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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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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智慧與慾望一身的奇女:上官婉兒 作者:趙玫     
  上官婉兒 第一部分   
  上官婉兒 第一部分(1)   
  武(zhao,明空)經歷了血雨腥風終於爬上了皇后的寶座,集後宮萬千寵愛於一身,又先後為李唐皇室生下了李弘、李賢、李顯、李旦這四個英姿勃勃的皇子和美貌酷似母親的太平公主。在皇室的歡樂中,唯一的不足是那個當朝的皇帝高宗李治日夜被他的痛風病折磨著。病重的皇帝力不從心,遠離朝政。而朝中不能一天沒有天子,於是擁有天子風範的皇后便只能無奈地以女人之身頂上去,垂簾執掌國家的大事。 
  而在當時的後宮中,在武皇后的淫威下,皇帝幾乎就沒有嬪妃了。所餘不多的能接近聖上的女人,似乎除了武(zhao,明空),就只有她的外甥女魏國夫人那樣的女孩子了。魏國夫人年輕貌美,國色天香。一副愁腸百結的樣子。她對他這個終日滯於寢宮的體弱多病的皇帝姨夫可能本來並無愛意,但偏偏這個可憐的聖上在病榻之上慢慢覺出了無聊和寂寞,希望枕邊能有個和他說話的女人。而皇后每日代他上朝與百官周旋,政事的繁忙使他們越來越疏遠。於是,在後宮中得以常常相見的姨夫和外甥女自然就走到了一起。 
  武(zhao,明空)怒火中燒。怎麼會這樣。面對如此令人傷痛的尷尬,武(zhao,明空)再一次覺出了她在感情世界中的無望和失敗。於是,在高宗李治和魏國夫人的纏綿不已、鏤骨銘心、不知身後是凶險的時刻,看上去超然大度、不拘小節的武皇后便成功地策劃和導演了一幕家宴中鴆殺情敵的慘劇。那個從此踏上不歸路的女人,自然就是年輕貌美甚至已不把姨媽放在眼中的魏國夫人。僅僅是一杯家人團聚的美酒,就讓有恃無恐的魏國夫人轉瞬之間七竅出血,魂歸了西天,讓那個年輕的皇后的夢想破碎成虛妄的碎片。 
  高宗李治的痛不欲生可想而知。想不到他在病中的最後的一點愛也被皇后搶走了。他對這個飛揚跋扈、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的老婆簡直是恨之入骨,不共戴天。於是他抱著病弱之軀,強忍著身心的疼痛,即刻行使他天子的權力,以厭勝的罪名向武 發起了討伐。他要廢了這個無法無天的皇后。他要讓這血債纍纍的女人滾出皇宮。他要用皇后的血,去祭那個可憐可愛的無辜少女。他要讓武(zhao,明空)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大唐的天子、後宮的主宰。 
  高宗歇斯底里,只想復仇。上官儀匆匆趕來時,見聖上正滿臉怒氣地在大殿裡踱來踱去地等他,一見到上官儀,劈頭便說,快給朕擬一份詔書。皇后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盡做傷天害理的事情。這樣的女人怎麼能做皇后?朕要廢了她。 
  高宗的慷慨激昂令上官儀週身冒汗。做了多年的朝臣,且耳聞目睹了朝中變遷,以他的經驗和穎悟,他深知皇上是根本無法與皇后抗衡的。於是他只能是坦誠勸誡皇上,這種廢後的舉動事關重大,不是氣頭上說說就可以做到的。而高宗就更是決心已定,說朕已經忍無可忍了。朕就是要廢她。廢她為庶人。你就趕快起草詔書吧,這是朕的命令。 
  於是上官儀拿起筆。他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被擠在夾縫中,找不到自己脫身的計策。實際上,上官儀已經意識到自己大難臨頭了。他沒有把握這個懦弱的李治憑著一時的意氣就能把武(zhao,明空)廢掉。而一旦廢後失敗,那麼第一個遭到殺身之禍的,就一定是他這個起草廢後令的上官儀。然而君令不能違。於是上官儀只能拿起筆,在詔紙上寫下了:皇后專恣,海內失望,宜廢之以順人心。 
  沒想到這幾個字墨跡未乾,武 便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捲起了一股令人膽寒的陰風。她抓起廢後的詔書就一步步逼近李治。她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廢掉我?你到底要幹什麼?十幾年來我為你生兒育女;你生病期間,又是我早起晚歸為你打理朝政。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你了?我又怎樣使天下失望了,以至於非要把我趕出皇宮才可以順人心?你究竟是怎麼啦?如果你真的這麼恨我,那麼就拿著這詔書到朝廷上去宣讀吧。現在我的生死就握在你的手中,我的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的生死也握在你的手中。如果你忍心,就把我們母子六人趕出這後宮吧。去呀,去宣讀這廢後的詔書呀…… 
  這時候的李治已經週身顫抖。他退著,說不,這不是朕的意思。 
  不是聖上的意思?那麼是誰? 
  是……是他……高宗李治竟然指著垂立於一旁的上官儀。 
  是他想廢我? 
  是他,是他叫朕這樣做的。 
  懦弱無能的李治,終於不敢承擔廢後的罪名,將所有的罪責,和盤推給了上官儀。 
  幾天之後,上官儀果然以與被幽禁的已廢太子忠共謀造反獲罪。 
  在上官一族的誅殺中,只留下不滿一歲的婉兒和她的母親被趕進掖庭宮充為宮婢。 
  婉兒像一株仙草。就那樣在永巷那一道狹窄的藍天下,純純真真地長大。及至稍大,便開始在母親的督促下,每天堅持到後宮的內文學館中去讀書。 
  偶然的機會,她從文學館的老人那裡得知了當朝皇后早年被構陷於後宮的那一段歷史,也知道了武皇后就是在這個文學館中奮力苦讀,才有可能成為朝廷侍女,以至於最終成為偉大的皇后的。 
  從此,皇后便成為了婉兒心中的一道陽光。隨著婉兒對皇后瞭解得越多,她就越是覺得這個女人偉大,重要。後來,婉兒就有了一個最大的願望,那就是,哪一天,能在她讀書學習的這個地方,見到那個偉大、非凡的皇后。 
  通常皇后來探望她的老師,都會提前通知,讓來此讀書的宮婢們迴避。然而唯獨那一次。那是一個寂靜的下午,內文學館中只有婉兒一個女孩在看書。就是那麼突然的,彷彿從天而降,一個鳳冠霞帔美輪美奐的女人就款款出現在昏暗的文學館內。彷彿一輪太陽。驟然照亮了那個寂靜的午後。 
  她簡直不敢相信人世間還有這麼美這麼氣度非凡的女人。這女人對婉兒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是對她的生命的一次猛烈的衝擊。 
  婉兒永遠也不能理解她在讚美皇后時母親臉上那似是而非的神情。那是種不置可否,又茫然無措,總之,母親並沒有和婉兒一樣陷在那種見到皇后的興奮與幸福中。婉兒為此很憤怒。這是第一次她不能理解母親了。 
  婉兒當然不知道,母親所親歷的那場血腥的殺戮。她不知道她自己的祖父和父親,就是被她今天所無比迷戀的女人殺害的!十多年來,鄭氏沒有向婉兒透露過哪怕一個字。她知道她們母女儘管逃脫了死亡,但後宮依然是險惡的。她很難保證婉兒在獲知了她的身世之後,不會意氣用事,從而惹來殺身之禍。鄭氏在這黑暗的掖庭,含辛茹苦地把婉兒帶大,她不希望她的女兒會由此身處險境,她要她的女兒活著。健康快樂地活著。 
  從此,婉兒的希望就附麗於皇后的英明上,常駐婉兒的心中。她每每坐在老學士的對面,聽他講書,而心裡想的,卻全是那個每日垂簾的皇后。她想像著那個女人怎樣梳妝打扮,怎樣臨朝聽政,她還想像著有一天她又是怎樣來到她的身邊,看她作詩填辭,然後,牽著她的手說,婉兒,來吧,到我身邊來吧,我需要你的幫助,朝中的政務太多了,我需要你來幫我打理…… 
  婉兒便是這樣夢著。她愛皇后。皇后在她的生命中實在是太重要了。那是婉兒信念中的唯一一道光環。那光環照亮著婉兒成長的路。 
  婉兒夢醒的時候才知道,那不是夢——皇后要召見她! 
  第二天清晨。那個決定一切的時刻。 
  皇后果然輕裝簡從,準時來到了內文學館。此刻,皇后春風得意。李弘暴死的陰影早已煙消雲散,而新太子李賢埋頭訓詁他所無比熱衷的《後漢書》,對母親的政事不聞不問,給了武(zhao,明空)在朝廷中自由馳騁的無限空間,讓她無比放鬆,心情愉快。此間唯一讓皇后擔憂的,就是高宗李治每況愈下的病弱之軀。但那也是命中注定,武(zhao,明空)和御醫都無回天之力,而武(zhao,明空)覺得她對聖上最好的報答,可能就是盡力打理好朝政了。讓國泰民安來撫慰吾皇病弱的心靈。 
  婉兒淡淡妝,天然樣,十分得體地走到女皇面前向她叩謝請安。那是怎樣的優雅大氣,不卑不亢中的畢恭畢敬,默默無言中的滿心期待。這就是婉兒。婉兒一出現就攫走了皇后的心。她真的在她的侍女中,從沒有見過婉兒這樣的女孩子。她幾乎是一見到婉兒,就喜歡上了她。她看著婉兒,那欣賞的心情溢於言表。 
  然後婉兒便在桌前奮筆疾書,依次為皇后命題作文,草擬詔令,又賦詩數首。婉兒也不知哪兒來的力量,大概就是因了她是在她深愛的女人面前,是因為她日後太想和這個偉大的女人在一起了,所以婉兒那天的應試,可謂是一種超常的發揮。一切都得心應手,又一切都盡善盡美盡如人意。當應試結束,婉兒抬起頭,她從皇后那裡看到的,是驚喜而愛慕的目光。 
  這可能就是她們主僕之間君臣之間第一次的相視,而又是相視無言了。婉兒怔怔地看著皇后。那麼直率的目光,那掩飾不住的欣喜和熱愛。 
  那是一段很長久的沉默。然後,皇后站起來,並伸出手拉起了一直跪在那裡等候著最後裁決的婉兒的手,武(zhao,明空)說,我已經五十歲了。 
  武(zhao,明空)又說,願意和我走嗎?那麼,就來吧。 
  婉兒情不自禁地把皇后的手,緊緊貼在了她的嘴上。 
  在武皇后的兒子中,對婉兒迷戀得真正神魂顛倒的,是那個後來終於做成皇帝的中宗李顯。但是沒有幾天,顯就意識到了那條追求婉兒的道路並不平坦,他看出了婉兒在他面前的那種冷漠鎮靜,不苟言笑。憑著英王對女人的經驗,他當然看出了這是婉兒對他的不感興趣。她的目光所更多關注的,竟然是已住進東宮的新太子李賢,他的二哥。那也是顯從婉兒那麼純潔透明的神情中了悟出來的。那是顯而易見的愛。還有少女的那種緊張和羞澀。 
  李賢堅毅剛健,臉上是很粗放的男子漢線條。雖然不是明目皓齒,卻也是稜角分明。他不僅過目成誦,辭采風流,且騎馬狩獵、短刃長戟無所不能。宮內宮外,年長年少的女人們,幾乎都把賢當作了她們的夢中王子。生命和精力的旺盛,使賢在入主東宮之前,就在沛王府中做了三個兒子的父親。但是無論怎樣兒女繞膝,還是怎樣把自己囚禁於故紙堆裡,賢那皇親貴胄的紈褲之心還是擺脫不掉。一遇機會,便會任情任性,聲色犬馬,將生命輕擲。 
  而此世間,賢所懼怕的唯有一人,那就是母親。因為他知道這世間唯有母親能握住他的性命,是能夠決定他的生與死的。於是,賢凡是出現在母親身邊,都會表現出一種與賢的天性南轅北轍的馴服。這當然是賢裝出來的。因為他想活著。所以他順馴,而他順馴的表現就是他的永遠的沉默寡言。賢大概知道言多必定語失。所以他不講話。他以不講話來維持他與母親之間的那平衡。 
  有一天在朝上。那是很久以後的一天。賢和其他皇子以及文武百官到來了。婉兒伴隨著皇后,在簾後。她再度看見了賢。但賢垂首,始終如一的姿態。她遇不到賢的目光。但朝堂百官中也有遇不見婉兒目光的,那就是英王李顯。顯一往情深一如既往。他儘管得不到絲毫的回應,但是他鍥而不捨。哪怕隔著珠簾,他也要盯著婉兒。其實那也是婉兒感覺得到的。她即或不去看他,也能知道英王的目光是怎樣不停地在她的身上游動著。 
  那天覲見結束,朝臣們紛紛退出大殿。皇后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叫婉兒去追回太子,把太子帶到政務殿來,她有事要和他商量。 
  於是婉兒匆匆去追。在熙熙攘攘的退朝的百官中,直到追出殿門,婉兒才看見太子正和他的兩個兄弟一路說笑著朝外走。婉兒加快了腳步。一路小跑。她想她不能從身後叫住太子,所以她繼續朝前跑,直到跑到太子和英王、相王的前面。她氣喘吁吁。在匆匆的屈膝禮後,便喘著粗氣說,太子,太子請留步,殿下……殿下要您去她的政務殿。 
  婉兒,你是說皇后在叫我?賢強行打斷了顯的話。那一刻,婉兒正執著於英王所說的關於她的祖父。那是她從未聽說過的。她很驚訝。想知道家族的歷史究竟是怎樣的。而她的母親從來就沒有如實地講給過她。一提到父親,母親就總是躲躲閃閃。而越是躲閃,婉兒就越是覺得其中必有隱衷。所以婉兒充滿了期待地看著英王。她希望英王顯能告訴她,她的家世究竟是怎樣的?她的祖父上官儀又是誰?她為什麼從來就沒有見過他?婉兒太想知道這一切了。 
  然而太子賢的聲音響起。那麼嚴厲的。婉兒被驚嚇得一陣哆嗦。她有點驚恐地望著太子。她的臉由紅而變得慘白,她說是,是的,是皇后。 
  那你還在這兒耽擱什麼?我們快走吧。賢說著就扭轉身,逕自向政務殿走去,把婉兒和他的兩個兄弟甩在了身後。 
  太子的憤怒讓婉兒的眼淚頓時湧出了眼眶。她又是一路小跑地追上了太子。直到他們來到了政務殿大門外的那條寂靜的石板路上,賢才突然地停了下來。扭轉身。看著婉兒。然後問她,你跟了母親那麼久,你難道真不知道落實她的指令要雷厲風行,不能有片刻的遲緩?而你怎麼還敢延誤?在那裡聽英王胡說八道?誰知道他是從哪兒道聽途說來的。這長安城每一個門窗都在製造著謠言,你竟然還會那麼認真地相信他? 
  趕快擦掉眼淚,向皇后稟報我來了。還是太子在講話。然後太子又接著說,記住,我從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個了不起的女孩兒。我也知道你現在肯定在想,太子有什麼了不起,人生來就應當是平等的。但是現實就是這樣不公平。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你是掖庭中長大的,所以你永遠是奴隸。無論你是怎樣地恃才傲物,你都永遠是母親的宮婢。你將永無出頭之日,除非有一天你做了哪一位皇上的嬪妃。所以你要認清自己。你要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並時刻警惕著。聽著,別相信英王的那些話。也別去想它。更不要打聽。那將會引來殺身之禍,你還不想死吧?所以按我說的去做。我不會傷害你。這裡是皇宮。到處是暗藏的殺機。不是遊戲,而是生死存亡。本來,這地方對你就不合適。沒有人能保護你。只能靠自己。靠你隨時隨地的審時度勢,和自知之明。懂了嗎?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只是不想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而你已經離去了。 
  李賢說完,就轉身走進了政務殿。 
  在一個秋天的夜晚,婉兒來到了太平公主的府中,幫助公主準備那次兄妹之間的聚會。 
  太平公主對婉兒說,母后也會來。 
  婉兒很驚訝。太平公主說,是為了賢,為了改善賢與皇后的關係。 
  婉兒注意到了在這樣的場合,皇后是怎樣主動地和太子交談。她總是親切地向太子問這問那,她的那一份親和的願望和努力有目共睹。但是,令所有人不安的是,太子自始至終的那種不合作的態度。整個席間,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對母親的問話,也只是回答得異常簡單,有時候乾脆就是「是」或「不是」,不僅弄得母親很尷尬,兄妹們也全都很掃興。賢的不冷不熱不鹹不淡不卑不亢,使太平公主精心籌劃的這場家宴幾近不歡而散。當武皇后不得不起身黯然離去的時候,婉兒看見太平公主狠狠地捅了李賢一下,他才主動地走過去送皇后。 
  賢是攙扶著皇后的手臂送她下石階的。婉兒看見了在那個瞬間,皇后是怎樣緊緊地抓住了她這個兒子的手,就彷彿賢的手是她在遭遇沒頂之災時的那救命的稻草。皇后好像還想對太子說點什麼,她可能想說,賢,你是我的兒子,我是愛你的。但是還沒有等皇后把她想說的話說出來,賢就陡然抽走了他的手,害得皇后差點跌下石階,幸好有婉兒和太平公主扶住了皇后,就在那個皇后即將跌倒的瞬間,婉兒從皇后的眼中看到了一道凶光。不過那凶光轉瞬即逝。那是所有的人都不曾見到的。而婉兒已經為太子的生命擔憂了。 
  然後武皇后恍若無事般在侍女們的簇擁下,離開了女兒的家。她可能有點黯然神傷,那是寫在皇后臉上的一種表情。賢可能也看見了,或是對自己的抽出手臂有幾分自責,所以他一直默默跟在皇后身後,直到皇后踏上她豪華的車輦,李賢才說,皇后走好。 
  賢就那樣佇立在秋的暗夜中。四野是蕭蕭落木。那是很悲涼的一種景象。賢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哭。他當然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他知道無論他和母親都已陷入絕境,他們母子都已在劫難逃。 
  婉兒不知道她更加同情的是皇后還是太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婉兒就被突然地捲入到了皇后與太子的爭鬥中。在那個劇烈旋轉的渦流中,婉兒被裹攜著,被挾持著。她被擠在了一個透不過氣來的夾縫中,承受著從皇后和太子兩方面壓過來的對對方的仇恨與咒罵。 
  婉兒作為皇后的特使來到東宮。婉兒被阻擋在東宮空曠而冰冷的院落中等待。有奴戶向太子稟報了婉兒的到來。但是婉兒並沒有能很快見到太子。 
  幾個時辰過去了,婉兒的思維快被凍僵。她是在紛紛揚揚的大雪在太子的院落中鋪了薄薄的一層之後,才終於被帶進太子的寢殿的。 
  太子離開他的床走向婉兒。他用一種放蕩的目光看著婉兒,那也是婉兒所不熟悉的。然後他摟住婉兒的肩膀對床上的什麼東西說,看吧,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女人。 
  婉兒被太子這無禮嚇呆了。她睜大眼睛向床上看過去,才發現躺在床邊的,竟然是一個幾乎赤身裸體的男人。婉兒更加震驚。她儘管聽說過這皇室中到處是狎戲戶奴的公子王孫,卻從來沒有真的看見過。而她今天真的看到了,而且是在她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深情的男人的床上。 
  太子怎麼能這樣?婉兒一邊掙脫一邊流著眼淚問李賢。 
  你要我怎樣呢?太子滿臉的不屑,說,像那個搶奪了李唐江山的女人期望的那樣,每天在書院中道貌岸然地讀那些聖賢的爛書嗎?就是真的讀懂了那些爛書又能怎樣呢? 
  不,我不想看見你這樣。 
  你不想看見?你又有什麼權力不想看見?我怎樣了?我怎麼使你們這些猖狂的女人失望了?你是說他?不錯他是戶奴,但他卻是此世間最能理解我的人。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能忘了那所有朝廷上的爭權奪利,才能忘了那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她把王朝拿走又能怎樣呢?這王朝難道就不再姓李,而會姓她那個微賤的武嗎? 
  就算是皇后在執掌著你們李家的江山,但是她每天辛辛苦苦做的也都是正經事。而太子在做什麼?太子或許真像那個正諫大夫明崇儼所說,終是成不了大器。 
  我成了大器又怎樣?就能打倒她嗎? 
  沒有誰毀你。是你自己在毀自己。既然你不想要你的前程。那麼還要別人為你操什麼心呢?婉兒說過之後轉身就走。她知道已經完了。結束了。所有的努力都將無濟於事。她看到了這一切。她知道太子已經無可救藥。 
  憤怒的李賢一把抓住婉兒。他說你回來。說說我的前程在哪裡? 
  你在逼她。 
  是她在逼我。你竟然連她在逼我都看不出了。真是近朱者赤呀。說,是她在逼我。 
  你讓我噁心。這一回婉兒真的掙脫了李賢。她也真的厭惡起了這個讓她失望甚至絕望的太子。她奮力向外跑著。她一邊流淚一邊在心裡罵著李賢。她說你就這樣死吧。你就只配這樣死,和那個戶奴一道…… 
  而你難道不是奴婢嗎?李賢從身後將婉兒攔腰抱住。他把婉兒緊緊地抱在懷中,然後在她的耳邊惡狠狠地說,別忙著走呀,主子交給你的任務還沒完成呢。你不怕她賜你死嗎?她可是個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女人。拿來,不還是那兩本破書嗎?什麼北門學士?還不是一幫子庸才、走狗,她所豢養的御用文人。拿過來,把那兩本書給我,好向你的主子交差呀。 
  賢從婉兒的手中奪過了那兩本書。他奪過來後,轉身就把它們扔進了那個正在燃燒著的火盆中。火勢因了那《少陽正范》和《孝子傳》而熊熊燃了起來。那是種怎樣熱烈的燃燒,燒著「正范」和「道德」。火於是發出呼呼的聲音。那是歡呼,那是洗禮。 
  然後李賢放了婉兒。他說好吧,就如實稟報你的主子,說太子和戶奴鬼混,還燒了皇后的一片苦心。 
  婉兒看著太子。她流著眼淚問太子,你真不把你的生命當回事嗎?讓他走。讓那個讓人噁心的男人離開你。別這樣過日子。別把你自己的生命當兒戲,太子,婉兒求你了。 
  婉兒說著竟跪了下來。她聲淚俱下,她說太子不是在乎婉兒嗎?那就不能聽婉兒的哪怕一句忠告嗎?婉兒是愛慕太子的。只要太子讓那個戶奴走,婉兒情願以死相報。 
  你真的願意為我而死?那麼除了死你還能給我什麼? 
  婉兒連死都在所不惜…… 
  那麼好吧。趙道生,你出去。我倒要看看這個奴婢她願意給我什麼? 
  接下來的那一幕便是婉兒自己也看不到的了。如急風暴雨一般,她彷彿被蒙上了眼睛,被按倒在一個不停搖蕩的木船上。婉兒的衣服被撕爛。她幾乎赤身裸體地和另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在一起。她被強暴著撞擊著凌辱著。那是她從不曾有過的同男人在一起的這樣的經歷。她身體所承受的那所有的暴行令她眩暈。她緊閉著雙眼,任人宰割。那深入骨髓的疼痛。還有那無法抑制的激情。在美與刺痛之間的,是婉兒油然而生的那溫暖的愛意。她扭動著呻吟著。她無處可藏可躲她想逃走卻又瘋狂地眷戀著讓她傷痛的這一切。她的那麼青春的身體。她的由嘴唇由乳房而傳導至全身的那麼深邃的感動。她想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不顧一切,她寧可在這樣的時刻就死,就死在這個男人的懷抱中。 
  然而,又像從前。 
  突然地,太子從她的身體中游離了出去。把衣服扔給婉兒。他說快點,你快穿上。走。離開這裡。離開東宮。這裡早已是墳墓。所有的人都在醉生夢死地等待著那個終局。可是你不一樣。你是好女孩。誰都可以毀滅,但是你不可以。走吧走吧。別讓我再看到你。也不要再捲進我們母子間的這勢不兩立的爭鬥中了。我已經不抱幻想。我決心抵抗到底。而你不該也拖進來,也如我般死於她的刀下。不。你已經夠不幸的了。離開吧。離開這是非之地。離開我。你是無辜的。無辜者尚且如此,何況我們這些深懷罪孽的人。走吧。 
  婉兒離開。帶著滿身滿心的傷痛。又是一場夢。夢醒之後,婉兒的頭髮很零亂。 
  賢和母親的關係越來越緊張。他明目張膽地把武(zhao,明空)說成是殺人如麻的劊子手,她不僅殺朝臣殺宗室甚至連她的親生兒子也不放過。他揚言他和武皇后不共戴天。他甚至希望她能盡快來殺了他。 
  賢的瘋狂叫囂顯然是惹惱了武皇后。皇后忍無可忍,她寧可不要這樣的兒子,她知道她已經徹底失去賢了。既然事已至此就絕不能再有遲疑。她決不姑息養奸,縱容自己的兒子;更不想等待了,她已經等待得夠久了,她怕夜長夢多。 
  武(zhao,明空)是在痛下決心之後,才派婉兒去東宮的。她對婉兒說,她出此下策全都是太子逼的,她只是苦於沒有一個能廢黜太子的證據。她說太子已謀反良久,他那裡一定有屯集的兵器。所以她要求婉兒利用太子對她的信任,努力查出太子謀反的如山鐵證。 
  婉兒在那天傍晚回到了依然在政務殿等她的皇后身邊。在很昏暗的燈下。當婉兒說出了太子私藏兵器的事實之後她覺得她卑鄙極了。賢畢竟是她以身相許的男人。是她最心愛的人。她怎麼能出賣她最親的人呢?但是她就是出賣了他,她知道她將永世不得安寧。 
  這是第一次,她將她愛的人的性命交付給了他的敵人。 
  直到清晨。當啟明星亮起。一夜整裝待發的禁軍終於在武皇后的一聲號令下攻進了東宮。兵士們直奔馬廄。馬廄裡的兵器當即便被輕而易舉地翻找了出來。 
  武皇后令婉兒起草的那一份詔書不可更改。那是在武(zhao,明空)的盛怒之下,由婉兒一筆一劃地寫出的。武皇后在婉兒草擬著那份置李賢於死地的詔書時,滿臉是淚。她不停地說著她是多麼愛賢,她對賢是怎樣寄予了厚望,就彷彿要將賢送進地獄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正在起草詔令的婉兒。 
  婉兒沒有眼淚。她的心已變得堅硬。縱然她在起草那份將自己最親最愛的人毀滅的詔文時有千般悔恨萬般傷痛,她都不曾有一絲一毫的流露。也是第一次,她看出了那是皇后在表演。 
  兩個如此堅強的女人。 
  她們都認為自己是愛賢的,而賢又恰恰是被她們置於死地的。 
  幾天之後,處置太子李賢的詔書下達: 
  太子懷逆,廢為庶民,流放巴州。 
  公元683年,懦弱了一生的高宗李治,終於結束了曾帶給他無窮病痛和困擾的生命。他是在遠離長安、遠離祖宗的陵墓和廟堂的東都洛陽與世長辭的。他留下遺詔:太子李顯繼承王位,但一切重大國事必得由皇后處理。他不知道除了由武皇后執掌大權,還有誰能堪此大任。這是國事政事,是關係到整個王朝生死存亡的,而能將這天下撐持的,恐怕唯有皇后一人。然後高宗便撒手而去。所有的人間恩怨從此風流雲散。 
  高宗的離去也許會帶走皇后今天的一切。她或許再不能垂簾聽政,再不能掌管國事政事,她要把天下的實際權力移交出去,移交給她的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她不能違反天下的綱常。 
  朝廷在四天之中秘不發喪。 
  秘不發喪是因為皇后要想方設法做好應付一切因聖上仙逝而可能突發的事件的準備。皇后儘管悲哀,但她還是鎮定自若地做好了這一切,她甚至在極度的悲傷中,做好了徹底將權力移交出去的準備。她為高宗安排國葬,同時為她即將即位的兒子鋪平道路。 
  這使婉兒又一次震驚。她更加欽佩皇后了,她不知這個天下最偉大的女人,究竟心有多深,胸懷有多寬廣。她看著皇后默默地做著那一切。她不能想像那個今後不再是皇后臨政的王朝,會是怎樣的一種景象。她並不真正瞭解那個即將繼位的太子李顯究竟是個怎樣的庸才,她不知道一個那樣不堪造就的君王會把社稷引領向何方。婉兒跟隨皇后的時候皇后已經臨朝。所以婉兒除了皇后,不知道還有誰能替代皇后。婉兒熟悉的,只是皇后垂簾的朝政;而她崇拜的,也只是皇后的政治才能。她認為只有皇后才具備君臨天下的能力。她不相信顯真的能治理國家。她將懷念皇后當朝的時代。 
  四天之後,向天下宣告為高宗國喪。與此同時,太子李顯正式即位。顯即位時二十八歲,正是一個男人最輝煌燦爛的時代。 
  而五十六歲的皇后,則在高宗國喪、太子登基的同時,被尊為太后。那種太后的寂寞與蒼涼。從此深居後宮的狀態,是皇太后本人也不能適應的。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皇太后難道從此就真的只能待在後宮,頤養天年了嗎? 
  一位君王的謝世,確實意味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悲傷的太后,當然不適宜過問朝政,而新天子的君臨天下,在某種意義上也就徹底剝奪了太后曾經那麼熱衷那麼迷戀也是那麼如魚得水的政治的舞台。這是太后不習慣的,又是太后不能違抗的。她還找不出一個重操舊業的無懈可擊的理由,儘管,她覺得那個皇位只能是她的。 
  而與此同時,從此每日臨朝,坐在那個高高的龍椅上面對文武百官的奏請,其實也是新太子顯所不能適應的。他在這心懷惴惴的摸索中,難免就要求助於那個如今真的如願以償做了皇后的韋氏。他夜夜聽著韋皇后在他耳邊吹著的那些枕邊風。而一個沒有任何政治才能和經驗的女人,又能把一個同樣沒有政治才能和經驗的男人擺佈成什麼樣呢? 
  幸好,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深明大義的太后把她最親近的婉兒留給了天子,輔弼他。這是怎樣的一份饋贈!至少李顯是這麼看的。他簡直是獲得了整個生命。 
  當顯以君王的身份第一次在政務殿見到了婉兒,他的心中立刻被那種有著幾分得意的激情所搖蕩。他覺得依然冷漠、一身縞素的婉兒很美,她甚至更美也更迷人了。李顯想,朕愛這個女人。他不僅愛她的美麗她的身體,而此時此刻,他可能更愛她的心智和大腦。他太需要這個在朝廷跟隨母親多年有著豐富經驗的女人了。在顯的心目中,婉兒就是天下。而這天下今天終於是他的了,李顯想,這是上天的賜予。 
  婉兒默默走來。她低垂著眼睛。她從容地做著顯要她做的所有事情。顯在他急需穩固地位的時候,並沒有急於向婉兒索要她的那一份感情。他大概認為反正婉兒是他的了,他想他不僅能獲得她的感情,他還將獲得她的身體,那是遲早的,既然天下已經是他的。 
  顯在一個將政務處置到很晚的那個深夜,他覺得他很累了,他想稍稍休息一下,他才突然地要所有的侍從退下,而只要婉兒留下來為他草擬幾份誥命。 
  在浩蕩的政務大殿中只剩下聖上和婉兒。 
  這一次顯沒有任何過渡,他甚至連一句話也沒說,他徑直走向婉兒,並即刻把她摟在懷中。那時候他已經再沒有任何遲疑和膽怯,他知道他手中所握有的皇權就是一切,難道那偌大的皇權還換不來一顆女人的心嗎? 
  他緊抱著婉兒。親吻著她。他說,你願意從此就伺候朕嗎?連天下都是朕的了,而你怎麼能不是朕的呢?聽到了嗎婉兒,我不是在以勢壓人,我是真的喜歡你。聽到了嗎?今生今世,只要朕在,你就只能是朕的。 
  婉兒在這樣的時刻,不能不想起遠去巴蜀的賢和那個寂寞深宮的皇太后。然而她只是想想而已。在心裡想。她任憑著顯在這個激情的午夜激情地攫取著她。她逢迎著。她甚至響應著顯的激情。她想聖上才是現實。此時此刻才是現實。她唯有被聖上索要,在某種意義上才能確保她的生存。 
  於是婉兒任憑著那個做聖上的男人在午夜的政務殿中以他的方式擁有著她。婉兒的身體所帶給她的那一份衝動使她再一次證明,身體和心確實有著非常非常遙遠的距離。她想她把她的身體給了聖上並沒有什麼可怕的。關鍵是她的心還是她自己的,她還可以在心裡想,想賢,想太后,想她自己的身世和母親。 
  而顯對婉兒的激情淺嘗輒止。 
  而顯在心裡為自己辯解,他說他要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他不必急於求成。他們來日方長。在這個夜晚這一刻,他不過是想傳達一種激情的信息罷了。他沒有別的所求。他只想讓婉兒知道無論發生了什麼,他都愛她。 
  而婉兒在告別了聖上的身體時,對他說,聖上終於成為了聖上,真是了不起。 
  顯雖然沒有盡興,但依然欣喜若狂。是聖上不想讓婉兒立刻就成為他身下的女人的。他要那個欲擒故縱而且是充滿了美感充滿了誘惑的過程。他要長久地期待。他相信唯有長久地期待之後,理想的實現之於他才是真正充滿了歡欣的。 
  顯便是帶了這期盼回到了後宮。已經很晚了,韋皇后竟仍然在他的寢殿中等著他。 
  又和那個婉兒在一起?韋皇后彷彿醋意大發,和她在一起真的很好嗎?你難道還會立那個小賤人為皇后嗎?你們李家的男人難道就全都這麼沒出息嗎? 
  你別在這兒胡攪蠻纏了。朕要休息了。朕明天還要早朝。 
  什麼朕啊朕啊,你以為讓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你就真是朕了?別相信那個小賤人。你就看不出來她是那個老太婆留下的耳目,是專門來監視你的。你忘了,當年不是太后把這個狐狸精派到東宮,東宮才全線崩潰的嗎?你還以為這是什麼好事?你真是太可笑了。 
  你不是說如果沒有婉兒檢舉二哥,咱們就進不了東宮,也不會有今天嗎? 
  那是說著玩兒的。你以為婉兒檢舉李賢是為了討好你?那就大錯特錯了。那個賤人她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太后,唯有太后。 
  那是因為太后臨朝。如今臨朝的是我了,她當然也就會服從於我了。我需要婉兒。我知道她非常了不起,她一直在幫我,她…… 
  什麼她她的,那麼我呢?你對你身邊的皇后都視而不見,你一定是早就和那個賤人風流過了吧? 
  不,沒有,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如果真的沒有,那麼你還等什麼呢? 
  於是韋皇后脫下了她的裙子。把她的魚一般光滑的身體塞進了顯的懷中。她的身體是那樣的光彩照人。沒有雅俗之分。只是熱烈的肉體。那是顯熟悉的。也是顯不能拒絕的。他確乎是因著沒能在婉兒的身體上完成他的慾望,所以,他便順勢將韋皇后壓在了他的身下。 
  然後,韋皇后就讓新天子相信了婉兒是不可相信的。她用她的身體讓顯明白了,他能夠相信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和他生兒育女、有著無盡的床笫之歡的韋皇后。唯有他們之間的利益才是共同的:他們的權力和他們共同的孩子。 
  距高宗辭世僅僅不到兩個月,便又有不幸的消息傳來。那時候婉兒已開始輔弼聖上李顯的新生活。婉兒很累。她不僅要幫助一個幾近白癡的皇帝,還要對付那個處處與她為敵的攪水女人。韋皇后總是有意詆毀婉兒,並不遺餘力地將婉兒好不容易才做好的一些事毀掉。 
  所以婉兒焦頭爛額。她甚至都很少到後宮去探望依然在傷痛中的皇太后。她現在奮力去做的這些事全都是為了皇太后。她不想有一天一旦皇太后回來,還給皇太后的是一個爛攤子。所以婉兒儘管很累但是她無悔無怨。 
  但是有一天太后突然叫婉兒來後宮看她。她推開太后寢殿的大門,她看見太后蓬頭垢面,正眼淚漣漣地靠在她的床頭等著婉兒。 
  太后如此傷痛的樣子是婉兒從不曾看到的。不論是幾年前廢黜李賢,還是兩個月前先皇辭世,太后都不曾如此傷心。她總是隱忍著。悲哀中的無比堅強。 
  武 依然哭著。她看著婉兒。欲言又止。但是她最後還是說了,她說,誰說太子不是我的骨肉。他也是我的兒子。她問婉兒,告訴我,他為什麼要死? 
  賢死了?不,太后,那不是真的。連婉兒也不敢相信了。她退著。她說不會的,太子遠在巴州,有誰會去害他呢?不,太后你說這不是真的。太子他不會死。 
  太后說,是他自己朽木不可雕,是他自己在毀自己。他被貶偏居巴州,那難道是我的錯嗎?可是婉兒你是清楚的,如果他不被廢,一旦他登基,他第一個要殺的人就一定會是我,你說是嗎?婉兒? 
  婉兒點頭。婉兒並不知道皇后在問她什麼。她慢慢變得麻木。意識很朦朧。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賢死了。這個她此生真正愛過的男人死了。是太后派人殺了他。 
  婉兒不寒而慄。她知道如果真是這樣,那顯也在劫難逃。不僅顯,還有旦。那所有能繼承李唐王位的人,都將是太后的絆腳石,也都將是太后用鮮血壘起的供她向上攀爬的階梯。 
  婉兒說,聖上的死其實就意味著賢的死,奴婢知道,聖上一去,賢的死期就不遠了…… 
  不,婉兒,不是這樣的。只是,一個錯誤的旨令。 
  一個錯誤的旨令就殺了賢? 
  是我體諒他。武 突然變得威嚴。他沒有被敕許回來為聖上送葬。我是派左金吾將軍丘神 去巴州的。我是想讓賢知道,我並沒有忘記他。可是想不到賢就自殺了。 
  婉兒跪在那裡,眼淚不停地流下來。 
  她只是跪在那裡聽著皇太后關於賢的死亡的解釋。聽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女人用謊言來欺騙她,也欺騙她自己。她能夠如此明目張膽地殺了賢,誰又能保證這個對權力熱愛得幾近瘋狂的女人不會殺了她另外的兩個兒子乃至於女兒,乃至於她口口聲聲說著信任的女孩婉兒呢? 
  婉兒在這深刻的疼痛之後,她痛定思痛,便不再流淚,她的心也變得僵硬。過去,她即或是知道她今生今世可能再也見不到賢了,但只要賢活著,婉兒知道他是在一個很遠的地方活著,存在著,她的心裡就會充滿了希望。但是,賢死了。真的死了。太后將婉兒心裡的那最後一片純潔的地方都劫掠一空,那麼,婉兒還有什麼可牽念可留戀的呢? 
  婉兒不再流淚。她說太后你不要傷心。賢當然不是您殺的。是他自己。他自從校注完《後漢書》就開始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殺自己了。是賢不能自己善待自己。太后不必為此而難過,更無需為此而自責了。 
  但是很多人會誤解我。那些親太子的老臣們。已經有人在議論,說是我派丘將軍去殺了賢,還說我要把李家的後代一個不剩地全殺光,我該怎麼辦? 
  流放丘將軍。婉兒堅決地說。 
  婉兒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這些年我沒有白疼你。 
  丘將軍本來就是有罪的。他不僅逼死了賢,還讓太后背負了罪名。婉兒在說著這些的時候,那平靜的神情就彷彿是她已經沒有了心肝。 
  那麼接下來呢?這時的皇太后就彷彿是一個考官,在測驗著婉兒的智力。 
  在京城為賢舉行一個隆重的葬禮。讓天下看到太后的一片慈愛之心。 
  很好。就按你說的。你去安排吧。我累了。葬禮由聖上主持。讓世人看到,聖上是賢君。是珍重手足之情的。還有,我沒有選錯他,對嗎? 
  於是婉兒竭盡全力地為賢準備那場浩大的葬禮。賢有婉兒如此嘔心瀝血為他送葬,也不枉死一場了。 
  婉兒對這個盛大葬禮的全力以赴竟惹出了當朝聖上的不滿。有一天,他為了別的什麼事遷怒於婉兒,他問她,很多的奏折你不處理,何以至此? 
  奴婢一直在準備賢的葬禮。 
  是為了你心上的痛吧?還是為了太后,對吧? 
  顯更加憤怒。他說你們這些女人都是一路的貨色。要不皇后說,你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太后…… 
  這話是韋皇后說的?奴婢從小跟隨太后,如今太后不再臨朝,奴婢依然效忠於她,這有什麼不對嗎? 
  總之是你們兩人沆瀣一氣。你們總是口口聲聲愛一個人,又會不顧一切地把他殺掉。然後又來虛偽地為他送葬,誰知道你們耍的是什麼把戲。 
  這皇室裡有幾個不卑鄙的,朝廷中又有幾個人不是在表演。奴婢勸聖上出席賢的葬禮吧。那是太后的意思。聖上最好不要違拗太后的意思。太后可以讓聖上稱帝,但是也可以…… 
  你是在威脅朕? 
  奴婢只是為了聖上好。聖上儘管君臨天下,但天下依然是太后的,希望聖上能明察。 
  第二天清晨,武太后果然為廢太子舉哀顯福門。顯皇帝當然不敢不去,他儘管可以背後詛咒他這個心狠手辣的母親,但不敢當面違抗太后的旨令。 
  賢被追封為雍王。生前死後。賢的生命和死亡本身就是個莫大的謊言。那麼誰又會真的傷痛真的亡悼呢? 
  婉兒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子裡。這一次她沒有哭,她只是更加清醒地意識到了她是怎樣地卑鄙和骯髒。 
  而在婉兒獨自反省的時候,唯一給她安慰的是,她想賢終於如願以償了。她想也許太后真的並不想逼死賢,而是賢偏要以死而使武 成為那個連續殺死兩個兒子的殘忍母親,成為那個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賢的目的達到了。 
  初登王位的李顯,無論皇太后的那些宰相們怎樣幫助他,他都不能好好地擁有他的神器。他只會濫用他手中的權力,去滿足皇室的一些蠅頭小利。 
  顯使朝堂失望。婉兒看在眼中。婉兒知道顯的這種莫名其妙的膨脹,其實都是因為他背後的那個無限擴張的韋皇后。 
  儘管朝堂已不是太后的,但是婉兒覺得它還是太后的。因為整個王朝所更換的唯有一人,那就是顯。顯代替了那珠簾背後的皇太后,僅此而已。於是婉兒就不能對聖上濫用神器不聞不問。有一天,她最終還是把她看到的那一切稟告了武 ,她覺得那是她對太后的一種永生永世的責任。 
  婉兒委婉平和,她說,聖上為了提高韋皇后的地位,已經不顧眾臣的反對,將皇后的父親韋玄貞從七品參軍的官位上,提拔為豫州刺史了。只是皇后仍不滿足,她奏請皇上,希望能將她父親以及兄弟的官位再提高。聖上已經要奴婢起草誥命,決定將韋玄貞左遷為侍中宰相。 
  這個韋氏也過於貪心了,聖上怎麼竟能容許韋氏一族如此地飛揚跋扈呢?他是我的兒子。我可以叫他做天子,也可以叫他做庶民。 
  史書上說,武皇后之所以敢於放心大膽地把臨朝的權力交給中宗李顯,是因為那時候在朝中輔弼李顯的是她非常信任的宰相裴炎。她還沒得到裴炎的有關顯的任何微詞,她不想輕易對顯的舉動評判質疑;可能還有一點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她其實一直在顯和她另外的一個兒子相王李旦之間權衡著,她還不知道這兩個兒子哪一個最適合她,她直到找出了那個最適合她的,她才會動手。 
  於是第一次,太后在對顯的盛怒中提到了相王。她僅僅是說,比起顯,相王就顯得本分多了。他生性懦弱善良,這一點極像他的父親。 
  僅僅是憑著這輕描淡寫的提示,婉兒就即刻揣摩到了皇太后心靈的軌跡。 
  於是聰明絕頂的婉兒隨即附和太后,她說相王雖然膽小懦弱,但他才是最最明智的。太后您看,相王的三個哥哥相繼走進東宮,而相王從未有過一絲的不平衡。相王不僅虛懷若谷,而且灑脫。那是隱藏在他的木訥和懦弱背後的一種非常聰明的人生態度。相王是最適合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婉兒以為相王無論身處怎樣的位置,他都會顧全大局的。 
  你如此地為相王遊說是為了他嗎? 
  太后,婉兒同相王素無來往。婉兒才能客觀公正地看待他。 
  好吧,太后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們的目標是共同的。婉兒,你才是最最聰明的。 
  然後那天裴炎終於氣急敗壞地來見太后。他說太后,太后請您千萬過問一下朝政吧。如果太后真的不肯過問朝政,那臣下也就只能請辭回鄉了。微臣實在沒有能力輔弼皇帝,未來大唐倘若斷送,那也是微臣力所不能及的了。聖上已放言要把整個天下都送給那個小小的參軍韋玄貞,臣以為不可,滿朝文武也不能接受,而聖上執意,請太后參決。聖上甚至對婉兒說,朕身為天子,就是把天下都給了韋玄貞又有什麼不可以,何況一個小小的侍中。 
  一個小小的侍中,那麼什麼是大大的呢?是他的皇位?還是那個韋皇后的野心?聖上竟敢如此忘乎所以,為了一個小小的女人,置社稷江山於不顧,看來,我是要過問一下朝政了。 
  一旦決定了下來,皇太后就決不遲疑。很快,皇太后有一天突然宣佈,早朝要在乾元殿的正殿舉行,而且她要親自前來,與滿朝文武共商國事。 
  太后與中宗李顯先後來到殿前。顯坐在他的龍椅上,而太后依然坐在簾後。皇太后正襟危坐,沉默不語。皇太后的沉默不語使朝堂中的空氣更加緊張了起來。大概這樣沉默了有一個時辰,皇太后才微言大義,她說她今天有話要說。 
  然後她就要婉兒宣讀她的旨令。那旨令說,從即日起,廢顯為廬陵王,並即刻將他幽於別所。 
  頓時滿堂嘩然。 
  隨即便有殿前的左右衛士,不由分說地便把依舊茫然的李顯從皇位上拽了下來,並五花大綁。 
  顯大喊,我究竟犯了什麼罪? 
  你要把整個天下都送給那個小小的參軍,這難道不是罪嗎?可這天下又是誰的?你怎麼可以把這本不是你的東西隨便送人呢? 
  好啊,又是你!又是你這條毒蛇!這時候顯才把他憤怒的目光朝向婉兒,他甚至想衝過去撕碎這個母親身邊的走狗。顯掙扎著,他高聲喊著,我們李唐的弟兄們怎麼得罪你了,你非要置我們於死地。幾年前你出賣了二哥還不夠,現在又要來出賣朕…… 
  顯被向外拉扯著,但是他卻奮力地掙扎著。那一刻顯就像是一個瘋子,在士兵的押解下歇斯底里地吼叫著。他說婉兒你怎麼能相信她呢?你難道就看不出她殺人如麻嗎?你問問經她手上死掉的人究竟有多少?你再問問她你的祖父你的父親又是誰殺的?是誰下令將你們上官一族滿門抄斬,又是誰把你和你可憐的母親送進那地獄一般的掖庭宮的?這皇宮裡只有你一人被蒙在鼓裡。你的親人全被她殺了,而你竟然還要死心塌地地做她的幫兇。天下有如此殘忍的殺害自己兒子的母親嗎?這是我們李家的奇恥大辱,是我們李唐王朝的奇恥大辱…… 
  權力終於又回到了太后的手中。太后畢竟是太后,是誰也打不倒的。危機已經過去。一切又恢復到高宗辭世之前。朝政重新又歸於珠簾背後的那個女人。是那個女人平息了一切。 
  很快,廬陵王李顯被貶至房州。那個野心勃勃的韋氏自然也隨顯去了房州。她太笨了,她根本就不是婉兒的對手,更不用說太后。 
  廢黜中宗李顯的第二天,相王李旦繼位。武太后非常滿意。而唯有一點是太后一直不能釋懷的,那就是,關於婉兒。 
  武 真的喜歡婉兒。用一種非常複雜的感情欣賞這個年輕的、氣質優雅而又才華橫溢的女人。她要她在她的身邊。她不管婉兒對她是不是懷有仇恨。她對於婉兒的欣賞是超越了仇恨甚至是超越了地位的。她怕婉兒被傷害。更怕婉兒有一天會離開她。 
  待將李顯押出大殿。待婉兒與太后一道處理完朝中大事。婉兒默默陪武 返回了後宮並安排了太后休息。第二天,她又早早來接太后,隨太后一道再度抵達乾元殿的正殿,在那裡向天下宣告相王李旦的繼位。 
  婉兒很平靜。她細心周到地侍奉著太后。 
  婉兒的表現確實使武 震驚。她不僅震驚而且心中很虛。 
  婉兒是因了武 而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和命運。婉兒又會怎樣看待武 所給予她的這一切呢? 
  武 知道她是婉兒一家的仇人,但同時武 也是婉兒母女的恩人。但是武 不知道在這恩與仇之間,慢慢長大的婉兒究竟會做出怎樣的選擇。但是婉兒沉默。絕口不提顯所說的那些。婉兒是那樣地諱莫如深。 
  所以最終還是武太后有點沉不住氣了。於是武 就選擇了一個夜晚。在她的燈火闌珊的寢殿中。那時候武 已經是一個五十六歲的老婦人了,而婉兒正燦爛著她的青春年華。 
  武 有點悲涼地問著婉兒,我是不是已經很老了? 
