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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工農紅軍長征親歷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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崢嶸歲月:中國工農紅軍長征親歷記  作者:李海文                       
   這是一本圖文並茂的長征紀實錄。書中的絕大部分內容寫於1936年10月,作者都曾是黨的高級幹部或紅軍的高級指揮員。他們將那段爬雪山、過草地的崢嶸歲月悉心記錄下來,使70年後的讀者讀來仍為這場史詩般的革命壯舉慨歎不已。書中許多篇章早已膾炙人口,如陸定一的《老山界》,聲情並茂地記述了紅軍夜行老山界的艱險歷程,充滿了英勇無畏的革命樂觀主義激情;而彭加倫的《飛奪瀘定橋》則將這一場艱難豪邁的奪橋戰役描繪得扣人心弦,使讀者不由為紅軍戰士的頑強精神所折服。書中還同時配置了大量關於長征的珍貴寫生、圖片、照片及地圖。   
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出發前
  當我們感覺到主力紅軍有轉移地區作戰可能的時候1,我就想到我是被派隨軍移動好呢還是被留在根據地裡工作好呢的問題。 
  有一天何叔衡同志和我閒談,那時我們同在一個機關工作。他問:「假使紅軍主力移動,你願意留在這裡,或是願意從軍去呢?」 
  我的答覆是:「如有可能,我願意從軍去。」 
  「紅軍跑起路來飛快,你跑得麼?」 
  「一天跑六十里毫無問題,八十里也勉強,跑一百里怕有點困難,這是我進根據地來時所經驗過了的。」 
  「我跑路要比你強一點,我準備了兩雙很結實的草鞋2。你有點什麼準備沒有呢?」 
  「你跑路當然比我強,我只準備了一雙新草鞋,腳上穿的一雙還有半新。」 
  我們這樣談話過後,沒有好久,我就被調在總衛生部工作,隨著紅軍主力出發去了;叔衡同志呢,仍然留在中央根據地。我們到了貴州,有人說:看見報紙上載有他已遇害的消息。這一年近六十的共產黨員,他不怕任何困難,任何犧牲,準備為共產主義的事業而奮鬥到底,準備隨時在黨的號召之下無條件地去工作,這從上面我們的談話及以後的經過,就可以看得出來。 
  在中央根據地,因叔衡、特立、覺哉、伯渠和我五個人年齡稍大,諸同志都呼我們為「五老」。出發時我與特立、覺哉、伯渠等都隨著紅軍移動,經歷了千山萬水,苦雨淒風,飛機轟炸過無數次,敵人抄襲過無數次,苗山蠻荒的絕糧,草地雪山的露營,沒有障礙住我們,我們都完全地隨著大隊紅軍到達了目的地,只有叔衡同志留在根據地,落到反革命的手中,而成為他們的犧牲品。這是怎樣的令人悲憤的事呵!叔衡同志的肉體被敵人毀滅了,他的精神不死,現在有幾十萬幾百萬的人踏著他的血跡前進而紀念著他。他個人死了,他在千萬人的心坎上活著。那些殺害他的人,已被釘在永遠羞辱的柱子上。 
  我在出發前,雖發生過隨軍去或留後方的問題,可是紅軍主力向什麼地方移轉呢?經過些什麼地方呢?路有多遠呢?這類的問題,沒有發生過,也沒有聽見別人談過。當時為什麼不發生這些問題? 
  這因為紅軍是要北上抗日的,當時在北面和東面,敵人重重疊疊的築滿了烏龜殼,大部隊通過較困難。西邊的烏龜殼要稀落些,主力轉移地位自然是由西向北前進,這是毫無疑問的。至於轉移到什麼地方,經過什麼路線,走多少時候等問題,系軍事上的秘密,不應猜測,而且有些問題要臨時才能決定,如行軍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到達什麼地方,有時定下了,還沒有照著做,或做了一部分,忽因情況變了又有更改,這是在行軍中經常遇到的,只要大的方向知道了,其餘的也就可以不問。 
  我們向陝、甘前進,還是到川西後才決定的。假使在出發前,就知道要走二萬五千里的程途,要經過十三個月的時間,要通過無人跡無糧食的地區,如此等類,當時不知將作何感想,是不是同樣的堅決想隨軍出發呢?這都不能懸揣。但在長途中遇到一切天然的人為的困難,不會令我絲毫沮喪過,同著大家一齊克服過了。到瓦窯堡後,東征時還是躍躍欲試。這樣看起來,即使在出發前知道路很遠,時間很久,險阻艱難很多的話,也未必能變更我隨軍的意念吧!   
  夜行軍   
  為著隱蔽我軍行動,為著避免敵人飛機的偵察與轟炸,有時為著天熱乘夜涼,所以我們長征時多,特別是從出發到渡湘江的前後,差不多都是夜行軍。 
  夜行軍,開始是不慣的。頭幾天,不管是有無月亮,或有火把,總覺得是高一腳低一腳的走,很吃力。特別是要把日常生活完全改變,日間的生活要改到晚上,開始是很不習慣的。半夜以後,感覺疲倦,拂曉前後,更是瞌睡沉沉。坐在馬上,固然可以瞌睡,走路也可以瞌睡。以後習慣了,卻沒有什麼問題。 
  特別是夏秋天氣,乘著有月光夜行軍,卻很快暢。月朗星稀,清風徐徐,有時蟲聲唧唧,有時水聲潺潺,有時犬吠數里,野花與黃菜爭香,夜中更覺幽雅。經過村落時,從疏疏的燈火中,看到一村的全部男女老幼,帶著詫異而又愉快的眼光,望著我們這走不盡的「鐵流」的紅軍。常常可以聽到這些話:「晚上走,涼爽呀!」「你們真多呀,走了三日三夜了!」「白軍早走了!」「你們真文明呀!救命菩薩!」這樣的走,很順暢,一聽到第一次報曉的雞聲,我們含著愉快的微笑到了宿營地。 
  如果是沒有月亮的天氣,而在敵人離我們不太近時,我們總是打火把夜行軍的。到了下午,大家把昨晚的瞌睡損失補足了,而又準備晚上行動時,宿營地的四周,總可聽到找干竹子做火把,打碎干竹子的「辟啪、辟啪」的聲音。 
  在部隊中做火把,是一天一天的熟練,一天一天的進步的。有的用較大的竹筒,鑽空罐洋油點;有的則用松枝,利用松香汁燃燒。但這些費用都比較大,或者太費力。最好是找二三根較細的干竹,打破成幾片,合起一節一節的捆起來,容易燒燃,光大且不怕風,也耐燒。我以為這是最好的一種。我們經過江西、廣東、廣西、湖南、貴州,常常夜行軍,而且也容易找干竹子。但到雲南以後,我們夜行軍也少了,竹子也不容易找到了。 
  點火把夜行軍,是很壯麗的。走平坦大道,真是可以光照十里。穿過森林時,一點一點,一線一線的火花,在樹林中,時隱時現,如火蛇鑽洞,紅光照天! 
  過山時,先頭的已魚貫的到山頂,宛如一道長龍,金鱗閃閃,十彎十曲的蜿蜒舞蹈!從山頂回頭望,則山腳下火光萬道,如波浪翻騰,一線一線一股一股的奔來,即使在錢塘江觀潮,泰山上觀日,也無此奇跡! 
  但是有時夜行軍是很苦的。我們最討厭的是,第一遇著隘路或上山下坡,或過橋過水,因為遇著這些阻礙行軍,後續部隊簡直走不動,常常弄得走三步停十步,極不痛快,極不舒適。有時走了半夜,只能走上幾里路,既不能痛快的前進,又不能真正停下來。時走幾步,時歇幾步,更容易增加疲勞,有時甚至可以一停即睡倒。第二是忽遇大風大雨,一時找不到避風雨之地(或離村莊尚遠,或無樹林),只有硬著頭皮繼續前進,天氣既惡劣黑暗,火把也不能點了,路上又特別濕滑,這時真所謂「前進不能」,「退後不得」,只有一步挨一步,跌了滑了,又起來繼續走。等待到了村莊可以避雨,已經是滿身淋淋了!有幾次我們翻高山遇著大雨,走了一夜,走到山頂,實在不能下去了,只好在山頂或山腰露營,待天拂曉才繼續前進。 
  以後夜行軍逐漸習慣了,只要不落雨,無月光無火把,也可以看見路了,也可以騎馬夜行了。一般的都是習慣了:第一每人背的包袱皮要用白色的,以便後跟的人看得見前面的人;第二每人找一根棍作杖,以免跌跤! 
  離敵人很近,或甚至要穿過敵人堡壘線時,則夜行軍是很肅靜的,不准點火把,不准照電筒,不准亂吃紙煙,不准談話。然而當著無敵情顧慮,月朗風清之夜,我們有時可以並肩而行,大扯亂談,有時整連整隊半夜高歌,聲徹雲霄。這種夜間的行軍樂,可以「不知東方之既白」!這種行軍樂趣中,在總政治部的行列中,以至組成了潘漢年、賈拓夫、鄧小平、陸定一、李一氓諸同志再加上我的合股「牛皮公司」。同時也產生了所謂「徒步旅行家」,這就是說:大家在行軍中一路走一路談,上下古今的亂談,也忘記疲倦,也忘記騎馬。總而言之,是「 徒步吹牛皮」! 
  另外一方面,我們又講到有些身體弱或有病的同志,遇著夜行軍,不好的天氣,行路困難時,可以掉隊落伍。常常大部隊到了宿營地,在日中休息時,這些掉隊落伍的同志,總是努力奮鬥克服一切的困難,先後歸了隊;有的臨時發生病痛,或本來的傷病員,因擔架員發生事故而不能抬的,也常常由我們的收容隊的同志努力用各種方法,使這些人歸了隊,甚至老百姓自動替我們抬到宿營地!在這種艱苦奮鬥與群眾的愛護下,自然還不能完全消滅個別人的掉隊落伍!但這已經只有紅軍才能做到了!   
  第六個夜晚(1)   
  為避免敵機的轟炸,所以這幾天來都是夜行軍。 
  太陽快要西下了,大地的四圍被那道黃而發白的斜陽的光芒籠罩著,在陰暗的地方,已經不能享受她那慈愛和悅的恩惠了。 
  在我們的隊伍裡,除了高級指揮員外,戰鬥員們都是帶著四個或六個手榴彈,一支步槍一把刺刀以及滿袋的步槍子彈。這些(除槍外)都是我們自己的兵工廠製造的,出發前才發的新傢伙。 
  我們的帽子、衣服、布草鞋、綁帶、皮帶,從頭到腳,都是嶄新的東西。 
  這是多整齊的隊伍啊! 
  步兵,機關鎗隊,炮兵……談的談笑,唱的唱歌,說的說話,一個跟著一個,一隊接著一隊,有秩序地,沒有一點兒憂鬱,更沒有一絲兒煩愁,每個人都抱著「勝利的反攻」的決心,不息地前進著。 
  隊伍忽兒停下來了,斜陽的光芒也早已不見了,夜色從四周向我們襲來,月兒慢慢地升起,掛在東方的天空上。 
  「嗎格(即「怎麼」)?!」一個年輕的通訊員帶著不耐煩的神氣說話了:「宿營了嗎?那就滿好了!」這個瑞金老表說完話,他對著大家,大笑起來了。 
  「為嗎格唔走(為什麼不走)呢?等得真唔(不)煩耐了!都是些烏龜(指敵人的碉堡)呀!」人的喊聲夾雜著馬叫聲,嘈雜得像熱鬧的市場一樣,有的懶傢伙等得不耐煩也就像豬樣的躺在地上,有的互相背靠背,談的談笑,唱歌的在唱那「高舉著鮮紅的旗幟奮勇……」的「勝利反攻歌」,旱煙香煙同時抽起來,大家在期待著繼續前進。前面的隊伍開始動了,灰色的長蛇又流動起來了。 
  「呯!啪!呯!啪!」 
  「噫!槍聲。」年輕的瑞金老表又說話了:「政治委員,前面打槍了!」接著前面又傳來了一陣槍聲。 
  「真的是槍聲響呢!」謝團長聽了一下,繼續著說下去:「還在打槍呢!」 
  「打機關鎗呢!」張政委同時又說。 
  灰色的人河更加流動得快了,謝團長帶了幾個通訊員到了前面去了,槍聲繼續不斷地從前面傳來,人們的兩隻腿更加起勁了,戰爭的緊張空氣籠罩著我們。 
  敵人被打坍了,謝團長操著湖南口音向遇著他的人群述說戰鬥情況:「在開始只是幾百民團,守著前面的一個高地,扼制我軍前進。那才不中用咯,被十團一個衝鋒打坍下去了。十團已向白石圩跟蹤追擊去了。」 
  任參謀插了一句:「不識時務的傢伙。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嗎?」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 
  「當後續部隊跟著追擊部隊繼續前進的時候,忽然一支敵軍向我左側突擊,企圖截斷我們的聯絡。」任參謀長說下去,被另外一個聲音打斷。 
  「那就討厭了!」 
  「算什麼!」他滿不在乎的繼續說下去。「不過延誤我們的一些時間,十一團就把敵人打得屁滾尿流坍下去了!但是同志們!……」他向四邊看看,什麼東西壓低了他的聲音: 
  「太不幸了!敵人已打坍了,一顆流彈,我們的洪師長1卻犧牲了!」 
  「報告!」跑得汗流滿面的氣喘吁吁的通訊員打斷了他的說話:「師政治委員2說:你們隊伍尾司令部後,繼續前進。」人河在月影照耀下,又繼續的流動起來了。 
  雖然是在月下行軍,道路是太不平了。戰後的空氣還是緊張得很。除了吱喳吱喳的腳步聲與道路旁小河的流水聲以外,簡直靜得連咳嗽的聲音也沒有。 
  「這是哪一個?」人都關心地問,大家好像得著了一個向右看的口令一樣,不約而同地向右看。 
  「這是師長!」守在洪師長屍首旁的一個特務員同志這樣回答,他是帶著憤懣悲傷的語氣告訴他們:「敵人都打坍了,他才中了一顆飛子呀。」 
  「同志們!」另一個特務員在喊:「堅決勇敢的殺白鬼呀,為師長報仇!」 「把白鬼捉來殺咯!!」戰鬥員都向洪師長喊出雄壯的口號。隊伍還是不停止的前進著。 
  「咳……嗯……救救……救我……」從左邊小溪裡發出鬼叫似的哀鳴! 
  「對呀!是在小溪裡。」 
  「我去補他一槍!」一個頑皮的小戰士憤恨的說:「打不死的白鬼,叫得十分討厭!」 
  這一下像把話匣蓋打開了一樣,互相爭吵起來了!「補他一槍送他早點回去吧!」「這是脫離白軍士兵的行動,我們要反對呀!」「我做了好事你反對,媽咯!」「子彈節省著明天打活敵人!」「捉到陳濟棠來給洪師長報仇吧!」整個的通訊排都被牽入漩渦,加入戰線,一句一句爭吵不停。 
  畢竟青年幹事活潑一些,在他的歌聲影響之下,在這雄壯的歌聲中加速前進,洪亮雄壯的殺敵歌聲終結了這些個無意義的爭吵;人們也更加速的前進。 
  「白石圩被我們佔領了!」四師的黃政治委員一副近視眼鏡架在他的鼻樑上,一隻腳踏在板凳上,用那嘶啞的喉音在對團一級的幹部們談話。「我們沒有什麼傷亡。敵人只一個營,廣東軍閥的,民團二百多。繳獲幾十條槍。粉碎了廣東軍閥的堡壘。我們是勝利了。」   
  第六個夜晚(2)   
  「這是一個大的損失!」他握著他那瘦得骨頭都看見的手,「一個流彈犧牲了洪師長,少了一個英勇堅決頑強的同志!」「捉著蔣介石來坐鐵籠!以勝利的反攻,來紀念光榮犧牲的洪師長!」   
  彭軍團長炮攻太來圩   
  拂曉以後,我們四師十一團的隊伍,就接近到敵人的堡壘下面去了。一切都準備好了。指戰員下定了攻下太來圩堡壘的決心。子彈上了彈腔的步槍,緊握在每個戰鬥員的手裡。站在最前面的,拿著手榴彈,步槍裝上了明晃晃的刺刀,等待著炮聲一響,敵人烏龜殼一炸裂,立即投入衝鋒。 
  事情有些不大妙,炮聲是轟轟的響了四五下,然而敵人的堡壘仍然依舊無損地直立著。 
  一些戰鬥員等得火起,細聲地憤怒地咒罵著炮兵的射擊手:「真沒有卵用呵!」 
  「為什麼把炮架這樣遠!」彭德懷軍團長親臨前線,看見炮架得太遠,火起的著急的說。 
  「他們說近了不好發射。」一個指揮員不待他說完,這樣的回答他。 
  「快移到這裡來!」彭軍團長命令著:「距離太遠怎麼能夠命中?再打也是空的。」 
  炮從我們指揮陣地後面的一個山頭移到距敵四百米遠的地方,又打了四炮,仍像以前一樣地沒有擊中目標。 
  真是使人有些火起了! 
  「等我來!」一個半舊的牙刷,插在皮包外面,半新不舊的軍用皮包掛在左肩,右肩下還掛著望遠鏡,背上背著一個半舊的斗篷,彭軍團長急促的走到炮兵陣地,瞄準一下,「真是不中用!偏差這樣大,還打得中嗎?」 
  「要他們準備好!」彭軍團長一面弄著炮,一面命令十一團首長:「一打中就沖!」 
  「轟!」剛中在敵堡壘的角下。 
  「轟!轟!轟!」於是炮聲連發起來了。 
  「衝呀!沖!」彭軍團長高高舉起他那個破了的紅軍帽子,在空中不停的指揮著大喊起來:「前進!都前進!消滅他乾淨!」 
  猶未減當年炮轟贛州之威風。曾記得,1932年在江西中央革命根據地紅三軍團攻贛州的戰鬥中,敵人在南門城樓上,架起重機關鎗,妨礙我軍攻城,在我們彭軍團長親自射擊之下,只見那城樓一坍,滿天烏黑!人呀,槍呀,子彈呀,木板呀,灰土呀,不停地飛騰天空。 
  今天,也是該烏龜倒霉,贛州南門城樓的轟毀,又重演於湖南之太來圩。 
  這下可美了!步槍也叫起來了,手榴彈也發起威來了,「衝呀!」「殺呀!」「捉活的呀!」紅色戰士們連叫帶吼的,猶如猛虎撲羊群一般的衝過去了。就是這一下,這一線烏龜殼都打破了。 
  多謝何鍵的大禮,又送了我們不少的輕機關鎗啦,步槍啦,駁殼槍啦,手榴彈啦,軍用品啦…… 
  勝利的微笑,從每個紅色英雄的臉上呈現出來,不約而同地,興高采烈地在高唱著: 
  「共產黨領導真正確, 
  工農群眾擁護真正多。 
  紅軍打仗真不錯, 
  粉碎了國民黨的烏龜殼。 
  我們真快樂,我們真快樂,我們真快樂! 
  親愛英勇的紅軍哥! 
  我們的勝利有把握! 
  上前殺敵莫錯過! 
  把紅旗插遍全中國!」   
  佔領宜章城(1)   
  直到我紅三軍團第六師出發的時期,大雨仍是下個不停。全體指揮員戰鬥員,個個精神抖擻,冒雨向宜章城前進。雖然路很泥滑難行,然而在昨天走了一百二十里路的第六師,毫沒表現疲勞。「完成任務——奪取宜章城要緊。」 
  大概是下午三點鐘的樣子,他們已到達距宜章三十里的一個市鎮,二百人的民團攔住去路。 
  擔任前衛的十六團的戰士們,舉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不打話的殺上去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陣辟里啪啦打起來。前進呀!衝鋒呀!駭得敵人屁滾尿流,潰亂的向宜章城裡退卻了。 
  「追呀!」我十六團絲毫不顧情面地猛勇追下去了,腳跟腳地一步也不放鬆,接著敵人的屁股,追、追、追、追……一口氣追到了宜章城,被追的民團很快的躥進了城,城內的敵人駭得緊閉城門。 
  「攻不攻呢?」為減少攻堅的損害,最後等待炮兵來了再協同攻擊。於是東門一隊南門一隊把個宜章城像鐵桶般的圍得水洩不通。 
  紅軍到了,附近的勞苦工農群眾都來了,熱烈地幫助紅軍。熱情高最積極的,要算城外三百餘被何鍵軍閥強迫來修築道路的工人。掘的掘坑道,搬的搬樹條,扎的扎梯子,配合著我們,緊張地進行攻城的準備。 
  拂曉的時候,城門大開,城內的群眾,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成群結隊的歡迎我們紅軍進城,他們說:「你們(指紅軍)昨天追了白匪三十里路,晚上又四方八面攻城,把那些傢伙駭得不得了,昨晚半夜就跑了……」還有些群眾告訴我們:「白匪懲的我們厲害呀!平時的窮凶極惡,無惡不作的事情,不要講他,單只昨晚他們,可惡的白匪走的時候,還要搜我們的……什麼都搜完了!……好!你們來得好!我們歡喜,我們得救了。」 
  宜章就這樣「不攻自破」的佔領了。 
  進了城以後,沒收豪紳地主東西財物,堆得山一樣。我們採取了下面的辦法處理了。 
  召集了一個三千餘人的群眾大會,把這些財物完全分發給勞苦群眾。這樣一來群眾更加歡天喜地,個個都說:「紅軍真正好,為我們窮人。」特別是那監獄裡放出的犯人,感恩不盡,他們不管紅軍攔阻,就在地上跪下,叩了幾個頭。他們說:「我們實在感恩不盡,不是你們(指紅軍)大軍來,知道哪一天我們才得出來,還有今天重見天日的機會嗎……」他們真是感激得連淚都流出來了。 
  最後突破湖南軍閥何鍵防守的第三道封鎖線,這個光榮任務,交給我們第六師——中央模範縣的興國群眾組織的「興國師」完成了。 
  休矣飛機! 
  嗡嗡的聲音,又在天空中響起來了。正在向道州城前進的紅五師第十三團的隊伍,在一聲飛機號音下,迅速的離開了道路,隱蔽起來。防空部隊也佔領了陣地,準備打他一架下來。 
  唧唧!飛機改變了它的聲音,飛的高度也就更接近了我們。「這一定打中了!」不約而同的,從許多紅色健兒的口中發出來了這樣的呼聲。看看飛翔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嘩啦一聲,幾乎吸得你離開了原地,是多麼大的風呀!就在這一下,活的變成了推也推不動的死的,臥在道旁的草地上。 
  兩個像獵人一樣打扮的飛機師,面如土色,跪在飛機旁邊,一邊作揖磕頭,一邊驚慌失措的哀叫:「老總!不要殺我呀!救我一條狗命罷!」多麼卑鄙無恥喲,那搖尾乞憐的樣子。 
  一隊隊的紅色戰士,端著上好白晃晃刺刀的步槍從四面八方殺過來了。 
  這下可不好了,這兩個狗飛機師,手足無措,跪在地下,像神經病樣的,不住的磕頭作揖,好像雞搗米一樣,真把人肚子都笑痛了。 
  「你們是技術人員」,蘇政治委員1說話了:「不要怕,我們不殺你,你們想想!殺了你們兩隻走狗,無名小卒,又有什麼用呢?」 
  許多紅色戰士,大家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都想給他一頓飽拳,洩洩惱恨。「以為你飛得高,……也有今朝呀!……還不是把你捉著了!……」 
  兩隻面如土色,呆如木雞的走狗,終於甦醒過來了,搖尾乞憐地說:「我們做夢也未想到會被你們中央軍(他稱中央紅軍為中央軍)捉到,以為捉到一定有性命之憂,如蒙大恩真不殺我,我痛悔前非,跟隊伍大軍去,……嗯嗯!只要大軍願收留我……真是恩同再造啊!願效犬馬之勞,以報不殺之恩!」說完話,他們又像搗蒜樣的磕頭。 
  「他的頭真不花錢去買?!喪你老狗祖蔣介石的德喲?!」 
  這架飛機是南昌飛來柳州專打紅軍的NO.709號戰鬥機,駕駛員一個是廣東人,一個是江西於都人;繳獲兩挺機關鎗,五千餘發子彈,還有兩件皮衣,兩架風鏡,兩個表,兩支派克自來水筆……多謝蔣介石又送我們飛機一架,日用品也不少。紅軍所到之處,群眾熱烈歡迎,飛機打下來了,更提高了這一帶群眾歡迎紅軍的熱情。附近的群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笑嘻嘻,興高采烈,提著飯,擔著茶,拿著紅薯……熱烈地來慰勞紅軍。   
  佔領宜章城(2)   
  「紅軍真不錯!」一個年老的鬍子,舉起他的大指:「飛艇都打下來了!這一份的(表示第一的意思)!哈!哈!哈!」 
  當飛機來的時候,隊伍都全部隱蔽起來了,防空排也沉著的準備著開火,秩序井然,沒有紊亂、恐慌的表現。騾子馬匹,既沒有像騎兵樣的訓練,兼之又「動搖」,本來一聽見飛機,它們就想逃跑。當飛機中彈後,越飛越低,叫的聲音也越發怕人,「動搖」的騾馬,驚得滿地跳,跑,跑,跑了五六里,並且拚命的「嗯嗯」的亂叫。 
  旁的沒有什麼事,累了我們飼養員同志們,追得大汗淋漓,口裡不住的罵:「動搖怕死鬼,老子不打死你喲!」有些罵的更有趣,「哪個要你來當紅軍喲?這樣動搖怕死!」 
  引得旁邊戰士們哈哈大笑! 
  隊伍繼續出發了,兩隻「狗」自然帶起走,然而損壞了的飛機呢?毀壞了它不成問題。 
  工兵排的王排長,奉了團長、政治委員的命令去燒飛機。 
  真是「土佬」。他把包袱毯子,一身行李都放在飛機的上面,然後再態度自然的去放火來燒。損壞了的飛機,弄得滿身是汽油,當然火一發到處都燃燒起來了,燒得王排長的頭髮身上的毛,都變得焦黑,如果是有鬍子的話,連鬍子也會燒焦。包袱行李用不著說,自然是一併變成了灰土。   
  苗人的神話   
  今天隊伍沒有動,在此休息。此地是廣西全州的文市,地方不很大,有幾十家店舖,東西也不很多,早被前面的部隊買光了,走遍了全街,沒有買到一包紙煙。 
  剛吃過早飯,衛兵帶來了一個老百姓,說是來找「紅軍大人」的。此人不很高,身體肌肉很飽滿,臉部稍帶黑色,眉毛很粗,頭髮差不多生到了眉毛邊,眼睛又圓又大,上邊遮滿了一線睫毛,嘴唇紅紅的,露出一排黃色的牙齒,一個大辮子盤在頭上,上身的汗衣打上了幾塊補丁,肩上一個大洞,露出他的肌肉,下身褲子白的,變了黃色,還濺上了不少的泥漿,腳是赤著的,手裡拿著一個斗篷。 
  他一進門就深深作了一個揖,笑容滿面的連聲喊「紅軍大人」,我們小勤務員倒茶給他吃,他也很恭敬的作揖,也照樣的喊「紅軍大人」,他開始說明來意了: 
  「聽說紅軍大人來打富救貧,替天行道,我們苗家弟兄非常歡喜,我們天皇特派我送一道公文來,願同你們聯合,你們也是紅家,我們也是紅家,大家都是一家人,哈哈哈哈!」 
  說完,他從口袋內掏出一張黃紙來。這紙的開頭是寫了一路大字,「太上天皇×××××致紅家弟兄……」大致內容是說時代不好,奸賊當朝,人民痛苦,已達極點,只有大家合作同心,打倒壓迫人的人,百姓才能解放,天下始可太平。特別是說到他們苗家的痛苦,受盡了漢官財主的壓迫,要求紅軍幫助解放他們一類的話。文字是漢文,詞句多土話,後面還有很多符咒,都是用硃筆寫的。 
  我們很誠懇的向他表示願意和他們聯合,說明了我們的主張,指出他們苗家的出路,說明我們是來幫助他們打倒漢官財主替他們求解放。他聽了更加喜歡,同時又叨叨不絕的告訴我許多他們的情形。他說: 
  「我們天皇在幾歲的時候,有一天滿天紅光,金光萬道,忽然一面大旗由半空中掉下來,掉在天皇門口,旗桿插入土中很深,很多人去拔,拔不起來,天皇跑去,不費一點力氣,就拔起來了。這旗和你們的一樣,都是紅的,不過中間的花不同,你們的是黃花,有五個角,我們的是一條黃龍,我們都是一家,也是這個道理。後來天皇去看牛,忽然一座石山崩裂,出現一座大屋子,天皇跑進去,一個百多歲的老人,授給他一套兵書寶劍,天皇出來後,石山又合攏去了,所以後來天皇能知過去未來。當你們還在廣東邊界時,天皇就算到你們會到這邊來,算定了我們苗家出頭的日子到了;當你們快要來的時候,漢家財主來向我們要租要債,衙門裡也來要款,我們等攏了幾個人,和他們打了一架,我拿起一把單刀,殺了他十來個,現在他們不敢到我們莊子上來了。說來真氣人,我們的田地都被他們佔去了,派款,我們苗家特別的多,修碉堡、派差事,也總是我們苗家吃虧。這樣的世界,再不拚命,也是不得了的,我們下了決心,聯合你們去幹!」他的笑容是收起了,表現出滿腔仇恨,咬牙切齒地訴說著。 
  我們給了他一番解勸,寫了一封回信,辦了很多菜,請他吃了飯,並送了很多禮物給他帶回去。他又笑容滿面的作了無數個揖,歡天喜地的回去了。 
  苗民的痛苦,確是到了極點,受盡了漢族豪紳地主軍閥官僚的壓迫,他們進行了不少原始式的反漢官軍閥的鬥爭,但總得不到援助,終歸失敗。他們雖然迷信很深,對紅軍沒有正確的認識,可是他們總知道紅軍是替民眾謀利益的,是他們的救星。他那知識的貧乏,雖然可憐,但他那天真爛漫忠誠英勇的精神,的確值得佩服。少數民族的工作,是怎樣值得我們注意呵!   
  在重圍中(1)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環境。當我們野戰軍到達湖南道州附近及廣西全州、灌陽之間的時候,敵人佈置了極嚴密的封鎖線來防堵我們,而且追擊的周縱隊追得緊緊的,右翼截擊的薛縱隊已到達全州,左翼截擊的廣西部隊又從灌陽、桂林而來。 
  屈指一算,敵人四面八方兵力足夠了三十至四十萬了!空中來來去去的飛機還不算在內。 
  有一天,湖南敵人的飛機擲了好幾個炸彈之後,隨即散發了一些傳單,表現他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撲滅我們,傳單中有幾句是: 
  「共匪們,我們奉總司令的命令等你好久好久了,請你們快來!來!來!來! 來進我們安排好了的天羅地網!」 
  我們知道又是一場惡戰了!這是幾省敵人的精銳,更利用天然的地形,有名的湘江,佈置好了的封鎖線,比任何一次封鎖線都來得凶。這算是突圍後第四次激戰了。在長征的戰爭歷史中,我們叫做「第四道封鎖線」。 
  年輕的紅八軍團,它是突圍時產生的。它的產生,即突圍的開始。幾月來,數省的轉戰中,都是擔任側衛,掃平側方敵人,而屢表它新的鐵拳的力量,在幾次初試的戰鬥中力量還表現得不錯。 
  這一回,它因由湖南之永明入廣西灌陽之任務改變,奉命折回經道州附近,日夜兼程的歸還主力。那時,追主力的敵人和八軍團平行前進,走了兩天兩晚,沒有吃,也沒有休息。才趕上主力時,主力正在與追擊的敵人激戰中。因為沒有擔負戰鬥任務及早脫離敵人的緣故,我們便在槍林彈雨中穿過空中的飛機轟炸,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前進了。 
  我們當晚在水車(地名)宿營。水車的景色聽說還不錯,因為夜晚才到,天明便出發了,沒時間也沒心思去觀賞它。 
  天未明出發,隨九軍團前進,擔任左翼,水車留有五軍團之三十四師掩護。 
  那天是突破敵人封鎖線的開始的一天,亦是嚴重戰鬥的一天! 
  行軍中聽到右翼槍聲劇烈,飛機數架,在空中投彈,我們知道右翼主力兵團正在突破敵人的封鎖線了。我們相信,雖敵人層層封鎖,四面包圍,但主力無論如何是能突破的。正在其時,水車方向槍響了,知道三十四師抗擊追敵的掩護戰鬥也開始了,同時又聽到前面打了一些零碎槍聲,但不知究竟。然而不管如何,趕快前進,突過敵人的封鎖線,才便於機動,並且前面是否有障礙還不知道,於是急急的前進,途中休息的時間也縮短了。 
  因為是在九軍團的後面跟進,起先雖然聽到一些零槍,但僅僅是零槍罷了,沒有繼續。 
  「啪!啪!」繼續而起的「嗒!嗒!嗒!……」的聲音,步槍聲機槍聲,突然起自前進路上百米的山腰叢林中!只聽「喲」的一聲,尖兵排長負傷了!隊伍於是就地散開,因為敵人已佔領了陣地,前衛團長即指揮佔領陣地,並偵察敵情。 
  這真是咄咄怪事了!九軍團才過去為什麼又有一支兵從中間插進來?原來九軍團過去一個多鐘頭,這支兵是從灌陽才到的廣西軍隊,先聽到的零槍是他們打九軍團的落伍的同志呢! 
  要攻擊前面的敵人,掃清障礙,才能前進,不然後頭的追敵將三十四師壓下來,則我們前後受敵了,於是下令攻擊。但是,敵人已佔領了主要陣地,而後續部隊又紛紛趕到,多少又不很清楚,也難於短時間消滅敵人,何況當時的任務不是消滅敵人呢!問題又來了:如果不掃清去路,又怎樣辦呢?九軍團已經走了,擇路不到,右翼槍聲亦已稀疏,而且越打越遠,大約是衝破了敵人的初步封鎖線了。正當其時,三十四師後面的槍聲大作,接近我們! 
  那時已是下午三點,指揮的首長正在商量。 
  突然飛機兩架來了!離地面不過三百米遠,其聲嗡嗡。當時除戰鬥部隊外,行李伙食擔子馬匹擔架四散在山上各尋隱蔽的位置,而不可得,飛機更顯它的威風:機關鎗連續的掃射。但是,我們在百忙中仰頭看飛機的翼下原來已沒有炸彈了,機關鎗是不足害怕的。 
  正面不能通過,已是無疑的了,但是如何歸還主力呢?在估計右邊的情況中,已知主力得勝了,不只槍聲漸遠,而飛機也在比較遠的地區旋轉,雖然相隔好幾十里,但應迅速從側方去會合方算上策,不然天晚難於動作了。於是後方部隊、行李便在飛機去後集中了向主力的方向而去,戰鬥的部隊還在與敵人對峙中。 
  後方行李馬匹連夜的走,戰鬥部隊亦在黃昏時撤回,沿後方部隊所去的路前進,我那時是隨著戰鬥部隊。 
  好在月色朦朧,平坦的道路行時並不感到很大的困難(當然是疲勞得打瞌睡,這不過是指比走崎嶇山路好些)。一直走到天快拂曉,來到一條馬路邊的平壩子,四面火光,好似有許多部隊在宿營,我們分析是後方部隊了,覺得很歡喜,但未見哨兵又奇怪。再走,遇見了一匹馬在路旁向我嘶了幾聲,啊!原來是我的馬呢!旁邊睡的是飼養員,我叫他起來,他於是睡眼惺忪的向我一看。我問:   
  在重圍中(2)   
  ——你們都在這裡麼? 
  ——不,伙食擔子走了。 
  ——你呢? 
  ——我等你,還有軍團長等他們的馬,都一齊在這裡等你們。 
  ——附近是什麼部隊,宿營這樣多火光? 
  ——不,都是掉隊的! 
  ——喲!……於是督促了掉隊的大部分前進,我們騎在馬上打著瞌睡跟隊伍前進,在這樣的環境中,好不舒服! 
  再走二十多里,到一個小街,天已是明瞭。狗叫雞鳴催著睡熟的人們早起,但是狗呀,雞呀,哪知我們走了約兩百多里還沒睡喲!很漂亮的街,有些同志都想睡一覺再走,但是街子很好,而不是久居留的地方。查清了前進道路之後,知道主力已過了湘江了,離此約四十里路,於是不得不再向前趕!趕到麻子渡,渡河。 
  一出街口,在初出的微紅的太陽映照之下,看到了馬路旁邊這一堆那一堆的軍事政治書籍,有的原本未動,有的扯爛了,有的一頁一頁的散發滿地,有的正在燃燒;裡面有列寧主義概論、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土地問題、中國革命基本問題、戰略學,還有許多地圖、書夾、外國文書籍等。這些都是我們思想上的武器及戰爭中必需的材料,現在不得不丟了、燒了,可惜呀, 
  我知道了,前面還有更大的戰爭,因為敵人企圖在湘江附近消滅我們呢(雖然他是夢想)。最後的封鎖線還在前面,前面的部隊為了便於行軍作戰而減輕行李擔子,因此將大批寶貴的書燒了,丟了! 
  馬路上的行軍,四十里路本來好走的,但太疲勞了,覺得太遠了,饑了,想睡了,但又不得不再鼓勇氣,到達渡河點,以搶渡湘江,因為如果不能渡江是會被敵人截斷的,主力大約過了河。 
  各連隊的政治工作人員沿途利用一些可能利用的時間,向一般戰鬥員解釋,鼓動,說明搶渡湘江的重要與我們的前途:因為現在還是處在敵人的重圍中,不只搶渡,而且要擔負掩護戰,因為三十四師已另走別條路去了,殿後的便是我們八軍團! 
  晨八時,離麻子渡約十里(這是廣西省了)。正走得非常的疲勞時,忽而飛機沿馬路來了,呀,沒有隱蔽地,也不能有充裕的時間了,因為要搶渡呢!給它打吧!不得已的時候,才稍靠兩邊閃開。在敵人空中的機關鎗炸彈下行軍是一件萬難的事,然處在這樣的環境,任務又是重大的,只好抱著最大犧牲的決心,其他通不能顧到了。同時我們知道飛機雖然能殺傷我們一些人馬,妨礙我們的行動,但不能活捉我們,亦不能解決戰鬥的。 
  在馬路的附近,還有部隊不斷的向麻子渡疾進,這表明渡河還沒完畢,擔任掩護的八軍團至此再不能前進了。 
  那時得來的消息,前面主力已將敵人打坍,衝破了敵人最後封鎖線,還在追擊中,戰鬥中;左邊界(離麻子渡三十里)已到敵人,友軍某部在那裡和它打掩護戰;右邊由全州來的敵人,亦正向友軍掩護陣地猛攻。這嚴重的任務擺在年輕的八軍團同志的面前了:使主力能夠徹底消滅敵人,衝破它的封鎖線,同時使左右的友軍部隊不致受兩方的夾攻。於是八軍團後衛的掩護是嚴重任務了,因為局部的運動防禦戰的勝利(能夠相當的阻止敵人便是勝利)才能保證與配合主力的進攻的徹底勝利。於是便佈置警戒,準備迎頭痛擊可能追擊的敵人,保證整個戰略——突破敵人第四道封鎖線的完全勝利。 
  至此將部隊佈置警戒及休息後便煮飯吃,但後方部隊還不知到哪裡了,於是隨便的各單位派人煮。沒有菜也吃,也覺得很有味的,沒有碗筷的隨便用手用帽子裝來吃,也不覺得什麼不乾淨。這包含著什麼內容?很簡單,餓了幾餐,而且還要準備行軍戰鬥啊! 
  主力已衝破了敵人的封鎖線了,左邊接著槍聲若斷若續,然而右邊槍聲卻劇烈起來,那時除了一些落伍掉隊的人員外,部隊都已渡河去了。 
  「來了!來了!後面敵人來了!」槍聲突然而起,一個通訊員急急的報告軍團首長。那時隊伍除警戒部隊外,都在酣睡中,被槍聲所驚醒,急急的登山抵抗,給敵人以痛擊。飛機也來了!給我們以轟炸。這一場劇烈的掩護戰,依靠著全體同志的勇敢,與敵人肉搏數次,激戰一小時,將敵人打坍,相當程度制止了敵人。 
  敵人本來並不強,不過八軍團的任務不是消滅他們,再者,隊伍已全數渡過湘江了,掩護的任務已完結了,於是節節抗退,卒能安全渡河,艱苦的完成了掩護的任務。 
  過湘江後,全州方向的敵人向我右翼友軍陣地攻擊更猛,但不能佔領友軍陣地。我們則安全的通過,隨主力向興安縣附近之越城嶺山脈前進了。 
  至此三十至四十萬的敵人,對我們的四方八面圍攻,現在都落在我們的後頭了,敵人的天羅地網被我們衝破了!   
  在重圍中(3)   
  現在我們可以回答湖南敵人幾句話: 
  是的,你們等我們好久了,你們請我們快來,我們來了,你們為什麼又走了呢?   
