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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暗殺王:王亞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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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蔣介石·戴笠·王亞樵蔣介石·戴笠·王亞樵(1)

    南京。    
    夕陽下,黃浦路蔣介石官邸。    
    一輛軍用小吉普,從一條綠蔭覆蓋的小路上悄悄駛過來,它在官邸大門前輕捷的繞了個彎,然後躲過前門那些荷槍的警衛,從左側偏門駛進了這座戒備森嚴的大院。小吉普駛過綠蔭蔥籠的後園,沿著一條無人的青磚甬路緩緩駛進幽深的前院。不久,這輛神秘的小吉普就煞在一幢灰色的小樓下。這是1928年10月11日。    
    從吉普裡走下來的人頭戴一頂禮帽,鼻樑上的墨鏡遮住了他那雙幽幽的眼睛。他就是大特務戴笠。此時戴笠是剛剛接到侍從室的電話,才急匆匆地趕來,走進這座幽深寧靜官邸,他心裡頓時感到幾分緊張。    
    戴笠悄悄走進小樓的走廊。裡面靜悄悄的,幾乎沒有人跡。他屏住呼吸,沿著鋪有腥紅地毯的螺旋型樓梯,爬上二樓拐彎處,這才發現有位秘書在那裡等候。秘書迎上來,小聲地對他說:「戴先生,委座就在裡間等著你。他有非常緊要的事情要你去辦!」    
    戴笠心裡怦怦亂跳,他是平生頭一次單獨來見蔣介石。當他出現在一間偌大的辦公室裡時,驀然發現對面青天白日旗下,端坐著一位穿灰布長衫的人,他光禿禿的頭,正在那裡定定地打量著走進夕陽下的戴笠,冷冷的,一言不發。    
    戴笠臉上頓時現出緊張的神色:「校長,您叫我……?」    
    蔣介石仍不說話,只是抬起手來,向垂手侍立、緊張得不敢近前的戴笠招了一下,戴笠馬上走上幾步,再次向端坐不動的蔣躬身致禮:「校長,如有什麼任務,只管吩咐好了。學生我一定肝腦塗地,不惜一切代價要去完成它!……」    
    「好,好好,戴雨農,你過來。」蔣介石神色凝重,正襟危坐。戴笠在偷偷斜視的時候才會發現,神色威嚴的蔣介石與他從前在廣州黃浦軍校時見過的校長已大不相同。現在的蔣介石已成了國民黨的最高首腦。戴笠不敢仰視,他怯怯的上前一步,小心翼翼來到蔣介石桌前,躬下身子,低聲下氣說:「校長,凡是您吩咐的事情,就是讓我上刀山下油鍋,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在所不惜!……」    
    「雨農,」蔣介石盯他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戴笠悄悄望去,發現臉色陰沉的蔣介石忽然從抽屜中取出個紙袋來,隨手一抖,從裡面輕輕飄下幾幅黑白照片來,蔣介石隨手揀起一張,推給他說:「你認識這個人嗎?」    
    戴笠大氣不敢喘,他只小心接過蔣遞來的那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個男人模糊的背影!他無言地搖了搖頭。    
    「呃,你再看看這些。」蔣又將那疊照片都推給了他。戴笠心跳得更加厲害了,他急忙接過厚厚一疊照片,舉到從窗外投映進來昏暗光線下,一一細看起來。戴笠忽然發現這些照片,都是什麼人偷偷在暗處拍下來的。幾張照片拍下的幾乎都是同一個人,有的是正面,有些是側面,但是大多數都是背影。    
    戴笠開始看時,尚未發現這些效果並不理想的照片上,偷拍的究竟是何人。忽然,他眼裡露出驚愕的光,因為他看清其中一張照片是那個人的正面像。臉型輪廊十分熟稔。照片上的人好像正在一個會場上振振有詞地講演,他身後的背景則大會的主席台。幾位國民黨高官正襟危坐,都是些熟悉的臉孔。其中就有南京民國政府主席並行政院長蔣介石,以及其它國民黨要人李宗仁、馮玉祥、閻錫山等人。    
    「他是誰?」戴笠越看越覺得照片上那個頭戴禮帽,身穿黑色長袍的人有些眼熟。特別是那人唇上的小鬍子和鼻樑上那架黑框眼鏡,立刻讓戴笠想起一個人來,他不禁失聲叫道:「校長,莫非他就是當年在上海名噪一時的斧頭幫主……王亞樵嗎?」    
    「娘希匹,就是此人!」蔣介石氣咻咻望了戴笠一眼,恨恨說道:「從前你在上海落魄的時候,就認識他嗎?」    
    「我……聽說過王亞樵的名字。」戴笠在蔣介石威嚴目光下,不知為何渾身哆嗦一下。他不但認識照片上正在講演的王亞樵,而且當年兩人還有非同一般的私人交情。然而,多年跟隨蔣介石南征北伐的戴笠,深知蔣介石的凶險。他知道為這個照片上的王亞樵,就把他從南京難鵝巷53號那神秘小院召進了黃浦路官邸,必有非同一般的原由。戴笠急忙把想說的話嚥回去,遲疑著說:「那時我在上海是混日子,生活貧困潦倒,沒有和王亞樵接觸的機會……」「斧頭幫厲害嗎?」蔣又問。    
    「厲害!斧頭幫那是是上海最成都市的幫派。僅次於黃金榮和杜月笙。特別是王亞樵,本事更大,聽說連上海灘的黃金榮、杜月笙和張嘯林三位大亨,也惹不起他!不知校長為何忽然提到此人?」    
    「這個叫王亞樵的傢伙,現在是非除掉他不可了。」蔣介石這才說出他的打算,恨恨地罵道:「早在我興師北伐的時候,就有人對我說起這王亞樵的名字,說他乃一亂世梟雄,勢力浩大,勸我盡早除掉他。可是,那時我沒把此人當回事,以為不過一個小小斧頭幫,成不了大氣候。斧頭幫也不過是些安徽的地痞無賴,何足掛齒?可是,自我在南京組成國民政府以來,這個人越來越不像話了。娘希匹,他竟然膽敢當著我的面,大罵我蔣某人不是孫中山的真正信徒!這還了得?如果繼續容忍他胡鬧下去,那麼,我蔣某人恐怕有一天就要讓位給他王亞樵了!」    
    「什麼,竟然會有這種的事,莫非他王亞樵吃了熊心虎膽,膽敢當面攻擊校長?」戴笠聽到這裡,不由倒吸一口冷氣。他忽然從那張搶拍的照片上,發現王亞樵正在國民政府成立大會上講演,王亞樵身後的蔣介石,正以憤怒的眼神在盯著他。戴笠這才恍悟蔣介石為何將他緊急召來,心裡一緊張,忙說:「校長的意思是?……」    
    「雨農,你的十人團,可都是我從武漢帶到南京的。」蔣介石道:「早在中原大戰以前,我就讓你組成了個十人團,那時你的任務只是為我搜集情報。可是現在不同了,我們在南京成立了政府。你領導的十人團,就應該為保護國民政府而存在。你可懂我的意思?」    
    「我懂我懂。」戴笠雖然從蔣介石這暗藏殺機的談話中,預感到王亞樵已經納入了蔣介石的心裡的黑名單,殺心已生。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卻明知故問說:「莫非校長的意思,是派我們搜集王亞樵最近的活動情況?」    
    「不,不是搜索情況,我是要你們馬上搞清他住在南京什麼地方,」蔣介石忽然惡狠狠舉起手來,作了個殺頭的手勢說:「懂嗎?……」    
    戴笠自此對蔣介石的意圖瞭若指掌,他是想急於暗殺王亞樵。他知道王亞樵在出席國民政府成立大會以後,還沒有返回上海。得到這一密殺命令,戴笠心裡忽泛躊躇。但他不敢在手握重權的蔣介石面前有絲毫遲疑,忙將王亞樵的照片收好,雙腿一碰,腰桿一挺,大聲說道:「校長放心,只要他王亞樵現在還在南京,我們馬上就提他人頭見您!」    
    蔣介石聽了,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紋。    
    戴笠向他又鞠了一躬,然後向門旁走去。    
    「雨農,」蔣介石又招手將戴笠叫住,頗為機秘地道:「記住,刺殺行動一定縝密。事情要做得麻利一些,千萬別給那些到南京參加大會的代表,留下任何暗殺的口實。你可懂我的意思?」    
    「校長,我懂了!」戴笠再次向坐在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下的蔣介石,畢恭畢敬地應諾一聲,然後他悄悄出門,又神不知鬼不覺消失在幽暗的廊道裡。    
    夜色如墨。金陵古城燈火輝煌。


小引 蔣介石·戴笠·王亞樵蔣介石·戴笠·王亞樵(2)

    黑幽幽的長江上倒映著點點簇簇的燈火,戴笠獨自守候在雞鵝巷54號幽深的小院裡。他小心將檯燈開亮,依次審視蔣介石交給他的那些照片。顯而易見,那都是特務們暗中偷拍的王亞樵在南京活動的照片。    
    他眼前忽然現出一個非常隆重的場面,那是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大會的會場。就在蔣介石和主席台上國民黨大員們熱烈鼓掌的時候,忽然,從一條紅地毯上走來一位身穿黑色長袍的中年人,他就是以工人代表身份出席這次大會的安徽人王亞樵。他在主席台上一出現,偌大會場上頓時暴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各位代表先生,我王亞樵今天要說幾句心裡話!」王亞樵開始講演的時候,寂然無聲的會場上立刻出現了讓人驚訝的喝彩聲。一個斧頭幫主竟然在國民黨隆重的大會上受到歡迎,使得坐在主席台上的蔣介石面露震怒之色。蔣介石望著前面這身材不高,但講起話來土裡土氣的安徽人,心裡感到不悅。後來,蔣的臉色變得越加難看了。因為王亞樵的講話和那些國民黨官員的發言截然不同,他沒有阿諛和吹捧,也不對已經升任國民政府主席的蔣介石歌功頌德。尤其讓蔣介石心生惱怒的是,王亞樵竟膽敢當著那麼多國民黨軍政人員之面,公開講出影射和攻擊蔣介石的話來。    
    王亞樵大聲地講道:「諸位代表都知道,國父孫中山先生前曾留下了遺言,叫做聯俄、聯共、扶助農工,這就是我們國民黨人必須尊守的三大政策。可是,讓人大為痛心的是,    
    就在孫先生屍骨末寒的時候,那些從前在孫先生面前自稱為學生的人,現在居然舉起了殺人的屠刀,在上海向我們工人大開殺戒了!他如此背叛孫先生遺囑的行跡,又怎能不讓我們這些中山先生的信徒為之寒心呢?……」    
    會場上頓時暴發起雷鳴般的掌聲。看得出王亞樵的講話深得人心。主席台上的蔣介石卻如坐針氈,他雙眼牢牢盯著王亞樵,忽然臉色大變。    
    可是,王亞樵仍在旁若無人地大聲講道:「孫先生雖然已經故去了,可是,我們這些真正的信徒還在。國民黨內還有大量真正革命者,他們是決不會同意有人踐踏孫中山先生三大政策的!所以,我作為工人的代表,今天要在這裡向與會的各界代表鄭重地發出呼籲:一定要永遠牢記孫先生的三大政策,誓死悍衛三民主義!打倒反動的軍閥主義,革命萬歲!……」    
    蔣介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然退席了。    
    當王亞樵發言結束,走下主席台的時候,台下代表席上紛紛有人起立,擁上前來和他握手。他萬沒想到一番講演居然會受到了那麼多來自各地代表的歡迎。一時會場上出現了前所末有的歡騰場面……    
    戴笠想到這裡,心裡不禁一驚,他的臉色也頓時變了。從衣袋裡小心掏出一支勃朗寧手槍,在燈下他拉開了槍膛,裡面有一排閃亮的子彈。    
    就在他咬緊牙關,下決心行刺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戴春風,你可以去廣東,也可以另尋出路飛黃騰達。但是,你千萬不要忘記,即便到任何時候,也不能忘記自己曾是我斧頭幫的門徒啊!」    
    「放心吧,大哥,我戴春風即便有一天做了官,也不會忘了你對我的救命之恩。」    
    「我王某人施恩不圖報。我只要你不要忘本。你可是受苦人出身呀!」    
    「放心吧,我會記著大哥的話。」    
    戴笠想到這裡,拿著的勃朗寧手槍的手忽然情不自禁地哆嗦一下。他的前額上沁出了冷汗。……    
    子夜,南京萬籟俱寂。    
    突然,幾輛坐滿便衣特務的警車,衝出雞鵝巷45號那神秘的院落,在漆黑的夜裡馳向無人的大街,直向洪武街方向疾馳而來。頓時,雪亮的車燈劃破了子夜的漆黑,警車發出的刺耳嘯叫,震醒了那些早已入睡的市民。在第一輛警車裡,坐著以戴笠為首的「十人團」,他們人人神色凝重,手握短槍,臉上露出了殺氣。    
    戴笠卻神不守舍,他腦際裡卻顯現出另一幅畫面:那是1916年夏天,在十里洋場的上海的大街上,有一個到處乞討的浙江小癟三,他的名字叫戴春風。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陰天,正在南京路上討飯的戴春風,忽然被迎面飛馳而來的小轎車當頭一撞,立刻撲倒在馬路上。當時,戴春風已經幾天沒吃一頓飽飯了,滿面枯黃的他被飛馳而來的轎車撞倒在馬路牙子上,立刻滿面鮮血,猝然昏死過去。    
    就在這時,從馬路另一側駛來一輛人力洋車,車上坐著位穿馬褂長袍的士紳。他就是當時在上海難已小有名氣的安徽人王亞樵。當他發現一個乞丐被車撞昏,許多行人圍在那裡唏噓不禁的時候,王亞樵馬上跳下車來,向另一輛洋車招了招手,說:「來呀,幫幫忙,大家都是貧苦人出身。怎麼能看著一個後生這樣喪命呢?」    
    那車伕得了王亞樵的鈔票,馬上將受了重傷的戴春風抱上洋車,火速送進了一家教會醫院。戴春風在那家醫院裡整整昏睡兩天兩夜。後來他大難不死,終於被救醒來。這個叫戴春風的青年,就是如今已成為蔣介石「十人團」首領的戴笠!    
    戴笠在事後多年始終沒有淡忘那場可怕的車禍。他記得大難不死以後,曾問過身邊的醫生:「是何人救了我的性命?」醫生告訴戴春風說:「你的命大,如果當時不是遇上安徽的王九爺,也許你這小命早就沒了。是王九爺大發善心,為你雇來的車,送到醫院後又是九爺出了藥費,你小子可要記著,王九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王九爺?」那時的戴春風尚不知道恩人是誰。    
    醫生說:「怎麼,你在上海灘上混,居然連王九爺也不知道?他就是斧頭幫的首領王亞樵啊!」    
    「王亞樵?!」戴春風大吃一驚,他雖然那時只是上海灘上一個無名之輩,以沿街乞討為生,但是,他卻早就對王亞樵的大名多有耳聞。如今聽說臨危相救的人,居然就是那人見人怕的斧頭幫幫主,戴春風那雙絕望的眼睛忽然亮了。他心中狂喜,口中喃喃地說道:「天助我也!我要找王九爺去!……」    
    從那天起,戴春風就投告別靠到王亞樵的門下,先是千恩萬謝王亞樵的救命之恩,後來,他又心甘情願在王亞樵的麾下當個小門徒。然而,世事無常,事隔幾年以後,戴笠作夢也沒有想到他竟會受命於蔣介石,前去洪武街逮捕敢在大會上攻擊蔣氏的安徽代表王亞樵。    
    「到了,前面就是洪武街51號,王亞樵和他的保鏢就住在這裡!」當戴笠坐在警車裡想入非非的時候,身邊「十人團」的成員賀衷寒,忽然拍拍他的肩膀,提醒地向漆黑小街深處一指,示意馬上停車。    
    可是,戴笠卻不加理睬。那警車仍然鳴叫著衝進洪武街。    
    賀衷寒再次提醒他說:「雨農,如果繼續向前衝去,必會要驚動裡面的人。到那時王亞樵的保鏢可不好惹!」    
    戴笠無奈,只好下令停車。就在這時候,戴笠忽然發現瘩武街51號,前前有一個守門的保鏢。正在無法擺脫困境的戴笠,靈機一動,他不等身邊「十人團」成員有所行動,就搶先跳下車來。戴笠向前衝了幾步,忽然拔出腰間的白朗寧手槍,對準那個守門的保鏢,猝不及防地開了一槍。槍聲砰然,劃破了子夜的岑寂。那守門的保鏢被戴笠打倒在地後。登時,洪武街51號院內吃起一片慌亂的人聲。不久,爆豆般的槍聲驟然而起。那些被冷槍突然驚醒的保鏢們,一齊衝上大街,向包抄而來的「十人團」瘋狂射擊。戴笠等人也拚命還擊。剎時寂靜的洪武街上刮起一片槍林彈雨。    
    王亞樵就在這槍聲的掩護下從後牆翻越而逃了。    
    次日,南京各報紛紛刊載《國民政府通緝令》,在江南各地搜捕在逃的斧頭幫首領王亞樵。正由於蔣介石下令通緝,所以,從前並不引人注目的安徽人王亞樵,竟一夜之間成了民國時期最有影響的焦點人物。可是,王亞樵究竟如何起家?又為什麼會引起蔣介石的恐慌與震怒,這一切都要從他暗殺安徽大員陳調元說起──


第一章 首次刺殺出師不利陳調元近在咫尺,卻失去了行刺良機(1)

    1927年10月13日,在西方人眼裡,是個不吉利的日子。    
    這天上午,在南京埔口碼頭附近江面上,遠遠駛來一般飄著青天白日旗的兵艦。這艘兵艦是從安徽蕪湖駛來,它剛在長江口出現,就進入了江岸一架望遠鏡的監視中心。這兵艦所以引人注目,不僅因它艦隻龐大,也不是因為兩旁艦舷上站滿了黑壓壓的荷槍侍衛。而是因為有人正在江岸窺視著這艘兵艦上的主人──安徽省軍務督辦陳調元!    
    所以,當這艘從安徽方向駛來的兵艦,漸漸接近六朝金粉之地的古城南京時,對岸的氣氛就頃刻緊張起來。    
    「他媽的,姓陳的王八蛋果真來了!」躲在埔口碼頭附近一棵黃桷樹下,偽裝成賣金陵小棗的漢子,頭戴一頂破草帽,在樹蔭下悄悄舉著一隻望遠鏡,正專神注視著波滔滾滾的長江水面。那艘來勢洶洶的兵艦越來越近了,負責監視的漢子已透過望遠鏡,看清了兵艦甲板上的幾個副官。他們正為這艘兵艦靠近碼頭緊張的忙碌著。隨行侍衛們更是緊張,人人顯出如臨大敵的慌亂。他們都把盒子槍握在手裡,敵視地盯著江岸,彷彿碼頭上已經埋伏下了千軍萬馬。    
    在黃桷樹下負責監視的漢子,名叫吳鴻泰。當他確認定那艘兵艦已接近埔口碼頭的時候,急忙收起裝著金黃小棗的簍筐,小心地避開附近小攤販,沿一條小路忙不疊地向一家臨岸酒肆跑來。在酒館門前,吳鴻泰遇上一位滿臉濃須的漢子,他叫宣濟民。在秋天涼爽江風的吹拂下,此人仍然敞開衣襟,裸露出著胸毛叢生的胸膛。他見了吳鴻泰,嗡聲嗡氣地問:「慌什麼?姓陳的真來了嗎?」    
    「決不會錯,如果不是陳調元的船,決不會有那麼多荷槍的侍衛!」吳鴻泰神色緊張,他恨不得馬上把在碼頭上監視到的景況,親自報告給「斧頭幫」的首領王亞樵。就在這時,他發現從酒肆裡又走出七八個磨拳擦掌的便衣漢子,吳鴻泰認出他們都是「斧頭幫」的骨幹人物:余立奎、牛安如、王干庭等。人人都在盼著這千載難逢的時刻,牛安如急不可待地從腰裡拔出一支短槍,說:「走啊!」    
    「不許胡來,都要聽九爺的吩咐行事,如果哪個壞了大事,九爺決不會寬恕。咱們大家盼著殺他狗日的,已非一日了。」守在酒肆門前的矮篤漢子宣濟民,見他手下一群殺手個個怒目圓睜,捋袖欲前,擔心忙中出差,忙向內室一丟眼神。吳鴻泰這才意識到什麼,他顧不得和幾個弟兄搭訕,就忙不疊進了酒肆內室。這才發現臨江窗前小桌後,坐著位穿白紡綢短褂的中年人。他五短身材,國字型臉,顯得瘦削而精悍。他儼然是遇變不驚的商賈。尤其是他那高高顴骨和黑框眼鏡後閃動的精明眼睛,一看便知此人處事深沉,韜略過人。他就是安徽合肥聞人,人稱九爺的「斧頭幫」魁首王亞樵!    
    「亂嚷嚷什麼?」酒肆裡格外寧靜,只有王亞樵坐在窗前慢慢的吃酒。他面前幾碟江南小菜,一壺女兒紅老酒。王亞樵儘管端坐不動,可他雙眼卻凝視著酒樓下那一洩千里的滔滔長江。現在,當王亞樵見吳鴻泰在宣濟民、余立奎、牛安如、王干庭等人的簇擁下,走進酒肆時,才微微側身問:「姓陳的果然如期而來?」    
    「千真萬確。」吳鴻泰知道王亞樵是個內熱外冷的人,此時他儘管不動聲色,可他心裡比任何人都緊張。吳鴻泰忙將手裡的望遠鏡捧上來,說:「九爺,勞您自己瞧瞧,陳調元的兵艦已靠近碼頭了!」    
    王亞樵接過望遠鏡,舉起一看,鏡頭裡立刻出現了那艘兵艦。兵艦左右都站滿了荷槍的衛兵,它越過一艘艘攏岸的商船,耀武揚威地直向碼頭駛來。王亞樵突然發出一聲嘿嘿冷笑,把牙一咬,恨恨罵道:「姓陳的,內外也有今日?」他知道那艘即將攏岸的兵艦裡,就有他多時就想暗殺的貪官:安徽省政務委員會主席、軍務督辦、國民革命軍第37軍軍長兼北路軍總指揮陳調元。    
    「九光兄,這陳調元可有一套官場鑽營的本事,他原為直糸軍閥,可是,後來當他發現吳佩孚不是蔣介石對手,於是他就一腳把恩師吳大帥踢開,投靠了政治流氓蔣光頭!」王亞樵透過望遠鏡觀察那艘駛近的兵艦,又想起他敬仰的良師、國民革命軍第33軍軍長柏文蔚悲憤的歎息:「陳調元為虎作倀,反而得到了蔣介石重用。可是,我們這些為北伐出生入死的安徵將領,到頭來打下的江山,反而拱手讓給了陳調元。天下公理何在?陳調元這為求權勢不惜和直糸決裂的小人,來到安徽以後,還能不魚肉百姓嗎?」    
    王亞樵記得他聽到老師柏文蔚的牢騷後,問道:「老師,蔣介石為什麼要重用陳調元呢?」    
    柏文蔚歎道:「還不是因為陳調元精於官場,善於送禮嘛!可是,九光兄你要知道,他給蔣介石送的不是金錢,那可是咱們安徽百姓的民脂民膏啊!」    
    王亞樵把望遠鏡鏡頭對準了埔口碼頭。他看見碼頭上已經人頭攢動,定晴看時竟都是些南京政府高級官員和將領,也有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混雜其間。眼前這熱烈的場面,讓王亞樵頓時心生恨火。他彷彿看見了另一幅類似場面:波滔滾滾的長江上,遠遠駛來一艘豪華客輪。那是蔣介石從南京駛往安徽的「官船」,當蔣介石的「官船」臨近蕪湖江面時,忽從遠方飄來一陣昂揚悅耳的銅鼓洋號之聲。那動人的鼓樂聲把坐在「東征號」上的蔣介石吸引到甲板上來,他看見波濤浩淼的江面上,忽然呈A字型駛來幾艘兵艦,為首兵艦上飄揚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軍樂隊吹奏著北伐進行曲,數只兵艦迎著蔣介石的「官船」破浪而來。蔣介石大喜,連連叫道:「好好,很好嘛!」他知道從蕪湖親率幾艘兵艦迎接他蔣某人去安徽閱兵的,正是直糸軍閥陳調元!    
    「委員長,恭喜您大駕光臨!」陳調元順軟梯登上蔣介石的官船「東征號」,先向蔣介石執學生大禮,深鞠一躬。陳調元的大禮,既表示他是蔣的學生,同時也暗示了他對蔣的歸順之意。陳調元見蔣介石面露微笑,就回身向他自己的兵艦上一指,說:「請委員長過目,這是什麼?」    
    蔣介石這才發現陳調元的兵艦上,放滿了各種新式火炮。原來這位向他輸誠投降的直糸軍閥,給他獻上的厚禮,竟是當時最先進的英國迫擊炮和法國先進軍火──克魯伯野炮!安息十門炮都整整齊齊擺放在兵艦的甲板上,炮上又披上了紅綢,十分醒目。


第一章 首次刺殺出師不利陳調元近在咫尺,卻失去了行刺良機(2)

    「好好,現在我們缺少的就是新式武器!」蔣介石大喜,親自挽起陳調元,走進了座艙。陳調元進了船,卻不敢落座,蔣介石對他頗為欣賞地點點頭:「陳將軍,從前你在吳佩孚麾下,我聽說你是個洋軍官。可是現在我才發現,你陳調元其實並不洋,因為你很懂中國的禮儀。那好,既然你對我蔣某人如此忠誠,那麼,將來安徽省的第一把交椅就由你坐了。」    
    「謝謝委員長栽培!」陳調元作夢也沒想到安徽有柏文蔚等辛亥元老,蔣介石竟然會對他委以重任。陳調元就是這樣成了蔣介石安插在安徽的黨羽。    
    「哼,今天就是你陳調元的死期!」王亞樵坐在江邊酒肆裡,用望遠鏡將兵艦近收眼底。只見從兵艦裡鑽出一位身穿灰綢長衫的官員來,他就是陳調元。初看時此人極像文人墨客,頎長身材,布鞋小帽,舉止還有幾分斯文。細看才知他是個笑裡藏刀的軍閥政客。王亞樵從望遠鏡裡看清了陳調元的臉孔,心中一股仇火頓起。想起從合肥來南京前,北伐名將柏文蔚對自己的叮囑,王亞樵恨不得將陳調元一口吞掉,方解心頭之恨。柏文蔚曾對王亞樵激憤萬狀地說:「自從陳調元成了蔣介石紅人以後,這個直糸軍閥作威,先不說他在蕪湖如何作威作福。更有甚者,陳調元不但在蕪湖弄兵,大稿官場權術,而且他的威風已經直逼我們合肥來了。現在就連我也要看他陳調元的眼神行事,如果長此下去。那麼我柏文蔚簡直就無法活下去了!」    
    「軍長放心!」當時,王亞樵將一碗血酒飲乾,又向他敬重的柏文蔚躬身一拜,信誓旦旦地說道:「先讓他胡鬧吧,只要有我王亞樵在,遲早都要除掉這個禍國殃民的陳調元!即便在蕪湖除不掉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砍下他陳調元的人頭,以祭祀安徽父老!」    
    如今,陳調元就在王亞樵前面不遠的碼頭上。他的望遠鏡裡將陳調元的一舉一止都看得清楚,只見這陸軍上將由一群腰挎著盒子槍的侍衛簇擁護衛,沿著兵艦前的跳板,小心翼翼地登上了碼頭。    
    「九爺,快下手吧!」剛才在碼頭上監視動靜的「斧頭幫」小隊長吳鴻泰,這時望見陳調元已走上了江岸,他馬上從腰間拔出槍來,恨不得馬上衝出去,對準陳調元的頭部開火。    
    人稱「大殺手」的宣濟民,這時也摟抑不住心頭的怒火,捋起袖子說:「九爺,在蕪湖陳調元深居簡出。無法近前,現在他總算來到咱弟兄的槍口下了,只要咱扣動槍機,我保證他馬上變成槍糞。現在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呀!」    
    「是啊,九爺,動手吧!」牛安如、余立奎和王干庭也都望著靜坐不動的王亞樵,一疊聲地大叫起來。他們知道王亞樵為等行刺時機,在合肥和蕪湖已經尋找多時了。然而,由於陳調元在蕪湖自知多行不義,民憤甚深,所以輕易不敢露面。他在蕪湖的住地,又多是哨兵密佈,戒備森嚴。現在時機總算等到了,王亞樵預先獲知陳調元將來南京向蔣介石述職,所以在十多天前就率領「斧頭幫」幾個主要殺手,神不知鬼不覺從合肥秘密潛入金陵南京。他們原來擬定的行刺方案是,在江邊等候陳調元的官船抵浦口,然後趁其不備,幾個殺手突然開火,將這欠了安徽百姓血債的貪官污吏,一舉刺死在長江岸邊。但是,當陳調元當果真來到長江岸邊時,宣濟民和吳鴻泰等卻發現王亞樵竟然面對近在咫尺的陳調元沉默不語,舉棋不定。他既不起身迎敵,也不下令開槍。殺手們都感到心急如火,都奈不住性子,七嘴八舌叫嚷起來。    
    「住口!」不料王亞樵將望遠鏡輕輕放在桌上,眼裡含著憤然的仇火。他凜然的眼光掃了掃磨拳擦掌的「斧頭幫」弟兄們,忽然他發出一聲冷笑:「現在,還不是開槍的時候!」    
    「九爺,為什麼不能開槍?」宣濟民望著碼頭上面帶笑容,正和賓客們拱手蹇寒暄的陳調元,一時猜不透王亞樵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吳鴻泰、余立奎和牛安如等都怔在那裡了。    
    王亞樵身臨險境,卻安若泰山。他把目光從碼頭上收回來,望著宣濟民、牛安如、吳鴻泰和余立奎等幾位殺手,胸有成竹地說:「遇事驚恐,又豈能成其大事?你們看,在陳調元的身前背後,為什麼有那麼多穿長衫的人?那可是陳調元的貼身侍從,為什麼來了這麼多人護衛?這說明陳調元早有防備啊!他雖然人到了南京,可心裡仍沒有忘記咱們在蕪湖留給他的可怕印象。就是說陳調元對在碼頭上埋伏著刺客,是早有防範的。所以,暫且不宜下手了!」    
    「啊?」殺手們都大失所望。    
    王亞樵又向外面一努嘴:「你們再看,碼頭上有那麼多國民黨的高官女眷,可是,咱們要殺的只有陳調元一個。萬一現在動手,必定傷及無辜。我王九光為人坦蕩,從來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所以,咱就只能另找機會了,弟兄們,給我撒!」    
    王亞樵說罷一甩袖子,就從桌邊站起來。他臨出門時,又招了招手,將宣濟民和吳鴻泰叫到面前,悄悄叮囑兩人說:「不過,事情還剛剛開始。你們給我悄悄盯在姓陳的後邊,要搞清他下榻的地方。然後,再弄清他到京後的日程安排。我的意思,最好把這壞蛋,擊斃在去黃浦路拜見蔣介石的路上。因為那樣一來,才構成對蔣光頭的震懾!你們可明白我的意思?」    
    宣濟民、吳鴻泰、牛安如和余立奎聞言面面相覷。他們都被王亞樵忽然改變行刺地點感到茫然。他們望著身穿月白色綢袍的身影,邁著輕盈的腳步出了酒肆,他們這才意識到從清晨開始準備的一場好戲,還沒開場就已經謝幕了!


第一章 首次刺殺出師不利王亞樵何許人也?(1)

    陳調元坐著一輛防彈轎車,駛往南京城區。    
    「陳主席,您的臉色為什麼不好?」坐在陳調元身旁的,是安徵省前任督辦張文生,現在他在南京當了寓公,今天也趕到浦口碼頭來迎接陳調元。    
    陳調元臉色灰白,剛才在浦口碼頭上,他似乎感受到一種可怕的威脅。他對張文生說:「剛才我在碼頭一露面,就感到有人在暗中盯著我。我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會不會王亞樵那夥人又跟到南京來了?」    
    張文生聽了,大吃一驚:「什麼,又是那個王亞樵?陳主席可要千萬小心,這姓王的不好惹呀,當年我在安徵執政的時候,就是他把我給轟出來了。他那個斧頭幫兇得很,你可千萬小心呢。」    
    「原來老兄當年也是因為受王亞樵的氣,才不得不離開安慶的?」張文生的話,讓陳調元聽了更感到暗暗膽怯。剛才他登上江岸,就發現距碼頭不遠的酒肆內外,閃動著幾個可疑的人影。這讓陳調元想起蕪湖那場末遂行刺案。那是陳調元就任安徽省主席不久,有一天,他出席一次商界巨賈們舉行的酒宴後,在乘車返回公館的半路上,隨身警衛突然向他報告說:「陳主席,後邊有兩輛可疑的馬車跟蹤我們!」    
    「胡說,哪個吃了熊心虎膽,敢跟蹤我陳某人的車?」陳調元不以為然地罵道。後來他回頭一看,果然有兩輛馬車緊緊跟在後邊,他就不能不暗加小心了。    
    陳調元自背叛吳佩孚和曹錕,投靠蔣介石,成了安徽軍政首腦以後,在蕪湖地面好不威風。可是不久他就發現在米家胡同公館附近,經常出沒一些行跡可疑的陌生人。初時陳調元沒起疑心,只吩咐警衛人員在公館四周加強警戒,以防不測。現在忽聽警衛報告說有兩輛神秘的馬車在他車隊後邊緊緊追來,頓時感到情況不妙。    
    陳調元早就知道已經去職的前安徽督都柏文蔚,麾下有一夥專和蔣介石對立的斧頭幫。現在會不會是柏文蔚對他奉命督皖暗懷異志,所以暗派殺手對他圖謀不軌?陳調元畢竟在軍界混跡半生的將軍,新到一地首先注意安全,他忽然下令隨行警衛大隊,立即把槍彈上膛,眨眼間就在他座車周圍布成一道散兵線。    
    這時,後邊緊緊追來的兩輛玻璃馬車發現已經暴露,從馬車裡驀然跳出幾個黑臉漢子,手舉槍響,砰砰砰砰,向陳調元的座車接連開火。在密集火網中,陳調元不敢戀戰,他指揮身邊的十幾個護兵一面還擊,一面助戰且退。最後總算衝出了密集的火網,直向公館方向脫遁而去。    
    現在陳調元雖然到了南京,仍然心有餘悸。他不時透過車窗回顧來路,擔心又有人跟隨而來。他知道在蕪湖那次突然襲擊,就是王亞樵斧頭幫搞的。他不無憂慮地對張文生道:「文生兄,我真不明白,一個斧頭幫怎麼就把個安徵鬧翻了天?」    
    張文生對王亞樵也恨之入骨,他說:「陳主席也許不知王亞樵的來歷吧。其實,這出生在合肥北鄉磨店集的潑皮無賴,早年就是當地一霸。他先是追隨柏文蔚,後來又投奔了孫中山。孫中山死後,他又領著一群烏合之眾進了大上海。」    
    「哦?陳調元似聽非聽。」    
    「他的斧頭幫,當年就是在上海起家的。所以他王亞樵回了合肥,就連省府衙門裡的官員,也都懼怕他三分!休要小看這無賴,我在安徽執政的時候,如果不是他王亞樵帶斧頭幫的人找麻煩,我又怎能來南京賦閒?所以你陳主席務必警惕此人,他殺起人來,就如同搌死只螞蟻呀!」    
    陳調元越聽越恐慌,說:「文生兄,休要長他人志氣,滅我們的威風。我就不相信一個小小斧頭幫能成氣候,一個小小的王亞樵,還能在南京鬧翻天嗎?」    
    張文生道:「這就是您的孤陋寡聞了。其實,王亞樵確實真不好惹,當初,他為什麼從安徽鬧到上海,還不因他手下有伙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從前,王亞樵本想投靠孫中山成為政治人物,怎麼奈他只懂殺殺砍砍這一套,自然無法受到孫先生賞識。所以他只好去了上海,當一個無賴頭目。」    
    陳調元冷笑:「我就知道,他這無賴地痞確也難成氣候。」    
    張文生又說:「有一年,王亞樵組織的安徽旅滬勞工工會,有幾個會員為了工錢,和資本家打了個狗血淋頭。後來資本家大怒,要對那幾個工友嚴加處罰。可是王亞樵聽說後,決定和那打了他手下工友的資本家血戰一場。那時王亞樵手中沒有武器,怎麼打?這傢伙更有鬼點子,他一道命令下去,讓鐵匠爐連夜打出一百多把大斧頭來。次日天明,就是這個王亞樵手舉雙斧,率領幾百名安徽民工,呼拉一下子就衝進了資本家的大院,砰砰叭叭一陣亂砍亂搗,最後那個打了工友的資本家嚇破了膽子,沒辦法,他只好出了一大筆醫藥費,又當眾向那些工友謝罪,這才平息了事態。」    
    陳調元暗暗吃驚:「有這種事?」    
    「當然有的,」張文生道:「就從那次以後,王亞樵在上海就立起了光棍兒!他成了僅次於黃金榮、杜月笙的窮大亨!斧頭幫的威名也隨之震驚江南。所以,我勸你陳主席千萬別惹這王亞樵,他可是個心狠手毒的亡命徒啊!」    
    陳調元心裡雖虛,但口氣仍然很硬:「我從來不怕地痞惡棍。我就不相信,在我們皖糸的地盤上,會允許像王亞樵這種無賴興風作浪?」    
    張文生冷笑:「他豈止在安徽地面橫行,又頻頻流躥到上海胡作非為。對於王亞樵,就連蔣委員長也睜隻眼閉只眼呢,更何況我們這些人,更不是他王亞樵的對手啊!老兄如想做好安徵的主席,最好遠避王亞樵。」


第一章 首次刺殺出師不利王亞樵何許人也?(2)

    陳調元仍然不肯屈服,他說:「我不信委員長怕一個無賴?莫非他手下將領都是白癡?文生兄,其實王亞樵本來就不是什麼綠林英豪。當年他是在安徽無法稱霸,才不得不逃往上海的?」    
    張文生哭喪著臉說:「陳主席,哪裡是他無法稱霸才逃走的?事情是這樣的,辛亥革命的時候,本來王亞樵想在柏文蔚支持下在安徽成氣候,他先組織一個地方武裝,後又搞了個合肥軍政府。那時的王亞樵好不得意,好像他真成了一方諸侯了。」    
    陳調元不屑:「這種地痞還能成立政府嗎?」    
    「是啊,可惜他好夢不長。就在王亞樵成立政府,又篡奪了省防軍司令以後,這時候,他沒想到上海軍閥孫萬乘竟率軍隊打進了合肥,他搗毀王亞樵的政府後,又殺了他手下幾員大將。好痛快呀,那時,幸虧他王亞樵不在合肥,不然他也成了孫萬乘的刀下之鬼。就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他逃亡到南京去了!」張文生說到這裡,得意地笑了。    
    陳調元聽罷王亞樵這近乎傳奇般的經歷,才感到這對手的可怕。但他又問:「王亞樵既然去了南京,何故又去上海?」    
    張文生嘿嘿一笑:「陳主席,那時正是他王亞樵走麥城的日子。他這不甘寂寞的壞種,即便在南京也不安份守己。他竟然又投靠了江亢虎,您知道,那時的江亢虎正在組織什麼社會黨。王亞樵見有機可乘,就成了這個黨的安徽幫小頭目。他本想在南京靠江亢虎勢力再鬧騰起來,來個東山再起。哪知袁世凱不饒他,袁世凱稱帝后,第一道命令就是解散江亢虎的所謂『社會黨』,而王亞樵又是袁世凱下令通緝的第一號要犯。於是王亞樵這亂黨頭子,只好又逃到上海去了。誰也沒想到,他在上海竟成了氣候。」    
    陳調元聽到這裡,臉色已經氣得發白了。    
    張文生仍然喋喋不休:「如今王亞樵的斧頭幫不僅在上海鬧,在合肥鬧,又跑到南京來鬧了。當然,我最擔心的,還是他王亞樵野心不死,又要在你陳主席任上搞什麼恐怖事件了?」    
    「恐怖事件?!」陳調元雖然心中惴惴,可他畢竟是安徽省主席,在下野的張文生面前故意端著架子,他嘿嘿一笑:「你以為我陳某人會怕一個流氓?我終究指揮過千軍萬馬,連蔣委員長也看重我幾分,還會怕他一個王亞樵?」    
    「不是怕,而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何況王亞樵還是個專和官府要人作對的人呢?」張文生說:「你休說他是地痞,其實他滿懂政治。」    
    陳調元對王亞樵雖怕,臉上卻現出不屑的冷笑:「你說王亞樵是個政治家?」    
    張文生道:「他當然算不上政治家,也不是軍事家。」    
    「那麼他是土匪?」    
    「也不是土地匪。確切地說,王亞樵該算個特殊的人物。因他手下有個斧頭幫,他既不是幫會老大,也不是土匪鬍子。所以有人送王亞樵一個綽號,說他是個無黨無派、獨往獨來的社會活動家。當然依我看,他就是個膽大妄為的刺客殺手!」    
    陳調元咬牙切齒,恨恨罵道:「好,他王亞樵既然是個刺客,遲早有一天,我要除掉他!」    
    不料張文生又在旁提醒:「陳主席,現在不是你想除掉王亞樵的時候,我倒是聽說,王亞樵的斧頭幫,現在想鋤掉你了。最近他帶著斧頭幫的人已經秘密潛入南京。他們既然來到南京,必然有所圖謀。所以,我要勸陳主席在南京期間,務必百倍警惕。千萬小心王亞樵的斧頭幫。他們既然在蕪湖時就想對你下手,那麼你到了南京,仍然要深居簡出,最好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以防萬一!」    
    陳調元雖然表面故作鎮靜,可在心裡卻惴惴不安起來。他和張文生正說著話,浩浩蕩蕩的車隊已經馳過玄武湖,拐進一個戒備森嚴的深宅大院去了。就在陳調元車隊的後邊,竟悄悄尾隨一輛英國小轎車,車裡坐著兩位戴墨鏡的漢子,他們就是王亞樵斧頭幫裡的殺手宣濟民和吳鴻泰。兩人將小轎車拐進玄武湖,然後煞在湖邊綠樹蔭下,用望遠鏡遠遠監視陳調元的臨時行轅,只見車隊駛進院落深處以後,兩扇大門就緊緊關閉上了。


第一章 首次刺殺出師不利與其說專程殺陳,勿寧說意在震蔣(1)

    紫金山下秋雨連綿。    
    王亞樵下榻在一座幽靜小院裡,終日困坐愁城。為暗殺從蕪湖來南京的陳調元,他在中華門附近租了個幽深的院落,作為他和斧頭幫暗殺小組的隱藏之地。可是,自前日他們在浦口碼頭和陳調元照個面後,一連幾天,就再也見不到陳調元的任何蹤跡。    
    「他媽的,是個老泥鰍,真沒想到他來南京後就沉沙臥底了。」王亞樵想起前天在碼頭上千載難逢的殺陳機會,從他們身邊悄悄的溜走了,心裡就不是滋味。現在他們再也無法找到接近陳調元的機會了。他躲進玄武湖小別墅後,就再也不露面了。王亞樵真有些後悔當初的優柔寡斷。    
    「九爺,陳調元好像已經發現了咱們的蹤跡。這幾天我們始終守在玄武湖附近,只見有些南京官員進去拜訪,卻始終不見陳調元出來送客。」宣濟民不斷走進這幽靜小院,把他們監視的情況報告給心緒焦灼的王亞樵。    
    「陳調元不是喜歡聽曲嗎,他為什麼不去孔子廟?」    
    「聽曲兒不用出大門,警衛早就用汽車把那麼多女人請進來了。」    
    「陳調元別人不見,蔣介石他總要見的吧?」王亞樵心存疑慮地說:「他是蔣介石的奴才,到南京怎敢不去黃浦路蔣家公館呢?你給我帶著人,預先埋伏在玄武湖通往黃浦路的路上,我保證陳調元肯定要去見蔣的。這幾日連天陰雨,也許他不好出門,但是,只要他去蔣公館,你們就就我在半路上擊斃他!」    
    「好!就按九爺的主意辦」宣濟民見王亞樵洞若觀火,穩坐大院裡指揮這場刺殺,他不敢多問,就急忙去佈置了。    
    次日,雨霽天晴。南京城秋陽燦爛。    
    可是,宣濟民報來的消息說:陳調元仍然按兵不動,沒有外出拜客的跡象。王亞樵心火越燃越旺,他知道這次花如此代價,親自帶著宣濟民、吳鴻泰、余立奎等十多個「斧頭幫」骨幹,從安徽密秘來到六朝金粉之地南京,決不僅只為報一槍之仇。所謂一槍之仇,就是指陳調元投靠蔣介石後,王亞樵為安徽名將柏文蔚受蔣介石和陳調元排擠,派人去陳調元駐防之地施實暗殺時,他的斧頭幫干將闞培林,遭到了陳調元的殺害!如果說這次到南京行刺只是為闞培林復仇,也僅僅是王亞樵除掉陳調元的近因。他對陳調元下手的真正原因,與其說是對陳調元本身的妒恨,不如說是為背叛孫中山的蔣介石而來。    
    「我是孫先生忠誠的信徒,既然我信奉孫中山,就不允許那些口頭自稱孫先生忠誠信徒,實則卻在暗渡陳倉的無恥之徒!」王亞樵走進小院花園裡,他忽然想起和蔣介石的幾次衝突,其中第一次衝突是在武漢。那時孫中山剛剛病逝不久,王亞樵在武漢和蔣介石見面是在一次會議上,他就在因為不滿蔣介石在北伐誓師大會上的講話,所以才和蔣鬧事的。那時王亞樵的火氣比現在還盛,他聽了蔣介石在誓師大會上講話後,就一個人衝進後面的休息室。    
    當時蔣介石正和幾個北伐軍高級將領在那裡談話,王亞樵卻忽然氣咻咻衝了進去,劈頭就向坐在那裡的蔣介石發出了質問。他當時指著蔣的鼻子說:「我王九光既然是同盟會員,就不該忘本。蔣先生,我記得當年在廣東初見孫先生的時候,他曾親口對我說過,如果國民黨不實施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那就遲早會失敗的。可是我沒有想到,孫先生屍骨沒寒,就有人跳出來反對孫先生的三大政策了!這也太不像話了吧?」    
    蔣介石大窘,呆呆地怔在那裡,光禿禿腦袋上沁出了汗珠。柏文蔚那時就坐在蔣的身邊,他萬沒想到王亞樵敢以這樣的方式向蔣介石大發其火,於是急忙向王亞樵丟眼神。    
    可是王亞樵哪裡肯罷休,他繼續大聲質問蔣介石說:「可是剛才你在台上講了些什麼?那可都是公開違犯中山先生遺囑的啊!」    
    蔣介石又氣又恨,可他在王亞樵的凌厲質問面前,卻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王亞樵又對坐在蔣身邊北伐軍高級將領大聲說:「我這個人,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種孫先生在世時,叫喊執行三民主義最凶的人。而如今孫先生一死,他就變了另一種嘴臉。諸位將領大家說,像這樣的人,不是革命的叛徒又是什麼?」    
    當王亞樵闖進來的時候,柏文蔚就發現蔣介石臉色已由紅變白。現在柏文蔚見王亞樵這樣不留情面的質問蔣介石,心裡暗暗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因他對蔣介石為人太瞭解了,他急忙向激憤陳詞的王亞樵丟眼神,可王亞樵哪會理睬他的眼神,繼續旁若無人地對蔣介石大聲責問。後來,柏文蔚擔心發生大事,急忙上前把王亞樵推出門去了。……    
    「九光啊,你到底有幾顆腦袋?」後來,柏文蔚派人把王亞樵找到他在武漢的行轅,不無擔憂地說:「你怎敢當著老蔣的面,說那些觸怒他的話?你就不知老蔣眼裡,是揉不進砂子的嗎?」    
    王亞樵拍拍胸:「柏將軍,我今天說的話,就是想揭他蔣光頭的瘡疤。別人都怕他老蔣報復,我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裡。再說,他蔣某人有什麼猖狂的?當年不就是靠拍孫先生馬屁,才騙取信任的嗎?我倒要看他敢把我怎樣!」    
    「九光,你畢竟年輕呀!」久經宦海的安徽軍閥柏文蔚,見王亞樵依舊我行我素,時至現在還不知已在武漢惹了大禍,他急忙苦勸:「我承認你是條漢子,可就是有勇無謀。這就注定你將來不成大器。你千萬別以為你是個敢殺敢拚的刀客,就可以不把老蔣放在眼裡?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其實老蔣才當今中國的第一殺手!在他面前,你是小巫見大巫。如你肯聽我的忠告,今夜你就最好連夜離開武漢,否則在這裡十分危險。」    
    「您是說,我今天的話衝撞了老蔣,他敢殺我?」    
    柏文蔚拍拍他的肩膀,只說:「你現在馬上就回合肥和上海吧,但是,你唯獨不能留在武漢。不然,你今夜將有殺身之禍了!」    
    「笑話!」王亞樵聽了,不以為然地冷笑:「柏將軍,這怎麼可能呢?其實我說的都是真話,他憑什麼殺我?您也許在官場多年,被蔣介石這可憎的政客給嚇怕了。我王九光和你這不同,我是個流氓無產者,他姓蔣的敢把我怎麼樣?」    
    「千萬要小心啊!」柏文蔚見他固執地梗起脖子,根本沒想到已經大禍臨身了,急忙勸他說:「九光,你以為一個普通士兵,就可以在老蔣的面前隨便說話嗎?老蔣是個小肚雞腸的人,他是決不會寬恕你的。如你相信我柏文蔚,最好馬上回住地收拾東西,然後盡快逃往上海避難,不然你今晚會有一場大災大難啊。」


第一章 首次刺殺出師不利與其說專程殺陳,勿寧說意在震蔣(2)

    王亞樵見柏文蔚說得煞有介事,也沒有在意。他回到下榻的旅館,早把柏文蔚對他的忠告丟忘在脖前腦後了。王亞樵作夢也沒有想到,夜半時分,他剛剛入睡,突然旅館外傳來一陣叫嚷之聲。王亞樵一古碌爬起來,聽門外的吵架聲越來越大。他急忙披衣而起,揉著眼睛來到門外,喝問:「何人在外邊喧嘩?」    
    「九爺,不好了!」急匆匆走進來的,是他從安徵帶到武漢參加北伐軍誓師活動的侍衛牛安如。只見他神色緊張,急切地對從夢中驚醒的王亞樵說:「武漢北伐軍司令部已經把咱住的旅館給包圍了。為首的是位校官,他說是奉蔣總司令的命令,來逮捕革命叛逆王亞樵的!」    
    「他媽的,你說什麼?!」王亞樵大吃一驚,他驀然想起傍晚時柏文蔚對他的叮囑,當時他以為是笑談,沒想到如今果然成了可怕的事實。王亞樵從前對蔣介石的人格雖然沒有好感,但他萬沒想到一個北伐軍的統率,居然會如此臉襟狹隘,卑鄙無恥。竟然連一個普通北伐士兵的激憤之言也難以相容。王亞樵從床上跳下來,猛地從腰間拔出一支手槍,就怒不可遏往旅館門外衝去,卻被牛安如和王干庭等人牢牢抱住,牛安如等人苦苦勸道:「九爺千萬不能冒險行事,現在吳鴻泰和宣濟民他們都在旅店門外,和司令部來緝捕你的軍人糾纏著。現在九爺不如馬上隨我從後門逃走為好。好漢不吃眼前虧。萬一您落在蔣介石手裡,那麼咱們的斧頭幫豈不就群龍無首了?」    
    王亞樵本想逞一時之勇,與前來逮捕他的北伐軍司令部的軍官拚個魚死網破,他一怒之下甚至可以槍殺幾個大兵解恨。然而,王亞樵終究不是頭腦簡單的莽漢。剎那間他以理智控制了衝動,把手槍往腰間一掖,就對牛安如等人一招手,疾快地從旅店後牆縱身跳出去,連夜逃出了武漢。等北伐軍司令部前來逮捕王亞樵的官兵衝進客房裡時,才發現王亞樵帶著幾個貼身保鏢早已逃得蹤影皆無了!    
    自從在武漢遇險後,在王亞樵心裡蔣介石就成了一個既專橫又陰險的政客。這次王亞樵親自帶著宣濟民、吳鴻泰、牛安如、余立奎等幾個斧頭幫殺手,從合肥密秘潛往南京之前,他又一次見到了柏文蔚。當柏文蔚聽說王亞樵去南京是專為行刺陳調元而去,特別小心地關照他說:「九光,刺殺封疆大吏,古來就是殺頭之罪。如果你在安徽地面上行事,事發後也許會得到我的照應。可你為什麼一定去南京刺殺陳調元呢?那不是在天子眼皮下惹事生非嗎?萬一鬧得不可收拾,蔣介石輕則讓你進死囚大牢,重了還會讓你的斧頭幫全軍覆滅。所以,我勸你還是三思而行,千萬不可在南京輕舉妄動!小心蔣某人暗動殺機,莫非幾年前在武漢那場禍竟忘了嗎?」    
    王亞樵將衣袖一擼,神色堅毅然地對柏文蔚說:「柏將軍莫非不知我王亞樵是個熱血男兒?本來我在蕪湖和安慶,都能找到暗殺陳調元的機會。可是,我為何要捨近求遠,定要在陳調元去南京參加軍事會議的時候,去那裡行刺陳調元?我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這樣的做,就是殺雞給猴看。目的在於給蔣某人敲一下警鐘。我是想用陳調元的人頭,震震蔣的神智,如他繼續我行我素,背叛中山先生的遺囑倒行逆施。那我王亞樵的斧頭幫可不是好惹的,我下一個暗殺目標,說不定就是他蔣介石了!」    
    柏文蔚這才理解王亞樵去南京的用意。他見王亞樵神色凜然,視死如歸,情知無法再勸,只好將他送出門去。臨別時他斟上一杯醇酒,雙手捧到王亞樵面前說:「九光兄,既然你想做歷史上的荊柯,我也就不攔你了。你畢竟是我們同盟會的盟員,我知道,你所以這樣做,也是在實踐中山先生當年的遺願啊。但我仍要告誡你:到南京以後,千萬穩妥行事,刺得了陳調元便刺,刺不得時就退。總之,你王九光既然然胸懷報國大志,那麼你遲早也會成其大事的!」    
    如今,王亞樵在南京中華門附近的小院裡,已苦苦等盼多日。可是陳調元仍無任何外出的跡象。甚至他連預定參加軍事會議的時間也一再推遲。這其中莫非有變?還是他來南京行刺的計劃從開始就已外洩於人了?    
    「九爺,原來咱們都讓陳調元給耍了。」就在王亞樵為找不到刺殺陳調元的機會發愁的時候,吳鴻泰氣咻咻跑了進來。他向王亞樵報告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原來宣濟民等人始終監視玄武湖別墅的前門,沒想到這座別墅另有一個後門。所以他們一直無法偵察到陳調元的準確行蹤。後來宣濟民按照王亞樵指令,花錢收買了一個在陳家別墅當傭人的江蘇女子。該女子也姓陳,原是陳調元遠房親戚從老家介紹來南京公館幫傭的。經陳姑娘提供的消息說:陳調元來南京的當天晚上,就從後門出發,前往蔣介石黃浦路官邸去拜訪了。近幾天他接連又出席蔣介石在城外舉行的軍事會議,不日即將離開南京返回蕪湖去!    
    「他娘的,我們都被陳調元蒙在鼓裡了!」王亞樵聽了吳鴻泰的報告。心裡既惱怒又震驚,他作夢也沒有想到此次在南京撒下羅網,萬沒想到老奸巨滑的陳調元竟不肯就範。現在回想起來,他心裡對這次在南京撒網自感有許多不周之處。也許陳調元等人早已對他們斧頭幫有所察覺。想到陳調元近日就要離開南京,王亞樵氣急敗壞地怒罵不休:「你們這些人,都是不中用的酒囊飯袋,幸虧讓你們花錢收買了一個傭人,不然,陳調元就是離開了南京,我們還在這裡傻等呢!馬上告訴宣濟民再去探聽情況。只要有一線希望,也決不放棄行刺的計劃!」    
    「九爺,有好消息了!」就在王亞樵心緒煩躁,以為真讓陳調元從他布下的必死之陣中逃脫時,當天深夜,多日守在玄武湖邊的宣濟民,忽然走進王亞樵的臥室。原來,當天下午,那位女傭又借外出採買菜蔬之機,給宣濟民捎來個令人振奮的喜訊:陳調元決定後天離開南京,明天傍晚7點,他將攜姨太太赴城郊梅溪山莊赴宴。為陳調元餞行的,就是時任安徽省建設廳省兼任南京政府建設委員會主任的張秋白!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王亞樵突然獲悉這個情報,幾天來滿臉的愁雲頓消。當天夜裡,王亞樵親自坐輛小汽車前往城郊梅溪山莊,進行了實地踏查,歸來後又連夜召集宣濟民、吳鴻泰和牛安如等殺手密議策劃,一個在梅溪山莊行刺陳調元的方案就這樣形成了。


第一章 首次刺殺出師不利張秋白成了陳調元的替死鬼(1)

    第二天下午,南京悶熱無比。看來又要有一場大雨將臨了。    
    下午5點光景,天色漸漸昏黑下來,守在楓林橋附近的吳鴻泰和牛安如等七八個殺手,從午後3時起就隱藏在距小橋十幾米遠的一片樹林裡。他們從這裡可以觀察到從小橋上通行的所有車輛。    
    吳鴻泰知道,這是王亞樵親自製定襲擊陳調元的方案之一。昨夜,王亞樵在宣濟民和吳鴻泰陪同下,乘汽車沿著陳調元別墅至城外梅溪山莊的公路,往返幾次,反覆觀察。在車上,王亞樵驗看和檢查了陳調元次日傍晚去梅溪山莊赴宴途經的所有路口,最後他看中了必經之路的楓林橋。這是一座民國年間建造的木橋,橋下溪水潺潺,而且水流不深,可以預先在此埋伏下人馬,並又可在橋下的橋墩上安裝炸彈。如果陳調元的座車經過此地,屆時引爆了導火索,必然會在炸毀木橋的同時,即可對車前車後必有護衛人員的陳調元開槍行刺。如不採取炸橋的作法,那麼由於陳調元的車速太快,對陳進行途中行刺,顯然無法實施。    
    王亞樵昨夜就選中了吳鴻泰和牛安如帶著七個殺手,趁黎明前無人之機,將足可炸毀木橋的炸藥預先裝好,以此做為王亞樵行刺陳調元的第一套方案。    
    可是,吳鴻泰從午後3時等到6點半,天色已昏黑下來,然而仍然不見陳調元那浩浩蕩蕩的車隊經過楓林橋。    
    「他媽的,會不會有變?陳調元可是個狡猾的傢伙啊!」牛安如隱蔽在距楓林橋最近的一叢修竹裡,他用望遠鏡不時盯住前方路面,手裡則緊緊握著那導火索的引線,準備隨時點燃導火索,炸毀這座小木橋。到那時如陳調元的車隊在橋上經過,轟然一聲爆炸聲起,必然會讓陳調元的車隊支離破碎,首尾不能相顧,到那時埋伏在這裡的刺客們一躍而出,亂槍齊射,陳調元自然難逃必死之陣!然而,吳鴻泰和牛安如越等越心焦,直到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陳調元的車隊連影子也見不到。    
    「真是怪了。」吳鴻泰初時還在耐心靜候,他認為陳調元如若出城,唯有走楓林橋最為安全便捷。昨夜他所以傾向王亞樵炸橋的主張,就因為在楓林橋打劫或發起突襲,最為穩妥安全。炸死陳調元最好,如若炸不死還可以讓他在亂槍中斃命。他們襲擊陳的車隊後,又便於安全撤退,逃脫軍警接報後可能進行的大追捕。但是,現在大大出於吳鴻泰和牛安如等人的意料之外,前方非但沒出現他們在浦口碼頭曾見過的浩蕩車隊,甚至連零星車輛也極為少見。因楓林橋接近城郊,地曠人稀。吳鴻泰說:「九爺昨晚正是看中了楓林橋是城郊,便於作案才設下必死之陣的,萬沒想到陳調元這老狐狸竟會不走這條路了?」他們一直等到晚上8點光景,牛安如才氣急敗壞地一跺腳說:「娘的,這條老狐狸溜掉了!」    
    好在王亞樵對陳調元可能避開楓林橋,另選其它小路迂迴直往城外梅溪山莊早有所料。所以,他又制定了第二道行刺方案。那就是派宣濟民、劉德才和王干庭人,帶六個精悍殺手,和吳鴻泰等人同時埋伏在梅溪山莊附近山林裡。這裡景色清幽,與山巒間的巍巍明孝陵近在咫尺。    
    宣濟民昨夜就不贊成王亞樵在陳調元去梅溪山莊半路上設下埋伏的主張。他認為如果陳調元真來梅溪山莊,根據最近他在南京神出鬼沒的行跡,決不會像王亞樵想像的那樣直來直去。自陳調元從安徽來南京時起,他就對王亞樵是否從蕪湖跟蹤到南京,有一套嚴密的防範措施。陳調元連去黃浦路官邸拜見蔣介石和宋美齡、去總統府出席軍事會議,都選擇了別人不走的偏街小巷,繞路迂迴,來無影去無蹤。那麼他去郊外的梅溪山莊,自然更不肯走常人必經的楓林橋。    
    現在,宣濟民越來越感到他在梅溪山莊設下的埋伏,極有可能為王亞樵建一奇功。從午後太陽剛剛落山時起,宣濟民和劉德才等人,就分別化裝成在山裡砍柴的樵夫、農人、小販,從不同方向漸漸挨近梅溪山莊附近的山巖。在這裡,他們可以居高臨下俯瞰梅溪山莊。宣濟民見這山莊正處在梅花山的山腰間,附近都是些尚未開花的梅叢,遠方可以望見一幢巨大黑色石塔,懸巖間有一股清冽的山泉,從巖峰頂上喧響著汩汩流洩而下。雖是暮秋時節,可梅花山卻已是一片梅花待放的景象了。那座古色古香、雕樑畫棟的梅溪山莊,就在宣鐵民等人的嚴密監視之下。他發現在這平時只有南京達官才有資格來此宴客的山莊門前,傍晚時分已有幾輛小汽車駛來了。那些從城裡沿著盤山路駛來的一輛輛轎車,宣濟民在梅林裡都看得一清二楚。雖然他不知那些轎車裡坐著何人,但他仍然從山頂望得見在暮色中匆忙趕到梅溪山莊赴宴的,大多是些有頭有臉的國民黨官員和太太小姐們。    
    「歡迎歡迎!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我張秋白在此有禮了!」宣濟民在梅林裡用望遠鏡監視著梅溪山莊門前,和一位時髦女人共同迎接來客的,正是今晚宴會的主人、也是王亞樵恨之入骨的政敵張秋白。但是,由於此前宣濟民從沒見過陳調元,所以在紛至沓來的貴賓上山時,他只能遠遠觀察,但無法斷定來者中是否有陳調元。也不知同時在楓林橋埋伏的吳鴻泰和牛安如,是否已在楓林橋起事。宣濟民暗想,即便吳鴻泰等已在楓林橋炸死了陳調元,他這隊人馬也不能空手而返。他暗暗下定決心,如果城郊一旦傳來爆炸聲,他就會率領山巖上的殺手們衝下去,一鼓作氣直撲梅溪山莊。他要親手開槍殺死被安徽人稱之這「張扒皮」的建設廳長張秋白!他即便刺不死可惡的陳調元,至少也要手刃張秋白。    
    「不好了,老宣,咱們又讓陳調元給耍了!」在朦朧的月色裡,宣濟民忽見劉德才帶著兩個神色慌張的漢子,沿山間一條小路氣急敗壞地跑了過來。他發現來者正是在楓林橋埋伏的吳鴻泰和牛安如。兩人見了宣濟民都連聲叫苦:「我們一直等到現在,也不見陳調元的影子,又是空忙了一場呀!」牛安如也大失所望:「早知如此,真不如就守在梅花山上,等陳調元自投羅網了!」    
    吳鴻泰說:「宣大哥,可見陳調元進了梅溪山莊?」    
    宣濟民指指梅溪山莊前的大小轎車,說:「陳調元就是來了,我在山巖上也看不準確。不過,我見張秋白和他太太早已經進去了,估計陳調元必然已到,不然他豈能在主賓尚沒到之前,就進廳裡宴客?」    
    吳鴻泰和牛安如等也望著梅溪山莊前那些小轎車,連連縱恿宣濟民說:「看起來,陳調元是從小路上梅花山的。既然他已到了,咱又何必在此苦等呢?」    
    劉德才拔出腰間手槍說:「走,衝進去再說!」遇事冷靜的王干庭卻攔住幾位磨拳擦掌的弟兄,說:「大家千萬不可盲目行事,剛才我和宣大哥守在山上,如陳調元來了,必會帶著大批的侍衛。可是為什麼沒見到他的車隊呢?」    
    吳鴻泰說:「古人說兵不厭詐。陳調元就是再愚蠢,他也是一省主席啊!豈能不懂虛而實之,實而虛之的道理?現在他為防止有人暗打他的主意,也許會輕裝簡從,悄悄來到梅溪山莊的。我們千萬別讓他騙過,機不可失啊!」    
    「有理!」宣濟民掏出懷表,一看已是8點40分,他臉上現出焦慮的神色,對身邊幾個弟兄說:「如我們現在還不衝進去,那麼,再過一小時,張秋白的酒宴可能已經散了。來,大家都換上便衣,乾脆往山莊裡闖。須知我們這身打扮,守門的警衛是斷然不會放我們進去的。」


第一章 首次刺殺出師不利張秋白成了陳調元的替死鬼(2)

    劉德才和王干庭等人這才意識到他們上梅花山時,都穿著農民和小販的服飾。現在大家和宣濟民一起換上了西裝,然後趁著淡淡月影,悄悄下了梅花山。    
    月影迷離中,出現在宣濟民、吳鴻泰、劉德才、牛安如、王干庭等人面前的梅溪山莊變得越加巍峨,偌大的仿古庭院裡隱隱飄來喝彩行令之聲。宣濟民發現這是座仿古四合院,前宅門前有座高大影壁,上書「鴻禧」兩字。飛簷翹脊的垂花門前,站著四五個腰挎匣槍的侍衛,正在那裡警惕地遙望著月光中的遠山和黑黝黝的明孝陵。衛兵們忽然發現宣濟民、吳鴻泰等人沿著坡路走上來,都吃驚地從腰間拔出槍來,一齊對著來人喝叫說:「什麼人,站住!」    
    幾個人影根本不肯收住腳步。宣濟民大搖大擺走在最前面,他搶先一步來到守門的侍衛前面,大咧咧一拱手說:「我們是張廳長下帖子請來赴宴的客人,剛從山下趕到。對不起,誤了點時間。」    
    守門侍衛都怔在那裡,他們都被宣濟民趾高氣揚的神態驚呆了,無法辨認來客的真偽。侍衛們見幾個來客都西裝鞋履,氣度不凡,不敢攔阻,只好不情願地讓了路。其中有一個侍衛發覺有異,他上前將往山莊裡闖的宣濟民一攔,冷冷說:「先生,對不起,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不管你們是哪路來客,必得出示張廳長親自簽名的請柬,方可進去赴宴。不然,放錯了人,我們可擔當不起呀!」    
    宣濟民萬沒想到守門侍衛竟如此嚴查,不講情面。他自然無法出示請柬,又見幾隻烏黑槍口都已逼在面前。宣濟民臨危不亂,他暗想只有採取硬闖硬拚的方案了,急忙回頭向吳鴻泰、劉德才一丟眼神,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吳鴻泰回身一招手,劉德才、牛安如、王干庭等八九個人,驀然一擁而上,不等守門侍衛醒悟過來,幾隻烏黑槍口早已逼在他們的腦門上。侍衛們平時只在南京狐假虎威嚇唬人,哪見過真刀真槍的場面。頓時嚇得屁滾尿流。牛安如和大家七手八腳下了侍衛們的槍,然後將他們押到距門前不遠的樹影裡。這時,宣濟民、吳鴻泰率領其餘人沿著一條曲折的迴廊,直撲山莊深處的宴會廳而來。    
    宣濟民手持駁殼槍,眼裡迸發一股殺人的凶光。他知道王亞樵這次南京初試鋒芒能否旗開得勝,關鍵在於他們今晚能否在梅溪山莊殺掉陳調元。如行刺成功,他們斧頭幫不僅從此威名大震,王亞樵也會因刺殺陳調元在國內成為人人懼怕的人物。宣濟民想到他和弟兄們身負的使命,頓時熱血奔湧。他快步衝過寂靜的前宅,飛快轉過迴廊,眼前竟是一泓幽幽碧池。池裡有幾株已經開謝的荷花,在夜風裡搖。這時,宣濟民等忽然收住腳,他們發現前面忽然現出一片燦爛燈火。那是座富麗堂皇的大廳,樓前點燃幾盞大紅紗燈,映照得大廳四週一片明亮。大廳裡傳來陣陣熱烈的祝酒聲和女人的浪笑。    
    「陳調元肯定在這裡,來呀,跟我衝!」宣濟民已是箭在弦上,恨不得馬上闖進去,親手殺掉王亞樵恨之入骨的陳調元,為斧頭幫首建奇功。他嗖嗖幾大步,衝到廳前的台階上,突然一腳踢去,緊閉的廳門頓然大開。宣濟民立刻眼睛一亮,他終於看清到宴會廳的一切。幾盞紗燈下並排著四張八仙桌。男賓女客都圍坐桌前,正在觥杯交錯的瘋狂碰杯,誰也沒想到會突然闖進幾個怒目圓睜的刺客來!    
    「天啊!」最先驚起的是女客,她們紛紛驚叫而起。接著,那些男客也都神色慌恐,亂作一團。有人趁亂往外逃走,有人大驚失色,手足無措,他們以為闖進來的是胡匪殺手,都惟恐遭遇不測,慌亂中向桌子下面鑽去。    
    「誰也不許動!」宣濟民和吳鴻泰、王干庭、劉德才等手握刀槍,聲威逼人地站在門前,幾隻烏黑槍口逼住了那些驚愕的男女。這時慌亂的客人都驚恐地畏縮在座位上。宣濟民舉槍大吼:「冤有頭債有主,我們斧頭幫明人不做暗事。今晚我們來這裡,不與諸位為敵,你們快說,陳調元在哪裡?」    
    全場大驚,人人自危。宣濟民從前雖沒見過陳調元,但早在奉王亞樵之命前往蕪湖陳調元公館行刺時,就多次看過陳的照片。在宣濟民等人記憶裡,陳調元的形象早已生根了。但是現在,讓宣濟民、吳鴻泰等大失所望的是,在偌大宴會廳裡,居然找不到那張熟悉的馬型長臉。原來陳調元不在梅溪山莊!    
    「誤會誤會!各位義志,今晚全是誤會呀!」這時,在寂靜無聲的宴席間,忽然膽怯地站起一個人來。他中等身材,舉止斯文,戴一架金絲邊眼鏡,起來後對宣濟民、吳鴻泰等躬身陪笑,說:「兄弟我雖然給陳調元下了請柬,可是,他今晚並沒來前來赴宴,聽說,聽說……」    
    「聽說什麼,快說!」宣濟民心裡升起失望和惱怒,他將槍口對準了那個油頭粉面的官員,喝道:「你是什麼人?」    
    「兄弟我是張秋白。」那人不敢不報真名,連聲說道:「我聽說,陳主席他今晚已經啟程回蕪湖了,所以,他無法赴宴了……」    
    「你說什麼?姓陳的又跑了?」氣急敗壞的宣濟民聽了張秋白一番話,立刻大吃一驚。但是就在他大為失望和震怒的時候,手裡的槍已噴吐出仇恨的火舌。砰砰砰,一連三槍,都向張秋白的胸膛射去。張秋白慘叫一聲,立刻撲在桌前的血泊裡不動了。大廳裡先是一片出奇的死寂,不久,當客人們發現宣濟民等人擊斃張秋白後,又像突然闖進時那樣,在眨眼間就消逝得無影無蹤時,忽然都發出驚惶失措的哭叫,梅溪山莊裡頓時一片混亂:「不好了,斧頭幫殺人了!」    
    驚叫聲劃破了梅花山的沉岑。


第二章 謀殺蔣介石的第一次預演王亞樵與蔣介石交惡由來已久(1)

    1928年3月,合肥。    
    傍晚時分,一輛人力車沿著行人稀少的馬路,向市區中心的同盟會宿舍區駛來。車上坐著頭戴禮帽,身穿灰布長衫的士紳。為防止行人發現,這位剛從火車站出來的客人,故意將帽沿拉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張馬型長臉。他就是戴春風。    
    現在他坐在飛馳的洋車上獨自想著心事。他眼前始終閃著一位中等身材,國字型臉,唇上蓄著八字鬍的人,這個人就是讓蔣介石大感頭痛的王亞樵。    
    「請你們把我的帖子,給九爺送進去,說有個叫戴春風的人求見他!」出生在浙江省江山硤口鎮的戴春風,只要回想起他十幾歲混跡上海灘時的遭遇,就會懷念斧頭幫的首領王亞樵的知遇之恩。當年他從江山縣的鄉下跑出來,初時在浙江軍閥周鳳歧麾下當勤務兵,後因為他過不慣嚴格的軍旅生活,隻身逃到上海,在十里洋場混日子。戴春風現在還清楚的記得,約在1924年春天,他正在上海走投無路、討食無門的時候,有一天,忽見南京路上走來一隊手扛雪亮大斧頭的隊伍,戴春風這才知道也有外籍人在上海發跡。當時有人告訴他:「你小子看看,人家王九爺才是個真英雄。他也是從安徽來上海闖天下的人,可人家在上海成氣候了。斧頭幫,你看有多威風呀!」「看看人家王亞樵,這才是真正的漢子。人家一把斧頭闖天下,如今在上海灘上,就連黃金榮、杜月笙也讓他幾分呢!」    
    「王亞樵?!」戴春風第一次聽說這個陌生的名字,他暗暗吃了一驚!    
    「就是啊,你小子可真空做一回人,在上海竟然不曉得王九爺的大名?」戴春風在路邊站著,有人見他呆然站在那裡望著高視闊步走過去的王亞樵,有人就公開嘲笑他:「你真是個無用的小癟三!滾,快給我滾開,連王九爺都不知道,你還能算個人嗎?」    
    戴春風當時就嚇得退避而逃。    
    那時,戴春風確是個小癟三,還是頭一次聽說「斧頭幫」三字,再看那些手扛著劈山大斧,個個耀武揚威走來的大漢們,他忽然從心裡敬重起一個人來,他就是人人談虎色變的斧頭幫頭領王亞樵!    
    戴春風那時正是人生最困難的時候,忽聽有個王亞樵,就宛若在黑暗裡見到了光明。他思索了幾天,最後決心把出頭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個安徽人身上。有一天,戴春風冒著被殺頭的危險,壯著膽量來到了安徽會館。他沒有名片,只好連夜寫一張毛遂自薦的文書,在會館門前恭敬地獻給守門的斧頭幫門徒。戴春風在門外小心地恭候著,以為象王亞樵這樣大名鼎鼎的斧頭幫頭目,根本不會理睬他這落魄人的。哪知他剛把介紹自身經歷的文書遞進去不久,有人就傳出話來,說:「小子,九爺請你進去呢!」戴春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九爺……要見我?」那人見他愣在那裡,就說:「你怎麼還不呆楞著?莫非還要九爺親自出來請你嗎?」    
    戴春風這才如夢方醒,急忙跟那人轉過一道影壁,來到寬大的院落裡,發現正房有幾個人影晃動,他躡足走進去,才發現幾人正圍著一桌麻將,在大搞竹林之戰。戴春風小心侍立一旁,不敢開口。約等了兩個鐘點,八仙桌前才有人抬起頭來問:「喂。小伙子,聽說你也是安徽的祖籍?」    
    戴春風偷偷一看,發現向他發問的,正是前天在南京路口見過一面的王亞樵。他唇上的八字鬍特別醒目,慌忙躬身致禮,謙恭地說:「九爺在上,對對,我祖上早年確也在安徽地面謀生,和九爺剛好都是鄉人。所以我才冒險趕來投奔九爺,也好在上海求得個安身立命之地呀!」    
    王亞樵見戴春風舉止雖然粗俗,但在粗俗之中又有種尋常人不具備的拘謹幹練。就對他刮目相看,說:「你既然也是安徵人,為何卻在自薦書上自稱是浙江江山人氏?這不是自相矛盾嗎?你該不是個冒充行騙的人吧?」    
    戴春風躬身陪笑道:「九爺誤會了,我戴春風雖是個落魄的人,但總不至於為混得一碗飯吃,就胡亂改報祖籍吧?我所以前來投奔九爺,一不為陞官,二不為了發財,主要是景仰九爺的人品德行而來。特別是九爺杖義疏財的崇高操守,更為我戴春風所感佩。所以專來拜見,求九爺給我戴春風一碗飯吃就行了。」    
    「好,好好!」王亞樵見戴春談吐不俗,且又雙眼炯炯生輝,情知他久後必不在自己之下,於是慌忙起身,來到戴春風面前,說:「戴春風,如今的上海,可謂官匪橫行,各色人等,難免魚龍混雜。你肯在此關頭,特來投奔於我,說明你有正直的人品。既然如此,你就留在我的門下吧。你聽好,只要有我王亞樵在,就不愁沒有你戴春風的一碗飯吃。」    
    戴春風就是從那天起,在王亞樵的安徵會館裡當了個斧頭幫的小門徒。後來,由於王亞樵見戴春風不僅有逢迎人的本事,且又俱備幫派人物中必不可少的精明冷漠,所以就格外看重他。特別讓王亞樵感到吃驚的是,戴春風那時雖只在斧頭幫裡只是個夫足輕重的小門徒,可是他卻有著非凡的膽識。兩人甚至好色的特點也幾乎模一樣。真是猩猩惜猩猩,王亞樵後來不僅給戴春風提拔了要職,又和這小癟三出身的戴春風喋血為盟,成了有八拜之交,換帖子磕頭的把兄弟。這是戴春風當初來上海安徽會館投奔王亞樵時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雨農,現在我派你到合肥去,用意就是給當年你在上海結拜兄弟的王亞樵,捎去一句話:讓他從此老老實實作人,再不許和我蔣中正分庭抗禮了。」戴春風見人力洋車已經接近了省同盟會宿舍,心裡忽然變得緊張起來。他現在畢竟和從前大不相同了,從前他在上海王亞樵手下作事,可是如今他已成了蔣介石的特工人員。這次他從南京來合肥的目的,決不是和從前的把兄長王亞樵敘舊,而是帶著蔣介石的特殊使命,給蠢蠢欲動的王亞樵敲警鐘的。世上沒有誰會比戴春風更瞭解斧頭幫的頭目王亞樵了。他心裡對能否順利完成蔣介石給他遊說任務沒有底數。就在這時車伕說:「先生,這就是你想找的同盟會宿舍了!」    
    此時在省同盟會的樓上,橢圓型落地窗前靜靜佇立著一個五短身材的人。從就是戴春風急於尋找的王亞樵!他正臨窗俯瞰越來越暗的合肥城區,王亞樵發現點點簇簇燈光已在他面前亮起來了。王亞樵在那裡想著心事,自不久前他親率宣濟民、吳鴻泰等人前往南京行刺陳調元沒有得手後,王亞樵就悄悄潛回了合肥。他繼續和斧頭幫成員策劃對陳調元的第二次暗殺。


第二章 謀殺蔣介石的第一次預演王亞樵與蔣介石交惡由來已久(2)

    「九爺,現在陳調元正向蔣介石請求調離安徽,我們雖然在南京沒殺掉他,卻把陳調元嚇壞了。他逢人便說,安徽不是我陳某人的久留之地,萬一遭到斧頭幫的暗殺,倒不如易地作官了。」就在王亞樵策劃再次暗殺陳調元的前夕,忽然有一天,他的公館裡來了位神秘人物。此人身材高大,相貌軒昂,兩道濃眉下,一雙虎目。王亞樵看時,原是他在上海創立斧頭幫的二師兄王樂平。王樂平身後緊緊跟隨一位面目清秀的人,他就是王亞樵的至交,名叫余立奎,是個軍人。王樂平和余立奎把陳調元調離安徽的消息報給王亞樵後,他聞言大喜,說:「哈哈,陳調元當初不是為謀得安徽省主席,才投靠蔣介石的嗎?現在他剛執政不到二年,為何竟打馬歸山?莫非他就不知安徵是個可搜刮民財的風水寶地嗎?」    
    王樂平和王亞樵早年在上海就私交甚厚,這次他和余立奎是專為他去南京竊得機密情報,然後來合肥向準備對陳進行第二次暗殺的王亞樵報告消息的,他說:「九哥,是這樣,前次你們雖然沒有殺死陳調元,可畢竟把他的心腹張秋白當場擊斃了。陳調元已經感到你九哥不好惹。他知道如若繼續在安徵任職,縱然可以搜刮民財,中飽私囊,但有你王九哥在,遲早會對他進行第二次第三暗殺的。陳調元惜命要緊,豈敢繼續呆在這裡,等你的斧頭幫對他開槍?」    
    王亞樵大喜過望地笑道:「陳調元倒也聰明。他如真想離開安徽,倒也揀得性命一條。不然,我手下弟兄難保哪天把槍子射進他腦袋裡去!」    
    余立奎對王亞樵也是赤膽忠心的患難弟兄,他對王亞樵進言說:「九哥,陳調元在安徵惡慣滿盈,現在正是對他下手的最好時機,莫非還讓他作下惡事後,拍拍屁股就逃命嗎?」    
    王亞樵理智地搖搖手:「立奎,此言差矣。咱們斧頭幫自在上海建立那天起,我王九光的宗旨就是殺惡濟眾,不濫殺自省自悟的人。如今陳調元既已驚醒,也知作惡必有不良下場,又向蔣介石遞上了辭呈,放他走開就是。只要他不在安徵地面上作惡,索性就不去理他。我當初所以對他下手,也並非為一己私仇,而是想通過擊斃陳調元,給蔣介石個顏色看看。你們都要知道。咱們斧頭幫要打擊的目標,始終都是蔣介石這個可惡的獨夫民賊呀!」    
    果然,就在王樂平、余立奎報告消息的次日,陳調元即被蔣介石一紙調令,發配到北伐軍第一集團軍第37軍去任軍長了。不久,方振武又來到了合肥,接任了省主席一職。方振武雖然得了一省主席,卻並不是蔣介石的嫡系,因此矛盾日生,磨擦四起。所以,王亞樵預見這是個在安徽境內發動倒蔣活動的好機會。    
    「九哥,倒蔣當然眾望所歸,可是,我始終懷疑你這個統一戰線是否能成功?」就在陳調元離皖不久,在同盟會安徽省總部就由王亞樵召開一次斧頭幫緊急會議,王樂平和余立奎在會上聽了王亞樵聯絡方振武,石友三、柏文蔚的倒蔣主張後,當時都大為振奮。特別是和蔣介石素有仇隙的老同盟會員王樂平,對王亞樵組成的倒蔣統一戰線最為支持。但他仍然對石友三等人是否真正倒戈心存疑慮。他不無憂鬱地說:「我最擔心的是石友三,此人雖對蔣素有積恨宿仇,但誰都知道石友三言行不一致,常常失信於人,他真會和我們一起倒蔣嗎?」    
    「石友三雖然心性詭詐,可他畢竟在江蘇駐有大批軍隊,這是股不可忽視的力量。」王亞樵對江南各地軍閥的勢力都進行過認真思索,所以決策起來頭頭是道。他對王樂平和余立奎說:「柏文蔚將軍是我們反蔣同盟的主帥。他主張聯絡一切可以聯絡的各路諸侯,組成一個強大的反蔣陣線,只有這樣才能實現我們斧頭幫的多年宏圖。現在方振武已同意在反蔣陣營中助我們一臂之力,這就是成功的條件。方振武同意和我們聯合的條件,就是必須要有石友三部參加,他才敢起事,不然是打不倒蔣介石的。」    
    王樂平對此深以為然:「此計甚好,只是誰人可作石友三的說客呢?」    
    「自然是我親自出馬。我相信石友三不會不給我面子。」王亞樵顯然對如何拉攏倒蔣力量胸有成竹,他把目光投向許久不說話的余立奎,說:「現在我擔心的,倒是常州的獨立第四旅,不知立奎兄可否代我前去遊說?」    
    余立奎早年深得王亞樵的恩惠,對王敬佩得五體投地。現在見王亞樵把策反常州第四旅的重任交付給他,拍拍胸說:「九哥,如果你信得著我,就讓我親自去常州吧。誰都知道四旅長彭建國是我多年至友,我也知道彭建國對蔣介石也恨之入骨,所以我去常州必定會旗開得勝!」    
    「太好了!」王亞樵多年來在心裡就有一個搞垮蔣介石的夙願,現在這夙願正在他的運籌帷幄之下,漸漸變成一個即可付諸行動的戰略計劃,他說:「到時候三路一起舉事,北有方振武,南有常州彭建國,西有石友三。當然,中間還有我們斧頭幫作後應,這就形成了三國一方的陣勢,不愁蔣介石不滅!」    
    王亞樵正站在窗前正想著倒蔣宏圖,忽見一門徒從樓下上來,向他報告道:「九爺,有位南京客人來訪,他說定要面見九爺不行?」    
    「哦,南京客人?」王亞樵疑惑地接過門徒遞上來的名片一看,上面竟是個陌生名字:戴笠!他暗吃一驚,萬沒有想到就在他謀劃對蔣介石形成包圍之勢的時候,從前在上海拜他為兄長的戴春風,竟鬼使神差地忽然來到了合肥。王亞樵沉吟著說:「戴笠是何許人?莫非真是從前的戴春風嗎?如果真是他,他從南京來這裡做什麼,難道是蔣某人已經察覺了什麼?」王亞樵心生疑竇,本意想拒絕來客,但他又一想,還是向門徒一揮手,說:「讓他進來!」


第二章 謀殺蔣介石的第一次預演戴笠與王亞樵(1)

    出現在王亞樵面前的南京客人,急忙脫下禮帽,躬身一拜說:「九哥,莫非連小弟也認不得了嗎?」    
    「戴春風?果然是你呀!」王亞樵上下將來客仔細打量多時,終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說:「你是什麼時候改了名字的?」    
    戴春風在王面前永遠畢恭畢敬,舉止謹慎。就像當年他在上海拜倒在斧頭幫門下時那樣謹小慎微。他知道當年在上海混飯吃的時候,就是面前這個王亞樵收留過他,他讓戴春風後來在上海的逐漸發跡,也與王亞樵不無關糸。戴春風在上海結識戴季陶和陳立夫、陳果夫弟兄,就是王亞樵作中介人。當然後來戴春風所以離開上海,就是因為他在王亞樵的斧頭幫裡始終得不到應有的地位,才在1925年秋天,忽然遠去廣東。起因是他有一天在街上見到一張報紙,上面刊載著蔣介石在黃浦軍校主持開學典禮的報道。戴春風還看到報上刊登蔣介石和戴季陶在一起的照片。於是有一天,他悄悄來到安徽會館王亞樵的起居室,拱手一拜說:「九哥,我想去廣州看看。」    
    「你想去廣州?」王亞樵當時還雖無法理解已和他拜了把子,換了帖子的戴春風,為什麼忽生退意。但他沒有多加阻攔,就說:「春風,看起來我這池塘裡水淺,養不住你這條大魚呀!也好,你想走我不攔你。但是你要告訴九哥,去廣東究竟意欲為何?莫非也去投蔣介石嗎?」    
    戴春風知道王亞樵從骨子裡反對蔣介石,所以急忙掩飾說:「九哥,你可屈了我的心,我和蔣介石歷來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憑什麼要去投奔他?我只是想去參加軍校,九哥也許知道,春風我和九哥你大不相同。你在上海和安徽早就是闖開局面的人物,可我算個老幾?雖然九哥看得起我,但我知道在江寧一帶,是難以發跡的。所以,我想如若有出頭之日,最好是走從軍之路。所以,就想去投考黃浦軍校。當然,弟如果有一天真在軍界發跡,決然不會忘記九哥對我的知遇之恩啊!」    
    「好吧。」王亞樵是個豁達漢子,他雖從心裡反對戴春風前往廣東,也知道戴春風投奔的黃浦軍官學校,就是蔣介石的勢和範圍。但他仍然嚥下了挽留之語,違心表示說:「依賢弟之才學,也許去軍界尋求發展,更為妥當。只是我有一言相勸,去軍校去當軍官,我一百個支持,我擔心的是,你會不會將來成了蔣介石的幫兇?如若那樣,你我就就只有絕交了!」    
    「九哥放心!」戴春風萬沒想到王亞樵竟立刻洞悉了他的用心。其實那時只有他清楚為什麼要去廣東。與其說他想去投靠在上海結識的國民黨元老戴季陶,不如說是前去投奔浙江同鄉蔣介石。那時的戴春風儘管和王亞樵已結拜為生不能同日,死必同穴的生死弟兄,但是,戴春風已經發現像王亞樵這樣到處殺殺砍砍的斧頭幫,在當時的中國是注定不會成大氣候的。而蔣介石直接操縱的北伐軍,將來必有大的造就,於是他才決心以同鄉的身份去廣東求拜蔣介石。就像他當年以安徽祖籍來上海來求見王亞樵一樣,他仍想以鄉人的身份去見蔣介石。戴春風情知王亞樵是蔣介石的死對頭,所以只好說違心之言:「我戴春風是在您的鼎力成全下,才成了個人模狗樣的。現在我雖去投考軍校,也是為今後的前程,不得已而為之。哪會去投奔蔣介石這政治流氓呢?」    
    「那好,你就去吧!」王亞樵見戴春風如此誠懇,就為他設酒餞行,不久兩人便灑淚而別。現在幾年時間倏忽而去,王亞樵萬沒想到戴春風竟然變成了戴笠。而且據他所知,戴春風自1925年離他而去後,確是成了黃浦軍校第六期騎兵科的一名學員。後來,此人在軍隊裡顯現出的敢殺敢拚闖勁,引起了蔣介石的注意。戴笠也就隨蔣介石參加了著名的北伐。但是,戴春風並沒有像當年他從上海去廣東前,對王亞樵許諾的那樣遠避蔣介石。而是他以浙江江山與奉化近在咫尺為由,很快就在東路軍北伐的路上取得了蔣介石的青睞。後來,戴春風又得到過蔣介石親筆題寫的「艱苦卓絕」四字題詞。    
    特別讓王亞樵大為吃驚的是,戴春風自跟隨蔣介石北伐以後,這個從前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表示一生以軍事為榮的磕頭弟弟,居然充當起戰爭時期可惡的特工角色。王亞樵從戴季陶後來的談話中得知,戴春風在北伐路上,曾受蔣介石的密秘委派,曾多次前往華北五省的天津、北平、太原、鄭州和西安,替蔣氏刺探北洋軍閥的軍事動向。從那時起戴春風就成了蔣介石御用的特工人員。可是,如今戴春風竟出其不意地來到合肥,王亞樵想起戴春風從前對他的欺騙和耳聞他替蔣刺探情報的往事,不能不對戴暗生戒意了,說:「你不是在蔣某人那裡混得很風光嗎,為何又跑到合肥來了?莫非也要我王九光做一回周偉龍嗎?」    
    「啊,不不,九哥,您誤會了!」戴笠萬沒想到王亞樵還像從前在上海組織斧頭幫那樣,說話一針見血,不留情面。戴笠也知道王亞樵這話的含意,王亞樵顯然是在說當年他在武漢策反周偉光的舊事。那是北伐軍遭遇寧漢分裂的窘境之後,蔣介石派他前往武漢,去刺探唐生智部的軍事機密。不料那時的戴笠行跡早為唐生智所洞察,於是就在戴笠竊得了情報,準備悄悄離開武漢的時候,唐生智突然下令收網,戴笠就這樣成了唐生智監獄裡的囚徒。他非但失去了自由,而且他得到的情報也同時落入唐生智之手。本來戴笠那次就可能死在唐生智手裡,怎奈戴笠命該不絕,他在監獄裡得知這監獄是在憲兵連長周偉龍的監管之下,而周偉龍則是他在黃浦軍校時的同窗。本來已被唐生智判了死刑戴笠,正是由於他在行刑的前夜緊急求見周偉龍,他的一番談話,(主要是如果周偉龍肯跟他投奔蔣介石,就可得到少將軍銜等語)居然打動了這位黃浦校友的心。當年,戴笠就是這樣在周偉龍的護送之下,兩人一道逃回南京的。如今戴笠見王亞樵以周偉龍的典故來點化他,戴笠自知他和蔣介石的關糸王亞樵已瞭若指掌,所以急忙表白說:「九哥,我可不是那種忘情的人。早年在上海時期,我戴雨農無依無靠,如果那時不是九哥仗義為人,將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外鄉人收留在麾下,那我戴雨農哪有今天呢?」    
    王亞樵見戴笠又恢復了從前的萎瑣與怯懦,方才示意他落座,又命人獻上茶點,說:「你知道我和周偉龍不是一路人,所以就別在我身上打主意了。春風,如你當真是順路到合肥來看望我的,那咱們今後還是弟兄。如你是為蔣某人來作說客的,可就休怪我不認舊情了。」    
    「那是那是。」戴笠這次來前,就知道蔣介石給他的任務是個難啃的骨頭,王亞樵決不是他通過花言巧語就可以說服的。但是,他現在是蔣介石身邊受龐信的特工。戴笠知道他今後只有緊緊追隨蔣介石,才能得到他夢想多年的官權利祿和玩不盡的女人。對於王亞樵來說,他現在只有對舊情的感念而絕無效忠而言了。戴笠見王亞樵剛見面就把他嘴給封上了,只好把想好的遊說之詞,都吞嚥了下去。只在那裡和王亞樵打著哈哈,委於委蛇地說:「其實我心中的苦楚,九哥是不會知道的。儘管我現在成了蔣先生手下的人,可是,前幾年在北伐軍裡讓我到處去跑,探聽軍機情報,也不過是個苦差事而已。那種跑單幫的差事,也決非我之所願啊。哪裡談得上得志?」    
    王亞樵最瞭解戴笠其人,見戴笠顧左右而言它,知他剛才的話已說到了對方心中要害。就嘿嘿冷笑說:「休要對我說這話。如你在蔣某人面前不得志,那個『十人團』又是怎麼回事?其實,現在國民黨內有許多人都清楚你和蔣的關糸。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我面前說些不著邊際的鬼話呢?」