  婉兒毫不猶豫地就說不。婉兒不是有意取悅於太后。那是婉兒非常真實的想法。 
  不,我是老了。常常覺得力不從心。我甚至都舉不起一把劍了。 
  婉兒不知太后是什麼意思。但是婉兒依然是不假思索地就對太后說,婉兒會幫助太后的,不論太后的劍要刺向誰。她甚至不在乎那把劍是不是會刺向她。婉兒這樣說著的時候甚至滿懷深情。 
  這一回輪到武 驚異了。但是當她看到婉兒的眼睛,她便不再懷疑婉兒的忠誠了。婉兒對武 的愛和崇拜卻是寫在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神情中的。那是深入骨髓又是滲透在每一個細胞中的一種忠誠的精神。 
  然後武 就開始了她與婉兒的那次長談。她上來就說,我本不願意讓你成為射向章懷太子和廬陵王的箭,不想讓本來喜歡你的那些男人恨你。我只有利用你去毀滅他們。我知道無論什麼事只要你去辦,就一定馬到成功,而且萬無一失。你為此而自責而不能原諒自己,但卻也不願指責我。對嗎?婉兒?看著我,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流淚?是不是我讓你的心裡很難過? 
  太后,奴婢從來就沒想過要指責您。奴婢知道那些怨恨婉兒的人是怎樣深深地傷害了太后,並危及了王朝。婉兒難過是因為太后是那麼能理解奴婢。太后總是能懂得奴婢的心,懂得奴婢心中那種種的苦和難…… 
  婉兒,有一個話題是我們一直不曾涉及過的。但是它存在,我們不能總是繞過它。婉兒正因為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所以我不想總有那段往事阻擋在我們中間,讓我們總是心存仇嫌,不能彼此肝膽相照。那就是你的祖父上官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還…… 
  太后請不要再提那段往事了。那是早已翻過去的一頁,婉兒從不曾放在心上。奴婢三年之前就聽說了。 
  是誰告訴你的呢?顯然不會是廬陵王,那麼是誰呢? 
  是章懷太子。章懷太子曾真心地喜歡奴婢。他不願意奴婢總是被蒙在鼓裡,以至於不能好好地保護自己。奴婢之所以沒把這些告訴太后,那是因為奴婢從來不覺得那些會影響奴婢對太后的熱愛和忠誠。奴婢不管曾有著怎樣的家世,奴婢只想著能以生命報答太后。 
  婉兒如果你真能這樣看我,如果你剛才說的都是真心話,那我也就沒有白疼你一場了。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我並不是有意要傷害你祖父的。是聖上要廢掉我。我當然知道上官儀是無辜的。他只不過是為聖上擬寫了一份廢後的詔書。而聖上又是如此地脆弱,把所有的罪責全部推卸到上官儀的身上。我至今不能忘記上官儀那鄙夷的目光。他看不起聖上,但是卻決心為聖上而死。結果是用上官儀的血拯救了我們母子六人。我反覆明令,不許任何人把你的身世告訴你。我要你愛我崇拜我服從我。我讓你從一出生就生活在那個昏暗無望的冷宮中。而即或是你來到了我的身邊,我還是讓你失去了賢。可是婉兒你為什麼不恨我呢?你本可以恨我的,你也可以隨時隨地殺了我。來,給你劍。就在此刻。就在此刻你殺了我吧。我欠你的。我愛你卻又不能再還給你的家庭。來吧婉兒,婉兒你為什麼要扔掉那把利劍呢? 
  婉兒跪在了太后的面前。 
  婉兒說,之於婉兒,太后才是最最重要的。 
  那個夜晚,婉兒就睡在了太后的寢殿裡。婉兒不再彷徨。她覺得她離那個偉大的女人很近。她還覺得她是此世間最最幸運的人,她被那個偉大女人的光環照耀著。 
  婉兒的名垂千古並不是因為她是個純潔美好的女人。而即將到來的婉兒的時代也依然不是因了她的純真無邪,而是,她正在慢慢地變成一個成熟的女人。不是性的成熟。那些渴望與她親密的男人都太看重她了,把她當作了純潔乃至於聖潔的化身,不忍玷污了如此天使一般的女人。婉兒的逐漸成熟是她的生存方式的成熟。是她年紀輕輕,就過早地在朝廷中學會了趨炎附勢,見風使舵。 
  在皇室上下滿朝文武的心目中,婉兒無疑是個絕頂聰明有智有謀的女人,但她同樣是個心懷叵測道德敗壞的女人。因為人們親眼看到幾年之中,她竟然先後出賣了章懷太子賢和廬陵王李顯這兩個身居要津的皇子。他們很怕和婉兒太近了,說不定哪一天自己也會被羅織上莫須有的罪名告到太后那裡。婉兒是危險的,是不可以輕易與之親近的。 
  於是婉兒很孤單。 
  她清醒地知道她為什麼會孤單,而這孤單又會帶給她什麼。婉兒學會了孤單其實也就是學會了生存。她只是在內文學館中聽多了老學士的教誨,才知道原來她的學養和才華是可以為朝廷效力的。天生的穎悟使婉兒很快就弄懂了朝廷中皇室裡的那一切。是婉兒的聰明讓她很迅速地就走上了卑鄙的路。 
  而讓婉兒將純真損傷得最深的,是她對章懷太子李賢的那一片赤誠。她是那麼深愛著那個男人,而最終又是她出賣了他。這一份以愛和純真為代價的賭注實在是太殘酷了,她非常非常恨自己。她不僅恨,她甚至覺得自己很噁心。 
  婉兒就是在這濁水污流中成長。她被這污水濁流培養著造就著,成長為一個沒有靈魂的人。然而她此生唯一放不下的,還是她對賢的那一片斑駁而複雜的心情。 
  從此她牽掛著賢的靈魂。她知道賢的靈魂是不肯安息的。從此婉兒永遠是一身縞素。她變得淡泊樸素。那是一種真正的淒愴之美。她說她在此世間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李賢。她說她在她的生命中畢生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努力找到賢的迷失的靈魂,並為那靈魂引路。 
  賢是死給世人也是死給母親的。這就是賢以他三十二歲的血性男兒的生命,為當朝民眾乃至後人留下了武 永生永世也無法洗清的罪名。她殺了自己的兒子。她是世間最凶殘的母親。 
  婉兒便時常這樣想著賢。想著賢的時候,她才能清理自己並懺悔自己。想著賢的時候,婉兒也才能真實地面對自己的醜惡和悲哀。她覺得賢之於她,就如同是一場洗禮,或者是她純真和她不再純真之間的那道分水嶺。 
  婉兒只想賢。後來,哪怕是很多年過去,她依然還是時常將自己龜縮於對賢的那種無盡無休也是虛無飄渺的想念中。對賢的想念後來乾脆成為了婉兒的一個精神的避難所。她覺得有這種思念真好。在此她不僅能感覺真誠,有時候她還能找到那久違了的純潔。 
  使婉兒迅速成熟的第二種心靈的經歷,那就是在那一天,她終於得知了她是誰,從哪裡來,又將會到哪裡去。 
  還是賢。婉兒心靈的所有最強烈的震撼都是賢帶給她的。他就是那樣在擁抱著婉兒的時候在婉兒的耳邊訴說了那個駭人聽聞的事件。賢緊緊地抱住婉兒,不讓她憤怒掙扎,甚至都不許她大聲哭。賢說我告訴你這些是不想讓你至死都蒙在鼓裡。賢還說他把婉兒的身世告訴她並不是要她去復仇。他要婉兒發誓決不能用自己脆弱美麗的生命去撞擊那個強大而醜惡的女人。他告訴婉兒這一切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婉兒在沒有了他的保護之後自己保護自己,並且要好好地活下去。 
  賢在行前就是這樣勸慰婉兒的。而他自己卻在那個強大的女人面前被撞擊得粉身碎骨。這才是讓婉兒最最傷痛的。 
  賢破解了婉兒心中的那個永遠的謎團。她當然想殺了武 。她可以不顧忌自己的青春不顧忌自己的生命哪怕赴湯蹈火但是她卻不能不顧忌她向太子許諾的誓言。她是因了對太子的忠誠才放棄了她剛烈的人格和尊嚴的,然而婉兒想不到,她竟然從此就錯過了這個復仇的機會了,並且從此就成為了這個不再剛烈的女人,甚至連家族的血海深仇都被淹沒在她對武 的越來越深刻的熱愛中。 
  東宮的被清洗嚇壞了婉兒。而出賣太子李賢的罪名又壓倒了婉兒。當然還有那堅如磐石的誓言。那求生的願望。婉兒便是在這多重的壓力下慢慢消解了自己的仇恨。她不但消解了仇恨,而且為了取悅於武 ,她乾脆連人格和尊嚴這些生命中最緊要的東西也全都不要了。 
  婉兒不再糾纏她的家族的仇恨。她的茫目崇拜使婉兒再也不能看到武 手上所沾染的她祖父和父親的血,看不見武 腳下踩著的親人的白骨。重要的是,婉兒的生命中終於出現了這個值得婉兒崇拜的偉大的女人。她可以叫萬民臣服叫乾坤倒轉,天下沒有她不可以的……婉兒又怎麼能不仰慕這樣的女人不死心塌地地追隨她呢? 
  所以當被廢黜的中宗李顯在乾元殿上高喊著,你的全家也是被這個狠毒的女人殺了時,婉兒才能夠不動聲色,靜如止水。她早就走出了這個家族仇恨的陰影。是她的在政治中不幸落敗的家族成全了她,使她走上了政治的舞台,讓她在其中淋漓盡致地表演。當婉兒日後終於也非命於這個政壇的角逐中,不知道她是不是會有些失悔。 
  婉兒便是這樣在充滿了凶險的政治道路上越走越遠。後來政治幾乎成為了她的唯一,她不僅投進去她的心智她的生命,甚至把她的女人的身體也攪和了進去。後來到了她專秉內政、位高蓋後的時候,那個婉兒的時代就真的到來了。她不僅能將帝王將相掌握於股掌之中,還能叫後宮的大小女人們都乖乖地聽從她的調遣。婉兒只有在特別不得志或是特別孤獨憂鬱的時候,她才偶爾會想起她的一世清白的祖父上官儀。但是她馬上就意識到,她已經不配懷念她這個無辜的祖父了,因為她已經不是祖父那一類清白無辜的人了。她已經很壞。或者被逼得很壞。那壞已經是不能改變的了,她也不想改變了。 
  儘管兩任太子的敗落,使百官對婉兒的品格頗有微詞,但是幾乎同婉兒一塊兒長大的睿宗李旦和太平公主,卻始終對婉兒抱有著一種信任和依賴,甚至,手足之親。既然婉兒是母親最信任的人,他們便也誰都不敢輕視婉兒。他們相信在二哥、三哥被廢黜的事件中,婉兒是無辜的,是為母親承擔著罪名的。但是他們心裡其實也明白,母親的很多謀略,是出自婉兒的大腦。婉兒是難以擺脫干係的。 
  太平公主對婉兒懷有著一種姐妹般的感情。她不僅信賴婉兒,她甚至像崇拜母親那樣,對婉兒也懷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敬佩。武 對太平公主和婉兒情同姐妹的關係很欣慰。 
  而相王李旦繼位後,他果然不負母親,拿出了一副異常超脫的姿態。他深知要想留在京城,保住性命,就決不能真的參與朝中任何大事。所以旦決心做一個天子傀儡。旦覺得他的這種選擇才是最最明智的。 
  在一次為太后草擬文件時,婉兒與旦不期而遇,然後他們便有了一次意味深長的談話。他們彼此瞭解對方。但是旦對婉兒這個女人,從未像他的兩個哥哥那樣產生過那麼強烈的感情。他覺得婉兒這種有智慧有謀略的女人在某種意義上更像是他的姐姐,是他所不能駕馭的。 
  婉兒說,太后很欣賞聖上。 
  旦說,我猜太后是欣賞朕根本就不是做天子的材料。 
  但至少陛下有清醒的頭腦和難得的明智。奴婢以為這才是最最重要的,唯有如此,才能把握住自己的人生。 
  婉兒便是如此把握人生的嗎? 
  奴婢覺得恰恰是在這一點上,奴婢和陛下很接近。俗話說大丈夫能伸能屈,可惜廬陵王就缺少這一份通達。他總是那麼容易就被沖昏頭腦,就得意忘形,張揚失態。 
  你以為朕能做得長久嗎? 
  奴婢認為唯有陛下最聰明。陛下既像是在盡心竭力履行著天子的使命,又事事處處讓太后感受到大權在握…… 
  你是說朕很卑鄙了? 
  這朝廷上又有哪個不是卑鄙的?陛下的三個哥哥不卑鄙,可他們總是不能審時度勢,他們太看不清朝中的局勢也太不瞭解他們的母親了。所以婉兒希望陛下能深謀遠慮。畢竟陛下還年輕,對陛下來說,才是真正的來日方長哩! 
  朕記住婉兒的話了。一向冷漠的李旦在聽到婉兒的這一番肺腑之言後,竟也一反常態地動了感情。他說朕知道婉兒的好意。朕知道在我們的這個家族中,應當坐在這皇椅上的,是母親。只是世世代代王朝的規矩阻礙了她。所以朕只好坐在這裡。朕是多麼想看到是母親坐在這裡啊!你能理解朕嗎? 
  婉兒同旦的這段對話,事實上就定下了他們之間在未來的日子裡的某種聯盟、某種默契、某種基調。從此他們將共同遵守著某種不曾說出的諾言,各自以不同的方式侍奉在武 的身邊。所以在太后在世的時候,他們都能善始善終地好好地活著。即或是婉兒最終死於非命,也不是死在武 的劍下。而李旦也是沉沉浮浮,當武 有一天真的登基,他便又不溫不火地回到了東宮。只要母親在,他就永遠是一種屈辱的狀態,以至於到了後來,這卑微屈辱竟成了他的常態,一種生命的狀態。到了日後的某一天,他真的可以做天子,真的能統帥天下了,他反而懼怕了。於是他只能繼續以他的清醒和明智,早早將王位禪讓,退居到上皇的位置上。在徹底的超脫中,了此殘生。 
  終於在則天門下。六十二歲已步履蹣跚的武太后在經歷過重重險阻艱辛之後,走完了她向權力的最高峰攀登的路。她抵達了那個無限風光的頂峰。那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那是空前絕後的公元690年。 
  偉大的太后終於氣宇軒昂地登臨了則天門,在萬眾的歡呼聲中開始了她女皇的霸業。將她夢寐以求的那頂女王的皇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成為了那個真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名副其實的女皇帝,那個真正的唯一。 
  當然,在這充滿了艱難險阻的向權力的巔峰攀登的路上,則天大帝也曾經歷過很多愛戴她的人對她的鼎力幫助,其中之於她最最重要也是最最刻骨銘心的,就是那個曾經是街頭賣藝人的強壯英武的馮小寶。後來這個男人爬上了當時還是太后的武 的床榻,他便改隨了武 女婿薛紹貴族的薛姓,並從此成為了白馬寺中一個可以隨意出入太后寢宮的和尚。便是這個僧人薛懷義給暮年的太后注入了無窮激素,使一個老態龍鍾的女人不再美人遲暮。亦是這個男人為女皇修建了氣勢如此浩大的明堂和天堂,使女皇未來的王朝有了一個隆重而恢宏的依托。還是這個男人為偉大的太后想出了這個彌勒轉世的絕招以蠱惑人心欺騙世人,使女皇的登基變得愈加地神秘也愈加地順理成章。 
  而與這個男人幾乎同時出現在為女皇登基掃清障礙、鋪平道路的隊伍中的,還有另一個男人,這就是十多年前被姑母接回都城的侄子武三思。他不僅嘔心瀝血竭盡全力地為他的姑母效盡犬馬之勞,而且心甘情願不厭其煩地為他姑母的情人牽馬執鞭。後來直到武氏的子嗣們和薛懷義聯手接連不斷地組織民眾籲請太后登基,又獻上所謂的洛河寶圖,提出所謂的彌勒轉世,經過這種種的宣傳造勢,才終於使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原來是要做一個真的皇帝。 
  她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武姓的皇帝。 
  當女皇開始了她輝煌的帝業,婉兒便也就開始了她作為女皇最重要的侍女的生涯。武 的成為女皇無疑給婉兒增加了很多政務的負擔,因為女皇只信任婉兒。 
  女皇六十二歲的時候婉兒剛好二十六。 
  這時候女皇的生命中已經歷了無數男人,而被沉重的政務拴在女皇身邊的婉兒,卻在經歷著一個年輕女人如花似玉的寂寞。 
  沒有人能如婉兒般耐得住這無邊的寂寞。單單是每日婉兒要見到聖上與薛懷義的卿卿我我,就足夠一個成熟女人心旌搖蕩的了。何況,每日在婉兒身邊出沒的,都是那些風流瀟灑的王孫貴族,更何況,二十六歲的婉兒還有著傾城傾國的美貌,使得婉兒對她身邊的那些男人就更是具有了一種吸引力,而她又必得拒他們於千里萬里之外。因為她和女皇的距離太近了,她沒有屬於自己的感情和空間。 
  婉兒當然不能對女皇的男人發生興趣,哪怕是那些被女皇丟棄的男人。婉兒可能就曾經拒絕過女皇的那個花和尚薛懷義。她是看不起這個只會用性器取悅於女皇的男人的。婉兒甚至自覺她在對男人的趣味上,是要比聖上高出一格的。 
  有一天,這個正忙於為女皇修建天堂的薛懷義星夜來到後宮求見女皇,而女皇在那一刻正躺在她的新歡御醫沈南瓔的懷中,婉兒就曾經同這個男人有過一場默默的靈與性的搏鬥。是女皇非常冷酷地要婉兒把這個她已經嫌棄的不速之客帶走的。她突然覺得這個被拋棄的男人很可憐。婉兒這樣想著,當然她什麼也不能說。因為無話可說也無話能說而顯得巷道更黑更長。婉兒不知道怎麼被絆了一下。她手裡的燈掉在了地上並且熄滅。然而婉兒依然沉默著。她摸著牆上的磚石。她想藉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天光去找到不知道滾落到什麼地方的那盞已經熄滅的燈…… 
  然後那個被慾望煎熬的男人就從身後攔腰抱住了婉兒。他把婉兒扔到了那個高高的石牆上,就開始拚命地擠壓她。而在這個黑暗的後宮的巷道裡,婉兒也知道她不能喊叫。喊叫只能是為她自己惹來殺身之禍。於是婉兒在那個男人的強暴中默默掙扎著。婉兒奮力地推著薛懷義,但是同時又有著一種想奮力迎上前去的感覺。她想掙脫他,也就是掙脫那慾望的感覺。她想喊叫,而她的嘴又被那個男人的嘴堵住了。婉兒怎麼辦?她的整個軀體裡都充滿了年輕女人的渴望…… 
  薛懷義在黑暗中已經脫掉衣服,露出了他堅硬的身體。他絕望地在婉兒身體上到處施暴。 
  婉兒忘記了她最終是怎樣掙脫那個男人的,她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磚上。她知道自己已經被那個男人弄得很骯髒了,而她竟然又滿懷激情地回味著那個男人。那是種怎樣的難堪,怎樣的欲哭無淚的悲哀。 
  從此婉兒再不接近薛懷義。她強迫自己忘掉那個夜晚,忘掉那個男人在她的身上所做的那一切。 
  那時候女皇儘管已經很厭惡薛懷義,但是卻並沒有徹底與他了斷。女皇的曖昧的態度讓婉兒也異常難受,因為她畢竟經歷了那樣的夜晚,她甚至從此慾望著那樣的夜晚再度到達,而她又深知那樣的夜對她來說就意味著危險和毀滅。 
  然後就在女皇很彷徨的那一天。婉兒就先發制人地眼淚汪汪地向聖上稟報了黑暗巷道中發生的故事。婉兒如此大膽地揭露薛懷義的時候,她其實並不知道女皇會選擇誰。 
  她沉默的時候低著頭。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很平靜。她說,朕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了。你們自行處置吧。 
  於是婉兒知道,薛懷義已是死路一條。即是說,女皇的這個男人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了。 
  然後就有了薛懷義因叩不開女皇后宮的大門就燒了他為女皇親手建造的明堂、天堂的那把驚天動地的大火。那火熊熊燃燒。燒盡了長夜。 
  那個夜晚婉兒本來是可以打開那個秘密通道讓薛懷義進宮的。他就是見不到女皇也完全可以在黑暗的巷道裡在婉兒的身上發洩他的獸慾。但是薛懷義並不知道他已經被出賣了。其實那個晚上女皇並不知道他來,是婉兒故意把薛懷義擋在門外的,她也並沒有向聖上稟報他的到來。 
  婉兒在看到暗夜中驟然升起的那熊熊大火時,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裡竟有種莫名其妙的歡樂。她知道那熊熊燃燒的是女皇的聖殿,她還知道那火已經阻擋了那個男人再來強暴她。 
  婉兒沒有參加太平公主為母親棒殺薛懷義的行動。但是婉兒知道這是那個享盡人間歡樂的男人難逃的下場。懷義終於如願以償。 
  其實給予婉兒更深刻的生命體驗的並不是薛懷義。這個男人在婉兒的生命中所留下的,不過是一道匆匆的淺淺的印痕。她一直想要弄清的是,女皇的那個叭兒狗一樣的侄子武三思究竟是怎樣走進她的視野,又是怎樣介入到她的生命中的。 
  說起來,婉兒自從認識了那些李姓的皇子們,她就已經認識武三思了。十幾年過去,不是說武三思這個人有什麼變化,而是武 變了,從皇后變成太后,又從太后變成了女皇。而女皇要她的大周王朝日月江河,她自然就更需要那些總是投其所好的武氏子嗣為她鳴鑼開道。 
  婉兒還清楚地記得武三思第一次為薛懷義牽馬時,她是怎樣地嫌惡。那時候女皇和她的情人還彼此相愛。在那一刻女皇是那麼由衷地感謝那個能屈尊取悅於她情人的武三思。她當即就賞賜了武三思很多的絹匹。因為在當時,無論是朝中官吏,還是女皇自己的後代們,他們不能接受女皇有男人,更不能接受這個和女皇同床共枕的男人卑微的社會地位,所以他們全都想方設法地冷落他輕視他,女皇非常痛苦,覺得她和薛懷義之間的那種所謂的愛情很孤單也很無助,這也就是女皇何以對三思為懷義牽馬如此感激涕零了。 
  武三思其實就是這樣走進婉兒視野的,以他卑微的行為。婉兒才開始注意到了武三思這個人,武三思為薛懷義牽馬這件事讓婉兒反感透了。 
  大概是武三思在奴顏婢膝地伺候著薛懷義騎馬時,他也注意到了站在一邊的婉兒輕蔑的目光。但是,當騎馬的遊戲結束,當女皇和她的情人雙雙步入寢殿,當婉兒也準備回她自己的房子,驟然地,一個怒目而視的男人就橫在了婉兒的面前,劈頭就問,你以為你是誰? 
  婉兒被嚇了一跳。她定睛才看出站在黑暗中的那個男人原來是武三思。婉兒很憤怒。但是她這麼多年來已經形成了她所獨有的那種憤怒的方式,那就是沉默不語,轉身就走。然而武三思不讓婉兒就這樣轉身就走。他走過去一把拉住了婉兒,然後就開始在婉兒的耳邊用最難聽的語言羞辱了她。 
  是的你以為你是誰?你難道不是女皇的奴才嗎?你若是但凡還有一點點家族的尊嚴,也不至於沒日沒夜地給你的仇人干,還跟著她一道去殺那些無辜的人。你真想既當婊子又立牌坊嗎?你要真是婊子就收起虛偽的清高吧。你不配清高,老子也不買你清高的賬。你就是給了老子老子還嫌髒呢。 
  這一次婉兒真的怒不可遏。她竟然舉起手將一記耳光打在了武三思的臉上。這是婉兒平生第一次打人。她說不錯我是卑賤的奴婢,但決不像你這麼下作。薛懷義是什麼東西。聖上與這等無賴攪在一起,這是聖上的不幸。 
  婉兒說過之後果然轉身就走了。她想不到她竟然對武三思說了那些真心話。她不管武三思會不會到女皇那裡出賣她。她一點也不真正瞭解武三思,但是她想她就是被出賣了也無悔無怨。 
  婉兒知道她指責了女皇的愛情意味了什麼。既然婉兒已經說了,她也就無須再怕,她等著武三思揭發她的那一天。 
  想不到這一等就是好幾年。幾年中武三思竟忍下了那個耳光的奇恥大辱。在那場衝突之後,他們更加疏離,女皇竟也沒有因此而指責過婉兒。 
  後來就有了薛懷義慘遭棒殺的事。 
  事過之後的某一天,婉兒與武三思在女皇的寢宮裡不期而遇。於是武三思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爆發了積壓了好幾年的那滿腔怒火。他蠻橫地擋住了婉兒的路,他問她,這下你如願以償了吧?你終於殺了他。 
  婉兒一臉的平靜,她說我沒有殺任何人。 
  你沒有殺他?那晚不是你把那和尚擋在門外的嗎?你逼他,是你逼他去燒了聖上的明堂和天堂。如果你這樣的女人總是在聖上的身邊造謠惑眾的話,不知道哪一天我們就全都會死在你這個女人的手下了。 
  我也曾有真情。武大人你相信嗎?我的真情也是永生永世,鏤骨銘心的,那是武大人所永遠不能理解的。如果聖上的周圍總是被你們這些武姓的勢利小人包圍著,那聖上辛辛苦苦創建的大周帝國就沒有前途了。 
  你是說,接下來你要殺我們武氏一族?你莫不是要將聖上所信任的臣相們全都殺盡,然後搶走她的權力? 
  怕是武大人才有這樣的野心吧? 
  好吧,咱們走著瞧吧。武三思說過之後就忿然而去。他恨婉兒。他覺得他和這個故作清高的女人不共戴天。他想他一定要報幾年前的那一箭之仇。他還知道以他和這個女人之間的那種敵對立場,不是婉兒死就一定只能是他死了。 
  武三思氣沖沖地來到了女皇的龍床前。他看見他的姑母在經歷了這次大火的事件後,彷彿立刻又老了許多。他跪在女皇腳下。他說陛下,你怎麼能那麼信任她? 
  誰?女皇緩緩地問。 
  不知道那個盛怒中的武三思對他年近七十歲的姑母都說了些什麼。女皇就把婉兒叫到了她的寢殿。武皇帝的臉色很難看,但她卻故作鎮定地問著婉兒,燒了明堂的那個晚上,那個薛懷義來求見過朕?你為什麼要逼那和尚去放了那把火?你難道不知道那就是燒了朕的命根嗎? 
  奴婢並沒有逼那和尚…… 
  你還敢頂嘴?太放肆了!敢在朕面前如此張狂?來人哪,把她拿下!你知道你燒掉的是什麼嗎?是朕的大周王朝啊! 
  婉兒當即被五花大綁了起來。婉兒驟然覺得輕鬆了起來。那是她從不曾體驗過的一種感覺。她想她在這宮中苦熬的日子終於有了盡頭,她甚至為此而感到歡欣。她可能還意識到,其實她很多年來一直所期盼的就是這一天,這一天的這一個時刻。婉兒挺著胸並且高昂著頭。她想她就是死也要死得英雄豪傑。她也不在乎那個出賣她誣陷她的人是不是那個卑鄙下流的武三思。此時此刻這一切對於婉兒來說已經都不再重要了。她從此不必再被這個為權力而生而死的女人折磨,不必再被她敲骨吸髓,搾乾血汗了。 
  婉兒你如此地忤逆了朕,如此地耍弄了大周王朝,你知道你該當何罪嗎? 
  奴婢……婉兒說過了奴婢這兩個字後突然停住了。她聽到了奴婢兩個字後才突然意識到她連奴婢這兩個字也不願再說了。十多年來她說得已經太多了。所以婉兒改口,婉兒說,婉兒知道,忤旨當誅。婉兒是死罪。 
  你知道了就好。是你背叛了朕。那就只能是告辭了。朕無論怎樣地糊塗,但有一點朕是清醒的,那就是朕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的。其實朕更期望看到的,也許並不是今天的這一幕。是你在逼朕。不,朕想看到的不是朕首先殺了你,而是有一天,當朕行將就木,當朕動轉不能,你來殺了朕。殺了朕並且取代朕。這偌大的朝廷,其實真正能與朕旗鼓相當的,只有你。你幹嗎要那麼早就跳出來那麼急於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呢?像李賢。那個你最難忘的男人。現在好了。你隨了他去吧。你確實是一直橫在朕頭頂的一把劍。朕知道你隨時隨地都會來索要朕,你要用朕的頭去祭你的心愛的那些人。現在你要走了。你就是走也要折磨朕,婉兒,朕失去你甚至比失去朕的親生兒女們還要痛心……但是,晚了。去吧,婉兒。到那個地方去見你愛的那些人吧,與他們永遠相伴。但是有一點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再不會有像朕這樣愛你的人了,來人啊,送婉兒上路。 
  於是早就埋伏在屏風後面的幾個御林武士跑了出來,又將手銬鐵鐐披掛在已經被五花大綁的婉兒的身上。婉兒用一種非常凝重的聲音說,聖上,婉兒告辭了,望聖上保重。 
  說過之後婉兒抬起頭去看武 的臉。她竟然看到了一向冷酷的武皇帝已是淚流滿面。武 的眼淚讓婉兒的眼睛也頓時潮濕了起來。 
  婉兒長跪不起,她說請聖上不要難過。婉兒能有十多年與聖上相伴的日子就足矣了。婉兒不論生死,都是聖上的奴婢。就是到了那邊,婉兒也會想念聖上的。 
  武 閉上眼睛。她突然很惶惑,不知道就為了兩座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宮殿而失去有著實際意義的婉兒是不是值得。但是敕令已下,她只能閉上眼睛。她是閉著眼睛向御林兵士們擺手的,意思是,去吧。 
  在熬過了那個漫長的牢獄之夜後,是清脆婉轉的鳥鳴將婉兒喚醒。 
  陽光使婉兒的心情也美妙了起來,因為她並不懼怕死,她甚至是深懷了必死的決心的。所以她無悔無怨,慷慨赴死。 
  婉兒就這樣心平氣和、坦蕩從容地走向了後宮的一個小小的刑場。 
  婉兒就這樣想著靜靜地趴在鍘刀上。 
  婉兒便平靜地面對鍘刀等待著。也許是等得太久了,婉兒有點累有點不耐煩了,於是她扭轉頭,她想讓她的眼睛透過天井望見頭頂那碧藍的天空,然而,她卻看到了屠夫的頭。然而屠夫舉起手來並不是要將她斬斷,而是像老鷹捉小雞那樣把她從刑台上拎了下來,讓她跪在地上,聽匆匆趕來的宮廷秘使向她宣讀聖上的詔書。 
  婉兒不敢相信那詔書上竟說:婉兒忤旨當誅,但聖上惜其才而不殺。 
  緊接著詔書上又說,聖上惜其才,止黥而不殺也。 
  於是婉兒惶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夠像對待死亡一樣坦然地對待這黥刑。婉兒無法說清楚死亡和黥刑哪一種懲罰對她來說更殘酷。死亡,便是將生命徹底結束;而黥其面,則是將生命留住,同時留住與生命同在的恥辱。一個男人在臉頰上留下這樣的印跡尚且醜陋,而況,她還是個有著美麗容貌的女人呢? 
  於是婉兒才恍然大悟了聖上的真正用意。婉兒想聖上才堪稱天下最殘忍的女人,她不要婉兒死,而要以黥其面而毀了婉兒尊嚴。要她從此在漫長的生命歲月中,永遠佩戴著這個罪惡的印跡,讓她永遠背負沉重和醜陋。這才是真正的刑罰,是將一個活人永遠地踩在爛泥和污水中。 
  婉兒求死不得。 
  在女皇的鐵腕中。 
  那萬箭穿心一般的火辣辣的疼痛。 
  僅止是為了讓婉兒永遠銘記,那是女皇的兩座聖殿的代價。 
  一切在轉瞬之間。刺面的疼痛使婉兒麻木。麻木的臉頰和麻木的知覺。但是婉兒的思維並沒有麻木,因為就在轉瞬之間,她意識到她已經不是婉兒了。婉兒求死不得。這是她在整個被處罰的過程中最深刻的遺憾。甚至是無法補救的。 
  幾乎就在同時,婉兒剛剛從黥面的刑具前站起,她就被即刻帶回了女皇的政務殿,她的衣裙上甚至還帶著血帶著黥刑的墨滴。 
  婉兒推開政務殿的大門,她看見女皇是怎樣艱辛地從皇椅上站起,又是怎樣步履蹣跚地一步步向她走來。迎接她。婉兒知道,此時此刻她所享受的,是女皇的最高的禮遇。 
  武 見到婉兒時的那種痛惜的欣喜的陌生的神情。婉兒知道那不是武 裝出來的,她是真的喜出望外,真的憐惜婉兒,真的慶幸婉兒沒有死,緊接著她又用她脆弱而衰老的身體擁抱了婉兒。然後是無比痛楚地伸出了她的枯瘦的手去摸婉兒臉上的那依然疼痛依然腫脹的傷口。 
  婉兒一陣鑽心的疼。她覺得武 的五個手指就像五把尖刀直剜進她的傷口。但是婉兒沒躲閃。被那個真心難過的女皇感動著。她竟然無怨無恨。婉兒想這可能就是她的命了。她逃不走,也死不成,被烙上罪惡的標記之後又重新回來。婉兒想她可能注定要跟隨這個老女人了。無論她對她怎樣,無論她殺她還是羞辱她,她都只能是跟定她。她就像武 的命。武 的身體之外的另一條命。她們將永遠形影相隨。今生今世。只要是她們一息尚存。 
  史書上說,婉兒是因為忤逆了女皇而慘遭黥刑的。然而史書上並沒有說婉兒受到黥刑的具體時間,只說是「則天時」,即是說在武 登基當政以後。那之前,婉兒跟隨了皇后、皇太后的武 已經十四年。而在這十四年中,婉兒為什麼從未犯過忤旨的死罪,而偏偏要在武 當政之後,反而敢於如此明目張膽地反抗女皇呢? 
  這就是為什麼至高無上的武則天要殺婉兒。這就是為什麼她即或不殺她也要在她的臉上留下永恆的印跡。女皇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讓那個有點自命不凡的婉兒記住,是她在十多年中讓婉兒的羽翼不斷豐滿起來的,也是她把婉兒培養成一個「百司表奏,多會參決」、「群臣奏儀及天下事皆與之」的在朝廷中舉足輕重的人物的。她要讓婉兒知道,她可以把婉兒抬到這個百官之上、一言九鼎的位置上,也可以讓婉兒成為那個一錢不值的階下之囚或是被罪惡的印跡纏繞畢生的可憐蟲。在朝廷中真正握有生殺大權的唯有女皇。 
  如果說出身高貴的上官婉兒年輕時果然既美貌絕倫又穎悟過人,那麼就真如她的主子武 那樣,是一個天下難得的才貌雙全的奇女子了。但是在三十歲前後的某一天臉頰被刺上墨跡的女人就很難再說她是美麗的了。所以婉兒的心態也隨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她不再對男人抱哪怕一絲一毫的奢望,她從此封閉了她的那顆女人的心。 
  後來婉兒的心思就更多地用於為女皇處理朝政了。這也許恰恰是武 所希望的。尤其是在女皇未來變態地忙於與年輕男人的床笫之歡時,婉兒簡直就是在替女皇施政了。她成了那個女皇背後的女皇,成了那個隱身的影子女皇。 
  各類史書上儘管反覆提到了婉兒是經歷過黥刑的,但是卻沒有說明婉兒究竟犯了什麼「忤旨當誅」的罪惡。「忤旨當誅」即是說婉兒違抗了武皇帝的旨意,而這種違抗的程度已經足以殺頭了。那麼婉兒所違抗的究竟是聖上怎樣的金科玉律呢?史書上沒有說。 
  於是歷史所留給我們的只是婉兒被黥的這個事實,這便留給了我們無限的空間,讓我們去猜測,去想像。 
  所以婉兒當誅的死罪究竟是什麼就很難說了。而且武周的時期又是中國歷史上暴政的時期,尤其是武 所器重的那些酷吏如狼犬般橫行霸道,形成了朝野上下的白色恐怖。不要說婉兒敢於直言武皇帝荒淫無度的私生活是禍國殃民,就是武皇帝的親孫子私下裡議論一下祖母令人不齒的私生活,最終都難逃殺身之禍,足見當時朝中的空氣是怎樣的緊張。 
  這樣說來,婉兒還是幸運的。婉兒保存了下來,保存了她的生命和智慧。婉兒在這一次忤旨的事件中,只犧牲掉了她的美麗。對於一個要在宦海中沉浮的女人來說,婉兒有她的智慧和她女人的身體以及女人身體上的性器官就足夠了。智慧才是第一性的。何況,婉兒還有著那與生俱來的同樣能吸引男人的那優雅氣質呢。日後的婉兒,被女皇留住了性命的婉兒,果然將她女人的身體也加入到了她用智慧操縱的政治中。她並且利用她的身體做了很高階位的女官,她甚至一度把天下最有權力的男人和女人們全都掌握在了她的股掌之中。婉兒以她臉上醜陋的墨敕,還成就了如此偉業,足以證明智慧對一個偉大的女人來說,有多麼重要。 
  武皇帝開始頻繁造訪她的侄子武三思的家。武 覺得他們武家,唯有武三思是可以造就的,也唯有武三思能理解她的苦衷。 
  武 每每前往武三思的宅第,她總會動用很多輛皇家的車輦,浩浩蕩蕩。她會帶上她的各種侍從們,當然她也必得會帶上婉兒。那時候婉兒剛剛經歷了黥刑的苦難。不知道女皇是不是有意要把婉兒帶到武三思家的盛大晚宴上,是不是有意讓婉兒在世人面前無地自容。 
  武 便是把婉兒帶到了武三思的家。武三思的家眷們都很熟悉婉兒,當然他們都聽說了婉兒被黥刑的事。當他們看到婉兒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他們都一致認為婉兒不如去死。 
  那一天婉兒回到她自己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踩爛了她的銅鏡。在此之前,婉兒最後一次在銅鏡中看到她自己,看到了她的那張令人恐懼的醜陋的臉。她知道那已經不是她自己了。她知道她的房間裡從此沒了銅鏡,也就是徹底斷絕她作為女人的那一份念想。這樣做過之後,婉兒就神奇地不怕再被人看到了。婉兒想我就是醜陋的。我就是要給你們看。我就是要讓你們看著恐懼看著不舒服。婉兒覺得她又獲得了一份武器,也就是獲得了一份對自己的保護。 
  婉兒便是懷著這一份坦然出現在武三思面前的。顯然這個男人被嚇壞了。以至於他對面的那個姑母也不禁隨著武三思的目光轉頭望去……當然他們看到了婉兒。婉兒安之若素。她不遠不近不緊不慢地跟隨著女皇,直到女皇走得累了,緩緩走進武三思專門為她佈置的可供女皇休息的殿堂。在那裡,都是武三思為他的姑母精心挑選的美少年,他們是專門伺候女皇帝的。 
  然後婉兒在夜晚的風中等待。她獨自徘徊於人煙稀少的武三思家庭院的長廊裡。 
  其實以婉兒對女皇的怨恨,她早就想一劍刺進這個女人的心臟,看看從那顆心中流出來的血,究竟是紅的還是黑的。但是如今的婉兒連刺死這個她仇恨的女人的興致也沒有了。她知道女皇已死到臨頭,她不過是硬撐著她命若懸絲的軀體罷了。既然是她就要死了,那麼婉兒又何苦用她的黑心染黑自己的手呢? 
  白天繁忙的政務使婉兒很累。她難得有坐在這長廊下獨自冥思的空閒。但是上天不讓婉兒安閒。在那一片寧靜的黑暗中,遠遠地便有一個人影順著花前月下的長廊走來。那是冤家路窄。儘管黑暗儘管遙遠,但婉兒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朝她走來的那個人影是武三思。 
  婉兒不再平靜。她胸中的怒火就那麼突然地燃燒了起來。婉兒被黥面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想好了要怎樣報復這個男人。而當婉兒重新回到政務殿的那一刻,她也就開始為幹掉武三思搜尋證據羅織罪名了。她要親自把這個毀了她的男人送上刑台,凌遲而死。 
  婉兒知道,匆匆走來的武三思是來探望他的姑母的。他惟恐他的姑母在他的家中會有什麼不舒適。自從薛懷義失寵,武三思就十分厚顏無恥地為他的姑母設置了一個異常淫穢的場所,以迎合女皇變態的性興趣。因為他無法進入姑母休息的殿堂,於是他就永遠不知那些美少年們是不是把女皇伺候得很舒服。所以他就只能是守在那個淫殿的門外。他在殿門外來回走著。他可能覺得他正在做的也是一件朝廷的要事。 
  武大人何苦如此費心呢?有奴婢在此伺候就行了。大人請回吧。 
  婉兒便這樣遊魂般出現在了武三思的面前。婉兒婉轉而低沉的聲音環繞著武三思,但是頃刻之間,武三思的神情就如夢初醒般。他又一次被嚇壞了。他抱住腦袋,拔腿便跑,但是被婉兒從身後拉住了。 
  不,不婉兒,我本不是要把你變成那樣。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難道真不瞭解聖上嗎?你白白在她身邊生活了幾十年。 
  不,我並不瞭解聖上。聖上剛剛才注意到我。我是犧牲了我的人格和尊嚴才引起聖上注意的。我沒有顯赫的出身過人的才智,這宮中所有的人都瞧不起我,甚至連你也瞧不起我。我甚至還想像那些無能的皇子那樣贏得你的心,可是你多少年來就從沒有正經看過我一眼。與其這樣屈辱地活著還不如用奴顏婢膝在聖上那裡換回尊嚴。但是我剛剛開始博得聖上的歡心,你就來踐踏我。薛懷義的下場也許就是我的明天。我看透了單單是聖上的欣賞和器重並不作數,倘若你不喜歡,那麼薛懷義就是下場。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和你鬥。 
  別擔心,武大人,我並沒有怪罪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朝中的一切慢慢你會適應的。你也會殺人如麻殺人不眨眼的。 
  可是婉兒,我確實不想傷害你。 
  但是我們已經不共戴天了。婉兒平靜地說。 
  就不能改變嗎? 
  看吧,我的臉就是你的結局。 
  婉兒便是帶了這黥刑的永恆印記開始了她的新生活。慢慢地,婉兒臉頰上的疼痛開始減輕,那駭人的腫脹也開始消退。到了後來,婉兒臉上的皮膚完全平復了下去,幾乎恢復了原樣,使婉兒遠遠看去,彷彿又重現了原先的美麗。只是那個被墨刺上去的忤旨的字樣,卻永遠留在了那裡,留在了婉兒白細的皮膚中。那麼深嵌著。昭示著。那將是婉兒的一個永遠的劫。 
  公元695年的某一天,以為薛懷義牽馬而獲得女皇賞識的武三思又得到了一次陞遷。女皇又一次十分慷慨地將她的這個侄子累進為春官尚書,她決定要修撰一部大周帝國的國史。 
  這時候,武 在她的女皇帝的位子上已經坐了整整五年。五年之後,她覺得她是該留下一部她武姓的國書了。畢竟她的王朝有無數值得留給後人評說的東西,特別是她這位在中華民族的歷史中空前絕後的女皇。而能夠承擔起監修國書這一重任的,恐怕只能是她們武姓的後代了。而三思又恰恰是她近年來最最信任的朝臣,所以監修國史的重任,當然非三思莫屬。 
  於是武皇帝修撰國史的浩瀚工程就這樣在春官尚書武三思的監督下開始了。她老人家還是對她所信任的三思不夠放心,她一方面要三思廣招天下精英,文人雅士;一方面,她又委派了上官婉兒參與到修撰國書的工作中。她要婉兒替代她不斷過問這件事。她覺得婉兒才是真正叫她放心的人。 
  女皇當然不會費心去考慮婉兒同武三思之間曾發生過的那些不愉快。那種生與死的較量和衝突。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已不再是他們之間的仇恨,而是她女皇最最偉大的國史。 
  婉兒自然立刻就了悟了女皇的意圖。她便也是肩負著女皇神聖的使命坦然走進文史館的。她當然也深懷了對武三思的深深的仇恨,她不過是把仇恨壓在心底罷了。 
  此時的婉兒雖然已年過三十,但卻依然雍容優雅。顯然那已經是婉兒所固有的一種氣質了,婉兒便是這樣落落大方地出現在了武三思的面前。婉兒除了臉頰上那塊晦暗的斑跡,她的週身幾乎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武三思見到婉兒時幾乎為之一震。他已經不記得他曾有多久沒有這麼近地面對過婉兒了。儘管婉兒臉上的印跡已經模糊,但對他來說依然是一種異常強烈的刺激,因為那傷疤畢竟使武三思想到了他自己的不光彩。他覺得除了女皇,他再沒有見過婉兒這樣非凡的女人了。他覺得婉兒之於他,就像是一重巨大的陰影。他害怕婉兒。他不敢相信婉兒在未來的日子裡會時常來到他主持的文史館;更不敢相信婉兒會經常如此之近地站在他的面前,與他商談國書。 
  武三思這樣想著,但是他卻非常蠻橫地將他面前的婉兒冷落在一邊。他不理睬婉兒。逕自做著他自己的事。其實他是在拚命掩飾著他複雜的心情和他的自卑,他其實是非常拙劣地想給婉兒一個下馬威。 
  倒是婉兒並沒有被他嚇住。她反而主動出擊,她走到武三思的面前,她平靜地和顏悅色地對著看上去驕橫無理的武三思說,武大人,這不是你我之間的事,而是聖上的事。我們是為了聖上的事重新走到一起來的。聖上要求我們齊心協力修好國書,你我怎麼能為了個人的恩怨而耽誤了聖上的偉業? 
  武三思猝不及防。他想不到婉兒一上來就直奔了那個他本來很費躊躇的主題。他想婉兒到底是婉兒。是一個讓人無法不佩服的女人。但是他確實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咄咄逼人的女人,他也確實不知道這會是一個怎樣的開始。似乎一切都被這個主動的女人掌握著。 
  而就在武三思反覆籌謀、舉棋不定的時刻,又是婉兒先聲奪人。她依然異常平靜地說,儘管我臉上的墨跡在時時提醒著我,但我想畢竟我們都是聖上信任的人。我們為什麼不能修好籬笆呢?婉兒為了聖上願意配合武大人工作。也希望武大人能接受奴婢。 
  又是婉兒。一個怎樣的啟承轉合,就把她一上來所營造的那種短兵相接的緊張氛圍給緩和了下來。這便是婉兒的天賦。她讓武三思即刻不再惶惑。 
  如此武三思便被輕而易舉地掌握在了婉兒的手中。這甚至是武三思自己所意識不到的。就是那麼短短的、畫龍點睛的幾段話。就是那麼幾種嚴厲的冷酷的或者親切的友好的語氣。武三思便如甕中之鱉,落入了詭計多端的婉兒的網中。 
  後來,婉兒對武三思的這種掌握,就成為了他們生命中的一種常態。因為自此以後,武三思就再沒有脫離過婉兒的掌握,直到,他死於非命的那一天。死亡才使武三思脫離了婉兒。不是武三思想脫離婉兒,而是這個聰明的女人在那一天,自己也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了。但總之婉兒是了不起的。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怎麼想。她是那麼的深不見底。她所浮現給人們的,只是漂泊游離著的那冰山的一角。婉兒便是依靠著她的這深不見底,掌握著和毀滅著所有的人。 
  修撰國史的事業就這樣轟轟烈烈地展開了。不說婉兒對武三思所採取的那種親切的態度,就單單憑著婉兒在修撰國史的具體過程中為武三思提供的那大量的而且是無私的幫助,就足以讓武三思對這個女人感激涕零了。 
  就在婉兒的這一番無私的奉獻中,武三思慢慢對這個女人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而且是很深的感情。這是由感激之情而引發的一種尊重和傾慕,以至於隨著他們合作的默契,這尊重和傾慕就成為了武三思心中的一種愛。他於是迷戀於婉兒。 
  於是便有了這樣的一天。有了這一天的這個美麗的傍晚。為工作所迫為黥痕所累的婉兒連黃昏的美麗也不再注意。她覺得世間一切美的東西都不再能打動她的心。那時候她正匆忙地將女皇剛剛過目的國史編目送回到文史館。婉兒走得很快。她想不到,在濃濃的暮色中在文史館長長的甬道上,她竟然不期而遇見了那個正準備回家的武三思。 
  那是真正的不期而遇。 
  婉兒首先打破了這種不倫不類的僵局。她把剛剛從女皇處取回的國史編目交給了武三思。婉兒本來就是要來做這些的。很自然地,她做完了她該做的事便扭身向外走去。 
  但是武三思叫住了婉兒。他說他想要知道聖上是怎樣評價他們的國史編目的。 
  武三思沒有把握婉兒會停下來。但婉兒卻真的停了下來,並扭轉身順從地隨著武三思回到了大殿。大殿裡寧靜昏暗,一種淡淡的書香。武三思是藉著窗欞外的天光在翻閱被武 御批過的國史編目的。他看得很仔細很認真以至於忘了婉兒就站在他的身邊。 
  其實武三思的一切都是做出來的。他舉著那編目,掀著頁碼,但其實什麼也沒看。他只是全身心地感覺著身邊的婉兒。他想留住她。他想著婉兒感受著婉兒他真想立刻就把這個他慾望著的女人摟在懷中,而,武三思還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很居高臨下地面對了婉兒。 
  婉兒說,如果沒有別的事,婉兒就告辭了。 
  別走,婉兒。武三思下意識地去抓住了婉兒的手。但是他馬上又放開了。他只是近乎於央求地對婉兒說,別走。你回去後不也是孤單一人,不也是很落寞嗎?你難道不覺得我們合作得很好嗎?你難道不覺得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奴婢怎麼能和大人做朋友?尚書大人真以為這朝中能有什麼朋友嗎?大人以為今天的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泯滅奴婢心中的深仇大恨嗎?婉兒會銘記所有該銘記的,那刻骨銘心永誌不忘的。 
  那麼,你也不忘聖上將上官一族滿門抄斬的那個夜晚嗎? 