  最後一道封鎖線   
  一個月零八天的時間,浩浩蕩蕩的長征英雄,衝破了敵人的重圍,突破了蔣介石在湘贛邊及湘南無數道的所謂戰略上的封鎖線,跨過了湘贛兩省,到達湘桂邊境。此時人們心目中的問題,便是最後的一道封鎖線了。 
  由於我們的西進,引起了敵人的極大恐慌,同時也就暴露了我們的行動目標和戰略上的企圖,而給廣西軍閥以時間,作應有的準備,配合湘敵粵敵和蔣敵的行動。他們是怎樣的佈置,他們的企圖是怎樣的兇惡殘毒呢?周縱隊由寧遠經天堂圩,向道縣尾追;粵敵三個師及李抱冰之一個師由湘粵邊境,直逼臨武、藍山;薛岳縱隊繼周縱隊之後跟進;湘敵何鍵三個師扼守全州;廣西敵人,則集中興安、灌陽。這就是他們的所謂追擊,截擊,堵擊,企圖前後夾攻,利用湘水的障礙,希望在全州、灌陽、興安之間,給我以嚴重的打擊,甚至全部殲滅我們。 
  突破敵人最後封鎖線,確是長征戰役中一個嚴重的關頭。中央政治局給我們的指示,給我們以很大的鼓舞。在跋山涉水風塵僕僕中,神經又突然緊張,犧牲決勝的決心,又呈現在每個戰士的心坎上。 
  為了控制道縣,拒止周縱隊,掩護我主力之集中,我第一師於11月25日受領任務在道縣城河的西岸阻敵。雖然敵周縱隊於26日由白馬偷渡,於午後四時佔領道縣,然經我幾次抗擊,敵人在三天時間之內,終不敢越雷池一步。因為我們阻敵任務,已勝利的完成,旋於28日星夜出發,奉命趕赴全州作戰,以一天半晚的時間,日夜兼程的速度,到達了全州附近。突破最後封鎖線的決戰,便從此開始了。擔任抗擊全州敵人的任務,為我第一第二兩師。第一師任左翼,第二師任右翼。頭一天戰鬥,敵以全力出擊,向覺山猛攻,從拂曉到黃昏,敵人佔領覺山,我則在水頭、下坡田集結。第二天繼續戰鬥,向敵猛撲,恢復了昨天的一些陣地。是日敵三個師全部出擊!敵機六七架,不斷的在空中盤旋,向我擲彈,敵之步兵亦不斷地向我正面猛撲。我兩個團在左翼,一個團在正面,敵即以全力向我正面出擊。我第三團在下陂田附近,與敵反覆地衝鋒五六次,敵未得逞,遂轉攻為守。此時我們部隊,因連續四晚未得睡眠,一天多的時間未吃飯,戰士體力不免有些下降,也未向敵出擊,因之正面戰爭便告沉寂。大家正在談笑,突然間,後面聽到槍聲,因四面幾十里路都是濃密的森林,絲毫不能展望,此時右翼的槍聲卻越響越近了,判斷敵人從右翼向我迂迴來了。結果我第三團之兩個營被敵包圍,一個營急忙從左邊衝出,與我一、二團匯合;另一個營則從右翼衝出,正當敵之來路,越過了森林,到達了馬路上集結。此時大家迷失了方向,只聽得營長在人叢中大聲地在說:「同志們不要著急,我有把握,政治委員告訴了我,如有緊急情況,要我們向左邊的大山靠,我們現在……」話未說完,敵人成四路縱隊從馬路上衝來,我們的隊伍正在紊亂,營連長來不及掌握,即一哄而散,好在大家都自動的依著營長所指示的目標向著左翼大山靠,結果未受任何損失,經過了幾天之後,便相率歸隊了。 
  此時敵之主力向我左翼蜂擁而來,從側面向我一、二兩團施行重重迂迴。我一、二兩團也就次第輪番的施行掩護,有組織有秩序的退出戰鬥,到達徭子江附近,即利用徭子江隘口扼守。結果,敵人只得從隘口外面「望洋興歎」,全州戰鬥至此便告結束。 
  全州戰鬥,是長征戰役中比較激烈的一仗,也是突破封鎖線最後的一仗。全州戰鬥雖然沒有給敵人以創巨痛深的打擊,殲滅其有生力量,然而在天然的地形和人為的困難的條件下面,七八萬人的行軍,從敵人重重封鎖、重重配置的火網中從容不迫地過來了,又一次的證明了紅軍無堅不摧和其本身之牢不可破,宣告了敵人之無能與追擊堵擊截擊計劃之破產。全州戰鬥,我們在戰略上是完全勝利了。這一勝利,在長征歷史上,永不失其光輝的意義。它展現了勝利的前途,奠定了在雲、貴、川活動和從此轉入川西北之順利條件。     
  中國工農紅軍長征親歷記 第二部分   
  老山界(1)   
  聽說要爬一個三十里高的瑤山,地圖上叫越城嶺,土名叫老山界。 
  下午才開始走,沿著山溝向上。前面不知為什麼走不動,等了好久才走了幾步,又要停下來等。隊伍擠得緊緊的,站得倦了,就在路旁坐下來,等前面發起喊來了「走走走!」於是再站起來走。滿望著可以多走一段,但不到幾步,又要停下來。天色晚了,許多人煩得罵起來,叫起來。 
  肚子餓了,沒有帶乾糧,我們偷了一個空,跑到前面去。 
  地勢漸漸更加傾斜起來,我們已經超過了自己的縱隊,跑到「紅星」1縱隊的尾巴上,要「插」「紅星軍」的「隊」,是著名的困難的。恰好路旁在轉彎處,發現了一間房子,我們進去歇一下。 
  這是一家瑤民,住著母子二人。那男人大概因為聽到過隊伍,照著習慣,跑到什麼地方去躲起來了。 
  「大嫂,借你這裡歇一歇腳。」 
  「請到裡面來坐。」她帶著一些驚惶的神情。隊伍還是極其遲慢的向前行動。我們便與瑤民攀談起來。照我們一路上的經驗,無論是誰,不論他開始怎樣怕我們,只要我們對他說清楚了紅軍是什麼,無不轉憂為喜,同我們十分親熱起來。今天對瑤民,也要來試一試。我們談到紅軍,談到苛捐雜稅,談到廣西軍閥禁止瑤民信仰自己的宗教,慘殺瑤民,談到她住在這裡的生活情形,那女人哭起來了。 
  她說,她曾有過地,但是從地上給漢人趕跑了。現在住到這荒山上來,種人家的地,每年要繳特別重的租。她說:「廣西的苛捐雜稅,對瑤民特別的重,廣西軍閥特別欺侮瑤民。你們紅軍早些來就好了。我們不會吃這樣的苦了。」 
  她問我們餓了沒有。這種問題提得正中下懷。她拿出僅有的一點米來,放在房中間木頭架成的一個灰堆——瑤民的灶上,煮粥吃。她對我們道歉,說是沒有米,也沒有大鍋,否則願意煮些給部隊充飢。我們給她錢,她不要。好不容易來了一個認識的同志,帶有米袋子,三天糧食,雖然明知前面糧食困難,我們把這整個的米袋子送給她,她非常喜歡的接受了。 
  知道部隊今天非夜行軍不可,她的房子和籬笆,既然用枯竹編成的,深怕有些人會拆下當火把點。我們問了瑤民,知道前面還有竹林,可做火把,就寫了幾條標語,用米湯貼在外面醒目處,要我們的部隊不准拆屋子籬笆做火把,並派人到前面竹林去準備火把。 
  粥,吃起來十分鮮甜,因為確是餓了。我們也拿碗盛給瑤民母女吃。打聽前面的路程,知道前面有一個地方叫雷公巖,很陡!上山三十里,下山十五里。到塘坊邊,我們現在還沒有到山腳下呢。 
  自己的隊伍來了,我們燒了些水給大家吃乾糧,一路前進,天墨黑才到山腳,果然有很多竹林。 
  滿天是星光,火把也亮起來了,從山腳向上望,只見火把排成許多之字形,一直到天上與星光連接起來,分不出是火把的火光還是星光。這真是我平生未見的奇觀! 
  大家都知道這座山是怎樣的陡了,不由渾身緊張,前後發起喊來,助一把力,好快些把山上完! 
  「上去啊!」 
  「不要掉隊啊!」 
  「不要落後做烏龜啊!」 
  一個人的喊聲: 
  「我們上天了!」 
  大家聽了笑得哈哈的。 
  在「之字拐」的路上一步步上去。向上看,火把在頭頂上一點點排到天空,向下看,簡直是絕壁,火把照著人們的臉,就在腳底下。 
  走了半天,忽然前面又走不動了。傳來的話說,前面有一段路,在峭壁上,馬爬不上去。又等了一點多鐘的光景,傳下命令來,就在這裡睡覺,明天一早登山。 
  就在這裡睡覺,怎麼行呢?下去到竹林裡睡,是不可能的。但就在路上睡麼?路只有二尺寬,半夜裡身體一個轉側不就跌下去麼?而且路上的石頭又是非常的不平,睡一晚準會痛死人。 
  但這是沒有辦法的,只得裹了一條氈,橫著心睡倒下來,因為實在疲倦,竟酣然入夢了。 
  半夜裡,忽然醒來,才覺得寒氣凜冽,砭人肌骨,渾身打著顫。把氈子捲得更緊些,把身子蜷曲起來,還是睡不著。天上閃爍的星光,好像黑色幕上綴的寶石,它與我是這樣的接近啊!黑的山峰,像巨人一樣,矗立在面前,在四圍,把這個山谷包圍得像一口井。上面和下面,有幾堆火沒熄;冷醒了的同志們正在圍著火堆幽幽地談話。除此以外,就是靜寂,靜寂得使我們的耳朵裡有嘈雜的,極遠的又是極近的,極洪大的又是極細切的,不可捉摸的聲響,像春蠶在咀嚼桑葉,像馬在平原奔馳,像山泉在嗚咽,像波濤在澎湃。不知什麼時候又睡著了。 
  黎明的時候被人推醒,說是準備出發,山下有人送飯上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了一碗來吃。   
  老山界(2)   
  又傳下命令來,要隊伍今天無論如何越過這座山,因為山很難走,一路上必須進行鼓勵,督促前進。於是我們幾個人又停下來,立即寫標語,分配人到山上山下各段去喊口號,演說,幫助病員和運輸員,以便今天把這笨重的「紅章」縱隊運過山去。忙了一回,再向前進。 
  過了不多遠,看見昨夜所說的「峭壁上的路」,也就是所謂「雷公巖」的,果然陡極了,幾乎是九十度的垂直的石梯,只有尺多寬,旁邊就是懸崖,雖不是很深,但也怕人的,崖下已經聚集著很多的馬匹,都是昨晚不能過去,要等今天全縱隊過完了才過去。有幾匹馬曾從崖上跌下去,腳骨都斷了。 
  很小心的過了這個石梯,上面的路雖然還是陡,但並不陡得那麼厲害了。一路走,一路檢查標語,我慢慢的掉隊,順帶的做些鼓動工作。 
  爬完了這很陡的山,到了平梁,我以為三十里的山就是那麼一點。恰巧來了一個瑤民,坐下談談。知道還差得遠,還有二十多里很陡的山。 
  昨天的晚飯,今天的早飯,都沒有吃什麼。肚子很餓,氣力不加,但必須要鼓余勇前進。一路上,看見以前送上去的標語已經用完,就一路寫著標語貼。疲勞得走不動的時候索性在地下躺一回。快要到山頂,我已經落得很後了。許多運輸員都走上了前頭。餘下來的是醫院和掩護部隊。醫院這一部分真是辛苦,因為山陡,病員傷員都要下了擔架走,旁邊有人攙扶著。醫院中工作的女同志們,英勇得很,她們還是處處在慰問和幫助病員,一點也沒有疲倦。極目向來路望去,那些小山都成了矮子。機關鎗聲音很密,大概在我們昨天出發的地方,五、八軍團正與敵人交火。遠遠的,還聽見飛機的歎息,大概在歎息自己的命運,為什麼不到抗日的戰線上去顯顯身手呢! 
  到了山頂,已是下午兩點多鐘。我忽然想起,將來要在這裡立個紀念碑,寫著某年某月某日,紅軍北上抗日,路過此處。我大大的透了一口氣,坐在山頂上休息一回。回頭看看隊伍,沒過山的,所餘已經無幾,今天我們已有保證越過此山。我們完成了任務,把一個堅強的意志灌注到整個縱隊每個人心中,飢餓,疲勞,甚至傷病的痛苦,都被這個意志所克服,不可逾越的老山界,被我們這樣笨重的隊伍戰勝了。 
  下山十五里,亦是很傾斜的,我們一口氣跑下去,跑得真快。路上有幾處景致極好,濃密的樹林中間,清泉湧出像銀子似的流下山去,清可見底。如果在此築捨避暑,是最好也沒有的了。 
  在每條流溪的旁邊,有很多戰士,用臉盆、飯盒子、口杯,煮稀飯吃。他們已經很餓了。我們雖然也是很餓,但仍一氣跑下山去,一直到宿營地。 
  老山界是我們長征中所過的第一個難走的山。這個山使部隊中開始發生了一種新的習氣,那就是,用臉盆、飯盒子、口杯,煮飯吃煮東西吃,這種習氣直到很久才能把他革除。 
  但是當我們走過了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地之後,老山界的困難比起這些地方來,已是微乎其微,不足道的了。   
  甕安之役(1)   
  1934年的當兒,正值殘冬的時候,貴州東南大地上,一支部隊雄赳赳氣昂昂向著西北開進著,嚇壞了鴉片大王王家烈,拿著煙槍在發抖。這是誰呢?原來就是抗日紅軍第一方面軍將士們! 
  一、可憐的干人兒 
  有錢的富人們,正在籌備過年,羔羊美酒陳列著,烤著渾白的炭火,吃著上熟如玉的白米。「貴州也不錯」,這是我個人的思忖。 
  正在思索的時候,「紅軍先生沾個光,討個錢兒,我們是干人兒。」咦!這是什麼一回事呢?使我好不驚奇,原來是一個枯瘦如柴臉似周倉樣的青年男子與兩個十八歲的姑娘,褲子也未穿。難道是不穿褲子打破封建嗎?我懷疑的追問著!某同志回答道:不是呵!他是可憐的窮人,靠挖煤賺飯吃,所以滿臉都是黑,弄到幾塊錢又被王家烈苛捐抽去了。 
  你不知道嗎?干人兒就是我們湖南所講的窮漢哩!階級分化這樣顯明,使我更進一步的認識。到現在我還記到「紅軍先生,我是干人兒!」哩。 
  二、大敗子弟兵 
  由黃平出發,不幾天就到甕安附近了。左路軍(四、五、六師)負有攻佔甕安的任務;老一老九(一、九軍團)是右路軍,攻佔猴場;軍委縱隊,也就在他們後面,老五(五軍團)在最後面掩護。 
  第四師是先遣師,十團又是先頭團,大家多麼起勁,因為負有戰鬥任務,誰也高興。我率偵察排,在第二營先頭行進,行抵離甕安四十里的高山路上偵察,不久聽到鳴槍了,接著就是乒乓的聲音震動了我的耳膜,原來是該處什麼子弟兵集中了十餘人在那裡把口子,企圖阻我前進。英勇戰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猛衝,嚇得他們背著白包袱逃之夭夭了,只恨他爺娘少生了兩條腿。我們因其是可憐農民故未加追擊,沒有耗費一百發子彈,「大敗了子弟兵」,勝利地佔領了墮丁關。 
  三、倒霉的王司令官 
  墮丁關是甕安的一個屏障,我們沒有費多大力量就佔領了。大家在吃中飯,冷的白米飯,配著殘暴的北風,加上行軍急促未帶著菜,但大家也不覺什麼難吃,談談笑笑,很快的吃飽了,沒有一個表現不高興的。 
  命令來了,二營部的聲音傳來了,團長要我們前進,師長給我們任務是相機進佔甕安。大家精神突然緊張,身上的冷魔也被嚇退了,大踏步向著甕安前進。 
  到了離甕安二十里之黃黎平,天快黑了,停止的口傳命令從後面傳來,原來是夜了,不是解決戰鬥,宿營呵!拂曉再前進哩! 
  我帶著兩個偵察員,到黃黎平西北七里處之高地(系通甕安要道)配置警戒。正在計劃之時,忽然聽到許多人笑談而來,一看是敵人來了,有一個排的樣子,離我僅二三十米遠。我因眾寡懸殊,仍退回偵察排主力。我二、三營也來了,向著大路兩側高地前進。只聽得前面叫道:「我是王司令官的人,不要打哩!」紅軍戰士們把機關鎗似燃鞭炮樣的放著。「不管你王司令官豬司令官,非讓開道路不行!」戰士高叫著。 
  倒霉的王司令官也嚇得魂丟了:急急如喪家之狗,率著二百餘人向著牛場逃去了,我們即在該處安全佈置宿營地。 
  四、雞團鴨團,也打他雞啼鴨跑 
  素以強悍善戰之王家烈第五、六團(代號雞團鴨團)恃著甕安甚厚的城牆,以為高枕無憂,豈料無堅不摧的紅軍於12月29日清晨,在大霧籠罩下隱蔽地接近了城廂,僅費了三發子彈,驅逐了他的一個小哨。我第二營與團屬機關鎗連佔領了城東高地瞰射甕安,截斷敵退路。一、三營奮勇地尾追敵人,直逼城下,激戰一小時,敵棄城而逃。 
  霧呵!在接敵時利用你遮蔽了敵眼,減少我損害,你實可愛。但最後呢?還是吃了你的虧。如果不是你籠罩著,遮蔽了我們的眼睛,敵人在山腳退走,我二營也一定看到,多半是可截到一部。 
  另外是嚮導不熟悉道路,離馬路僅四百米遠,還不知馬路在哪裡?致使動作不能協同與配合,多麼可惜。這也是反攻途中的一個教訓。 
  進城後詢問居民,才知潰敵系王家烈什麼雞團鴨團,這一次打得他雞啼鴨跑。 
  勝利的佔領了甕安城後,師部還令通訊員要我們停止攻城,候霧散再攻,因不易偵察,恐受到伏擊。誰知被我們神速地攻佔了,真是出乎上級意料。主力12時才到。 
  五、過新年,干人笑哈哈,土豪大倒霉 
  進了城的第二天,就是舊歷年節1了。大家都很熱烈,還實行了團體拜節。這裡首先是土豪倒大霉,準備過年的物品,也送了紅軍與干人了。每單位還殺了兩頭大豬,加上羊肉雞肉,舉行會餐,吃了六大盆菜。 
  「沾了光,」干人兒們口裡喊著:「紅軍先生,如果不是你們來了,我們連年飯也吃不成哩!」   
  甕安之役(2)   
  「還有這樣闊氣嗎?你們救了我們干人兒的命呵!」 
  為什麼他這樣說呢?我沉默思索著。不錯,如果我們不來的話,土豪一定要向窮人逼債,躲避也躲不贏,哪裡有這樣闊氣呢?今天我們到了,土豪嚇跑了,免除了逼債的痛苦,加上發了土豪財物,所以干人們也笑哈哈了。 
  土豪呢?當然倒霉了。   
  渡烏江(1)   
  一、向著烏江進 
  突圍北上抗日之野戰軍於年底(1934年)已到達黔東南黎平、錦屏、劍河、施秉、台拱、鎮遠各縣城,所向皆捷,連攻連占。據軍團長政治委員面告:「進抵黔北,奪下遵(義)桐(梓),發動群眾,創造新的抗日根據地,是野戰軍當前之戰略方針。」 
  據群眾報稱,遵義是黔北重鎮,桐梓則是貴州煙鬼主席王家烈及其「健將」侯之擔巢窩,漂亮異常,其以南之所謂「天險烏江」,實為遵桐天然屏障。板橋附近之婁山關,是地理上有名之地,據險可守,欲下遵桐,必先除此兩險,才能說到攻城。 
  我師(第一軍團第二師)在奉命攻佔老黃平(黃平舊縣城)後,有擔任先頭師迅速突破烏江攻下遵桐之任務。幹部受領了這樣的偉大任務後,都知道遵桐是當前必取之戰略要點,我們又當先頭師,為了執行黨的路線,完成軍委戰略方針,無論什麼「天險烏江」,重要的婁山關,都非摧破不可。懷著這樣的決心,馬上開始了情況的搜查,準備著政治動員。 
  「同志!(對群眾)此地到貴陽(貴州省城)多少路?!」「貴陽好打嗎?」「只有一百八十里!」「王家的人(指王家烈的兵)不多的,你們紅軍大隊去打,那一定要開呀,哪裡還抵得住啊?!」「是!我們就要去打貴陽,把貴陽打開來好不好?」「好呀!貴陽打開了,免得王家烈搾取,搾得這麼狠呀!」這樣,我們進攻貴陽的揚言,已經在老黃平到處發出去了。 
  先頭師(中路)出發了,目的向著烏江進,天半行程,到達了烏江以南百二十里之猴場。該地區公所及由餘慶方面被我右路(第一師)擊潰之敵一團,早已聞風而逃,群眾夾道歡迎,訊問烏江情形,都講:「烏江是天險,水深流急,不能通船,江那岸早就有侯家的人(指侯之擔)把守!」 
  二、長征中的過年 
  年底的最後一天(31日)照例是要開盛大的同樂會,慶祝一年來所得的勝利,檢閱一年來的戰鬥和工作,遊藝會餐,極其熱烈的(如在中央革命根據地時)。但今年的過年是在長征中,會餐遊藝都是比較小的單位進行,最主要的精神是集中在前面的戰鬥,所以特有另外一種緊張的氣象。連隊的晚會,都講到報告和討論軍委當前之戰略方針,鼓動突破烏江之戰鬥,「突破烏江」、「拿下桐梓」、「完成軍委所給先頭師的戰鬥任務」、「到遵桐去慶祝新年……」是當時的中心口號。部隊經過軍人大會、支部會議的動員後,都極其緊張。「四道封鎖線都一連突破」,「烏江雖險,又怎能攔住紅軍的飛渡」,是當時每個人共有的勝利信念。 
  三、烏江的偵察 
  新年的第一天,是烏江戰鬥開始的一天。前衛團已逼近江邊之江界河(渡口),進行威力偵察,結果是江面寬約二百五十米,水流達每秒一米八,南岸要下十里之極陡石山,才能至江邊,北岸又要上十里之陡山,才是通遵桐的大道,其餘兩岸都是懸崖絕壁,無法攀登,站在沿邊一望,碧綠的烏江水,墨黑的高石山,真所謂天險烏江!原來南岸有幾間茅房,但敵人怕為我利用,已放火燒盡。我先頭部隊已到達離江邊三里,對岸敵人未發覺,先頭團長(耿飆同志)即化裝到江邊先行偵察,敵仍未發覺;只是在對岸拚命做工事。敵人的佈置是在渡口(大道上)配備有連哨;渡口上游約五百米遠處有條極小的橫路,與渡口大道相通,勉強可走人,但兩岸少有沙灘,很難上岸,敵人在此配備有排哨;在離江水百餘米之岸上築有工事,大道上一個廟裡住有預備隊;其大預備隊則在離江邊五里之後面山上,約一個團。我們前進佔據離江邊數百米之一個油搾房,敵開始發覺,「乒」「乓」向我打槍了,「雙槍兵(貴州軍隊極多吸鴉片煙,很多都在步槍之外帶有煙槍,因此稱為雙槍兵)呀!看你又倒霉了!看你守得幾時?」「烏江不知道到底有幾寬?!這兩邊的石山的確相當險要哩!這裡到遵義不知還有好遠呀?!」戰鬥員正在這樣議論著。 
  先頭團的幹部及師長政委都親來偵察過了,這時(中午)遂下了這樣的決心:渡口大道是敵人極注意之處,工事實力都比較厚,上游五百米處,彼此兩岸均能上下,而敵人沒有太注意,其餘則無處可上下岸。決心佯攻大道,突攻其上游點,並立即派部隊搬架橋材料到渡口邊,表示要在此架橋,以吸引敵人注意力。果然敵人在渡口對岸趕修工事,不斷向我方射擊。 
  水寬水急,無筏無船,我工兵部隊即趕製竹筏,以便強渡及架橋;另動員部隊中善於游水的指戰員十八人,以備游水過江,驅逐敵之警戒,掩護後續強渡。這十八個紅色戰士雖在嚴冬冰天,為了完成戰鬥任務,無一不勇氣激昂,經過師政治部進行政治鼓動後,都說:「為突破烏江,完成軍委戰略方針,氣候寒冷,是不能戰勝我們的戰鬥熱血的!」   
  渡烏江(2)   
  四、一次強渡密雲微雨,冷風凜冽,強渡決定在今天(2日)。一切都配置好了,九點鐘光景,渡口方面佯攻開始了,敵人慌忙進入工事,不斷向南岸射擊,大叫:「快點!共匪要渡江了!來了!打呀!」這方面打得很劇烈了,主要方面的機關鎗迫擊炮也叫了,我游水過江的第一批八個英勇戰士赤著身子,每人攜帶駁殼槍一支,「撲通」一聲躍入江中,那樣冷的水裡,泅水極感困難,十幾分鐘後才登彼岸,隱蔽在敵警戒之石崖下。此時敵之警戒恐慌萬狀,大叫「來了」,「過來了!注意!」但可惜交他們泅水時拉過去的準備架橋的一條繩因水流太急又寬,無法拉得過去,一方面泅水過去的同志受著寒冷刺激,已無力氣,另派人繼續以竹筏強渡,第一個筏子撐到中流,受敵火射擊沉沒了。此時雖有八人已登彼岸,亦無濟於事,只得招這八個人泅回。其中一個赤身凍了兩點多鐘,因受冷過度,無力泅回,中流犧牲了,第一次強渡遂告無效。五、「水馬」在烏江一次強渡雖告失效,但完成戰鬥任務的決心絲毫沒有鬆懈,而且更加緊急了。一個辦法不成,二個辦法來了,問題是無論如何要突破烏江。後即決定夜晚偷渡,以避敵火射擊,減少死傷。工兵迅速趕製雙層竹筏,部隊進行另一動員。黃昏後選定擔任偷渡之第四團第一營,沉著肅靜,集結江邊,除江水汩汩聲音外,毫無聲響。敵人在對岸向我稀疏的打零槍。竹筏撐手都配好了,第一連的五個戰士首先登筏,並約定靠彼岸後以手電向我岸示光,以表示到達,並等齊一排人後,才開始向敵警戒襲擊。第一筏偷偷地往江中劃去,敵人並未知覺,仍然沉寂,只斷續的打槍;第三連連長毛正華同志率傳令員一個(馬槍一支),輕機槍手三人,機槍一挺,登第二筏再往江中劃去;第三、四筏是在望著登岸後再去,但二十幾分鐘之久,竟無電光顯示,是否已靠彼岸,實難測了,疑遲稍久,不好再劃。一個多鐘頭後,第一筏的五個戰士沿岸回來,據報因水流太急,黑暗裡無所指向,至江中即被沖流而下兩里許,才順水流靠此岸,棄筏沿水邊摸索而回。這種情況下,第二筏是否已靠彼岸抑或被水沖走,則更難預料了,但不管如何,有再劃一筏試試的必要,但第三筏劃至中流,不能再劃,不得不折回。此時第二筏毛連長亦毫無消息,這樣當然不能再劃,偷渡又告無效而停止。 
  六、堅決突過去時間宕延,敵情緊張(蔣賊之薛岳縱隊尾追我軍),軍委電促迅速完成任務。忠實於革命事業之指戰員具備著誓死為著黨的路線奮鬥之決心,雖強渡偷渡接連失效,但毫不灰心喪氣,只有再思再想,想出更好的方法來完成任務,結果決定只有再行白天強渡,一面好使用火力掩護,一面便於划筏。 
  在兩天來隔河戰鬥中,在「紅軍水馬過江,火力非常猛烈」(敵守江團長給其旅長的報告中這樣寫著的)的威脅下,敵人增加來了一個獨立團,果然今天(3日)大道上面強渡點背後山上都增加了哨篷,並有迫擊炮向我岸射擊了,沿河仍在加修工事。一個是無論如何要抵住,一個是無論如何要突破。抵住嗎?突破嗎?問題只有在戰鬥中才能解決。 
  九點鐘(3日)強渡又開始了。我對大渡口只以少部佯攻。上游五百米處,在我濃密的火力掩護之下,輕裝的戰士三筏(十餘人)一齊向敵岸劃去。敵人雖盡力向渡筏射擊,但在我火力威脅下,不敢肆意射擊。三個竹筏在劃到中流以前,都未遭死傷,一個劃手同志竹篙連斷三根(三次被敵槍打斷)也不管敵火如何,只有堅決繼續強劃。兩岸火力正酣密時,三個強渡筏子快靠岸了,第二批正要由我岸繼續渡了,敵人也極其恐慌了,拚命向強渡者射擊。誰知道正在敵軍士哨的抵抗線腳下石崖裡,突然出現了蠕蠕欲動的幾個人。敵人只看得見來了三個竹筏,而並未顧及腳底下埋伏了有人。這下子接近敵人士哨的地方,有輕機槍開始對敵人抵近射擊了,接著一個手榴彈,把敵人的士哨打得落花流水,逃之夭夭。從石崖下上來的幾個人,迅速佔領了敵軍士哨抵抗線,我三個竹筏上的部隊就乘機登岸了。這時的確大家都有些奇怪,那從石崖下上來的幾個人是誰呢?「這個好像是毛連長他們呀!我看一定是呀!」「他們五個人果然登了岸呀!」指戰員是這樣的估計(原來確實就是他們,情形另說)。「雙槍兵該死了,我們的先頭上岸了。」戰鬥員這樣議論著。「同志們!準備啊!繼續渡過去,要把對岸敵人肅清,才能算勝利!」政治指導員、支部書記在後續部隊中鼓動著。七、江邊過夜的毛連長戰鬥在開展著,強渡在繼續著,這且擱下再說。提前說一說我們的紅色英雄怎樣在敵人腳下過夜!——毛連長於2日晚偷渡時,率戰鬥員四人登第二筏,這個竹筏不知怎麼竟然靠了彼岸。在他們登了岸後,總是望著後續再渡,卻都不見來(雖然用了一根火柴示光,但因離敵太近,不好過於現光,而我岸竟未看見,因此兩岸都無從推測),只聽得清清楚楚(離敵人只二三十米遠)敵人的聲音在說:「快做呀!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做好!『共匪』明天必定又要強渡的!」「要做厚一點!『共匪』炮火太厲害了!」一下子巡查哨的排長來了:「三班長!工事做好了嗎?要注意呀!怕他的『水馬』晚上弄過來啊!」   
  渡烏江(3)   
  這個情況下,我們的毛連長只得等著機會來動作了。我們的一個戰士在那江水旁邊冷風下耐不起冷,對連長極細聲說:「連長!指怎麼辦?」毛連長堅定的告訴他:「不要緊!他們會要來的。如果今晚不來,明天會來,如果實在不來,我們躲在這裡也不要緊,自然有辦法,你不要著急嘛!」此時只聽得敵人士兵在談:「這個紅軍真厲害,昨天上午那些水馬真不怕冷啊!泅水過來,好在沒有過來幾個,否則糟糕!」「我聽排長說:『這是他的先頭隊伍,再兩天大隊來了,更要不得了!』」我們的戰士向連長提議說:「我們去打坍這上面一班人吧!有把握!」毛連長不主張:「我們幾個人去同敵人打,固然可以把這一班人打坍,但並不能解決問題,特別會洩漏秘密,甚至反遭損失!」毛連長只招呼著四個戰士在一塊,忍著過夜,雖然冷風襲襲,絲毫未使他們喪氣驚慌。過了一會,一個戰士(輕機槍班的)偶然不在此處,幾個人到處摸索都不在,天黑不辨咫尺,又不能發聲叫喊,亦無可奈何。毛連長警惕著在這極惡劣的環境下,這個戰士(因為不久才從白軍中俘虜過來的)有可能投敵告密。毛連長急忙告訴其餘三個戰士:「萬一敵人發覺,我們只有極堅定的待敵走攏後以手榴彈對之,打死他一些後,實在勝不過他,只有投江。我們是紅色戰士,我們應該死不投降,投江而死是光榮,投敵而生是恥辱,更不得生。」我們的毛連長真是沉著英勇警覺的紅色英雄呀!再過了一會,這戰士摸了轉來。他說:「我摸那邊痾屎去了。」毛連長:「痾屎就在這裡痾不好?走出去怕敵發覺!」「連長,這裡會臭!」連長說:「不怕臭,可用泥蓋著啊!」過後五個英勇戰士就大家圍在一堆,在這江水浩浩,冷風襲襲的烏江邊石崖下過了一夜。 
  八、江邊激戰 
  好!回過來講戰鬥情形吧:第一批強渡的十幾個戰士與毛連長等會合了,在佔領了敵軍士哨抵抗線後,繼續向敵人排哨仰攻,接連幾個手榴彈,在輕機槍掩護下,刺刀用上去了,把敵人排哨抵抗線奪取了,敵人一個排死傷過半,往上坍去。到我們的強渡部隊進擊到那筆陡的壁路下時,敵人的援隊來了(今早又增了一個團,由侯之擔的親信健將林秀生旅長指揮)。敵共有三個團了——第三團、教導團、獨立團。敵約一個營,居高臨下的反攻,我十幾個戰士無法再跟進,敵人雖然想由陡壁小路下來,但因我岸火力掩護著,不能下來。有趣極了,我防空排長的(他在湖南道州時曾打下敵飛機一架)重機關鎗一掃射,想下來的敵人一個個像山上滾石頭樣往江裡滾,終於使敵人無法下來。同時大渡口邊的我軍也在用竹筏作強渡的準備。 
  過去了一排人,並派了黨總支部書記(林欽材同志)、保衛局特派員(周清山同志)去領導政治工作,第一營營長(羅有保同志)也過去了。這一排人一下子衝鋒了,把敵人打退了。一部前進,到了半山,但因為石山太險,不能散開,極不便接近,終於又停止,沒法前進。侯之擔的「健將」林秀生督隊反衝鋒了,我最前面的幾個戰士,在敵人火力下,大部死傷了。在敵逼迫下,前面的一個班無法站住,退下來,敵也企圖追下山來,我們的政治幹部鼓動著:「同志!退不得!後面是江,退就是死!」後面一個班增援上去,扼住了敵人。因為地形關係雙方只得相峙。 
  九、真正是無堅不摧 
  在這樣的地形限制下,戰鬥無法進展。後續隊在繼續筏渡。正在敵我相持不下中,我強渡指揮員察覺了在我左側的一處石壁可能攀登上去,旋即派一個班緣此處攀登而上,經過那巍峨峭壁,竟佔領敵右前方之一個石峰。在這一個班的火力猛射下,敵人站不住了。我軍正面猛衝,敵開始動搖(此時強渡部隊已過去一個連了),旋即猛攻,奪得敵主要抵抗線。此時大道渡口之敵聽見這邊的衝鋒號,喊殺聲,手榴彈聲,炮聲,知道事情不好了,亦開始撤退。我先頭的一個連即跟蹤猛追,把敵人全線擊潰。天險烏江,就這樣的被突破——首先過去的,只有二十二個紅色英雄。 
  十、一個連猛追三個團 
  敵人受創後,直向豬場逃竄。我最先頭一個連,並未停頓等待後續即猛追,弄得敵人三個團雞飛狗跳,草木皆兵,不使他有時間來整理部隊,掩護或反攻,就連歇氣的時間也來不及,使得這些「雙槍兵」丟下滿路煙槍,那稀爛的裝備,官長的行李、公文,拋棄殆盡,沿路潰散在山林中。一個所謂「三八式連長」(他一連人都是三八式,是侯之擔的基幹)負重傷,用繩捆起兩手兩腳,像抬豬一樣來抬,也抬死了,更因天雨路滑,跌死了很多人(當然是指敵人)。 
  豬場是敵「江防司令部」所在地。那個江防司令林秀生從江邊逃回,連司令部的文件電稿等什麼都不要了,就帶起三個團不要命的往遵義逃竄。我追擊的一個連當即於下午五時佔領豬場(離江邊四十里)。據群眾報告:「雙槍兵」們都說「紅軍的水馬真不怕死,不知道怎麼,烏江都過來了?!特別是紅軍的鐵錘炸彈(即木柄手榴彈)十分厲害啊!一打來就要幾個對付他!」林秀生的所謂「江防工事,重壘而堅,官兵勤勞不懈,挽險固守,可保無虞!」(林秀生給侯之擔的電報)結果只是「莫道烏江塹,看紅軍等閒飛渡」!十一、烏江戰鬥中的英雄   
  渡烏江(4)   
  領導此次戰鬥的主要幹部:一營營長羅有保,三連連長毛正華(得紅星獎章),機關鎗連連長林玉式,二連政治指導員王海雲,二連青年幹事鍾錦文,二連二班班長江大標,二連連長楊尚坤。 
  泅水及撐排的:二師師部王家福,四團王有才,四團二連三班長唐占欽,六團機關鎗連羽輝明,六團賴采芬。 
  英勇衝鋒頑強抗敵的戰鬥員:曾傳林、劉昌華、鍾家通、朱光宣、林文來(新戰士)、溫贊元、劉福炳、羅家平、丁勝心。 
  錄自1935年1月15日的《紅星報》。   
  遵義追擊   
  除貴陽外,遵義要算貴州第一號城市,街店相當繁榮,居民稠密,有新城老城之別,隔烏江有二十多里,直通大馬路。我們第一次攻破該城時,曾經駐了好幾天。 
  因為戰略的轉變,我們由雲南四川折回遵義來了。敵人柏輝章九團兵,由桐梓開始敗走,天險的婁山關既已失守,紅花團再被挫折,於是最後便困守遵義城了。 
  紅三軍團攻佔老城之後,接著圍攻新城,兩晝夜,敵人已如釜底遊魂,逼得迅電向他的薛大人求救。 
  第二天不到八點鐘的時候,接到情報,薛岳已指揮他的吳(奇偉)縱隊周(渾元)縱隊及貴州軍閥王家烈殘部,分三部向遵義前進,企圖解圍,再夾擊我們。 
  情況突然緊張了,預備隊的一軍團即時動員起來,開會講話。在「消滅敵人增援部隊,活捉薛岳,消滅中央軍(貴州人稱入貴的蔣介石軍)!」的口號下,全部激盪和鼓舞著戰鬥的熱情,隊伍風馳電掣般的動作,從老城街上兵房裡成幾路縱隊飛快的向著敵人前進。 
  城內敵人,眼巴巴的希望好有配合的出去。果然不上兩個鐘頭,敵人增來了。 
  紅三軍團以迎擊的姿勢等候著,一部仍鉗制城內敵人。一軍團的任務是:配合三軍團側擊,斷絕敵之退路。戰鬥十分緊張了,機槍、大炮、飛機,敵人所有的武器,都在極大的發揮它的作用。開始,似乎形勢不利,我右路軍十分吃緊,部隊退了下來;然而在最後機動靈活的指揮和百折不撓的戰鬥勇氣面前,終於轉危為安,轉敗為勝;不上一二個鐘頭,右路軍即將正面敵人完全擊坍。一軍團以有生力量,從側面突擊下去,敵人如流水一般的全線沖坍,嚇得屁滾尿流的紛紛向烏江逃竄,我們從錯雜的矮山裡面衝到大馬路上來。 
  「衝呀!殺呀!敵人坍了呀!猛打猛追呀!不讓敵人逃跑一個呀!繳槍捉俘虜比賽呀!」震天價響的口號,遍地遍嶺遍路高喊起來,勝利的戰神,在我們每個指戰員面前發笑。 
  太陽快要落土了,馬路上一片勝利的歌聲,三五成群的人,正在那裡東奔西走,照料俘虜兵和傷兵,處理戰利品。 
  隊伍走遠了,時間已經很晚,周圍逐漸黑暗。軍團首長命令,要我們不停留的尾追。記得有這樣一句:「寧可疲勞死,不叫放走一個敵人!走不動爬過去!」這命令把疲勞之神驅逐了。 
  「追呀!猛追呀!不顧一切疲勞,追得敵人到烏江吃水呀!繳槍就在這時候,誰能克服疲勞,誰便能有更多的繳獲!」這口號,立即在部隊中喊起來。首長、工作人員,直到連隊中鼓動;英勇的鐵的紅色戰士,雖然從早上到這時還沒吃飯,但大家不覺饑不覺腳痛,為著上述口號,又繼續猛追。 
  敵人被打得七零八落,東跑西竄,失去了控制力量,我們的文書炊事員同志掉隊落伍的,都可以隨處碰到他們,隨時繳得到他們的槍,捉到他們的人。 
  十幾路縱隊爭先恐後的猛追,夜風在耳邊呼呼的響,馬路上大步的躍進,也沒有什麼黑暗的顧慮,開始是喧鬧,過後是肅靜。 
  打散了的一些敵人,有的迷失了方向,混雜在我們隊伍裡跟著跑。他問我們的戰士:「你是第幾師呀?」我們的同志回答:「不要管,老子是工農紅軍!」結果把他嚇跑。 
  一直追到刀把水,敵人的後方擔子正在這裡燒火挑水造飯,似乎和平常一樣的寧靜。他們還不知道前線起了什麼變化,或者正在祈禱和盼望捷報飛來呢! 