第二章 謀殺蔣介石的第一次預演戴笠與王亞樵(2)

    戴笠怔在那裡,半晌無語。他沒想到王亞樵仍像從前那樣精明。甚至連他在國民黨內按照蔣介石的密令,組織當年黃浦軍校的舊友周偉龍、張炎元等十人,成立密秘特務集團的機密也瞭若指掌。他聽了這話,心裡越加膽怯起來。但是,他見對方既然對他的身份和來意如此清楚,繼續以瞞天過海之術行事,又顯得不仗義,於是就鄭重地向王亞樵拱手道:「九哥,話既然已說到這份上,我也就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了。我實話對您說吧,這次我到合肥,確是蔣先生派我來的。」    
    「哼?你不是來探望我的嗎?」王亞樵不屑地一聲冷笑:「好,爽快。戴春風,咱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王九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在合肥,他老蔣坐守南京,我倆井水不犯河水,他派你來這裡有何貴幹?」    
    戴笠見王亞樵仍在那裡冷言厲語,不說實話,心想索性把底牌都亮給他看,倒要看他王亞樵還耍什麼把戲。他正色地說道:「九哥,您也知道,現在我是蔣先生手下的『十人團』領班。所以,我能知道一些與國民政府相關的機密。自今春以來,江寧一帶各路軍政要人,已經形成了一股對蔣先生十分不利的軍事暗流。特別是有些人正在醞釀一個可怕的倒蔣陰謀,幾路人馬合流,正在準備發起軍事行動。所以,蔣先生在採取鎮壓行動以前,特別派小弟前來合肥,給九哥您通個信兒!因我畢竟是當年您的磕頭兄弟,又是得到過九哥知遇之恩的人,絕沒有知情不報之理!」    
    王亞樵聽了這話,心底頓時泛起驚訝的涼意。戴笠的話對他來說不亞於晴天霹靂。他知道蔣介石已經清楚他當前正和安徽省主席方振武、江蘇守軍將領石友三密謀起事。甚至也對他暗派密友王樂平和余立奎正著手策動常州第四旅的反蔣工作也瞭若指掌。王亞樵頓時驚呆了,因為戴笠的情報簡直太確切了,他那些暗示性的威脅,顯而易見已經有人暗中洩露了他和柏文蔚等人正在策劃的反蔣活動。儘管如此,王亞樵仍不能在戴笠面前暴露任何畏葸,他故作鎮靜地仰面大笑說:「好你個戴春風,如今果然有出息了。居然跑到我這裡來,充當蔣介石的恐嚇特使了!好,你說有人在暗中策動幾股力量的合流,此話何意?我王九光一芥平頭百姓,莫非也具備策動各路軍馬的能力嗎?」    
    戴笠原以為他的話輕輕一點,王亞樵定會說出真相,然後他再施威脅恫嚇之術,藉以達到蔣介石先發制人的行動方案。萬沒想到王亞樵非但不為所惑,反而以守為攻,正面向他反擊,這使戴笠的處境非常尷尬。他情知繼續勸阻無效,於是就三言兩語,草草收兵,說:「九哥多心了。我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罷了。我本來是好意,誤以為那些流言是真,所以先來通報一下,意在勸告九哥行事謹慎。因為現在蔣先生那邊,我還可以說得上話。萬一九哥真誤上了別人的賊船,現在懸崖勒馬,也不失為俊傑。蔣先生如果當真發現有人打他的主意,可決不會再像以往那樣輕描淡寫地簡單處理了。他這次要大開殺戒,到那時候豈不是悔之晚矣嗎?現在看來,九哥既然和那些幕後蠢蠢欲動的軍事勢力毫無瓜葛,小弟也就放心了!」    
    當天夜裡,王亞樵不動聲色地為戴笠設便宴洗塵,共敘往日八拜之交的舊情。次日天明,戴笠便匆忙辭別了王亞樵,改乘特快列車返回長江對岸的南京,向蔣介石回復他策反王亞樵失敗的經過。    
    戴笠走後,王亞樵越想越怕,他忽然意識到昨晚前來的戴笠,簡直就像《三國演義》中的蔣干盜書。他與戴笠當年雖然在上海灘有過生死之交,他又救過生計窘迫的戴雨農,然而如今的戴春風,不但改了當年的名號,甚至連心也歸順了他的仇人蔣介石。王亞樵所以心生怯意,就在戴笠昨夜對他說的那些語含殺機的話。他已斷定戴笠此行合肥,決非是空穴來風的胡亂恫嚇。戴在語言之中流露出來的含意非常清楚,在他和柏文蔚、王樂平、余立奎等暗中策劃方振武、石友三和常州第四旅舉行反蔣嘩變的過程中,肯定出現了可惡的叛徒。不然,戴笠決不能對他說「有幾股軍事力量正在蠢蠢欲動。」王亞樵現在雖然無法猜測在他們十分慎密的兵變策劃中,究竟哪一環節出了問題。但是,多年在寧滬一線與各派政治勢力周旋的經歷,告訴他必然有人暗中投靠了蔣介石,或者為戴笠的「十人團」所收買。    
    「如若有人暗中投降告密,那麼,蔣某人必定要先下手為強。這樣,就難免有人要遭殃了!」當柏文蔚在公館裡見到神色驚慌的王亞樵,聽了戴笠昨晚來合肥說的話,心情也緊張起來。因為方振武剛到職不久,雖有反蔣之意,但目前卻沒有具體的反蔣準備;石友三雖在王亞樵的幾次遊說之下,同意和大家一起舉事,然而石友三畢竟是個出爾反爾的將領,不可深信;至於王樂平和余立奎正在常州遊說的第四旅,旅長彭建國也正在著手準備行事之中。如若這時候蔣介石預先獲悉他們的「三國一方」行動計劃,採取快刀斬亂麻的軍事行動,很可能要功敗垂成。所以,柏文蔚馬上果斷地拍案叫道:「現在,咱們最主要的是,馬上行動起來,立刻興兵才是上策。」    
    「如此最好!」王亞樵也對柏文蔚的決策不謀而合。    
    兩人當即計議已定,決定馬上驅車前往合肥城區方振武將軍的住地,與他緊急商計提前對蔣行動的方案。可是,大大出乎於王亞樵和柏文蔚意料之外,就在當天清早,方振武已經去了南京。    
    「什麼,方將軍為什麼突然去了南京?」到了方公館,柏文蔚和王亞樵聽說方振武昨夜突然接到蔣介石親發的密電,要他火速來京出席重要軍事會議,所以清晨只帶秘書、侍衛數人,就輕裝簡從地上路了。頓時,王亞樵大驚失色地叫起來:「壞了壞了,方將軍此行兇多吉少,一定是蔣介石的陰謀。應該馬上派人把方將軍追回才是!」    
    柏文蔚也感到方振武突然接到蔣的電報通知,來歷十分蹊蹺。但是,他卻長歎一聲:「九光,晚了晚了。現在方將軍他早已經到了南京,你就是飛毛腿,現在也怕難以追趕他了。」    
    王亞樵和柏文蔚在返回省同盟會總部的車上,忽見一位侍衛迎面攔車,兩人急忙喝令停車。那侍衛陰沉著臉,上前報告道:「剛才從南京得到的確切消息,方振武將軍剛才已被蔣介石逮捕入獄了!」    
    「你說什麼?」王亞樵和柏文蔚兩人聽了,頓時如雷聲震耳,噩耗突至。直到現在他們才意識到反蔣同盟中,確已出現了可惡的叛徒,王亞樵將方振武在南京落入蔣介石魔爪與昨晚戴笠突然上門遊說聯糸起來,立刻恍悟出這是個天大的騙局。王亞樵聽了方振武在南京失去自由的消息後,頓時氣得他臉色發白,一口鮮血吐出,「啊呀」一聲慘叫,就撲倒在地上了……


第二章 謀殺蔣介石的第一次預演誰是叛徒?(1)

    王亞樵甦醒過來時,發現他已躺在家裡。    
    「九光,你可醒過來了!」守在床榻邊上的,是位生得花容月貌的清秀女人。她就是王亞樵的紅粉知己王亞英。這王亞英原名叢蘊鈺,湖北人氏。少年時期就嚮往革命,1901年武漢發生震驚中外的辛亥革命時,叢蘊鈺正在武漢從事革命活動。在武漢首義中,她就任當時最著名的婦女組織「北伐女子光復軍」的支隊長。那時,王亞樵也恰好在武漢,在一次激烈的戰鬥中,王亞樵救了叢蘊鈺的性命。在戰地上一見鍾情的叢蘊鈺,從此就與王亞樵開始了艱難而風險重重的暗殺行刺生涯。1904年她隨王亞樵從湖北來到安徽合肥,不久即結成了伉儷。    
    叢蘊鈺為將自己的人生和大智大勇的王亞樵徹底融合在一起,她自願隨夫改姓,更名為王亞英。王亞英和王亞樵成婚後,她成為王亞樵「斧頭幫」主要的支持者。如今,她發現王亞樵因策動反蔣大暴動,尚未付諸實施就中途流產,一怒之下吐血而倒。王亞英痛哭道:「九光,天大的事也要挺得住才行,你既想做讓天下人都震驚的大事,就必要有做大事的膽魄啊!不然,為一點點挫折就喪失信念,又怎能成其大事呢?」    
    王亞樵聽了王亞英的話,心胸頓時豁然開朗。他緊緊抓住王亞英的手說:「亞英。你說得很有道理。你我既然走到同一條道上來了,就索性生死與共,大幹一場吧。只是我心裡不甘,為什麼這一樁好事,竟壞在叛徒的手裡?」    
    「叛徒是何人?」    
    「這個投降蔣介石的傢伙,我現在也不知他是何人。不過,遲早我會知道的。只要我抓住此人,定要他以人頭來作叛變革命的代價的!」    
    就在王亞樵為方振武南京遇險備傷腦筋的時候,一個讓他更加吃驚的消息,忽從上海傳到安徽:他最要好的至友、這次同共策動反蔣兵變的同盟會元老王樂平,竟然遭到戴笠派去的特工人員暗殺!    
    「天啊!樂平兄,你為什麼會遭此厄運啊?」王亞樵聽到王樂平於2月17日深夜,在上海霞飛路住宅,被預先埋伏在霞飛坊附近的特工亂槍打死的噩耗後,又是慟哭而起。他因痛失至友而怒火攻心,在氣極生悲之時,他當場又吐了一口鮮血。王亞樵再次昏倒在床榻上了。    
    他醒來後,發現守在床前的幢幢人影中,不僅有妻子王亞英,還有專程從上海趕來向他通報消息的斧頭幫骨幹宣濟民和吳鴻泰。大家見王亞樵終於從昏厥中醒來,都大呼著撲上前來。叫道:「九爺,你可要挺得住,就是天蹋下來,我們斧頭幫也不能失去九爺啊!」    
    王亞英見王亞樵臉色憔悴,但眼裡卻迸射著仇恨的光芒,情知他雖受此打擊,精神已處在極度的痛苦之中,急忙勸道:「世事難料,人生無常。九光,既然蔣介石的壽數沒到,你我索性吸取這次倒戈失敗的教訓吧。只要有你活著,就有斧頭幫的存在。而我們斧頭幫不亡不滅,革命就會有希望。我們現在雖然暫且失手,可是將來還會有東山再起之日。」    
    「對,我王九光決不是紙糊的人兒。蔣介石雖然扣下方振武將軍,雖然他們謀殺了王樂平先生,可是,我們還有常州的第四旅。只要余立奎和彭建國他們把部隊拉過來。我們就還有一線希望。因為彭建國的第四旅戰鬥力特別強。如我親自去那裡策動彭建國,然後再出兵南京,到時候仍可打蔣介石一個措手不及。何愁救不出方振武來?」    
    可是,聽了王亞樵一番話後,圍在他身邊的人,不知為什麼都不吭聲了。就連王亞英也在迴避王亞樵的目光,這使他感到大惑不解。忽然,王亞樵從宣濟民和吳鴻泰的臉上,發現了一抹難言的愁楚。    
    「亞英,你們都怎麼了?為什麼愁眉苦臉,莫非我們經此打擊,從此就一蹶不振了嗎?」王亞樵一時不解理妻子為何面現畏縮,他盯著她吼問。可是王亞英卻不作答,只是怯怯瞟他一眼,不肯把心裡想說的話吐出來。    
    「濟民,鴻泰,你們這是怎麼了?莫非蔣介石殺了個王樂平,就把咱都給震住了嗎?」王亞樵那時還不知外邊已經發生的緊張動盪,更不瞭解蔣介石此時正在到處調集重兵,正向王亞樵斧頭幫的老巢安徽合肥逼近。他見從前對三股力量一齊向蔣介石進攻之策,始終抱有信心的宣濟民和吳鴻泰,現在也垂頭喪氣,忽然忍不住喝問說:「你們為什麼不說話,難道都成了熊包軟蛋?我王九光可不喜歡這種人,我是寧可站著生,也不跪著死的漢子。」    
    然而,儘管王亞樵已經動了肝火,王亞英和宣濟民、吳鴻泰仍然低著頭,一言不發。    
    在難堪的沉默中,王亞樵忽然感受到隱隱的威脅,他忽然省悟地說:「亞英,你們都不敢用眼睛看著我,心裡心然有什麼事情。該不是常州方面也出了問題吧?」    
    王亞英見王亞樵已經問到點子上,情知繼續隱瞞無益,就歎息一聲說:「九光,本來不想把外邊的情況對你說的。因為你再也受不得精神上的刺激了。特別是柏文蔚將軍剛才又打來電話,他說一定不要把發生在常州的事情,在這時候告訴你,大家都擔心你氣大傷身,受不得接連而來的打擊。但是,你偏偏窮追不放,唉,事到如今,也只好對你實說了!九光,常州那邊也沒希望了!……」    
    「你說什麼?」王亞樵忽見妻子眼裡淚水潸然,情知大事不好。他的頭頂頓時轟然一響,一個暈旋,又險些撲倒在床上了。只是他這次沒象前幾次那樣氣大吐血,而是堅韌地挺住身子,臉色卻由紅變白,額頭的冷汗也撲簌簌而下。他已從妻子欲言又止的神情中,預感到他曾寄予厚望著余立奎,正在常州策動第四旅旅長彭建國發起的起義,也同時胎死腹中。王亞樵震怒地喝問:「莫非彭建國也靠不住嗎?」    
    「不不,不是彭旅長靠不住,而是出了叛徒呀,還沒等余立奎和彭建國旅長起事,蔣介石就派兵出擊了!」宣濟民見王亞英既已把話說開,索性就將他和吳鴻泰從常州帶來的消息,都如實向心緒焦急的王亞樵一一報告。    
    原來,余立奎帶著王亞樵和柏文蔚的命令,早已密秘潛往常州。當時隨余立奎同去常州策動彭建國部起義的,還有斧頭幫精悍殺手宣濟民和吳鴻泰等人。他們到達常州以後,策反工作進展得非常順利。素有愛國心的旅長彭建國聽老友余立奎轉達了王亞樵、柏文蔚共同反蔣的大計以後,當即一拍即合。彭建國拍胸說:「蔣光頭早就該下台了,他在孫先生病逝後就公開背叛革命,屠殺革命者,早就激起了國人的公憤。我們既然是都是軍人,那就理當為國除奸。只要他王九光和柏文蔚將軍信得過,我彭建國就是粉身碎骨,也情願和方振武聯合行動,只怕石友三這個人靠不住啊。」    
    余立奎說:「石友三部有王九爺親自去遊說,相信他必有十分的把握。再說,石友三也歷來受蔣介石的冷遇和排擠,現在是大好的倒蔣時機,他為何不起義呢?」


第二章 謀殺蔣介石的第一次預演誰是叛徒?(2)

    就在余立奎等人與彭建國在常州計議著如何起事的時候,內部忽然出了叛徒,蔣介石得到告密以後,火速派重兵從南京進攻常州。彭建國和余立奎等人當時還沒有準備充分,就匆忙上陣應戰,結果彭建國的軍隊寡不敵眾,只交戰幾個回合,傷亡慘重,大部軍隊都向蔣介石的平叛部隊投降。至此,常州一場末遂兵變就胎死腹中了。而彭建國率領殘部殺出重圍,向滬杭一線沿鐵路逃遁,余立奎則在這場突發的襲擊中被蔣介石派去平叛的軍隊逮捕,隨即用專車密秘送往南京,監押在湯山監獄中,和前期遭到逮捕的方振武將軍成了獄友!    
    吳鴻泰還報告說:石友三的部隊也同時遭到了蔣介石的鎮壓和瓦解。當然,其中的原因也是由於叛徒告密所致。這樣一來,當初王亞樵和柏文蔚等人精心設計的一場三路軍隊同時進攻蔣介石的計劃,尚未出籠即遭到了猝不及防的襲擊。到此,三路反蔣部隊都告土崩瓦解!    
    王亞樵定定地坐在病榻上。他聽了宣濟民和吳鴻泰兩人的報告,雖然受到深深的刺激,但這次他並沒有驚呼暈倒,也不曾吐血,只將滿腔痛苦和憤恨,都深深積鬱在心裡。他畢竟是個久闖江湖和見識過腥風血雨的斧頭幫頭領。儘管現在面臨著巨大的失敗和痛苦挫折,但王亞樵很快就心境平和起來,只將所有仇恨都集中在叛徒身上。王亞樵痛苦地對眾人說:「這次失敗,是蔣介石命不該絕。也怪我們對事態的估計過於樂觀。現在,兵變既然已經失敗了,再責怪其它都是多餘之言。我們現在首先要找到的就是,我們的內部,究竟誰是叛徒?!」    
    王亞英望著怒目圓睜,緊攥雙拳恨恨不已的王亞樵,一時難以作答:「九光,叛徒肯定是有的。可是,他既然在暗中出賣了我們,那麼就必定是個善於隱蔽的人。叛徒的臉上又不寫名字,你讓我們怎能說誰是叛徒呢?」    
    宣濟民見王亞樵恨不得逮住叛徒,馬上千刀殺之,方解心頭之恨,可是一時又無法提供可靠證據:「夫人說得對,我們只知倒蔣軍隊內部肯定有人向蔣暗送情報,但是究竟何人所為,確實一時難以摸清。」    
    「吳鴻泰,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是專門善於為我搞情報的嗎?」王亞樵見吳鴻泰站在那裡良久無語,忽然說:「你可知是什麼人在拆我的台嗎?」    
    吳鴻泰搖了搖頭:「九爺,我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王亞樵沉吟道:「此次我在合肥和蕪湖,多次與柏文蔚將軍暗中計議倒戈反蔣之事,瞭解內幕的人屈指可數。無非是參與此事的高層軍方人士。譬如方振武將軍、柏文蔚將軍、王樂平先生,當然,石友三和彭建國也必知道內情。除此之外,就只有我身邊的幾個心腹人了,包括你們在內,也不過只有七八個人知道內情。那麼,如有叛徒,當然只能是這個圈子裡的人。這些人又都是我最信得過的朋友,你們說,他為什麼要把我的大計,報告給我的仇敵蔣介石呢?」    
    王亞樵一席話,使宣濟民和吳鴻泰聽了都感到緊張。因為他們也在王亞樵的懷疑之列。兩人面面相覷,一時尷尬無語,難以對應。王亞英見了,急忙說道:「濟民,鴻泰,九爺所說的話,也是真情,知道兵變機密的人確實都是他的心腹親信。可是,事情偏偏又出在這些人中間。所以,如不盡快查個水落石出,那麼,將來奸細如若繼續留在九爺的身邊,豈不成了隨時都構成危險的炸彈嗎?」    
    宣濟民坦然說:「九爺,我們是跟隨您出生入死的人。絕不會去做那傷天害理的事,我們如若出賣九爺,就等於出賣自己。前次暗殺陳調元,我們都是參與者。我們就是想出賣九爺,也不會在蔣介石那裡得到信任的,因為我們手上畢竟都有張秋白的血啊!」    
    吳鴻泰也信誓旦旦地說:「九爺,濟民兄所言極是。現在既然內部出了叛徒,我們即便再加表白,也難解其疑。我想,現在最重要的是,派我和濟民兄去一次上海吧!」    
    王亞樵雖然理解宣濟民和吳鴻泰的表白,但他心裡仍然懷疑重重。因為自從戴笠從南京過江來當說客。直到方振武在南京被蔣扣押時起,王亞樵始終在懷疑他身邊的人中,是否暗藏著蔣介石安插的奸細。不然,他這次和柏文蔚、方振武等策劃多時的倒蔣大計,決不會功敗垂成。現在他見宣濟民和吳鴻泰都面現堅毅神色,急忙一拍桌子說:「兩位弟兄言重了。我王九光決不是那種連生死弟兄也不放心的小人。只是這件事出得過於蹊蹺。究竟是什麼人竊取了咱的核心機密呢?這個人如果一旦找到,我王九光必將他碎屍萬斷,否則我是誓不為人的。因此人不僅壞了我的倒蔣大計,還害得方振武將軍和余立奎兄落難,更讓人痛心疾首的是,我的至誠好友王樂平,竟在這次末遂兵變中慘死在蔣氏的槍下!如不查到那個告密的奸細,我王九光又如何在世上為人呢?」    
    「九爺,這就是我為什麼請戰親赴上海的原因!」吳鴻泰見王亞樵的話說得聲淚俱下,發自肺腑,他上前一步,鄭重地拱手發誓說:「我敢肯定,叛徒不在合肥,必在上海!」    
    王亞樵望著足智多謀的吳鴻泰說:「何以見得就在上海?」    
    吳鴻泰道:「九爺也許知道,王樂平先生就是慘死在上海的。那天晚上,有人預先知道王樂平要回霞飛路霞飛坊附近的住宅,所以,特工人員事前就埋伏在王樂平汽車的必須經之路上。當王樂平剛走下汔車的時候,槍就響了。而且又是在黑暗裡開的槍。這就說明一個不容置疑的問題,向蔣報告王樂平行蹤的人,必然就在上海。我們在安徽的人,又怎麼能預見那天晚上王樂平要回霞飛路公館呢,所以,叛徒應該在上海!」    
    王亞樵聽了吳鴻泰精闢有理的分折,暗淡的雙眼忽然一亮。他彷彿在無邊漆黑中突然發現了希望的光亮,將手「叭」地在桌上一拍說:「有理!鴻泰,我就知道你有超人的頭腦嘛。現在看來,我重用你沒有錯。如你能在上海找到出賣王樂平先生行跡的人,那他就是向蔣告密的叛徒。到那時你就是我們斧頭幫的功臣。」    
    兩天後,吳鴻泰和宣濟民化裝成商人,帶著幾位小門徒,就秘密離開了合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瀰漫著血腥氣味的上海。他們一到上海,就發現從前與斧頭幫有關的朋友們,大多遠遠地避開了。都擔心因和宣、吳兩人接觸引起蔣氏暗探的注目。所以,吳鴻泰和宣濟民等人沒回從前的安徽會館下榻,而是在靜安寺附近租了個不引人注目的小院。白天,他們就隱蔽在這家小院裡,到了夜間才外出活動。吳鴻泰雖然斷定出賣王樂平的叛徒就在上海,然而偌大一個上海灘,茫茫人海之中你到哪裡去尋找一個神出鬼沒的叛徒呢?但是,吳鴻泰和宣濟民果然有些本事,就在他們剛到上海的第9天,就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而且吳鴻泰和宣濟民馬上認定此人就是將王亞樵倒蔣計劃付諸東流的可恥叛徒。他的名字叫趙鐵橋!


第三章 誅殺趙鐵橋趙鐵橋露出了可憎的嘴臉(1)

    「你說什麼?叛徒是趙鐵橋?」當王亞樵在合肥秘密寓所接到吳鴻泰從上海打來的電話時,他不禁吃了一驚。    
    「對對,就是趙鐵橋干的!」吳鴻泰的語氣相當肯定。    
    「你們不會弄錯吧?他怎麼能出賣王樂平呢?」王亞樵雖然和趙鐵橋沒有深交,可是不久前在上海確也見過此人一面。那時,是王樂平親自把這位西裝革履,剛從美國留學歸來的大學者,引薦到他的公館裡。憑心而論,舉止斯文,滿腹綸經的趙鐵橋,留給王亞樵頭腦中的印象並不壞。一生喜歡殺殺砍砍的王亞樵,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竟然從心裡喜歡那些咬文嚼字的知識分子,特別對趙鐵橋這樣在美國加州大學財經糸畢業的高材生,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敬仰。那時候他甚至從心裡替王樂平找到趙鐵橋這樣的人作秘書,感到有些羨慕的妒忌。可是,如今在上海的吳鴻泰竟把目光鎖定在王樂平生前十分信任的趙鐵橋博士身上,無論如何讓王亞樵難以接受。    
    「九爺,就是這小子干的。決不會錯,如果有錯,我願以人頭擔保!」吳鴻泰在電話裡一口咬定,這使將信將疑的王亞樵舉棋不定。他既不能只憑吳鴻泰的一面之詞,就輕信趙鐵橋是內奸,但也無法否認吳的判斷。王亞樵為慎重起見,命令和吳鴻泰同去上海的宣濟民,連夜趕回合肥。他要當面向宣濟民求證此事的真偽。因為在王亞樵眼裡,最值得信任的人,還是在南京為他殺了張秋白的宣濟民。    
    「九爺,您對吳鴻泰不該多疑,他的報告是有理有據的,連我也不得不佩服吳鴻泰確有一套識別叛徒的火眼金睛。他可是咱們斧頭幫裡的秀才殺手呀!」宣濟民回到合肥王亞樵的密秘寓所,稟報了和吳鴻泰在上海偵察趙鐵橋的經過。原來,他們到上海不久,就聽說戴笠也從南京來來到了上海,並在上海大世界裡,舉行一次別開生面的雞尾酒會。當時,宣濟民和吳鴻泰正想通過相關渠道,搞清王樂平遇刺的內幕,從而發現告密者的蛛絲螞跡。恰好聽說戴笠有一場酒會,而且酒會後還要舉行舞會。這已經是戴笠到上海的一種慣例了。所以,正在上海閒得無聊的吳鴻泰便約宣濟民同去出席這個雞尾酒會。    
    哪知他們到了大世界一看,原來戴笠今晚的這場盛大酒會,竟是專為一個叫趙鐵橋的人舉辦的,而且那酒會的場面頗為宏大而隆重。趕來湊熱鬧的不僅有上海軍政兩界的頭面人物,而且吳、宣兩人還發現多數參加者都是商業界的大亨。還有一些花枝招展的電影明星、京戲演員和妙齡小姐們。這熱烈的酒會場面頗讓吳鴻泰和宣濟民大感意外。他們發現與戴笠同時入場的,是一位身材頎長,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在他們身旁團團簇擁著一些艷麗少女。吳鴻泰和宣濟民都是上海灘上的混子,從沒見過有這樣一位戴著金絲眼鏡,舉止矜持瀟灑的美男子,會忽然變成了一個眾人關注的人物,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得到大特務戴笠的如此看重?    
    「怎麼,兩位先生連趙鐵橋也不認識嗎?他可是當今上海一位最鴻走運的人物了!」坐在吳鴻泰和宣濟民身旁的,是一位艷美俏麗的交際花。她早就在座位裡向和戴笠相攜而入的趙鐵橋投去了羨慕的目光,她見吳鴻泰悄悄詢問來者何人,交際花馬上就如數家珍地向他介紹說:「他嘛,如今可是個實權派人物了,把那李國傑手裡的財權,也不客氣地奪了過去。你們看,那李國傑的臉上如今有多晦氣呀!」    
    宣濟民和吳鴻泰都被趙鐵橋吸引過去了。他們發現那叫趙鐵橋的青年人果然神氣得很,舉手投足間都顯出了與眾不同的倨傲。他和戴笠不時悄悄在說什麼,然後相隨走進堆滿鮮花的主賓席。花枝招展的女眷們忽見趙鐵橋和戴笠平起平坐,四座立刻響起了掌聲和叫好聲:「戴老闆,今天可要一醉方休啊!」「戴先生,聽說今晚的酒宴是你親自擺下的,這場面可太讓人羨慕了!」「是不是酒宴過後還有舞會呀?」    
    戴笠傲然地站起身來,彬彬有禮地向四座致意,特別對那些國色天香般的女人群裡投去一笑,說:「謝謝諸位,可惜,今晚的酒會和舞會,我並不是主人。真正的酒會主人在這裡,他就是新上任的上海市招商局總辦趙鐵橋先生!」    
    「哎呀,原來是趙總辦作東啊!」「你們看,趙總辦真瀟灑呀。一看就知他是個幹大事的人物。」「就是呀,聽說他從前在王樂平手下做事,如今他搬倒了王樂平,又因禍得福,把上海灘最肥的美差也弄到手了。」「是啊,聽說趙鐵橋是得到了蔣委員長的恩許,才坐上招商局第一把交椅的。」當初,宣濟民和吳鴻泰都感到戴笠親自出席一個商業人物舉行的酒會,這件事的本身就引人注目。如今再聽到那些對趙鐵橋陞遷內幕瞭若指掌的女眷們七嘴八舌地捧場,越加感到趙鐵橋的來歷非同一般。    
    「這姓趙的原來在王樂平手下做事?」吳鴻泰裝成外地來客,故意向身邊的女客打聽有關趙鐵橋的情況。    
    一位喜歡賣弄的少婦說:「那是自然,趙鐵橋本是剛從國外回來的學生,可他發現在王樂平的身旁作事,就是一輩子也難以發跡,所以才決定改換門庭嘛。」    
    另一位女人也說:「現在,聽說趙鐵橋上台後就大權獨攬了,把個招商局的董事長李國傑,給弄成了孤家寡人。你們瞧,姓李的現在開始走麥城了!」    
    宣濟民順著那婦人指的方向,透過攢動的人頭向前望去,果見戴笠和趾高氣揚的趙鐵橋身邊,呆呆悶坐著一位面色蒼白的商人。他低眉歎息,只在那裡百無聊賴的吸煙,不敢抬頭和盛氣凌人的趙鐵橋目光對峙。就在李國傑尷尬萬狀,如坐針氈的時候,宣濟民忽見趙鐵橋起來祝酒了,他抑揚頓挫地舉杯講道:「戴先生剛才過謙了,其實,今晚的酒會和舞會,都是為戴先生才準備的。為什麼如此鋪張?就因為戴先生是我的知遇恩人呀。如果沒有他給我引路,我永遠都只能在漆黑的小路上徘徊。我現在才深深感到,一個人縱然讀了半輩子書,縱然有天大的才學,也都是毫無用途的。一個人若想發跡成名,最要緊的是要有指路人啊,戴先生就是我人生最好的良師益友。我為結識戴先生而自豪!來,諸位朋友,女士們,先生們,讓我們共同舉杯痛飲,一醉方休!也盼在座各位都和我一樣,為戴先生親自到上海出席我的就職酒會而痛飲三杯!」    
    四座紛紛響應。就在宣濟民在那裡靜聽趙鐵橋祝酒時,他發現身邊的吳鴻泰在悄悄拉他的衣襟。於是他們悄悄出了宴會廳。來到廳外的陽台上,可見上海全城華燈燦爛,一片燈海。遠處的黃浦江在漆黑夜幕下閃動著幽幽的光斑。    
    「濟民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吳鴻泰神秘地對他說:「九爺讓我們到上尋找的人,不就在眼前嗎?」    
    宣濟民一怔:「你是說向蔣介石告密的叛徒,就是今晚酒會的主持人?」    
    吳鴻泰深以為然地點頭:「一點不差!現在我才知道,王樂平先生為什麼突然在上海遭到刺殺。原來都是這姓趙的暗中搗蛋呀。你也許不知道,趙鐵橋從國外回來後,正是到處找不到事做的時候,是王樂平給他一個秘書職位。可是,現在王樂平神秘地死去了,他趙鐵橋不但沒有半點悲傷,反而忽然地發跡成名,又當上了什麼招商局的總辦?你想過沒有,這招商局總辦可是天大的肥缺呀。當年和李國傑一同競爭這一肥差的大有人在,哪裡能輪上一個在政界沒有根底的小小趙鐵橋呢?」


第三章 誅殺趙鐵橋趙鐵橋露出了可憎的嘴臉(2)

    宣濟民也頗有同感地說:「是啊,趙鐵橋如不立下大功,蔣介石是決然不會把上海招商局總辦的要職,拱手讓給他的。可是,他一個剛從國外留學回來的青年人,又無政治根基,他會在蔣介石的面前立下什麼功呢?這簡直是不可思議啊!」    
    「趙鐵橋的發跡,顯然和戴笠有關。」吳鴻泰早在宴會廳裡將戴笠和趙鐵橋親暱的接觸,看得一清二楚。他分折說:「眼前的事情,就不能不把戴笠不久前去合肥去拜見九爺的事聯在一起了。從前戴笠在咱們斧頭幫裡當幫手的時候,他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神氣呢?還不是他投靠了蔣介石?所以我想,趙鐵橋的提升和發跡,會不會和王樂平被殺,方振武將軍在南京被扣有關呢?」    
    宣濟民大吃一驚:「你是說,把九爺和柏文蔚等人暗中倒蔣的計劃,向蔣介石告密的人,就是趙鐵橋嗎?」    
    吳鴻泰沉吟說:「我看只有他可能充當叛徒的角色。」宣濟民卻不以為然說:「可是,九爺和柏文蔚、方振武暗中倒戈反蔣,趙鐵橋根本不可能知道呀。他甚至連九爺的邊也不曾沾過,又怎能向蔣告密呢?」    
    吳鴻泰胸有成竹地說:「濟民兄,你怎麼忘了,王樂平可是九爺有八拜之交的兄長,再說,王樂平死前就負責對石友三和方振武的策反任務。既然趙鐵橋是王樂平身旁的秘書,他瞭解倒蔣的機密,不是不可能的。」    
    「對,對呀!」宣濟民聽了吳鴻泰頭頭是道的分折,頓時茅塞大開。他恍然地歎息說:「你的分折完全正確。就是這個姓趙的暗中賣友求榮,致使王樂平慘死在敵人的暗殺之下。如今他殺了主人,又得到蔣介石恩賜給他的一份美差,所以才宴請恩人戴雨農嘛。看起來,戴笠來合肥面見九爺以前,就從趙鐵橋那裡獲得了我們斧頭幫行動的全部內幕呀!現在看來,趙鐵橋好狠毒啊!」    
    王亞樵聽了宣濟民的報告,心裡仍然將信將疑。他說:「趙鐵橋究竟是不是暗殺王樂平的奸細,你和吳鴻泰不過只是判斷。現在並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如我們要給王樂平報仇,光憑你們這些望風撲影的推理是不成的。我現在要的是趙鐵橋和戴笠相互勾結,出賣我方情報的確證。如果他確是殺害王樂平的內奸,哼,那麼他姓趙的,可就快活到頭了!」    
    宣濟民次日再次赴滬,和吳鴻泰等人繼續在上海尋找有關趙鐵橋投敵的確切鐵證。這時候,王亞樵在合肥也養好了病。到了6月中旬,正是上海灘最炎熱的時節,王亞樵由夫人亞英和王干庭、牛安如等一群百步穿揚的殺手們陪著,在一個漆黑如晦的雨夜,乘一艘小船神不知鬼不覺沿著波滔滾滾的長江,直向上海進發了。    
    王亞樵等到了上海後,他深居簡出,暗觀風雲。他仍舊住在從前斧頭幫起家時的安徽會館舊院落裡。王亞樵決心要在這裡結果趙鐵橋的性命,來為無辜慘死在戴笠槍口下的至友王樂平報仇雪恨。    
    「九爺,現在我們已抓到趙鐵橋通敵叛變的真憑實據了!」一個下著淅瀝細雨的夜裡,吳鴻泰和宣濟民悄悄來到王亞樵在臥房。王亞英知兩人必為大事而來,急忙屏退了從人。然後讓王亞樵和吳、宣兩人在內室密談,而她則親自在門外擔任警衛。內室裡一燈如豆,吳鴻泰出語至誠,他在燈影下向的王亞樵稟報說:「李國傑親口對我說,趙鐵橋就是被戴笠拉下水的。他是因為出賣了恩人王樂平,才得到現在這炙手可熱的招商局總辦的。」    
    「鴻泰,別急,你們慢慢說出趙鐵橋賣主求榮的來由。」王亞樵見多日盼望的復仇雪恨之計,終於有了眉目,心裡就湧來復仇的熱血。現在,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他要吳鴻泰和宣濟民把兩個月來偵察趙鐵橋得到的結果,如實地向他報告。    
    原來,吳鴻泰和宣濟民再次赴滬後,他們每天派出幾個斧頭幫成員扮成修鞋匠和車伕,暗中跟蹤趙鐵橋,以便抓到真憑實據後再施暗殺。為進一步得到趙鐵橋和戴笠勾結出賣王樂平的證據,吳鴻泰和宣濟民設法和招商局人員接近。但是,一般職員難以掌握趙鐵橋的真實情況。就在這時他們發現招商局的董事長李國傑,自趙鐵橋到任以後,他以總辦新貴的身份在招商局裡大肆弄權。趙鐵橋因有戴笠和蔣介石作後台靠山,根本不把董事長李國傑放在眼裡。吳鴻泰和宣濟民感到機會來了,因為李國傑也是安徽人士,於是吳鴻泰就以請客吃酒的名義,一次又一次接近李。初時,李國傑不肯對吳鴻泰表白心跡,只在飲酒間不時發著怨氣。有一天,吳鴻泰把李請到迪斯亞餐廳喝酒,他拚命地灌了幾杯,當時心有積火的李國傑果然酒後吐真言,他當場對吳鴻泰大罵說:「他媽的,狗仗人勢,如果不看他是蔣介石眼裡的紅人,老子就買通強人,砍下他那狗頭來。不然,將來這招商局可就是他李國傑的私人家當了!」    
    吳鴻泰趁機道:「一個小小趙鐵橋,他怎能和蔣介石掛上勾呢?」    
    李國傑說:「本來蔣介石根本就不認識誰是趙鐵橋。後來,他不知通過什麼途徑結識了戴笠,就是他把從王樂平那裡聽來的消息,如斧頭幫勾通方振武、彭建國和石友三兵變的密秘掌握到手裡了。那時,恰好戴笠就在上海搜集有關王亞樵的情報,所以趙鐵橋就把從王樂平那裡探聽到的秘密,都捅給了戴笠。破壞了王亞樵的兵變計劃以後,蔣介石為躲過一死暗自慶幸,於是才令嘉獎趙鐵橋。自然,趙鐵橋的用意決非為除掉一個王亞樵和方振武,他是想在上海撈到個實權。所以,他又把王樂平參與起事和來上海的時間,地點,都暗中通報給戴笠,致使他的恩主王樂平遭到暗殺。他媽的,這個賣主求榮的傢伙,如今又來奪我的飯碗了。你說,將來如我繼續和姓趙的混在一起,爾虞我詐且不說,說不定什麼時候,他還會利用戴笠和蔣介石,把我的腦袋也砍下去呀!」    
    「有這樣的事?」吳鴻泰故作驚訝,對酒唏噓。    
    「千真萬確!」李國傑將胸口一拍,說:「老子眼睛裡也揉不得砂子,有一天,他真敢對我下手,我就不客氣了!」    
    王亞樵聽了吳鴻泰和宣濟民的報告,對趙鐵橋充當奸細和叛徒已確認無疑。於是,當日夜裡,他就在上海安徽會館召開一個機密會議,周密討論如何在上海除掉心腹之患趙鐵橋。可是,王亞樵作夢也沒有想到,就在他們的會議剛剛開始,門外就有人闖進來急報說:「九爺,李國傑打來一個電話,他問吳鴻泰在不在這裡?」    
    「他為什麼這時候找我?」王亞樵頗感意外地望著吳鴻泰。與會其它斧頭幫主要成員宣濟民、王干庭、牛安如、劉德才等,都把疑惑目光投向了吳鴻泰。吳鴻泰也不知李國傑為什麼忽然把電話打進了安徽會館。    
    王亞樵向吳鴻泰點頭說:「接他的電話,我要看他李國傑,還有什麼新的情報?」


第三章 誅殺趙鐵橋以「江安號」換取趙鐵橋人頭(1)

    吳鴻泰到樓下接完電話,就神色緊張地趕回來,他頗為神秘地對王亞樵說:「九爺,真不知李國傑在搞什麼鬼把戲,他給我打電話,居然說要請您王九爺赴宴。」    
    「李國傑請我吃飯?」王亞樵聞言暗暗一怔。他雖然早在合肥時就結識了這位李鴻章的嫡孫,可是,多年來兩人卻極少往來。特別像李國傑這樣有財有勢的人請他吃飯,對於王亞樵來說,卻感到非常意外。想起他們正在討論的暗殺趙鐵橋計劃,王亞樵越加感到有些疑惑,他自言自語地說:「趙鐵橋是什麼意思,莫非我們正在策動的殺趙計劃,又跑風了嗎?」    
    吳鴻泰見王亞樵又起疑心,就嘿嘿笑道:「九爺多慮了,你是說李國傑想為咱們所痛恨的趙鐵橋說情?他是決然不會的。據我所知,李國傑和趙鐵橋如今雖然都在招商局供職,可是,他們倆人卻已是冤家對頭了。李國傑簡直恨死了趙鐵橋,他怎麼會為他來講情呢?」    
    「對對,」宣濟民見王亞樵坐在那裡吱吱吸水煙,半晌沉默無語,知他又接受了前次暗殺蔣介石失敗的教訓,甚至對身邊的幾位至誠弟兄也暗生狐疑。就替吳鴻泰解釋說:「鴻泰所言甚有道理。從前趙鐵橋沒到職時,招商局的大權,始終都是李國傑一人獨攬。那時他獨斷專行,可以隨意搜刮民財。可是,自趙鐵橋到任,他的處境就大大不同了。趙鐵橋根本不把李國傑放在眼裡,他放肆地抓權,早就惹惱了李國傑。所以,我敢保證,他決不是為趙鐵橋來說情的。」    
    「那麼,他為什麼要請我喝酒?」王亞樵感到不可思議。    
    王干庭說:「九爺,宣、吳兩位兄長,在上海已偵察多日,他們的話不可不信。」劉德才和牛安如也覺得李國傑這時請王亞樵吃飯雖然有些反常,但是他們也堅認李決不可能來為趙鐵橋說情。至於李國傑為何設宴,大家都難以解開這個謎底。大家七嘴八舌說:「不管怎麼說,對李國傑也要提防些才好,咱們這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了!」    
    王亞樵聽了大家的話,點點頭:「好吧,我也知道李國傑不會不通情理。可是,他平白無故請我吃什麼飯?我又不會做生意?再說,李國傑這人雖是我們老鄉親,又是李鴻章後人,可他心胸狹隘,作事小氣,我從來不喜歡和這種人同桌共飲。」    
    「九爺,既然有酒可喝,我看還是去喝吧?」沉思不語的吳鴻泰終於開口進言:「我想,和李國傑接觸,也許對咱們的刺趙行動有所幫助。因在反對趙鐵橋這件事上,李國傑至少和我們是不謀而合的。」    
    王亞樵說:「你是說李國傑想利用咱們的手,去殺他的仇人?」    
    吳鴻泰望望宣濟民,兩人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非常可能。」大家正在樓上議論著李國傑為何忽然宴請王亞樵,這時,又守門的弟兄又走上來,手上托著張大紅帖子,原是李國傑派人送來的請柬。王亞樵接過一看,上寫毛筆小楷:    
    敬啟者:    
    定於明日正午12點,在大鴻運酒樓雅座,略備菲酌,屆時敬請九光仁兄光臨。    
    安徽鄉人李國傑    
    王亞樵將李國傑的帖子反覆看了,又把目光落到吳鴻泰和宣濟民身上,說:「他和趙鐵橋的仇恨,莫非真到了買兇殺人的地步嗎?」    
    宣濟民和吳鴻泰都說:「他的仇不比我們小,因為他李國傑的錢,現在都流進趙鐵橋的口袋裡去了!」    
    「那好,」王亞樵已將主意拿定,忽然將手在桌上一拍:「如果李國傑真想利用我王九光的手,那可就正中下懷了。他既然想用我們斧頭幫,咱就讓他出點血了!」    
    眾人見王亞樵吐了這話,都發出了會心的笑聲。    
    翌日正午時分,王亞樵身穿白色紡綢褲褂,在吳鴻泰、宣濟民和劉德才等幾位斧頭幫師兄們的簇擁之下,分乘兩輛汽車從安徽會館,逕直來到南京路上的大鴻運酒店。二樓雅座前早已迎候一位笑吟吟紳士,他灰綢長袍,手搖一把紙扇,顯得謙恭客氣,見王亞樵帶著幾位殺手走來,急忙恭迎如儀:「請,九爺快請。現在在上海地面上混的安徽人,可都沾了九爺的光了!」    
    王亞樵也不答禮,只顧帶吳鴻泰、宣濟民、牛安如、劉德才等走進雅座。裡面寬敞明亮。不久,女侍們魚貫而進,上來一碟碟精緻的蘇州菜。王亞樵看時都是上乘美味:栗子蒸悶雞、醋味熏魚、蝦仁爛糊和原汁香鴨等。一壺女兒紅老酒。開啟以後,雅座裡頓時瀰漫起沁人的馨香。    
    「來來。九爺,滿飲此杯,以慰平生!」李國傑屏退女侍,鄭重地敬了一杯,說:「國傑雖早有治酒款待之意,可惜始終得不到相聚之機。今日好不容易得到九爺賞光,那就讓我舉杯為敬吧?」    
    不料王亞樵竟以手將杯子擋住:「國傑賢弟,我這人在酒席上有三不喝。一是仇人的酒不喝;二是恩人的酒不喝;三是不明究竟的酒也不能喝。今天既蒙賢弟擺酒,不是還人情,就是有所求。我必要先明白你有何事求我,方可滿飲此杯。」    
    李國傑再三勸酒,王亞樵只是堅辭不喝。李國傑見狀,只好唉歎一聲,臉上笑容頓時收斂,現出無可奈何的愁容說:「九爺也知我是官宦人家出身,來上海經商也是出於無奈。因在蔣介石的官場上,歷來不會有我們李氏家族的位置。經商倒也罷了,可是,蔣介石還找我的麻煩。現在我在招商局裡簡直沒法混下去了!」


第三章 誅殺趙鐵橋以「江安號」換取趙鐵橋人頭(2)

    王亞樵與吳鴻泰、宣濟民等互換個會心眼神,都感到不出所料。但他故作困惑地說:「國傑賢弟何出此言?你本是招商局名正言順的董事長,堂堂正正的第一把交椅。在招商局你理當說一不二,何故忽出此言,怎麼混不下去?」    
    李國傑哭喪著臉說:「從前我確也混得瀟灑。可是,自蔣介石和戴笠把趙鐵橋派來,當了招商局總辦以後,我的日子就難過了!他媽的,趙鐵橋算個什麼東西?這傢伙表面上忠厚老實,裝出學者的模樣。可是當你和他相處久了,就會知道此人的奸詐和拔扈。現在他在招商局裡,把凡能生財的路,都給我堵死了。九爺你說,讓我還在招商局裡如何生存呢?」    
    王亞樵對李國傑的宴請已瞭然於胸,心裡暗暗好笑。沒想到他和李國傑在暗殺趙鐵橋一事上竟然不謀而合,但他仍然顧左右而言它,不往正題上說,只等李國傑主動說明。王亞樵說:「趙鐵橋何許人,我們並不認識。我就不信他一個外來人,敢和咱們安徵人作對?再說,你國傑弟既然手裡有錢,何必怕他一個文人秀才?」    
    李國傑馬上機密地湊近說:「九爺,你說得對。無毒不丈夫。現在他趙鐵橋既然不仁,我李某人也就不義了。所以,我在萬般無奈之下,想來想去,忽然想起個能救我出苦海的人,他就是你王九爺啊!」    
    「我?!我又怎能救你?」王亞樵故意與李國傑打啞謎:「我手裡既無權也無勢。窮光蛋一個,又怎能動搖一個招商局的總辦?」    
    李國傑見王亞樵故弄玄虛,就說:「九爺,別賣關子了!凡在上海灘混的人,哪個不知九爺為人的仗義?您手下的斧頭幫,個個都是冷面殺手,專為那些受惡霸欺詐的有志之士申張正氣。如今我在上海受趙鐵橋欺負,你難道能袖手旁觀嗎?」    
    「怎麼,你是想讓我除掉趙鐵橋?」王亞樵故作驚訝地瞪了眼睛,望著李國傑那張沁出汗水的小白臉。    
    李國傑鄭重地說:「正是此意,九爺,現在能救我的只有你了。請您放心,事成之後,我李某人絕不會沒有表示的。」他說著,隨手將皮包打開,從裡悄悄摸出個厚厚紙包來,塞到王亞樵口袋裡:「這是一點小意思。八千塊,先討個吉利。事成後……」    
    「好吧,既然國傑賢弟在上海受人欺負,我王九光豈能坐視不救?」王亞樵將鈔票點了點,又交給了李國傑,說:「可是,賢弟辦這麼大一樁事,難道只捨得這只夠喝茶的零錢來嗎?」    
    「不不,九爺,這點小錢確實不成敬意。我是想請您和弟兄們喝茶的。」李國傑忽然把心一狠,說:「這樣吧,九爺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物,我給錢不知給多少合適。不過,先請你們把事給辦了。只要把姓趙的結果了,到時候我會給九爺一個驚喜!」    
    王亞樵讓牛安如把錢收了,喝口酒說:「說說看,究竟是什麼驚喜?」    
    「九爺,是這樣,辦這種大事的價碼,我當然不會不知道。可是,如今招商局的鈔票,都進了他趙鐵橋的手,我哪會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來孝敬九爺呢?」李國傑也是個商海裡的精明人物,他看出王亞樵已對暗殺趙鐵橋的事情接受了下來,只是嫌他給的訂金太少,所以遲遲不肯拍板。李國傑為促成此事,亦為讓王亞樵盡早動手,於是說:「這樣吧,為報答九爺的恩情,我李國傑情願捨出一艘大船來。就是我們招商局的那艘『江安號』貨輪,這總該是一個大禮物吧?」    
    「江安號貨輪?」王亞樵初時暗吃一驚,他沒想到李國傑為殺個仇人趙鐵橋,竟肯捨棄一艘海上行駛的大船來作為給他的回報。王亞樵心裡一喜,認為一艘船當然比李國傑多送他幾千元鈔票更為有利,如果他們斧頭幫將來有艘大船,那麼從黃浦江上前往合肥,就多了種得心應手的動輸工具。只是王亞樵又多個心眼,說:「國傑賢弟,其實你拿招商局的船換趙鐵橋的人頭也是值的,因你將來可以放手大肆摟錢了。可是,要知道這『江安號』畢竟是公產,你把它送給我,將來會不會惹事生非呀?」    
    「不會,我李國傑什麼時候言而無信?」    
    「那好,咱一言為定。」王亞樵不愧是久闖江湖的老手,當即首懇拍板說:「官憑文書私憑印。既然你國傑賢弟情願送這麼大的禮,空口無憑總怕不行吧?」    
    李國傑把胸一拍:「九爺放心,我馬上派人給您送一張契約,如何?」    
    王亞樵當即應允:「那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的契約一到我手,我們馬上就讓趙鐵橋的人頭落地就是了!」    
    當即,幾個斧頭幫干將和李國傑在大鴻運酒樓裡計議已定,然後紛紛將杯子舉起,砰然相碰。至此,誅殺叛徒趙鐵橋的大計就在推杯換盞中議定了行動的時間。


第三章 誅殺趙鐵橋出其不意的白晝行刺(1)

    漆黑的馬路上,遠遠亮起一盞車燈。    
    這是1930年6月30日深夜。夜深人靜的法租界,在盛夏子夜裡顯得格外幽靜和安謐。一幢幢亮著燈盞的小樣樓,都靜悄悄隱蔽在一片片幽黑的法國梧桐林中。但是,路邊仍然不時出現夜行的情侶。一些在夏夜裡因燥熱睡不著覺的人們也在外邊納涼,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這安靜的夏夜裡,在這條平時不時有法國巡捕游動的路口,竟會響起一陣冽凜的槍聲。    
    預先埋伏在法租界戈登路口一片梧樹蔭影裡的幾個殺手,人人手持短槍,頭上蒙著黑色面罩,這是王亞樵精心挑選的牛安如、王干庭,夏少恩等三人。以牛安如為首的三個殺手,都參與過南京行刺陳調元的行動,因此都有暗殺行刺的經驗。早在一個月前,當王亞樵和李國傑在大鴻運酒店商定一個旨在殺害趙鐵橋的「鋤奸行動」以後,王亞樵就派出了精悍殺手,分別組成兩個對趙鐵橋直接行動的暗殺組織。一個是由吳鴻泰和劉德山等人組成的偵察小組,專門在暗中監視趙鐵橋的行蹤規律。另一個則是刺殺小組,正在策劃幾種行刺的方案。    
    王亞樵為盡快把趙鐵橋除掉,特給吳鴻泰派了一輛腦拿牌轎車。這樣吳鴻泰等就可以不斷乘坐小汽車出入在戈登路至上海招商局中間的馬路上,對趙鐵橋進行密秘監視。他趙什麼時候上班,什麼時候回家,什麼時候去出席酒會和舞會,甚至對趙每天的一行一止都瞭若指掌。由於吳鴻泰等人的日夜監視,最後發現趙鐵橋經常在夜裡有不固定的付酬活動。有時他甚至在外邊應酬到夜裡12點才回來。各種飯局幾乎應接不暇。在這夜夜外出的習慣已變成固定的規律以後,王亞樵才決定派出第二個行動小組,以王干庭和牛安如為首的暗殺小組,終於在六月下旬最炎熱的深夜裡開始施行暗殺了。    
    今天傍晚,當牛安如得到吳鴻泰報告的消息:趙鐵橋又在「大世界」出席一個京劇清唱晚會時,他經請示王亞樵首懇,決定在戈登路口深夜伏擊趙鐵橋的汽車。由於事前吳鴻泰等已經摸清了趙鐵橋的夜行規律,又知道他的家就住在距戈登路口只有一里遠的地方,所以他們斷定趙鐵橋在戈登路口即可放緩車速。這時候突然從前方和左右兩側同時包抄上去,開搶擊碎他的汽車前窗,司機肯定當場身死或逃命,到那時趙鐵橋就成了甕中之鱉。一陣亂槍射去,肯定會讓這叛徒馬上慘死在汽車裡。    
    現在,時鐘已經指向12點,果然不出牛安如和王干庭所料,一輛英國別克牌小轎車已在漆黑的夜色中緩緩駛了過來。車燈一閃,車速果然在路口轉彎的時候陡然放慢了。就在這時,王干庭向梧桐樹後躲藏陰影裡的牛安如和夏少恩一招手,三個人驀然沖躥出來,分別從三個方向向那輛已經減速的小汽車衝撲過去。衝在最前面的王干庭說時遲那時快,手舉槍響,砰然一聲,向小汔車的前窗玻璃打去。可是,大大出乎於他意料之外的是,由於出手緊張,他的槍彈射偏了,並沒有擊碎汽車的前玻璃窗,卻震醒了半睡在汔車後座裡的趙鐵橋。他突然驚醒過來,向車外一看,發現馬路邊同時衝出幾個蒙著面罩的人影。情知遇上了可怕殺手。他尖叫一聲:「不要停車!」那驚呆了的司機眼見著幾個黑影向車子瘋狂撲來,便陡然一踩油門,猛地加快了車速。小汽車頓時象發了瘋一般忽然加速,直向法租界弄堂深處沒命地開去了。    
    「砰砰砰」幾乎與此同時,牛安如和夏少恩也同時舉槍向飛馳的汽車射擊,槍聲立刻響起一片。正是這突發的冷槍,驚醒了巡夜的法國巡捕,他們馬上吹起警笛,那些在夜裡擔任值勤的法國巡捕和中國警察們都從四面八方向出事的戈登路奔來。牛安如、王干庭和夏少恩本想繼續追去,可是由於發現法租界內軍警四出,警笛之聲連成一片,他們情知繼續追進去,非但不能擊斃趙鐵橋,甚至還有落進法國巡捕手裡的危險。於是他們不得不採取第二步撤退方案,丟開法租界而向英租界逃去。在那裡事前等候著一輛小汽車,那是劉德才在負責接應。三個人跳上了汽車,司機忽然發動馬達,就飛也似地向一條黑暗小巷裡馳去。等法國巡捕追來時,行刺的殺手們早已不見了蹤影。    
    「別慌,一次不行再來第二次。總之,這一次非要他姓趙的命不行!」6月30日小試鋒芒以後,上海灘出現了種種流言。有人說這是黃金榮對趙鐵橋採取的行動,這也是上海三大亨慣用的手法。凡是一些剛發跡的新貴們,大多都難免遭此惡運。但是黃金榮竟在媒體上公開否認此事與他有任何關糸,理由是趙鐵橋就任招商局長以後,已去他家裡拜過碼頭了。這樣輿論稱這是杜月笙和張嘯林對趙鐵橋的聯合行動。杜月笙對這一謠傳不屑作答,而張嘯林則公開對報界記者說:「杜老闆是趙鐵橋的朋友。既然我們都是朋友,豈有這樣的荒唐之舉?再說,我們如果真想對趙局長有什麼行動,也不至於糊塗到去法租界上鬧事的地步呀!」    
    儘管那時還無人知道此事與王亞樵的斧頭幫有關,但是,畢竟在戈登路口響起了可怕的槍聲。所以,法國巡捕開始在戈登路附近增設哨卡,夜過八時,所有行跡可疑的中國人一律不得進入租界。趙鐵橋經此凶險之後,他再也不敢在夜間外出應酬了。自從發生行刺事件後,趙鐵橋心裡恐慌,他幾乎天色不黑就從招商局回家,然後再也不敢出門半步。他身邊又贈加了一些私人保鏢,大門內外,到了深夜,幾乎是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別說王亞樵不敢繼續在戈登路附近街上派出殺手,即便派來了刺客,也無法進入刺殺的程序。    
    如此一來,刺殺行動暫且中止了。    
    王亞樵不時和宣濟民、吳鴻泰等密議行動方案。李國傑由於已支付了定金,幾乎每天都用電話催促王亞樵說:「九爺,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怎麼剛出手就鬧了個雞飛蛋打?你要知道,我的『江安號』可早就停泊在吳淞碼頭上了。」


第三章 誅殺趙鐵橋出其不意的白晝行刺(2)

    王亞樵自然心焦如火。他在上海灘上行事,從沒遇上如此棘手的事情。面對著趙鐵橋的倨傲橫行與李國傑的不斷催促,尤讓他感到臉上無光。不殺趙鐵橋簡直就無法吃飯和睡覺。在那炎熱的盛夏裡,王亞樵幾乎日夜都想著如何盡快附近掉趙鐵橋。王亞樵曾經親自坐人力洋車,沿法租界附近幾個可通趙家的路口到處轉游。特別進入夜間,他更是百倍小心地巡看路面上的法國巡捕。當王亞樵發現法租界已是哨卡林立,警員如麻的時候,他知道繼續在法租界上搞暗殺活動已經沒有任何希望。這時,他忽然把目光從趙鐵橋居住的法租界,移向上海繁華的鬧市區。然而,那些平時趙鐵橋經常涉足露面的酒巴、舞廳等娛樂場所,再也見不到他那躊躇滿志的身影了。在盛夏之夜驚了槍的趙鐵橋,一遭被蛇咬,三年怕井繩。若想在那些華地段暗殺或行刺趙鐵橋,幾乎是根本找不到任何機會。就在王亞樵茫然無策的時候,有一天,他忽然乘汽車經過上海招商局的大門。忽然,他下令小汽車放緩車速,然後遠遠煞在距此大門不遠的樹蔭下,王亞樵透過車窗外望,靜靜地觀察著大門前的動靜。就在這時,他忽在心裡萌生了個大膽的設想:招商局才是最理想的行刺之地!    
    「我所以要選中招商局的大門內外,就因為那裡是趙鐵橋防範最薄弱的地方。而且我們的行刺也再不能選在夜間進行了。趙鐵橋一進入夜間就膽戰心驚,甚至連門也不敢出,這時候我們在任何地方準備對他暗殺都是徒勞的。」王亞樵在燈下召開了又一次會議。宣濟民和吳鴻泰開始時對王亞樵近乎冒險的白晝行動曾表示擔憂和反對,但是,當王亞樵說明了在白天行刺的道理以後,大家才不得不心悅誠服。王亞樵說:「如果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動,是趙鐵橋根本不曾想到的確良。趙鐵橋的所有防範措施都集中在夜間,他決不會擔心有人在白天去暗殺他。他的招商局又是個客人隨便出入的地方,甚至連門衛室守門人也對進來的客人不太介意。這就給我們提供了個擊斃他的最好機會。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所以,我們最好在趙鐵橋早晨上班或中午下班的時候,突如其來地對他發起襲擊。好果做得好,只用一兩分鐘即可達到目的!」    
    新的行刺方案就這樣確定下來了。    
    7月24日,上海又是一個炎熱無比的高溫天氣。    
    大清早,王干庭、牛安如、夏少恩和一個臨時增派的小殺手,都裝扮成前來招商局談生意的老客。他們大搖大擺地先後進了大門,守門老頭對來客幾乎不加盤問。因為像這樣前來談生意的客進出,對守門人來說幾乎習以為常。牛安如等人走進樓內,發現大樓走廊幾乎沒有幾個辦公人員,冷冷清清的招商局,恰好給他們行刺趙鐵橋提供了最安全的條件。可是,他們從7點半上班就走進大門以後,始終沒見到趙鐵橋的身影出現。如果按照吳鴻泰等偵察得到的規律,趙鐵橋這時早該來到招商局了,但是不知何故今晨卻不見他的影子。趙鐵橋會不會已經察覺到什麼?還是王亞樵預先安排的一場好戲,又出了什麼破綻?萬一趙鐵橋今早不來招商局上班,那麼,今後他們繼續執行這白晝行刺的計劃,顯然就會大為不利。因為他們如果多次進出招商局,難免會引起人們注視的目光。    
    就在牛安如守在招商局客廳裡心緒焦灼的時候,忽然,他發現門外人影一閃,那是擔任監視大門的夏少恩,向他發出了趙已出現的目標!    
    牛安如霍地跳了起來,他飛步衝出招商局一樓大廳。這時,他發現一輛熟悉的別克牌小汽車,已經駛進大門,在樓前平台下穩穩的煞住了!就是這輛車在一個月前曾與他們探肩而過,從而失去了夜間行刺的機會。今天他再也不能讓車裡的趙鐵橋從他們的彈雨之下逃走了。牛安如剛走出玻璃門,就見汽車裡傲然步下一個人來。他高高的身材,上穿灰白短衫,下著黑色西裝褲,手裡握著支顯示身份的文明棍。正是他們注意多時的趙鐵橋!牛安如等人頓時緊張起來,他們發現跟隨在趙鐵橋身後的是一位戴眼鏡的秘書,保鏢白天是不跟在他身邊的。秘書替趙鐵橋夾著只皮包,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玻璃門,就在趙鐵橋剛登上樓前的台階,不料牛安如這時忽然聽到「叭」一聲槍響,原來夏少恩已經先開槍了。那槍聲在清晨的招商局大院裡顯得格外清脆!但是,大院裡並沒因為這聲槍響引起騷動。因為趙鐵橋身飲一彈後並沒叫喊,也不曾倒下,而是手捂著流血的胸口左右環顧。他痛苦地張了張嘴,卻叫不出聲來。    
    「砰砰!」牛安如對準趙鐵橋前胸一連開了兩槍。幾乎與此同時,夏少恩和另一臨時增派的殺手也同時射擊,趙鐵橋頓時身中數彈,前胸已血污一片。他再也堅持不住,撲咚一聲撲倒在門前台階上。    
    「不好了,有人刺殺總辦!」夾著皮包的秘書哪敢跟隨趙鐵橋,三步並做兩步急忙逃開,然後衝進空蕩蕩的大廳,衝著樓上的職員們高聲大叫起來。這才驚醒了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喝茶聊天的職員,等人們都神色驚慌地從大樓裡湧出來時,才發現趙鐵橋已經僵直地躺在血泊裡不動了!    
    上海灘大嘩。各報都以通欄醒目黑體字,迅速公佈了這位商界新貴慘死在無名殺手槍下的驚世新聞。這時候,王亞樵卻正在忙碌如何接管那艘泊靠在吳淞口江面上的「江安號」貨輪了。他此次行刺趙鐵橋真是一舉兩得:一是打響了在上海行刺商界要人的第一槍;二是因此又得到招商局的一艘官船「江安號」。現在王亞樵大仇既報,他心裡想盡快得到的,就是那艘李國傑的「江安號」了。    
    「濟民,鴻泰,現在該你們倆位出場了!」8月上旬的一天,當趙鐵橋遇刺身亡的風波歸於平靜之後,王亞樵就把宣濟民和吳鴻泰召進安徽會館。王亞樵說:「現在我們殺了趙鐵橋,可是李國傑卻不再提『江安號』了,看起來,如果我們自己不去接收,姓李的是不會主動拱手交出來。所以,你們要馬上出去,把『江安號』給我奪到手裡再說!」宣濟民和吳鴻泰聽了,都叫喊起來:「咱們手中有李國傑當初寫的契約,還怕他賴賬不成?」兩人說著,就怒咻咻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風風火火直奔吳淞碼頭而去。    
    王亞樵守在會館裡,他吸著水煙,躺在煙榻上和夫人亞英說著閒話,等著吳鴻泰和宣濟民報來的好消息。可是,就在他們陶醉自樂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個小頭目慌慌然跑進門來,大喊道:「九爺,不好了!江邊上打起來了!」    
    王亞樵和王亞英都一古碌從榻上爬起來,都不知江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寧可站著死,決不臥著生!」(1)

    王亞樵驚問:「混帳,火還沒上房呢,為什麼嚇成這樣?莫非在上海灘還有人敢把我王九光不當人嗎?」    
    王亞英也急於知道江邊出了什麼事,問道:「別慌,快把事情對九爺說清。咱們斧頭幫的人,可不是那種膽小怕事的人,你怎麼遇上風吹草動沉不住氣呢?」    
    「九爺,夫人,我是說,那艘『江安號』現在已經落在杜月笙手裡了。」那小頭目神色慌張地稟報說:「我們到了江岸一看,原來『江安號』上都換了杜月笙的人了。無論水手還是船長,都是杜月笙手下的門徒,聽說李國傑早就把『江安號』許給了杜月笙。所以,宣濟民和吳鴻泰都動了肝火,由於兩伙人都互不相讓,現在已在吳淞碼頭上動起手來了!」    
    「什麼?他李國傑膽敢一女兩嫁?」王亞樵聽了報告,暗暗一驚,臉色也登時由青變白,心裡正有一股怒火躥起。與其他憎恨李國傑一女兩嫁,有意製造矛盾,不如說王亞樵素來不能容忍依靠蔣介石勢力稱雄上海的大聞人杜月笙。    
    聽了小頭目的報告,王亞樵方知就在一小時前,當宣濟民和吳鴻泰率十幾個斧頭幫漢子前往吳淞碼頭,去接收那艘李國傑當成暗刺趙鐵橋回贈禮物的「江安號」時,卻驚愕地發現那艘停泊在江邊多時的「江安號」貨輪,竟然升火待發了。宣濟民和吳鴻泰正感到心裡奇怪,誤以為船上的人是李國傑派來給他們授船的水手。宣鐵民和吳鴻泰心裡好不高興,就率領一群毫無準備的斧頭幫門徒,喜孜孜登上了「江安號」。可是,他們作夢也沒有想到,沒等他們站穩腳,就忽聽一聲粗嘎喝罵:「什麼烏龜王八蛋膽,敢隨便登我們杜爺的船?你們瞪什麼眼?還敢在杜爺的船上膽大妄為,趾高氣揚?」    
    宣鐵民這才發現情況有變,那氣洶洶走過來的,正是上海灘有名的潑皮無賴劉阿大。此人多年在杜月笙門前走動,成了無人不知的刁鑽之徒。宣濟民也知劉阿大不好惹,就上前和顏悅色地解釋李國傑讓船的來龍去脈。可是劉阿大哪裡肯聽,盛氣凌人說道:「李國傑給你們王亞樵寫了轉讓文書,可他早就先給我們杜爺也寫了同樣的文書。要知道李國傑把這『江安號』獻給我們杜爺在先,你們來晚了一步,任何人也休想沾手?」    
    宣濟民和吳鴻泰本不想把事鬧大,仍在苦口婆心勸說劉阿大讓出「江安號」,怎奈劉阿大根本不將王亞樵的人放在眼裡。他叫號說:「他媽的,我劉阿大在上海灘走南闖北的時候,你們這些安徽佬,還躲在鄉下順□溝找豆包吃呢。沒有想到,如今竟敢和大名鼎鼎的杜爺分庭抗禮了,也不讓王亞樵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是個什麼東西?這『江安號』早已鐵定就是我們杜爺的了,如若哪個膽敢上前說三道四,休怪我劉阿大不認人了!」    
    雙方就這麼僵持著。雖然宣濟民和吳鴻泰都不想輕易和杜月笙的人鬧翻,可是,他們手下跟隨而來的,卻是一夥敢殺敢拚的安徽強漢。這時候,從人群裡突然跳出個赤膊大漢,他叫豬頭三愣。早年在安徽時就是王亞樵手下最敢拚殺的斧頭幫門徒。當年斧頭幫在上海起家時,豬頭三愣就是發起人之一。這些年來,王亞樵雖將大批人馬撤回了安徵,可是,唯有這豬頭三愣始終堅守在安徽會館裡。他在上海地面上混得相當熟,現在他見杜月笙手下的劉阿大,竟敢不把斧頭幫首王亞樵放在眼裡,頓時勃然大怒,衝上前去,一把揪住劉阿大的衣襟,怒罵道:「劉阿大,你狗仗人勢,別以為靠個杜月笙就不把我們斧頭幫當人看?媽的巴子,今天這『江安號』如果不給老子騰出來,這船上就是你劉阿大的墳墓!」    
    劉阿大因有杜月笙的勢力,哪肯把個豬頭三愣放在眼裡。他大吼一聲,猛然撲了上去,一個耳光子狠狠摑了過來,打得豬頭三愣滿嘴流血。豬頭三楞心中火起,哪肯聽宣濟民和吳鴻泰的勸阻,就在「江安號」的甲板上和劉阿大拳腳相加地對打起來。這時,船上的水手們都圍攻上來,他們和王亞樵派來接船的門徒們對峙著。儘管宣濟民和吳鴻泰冷靜勸阻,曉以利害,可是兩方緊張對峙,一觸即發。形勢變得越來越緊張。大家見豬頭三愣被劉阿大打得口鼻噴血,哪個還能冷靜旁觀。就連吳鴻泰也看不下去了,他大吼一聲,撲了上去,於是在「江安號」上就發生了激烈的械鬥!    
    王亞樵呆呆坐在榻上,作夢也不曾想到一樁好事,居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如是別人來與他搶奪「江安號」,王亞樵全然不在話下,但是他面對杜月笙手下的人前來搶船,心裡難免產生畏縮。王亞樵知道自己目前在上海的勢力,無法和杜月笙的相比。杜月笙過去是蔣介石把兄弟,在上海和黃金榮、張嘯林三人,堪稱是東頭一跺腳,西邊就發顫的大亨聞人。就勢力和人馬而論,王亞樵情知他的斧頭幫遠遠不是杜月笙對手。特別是這幾年他因輔佐柏文蔚,將大批斧頭幫門徒從上海撤回安徽以後,在上海的門徒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十人,與當年在上海起家時的斧頭幫人多勢眾已不可同日而語了。但是,王亞樵畢竟難嚥一口惡氣。如果他下令把已上了「江安號」的弟兄們都調回來,那麼,不僅他從此得不到這艘理應屬於斧頭幫的「江安號」,更重要的是,他的斧頭幫從此在上海威風掃地,再也不會有風光之日了。想到他和斧頭幫的將來與眼前無法容忍的屈辱,王亞樵心火萬丈,他知道現在斧頭幫與杜月笙斗也不是,降也不是。就在他和王亞英對發生在吳淞碼頭上的對毆事件左右為難的時候,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衝進門來的是大弟子宣濟民。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寧可站著死,決不臥著生!」(2)

    「九爺,咱們遇上勁敵了!豬頭三愣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不計後果和劉阿大對打起來。現在豬頭三楞寡不敵眾,被杜月笙手下的無賴群起而攻之,一腳給踢中了要害,他現已慘死在『江安號』上了!」    
    「啊──?」王亞樵這些年來在外邊闖蕩,雖多次遭遇險敵惡棍,但是都因他的大智大勇,諸種險惡均得到了化解。然而今天他萬沒想到僅僅為一艘用途不大的貨船,斧頭幫居然和上海灘最大的流氓勢力杜月笙的人對峙對打,甚至成了相持不下的窘境。如王亞樵早知道李國傑給他的這艘貨輪會觸犯杜月笙,那他當初寧可拒絕,也不想為一樁小事與杜月笙發生火拚。然而,如今所有一切都已不可挽回,特別是豬頭三愣的不幸慘死,已將王亞樵推上了毫無退路的決戰境地。現在擺在王亞樵面前的險惡局面是:要麼與勢力浩大的杜月笙決一雌雄,要麼好漢不吃眼前虧,暫且忍下一口惡氣,馬上鳴金收兵,然後再帶一批敗下陣來的斧頭幫殘兵敗將,灰溜溜逃回合肥。如若那樣,他王亞樵雖然暫時不損失任何實力,可是,他從此將會失去在上海賴以生存的根基。    
    「亞英,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王亞樵從沒處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他感到自己必須馬上斷然決策,方才可以收拾殘局。但他一時方寸大亂,全無主張。只好向妻子王亞英求策問計了。    
    王亞英不語。    
    王亞樵心緒焦煩地繞室彷徨,他說:「現在如我們和杜月笙對打,肯定處於敗勢下風。可我們如若逃走,後果就更不堪設想,從此誰還能把我們斧頭幫當人呢?」    
    宣濟民想起「江安號」上奉杜月笙之命前來接船的那些人,心裡就餘悸在懷,他不無擔憂地說:「李國傑這傢伙該死。如他不從中一女兩嫁,何來這場衝突?如果他不是另有難處,就是有意以這『江安號』來製造我們和杜月笙的衝突。到頭來讓我們兩家對殺一場,不是兩敗俱傷,就是魚死網破。看起來李國傑不僅是趙鐵橋的敵人,也是我們大家共同的敵人啊!九爺,杜月笙在上海畢竟年深日久,又有蔣介石的政治靠山,張嘯林和黃金榮也是他的兄弟,你說我們斧頭幫這幾十號人,就是每個都是孫悟空,也怕難以抵擋住勢力浩大的杜月笙呀!」    
    王亞樵問:「你的意思是……逃?」    
    宣濟民說:「也不是逃。我是說,好漢不吃眼前虧。與其讓杜月笙把咱們斧頭幫砸成一蹋糊塗,倒不如識時務者為俊傑,暫且避開他的鋒芒,暫回安徽積蓄力量。等我們斧頭幫羽翼豐滿,恢復了實力,再殺回上海來討這艘船也不遲呀?」    
    王亞樵不響,他顯然被眼前困境逼進了一條死胡同,進退維谷,無法脫身。忽然,他把目光轉向良久不語的妻子:「亞英,莫非你也贊成逃回安徵的主意嗎?」    
    「不,九光!」沒想到一個女人竟在這千鈞一髮關頭,出語驚人地說出讓王亞樵大為吃驚的話來:「我雖一介女流,也知道寧可站著死,也不臥著生的道理。現在杜月笙既已逼到咱們頭上來了,你還怕他何用?如果你九光當真逃回安徽,將來別說你回不得上海,恐怕在安徽也難立足做人了!」    
    「好!說得好!這才是我夫人該說的話!」王亞樵頓時精神一振。剛才心裡尚存的一絲畏葸,也因王亞英的話沖激得蕩然無存了。他騰一下跳起來,雙手卡腰地對宣濟民說:「濟民,莫非咱們連個婦人膽量也不及嗎?現在不是我們斧頭幫找杜月笙的麻煩,而是他姓杜的憑勢力壓人啊!我王亞樵情願拚個一死,也絕不敗在杜的腳下。來呀,馬上給我通知在安徵的弟兄們,如他們還看得起我王九光,就馬上都到上海來!奶奶的,這次我索性把性命搭上,也要奪回吳淞的『江安號』!」    
    當即,宣濟民和王亞英分頭電告在合肥、安慶、九江、南京、常州、蘇州、無錫、蕪湖等地散居的斧頭幫門徒,星夜趕回上海救陣。當夜,就有數百名斧頭幫成員聞訊趕到上海,往日靜寂的安徽會館內外,頓時變得人潮如湧,喧聲如雷。如此強大的氣勢,威震申城。到次日天明,安徵會館已人滿為患了,從各地趕來的斧頭幫門徒至少也有六七百人之多。柏文蔚將軍在安徽聽說王亞樵上海遇難,也急忙命令麾下的一些官兵,化裝成斧頭幫的門徒,從長江對岸紛紛趕到。一時上海灘上斧頭幫的人馬嘯聚,聲勢驚天,直逼華格臬路上的杜月笙公館。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張嘯林急獻「以毒攻毒」之計(1)

    一連兩天,上海大亨杜月笙度日如年。    
    原來,李國傑在準備暗殺仇人趙鐵橋的之前,他首先想利用的力量就是杜月笙。那時,他也是以吳淞碼頭上停靠的那艘屬於上海招商局的「江安號」貨船,作為誘惑杜月笙幫他除掉仇敵趙鐵橋的籌碼。但是杜月笙卻不比不計後果的王亞樵。當李國傑說出他的殺趙之意時,萬沒有想到杜月笙開始時竟對此事滿口應允。然而,後來杜月笙就殺趙一事問計於好友張嘯林和黃金榮以後,他又悄悄地改變了主意。    
    張嘯林和黃金榮都堅決反對杜月笙殺害趙鐵橋。    
    黃金榮說:「趙鐵橋雖在上海灘剛剛立足,可他畢竟是因向戴笠出賣斧頭幫的情報,才得到招商局總辦這一肥缺的。但是你千萬別忘了,他那總辦一職,可是蔣先生賞給他的。如若仁兄派人暗殺趙鐵橋,就等於在除掉蔣先生的門徒,那樣一來,你將來還如何面見蔣中正呢?」    
    張嘯林也頗有同感,勸阻說:「此事萬萬使不得。咱們總不能為個李國傑,就傷害蔣先生吧?誰輕誰重,杜爺只要權利衡一下,就會知道的。」    
    可是杜月笙卻歎息說:「可是,我畢竟已答應了李國傑呀,他還把那艘『江安號』賞給了我。那艘船雖然不值幾個錢,可是,你們也許知道,那貨船將來終究可供我們幾位在長江上行走,是個方便的運載工具呀!」    
    黃金榮嘿嘿冷笑:「月笙,你真太癡情了。在上海灘上說話辦事,又何必那麼認真呢?更何況對李國傑這樣人,就不必把你許諾的話看得太重。再說,他送給你船究竟是為什麼?他是為買通你去為他殺人呀,到時候你只管把他的『江安號』開過來就是,料定他李國傑連個響屁也不敢放的。」    
    就這樣,李國傑萬般無奈又改投王亞樵門下。他故伎重演,也同樣以那艘公船「江安號」作為雇兇殺人的籌勞。萬沒有想到王亞樵不知底細,竟然當了他李國傑的當。    
    「杜爺,現在王亞樵已經鬧起來了,他一個命令,就從安徽一下子召來了大小門徒七八百多人。整個安徵會館內外,幾乎全住滿了安徽人,」早有門徒暗中將斧頭幫的情報偵察清楚,然後把王亞樵準備大鬧上海的準確情報,送進了華格臬路的杜公館。    
    「杜爺,形勢越來越可怕。」又有一個暗探走進來,向心神不定的杜月笙稟報剛剛探聽到的情況:「王亞樵正在準備血洗『江安號』,他揚言一定要把船上所有水手都殺個絕盡,如果杜爺你不交出殺人兇手劉阿大,他還準備率領爺頭幫的門徒闖進華格臬路來,非要把杜爺的公館砸個稀爛不行!」    
    「他們還要抬著豬頭三愣的屍體,在上海城區示威遊行,要求市政當局嚴懲兇犯。」    
    「有人說,王亞樵這回連命也不要了,非要在吳淞口和杜爺決一雌雄!」    
    「還有,王亞樵說……」    
    「別報了,別報了!我耳朵裡都灌滿了!」杜月笙初時並沒把個從安徵來的王亞樵放在眼裡。特別對一個名聲不雅的斧頭幫,在這大亨的眼裡本是小菜一碟。所以,當杜月笙聽人報告王亞樵派人想奪李國傑送他的「江安號」時,自然持有本能的反感。這也是後來劉阿大敢和王亞樵派來接船的人大打出手的原因。如今,杜月笙萬沒想到,會為一條貨船竟會出了人命。當然,出了人命後他也沒有十分介意,以為大不了賠些錢消災就是了。然而,杜月笙把王亞樵估計過低了。當他聽說王亞樵一聲號令,就有六七百安徽漢子從各地趕到上海,準備和他的門徒們對陣的時候,杜月笙才感到事情的嚴重。特別聽說王亞樵準備派人抬屍上街遊行示威,那就等於給他杜月笙的臉上抹黑了。他杜月笙畢竟和名氣不大的王亞樵不同,他現在是上海聞人,在國民黨上層軍政要人的眼裡,杜月笙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附庸風雅,武戲文唱,將自己從前的流氓名聲,盡量以德政和樂善好施加以沖淡。萬一王亞樵小題大作,把他恃權傷人的事情抖得上海大街小巷人人共知,那麼,惡劣的後果遠比他得到一艘用處不大的「江安號」大多了。想到王亞樵可能給自己帶來的種種惡果,杜月笙再也坐不住了。於是,他急忙派人拿著帖子,把至友張嘯林火速請到家裡來,共同計議如何應付洶湧殺上門來的王亞樵。    
    「嘯林兄,當初我是聽了你和金榮大哥的話,才沒出面殺那個趙鐵橋的。可是,他娘的李國傑,現在卻搞得我裡外不是人呀。」杜月笙見張嘯林走進客廳,急忙迎了上來,心緒緊張地歎息一聲,揉著手說:「誰能想到李國傑這傢伙會買通安徽的王亞樵呢?他如今不但除掉了趙鐵橋,還把那艘船許給了王亞橋。現在事情越鬧越大了,王亞樵為搶那艘『江安號』,他手下一個叫豬頭三楞的傢伙,讓我手下的劉阿大給扔掉黃浦江餵魚去了。你說,現在出了人命,王亞樵又召集那麼多安徽人殺進上海灘,我又該如何收拾這場殘局?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那艘船不如不要的好了。」    
    「杜爺,從前我們這些在上海灘混的人,都尊您為我們的師長。那是因為大家都看您是個有膽有識的掌舵人。」不料張嘯林依然面不改色。他早已知道王亞樵向合肥和安慶搬兵向杜月笙施壓問罪之事,但他沒有像杜月笙那樣沉不住氣。張嘯林一屁股坐在八仙桌邊,接過女侍獻上的香茗,呷一口冷笑:「可是,現在杜爺為何竟怕起那些安徽流氓來了?我就不信他姓王的強龍能壓倒咱們這地頭蛇?」    
    杜月笙見張嘯林仍這樣沉著冷靜,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冷靜下來,但心裡仍然紛亂如麻,對王亞樵這伙烏合之眾是否能在上海鬧成大禍心裡沒底。就歎息說:「嘯林兄,不是我臨事慌張,而是這件事從開始時就計劃不周啊。趙鐵橋不殺實為上策,可是,我萬沒有想到李國傑這傢伙會將『江安號』一女兩嫁。他先把這艘大船許給了我們,可是,後來他又把船當成了讓王亞樵替他報仇的籌碼。如今讓我騎虎難下的,早不是要不要『江安號』了,現在是我的人惹出了人命,姓王的他不肯饒我啊!」    
    「你是上海灘的大佬,他王亞樵算個什麼?不過是個小癟三而已。哪有怕他的道理?」張嘯林多年在上海稱霸,他和杜月笙、黃金榮號稱上海灘三大亨,所以根本不把剛來上海不久的王亞樵放在眼裡。    
    「可是,王亞樵現已把那麼多門徒都召到上海來了,又聲稱定要跟我血戰到底。我如再不拿出個應急之策,豈不是要出大事?」杜月笙雖在上海稱雄多年,但他畢竟不是一般沒有頭腦的無賴癟三。正因他名重一時,又是當今國民政府主席蔣介石眼裡的人物,所以杜月笙看重的當然是名聲,加之他手下人劉阿大畢竟打死了王亞樵的豬頭三楞。所以心虛自然是難免的。    
    張嘯林顯然對王亞樵的舉動有所耳聞,但他不為所動,仍然坐視冷笑:「杜爺,莫非您到了這時候,真想向個安徽無賴妥協投降?」    
    杜月笙早在張嘯林來前,就已在心裡想著如何向來勢洶洶的王亞樵暫且讓步,以求得平安。現在他見張嘯林仍在泰然冷笑,才意識到自己作為上海大亨臨陣失色,不免有些失態。但他仍難從眼前困境中走脫,就說:「嘯林,你也知如今的王亞樵,已不是從前那個剛來上海玩弄大斧頭的無賴了。從他敢殺趙鐵橋這件事上,就已經證明,王亞樵決不是等閒之輩。如今為一條船雙方發生火拚,畢竟理在王亞樵的手裡,因為他們手裡畢竟有李國傑這王八蛋寫下的文契呀;二是,他們畢竟又為李國傑除掉一仇人,而我們呢?雖然有李國傑的口頭許諾,卻手無憑據。再說,我們又把王亞樵的豬頭三楞給扔進了黃浦江。你說,咱們理在何處?我們縱然久居上海,人脈根基牢固,可是,沒有理在手也是枉然啊!」    
    「什麼是理?杜爺,莫非您在上海灘混了這麼多年,還以為有理就可降服他人嗎?那是天大的錯誤。」不料杜月笙越是心裡發虛,張嘯林越為他打氣助威,手舞足蹈地對他說:「其實對付王亞樵這樣的無賴,你千萬講不得任何道理。如果您想向他妥協,那麼,他就會更加猖狂起來。他決不是你杜爺認了錯就會罷手收兵的人。王亞樵就會趁機大鬧一場,把你杜爺在上海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威望,都砸得個稀巴爛。到了那個時候,在上海灘上可就是他王亞樵可就成老大了。而我們這些人很可能都會拜倒在一個安徽流氓的手下俯首稱臣!你想,那是什麼後果?莫非杜爺真被他嚇怕了,情願從此在他姓王的手下過日子嗎?」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張嘯林急獻「以毒攻毒」之計(2)