  婉兒轉身就走。婉兒也想不到她和武三思之間的談話會這麼快就被這個心懷叵測的男人陡然轉向了那個十分危險的話題。所以她只能走。 
  然而這一回武三思一把抓住了她。他彷彿被婉兒的拂袖而去激怒了。他不僅抓住了婉兒,還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她,讓她緊貼在他的胸前。就在三思粗野的同時,他又用一種異常急切的聲音在婉兒的耳邊低聲說,我該怎樣才能讓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呢? 
  就用我臉上的這斑跡嗎?婉兒在武三思的懷中奮力掙脫著。 
  我已經對你說過無數次了。你就不能相信我嗎?我並不是有意要傷害你。 
  那你幹嗎要提到我的家世?你還要用怎樣的手段再陷婉兒於死地? 
  不,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是啊武大人你總說你不是那個意思。那麼你又是什麼意思呢?讓我說我一直銘記那個流血的夜晚嗎?不!我什麼也沒看見,當然也就無從談起什麼家族血恨。我只記得十四歲那年,我是被聖上從掖庭接到這朝堂上來的。這才是我永誌不忘的。武大人又能從我的這些話中探查出怎樣的蛛絲馬跡呢?又能羅織出怎樣的罪名將我再度送上刑台呢? 
  婉兒你為什麼總要這樣誤解我?你要我怎樣剖開我的心給你看呢?好吧,就直說吧,你知道嗎你我本該是惺惺相惜的,是上天要我們遭受同樣的命運的,是上天讓我們都有一個不幸的童年的。我是怎樣在龍州那個險惡的地方長大,又是怎樣被孤零零地接進皇城。苦難。全是苦難。本來在京城做官的父親不知怎樣得罪了他的妹妹,而被貶龍州,客死他鄉。是誰逼死了我的父親?又是誰讓我們兄弟姊妹流落遠方,在艱辛中苦熬? 
  你父親能在京城做一個高官,他何德何能還不是因為他是聖上的兄弟?如果沒有聖上在後宮艱苦奮鬥,又哪兒來的你們武氏家族的榮華富貴? 
  所以婉兒我知道,你真的就是看不起我,從骨子裡就看不起。但是難道聖上也貴為大家閨秀嗎?不,連聖上也沒有顯赫的門第。而我的血管裡流淌的,也是和聖上一樣的血。為什麼沒有人說聖上卑賤的出身,卻總是要蔑視我們這些無辜的人呢?而聖上的至尊至上又是怎麼得來的?那是聖上殺人如麻,包括她殺了我父親…… 
  婉兒望著已面露猙獰的武三思。她突然心中一片豁然的明朗,她想這正是她想要的。她知道她就要抓到那個曾經陷她於絕境的仇人武三思的把柄了。在政治的風雲中如此淺薄,婉兒覺得這樣的男人更令她鄙薄了。 
  於是婉兒來了精神。她想自黥刑之後她一直在等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她知道這一天是遲早要來的,但是她卻想不到,這一天竟是武三思自己拱手送來的。 
  這麼說大人是怨恨聖上的?大人不是一直在說,是聖上殺了大人的父親嗎? 
  婉兒你別跟我兜圈子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顆恨不能現在就殺了我的心。不要讓我們為敵。我們是本該同病相憐彼此理解的。我們為什麼就不能成為朋友呢?你說呀,婉兒…… 
  大概是武三思的肺腑之言使婉兒不能不感動。婉兒聽著她此生最恨的那個男人說出的那些話,她竟然痛哭了起來。總之她不再反抗不再掙扎也不再唇槍舌劍,她正在被一種她身體中的某種感覺帶走,她有點眩暈,她想她也許是被身後的那個男人抱緊了,她正在被窒息,她將因窒息而死的,就死在她恨的這個男人的懷中。於是她又開始掙扎。而被窒息所支配的掙扎,在此刻就已經變成慾望的扭動和呻吟了。 
  武三思不知道婉兒痛苦的扭動和呻吟是不是對他發出的一個信號,他更緊緊地抱住了癱軟的婉兒,他撫摸她親吻她,那種異常強烈的如願以償的感覺。他想此時此刻能如此緊地將他畢生渴望的女人抱在懷中,今生今世就足矣了。武三思就是那麼緊緊地抱著婉兒,抱著這個朝思暮想的女人。他說婉兒你還是那麼美,你的肌膚如凝脂目光如流水…… 
  奴婢還有臉頰上的墨跡。 
  可是連這墨跡也是最美的。才使婉兒成為了婉兒。那是唯有婉兒才有的美麗的標誌。婉兒你幹嗎還要掙扎呢?你剛才不是說是聖上要我們在一起共修國書心心相印的嗎?不,不是她。她怎麼有權力安排我們?不,那真的不是她,而是天意…… 
  武三思再也不能推遲那一刻的到來。他很急切也很瘋狂,他一邊親著婉兒一邊奮力撕扯著婉兒的衣裙,在他們為女皇修撰國史的大殿上。轉瞬之間婉兒的衣裙被弄得到處都是。婉兒的明媚的肉體。那麼婉轉而柔順的。被撞擊著的。疼痛而且是動盪起伏的。呼喊和乞求。流著血和眼淚的感動。這時候黃昏早已經走遠。大殿被不斷降落的黑暗所吞噬。大殿中沒有床。只有被封存的年深日久的記錄著歷史的百官奏折。於是急切的武三思把迷亂的婉兒放倒在石磚鋪成的冰冷的地上。那磚縫中透出的縷縷涼氣就那樣滲透進了他們赤裸的身體中。 
  那是武三思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歡樂。在這一天的這個夜晚這片凝重的黑暗中這個莊嚴大殿的青磚上,武三思終於如願以償將他的激情給了這個他永生永世的女人。他因為很多年得不到這個女人。幾乎把她毀掉。而當這個女人如此輕而易舉就成為了他的,武三思反而又懷疑了。他開始不能理解婉兒了,他想這個如此高貴的女人怎麼會情願把她冰清玉潔的身體給予他?他於是惶惑。他想他身下的這個女人並不高貴。如果不是他的勢力不斷擴張,這個號稱一塵不染的女人肯以她的柔情響應他嗎?如此婉兒也是個勢利的女人醜惡的女人骯髒的女人。她是不值得他用一生來等待用一生來思念的。武三思越是這樣想著,就越是在婉兒的身上瘋狂地施暴。 
  而同樣被陷在慾望中的婉兒卻始終擁有著某種清醒。儘管她也被身上的那個慾望的男人所感染,儘管她不得不承認武三思是個有著卑鄙的魅力的男人,儘管在這瘋狂的做愛中她也跟隨他,配合他,讓他覺出得到了她,但這畢竟是一種激情不再的感覺了。她覺得她是喜歡那種風暴一般的感覺的,而這麼多年來,她卻虛度如此渴望男人的年華。所以,在那一刻,她死死抓住了那個能夠享受男人的機會。 
  最終婉兒還是被賢以外的男人帶走了。是一個她恨的男人正把她帶到一個她未曾到過的地方她未曾涉足的領域她未曾體驗過的境界。那是種絕美。是在那如此美妙的飛昇之後,婉兒才回到了陸地,回到了文史館大殿的那一片漆黑中回到那冰冷而堅硬的青磚上。婉兒看不見自己的身體,卻能聽到那野獸一般的低聲吼叫,和那縈繞在她的脖頸上的那炎熱的氣息…… 
  當婉兒感知到了這一切,她便突然地驚醒了。她馬上意識到了她身上的那個精疲力竭的男人是武三思,那個曾將她置於死地的男人。她在他給了她無窮美妙之後仍然深深地恨著他。她是要千方百計將他的罪證握在手中,然後,哪一天,以血還血。婉兒並沒有因為武三思所給她的那絕美的感覺而泯滅了她復仇的願望。她是個最勇敢也是最智慧的復仇者。 
  那是一顆偉大智慧的女人復仇的心。 
  所以在文史館寬闊的大殿上所進行的那場肉搏是完全不平等的。所以當那一切完成,他們的感受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武三思不能理解婉兒在穿上衣服之後為什麼又突然變得冷漠,她只是繫好裙帶理好頭髮就獨自一人離開了大殿。 
  接下來武三思有點落寞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這也同樣是他從不曾有過的一種感覺,他在如此的噴射之後竟沒有那種滿足感。他想這可能就是婉兒的奇妙之處,她能讓男人總是想著她追求她。武三思在燈下脫去長衫。他發現那長衫上竟有血跡。那長衫是他特意為婉兒鋪在身下的。他說不出看到那血跡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婉兒同樣徹夜難眠。她也在她的身體的下面看到了那斑斑血跡。她本來不以為這是她的初夜,她一直覺得十幾年前她在東宮的馬廄裡已經流過那疼痛的血了。而她依然疼痛。是疼痛使婉兒想起了賢。那個永遠的賢,那個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賢。婉兒寧可相信賢是她初夜的男人。而她剛剛被撕裂的,是早已癒合的那個青春的傷口。她討厭她的身體是被武三思那個她蔑視仇恨的男人撞破的,她甚至討厭她的血,討厭她的那火辣辣乾澀澀的疼痛,她覺得那所有的一切都很骯髒,都讓她覺得很噁心。 
  婉兒是在那疼痛緩解了之後才能想傍晚的那一幕的。婉兒想那個晚上所留給她印象最深的,是武三思詆毀他的聖上姑母的那幾句話。僅僅是這樣的幾句話,就足以把武三思送上斷頭台了。 
  只是婉兒還看不清武 是不是就肯以此放棄她這個侄子。她太信任也太依靠武三思了,他是她精心豢養的一條狗,而恰好,至尊至上的女皇所需要的,就是這種沒有尊嚴的走狗。 
  所以婉兒在沒有看清的時候就決不會輕舉妄動。於是將人際關係把握得異常圓融的婉兒對武三思採取了一種不戰不和的態度。她既不慾望著武三思,也不對這個對她滿懷了熱望的男人過於冷漠。她一如既往地幫助他。她本來想掀過那個傍晚驚心動魄的那一頁。她說她疼她流血她要忘記。而每每到了傍晚時分,她又總是難逃武三思慾望的羅網。 
  於是便有了無數的文史館大殿中的夜晚。這一對要為女皇共修國史的男女總是能在這個暮色蒼茫的時分相見。他們勤奮工作,決心將女皇的國史修注得輝煌無比;但是他們在工作之餘,也難免會恩愛一番,因為有時候只要他們一接近,那澎湃的激情就勢不可擋了。 
  那確乎是他們所共同需要的。甚至是比修撰國史更重要也更強烈的一種需要。在武三思,這可能更多的是一種虛榮。在婉兒,這可能就是一種純粹肉體的需求了。 
  史書上對婉兒與武三思這種關係的評價是淫亂。他們既不考慮他們之間的那種相互利用的利益關係,也不考慮他們之間日久天長的那種身體接觸會不會也使他們產生了某種感情。 
  但總之那一次當武三思把婉兒緊緊抱在懷中。於是武三思就說了很多發自肺腑的取悅婉兒的話。他說他是怎樣怎樣地喜歡婉兒。他說他的生活裡從此不能沒有婉兒。他還說他今生今世要好好待婉兒。他要以他的真誠和他的愛洗刷掉此前他給婉兒帶來的所有不幸。他說婉兒,就讓我們好好地愛下去吧。好嗎?永遠也別離開我。 
  然而婉兒還是掙脫了出去。掙脫了武三思的臂膀和他的溫情脈脈、甜言蜜語。婉兒說,武大人你要知道,這不是愛,這和愛沒關係。這種交媾像一種交易。我們不單單是需要對方的身體,我們在政治上也是彼此需要的。 
  婉兒你這樣看待你我之間的關係未免太冷酷了吧。我從來就沒有想在政治上利用你,我深得聖上的恩寵,我的地位也很鞏固,我幹嗎還要利用你呢? 
  你難道不是在利用我的智慧嗎?至少,我能幫助你把國書修得更好,讓聖上更加賞識你,這難道不算是利用嗎? 
  不婉兒,這是你心甘情願的。 
  可我又為什麼要心甘情願呢?不,我不會情願幫助你這樣的人的。我不諱言我對大人是有利可圖的。大人如今權秉國政,如日中天,婉兒在大人光輝的蔽護下,當然能獲得又一重安全感的。如今的朝廷危機四伏,尤其婉兒一介女流,自然就更是需要保護。 
  不是有聖上在保護你嗎? 
  聖上自然是一直在關照著婉兒,但是大人未來的路會更長更遠,而武周帝國的路也會更長更遠。歷史上一朝而亡的短命帝國實屬少有,聖上的大周帝國也會千秋萬代。 
  婉兒你的意思是…… 
  大人明白了? 
  就是說,在日後的某一天,你也會像武才人那樣搖身一變成為當朝的皇后? 
  婉兒不是那個意思更不敢做那樣的奢望。婉兒只是想說,我與大人的關係確實是一場利益的交易,我們用慾望和身體交換著各自穩定的地位。婉兒是清醒地與大人做著這筆出賣身體的骯髒交易的。 
  在這樣的一番赤裸裸的對話之後,婉兒和武三思之間的肉體關係非但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他們反而更親近了。他們穿過皮肉就可以看到對方的心,他們從此在同流合污中就可以無話不說了。 
  後來他們就一直將這樣的關係持續著。後來他們的關係就成為了一種公開的秘密。後來女皇也影影綽綽地聽說了他們這種曖昧的關係,但是她老人家已經顧不上他們了。因為這時候張易之、張昌宗這對妖冶的精靈一樣美艷的年輕男人已經走進了女皇的生活。她幾乎把作為一個女人所剩不多的激情全都給了這兩個她視為珍寶的男人。她又怎麼還能顧得上婉兒和武三思那影影綽綽的戀情呢? 
  其實這時候偷雞摸狗的事情在宮廷已比比皆是。淫亂的浪潮由此及彼,此起彼伏。不僅有女皇寵幸張氏兄弟;守寡的太平公主也是硬逼死右衛中郎將武攸暨的妻子,和她這位她傾慕的遠房表哥成就了一段血淋淋的婚姻。如此,被淹沒在後宮淫亂浪潮中的武三思和婉兒的那種明明白白的肉體關係又算什麼呢? 
  只是朝中的一些官吏對武三思迷戀女皇身邊的一個醜陋的侍女表示不理解。朝臣們可以理解武三思的天性風流、拈花惹草,在他的府上,更已經是妻妾成群,美女如雲,他幹嗎偏偏要去追求那個臉上刺有墨跡而又徐娘半老的女人呢? 
  於是人們議論紛紛。他們認為武大人的所愛是畸形的,不可理喻的。 
  這些議論自然也傳到了武三思的耳中。而熱戀中的武三思只是淡然一笑。到了後來,特別是到了武 乘鶴而去,人們才真正看出婉兒對武三思是何等的重要,而武三思選擇婉兒做他的至愛和同僚又是怎樣的英明。 
  而婉兒在與武三思不間斷的身體關係中,竟也在慢慢地變化。到了後來,她就不再把他當敵人,甚至放棄了她一直耿耿於懷的那復仇的計劃。婉兒是清醒的。她更多的是敏銳地看到了武氏一族的勢力正因了女皇而迅速發展、勢不可擋;而武三思又是武姓中最受女皇器重的那個人,倘武周帝國能延續下去,能繼承王位的,確乎是非武三思莫屬,且女皇已經為三思未來的繼位而做著縝密的安排了。如此,婉兒幹嗎還要費力不討好地非要和這個真心愛她的男人對抗,何不現實地為自己找到一個有權勢有未來的靠山呢? 
  於是,他們的關係便開始一天天地變得美好,變得現實,也變得持久。唯有他們兩個人齊心協力,唯有將他們兩個人的智慧和謀略合在一起,他們才是最最強大的、所向披靡的。她在每一次武三思遭遇幾近滅頂之災的時候,都能夠竭盡全力地幫助他。她甚至可以出讓床笫之歡。只要是能保住武三思的地位和威嚴。婉兒就是這樣的一個重情重義的女人。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沒有能力將這個男人帶出毀滅。那是一個連婉兒都不能預料的夜晚。婉兒不能再幫助他。只能在不遠的地方感應著他的頭顱落地。那一次叛亂連婉兒自己的性命都危如累卵。她已經力不從心自身難保,又怎麼能去救那個危在旦夕的男人呢? 
  如此的婉兒終於和武三思同流合污,沆瀣一氣。而這一切又都是通過他們之間的那熱烈瘋狂的身體關係完成的。身體的關係最終變成了那種利益的關係。 
  其實婉兒很可憐。她喪失了人性中的一切美好所交換的又是什麼呢?她的人生的追求實在是太卑微了:那就是她希望她能活著。唯有活著。     
  上官婉兒 第二部分 
  公元697年,這一年武則天已經將近七十歲了。女皇在後宮年輕男人的滋養下,儘管彷彿又獲得了一次生命,但是鶴髮童顏的聖上畢竟感受到了時不我待,而作為一國之君在這樣的年紀上所最受困擾的,當然就是子嗣的問題了。因為她至今沒有想好,在她百年之後這大周的帝業到底應該交給誰。 
  以當下朝中的格局,以東宮太子為儲君的規矩,未來要繼承王位的,當然就是住在東宮的李旦了。武 怎麼會把她辛辛苦苦從李唐手中奪下的江山又拱手送回給李唐呢?她怎麼能把這偌大的江山交給一個懦弱無能的人呢? 
  就在女皇為此而困惑不已的時候,朝中以狄仁傑為首的一些臣相們開始在武皇帝的面前不斷地提起那個被貶至房陵的廬陵王李顯,後來這成為了一種很強的朝中勢力。他們不停地在女皇的耳邊吹著接回廬陵王李顯的風,他們說唯有顯才是真正擁有一代君王的氣象的。 
  與此同時,朝中還有另一股暗流在湧動。那就是主張武姓的王朝當然應當由那些純正的武姓子嗣來繼承。而在這些武姓的後代中,最讓武皇帝滿意的,自然就是武三思了,女皇是欣賞武三思的,而且她越來越需要他。武 是更傾向於武三思的,她堅信武三思就是她大周帝國的未來。 
  於是這三個都具有 
  競爭力的孩子就這樣擺在了武 的面前。整整七年過去,她卻仍然被這心病困擾著,找不出一個最合適的人選來。 
  於是年邁的女皇就乾脆不去想這些煩心的事了。她轉而朝向了她自己的生活,她的晚年的歡樂。那就是她七十歲時開始的對那美奐美輪彷彿天界尤物的張氏兄弟的寵愛。 
  後來這張氏兄弟就成為了女皇退位前很多事件的導火索。他們不僅糾纏於女皇的床幃,還透過枕邊之風參與到朝政乃至於繼承人的選擇中。女皇之所以最終選擇了將她遠在房陵的兒子李顯接回,其實就是因為聽了受李唐朝臣之托的張氏兄弟的鼓噪。因此一時間巴結張氏兄弟在朝官中蔚然成風。 
  在巴結張氏兄弟的朝臣中,自然也不會缺少武三思,儘管他千方百計地巴結張氏兄弟,他還是沒有能成為那個武周王朝的合法繼承人,而是讓李唐的朝臣們佔了先機。不過武三思並不為此而沮喪,也繼續對張氏兄弟一如既往。因為武三思知道朝中永遠是風雲翻捲,他唯有繼續做張氏兄弟的走狗,才能保住他眼前的來之不易的位子。 
  面對朝中如此複雜的局面,婉兒的處境自然也就更尷尬了。她當然首先要獲得一個自己的態度,而她的態度就是在這紛繁的人物關係中,找出一條她自己的生存的路。人們永遠也無法探到這個終日跟隨在女皇身邊的女人究竟有多深,可能直到大唐江山眼看著就要斷送在淫亂的武三思和韋後手中,人們才真正意識到武三思和韋後背後的那個女人的能量究竟有多大。 
  婉兒此刻就是站在這個如履薄冰的當口上。她想要活下去,首先就要調整自己。她要讓自己更深刻地認識到,在這泱泱帝國中,她儘管已經握有了很大的實際的權力,但是她依然只是女皇腳下的一粒最微小的塵土。而她是沒有立場的,她的立場就只能是女皇的立場,所以她首先要弄清的,就是她和女皇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關係。 
  婉兒知道她和這個做了女皇的女人究竟是一種什麼關係:她們是天生的敵人而同時也是天生的朋友。她們是矛盾的兩個方面,相互進攻著而又彼此防備著。她們就是這樣相輔相成,相生相息,誰也離不開誰。以至於她的這種需要使婉兒堅信,只要有武皇帝一天,就會有婉兒一天。 
  但終究武皇帝年事已高,來日無多,難道要年輕的婉兒也去殉那蒼老的女皇嗎?難道在巨大的乾陵中也要婉兒同女皇長相廝守嗎?不,婉兒不願。婉兒還想活下去,這就是為什麼婉兒竟允許了那個她不僅蔑視而且懷有著黥面之恨的男人走進她的生活,甚至走進了她的身體,她以為他能給她新生。 
  婉兒想她一直是依了女皇的善惡而善惡的。而今天看來,她當初選擇了武三思做靠山,很可能是打錯了如意算盤。二十年間,婉兒目睹了女皇多少的朝令夕改,翻雲覆雨。而她怎麼在選擇武三思的時候就不曾把女皇流動的心性考慮進去呢?以致她在武三思的懷中陷得那麼深,這就是婉兒的悲哀。   
  上官婉兒 第二部分(2)   
  而如今女皇要把大周帝國世世代代傳繼下去的決心已經動搖,這就讓已經站在大周旗下的婉兒有點措手不及。其實女皇就從不曾堅定過,否則她怎麼會在異常戒備的情況下,依然把李姓的太子留在東宮;又為什麼對李唐的那些舊臣們雖積怨甚深,卻又在罷免他們的時候總是猶豫不決。也就是在此刻,婉兒才終於看出了女皇的那種非凡的制衡的本領。她從沒把真正的權力給予過誰。她留住李姓太子就是為了震懾權傾一時的武姓子嗣們;而她親近她的武姓後代們,自然也是為了恫嚇那些李唐的兒孫和舊臣。她沒有絕對的親信也沒有絕對的敵人。而唯有絕對的權威。那就是她。她自己。女皇帝。 
  於是婉兒變得更加地審慎。只能等到最後。那個最後的最後。那時的贏者才是真正的王。 
  婉兒不能簡單離開武三思的另一個原因,是久而久之,她已經不再能離開這個男人的身體。但是武三思對女皇的新寵張氏兄弟的那一份奴顏媚骨,簡直讓婉兒厭惡得不想再跟他上床。她曾反覆地對武三思說,請大人自重。照顧一點奴婢的面子。 
  但是儘管婉兒無數次向武三思發出最後的通牒,武三思卻始終不改他的奴才相。而恰恰又是這種彎腰低頭,竟贏來了女皇的滿堂喝彩。武三思的權力也隨之而日盛,這便是武三思為什麼能對婉兒的指責每每反唇相譏,還以顏色。 
  於是婉兒妥協。婉兒妥協不單單是因為武三思不斷地在他折節的韜略中獲勝,還因為他的身體。她的身體已經離不開那個男人的身體的滋養了,後來,她的感情也就離不開那個男人的感情了。 
  婉兒牽腸掛肚地關心著武三思每一個陞遷的腳步和每一個被聖上冷落的時刻。因為婉兒時刻在女皇身邊,到了後來,婉兒簡直就成為了武三思的一隻見風使舵的眼。這就是婉兒和武三思的一種同甘共苦榮辱與共的關係。 
  就像此時此刻,當武三思的地位開始有了稍稍的傾斜;當朝中確乎有人提到了那個遠方的廬陵王。於是婉兒慌了。她需要為她的身體的男人鋌而走險了。 
  於是當那個女皇心情很好的時候,當那個因武三思對張氏兄弟的阿諛使女皇笑逐顏開的時候,婉兒陪著女皇在後宮裡緩緩散步的時候,婉兒不露痕跡地袒露了她的心跡。 
  婉兒在說到張氏兄弟時,竟然也在舉重若輕中流露了一種諂媚。她也才了悟了為什麼人有欲之後就不能剛了。 
  她們只是緩緩地走著。後來女皇累了。她不肯向前走了。她就被婉兒扶著坐在了湖畔的石凳上。 
  今天在朝上,那個狄仁傑又提到了廬陵王,他說該是太子回朝的時候了,還說唯有顯才堪以繼承這大周的帝業。那麼李旦怎麼辦?手心手背,他們都是我的兒子。叫朕難以取捨。 
  不過奴婢近日也聽說,那些籲請廬陵王返朝的,都是些主張復辟李唐的舊臣,奴婢不知道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可是顯也是我的兒子。他血管裡流著李姓的血,但也流著我們武姓的血。我把天下交給的是顯,而不是交給別的什麼人。 
  只怕國號就會改了。以奴婢的預感,一旦皇權回到了顯那樣的李姓子嗣的掌握之中,遲早有一天,他們會復辟李唐王朝的。 
  怕是朕那時候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但是陛下的江山來之不易,如今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就把天下拱手相讓呢? 
  武 有點疑惑地扭轉頭看著身後的婉兒。那你的意思就是說朕只能把皇權交給武姓的子嗣們了?你想說三思嗎? 
  武三思確乎是武姓子嗣中的佼佼者,且不乏雄才大略。婉兒終於把她想說的說了出來,大有圖窮匕首現的味道。 
  三思確乎是朕最疼愛的,也是待朕最好的。難哪。朕累了。扶朕回去歇息吧。 
  婉兒意識到了女皇在提到廬陵王返回時的態度已變得相當和緩。婉兒知道那就意味著李顯的返朝已經不是不可能的了。這無論是對於武三思還是婉兒都將是致命的。 
  婉兒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女皇並沒有老。她不昏聵。儘管她至今猶豫徘徊舉棋不定,但是她最終會拿出一個有利於社稷國人的決策的,那就是…… 
  婉兒堅信,那就是廬陵王李顯的返回。 
  憑著婉兒對政治的嗅覺和對女皇的瞭解,她相信廬陵王的返回已成為定局不可更改。 
  然而婉兒在剛才還在不遺餘力地為武三思遊說,那她不是就成了那個不識時務的小丑了嗎?是因為婉兒同武三思的那一份身體上的情意,但是還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她知道她已經和武三思攪得太深了,她很怕自己會因了武氏的沒落而沒落。唯有三思做了天子,她的性命才能保全。與其說這是婉兒在為武三思爭取繼承權,不如說是婉兒在為她自己爭取生存權。 
  婉兒知道,比起性的慾望,當然生存的慾望更重要。她必得盡快找到一條進退兩全的路。 
  婉兒到底是婉兒。 
  就在武三思苦苦等她的那一刻,她卻突然出現在了東宮的大殿中。 
  當婉兒求見皇太子旦的時候,這個已被冷落多年的太子被嚇壞了。他是誠惶誠恐地來到婉兒面前的。 
  婉兒問,殿下可好? 
  婉兒緊接著又說,不是聖上要我來的。奴婢只是想看看殿下。不記得奴婢與殿下有多少年不曾好好坐過了。奴婢在這裡向殿下賠罪請安了。 
  婉兒想讓殿下知道,殿下並不孤單。奴婢還常去後宮探望那幾個小公子。他們真的很好。都長大了。特別是臨淄王隆基,一副英雄少年的模樣,長得比殿下還要高了。 
  是嗎?隆基走的時候只有九歲,六年過去,他已經十五歲了吧? 
  旦只有在婉兒提到了他的這五個被幽禁的兒子時,他的眼睛裡才會放出活人的光輝。 
  臨出門時婉兒拉住了旦的手。婉兒想不到旦的手竟是那樣的骨瘦如柴冰冷僵硬。婉兒輕輕地拍著旦的後背。婉兒把旦抱在懷中的時候就像是她是旦慈愛的母親或姐姐。她說會好的。孩子們一定會回來的。聖上的心也是肉長的。真的,殿下,會好起來的。 
  婉兒靠在東宮的高牆上哭了很久。 
  她想上天為什麼要選擇如此老實脆弱的旦來折磨他欺侮他。婉兒為旦而哭泣。以至於真誠得連婉兒自己都忘了她是為什麼才來看望太子的。她是哭過了很久之後才記起來,她來東宮僅僅是為了找到一個退身步,為了能在被女皇操縱的那即將到來的新的宮廷佈局中找到一個能夠避風的港灣。婉兒想她有多卑鄙。今後的宮廷中不論發生了什麼,旦都是不會傷害她的。但她卻在厚顏無恥地向聖上推薦著那個連她自己都難以啟齒的男人做皇帝;她在朝廷裡爭奪繼承權的鬥爭中堅決地把旦擠了出去…… 
  婉兒問著自己是不是瘋了? 
  但那又確確實實是她正在做的。她覺得她很自私,很多年來她事事處處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自己。她是在利用著男人。她甚至都不再高貴不再優雅,她已經不配做那個不畏權貴的上官儀的孫女了,她已經辱沒了她清白的家族了。 
  同樣的夜晚。 
  婉兒在離開東宮後所拜訪的另一個人,就是和婉兒相伴長大的太平公主。她想她必得見到太平公主後,她的心才會踏實。 
  比起太子李旦,太平公主的處境要好了許多。儘管太平公主同母親之間也曾有過很多不睦,但是她們最終總是能化干戈為玉帛。以至於相互理解相互幫助,熬過女人的那些最艱難的日子。 
  這時候薛紹和太平公主似乎還勉強維持著他們之間的那種淡而無味的關係。太平公主儘管覺得這樣的生活已毫無意思,但是為了她的孩子們,她倒也安之若素。倒是薛紹,他固執地認為能夠實現他的理想的地方只有戰場。後來,幾乎等了一生的那個薛紹終於等來了那個大丈夫戰死疆場的時刻。於是他英勇披掛上陣,與兄弟一道參與了李唐王室 王李沖和越王貞的那次叛亂。 
  薛紹是在叛亂失敗後杖刑而死的。僅僅一百下鞭杖,女皇便為女兒解決了她多年以來的心頭之患,薛紹從此不復存在。而武 亦是在杖殺了薛紹他們這些皇室的渣滓之後,才得以榮登寶座的。女兒的男人也成為了她爬上皇位的一階帶血的人梯。這是她們母女之間的又一次慘痛而又偉大的交換。 
  太平公主在三十歲的時候就開始守寡了。從此那寂寞難耐獨守空房的日子一直困擾著她。特別是當太平公主看到她六十多歲的母親竟然每夜都有各種男人陪伴,她的那種孤獨無助的心態就更不平衡了。 
  當然武皇帝不能對她這個唯一的女兒撒手不管。既然做了皇帝的武 連天下都要管,她怎麼能不管她的女兒呢? 
  然而女皇的管就情不自禁地帶上一種政治的色彩了。儘管女皇已將她身邊的這兩個李姓的兒女太平公主和旦分別賜以了武姓,但是她在考慮起為女兒解決寂寞的問題時,她還是首先想到了她武姓的男人們。 
  這已經成為了女皇的一個情結。她總是被她的姓氏糾纏著困擾著。她為女兒選擇夫婿的第一個人選就是武承嗣。武 之所以為女兒選擇了武承嗣,大概也是考慮到未來一旦由武承嗣繼承了王位,那皇后不依然是自己的女兒嗎? 
  但是在太平公主的婚嫁上,可惜一廂情願的女皇打錯了如意的算盤。因為自負而美麗的太平公主並不喜歡母親為她挑選的男人,那個未來可能會當皇帝的勢利小人。 
  後來倒是太平公主自己捕捉到了她的獵物。她所看中的剛好也是一個武姓的男人。這位當時已官拜右衛中郎將的男人武攸暨,是一位既溫柔平和又風度翩翩的謙謙君子。但是要武攸暨成為太平公主的駙馬卻還有一個很大的障礙,那就是這個一表人才的武攸暨早有妻女,在這樣的時刻當然還是母親挺身而出幫助了她急急渴渴的女兒。很快武攸暨的那個原配夫人便暴疾而死。太平公主就大張旗鼓地下嫁了這位她傾慕已久的武姓的表哥。以李武的聯姻報答了她的母親。 
  而當時太平公主向母親吐露她對武攸暨愛慕和她要嫁給他的難處,就是通過婉兒。於是婉兒穿針引線,讓太平公主真的很快就實現了她的願望,成為了武攸暨名正言順的新嫁娘。 
  婉兒之所以和太平公主無話不談,不單單因為她們青梅竹馬的友情,還因為她們對朝中政治都充滿了興趣。所以婉兒會常常到太平公主的府上來,聽她說一說她對朝中人與事的感覺。 
  而婉兒此次午夜趕來求見公主,其實就是想和太平探討一番這王朝的未來和婉兒自己那岌岌可危的處境。她覺得太平公主儘管嫁給了武家的人,但是她說到底是李唐的公主。所以,為防著未來李唐復辟,婉兒必須讓自己和太平更親近些。她覺得除了太子,太平公主也會是她的一個強有力的保護人,她甚至就是為此而來的。 
  婉兒所以星夜趕來洛河對岸的太平府。 
  那時候公主府上總是徹夜燈火通明,幾乎夜夜有宴,賓客滿堂。足見此時太平公主的春風得意。 
  婉兒的深夜到來,把興致正濃酒意闌珊的太平公主從酒觴搖動杯盤狼藉中驚動了。婉兒被帶到公主府一個遠離喧鬧的安靜的房子裡。 
  婉兒坐下來便說,我剛剛從太子那邊來。 
  婉兒,你瘋了?你難道不知道宮裡到處都是探子嗎?你怎麼敢做這種事?你真的不想要命了?太平公主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是很嚴厲。 
  婉兒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淚頓時就流了出來。太平公主也一下子慌了,她說你別哭,都這麼些年了你難道還不瞭解母親嗎?她怎麼會容你去看太子呢?有三思疼你愛你做你的靠山。你幹嗎還要把你自己往火坑裡推呢?你幹嗎要這樣毀自己,三思知道你去東宮嗎? 
  婉兒說,你怎麼就知道武三思是個靠得住的人呢? 
  他至少對你好,又和你志同道合。 
  難道我就是和武三思一樣的人嗎?太平,你也這麼看我嗎? 
  當然你比他更出色。但是,三思畢竟是武家最才華橫溢的男人了。又被母親如此賞識,給了他那麼高的官位和那麼大的權力,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可是,你不覺得他是個卑鄙的男人嗎? 
  卑鄙?這宮中又有哪個男人不卑鄙?婉兒你整天在一個卑鄙男人的圈子裡,你難道能找得出哪個不卑鄙的男人嗎?不卑鄙就來不到朝廷上,因為朝廷本身就是卑鄙的。 
  婉兒沉默了片刻,然後便抬起頭對太平公主說,傍晚我陪聖上在湖邊散步,後來,聖上就提到了廬陵王。 
  三哥?她提三哥幹嗎?她是什麼意思?太平公主也變得有點緊張。 
  說朝中有人奏請廬陵王返朝。 
  這樣的鼓噪一直都有,母親說過,她是決不會被那些李唐的舊臣們左右的。 
  三哥一回來,李唐肯定會復辟。 
  這不是太兒戲了嗎?一個君王怎麼能這樣出爾反爾朝秦暮楚的,她是不是老糊塗啦?她要是不把她的孩子們一個一個地全都殺死,她是不會歸天的,這個老混蛋! 
  太平你別著急。不會殃及你的。你骨子裡血液中的,是誰也無法改變的李姓。這宮中沒有誰如你這般結結實實地腳踩在兩隻船上,其實這才是聖上最最願意看到的。她老了。她是因為老了才想念廬陵王,她希望她所有活著的孩子都能回到她身邊,陪著她,為她送終。 
  不婉兒,你還是不瞭解她。她是我母親,我知道那把殺人的刀是藏在她整個生命中的,只要她一息尚存,我們所有這些她身邊的人就是危險的。 
  但我敢保證你是沒事的。你畢竟是她唯一的女兒。我知道的,她愛你。真的,很愛。 
  那麼,你就是為了這些去看太子? 
  是的。你能理解嗎?太平。我只能如此,我要為自己找到一條活路。我可能還要回到武三思的床上去取悅於這個可能會保護我的男人。生活對於我不公平,可我又能怎麼辦呢? 
  太平公主再度把悲泣的婉兒抱在懷中。她說婉兒別難過了,你沒有選擇。因為你只想報答母親只想對母親一個人忠誠。只要有我在,我們姐妹就決不會分離。而且就是三哥回來我們也不用怕。我就不信他還像離開朝廷之前那麼飛揚跋扈。何況我記得三哥還一直喜歡你。 
  可是你還記得嗎?他一直認為是我向聖上出賣了他。他是不會放過我的,有韋妃,他就不會放過我。 
  那麼,婉兒,你何不也籲請聖上開恩,接回廬陵王,讓那些李唐舊臣們都知道,不就等於是讓顯也知道了嗎? 
  只是…… 
  只是武三思,對嗎?算了吧,婉兒,保命要緊。別管什麼武三思了,現在你只能靠自己救自己了,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婉兒若有所思,然後若無其事地,離去。 
  婉兒回到文史館的時候,天就要亮了。婉兒踏著闌珊的夜色。 
  儘管晨曦已出現在天邊,文史館長長的甬道還是一片昏暗。婉兒輕手輕腳。一種惴惴不安的心情。她發現大殿裡的燈光竟然還那麼孤單地亮著。她有點後悔。想逃走。但是她的手竟已經推開了大殿的那扇沉重的門。埋在案卷中的武三思抬起頭,他就看見了那個正從門縫中擠進來的面色憔悴的婉兒。 
  武三思好像很憤怒。他走過來一把揪住了婉兒,他問她你去了哪兒?你知道我一直在這裡等你嗎?你說好了今晚會來的,你把我騙來自己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聽說你出了宮城,你到哪兒去會野男人啦? 
  婉兒奮力掙脫了武三思,說你放尊重點,想知道嗎?我去了東宮。因為我在聖上面前舉薦了你。因為聖上從來聽我的。因為聖上信任我。但是,聖上說,廬陵王就要回來了。 
  好了,我這就明白你為什麼要去東宮了。你是重新去找靠山了。這我就真的看錯你了。我一直以為你不是個婊子,你是個令人敬重的女人。 
  我是不得不那樣做的。你知道嗎?只要顯回來,你就不能保護我了,可是我還得活著。 
  所以你就去找新主子?你就和那個東宮的男人上床? 
  在某種意義上,是。就是為了找主子。 
  那麼你的新主子怎麼樣?他寂寞得太久了吧?你讓他滿意了嗎?你這個卑鄙下賤的女人。 
  我不許你這樣侮辱我。你確實已經不能保護我了。 
  那麼誰能保護你呢?東宮那個病夫一樣懦弱的男人?老子還沒有倒。聖上還在。聖上還信任我。你就不怕我向聖上告發你? 
  聖上不會相信你的。聖上現在滿腦子裡就是她那個遠方的兒子。她想念他,希望他回來,因為他畢竟是聖上的骨肉。而你是誰?你不過是聖上為了慈悲而在龍州山溝裡撿來的一個可憐的棄兒。聖上不過是憐憫你罷了,你竟然就真的把自己當人了。大周只女皇一代。一代而亡。這已經是聖上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明確的認識了。到那時,恐怕就只有奴婢能救大人了。 
  婉兒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連我都不認識你了。你沒有權力這樣教訓我。你是我的。是屬於我的,是我的奴婢。是我把你刻上了我的印跡,是我讓你流血是我讓你從一個無人理睬的老處女成為了今天風姿綽約的女人。可是你竟拿我給你的這個身體去當婊子,去尋找你的新主人,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婊子你這個…… 
  婉兒再一次伸出手狠狠地給了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近的武三思一個耳光。 
  這是婉兒第二次伸手教訓武三思。 
  她也許太憤怒了也太用力了,因為她看見武三思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鮮紅的血。 
  那是婉兒的尊嚴婉兒的力量。 
  武三思抹著他嘴角的血,他看著那血看著婉兒,然後便把他嘴裡的那些不斷湧出的血全都吐在了婉兒的臉上。 
  然後轉瞬之間強壯的武三思就把婉兒的雙臂擰在了她的身後,疼得婉兒幾乎暈了過去。然後婉兒就被拖著離開了那座修撰周史的大殿。一直朝著文史館深處的那個曾經浪漫溫馨的庭院。 
  一開始婉兒還勉強走在大步流星的武三思身後。後來婉兒摔倒了,可是武三思也決不停下腳步,決不放開婉兒讓她在石板路上拖著。婉兒經過的地方一片血印。那血是婉兒的也是武三思的,這兩個人的血後來就留在了那長長的甬道上,讓清晨前來工作的文官雅士們迷惑不解。 
  你幹嗎要把我帶到這兒來,你心虛了是吧你可以就在大殿上把我殺了呀! 
  我是不想讓你弄髒了我們武家的周史。 
  你也配說你們武家是乾淨的?婉兒說著又抬起手臂。婉兒的手臂剛抬到半空就被武三思抓住。後來當婉兒發出疼痛的喊叫的時候,他又扼住了婉兒的喉嚨,讓她發不出聲來,讓她窒息。 
  這時候那些修撰國史的文人雅士們已經陸續走進文史館的大門。 
  武三思是在婉兒在他懷中緩緩地癱軟下去時才鬆開他的手的。他有點害怕,他不知這個他曾經那麼愛的女人是不是已經死了。他真的絕望真的流下了眼淚,對婉兒的呼喚是來自於他的肺腑的,直到他覺出了那個昏迷的女人正在清醒,她慢慢睜開眼睛,彷彿大夢初醒,死裡逃生。 
  直到此刻武三思才覺出了他是多麼離不開這個女人,覺出了這個女人的身體對他來說是何等寶貴,何等地具有誘惑力。於是武三思開始拚力親吻起這個依然倚靠在他懷中的女人。身體的慾望使武三思忘記了他們剛才在盛怒中的廝打。他嘴裡的血依然汩汩地流出來,湧滿了他的嘴。後來婉兒的週身就遍佈了武三思鮮紅的夾帶著他的唾液的血跡。婉兒的臉上,乳房上,肚臍裡,還有她那濕漉漉的私處。到處都是。到處都是武三思的血。一切已盡被慾望攫走。那接下來的又會是什麼呢?那正在變得淋漓的女人的下體。那輕輕撫摸緊緊擁抱著男人的女人的手臂。那被越來越多越來越滑膩的液體所支配的身體的扭動。那由乳房而發射出來的那歡樂的呻吟…… 
  硝煙散盡,萬籟俱寂。 
  那麼這樣的男女還能彼此分離嗎? 
  那麼他們能不相互提攜彼此保護嗎? 
  對於他們來說,身體就是政治。 
  而政治在有些時候,確實就是由身體來決定的。 
  後來,婉兒果然在一個有著若干大臣在場的場合,提出了復立廬陵王為太子的建議。滿座為之嘩然。因為那時候,就是那些對李唐充滿了感情的老臣們也只能是暗示女皇允許廬陵王返朝,整個朝廷沒有任何人敢明確提出復立廬陵王為太子。 
  婉兒是第一個。 
  婉兒可謂佔盡了先機。 
  其實女皇對婉兒突然提出的這個請求也覺得很惶惑。她想婉兒真是看透朕了。那麼把這樣的女人留在身邊,是不是就太可怕了?武皇帝這樣想著,就當場厲聲責問婉兒,東宮有太子,你又將太子置於何地呢? 
  想不到婉兒也是據理力爭,她說如果陛下真能允許廬陵王返回,那麼以伯仲之後,自然就應當是復立廬陵王為太子,這是古已有之的規矩,想當朝太子也會遵守這長幼有序的法典的。 
  可是朕並沒有同意讓廬陵王回來。他是被朕廢黜的,他是有罪的。 
  算了算了,別說了。朕不願意再說這件事了。你們都退下去。讓朕自己想自己的事。婉兒,你給我留下。 
  當殿堂裡只剩下了婉兒,女皇突然發起了脾氣。她用嘶啞的而且是有氣無力的聲音對婉兒喊叫著,你這是要幹什麼?你是不是要氣死我?你怎麼知道我會讓顯回來?你又怎麼知道我會讓顯來繼承我大周的王位?不!這明明是武周的天下,怎麼能讓顯來篡奪?你不要再給朕添亂了。退下去吧,朕要自己考慮自己的事。 
  如此婉兒儘管受到了女皇的一頓指斥,但是她知道她已經完成了。她已經在那些擁戴廬陵王的朝臣們中間表明了她的態度。儘管他們都認為她很勢利,但是畢竟是她如此勇敢地首先說出了復立廬陵王為太子的話。那是那些號稱親李唐的臣相們誰也不敢說的。 
  婉兒那擲地有聲的對李顯復位的籲請就那麼存在了,並且深深印在了那些朝臣的腦海中。她想她這樣做也就是像太平公主那樣腳踩在了李武兩條船上。她甚至為此而遭到武三思的打罵,被他弄得滿身血污,甚至差點被他殺死。但是婉兒還是堅持著這樣做了。滿朝中唯有她一人真正看穿了女皇的心。那是她的直覺。而她的直覺通常是不會錯的。婉兒不會錯。 
  如此,婉兒做好了一切迎立新太子的準備。她知道她將斡旋於其中,不單單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武三思。大概武三思直到最後,才相信了婉兒確實是個重情重義的女人。 
  婉兒所看到的,是女皇最終的選擇。而在女皇呵斥婉兒擅自提出復立廬陵王李顯的請求時,她確實還沒有做出那個最後的選擇。於是才有了不久之後女皇在一次朝中的議事中,毫無鋪墊地,就突然提出了欲立武三思為太子的意思,讓滿朝文武著實驚出了一身的冷汗。朕在問你們哪,你們沒聽到嗎? 
  宰相們被女皇的追問弄得措手不及,面面相覷,一時間似乎誰也不知是該響應女皇,還是應站出來反對女皇,他們還看不清女皇的心思。 
  而垂立於女皇側面的婉兒,倒是很清醒地看出了女皇其實是想借武三思為由頭,再度把這個一直困擾她的,而且是她覺得越來越緊迫的繼承人問題提出來。 
  果然大殿裡一片沉寂。朝臣中沒有一個人站出來響應或是反對女皇的提議。 
  婉兒屏神靜氣,期待著,那個結果,儘管她其實早就知道廬陵王的返朝已成定局。 
  你們都不反對朕立武三思為太子了? 
  朝堂上竟然繼續鴉雀無聲,彷彿那些女皇的命官們在存心怎麼能隨隨便便就交給一個既沒有帝國血統也沒有真才實學的勢利小人呢?朝臣們大都這樣大同小異地在心裡默想著。但他們中就是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 
  就是說你們同意了?那麼好,朕就可以讓人起草廢立太子的詔書了,婉兒,來…… 
  婉兒並沒有匆忙備好筆墨。她覺得女皇的表演有點兒過火兒,她甚至為女皇揪了一把汗。如若真的滿堂文武中沒有一個勇敢者呢?婉兒在等。她堅信朝臣中最終會有人站出來的,否則女皇的朝廷就太腐敗了。就在婉兒研好墨,準備動筆擬寫女皇的口諭時,朝臣中終於有人大喝一聲,慢! 
  慢! 
  那聲音勇敢執著,聲若洪鐘,滿座為之一驚。 
  婉兒知道那就是聖上所等待所期望的,否則她就不會反覆地問著她的朝臣們了,她的焦慮的面容竟為之驟然舒展。 
  武三思不過是一個誘餌! 
  這是一個人的怎樣的悲哀。 
  同樣的不出婉兒所料,跳出來的那位老臣果然就是那個狄仁傑。狄仁傑雖然是李唐的舊臣,卻是女皇將他提升為朝中宰相的。 
  狄仁傑果然一臉正氣,句句鏗鏘地說出了他反對武三思做太子的意見。他說以老臣的觀察,當今之天下並未厭惡李唐之德。譬如不久之前,匈奴犯邊,陛下曾使梁王三思招募勇士衛國戍邊,然而整整一月,報名者竟千名不足;在臣看來,如果此番招募勇士的不是梁王而是廬陵王,定然會應者如雲。所以以臣之見,陛下如欲更換太子,不應是梁王,而應是遠在…… 
  朕累了。 
  武皇帝打斷了她的愛卿的話,突然離開了她的皇椅,向屏風後走去,把狄仁傑晾在了半道上,也使大殿裡的空氣更加緊張壓抑,令人費解。 
  而女皇的突然中止狄仁傑的奏請,倒是婉兒所沒想到的了。這一回連她也猜不透女皇到底是什麼意思了。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女皇又一次拒絕了廬陵王。 
  武 讓婉兒陪著回到了她的後宮。她臉上的神情很憂慮也很焦灼。她稍做休整,就被前來接她的張氏兄弟陪著回到了她的寢殿。 
  婉兒獨自留在女皇的後宮中。她真的很為那個她與之同床共枕的男人悲傷。她想武三思的可悲之處,就是他只能是被女皇任意拿捏的一粒棋子。這粒棋子既可以抵禦進攻,又可以誘敵出擊,還可以隨意放棄。 
  婉兒知道武三思是篤定做不成太子了。而她要做的,就是為武三思重新找到一條生存的路。 
  後來,女皇為皇嗣的事又有過一次與狄仁傑的單獨的會面。那是一次很私人的會面,而就是那次會面使女皇終於痛下決斷。 
  六十八歲的老臣狄仁傑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他甚至是在熱淚盈眶地為遠在流放之地的廬陵王請求回朝。他說陛下可曾記得這萬里江山是先祖太宗李世民浴血奮戰打下的,而將帝位傳於東宮太子或是廬陵王這些正宗皇室的後代,都可告慰打下江山的太宗及高宗的在天之靈。不料陛下劫取神位十年之久,如今竟欲立武氏三思為後,這就真是大錯而特錯了。陛下總將李姓視作不共戴天,殊不知他們的血管裡不僅流著李姓的血,也流著陛下及武氏祖先的血。他們才是陛下的親人是帝國真正的繼承人,那麼陛下還猶豫什麼呢? 