  當我們把他們捉起來,這些燒飯的伙夫還以為是開玩笑,把頭一搖手一撇:「不要搗鬼嘛!我的飯還未燒好,誰和你開玩笑!」轉過頭來,才知道是紅軍捉他們,不是開玩笑,於是他們的神情就緊張起來。 
  敵人三路縱隊已經潰不成軍了,吳奇偉縱隊大部被趕到烏江河裡吃水。   
  殘酷的轟炸(1)   
  已是第二次佔領貴州的大城市——遵義了。在擊潰吳奇偉縱隊、凱旋遵義的第二天,為繼續消滅周渾元部隊,紅軍即第二次向鴨溪前進。 
  獲得大勝利後的紅色戰士,已是興奮得無以形容,今天出發再去爭取戰爭勝利,當然戰士的勇氣,再高也沒有了。遵義的群眾,已兩次得到他們的朋友——紅軍的恩惠(為他們肅清了敵人,為他們分得了衣物),這回又在紅軍取得大勝利(也是他們的勝利)後再去打勝仗的景況下,也高興得不知怎樣才好:當我們開始前進時,就預祝我們的勝利;當前進時,大街上,城門口,馬路旁,均滿滿的排列著他們,露著笑容,目送著數萬趕赴前線的紅色健兒;他們的心坎中,都懷著無限的希望,希望紅軍再消滅周渾元,來保障他們從軍閥豪紳地主的重重壓迫下解放出來。在剛上山頭的太陽光照耀下,在這無數群眾的歡送與希望下,數萬個紅色戰士,便沿著馬路邁步前進了。他們也懷著無限的希望,希望偉大勝利的取得,來回答廣大勞苦群眾的擁護與希望。 
  沿馬路走了十里,便分右邊走鄉路了,因為鴨溪還未通馬路。 
  平素以飛機威脅和轟炸我們的敵人,在他受大挫折戰爭失敗後,更是會以他的飛機來拚命,這是老練的紅軍戰士從鬥爭中得到的經驗。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樣的天氣下,為大家所痛恨的飛機,一定是要來的。因此,還在馬路上就提防著那可惡的東西的到來。到小路後,雖然比馬路上更好隱蔽了,沿途有些松林和樹木,但是因為隊伍的擁擠,也還很討厭,萬一飛機來時,發現了目標,那就更糟糕! 
  的確,在八點鐘左右,為大家所痛恨和所預料的敵機,從遼遠的空中,將嗡嗡的聲音送來了,送到邁進著的戰士們的耳鼓裡。在響聲傳來的遠空,隱約的看見三隻烏鴉似的敵機,正向著我們的上空飛來。 
  嘀嘀嘀嗒嗒嗒……的防空警戒號,從前後的隊伍中發出來,大家的精神都緊張了。本來在路上走得整整齊齊的隊伍,一會兒就隱蔽起來,擠滿著人的小路上,一時就沒有人跡了。藏在樹林裡,蹲在田溝裡,伏在田坎下……大家都找著他的「保險公司」,希望敵機不要到自己的上空,到了不要在此盤旋,盤旋不要發現目標,發現目標不要擲炸彈,擲炸彈不要擲到自己的身旁。 
  當時我們正走到一個小松林旁邊。在這平曠的田野裡,有這松林來隱蔽,當然是好地方。隊伍進入松樹林時,三個怪物就分散在上空盤旋了,只得就在松林旁邊的一個窪地臥了下來。雖然過去的經驗,飛機是注意打樹林的,可是已來不及離開了,只得「聽天由命」,任敵機所為。 
  戰士們都啞口無言了,只是各人伏在各人的地方,都望敵機快點走開。血脈是急促的跳,怒憤是更加增高,最著急的是因為敵機的搗亂會妨礙我們勝利的取得,可是並沒有別的辦法,仍然忍耐著。 
  這時一切都是寂寞的,只有三架飛機的嗡嗡聲音,噪得天轟地動。一切都是停止的,只是三架飛機在上空狂亂的翱翔。 
  盤旋多回,大概已發現目標,「轟隆」的一聲,開始擲炸彈了。大家的精神更緊張了,脈搏更急促了,怒火更加上升了。這個炸彈是炸在前面的樹林中,據旁人說,是在教導營的附近,並聽到了被炸傷的同志的呻吟。接著又「轟隆!轟隆!」的兩個炸彈,就炸在我們自己的隊伍中。在那附近的同志,因為感覺地位的不安,向別的地方奔跑了,受傷的同志,又在那裡呻吟起來了,在飛機的噪聲下,聽得特別淒慘! 
  姚同志弄得滿身泥灰,面色灰白的匆忙跑來,細聲而急促的說:「糟糕!兩個炸彈都打在我們隊伍中間,我們的班上已打倒三個,隊長也打倒了,我因為臥下了,所以只打得一身泥土,真是……」話未說完,又「轟隆!轟隆!轟隆!轟隆!」的幾聲,稍抬頭看時,又是在我們的隊伍中。這時黑煙瀰漫了整個松林,碎片,泥土,樹枝,以至被炸戰士的衣肉,均紛紛飛起來。「哎喲救命!……」的聲音,很淒慘的在受傷同志的口中喚出來,真是聽了又傷心!又惱恨! 
  本來就感覺現在躲的地點並不保險,而且就在危險地帶,但在這時候,大家都起來亂跑,反更使飛機發覺,大家站起來跑,目標更大,更能使碎片有效力打到跑的人。特別怕看飛機的我,飛機還在打圈時,總不敢抬頭看它,因為看到它飛在自己的頭上,特別是看到丟炸彈下來時,更加害怕,所以只緊緊的抱著頭臥在地上,似乎要和穿山甲一樣,立即向土裡鑽進去。 
  受了傷的陰大生郭承祥捂著傷口蹣跚走了過來,滿身都沾著泥灰,面孔已現著青色,衣褲已為鮮血濕透了。他淒涼的對我說:「我負傷了,請叫衛生員來上藥……哎喲!」我聽了他的說話,見了他的形容,更加難過了。飛機仍是在上空飛旋,大家都已跑得稀散了,哪裡找得到衛生員呢?只得安慰他說:「不要著急,現在衛生員不知哪裡去了,你且在這裡臥下,飛機去時,就找衛生員來上藥……」   
  殘酷的轟炸(2)   
  「轟隆」「轟隆」的炸彈又爆炸了,都在前面的松樹林裡,他倆就趕快的忍痛臥下了,我也緊緊的臥在地上。 
  炸彈沒有響了,飛機的叫聲逐漸小了,「可惡的王八蛋走了」,旁邊的同志惱恨的說著。這時大家都從各人的「保險地」走了出來,大家的顏面都表示著一方面是對這殘酷轟炸我們的飛機無限的痛恨,一方面是表示對受轟炸而犧牲或負傷的同志無限的憐憫,均紛紛的慰問負傷的同志,為他綁紮血管,撲淨泥土,找衛生員,為他找藥,扶著他在樹陰休息。 
  「嘀嘀嗒嗒嘀……」集合號吹了,部隊仍繼續前進,去完成戰鬥任務。經過剛才敵機轟炸的刺激,精神更緊張了,痛恨敵人的情緒更高漲了,巴不得立即跑到敵人面前,把他消滅個痛痛快快,來回答他的殘酷手段,來為被轟炸而犧牲和負傷的同志復仇! 
  我們的這個部隊,是被轟炸得最厲害的一個,大部的炸彈都是爆炸在我們的部隊的中間,因此我們便不能夠按次序跟著他們前進,要在這裡處置犧牲和負傷的同志。 
  集合號響後,走散的同志均回來了,大家均嚷嚷的埋怨著: 
  「今天就是教導營的隊伍暴露目標的。」 
  「隊伍是沒有,就是那個飼養員,飛機來了,還牽著馬在路上跑。」 
  「是炊事員同志的擔子沒有隱蔽得好」……走到被轟炸的地方,真是使人目不忍看,耳不忍聞,炸傷的同志在輾轉反側的叫痛,在可憐的哭啼,在要求同志們對他幫助。他們手足斷裂了,頭臉破爛了,身體炸傷了,他們的鮮血仍在不斷的流,然而在同志們安慰時,仍表現他們為革命的決心,不因負傷而稍減其堅決志氣,相反的更加痛恨我們的階級敵人。他們說:「不要緊,你們不要著急,萬惡的敵人總有一天會消滅在我們的手下的!」犧牲的同志,則更是為革命而獻身,為工農大眾利益,為民族獨立解放而粉身碎骨。他們的知覺失去了,身體破碎了:有的頭顱已經破碎,腦漿流在地上;有的是手足已經炸斷,殘缺不堪;有的身軀已經潰爛,五臟分裂;甚至有些炸得體無完膚;有的肢體竟被掛在樹枝上,鮮血淋漓,帶著的破碎衣片尚燃著火冒著煙;很多屍體,已認不得是誰了。戰鬥員的槍也打斷了,子彈也燒炸了,炊事員的銅鍋打破了,菜盆子打爛了,運輸員的公文擔子也打碎了。地面好幾個窟窿,松樹也打得倒下很多,樹枝、樹葉也混合著犧牲戰士的血肉,武器、行李、泥土撒得滿地,一叢綠森森的松林已經成為脫葉萎枝的枯柴一堆,很好憩息的綠陰地已成為血肉橫飛、屍體狼藉的場所了!到此的人,沒有不痛心疾首的,禁不住的滴下淚來,巴不得立即捉住那飛機師,來千刀萬剮,生啖其肉。 
  大家動員起來了:有的拿鐵鍬埋葬犧牲的同志;有的扶著傷員進茅棚休息上藥,有的砍竹子做擔架,有的收拾槍支子彈、擔子行李……直到下午四時,才處理就緒。但是很多負傷同志要抬起來走,他們的槍支子彈行李要搬起來,負傷或犧牲了的運輸員炊事員的擔子要擔起來,因此,除了請群眾幫助外,只能發動大家來負擔了,抬的抬傷員,挑的挑擔子,背的背槍,黃昏後才到達宿營地。一直到夢中,仍然沒有忘記今天萬惡的國民黨軍飛機對我們的殘酷轟炸,且希望明天的戰鬥把萬惡的敵人消滅一個痛快,來為同志復仇。   
  茅台酒   
  魯班場戰鬥,軍團教導營擔任對仁懷及茅台兩條大路的警戒。在這當中,除了偵察地形和進行軍事教育以外,時常打聽的消息——特別是沒收土豪財物時。但是所得到的答覆常是「沒有」,雖然這裡離茅台只有五六十里。 
  魯班場的戰鬥未得手,已決定不繼續與敵對峙,撤向其他機動地區,與敵周旋。 
  黃昏前軍團來了一封三個「十」字三個「圈」的飛送文件(是命令):「茅台村於本日到侯敵一個連,教導營並指揮二師偵察連立即出發,限明日拂曉前佔領茅台村,並迅速找船隻和架橋材料,準備於工兵連到後協同架橋。」 
  可恨的天氣在黃昏時下起大雨來了。在對面看不見人的夜裡,部隊仍是很緊張的前進。就是有些人打火把電筒,仍然免不了在上山下嶺的泥滑路中跌跤。「糟糕!跌倒了!哎喲!」「同志!不要緊,明天拿前面的茅台酒來滋補一下!」同志們這樣互相安慰著。走了三十里左右,來了命令,一律禁止點火把打電筒,當然更是不斷有跌倒的。 
  大雨泥濘的黑夜,所有人員非常緊張地前進著,於拂曉前趕到了茅台村附近。 
  啪!啪!啪!槍聲響了。在到處汪汪汪的狗叫聲中,見到一個偵察連戰士向連長報告:「報告連長!前面已發現敵人的步哨,我們排長已將敵步哨驅逐,並繼續猛追去了。」連長很莊嚴的說:「快去要排長帶這一排人猛追,這兩排我立即帶著來。」 連長親率著後面兩個排,除派一班人佔領茅台後面有工事的陣地外,其餘飛也似的突進街中,立即派一部搜索兩面房子,主力沿河急奔而下的追去了。 
  追到十多里後,已消滅該敵之大部,俘獲人槍各數十和槍榴彈筒一具,並繳到茅台酒數十瓶,我們毫無傷亡,戰士欣然給了我一瓶,我立即開始喝茅台酒了。 
  此時教導營已在茅台村搜查反動機關和搬運架橋材料,偵察連擔任對河下游的警戒。 
  我們的學員和戰士在圓滿的勝利之後,在該地群眾的慰問中,個個都是興高采烈,見面就說:「喂!同志,吃茅台酒啊!」 
  「義成老燒房」的主人——是當地有相當反動政治地位的人,聽說紅軍來了,早已逃之夭夭。恰巧我們住在這酒坊裡。所有的財產,一律沒收了。當然酒也沒收了啊! 
  「義成老燒房」是一座闊綽的西式房子,裡面擺著每隻可裝二十擔水的大口缸,裝滿異香撲鼻的真正茅台酒。此外,封著口的酒缸,大約在一百缸以上;已經裝好瓶子的,約有幾千瓶,空瓶在後面院子內堆得像山一樣。 
  「夠不夠你過癮的?今天真是你的世界了!」老黃帶詼諧和慶祝的語調向我笑著說。 
  真奇怪,拿起茶缸喝了兩口,「噯呀!真好酒!」喝到三四五口以後,頭也昏了,再勉強喝兩口,到口內時,由於神經的命令,堅決拒絕入腹,因此除了鼓動其他的人「喝啊」以外,再沒有能力和勇氣繼續喝下去了。 
  很不甘心,睡幾分鐘又起來喝兩口,喝了幾次,甚至還跑到大酒缸邊去看了兩次。第二天出發,用衣服包著三瓶酒帶走了,小休息時,就揭開瓶子痛飲。不到一天,就在大家共同品嚐之下宣告完結了,一二天內部隊裡「茅台」絕跡了。   
  南渡烏江   
  原定的戰略方針是由宜賓過江入川,但後來情況不利,川軍尾追,周渾元吳奇偉縱隊堵擊,造成了對我野戰軍新的圍攻線,緊縮了我軍機動地區,逼得我軍不能實現在川貴邊創造革命根據地的目的,因此提出了以大規模的游擊戰爭,來調動敵人,最終達到入川的戰略計劃。,就成為完成這一計劃的先決關鍵。 
  我隨三團在受領了先遣任務後,一個夜晚急行軍,就襲佔了牛場。這裡的群眾夜晚開店歡迎,生意也非常熱鬧。這時尚弄不清烏江河對岸敵情,因一個月來對岸敵人斷絕交通,沒有來往行人。稍休息後,我們即飛快向著烏江邊前進。 
  一片石崖絕壁,暴水驚鳴,隔斷著我們前進的路程。這時似乎來了一個很驚奇的沉靜,前面細聲傳來一聲:「同志們!到了天險烏江邊,不要說話,對面石壁上就是敵人!」我們偵察後,估計敵人沿幾個渡口約有一營人,構築了堡壘,來了差不多一個多月的光景。萬惡的敵人呵,將船隻道路全部破壞。對面石壁上鑿出的一條小道,直懸險崖,似乎是看不很清的階梯形。從地面爬上去約三十米處,便是用兩根樹木所接成的懸橋。橋旁邊一個石洞,駐著敵人扼堵該處的守兵,約有一班人,隨時準備抽了這兩根木頭,想使我們覆滅烏江邊,無路可南進。這真是「一夫守口,萬夫莫敵」,天險驚人。我三團第一營前衛,偽裝前進,終於欺不住敵人,步槍從石壁上向我射擊。「同志們!我們肩負著光榮的先遣任務呵!不怕敵人與天險,我們為了勝利,情願死在烏江邊!實行強渡比賽,你們來嗎?」齊聲呼應:「當然贊成!」二、三營即全部動員做竹筏,一營詳細交代了敵情。渡河處在這緊急情況下,大家仍然興奮得要命。竹排弄好了兩個,火力分配好了,開頭下去一排人。在開始渡江時,大家都下了一個決心:「只有奮勇打坍敵人,回來或猶豫都等於自盡。」因水急一個竹筏需要一個鐘頭才來一次,敵人用猛烈火力射擊,用手榴彈投擲,滾石頭,日間強攻不成。黃昏了,天氣忽然變了常景,大風大雨又雷鳴,守兵以為烏江天險,又加上天氣墨黑大雨,當然可以放心,誰知正給我們襲擊的良機。在夜晚十時,這一排人就抓著石壁上細草細枝,用米袋一個一個向上吊,吊上去三個人,在墨黑風雨中摸到石洞旁邊,投下一個手榴彈,敵人哨兵措手不及,大喊救命。這一排人就佔領了這險路。但因風雨大,河中兩個竹筏難過,那邊早已打過去了,這邊還未得音息。一直到早上三時,大部分才過去。後面工兵連即努力架浮橋,主力乘勝前進。迂迴到下游幾個渡口,守敵都消滅在烏江邊。走到八里路,忽然遇到由息烽來的白軍師部傳令兵,拿了一封萬萬火急信,要守兵營長無論怎樣要死守渡口,等待援兵。我們得到這情報,即以一部鞏固渡口,主力向著婆場前進。出去五里,遭遇敵人增援兵一營人,一個猛衝,即將他大部消滅,活捉了營長,俘虜了士兵,掩護野戰軍主力安全向南進,向著貴陽城。(1908~1942),湖南耒陽人。1936年任紅軍大學宣傳科科長。抗戰爆發後任八路軍前方總部後勤部政治部主任。1942年5月於山西武鄉抗日反「掃蕩」戰鬥中英勇犧牲。   
  擴大紅軍(1)   
  「雲貴川,川雲貴,擴大紅軍有成績。」這是擴大紅軍的口頭禪。 
  在經過貴州的貴陽、龍裡一帶的時候,我也實際的參加了擴紅工作。 
  當部隊出發的時候,各部隊地方工作組,飛鳥似的先走了,跑到部隊的前頭,有時走到尖兵的前頭;整天的沒有休息,也不知疲勞;看見路邊有莊子,更起勁的飛跑的走進群眾家裡,找他們講話;如遇路邊有群眾,更是眉飛色舞,爭先恐後的叫喊起來:「掌櫃,過來,我和你講話。」接著連走帶跑的,走攏群眾的身邊,輕言細語的去做宣傳鼓動工作。很多的新戰士,就是這樣一會工夫就擴大來了。這是我在擴紅工作中目見身經的一般情景。 
  現在來說幾個擴紅的實際例子。 
  一、老漢鼓動群眾當紅軍 
  有一天(1935年4月7日),當我們的先頭部隊將抵龍裡屬之崖腳時,有一堆很大的群眾,站在一個離部隊行進路一里許的山坡上蹲著,注目相望。我即投身而去,叫了一聲「掌櫃!」他們自起虛驚的接二連三的向山頂上爬之大吉(大概是誤為拉夫的來了)。我越前進,他們越走遠,當時把我氣煞了,但我堅持「良機莫錯過」的宗旨,不計一切的連走帶喊:「掌櫃,不要怕,我們是紅軍,保護干人(即窮人),不拉夫,向你們來講話。」結果,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接受了我的宣傳,站在半山等著,我不知何等歡喜的走攏去,向這老漢苦口婆心的說了很多的話。開始這位老漢裝聾不聞。經過多番宣傳之後,便一問一答的對談著。當我與這位老漢談話的時候,那一大堆群眾在距我半里之許站著,好像等候什麼似的,並且見和老漢講話,講得津津有味,大起羨慕,自愧站得太遠了,只能看而不能聽,於是一個個的逐漸向我處走來。經過這位老漢的壯膽與促喊,那十多個群眾一擁而來,我又講了一些革命的大道理,與工農當紅軍的重要。陡然從群眾中出來一個青年回答我的要求說:「我去當紅軍,誰同我去?」這個老漢更作有力的鼓動說:「如果我不是年紀太老了的話,我也要去當紅軍,你們這般青年應該勇敢當紅軍去。」在這一得力的鼓動下,便有五個人志願當了紅軍。 
  二、「你如嫌我太老了,把我的兒子送去同你當紅軍」 
  4月5日,我們部隊開到開江縣屬的高寨的時候,在中途碰著一個老百姓在那裡種莊稼,身穿爛衣服,面色黃黑,皮起皺紋,手腳粗黑,志氣昂昂,聲音洪亮。當我走到他身旁的時候,他如見故友,親熱非常,連忙把鋤頭放下,邀我坐下,二人對坐長談。當我談到軍閥王家烈的苛捐雜稅、拉夫抽丁的痛苦的時候,他便酸鼻,憤激填胸,因為他自己親身受過那種強拉伕役、非人剝削的悲慘痛苦,所以他自己非常雀躍的願意來當紅軍。我又感覺他年過四十幾歲,有點太老了,故不同意他來,他遂自薦地說道:「你如嫌我太老了,把我十八歲的兒子送去同你當紅軍。」經我贊同後,他便搖身一轉,向家裡跑回去叫兒子,沒有多久,便由一個矮而又小的茅棚裡鑽出二男一女來了,笑嘻嘻的由遠而近的走來。他們對兒子的告別詞是:「你跟這個同志(指我)去當紅軍,要聽指揮,要時常寫信回來。」兒子笑容滿面地應承道:「是的。」我看他們這樣熱烈歡送兒子當紅軍,把我背的一袋米送給了他,從我身上脫了一件衣服給新戰士穿。父母兒子同聲說道:「紅軍真好,的確是窮人的救星。」 
  三、「我去當紅軍,對家裡的傷兵要好好的招待」 
  4月21日,經過興仁縣觀音山那一天的早晨,白霧層層,毛雨紛紛,雖穿裌衣,猶覺涼寒。天到中午,撥開雲霧見青天,一輪紅日照天空,這時熱度增加,寒氣驟減,精神爽快多了。 
  前面草坪裡有個放牛的人,定要爭取他來當紅軍——這樣自言自語的走著,轉瞬之間,便到達這個人的身邊。我照例向他說了一大頓。他只是聽了,似乎還不十分關痛癢,猶豫著表示當紅軍。我再進一步向他解釋,他的思想突然改變了,很樂意的隨我去當紅軍,但說要把牛送回家裡去,需到家裡,招呼大小,安排了家才能走。當時我對他的估計尚有些不足,認為他是敷衍塞責的漂亮話,或者他家中妻子女兒知道了,一定不准他走;站在另一方面著想,如不准他回家一趟,只能帶走他的身,不能鞏固他的心,必生不良結果,於是我決心同去他家,以便及時補做宣傳解釋工作。恰好他家屬,是個賢妻良母,正在安排我們留寄他家的三個傷員。這個同志果真忠實堅決,對他的妻子說:「我去當紅軍,對家裡傷兵要好好的招待。」便與我同走了。這一天利用他的線索,在途中擴大兩個紅軍(連他三個)。 
  四、送郎當紅軍 
  4月8日,我們部隊開到龍裡縣老巴鄉的那一天,我在途中一個小莊子休息著。這家大小三人——一個年紀三十歲的男子,一個與他年紀相當的婦女,又一個小小年紀的孩子。當我走進他家時,男的捧冷水相送,女的勸吃包谷飯不要錢(我未曾吃她的),於是觸動我宣傳男子當紅軍的念頭,開始我向他講,紅軍是什麼人的軍隊,要做什麼事,工農為什麼要當紅軍。這個男子含笑不答。我見他的徵象,似乎接受了我的宣傳,其所以不坦白承認者,大概是「怕老婆」的原因吧!於是我把他叫到外邊去談話。他的老婆以為我就是這樣一直帶走了,連忙說道:「同志!他去不得,家裡靠他過活。」我說了幾句安慰話,還是把這個漢子帶到外邊來了,二人對坐在一棵樹下談心,講的是工農為什麼要當紅軍,說的是軍閥侯之擔與「周、吳縱隊」壓迫干人的痛苦,鼓動他,男兒志氣高,不要怕老婆,幹起革命來,大家得快樂。於是他再三思索了一番,復問我道:「當紅軍後是否准回家?」我答道:「當紅軍是志願的,而不是強迫與拉夫來的。今後你想要回家時,可向上級請假,經許可後,可回家來。」從此他當紅軍的決心定了,要求回家一趟,安頓家務。老婆開始很留戀他,不准他走,結果他說出「捨不得嬌妻,成不得好漢」的俗話來。老婆聽了笑道:「你真的要去當紅軍,要時常寫信回來,這條手巾和鞋子你帶去用吧!」這個新戰士,就這樣歡天喜地的離開了他的賢妻幼子同我當紅軍了。   
  擴大紅軍(2)   
  在以上幾個實際例證中,已足證明雲、貴、川廣大工農勞苦群眾(其他地方也是同樣情形)參加紅軍的熱烈了,——雖然還趕不上主力紅軍東征時半個月擴大八千紅軍那樣的熱潮。     
  中國工農紅軍長征親歷記 第三部分   
  奪取定番城(1)   
  一、緊張的一天 
  奪取定番的前一天(4月9日),記得曾經通過貴陽城附近至龍裡的馬路,這是敵人構築的封鎖線。 
  蔣介石在貴陽親臨前線督師,企圖於雲貴川間消滅紅軍,卻不料行動敏捷的紅軍打到貴陽城邊了,駭得蔣介石恐慌萬狀。宋美齡將地圖(十萬分之一的)拋到廁所裡,拍十萬火急電,四路調兵,星夜來援。 
  天還未明,我們部隊很肅靜的起床,吃了早飯,在集合的號音後出發了。快接近到黃泥哨馬路邊時,大概已到七點鐘的光景。「飛機快要來了,部隊趕快通過馬路,找地方隱蔽休息!」一個軍團司令部的參謀,在這樣的叫著。這時,貴陽城方向步槍聲機關鎗聲,打得十分激烈,大概只有幾里地遠的樣子。槍聲愈打愈近,不多久我們的來路已被敵人截斷了,但我們的部隊確已通過了馬路。 
  這天也難怪,天上一點雲頭也沒有,一早晨天氣便很熱。討厭的嗡嗡嗡的聲音傳來了,七架敵機飛來了。「隱蔽呀!隱蔽好呀,不要跑了!隱蔽!」許多部隊指揮員在這樣的喊著,一方面自己也找好了適當的位置隱蔽了。轟!轟!轟!轟!像瀉肚子樣的,炸彈狂叫著,地皮都震動了。沒有經驗的人,真有駭壞的危險,但紅色戰士卻很沉著的,沒有絲毫的懼怕。 
  龍裡方向在前一天的晚上,與我軍第一師部隊接觸的有一個團(滇軍)。今天槍聲愈打愈激烈、愈近,過後才知道是由龍裡又增援來敵人兩個團,與我軍第一師掩護部隊接觸。 
  西南方向又發現敵人約四個團,向我側翼迂迴,與我友軍團接觸。 
  我軍部隊本來是通過性質,未準備決戰,故不停止運動,又走了四十里,翻過了兩座大高山才宿營,敵人只有在後面歎氣。 
  二、晚上找宿處 
  教導營因房子不夠,只有繼續前進去找房子。沿著廣闊的山脊,兩面都是壁陡的石崖,不能下去,又不見有村莊。走了三十里,找到一個破舊的房子,又被軍委直屬部隊先宿了營,連外面的草坪裡樹下都擠滿著人,有的已睡著了,有的還在開舖,或燒水洗腳。除聽到無線電充電機的聲音不間斷的叫著外,聽不到其他任何響聲,大家很疲倦,各自休息去了。 
  在一個小房子內找著了朱總司令、毛政治委員、周副主席,大概是在佈置明日(4月10日)的行動大計。他們指示:「為著避免部隊露營疲勞,為著容易找給養,還是再前進幾里路找房宿營為好,該地的房子是準備留給幹部團的。」於是我們又繼續前進。 
  又走了大概八里路,找著了幾間小房子,分散了休息,已是半夜一點鐘了。派了一班人到三里路地點去打土豪,徵集糧食,抬了兩隻肥豬回來,倒還不錯。 
  三、一個通訊員的談話 
  這時正是舊歷三月底,那位常伴著我們行軍的可愛的月亮,在天快明的時候才能起來。燦爛的星光,被那萬惡的烏雲遮蓋了。山路又小又不平。一天未停腳,還是天亮前吃了飯的人兒,到這時已十分的疲勞和飢餓了。但可恨那國民黨萬惡的飛機,妨礙了我們的行程。「我們是紅色的健兒,負有解放中華民族的革命使命。鋼一般的意志,是不能為任何艱苦困難疲勞所屈服與動搖的,要同敵人拼到最後一口氣,要流盡最後一點血,要爭取最後勝利……」一個小鬼通訊員躺在地上這樣自言自語的說,不久,他也睡著了。 
  四、在進行中 
  4月10日,東方剛開始發白,接到總司令部命令:「一軍團教導營,應馬上出發,經赤城鎮,向定番前進,佔領定番城宿營。定番至貴陽六十里,注意向該方向警戒。」我們便很快的起床,吃早飯,土豪的豬肉,味道還不差。但辛苦了炊事員,忙了一夜未睡覺。飯後出發,走了四十里,一般的是下山路,當時又有戰鬥任務,一點也不感覺疲倦,很快的到了赤城鎮附近。這裡地形開闊,人煙稠密,沿著河邊走,水車嘰喳嘰喳的聲音,與紅色戰士勝利歌聲相配合;滿地麥秧,鋪蓋著大地,顯現出一片綠色;微微的風吹著河邊柳樹,搖頭擺尾,現出安樂的神態。這些給行路的人們以無限的興奮和樂趣。 
  忽然一個騎白馬的經赤城鎮向西飛一般跑過。是區公所的吧?赤城鎮區公所門口還飄著「青天白日」旗幟。飛機來了,大家散開隱蔽,飛機在頭上盤旋了幾個圈向西去了,大概是沒有看清目標。我們接著上了馬路,尖兵打著由區公所取來的「青天白日」旗幟,隊伍成雙行前進,倒還整齊。一路上群眾叫我們「中央軍」,我們向他們解釋我們是「中央紅軍」,但群眾毫無一點畏意。 
  在離定番城還有二十里的地點,便望著定番城附近,成千成萬、成山成海的人群,不整齊的集結著,瞻望我們。反動縣政府及國民黨黨部的人物,以為我們是他們國民黨的「中央軍」,卻不料是真正救中國人民的抗日主力——「中央紅軍」。   
  奪取定番城(2)   
  五、佔領定番城 
  到了城牆腳橋邊,靖街團哨兵向我們打了一槍(大概已被發覺是偽裝的),大群的反動人物拚命亂跑,靖街團警察狗子手忙腳亂的閉城門,登城抵抗。此時偽裝未奏效,決心以堅決手段強攻。我英勇的紅色戰士,便緊跟著堅決果敢爬城,打他個措手不及;結果只打了十多槍,我第一連的第一班英勇的上去了,將守城團匪當場擊斃兩名,全部敵軍便「屁滾尿流」、「落花流水」似的坍下去了。警衛團、警察隊、土豪劣紳、反動分子,共約百餘人,出西門狼狽向長寨方向逃去,定番城即被我軍勝利的佔領了,反動縣政府財政科長大胖子被捉到了。 
  五、紅色戰士又是宣傳鼓動家 
  紅色戰士的特點,不但善於用槍桿子打坍敵人,而且是宣傳鼓動家,佔領了定番後便分頭向群眾宣傳解釋,宣佈國民黨罪惡,揭穿它的欺騙。不到一點鐘的時間,全城擠滿了群眾,熱烈地來看自己的紅軍,到了天晚才散去。 
  翌日(4月11日)軍團首長命令教導營留定番城工作,其餘部隊向長寨紫雲方向前進。約當日下午,我第二師第四團乘勝佔領長寨城,我第一師第二團佔領紫雲城,將駐紫雲城之白軍一營擊潰,繳獲甚多。我軍兩天占三城,開創了野戰軍由南轉向西進的有利局面。 
  本日在定番城召集了城鄉群眾大會,將土豪、反動分子及反動機關搶奪勞動群眾得來的財物償還給勞苦工農群眾。群眾個個都歡天喜地的說:只有共產黨領導的紅軍,是真正救窮人救中國人民的。 
  4月12日,野戰軍已全部通過定番,我二師劉政治委員(即劉亞樓)率領的最後掩護隊到達定番城時,已不見我們的蹤影了。   
  五一的前後(1)   
  正是四月,轉戰萬里的紅色幹部團(即紅軍大學及步兵學校合編的)的長征英雄們,在酷熱的乾燥的太陽曝曬之下,背著槍彈、包裹、糧食,向北邁進著。汗珠兒滴滴地流出,衣服濕透了,鋼帽發熱了,有些赤足的腳也發紅了起來,張著口,喘著氣,他們在艱苦的行軍! 
  很疲倦的時候,遇著零星樹木,便休息一下,拭一把汗,喝兩口冷水,精神又恢復了,繼續的走,且引吭高歌「炮火連天響……」 
  4月29日的那天,幹部團前進至離天險的金沙江(屬長江上游,是四川與雲南交界處)二百八十里的彝民地區,接到軍事委員會的命令,著幹部團「五一」奪取金沙江! 
  這是與整個北進戰略方針的完成有決定意義的任務,因為只靠這一渡口渡河,其他渡口均被敵人佔領了;敵人扼守對岸,而且燒燬了船隻;這一渡口的敵情又不很清楚;在那時敵人以十多萬兵分三路向我們追逼,如果奪不到這一渡口,則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將不知有幾多的艱難險阻呢! 
  接到這一命令,誰個也知道是危險艱難的任務,但是大家都相信,在黨中央的正確領導之下,已經克服了許多的困難,這雖然是艱難危險的任務,一定可以完成的。我們可以戰勝天然的和人為的一切障礙。 
  未明的30日早上,稀少的晨星還在閃爍,在黑暗的天際,慢慢地能看出一條淡黃色的曲折的原始道路。那時,前衛連——政治營第八連的同志吃飽了飯,勇敢而活潑地向北前進,去擔負偉大而光榮的任務了。 
  政治八連,均是青年的政治幹部,亦即是最好的共產黨員與青年團員。 
  行行,天明了,再行,天熱了,又行,啊!炎酷的天氣迫人太厲害喲!可是那一群英勇的大有希望的政治幹部,雖然有些才十六歲,他們依靠著政治上最堅定的意志和萬里長征中鍛煉過的兩條腿,克服了沿途的一切困難,整天走了一百里! 
  連日行軍已覺辛苦,而今又趕路,的確疲勞了,腳也酸痛了!那被汗所沾污了的衣服有些酸臭的氣味。 
  「明天還有一百八十里呀!」他們的連長這樣說,並叫大家快些休息。於是大家趕忙的用熱水洗腳,喝開水,吃了飯,都休息了。 
  正在睡得很舒服的半夜,他們被起床號吹醒了,急忙忙地吃了飯,整理武裝又出發。 
  「我們要奪取金沙江紀念五一!」「奪取金沙江北上抗日!」這是半夜出發時的政治鼓動口號。那一群英勇的只知為黨的路線奮鬥而不顧自己生命的青年政治幹部們,齊聲高呼誓死奪取金沙江;並唱著紅軍勝利歌,為自己的勝利前途預祝。 
  戰鬥姿勢的一百八十里的暑天急行軍,行——休息——爬山——下嶺,大家互相鼓勵著前進,直走到天色將黑,聽彝民說,只有五十里了,這給了大家以很大的鼓勵。因為已走了一百三十里了呢!再走,天慢慢黑了。又過了五個鐘頭,天已二更時分,從一個高山陡直的下去,那是在廣漠黑暗的太空裡,除了半明不滅的淡月和初起的稀散的幾顆微星外,一切都是黑暗死寂的!人們的腳步,也輕輕的走著,生怕驚動了寂靜之神似的。一會兒,不遠的前面,隨著微風慢慢地送來「沙……沙」的聲響,突然打破了戰士們在黑夜時行軍的寂寥!「聽!——細聽呀!這是河裡浪濤的聲音!難道這就是金沙江畔不成?」一個小同志驚訝地注意地一面走一面說。 
  前進喲!大家同意小同志的判斷,而抖擻精神地前進!因為河水的聲音,是萬里長征中他們的經驗所易於判斷出來了的。現在,一百八十里的長途,被他們堅忍不拔的毅力所征服了。 
  的確金沙江已映入他們的眼簾,急流的水,滾滾的波濤,洶湧澎湃地宛如萬馬奔騰。真是:「浩浩長江水,莽莽向東流」啊!在黑夜裡,只見月影在波濤裡拋去拋來,河中景色看不分明了。 
  突然間,迎面來了幾個人,有一個攜著一隻燈籠。「大約是敵人的巡查吧?」他們這樣想。因為想得到情況的緣故,要捉活的,於是迅速的將一班隊伍散開埋伏,其餘隊伍停止。近了,近了,正要動手,再一看,啊!原來是熟人!——是派在前頭的便衣偵察呀! 
  偵探告知了敵情與渡河點,於是迅速秘密的接近江邊。那裡正橫著兩隻小艇,他們當時好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喜歡到了極點,差不多要大笑起來,但是又忍住了。 
  渡河,兩隻艇可以容三十人,於是一排人先渡過去,撐艇的是我們先預備了的好手。輕巧玲瓏的小艇,在那約三百米寬的急流中,飄忽的過去了。在浪濤中,有些被水花濺濕了衣服,有些頭暈了,然而一到岸也就好了。 
  黑沉沉的夜半,不知道船靠岸的地方,只管靠岸就算了。一上岸走了幾步,忽發現一個黑影在幾米遠的前面,見著向後便跑。戰士們跟著便追,不到十米遠,到房子外,那個黑影將房門亂打,急急的叫著「開門!」什麼原因是說不出的。追到了,一把捉住,原來是一個守河岸的哨兵!那時裡面的聽到打門,很不高興的罵:「見鬼麼?半晚來打門!」說著便不應。即時又聽到另幾個人的聲音:「白板」,「三索」……從一線的燈光射出的門隙中,看出是打麻將的,同時阿芙蓉的氣味隨著微風裊裊地浮出,觸鼻生香。戰士們開始拍門了:   
  五一的前後(2)   
  ——開門喲,先生! 
  ——幹什麼? 
  ——過路的。 
  ——過什麼路?明天再來。 
  ——我們過路來納稅的。 
  ——納稅麼?好!好! 
  裡面聽到「納稅」二字,急忙的有一個人出來開門。因為這裡是釐金局,紅色戰士們到門口時,便在黑暗裡模糊地看見了招牌,所以叫納稅。釐金局的人抱著滿腔的希望,以為又可以抓一手錢了,可是事情往往是難想像的,超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才開門就被捉了。 
  繼續的一、二、三、四、五……捉了這個房,又捉那個房,賭牌的、抽大煙的、睡眠的都捉他媽的一個精光,共六十多人。內中有三十多武裝兵,沒有打槍便被捉了,真正飯桶! 
  釐金局剝削來的稅款共五千元,亦被沒收為抗日基金了。 
  不費一槍一彈,不損一人,也不掉一個隊——當然腳是走痛了——垂手奪取了天險的金沙江,開闢了北上抗日的前進道路,創造了戰爭史上光榮的一頁!勝利的紀念了紅「五一」!艱難危險的任務,就此宣告完成! 
  寫到這裡,我懷想到搶渡金沙江的領導者中的霍海源、林芳英二同志,他們到陝北時均任團長,後在殘酷的戰爭中犧牲了! 
  霍、林兩同志的英名,和金沙江戰爭的光榮歷史永遠並存於世! 
  二 
  「真是危險得很!」 
  捉得許多俘虜之後,從俘虜口供裡知道,明天便有一營兵前來扼守,並著令趕快破壞船隻,斷絕交通,因為知道「共匪」可能渡河的。於是有些同志聽了便叫起來,如果真的來了一營兵,破壞了船隻,真是仙人也難渡過那驚濤怒浪的金沙江!幹部團的主力陸續趕到了,急忙忙的連夜渡河,但隨你如何的急,一次才能渡三十人。船過去的時間不到十分鐘,轉回非半點鐘不可。 
  又是一個大問題了:河水之急,河面之寬,沒法可以架橋;那兩隻小艇爬來爬去,整天和一夜只能渡一千三百二十人,那麼,渡整個方面軍,則非一個月不可了,這還了得!於是分頭派小部隊弄船隻,結果,弄來了六隻船,經過我們的宣傳、鼓動,許多同情紅軍的撐船工人,紛紛的替紅軍撐船,這又是一件成功的事。 
  啊!扯遠了,回轉頭來,說到當晚的情景。因疲勞極了,除了必要的警戒外,都在沙灘露營。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轉頭回顧,萬山重疊,高插雲霄,峭壁懸崖,令人驚心動魄!樹木稀少,零星的枯草,點綴著光山。那齊天大聖的子子孫孫(猴子)在石壁中攀去攀來,忽而對人們看,忽而害怕似的躲進石崖裡去了。紅日初出,映射在沙灘上,一片光沙,閃著黃金的顏色,金沙江之所以出名,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一群戰士在河邊洗臉,因為河水清涼,大家吃他幾口,全身涼爽,不是「飲馬長江」,而是飲人長江啊! 
  無線電轉來命令,幹部團又要履行新的任務了,即刻出發向北進,佔領離河岸二十里的通安。這是一個重要的據點。於是留一個連維持渡河秩序,其餘出發了。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進四川的第一天,不得不使我們回憶起古人的詩句。瞧!閃電形的石山路,只可容一人,曲折盤旋,崎嶇險惡。為了搶登山頂,以免被敵人先機佔領,所以抖擻精神的向上爬。 
  上了兩點多鐘,快到山頂了,路更為險要。 
  「啪!……啪!」山頂的隘口向我們的前衛連打槍了,這真糟糕!然而我軍不顧一切的,把每人之間的間隔距離拉遠一些,繼續前進,因為大家都知道:只有前進消滅敵人才有生路,退後便是死路。 
  「嘩啦!……嘩啦!」呀!山上的石頭,從隊伍的中間滾下來了,滾時是大塊的,越滾越破,結果成炸彈一樣,四面飛下來,好不厲害!中了,打中了我們好幾個同志,有的中腳——走不得了;有的中頭——破了;有的中身——腫了!有的……那時前面打槍,中間滾石頭,前衛連表現著踟躕,難於應付,想找到別條路,又是沒有的! 
  那時,兩個問題尖銳的擺在前面:退後或是前進。退後是不可能的,問題只是如何戰勝困難。有了!用機關鎗掩護,還是一個一個的躍進,團部於是繼續的吹前進號,並派員督促領導,政治工作人員也起勁的鼓動,於是又前進了,那時正所謂「千鈞一髮之際」呢! 