    杜月笙聽了張嘯林的話,一度慌亂的心境漸漸趨於平靜。他忽從張嘯林話中悟出一個可怕的道理:妥協只能助長王亞樵越來越盛的威風,同時也會動搖他杜月笙、黃金榮、張嘯林多年形成的「三駕馬車」地位。1888年出生在上海川沙縣高橋鎮上的杜月笙,也知道自己當年闖上海時是如何艱難發跡的,他是靠替黃金榮販運鴉片才一步步起家的。最後他成為黃金榮手下助手,又和張嘯林組成個對外可以抵擋青紅幫勢力,對內可以指揮數百門徒的聞人。而今當真一步棋走錯,那麼,讓他杜月笙名聲掃地倒也事小,萬一由此禍及他和黃、張經營多年幫派體糸,又如何向世人交待?杜月笙想到這些嚴重後果,一時舉棋不定了。    
    「但是,我繼續硬頂下去嗎?」從清晨就在王亞樵壓力下企圖妥協的杜月笙,心中一片茫然。他感到進也不是,退也無路,一時又無快刀斬亂麻之策,又向成竹在胸的張嘯林問計:「嘯林兄,你的沉著,我佩服之至。可是現在的情勢,決不像你說的那樣輕鬆。王亞樵雖是個無賴癟三,可現在理終究在他的一方,又召來那麼多安徽大漢來和我們拚命,你說,讓我如何退兵?我總不能在王亞樵大怒的時候,再火上澆油吧?」    
    「為什麼不能火上澆油?」張嘯林顯然早有主見,他來前就對如何擊敗王亞樵想好的主意,這時他見杜月笙急得心中無計,才嘿嘿一笑說:「我想,越是在這火澆眉毛的時候,越不向他妥協。杜爺在上海什麼樣的惡棍沒見過?對王亞樵這種人,當然要採取以毒攻毒,以硬碰硬的手段,方可湊效!」    
    杜月笙眼睛一亮:「以毒攻毒,說說你的主意?」    
    張嘯林道:「現在王亞樵既然把百餘名安徽人都召來上海,杜爺且不必怕他。在我看來,人多不能證明他王亞樵有本事。他這是以烏合之眾,來給自己那發虛的心壯膽。剛才有人對我說,王亞樵想讓那些安徽人抬著豬頭三楞的屍體上街示威,其實這只是異想天開。因為這裡是大上海,不是合肥,他如敢抬屍上街,租界上的外國巡捕,馬上就會把王亞樵的人都關進籠子裡去,你想,他王亞樵敢嗎?」    
    「對對,有理!」已經昏了頭的杜月笙聽了張嘯林的分折,頓時茅塞大開。他又追問說:「說下去,快說下去,有什麼辦法可讓我轉危為安?」    
    張嘯林不慌不忙地吸著香煙:「還有人說,王亞樵已派那些從安徽來的烏合之眾去了碼頭,準備和打死他們豬頭三楞的劉阿大火拚一場,是吧?杜爺也大可不必驚慌。因為兵法上早就說過:『敵進我退。』既然他們來碼頭上是找我們拚命的,那麼杜爺何不馬上船上的劉阿大下一道命令,要他們把船開到吳淞口外海面上去。對王亞樵那些準備上船拚個你死我活的安徽人,來個遠而避之,如何?」    
    「妙妙!」杜月笙緊張的心緒稍安。但又蹙了蹙眉頭:「我們退兵不戰,避免和王亞樵拚個魚死網破,自然是上策。可是,嘯林兄,逃避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因為王亞樵如發現我杜某人退兵罷戰,他會對報界大肆宣揚:杜月笙敗了。他是因為怕老子才不得不把那艘大船開到吳淞口外避難的。那樣一來,他王亞樵同樣可以在輿論上取勝。我杜月笙又成了什麼人?」    
    胸有成竹的張嘯林又嘿嘿一陣冷笑,有板有眼地說:「杜爺真是精明!可你為什麼就不想想,咱們這樣做,既可減少火拚的損耗,也可以趁機向王亞樵的老巢進行偷襲,殺他個回馬槍啊。這就是兵書上說的:『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啊!」    
    杜月笙這才悟出張嘯林力勸他向來勢洶湧的王亞樵投降妥協的原因。他暗淡的眼睛一亮,又說:「嘯林兄真是個諸葛亮,看不出你平日不露頭角,原來袖裡有乾坤啊!你不妨說說你的主見,如何對王亞樵實施攻其不備之術?」    
    張嘯林這才道出他的錦囊妙計,他俯在杜月笙耳邊,頗為機秘地說:「杜爺,是這樣。王亞樵是個詭計多端的人。前幾次他在南京和上海行刺,一般情況下,他都讓手下弟子出面,而他穩穩地隱藏在幕後,靜觀風雲。這次他把那麼多安徽人召到上海,要到碼頭上找你手下的劉阿大興師問罪,那麼王亞樵肯定不會親自上陣。他如果躲在安徽會館裡等著好消息,那就是我們向他暗刺一箭的好機會!」    
    杜月笙一驚:「你是說,我們派人趁機前往安徽會館,行刺王亞樵?!」    
    「正是此計!」張嘯林將他的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大聲說道:「杜爺,您有什麼可以驚怪的?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王亞樵既想靠暗殺來稱霸上海灘,那麼,我們沒有更好的辦法對付他,只有把他姓王的一槍打幾個眼兒。如果把他殺了,到碼頭上尋找杜爺鬧事的那些安徽人,他們還敢留在上海嗎?當他們聽說王亞樵遇刺身亡,哪個還敢留在這裡?到那時候,杜爺的困境就不戰自解了。」    
    杜月笙呆然坐在椅子上想了幾分鐘,不曾說話。因為張嘯林為他出的點子實在太讓他心動了。但是,不知為什麼杜月笙又神色緊張起來:「嘯林,你的主意甚好!如果我們一旦成功,那不但可解當前的燃眉之急,也可除掉威脅我們青紅幫的一個隱患。可是,我總是有點拿不準,這計謀雖好,只是萬一失策,或者被王亞樵識破。那我們的後果可就更慘了!」    
    張嘯林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胸口一拍,說道:「杜爺,您當年獨闖上海的那種勇威,都跑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一個人聲望越高時,他就越是變得前怕狼後怕虎起來?其實王亞樵又怎能識破我們的趁虛而入之計呢?他如今心思都在碼頭上,他認為我們定會派出許多強人高手,去碼頭和他召來的安徽人對陣,哪還會提防身後有刺客殺手?所以,你大可不必謹小慎微,只管盡快派幾個膽量大的刺客,盡快潛進安徽會館。只要把他王亞樵的人頭拎在手裡,我敢保證,那些在江邊上尋釁鬧事的烏合之眾,就會不攻自逃了!」    
    杜月笙反覆思考張嘯林的退兵之策,感到在火燒眉毛的緊要關頭,只好實施張嘯林的「以毒攻毒」之計了,杜月笙忽把牙關一咬,恨恨地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現在也只有這一招了!」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聰明反被聰明誤,刺客成了人票(1)

    王亞樵自派出數百安徽弟兄前往吳淞碼頭,尋殺人兇手劉阿大討還豬頭三楞的血債,誓死奪回那艘李國傑當作報酬禮送的「江安號」貨船以後,他和妻子王亞英及幾個貼身侍衛,仍然守候在安徽會館的大本營裡靜候消息。那時,王亞樵已猜到此舉定會迫使杜月笙投降。王亞樵在行事之前,已對他的火拚結果有所估計,現在當他見大批門徒弟子在宣濟民等人的率領下,浩浩蕩盪開赴吳淞碼頭的時候,他鐵青的臉膛上終於露出一絲得意的笑紋。    
    「擺酒!讓我們虛席以待,靜候好消息吧。我敢保證,不出兩個時辰,稱雄一時的杜月笙,定會主動上門,前來謝罪投降的。到那時候,他不但要歸還我的『江安號』,而且他杜月笙從此還要敗倒在我王九光的腳下。哼,這上海灘古來也不是屬於他杜月笙一人的,現在我王九光來了,當然也有我的一席之地!」女侍們將幾碟上好安徽菜餚擺上八仙桌,王亞樵心裡萬分興奮。他連飲幾杯醇酒,瘦削的臉膛上開始泛起多日不見的紅暈。    
    「亞樵,你勸你還是少喝為妙。」王亞英在旁見他連連狂飲喝,心裡忽然泛起不安的預感。這精明的女人心細如麻,遇事冷靜,的王亞英決不像丈夫那樣輕率而自信。當王亞英想起杜月笙根深蒂固的勢力和盤根錯節的人脈關糸時,她手裡的酒杯竟哆嗦了一下,酒滴落在她月白色衣裙上。那酒漬在衣裙上漸漸擴展開來,在王亞英眼裡彷彿就是一朵越濡越大的血滴,直刺她的眼睛。    
    王亞樵依然大口狂飲,臉膛也越漲越紅,他大咧咧說:「為什麼不喝?亞英,不出兩個時辰,我就讓你見識杜月笙的本事。現在我們安徽的大兵壓境,他如果不投降,還有什麼出路嗎?」    
    生得秀麗端莊,經歷過武昌起義的夫人王亞英,畢竟與喜歡強殺硬拚的王亞樵有本質的不同。王亞英性格內向沉靜,她遇事不驚,善於思考,又是位有頭腦有思想的女子。所以她面對滿桌酒菜卻無胃口,越來越感到心神不安。她意識到王亞樵在上海鬥敗一個有多年根基的杜月笙決非易事。就說:「九光,杜月笙決不比趙鐵橋,也不是從前你想殺的陳調元。他在上海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你想,雖然你現在有理在手,他又出了人命,可你以此就想搬倒一個杜月笙,也怕辦不到呢!」    
    「辦不到?哼,我王九光的字典裡從沒有什麼辦不到!」王亞樵幾杯水酒進肚,臉膛漲得發紅,他恨恨將胸口一拍說:「他杜月笙不過比我王九光先來上海幾年而已,如論才能膽識,他決不比我強幾分。再說,現在理抓在我的手上,他劉阿大憑什麼把我弟兄扔進江去?這是一條人命啊,如他杜月笙連人命也視而不見,甚至對我不理不睬,那我就情願不要腦袋,也和他拚個山高水低!我就不信我拼不過他?」    
    「不妥不妥,生打硬拚不是辦法。」王亞英越想越感到後果可怕,她沉吟著:「如這世界真有理可評,那他杜月笙也許會向你投降。可在這大上海從來都不是以理來取勝的,更何況杜月笙那樣的大亨?你以為他殺了你一個人,會向你投降嗎?其實不然,殺個人在他也不過是掂死個螞蟻罷了。」    
    「胡說,一條人命,他竟敢視若草芥,我豈能容他?」王亞樵藉著酒勁將桌子拍得山響:「亞英,如他杜月笙不肯服輸,我就再來個血洗上海灘!」    
    王亞英見他聽不進忠告之言,就呆呆坐在那裡苦思苦想。忽然,她決心刺他一下,說:「亞樵,我想現在並不是你對杜月笙興師問罪的時候,說不定,他還要馬上在你背後狠刺一刀呢!」    
    「胡說,他敢在背後向我狠刺一刀?」王亞樵大怒。    
    「如果我沒猜錯,杜月笙肯定會向你下毒手的!而且馬上就會派人來的。」    
    「笑談!他現在已被我的人困成了鐵筒一般,杜月笙連有還手之力嗎?再說,我在會館裡,誰敢對我暗刺一刀?」王亞樵不以為然地冷笑說:「亞英,你休要嚇我,也不要為杜月笙張目嚇人。現在杜月笙正是手忙腳亂的時候,他豈膽膽敢向我下手?」    
    王亞英坐在那裡冷笑:「你呀,真是個魯莽的人。世上哪有如此簡單的事情?你想過沒有,如他杜月笙真像你想的那樣,會為一艘船和一條人命,就跪倒在你的腳下,那他就成了上海灘人人恥笑的無能之輩了。依我看,他現在就是想和你言和,也決不會馬上投降服輸的!」    
    王亞樵這才醒了酒。妻子的話雖然說得尖刻,但卻一針見血地說到了要害。當他認真地思考此事的後果時,忽然震驚地怔在那裡了。王亞樵忽有所悟地說:「對對,一個手握青紅幫大權的人,怎會輕易敗倒在我這名不見經傳的安徽人手裡?可是,我就不信他姓杜的,這時候還敢殺上門來,把大火越燃越旺嗎?」    
    「亞樵,你越發想錯了!」精通鬥爭謀略的王亞英,早已看透了這場你死我活的角鬥內幕,她以睿智的目光窺破出王亞樵與杜月笙之間針鋒相對的對峙結果,必然是凶多吉少。她認為王亞樵和杜月笙是為爭奪一艘船,不如說在爭一口氣。她忠告說:「杜月笙當然不想把火越燒越旺,但你以為他滅火的辦法就只有投降嗎?」    
    王亞樵困惑地望著沉靜的妻子說:「亞英,你是說,他還會採取凶殘的手段,才能把這場隨時能燒燬他的大火撲滅?」    
    王亞英說出對事態的判斷:「我想,杜月笙如是個亂世奸雄,他定會想到只有將你殺掉才除異己的最好辦法。所以我勸你現在該醒酒了,你要盡快做防止杜月笙殺上門來的準備才好!」    
    王亞樵的酒嚇醒了。他聽妻子說出杜可能對他暗殺的可怕後果,立刻跳起來。正是由於身邊有位精明妻子,才救了他一條性命。王亞樵當即召來王干庭和牛安如,叮囑他們說:「馬上給我調一隊警衛殺手來,守候在會館的內外,如果有人來暗殺我,馬上逮住他們。」    
    果然不出王亞英所料,就在王干庭、牛安如剛調來一隊安徽漢子,將會館裡裡外外警戒起來,這時,王干庭和牛安如忽見會館牆外邊一棵梧桐樹後,探出一個人來。那些斧頭幫刀斧手剛剛埋伏好,就見從法國梧桐樹後,接連爬上幾個行跡可疑人來。牛安如知道來人必是杜月笙派來的刺客,也不驚動他們。只見幾個神秘的殺手悄然潛進通往前院的甬路,又拐進一道迴廊,直向王亞樵居住的前院悄悄摸去了。王干庭和牛安如會心一笑,向隱藏在草叢裡的殺手們一招手,頓時,數十個手持利斧的漢子從暗影裡閃出來,飛快向前院撲去。    
    這時,杜月笙在華格臬路宅子裡正心焦地等盼消息。    
    他自從派出十幾個殺手前往安徵會館行刺王亞樵以後,心情非但沒有絲毫寬慰,反而變得越來越慌亂緊張起來。張嘯林見他神不守舍,就在圓桌上鋪開棋局,與杜老闆對殺了起來。張嘯林與其說忽然來了對奕的興趣,不如想以下棋來分散杜月笙緊張的心緒。可是,杜月笙的心全然不在這盤楚河漢界的殘局之上。忽然,女侍進報說:「老爺,有電話。」一會兒守門的傭僕又進來向棋局旁心緒忙亂的杜月笙報告說:「老爺,有人從江邊碼頭過來了,他們說有緊急情報要向老爺面稟。」    
    「好了好了,真是亂死了。『江安號』既然早就出了吳淞口外,莫非還怕那些安徽蠻子從江面上飛過去不成?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杜月笙恨恨地罵著,他不斷出去聽電話和接見從江邊跑回報告斧頭幫人馬逼近江岸,隨時有乘小舢板向吳淞口外江邊逼近的門徒。杜月笙開始尚不煩躁,他想只要安徽會館傳來好消息,除掉了心腹大患王亞樵,那麼在江邊準備向「江安號」偷襲的安徽斧頭幫人馬,就會如張嘯林預見的那樣,頃刻作烏獸散。可是,讓杜月笙和張嘯林都感到萬分不安的是,他派出去行刺王亞樵的暗殺隊,居然一去無音訊。如此一來,讓本來對行刺王亞樵沒把握的杜月笙心裡更加慌亂起來。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聰明反被聰明誤,刺客成了人票(2)

    大約過了兩小時,忽從外院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早已無心下棋的杜月笙,這時已有某種不祥預感。他正為能否行刺行功備感憂慮的時候,忽見一個叫黑頭阿四的打手,渾身泥濘地從外跌跌撞撞跑了進來,他見了杜月笙和張嘯林,撲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地哭叫起來:「杜老闆,不好了,咱們派去行刺的弟兄,都被王亞樵的人給圍困起來。杜爺呀,原來王亞樵的斧頭幫早有準備!咱們誤進他陷阱了呀!」    
    「什麼──?」杜月笙頓時嚇得臉色煞白,他握著棋子的手在那裡不安的顫動。平時在上海灘呼風喚雨,一言九鼎的杜老闆,驀然怔呆在那裡,手裡的棋子「叭」一聲掉在地板上。他心裡立刻升起難言的痛苦和恐慌。由於想到行刺王亞樵不成的後果,杜月笙竟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不動了。    
    張嘯林比杜月笙冷靜。他雖對出師不利感到失望,但他仍然向黑頭阿四詢問究竟:「阿四你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的人是出其不意前去會館的,王亞樵的人,怎會預先知道你們去那裡行刺呢?」    
    黑頭阿四神色慌慌,只得將如何從安微會館後院悄悄潛入,又如何來到王亞樵和妻子亞英下榻的房間。發現他們坐在那裡吃酒談笑,這無疑正是他們暗中向王下手的好機會。可是萬沒想到,就在他們準備從窗外向裡面開槍的時候,卻發現後面早已傳來了腳步聲。還沒等他們動手行刺,一群預先埋伏在院子裡的斧頭幫大漢,都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將他們十幾個行刺殺手都逮了,個個五花大綁起來。這時,坐在裡面喝酒的王亞樵忽然走出來,面對這些嚇得渾身發抖的刺客嘿嘿冷笑:「我早就料定你們必有此舉。看來我王某人命不該絕,我的夫人早就預料到,你們今天必到會館來行刺!好吧,既然你們都是杜老闆派來的殺手,那就休怪我王亞樵不講情面了,我要把你們一個個都拉出去殺頭示眾!讓上海人看看杜月笙是何等光明磊落的人!」    
    「王老闆,饒命啊!」那些被斧頭幫大漢逮起來的黑衣刺客們,忽然發現身邊圍上了黑壓壓人群,個個都手持閃亮大斧,怒目橫眉地拉起他們向院外拖去,嚇得刺客們紛紛跪地求饒。王亞樵雖在那裡叫罵不休,但他畢竟不敢輕易殺害杜月笙手下的人。這時王亞英在旁解圍說:「放你們回去倒也容易,不過,一定要你們杜老闆親自到會館來接你們才行!」    
    王亞樵也說:「對,讓你們杜老闆親自來,到那時我要他道出為什麼無理在手,卻要暗派刺客殺人。好一個上海大聞人啊!」刺客們都成了斧頭幫的網中之魚,哪還敢逞雄叫屈。這時,王亞英和王亞樵咬啼耳朵。王亞樵吩咐將黑頭阿三解開繩子,對他說:「你馬上帶上我的信去見杜老闆,讓他答應我的條件,就可把你統統放回去,不然的話,可別怪我王九光不講情面了!」他說著匆匆寫了一封信,然後打發黑頭阿三回到華格臬路杜公館去向杜月笙報告。    
    杜月笙和張嘯林聽了黑頭阿三報告的情況,情知大勢已去。再看王亞樵寫的親筆信,更感到騎虎難下。王亞樵寫道:    
    杜先生:    
    江湖上歷來講明人不作暗事。我王亞樵前次索要『江安號』,乃是李國傑親筆許諾之物,可謂取之有道。然你堂堂上海聞人,非但賴船不還,反而大打出手,殺害人命。公理良心何在?而今你非但不知錯改錯,返還『江安號』,交出殺人兇手,反而又暗生枝節,派殺手行刺。現限你見信後馬上到我會館當面謝罪,交出貨船,懲辦殺人兇手劉阿大。如若上述三條敢有諱者,我斧頭幫全體弟兄將殺上門去,斷其首級。到那時你非但在上海威名大煞,反而要成我王亞樵刀下之鬼。何去何從,望你盡快定奪,不然休怪我斧頭幫無情,橫掃大上海,不費吹灰之力。    
    安徽合肥王亞樵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聰明反被聰明誤,刺客成了人票(3)

    杜月笙作夢也沒想到他在上海稱雄數十年,如今竟在一個安徽人王亞樵面前一連跌了幾個觔斗。他不但因「江安號」惹出了人命,而且又輕信張嘯林的主意,派出刺客殺手潛入安徽會館。萬沒想到畫虎不成反類犬,刺客都成了王亞樵手中的人質,無疑這是授人以柄。想起自己多年在上海一言九鼎的威風,再回頭看看他和王亞樵幾個回合的交鋒,深感他非但理不在手中,而且隨時可能被安徽斧頭幫的首領置於無法自拔的尷尬之地。再想王亞樵信中所說三個條件,那分明是逼他妥協和投降。杜月笙想到自己越來越被動的處境,不禁從心裡對王亞樵害起怕來。    
    「嘯林兄,看起來我這次是被強人抓住了把柄,恐怕一時無法脫身了!」杜月笙咬牙切齒,恨不得把王亞樵馬上揪過來,咬斷他的喉嚨方解心頭之恨。    
    「杜爺,莫慌。」張嘯林反而顯得比杜月笙沉著。儘管他出的主意非但沒鎮住對方,反而惹事生非,讓杜月笙又陷進無法自拔的困境。但他仍不慌不忙地進言說:「王亞樵的信不必在意,他決不是為一艘船和一條人命在發難,他是想當大上海的老大,所以才無事生非找我們的麻煩。既然王亞樵不知輕重,還敢說要你杜老闆親自去他的會館賠禮,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依我看,索性動用咱們上海青紅幫全部人馬,和王亞樵決一死戰,咱青紅幫的人就是殺得個人仰馬翻,也定要把王亞樵的氣焰打下去!」    
    「不行,嘯林兄,事已至此,再不敢亂來了!」已經吃一回虧的杜月笙,再不肯輕信張嘯林的話了。他知道自己現已完全受制於王亞樵,他為搶船殺了斧頭幫的豬頭三楞,人命一出,理自在對方手裡;而他千不該萬不該派出刺客去安徽會館。現在手下十幾個門徒都被押在王亞樵手裡。萬一此事聲張出去,必然輿論嘩然,對他在上海的聲望不利。這反而成全了王亞樵。杜月笙畢竟是有頭腦的大亨,他冷靜權衡利弊之後,馬上搖頭否認了張嘯林繼續發動青紅幫人馬,與王亞樵斧頭幫混戰一場的主意,他理智地說:「你想,我們殺了王亞樵的人在前,又派人行刺於後,此事萬一聲發到報界,公理也是在他王亞樵一方。與其繼續這樣和王亞樵相拼,一動不如一靜,索性就按他王亞樵信上所說去辦,我親自前到他的安徽會館謝罪,如何?」    
    張嘯林嚇了一跳:「杜爺莫非瘋了嗎?您是什麼樣的人物,他王亞樵又是什麼人?你怎可親自去安徽的賊人之窩呢?」    
    「你是擔心王亞樵敢加害我嗎?」杜月笙自信自負地搖搖頭,說:「我料想他現在還沒有這個膽量吧?」    
    張嘯林也感到事態確實嚴重,當初他建議向王亞樵下手時,沒有想到一個安徽惡棍式的人物,居然也敢在偌大上海灘和德高望重的杜月笙比試高低。而今張嘯林冷靜下來一想,才感到從前他們看不起的王亞樵確實不是等閒之輩。但他又不肯讓杜月笙去冒此風險,仍進言相勸說:「杜爺,倒不是擔心他敢對您下毒手。他王亞樵有幾顆腦袋敢和杜爺為敵?我是說如果您親自去他的會館,無疑就是輸了理呀。萬一此事聲揚出來,杜爺臉上無光倒也事小,那王亞樵從此在上海囂張起來事大。到那時連杜爺都鎮不住他,王亞樵還怕誰呢?」    
    杜月笙也覺得進退兩難。他知道張嘯林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可他如不按王亞樵信上三條去辦,非但被押在那裡的十幾個弟兄無法開釋,而且王亞樵還會繼續指揮那些從合肥、安慶等地集聚到上海的烏合之眾,繼續在上海抬屍鬧事。杜月笙想到後果,仍不敢與強悍的王亞樵抗衡。他在地上搓著手徘徊踱步,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想不出戰勝王亞樵的主意來。忽然,他下了決心,對張嘯林說:「江湖上的老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勝勝敗敗,其實都是尋常之事。嘯林兄,既然我們有長遠和王亞樵較量的打算,又何必計較一時得失?我看,此事不宜繼續和他較量下去了,與其繼續這樣對峙拚殺,不如化干戈為玉帛吧。」    
    「如今箭在弦上。你如何化解?」    
    杜月笙想了許久,終於咬牙揮手說:「談判!」    
    張嘯林搖頭:「和這種無賴去談判?怎麼談得攏呢?」    
    「我索性就給他王亞樵一點面子,親自上門去。如何?」杜月笙那時已無計可施,在愁腸百結之際,只好選擇投降。    
    「不,杜爺,這樣做您太失身價了!」張嘯林左思右想,無法贊同杜月笙的決定,他忽然想出個轉圜之策,說:「既然杜爺心胸開闊,同意暫且讓他姓王的一步,也好。不過,您千萬不要親自前去安徽會館。如果非談判不行,索性派人到那裡去傳話,選擇一個中間地點,讓王亞樵到那裡去。那樣的話,杜爺可以前去和他見面,也就不失為一個不失體面的權宜之策了。」    
    杜月笙見張嘯林為他名望不受損失,絞盡腦汁想出不失臉面的辦法,頓時欣然首懇,連連點頭說:「好吧。那就選在福佑路上的上海老飯店,那裡有我們的人,談話也安全。」    
    「好,就讓王亞樵到上海老飯店會面。到那裡咱可和他邊談邊吃,相信這種人見了杜爺的酒,定會高興得不知東南西北。」張嘯林感到現在只有此法可行。於是杜月笙就派黑頭阿三去安徽會館,給等在那裡的王亞樵送了一封回函。確定當天下午3時,在上海老飯店會面。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杜月笙擺酒和黃金榮道歉(1)

    下午2點不到,杜月笙和張嘯林就在一群荷槍實彈的青幫門徒的前呼後擁下,乘坐幾輛車子離開華格臬路杜宅,來到福佑路上那家有百年歷史的江浙餐館。飯店老闆聽說杜月笙在此樓宴客,不敢怠慢,忙把雅座佈置妥當,又上了陳年名餚老酒,早早就準備起來。    
    杜月笙也寄希望通過喝酒交談,和多敵不時的王亞樵把結在心裡的芥蒂疙瘩結開。可是,他和張嘯林坐在酒樓的雅座裡,從午後3點直等到傍晚時分,也不見王亞樵的人影出現。杜月笙沒有想到這安徽斧頭幫首領,居然會擺如此大的架子。張嘯林幾次在桌前罵王亞樵不通人情,杜月笙只是急得手足無措,來回踱步。一直等到天色昏黑,才見他們派出送信的黑頭阿三神色緊張地跑上樓來,他見了杜月笙和張嘯林,自然又是一番哭訴:「杜爺,張爺,人家王亞樵不肯賞咱的面子,說什麼也不肯來吃酒呀!」    
    原來,王亞樵並不像張嘯林估計的那樣有請必到。此人歷來軟硬不吃,一旦抓住了理就不肯讓人。黑頭阿三將杜月笙和張嘯林在福佑路老上海飯店宴請他的意思一說,不料王亞樵竟哈哈大笑:「我就知道,鬼也怕惡人。他杜老闆也不過如此,現在他也知理虧了吧?不然他為什麼要出來擺酒宴請我一個安徽大流氓呀?也好,既然他自知理虧,又肯禮賢下士,索性就交個朋友吧。」    
    可是,誰也沒想到王亞英居然當場表示反對,她說:「亞樵,和杜老闆和解,自然是件好事,天下人都說冤仇宜解不宜結嘛。可是,當初你給杜先生寫的那封信上,可是說明三條必須答應下來,才可談判的。而且我們又提出他杜先生必須親自到這裡來謝罪,才能冰釋前嫌。不然的話,他杜先生殺了我們的弟兄在先,就這樣不明不白和他談判,又如何對咱斧頭幫的弟兄們交待?」    
    「對呀,如果夫人不提醒我,還險些上了他杜月笙大當!」只因王亞英的提醒,已經對杜月笙的宴客之舉表示接受的王亞樵,忽然改變了主意。他對前來送信的黑頭阿三說:「你馬上回去傳話,告訴杜老闆,軟的硬的我王某人都隨他。不過如他真心想和我王九光修好,就不該坐在酒樓裡擺架子。我已有言在先,他杜老闆殺了我的弟兄,搶了屬於我們斧頭幫的船,現又派殺手刺客上門行刺,杜老闆的所做所做為,顯然都與他身份不符。如他還明智,那就讓他到我這一畝三分地上來。請你轉告他,我這裡不是鴻門宴,只要他杜老闆肯來,我王九光肯定給他面子。」    
    杜月笙呆呆坐在那裡,眼望酒樓外的天色越來越黑。他作夢也沒想到一個從安徽來的小幫主,竟比他的架子擺得還大,居然連他設的宴也不肯來赴。杜月笙頓感面紅耳赤,威風也減了幾分。    
    「他娘的,姓王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張嘯林聽了黑頭阿三的報告,立刻勃然動怒地將桌子一拍,怒道:「杜爺,我早就對你說過,姓王的不是好東西。這種人是不懂人情道理的,據說他早年在蕪湖時,就是個只懂殺人而不懂情理的小人。如今事情既然到這種劍拔弩張的地步,如我們不採取以刀對刀,以牙還牙的強硬手段,來擊敗這些可惡的斧頭幫,那麼即便眼下可與他和解,將來也必成釀成後患。既然如此,倒不如向南京的蔣先生求助,再花些錢買通租界的巡警,再加上咱們青紅幫的人馬,和他王亞樵來一個火拚,我就不信不能把他王亞樵打得個落花流水。到那時,理也就不評自在了,殺雞又何須宰牛的刀呢?」    
    「不妥不妥。現在雙方既然都主張和解,咱們又豈能再出此下策?嘯林兄,須知如果繼續這樣對峙下去,後果更加難以收拾。」杜月笙那時已沒了主意。他雖極力想和王亞樵和解,但是又考慮對方提出的條件過於苛刻。他知道萬一前去安徽會館,中了王亞樵的埋伏,豈不要損了夫人又折兵嗎?杜月笙見張嘯林仍堅持強硬手段,和王亞樵血戰一場,決一雌雄。但是,他雖然從心裡也對王亞樵恨之入骨,但畢竟顧慮重重,於是杜月笙便對他說:「既然你我都沒好主意,倒不如馬上到黃大哥的府上去,向他討個教,如何?」張嘯林也就坡下驢,不再堅持己見,說:「也好,就去聽聽黃大哥的說法,我相信他也會贊成我的主意,把那個安徽佬的威風打下去。不然,有一天他會騎在咱們弟兄的脖子上屙屎了!」    
    兩人也不再相爭,都坐進了小轎車,在一群肩背盒子炮的護兵簇擁下,長長的車隊便直向黃金榮的公館浩浩蕩蕩駛來。進了黃宅,早有人進院通報,那時黃金榮剛好吃罷晚飯,由姨太太們撫持著,倚在煙榻上吱吱吸著水煙。忽聽杜月笙和張嘯林一道來訪,情知又是因和安徽斧頭幫鬧得不開交,就吩咐手下人說:「快請快請,我要聽聽那件事他們到底是如何處置的?」    
    說話間杜月笙和張嘯林已來到了客廳坐定。幾位女傭依次獻上木樨青豆花茶,黃金`榮匆忙迎出,對杜、張兩人問道:「月笙,嘯林,你們莫非真想和王亞樵動武嗎?其實,話我早對你們說了,對他這種人,千萬來不得硬的。」    
    杜月笙見從前和他一道在租界上走私鴉片起家的黃金榮,尚未出屋已知他目前處境,心裡暗暗佩服說:「大哥說的有理,只是事情既已壓在我的頭上,如今他姓王的就好像一攤狗屎,讓我擦不掉也揩不去,又如何消解這燃眉之急呢?」    
    張嘯林說:「黃大哥,咱們可都是上海灘上的光棍。您想,即便理在他王亞樵的一方,咱也不能讓他得了便宜呀。如果象杜爺說的那樣前去向王亞樵妥協,那將來我們又如何擺關糸?依我看還是來硬的好,憑咱們多年在上海的班底勢力,再求南京蔣介石的官方支持,還怕打不敗那幾個從安徽過來的斧頭幫嗎?」    
    「不妥不妥!」黃金榮抽足了煙,這才振作起來。剛才在杜、張兩人陳述和王亞樵對陣經過的時候,黃金榮已想好了平息事態的主意。雖然此事與他沒有直接關糸,可黃金榮畢竟與杜月笙友誼深厚。他們早在1911年就在上海混跡,後來杜月笙在走私鴉片時為黃金榮打天下,也是立下汗馬功勞的人。現在他情知杜月笙面臨騎虎難下之勢,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黃金榮揮手趕散身邊的女人,才對張嘯林說:「嘯林,你那擔心雖然也有道理,可是,現在對王亞樵再用老辦法早已行不通了。因為現在是什麼年代,早就不是咱們三個佔山為王的時候了。王亞樵這個人我早有耳聞,他是個天生不信邪的人,據說他連蔣先生都不放在眼裡,莫非還在意我們這些上海的土邪神?再說,月笙他手下的人,辦事確實沒有道理,怎能為了一條船,就殺了人呢?你嘯林也是糊塗,本來咱已經輸了理,可你為什麼還要縱恿月笙派人去暗殺王亞樵?結果又將幾個弟兄也搭了進去。你想,如果我們採取硬拚的辦法,萬一再失了手,惹出人命官司來,那麼後果就更不堪設想。到時候爛攤子如何收拾?退一步說,即便咱們真能把王亞樵趕出上海,他心裡不服,遲早也是個大禍害呀。因為此人手黑心狠,他遲早還要捲土重來的!」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杜月笙擺酒和黃金榮道歉(2)

    張嘯林見黃金榮把話說到這份上,情知自己的硬打硬拚主意站不住腳。也就再不多言了。杜月笙見黃金榮的話正投他心思,連連點頭稱是:「還是大哥高見。只是,打也打不得,也和不得呀!剛才我們在老上海飯店為王亞樵擺下了酒席,可是,這王亞樵卻擺起了架子,咱請不到他。大哥。現在我才知道安徽的斧頭幫不好惹。王亞樵連個面子也不肯給,談和也是一件難事啊!」    
    「其實不難!一點也不難啊!」黃金榮坐在太師椅上,顯出胸有成竹的神態。他笑了笑,對杜月笙說:「我為什麼說不難,就是以我觀察,王亞樵也不是個混人。我已經聽人說起,這王亞樵很講義氣,也重感情。他為什麼不肯赴你杜月笙的宴呢?一是他有言在先,必須要你親自上門道歉,才可化干戈為玉帛。但是你卻擺起了上海聞人的架子。讓一個受了委屈的安徽人主動去喝你的酒,他自然不幹。再說王亞樵也對你杜爺的安排將信將疑。萬一你在老上海飯店裡暗設埋伏,那豈不就是又個鴻門宴嗎?你想,如果王亞樵如此安排,你會去上他的當嗎?」    
    杜月笙聽了黃金榮精闢入理的分折,心裡暗暗佩服。但他仍面有難色地歎息說:「大哥的話自是金玉良言,入木三分。可是,我也不敢親自去他的安徽會館。您也知道,是我的人,殺了王亞樵手下一個什麼豬頭三楞的傢伙,因有這舊恨在前,又有我派人去暗殺他的新仇在後。王亞樵會不會在會館裡暗設陷阱,引誘我前去送死呢?」    
    張嘯林支持說:「大哥,月笙確實去不得,誰敢保證他王亞樵不暗設機關,殺害人命呢?誰都知道王亞樵是以殺人害命起家的,在安徽時就有了『殺人大王』的惡名。如今再讓月笙親自前去,必然凶多吉少,所以才想出個在老上海飯店吃飯,藉以化解舊仇的辦法。誰知姓王的根本不想和解。」    
    黃金榮沉吟片刻,忽對杜、張兩人說:「如此說來,就只有我親自出面了。因我和王亞樵素昧平生,又無任何過節,料想他決不會加害於我吧?」    
    杜月笙和張嘯林聽了,哪裡肯依。他們都紛紛苦勸。杜月笙說:「大哥千萬去不得。雖然您與王亞樵從沒任何紛爭口角,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必知你黃大哥和我是多年磕頭換帖子的拜把子弟兄。您如若前去,他萬一動起惡念,加害於您,我杜月笙於心何安?」張嘯林也百般勸阻說:「王亞樵惡名在外,連蔣先生也知道安徽有個殺人狂呢,所以還是小心提防為上策,千萬不能走進他們斧頭幫的陷阱啊!」    
    不料黃金榮聽了,竟仰面大笑起了,半晌說道:「你們想到哪裡去了?也難怪你們不敢去安徽會館,都因為你們至今也還不知王亞樵是什麼樣的人。據我耳聞,王亞樵並不是你們說的壞蛋。他雖然喜歡行兇殺人,可是,他心性卻是極正派的。你們想,他如果不正派,會派人到南京來行刺陳調元嗎?如果王亞樵沒有正義品性,他會殺那個出賣友人的趙鐵橋嗎?據我聽說,就是這個王亞樵,對窮人百姓倒是有幾分善心的。至於我到他那裡去,你們千萬別擔心,他王亞樵是斷然不會加害我的。」    
    「為什麼?」杜月笙和張嘯林雖已對黃金榮的話心裡折服,但他們仍對王亞樵是否暗布陷阱將信將疑。    
    黃金榮畢竟老謀深算,他頭頭是道地說:「雖然王亞樵現在有理在手,又逮了咱們十幾個弟兄。但是,要知道他現在也是麻桿打狼,兩頭害怕呀。因他知道自己畢竟是外來人,在上海他沒有碼頭和人脈關糸。儘管他為了壯膽,不得不從合肥等地調來那麼多人馬。可是,外來的人終究是斗不得地頭蛇。他現在為什麼明知自己佔不了上風,還死要面子一定要你杜老闆去他的會館呢?就因他王亞樵既想和解,又不肯丟面子。所以,如我代表你杜老闆親自前去,他王亞樵既得了面子,又可收回他的『江安號』船,你說,他為什麼還要殺我黃某人呢?」    
    杜月笙和張嘯林見他說得在理,都啞然無語了。只是杜月笙仍對黃金榮的安全擔心,說:「萬一大哥遇上什麼不測,我杜某人心又何安?」    
    黃金榮大手一揮:「不會不會,我保證他王亞樵不敢把我怎麼樣。你們想,如果他敢對我下手,那麼將來王亞樵還敢在上海混嗎?不是我黃某人吹,他如敢動我一根汗毛,將來都要他以性命代價來償還的。」    
    張嘯林說:「大哥說的不無道理。只是如大哥想去,今晚也去不得。因為天黑了,明天再說吧。」    
    黃金榮哪裡肯依,他一面吩咐女侍們更衣,一面讓身邊傭人給王亞樵的安徽會館打電話,通知他馬上就到。見張嘯林又要阻攔,他說:「今夜我非去不可。先不說那十幾個仍在會館裡押著的弟兄安全,就說王亞樵的人,現在還守在江邊碼頭上起哄鬧事。我也不能再遲疑了。如明天他們仍不見咱們作出讓步,王亞樵也許當真會鼓動那些不懂上海規矩的安徽斧頭幫,抬著被打死的那個豬頭三楞的屍體上街示威,到那時候,我再去見王亞樵,豈不是丟盡了臉皮?」    
    杜月笙和張嘯林見黃金榮謀慮深遠,出語有據,索性也不再勸了。於是他們護送著黃金榮出了宅門。黃金榮坐進一輛小轎車,再由杜月笙手下人乘坐的幾輛美國吉普護衛著,駛往安徽會館。一輛輛小汽車都亮起了大燈,頓時映亮了夜色漆黑的馬路,直向遠方馬路上飛馳而去。約有半個時辰。有人向坐在車裡的黃金榮報告說:「黃老闆。前面就是安徽會館了,您看,王亞樵的人已守在大門前,那樣子好凶呢!」    
    黃金榮聽了,急忙向窗外探頭一看,只見偌大的安徽會館門前,早已站滿了黑壓壓人群,都是些赤膊大漢,個個手裡握著刀槍,人人面現怒色。無數憤怒的眼睛都虎視耽耽盯著越來越近的黃金榮車隊。黃金榮發現那些安徽人刀槍在手,大有撲上來和他對陣廝殺之勢,心裡不由一驚。黃金榮雖在上海呼風喚雨,闖蕩碼頭多年,見過各種凶險場面,可他從沒有見過王亞樵這樣擺佈人馬陣勢。從前在黃金榮心裡,斧頭幫也不過是些成不了氣候的草民惡痞,哪想到出現在面前的竟會是如此嚴整威風的隊伍!這上海大亨見了凶威逼人的場面,心裡有些驚呆了。就在這時,忽聽到會館大門前有人高叫:「閃開,九爺來迎客了!」    
    黃金榮知道九爺即王亞樵。他正在疑惑,卻見會館門前的斧頭幫一陣騷動,幾個手持閃亮大斧頭的赤膊漢子,簇擁一位身材矮瘦,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從大門裡出來。黃金榮也是第一次見到王亞樵,他沒有想到在安徽、上海威名遐邇的斧頭幫大頭目王亞樵,竟會是個身材瘦小,戴一架黑框水晶眼鏡,甚至有幾分斯文氣的青衣秀才。    
    就在黃金榮坐在車裡心緒緊張的時候,忽聽隨行的家傭在他耳邊說:「黃爺,那個戴眼鏡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王亞樵!」黃金榮不敢怠慢,急忙從車裡下來,上前幾步,衝著那個倒剪著雙手,大模大樣的王亞樵拱手便拜,說:「我的天,從前王先生的大名如雷貫耳,今天幸會,果是一表人材啊!我黃某人在此有禮了!」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杜月笙擺酒和黃金榮道歉(3)

    這時,那些守在會館前的人群裡頓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喊:「還我人命,血債要用血償還!」「讓杜月笙親自來謝罪!」「不歸還我們的江安號,就要血洗大上海!」「滾回去,姓黃的給我滾回去!」黃金榮暗暗嚇了一跳,萬沒想到自己禮賢下士地主動登門,竟會遇上這樣尷尬的場面。直到這時他才感到張嘯林的話有些道理,但是他既已來到,只好硬著頭皮向前走來。    
    「不敢當!」王亞樵見黃金榮深諳江湖碼頭的禮節,心裡怒氣立時消了幾分。當身後「嗷呀」一陣斧頭幫門徒的憤怒叫喊聲再起時,王亞樵急忙厲聲喝道:「肅靜!你們可知來者何人?他就是上海灘上第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聞人黃金榮,黃老先生!從前如果說我們斧頭幫的人,受了杜月笙多少氣,死了多少人,可是,有黃先生金面,所有冤仇都可散去!大傢伙聽著,黃老先生是我王亞樵的客人,哪個膽敢無禮,小心我幫法從事,不留情面!」    
    嘈雜人聲立刻嘎然而止。黃金榮正茫然環顧左右,忽聽到王亞樵說:「黃老闆。請!」    
    黃金榮這才發現安徽會館內外,不知何時已點燃了大小燈籠數十盞,映得他眼花繚亂。他心裡怦怦狂跳,不知王亞樵為他安排一場什麼樣的戲,但是他畢竟是上海第一大亨,豈能在這刀林劍樹的場合裡有絲毫畏怯。黃金榮索性緊緊追隨王亞樵身後,在一群斧頭幫門徒的前呼後擁下,穿過甬路兩旁荷槍持刀的幢幢人影,匆匆經過幾層套院,直向會館深處走來。    
    不知穿過幾進套院,前面又出現一群黑森森人影,只聽王亞樵對黃金榮說:「請吧!」黃金榮抬頭一看,眼前原是一棟大瓦房。門前也懸掛幾盞大紅燈籠。他小心地邁進門檻,才發現這裡就是斧頭幫的大本營,「議事廳」三字金匾橫懸門廳。裡面燈盞通明,正面壁上懸有一幅猛虎中堂。黃金榮被讓坐八仙桌前,還沒等他開口,王亞樵就說:「黃老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代杜老闆和我們斧頭幫談判的吧?」    
    「不不,此言差矣,」黃金榮嘿嘿一笑,息氣寧人說:「老朽是專來道歉的!」    
    「道歉?!」剛才還暗懷戒備的王亞樵吃了一驚,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在他的印象中,稱雄上海的青幫大老闆黃金榮,是決然不會說出這種話的。自因一艘「江安號」與杜月笙手下人劉阿大等發生衝突以來,王亞樵始終對杜月笙心懷深深戒意。所以當杜月笙派人下帖子,邀他去福佑街上海老飯店吃酒時,王亞樵當即聽信妻子亞英的意見,堅決不肯赴宴,同時要求杜月笙上門道歉,否則他和斧頭幫就要在上海抬死屍上街示威,以給杜月笙施加壓力。後來黃公館來電話,說黃金榮親自前來,王亞樵以為這是杜月笙的緩兵之計。想讓黃金榮的派頭威風,來壓壓他們斧頭幫。現在王亞樵忽聽黃金榮是前來道歉,心裡難免吃驚。因為在王亞樵眼裡門徒甚眾,威風八面的黃金榮,來向他這個初出茅廬的安徽幫派首領道歉,自然讓王亞樵難以置信。    
    「對,我黃金榮確是來道歉的。」黃金榮知道必須顯現至誠,否則他今夜將難以離開安徽會館,便拱手一拜說:「我不但代表兄弟月笙向王先生道歉,也代表我們青幫的全體弟兄道歉。因『江安號』貨船之爭,公理人心確在你們斧頭幫一方。令人氣惱的是,月笙的人非但不通情理,馬上將『江安號』交還王先生,反而失手將我的手下人打死,你說,我不該來向王先生道歉嗎?」    
    王亞樵怔在那裡,黃金榮的親自上門已讓他頗感意外,現在又親耳聽到黃金榮的誠懇言詞,王亞樵才感感到他和手下人做得太過份了。雖然理在他方,杜月笙又打死了豬頭三楞,可是王亞樵深知像杜月笙、黃金榮這樣的大亨,在上海殺人就像掂死只螞蟻,怎麼會鄭重向他和斧頭幫道歉。僅此一舉,已讓王亞樵感激零涕了。    
    「再有,月笙兄弟做得有些過份。本來天下的地盤,都是各路弟兄們共有,上海灘也不是我們黃、杜、張三個人所有,為何不允許王先生的斧頭幫佔一席之地?」黃金榮見王亞樵坐在燈影裡不說話,他發現對方已被他的話打動了心。王亞樵眼裡含著的淚光,印證了他來前對這惡名在外的斧頭幫首領,所作的估計不會有誤。黃金榮知道王亞樵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漢子,所以才決定以他三雨不爛之舌來遊說斧頭幫,從而力挽狂瀾,化解一觸即發的刀兵衝突。黃金榮繼續說:「本來為一艘船傷了弟兄們的和氣,已經很不值得了,可是月笙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輕信小人之言,再派刺客前來會館作惡行事。幸好王先生慧眼識奸,把那些企圖鬧事的門徒都逮了起來。不然,又不知會發生什麼凶險之事。那樣一來,後果更加不堪設想。惹出禍事倒也好說,我只怕如此一鬧,非但把王先生和杜老闆的關糸鬧得更僵,甚至還會讓一些看咱們弟兄笑話的人,又有了新的笑柄。九光先生,您把那些鬧事的人逮起來,莫非不應該嗎?」    
    王亞樵見黃金榮說得懇切,心裡反而有些愧疚,忙說:「別說了,黃老闆,我馬上放人就是!」    
    「不不,王先生不該開釋那些有罪的門徒呀!他們真是該死啊!」黃金榮將手一搖,恨恨地罵道:「依我看,這些人都該用你們的大斧頭,把人頭給砍下來,掛在大街上示眾,也好教訓那些惟恐天下不亂的蠢人。」


第四章 挫敗上海三大亨杜月笙擺酒和黃金榮道歉(4)

    王亞樵心裡越加不安起來,連忙道歉說:「黃老闆如若這樣說,我就必須馬上放人。因那些門徒也是受人之命而來,他們和我王亞樵並無仇恨,我憑什麼要殺他們?再說,他們雖是懷歹意而來,可畢竟沒害我王某人的一根毫毛,如我殺了他們,必為上海灘的有識之士恥笑。再說,殺人不過頭點地,杜老闆雖然作得太過,可是今晚有你黃老闆的金面,我們縱有天大仇恨也都化解了!」    
    「不行不行,這些人非殺不行。因為他們敗壞了我們的幫規理法啊!」黃金榮越加煞有介事地堅持著,反而更讓王亞樵感到理虧詞窮。他慌忙站起來,向黃金榮深深一拜說:「黃老闆千萬別說這話了,從今以後,有您黃老闆一句話,我王亞樵決不會再和杜老闆的人過不去,那艘『江安號』既是惹事生非的根苗,索性就拱手讓給杜老闆了事吧。」    
    黃金榮哪裡肯依,他拍拍胸說:「『江安號』既是李國傑當作禮物送讓給斧頭幫的。杜老闆就理當拱手相讓。這樣吧,天下各路豪傑,風雲際會,冤仇宜解不宜結,既然如此,明天中午,我在老半齋酒樓設下便宴。屆時請你和杜老闆都來喝一杯薄酒。到那時朋友見了面,就把所有的誤會都化解了,如何?」    
    王亞樵見黃金榮將這一觸即發的緊張衝突,只用三言兩語即化解了斷,心裡自然高興,於是他便答應下來。    
    次日,王亞樵果然來到了那有名的「老半齋」大酒樓,和杜月笙、張嘯林以禮相見。酒過三巡後,事情經黃金榮出頭都統統擺平。杜月笙不敢拂黃金榮的面子,當場答應將那艘開到吳淞口外的「江安號」貨船開回碼頭,交還王亞樵所有,同時允諾對被他劉阿大打死的豬頭三楞,隆重厚葬。再把兇手劉阿大送交法租界巡捕房監押起來,問成重罪,以平息斧頭幫弟兄們的心頭之恨。    
    王亞樵見杜月笙敗下陣來,也當即開釋那些前往安徽會館行刺的殺手。一場險些發生人命大案的衝突,就在黃金榮的出頭化解下冰化雪消了。    
    王亞樵得了「江安號」,又把上海三大聞人逼得拜倒腳下,自然無限欣喜。只是杜月笙和張嘯林兩人,每每想起王亞樵那雙隱藏自負得意的眼睛,心裡就難免暗暗不平。因為他們畢竟敗在一個安徵外來人手下,杜月笙越想越難過。有一天,他又跑到黃金榮宅院裡傾敘心中委屈。黃金榮說:「月笙,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王亞樵得了『江安號』,本來就是正理。你為何心裡難過?」    
    杜月笙說:「大哥,一艘破船倒沒有什麼打緊,我是說咱們三位弟兄,在上海鬧騰了多年,最後竟為一條船敗倒在一個斧頭幫的幫主手裡。將來回想此事,豈不是一大無法自忍的恥辱嗎?」    
    張嘯林也縱恿說:「真是損了夫人又折兵啊!」    
    黃金榮怒道:「如果你們心裡有氣,或者積鬱一股仇火。也不該責怪人家王亞樵了,這都是李國傑這傢伙暗中搗鬼所致。如果當初他不是一女兩嫁,能有你杜老闆和王亞樵這場你死我活的爭鬥嗎?如果你們真想出這惡口氣,就只能在那個姓李的身上打主意了!對王亞樵,你們千萬聽我的話,只可採取一句,叫作:『敬而遠之!』可懂我的話意?」    
    「好,有理!」杜月笙經黃金榮的點撥提醒,暗淡的眼睛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張嘯林也心領神會地說:「對,就把這想從中魚利的李國傑除掉吧,不然,我們的心火無處發洩了!」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光景,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一輛黑色小汽車沿著外白渡橋附近的馬路,飛快向蘇州河方向駛來。那時,正是子夜更深,路上幾乎不見任何行人。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那輛小轎車忽然在蘇州河邊悄悄的煞住了。    
    不久,黑暗裡車門開處,下來兩個行跡詭秘的人。他們把一個僵硬的屍體抬出來,只向河裡一甩,就聽「撲咚」一聲響,拋進了幽波閃動的蘇州河裡。須臾,那輛神秘的小轎車,又沿原路神不知鬼不覺地駛遠了,蘇州河上又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又過了幾日,警方根據清早在此經過的行人報案,才將沉屍河底的屍體打撈上來,原來正是報上已多日刊登失蹤消息的李國傑!    
    但是,不知為什麼上海警方和巡捕房都沒有對李國傑的死過多注意,更無人偵察尋找兇手。又過了幾年,李國傑被人暗算殺害一事,就漸漸被人們遺忘了。至於誰是謀殺李國傑的兇手,早已成了無人過問的千古之謎了。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行刺蔣介石──是福?是禍?(1)

    王亞樵自從利用「江安號事件」智挫上海三大亨以後,他在上海灘上的地位忽然如日中天,今非昔比。    
    王亞樵情知他雖以智慧和斧頭幫強大勢力壓服挫敗了大亨杜月笙、張嘯林和黃金榮,但是,他深知三大亨對他並沒有真正解除心裡的戒意。而且也知道杜月笙無時不在尋找機會報復他,所以他決心在上海隱居當寓公,不再輕易拋頭露面。他在上海法租界浦柏路24號購了一幢小洋樓,日日深居簡出,時時小心遭到三大亨的暗算。這無疑是王亞樵的精明之處。    
    可是,到了1931年春節過後,他在浦柏路的幽靜小院裡,忽然走進一位少見的客人,只因這位特殊客人的到來,讓王亞樵本來想安穩舒適的生活又掀起了波瀾。而且就從那天起,他又一次捲進一場更加凶險的行刺暗殺中去。這是王亞樵初時不情願,乃為當時政治形勢強加給他的一場冒險行動。    
    來訪的客人名叫李少川。此人原是國民黨上層人物,早年王亞樵從安徽初來上海闖碼頭的時候,處境困難,就多得李少川的照顧和提攜。有一年,王亞樵在上海過舊歷年,手下弟兄連年餉也發不下,那時就多虧仗義疏財的李少川從中玉成,方才得以度過年關。後來在王亞樵為「江安號」和上海三大亨鬥法時,也是這位李少川從中疏通,最後才使杜月笙、黃金榮等不得不向王亞樵俯首輸誠。    
    如今正是三月天,上海陰雲籠罩。雖然已是春天,但卻寒氣逼人,似乎隨時都有大雨將至。就在這時候李少川忽然不請自來,確讓幽居在法租界的王亞樵暗吃了一驚,因為李少川是不輕易登他門檻的,王亞樵不敢怠慢,急忙吩咐女侍上茶。他見來客神色詭密,情知必有重大事情與他商談,於是王亞樵屏退從人,對李少川說:「仁兄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莫非有什麼事情要我去辦嗎?」    
    李少川和王亞樵感情歷來真誠友好,說話從不繞圈子。他環顧左右,忽然壓低聲音說:「亞樵兄,你可知道胡漢民這個人?」    
    「胡漢民?當然知道,從前我在廣州孫中山先生身邊走動的時候,就和胡先生相熟。那時孫先生是大總統,胡先生就是總統府的秘書長,豈有不熟之理?」王亞樵心裡暗暗稱奇,一時猜不透至友李少川為何開口竟談起與他們關聯不大的胡漢民來。    
    李少川歎息一聲:「九光兄,你可知胡先生現在遭了難吧?」    
    「這個誰不知道?報上不久前就刊載了蔣介石軟禁胡先生的消息,天下人誰不為蔣的倒行逆境施也憤慨呢?」王亞樵見李少川話題不離胡漢民,心裡不由緊張起來。王亞樵雖是上海的幫派首領,可他多年始終和國民黨官場人物有著割不斷的關糸。他自然知道就在一月前的某天晚上,蔣介石以邀請胡漢民去南京湯山晚宴為借口,將時任南京政府立法院長的胡漢民騙至湯山。然後出其不意地下令幽禁了胡漢民。一時全國嘩然,王亞樵雖不甚曉知內幕,但胡漢民被囚之事在全國曝光後,各派政治勢力紛紛遣責蔣介石背信棄義的流氓行徑,惹得朝野共憤。他作為多年受蔣介石壓制的在野幫派的首腦,對胡漢民的境遇自然十分同情,然而那時的王亞樵儘管同情胡漢民,卻沒想到有一天會為失去自由的胡漢民作些什麼。因為那時的王亞樵擔心自己樹大招風,已經決意掩旗息鼓,自甘寂寞了。    
    李少川見王亞樵仍猜不透他的來意,就進一步曉知內幕:「九光兄,你可知自蔣某人把胡漢民囚禁以後,孫科就鼓動那些反蔣的粵派官員,都憤然地辭去了南京政府的官職,一怒之下都去了廣州嗎?」    
    「這個……報上好像也登出來了!」王亞樵仍不知李少川來意何在。他知道現在蔣介石的形勢,早不比兩年前他在南京當選國民政府主席時那樣紅火,蔣如今已由眾人擁戴而轉為百官憎恨。隨著蔣介石名聲的日漸狼籍,孫中山的子嗣孫科發現蔣介石幽禁了他父親在世時的重臣胡漢民,一怒之下煸動大批政府要人飛往廣州,形成了西南反對派勢力。在這些國民黨軍政大員中,不僅有民國著名將領李烈鈞,還有唐生智和唐紹儀等人。正是由於這些有影響大員與蔣介石分道揚鑣,所以蔣的處境才日漸危險。可是王亞樵困惑地望望至友李少川說:「我不明白,這些事與我們有什麼關糸?我王九光畢竟一芥平民,官場裡的兩派鬥爭,咱只能坐山觀虎鬥啊!」    
    「莫非仁兄就不恨蔣介石嗎?」李少川見王亞樵仍在那裡顧左右而言他,索性直來直去,道出他這次來訪的真意:「我記得蔣介石早想派戴笠暗殺你,這說明蔣某人不僅僅只會傷害一個敢反對他獨裁政治的胡漢民,將來也會和你這民間幫派首領為敵作對的。蔣某人是天生的殺人魔王。仁兄不是早就對我說起過嗎?既然如此,現在為什麼不站出來為民除害呢?」    
    「讓我站出來去救胡漢民?」王亞樵聽了李少川的話,心裡暗吃一驚。從小就富有正義感的王亞樵,在心裡又何償不暗恨利用手中權力大肆鎮壓革命勢力的蔣介石。可是,如果真讓他單槍匹馬站出來去行刺蔣介石,王亞樵確實感到突然。他連連搖頭說:「不妥不妥,少川兄,你的好意我當然領會,我對蔣某人的仇恨也決非一日。可是,如果對蔣某人馬上下手,可決不比趙鐵橋啊。誰不知道蔣的身邊不僅有『十人團』在刺探情報,又新設了一個侍從室。那裡有數十個精明的侍衛,他們大多是百步穿揚的射手。我們斧頭幫不過是些打打拼拼的莽漢,哪裡敢去南京造次?再說,胡漢民的事畢竟和你我兩人關糸不大,少川兄又何必要賢弟去冒此風險呢?」    
    「不,這個風險你是非冒不可了。因我也是受人之托,前來這裡求你鼎力相助的!」李少川見王亞樵不肯應允,情知不說出實情,王亞樵必不出手上陣。於是他把胡漢民被囚湯山後國民黨內部兩派勢力尖銳對立的情況,詳細說與他聽。李少川苦苦求情說:「現在由於孫科等人遠在廣東,大有另立國民政府,架空蔣介石之勢。而胡漢民則是孫科和西南反對派的主要力量。兩股力量如此激烈鬥爭,很可能引起蔣介石的破釜沉舟。我這次來,是因為胡漢民的親家林煥庭,已經得到了確切的消息,蔣介石很可能最近就秘密處死胡漢民。你也許知道,林煥庭是我多年至友,他親自找上門來求我相助,我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王亞樵聽到這裡,方知好友李少川為什麼突然來訪,並求他向蔣介石大開殺戒的真意。王亞樵想起蔣介石從前對他的種種惡行,再想起李少川對他的多年情誼,心裡驀然一動,說:「蔣介石確是萬夫所指的千古罪人,論理我王九光殺他也是情理中的事情。可是,仁兄可要知道,殺蔣可決非一件小事。如果弄得不好,可要打虎不成,反被老虎吞掉啊!再說,蔣介石如今已不再是從前上海灘上混日子的小癟三了,他現在自知仇人太多,身邊才配備了那麼多善於用槍的侍衛。據我聽說,只要他一出門就有百餘人隨行,簡直就成了一個當代的皇帝了。你說,我們斧頭幫的人即即真想行事,也怕不是他蔣某人的對手。」    
    李少川從王亞樵話裡聽出他雖對蔣介石暗懷仇恨多年,但此時還不到馬上向蔣下手的時機。情知作為朋友不好強勉,就說:「九光兄,我也是受人之托,才來找你疏通此事的。因胡漢民的親家認為,天下第一好漢當屬你王亞樵了,現在惟有你才能夠救胡漢民。但是,現在仁兄有所顧慮,這也在情理之中。我也不好強勉你一定行動。但我仍然相信你王亞樵會為國除害的。因為你畢竟是有血性的中國人啊!」    
    「好吧,少川兄。」王亞樵見李少川把話說到這份上,情知不能再做推拖,想了許久,終於說道:「此事關糸重大,再容賢弟再認真思考幾日,再作決定,如何?」李少川見他終於應允,心中大喜,急忙告辭說:「如此最好,這才是一個好漢說的話。不過,此事無論做與不做,都望仁兄千萬何密才好。」    
    李少川走後,王亞樵獨自飲酒沉思。對面牆上掛一幅《斧頭幫靜安寺大聚會》的照片,王亞樵不禁又想起自創立斧頭幫以來他所經歷的重重險惡。特別是1928年秋天在南京出席國民政府成立大會時,蔣介石密派戴笠對他刺殺的往事更讓他心驚肉跳。他知道那次行刺,如不是戴笠率「十人團」向他洪武街住地撲來時及時開槍報警,那麼,那天晚上他也許當真慘死在「十人團」的手裡。憎恨蔣介石他就不免想起戴笠,而戴笠又讓王亞樵心中愴然。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行刺蔣介石──是福?是禍?(2)

    「大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今生今世,我們不能同時同日出生,但願同時同日死。」王亞樵眼前出現的是1924年在上海安徽會館和戴笠血為盟的情面。那是他從車下救出戴春風不久,這個從浙江來滬乞討為生的漢子,有一天竟忽然找到上門來。那時的戴春風已脫去了叫花子的破衣褲,換上了他贈送的一套新西裝,顯得英武逼人。王亞樵抬頭一看,誤以為認錯了人。原來洗去臉上血污穢跡的戴春風竟也相貌堂堂,眉宇間有一股豪氣。王亞樵將戴上下打量了一番,當即說:「戴春風,看你的相貌,現在雖是個寄人籬下之人,可久後你必有振翩之日。如你不嫌的話,索性就在我的會館裡住下吧。」    
    「大哥,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將來有一天我借兄吉言,真能發跡顯身時,決不會忘記今日之事。」戴春風見王亞樵如此厚待他,立即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響頭。    
    從那時起,戴春風就視王亞樵為恩人兄長。他處處尊王亞樵的旨意行事,在十里洋場倒也很快闖出了名堂。王亞樵發現戴春風雖出身低微,但不失為有勇有謀的機靈人物,於是他處處重用戴春風。有時還帶著戴出席各種有頭面人物出席的酒會,所以從那時起戴春風就借助王亞樵的關糸,結識了戴季陶、胡宗南等後來成為國民黨要人的朋友。也就在上海期間,經戴春風的多次請求,喜歡交結朋友的王亞樵同意和他結為八拜之交。但是,大出王亞樵意外的是,戴春風1925年忽然接到已去廣州的戴季陶來信,信中說:「現在蔣介石正在這裡組建自己的力量,在孫中山先生指示下成立黃浦軍校,你何不來此深造,以求將來有個發達之日。……」    
    「大哥,既然幫派不如從軍有前程,那我還是到廣州去投戴季陶吧?」大約就是那年的秋天,戴春風終於向王亞樵道出了他心中秘密:想去廣東投奔黃浦軍校。王亞樵知道戴春風投奔戴季陶只是借口,實際是去投奔蔣介石。儘管王亞樵從心裡看不起蔣介石,但他不想因為戴春風是他的磕頭弟兄,就以兄長的威嚴逼迫戴春風改變投奔軍界的意願,他毅然對戴春風說:「你我雖是弟兄,但我從不勉強別人。人各有志,你只管前去廣東好了!但願你將來飛黃騰達的時候,別忘記你我結拜十里洋場的情誼。如你能以友情為重,我王九光也就沒枉和你相交一場!」    
    戴春風聽了這話,撲咚一聲跪倒在地,當場給王亞樵磕了三個響頭,聲淚俱下地發誓:「大哥,請相信我戴春風決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如我真有出頭之日,決不忘記大哥當初的相救大恩。」    
    分手以後,王亞樵不時探聽戴春風去南粵投軍的情況。但是王亞樵後來得到的信息,卻每每讓他失忘。戴春風果真在戴季陶介紹下進了黃浦軍校炮兵科,沒有想到後來他卻在北伐過程中,投靠到蔣介石身邊去了。當北伐軍打到武漢時,戴春風竟然還改了一個名字,叫做戴笠。據說此名還是蔣介石親自為他改的。從那時起,戴笠就成了專為蔣介石刺探情報和暗殺黨內反對派的特務「十人團」領班了。    
    「大哥,您還記得我嗎?我就是當年在上海險些成了車下之鬼的戴春風啊!」大約在1927年1月,戴笠追隨已升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的蔣介石從湖北來南昌以後,他曾奉蔣之命前往上海聯絡各路人馬。這時,他又來到從前曾和王亞樵換帖拜把子的安徽會館。那時出現在王亞樵面前的戴笠,已是軍裝筆挺、槍刺披掛的北伐軍英武的軍官了。那時的戴笠果然沒敢淡忘王亞樵從前對他的知遇之恩,見面後依然執弟子之禮。對酒懇談,儼如久別弟兄,戴笠振振有詞地向這位斧頭幫首領講了他當年離開上海後的情況,特別說到他在北伐路上如何和蔣介石的結識。當然,戴笠不忘這次奉蔣之命,來滬聯絡各派政治勢力的初衷,他竟然娓娓有聲地向王亞樵誇獎起蔣介石來,說蔣如何如何喜愛人才,如何如何器重各派政治人物。最後,戴笠終於露出了他求見王亞樵的本意,鄭重地說:「大哥,依您的才華能力,雖在上海灘上可呼風喚雨。但您現在終究只是個幫派首領,孤掌難鳴,縱有鴻鴣之志,卻終難成大氣候。依愚弟之見,大哥倒不如和我一樣,去南昌投奔蔣先生。我敢保證,您只要投到蔣先生麾下,肯定會前程無量。如果大哥弄得好,您甚至可以得個將軍部長當當。到那時候,還不比在上海經營個小小斧頭幫強上百倍嗎?所以,我勸大哥你……」    
    王亞樵聽了這話,心裡雖不以為然,但他並沒當面責怪戴笠的有奶便是娘。他只將頭輕輕一搖:「春風,你以為在當今世界,能到國民黨裡弄個一官半職,就是最大的榮幸嗎?其實不然,我仍然堅信當年你去廣東時對你說的話:人各有志,不可強免。你戴春風既然有作官的癮,就到老蔣那裡求官好了。至於我王九光,從生下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不是作官的料。特別是那個姓蔣的,我和他從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你還是不要再替他遊說的好!」    
    戴笠知道王亞樵的品性人格,決非以高官厚祿就可說動的。談了兩天,沒有結果,他只好恢溜溜而退,臨別時戴笠又再三向王亞樵拱手拍胸,信誓旦旦說:「大哥,雖然你我今後走的是兩股道,可我戴春風是個不忘舊情的人。只要哪一天大哥有事用我,我戴春風定是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後來,蔣介石從南昌移師南京,並利用權術弄到了國民政府主席兼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要職,只因王亞樵在慶祝大會的講台上,講了幾句擁護孫中山三民主義的話,就惹來蔣介石對他的萬般仇恨。幸虧蔣派出到洪武街行刺他的人中,有王亞樵從前的弟子戴笠暗助。不然,那天晚上他也許真慘死在「十人團」亂槍之下了。    
    現在,當王亞樵想起自孫中山病歿,蔣介石上台以來的種種倒行逆施,心裡仇恨萬千。剛才好友李少川又代胡漢民親家林煥庭到他家裡苦苦求助,這讓他心裡忽然燃起了一股新仇舊恨。「殺了這獨夫民賊,為國人除害!」王亞樵憑借酒力,將攥緊的拳頭在桌上一擊,暗暗發下刺蔣之心。但王亞樵也不是一芥魯莽武夫,他雖多次在上海和安徽搞行刺和暗殺,每一次他都決不輕易對仇人下手。行刺之前王亞樵必經多次反覆思考,自認行刺方案萬無一失的時候,方可將行刺計劃變成他和斧頭幫的行動。    
    現在他縱然心中燃起了對蔣介石的刻骨仇恨,但只要想起蔣介石身邊那些佩帶德國槍械的侍從人員,王亞樵還難免生出怯意。他知道蔣介石如今畢竟是國民政府的主席,與北伐時期的他不可同日而語了。如果他們斧頭幫馬上匆忙動手,勢必後患無窮。正在王亞樵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忽見一個女人悄悄走進來,他抬頭一看,原是他那秀氣聰慧的妻子王亞英!    
    「亞英,你來得正好!」王亞樵見了清純靚麗的夫人,憂鬱的眼睛頓時一亮。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上海策劃密室,南京磨刀霍霍(1)

    王亞英見多日不曾飲酒的丈夫,今日竟一人喝得臉膛潮紅,心裡不由暗暗吃驚,便問道:「九光,今日為何事如此酗酒?」    
    王亞樵借助酒力,索性將李少川前來替胡漢民說項,請求他和斧頭幫弟兄們為國除害,行刺蔣介石,以及他對刺蔣的種種憂慮都細說一番。王亞樵最後說:「亞英,如若依我多年夙願,早就想把姓蔣的碎屍萬斷,方解心頭之恨了。因他蔣某人早對我也是恨之入骨啊。只是我想,行刺蔣介石干糸太大,如果我們稍有疏忽,就會反遭侍從室人員的亂槍射殺,所以我遲疑不決,一時拿不定主意。」    
    王亞英見丈夫言語躇躊,越加理解王亞樵的苦衷。知他既想為國鋤奸暗殺蔣介石,卻又擔心種種行刺後果。如是一般泛泛女子,必然出面勸阻,可是王亞樵從少年時起就是一位志向遠大的女子。從前凡是王亞樵想做重大案子的時候,都必問計於王亞英,然後再做最後的決定。如今面臨著是否行刺黨國要人蔣介石的大事,就連王亞英聽了也感心緒緊張。她來到桌前,自斟一杯水酒飲下,本來白皙豐滿的面龐忽然狀如桃花。她坐下沉吟片刻,忽問丈夫:「九光,我想問你一事。你究竟想從此庸庸碌碌一生,還是希望自己青史留名呢?」    
    王亞樵聽了一愣,半晌無法作答。他發妻子那雙深邃的眼睛正直視著他,似已經洞悉他的內心。王亞樵思考良久,毅然點頭:「大丈夫頂天立地,我當然不甘做混混噩噩的酒囊飯袋!」    
    「那麼,你是想成就一番大事了?」她追問。    
    王亞樵鄭重說:「青史留名自不敢當。不過,我王九光決不是個沒志氣的孬種軟蛋。不知此話和是璋刺蔣有何關糸?」    
    王亞英借助酒力吐出肺腑之言:「如你真做頂天立地男兒漢,那麼李少川所求之事,就是你最好的發跡機會了。」    
    「此話怎講?」    
    「非常簡單。當前蔣介石地位顯赫,他自竊取了南京政府第一把交椅後,幾乎就以成當今中國政界第一人自居了。先不說他是否作惡,也不說囚禁胡漢民是否順應民心,只說蔣介石當今的反共,就足以讓天下人都為之憤恨了。你想,蔣介石既然是個逆歷史潮流而動的國民黨叛徒,那麼,你如果把他一槍刺死了,天下人誰不會贊成你王亞樵呢?」    
    王亞樵沒有想到妻子居然會出語驚人,而且又不是一般泛泛女人那樣,面對大事驚愕萬狀,甚至百般苦勸。王亞英不愧是當年參加過辛亥革命的女英雄。她只要吐出話來,定會擲地有聲,就連平遇事不驚的王亞樵也不能等閒視之。半晌他問:「亞英,聽你一番話,我勝讀十年書。你出語果然與尋常人不同,如此看來,我想向姓蔣開槍你不反對?」    
    「當然,如夫君果然成此大事,必定成為千古英雄,這是毫無疑問的。誰都知道蔣介石現在是利用了孫中山先生忠實信徒的身份,才成為國民黨首腦的。正是因他上台後就大肆破壞孫先生的三民主義,屠殺革命黨人,所以才激起了萬眾民憤。所以,如若我們行刺了蔣介石,不僅在為胡漢民一人報仇,重要的是為國民鋤了大奸呀!」王亞英慧眼卓識,說語理智深刻。王亞樵知道妻子一旦說話,必然頭頭是道,計謀也高人一籌。現在她已傾心王亞樵冒險行刺蔣介石,這就越加打動了王亞樵的心:「九光,我想一個男子漢活在世上,與其庸碌一生,以圖享受為樂,他到死時也不過是個行屍走肉。然而,我卻看重那些寧可命短,也決不肯空活百歲的民間義士!」    
    「亞英,你說得好!」王亞樵聽到這裡,忍不住拍案叫絕。他沒想到心裡險些被熄滅的復仇之火,忽然被妻子的話說得熱血沸騰。他以敬佩的眼神凝視出語驚人的妻子,看出他在蔣介石行刺一事上,已經沒有任何迴旋餘地。因王亞英的話已把雄心勃勃的王亞樵推上一條絕決之路。他衝動地說:「夫人比值然一芥女流,也敢面對槍林彈雨。我王亞樵一個漢子,為什麼面對強敵要心軟手虛呢?好吧,縱然為刺蔣壯烈一死,也死得其所呀!亞英,你的放感染了我,既然如此,我為什麼還要畏首畏尾呢?」    
    「不,殺蔣絕非兒戲,我們必須認真思考。不到行刺方案天衣無縫之時,我們是決不能動手的。」王亞英沉著而又機敏。她既支持丈夫在舉國仇恨蔣介石的大好時機,挺身而出毅然刺蔣,同時她又冷靜心細,料事如神。王亞英決非草率不計後果的女子。她見王亞樵殺蔣決心已定,反而又勸他說:「每臨大事,務要冷靜。不冷靜非但殺不得蔣,反倒讓自己陷身絕境。所以,此事不可心急,等我們先派出幾路人馬,把南京蔣介石的行動規律都摸清以後才能下手。」    
    王亞樵心悅誠服說:「好,就依夫人的主意行事!」    
    就在王亞英和王亞英在上海浦柏路25號暗中密議刺蔣的時候,遠在廣州的孫科等人也在計議殺蔣之事。那時剛從國外歸來的國民黨中央常委汪精衛也從南京飛來廣州,一時,國民黨大員雲集南粵,各路反蔣大軍雄赳赳氣昂昂地在羊城佈陣,大有當年孫中山在此組成臨時政府之勢。就在各派反蔣勢力籌劃成立廣州臨時政府的同時,每天在汪精衛白雲山下的別墅裡,集聚著國民黨的中央常委,暗中籌劃著一個非常重大的事情──就是盡快行刺蔣介石。    
    「如果在這時候把蔣介石殺掉,不但能保住胡漢民先生的性命,又會讓蔣介石的南京政府處於群龍無首的困難境地。到那時候,我們廣州就可成為中國革命的前哨陣地了。」汪精衛在刺蔣的秘密會議上發言,矛盾直指正在南京弄權自恃,公開和廣州臨時政府對峙的蔣介石。    
    孫科自然對殺蔣最為積極,他說:「對於蔣介石這個三民主義的叛徒,即便家父在世,也會贊成我們對他採取強硬手段的。現在的困難是,蔣介石在南京作威作福,他早把自己當成了袁世凱。身邊有那麼多侍從警衛,每天24小時值班堅守,一般的刺客恐怕難以近身。所以,只有求助那個在上海曾殺過趙鐵橋的安徽人王亞樵了。」    
    唐生智歎息:「據我從上海得到的情報說,李少川雖已和王亞樵談過多次,可是,此人卻始終沒下最後的決心。看起來王亞樵正在等我們廣州的態度,然後才能決定是否行事。」    
    汪精衛當年去北京也曾有行刺攝政王的經歷,就說:「王亞樵遲遲不肯行動,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當年去北京行刺時也是曲折多多。更何況現在蔣介石有重兵守衛,難以近身呢?我想王亞樵既已默許了替我們除害,那麼,他就必有下手殺蔣的能力。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不能只這樣以口頭上對他許諾,而應該來一些實際上的支持才行。到那時候,他收到了咱們的訂金,相信就不會繼續這樣遲遲不動手了。」    
    「對對,如若讓王亞樵替我們鋤去國賊大奸,勢必要有一筆行動經費才行。」孫科這才忽然醒悟,他說:「像王亞樵這樣的職業殺手,他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我們既然求他替我們除掉蔣某人,為什麼不能馬上給他以充足的行動經費呢?」    
    唐生智說:「現在我們的經費也抓襟見肘,又如何支付一筆昂貴的行刺經費呢。」汪精衛將拳頭在桌上重重一搗道:「如果為了砍掉那顆專與革命為敵的頭顱,我們就是少開幾個月軍餉又有何妨?如果我們一時無法籌集到這筆開支,那麼,我情願自己解囊,也要滿足王亞樵的所用之需!」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上海策劃密室,南京磨刀霍霍(2)

    孫科那時也對蔣恨之入骨。他立刻贊成汪精衛的主張,決計慨然捐款,說:「好,既然殺蔣是我們的當務之急,索性就由我們這些人來慷慨解囊吧,不愁湊不齊那20萬元經費!」    
    不久,由汪精衛、孫科、唐生智等各路大員籌集的行刺經費20餘萬,已準備齊全。孫科和汪精衛商議後,決定派一位名叫劉行太的親信,秘密攜帶裝有巨款的箱子,悄悄從廣東乘火車,再經香港搭船來到了上海。    
    「王先生,這可是廣東西南派將領們傾盡全力集來的行動經費,足可見汪先生和孫先生對您的重視啊!」當劉行太秘密來到法租界浦柏路王宅,將裝滿鈔票的箱子擺在王亞樵面前的時候,正是王亞樵暗中策劃刺蔣最緊張的時期。他見了劉行太送來的大筆錢款,當即表示拒絕說:「汪先生和孫先生也太是小瞧我王九光了,他們以為我王九光是為等他們的經費才遲遲不肯下手嗎?其實不然,自從李少川委託我辦這事以來,眨眼一個月過去了。你們哪裡知道,我們在這裡已經密秘開了多次會議了?只要是我王亞樵想幹的事情,就是一分錢經費也沒有,我也會冒險去做的。否則,如果你們讓我殺的人是正義君子,你們廣東方面就是出百萬元經費,我王某人也是絕不會幹的。」    
    劉行太苦苦相勸:「從前都說你王亞樵為人仗義,現在我親眼見了,才知道果然名不虛傳。既然王先生和我們革命黨人一樣仇恨蔣某人,那麼,又為何拒絕這筆行動經費呢?因為這筆經費也是你們行動中必不可少的。如果王先生拒絕接收,豈不冷了廣東那些愛國志士的心嗎?」    
    「也好。」王亞樵見劉行太說得忠懇,又聽說在廣東盼望他早日行動的國民黨人,對他們斧頭幫寄予厚望,王亞樵最後還是收了這筆款子。    
    5月下旬的一個午後,古城南京下起了霏霏細雨。    
    就在這天傍晚,一艘從上海開來的客輪徐徐駛進了浦口碼頭。當時小雨下得浙浙瀝瀝,整個古城都籠罩在一片濃黑的雨雲之下。從客輪上走下的旅客中間,有位披著黃色雨衣的青年人,他生得文質彬彬,鼻樑上一架黑邊眼鏡後藏著一雙睿智的眼睛。他就是從東北逃到南方後,在上海淞滬抗戰期間投靠王亞樵「鐵血鋤奸團」的孫鳳鳴。此時他站在細雨濛濛的碼頭上,透過如煙似霧的雨幕,凝望著遠方雨霧後的巍峨鍾山,他來到南京,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衝動。他腦際裡現在還響著王亞樵的叮囑:「鳳鳴,現在我們正做著日後將載入中國近代史的一件大事,希望你到南京以後,盡快把蔣某人的行蹤情況搞清,爭取我們盡快行動。」    
    「鳳鳴,我在這裡已經等你多時了。」孫鳳鳴正在雨幕中左右環顧,忽聽有人喊他。急忙回頭一看,發現一輛小汽車已從泥濘小路上駛過來了,從車裡鑽出一位身材窕窈的女人來,她就是新婚的妻子崔正瑤。她身後又走出個男人,他認出正是在王亞樵派往南京監視蔣介石行跡的軍人余立奎。    
    孫風鳴和崔正瑤也不多說,就拉著她的手急忙鑽進汽車,一路上他不敢和坐在身邊的妻子敘離別之苦,只和余立奎悄悄談著王亞樵來時對他的指令。孫鳳鳴告訴余立奎,自從進入五月以來,王亞樵等人一直在上海加緊刺蔣行動,現在已到了最後行動關頭。孫鳳鳴記得早從四月上旬開始,他就隨在金陵大學領導學聯鬥爭的華克之,從南京密秘前往上海浦柏路王亞樵的小樓,參與了王亞樵領導的「鐵血暗殺團」。那是一個民間的抗日團體,孫鳳鳴在「暗殺團」裡結識了許多志同道合者。這些從大多是王亞樵手下的斧頭幫成員,但是,知識分子出身的孫鳳鳴發現,王亞樵並不像從前民間傳說的那樣渾身匪氣,他感到王亞樵非但不是談虎色變的殺人魔王,而且還是頗有知識分子氣質的文人。王亞樵雖多次在安徽和南京、上海製造驚天動地的血案,甚至親自動手行刺殺人。可是,當孫鳳鳴與他接觸的時候,才發現這殺人如麻的大亨,原來很富有人情味。有一天,他和王亞樵去「老正興菜館」吃飯,席間聽他談了許多與殺人無關的趣事。特別是談起江南的風土人情來,王亞樵真可謂頭頭是道,如數家珍。讓當兵出身的孫鳳鳴甚至感到王亞樵是位和靄的長者。    
    自從他經華克之引薦結識王亞樵以後,孫鳳鳴才知道王亞樵和他的斧頭幫,決不是一夥無惡不作的暗殺伙團,實則是一些愛國志士組成的團體。王亞樵每次從黃金榮、杜月笙和張嘯林等人手裡得到可觀的經費後,他從來不肯獨吞,而是都慨然分給他們這些鋤奸團的弟兄們。逢年遇節王亞樵還給他們這些投身抗日的青年們,特殊支付一筆生活用費。所以孫鳳鳴發現雖然國難當頭,但在上海卻找到了一個讓他情願為之獻身的進步暗殺組織。當然,最讓孫鳳鳴興奮的是今年春天,華克之對他佈置一個重要的任務:「鳳鳴,王先生可能要對蔣介石採取重大行動了。你敢參加嗎?」    
    「他真想刺殺獨夫民賊嗎?敢,我為什麼不敢?」    
    「王先生已經下定決心了。」    
    「太好了,如果王亞樵真能附近掉這個賣國賊,我就是為此拋頭灑血,也在所不惜呀!」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上海策劃密室,南京磨刀霍霍(3)

    那時,孫鳳鳴渾身漾溢著激動的青春熱血。從小就嚮往革命,對孫中山三民主義充滿熱情的進步青年孫鳳鳴,早對蔣介石的倒行逆施充滿深深的憎恨。也許正因為對蔣介石這種發自內心的憎恨,所以當孫鳳鳴從華克之口中得知王亞樵正密謀策划行刺蔣介石的非常行動時,他渾身的熱血沸騰了。    
    進入四月,孫鳳鳴和華克之幾乎每天都去浦柏路王宅。那裡集聚著20多位愛國志士,他們當中還有象陳惘之這樣的共產黨人。由於時代的變遷,王亞樵身邊集聚的暗殺組織,不僅是當年對陳調元行刺的斧頭幫了。孫鳳鳴在王亞樵的家裡結識的愛國青年中,有鄭抱真、余立奎、龔春浦、賀光坡、鄭紹成、劉文成、鄭海龍、謝文達等等。這些人都對孫中山三民主義充滿至深感情,而對蔣介石在上海屠殺工人義憤不已。孫鳳鳴正是感到這種同仇敵愾的愛國抗日精神,才是他們自發集結在王亞樵身邊的感情基礎。    
    「現在我們馬上要把行刺計劃變成行動了,而且我要求大家越快越好,」王亞樵每天夜裡都在家裡召開密秘會議。他在桌上鋪開一張南京地圖,孫鳳鳴發現在總統府至蔣介石黃浦路官邸的路線上,王亞樵已用紅鉛筆勾劃出幾條紅線了,顯而易見那是對蔣行動方案的明確體現。    
    「現在我們的行刺計劃,無非有兩條路。一條是在南京將蔣殺死;第二條是在蔣外出南昌或廬山的半路上,將他的專車炸毀,然後再採取突襲的辦法,對蔣突然下手。除此之外沒有其它辦法。據余立奎在南京的據點近一個月的觀察,蔣介石始終深居簡出,極難找到行刺的機會。他出行的路線只在南京和廬山之間。我們只能把刺蔣的行動定在這一區域裡!」說這話的是奉王亞樵之命在南京監視蔣介石行跡的國民黨軍人余立奎。這個早在行刺陳調元時起就追隨王亞樵的殺手,把他在南京密秘監視蔣介石出行的情況,向王亞樵和與會者作了詳細介紹。    
    「可是如果在南京對蔣下手,也決一件易事呀。」華克之也是刺蔣行動中一個關鍵性人物,他多年在南京搞學運,養成了沉著老練的性格。在聽取大家對刺蔣方案的多次討論後,已在他頭腦中形成一個印象:蔣介石對自己隨時可能會遭到暗殺,早就有所提防。華克之說:「最明顯的不利因素,是蔣介石把侍從室的警衛人員擴大了一倍,這些侍從幾乎每天寸步不離蔣的身邊。只要蔣介石走出黃浦路官邸,那個長長的車隊就尾隨而來。讓人不好下手的是,蔣介石的車隊有大小轎車12輛,你不可能知道蔣每天坐在哪一輛車裡。而且只要我們埋伏的殺手剛剛接近他的車隊,汽車裡的侍從們就會馬上以手裡的德國短槍和步槍,組成一道道密集的火網。而我們是沒有如此強大的火力,可以擊敗那些訓練有素的侍從人員。」    
    余立奎也補充說:「至於在蔣的官邸裡下手,更是不可能的。因為我親自去那座大院觀察了多次,別說從大門進去,就是牆邊也無法接近。裡面的佈局更是不可能知道,即便我們能夠進得去,也不能順利找到蔣的住處。因為那樣肯定會落在侍從室的監視羅網之中。所以,在南京行動,只有當蔣將要離開南京,到外地巡視的時候,在明故宮機場,是個有空子可鑽的薄弱環節。」    
    「好吧,立奎。你現在就去南京,先在明故宮機場附近租一所房子,屆時準備行動使用。」最後,王亞樵批准了眾人一致認同的方案,利用蔣介石離開南京之時,在明故宮機場突然向隨員不多的蔣氏座車開火。    
    現在,孫鳳鳴就是帶著王亞樵的密令,從上海親自來南京的。他和余立奎來到明故宮附近那所租用的民宅後,孫鳳鳴發現這幢日本式小灰樓內,原來早已埋伏著七八個殺手,都是余立奎在南京組成的行動力量。他們當中有宣濟民、王干庭和牛安如等斧頭幫早期暗殺成員,同時也有王亞樵在上海新發展的力量,如鄭紹成和賀光坡等。    
    「這是行動經費和槍械。」孫鳳鳴將沉甸甸的皮箱放在余立奎等人面前,一口氣傳達了王亞樵的密令,他說:「現在廣東方面催促甚緊。王先生要求我們最遲不能晚於六月初對蔣行刺。如我們繼續拖延下去,很可能失去最隹行刺時機。所以他要求我們馬上尋找下手的時機。」    
    就在孫鳳鳴來南京傳達王亞樵密令的次日,余立奎從侍從室裡的內線獲悉了一個十分重要的情報:蔣介石決定6月初去江西廬山避暑!    
    這一消息對那些在明故宮附近民房裡坐待時機的行動小組來說,不啻是一大喜訊。余立奎等人都十分清楚,只要蔣介石從南京前去廬山,必然在明故宮機場搭專機起飛,到了那時候,他們這支隱藏在機場附近民房裡的特別行動組,就可就近潛入平時沒多少飛機起落的明故宮機場。屆時,只要蔣介石從汔車裡走出來,他們就可以近距離向蔣開槍。猝然飛來的子彈,將意想不到地把蔣介石擊斃在飛機的弦梯上!    
    「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孫鳳鳴聽余立奎等人匯報的突襲蔣介石方案,感到萬分振奮。當夜,孫鳳鳴就攜帶余立奎的密件,悄悄地返回了上海。在那裡,王亞樵和華克之等人正等候他從南京帶來的行動方案。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九隻金華火腿裡秘藏槍械(1)