  陛下,老臣一片忠心,以死相諫,還望陛下能三思而後行。 
  那麼你的忠心,是對朕的,還是對先朝的呢? 
  當然是對陛下的,也是對先朝的。 
  好了好了,不再說這些了。朕不想與你不歡而散,畢竟咱們都老了。說到底皇嗣的問題是朕的家事,要朕自己來裁決,卿就不必再費心了。 
  陛下…… 
  武 想不到以狄仁傑六十八歲的老邁之軀竟撲通一聲跪在了她的面前,大有以死相諫的氣勢。他義正辭嚴地對女皇說,臣以為,這不是陛下該說的話。 
  武 望著那個長跪不起的狄仁傑,心中有很多感慨。想不到社稷承繼的問題,在她武周帝國竟是如此之難。她不怪罪狄仁傑的出言不遜,她知道狄仁傑的為人,知道他沒有私慾,他無論說什麼或是慫恿她做什麼都是為她好,都是站在她的立場上為她的切身利益考慮的。 
  於是武 很動感情地對狄仁傑說,你起來吧,朕懂你的意思了。只是你要給朕一些時間,讓朕慢慢地考慮。 
  狄仁傑離開。武 獨自一人坐在空空蕩蕩的大殿裡。直到婉兒走過來,輕聲地對她說,陛下,您累了,回去休息吧。 
  女皇抓著婉兒的手,她問她,你聽到狄仁傑的話了嗎? 
  婉兒說,看來陛下只能召回廬陵王了,這是命定的,陛下不該違拗。 
  那麼三思怎麼辦?他們也是王朝的有功之臣,朕怎麼能捨得丟下他們,任那些李唐的奸臣們去宰割?那就是等於在宰割朕。 
  武 說著竟老淚縱橫。婉兒知道那其實就是武 的決心,就是武 決心要拋棄她武姓的後代們了。 
  婉兒勸著武 。她說陛下不要再想這些了。大周帝國怕真是唯陛下一代了,這也是天意。但奴婢堅信,只要有陛下在,就沒人敢把三思他們怎樣。旦天性柔弱與世無爭;就是顯回來,想他在這十四年的磨難之後,也決不會如以前那般囂張了。陛下可以要求他們友好。 
  陛下要得臣心得民心就必得復立廬陵王。陛下已沒有別的選擇。水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我想,尚書大人是能懂這個道理的。 
  婉兒,有你在朕的身邊,真好。你總是事事處處出以公心,不以個人的好惡為好惡。這一點真的是很難得。我知道你和朕想的是一樣的,你希望顯能回來,穩住社稷;你也希望三思能好,能安居樂業。所以朕才會把朕的孩子們交給你,他們全是朕的,也全都是你的,你答應朕。 
  婉兒流著眼淚點了點頭。 
  婉兒說,奴婢將永生永世報答陛下。 
  想不到張氏兄弟竟成為了武三思向東宮進軍的路上最大的障礙。他們才是破碎了武三思太子夢的最殘酷的兇手。武三思雖略涉文史,監修國書,卻從沒有認真研究過混跡於後宮的張氏兄弟那一類人的心態,以至於翻在他們的那一道陰溝裡。隨著他們所接觸的人越來越多,所經歷的事件越來越深入,慢慢地,他們終於覺出那些對他們最巴結奉承的人,其實並不是他們立足朝廷所最最需要的人。 
  於是聰明的張氏兄弟開始有目的地去靠近那些朝中的老臣們。開始了對那些李唐舊臣軟硬兼施的攻勢。 
  在狄仁傑和吉頊這兩員老臣的點撥之下,張氏兄弟迷茫的眼前果然豁然開朗。他們終於撥開了那重重迷霧,緊緊抓住狄仁傑和吉頊的衣帶,開始了他們尋求自安的漫漫旅程。於是他們身體力行,他們凡是和女皇在一起,不論白天還是夜晚,都會大吹只有盡快接回李顯,才能收取天下的枕邊之風。 
  於是在某一天的某個夜晚某個女皇被激情迷惑得難以自抑的時刻,她終於答應了那兩個纏繞在她衰老身體上的兩個精光的男人。說,好吧,就讓顯回來吧。 
  儘管如此,張氏兄弟還是怕夜長夢多,怕武三思眼淚漣漣地在他姑母的耳邊鼓噪幾句,女皇就會改變了主意,毀了他們的前程。於是他們又百般妖嬈地逼迫著那個沉醉的女皇將決心變成一紙詔書。甚至張易之不惜當即就蹬上褲子,星夜去找婉兒。 
  那時候張易之已經不怕婉兒了,他說,你和武大人的好日子也不會太久了吧。 
  那麼你以為你們就會好久嗎?聖上的壽數就是你們的壽數,說不定你們還會非命於聖上的百年之前呢。別以為你們就能拿著這一紙詔書到狄仁傑那裡去邀功請賞,你難道看不出他們是怎麼看不起你們嗎?他們不過是利用你們罷了。 
  你這個婊子! 
  這是張易之這種柔媚的男人所能說出來的最解氣的話了。 
  婉兒走進了女皇的寢殿。她在一種污濁的氣味中走向了女皇。她看見女皇已經睡眼迷離,但女皇看到婉兒後便為之一震。她什麼也沒有對婉兒說,只是抬起手臂,指了指已經備好筆墨紙硯的案台。 
  婉兒沒有走到那案台前。婉兒依然站在斜靠在大床上的女皇的身邊。她輕聲問著武 ,陛下真的決定了?奴婢是說,畢竟十四年來,陛下從不曾見過廬陵王,陛下怎麼能知道他變成什麼樣子了呢? 
  那你是什麼意思?朕不知道他什麼樣子就不能讓他回來嗎?武 這樣說著,就從她的床上坐了起來。她原本蓋起的衣襟鬆散了開來,露出了那兩個耷拉在胸前的乾癟的乳房。婉兒突然覺得很難過,她不想再跟女皇做對了。她想顯就是應該回來了。 
  婉兒慢慢走到案台前。她拿起了筆,準備把女皇恩准廬陵王返朝的詔書寫出來。就在婉兒準備下筆前,倒是女皇猶豫了。 
  婉兒也許你說得對,朕是該為自己留一點餘地。說吧,你的意思是什麼? 
  奴婢是想這樣寫,陛下念及廬陵王有病在身,特許他返回神都治療。奴婢是想待廬陵王返回,陛下與他見面之後,再議復立之事也為時不晚。反正廬陵王也回來了,陛下還怕不能把太子的位子給他嗎? 
  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吧。 
  待婉兒把詔令寫好,女皇便密傳兵部職方員外郎徐彥伯。女皇說朕要秘密把顯接回來。 
  於是武則天的秘密使者徐彥伯火速趕來。女皇在那次午夜的秘密會見中幾乎一言未發,她只是讓婉兒宣讀了那份墨跡未乾的詔書,徐彥伯的人馬就星夜啟程了。 
  一切進行得如此之快。幾乎是轉瞬之間,顯就會從那幾千里外回家了。 
  如此,張氏兄弟向他們的新朋友狄仁傑和吉頊交上了一份滿意的答卷。唯有張氏兄弟在他們與女皇的蕩氣迴腸之後,真正把人們嚮往已久的理想落到了實處,變成了現實。所以在廬陵王切實返回朝廷的這個行動中,張氏兄弟確實是功不可沒的。 
  他們以為單單是憑此,他們在未來廬陵王返回並復立為太子的朝廷中就可以恃才傲物。他們想得還是太簡單了。他們不論怎樣地為政治做出巨大的貢獻,他們依然是聖上的面首。那是他們當人頭落地時也沒有想明白的。 
  就這樣,徐彥伯的人馬踏上了遙遙路途。婉兒回到文史館。 
  她發現果然武三思並沒有睡,他還一直等著她。武三思甚至又把冰冷的婉兒摟抱在了他溫暖的能消融一切的懷抱中,他所期盼的是什麼呢? 
  而多年來憑著婉兒在女皇身邊工作的經驗,婉兒諳知了她對這一類事情所應當採取的態度。那是女皇的秘密。而女皇的秘密自然也就是婉兒的秘密。很多年來婉兒一直嚴格恪守著她的這一份在女皇身邊工作的原則。後來這甚至成為了婉兒的一種生存的狀態。所以女皇信任她。所以女皇在知道她可能繼續回到武三思床上的情況下,也並沒有提醒婉兒要保密。 
  武三思料定女皇那邊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否則半夜三更聖上不會派張易之跑到文史館來找婉兒。而婉兒只是說,是張氏兄弟的一些事情。他一邊問著一邊讓婉兒感覺到他是怎樣地需要她。大人說呢?婉兒也不得不應和著武三思的激情,一種在劫難逃的感覺。他們都強烈地慾望著對方,而那個對武三思來說也至關重要的朝廷秘密,就這樣在他們的一番風流雲雨中逃之夭夭了。 
  婉兒儘管對接回廬陵王的事情始終嚴守,但是她又反覆地向武三思滲透未來朝廷可能會發生的變化。她抓住一切時機,不停地向他灌輸:聖上老了,王朝遲早是大唐的。聖上已經時常提到廬陵王了。武三思到底是沒有真的瞭解婉兒。他既看不到婉兒的重情重義,也根本就無法理解婉兒的那一份高妙的韜晦。所以他憤怒。他說王朝只能是武家的,千秋萬代。於是婉兒就會再度重申,一個人只有審時度勢,明察秋毫,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能以己之心,度聖上之腹。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懂了,聖上真的要傳位於東宮了嗎?可她是一直怨恨李旦的。 
  難道大唐就只剩下李旦這一個兒子了嗎? 
  聖上不會讓廬陵王回來的,那就等於是承認她錯了,聖上怎麼會承認她錯了呢? 
  但是顯畢竟是她親生的兒子,而且是朝野上下都滿懷期待的。 
  不過是李唐的幾個老臣罷了,就像是終日在聖上耳邊嗡嗡叫的蒼蠅。他們怎麼能代表朝野呢?我從沒聽說過。 
  你怎麼會沒聽說過呢?單單是我就對你說過了無數次,你只是不想聽也不願相信罷了。你只想著要繼承大周的霸業,卻從來不肯想一旦女皇不把皇權交給你怎麼辦?所以婉兒才時常自省,看清楚婉兒其實是夾縫中求生存的女人。既然身處夾縫,就要能伸能屈。婉兒說出來,是希望能與大人共勉。以奴婢身居朝廷多年之見,深知皇位才是最最危險的居處。那皇位四周的空地上,總有刀光劍影,總是血流成河,大人就不曾看到?以大人對文史的通略,那歷史其實早如一面明鏡,照見了大人的未來。所以遠離那兵刃,遠離那鮮血,大人方能苟且偷安;但如若大人真的登了那皇位,婉兒料想,那只能是加快大人生命的終結。武姓的君王,天下只承認女皇一人,一旦女皇逝去,武姓必將隨之消亡。那我們今天何不換一種姿態,換一種活法呢?婉兒不希望大人因了義憤而耽擱了性命。對大人來說,活著才是第一性的,婉兒還想與大人長相廝守永生永世呢。 
  武三思緊緊地把婉兒擁在懷中。在如此的肝膽相照中,三思知道他不再是孤軍奮戰。他甚至也真的不再怕女皇有一天會拋棄他。不,那決不可怕,因為他的身邊有婉兒。 
  隨著武三思在婉兒那裡討得了越來越多安身立命的教誨,他也就越來越將婉兒視若神明。他承認婉兒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女人,他甚至承認婉兒對他的那種絕對的權威。婉兒成為了他的靈魂他的頭腦他生命中唯一的親人。 
  他愛婉兒。 
  他不僅愛這個女人而且崇拜她。 
  特別是當武三思被聖上冷落拋棄的時候,武三思就更是覺出了婉兒對他那種時時刻刻母親一樣的關照與愛護有多重要。 
  他想他幸好有婉兒。 
  他幸好有婉兒是因為婉兒確實是他失落時的支撐,委屈時可以哭泣的懷抱。他知道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他都將需要婉兒。他還知道只要他的身邊有婉兒,只要婉兒能真心幫助他能永遠與他心心相印他就一定是安全的。 
  就這樣,婉兒儘管沒有告訴武三思十天之後廬陵王李顯就將返朝,而顯的返朝就意味著武周帝國將一去不返。婉兒儘管沒有對武三思說這些,但十天裡,婉兒還是讓這個總是躍躍欲試總是不甘心的武三思平和了下來,端正了態度,甚至把他的心態調整到了隨時可以接受廬陵王返朝的位置上。 
  武三思是在毫不知情的狀態下,被婉兒調教成一個可以承受一切的堅強的人的。結果,在他一直被蒙在鼓裡的漫漫十天之後,當他和滿朝文武一道突然看到了那個面容憔悴的廬陵王李顯,那一份吃驚是難以言說的。他覺得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覺得他一點準備都沒有。他知道顯的回來意味著什麼。但他在絕望中想到了婉兒。於是,他便也突然變得很明朗,幾乎是同時,他覺得他對未來已經胸有成竹,甚至勝券在握。 
  武三思不記得在這樣的事變之後,他是什麼時候又見到婉兒的。他只知道婉兒那時候很忙,在忙著迎立新太子的事。但是他還是抓住了一個匆匆的機會對正準備與他擦肩而過的婉兒說,其實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你不願告訴我? 
  奴婢不敢。奴婢以為大人早就能接受這一切了哩! 
  就是說我將繼續被她利用。我對她還有什麼用? 
  有你在,廬陵王就不敢太放肆,看不出嗎,這就是大人的作用。 
  她這個女人太惡毒了。那麼接下來呢? 
  不是說過了嗎,就是你和新太子之間的事了。 
  你也要拋棄我? 
  奴婢與大人已是天下共知的秘密,奴婢怎麼跑得掉呢?何況聖上的國史還沒完成,奴婢還要和大人一道共修國史…… 
  難為你還能記得這些。你已經很多天不曾過來了,你也還記得嗎? 
  是嗎?奴婢真的不記得了,但只要大人需要…… 
  顯的返回對婉兒來說不知道是不是又一個新的時代的開始。但婉兒相信,有了李顯的朝廷肯定和沒有李顯的朝廷不一樣。她不知顯在十四年後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她更不知道在未來,以她和武三思的智慧,能否駕馭這個未來的皇帝。 
  李顯的到來必定是一個新時代的到來。這是婉兒自從女皇決定接回李顯的那一刻就意識到的。於是她便也立刻想到,無論她已怎樣深陷於三思,她也必得在繾綣柔情中抽身。從此,哪怕是睡在武三思的臂膀中,她也在心裡緊鑼密鼓地計劃著,該怎樣才能打進東宮新太子李顯的圈子,並能讓顯誠心誠意地接受她。 
  這就是那個即將到來的李顯的時代。婉兒身處這個時代就必須有應付這個時代的章法。於是婉兒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在選擇她的行動時決不能顧此失彼。因為朝中的事情從來就是風雲變幻,不可預測,誰也說不清未來的天下究竟是屬於誰的。所以婉兒所採取的策略,只能是面面俱到。她必須取悅於所有的人,而她在這樣做著的時候還要不露聲色。 
  當然婉兒首先要取悅的,依然是女皇。女皇是各派勢力之本,是任何人都難以逾越的。女皇是至死也不會喪失她的威嚴的。她是永遠的君王,她將永遠至高無上。 
  而女皇不死,婉兒堅信,武三思們就不會被拋棄。而三思不倒,婉兒自然也就不能貿然地離開他。那是婉兒為自己預留在那裡的一條路。 
  而另一條路,或者說是另一條康莊大道,就是李氏家族的兄弟姐妹了。很多年來,婉兒儘管沉溺於武三思的情懷,但是她也確實沒有得罪過李家。不說她和太平公主是那種無話不說的閨中秘友,就是在東宮中被冷落的太子李旦,她也曾冒著風險去探望過他。她還不僅去看望太子,還每每去後宮探望被聖上幽禁的旦的那五個小兒子,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 
  而接下來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要竭盡全力打通未來的太子李顯這條路了。在某種意義上,未來就是李顯的,就是要圍繞李顯展開的,就是一個李顯的時代,也是婉兒必得嚴肅對待並全力投入的時代。 
  所以婉兒必得從武三思的身邊悄悄抽身,必得聚集起足夠的注意力和足夠的智慧來對付李顯。婉兒儘管抽身,但是她並不是真的捨棄武三思。婉兒想她此生可能只能是和武三思綁在一起了,甚至她在構思同李顯的關係時,也是把她和武三思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的。 
  便是這樣。婉兒期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新時代。如此,婉兒用心掐算著一天天臨近的那個廬陵王返回的時日。 
  雨過天晴。 
  中原大地上燦爛的陽光。 
  而廬陵王李顯不相信那中原大地上的燦爛陽光是為了他和他的全家而照耀。他心懷惴惴地坐在徐彥伯秘密部隊的馬車裡。顯根本不敢相信這就是回家,回京都洛陽,回母皇身邊。 
  在漫漫十四年幽禁房陵的生活中,顯早已銷鈍了他的銳氣。當徐彥伯帶著女皇的聖旨星夜兼程地趕到顯房陵的居所時,顯被嚇壞了。 
  顯終於週身顫抖地打開大門,率領他一家大小跪在地上等待著徐大人宣讀聖旨。當顯得知他將被押解京都的時候,他幾乎癱倒在地。他想他連這十四年偏安的生活都將不復存在。他又想十四年來他從未輕舉妄動過,他究竟又怎樣惹惱了母親,以至於她要把他全家人都押赴京城問罪呢? 
  一家之長的怯懦軟弱,自然是帶給了一家老小恐懼和絕望。幸好有與李顯共患難同生死的王妃韋氏在這關鍵時刻硬撐住了她這個已如喪家之犬的男人。那時的韋妃大概是已懷了必死的信念。而她要撐住丈夫,其實也是為了在徐彥伯面前向那個置他們一家於死地的女皇示威。 
  然而李顯一家不能違旨。他們只能在簡單地打點行裝之後,就一家人隨著徐彥伯戰戰兢兢地上路了。他們不知道此一去是禍是福。顯偷偷地問韋妃,母親為什麼要我們到洛陽去死?也許不是死呢?韋妃說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他們一家從此有希望了。於是,在漫漫的返京途中,顯和韋氏一直在此問題上爭論不已。 
  在被死亡籠罩的漫漫旅程之後,李顯一家竟安然無恙地返回了京都洛陽,並按照原先的安排,由北門悄悄進入後宮,暫住在女皇事先為他們一家準備好的庭院中。 
  徐彥伯將李顯一家安頓下來以後,就通知李顯趕緊梳洗,聖上馬上要召見他。 
  顯倒在韋妃的懷中哆嗦著。那永遠也抹不去的死亡的陰影幾乎讓顯崩潰。直到徐彥伯反覆保證是聖上要見他而不是要殺他,顯才勉強站了起來。 
  李顯身為皇子,又做過太子、天子,他當然是有朝服的。那些十四年不曾見過天日的朝服們才被翻找了出來,結果不是破舊不堪,滿是皺折,就是黯淡無光,不再合適。李顯在慌亂中在急迫中在無奈中試了一件又一件,結果他的朝服被扔了一地,竟沒有一件是合適的。最後李顯沮喪地坐在了椅子上,竟然落下淚來。他說連朝服也來欺侮我,讓我死也死得不痛快。 
  倒是韋妃真心地疼愛他。她輕輕地拍著顯的後背要他能放鬆下來。她說又不是去見別的什麼人而是見你的母親。就穿你現在的衣服好了,讓聖上也看看你這十四年是怎麼過的。 
  而同時為找不到合適的衣服陷入慌亂和沮喪中的,竟然是使李顯陷入深度恐懼之中的那個武 。女皇雖然是女皇,但是她那母親的心情還是有的。她讓侍女拿過來一套一套的衣服來選擇,她又讓她們把她的髮型變了好幾種。但是她不滿意。後來武皇帝獨自一人待在她的寢殿裡。她要在這樣的時刻自己面對自己,自己面對一個母親的心情。任憑徐彥伯們在門外焦急地守候著。 
  後來女皇叫來了婉兒。 
  那是因為後來焦慮緊張中的女皇終於做出了決定。那是她反覆思忖考慮再三之後才做出的決定,她決定,在這個傍晚,她不見她這個遠道而來的兒子了。她覺得此時此刻她並沒有做好面見李顯的準備。所以她要叫來婉兒。她知道在這樣的時刻,唯有婉兒能幫助她。 
  她問婉兒,你看朕的衣服合適嗎? 
  一眼便知它來自陛下精心的選擇,親切而又威嚴。奴婢不知道這身服飾是不是能讓廬陵王感覺到,陛下是母親,但更是大周的女皇帝。 
  但是,朕取消今晚的會見了。朕以為這樣的會見太匆忙也太隨意了。而且這種會見被安排在朕的後宮也不合適,畢竟朕是天子,而他是朝臣。 
  可陛下也是母親呀! 
  朕的皇位才是高於一切的。所以,朕只能以大周天子的身份召見顯。明天早朝之前,帶他來政務殿。去通知他吧。 
  陛下要奴婢去? 
  是的,朕要你去。朕要知道十四年後顯究竟變成什麼樣了。朕要知道。朕要知道他的全部。只有你能看透他的心。去吧。別怕。你是朕的使者。朕會在這裡等你…… 
  於是婉兒秉燭。走過後宮深深的長夜。就這樣她又一次負著女皇的使命,開始了又一次走向李顯的歷程。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顯。她不知道顯是不是還在怨恨她還以為是她向女皇告發了他。她想至少韋氏會記得,因為最終是韋氏的父親沒有得到侍中那個肥缺,而那恰恰是韋氏覬覦已久的。如此在婉兒看來她與李顯和韋氏之間是深隔著一重嫉恨的,她正是想到了這些往事,才越發地不知該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顯的面前。 
  婉兒走進正堂。看見了滿屋散落的朝服。那是婉兒不期然看到的一地景象,那斑駁的被歲月所銹蝕的舊日輝煌。然後婉兒就看見了垂立於牆角的那個灰頭土臉的男人。婉兒簡直不敢相信。婉兒根本就認不出她眼前的這個憔悴蒼老而且唯唯諾諾猥猥瑣瑣的男人就是當年那個風流倜儻、年輕氣盛、驕矜無比的天子。 
  就這樣他們緘默著。在那一份殘敗的心情中。 
  最後,還是婉兒首先說,大人這些年來可好?奴婢是婉兒。 
  顯依然低著頭。顯說我知道是你。你是代表聖上來的。你是要接我去見聖上嗎? 
  是聖上要奴婢通知大人,今晚的覲見取消了。 
  取消了?為什麼?直到此刻依然如驚弓之鳥的李顯才抬起頭,他驚異於母親突然取消的會見,他不知道在這取消的背後,又會包藏著怎樣的禍心。他抬起頭就看見了婉兒。而婉兒所帶給他的驚異比女皇不再見他了還要令他震驚。他久久地盯著婉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能想像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就是他曾經那麼熟悉那麼喜歡的婉兒。 
  大人不認識我啦? 
  是顯的驚異的目光才使婉兒突然意識到了她臉上的那片晦暗的銘刻著她的罪惡的印跡。婉兒下意識地用手去捂她的臉。在顯的印象中,婉兒應該依然是十四年前的那個天真明媚的女孩子,婉兒的臉也不該是如此晦暗而醜陋的。只有李顯的眼睛才能真正反映出那墨跡使婉兒的變化有多麼大,她是怎樣的面目全非。婉兒怕顯那真實的目光。她拚命地摀住她被黥的臉頰。她退著。她問著李顯,奴婢就那麼可怕? 
  不。不不。婉兒。千萬別。真的。不是。李顯請求著婉兒。 
  是婉兒臉頰上所經歷的刑罰,使同樣遭受了十四年磨難的李顯頓時勇敢堅強了起來。他彷彿又驟然找到了那個他當年曾那麼深深喜愛的小姑娘,他想保護她,他不想讓她再受那麼大的苦。 
  顯幾乎是跑著追上了那個向外走的婉兒。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婉兒。他甚至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婉兒的臉。他在心裡說,這墨跡無足輕重,你依然是最美的。他甚至覺得在婉兒這張印滿羞辱和苦難的臉上,他的生死都無足輕重了。 
  究竟是為什麼?又是她?她到底要怎樣? 
  不,大人你放開我。是奴婢忤逆了聖上,是奴婢罪有應得。 
  李顯放開了婉兒。他扭轉頭。不知道為什麼那熱淚便奪眶而出。婉兒的苦難讓他不再害怕了。顯變得堅強了。在婉兒的身上,他彷彿突然就找回了那京城朝野宮內的感覺。僅僅是因為婉兒一出現,婉兒臉上的那墨跡一刺進他的雙眼,他就知道他回來了。洛陽不再陌生,這宮中的一切也變得如此熟悉。 
  婉兒看到了顯的眼淚。 
  但是她不再哭。婉兒值得哭的事情就太多了。婉兒已變得成熟。成熟而圓融而冷漠而狡猾。婉兒太瞭解這宮中的一切了,所以她面對李顯的眼淚,只能說,聖上是體恤大人旅途勞苦,會見改在明早上朝之前。望大人早早安歇,明早婉兒來接大人。 
  婉兒說過之後,便轉身離去。她心中儘管有很多的苦澀,但是她依然很欣喜。因為她畢竟獲知了在她未來走向顯的路上已不再有障礙。而僅僅是她臉上的那個墨痕,便使她和顯之間的那可能會存在的嫌隙轉瞬之間化為烏有。 
  婉兒,日後還望你能幫助我。畢竟我離開得太久了。這宮中朝上,怕是滿眼都是陌生的面孔了。如此物是人非,我怕沒有婉兒的幫助,會寸步難行。 
  婉兒將盡力而為。 
  婉兒離開了李顯;她又匆匆趕回了女皇的寢殿。婉兒想不到,女皇竟依然站在寢殿門口的石階上,遠遠地看到婉兒,她竟然不顧一切地走下石階去迎婉兒。她抓住婉兒的手。問她,怎樣?顯看上去怎樣?他還那麼高大偉岸英姿勃勃嗎?他問到我了嗎?他都說了些什麼…… 
  婉兒這才落下了眼淚。 
  婉兒是在離開女皇之後,才回了文史館。她已經非常喜歡修撰國史這一項事業,特別是在她整理女皇的那一段段大事記時,簡直是一種痛快淋漓的寫作。就彷彿她自己就是女皇。就彷彿是她自己在治理著國家。就彷彿是她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登上了女皇的王位。 
  但是,那也許並不是婉兒真正的所思所想。那不過是一個借口。不過是一個婉兒用以欺騙自己的謊言。她只是要讓住在庭院深處的那個可能依然在等她的男人看到她案台上的燈光,知道她來了。 
  果然,當婉兒剛剛研好墨,那殿堂的門就被推開了。婉兒當然知道那是誰。就在他們的事業的邊上,在他們智慧的謀略的同舟共濟的願望的邊上。他們做愛。在無言中。直到午夜。當那個男人睡去。婉兒便起身離去。她必得這樣,從一個男人走向另一個男人。婉兒這樣做著,在猶豫間在憂傷間從一個男人走向了另一個男人。她沒有對他們說她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她讓他們蒙在了鼓裡,而唯有她,清醒著。 
  就這樣。婉兒等候在李顯的庭院中。李顯匆匆走出。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婉兒。經過了那個短暫而又漫長的孤單的長夜,他知道此時此刻婉兒對他來說有多重要。他視婉兒為親人朋友。他便在走向婉兒的時候在那個無人能看到的暗處抓住了婉兒的手,他甚至躲過了那個出門送他的韋王妃犀利的目光。 
  顯抓住婉兒的手並低聲對她說,婉兒,幫助我,給我勇氣。 
  婉兒看著李顯,她並沒有從顯的手中抽出她的手。她顯然給了李顯她的默許,其實那就是她做給李顯看的她的姿態。然後她就被李顯牽著一道坐上了那輛趕往政務殿的馬車。 
  婉兒坐在顯的身邊。在那個天色依然昏暗的清晨,婉兒有點冷,顯也有點冷。他們的身體都是冰涼的,而唯有他們一直緊握的那兩隻手在彼此傳遞著他們最後的溫暖。他們就那樣保持著他們所默契的那樣一種姿態,只有馬車的晃動偶爾會使他們的身體相互撞碰在一起。他們就那樣默默無語。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們企望的究竟是什麼。 
  隨著長夜將盡,顯突然說,我很怕見到她。 
  聖上是站在大人一邊的,否則她怎麼會力排眾議,堅持要把大人全家秘密接回來? 
  那麼你呢婉兒?你會站在我一邊嗎? 
  奴婢自然也會。 
  可是,看看你這張臉…… 
  那是隨風而去的往事,大人不必在意。 
  我怎麼能不在意?如果受這懲罰的不是你…… 
  大人,還是想想在見到聖上時,你究竟該說些什麼吧。 
  然後又是沉默。馬蹄聲踏碎了心情。 
  突然的,一粒石子。僅僅是一粒石子,便使得馬車劇烈地搖晃,將婉兒的身體狠狠地撞在了馬車的木桿上又狠狠地撞回到顯的身上。那也是天意。讓那粒石子就橫亙於前往政務殿的石板路上,讓顯就緊緊地把被馬車的木桿撞疼的婉兒摟在了懷中。 
  那是怎樣的一種激情。顯緊緊地抱著婉兒,並撫摸著她的臉。他問婉兒是不是撞疼了,來,讓我看看。回來以後,讓我最最傷心的就是看見你這樣。這就等於是在用刀剜我的心。婉兒,知道嗎?我一直都喜歡你,從你很小的時候,我甚至是在愛著你。婉兒我終於回來了。我回來就是為了保護你的,今後誰也再不能欺侮你,你是我的,你將永遠是我的…… 
  李顯在搖晃的馬車中緊抱著婉兒。他甚至親吻著婉兒臉上的墨跡親吻著婉兒冰涼的嘴唇。 
  沒有海誓山盟,也沒有忠誠。婉兒在接受著顯的濃濃愛意時,身體中存留的卻是武三思的精液。這就是婉兒。她知道她已經左右逢源,四通八達了。她逢迎所有喜歡她需要她的男人。她把她自己給予他們。她已經不知道何為感情,何為廉恥了。 
  隨著那輛馬車在政務殿的門外停下。婉兒和廬陵王李顯一前一後走出了馬車。他們似乎都有了很大的變化。顯變得鎮定自若,沉著堅定;而婉兒則是胸有成竹,彷彿勝券已經在握。從此他們一個手勢一個眼神便將能決定他們共同的立場和行為。這便是他們不用訂立就已經存在了的那個聯盟,那個聯盟的條約便是,顯對婉兒的喜愛,和婉兒對顯的利用。 
  就這樣婉兒帶著李顯走進了政務殿的大門。他們滿懷信心地垂立於屏風之後,在那裡等待著那個至尊至聖的女皇,等待著那個突生惻隱的母親。 
  就這樣新的時代真的開始了。 
  與李顯同時徹夜不眠的,是武 。 
  在這個令武 心慌意亂的夜晚,女皇特意召來了張氏兄弟陪伴。她要他們為她撫琴。在那裊裊的樂曲聲中,她躺在那裡,思前想後。 
  女皇在長夜將盡的時候便開始在燭光下梳妝。然後,她便在後宮浩蕩的前呼後擁中離開了她的寢殿。 
  女皇走在通往政務殿的長廊上。她甚至不要別人來攙扶她。她竟不知到了這把年紀,經歷了無數驚心動魄,又身為至高無上的皇帝,她還會有如此緊張的時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應付那個就要到來的母子相見的場面。 
  終於,那個留著鬍鬚的看上去依然顯得蒼老的男人從婉兒身後走出。那是朕的兒子嗎?那個高大而疲憊的男人幾乎沒敢抬頭看一眼眼前的女皇,就屈膝跪在了地上,他嗚咽著,他說,聖上…… 
  武 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已經被她縱橫的老淚所迷濛。她不願相信這個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的可憐男人就是四十多年前她把他帶到人間的那個可愛的男孩子。她還記得她膝下的那天真歡樂的笑聲,記得他騎著馬在禁苑中狩獵的那英姿勃勃。還有什麼?他身為天子的狂傲輕浮?他要把整個江山拱手送給他的岳父?他是怎樣在被廢黜時高聲詛咒他的母親?他垂死地抗爭著,憤怒地吼叫著,他說殺了我吧。你殺吧。把你所有的兒子全都殺掉吧…… 
  女皇帝竟然能將那就要湧出眼眶的酸楚的淚水收回。她臉上的那殷切慈愛的神情也驟然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甚至冷酷。武 不是母親。母親不是她生命的角色。她的生命中唯有一種她可以扮演的角色,那就是,她只是那個至尊至上的女皇帝。 
  於是,女皇帝對跪在那裡連頭也不敢抬的李顯只說了一句話。 
  你回來了就好。 
  這就是鬱積了十四年的千言萬語。 
  這就是思念就是企盼,也就是和解和修正。 
  所有人間的情感就被擠壓在了這麼幾個堅硬而冰冷的詞彙中。可能這其中也包含了女人的柔情,母親的慈愛,或是別的什麼難以言說的心情。 
  然後女皇就離開兒子臨朝去了。留下顯。讓顯在無限的感慨和震驚中,看著那個頭戴皇冠的女人緩緩離去。顯不敢相信他剛剛看到的就是他已年逾七十的年邁母親。他不能想像一個如此高齡的女人能依然如此雍容華貴、充滿自信,並繼續擁有著那美麗非凡的永恆氣勢。母親和婉兒。兩個女人都使他無比震驚,都使他感慨萬端。 
  女皇與百官的覲見匆匆結束。當朝官們退去,女皇把狄仁傑又帶來了政務殿。女皇再度提到了皇嗣問題,並說起她對廬陵王是否返朝舉棋不定。於是對此一直耿耿於懷的狄仁傑即刻慷慨陳詞。大談天下怎樣思李唐久矣,萬民百官又是怎樣籲請聖上盡早召回廬陵王以遂天下之望。狄仁傑說到動情之處,不禁又是潸然淚下…… 
  好了,女皇突然截斷了狄仁傑,說,還你太子。然後便呼出了已在屏風後等待良久且長泣不止的廬陵王。 
  還你太子! 
  老淚縱橫的狄仁傑被女皇的這幾個字震驚了。他猛然抬起淚眼,竟然就真的看見了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李顯。狄仁傑驚愕地看著女皇。他想不到這個一向自負的女人竟能如此勇敢地一筆勾銷了她和兒子之間十幾年的恩怨。於是激動萬分的狄仁傑以他的年邁之軀再度跪到女皇的腳下,並連連頓首,說不出話來,那是狄仁傑對女皇由衷的欽佩和心悅誠服。 
  如此戲劇性的相見場面激動人心,青史留存,成為千古的一段佳話。 
  婉兒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婉兒當然看得出這是一幕女皇親自導演精心排練的戲劇,當然婉兒也知道女皇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是要讓幕後的李顯聽到狄仁傑對他的赤膽忠心,而狄仁傑又是女皇所最最信任和依賴的朝臣。 
  接下來便是狄仁傑奏諫女皇。他說廬陵王如此秘密返回似乎不合禮儀,莫如陛下親自向天下宣佈召回李顯…… 
  既然李顯已經返回,武皇帝自然也願意告知天下,以示她的大慈大悲。於是她立刻交由婉兒親自安排,結果當天李顯一家就被秘密送出北門,在洛陽城外的龍門客居一夜,等待第二天清晨朝廷的儀仗和文武百官將他隆重迎回國都。 
  在前往龍門迎接李顯的隊列中,當然也有武三思。是女皇的主意。女皇不知道為什麼要讓武三思去接李顯,她也不知道這樣做是想傷害武三思還是想說明她對她的這個侄子很重視。畢竟顯的返回是朝廷中的一件大事。大事情就必得要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去主持。 
  其實顯的返回是讓女皇覺得她有點對不住武三思的。直到李顯已經返回,已經住進了後宮,武 才突然想到她該怎樣面對她這個侄子。 
  後來女皇就斷然鐵了心。她想就乾脆把武三思直接派往龍門,讓他自己去看,自己去了悟。她想接下來的生死存亡,就要武三思自己來判斷了。或者他要和顯一決雌雄;或者他會從此抑鬱消沉;再或者,他能夠成為顯的最好的幕僚,就像是當年長孫無忌是太宗李世民最好的朋友和最信任的宰相。當然這最後的一種景象,是女皇最想看到的。 
  便是如此,武三思被他的姑母推向了那個他生命中最壯懷激烈的舞台。當他看到倏然站在他眼前的那廬陵王李顯時,他真不知是怎樣的百感交集,痛徹心肺。在拱手迎接李顯的時候,他恨不能一刀宰了他。在看到那隆重的儀仗隊伍時,他在心裡痛罵的,也是李顯最感慨的那同樣的兩個女人。 
  武三思已經好久不曾單獨見到婉兒了。婉兒不再來文史館,就彷彿她已經退出了修撰國史的工作。難道,聖上也要奪走他向婉兒傾訴的權力嗎? 
  自李顯返京以後,武三思也曾見到過婉兒幾次。或是在政務殿上,或是在聖上為她的這個久別的兒子舉辦的那些盛大的歡迎宴會上。只是武三思始終沒有能單獨和婉兒接觸的機會,他甚至不能單獨地和她說上幾句話。 
  武三思恨透了婉兒,或者說婉兒傷透了武三思的心。特別是從此婉兒再不來文史館,也不願和他單獨講話,簡直是把武三思逼到了絕路上。武三思在乎婉兒,他不能忍受婉兒對他如此明目張膽的背叛。 
  於是,在萬般無奈在痛苦不堪在被疏遠被冷落被擠對,在女人的背叛中,武三思決定要殺了婉兒,他想他已經忍無可忍。 
  就在女皇為她兒子舉行的那個歡歌笑語的宴會中,就在武三思強裝笑臉,勉強逢迎的時候,他和婉兒擦肩而過。於是他收起了偽裝的那一切,他等待著,就在婉兒走過他的時候,他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我要殺了你。婊子。而正在穿過他的婉兒竟然無動於衷。他於是更堅定了要報復婉兒的決心。他當然不會當眾殺她,但是他至少要當眾羞辱她。 
  於是武三思在眾人面前,突然大聲向姑母請求,他說陛下,臣也要為廬陵王接風洗塵,共敘我們兄弟之間多年的友情。只是臣沒有得力的助手安排這等輝煌的宴會,臣曾與婉兒朝夕相處,共修國史,深知她是鋪排這種場面的行家裡手,故臣啟稟陛下,能否將婉兒借臣一用? 
  武三思的一番如此表演,果然引得在場的朝臣們都頓時回憶起這個在李氏家族中穿梭往返的女人,原來確實是武三思的幃幄中人。給了婉兒一個很令她難堪的打擊。 
  幸好武皇帝正酒酣耳熱,又有張氏兄弟在她身邊勸酒行樂,所以武皇帝聽不出那是武三思在向婉兒叫板。她只是聽出了三思主動要和李顯交好,她沒有白疼這個侄子一場。於是她慷慨允諾。她甚至還說,到時候,朕也要出席你的宴會。婉兒,你就跟了三思去吧,朕這裡有他們…… 
  武三思滿懷感激地叩謝皇恩,然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那一片杯盤狼藉中,把婉兒帶出了國宴的大廳。 
  那一番無以言說的尷尬和羞辱。婉兒知道這就是武三思已經決定破釜沉舟。 
  這一次武三思並沒有去他的文史館,他確乎是把婉兒帶回了家。他其實並不需要婉兒為他張羅什麼,他自己就有足夠的能力讓這個家宴皆大歡喜了。他當眾帶走婉兒也不僅僅是要羞辱她,他是真心想殺了她的,不能讓這個女人再如此禍國殃民。 
  婉兒是在極不情願中幾乎是被押解著推進武三思的馬車的。她一上去就被武三思緊緊抱住,被武三思的那滿嘴酒氣弄得幾乎嘔吐。 
  婉兒的掙扎反而使那個醉醺醺的男人亢奮了起來,他更緊地摟住了婉兒,他幾乎是把婉兒捆綁在他臂腕中。 
  你掙扎什麼?你是什麼東西?是金枝玉葉?還是烈婦貞女?你不過是個婊子。別以為你還能和別的什麼有權勢的男人上床,死了這條心吧,你是我的,這朝上朝下都知道你是我的,連聖上也知道。你就不怕你的這醜事會傳到你的新主子廬陵王那裡去嗎?有你臉上這標記證明你是我的,可你卻這麼輕易地就背叛了我,告訴我,你也像所有的婊子們那樣水性楊花嗎? 
  婉兒便在武三思的羞辱中來到了他在長安市中的家。婉兒是來過這裡的,她甚至熟悉這裡,是因為女皇時常會來,而且每一次都一定會帶上婉兒。 
  武三思踉踉蹌蹌。回到了他的寢室。他要他的家奴們把婉兒也帶到他的寢室,然後又說他要喝茶,他還特意點明了要他府上那個最美的小妾親自把茶給他送來。武三思讓那個女孩滿懷欣喜地坐在了他的腿上,然後就把他的手伸進了女孩的衣服,在她的胸前不停地揉搓著。武三思就這樣在這個心甘情願任他蹂躪的女孩身上猥褻過一陣之後,他突然推開了那個女孩,而把他的目光轉向了婉兒。他問婉兒,今晚你該住在哪兒呢? 
  我想怎麼做就不必大人管了。 
  可是你管得住你自己嗎?你不僅是個天生的婊子,還是個政治的娼妓。 
  武三思這樣說著,便扭轉身去脫那個年輕女孩的衣服。那女孩轉眼之間赤身裸體。那麼令人眩目的青春的身體,那剛剛發育的蓮花一般的乳房,還有那溢著馨香的絲綢一般光滑的肌膚。她就那樣被武三思撫摸著,並開始不停地扭動著不停地發出那種邀寵的呻吟。於是武三思便也隨之動情。他便也脫去長衫,在那女孩赤裸的身上野獸一般地啃咬著,並發出野獸一般的聲音。 
  婉兒終於忍無可忍。她轉身朝大門走去,但是她沒想到那門竟然被從外面反鎖了。於是婉兒瘋狂拍打著那扇被反鎖的門。她不僅拍打,不僅喊叫著讓我出去,甚至還用盡平生的氣力去撞擊那扇門。那門在婉兒的撞擊下竟然搖晃,竟然在搖晃中發出搖搖欲墜的響聲。 
  後來武三思終於從床上起來。他一把將婉兒從那撞擊中抓了過來並推倒在地上。然後他就抽出了牆壁上掛著的那把長劍,並用那劍刃對準了婉兒的喉嚨。 
  好吧那你就殺了我吧。反正你的末日已經不遠了。與其看著你滅亡,那麼好吧,你就來吧,來殺了我吧,拿去吧…… 
  婉兒說著便奮力向前。 
  他只覺得他舉著那把長劍的手一震。 
  婉兒的脖子上就立刻流出了殷紅的血。 
  這確實是武三思沒想到的。他被嚇壞了,他立刻扔下了手中那把已經滴著婉兒的血的長劍。他不顧一切地抱起婉兒,他真的害怕極了。他知道他儘管很壞儘管用計謀坑害過很多人,但是他卻從沒有親自動手殺過人。而他親手殺的這第一個人竟然是他那麼喜歡那麼迷戀那麼需要那麼不願意離開的女人。 
  武三思使勁抱著婉兒。他拚命地用手去堵婉兒脖子上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婉兒也被她自己的血嚇壞了。她看見她的衣裙即刻被洇紅了。她甚至聞到她自己的血的那鹹腥的味道。她想,這可能就是她的命數已經盡了。她想死原來是如此輕易。她這樣想著便對著武三思的耳朵說,好吧,就這樣死在你的劍下,你我今生今世就扯平了。 
  婉兒說過之後便昏厥了過去,她的意識正在慢慢消散,任憑武三思怎樣呼喚她,她都聽不到了。 
  武三思更緊地抱著婉兒,並要那個嚇得發抖的小女孩趕快去找醫生。醫生趕來。血不再流了。婉兒清醒了過來。幸好那劍所刺破的,只是皮肉。在醫生為婉兒的傷口包紮之後,那場虛驚就過去了。 
  那個夜晚,武三思無限柔情地把婉兒抱在了他的床上,並整夜在她的身邊守候著她。後來他脫光了婉兒的衣服。後來他自己也脫光了。那是一個男人多少天的渴望。他知道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真正想撫摸也是真正想進入的女人。 
  床上泯恩仇。 
  他們或許是因為彼此相愛才彼此仇恨的。 
  後來,當那一切完結,他們就又成為了世間最好的情人,最好的朋友,最志同道合、狼狽為奸的戰略的夥伴。 
  婉兒說我怎麼會丟下你呢?不會。自從婉兒奏請聖上復立廬陵王為太子,事實上我就開始了為我們未來能站穩腳跟的努力。顯是未來的天子。婉兒就是在看清了這一步後,才努力想成為顯的朋友的。我們趨炎附勢,無非是為了能生活下來。婉兒看到,大人在龍門迎接廬陵王時,已經表現得非常大度和熱情了。獲得顯的信任和友誼,才能獲得大人安身立命的可能。婉兒想說,我們都是不能選擇自己命運的人,更不是能計較人格尊嚴的人。婉兒是真心愛大人的。婉兒希望大人能知道。那麼今後無論發生了什麼,都希望大人能理解並寬容婉兒。因為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傷害大人的,甚至是為了保護大人。也許大人會一時看不清,但是大人遲早會在那表面的後面,看到婉兒的真意。而剛才婉兒以血明證,難道還不能證明婉兒對大人的那一片真心嗎? 
  武三思無言以對,他只能是把他心愛的女人更緊地摟在懷中。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通過血,才能看到彼此的忠誠。 
  婉兒為三思的家宴竭盡全力。她完全是把那當作她自己的事情來做的。     
  上官婉兒 第三部分   
  上官婉兒 第三部分(1)   
  這真是一次盛大的宴會。甚至比聖上的國宴更燦爛。當然女皇的駕臨使這個家庭的宴會更輝煌。當一切就緒,婉兒才若有所思地問著武三思,知道聖上為什麼要來嗎? 
  婉兒說,但這一次決不同於以往,聖上的駕臨其實僅僅是想讓李顯們知道,她是永遠不會拋棄武姓的子嗣們的,他們也是她的親人。她只想看到李武兩姓世世代代友好下去。那便是她的全部遺願。如此她才能死而無憾。 
  武皇帝在前呼後擁中如期抵達。她剛剛坐定就看見了武三思的兒子武崇訓來向她問好請安。她於是立刻大呼小叫,她說你們看看,我們武家竟然有如此漂亮的男孩兒,真是太好了。然後她便像突然丟失了什麼似的,開始四處尋找。她說婉兒呢?去把婉兒給我找來,我有話對她說…… 
  於是一直在忙碌著的婉兒趕來。於是武皇帝問,廬陵王一家都來了嗎? 
  是的,他們剛到,就過來參見聖上了。 
  用不著這麼繁瑣的禮儀了,這又不是在朝廷。朕是想問,他的孩子們都來了嗎? 
  婉兒說,沒有。 奴婢這就派人去把他們接來。婉兒說過之後便轉身去落實。 
  等等,朕記得,他們好像有個叫裹兒的女兒,那天我見過那個小丫頭。 
  是的,安樂公主。 
  一定要把裹兒接來,朕要讓她和這兒的孩子們一道玩兒。 
  武 指了指一直垂立於她身邊的那個英俊少年武崇訓。婉兒立刻心領神會。那是她們之間的默契。 
  於是安樂公主很快被接到了女皇身邊。她是那麼晶瑩剔透,忽閃著純真的大眼睛,毫無懼色地站在她祖母的對面。 
  去玩兒吧。記住,以後這府上的孩子們就都是你的朋友了。他們也是你的親戚,是你的表兄弟表姊妹。從此你們要在一起好好地玩兒,聽懂祖母的話了嗎? 
  於是婉兒很會意地帶著花季的安樂公主。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正和一群武家公子玩樂的那個英俊的武崇訓。她把安樂公主交給了武崇訓。她說這是你表妹,安樂公主,帶她去玩兒吧。讓她去認識認識你們的那些兄弟姊妹。 
  武崇訓當即被安樂公主那羞花閉月的美貌驚呆了。他想不到婉兒會給他帶來一個如此美奐美輪的女孩兒。而那時的安樂公主除了絕代的美貌,還沒有後來的那種飛揚跋扈、頤指氣使的壞毛病。她有點緊張地站在武崇訓的對面。她滿臉的純真滿目的羞澀。 
  緊接著那些武姓的公子哥們紛紛前來,他們全都瞠目結舌地望著安樂公主,目光中是怯懦還有無盡的貪婪。 
  婉兒看著安樂公主那被男人欣賞傾慕的樣子。她知道像安樂公主這樣的女孩子,必得趁著她還不曾明白早早將她俘獲。否則她在這皇宮裡混得久了,還不知道她的心會有多高氣焰會怎樣囂張呢。於是婉兒暗示武崇訓,說是陛下要你好好陪公主玩兒的。她剛剛回來,還很荒疏這宮裡宮外的事情。你該幫助她,懂了嗎? 