  戰士們躍進時,看看石頭滾下,便向石壁一閃,待石頭滾下去了,又迅速勇敢的跑步通過危險界,待敵人發覺滾下第二石塊時,已跑到了相當距離,到可以隱藏的地方了,那時又要注意前面敵人的槍和石塊,每個人都是這樣。費了一些時間,才運動一個尖兵排到離隘口約百米遠的一個「死角」集結。那時,敵人的槍更密了,我們的機槍也開火了,後頭部隊也繼續的躍進。只聽「啪!啪!……」的聲音和「嘩啦!嘩啦!……」的聲音互相交響,同時應槍而倒及被石塊打得頭破血流的我們英勇的同志,也被我們看到了!   
  五一的前後(3)   
  衝鋒號一吹,一個個英勇的同志,各個利用一些稍為可以利用的石崖,紛紛地爬著向隘口攻擊。激戰一些時,我們同志雖有傷亡,但不顧一切犧牲,卒將有險可守的敵人打坍,他們向通安逃走了。雖然如此,但到底還不知敵情,因為沒有捉到敵人。 
  三 
  山頂被我軍佔了,這是離通安十多里漢彝雜處的地方。前衛營不顧一切的跟蹤追擊,跑步到了通安。主力團為要在山上佈置警戒以防萬一,所以前進時已離前衛營約十里了。 
  通安是靠在山邊的一個普通的小街,前衛營到時,一個猛攻便入街了,敵人四散向後逃走。當時我軍繳獲了一些槍炮,因為兵力薄弱及敵情不明,只見右邊山頭似有增兵的樣子,於是將隊伍迅速退出街道,佔據山頂,以待主力。 
  主力到了,重整陣容,佈置攻擊。那時,敵人因我軍退出而恢復了通安,佔了幾個據點。 
  「同志們!」我們進行戰鬥的鼓動了,「我們堅決消滅當前的敵人,以掩護主力渡河,開創新的革命根據地,一營和三營衝鋒比賽好不好?」「好!」轟然的一聲,驚天動地!於是選定了突擊點,佈置了掩護的機關鎗迫擊炮,分兩路集團衝鋒。那時正是十六時三十分鐘的模樣。 
  衝鋒號「嘀嗒」的吹了,迫擊炮「轟」的響了,機關鎗「嗒嗒」的放了,一群戴鋼帽、上刺刀、拿手榴彈的雄赳赳的英雄們,飛速的不顧一切的向敵人猛撲。 
  退了,敵人潰退了。乘勝的前鋒隊,將敵人壓下山去。敵人拚命的節節抵抗,但無論如何是不行的,只得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可是又是不行,因為那種腐敗的軍隊,不能同萬里長征的英雄們跑步比賽的;再抵抗,則越來越近,到肉搏時,只聽手榴彈不斷地響,刺刀閃來閃去,看到了血肉橫飛! 
  結果,敵人完全敗北了,傷亡遍地,被俘六百餘,其中有團長一個,其餘四散走了。那時才知道敵人有兩個團,其中有一個副師長。 
  奇怪!因為我軍的勇敢,一往無前,所以雖然這是一場惡戰,結果才傷八人亡四人。有許多被敵彈打中了頭部的,但因有鋼帽遮著,所以安然無恙。 
  通安戰鬥,我們又勝利了! 
  紅色幹部團的威名,在通安戰鬥後更為大家所嘉賞,軍事委員會下令獎勵;同時,更震動了全國——特別是川軍,聽到戴鋼帽的紅色幹部團便望風而逃! 
  這是一個謎,現在在我們朋友及敵人的面前揭開這個謎吧!人們以為威聲赫赫的幹部團有多大力量,其實在數量上說,通安戰鬥時參加戰鬥的也不過四百條槍呢!本文作者真實姓名不詳,曾在紅軍總政治部工作。長征途中創作《再佔遵義歌》《凱旋歌》等。   
  由金沙江到大渡河(1)   
  今日只行三十里,雖因房子問題,耽延些時間,但還有半日的休息。天氣既涼爽,村前又有清冽的河流。連日急行軍,大家多少都有點倦意,然而不能再忍受汗液的浸漬,於是仍然一群一群地跑到河邊去,浮沉在驕陽下的河流裡,領略那說不盡「浴後一身輕」的輕鬆舒暢。 
  下午得消息,因金沙江對面有敵一營扼守,渡船被焚去,江面闊有五六百米,水流又較急,雖然準備好了一些材料,屢次派遣善水者和放騾子泅水,但因敵人的射擊和急漩的飄蕩,迄不能達彼岸。浮橋架不成,只得改向東行沿江下,至軍委縱隊過河處用船渡。 
  5月6日 
  六時半起行,沿昨日來小河北下,兩翼受叢雜的小山環拱。河兩側敞平,居民掘渠導河流灌田,早插的秧苗已碧綠如氈,新插的尚作鵝黃色,甘蔗亦青蔥過膝。農民男婦已成群的在田中勞作,見我們過,似無驚慌不安的神色。二十餘里即至金沙江邊之龍街(小圩場),居民約百餘戶,半數被民團威脅過江。至此休息,有兩少婦自半里外汲井水來,大家爭飲,酬以錢堅不受。 
  出龍街數里即上山,峻而高,無樹木,間或亂石崢嶙,馬不能乘,登山不久即口渴氣喘,汗涔涔從額頭胸前脊背滾下來。戰鬥員因疲憊而怨恨對岸阻我的敵人,戟手指罵的。上升十餘里始達巔,橫山脊行,無漓水,求樹陰亦不得。緩步行,又數里略降,得一村,尋水仍不得。過村復上山,此時除口燥外,飢腸復作轆轆鳴。行久之下至半山,得一澗,有水略作赭色,大家爭往取飲,但入口有苦味,不知含何礦質,雖口液已干,亦不敢飲。下至山腳後,即沿江唇行,山石受河流和山洪衝擊,亂雜地塞滿進路,江面有時被兩岸石崖約束,寬只一二百米。 
  十四時至一村,古樹數十株,陰甚濃,大家爭息其下,取江水溶以糖,飲之甚甘。後行即漸涼爽,平坦地亦漸闊,田疇漸多,但因山流少,江水又引不上來,似有旱象。二十時至白馬口宿營,因已冥冥,居民亦多躲避,故村中詳狀不知。 
  從元謀縣以來,居民多種甘蔗,用土法搾汁熬糖。糖不作散粒,均范以瓦缶,成小饅頭形,間或范成拳大瓜果狀;因提取不精,溶水後滿浮雜草及沙泥、渣滓、沉澱物,味亦不甚甘,但在炎暑中行軍,取此糖溶江水飲之,亦涼爽宜人,故大家都攜帶甚多。 
  5月7日 
  遲至七時才出發,行十餘里,因前途江岸多崩壞,馬匹集中繞右翼大山上行,我們仍循江唇前進。崖石崩陷者甚多,碎石排列如刀鋒,甚難落足,時或大石壘壘,上倚削崖,下臨江流,俯視悸人。用手攀石崚,許久方能移步,稍一不慎,手滑腳脫,即有斷腸裂腹或墜入江流的危險,大家翼翼小心的爬進,真感著「行路難」了。掙扎約十里,方渡過此難關。後即行江濱細沙上,陷足沒脛,□蹬甚苦,風起處沙捲起如濃霧,頸項耳孔填滿沙礫,閉目駐足,任風沙侵襲,俟風過沙落,方敢張目舉步,情狀宛如行大沙漠中,不同者有「取之不盡」的江流聲隨伴耳。此時行軍序列已紊亂,隨行隨取飲江水,沙受江流蕩漾,映日閃閃作金色,雖然地理上稱金沙江邊居民多淘沙取金,但趁取水之便,細心檢視,只是滿握沙礫而已。十三時至一渡口(或說是太平渡),大樹數株,憩其下,取江水溶糖進午餐。對面岸上有一船,並隱約見人影蠕動,取望遠鏡視之,中有荷槍者,知為民團,呼久之方應,囑其放船過來,彼亦甚客氣,只答「你們到下面過啊,這裡沒有船。」許多人已疲不能行,在此候馬,予以緩步饒有趣,仍步行前進。十六時經一較大村莊,屋多作平頂,上覆泥土或石板,這固因農民生活貧困、無力購瓦,另一方面或許風多關係。對岸在兩峰懷抱處,亦間有一二人家,鑿田成梯形,承泉水,映苗碧綠可見。 
  「行行重行行」,天已入冥,摸索行沙灘上,至二十一時即留沙岸上露營。上弦月已升空,踏月赴水濱洗濯,掠過波面的夜風,特別涼爽。大家一群一群地展臥具於輕軟的沙面上,仰視弓月,細談著本日行軍中的聞見,不甚繁響的江流,如細嚶著催眠曲,不久即把人們都送入甜蜜夢鄉。 
  5月8日 
  因傳出今日可到渡江點的消息,大家都興奮地從甜蜜的睡眠中睫著惺忪的睡眼爬起來。在大地只作魚肚白的濕潤曉氣中,據沙堆上進了早餐,即匆遽的起行。天明繞過一個小村莊,江流將崖石刷成峭壁,路改繞右側大山上行,早日又放出炎威,大家又汗流氣促了。以後或山脊或沙灘約三四十里,又上一峻峭的高山,因已接近目的地,大家還是不休息地拖著兩隻疲酸的腿前進。十三時過魯車渡,有船一隻,×團即留此過江。我們又登數百米的小山,於是大家歡呼了,隨著許多手所指向的遼遠前方,錯亂山峰夾峙的低處,有明徹的一條白紋,並每隔一二十分鐘即有樹葉樣的小黑物在白紋上浮蕩過,大家都指著那小黑物爭搶著說:「啊!那是渡船啦!」   
  由金沙江到大渡河(2)   
  十八時方至絞車渡江邊。廣闊的沙岸上,塞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和馬匹輜重,數十個船夫(每人每天工資五元)劃著五個或大或小的渡船,把一群群的長征英雄向北岸輸送,於是又蜿蜒地蠕動著隱沒到北岸山口中去。 
  奉主任命令負責在此維持過江的秩序。在興奮快樂的情感下,也忘記行過八十里的疲勞,成碗的溶糖江水吞下後,也消除了飢餓。「這個船隻上三十個!」「馬牽在船尾上呀!……」呼喊著,奔走著,有時為著制止超過載數而頑強搶渡的人,一足或雙足插入江水中,拖下一個或兩個人。渡著渡著,天已入夜了,兩岸燃起大堆的火,汽燈也點起了,江岸、江面都照得白晃晃地(這樣不分晝夜的槽渡已五天了),繼續著一船一船的過。至二十四時,直屬隊已渡完,確已疲憊不堪了,將維持秩序的任務交給舒同同志,附船過江。摸索到灌木叢中本部的露營地,臥具尚未展放好,又淅淅瀝瀝落起細雨,破爛的油布,攔不住雨滴的侵襲,而斜坡上又流來高處的余水,於是臥具上下都給潮濕了,把自己的身體縮得像「刺蝟」樣,勉強睡下了。 
  此次我軍搶渡金沙江本選定三點前進,我軍團和右路的三軍團均因架橋未成,不能渡河。只中路軍委縱隊由劉參謀長1親率幹部團以敏捷靈巧的手腕奪得了幾隻船,並英勇地擊潰了對岸會理來的援敵,奪得了這一要點,全部由此畢渡。這是突破天險金沙江的經過情形,是長征史最光榮的一頁。 
  當我軍主力從貴陽(貴州省城)城邊以強行軍急行軍進入雲南邊境時,敵人已多少估計到我們要北渡金沙江、大渡河(這是四川的兩道天險外圍)入川。但此時其雲南的主力部隊都因增援貴陽被我們甩在後面很遠,雲南全境空虛。同時我們又以一小支隊急趨至昆明(雲南省城)城邊六十里處之楊村。因此慌得國民黨省主席龍雲手足無措,只能到處調兵守昆明,而分不出也來不及派遣部隊扼守金沙江,只雷厲風行的發命令,派了一些專員,不顧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危,威逼金沙江各渡口,將一些材料均焚燒,甚至民房都要拆毀或燒去。我們這次東西兩路未能達到渡江的目的,多少是由於敵人這一政策。 
  聞劉參謀長率領幹部團執行爭取渡江點的任務時,曾連續日夜急行軍三百五十里。當將到達江邊時,適敵人區公所秘書(曾任過縣長)正在辦理文件,嚴限速將絞車渡船隻焚去。我軍得此信後,即至江邊喊船,並與管理這帶渡口的彝人土司接洽。先頭部隊趕至口岸已午夜。北岸有一個國民黨抽收苛捐雜稅的釐金局,卡勇三十餘人,槍十餘支。我們巧妙地搶得了船渡過尖兵去,大模大樣的進入稅局。在局長卡勇奉煙奉茶的恭敬招待下,我們繳了這十幾桿槍俘虜了五六十個吸血鬼。於是一面警戒,一面招呼後續部隊速渡。拂曉幹部團除留一連人維持秩序外,其餘部隊向通安大道挺進,擴大警戒線。行約十里剛上山時,發現左翼大道上有敵約一營向我前進,而右翼山上亦發現有敵扼守,因山道極小,兩旁又為削壁,敵人用機步槍射擊外,更滾放大石,極不易仰攻。我們極迅速的躍進,結果一個排接近隘口,在刺刀手榴彈猛烈衝鋒下,敵人潰散了,接著兩營敵人全退卻,我們取得了扼要的出口,成為渡江的堅固屏障。此時地方群眾來報告,又有兩團敵人由通安向江邊前進,此時我主力部隊最先頭尚距渡點有半日路程。這樣只得以一小部鞏固渡口,以二個營迎擊通安的兩團敵人,經過一小時的戰鬥,敵人便被沖得落花流水。雖然敵人是很狼狽的潰竄了,但我們因力弱未能窮追,只俘得團長一營副一連長二,士兵六百餘名,繳長短機步槍八十餘支,迫擊炮一門。這一戰鬥,表現著紅軍的無上英勇,而這一渡點巧妙的奪取,也只有神速機巧的紅軍才可能。 
  5月9日 
  有些部分因糧食攜帶不足,今早無飯食,就是我們也只得半飽,加以連日急行軍(每日都八十里以上),自然難免疲勞現象的發生,所以今早出發時參差零亂,行軍序列紊亂不堪。入山口數里即上山,馬給加倫同志騎,我一顛一簸一彎又一彎的向上爬,因我是採用「寧緩勿息」的走法,所以行至半山,我已超過了一切大隊的先頭。約二十里至山頂,過此即四川境。橫行山脊上,正感口渴,迎面一農婦以瓦罐提水來。連飲兩碗,問其價,「每碗兩個大銅元」,摸索袋中,只有三個銅子,不免躊躇起來了,適劉部長趕至,要渠代為補足,方免此小小困難。不料前進只二百米,在道路轉角處,即有細泉涓涓出,前婦人水即由此取。下山後,遇五個農民,他們敘說著昨日怎樣勸了三個人來當紅軍,又指點著右翼的山頭,告知五日前紅軍怎樣在那裡打敗了劉元璋(劉文輝侄,守會理)的兩團人,以後他們在山上怎樣埋死屍,並清理出了一門迫擊炮和一些子彈。進了通安街口,連接著擺列一些茶水和濃乳樣的白米粥,旁均橫掛著「歡迎『四川』同志吃稀飯」,並有些小鬼同志呼喊著「同志們辛苦了,吃稀飯呀」!「四川」是友軍五軍團的代名。他們大部還正在後面渡江,這時我的飢腸在提議了:「冒充一個『四川』同志吧!」於是在一個穀殼滿地的小屋中,擺出「四川」同志的架子,喝了兩碗稀飯。因為隊伍還未到,房子未找好,順便到一個師政治部,又蒙他們招待了一次,說了一點宣傳部門工作後,便借振武同志鋪,如死蛇樣躺下了。   
  由金沙江到大渡河(3)   
  通安是滇蜀商業交通的孔道,市場還發達,貨品主要是鴉片、糖、鹽,所以吸民血的稅局門面特別修得堂皇。 
  5月11日 
  十時半行抵會理城南十餘里處,因不知前梯隊確在何點,特順便轉入路側軍委詢問。承副主席(即周恩來)詳細告知,應到達地點和進路,並告我在此將有幾天休息。於是在辭出後,又順便到總政治部,借訪幾個熟人,並探問工作,尋得後只向榮同志一人在,因此在吃罷一頓香腸及雲南火腿後便辭出,冒著正午的炎蒸,賁息趕隊伍。當時三軍團正在圍攻會理城,故我們繞城西小路北進。不久從村莊林樹的間隙中,即可窺見城垣,城邊正冒著濃烈火焰和煙霧,聞系守城敵人防我接近城基,故今早派人衝出將附近民房一律縱火燒去,同時又以密集火力射擊,不讓我們施救,以致我們只得眼看著數百家民房變成焦土!當我們每經過一村莊,都有男婦指城惡罵劉元璋的酷虐,而督勸我們,速即撲滅此獠,以除民害。當趕及部隊後,見敵機數架飛行甚低,因小道均從平坦的田疇中穿過,不便隱蔽,向領隊者提議索性休息隱蔽,俟敵機去後再走,未被採納。以致行未數十米,敵機即來。隊伍忽散開,又集合,經過一小時,前進還不過二里後,卒在稀疏幾株小樹的土阜上,被敵機尋準了目標。敵機低飛至百米,駕機人和機關鎗以及翼下懸垂的炸彈,均歷歷可見。予趁敵機越過的一瞬間,急趨離開人叢數十米處一水溝內,屏息不久,便見炸彈連貫落下了,土石飛濺,煙霧吞食了樹林和一切。在敵機三次迴旋投下六個炸彈後,本部受輕傷兩個,警備連死傷四個。我的特務員未隨我逃開,他手提的菜盒、馬燈被洞穿了幾個大孔。今天的損失,完全由於領隊者無計劃所致。 
  5月12日 
  為著尋求安靜清涼地點,便於寫教育材料和開幹部會,特步往距駐地約半里之孤廟。入門見有一堆集而塵封的課桌,知為學校,至側室遇一面橙黃浮腫而卻有點「斯文」氣的老煙鬼和一店員樣的青年,自說他們是這學校的教員,現在學生都因為農忙回家做「活路」去了。為著探知這一帶的狀況,便在南風徐來的當門,和他們坐談了數十分鐘。據云:由此至安寧(約五百里),為平坦谷地,兩側荒莽叢山,中均「裸裸」,漢人不敢入。 
  又說:「劉元璋是劉文輝的侄子,到這裡還不到一年(劉文輝被劉湘趕出成都後才佔有西康及這一帶地盤),『款』要的太厲害,什麼都要錢!這一帶老百姓簡直被鬧得不得了,你們(指紅軍)來了,就好了。這是老百姓的救星。」 
  晚在此開直屬隊幹部會,由朱瑞主任報告「渡江勝利的意義和今後的任務」。 
  5月14日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在:接近或匯合四方面軍(他們現正在嘉陵江岷江間勝利的活動著),創造川西北新的抗日局面,因此須趁敵人防禦未周時,迅速搶渡第二道天險大渡河。這樣便於上午匆匆地結束此地三天的地方工作,大致是:擴大紅軍工作,兄弟軍團較有成績,而地方組織方面,我們是較好些。總之在這樣好的群眾條件下,工作都不能算作滿意。 
  為著涼爽和避免敵機擾亂,這段路程,決定夜行軍。十七時出發,兩側均大山,大道尚寬坦,依山傍河行。初冥黑略感顛躓苦,不久下弦月即排東山出,夜風涼爽,月朗星稀,經夷門、白果灣,均為小圩場,大鋪、雜貨店數十家,因在深夜,閉戶寂無人。二時半轉入路左山腳露營,居民三兩家,詢一老媼,知此村名孔明寨,對面約二百米高之山名孔明山,說因諸葛亮南征孟獲時曾在此山紮營,故村和山,因此得名。 
  5月15日 
  上午整個時間被睡眠佔去。十七時出發,山勢漸逼狹,路亦起伏崎嶇,至摩沙營,安寧河自東北來,我們來路之小河匯入轉西南角下經易迷注入金沙江。後此山勢又漸寬朗,田疇漸多,所經村莊房屋亦較整潔。過永定營,有已傾圮的城郭。金川橋街,路系三合土築,商業尚發達。出街過鐵索橋(鐵鏈四條,橫架河上,兩端埋入石堆中,鐵鏈上覆板,兩旁亦有鐵索,作扶欄,人行其上,搖擺如軟索,甚怖人,膽弱者有爬行的。此種橋四川最多,雲南亦有)。至土壩宿營,已雞鳴四時矣。 
  川省賦「天府」之名,現在雖尚未履腹地,但此數日所經之重山西南陲,其土地之肥沃,物產之豐富,居民生活之較優裕,已駕凌黔滇所謂富庶區之上,州之劍河、紫雲,雲南之馬龍、祿勸等縣。隊伍決定二十四時出發,我們擬二十一時先行,後因中央來了許多人,打「急手快」做東西吃,又與一位由成都來的失聯絡的女黨員(她丈夫現禁在西昌獄內)談了許久,直至二十三時才動身。過石塘橋,居民多從睡夢中起,捧茶相敬。拂曉經沙壩街,偌大的圩場,不久前被一幼童放爆竹燃起大火,夷為平地。休息時過一老嫗,狡猾而善談,頻稱頌鄧旅長之「功德」。原來這數百里兩側山中均彝民(居民均呼為「裸裸」或「蠻子」),彝分「白彝」、「黑彝」。「黑彝」屬土民,漢人多呼之為「黑骨頭」,體壯性慓悍,四時跣足,攀山越嶺,迅捷如野獸。下著■,管甚大,如布袋。上披無領袖之自製毛氈,色灰白或黑褐。頭纏白色或灰色之毛線物。喜■踞地上。食物不用箸,多以手捧。烈酒為酷嗜物。有識漢語者。食物多是「蕃薯」和「蕎麥」,由白彝耕作。白彝為漢彝混血種,為黑彝之奴隸(稱娃子),黑彝俘得漢人之未殺者,即留作奴隸,初恐逃脫,常系以索,使之勞作。因山深路少,且如逃走,則捕獲後更酷刑致死,故被俘者多怖而不敢逃。此等俘虜久之馴服後,黑彝或妻以彝女,以後生子生孫,均為此主人後代之奴隸,此白彝之所由來。凡一切耕種、架屋、炊爨、伐柴、牧羊等賤役,均由娃子任之。每家黑彝幾乎都統治有若干娃子,而強大的「碼頭」(即土司下的首領)且有娃子多至數百者。屋均用木材,豎木編條為牆,架樑覆木板作頂,上壓石塊,防風吹覆。寢無床,多數擁披氈席地臥,亦有支石尺餘高,架板作床的。無廚灶,只以三石支地,上置鍋釜。對這三塊石腳,異常尊敬,如有移動或加以污蔑的,有被主人毆死的危險。無文字,不與漢人通婚,間或以其獲取的獸皮等出與漢人換取鹽或布。漢人的官吏、軍閥、地主、紳士們以及他們的政府,都是一貫的蔑視、虐待這些落後弱小民族的,除以種種狡詐欺騙誘取他們(彝民)的財物外,更為著迫使他們繳納苛捐雜稅,時常以大兵肩著「安邊」、「宣撫」或「開發」的大旗,去殺捕燒房子牽牲畜。這樣就積下彝民(其他一切落後小民族都如此)的怨恨,也不時成群結伙,到漢人區域來搶殺,來報復。正因為他們是反壓迫掠奪的鬥爭民族,所以更養成他們嗜殺不馴的「野蠻」。彝民內部亦因支派人口的多寡,勢力的強弱,而分出許多互相對抗的宗支,彼此亦仇視,並時常格鬥搶殺。鄧旅長父為漢人,被虜為奴隸白彝後,取彝女生鄧旅長。因此鄧旅長精通漢彝語言,並深悉彝民中的族派矛盾。他逃出後由土匪而收編任旅長,便以「做官」來收買利誘,分化各彝首,常以委為營長作誘餌,誘某「碼頭」撲殺另一「碼頭」。為唆使其最有力「碼頭」之弟,謂如能殺其兄,則委為團長,此人果殺其兄,攜首來獻功,鄧即將其扣押。又恐彝眾為首領來報復,又復向彝眾揚言「某人不義殺其兄,彝民應除此敗類」,俟挑起彝群對此殺兄之人仇恨後,又將此人殺去。這種「授刀與彝,以彝殺彝」的政策,不兩年,把彝族首領殺死數十,餘下的亦惴惴不安,有躲入更深的大山中的,有幾個較大的「碼頭」,則逃往雷波方向去了(那邊彝民更多)。剪除了頭領以後,削弱了彝民自衛的力量,於是鄧旅長便繼以大軍「進剿」,威逼彝民交軍款,此時彝民失去了頭領,彼此支族間又加深了仇恨。失去一切反抗力量了,只有俯首帖耳,任憑漢人軍閥宰割,連自衛的力量都減弱到幾乎沒有了,當然不能再出山「騷擾」了。這即是鄧旅長所以得到「歌功頌德」的本領和由來。   
  由金沙江到大渡河(4)   
  5月22日 
  昨夜行了一通宵,今早六時方到達冕寧城。城在叢山懷抱中,周圍均約有二十里的平坦地,因河渠交織,土地、生產力亦不甚貧瘠。雖然通宵未合眼,且行七十里路,但一入城門,即受群眾的包圍歡迎,因此失去了一切的疲倦,仍然精神奕奕地招待著一批一批的來人。詢問著討論著地方情況與建立革命組織問題。據一黨員談,此地只有幾個黨員,多數是失業的小學教員,且很久已斷絕上級的指導,所以活動的範圍和效能都是狹窄微弱的,不過在我們的影響下群眾則甚多。動員了一切人員和力量,上午即開盛大的群眾會,成立「抗捐軍」,除已有基本數十人外,當場又自動報名近百人,於是推動這百餘基本「抗捐軍」,隊員廣泛活動。下午就成立了縣革命委員會,並吸收了幾個彝民參加委員會。因為有著這樣好的群眾基礎,又有正在鬥爭著的彝民群眾,所以中央決定抽留得力幹部,並由紅軍中抽調人員配合「抗捐軍」組成一支強大游擊隊,在此開展更大的抗日運動。 
  下午得消息我先頭團因未能很好的與彝民接洽,以致剛入彝境時,受到某支彝民的襲擊。工兵連被捉去三十餘人,但取去一切武器和財物——連衣服都脫去了——後,又赤條條的放回來了。後劉參謀長親與某支首領晤會,詳細解說紅軍對他們的同情與援助,於是在聯合打「劉家」(劉湘、劉文輝)的口號下,消除了隔膜敵對,並與其首領飲血酒宣誓(彝民必以此方信為真誠不渝),又贈以禮物和紅旗,因此才順利的得以通過前進。 
  5月23日 
  六時出發,行十餘里剛過平壩,忽對面走來十多個男女,有赤腳的,有光臂的,有以一塊爛麻布遮敝下體的,但每個卻都是面龐肥白紅潤。趨前問之,方知他們都是冕寧城內的商人或紳士流,數日前隨國民黨的冕寧縣長率一連兵逃竄,甫入彝民境,即被數千彝民包圍,一連人的槍繳去了,人也做了俘虜。縣長和所有「老爺」都被捉去了,他們也當然不能倖免,在餓了兩天後,又把衣服剝得精光放回了。此時他們方懊悔,不應該逃走吃這個虧。 
  過大橋,上一山約十里,過此即彝民境。下山後使人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山多峻拔不可攀登,天然林木也特顯稀少;路側中阜或平坦地亦甚多,可開闢耕植,但均野草灌木叢生,只在彝家左右鄰近,始有數塊熟田,但亦因缺肥淺耕,在雜草叢中,有幾株蕃薯和稀疏的蕎麥。行數里,忽路旁擎出紅旗,上書「中國彝民紅軍沽雞支隊」,旁有披氈荷槍者數人,蓋前日我們所組織,今日特來接送我們的。過此彝民即漸多,三五成群,夾立道旁,遠處尚有呼嘯而來的。在冕寧時我們本已在部隊中動員每人帶一件禮物送彝民,但今日因人數過多,不夠分配,行久之方「衝出重圍」。過拖烏,彝民雖不同我們為難,亦不接近我們,只將羊子趕上山,人亦躲入叢林中,不時探頭探腦窺視。又行十餘里,四山雲合,天亦晦冥,即留路旁彝民板屋中宿營。室內空無所有,只三石塊支成的灶及蕃薯一堆。此地或名瀘坎,今日行約一百一十里。 
  5月24日 
  六時起行,大霧甚冷。十餘里,山漸向兩側展開,不見板屋,但兩側山嶺上樹陰下都滿佈著彝民,遠近呼嘯相應,忽嘯聚忽散開,間有負槍者,且漸向路邊逼近。恐其襲擊或劫奪我們的落伍者,乃將部隊集結休息,派宣傳隊卸下武裝,攜宣傳品向兩側迎去。初時見我們去,則後退,不能接近。後乃依其習俗,將兩手高舉(表示手中無武器,我們要親愛),並仿其嘯聲,方有數人迎來,能懂漢語。告以紅軍的主張,及願意與彝民聯合打「劉家」,彼亦表示對紅軍歡迎,並無惡意,只想來看看。囑其不必看,後乃遠近呼嘯響應著退去。過此即入分水嶺的高原,腐樹敗草,不易識路,後即行河邊,土石崩陷塞路,山均閉塞不可登。又數十里過筲箕灣,彝民數十成群立道旁。聞昨日先頭團過此時,幾發生衝突,所以今日特別戒備,先派人宣傳,並縮短行軍距離。見有年老者,更給以銀元數枚作禮物。因此平順地過去。過此約三十里出彝境,黃昏至岔羅附近之百子睡(地名)宿營。今日行約一百四十里。這樣,我們通過了彝民地區。 
  5月25日 
  由此至大渡河邊有兩路:一直北經岔羅下至龍場渡口;一西北行,越山至安順場渡口。全軍圍分兩路進,我們進西北山路。八時起行,出村不久即上山,峻嶺斜坡,約十餘里,忽大霧迷濛,峰巒迴環,路作「之」字拐,上下左右均聞人語和武器撞擊聲,但咫尺不見,頗有「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聲」的幽致。下山過新場,售胡桃的甚多,賤而美,購而滿儲袋中,隨行隨取石塊敲食。復上山,至頂即見遠遠山腳下一條白練,即大渡河。下山後即坦平,路在白水盈盈的交錯秧田間。數里至安順場街頭,見箱籠桌椅雜物,傾斜零亂的堆滿各水田中。奇而詢問居民,蓋敵已料我由這一帶過河,故下令沿河百餘里各渡口均須將房屋焚去,以困住阻我。此街已舉火待燃,故居民將一部傢俱搬出,免全部化為灰燼,不料昨晚紅軍突然到來,一營白軍不及縱火即遁去,全街得倖免。   
  由金沙江到大渡河(5)   
  宿營畢即至河邊觀架橋,一面在扎排劈竹,一面用船渡。河寬雖只百餘米,因地勢傾斜度大,水流奔騰湍急,時速每秒在四米以上。每舟用船夫十二名駕駛(每名每日工費十元,外給鴉片),此船只能乘十五六人,由此岸放舟時,岸上用十餘人紲纖逆流上,後始放舟隨漩流直下,十餘船夫篙櫓齊施,精神力都緊張到極高度,順流斜下,對岸又均石壁,靠時一不慎,舟觸石礁即粉碎,放來此岸亦如此。當船至漩流中心及將及石岸時最危險,見之心悸。大渡河即古諸葛亮南征五月渡瀘」之瀘水,此時猶如此難渡,在當時漢人還未至此的「不毛」情形下,其困難當更可想見了,無怪三國演義上描寫當時死了那樣多人?鄞晚尋蕭華同志(他隨先頭團行),詢問奪此渡點的經過。據雲當先頭團行近安順場時,即得群眾報告,該地有敵一營,已破壞船隻,並準備燒街屋。當即派選精幹前衛連跑步下山,急趨街口。此時對岸有敵一營,沿岸居高臨下,已掘好數線的散兵壕,街上有一營長,率兵一連駐守,河岸尚有渡船一隻,是營長留下準備渡河的。我尖兵連以極迅速的動作進入街口後,被敵方發覺,當即一部圍攻敵人於一大房內,一部奪取了渡船。本部趕到後,即將此困守之一連敵人解決,立即準備強渡,驅逐對岸之敵。但此時對岸敵有一營,伏壕中以強烈火力射擊,船又只有一隻,河流漩急,一次只能渡十餘人,再渡即需三十分鐘,不但船在中流有被敵擊沉危險,而在綿密火力與急流之下,船也有不能靠岸的顧慮;特別是渡過後,後續部隊又不能立刻趕到,已過的少數人,更有覆沒的危險。但決心即下,必需求得冒險的成功,於是先商量船夫(因如此急流非在此處老操舟者不能勝任),在宣傳與重賞之下,他們允諾了。此時部隊中湧現出最光榮的十七個英雄(大部分是黨員),自告奮勇渡河。於是我們集中六架重機關鎗及幾支自動步槍,集中了上十個特等射手,以密集連速的射擊,打得對岸壕溝內敵人不能抬頭,來掩護強渡。雖然敵人的火力未能被完全壓倒,但船已安全放至中流了,此時大家在不可名狀的快樂中,正歡呼著,忽急流沖船向下流而去,不能靠岸,稍下數十米,河面愈寬,且直當敵人火網下,彼處更危險,此時大家直跳起,便幾乎失望了。但經船上人盡最後的努力,卒將船靠了彼岸,而十七個英雄如生龍活虎樣跳上去了。於是我們「衝呀?鄞」、「光榮的英雄們萬歲?鄞」……高呼著,跳躍著,鼓掌,叫。十七個英雄便在機關鎗聲、步槍聲、手榴彈爆炸聲以及硝煙塵土的瀰漫中得了敵人的第一道戰壕。我們還未渡完一連人,他們已將一營敵人打得落花流水逃竄了。我們只繳得十幾支槍,俘虜幾十個人。這一戰鬥,不僅在長征史中,即在紅軍六七年的戰鬥史上,也是創新紀錄的。 
  5月26日早起即大風,甚冷,雲霧遮敝了山嶺和大地的一切。某師仍繼續用船渡,余均在此休息。上午往架橋處,見竹排已編齊大部,篾纜船繩亦準備好,但據架橋司令言,流急牽索系排即斷,曾以二號鉛絲八根繫纜,只結上三個竹排,即被急流衝斷,現擬懸空牽纜架繩橋,成功與否,還不敢定。 
  下午與一老年商人問話,據雲此地原名「紫打地」,太平天國名帥石達開即在此處兵敗被擒。傳聞石渡過金沙江後,深得彝民歡迎,為之帶路至此。無舟楫,乃用蠻籐布帛牽纜架繩橋,已渡過萬餘人,因後續部隊尚遠,有尚在拖烏以南的,石恐孤軍在北岸有危險,乃又下令渡回河南,俟大隊到齊後才渡。不料渡回後,連日大雨,河水暴漲,繩橋被沖毀,以後因材料缺乏和水急,架橋不易,拖延久之,而大隊又均集中,此地糧秣告缺,人心浮動。此時石又疑彝民故帶其至此絕地,乃開始虐待並殺戮彝民,於是激起彝民憤怒,斷絕石軍的一切糧秣來路,並群起圍攻,從各方面與石軍為難,而四川清軍又大舉合圍,石軍更加潰散解體,因而縱橫南中國赫赫一時之名帥石達開,便全部潰滅了。這些是否信實,只可作「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罷了。 
  5月27日想了許多方案和試驗,浮橋迄架不起,因改變方針,以已畢渡之一個師組織右路軍,余全部為左路軍,夾河而上,直趨瀘定橋。七時出發,過一鐵索橋,越一山約三十里至海羅瓦,街道甚整潔,賣食物者甚多,居民亦極親愛。出街行數里,因對岸有敵一連,散佈許多點,瞰射大路,乃改行左側山上小路,初草樹蓊鬱尚隱蔽,後行暴露山腹,對岸敵密集速射,彈著點均在左右數米處,路旁有數牛,忽一著彈驚跳,幸未傷人。後復上山,路小,草結苔蘚,被滿路面,極難行,約二十里方下山,抵田灣宿營。此間有敵一營扼守,被我先頭團擊潰,繳槍四五十支,營長亦被俘。現先頭團已星夜向瀘定橋追擊前進。   
  由金沙江到大渡河(6)   
  5月28日因部隊須急行軍,趕至前面作戰,我們又留後梯隊,遲至九時才行。數里上一小山,雖不甚高,但兩側均不易攀登,只一條峻直的路。昨天敵人有一連守此,被我擊潰。過此時詳視山勢與敵壕,覺得我軍固然英勇,而敵軍卻真是最低級的無用。過此復上猛虎崗,山勢更險而高,沿途伏屍數十具,想見敵人在此的慘敗。山上敵人做圍牆散壕甚多,但勘視數處,不但目標太顯露,特別是前面死角太多,射擊視線均在三四百米外,再接近則火力全失效力,敵人愚蠢,至於此。 
  行完二十餘里蕭瑟荒涼迥無人煙的谷地,於是又登山了。天忽大雨,山多土而少石,人行後泥沼深尺,足插入往往不易拔出,而灌木濃密,有時須批拂許久方得前進。山之大而高,為所經六七省所未有。顛躓至山脊,已冥冥入夜。下山路沙多泥少,顯白色,易辨識,加以峻直,故大家多跑步行。十餘里,至山腹,略平處,有居民數家。時雨勢愈大,後續隊伍尚有三分之二在山上,梯隊指揮者泥守命令,堅欲前進至摩西面(距此尚有十五里)。強爭之始留止宿營。詢問一老者,知今日已行一百一十里。5月29日六時起行,四圍山巔積雪皚皚,雲霧蕩漾,時隱時現。朝日透過雲霧映積雪上,晶瑩耀目,一幅美麗的雪景,令人不肯移目。十五里抵摩西面。此處有敵兩團,被我擊潰。一天主堂甚壯麗,教士二人(一西班牙人一法人)均未逃,並附有醫院學校。入街擇一茶室休息,茶頗清香可口,因此地距雅安不遠,故有此好茶。店主婆四十餘歲婦人,頗健談,為我們滔滔敘談此地的交通及生活情況。此地西北至康定(打箭爐,西康省城)一百二十里。中越一數十里雪山,四時積雪,行其上多暈眩嘔吐(想系海拔高,空氣稀薄緣故),如以白糖和水飲之即可免,因之此地賣糖的特多。但來往行人大多畏此途,往往寧願多繞一百二十里彎經瀘定橋。出街後東北行,上五里石山,至頂,又聞澎湃聲,大渡河又顯腳下。五十里至虧烏,聞前面稀疏槍聲,諒繫在作戰,因天氣亢熱,休息甚久,後即行河邊,農作物有玉蜀黍蕎麥及少許稻子,只在山腳略有平地,山上均濯濯無草樹。對岸見有三五落伍人員,知右路軍亦已過此前進。黃昏至土泥壩即留宿營,已行一百一十里。 
  5月30日六時出發,初尚寬闊,十五里山忽緊縮,路在山唇上,長約數百米,下視浪花飛濺,急漩如沸釜。左側光滑的山,土松石碎,不可著足。對岸一村莊,很大,名冷磧。村沿散佈著一些散兵壕,此處若敵人以少許兵力扼守,則我們無法過此,否則亦將受絕大的犧牲。又十五里即至瀘定橋。橋東西橫跨大渡河上,較德昌橋略短,唯兩旁各有兩條鐵索作扶手,行其上擺動較小。西橋頭有一長街均飯鋪小零賣商,縣署及主要市場均在橋東。昨先頭團抵此時,敵一旅人守此,將鐵索橋上木板均拆去,並架機槍於橋東頭,攻取極不易。後我某連以二十二人從鐵索上爬行前進,後續人即攜板鋪橋,剛衝至橋頭,敵人又在橋頭縱火,將橋亭及街屋燃起,阻我前進。我爬上鐵索上的二十二人,從火堆中衝出去,佔領橋東岸。後續部隊方鋪板過橋,一面救火,一面與敵人巷戰,終將敵人擊潰。敵人在此匆忙中潰竄,遺棄輜重甚多,同時並留下大批奸細,到處放槍並縱火。因我過橋部隊不多,忙於進擊,警戒,搜索,又要東跑西奔救火,各方面應付不及,以致最繁盛街市中段,被燒去店舖十餘間。敵人的狠毒竟至如此。 
  此地為川康唯一交通要道,四圍均大山,林菁深密,懸崖絕壁,四時多積雪。少人家,只產少許玉蜀黍,糧食極困難。一切主要食用品,均仰給漢源、雅安。由四川輸入西康的食糧及工業品,及西康輸出四川的藏貨,均需經此。故此地不僅是川康軍事要地,同時更是商業中樞。   
  魯車渡尋船   
  就是在渡過天險的金沙江的一個下午,一支隊伍順著金沙江的左岸沿江而上。 
  「同志們?鄞天險的金沙江,我們是勝利地過來了,現在我們又擔負著重大繁難的任務,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命令我們這個營沿江而上,到魯車渡龍街接應我一軍團,我們一定要完成這一軍委直接給予的任務,我們能夠完成?鄞張政治委員領導我們去。」十一團第二營營長蕭桂同志,出發前在營面前講話,解釋他們的行動任務,最後他又這樣地問:「能夠完成嗎?同志們?」 
  「能夠完成的?鄞」像雷樣的響亮的回答了一下,隊伍也就開始出發了。 
  傾盆大雨後天黑無光,四周黑暗得咫尺不可見。大雨後路更加泥滑了,人們還是一個跟隨一個,後面的猜摸著走前面的人的腳步,不停息地在前進著。 
  「同志們?鄞爬山比賽吧?鄞」 
  一個戰士忽而叫喊起,但並沒有得到任何的回答,過了一會好像還是同一樣的聲音,又喊著:「爬山比賽哪個來?」 「來吧?鄞」 
  「來?鄞大家都來?鄞不來的做烏龜。」 
  接著就像一窩蜂似的,大家氣喘吁吁地爭先恐後往山上爬,許多年紀輕的同志們,口裡還在不斷的唱著:「金沙江流水閃金光?鄞」 
  吵吵鬧鬧,八個山都上去了,可是又來了一個重疊的山,山真有相當的高,但是休息一會,又繼續往上爬去。 
  「往後傳:一道石壁沒有路,爬上去。」從前衛尖兵一個傳一個的傳達來了,隊伍於是慢慢慢,慢緊縮攏來了。有的說路走錯了,有的說彎路去吧,有的說硬爬上去……你一句過去,他一句接過來。鬧得一團。最後還是張政委肯定說:「硬爬上去,輕機關鎗背在身上,槍一律大背起,無線電和行李用繩子吊上去,騾馬丟掉算了!」 
  好在懸崖峭壁的地段並不很長,差不多費了兩個鐘頭的時間終於爬上去了,騾馬當然無法子爬上去。 