    地處九江南端、鄱陽湖畔的廬山,在盛夏到來之時顯出它慣有的雄渾偉岸。    
    當華克之帶著一隊精悍刺客,便衣微服裝成上山旅遊的來客,從九江登上廬山的時候,這裡正是雲遮霧障,山風徐來的消夏時節。在華克之看來,與酷熱難熬的上海相比,廬山清爽宜人,儼然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和手下八位特別行動隊員人人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從廬山的南側公路乘坐幾乘軟轎沿曲折的盤山公路上了山頂。華克之見廬山果然千巒競秀,萬壑松風。轎子抬過了三峽洞,又過了觀音橋,直奔含鄱口而來。一路上他坐在那軟軟顫顫的滑竿上,看遍山景忽然有種陶然自樂的怡然心態。    
    可是,只有他才知道此時雖然山景頗隹,心裡卻越來越緊張。華克之知道這次上山他負有何等重大使命,他是為暗殺蔣介石才到廬山的。華克之知道萬一失手,甚至還要和八個隊員都葬身這萬山起伏,山嵐氤氳的廬山上。想到蔣介石就在眼前華克之心情更加緊張起來。    
    「華先生,現在我決定分兩路向蔣下手。你敢到廬山執行這刺蔣殺任務嗎?」前天那個難忘的子夜,在上海法租界那幢燈火幽暗小洋樓裡,煙霧瀰漫。十多個刺蔣核心人物集聚在王亞樵周圍。那時孫鳳鳴從南京帶來了蔣介石於6月6日上廬山的準確情報。王亞樵於是連夜召開密秘會議,研究即將開始的刺蔣行動。當時,華克之沒想到王亞樵會把上廬山的任務交給他。從王亞樵鄭重的神情上看出這是對他的信任,華克之早就對執行刺蔣任務充滿信心,他見王亞樵和暗殺團成員都把目光投向他,華克之頓感心血沸騰,說:「九哥放心,只要我華克之上了廬山,就定要刺死這個賣國賊。如我殺不得蔣介石,情願讓他把我殺死!」    
    王亞樵聞言大喜:「好,華先生,這才像我王亞樵的人。只是此去風險重重,咱們共分兩路舉事。一路是余立奎和鄭抱真率第一小組在南京行事。他們在明故宮機場守候,如果在南京機場結果了蔣介石,那麼你們聞訊後就馬上下廬山;第二步,萬一鄭抱真和余立奎在南京失手,我就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廬山之上了。因為那時蔣介石已經安全上了廬山。你帶著人必須在蔣上廬山之前,進入陣地。如不提前上山,那麼等蔣帶著宋美齡上了山後,你們就休想再進山了。所以,現在你必須馬上去九江,越快越好地登上廬山,聽我從上海送去的信息後再決定是否行動。」    
    華克之說:「既然如此,我就宜早不宜遲,馬上去廬山隱藏起來,待蔣上山後即刻行動。只不知有哪幾位弟兄與我同行?」    
    「華先生,我去!」「我也去!」「九爺。讓我也上山吧,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坐在燈影裡焦盼了多日的暗殺團員,見王亞樵已點了華克之的將,都磨拳擦掌,紛紛請戰,看那種氣勢,華克之心中振奮。    
    「這才像我王九光的弟兄。」王亞樵親自點了陳成、趙士發、龍林、唐明、張憲庭等八個暗殺隊員,連夜隨華克之離開上海。    
    華克之欣然受命後又不無憂慮地說:「為行大事,早在一個月前,我和陳成兩人已悄悄去了次廬山。我們把蔣介石可能藏身之處都看了一遍,發現宋美齡的美廬,四周幾乎無處藏身。那些國民黨高級官員的別墅附近,沒有普通旅客下榻的旅店。這樣我們的藏身地方,就只有在太乙村一帶。牯嶺街附近才有一些中下等客棧。」    
    王亞樵道:「蔣介石和宋美齡每年都上山避暑,每次去他們都必住美廬。我們上山後又不能接近美廬,這就對我們在山上行刺大為不利。」    
    陳成是位機靈而有心計的刺客,前次他隨華克之上廬山以後,早將高級別墅區四周都悄悄巡視一遍。後來他們發現美廬原是一處最不宜接近的別墅,附近到處都有國民黨的特工人員密秘監視,陌生人幾乎難以接近。他向王亞樵報告了美廬的地勢後說:「我看如在美廬下手,幾乎根本不可能。即便我們上山後可以接近美廬,也難以突破侍從室設在前面的三道防線。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在蔣、宋兩人走出美廬,去山上遊玩的半路上暗中刺擊,山間小路是最好的行刺地區。」    
    華克之也贊成說:「陳成的主意甚好。因為蔣介石既然上了廬山,那他就決不會每天都龜縮在美廬裡不出來。只要他出來,我們就會找到向他射擊的機會。因廬山頂上到處都是曲曲折折的山路。他帶的侍從人員雖然很多,但是,一但那些人都走上了山道,勢必要拉成散兵線行走。這樣,他的侍從就會變成一片散沙了。到了那時,我們在暗中就可射中目標。不愁他蔣某人逃出我們的火網。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的武器如何才能帶上廬山,那一路上幾乎到處都是關卡呀。」    
    王亞樵聽了華克之和陳成兩人對廬山上的半路伏擊之策,心裡十分讚許。當談到如何向廬山運送行刺槍支彈藥時,他也感到束手無策。王亞樵和華克之早在一個月前,就在為這個難題困擾著。華克之、陳成等九個人上山,至少要有八九隻短槍才行。可是,由於廬山歷來是國民黨軍政要人消夏的禁區,所以得到特別通行證上山的普通遊客,本來就鳳毛麟角,在路上到處關卡的情況下,暗攜槍支幾乎是不可思議。現在王亞樵疏通南京的關糸,總算弄到了九張上廬山的通行證,可是,九支槍卻無論如何也難以帶上山去。自從蔣介石當上國民政府主席並每年盛夏都攜宋美齡上廬山避暑以來,從九江到廬山的一路之上,到處都設下了一層層嚴密的軍警檢查站。特務們專門檢查上山遊客們的行李。即便女客也不放過,更不要說華克之等九個男人的目標更大,他們的行李如何能夠躲過十幾道哨卡的眼睛呢?    
    「這確是個難題,不過,你們只管上山好了。」王亞樵見華克之等人面對無法攜槍上山愁腸百結,情知一時想不出將槍枝帶上廬山的辦法,於是他說:「至於槍枝如何上山,由我再再想辦法。總之,明天華先生就要上廬山安營紮寨。我保證在行動之前,準時派人把槍彈送上山就是了。」    
    現在,當華克之乘坐滑竿剛來到牯嶺街頭,就吩咐馬上把滑竿停下來。然後他來到街邊一家酒肆裡坐定。這時他發現陳成和趙士發、龍林、唐明、張憲庭等八位弟兄都進了店門。華克之吩咐店家先上幾碟時鮮果饌,九個人圍坐在圓桌前一邊吃酒,華克之一邊將警惕的眼神掃向窗外。他發現牯嶺街上不時閃過一些特務的身影,他就悄悄告訴身邊的陳成、趙士發和龍林說:「吃了酒後,大家要分開上山,千萬不能這樣上山了。剛才我發現,從九江上山的半路上,我們一行人已經引起哨兵的注意了!這是來前沒有思考周全的疏忽,你們想,哪有九個男人一起上山遊覽的道理?而且,我們又都持有香港護照,這樣就太顯眼了!」    
    陳成和龍林聽了,回想起剛才上山時遇見的許多孤疑目光。也感到九個人目標太顯眼了。華克之連飲幾杯酒說:「等會兒我和陳成、林龍三人乘滑竿直上太乙峰。你們大家要分頭進山,最好都是徒步走。這樣目標可以分散一些,不致引起山上人的懷疑。而且,我和陳成前次在太乙峰下已訂的太白酒店,也不能再用了。最好的辦法是,咱們分住在三家小客棧裡為好。不然,樹大招風。小心山上的警察深夜查夜的時候惹事生非。」    
    「對,大家化整為零,分手行動為好。」陳成聽了華克之的安排,也深以為然地贊成。    
    「記住,咱們在太乙峰下幾家客棧住下後,白天千萬不要公開聯絡,小心暗哨。」華克之越加感到廬山頂上氣氛緊張,他將大家分成三伙,分別由他和陳成、龍林為小組長,然後選好三家山頂客棧投宿。同時也為三個小組的聯絡確定了暗號和接頭地點。大約過了半小時,他們匆匆用過午餐,然後大家分頭上山。九人各自沿著牯嶺街通往太乙峰的山路走去,華克之發現此路幽深,三面環山,一面臨靠萬丈幽谷,大家化整為零地向山頂上攀登而來。趙往山上進發,華克之越發現路邊皆是些酒肆、飯館和店舖。在那層層雪白的雲海深處,彷彿遠遠出現一座海市蜃樓般的雲中古城。那裡就是他們下榻隱蔽的太乙峰了。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九隻金華火腿裡秘藏槍械(2)

    上海陰雨連綿。    
    自從華克之等九人上廬山以後,王亞樵在法租界公館裡心神不安。他不時可以聽到從南京傳來的蔣介石情報,一邊苦思如何派人將九支德國手槍秘密送上廬山。就在王亞樵心中無策時,妻子王亞樵那窈窕倩麗的身影,又從門外閃了進來。她還像從前那樣安恬清麗,沒有因為丈夫在日夜策動的殺蔣行動有絲毫改變。王亞英遇事不驚的本能很讓王亞樵佩服,如今她見王亞樵多日愁煩,不由詢問:「九光,大家都已上了山,莫非你還有什麼難辦的事嗎?」    
    「唉唉,這事太難辦了,決非你能幫助做到的。」王亞樵只好將華克之已率八個殺手悄然離滬,可是行刺的槍械卻無法送上廬山的情況細說一遍。王亞英聽了,在落地窗前,沉思許久,忽然漂亮的眼睛一眨,叫道:「有了!亞樵,此事也難不倒我的,你為何不早對我說呢?」    
    「莫非夫人真有什麼辦法?」    
    「辦法自然有的,索性讓我也上廬山就是了。」    
    「夫人親自去?那裡山上可是鬼門關啊!使不得,你千萬去不得。廬山如今已成是非之地,你一個女子,又如何能冒此風險,進山送武器呢?」    
    王亞英見王亞樵面現緊張,站在那裡竟啞然失笑:「我一個女子如何?莫非我王亞英就不敢面對槍林彈雨?九光,我跟隨你這麼多年了,難道連我有沒有這膽量也懷疑嗎?」    
    王亞樵說:「並不是懷疑夫人膽量,而是帶八九支短槍去進廬山,也決非兒戲呀。萬一在路上遇到軍警的搜查,發現你身邊有槍,那可是要掉腦袋的!須知那些為蔣介石和國民黨大員守山的人,現在就連女人的內衣也要搜的,你又不會孫悟空的七十二變,如何能把那些殺人的傢伙,都帶到山上去呢?不可大意,千萬使不得呀!」    
    王亞英仍在那裡冷笑:「九光,我笑你們這些爺們。平時只會抖渾身的傲氣,卻全然沒有我們女人的心眼。其實那些守山的大兵縱然手裡有槍,總不會把女人的裡裡外外都搜得個一清二楚吧?再說,有些東西,他們也末必能夠搜得出來。」    
    王亞樵見妻子說得煞有介事,也知亞英歷來是不說空話。他正無計可施之時,只好問道:「那麼,你有什麼好主意,不妨說出來給我聽。如果當真可行的話,我自然同意你上山的。可是,如你沒什麼超人之術,就千萬不能逞能冒險了,因為那可是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呀!」    
    王亞英又莫測高深地一笑,然後胸有成竹說:「九光,你聽我的吩咐去辦,不會出事的。你不妨先派人買八九隻金華火腿來,我自有用處!」    
    「你要金華火腿何用?這不是開玩笑嗎?」    
    「金華火腿確是好東西,你只管給我買來最好的火腿就是了,到時候我只有用途。」王亞英卻不直說她的用途,只站在王亞樵面前執意堅持。王亞樵知妻子聰敏過人,也就不再追問,馬上派人前往浙江金華,連夜買回九隻色澤誘人、成色甚隹的火腿來。他卻要看妻子作何使用。    
    王亞英將九隻色澤油亮的火腿拿在手裡,一一看過後,她屏退從人。又找來一把鋒利的快刀,動作麻利地將火腿內的肉絲,一刀刀剔除。然後再將王亞樵送來的九隻德國槍悄悄卸開,眨眼間都變成了散落的零部件。做完這一切後,她再將九支槍的零部件,小心的用油棉包好。再分頭裝進那些掏空了肉絲的金華火腿內。當她作完所有一切後,王亞英再用針線將所有切開的火腿,用細密的針線一一縫好。又以油泥封了針線。這樣一來,再將九隻火腿擺在桌面上,讓王亞樵來看。在燈光的映射下,王亞樵發現九支火腿只只光彩照人,誘人食慾。    
    「我的天,亞英,原來你這是在變戲法?」次日清晨,王亞樵揉著惺忪的睡眼來到妻子房間裡,他發現那在桌上一字排開的金華火腿,立刻明白妻子的妙計所在。他連連撫掌叫絕說:「妙妙,只是你將這些掏空了肉絲的火腿帶上廬山,也不是小事,膽量小的人,是決然不敢這樣作的。」    
    王亞英顯然成竹在胸,她說:「我已說了,這些槍械就統統由我送上廬山。不過,我還要再配個機靈的女助手才行。」    
    「哦哦,你是想以去廬山旅行的女學者身份上廬山?那麼,你的身邊當然要有女傭跟隨了。」    
    「不,我不是女學者,我是想做國民黨大員的太太上山。」    
    王亞樵到現在已全然明瞭妻子的錦囊妙計。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說:「亞英,你看,就讓亞鳳隨你同上廬山,如何?」    
    王亞鳳乃是王亞樵的胞妹,此時也從安徽來到上海。王亞英聽了,正合她意,因為王亞鳳從前在合肥女子高中就讀,非但知書達理,而且又機敏聰慧。深明大義,早就對蔣介石的倒行逆施心懷仇恨。所以王亞英連連點頭說:「亞鳳隨我上山最好了。不過,為了讓我真正成為那些兵痞們眼裡的官太太,最好你再給我身邊配上兩三位馬弁侍從。那樣的話,我敢保證帶著這些火腿上山,一點麻煩也不會有的。」    
    王亞樵也感到妻子想出的送槍辦法確實奇妙穩妥。於是,他馬上派出暗殺團的殺手孫鳳鳴和兩個小殺手,即日隨王亞英、王亞鳳同行上山。兩日後,王亞英帶王亞鳳和孫鳳鳴等一行人,從上海乘船直赴九江,然後從九江碼頭上了廬山。    
    一路上她和亞鳳都坐在僱人抬的兩架滑竿上,王亞英身穿紫紅色緊身旗袍,紅色高跟皮鞋,頭戴一頂馬拿馬雪白女式涼帽,加上她清麗端莊,儀態雅典的容貌,足以顯現出國民黨重要官員闊太太身份。與她同行的王亞鳳則淡妝素服,儼然是二姨太模樣。孫鳳鳴扮成了隨行的副官,他西裝革履,文質彬彬,跑前跑後,忙得個不亦樂乎。至於另個兩個殺手,則挑著兩箱子行李,累得渾身汗水浹背。這樣一行人就上得了巍峨廬山,她們一路上在那些設卡的警特們面前,自然都顯得十分坦然自若。因為在這些國民黨大兵的眼裡,只有像王亞英和王亞鳳這樣的闊夫人姨太太,才有資格登上這夏日冠蓋雲集,女眷如雲的廬山。而她們的行李裡帶有上乘的金華火腿,自然不會引起哨兵軍警們的注意,因為她們帶禮品上山是合理合理的,誰會想到那火腿裡面會暗藏槍支彈藥?    
    當那些設卡守山的國民黨士兵想檢查王亞英行李時,王亞英坐在滑竿上大模大樣地說:「讓他們看好了,反正我的東西裡面,不會有大煙土和手槍,怕個什麼呢?」    
    孫鳳鳴開始時有些緊張,可是,當那些哨兵開啟兩隻箱籠,才發現裡面全是讓他們大吃一驚的東西:例如蔣介石、馮玉祥、張學良和宋美齡寫給女主人的親筆信,還有一些女人用的上等化妝品和南洋華僑特有的玉器球寶,映得大兵們眼花繚亂。一個個雖然發現裡面放有八九隻亮晶晶的金華火腿,有些刺目,但他們都誤為是女主人上山後送給某國民黨大員的禮物,哪個還敢多翻多看,一路是到處都是綠燈。    
    不久,王亞英一行就經牯嶺小鎮前的大街,沿著曲曲折折的山路,直向太乙峰上爬去。孫鳳鳴直到快爬到山頂時,才如釋重負吁出一口氣。這時他發現王亞英的額上原來也沁出了汗水。至於隨她們一起上山的王亞鳳,更是嚇得面色蒼白。但是,她們都知鬼門關終於闖過來了,但是,到太乙峰上以後,等待她們的究竟是福是禍,就無法判斷了。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華克之廬山點兵(1)

    南京酷熱無比。進入六月以來,儼然成了讓人喘不上氣來的大火爐。    
    余立奎和他的行動小組,一直隱藏在距明故宮機場不遠的居民區裡。6月3日,也就是王亞英、王亞鳳和孫鳳鳴一行,帶著行刺槍械冒險登上廬山的當天,王亞樵密派鄭抱真從上海來到南京城郊。他見了余立奎和行動小組成員,連夜召開密秘會議。通報了華克之、陳成等九人已上了廬山待命和王亞英、王亞鳳、孫鳳鳴等人上廬山配合行動的消息。    
    「當然,九爺的意思仍然希望你們在南京得手。」鄭抱真轉達王亞樵的命令後,說:「如果我們在南京將蔣介石刺死在機場上,那麼,廬山方面就可免去許多麻煩。因為廬風險更大。南京只要在蔣登機時遠射幾槍,就可結果他的性命了,然後大家分頭逃走也很方便,可是在廬山行刺以後,下山也相當危險。」    
    余立奎對鄭抱真帶到南京的一些新式武器很感興趣。王亞樵在上海通過外國人購買的達姆槍,具有遠程射擊的特別效能。他知道這種槍裡的達姆達姆彈,一旦射中人的身體,可在半小時內馬上讓飲彈者全身中毒,片刻即告死亡。    
    6月6日清晨。鄭抱真、余立奎和他們的行動小組,在黎明前晨色初露的時候,已進入他們預先選好的射擊陣地。那是紫金山麓一處朝陽的高坡。這裡有一片茂盛的楓樹林,他們分別潛藏在樹林深處,在這裡可以居高臨下觀望到明故宮機場的跑道。如果他們從國民政府主席侍從室得到的情報是準確的,那麼今天上午9點,蔣介石將攜夫人宋美齡一行人,從這裡起飛,前往江西的廬山避暑。    
    天色漸漸明亮以後,余立奎等發現機場的跑道上確實停著一架大型波音客機,認出那正是羅斯福總統當年送給宋美齡的「美齡號」。看到那架飛機,余立奎等人心情頓時衝動起來,因為他們馬上可以在這裡,對那架即將起飛的客機發射達姆達姆彈了。那殺傷力甚強的達姆達姆彈,一旦從山麓的密林中飛向正在登機的蔣介石伉儷,完全可以設想,一代梟雄蔣介石定會頃刻化為彈下之鬼!    
    但是,鄭抱真越來越發現他們昨夜想好的計劃原來竟是一場空夢。雖然美齡號專機就停在距他們不遠的跑道上,然而鄭抱真發現那架飛機沒有絲毫起飛的跡象。因為機場上見不到那些忙碌著機械師的身影,他知道如蔣介石和宋美齡當真乘坐這架飛機前往廬山休假,那麼當太陽升起以後,機場上就應出現一些為飛機起飛前作準備的地勤人員。而且機場也同時會出現肅殺的戒嚴狀態。鄭抱真隱藏在樹叢裡,不時掏出懷表查看時間,當時針指向9點半時,他才感到余立奎南京行刺小組在此前所進行的大量準備工作,都已變成了一陣毫無意義的空忙。    
    可是,余立奎等人仍對他們得到的情報深信不疑。就這樣,他們一直等到中午12點。明故宮機場上仍然見不到蔣介石大隊人馬的出現,這時,鄭抱真已對蔣介石是否真會在6月6日上廬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行刺小組一直在紫金山下密林裡空候一天一夜,直到次日凌晨才返回住所。這時,一個讓余立奎、鄭抱真都大失所望的消息傳來了:原來蔣介石和宋美齡,早已在前一天的夜裡,從南京浦口碼頭乘兵艦秘密駛往了九江。如此一來,余立奎等人在南京明故宮機場設下的必死之陣,就失去了應有的作用。    
    此時,南京失去刺蔣機會的消息,王亞樵已通過密碼電報發往廬山太乙峰。    
    華克之收到這一信息,心情自然相當複雜。他既為王亞樵設計的明故宮偷襲計劃無疾而終大為遺憾,同時也對由他負責的廬山行刺計劃,變得越來越信心十足了。因為現在王亞樵的刺蔣方案,只有依靠他這的行動小組來具體實施了。不久,蔣介石夫婦已上了廬山的消息也得到了證實。這樣一來,神聖的使命感讓華克之和住在太乙峰附近三家客棧裡的殺手刺客們,都頓時信心大增。他們行刺的目標蔣介石就近在咫尺。九支德國造遠射程手槍,也在這時準時送到他們的手邊。在這種情況下,華克之決定馬上把王亞樵的行刺計劃付諸實施。    
    華克之和王亞英等首先派人去牯嶺街附近的美廬踏查。    
    華克之發現,美廬原是一座根本無法接近的禁區。他隱藏在距美廬有幾百米的草叢裡,只能遠遠窺望那幢建在長沖河畔一片濃密綠蔭中的歐式小樓,果然是地處要害,防守甚嚴。美廬背靠嵯峨大月山,北有起起伏伏的懸崖峭壁,南有一個幽深的谷口。決非尋常人可以隨便進入。    
    此前華克之只知這座美廬是一位著名英國醫師赫莉太太1922年建在山間的別墅,當時取名為牯嶺街13號。1930年這位英國太太返回倫敦前夕,把它作為聖誕節的禮物送給了宋美齡,從此這裡就成了蔣、宋兩人消夏的所在。由於宋美齡認為13號不吉利,才改名美廬。現在,當華克之發現美廬前後左右都佈滿荷槍實彈的哨兵時,他感到想在美廬對蔣下手,簡直比登天還難。    
    後來,他和陳成又來到距此不遠的「美齡橋」上偵察,發現這裡雖然可以埋伏,但附近都是潺潺河水,萬一開槍,逃跑卻是個大問題。於是,華克之終於放棄了在蔣介石住地行刺的打算。    
    王亞英雖然完成了運送槍支的任務,可她仍沒馬上下山。美麗的廬山景色宜人,風光獨具,可她無心觀賞。一個心思只為如何盡快把蔣殺死在廬山的羊腸小路上。但是,她發現華克之派出的刺客,每天都在雲嵐氤氳的廬山中出沒,到處在群山間密查蔣介石的行蹤。但是一連數日均無法得到對蔣下手的機會,那些天,王亞英在太乙峰下的「山村酒家」裡匿居。她不敢公開露面,每天到了夜晚,才敢出來和華克之、孫鳳鳴聯糸。王亞英把五老峰下的白鹿洞書院,當成她和華、孫兩人的聯絡點。明媚的月色下,王亞英在存書堂前徘徊。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華克之廬山點兵(2)

    據華克之報告的情況是:最近幾天,蔣介石和宋美齡很少外出,即便出行,也只是去了廬山北麓的東林寺,去看那裡的聰明泉和白蓮寺等古跡,再就是去了一回龍首巖。據華克之和孫鳳鳴說,即便這兩次外出,蔣、宋身邊也是大批侍衛隨行,一路上幾乎遊客無法接近。更不要說向坐在滑竿上的蔣、宋兩人開槍了。    
    「更讓人煩惱的是,蔣的行蹤從不固定。他今天去這裡,明天去那裡。看起來都是臨時決定想去的地方。」華克之在慘白月影下對王亞英報告說:「正由於蔣的行蹤不固定,所以我們採取預先埋伏的辦法,幾乎是行不通的。再說,他身邊的侍從室坐衛太多,粗略一算,至少有四十多人。而且人人都手持雙槍,隨時都在向四周尋視。只要見到可疑行人,他們輕則上去訓責,重的就當場逮捕問罪。蔣介石現在簡直比封建帝王出巡還要戒備森嚴了。但是,這些天來我們發現了一條規律,蔣外出的時間大多是在上午,下午因天氣轉熱,他和宋美齡都在美廬裡睡覺,很少外出。」    
    「華先生,千萬不要急,這已是很有成績了,能知道他每天的作息時間,就可以發現蔣行動規律的。」王亞英留在廬山,成為了華克之行刺的一個參謀。她有時會給心亂如麻的華克之出主意,有許多方案都是他們在白鹿洞書院迷離的月光下商定的。在蔣介石初上廬山的那幾天,王亞英總是開導急於求成的華克之。    
    「現在蔣的行動規律性已經掌握了,」一天晚上,華克之再去白鹿洞書院面見王亞英,他激動地對她說:「前幾天,蔣是隨意行動。後來他和宋的行動就變得規律起來。我和陳誠發現,他們夫婦幾乎每天上午都要離開美廬,去廬山的東北坡。他們好像從沒去過南坡和西坡。因為北坡有座東林寺。所以,如果我們派人守在東北坡,總有一天會遇上前去那裡焚香的蔣某人。」    
    「好吧,這就是你們多日的跟蹤成績。」王亞英想了想,又不以為然說:「但是,你們也要提防著蔣,他是個凡事多疑的人。北坡去得次數多了,他會擔心形成規律,被外人知道以後,那裡反而就不安全了。我昨天上午借去北坡遊玩時也發現,那裡的地型極不適於我們埋伏,因為沒有羊腸小路,都是些寬寬的石板路,在這樣的地方埋伏,萬一被發現,你們就沒有逃走的退路,所以在北坡最好不抱希望。我想,理想的伏擊地點,應該是廬山的西南坡。」    
    「西南坡?」華克之一怔,他萬沒想到王亞英一個女人,居然如此心細。就在他們到處尋找伏擊蔣介石合適地點的時候,原來王亞英也在暗暗研究如何偷襲蔣介石。華克之心裡越來越敬重這個女人了。    
    王亞英說得頭頭是道:「我發現廬山的西南,儘是些羊腸小路,且又大多坡陡難行,相當難走。而且幾有小路的地方,兩旁多是樹蔭覆蓋,便於隱藏。所以,那裡才是最適合我們行動的地方啊。」    
    華克之歎息說:「可惜,他蔣某人就是不肯去西南方向。也許他們正是發現西南坡道路難行,極不安全,所以才不肯到那裡去吧?」    
    不料王亞英卻搖頭說:「我想,他有一天總要去西南坡的。因為蔣是個行蹤不定的人,而且西南坡上的古跡甚多,蔣某人遲早要去的。所以,我勸你們一定要在西南坡作些準備,早些踏查地型,作好埋伏。兵書上講: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就是這個道理!」    
    華克之見她說得頗有道理,加之在廬山東北坡上發起攻擊確也十分危險,於是他退一步求安全,說:「好吧,夫人,我們決定在西南坡上派人守候著,只要有一天蔣在那裡一露頭,我們就一槍結果了他!」    
    華克之在白鹿洞書院和王亞英碰頭後,連夜回到太乙大旅社。在二樓套間裡,連夜召集特別行動會議。在這次會上,他根據和王亞樵夫人商議的行動方向,重新佈置了人力。一個在廬山西南坡山間小路上刺蔣的方案,已經形成了。華克之這次佈置人馬,十分周密。他分別在蔣介石可能出去與回來的路上,暗布了幾個槍法准的刺客,他把每兩人劃為一個小組,形成互相照應的暗殺行刺網。華克之的佈署是:在西南坡上的下山必經之路,如盧林大橋、含鄱口、烏龍潭、御碑亭、天池寺、太乙村、獅子巖等處,都暗布殺手,刺客們都分別化裝成遊人散客,坐待蔣介石在那裡經過。一旦蔣出現時,無論是遇上哪一個行動小組,都要不失時機地向蔣開槍。    
    華克之和孫鳳鳴一個小組,他和那些即將赴死的小組成員們宣誓說:任何人只要殺了蔣,都要迅速逃走。萬一落入蔣的手中,要寧死堅不吐實。殺身成仁,合生取義!不把蔣的人頭拿下來,誓不罷休!    
    當天夜裡,以華克之為首的行刺人員,在太乙峰下小客棧的套間喝下了杯杯血酒。誓死殺蔣的氣焰萬丈。大有不拿下蔣的頭顱決不罷休之勢。    
    就在華克之按王亞英的意見,把全部人手都撒向廬山西南坡的第二天,果然不出王亞英所料,那個從登上廬山以來從不去西南坡遊覽的蔣介石,終於在那裡露頭了!    
    蔣介石為何忽又去了西南坡呢?這應該感謝宋美齡。    
    「美廬」內環境幽雅。特別是那座佔地1·5平方的花園,更是讓蔣介石夫婦感到恬靜的休息去處。宋美齡坐在小樓陽台上,可望園中那棵高達20米的玉蘭樹。此外,那些早年由英國醫生親手栽下的凌宵花,已經沿著小樓牆壁爬上了三樓陽台,形成了綠蔥蔥的一片。    
    「大令,咱們這樣每天去東北坡轉來轉去,怎麼行呀?長此以往,豈不會形成一個規律嗎?那樣的話,萬一有人在暗中注意咱們的行蹤,可就壞了大事了!」說這番話的是宋美齡。就在王亞英和華克之在白鹿洞書院月下碰頭,暗商大計的當天下午,宋美齡忽然提出個讓侍衛們大為吃驚的問題。她對坐在那裡看電報的蔣介石說:「早在我們上山之前,戴雨農不就多次給你發來告急的電報嗎,他說上海斧頭幫的人,時時在暗中觀察著你的行蹤。我想,王亞樵會不會有一天和南方那些反對派人士勾結在一起呢?」    
    蔣介石正在看的,恰好是戴笠從上海發來的密電。    
    電文是:「委員長:最近從相當可靠的渠道獲悉,南方政府正千方百計派員密秘赴滬,也有重金收買斧頭幫的傳聞。現雖發現可疑跡象,但具體內幕不詳。盼委座在山上多加注意。小心刺客上山。是為至囑。戴雨農。」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華克之廬山點兵(3)

    蔣介石將戴笠的電報反覆看了又看。初時他不以為然地冷笑,後來當他聽宋美齡在旁提醒以後,才真正重視起來。他知道戴笠的電報決不是空穴來風。萬一汪精衛和孫科等人暗中和王亞樵勾結起來,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蔣介石想起1928年敢在他面前公開攻擊他的安徽人,心裡就不禁一陣緊張。因他不會忘記那個當年已經投靠他懷抱的趙鐵橋,在上海招商局大門前慘死的現場照片!那血淋淋的屍體,直到現在還讓蔣介石想起來心有餘悸。    
    「夫人,你說什麼?」蔣介石用帕子拭拭額上的冷汗,回轉身一看,發現侍從室的幾位主要將領,都垂手肅立在後邊。而身穿浴袍的宋美齡烏髮高綰,正在巨大的落地鏡前一邊用梳子梳理秀髮,一邊喋喋不休提醒以俞濟時為首的侍從警衛們。    
    「我說小心無大錯,咱們為什麼上了廬山,就每天上午去東北坡轉游呢?長此下去,時間、地點,就都成了別人眼裡的規律性東西。」宋美齡不愧是一位心性聰敏,在政治舞台上吒吒風雲的女強人。數十年她追隨蔣氏南征北戰的經歷,教會了她善於觀察政治形勢的性格。同時她像蔣介石那樣處處孤疑多變,不肯相信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也從不放過任何可疑的反常跡象。這次她在盛夏裡隨蔣介石再登廬山,住進她那有「美齡別墅」之稱的廬山「美廬」,多次隨蔣去廬山幾處景點遊玩,她發現一路上雖然侍衛如林,戒備森嚴。可是,自今年春天在南京發生蔣介石逮捕胡漢民下獄,以孫科、汪精衛為首的國民黨反對派人士,大批辭去政府要職,紛紛飛往廣東以後,宋美齡就不能不暗中對丈夫可能遭遇的不測多加小心了。這次她即便隨行遊覽,也始終暗中觀察廬山的角角落落。凡是她和蔣經過的路上,宋美齡只要發現一點反常跡象,都要喝令身邊侍從尋查一清二楚。今天她忽然意識到個非常重大的失誤,就是為什麼每天到廬山的東北坡去。    
    「夫人多疑了。」站在蔣、宋兩人身後,多時不敢說話的侍從室將領俞濟時,這時站出來答話。俞濟時乃為蔣介石浙江奉化的同鄉,且與蔣家還有親戚關糸。所以他在蔣、宋身邊擔任侍從官,可謂是蔣、宋最放心的人物。現在俞濟時見宋美齡對他選定的遊覽路線產生質疑,急忙近前辯白道:「是這樣,夫人,早在蔣主席上廬山之前,我們就已到山上觀看了地型,發現西南方向雖然可供遊覽的名勝較多,但卻地勢險要。上山下山時走的都是些細如羊腸的山間小路。如果夫人和主席經過那些地方,我們侍從室的人就不便於防護。因為小路太陡,不可能在主席和夫人身邊形成護衛牆,而廬山的東北坡,倒是地勢平坦,道路也寬。在這些地方,即便有人想在暗中隱藏,幾乎是根本不可能的,為主席和夫人安全計,所以,我們只好把遊覽的方向選在了東北坡上。」    
    「你們當然是好意,可是,如若老讓蔣先生去同一個地點,那麼日久生厭倒也次要,萬一引來什麼人的注目,出了事時又如何是好?」宋美齡的話說得有理有據,聽得俞濟時等侍從室人員都頻頻點頭,哪個敢當她面上反對。    
    「你們都退下去吧,既然夫人說去西南坡,明天我去西南方向就是了!」蔣介石向俞濟時等人揮揮手,示意他們可按宋美齡的主意行事了,但是,宋美齡卻把俞濟時等侍從官叫住了,她顯然對蔣在廬山的安全更加認真,所以備加叮囑說:「但是,也決不是說,去西南坡遊覽就可放鬆警戒。我是說,蔣先生出遊的規律,千萬不能讓山上遊客察覺出來。那樣就非常危險了。至於去西南坡如何遊覽,俞濟時,你們仍要給我拿出個萬無一時的路線圖來。不然,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我就拿你們是問!」    
    侍衛官們神色慌張地退出後,蔣介石讓宋美齡看了戴笠的電報。宋美齡心情更加恐慌,她說:「從戴雨農的電報上看,南方反對派已經有了行動。特別是他們正和王亞樵進行勾結,更說明事情的危險性。大令,現在我們在山上,就更加應小心了,萬一王亞樵的人也混上山來,那我們的美廬可就不安全了。」    
    「不會不會,我的夫人。」蔣介石雖然心裡害怕,可他畢竟不相信孫科和汪精衛敢買通刺客對他下手,就嘿嘿一笑:「汪精衛和孫科,他們雖然心裡恨我,但我料想他們都無那種膽量。那個姓王的安徽人,我對他早有防備,如果他上了廬山,戴雨農不會不知道的。」    
    宋美齡仍提心吊膽說:「大令,還是小心無大錯。這些天廬山雖風平浪靜,又很涼爽。可是,不知為什麼,我這心裡老是緊張得要命,好像有一個可怕的影子,時時在我眼前閃動,我擔心胡漢民的人,會不會收買殺手上山?」    
    「不會,夫人,胡漢民他有那麼大力量來對抗我蔣中正嗎?」蔣介石見宋那麼緊張,反而不以為然地冷笑起來。那天夜裡,蔣介石在「美廬」作起了噩夢。在夢中他見一個滿臉濃胡的大漢,手握雙槍向他和宋美齡驀然撲來。他大喝一聲,叫道:「姓蔣的,你殺了那麼多無辜百姓,今天,我王亞樵替那些死去的冤鬼,來向你討還血債了!」蔣介石急忙逃走,可是王亞樵竟疾疾追來,沒等蔣介石逃出美廬,他身後已響起一聲冷槍。嚇得蔣介石大喊一聲,驀然從夢裡驚醒了!    
    次日天明時分,蔣介石向宋美齡講起昨夜那可怕的惡夢,宋美齡見他如此膽怯,忙說:「大令,既然我們都有不詳之感,我看今天索性就不再外出了吧?」    
    可是到了下午,蔣介石在美廬裡呆得寂寞無聊,又忘了昨夜的恐怖之夢。他忽然興起,又對宋美齡說:「夫人,其實夜裡的夢,都是白天聽你進言太多所致。哪會有人敢上廬山來,和我們過不去?不如就出去走走,又有何妨?」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廬山響起了清脆的槍聲(1)

    當天下午,他們一行人又出了「美廬」。    
    俞濟時等大批侍衛由於第一次向廬山西南方向出行,所以沿途警戒更加煞費苦心。蔣介石和宋美齡來到仙人洞,只見那裡巨石嵯峨,山巖間有棵蒼勁古松,屹立在一方巨大的蟾蜍石後,顯得蒼翠而挺拔。他牽著宋的手走了進去。忽然發現洞內泉水叮咚,石壁間清溪汩汩。壁上有古人留下的「洞天玉液」四字,實在是處神仙休息的好去處。    
    蔣介石和宋美齡在仙人洞裡玩得好不快活,可是,他們作夢也沒有想到,就在回來的路上,俞濟時忽然在路旁的草叢裡,發現一堆奇怪的東西,被人掩埋在土裡。他急忙喚來侍衛,在草叢裡一扒,竟然發現是八九隻空空的金華火腿殼!俞濟時用樹枝挑起一看,那些被夏風中吹得乾癟的火腿,竟然都是些空空的皮囊。    
    夜裡,俞濟時沒敢驚動蔣介石和宋美齡,他連夜召集幾個親信,將那些從草叢裡發現的火腿皮囊反覆看了又看。最後他們確認,這些看來平常的火腿外殼,都是曾經被人用刀子小心扒剝過的。    
    「完全可以斷定,這山上必有歹人。」俞濟時老謀深算,他將那些曬乾了皮的火腿外殼看了又看,發現了裡面曾秘藏過利器。他說:「我敢斷定,這些火腿皮內,曾經暗藏過一些鐵器什物。即便不是槍械,也是禁止上山的犯禁之物,如大煙土之類的東西。如果是煙土,倒也無妨。我怕的就是槍支彈藥。假如是可怕的槍支被人帶上了山,那麼我們可就要倒霉了呀!」    
    幾個侍從官聽了俞濟時的分折,都感到事情危險可怕。而且宋美齡在這些日子,又堅持一定要去廬山西南坡,所以所有參與研究此事的侍從官,都個個感到膽戰心驚。特別身負保衛蔣介石和宋美齡安全的俞濟時,心裡更是沉重萬分。他惟恐在廬山萬一發生意外,後果必將不堪設想。    
    「還是勸蔣先生改一下外出線路吧。不然出了大事,咱們這些侍衛可就難以逃脫干糸。」「是啊是啊,把發現這些火腿皮的事情,也該通告給夫人才是,讓她看到這些東西後,也許會改變主意的。」那些參與討論的侍從,都七嘴八舌地向俞濟時建議。可是俞濟時自有他的主見,他知道在美廬裡與其說蔣介石說了算,不如說宋美齡一言九鼎。而宋美齡既已作出要去廬山西南坡遊覽的動議,而他如果提出與夫人相佐的意見,必然遭到宋的反對。於是俞濟時自作主張說:「即便把事情上報告給夫人,我們也難以逃脫保衛蔣先生的責任。因為山上如果真有圖謀不軌之人,我們就是不走西南坡,他們也會在北坡下手的。既然如此,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我們要多加警戒,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就在那天夜裡,俞濟時確定了個新的保護蔣、宋方案。就是明一隊暗一隊,兩隻侍從隊伍並行前進,可以隨時防止可疑者接近蔣介石。    
    俞濟時說:「我們把侍衛團化為兩個分隊,一隊還像以往那樣,公開伴隨蔣先生和夫人到各地遊覽。而我帶著另一隊侍衛,暗中在密林深處悄悄跟隨,這樣一來,如果真有膽大妄為的刺客,想在蔣先生身上打主意。那麼,即便我們明行的侍衛不能發現,暗中隱藏的一隊人馬,也可以發現目標的。」    
    「這個辦法太好了!」侍從室所有侍衛人員聽了俞濟時的安排,都紛紛贊同。    
    6月17日,一個雨雲漫天的上午,廬山上驀然下起了霏霏細雨。這給悶熱的空氣平添了一絲涼意。俞濟時在蔣介石和夫人離開獅子巖,望著由一隊荷槍侍從護衛的身影在山巖之巔消逝以後,他就帶著十幾個侍從悄悄隱進附近一片蔥鬱的竹林裡。這是實施明暗兩種保護方案以來,俞濟時第一次親自率人在暗中護衛蔣介石。他們一行人在竹林深處拉開了散兵線,尾隨著正在山巖上打著雨傘,緩緩向美廬方向行進的隊伍,亦步亦趨地向前跟進。    
    這幾天,俞濟時連睡覺也不敢合眼,他時時擔心在廬山上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今天下著牛毛細雨,他心裡不知為什麼更加緊張和焦慮,好像胸中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小雨竟越下越大了。這時候,俞濟時忽然發現前方不遠竹林裡,閃動一個穿著雲湖衫的男人背影。他驀然一驚,發現那人在前方一閃,就不見了。這種裝束的人在廬山上並不鮮見,因為那些從東南亞地區來到廬山消夏的大亨巨賈,大多喜歡穿香港出產的雲湖衫。可是,在俞濟時手下的侍從中,絕少見有人穿這種惹人注目的短袖汗衫。而且現在正在沙沙雨之中,在濃密竹林裡悄然行走的,只有俞濟時率領的侍從室便衣,一般遊客早在雨中返回了客棧。可是,為什麼會有這種行跡可疑的人,跳進了他的眼簾呢?    
    會不會是刺客?!當這一想法驀然在俞濟時頭腦閃現時,他的心頓時怦怦狂跳起來。他已經看見那個穿雲湖衫的陌生人,正從前方不遠的竹叢中,向前方一塊巨大的饅頭石悄悄挨近了。俞濟時於是加快了腳步,當他來到距饅頭石還有一丈遠的地方,突然發現那人的手正從腰間抽出,而且他斷定那人手裡正緊緊握著一支槍!俞濟時透過密密層層的青翠竹林,已經望見對面巍峨高聳的巖間小路上,正有一隊手擎雨傘的便衣,正在雨中沿著山路逶迤走來,他們中間就有兩乘人抬的滑竿,上面坐著披了雨衣的蔣介石和宋美齡!天啊,此人就是刺客!一剎那,俞濟時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來了,他擔心由於自己的過於緊張而驚動了伏在饅頭石後準備向蔣偷襲的刺客。就在俞濟時感到進退兩難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那穿雲湖衫的刺客猛然回轉身來,將一張冷峻的面孔暴露在他面前!嚇得俞濟時大叫一聲:「來人呀,有刺客──」    
    那人正是特別行動隊副隊長陳成!


第五章 廬山大刺殺廬山響起了清脆的槍聲(2)

    昨天晚上,陳成又和華克之暗中計議到凌晨三點,最後陳成認為蔣介石次日上午,很可能出美廬前去獅子巖。因為他算計著蔣介石最近幾天去廬山西坡遊歷的景點,只有獅子巖一帶他沒到過了。而獅子巖一帶又是景色優雅,名勝古跡眾多之地,那裡既有百丈梯,又有方印石。他對華克之說:「如果蔣當真要到那裡去,倒是個殺他的好地方。因我觀察過獅子巖一帶,大多都是懸崖巍峨,幽澗深谷。即便山間有些小路,也多是只容一人可以單獨通過的。一旦他們當真去了那個地方,我一個人就可以置他於死地了。」    
    「不行,千萬不能大意。」華克之聽了陳成對獅子巖地型的描述,當即認為那裡正是行刺蔣介石的理想區域。可是當他見陳成以一種樂觀的心態來請戰時,就油然感到責任的重大,說:「如果蔣當真到那裡去,我們就要多多派些人去才是。你一個人在那裡埋伏,我心裡是不放心的。萬一當真發生了行刺事件,你一個人去,到時候即便成功,也是無法逃出來的。」    
    在華克之的極力主張下,陳成最後同意他和華克之、孫鳳鳴三人同去獅子巖設伏。次日上午,他和華克之、孫鳳鳴三人出來不久,天色忽見陰雲。不久便飄起了細如牛毛的雨絲,空氣頓時變得涼爽起來。陳成按照華克之的安排,奉命隱藏在獅子巖左側深密的竹林邊上。他到這裡後才發現。隱身在竹林裡恰好可以望見對面山巖上那條從獅子巖通往美廬的必經之路──一條半山坡間的羊腸小路。如果蔣介石今天上午從這裡經過,那麼,他在竹林裡完全可以衝出去,就近向在山巖上艱難行走的蔣介石開槍射擊。    
    陳成來到竹林不多時,小雨就淅淅瀝瀝下起來了。在沙沙雨聲中,竹林裡顯得格外寧謐,這時,陳成忽聽前方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他從竹林裡悄悄移向林邊,探頭向外一望,他的心頓時怦怦狂跳起來。果然不出所料,他看見前面半山腰間小路上,遠遠走來一隊疲憊的隊伍。一個個都在如麻的細雨中無精打彩地緩緩移動腳步,那些侍衛大多沒有雨具,腰間都掖著手槍。只有幾人擎著雨傘,緊緊護衛著兩乘人抬的滑竿,在漉漉漉的山巖小路上向美廬方向移動著。陳成知道他們等盼多日的機會終於到了,他見那兩乘滑竿上坐著的人,正是他們日想夜盼的刺殺目標蔣介石和宋美齡!陳成那時也顧不得許多,更沒環顧左右是否有人盯梢,就一個箭步衝出蔥蔥鬱郁的竹林,來到距山巖較近的饅頭石後面隱藏起來。    
    他從這裡可以看清雨中在行進的侍從隊伍,只感到與蔣介石和宋美齡乘坐的滑竿還有些距離。陳成那時心中只有一個急切的衝動,盡快抓住這千載難逢的良機,不惜一切要將好不容易遇上的蔣介石開槍擊斃!    
    可是,就在他將手槍從腰裡拔出,正準備向漸漸走近的蔣介石開槍射擊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靜悄悄的竹林裡,隱隱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他感到心裡一陣緊張,誤以為是埋伏在另一方向的華克之和孫鳳鳴也聞訊趕到了。可是,當陳成回頭看時,忽然發現一個陌生人,正從幽深的竹林裡飛躥而出。與此同時,陳成又發現附近竹林裡同時閃出七八個頭戴禮帽,手拿著美式駁殼槍的特務。    
    「壞了!」就在陳成發現暗中監視的便衣時,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也難以逃脫險境了。他原準備等待蔣介石的大隊人馬走近他時,再瞄準射擊,以求擊中目標,但是,現在陳成發現身後有許多持槍特務從竹林深處向他撲來,已經顧不得許多,匆忙之中他一躍而起,對準正在山間小路上行走的人群,「砰」的一聲扣動了槍機──    
    這時,清脆槍聲在岑寂的曠野裡激起了迴響!    
    隱藏在獅子巖一側松林叢中的華克之,猛聽對面竹林裡響起了槍聲,情知必是陳成已發現了目標。這一聲冷槍響過後,華克之正想衝上山巖前去支援,驀然聽到同一方向突然響起了爆豆的槍聲。他聽出那槍聲砰砰叭叭,已經響成了一片。華克之知道此時的陳成已身陷重圍,密集的槍聲必然是蔣介石的侍從們發現刺客後群起攻之爆響而起的。華克之一口氣衝到山頂上,他透過松林參差的枝椏,發現在獅子巖下那片青翠的竹林裡,已是人頭攢動。他知道陳成已經遇難了,華克之想衝下去救護陳成,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山風中,細雨裡,頓時瀰漫起嗆人的血腥。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王亞樵正告戴笠:「道不同,不與為謀!」(1)

    戴笠又來到了上海。    
    出現在他面前的黃浦江,還像從前他在這裡當小癟三時那麼混黃,依舊在他腳下發出嘩啦啦的喧響,向東流去。外灘附近那狀若山峰般的巨廈大樓,還像從前那樣雄踞在眼前。但是,這些從前在戴笠眼裡高不可攀的永豐、鹽業大廈,如今忽然都變得那麼緲小起來。他如今已成了蔣介石麾下深得青睞的人物,就在戴笠奉命籌組復興社特務處的時候,蔣介石一個電報,把他從南京召上了江西廬山。戴笠這才知道,就在幾天前,廬山獅子洞前,曾經發生過一場險些讓蔣介石喪命的槍擊案。    
    「雨農,我把你叫到山上來,就是要你替我報這一槍之仇啊。因為有人現已經找上門來了,娘希匹,他們竟然膽敢對著我的腦門開火!」在美廬的會客室裡,蔣介石在經歷大災大難後,已經幾天不曾外出了。時至今日他眼前仍然浮現那膽戰心驚的一幕:在細雨霏霏中,蔣介石和宋美齡都身披雨衣,坐在侍從們抬的滑竿上,悠然地向山下走來。那時蔣介石決不會想到,就在距他只有十幾米的竹林裡,會有人偷偷用手槍地瞄著他的頭,正準備向他開火。    
    突然。砰然一聲槍響,蔣介石嚇了一跳。他身後的宋美齡也發出驚叫:「大令,有刺客!」蔣介石這才掀起雨帽,向那片雨中竹林一看,發現一個身材不高,但十分壯實的漢子,正在一方巨大饅頭石後,雙手平舉一支手槍,咬牙切齒地向他開了第二槍。那顆飛來的子彈,嗖一聲從他耳際飛過,險些射中他的頭部。第二槍尚未打出之前,蔣介石就發現俞濟時率領一批便衣從竹林深處一擁而出。與此同時,便衣侍從們手裡的槍都一齊開火,砰砰砰砰,密集的子彈頃刻間將那個穿雲湖衫的刺客身上,洞穿了十幾個彈孔!一片淋漓的鮮血飛濺而起,在刺客猝然撲倒的饅頭石上,飛濺起無數血朵!場面既壯烈又恐怖,就是在多年南征北伐的蔣介石眼裡,也是一場絕對少見的悲壯之舉!那時候,蔣介石早已經嚇呆了,他嘴裡上下兩片假牙,由於緊張和驚恐,在不停的上下顫抖個不停。    
    「給我搜!」當俞濟時慌慌然跑到嚇得臉色煞白的蔣介石滑竿旁,分開那些槍響後紛紛跑上前來,護衛蔣、宋的侍衛們時,他發現蔣介石驚醒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將哆嗦的左手高高舉起來,向那幽深的竹林一指,聲嘶力竭叫道:「刺客,裡面一定還不止一個……你們,給我搜!搜搜看!……」    
    俞濟時等侍從室人員,哪還敢怠慢,都呼啦一聲,從山路衝進了竹林。頓時,竹林裡又響起一陣砰砰叭叭的冷槍……    
    「請校長放心,我們馬上就會搞清,究竟誰是這暗殺的主謀。」戴笠暗自慶幸的是,他這次沒有隨蔣介石一同上廬山。如果案發時他也在山上,那麼作為特工人員,戴笠自然難逃其咎。當他奉命來到廬山以後,第一個任務就是協助俞濟時對在竹林裡向蔣開槍的無名刺客屍體,進行身份鑒定。但是,雖從南京調來大批法醫和痕跡專家,對那具屍體進行解剖和勘察。然而,由於刺客在臨死前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物證,所以一時難以確定死者身份和來歷。    
    但是,戴笠畢竟是精明的情報人員。他來廬山的第二天,就率領隨行特工人員,突擊搜查了廬山所有的旅舍客棧。當他將刺客的遺體照片,依次出示給山上大小旅館的老闆時,在太乙峰下一家名叫「萬客來」的客棧裡,女店主一眼認出,死者正是在她家旅店下榻多日的香港客人。經戴笠查驗往來客人登記簿,認定刺客名叫馬三猛,廣東香山人氏。來客自報是香港萬明理商行的董事長。    
    很快,戴笠就派人從九江連夜飛往香港,對馬三猛進行驗證。次日,便得到來自香港的回復:一,香港根本沒有萬明理商行;二,香港雖然查出了三個叫馬三猛的人,但他們無論職業、年齡、身份、像貌,都與在廬山獅子巖發現的屍體並非同一人。    
    「所以,我斷定向我開槍的刺客,肯定和胡漢民有關糸!為什麼?就因為他那麼仇恨於我,如果不是廣東那邊派來的刺客,決然不會那麼凶狠向我開槍的。」蔣介石聽了戴笠的報告後,當即斷定刺客的身份。    
    戴笠見蔣介石把仇恨都集中在廣東,心中不免暗暗驚愕。他面見蔣介石之前,心裡就對刺客的身份有所估計。現在忽聽蔣介石把刺殺他的人與正在廣東發起新政府的汪精衛、孫科等人聯糸起來,戴笠就聯想起不久前他在南京搜集到的一個信息:一位名叫肖佛成的廣東人,不久前曾秘密飛到上海,和王亞樵在租界上見面。他知道這肖佛成即孫科的心腹,又是國民黨的中監委員,早年也曾追隨孫中山。現在廬山上發生的事情,既然與廣州有關,那麼很可能和他從前上海的拜把子弟兄王亞樵大有關聯。但是,戴笠不知為什麼,卻沒將心裡的懷疑吐出來。只在蔣介石面前哈腰躬身說:「校長的意識是,刺客是從廣州來的?」    
    蔣介石說:「雨農,是不是從廣州來的,我還不敢肯定。可是,我想這人一定是職業殺手,不然的話,他是決不敢冒險到廬山來的。因為這裡不是上海,山上幾乎到處都是我們的人。他們如果不是職業殺手,決然不敢把手槍偷偷帶到山上來。僅些一舉,我就肯定行兇的人不是等閒之輩。」    
    戴笠心亂如麻。蔣介石的話又提醒了他,昨天他曾在俞濟時那裡,看到了兇手使用的支德國造手槍。那是一支不銹鋼製造的強力式手槍,在一般情況下行刺者可以在五百米內擊中他想射殺的目標。從小就喜歡手槍的戴笠,雖然在黃浦軍校畢業後參加過多種蔣介石欽定的特務活動,使用過各種外國製造的手槍,可是,他從沒見過刺客留在現場的強力式。但是,熟悉手槍技能的戴笠知道這種德國造手槍,肯定是從外國運進的,他知道一般普通殺手決然不會有這種強力式的。這樣他就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就是戴笠當年在上海落魄時的恩人王亞樵!    
    「是他,肯定就是他,別人決不會有這樣的武器。」戴笠在心裡這樣想,可他在蔣介石面前卻沒說出心裡懷疑的人是誰。戴笠所以肯定是王亞樵手下人所為,就因為他從前在王亞樵家裡見過這種強力式。王亞樵曾對他說過:「春風,這種強力式是我身邊一寶,只要我身上有了它,任何人都休想接近我。」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王亞樵正告戴笠:「道不同,不與為謀!」(2)

    戴笠還知道王亞樵的德國手槍,來源上海英租界一位名叫馬樂奇的英格蘭人,他的職業就是從英國向中國內地倒賣外國武器和軍火。強力式德國手槍只有馬樂奇才能弄到。戴笠在心裡雖對王亞樵涉案猜測得八九不離十,但他出於種種顧慮,沒有在蔣介石面前直呼其名。與其說戴笠那時候仍然懷念從前在上海的舊情,不如說他擔心在蔣面前談到他和王亞樵的舊誼,會引起對方的狐疑和猜測。    
    「我不但能猜到這起暗殺是廣東方面操縱的,還判斷這個向我開槍的人,可能就來自上海。」蔣介石不愧是老謀深算的政客,他坐在躺椅上對侍立面前的戴笠說出對此案的分折:「為什麼說來自上海?就因為俞濟時在調查那個住在太乙峰下的兇手時,發現和他一起失蹤的還有五六個人。經過他的調查,發現這幾人都是從上海乘火車來九江的。所以,上海至少是這批刺客的落腳點。廣東方面在上海買通殺手,也不是沒有可能。所以,雨農,現在我就派你親自去上海,給我把這些從廬山逃走的刺客下落偵察清楚。如果找到那些人的珠絲螞跡,馬上將他們全部逮捕。格殺勿論,決不手軟!」    
    黃浦江上不時傳來一陣陣悠揚的船笛聲。戴笠透過朦朧夜色遠望著江對岸那已在暮色裡亮起的簇簇燈火。他感到蔣介石這次交給他的任務相當棘手。儘管他在廬山時就對行刺者可能與王亞樵有關有所預見,但是,那畢竟是他的懷疑而已。戴笠更感到難以下手的是,即便就是王亞樵的人所為,那麼他也不敢冒然對王亞樵下手。他最清楚王亞樵的厲害。儘管王亞樵始終是個在野之人,是一個把蔣介石和國民政府都不放在眼裡的閒雲野鶴,但是,戴笠清楚王在上海的社會力量決非一個政府官員所能相比的。在大上海想動搖根深蒂固的王亞樵,別說他戴笠只帶十幾個特工人員而來,即便黃金榮、杜月笙和張嘯林三大亨,也都對他必須禮讓三分。想起王亞樵他心裡不禁一哆嗦:「如何向這個鐵腕人物攤牌呢?!」    
    戴笠又想起他跟隨蔣介石北伐到武漢以後,秘密來上海見王亞樵的尷尬情景。那次,他因為在王亞樵面前吹捧蔣介石的文治武功,受到了他的嚴厲責罵,甚至險些將他戴笠趕出王公館。那時戴笠還以為王亞樵會像他那樣輕易改換門庭,投靠到蔣介石麾下弄個一官半職。哪想到他剛開口說起蔣介石如何在黃浦派糸中有絕對的威望,如何善待他們這些浙江祖籍的下級軍官,如何如何愛才惜才,以及如何重用有威信的地方強人等等。沒想到他的話非但不為王亞樵所動,反而引起這位斧頭幫頭領的勃然大怒。王亞樵當場摔了酒杯,喝道:「戴春風,當年我在上海收留你,是因為我發現你將來可能是個人才,可是萬沒有想到,你是個有奶就是娘的人。你現在到我這裡來誇獎蔣介石,是何居心?其實我要比你戴春風還要瞭解這個浙江流氓的。當年我在上海起家鬧斧頭幫的時候,他蔣某人是什麼?也和你一樣是小癟三。他在上海灘混的時候,見了我王亞樵都要禮讓三分,點頭哈腰。後來據說他也投了孫先生,孫先生在世的時候,他是個高唱三民主義的忠誠信徒;可是孫先生一死,他就成了個革命的叛徒。你想,像他這種朝三暮四,心懷叵測的人,我會和他坐在一起稱兄道弟嗎?」    
    「算了算了,大哥,既然您對蔣先生有仇,我也就不勸了。」戴笠見話不投機,王亞樵就當著他面大罵起蔣介石來,急忙改口說:「我也是好意,我想大哥縱然有超人才能,但是你不依靠一黨一派,也怕孤掌難鳴,成不了大事。所以才希望把大哥介紹給蔣先生。現在既然大哥並無此意,索性就各奔前程吧?」    
    「古人說:『道不同,不與為謀。』」王亞樵見和戴笠話不投機,就果斷對他下了逐客令,說:「既然你決心跟著老蔣走,我也不與你為難。但是,從今以後,你如若再來拜訪,你我之間千萬不要談論與老蔣有關的事情。不然可休怪我王九光不看從前的交情了。」    
    現在,戴笠秘密前來上海,就是奉蔣介石密令,暗中調查不久前在廬山向他開槍行刺的刺客下落。戴笠雖然估計此案必與王亞樵有關,但他現在沒與王亞樵見面,尚不能對這種判斷作出最後決斷。他感到進退維谷的是,如若執行蔣的命令,勢必和王亞樵正面交鋒,方能識別真偽虛實;但是,當他一想到面見王亞樵的難堪,心裡又有幾分怯意。後來,在兩難之中他終於狠下心來,在蔣介石面前立功的念頭最後佔了上風。    
    「大哥,別來無恙?」第二天傍晚,在王亞樵法租界的小洋房裡忽然走進一位神秘來客。王亞樵來到二樓梯口一看,見來客身穿短袖汗衫,戴一架墨鏡。當他認出來者就是多時不見的戴笠時,王亞樵心裡暗暗一驚。他發現戴笠雖然表面仍然客氣,拱手便拜。但他心裡還暗暗吃驚,感到戴笠在這微妙的時候不請自來,必與廬山的行刺案有些關聯。於是王亞樵就悄悄戒備著,冷淡地將戴笠引進客廳坐定。    
    「戴春風,你在蔣某人面前奔走,怎麼忽然光顧我這無人理睬的寒舍呢?」王亞樵見戴笠暗藏殺機,索性就主動出擊。    
    戴笠也發現王亞樵今天氣色有異。同時他發現這幢宅子內外,有一些他從前不相識的陌生人在走動。儘管戴笠清楚王亞樵家裡始終有些門徒出入,客人不斷,但是現在因他另有所謀,所以對所有在王宅走動的人,都不得不暗加提防。半晌,戴笠從尷尬中故作哂笑地說:「大哥,這一陣子我確實很忙,主要是跟隨蔣先生一直在廬山避暑。唉唉,真不如從前跟隨大哥時輕鬆隨便了,如今是當官不如己,行動不自由了!」    
    王亞樵從他話裡隱隱聽出幾分旁敲側擊的味道。因為廬山二字對於他來說,是最敏感不過的地方了。但王亞樵畢竟是久闖江湖的人,平生經歷過各種驚險場面,所以在廬山上刺蔣雖沒有成功,又損失了一位弟兄陳成,然而,他自認為刺蔣案從頭至尾策劃得天衣無縫。王亞樵知道蔣介石除獲得一支德國造強力式手槍之外,幾乎得不到更多的破案線索。所以他對戴笠的察言觀色,仍然保持著慣有的矜持,嘿嘿一聲冷笑:「戴春風,我歷來討厭打官腔的人。特別是像你這樣靠蔣介石虎假虎威的人,我更是從心裡看不起。你上不上廬山,又有什麼值得顯耀呢?其實那江西的廬山,我王某人如果想去那裡消夏,也是隨時可以來去自由的。只是現在我還是感到天下哪裡也比不得上海好。」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王亞樵正告戴笠:「道不同,不與為謀!」(3)

    戴笠本想以廬山為題,藉以觀察王亞樵的神色舉止。然後再以廬山出了刺客為由頭,詐他一詐。如此案確是王亞樵派人所為,那麼他必在言語中露出珠絲螞跡。如果他當真詐出王亞樵涉案的證據,也就可以向蔣介石邀功請賞了。但是,他沒想王亞樵還像從前那樣硬梆梆的不好惹。開口就給他個硬釘子碰。讓戴笠在尷尬難堪之餘,心裡對王是否涉案發生了動搖。    
    「那是那是,大哥如果想上廬山,還不容易嗎?只要您句話,我戴春風馬上可以派人來上海接您上山的。」戴笠急忙堆上笑臉,說:「不過,廬山也不平靜,聽說那裡不久前曾出了一件大事,有人竟想暗殺蔣先生。」    
    「哦?有這樣的事?」王亞樵至此更加印證戴笠是不懷善意而來。他顯然已成了蔣介石身邊的走卒鷹犬,和1928年秋天在南京鳴槍相救時的戴笠不可同日而語了。王亞樵見戴笠此行是有意來試探他的虛實,索性將桌子一拍,哈哈大笑:「看起來天下確有英雄豪傑!姓蔣的竟也會在廬山遇上了對頭,這說明天下人並不是萬眾歸心,都以蔣介石的意成所是從啊!戴春風,莫非你在廬山逮住那位荊柯一樣的英雄嗎?如果我能見識見識這位英雄,也不枉空活此生!」    
    戴笠的臉登時漲紅了。他萬沒想到王亞樵如此機敏過人,而且他的對應快捷讓他吃驚。王亞樵在他戴笠面前非但沒迴避如此敏感的話題,反而公開讚美行刺的殺手,這就不能不讓他心裡已經形成的判斷頃刻發生了動搖,忙說:「哪裡哪裡,大哥,那刺客當場就被俞濟時的人給擊斃了,我當時並不在現場。事後聽說那刺客死的倒也壯烈。他身上雖然中了數十槍,可這人在死前仍向蔣先生那裡連開了兩槍!只是,他留下的手槍卻有些耐人尋味啊!」    
    「槍有什麼奇怪?」    
    「大哥,我感到奇怪的是,刺客的手槍,竟也是您從前最喜歡的德國強力式!您說,這種槍的殺傷力是那樣強,如果槍彈當真打在蔣先生身上。那麼,他還能有活命的可能嗎?都是因為那天俞濟時發現得早,不然,可就不好說了!」戴笠雖在心裡對王亞樵是否參與此案將信將疑,不知底數。但他畢竟是身負蔣介石使命而來的,所以仍然向鎮定自若的王亞樵進行試探。    
    「是嗎?好極了,這就更證明刺客是個地地道道準備赴死的好漢了。不然,他是決不會和我使用同樣的德國造。」王亞樵心裡暗罵了一聲戴笠。但他卻面不改色,繼續以他固有倨傲性格面對他的挑戰,說:「戴春風,你是不是以為刺客的手槍是我送給他的?我可以告訴你,我確實不認識這位士志士,如若事前知他敢捨身上廬山行刺蔣某人,那麼,我不但要贈送他德國手槍,而且還要給他更先進的子彈呢。告訴你,現在我這裡不但有強力式手槍,還有更先進的達姆手槍和達姆達姆彈呢!那士志如若得了我的達姆槍和達姆彈,保證他彈不虛發,也許蔣某人早就在這毒彈之下,再也沒有苟活於世的可能了。唉唉,真是太可惜了!」    
    戴笠見王亞樵非但沒被他暗含殺機的話嚇倒,反而毫無顧忌地在他面前大肆頌揚刺客,咒罵蔣介石。他知道王亞樵的精神防線決,決非他旁敲側擊所能攻破的。儘管如此,他心裡對王的懷疑仍然沒有消除。但是戴笠不敢繼續戀棧了。因為他已看出自己在王亞樵面前,永遠不會佔上風。想到這裡,他就三言兩語結束了這次尷尬的拜訪,灰溜溜地告辭而去了。    
    戴笠在上海逗留月餘,一無所獲。這時蔣介石已經回到南京。他到總統府拜見蔣介石,向他報告了在上海偵察一月之久,尚未發現刺客任何蛛絲螞跡的情況。惹得蔣介石震怒,他恨恨罵道:「戴雨農,你要老老實實對我說真話:我這幾年待你如何?」    
    戴笠作夢也沒想到蔣會對他大發雷霆,急忙嚇得雙腿戰抖,連連煽打自己耳光說:「校長,憑心而論,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只是此案特別複雜,案犯作案前策劃於密室,事後又沒留下任何可供緝兇的證據。所以雨農縱然極想緝兇立功,卻又無從下手啊,決非對校長有半點不忠!」    
    「混蛋,」不料蔣介石勃然動怒道:「緝兇與否,暫且不論。我只問你,戴雨農,究竟是我蔣某人對你恩重如山,還是那十惡不赦的王亞樵,是你的再生父母?你說,既然你早就宣誓效忠於我,為什麼還要百般庇護王亞樵呢?」    
    戴笠大驚失色。他原以為蔣對他和王亞樵早年在上海交情一無所知,沒想到有人將他和王的私交密報給了蔣介石。他知道蔣介石一生最恨的,就是對他不忠的部下。所以戴笠忽然撲咚一聲跪倒在地,揮起雙手,左右開攻煽打起耳光子來。戴笠一面哭訴求情,一面痛說不敢向蔣報告王亞樵舊情的原由。他哭道:「校長,我和王亞樵從前在上海確有些交情,那是因為在我落魄時他救了我。可是,自我投奔校長以後,早與王亞樵斷了關糸。這次我去上海,就是為從他那裡詐出些有關廬山行刺案的線索,然後再報告給校長,將兇手一網打盡,以報校長的知遇之恩。可是,哪知那王亞樵是個頑固不化的傢伙,任學生如何軟硬兼施,他只是不肯露出半點畏怯。而且,他還……」    
    「還怎麼?說!」    
    戴笠手護住打腫的臉說:「他還當我的面,大罵校長,還對那十亞不赦的刺客大友頌揚。校長您說,像王亞樵這樣心裡不虛的人,會是廬山行刺案的幕後黑手嗎?」    
    蔣介石見戴笠哭得沉痛,知他對自己堅貞無二。索性也不再訓罵,但蔣介石心裡仍然對發生在廬山上的行刺案耿耿於懷,他示意戴笠起來,叮囑說:「好吧,雨農,我且不計較你對本校長的不忠。但是,你和王亞樵從此再不許斷絲連,明來暗往了。既然你決心報效黨國,從現在起,就必須時時替我注意這個安徽殺手的行跡。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就堅決給我除掉此人!」    
    戴笠從地上爬起來,向蔣信誓旦旦地說:「放心吧校長,從今以後,我和王亞樵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他再敢對校長有任何不恭,我就堅決不客氣了!」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兩套暗殺方案同時悄悄進行(1)

    上海雨雲漫天。    
    如今已是1931年6月28日。入夜時分,王亞樵忽然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裡面傳來的是他廣東的至友,春天時曾代表孫科從廣州專程來上海,縱恿他去廬山行刺蔣介石的國民黨中委肖佛成。肖佛成在電話裡只說一句話:「我在『老隆興菜館』為你設下一桌酒席,務請光臨,不見不散!」    
    肖佛成早在他上海起家時就成了至友。特別是春天收下他從廣東送來的20萬鈔票,接受了行刺蔣介石的委託以後,時至現在才聽到了肖佛成的聲音。王亞樵不敢怠慢,只帶兩個貼身保鏢,乘家用小轎車火速向上海一條僻靜小街駛來。在車上,王亞樵想著肖佛成這次忽然從南京來滬的原因,一時猜不透他又是為何事而來。但王亞樵感到很對不起肖佛成。前次肖佛成是對他寄予那麼大希望,親自從廣州來上海求他行刺蔣介石的,又給了豐厚的酬勞;然而他派往廬山行刺的特別行動小組,卻沒有完成刺蔣的任務。時至今天,王亞樵對廬山的失敗也感到心裡不安。    
    王亞樵望著車外掠過的上海街景,發現由於天陰,街面上的許多店舖都已掌了燈。簇簇燈火映射著昏暗的街市,他心緒一片茫然。他知道一度拜求他刺蔣的汪精衛和孫科,現在暫且放棄了和蔣對峙為敵的作法,又回到了南京。可是現在肖佛成不在南京作官,為何忽又秘密來到了戰雲籠罩的上海,莫非他又有什麼事情委託我嗎?    
    王亞樵這樣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小轎車已來到那條僻靜小街的盡頭。遠遠他就看見黑暗中亮起的「老隆興」三個大字,那是玻璃燈箱上深嵌的菜館招牌,在暗夜裡顯得格外醒目。雖然這是家在頗有名氣的菜館,可是由於它地處辟巷,所以店門前車輛不多。王亞樵下車後,吩咐兩個保鏢不許進入內室,都守候在過廳裡,以便隨機應變。而他則由侍應生引過一條燈光幽暗的走廊,來到一間不引人注目的雅座。裡面燈火幽幽,圓圓餐桌前早已恭候兩位穿長袍的客人。    
    王亞樵定睛一看,其中一位就是老友肖佛成,另一位也是熟客,是前次和肖佛成從廣東同來上海送20萬塊鈔票的國民黨參議員趙興北。由於都是熟人,所以王亞樵見面略作寒暄,就和肖佛成、趙興北邊吃邊談起來。    
    「真對不起,前次本來姓蔣的已到死期,誰知他手下侍從室的人那麼厲害,結果我們派去行刺的陳成,當場被他們亂槍擊斃,蔣某人卻逃了條活命。」王亞樵見端上來的都是他喜歡的無錫風味,什麼火夾青曹魚、青魚肚膛之類,又有紹興老酒助興,他就一連飲了兩杯。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地說:「我王九光空花了你們20萬,將來一旦我有錢時,定當如數奉還的。」    
    「九光兄,哪個是要你來還錢的?」肖佛成又為他連斟了兩杯紹興酒,又讓趙興北到外邊觀察一下動靜,然後他頗為機密地說:「這次我和趙興北再來上海,還是為你再送鈔票的。」    
    「什麼?又給我來送鈔票?」王亞樵頓時一驚,猜不透肖佛成和趙興北從南京赴上海意為何事。    
    趙興北見王亞樵呆坐在那裡,有些不知所云,急忙將只沉甸甸包袱放在他面前,裡面原是一疊疊嶄新鈔票。王亞樵連忙推擋說:「這讓我王九光如何受用?前次就已欠了你們的債,如今你們有何事要我去辦,只需開口就是了,又何須再拿錢來?如此一來,我王九光簡直就成了個光收錢不做事的偽君子了!」    
    「九光兄的人品,孫院長一清二楚。」肖佛成以手擋住,鄭重地說道:「前次在廬山雖然沒成事,可是九光兄確也煞費苦心。聽說連嫂夫人也親自上山送槍,可都是要冒隨時被殺頭危險的。又怎能說你們白花了我們的錢呢?」    
    趙興北也說:「九光兄為人仗義,前次在廬山上雖沒有得手,但事出有因。可是這一次,孫院長仍然把希望寄在老兄身上,相信這次可讓你有了個挽回面子的機會了。」    
    王亞樵聽到這裡,方才明白已在南京作了行政院長的孫科,再次派人給他送鈔票,原來另有所求。於是就慨然拍胸道:「如若孫院長仍看我王九光是條漢子,你們捎句話來就是了,又何必專來送錢?莫非我是只認錢不認人的無聊之徒嗎?」    
    「哪裡哪裡?孫院長是說既要你九光兄再次出手,就必需要有經費。所以錢的事,也就不必再推了。這是五萬塊錢,孫院長來前已經說了,如果事成以後,他還有重賞。」肖佛成見王亞樵如此深明大義,不計錢財,心裡高興。於是他把為什麼再來上海的原因,悄悄向喝得滿臉泛紅的王亞樵說清:「是這樣,九光兄,自從蔣某人決定和汪精衛再次合作以來,就讓孫科當了中央執委,讓汪精衛就任行政院長。可是,不久,汪先生又因和蔣介石不斷產生磨擦,就提出了辭職。這樣一來,孫科先生就只好受命於蔣,而代理行政院長。可是,誰知老蔣所有的一切都是圈套。他雖然表面上不得不讓孫先生作行政院長,可他卻在暗中縱恿財政部長宋子文,從中掣肘,處處和孫院長為敵對對。如此一來,讓孫先生這行政院長就成了空有虛名的院長,而在暗中宋子文和蔣介石的明來暗往,實在讓孫院長心裡難過。於是,他就決定請九光兄從中援手,把這稱霸一時的宋子文除掉,不知九光兄意下如何?」「    
    王亞樵聽到這裡,心裡對蔣介石多年沒報的舊仇,忽又燃起了新火。因他知道宋子文是蔣介石大舅哥,多年來和蔣介石沆瀣一氣,把持著國民政府的財權,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財閥。王亞樵想起年初孫科對他的委託沒有成功,這時正是報達的最隹時機,於是他二話不說,只將手在胸上一拍,說:「沒說的,你們回南京只管向孫院長報告:不出一個月,我保證讓他宋子文人頭落地就是!」    
    那天晚上,王亞樵帶著肖佛成等送來的5萬塊回到了法租界公館。他將孫科派肖成再次來滬委託行刺一事,告知妻子王亞英。王亞英道:「幫助孫科行刺宋子文,當然是義不容辭之事。只是這次定要策劃周密,寧可準備得穩妥一些,也決不再發生前次廬山上那種讓人痛心的事了。」    
    王亞樵道:「那是自然,這次我要親自到南京去佈置。不把宋子文的行蹤摸清之前,我是決不輕舉妄動的。」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兩套暗殺方案同時悄悄進行(2)

    兩日後的一個雨夜,一列火車從上海北站向南京駛去。    
    在包廂裡睡著一男一女兩位特殊旅客,男客自然的是王亞樵,女人就是王亞英。他們這次是專來南京策劃如何對宋子文下手的,因為那時宋子文就住在南京雞鳴寺公館裡。    
    王亞樵和王亞英伉儷帶著幾個隨從,悄悄抵達南京以後,就住進了仙鶴街24號的余立奎家裡。這裡院落幽深,遠離金陵古城的喧囂。王亞樵到達後接連兩夜,秘密召集他手下親信余立奎、華克之,鄭抱真、龍林、劉剛、孫鳳鳴等人開會,密商如何盡快殺掉財政部長宋子文。    
    熟悉南京的余立奎聞言深感困難,因為有了前次在明故宮機場守株待兔失敗的教訓,他這次相當謹慎,余立奎說:「宋子文雖然只是財長,他身邊沒有蔣介石那些侍衛們前呼後擁。可是這人非常機警。他為了防身,也有幾個保鏢跟隨在他的左右。雖然只有四五個警衛,但是據我所知,宋子文的保鏢人人武藝高強,打起槍來也有百步穿揚之勇,一般情況下我們是難以近身的。所以也不能大意。」    
    華克之說:「近日經我和幾個弟兄到宋公館進行密秘偵察,發現雞鳴寺這個地方,原有大批的警衛人員。那是蔣介石為保護他大舅子,特別命侍從室分派出去的一些警衛力量。當然,守候雞鳴寺的,還有南京警察局一些警察,這樣一來,我們在雞鳴寺打主意,恐怕難有成功的可能。」    
    王亞英聽到這裡,心中也為之憂鬱,她說:「還有一個不利的情況,就是在南京下手,殺害宋子文又會引起軍警的追捕。這裡畢竟和上海不同,南京是國民黨的首都呀!」    
    只因王亞英一句話,立刻提醒了坐在一邊沉默不語的孫鳳鳴,他說:「從前我在這裡求學的時候,就知道宋子文在上海還有個家。既然他在那裡有家,就不會永遠住在南京吧?」    
    王亞樵聽了,臉上愁雲頓收,眼睛一亮說:「對對,我怎就忘了宋子文在上海還有個公館呢?從前宋耀如就是在上海起家嘛。如能偵察到宋子文回上海的準確行蹤,那麼最好的行動方案,還是在上海行刺下手,最為安全。」    
    當夜,與會者達成一個協議:由余立奎,華克之等在南京就繼續偵察宋子文的行蹤。特別要搞清宋子文返回上海的準確時間。然後,王亞樵帶著王亞英、孫鳳鳴、龍林等人離開了南京,他們返回上海去作刺殺宋子文的準備去了。    
    王亞樵回上海不久,華克之又密秘趕到上海,他把最近在南京雞鳴寺等處監視宋子文行蹤的情況,如實向王亞樵作了報告。華克之說:「宋子文雖在上海有家,可是他和夫人張樂怡卻長期住在南京。而且返回上海的時間並不固定。但是,至少可以肯定,他每月都能回一次上海。有特殊的情況例外。」    
    「好,」王亞樵聽了華克之的報告後,沉吟一會又叮囑他馬上返回南京,說:「克之,你回去以後,要余立奎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花錢在財政部收買一個能瞭解宋子文行蹤的人。最好是宋身邊秘書之類的人物。因為我們不可能每天守在他的公館前後,觀察他的動靜。那樣就會犯從前在廬山的錯誤了。只有在宋身邊有我們的暗哨,才能準確知道他的行動規律。」    
    華克之感到王亞樵的話有理,於是連夜返回金陵。余立奎畢竟是個老南京,由於他在軍政界的特殊地位,所以很快就選中一個可以隨時接近宋子文的目標。    
    此人名叫魏秀艷,這女人生得身材高挑,雖然嬌柔美麗,卻不風流。而且管起事來不出差錯,多年都是宋子文身邊的文員。專替宋掌管收收發發,由於多年得到信任,這個姓魏女秘書,甚至可以掌管宋子文辦公室的開門鑰匙。    
    余立奎所以知道魏秀艷可以利用,是因她和自己一位侄女,是早年上海震旦大學的同班學友。如此一來,余立奎就決定通過他侄女的關糸,多次請魏秀艷吃飯,送禮物,最後發展到可以直接送她鈔票。正是在這煞費苦心的收買下,最後魏秀艷終於同意協助余立奎,搜集有關宋子文的行蹤。這樣一來,王亞樵終於解決了隨時掌握宋子文返回上海準確時間的大問題。    
    6月下旬的一天,當王亞樵對宋子文的刺殺準備已經到了最後時刻苦,妻子王亞英又提出一個更加詳細的行動方案。在她的方案中,不僅將宋子文乘車抵達上海北火車站後如何行動,寫得一清二楚,而且還建議屆時在北火車站附近建一個臨時指揮部。同時,也考慮到殺手行刺宋子文以後如何逃離兇殺現場等細節問題。    
    「我們最好在北火車站附近租所房子,到那時你要親自去那裡就近指揮。這樣就可以防止臨時發生意外。」王亞英不愧為處事精細,頭腦清晰的女人。在她親自擬定的刺宋方案中,甚至對刺殺時可能發生的細節問題都考慮得瞭若指掌,她說:「一旦行刺得手,軍警必然包圍火車站的月台。到那時候,行刺的人必須要手裡握有隨時可以拋灑的漂白粉。到時候只要把漂白粉一揚,就可以弄得現場一片煙霧。即便有警察追來,我們的人,也可以趁亂逃出車站。」    
    「好,夫人的安排太詳細了!」王亞樵沒想到王亞英會把方案計劃得如此周全。他當即決定在北火車站附近租下一間房子,以備行刺前刺客殺手們休息或匿藏之用。最後的問題是,如何搞到一包漂白粉了。王亞樵想了一想,就把這任務交給「鐵血除奸團」的副隊長李冬生去完成。這樣一來,行刺宋子文的準備已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就在王亞樵在上海法租界密秘策劃刺宋方案的時候,誰也不會想到,在一個暮春的傍晚,當漆黑夜幕降臨的時候,一輛小轎車沿著外白渡橋悄悄向蘇州河的對岸駛來。不久,那輛神秘小轎車拋開人群擁擠的馬路,駛往一條人跡稀疏的小街。眨眼間,雪鐵龍轎車就在一家日本餐館「玉之井」門前煞住了。    
    車門開處,從裡面走下一位穿咖咖啡色西裝的日本人。此人名叫田中隆吉。身份是日本陸軍省的東亞課長。早在日本人在東北製造皇姑屯事件前夕,田中隆吉就從東京密秘潛入了滿州。他先在大連從事策動張作霖的降日工作,失敗以後田中又前往北京,和駐華公使聯絡,準備伺機策動蔣介石的北伐軍逼迫張作霖退回東北。當所有一切都實現以後,田中隆吉又潛回了瀋陽,策劃山本大作等關東軍少壯派人士,在瀋陽皇姑屯設下必死之陣,一舉炸死了張作霖。現在,田中隆吉又身負重要使命,神不知鬼不覺地經南京來到了華東重鎮──上海。    
    上海對於田中隆吉來說,無疑是個神秘的領域。他對這裡的繁華與喧囂不感興趣,所以來上海後,他遠遠的避開設在這裡的日本總領事館,卻以日本商人的身份,住在外白渡橋附近一家中國旅館裡。今天晚上,田中隆吉悄悄外出,他要在「玉之井」日本餐館,密秘會見一個重要的客人。    
    女侍在前引路,將田中隆吉引進內間。她小心拉開那扇關閉的紙門,田中隆吉探頭向內一看,榻榻米上早已端端正正坐著位穿黃色日本和服的日本禿頭漢子。那禿頭猛一見了西裝革履、氣度凜然的田中隆吉,急忙從地桌前欠身恭迎說:「田中先生,在上海見到您,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榮幸!」    
    「稻村先生,其實這本來十分自然。」田中隆吉冷冷一笑,脫了鞋子,來到榻榻米上盤腿坐定。這時他見兩位日本女侍進來,恭敬地上了鋤燒、生魚片等日本菜餚。田中順手操起一瓶清酒,給那人斟酒一盅,說:「因為不須多久,整個支那就是我們大日本的天下了。我們不僅可以在上海,也可以在南京和武漢隨時見面。有什麼大驚小怪呢?」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兩套暗殺方案同時悄悄進行(3)

    稻村加五郎只是個日本大尉,他知道坐在自己對面的田中隆吉卻是一位少將軍銜的高官。所以他極盡恭維阿諛之能事,連連為田中敬酒。這時他揮手趕退了送菜送酒的女侍,然後關起門來,開始密談大事。    
    「田中先生,我不明白像您這種身份的人,到了上海,為什麼不肯到我們的領事館下榻,反而住進一家並不豪華的中國普通旅店?」稻村頗為困惑地望著臉色凝重,神態陰冷的田中,一時摸不清他密秘抵達上海的真意。    
    「這是因為我身負特殊使命的緣故,不需要讓領事館的任何人知道。特別是重光葵總領事,更不許讓他知道我已經到了上海,你可懂我的意思?」田中出語驚人。而且聲威逼人。    
    「這個……我確實不懂……」    
    「這是我們日本陸軍省的高級機秘。」田中想了許久,終於還是開了口:「因為我這次到上海,就是想在這裡殺人的。」    
    「殺人?」    
    「對,不但要殺人,而且我要你替我殺一個有影響的大人物!你敢不敢?」    
    「殺哪一個?」    
    「殺哪一個,現在還不能說,我只問你敢還是不敢?」    
    稻村的臉色由青變白。光禿禿的前額因為驚恐已沁出了細密冷汗。他從田中那滿臉殺氣中,已經感受到此次田中抵達上海後就密秘約見他,現在又明確無誤告訴他要殺人,稻村心裡忽然變得沉甸甸的。半晌,他嚅囁問:「莫非也像中國殺手王亞樵那樣,在廬山向蔣介石下手嗎?」    
    「殺蔣有什麼用?我們要殺個日本人,而且這個日本人,還必須有相當大的影響才行。」田中喝下幾杯清酒以後,臉色忽然變得異常慘白。在雪亮的燈光下顯得有幾分怕人。    
    稻村聞言大驚:「殺我們日本人?」    
    「一點不錯。」    
    「這是為什麼?我們到中國來,是為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如果想殺人,那也該殺中國人,中國有那麼多人可以讓我們練槍練刀,為什麼反而自殘骨肉呢?」稻村以為這個惡魔似的日本少將,已經有些醉意了。所以才語無倫次,他以為耳朵聽錯了,又說:「您一定喝多了吧?」    
    「喝多什麼?」田中震怒地從對方手裡奪下那半瓶子清酒,嘴對嘴地大口狂飲起來。稻村望著田中已經被清酒刺激泛紅的面頰,他心裡也在顫動著。一時猜不透他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當然。讓我殺人也可以,殺咱們自己人也可以。但是,到底為了什麼呀?」稻村想上去奪他手裡的瓶子,卻又不敢,只是納納說:「田中先生,你總該讓我明白為什麼殺人,我才能替您效勞啊!」    
    「是這樣,你給我聽著。」田中這時變得鄭重起來,他那張馬型長臉上現出了讓稻村吃驚的肅穆和緊張,他振振有詞地說:「稻村先生,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東關軍現正在東北的滿洲,準備發動一場震驚中外的事變。這以後,我們的地盤還要迅速擴大。在我們佔領瀋陽以後,我敢保證不出幾個月,熱河和平津也會落入我們手裡。這只是我們吞掉中國的一個小小開端呀!」    
    「我的天,吞掉這麼大的中國?」稻村雖然也在中國多年,但他的野心不敢與坐在對面的田中少將相比。他知道如若將整個中國吞掉,對一個彈丸之國的日本來,就好比一隻賴蛤蟆,想吞掉一隻碩大無比的像一樣不可思議。    
    田中冷笑:「這有什麼奇怪?我們大日本正是武運興隆的年代,如若現在不對中國下手,那麼將來就會沒有機會了。所以,我們日本陸軍省的計劃是,最好馬上把華東全部佔領,因為上海是華東重鎮,所以最好先把這座重要的城市先攻下來!」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兩套暗殺方案同時悄悄進行(4)

    稻村聽了田中的計劃,情知他是代表日本軍方最高層人士向他傳達特殊命令。剛才還對田中出語感到震驚不解的稻村,現在終於從一場迷夢中醒來了。他忽然欣喜若狂地說:「那太好了,上海早就是我們夢想多年的樂土。如果我們能攻下上海,就勝過我們幾個東京和神戶。到那時候,我們這些浪人,在上海就可以揚眉吐氣地走路了。決不像現在,我們必須低三下四看中國人的眼神。只是,什麼時候才能實現您這近乎夢想的軍事計劃呢?該不是田中先生的酒話吧?」    
    「軍人無戲言。我豈能在你面前說什麼酒話?」田中見時機已到,才道出他心中的秘密,說:「這就是我對你說的,為什麼要在上海殺個日本人的道理了!」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我們向大上海進犯,與我們殺一個日本人,到底有什麼必然的關糸呢?」在稻村看來,田中這莫測高深的談話,簡直讓他如墜五里霧中,一時難以弄清他的真意。    
    「你想,我們為了攻佔深陽,下了多少年的功夫呢?」田中老謀深謔地對他說:「後來,如果不是張學良離開瀋陽去北平,如果不是我們在吉林製造幾個事件,如中村事件,就是一個最好的借口。如果沒有這些鋪墊,那麼,我們怎麼可能有一天向滿洲發起軍事進攻呢?」    
    「哦哦,我懂了!」稻村聽到這裡,才恍然大悟地吁一口氣,然後他臉上現出大徹大悟的神情,說:「你是說,我們在上海也製造一個中村事件來,然後才可以明正言順向大上海發動進攻?」    
    「正是此意。」田中又喝了幾杯,他臉膛已經漲得血紅,眼裡也迸發出貪婪的慾火,手裡的筷子忽然被他一折兩截,然後咬牙切齒說:「這樣,我們就必須選中個有影響的日本人。殺了他以後,再向外界公佈說,這是中國人幹的。我聽說,上海不是有個喜歡殺人的王亞樵嗎?我認為有他在上海,對我們來說就再好不過的了!」    
    稻村聽到這裡,高興得手舞足蹈,拍著手掌連連叫絕說:「妙妙,真是太妙了。這就叫借刀殺人吧?」    
    「不是借刀殺人,而是借王亞樵的名氣殺人!」田中隆吉顯然在來上海之前,就已對王亞樵的大名有所耳聞。而且他對如何殺人,也有過精密的思考與策劃,他冷笑說:「所以,現在你才明白我的來意吧。我要你注意,這可不是我一個人意思,而是大日本陸軍省的絕密行動計劃。只許你一人知道內幕,如你走漏風聲,我就派人先殺了你!」    
    「放心吧,少將,我會守口如瓶的。」稻村的禿頭頂上已冒出了虛汗,他嘿嘿笑著,顯得那麼得意和自負。忽然他又想起什麼:「那麼我們殺誰呢?」    
    「這就是我要你替我辦的事情之一。我選個有影響的人,而且又要馬掌握他的行蹤,以便早日下手。」    
    「那麼,就殺掉大島武夫如何?」    
    「大島武夫?」    
    「對對,大島武夫可是上海無人不知的商人啊。他在這裡和香港,跑的是紡織品走私。無論在上海還是香港,他經營的商業,都是所有日本商人都不能相比的。正是由於大島武夫的富有,所以他的名氣才大得要命。聽說僅中國娘們,他就娶了三個。你說,如果我們在上海的大街上把大島殺掉,震動還會小嗎?」    
    田中坐在那不再喝酒,只是呆呆思考著。片刻,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大島武夫在上海的名氣確實不小,可是,他畢竟是個商人啊。我們殺一個商人,就會引起戰爭嗎?」    
    「在東北的中村事件,不也是這樣搞的嗎?」    
    田中固執地搖搖頭:「不行,在上海殺人,必須與政治有直接的關糸。你想,將來殺人後要栽贓到王亞樵身上。王亞樵從來都是個政治人物,他殺日本商人何用?」    
    「可是,政治人物殺誰呢?」稻村嚇了一跳。    
    「重光葵怎麼樣?」    
    「重光葵?我的天,那可是外務省派來的高官,職位是陸軍中將!」稻村的臉頓時嚇得發白,他倒吸一口冷氣。作夢也沒有想到,田中的膽量居然如此之大。連日本駐上海總領事也敢納入他的暗殺計劃中。    
    田中這才露出他的真實意圖,頗為機秘說:「我們想殺的,就是像重光葵這樣的人物!小了不行,因為挑不起一場大的戰爭啊!」    
    「可是,殺了此人的後果呢?」剛才還為田中殺人計劃歡呼雀躍的稻村,現在忽然變得面白如紙,心驚膽戰。他認為如自己充當殺害重光葵中將的兇手,那麼將來日本軍隊即便進佔上海,他也將難逃其咎。所以冷汗從他臉上淌下來。    
    「哈哈哈,我的行刺英雄,原來真不如中國人王亞樵,他連蔣介石都敢下手,莫非你竟害怕一個小小陸軍中將重光葵?」田中坐在榻榻米上狂笑一陣,忽然正色地對稻村說:「其實你大可不必害怕。因為我們根本就不讓你對重光葵下手。」    
    稻村一怔,他感到困惑不解:「不讓我下手?那麼,讓誰來當殺手呢?」    
    「你不要害怕成這種樣子。」田中早在來上海前,已對刺殺重光葵的全部計劃,報請了日本陸軍總。他這時才告知真情:「我是要你務色一個中國人。懂嗎,你只是替我們軍部操縱這場暗殺活動。但是,你一定要在暗中,不許出面。因為萬一此案告破,發現是我們日本人行刺,那就把一場好戲給唱砸了!」    
    直到這時稻村才恍然大悟。他忽然信心大增,將手在桌上一搗,信誓旦旦說:「既然是這樣,那就一切包在我的身上。我保證找個中國替死鬼,來上陣殺人就是!」    
    幽幽燈影裡,兩隻酒杯又碰在一起。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平地裡又冒出個可怕的刺客(1)