  武崇訓向安樂公主伸出手來,安樂公主也欣然把她的手伸向了武崇訓。他們便從此青梅竹馬,婉兒知道,女皇關於這一對童男玉女的願望馬上就要實現了。那其實也是婉兒的願望。婉兒知道唯有如此,她的情人武三思才是安全的。 
  婉兒離開人群。她想她該回到女皇的身邊。想不到迎頭便看見了那個已很久不曾走出東宮的太子李旦。婉兒看見旦孤身一人,形單影隻,心中便頓時湧出了很多感傷。她很真誠地拜見太子。她說,太子的苦難就要結束了。以伯仲之規,太子就可以請求遜位了。這對於太子來說不是什麼為難的事吧? 
  怎麼會為難呢?婉兒是說,我可以提出遜位的請求了? 
  是的,你可以請奏了。 
  只是,我的那五個兒子…… 
  我還會常常去看望他們。也會奏請聖上。讓你們父子盡快在相王府會面。 
  婉兒這些年來我真不知該怎樣感謝你。 
  太子別這麼說,也難得我們兄妹一場,手足情深。婉兒只是希望太子在今後的日子裡能夠真的理解婉兒。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覺得我很壞,很墮落,我希望你也能諒解我。我要你記住我所做的一切不好的事都是出於不得已。 
  我懂了。然後旦就重新消失在了黑暗中。 
  婉兒不再能看見旦的背影。她獨自站在那裡,站在有點黯然神傷的心情中。她很感慨。她這樣感慨的時候就被身後的一個什麼男人抱住了。 
  是武三思。 
  婉兒對武三思說了武崇訓和安樂公主的事。她說這就更加證明了聖上的意願。對你來說,這也是一種安全的保證。一定要讓這次聯姻成功。去對崇訓說。他是你的兒子。要對他曉以利害。要他知道你們全家人的性命,事實上已繫於他一身。要他抓住一切機會。要他一定要把安樂公主搞到手。否則以安樂公主的心性,她很快就會目空一切。三思。這一切對你太重要了。 
  是的,我會讓崇訓搞到那個小妞的。而現在關鍵是你,過來,讓我抱抱你。我怕你這一走我又再也摸不到你了。 
  不,大人,別這樣,別……有人來了…… 
  當婉兒氣喘吁吁地從樹影中跑出來的時候,她果然看見李顯帶著他的太子妃正遠遠地朝這邊走來。於是,她對那個依舊在急切地糾纏著她的武三思說,真的,李顯他們過來了,你別這樣,你要好好地招呼他們。 
  顯走過來和武三思相互寒暄。顯很激動。畢竟是武三思讓顯在他的家中感受到了那無限的暖意和親情。 
  男人們的話似乎並不多。他們不過是一個拱手一個作揖就盡在不言中了。倒是韋王妃在見到武三思的那一刻,她好像渾身的細胞突然都被調動了起來。武三思那種成熟男人的魅力,那種糾纏在女皇身邊的皇家氣派,簡直讓韋王妃難以抵禦,心旌動搖。十四年來,韋王妃在遙遠房陵終日所見的,就只有那個一蹶不振、逆來順受的懦弱男人了……幸好顯的被貶不是因了別人,而是因了韋妃。是因了韋妃自己。恐怕只有這一點,是能夠支撐她和李顯艱苦度日的理由了。所以韋妃也沒有別的選擇。 
  但是恰恰是這個令韋王妃失望甚至絕望的男人,又還給了她洛陽城中的新生活和她得以在其中發現和發展的無限空間。而她所享受到的最早也是最美好的生活,就是在這個春風沉醉的夜晚,她突然看到了武三思這樣的令她迷惑令她心動的男人。她的那種愛慕的心情是溢於言表的。她說武大人真是一表人才。武大人見過我家裹兒嗎?若是沒見過,我願帶大人去見見。 
  韋王妃容不得武三思推辭,她也不問李顯她這樣做是否合適,就一陣風似地把武三思給捲走了。 
  婉兒默默地站在一邊。但是她知道韋王妃並沒有把她放在眼中。她對婉兒視而不見。當武三思被韋王妃旋風一般地捲走,婉兒便一個人獨自安靜了下來。才覺出她真的很累了。她想她該回到女皇那兒去了。 
  婉兒這樣想著便扭轉了身。 
  她被緊挨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嚇了一跳。 
  在黑暗中婉兒還沒有看清那個人是誰,就被那個人緊緊抱在了懷中。 
  婉兒沒有喊叫。她只是輕輕地掙扎著。她不能不在乎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夜晚,只相隔一個時辰,就被兩個男人先後擁抱。 
  婉兒低聲說大人請別這樣。奴婢以為大人也隨了王妃一道去看公主了呢!放開我吧,讓奴婢走,聖上正等著奴婢呢。 
  婉兒,你別動,我可以放開你。不過你要告訴我,我可以也像武大人那樣向陛下請求你的幫助嗎? 
  大人要奴婢做什麼? 
  我也想在我的王府舉行一個大型的答謝宴會,我也要請陛下來,你會幫我嗎? 
  你真的那麼糊塗嗎?婉兒終於掙脫了那個男人。她整理著自己的頭髮和衣服,她說,大人怎麼這麼快就忘了疼了呢? 
  婉兒我要是能擁有你就好了,哪怕是僅僅擁有你的頭腦。但是我知道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你甚至不願意正眼看我…… 
  不,大人,不是這樣的。奴婢一直是尊重並愛戴大人的。你就要做太子了。旦已經準備奏請遜位,大人最終會擁有整個王朝,這難道不是令大人歡欣鼓舞的事情嗎? 
  而擁有整個王朝又有什麼用呢?我寧可用整個王朝去換你的心。 
  對我來說,獲得王朝江山如此容易,而得到一個知己就那麼難嗎? 
  奴婢並沒有說不做大人的知己。只是大人要記得,大人是身懷使命的。大人所要擁有的江山不是武周的江山,而是大唐的江山。大人如若真視奴婢為知己,就請大人視社稷安危為己任,早日光復大唐帝國。 
  那麼在這項偉業中你願意幫助我嗎? 
  奴婢願意。但必得等到聖上百年之後。有聖上在,王朝永遠是武周的。而婉兒,也只能是武周的。 
  果然廬陵王返回洛陽半年之後,在太子李旦連續三次提出遜位禪讓的請求後,女皇終於恩准了旦的最後一次請求,移他為相王,而將廬陵王李顯復立為太子。 
  這一次,李旦終於又逃脫了出來。他一分一秒也不肯在東宮裡多待了。他匆匆忙忙地就回到了他洛河對岸的相王府。 
  接下來旦就是朝思暮想他的兒子們了。其實這也是女皇身邊的婉兒極力在做的。婉兒曾經幾次提議,放後宮的五王出閣,女皇不置可否。後來婉兒又把這提議交給了武三思,她要三思積極勸諫女皇放了五王,要三思由此成為李氏家族所有受害者的恩人。 
  女皇好像看穿了婉兒的陰謀。她就是不肯吐口放了五王。倒不是她不給婉兒和武三思面子,也不是她不讓李旦他們父子團圓,而是那時候女皇自己就離不開那五個生龍活虎的孫子了。 
  在後宮被幽禁了整整六年的旦的五個兒子,如今都已經成為了堂堂的男子漢或是翩翩少年。長子成器此時已年滿二十一歲,就是進宮時還不到十歲的臨淄王李隆基,如今也已成為了十五歲的英雄少年。女皇是決不會懲罰她的孫子的,她甚至對他們恩寵有加。在他們成長的這六個年頭裡,她不僅給了他們最好的老師,還讓他們在禁苑中學會了騎馬狩獵和帶兵打仗的本事。讓他們在長大以後不僅有很深的學養,還有健康的體魄女皇不僅常常派婉兒去看望他們,就是聖上自己,也常常會把那幾個繞膝的孫兒接到她身邊,告訴他們該怎樣成為一個堅強的男人。女皇放任著他們的天性。她希望在他們中有一天能誕生出一個像唐太宗李世民那樣的偉大君王。 
  所以久而久之,成長中的小王子們就不覺得見不到他們的父親有什麼痛苦的了。他們跟隨他們的祖母長大。他們愛他們至高無上的祖母,並且崇拜她。他們覺得祖母才是堪稱英雄的偉大者,而唯有祖母,才是他們人生中真正的楷模。 
  自然他們對婉兒也不陌生。因為六年中,他們所見到最多的人恐怕就是婉兒了。她經常來探望他們,並盡力照料他們的生活。所以他們並不反感婉兒。他們甚至親近她,佩服她。他們這樣看待婉兒不單單是因為祖母信任她賞識她,而是他們自己也覺得婉兒非常了不起,他們覺得婉兒的才能是兼濟天下的,只不過她生為祖母的奴婢罷了。 
  便是在與這些小皇子們的接觸中,婉兒很早就看出了臨淄王李隆基的帝王氣象。婉兒不止一次地稟告聖上,隆基是真正的可堪造就之材,是未來可為李唐王朝撐持天下的真龍天子。從此,女皇對李隆基果然格外關照,她甚至為他們這個皇室家族能有這樣的孩子而無比驕傲。所以,李隆基幾乎是在祖母的寵愛中長大的,他不僅對他的祖母懷有很深的感情,對婉兒,他也是深懷著一種近乎迷戀的敬意的。 
  也許婉兒是李隆基最早迷戀的女人。也許是因為他從小失去了母親,所以他才會把婉兒當作那個母親一樣的女人。他覺得婉兒不單像母親,她還有比母親更多的智慧、才華和優雅。那是李隆基在他很窄的關於女人的視野中,從未看到過的一種非凡的卓越的女人。後來,這樣一個溫婉柔順、才華橫溢的女人就成為了少年李隆基的一個夢想。 
  也許正因為少年李隆基把婉兒當作了夢;也許正因為一個夢對於一個 
  青春期的少年來說是那麼的重要,以至成為了他生命的全部,所以當有一天這個少年的夢想破碎的時候,那樣的一種對心靈的毀壞就是無比重要的了,甚至會影響他的一生。他將萬劫不復。他將抱恨終天。他將永遠不能原諒讓他的夢破碎了的那個女人。他將永遠恨她。永遠遠離她。 
  那就是為什麼婉兒專門來看李隆基,專門為他送來她認為隆基應當研習的史書,而那個憤怒的男孩子當著她把那史書撕成了碎片,然後就在大雨滂沱之中跑了出去。她看到隆基跑到馬廄牽出了一匹馬。他跨上那匹馬就開始在祖母的禁苑中狂奔了起來。天空的閃電一道一道就彷彿是劈在這個瘋狂少年的頭頂上。婉兒被嚇壞了。她想攔住那馬想救下那孩子。然而馬不停。馬好像也瘋了。馬把婉兒撞翻在泥濘的雨水中。婉兒只能高喊著,臨淄王,你回來,到底是為什麼? 
  李隆基就那樣在馬背上在風雨中跑啊跑啊,他再也不想見到那個呼喚著他的女人。他第一次懂得心疼的滋味。他因為心疼才發誓從此只要江山。就這樣李隆基被他的黑色的戰馬漫無目的地帶著。直到,它終於把它背上的那個小主人甩了下來。 
  婉兒趕緊跑了過去,她想抱起隆基,但是這個男孩子奮力掙脫了出來,他說你別碰我。你是那麼地髒。你是個壞女人。 
  我是個壞女人? 
  是的後宮裡的人都說你是個婊子。可是我不信。我一直在為你辯解。可是我今天在祖母寢宮的花園裡看到了。你竟讓武三思抱住了你,你竟然還主動去親他……你讓我還怎麼相信你?那個武三思他算個什麼東西?你怎麼能和這種人在一起,你也要世人鄙視你嗎?你走吧。你不是我的親人。你就是人們說的那個婊子。你哭吧。讓雷劈了你吧。雨水也洗不清你的醜惡。我恨你。我要是有劍,我現在就殺了你,不讓你髒了我的心…… 
  李隆基跑走了。 
  把婉兒一個人丟在了暴風雨中。 
  婉兒跪倒在大雨中,心像被刀割一樣的疼。她求著蒼天劈了我吧。是婉兒毀了一個少年的夢想。其實也是這個少年毀了婉兒,她從此連正人君子良家婦女也不願做了。 
  從此隆基沉默。那是毀了的關於女人的信念。他是那麼艱辛地才找到了這個母親一般的聖潔的女人。但是這個女人毀了她自己。 
  婉兒死了。婉兒再不來探望五王。直到有一天他們終於得到聖上恩准,走出後宮,和已是相王的他們的父親李旦團聚。他們就更是見不到婉兒了。 
  後來隆基一天天長大。 
  後來隆基也有了他自己的女人。 
  但是他一天沒忘過他生命中的那個最初的女人。不忘他曾經是那麼愛她,親近她,迷戀她。但是他再沒有讓自己接近過她。他只是遠遠近近地看她在朝廷上皇宮裡是怎樣地表演。他承認她從一個男人走向另一個男人是不得已的。但是他恨她。他心上的那個深深的被傷害的印痕是不會消失的。那是他生命中一個永遠的疼。他發誓他一定要殺了她。殺了這個曾帶給他無窮悲傷的女人。 
  武皇帝對張氏兄弟的寵愛日盛。 
  她首先把她的財富給他們。原本貧窮的張氏兄弟,搖身一變就成為了天下少有的腰纏萬貫的富翁。女皇其次給他們官階。張氏兄弟一路攀升的勢頭銳不可當,直到朝廷終於沒有了適合這對男寵的更高的官位,女皇才又別出心裁地為他們設立了一個叫做控鶴府的機構,由略通詩律的張易之任控鶴監,專門負責招攬文人學士,假裝做學問,並不斷組織創作詩詞歌賦,為女皇的大周帝國歌功頌德。 
  這顯然是女皇想用文化來造就這兩個無知的男人。後來女皇又心血來潮,將控鶴府更名為奉宸府,由張易之任奉宸令。而更名後的奉宸府——這個女皇私人的文化部門——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為女皇編撰一部偉大的、能使女皇再一次青史留名的大書《三教珠英》。這是一部語錄式的經典大全式的大書,即是將儒、道、佛這三種學說中的名篇佳句精選出來,重新編輯,成為武周帝國留下的一部經典著作。 
  關於編纂《三教珠英》的動意也許並不是來自於女皇,更是張氏兄弟哪怕使出吃奶的勁也想不出來的。而朝廷對女皇如此寵幸二張的非議也越來越多,後來,那簡直成為了一種聲討的浪潮。來自朝廷和來自皇室的。一浪接著一浪,幾乎把女皇淹沒。 
  有一天,在寢殿,她終於憋不住了,她幾乎流著淚問婉兒,這天下是朕的。朕在朕的天下可以為所欲為,他們為什麼就容不下這兩個孩子呢? 
  奴婢聽說,朝官們是認為這張氏兄弟無德無才,只會吃喝玩樂,而聖上卻給了他們那麼高的官。而把官位給了無能的人,那官職不也就成虛名了嗎?不知道陛下是否記得,您一直想編纂一本將儒、道、佛三教精粹彙集起來的大書,成為後世垂范的經典。何不讓張氏兄弟的奉宸府來試著做做,以解陛下之憂。 
  女皇曠日持久的憂鬱,竟然隨著一部大書的製作啟動而煙消雲散。女皇多日以來一直陰沉的臉竟然也在宣讀由奉宸府編纂《三教珠英》的詔令時明朗了起來,甚至露出了笑容。女皇笑是因為她覺得她身邊有婉兒真是太好了。她也愈發地賞識婉兒,賞識婉兒總是能在她最困難的時候,為她出謀獻策,解她燃眉之急。 
  如此,在內殿編纂《三教珠英》的工程便啟動了。很快,朝中由二十六位文人組成的編書班子成立,這些文人雅士們也紛紛前來張易之的奉宸府報到。 
  婉兒使女皇獲得了解脫,而她自己在繁忙的政務之外,卻被深深地陷在了編輯《三教珠英》的無窮無盡的事務中。前來編書的文人雅士們其實都知道,真正主持操縱這項浩繁工程的,其實就是婉兒,所以出現了什麼問題,他們自然也是同婉兒商量。特別是他們這些晚輩的朝中官們,對前輩上官儀的辭采風流更是佩服之極,加之他們也常常效仿那五言的綺錯華麗、詩意高雅的「上官體」,他們對婉兒就更高看一籌。他們信服婉兒,崇敬婉兒,心甘情願在婉兒的領導下工作。婉兒為了這部大書,自然也是嘔心瀝血鞠躬盡瘁。結果在他們的默契和他們的共同努力下,這部總共一千三百卷的《三教珠英》果然很快問世,世人也果然對奉宸府刮目相看。 
  然而這些對婉兒來說都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由此而引發出來的那一段迷離的情感。 
  那是婉兒並不曾注意的,在這個二十六人的編書班子中,一匹才華橫溢風流倜儻的黑馬突然跳了出來,就那麼咄咄逼人地站在了婉兒的面前,讓她不得不震驚。 
  這匹黑馬就是崔湜。因詩文而剛剛累進為左補闕。 
  崔湜之所以能成為婉兒意識中那道迷人的閃亮,那其實還是因為他的剛正不阿。這個年輕人大概是被那個奉宸令張易之的一次瞎指揮激怒了。他突然地暴跳如雷,甚至頂撞了那個在他看來是白癡的奉宸令。他被他的同僚們拉開之後,又憤怒地跑到婉兒那裡,大聲為自己申辯。他說他所堅持的僅僅是一種學術的觀點。他說他所選出的那些經典文章的辭句,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選擇。他不能忍受那些什麼都不懂的人在那裡指手畫腳,干擾他的工作。 
  婉兒坐在那裡。她抬起頭。她不允許這個連門也不敲的男人就這麼大喊大叫地闖進了她的房間。她本來很生氣。她本來打算狠狠地教訓這個男人。但是她抬起頭,她立刻就被這個英俊的男人吸引了。婉兒是不由自主地將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個男人的臉上的。她的這停留將所有的反感厭惡全都驅除殆盡。 
  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崔湜。崔湜冷酷地說。 
  是崔湜崔大人?她讀過他的詩。她真的喜歡那些詩。她認為崔湜的詩很儒雅,想不到他的人竟是如此的狂放,甚至粗野。婉兒這樣想著便脫口而出,想不到那麼好的詩句竟會是崔大人寫的。 
  在我看來,做詩與做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此時的崔湜似乎把婉兒都不放在眼中。他好像什麼也不怕了。他就那麼錚錚鐵骨地站在那兒,他說我不幹了。 
  婉兒冷冷地看著崔湜。她用十分冷漠的聲調問他,就是說,崔大人要退出奉宸府了? 
  我只是不願任人宰割。 
  就是說你連朝官也不願做了?你不是剛剛被聖上累進左補闕嗎?如果你不是意氣用事的話,那麼能告訴我你想怎麼毀自己嗎? 
  那麼請問,你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尊嚴的? 
  你是說尊嚴?為朝官者能提到尊嚴嗎?想要尊嚴就別走仕途這條路。崔大人的父親和兄弟不是都在朝中做官嗎?他們是怎麼教給你做官的尊嚴的? 
  他簡直是在凌辱我。 
  你是說張大人?他不過是在替代聖上監修這本聖上無比看重的書。他管管你怎麼啦?你知道他是誰嗎?你得罪了他就等於是得罪了聖上,而得罪了聖上是要殺頭的。你必須忍。這是朝中做人的原則。 
  這恐怕只是你的原則吧。 
  你說什麼? 
  我是說倘若我是你,也許早就自殺了。 
  崔大人,你也太自負了吧。你以為自殺就高尚,就有了人的尊嚴了嗎?那是逃避。在艱難中而依然頑強地活著的,才是真正的勇敢者。朝中的英雄有朝中的標準,你不願意忍,當然可以走。編撰《三教珠英》這樣的經典之作,對大人這樣的才子也並不是苦役。何去何從,大人自己選擇了。我這裡要工作了。 
  崔湜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離開。他忍下了張易之對他的侮辱。他留下來。或許是他覺得婉兒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吧。 
  後來,崔湜同張易之之間的那些忤惡,果然還是傳到了女皇那裡。張易之可能是氣急敗壞,結果,聖上便也氣急敗壞地叫來婉兒,當頭就問,你聽說過叫崔湜的那個年輕人嗎?朕聽說這個人很狂妄。這是朕的內殿。他要幹什麼? 
  女皇在問著婉兒的時候,張易之就委屈地站在女皇身邊。其實從女皇一提到崔湜,婉兒就知道這個張易之實在是個小人,甚至不是個男人。於是婉兒義正辭嚴,她說崔湜確實是在奴婢和張說張大人一道擬定的編輯原則下工作。我們都是為了陛下的這本書在努力。崔湜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會為陛下的王朝盡職盡忠的。如若真是有了問題,那也是奴婢的問題,與下邊的人無關。 
  如此,婉兒在聖上那裡救下了崔湜。她也不知道那一刻她為什麼會那麼衝動,那麼挺身而出,她不知道她為什麼非要救下那個年輕人。 
  但是婉兒並沒有對崔湜提起過她在女皇面前為他據理力爭的事。後來,隨著《三教珠英》的完成,崔湜他們那些文人們也離開奉宸府,回到了朝中。從此婉兒就幾乎再也沒見到過這個年輕人。 
  但是當然崔湜在婉兒心中還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的。就像是,婉兒意識中的一道迷人的閃亮。那閃亮從此就停留在了婉兒的意識中。那是婉兒無法說清的感覺。婉兒從此難忘。 
  自李顯復歸之後,武周帝國又迎來了一個無比喜慶的日子。那就是新太子李顯傾城傾國、美艷動天下的女兒安樂公主,嫁給了朝中重臣天官尚書武三思英俊但卻平庸的兒子武崇訓。這是武周帝國、特別是武皇帝的一件大事,因為李武兩姓又締結了一次偉大的婚姻。 
  李顯的歸來,無疑使武三思感到了危機和不安;流放十數年每日掙扎在死亡線上的李顯,對代表著朝中極強大的武姓勢力的武三思,也是心懷恐懼和敬畏。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都處在了心有餘悸的位置上。他們都需要有個什麼定心丸一樣的東西,來緩解他們內心的緊張,那麼好,聯姻來了。 
  於是,這對年輕人的婚禮,就被當作了朝廷中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大事,因為,這是女皇要看到的最最隆重也是最最盛大的婚禮。而能將這一切安排好的,似乎就只有這個如大內管家一般的上官婉兒了。 
  其實連婉兒自己都不知道,她從什麼時候起,就成為了這皇室中誰也離不開的人。她覺得她不曾用過很多心力,就非常自然而且自如地把這李武兩姓的眾多人物握在了手中。 
  這就是婉兒。 
  朝廷中百官在不斷地更換著,甚至東宮的太子也在不停地進出著,而婉兒不換。幾十年。婉兒始終在女皇身邊,在皇室的成員們身邊,所以唯有婉兒,是永遠的。 
  其實,對李武兩姓的這一次無比重要的聯姻,婉兒很早就周旋於其間了。此間,婉兒同武三思還繼續保持著那種若即若離的身體的關係。她甚至每每將安樂公主帶到武三思的家中,讓她背著父母和武崇訓幽會,而她只坐在門外寒冷的馬車上等著那個正慢慢變得像公主的安樂。她有時候甚至一等就是大半夜,但是她也毫無怨言。 
  婉兒所以任勞任怨,說到底還是為了武三思。她知道只有武三思成為了李顯的親家,當未來李唐王朝復辟時,三思才可能因這一層親家的關係而得到顯的庇護。 
  婉兒在不斷告誡武三思的同時,還要時常出入東宮,特別是要常與韋太子妃和安樂公主商議婚禮的各種細節。韋妃是在返回都城之後,才慢慢看清了朝中形勢。首先是女皇依然安康,一點放權的意思也沒有;而且朝中武氏一族的勢力也並不像有些朝臣們說的那樣岌岌可危,不堪一擊。且不說武三思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女皇最信任的人,就是太平公主與武攸暨的那場難捨難離的婚姻,也使李武兩姓之間的關係變得愈加地複雜迷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後的天下究竟是誰的,是誰也看不清的,所以聰明的韋氏對女兒的這樁婚事才格外地上心。 
  韋妃對此為什麼會如此熱衷,也許只有同為女人尤其是同為與武三思有著關係的女人婉兒才能看得清楚。那是她在韋太子妃第一次見到武三思時的那目光中就看清了的。她知道那是一種瘋狂的迷戀。那是一種無法掩飾的一廂情願的女人的激情。 
  大概是韋太子妃也耳聞了一些武三思與上官婉兒之間的風流,至少是她知道婉兒同武三思的關係很近,而只有通過婉兒,她才能和武三思的關係也很近,所以她很快對婉兒轉變了那種頤指氣使的態度。也大概是韋太子妃在每每覲見女皇時,才慢慢看清了她原本視為奴婢的婉兒在女皇的身邊是何等重要,她韋妃怎麼能輕看這個女人呢?如此她才覺出了婉兒在朝廷上乃至在皇室中是怎樣地一言九鼎。 
  幸虧韋太子妃還算是個聰明的女人。幸虧她的聰明讓她醒悟得早,而沒有更深地得罪那個無冕的婉兒。總之韋太子妃迅速改變了對婉兒不恭的態度,從此,她甚至在婉兒的面前變得有點謙卑,有點自慚形穢。 
  面對太子妃的如此轉變,婉兒並沒有表現出她的不屑一顧,儘管,她對於韋妃勢利小人的這一套是非常反感而且非常深惡痛絕的。但是她畢竟轉變了。於是婉兒便也真心應和著韋妃的友好。盡量讓這個女人覺出她是對她好的,她願意幫助她,她甚至真的在女皇面前誇讚過韋妃,慨歎十四年中她對顯的那一份支撐和愛護。 
  當然為了堅固這一份友情,婉兒也非常精心地為韋妃和武三思安排了幾次私人的會面。婉兒如此竟駕馭了韋妃。於是很多次,婉兒把太子妃帶到了武三思在皇宮外的家。一開始,武三思對這個徐娘半老又搔首弄姿的女人十分反感。 
  婉兒說,她初為王妃時也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她還給顯生了個可以繼承王位的兒子重潤。十四年風風雨雨她始終和顯同甘共苦。你說她淺薄庸俗,可她就是用這淺薄庸俗在艱辛中支撐了顯的生命。還有什麼比這些更能拴住一個脆弱的男人的心呢?因為顯聽她的,而顯又是太子,是天經地義的王位繼承人。顯是你最大的競爭對手也是你最大的威脅,你怎麼能對你的危險也視而不見呢?顯唯一的思維就是那個太子妃的了。你和顯較量其實就是和那個太子妃較量,那你還幹嗎非要繞開那個女人和她身後的那個傀儡周旋呢?你這不是捨近求遠嗎?還得罪了那個能決定你命運的女人。 
  我不信這個女人能有這麼大的能耐,她能殺了我? 
  未來她可以殺你,但同樣也可以救你。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幸運的是她喜歡你,如果你現在拒絕了她,那你對她的傷害將是致命的。她將咬碎牙根地恨你,將來只要她有了還手之力,她第一個要殺的人肯定就是你。 
  婉兒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真是越來越不能理解你了。我可以侍奉聖上,奴顏婢膝,我甚至可以對聖上的情人曲意逢迎,可是你怎麼能讓我去取悅於這樣的女人? 
  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你已經危在旦夕了嗎?而這世間能救你的,就只有這個讓你噁心的太子妃了。相信我。我怎麼會害你呢?我又怎麼願意把我的男人讓給別的女人呢?我是真心在為你想…… 
  然後武三思就抱住了婉兒。他當然相信這是婉兒在為他想。但是他同時也更加欽佩婉兒了。他覺得他懷中的這個女人實在是太厲害也太不可思議了:她所送給她的敵人的,竟然是她自己最最珍愛的東西。 
  婉兒就這樣把武三思拱手送給了韋太子妃。通過後宮女人的淫亂而為自己找到生存下去的路,所以婉兒無悔無怨。她不僅保住了武三思,而且獲得了韋妃對她的信任和依賴,這樣,她就不僅僅是掌握了武三思,同時也掌握了韋太子妃。 
  婉兒無法知道武三思和韋太子妃的關係是怎樣一步步向前發展的。婉兒沒想到,就在安樂公主和武崇訓結婚大典的前夕,她為了一些最後的事情來和太子妃商量,那時候聖上正在臨朝,滿朝文武正在聆聽她老人家的神聖教誨,婉兒來到東宮,她簡直不敢相信,武三思此時此刻竟非常隨意地和韋妃一道坐在太子的大殿中。 
  婉兒很平靜地寒暄了兩句就退了出來。她說她要來找安樂公主,要她最後試穿那套結婚的禮服。婉兒真的就退了出來,朝公主的院子裡走去。但是她心裡油然而生的妒恨難以平息。她想不到武三思竟如此背叛她,在本該上朝的時候,在知道太子此時正在與聖上一道臨朝時,卻偷偷摸摸地跑到東宮來和那個風騷的太子妃幽會。這是婉兒所始料不及的。 
  畢竟武三思是她的男人,但是畢竟很多年來她和武三思夜夜在一起。婉兒真的大度到她面對自己的男人與別的女人調情時也心靜如水嗎?不,婉兒不能。婉兒也是女人。她退出來是因為她實在不能再忍受與她有著肌膚之親的男人在主動取悅於別的女人。婉兒恨她。她想她為了武三思,為了自己,為了他們能活下去而做的這種選擇可能錯了。她或許不該這樣把武三思真的送給韋妃,她為此所付出的代價將是慘痛的。 
  婉兒在去看安樂公主的時候,心情很不好。 
  婉兒在走進安樂公主的房間前本來很難過,但是她推開門就赫然看見了那個質樸自然的女孩正獨自站在窗前流淚。 
  婉兒馬上走過去,不由自主地將安樂公主摟在了懷中,安樂公主便靠在了婉兒懷中,她哭得反而更厲害了。直到她終於不再哭了,才委屈地對婉兒說,為什麼偏要讓我結婚?為什麼? 
  那時候婉兒和安樂公主已很熟悉了。她當然看出了婉兒在這宮中的地位,但同時這個在窮鄉僻壤的王府中長大的女孩也真的崇拜婉兒,甚至視婉兒為她的楷模。她覺得婉兒太智慧了,也太優雅了。她差不多是從一見到婉兒,從第一眼,她就對這個充滿了神秘色彩的女人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迷戀,她覺得婉兒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在吸引著她。 
  而婉兒沒有女兒。婉兒到了有女兒的年齡她卻沒有女兒。但是那母親的情懷婉兒是有的。特別是在她不斷探望李旦的那五個小皇子時,她就開始對那些正在成長的男孩子們有了一種母性的依戀。而如今安樂公主向她走來。她不僅把她迷戀的目光朝向她,並且把她渴望友愛的手臂伸向她。 
  婉兒說,裹兒,你別再哭了,你當然應該結婚,因為你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這是喜事,幹嗎還要哭呢? 
  可是我並不喜歡武崇訓,幹嗎非要我嫁他呢? 
  裹兒,看著我,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武延秀? 
  婉兒,記得你第一次把我帶到崇訓身邊的情形嗎?就在認識崇訓的那一刻,我也就認識了他的那個堂兄武延秀。記得嗎,有一次我要你不要等我了,崇訓也說他會送我回宮的。那一次聚會就是為了給延秀送別。他們喝酒。喝了好多。延秀哭了,崇訓也哭了。他們告別,延秀說此去突厥,遠在天邊,咱們兄弟就生死兩茫茫了。後來崇訓喝多了,是延秀把我送回宮的。 
  你們在宮牆外站了很久。 
  你全都看見啦? 
  婉兒點頭。 
  是的,他哭著,拉著我的手。他說他愛我,說他真捨不得離開我。他還說朝命不能違。他本來是懷著為國捐軀的神聖使命和雄心壯志準備上路的。他不怕離開家。那是因為那時候生活中沒有你。他說你來了我就不想走了。後來,他就抱住了我,親了我。他說他親了我,我就是他的人了,我就等於是和他結婚了。我也就答應了他一定會等著他。可是,為什麼我偏要結婚呢?那麼延秀怎麼辦? 
  孩子。這麼久了,延秀一直被默啜可汗囚禁著,他們不會放他回來的。你可能會想一輩子,但是你卻不能為了這想念而什麼也不做。人生還有很多的事情。崇訓也是好孩子。畢竟,這對你的祖母、對你的父母都是一場非常重要的婚姻。遲早你會明白的。 
  婉兒安慰著安樂公主卻知道自己正在變成一個冷若冰霜的人。她對安樂公主講的那些道理其實也是講給她自己的。但是婉兒深知她既救不了安樂,也救不了她自己。她們這些女人就是在這人生的軌道上不斷地下滑著,一直滑到人性的谷底。那時候她們可能才能成為那種真正堅強的女人。她們不再會哭,也不再心痛,而投向人世的,只有硬的心,只有冷的眼了。 
  婉兒從安樂公主的庭院出來已經是很深的黃昏了。婉兒路過了太子妃的庭院。她想她該向太子妃告別,否則會失禮。然而更讓她想不到的是,武三思竟依然坐在那裡和韋妃談笑風生,他們甚至都沒注意到婉兒的到來。直到婉兒說她要告辭了,武三思才站起身,說他也要告辭了。 
  於是武三思和婉兒一道離開了東宮。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在兩面是青磚高牆的長長的甬道上。婉兒沉默不語,獨自向前走著。 
  武三思擋住了婉兒。說,來吧,別回什麼政務殿,跟我回我們的文史館吧,那才是我們真正該去的地方。 
  婉兒躲過了武三思,她說你還要幹什麼,你難道真不知道你兒子明天要結婚嗎?我真的要去政務殿,讓我去。我陪了安樂公主一天,陛下那邊還有好多事等著我去做呢。 
  婉兒果然逕自回到了政務殿。她知道她確實有一些奏折需要整理。她並沒有想去見太子。但是她在路過太子房間時,卻看見裡邊的燈還亮著。婉兒在太子虛掩的門前稍稍遲疑了一下。但是她還是立刻離開了。然而她沒有走上幾步,就聽到了顯在喊她,顯說,婉兒,我一直在等你。 
  顯走向婉兒。他的影子壓過來,他把婉兒逼到了牆角,他問她,為什麼要跟那個武三思在一起?你的事我全都聽說了。那個武三思不配你,你怎麼能和那種人上床?如果你是二哥的,那我將畢生尊重你的選擇。可那個武三思是什麼人?你怎麼會弄到和那種男人在一起?答應我離開他吧,否則滿朝文武都會看不起你,也辱沒了你自己和你的家族。 
  婉兒看著滿臉傷痛的李顯。 
  後來她終於擺脫了他,她大聲說,幹嗎還要提李賢?你不知道嗎,賢死了,永遠死了,他什麼都不能再給我。 
  可是我能給你。我會比那個武三思給你的更多,我會給你一切的。 
  可是十四年來你又在哪兒?聖上的心瞬息萬變,你就能保證你能繼承王位嗎?還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我會對我自己的選擇負責的。謝謝殿下的提醒,婉兒告辭了。 
  婉兒離開了太子顯。 
  婉兒離開的時候心裡很快慰。因為她從顯的妒恨中,知道了顯對她的態度。她知道顯依然非常喜歡她。她甚至相信,顯是為了她才從流放之地回來的。她知道她就是顯的信念和夢想。顯是不會輕易放棄他少年時對婉兒的夢想的。如若有一天顯真的做了皇帝,婉兒相信他會恪守今天的諾言,給予婉兒一切的。那麼婉兒還企望什麼呢? 
  安樂公主與武崇訓的婚禮燦爛華麗。 
  婚禮因為女皇帝的駕臨而顯得更加神聖而莊嚴。 
  婚禮就像誓言一般從此鐫刻在李武兩姓所有人的心中。 
  從此世世代代。 
  從此,那將是他們共同的王朝。 
  李武之間的一次次神聖聯姻無疑使女皇帝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很慶幸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就看到了李武兩個家族之間幾乎家家是親戚,戶戶都有交匯的血脈。於是她便可以騰出更多的精力去寵愛她的張氏兄弟了。這樣長此以往,也難免會招來滿朝文武的非議,甚至連武皇帝自己的後代子孫們都對老祖母的這種變態的昏聵和淫蕩議論紛紛。 
  女皇對此淡然一笑。特別是朝廷上對女皇私生活質疑的那些男性朝臣們,她更是寬宏大度,她堅信反正他們不敢對她寵愛的男人怎麼樣。 
  而真正的敵人來自營壘的內部,這才是女皇所不能忍受的。那些個孫子輩的小兒女們竟也敢議論起聖上的私生活來了,這王宮還有王法嗎?多少年來,女皇最容不得的就是那些仰她鼻息而又背叛她的那些她的親人了。她對他們從不手軟,毫不留情,不管他們是兄弟姊妹,還是她親生的兒子。她對親人的寬容從來就是有限度的,多少年來她始終信守著,因為她知道來自於內部的反抗力量究竟有多麼可怕,歷史中幾乎所有王朝的毀滅都來自那些內部的勢力。 
  所以武皇帝的家中決不姑息養奸。 
  而不幸的是,這一次被張氏兄弟告發的,恰恰就是女皇的親兒子李顯的那些孩子們。在後宮裡竊竊私語他們的老祖母的,竟然是兩年前被她封為邵王的皇太孫李重潤、永泰公主蕙仙和她的丈夫魏王武延基。全是聖上的親人。無論是李姓還是武姓,他們全部都是女皇的親人,他們的血管裡也全都流淌著女皇的血。 
  女皇拍案而起。她先是止住了她翅膀底下的那兩個年輕男人的眼淚和抽噎,然後就即刻派人把太子李顯傳到了她的寢宮。這是她的家事。她當然無需到朝廷中去興師問罪,她只是把那個能替她掌管宮中詔命的婉兒叫來就行了。 
  顯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他說兒臣罪該萬死,請聖上開恩。顯知道他的家已經又一次大禍臨頭。這一次,他們可能終於難逃一死了。 
  你知道欺君是什麼罪嗎? 
  聖上,聖上…… 
  既然他們是你的兒女,朕就委託你去處置吧。婉兒,你現在就和太子一道去為朕起草一份處置這幾個逆子的詔令來。明早上朝之前,朕要看到。 
  炎熱的夏夜。顯卻週身顫抖,手腳冰涼。女皇一開口,就已經把他們逼上了絕路,或者說,就已經定了那幾個孩子的死罪了。 
  婉兒也很悲痛忿恨,她想不到張氏兄弟竟是如此地狠毒,而聖上又是如此地絕情。他們又一次把顯擠對到死角上。讓顯在他的死和他的孩子們的死中作選擇。這是何等的殘酷。 
  顯在那邊進退維谷。顯說不,我做不出這樣的決定來。顯說為什麼要我去殺我自己的孩子?不!那莫不如讓我先去死…… 
  不,殿下,不要這樣。這樣無濟於事的。 
  那我該怎麼辦?殺了他們? 
  殿下,真的,哭也沒有用。這是聖上要你做千古罪人。 
  婉兒把血流滿面的李顯的頭緊緊抱在懷中。顯瘋狂地掙脫了婉兒。他說我的心還是肉長的。與其讓我親手殺了我的孩子,還不如讓我現在就死。就像賢那樣,讓母親成為兇手,讓她永遭世人的唾罵。 
  婉兒說沒有用的。既然李弘和李賢都已經成為了階梯,那麼再多你一階又有什麼不同的?後世的罵名已然懸在了那裡,而你的死又能為那罵名增加多少份量呢?何況即使你死了,也根本改變不了那些自以為是的孩子們的命運。來吧,過來,讓我把你臉上的血跡擦乾淨,好嗎? 
  顯竟然乖乖地走到了婉兒的身邊。這一次是他抱住了婉兒,是他紮在婉兒的懷中嗚嗚地哭了起來。 
  第二天清晨。早朝之前,由婉兒起草的那一份詔書果然被準時送達女皇的寢殿。 
  女皇昏昏欲睡。誰也不知道聖上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份賜重潤、永泰公主、武延基死的詔書。但是,當婉兒在朝廷上宣讀那賜死的詔令時,聖上確實是坐在她的皇椅上的。她根本就不在乎那幾個黃口小兒。她要讓天下知道,她依然是大周的皇帝。她依然是至高無上的。是誰也碰不得的。而她的那兩個寶貝,也是誰也碰不得的。 
  婉兒是在宣讀了那份賜死的詔書當晚,來到文史館中和武三思見面的。她是特意來見武三思的。她一見到三思就靠在他的胸前哭了起來。她說她被這可怕的生靈塗炭的罪惡嚇壞了。她永遠無法解釋那個死亡的詔書是怎樣從她的手裡出來的。 
  婉兒蜷縮在武三思的懷中,她問他,知道下令殺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嗎? 
  其實那時候武三思的心情也很不好。因為女皇下令殺掉的,不單單是李家的後代,也有他們武家的人。 
  武三思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婉兒,他問她,那最後的命令究竟是誰下的?顯那麼懦弱,他怎麼敢下令殺人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婉兒從武三思的身邊跳了起來。你是說,是我殺了那三個不懂事的孩子? 
  難道不是你嗎?武三思突然警覺了起來。他說我聽得出來那詔令明明是你寫的。那文字那措辭不單單是出自你的手,還出自你的心。你不僅要殺了這幾個孩子,你還要一個一個地把我們李武兩家所有的人全都斬盡殺絕。 
  武三思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是不是瘋了? 
  是你瘋了,上官婉兒,你才是個瘋了的殺人狂。我知道你是為了報仇才忍下來的。你不會親手殺人,但你會發佈殺人的命令。婉兒你真是太惡毒了。我知道你真正的仇人就是聖上。我知道你恨她,可是你卻把你的仇恨隱藏得那麼深。你遲早是要殺她的。你要她一點一點一塊一塊地在煎熬中死。你要她獨自一人站在那個空落落的朝堂。顯殺了他的兒女,就等於是殺了他自己。顯也已經死了,那麼,你什麼時候再來殺我呢?還有我的孩子們。你讓我迷戀你,讓我在痛苦中一天天地消耗。只有看著我們這樣慢慢地死去你才會快樂。你要一生都活在這種復仇的快感中。你要每分每秒都看到我們李武兩家有人在死去,聖上在死去。那麼,來吧,來殺我。如果不來殺我,那麼我就要殺你了…… 
  當三個可憐的孩子被賜死之後,他們的屍體被掩埋在洛陽城郊那荒涼的邙山上。至高無上的女皇突然又一道旨令,說她要離開洛陽。說她要穿越八百里秦川。說她要回西都長安。 
  女皇的朝廷跟隨她傾巢而動。連同她的東宮太子李顯,她執意要把顯帶走,她決不留下太子監國。她的心很虛。因為她已經覺出了顯如果繼續留在洛陽,遲早有一天,他會積蓄力量反對她。她不願意顯和他兒女們的陰魂離得太近。 
  女皇從洛陽移駕長安一呆就是三年。 
  女皇的長安三年果然使她的權力得到了某種穩固,也使張氏兄弟得以在她身邊苟延殘喘。這時候女皇已經七十六歲了。但是她既不想交出她的權力,也不想離開她的二張。這就使朝中的空氣變得異常緊張了起來。 
  張氏兄弟儘管恃寵挾勢,身居要津,但是那種反對二張的勢力卻始終如暗流般在朝廷中湧動。不僅僅是李家乃至於武家的那些親屬們,就是朝臣們也對不斷擴張的張氏兄弟的勢力非常不滿。他們幾乎不用商量就不約而同地站在了同一條陣線上。 
  顯在這次親自下令殺死自己兒女的事件之後,那種打擊的沉重使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變得更加畏縮怯懦不堪重負。而韋太子妃在這一深刻的打擊後變成了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因為被女皇和她的丈夫所奪走的,畢竟是她的親兒子,是她寄與無限希望的兒子。因為顯畢竟有過世的那一天,而一旦顯過世,繼承王位的就自然是長子重潤。而有了重潤做皇上,她就依然可作威作福,做那個能夠安度晚年的皇太后。 
  然而她的美夢被打碎了。 
  因為,就是這個承載著韋妃未來希望的兒子被殺死了。從此她不再有兒子了。就是顯當了皇帝,繼承王位的也不再是她生的兒子,而是別的什麼嬪妃所生的重俊和重茂了。她不再理睬顯了。她蔑視顯。她認為顯根本就不是男人。她視這個軟弱窩囊的男人為糞土。她從此控制了顯。 
  總之,這個賜死重潤、蕙仙和武延基的震驚朝野的事件,多少還是打擊了女皇的不孝子孫們那日益囂張的氣焰。她要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張氏兄弟是碰不得的。她的私生活是碰不得的。彷彿驟然之間什麼都被張氏兄弟控制了起來。他們那種得意的樣子,好像也大有搶班奪權的野心。 
  如此,能接近女皇的婉兒就變得無比重要了。特別是對李、武兩家的那些後代們,婉兒是他們能與聖上溝通的唯一橋樑了。他們需要她。 
  於是,朝廷中的這種特殊的局勢,將婉兒推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位置上。這便也成為了婉兒生命中的又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只要聖上還活著。哪怕她已經動轉不能神態不清,但只要她活著,她還是女皇,那天下就是婉兒的。 
  於是婉兒非常鄭重地面對她的這個新時代。她想在這樣的局勢中,她首先要做的,就是選擇她的立場。於是婉兒尋找。她當然很快就看清李、武兩家正在暗自秘密聯合以抵抗張氏兄弟的徵候。王朝早晚是李家的。婉兒知道她首先需要選擇的戰略夥伴,就該是那個李顯。她當然不能因一時的短見而拋棄顯。特別是當他痛苦、當他被聖上拋棄、當他被韋妃羞辱的時刻。她似乎更應當關心顯,更應當給他一個朋友的安慰,甚至是一個女人的柔情。因為她堅信,遲早天下是李顯的。 
  如此,婉兒便常常到政務殿中顯執事的地方去看望他。他們就是那樣相對無言地坐著,各自沉思著。婉兒當然知道顯是怎樣地痛苦,婉兒便是為此才會常常來看望這個坐在太子位上但已形同虛設心如死灰的李顯的。因為她堅信顯的未來,她知道只有在顯落難的時候關切他,顯才會真心感謝她並永誌不忘。她要他堅持下去。活著。她要他知道只要堅持住,這王朝的皇位就一定是他的。倘若犧牲了兒女的太子從此一蹶不振,那兒女們的性命不是就白白犧牲了嗎?所以婉兒要求李顯一定要挺住。只要他活著,他就一定會是那個至高無上的真正的王。 
  而顯就真的了然了這一切。他慢慢變得堅強變得剛毅。他不再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他正在一天天地挺拔起來,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了,他的生命中還有婉兒。 
  這就是婉兒的能力。她一言不發就能使一個行屍走肉一般的男人死灰復燃。她就坐在那裡。默默無語。看著顯。告訴顯他並不孤單,婉兒將永遠和他在一起。 
  就這樣婉兒成為了顯的生死之交患難之友。她不僅給顯關懷,給顯友情,讓顯看到那個儘管渺茫但卻依然還在的那個遙遠的希望;她自己也在她給予顯的那一切中獲得了支撐和未來。 
  婉兒這樣的一番窮於心計的表演,無疑使顯鏤骨銘心。婉兒當然也知道,她從此在顯的心中充當的將會是一個怎樣重要的角色;她更知道她的表演給世人留下的又會是怎樣的印象。 
  婉兒知道她每每來看望太子都是在張氏兄弟耳目的監視下。但是她的一言不發又讓對她恨之入骨的張氏兄弟不知該如何下手,才能把她從他們所挾制的女皇身邊趕走。而婉兒的頻繁探望太子,也讓那些一直想擁立太子的臣相們很納悶。他們不知道這個和武三思私通的詭計多端的女人耍的又是什麼陰謀。但儘管如此,婉兒還是慢慢獲得了李唐勢力的信任。 
  有時候顯也會拉住婉兒的手對她說,別離開我。今生今世,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婉兒能不感動嗎?她想也許顯的誓言就是她的未來和希望。她知道顯是真心愛她的。儘管她不能也愛顯,但是她絕不能拒絕顯。她知道這愛對她有多重要。 
  婉兒的第二個重要的戰略夥伴依然是武三思。婉兒同武三思的關係曾經是一如既往地若即若離。但是在那個武三思看穿了婉兒用心的夜晚之後,他們突然不再來往了。 
  那是一個瘋狂的夜晚。武三思恍然悟出了婉兒畢生的復仇陰謀。他開始害怕這個女人了,但是那個晚上武三思還是要了婉兒。他也要如婉兒一般,在她的身上發洩他復仇的獸慾。他把婉兒的臉頰舌頭乳房和四肢全都咬破了。她呼喊她流淚,然後,突然的,一切完結,當婉兒以為這個狂暴的男人依然會留在她身邊,武三思竟穿上衣服,踏著星月,揚長而去,把婉兒獨自一人留在文史館內,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 
  婉兒被渾身是傷滿心是痛地丟在漫漫長夜中。後來她想起這個夜晚這個男人對她做的那兩件事。一件是把她當作了那個徹頭徹尾的復仇者,另一件是他強暴了她。她想不到武三思竟把她看得那麼透,她從沒有想過殺女皇。就是女皇在她的臉頰黥上忤旨的墨跡時,她也只想著該怎樣報答她。但是,武三思說的那一席話提醒了她。她覺得武三思所說的那個復仇的女人真像她呀,那要把女皇一家斬盡殺絕的雄才大略,還能有誰比她更卓越嗎?她想武三思實在是太瞭解她了。他甚至比婉兒自己更瞭解婉兒。 
  便是因了武三思對她如此入木三分的精闢分析,使她對這個男人刮目相看。她反而更欣賞這個男人了,他是能夠把一個人研究得很深很透的。而婉兒知道,朝臣中擁有武三思這種能力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就是位高至太子的李顯,也永遠不會把她這個深不可測的女人參得如此深透。 
  然而,還沒有等到婉兒把她的這驚喜之情告訴三思,這個男人就在忿恨中強暴了她。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個男人竟然抽身就走了。自從那一次他離開了婉兒,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後來他們所有的人,又和女皇一道去了長安。長安當然就沒有文史館深處的那個深深的庭院了,也不再有他們的那張溫情的床。而那一切對婉兒來說又是如此的重要。為此她甚至不喜歡長安,因為長安讓她永遠失去了她的那個男人。 
  到了長安的武三思因為是太子的親家,便能夠明目張膽地拜訪太子的家。他做出一副安慰太子妃的樣子,而多數是在和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調情。太子妃也多虧了這位武大人能時常造訪,否則她可能真會為失去了兒子而變成了瘋子。 
  東宮裡的這影影綽綽的緋聞自然也傳到了婉兒耳中。婉兒那心裡的妒忌可想而知。結果,在有一次和武三思擦肩而過的當口,她終於惡狠狠地低聲對他說,聖上是容不得東宮的淫亂和陰謀的。 
  就是這句話,果然把武三思頓時就置於了惶惶不安的境地中。他知道這就意味著,婉兒將會隨時隨地地向聖上告發他。而他已經很難接近聖上,而一旦被定罪,他便就有口難辯。他又怎麼能不向婉兒跪下呢? 