  天是更黑了,懸崖峭壁的山道,更增加了夜行軍的困難,走著走著,「撲通」一聲又跌倒了一個。抬無線電的同志有本領,他們始終沒有跌倒。 
  是半夜十二點鐘的光景,終於到達了金沙江邊的一個村莊,據村內群眾說,這就是魯車渡了。 
  到達魯車渡不過十分多鐘的時間,河的對岸發現大的隊伍,打著火把,沿江而下。估計一定是一軍團的隊伍,於是用號音與他們聯絡。出乎意外,號音一響之後,河對岸的火把一個個的迅速的熄滅了。經過半點鐘的時間,終於聯絡到,得到他們的號音,知道這是一師的隊伍。但被金沙江的流水聲所阻,隔江不能傳話,火把仍然繼續地沿江而下了。 
  第二天早晨經過多方的探問,知道魯車渡原是一個渡口,在前兩天還有四川軍閥劉文輝的隊伍在這裡守著。他們為防止紅軍渡江,曾將所有的渡船打毀,沉到河底去了,只剩下一隻小船彎到一個懸岸的石壁下停著。 
  他們停這隻船的方法,是乘著另一隻船,將這一隻船從河中拉到上游的石壁下停著,然後再把乘的這隻船打毀沉到河底去。我們經過半天的工夫,也沒有法子把這隻船弄到手。從山上用繩子吊入到船上嗎?山又高聳入雲。泅水到船上嗎?水的流速又很大,不可能從大水泅到停船的地方去。別無辦法。最後還是採取後一個法,堅決地從下水泅到上游去。經過了十多人的泅泳,看著要達到船邊,結果又被流水沖下來了,時間已耗去了兩點多鐘,始終無法與船接近。 
  最後,終於把這隻船弄到我們的手裡來了,法子是這樣的:一個偵察排的王班長,他的泅泳術還不差,他用一根繩子束一把刺刀在頭上,當他泅到距船還有一丈多遠的地方,就靠著石壁用刀戳在石壁的被水沖裂的隙中,慢慢慢慢地,一步一步的向上流移動,終於爬上了船。 
  就在這一剎那間,沿河兩岸的歡呼聲,震天價響起來了,慶賀我們的成功。 
  費盡千辛萬苦弄來的船,終於在金沙江的河中飄動起來了,一軍團的一部分,也就依賴它,從金沙江的右岸渡到左岸來了。 
  敵人的詭計,終究不能戰勝轉戰萬里百戰百勝的英勇無敵的紅軍。   
  火焰山   
  十一團之偵察排及其第二營,在完成魯車渡接一軍團之任務後,繼續完成軍委電令:經姜驛到達龍街對岸,阻止雲南之敵。 
  在佔領姜驛分縣之後,為警戒後方的安全,留一個連駐守姜驛(江驛距龍街河岸六十里,為我去會理與主力會合必經之道),其餘在烈火般的太陽光的照耀下,向龍街繼進。 
  由姜驛去龍街的行程並不很遠,只六十里,上一個十五里的高山,下一個二十里的大山,經過十餘里的狹長山溪就到了。 
  這一個大山就叫火焰山。 
  據姜驛城外的老年人說,從前也是不經常下雨的,現在更是很不容易遇到下雨,田里的禾、粟等植物,經常都乾枯得不像樣子,所謂火焰山真是像燒火一樣熱咧(老年人的話)?鄞 
  「是不是孫悟空過的火焰山?」一個同志這樣取笑地問一個鄉下的老年人。 
  「嗨呀?鄞先生!你們也曉得孫悟空過火焰山嗎?」老年人帶著驚奇的神氣說。他不停止的說下去:「聽到先前的老人這樣說:孫猴子過火焰山毛都燒光了,所以而今猴子的屁股和腳板上都沒得毛……」 
  不等那老年人說完話,一個中年的漢子插嘴來說:「說是這樣說,不曉得是真不是真。那裡越熱得凶哩?鄞河溝裡常常是沒有水的。聽老前輩們說,孫猴子被火燒的那年起,河溝就不流水了。」 
  這裡的群眾告訴我們的,確實有些不差,雖然傳說是不可靠的,氣候確實是這樣的怪。 
  我們隊伍從這火焰山過的時候,十五里的高山,在我們轉戰萬里的紅軍看來,並不算什麼,所以沒有費什麼力氣,爬上去了。山頂上有一間小小的店子,靜寂得很,除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少女外,什麼人也沒有。因為軍閥劉文輝把龍街的渡船燒空以後,已有十餘天沒有客商打這裡經過,小店子的老闆已被由龍街退入會理的白軍拉夫拉去了。 
  起初這家很害怕我們,後來經過我們的宣傳,說明白我們是紅軍,送給了她們我們從姜驛縣得來的土豪財物和縣長老爺的白糖及其他食品,對她們的態度很和藹,吃過了冷水都給錢,她們漸漸不害怕我們了。中年婦女說紅軍真好,對她很親切。她憤恨的對我們說:「就是前幾天啦,龍街來的二十八軍,別的不說,連她,我的獨女,一個獨命根咯!都趕得她哭起來了,……還是跳下巖去,才躲脫了呵?鄞你們看她臉上腳上的傷還沒好咧?鄞」 
  她幾乎流出眼淚來了,站在她旁邊的女兒羞澀地就走開了。 
  「叨擾你們了?鄞……」 
  「哎呀?鄞說什麼叨擾喲?鄞一口冷水你們也把錢……回來時我一定燒一碗茶給你們解渴?鄞……」那中年婦女背後跟著她的女兒,和藹地向我說。最後她又很開心的說:「天還早,慢慢走也還走得攏的?鄞」 
  下了火焰山,並沒有感覺什麼熱,人們隨著微微的涼風,慢慢地在一個狹長的久干無水的小河溝裡行進著。 
  這久干無水的小河溝,只有四五十米寬,彎彎曲曲地十五里來長,兩大山的石壁把它夾在中間,好像兩道牆中的巷子一樣。石壁之高,高出雲表,石壁上無草木,也沒有旁的植物。 
  這時快到下午四點鐘了,雖是夏天,照理天氣總不會像正午那樣熱。但在這從孫猴子被火燒那年起就沒有流過水的河溝裡卻正成反比例,熱氣逼人,比別地方的正午還要厲害,熱得人們滿頭大汗,從頭上臉上手上身上往下滾,窒息的空氣使人們的腦袋發昏。「難怪孫猴子過火焰山把屁股毛都脫了?鄞」 
  一個年紀輕的、人們叫他「跳皮騾子」的小鬼,一面拭著臉上的汗水,一面指著一個長著短短鬍子同志的嘴巴取笑說:「你比孫猴子還厲害呢?鄞你的鬍子還長著沒有被燒脫?鄞」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起來。     
  中國工農紅軍長征親歷記 第四部分   
  從西昌壩子到安順場(1)   
  在微明的月光之下,我們幾個人騎著馬在西昌壩子中走著,向著左面右面前面望過去,看不到山嶺,一片平地,所謂是西昌大壩子。幾天夜行軍沒有睡眠的我們,昏昏沉沉走了五六個鐘頭。到達禮州,經過了一條很長的街,繼續向前走,去找尋軍團司令部。大概是下半夜三點鐘的時候,開始休息了。 
  第二天上午,在紅熱的太陽之下,我們又開始走了。在彎曲不平的石子路中,經過了不少的村莊。這些村莊的群眾,都擺著攤子賣糖、餅、點心,特別多的是杏與其他水果,雖不十分好吃,但在此時行軍路上還是不差。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已走到了先遣團——紅一團住地之瀘沽。 
  街上的店舖都還開著,滿街都貼著「歡迎紅軍」的條子,插著「歡迎紅軍」的旗子。 
  開了幹部會,進行先遣團任務的動員後,正在團部休息,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婦女跑來說:她的老公是共產黨員,於今年1月間已在成都被捕入獄了。她因生活關係,到此親戚家裡,要求同紅軍行動,在紅軍中工作。我們因為有先遣任務,所以交給後頭的政治部處理。 
  一、一晚九十里到冕寧 
  晚上九點鐘的時候,集合號音吹起來了,在歷史上有過不少戰績的紅一團,在指揮員率領之下,一隊隊在月光之下集合了。只聽得滿街的腳步聲音,嘈雜聲,咳嗽聲,是後續部隊已到了。走到二十里的地方,見滿街點著掛著紅燈,寫著「歡迎」的字樣,休息一下,無數的群眾都圍攏來了,拿著茶壺、茶杯,和藹的叫著:「先生喫茶。」有的拿著點心、糖,請我們的戰士們吃。戰士們都笑瞇瞇地不敢接受,硬要拿錢給群眾,說著:「同志,你不要錢我不吃,我們是工人農民的軍隊,公賣公買。」 
  休息後又開始前進了,沿途蒙霧中見著被土匪燒了的村子與街道,過了不少的橋,個個戰士都在不停腳地走。「天明了,休息一下,大家把服裝整理好。」團長在說著。 
  到冕寧城。辟辟啪啪一陣爆竹聲,只見滿街掛著紅旗,貼著紅綠標語,寫著「歡迎為民謀利益的紅軍」、「擁護共產黨」、「紅軍萬歲」等口號。一進城,街上民眾,見我們笑嘻嘻的拱手為禮,有的口裡說著「官長先生辛苦辛苦」,有的見了輕機關鎗、迫擊炮說:「這是機關炮」,「這是大炮」。忽然來了三四個蓬著頭,打著赤腳,披著麻布破毯子,耳朵上掛著紅條的採石,面帶黃黑的彪形「裸裸」。見了我們立即跪下作笑,表示歡迎致敬之意,我們連忙兩手把他扶起,他歡喜不已。 
  街上店舖照常開著做生意,有雜貨店,有茶館,有擺小攤子的,還有賣肉包子的。他們說:「昨天下午已知道你們要來,縣長帶了二三百個民團已跑了,昨晚一晚城門都沒有關,大家等著你們來。」……「聽說你們在瀘沽對老百姓都很好,公賣公買,打富濟貧,保護窮人商人,所以我們大家都不怕,沒有跑……」 
  隊伍在街上休息,吃了點心後,又繼續前進了。我們到天主堂休息,弄中飯吃。中國傳教士很客氣,招呼我們坐,五個外國婦女亦來,都請他們不要走,問問消息與情形。「裸裸」見了酒馬上就喝,幾口便把一大瓶酒吃得精光,一下子吃醉了。請他們吃飯,更加高興得很。 
  二、到「裸裸國」邊地的大橋 
  在彎曲不平的亂石子路上走了不到十五里,忽然滿天布上了黑雲,雷電大作,暴風雨襲來了,即在路邊一個小亭子中避了半點多鐘。再走了十餘里,到山腳下,地方工作組在打土豪。見「裸裸」穿了土豪的長袍子,笑嘻嘻的,見了我大叫幾聲,表示歡喜。並向他穿著的土豪衣服看了又看。 
  隊伍於下午已到了大橋。恰巧在部隊剛到大橋的時候,「裸裸」有幾百名聚集來大橋搶群眾的東西,見紅軍一來,馬上四散而走,當時捉獲十餘人。據當地群眾說:這是離此十里之「裸裸」羅洪家,經常來漢人區域搶東西。今天「裸裸」準備來燒大橋的,紅軍一到,救了他們,他們高興得很,送酒啦,幫助煮飯啦,殺豬啦,大家都高興的擁護紅軍。 
  我們對俘來的「裸裸」,一面用酒飯優待他們,一面給以宣傳,說明:「紅軍是保護窮人利益的,『裸裸』與大橋群眾都是窮人,應該聯合起來打土豪,不要自己打自己。」經過宣傳後放回去。 
  三、進「裸裸區」 
  第三天早晨,在清晨的太陽下,開始前進了。走了十里路上山,上山約有十里,見赤身露體的男女三三兩兩一小群一小群的走來。他們見了我們,個個都膽戰心驚的發著抖,並假說是小商人,特別是女的,洋煙吃得瘦成鬼樣子,低著頭在隊伍的旁邊過去了。以後聽說這就是冕寧縣政府的官員及劉文輝部下的一個團長的太太們,在經過這個山的時候,被「裸裸」繳了槍,他們是僥倖放回的。   
  從西昌壩子到安順場(2)   
  我們的嚮導(帶路的)說:「縣政府及劉文輝對待『裸裸』很凶,要抽他們的捐,每年叫『裸裸』送牛及羊、騾子,到縣政府去進貢。常常將他們的頭子捉去坐牢,冕寧城裡就關有百多個。不賣東西給他們。有時捉去了殺掉幾個,表示威脅。這次這些官員聽說紅軍來了,同一團人要想逃到西康去,到『裸裸』區,被『裸裸』包圍消滅了,還打死了很多。」 
  隊伍繼續像鐵流一樣走著,不停腳的爬著山。走了大約有二十餘里,正在一個山坳樹林中,尖兵長跑步回來報告說:「前面巴馬房有幾個『裸裸』不准我們通過,怎麼辦?」我立即帶著嚮導到前面去看,見兩邊山上坐著「裸裸」,見我過去,大家都跑了,到處只聽得大叫「嗚呼」、「嗚呼」。用了很多方法,做了很多宣傳,經過漢人的翻譯,找來了幾個「裸裸」,向他們解釋,講一個多鐘頭,結果他們說:「娃娃(即白彝,為黑彝的奴隸)們,要點錢讓你們通過。」我說:「要多少?」他說:「要二百塊。」馬上給他二百塊,大家一搶而散。又用種種方法找來了幾個代表,我們又向他們解釋了許多話。他們說:剛才的錢是給張洪家的,我們沽雞家,娃子亦要給他點錢。又給了二百塊大洋。 
  正在進行宣傳與交涉的時候,啪?鄞啪?鄞啪?鄞後面打起來了。據後面來的報告說,昨天我們剛到大橋時,企圖火燒大橋的,就是羅洪家。因昨天被我捉住的幾個人,今早雖已釋放,尚未到家,所以打起來了。我們為了自衛起見,不得不把他們打退下去。結果,我們後面工兵連的幾個戰士衣服被脫去了。 
  後面還在打。我們仍在不斷的同「裸裸」沽雞1家宣傳著,告訴他們:「同紅軍聯合起來打倒漢官,打倒壓迫你們的劉文輝,打漢人的財主,分財主的衣服糧食。」經過了這一次宣傳以後,有一個說:「我去找爺爺來。」過了一會,來了一個很高很大的漢子,打著赤膊,圍著一塊麻布,打著一雙赤足,披著頭髮,左右後面跟著背了梭鏢的十幾個一樣裝束的青年,見了我即坐下,又談了一些話後,他自說:「我是沽雞家的小姚大2,要見你們的司令員,我們大家講和不打。」我一面派人去告訴司令員,一面帶著他走。他帶著娃娃一塊兒走著,翻過一個坳,過了一個樹林,見了我們的隊伍,拿著槍上著雪白刺刀,站著在擔任警戒,他又不願再走了。其意好像是怕我們把他捉去,經過解釋,他還是靠著山邊走,不肯走大路。 
  經過了樹林,到了一個坪裡,有一個清水池塘,名為海子邊,見我們的劉司令員(劉伯承同志)來了,我馬上介紹給小姚大,他立刻雙手鞠躬行禮,即在塘邊坐下。小姚大問:「你是司令員?」劉答:「我是司令員。」又說:「你姓什麼?」回答:「我姓劉。」他即說:今天後面打的不是我,是羅洪家,並說要同司令員結義為弟兄。劉司令員馬上答應可以,小姚大叫娃娃到家裡去,拿一個雞子來。 
  太陽快下山,一個「裸裸」用碗在塘裡舀了一碗清水,一隻手拿著一隻雞子,一隻手拿著一把刀,口裡念著:「某月某日,司令員、小姚大在海子邊結義為兄弟,以後如有反悔時,同此雞一樣的死。」念完,立即用刀把雞頭一斬,雞血淋滴在冷水中,以後即將血水分作兩碗。小姚大要求司令員先吃,劉司令員拿起血水碗大聲說:「我劉司令員同小姚大今天在海子邊結義為弟兄,如有反悔,天誅地滅?鄞」說了一口而干。小姚大一面大笑說好,一同亦拿著碗說:「我小姚大於今日同司令員結為弟兄,願同生死,如有不守這事,同此雞一樣死」,亦一口吃乾。 
  經過了這樣吃血宣誓之後,小姚大及「裸裸」才大放心,帶了十多個娃娃,牽著一匹黑騾子,背著梭鏢及繳來的槍,同我們一齊下山。 
  四、回到大橋 
  我帶著小姚大他們十幾個「裸裸」下山,經過漢人住的村子,男女老少都站在路邊看,插著「歡迎紅軍」的紅綠旗子,擺白米飯酸菜,送給我們。我們個個戰士都給錢買吃,但「裸裸」見了,拚命的吃,亦不說一句話,吃了就走。漢人便罵,我們給以解說,並代他們付錢。 
  進了大橋街上,只見滿街已掛著「歡迎紅軍」旗子,見了我帶了小姚大回來,大家便高興稱奇,都說:「好了好了,小姚大亦捉來了,把他關起來。他很狡猾,不要讓他跑了?鄞」有的說:「殺了他,害人的傢伙?鄞」老太婆說:「該死該死,阿彌陀佛?鄞」這裡可見在漢人財主貪官污吏的壓迫下所造成的漢人與「裸裸」之對立現象。 
  我們聽了這些群眾的話之後,馬上告訴各連隊及地方工作人員與宣傳員,到群眾中去解釋,說:「這些『裸裸』他們亦是同我們一樣的窮人,同我們一樣的受財主的壓迫痛苦。他們常常同漢人對立,是漢族的反動統治者對他們剝削和壓迫的結果。我們要說服他,用打用殺不行的。」經過了按戶宣傳後,群眾才懂得這些,有的仍不服氣,經過無數次解釋才瞭解。   
  從西昌壩子到安順場(3)   
  晚上,我們辦了一些菜,買了一些酒請他們吃。大家說說笑笑很高興。吃完飯之後,小姚大見司令員說:明天他要沽雞家的「裸裸」到山邊上接隊伍過去,願意幫助去打羅洪家,「如明天羅洪家再來,你們打正面,我們從山上打過去,打到村子裡,把全村都燒光?鄞」 
  我們又向他解釋窮人不打窮人,自己不要打自己,他不服氣的把腦一拍:「我小姚大不怕他?鄞」 
  五、出「裸裸區」到筲箕坳(一百二十里) 
  第二天早飯後,我帶著「裸裸」小姚大在尖兵六連後頭走,爬上頭一個山坳時,見十幾個沽雞家的「裸裸」拿著紅旗,背著長槍,口裡叫著「嗚呼」「鳴呼」,表示歡迎。上了山頂,他們帶我們一同到了他們村上的門口,見他們已排好了隊,每個都拿著槍鏢,打著赤膊,赤足圍著麻布毯子,見了我們,大家笑瞇瞇的站起來,來看我們的隊伍。他們今天見了我們的時候,已同昨天完全不同了,好像已經是自己的人一樣了。老的小的年輕的,都笑嘻嘻的來接近我們,不像昨天那樣的害怕我們了。 
  我們隊伍到了村莊前面休息了。小姚大告訴我們,他不能再走了,因為前面已不是他們的地方了。他準備派四個娃娃送我們到前面的村莊,並要挑選二十個娃娃到我們隊伍裡來學習軍事,準備學會了回來可以打劉文輝。我們送了他一支手槍,他更加高興,把一匹高大的黑騾子送給司令員。我們不肯接受他的禮物,他反而不高興。 
  我們的隊伍又要繼續前進了,一路經過卡納、啊爾那些阿回、阿紅等地方,經過「裸裸」的交涉後,都能順利通過。一個村莊交換一個「裸裸」帶路,真好像是中央革命根據地的鄉政府一樣。我們經過這些「裸裸」村莊的時候,有的在山上叫「嗚呼」、「嗚呼」,經過帶路的「裸裸」回答之後,就不叫嗚呼了。有的站在路的兩邊看我們的隊伍,有的笑瞇瞇的夾著隊伍同走,見了紅色戰士身上的手巾鞋子,馬上向你討,或者搶了就跑。見了坐馬的指揮員過來的,即拱手討錢,這可見他們生活困難。據帶路的嚮導說:他們吃的是包谷,沒有菜吃,除了繳納苛捐雜稅,還要幫助劉文輝擔任無代價的勞動,幫助軍隊抬糧食、挑東西。 
  戰士為了要完成先遣任務,個個都不顧疲勞,不停留的走著。大家都抱著一個決心,就是要奪取天險大渡河的渡口。 
  太陽已快下山了,一路還沒有看見一間房子,可是大家還不覺得什麼,只想著趕到大渡河還有多遠呢?忽然滿天籠罩了烏黑的雲,一下子風來了,戰士們都戴著斗篷,拿著傘,仍是不停的走著。在斜風細雨之下,戰士們的草鞋、襪子,有的衣服都被風雨打濕了,在濕滑的淤泥路上繼續前進。天已快黑了,前面發現了十多間又小又低的草屋。司令員已命令前面的隊伍停止,決定就在這一個村子中宿營,後面隊伍亦繼續到達。因為房子很少,大家只好擠一下,後面的隊伍還在雨下露營呢?鄞我同政治部同志住在一間低矮廚房裡,地上雖有些污泥,但比起在雨下露營的已經是好得多了啊。 
  我們住的那一間房子內,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我就同他攀談起來。我問:「老漢這是什麼地名?」他答:「是筲箕坳。」問:「這裡到過劉家軍隊沒有?」他答:「在幾天之前,開來有二三百,已向西康省去了。」問:「早先在這裡經常過隊伍沒有?」他答:「很少過,只在『長毛』時候,石達開的隊伍在這裡紮了幾天。聽說生了太子,辦酒席,掛燈結綵,打鑼、打鼓,很熱鬧呢?鄞」問:「你們這裡劉家來抽捐稅嗎?」他答:「什麼都要捐,名目多得很,還要派差,帶自己的糧食去幫他運米到西康省去。」一直問了點把鐘,他的精神真不錯,我因這幾天沒有很好的睡,談著談著就睡覺了。 
  六、到岔羅吃白米 
  在雲霧未散的清晨,我們又向著目的地前進了。戰士們不停腳的穿過了無數的森林、果園,見了桑子大家在采著吃,有的吃得一口是黑的。 
  個個戰士的槍都上了膛,上了雪白的刺刀,都準備著去消滅敵人,佔領渡口。個個都抱著勝利的信心、決心,爬一個山飛快的過去了。紅軍的老習慣,要打仗,沒有一個落後的。 
  走了五十多里路,剛剛爬上山,只聽得前面的一個山頭上在大聲的叫著:「你們是哪裡來的,是什麼人?」司令員用鏡子一瞧,是放哨的,隊伍就隱蔽停止了。 
  前面派了幾個便衣偵察員,又派了一個連,連接著前進。前面山頭上仍在不停的高聲喊問著:「你們到底是哪部分的?派代表來?鄞」我們回答:「中央軍從冕寧回來的。」我們的部隊一面在回答著,一面飛快的跑步前進。 
  「啪?鄞啪?鄞啪」打了幾槍,隊伍已到了岔羅街上了。只見街上都插著「歡迎」的旗子,區公所的區長還在辦公室內,街上的店舖也照常開著在做生意,商民、貧民、男女老少都一個沒有走。   
  從西昌壩子到安順場(4)   
  隊伍進街後,休息了。我跑到一家雜貨店的門口要了一碗茶,買幾個銅板的核桃,坐下在吃著,並談問著街上的情形。 
  據當地的商民與群眾說:剛才打槍的是當地民團,他們開始見了我們的時候,以為是國民黨中央軍,因為聽說這幾天中央軍要來這裡,所以我們大家都在準備歡迎著哩。 
  一刻,見宣傳員帶著一個身穿長衫,戴著秋帽,穿著軟底鞋的年約三四十歲的人來找我。他一見了我即拱手作揖。根據宣傳員介紹,才知該人即是岔羅區公所的所長。當即安慰他不要害怕,告訴我們河邊的消息,我們不難為你的。他經解釋後,亦很平靜。 
  當地的群眾、商民,第一次見了我們的紅軍,寫著是為窮人的標語,宣傳員及戰士們都找當地群眾在不斷地宣傳著,個個都公買公賣,所以連飯及菜都拿出來賣給我們吃。 
  等一會,地方工作人員回來報告:這裡有劉文輝的兵站,裡面有幾百包白米。馬上派人清查,一部分分給群眾,一部分通知各部隊帶走。 
  七、搶 船 
  河邊情況已弄明白了,渡口只有一隻船,白天放在對岸,夜晚放在這邊,所以非夜襲不可。各部都已吃了中飯,由此到河邊(安順場)還有七十里路,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太陽已向西斜,我們的隊伍又開始前進了。 
  一出街翻一個溝,馬上就要爬一個高山。只見隊伍沿著山路,彎彎曲曲的,不斷地在爬著,遠望過去像一條長龍。 
  走了二十多里,天已黑了,天上籠罩著霧,看不見月亮。因為我們擔任著奪取河邊船隻,保證架橋、搶渡的重大任務,所以黑夜急行軍,帶著襲擊的性質,要採取秘密迅速的手段。 
  「不准咳嗽,不准點火打手電,不准講話。」這是前麵團長傳下來的命令。個個都很靜肅的,在高低不平彎彎曲曲的石子小路上慢慢的走著,遇到了缺口狹路,有的用手摸著跳過去。到了山頂,只見雲霧迷迷,山下有微微的燈光,聽說這就是大渡河的邊上,只聽見遠遠的叫著「喂,開船過來」的聲音。下山了,小石子路更斜更滑,只好慢慢的一腳一腳的爬下山去,一隻手拉著後面的一枝小樹子,一隻手拉著前面的樹枝,前腳踏實後,後一隻腳才跟下去,這樣一步一步的摸下去,心在不停的跳動著。 
  「砰?鄞砰?鄞」打了兩槍,我們的先頭部隊,不顧一切的向著河邊跑去。大家的決心,就是搶船。一刻即來報告,已奪到了一隻船。敵人的張營長帶了十多支駁殼槍,來不及走,已被我們圍在一間土豪的屋子內。 
  據當地群眾說:劉家軍已知你們要來過大渡河,到四川去,他們在河對岸守著。這幾天強迫我們這裡的老百姓搬家,說要把這一條安順場都燒光,使你們來沒有房子住。今天下午聽說你們已到了岔羅,預料你們明日可到這裡,準備今天晚上就要燒了,所以在各屋附近都堆著柴,準備著洋油來點火。你們真來得快,營長沒有燒得贏。群眾因免去了燒他的住屋,很高興,一句一句的同我們說著,一面把自己的傢俱又一件一件的重新搬回到家裡去。 
  八、十七個 
  天已亮了,河對岸的敵人約有一營多人,在沿河的山上構築了簡單的工事守著,見了我們的人,一槍一槍的打過來。司令員決心強渡。 
  當地群眾因為受了劉文輝的種種剝削壓迫,他們對於劉文輝是非常痛恨的,特別是這次要燒房子,使群眾更加憤激,所以我們只進行了簡單的宣傳,不到一小時已找到了二十多個水手,都自告奮勇,願在槍彈底下搶渡。 
  沒有聽過槍炮響的船夫,經過談話解釋,已準備好了。船上的一切,都已準備好了,參加搶渡的是一團二連自動報名的戰士。 
  我們的機關鎗噠噠噠響了,迫擊炮亦轟的打起來了。十七個戰士在黨的支部書記領導之下沉著的上了船,箭一樣的開出去了。 
  敵人的槍瞄著船上打,船仍不停的流著。河水急,不留意已把船流到河中間的沙壩上去了,敵人的步槍、機槍,更加密集向著船上射擊,船又必須重新拖過沙壩,向著逆水倒轉去。這真是危急,但戰士們都抱著有敵無我的決心,仍然坐著船拿了上著膛的槍,取了保險蓋的手榴彈,準備著衝上去。 
  此時機關鎗的特等射手,向著敵人的工事瞄準著,不停地打,特別是有名的炮兵射手,在中央革命根據地溫坊戰鬥中得到極大讚揚的炮兵營長,炮炮掉在敵人的陣地工事中間,使敵人不敢抬起頭來。船已攏岸了,十七個英雄不慌不忙的上了岸,立即向著敵人仰攻。一個衝鋒,敵人動搖了。我們的戰士乘著這一機會,一連打上去幾個手榴彈。衝鋒號響了,十七個英雄像猛虎一樣的衝上去了,敵人潰了,不要命的跑了。   
  從西昌壩子到安順場(5)   
  敵人雖已潰敗下去了,但後面沿河這一線還有一團人防守著。十七個英雄在第二船渡過去之前,他們不僅能夠仰攻敵人,沖潰敵人,佔領陣地,不僅能夠乘勝追擊敵人,而且能夠在敵人反攻時,背水守住已得的陣地。 
  在很急的流速之下,一船一船的渡過去紅色英雄,渡過了三個連。繼續前進了,掃除了沿河四十里之內的敵人,保證了渡河任務的完成。這種英勇頑強的精神,在中國革命歷史上寫下了不可磨滅的光榮的一頁。 
  不管敵人用追擊、襲擊、堵擊的方法,用超過於我們數倍的力量,依靠著天然的險要障礙,堵住我們的去路,但英勇的無堅不摧的紅軍,在共產黨的領導之下,為著北上抗日的任務,是能夠克服一切困難的。這種偉大的成績,讓我們的敵人發抖吧。 
  九、朱總司令在長征中的生活 
  隊伍已到了一天,根據當地群眾的報告,打了一家群眾很痛恨的土豪,東西已全部沒收分給了群眾,群眾的鬥爭積極性更發動起來了。被我們圍困住的張營長,在臨逃走時還想把房子燒掉。我們立即動員部隊把火撲滅,並拿錢救濟受損失的店戶。 
  群眾報告我們在幾里路之外還有一隻船,並幫助我們拖來;又找了一批木匠,修好了一隻壞船。第二天船已增加到三隻了,撐船的水手亦到了八十多個,這表示群眾對紅軍的擁護熱情。 
  大渡河因為河底有許多石塊,所以水流很急,每秒鐘有四米以上之流速,船夫異常吃力,一隻船須有十多人撐船,每人只能撐幾次,馬上就要換班。 
  一船一船不斷的在渡著。朱總司令來了,和藹可親的我們的領袖——朱總司令,見了我們的戰士,笑瞇瞇的問著搶渡的經過、現在渡河的情形與每次時間快慢。 
  總司令的老習慣,見了群眾總是笑嘻嘻的,做宣傳工作。他看見了船夫坐著休息,他亦坐下去,同船夫談話。他很通俗的用著他本家的四川語句,問著當地的情形,並告訴這些船夫說:「劉家軍是保護大地主土豪劣紳的。他們都是要壓迫剝削我們窮人的。我們窮人很多,一百個人裡頭有九十九個是窮人,只有個把兩個是有錢的人。所以,只要我們窮人團結起來,是能夠有力量把他們這些剝削人的混賬王八蛋打倒的……」句句說得船夫點頭稱是。 
  談了之後,我們一同到房子裡坐著,談問著當地的情形。總司令說:「這些水手很好,大家努力宣傳幾個當紅軍,放在工兵連,將來在四川行動時是有用處的。」 
  正談之時,時間已快到十一點了,特務員走來說:「今天政治部打土豪,殺了幾個豬,分給了群眾。送給我們的還有一個豬肚。怎樣弄中飯吃?」總司令馬上回答:「你把它切好,我來炒。」 
  不到一刻鐘,總司令已把豬肚子炒好了。大家一面在吃著總司令炒的豬肚子,一面在談笑著肚子炒得好。總司令說:「我很會炒豬肚子的,以後你們找到豬肚子,準備點辣椒,我再來幫助你們炒吧?鄞」中飯吃完了,繼續談著閒話。總司令又說著安順場的故事。他說:「我問了這一帶的群眾,都說石達開入川是在這裡被消滅了的。因為生了王子,不能前進,大排酒席,大吹大鼓,弄了好幾天。結果後面追兵一來,『裸裸』又反對他,全部消滅了……」 
  另一個同志又說:「我聽群眾說:石達開以後化裝了一個老百姓,背了一把雨傘,過了河到了四川,還有人見了他呢……」 
  大家說笑了點半鐘,後面的二師亦來了,決定二師繼續向西去搶奪瀘定橋。   
  飛奪瀘定橋(1)   
  安順場的強渡雖然勝利了,但因水流太急,橋架不起來,架了無數次,被沖坍無數次。十二根二十四根頭號鐵索都被衝斷,這當然是無希望了。橋不能架,船又只有一隻,敵情又萬分緊張,尾追的敵人已相隔不遠了。整個野戰軍靠一隻船來渡,不知要費多少時日,緊張的情況當然不容許再延時間了。怎麼辦呢?這當然只有奪取瀘定橋。 
  部隊分兩路沿河岸前進:第一師為右路,由安順場渡河,歸軍委參謀長劉伯承同志和一軍團政委聶榮臻同志指揮;左路是由我們英勇的四團為先頭,後隨整個野戰軍,歸一軍團軍團長林彪同志指揮。部隊是這樣前進了。 
  右路軍一師前進的道路都是沿河而上,左面臨河,右靠高峰,崎嶇小路,真所謂羊腸一樣,稍一不慎,就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險。 
  爬了幾個大山,經過了一些「蠻子」的地方。小茅屋架在樹上,好像一個鳥窩一樣。屋旁搭了很高的架子,掛上了很多包谷(即玉蜀黍)。一二條大狗好像獅子一樣,懶洋洋的睡在架了房子的樹下,它並不吠我們。一切都很沉寂。經過半日的行程,和敵人接觸了。地形很險,敵人都是在隘口上修了碉堡扼守著。我們在地形的限制下,完全沒有什麼陣地,一路都是仰攻的背水戰。假使稍一失利,就有到河裡吃水的危險。敵人沿途擺了兩個旅,都是楊森的部隊。有些口子是一營,有的擺了一團。地形是那樣險,兵力是這樣多,一道一道的難關都擺在我們的面前,然而鐵的紅軍在無堅不摧的精神下,一道道的難關都被他衝破了。敵人屢戰屢北,我們猛打窮追。右路軍是這樣的前進著。 
  左路軍擔任先頭的四團,是5月13日出發的。他們相隔瀘定橋有三百二十里,上級限他們三天要奪取瀘定橋。 
  活潑的政治工作,提高了戰士的精神。他們決心要和右路軍進行奪橋比賽,他們千百個人的心中,什麼都拋棄了,只有一座瀘定橋。 
  路也是沿河而上的,情況是和右路軍差不多。大概走了三十里左右,對岸有敵人向他們掃射,路是不能通過,於是他們只好彎路,可是彎路就要爬大山,並且要自己當時開路。大概繞了十里多的光景,又繞到河岸上來了,敵人又在對岸打槍,他們只有勉強跑步通過,然而在敵人機關鎗下,跑也不行,只好又彎路。這樣彎來彎去,費了不少的時間。 
  當通過一個大山的時候,忽然和敵人一個連遭遇。敵人先機佔領了陣地。滿腔熱血的四團的戰士,好像猛虎見群羊一樣,那裡肯放過,只一個猛衝,就把敵人打坍了。這山有十多里來高,下山後一條小河攔住了去路,橋是被敵人毀壞了。河雖然不寬,但卻很深,徒涉當然不可能。於是動員全體戰士臨時砍樹,把橋架起來,才得通過。 
  打了勝仗跑路更加有勁了,情緒也更加提高了。但忽然前面塞住了一座懸崖。崖的兩邊都是峭壁,無論如何是爬不上去的;中間一條小路,好像一座天梯,抬起頭來看,帽子都要掉下。山頂是一個小隘口,築了碉堡,有敵一個營在扼守。正面不可能上;右面是靠河,無路可繞。時間是不早了,這到底怎麼辦呢? 
  「事到萬難須放膽」,我們久經戰鬥的團政治委員楊成武同志在他偵察後,斷定爬上左面的石崖,定可抄入敵人背後,奪取這一隘口。他一面鼓勵著戰士,一面指導著爬石壁的方法,攀籐負葛,一個一個的吊上去了。正面的仍在強攻,敵人是耀武揚威地,機關鎗是一帶一帶子掃射。不到半點鐘的時間,敵人後面的槍響了,敵人全部動搖起來。我們正面的乘勢猛攻,敵人就這樣坍下去了。一個猛追,敵三個連完全消滅,俘獲一百餘名,活捉營連長各一,繳步槍一百餘枝,手機關鎗三十多挺,其他軍用品甚多,尤其是煙燈煙槍遍地皆是。人家說楊森的兵有兩條槍,真是名不虛傳了。 
  前進不多遠,到達了猛虎崗。這是到瀘定橋的最後一道關口。山高有三十多里,左右完全不能攀登,也不能包抄;只有中間一條小路,並且是壁立的;上面也有一個隘口,照樣築了烏龜殼,駐了煙兵。聽說又增加了一個營上來。強攻不可能,包抄無辦法,怎麼辦呢?問題又擺在前面了。 
  紅色指揮員的機動,終於戰勝了當前的困難,決定實行夜摸。 
  在黑夜中,一切都是沉寂。稀稀的冷槍,斷續的由山頂烏龜殼內放射出來,戰士們沒有一點聲響,悄悄的一個一個的摸了上去,山頂的豬玀們一點也未察覺,一排手榴彈,打得那些煙鬼雞飛狗走,烏龜殼又被我們佔領了。煙兵們的傢俬——煙具——又丟遍了滿地。這樣一路的險要完全被佔領了。 
  第二天的八時(14日)部隊出發以後,接到一封軍團的來信: 
  「王楊(團長王開湘政委楊成武):軍委來電,限左路軍於十五號奪取瀘定橋。你們要用最高度的行軍力和堅決機動的手段,去完成這一光榮偉大的任務。你們要在此次戰鬥中突破過去奪取道州和五團奪鴨溪一天跑一百六十里的紀錄。你們是火線上的英雄,紅軍中的模範,相信你們一定能夠完成此一任務的。我們準備著慶祝你們的勝利?鄞」   
  飛奪瀘定橋(2)   
  此時已是十一點了,但離目的地還有二百四十里。照命令第二天(十五號)拂曉要趕到,那末要在十八個鐘頭內跑二百四十里,估計時間是來不及了,然而無論怎樣是要完成任務的。於是立即分配政治工作人員到連隊去進行動員工作,政治委員站在路旁講話(因無時間集合講話),戰士們情緒更加提高了。 
  到達摩西面的大山上,有敵一營在扼守。經幾次的衝鋒肉搏,結果將敵人擊潰,並隨即乘勝猛追,到山下又一條小河,橋又被敵人毀壞了,只得又動員大家臨時來架。這樣一捱,到河邊的一個街上,已經是天黑了,但距橋還有一百一十里。天是黑的十分可怕,大雨又像翻盆一樣傾下來。戰士們還是拂曉前吃了飯,跑了這多路,又打了仗,肚子是餓得難過。為了奪橋的勝利,於是決定不吃飯,立即又在連隊進行鼓動。政治工作人員都跟各連隊走,黨團員和幹部最先做模範,向戰士們詳細解釋。全體戰士一致高呼:「不怕苦,不怕餓,一切為了奪取瀘定橋?鄞」 
  行李擔子和走不動的人以及驢馬都留在後面,派了一些武裝和得力的幹部領導。團長政委率領三個步兵營輕裝出發。 
  天是這樣黑,雨是這樣大,路是這樣滑,伸手不見掌,真是寸步難移。跌交的人不知多少。費了很多的時間,還沒有走到一里路。對河的火光起來了,一線一線的像飛也似的向著瀘定橋奔去。敵人是在對河和我們奪橋。情況是這樣緊張,時間是這樣短促,怎麼辦呢?點火嗎?又怕敵人發覺,不點火嗎?又走不動,明天奪橋,是成了嚴重問題。在這樣的關頭,我們的楊政治委員下決定了,立即傳知部隊全部點火。並告訴各連隊,「假使對河敵人問我們是哪部分的,就答他是某師某團某營今天被共匪(?)打敗的。」我們這樣欺騙著敵人,敵人聽了也不懷疑。他們仍然點著火把在那邊趕路,我們也仍然點著火把在這邊趕路。兩路的火,兩路的人,各懷著不同的目的,在一個悶葫蘆中前進?鄞 
  時間是快到五更了,經過一晚的急行軍,人是都有些疲勞了,肚子也十分餓了,衣服也全濕透了,在這又餓又疲勞的情況下,真是有點難熬,很多人都打起瞌睡來。團長政委也東歪西斜,幾次險些掉下河去。有時忽然站著不動,被後面的衝撞時,忽然驚醒,而又躑躅地前進。在這樣艱苦的情況中,直到天亮時,到達了瀘定橋。 
  橋是鐵索做成的。每條鐵索都有普通飯碗般大,每根相隔的距離在一尺以上。兩邊有鐵索的扶手欄干,橋的中間沒有墩子,只鐵索的兩端埋在兩岸。橋頭的地下打了很多大的鐵樁。鐵索上鋪了板子過人。河面有數十丈寬,由橋上到水面也有數十丈高。當你走到橋的中間時,橋會左右擺動得很厲害。假使你往下一看時,奔騰的水勢,無底的深淵,真叫人毛骨悚然。瀘定橋之險,於此可見。 
  橋板是被敵人抽了,只剩得九根光鐵索。第二道橋是找不出來的。渡口也是完全沒有的。對岸敵人在兩旅以上。橋頭及河邊一帶以及山上,都有重兵扼守。機關鎗迫擊炮,集中在橋頭附近,不斷地向我們掃射,向我們示威。迫擊炮也像連珠般的掉過來,都打在我們駐地附近。他們耀武揚威的向我們高叫:「共匪(?)過來呀?鄞飛過來呀!我們繳槍給你呢?鄞你們為什麼不飛過來呢?」 
  我們的戰士也高聲的回答他: 
  「只要你的橋,不要你的爛槍?鄞」 
  這是多麼雄壯的回答呵! 