    王亞樵在上海度日如年。    
    特別是進入盛夏七月以來,他的心情變得更加焦急。一個月前他們在廬山行刺蔣介石失手後,斧頭幫的元氣始終沒有得到恢復。如果這次行刺宋子文再失信於人,那麼他又如何在上海灘混?    
    7月初,余立奎密派華克之再來上海,向王亞樵密報南京監視宋子文的情況。華克之說:據魏小姐報告的情況分折,宋子文早就想回上海來了。可是,由於南京始終有事情無法脫身,所以他很可能在七月中旬,撥兀回上海一次。王亞樵得到這個情報後,命令華克之繼續回南京監視雞鳴寺,萬一有動靜,就馬上用加急密電的方式告訴他,以便馬上動手殺宋。    
    華克之走後,王亞樵又在法租界家裡召開多次會議,最後商定把刺殺宋子文的地點,選在上海北火車站的月台上。因為據近來掌握的情況分折,宋子文每次從南京返滬,都乘坐由浦口至上海北站的火車,而他的坐席又都在客車的最後一節。這樣一來,王亞樵感到行動在即,他當即分派孫鳳鳴和鄭抱真,直接領導這次刺宋行動。他本人則守在北火車站附近那棟租用的民宅裡,隨時準備接應。    
    在那裡,王亞樵和孫鳳鳴等對刺宋方案進行了最後的佈置,決定龍林和孫鳳鳴兩人充當殺手,唐明和龔春浦充任掩護撤退。鄭抱真則負責槍械和行刺工具的準備。劉剛和李戰兩人,負責在站外用汔車接應逃出車站的孫鳳鳴等人。當一切準備工作進行到這種程度之後,王亞樵最關心的,還是在車站月台上行刺時的掩護問題。    
    「如果開槍後用滑石粉來製造迷霧最好,」當初主張購買煙霧彈的鄭抱真,忽然提出個大膽想法:「如果在上海購買特製的煙霧彈,勢必引起別人的懷疑。我想,最好不驚動別人,我們只使用普通的滑石粉拋出去即可。」    
    「那好,馬上派人去尋找滑石粉吧。」王亞樵批准了鄭抱真的提議。    
    鄭抱真回到他在浦東的以後,馬上給「鐵血鋤奸團」打個電話。叫來他的心腹部下劉海川。這劉海川本是鄭抱真主持「鐵血鋤奸團」的得力助手,專替他刺探租界上的情報。由於劉海川善於交際,所以在法英租界有許多朋友。特別是他和上海的青紅幫人士,也多有來往。那天,劉海川得到鄭抱真去搞兩袋滑石粉的命令後,就來到了上海十六鋪碼頭。那裡有家專門經銷建築器械材的商場,叫作萬豐商行。他在那裡有個朋友,名叫黃阿六。當他說起想買兩袋滑石粉的時候,立刻引起了黃阿六的驚愕,他說:「真是怪了,這滑石粉為何也要走俏?剛才常老闆也派人,從我這鋪子裡拿去了兩袋,莫非這種東西也成了緊俏貨嗎?」    
    劉海川聽說是常老闆三字,心裡微微一驚,但也沒有多想。他從黃阿六那裡取回兩袋滑石粉後,馬上回到「鐵血鋤奸團」,交給了鄭抱真。無意之間,他把黃阿六說的話說,告訴了鄭抱真。鄭抱真當時也沒在意,就前往王亞樵家裡,交上兩袋行刺必用的滑石粉後,他剛想把劉海川在十六鋪碼頭商店裡,聽說常老闆也派人弄滑石粉的情況說給王亞樵聽。不料王亞樵卻心緒焦慮地吩咐說:「老鄭,為什麼南京方面,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信息。為盡快把宋的情況弄清,你今天下午去一次南京,催催余立奎和華克之,要他們務必把情況搞准。千萬別讓宋子文從我們的槍口下溜掉。如果再失敗的話,將來我老王在上海灘上還如何混呢?」    
    鄭抱真回家後,急慌慌讓司機劉海川駕駛一輛卡車,送他前往火車站,準備趕正午去南京的火車。半路上鄭抱真又想起了那件事。臨上車前,鄭抱真叮囑劉海川說:「海川,上午你聽說的那個常老闆,可就是安清幫的頭子常玉清?」    
    「正是此人。」劉玉川沒想到他的話卻引起了鄭抱真的注意。    
    「這人可非同小可,前幾年,我們和杜月笙打那場官司的時候,就是這個常玉清,從中製造了許多麻煩。」鄭抱真回憶當年因為李國傑「江安號」發生紛爭時的往事,就痛恨這個在杜月笙身邊挑起事端的人。後來,誰也不會想到日本人來了後,就是這個忠誠於杜月笙的打手,竟然背叛了從前的恩人杜月笙,改投新主子日本駐南京領事多田一郎。不久他在多田的支持下,組成了一個「安清幫」。如今竟然上海灘上拉起了屬於他的幫派。鄭抱真想起劉海川聽到的常老闆也派人購買兩袋滑石粉,心中不免生疑,他說:「我感到可疑的是,常玉清為什麼也和咱們一樣,忽然對滑石粉感了興趣?莫非他也有什麼行刺計劃嗎?」    
    「不可能,不可能。」劉玉川哂笑一聲,搖了搖頭。    
    鄭抱真不愧是鐵血鋤奸團的主持者,他越想越感到不可思議,就叮囑劉玉川說:「小心無大差。我看你還是設法打探一下。常玉清為什麼也要買滑石粉。當然,你打聽此事,千萬小心才是,不能讓常玉清的人有任何查覺。」    
    當即,劉玉川連連點頭,他見鄭抱真登上赴南京的火車,馬上就去尋常安清幫一位朋友,準備以請客吃酒方式,旁敲側擊詢問有關常玉清買滑石粉的事。    
    火車隆隆疾進。越過了江南碧綠的原野,下午時分,鄭抱真就來到了龍虎踞的紫金山下。    
    鄭抱真到了仙鶴街余立奎家裡,發現他和華克之正為得不到宋子文何時回上海的消息而憂心。鄭抱真轉達了王亞樵的指示以後不久,就接到魏小姐打來的緊急電話。魏小姐在電話中向余立奎報告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明天(7月23日上午)宋子文將如期返回上海!    
    具體情況是:宋子文忽然接到青島一封加急電報,他母親倪桂珍病危,要他馬上和宋美齡同時前去。當時,宋子文本該和宋美齡從南京同返青島,探視母病。可是由於他夫人張樂怡正在上海,所以宋子文準備先回上海,帶上張樂怡一同前往山東青島。    
    「真是天賜良機。宋子文壽數已到。」剛才還為遲遲得不到宋行跡而發愁的余立奎和華克之,如今愁眉頓展。他們知道精心策劃幾個月的特大行刺案,又迫在眉睫了。    
    「最好馬上就把情報送到上海去。」鄭抱真知道王亞樵在上海等得焦急,想起臨行時王亞樵的叮囑,鄭抱真恨不得馬上飛回上海。可惜已日暮時分,赴上海的晚車沒有了。    
    「只有拍電報了!」余立奎想了想,決然說:「不過,發電報會有風險。」    
    華克之眉頭一蹙,計上心間:「我有辦法,保證局外人無法看出破綻來。」當即他取來紙筆,在紙上草草寫下一行電文:「老父病重,明晨準時乘火車赴滬求醫。務請到時接站,切切,不得有誤。」    
    華克之寫的電文,經余立奎和鄭抱真閱後,都感到既把宋子文明日上午到滬的時間寫清,同時也讓外人無法從這普通的電報裡,發現任何蛛絲螞跡。於是,馬上派人去電報局發了急電。    
    入夜時分,鄭抱真、余立奎和華克之正在燈下吃飯,不料,門外忽有守門的暗哨進報說:「鄭先生,上海來了一位客人,正在門外,非要馬上面見你不行。我說這裡沒有姓鄭的先生,可那人卻拚命往裡闖來。」    
    華克之和余立奎都為明天將打響的一槍憂慮著,忽聽上海有人上門,吃了一驚。只有鄭抱真如有所料,急忙吩咐守門暗哨說:「定是劉玉川來了,快快放他進來。必有要事。」    
    果然闖進來的正是中午在上海站分手的劉玉川。他風塵樸樸,氣喘吁吁,來後剛喝了一口水,就把他突然得到的一個重要情報說出來。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平地裡又冒出個可怕的刺客(2)

    原來鄭抱真走後不久,司機劉玉川就設法找到安清幫的老大馬福建。此人早年和劉玉川同在上海汽車行當修理工,私交甚厚。他見劉玉川請他到小飯莊吃酒,就不加提防。酒過三巡後,彼此就把話題扯向正在上海走紅的安清幫主常玉清。馬福建見劉玉川問起常玉清何故派人買滑石粉,他就說出了內中機秘。    
    「我告訴你個大事,千萬不可外傳。」馬福建幾杯水酒下肚,早忘了安清幫的禁忌,他說:不久前一天晚上,他開車送安清幫主常玉清去名叫「玉之井」的日本料理店吃飯。他萬沒想到,在那裡竟有兩個行跡神秘的日本人等著常玉清。在常玉清和兩個日本人密談的時候,馬福建就在外間,他聽不清裡間究竟談什麼。後來吃飯的時候,其中一個日本人把馬福建也請進了內室,他無意中聽常玉清向日本人詢問:「真沒想到會讓我去作這麼大的事,我擔心萬一事情成功,你們進了上海,會不會有人對我興師問罪?」    
    「不會不會,常先生,這可是日本陸軍部的命令,任何人不敢把你怎麼樣,非但不會有人罵你,你還會成為我們在中國建立東亞共榮圈的功臣呢!」穿西服的日本人向他拍肩許諾。    
    「這是酬金,事成之後,還有重賞。」穿和服的禿頭將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常玉清面前,常玉清開啟一看,裡面都是亮閃閃金條和鈔票。馬福建從沒見過這麼多錢,登時吃驚地睜大眼睛。    
    「只是,我們要殺的人太重要了,在上海,誰不知重光葵啊!」常玉清對箱子裡的重金心有所動,但仍然臉色緊張。    
    「放心,重光葵即便死在上海車站上,也是為我們大日本建立功勳。」西裝的日人正色地對常玉清說:「他一個人倒下了,卻可讓我們無數日本軍人踏上這塊夢想多年的樂土。到那時,他就是死得其所嘛!」    
    劉玉川聽了馬福建一席話,頓時緊張萬分。他沒想到「鐵血鋤奸團」暗中計策在火車站刺殺宋子文的時候,另有一夥日本軍人也在收買安清幫的常玉清,蓄意製造另一起暗殺重光葵的血案。日本人想殺的竟是大名鼎鼎的日本領事官。劉玉川趁機詢問,才知上午常玉清派人去買兩袋滑石粉的用途,竟與他們異曲同功。都為明天上午在上海北火車站製造刺殺血案所用。不同的是,常玉清和安清幫想殺的人,竟是中國人極端仇恨的日本領事重光葵!    
    「原來如此。這麼說重光葵也在南京?」華克之聽到這裡,恍然大悟地倒吸一口冷氣。他作夢也沒想到世事凶險,日本人居然也要在上海製造血案。    
    余立奎說:「重光葵經常要到南京來。我估計他很可能明天和宋子文乘同一輛火車返回上海。」    
    鄭抱真百思不解說:「我不明白,常玉清為什麼替日本浪人行刺領事官呢?」    
    華克之思考許久,說:「我明白了,從玉清得到的情報分折,日本浪人買通常玉清行刺重光葵,可能是個天大的陰謀啊!」    
    「陰謀?」大家都怔在那裡,他們確實對日本人刺殺日本人感到不可思議。    
    華克之機智而多謀,他很快根據劉玉川提供的點滴情報,對即將發生在上海的嚴重事態作出分折:「日本人現在恨不得馬上吞掉中國。他們如想佔領上海,就要有發動戰事的口實。讓常玉清的人殺了他們的駐上海領事,您想,日本軍隊不就找到了攻佔上海的口實嗎?」    
    余立奎和鄭抱真等聽了華克之的分折,心情頓時沉重。紛紛說道:「如讓常玉清的陰謀得逞,那麼,我們國家豈不要遭到生靈的塗炭嗎?」    
    華克之道:「日本對上海有侵佔之心,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我們即便知道這一陰謀,也怕無能為力。現在緊要的是,劉玉川探聽到的情報,對我們王大哥的聲譽安全,都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如果弄不好,那麼王大哥從此就是民族罪人了!」    
    「此話怎講?」余立奎和鄭抱真大吃一驚。    
    華克之娓娓說道:「你們想,日本人既然想行刺重光葵,為什麼要收買常玉清來當殺手?這就是重光葵一死,讓王亞樵來當替罪羊。因為一旦上海發生人命案,無不會想起有個殺人大王亞亞樵呀。王亞樵又是個反日的鐵硬派,不懷疑他謀害重光葵,還會懷疑哪一個呢?」    
    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大家都為劉玉川剛送到的緊急情報感到萬分擔憂和震驚。他們彷彿已看到上海北火車站上,明天上午要發生的一場特大兇殺案。就在宋子文走出車站的時候,重光葵也同時下了火車。這時,常玉清的人和王亞樵的人,都會同時從不同角落裡衝撲而出。頓時人影幢幢的月台上,會爆發出陣陣清脆的槍聲。而常玉清在行刺重光葵以後,當場拋灑滑石粉,在槍聲、驚叫聲和慌亂的奔逃聲中,又出現了一團團雪白的煙霧。一灘灘紅色的鮮血裡,躺倒兩具屍體,一具是宋子文,一具是日本領事重光葵。眨眼間,大批殺手就會在雪白霧氣中頃刻消散得無影無蹤。到那時候,南京政府定要下令通緝殺人犯王亞樵,不久又將出現大批日本軍隊報復性的侵略戰爭,必然會引起世人的咒罵。因為點燃戰爭導火索的人,就是王亞樵!    
    「不行,我要連夜回上海,這還了得?」鄭抱真聽了華克之對明天在上海北火車站將同時發生兩起行刺事件,以及由此而引起的嚴重後果,立刻感到心驚肉跳。特別當他意識到行刺重光葵很可能導致戰爭,王亞樵會成為萬人咒罵的罪人時,他再也忍不住了,問動地站起來,想連夜返回上海。    
    「可是,現在想回上海已經來不及了!」華克之彷彿臨戰不驚的軍師,面對已經不可避免的一場站前兇殺,他顯得冷靜而沉著。他說:「我們即便搭夜車返回上海,王大哥也來不及阻止事態發生了。」    
    余立奎心急如火地說:「索性就再發一封電報,勸他不要行動了。以免上了日本人的當。」    
    華克之卻不以為然地說:「即便我們可以勸阻王大哥馬上中止行動。可是,你能阻止常玉清刺殺重光葵嗎?」    
    「是啊!」余立奎和鄭抱真都歎息搖頭,誰也無法阻止日本人的陰謀如期實現。    
    鄭抱真恨恨說:「日本人太陰險了。他們既要派中國人下手,我們的人即便不去北火車站,將來也難逃刺殺的嫌疑。看起來,只有和日本人同時行動殺掉宋子文了?」    
    沉默不語的華克之,忽然福至心靈地說:「我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大家湊近了華克之,都希望他有轉圜之策。可是,華克之將手一招,幾個人同時湊過來。在幽暗燈影下,鄭抱真、余立奎、劉玉川聽了華的話,緊張的神色轉為平靜,都說:「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兩伙刺客對準了同一個替死鬼(1)

    次日,天色微明。王亞樵就緊張的指揮殺手們進入決戰狀態,因他昨夜已得到鄭抱真從南京發回「今晨抵達」的平安電報。所以,王亞樵認為這次對宋子文行刺,已勝利在握。他要殺手們一定要萬無一失地行刺成功,不然,他無法向孫科等人交待。    
    「現在我們對對表!」清晨6點鐘,王亞樵親自來到上海北火車站附近那間民房。這是幢三層小樓最頂上一層。從這裡他可望得見北火車站內幾條閃亮的軌道和往來穿梭般的火車,陣陣車笛的響聲震得小樓嗡嗡作響。但是,王亞樵今晨氣色頗隹,好像有種巨大的成功感已經來臨。他望著圍坐在他身邊的十幾個行刺殺手:孫鳳鳴、龍林、龔春甫、謝文達、劉剛等人,忽然掏出了懷表。那些準備上陣的殺手也都同時抬腕看表,發現時間正是6點1刻。王亞樵見刺客們情緒都異常振奮,便將昨夜收到南京的電報示出給眾人說:「從南京到達上海的火車,10點半鍾準時到達。現在我們共分三個行動小組。大家都要聽從我的命令行事,大家一定看準目標再動手,千萬不要再發生廬山上那種擊錯目標的錯誤。」    
    王亞樵當即確定孫鳳鳴、龍林、唐明等六人,作為刺殺宋子文的主攻手。他們主要分佈在車站月台至出站口之間的地區。這六個人事前可購買站台票,以迎接親友為名,提前進入月台。只要見到宋子文從車裡下來,就可趁下車的旅客眾多之時果斷開槍,然後拋灑滑石粉逃逸出車站;第二組以龔春甫、劉剛等人為主,守候在出站口外至通往站前大街這段地區,也是腰裡藏有手槍和滑石粉。準備孫鳳鳴等人在車站內萬一不能得手時,在站外對僥倖逃出的宋子文進行射擊。這一環節同樣決不可鬆懈,因為如第二關放跑了宋子文,那麼就再也沒有機會在車站內外行刺了;第三組由謝文達率領,這組人共四個,他們守候在通往宋子文公館的必經之路,準備好炸藥和雷管,準備在前兩組人員都無法擊中宋子文以後,最後斷然地炸掉宋的座車。    
    「如此分派,就已對宋子文布下了必死之陣。」王亞樵佈置三套人馬上陣以後,他信心十足地說:「我要求諸位這次千萬不可放過轉瞬即逝的行刺機會。須知你們每一組都至關重要,有利的時機,其實就只有幾分鐘,甚至幾秒鐘。如果哪一組稍一怠慢,那麼目標就會消逝。所以,這次我們一定成功,決不能失敗。到時候我會就近指揮的,如果現場發現意外情況,要看我的手勢行事。」    
    當王亞樵將三路刺客安頓停當後,他才鬆了口氣。可是王亞樵作夢也不會想到,就在他隱藏在距北火車站只有三百米的民房裡布下宋子文必死之陣的時候,在距車站不遠的一幢大廈裡,12層C座也同時有二十幾個人影,集聚在一間陰暗的客廳裡。這是另一夥行刺組織的秘密隱蔽點。為首的就是安清幫頭子常玉清。    
    「大家要百倍注意,今天咱們要刺殺的人,決不是等閒人物。他是日本駐滬總領事,名叫重光葵!大家看好這張照片,千萬要把此人記在心裡。到時候不能把槍彈射錯了目標!」常玉清今天也是精神振奮,他知道這次行刺結束後,田中隆吉將要支付他一筆高達數十萬的報酬。但是,由於是第一次搞這可能震驚世界的行刺行動,所以常玉清的神色顯得格外緊張。當他把田中隆吉提供的重光葵照片出示在殺手面前的時候,常玉清心裡竟怦怦狂跳起來,他知道此案一但發生,就必將面臨著極大的壓力。    
    「放心吧,常老闆,我把這日本人記在心上了!」「跑不了他!」「他媽的,日本人也太凶了,早就該給他們點顏色看了。」殺手們七嘴八舌地叫嚷著。那張重光葵的照片在二十幾個刺客手裡傳閱著,出現在殺手眼前的重光葵,是一位身穿白色西裝,英俊瀟灑的日本官員。年紀不過四十多歲,不是人們常見的日本軍人的凶相,唇上也沒有怕人的小鬍子。重光葵國字型臉孔,戴一架精緻的金絲眼鏡。雪白襯衫領下糸著黑色的領結。眨眼之間,這身份重要的日本人,很快就銘記在這些即將進入車站進行伏擊的殺手們心裡。    
    「大家一定記住,萬一在車站上得了手,不要忘記把那個東西,丟在重光葵屍體的前面。」常玉清雖初次行刺作案,可他對全案每個環節的設計絕對周到細緻。由於他已得到田中隆吉對此事前因後果的暗示,所以知道此案成功後的退路,對安清幫來說至關重要。常玉清將兩隻手雷交給為首的殺手馬大湘,再三叮囑說:「這可是大家將來不惹麻煩的要緊物證呀!」    
    馬大湘接過兩枚手雷,發現常玉清早在上面作了手腳,每枚手雷上都用紅漆寫下「斧頭」二字!那是將來留給偵破此案的軍警們的物證,任何人都可從這兩枚寫有「斧頭」的手雷上,聯想起上海有名的殺手王亞樵,而不會懷疑到平時在上海灘默默無聞的常玉清。    
    「這就是我們的高明之處。」常玉清對馬大湘等殺手得意忘形地冷笑:「所以我要你們進入現場以後,都學著斧頭幫的作派行事。為給車站的員工和巡警留點印象,你們都要說安徵方言。千萬記住,這也是最好的隱蔽手段。只要大家都按我說的辦,那麼將來咱把重光葵殺了,也有人替咱們去當替死鬼。大家說,天下哪有這麼好的生意做呢?放心吧,事成後大家都有一份酬勞!」    
    「這個主意真是妙極了!」「這是天衣無縫的妙計呀!」「他奶奶的,看王亞樵的斧頭幫,將來如何擺脫殺日本人的干糸?」「常老闆這是一箭雙鵰,既鋤掉了王亞樵,又能讓咱們弟兄們發筆大財,天下哪有這麼好的生意呢?」二十幾個安清幫門徒,平時都閒得寂寞無聊,人人手頭又缺少賭資。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個便宜,豈有不鋌而走險之理?    
    「大家看好了重光葵的照片,定要記住他的模樣,最重要的特徵是,這傢伙平時最喜歡穿白色西服。棗紅色領結,紅皮鞋。」常玉清惟恐殺手們在行刺時擊錯目標,再三強調說:「還要小心,重光葵身邊也許還帶著隨員,決不要把他的隨員當成重光葵,大家聽好了?」    
    「聽好了,聽好了。保證萬無一失!」大家一疊聲叫起來。    
    「可他娘的先別得意太早,他娘的,如果哪個到車站不敢下手,或開錯了槍,小心老子拿你們是問!」常玉清見這些安清幫門徒一個個拿著重光葵照片嘈嘈嚷嚷,他仍然不敢大意,喝住眾人說:「好了,火車10點半就到,現在大家都按我剛才的吩咐,各就各位。千萬小心,在火車到達之前,任何人不許讓槍走了火。他娘的,哪個壞了我大事,老子就先斃了他!」    
    「放心吧,常老闆!」二十幾個殺手見常玉清向他們揮了揮手,都一個個分頭溜出那幢大樓,神不知鬼不覺向人群熙攘的火車站方向走去。只等著那列客車從南京駛進上海了。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兩伙刺客對準了同一個替死鬼(2)

    就在上海北火車站刺客密佈,刀槍閃亮,子彈隨時都可射出槍膛的時候,那列清晨時分從南京出發的客車,如今正風馳電掣的向上海方向駛來。在這列客車的最後一節,是一個高級包廂。這裡乘坐的不是一般普通旅客,都是南京政府高級官員和他們的眷屬,隨員、小姐和太太們。就在這節車箱裡面,就坐著匆忙從南京趕回上海去青島奔喪的國民黨財政部長宋子文。    
    宋子文從前一直喜歡穿黑灰色西裝,可是,今天他不知出於何種考慮,這位身體肥碩、器宇軒昂的財長,居然鬼使神差地穿了套雪白西服,衣領下的領結竟也是鮮紅的。更出人意外的是,隨他同時回到上海的機要秘書,竟然也穿著與宋同樣的雪白色西服,秘書名叫唐腴臚。是位不久前剛從國外留學歸來的哈佛高材生,他的身材和儀表與他的主子宋子文極為相似,外界冷眼一看,很容易把唐腴臚誤為國府的財長宋子文。    
    他們這一主一僕,不僅外表極為相像,而且都戴一頂白色的巴拿馬涼帽。只是唐腴臚因是機要秘書,腋下多了一隻棕紅色的皮包。除此之外,宋子文身邊還跟隨八位便衣侍從。那是蔣介石為他特別配備的隨行護衛人員。此次宋子文將在上海作短暫逗留後,即轉赴青島,所以隨員們也都帶著手槍。在車上由於宋子文心事沉重,所以一路上很少說話,只是偶爾回過頭去,和鄰座上那位同車赴滬的日本駐上海總領事重光葵,不時搭幾句話。    
    「宋部長如果需要,我可以隨同您去青島。」重光葵臉上堆著巴結的笑紋,向心事重重的宋子文獻媚。    
    「不,謝謝,不需要。」宋子文冷冷的敷衍著,他不希望和重光葵有更多的交談。    
    重光葵仍沒話找話地和宋子文周旋:「令堂大人年事已高,我擔心她老人家會不會發生意外?如果病情嚴重,我不妨可從東京調來最好的醫師,為老夫人診治。」    
    「謝謝,現在還不需要。」宋子文說完這話,就閉上了眼睛。不想和這位日本人多說。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冷。可是,心懷叵測的重光葵並不計較這些,他仍坐在領座上找些無關緊要的話,希望和緩他和宋子文的關糸,因他畢竟需要和南京政府重要官員保持良好的關糸。    
    重光葵今天的衣飾也大為反常,不知為什麼他換去了經常在外交場合喜歡穿的雪白西裝,居然在夏天裡換上了銀灰色的服飾。他身邊兩個領事館的秘書,也都穿著深色衣服,所以他和宋子文等人的裝束形成了鮮明對照。宋子文那時心思全在青島患病的老母親身上,萬沒想到就在這時候,上海車站上已是刺客如麻,有幾隻烏黑的槍口,正等著對他射出仇恨的子彈。    
    在同一列火車裡,9號車箱也有三特殊的客人。此時正坐在那向上海飛馳的火車裡,暗暗計議著重要的事情。他們是王亞樵智囊團成員華克之、鄭抱真,還有昨晚從上海趕到南京向鄭抱真報告情況的司機劉玉川。華克之和鄭抱真在包廂裡密談大事的時候,劉玉川就躲在外邊走廊裡擔任警衛,他警惕的目光不時監視著附近經過的旅客。    
    「為了不讓日本人利用,我們寧可暫時不殺宋子文,也決不能因小失大,引起一場中日戰爭,那樣的話,亞樵大哥和我們都成了民族的罪人了!」華克之在車廂裡把昨夜想好的主意,再向隨行赴滬的鄭抱真作以交待,他說:「常玉清等所以暗殺重光葵,其目的全是為了把戰火引向上海。你想是殺一個宋子文重要,還是保護整個上海重要呢?」    
    鄭抱真也贊成華克之主意:「可是,現在雙方都是箭在弦上,我們下車後又沒有機會把常玉清的陰謀馬上報告給王大哥,這樣,也就只好採取你昨夜想好的臨時措施了!不然,決沒有任何辦法制止這次可怕的刺殺。」    
    原來,昨天夜裡華克之已想出一個應急之策:就是當他們三人隨宋子文和重光葵,一齊到達上海火車站後,要搶在常玉清埋伏的殺手向重光葵開槍之前,由華克之和鄭抱真在車站上當空鳴槍。宋子文和重光葵聽到槍聲一響,勢必不敢走下車來。這樣,必然會驚動車站上的軍警憲特,而王亞樵預先安排的行刺計劃,也會因華克之和鄭抱真的突然鳴槍而嘎然中止,只有這樣才能制止一場引起戰爭的車站刺殺!    
    就在華克之和鄭抱真在車上商議如何搶先下車,如何在開槍後順利逃出車站的時候,火車已響聲隆隆的駛進了上海北火車站。這時,華克之、鄭抱真和劉玉川三人,已經擁到車門之前。待車門剛剛開啟,華克之便想搶先下車。可是,他意想不到的是,那節車廂的服務員卻因鑰匙生銹。遲遲打不開車門。與此同時,華克之卻發現其它各節車廂裡的旅客,早已黑壓壓擁向了站台。他越是心裡焦急,服務員越是打不開車門。等他和鄭抱真、劉玉川跳下火車的時候,早已錯過了最隹時機。因為華克之發現剛才還空蕩蕩的月台上,如今早已人頭攢動了。他再也顧不得許多,馬上從腰裡掏出手槍,高高舉起,衝向天空,砰砰連放了兩槍!頓時,月台上一片嘩然大亂。    
    就在華克之當眾鳴槍的時候,預先埋伏在月台上的孫鳳鳴和龍林等幾個殺手,已經發現從最後一節包廂裡,走下幾位氣度不凡的客人。在這些刺客中只有孫鳳鳴在南京見過宋子文一面。而劉剛、龍林等六個刺客,他們都是預先從王亞樵提供的照片上,認識財政部長宋子文的。現在他們發現忽然間從車裡走下八九個特殊客人,刺客們一時感到眼花繚亂。孫鳳鳴見狀,馬上對身邊的劉剛悄悄向前方一指,說:「看好,前面那個穿白西裝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第六章 兩場因由各異的謀殺,同時發生在上海北火車站兩伙刺客對準了同一個替死鬼(3)

    劉剛點點頭,他馬上把目光投向那些從南京來上海的客人中,忽然發現唐腴臚還挾著個皮包,走在最前面。所以他的眼睛就盯上了唐,卻放過了尾隨其後的宋子文。    
    孫鳳鳴雖然一眼就認出了宋子文,可是,當他把手抻進衣袋。摸住手槍的槍柄時,忽然怔在了那裡,因為他發現車站月台上早已恭候著以吳鐵城為首的一群國民黨高官,這些人見宋子文下了車,都一擁而上,將宋子文和唐腴臚等人都團團圍住。這些官員也都各自帶著隨員,加上宋子文從南京帶來的八個侍衛,幾乎形成了一面無法逾越的人牆。這是孫鳳鳴和王亞樵事前沒有想到的場面。如此一來,孫鳳鳴那只握住槍的手也只好放下了,他知道在這眾人簇擁而來的情況下開槍,只能擊錯目標。    
    王亞樵這時就等候在候車室裡。他已無法繼續守候在車站前的民房裡了,心緒的緊張和廬山行刺失敗的壓力,迫使這安徵殺手有些沉不住氣了。可是,當王亞樵來到候車室,才發現月台內最隹的行刺時機正在錯過,他已經看到許多旅客黑壓壓向出站口擁了過來。可是孫鳳鳴等人組成的第一道防線很快就失去作用了,王亞樵再也忍不住了,他幾步衝進了月台。就在他到處尋找刺殺目標,準備自己下手的時候,忽然發現了遠遠走來的南京官員和上海前往迎接的大員們。還沒等王亞樵在官員中間尋覓到宋子文的影子,驀然,就聽到紛亂人群裡「砰」地響了一槍!王亞樵循聲望去,在如潮水一般的人群裡,他一眼就發現了舉槍對空射擊的華克之!    
    王亞樵以為華克之是在鳴槍通知他馬上下手。於是王亞樵掏出槍來,對準那些快要走近的官員中開起槍來。頓時,月台上人亂如麻。哪裡還有宋子文的影子?    
    混在月台接客人群裡的孫鳳鳴和劉剛等人,這時驀然聽到槍聲,也大吃一驚。他們看到打槍的人又是華克之,再也顧不得許多,劉剛搶先衝上前去,舉起就是一槍,向著走在官員們前面的唐腴臚開了火。唐腴臚當場飲彈,哎呀一聲撲倒了。孫鳳鳴在人群擁擠中,也沒有看清劉剛擊中的目標究竟何人,也同時向那撲倒在血泊裡的白衣人又接連開了兩槍。當他發現槍聲驚動了車站上大批巡警時,情知不可戀戰,就將手裡的一袋滑石粉撕開口子,當空一拋,頓時眼前一團雪白的煙霧在人群裡瀰漫開來。他再顧不得許多,拉起劉剛就跑。那些躲在後面的大小刺客,見孫鳳鳴和劉剛跑了,也一邊鳴槍一邊向人亂如麻的出站口擁過去。    
    華克之和鄭抱真見月台上有人撲在血泊裡,誤以為擊中的就是宋子文,索性也不敢繼續在那裡逗留,轉身都向站台外跑去。這時,王亞樵已出了站台,聽劉剛對他說:「成功了,」也就不再追問情由,轉身都向通往大街的路口跑去。謝文達佈置的第三道防線,見劉剛、孫鳳鳴等人已趁亂逃出車站,也誤為大功告成,於是都向無人處撤退而去。    
    至於常玉清手下的那些安清幫殺手,也同時在南京開來的火車進站之前,以迎接客人為借口,進了北火車站的月台。他們尋找的刺殺目標,當然是日本領事重光葵。可是,以馬大湘為首的第一行動小組,在站台上監視著特等包廂的門口,沒想到剛一露頭的人,竟然就是唐腴臚!由於馬大湘和刺客們只在照片上見過這日本領事一面,所以當唐腴臚剛一探頭,就把他當成了重光葵。其原因在於常玉清事前過於向手下刺客們,強調這日本使節平時喜歡穿白色西裝,而隨唐腴臚和宋子文走下車來的重光葵,竟偏偏在出事那天,更換了服裝。所以,雖然重光葵就在馬大湘等刺客的眼前經過,他們卻無一人認出他來。    
    馬大湘先把目標鎖定兩個穿白西裝的人。可是,當他們循蹤而進,準備走到出站口再開槍的時候,不料先聽了華克之一聲槍響,馬大湘那時也無法認清華克之臉孔,還誤為是他手下的人發現了目標,示意開槍。所以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正準備向宋子文開槍時,竟發現劉剛一聲槍響,已將走在前面的秘書唐腴臚擊倒在地。    
    馬大湘等人發現一個白衣人倒在血泊裡,四周又響起了密集槍聲,就誤以為倒地的人,就是他們行刺的目標重光葵。於是,他也趁機向倒地的唐腴臚連射三槍。當他發現躺在血裡的白衣人早已氣絕,擔心夜長夢多,匆忙中忙將手裡那包滑石粉當空一拋,又是一股沖天而起的雪白煙霧瀰漫開來。馬大湘等人選擇了最隹時機逃離了現場。馬大湘和其它刺客不同的是,他在匆忙中沒忘記常玉清的叮囑,隨手將兩枚寫有「斧頭」二字的手雷,丟在那具已被槍彈穿了密麻麻彈洞的唐腴臚身邊,然後趁機逃脫了。至此,人懂馬亂的月台上又恢復了平靜。


第七章 宋案撲朔迷離,申城再起風波北站血案的兩個疑點(1)

    王亞樵回到車站附近的民房後,孫鳳鳴、劉剛、謝文達等幾路殺手,也都先後返回。不久,從南京趕來的華克之、鄭抱真等人,也相繼來到這裡匯合。王亞樵聽了劉剛和孫鳳鳴對現場情況的報告,和他本人在稍遠處的觀察,已證實這次行刺宋子文已經成功了。可是,當他聽了華克之和鄭抱真兩人的報告,又感到驚訝和震怒。王亞樵萬沒想到事情居然這麼蹊蹺,他憤憤罵道:「常玉清真不是東西,他為虎作倀倒也罷了,還敢趁機加害我們斧頭幫,真是膽大包天。將來我有機會時,決不會輕饒他的。」    
    王亞樵越想常玉清這次在北火車站企圖暗殺日本領事,心裡越感到有幾分後怕。他沉住氣對大家說:「不管怎麼說,咱們這次幹得很漂亮,總算把宋子文打死在車站上了。可是,大家千萬小心,必須盡快撤出這裡。而且,你們都要馬上離開上海,分頭到各地隱藏一段時間,不要露面。據我判斷,蔣介石在南京得知凶信以後,必然採取非常措施,四處搜捕緝兇。大家萬萬不可大意。從今天起,任何人不許相互聯糸。你們切要記住,即便某人遭到了逮捕,也要堅不吐實,千萬不能供認此案和廣東方面有關。好漢作事好漢當。我王九光將來決不會虧待你們家小的。」    
    當即,王亞樵退了租房,然後和華克之、鄭抱真回到法租界的家裡,靜候進一步消息。劉剛、孫鳳鳴、龍林、唐明、肖佩偉、龔春甫等參加行刺的人員,都連夜離開了上海,潛往蕪湖、合肥、常州、武漢和廣東等地去了。    
    王亞樵回到家裡,暗想此次雖然險些遭到常玉清的暗害,但總算把宋子文幹掉了,心裡十分歡暢。正想彈冠相慶時,不料內間卻走出夫人王亞英來,只見她臉上非但沒有喜氣,反而眉頭緊鎖,她拿著一張當天的上海《申報》,對正在那裡興高彩烈喝酒的王亞樵道:「九光,高興什麼,今天早上,你們並沒有刺殺到真正的目標呀!」    
    王亞英的話就像一盆突然潑來的冷水,澆得眾人啞口無言。不但讓正在興頭上的王亞樵大驚失色,就連沉著冷靜的華克之也臉色大變。大家都失神落魄,王亞樵說:「我當時就在現場,親眼見了那穿白衣的宋某人,當場就一頭撲倒在月台上,為何又說我們殺錯了人呢?」    
    「那白衣人哪是什麼宋子文?告訴你,他是宋的秘書唐腴臚啊!」王亞英說到這裡,不得不將《申報》遞了過來,王亞樵接過一看,興致頓消,見《申報》上果然刊載一條快訊:    
    《上海北站發生槍擊事件,宋子文部長死裡逃生》    
    (本報專訊)歹徒今晨在北站行刺宋部長末遂,秘書唐腴臚當場斃命。當今晨宋子文乘南京發來的火車抵達上海北站時,突有歹徒數人,意欲行刺。當場拋擲炸彈,開放手槍,約數分鐘。一時手槍亂射之聲不絕於耳。車站乘客聞風而逃,炸死客人數名及隨宋來滬的衛兵二名。幸宋部長隱藏進站長室,沒遭到毒手,可謂吉人自有天相。所有站房玻璃,均已破壞,死傷三人,血流滿地,慘不忍睹。車站兩側,原有第三師某營駐紮兵士,聞聲而至。時兇徒業已逃逸。即將受傷暴徒抬回營部,再轉到警備司令部嚴訊。……    
    王亞樵讀到這裡,又吃了一驚,他問身邊的華克之道:「我們只知現場只打死一個穿白衣的人,可是,這報上卻說死傷幾個人,又說行刺的暴徒中,有一個也受了重傷,被當場逮捕押解到警備司令部嚴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華克之看了報上的新聞,一時也大為驚奇,便說:「雖然我們當時只顧向那穿白色西裝的人射擊,可是,是否同時擊死擊傷了他的護兵,自然不會在意。至於當場逮捕了一個受傷的歹徒,倒值得我們擔心呀!」    
    王亞樵也很緊張:「你是說,那個歹徒,會不會是常玉清的人?」    
    鄭抱真說:「可以肯定是他們的人受了傷,因為我們事後清查所有去車站執行命令的弟兄,根本沒有任何人受傷!」    
    「這就壞了。」王亞樵聽到這裡,心中難免緊張,說:「如若那受傷的真是常玉清手下的人,只要一審問,他必然不會供認是常玉清派去的。我最怕的是,他會供認是我們斧頭幫的人在製造血案。」    
    王亞英沉吟說:「這是可以肯定的。九光,我看事不宜遲,必須馬上都要離開上海,不然,將來定會遭到搜捕。到那時我們恐怕連逃出上海的機會也沒了。」    
    王亞樵沉思片刻,點了點頭說:「亞英說得極是,我看,既然事情已到這種地步,大家就馬上分頭隱藏一時再說吧?」    
    華克之、鄭抱真等酒也不喝了,當即離開王宅。夜裡,王亞樵和妻子亞英及少數隨行的門徒,都化妝經真如車站離開上海,然後轉道去了香港。    
    常玉清回到安清會總部以後,也與門徒們彈冠相慶。因他只聽信馬大湘等手下人的報告,也以為現場被他們亂槍擊斃的白衣人,就是從南京返回上海的日本總領事重光葵。可是,當天晚上他就忽然接到一個電話,裡面是他熟悉的日本人田中叫罵:「你們壞了我的大事,你們都是一群廢物,連槍都打不準,莫非還想得到我的那筆巨額酬金嗎?」    
    常玉清聽田中一頓沒頭沒腦的訓責,感到驚愕不已。就在這時,手下的人又報告說,有一個叫李小四的門生,今晨在北站行刺時,當場被軍警逮捕,而且又受了重傷。常玉清聽了這消息,心裡頓時涼了半截。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次行動他策劃了多日,又派去安清幫裡最有膽量的門徒,前往車站行刺。可是,現在竟發現是刺死一個無辜的人。    
    與此同時,他們也看到上海各報刊載的新聞,常玉清越想越害怕。急忙將負責去車站行刺的行動組長馬大湘叫來,劈頭就是一頓大罵。然後追問當場行刺的情況,馬大湘說:「當時我們以為那穿白色西裝的人,肯定是你說的重光葵。還沒等我們動手。就見有人向他開了槍。所以當時我也搞不清許多,就對準倒在地上的白衣人,連開了幾槍,又把您給的兩枚手雷丟在現場,就逃出去了事。」    
    常玉清直到後來才從上海的一些報刊上,得到這次北站行刺大案的詳情:原來,宋子文走出車廂以後,吳鐵城等一些國民黨大員,都肅然恭候在月台上。所以秘書唐腴臚只好走在前面,而宋子文和那些趕來迎接的官員們邊走邊說話。自然話題都是宋子文母親倪老太太在青島生病的事情。    
    這時,「砰」地一聲槍響。第一聲槍響不久,人群發生大亂,第二槍又射了過來。這時,宋子文忽然發現走在前面的秘書唐腴臚,已經撲倒在地上了。在他驚愕之際,才發現前來車站歡迎的幾位大員,都雙手抱頭蹲在地上,他身後衝出八個衛兵,人人都將手槍拔了出來,對著人群裡閃現在刺客,接連還擊。這時,雙腿哆嗦的宋子文,一個跟頭也撲倒在地上了,距飲彈身亡的唐秘書只有兩步遠。砰砰叭叭如疾雨般射來的槍彈,都打在宋子文身邊。眼看宋子文也要挨槍的時候,他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來,他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位護兵。那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圓。也顧不得遠方飛來的稠密彈雨,架起渾身癱軟的宋子文,跌跌撞撞往一根巨大的水泥廊柱後閃去。    
    「砰砰砰砰」,這時,密集的彈雨都向宋子文剛才撲倒的水泥地上疾雨般紛紛射來。宋子文暗暗感激將他從死亡地帶救出來的護兵,一邊隨人群繼續向安全地帶退去,這時他嚇得快要昏死過去了。後來,護兵把宋子文一直拖到站長室,這時,外邊的彈雨更加稠密了。


第七章 宋案撲朔迷離,申城再起風波北站血案的兩個疑點(2)

    就在宋子文遭受襲擊的同時,他們安清幫想刺殺的日本總領事重光葵,當時就在宋子文身邊。可是,當重光葵發現被刺客殺死的是個穿白西裝的中國人時,他頓時變得格外緊張起來。因為他知道刺客想刺的目標原來就是他,直到這時他才慶幸今晨不知為什麼,竟然臨時決定改換了灰色西裝。不然,他也許早就成了刺客的槍下之鬼。    
    重光葵在亂槍響起以後,反而變得冷靜起來。他馬上擺脫宋子文一夥國民黨高級官員,閃進普通旅客中去。然後他疾快地隨著混亂人群,向站外擠去。不久,他終於衝出混亂如麻的車站,鑽進一輛早已等在站外的小轎車裡,加足馬力,迅速地衝出了危險之地,向日本領事館飛也似駛去了……    
    「李小四呢?」常玉清想起重光葵臨陣逃脫和田中那雙震怒的眼睛,恨不得揪起馬大湘的衣襟,狠打他一拳,以洩心中之恨,恨恨罵道:「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現在非但沒能殺死重光葵,反而給警備司令部丟下個活口。你說,萬一李小四供出我來,那麼後果將又如何收拾?」    
    嚇得馬大湘連連叫苦:「常老闆,李小四決不會供的,因為我們早就告訴過他,一人做事一人當。特別不能咬出常老闆來,再說,李小四也不會那麼傻瓜,他怎麼會供出老闆來呢?那樣的話,將來誰還會去救他出來呀?」    
    常玉清聽了他這話,緊張紛亂的心緒方才稍安。他忽然眉頭一蹙,點了點頭。    
    戴笠在事發第二天下午,就率領二十多個特工人員組成的偵破小組,秘密來到上海。    
    「戴雨農,你們這些人都是吃乾飯的?廬山上的刺客還沒抓到,現在上海又有人行刺子文先生。」蔣介石將戴笠叫進官邸,自然又是劈頭蓋腦的臭罵。蔣介石的暴跳如雷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越來越頻繁的行刺兇案,已經威脅到他本人和一些國民黨軍政大員的安全。在他召見戴笠之前,已向南京衛戌司令部下達了必須嚴肅南京、上海等重要城市治安的命令。現在蔣見了戴笠,恨不得狠煽他幾個耳光,方解心頭之恨,蔣介石對戴笠的怒罵聲,仍在他耳邊震響。讓他想起來還心有餘悸:「你是我一手從個騎兵拉扯起來的,本以為你能替我分擔憂愁,清肅黨內的可疑分子。誰知你如此無能。如果這個案子你再查不到真兇,那可休怪我不給你面子了!」    
    「放心,校長,這次我親自去上海,非把王亞樵給您逮來不可。」戴笠當時就篤信行刺宋子文的殺手,必與王亞樵斧頭幫大有關糸。    
    「王亞樵?」蔣介石似乎對戴笠主動道出他從前的恩人,感到有些意外,問道:「你還沒到上海,怎麼就知道刺宋部長的人,就是王亞樵呢?」    
    「是這樣,校長。」戴笠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如果說他從前對王亞樵還留有一點舊情,那麼自前次去上海會見斧頭幫祖師爺後,戴笠就對他不報任何幻想了。因為王亞樵在他面前大罵蔣的本身,已讓決心投靠蔣介石的戴笠徹底心灰意冷。他見蔣對自己的判斷現出驚疑,就說:「我想,如果前次在廬山對校長下手的刺客,是王亞樵所派,那麼這次在上海北火車對宋部長行兇的,也必是他王亞樵。為什麼?就因我前次去上海面見他時,王亞樵對校長的那種不恭,還有他對西南派人士的好感和同情,都讓學生從心裡認定,他就是行刺事件的主謀。即便王亞樵不在現場,也必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糸。」    
    「好,雨農,就看你這次去上海如何行動了!」戴笠從蔣介石的神色上,已看出對自己這番話是滿意的。他戴笠早不像從前那樣,為王亞樵遮遮掩掩了。    
    然而,上海七月,苦雨連綿。讓已經來此幾日的戴笠心亂如麻。    
    儘管他從心裡意識到宋子文的遇刺,必和王亞樵有關。可是,當戴笠來上海後,又驚愕發現自己低估了早年以斧頭起家的王亞樵。    
    戴笠來後,首先派上海警備司令部的軍警,突然搜察了法租界上的王亞樵家宅,發現這宅子早已人去宅空。經搜查無法找到王亞樵參與刺宋案的蛛絲螞跡。不久,又有人提供案發前,上海北火車站前天目路198號,可能是行刺者的落腳之地。但是,經戴笠逮捕房東並進行審訊,又讓房東辨認王亞樵照片,她再三聲稱租她房子的人中,決沒有這個王亞樵!從而否定王亞樵曾經到過這所房子。    
    戴笠知道如果確是王亞樵在暗中指揮這場謀殺,他不到天目路指揮部坐鎮是不符合這斧頭幫主性格的。王亞樵忽然在上海消逝得無影無蹤,又引起了戴笠新的孤疑。因為就在不久前,他還為廬山行刺案而面見王亞樵,如果他沒有鬼胎,為什麼忽然卷家而逃呢?這對戴笠來說,又是個猜不透的謎!他感到刺宋案的幕後,定有相當複雜的背景和秘密。王亞樵究竟是不是主謀,戴笠一時無法確定。    
    他親自審問在北火車站行刺現場抓到的李小四。儘管李小四早在戴笠來前,已向上海警備司令部供認指使他去車站行刺的,就是斧頭幫的幫主王亞樵。可是,李小四卻無法供出王亞樵指使行刺的具體細節。特別對王亞樵為什麼要他刺殺,刺殺什麼人一事上,李小四供得巔三倒四,一會說王亞樵讓他殺的人,是個叫重光葵的日本人;一會又說讓他殺的是中國人。至於王亞樵是在什麼地點,什麼時間,向他佈置刺殺任務,王亞樵現在隱藏何處等等,李小四居然張口結舌,前言不答後語。這使戴笠忽然感到,他來前對案情的估計,與發生在上海的行刺案頗有出入。這是他頭腦中的第一個疑點。    
    第二個疑點是:火車上雖然發現了兩枚手雷,且手雷上又以火漆註明「斧頭」二字,這就更讓從事特務工作的戴笠為之生疑。他知道王亞樵是個極精明的殺手,凡是他做的案子,一般都會天衣無縫。既然如此,他為什麼反要在手雷上註明「斧頭」二字呢?這不是分明向警方提供證據,自認刺宋是斧頭幫所為嗎?戴笠就以這一物證認定案情,刺宋案非但不是王亞樵所為,而且也徹底否定了與斧頭幫有關。他驚愕發現在王亞樵之外,上海還隱藏另一個暗殺組織。    
    案情撲逆迷離,戴笠和上海警備司令部都陷入無邊困境之中。    
    南京、上海各地,都在車站碼頭暗加哨卡,對所有登車上船的旅客,一律進行檢查,甚至連女人和兒童也不放過。一時風聲鶴戾,草木皆兵。國民黨大員都深居簡出,自雇保鏢防身。南京和上海的大戶人家,幾乎到了驚恐萬狀的地步。上海警備司令部到處張貼《懸賞緝兇通告》。由於案情的曲折艱難,懸下的賞格也由最初的一千元,升至二千,三千,五千,最後到了一萬。然而,仍然得不到有價值的情報。致使一樁看來簡單的刺宋案再次陷入迷津。


第七章 宋案撲朔迷離,申城再起風波杜月笙找到了回敬的機會(1)

    就在戴笠困身上海,對刺宋案一籌莫展之時,蔣介石忽在8月16日秘密抵達上海。    
    原來宋子文母親倪桂珍已經病歿在青島,不久前,倪桂珍的靈柩從青島運回上海,預定在18日宋母舉行大出殯。    
    蔣介石作為倪老太太夫婿,豈有不親臨上海之理。雖然時機相當不利,他還是親自來了。自從在廬山受到刺客開槍驚嚇以後,蔣介石在南京,幾乎連黃浦路官邸大門也不敢出了。蔣這次來到上海,幾乎把南京大批警察都吸引到上海來了。侍從室人員更是全員出洞。當蔣介石和宋美齡的專列出南京時,沿途軍警必在路兩旁十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之程度,極為少見。    
    宋子文經此刺殺之險,儘管他身上連一粒子彈也沒擦邊,可是,他深感一朝遭蛇咬,三年怕井繩的恐慌。本來他不想大操大辦,可是,宋子文又是是個對母至孝之人,地位又如此顯赫,焉有草草走過場之理?於是,宋子文采取舉喪期間大批軍警,分三班護衛的辦法。宋宅內外,幾乎都被那些來自南京、上海的軍警們,裡三層外三層保護起來,幾乎到了連只蒼蠅也難飛進的程度。    
    8月18日,是倪老太太的起靈之日。屆時,雖然氣氛緊張,人人自危,但由於宋子文官職顯赫,又有蔣介石的特殊關糸,所以南京大員,紛紛雲集上海。蔣介石和宋美齡來上海後,由於形勢緊張,他們均不敢公開露面。蔣介石來後馬上召見戴笠,聽他報告王亞樵已經夭無蹤影,又找不到新的線索,氣得蔣大發雷霆,又把戴笠痛罵一頓。    
    就在戴笠象只亂頭蒼蒼蠅到處尋找線索的時候,蔣介石忽在暗中密召舊友杜月笙和黃金榮,商議如何在上海逮住行刺宋子文的殺手。杜月笙見蔣介石看重自己,又想起王亞樵從前對他的種種不恭,忽然向蔣獻策說:「委員長只管放心,在上海沒我杜某人辦不成的事。再說宋家和蔣家的事,也就是我自己的事啊。現在既然警局對殺手無能為力,我就索性吩咐手門徒,配合警方加緊行動。來個明察暗訪,不愁抓不到行刺的兇手。」    
    蔣介石大喜,連連誇獎:「月笙兄還是從前那種江湖義氣。依你看,在上海北站對子文下手的,會是什麼人所為?」    
    杜月笙說:「對宋部長這樣的官員,敢在車站上下手,事前又把事情做得那麼周密,我想,除了斧頭幫的人,別人是不敢這樣做的。」    
    「斧頭幫?你說又是那個王亞樵干的?」蔣介石心對王亞樵恨得要死,追問道:「可是,雨農經過偵察,在上海卻尋不到他們作案的證據。莫非月笙兄有什麼線索嗎?」杜月笙心裡雖痛恨王亞樵,但他也不敢隨心所欲,只謹慎表示說:「這只是我的推斷,並非有證據在手。不過,依我看,十有八九是王九光做案。為什麼?就因為前次在廬山上的那起案子,就可能就是王亞樵做的。」    
    蔣介石正到處追查兇手,沒想到杜月笙居然說此案和王亞樵有關。他眼睛一亮,窮追不捨說:「何以見得?」    
    杜月笙於是向蔣提供一個重要情況,他說:「今年五月,我手下的阿四,發現王亞樵身邊有個名叫劉剛的人,早年是上海灘的小混混。後來參加了斧頭幫,阿四和劉剛私關糸很好,雖然他們不是同一綹子的人。所以,有一次他請劉剛吃酒,劉剛無意對阿四說:『現在九爺正讓我們做一樁漂亮的大生意。恐怕要去廬山。』當時,我聽了阿四的話,也沒在意。可後來就從南京傳來委座在廬山險生意外的信息。所以我就猜此案必與劉剛有關。」    
    「有這樣的事?」蔣介石聽了大驚,咬牙切齒說:「娘希匹,果然是他幹的。」    
    杜月笙又說:「這次在北火車站又發生了險讓宋部長喪命的事,我想,會不會也是劉剛這夥人做的呢?」    
    「劉剛能找到嗎?」蔣介石想到戴笠來上海偵察幾個月,居然沒一絲線索,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多日來積鬱心中的憤恨,頃刻都得到化解。    
    杜月笙道:「只要劉剛還在,我就會派阿四把他勾出來的。」    
    「如此最好。我想,只要把那個劉剛弄出來,就不怕打不開缺口。」當即,蔣介石叫來戴笠,讓他和杜月笙在上海聯合破案,然後就星夜返回南京去了。    
    就在戴笠和杜月笙派阿四四處尋找劉剛下落的時候,忽然發現此人早已離開了上海。至於劉剛去了何地,一時毫無下落。戴笠剛得了線索,沒想到又斷了。    
    就在8月18日那天,宋家大出殯的時候,在宋公館通往萬國公墓的一路之上,到處都是黑壓壓的圍觀人群,到處都是穿著防彈衣的外國巡捕和警察。宋家送殯大隊浩浩蕩蕩。前有數十輛摩托開路,中有倪老夫人披著黃色帷帳的靈車。後面則是無數輛大大小小轎車緊緊相隨。在這只送葬的隊伍裡,還有學生們組成的哭靈隊,她們手持雪柳、胸佩雪白花朵,遠遠望去,一片雪白;由尼姑、僧侶組成的佛教大隊,人人手敲佛鼓雲鑼,哀聲動地的走在送葬隊伍中間。宋子文擔心在送葬過程中再挨殺手的黑槍,他已嚇得真魂出竅了。特別由戴笠的特工人員,擔任他的臨時保鏢。為了麻痺刺客,宋子文在上海經常乘坐的英國高級轎車,雖然行駛在最前面,但裡面卻空無宋的身影,只有司機一人駕車。而宋子文這孝子早在無數保鏢護衛之下,先期悄悄從另一條路來到萬國公墓。一路上,宋家的送葬大隊人山人海,到處是雪柳和輓聯,彷彿一夜之間下了場大雪。    
    「你看,常老闆,這就是你們打錯了槍的結果啊,嚇得宋子文不敢露面了。不然,依你們中國人規矩,他作為孝子,是理應在送葬隊伍前面手執靈幡的。可他現在竟然不見了影子!」送葬的大隊人馬經過市區的時候,在靜安寺不遠的恩派亞大廈頂層,有一間光線暗淡的的密室,窗前佇立一位穿日本和服的人,他就是在「玉之井」料理店宴請常玉清的日本少將田中隆吉。


第七章 宋案撲朔迷離,申城再起風波杜月笙找到了回敬的機會(2)

    他從十幾層巨廈頂上俯瞰著,見那從馬路上經過的狀如甲蟲般的車輛和人群,心裡感到可笑。望了望神色不安的常玉清說:「常老闆,現在你該承認自己的無能了吧?」    
    常玉清唯唯諾諾:「可是,我們畢竟是盡力了。而且,我們還有個門徒遭到了逮捕。能說我們沒有功勞嗎?」    
    「你放心,雖然你們沒有完成任務,可我答應的酬金還是要給的。」田中隆吉將常玉清拉到密室一隅,忽然機密地說:「金錢事小,政治事大。如你們前次能刺殺重光葵成功,那麼首先在中國發生事變的地區,就不會只是東北的滿洲了。」    
    「什麼,滿洲將發生事變?」常玉清嚇了一跳。    
    「不錯,我可以對你說,不出半個月,你們滿洲就將有次重大的軍事行動。那是因為我們在那裡,已製造了中村事件和其它幾個借口,都已經順利成功了。」田中隆吉心懷叵測地說:「遺憾的是,你在上海沒有成功。不然,就會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繼續行刺重光葵呢?」常玉清痛悔不已地說:「前次我們的一場好戲,是給刺殺宋子文的人給攪了。如今我想重整旗鼓,再向重光葵下手,如何?」    
    「不行了,」不料田中隆吉失望地將頭一搖:「重光葵經此一嚇,他身邊忽然增加了七八個警衛。再說,他現在深居簡出,連南京也不肯再去了,你憑什麼還在他身上打主意?」    
    「那麼,田中先生莫非就不給我老常一個挽回臉面的機會嗎?」常玉清現在唯一關心的,還是那筆尚未拿到手的巨額酬金。    
    「機會倒還可以給你。只是,再不能在重光葵身上打主意了。」田中心事沉重地說:「日本軍部為此已經訓責了我,所以,再下手時決不能在軍政人員身上打主意了。如果你真想得到那筆酬金,最好另找一個新目標。」    
    「行,」常玉清精神一振:「可是,上海除一些商人之外,再也沒有其它日本人了,至於有影響的日本人就更少了。」    
    「你們的安清幫真是孤陋寡聞。」田中顯然早有新打算,他忽然取出一張照片來,舉起來給常玉清看:「常老闆,你認識他嗎?」    
    常玉清看時,照片上原是一位禿頭銀鬚的道人。他仙風道骨,儀態莊嚴。但常玉清看了許久,卻搖了搖頭說:「田中先生,他是什麼人?」    
    「他是日本人,原名叫山田勇夫,早在三十年前,他就是我們大日本的高僧了。他是1920年來到上海,改佛名為蓮宗。他在我們日本可是個名聲震耳的人物,而他來到你們中國以後,卻顯得默默無聞。」田中隆吉將照片托在手上說:「據我所知,蓮宗大法師如今就在你們上海郊區的龍華寺為僧。如果你常老闆能把他的首級取來,只要在報上一登,倒也可以激起我們日本軍人的仇恨。到那時候,你同樣可以立功!蓮宗大法師一死,不遜於東北的中村事件!」    
    「好吧,我們干!」常玉清聽說行刺一個年邁老朽的日本道士,遠比前次去車站冒險擊斃日本領事風險小得多,而且龍華寺地處偏僻,古剎幽深,香客寥寥。更便於他們下手。於是爽然拍胸說:「這次如不能成功,便再也無臉面來見你田中閣下了。既然殺一個老道,就可以成大事,我們馬上就可以動手!」    
    「慢!」不料老謀深算的田中隆吉,卻以手擋住恨不得馬上動手的常玉清,向樓窗外那送葬的人群一指,小心地說:「不過現在不行。莫非你就沒看到,南京和上海正在懸巨賞緝捕刺殺宋子文的刺客嗎?如果你在這種時候下手,可就成了自投羅網的傻瓜了!」常玉清聞聽此言,頓時恍然大悟地笑了,連說:「田中先生英明!」    
    就在宋子文在上海安葬母親倪桂珍,密秘返回南京不久。一度鬧騰得沸反盈天的上海灘,忽然又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就在這表面平靜的大上海,正有一夥從南京來的便衣特務正日夜加緊活動,他們就是戴笠手下的人。    
    這時候的戴笠已有了新發展,他利用在上海破獲刺宋案之機,得到蔣介石的特允,在從前「十人團」的基礎上,又組成了一個正規的特務組織,名叫復興社特務處。直接歸蔣介石指揮,戴笠則是這個特務機關的首腦人物。他決定以偵破刺宋案為起點。所以,那陣子他幾乎在上海晝伏夜出,偵騎四處,到處尋訪可疑的人物,即行逮捕,再加嚴審。    
    就在戴笠急於破案卻找不到真正刺客的時候,有一天,他忽然接到一個電話。原來是杜月笙要他馬上去華格臬路杜宅,有緊要事情相告。戴笠不敢怠慢,見到杜月笙後才知道。他手下那個叫阿四的門徒,最近忽在上海見到了一度蹤影皆無的劉剛,而且這個劉剛在一次喝酒中,又言多語失,無意中向阿四流露出他是因上海北火車站事件,無奈之下,才不得不去常州鄉下暫且避風的。現在風頭已過,他又悄悄回到了上海。    
    戴笠聞言大喜,他作夢也沒有想到經過一段時間的平靜之後,可疑的劉剛果然再度浮出了水面。他急不可待地說:「好,杜老闆,現在事不宜遲,必須馬上通過阿四,把那個劉剛誘捕歸案。」    
    當即杜月笙叫來了阿四,戴笠聽了他報告的情況,心裡不禁狂跳起來。經過商量,戴笠決定讓阿四給在上海百無聊賴的劉剛打一電話,約他當晚7時,去北四川路老川菜館吃飯。接電話的劉剛以為又來了好事,哪會想到阿四的飯局,原來是一張從天上悄悄撒下的羅網,正在向他頭上撒了下來。    
    當晚,夜幕初降,北四川路上仍然車如流水馬如龍。劉剛來後左右環顧,絲毫也看不出有任何反常跡。於是,他就大搖大擺走進了那家飄來陣陣川菜香味的酒店前門。當一個侍應生引他穿過一道幽深走廊,來到一間掛著門簾的雅間裡時,登時從幽暗角落裡猛撲出七八個黑色的人影,大家一擁而上,還沒等劉剛醒過神來,早已被猝不及防的當頭一拳擊倒在地上。然後幾個大漢將他重重壓在地上,一付雪亮的銬子,已牢牢鎖住了他的雙手。    
    當天夜裡、戴笠親自審訊。在重刑加身之時,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劉剛終於開了口。次日天明,又有同時涉案的龍林等三人也在常州鄉下同時被抓回上海。由於上述三人均供認上海北火車站上的行刺事件與王亞樵有關,而王亞樵案發後又下落不明。於是,戴笠下令馬上逮捕王亞樵的胞弟、與刺宋案絲毫沒有關糸的律師王述樵。至此,困擾戴笠一個多月的「行刺國民黨大員案」,終於在上海告破了!


第七章 宋案撲朔迷離,申城再起風波重返浦江舉義旗(1)

    香港。    
    入秋後的太平山麓萬木蔥籠。在一叢叢碧綠樹蔭下,有一幢英國式小洋樓,他就是逃難期間王亞樵在香港的暫居之地。在香港,他和夫人王亞英每天佇立在小樓陽台上,透過那一叢叢綠蔭,眺望遠方碧波萬頃的維多利亞海灣,心中倒也恬靜。    
    「戴春風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我弟弟是個與世無爭的律師。他連槍都沒拿過,憑什麼把他給抓起來了?」當王亞樵從香港報紙上發現了來自上海的電訊:《刺宋大案近日告破王亞樵確糸涉案主犯》以後,心裡又氣又恨。    
    他從報上得知劉剛等人進入戴笠的偵察視野後,隨即落入了軍統的陷阱。入獄後,上述三人很快就供出案情真相,目前戴笠正在南京偵騎四出地大肆搜捕。    
    王亞樵怒道:「好一個無情無義的小人,我為什麼要在香港隱藏?好漢做事好漢當,倒不如馬上就回上海,登報說個明白,也好讓姓戴的盡快釋放我的弟弟!事情都是我做下的,要殺要剮,隨他們的便,憑什麼要濫抓無辜呢?」    
    王亞英無可奈何地說:「此一時彼一時,像戴春風這樣的人,有奶就是娘。現在蔣介石重用他,他如何會念你的舊情?你畢竟只是個在野的平民,他抓捕了家弟述樵,就為了引誘你盡快入網。戴春風知你素來重義氣,見胞弟無辜遭害,自然會從隱藏地出來,你現在沉不住氣回上海去,正是戴春風希望的啊!你當真想上他的當嗎?」    
    「可我總躲在香港,也終非久計啊!」    
    「無論如何,現在你萬萬不能回上海。」王亞英面對大事,沉著冷靜,她分折說:「我想,戴春風現在雖抓了劉剛等三人,他們也供認涉案。可是,劉剛充其量只是個殺手而已。至於我們為什麼要行刺宋子文,劉剛也不知內情。索性就讓劉剛、龍林他們亂供一氣罷了,又何必心急。至於家弟無辜入監。這只是戴笠的誘餌罷了,只要你沉住氣,他們最後只有無罪開釋一條路。到那時我們再派人去南京疏通關糸,蔣某人也無法治一個無辜者的罪啊,你急個什麼?」    
    王亞樵歷來對夫人言聽計從。現在聽妻子入情入理的分折,焦慮的心情轉為平靜。他說:「也好,索性就在香港聘請律師去南京,去為那幾個押在南京監獄裡的人辯護去吧。」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忽然一天深夜,太平山下傳來一陣喧囂的人聲。原來有位逃亡在香港的東北軍人,在維多利亞海邊剖腹自殺了!王亞樵和王亞英在幾個貼身保鏢的護衛下,來到山下海邊。發現那裡早已圍滿了人群。其中幾個英國警察正在處理屍體的勘察。    
    「好好一個青年軍人,究竟為什麼自殺呢?」王亞樵見那東北軍官死得淒慘,頓時悲從心生。他向那些圍觀的人們詢問,忽聽有人憤然怒道:「看來你真是個吃喝玩樂,不問國事的富翁。莫非東三省發生了事變,你躲在山上竟也充耳不聞嗎?」    
    「什麼?東三省發生事變?」王亞樵和王亞英聞言大驚。    
    「你們看,瀋陽都丟了!」一個香港學生將《香港晨報》在王亞樵面前一舉,說:「如果你是有血性的中國人,也該同情和理解一位遠在香港的東北軍將士,他的悲憤之心可嘉啊!」    
    直到這時,王亞樵才看到報上刊載了一條震驚的新聞:    
    《瀋陽城昨失陷於日本關東軍張學良下令奉軍全線大撤退》!    
    王亞樵在海邊的街燈下,猛看到這來自瀋陽的新聞,頓時氣得渾身顫抖,臉色發白。他忽然憤憤一跺腳,大罵:「張學良是個什麼軍人,他簡直就是出賣國土的罪人啊!」然後,王亞樵氣恨恨回到了山坡小樓裡,後半夜,他獨自坐在陽台上沒有合眼。眼前老是那位剖腹自殺的東北軍官可怕的慘景。    
    黎明,維多利亞海發出了陣陣駭人的濤聲。王亞英起床後來到陽台上,發現王亞樵一人獨自在那裡凝望昏暗的大海發呆,僅僅過了一夜,她看見王亞樵竟然變得蒼老了許多。本來削瘦的面頰比從前更枯瘦了。一雙睿智的眼睛也深深的凹陷下去。王亞英知道他是為失去東北國土在痛心。於是,她將一件外衣披在王亞樵身上,勸慰說:「九光,你該吃早點了!」    
    「亞英,我吃不下。」    
    「你總不能因為東北丟了,從此就不吃不喝吧。男子漢大丈夫,總要遇事想得開才行呀!」    
    王亞樵仍然坐在黎明前的昏暗光影裡,良久凝然不動。他發現耳邊越來越響的海濤聲,宛若東北民眾發出的一陣陣痛楚的呼喊。他再也忍不住了,忽然一把抓住亞英的手,動情地說:「亞英,我們再也不能在香港避風了。現在既然國土都丟了,咱們就該馬上回上海去!」    
    王亞英大吃一驚:「回上海?」    
    他點點頭。臉色現出了從沒有過的莊嚴。    
    「可是,你想過沒有,戴春風直到現在,還在南京和上海懸巨賞收買你的人頭呢。聽說賞格已由一萬元,升到三萬元了。莫非你就不怕回去丟腦袋嗎?」    
    王亞樵顯然對回去後的處境有過深深考慮,這時他毅然決然說:「現在國難當頭,我的人頭還那麼重要嗎?即便戴春風真想砍我王某人腦袋,我也要回去,因為我不能為保護自己人頭,就把國事都淡忘在脖前腦後。那樣的話,即便我有顆人頭在,又有何用?國土丟了,我們就是亡國奴了!」    
    王亞英見他說得動情,眼裡也感動得溢出了淚水。她知道王亞樵在這種時候回上海,必然凶多吉少,前程難卜。可是,她也知道在這時繼續勸他滯留香港,無疑就是在強姦他那堅韌的意志。王亞英歎息一聲:「好吧,我們再等等消息,如果上海確實不再繼續追究宋案,那我定隨你一齊返回上海!」    
    11月初,上海冬霧氤氳。一艘意大利客輪在海上航行。就在這艘客輪的二等艙裡,有幾位衣飾普通,穿黑色長袍的客人,為首者就是王亞樵。王亞英為探聽虛實,早於10下旬先期回到了上海。當她在上海通過朋友得知,南京在「九一八事變」發生後,已不再全力緝捕王亞樵時,才向香港發出密電一封。王亞樵急忙帶領身邊十幾個斧頭幫門徒,乘坐一艘意大利客輪迴到了上海。    
    面對日軍在東北三省的橫衝直撞,素有愛國心的王亞樵,也在上海成立一個旨在救國抗日的組織「鐵血鋤奸團」,他自任團長。這個組織是王亞樵回滬後只用三天時間就成立起來的,那些紛至沓來的擁護者們,聽說王亞樵組織抗日武裝,自然都紛紛響應。眨眼就有二萬多人投到他的門下。這在上海是一大震動。王亞樵成立這一民間抗日組織的原因,是希望利用抗日組織,對那些在日軍向華北華東進犯時降日的漢奸公開行刺!    
    王亞樵一面組織抗日武裝,一面公開積資捐款,支援正在東北黑龍江抗日的馬占山將軍。那時,一個支援馬占山抗戰的捐款熱潮,已經席捲了整個上海。一度因刺宋案銷聲匿跡的王亞樵,又以新面目出現在上海人面前。王亞樵的愛國抗日行動,立刻改變了一些上海民眾頭腦中形成的不良印象。到12月底,由王亞樵組織的捐款的活動,已成不可阻擋之勢。


第七章 宋案撲朔迷離,申城再起風波重返浦江舉義旗(2)

    夜色如墨。就在王亞樵組織「鐵血鋤奸團」並為馬占山捐款的時候,12月一個漆黑的子夜,幾條蒙著面罩的黑色人影,迅速隱進距上海只有幾公里的龍華古鎮。在漆黑天幕下,龍華塔和龍華古寺巨大的黑影遙遙相對,從古剎裡飄來的陣陣鐘鳴之聲十分森人。這幾個蒙著面罩的黑影,沿一條鎮外小路,悄悄向那建於唐代的古剎外牆移動著。不久,幾個黑影便接近圍牆下的一棵大柳樹。接著,幾條黑影如幾隻動作麻利的猿猴,飛也似地翻牆而入。    
    幾個黑影進入寺院後,發現古剎內一片漆黑。只有大雄寶殿後的一座幽深院落裡,傳來一陣隱隱的木魚誦經之聲。那些行跡可疑的人,忽然發現那木魚聲是來自一間朝房,窗上透出了幽幽燈火,一個巨大的老僧人身影,被燈光投映在紙窗上。有人悄然貼近朝房的窗子,然後他以手指醮唾沫,濡濕了窗紙。發現燈影裡有個身材枯瘦的老僧,盤腿默坐在燈前,正敲著木魚誦讀著經文。那蒙著面罩的人拿出照片來一看,裡面的僧人與照片上的日本僧人蓮宗法師一模一樣。他回身向幾個躲在樹後窺探的殺手們一招手,大家都躡足來到門前,以利刃撬開房門。然後七八個殺手一擁而入,不久,朝房裡燈火熄滅。黑暗中驀然傳來老僧人的一聲慘叫,不久,偌大的龍華古寺又歸於平靜。    
    次日上午,日本《讀賣新聞》率先刊登龍華寺主持僧、日本佛教人士蓮宗法師遭到歹徒暗殺的消息。赫然醒目的標題是:    
    《上海龍華古寺華人行兇百歲日本高僧無辜遭殺》!    
    讓人奇怪的是,在中國的媒介還沒得到任何信息的時候,遠在東京的報紙居然以一個整版的版面,煞有介事地大肆宣揚蓮宗法師遇害的新聞。緊接著,日本陸軍總部在東京發表《嚴正聲明》,聲色俱厲地指出:在上海龍華寺發生的行刺事件,是中國滿洲「中村事件」的繼續。矛頭直指日本。1932年1月28日凌晨,日本軍隊由日本租界悍然向上海闡北的中國守軍發動進攻,駐守在上海的第十九路軍軍長蔡廷鍇、京滬衛戌司令蔣光鼐等率部奮起還擊,於是,「一、二八抗戰」打響了!    
    「娘希匹,真是給我無事惹事,一定又是王亞樵斧幫干的。」在南京總統府,蔣介石聞報大驚大怒。他由上海龍華寺的蓮宗大法師猝死事件,很自然地聯想起宋子文的遇刺案。急忙叫來戴笠,自然又是一頓責罵。    
    「校長,這次據我得到的情報,在龍華行刺蓮宗的,決不是王亞樵的人。」由於蓮宗法師被殺案發生以後,戴笠馬上派員進入兇殺現場,所以他們從現場得到的大量痕跡證明,顯與前兩次在廬山和北火車站行刺者留下的蛛絲螞跡有所不同。    
    「如果不是王亞樵所為,莫非上海還有第二個刺殺團體嗎?」蔣介石聞聽此言,仍然心火怒發。戴笠道:「校長,我們在上海已經得到了可靠情報,就在王亞樵在上海北火車站準備行刺宋部長的時候,有一個叫常玉清的幫派頭子,受到了日本關東軍特務田中隆吉的收買,要他暗中刺殺上海總領事重光葵。那天宋部長的遇刺時現場上,我們發現就有常玉清的人。」蔣介石大驚:「娘希匹,這個叫常玉清的人,為什麼要殺重光葵領事呢?莫不是想製造第二個『九一八事變』?」    
    戴笠說:「正因為有這個危險,所以我才懷疑龍華寺日本法師的遇害事件,是田中隆吉和常玉清聯合製造的事件。從而才惹起了『一二八』炮轟上海闡北的事件!此事和王亞樵無關,因為他目前正在上海組織一個抗日救國軍。他正和蔡廷鍇合作,共同對付由日本人發起的戰勢。」    
    「娘希匹,一個斧頭幫首領,居然也當起抗日英雄來了。」蔣介石從骨子裡憎恨和厭惡王亞樵。現在聽了戴笠的報告,急忙下令說:「你馬上給上海的蔡廷鍇打電話,要他必須解除王亞樵那個什麼抗日救國軍。更不能讓這種人去當什麼司令,如果他真有了兵權,將來有一天,還不把個大上海鬧個天翻地覆嗎?」


第七章 宋案撲朔迷離,申城再起風波重返浦江舉義旗(3)

    王亞樵在上海再陷愁城。    
    那時的上海,已是一片硝煙戰火。蘇州河對岸升起了濃黑的煙霧,大批日本戰艦都從水陸逼近黃浦江。吳淞口附近戰雲紛飛。蘇州河兩岸成了第十九路軍和日本軍隊激烈麋戰的主戰場。當蔣介石下令解除王亞樵救國軍司令的命令下達以後,所有抗戰軍民都為之憤慨。可是,住在上海綿州路上的王亞樵,聞訊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那些為他失去這一抗日重任大為痛心的部下們,都被他突然發出的冷笑頗感奇怪。    
    「我是笑他蔣某人心腸如此狹隘,又怎能成為一個國家的領袖呢?」王亞樵坐在沙發裡,一連狂飲幾杯烈酒,臉龐也頓時漲紅了。他對那些團團圍坐身邊的救國軍主要成員們鄭重說道:「我王亞樵在國難當頭之時,早就不忌恨蔣介石了。我這次從香港回上海來,決不是為自己的一己私仇,而是想為國家多出一點力量。現在他蔣介石既然擔心我以救國的名義,組織義軍,再挖他的牆角,我也不與他相爭高低。他雖然下令免了我救國軍司令的職,可是,他卻無法限制我在上海打日本呀!這就是我為什麼嘲笑他的原因了。」    
    大家見王亞樵大敵當前,如此正義,如此光明磊落,都為他的胸襟寬闊所感。    
    「諸位,從現在起,我們雖然沒有了救國軍的名義,可我們仍然可以行抗日救國之實。」王亞樵當即分派麾下人馬,組成十五個抗戰小分隊和一個「鐵血鋤奸團」。這些小分隊從當日起即投入到支援蔡廷鍇十九路軍的對敵麋戰中去。    
    這時,傳來一個讓王亞樵大為震驚的消息,他麾下一個叫胡阿毛的斧頭幫門徒,突然慘死在黃浦江裡了!事情的來由是:「一二八」抗戰打響後,胡阿毛就在王亞樵的「鐵血鋤奸團」當小隊長。由於胡阿毛從小就學會了開汽車,所以胡阿毛就承擔了向前方送給養和軍火彈藥的任務。下午5時,天快黑了。王亞樵忽然命令胡阿毛駕駛大卡車,親自前往十九路軍闡北前線,運送一卡車重要物資和槍支彈藥。    
    當胡阿毛駕駛大卡經過蘇州河時,在外白渡橋附近誤入敵區。一大群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先向胡阿毛的卡車接連開槍射擊,後來胡阿毛見前面衝來十幾個手持長槍的日軍,又有路障。他只好將卡車煞在路邊了。    
    「啊,這麼多槍支,還有彈藥!?」一個日本軍曹跳上卡車,掀起雨布一看,發現車上都是從南京運來的槍械彈藥。那些日本士兵,對準胡阿毛胸膛就是一頓拳腳,後來打得胡阿毛嘴邊流血,又命他將滿載軍火的卡車,開往蘇州河對岸的日本虹口兵營。    
    胡阿毛又氣又恨。他知道這些軍用物資如果一旦運往敵營,非但對不起王亞樵對他的恩惠,更主要的是他不忍日軍用這些槍械血洗自己的同胞。當胡阿毛自知已經無路可逃時,心裡恨恨地下定了主意。    
    「好吧,我給你們送到兵營去。」胡阿毛忽然跳上卡車,表示情願為以刺刀威逼的日軍效勞。日本兵誤以為降服了一個胡阿毛,都狂呼著跳上卡車,只見胡阿毛駕駛那輛沉重的軍車沿著血跡斑斑公路向前一陣疾馳,不久即來到黃浦江邊。胡阿毛猛然加足了馬力,那輛卡車「嗖」一聲直向江裡開去。頃刻,轟隆一聲巨響,軍車沉下了江底,胡阿毛和十幾個日本兵同時跌進幽深的黃浦江……    
    「阿毛啊!你是好樣的,你雖然死了,可是你卻為我們斧頭幫爭光了呀!」王亞樵驚聞胡阿毛的慘死經過,先是涕淚縱橫地抱頭大哭。又來他來到黃浦江畔,帶領「鐵血鋤奸團」的弟兄,黑壓壓跪滿了江邊。哭泣之聲震驚江岸。王亞樵淚眼淒迷地望著波濤滾滾黃浦江。這是一種特殊的追悼,也是斧頭幫經歷的一次戰火洗禮。那天,王亞樵讓所有斧頭幫成員都在胡阿毛殉難的江岸邊,擺上胡的遺像和供果,然後眾人拜祭,王亞樵將他含淚寫成的《痛悼阿毛》的詩,當眾含淚誦讀。頓時江濤翻騰,大雨傾盆。王亞樵的哭聲震驚江水,跪拜在江岸上的斧頭幫大聲哭嚎。    
    王亞樵含淚讀道:    
    阿毛阿毛,    
    泉台相望。    
    鐵臂鋤奸,    
    赤膽心腸。    
    飛車黃浦,    
    殺倭身亡。    
    春秋義名,    
    忠國何傷!    
    ……    
    王亞樵邊讀悼詩,隨同他跪拜在江岸上的男女老少,都冒著傾盆大雨慟哭失聲。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炸藥在遠離戰艦的水域中爆炸(1)

    胡阿毛壯烈殉國後,王亞樵的「鐵血鋤奸團」名聲大噪。    
    從前那些對王亞樵瞭解不深,以為他不過只是個斧頭幫首領的百姓們,都通過胡阿毛寧肯墜江一死,也決不投降敵寇的壯舉,真正認識了王亞樵和他的斧頭幫。    
    那時,上海百姓紛紛給王亞樵的「鐵血鋤奸團」送來悼念胡阿毛的祭品和錢款。以撫恤死者家屬。上海市民對胡阿毛的敬意,鼓勵了王亞樵的抗日鬥志。於是,他決定在上海發動一次更大的報復行動,以激發抗日民眾的情緒。    
    王亞樵的眼睛盯住了日本侵華軍司令白川義則大將。    
    他知道白川大將是向上海發起進攻的罪魁。就在胡阿毛殉國的當天夜裡,王亞樵在驚天動地的炮聲中,來到黃浦江邊高昌廟附近的十九路軍營區。在一間隨時可能傾倒的營棚裡,王亞樵見到了從前的舊部余立奎。原來自行刺宋子文後,余立奎就回到軍隊任職,現在他在蔡廷鍇第十九路軍的第21團任團長。余立奎領導的炮兵團緊緊挨靠著戰火瀰漫的黃浦江邊。在炮彈的轟鳴下,余立奎沒有想到冒險來到陣地的,竟是他的老上司王亞樵。    
    「立奎,現在雖然是戰爭時期,可是,我們仍不能忘記自己的老本行啊!我們斧頭幫從建立時起,就是仗義疏財,敢於暗殺一切黑暗勢力的。」王亞樵見到滿面硝煙的余立奎,就提出一個大膽想法:「從前我們既然敢於暗殺那些貪官污吏,現在為什麼不能殺那些敢向我們偷襲的日本鬼子?」    
    余立奎精神一振:「九哥,你是說暗殺日本司令官?」    
    「對。一點不錯。擒賊先擒王。」王亞樵自胡阿毛殉國以後,心裡就有一股仇恨的怒火,現在他把自己的想法合盤托出:「與其炸死一百個日本鬼子,也不如暗殺一個日本司令官。所以,我要求你必須配合我們的行動。我想把白川的腦袋弄下來,掛在外灘那口大鐘上,顯示一下咱斧頭幫的威風,如何?」    
    余立奎對王亞樵的主意雖從心裡高興,可他的目光剛接觸兵營外那不斷響起的槍炮聲時,臉上又現出了畏難之色,歎息說:「九哥,不是我余立奎是孬種,而是如今的戰爭形勢,不容樂觀。白川司令官雖然可恨,你莫非不知道,他可是個老狐狸啊。他自從來上海指揮戰爭以來,始終躲在江面上。據我所知,白川現在上了江邊一艘名叫『出雲號』的兵艦。你說,白川吃住在艦上,用望遠鏡指揮陸軍向我們進攻,咱們卻在陸地上,又如何暗殺他呢?」    
    王亞樵來前已對白川的情況瞭若指掌,他鄭重地說:「立奎,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到陣地找你支持的原因。你的部隊就在江岸上,和白川那艘『出雲號』指揮艦就近在咫尺。咱們為什麼不能從水下向他的『出雲號』偷襲呢?」    
    余立奎聽了,眼睛一亮。眼前又出現了被戰火映紅的江面,幾艘日本戰艦一字排開,在江面上列陣。幾隻烏黑炮口虎視耽耽敵視江岸的中國軍隊。每當余立奎看見江上傲然飄閃的日本太陽旗時,他心裡就升起仇火。他看見,幾艘日艦中央最大一艘炮艦「出雲號」,更近在咫尺。余立奎聽了王亞樵的打算,他心裡先是膽怯,後來心裡立刻一亮,將拳頭攥緊,說:「好!干!可是,『出雲號』兵艦離我的兵營還有二十里水陸,如果要炸掉這艘旗艦,勢必把炸藥從水下偷偷運到『出雲號』的下面。這可不是小事,現在又是冬天,水涼如冰,你說如何能下水呢?況且日艦日夜守衛嚴密,如我們有人下水,他們在艘上馬上就可以發現!」    
    「立奎,咱們斧頭幫出身的人,從來都不許叫苦。」王亞樵見余立奎雖也想炸毀「出雲號」,但對如何下水炸艦心中無策。他道:「其實所有這一切,都難不倒咱們斧頭幫。至於如何把炸藥從水下運去,我自有辦法。到時候我會為你選出有水下功夫的漢子來,現在我只要求你,盡快給我準備炸彈,能把『出雲號』徹底炸毀的烈性炸藥。」    
    余立奎拍胸:「炸藥沒問題,我全包了。炸毀『出雲號』,少說也要五六噸烈性炸藥。九哥,現在我最擔心的,還是下水的人。你想,如我們想把這麼多炸藥運到日本旗艦下面去,即便是在夜裡偷運,也要在水底潛游,才不能驚動日本鬼子。萬一咱們運炸藥的人被鬼子發現,豈不是空忙一場?」    
    「你放心好了。你連夜給我準備好炸藥,還要做好防水裝置,」王亞樵心裡早有了底數,他說:「至於下水的人,我相信斧頭幫裡不會沒有勇士。咱們的弟兄都是黃浦江邊長大的,還有不會游水的嗎?」    
    王亞樵當夜親臨黃浦江邊。正是深夜時分,他發現在距江岸不遠的水面上,果然停泊十餘艘日本戰艦,這些戰艦在白天大多在深水中游弋,或者向我軍陣地猛烈開炮,到了夜間它們大多遠離江岸。隨著淞滬戰事的緊張激烈和第十九陸軍的拚死抵抗,日本海軍陸戰隊已接連數日對我陣地強攻不克,王亞樵今夜發現,水面上又增加幾艘魚雷快艇和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特別是那艘旗艦「出雲號」,傲立在數十艘敵艦的中央,夜幕下飄揚的太陽旗,讓王亞樵見了心火頓燃,一股熱血上湧,恨不得馬上從水面飛躍而去,揪住藏在旗艦裡的日本司令官白川大將,一刀將他捅死。    
    王亞樵回到城裡,已是黎明時分。這時他發現一路上都是上前線支援抗日將士的慰問隊伍。王亞樵見男男女女都上前線,他的心就更加激動了。    
    「我們炸掉『出雲號』旗艦,現已萬事俱備,只缺幾個會泅水的大漢了。哪個敢去炸掉『出雲號』,給咱們斧頭幫再立個大功?」王亞樵一夜不曾合眼,回到法租界舊宅,也不顧得睡覺,馬上召集「鐵血鋤奸團」幾個骨幹開會,商議如何組成一支特殊隊伍,下江炸毀敵艦。當時,就有八九個漢子站起來請命,紛紛叫號說:「九爺,你放心吧,下水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們都是江邊上長大的,哪一個都不是旱鴨子!」「就是拼了一條性命,也要把那艘旗艦炸毀,不然,咱鐵血鋤奸團還有什麼威風?」    
    王亞樵見手下幾個骨幹如此響應,心裡自然高興,他說:「此事和以往幾次行刺大不相同,由於是在江水裡下定時炸藥,所以不僅要從岸邊泅水游十幾里,才能把炸藥送到『出雲號』下去。現在又是十冬臘月,水深冰冷,如果沒有特殊水性和耐力,怕是無法完成這個重任的。」    
    王亞樵本是激將之法,他此言一出,剛才那些紛紛申請下水的鋤奸團員們,這時都跳起來向王亞樵請戰。王亞樵一看,請戰下水的足有十幾個人,都是青壯年漢子,顯得虎虎生風。他心裡高興,但鄭重地說:「大家如此義憤,我心裡自然高興。可是下水炸艦,非同兒戲。大家光有熱情還不行,我要親自演練一番,從你們這些會水的人中,最後選中三人下水,怎樣?」    
    大家自是磨拳擦掌,躍躍欲試。都擁到王亞樵面前,恨不得人人都搶先下水。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炸藥在遠離戰艦的水域中爆炸(2)