  其實自重潤事件之後,武三思對婉兒的感情很複雜。他一方面是真的害怕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一方面又覺得還有點捨不得這個女人,尤其捨不得她的智慧和能力,他並沒有就下定決心與婉兒一刀兩斷。他只是試著遠離她,他覺得他已經對婉兒無窮無盡的索要力不從心。而剛好他們又遷徙到了長安。 
  但是這一次真的武三思不得不對婉兒跪下了。而他們之間的那種僵局也馬上被打破,而婉兒是佔了上風的。僅僅是流水一般游過的那一句話,就讓武三思主動減少了去東宮的次數;他並且屢次三番地找到婉兒,說他要和婉兒好好談談。 
  反過來是婉兒端起了架子。 
  後來武三思實在不能說動婉兒,於是他只得奏請聖上,說在長安也應該繼續修撰國書,那將是大周留給後世的唯一記錄,他並且再度請求聖上讓婉兒和他一道繼續監修國書。 
  於是聖上敕許。 
  於是武三思終於把婉兒帶出了皇宮,帶到了長安郊外的一片高高的荒原上。 
  然後他們就在那個星光燦爛的午夜在荒涼的土地上。武三思終於把婉兒的身體抱在了懷中,然後他進入她。在荒郊野嶺,在大自然中。這樣用身體擁有著婉兒,武三思才又重新覺出婉兒是最好的,婉兒才是他最想要的女人,也才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 
  這種身體的交換幾乎是立刻就給武三思帶來了好處。譬如在婉兒的斡旋下,他可以更多地到後宮去探望姑母了,他和張氏兄弟的關係好像也得到了某種改善。 
  婉兒同時也經常安排武三思同太子李顯的會面。這樣的會面通常是安排在政務殿。她覺得唯有在這裡,這才像兩個男人之間的會面。顯一度甚至引三思為知己。 
  當然婉兒也並沒有阻止武三思去東宮。她只是不願意讓他們太張揚,太子妃還並沒有站住腳,而如若有一天真的讓二張抓住把柄,婉兒的努力也就前功盡棄了。 
  婉兒便是如此地幫助和提攜著武三思。那麼武三思還能理解婉兒這樣的女人嗎?也許並不是婉兒內心想幫助武三思,而是她的身體她的慾望。她對這個她本來鄙視的男人可謂嘔心瀝血,費盡心機。婉兒本來是想和武三思長相守,共存亡的。但是有一天,她再也救不了武三思了。因為他走得太遠了,他脫離了她。而武三思脫離了婉兒的掌握和控制,就等於是脫離了他自己的生命。 
  沒有人會像婉兒那樣珍愛武三思的生命。婉兒是將那個男人的生命當作她自己的生命來呵護的。 
  三年之後,女皇從長安返回洛陽。 
  從長安,到洛陽,那是聖上最終的歸路。那時的女皇已在彌留之際。她已經無從知道哪裡是她真正的歸所。女皇生前沒有為她自己修建陵墓,而她此次前往長安,或許也是為了能和她與高宗共同擁有的那個浩大的乾陵更親近些。但是三年之後,她又突然決定要返回洛陽。她或許以為唯有洛陽才是她靈魂真正的棲息之地吧。而她在回家之後,竟然又敢於在整整的一個夏季,將她的生命中所餘不多的時光,銷蝕在萬安山的涼爽中,銷蝕在她與張氏兄弟的最後的纏綿中。結果,也就是在這個夏季,在女皇和張氏兄弟遠離朝廷的時刻,李、武兩姓的皇室成員們以及朝臣們開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倒張運動。待女皇帶著她的張氏兄弟從萬安山上倉皇返回,好像朝廷已經不再是聖上的了。 
  張氏兄弟罪惡纍纍,鐵證如山。他們不僅貪贓枉法,收受賄賂,還企圖推翻大周帝國,以天子自居。 
  朝臣們送來一道道奏折,全都是揭發張氏兄弟的。其中的一些證據是只有和張氏兄弟很接近的人才可能知道的。 
  盛怒中的女皇叫來婉兒。她很生氣,但是她卻十分費力才能勉強睜開那昏花的老眼。她用微弱的但卻嚴厲的聲音問著婉兒,又是你嗎?又是你在出賣他們? 
  陛下,那不是奴婢想怎樣就怎樣,甚至不是陛下想怎樣就怎樣的。那是天意。是上天不再能容忍他們…… 
  那麼你以為朕是什麼?朕難道不是上天嗎?這是朝臣們在謀反。來人哪,拿來朕的劍…… 
  終於老女皇以她孱弱的軀體,挺身而出,讓她的張氏兄弟在排山倒海的彈劾中,逃過了一劫又一劫。聖上是那麼疼愛她的那一對寶貝。有人要從她的身邊奪走他們,就等於是摘走了她的心肝。 
  再後來,當朝臣們意識到再不能以這種和平的方式清除二張了,於是,一場由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崔玄 和袁恕己這五位朝臣發動的一場神龍年間的革命就爆發了。 
  這就是青史留名的「五王發變」。 
  其實就是一場非常簡單而輕易就獲取了勝利的政變。其實張氏兄弟本來就是不堪一擊的,僅僅是因為他們是攀附在聖上的身上。總之,起兵的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毫無戰鬥力的張氏兄弟的人頭,並將這人頭懸於女皇的眼前,讓她在那血淋淋的昭示下退位。 
  這樣的一場政變五王們當然也是知會了皇太子李顯的。那時候顯雖然已是驚弓之鳥,但面對這最後的機會,特別是在婉兒的鼓動下,他還是決心最後一搏的。當張柬之起兵的那一刻,他儘管幾次退縮,還是被那些勇士們擁戴著上了馬。所以,當婉兒在女皇的寢殿中赫然看見那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時,她也在正逼迫女皇退位的張柬之身後看到了那個全身鎧甲但神色依然怯懦驚慌的李顯。 
  婉兒穿過人群對李顯莞爾一笑。 
  婉兒就此知道從此顯的時代又重新到來了。顯的時代的到來,其實也就是婉兒的時代的再度來臨。 
  神龍革命當然決不僅僅是為了清除二張。 
  神龍革命更偉大的使命是逼迫大周帝國的女皇退位,結束她這個越來越衰敗的王朝。 
  爆發神龍革命的這一天,剛好是神龍元年元月二十二日,這是女皇剛剛為自己改過的年號。只不過她苦思冥想出的那個神龍已經不能代表她了。或許,她就是為了兒子的登基才將年號改為神龍的。她或許不是有意要這樣改的,那只是冥冥中的一種神示。 
  二十三日,張氏兄弟的首級被懸掛於洛陽市中的天津橋上示眾。早朝時女皇親下敕令,令太子監國,大赦天下。誰也不知這是否就真是女皇的意思。但是那詔令確實是由婉兒起草的,所以國人歡呼聖上的英明。 
  二十四日,女皇又是一道由婉兒撰寫的敕令,隆重向天下宣佈,從即日起,她將王位讓給太子,而她大度退位,即為上皇。 
  二十五日,李顯在通天宮正式繼位。在山重水復之中,顯終於又再度坐上了那把他早就不敢再奢望的皇椅。 
  二十六日,統治了周帝國整整十五年的女皇帝武則天終於被無情地趕出了皇宮。在皇家禁衛軍的護送下,年老體衰的上皇徙居洛陽西南的上陽宮仙居殿。顯率領百官垂立於宮門兩側送上皇離去。最後顯抓著婉兒的手說,留下來吧,我需要你。而婉兒說,她更需要我。然後婉兒就上了武 的馬車,她要生生死死和這個偉大的女人在一起。 
  二十七日,新皇帝李顯率百官浩浩蕩蕩來到上陽宮探望上皇。他並且為他昏睡不醒的母親加封「則天大聖皇帝」的尊號,在這一次探望中,顯再度要求陪伴母親的婉兒跟他返回洛陽。他知道他如果願意,一紙詔令,就可以把婉兒從母親的身邊帶走。但是他不願意用這種強迫的方式帶走婉兒,於是他在母親的上陽宮單獨召見了婉兒,他求她,他說他太需要婉兒在朝中為他掌管詔命了。他說他身邊就是沒有婉兒這樣得心應手的命官,所以幾天來每每起草詔令或是處理百司奏表,他都會覺得力不從心,捉襟見肘。 
  在仙居殿的迴廊上,婉兒又一次掙脫了李顯。她說陛下,就讓婉兒陪陪上皇吧。三十年來,婉兒與上皇朝夕相處,患難與共。奴婢是愛上皇的,奴婢要永遠和上皇在一起。 
  然後李顯黯然離去。但他已在心裡默默發誓,一旦婉兒回來,他就要把他所能給的所有女人的官階都給她。 
  二月一日,李顯再度帶領文武百官赴上陽宮探望上皇母親。自此,顯每十天探望母親一次,直到武 在又一個寒冷的冬天到來的時候,在雨雪紛飛、天地晦暗的那一天愴然告別了這個她苦心撐持了一生的世界。 
  顯每每前來是為了表示他的忠孝,他也許還是為了能見到那個陪伴著母親最後歲月的婉兒。結果在某一天女皇睡不著覺的時候,她就對陪伴著她的婉兒說了,不然,你就和他回去吧。 
  婉兒說,不,陛下,婉兒怎麼會離開陛下呢? 
  但是我知道,顯那裡確實需要你,就像是朕也始終需要你一樣。知道嗎?婉兒,在朕與你相伴的這幾十年中,我也無數次想殺死過你。但是,只要我一想到殺了你我就會失去你,我從此就會動轉不能,寸步難行,我就不能殺你。婉兒,告訴我,你是怎樣讓你自己成為那個朕永生永世也離不開的人的。不但朕離不開你,就是顯,就是三思也全都離不開你? 
  後來,越來越衰弱的女皇也就不讓婉兒走了。身邊有了婉兒,女皇就會很安心。到後來,女皇要做的就只有兩件事了。一件是要婉兒不斷地為她朗讀國書,她要在婉兒的慷慨激昂中欣賞她自己;而另一件是她要讓婉兒靠在她身邊,聽她有氣無力地低吟她不曾寫進國書的那委婉曲折的女人的人生。 
  二月四日,中宗李顯終於登上城門,向天下宣佈正式恢復大唐國號。至此,旁落了十五年的王朝,終於又回到了李家手中。 
  顯在他的母親依然活著、依然是至尊至上的「則天大聖皇帝」的時候,就英勇地實施了復辟,而且復辟得堅決而徹底。他不僅將旗幟的顏色從母親大周帝國的紅色恢復到李唐時代的黃色,而且將長安又恢復為國都,而只把母親的神都洛陽當作陪都。大刀闊斧的李顯還廢除了由母親親自創立的「則天文字」,廢除了大周帝國那各種繁複的別出心裁的制度。顯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母親剛剛創立的那個「神龍」的年號。他覺得這「神龍」與其說是母親的年號,還不如說是他自己的年號。他才是那個真正的神龍天子。所以他一直持續著這個年號。持續了整整三年。直到他再一次遭遇不幸的時候,他才把「神龍」改為了「景龍」。因為那時候他已經不再以為他自己是神了。 
  總之,顯改革的力度很大,復辟的措施也很及時。至此,那個自天授元年以來持續了十五年之久的大周帝國就徹底結束了。 
  新的紀元開始。 
  這一年是公元705年。     
  上官婉兒 第四部分 
  婉兒繼續留在上陽宮。她留在那裡差不多有一年之久。她很心甘情願地留在那個寂寞的地方。她覺得她必須堅守在那裡,她不願意錯過女皇生命中的那最後的也是最慘痛最悲壯的時光。畢竟,女皇是一個真正偉大的女人。所以女皇的死也是偉大的。 
  其間,不斷有朝中臣相和女皇的親戚們來上陽宮看望她。卻唯獨不曾有武三思前來探望。這便讓婉兒焦慮了起來。特別是女皇也會常常問起三思。她說,三思怎麼不來看我?三思為什麼不來? 
  這樣過了很久,婉兒才聽說,在「五王發變」之後,曾有洛州長史薛季昶對張柬之說,二張雖除,但諸武尚存。除草不去根,終當復生。而朝邑尉劉幽求也曾對桓彥范說,你們只誅二張,不殺三思,公等便無葬身之地了。但是「五王」卻並沒有乘勝追擊,將武氏的繼承人武三思也當作他們此次行動的誅殺對象。如此, 「五王」放過了武三思。 
  總之,三思從張柬之們的那張網中逃離了出來。他被免於一死,但是他的處境也依然是艱危且黯淡了許多。再加上剛剛榮登皇帝寶座的李顯根本無暇眷顧他那位被棄置冷落的親家,武三思就自然是如被軟禁起來了一般。這就是住在上陽宮的女皇和婉兒為什麼總是見不到那個過去幾乎每天都會見到的武三思。 
  於是,女皇忿忿地對婉兒說,朕要見三思。告訴他,朕還活著。如果他不叫三思來看朕,那他也就別再來了。朕沒有他這個兒子了。 
  於是當顯再一次探望女皇時,婉兒便轉彎抹角地提到了武三思。婉兒出言很策略,她先是問到韋皇后,又提起安樂公主,進而提到駙馬武崇訓,然後才是武三思。婉兒在說到武三思的時候也還是躲躲閃閃,她說是上皇想念武三思了,不知道聖上能否讓三思來看看他已經垂危的姑母。 
  婉兒的心情很複雜。在李唐的王朝,她當然知道第一性的是要取悅於李顯。但是,婉兒畢竟是同武三思有著那種身體的關係的。所以她做不到像王朝拋棄一個臣相那樣冷酷無情。她不僅不能拋棄武三思,她甚至想念他,需要他。這些話說出來不論怎樣的難,但是她還是要說出來。 
  顯直到臨走的時候臉色都很不好看。 
  但是不久,武三思還是被敕許來看他的姑母了。這是顯的旨令。他想他決不是為了婉兒的請求,而僅僅是為了滿足那個已經很悲慘了的母親的願望。他想不到就是因為武三思的這一來,從此王朝就又被扭轉了過來。 
  當傳報武三思前來拜見上皇的時候,婉兒幾乎是一路小跑迎出去的。她幾乎是當著其他侍女的面投進武三思的懷抱的。然後是她帶著三思去見武 。 
  然後是武 緊抓著三思的手熱淚盈眶。 
  再然後是女皇很快又昏睡了過去。婉兒就又把她心愛的這個男人帶到了上陽宮的後花園中。 
  無論是他們怎樣地親愛,都不能改變武三思一籌莫展的心情。他不僅不能上朝,甚至連自己的兒子也不能探望。而那個被突厥默啜囚禁了整整六年的武延秀,返回洛陽後也不准來探望他病重的姑祖母。他說顯也太絕情了。他已經完全被那些李唐的舊臣們控制了起來,他對他們可謂是言聽計從。我們已經日暮途窮,末日已經不遠了。 
  婉兒要救她的男人。哪怕已經是死局哪怕是枉費心機但是她也要最後一搏。她想啊想啊。最後,她終於掙脫了武三思絕望的擁抱,她對著他的眼睛說,看來,能救你的,怕是只有韋皇后了。 
  你保證她能接納我嗎? 
  我保證,她會為你神魂顛倒的。 
  婉兒煞費苦心地想著想著,便靈機一動,眼前豁然開朗,那就是武三思的希望。 
  她問著武三思,你是說武延秀從突厥回來了?他想要探望上皇?好吧,這就是那個機會,延秀當然該來看望上皇,這是情理之中的,我們就以此為借口,要上皇在上陽宮舉行一個盛大的家宴,只讓家人參加。女皇不會反對,她一天到晚巴望著有人來看她,顯也不敢反對,畢竟是他把女皇從她自己的家中趕了出來,他已經對女皇懷了很深的歉疚,所以他現在對女皇的請求可謂有求必應。那時候皇后也會來。我會為你們安排一個秘密的地方單獨會面的。那時候,怎麼讓那個女人離不開你,就是你的事了。   
  上官婉兒 第四部分(2)   
  武三思緊緊地抱住了婉兒。那是他由衷的感激和感動。他覺得他認識婉兒已經幾十年,他就是和她上床也已經十幾年了,但是他至今還是無法參透這個深不可測的女人。婉兒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慾望,而慫恿武三思去和韋皇后上床,這是怎樣的精神。無非是要武三思能安全,能活著。為此她將不懈地努力,武三思想,這是天下任何女人都不會做到的。 
  和婉兒分手的時候武三思竟滿懷了敬意。他覺得他在吻別婉兒的時候,已經沒有衝動了。代之的是一種非常純正的感覺。這是第一次。他覺得婉兒是一個值得敬仰值得膜拜的女人。他覺得這個女人很神聖,很崇高。 
  那場上陽宮中的家宴果然如期舉行。 
  與其說這樣的一次盛大聚會是婉兒專門為武三思籌辦的,倒不如說是為了剛剛登上王位的新皇帝李顯。 
  這樣的一次親人的團聚對顯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因為畢竟顯是通過政變改朝換代的,也畢竟,是顯把母親趕出了她的皇宮。他心有不安,心頭壓著揮不去的陰影。加之李唐復興之後,他終日忙於政務,而荒疏了他與家人親戚的交往。 
  所以,顯覺得婉兒的這個關於親人團聚的提議真是太好了,也太及時了。關鍵是,他愛他的親人,他與他們有著很深的感情。政變使他疏遠的這些親屬的關係,需要通過這樣的聚會修補和彌合。這樣一來可以安慰病中的母親,沖淡政變所帶給她的沉重的打擊;二來也可以在家族中樹立起一個美好和善的形象,家和才能萬事興嘛;三來,顯也可以向前來的諸武們表明他的一種親善的態度,畢竟大家是親戚。 
  那是個春風吹拂的夜晚。 
  那時候,唯有氣息奄奄的女皇不知門外的春天。她的仙居殿總是很冷。在那個晚上,女皇大概只有兩次清醒的時候。一次是她見到前來請安的新皇帝李顯和如今已鳥槍換炮的韋皇后。緊接著她在俯下身來的兒子的耳邊說,好好看護著你的王朝和你的性命吧。老女皇說得驚心動魄,意味深長。 
  女皇第二次清醒是在兒孫們不斷的呼喚中,女皇驚異地看到了那個剛剛被突厥默啜可汗放回來的侄孫子。她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就是六年前被她送去和親的武延秀。她說,寶貝,你回來了。然後她就彷彿聽到了安樂公主的笑聲響在一個她根本就看不到的地方。於是她指著那個有點異國情調的武延秀對她的意識中的安樂公主說,裹兒,你看,他是不是有點像那個突厥的可汗了?女皇這樣說過之後,就消耗光了她好不容易才聚集起來的心力,立刻又昏睡了過去。直到宴會結束,她再沒有清醒過來。 
  倒是祖母老眼昏花的提示,深深地觸動了安樂公主的心。如今已成少婦的安樂公主,更加地楚楚動人,光艷照天下。她也確乎是在祖母的指點下,才抬起頭看到了那個彷彿驚鴻一瞥的武延秀的。她果然被這個美艷的男人驚呆了。是這場家族的聚會改變了安樂公主。她只覺得眼前一亮,便即刻被這個比原先更美的美少年迷住了。 
  於是天性率真的安樂公主根本就不管武崇訓在哪兒,她拉起了武延秀的手就向外跑,跑出了大殿,跑進了大殿背後的那一片春天的樹叢中。那顯然是一種青春的私奔。但是婉兒看見了。 
  婉兒只是無意間看到這對年輕人的私情的。其實她真正關心的並不是他們,而是那個依然風流的武三思是不是和那個裝出氣度非凡樣子的韋皇后走到了一起。她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這場家宴中的那兩個最重要的人物。韋皇后總是和她的新皇帝形影不離。她一定以為在這樣的時刻與她的皇帝丈夫相伴很重要也很風光。於是她忽略著武三思。儘管她對這個遠遠近近若即若離的男人依然充滿了滿心的迷戀,她也只是撐著皇后高高在上的架子,對武三思不理不睬。 
  於是婉兒離開了那個昏睡不醒的女皇,勇敢地穿過人群向顯和韋後走去。途經武三思的時候,她低聲對他說,我會帶走聖上,你要抓緊。在上皇右側的影壁後面,有一個密室。你們可以去那裡…… 
  然後婉兒就落落大方地來到了李顯和韋妃的面前,拜過之後,便說有幾個緊要奏折和詔書,想請聖上過目。 
  韋後一臉不悅的神情,說什麼要緊的事呀,還要陛下在這家宴中處理政務? 
  殿下,確實都是些很緊急的朝務,事關重大,請陛下撥冗處置。婉兒固執地請求著。她是鐵了心一定要把李顯調走的。 
  好了好了你們去吧。真是掃興。看來只能我自己玩兒了。裹兒呢?看見我的女兒了嗎?噢,武大人,好久不見了。武大人近來好嗎? 
  拜見殿下。殿下真是越來越年輕了,真是太美了。武三思乘虛而入。 
  婉兒把聖上帶到了她的書房,也是她平時處置朝政的地方。婉兒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她企盼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能單獨和顯在一起。她很惶惑。一種說不清的心情。於是她就把那份她剛剛起草的詔令交給了顯,她說,這就是陛下要奴婢起草的迎回章懷太子李賢靈柩的詔令;還有陛下要奴婢為賢所作的誄文,請陛下過目。 
  陛下先看吧。奴婢要去看一眼上皇。陛下要不要一點酒?奴婢會順便為陛下帶來。 
  好吧,去拿酒來。 
  於是婉兒回到大殿。她怎麼會是去看女皇呢?她只是想看看韋皇后和武三思。她不知道她拱手相送的這個武三思韋皇后會不會接受。她在人群中尋找著。果然不見了那一對慾望中的男女。婉兒拿了酒。 
  婉兒輕輕的腳步。 
  婉兒是故意從影壁背後的那間密室前走過的。她果然聽到了那密室中傳來的呻吟和喘息聲。她有點興奮,又有點噁心。 
  婉兒逃離。 
  婉兒匆匆忙忙慌慌張張,那幾乎是她畢生都沒有過的失態,是她面對死亡面對黥刑時都沒有過的一種失態。 
  她跑進自己的房間時,那金爵中的酒幾乎灑了一半。她想多麼可怕。這就是犧牲。婉兒有點驚異地望著李顯。她甚至忘了此時此刻大唐的皇帝就在她的書房中。她匆匆忙忙地把手中的酒杯遞給了顯,她甚至都忘了叫聖上。 
  外面的人玩兒得好嗎?母親好嗎?皇后好嗎?皇后沒有朕也同樣會春風得意的。可是朕真的累了,婉兒你這裡可以有讓朕休息的地方嗎? 
  在後邊,有奴婢的寢室。 
  然後顯便躺在了婉兒的床上。顯說婉兒的床上有一種清潔女人的清香。顯說婉兒你不要離開。顯說朕有權力要朕喜歡的女人陪著。顯伸出了他的手。顯說,婉兒,你過來,為什麼你總是不能成為朕的女人呢?過來,讓朕安睡,就睡在你身邊,行嗎? 
  於是在那深邃的寂靜中,婉兒走過來,走向顯,她果然斜靠在了顯的身邊,讓顯把頭靠在了她的胸前。婉兒這樣任憑著顯在她的身上撫摸著。她覺得她根本就不配接受李顯對她的這一如既往的愛。她先是把她的心給了李賢,又將她的身體給了武三思。卻不曾將哪怕一絲一毫的她留給顯。婉兒大概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殘酷。於是她此時此刻躺在顯的身邊並且任憑他撫摸任憑他撕開她的衣裙在她的身上尋找著。婉兒緊閉著雙眼。她知道此時此刻她正在成為著當今聖上的女人。 
  顯所奮力尋找的其實就是婉兒的乳房。顯這樣尋找的時候就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他尋找著吸吮著並發出了那種野獸一樣的低沉而歡樂的吼叫。便是這樣,婉兒在顯的嬰兒一般的吸吮中慢慢地清醒。她知道李顯需要她,那麼婉兒何不俘獲那個男人呢?她何不把自己也全身心地投入進去呢? 
  於是婉兒急切地脫光了自己。把她的那個如凝脂一般的身體給予了顯。她已經不再猶豫也不再觀望和彷徨。她想既然如此。她向顯展開了她的一切。她的臂膀她的胸懷和她的雙腿。她擁抱著顯並主動親吻著他。她想誰讓她是這樣的一個慾望著的女人。婉兒這樣想著,她便更徹底地投入了進去。她一次又一次地要顯。要這個當今天下的那個君王。她要成為顯今生今世不能離開的女人。婉兒便這樣征服了顯。那麼輕而易舉地,她就讓這個做了皇帝的男人從此成了她的奴僕。 
  在所有的淫蕩的人們中,婉兒是第一個回到大庭廣眾之中的。她想不出上陽宮此刻究竟有多少個秘密的角落在承載著激情,在為了他們各自不同的利益骯髒地交易著。婉兒想這就是皇室這就是那些王孫貴族們。當他們完成了骯髒卑鄙的交易後返回人前時竟然一個個全都道貌岸然衣冠楚楚。 
  這一切是怎樣地虛偽。那個王朝中最尊貴的家庭。那樣的家庭能支撐王朝嗎?婉兒不知道。 
  未來難以預測。婉兒只是想,幸好女皇看不到這些了。多麼好。 
  在很深的深秋。很寒冷。 
  女皇帝武則天在寂寞的上陽宮中挨過了她最後的十個月後,終於以她偉大的波瀾壯闊的一生告別了人世,告別了她的那些子嗣們。她就這樣嗚呼而去。被她的兒子十分體面地送回到高宗李治的那個地下的王朝中。她終於在那個巨大的乾陵之中找到了她最後的歸所,並樹起了那座被祥雲環繞著的伸向蒼穹的高高的無字碑,任後人評說。 
  在武皇帝的葬禮之後,婉兒果然被李顯接回了朝廷。就像是當年武才人被高宗李治從長安郊外的感業寺中接回。連婉兒都想不到,她和女皇的經歷竟然有那麼多的地方相同。她們都是十四歲開始真正的後宮生活,也都是先後侍候了兩代君王,也都是在先皇辭世之後,被繼任的皇帝重新接回皇宮。但不同的是,婉兒被再度接回皇宮輔弼中宗李顯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了。她儘管依然優雅雍容,依然被當今的聖上寵愛,但是她到底不再年輕了。婉兒回到了皇宮就是回到了政治。 
  婉兒這一次返回朝廷可謂是衣錦還鄉。她不僅僅回到了那個專掌詔命的重要位置上,她還獲得了一個非常高的女官的官階。這是中宗李顯為迎接婉兒特地賜與她的。昭容。這是皇帝的嬪妃中名列第六的高位。昭容就意味著婉兒今後所享受的是位同宰相、爵同諸王的待遇了。 
  中宗李顯果然信守諾言。足見他是多麼需要婉兒並且對婉兒有著多麼深切的感情。因為到底把如此高的這個女官的官位給了婉兒,顯是要同韋皇后抗爭的,而顯最終戰勝了韋後。 
  而李顯終於能戰勝韋後,是因為婉兒首先戰勝了韋後。要治服韋皇后這樣的女人,婉兒的思路其實很清晰,那就是讓她看到,婉兒正在與太平公主結成一種牢固的聯盟。而恰好太平公主也是一向看不上韋皇后的,加上她與婉兒的那種由來已久的姐妹一般的友情,她們自然很快就聯合了起來,使做了皇后自以為是的韋氏感到了很孤立。 
  除了太平公主,婉兒還把皇上最最鍾愛的安樂公主也掌握在了她的手中。因為她掌握了安樂公主同武延秀的那種身體的關係。安樂公主對婉兒一直很依賴,於是當她的感情出現了問題的時候,她便很自然地會求助於婉兒。而婉兒對安樂公主的請求也是有求必應。婉兒甚至專門為他們在自己的家中準備了一間房子,顯然婉兒不道德。但她知道能掌握住安樂公主才是第一性的。在李唐的天下,依賴李唐的權勢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韋皇后就真的覺出了她的孤立了。慢慢地,不知是得了誰的點撥,韋皇后突然變得對婉兒和藹親切了起來,她甚至千方百計地討好巴結婉兒,並常常和武三思不約而同地一道拜訪婉兒的家,婉兒這才意識到韋皇后已經離不開那個武三思了,而她身為皇后,又不能明目張膽地在她的後宮和武三思淫亂,所以,她便也只能像她的女兒一樣向婉兒求助。 
  又一次,婉兒接受了韋皇后。這便是婉兒一貫的風格,她不論怎樣恨著那人,但決不主動與那人為敵。於是婉兒雍容大度。她時常退出自己的家,讓韋皇后和武三思在那裡繾綣柔情,共商自安之策。 
  既然韋皇后如此直言不諱,婉兒也就不再躲閃。婉兒想有一個女人主動站出來和她一道來挽救那個武三思,她們為什麼就不能團結起來呢?於是婉兒不計前嫌,她並且挖空心思地為韋皇后找出能和武三思接近的理由。幸好有婉兒為韋皇后出謀劃策,不久之後,皇后就向皇帝提出,天下可以是大唐的,但是大唐的天下不能滅絕人情和人性。為什麼武三思武大人不能隨便出入後宮?他不僅是當朝皇帝的表兄弟,還是當朝皇帝的親家,與兄弟或是親家來往,難道也有違大唐的法令嗎? 
  在兩個女人的夾擊下,顯終於力排眾議,敕許了武三思從此能夠隨意出入後宮,拜望皇帝皇后。顯之所以做出了這樣的許諾,完全是為了他要賜婉兒昭容的官位所做的讓步。這就等於是引狼入室。而引狼入室的後果是聖上自己不知道的。 
  便是這樣,武三思通過有權勢的女人們而獲取了權勢。而他的本錢僅僅是他的男性的身體。三思奸亂竊國,始作俑者是婉兒。中宗拱手將他的王朝送給婉兒進而送給韋後的,他送給了這兩個他無法離開的女人,也就是送給了武三思。 
  武三思的迅速陞遷自然使武氏一族蠢蠢欲動。首當其衝的就是大唐名正言順的太平公主。中宗李顯擋不住婉兒和韋皇后的武三思,自然就更擋不住自己親妹妹的丈夫武攸暨。於是武攸暨便也進拜司徒,正一品,亦為三公之一。至此,除太尉之外,三公中便有兩席被武家強佔了去,而且都是實實在在的權位。事實上,此時的中宗已經被皇室的女人們架空了起來。 
  早知今日,「五王」還何苦要「發變」,何苦要冒著生命危險把顯扶到那個李唐王朝的皇位上? 
  就讓武姓的女皇直接傳位於那個武姓的繼承人武三思得了,還何苦繞那個政變的圈子? 
  武三思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志得意滿過。他想不到在大唐的王朝他竟能如此地大權在握。這或許是因為顯太軟弱,太在乎那個韋皇后和上官昭容了。這就是那種典型的女人禍國,所以史書上便毫不猶豫地把李唐王朝的這一次大權旁落歸結為以淫蕩操縱政治的韋皇后和婉兒。而在這兩個干預朝政的女人中,最關鍵的那一個還是婉兒。因為是婉兒有計劃有謀略地安排武三思接近韋皇后,武三思才得以保全性命,又不斷陞遷的。 
  如此說來,婉兒當然就是這場宮幃之亂的罪魁禍首了。這也是為什麼歷史永遠不能夠原諒她的原因。 
  三思掌制,距「神龍革命」不到一年。倏忽之間,這權力就由周到唐,又由李復武。如此將社稷兒戲般扔來扔去的責任,又該由誰去負呢?武三思?韋皇后?上官婉兒?亦或是那個沒有主見的中宗李顯? 
  總之武三思便在這輾轉騰挪中幾乎榮登了皇帝的寶座。他儘管不曾坐上那真正的龍椅,但是他卻是那個連垂簾也不用的真正的幕後天子。武三思如此起死回生且劫取天下說到底還是女人相助。而他征服了女人的唯一武器也就是他的陽器。武三思先是用他的陽具刺穿了婉兒寂寞的心,然後又將王朝中位置最高權力最大的女人伺候得舒舒服服。這樣說來,在有女子參與朝政的朝廷中,一個男人擁有偉岸的陽具多麼重要。他侍奉的是女人,而他得到的卻是權力。可謂無本萬利。 
  眼見李唐王朝的大權這麼快就落入了武三思手中,當時還勉強留在朝中做宰相的張柬之就多次勸諫中宗誅殺諸武,否則後患無窮。而早已被韋皇后和婉兒挾持的李顯根本就聽不進張柬之的提醒,逼得張柬之只能大聲疾呼,陛下,請千萬警覺。聖上依然我行我素。 
  而張柬之等勸諫中宗貶殺諸武的消息一經傳到武三思耳中,他便首先找到了婉兒。 
  張柬之的勸諫幾乎話音未落,婉兒便翩然出現在顯的面前。她也憂心忡忡地直言皇上,如今柬之諸人恃功專權,恐怕對社稷不利吧。 
  於是顯被夾在了中間。每日被那兩股相互敵對的勢力擠對著。當然英雄難過美人關。到了後來,被婉兒蒙住了眼睛的李顯竟然自己也覺得張柬之們太居功自傲,甚至對朕不恭了。 
  於是,此時已身為司空要職的武三思便乘勢而上,更是對中宗李顯獻上了一味誅殺五王的靈丹妙藥,他提出為將王朝的隱患消滅在萌芽之中,就必得當機立斷,將張柬之等人封為郡王,看似加封晉爵,實為削奪其執政之權,唯有如此,才可能外不失尊寵功臣,內可固社稷之安。 
  如此狡詐陰毒的計謀,雖出自武三思之口,但百官皆知以武三思的粗莽愚鈍,他是萬萬想不出如此精妙的萬全之策的。 
  還是婉兒。 
  不知道婉兒為什麼要如此死心塌地地把自己捆綁在武三思的那條戰船上,在驚濤駭浪中,隨那條大船起伏顛簸。她不僅把她的身體給予了武三思,還把她的智慧也無條件地送給了他。進而讓迷惑中的李顯覺出武三思確實是一個智勇雙全不可多得的人物。所以他寧可討伐張柬之等為他打下江山的諸大臣宰相,也要死死留住武三思。他寧可相信皇后和婉兒,因為她們才是他的親人,他的親人怎麼會加害於他呢? 
  於是,果然,五王均罷其政事,被封予了郡王的遠離朝廷的閒差。然而,就是如此地貶黜了張柬之等功臣,武三思還是不肯善罷甘休。不久之後他就一不做、二不休地又羅織出了一個關於張柬之們的罪名,說洛陽的天津橋上有揭露韋皇后淫蕩行為的字條,上面籲請皇上將這個污穢的女人罷廢。 
  這個偽做的字條是武三思拿給聖上的。而韋皇后當時正煞有介事地坐在聖上的身邊。韋皇后聽到那字條上的污言穢語之後就哭哭啼啼了起來。 
  韋皇后接著就去抽李顯侍衛腰中的刀。她一邊歇斯底里地喊叫著,一邊拿著刀就要砍自己。韋皇后的表演顯然很到位,以至於連中宗李顯都坐不住了,和武三思一道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韋後手裡的刀奪過來。 
  武三思又在一邊旁敲側擊,顯只好帶上他們親自去找婉兒,要婉兒起草將張柬之們流放嶺南的詔書。婉兒睜大眼睛驚異地看著李顯。顯然如此的一出要清君之側的鬧劇不是婉兒導演的。但是她一聽就知道這一定是韋皇后拙劣的苦肉計。 
  婉兒拿起筆,但馬上又放在了案台上。她搖頭。她說她不能下筆。她看著顯時的固執的目光。她說陛下,就憑著這一紙骯髒污穢的字條,就要把郡王們發配嶺南?奴婢實在不懂。 
  而就在顯的身後,很快追來了武三思和韋皇后。韋皇后一副搔首弄姿的樣子,和武三思當著聖上和婉兒的面就卿卿我我,輕薄放肆,令婉兒無比厭惡。韋後走近案台,就發現詔紙上還一片空白,她於是勃然大怒,轉身對著李顯大喊大叫:怎麼回事?為什麼詔令還不發出?莫非陛下改變了主意? 
  顯支吾著。婉兒不知道顯為什麼會如此懼怕韋後。她真的都不願再看一個帝國的君主竟會被皇后如此欺壓。 
  武大人真的要斬盡殺絕? 
  看來只能如此了,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死。寫吧,這明明也是陛下的意思。 
  武三思斬釘截鐵。婉兒便也不再猶豫。她接過筆,轉瞬之間就寫好了那份將張柬之等貶黜嶺南的詔令。她想從此她也是這慘案中的罪魁禍首了。她也將被天下和後世所不恥了。但是她別無選擇。 
  婉兒所擬制的詔書是將張柬之等神龍革命的功臣貶至嶺南。一旦陷入嶺南那瘴濕之地,通常是很少有人能活著回來的。所以貶黜嶺南其實就是等於是死刑。不久便傳來消息,說那五位朝中要官,剛剛抵達流放之地,就被廣州刺史周利貞一個一個地逼迫身亡了。這是婉兒又不曾想到的。她從此就看到了末日。 
  婉兒很憤怒。這是她不想也不願接受的現實。就彷彿是她親自殺了五王。是武三思陷婉兒於不義之地。婉兒知道她是在為武三思,為韋皇后,甚至是在為懦弱的皇上承擔著罪名。不,憑什麼?憑什麼要讓她代他人受過? 
  婉兒是氣沖沖地來到武三思的司空殿的。她只想問問清楚,究竟是誰下令追殺五王的,她要他洗淨她手上的血,她決不枉擔這個莫須有的罪名。她真的很生氣。她一走進大殿就開始大聲喊叫。她覺得她有這個權力。她要武三思出來。她想不出那個被她叫出來的年輕人是誰。 
  請昭容娘娘息怒。這裡是政務殿,不是聖上的後院。 
  你是誰?你在指責我? 
  微臣不敢指責娘娘。只是,娘娘出言如此不慎,不像娘娘一向的風格。 
  你是……婉兒直到此刻才睜大眼睛認真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她不期地與那熾熱的目光相遇。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從婉兒的心中油然而生。她想啊想啊。你是……婉兒覺得她就要想起來了。她確實見到過這個優雅英俊的年輕人,是啊,誰呢? 
  微臣崔湜,娘娘真的不記得我了。 
  是崔湜,崔湜……婉兒當然是記得崔湜的。只是她不敢想那個依然留在武三思身邊的年輕人會是崔湜。她記得女皇還活著的時候,武三思曾對她說起過,他的處境之所以艱難,就是因為有張柬之派來的崔湜,每天盯著他,伺其動靜,以在他不軌的時候對他動手。如今五王不僅被流配,而且早已匆匆殞命,照理說身為五王耳目的崔湜也早該被武三思誅戮,他怎麼竟然還能如此悠閒地滯留於敵手的營壘中呢? 
  於是婉兒驚愕地站在那裡。她看著那個對她滿懷了崇敬和仰慕的年輕人,問他,你怎麼至今還在武大人的身邊? 
  我是武大人手下的中書舍人。昭容娘娘大概忘了,當年為武皇帝修撰國書和《三教珠英》時,司空大人的班子中一直都有我,而且他也是一直欣賞我的。 
  可惜了你的才華。多一個走狗對朝廷微不足道,而少一個詩人卻令人扼腕歎息。 
  我知道一個人有時候不能為了某種莫須有的虛名,就將自己的才華乃至於性命搭上。那不值得。而我們生活在現實中。在現實中就要很實際。就要最大限度地實現自己人生的價值,不管是要通過怎樣的渠道。 
  我只是覺得崔大人出身書香門第,又辭采風流,本來是可以引為知己的,想不到做卑劣勢利的人竟會有那麼大的吸引力。而改換門庭又能夠如此輕而易舉。武大人不在,我走了。 
  娘娘有什麼要留下來的話嗎? 
  好吧,既然你們是實際的人,那我就問問他,究竟是誰下令要將張柬之、桓彥范他們殺死的?張柬之已經八十二歲了,把這樣的一個老人貶黜嶺南還不夠嗎?我不曾指派過任何人去追殺他們,是誰讓我枉擔了這千古的罵名? 
  崔湜看著婉兒,聽著她發洩對武三思的不滿。他思前想後,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婉兒腳下,嚇得婉兒向後退了好幾步,她說你……你要幹什麼? 
  崔湜滿臉的懊悔。他說娘娘千萬不要怪罪武大人,是崔湜陷娘娘於困境之中,是崔 讓娘娘枉擔了那不義的罪名,也是崔湜不曾體諒娘娘的苦衷…… 
  你到底在說什麼? 
  聽了娘娘對武大人的責難,微臣才知道娘娘的心裡有多苦。是我建議司空大人對張柬之們窮追不捨的。這朝中風雲變幻,所以微臣擔心一旦桓彥范、敬暉他們這些年富力強的朝官有一天獲得赦免,返回京都,勢必對司空大人造成威脅。所以我建議一定要將五王盡殺之,以絕其歸望。想不到連累了娘娘,微臣真…… 
  不要說了。想不到你的心也如毒蟲一般。原以為你一個風流才子,是只知吟詩做學問的,沒想到你的主意更惡毒。 
  可是娘娘,這朝中的宰相又哪個不是文人出身。文人用智慧的大腦和狂放的天性去參與政治,自然整起同僚來就更是喪心病狂。但是,誰能保證五王不會有翻身昭雪的那一天。所以崔湜至今不悔。崔湜這樣做,也是為了娘娘。 
  你這樣毒如蛇蠍竟然是為我?我看你還是為你自己吧。你曾是五王派在司空身邊的耳目。你那時候是他們的走狗。是因為他們革命成功,擁立了聖上,又做了朝中的大官。然而你慢慢看出了他們的前途渺茫,而武三思恩寵漸厚,且升任了司空。於是你便見風轉舵,投靠三思。你用對五王落井下石窮追不捨作為你轉投新主子的見面禮,這朝中還有比你更卑鄙的文人嗎? 
  微臣從不曾知道卑鄙為何物,那不過是一種做人的技巧罷了。微臣以文翰居要官,是因為微臣知道,大丈夫必得要先據要路以制人,豈能默默受制於人哉? 
  這就是你的人生哲學嗎? 
  娘娘這些年來,不是也這樣生存的嗎?微臣親眼所見,娘娘在李、武之間的左右搖擺。大臣中也不是沒有人議論娘娘的左右逢源,詭計多端。但是微臣一直敬佩娘娘。認為娘娘才是天下第一聰明智慧的女人。娘娘用智慧為自己殺出一條生存的血路,這是怎樣的偉大。娘娘是崔湜畢生的夢想。 
  婉兒離開司空府。她週身有一種倏然的狂喜,一種想飛的慾望驟然之間包籠了她。 
  便是這個崔湜。 
  婉兒意識中的那道迷人的閃亮。 
  婉兒很欣悅。一種莫名的激動始終在困擾著她。她幾乎每個時辰都期待著與這個年輕人不期而遇。她想再度見到他。想和他說話。儘管她並不奢望和這個年輕的男人親近,但是她只要一想到他,她的身體都會充滿了慾望和期待。 
  不久,又有武三思的一紙奏文擺在婉兒的案台上。竟然是武三思要將崔湜左遷為兵部侍郎。婉兒不知道這個崔湜是怎樣劫獲武三思的心的,婉兒也不知道武三思何以會如此輕信這個狡猾陰毒的年輕人。大概就是因了崔湜幫助他徹底滅掉了那些處處與他做對的神龍英雄們。他從此高枕無憂。他可以盡情與他的韋皇后交歡了。於是,他當然不能虧待他的屬下。這時候武三思還並不知道婉兒在想什麼。也不會知道她的那種潮濕的願望是怎樣地強烈。 
  婉兒當然決不遲疑。 
  她一揮而就,轉瞬就寫好了左遷崔湜那份詔書。 
  以後的日子變得越來越激烈。 
  在淫亂中。朝上和後宮的男人和女人們都變得寬宏、大度,平和相處,其樂融融。那是李顯時代的一段空前的淫亂與奢靡。後宮的幾乎所有的女人都有情人,而朝中的男人們也差不多個個都有本不該屬於他們的女人。 
  在這段時光裡的崔湜,可謂平步青雲,一路攀升。簡直就像是一個 
  神話。如果說崔湜最初的陞遷是因為他曾為之屈節的那個武三思;但是到了後來,他的飛黃騰達就不能說和婉兒沒關係了。 
  婉兒便是懷著某種欣賞的心情在聖上李顯的面前為崔湜這種才華橫溢的年輕人遊說的。婉兒毫不遮掩她對崔湜的欣賞,她說崔湜的才華在朝野確實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如此中宗不再認為崔湜陞遷得太快。結果崔湜這個曾經的無名之輩莫名其妙地就被左遷進了宰相的行列,成為了朝中最年輕氣盛也算是最博學多才的宰相。於是他只能悄悄地寫下了幾首讚美詩托人轉交給婉兒。那是他的由衷的讚美。他並不奢望昭容娘娘能應答他,他只想讓婉兒知道他的心意。他是知恩報恩的。 
  後來,就有了婉兒召見崔湜的那個夜晚。那個他們的第一個夜晚。 
  在這個夜晚她只想和那個年輕人談談他的詩。他的那些感情深邃而又熱烈的詩,確實讓她非常感動。讀著那些詩,她就彷彿觸碰到了那個年輕詩人的心。多麼美好。那是婉兒在四十歲之前,從未享受過的一種來自年輕男人的精神的愛慕。單單是憑了那真情數行,婉兒就愛上了那個年輕人。而那種精神的訴說,又恰恰是婉兒所最最看重的。因為她已經很久不曾找到那種能夠用精神對話的摯友了,也許,她一生都不曾找到過。所以,婉兒才更加珍惜崔 的那一份精神的友情。於是,她便也寫了幾首和詩,作為精神的禮尚往來。 
  後來,婉兒說,崔大人你看,這暮色正漸漸逝去,長夜也將被黑暗吞噬,也是大人該步出端門,賦詩回家的時候了。 
  那麼娘娘呢?再回到那寂寞的後宮? 
  叫我婉兒。我還從沒有離開過後宮。從長安到洛陽,又從洛陽到長安。婉兒總是獨自一人,看那後宮無聲的殺戮。後宮就是我的歸處。唯有暮色中的那一縷亮麗的金紅。 
  請娘娘不要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我比你要整整大六歲。離開我吧。誰會喜歡一個老女人呢? 
  那麼張易之和張昌宗呢?他們已經可以給女皇做孫子了。他們固然是女皇的男寵,但是女皇老了之後,不也是他們兄弟在盡心竭力地照顧她嗎? 
  崔湜逼著婉兒。他一直把婉兒逼到了牆角,婉兒已經沒有退路。於是她只能伸出雙臂,頂住崔湜不斷地逼近的身體。她說不,你真的不要過來。別這樣。這是一時的衝動。今後怎麼辦?你想過沒有?今後…… 
  我不管今後。只管現實。婉兒,答應我,婉兒,告訴我真的是你嗎?真的是我朝思暮想的女人嗎? 
  終於,崔湜脫光了婉兒的所有衣服,他就讓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將她已經開始衰落的身體暴露在政務大殿的這個隱秘的小屋中。他用婉兒的裙帶將婉兒的雙手捆在了她的身後。崔湜就讓婉兒那樣裸露著。站在他的面前。他甚至不去碰她。而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囁嚅著說,這是最完美最聖潔的。他說這是上天的賜與是不容褻瀆的。我怎麼敢碰她呢?他說婉兒救救我吧,我怕我承受不了這夢中的完美。告訴我,我能夠擁有這天下的絕美嗎?它能夠是我的嗎?我能夠進去嗎? 