  經過詳細的偵察,在橋頭配備了火力,準備了板子。部隊又進行了鼓動,進行了分工:第二連挑選了二十二個英雄,一概用短槍手榴彈馬刀,由連長廖大珠同志領導為衝鋒隊,其餘的用長槍隨衝鋒隊前進;第三連搬板子,準備在前面衝過去時,他們鋪板子,給後續部隊過去。一切準備停當,團長政委親到橋頭指揮,全團號兵集中在橋頭附近,奪橋的激戰開始了。 
  衝鋒號音響了,機關鎗迫擊炮聲手榴彈聲口號聲震動山谷,戰士們的熱血沸騰起來,戰鬥情緒也緊張到萬分。廖連長領導的二十二個英雄,在團政委鼓動的口號聲中,冒著濃密的彈雨,一手扶著鐵欄,踏著鐵索,衝鋒過去。剛到對岸橋頭,敵人放起火來把橋頭的亭子燒燃了。火焰沖天,無法過去,英雄們此時有些躊躇起來,徘徊不前了。團政委見此情況,高聲大叫:「同志們?鄞這是勝利最後關頭,拿出你們英勇的精神,衝過去,不怕火呀?鄞遲疑不得呀!快衝呀?鄞敵人坍了,你們是光榮的模範英雄呀?鄞衝呀?鄞殺呀?鄞」 
  這一段鼓動詞又把英雄們的勇氣鼓起來了,他們不顧一切衝進火焰中去,衣服帽子燒了,眉毛頭髮也燒了;他們一切都不管,只是猛衝,一直衝入街上,和敵人進行長時期的巷戰。敵人集合全力反攻,二十二個英雄的子彈手榴彈都打光了,形勢是萬分緊張,差不多幾乎支持不住了。正在這樣一個嚴重關頭,團政委領導著援隊來了。在這最後的決戰中,終於將敵人完全打坍。煙鬼們屁滾尿流的四散逃命,瀘定橋就這樣勝利的佔領了。除一部分部隊追擊外,其餘部隊就在滬定城(城在橋頭)宿營了。本日的戰鬥,我們只傷亡三人,這是勝利中的勝利。   
  抱桐崗的一夜   
  過了大渡河以後,我們就向川西北前進,爭取和紅四方面軍會師。在前進的途中,我們遇到了一個非常難走的地方——抱桐崗。 
  在崗下水子地停了一天,說是前面部隊走不通。第二天午前九時出發,不一里,敵機來了,大家依樹偃息。敵機去了又來,我們終是蹲著不動。 
  快正午了,才開始蠕動。呵,原來是上山,陡的草壁,窄的之字路,這樣的路不是走過很多嗎,為什麼這樣慢?轉過一坡,樹木漸叢雜了,因終年不見日的緣故,土都成了黑泥,就只能手攀著樹根或枝,一腳跟一腳足踹著泥裡的小石走著。太陡了,上不去,握著小竹,掉下澗裡,從這個石上,緣到別個石上,又到樹林裡來了。有些密箐,像竹枝紮成的門,彎著腰走進,有新砍伐的刀痕,原來是先頭部隊開的。在山下時,老百姓對我說:「可以走,不過難騎牲口。」哪知道根本沒有路,只有些攀籐負葛的痕跡。看看天晚了,據說到山頂只有一十八里高,但說是走不到。前面傳來了聲音:「宿營呀,宿營?鄞」怎麼宿法?鄞揀得三四尺可以放下東西的平面,就是好的。大家知道這一夜是不易過的,非有火不行,枯枝倒是不少,一下子那一堆這一堆的火著了。我因為插過了隊,被毯在後面,雖然相隔不過二三十丈,但要下去找多難,況且黑爛泥上也無法睡覺。天公偏不做美,下起雨來。雨滴從樹上嘩啦嘩啦的流下,人們都打著傘,烤著火,我借得一洋磁盆墊坐,許多同志坐著打鼾,我是徹夜沒有睡。 
  很想弄點水喝,炊事員同志點著火下澗取水,約半點多鐘,攜上一桶水,正架著燒,不幸潑了。但是天剛亮,他們已煮好了兩桶包谷糊給我們喝?鄞 
  「走呵?鄞似乎有了點日影,到山頂就好了。」站上山頂一看:哎喲?鄞路是有的,滿是泥濘,陡處呢,謹防「坐汽車」(翻滑下的稱呼),稍平處呢,泥深沒膝;泥中的石頭不見了,有幾匹馬陷在泥裡出來不得。 
  怎樣走法呢?為要繞越泥淖,有的下澗,緣著圓石頭走,有的攀樹上巖;在澗不可下,巖不可攀的地方,就攀著路旁樹或竹枝躍進。行行重行行,太陽當頂的時候,居然出了森林,望見許多人馬在山下河裡洗衣煮飯。路上泥沒有了,但還滑,不幸得很,我偏偏在出森林後,坐了兩回「汽車」。 
  到河裡洗去腳腿上的泥,渴得很,一同志拿茶壺在燒水,「給我一碗水吧?鄞」我說。他就倒上一碗,怪濁的,誰知是煮的騾子肉,沒有鹽,可是味特別鮮,至今還記得。   
  大雨滂沱中(1)   
  消息的傳來,已夠兩天了———副主席要來。這和寶興出發後,露營的雨夜裡,午夜得到先頭團已在大維與四方面軍會合的消息,同樣令人興奮。 
  第一工作是歡迎會,會場的選定和佈置,這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鄞四圍蠻山老林,緊緊合抱著,絕不肯讓出數十米的平坦地來。西北從夢筆山(雪山)、東北從虹橋山(雪山)送來兩條卷石走沙怒吼的溪流,雨季雪融,刺骨的寒流,氾濫如同黃河決口,盤踞著所有低的平地面。會場佈置在何處呢?經過鄧羅兩局長親自率領的察勘,只得勉強地選定東溪南岸一片稍大的山腳斜坡。 
  這不過是不到百米方的斜度較小的山坡呀,不知名的灌木和荊棘叢生著,亂石又是豬嘴樣拱出著,設計和修整,又須太費工程了。調來工兵連,伐木斬荊,拋石掘土……數十個紅色英雄,快樂地又疲倦地工作了三小時。漂亮的會場出現了:上首就自然的土石削成了小小的方台,那是主席台,下面緊包著鬆鬆的沙土鋪成的歡迎者列隊的地段,右首凸出的一塊平地,那是司號員集中地的樂亭了。標語呢?張貼就困難了,聰明的宣傳隊長把它們勉強地安置在路旁小樹和棘條上;會場東首數米處,依著土坡,借兩根木條橫路聳起歡迎牌,一些綠葉野花攢簇著,艷紅的綢布上閃耀著「歡迎紅四方面軍同志」幾個八分體字。 
  這是我們從來沒有過的簡陋而又從來沒有過的嚴肅偉大的歡迎會場。 
  臨時架設的電話線,爬行向虹橋山方向的五里處,派出了守機的專員,報告到來的消息。 
  忙碌著,吆喝著,飢餓著,疲乏著,數千百雙眼睛探視著東方。鈴……鈴……鈴電話催問回答著。等等等,日子已溜過了一半。 
  本來一早,天就哭喪著臉,似與快樂的人們嘔氣,現在又飄飄灑灑起來了。雨的助虐者低度的氣溫,又乘機開始了進攻。人們被風、雨、冷擊打著,然而熱望的心、亢奮的情緒,戰勝了這一切四圍襲來的自然敵人。歡迎的隊伍整齊的鵠立著。 
  忽然像下「向右看」的命令樣,每個頭都轉向西側,在兩河口的街口出現了一群人——毛主席朱總司令和中央各主要負責者。他們微笑的,閱兵似的走過歡迎者的隊列,談說著走向虹橋山的方向去,不遠又停止了。大家在想:「快到了吧。」 
  突然大雨襲來了,雨柱是那樣的粗大稠密而有力,山上林子中的水,猖狂地急促地奔向低處去,刷走了一切的敗葉、斷草、泥沙、小石塊;水花飛濺,一切雨具削弱或全部失去防禦力,冰涼的雨水,濡濕了外衣,滲到肌膚,大地也冥茫了;但人們依然在快樂興奮。 
  暴雨的襲擊延續了約二十分鐘,轉成小雨了,而濃密的雲層,即捲來滾去。看來還要下雨。人們唱起歌來了(此歌名為兩大主力會合歌,編於寶興,次日先頭部隊即在大維與四方面軍會合)…… 
  快樂的歌聲,震盪著山林和大地。由會合的勝利,勾起了長征的回憶。於是強渡金沙江歌,遵義戰鬥勝利歌……一切都從快樂興奮中唱出了。延長著很久的唱歌競賽。雨仍是敲打著山林地面和人的頭顱。 
  東側圍立著的中央的負責同志們移動了,陣容突然嚴肅起來,收下了一切雨具,行列整理成側看一條線,司號員小同志們把號捏得緊緊的,喊口號的領導者們,腮幫鼓鼓地,數千百雙的眼睛又貪婪地盯視東方了。 
  東方山腳林隙中,隱約的露出幾個馬頭,漸漸走近了。首先衝出去的是朱總司令,緊緊的握住了來的人群中一個人的手,隨後便是大家圍上去。混作一團了,說什麼聽不到,只是許多的手揮動著,似乎大家要狂吻起來。 
  口號聲像暴雷般轟出來了,快樂衝擊著每個人的心弦,過度的興奮,血管暴漲起來了。拳頭握得緊緊地,如同幾千個鐵錘樣,隨著每句口號一致挺直地舉起來,要戳破低空的雲層。暴雨又襲來了。雨聲,口號聲,軍樂聲,暴漲的溪流聲,織成震破耳膜的交響曲。這繁響聲把一群人歡迎上了主席台。 
  口號停止了,肅靜了,甚至屏息著呼吸。但猖獗的雨仍是傾盆樣的倒著,模糊著人的視線,說話聲音不甚洪大的朱總司令的介紹詞,幾乎都被這轟響的雨聲全部遮斷了。 
  「同志們?鄞……兩大主力紅軍的會合,歡迎快樂的不只是我們自己,全中國的人民,全世界的被壓迫者,都在那裡慶祝歡呼?鄞這是全中國人民抗日土地革命的勝利,是黨的列寧戰略的勝利。……」 
  朱總司令在雨聲中急促地說完了他的短短歡迎詞。 
  被歡迎者說話了: 
  「同志們:……這裡有八年前我們在一起鬥爭過的(指朱總司令——記者),更多的是從未見面的同志。多年來我們雖是分隔在幾個地方鬥爭奮鬥,但都是存著一個目標——為著中國的人民解放,為著黨的策略路線的勝利……這裡有著廣大的弱小民族(藏回),有著優越的地勢,我們具有創造川康新大局面的更好條件。   
  大雨滂沱中(2)   
  紅軍萬歲?鄞朱總司令萬歲?鄞共產黨萬歲?鄞」猛攻猛打的雨,逼得說話者不能再繼續了。隊伍移動了一下,列出長長的人巷,中央的負責同志們愉悅地通過去。軍樂聲,口號聲,唱歌聲,在黃昏暴雨的洪流中震盪著。 
  這是有歷史意義的1935年6月25日。   
  回占寶興   
  1935年6月,一、四方面軍在懋功取得了大會合,紅五軍團從寶興向著懋功勝利的前進了。這一段路已經在邛崍山脈裡,兩邊的高山,沿河崎嶇的小路,鐵索橋……非常難走。走了一天,又要轉回寶興,要繼續阻止敵人的前進,爭取使我們兩方面軍大會合的地區更加擴大。前進我們高興,向後轉我們也高興。吃了早飯,一口氣走了四十多里。 
  我英勇的三十七團第一營二連第二排進到了寶興,群眾們爭先恐後向我們報告:「紅軍同志,快,南街頭來了白軍,正在廟裡休息哩!」我第二排托著上了雪白刺刀的槍,拿著手榴彈,跑步衝去。南街頭的白軍原來是四川軍閥楊森的兩個連,冷不防被我第二排碰碰拍拍,殺打得遍地亂跑。敵人後面本隊見勢不佳,也向後轉跑步走了。這兩連人被我們消滅了差不多一半,追擊得敵人退到了靈關場,我軍又一次的勝利的完成了軍委給我們的光榮任務。   
  還不算空手   
  昨天我們在中打鼓兩端六十里的高山上,搜獲一百四十六隻羊子,每個伙食單位分了三隻。今天又要到東邊搜山,團部特別優待,昨夜就發每人一斤炒麥子做乾糧。 
  天還沒有亮,我們由中打鼓出發,在山腳繞了七八里路,都不能上山。後來沿著一條水溝上去,就發現一丘半畝平方的麥田和一棵大樹上有用樹枝架起一個能睡二三人的架子。這個架子有點破爛,像很久沒有人住了,但是無疑的是有人到過這個地方。大家都說:「今天更有把握,爭取超過昨天的成績。」 
  再上七八里路,前面是比人還高的茅草,沒有絲毫道路的痕跡,在指北針上找到前面的方向。鑽過這個茅草的地帶後,仍然是一片沒有人或獸走過的滿鋪著草的斜坡,大家有點失望。 
  再走了十幾里,尋到一段半明半昧的道路痕跡,並有一堆干牛屎,大家喜形於色,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就沿著這條道路痕跡爬上一個小山,望見前面三四十里的高山上像有一群羊,大家高興起來,腳也特別有勁了。有些人說由左側包圍,有些說要由右側包圍,有些人申述昨天趕羊的經驗,說了一大堆計劃。漸漸地這群羊是古怪了,動也不動,有些人懷疑是石頭和雪,有些人說一定是羊,他引證昨天那一百四十六隻羊,也是這樣的遠景。 
  因為我們的繼續前進,這群羊的確變為石頭和雪了。為要觀察那邊山的情形,這群假羊,還沒有失去我們前進目標的資格。將要到達山頂的地方,碰著一大塊草地,黃金色的水一滴滴的流下,矮草把泥濘偽裝得很好,好多人都踏到泥巴裡去。這半里路遠的草地,費了一個鐘頭才通過。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們現在是嘗著這個滋味了,西北方向的遠山,都積滿了雪,好像是銀世界,蔚青的樹林,夾雜其間,更把這個銀世界映出特別潔白可愛。東南方是千百里的綠草起伏地,連一根樹都沒有,宛似太平洋的怒濤向我奔來,大家歡喜欲狂,忘掉了疲勞。 
  休息三十分鐘,六七十人都不約而同在青草上或石頭上睡下,讓太陽蒸發去臉上的汗和腳上的水,聊似上海洋大人在新式洋樓的天台上進行日光浴,所異者,是我們沒有脫去衣服。 
  特別優待的一斤炒麥子都吃光了,成績在哪裡呢?不特牛羊沒有得到一隻,連見都沒有見面,甚至於小小的動物也沒有看見一個。上山時看見那堆干牛屎,是今天唯一的成績啊!大家都同意再走遠些,另找一條路(其實無所謂路)回去,或者會碰到僥倖呢,故決定繞到北端的森林。在林沿看見一個比野牛腳還大,不知道是什麼野獸的腳痕,這個腳痕很新,是剛剛才走過的。我同一班學員跟著這個腳痕進入森林裡去,到處都是小樹和籐子阻住去路,但依著腳痕為行進目標,也不覺得什麼難走。走約一里路,腳痕找不到了。為要取捷徑快點跟上隊伍,故由斜方向轉出來,路也比較好走,走得很快。乖乖!越走情形越不同了,攔路的小樹和絆腳的籐子都沒有了,幾摟粗的樹木,一棵棵的豎得很高,枝上滋潤得像要溜水出來。遠年的朽枝爛葉,把泥土埋到更深的地層下去。一層層的綠葉,高高地遮蔽了天空,任何強烈的陽光也射不進來,一種難於形容的臭氣,不斷地向鼻孔裡湧進。蜻蜓大的蚊子,一群群的飛來,和我們格鬥。我們知道是迷到森林的深處了,東轉西轉,環境更惡劣起來。幾棵十幾摟粗的巨樹,嚇的我們心裡一跳一跳,誰都不敢攏去。大家站著面對面的,「走哪邊呢?」「天黑了就糟糕呵!」真的好著急呢!後來定出計劃,「不論如何,都依著指北針向正南方向走。」樹木漸漸地矮小和稠密了,間斷的可以窺見一小塊天空,身體一曲一直的鑽出來了,沿著林邊向西走了十餘里,才看見隊伍停止在一個小阜上等著。 
  一個窪地出現了野菠菜(大長如菠菜,但色淡如硬一點,朱總司令昨夜告訴我這樣的菜可食,但他沒有命名,故我定名為野菠菜),大家都很歡喜地爭著去摘,總計摘了四五斤。 
  黃昏時回到中打鼓,周士第同志從第四層樓跑下來,站在門口,過一個望一個,最後就是我。「今天的搜山吃本。」我說。 
  「還不算空手!」周士第同志望著我手中的野菠菜。   
  吃冰激凌   
  天亮由中打鼓出發,宿營地是沙窩。一出下打鼓村子,就看見路旁一塊木牌子,上面寫「上午九時後,不准前進!」我們就會意是為著「由下打鼓到沙窩九十里,中間沒有人煙,要翻過一個大雪山,如是過了九時,當天就不能走到,要在山下露營」而寫的。 
  這塊木板牌子告訴我們今天是怎樣的程途了!但是已經嘗過夾金山雪山、康貓寺雪山神秘的我們,已沒有過夾金山時那樣的當心了。過夾金山時,老百姓對我們說:「在山上不准講話,不准笑,不准坐,若故意講話、笑、坐,山神就會把你打死。」我們自然沒有這樣的迷信,可是已想到高出海水面五六千公尺的雪山上空氣的稀薄和冷度了。今天的雪山總不會比夾金山高吧! 
  距山頂還有二十里的地方,就看見前面的人群走的比螞蟻還緩,像一條長蛇彎彎曲曲而上。我們的呼吸短促起來了,腳步也不知不覺地緩下去。 
  我們踱上山頂,陳賡、宋任窮、周士第、莫文驊好多同志,已坐在那裡談天,我們也靠近坐下。 
  驕陽從天空的正中疏散地放出光輝,緊緊的吻著每個長征英雄的面孔。它在微笑喜悅似的接迎長征英雄們上雪山。它雖然把大地一切的景色照耀得特別顯明起來,但沒有絲毫的「炎炎迫人」的情境。這宣佈廣東俗語「盛夏太陽真可惡」的不靈。 
  我們周圍的雪,潔白得十分可愛,令人回憶到「踏雪尋梅」的古典,而興歎——白雪真可愛,梅花何處尋!?同時又加添了人類「盛夏賞雪」的樂趣。 
  蕭勁光同志提議吃冰激凌,全體贊成。陳賡、宋任窮、畢士梯、莫文驊、郭化若、陳明、何滌宙、馮雪峰、李一氓、羅貴波和我十幾個人,都持著漱口杯,爭向雪堆下層挖。 
  「誰有糖精,拿出公開。」李一氓同志說。畢士梯同志的胃鎖藥瓶子,郭化若同志的清道丸瓶子,蕭勁光同志的小紙包都一齊出現了。 
  大家都讚美今天的冰激凌,引起了上干隊好多學生也向雪中衝鋒。 
  「我這杯冰激凌,比南京路冠生園的還美」,我說。「喂!我的更美,是安樂園的呢!」陳賡同志說。 
  「安樂園給你多少宣傳費?」我給陳賡同志一棒。 
  「冠生園的廣告費,一年也花得不少!」陳賡同志暗中回一槍。 
  「你們如在上海爭論,我願做評判員,這裡找不到事實證明,結論不好做,這個結論留給住在上海香港的朋友做吧!」畢士梯同志這樣結束了我們的爭論。   
  瓦布梁子(1)   
  一、奉令籌糧 
  一、四方面軍會合進至黑水、蘆花後,第一件大事就是籌糧。因此,當時軍委有籌糧委員會的組織,在毛兒蓋與蘆花城各設立一籌委,我是參加蘆花糧委的一個。蘆花糧委擔任籌六十萬斤糧食的任務,我們計劃在幾個出產糧食的中心區域,分頭進行。我擔任了瓦布梁子的一路。當天計劃好一切,第二天便隨一班武裝匆匆的由蘆花城出發了。 
  二、蘆花城到瓦布梁子 
  蘆花城到瓦布梁子,沿黑水東下,計三日路程。一路只聞水聲,不見人跡,黑水兩岸,皆峻巖絕壁,望之生畏;綠草道上,人煙稀少,感無限寂寞。當時,已疑我到了「西遊記」裡什麼地方!頭天我們到了以念,彭司令員在那裡住,閒談半晚,毫不疲倦! 
  第二天又循黑水前進,景象與前日無異!惟行至一處,不知何名,見四方面軍有一排人住在對岸,正往來渡一「繩橋」。所謂繩橋者,乃一根粗繩,橫貫兩岸,另以一細繩懸一草籃,人坐籃中,由岸上數人用力抽拉,繩拉一下,籃進一節,約須一刻鐘,籃才經此岸到達彼岸。此種繩橋為我平生罕見,所以我在馬上呆呆的看了好久,才離開那裡。這天到維古宿四軍政治部,吃了一餐其味無比的牛肉麵條。 
  第三天離開維古,行不久,即棄黑水而南,爬上了高約二三十里的大山。山腰一段,樹木遮天,寒風襲人,不得不下馬步行。一路恐遇襲擊,子彈不離槍膛,時刻準備戰鬥。上山行約三十餘里,始到瓦布梁子,所幸一路無事! 
  三、瓦布梁子 
  瓦布梁子是一條很高的山嶺,站在山頂向四週一看,但見黑水如帶,萬山縱橫,黃綠田禾錯雜其間,別有一番景致。瓦布梁子周圍,有十幾個村莊,數百戶藏民。藏民所居房屋,均為石塊建築,二層,或三層,遠望去有如上海之洋樓!此為黑水、蘆花一帶較富庶之區,產有大麥、小麥、蕎麥、洋芋、蘿蔔、豬、牛、羊等,並產鹽。因離漢地較近,通漢話者頗多,但風俗習慣,與蘆花大致無異。 
  四、爭取藏民 
  四方面軍一部經雜谷腦入蘆花,曾道經瓦布梁子。當時這裡藏民,皆逃避於深山老林。後來找到一個通司(即翻譯)名「七十三」者,曾到過成都。此人為我們出力不小,經過他宣傳爭取了一部分藏民回來。我到瓦布梁子以後,為了保證籌糧計劃的完成,更用大力進行爭取藏民的工作。我們出了保護藏民的佈告,在藏民田里插了保證牌,責令一切部隊不得任意侵犯。凡是回家的藏民,每家都發了保護證,使其安心生活。我們並派人到各村去召集藏民開會,經過通司翻譯給藏民聽,宣傳紅軍的主張。這樣一來藏民回來的更多了,對我們的態度也更進了一步,不但不怕我們,而且喜歡和我們接近,常跑到我們糧委會住的地方來談話,問長問短,竟無拘束。他們對共產黨紅軍瞭解的很模糊,但曉得我們對他們很好。送我們東西吃,幫我們補鞋子,也非止一次。我們一兩個工作人員,在這區域走來走去,也未遇到什麼危險。 
  五、藏民人民革命政府的出現 
  因為我們在藏民中影響的擴大及藏民與我們關係的進步,我們就廣大的宣傳,號召藏民起來反對漢官軍閥的壓迫,組織藏民自己的人民革命政府。這一宣傳得到廣大藏民的贊成。於是我們就著手進行組織,召開各部藏民大會,成立人民政府。計前後組織了六個鄉人民政府。用民主方式,推舉了代表及主席。代表主席胸前都配著紅布條,上寫「某某主席」或「某村代表」。當主席及代表的均引以為榮,很出力幫助紅軍辦事情,有什麼事也到我們的地方報告討論和解決。我記得有一次,不知哪一部分把一個主席的牛趕去幾條,這個主席就跑到我們糧委來報告,我們當時把牛交還了他。這主席感激得真不知怎樣才好,一般藏民也都齊聲說好。最後我們召集六個人民政府的代表會,成立瓦布梁子區藏民革命政府,並還準備建立他們自己的武裝。於是瓦布梁子另變了一個模樣,到處飄揚著自由解放的鮮紅旗幟。 
  六、籌糧熬鹽 
  我們在瓦布梁子一帶籌積了不少的糧食。辦法是採取向藏民中富豪之家「借糧」。藏民中有為大家所不滿和痛恨的「惡霸」,我們發動藏民去割他田里的麥,割下來藏民一半幫助紅軍一半。我們自己也組織了割麥隊到各處割麥,割下再打出來。參加割麥隊的同志,有二三百人之多,半個月就完成了籌糧計劃。除了籌糧外,我們還在那裡分三個地方進行熬鹽。因人少,每天只能出五六斤鹽。但這也給了部隊很大的幫助,使很多部隊沒有斷過鹽吃! 
  七、藏民運糧隊 
  為了供給前方部隊的需要,要把瓦布梁子所籌積的糧食,除了經過部隊帶的而外,還要運到蘆花萬餘斤。這件工作只靠我們部隊是不夠的,因此我們動員了六個鄉的藏民,組織運糧隊,幫助紅軍把存瓦布梁子的糧食運維古糧食站,再轉蘆花。參加運糧隊的藏民有百餘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共分兩隊,由兩個路線運送。這些幫助紅軍運糧的藏民均表現積極熱心,不辭勞苦,不要報酬,自帶「糌粑」路上打尖!甚至有全家都來為紅軍運糧者。此種情形為黑水、蘆花所少見。   
  瓦布梁子(2)   
  八、離開瓦布梁子 
  當我們離開瓦布梁子時,許多藏民不願意我們走,還有拿著酒壺來送行的。他們說:「你們真好,為什麼就走呢?你們走了,我們不曉得將來怎樣。」我們都一一撫慰了。在老衙門所存的幾千斤糧食,我們走時,一下都發給了藏民。藏民有從一二十里路來背糧的,十分高興。我們雖然離開瓦布梁子,但是紅軍在瓦布梁子藏民中,是留下很深的印象了。   
  通過草地(1)   
  長征一萬八千里,跋涉無數大江峻嶺的我們,已覺到無所謂「行路難」了,李太白所謂的「蜀道難」,在我們所經過的川邊崎嶇小路看來也不過如此而已。早就聽說松潘以西有一片荒涼千里無人煙的草地。敵軍胡宗南等部固守松潘一帶,構築「烏龜殼」,企圖與蘭州構成封鎖線,壓迫我們投西。我們為了在戰略上取得出敵意表的機動,不免要有繞道松潘抄到松敵後路的行動,因此我們也就早有了通過草地的準備。 
  據由通司問得的草地情況:松潘西邊的草地,多有「蠻騎」出沒,草地上經常浸水到膝蓋邊,四周圍看不見人煙,連樹林也沒有,行人走這裡過,非有嚮導找不到路,路上必須攜帶充足的乾糧,準備充足的皮衣皮靴皮襪等,否則不凍死也會餓死;因為草地上沒有人家,也沒有樹木,露營也無處搭棚,夜間寒冷,多雨露。話雖然說得這樣厲害,我倒有點不相信。 
  由卡英籌糧完畢開到毛兒蓋(這裡有二三百家)時,我就到軍政治部找S同志,談到草地情形,據說只有五天的草地是沒有人煙的,再過去到夏河(青海的一個縣)一路就有「牛屎房」了。他們都已準備了十天糧食,每人帶條木棍,準備搭棚用,又帶一把乾柴,準備燒火。我回到校部後,也就立即通知了各部,照樣準備,我們帶了七天乾糧(炒麥子),八天生糧(麥子)。 
  第一天由毛兒蓋出發,時間已經九點多鐘了。因為前頭部隊擁擠走不動,經過七星橋(毛兒蓋北二十里)再走十多里路,隊伍就在一處小河邊有稀疏樹林的地方停止了。附近有些樹枝搭的棚子,我們知道是先頭部隊在這裡露營的遺跡。決定在這裡露營,分配了露營地域時,雨剛剛停止,棚內漏濕得不堪,我們就在一間稀薄見天的棚子裡燒火烤。我在棚邊找到一處睡覺的地方,用油布墊地,打開舖蓋,上面用一件皮衣(不鑲布面的,皮上有油不易透水),蓋著一件油布,頭上打開雨傘遮著。吃了兩碗用開水沖的炒麥粉,一塊粑粑(即麵粉做的餅子,裡面沒糖也沒鹽)之後,天已黑了。我也不管天雨不雨,就睡我的覺了。夜半雨滴由棚上青青的稀稀的樹枝上滴下,滴濕了皮衣,只聽到雨傘上點滴的聲音。這種「草地露營逢夜雨」的味道,總比古詩人所聽到的「雨打芭蕉」和「夜雨聞鈴腸斷聲」的聲音要悲壯些吧!?可是我已酣然入夢。 
  第二天,天亮後吃過麥子飯(用沒有磨的整個麥子煮的),出發,經過臘子塘。一路上兩邊還是有高山,有小樹,不過地上全是青草,走路有些不便。走了四十多里,路右旁發現一片叢樹,「濃陰蔽天」。前面有二十多里處,有大煙沖天,知道先頭部隊已經在那裡露營了。於是我們也就在這濃密而高大的樹林內露營。雨暫時止了,夕陽在西邊雲朵中,露出無力的光芒,樹林內濕得很。我搭了一個小棚,和一個姓馮的小同志同住,棚前沒有燒火,冷得厲害。 
  第三天,天還沒有亮,我們就起身,一直等了點多鐘,直到天大亮,才集合講話。剛剛雨像倒水,一點講話的聲音也聽不到。講完話出發,走了十多里,路旁木牌寫著分水嶺(先頭部隊寫的)那裡沒有一點樹木,更沒有一家人家。又走了三十多里,走到一處河套中,附近有些矮樹,我們就在那裡露營。這一次大家因昨夜都沒睡著覺,受到切身的教訓,所以都鼓起勁來,搭好一座比較密的棚子。我到各科去看他們的棚子,騎兵科多用被單搭布幕,炮兵科用樹枝野草等搭草棚,但蓋得最密,我告訴各科,由科長、副科長、教員及能講課的排長,先行準備一些材料——我們擬講「防空」問題——分到各個棚內去領導討論,然後回自己的棚內煮了一碗「疙瘩」(就是面丸),吃得很飽,又喝了一杯濃茶,才在棚邊睡下。天上明星點點,這是過草地的第一個良宵。睡到半夜,天忽然被四周飛來的黑雲遮住了,幸好還沒有下雨。 
  第四天,天亮出發,這一天過的地方真是「草地」了,舉目荒涼,一片草野,四周矮山也不長一棵樹木。一路腐質上浸滿了污水,沒有草根的地方,腳踏下去直沒過膝蓋,馬兒經過處,埋沒了四蹄,有時還陷下去拔不起來。我們的腳,從出發以來,都未曾幹過。望著天空,總是經常呈著灰黑色,看不到一個鳥兒飛過,也聽不到一個蟲兒叫聲。我們一隊走著,雄偉的走著,像是輪船在大海中,前面不見海岸,可是並不能減低我們前進的勇氣,我們的勇氣使得像大海一般的草地,一步步向後退去。在路上我和M同志一路閒談著走著,我說以後要怎樣來描寫這草地的情景呢?它的特點有點像沙漠,只「水草」和「沙」不同而已。沙漠多旱,沒有水,渴得死人;草地多水,沒有太陽,冷得厲害;如果有人說沙漠上可看到「蜃樓」,那麼草地上卻絕不能見到「海市」;過草地的人雙腳未曾一時干,馬的蹄痕也都埋在水草深處,地雖然平坦,走路卻很吃力,滑倒的人倒也不少。下午到達色既壩,此地是三叉路口,右邊可通松潘,左邊到班佑。這裡有很多草棚,草棚附近有屎堆,有死屍,我們都把他掩埋了,另外挖了廁所。「草棚」雖名著「草」字,卻都是樹枝搭的,我住的一個棚,比較大些,是靠著一棵大樹,架了許多樹枝,蓋上一些樹葉小枝之類而成的「樹棚」。棚裡睡了一個病員,他赤身蓋著一張毯子,皮衣脫下做枕頭,他已病到有氣無聲了。我們想要他搬到另一棚子裡去,他不肯搬,自然只得讓他睡在一起。費了許久的工夫,在滴滴雨滴之下燒著了一堆火,燒了一壺開水,給這個病員一碗,我自己沖了一碗炒麥粉吃。一個小同志燒熟了一盆水,我和他同洗了腳,這是過草地四天中第一次洗腳。夜間晴朗,但起了極大的東南風,冷得非常。   
  通過草地(2)   
  第五天,天亮了,吹著「預備號」了,因為沒有找到柴火,公家不煮飯吃。我用漱口杯燒了一杯水,還沒有沸騰,「集合號」、「前進號」接著吹了,隊伍已經開始前進,我只得把這杯生水沖炒麥粉充飢。大家都望著班佑前進。一路污泥很深,要找到有草根的地點,才敢踏腳上去,因此走了大半天才走了大約六七十里路。路上沒有看到路牌,也不知是什麼地名,或者簡直就沒有地名。天空中,一陣雨,一陣風,一陣太陽。到黃昏時,雨漸大了,前面只看到河邊一大堆草棚,還不知班佑在哪裡。結果只得在那裡再行第五夜的露營,我看與其說露營,不如說是「雨營」恰當。我和W同志,及他的特務員,三人擠在一個小棚內,把他的油布和我底雨傘,蓋在棚上遮雨。今天更加沒有柴火,連熱水都沒有,晚上W的特務員冒雨到炮科去要了一盆開水,拿回時已經涼了,我和W各沖了一碗炒麥粉吃。原來只準備五天吃的粑粑,這一下就吃完了。 
  第六天一早出發,到下午三時左右,才望到前面遠遠冒起火煙,草地已漸漸消失,路旁已有小山,並且路邊開始見到石頭,這使我們歡喜。大家都急著到班佑。可是彎過一個山口,又一個山口,盡走盡看不到房屋。又走了許久,才看到前面隱約有矮房子,正是起煙的地方。但前面部隊,並不向著這個矮房子的方向走去,卻向左轉,向左邊矮樹林去。據前來的通訊員說,又要在此露營了。大家都感到潮濕與漏雨的威脅,可是兩腳仍不自覺的跟著前面的人走。為了各人都要表現自己是吃苦耐勞的模範,誰也不肯說出怕苦的話來。路旁野花叢裡,長著金紅色的小果,有玉蜀黍的粒大,一穗穗的結著,又像金紅色葡萄。有人摘取來吃,我也摘了幾枝嘗嘗野味,的確不錯,一種酸味,解卻幾日來不知五味的口悶。剛走了半里路,又報「到前面『牛屎房』去宿營」,大家都歡躍起來。 
  到了班佑了,一片「牛屎房」——用牛屎築的牆(這牛屎不臭。我們見過與住過最新式的士敏土築的洋房子,住過磚牆、石牆、泥牆的舊式房子,又住過苗民區域的茅屋,也住過雲南石板蓋的屋子,現在住到世界上所少知道的「牛屎房」了)。裡面約有四五十間,有一兩間被火燒著過,據說是先頭部隊走後失的火。 
  在路旁遇到C·K·(他是有名的師長,被四方面軍某部排演到戲文裡面的),知道他們住在這裡,他到「紅大」去找H政委。我只問他附近大路的情形,據說此去東二十里地名叫做阿西,有一二千戶,糧食富足,房屋也好,並有一間頂大的「喇嘛」寺。於是我就跑去找C同志,想在那裡找些東西吃,因為今天路上沒有乾糧吃,肚子餓得厲害。可是找到了他,卻令我大失所望。他們政委到阿西採辦糧食去了,這幾天他們都在摘青草做菜吃呢! 
  回到自己的宿營地,通知了各科注意火警,並且要明早出發時,派人專門檢查及消滅遺火,一面告訴學員們,「已過完草地了」。 
  外面下著密雨,屋內烤起大堆的火,大家圍著烤衣服和取暖。我用熱水洗了腳,打開舖蓋,覺著一身松暖,經過六天的草地,五次的露營,至此才再投到房屋的懷中,也至此才覺到房屋的作用與好處。想身居洋樓大廈的人們,是不會知道這個的,至少他們從沒有夢想過沒有房屋,又在千里荒蕪,一片淒涼,遍地水草,四周無樹木的草地中露營的滋味。這就在過過露營生活而沒有到過草地的兵大哥們,也不會瞭解的。 
  我們過完草地了,我們明天要到阿西去看大喇嘛寺了。無堅不摧的紅軍,又一度打破天然界的困難,創造下亙古以來所未有的,大軍通過千里荒涼的草地的新紀錄。讓那些草地的滋味留給跟蹤「追擊」我們的胡宗南等部的白軍去嘗試吧!   
  突破天險的臘子口(1)   
  自從黨中央決定迅速到達西北抗日最前線的新的戰略方針後,我野戰軍為完成這光榮偉大任務,都紛紛向北前進了。先頭已於9月14日到達了白龍江邊的莫牙寺。 
  15日,暗淡黃昏中,師的通訊員又送來了一個繼續行動的命令,我第二師為前衛,第四團為先頭團,向甘南之岷州前進,以兩天行程,奪取臘子口,並掃除前進道路上攔阻的敵人。我們接受行動命令後,即進行一切準備工作——找好更熟悉的嚮導,弄清沿途的路線,造好出發前吃的飯。 
  起床號音在整個村莊裡吹著。在深夜的十一點鐘左右,全團的英勇紅色英雄,一群一群的在路傍的草坪上集合了,在堆堆的黑影中嘈雜著。戰士們的議論:「我們今天又當起先頭團來了。」「今天的前衛,無論如何,總走不掉了吧!」大家都異常的高興。在複雜的聲音中宣佈行動任務:「同志們!我們馬上就出發了,我們是擔任先頭團,要以兩天的行軍,去奪取臘子口,掃除沿途前進道路,迅速到達抗日的最前線,完成抗日救國的光榮任務。同志們!能完成這個任務嗎?」轟雷般的回答:「能夠!」在「堅決奪取臘子口」、「迅速打到西北去」、「不怕一切困難,堅決完成先頭團的光榮任務」等口號中,和「打!打!哩打!」的前進號聲中,英勇的紅色健兒浩浩蕩蕩的向著臘子口前進了。 
  剛剛開始走沒有五里,就碰到那崎嶇的小路和獨木橋,在這黑暗無星的深夜,這段路的確好不容易走呀!跌倒的真是不少。「爬起來呀!」「注意呀!」「起來呀!」「後面的同志這裡要小心呀!」這些話在隊列中前前後後的叫出來。雖然這種崎嶇難走的夜路,但每個紅色的英雄沒有一個表現不高興的,他們的情緒還是異常活潑,都在談談笑笑的:「我們這次打臘子口,看看哪個連打的漂亮。」 
  又向那深坑老林裡前進了,沿途都熱鬧的唱著各種各色歌曲,「上前線歌」呀!「興國的山歌」呀!「反攻勝利歌」等等,個個都表現著活潑可愛!在這種快活的前進中,不知不覺的就到了卡郎的大山腳下,聽到連裡中忽然有個人說:「同志們我們又走了五十里了,現在上高山,我們來比賽吧!」大家都同聲的說:「來吧來吧!」一股勁,就爬上了四十里的高峰。正當到達山頂時,忽然西面飛來了一張黑雲,把太陽淹沒了,變成了黑暗的世界,不到三分鐘就散下了無數珍珠和白糖粉(冰雹和雪)。大家都叫著:「好呀!」「真好看呀!」「大家來吃白糖吧!」極高興的叫著。接著就來了一陣狂風暴雨,我們也就開始下山了。在這狂風暴雨中繼續前進,等到下完山,天已快黑了,路也差不多走了一百一十里了,仍繼續走了十里。後即在這大風暴雨中,在班藏五福附近進入了宿營地,準備在下半夜繼續向前邁進。 
  此時全體的戰士為了下半夜繼續行動,都睡覺了。我們的炊事員同志卻在那裡忙得一個不停——造飯吃呀!準備下半夜出發吃的飯呀!炊事員同志都說:「我們今天的飯一定要造得好好的,使得我們的指戰員吃得飽飽的,明天好去打開臘子口。」「對呀!吃飽了飯打衝鋒,走得快,沖得猛呀!」每個炊事員同志都為了爭取戰鬥的勝利,積極的工作著。這只有紅色的炊事員,才能這樣的努力! 