    到了夜晚,江岸兩旁仍然炮火轟鳴,濃煙滾滾。當夜幕全然拉下來後,王亞樵才率領十幾個青年小伙子,乘輛大卡車從上海市區直向余立奎所在的高昌廟前線駛來。到陣前以後,余立奎和幾個戰士已經碼頭前等候著,那時江上的敵艦已退回原來泊位,停止向我軍陣前的炮擊。所以江岸出現了暫時的平靜。王亞樵知道這時是最好的訓練時機。他和余立奎先把十幾個「鐵血鋤奸團」成員,帶到一間空房子裡。王亞樵發現余立奎已將炸艦的炸藥都已準備妥當。共計十包烈性炸藥,每包都用防水油紙在外緊緊包裹起來,導火索也請技工做好了防水裝置。這樣一來,王亞樵見了更加信心十足。    
    「現在關鍵還是水下有無功夫。」王亞樵向那些已脫去外衣的隊員們揮手講演,他說:「大家千萬不要輕敵,我們是在日本炮艦的槍口和眼皮底下練習下水的。千萬記住,一定不許發出任何水聲。如果被敵艦發現了,那我們的炸船計劃可就會落空。這可是關糸到振奮上海民眾抗戰信心的大事!」    
    子夜時分,由王亞樵和余立奎組織的下水試驗開始了。余立奎帶領一營士兵守在高昌廟陣地前沿,準備隨時在下水的隊員們暴露目標時,向敵軍艦隊開槍開炮,作為掩護。而王亞樵則帶領那些脫去衣服的漢子們,從高昌廟陣地隱蔽處悄悄分頭下水。每個隊員都身負重達百餘斤的炸藥模擬物下水。    
    夜色漆黑,江水幽幽。幾個隊員下水以後,雖然熱情甚高,但夜裡天寒水冷,只下水不到半個小時,就凍得渾身打抖。又不得不從水下返回來,王亞樵等人早將棉大衣準備好,隨時給從水下出來的隊員披上。然後再次下水練習。如此這般,一直從子夜時分折騰到天色微明,停泊在黃浦江裡的日本艦隊,忽然在凌晨時分發現江水中有異常響動,轟轟地開起炮來。王亞樵見十幾個在水下游了半夜的隊員,都已凍得口唇發紫,渾身打抖,情知不可再練。這時余立奎等人已端來了薑湯祛寒。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演練,王亞樵最後確定三個水性最強的水手,充當這次炸毀「出雲號」旗艦的敢死隊員。他們是李大勝、陶伯齡和馬振國。    
    至此,王亞樵第一步炸艦準備工作已經就緒。只等日本旗艦上集聚敵軍軍官最多的時候,來實現這一重大的炸艦計劃。    
    第三天──1932年2月29日,入夜時分,冷風四起。王亞樵忽然接到余立奎從江邊陣地打來的電話。他說:「九爺,今天晚上,日本鬼子好像要在那艘旗艦上開會。請你們馬上過來吧。」    
    王亞樵聽了心中大喜,急忙率領十幾個敢死隊員,乘坐一輛大卡車,沿堆滿沙包和掩體的馬路,在凜冽夜風中風馳電掣地向高昌廟陣地方向疾駛而來。一路上三位即將下水安裝炸藥的李大勝、陶百齡和馬振國都顯得格外激動,他們知道斧頭幫裡已出了英雄胡阿毛了,現在三個人終於盼到了傚法胡阿毛的機會。那些隨行的敢死隊員們,也都個個神情振奮。他們都想親眼看看炸毀敵軍旗艦的情景。    
    夜裡,北風驟起。江面上波滔洶湧,濁浪排空。巨大的浪滔聲蓋過了附近不斷炸響的槍炮聲。王亞樵知道淞滬戰爭自爆發以來,我軍將士雖奮力抵抗,將日本的堅船利炮都抵擋在黃浦江上,進不得大上海半步。但是,他也看到南京政府在這場戰爭中,所表現出來的軟弱無能。正由於王亞樵憎恨南京政府的坐山觀虎鬥,所以才希望自己的「鐵血鋤奸團」和敢死隊,能在今天夜裡做出個驚天動地之舉,那樣一來,既可震懾囂張已極的日本侵略者,也形成了對南京政府的威逼勢態。這就是王亞樵發起炸毀「出雲號」敵艦的初衷。    
    「九爺你看,那艘旗艦今夜有些反常,」王亞樵率敢死隊員悄悄來到高昌廟陣地前沿,在漆黑夜幕掩映下,他接過余立奎遞來的望遠鏡,向江中望去。鏡頭裡頓時出現了燈火如晝的「出雲號」戰艦的輪廊。他發現余立奎所報不虛,一個個日本軍官,不斷乘小舢板和艦艇,從四面八方向高懸太陽旗的「出雲號」攏集過來,然後,日酋們順著旗艦的軟梯爬上去,依次進入了艦艙。    
    「對,今夜他們要在旗艦上開會,而且,我從那些從各個戰艦集攏而來的日本軍官級別分折,很可能是一次高級軍事會議。」王亞樵將旗艦「出雲號」上的動靜,用望遠鏡觀察仔細以後,心裡有了底數。他和余立奎悄悄計議一陣,最後兩人決定:就在今天夜裡行動,實施他們籌劃多時的炸艦行動!    
    夜8時半,王亞樵正式向李大勝、陶百齡和馬振國三人,下達了向日軍旗艦運送定時炸藥的命令。李、陶、馬三人脫去衣褲,在漆黑的冬夜裡,寒風呼嘯。三人悄悄扛著炸藥跳入水中。江水寒冷冰人,人一進入水中,就會心裡打哆嗦。可是王亞樵卻見三條漢子宛若浪裡白條,沒有絲毫畏縮。他們跳入水中以後,就將頭一縮,就負載著炸藥包潛向深水游去。眨眼間江面黑幽幽一片,哪還見得到李、陶、馬三人的影子。    
    水聲嘩嘩,江波洶湧。在寒冷的夜風裡,那些敢死隊員都埋伏在江岸掩體裡,他們的心也和王亞樵、余立奎等人一樣,都懸念著三個已經赤裸下水的敢死隊員身上。那時,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為大家都在為李、陶、馬三人是否能在深水裡把炸藥準確安裝在旗艦下的深水裡而擔憂。    
    「回來了!」就在王亞樵憂心如焚的時候,忽聽余立奎在那裡低聲叫道。敢死隊員們見水中剛露出個人頭來,大家都七手八腳撲上來,把那人抱出冰冷的江水。原來依次浮上水面的是李大勝、陶百齡和馬振國。大家都一擁而上,將三個赤膊上陣的壯士團團圍住,有人給他披上棉衣,有人為他們送來烈性白酒。    
    「怎麼樣?」王亞樵見三人面龐蒼白,皮膚起了雞皮疙瘩,心裡一陣難過。    
    「沒事,炸藥都按原定計劃安裝在艦下,時間定於今夜11點起爆!」李大勝雖冷得渾身打抖,可當他看見王亞樵等人投來的目光時,又恢復了下水前的亢奮狀態。陶百齡和馬振國也喝了烈酒。等他們再次潛入水中。將另一批炸藥從水下運往十里外的「出雲號」艦舊。這樣往返三次,將近11點時,十幾包炸藥都從水下運到「出雲號」戰艦下方。這時,王亞樵掏出懷表一看,已是10點50分!他和余立奎等敢死隊成員都緊張起來,此時距引爆時間,不足10分了!可是,潛入深水的李、陶、馬三人卻沒返回岸邊。    
    江水幽波,大浪洶湧。由於李大勝、陶百齡、馬振國水性稔熟,將炸藥早已安裝妥當,不料就在他們返回對岸時,陶百齡忽然回頭一看,發現一陣江風掠過,幽幽江波裡竟然飄來兩包已經糸在艦下的炸藥!    
    「不好。風把炸藥吹開了!」陶百齡叫喊起來,讓已經游向岸邊的李大勝和馬振國大吃一驚,此時,李、馬兩人也發現一些炸藥包正順風向江邊飄移而去。    
    「必須把炸藥推回去!」李大勝發現炸藥都已飄蕩在江面上,飄得最遠的已有五里開外,他急得冷汗沁出。這時距定時引爆時間只有幾分鐘了,李大勝和陶百齡顧不得許多,兩人一個猛子扎進了深水,分頭向飄在江面上的炸藥包拚命游去。就在李、陶兩人好不容易把被風吹散的炸藥攏聚一處時,時間已到,只聽轟隆隆一陣驚天動地巨響。炸藥全在深水裡爆炸了。「出雲號」戰艦附近江面頓時掀起沖天的水柱,巨大的衝擊波將「出雲號」險些掀翻。但是,由於爆炸點距旗艦尚有五里之遠,所以沒有達到預想的爆炸效果。只將旗艦左舷炸了一隻孔洞,艦艙進水。正在旗艦上召開緊急會議的日軍總司令白川大將和大大小小軍官們,卻由於爆炸水域的偏離而僥倖生存。讓王亞樵和敢死隊員萬分痛心的是,李大勝和陶百齡兩人,竟在這夜襲敵艦的最後關頭,被炸死在江水深處,鑄成了千古遺恨!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南京諸將密謀行刺日酋(1)

    南京。    
    一列長長車隊駛往戒備森嚴的總統府。一輛高級防彈車裡坐著蔣介石和宋子文。他們在看當天的上海《申報》。報上赫然醒目標題:《高昌廟水域昨夜發生爆炸案,日酋白川義則大將倖免於難》!報上說:    
    (本報記者訊)昨天(2月29日)半夜11時左右,在上海高昌廟陣前水域突然發生水下爆炸,約有數十噸炸藥。讓百姓振奮的是,該水域正是日本海軍旗艦「出雲號」停泊區域。據來自日本共同社的消息稱,江面爆炸之時,正是白川大將召開各路日本軍事指揮官,策動進一步向十九路軍突襲策略之時,在距該艦約5海里處,突然響起了爆炸聲。當時白川正在講話,突然被巨大衝擊波擊倒在地上,其餘參加會議的日本軍官,都驚惶失措,四處奔逃。其狀十分恐慌。    
    讓日本人感到慶幸的是,我方安裝的炸藥距旗艦過遠,所以沒有傷及要害。……    
    「娘希匹,盡給我添亂!都是些混帳東西,他們只希望把事態搞得越大越好,可是,沒有想到如何去收拾局面!」蔣介石接過《申報》只瞟一眼,就將報紙扔到腳下了。他憤憤罵道:「子文兄,現在我們正和日本人談判,可是上海有人去添亂。你說,會不會因這些不識時務的傢伙製造水中爆炸,產生不利的影響呢?」    
    宋子文不語。那時,他作為國民政府的談判大員,正和外交部長陳友仁等一道,和日本公使在南京進行淞滬戰爭的秘密談判。他知道蔣介石的真實意圖,是希望盡快將越鬧越大的淞滬戰爭盡早消滅在萌芽之中。宋子文感到蔣介石這樣做,雖可讓一觸即發的戰事消停下來,但他同時意識到此時與日本簽訂一個妥協的停戰協議,定會引起舉國上下一致反對。宋子文唯唯諾諾說:「這件事也許會激怒日本人,不過這也不是一件壞事。因為水下爆炸至少可讓日本認識到輕易進犯上海,定會遭到來自民間的反抗。所以,對我們和日方談判只有益處。」    
    「不不,子文兄,我的意見和你大不相同。」不料蔣介石將禿頭一搖,固執地說:「現在東三省已成日本的天下,我們如若保住江南大片國土,只有對日本採取妥協懷柔政策。我早年一直呆在日本,深知日本的軍事力量非常強大。子文兄,其實我們的軍隊雖然表面上強大,如若真和日軍對陣,你就會知道,我們決不是他們的對手!我是親眼看過日本秋操的。他們無論武器槍械,還是軍隊士氣精神,都足可戰勝我們。所以我才下令東北的張學良,一槍不發就撤離東北,這是再明智不過的決策了。可是,如今第十九路軍卻不知政府是何主張,就擅自和日本人打了起來了。娘希匹,蔡廷鍇和蔣光鼐都不是東西,他們又怎能做我的部下?」    
    宋子文見蔣在長敵人的威風。就擔心地提醒他:「我擔心在你這種思想指導下,會不會再生出個滿洲事變?如果我們繼續在上海採取退讓政策,和日本人簽了你說的那個協議,雖可馬上把戰事壓下去,那麼後果呢?必將對我們越來越不利,甚至可能威脅到南京的安全。」    
    「子文兄,你不懂政治,只懂財經怎麼行呀?」蔣介石氣咻咻說:「對付日本人我比你有經驗。我知道他們不過想從中國得到些實惠。咱們做一些退讓,也就是了。可蔡廷鍇他們竟不明白政治比失去幾寸土地更重要。所以,我準備馬上把十九路軍調出上海。只有把蔡廷鍇的軍隊調出去,日本人才會罷休。不然,這場戰事就會無法收拾了!」    
    宋子文還想說什麼,這時他發現由十多輛侍衛車輛組成的車隊,已經駛進了總統府大門。他和蔣介石走下車來,在一群荷槍侍從的簇擁下,沿一條幽深走廊繼續向前走去,不久來到二樓蔣氏寬大的辦公室。宋子文進了門,才把對蔣氏撤軍計劃的擔憂說出來:「你這樣做也許對日本有好處,但你想過沒有,現在國人對蔡廷鍇和蔣光鼐的抗日,是何等擁護啊?如你在舉國同仇的時候,忽然把十九路軍調離上海,那國人會說你什麼呢?」    
    「他們會說我是賣國賊嗎?」蔣介石乞咻咻來到懸掛他巨幅畫像的牆下,忽然面對沙發上的宋子文冷笑道:「可是,我不怕那些咒罵。我是個軍人,也是個政治家,既然我要掌管國家,我就有權自做主張。我對國內的反對派勢力從不手軟。我是寧可對日本人禮讓三分,也不會對王亞樵這類無聊殺手產生什麼同情憐惜的!」    
    「王亞樵?」宋子文聽了,忽然一驚。但他不知正在談論退敵之策的蔣介石,為什麼忽然提起這讓他生厭的人來?    
    蔣介石來到宋子文面前,說:「我想,報上說的水底炸白川的新聞,很讓我害怕。我不像你那麼樂觀,就因為這樣的暗殺活動,很可能把我們已經想好的退兵計劃打亂。你想,昨天夜裡幸虧埋在水裡的炸藥,沒炸中白川大將的『出雲號』戰艦,萬一發生了可怕的慘案。那麼日本人震怒起來,我們失掉的就不是一個上海了,甚至連南京也會保不住。因為日本人太厲害了!」    
    宋子文感到緊張:「可是,報上並沒說昨夜的水中爆炸,就是王亞樵干的?」    
    蔣介石固執的搖手,說:「不說我也會猜到,在上海能做這種事的,不會再有別人了。一定是斧頭幫干的。我還要派戴雨農去一次上海,娘希匹,王亞樵簡直就是我的心腹之患了。除不掉他,我連覺也睡不安穩!」    
    1932年2月,當南京政府和日本正在密秘醞釀簽署《淞滬停戰協議》的時候,蔡廷鍇和蔣光鼐的十九路軍向嘉興方向撤退的新聞竟然見報了,當這消息傳遍大江南北的時候,上海百姓響起一片悲憤的哭聲。    
    南京城裡憤懣怒罵之聲也起。在玄武湖畔一幢別墅裡,集聚幾位國民黨高級將領,他們中有著名將領馮玉祥,以及吉鴻昌、方振武和陳銘樞等人。    
    「老蔣真是太混蛋了。誰也不會想到他害了一個張漢卿,害了東北三省,還覺得不夠痛快,如今又把蔡廷鍇和蔣光鼐的軍隊,也趕出了上海。」方振武震怒地拍案而起,由於他對發生在上海的撤軍事件不可接受,臉龐已經氣白了。他憤憤罵道:「老蔣如此倒行逆施,哪裡考慮到國家的聲望與民眾的意願了?他分明是地地道道地賣國啊!」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南京諸將密謀行刺日酋(2)

    吉鴻昌更是怒不可遏,將水杯在桌上一墩,怒氣衝天說:「老蔣出賣了中國東三省,已成中國歷史上最可恨的敵人。現在他還想把江南也拱手讓於日本。他哪裡還是個國民黨總裁呢?現在,聽說白川義則率大批日本軍隊進駐上海以後,到處都在誇耀他們是大東亞的英雄!你們大家說,我們這些軍人的臉上還有光嗎?」    
    馮玉祥坐在那裡不肯說話。因他自從聽說蔣正在和日本搞那個《淞滬停戰協議》後,心裡就有難言的痛楚,現在聽大家義憤陳詞,心裡更是怒火上燃,馮玉祥歎息一聲:「唉唉,我真替他蔣某人感到無地自容啊!像這樣喪權利辱國的投降協議,與其簽下來,倒不如讓蔡廷鍇的十九路軍統統戰死在黃浦江。因為軍人即便戰死在沙場上,起碼讓日本人看到鮮血染紅了黃浦江,還會他們心驚肉跳呢。可是,現在這算什麼?這不是在為中國人臉上抹黑嗎?」    
    方振武說:「馮將軍,你不是蔣某人的磕頭弟兄嗎?既然你們是弟兄,為什麼不能在國難當頭之時,勸他別當賣國求榮的千古罪人?」    
    馮玉祥痛苦地歎息:「你們哪知道我和他究竟是什麼弟兄?在賣國還是抗戰這件事上,別說我馮玉祥只是他一個磕頭弟兄,就是他的父母雙親來勸阻他,也怕難以改變老蔣的主意!」    
    方振武說:「自從白川進駐上海後,上海就成了日本的天下。他媽的,我聽說白川還要搞個非常隆重的慶賀大會。這是向咱們中國人示威啊!」    
    陳銘樞坐在那裡氣憤地思考著,這時大吃一驚:「白川要搞什麼慶賀大會?些事可是當真?」    
    方振武將一張上海報紙扔在他面前說:「你看看,報上已經在開始宣傳了,白川說他前次在江邊大難不死,就是日本天皇福星高照所至。現在他們勝利了,所以要在他們所謂天長節那天,在上海大肆搞一番慶祝。大家說,這成了什麼體統?」    
    馮玉祥看了報上的新聞,也感到臉上無光,他恨恨地咬牙叫罵:「白川真是欺人太甚!他這是欺咱們中國無人啊!」    
    「我看應該把白川幹掉,方解心頭之恨!」方振武越想越氣,他將拳頭一搗,震得幾上杯碗鏘然。    
    「好,這個主意好!」馮玉祥振奮而起,說:「應該把這傢伙的氣焰打下去。前次如果那些在水下布炸藥的人把他炸死,也不至於如此囂張!」    
    久不說話的陳銘樞聽到這裡,忽然眼睛一亮說:「對,天長節既然是他們日本人的節日,就讓它變成白川的死期!既然前次沒有炸死他,這次一定讓他死在上海。不然,我們中國軍人就沒有揚眉吐氣的日子了!」    
    「可是,刺客何處尋找?」吉鴻昌也對這一計劃感興趣。    
    方振武磨拳擦掌:「刺客如果找不到,我老方情願化妝進入上海,我就不信憑我的一腔熱血,拼不倒一個什麼白川?」    
    「不妥不妥。」馮玉祥雖也極為贊成行刺白川義則,給中國人出口惡氣。但他畢竟久經沙場,又對行刺可能產生的種種後果有所顧忌,他搖搖手說:「你方振武即便可以去上海,即便能為國捐軀,可是你在天長節那天去行刺白川,也是難以得手的。因為報上既已說明,那天白川要在上海最大的公園──虹口公園舉辦盛大慶賀活動,那麼,就說明他們是決不會允許任何一個中國人進去的。你無法走進會場,又如何能夠行刺他白川義則呢?」    
    「是啊,」剛才還磨拳擦掌的吉鴻昌,這時也冷靜下來,說:「如果天長節我們不能利用,那就再也不會有更好的機會了。因為天長節那天他們在虹口公園開會,人數必然很多。在這種場合下,行刺一般會有成功的希望。」    
    方振武說:「可是,中國人進不去,也是枉然!」    
    「大家先別洩氣,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就在將領們心灰意賴的時候,忽然陳銘樞站起來,他成竹在胸地說出個人來:「這個人就是前次在高昌廟水區下炸藥,準備行刺白川的人,他是大名鼎鼎王亞樵啊!」    
    「王亞樵?」剛才還心灰意冷的將領們,忽然聽到這個名字,人人臉上都現出了興奮神色。馮玉祥說:「這人我久聞大名,聽說王亞樵正直膽大。當年蔣光頭當國府主席的時候,就是他站出來當著蔣光頭面上,大罵他不是中山先生的信徒。他是個有種的人啊。可是,我不知道他敢冒險進入虹口公園嗎?」    
    方振武也有些擔心地望著陳銘樞說:「此人是我們安徽人的驕傲。我早就和他相熟,讓他去尋找行刺白川的機會,他肯定會答應下來,只是,他也是中國人,又如何能進入虹口會場呢?」    
    陳銘樞充滿信心說:「方將軍。正因為我知道你和王亞樵多年的至交,所以才提出他可以勝任,至於王亞樵如何進入虹口公園,我想他自有辦法的。」    
    「那好,既然如此,我就親自去一次上海。」方振武想起從前和王亞樵多年的友誼,當場答應下來,他說:「倒要看王九光現在還有沒有這膽量了?」    
    當即,馮玉祥、吉鴻昌和陳銘樞等都慷慨解囊,很快集中幾萬塊錢,作為請王亞樵行刺白川的經費。事隔一日,方振武化裝成一位中國商賈,帶上幾位親隨護兵,連夜乘火車來到了上海。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朝鮮獨立黨的加盟和虹口公園的爆炸聲(1)

    祖籍安徵壽州縣瓦埠鎮的國民黨將領方振武,自1927年在馮玉祥部擔任軍長期間,就和同是合肥北鄉的王亞樵私交甚厚。那時他們同是孫中山的追隨者。後來在柏文蔚反對陳調元督皖的鬥爭中,方振武和王亞樵又有多次往來。關糸一直相當默契。只是後來方振武被蔣幽禁,才和王亞樵失去了聯糸。    
    1932年3月某日,方振武代著陳銘樞的親筆信和馮玉祥、吉鴻昌等愛國將領的希望,從南京秘密來到上海。他們先後在上海南市小桃園和百老匯大廈兩地,分別秘密接頭會面。在這兩次會面中,方振武和王亞樵不僅敘了舊情,而且也對日軍佔領上海前後的情勢交換了意見。方振武特別提出刺殺日本侵華司令白川義則大將,乃是所有南京政府愛國將士的一至要求。當王樵樵聽到方振武以那麼激憤的語言,陳述馮玉祥等將領對白川在上海籌辦天長節祝捷大會時,他心裡的仇火也立刻燃燒起來。    
    特別是想起2月29日在上海江邊高昌廟前線行刺白川末果,且又犧牲了兩位愛國幫派同仁時,王亞樵悲憤著對方振武哭泣說:「如果那時候南京政府和我們百姓站在一起抗日,上海是決不會發生讓日本人佔領的慘劇的。可是,就在我們老百姓冒死下江去炸敵人的時候,南京政府卻有人公開指責我們。方將軍,你說這成何體統?可怕的並不是日本人如何兇惡,而是蔣介石這獨夫民賊的妥協和投降啊!」    
    「好了,你別哭了,哭有何用?」方振武見王亞樵哭得沉痛,心裡對些次暗殺白川的行動越加充滿著百倍激情,他說:「蔣介石的反動嘴臉,我們這些將領也是到現在才真正認清的。如今大敵當前,還是把我們的仇恨,都集中到炸死白川這件事上吧。因為只有你們找到了炸死白川的辦法,國人才有揚眉吐氣的可能。」    
    「方將軍,請你和那些站在我們同一立場的愛國將軍們放心。這次我王亞樵就是肝腦塗地,也一定要讓白川炸死在上海。」王亞樵越想日本鬼子進攻上海的瘋狂,心裡越激起一股強烈的仇火。他接過方振武轉交的一筆行動經費,當即拍胸表示:「如果這次再不能讓白川喪命,那我王九光就枉為一個中國人了!」    
    方振武離開上海後,王亞樵發現日本人在虹口公園裡正在派兵加強戒備,同時有一批漢奸也參與了對慶賀活動的籌備。他發現虹口公園裡每天都有人運進花花草草,正在佈置會場。而王亞樵同時感到自己儘管在方振武面前接了經費,拍胸發過誓,但是,他那時對如何進入這座戒備森嚴的會場,如何去炸死那個囂張已極的日本侵華軍司令,胸中卻茫然無策。就在他感到無計可施的時候,他弟弟王述樵忽然來到他英國租界上新租的宅子裡。    
    「大哥,日本人正在籌劃慶祝他們的大捷,讓我們每個中國人都感到臉上無光啊!」因為涉嫌行刺宋子文案而遭到南京逮捕的律師王述樵,是經過他本人在南京受審時的據理力爭,也因軍統辦案人員拿不出王述樵參案的證據,最後不得不將他無罪開釋。現在回上海重操律師職業的王述樵,見了他哥哥就發洩心中的牢騷和悲憤。他激動地說:「大哥,你平時在上海有多次行刺行動,為什麼現在反而懼怕起日本鬼子來了?須知如果你當真能刺殺一個日本鬼子,會讓多少中國人長志氣呀?我想,與其你刺死一百個中國漢奸,也不如刺殺一個日本軍官。」    
    王亞樵雖然理解王述樵心裡的悲憤之情,但他還是惱怒道:「述樵,你說得輕巧。你怎麼曉得我沒有刺殺日本人的打算?自從上海爆發一二八戰事以來,我幾乎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上次在江裡炸船,不就是想炸死白川嗎。可是,天不遂人願。那天夜裡本來炸藥已經裝好,哪知半夜裡起了那麼大的風。結果把炸藥給刮出去五海里,所以,不但沒炸死那個白川,還犧牲了我的兩個最好的弟兄。你說,還讓我如何呢?」    
    王述樵見哥哥哭得如此傷心,也就不再發牢騷。卻說:「前次失敗有情可原。那麼也不能因為一次行刺失敗,就再也打不起精神來。我想,只要日本鬼子統治上海,你們斧頭幫隨時都可以炸毀他們的司令部。」    
    只因弟弟一番話,引起了王亞樵的注意。他忽有所悟地說:「述樵,既然你這樣支持我對日本人採取行動,那麼,為什麼不幫助哥哥想一些辦法呢?譬如說幾天後他們就要在虹口公園舉辦什麼祝捷大會。這就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是,那時不許任何一個中國人進去,你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的人進去安裝炸藥嗎?」    
    王述樵想了許久。忽然,他靈機一動說:「大哥,他們雖然不許中國人進去,可是,也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上海還有一些朝鮮人嘛,他們是可以隨便進入祝捷大會會場的。我們為什麼不在朝鮮人中想想辦法呢?」    
    「朝鮮人?」王亞樵想了想,又搖搖頭說:「可是,在朝鮮人中,我沒有熟悉的朋友。幹這種事情,一般朝鮮人是決然不會接受的,他們也不敢去冒此風險。」    
    「你知道金九這個人嗎?」王述樵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告訴王亞樵說:「金九原名金天山,早在朝鮮遭受日本侵略的時候,他就和一批朝鮮革命者逃到了中國。據我所知,金九他們好像在上海秘密建立了一個革命黨,叫做朝鮮獨立黨。我是前年為他們這個黨中一個人打官司的時候,結識了金九。他是個很有同情心的善良朝鮮人。我想,如果我們去找找他,金九是決不會袖手旁觀的。」    
    王亞樵聽了,心中大喜。他當即和王述樵驅車來到上海靜安寺132號,那裡有一幢小教堂。這裡住著幾個流亡朝鮮人,王亞樵來後一看,發現金九原是一位臉龐黝黑的朝鮮老人,五十多歲。他生得慈眉善目,正直而富有同情心。當他聽王述樵報出哥哥的名號時,金九頓時大喜過望地緊緊握住王亞樵的手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萬沒想到在上海也會結識王先生,不知有何事需要我去辦。如有用我之處,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金先生,也許您早就知道我王光九是做什麼的,我的前半生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爽直性格。」王亞樵和金九一見如故,他三言兩語就把來意道明,說:「前不久,您可知道在高昌廟江邊炸日本旗艦的事嗎?坦蕩地說,那就是我的不傑之作,本來想得好好的,想為我們中國老百姓出口惡氣。可是,誰知還是日本鬼子的邪氣沖毀了我們布下的必死之陣。現在,我們這口惡氣還是不出,所以才來求助於您相助的。」    
    「原來那是義士所為呀?」金九不愧是位流亡國外的朝鮮革命黨人,當他聽完王亞樵開門見山的自述以後,心裡馬上對豪俠成性的王亞樵心生好感。由於敬畏,金九鄭重地向王亞樵一拜,說:「王先生敢做敢為,實乃中國的大英雄也!我雖然也仇恨日本,憎恨日本,可是,從來不曾明槍明刀和日本人幹過。現在我們在貴國剛剛成立了獨立黨,目的就是想和日本鬼子血戰到底。因為我們的祖國,早就讓他們給佔領了呀!不然的話,我偌大年紀,為何會流亡到貴國呢?」    
    王亞樵見這朝鮮老人淚水縱橫。心中難免泛起同情,他說:「看起來,我們的道義相同,既然如此,更加沒有什麼話不能說了。老人家,我們是想利用天長節,對那個叫白川義則的日本侵華軍司令下手,您老人家可能助我們斧頭幫一臂之力嗎?」    
    金九拭去了臉上的淚水,鄭重說道:「放心好了,王先生,既然我們都是一條路上的人,還分什麼你我。就請告訴我,如何才能幫上你們的忙呢?」    
    王亞樵說:「天長節這天,日本人要在虹口公園舉辦一個大型祝捷大會,屆時那個白川肯定到場。所以,這一天就是炸死他的最好時機,怎奈我們斧頭幫裡縱有無數不怕死的義士,卻進不得那虹口公園。所以,我們斧頭幫鐵血鋤奸隊,只好求助於貴黨,不知是否有義士,肯於冒險將炸彈送進會場?」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朝鮮獨立黨的加盟和虹口公園的爆炸聲(2)

    金九老人手捋修長的銀鬚,坐在那裡良久思考一陣。然後他決然拍胸說:「放心吧,中朝一家,你們的事情,也就是我們的事情。既然王先生如此信任老朽,那麼我就決定全力幫助你們在天長節成事,不過,具體如何行事,還需要和我們的獨立黨進行商量。你等著我的回信好了!」    
    次日下午,王亞樵果然接到弟弟王述樵打來的電話。告訴他馬上隨他去霞飛路。那裡有人想見到他。王亞樵知道這是金九已經和朝鮮獨立黨取得了秘密聯糸,他不敢怠慢,當即開著小轎車出來,半路上又接了等候在那裡的弟弟王述樵。兩人接照金九老人電話中提供的地址,順利地來到霞飛路寶康裡。在那裡他們走進了一條幽深無人的小弄堂。    
    王亞樵萬沒有想到朝鮮獨立黨總部,竟會設在這樣一條既狹窄又破陋的小巷深處。他和弟弟越往裡走去,心情越緊張。王亞樵半輩子行刺生涯,多年養成一種時刻警惕暗殺的習性,所以當他走進這條幽暗小巷以後,手情不自禁去摸腰間的手槍。就在他心裡緊張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暗處叫道:「王先生,有失遠迎,實在太對不起了!」    
    王亞樵兄弟回身一看,只見在一間破房子的陰影裡,站著一位老人,定神一看,正是兩天前在靜安寺附近小教堂見過的金九。他今天換上了高麗人衣服,頭戴一頂圓型高簷帽,黑色的高麗裙子。他見了王亞樵,慌忙一拜,就把他們引進那間漆黑的小房子裡去了。然後三人沿一條狹窄的木樓梯,依次走上樓去。再向左一拐,發現有扇棕紅色的房門。金九在前引路,搶先拉開房門。驀然,王氏弟兄面前出現了一間朝鮮式的住房。這種房子和日本料理店中的房舍極為相似,進了門就能上炕。    
    王亞樵取下眼鏡,探頭向前一看,原來榻榻米上端端正正坐著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漢。他也是正宗鮮族人裝束,穿著白色的朝鮮服,國字型臉膛上佈滿了莊嚴。兩條濃黑的眉毛,在眉心處蹙成個疙瘩。見了王亞樵,只輕輕一點頭,卻不說話。    
    「王先生不必介意,此人就是我們朝鮮獨立黨的主席安昌浩先生!他昨天聽了我的報告後,對你們大膽的革命措施極為敬佩,而且也表示願意竭盡全力,拚死相幫。」金九不愧是位善於促成大事的和善老人,他一邊向王亞樵弟兄介紹坐在榻榻米上的安昌浩,又向安昌浩引薦兩位來客的身份。特別當他介紹到王亞樵時,那安然不動的安昌浩竟然破例地露出了笑紋,他原是個對漢話不甚精通的人,忠厚老誠的性格,讓初次見到他的人,會感到有種拒人於千里之感的陌生感。    
    「久仰!王先生,你還認識我嗎?」不料那朝鮮人忽出驚人之語,王亞樵定神一看,發現此人有些眼熟,但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就說:「您是?」    
    「我就是安然啊!」那人大聲說。    
    「你就是安然?我的天,你怎麼變成了另一個人了?」王亞樵忽然記起,1915年他26歲的時候,曾經從合肥來到上海環龍路44號,拜見孫中山先生。那時候,在孫中山的身邊,就有一位叫安然的朝鮮革命黨人。在王亞樵追隨孫中山的日子裡,他曾經和面前這位安然,有過一段難忘的交情。王亞樵作夢也沒有想到,事過多年以後,當年年輕的朝鮮人安然,竟然成了一位成熟的獨立黨領袖。    
    「王先生,你們為什麼要刺殺白川呢?」安昌浩雖然表面冷漠,可他心裡卻是個熱誠真切的漢子。他和王亞樵敘舊以後,忽然問起他的來意。    
    「是這樣,白川義則和我王亞樵沒有任何私仇,我要殺他,是因為他們日本軍隊毫無緣故地侵犯了我們國家的領土。」王亞樵雙手一拱,抱了個拳,這是江湖上常有的動作。然後他把日本人如何製造「九一八事變」,又如何利用上海龍華寺日本佛教人士蓮宗法師遇刺事件,製造了上海「128事件」的經過,從頭至尾細說一遍。最後他動情地說道:「我們如果不殺掉白川,就不能滅掉日本人的囂張氣焰。所以,我們才求助於貴國朋友,在危難時期支援我們的愛國反帝之舉,相信貴黨不會袖手旁觀。」    
    「說得好!王先生果然深明大義!」安昌浩過才開口講話,而且說起話來竟然振振有詞,他說:「從前我們在上海流亡的朝鮮人,聽了王亞樵的名字,都以為您是一個專在民間生事的胡匪惡霸。當然,也有人說你王亞樵是個地痞流氓。所以,我昨天聽了金九的報告,對此事還遲疑不決,不知是否應該幫助你們成事。可是,剛才聽了你王先生一席發自肺腑的錚錚之言,才知你王亞樵原來和我們獨立黨都是一樣的好人!因為你已經說了,殺掉白川,並不是因為你和他有私仇私恨,而是因為他侵略了你的國家!這就和我們這些流亡在貴國的獨立黨人目標相同。我們的共同敵人都是日本,白川不僅是你們中國人的敵人,也是我們朝鮮獨立黨的死敵。所以,我同意幫助你們殺掉他!只是,我不知該如何才能殺死此人?」    
    「炸死他!」王亞樵萬沒想到安昌浩會講出如此錚錚之語。更沒想到他弟弟提出的由朝鮮人出面行刺白川義則的建議,竟會如此順利地得到獨立黨人安昌浩的首懇。他馬上將自己思考多時的對白川行刺方案,一一說給他和金九聽。當安昌浩和金九聽完了王亞樵如何利用天長節,趁日本僑眷和朝鮮人都能進入虹口公園的混亂之機,將預先特製的定時炸彈安裝在一隻暖瓶裡,然後放在距主席台最近的地方定時引爆時,金九和安昌浩馬上稱讚說:「好好,此計甚妙!王先生,既然我們的目標如此相同,那麼,我們獨立黨就決定全力以赴,幫助你們炸掉白川吧!」    
    「謝謝你們的通力合作!」王亞樵見安昌浩和金九都是忠厚正直的好人,他連忙將隨身攜帶的八萬塊錢,鄭重送到兩位朝鮮人面前,說:「這是我們南京一些將領籌劃的一筆資金,就讓它作為你們行動的經費吧!」他見安昌浩和金九都想推托,王亞樵正色說道:「兩位千萬不要推辭。請收下這筆經費吧,金錢雖然有限,可是。它卻是我們中國人的一點心意。」    
    安昌浩道:「金錢事小,行刺事大。王先生,現在我們特別需要的是,一枚定時炸彈。你們能搞到嗎??」    
    王亞樵一拍胸口:「放心,炸彈就包在我身上好了!」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朝鮮獨立黨的加盟和虹口公園的爆炸聲(3)

    安昌浩說:「王先生,我想,會場上要求我們不暴露目標。所以,這枚炸彈必須要體積越小越好,殺傷力越大越好!」    
    當即,王亞樵應允下來,他和王述樵離開霞飛路那條小巷以後,當天夜裡,安昌浩馬上連夜召開一次緊急會議。出席這次會議的除金九老人之外,還有另外兩位朝鮮獨立黨人,一位是尹奉吉,一位名叫李東梅。她是一位姿容秀麗的朝鮮姑娘。就在這次緊急會議上,安昌浩向大家通報了王亞樵斧頭幫對他們的正式請求,同時也分折了刺殺白川大將以後,對朝鮮獨立黨在國外壯大聲威的歷史性作用。當然,安昌浩也談到了這次虹口公園行刺活動,可能引起的嚴重後果,但是,這幾位視日本為仇人的獨立黨成員,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第三天下午,王亞樵將一枚特製的烈性炸彈,命王述樵秘密送交給金九。然後他就在英租界一處秘密據點,靜候來自朝鮮獨立黨的消息。一連等了數日,王亞樵幾乎連覺也睡不穩了。他知道如果這次在虹口公園再不能行刺成功,他不僅難以向方振武等一批愛國將軍交待,甚至也無法面對斧頭幫弟兄們質詢般的眼神了。王亞樵知道他在上海和南京,雖然一連製造過多次行刺重要人物的大案,然而回想起來,他卻忽然感到自己縱有凌雲大志,卻沒有建立起讓人信服的功績。特別是自從行刺蔣介石和宋子文以來,由於他策劃的失誤和執行過程中的艱難,幾乎每策劃一起案子,就要失敗一次。如此頻繁的行刺活動。為什麼會屢屢失敗呢?    
    就在王亞樵在英租界據點終日期盼信息的時候,4月29日下午3時,桌上那架許久不響的電話機,忽然急劇地響了起來。他接過一聽,裡面竟傳來妻子王亞英興奮難抑的叫聲:「九光,事情成功了!」    
    僅此一句話,就讓王亞樵高興得一古碌從床上起來。不多時,就見妻子手裡舉著一張當天的《上海新聞》跑進來,王亞樵一把奪過,看時,只見報上通欄刊載一條赫然醒目的新聞《虹口公園今晨發生特大爆炸案》副標題是:「兇手在逃,主席台上一人死亡,八人受重傷。」    
    那條新聞雖然很簡短,但卻讓王亞樵感到了成功的喜悅,只見報上寫道:(本報特稿)今天上午11時,大日本皇軍在上海虹口公園內舉辦天長節慶祝活動時,白川大將剛登台講演不到三分鐘,主席台下即發生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頓時將主席台炸翻。台上所有日本軍政要人和商務會長等人,馬上在爆炸的煙霧中發出連聲尖叫,會場人群也同時大亂。據日本軍方下午證實,此案糸由朝鮮僑民一手製造。而烈性炸彈很可能是裝在一隻暖水瓶中。據目擊者稱,事發時,一位朝鮮男子到主席台下喝水,從而引爆了暖水瓶中的定時炸彈。兩分鐘後,會場發出一聲巨響,頓時煙霧騰空,血肉橫飛。    
    今天的祝捷大會,允許朝鮮人和日本人進入,因此中國人參與爆炸案的可能已被日本軍方排除。至於究竟出於何種目的,利用節日進行爆炸,日本軍方人士拒絕回答。    
    另據可靠消息證實:今天上午的爆炸案至少有八人受重傷,現都已抬至虹口陸軍醫院急救。日軍白川大將當場被炸昏在台下,駐華公使重光葵被炸斷一條腿,目前神志清醒,估計沒有性命危險,只有日本商務會長崗村洋勇,當因傷重而亡。……    
    「亞英,成功了,我們終於成功了!」王亞樵讀到這裡,哪還顧得許多,他撲上前去,雙手將他妻子亞英一抱起來。高興得當空旋轉。嚇得王亞英不住的驚叫。    
    「太好了,白川終於被炸倒了。」王亞樵抱住妻子哈哈大笑:「現在我才感到揚眉吐氣,炸死了個白川,就可讓他們日本知道中國人不是好惹的。」    
    王亞英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說:「報上只說白川被炸昏了,可是,他還有可能活過來的。」    
    王亞樵說:「我敢肯定他再也不會活過來了,因為我瞭解那顆炸彈的威力。只要他白川被炸,就再也不能生還了。」    
    王亞英說:「重光葵這個壞蛋,沒想到他竟只炸斷了一條腿。如果把他也當場炸死,那該多麼解氣呀?」    
    王亞樵道:「現在還很難斷定重光葵和白川大將的生死,因為他們都在醫院裡。」王亞樵餘興末消,繼續說道:「如果他們確在醫院裡,這倒也是個對他們行刺的好機會呢。」    
    「亞樵,你可千萬使不得的。」王亞樵伉儷高興了一陣,妻子亞英忽然要他冷靜下來,王亞英聽說他仍想趁機行刺,馬上勸止他說:「千萬不要高興太早,亞樵,這起案子如此之大,日本人定會馬上行動起來。他們必然派出大批軍警,搜捕行刺他們的人。在這種時候,如你還繼續頂風作案,再去醫院行刺已經生死難卜的日本人。那麼,豈不就是自投羅網嗎?」    
    王亞樵這才冷靜下來,想起那些參與作案的朝鮮戰友,心裡越發感到不安和緊張起來,對妻子說:「亞英,報上已經說了,是朝鮮人作案。那麼,不知道金九他們,究竟是否在現場留下了蛛絲螞跡?如果他們仍然在上海,最好馬上設法幫助他們幾位連夜逃出去。」    
    「既然這樣,不如把他們轉移到香港去,那裡是最安全的地方。」王亞英也感到一場可怕的大逮捕和大屠殺,也許隨即而至。她想起朝鮮幾位義士為中國所作的貢獻,心裡感到振奮和擔心。恨不得馬上飛到朝鮮人身邊去。    
    王亞樵點頭稱是:「好吧,亞英,你馬上做去香港的準備,購買去香港的船票,我連夜去靜安寺尋找金九老人。」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王亞樵見識了朝鮮義士金子般的心(1)

    夜黑如墨。大上海的千樓萬廈忽然都亮起了燈盞。    
    特別讓王亞樵感到明亮的是,那些閃閃爍爍的樓頂霓虹燈,似乎在漆黑夜幕下眨動著興奮的眼睛,在慶賀朝中兩國人民在天長節上製造的驚人奇跡!但是,王亞樵很快就發現往日燈火輝煌,人群熙熙攘攘的靜安寺路口,忽然變得人影稀疏。而且他發現大街上,出現了一隊隊日本巡邏隊的身影。即便在馬路的路口,也有日本軍人和特務在那裡監視著經過的行人和車輛。王亞樵已隱隱感受難言的緊張。他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如他妻子亞英所預見的,日本人對在上海忽然發生如此重大的慘案,必然以百倍的瘋狂來血洗和鎮壓那些參案的人們。而他現在急於求見的金九老人,就是日本軍方和特務們正在加緊尋找的目標之一。想到這裡,他的腳步忽然變得匆忙起來。    
    「什麼的幹活?」就在王亞樵向靜安寺那幢小教堂走去的時候,忽然發現路閃出一個日特。他手裡舉著一面日本太陽旗,上前掏出手槍逼向王亞樵的胸口。王亞樵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說:「我是個中國工人。」那日特在他身上搜了搜,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只得放他走進那條弄堂。    
    弄堂裡一片漆黑。王亞樵遠遠望見那幢小教堂的黑黝黝影子,發現後面一棟平房裡透出幽幽燈火。他輕捷地閃身而入,發現燈光中靜靜端坐著一位枯瘦慈祥的老人,雪白的銀鬚在燈影裡飄動,他正是那位臨危不亂,遇事不驚的朝鮮老人金九。    
    「金先生,您還在這裡嗎?」王亞樵發現室內外都沒有可疑人,這才走近老人,叫道:「外面的風聲很緊啊!」    
    「王先生。」金九這才抬起頭來,當他發現突然而來的竟是王亞樵時,老人頓時感動地緊緊握住他的手說:「真沒有想到,現在到了風聲鶴戾,草木皆兵的時候了,你還敢到我這裡來?」    
    王亞樵道:「我們是生死與共的戰友,為什麼不能來?不過,現在我發現大街上到處都是日本的巡邏隊,形勢非常危險。你老人家必須馬上離開上海才是,不然,很可能要受到日本人的嚴厲搜查。因為他們自九一八事變以來,從沒在中國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所以他們進行瘋狂報復是完全可能的。」    
    「不不,王先生,我不走,我也不怕他們。」沒想到這位瘦弱乾癟的朝鮮老人,竟然顯出讓王亞樵意想不到的冷靜沉著。他非但沒被外邊越來越緊的形勢所驚慌,甚至還為王亞樵泡上熱茶。還像前一次他來時那樣,顯得無憂無慮,說:「我當初從朝鮮逃出來的時候,就沒想活著回去。現在我們總算把日本鬼子炸得個一蹋糊塗,血肉橫飛。也就算成全了我的大志啊!他們如果真敢來抓我,我也決不害怕,我已是快六十歲的人了,莫非還怕死嗎?如果我們怕死,就決不會去虹口作這種必死無疑的案子!王先生,也就是說,我們這樣去赴死,是非常值得的事!」    
    「啊──?」王亞樵萬沒想到一位朝鮮老人,居然吐出這樣讓人震驚的話來。相形之下,他忽然感到自己的緲小和無能。他一把將枯瘦的金九老人牢牢抱在懷裡,動情地說道:「金先生,你真是條漢子。了不起的朝鮮漢子啊!我王九光雖然也稱得上個殺手,可是,我沒您這種遇亂不驚的膽識風格。從前我只以為天下只有我王光九是不怕死的漢子,今天我才發現,你們比我強得多了!」    
    「沒什麼,沒什麼。」金九無所謂地笑笑,彷彿他們做的只是很平常的小事,心裡非常輕鬆泰然。他呲開掉了牙齒的癟嘴笑道:「其實,我們倒應該感謝你王先生,如果我們獨立黨不認識你,是決不會做出如此驚天動地大事的。因為日本鬼子把我們朝鮮人欺負得太狠了。所以我們才逃出來了。現在我們在貴國,終於找到個可為朝鮮受苦難民報仇血恨的機會,莫非不應該謝你嗎?」    
    王亞樵感動得落淚了。這時,他發現金九的衣袖上沾著斑斑血跡,急忙說:「這是怎麼沾上的?」    
    「這就是那些日本牲畜的血,濺在了我的身上呀!」金九平靜地指著沾在他白色衣袖上的暗紅血跡,敘說著當時引爆炸彈的情況:    
    原來,安昌浩在和王亞樵進行接觸後,當夜即對在天長節暗殺白川義則一事,和金九、尹奉吉和李東梅等獨立黨人,進行密秘協商。大家一致認為,替中國人在虹口公園炸死白川大將是國際性的義舉,完全符合朝鮮獨立黨的宗旨。正是因為安昌浩等人很快統一了意志,所以當即商定一個屆時去虹口公園行刺白川的方案。安昌浩決定讓尹奉吉和女獨立黨員李東梅扮成一對年輕夫妻,將裝在暖瓶裡的定時炸彈帶進日本軍人戒備森嚴的公園,然後再派金九和安昌傑(安昌浩的弟弟)進去接應,以防萬一。而獨立黨的主席安昌浩則在公園外借好汽車,準備在事成後隨時接應。    
    尹奉吉接受命令後,當即做了赴死的準備。就在他去虹口公園執行爆炸任務之前,他不但親自去公園勘查了現場,而且還在安昌浩和金九的監視下,面對朝鮮國旗舉手宣了誓。回到虹口菜場的家裡後,尹奉吉自知凶多吉少,連夜在燈下給他國內的家人寫下了遺書。其中給他妻子和兒子的遺書上寫道:    
    「如果你們週身的血液和骨髓,依然存在的話,將來也必定成為一個為了祖國效命的勇士吧!把太極國旗高高懸在空中,來到我的孤單的幕前,以慰九泉之下我的靈魂。因為我將離開你們而走,你們不必過於悲哀,我希望你們將來也成為偉大的人!……」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王亞樵見識了朝鮮義士金子般的心(2)

    那天清早8點半鐘,尹奉吉和李東梅持炸彈來到了人群熙熙攘攘的虹口公園。他們發現這裡有許多日本人和朝鮮人,這些人大多手裡都提著午餐和水瓶子。但是,尹奉吉和李東梅來到後,發現一時難以入場。這時候,尹奉吉發現參與暗殺活動的李東梅,忽然臉色發白。也許她是臨時發病,也許她畢竟是個剛剛19歲的女孩子,從沒見過這種可怕的陣勢,心裡有些膽怯。於是尹奉吉決定由他自己提著暖瓶子進入會場。而李東梅改為在外面望風。可是,就在他進入會場的時候,忽然遭到了日本守門兵的盤查。這時幸好有一位名叫伊籐的日本軍曹,經常去尹奉吉那裡賣熟食,所以由他出面說:「這是我的朋友。」遂得以順利進入,沒有檢查他手裡的暖瓶。    
    金九和安昌傑則順利進入會場,當他們發現手提暖瓶的尹奉吉已經走到主席台下面,並且坐定時,他們兩人分左右坐在距尹奉吉不遠的地方。隨時準備配合他的行動。    
    這時,主席台上忽然奏起了軍樂。那是非他們熟悉的日本國歌《君之代》。在日本國歌響起的時候,又升起了那面可惡的太陽旗。就在這時候,金九忽然發現主席台上出現一個穿著日本將軍服的軍人,他就是侵華軍司令白川義則大將。他在重光葵等一些日軍軍官的陪同下,站在眾人面前,白川則來到麥克風前趾高氣揚地講話,他說:「我們大日本帝國在中國已經取得了初步勝利,現在不但佔據了東北三省,而且很快也要佔據華北!……」    
    不久,即開始了閱兵式。尹奉吉望著白川大將和植田中將都騎著高頭大馬,繞場一周。他們的倨傲激怒了他,尹奉吉在心裡忽然發出一聲怒罵:「看你們還能橫行幾時?」這時,天空忽然飄下了雨絲。白川和植田等日本高級軍官,又回到主席台上。這時,台下有人高唱起祝捷的歌曲,轟轟轟,又鳴響一陣禮炮。坐在台下的尹奉吉發現,白川等日本軍官都高傲地挺起了胸膛。就在白川等人趾高氣揚的時候,忽然,金九發現尹奉吉已在第一排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知道尹奉吉要做什麼了,那時,金九老人的心也緊張得怦怦狂跳起來。他發現尹奉吉顯得沒事人一樣,大模大樣來到主席台下,將預先放在台下的暖水瓶拿在手中,然後裝成倒水的樣子。在剎那間,他迅速將裡面的定時裝置啟動了!突然,尹奉吉雙手將暖瓶高高的舉了起來,向白川的腳下狠命地拋了過去。    
    金九和安昌傑見狀,分頭撤離了現場。就在他們剛剛走到虹口公園大門前的時候,驀然身後響起驚天動地一聲巨響!那只水瓶如期引瀑了!頓時,公園裡瀰漫起一團嗆人的煙霧。同時,幾聲慘叫代替了白川剛才在麥克風裡的炫耀講演。一剎那,恐怖的叫喊聲,雜沓的腳步聲響成了一片……    
    「太壯烈了!」王亞樵聽到這裡,忽然感到雙眼變得濕潤了。那激動人心的爆炸場面彷彿就發生在他的眼前。王亞樵緊緊抓住金九的手說:「謝謝你們這些朝鮮義士,為我們鋤了大奸!可是,現在大事既然已成功,你們為什麼沒想到如何保護自己的生命呢?」    
    金九忽然被面前這中國有名大殺手的柔情所感動。他本來沒對自己在事發後如何隱藏,作任何考慮。如今他才發現,王亞樵並非無情無義的人。他更不是利用了別人後就不聞不問的無義殺手。現在王亞樵冒著隨時遭到日本軍人查問的風險,連夜來到靜安寺,就為著和他商議如何能用最短時間,把幾位朝鮮義士安全轉移出上海。他想到這裡說:「可是,我們這些人能到哪裡去呢?」    
    「去香港吧?那裡相當安全!」王亞樵說出他和妻子亞英想好的退兵之計,其中也談到已為他和安昌浩、安昌傑、李東梅和尹奉吉等人購買了去香港的船票,以及準備好了到香港後的活動經費。    
    「不,我們不能去香港。」不料金九卻對他的安排不以為然,老人告訴王亞樵說:「上海是我們從事革命的第二個故鄉。這裡的人民對我們相當友善。同時,環境也相當適合於我們活動,所以最好暫時不離開上海。」    
    王亞樵心緒焦慮地說:「金先生,你們也許還沒意識到虹口事件以後,你們可能遇上的艱難局面。日本司令官白川和重光葵如果當真斃命,那我敢肯定,日本軍方一定要對這裡的所有朝鮮人,都要進行過篩子式的搜捕。到那時候,任何一個朝鮮人也休想逃出逮捕的命運。到那時候,你們還會繼續留在這裡進行革命嗎?」    
    金九這才意識到獨立黨面臨的危險。但是他卻說:「如果獨立黨決定我們一起離開上海,我是會服從的。可是,現在獨立黨沒有做出決定以前,我是決不會自己為了保存性命逃離這裡的。」    
    王亞樵這才發現朝鮮獨立黨,原是一個紀律嚴明的組織。與他組織的鬆散而自由的斧頭幫大不相同。他從心裡敬佩朝鮮獨立黨視死如歸的精神,也對自己的斧頭幫產生了自疚。但是王亞樵仍苦口婆心地勸金九馬上和獨立黨取得聯糸。最後,金九被王亞樵的真誠所感,終於首懇了:「好吧,我馬上和你一起去見黨主席安昌浩,要聽他的決定,才能行動。」    
    子夜時分,上海街頭響起一陣陣警車的尖叫聲。當王亞樵和金九穿過一條條漆黑的弄堂,從小路輾轉來到霞飛路附近那條小巷時,他們發現夜已深沉。幾乎所有樓房窗子都熄滅了燈火,四週一片漆黑。    
    「謝謝王先生的好意!」一根火柴吱一聲點燃了臘燭,照亮了一張朝鮮人凜然不屈的臉膛。安昌浩沒敢在半夜裡點亮電燈,卻在漆黑中點燃了臘燭。他聽了王亞樵希望參與虹口爆炸案的獨立黨員盡快撤離上海的建議後,認真想了想,說:「但是,我們獨立黨自1929年冬天在建立以來,始終是以上海為戰鬥陣地的。現在我們沒有必要因為發生一件小事,就轉移到香港或其它城市去。因為那樣一來,會讓我們從頭做起,而上海則是我們最可靠的根據地。所以沒有必要離開。」    
    王亞樵沒有想到安昌浩比金九還要固執。他們對日本佔領後的上海局勢,幾乎沒有絲毫畏怯和警惕。王亞樵雖心焦如火,恨不得馬上將他們即將面臨的可怕後果,一一說清。但是,安昌浩連連搖頭說:「沒關糸,我們既然敢去炸他們,就不怕他們來逮捕我們。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義之舉。既然日本人敢侵略別人的國家,我們為什麼不能以暴力去對付他們,去進行正義的反侵略呢?」


第八章 怒刺日酋白川王亞樵見識了朝鮮義士金子般的心(3)

    王亞樵講得口乾舌燥,最後當他發現無論如何難以促使他們轉多時,只好退一步而求其次。他說:「即便你們一定堅持不離上海,也決不能繼續住在這裡了。因為日本人很快就會知道你們的下落。他們會馬上把你們逮捕起來,到那時候,你們還能在上海從事革命嗎?」    
    「可是我們住到哪裡去呢?」安昌浩似乎理解了王亞樵的善意。    
    王亞樵急忙從懷裡掏出疊鈔票,放在安昌浩面前說:「這些錢是要你們幾個人馬上更換服裝的用費。因為你們這種朝鮮人的服飾在上海很顯眼,不管你們住在哪裡,都不會逃出日本特務的眼睛。至於住在哪裡,就由我們來想辦法。我會馬上給你們在較為安全的地方,重新購買一幢住房的。我希望你們盡快搬過去。因為這地方太危險了!」    
    安昌浩和金九接受了王亞樵搬家的建議。    
    第二天、王亞樵吩咐王亞英和幾個斧頭幫門徒,在上海聖母院路98號購買一幢小樓。    
    當天夜裡,安昌浩、安昌傑、尹奉吉和李東梅等人,都分頭搬過去,只有金九老人仍然住在靜安寺小教堂後面的院子裡。但是,雖然安昌浩等人從原來居住地搬遷出去,仍然沒逃出日本特務四處搜索的眼睛。    
    4月下旬的一天,就在上海報上先後刊登《白川義則大將以身殉職》的新聞以後,王亞樵又從可靠渠道獲悉虹口爆炸案死傷者的進一步情況。原來,朝鮮獨立黨人製造了虹口事件後,日本人一直對外界封鎖消息。他們先在報上稱白川義則大將只受了輕傷,而且經醫治已經痊癒,不日即可出院。一面又揚言虹口爆炸案,是中國人暗中操縱策劃的,暗示是王亞樵的「鐵血暗殺團」所為。現在白川大將的死亡噩耗公開後,王亞樵才驚喜地發現,由金九和安昌浩等人製造的爆炸事件,原來死傷者遠不止上海報紙上宣揚的那樣輕鬆。    
    王亞樵後來得到的情報是:除白川義則大將五天後即告死亡之外,另有日本特務隊長河端也同時喪命。日本駐華公使重光葵被炸斷了一條腿,但僥倖活了下來;另有三個日本高級官員傷勢嚴重,現在仍住在日本醫院裡。他們分別是日本陸軍中將植田謙吉、陸軍少將野村賢二、日本駐日領事村井。    
    上海的日本軍警特務和憲兵,都像發瘋一般地再次出洞了。他們通過大搜查和驗證戶口等手段,最後終於發現了安昌浩等人的匿藏之地。不久,安昌浩和尹奉吉等都遭到了逮捕。只有金九老人在王亞樵和一些中國正義軍人的掩護下,逃出了偵騎四出,羅網密佈的上海灘,秘密前往嘉興農村隱藏。金九在即將離開上海之前,為了轉移日本人的視線,也為保護王亞樵和他的「鐵血鋤奸團」,連夜寫了一封公開信,寄到上海《申報》。該報次日即以《虹口公園爆炸案之真相》為題,全文公佈了金九的信件。他寫道:    
    「虹口公園之炸彈案,日方力圖和某機關相連,以求達其目的,真相今猶陷於黑暗之中。余為此次全部事件之主使者,為人道與正義及希望喚起友人,從事打倒日本侵略政策之工作起見,特將本案真相昭告世界。余今不復在滬,故可直言無諱。    
    計劃與實施:蓋日本已成為遠東及世界和平之威脅,故余決意向世界和平之仇敵,人道與正義之蝥賊報仇雪恨。派尹昌吉於4月29日往虹口公園,暗殺日軍領袖。4月29日晨,余召青年愛國者尹奉吉至寓,授予手制炸彈以殺敵。彼肅然受命,尊行余之訓令,乃彼時含淚握手,期以來世相見,余遂雇一汽車,載彼往虹口公園,祝其成功而別。    
    尹奉吉簡歷:生於高麗禮山,見日人對朝經濟和政治壓迫日甚,將驅朝民破產與死地,乃決意為國報仇,棄家外出往上海,服務於虹口小菜場某菜蔬店,靜候良機。末幾,即加入韓人愛國團。    
    ……余為誰?為此文者金九,即日人竭力追捕者。年五十有七,余之餘生,誓奉獻於救國與覓求國人永遠自由之役。余自1896年時,即開始冒險事業,30年來,余始終末露真實姓名,故獲保全性命,余知個人之生命,即在指顧之間。因循途中國,以餘力與日本奮鬥,而世界列強則不願與之為敵。余之武器,唯手槍數支,炸彈數枚,今後余仍將奮鬥不懈,非至我國恢復獨立,決不終止也!」    
    王亞樵真正見識了一位有俠肝義膽的朝鮮愛國者的心!    
    他知道金九所以在恐怖氣氛之下,在離開上海之前親筆寫下如此義正詞嚴的書信,又要求在報上公開發表,一是為迫使日本釋放已經被他們無辜逮捕的朝鮮僑民,二是想保護與這起行刺案有著直接關糸的王亞樵。王亞樵不能不為這些有骨氣的朝鮮人灑下一掬同情之淚了!    
    後來,尹奉吉和安昌浩等朝鮮獨立黨員,都被日本軍方解至日本東京,進行公開審判,不久都被判處了死刑!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這樣的人,應該收買過來!」(1)

    南京又進入了炎熱盛夏。    
    這天,蔣介石離開了總統府,坐上一輛防彈轎車,由侍從室大隊人馬前後簇擁著,浩浩蕩蕩來到了玄武湖。望著那淡淡綠柳中的一泓碧綠湖波,蔣介石臉上顯出自淞滬戰爭以來少見的笑容。    
    「白川炸得好啊!雖然日本人逮捕的都是朝鮮人,可是,我仍感到在這些朝鮮人後面,定會有我們中國人插手。」蔣介石手拄籐杖,在宋美齡、馮玉祥、吳稚輝等國民黨軍政大員陪同下,沿湖岸邊的柳蔭向前走來。也許發生在上海虹口公園的爆炸事件在全國引起了震動,也許因蔣的身邊一些國民黨高級將領對此案熱烈響應,所以蔣介石也為之震動。他對身邊人說:「我想這個策劃者,也許就是那個斧頭幫的王亞樵吧!」    
    「王亞樵,何以見得?」馮玉祥對發生在上海虹口公園的爆炸案,顯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他在蔣的面前卻故作不知。    
    蔣介石如有所料:「我說王亞樵可能參與,就因為此人一貫喜歡暗殺。他從前在安徽時就殺人,到了上海以後,仍然還搞暗殺和行刺。後來他居然派人到廬山想取我蔣中正的首級,哈哈,煥章兄,你說除了王亞樵,誰還敢在上海暗打白川大將的主意呢?」    
    馮玉祥道:「委員長,如果這案子真是王亞樵所為,那麼,他就稱得上是個大英雄了。因為他行刺的白川,可是個受中國人憎恨的侵略者啊!他們日本人在東北肆意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如今又把戰火燒到了上海。委員長你想,如果我們中國沒有像王亞樵這樣人出山,那麼,日本人還不把戰火燒到咱們南京來嗎?」    
    「是啊,喚章將軍所言不無道理。」吳稚輝也頗有同感地點頭稱是:「委座,現在日本人鬧得太不成話了。如果再沒人站出來,給他們點顏色看。那麼,我們國民政府還有什麼威信而言?王亞樵的暗殺手段雖然不可取,但是,他如果膽敢向白川下手,就說明他還是有血性的中國人!」    
    蔣介石雖對幾位國民黨大員誇獎王亞樵頗感不快,但他也從身邊高級將領們對王亞樵的敬畏態度中,看到了此人的聲威日隆。他說:「喚章兄,你們對王亞樵這樣吹捧,雖然有些太過,可是,從中倒也看出此人在民眾間的威望啊!」    
    馮玉祥道:「是的,王亞樵縱然出身不敢恭維。可是,在他暗殺的人中,有許多都是惡慣滿盈的地痞和惡棍。從這一點看他,王亞樵也有正義的品格。特別是前次他敢在日本的重兵之下,親自去黃浦江底下炸藥,企圖炸掉白川的旗艦。這已經是相當難能可貴了。現在他為中國人除了一害,我們政府如果再將他當成在野的敵寇加以排擠,那就更不得人心了!」    
    「對呀,大令!」跟隨蔣介石一齊繞湖而行的宋美齡,這時吐出一句份量很重的話,她對蔣說:「對這樣的人,我們不僅不該排擠打壓,還應該重金收買下來才是。」    
    「收買王亞樵?」蔣介石一驚,他回頭望著姿色清麗、雍榮華貴的宋美齡,一時大惑不解。因為在蔣的心裡,王亞樵始終沒有位置,他充其量不過是個綠林英豪似的人物。讓他派人去收買王亞樵,實在難以接受。    
    宋美齡道:「為什麼要收買他?就因為現在王亞樵的民間威望過高,他的斧頭幫不是從前只與杜月笙等人相爭時的流氓群體了,而是一股敢向日本人開戰的激進力量。國難當頭時期,你作為國民黨總裁,理當團結各階層抗日力量才是呀。不管他王亞樵從前作些什麼事,現在只要他抗日,只要他受民眾歡迎,他就應該集中在你委員長的大旗之下。不然,他王亞樵那麼受民眾的歡迎,而你還要繼續和他為敵作對,那麼民眾還如何擁戴你呢?」    
    蔣介石一怔。萬沒想到夫人會說這一番讓他當眾難堪的話來。他想動怒,又感到理並不在自己手裡,所以臉龐漲得泛紅,張口結舌,一時無言以對。    
    馮玉祥見了,急忙進言:「委員長確實應該有招賢納士的胸襟。夫人剛才說得好,不管王亞樵從前做些什麼事,只要他現在抗日,只要他殺的人是國人憎恨的敵人。那麼,他就是在為中國作好事嘛!像這樣的人,如果委員長不團結他,那麼你就會遭到世人的恥笑。」    
    吳稚輝趁機符合:「喚章兄和夫人都是至理名言。委座不可不信,現在團結利用像王亞樵這樣的殺手在上海鋤奸,對黨國並沒有什麼不好嘛!」    
    「好吧,既然夫人和大家都說王亞樵的好話,那我又何樂而不為呢?」蔣介石心裡高興,當即應允下來。於是,他回到黃浦路官邸後,對如何招安王亞樵,確又費了一番心事。其實,蔣介石想收買王亞樵,決非從現在開始。自從2月29日王亞樵在上海高昌廟碼頭第一次炸白川大將的旗艦時起,蔣介石就從上海報界對王亞樵和「鐵血鋤奸團」越來越強烈的呼聲中,發現自己從前對王亞樵採取打壓排擠的作法,顯與民眾意願背道而馳。特別王亞樵手下的胡阿毛駕駛一卡車軍火衝進黃浦江自殺的事件發生後,王亞樵和「斧頭幫」就更加名聲日隆。所以,蔣介石早已開始了秘密收買王亞樵的工作。不過那時的收買是在密秘情況下悄悄進行的,連身邊的宋美齡也不知內幕。    
    那時,蔣介石最先派往上海收買王亞樵的人,是他在黃浦軍校的得意門生胡宗南。    
    蔣介石所以派胡宗南去上海收買王亞樵,是因胡宗南早在去廣州黃浦軍校求學之前,也曾在上海混過。那時胡宗南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也像戴笠那樣,深得王亞樵的植培。胡宗南和王亞樵也有八拜之交,他雖沒進入正式的斧頭幫圈子,可胡宗南和王亞樵的關糸多年也一直甚好。後來胡宗南投靠蔣介石,也和王始終保持友好的關糸。這次蔣介石發現王亞樵在上海名聲鵲起,他縱然手握重權,卻又奈何不得此人,於是就派胡宗南以慰問為名前去上海。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這樣的人,應該收買過來!」(2)

    「九光兄,一二八淞滬戰爭時期,你的斧頭幫雖沒炸死白川,但把他的旗艦炸得險些沉底,在國內震動很大。所以委員長對你們的行為相當讚賞。」胡宗南見了王亞樵,開門見山說明來意,又將蔣介石派他送來的三萬元活動經費雙手拱上:「委員長歷來愛才似渴。他聽說你帶斧頭幫弟兄們,在上海抗戰期間大出其力十分高興,所以派我給你們送些經費,以示關懷!」    
    王亞樵當即說:「壽山賢弟,如果此款真是蔣介石支援我們鋤奸團的經費,那我們就毫無戒意的收下。因這些錢畢竟不是蔣某人自己掏腰包,他是拿國家的錢來支援我們的。但是,如他蔣某人另有不良用意,那就請你把這些錢退回去。要他知道,我王九光收他的錢,是為了國家,決不感謝他個人。」    
    本來,胡宗南是身負蔣的特殊使命,意在以重金收買這獨往獨來的江南殺手。但是,沒等胡宗南把蔣的意思說出,機敏的王亞樵早已識破了他的用心。他不但將蔣的錢款如數收下,還把胡宗南的嘴給封住了。    
    「沒有啊,九光兄,你想到哪兒去了?」胡宗南知道王亞樵的性格,決不能和勢不兩立的蔣走到一起。他擔心如在這時說明真相,王亞樵不但不會接受,反而會馬上將他轟出門去。胡宗南只好訕笑說:「委員長是一片好心待你,九光兄也該對委座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才是!」    
    「哼,我不會像你和戴春風那樣,去討他老蔣喜歡的。」不料王亞樵根本不考慮胡宗南的意見,就下了逐客令:「壽山,你回南京就對老蔣說,王九光收了錢,他說這些錢,都是國家的公款。他收下也是為全民的抗戰,理所應當。」    
    胡宗南見他這樣不講情面,情知繼續談下去不會有好結果。於是只好連夜從上海趕回南京,見了蔣介石,胡只是一味搖頭歎氣說:「委座,王九光這個人,是個永遠不會開竅的石頭腦袋。算咧算咧,再也別在他這種人身上打主意了!」    
    儘管蔣介石已碰了一回釘子。但是,剛才在玄武湖聽了馮玉祥和宋美齡對王亞樵的讚許,他知道王亞樵越是頑固不化,越有收買和利用的價值。蔣介石在辦公室裡踱步想主意,忽將桌上電話操起來,接通了軍統特務戴笠,只說:「雨農,你馬上就來。我有緊要的話要說。」    
    須臾,戴笠就神色慌張地出現在蔣介石面前,躬身說:「委座有什麼吩咐?」蔣介石屏幕退從人,對戴笠說:「雨農,我且問你,前幾次我派你到上海去,可和那王九光當真把面面撕開了嗎?」    
    戴笠怔怔呆望著高深莫測的蔣介石,一時猜不透他葫蘆裡賣什麼藥。自從王亞樵派人上廬山,對蔣行刺以來,戴笠早因為多次去找王亞樵的麻煩,將他和王亞樵多年的私交,鬧成了僵局。兩位當年在上海拜把子的弟兄,如今已到對面不相逢的尷尬境地。特別在宋子文行刺案中,戴笠去上海到處去搜捕王亞樵,最後沒逮住從前的恩人王亞樵,反將一個無辜律師王述樵逮到南京交差。從那時起,王亞樵早從內心裡恨透了戴笠。所有一切,戴笠都曾向蔣作了報告,可是今天卻不知蔣介石為什麼又把他叫來,詢問起他和王亞樵的私交來了。正因為戴笠不知蔣介石居心何在,所以站在那裡納納無語:「這個嘛,其實,我早和他什麼關糸也沒有了!」    
    「多年老交情嘛,總不至於徹底絕交吧?」蔣介石坐下來,望著戴笠那張馬型長臉,意味深長地冷笑一下。    
    戴笠更加緊張:「校長,我早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黨國,心裡絕無二志。特別對王九光這樣堅決和校長為敵的人,我當然和他只能斷絕私人往來。至於交情,早就談不上了。」    
    「不,你這樣絕情是不對的。」大出於戴笠意料之外,蔣介石這次以另一種嘴臉來談他和王亞樵關糸。他正色地說:「雨農,現在我要你再去一次上海,見見你從前有八拜之交的王九光先生,如何?」    
    戴笠一驚,他作夢也想不到從前多次下令,要他盡快在上海逮捕槍殺的王亞樵,為什麼蔣忽然改變了態度。他對蔣介石為何如此,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就怔怔望著蔣說:「校長,您要我去……是行刺?」    
    「胡鬧,像王九光這樣在一二八抗戰時向日本開槍的人,我蔣某人為什麼要去刺他呢?」不料蔣介石竟換了種口氣,又含笑叮囑他說:「我是要你到那裡去,恢復一下和他的舊情。同時對王九光說,我們國民政府也需要他的合作。」    
    「和王亞樵合作?」戴笠對蔣介石的指令如入五里夢中。他無法接受去上海和王亞樵重修舊好的動議。他不理解昨天還被蔣視若仇敵的人,今天為什麼忽然又成了他拉攏的對象。    
    「對,我們現在需要和他合作,特別需要他在政治上支持我們。」蔣介石這才說出派他去上海的真意:「從前對王九光這樣的人,我們的作法有些失策。既然他是個神出鬼沒的殺手無賴,我們為何不能利用一下呢?」    
    戴笠終於悟出了蔣的含意,恍然大悟地哦一聲:「對對,我懂了,校長的意思是,他可做為我們抗戰的一種姿態?是吧?」    
    「我的意思,當然不單純為了所謂的抗戰。」蔣介石陰下臉來對戴笠說:「更主要的是,王亞樵從前曾為汪精衛和孫科他們這些黨內反對派,對我們下過手。那麼,現在我們為何不能反過來,再利用一下王亞樵呢?他不就是想要錢花嗎?他們西南派的手裡有錢,莫非我們就沒有錢嗎?」    
    「我懂了。」戴笠這才醒悟,他發現蔣介石之所以命他前往上海,是希望收買王亞樵成為他麾下一個聽命殺手,於是說:「校長的意思是,讓他替我們再殺幾個黨內對立派?」    
    蔣介石點頭:「正是此意。」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文化界人士的嘲笑和指責,激怒了王亞樵(1)

    戴笠接受蔣介石交辦的任務,當天深夜,就乘車從南京來到了上海。    
    此時的上海雖已有日軍佔據,但是軍統仍還在這裡設有特殊機構。戴笠來後,即派人到處搜尋王亞樵住處。怎奈王亞樵早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了。他分別在上海法、英租界,有幾處住房。而且他乘的汽車也並非一輛。如果戴笠想在上海立刻見到王亞樵,也決非易事。    
    「什麼,戴春風又來了?」隱藏在英租界一處住宅裡的王亞樵,有一天忽然接到門徒李占山的電話。這李占山原來是斧頭幫元老,早年和杜月笙為一艘「江安號」貨船發生衝突的時候,這李占山就已是王亞樵手下的貼身保鏢了。現在李占山成了「鐵血鋤奸團」的分隊長,是和王亞樵經常保持聯糸的幾個重要成員之一。所以他可以直接把電話打進王亞樵英租界的公館。讓王亞樵大出意外的是,前次因搜捕行刺宋子文兇手和他鬧僵了的戴笠,不知為什麼又來主動找他。而且又是通過親信李占山,好不容易尋找到他的落腳之地。    
    「九爺,是這樣。」李占山在電話裡說:「雖然我早年和戴先生在上海共過事,有些交情。可是,這些年我們很少往來。但這次戴春風提出一定要見九爺的時候,我先是拒絕。誰知戴春風卻說這次是專門給咱鐵血鋤奸團送經費的,您說,我還能拒絕嗎?」    
    「是啊,送上門來的鈔票如果不要,豈不就是個傻瓜嗎?」王亞樵雖對戴笠此行狐疑重重,可他仍然不想拒絕送到手的經費。這讓他想起不久前胡宗南替蔣介石送錢的事來。但戴笠在王亞樵眼裡不能和前次來的胡宗南同日而語。胡宗南雖也是蔣介石親信,但戴笠則是蔣介石的一條鷹犬,所以他對戴笠送錢,心裡十分戒備。李占山在電話中加重語氣地向王亞樵通報:「戴春風已經明確告訴我,他這次到上海沒其它用意,一為蔣送經費,二想親自見九爺一面。對從前的所作所為,他想賠禮道歉。戴春風還讓我轉達,定要親自見您一面,非要當面謝罪不行。」    
    王亞樵對戴笠的來意疑慮重重。他不知如何才能得到戴笠送上門的經費,卻對戴笠的求見沒半點興趣。但他如果不見到戴笠,又如何得到那筆可解燃眉之急的經費呢?    
    「我看還是不見的好。」王亞樵遇上困難,仍向夫人王亞英問計。亞英睿智多謀。她聽王亞樵介紹的情況後,思考許久才說:「九光,為什麼不能見他?感情既然不復存在了,為何還要再重修舊好呢?再說戴春風早就是蔣身邊的一條狗。他來上海向你道歉,不過是假意而已。真正的用意是想演一出《勸降》的戲。既然你已看透蔣的本質,不想和他同流合污,如見了戴春風,必是一場虛與委蛇的周旋。既然如此,不如拒絕見面為好。」    
    「可是錢怎麼辦?」    
    「如他因你不見面就拒絕付款,豈不恰好暴露他假意求和的面目?」王亞亞說得頭頭是道:「我看,錢既是蔣讓他代轉的,即便你不見,戴的也必不敢不交。這樣一來,你既可得一筆經費,又可不當面拒絕充當蔣某人的打手,豈不兩全之策?」    
    「還是夫人精明。」當即,王亞樵叫來李占山。如此這般地將打算向他交待清楚,又派兩個門徒,隨李占山去華懋飯店面見戴笠。李占山見了戴笠,就說:「春風,不是九爺不想見你,是因為現在租界上的風聲太緊。日本人正在到處懸賞抓他。既然這樣,都是自家弟兄,道歉一事就免了吧?九爺說,他早不忌恨你從前說的那些話了,又何須定要道歉呢?」    
    戴笠沒想到王亞樵如此圓滑老道。既不見他的面,同時又想得到他送的一筆巨款。想起蔣介石來前的交待,決意不想交款,就說:「占山。我來前委員長明確對我叮囑,這錢只有見了王亞樵,才可以交的。但現在他既然不見面,我也就只好回南京覆命了。」    
    「春風兄,如你當真這樣做,豈不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李占山因有王亞樵的叮囑,所以對戴笠拒絕交款如有所料,冷笑說:「你如這樣做,回去到蔣先生那裡又如何覆命?」    
    李占山的話恰好擊中戴笠要害。他知道如將錢款送不到王的手裡,回去向蔣覆命,必遭一陣痛罵。但是如果將錢交給李占山,又得不到王亞樵和蔣介石合作的許諾,他仍然無法回去交差。戴笠雖是多年行刺暗殺的特工,心地狠毒,但他卻對王亞樵這種不戰不和的作法,一時束手無策了。他在華懋飯店苦想一夜,後來終於還是下了決心:把錢交給了李占山!然後回南京覆命去了。    
    王亞樵就這樣輕輕鬆鬆得了一筆經費。只是戴笠臨行時,給他親筆留下書信一封,寫道:    
    九光仁兄大鑒:    
    自去冬在滬一別,眨眼又是年餘。回想當年往事,仍歷歷在目。這次弟從金陵來滬,意在言和,希吾兄能毅然放棄個人恩怨,與蔣先生精誠團結,共攜友善之手,對付黨內反叛分子。若仁兄能在此國難當頭之際,認清形勢,毅然舉槍,痛擊黨內反對派,那麼仁兄之名,必將名垂千古。……    
    「哈哈,他果然是蔣某人的說客。」王亞樵在英租界寓所收到蔣再次送來的一筆巨款,忍不住仰面大笑起來。他對王亞英和李占山鄙夷地說:「姓蔣的想用幾個臭錢,收買我充當他的打手,他把我王亞樵看扁了!」    
    戴笠回到南京,將王亞樵收了錢卻不肯見面的情況,如實報告一遍。蔣介石聽了,默然不語。他似乎仍對王亞樵寄予希望,所以就沒有多說。    
    上海的冬天,雪雨霏霏。    
    11月2日,王亞樵正在英租界寓所和幾人打麻將。忽然弟弟王述樵進來,送來一封信。王亞樵拆開一看,竟是上海著名大律師沈鈞儒的親筆信。王亞樵見沈律師在信上寫道:    
    九光先生:    
    明晚七時,在四馬路大中華飯店二樓雅間,舉行茶會。屆時敬請光臨,至盼!    
    沈鈞儒1932年11月2日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文化界人士的嘲笑和指責,激怒了王亞樵(2)

    王亞樵看了這信,感到有些驚愕。因為他和這位著名大律師雖有幾面之緣,但是,終因兩人分屬兩個從業範疇,所以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他不明白沈律師為何忽然給他發來一封莫名其妙的請柬。    
    「這是什麼樣的約會呢?」王亞樵對沈鈞儒律師的約請,一時丈二和尚莫不到頭腦。他有心婉拒赴約,但是,當他想到沈律師在上海的威望影響,又想到沈的人格魅力。於是,深居簡出的王亞樵決計次日準時去赴沈律師的茶會。    
    出現在王亞樵面前的大中華飯店雅座,人頭攢動。這是一群文化人和著名學者的世界。這與他從前接觸的軍政界人士大不相同。一個個西裝革履,文質彬彬。有些文化界名人,王亞樵從前只聞其名,從來沒見過其面,萬沒想到今天會在沈鈞儒舉辦的茶會上見了面。這些文化界名人,也對王亞樵的到來有些疑惑。因為王亞樵畢竟是人人談虎色變的大刺客。如今見他飄然而至,一個個都顯得神色緊張,有些女名人甚至拒他於千里之外,遠遠的避開他。這使王亞樵感到幾分尷尬。    
    「諸位,大家千萬不別以為王九光先生有什麼可怕,其實,他和咱們在座同仁都是一樣的愛國志士!」就在王亞樵想退出這格格不入的茶會時,不想從人群裡忽然站出一位五短身材,身穿灰布長袍,下巴上飄逸著一綹銀色長鬚的瘦削老人。他就是上海德高望重的大律師沈鈞儒。    
    他上前客氣地挽住王亞樵,然後面對那些驚愕的陌生面孔,熱情在介紹說:「為什麼說王九光先生是愛國志士,就因為他是去年冬天,在高昌廟自衛戰時,情願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下水去炸日本『出雲號』的硬漢子!」    
    「啊?原來他就是敢在老虎嘴裡拔牙的王亞樵?」「他就是讓蔣介石和宋子文害怕的王亞樵呀?」「誰說他是刺客,我看他王先生倒像一個有知識的文化人!」「真沒想到,沈律師居然會給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化人,請來了一位帶槍的尊神?」「王先生來了好,他可以給我們這些空有一腔報國思想,卻沒有能力抵抗戰爭的人,帶來了一股力量啊!」那些在四座上喝茶議論的男男女女,這時都興奮地竊竊私議起來。    
    「大家高看我王九光了!」王亞樵拱了拱手。他見那些文人對他紛紛投來敬畏眼神,心情頓時激動起來。他感到自己能出現在這些有知識的人群裡,又受到大家的如此敬重,自知是對他的無言褒獎。王亞樵向四座致禮躬身,然後說:「諸位最好別把我王九光當成一隻老虎,其實我雖然喜歡行刺殺人,可我殺的都是些什麼人呢?我是專殺和貧苦人作對的壞人啊,當然,還有那些腐敗的官僚政客。現在,我王九光又把行刺的目標,對準了可恨的日本鬼子。大家說,像我這樣的刺客,到底有什麼可怕?」    
    剛才還十分拘謹的人群,這時都發出善意的笑聲。忽然有位白髮老教授衝動地站了起來:「王先生,既然你是為民除害的豪俠之士,既然你有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和正義感。那麼,你為什麼不敢給李頓以嚴正的打擊?」    
    人群裡立刻響起陣陣熱烈的歡呼聲。有人甚至以挑釁的語氣,面對神色驚愕的王亞樵:「是啊,你王亞樵既然大義凜然,不怕邪惡勢力。那麼,你為什麼害怕一個外國佬呢?」「對對,你說說,為什麼你對李頓沒有任何仇恨呢?」    
    「李頓?李頓是什麼人?」許久不問窗外事的王亞樵,忽然被大家問得張口結舌。他不知我們為何忽然向他提出一個陌生的李頓來,也不知李頓是何許人也。    
    大家見王亞樵如此尷尬,不禁發出一陣唏噓。    
    沈鈞儒走上前來,拉住王亞樵手說:「王先生,看起來,我今天把您請到這裡喝茶,真是太有必要了。因為你連誰是李頓也不知道,那就證明我請你到這裡來,真是請對了人!」    
    王亞樵隨他走向茶座中央,坐在一張八仙桌前。這時,有人不屑地望著王亞樵說:「王先生,剛才你還在振振有詞標榜自己,是什麼正義的人,是個對日本侵略者充滿民族仇恨的愛國者。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連李頓到咱們中國來,調查滿洲事變的新聞,竟也一無所知?」    
    王亞樵窘在那裡。    
    「是這樣,王先生,」沈鈞儒見王亞樵尷尬萬狀地坐在那裡,就急忙上前去為他解圍,說:「也許是先生公務太忙,一直顧不上去看報上的新聞吧?所以難免沒發現自『九一八事變』發生以來,『國聯』曾派一個調查團到中國的東北去。當然,這個叫李頓的外國人,就是這所謂『國聯』的調查團團長。本來,國人對李頓率領的國聯調查團去東北調查,當初是充滿很大信心的。因為既然是『國聯』派出的李頓調查團,那麼他們就理應站在公正和正義的立場上,把日本侵略我國東北的罪行,都真實地反映在他向『國聯』提出的調查報告上。為我們中國人在國際聯盟講壇上求一個公道。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個叫李頓的傢伙,他到了東北以後,居然一屁股坐在日本關東軍一方了,你看,王先生,現在報上已經透露了李頓報告書的部分內容了。這李頓居然和日本鬼子一個鼻孔出氣,他攻擊我們中國的東北,歷來就是日本的國土,你說,這又成何體統?」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文化界人士的嘲笑和指責,激怒了王亞樵(3)

    「什麼?竟有這樣的事?」王亞樵聽沈律師說到這裡,才如夢方醒地意識到,今天他被請到這個特殊的文化界茶話會上來,原來是沈先生的精心安排。王亞樵急忙把那張《申報》展開一看,見報上果然刊載李頓執筆的所謂《國聯調查團報告書》的部分內容,其中有這樣的一段話,讓王亞樵看了不禁怒沖肝膽,熱血沸騰。    
    報告書竟這樣寫道:「日本帝國為謀求滿洲之經濟發展,要求建設一個能夠維持秩序之鞏固政權,此項要求,我等亦不以為無理!」李頓又說:「我等同情日本帝國對其自身安全之顧慮,因此,日本之欲謀阻止滿洲被利用為攻擊日本之根據地,以及為在某種情況下,滿洲邊界被外國軍隊衝擊時,日本欲有採取適當軍事行動之能力,吾人均可承認!……」    
    「媽拉巴子,這個混蛋李頓,他簡直把咱們中國的領土給出賣了呀!」王亞樵讀到這裡,早已氣得七竅生煙,怒髮衝冠。他把手裡報紙抖得嘩嘩響,口中憤憤罵道:「諸位先生、女士們,剛才我來這裡時,還對大家對我的態度感到難過和憤慨。現在我才知道,我王九光原來是個連事理也不懂的人啊!中國現在發生了這麼大事情,可是,我居然不聞不問,還算一個真正的中國人嗎?也難怪諸位剛才以那種眼色看我。他媽的,李頓真不是個東西。他憑什麼敢在他的報告書上胡說八道?他到中國來替什麼人調查了?他哪裡是為我們中國人搞調查,他這是在為日本鬼子找侵略我們國家的理論根據啊!這還了得?」    
    沈鈞儒見王亞樵氣得怒火燃胸,也過來指點報紙道:「王先生,你再看這段,寫得更不像話了。李頓這沒有正義感的傢伙,居然站在日本人的立場上,把他們侵佔我們的東北,說成是可以理解的事情。還說滿洲的安全與否與他們日本人息息相關。這哪裡還有一點『國聯』的公正性呢?你看,他們在這裡是這樣說:『日本甚或又因世界之同情與善意,不須代價而獲安全保障較為現實,以巨大代價換取者為最隹。』這是什麼話?這簡直就是在為侵略者張目!」    
    見王亞樵氣得渾身戰抖,人群裡又站出幾位作家。其中一個青年女子,激憤地舉起手中報紙,對王亞樵叫道:「王先生,一二八淞滬戰時,報上都說你王亞樵是個有血性的中國人,又有人說你是殺惡除害的鍾馗。可是,現在出了一個李頓,他又以這種不公正的口吻,來替侵略我們國家的日本人說話,你莫非就能心安理得嗎?」    
    一位老人也拍案而起:「王先生,你也給我們這些文化人評評理。現在連『國聯』調查團都這樣不講道理,那麼,我們中國又如何才能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呢?」    
    一位老畫家站起來對王說:「王先生,你不是一位人見人怕的大刺客嗎?既然你有那麼大本事,為什麼只敢在中國殺一些貪官污吏,而不敢去殺那些不講道理的外國人呢?」    
    四座頓時激起一陣陣激烈的質問聲,弄得王亞樵更加尷尬。他雖知道大家是為一個李頓調查團的報告引來怒火滿腔,而現在這些怒火都向他發洩出來了。王亞樵沒有動怒,而是冷靜地面對四座的質問,一聲不吭。忽然王亞樵向大家鞠了一躬,動情地說:「謝謝諸位教授、畫家、詩人對我王九光的看重。你們雖在那裡質問我,責罵我,我卻不氣惱,為什麼?就因為大家對我這樣講話,是看得起我王九光啊。不錯,我從前確是殺過貪官污吏,現在我也想為大家出口惡氣,把那些外國壞蛋都斬盡殺絕。方解心頭大恨。特別是那個叫李頓的王八蛋,他竟敢如此信口呲黃,篡改中國歷史,為日本鬼子的侵略搖旗吶喊。可是,我就是想殺這個王八蛋,也是找不到他呀。因為我現在不可能跑到外國去嘛!」    
    人們都被他的真誠所感。剛才責罵他的人也都消了氣,這時有人說:「王先生何須去外國呢?你如真想找李頓還不容易?這壞蛋剛從東北來到上海,他是想在咱上海玩幾天以後,再返回國聯去!」    
    「你說什麼,那姓李的外國佬現在就在上海?」王亞樵聽到這裡,才理解沈律師為什麼把他請到這個都是文化人出席的茶會上來。原來沈是想讓他親耳聽聽文化界人士,對李頓調查團的義憤和呼聲。現在王亞樵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他鄭重地站了起來,面對一雙雙向他投來的希翼目光,信誓旦旦拍胸說:「大家什麼話也別說了。我王某人已經聽懂了大家的意思,不就是希望我王九光替咱們中國人出口氣嗎?那好,既然他李頓現在就在上海,那麼,我王九光就決心去親自會會他。我倒要看看,他這外國佬究竟長几顆腦袋?!」    
    「王先生果然是英雄!」「有中國人志氣!」「名不虛傳,王亞樵是個有血性的中國人!」那些剛才還質責非議他的人們,現在發現王亞樵豪爽義氣,都紛紛鼓起掌來,有人甚至走上前去,和王亞樵緊緊擁抱握手。王亞樵從前雖然多得軍政人物看重,但是,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得到文化界人士的尊重和敬仰。他見那麼多手都向他伸了過來,就一邊和那些不相識的名人們握手,一邊用手拭去流淌下來的眼淚,動情地說道:「諸位都聽著,只要我王九光還有口氣,就一定要找到那個李頓。我要讓他知道中國人也不是好惹的!」    
    茶樓上的掌聲頓時雷鳴般響起。王亞樵向大家拱了拱拳,然後拭著臉上的熱淚,離開了會場。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華懋九樓裡的「空城計」(1)