  崔湜慢慢地靠近了婉兒。他把他的手放在了婉兒的肌膚上。然後他就開始在那身體上不停地撫摸,當他觸碰到婉兒的乳房時,他突然跪了下來。跪在了婉兒赤裸被捆綁的身體的下面,把他的頭埋在了婉兒乳房中間的那個溫暖的峽谷中。 
  婉兒被反綁著,任崔湜在她的身體上撫摸著親吻著。一開始婉兒拚命地躲閃著拒絕著。她緊閉雙眼不看眼前折磨著她的這個瘋狂的男人。但是她已經不能不扭動。她正在被那個她喜歡的男人帶走。她想她絕不能上了這個偽君子的當,她想她要掙脫他,她要……但是婉兒終於……她大聲喘息著,她求著崔湜,她說來吧,進來吧,快點,來吧孩子,你不要再問了,來呀,我的身體就是你未來成長的沃土…… 
  然後崔湜累遷檢校吏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再然後,崔湜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聖上的嬪妃上官昭容的家。 
  武三思和韋皇后一唱一和,他們基本上控制了朝中的大局。他們之所以能夠這樣自由自在,如魚得水,得益於韋皇后流放時所得到的一個中宗李顯的許諾。 
  史書上說,韋皇后曾在中宗李顯被廢黜流放的那十四年間與之同甘共苦,披肝瀝膽,相濡以沫。所以顯在當時就感激涕零地許下諾言,一旦日後我能重見天日,我將不會對你有任何的限制,即所謂的「一朝見天日,不相制」。所以對皇后和武三思的種種曖昧,顯就只能是睜一眼閉一眼假裝看不見。 
  既然父皇和母后都如此荒淫無度,那麼住在宮外有著屬於自己的豪華莊園的安樂公主,又何必要恪守那令人壓抑的為婦之道呢?於是安樂公主與武延秀公開地私通。後來這幾乎成為了長安街頭的一個骯髒的秘密。 
  從此後宮的女人們忙於在她們身邊尋找男人。而這時女人們要找的,已經不單單是只為了解決她們性飢渴的那種薛懷義或是張氏兄弟那樣的男寵,而是要尋找到那些能夠和她們志同道合併彼此提攜的戰友。譬如,婉兒的欣賞崔湜。韋皇后的取悅於武三思。安樂公主的迷戀於武延秀。太平公主的私通胡僧惠范。 
  總之,這就是中宗李顯時代的後宮。無恥之尤,混亂不堪。而在這場風靡一時的放浪之中,最清醒的那個女人恐怕還是婉兒。婉兒儘管失了三思,但那是為了保全三思,所以武三思清楚他是欠了婉兒的。而婉兒在中宗李顯的心目中,始終擁有著那個舉足輕重的位置,這也是無論怎樣都不會改變的。 
  於是婉兒便是這樣,在清醒中不動聲色地將朝中最有勢力的三個人:皇帝、皇后和武三思控制在了她的掌握中。與此同時,婉兒也繼續在李、武兩姓的勢力中,進退自如,左右逢源。 
  婉兒就是擁有這樣的天賦和能力。她儘管生存得很低調,但是她的骨子裡其實是極富進攻精神的,而且也是很激越的。她不僅威嚴凝重,讓所有的人不得不敬重;也還風情萬種,能將朝中那些舉足輕重的男人統統拴在自己的裙下;她同時還是個平和親切、樂於助人的女人,特別是她知道日後會用上的那些人,她幾乎有求必應。反正所有的人都在她的手中。白棋黑棋,任她自由擺佈。結果是所有的人都懼怕她。 
  婉兒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 
  這個女人實在是太深不可測了。 
  婉兒將武三思送入韋皇后帳中,果然使武三思以及諸武的勢力重新抬頭,進而諸武幾乎壟斷了整個朝廷。而後隨著武三思與韋皇后打得火熱,他就更是得意非凡。 
  在某一天,韋皇后又向中宗提出了一個十分出格的要求,那就是請求聖上允許包括婉兒在內的那些被聖上寵愛的近嬖們,和公主們一樣統統在宮外營建宅第。中宗被這個實在離譜的請求弄得手足無措。他思忖再三,因為古往今來,聖上的嬪妃們跑到宮外去住,去購築莊園的事情實在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中宗不知道皇后的這一番請求包含著怎樣的禍心,於是他只好去向婉兒討教,他該如何拒絕韋皇后這不著邊際的請求。 
  中宗不知其實這就是婉兒的請求。婉兒當然不能也不會對中宗直接提出她的這願望。自從她與崔湜有了那種莫名其妙的使她興奮激烈的關係後,她就越來越想離開後宮,到宮城以外的什麼地方與她的這個新情人幽會。 
  婉兒既然有足夠的智慧和才能對付政事,她當然也能想出拯救他們的愛情的計策來。於是婉兒找到韋後,勸導她既然做皇后就要效仿武則天。而武則天最大的特點就是為天下姐妹鳴冤叫屈,並努力提高女人的地位。於是婉兒慫恿韋後上表,要求天下士民百姓為母親也要服喪三年。婉兒還投其所好地要求韋後提出要提高公主的地位。視公主與皇子平等,也要分別設府並置署官。婉兒如此建議是因為自重潤被殺之後韋皇后就沒有親生兒子了。而只有將公主的地位提升到和皇子一樣,韋皇后的日後才可能是有保證的。 
  婉兒便是在勸誡韋後追隨武則天的時候,很委婉地有點閃爍其辭地提出了後宮的女官們也應到宮外去購置宅邸的請求。婉兒的請求全部是站在後宮女官們的立場上。所以在提出請求的時候才能顯得很理直氣壯,她甚至還笑裡藏刀地暗示韋皇后,當年還是她將武三思引薦給韋皇后的,而她同武三思的關係已經由來已久,或者,武三思至今也還不是皇后一人的所有,如果她願意的話…… 
  於是婉兒的請求出宮修建宅邸就自然帶了一種要挾的味道了。但是她很快又話鋒一轉,暗示韋後其實她又有了新的情人了。她是為新的情人才想遠離宮闈,遠離聖上,甚至遠離武三思的。婉兒說著這些的時候顯得異常真誠,彷彿她同韋皇后也是那種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彷彿她們是能夠肝膽相照的。 
  不久,婉兒果然如願以償地搬出了幾乎窒息了她一生的那個壁壘森嚴的後宮,在長安市區群賢坊的東南側修建了一座異常典雅漂亮的住宅。 
  與婉兒一道搬出後宮的,是與女兒一道在晦暗中囚禁了幾十年的母親鄭氏。鄭氏終於因女兒的扶搖直上而脫離了苦難,這是何等的感慨。,辛苦了一生的鄭氏便也被聖上封為了沛國夫人,與女兒同顯同貴了。她是怎樣的欣慰,這是唯有苦盡甜來的她自己才最清楚的。 
  自從婉兒同母親搬進她們的新家,這座極盡風雅的宅邸就立刻成為了各種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們爭相拜訪的地方。從此中宗李顯每每帶著朝中的公卿大臣們,來婉兒的宅邸游宴其中。後來這簡直就成了聖上的一個放肆奢靡的文化遊樂場所,他時常帶人在婉兒這裡吃喝玩樂,吟詩作賦,當然也免不了放縱淫亂,狎侮穢褻。大概就是因為聖上的常常賜幸,聖上才覺出婉兒的宅邸還不夠氣派。於是他又派人擴建婉兒的居所,穿池築巖,修建庭院,窮極雕飾,使婉兒的 
  豪宅儼然成為了聖上的一個長安市區的行宮。 
  婉兒對於顯的慷慨,則採取了一種樂而受之的態度。這是她精心為自己選擇的一種立場,即是說,她接受聖上。雖然她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李顯,但是她知道顯只要在位一天,她就需要他一天。而婉兒如今擁有的這一切,又全都是這個一如既往地愛她的男人給她的,她為什麼就不能把她的身體給他呢?哪怕僅僅是為了報答。 
  婉兒這座典雅住宅的真正的意義和真正的本質顯現,就是那個崔湜。那說法是婉兒覺得她終於獲取了真愛。 
  那時的崔湜在朝廷已經身居要津,所以,他才能成為聖上每次帶來婉兒家中賦詩唱和的大臣中間的一員。他總是積極地參加到由聖上主持的詩歌競賽中,而婉兒在評定這些詩詞的優劣時,又常常是推舉崔大人的詩,總是讓他在眾大臣的詩中拔得頭籌,進而獲得聖上的賞識和由聖上賞賜的絹帛、金爵一類。那時候,朝廷上下的吟詩作賦已蔚然成風,這和婉兒對詩詞歌賦的喜愛和提倡是分不開的。婉兒便每每諫奏聖上,廣置昭文學士,盛引詞學之臣,為的就是要崔湜這種文人在朝中有用武之地。婉兒以一己之愛好,使朝廷上下詞賦盛行;而崔湜於這樣的文學濫觴中,自然就成為了那個非常搶眼的人物了。 
  當那些由聖上賜予的游宴結束,聖上或者留下,或者起駕回他的甘露殿。婉兒自然要按照聖上的去留來安排自己的生活。有時候,哪怕是她和崔湜已經約好曲終人散之後的幽會,但如果顯突然決定留下,婉兒也只能戀戀不捨地看著崔湜悻悻地離開她的家。 
  然後,婉兒和聖上糾纏在那勉為其難的慾望中。無論在這樣的關係中婉兒是怎樣地不舒服不愉快,有時甚至覺得噁心,婉兒還都是盡力而為。她要顯無論在朝廷上還是在床上都離不開她。她要因此而能夠掌握顯控制顯乃至於指揮顯。 
  從此便是,婉兒不斷地在她的家中舉行盛大的游宴。有聖上行幸的時候,婉兒就盡力侍奉聖上;而當聖上起駕,崔湜便自然會乘虛而入。為了崔湜,婉兒在庭院的深處在一片樅樹林中,專門為自己修建了一個讀書的房間。但那裡當然是屬於崔湜的。有他們兩人的獨自的床。婉兒徹夜在那裡等候著崔湜到來。崔湜不來,她便在《繰書怨》中寫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這就是婉兒的心情。 
  從此婉兒住在了宮外。宮官居於宮外,自古以來,婉兒是第一人,也算是開了先河。而婉兒敢於提出她要離開後宮,其實也是在當時皇室女人權力日盛的大背景下。始作俑者當然是那個天下第一的武則天。總之女人的權力變得越來越大,她們甚至可以統治男人可以超越性別的界限,在皇宮裡為所欲為。 
  總之女人們對權力的慾望越來越強烈,而她們中的最偉大者,在武皇帝仙逝之後,應當說就是上官婉兒了。唯有婉兒,能充分地運用她的智慧和才能,成功地將天下所有最重要的男人和女人握在手中,特別是女人。婉兒一方面努力提高這些女人的地位,一方面又牢牢將她們控制在自己手中。這才是婉兒的雄才大略,她是通過提高女性地位的階梯,使自己不斷向權力的頂峰攀登。 
  婉兒其實就是這樣對待韋皇后的。她不斷向韋後進言提高婦女在社會和政治中的地位。如此,婉兒將韋皇后稱霸的野心點燃。婉兒當然知道韋皇后和武則天是不能比的。韋後的夢想成為女皇就彷彿是癡人說夢。但是婉兒更加知道,如韋後這樣的愚蠢的女人,只能是野心越大,她的末日也就到來得越早。 
  婉兒還不斷請求提高公主們的地位,這一方面是為了取悅於韋後,投其所好;一方面是為了籠絡住公主們的心。 
  始作俑者仍是婉兒。於是婉兒就更加成為了安樂公主的知己。這還不單單是為她開闢了成為皇位繼承人的道路,而是在安樂公主在她與武延秀的關係中,就曾因婉兒的幫助而將她視為知己了。 
  安樂公主在生活上墮落,在政治上卻開始抱有野心。她畢竟是當朝天子最心愛的女兒,這是眾所周知的,所以當時安樂公主的地位可謂是權傾朝野,整日裡門前車水馬龍。朝拜的人們都希望能通過結交安樂公主而巴結當今聖上。安樂公主野心勃勃,她所以才會請婉兒為她的未來論證。婉兒對安樂公主所懷的,是一種異常殘忍的喜愛。正因為喜愛,婉兒才沒有極力慫恿安樂公主關於皇太女的野心。她確實不希望安樂公主早早就被她不恰當的政治野心所毀滅。 
  婉兒之所以沒有鼓勵安樂公主去奮力爭奪那個王位繼承權,事實上是,婉兒真正希望由此而得到權力的一個人,是那個如今已成為長公主的太平公主。所以婉兒要緊緊拉住太平公主做她的盾牌。為了這一層保護,婉兒在她為皇室所制定的任何一項策略中,都不曾傷害過太平公主的利益。而婉兒提出的提高公主地位,同樣使太平府的位置大大提高。不僅她的駙馬是當朝的宰相,而且她也同她的哥哥相王李旦享有了同等權力,這是前所未有的,太平公主當然感激婉兒。特別是,當韋後通過武三思開始參決朝政之後,太平公主就更是躍躍欲試,決心與韋皇后一決高低了。 
  所以婉兒提高公主地位的策略對太平公主來說就等於是及時雨。如此,她們之間的那種姐妹一般的友情自然就更深厚了。婉兒總是不厭其煩地為太平公主籌劃各種宴會,她告誡太平公主,這是招攬朝中人士,拉攏黨徒的最好方式。日後,太平公主確實因此而羅織了一大批對她忠心耿耿的黨羽,為她日後爭權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婉兒便是這樣盡其所能地幫助她身邊的那些有權勢的女人們。無論韋後,無論安樂公主,也無論是太平公主。而這所有的女人,在婉兒的幫助下,都拉攏了一批朝官並形成了她們自己的勢力。她們竟然每一個人都把婉兒當作了她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僚最好的參謀,甚至,唯一的支撐。 
  這就是婉兒。 
  這就是婉兒的智慧。 
  而就是這樣一個本質上統治天下的女人,在感情上也還是有著她的很執著的追求的。這就是婉兒在四十歲之後,為什麼還會如此鍾情於那個比她小六歲而又才華橫溢的崔湜的。這已經是一個成熟女人的愛情了。 
  婉兒認識崔湜時,他不過是一個參與修編《三教珠英》的無名小輩。婉兒純粹是因為讀了崔湜的詩,純粹是因為他的才情而欣賞他,進而傾慕他的。婉兒對崔湜無所求。崔湜唯一能改變她的,就是她正在變得麻木的精神世界。那個詩的世界。 
  於是,婉兒便堅持著這一份詩的愛情。依然的往來唱和,依然的歌賦傳情。婉兒每每將那個暗夜中偷偷潛入她書房的崔湜迎進 
  芙蓉帳裡,在浪漫的想像中和這個年輕人盡情歡愉。 
  崔湜不是那種勇武的男人,因而他也沒有強健的體魄。所以他沒有衝擊力,他是那麼柔弱那麼纖細那麼隱隱約約若有若無,但是婉兒全都應允了他,因為婉兒所要求他的,不是那種瘋狂的慾望的滿足,而是,他的詩所給予她的那種前所未有的精神的慰藉心靈的富有。但她總是把她最珍貴的東西交給別人去保藏。 
  便是在一次輕柔的完成之後,婉兒輕輕搖著昏昏欲睡的崔湜,對他說,明晚,我要把你送給太平公主。 
  為什麼要把我送給太平公主呢?難道我也將遭遇什麼滅頂之災嗎? 
  你難道還不覺得嗎?你在武、韋的勢力中已經耽擱得太久了。滿朝皆知你是因武三思的權勢日盛而背叛「五王」倒戈於他的,所以人人都知道你是武三思最忠實的爪牙。我也隱隱覺出了來自旦和太平公主那道聯盟的反抗勢力正在枕戈待旦,他們不久就會發兵叛亂了,推翻顯……我是為了你。為了你的生存,去靠攏他們接近他們。大唐必然要回到真正的名副其實的李家手中。我希望你早早去依附太平公主,成為她的黨徒,日後對你一定沒有壞處。這樣,就是有一天我死於非命……我只希望你記得我,記得這個晚上,記住我對你的愛。 
  崔湜淚如雨下,滿心悲傷。他緊緊地抱住了婉兒,抱住了那個依然美麗的女人。他抱緊她親吻她。那千種風流,萬般感慨,將那恩重如山的不眠之夜度過。 
  第二天晚上,婉兒果然把崔湜帶到了太平公主的府邸中。太平公主初見崔湜,就有了一種相見恨晚、一見如故的感覺。她也立刻意識到,如若有一天她真能從政,那崔湜就一定是她最得力的輔政大臣,她的左膀右臂。不過那時候,她並沒有想崔湜能成為她的情人。因為畢竟,她知道崔湜是婉兒的。或者,她對婉兒還有著幾分懼怕。因為天下畢竟還是中宗的,而婉兒又是中宗最信任最依賴的女人,婉兒還在強有力地控制著整個朝廷。 
  只是後來,在婉兒的慫恿下,崔湜開始越來越頻繁地獨自前往太平府去求見太平公主,並每每送上他為太平公主所寫的那些近乎情詩的頌詩。那離愁別緒。那相思之苦。於是太平公主直言不諱地對崔湜說,是婉兒叫你來的吧?她又看到下一步了?她真是愛人愛到底呀,連後事都為你考慮好了。婉兒幹嗎總是以犧牲自己來保護你們這些男人呢?她這樣太委屈自己了吧。不過既然是婉兒的誠意,我就收留你了。但我們的聯盟是秘密的,你也用不著總是往我這裡跑。告訴婉兒放寬心,局勢還沒有那麼危機,她彷彿驚弓之鳥。真有人要造反嗎? 
  淫靡的生活和吟詩作賦不能代替殘酷的政治。婉兒儘管腳踩數只船,取悅於所有權勢之人,但是她的算計也不是天衣無縫的,只是,她沒有想到她竟然會在一條小河溝中翻了船。 
  朝廷不能沒有一天無太子,於是在神龍革命之後的第二年夏天,李唐的朝臣們在與韋皇后的殊死搏鬥後,終於將皇子重俊立為了太子。重俊雖然天性穎悟,但因不是韋後所生便多年來不受重視,加之又無良師指導,結果顯的這個兒子便活得渾渾噩噩,不思進取,行事從不遵法度,是那種出身於皇室的典型的紈褲子弟,終日只知道和一群皇室的狐朋狗友以蹴鞠、遊樂為戲,且聲色犬馬、多行不義,所以就常常被一些朝官們上疏諫止。 
  韋皇后希望李重俊越墮落越好,她甚至每每為這個不是她親生的太子提供各種墮落的機會。她是一直渴望著做女皇的。 
  婉兒當然早就看清了韋後的狼子野心。她當然不能容許日後有韋皇后稱帝的那一天。於是婉兒找到安樂公主,告訴她可以在顯的面前指責重俊的自暴自棄了。婉兒又悄悄地找到了武三思,她要求他不要總是慫恿韋後登基了。不能幫助這個庸俗淺薄的韋皇后。即或是想推舉一個與你親近的能聽你調度指揮的人做太子,也該推舉那個不諳世事的安樂公主。唯有安樂公主繼承了王位,你的兒子才有出頭之日。而他們又是如此無知如此不懂政治,你不是正可以躲在他們背後做那個操縱天下的帝王嗎? 
  武三思到底還是相信婉兒的。於是他便也悄悄暗轉,倒戈於安樂公主了。從此他們沆瀣一氣,恨不能即刻就把太子重俊趕出東宮。 
  一時間,朝廷中竟真的刮起了一陣請廢太子的風潮。於是重俊警醒。於是重俊振奮。他也再不能忍受那個心懷叵測的上官昭容對他的貶抑排斥了。他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就是這個女人,無論是在父皇的耳邊吹風,還是在他們原本親愛的兄弟姊妹之間挑撥,他知道就是這個禍水一般的女人,他與她將不共戴天。 
  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何況已經被擠對到絕路上的李重俊。於是重俊找來了那些平時陪他打馬球、陪他嫖娼喝酒的小哥們弟兄們,表示了他決心起兵造反的心意。 
  於是這些沒落家族的子弟們很快聚集了起來,他們以他們些微的能力和正義的招牌也即刻擁有了羽林軍三百多騎。他們知道夜長會夢多,於是他們當夜便發兵突襲了武三思的王府。他們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就衝進了梁王府。而重俊的突然發兵,當然是以為可以高枕無憂的武三思所想不到的。所以驟然之間面對高頭大馬上那些英姿勃發的李氏子嗣們,武三思毫無準備。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想應戰的方式,就已經被刀砍於重俊的馬下,一命嗚呼。緊接著他們又斬殺了武三思的兒子武崇訓。 
  於是這些被勝利鼓舞的公子哥們乘勝追擊。他們過關斬將首先殺進了肅章門,並將所有的宮門封鎖了起來。然後重俊就帶著羽林兵士直抵宮內婉兒的官邸。他覺得他所有的不幸都是來自這個女人。所以當他的飛騎一突進肅章門後,他就高聲喊叫著索要婉兒,他發誓要把這個女人碎屍萬段。 
  而此時的婉兒恰好正在顯的大殿中與韋後、安樂公主一道陪著聖上博戲。自從聽到那遙遠的李重俊的吼聲,婉兒便立刻知道,她所預感的那一幕終於拉開了。她只是沒有想到這叛亂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她也想不到首先發兵的這個人竟會是李重俊。 
  面對如此的急風暴雨,特別是看到韋後和安樂公主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顯的臉上一片絕望,此刻,內心同樣充滿了恐懼,甚至已經到了崩潰邊緣的婉兒反倒鎮定自若了下來。她知道重俊是在索她。她便不再害怕。當獲得了死的勇氣,婉兒反而急中生智。她顧不得痛悼她從前的情人的。她只是由三思父子的死,推想到重俊是定然不會放過韋皇后和安樂公主的。她不知道重俊是不是也會逼他的父親交出皇位,但是至少,在此刻,她和聖上、和皇后、和安樂公主是站在同一戰壕中的,他們全都危在旦夕,他們必得團結起來對付叛軍。 
  在重俊叛軍的窮追猛打中,顯帶上婉兒和他的妻女們匆匆登上了玄武門,以避兵鋒。在玄武門城樓上,顯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挺起了他的胸膛,庇護了他身後的那些女人們,顯示了一代君王的臨危不懼。他首先派右羽林軍大將劉景仁速調兩千羽林兵士,屯於太極殿前,閉門自守。當叛軍來到宣武門了,他便依照婉兒情急之中不顧尊卑的指令,向門下的叛軍高聲喊道:你們都是朕的衛兵,為何要脅從叛逆來討伐朕?如果你們能立刻歸順朕,殺死那些叛軍的首領,朕不僅不會追究你們,還要賞賜你們榮華富貴…… 
  重俊發兵所要討伐的,也畢竟不是他的父皇。他要殺的,只是那些羞辱他欺侮他的仇人。他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該弒君了。 
  然而就在重俊猶豫的片刻,那些終於不敢背叛「朕」的羽林兵士們突然紛紛倒戈。當孤軍奮戰的李重俊見大勢已去,便只好帶領那所剩不多的百餘騎兵從肅章門殺出了一條血路,落荒而逃。 
  一場虛驚之後,三個被顯保護過的女人也跟隨他一道回到了顯的寢殿。她們廝守在一起,一夜未眠,焦慮地等著追兵捉拿重俊的消息。她們很怕不能緝拿到逆子的首級。她們知道只要重俊東山再起,捲土重來,她們就再也逃不掉殺戮之難了。 
  女人們哀哀地哭著。只有一切平靜了下來,她們才能回頭去想剛剛發生過的那場災難。在哭聲罵聲和唉聲歎氣中,只有婉兒遠遠地坐在一邊,滿臉的冷漠和麻木。婉兒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死於這場叛亂,就將死於另一場叛亂。總之她已經朝不保夕。她只能平靜等待著那個她早已看到的終局。 
  婉兒就那樣冷漠地坐在那裡。聽聖上的長歎和皇后母女那絕望的哭喊。婉兒想他們至少還可以相依為命,而她已孑然一身,世間已沒什麼她可以留戀的了。她唯一的親人母親鄭氏已經仙逝。如果說還有什麼是她心中的難捨,婉兒想也就是那個住在宮城之外對這裡的事變可能一無所知的崔湜。而她已經將他托付給了能保護他的太平公主,所以她就是死也無憾了。上天如果要她死,她就陪著武三思一道去做鬼。他們說不定在地獄之中,還能燃燒出一團惡的火焰。所以她對武三思的死,說不上悲傷也說不上淡然。她只覺得那是個必然就像她遲早要死去也是個必然一樣。她想以她的品性,死去後恐怕也只有和武三思那樣的人長相守了。她不配和她真心愛的那些男人在一起,不能和章懷太子李賢在一起,那只能是她下輩子的修煉了。但是如若老天留下她呢?婉兒想,那就說明她和崔湜的緣分還沒有盡。那麼她就活著,和她深愛的男人盡歡。遠離這皇室的禍端,遠離朝廷的殘暴。永遠不再回來。哪怕長眠於荒郊野嶺。 
  清晨,丟盔棄甲的李重俊逃至長安與終南山之間鄂西的山林中。他的兵馬一路散失,來到這荒林中的時候已所剩無幾。重俊本來想由此逃往突厥。但畢竟從午夜就開始的叛亂已經使他們人困馬乏。重俊便只得在這密林的深處停了下來,他躺在了草叢中。他想稍作休息就立刻前進,但轉瞬之間,他的頭顱就被跟隨他的士卒砍了下來。 
  而在太子重俊兵敗被殺的當日,中宗李顯便攜皇后親臨梁王府為他的愛卿武三思弔唁。 
  人們列著隊來瞻仰當朝大宰相的遺容。他們做出很嚴肅很沉痛的樣子,其實在他們心中所湧動的是一重慶幸。他們覺得反正重俊也不是個合格的太子,用他來交換一個誤國毀國的大奸臣的生命實在是兩全其美。 
  大概是韋皇后和安樂公主感覺到了人們的幸災樂禍。於是她們憤怒、瘋狂,以至於逼迫聖上敕許,從太廟取來李重俊的首級祭於武三思父子的靈柩之前,俄爾,又懸於朝堂示眾,直至腐爛,被鳥鵲叼啄,朝野上下,竟無一人敢去為重俊收屍。但是她們卻還不滿足。在她們的強烈逼迫下,中宗迫不得已,終於向天下宣告廢朝五日以祭悼武愛卿。並追贈武司空為武太尉,追封已被婉兒以退為進降為郡王的武三思為梁王,謚日宣。 
  至此,中宗李顯已經不知道他所做的都是些什麼了。他只是盲目地聽從著韋後母女的指揮。當然這樣也算為他的妻子女兒伸了冤,昭了雪。但是他又將自己兒子的頭懸於朝堂之上示眾的現實,從此便讓他寢食不安。無論如何,這一次又是通過他自己的手殺了自己的兒子。他已經枉為人父,他甚至都不是人,全然滅絕了人性。是女人把他逼到這罪惡的絕境的,所以他從此恨這些女人,也恨這個冷酷殘暴的宮廷和朝廷。 
  在廢朝五日的長長的寂寞中,顯把自己關在他的寢宮中誰也不見。其實他此刻還是想見一個人的,那就是婉兒。但是侍從說,昭容娘娘當天就回她宮外的宅邸去了。她說她病了。她的頭在劇烈地疼。中宗知道那是婉兒不願見他。婉兒已經兩度目睹了他是怎樣殺兒子。但這一次在某種意義上他也是為了保護婉兒。他怎麼能把婉兒交給重俊去屠戮呢?不,他寧可用兒子的頭去交換婉兒的生命,那是他的誓言,他答應過婉兒也答應過自己,要好好地保護婉兒。今生今世。 
  中宗本來很想拖著他疲憊的身與心去探望婉兒。但無奈舉國哀悼梁宣公的時候,那個瘋子一般的韋皇后緊緊地看守著他,於是他便打消了去看婉兒的念頭。他不僅僅是打消了去看婉兒的念頭,而且打消了人生一切積極的念頭。他想他才是一個真正的傀儡,一個女人的傀儡,他的生死冤家韋皇后的傀儡。顯於是想,不就是要王朝要天下嗎?那麼就拿去吧。朕給你們。連朕的這頂皇冠,連「朕」的這稱呼,統統拿去吧,朕都給你們。 
  唯一沒有前去為武三思哀悼的,是婉兒。 
  婉兒真的病了。她知道了她已危在旦夕。當婉兒得知聖上要見她,她還是拖著病弱之軀,來到了顯的床榻前。顯拉住了婉兒的手。還沒開口,他們便已經熱淚縱橫。中宗拉著婉兒的手。他問她,你的兩鬢怎麼一下子全白了?朕可能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你了。婉兒流著眼淚說,不是陛下沒看過,而是重俊發兵的那一夜,奴婢的頭髮就突然全白了。如此,婉兒始知憂懼,始知奴婢的命數已盡,不會有多久了。只是奴婢預感到,重俊起兵不過是一個前奏,真正的兵變還沒正式開始呢。這是遲早的。是最終逃不掉的。而我們已經老了。我們已無招架之力,只能承受,只能聽之任之。 
  婉兒在舉國哀悼武三思的那段日子裡真的病了。婉兒在病著的時候,在她依然活在人世間的時候,她最想見到的那個人就是崔湜了。 
  然而令婉兒傷心的是,一連幾天過去,崔湜卻從不曾來探望過她。躺在病榻上的婉兒輾轉反側。她不知道崔湜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終於,廢朝的五日過去。無論婉兒怎樣思念,崔湜終是沒有來。 
  如此,婉兒才意識到了人情的冷暖。但是婉兒不怨恨崔湜。她想那是她自己的問題,怎麼能遷怒於別人呢?何況她已經死之將至。當她已經能夠平靜地面對死亡,她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婉兒平靜異常。她不再對任何人和任何事抱有奢望。到了很深的夜晚。終於有人來叩響婉兒的大門,在這半夜三更來探望她的竟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開門見山,她一上來就說是我讓他避避風頭的。你不是要我保護他嗎?他如果為你而遭到株連,你覺得值得嗎?他是個可以有大作為的男人。在未來的爭鬥中,他是個可以派上大用場的人。 
  好了,把他拿去吧。你要好好待他。他是這世間唯一給了我精神之愛的男人。我是那麼愛他,看重他。只是這一切結束得太快了。不過我無悔無怨。今後,我不會再要他到我這裡來了。 
  就是那麼簡單。在和太平公主的幾句你言我語中,婉兒就中斷了她和崔湜的那段深入靈魂而又深入骨髓的至愛。 
  婉兒這才知道她是真的不能夠擁有那種所謂真誠的愛情。她的任何愛情都是被鑲嵌在變幻的政治風雲中的。她將永遠被政治所左右。 
  婉兒當然知道失去心愛的人是怎樣的一種悲苦。但是此時婉兒的心已經遙遠,她甚至自己都已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那心已乘鶴而去。到一個婉兒看不見也找不到的地方。但婉兒知道那遠去的心遲早要帶上她,把她帶到那個她一定要去的地方。 
  公元708年的深秋,美麗動人的安樂公主在為她的亡夫武崇訓服喪一年之後,就急不可耐地再度穿上新娘的嫁袍,嫁給了她曾經朝思暮想的武延秀。 
  為了美好新生活的開始,安樂公主開始大興土木,修建莊園。緊跟在安樂公主身後的,就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長寧公主。她便也不惜巨資,比照著安樂山莊的藍本,用地三百畝擴建了她的莊園,並別出心裁地在她的家中修建了一個巨大的馬球場,供那些驕奢淫逸的公子王孫們來此遊樂消遣。而與安樂公主的家僅一街之隔的太平公主,當然也不能落在她侄女們的後面。於是太平公主也殫精竭慮挖空心思地重建她原本就無比富麗堂皇的宮殿,使她的家就更是典雅壯麗,且夜夜聚集起朝中的要官和文人墨客們在此窮奢極欲,醉生夢死,每日門前車水馬龍,那是任何別的公主們所根本不能比的。 
  公主們競相大興土木,在殿宇的規模上相互攀比,一爭高低。房子自然是蓋得越來越恢宏,但是如此的耗資巨大便也使她們囊中羞澀,有時候甚至捉襟見肘,入不敷出。於是,公主府中為補充這種巨大的建築開支的另一種營生便應運而生,那就是「賣官」。從安樂公主起,到太平公主、長寧公主,甚至韋皇后、上官婉兒,凡是能從皇帝那裡討得封官敕令的女人們,便全都行動了起來,靠賣官賺錢。如此的皇室是怎樣的一種腐敗。而大唐帝國的精英畢竟是少數,於是烏合之眾就擁塞了朝廷和大小衙門,這就是歷史上中宗時代的赫赫有名的「斜封官」。公主們的貪得無厭自然該遭到斥責,但真正禍國殃民的不是別人,而是大唐的皇帝,是皇帝在自毀他的天下。 
  從皇室女人們的這種荒唐墮落,就可以看出顯的朝廷是怎樣地不可救藥了。 
  顯之所以如此頹廢,如此放棄,最重要的可能還是因為婉兒從此消極的態度。顯之所以當年意氣風發,勵精圖治,其實也是因為有婉兒與他相伴左右,為他指點航線。而一旦婉兒退出,再沒體己的人輔弼他,顯當然知道他是沒有能力戰勝韋後的。於是婉兒一人出局,便即刻全線崩潰了。連婉兒都放棄了,他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當然到了那種境地,顯也已經覺出了命數將盡,來日不多。所以,他也可能有了一種關於生命的覺悟,一種人生得意須盡歡的瞭然。儘管他丟了王朝,卻依然擁有著最高享樂的權力。所以顯從此盡情沉湎於各種各樣的吃喝玩樂。 
  從此,顯的後宮不僅終日絲竹之聲不斷,夜夜有游宴,他自己還親自設計出可供他遊樂欣賞的各種荒唐的遊戲。顯便是如此荒淫無度地消費著他所餘不多的生命。婉兒看在眼中。婉兒儘管對當今王朝已不抱任何希望,但她還是不忍中宗如此糟蹋自己。她也曾婉轉地諫止過中宗,她說,倘章懷太子李賢的荒淫無度是可以原諒的,那麼陛下的窮奢極欲就是不可以原諒的了。陛下難道看不見外戚的勢力正在迅速膨脹嗎?這是王朝之大忌,陛下必欲明察秋毫。 
  你怎麼知道未來的天下會是皇后的?不一定吧?但是,婉兒你難道就沒有責任嗎?為什麼要遠離我?回來吧。你如果真的回來或許我們能挽救這王朝。我會讓你做貴妃,僅次於皇后,唯有你能戰勝她,你有智慧才華,你是無往而不勝的,婉兒…… 
  不,陛下,已經晚了,婉兒只有死路一條了。婉兒不能。婉兒…… 
  那麼你就走吧。朕的事,你今後也就不要管了。 
  顯依然堅持著他生命中的最後的也是最淫靡的掙扎。他緊閉雙眼,不看身邊發生的一切。 
  與此同時,韋皇后還開始效仿武則天,明目張膽地為她的登基造勢。她先是要她的黨徒帶領百官籲請皇上,為皇后加封「順天翊聖皇后」的尊號。緊接著,又裝神弄鬼地要宮人謊稱看見了韋皇后的衣裙上竟然有五色雲起。於是中宗即刻詔令,將這象徵著皇權的五色祥雲繪成圖形,頒發百官。如此,韋後還覺得她登基前的輿論準備還不夠充分,於是又指使她的黨羽們奏請聖上,希望能將他們炮製的那首歌頌韋後的《桑韋歌》十二篇編進樂府。 
  韋後的這一切都在暗暗地、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韋後的用心已經極為明顯,朝中稍有政治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是皇后在準備搶班奪權了。當朝的皇帝還健在,皇后就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繼位了,而當朝皇帝竟聽之任之,這真是天下奇聞,令人髮指。 
  沒有人知道顯真正的心思。他或者糊塗到已不辨是非,或者,他根本就是想把他身後的王朝送給韋皇后的,因為無論皇后怎樣遭世人攻擊,他都堅信,唯有皇后才是他的親人。 
  婉兒靜觀著朝中風雲。她知道無論是韋皇后還是太平公主,都已經開始集結她們各自的兵力。戰鬥就要打響了。而只有這個臨戰的前夜,才是最寂靜的。是那種黎明前的黑暗和沉寂。婉兒靜觀著等待著。她知道她必將和覆滅者一道毀滅。 
  婉兒的心情很平靜。 
  但是後來婉兒平靜的心情被一個突發的事件攪亂了。 
  在一個無比寧靜的夜晚。那時候婉兒已經睡下。她是被一陣她非常熟悉的有節奏的敲門聲驚醒的。 
  在午夜。婉兒不能不去打開門。那呼喚太殷切了,一直穿透她的心。 
  是崔湜。崔湜一走進婉兒的寢室就跪在了她的腳下。婉兒趕緊去扶他,說崔大人午夜來訪,一定出了什麼事? 
  於是崔湜流著眼淚,他說,是他做國子監司業的父親崔挹因收受賄賂,剛剛為御史押往監獄。 
  是要我救你父親? 
  不,不是。 
  那麼要救誰? 
  是我。 
  你怕被株連? 
  不,是臣下不法,在朝中主持銓選時,我也多有違失…… 
  就是說,你也受賄啦? 
  御史李尚隱正在劾奏我,恐怕明早就會下獄,望昭容娘娘救我。 
  崔大人,你怎麼會如此不潔?你私附太平,趾高氣揚,我都可以原諒你;但是你怎麼能因此就如此放肆了呢?以至於讓御史台抓住了把柄。你活該。是你自己授人以柄,是…… 
  不是告訴你我已經知罪了嗎?但事已如此,我只想讓你幫助我。婉兒。崔湜說著便把那個瘦弱單薄週身發抖的婉兒抱在了懷中。然後他就不顧一切地親吻著她,他說婉兒,如果是和你在一起,我怎麼會做出那等蠢事呢? 
  婉兒拚命掙扎著。很久以來,她一直那麼渴望這個男人這一刻的擁抱和親吻,但是她還是奮力推開了崔湜,婉兒的心裡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疼痛和憤怒。她一時竟也不知道該怎樣去幫這個讓她又怨又氣又恨又愛的男人。 
  幹嗎不這樣。婉兒,過來,讓我抱住你。這才是我夢寐以求的。即或是我明早就要被下獄,就要被砍頭,我也不能錯過這一刻。要我忍下身與心對你的萬般慾望,而去和別的女人睡覺,甚至去上太平公主的床。但是我的心死了。沒有你,也就再不會有快樂了。能在死前和你在一起,我便無悔無怨。來吧,婉兒我要你記住我。來吧。最後一次。我們將永遠彼此屬於。來吧婉兒脫掉你的衣服露出你的身體。讓我進去讓我進去,知道嗎?這裡才是我最後的歸宿。感覺到了嗎?我們彼此的衝動。我終於知道了你是想念我也需要我的,就像我日日夜夜想著你懷念你。來呀,這麼柔軟的身體這肌膚的芬芳。今生今世。這一刻如此美好,這一刻將與世長存…… 
  崔湜癱倒在婉兒的身體上。 
  他最後說。我也許並不是想要你救我的。我也許只是想要這一刻。 
  然後崔湜便消失在午夜的黑暗中。 
  第二天婉兒上朝。果然有專門負責監察朝官的御史台御史李尚隱彈劾崔湜父子。聖上敕令將崔湜父子下獄等候發落。緊接著這發落便有了結果,第二紙詔令下達。崔湜終於免去一死,但被貶黜流配到千里之外做一介小小的江州司馬。 
  婉兒得知這結果後,幾乎當時就癱軟在地。貶謫的敕令一經發出,崔湜就要立刻上路。顯然崔湜已無力挽回他自己的命運。而他也根本就見不到婉兒了。從監獄出來他就被士兵押解著,直到他徹底離開了長安城。 
  婉兒知道崔湜從監獄出來到他離開長安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她還知道一旦崔湜上路,一切就再也不能挽回了。她必得在這瞬間的停留中想辦法救崔湜。 
  婉兒知道事情到了現在的這個樣子,去找太平公主也無濟於事了。也許聖上就是因為崔 與太平公主交往過甚才故意將他的罪定得很重,且將他流配到最偏遠瘴濕的地方的。 
  那麼去找韋皇后,當然更沒有可能。如果說韋皇后在武三思活著時,對崔湜還有幾分情意,那麼當崔湜投奔了太平府後,她對這個年輕人就咬牙切齒了。 
  那麼誰還能幫助她救崔湜呢?婉兒是在絕望中想到安樂公主的。她甚至都難以理解她怎麼會想到了安樂公主。彷彿是一道希望的光。她知道安樂公主是顯最親愛的女兒,而顯唯有對安樂公主的請求,才是真正有求必應的。於是婉兒立刻決定去見安樂公主。 
  婉兒急如星火地找到了安樂公主。婉兒開門見山說了崔湜的事。 
  安樂公主也是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說太平府的事幹嗎要我幫忙?誰讓他貪呢?都是太平教的。 
  婉兒撲通一聲跪在了安樂公主面前,眼淚便也淌了下來,婉兒說,求你幫幫崔湜吧。你幫他就等於是幫了奴婢。公主,你該知道這天下有君臣之愛,手足之愛,也還有男女之愛。崔湜便是奴婢畢生的至愛。崔湜也愛我。是那種最最真誠的深刻的愛。他寫詩給我,沁人心脾。就在事發的前夜,他還專門來到我家,我的床上……安樂你能理解嗎?多少年來我是那麼孤單,我是那麼需要…… 
  婉兒你真的那麼愛他? 
  昨天的那個夜晚將成為永恆。沒有他,奴婢可能早就無意在這虛偽的人間駐足了。 
  終於,在崔湜啟程之前,聖上的又一道聖旨追到了崔湜的家中。崔湜由江州司馬改判為襄州刺史。崔湜當然知道是誰幫助了他。 
  從此,崔湜在流配期間與婉兒魚雁傳書。他也曾寫過很多憂傷的哀怨詩,那聲聲慢慢,為了他和婉兒之間的那深切的思念。崔湜也許是真的愛婉兒,但在這愛中,也難說他是不是還在利用婉兒。因為他知道要想離開襄州返回京都,也只有依賴於婉兒。 
  在婉兒不遺餘力的不懈的努力下,崔湜終於獲得了那個機會。六個月後,中宗祭天,大赦天下,崔湜便被順理成章地赦返長安,不久,竟然又回到朝中升任了尚書左丞。崔湜從此對婉兒的指令言聽計從。 
  此時的崔湜,因了安樂公主在危難之中對他的救助,而又成了安樂府中的常客,甚而他和韋皇后的關係也都有所改善。而同時,他也並沒有因此就疏離太平公主,他只是不再像過去那麼張揚罷了。於是後來崔湜成了一個誰都能接受,甚至誰都想拉攏的人物。特別是那些皇室的女人們,都不約而同地被崔湜所吸引。他是所有女人的漂亮朋友,又是所有勢力爭奪的對象。崔湜如此駕輕就熟如魚得水,其實誰都知道崔湜是被誰調教出來的。 
  那個導火索一般的事件終於爆發。 
  史書上說,公元710年5月的某一天,一位名叫燕欽融的許州人聲色俱厲地奏稟聖上,說皇后淫亂,干預國政;而安樂公主、武延秀夫婦及當朝宰相宗楚客等人亦圖謀不軌,企圖奪取李顯的天下。 
  如平地驚雷。顯遂即刻召見燕欽融,當面向他質問,如此擔憂,來自何方。燕毫無懼色。列出種種跡象。顯只得沉默不語,黯自神傷。想不到燕欽融剛剛走出宮門,便被提前埋伏的羽林兵士殺死。中宗聞聽,便更是心有鬱結,悶悶不樂,甚而相信了燕欽融的預言。 
  從此中宗憂鬱沉悶,對韋皇后和安樂公主也開始有所疏離。 
  這就是婉兒所預感到的那場戰爭的前奏,那個真正危急的時刻。 
  聖上的不高興引來了韋皇后和安樂公主的憂懼和不安。她們不知道誰將殺了誰。她們沒有殺過誰,但聖上卻已經殺了韋皇后的兒子和安樂公主的兄弟。所以她們不能保證有一天聖上憤怒了不會也殺了她們。她們認為聖上為了他自己,是什麼樣的至愛親朋、骨肉同胞都能夠殺掉的,何況,她們又是如此勢單力薄的女人們。 
  結果就在公元710年的6月1日,一向懦弱的中宗突然暴斃。史書上說,那是由憂懼的韋皇后和安樂公主鴆殺而死。中宗不知道他便是這樣以死成為了那場未來戰爭的導火索。沒有多久便有人英勇站了出來,還是用他最心愛的女人的血,祭了他不能安息的靈魂。 
  其實中宗又何嘗不知道他的皇后和女兒是怎樣時不我待地覬覦著他的皇位。 
  其實中宗又何嘗不願將他的皇位傳給他的女人和女兒呢? 
  中宗李顯作為丈夫和父親對他的妻子和女兒可謂披肝瀝膽,仁至義盡。否則自重俊死後的三年之中,他幹嗎讓那個太子的位子始終空著?他李顯不是沒有兒子。他還有重茂。顯只是更珍愛他那傾國傾城美麗光焰的安樂公主罷了。他也知道他這稀世的珍寶一般的女兒想要的,其實就是東宮的那個位子。他怎麼忍心不給她呢?只是礙於他的兄弟姊妹還都在世,他們不會允許他這樣做,而他如若一意孤行,他知道,那就不單單是安樂公主能否做成皇太女,而是將會爆發一場宮廷的政變,那樣誰輸誰贏就很難說了。所以要等待。然而他的女人們卻不肯和他默契。她們錯誤地判斷了她們的親人,她們鋌而走險,她們先下手為強。她們就這樣把她們最最親愛的這個男人毒死了。她們眼看著她們的親人劇烈地疼痛和抽搐然後七竅出血歸於平靜。她們不知顯的末日其實也就是她們自己的末日。 
  中宗的暴死使後宮一片混亂。 
  婉兒被通知趕往聖上的寢宮,她站在中宗的屍體前淚眼朦朧,她簡直不敢相信第一個成為犧牲品的竟是聖上自己。 
  中宗臉上的那黑色斑跡使婉兒一望便知顯是死於毒殺。顯的血管在鴆酒的強烈侵襲下瞬間便破裂了開來,將他的血溢盡。婉兒抬起淚眼便看見了韋皇后看著顯時那驚恐而躲閃的目光。顯已經死了,她幹嗎還要如此驚慌和恐懼?婉兒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婉兒將永遠不能夠原諒韋後殺了顯。顯已經夠可憐夠不幸的了,韋皇后怎麼還能讓他死於非命。看到顯滿臉痛苦地靜靜地躺在那裡再也不會起來,再也不會賜宴百官,賦詩填辭,婉兒一想到這些就不禁悲痛欲絕。 
  顯是個好人。是個有良知重情意的男人。那是唯有婉兒這種與顯有著幾十年友情的人才能真正體會到的。她想她唯一對不起顯的地方,就是她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他。但是顯卻幾十年如一日地始終不渝地愛著她,並把她當作最好的朋友和最信任的女人,這能說顯的意志不堅定嗎?又有哪個男人能如顯一般幾十年如一日地深愛著一個女人並不要任何的報答。是顯給了她真正意義上的榮華富貴,也是顯給了她名分和官階。上官昭容,這個顯給予她的從此名垂千古的封號,才使她真正擁有了她本該擁有的那一切。 
  顯死了,婉兒始才知道她其實是愛顯的。那愛是存在的,以它固有的方式,只是她不覺得,她愛著,卻不以為那是愛罷了。 
  顯的驟然離去使婉兒的心驟然失落。那種空空蕩蕩,從此漂泊無依的感覺。深入骨髓的。顯的位置從此空了,無人替代。 
  婉兒這樣想著,便不禁失聲痛哭。她知道這世間最疼她愛她給予她寬容她的那個男人這一次真的走了。她就是想報答他也無以報答,無從報答了。 
  而顯臉頰上的黑斑,驀然地就激怒了婉兒,她想她唯有誅滅殺害顯的罪人,才會是對顯的最好的報答。 
  於是婉兒苦思冥想。以她的非凡的智慧。後來她終於想出了一個緩兵之計,她便立即揮筆草擬了一份中宗李顯的遺詔:立溫王重茂為太子。韋後知政事。相王參決政務。 
  這當然是一個八面玲瓏的立場。是婉兒在那一刻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了。是遷就了韋氏的勢力,也討好了李氏家族。畢竟是中宗剛歿。婉兒還不想做出單方面的決斷來。婉兒堅信她假托的這份中宗的遺詔,也一定是符合中宗的心意的。 
  婉兒假托這份遺詔不知道是不是在為她自己找退路。有史書說,是因為重俊發兵誅武三思並索婉兒,使這個一向優雅而清高的女人始知憂懼,待中宗暴斃,她才不得不草擬遺詔,引相王輔政,以討好李家。 
  婉兒決心不讓這堪稱輝煌的帝國偉業最終落入諸韋的手中,於是她才能英勇假托了顯的遺詔,至少能暫時抑制住諸韋篡權,或者,至少是能夠延緩他們篡權的進程,而給李家一個反攻的機會。 
  立溫王重茂為太子。韋後知政事。相王參決政務。 
  婉兒將那偽托的遺詔做好。如此她的心便立刻平靜了下來,她覺得她這樣做至少就對得起顯了。她甚至覺得她這樣做是在為顯報仇。她發誓一定要將韋氏一族阻擋在朝廷之外。她甚至發誓要殺了韋後,要用她的頭來祭顯無辜的靈魂。婉兒這樣想著便不再悲傷。她擦乾眼淚並重新整理好頭髮、衣裳。她顯得更加莊重、典雅、肅穆、威嚴。她知道她將要參加的是怎樣的一場戰鬥。她手裡握著那武器一般的遺詔,緩步向顯的靈堂走去。 
  在政務殿寧靜的迴廊上。 
  婉兒手握著遺詔。離開。她突然聽到了遠處的氣急敗壞的腳步聲。她停下來。抬起頭,很快就在迴廊的轉彎處看到了滿臉悲忿和傷痛的太平公主正匆匆朝她走來。她一定是認為婉兒也參與了那個毒殺天子的陰謀。她甚至更加仇恨婉兒。 
  婉兒便迎著太平公主。直到走到太平公主的面前,她才停了下來。停下來面對著那個準備對她興師問罪的女人。 
  你竟然能如此平靜?太平公主果然義憤填膺。她質問著婉兒,她說顯給你的還少嗎?他是那麼愛你。幾十年了。我一直看在眼裡。而你對他又怎樣呢?你不停地換著男人,顯不僅容忍了你,還讓你做了昭容。你竟然還要和那一對喪盡天良的母女合謀毒殺了顯。接下來還要怎樣?要討伐我們嗎?我們李家的這些後代。還有旦。還有我們的那些孩子們。沒有那麼容易,我們是斬不盡殺不絕的。就算是你們殺了我,殺了相王,但你們殺不盡李家的子孫。早晚有一天他們會殺回來,殺了你們,要用你們的頭去祭我們李唐的宗廟。真的,終會有一天…… 
  婉兒站在那裡。平靜地聽著太平公主的責難。婉兒其實知道太平公主之所以來這裡其實就是為了來找她。婉兒也知道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太平公主需要她。她也一直在任何可能的時候努力幫助她。因為婉兒知道太平公主是武則天最鍾愛的女兒。她也曾答應那個年邁的女皇要照顧和保護好她的女兒。當然婉兒自己對這個總是狂傲自負的公主也確是懷了一份姐妹一般的情意。所以,她等著太平公主發洩她心中的怨恨和恐懼。她知道這個憤怒的、歇斯底里的女人是來向她求救的。因為顯的突然死亡而且是死於非命使太平公主看到了她的危在旦夕,而一旦韋後篡權,他們所有李唐家族便將死無葬身之地。太平公主便只能來找婉兒。 
  終於太平公主停了下來。 
  然後婉兒才把她剛剛寫好的李顯的遺詔拿給太平公主看。婉兒說,一會兒,我便會在朝中眾臣和所有皇室成員的面前,宣讀這份遺詔。而你此刻要做的,就是盡快去和相王商議。要想方設法利用這個機會,奪回李唐的天下。否則一俟韋氏執掌了朝政,要奪回政權就不那麼容易了。事不宜遲,你一定要和相王早做安排。去吧。快去。 
  可是相王早已閒雲野鶴,不食人間煙火,他又能有什麼主意?婉兒還是你說吧,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好吧,讓我想想。聽說臨淄王李隆基剛剛回長安。叫你的兒子薛崇 趕快去找他。要他盡快在暗中聚結才勇之士,並在聖上親軍之驍勇者中發展勢力。看來今天這大唐的社稷,就只能托付於他們這些少年英雄了。這是個機會。失而將不再復得。讓相王參決政事只是緩兵之計。舉兵宜早不宜遲。這只能是婉兒為李家所做的唯一的努力了。你要相信,我沒有殺顯。我雖然不愛他,但我決不會去殺他。他死了我才知道,其實我是愛他的,只是我從沒有對他說起過。顯死了,作為他的近嬖嬪妃我也就沒有理由活下去了。就隨了聖上而去也許才是我最好的選擇。記得後宮曾有個叫徐惠的女人嗎?一個溫文爾雅的才女。後來太宗李世民特別寵愛她,讓她做了婕妤。整個後宮唯有她是最最忠誠的。自從太宗駕崩,她便不吃不喝,決心死於節,結果很快就用她年輕的生命,去殉了那個偉大的君王…… 
  可是婉兒,為顯去死,不值得。要知道我和相王還需要你,未來大唐的朝政還需要你, 
  婉兒搖頭。婉兒說,臨淄王隆基他們全都長大了,他們有他們的想法,他們的是非,你怎麼會知道他們也需要我呢? 