  16日晨兩點鐘,各連隊的戰士都吃了飯,又繼續向臘子口進發。此時的天還是在繼續下著毛毛雨,個個都披著雨衣,戴著斗篷,拿著枴杖,在那又小又滑的黃泥小路上走著,通過那密密的老森林。早上八點鐘的時候,忽然先頭營來報告:「前面沒有路了,這條路走完了,周圍都是密林,帶來的一個六十餘歲的嚮導,她在十年前到過這裡一次,現在此地路途都忘記了。」這怎麼辦呢?另找一個嚮導嗎?這裡根本是沒有人煙之地,周圍都是老林,仍然跟著這條路走去嗎?路又沒有了,停止嗎?延誤了時間,任務不能完成,真是急死人,進退兩難,如何是好呢?「事到萬難須放膽」,只好把指北針拿出來,對著那北面的大隘口走去。 
  走不到一點鐘,先頭又來了一個情報,說我們行進路的左側發現有敵約一營,正在那裡構築工事。仔細一看是真的!並有一部向我偵察的樣子。在此時即以堅決迅速的手段消滅該敵的決心,派一個營沿側翼前進,隱蔽的接近到敵人的後面,以絕其歸路,以兩個連在正面突擊。「啪啪啪!」的機槍聲中,正面的部隊已接近了敵人,轟轟轟的幾聲手榴彈,已打進了敵人新築的工事裡,一大群的白軍連跑帶嚷的慘敗下去了。殺!殺!追呀!快追呀!在緊張的二十分鐘內,進行了一個勝利的戰鬥,可惜我們的正面衝鋒太快了,後側的包圍還未到達,以致沒有把他完全撲滅。在集合號音中,隊伍又集結了,在隊列中的戰士們都哈哈大笑著:「打得真痛快!」「該死的白軍,不經五分鐘打!」「可惜跑得太慢了,沒有把他完全消滅!」為了執行原來之任務,隊伍即掉轉頭來繼續的向著臘子口前進。將到黑朵附近時,我便衣隊捉到敵之官探三名,審問結果,據說有敵一營在黑朵的前面埋伏在行進路的右側,企圖側擊我軍。得到這一情報後,即以一個連偽裝前進。一直接近了,那該死的白軍仍看不清楚究竟是誰的部隊。忽然一陣手榴彈聲響了,烏鴉樣的一營敵人,滿地亂飛,所有一切的東西,都丟得乾乾淨淨。倒霉的魯大昌,今天一天的工夫受了二次的當頭棍了。我們打坍他後,仍跟著敵人繼續追擊。在追擊中俘虜了敵十四師的副官醫生等二十餘名,據說臘子口不遠了,最多還有十五里。臘子口地形是天險,魯師長(即魯大昌,第十四師師長)早就築有很多碉堡,並配有守備的兵力。此時我先頭營已前進很久了,到午後四點鐘,接近了臘子口附近。槍聲越打越密,隊列中的戰士們,都叫著:「打槍的地方就是臘子口了,大家快跟上呀!」「今天我們一定要佔領這個臘子口呀!」全體的戰士們,越走越有勁,情緒是緊張到了萬分。一接近臘子口,仔細一看,這臘子口確是天險呀!魯大昌依著這天險,用重兵扼守著,企圖阻止我們野戰軍北進。魯大昌以為這樣天險臘子口的地形,又加上重兵三團的扼守,一定是高枕無憂了。   
  突破天險的臘子口(2)   
  太陽西沉了,槍聲仍在不斷的密密的響著,我們即準備今晚進行夜襲。第一營的幹部和師的首長等,開始去偵察地形和選擇進攻點,另一方面即將全團的部隊集結在後面的小森林裡休息,與進行夜襲的準備工作。地形偵察的結果,與那俘虜來的副官長所說的是一樣,臘子口的兩邊都是懸崖峭壁,無路可通。周圍都是叢山峻嶺。中間一條三十餘米達的小河,這是白龍江的主源,河水深(三米以上)而流急,右邊河岸是絕壁,河左岸有一條路直通岷州城。此路真討厭,必須經過那長約三十米的險要隘口。可恨的魯大昌,在這險要處築有無數的碉堡,三團的重兵扼守著(是魯大昌十四師的第一、二、四團。第三團被我們沿途打坍了,只剩到一部分退進了臘子口)。魯大昌為什麼要費這大的力來扼守這臘子口呢?因為這個臘子口是甘南和岷州的天然屏障,如果失了臘子口,那甘南和岷州就要受到威脅,他當然要用盡他一切精力來扼守的。這當然是不奇怪的。 
  奪取臘子口的決心在每個戰士的心中都定下了。午後七點鐘的前後,各連隊在紛紛的討論著「怎樣堅決的奪取臘子口」,「用什麼手段來完成上級給我們的任務」。活潑的階級戰士,都爭先恐後的發表他們的各種意見。支部大會也開始了,每個黨團員都說:「我們是共產黨的黨員和共產主義的團員,今晚的戰鬥,我們不但要自己堅決勇敢,我們的任務還要領導全體的戰士們,和我們都一樣的堅決勇敢。」「我們的決心,今晚無論如何要奪取臘子口,以戰鬥的勝利,來擁護黨的中央決議。」政治指導員的政治鼓動,也在那裡進行著。全體的戰士都氣憤憤的沸騰著滿腔的熱血,恨不得一口吞下當前的敵人。在九點鐘的時候,我模範的一、二連擔任沿右邊的石山上爬到敵人側後去猛襲,配合正面突擊的任務。一、二連的戰士們,都在一個一個的運動過右岸去了(水深不能徒涉),向那石壁爬上去。壁陡的石崖,怎麼爬得上呢?英勇模範的二連連長,他不顧一切的攀上去了,但後面的都沒法上去,二連長即把自己的綁帶解下來,慢慢的把一個個吊上去。十二點鐘的時候,我正面襲擊的二十個英雄的戰士(第六連的),在楊連長(信相)率領下向那險要的隘口進發了,個個都持著光亮的大刀和炸彈。不到五分鐘,隆隆的炮聲,密放著的槍聲,轟轟的炸彈聲,越打越激烈,煙彈炮火打得一塌糊塗。堅決果敢的二十個英雄在槍林彈雨中奮勇的連續衝鋒五次,但因地形的險要和得不到右側後一、二連的配合,因此五次都未奏效。原來規定在右側後進攻的部隊到齊了一個連,即打一槍白色信號槍,開始攻擊時,打一槍紅色信號槍。不料才吊上去一個連,它就錯把紅色的打出來,結果使得正面與右側不能配合。時間不早了,很快就要天亮了,如果再延遲不佔領,敵人的增援部隊可能趕到(據捉到的敵探說魯大昌之五、六團從岷州來增援)。這時大家都很憂愁,恐怕任務不能完成。突然敵人右側後炸彈連響了八九個,高山頂上第一連的衝鋒號音,正在不斷的吹著,大叫著:「衝呀!快動作呀!」正面的英雄看到右側的到了,也開始了第六次猛攻。在激烈的槍炮聲中,雙方配合著,殺進了天險臘子口的第一關。我宣傳棚裡的小同志們,熱烈的唱「炮火連天響,戰號頻吹,決戰今朝……開展勝利的進攻,消滅萬惡的敵人……」的戰歌。追了不到二里路,敵人又依著第二個險要扼守著,企圖掩護退卻。此時右側石山上敵人還有一個營,退卻不及,被我截斷。第五連的同志擔任消滅該敵之任務,配合著第一連(頭天晚上吊上去的第一連)向敵猛攻,在連續的衝鋒中,把那可恨的敵人壓到懸崖絕壁上繳了槍。大部的敵軍軍官,跳到崖底下跌死了(因為他們還不知道紅軍寬待白軍俘虜官兵,自己害怕起來)。英勇的一、五連大勝而回。扼守第二個險要的敵人,也在我第六連兩次猛衝中和炮兵機關鎗的正確的射擊下,全部潰敗了。我們勝利的全部佔領了天險的臘子口。英雄的紅色健兒,真是無堅不摧! 
  敵之殘部約二團,即分向岷州敗退。我軍以堅決猛追的手段,要求完全消滅潰敵。我一二營雖未吃飯,不顧一切的跟著敵人猛追,追得敵人屁滾尿流。沿途丟的槍呀!子彈呀!炮彈呀!傷兵呀!白麵粉等糧食呀!漂亮的軍毯軍衣呀!真是遍山滿地。戰士們都喚著:「猛追呀!不讓敵人跑了!」沿途的路旁,也寫著紅紅綠綠的鼓動標語:「英勇的戰士們快追呀!」「我們今天決定追到岷州去!」「不怕肚子餓,只怕敵人跑!」戰士們越追越起勁。那潰敗的敵人,仍然企圖依靠大剌山的高山(有十里高,是岷州南面最後的屏障)掩護退卻,以數門炮向我猛擊。我軍即分兩路,絕其歸路。敵看見部隊運動,就恐慌起來了,掉轉來不要命的就跑。我們仍然不放鬆的跟著追。該敵估計我軍已經追了九十里路了,不會再追了,就在大草灘休息起來。剛剛一停止,我追擊部隊趕到了。短兵相接的猛擊,打得敵人亂跑亂嚷,死傷滿地,東逃西散,慘敗不堪,我軍又佔領了大草灘。此時天早已黑了。     
  中國工農紅軍長征親歷記 第五部分   
  吳起鎮打騎兵(1)   
  紅軍通過了陝甘大道的會寧馬路,便被自井岡山以來八九年未離開過紅軍的毛炳文第八師「歡送」著。大概因為紅軍是中國人民救星的緣故吧,從它出生以來,便無時無刻不在國民黨軍隊「歡送」或「歡迎」中。被蔣介石親自指揮著八十萬大軍「歡送」出了江西。陳濟棠總司令「歡迎」過了廣東。何鍵主席又「食不下箸」「眠不安枕」的「歡送」出了湖南。白崇禧將軍也不辭「降貴」,親自「歡送」出廣西。王家烈主席在被鬧的將要下台過上海「癮民」生活時,還不敢憚勞,來完成「歡送」出貴州的「禮節」。自然「歡送」渡過天險金沙江的「任務」是龍雲主席戰戰兢兢地擔當過了。坐擁「天府之國」,享有「劉家天下」的劉湘主席又「歡送」紅軍出草地。出了臘子口(川、甘交界處),這一「歡迎」和「歡送」的任務,又臨到了甘肅的朱紹良主任(綏靖主任)和他的嘍囉毛炳文來不辭辛苦奔波了。終於同紅軍周旋久了的毛師長識趣些,在他送過了固原,當蔣介石苦心練出的自詡可與蘇聯騎兵比美的騎兵第六師被「回馬槍」殺得「片甲不留」時,毛師長也就「知難而退」,將「歡迎」的任務交給了「不識相」的馬鴻賓、馬鴻逵等三四個騎兵團來負擔了。 
  紅軍殺敗了騎兵第六師,給了毛師長的「歡送」以不「客氣」的回絕,通過了環縣附近的何連灣(即甘肅環縣河連灣。)後,每天又被那馬家弟兄的數千個螳螂樣的騎兵「歡送」著。因為紅軍一貫是那樣的「小氣」,「不賺錢不來」,所以對這種「卻之不恭」的「歡送」者,也就不願伸出鐵拳,給他們一個慘痛的「握別」。讓他們每天在隊尾奔跑著吆喝著,替我們作督隊者,催促我們的落伍人員歸隊。這樣「賓主不歡」的「歡送」,一直連續了四五天,終於把紅軍送到了陝北革命根據地的邊境洛水起源的吳起鎮。 
  但這些「螳螂兵」也「太」不「識趣」了,受到了紅軍的握手辭「謝」(下面交代)還不能看清眼色,自動的「抱頭鼠竄」歸去。不知是一定要領受紅軍的鐵拳的「握別」,還是想到革命根據地來參觀?因此他們還是依戀著這些不是「親愛」的客人,停留在門外徘徊「不忍」去。 
  10月20日紅軍在吳起鎮西側列出了不大的隊伍,並鳴一些「禮炮」作謝絕「歡送」的表示。這時候,已不是什麼「不賺錢不來」的「小氣」了,也不是怕什麼「螳臂擋車」的顧忌,只是覺得這些疲「螳螂」沒有捕捉的必要,所以只作了這一點揮手的「不敬」的回示。然而這還不足以警告那些「螳螂」們,他們還在那裡「搖旗吶喊」的要「捉朱、毛」。 
  昨天未打成,這對於長征英雄們是多麼不高興。「到家了,為什麼不帶點禮物送給聞名不識面的陝北弟兄們呢?……雖然這不是什麼大禮物」。因為這種不敬的「歡送」,因為這種想「顯身手」的雄心,每個人都在躍躍欲試,生怕這一群遠來的「送客」等不到明天的「握別」,便趁夜「溜之大吉了」。 
  因為沒有必要的任務,所以昨天我只在十二大隊陣地後山腳下「觀戰」。見到那些螞蟻樣的人馬,從沖天的煙塵中爬上了山,又像竹竿下的鴨群樣卷下去,自然我也是心頭癢癢的。今天一早,我便討得了小小的任務,夾著露營失眠的倦眼,拖著行過二萬里的酸腿,在沒有路形中,手攀著鬆弛的砂土草根,流汗喘息,爬上了二道川的高山。山上的鞍部,坐滿了已枯坐終夜的紅色英雄們。沒有饑凍疲乏,大家只是瘖啞的亢奮的撫摩揩拭那黑沉沉的「漢陽造」、「三八式」和「馬克沁」。在靜寂的秋氣裡,可以看出每個人的「衝鋒不落後」的那顆心在跳動,激起了不安和焦灼。 
  這是多麼不便作戰的北國山峰啊!剃得精光的和尚頭樣的山頂,盡目力所及,數十里數不出上十株的獨立樹,沒有巴掌大塊的青色,冬耕農作物針樣的幾根麥苗,銜在黃土的牙縫裡,露不出頭。濃厚的秋雲,像是送捷報的快馬樣奔馳著。天是哭喪著臉,這是預悼那些「螳螂」們「快升樂土」吧! 
  怕惹起塵土的飛揚,過早暴露目標,我們躡手躡腳地再爬上前面二百米的一個「和尚」頭。啊!圖畫展開了:右前方頭道川北岸山脊上,馬是成群的散韁無籠頭地悠閒的啃嚙地下的枯草根,人是七橫八豎地躺著,淡淡的浮起一些煙霧,不知是烤火抽煙卷或是「過癮」。正前面較遠處山頭拱抱著一塊平地,依照面積的估計,不下千餘人在那裡隱約蠕動,但目力已不能全辨清那是騎兵或步兵。左前方的目標更近些,但受了一個較高的山頭屏障著,看不出全部;只從間隙處,瞧出幾個人在那裡踱步巡哨。 
  鞍部坐著的人群,看見了這個景象,沉悶打開了,大小尖圓的臉上,一致的敷上快樂的容光,有些跑出了行列,探頭探腦的,似在選擇哪匹馬哪桿槍應該他繳的。事情是突然的變了,左前方那棵獨立樹邊飆起一陣塵霧,間隙處露出了更多的人和馬,匆忙著上騎,揮動著馬槍或者指揮刀,攢來攢去的。獨立樹下的山坡上,蠕動著灰暗的人影,一個兩個,接著便是數不清的一大串,魚貫著奔向敵人退路的那棵獨立樹。那種敏捷迅速沉著,誰都可以猜想出那是我們的迂迴部隊。   
  吳起鎮打騎兵(2)   
  沒有槍聲,大地一切仍是死寂的平穩的,只是人影更多的更逼近那棵最高點的獨立樹下。「快啊!快啊!」我們急躁的狂吼,想把它藉著氣流的傳達,送給那些正在接敵衝鋒的紅色英雄們。 
  噠……噠……噠,輕機關鎗耐不住發吼了,隨著便是熾成一片分不清的步槍聲,喊殺聲,很快的左翼首先進入了衝鋒。 
  右翼山上躺臥的人,悠閒啃草根的馬,也不那樣安閒了,被槍聲驚得倉惶失措了。我們右翼隊指揮陣地上送出了「嘀嘀噠噠嘀嘀嘀」的衝鋒號音,一群群的黑影擁上去。那些剛才還「太平無事」的人們,騎上了馬的,便馬上加鞭飛跑了,來不及騎馬的,只好作「馬下將軍」,練習著三千米的賽跑!不到二十分鐘,雖然那邊山頂山腰山腳還三三兩兩的存留一些馬,仍在那裡啃草根,但是主要顯然是另換一批了。 
  中路鉗制隊的紅色英雄們,清楚的看到槍被別人肩起,馬被別人騎上,眼珠凸出了,不能再忍耐下去。失去了統率,失去了指揮,失去了隊形,從山頂、從山腹、從斷絕地,從一切的地面上撲下去。 
  雖然騎兵跑得快,但在重綿疊亙的山峰上,必然會受限制的,人傷了,馬丟下,馬傷了,人賽跑,跑不脫,高高地舉起手,要求來者的慈仁與寬大。敵人此時當然是「急不擇路」了,快,取直線,不管什麼峻坡斜坡,水坑,斷絕地,衝下去,人仰馬翻,像手榴彈轟炸樣,飆起濃重的塵霧,腿斷了,頭破了,腳跛了,壓在馬的下面了。能夠掙扎起來的還是跑(因他們是同紅軍初次作戰,不瞭解紅軍對俘虜的待遇),……跑……跑……跑,一口氣跑了五十里,當然這只是留在第二陣地的,拔腿快的三分之二人,也就是「識相」還不遲的那些人。 
  這一鐵拳的揮動,終於辭退了苦苦「歡送」的四團騎兵。當著殘存的三分之二的人們正驚恐喘急,馬上加鞭的奔跑中,我們長征二萬里的紅色英雄們,從數十里的山頭上,集中收兵。暮色冥茫中,浮起了毫不疲乏的,輕快得意的歌聲。   
  長征中走在最後頭的一個師   
  英勇善戰,無敵不破的五軍團十三師,它在長征開始就擔任了軍委所給它從來不會有人想像到的,艱苦困難的掩護任務。不怕任何困難的十三師,它接受了掩護野戰軍安全前進的後衛掩護任務。它沉著應戰,接二連三的用頑強抗戰的精神,對那多我十倍的周渾元、吳奇偉兩個縱隊一共九個師,再加上湘、桂各省軍閥的全部堵截部隊,在行進道路的戰場上,節節抗戰與回擊,給了敵人重大傷亡和損失。 
  一、緊張戰鬥的環境中一天一夜渡過湘江 
  在還離湘江一百多里路的文市,那一天上午就和尾追的敵人——桂系軍閥進行猛烈戰鬥,同時和趕到的周、吳縱隊及七架飛機作戰。十三師為了完成掩護主力渡過湘江的任務,就在三面包圍的環境中,與陸空炮配合作戰的敵人戰鬥一天,使敵人整天無法前進半步。到了太陽快落山的下午六時,才開始從不必要再繼續戰鬥的戰場上,挨次撤退下來。 
  正因為這一戰鬥是突然的遭遇戰,是以前進的行軍隊形首先與截擊敵人作戰的,以致全師的給養在後面被切斷。因此先從戰場上撤退下來的紅色英雄,打了一整天吃不到飯。在一個有效的政治鼓動下面,不怕飢餓與困難的十三師,以一夜急行軍跑了一百多里路,安全的渡過了湘江,使得尾追的敵人三天三夜都趕不上來。 
  二、一天兩夜爬過了老山界 
  剛剛與很難渡過的湘江告別,又碰到一個惡劣的環境,就是過老山界。因為桂系軍閥由南向北追擊,情況萬分緊張,沿途房屋和糧食全被敵探燒光,使後頭的十三師在一天兩夜完全斷了糧食,但十三師就在緊張與飢餓的一天兩夜中爬過了老山界,戰勝了天然的困難。三、辛辛苦苦過苗山 
  如果沒有走過苗山的人,他總不會曉得苗山的苦。剛剛脫離了廣西與湘南的緊急環境,又進到了我們不會估計到要走的苗山。 
  幾天幾夜的行軍,沿途找不到一個老百姓,如果你想買點東西,那真是有錢無市。辛辛苦苦的跑了幾天幾夜,只是一些密林腐草與怪石。 
  因為苗人的思想簡單,害怕漢人,特別是在國民黨軍閥的殘殺和壓迫之下,怕軍隊的心理更加厲害,因此軍隊一到,苗人總是跑得精光。前面部隊把糧食什麼都吃光了。在這樣的環境中,也就使善於行軍作戰的紅軍,不得不要放下槍彈,在宿營地用門板手掌被毯和磚頭來磨出紅軍需要吃的米,不然就要叫你餓肚子。在這樣的情形下面,每一個人都要兼職去做伙夫的艱苦工作。所以每一個走在最後頭的十三師全體軍人都嘗過了苗山的苦味。   
  艱苦奮鬥的五軍團   
  中央紅軍自江西出發長征,一開始,五軍團就擔負著掩護全軍的偉大的後衛任務! 
  一、老是在後面走 
  隊伍太龐大了,前面的幾個縱隊,總是走不快。老百姓說:「過了七天七夜了,還沒有過完。」但每天五軍團總是在後面一步一步的由出發地捱到宿營地。 
  二、打著火把夜行軍 
  為著避免敵機的偵察與轟炸,每天要夜行軍,但漆黑似的夜裡,高低不平的山路,只有打著火把,才能走路。五軍團差不多每天是這樣。 
  三、大路上宿營 
  夜晚前面稍微有一點障礙,全部隊伍就走不動了。大家坐在大路上,把身體斜在土丘傍,就這樣姿勢好像很甜蜜的睡著了。前面走了,大家揉揉眼睛再行。 
  四、打二次土豪 
  前面的部隊已經把土豪打完了,土豪家中,尚留著肉和飯的殘餘,五軍團就再打第二次土豪,撿殘餘的東西吃。 
  五、差不多天天和敵人開火 
  當後衛,不是碰到截擊的部隊來到,就是追擊的部隊趕上了。幾乎天天都要和敵人打仗,給敵人以鐵拳的回擊,來遲滯敵人和掩護全軍的行進。 
  在這樣艱苦疲勞的急行軍和餓肚子的狀態中,階級的紅色戰士,終是能忍受克服過去,每次都能完成他的戰鬥任務。   
  長征中衛生教育和醫療工作(1)   
  一、衛生學校的教育 
  (一)我們在中央革命根據地開辦的衛生學校,有學生七百多名,分為軍醫班、調劑班、保健班和預科等。還有完備的附屬醫院、圖書室、模型室、標本室、動物試驗室、解剖室、細菌檢查室和培養室,又有化學室及瓦斯預防研究室等,供學生實習之用。 
  軍醫班由一期至五期,調劑班由一期至四期,保健班有三期,看護班有七期,總共有七百多名學員,在中央革命根據地早已分配了工作,無用多說。因革命的發展,紅軍的擴大,所以需要的衛生人員亦多。在最短時間,造出了大批衛生人員,由各方面來考查,其成績都不差。 
  剩下了兩個軍醫班(六七期),和一個預科(八期)足足有二百多名學生,一律軍事化,隨著我們長征,隨著我們部隊向前進。這支衛生人員的部隊包含了擔架隊、運輸隊、救護隊、教育隊和休養所,隨著我們的紅旗,雄赳赳氣昂昂的前進。 
  我們學生和教員在路途中克服了一切困難,日夜行軍百餘里。在休息時,利用短時間,講授各種科學給學生聽。行路時,將藥物學編成了各種各樣的有趣味的歌曲給學生唱。到了宿營地,個個洗腳、洗澡,或在森林中睡眠,吸收新鮮空氣,消除疲勞。每個學生帶著許多的書籍,日間行軍在途中上課,夜間行軍在室中或森林中上課。 
  到貴州時,因急行軍,遂將學生分配到各軍團醫院實習。 
  (二)遵義城的衛生學校開課。遵義是貴州大城市之一。當我們到該城的時候,滿城貼著標語,城內的群眾,成山成海的來歡迎我們紅軍。我們學生就在城內省立第二中學校宿營。第二天即致電前方各軍團,調衛生人員,準備開學。約數天內,先後到了二百餘人,書籍都齊備,排好了課目表,分各班上課。教育主任王斌,教員李治、孫儀之、俞翰西、胡廣仁等,大家都努力的教授。在學生方面,沒有一個不積極的學習,同時學生間優秀者幫助落後的,不僅醫學文化進步很快,而政治教育亦是一樣。各種科目擇其要緊者和日常最易傳染的疾病,為教育中心,所以在短時間,能創造了實用的紅色醫生,配合了革命的發展。我們不管寒天暑日,克服了客觀上的一切困難,隨時隨地進行教育。 
  二、在長征中各個時期的醫療和衛生工作 
  (一)我們自從土城出發以後,成立一個幹部休養連,凡是連長以上的傷病員,都在這個休養連休養,此外還有三個休養連,專收容普通的傷病員。 
  在這一次的長征中,經過二萬五千里的路程,跋涉了天險的山川。在這一個長時期中,醫療衛生工作,得到良好效果,差不多百分之九十的傷病員健康歸隊。 
  (二)夜行軍的醫療工作。我們醫務人員和看護員等,在出發之前,早準備了外科的衛生材料,看護員上好了藥,醫生看好了病,發給內服的藥。及出發時,每一個休養員隨帶一個招護員,便於夜間關照,凡有重的傷病員,則醫生跟著,隨時治療,以免不測。 
  (三)日間行軍的醫療工作。在日間行軍時,先派兩個看護員,在途中燒開水或稀飯,利用大休息的時間,即為休養員上藥看病,沒有大休息時,到宿營地上藥看病。 
  在藥品一方面,一概用西藥,應用的內外科藥品及注射針水,都有相當的準備。在看護一方面,可分為上藥班、招護班、消毒班及司藥生等。凡是小手術,醫生常在臨床時,隨時切開或取骨片或取子彈,有骨折的,多用副木或固定繃帶。 
  (四)途中寄在群眾家裡的重傷病員。我們在貴州時,常收容很重的傷病員,在急行軍當中,往往擔架夫不夠,或因腸胃傳染病,不適於行動者,而有幾個寄在勞苦群眾家裡休養,並給他的休養費、伙食費及內外藥品。以後由群眾家裡休養痊癒,歸隊者亦不少。 
  (五)第二次到遵義時的外科手術。當我們第二次到遵義時,住在一個廣大洋房內,收容了婁山關(貴州通重慶的一個險要的關口)戰役的重傷員(幹部),其中有大腿複雜骨折者,有成盲貫子彈未出者。我們在兩天以內,將骨折者行離斷手術,盲貫銃創者,切開取子彈,效果佳良,沒有一個發生意外的危險。 
  (六)休養連於黃昏時遇到飛機。我們休養連都是幹部,大多數有馬匹和擔架,好似一個騎兵連的樣子,從來對於飛機的隱蔽是很注意。不料有一天到了一個小地方,剛是下午六點鐘的時光,大家估計沒有飛機搗蛋了,連長的口令一下,馬呀,擔架呀,都在那小的村莊前半里許的開闊地,大大休息起來,談談笑話。忽然如蚊子叫的嗡嗡聲由山背轉來,大家舉目一望,飛機就到我們的頭上了。炸彈、機關鎗,在我們周圍打得一塌糊塗,我們又無森林遮蔽,遭受一部的損傷,死四人(看護員特務員等),重傷三人。這種損傷,就是萬惡的漢奸賣國賊的毒辣手段,亦是我們自己忽視了的錯誤。   
  長征中衛生教育和醫療工作(2)   
  當時的救護:傷及頭部和心臟部者,早已不及救了。重傷者,當時注射止血針和強心針,在創口部敷上昇汞紗布或碘酒紗布,個個都救活起來,而且治癒了。 
  (七)夾金山高原的氣候。我曾經記得過夾金山(在懋功附近)的時候,剛剛是六月間,未至山頂,忽然一陣大風刮來,雨雪交加,俄然又停止,雲霧飛揚,瀰漫於山頂上。一般同志尚未步及山頂,呼吸增加,成喘息狀態,容顏蒼白,行路困難,有倒地不能起者。究其原因,並不是寒冷所致,實乃高原空氣稀薄,氣壓太低的關係。因我們平常久居於低的地方,氣體很濃厚,氣壓亦高,不覺得有何變化。現在忽行在氣體稀薄的高原之地,而體內與體外的氣壓高低不同,即我們體內的濃厚的氧和氮要與體外的稀薄氧和氮平均起來,而我們即感覺空氣不足,發生高山病。體力虛弱者,亦有死亡的。 
  (八)過雪山的救護。我們到四川的西北部,除過夾金山高原外,還過了兩座大雪山,時在六七月中間,雪積數尺,寒冷冽冽,人馬難行,此雪山雖不及夾金山地勢那樣高,而空氣仍是很稀薄。我們在過雪山以前,怎樣來教育,免得凍死或發生高山病呢?我們預先有一個準備:1.多穿衣服;2.飽吃食物;3.運輸員的擔子減輕;4.每人要帶強心藥數包,及濟眾水一小瓶;5.過雪山時,不可中途過久休息及睡眠;6.此外醫生和看護員在休養員後面救護;7.體力虛弱者,騎馬或坐擔架。 
  以上各點,在過雪山之前,則與休養員和工作人員準備好,所以我們休養連的同志,均未遇到危險,個個很安全通過此山。 
  (九)藏人區域的治療和給養 
  1?郾卓克基的治療。我們到卓克基時,有三個休養連。幹部休養連駐於土司營房內,普通休養連駐於喇嘛廟內,整個有四百多名傷病員,共休息了八九天。在這幾天內,我們計劃治療和衛生的突擊工作: 
  (1)病和傷的分類,對於傷和病分班休養,凡有傳染病的,另外隔離休養,呼吸氣的傳染病和消化器的傳染病,又分開隔處,免得蔓延; 
  (2)醫生治療,要診斷確實,每天往病房內問病人兩三次; 
  (3)外科材料,要嚴密消毒; 
  (4)醫生觀察看護上藥要細心; 
  (5)每天室外打掃一次,室內二次; 
  (6)經常有開水吃,病人服藥,由內科看護授予,大小便和洗衣服繃帶之類,由招護員負責; 
  (7)給養問題,每天吃三頓麵饃,菜蔬少許。 
  以上各節都照執行了,所以重傷病減輕,輕的出院歸隊,計算有百分之三十治癒歸隊。至第九天準備出發前進。 
  2?郾過草地的治療和準備。四川西北部,完全是藏人的區域,即所謂雪山草地」。自毛兒蓋至巴西之間,有一大塊著名之草地,周圍有千餘里,由毛兒蓋至巴西的一段,有四百多里。這塊草地,無半片茅屋,只見飛揚的煙雲,和那一些二尺長的青草,到處是污水橫流,又無禽獸,一片汪洋,舉目無際;地面雖平,而地勢卻很高,氣候亦寒冷,六七月穿毛衣。 
  這樣的天險之地,我們負傷的病員怎樣才可以經過,我們不得不首先來一個準備。 
  (1)糧食的準備。 
  時在七八月之間,青稞麥子方成熟,全體動員,去割麥打麥,除重傷病員外,無一不去。約一周間,就準備了十天的炒麵和少量牛肉乾及乳酪。 
  (2)醫療工作的準備。 
  衛生材料在毛兒蓋已經準備了,如「雷佛奴」紗布,「二百二」紗布及碘黃紗布等,一律消毒乾燥,貯藏於大口瓶內。探針鑷子及棉花等,一概用石炭酸水消毒,保存於瓶子內,以便臨時應用。 
  (3)衣服的準備。 
  因為個個同志都知道草地很寒冷,而且沒有燃料(無一棵樹只有青草),要一周時光才能經過這塊草地而到巴西。因此每一個同志都做好羊毛衣,同時乾糧能夠十天之用,那麼打破這天險的草地,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4)草地行軍的救護。 
  草地到處是污水和腐草,還有許多二三尺深的泥淖,表面現出青草,稍不注意,往往踏於泥坑中,全身淋漓,惡寒戰慄,或呈凍死的形狀,多麼危險!此時衛生員的救護是怎樣呢?即時將他的濕衣服解下,穿干的毛衣,同時全身行干摩擦,給以強心藥內服,或注射強心針。 
  體力虛弱者,不叫他背東西,隨帶看護,在後面招護。有許多地方,馬亦不能騎,都用竹竿木棍,探察路徑之深淺,免陷於泥淖中。 
  亦有因身體十分虛弱,而營養不良者,犧牲於草地中。這都是沒有救護員,或單獨掉隊在後面,無人招呼的原因。 
  (5)草地露營的治療。   
  長征中衛生教育和醫療工作(3)   
  我們休養連每日行軍五六十里,到了宿營地,即選擇高處草地,或無水之丘陵露營。大家架起圍帳幕布,遮避風雨,看護員、特務員、招護員等,便去找一些枯枝腐草,來燒開水,沖沖乾糧,或做麵糊來充飢。同時準備外科衛生材料,餐後招護員及特務員,點起蠟燭火來,給看護員上藥,醫生上重傷。全體上完了藥,醫生再為病員看病、處方、發藥。事畢,各自睡眠,不作長久談話,以免妨礙睡眠。   
  長征中的女英雄   
  十三個月的時光,在不斷的戰勝敵人五百餘次的堵截、追擊、側擊、襲擊戰鬥中,步行二萬五千里,踏遍了大半個中國,歷盡了無數的艱難險阻,這是英勇無畏的紅軍的創作,已為全世界人所驚歎為空前的奇跡了。我現在要說的是。 
  在中央革命根據地出發時,原調有三十多個女幹部,最大一部分是送總衛生部,幾個有病的養病,四個有身孕的在那裡休養,做工作的約二十人。衛生部檢查了這部分做工作的女同志們的體格,認為不適合於遠征條件的留下了五個人,那時候被留下的五個女同志是多麼的不高興啊(後來有兩個仍跟隨別部分到了陝甘,毫無問題)!移到麻地(距衛生部原駐地六十里),整備行裝時,有四個女同志「打擺子」(江西稱瘧疾),也被留下了。她們一個一個的都哭著臉,要同我們一塊兒走。實際上她們病了走不動,又沒有擔架,結果,就違反了她們的願望。真正隨軍出發的還不到三十個女子。 
  長征中,只衛生部一個蔡醫生的老婆掉了隊,她不是調出來做工作的,調出來做工作的婦女,沒有一個掉隊的。 
  病得很厲害的女同志,在長途中鍛煉了一下,轉而健康起來了。四個懷孕的女同志,都是在旅寓中生產的。產後一晚半日就要行動,應有的休養和調理是得不到的。特別一個女同志在藏民區的下打鼓生小孩,那時連青稞麥她也不夠吃,偶然分得一點羊肉,此外是沒有什麼營養可說了。產後將息了幾天,經過草地,她也平安的到達瓦窯堡。 
  值得稱述的,還是那些工作的女同志們,她們到衛生部是擔任照料抬擔架的民工和看護病員的工作,初出發時差不多有六十副擔架,途中一個人要管理三四副。這是非常艱苦的工作。那完全是夜行軍,又不准點火把,若過天雨路滑,擔架更走不動。民工的步伐是不會整齊的,體力不一樣,沒有抬慣,前後兩人換肩走路都不合拍,對革命認識的程度又不一致,有的是在路上臨時請來的。照料民工的女同志跟著擔架走,跟得著前面一副,又怕後面的掉隊,跟著後一副,前面又沒有人照管。休息時候要防著民工開小差,民工可以打盹,她們都不敢眨眼。特別是每晚快到天亮的時候,民工的身體疲乏了總想打瞌睡,宿營地還隔若干裡,前後隊伍都催著趕快走,這時她們就在幾副擔架的前後跑,督促和安慰,勸說和鼓勵,用一切法子,來推動民工往前走。有幾次民工把擔架從肩上放下來,躺在地下不動,無論如何都不肯走,她們體力健強的,就只好代民工扛肩。這樣幹的有四個女同志。她們是怎樣的不怕困難,怎樣去完成她們所負的任務,是許多男子所望塵莫及的! 
  做工作的女同志,絕大多數是自背行李,包裹一卸,馬上又要去做群眾工作,這些都和男子一樣。有兩個女同志真是步行二萬五千里,連一下子馬也沒有騎過。也有一個女同志,在長途行軍中騎過了十三匹騾馬,到藏人區時,她的最後的一匹馬也滾到山溝裡去無影無跡,她還沒有騎到目的地呢!其實她這個人,身體最結實,有馬也騎得很少,扛擔架,扶病人,在緊急時,把病人背上山去,她都出過異常的力!   
  長征中的醫院(1)new   
  一、醫院的簡單情況 
  醫院中有兒童、婦女、老頭、病員、傷員五種特殊分子,我就是其中之一。首先就說到兒童。醫院的看護,大部分是兒童,其中有些青年,數量很少。 
  我們行軍大部分是強行軍,醫院也是一樣。每日到達宿營地,看護馬上就把自己的包袱、乾糧袋、雨傘,向地上一丟,或迅速的掛在壁上,飛跑的去找門板,找禾草,替傷病員開舖,恐怕慢了一點,門板被別人搬去沒有了。看護雖然是兒童,他們的腳特別長,跑步特別快,因為遲慢了工作,就要遭失敗。眼睛也特別銳敏,將到宿營地,眼睛四射,路上經過的禾草門板,一根一塊,都反映在他們的眼睛中。自此,他們養成一種特別的注意力。 
  鋪開好了,傷病員可以減少痛苦了。但是上藥的工具要消毒呀,傷病員還要喝水呀,洗腳呀,換藥呀。快跑快跑,找柴火去吧,找水去吧,哪裡有桶呢?哪裡有鍋子呢?醫院中兩三連傷病員,用的東西那裡去找呢?快跑吧,捷足先得。炊事員叫著:「開飯呵!」看護又忙起來,又叫喊起來,趕快洗,趕快洗!要拿洗腳的盆子打菜去!以上這些就是兒童們的宿營忙。 
  準備出發了,捆禾草送還原地,把門板送回原處上好,借的東西一概送還,打爛了的東西照價賠錢。一切準備好了,出發吧!還沒有,昨天的繃帶一大捆還沒有洗,怎樣辦呢?在路上休息時去洗吧,洗好了,背在背上,或掛在傘把上去曬,好好的留意,宿營的時候要用呀! 
  「小同志呵!前面部隊走不通,你們去找河溝洗腳洗臉洗繃帶。看護員你另派二三人燒水,昨天還有幾個傷員沒有換藥呢?」醫生叫著。 
  「前途部隊走不通,因為橋斷了,還沒有修好,還有兩點鐘休息,你們洗好了東西,上好了藥,就來上課。」指導員叫著。 
  以上這些是看護員在行軍中的工作。特別情況下的工作還不在內。如路上發生急症,擔架發生問題,另有臨時工作。至於背乾糧背米,也是經常的工作。 
  二、婦女的生活及工作 
  出發時組織了一個工作團,其中有二十個婦女兩個老頭。一個老頭五十歲,當該團的主任,一個六十歲當副主任。我就是副主任。還有一個老頭五十六歲,中途來的。二十個婦女都是幹部,都是黨校的學生,都是勞動婦女,都是步行二萬五千里,並沿途做工作,從江西到陝北,沒有一個掉隊的。三個老頭也一樣,到達了目的地。 
  先把婦女的工作,可記錄者寫幾件: 
  她們的工作主要是,沿途雇擔架民工,進行民工及傷病員教育和關照工作。但所雇民工不夠時,自己也抬過擔架。出發時擔架總在後面等候民工,常常部隊出發了兩三小時,擔架才開始行動。擔架很笨重,常趕不上部隊,有時天雨路滑,民工跌倒,尤其是上高山,過急水,轉急彎,常發生意外危險。這些困難,招扶擔架的婦女,首先遇著,但她們總由自己解決了,舉出一些實際例子如下: 
  出發了。還有三個擔架沒有民工。怎樣辦呢?「主任有一匹馬,連長也有一匹馬,拿來給病稍輕的幾個同志騎,還有一個擔架,一面由劉彩香同志沿路去找民工,我和鄧六金同志暫時來擔著。」危秀英說。「不對,危秀英矮小,鄧六金高大,一高一矮不好抬,我來吧,我和六金一樣高。」王金玉說。秀英就在後面押擔架,六金和金玉就自己做起民工來。這並不是經常的,但兩萬五千里中有過幾次。 
  部隊是照路前進。那雇民工的婦女同志,總是從路的兩旁到群眾家裡去宣傳鼓動。因此部隊行五十里,她們就走了六十里或六十五里。在二萬五千里中,她們就有二萬五千五百里,或二萬六千里了。 
  前面高山來了,李伯釗就帶幾個女同志和兒童,首先登山,在山上唱歌,喊口號,使所有的民工及傷病員,都愉快的翻過這高山。李伯釗是革命根據地藝術明星之一。她的歌曲,大部分是蘇聯學來的,十分雄壯。同時她也會唱小調,很藝術的革命小調,又十分優美。歌聲一起,大家都忘卻了疲倦,齊聲呼:「好呵!再來一個!」這也是經常的事。天黑了,全體部隊到了宿營地,擔架還掉在後面,婦女同志在擔架後面跟隨著。 
  三、老頭。我是老頭之一,就把我的行動為例寫一下! 