    王亞樵回到英租界小洋房後,整整一夜不曾合眼。他只要一閉上眼睛,腦際就會閃出一幅幅電影鏡頭般的畫面:日軍在東三省燒殺搶掠;李頓調查團在東北各地視查和那份違背中國人意願的《國聯報告書》;還有沈鈞儒舉辦的文化界人士座談會;那些紛紛向他伸過來的手,始終在王亞樵眼前閃現。    
    天明時分,他命人找來上海剛剛上市的早報。王亞樵現在要通過這些報上的新聞,瞭解李頓調查團在上海的活動。他需要盡快搞清李頓在上海的存身之處,然後再對這個歪曲中國歷史,替日本侵略者張目的李頓下手,來個鋤奸大行動。    
    「你們從現在起,都分散到上海各大飯店去,一定要把李頓住在什麼地方,他身邊究竟有多少官方派去的警衛力量,都給我搞個一清二楚,然後到我這裡來報告。」早上7點剛過,王亞樵就召來了幾個親信,他們是牛安如、余立奎、吳鴻泰和宣濟民。他們都是當年斧頭幫起家時王亞樵的老部下,這些人曾去南京行刺過安徵省主席陳調元。如今,當王亞樵在上海要對「國聯」調查團李頓爵士下手的時候,他忽然決定啟用宣濟民、牛安如、吳鴻泰等幾位膽大心細的殺手。    
    當天下午,幾路人馬先後返回英租界小洋房。    
    「九爺,現在已經偵察到李頓在上海的確切住地,原來是華懋大廈9樓23號!」吳鴻泰頭腦機敏,早年就在王亞樵的斧頭幫充任偵察重任。這次他聽說王亞樵將要行刺李頓,自然不敢怠慢。他把自己如何混進華懋等幾家高檔飯店進行暗訪的經過,向王亞樵作了報告。但是吳鴻泰面有難色地說:「雖然李頓就住在九層,可我們發現華懋防範的警衛力量太強。這裡不但有上海警備司令部派去的警衛便衣,直接保護李頓和隨行人員,還有戴笠還從南京派來的特務。這些人分24小時晝夜值班。不但他們在樓上有暗哨,而且飯店大門前,電梯間,甚至李頓可能去的餐廳和彈子房,都布下了大量警衛。九爺,這種保衛陣勢,簡直比國民黨頭面人物到達上海還要威風幾倍!」    
    宣濟民也有些緊張:「九爺,鴻泰報告的情況決非虛言。我們去了華懋大飯店,現在別說進去行刺,就是想進門也比登天還難。有特務在飯店大堂門口,一個個檢查所有的進出人員。特務們甚至膽敢對進出的中國旅客進行搜身。你想,在這種地方對李頓下手,可能嗎?那不是在老虎嘴裡拔牙嗎?」    
    余立奎是經歷過多次行刺風險的人,特別對宋子文在上海北站行刺以後,他就更加謹慎了。行刺時余立奎雖不在現場,後來卻吃了冤枉官司,所以他小心地提醒王亞樵說:「九哥的愛國志氣讓人敬佩。可是,這次如果想刺李頓,一定千萬小心。不然,一旦被李頓身邊的特務察覺,我們非但得不到下手機會,甚至還會雞飛蛋打。所以,我勸九哥還是三思而行。因為在華懋在廈裡接近這個叫李頓的外國人,實在是太難了。」    
    王亞樵聞言大怒:「胡說。我就不信這個李頓是天上的玉帝下凡,他在外國也不過是個小小爵士而已,怎麼到了咱中國就擺起威風來了?我就不怕他這種人,我對大家發誓,這次李頓非要死在中國不可。不然,我王亞樵死也不會瞑目的!因為這傢伙欺人太甚。我不但要為他組成個暗殺小組,這次行刺我也一定親自出馬。非要親自把這可惡的混蛋一槍結果不可!」    
    眾人見王亞樵下了決心,還要親自上陣,哪個還敢說半個不字。都知這次對李頓的行刺非同一般。王亞樵正色地說道:「這次暗殺,非同一般,因為我們是在為全中國人行刺啊。萬一我們成功了,就會產生國際影響。讓外國人也見識一下中國人,並沒有像李頓報告書中寫的那麼無能。即便我們對他的刺殺不能成功,至少也可以震懾一下這些『國聯』的代表。所以,我決心赴死,親自行刺!當然,我也知道刺殺李頓,可能發生嚴重後果,將來如果真因為刺殺李頓遭到逮捕,天蹋下來,就由我一個人頂著。」    
    吳鴻泰、宣濟民、余立奎和牛安如四個親信,見王亞樵下定了必死決心,都鄭重起來,和王亞樵同時舉起手來宣誓:「殺死李頓,振奮國威!為除奸賊,情願一死!」    
    那天,五個人都在王亞樵寓所裡飲酒到夜半時分。凌晨一時,王亞樵帶著四個弟兄,同乘一輛汽車,衝出了寂靜無聲的英租界。然後他們將汽車開往華懋飯店。到那裡一看,王亞樵這才意識到,來此行刺確比登天還難。雖然已到半夜時分,可這幢當時大上海第一流的大酒店裡,仍然燈火輝煌。王亞樵發現李頓下榻的九樓,幾個房間仍然在半夜裡都亮著燈火,有些房間裡甚至還傳出樂曲和女人淫蕩的嗲笑聲。他發現,華懋飯店的大門兩側,在夜幕下閃動幾個幽靈般的身影。他知道那是便衣特務,在暗中監視可能在夤夜出現在華懋大飯店的任何可疑人。    
    「怎麼辦?」當王亞樵等來到華懋附近一排幽黑梧桐樹叢裡時,才發現如果將這輛汽車繼續沿水門汀路開到飯店正門前,肯定會遭到門前特務的嚴密盤查。那樣一來,他們的行刺計劃就會被特務們識破。    
    「九爺,我看正面出擊,肯定凶多吉少,」吳鴻泰在旁提議:「不如在華懋飯店的後牆想想辦法。」    
    「對,這叫迂迴出擊。」余立奎也表示贊同。    
    宣濟民見王亞樵不點頭,就說:「我們不妨從後牆跳進,然後避開特務軍警嚴密防範的前樓,從樓後面爬進去,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直進九樓了。」    
    「可是,大家不要小看特務的本事,後門也怕有埋伏。」牛安如說出他的擔心。    
    「這好辦,有我呢!」王亞樵沉思許久,忽然一個大膽的行刺方案,已在他心裡形成。他對身邊幾個弟兄說:「咱們就從後院進入華懋。如果後門也有特務,我們索性避開所有進樓的通道,乾脆從牆壁上爬進九樓。到那時候,我們就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李頓903號房間裡,給他來一個當場見閻王。大家記住,我和宣濟民爬牆進去,吳鴻泰、牛安如在樓下掩護,余立奎把汽車開到大樓後牆不遠的樹林裡準備接應!」    
    大家得了王亞樵的命令,急忙行動起來。余立奎發動了汽車,就悄悄駛往一條漆黑的小路,在黑暗裡左拐右拐,終於來到一片梧桐樹林。從這裡可以遙遙望見華懋大樓背面。這時,王亞樵發現一些房間已經熄滅了燈火。四周變得一片漆黑。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華懋九樓裡的「空城計」(2)

    「好,馬上行動!」王亞樵和宣濟民將手槍和尖刀都在身上藏好,然後跳上高大圍牆,兩人輕捷得宛若兩片落葉,悄無聲息的跌落在草坪上。接著擔任地面接應的吳鴻泰和牛安如,也隨之跳進院裡。在無邊漆黑中,王亞樵左右環顧,發現附近靜悄悄一片,這裡並無隱蔽的特務暗哨。他們四人沿著漆黑草坪,躡足向華懋飯店大樓的背後摸去。    
    半小時後,王亞樵和宣濟民已沿著後牆上的水管攀登而上。他們在暗夜裡儼如兩條手腳輕捷的猿猴一般,嗖嗖嗖就攀上了幾層樓。由於王亞樵和宣濟民是從大樓後面攀登而上,所以並沒引起樓內特工人員的注意。眨眼之間,兩條黑影已經爬到了九樓的一扇小窗前面。    
    王亞樵發現這是一扇樓內廁所的後窗。裡面空曠無人,只有嘩嘩的滴水聲。他知道有人丟記關便池的水籠頭,自來水正淅淅瀝瀝的流淌著。水聲在寂靜的凌晨時分,顯得格外刺耳。    
    「跳,記住,不到緊要關頭,只用刀,不用槍。」王亞樵輕捷地爬進那扇敞開的小窗口。回身一把拉住後面的宣濟民,當兩人都跳進了九樓廁所裡,他們才發現這層大樓裡到處都響起起伏的鼾聲。剛才他在樓前聽到的說笑聲和唱曲聲,不知為何已嘎然而止,樓道裡顯得死寂而肅然。    
    廊道幽深,燈光昏暗。王亞樵和宣濟民手裡都緊握著閃亮的尖刀,腳踏厚厚俄羅斯紅地毯,就像兩片飄落在地毯上的樹葉一般,悄然無聲地向九樓深處亮燈的高級客房摸去。王亞樵和宣濟民沿著扇扇緊閉的房門向前,一直來到走廊深處。發現吳鴻泰從內線得知的903號房間,雖夜色已深,仍然亮著幽幽燈火。那女人的浪笑聲,就是從這扇窗子飄出的。但此刻不知為什麼客房裡忽然變得悄然無聲。莫非李頓今夜不在這家飯店裡,正與哪位妓女共渡良宵?王亞樵想起四馬路中華酒店茶座裡那些義憤的學者臉孔,他的心燃起了仇恨的火焰。    
    「吱——」一聲,王亞樵悄悄將虛掩的房門推開。可怕的寂靜中,他透過開啟的房門,見裡面原是間超豪華的客房:美國高級地毯、白色水晶大吊燈,琳琅滿目的英國壁畫、意大利真皮沙發和一些他從沒見過的高檔陳設。讓王亞樵、宣濟民驚奇的是,整個偌大套間裡空無一人,決無他們想像的男歡女愛場面。    
    「人呢?」王亞樵回轉身來,和宣濟民互換眼神,突然聽到走廊一側,驀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好,特務!」王亞樵沒來得及衝進去搜查,忽聽雜亂的響聲,他憑直覺意識到出了意外。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見幾個幽靈般的特務,已經發現了他們,為首的特務舉起手槍,大喝:「王亞樵,你還往哪兒跑?」    
    「砰──砰砰!」王亞樵情知今晚的暗殺行動已被守候的特務察覺了。他來不及進903號行刺李頓,他瞄準衝在前面的特務開了火。隨著一聲慘叫,跑在前面的特務應聲撲倒。宣濟民也舉槍狂射,兩人一邊向撲上樓來的特務們開槍,一邊且戰且退,向剛才爬進來的廁所挨近。王亞樵發現已有大批特務聞風而來,幽深走廊裡擁塞進黑壓壓的特務。    
    「不好,撤!」王亞樵知道他和宣濟民與衝上九樓的特務大批決戰,如果發生意外,他們甚至連逃脫的機會也沒有。面對危境王亞樵和宣濟民不敢戀戰,兩人頂著瘋狂而來的彈雨,飛快閃進廁所,這時外邊也響起了爆豆般槍聲。兩人跳出窗子,又沿著牆壁上的水管,嗖嗖嗖飛躥而下,漆黑中王亞樵發現吳鴻泰和牛安如正守在那裡,向遠方瘋狂撲來的特務開槍還擊。四個人不敢逗留,只好沿原路遁逃而去。    
    次日,上海各報刊載一條新聞《華懋大廈昨夜發生槍擊王亞樵暗殺國聯調查團沒能得逞》!    
    這條新聞稱:據來自上海警察局官方消息說,昨夜凌晨一時左右,在華懋大廈為國聯調查團擔任警戒的特工人員,忽然發現有奇怪車輛在子夜時分出現在華懋附近,而當夜國聯調查團成員在出席上海市政當局的酒宴以後,又出席了電影晚會。歡迎活動結束後,李頓爵士等正在準備入睡時,忽接警報。於是事先轉移到其它安全房間,故而歹徒們從樓窗潛入後,衝進李爵士下榻房間時大撲其空。至使行刺遭到警員拚力抗擊。    
    李頓爵士受此驚嚇,整夜沒眠。清晨時警員發現昨夜偷襲國聯調查團之人員,糸從華懋大廈後樓一衛生間內潛入九樓。警方初步認定,作此案者可能是一夥政治土匪所為。警界權威人士稱,行刺者顯與前次在高昌廟準備炸毀出雲號日艦的王亞樵有關。警方欣慰的是,一場可能造成國際影響的行刺案,終在警員的全力抗擊下沒能得逞。……    
    報紙上的新聞,立刻在上海民間引起強烈震動。輿論也為之嘩然。儘管王亞樵的行刺沒有成功,但是,這消息對那些渴望正義的民眾仍然不啻是一大鼓舞。    
    當天下午,王亞樵在英租界小洋房又召開密秘會議,與會者中除宣濟民、吳鴻泰、牛安如和余立奎外。又吸收了李占山、王亞英和龔春甫等人參加。    
    「從得到的情報上分折,昨天夜裡我們沒有得手的原因,是我們的行刺計劃過於草率。對警特方面的防範估計不足。」王亞樵回想昨天夜裡的刺殺,心裡痛疚難過。他對大家說:「這都是我因為我報仇的心情過於急迫。如果我們能把特務可能發現我們的種種危險都估計在內,如果我們昨夜不將汽車開近距華懋較近的街上,那麼,我們也許會行刺成功的。但是,儘管昨夜失敗了,我們仍不能就此失去信心。那姓李的外國人,我堅決要和他血戰到底。不把他刺死在中國土地上,決不罷休!」    
    當即,王亞樵又將所有參加刺殺李頓的行動組員作了分工。派吳鴻泰和牛安如繼續監視華懋大樓,將特工人員和警察的分佈情況搞清;二是派出宣濟民、余立奎設法在華懋大飯店,內務色有愛國心的男女侍應生,作為內應,隨時準備再二次行刺;第三組由王亞英和李占山負責,製造烈性炸彈,準備在無法進入防守嚴密的華懋大廈時,採取向李頓房間投擲炸彈引爆的方案。    
    各小組分頭行動。王亞樵獨自在英租界小洋房裡思索如何才能順利取勝的方案。他忽然感到,如果李頓仍下榻在大廈裡,即便他們「鐵血鋤奸團」全部人馬都上陣,也不能確保擊斃重兵防守的李頓。就在他茫然無計的時候,負責偵察李頓行跡的吳鴻泰,忽然來到他小洋房,報告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九爺,本來我們準備在華懋設法收買一兩個侍應生,在必要時候讓他們對李下手,除掉這個壞蛋。可是,忽然得到情報,李頓因為昨夜那場有驚無險的刺殺,嚇得他今天上午已悄悄搬出了華懋飯店。」    
    「哦?」王亞樵聞言喜上眉梢。一是他發現昨夜的行動已經震驚了李頓,他是嚇破膽後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二是李頓如果搬出華懋,對今後的行刺大有好處。已經進過一次華懋的王亞樵,深知這幢外國人修建的飯店,幾乎難以進入。飯店內部也沒有可供逃走的通道。    
    「他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現在還不知李頓的確切下落。」    
    王亞樵儼然一位成熟軍事家,坐在小洋房裡等待進一步的消息。可是,他面前的紅色電話,直到中午也不曾響起。緊張和焦慮這讓王亞樵心緒紛亂如麻。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姐妹赴難與一位女侍的慘死(1)

    下午,余立奎等人也回到小洋房,余得到了進一步的消息:李頓和調查團全體人員,今晨已密秘遷往沙遜大廈。王亞樵聽了,心裡又是一驚。他知道那座13層高的沙遜大樓同樣是外國人建造,一派歐式風格,王亞樵從前曾經去過,八層為餐廳和酒巴,九層為夜總會,十層以上是高級貴賓下榻之地。而一至四層則為普通客房。這幢大樓的主人是英國洋行經理威爾·沙遜。    
    「沙遜大廈對我們來說,同樣是不可輕易靠近的神秘領地。」王亞樵見幾路派出去偵察李頓的人員都回到小洋房裡,大家就馬上研討如何刺死李頓的事宜,他說:「可以斷定,李頓是一隻狡猾的老狐狸。昨天夜裡本是他的死期,可他不知為什麼忽然在我們到來之前,就離開了套間。現在他又搬到沙遜大廈,說明他知道這座大廈更是一般中國平民難以涉足的地方,而他如果住在十層以上,我們從樓下進去,仍要經過無數關卡。即便通過電梯進入,每層也必然有特務守衛。我們再使用昨夜老辦法,從樓頂進去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沙遜大廈不比華懋,它是建在外灘附近的鬧市區,我們縱然有鑽天入雲本事,也難以飛身進入沙遜大廈的。」    
    吳鴻泰、余立奎和宣濟民等人也都束手無策。忽然,牛安如說:「現在如果想進入沙遜大廈行刺,幾乎是根本不可能了。不過,我們仍可尋找其它辦法對付這老狐狸。譬如李頓萬一出去參加社交活動,那時我們就可在半路上下手。」    
    王亞英想了許久,她忽然說出她的思路:「對付像李頓這樣防守特別嚴密的外國人,我們如採取老一套刺殺辦法,恐怕難以成功。因為南京為保護這條老狐狸在上海不出生命危險,已派出那麼多特工人員,他身邊還有上海本地的特務,在李頓的身邊設下了層層防線。特別是昨夜我們的刺殺行動,又驚動了他們,所以,在沙遜大廈行刺幾乎沒有任何希望。」    
    王亞英一席話說得大家都默默無言。可是王亞樵仍不甘心,將拳頭在桌上一搗說:「亞英,聽你這話,我們只有眼看李頓從上海耀武揚威地回國了?那可讓我老王再一次露醜了。你也許知道,這次行刺,不是我一人突發異想,那是我當著那麼多愛國人士的面,拍胸發誓的呀!如果我說了空話,將來又如何在上海灘上混呢?」    
    見王亞樵和大家都垂頭喪氣,王亞英忽然笑了:「九光,也不是我在長敵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我是說,如果不把困難考慮充足,那就一定還會失敗。所以,我想這次硬攻不如迂迴暗殺為好!」    
    「迂迴……暗殺?」王亞樵和「鐵血鋤奸團」的骨幹都暗吃一驚,睜大眼睛盯住這位既秀麗嫵媚又足智多謀的夫人。都知她既出此語,必然早已想好了鋤奸妙計。    
    在難堪沉默中,王亞英說:「九光,你怎麼忘了,我那位同父異母的妹妹,不就在沙遜大廈當總賬會計師嗎?」    
    「哎呀,我怎麼連她也忘了?」王亞樵一拍大腿,驚叫說:「好好,你馬上就去找叢蘊文好了。只要她肯在裡面幫助,我想除掉李頓根本不難。」    
    原來,王亞英原名叢蘊鈺,是北伐時期女子光復軍中的隊長。她妹妹叢蘊文比她小幾歲,正是豆蔻年華。但是,王亞英想到刺殺李頓對鼓舞國人鬥志的急需,就只好決定啟用這特殊的親屬關糸了。    
    大家聽了,都好像在漆黑胡同裡忽然發現了一線光明,情緒陡然大增。王亞樵仍然對大家說:「雖然叢蘊文可能是個的希望,但大家仍不可鬆懈鬥志。我們各小組還要尋找可趁之機,不管哪一小組,只要完成行刺任務,我都要重重獎賞他!」    
    當晚,王亞英來到外灘附近一家新新咖啡店。夜燈初上的時候,她忽然發現從落地玻璃窗前閃過一位窕窈清麗的女人身影,她穿著一襲粉紅色旗袍,姍姍來到她面前。王亞英一看,正是多日不曾見面的妹妹叢蘊文。    
    「姐,你平時很少給我打電話,莫非當真有什麼大事和我談嗎?」叢蘊文從小很苦,是靠姐姐亞英才從農村來到上海的。她先在這裡讀教會學校,後又到英國人開的沙遜大廈供職,從普通記帳員一直做到會計和總管會計。現已經上海結婚成家的妹妹叢蘊文,由於生活優越,已越來越顯現出少婦的富態與端莊。    
    侍應生來到她們的雅座,送上兩杯咖啡,然後退去了。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姐妹赴難與一位女侍的慘死(2)

    王亞英和叢蘊文雖是姐妹,但畢竟不是一母所生,所以兩人不常接觸。特別是要求叢蘊文承擔如此大事,王亞英心裡也沒底數。她先和妹妹說一陣無關緊要的閒話,忽然話題一轉,上了正題:「蘊文,今天你可看報紙了嗎?」    
    「看報?」叢蘊文很感意外地笑了:「姐姐不是不知道,我對報上的那些新聞,從來不感興趣。到底出了什麼事?」    
    王亞英想了想,忽然直奔主題:「蘊文,你可知道,今天你們沙遜大廈裡,可住進一夥重要的客人?」    
    她點點頭:「對呀,姐,你是說李頓調查團那夥人吧?他們住進來的時候,英國主管,把我們中國僱員都召集在一起,開了會的。英國主管說,李頓調查團昨天夜裡在懋大廈遭到一夥歹人的襲擊。所以他到了我們大廈以後,要所有員工都百倍警惕。千萬小心刺客的到來。如果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可是要吃官司的!」    
    王亞英見話已說到這份上,忽然鄭重地說:「蘊文,你可知昨天晚上,是誰在華懋準備行刺李頓嗎?就是你姐夫啊!」    
    「啊──」她雖有所預見,但當叢蘊文聽了姐姐的話,仍忍不住暗吃一驚。    
    「你不必害怕。要知道你姐夫和這姓李的外國人素昧平生,無怨無仇,他為什麼要冒天大的風險去刺他呢?」王亞英見叢蘊文臉上現出警惕的神情,索性把想說的話都合盤托出:「蘊文,他也是為我們受外國人的欺凌,才決定殺掉這個出賣我們民族利益的的壞蛋。因為就是這個李頓,在東北視察之後,向『國聯』提出一份支持日本人侵略中國的報告。你姐夫正是為了除掉這個禍害,才決定冒險行事的。」    
    「姐,道理,我是懂的,因為我也有中國人的良心。」叢蘊文從小因受王亞英的影響,也從心裡對日敵萬分仇恨。加上她親眼目睹日本人製造借口,炮擊上海闡北我軍陣地,所以叢蘊文從心裡贊成王亞樵一手製造的行刺白川的行動。她忽然明白了今晚姐姐請她來此喝咖啡的原因,就直言相問:「姐,莫非你們想在沙遜大廈達到行刺李頓的目的嗎?決不是我膽小,是我確實擔心在這個地方,是難以下手的。因為李頓他們下榻的十樓,幾乎都被特務們圍得個水洩不通。任何人休想進得去呀。」    
    「莫非你不能在裡面想想辦法嗎?」    
    「我?」叢蘊文嚇了一跳。這時她才發現姐姐是以期待的眼神凝視她。叢蘊文很快從緊張中恢復了平靜,她想了想說:「姐,你想讓我在裡面做什麼,就只管說吧。只要我能做到的,就一定去做。只怕姐夫他們如真想走進沙遜大廈,可比登天還難。據我所知,特務早在樓下大堂裡布上暗哨。只有發現可疑人進來,就馬上逮捕。陌生人根本休想走進。既然如此,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是說,你能不能在裡面接觸到李頓?」    
    叢蘊文搖頭:「不可能,我們辦公室雖然在九層,可是,住在十層的李頓,他決不能到我們財務課來辦事。他只是個客人,可我是個財務會計,是決然不能走上十樓的。」    
    「我是說,可不可以在他飲料裡想想辦法?」王亞英忽將目光投向妹妹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你是說……下毒?」叢蘊文的臉嚇得煞白。她畢竟學生出身,從小與她姐姐生活處境不同,從不肯和那些殺殺砍砍的人交往接觸。現在忽聽姐姐的指點,已經感到有種危險正向她迫來。    
    「對,現在只有這個辦法了,而且也只有你能幫得上忙。」王亞英見妹妹膽怯,眼睛不敢與她正視,索性把心裡的打算都吐出來:「其實也沒什麼可怕。蘊文,日本鬼子和外國人殺害咱們中國人還少嗎?我們的行動是正義的,是對非正義的反抗,並不是我們喜歡殺人,是外國侵略者逼迫我們必須奮起自衛。所以,如你肯於幫助我們,就算你為咱中國人立了一功。」    
    「可是,我從沒有做這種事呀?」叢蘊文雖從心裡同情理解她姐姐姐夫的行動,如果一旦事臨頭上,她仍然難免怯意頓生:「再說,我怎能接觸到那供洋人飲用的咖啡飲料的杯子呢?」    
    王亞英見她動了心,就趁機鼓勵說:「蘊文,我想,只要你肯協助我們行此大事,辦法總會想得出來的。因你就住在九層,我們想除掉的人就住在十樓。你總比別人更有機會接近李頓。當然,你也可以想出個既能殺掉李頓,又可脫身的辦法來的。」    
    叢蘊文坐在那裡呆呆沉思著,忽然,她咬咬牙說:「姐,讓我試試吧。只要有一分可能,我就會為你盡力的。」    
    王亞英見妹妹動了感情,忙把小挎包打開,取出一包藥粉來,送到她面前說:「蘊文,我相信你會盡力的。」    
    叢蘊文雖答應了姐姐的要求,但是,自從那天晚上接頭以後,始終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弄得王亞英和王亞樵夫婦都在英租界心緒煩亂。就在王亞英希望妹妹蘊文暗中成事,準備在沙遜大廈內對李頓在飲料下毒的時候,11月13日,王亞樵忽然接到宣濟民報告的情況:今天晚上,李頓將出席在百樂門舉行的舞會。這也是李頓抵達上海後,絕無僅有的一次公開活動。當王亞樵把新情況告訴妻子時,王亞英忽然說:「這可是個特別難得的機會,不能輕易放過。萬一蘊文那邊下能得手,這就是個最好的機會了。」    
    陷入愁城的王亞樵也感到面前又現出一線光亮。他和妻子暗作商議說:「好,既然他今晚去百樂門,咱們就索性在那裡布下陷阱,讓李頓去見閻王吧!」    
    半小時後,吳鴻泰、宣濟民、牛安如、余立奎和李占山等「鋤奸團」骨幹,就齊集在王家樓上客廳。王亞樵、王亞英把當晚可能發生的情況,和大家作了周全的分折,最後,一致確定在今晚在百樂門舞會上,對李頓下手。    
    在王亞樵眼前,又出現了他熟悉的百樂門舞廳。那裡是他經常涉足的場所。所以對在那裡向李頓下手的把握最大。在閃耀著五彩繽紛燈光的舞池內外,彷彿出現了李頓那傲視一切的身影。王亞樵振振有詞地說出想好的行刺計劃,他說:「我們決定讓今天晚上就成李頓的死期。只有把這外國佬引入絕境,才能讓他走進墳墓。所以,我和亞英想出兩步計刺計劃。第一步,是把重點放在百樂門舞廳,現在亞英已派人設法搞到入場的門票。今晚舞會都是些上流社會的女眷們出席,所以,我想派亞英和牛安如一起進入舞場,伺機行事。其它人執行第二套方案。」    
    王亞樵設計的二套方案,一是想利用跳舞的機會,開槍打死或用尖刀刺死李頓。這樣一來,王亞英和有美男子美譽的牛安如,就可通過跳舞的機會,設法接觸到李頓。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姐妹赴難與一位女侍的慘死(3)

    王亞英說:「我同意九光的主意,雖然走這步棋十分危險。但我們必須冒險。我可以以邀請跳舞之機。設法和刺殺的目標接觸,只要我的行刺成功,你們就設法在外面拉斷了電闡。」    
    王亞樵說:「對,到時候我們在外邊用槍擊碎路旁的變壓器,造成突然斷電。亞英趁亂下手行刺,然後由牛安如護衛她逃出百樂門舞廳。我們的車就等在外邊接應。」    
    吳鴻泰等見王亞英一個女人,膽敢進入那種可怕的地方行刺,都深為所感,他們歎道:「只是這樣一來,嫂夫人的危險太大了。」    
    王亞英毅然道:「沒關糸,為長我們中國人的志氣,就不能分什麼男女了。如果我今晚真能殺死李頓,就是因此而捐軀,又有何不可呢?東北不是有那麼多婦女慘死在日本人的槍下嗎?」    
    大家都為王亞英的氣度所感。    
    王亞樵繼續說:「如果亞英和牛安如在裡面行刺不能得逞,那麼,我們還有另一套方案,就是在百樂門通往沙遜大廈的必經之路設下必死之陣。炸毀李頓等人返回的車隊。當然這一爆炸計劃,由余立奎和李占山負責。可以讓我們『鋤奸團』所有善於爆破的人都上陣,在必經之路的河洋橋下,預先埋下幾噸炸藥。只要發現李頓的車隊經過,就製造第二個皇姑屯事件,讓這可惡的外國人死無葬身之地!」    
    當即,各路人馬已經準備就緒,然後分頭行動去了。    
    入夜,王亞英坐在樓上橢圓型鏡子前面,已經化好了淡淡的艷妝。鏡子裡的王亞英秀美端麗。她鵝蛋型的臉腮由於塗了淡淡脂粉,顯得越加嬌媚可人。她心裡沉甸甸的,亞英完全清楚她今天晚上赴百樂門參加盛大舞會,決非尋常之事,她是抱著赴死的精神才決定去舞場的。    
    王亞英靜靜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感到她從來沒有現在這樣漂亮,想到即將發生的刺殺事件,她心情難免陣陣緊張。但她眼裡流露出的卻是泰然自若的神情。當身後時鐘已敲晌6下,亞英小心地將白朗寧手槍放進小挎包裡,然後抬頭一看,鏡子裡出現了個神色凝重的男人,他就是多年患難的丈夫王亞樵。    
    王亞樵緊緊擁抱她,叮囑說:「亞英,去吧,我在外邊接應你,只要我們發現牛安如發出的信號,就馬上切斷舞廳的電源。到那時你趁亂行刺,安全應該是有把握的。」    
    王亞英凝視著他的眼睛,點點頭:「放心,有你在外邊,我就什麼也不怕了。」    
    當漆黑夜幕拉下來時,王亞英乘一輛豪華車前往百樂門。她走出汽車後,發現百樂門舞廳門前停著十幾輛高級轎車。一些日本憲兵和中國警察都在那裡維持秩序,亞英正遲疑著,人群裡忽然閃出個西裝革履的青年,她定睛一看,正是有名的美男子牛安如。她和牛安如點頭為禮,然後裝成伴侶,親暱的挽手走進了舞廳。    
    她們進來一看,舞廳裡華燈閃耀,舞池裡旋轉著數不清的紅男綠女,樂隊的架子鼓和薩克斯管吹得震天響。正在吹奏著《藍色多瑙河》。王亞英和牛安如分坐在舞池附近的沙發裡,侍者給她們上了飲料和洋酒。這時王亞英才發現,在舞池翩翩起舞的人,大多是些中國姑娘和日本軍人,她們來時估計的場面並沒有出現。李頓調查團的成員幾乎一個人也沒到場,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王亞英再觀察大門入口,發現剛才她們進來時守候門前的幾個日本特務,不知為何已不見了蹤影。只有幾個中國警察在那裡百無聊賴的巡視著。王亞英見牛安如和一位姑娘已旋進光影閃耀的舞池去了,她記情十分焦急。因為李頓是否會來她一時無法知道。這期間先後有兩個日本浪人,到風姿綽約的王亞英面前,作出熱情邀請的手勢,可都被她禮貌的謝絕了。    
    王亞英心情越來越緊張。剛才從家裡出來時那種隨時赴死的心情,忽被可怕的失望所替代。她不知何故直到晚上8點,本該在這家舞廳露出的李頓和調查團的隨員們,居然蹤影皆無。莫非今晚李頓來百樂門舞廳參加舞會的消息不確?還是李頓心生狐疑,這狡猾的老狐狸臨時改變了主意,去另一舞場尋歡作樂了?    
    王亞英不時抬腕看表,當另一樂曲重新奏起時,她忽然主動邀請坐在暗影裡同樣焦急的牛安如,兩人舞步輕盈,緩緩旋進人群擁擠的舞池。她想利跳舞的機會和牛安如交換意見,當震耳欲聾的樂曲奏響後,牛安如湊近耳邊說:「已經快九點了,那個人為什麼還不來?」    
    「別急,再等等。」王亞英擔心她的助手焦急而露出馬腳,所以故意裝成親暱的樣子,和牛安如在舞池中飛快的旋轉著。    
    然而,從華爾茲跳到恰恰,再從快四步跳到倫巴,她們跳了一場又一場,當牛安如發現手錶指針已經指向深夜10時的時候,他的心已經緊張到頂點,向不動聲色的王亞英說:「夫人,莫非今晚的戲唱不成了嗎?」    
    「也許有變!」王亞英這時才感到她們所有人都空忙了一場。當初準備在百樂門舞廳安排好的一場劍拔弩張大刺殺,現在看來沒等到拉開序幕,戲就已經近了尾聲。王亞英發現舞場上人影越漸稀少,特別是那些穿著軍裝的日本軍官和特工,不知為什麼忽然都慌然退出了舞廳。舞場裡只剩下一些穿和服的日本浪人和中國姑娘了。這究竟為什麼?莫非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情嗎?當一曲美國舞曲終止時,王亞英和牛安如雙雙回到沙發上,這時,她們環顧整個冷清的舞場,心裡忽起一抹不祥的陰影。王亞英感到李頓決不會再來了!    
    「夫人,」當王亞英在沙發上胡思亂想的時候,身邊忽然有人輕輕叫她。她回頭看時,竟是穿長袍的吳鴻泰,他悄悄說:「九爺從家裡打來了電話,請你馬上就回租界。」    
    「戲不看了嗎?」她心裡一驚,依然不動聲色。    
    吳鴻泰對她和牛安如點頭:「對,九爺說,戲已經散場了。他擔心夫人戲散時不好出門,勸您最好馬上回去,以免路上車輛擁擠。」    
    王亞英茫然,她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已經意識到在百樂門舞廳布下的刺殺之陣,現已自生自滅了。王亞樵命她返回租界的本身,就說明李頓今夜不會再到這飄蕩脂女人粉氣的舞場上了。


第九章 槍口瞄準「國聯」代表李頓姐妹赴難與一位女侍的慘死(4)

    小轎車在沉沉夜色中風馳電掣般向英租界馳去。路上王亞英心情壞到了極點。本來準備赴死以報國人的大志,竟然沒有如願以償。那些埋伏在百樂門附近的鋤奸團成員,由於沒接到牛安如從舞廳裡發出的信號,(當她在舞廳和李頓跳舞的時候,牛安如會到舞場門前以吸煙的方式,向隱藏在暗處的鋤奸團員發出暗號),自然也不敢斷電。至此,一個可能成功的計劃就這樣胎死腹中了。究竟是計劃的哪一環節出了失誤,才引起狡猾的李頓忽然放棄這場舞會呢?還是李頓在赴會前發生了什麼意外?所有一切都讓這位美麗聰慧的夫人心亂如麻。    
    「九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王亞英風風火火趕回英租界小洋房,已是夜半時分。她進門見了王亞樵的臉色,就感到有些反常,那時她熟悉的失望加無奈的神情。    
    「亞英,別慌。」王亞樵顯得痛苦萬分,但他畢竟是從無數失敗和挫折中過來的漢子,望著心情急迫的妻子,向內室一呶嘴,說:「你看,誰來了?」    
    「蘊文?」王亞英將門推開,竟發現來到家中是她同父異母妹妹叢蘊文。    
    亞英萬沒想到妹妹會深夜裡到她家,這時才發現妹妹神色也有些反常。眼裡露出一絲畏葸和緊張,她見了亞英,不顧一切撲了上來,伏在她胸前「哇」一聲哭了,說:「姐姐,你讓我做的事已經做了。可是,不但沒有毒死那老賊,反而還害了一位好姐妹!」    
    「你說……什麼?」王亞英聽了叢蘊文的話,心裡又是一驚。    
    她這才知道,今夜不但百樂門舞廳的行刺計劃沒有實現,她曾寄予希望的沙遜大廈毒殺方案,也從叢蘊文痛苦的神情中發現了失望的結局。她緊緊抱住妹妹說:「蘊文你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叢蘊文向姐姐哭訴情由。原來,自叢蘊文接受姐姐亞英的委託以後,就開始在沙遜大廈內部尋找可以向李頓下手的機會。然而,她發現李頓自在華懋大廈受到一次可怕的行刺之後,到了沙遜大廈心情就變得更加緊張,簡直如驚弓之鳥一般,輕易不敢外出。即便不得不出面的社交活動,李頓也必須在上海軍警憲特們的保護之下,才膽戰心驚地出面應付。    
    叢蘊文發現李頓下榻的十層大廈內外,警特密佈,盤查甚嚴。她雖然就在九層樓裡辦公,卻如咫尺天涯,根本無法靠近李頓和國聯調查團的隨員。    
    後來,叢蘊文從第十樓的女侍中,發現一位可為她實現行刺計劃的小林姑娘。她名叫林金娣,原是上海某教會中學的女學生,從小就富有正義愛國心。有一次,林金娣在接待一個日本客人時,因為不甘心受調戲和日本人發生了衝突。事後,沙遜公司老闆一怒之下,想解雇林金娣。幸好叢蘊文從中說情,才保住了林姑娘的飯碗。所以,林姑娘對叢蘊文始終有種報恩的心情。    
    「金娣,你憎恨日本人嗎?」    
    「當然憎恨。因為他們侵略了我們的東北。」    
    「金娣,你知道李頓是什麼人嗎?他是個為虎作倀的大壞蛋!」    
    「你是說,李頓也是日本人的幫兇?」    
    「一點不錯,他到中國來,就是為日本在國際上搖旗吶喊的。」    
    「真沒想到,李頓也和日本人一起欺辱我們中國人。」    
    「所以,我想讓你除掉他!金娣,你敢嗎?」    
    「我敢!」    
    大出叢蘊文的意外,這次當她接受王亞英交辦的任務後,她自然想到了這位有進步思想的女侍林金娣。當叢蘊文將毒殺李頓的意思告訴林金娣後,沒想到這位對日本人素懷仇恨的姑娘,竟連絲毫的猶豫也沒有,一口應允下來。    
    今天晚上,李頓和調查團成員,都準備在晚餐後驅車前往百樂門舞廳,出席上海市社會局為他們舉辦的盛大舞會。林金娣發現晚餐是個極好的機會,因為平時她們向裡面上菜時,李頓大多和所有調查團成員進同進餐。唯有那天晚上,李頓似乎有所預感,所以他堅決提出要在自己的房間裡獨自進餐。這樣一來,林金娣就可以將那包叢蘊文交給的劇毒藥品,悄悄放進李頓喝的湯裡了。    
    本來可以毒殺成!    
    可是,就在林金娣將調好的一碗羅宋湯,準備端進李頓房間的時候,一個非常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原來李頓早已擔心有人在他的飯菜裡下毒,所以才臨時決定自己單獨用餐的。這樣,他身邊就增加了品償飯菜的特工人員。當林金娣將碗羅宋湯從廚房端至李頓房間門前時,兩個特工照例要代為品償,然後方可放她送進去。可是,當其中一個特工剛把湯喝進口中時,頓時嘔吐,大叫一聲:「不好,湯裡有毒!」然後,因劇毒的作用,那品菜的特工當即麻昏倒地。守在一旁的幾個特工人員,發現林金娣神色慌張,情知湯中毒品必與她有關。於是不問青紅,馬上向這位負責向李頓房間送菜的女侍林金娣突然開槍。    
    砰砰,林金娣手捂飲彈的前胸,一句話也沒吐出口來,就撲倒在血泊裡不動了……    
    事情發生後,李頓嚇得心驚肉跳。他不但立即取消當夜去百樂門跳舞的計劃,而且驚惶失措,忽然改變日程,決定連夜率領調查團,心驚肉跳地逃離了上海……    
    「姐姐,我已經暴露了,」叢蘊文向王亞英哭訴女侍林金娣為行刺李頓而不幸慘死的經過,她痛苦萬狀說:「現在,特務正在追查是誰在暗中指使林金娣行刺李頓的。因為我平時和林的關糸,所以特務們馬上盯上了我。當然,也有人在這時向特務報告了我和你們的關糸。所以,他們很快就會把我逮捕的。你說,我該怎麼辦?」    
    「蘊文,不要怕。我和你姐夫會安排你們馬上去香港避禍的。」王亞英聽了。心裡不禁對那位不曾見面的林金娣暗自神傷。她眼前好像閃動一灘淋漓的鮮血。那位猝然中彈,過早結束年輕生命的姑娘,讓王亞英的雙眼睛忽然濕潤了。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戴雨農申城布羅網(1)

    「這簡直太不可話了,怎麼敢無端向李頓調查團下手呢?如果這行刺的策劃者,當真就是你們說的那個王亞樵,那麼這人就太可惡了。因為他連起碼的外交知識也不懂呀。」說這番話的是宋美齡。她穿著緊身旗袍,手挽蔣介石,正沿著入冬後那片仍泛起蔥籠綠意的草坪甬路,款款向花園深處的假山走來。    
    「夫人,這是決不會錯的。」蔣介石手拄一枝籐杖,顯然他也為不久前發生在上海行刺李頓事件備傷腦筋。他發現從前極力主張對王亞樵施行收買政策的宋美齡,忽然改變了態度,心裡對王亞樵更加仇恨和惱火。蔣說:「現在軍統的人已經替我查明,前次在上海華懋大廈深夜沖擾李頓調查團住地,準備對李爵士下手的暗殺人員,就是王亞樵鐵血鋤奸團所為。他們簡直不顧國府的命令,竟敢對一個國際官方團體下手。幸好我事前對王亞樵有所提防,命令戴笠從軍統裡抽調了一些人,同時也關照陳立夫在上海派出CC派特工從中協助。不然,這次王亞樵如果當真得手,可就讓我們在國際社會上大出其醜了!夫人你想,連一個國聯調查團的安全也保證不了的國家,世界上還會有威望和信譽可言嗎?」    
    「真是扶不起來的天子!」一貫重視國際影響的宋美齡,哪裡容得下像王亞樵不計後果的人,她現在也不再希望對此人進行招撫和收買了,沉下臉來說:「從前我是從民間的小報上,發現這姓王的殺手,還有一些民望。我一度還認為,王亞樵就是個傳奇性的人物。大令你想,如果一個在民眾中間享有威望的人,如果成了我們國民政府通緝的敵人,那麼,對我們會有什麼益處?我們總不能老和百姓們對抗吧?我正是為了你的威信和政府的安全大計著想。才勸你對他實施懷柔政策的。化敵為友,壯大你和國民黨的聲威。可是,現在看來我的主意恐怕行不通了。我萬沒有想王亞樵會這樣不識時務,這樣得寸進尺。現在他居然發展到敢於暗殺國際友人了。那麼,像他這種膽大妄為之人,如果繼續容許他胡作非為,將來會不會再做出更讓人害怕的事來呢?」    
    蔣介石和夫人涉過一架小木橋,來到黃浦路官邸花園的假山石下。在這裡他望著初冬早晨那迷濛的晨霧,彷彿看到了一雙可怕的眼睛。如果王亞樵僅僅是搞暗殺,倒也不至於讓蔣介石時時想起來就萬分憎恨。他是早在武漢時期就憎恨王亞樵那雙眼睛了,宋美齡的話,會讓他想起當初王亞樵在武漢當面指責他時的難堪。後來,在南京國民政府成立的大會上,也是這個王亞樵當著那麼多國民黨軍政大員,以一個工人代表的身份對蔣進行露骨的攻擊。    
    現在,當蔣介石想起王亞樵多年和他結下的深仇,頓時氣得臉皮發青,將手裡籐杖在甬路碎石上恨恨一搗,震怒地罵道:「娘希匹,王亞樵是個給臉不要臉的人啊!自從聽信了夫人的勸告以後,我曾經派胡宗南、胡抱一這些人,多次去上海對王來樵進行勸降。我蔣某人對他也算禮賢下士了,不忌前嫌不說,我還給了他那麼多金錢,讓他作為活動費。可是,這個收了我的錢的傢伙,非但連向那些南方黨內反對派作一點姿態也不肯。這倒也罷了,如今他竟連我的面子也不給,又策劃起暗殺起國際友人來了。夫人你說,像王亞樵這種混蛋,留他在世上,還有什麼用呢?」    
    宋美齡不再說話,她那美麗的面頰上現出了淡淡冷笑。蔣介石知道那是她支持與贊成自己意志的一種表情。就恨恨地說:「夫人,如果我現在再派戴雨農去上海殺掉此人,你大概不會再說,我是個沒有胸懷的君主了吧?」    
    宋美齡忽然轉過身來,凝視蔣介石那張氣得泛青的臉,點了點頭,說:「政治當然是無情的。特別是像大令這樣的人,容不得不同政見的在野人士,也是值得到同情和理解的。尤其對王亞樵這類人,不留情當然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勸你在下手的時候,還是要注意一點影響才好。」    
    「影響?狗屁影響?我是軍人,顧不得那麼多了。再說,我殺他一個斧頭幫頭子,算什麼了不起的事呢?」蔣介石心火迸躥,恨恨將手裡籐杖在碎石路上搗得山響。恨不得馬上逮住王亞樵,方解心頭之恨。蔣恨恨地罵道:「夫人,莫非殺了他王亞樵,還會構成對我的政權不穩嗎?」    
    「那倒不至於。」宋美齡正色地提醒說:「不過,你千萬不要小視王亞樵在民眾中的影響呀!雖然他只是個斧頭幫頭子,雖然他在社會上有種種不同的評價。可是,他在上海『一二八淞滬戰』期間行刺白川大將的行為,一直被民眾稱之為愛國的壯舉。如今在國內還有比刺殺日本將領更值得人們同情的嗎?所以,你讓戴雨農做此事時,務必要做得乾淨一點。」    
    「我懂了,夫人,我會讓戴雨農做得不留痕跡的。」蔣介石至此已不再對王亞樵抱任何幻想。他佇立在一泓池水面前沉思良久,忽然命令尾隨其後的侍從說:「馬上通知戴雨農,到這裡來見我,越快越好!」    
    侍衛應聲而去。    
    1933年的春天到了。    
    戴笠自從去年冬天密秘奉命來上海後,就一直到處尋覓王亞樵的蹤跡。但是,他忽然發現僅僅兩年光景,從前在上海以斧頭幫發跡的安徽殺手,如今已變成了地地道道的流氓大亨了。王亞樵正因為他投身到與民眾相融的抗日洪流中去,接連在上海行刺日本大將白川和「國聯」調查團的李頓,不管他行刺是否成功,可是都因為他意在為國鋤奸,所以一時名聲大噪。特別在上海的日本軍人和他們的家眷,只要聽到王亞樵的名字,夜裡都不敢出門。    
    戴笠到上海以後,聽軍統上海區新任區長余樂醒報告說:「戴老闆,王亞樵現在可不比從前了,他在這裡連日本人都怕他要命呢。我聽說有個日本軍官的老婆,常常對她的孩子說:『如果再敢不聽我管教,就把王亞樵找來收拾你。』那正在哭鬧的孩子,猛聽了王亞樵的名字,立刻就不敢再哭了。由此可見,王亞樵在上海有多威風啊?」    
    「混帳,你不許在我面前長他王九光的志氣。」戴笠聽了余樂醒的話,勃然動怒,大拍桌子罵道:「你們這些無用的人,守在上海,竟然連他的蹤影也發現不得,還算得什麼特工人員?」    
    戴笠站在臨近黃浦江的一幢小樓上,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他知道這次奉命前來上海,與以往幾次大不相同。蔣介石已給他下達了暗殺王亞樵的死命令,他記得蔣介石那張鐵青的臉和咬牙切齒的聲音:「戴雨農,從前我雖然討厭王亞樵,那是因為這人太不識時務。可是,現在我要你親自去上海佈置暗殺,就決不再是我的個人私恨了。我這是代表國民黨和政府在向你下達命令。這是因為王亞樵實在太可惡了,他的暗殺活動簡直到了人人懼怕的程度。有人害怕他甚於害怕我們的政府,甚於害怕你們的軍統。他連李頓調查團也敢下手,你想,如果再讓他活在這個世上,將來還要我們這些人作甚呢?」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戴雨農申城布羅網(2)

    戴笠深知蔣介石這次是下了最後決心。他瞭解蔣介石所以對王亞樵如此痛恨的原因,還與他多次派胡宗南、胡抱一這些親信前往上海向王亞樵勸降失敗大有關糸。他知道一個惱差成怒的國民黨總栽,那種痛苦與焦慮無策的心情。他作為蔣介石最信任的特工頭目,如果再不能如期捕獲或者殺掉讓蔣介石心裡既痛恨又懼怕的王亞樵,那麼,對他自己的前程也構成了直接的威脅。    
    「戴雨農,如果你們軍統在上海連一個王亞樵也逮不到,那麼你還如何領導這個特務組織呢?那樣一業,軍統豈不是一種無用的擺設嗎?我們國民黨不需要擺設,我蔣中正需要的是,能為我及時除掉心腹之患的鐵拳頭!」現在蔣介石聲威逼人的喝罵聲,言猶在耳。戴笠越想心裡越感到膽怯和緊張。    
    讓戴笠苦惱的是,自從去冬聖誕節到滬以來,在近一個月的時間裡,軍統上海區的特務們,竟然沒有找到王亞樵的任何蹤影。    
    「莫非他鑽天入地了嗎?」戴笠來上海的第三天,就在復興社舊址召開了軍統上海區主要幹部的緊急會議。出席這次秘密會議的有,新任上海區長余樂醒,第一組長陳志強、第二組長王昌裕、第三組長陳昭俊。這些人都是戴笠早年在廣東黃浦軍校時期的同窗好友。如今為加強上海軍統的暗殺和綁架活動,他分別給這些舊友委以重任。戴笠記得那次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暗殺二字。那時,蔣介石讓戴笠來到上海,主要的暗殺對像共有三人,一為王亞樵、二為楊杏佛、三為宋慶齡。自然,對於宋慶齡和楊杏佛兩人,在當時還僅限於秘密監視之中。但是對王亞樵則是戴笠這張黑名單上的第一位!    
    戴笠的開場白非常簡潔乾脆,吐出來的話擲地有聲:「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這個人,而且,我要求你們上海站當前最重要的行動任務,就是殺掉王亞樵。不然的話,我就堅決不依你們!」    
    「可是,王亞樵決不是輕易就能找得到的,因為他在這裡的住處,不止十幾處,他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所以,若想在大上海馬上找到這個人,就像在大海裡撈釘一樣呀!」余樂醒見戴笠的命令緊急而迫切,就不得不叫起苦來。    
    「是啊,戴老闆,王亞樵再也不是從前的斧頭幫首領了。他現在不會像從前您在上海時那樣,老住在安徵會館裡。他現在有多少處房子,就連他身邊最親信的人,也說不清呀!」戴的親信陳志強連連唏噓叫苦。    
    第二組長王昌裕說得更加無奈:「雨農兄,從前年開始,我們就奉您的命令,在上海注意著王亞樵的行跡。可是,他的行跡始終摸不到。一會有人說他住在英租界,一會有人說他住在法租界。還有人說他在靜安寺有一個神秘的小院,可是,如果你當真去尋找,又發現這些地址都是假的。再說,英法租界上的房子,又不是我們隨便就可以搜查的呀!」    
    第三行動組組長陳昭俊說:「我們經過一年多的搜查,始終在和王亞樵到處捉迷藏。他不愧是個殺手出身,反暗殺的能力也特別強。一旦他發現身後有神秘的汽車跟蹤的時候,他就會很快衝向繁華熱鬧的市區,到那時候,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找到他的影子。」    
    戴笠綜合了余樂醒、陳昭俊、王昌裕等人報告,才驚愕發現,原以為很好執行的刺暗殺令,居然比他預想的難得多。經過軍統特務們幾天來對王亞樵行蹤的調查和跟蹤,發現這斧頭幫老大,居然在上海租界上有大大小小二十幾幢住宅。而且老婆之外又新娶了幾位如花似玉的如夫人。這樣一來,他每天究竟在何處過夜,在何地吃飯和會客,又在於何處打牌和聽戲。就成了一個無法得知的秘密。王亞樵的超人機智和他多年在行刺生涯中養成的作風,又讓戴笠感到大為頭痛。    
    王亞樵自從發現戴笠親自來上海刺探他行蹤以後,更加注意自己的行跡。他在去年春天以後,就再也不肯輕易露頭了。戴笠萬般無奈,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就是:花一筆重金,去收買王亞樵手下的馬仔。從中尋找和偵察這個神出鬼沒的斧頭幫老大。    
    「戴老闆,魚兒終於咬勾了!」1933年2月的一天,余樂醒忽然興沖沖來到他在靜安寺的臨時住地,報告幾天來的新收荻:「那個叫魏一鳴的傢伙,當真同意和我們合作了!」    
    「是嗎?」載笠臉上多日籠罩的愁雲頓時消失,他精神一振,從椅子上跳起來,問道:「快說說看,姓魏的是什麼條件?」    
    原來,去年冬天,戴笠給軍統上海區佈置了在搜尋王亞樵落腳點的同時,盡快尋找可能提供王亞樵行跡的斧頭幫內部叛徒,加以重金收買。余樂醒等人不敢怠慢。他們的三個特別行動小組,同時加緊了攔攏斧頭幫成員的行動。當然,在上海尋找王亞樵比登天還難,但是尋找一個和王亞樵有關糸的斧頭幫成員,倒也不十分困難。因為那時的王亞樵門徒,比從前在上海灘剛起家時的人數多了一倍以上。所以,余樂醒吩咐手下三個小組,分頭務色可能提供王亞樵最新行跡的馬仔。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戴雨農申城布羅網(3)

    二月初的一天,陳照俊小組忽然在上海一家妓院裡,發現了一個勒索妓女的嫖客。這傢伙名叫魏一鳴,綽號魏老疙瘩。早年是上海一家期貨公司的外銷人員,由於貪污遭到辭職以後,他沒有生活出路,就改投到故鄉人王亞樵的麾下,混了一口飯吃。王亞樵儘管對魏一鳴人品多感厭惡,但那時他正是受常玉清清安會排擠的時期,非常需要人手,於是,他就違心收留了安徽人魏一鳴入幫。初期,這魏一鳴倒也忠誠謹慎,特別是當王亞樵策劃對白川義則在高昌廟進行江中爆炸的時候,魏一鳴也日夜守候在江堤上,他不怕受到日寇炮火的轟擊,堅持下冰冷的江水中去運送炸藥。所以得到了王亞樵的信任。    
    可是,魏一鳴小人得志後,又恢復了他吃喝嫖賭的惡習。有時他為了嫖娼,晝夜泡在妓院裡不回家,害得他媳婦跑到英租界去尋王亞樵哭求。王亞樵也為此狠狠訓罵過魏一鳴。每次魏一鳴都在王的面前連連扇打自己耳光子,作出痛改前非的姿態,但是過後他又故態重萌。那時的魏一鳴早已迷戀上風月場,泡在一家名叫「艷風樓」的妓院裡,幾天不肯出來。她喜歡姿色可餐的艷女,可久而久日又難免囊中差澀。    
    忽然一天夜裡,魏一鳴將一位名叫小翠的妓女玩弄了半夜,暗中發現她的首飾盒裡,有許多璀璨閃光的珍寶。魏一鳴於是暗動心思,天將微明時,他忽然在黑暗裡將妓女小翠用繩子捆綁起來,然後準備將那些價值連城的首飾盒盜走。    
    哪知當魏一鳴倉皇而逃時,卻被妓院的守門人察覺,於是到租界上報了警,這就驚動了正在尋找王亞樵下落的陳昭俊。陳昭俊發現這個魏一鳴,正是他們尋找並可以收買的人,於是他出面和妓院老闆說合,釋放了魏一鳴。陳昭俊又當場替魏補交拖欠的嫖資。魏一鳴對陳昭俊等軍統特務感恩不盡。於是,就情願和陳昭俊結為磕頭弟兄。    
    現在,當戴笠聽到魏一鳴因嫖娼被軍統收買的消息時,頓時轉嗔為喜,連說:「快快,我要親自接見這個好色的斧頭幫。」    
    第二天下午。戴笠在城隍廟豫園小餐廳,秘密宴請魏一鳴吃飯。當時只有餘樂醒和陳昭俊坐陪。當戴笠將一厚沓鈔票放在這酒色之徒面前的時候,魏一鳴驚喜過望地睜大了眼睛。他在王亞樵麾下雖也時時有些進項,但是哪見過這麼多花花綠綠票子。登時受龐若驚,笑瞇了雙眼,恨不得撲在地上給戴笠磕幾個響頭。    
    戴笠道:「魏先生,不要這樣,我只希望你能為我們軍統,做一些有益的事就行了,至於你想花錢,那還不容易嗎?」    
    魏一鳴是個有奶便是娘的人,忽聽戴笠忽出此言,急忙說:「戴先生這樣看得起我,就是我魏某人的再生父母。將來一旦有事,讓我做時,我將萬死不辭。」    
    戴笠聞言大喜:「好,魏先生,現在我親自到上海,你可知是為何人而來嗎?」    
    魏一鳴大惑不解連連搖頭。一時猜不透他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不瞞你說,我是奉委員長的命令,來上海找王九光下落的。」    
    「啊──?!」剛才得了鈔票高興得樂不可支的魏一鳴,這才發現他手裡的錢忽然變成了燙手的山芋。捧也不是扔也不是。因為作為王亞樵身邊的人,他不會不知道蔣介石和王亞樵多年形同水火的關糸。這時他意識到陳昭俊與他非親非故,為什麼忽然將他從英國巡捕房救出,又替他還了那麼一筆嫖資的原因。他知道如將王亞樵當成和戴笠合作的籌碼,意味著他的腦袋從此將受到威脅。想到可怕的王亞樵,魏一鳴心裡頓時升起一絲怯意。    
    「魏先生,你大可不必害怕。」戴笠看穿了魏一鳴心思,故作輕鬆地發出一陣冷笑,說:「在中國現在只有委員長才是真正可以依賴的政治力量。除此之外,任何人不管他現在鬧得多凶,將來都注定要失敗的。所以,魏先生應該認清形勢,千萬不要為一時的虛假表象所蒙蔽。」    
    「那是那是,委員長是人所公認的領袖啊!」魏一鳴雖然害怕,但他決不敢在戴笠和余樂醒面前公開反對蔣介石。    
    戴笠見他心已動搖,進一步說:「王九光多年在上海經營斧頭幫,表面看也有一點勢力。可是,如果他這股小勢力和委員長合作,也許還有用武之地。但是,如他繼續與委員長為敵作對,那麼,我敢保證他腦袋不會長得很安穩的。魏先生,可聽懂了我的意思嗎?」    
    「懂了懂了。」魏一鳴斜睨著冷笑的戴笠,又瞟一眼桌上厚厚兩沓鈔票,心裡早有了主意。他狠了狠心說:「戴先生所言,我深有同感。我現在雖在王九爺手下做事,可也是沒辦法的事!將來萬一有棄暗投明之機,我會為政府出力的。只是,現在王九爺手裡還有勢力,萬一他發現有人背叛他,那……我的性命可就……」    
    「你放心,放心好了!」戴笠連連勸酒,拍胸說:「魏先生也許不知道,我們軍統是有嚴明紀律的。任何人也不敢把你與我們合作的事透露出去。這叫天知,地知,我知。你還怕什麼呢?」    
    魏一鳴心緒稍安,仍囁嚅說:「不知戴先生想從我這得到什麼情報?」    
    戴笠見他那麼緊張,又笑了:「你千萬別緊張,其實我們現在也沒有進一步計劃,只希望魏先生注意一下王九光最近到什麼地方去。一旦你發現他行跡,就馬上告訴我們,這就行了!」    
    「行行,戴先生。」魏一鳴這才放下心來,說:「可是,說句真話,別看我是他『鐵血鋤奸團』的小隊長,見到他的時候也不多。王九光這人非常狡猾,現在他究竟每天在什麼地方,恐怕除他夫人王亞英和汽車司機知情外,別人休想知道。所以,戴先生一定不要太急,要給我點時間才行。」    
    戴笠聽到這裡嘿嘿笑了,拍拍他肩膀說:「好,我們會給魏先生時間的。這叫放長線勾大魚,太急也不成。」    
    當天夜裡,戴笠親自陪這斧頭幫小隊長,一直喝到深夜。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誰是奸細?(1)

    王亞樵坐在飛馳汽車裡,馳過上海繁華的南京路。    
    他眼前閃過閃閃爍爍霓虹燈和幢幢飄忽燈火的大廈。這條街在他眼裡忽然變得格外狹窄,這是因為街上車流人海,讓他的座車簡直無法飛快行駛。剛才,當他的座車經過城隍廟前時,王亞樵驀然聽到身後保鏢趙士發說:「九爺,你看,那輛車又跟上來了!」    
    王亞樵回頭一看,果然發現了一輛紅色英國小汽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就是這輛轎車,昨天險些和他在外白渡橋上相撞在一起。經歷大江大河無數驚濤駭浪的王亞樵,沒想到他在上海會遇上這種艱難的局面。他忽然感到最近一段時間,每當他從英租界出車,後面都好像有甩不掉的尾巴。讓他暗暗吃驚的是,即便戴笠派出眾多特工人員在上海尋找他的蹤影,但他從前神出鬼沒的行跡,始終沒讓特務們發覺。然而最近的情況則不能不讓他深思和吃驚。只要他一出車上街,身後就會有輛紅色小轎車不遠不近的跟隨而來。幸好他的司機機敏,車上的保鏢趙士發又是個非常機敏的人,所以每次他們都會利用對上海地型的熟悉,快捷地將紅色小轎車甩掉。但是,昨天下午他們的車在經過外白渡橋時,這輛紅色轎車先在莫裡矣路口被他們甩掉了,不知何故就在王的車上了外白渡橋時,突然,那輛紅色轎車彷彿從地下鑽出來一樣,驀然出現在他的正前方。王亞樵發現車裡坐著五六個戴禮帽的人,一看便知是戴笠的特工人員。    
    「避開它!」王亞樵看來者不善,好像在加足馬力直向他們衝來。似乎對方有意製造車禍,然後再趁撞車之機,將王亞樵撞死在車裡,或者撞車後向他開槍。如果特務當真是這種不良企圖,那麼他肯定凶多吉少。    
    司機和王亞樵身後的趙士發都頓時緊張起來,王亞樵、趙士發都沒遇過這種險情,兩人都拔出手槍,防備萬一。就在兩輛車就要撞在一起的千鈞一髮之際,司機突然打了下方向盤,這才躲過迎頭飛也似衝來的紅色轎車。當他們衝下外白渡橋後,王亞樵才意識到,事態遠比他從前預見的嚴重許多。    
    「我有種預感,就是在我們的鐵血鋤奸團內部,可能出了叛徒。」王亞樵命司機加足馬力衝出險區。他對他多年信任的保鏢趙士發說:「這人肯定在我的身邊,他瞭解我每天什麼時候出來,到什麼地方去。然後打電話通知特務。不然,他們決不會發現我的行蹤。」    
    「出了叛徒?」趙士發也對最近發生的反常情況深感孤疑。自從去年冬天以來,他跟隨王亞樵已接連經歷幾起被車跟蹤的怪事了。從前他和王亞樵出車,決不會有這種情況。因王亞樵經常變更他的住處,有時一天就搬兩次家。只要發現住地周圍有反常跡象,他們就會在幾分鐘內逃離。趙士發知道他肩上重任何等沉重。王亞樵在上海雖然住處眾多,但他的敵人也越來越難於防範。從前只有國民黨復興社特務處暗中監視,後來又有上海警備司令部的密探加盟行刺。再後來又有日本特務和上海法租界的巡捕,也加入了戴笠軍統上海區對王亞樵的監視和暗殺活動。所以,隨著形勢的日益險惡,王亞樵已經再不敢像從前那樣旁若無人地出來了。    
    「肯定出了叛徒!我的直覺告訴我,叛徒就在我常去的幾所房子裡隱藏著。」王亞樵回想自去冬戴笠來上海以後,身邊越來越嚴峻險惡的處境。特別是戴笠幾次派人給他送信,要求和他在上海任何一家酒店見面「敘舊」遭到嚴厲拒絕後,就發生了刊登在上海《申報》上的國民黨政府《懸賞公告》。時至今日他仍然還記得很清楚,就在那個吊人胃口的《懸賞公告》上,明確寫著:凡向上海警備司令部提供王亞樵確切行跡的人,都會得到南京政府頒發的一百塊大洋的巨額獎賞。王亞樵知道一百塊大洋在尋人眼裡的誘惑力。它可讓那些為財是圖的人鋌而走險,出賣良心或不計後果。    
    這就讓王亞樵變得更加謹慎了。王亞英的話不無道理:「一百塊大洋可讓你身邊的任何人動心。所以從現在起,你身邊的人越少越好。因為人心難測啊!」王亞樵自知對手下弟兄雖有多年知遇之恩,但他的言語尖刻和大大咧咧為人,難免不傷害身邊的弟兄,所以,在一百塊巨額賞金的誘惑面前,戴笠的軍統上海區會不會已從他身邊挖走了某一個,或幾個意志不堅者?那樣的話,他的行跡就會隨時暴露在戴笠的視野裡。    
    可是,究竟誰會出賣自己呢?王亞樵將身邊經常接觸的十幾個斧頭幫的部下,都一一過了遍篩子。他又發現這些早從安徽起家時就追隨他南衝北闖的弟兄,都不會是那種見錢起意和賣友求榮的人。    
    「如有叛徒,他會是誰呢?」趙士發心裡也警惕起來。最近以來種種跡象表明,如果特務沒有內線,是決不會準確及時地派車輛跟蹤的。他說:「九爺多年待人不薄,又仗義疏財,我們這些身邊人如果出了敗類,可就是為人不齒的小人了!」    
    「現在還無法斷定。不過,有人出賣我的出行時間,是肯定的。」王亞樵越想越感到可怕。他說:「士發,我怕的既不是戴笠,也不是日本鬼子。我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弟兄叛變!如有人從背後刺我一刀,那我遲早都會倒在特務槍下的。畢竟人心不古啊,為權為財而變的大有人在,戴春風不就是個讓人傷心的叛徒嗎?人啊,真可怕!」    
    現在,當王亞樵回身向車後張望時,又發現了那輛紅色小汽車。而且它緊緊咬住他的車不放,進入南京路人海以後,那輛紅車越加開得飛快了。大有追上前來將他撞翻之勢。王亞樵對緊盯不放的紅色轎車心亂如麻。但他沒有慌張,忽然想好了一個主意。這時發現他的車已駛出了南京路,正在駛進一條幽深漆黑的小巷。    
    突然,王亞樵命令司機道:「停車!」司機和趙士發都驀然一驚,不明白王亞樵為什麼敢在紅轎車緊緊追來的關鍵時候忽然停車。這時,趙士發看見,王亞樵猛從腰間拔出支德國強力式手槍,一剎那,他猝然回身向緊緊追來的紅轎車猝不及防舉槍便射,「砰砰砰」一連三槍,將衝過來的轎車前窗玻璃擊得粉碎。裡面的特務頓時慘叫。還沒等特務們還擊,王亞樵的車已加足馬力,突然向漆黑的路口衝了過去。不久,他們發現後面那輛紅色轎車不見了!    
    「這是有驚無險!可是再不能這樣了,如果不除掉身邊叛徒,我王九光在上海就寸步難行了。」回到英租界小洋房後,王亞樵召集趙士發、鄭抱真、宣濟民和吳鴻泰幾個親信心腹,密議如何除掉身邊已被軍統收買的奸細。但大家都無法猜測是什麼人,在暗中向軍統透露王亞樵外出的行蹤。    
    吳鴻泰說:「被戴春風收買的人,肯定每天跟隨在九爺身邊。可我算了一下,每天都知道你行跡的人,也不過七八個人。這些人中大多是鋤奸團的骨幹。他們會為戴春風幾個臭錢出賣九爺嗎?」    
    宣濟民冷靜分折說:「到英租界出入的,都是我們從安徽跟到上海的老斧頭幫。我擔保這些弟兄都不會出賣良心。」    
    鄭抱真搖搖頭:「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羽。也不敢保證人在金錢面前不喪良心。再說,每天到九爺身邊的人,也不都是咱們當年從安徽跟來的老部下,還有兩個是上海臨時入伙的。」    
    經鄭抱真提醒,趙士發忽然省悟說:「莫非是他?」    
    「說出他的名字來,讓大家都知道!」王亞樵也早在心裡想到了那個人,這時,他見趙士發的神色,催促說:「看我們大家想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誰是奸細?(2)

    趙士發隨手操起桌上毛筆,在手掌寫一個字,然後他對王亞樵說:「九爺,不能只聽我一人,不妨讓大家都把心裡懷疑的人,寫在手上,就可驗證究竟何人在吃裡扒外?」    
    「如此最好,大家都在手上寫出你們心中懷疑的人。如何?」王亞樵說著,也持筆在手上寫下一字。然後他將毛筆遞給宣濟民,鄭抱真和吳鴻泰,等大家都在手上寫了字後,王亞樵忽然叫聲:「都把手給我舉起來!」    
    大家一齊將手舉到燈下,王亞樵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每人手上都出現了一個斗大的「魏」字!    
    「好啊!姓魏的,你往哪裡跑?!」王亞樵多日來都在懷疑魏一鳴的行跡。在他身邊弟兄中,惟有魏一鳴在最近行動越來越詭密。由於王亞樵對身邊人不肯輕易懷疑,所以他始終沒對魏一鳴起疑心。如今見大家都在手上寫了「魏」字,才印證了心裡的猜測。但他仍不想誤傷身邊弟兄,對大家說:「都說說自己的理由,為什麼都懷疑魏一鳴呢?大家千萬別誤傷自己的弟兄啊!」    
    吳鴻泰說:「決不會誤傷好人。九爺,您最近在半路上接連遇險,我就開始注意上了魏一鳴。我發現每次當您出門後,他都藉故去樓下買煙。所以,我懷疑他是去向特務暗送信號了。」    
    「一點不錯,」鄭抱真也說:「有一次九爺剛走,我就見魏去了樓下老藍刀雜貨鋪,還以為他真去買香煙。哪知我跟過去一看,他正和什麼人通電話。看他那神秘的樣子,就不會做什麼好事。」    
    宣濟民說:「我聽說魏有一次在妓院裡,因為敲詐一個妓女,被逮進了巡捕房。後來我聽租界的朋友說,是余樂醒的人給保出來的。」    
    「余樂醒?他不是戴春風的人嗎?」王亞樵聞言大驚,心裡這時才恍然大悟。    
    宣濟民道:「所以我說,很可能魏一鳴好色,讓戴春風的人鑽了空子。你們想,余樂醒憑什麼無緣無故出面保他?我看內中必有緣由。」    
    「好吧,既然他姓魏的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了。」聽到這裡,王亞樵對魏一鳴充當軍統奸細已瞭然於胸。但是他畢竟重義氣,儘管大家七言八語,將魏一鳴可恥叛徒嘴臉勾畫了出來,他仍不肯輕易對一個沒抓到確證的弟兄下手,王亞樵說:「雖然魏相當可疑,但我們必須要讓他心服口服,才能下手除掉這敗類。我已想好一個計策,大家看看如何?」王亞樵忽然壓低語聲,把他如何誘引魏一鳴上勾的計策,說於眾人聽。趙士發、吳鴻泰、鄭抱真和宣濟民聽了,都連聲說好。於是,一張網悄悄向魏一鳴撒了下來。    
    1月13日清早。    
    王亞樵帶著趙士發、吳鴻泰上了汽車,剛離開英租界不久。忽然,守在門邊的魏一鳴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悲悲切切的女人哭聲。魏一鳴嘴叼香煙,眼睛盯著已經消失在馬路盡頭的鐵雪龍轎車。那時,他尚不知王亞樵將去何處。忽然側耳一聽,樓上傳來的是夫人王亞英的哭罵聲:「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又去會那小娼婦了!嗚嗚嗚,天啊,我王亞英跟他半輩子,吃盡了苦頭,到頭來他竟一腳把我踢開,天理良心何在?」    
    魏一鳴在清晨的寒風裡聽著哭罵聲,唇邊現出笑紋。他已從王亞英悲楚的啼哭中,感受到幸災樂禍的快意。王亞英的哭罵告他,王亞樵一定又去了羅爾滋路上那幢神秘的小白樓。憑魏一鳴多年對王亞樵私生活的瞭解,知道他雖然和王亞英始終保持著深厚的夫妻感情,但是,王亞樵對女人的愛好也使這流氓大亨,難免在上海十里洋場上不遇上一兩個意味相投的情人。特別是秘密幽居在羅爾滋小白樓上的麗女小桃紅,原是上海一位相當走俏的越劇名伶,只因王亞樵看上了她,加之這小桃紅也是位心傾英雄的大美人,所以她和王亞樵一見鍾情。魏一鳴知道王亞樵對小桃紅的喜愛,甚至超過了任何與他有過情場因緣的女子,所以他特別在羅爾滋路為小桃紅購買一幢小白樓,來個金屋納嬌。今天清晨,正刮著上海入冬以來少見的寒風,陰霾天空上已開始飄起霏霏的雨雪。在這種壞天氣裡,王亞樵居然又去羅爾滋路小白樓和他心愛的情人小桃紅幽會,自然難免引來困居樓上的老妻王亞英的萬分悲憤。她的大放悲聲讓魏一鳴心裡好不快活。    
    「天啊,這沒良心的,莫非真是家花沒有野花香嗎?」王亞英的哭泣隨風隱隱飄下來,讓躲在樓下陰影獨想記事的魏一鳴心升一種得意,因王亞英的怒罵,已將王亞樵今天的行蹤暴露給他:「我王亞英自從嫁他以後,天天擔驚受怕,日日為他分擔風險。萬沒想到他竟對我如此無情呀?莫非小桃紅真會和他風雨患難嗎?嗚嗚嗚……王九光呀,你真是太沒良心了呀!」    
    魏一鳴聽到這裡,心裡暗笑,然後他悄悄出了門。迎著吹而來的陣陣寒風,他悄悄拐向一條小巷。在那裡有家牆壁上畫著「老藍刀」香煙廣告的小店,他左右環顧一眼,發現無人跟蹤,就悄然隱進小店。然後操起電話,嘀咕嘀咕說了幾句什麼。不多時,魏一鳴又隱進小巷的寒風中不見了。    
    是夜,雨雪越下越大。    
    羅爾滋路深處,有一幢二層小白樓。從前這是一位意大利商人的私人別墅,外觀呈古羅馬式,建築規格古樸而典雅。小樓四周均為無數高大的拱型圓柱,樓簷上雕刻著意大利戰爭期間的麋兵征殺圖畫。小樓門前是座花草扶疏的小院,幽靜的院落被一道黑色的鐵柵圍牆環繞著。就在這靜悄悄的雨夜裡,附近闃無人跡,只有小白樓裡透出一縷幽幽的燈光。    
    夜深沉。羅爾滋街路深處的小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人跡了,沙沙的雨雪聲中,忽然從遠方駛來三輛黑色軍用吉普,突然,那滅燈而進的吉普車在距小白樓不遠的路口煞住了。十幾個黑色人影從車上一跳而下,然後猝不及防撲向那幢二層小白樓。可怕的黑影神速而輕捷地翻牆而入,然後有人持槍守在樓門口和窗前,還有幾個人猿猴般輕捷地沿著牆壁,疾快的爬上二樓的樓窗。與此同時,砰砰的敲門聲驟然響起,在這寂靜雨夜裡震得附近住宅一片驚恐。但是,不知何幫,小樓裡雖有燈光,卻無人回應。那些守候在門下的黑影再也不肯等待,他們突然破門而入了。    
    幾條黑影飛快地衝過空無一人的過廳,然後衝上螺旋型樓梯,驀然闖進了二樓的臥室。他們進門後就紛紛舉槍,向著那張大床的紗帳裡,砰砰砰一陣瘋狂射擊。可是,在彈雨中那紗帳內卻悄然無聲。為首的特務正是余樂醒,他急忙喝令大家住手,然後他一個箭步衝上去,猛然掀起垂掛在床前的紗帳繡幔。就在這時,鄉帳裡突然發出一陣吱吱的晌聲,余樂醒情知他們不慎拉動了繡幔上的導火索,正待他們轉身欲逃時,轟然一聲驚天動地巨響,巨大的爆炸煙浪將七八個特務都掀翻在血泊裡……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姚神父路上的「疑兵」之計(1)

    次日夜裡,魏一鳴被吳鴻泰和宣濟民引進一條幽黑小巷堂。魏一鳴邊往前走,一邊感到心裡惴惴不安。他望了望左右緊緊挨靠他的吳鴻泰和宣濟民,不住地問:「兩位兄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莫非當真是九爺請我去見他嗎?」    
    「嗯。」宣濟民一聲不響,吳鴻泰卻冷冷地用鼻子哼一哼。兩人冷若冰霜的態度,讓心裡有鬼的魏一鳴更加慌亂。他想中途退出,重新回到弄堂口那輛汽車上去,然後逃出這可怕的絕境。可是他發現已經遲了,因宣濟民和吳鴻泰兩個魁梧的大漢,早已緊緊抓住他的左右手臂,架起他拚命向那條幽深的小巷子裡走去。    
    「你們這是……到底要幹什麼?」魏一鳴左右環顧,他發現早已陷身一條恐怖的小巷裡,如他想從這巷子逃走,簡直比登天還難。    
    「姓魏的,你心裡明白。」宣濟民恨恨地押著他,將想掙扎的魏緊緊拖住。魏一鳴情知事情敗露了,正想掙脫宣濟民和吳鴻泰,不料身後又出現兩個腰掖駁殼槍的大漢,正是王亞樵保鏢趙士發和鄭抱真。這時,魏一鳴才知道已無路可逃了,只好幾個大漢向小巷深處走來。驀然,他發現眼前矗立著一幢小白樓。二樓上透出了明亮的燈火。魏一鳴頓時雙腳癱軟,情知來到了可怕的地方──羅樂滋路小白樓。    
    「我。我我……」魏一鳴心裡怦怦狂跳,他知道宣濟民、吳鴻泰將他誘至這條小巷,他與軍統特務暗中勾結已經敗露。魏一鳴自知死期將近,突然拚命掙脫,可七八隻大手早牢牢揪住他,連拖帶拽地把他推進了小樓。    
    「姓魏的,看看你昨夜做的好事!」魏一鳴正在樓下發抖,忽聽到樓梯上響起炸雷般的吼喊。他驚愕抬頭,看見一位穿著竹布長衫,戴黑框眼鏡的瘦削中年人,正雙手卡腰佇立在樓梯拐彎處。正是他心中恐懼的王亞樵!直到這時,魏一鳴才知昨天,他誤入了王亞樵設下的圈套裡。發自內心的恐慌感頓時籠罩了魏一鳴。他見王亞樵指著二樓被特務們亂槍擊得一片狼籍的床榻,和地板上飛濺的幾癱黑血,頓時癱瘓在地板上了。魏一鳴磕頭如搗,連叫:「九爺,這事和我半點關糸也沒有啊!我是清白的,我魏一鳴至死都是你最忠誠的奴才!」    
    「姓魏的。事到如今你還敢抵賴?」王亞樵見魏仍在拚命磕頭,心裡怒火升起,忽然從腰裡掏出槍來,對準魏的腦袋,開了一槍。頓時他頭腦噴血,慘叫一聲,撲倒在血泊中不動了。    
    1933年1月,上海是個多風多雨的季節。    
    對於王亞樵來說,更一個災難將臨的非常時刻。由於蔣介石已對戴笠下達了死令,所以,戴笠不時從南京潛入上海。當魏一鳴出賣王亞樵,余樂醒派特務跟蹤數日,準備在羅爾滋路小白樓對王亞樵一舉殲滅的時候,特務們萬沒想到會落入王亞樵暗布的陷阱,余樂醒非但沒逮捕擊斃王亞樵,反而有兩個特務當場被暗雷炸死,又丟了個重金收買的叛徒。戴笠在南京聞此消息,氣得暴跳如雷。他發誓:「不把王亞樵殺死,我誓不為人!」    
    1月9日,也就是羅爾滋路事件發生的次日,戴笠再次秘密飛到上海。這時,余樂醒又花錢收買了王亞樵「鋤奸團」成員門也光。據門也光提供的消息,上海區特工人員又接連在虹口和浦東等地,先後伏擊王亞樵的汽車兩次,都因王亞樵和趙士發、牛安如等人的機智,臨危從彈雨硝煙中僥倖逃脫。    
    從那天起,王亞樵發誓和戴笠的特務決一死戰。他轉移到法租界一處只有少數人知道的住宅,暗中繼續指揮鋤奸團的活動。11日夜晚。王亞樵在有趙士發、鄭抱真、牛安如等親信參加的密秘會議上說:「現在我們再不能這樣消極應戰了。如果不滅戴春風的威風,我王九光在上海就再無立足之地了。所以,我們鋤奸團不能老是躲藏,必須和戴春風針鋒相對的幹,才能轉危為安。」    
    會上大家各執己見,有人主張暫避鋒芒,到處地隱藏;有人支持王亞樵的主張,和軍統特務進行面對面較量。也有人雖支持王亞樵主動反擊,卻又找不到如何挫敗軍統特務的機會。這時,有位叫高雪飛的漢子站起來,他說:「與其站著死,也不坐著生。現在軍統特務先後在我們鋤奸團收買幾個叛徒出去,如我們再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看,那麼特務們就眼裡無人了!據我所知,軍統上海區的特工,現正在國母宋慶齡的身邊暗設機關,隨時準備對宋慶齡領導的抗日救亡組織實施打擊。咱們們為什麼不出來救救國母宋慶齡呢?」    
    「這個主意很好,高雪飛,說說你得到的情報。」王亞樵早在一個月前,就悄悄暗派高雪飛帶一個特別行動小組,堅守在法租界莫裡矣路宋慶齡寓所的附近,暗中對宋進行保護。這是因為此前王亞樵已經得到情報,說蔣介石在下令戴笠行刺王亞樵同時,也對宋慶齡和楊杏佛進行盯梢和跟蹤,隨時都有遭受行刺的危險。王亞樵當即決定派高雪飛等去莫裡矣路暗中保護宋慶齡,一有風吹草動,王亞樵就用電話通報宋慶齡。現在正是藉機打擊軍統的時候,聽了高雪飛的報告,他心裡的復仇怒火立刻燃起了。    
    「據我掌握的情況是,戴笠的特務雖然守在莫裡矣路,卻不敢對孫夫人有任何舉動。可是孫夫人仍然每天都出來組織她的抗戰大同盟。這樣就氣得蔣介石在南京大為光火。不過戴笠如想真動手,非要得到蔣的首懇不可。可是據我們聽說,宋美齡卻時時對蔣介石發出警告。這樣一來,蔣介石就只好要戴笠對孫夫人只能嚇,不能打。」高雪飛顯然對軍統內部的情況瞭若指掌,他說:「最近戴笠決定,對一位經常進出孫夫人住宅的著名民主人士楊先生進行暗殺。地點就選在他從莫裡矣路孫夫人家裡出去後的路口,突然發起行刺,意在以此威脅孫夫人。」    
    王亞樵眼睛一亮:「這情報準確嗎?」    
    高雪飛說:「敵中有我,我中有敵。我在軍統裡也有朋友,這情報千真萬確。而且行刺的時間,就在最近幾天裡。」    
    「好,高雪飛。」王亞樵當即下定決心:「我們就來個以牙還牙,如果你們在莫裡矣路守候的人,萬一發軍統特務行刺那位民主人士的時候,就馬上搶先開槍,先把那個敢於行刺的特務當場擊斃,要他們少打孫夫人的主意!」    
    事隔一日,高雪飛帶他的行動小組,果然在莫裡矣路口擊斃了一個準備向民主人士座車開槍的特務,至使他當場血濺街頭。    
    此事發生後,京滬嘩然。蔣介石在南京官邸又是大動肝火,戴笠自知又是王亞樵和他唱對台戲。於是他在1月下旬的一個夜裡,再次飛臨黃浦江上空。這次戴笠來到上海,是決心和從前的恩人王亞樵血戰到底的。他到上海後,連夜召集上海區各路特務頭目開會,戴笠在會上說:「從前王九光救過我,可是,如果他現在連本黨領袖也不放在眼裡,還不識時務地和我們對立,那可就別怪我戴某人不講從前交情了。這次,我不把他徹底消滅,就決不回南京了。」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姚神父路上的「疑兵」之計(2)

    從1月15日至2月6日短短幾天裡,戴笠親自在上海布下對王亞樵的必死之陣。他命令余樂醒、陳昭俊、趙理君等人,要不惜一切代價收買斧頭幫的重要成員,他一面對王亞樵在上海的可能落腳之處布控和偵察;一面要上海警備司令部派大量軍警,對凡是發現王亞樵曾經住過的住地,一律進行查封。只要在現場發現鋤奸團的人,也一律逮捕,拒捕的要一律擊斃,決不留情。如此一來,王亞樵的鋤奸團接連遭受了重創。死傷人數超過二十多人,被捕的也在十幾人以上。一些鋤奸團中的不堅分子,發現王亞樵多年苦心經營的斧頭幫班底,經過戴笠和上海軍警的多數次偷襲和搜捕,已經傷亡過半,元氣大傷。所以都紛紛投靠軍統。他們寧可充當叛徒領取豐厚獎金,也不再繼續和王亞樵到處東躬西藏。面對艱難情勢,王亞樵深感上海再也不能久留了。    
    2月9日,他和生了病的妻子王亞英,以及保鏢趙士發等五人,趁黎明前的夜色,乘車來到上海姚神父路110號。這是一幢法國式小樓,共有三層,處於一片法國梧桐樹的包圍之中。住地顯得幽靜而寧謐。王亞樵所以和正在生病的夫人亞英,只帶趙士發等三個保鏢在黎明前來到這裡,是因為戴笠正指揮著在大批特務軍警,對上海的斧頭幫大舉進攻。那時,王亞樵面臨來自軍統、日本特務、上海警備司令部和英法兩租界巡捕等多方面勢力的襲擊和搜捕,形勢異常嚴峻。在短短幾天時間裡,他多年苦心經營強大斧頭幫,在敵特們的頻頻出擊下幾乎全軍覆滅。除少部人在敵特打擊下變節投降之外,大部分「鋤奸團」成員都犧牲在向外突圍的槍林彈雨中。當然,還有些人見風頭不順,已採取中立立場,遠遠躲避起來了。大部分斧頭幫人馬都下落不明。    
    到臘月23日舊歷小年這天,王亞樵得知他的「鋤奸暗殺團」毀滅殆盡,只剩不足20幾個人了。在這風聲鶴戾的危險時刻,王亞樵從前在上海的二十幾個住地,幾乎是暴露的暴露,被搗毀的搗毀,即便還有兩處可以藏身,但他由於擔心遭受特務軍警的夜襲,王亞樵就再也不敢在那裡逗留了。    
    他們最後逃到姚神父路110號。這裡是一位國民黨愛國將軍的私宅。這位軍長早在抗戰前夕就與王亞樵有深厚友情,現在驚聞從前在上海無處不為家的王亞樵,竟落到無處落腳的狼狽境地,於是他主動給王亞樵打電話,要他和夫人盡快搬到姚神父路這幢他剛剛裝修過的三層法式小樓裡過春節。王亞樵正在走投無路之時,聽到軍長的約請,決計來到這裡暫避一時。    
    王亞樵來時,正是舊歷小年,天氣忽然轉陰。到了下午,竟紛揚揚的飄起小清雪來。天也隨之變得干冷干冷。    
    「亞英,我想馬上召集人到這裡來,開個會,商量商量如何走下一步棋。」王亞樵先把生病的妻子安排在三樓上,然後派人出去,請來一位法國醫生給王亞英打吊針。然後他決定入夜時分在這裡召開一次緊急會議。這是王亞樵一連數日,到處躲藏敵特跟蹤追捕後,剛得到一個可以喘息的機會。不甘心就此罷手的王亞樵,萬沒想到他在入冬前後一個多月時間裡,居然會遭到如此重大的巨創。    
    入夜,小北風呼嘯著,捲起大朵大朵的雪花,在鉛灰色天穹下飄蕩飛舞著。可是,在二樓大客廳裡,卻是溫暖如春。聞訊趕來的斧頭幫舊部宣濟民、吳鴻泰、牛安如和後來發展的新暗殺團成員華克之、孫鳳鳴、許志遠等十幾個人,都準時來到姚神父路這幢國民黨將軍的住宅裡。    
    「現在,我們這支人馬,已被軍統特務破壞得支離破碎,名存實亡。許多朋友都慘死在特務的槍口下。我為之大感悲憤,即便一些人堅持下來,可是我們面前仍然困難重重。」王亞樵將憋悶在心裡的話終於吐出來:「春節前後,戴春風也許還要搞新的暗殺行動。所以,當前我們必須要商討如何應敵。如果我們再不採取新的攻勢,將來也許我們都成了戴春風的網中之魚了。這還了得嗎?」    
    氣氛很壓抑。因為大家面對著軍統特務掀起的血雨腥風,每人隨時都有遭到暗殺和綁架的危險。特別王亞樵的處境更為險惡,戴笠此時仍困守上海,隨時指揮軍警憲特對以王亞樵為首的「鐵血鋤奸團」成員進行秘密跟蹤和行刺。    
    「我們當然不能退縮,退縮從來不是我王亞樵的品格。」宣濟民和吳鴻泰這些當年從安徽和王亞樵殺進上海的斧頭幫元老們,縱然面對險惡處境,仍然不主張退出上海。    
    可是,華克之和孫鳳鳴等新生代人士,卻建議王亞樵盡快撤離腥風血雨的上海,前往安全的香港。孫鳳鳴說:「主張繼續留在上海的人,無疑是血性中國人本色。我十分佩服。可是,堅韌和強硬並不等於硬打硬拚。硬拚的結果是什麼?只能對戴笠的特務有利。因為任何人都不能否認我們現在的處境,是非常危險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暫且迴避鋒芒,讓九光先生前往安全的香港,我想不失為是上策。兵法上說,敵進我退!將來時機一但適應我們,那時還可以再殺回上海來。」    
    最後,就連王亞樵最信任的保鏢趙士發等人,也站在孫鳳鳴的立場上,苦苦勸說王亞樵,盡快離開上海前往香港。王亞樵在大家的勸說下,違心同意暫且撤離上海。但他對去香港仍心存疑慮,王亞樵說:「現在去香港顯然會驚動軍統,因為去香港的手續過於麻煩。而且還必須經過法租界的批准方可外出。再說,我一旦去了香港,再回上海來可就難了呀!」    
    「那麼就去抗州!」足智多謀的鄭抱真許久不開口,現在他權衡利弊得失,最終說出他的主意:「現在的上海,情勢對我們來說,確實十分不利。既然孫鳳鳴等人主張九爺盡快轉移到外地去,我看這也是上策。如果香港去不得,那麼為什麼不去杭州呢?」    
    王亞樵點了點頭:「行,杭州距上海只有幾百里,暫且到那裡避避風頭,也不失為權宜之計。如果明年春天上海氣氛好轉,我們還可以再殺回來嘛!」    
    則才那些極力主張繼續留在上海和軍統特務頑抗的人,現在也感到去杭州不失為有利的迴旋。於是,會上一致通過大家盡快向杭州轉移的決議。就在這次臨時會議上,有個坐在桌旁始終一言不發的人。他名叫衣偉,上海人,學生出身,當過兵,年齡三十多歲,生了一張娃娃臉。他就是王亞樵在行刺白川成功、威名大噪的時候,主動投奔到斧頭幫「鋤奸暗殺團」來的。衣偉自投奔王亞樵以來,喜歡阿諛奉承,見風使舵,一貫看王亞樵的臉色行事,因此頗得王亞樵喜愛。因此他成了王亞樵暗殺組織的核心人物。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姚神父路上的「疑兵」之計(3)