  但至少我和相王需要你。特別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你一定要和我們站在一起。就算是你不為我們想,也要為大唐社稷想。為死去了的母親想。婉兒,留下來。至少留到我們最終奪取了政權。到那個時候我就不再攔你了。任你隨誰而去。行嗎? 
  婉兒說,讓我試試。我會盡力而為的。 
  公元710年6月1日,中宗李顯在後宮中毒而死。韋後秘不發喪,決意自專政柄。 
  6月2日,韋後火速征發五萬府兵屯駐京城,各路統領皆為韋姓。 
  6月3日,韋後將各路宰相及皇室成員召至宮中,知會中宗晏駕。 
  婉兒宣讀中宗遺詔,立溫王重茂為皇太子。皇后臨朝執政。相王參決政事。 
  次日,宰相宗楚客及韋後兄韋溫等率諸宰相上表,請奏由韋皇后專決政事,遂罷去相王參政之權。致使婉兒假托之遺詔失效,李唐王朝眼看著大勢已去。 
  又次日,中宗靈柩遷至太極殿,集百官發喪。少年太子李重茂在靈柩前傳承帝位,是為殤帝,從此韋後臨朝稱制。 
  此後,諸韋勢力迅速膨脹。韋後黨羽皆勸韋後效仿則天,將南北衛軍及尚書省各部通通交韋氏一族統領,且廣泛組織朝野內外勢力歸順韋氏。宗楚客等韋後黨羽又秘密上書,授引圖讖,奏請韋後盡早登基稱帝,並密謀害死殤帝,誅殺相王李旦及太平公主。 
  韋後的篡權運動緊鑼密鼓,只爭朝夕。結果僅僅十幾天中,韋後一族勢力就遍及朝野,大有一呼百應之勢。眼看著韋氏所發動的這場宮廷政變不費一槍一彈就要大功告成。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而這東風就是剿滅最後的李唐皇室及餘黨。風雨飄搖中的李唐王朝已經危如累卵,倘李氏家族再沒有人挺身而出,舉起義旗,先發制人,那百年來的李唐王朝就真要斷送一盡了。 
  婉兒心急如焚。 
  當相王也被諸韋罷去政事,婉兒就更是肝膽俱裂,不知道還有誰能來拯救唐朝了。 
  這時的婉兒孤身一人。是第一次,她竟然已經無法預測未來,無法找到她能走的路。她只能靜觀朝中的局勢。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今後的王朝無論是姓李還是姓韋,她都篤定不會參與其中了。她的使命已盡。 
  舉國為顯的早逝而悲傷。在國喪期間,外府的官吏們也紛紛前來京都長安為皇上弔唁。於是,那個剛剛派出為李顯開鑿商山新路的崔湜,便也在修路工程進行了一半的時候被召回京城為中宗服喪。而此時此刻,即或是對崔湜,婉兒也已經淡心無腸了。 
  不再有錦瑟之聲。更不會有歡歌笑語。顯死了便帶走了所有的喧囂和享樂。連詩詞歌賦也已成往日雲煙。婉兒才知道,那歌舞昇平的一切是怎樣地脆弱。就像是顯的脆弱的生命。當顯的呼吸一停止,那熱鬧的一切便從此一去不返了,這就是今天這寂寞的現實。 
  在夜不成寐的時候,婉兒偶爾會想到崔湜。自從崔湜被貶至襄州,她就開始獨自一人承受著那相思之苦。然而後來中宗祭天大赦,讓崔湜返回長安,他也不曾再來拜訪過婉兒,而是一頭又扎進了安樂公主的府上,不再來看她。 
  於是崔湜成為了安樂公主的紅人,進而又成為了韋皇后的紅人。以至於韋後臨朝之後,竟任命崔湜為中書侍郎,如此的被韋後提拔重用,人們自然就又把崔湜當成了韋皇后的黨羽。 
  面對崔湜的遷升,本來婉兒已經心灰意冷,但是她卻驟然覺得非常不安。雖然崔湜早已不是她的情人,她卻依然對這個男人的安危懷有著很深的牽念。她要提醒崔湜千萬不要目光短淺,她要告誡崔湜狡兔必須三窟,不要在李韋兩派勢力中進退失據,以至於把自己逼到絕境。 
  於是婉兒在一次與崔湜擦肩而過的時候叫住了他。然而婉兒看到的竟然是崔湜不耐煩的甚至是嫌棄的目光。崔湜說,娘娘有什麼要吩咐的?就不能在這大殿中說嗎? 
  婉兒的心立刻像冰川融化,一瀉到底。她沒有眼淚,也不再委屈。如果說她這個企圖關照崔湜的願望使她失去了自尊,那麼她接下來的義正辭嚴,又使她找回了自尊。 
  婉兒說,當然沒有不可以在大殿中說的話。奴婢只是想告訴大人,從此不再來這政務殿做事了。聖上駕崩,奴婢便也頓生去意,只是希望大人能盡快找個人來接替奴婢,我這就去向皇后請辭。 
  這一回輪到崔湜怔怔地看著婉兒了。崔湜還沒有講話,便有韋皇后從崔湜的身後閃了出來,她假惺惺地看著婉兒,甚至冷笑著,然後當即就恩准了婉兒,聖上喪期一過,婉兒就可以回家了。 
  婉兒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突然覺得這裡真好,真安靜。她想恐怕唯有在這裡,她才能遠離政治,遠離爭鬥,她的心才能是清淨的。她只求一死,只求能像當年太宗的婕妤徐惠那樣,不吃不喝,陪中宗上路。 
  婉兒在離開這裡的時候依依走過這座豪華宅邸的每一個庭院,每一個房間。婉兒停留的時間最長的是母親住過的那個庭院。婉兒想幸好母親是走在這即將到來的劫難之前,幸好母親看不到她這萬劫不復的下場了。婉兒想到此便很欣慰。 
  婉兒最後走進的那個最深處的庭院是她專為崔湜留下的一處幽靜。久已不來的庭院已經是芳草萋萋。但是卻依然掩蓋不住那屋簷、廊柱下的凋敝。婉兒想她真的老了。老了便有了一種蒼涼的心境。這裡再沒有愛的氣息。 
  婉兒扭轉頭。那麼神秘的,她竟然就和她此刻所思所想的那目光不期而遇。那麼熟悉的。她扭轉頭就看見了他。崔湜,他竟然就在婉兒的面前。 
  每天離開政務殿我都會從娘娘的門前走過。但每天這大門都緊鎖著。我知道娘娘是在為聖上服喪,娘娘不會回來,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每天來這裡等待,我想終會有一天…… 
  崔湜走過來撫摸著婉兒的臉。崔湜說,我一直想問,為什麼,娘娘的頭髮全白了? 
  婉兒說,你能來,真好。 
  然後,婉兒便被崔湜抱了起來。把她抱進了他們曾有過無數風流的那個昏暗的有些潮濕悶熱的小屋。他們像所有的以往那樣,彼此撫摸著親吻著。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木床上。他們很投入。很投入的很多次。他們不知道門外的太陽已經落山,而漫長的午夜正悄悄向他們逼近。 
  崔湜終於不得不離開。他已經精疲力竭,他可能也知道他們這是在為最後的愛情送別。他們手拉著手。離開。將那凋敗關閉在身後。當他們再也看不見那凋敗之後,才真正地意識到,那不是磚瓦的凋敝,庭院的凋敝,而是愛情和生命的凋敝。 
  婉兒在崔湜的懷抱中說過的最後一段話是,你要知道我是怎樣地愛你。所以不要遲疑了,盡快去拜望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遲早臨淄王李隆基會起兵討伐諸韋。而你的兄弟崔澄又一向是隆基的密友,而隆基的心腹劉幽求也一直將你引為知己,這是何等地水到渠成。聽我的,去投奔他們吧。這恐怕是你唯一的選擇了。告訴他們韋後就要起兵誅殺相王和太平公主了。他們正在密謀,他們已經枕戈待旦。讓崔澄帶你去見隆基。勸他及早起兵,趕在韋氏動手之前,方可贏得天下。不要對韋皇后寄予什麼希望。相信我,他們是一群烏合之眾,一群雞鳴狗盜之徒,又怎麼能把江山坐長久呢?無論是隆基的兵變,還是韋氏的清剿,我都在劫難逃。但是崔湜你要活下去。活著想念我。好了,時間不多了。走吧走吧…… 
  婉兒,記住,無論是什麼樣的結局,無論生死,我都會永遠懷念你。 
  我會銘記的。 
  還有,如果真的天有不測風雲,你要等我。等我好嗎?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去找你,從此永不分離。答應我,等著…… 
  好。我等你。 
  他們難捨難分。告別得很艱難。反覆地說著同樣的話。分開了,又會情不自禁地返回來緊緊擁抱在一起。而擁抱過後,又必得分開。分開的疼痛,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莫不如我們此時此刻就這樣死在一道。就這樣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這是崔湜在最後一次擁抱婉兒時的誓言。他還說,反正我們最終都難逃一死。我們幹嗎不死在一道?讓那些人為權力去爭殺吧,而我們在一起,我們的幸福對於我們來說才是最最重要的。 
  離開朝廷,談何幸福?除非我們離開。 
  那麼就離開。我帶上你,我們逃走…… 
  崔大人,讓我走吧。已經晚了。放開我,讓我們告別吧。 
  最終是婉兒逃脫了崔湜。她跳上了她自己的那輛馬車並讓車伕立刻啟程。她流著眼淚。不敢回頭去看那個寂靜長街上孤單的男人。但是很快,迷濛的晨霧升起,婉兒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崔湜果然聽從婉兒的勸告,按婉兒所說的做了。 
  崔湜的如此反戈一擊果然即刻獲得了李唐宗室的好感和信任。在崔湜及時向李唐宗室投誠的同時,大概是韋後的一些黨羽們也慢慢覺出這諸韋終究成不了什麼大氣候,於是棄韋而投李的倒戈者也越來越多。 
  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李隆基與他的姑母太平公主以及太平公主的兒子薛崇 等便開始緊鑼密鼓地策劃。他們歃血盟誓,決意兵變,徹底推翻韋氏王朝,擁相王為帝,以還大唐本來面目。兵變在即,也曾有人提出,要向相王稟告。隆基卻一口回絕,說,我等起兵是為社稷天下,如若成功,這成果將歸於父親;但若是失敗,我隆基便一馬當先,以死殉國,決不牽累相王。如若現在報告,相王贊成,就是參與了兵變;而相王不贊成,我們又如何起兵呢?於是,李隆基便決定背著父親李旦,秘密起兵,以他的熱血和生命,與韋氏一族一決生死。 
  於是在公元710年6月20日,也就是在中宗李顯暴斃十九天之後的那個夜晚,李隆基等人便身著便服,潛入禁苑埋伏。二更時分,全副武裝的李隆基就帶領他在皇家親軍萬騎中的親信,橫槍躍馬,出奇兵,殺進了韋皇后的羽林營,以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殺了掌管皇家軍隊的所有韋氏黨羽,並當眾宣告:韋氏毒死先帝,謀危社稷,今夕當共誅諸韋,身高有馬鞭長者皆殺之。立相王為帝以安天下。敢有反對者將罪及三族。 
  於是一聲號令,羽林將士們便都欣然從命。其實他們原本就是李唐的軍隊,不過是被韋氏統治了十幾天,他們的心依然是屬於李唐的。畢竟韋皇后的天下只有十九天,而宮城內的人心所向依然是大唐的李家。於是宮城的防衛,不攻自破。如坍塌的斷牆,頃刻瓦解。轉瞬之間,後宮裡便馬蹄嗒嗒,火光四起,殺聲一片。 
  後宮中的韋皇后依然沉浸在她的王朝的夢想中。韋皇后便是在這五色祥雲絲絲縷縷的纏繞中被一片響聲驚醒的。她並不熟悉那不斷向她逼近的聲響。那已是三更時分。韋皇后和衣坐起,睜大眼睛,她醒過盹來才透過窗欞看到了遠處有火把在游動。而且那急如星火的馬蹄聲正逼近她的寢宮,那喊聲也變得越來越清晰,那就是要抓住她這個毒殺先帝謀危社稷的逆賊,要將她千刀萬剮,要將她的頭拿下,以祭奠顯那不幸的在天之靈。 
  韋皇后終於知道那並不是她的五色祥雲更沒有萬眾的歡呼。她嚇壞了,她立刻就意識到她做不成女皇了,她已經危在旦夕。於是她便慌亂地逃出她的寢宮,她不顧一切地往外跑。後來,這個被逼得幾近瘋狂幾近絕望的女人終於跑進了一個很空曠的院子。她衝進去。那裡一片寂靜。她不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她太累了。韋皇后一屁股坐在那片寂靜的空地上的。但幾乎轉瞬之間,便有幾十匹高頭大馬一擁而上,將韋後團團圍住。韋後再度想跑。但她左奔右突,卻似乎已經衝不出那馬的重圍。她的頭不斷碰到那些長長的馬臉。她害怕極了。她高聲喊叫著,不,這是哪兒? 
  這裡是飛騎營。你就是那毒殺了吾皇的毒婦吧,我們找的就是你。 
  不,你們要幹什麼?飛騎營有什麼了不起的,飛騎營也是朕的。你們走開,走開,讓朕…… 
  你這個淫毒的女人竟還在做女皇夢?看刀,讓你的女皇夢見鬼去吧! 
  韋皇后的首級被斬于飛騎營的馬下,實現了李隆基兵變的第一個目標。隨即飛騎營的將士們便提著這個弒君罪人的首級,向政變領袖李隆基邀功請賞去了。 
  韋皇后失了頭顱的屍體孤單地躺在飛騎營的空地上,被午夜明媚如流水的月光照著。她脖腔中的血依然泉湧般汩汩地流著。流著罪惡。那是黑血。是偶爾飛來的專門吸食腐屍的禿鷲也不願沾的。它們大概也嫌那是罪大惡極的血肉,難以下嚥。 
  李隆基此次兵變要誅殺的第二個重要目標,就是一心想做皇太女的安樂公主。他的那個美如蛇蠍的只有二十六歲的堂妹。又是一個女人。 
  其實安樂公主在韋皇后臨制的十幾天中並不高興。因為在那十幾天中,韋皇后一心想的只是她怎樣盡快登基,她說只有她登基做了女皇,而後才能考慮安樂公主做皇太女的事。所以安樂公主不開心。她想幸好還有她的丈夫武延秀終日陪伴她,但自從母親臨制,那個被韋皇后任命為太常卿的武延秀留在家中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武延秀作為男人,愛美人但更愛功名。安樂公主可以給他美,但他愛的功名就不是這個美的女人所能給他的了。所以,他常常是一走了之,把那些憤怒中的女人獨自丟在那裡。 
  安樂公主在這一番爭吵之後難以入睡。她獨守空床,挨著長夜,於是也就難免想入非非。她輾轉反側地想著武延秀在母親的寢宮中究竟會做些什麼。而伴隨著武延秀對她一天一天的冷落,安樂公主就堅信了延秀一定是也和那些御醫廚子們一道上了那個權傾天下的女人的床。但是要了延秀的那個人,又恰恰不是別人而是她的母親,而她的母親又不是一般的母親,而是那個握有天下生殺大權甚至是握著她的性命的皇后。 
  於是安樂公主只能暫時忍下這口氣。至少是在這個特殊的時期,她還要利用母親衝在前面做那個開路的先鋒,為她日後的皇太女夢想鋪平道路,替她將李唐宗室的那些絆腳石誅殺殆盡。她還握有母后鴆殺父皇的證據。她發誓要把這個殺夫弒君的罪人釘上歷史的恥辱柱。要她永遠也不要再想去搶別人的男人。 
  所以安樂公主只能是枕戈待旦。她不再憤怒,而是在夏季的午夜中走進了武延秀睡覺的那個房間。她推門而入。見武延秀早已在疲憊中睡熟。於是安樂公主才會在這溫熱的午夜,點起了蠟燭,對著銅鏡為自己施朱敷粉,梳妝打扮。她想她要以她的美艷喚回她丈夫的心。她就是要比試比試,到底是她的美艷還是母親的權力最終能俘獲那些卑鄙的男人。 
  也是在三更時分,在安樂公主精心地打扮自己時,她聽到了門外的喧嘩。安樂公主雖然一向遠離政治,但是她的聰明使她立刻就意識到了,有人起兵叛亂!安樂公主甚至還有種幸災樂禍。她想這下好了,用不著她了,叛軍就能代她結果了母親的性命了。她不怕有人起義不怕有人奪走了母親的政權。比起這義軍舉旗叛亂,她更怕的還是母親搶走了她的男人。 
  於是安樂公主面對遠處的劍拔弩張反而很鎮定。她輕輕推醒了武延秀,她想告訴他窗外的事,想說這場兵變也許是不會殃及他們的。然而她被武延秀看著她時的那迷茫的目光驚呆了。夢中方醒的 
  花花公子武延秀並不知安樂公主的用意。他只是覺得此時此刻,這個午夜中燭光下的年輕女人實在是太美了,恍若天仙,他還從來不曾發現安樂公主是如此之美。於是他想他愛這個女人,他不能沒有她。他於是撲向他的女人。他親吻她擁抱她不由分說就脫光了安樂公主的衣裙。他說你真是太美了。你是我的。我將永遠也不離開你。 
  武延秀的海誓山盟使被冷落日久的安樂公主感慨萬端。她於是決定不把那遠遠近近的馬蹄聲告訴武延秀,如果在劫難逃,他們又何不在死期到來之前,無比投入地風流一回呢? 
  然後安樂公主就順從地躺在了武延秀的身下,任憑著她的這個回心轉意的丈夫擁有她。在這樣的時刻,她不想讓武延秀聽到叛軍逼近的腳步聲。她大聲喊叫著。在這個生命的最後時刻。 
  所以,安樂公主不在乎叛軍。她甚至不以叛軍為敵。此時此刻。在床上。她只享受她的男人所帶給她的那天堂的快樂。後來她終於在她自己的聲音中聽到了有人在撞擊著他們的大門,並高聲喊著要索要他們的頭顱,就在那一刻,她知道他們完了,他們將在劫難逃。但是她不管那些。不管門外的那些叛軍她只要她的男人,只要這一刻,這一刻的噴湧。安樂公主耐心地等待著,直到,終於,那衝擊著的一切到來,武延秀把他畢生的激情全都給予了她。 
  然後,安樂公主才徹底安靜了下來。她輕輕搖著那個正昏昏欲睡的武延秀,在他的耳邊輕聲說,聽,有人在拍門。是叛軍。叛軍來了。 
  什麼叛軍?武延秀立刻清醒,並立刻從他女人的身上跳了下來。 
  等等,你聽,他們衝進來了,快…… 
  李隆基的羽林將士們奪門而入。他們一衝進來就用劍戟逼著幾近赤身裸體的安樂公主和武延秀。是羽林軍的驟然出現使武延秀頓時有了精神。他轉身抽出身邊的長劍便同那些來兵格鬥了起來。他邊殺邊砍邊大聲喊著,安樂,快跑,快從側門出去。 
  安樂公主在武延秀的催促下,在他為她殺出的那條血路中,終於穿過了那刀光劍影,逃了出去。安樂公主踉踉蹌蹌。好幾次摔倒又爬起來。又好幾次想跑回去,想既然死,他們又何苦不死在一起呢?她眼前晃動著的,是武延秀赤身裸體孤身一人去拚殺著那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羽林兵士。他孤軍奮戰。最後他終於摔倒在地上。他是戰死的。他死時嘴裡所呼喚的,也是安樂公主的名字,他說,安樂,快跑吧,別等我了,別…… 
  那時候安樂公主的心裡只有武延秀。她是那麼牽念他,以至於她都忘了恐懼,他寧可捨棄生命,也要救出安樂公主,這種獻身的精神,怎麼能讓安樂不長歌當哭呢。延秀才是那個真正的男人,真正的丈夫,真正的勇士。她為她有如此勇敢的丈夫而驕傲。 
  所以安樂公主站在肅章門下不走。她要在那裡等延秀,等她的浴血的勇士。其實安樂又何嘗不知孤軍奮戰的武延秀是敵不過那成百上千的叛軍的。但是她就是要等他。那是她的許諾。她不能把捨身救她的延秀一個人丟下。 
  義軍們遠遠地就在肅章門前的空地上看到了那個女人。如此空曠的長夜。那美麗的公主就站在月光下,身上只披著一件蟬翼一般的透明的絲衣。她就那麼執著地站在空曠的廣場的中央。她並不躲閃。她當然也看到了那些正逼近她把她包圍的那些兵士們。 
  他們終於靠近了她。他們並且逼迫著她。他們當然知道這個女人的頭顱在這場兵變中究竟值多高的官銜和厚祿,他們也當然知道無論誰搶了這一功誰就將從此是新王朝中的英雄。然而,當安樂公主的那顆嬌小的頭顱就在他們的刀下,卻沒有一個人敢於舉起他們手中的那把已是鮮血淋淋的戰刀。對他們來說,這個午夜裡月光中的女人實在是太美了。美到一種尊嚴,美到一種力量,美,就是一道防線,一種兵器,就足能抵禦那些殺氣騰騰的男人了。沒有人敢對著那美舉起邪惡而醜陋的武器。他們不敢,並且不忍,這就是英雄在美人面前為什麼總是氣短。 
  安樂公主不逃跑。 
  她不停地問著那個兵士,延秀呢?你們殺了他了?他怎麼不來?他要我在這裡等他的呀?他在哪兒呢?告訴我。 
  騎兵中不知是誰突然義正辭嚴,他說,是的,我們把那個逆臣殺了。我們還要殺你。你身為大唐公主,竟密謀殺了自己的父親,如此弒君弒父之罪,還罪不當誅嗎?你們是李唐王朝的敗類,你的死期也已經到了,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當安樂公主終於得到了武延秀的死訊,她便頓時安靜了下來。兵士中也是鴉雀無聲,就彷彿肅章門前的廣場上,並沒有聚集著浩浩蕩蕩的兵馬。 
  當安樂公主確知武延秀已歿,她真的就安靜了下來。然後安樂公主就走到了一個看上去異常勇猛的兵士前。因為她看見他的戰刀上的血還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她走過去,用手去撫摸那戰刀上的血,她說,我知道了,這就是他的血。他就這樣用他的血和我在這肅章門下匯合了。我終於等到他了。拿去我的頭吧,只要我能和延秀在一起。來呀,幹嗎還不動手?拿走吧。那是我的頭。可換取功名利祿,來呀,你們不都是勇士嗎?你們為什麼還不動手?求你們,讓我走吧。 
  安樂公主的頭顱自然很快就被獻到了義軍首領李隆基的面前。那是安樂公主的堂兄。李隆基大概也不敢看安樂可能依舊美麗的頭顱。他只是擺擺手,意思是放在那裡吧,他就帶著他的士兵去殺別的人了。他所要誅殺的第三個目標又是誰呢?難道還是個女人嗎? 
  安樂公主失了頭顱的身體就橫陳於肅章門前的廣場上。沒有人忍心去看,更沒有人敢去碰,就彷彿是聖物。安樂公主的姿態就是死後也是那麼美,那麼驚心動魄。那沾著斑斑血跡的蟬翼一般的絲裙依然在她嫵媚光滑的身體上飄啊飄啊,那依然的美艷絕倫,蓋世無雙。那唯有安樂才有的身體。 
  那是世間從未曾見過的失了頭顱但卻依然完整的美。 
  那是令見過的人終生不忘的美。 
  在長安城中崔湜的府邸。 
  在這個金戈鐵馬、刀光閃閃的夜晚,崔湜徹夜不眠。崔湜知道政變就在今夜。他的兄弟崔澄特意提早通知了他。要他待在家中。還要他做好貶官流配的準備。但臨淄王已向崔澄保證,不久後一定會將崔湜召回長安朝廷,而太平公主也在召回崔湜的問題上,與她的侄子李隆基達成了共識。總之他們都認為崔湜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們未來的王朝是需要這個風流才子的。 
  在這個兵變的夜晚,他不知婉兒在哪兒,更不知她會遭遇怎樣的命運,他也曾幾次托崔澄探詢臨淄王對婉兒的態度。而每每崔澄帶回的信息,都是李隆基對婉兒的深惡痛絕。認為好好的大唐王朝,就是敗在了那幾個女人的手裡。而幾個女人中最壞的,就是婉兒。 
  崔湜徹夜想著婉兒。卻可惜他一個堂堂男子漢,竟想不出任何能救心愛的女人於危難的辦法。 
  直到天明,沒有一點關於政變成敗和婉兒生死的消息。 
  他心懷惴惴。有一絲莫名其妙的僥倖。然後他便只能強打精神,和所有朝官一樣,和每天一樣去早朝。 
  太極殿中似乎沒有任何政變的跡象。崔湜抬起頭在朝臣們中間一掃,他便即刻意識到,政變成功了,因為大殿中已經沒有了任何韋姓的朝官,他的心情頓時黯然。 
  政變成功了,是不是就意味著婉兒也被誅殺了呢?或者婉兒還沒死,她只是被囚禁關押在了大獄中,崔湜想只要婉兒活著,他就一定要想方設法地去看她,哪怕去看婉兒的代價是死亡,崔湜也將在所不辭。 
  果然如崔湜的猜測。當早朝的時辰一到,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就相攜一道走上大殿。他們兄妹的驟然出現使滿朝文武著實 
  地震驚了一回。他們看著滿面春風的這一對兄妹目瞪口呆,但隨之爆發的就是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因為他們終於看到,隨著中宗李顯的謝世而大權旁落的大唐王朝終於又回到了真正意義上的李家。 
  太平公主和相王手牽著手向百官宣佈,殤帝重茂已讓位於相王李旦。李旦於是在數年之後又莫名其妙地再度被推上王位。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清晨一睜開眼睛,他的兒子和妹妹就通知他,從即刻起,你就又是天子了,又可以稱「朕」了。旦這一次做天子不再有身後的母親了。但是旦顯然依然是傀儡的皇帝,因為太平公主參與了這次成功的政變。她和她的兒子們都是積極的策劃者和起義者,所以必然的,她今後就必然要和她的皇帝哥哥平分天下了。 
  接下來就是向文武百官宣佈政變的過程,任免的名單和被誅殺者的名單。崔湜竟然一直沒聽到上官婉兒的名字。崔湜終於長出了一口氣,他想他要感謝上蒼,讓婉兒終於逃過了這一切,讓他的心裡從此又有了依托。 
  而驟然之間,滿身鐵鎧的臨淄王突然出現在太極大殿上。於是緊接著百官歡呼。這就是英雄。就是力挽狂瀾的那個救世者。他就是王朝的希望。 
  他於是壓住了百官的歡呼。一字一字地鏗鏘地向大家宣佈,被誅殺者還有上官婉兒。這個卑鄙的女人罪大惡極,她與武三思淫亂,使後宮從此染上了糜亂之風,她鼓勵韋庶人效仿武則天,圖謀我李唐社稷,她還每每唆使安樂公主欺凌太子重俊,致使重俊在起兵失敗後慘死。皇室的所有陰謀都同這個女人有關;我李唐社稷能有十九天落入韋氏手中,也是這個女人慫恿的結果。這個上官昭容雖為先帝的嬪妃,但是她實在惡貫滿盈,我等不殺她就不足以為慘遭毒手的中宗報仇雪恨,就無法證明我們此次起兵的成功,望天下和百官能認清這個女人的真面目。殺一個婉兒不足為惜,關鍵是…… 
  崔湜的眼淚不停地流下來。 
  他不停地用手去擦用手去擦,他已經不管是不是有人會看見。他想就是此刻把他拉出太極大殿去斬首,他也不能不為婉兒哭泣。 
  其實婉兒最終難逃一死,本來已是意料之中的。但是當確確實實地知道婉兒已經死了,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她了,崔湜再也見不到她了,崔湜就禁不住熱淚盈眶,滿心絕望和悲傷,畢竟,婉兒是崔湜此生的至愛。 
  崔湜好不容易挨到了退朝。 
  他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走出了太極大殿。 
  崔湜回到家中。叫家奴立刻為他收拾行裝。他決定明早就上路,他已經不願在京城再多待一天了。他用枕頭蓋住腦袋狠狠地大哭了一場。那是男人的眼淚。那也是男人的愛。 
  午夜時分,突然有人前來拜見。那是因政變有功而被授予中書舍人的劉幽求。 
  他還說是臨淄王讓他來的,臨淄王保證不久將會召回崔湜。 
  劉幽求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劉幽求惴惴地。後來他實在憋不住了。就流著眼淚說到了昭容娘娘。 
  劉幽求說,早朝時不單單是崔大人,有一半的朝官在為昭容娘娘流淚。誅殺昭容娘娘時,微臣在場。娘娘雖攜宮人秉燭相迎,且詔示遺詔,但,臨淄王終是不許…… 
  崔湜說,其實婉兒早就知道她難逃這最後的一劫。她是做好了死的準備的。她也曾反覆說起要學太宗的婕妤徐惠,以生命去殉聖上的恩德。只是婉兒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才華和智慧甚至是我們這些男人所不能比的。只是她生不逢時,從一出生就不幸。對婉兒來說,她的道德良心就只有一個標準,那就是生存。如果她不是一出生就被滿門抄斬,趕進掖庭;如果她的臉上不是被刺著羞辱的墨跡,她又何苦要費盡心機地用她的智慧和身體殺出這樣一條生存的血路呢?婉兒是無辜的。我還從未見到過如她般清醒的女人。想想如果清醒地去做那些違心的事,那會是怎樣的痛苦。然而婉兒卻只能去做。所以婉兒又是可憐的,令人同情的。我知道她心裡的那深深的苦。我希望她死。希望她盡早解脫。臨淄王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是個多麼好的女人。滿朝文武尊重她。而只有真正與她親近的人,才會真正懂得她…… 
  崔湜說,我最後只有一個請求,就是請劉大人告訴我她死時的情景吧。 
  她鎮定自若,容止端雅…… 
  在殺戮聲中。 
  婉兒靜靜地坐在她的房間裡聽那殺戮之聲。那一聲一聲絕望的吼叫。這就是宮廷裡的聲音。婉兒當然知道這最後的一劫是遲早的。所以她對這遲早要到來的劫難異常冷靜。 
  即將到來的那一刻如此燦爛。那將是一種燦爛的完結,亦或是燦爛的新生。婉兒想在那一刻將會是她的血流出來了。於是一片紅色的迷濛。她已經不記得是在哪兒看到過那一片紅色的迷濛了。不知道是在記憶中的哪個角落。那似曾相識的溫暖。那漫天飛舞的鮮紅的血滴。婉兒便是被這紅色哺育的。然後她長大。婉兒想著。但是她卻真的記不起究竟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鮮紅而斑駁的景象了。迷濛的一片血紅。那便是她的初始。 
  在殺戮聲中。 
  婉兒坐在了銅鏡前。婉兒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在鏡前了,自從她臉上有了那晦暗的墨跡。她本來是那麼美。被那些英俊的皇子們所愛慕著並且追逐著。初次與賢的相遇。那是她生命的至愛。但是轉瞬之間,那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和愛情就全被政治毀滅了。婉兒在鏡前打量著她自己。她撫摸著那一片早已模糊的晦暗,她始才知道,墨刑並沒有使她變得很醜陋。鏡中的那個女人還是她。婉兒。只是如今連她的墨跡上都佈滿了皺紋。她真的老了。還有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全都蒼白了的頭髮。她何苦還要在這艱辛的人世苦苦地掙扎呢? 
  在殺戮聲中。 
  這是最後一次,婉兒為自己梳頭。她記得女皇被送進棺槨之前的那髮髻就是她為她梳的。她要她以最美麗的姿態成為永恆。她想她為什麼會如此熱愛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明明是她的仇人,明明殺了她全家,明明把她和她的母親送進了那可怕的掖庭。婉兒想是的,她應該恨她,但是她竟然一生也沒有這樣做。她一生愛她甚於仇恨她。她把她當作了自己的再生父母,她覺得能與女皇在一起是她畢生的幸福。婉兒想,世間不會再有任何人會如她般對這個偉大的女皇懷有這麼深切的愛同時又懷有那麼深刻的恨。她就是這樣愛著恨著,愛和恨都到了一種極致,這就是她們之間的那種刻骨銘心的關係。 
  然而現在梳著這滿頭白髮的女人已經是她了,是她自己。婉兒想,她從小面對生存膽戰心驚,然而最終還是難逃厄運。她命該死於非命。她已經不是個好女人,她其實已經很壞,在權力的爭鬥中,她的智慧已經變成了陰謀。但是那也是她不能選擇的。有時候她也會把她女人的身體加入進去。她才得以在永不間斷的急風暴雨中一直苟延殘喘到今天。從章懷太子到中宗李顯。又從武三思到崔湜。她把她的身體給予了他們。她從他們那裡獲得利益獲得權力獲得生存的保證;而在他們遭遇危難的時候,她又不惜犧牲了自己去救他們。但是她最終還是沒有能救下那些她以身相許的男人們。無論是章懷太子李賢,還是中宗李顯,或是權傾一時的武三思,最終都是死於非命。她不知道她最後所愛的那個男人崔湜是不是能逃過臨淄王政變的這一劫。她不希望她與之有過肌膚之親的男人都死在她的前面。她希望在她死後,這世間還有個愛她的男人能懷念她。 
  銅鏡中的婉兒依然是美好的優雅的。儘管她的頭髮蒼白,臉上有墨跡和皺紋,但是她知道她依然是美麗的。這一點她知道。她需要這美麗。她希望美麗是能和死亡連接在一起的,對死亡來說,美麗無疑很重要。 
  在殺戮聲中。 
  婉兒開始更衣。她在選擇她的衣裙的時候,聽到那遙遠的馬蹄聲正在風馳電掣般向她的房子逼近。婉兒依然在耐心地選擇著她的衣裙。就如同生是偉大的是莊嚴的,死亦是偉大而鄭重的。這一次婉兒為自己選擇的是一身很女性化的典雅的衣裙。那種棕紅的溫暖的色調,那寬闊而浩大的裙擺。很美的那一種。在很美的衣裙的環繞下,婉兒上路。她翻掉了銅鏡。她此生不再照人世間的鏡子。 
  在殺戮聲中。 
  然後婉兒手執紅燭。 
  婉兒要求她的所有宮女們也都每人手執紅燭,跟著她一道走出她的庭院,列隊去迎接那些正在一步步逼近的滿臉殺氣的政變勇士們。 
  負責帶兵誅殺婉兒的恰好就是臨淄王的親信、也是崔湜的密友劉幽求。他本來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殺死這個禍國殃民的邪惡女人,然後提著她的首級去見臨淄王。婉兒就是臨淄王要殺的那個第三個女人,是臨淄王此次政變的第三個目標,他是決不會放過這個上官昭容的。 
  然而劉幽求做夢也沒想到在一路腥風血雨之後,竟會有一支排列如此整齊的宮女隊伍在靜靜地秉燭迎接他們。面對如此的女人們突然停住了腳步,這就是這些手無寸鐵的女人們的力量。她們沉默。那沉默中的威懾,足以讓那些男人望而卻步,放下屠刀了。還有午夜中的那耀眼的燭光。那燭燃燒著。那一行一行流淌下來的燭淚。那是女人的眼淚和光芒,還有女人的溫暖。 
  劉幽求被震驚了。 
  他身後的士兵們被震驚了。 
  劉幽求站在帶領宮女們秉燭迎接他們的婉兒面前。他看著燭光下的婉兒他覺得這是他此生所見到過的最美的女人。她是那麼端莊典雅,雍容華貴,又是那麼平靜自若,臨危不懼。她就站在那裡。就那樣氣宇軒昂、儀態萬千地站在那裡。而就是因為婉兒站在了那裡,劉幽求便不得不在這個彷彿依舊權及天下的女人面前跪了下來。 
  劉幽求跪了下來。他甚至戰戰兢兢地說,昭容娘娘,臣下不得不送娘娘上路了。 
  於是婉兒走過去扶起了劉幽求。婉兒說,我理解劉大人的苦衷,我不會為難大人的。我只是想活著看到這大唐的江山又回歸了李唐皇室的手中。這便是婉兒在先帝駕崩之時,為什麼要假托遺詔,堅持要相王參政。我特意拿來了這份假托的遺詔請劉大人過目,並在方便時轉交臨淄王。這一切,太平公主都是知道的。我沒有為我自己開脫的意思,我知道我是難逃此劫的。我其實已經全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大人來了。那麼,就來吧,婉兒的頭顱就在這裡…… 
  不不,娘娘,如果娘娘果真是對光復李唐皇室有功,當然不能與韋氏一道處置。只是臣下不能決定。容臣下去請奏臨淄王,行嗎? 
  那好吧。既然是你想去就去吧。其實我上路的時間和任何人都沒關係。不過讓臨淄王知道我做過的這些也好。請劉大人轉達婉兒對臨淄王的敬意。讓你的士兵們留下。我會在這裡等你的。 
  於是劉幽求疾駛而去。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鎮守玄武門的臨淄王李隆基的面前。劉幽求跪在那裡歷數婉兒對李唐宗室的種種功德。說到動情處他便聲淚俱下。他懇請臨淄王能重新考慮對婉兒的處置,劉幽求希望臨淄王能留下婉兒的命。 
  大概是劉幽求對婉兒的傾力弘揚,反而激怒了那個壯志凌雲的李隆基。他大罵劉幽求,那個罪惡的女人怎麼將你也俘獲了?她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萬死不辭地為她求情?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怎麼會不知道! 
  臨淄王,確有遺詔在這裡,臣下帶來了。 
  她為什麼會假托這樣的遺詔?還不是被重俊造反嚇壞了。是她極力鼓動韋氏效仿武則天登基做女皇。又是她明目張膽地與武三思淫亂,致使後宮從此染上淫亂之風,甚至連先帝也浸淫其中,不問朝政,社稷滑落於外戚手中。如此罪大惡極的女人難道值得你如此同情?她甚至是比韋後更兇惡的東西。 
  但確是上官昭容堅持要相王參政,這些太平公主也很清楚。 
  那無非是她的又一條詭計。寫上相王參政又怎樣?不過是虛與委蛇,相王不是宣讀中宗遺詔的第二天就被罷去參政之權了嗎?這不過是婉兒的權宜之計。她怎麼會極力鼓動韋後稱制,而最後又不把王朝大權交給她呢? 
  臣下實在是下不了手,她畢竟是聖上的嬪妃,是女皇最親近的女人,且她的祖父,又是上皇的近臣……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如果你不想讓這個女人的血弄髒了你的手,那就我來。留下她將後患無窮。未來的王朝中沒有她的位置。 
  李隆基的雙腿在他的戰馬上狠狠一夾,便獨自奔向婉兒的官邸。劉幽求緊隨其後。他從未見臨淄王騎過這麼快的馬。 
  他知道王朝意味了什麼,而女人又意味了什麼。 
  所以他決不遲疑。 
  所以他未來才能成為大唐王朝的一位偉大的名垂千古的國君。 
  而千古傳唱的,卻是那感天動地的關於愛的關於女人的《長恨歌》。那或許是他起兵清剿誅戮諸韋及上官婉兒時所想不到的。他或許是愛女人的。深愛。他是因愛而恨,而終於在他首次帶兵打仗時,就把殺敵的目標定在了女人身上。他認為世間能將王朝搖撼的唯有女人。 
  他不能想那是怎樣的深仇大恨。不能想他兒時被囚禁在後宮時,是怎樣迷戀這個常常來看望他們的女人。這是怎樣的一種少年的歡欣和夢想。 
  他愛她,並且,崇拜她。 
  但是有一天他看到了什麼。 
  在祖母的後花園裡他看到了什麼。那全是他無意間看到的。他寧可沒看到那一幕。他心中的理想中的夢幻中的女人,竟然被他最不恥的男人擁在懷中。而且那個男人還親吻她在她的身上到處亂摸。她的所有純潔的地方。她竟然聽之任之。她竟然不掙扎也不反抗。她竟然還呻吟還要求。她竟然是那麼投入那麼熱烈那麼心嚮往之。 
  對於李隆基來說,那一切又意味了什麼?他第一次看到男女之間的事情,而那個女人又是他最最在乎的。對隆基來說,他看到那一切就意味著那種雙重的破滅。第一重是他從此對感情的聖潔動搖了信念。第二重是,他從此對婉兒的聖潔發生了懷疑。他當時就恨不能殺了她。後來他終於明白,一個女人和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在一起,就說明了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那麼婉兒又還有什麼好留戀的嗎?武三思是凶險的醜陋的卑鄙的無恥的,那麼任憑他摸來摸去的婉兒還能高尚嗎?還值得他去愛,去憐惜,去崇拜嗎? 
  李隆基確乎是當時就想殺了婉兒。如果他能有劍的話。 
  後來不久,他很快出宮。滿懷了對那個女人的仇恨。那是種怨恨。這怨恨就足以使他在以後的這十幾年間,每一天都夢想著要殺了婉兒了。他打出匡復李唐的旗號,其實也是為了要殺婉兒。他要將婉兒殺得無懈可擊,他要用這個女人的斑斑劣跡,堵住那所有尊重她愛戴她為她求情的人的嘴。 
  李隆基飛快地向前跑著。直到他終於趕到了婉兒的家,終於看到了宮女們手中的那一支支就要燃盡的紅燭。 
  他終於沒有能親自把劍刺進婉兒的身體。但是他卻看到了那個端莊典雅的女人正在緩緩地躺倒在地上,她胸前還依然插著那把刺得很深的劍。那也是李隆基所不曾料到的,他還不曾料到,那個躺倒在地上的女人,今天,此刻,竟是那樣的美。他覺得他已經認識她很多年了,卻從不曾看見她這麼美過。而且是如此之美地去赴死。 
  是誰?他狂吼著。是誰殺了她?為什麼?李隆基的怒吼聲撕破長夜。 
  於是才有個士卒戰戰兢兢站出來。他說是娘娘。是娘娘搶走了奴才的劍。娘娘說,臨淄王來了。不用再等了。說著就把劍刺向了自己,我們誰也攔不住。 
  當婉兒在暗夜中看到了那個高舉著長劍的李隆基。她很欣慰,她知道那個她從小最愛的孩子來殺她了,她知道了他很堅強也很堅定,她也更堅信了他必定是一代偉大的帝王。 
  而一代帝王的誕生,也就意味著,她的一切的一切都該結束了。但是她並不在乎這人世間英雄末路、美人遲暮的悲哀。她早就該退出了。她已經不屬於這個嶄新的摧枯拉朽的新朝代了。 
  婉兒是在彌留中看見李隆基一步一步向她走來的。她聽到了他的步履是那麼沉重,她看見他的臉頰上竟掛著淚珠。他手裡一直舉著那把劍。他是走到婉兒身邊才把那劍丟下的。劍撞擊在石板地上發出「噹啷」一聲清脆的響聲。李隆基走近她,便一條腿跪在了她的身邊。 
  他們相對無言。 
  隆基流下眼淚。他看著奄奄一息而又美麗非凡的那個女人。他想這畢竟是他此生愛過崇拜過的第一個女人。 
  那就是他的目光。婉兒熟悉的,就像十多年前,他總是那樣看著她…… 
  不,你不要死。我原諒你了。留下來吧。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有多少夢是關於你的。 
  不,不要哭。記得我給你講的故事嗎?已經晚了。可是你不讓我走,那時候你才九歲…… 
  不,等等,別閉上眼睛。別背叛我。你為什麼總是背叛我?過去是用感情用身體,此刻卻是用生命、用死亡…… 
  他們相對無言。 
  婉兒抬起手臂。她想用她的手去摸摸臨淄王的臉。就像他小時候那樣。婉兒還想說,讓我走吧。你看。天亮了。那麼美。紅色的…… 
  然而婉兒的手終於沒有能碰到李隆基的臉,沒有能碰到那個三年之後終於登基的偉大唐明皇玄宗的臉。 
  宮女們手中的紅燭一支一支地熄滅。 
  婉兒沉入了那永恆的黑暗。 
  而黑暗中所瀰漫的是一片血紅。 
  附 錄: 
  公元711年7月,婉兒週年祭的時候,太平公主請奏再度繼皇位的睿宗李旦,要求為婉兒恢復名譽,賜謚「惠文」。那是太平公主念舊,不忘她們姐妹一般的手足之情。那時的崔湜早已從流配之地華州返回朝廷,不久便重投太平公主的府上,成為了太平公主死心塌地的黨羽。並由太平公主向睿宗舉薦,復遷中書門下三品,拜中書令,又成為朝廷上舉足輕重的臣相。 
  公元712年8月,睿宗李旦再次禪讓。這已經是他在皇位上第二次禪讓了。第一次是給母親武則天;第二次是給兒子唐玄宗。他的母親和兒子都很偉大。他被夾在其間便只能是閒雲野鶴。他總是很清醒也很明智。這一點他倒是和婉兒很像。睿宗禪位後皇太子李隆基宣誓繼位。是為太極元年。 
  公元713年,唐玄宗李隆基與姑母太平公主為權力而劍拔弩張。昔日一個戰壕的戰友轉瞬之間成為了不共戴天的敵人。雙方枕戈待旦,一觸即發。太平公主秘密策劃,安排佈置,準備7月4日揭竿而起,一舉奪下李隆基的政權。太平公主敢於如此,自然也是想步母親武則天的後塵,做另一位登上王位的女皇帝。只可惜女皇當年痛下決斷,要將皇位傳於中宗李顯的時候,就已經得出了「大周帝國唯朕一代」的結論。而女皇的這一結論是不可逾越的,太平公主也就命定她做不成女皇了。太平公主兵變的計劃不知怎樣走漏了出去,結果唐玄宗李隆基便先發制人,於七月三日提前剿滅了太平公主及其黨羽。三天後,太平公主於家中被賜死。這一次便再沒有女人能救崔湜了。作為太平逆黨,崔湜被流放嶺南。崔湜本以為他的兄弟崔澄能救他,但是他剛剛行至荊州,便被敕令追及荊州賜死,徹底結束了他沉沉浮浮的一生。崔湜是時四十三歲,距上官婉兒歿僅僅三年。 
  從此唐王朝進入了唐玄宗李隆基的「開元盛世」。開元初年,剛剛繼位的李隆基就特令將婉兒詩文收集成冊,編成文集二十卷,並請張說為之作序。只是這上官婉兒文集二十卷也不知在哪個朝代亡軼散失了。《全唐詩》中僅留婉兒遺詩三十二首,且多為應制之詩,不足以證明婉兒的多才多藝,明敏睿智。倒是婉兒用她在宦海中波瀾起伏的一生,證明了歷史對她在政治領域中頗多建樹、大有作為的評價。無論如何,婉兒是偉大的,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武則天是偉大的是獨一無二的一樣。便這樣,婉兒才能穿越歷史,來到今天,與我們這裡相遇。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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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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