  這次長征,我的精神上是愉快的,因為愉快,就克服了一切困難。為什麼愉快,以後再說,先說困難。 
  夜行軍的困難:我們有幾十個擔架,有二三十匹馬,有幾十個藥箱子,集中起來,目標很大,行動很慢,飛機來了,就沒有辦法。跑吧!擔架笨重。隱蔽吧!淺草灌木,不能隱蔽。因此,夜行軍就成了經常的行動。 
  「天雨路滑黑暗,前頭部隊走不通,我們兩人就在這小屋裡宿營吧,明天早起趕部隊,過茅台河。」一個同志叫我,我卻不贊成。我們雖然是老頭,自由脫離隊伍,是不對的。我還是隨隊伍去。從十二點鐘走到天明,整整的走了六個鐘頭,回頭一看,小屋子還在旁邊。那個同志早起從屋子裡走出來,我還看得清清楚楚。因為每小時只走幾步或幾十步,或站一兩個鐘頭不移動。   
  長征中的醫院(2)new   
  在過大渡河前兩日,經過「裸裸」區域,一日行一百四十里,天黑下雨。飼養員不走,自己牽馬,用一手拿著韁繩及雨傘,另一手拿著一根竹棍,在路上撥來撥去,作黑暗中的嚮導。經過懸崖,馬不前進,用力拉,馬驟然向前一衝,我就隨著馬的前足仆下了。傘呢?跌成兩塊,馬上的被毯鞍子均落在地上。懸崖下河流澎湃,危險聲在耳邊鼓敲著。部隊走了,掉了隊怎樣辦呢?還有多少路宿營呢?不知道。從容不必著急,前面沒有部隊阻我,後面也沒有人。我把馬鞍上了,捆好被毯與被子,再向前進。足足走了一百四十里,在上干隊指揮科宿營。房子小,不能坐或睡,站了幾點鐘,天明了前進,找自己的部隊吧,天明路好走,飼養員也趕上來了,替我牽馬,走了五里,他不願走,停止了,沒辦法,他五十,我六十,他比我更弱,讓他吧!我繼續前進,趕上了部隊。夜行軍不算什麼事,天雨路滑黑暗,也是經常的,我們成了習慣,可以抵抗一切。婦女兒童也有同樣的抵抗力,並不奇怪,算不得什麼事。 
  過雪山:一共過了三個雪山,第一次是在六月天過夾金山。過雪山的前夜,在山下露營。這時我沒有傘,沒有油布,也沒有飼養員和馬,晚上睡在兩塊石板中間,好像睡在棺材中一樣,上面蓋上一幅藍布。晚上下雨,藍布濕了,毯子和衣還是乾的。半晚出發,走到半山上,雨雪齊下,披在身上的毛毯全濕了,衣和褲子也全濕了。毫不覺得冷,因為山陡,費力多,體溫增加。天明已經下到了半山,雪止了,下行也容易了,但濕衣濕毯,感覺寒冷,用跑步前進。到山下時,衣褲完全干了。這一困難度過後,精神特別愉快,自己以為抵抗力超過一般的同志,不知不覺驕傲起來。多數同志稱讚說我可活到九十歲。 
  最後過的雪山,是康貓寺前的一個雪山,上下八十里。在急陡的地方,我總是走十幾步到一百步一休息,不坐下,站著休息。這樣的休息法,可以節省時間,又不至過於疲勞。但一到下山,就不停的快步前進,趕到別人的前面了。達到康貓寺前一日,原指定在馬塘宿營,只走七十里,我們在山上望見馬塘,就在山上休息一下,摘草莓吃,因此落了伍。一到馬塘,看見橋上一個條子:「我前進三十里,到康貓寺宿營」。天已晚了,已行七十里了,途中沒有人家,政治科有十餘個同志,叫我在馬塘露營。我認為我應該做模範,不應該掉隊,我一個人單獨去趕隊伍。但大隊伍也在半途露營,沒有到達康貓寺。   
  向毛主席匯報new   
  1935年下半年時,我任陝甘邊區游擊隊第二路的政治委員,馬福記任第二路的指揮員,指揮部直屬有一個獨立營一個騎兵中隊。10月間毛主席到達吳起鎮時,我和直屬部隊正在安邊堡一帶活動,我們接到靖邊縣革命委員會送來的喜信,說中央紅軍先頭部隊已到達吳起鎮,中央紅軍正在吳起鎮對面山上和國民黨匪軍作戰,我們接到喜信以後,全體指戰員和我都非常高興,為了歡迎中央紅軍,我立刻和直屬部隊連夜趕回靖邊縣革命委員會的住地的附近,部隊住在鳳凰寺,我和馬福記一同到靖邊縣革命委員會去,問詢了中央紅軍到達的情況,我軍和白匪軍作戰的情況,詢問和佈置了如何支援中央紅軍的問題。這時我聽到說吳起鎮山上的戰鬥已經結束,中央紅軍取得了很大勝利,敵人馬鴻逵、馬鴻賓四個騎兵團被中央紅軍消滅了一部分,其餘敵人全部被擊潰了,其他作戰的詳細情況,我不很瞭解。以後靖邊縣革命委員會告訴了我中央紅軍總司令部在吳起鎮住,我們為了歡迎中央紅軍,我同馬福記一道到了吳起鎮,到吳起鎮後,首先到總政治部的地方部,表示了我們歡迎中央紅軍到達陝北的意見,以後地方部告訴我們,要我們去見見毛主席,我們聽到毛主席要接見我們,使我們更加歡喜。 
  毛主席接見我們時,根據毛主席的詢問,我向毛主席匯報了陝甘邊區和陝北蘇區根據地的一般情況與紅軍的現狀,匯報了紅二十五軍到達陝北後成立紅十五軍團的情況,匯報了紅二十五軍和紅二十六軍配合一起同敵人作戰取得勝利的情況,匯報了我們游擊隊活動的情況,還匯報了蘇區周圍敵人的情況,如榆林高雙成的兵力、綏德米脂一帶高桂滋的兵力,三邊一帶的敵情,以及山西閻錫山、寧夏馬鴻逵、馬鴻賓等白匪軍的兵力士氣等情況。我匯報以後,毛主席指示說:中央紅軍到達陝北以後,要赤化西北。要我們做好赤化工作,要我們好好的爭取群眾、發動群眾。此外,我還向毛主席匯報了當時陝北肅反的情況和劉志丹被捕的問題,我向毛主席表示了我的意見,我認為劉志丹等同志不應逮捕,我說我的看法,劉志丹等同志不是反革命。毛主席非常關懷陝北的肅反問題,毛主席曾親切的向我說,中央紅軍和中央到了陝北以後,陝北的肅反問題,劉志丹的問題,都可以得到正確的解決,使我得到了很大的鼓舞。 
  毛主席接見我們以後,我們又去見了葉劍英同志,向葉劍英同志要了幾十支槍,以後奉葉劍英同志的命令,要我們的游擊部隊仍向北邊三邊一帶活動,並偵察敵情的變化,當天我們就離開了吳起鎮,回到鳳凰寺部隊的住地,第二天,我們帶上部隊又向三邊活動去了。其他中央紅軍與陝北紅軍會師等等情況,我就不瞭解了。   
  回憶紅軍第二十五軍的長征(1)new   
  1934年3月,鄂豫皖省委決定紅二十五軍在安徽的宿松、太湖、潛山、桐城、舒城和湖北的陂、羅、孝創造根據地,成立皖西、鄂東兩道委,領導開展根據地工作。紅二十五軍就在上述兩地區繼續堅持鬥爭和打擊敵人。 
  同年9月初,在太湖、潛山之間的桃家河,與敵上官雲相部的四十七師激戰兩天一夜,我軍傷亡較大。紅二十五軍轉移到六安、霍山之間,接到鄭位三同志派陳錦秀同志化裝送來的信,「寶珊、海東、煥先同志:中央派人送來重要指示,已到我處,請你們接信後,火速率領紅二十五軍到鄂東來找我們」。當時接信後,我們立即佈置了皖西的工作,又組織了紅二十五軍留守處,當日率領二十五軍西進。從出發地到鄂東必須通過敵人四道封鎖線。第一道封鎖商城到麻城,我們進至湯池與敵一○九師激戰,將敵四個連全部殲滅,通過了第一道封鎖線。同日又繼續通過敵人在商城到經扶(新集)的第二道封鎖線,在大柳樹與敵一○七師激戰,消滅敵兩個團全部,繳獲很多。在此休息了兩小時,準備急行軍。接著,通過西余集進至光山、汪橋附近,休息半日,準備乾糧,以便連夜通過一百三十華里敵人的第三、第四道封鎖線。下午五時,由該地出發,十時左右通過了敵人在雙柳樹至經扶的第三道封鎖線。在通過第四道封鎖線時,天已拂曉,我軍與敵人接觸,突破敵人的封鎖,急行二十五里到了胡山寨(屬光山縣),休息不足兩小時,敵人集中四個師的兵力(劉鎮華六四、六五師,東北軍一一七、一二○師),並有飛機配合,包圍我軍。我軍與敵激戰,由上午十一時戰至黃昏,將敵四個師全部打垮,繳獲很多,俘敵近四千餘人。為急於西進去鄂東,當場將俘虜全部釋放。此戰鬥我軍傷亡較大,七五師政委姚志修同志及二二四團政委均在此戰鬥中光榮犧牲,七四師師長負傷。當晚將傷員全部處理後,立即出發西進,進至羅山、宣化店北殷家灣與鄭位三等同志會合,當日看了中央派程子華同志送來的指示。指示的內容大意是:經過敵人四、五次「圍剿」,鄂豫皖根據地受到暫時的失敗,人力、物力、糧食已空,紅二十五軍應離開老根據地,另找地區發展新根據地。老根據地應留獨立團、游擊隊、便衣隊堅持。紅二十五軍在那地區開闢新根據地,中央不做決定(因中央不瞭解實際情況),由鄂豫皖負責同志根據以下三個條件自行選擇:第一,地形好,第二,敵人力量薄弱,第三,群眾條件好。看了指示後,省委立即召開會議討論中央指示,會議決定留一小部分幹部和地方武裝堅持鄂豫皖根據地,省委與紅二十五軍一同長征。我軍在何家沖休整兩天,即由該地出發,突破敵人在三里城到五里店的封鎖線,進至朱塘店,與堵擊我軍的東北軍一二九師激戰。將敵全部擊潰。在該地,我軍作了越過平漢路的準備,隨後即由東雙河附近橫越平漢路,向湖北隨、棗前進。在棗陽七里沖與堵擊我軍的敵四四師蕭之楚激戰後,我軍轉進桐柏、唐河之間的平氏,向泌陽、方城前進。在方城北獨樹鎮與龐炳勳部激戰九小時之久(上午十一時打到下午八時),我軍當晚突破敵人封鎖線,進入伏牛山區。敵人亦分兩路,沿平行道路追擊我軍。我軍在拐河與敵人激戰數小時,衝破敵人阻擊,向南召、盧氏之間前進。經欒川、盧氏、黑裕、官鋪、蘭草,由雞頭關進入陝西,當日打下三要司(黃家村),消滅守軍楊虎城四個連全部,活捉營長及四個連長。當我軍繼續前進到余家河時,敵人第六○、六一師(蔡廷鍇舊部)由河南朱陽關追來,在余家河展開激烈的戰鬥。從上午九時戰至黃昏,我軍將該敵全部打垮,敵人損失慘重,我軍傷亡也很大,徐海東、程子華同志均負傷。這樣經過數次戰鬥後,我軍給追擊的敵人以嚴重的打擊,敵人堵擊我軍的計劃完全破產,不得不全部退河南。我軍繼續前進,經竹林關到湖北鄖西的一、二、三天門,又轉入陝西余家河、蘭草一帶,轉向西進,經楊家斜、紅巖子、鳳凰嘴,打下鎮安,在鎮安休息數日發動群眾打土豪、分糧食、抗捐、抗稅,擴大我軍政治影響。由鎮安出發到黑山街,經米糧川又轉至鳳凰嘴。敵四二師劉彥彪旅所轄三個團,追擊我軍。我軍在蔡玉窯與敵激戰,殲敵一個營,隨即向曹家坪前進。敵人仍尾追我軍,我軍在葛牌鎮又消滅劉彥彪旅五個營,殘敵即逃。 
  我軍在葛牌鎮休整一星期,過舊歷年。休整後,我軍西進,又經大涇川、青花匾毛坪(敵人一排投降)前進,打下寧陝,在此發動群眾。 
  這時楊虎城警備二旅旅長張瑞生所轄三個團趕來,追擊我軍,我軍繼續西進,打下佛坪(袁家莊)。敵人繼續追擊,我軍進至華陽,準備消滅該敵。在華陽與敵激戰,消滅該旅兩個團。旅長張瑞生負重傷,第四團團長被俘。華陽群眾條件較好,故在此停留九天,發動群眾,組織了華陽游擊隊,派魏文建同志留在華陽,任華陽游擊隊長(此時是在1935年2月間)。   
  回憶紅軍第二十五軍的長征(2)new   
  二十五軍轉向東進,經老佛坪翻越天谷山,進入柴家關,在此地發動群眾鬥爭。後我軍又繼續東進,打下柞水。這時楊虎城的獨立二旅旅長張漢明所轄二個團追擊我軍,在蔡玉窯與我軍激戰。我軍又經曹家坪,向葛牌鎮前進,在九間房消滅張漢明旅五個營,活捉旅長張漢明。在葛牌鎮停留八天,於1935年3月間,省委在此召開擴大會議,正式改組鄂豫皖省委為鄂豫陝省委(原省委由徐寶珊〔書記〕、吳煥先、徐海東、鄭位三、程子華等組成;改選後由徐寶珊〔書記〕、吳煥先〔副書記〕、徐海東、趙凌波、田守堯、李隆貴、張明先組成)。會議並決定紅二十五軍今後的任務是:「創造鄂豫陝革命根據地」。會後我軍即根據會議決定繼續東進,打下雒南,佔領柏峪寺,發動群眾組織了雒南遊擊隊。我軍轉進龍珠塞,在此停留一星期,進行整訓及發動群眾。後進至典雅子、大小涇川一帶,停留半月之久,主要任務是發動群眾組織游擊隊。共組織三個游擊隊,同時成立了鄂陝工委和游擊司令部,領導該區工作,派郭述申同志任工委書記兼游擊司令部政委,陳先瑞同志任游擊司令(此時在1935年4月底)。 
  5月初,敵人正式向鄂豫陝游擊根據地進行第一次「圍剿」。敵人進攻的兵力包括東北軍八個師(二十四個團)、蕭之楚一個師(六個團)、楊虎城四個旅(十一個團),共計四十一個團的兵力。我軍轉進九棵樹休息五日,省委開會決定對敵人的戰略是「先疲後打」。 
  敵人由四路分進合擊、接近我軍時,我軍為了疲勞敵人,於當晚急行軍,經漫川關附近,再經七里狹進巒莊,又經青油河到商南與東北軍一一七、一二○師激戰。當時我軍為了提高部隊的戰鬥情緒,改善部隊物質生活,決定一部牽制敵人,一部急行軍,打下河南荊紫關,打垮守軍別廷芳一個營,活捉蕭之楚的軍需長,繳獲大量物資,補充了我軍,提高了我軍戰鬥情緒。當晚由此出發經四天急行軍,共走了五百六十里,進入陝南的黑山街,將追擊我軍的敵人,遠遠擺脫在後面。我軍在此等待迎擊敵人,提出了「哪個敵人先接近,就消滅哪個敵人」的口號。三天後唐嗣桐與我軍接觸,我軍即採取誘敵深入的戰術,將敵楊虎城部警備一旅由旅長唐嗣桐所轄兩個團誘入袁家溝口(因為小河口、袁家溝口是我軍群眾基礎最好的地方,該地區有農民領袖袁英臣所組成的獨立營,袁任營長,我們派夏雲庭同志任政委),將其全部殲滅,活捉旅長唐嗣桐。經過了這一戰役,我軍最後粉碎了敵人對鄂豫陝根據地第一次「圍剿」。我軍在長期行軍作戰當中,缺乏物資。鑒於山外人口密集,物資豐富,省委決定出終南山(秦嶺),擴大新兵,解決物資困難及擴大我軍政治影響。六月底,我軍從楊家斜出發,經石嘴子出山,佔領後更子、尹家衛。在後更子、尹家衛(接駕回)、子午鎮一帶進行擴軍,補充物資,威逼西安,擴大我軍政治影響。佔領尹家衛後,得到敵人的「大公報」,始知我一、四方面軍已在川西北會合、先頭部隊已越過松潘北上的消息。當時西安的敵人——於學忠部的一個軍,經鳳翔、寶雞西調,毛炳文的部隊,也經西南公路西調。當時我們估計:我一、四方面軍一定會合北上。因此,紅二十五軍在子午鎮西二十里處,停留一天,省委在此召開緊急會議,討論了紅二十五軍的行動。會議決定:「為配合主力,牽制敵人,使主力順利完成北上任務,紅二十五軍應即離開陝南西征,陝南留鄭位三、陳先瑞等同志堅持鄂豫陝游擊根據地。」紅二十五軍即由該地出發,經周至、虢縣、新口子(駱峪口)、佛坪、西江口、留壩西進。在雙石鋪與胡宗南的別動隊四個連遭遇,我軍將該敵全部殲滅,活捉胡宗南高級少將參議(姓何,名字忘記),獲得很多情報材料。根據俘獲的少將參議的口供及其他情報證實:我一、四方面軍確實已在川西北會合,先頭部隊已越過松潘北上,胡宗南部的主力全部西調,堵擊我軍主力北上,敵人後防留駐天水。得到這個可靠的消息後,紅二十五軍決定立即西出甘肅,牽制胡宗南的主力,打破敵人堵擊我主力北上的計劃。此時正是1935年8月1日,我軍在雙石鋪停留一天,紀念八一建軍節和補充乾糧,準備繼續西進。8月2日即從該地出發,打下兩當(於學忠先頭部隊後退九十里),急向天水挺進,打下天水北關。天水敵人告急,當夜由甘谷急調一個旅增援天水。我軍即轉向鳳凰山、沿河鎮,強渡渭水,打下秦安。繼向通渭前進,威逼靜寧,牽制毛炳文。 
  我軍在興隆鎮休整三天,主要是為了爭取少數民族(回族)的力量。由於執行了少數民族政策及我軍良好紀律的影響,少數民族對我們幫助很大(報告消息、當嚮導等)。整休以後,繼續進軍,打下隆德,當日黃昏與毛炳文從蘭州調來的增援部隊激戰,紅二十五軍即轉進六盤山,經瓦亭、三官口,威逼平涼,在白水鎮打垮馬鴻賓一個旅(消滅該部一個營左右)。繼向涇川挺進,在涇川消滅馬開基全團(團長馬開基被當場擊斃),紅二十五軍政委吳煥先同志在此戰役中光榮犧牲。紅二十五軍又向西進,威逼崇信,在西南公路牽制敵人十七天之久。敵人毛炳文、馬鴻賓一部尾追我軍。因當時不知我一、四方面軍行動方向的準確消息,我軍決定進陝北與劉志丹等同志會合,即經平涼東四十里鋪,強渡涇水,經鎮原西峰鎮合水進入陝北根據地,在永坪鎮與劉志丹等同志會合,改編為十五軍團。當時正是敵人向陝北根據地進行三次「圍剿」,紅十五軍團取得了勞山、榆林橋戰役的勝利,直接迎接中央的到來,勝利地與中央會合。   
  紅二、六軍團北上與紅四方面軍會師(1)new   
  我們粉碎了敵人對湘鄂川黔根據地的第二次「圍剿」以後,根據地和紅軍都擴大了。二、六軍團會師時共八千人,剛過一年,即從1934年10月到1935年10月,就發展了兩倍半,有二萬一千多人。在敵人新的大規模進攻將開始的時候,我們於11月19日,離開湘鄂川黔根據地,開始了新的戰略轉移。 
  反「圍剿」既然勝利了,為什麼要離開根據地呢? 
  第一,敵人來得多。敵人從10月開始又組織第三次「圍剿」,這次「圍剿」的規模比前兩次更大。第一次「圍剿」敵人有六個縱隊,四五十個團;第二次「圍剿」是八十個團;這一次是一百三十個團。敵人鑒於前兩次「圍剿」的失敗,認為是使用雜牌軍多及指揮不統一,這次「圍剿」,以蔣介石的嫡系、半嫡系中央軍為主。如湯恩伯統率的八十七師、七十八師調來了,與紅軍打仗有經驗的二十六路軍孫連仲三個師和樊嵩甫縱隊也調來了。蔣介石還派陳誠到宜昌設立行營,統一指揮。在根據地四周不斷增加兵力,構築大量的工事碉堡,形成了更大包圍圈。同時,厲行更為嚴密的經濟封鎖。 
  第二,地形條件不利。湘鄂川黔蘇區周圍,東有洞庭,北有長江,南有沅澧二水,西北崇山峻嶺,糧食困難,在絕對優勢的敵人重重包圍、嚴密封鎖的情況下,不利於我大兵團的機動。 
  第三,經濟落後,封建地主獨霸一方,割據一地。在大割據中又有若干小割據。湘西地方軍閥陳渠珍,名為統治十三縣,其中若干縣又有人割據,甚至有割據三兩區、鄉的。有些大地主也有槍,在山頂上佔據自然溶洞,他打你容易,你打他困難。他們躲進洞子裡,洞口又加上些工事,你打他就更困難。後來我們想了個辦法,攻佔洞口,用辣椒燒火燻煙,用風車吹進洞內,一邊熏,一邊喊話:「你們出來,我們不殺你們」。這樣就打開了許多洞子,搞了一千多條槍。即便如此,民團地主的小區割據還是不少。 
  那裡遍地都種鴉片,老百姓抽鴉片的很多。地主軍閥嫌一般捐稅收入不多,就要老百姓種鴉片,規定一畝地要繳多少鴉片,老百姓不種,就收懶捐。他們從買賣鴉片中發大財。由於遍地都是鴉片,人民較普遍地受到煙毒,小孩患個傷風感冒,就用鴉片煙一噴,所以十多歲的小孩也有不少抽鴉片的。這就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問題,抽鴉片的准不准當兵?我們在江西時,說抽鴉片的是流氓,當然不要。到了湘西,抽鴉片的不要,兵源就不好辦。好吧,只要是青年農民,願意參軍的就要。因此補的新兵,多數都抽鴉片。紅軍可以抽鴉片,在江西是想也想不到的。為了動員他們戒煙,供給部準備了鴉片,定量發煙,同時講清道理,做政治工作,然後逐漸減少發煙量,吃點戒煙藥,最後以蒸餾水溶化硫苦,靜脈注射,個把個月就戒了。…… 
  第四,政策過「左」,根據地不鞏固。湘西的社會情況有兩個特點:一是土地特別集中,地主、富農佔人口不到百分之十,而佔有土地卻在百分之七十至百分之八十以上;一是遊民特別多,遊民武裝也很厲害。湘西自民國以來,就出現過許多草莽英雄,如湯子謨、周朝武等。為什麼出現那麼多的遊民呢?主要是從清朝晚期,外國資本主義經濟侵入,自然經濟崩潰,土地更加集中,人民沒飯吃,活不下去,就大量地淪為遊民、半遊民。省委對土地革命是積極的,抓得很緊。根據地中心地區大部分都分配了土地,但那時的社會政策,基本上是三次「左」傾路線那一套。劃階級成分,由於把有些富裕中農劃成富農了,以致地主和富農超過百分之十(地富比例,各鄉村雖不一樣,但平均不到百分之十)。分配土地只是抽肥補瘦,地主不分田,富農分壞田。甚至對富農過重的徵收糧食(百分之四十),這是錯誤的。還有,對工商業徵稅太多,對遊民、雜色武裝、綠林會道門武裝沒有按照毛主席的政策改造他們,至少使他們中立。袁任遠同志對此很有意見。他是湘西慈利人,當時任大庸分區政治委員,奉省委指示,費了很大力氣去爭取游雜武裝,來接頭的有一千三百人,來了四百多,還帶來了好多槍。但是,我們卻把他們解除武裝,殺掉頭頭,這就引起游雜武裝的敵視,又散為匪。由於過「左」政策沒有糾正,就孤立了自己,把許多可以爭取和使之中立的隊伍,推到敵人那邊去了。所以在根據地的大半年中,一方面消滅了許多反動的游雜武裝,另一方面卻又產生了許多的游雜武裝,同地主武裝結合,一起反對我們,嚴重地影響了地方工作的開展和根據地的社會秩序及政令的實行。軍隊的組織成分,由於遊民大量加入,軍隊政治工作不夠,土地革命也因時間和戰爭關係,還沒有在更廣大的地域深入,就影響了部隊的鞏固。帶槍逃跑,甚至成班逃跑的,為數不少。如果當時的政策不搞得那麼「左」,就不會樹敵過多,不會成為在強敵包圍下非走不可的因素之一。遵義會議以後,當時全黨思想剛剛開始轉變,我們還沒有認識到過「左」的社會政策的危害,就加重了自己的困難。這個問題,在長征出發前不久接到共產國際提出統一戰線,特別是我黨中央制定的統一戰線政策之後,才開始有感觸,直到延安整風才完全解決。   
  紅二、六軍團北上與紅四方面軍會師(2)new   
  從前述四個因素來看,二、六軍團退出湘鄂川黔根據地是正確的。退出蘇區之前,只是想轉移一下,擺脫敵人包圍,保存有生力量,到湘黔邊或黔東地區建立新的根據地,但並沒有想到要過長江,渡金沙江,更沒有想到要長征到陝北。 
  紅二、六軍團退出湘鄂川黔根據地,是主動地、有計劃地進行的,不是流寇式地單純軍事行動,也不是搬家式的消極逃跑。我們吸取中央紅軍及六軍團自己的經驗教訓,退出時行李簡化,只帶一兩天米,輕裝前進。只要是有勝利的把握,就堅決勇敢地打仗。打好仗,就可以休整(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也三兩天),就可以擴大紅軍。 
  我們的運動方向是向西。為了迷惑敵人,則故意向東南,也就是古代兵法講的「聲東擊西」。我們從桑植出發,走兩天到大庸縣城東三十里之興隆街地區,乘夜突破了由敵十九師李覺部防守的澧水防線。再向南急行軍兩天,到沅江北岸之洞庭溪,突破了沅江防線,全殲敵一個營。繼續向東南猛進,一下子插進湘中最富裕、人口最多的地區新化、錫礦山、辰溪、漵浦。經過十多天工作,才真向西走,到芷江、晃縣之間的便水,與追敵十六師、十九師全部及六十三師之一部大戰一場。這一仗雖然是個消耗戰,但制止了敵人的急追,取得了在江口和石阡的短時休整,並迎回了我主力由湘鄂川黔蘇區出發時留在蘇區堅持鬥爭的部隊——六軍團第十八師之五十三團及地方武裝。他們在強敵圍攻下,不能立足,由師長張振坤同志(抗戰時在新四軍皖南事變中犧牲)率領,從蘇區西面突圍,採取迂迴曲折,避實擊虛的戰術,突破敵人重重包圍,幾經艱苦,經招頭寨、黔江、酉陽、秀山、松桃一帶,到江口與主力會合,全軍為之慶幸。 
  我軍在江口、石阡及以南地區稍事休整,即經餘慶、甕安、平越,進至貴陽北六十里之札佐鎮,殲守敵兩個營,約一千人,又經修文西渡鴨池河,佔領黔西、大定、畢節地區。敵萬耀煌部十三師追來,佔了大定。我十七師由遵義西之打鼓新場游擊,遂回師大定,在大定城西十餘里之將軍山,將敵向畢節進攻之先頭部隊七個連四面包圍,經一小時半就解決了戰鬥,無一漏網,制止了敵之急追。我軍控制將軍山,形成在畢節、大定地區開展游擊根據地活動的東面屏障。爾後,兩軍團與強大的追敵激戰,並對駐威寧之滇軍,嚴加警戒。同時積極開展了地方工作,使後方機關及傷病人員,也得到休整。近二十天,補充新兵五千人。 
  這時敵軍越來越多,萬耀煌、樊嵩甫、郝夢齡、郭汝棟等四個縱隊,共七個師一個旅,向畢節地區進犯。當時地方工作,一時也不能廣泛和深入開展。我們遂於2月下旬,退出畢節城,進入烏蒙山區活動。敵又以十個師繼續圍攻,長江北岸又有大批川軍防堵,我們就決定跳出敵人包圍圈,從昭通、威寧之間,透過滇軍孫渡縱隊防線,向南直趨滇東,佔領宣威、亦資孔及貴州之盤縣,進至南北盤江之間。這時追敵由進攻黔(西)、大(定)、畢(節)地區的九十個團,已減少到五十多個團了,我則兵員充實(不減於從湘鄂川黔邊出發的人數),土氣旺盛,南北盤江及牛欄江東廣大地區的政治、經濟條件都比較有利。賀龍、任弼時、關向應為首的軍委分會,決定在這一帶展開創立游擊根據地的活動。這是我們在長征中第三次建立游擊根據地的戰略意圖。 
  還在我們從湘鄂川黔快出發的時候,接到共產國際關於建立反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指示,又接到中央關於統一戰線和抗日救國的指示。國際和中央這些精神,我們認為切合中國當時政治形勢的要求。南渡澧水後,就由夏曦同志起草了抗日反蔣的六言韻文佈告,用六軍團政治部名義發出。這是一個好的佈告,原文記不全了,但前後幾句話我還記得,前面幾句是:「我們工農紅軍,志在救國救民,實行抗日反蔣,消滅賣國巨憝。」末尾兩句是:「大家起來救國,勝利終歸我們。」我們邊走邊打邊宣傳,嚴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六軍團到新化,號召凡屬願意打日本的,我們都歡迎。許多群眾踴躍參軍,只七天就來了一千人。新化東六十里之錫礦山,是個有機器設備而規模不小的礦區,王震同志帶十六師去游擊,只三四天,也有二三百人來參軍。這是六軍團從湘贛蘇區活動以來吸收現代產業工人最多的一次。三軍團佔領漵浦、辰溪、浦市廣大地區後,廣為宣傳,發動群眾,沒收分配豪紳地主的財物,人民對紅軍的行動及其政治性,有了較好的認識,不過十天,參軍的約二千人。這樣一路宣傳抗日救國和打倒蔣介石的道理,對國民黨統治區的震動很大。敵人千方百計地要消滅我們,前堵後追,不斷空襲,我們則千方百計地保存自己,擴大自己,消滅敵人。我們在湘中活動一個短時間,就轉向西面,敵人妄想利用湘西和黔東險峻山嶽地帶,構築封鎖線,阻我西行,我軍打破敵人多處關隘,突破了敵人層層封鎖。特別在黔東、石矸以西地區,突破敵二十三師守備的四十里縱深的碉堡封鎖後,甩掉了新圍攏來的敵人重兵集團,全軍經湘西、橫貫貴州,渡過干壩河,逼近貴陽,又渡鴨池河,佔領黔西、大定、畢節。走了不少路,打了不少仗,隊伍卻沒有減少。為什麼呢?就是一路宣傳抗日救國和紅軍紀律,做群眾工作,打土豪、分財物,得到廣大群眾擁護。敵人報刊說我們到處流竄、裹脅流亡。前一句從表面現象看,似乎像那樣子,但他們根本不懂得我們是有政治目的,並採取靈活的運動戰、游擊戰的軍隊。後一句話更荒謬了。我們為工農和中華民族利益而英勇奮鬥,人民自覺的參軍,既不用裹,更不用脅。   
  紅二、六軍團北上與紅四方面軍會師(3)new   
  根據中央統一戰線的指示,在石矸休整時,我們在天主教堂召開了一次黨的活動分子大會,由弼時同志作了擴大統一戰線的報告,對統一全體指戰員的思想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路上我們很注意做統一戰線工作,六軍團由夏曦同志直接主持。他在新化,不僅注意工農的工作,而且在學生和知識分子、婦女中的工作,都有成效。在畢節,還注意團結開明士紳。如畢節舊知識分子和高級開明士紳周素園,是清朝末年的秀才,到貴陽辦報,後來又在北洋政府當過秘書長。我們快到畢節時,國民黨專員莫雄叫他走,他說:「我沒有多少家當,不必走。」我們到後,到他家發現有許多馬列主義的書,翻開一看,圈圈點點。政工人員立即把這種情況告訴王震和夏曦同志,他們馬上去找他,問過他的經歷後,又問他為什麼看馬克思主義的書籍,他說:「我研究馬克思主義十年了,我覺得馬克思講得對,我相信馬克思主義。你們共產黨、紅軍,是講馬克思主義的,所以我用不著走……」他們又說:「你研究馬克思主義好,現在我們共產黨的政策要抗日反蔣,你贊成不贊成?」他說:「贊成,完全贊成。」我們就請他出來當了貴州抗日救國軍司令,他時間很短就發展到一千人槍。我們到畢節前,原來想在黔西、大定站住腳,到畢節後,請他給雲南的國民黨縱隊司令孫渡寫信,因為他和龍雲、孫渡等上層人物都認識,他就把共產黨和紅軍當時的政治主張告知孫,並說:蔣介石派中央嫡系萬耀煌、樊嵩甫等進入雲南貴州來打紅軍,也叫你打紅軍,紅軍是不好打的;退一步說,即便你把紅軍打掉了,也是兩敗俱傷;萬、樊挾天子以令諸侯,人多勢大,那時的雲南,還是你的?!假途滅虢史有明鑒。正是由於龍雲當時的處境,周素園給孫渡寫信,打中了他的要害。所以孫渡就在威寧、昭通,按兵不動,形成與國民黨追擊軍夾擊之勢,迫我北走四川。這種態勢,就利於我們集中主力對付東面來的敵人,能在畢節停留近二十天,休整補充(我們在烏蒙山向宣威進軍時,也曾用六軍團首長名義,把這個意思與龍雲、孫渡寫過信,並提出同他們締結抗日停戰協定。雖然估計不會有什麼結果,但至少可以使龍雲加深對蔣介石中央軍入滇的戒心,加深其矛盾。後來事實也證明是如此)。 
  紅二、六軍團從烏蒙山地區分途到達宣威和盤縣。在盤縣時,接到總司令部的電報,署名是朱德總司令和當時竊據總政委的張國燾,要我們西行渡金沙江,到西康同四方面軍會合,北上抗日。這時我們對一、四方面軍會合時張國燾鬧分裂反中央的情況,一點也不知道。當時我們還想在滇黔邊站住腳。雖然查明來包圍這地區的敵人比進攻黔西、大定、畢節地區少了,但也還在五十個團以上,時間久了,敵情也可以變化,是否能站得住,是個未知數。總司令部要我們北上抗日,我們從當時整個的國內形勢來看,認為北上抗日是大勢所趨,經軍分會的考慮,決定執行總司令部的指示,與四方面軍會師,北上抗日。我認為,當時張國燾之所以能要二方面軍渡金沙江與四方面軍會合,有下列因素:第一,中央統一戰線政策及北上戰略方針的正確,以及一方面軍(含紅十五軍團及陝甘地區紅軍)在陝甘地區勝利的發展,對全國尤其在西北有重大影響。第二,朱德、劉伯承、徐向前等同志在四方面軍長期耐心的工作和同張國燾鬥爭的結果。朱德同志在同張國燾鬥爭中,在政治上、組織上堅持無產階級政黨的黨內鬥爭原則,啟發一些受張蒙蔽的幹部的覺悟,但又不同張國燾決裂,……避免事態更複雜化,這完全是馬克思主義的。第三,四方面軍廣大幹部戰士日益覺悟,西康中部人少糧缺,不能容納大兵團長期留駐,迫使張國燾不能不作考慮。第四,紅二、六軍團在雲貴地區積極活動的形勢及所造成的影響,不能不迫使張國燾同意朱總司令的意見。但這一切,對張國燾來說,都是客觀影響,後來並沒有使張國燾回到中央正確路線上來。 
  我們在南北盤江搞根據地的架勢,敵人也看出來了,就部署新的圍攻。由於敵長途與我作戰,被我殲滅,死的、傷的、病的、逃的很多,兵員不足,加上北方和江淮一帶出來的兵員,新到這層巒疊嶂和少數民族聚居地區,敵人不如我軍之耐苦及適應地區生活(當時我軍多為湘西籍,又吸收許多貴州籍士兵),所以士氣不高,行動較緩慢。賀龍同志為首的軍分會(軍分會受中央軍委和省委雙重領導)就決定經滇中到金沙江上游渡江。我軍已拉開了在南北盤江站穩腳的架勢,突然來個向西,就擺脫了強大敵人的追擊。但進到昆明北面百餘里準備渡過普渡河的時候,遇到強大的滇軍的堵截,打了個惡戰,西渡未成。我們就從普渡河向南,轉向昆明附近,又擺出一副「攻其所必救」的架勢,打個圈子轉到昆明以西,繼續西進,就把堵截的滇軍主力甩到後面了。從此,雖然後有追兵但前無堵敵,行動就主動得多了。由於雲南敵人對我們有個錯誤的判斷,說紅軍沒有炮,打不了碉堡、城市,在我軍接近雲南的時候,令各縣迅速構築碉堡,修理城垣,把各縣重要物資運存於碉堡和城市之中,由各地民警團隊守備。但這些團隊訓練不良,我們分兩路前進,先頭部隊猛打猛衝,攻佔祿豐、楚雄、鹽興、姚安、祥雲、賓川、鶴慶、麗江等數城和無數碉堡,吃的穿的,無所不有。「因糧於敵」,士氣旺盛,雖然日行百里,而體力強壯,士氣高昂,從盤縣東進才二三十天,就到了金沙江江畔的石鼓圩,渡過金沙江。   
  紅二、六軍團北上與紅四方面軍會師(4)new   
  當著中央紅軍在1935年要過大渡河的時候,蔣介石在昆明親自部署大渡河地區的會戰,電令部屬,說大渡河是太平天國石達開大軍覆沒之地,紅軍進入彝漢雜處、山川阻隔和地形險峻的絕地,糧食困難,必蹈石達開之覆轍,要他們不失時機,建立「殊勳」云云。蔣介石和帝國主義御用的一些歷史家們,也學著蔣介石的濫調,大放厥詞。然而,紅軍的勝利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宣告了他們唯心史觀的破產。所以,在二、六軍團快渡金沙江的時候,他們噤若寒蟬,再不敢作愚蠢的預言了。只有獨夫民賊蔣介石以無可奈何的心情,帶著雲南土皇帝龍雲,乘坐帝國主義賞賜的飛機,在金沙江南的鶴慶、賓川、麗江一帶上空,沒精打采的盤旋,作一番「黔驢技窮」的表演而已。我們過江後,雲南軍隊雖然跟上來了,但到了金沙江邊也望江興歎了。在二、四方面軍會師後,李伯釗等同志演了一個戲,叫《破草鞋》(黃鎮同志在一、四方面軍會合時的編劇),說敵人追到金沙江邊,只揀到紅軍丟下的一隻破草鞋,就收兵了。這是一出有政治意義的生動的諷刺劇,說敵人一無所得,紅軍勝利北上了。當時,我們看了這場戲都很高興,直到現在,我仍有深刻的印象。 
  在長征途中,我們雖然消耗很大,但補充也很多。過金沙江,我們還有一萬八千人。渡金沙江後,翻過大雪山,4月30日,到達中甸,進入青藏高原的藏民區,分兩縱隊向甘孜前進。二軍團為左縱隊,經得榮、巴安、白玉,於6月30日,在絨壩岔與四方面軍的三十軍會合。六軍團為右縱隊,經定鄉、稻城、理化、瞻化,於6月22日到甘孜之蒲玉隆與四方面軍的總指揮部會合。見到朱德總司令、劉伯承總參謀長、張國燾和總司令部人員及四方面軍一部分高級幹部。 
  7月2日,二、六軍團齊聚於甘孜,與四方面軍勝利會師了。就在這時,黨中央命令紅二、六軍團組成二方面軍(將三十二軍編入二方面軍),賀龍為總指揮,任弼時為政委,關向應為副政委,我為副總指揮。從此,我們就用二方面軍的番號了。 
  我們雖然和四方面軍同志初次見面,但親如兄弟,一種階級的情感,體現在雙方的容顏舉止之中。四方面軍總指揮徐向前同志雖去前方,但對兩軍團結非常關心,他在會合之前懇切的同其他領導人說,去年我們和一方面軍沒有搞好,現在二方面軍來了,一定要搞好啊!四方面軍的同志們認真執行了徐向前同志的這個指示。當著我們到蒲玉隆那天,後面有近百人掉隊,四方面軍立即派馬數十匹去接回來。給我們大部分同志打了毛背心。還從理化和瞻化、甘孜,送牛羊給我們。這時張國燾也裝出一副偽善的面孔,然而他在兩軍會師前後,卻施展了兩面派的政客手腕。當二、六軍團進至南北盤江的時候,雖然總司令部以朱(德)、張(國燾)名義要二、六軍團西進,北渡金沙江與四方面軍會合,但他們二人的立場完全不同。朱德及劉伯承同志,是為了引二方面軍來,推動張國燾北上和三大主力會合,開赴抗日前線。張國燾則是妄圖拉攏、控制二方面軍,以繼續與中央路線對抗。他在兩軍會師後,派人來我軍宣揚他的錯誤路線,妄圖拉攏,但遭到任弼時、賀龍、關向應等同志的反對,逆謀未逞。這時(在甘孜)朱德同志建議任弼時同志隨總司令部行動,張國燾卻改換手腕,提出召開兩軍聯席會議。任弼時同志馬上看出張國燾企圖從組織上以少數壓倒多數來同意他的反黨路線,表示不同意,並與賀龍、關向應同志向他提出:誰作報告?如發生不同意見,怎樣做結論?他們堅持組織原則,使張國燾無可奈何。這時期由於朱德同志一年來在四方面軍的艱苦工作,對幹部的影響越來越大,二方面軍又熱烈擁護他,他的發言權也大了,就推動了二、四方面軍的團結和一致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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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工農紅軍長征親歷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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