    在今天的會議上,衣偉發現大批斧頭幫袍澤都極力主張王亞樵困守上海,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後來又見勸王亞樵去杭州的人佔了上風,衣偉就在那裡沉默不語。燈影下,他盡量讓人看不清的表情,衣偉不引人注目的舉止引起了趙士發的注意,因為從前的衣偉,始終是個喜歡在王亞樵面前表露觀點的人,可是今天他為什麼忽然改變了性格?    
    「好吧,明天大家就隨我去杭州。」王亞樵根本沒時間介意衣偉的反常神態,當他一旦認定必須轉移的必要性以後,當場拍板說:「大家千萬別以為,我們這一走,就是退卻。其實,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明年天氣轉暖以後,我王九光保證帶大家再殺回上海來。到那時我要讓戴春風見識見識我王九光的厲害!」    
    入夜不久,會就散了。這時,外邊大雪已經紛紛揚揚地越下越大。趙士發在大家離散去後,悄悄對王亞樵說:「九爺,你可要小心那個衣偉。這人我早就暗暗注意他了,他會不會成為魏一鳴第二呢?」    
    「衣偉?哈哈,」不料王亞樵忍不住大笑起來,他對遇事謹慎的保鏢趙士發說:「你不要因為出幾個叛徒,就把咱自己的弟兄都當成了敵人。衣偉這小子我知道,他是為反對日本才投奔我們的。現在他的大仇沒報,怎麼可能投降軍統呢?」    
    趙士發不以為然,提醒說:「九爺,倒不是我多疑。其實衣偉這人,我早就發現他並不是個忠厚人,他喜歡見風使舵,就不是個可靠人了。因為這種人最大的弱點,就是當他發現自己危險的時候,很快就會改投他人。而且,魏一鳴給我們的教訓還小嗎?」    
    王亞樵不敢再笑,因為幾個月來他在上海的坎坷經歷,沉痛的打擊給他心底留下了重重創傷。但是,他對衣偉仍不存孤疑,反問趙士發說:「衣偉有什麼可疑的跡象?」    
    趙士發道:「倒也沒有發現什麼。不過,我覺得他今天在會上的表情有些反常,因為他從前總是喜歡發表意見。可今天他竟一言不發,這說明什麼呢?」    
    「什麼也說明不了。」不料王亞樵仍大咧咧一擺手:「我這人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士發,不要搞得那麼草木皆兵,我的身邊還是好人多嘛!」    
    趙士發見他那麼固執,也不敢多語,只好唯唯而退了。    
    夜幕降臨了。    
    姚神父路上一片皚皚白雪。那在空中飄來蕩去的落雪,早將一條僻靜小街覆蓋上一層絨絨雪毯,幢幢歐式小樓的屋頂也都披上了一層亮閃閃的銀白鎧甲。只是夜晚的雪更大,寒風也呼嘯刺耳。在這條小街盡頭,10點過後竟悄悄開來了十幾輛警車。不過這些警車,大多都在距姚神父路尚有一里路的地方,就悄悄煞車了。所以沒有驚動110號那幢三層小樓裡的臨時主人王亞樵。    
    「他們就隱藏在那幢小樓裡。」一大群特務和軍警都荷槍實彈地從幾輛警車上跳下來,率領這支敵特大隊的人,就是戴笠的親信趙理君。此人也是他黃浦的校友,多年追隨戴笠,不久趙理君就成了軍統上海區的副區長。果然不出趙士發所料,把趙理君等軍警憲特帶進大雪覆蓋姚神父路上來的人,正是那個在王亞樵面前善於逢迎作戲的衣偉。這個有一張娃娃臉的傢伙,早在幾天前發現王亞樵處境危險,他通過關糸主動投靠了趙理君。在得到一筆豐厚獎金後,衣偉決計充當軍統打入王亞樵身邊的奸細。現在他將王亞樵次日將離開上海前往杭州的機密,報告了趙理君,所以才召來一大批武裝軍警。衣偉和趙理君走在那條寂靜小街上,他向前方亮著燈火的三層小樓一指,如數家珍般地說:「現在是逮捕王亞樵的最好時機,他老婆正在生病,幾乎無法行走。他身邊只有趙士發和兩個保鏢,如我們這時候衝進去,我保證那五個人必成甕中之鱉!」    
    「馬上向小樓包抄,大家聽著,一定要捉活的。」趙理君感到衣偉提供的情報最有價值,他望著在漫天飛雪中亮著燈火的小樓,將手下軍警憲特火速作了分佈,趙理君特別叮囑那些手持槍刀的特務說:「大家千萬小心,王亞樵可不是泛泛人物,他雖到山窮水盡地步,卻仍然困獸猶鬥。他手裡還有槍。所以,一定要等他睡下以後,我們才能出其不意地下手。如果現在衝進去,必會打草驚蛇!」    
    軍警特務們聽了他的命令,條條黑影開始向小洋樓包抄過去。雪地上留下了一行行深淺不一的足痕。    
    王亞樵吃了晚飯,來到三樓,探望生病的妻子王亞英。可是,擔任保衛任務的趙士發卻不敢怠慢。他腦子裡始終浮現那張掛著神秘笑容的娃娃臉。衣偉究竟會不會是個引來外鬼的家賊呢?    
    趙士發悄悄走出小樓,發現外邊仍然寒風刺骨,落雪無聲。他來到鐵柵門外,發現前面街口空無人影,心裡稍稍安定,暗想今夜最好不發生意外。然後次日護送王亞樵伉儷神不知鬼不覺逃離上海。可是,就在他將鐵柵門悄悄關閉的時候,忽然,趙士發發現不遠的積雪裡有幾隻奇怪的腳印。顯然不是剛才散會時自己人所留,因為時間過久,大雪仍然在下。那麼雪上的足痕為何人所留?此時姚神父路都蒙在一片白色的雪霧中,家家戶戶都已熄滅燈火。    
    趙士發上前細看,發現那些腳印糸多人所留,且又是沿這幢小樓向旁側迂迴而來的,這時,他又發現前方路口忽然閃出幾個荷槍的軍警身影。趙士發心裡暗叫不妙。急忙鎖了鐵門,慌忙跑上樓來,叫醒兩個已經睡熟的保鏢說:「醒醒,快醒醒,特務就在門外!」    
    兩個保鏢聽了,一古碌爬來,都掏出槍來。趙士發跑到三樓,見了王亞樵,報告已被敵人包圍,王亞樵看一眼躺在床上呻吟的妻子亞英,心裡一陣焦火。情知如現在和包抄上來的軍警特務們面對面對陣,他們必然寡不敵眾。王亞英又在病中,逃跑也是個累贅。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眉頭一蹙,對趙士發說:「別慌,你馬上命人將三層樓的燈都開亮,然後再將所有窗簾都拉上。對了,還要把樓上兩架留聲機給我打開,放進幾張梅蘭芳的唱片聽聽。如何?」    
    「這個時候還聽什麼唱片?」趙士發已經昏了頭,他困惑地望著不慌不忙的王亞樵,一時猜不到他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王亞樵冷靜地對他說:「你給我照辦就是,然後,你們三個人都回到樓上。我只有辦法突圍出去。」    
    趙士發不知王亞樵事到臨頭,忽然又在唱哪出戲。但也不敢深問,大家急忙在樓上樓下地行動起來,放起了留聲機,又點亮幾層樓的所有壁燈、吊燈和檯燈,頓時這幢幽暗小樓裡一片燈火輝煌。兩台留聲電唱機也同時放上唱片,在半夜裡忽然唱起了京戲,頓時吵得小樓內一片喧囂。


第十章 王亞樵走麥城姚神父路上的「疑兵」之計(4)

    這時,守候在樓外的特務隊長趙理君,忽然感到有些驚愕。剛才還發現小樓裡一片黑暗,可如今竟然幾隻窗子都亮起了燈盞,且又傳出陣陣京戲唱腔來,莫非王亞樵正在小樓裡開舞會?但是,他在外邊卻無法觀察到小樓裡的動靜,因為所有窗口都罩上了窗帷。趙理君有些發急,急忙找來告密的衣偉說:「你小子的情報可是真的?剛才你不是說,王亞樵身邊只有兩個護兵嗎?為什麼現在裡面有那麼多人聽戲跳舞?分明你的情報不實,如裡面有那麼多人,我們就不能硬闖,如果殺進去時,雙方必是一場惡戰。」    
    衣偉抬頭一看,也感到十萬怪異。因為幾隻窗口同時點亮燈火,而且聽留聲機的聲音,樓裡確實好像有許多人正在跳舞。這時有一樓裡又播放出舞曲了。但是衣偉仍固執地搖頭說:「趙隊長,我報告的事情千真萬確,傍晚開會的時候,人已經走盡了。怎麼忽然又都回來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再說,王亞樵老婆病得那麼重,他們怎麼忽然跳起舞來了?」    
    「他媽的,你小子情報不實。」趙理君不敢相信衣偉的話,望著他那張孤疑的娃娃臉,沉吟半晌也不敢派人進去。就這樣,特務們在飄飄大雪裡只能遠遠觀察著小樓裡的動靜,    
    這時,小樓裡正在播放《激權激瑜》,馬連良正在唱諸葛亮的西皮倒板:    
    諸葛亮在館驛牙關笑破,    
    笑只笑這東吳露出馬腳,    
    最可笑魯子敬平生長者    
    最可笑張昭無才無學,    
    最可笑孫仲謀把江東坐,    
    遇事則迷猶豫不決。……    
    約有一小時光景,衣偉忽然又跑了過來,他指著那小樓的各個窗口對趙理君說:「趙隊長。我們都被王九光的給蒙騙了。你看,那窗口雖然都亮著電燈,可是哪有人影?再說,那些唱片放得雖然聲音很響,但是也聽不到有人跳舞的聲音呀!」    
    趙理君側耳一聽,樓上還是鬧哄哄的聲音。聽不出是否有人在跳舞。但是,他卻聽出那馬連良的戲還在唱:    
    激周瑜費了我許多唇舌,    
    銅雀台攬二喬是我諸葛移禍。    
    ……    
    「他媽的,好怪呀!」趙理君多年和王亞樵在上海打交道,也知他神出鬼沒。但是,越在這種情況下他越不敢輕舉妄動。這時風雪又呼嘯起來,趙理君躡足來到小洋樓前,他站在積雪裡將小樓觀察許久,忽然,他感到自己受騙了。因為小樓門前既沒有汽車,也沒有跳舞人的足痕,趙理君這才知道裡面其實無人跳舞。於是他向身後黑壓壓的軍警們一揮手,眾人一擁而上,都紛紛跳進鐵柵門。然後特務們揮起槍托子,對著封閉的門一陣亂搗,不久即將房門搗開。趙理君和衣偉等人搶先衝了進去,特務們這才發現三層樓裡非但沒有跳舞的人群,甚至連個人影也不見了。最後衣偉站在二樓一扇窗前,大聲驚叫起來:「趙隊長,他們早已經跑了呀!」    
    趙理君等人來到樓窗前一看,發現一根粗粗繩子糸在樓梯的鐵欄杆上。再望一望樓下那片雪地上,竟留下了幾行雜沓的腳印,一直延向姚神父路的盡頭而去。趙理君大吃一驚,這才知道上了王亞樵的當。    
    「來呀,給我追!他們跑不了多遠的。」趙理君萬沒想到煮熟悉的鴨子也飛了,他雙吼一聲,馬上率領軍警特務衝下樓來,大家都沿著幾行雪中腳印飛快向小街盡頭追去,特務們追到路口盡處,才發現已經無法追上了。因為這裡出現了無數辨認不清的汽車輪胎轍痕。顯而易見王亞樵等人已從這裡改換汽車逃走了。


第十一章 輾轉粵閩夜襲「不抵抗將軍」(1)

    1933年春節,就在緊張的氣氛中度過了。    
    正由於衣偉的叛變,致使王亞樵一夥準備向杭州轉移的計劃不得不放棄了。因為衣偉已向趙理君提供了王亞樵去杭州避難出走的車次和去杭後的隱藏地點,所以,王亞樵等人只好仍留在白色恐怖的上海。    
    他們幾個人在上海灘左藏右躲,居無定所。在此期間,王亞樵才真正體會山窮水盡的落魄滋味,從前即便他在安徵和陳調元等軍閥鬥爭最困難的時候,也有人敢接待和掩護他們存身。可是現在大大不同了,戴笠已經對王亞樵布下了必死之陣。大街小巷到處都張貼著印有王亞樵照片的通緝令和懸賞令。使他既無處存身也無法外逃。    
    趙士發發現上海所有車站和碼頭,幾乎都暗藏著軍警特務,而且每個碼頭上都懸掛王亞樵的畫像。這樣,春節期間王亞樵幾乎無處存身。他每到一處,只要一落腳,馬上就有人向趙理君的特別行動隊打電話報告,等軍警們打上門來的時候,密集的彈雨已經封鎖了所有可能逃走的路口。經過幾次驚險的麋戰,最後王亞樵夫婦只得落荒而逃,就連身邊趙士發等幾個貼身護衛,也在與軍警的混戰中和王亞樵夫婦失去了聯糸。只有王亞樵和王亞英相依為命,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裡逃來逃去,猶如沒了根的浮萍。    
    「九光,有我在你身邊,千萬不要怕,天無絕人之路呀!」在最緊張的逃難中,倒是夫人王亞英有主見,時時這樣勸慰他。這是王亞樵心裡唯一的安慰,儘管每天都如驚弓之鳥,但是妻子亞英的病情,竟然在這困境下一天天好起來了。    
    「戴春風是太無情了!」王亞樵只要想起二月裡,他們在德赫路赫德裡朱姓當鋪裡歷經的險情,就從心裡憎恨起從前他救過性命的戴笠。那時候王亞樵夫婦四處奔波,再也沒有任何藏身之地了,忽然有一天,他們來到了德赫裡那條小小街面上。這裡有家小當鋪,名叫「豐巨當鋪」,掌拒朱三和王亞樵是老朋友。朱三早年在上海遇上了一場難纏的官司,是王亞樵鼎力相助,最後才得以勝訴的。所以朱三多年來一直想報答仗義為人的王亞樵。那天,王亞樵剃去唇上的鬍子,取下了那架黑框眼鏡,化妝成了一位穿旗袍的女子,和夫人王亞英雙雙扮成一對姐妹,然後在濃重的暮色裡,穿越幾條無人小巷,在傍晚時分找到赫德裡的「豐巨當鋪」。    
    朱三猛一抬頭,嚇了一跳,原來大街上到處張榜緝捕的斧頭幫首領王亞樵,仍然還好端端的活在上海。而且如今就出現在他的面前了。朱三早想報答王亞樵的恩情,現在終於找到了機會,他決心冒著性命危險,將王亞樵和王亞英收留在家裡。但是不久,王氏夫婦隱藏在「巨豐當鋪」的消息還是走漏出去了。    
    三月裡的一天,當王亞樵夫婦剛從外邊回來,發現當鋪裡已有兩個便衣特務在那裡守候,他當即拔出槍來就打,兩個特務當即死亡。然後,他們把朱三故意捆綁起來,裝成猝然遭到綁票的土匪在行刺。王亞樵不得不再次化妝成婦女,慌亂中帶著妻子逃出當鋪。經此風險以後,王亞樵再也不敢輕易上街了。    
    他和妻子就在闡北一位門徒劉五的家裡,過了個心驚肉跳的春節。然而,不知為什麼,王亞樵感到過春節以後,戴笠對他的追捕竟然鬆懈下來。風聲鶴戾的緊張氣氛也隨之消逝了,九死一生的王亞樵,這時又開始設法和那些失去聯糸的舊部取得聯糸,不久,趙士發第一個回到在王亞樵面前,他說:「我們也都在到處尋找九爺。可是,這時期到處都是有關九爺被戴春風逮捕和槍殺的消息,也弄不清是真是假。現在見九爺還健在,就是咱們斧頭幫的福氣啊!」    
    「好,他戴春風和日本鬼子既然殺不掉我,那我王九光就還得鬧騰起來!」經歷一場生死激戰後,王亞樵又有了相當的活動空間。他知道戴笠的軍統特務們是因經不起長期周旋,只好鳴金收兵了。在這次圍剿王亞樵的生死決戰中,王亞樵的「鐵血鋤奸團」雖損失慘重,被捕的弟兄們大多囚禁在南京、蘇州和上海三地監獄裡,死傷者無法計數。可是,戴笠的軍統特務和日本特工人員,也死傷慘重。正因為戴笠已看出以軍統的力量,在短時間內無法將神出鬼沒的王亞樵徹底制服,才不得不暫且罷手了。王亞樵卻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在上海重整旗鼓,又要大幹起來了。    
    「九爺,咱們弟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呀!」許志遠從蘇州帶著十幾個弟兄,也回到了塵埃落定的上海。他們在英租界王亞樵的新居裡,終於見到了大難不死的王亞樵,許志遠向王哭訴了宣濟民、吳鴻泰和牛安如等人入獄或犧牲的情況。王亞樵聽了,心中難免愴然,忍不住潸然淚下說:「好好,許志遠,你們回來就好。現在咱們決不能被南京的蔣介石嚇破了膽,只要咱還有一口氣,就要繼續和蔣某人對抗下去。倒要看他姓蔣的,能不能把中國的正義力量鎮壓下去!」    
    又過了幾天,在常州隱藏的鄭抱真、戚皖白、張憲庭、余亞農等幾位弟兄,也投奔到上海英租界的王宅來了,他們和王亞樵久別重適後,自然又是一番抱頭痛哭,共敘大難不死的別後之情。    
    「弟兄們,自從一二八淞滬抗戰時起,咱斧頭幫的隊伍就改成了『鐵血鋤奸團』。」當王亞樵在上海再次收攏起三十多位舊部袍澤以後,他久臥思動,又準備重振雄風。3月初,王亞樵在上海英租界寓所裡又召開了一次重要的密秘會議。討論如何面對戴笠打擊後的新形勢。會上鋤奸團的弟兄們情緒激昂,紛紛慷慨陳詞,都一致主張重振旗鼓。給南京的蔣介石以顏色看看。誰也沒有想到,這時北方忽然傳來了熱河失守,日本侵略軍從東北向華北長驅直入的不幸消息。當王亞樵在報上看到熱河失守,張學良於3月9日親赴保定和蔣介石密晤的新聞後,他和上海大多數愛國人士一樣,都不明內中的真相。王亞樵也把東三省失守和熱河再陷敵手的罪過,統統都記在張學良身上。當3月11日上海各報登出張學良通電下野,攜夫人於鳳至等來上海的新聞時,王亞樵更是氣得憤憤不已,在他的寓所裡拍桌大罵說:「我要找張漢卿算帳!」    
    當張學良乘一架飛機從北平飛到上海的時候,飛機尚未降落在機場上,虹橋機場外就已集聚一群自發而來的民眾,他們人人手舉著旗幟,黑壓壓地來到機場示威遊行,抗議張學良的到來。百姓和學生們手裡的小旗上寫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不抵抗將軍滾出上海!」「上海不歡迎喪失國土的張學良」等口號,吼聲如雷地向著機場大聲呼叫著。看得出,他們都是出於對東三省和熱河國土的淪喪,才激起了強烈民憤。    
    那時,張學良坐在飛機裡,眼望機場外面攢動的人頭,心裡自然十分難過。因為自有他自己知道,為什麼下令東北軍對日本的進犯一槍不發。特別是當張學良聽到機場外傳來一陣陣聲討他賣國降敵的怒吼聲時,真是心亂如麻,百感交集。那些上海愛國人士聽說「不抵抗將軍」將去歐洲考查軍事,都在黎明時自發集聚在機場外邊,準備給經上海前往歐洲的張學良個顏色看看。    
    幸好張學良的好友、上海市政長吳鐵城等人預先得到消息,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和張群等官員用汽車將張學良一行從機場的側門,秘密的接走了。不然,將會發生民眾憤起怒打張學良的事件。    
    當張學良抵達上海,在機場受到民眾自發抗議的消息傳出後,王亞樵決定對張學良搞一次行刺。就在張學良攜夫人於鳳至及趙四等人飛抵上海的當天夜裡,王亞樵又在法租界公寓,召開一次有鋤奸團主要成員參加的緊急會議。    
    王亞樵在會上說:「張學良是蔣介石的磕頭弟兄,這次東三省失陷和熱河失守,張學良有不可推卸的罪責。就在他下野的前幾天,還在保定車站和老蔣密秘會見,從中完全可以看出,張學良和蔣介石是一丘之貉。現在上海的愛國呼聲甚高,都在反對這個不抵將軍的到來,我們鋤奸團既然發起的宗旨就是反抗日本侵略。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對丟失大批國土,卻想逃往歐洲避禍的張學良施以刺殺呢?」


第十一章 輾轉粵閩夜襲「不抵抗將軍」(2)

    當時,王亞樵的提議,馬上得到與會多數鋤奸團成員的一致擁護和支持。特別是素有愛國心的許志遠和鄭抱真,對這一建議都響應最烈。    
    鄭抱真說:「張學良自從和蔣介石拜把子以後,就丟掉了東三省的大片國土,去北平作威作福了。也難怪馬君武在報上寫詩罵他,說他是抱著女人跳舞,醉生夢死的無聊政客。我們把這這人殺了,正合國民的意願啊!」    
    許志遠也支持說:「現在舉國抗戰,士氣高漲,真可以說是萬民同仇。張學良既然置國家大片國土於不顧,還要從上海逃到歐洲去,我們就要給他來個迎頭痛擊!」    
    只有王亞樵保鏢趙士發感到幾分擔憂,他說:「張學良現在確是遭到民眾的一致憤恨。可是,他和蔣介石到底是不是一路人?我們也並不清楚內幕。如果張學良確像有些人傳說的那樣,他現在是在代蔣受過,那麼我們行刺這個人,後果就必然適得其反。」    
    王亞樵正在氣頭上,哪裡肯聽不同意見。他當即把拳頭激憤地揮起來,震怒地說:「我們在上海要行刺張學良,就是要給南京的蔣介石一個好瞧。這就叫殺雞給猴子看。我們如果行刺張學良成功,那就可以讓蔣介石看到,賣國者會得到一個什麼下場。我想刺殺張學良,此舉可以震動國人愛國熱情,有什麼不好?」    
    當夜,大家對行刺張學良的計劃都表贊同。於是,王亞樵再次調兵遣將。分別派出鄭抱真、許志遠和趙士發三人,各帶一隊鐵血鋤奸團的人馬,前去執行暗殺張學良的緊急任務。王亞樵吩咐說:「暗殺張學良符合國民意志,如果我們此舉一旦成功,不僅可以振奮國人的反日情緒,同時也會讓我們的『鐵血鋤奸團』再次在上海揚眉吐氣!因此是一舉兩得的大好事,大家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這樣,一個旨在暗殺張學良的行動計劃已經形成。    
    鄭抱真小組負責偵察張學良下榻之地和住處附近的地型;許志遠小組作行刺暗殺前的武器準備和接應事且;趙士發小組的五個成員,都是「鐵血鋤奸團」中最精悍的暗殺槍手,直接肩負衝進張學良住所進行暗殺的任務。在王亞樵的親自佈置下,三隊人馬很快就進入緊張的籌劃準備之中。一個將要引起中外人士關注的刺殺行動,正在上海法租界上緊鑼密鼓地拉開了序幕。    
    經過一個星期的偵察。鄭抱真小組好不容易發現了張學良的行蹤。原來張來到上海以後,發現那麼多民眾把他當成出賣東三省和熱河國土的賣國賊,心裡十分難過,就暫且住在張群的寓所裡。當時,鄭抱真等人很快就向王亞樵作了報告,王亞樵要求鄭抱真把張群公館的地型圖,盡快搞到手裡,以便早日行動。    
    經鄭抱真周密偵察,發現這座國民黨大員張群的寓所,四周均有大批軍警負責保護,外客幾乎無法按近。即便上海的高層要人想會見隱居在上海的張學良,也必須要經負責保安的警察局允許,方可進入張宅。因此鄭抱真斷定,現在潛入張群寓所行刺張學良的危險性太大。甚至連進入的可能也沒有。    
    許志遠小組的行刺器械和爆炸時使用的烈性爆藥早已準備齊全。王亞樵等人接受前一次在上海行刺李頓調查團多次失敗的教訓,對暗殺張學良的工作,變得更加縝密。他要求許志遠除準備一般暗殺活動中必備的短槍、尖刀之外,又請求外國武器商人為這次暗殺提供了大量新式暗殺武器,特別配備了殺傷力極強的達姆槍和達姆達姆彈。以備一旦將刺張計劃付諸實施,就不惜一切將刺殺的目標擊中要害。    
    此外,許志遠也考慮到在槍刀暗殺不能奏效的情況下,採取王亞樵多年搞暗殺活動中,多次採用的爆炸方法對張學良住地進行爆破。這樣,許志遠小組特意從上海兵工廠,搞到大量烈性炸藥,以備萬一。    
    趙士發小組的進展最為緩慢。雖然他對王亞樵冒然決定刺殺張學良的計劃,從開始時就不以為然,甚至持反對態度,但他發現大勢所驅,特別是王亞樵對暗殺張學良的信心十足,趙士發多次勸阻,也無濟於事。因此趙士發從心裡感到焦急和痛苦。    
    「九爺,我勸您對刺張的計劃,還要三思而行。」當幾個小組都在對刺張計劃全力以赴時,趙士發又一次向王亞樵進言相勸。可是王亞樵那時的頭腦發熱,特別想起東三省和熱河國土的淪落,心裡就痛斷肝腸。哪裡還聽得進趙士發的勸阻,他固執地說:「我決心已定了,你不必再勸,我非殺張不可!」    
    趙士發無奈,只得作暗殺前的準備。然而張群住所無法進入,一時行刺的計劃擱淺。    
    一直到4月5日,清明節那天,鄭抱真忽然把個讓大家都感到振奮的消息,帶進了法租界王宅。他說:「現在我們已從可靠內線,得到了張學良的最新住地。原來他只在張群別墅裡住了一個星期。又搬到福熙路181號宋公館小住幾日。現在由他本人出錢,在上海購買了一所房子。地點就在高乃依路1號。」    
    「高乃依路?那不是也在法租界地盤上嗎?」王亞樵聽了鄭抱真的消息,頓時愁雲一掃,他萬沒想到自己正在準備暗殺的張學良,居然搬到了他自己的身邊來了。他連連叫道:「好好,真是天助我也!趙士發,你馬上暗中偵察一下動靜,倒要看看張學良的新居如何,是否可以直接闖進去對他暗殺?」    
    趙士發不敢怠慢,連夜帶著他的行動小組,悄悄來到距王亞樵住地不足二里遠的高乃依路1號。他發現這裡原是一幢精緻的三層法蘭西式小洋樓。白色的樓壁,前後均有花園,東院是法國公園,西邊則是幾所法國人的民居。都是幽雅別緻的小洋房。趙士發再看張學良買下的這座小院,雖然有白色圍牆和大鐵門,但是,守門的並不是他想像的那樣戒備森嚴。只有三五隨行侍衛,小樓前面有棵高大的玉蘭樹,樹下停著輛小汽車,遠遠望去,這小小院宅裡靜悄悄一片,決無那種如臨大敵,防範刺客襲擊的緊張氣氛。這種氛圍反而讓趙士發感到幾分意外和不解:既然張學良是個賣國求榮的奸佞,為什麼住在法租界卻毫無防範措施呢?    
    王亞樵聽趙士發報來的消息,大喜:「好啊,一個賣國大漢奸,現在終於落到我的手心裡了。趙士發,既然張學良的公館內外沒有防範,你們為何不能馬上下手呢?」


第十一章 輾轉粵閩夜襲「不抵抗將軍」(3)

    趙士發心裡仍對行刺張學良心存疑慮。進言說:「九爺,雖然東三省國土是在張學良手裡丟失的,但是,會不會另有原因?最近我不斷聽到一些來自社會各界對張的非議,同時也聽到一些不平之詞。有人說,在九一八事變那天晚上,張學良根本沒和胡蝶跳舞,還有人說他決不是不想打回東北老家去。有人說張漢卿想東北老家,時常會在夢裡哭醒呢!九爺你想,哪個人不懷念自己的故土?」    
    「胡說,既然他想打回老家,為什麼又跑到上海來了?」    
    「我聽說,蔣介石在『九一八事變』之前,好像給少帥拍過一封密電。」    
    「密電?」    
    「對,是老蔣下令不許張學良抵抗的。」趙士發頗為不平地說:「九爺你想,既然老蔣有不准張抵抗的電報,他張學良也只好放棄東北。我感到不解的是,既然有人暗中限制少帥手腳,這不抵抗的罪名,怎會又落在張的身上呢?」    
    「我不管是不是老蔣的電報在起作用,我只看張學良不是好東西。不然,如果我張學良,即便接了老蔣電報,也是要堅決抵抗的。」    
    趙士發始終堅持不宜對張學良輕易下手,他繼續向怒氣咻咻的王亞樵進言:「話雖這樣說,可九爺畢竟是個閒雲野鶴,不在官走動的人,哪會知道官場的險惡啊?我想,張學良也許有他的難處,才不能抵抗的。不然,他老家就在東北,哪有一個將軍情願放棄家鄉,拱手交給日本人的道理?即便我們想行刺漢奸,也要搞清張到底是不是漢奸,才能下手。而現在我們也只是聽別人的議論,並沒有抓到張投降日本的證據嘛!」    
    不料王亞樵從心裡對張學良放棄東北國土痛恨不已,他聽了趙士發的話,勃然大怒說:「不許再為蔣介石的把兄弟當說客了,趙士發,我命令你的小組馬上行動,最遲在明天夜裡,也要刺殺成功。不然,我王九光就親自上陣去殺掉這個敗類了!」    
    趙士發見他殺張決心已定,情知繼續進言無益,於是就回去作進高乃依路1號刺殺張學良的最後準備。    
    張學良帶著家人離開北平,來到上海黃埔江畔以後,不久就聽到一些軍界友人,來向他報告王亞樵對他行刺的消息。那時,因熱河失守帶給張學良的種種苦惱和失意,竟像被風刮去一般悄悄散去了。代之而來的是舉國一致的抗日呼聲。所以他對有人想暗殺他,並不介意。    
    最先提醒他的,就是前次在北火車站遭到行刺的國民政府財長宋子文,他對張說:「漢卿,現在我至少從幾個渠道獲悉,上海大殺手王亞樵,現正準備對你下手呢!此人可謂手黑心狠,不得不防啊。」    
    張學良嘿嘿一笑,倒也泰然,說:「我張漢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平生倒也經歷驚濤駭浪,只是從沒遭到別人的暗殺。他王亞樵和我素昧平生,無怨無仇,又為何故前來殺我呢?」    
    宋子文說:「他和我也素不相識,不是在北火車站險些讓我喪命嗎?」    
    張學良道:「我和你子文兄畢竟不同,他想殺你,因為你是蔣委員長的至親國戚,他又受孫科等南方反動派的支持,故有所為。我一個東北人,王亞樵殺我出師無名啊。所以,我倒也不在意。」    
    張群也來說項提醒:「漢卿,對這個叫王亞樵的人,你不能不防。你門前怎能連站崗的人也沒有,那些警衛都是形同虛設,如此大意,怎麼行呢?當初白川大將就是死在王亞樵手裡的,他的手段太黑,連蔣先生提起王亞樵來,都會嚇出半身冷汗。所以你千萬在多加小心才是。」    
    張學良仍寬懷大度,嘿嘿一笑:「不然,王亞樵定是因為不瞭解東北失守的內情,所以才派人殺我。僅從此事看來,他王亞樵倒也有愛國之心。如若他為愛國而殺掉我,倒也是件好事。因我只要一死,有人就會公佈我為什麼不下令東北軍抵抗的內幕了,到那時候,我就洗清了不抵抗將軍的惡名。所以,就由他派人來刺我好了!」    
    張群見張學良對王亞樵不在意,心裡越發焦急。儘管他如何苦苦相勸,張學良只是堅持不肯回到張群的公館裡去,仍然大大方方住在高乃依路1號寓所裡。    
    於鳳至聽說上海刺客已在暗中盯上了他,也感凶多吉少。想起幾天前抵滬時遭到大批民眾的抗議,她心裡越加害怕。於鳳至作夢也沒想到張學良會因失去東三省和熱河,就引起民眾如此強烈的反感和憤慨。她見了那些群情激憤的場面,曾哭著對張學良說:「漢卿,你什麼時候才能洗去賣國的臭名?不如馬上公佈出那封《鋌電》,以示清白為好。」    
    「不不,現在還不到時候。」    
    「可是,等將來有人知道你在替蔣受過的時候,已經被人以賣國賊載入史冊了。」    
    「是非只有公論。至於我張漢卿究竟是不是出賣國土的罪魁,歷史遲早有一天,會還我清白的。你說,現在我能說出真相嗎?」    
    「為什麼不能?就為你當年在南京和蔣先生拜過把子?」    
    「也不僅如此,我張漢卿能享受榮譽,也能夠承擔屈辱。因為我是個軍人,軍人就該以服從和犧牲為天職!古來都是如此,我又如何能夠例外?」    
    於鳳至和趙四都來相勸,說:「可是,萬一王亞樵真派刺客對你暗殺,豈不就成了千古奇冤嗎?」張學良卻豁達地搖了搖手:「不必介意,我雖不認識這個叫王亞樵的人,可我知道古往今來,凡屬刺客,多是些具有民族正義感的人。王亞樵這樣恨我,就因為他並不瞭解我張漢卿在九一八事變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既然他是一腔豪情,為國為民除掉民族罪人,我就不怪他。如果他真來了,你們就索性放他進來就是!死在自己人的槍下,倒比死在日本鬼子槍下更好!」    
    於鳳至和趙四仍然苦勸:「咱們還是早些離開上海為好,何必在此遭到無辜的傷害呢?」張學良坦然說:「走是肯定要走的。不過,我在走以前,一定要把煙毒戒掉。不然,我去了歐洲,外國人會以為我當真不是個能挽救國家危難的軍人。至於王亞樵派人殺我,我倒並不介意,因為我自知不是賣國賊和漢奸,又有何可怕呢?」


第十一章 輾轉粵閩夜襲「不抵抗將軍」(4)

    4月9日深夜時分,下起了牛毛細雨。這是入春以來,上海第一場雨。    
    子夜,趙士發率領的刺殺小組,悄悄來到高乃依路1號。這時,他們遠遠望見那幢三層法式小白樓,在漆黑雨夜裡仍然亮著幽幽燈火。趙士發早對張學良心懷好感,只是由於王亞樵暗殺張的意志已決,他不得不帶領七八個弟兄冒雨而來。當他們來到小白樓後,發現張寓仍然沒有特殊的防禦措施,    
    「弟兄們,現在來的正是時候,都隨我來。」第一次執行刺殺任務的趙士發,心情格外緊張。他知道次奉命暗殺的人,曾是東北軍少帥,也是國民政府的第二號人物。所以他按照事前的暗殺方案,命兩個有刺殺經驗的殺手隨他翻牆入內,其餘幾人分別在小院四周擔任掩護。距此不遠又有王亞樵派來的汽車等候,以備行刺後逃走使用。    
    漆黑雨幕下,只見三條黑影,動作輕捷地從後牆跳了進來。趙士發發現後院無人防守警戒,索性沿著樓牆嗖嗖嗖爬上了樓頂。這時,趙士發才見到一樓和二樓,都住著衛兵和女眷孩子們。並沒有他們尋找的暗殺對像張學良。當他們悄悄爬上三樓平台時,才突然聽到裡面驀然響起一陣「啊啊啊」的叫聲。    
    趙士發和兩個殺手急忙挨近窗子,探頭一望,不禁大吃一驚。他們透過窗玻璃看見,一個穿軍衣的男子,雙手被反綁在一張鐵椅子上。軍人的額頭不知為何拚命地向牆壁上狠狠地撞去,咚咚咚,他接連猛撞,地板上竟流下了斑斑血漬。趙士發看見,那在地板上拚命折騰的軍人,由於在地板上反覆折騰打滾,早已奄奄一息。而守在他身邊的兩個女人和一位外國醫生,只能站在那裡呆呆歎息,無人肯去解救這痛苦中的軍人。他究竟為什麼自己折磨自己呢?    
    「漢卿漢卿,算了吧,既然戒毒如此痛苦,我看還是算了吧?」一位穿旗袍的女人,忍不住在旁哭泣著。想勸止卻又不敢,急得她心緒煩躁,欲哭又止。    
    「混帳!」大大出於雨中趙士發等三刺客的意料之外,在地板上折騰得頭破血流的軍人,這時非但不許女人們救他,反而怒罵道:「我在戒煙之前,已經對你們發下誓言,如果哪個膽敢在我戒毒之時為我鬆綁,我張漢卿就用槍把誰打死!」    
    兩位不忍目睹的女人,見他這樣頑強,只好相擁垂淚。    
    夜幕下細雨如麻,三個刺客見狀都面面牙覷。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前來暗殺,居然會目睹到這種淒慘壯烈的場面。趙士發見了,心裡更加震驚,他沒想到一個曾經指揮過幾十萬兵馬的少帥,居然有如此大的毅力,正在咬緊牙關戒掉煙毒。看到這觸目驚心的場面,趙士發等人剛來時的殺人惡念,都在瞬間消逝無餘了。趙士發再也不顧許多,就向身邊兩個刺客一招手,說:「撤!」    
    「你說什麼,張學良正在戒煙?」夜裡,距此不遠的另一幢別墅裡,等候趙士發行刺結果的王亞樵,聽了趙士發等人的報告,也不禁大吃一驚。但他很快就震怒地對趙士發吼道:「既然他在戒煙,不正是你們殺掉他的好機會嗎?為什麼卻要無功而返?」    
    趙士發理直氣壯說:「九爺,如我們不親眼見到張學良戒煙的場面,也許真想開槍殺掉他。正因為我們見到他如此壯烈的戒煙行動。才放棄了暗殺張學良的念頭。九爺,我們斧頭幫為什麼要殺了這樣有毅力,有膽識的將軍呢?如果我們真殺了這樣的人,豈不是要留下千古罵名?」    
    王亞樵一怔:「你說什麼?殺了他會留下罵名?你們莫非沒見到老百姓到街上去示威嗎?天下有那麼多人在罵他是賣國賊,我們殺了他,豈不是正順應了民意,何來罵名而言?」    
    趙士發振振有詞說:「九爺,那些去機場示威的百姓,他們正是把張學良當成了不抵抗將軍,所以才對他仇恨滿腔的。可是,現在當我們發現張學良不是賣國求榮的漢奸時,還會對他下手開槍呢?」    
    王亞樵仍不肯收回成命:「趙士發,你和張學良素不相識,又怎知道他不是漢奸?」    
    「從前確也不知,可是,如今真切地知道他是個硬骨錚錚的漢子了。」趙士發眼前又浮現張學良讓人將雙手捆綁,強行戒煙的場面。他含著眼淚說:「九爺你想,如果張學良是個軟骨頭,他會把一支手槍發在床前,咬著牙不允許夫人們去解除他戒煙的痛苦嗎?他既然是一條漢子,當然不會因為害怕日本人的兇惡而放棄抵抗。所以我想,他現在得了個不抵將軍的惡名,必有他難以傾吐的苦衷。所以,我才決定暫不殺他。」    
    王亞樵驚呆了,為他出生入死的趙士發,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拂逆他的意志。他感到再也不能繼續一意孤行地堅持殺張之心了。    
    趙士發繼續痛哭陳詞:「萬一我們誤殺一個真心愛國的將軍,那麼,將來九爺的抗日英雄之名,不也因此而蒙上愧羞嗎?」    
    王亞樵聽了趙士發有理有據的進言,心裡頓時豁然。他忽然站起來,拍拍趙士發的肩說:「好,趙士發,你這番話講得好!既然如此,我們索性就放他一命,將來如果搞清張學良和蔣勾通賣國的罪證以後,再殺他也不遲呀。」    
    趙士發和兩個刺客都釋然拱手說:「九爺說得好!」    
    王亞樵將大手一揮,說:「不過,天明務必要把我的一封信,投進他的宅子去。我要他張漢卿必須限期離開上海!如果繼續留在這裡,那我可要不客氣了!」


第十一章 輾轉粵閩戴雨農再上廬山(1)

    戴笠由一個秘書模樣的人引著,沿一條曲折小徑走上山來。    
    他抬頭一看,山間那幢洋式別墅前面的池塘欄杆前,恰好站著個穿竹布長衫的禿頭男子,正是蔣介石。在蔣的身後,石桌旁坐著位高雅富麗的女人,她是宋美齡。這時,蔣、宋兩人都在「美廬」的花園內納涼,蔣介石和宋美齡見了風塵撲撲的戴笠,神色漠然地相互對視,誰也不肯說話。看來他們都在憤怒之中。    
    「校長,這就是王亞樵臨逃出上海前夕,親筆寫給我的一封信!」戴笠見蔣介石和宋美齡都陰著臉,情知對他一年多始終無法捕殺王亞樵心生慍怒。在戴笠的記憶中,他確為捕殺磕頭弟兄王亞樵費盡了周折。他多次親臨上海,為王亞樵布下天羅地網。去年冬天,軍統上海區幾乎全部出洞,懸賞收買知情人,可他終究也沒有發現行蹤神秘的王亞樵。現在,王亞樵終於逃走了,他在臨行前竟給戴笠寄來一封告別信。戴笠從皮包裡取出王的信,雙手捧給蔣介石。可是蔣卻不屑一顧。    
    蔣介石不哼了一聲:「戴雨農,我要的是王亞樵人頭,誰要看他的什麼信?這種信豈不是在向我示威嗎?他現在畢竟已經逃出了我們可以行使刺殺威力的上海了!」    
    宋美齡在石桌旁說:「雨農,你確實辜負委員長對你的信任了。據我後來聽說,張漢卿在從上海去歐洲前,也險些成為王亞樵的槍下之鬼,可有此事?」    
    「是的夫人,所有一切,都是我戴雨農的過錯。」戴笠捧著那封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十分狼狽地說:「張副司令有驚無險,最後是安全經香港去了意大利,請夫人不必掛在心上才好。」    
    宋美齡道:「漢卿雖去了國外,我聽說最後王亞樵還是下了個什麼限期離境,不然要刺殺他的最後通牒才離開的。這成什麼話呀,好像上海不是國民政府的,倒像他王亞樵的天下了。委員長曾命令你把王亞樵先弟弟逮起來,然後再以他作為人質,迫使王亞樵投降。這一招本來很厲害,可你為什麼沒把王亞樵降服?」    
    戴笠的頭轟然一響。他沒想到王亞樵會讓他在蔣、宋面前毫無威信。蔣介石冷視著他,宋美齡也面露不悅之色。他想起整整一個炎熱的夏天,都在上海與神出鬼沒的王亞樵周旋,心裡就感到萬分痛苦。戴笠知道蔣、宋兩人對王亞樵有多麼懷恨。上海發生張學良遇刺末遂事件後,南京高層大為震動。因為如果王亞樵當真刺殺了張學良,那麼,引起的後果必將更加不可收拾。蔣介石為此在南昌緊急召見戴笠,要他再赴上海,以逮捕王亞樵胞弟王述樵為誘捕王亞樵的人質,然後迫使行蹤詭秘的王亞樵自投羅網。如果能夠勸降最好,萬一王亞樵仍寧死不降,就將他擊斃在談判地點,或者用炸彈當場炸死,以絕心腹大患。    
    戴笠從南昌直赴上海,立即在法租界逮捕了王述樵。早在兩年前,上海發生白川遇刺事件時,戴笠就無故逮捕過律師王述樵。如今他舊戲重演,萬沒想到會激起民眾的輿論質責。特別是著名律師沈鈞儒挺身而出,在上海報上公開發表質問蔣介石和軍統特務的檄文,一時輿論大嘩。因為王述樵與王亞樵畢竟全然不同,他只是位老老實實的律師,從沒做過任何有違法律的事情。所以戴笠又處在騎虎難下的尷尬境地。    
    他本來準備以逮捕王述樵引出王亞樵,可是,王亞樵已察覺到戴笠的伎倆,竟然隱藏得更深。自始至終也不肯出面。決沒有出現戴笠從南昌來滬時希望見到的王亞樵投案的結果。面對嘩然大亂的社會輿論,戴笠黔驢技窮,最後只好無罪開釋了王述樵。但他在開釋王述樵的時候,又提出一個恢復自由的條件:「必須他找到你哥哥王亞樵的下落。」可是,王述樵當場斷然拒絕了。至使事情再陷僵局。    
    後來,戴笠只好通過一位名叫常恆芳的舊友(戴笠和王亞樵在上海共事時的朋友)從中玉成,戴笠總算在法租界一家酒店裡,和幾年蹤影皆無的王亞樵進行一次秘密會面。就在這次會面中,戴笠再向王亞樵誘以官祿德,又許高官重金。當然,在給錢的同時,又提出要王亞樵必須向國民黨反對派人物陳銘樞、李濟深、陳濟棠等將領開槍。王亞樵一口回絕:「我永遠不會向反對蔣介石的愛國將領開槍的!我也永遠不會去做蔣介石的官。」至此,戴笠和王亞樵難得的一次會談又失敗了。    
    「娘希匹,你們軍統的人,都是群無用的酒囊飯袋!」蔣介石也不接戴笠遞上來的信,只站在那裡憤憤罵道:「本來你們第一次會談破裂以後,馬上就該逮捕王亞樵。可是,你們這些人,卻把個到了手的要犯,又悄悄地給放了!」


第十一章 輾轉粵閩戴雨農再上廬山(2)

    戴笠知道蔣介石對他沒能當場逮捕王亞樵感到恨恨不已,便解釋說:「校長有所不知,那時我們還誤以為,王亞樵已答應出席第二次會談。到那個時候如果他仍不投降,再殺他也不遲。可是,誰想到他會不辭而別,言而無信呢?」    
    第二次、戴笠情知王亞樵不會向蔣投降和妥協,所以在約定的會談地點,預先安裝了一顆定時炸彈。可是,他萬沒想到王亞樵已識破他的伎倆,只派人捎來他的三個條件。從此就再見不到人影了。所以,戴笠整整一個夏天,都在苦悶無策的上海灘度過的。    
    蔣介石越想越惱,仍然訓責垂手立站的戴笠:「哼,你們真是沒有頭腦,像王亞樵    
    那麼詭詐的人,他還會第二次上當嗎?」    
    戴笠不甘心地辯解:「校長訓話有理。我現在後悔的是,當時對他那三個條件,如果假意答應下來,他也許還會上勾的。可是,我們卻提前告訴他這樣的條件不能答應!」    
    「那是些什麼條件?娘希匹,那是讓我蔣某人向一個流氓頭子投降的條件,我會答應他嗎?」蔣介石又吼罵起來。    
    戴笠不敢仰視,他知道蔣介石當時不能接受王亞樵條件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王亞樵簡直太不像話,他居然提出什麼:一、釋放一年前在上海遭到軍統逮捕的鋤奸暗殺團所有在押人員;二,由蔣介石政府發給他一百萬元,撫恤所有遭到軍統特務打擊和槍殺的斧頭幫家屬;三,如果讓我王亞樵停止暗殺活動,那麼,蔣介石首先要在報上公開承諾不再使用暴力進行暗殺。    
    「即便那次你和他會面沒逮捕和槍殺他,那麼,後來也決不是沒有機會的。」蔣介石拿起戴笠手捧的信,仍在恨恨地罵著:「那次由法租界巡捕房協助你捕捉他,為什麼又讓他化妝逃走呢?」    
    「是的,校長,都是我的錯!」戴笠知道到了現在,他所有的解釋都變得蒼白無力了。想起那個可怕的夏夜,戴笠心裡就忍不住想哭。本來他請求法租界巡捕房協助,並已經獲悉王亞樵在租界上藏身的具體地點。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由軍統和上海警備司令部會同法國巡捕共同設下的層層羅網,最後竟又讓王亞樵化妝成一位老婦人,在軍警的眼皮底下坐著一輛黃包車,順利的逃離了禁區。這件事對於戴笠來說,無疑是不光彩的歷史。    
    「現在,莫非他王亞樵當真逃到香港了嗎?」蔣聲色俱厲地問。    
    「是的,校長,這是他逃出上海前親筆寫給我的信。」戴笠怯怯地指了一下蔣介石手裡的信。蔣介石這才看了信,原來王亞樵這樣寫道:    
    雨農老弟惠鑒:    
    江浙戰敗偕君等去穗覆命,爾後分道揚鑣各奔東西,輾轉已有十年矣。北站刺宋,廬山刺蔣,數案共發,當局震驚。懸賞百萬購亞樵之首甚急。亞樵乃一介布衣寒士,辛亥革命以來以身許國,復興中華,歷受總理遺訓,奔走國民革命。致力北伐。生生死死,早已置之度外,爾來數年,東倭日寇,侵華緊逼。強佔東北,入侵華北,大片國土淪沒。民族危亡迫在眉睫。    
    一二八淞滬抗戰軍興,亞樵附十九路軍諸公,率義軍抗日救亡,炸斃日寇侵華軍白川義則,而執政當局久持抵抗政策,迷戀內戰,夙願耿耿。限制國人抗日,遂有北站、廬山違命之舉。君等鍾愛亞樵,出面斡旋,約亞樵歸順當局。常恆芳老先生帶轉之事,實難從命,君等所持者私義,亞樵所持者公義耳。亞樵與當局無歸順與否之存在,願諸君代達。如執政當局苟能改變國策,從而停止內戰,釋私怨,精誠團結,共赴國難,亞樵當自身抵京,負荊請罪。亞樵何去何從,在於當局。否則誓與當局周旋到底,懸首都門,又何足惜?    
    匆匆布達。    
    亞樵書    
    蔣介石看了王亞樵的信,頓時氣得臉面鐵青。又罵了一聲娘希匹,當場將那封信撕成碎片,拋在戴笠的臉上,怒責道:「像這樣的信,你為何拿給我看?莫非當真讓我考慮一個刺客殺手的無賴之言嗎?國府是否對敵宣戰,與他一個無賴有何關糸?」    
    「好了好了,大令,不要再這樣罵了,雨農他也是盡力了的。」宋美齡見蔣介石只顧劈頭蓋頂訓罵剛上了廬山的戴笠,也覺有些過份。於是,她從小圓石桌前站了起來,勸慰蔣說:「現在問題是,這個姓王的殺手跑到香港去了,會不會和你的那些反對派聯合起來?如果王亞樵真和陳銘樞、李濟深和蔡廷鍇這些始終主張向日本開戰的黨內對立派同流合污,那麼,可就更加不好辦了。」    
    蔣介石聽了宋美齡的話,這才冷下來,向身邊侍立不動的戴笠一招手,說:「雨農,請隨我來。這事夫人說得有理,是該認真對付了。不然,這個可惡的傢伙,還會進一步給我們找麻煩的。」    
    戴笠剛隨蔣進了客廳,就聽蔣介石惡狠狠對他吩咐說:「現在我才感到,咱們的手段太軟了。為什麼對上海那個叫楊杏佛的傢伙,到現在還不殺呢?我想,如果我們早些下手,也許會對王亞樵這樣的人,還有些震懾作用呢!所以,你們要上海的人,馬上殺了楊杏佛再說!」


第十一章 輾轉粵閩在香港當寓公,還是去福建冒險?(1)

    王亞樵站在香港太平山上,從這裡可見那一片碧藍的維多利亞海。    
    他和王亞英帶幾位貼身的侍衛從上海終於逃出來了,又回到當年他在香港住過的舊宅。這裡仍有他一所房產。想起八月下旬他逃出上海的驚險遭遇,時至現在心裡仍然餘悸末消。那時,他本想乘一艘日本客輪逃出軍統密佈的上海。但是,當日本特務獲悉化名購買船票的王大山,很可能是當年暗中支持金九和尹奉吉行刺白川的殺手王亞樵時,馬上向軍統上海站作了通報。就在軍統特務和日本特務將在「大紅丸」客輪二等艙捕獲王亞樵的時候,才發現王的舖位上空無一人。原來這機敏超凡的殺手,在臨行之前得到了軍統偵察到他行蹤的消息,所以放棄了去香港的船票。那時,王亞樵預先派趙士發在「大紅丸」收買了一位日本朋友,得到軍統在船上埋伏暗哨的情報後,他和幾個準備同船逃走的弟兄才躲過了一次殺劫。    
    後來,王亞樵決定和手下弟兄化整為零,分頭逃出上海。王亞英帶幾個不引人注目的人先行一步,而王亞樵自己與趙士發、鄭抱真、許志遠、戚皖白等人,化裝成苦力和勞工,混上了一艘從黃浦碼頭即將開往香港的英國貨輪「倫敦號」,這才衝破千難萬險秘密來到了香港。    
    當時在黃浦碼頭上到處張貼著國民黨的通緝令,上面都印著他的大幅照片。如在暗哨密佈的碼頭公開走上貨輪,他們必然會被特務發現。所以,王亞樵不得不想個連王亞英也感到震驚的辦法,就是毀容出逃!    
    他先是用燒紅了的熱鐵蛋燙自己的左臉,於是形成了若干豆大的麻點。然後再用煙熏自己的面頰,將面皮烤成了黑色。這樣一來,他再將自己化裝成搬扛貨物上船的苦力,才從碼頭上那些密麻麻軍警的眼皮底下安然地混上了船。但是,由於王亞樵即將離開上海的消息,早為趙理君的軍統特別小組事前獲知,所以就在「倫敦號」即將從黃浦碼頭啟錨前夕,戴笠忽然派出大批軍警特務衝上了這艘貨船,進行突擊檢查。頓時,這艘貨輪的上上下下,都亂成了一團。大批軍警憲特開始逐層貨倉進行翻查尋覓,從夜晚9時開始,一直翻查到次日天明,也沒發現半點王亞樵的蛛絲螞跡。在無法找到王亞樵蹤影的情況下,才不得不對「倫敦號」放行。    
    原來,王亞樵早已預見到會發生這突然檢查的情況,所以命趙士發在這艘貨上花錢買通了一位英國大副。因他的出面營救,才打開了貨輪的底艙,讓王亞樵、趙士發、鄭抱真、許志遠和戚皖白等人僥倖逃出了重圍。    
    現在,王亞樵雖然到達香港,但他的心仍然還留在上海。他為不能除掉蔣介石這心頭大患而終日不快。    
    「九光先生,現在你盼望的那樁大事,馬上要在福建變成現實了!」九月初,香港陰雨連綿。就在這涼爽的時節,王亞樵太平山的別墅裡,忽然來了幾位重要客人。他們是在港滯留的反蔣派代表人物李濟深和陳銘樞。    
    「任潮兄,福建究竟會發生什麼大事?」王亞樵雖然始終不進國民黨軍政兩界任職,但他卻在政府裡友人甚多。特別是和曾經任國民黨軍委會辦公廳主任的廣西將軍李濟深,感情頗深。所以這次李濟深來訪,讓寂寞中的王亞樵精神大振。當他聽李濟深說福建將要發生事變的消息時,雙眼頓時一亮。    
    「是這樣。一二八淞滬抗戰以後,老蔣為討好日本。把蔡廷鍇的第十九路軍調往福建去了,現在十九路軍因不滿蔣介石的對日投降主義,正在醞釀一場特大的兵變啊!這不正是你多年企盼的嗎?」    
    「有這樣的事?」王亞樵大為高興。    
    「九光,我們正是知道這個消息後,才到太平山上找你的。」從前與王亞樵有多年私交的前京滬警備司令兼行政院副院長陳銘樞,現也正在香港逗留,當他聽李濟深說蔡廷鍇的十九路軍將在閩舉行軍事嘩變的消息後,決定和李濟深一齊到太平山和王亞樵取得聯絡。陳銘樞說:「蔣中正惡貫滿盈,自中山先生作古以後,他把國民黨已經變成了自家的黨,哪還有一點真正國民黨的味道?特別是九一八以來,這個獨夫民賊越來越不顧國家民族的利益了,由暗中和日本勾通轉為公開的投降。如果繼續任他這樣橫行下去,那麼,我們的中國哪還有前途而言呢?所以,福建軍事嘩變是必然的結局。」    
    「太好了!」王亞樵作夢也沒想他到香港以後,在這麼短時間裡,就能和李濟深、陳銘樞這樣從蔣氏營壘分裂出來的正義力量相遇一起。特別是他在安徵時就有深厚舊誼的陳銘樞,對他進言甚急。陳銘樞發現蔣越來越不得人心,才毅然辭去國民政府交通部長要職,以去歐洲旅行為名,逃出了那個越來越黑暗的小朝廷。現在當王亞樵發現陳銘樞和李濟深都對即將在福建舉事的反蔣倒戈充滿信心時,當即拍胸表示:「古人說:物極必反。現在蔡將軍的十九路軍終於走到與蔣分裂這一步了,我們所有在港人士,都應支持他們舉事啊!兩位將軍既然前來會商與我,那我就可明確無誤地告訴你們:只要福建兵變用得著我王九光,我就馬上去福建。如果需要打前鋒的人。我王九光一定在所不辭,哪怕掉了腦袋也敢上陣!」    
    「九光兄,我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呀!」李濟深和陳銘樞發現剛從上海逃來香港的王亞樵,還沒得到休整就爽然應允和他們同去福州,頓時大喜。當即,李濟深、陳銘樞都心滿意足地告辭而去,約好近日即可啟程赴閩。    
    陳銘樞和李濟深離去後,王亞樵急忙召集身邊弟兄商議如何去福建參與舉事。除趙士發、許志遠、戚皖白和王亞英之外,剛從上海來港的華克之也出席了這次臨時會議。會上絕大多數追隨王亞樵從上海死裡逃生的弟兄們,都一致反對王亞樵在這時候再去福建,擔心再惹事生非。    
    許志遠道:「十九路軍雖有正義之舉,可是,依我看目前形勢,他們在福建邊遠地區打響反蔣第一槍,結局必是凶多吉少。因現在的蔣介石早已不是從前剛起家時的他了,蔣手下坐擁的軍隊,何止一個十九路軍就可擊敗的?再說,十九路軍儘管有正義之志,但他們是否有反蔣實力也值得九爺考慮。」    
    戚皖白說:「九爺此次逃出上海,真乃九死一生。現在剛在香港落腳,理當休養生機,不利再匆忙無赴閩南參戰。因我們從上海逃出來前,已遭到一年多巔沛流離的折騰了,現在如若再去福建,豈不是自找麻煩嗎?」    
    可是王亞樵卻一個心眼嚮往福建。把消滅蔣介石的希望都寄托在十九路軍將士身上了,他力排眾議地說:「大家的話雖也有道理,可是,我們多年在上海搞暗殺,為的是什麼呢?還不是想有一天把蔣介石的反動力量鋤掉嗎?但是,光靠我們斧頭幫的力量,畢竟是不行的。如今蔡廷鍇軍隊準備全軍嘩變,正是我們多年來希求的啊。所以,咱們如果不去福建,豈不坐失倒蔣的良機嗎?」    
    見王亞樵堅決冒險,王亞英不得不站出來說話了。她苦口婆心勸阻說:「九光,弟兄們的進言決非沒有道理。多年來你雖有反蔣勇氣,可是每每都以失敗告終,為什麼?不都是因你的魯莽和剛愎自用所致嗎?現在我們剛到香港,喘息沒定,你卻要帶大家再去福建冒險,這不是強大家所難嗎?」    
    「亞英,莫非你也害怕蔣介石?」王亞樵大怒,把眼睛一瞪,拍起了桌子。


第十一章 輾轉粵閩在香港當寓公,還是去福建冒險?(2)

    王亞英道:「並非我害怕蔣某人,自我投身辛亥革命以來,就已經把生生死死,都置於度外了。當然,十九路軍在閩嘩變,也許會取得成功。可我們即便支持十九路軍,又有何用呢?因我們現在畢竟沒有一兵一卒啊!」    
    許久不語的鄭抱真,這時也開了口,他說:「九爺,夫人和大家所言都在理上。你想,咱們可不比當年和十九路軍在上海『一二八』時期的合作了,現在只有我們幾個手無寸鐵的人,即便到了福建,也無法參與軍機大事。與其這樣去,不如就在香港聲援他們的好。」    
    戚皖白見王亞樵仍不改初衷,也聲淚俱下說:「十九路軍將士舉事,我們到那裡去,非但起不上作用,甚至還會引出種種非議。重要的是蔣介石如在南京聽說我們也去參與,他誓必加重仇恨。據我觀察,閩變如果發生,蔣介石必然不惜調動所有軍事力量去鎮壓,到那時候,如果弄得不好,咱們或許遭到更大挫折。所以,我勸您還是不去為好!」    
    「胡說!」不料王亞樵早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他惱怒地將桌子一拍,吼道:「你們哪個害怕失敗,哪個害怕蔣某人,可以和我分道揚鑣。我王九光從不怕人單勢孤。至於說咱們沒有讓十九路看得起的力量,我倒也不在意。只要他們真心倒戈反蔣,我就是有單槍匹馬前去助威,也可獻出一個人的力量,去總比不去的好!」    
    華克之見王亞樵這樣堅決,終於站出來支持:「九哥,我隨你去福建吧。」    
    王亞樵發現眾多袍澤只有華克之響應,拍胸說:「也好,我和克之兩人即刻前去福建,在座各位我不免強,人各有志。不過,我是一定要去福建的,即便去閩前程多險,丟了性命,我也是要去的!」    
    王亞英等人見他這樣鐵石心腸,也吸好表示同意了。    
    就在王亞樵和華克之等即將赴閩之際,忽從上海傳來愛國人士楊杏佛遭軍統行刺身亡的噩耗。他從報上看到楊杏佛倒在血泊裡的照片,不由悲從心起。想起他在上海到處遭戴笠追捕的往事,越加堅定了隨李濟深、陳銘樞冒險赴閩舉事的決心。臨行前,王亞樵揮筆為楊杏佛寫了一幅輓聯,高高懸掛在太平山別墅專為老友楊杏佛設的靈堂上,王的輓聯是:    
    滾滾洪濤何處埋忠骨    
    茫茫寰宇到處是吾家    
    深秋十月,香江細雨如簾。就在王亞樵決意赴閩前夕,王亞英又改變了主意,她對戚皖白、趙士發等人說:「既然九光去閩的心思已決,我們就不要繼續阻攔了,還是共赴國難為好。」趙士發等人見王亞英改變了主意,也都紛紛同意隨王前往。10月下旬,王亞樵一行終於從水陸秘密來到了陌生的福州。    
    王亞樵等人到達福州以後,發現這裡已是一片革命者的天下。與白色恐怖的上海、南京簡單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他驚喜發現,十九路軍比他們在上海「一二八抗戰」時期還要生龍活虎,頭志昂揚。福州那時不僅集聚著英勇的十九路軍將士,還有一些反蔣的重要人物,如陳銘樞、李濟深、蔣光鼐、陳濟棠、陳友仁等人,也都從各地來到閩境匯合。這些將領是以嶄新的精神面貌出現在王亞樵面前的。諸將對王亞樵的忽然到來,大為歡迎。抵閩當日,蔡廷鍇等為王亞樵擺酒接風,當夜,王亞樵心裡高興,即賦新詩一首,以慶賀抗日反蔣力量的大聚會。王詞為:    
    壯歲從戌,    
    曾是氣吞殘虜。    
    陣雲高,    
    狼煙夜舉。    
    朱顏青鬢,    
    西雕戈西戌,    
    笑鴻儒,    
    自來多厘。    
    王亞樵來福州不久,閩變即告發生。1933年11月21日,一個名號為「中華共和國」的人民革命政政府,正式在福建宣告成立。以蔡廷鍇、蔣光鼐、陳銘樞和李濟深等革命將領為首的革命政府,當日即聯名向全世界發出通電。這件事對於遠在南京的蔣介石等國民黨右翼集團,不啻是當頭響起了一個炸雷。    
    當蔣介石在南京見到蔡廷鍇、李濟深等聯合發出的通電和由李濟深、馮玉祥、陳友仁、陳銘樞、黃琪翔、蔡廷鍇、蔣光鼐等11位愛國人士組成的「中華共和國人民政府」的消息時,頓時驚呆在官邸裡。氣得蔣連聲怒罵不休,一怒之下,又口吐鮮血。特別讓蔣介石震驚的是,他多年不遺餘力處搜殺通緝的江湖殺手王亞樵,居然在逃往香港以後,又帶著二十幾個死黨,前往福州助威起事。氣得他將桌子拍得山響,大罵:「王亞樵,遲早有一天我讓你認識我的厲害!」蔣介石在南京連夜召集軍事會議,佈署對閩變的大肆圍剿。    
    當大批兵力向福建洶洶殺來的時候,蔣介石又把戴笠召進官邸。他說:「你的軍統實在讓我傷心,現在你看,王亞樵又跑到福建湊熱鬧去了。像他這樣死硬和我為敵的人,不殺掉他,簡直讓我無法過安穩日子啊!」    
    「校長,放跑這個殺人惡鬼,確是學生的無能。」戴笠見蔣介石為閩變愁得日夜無眠,寢食俱廢,特別是王亞樵在福建再次露面,更起到火上澆油的作用。戴笠急忙趨前說:「現在王亞樵既然在閩變中又充當了個讓人可恨的角色,那我馬上就派出暗殺小組,星夜潛往福州。這次我如再不能刺死王亞樵,就再無顏來面見校長了!」    
    蔣介石見戴笠苦苦發誓,也就不再訓罵他,只是叮囑說:「現在我派大軍去剿殺蔡廷鍇的叛軍,估計會很快取勝的。老實講,這嘩變的十九路軍,在我眼裡並不十分可怕,我最不能容忍的,還是這個王亞樵。因為他就像只永遠也拍不死的跳蚤,咬得你心裡發煩。如果我一日不除掉此人,我就一日難以入睡。所以,這次你派人去福州,定要做到除惡務盡。對王亞樵的人千萬要斬草除根,可懂我的意思?」    
    「我懂了,校長!」戴笠見蔣介石被一個王亞樵折騰得精疲力竭,越加感到緊張和不安起來。他連忙應諾一聲,就回去佈置特務火速前向福建去行刺王亞樵了。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在太平山路遇可疑的父女(1)

    聖保祿教會醫院,建在香港銅鑼灣的棉花路50號。    
    這家1843年由法國天主教會傳教士創辦的醫院,設備豪華,技術先進。自從王亞英住進這家醫院以後,王亞樵幾乎每天都從太平山乘車到此護理。時光已是1934年2月,香港和九龍半島幾乎每天都雨雲氤氳。在這陰霾多雨的日子裡,也正是王亞樵自福建兵變遭到慘敗後,心情最為痛苦的時期。    
    正如他前往福建前妻子亞英預見的那樣,「閩變」最後以失敗告終!    
    王亞樵經此沉重打擊,忽然變得精神萎靡起來。倒不是蔣介石和戴笠的勢力浩太,壓得他這小小斧頭幫首領喘不上氣來,也不是蔣介石為平息閩變調動了幾路大軍分頭向福州洶湧撲來,讓王亞光心生懼意,而是戴笠實在可恨,他幾乎再不顧從前磕頭弟兄之誼,開始變本加厲地對他施以報復了。去年冬天,當福州兵變剛開始不久,王亞樵就發現戴笠派特工暗殺團密秘潛入了福州。特務團的到來伴隨著十二月的陰冷寒流,一齊向他和抗戰將領們襲來。使得革命鬥志旺盛的十九路軍和臨時「中華共和國」革命政府,頃刻遭到蔣介石從幾路向福建發來軍隊的圍剿。那時,蔣介石為撲滅閩變之火,已經顧不得許多,他甚至下令將正向中共中央蘇區進發「剿匪」陳誠、顧祝同和熊式輝等人的軍隊,也火速調往閩境。與此同時,蔣介石為瓦解李濟深和蔡廷鍇起義軍的將領,用飛機向福建境內散發《告十九路軍將士書》。鼓動十九路軍將士馬上起來造蔣廷鍇等人的反。而戴笠派來的特務,正到處尋找王亞樵的蹤影,準備伺機進行暗殺。    
    就在這時候,對王亞樵堪稱至命一擊的是,他的結髮妻子王亞英忽然下落不明瞭!如果說王亞樵從前在上海時面對如麻而至的特務面不改色,那麼當他驚悉患難與共的髮妻亞英忽然生死不明的消息時,他頓時驚呆了!    
    那是個飄著細雨的夜裡,王亞樵當時正在「共和國政府」議事廳出席一次緊急軍事會議。可是,萬沒想到就在這時,傳來了妻子在下榻的大東旅館猝遭歹徒綁架的不幸消息。當王亞樵心急如火趕到旅館時,才發現妻子亞英下榻的房間門窗都被撬損。床上有撕打的痕跡。但是,他向店主詢問情由,店主也嚇得臉色慘白,吱吱唔唔地說:「是這樣,王先生,剛剛入夜的時候,我們就聽到樓上忽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尖叫聲。我們叫了幾個守夜的人跑上樓一看,發現夫人早已不見了。歹人是從窗外悄悄潛入的,夫人就是被這伙不知何處而來的歹徒綁架,從窗口用繩子吊到樓外的。唉唉,誰能想到在雨夜裡,會發生這可怕的事呢?」    
    王亞樵聞此凶訊,經查看現場,發現很可能就是戴笠的特務所為。他想到妻子亞英多年與他風雨同舟的患難情誼,心裡不禁泛起無恨悲憤。因為沒什麼比劫奪他妻子亞英刺激更大的事了。這在蔣介石和戴笠紛紛派出刺客,將他在上海追殺得無處存身,陷入絕境也不曾畏懼的王亞樵,如今眼裡竟汪起了淚水。    
    「九爺,戴笠這是採取的掏心之術呀,咱們再也不能坐視了。」趙士發忍不住憤然叫罵起來。    
    戚皖白歎息說:「夫人從香港來時,就力勸九爺不來福建。現在果然應了夫人預見。兵變雖然打響了,可是,現在蔣介石的軍隊從四面八方向福建撲來,這且不說,戴笠把全部仇恨都集在你九爺的身上。你看,現在他們終於拿夫人開刀了。這又如何是好?」    
    華克之最為冷靜,他說:「事到如今,大家不要再說這些無益的話了。因夫人現在下落不明,很可能在特務手裡遇險。所以,我們必須馬上想出個最好的辦法,迫使特務們懾於九爺的威脅,馬上交出夫人來。」    
    「對對,華先生的意見最好。」鄭抱真見王亞樵坐在那裡亂了方寸,眼裡又湧出淚水,急切說道:「現在說這話也顯得無用了,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威脅特務手下留情。只要他們不撕票,所有一些都好商量。」    
    正陷入痛苦中的王亞樵,忽然想出個主意來,他叫道:「克之,快快給我紙和筆來,我有急用!」    
    華克之和弟兄們不知王亞樵為何索要紙筆,都不敢多問,大家七手八腳尋來紙筆,只見王亞樵含著熱淚,揮筆在白紙上寫下幾行字來:    
    王亞樵聲明    
    現發現有心懷歹意之人,在暗殺本人不能得逞後,黔驢技窮,竟暗施綁架內人之手段。現本人鄭重聲明,如綁匪馬上將內人送回,可化敵為友,如若膽敢繼續為非作歹,或傷及夫人性命。一旦查出綁架者,不但將所有行兇者殺光斬絕,而且又要追查幕後指使人。屆時休怪我不講從前情面,定要以牙還牙,報仇血恨,將你全家老少斬草除根!    
    王亞樵將這聲明寫罷,擲筆於硯旁,然後對趙士發和華克之等人說:「大家馬上照抄十幾份,在福州城裡四處張貼。如果真是截笠所為,那他必然不敢繼續與我作對。因他完全知道我姓王的說得到也做得到,別忘了,他在浙江江山縣也有老母親戚,我為什麼不能報復他呢?」    
    「此法甚好!」華克之見王亞樵寫下的聲明義正詞嚴,心裡十分高興,於是,急忙和大家動起筆來,連夜抄寫數十份。天明時分,風消雨霽,王亞樵的這張聲明馬上出現在福州的大街小巷。頓時輿論大嘩。    
    原來,昨夜趁王亞樵前往福州會堂出席會議之機,對王亞英進行綁架的人,確為戴笠派往福州的特別行動小組所為。他們這樣準確得到王亞樵和王亞英的下榻地點,並預先偵察到王亞樵當夜外出開會,客棧只乘王亞英一人。原是日本東關軍特務機關密秘派福州進行偵察的特務中島三郎所為。    
    前來福州執行暗殺王亞樵任務的,就是當年在上海逮捕王亞樵沒能得逞的上海區副區長趙理君。他來到福州後,發現王亞樵行跡仍然猜摸不定,即便有時知道他在哪裡,可是一旦前去,又要撲空。就在趙理君彷徨無策的時候,忽然大島三郎來訪。他向趙理君獻上一計:「與其行刺王亞樵,不如先綁架他的結髮妻子。因為誰都知道,王亞英和王亞樵是患難與共的夫妻。一旦把她綁架得手,那麼誘捕王亞樵,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趙理君多年一直和王亞樵進行生生死死的較量,情知行刺此人之難,簡直不亞於上青天。即便他率領的行動小組能接近王亞樵,也注定不是王亞樵的對手,他知道王亞樵不僅膽大心狠,而且他槍法百步穿揚,可在幾十米外不加瞄準即能開槍,同時又槍槍咬肉,彈無虛發。    
    「好吧,就依大島三郎的主意行事,先攻其不備再說。」趙理君求功心切,沒有多想,就趁茫茫雨夜,順利從那家客棧後樓潛進,趁機綁架了正在睡覺的王亞英。當天夜裡,幾個特務就把王亞英隱藏在福州城郊一個山洞子裡。這裡距市區約十里開外,趙理君的用意在於,只要把王亞樵妻子逮在手裡,成為人質,那麼,就可以誘引王亞樵的人上勾。到那時他可在山巖間設下埋伏,來個一網打盡。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在太平山路遇可疑的父女(2)

    可是,他作夢也沒有想到,王亞樵那麼沉得住氣,自己的老婆成為人質以後,他非但沒像趙理君想像的那樣,採取魯莽的過激行動,連夜向城郊撲來。特別讓他膽戰心驚的是,次日一張《王亞樵聲明》竟然張貼遍了福州全城。他從王亞樵聲明的語氣裡,已經看出,王亞樵此刻對趙理君等人的劫持行為洞若觀火,聲明中透出的殺機尤讓趙理君心裡萬分害怕。他清楚王亞樵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也知道王亞樵決不會主動送上門來,讓他當場擊斃。那麼,綁架到手的女人就成了輕贅。趙理君放也不是,殺又不敢,真有點手捧刺蝟無法脫身了。    
    這時趙理君忽然想到撕票逃身,可是萬一他把王亞英撕了票,那麼雖可得到戴笠的獎賞,可是後果卻不堪設想,王亞樵有一天會殺他趙理君的全家。想起斧頭幫在上海大殺大砍的往事,趙理君也不禁心亂如麻。就在他騎虎難下的時候,忽又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輿論指責。那些支持閩變的上層人士,尤其對戴笠雨夜劫持王亞樵妻子的行跡激憤滿腔,怒罵如潮。    
    「放了她!」趙理君在無計可施之時,手下那些參與綁架王亞英的人,也都紛紛站出來對趙理君施加壓力。因這些特務也擔心自己的家眷將來會遭到王亞樵的暗殺。由於這種恐慌的心理,所有特務都不敢對藏在山洞裡的王亞英縮手縮腳,不敢傷害她。趙理君見此景況,在特務們的恐懼中不得不採取妥協態度,他下了狠心說:「放人!快放人,我們總不至於為了幾個賞金就為自己惹下殺身之禍吧!」    
    王亞英就這樣匆匆忙忙遭了一場虛驚,又稀里糊塗地從特務的魔掌裡逃出來。華克之、許志遠和鄭抱真等都極力主張按王亞英提供的線索,向城外的山洞裡追去。可是,王亞樵這時對繼續留在福州已經心灰意冷,他不想繼續這場不可能取勝的兵變中堅持下去了,於是厲聲喝止那些衝動的弟兄們說:「算了,江湖上最講的就是義氣二字。既然趙理君等人如此講義氣,又主動放回了夫人,我們又何必得理不饒人?現在閩變已近尾聲,蔣介石搗毀義軍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既然如此,我們不如早些隱退為好。至於將來是否還參與兵變,我現在連想也不敢再想,因為我已經萬念俱灰了!」    
    王亞樵帶著夫人和二十幾個弟兄從福州返回香港後,鄭抱真、華克之等人就暫且到廣州去了。而王亞樵則把生病的妻子亞英,送進香港這家法國人開設的醫院醫治。王亞英是在福建經此驚嚇,渾身時常發生驚悸和哆嗦。精神也時時處於高度緊張之中,幾近崩潰的邊緣。    
    「經過這次軍事失敗,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是成其大事的人啊!」那天,他從醫院裡回來,恰好遇上當初極力反對他去福建的部下戚皖白。兩人心情無限愁苦,索性來到銅鑼灣一家酒肆喝悶酒。席間,王亞樵心情低落痛苦,忽然手捂著臉嗚嗚慟哭了起來。    
    戚皖白深深理解他的心,也知道王亞樵雖是個安徽幫派首領和有名的「暗殺大王」,但他心裡卻嚮往著正義與民主。特別國內發生日本軍隊入侵的災難以後,王亞樵那顆為國情願獻身的心,時時在感動著戚皖白。他知道象華克之這樣的愛國熱血青年,所以苦苦追隨在王亞樵身邊。都是被王亞樵的人格魅力所感染。像趙士發、鄭抱真這些從「斧頭幫」裡演化而來的「鐵血鋤奸團」成員,之所以在國民黨軍警特務槍林彈雨之中寧死也緊緊追隨王亞樵,就已讓戚皖白體會到,王亞樵身上不僅有放蕩的野性,又有一股超人的豪氣。他寧可放棄到蔣介石手下作官也甘作閒雲鶴,決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他發現王亞樵在魯野不羈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是一顆赤誠愛國的心!    
    「有時候我真想一死了之,為什麼?就因為我已經看到今天的中國,再也沒有任何希望了。」王亞樵幾杯水酒進肚,臉色忽然漲得發紅。眼裡的淚水也撲簌簌滾落下來。他和戚皖白碰杯豪飲道:「如果沒有這次閩變的失敗教訓,我還把中國擺脫蔣介石一人專權的現狀,寄予那些有愛國心的將領身上。可是,自從福建兵變遭到嚴重失敗以後,我從前的美夢都驚醒了。如今,在我眼前幾乎是一片黑暗。我發現當今中國,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戰勝蔣介石了。」    
    戚皖白忽然提醒說:「九爺,也不必過於灰心悲觀。天下總不會永遠都是老蔣的,華克之說過,他對共產黨很感興趣。而且,我猜測華克之和孫鳳鳴這幾個青年人,很可能都是共產黨方面的人。九爺,我們投奔共產黨不行嗎?」    
    「投共產黨?」王亞樵微微一怔,他很快就搖搖頭說:「對於共產黨,我一無所知。但是,我也知道,在當前這種社會,即便共產黨有抗日救國的思想,也不可能鬥得過老蔣啊。再說,華克之和孫鳳鳴怎麼能是共產黨的人呢?他們如是共產黨的人,為什麼會投奔到我王九光的麾下來?」    
    戚皖白歎息一聲:「共產黨我也沒有見過。可是,我聽說早在上海期間,戴笠的人那麼到處捕獲九爺的時候,共產黨的人,不是派人尋找過你嗎?」    
    王亞樵點點頭:「對。有一個叫李克農的人,也是咱們安徽家鄉人。聽說他是共產黨的地下工作人員,也在上海隱蔽著。李克農確實派人尋找過我。可是,我沒有同意和他們建立聯糸。」    
    「這麼好的機會,九爺為什麼放過呢?」    
    「李克農派來找我聯糸的人,是一個大學教授,他自稱是姓黃,叫文海。有一次,我在遭遇特務追捕的時候,這個姓黃的教授把我救了。可是,後來就再也不曾找到這個叫黃文海的人。我現在總在想,像黃文海這樣的文人,也會成其大事嗎?現在蔣介石連蔡廷鍇和蔣光鼐,李濟深這些要人,尚不能擊敗他,一個由文人們組成的共產黨,還能成什麼大氣候?」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在太平山路遇可疑的父女(3)

    戚皖白正色說:「九爺,話不能這麼說。江湖上有句話,叫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也許姓黃的教授就是個傑出的共產黨呢!九爺,你知道有個叫毛澤東的湖南人嗎?他可是個了不起的共產黨呢!」    
    「毛澤東?當然早有耳聞,不是報上說的那個毛匪嗎?」    
    「毛匪?九爺,那是蔣某人的反共宣傳。其實,據華克之和孫鳳鳴說,這個毛澤東可是讓蔣介石最頭疼的人呢。莫非九爺就不曾聽人說過,蔣介石為殺掉毛澤東的紅軍,已經派出多少大軍去圍剿了?你想,蔣介石的軍隊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就把個福建的兵變給平息了,可是,他們為什麼用了那麼多年時間,對毛澤東的紅軍進行無數次圍剿,到現在還沒有任何成效呢?這就足以證明毛澤東的紅軍,是中國當今最偉大的一股政治力量!千萬不能小視這些紅軍啊!」    
    王亞樵不語。他雖然不再公開反駁戚皖白的話,但在心裡對紅軍和毛澤東仍然不肯認真地接受。    
    戚皖白繼續對他道:「九爺,如果有一天咱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來擊敗可惡的老蔣,那就只有一條路,去延安投奔共產黨了!」    
    「皖白,別說了。你就讓我再好好想想吧。」王亞樵那時心亂如麻,對繼續和蔣介石苦鬥對峙,已經失去了堅定的信心。那天夜裡,他雖然聽戚皖白談到了神秘的延安、談到讓他心驚的毛澤東和紅軍,當時心有所動。但是他認真一想,仍對投奔紅軍畏首畏尾,遲疑難決。    
    從酒肆裡出來,又下起了濛濛春雨。    
    王亞樵獨自向太平山走去,這時夜幕初臨,他發現香港島和九龍已是華燈簇簇了。就在他向山頂小路上走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迎面出現了兩個可疑的黑影。看時,原是一男一女,行蹤詭秘而可疑。王亞樵發現那男人是個禿頭老漢,下巴上有綹黃色山羊鬍子。讓王亞樵格外驚愕的是,老漢左邊的衣袖竟然是癟癟的,空蕩蕩在風中搖擺著。王亞樵看見那失了左臂的老漢,臉膛黧黑而多皺。一雙眼睛裡隱含著讓人心悸的冷光。這是他在上海經常遇見的特務目光!可是,在香港為什麼也會出現這樣一個形容枯槁,神情冷森森的老漢呢?王亞樵再悄悄注意老漢身邊的女子,只看了一眼就讓王亞樵暗暗吃驚,他吃驚的是看不清那女子的容顏和臉孔,一條黑色紗巾已將女人那張橢圓型面孔遮去了半張,只留兩隻亮晶晶的大眸子。渾身上下是一襲黑色綢袍,腳穿一雙黑亮高跟眼鞋。當那女人與王亞樵探身而過時,她特別用那雙美麗大眸子斜睨了他一眼,然後就從他身邊悄悄溜了過去,像一隻膽怯欲逃的小黑貓一般!她是誰呢?    
    王亞樵雖感到這兩人有些怪疑,但他沒有在山間過多停留,他那時只想盡快脫身了事。但是王亞樵萬沒想到,就在他剛與那對奇怪的父女倆擦肩而過後,就隱隱聽到身傳來老漢怒罵女子的聲音:「你……真是個沒用的東西!像你這樣無用的人……」    
    王亞樵感到老漢的話有些讓他心驚,他的手情不自禁去摸腰裡藏著的那支德國強力式手槍。這時,他還是忍不住回轉身來,想看一眼那走過去的父女背影。就在這時,那女子偏偏也回轉頭來,正以一雙含著無恨憂怨的無奈眼神,在盯望著他王亞樵。就在四目相遇的時候,那女子不知何故竟又膽怯地縮回了頭,從此就再不敢回身看他了,只是快步向山下小路走去。王亞樵仍站在漆黑夜色裡,注意這對神秘的父女倆。忽然他發現獨臂老漢又趔趔趄趄追攆上去,揮起一隻手來,在疾疾跑去的黑衣女人頭上重重扇打起來,嚇得那女人急忙雙手護頭。    
    王亞樵心裡既狐疑驚愕,又有幾分難以忍受的氣憤。在剎那間他甚至對那可憐姑娘從心裡產生了淡淡的同情。王亞樵真想衝上去,揪住那個可惡的獨擘臂老漢,狠狠搗他一拳。但是,理智又迫使王亞樵收住腳,因為在香港這種地方,他還是隱名埋姓地過隱居生活為好。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男刺客,女刺客?(1)

    王亞樵回到太平山麓那幢小樓裡,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安眠。    
    他眼前始終閃著兩個可疑的黑衣男女。特別是那被黑紗遮了半張臉的女子,不知為什麼始終讓他心緒不安。王亞樵忽然感到那女人的眼睛有些熟稔。她眼神裡透出的一絲憂鬱和哀怨,更讓他心裡想入非非。究竟在何處見過這雙美麗的大眸子?由於記憶紛紜,他已經無法在腦海裡搜尋到她的印象了。可是,王亞樵越想越覺得這女子好像在哪裡見過,他看出她心裡定有某種難以言喻的苦楚。再想那可惡的黑衣獨臂老漢,更讓王亞樵心裡產生深深孤疑。從年齡上看他們極像一對父女倆,可他從那女子和老漢的眼神,以及彼此簡短的對話中,又隱隱感到這一男一女之間,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因緣。女人顯然是在受到某種可怕的威脅,不然她不會在半山間的小路上不時回身來看他。    
    王亞樵想了一夜,也沒有想出究竟在何地見過那雙漂亮秀麗的眸子。也許他這些年來,在上海風月場上出入過多的緣故,接觸的風塵女子簡直無法計數。入夜時在半山腰小路上相遇的黑衣女子,就是他當年在上海灘以尋女人為樂時,偶然相識的一個妓女?想到這種身份的女子,王亞樵就索性不再多想。因那樣的女子就不值他寄予同情和憐惜了。    
    次日天明,趙士發和戚皖白又來到太平山,接王亞樵去銅鑼灣。    
    進了那法國人開設的醫院,專為妻子亞英治病的法國醫師希思羅,正在院子裡等著王亞樵的到來。經過一個多月的接觸,希思羅對王亞樵的人品身份,還有他那傳奇性的經歷已經有所瞭解。特別當希思羅得知王亞樵,就是當年在上海北火車站行刺宋子文和怒炸白川義則的英雄時,他對這安徵殺手從心裡產生了深深的敬意。    
    「王先生,你看梅花已經開了。」希思羅多年生活在中國香港,喜歡中文,又說一口漂亮上海話,所以他見王亞樵進了門,就主動迎上前去,將王亞樵引到那叢盛開的梅花前,說:「聽說先生是文炳雕龍的安徵老大,既善於神出鬼沒,又有做詩的雅興。何不為我院裡的梅花,賦幾句詩來?」    
    「過獎過獎,希思羅先生,其實我只是個武夫而已,哪會作什麼詩呀?」王亞樵望著在早春熏風裡盛開的幾叢梅花,頓時有了興趣。又見希思羅喜歡中國的詩文,索性也不推辭,信口念出幾句詩來:    
    開時似雪,    
    謝時似雪,花中奇絕。    
    香非在蕊,    
    香非在萼,骨中香徹。    
    占溪風,留溪月,堪羞損,山桃如血。    
    直繞更疏疏淡淡,終有一番情別。    
    「啊哎哎,王先生,您果然文武全才,名不虛傳!」法國醫師希思羅聽到這詩,心裡對王亞樵的好感越加增強,說:「沒想到先生居然會做出這樣的好詩?」    
    王亞樵淡淡一笑:「這哪是我作的詩?這是我國宋代大詩人晁鍾之作的《雪裡梅花》,我不過藉詞抒情罷了。其實我國古代詩人詠梅的詩人,可謂比比皆是。當然,你們法國也有一些傑出的詩人?」    
    「不不,我們法國人詩,都是白話詩。清如白水,不值一讀。」希思羅和王亞樵在院裡看了陣梅花,又來到前面病房,去探視正在養病的王亞英。就在王亞樵和希思羅由趙士發和戚皖白簇擁走進二樓時。忽然,他發現裡面走廊椅子上,正有雙眼睛在那裡悄悄注視他。王亞樵心裡一驚,發現正是那個五十開外的獨臂老漢,躲藏在暗影裡的老人臉面顏容悴憔,一綹山羊鬍子遮住了他的嘴。頭上戴著頂上海人常見的羅宋帽。左袖子仍然空蕩蕩擺擺著,老漢好像已在玻璃門內悄悄窺視外面多時,現在他發現王亞樵走進門來,獨臂老人暗暗吃了一驚,他慌忙閃開身子,躲藏到玻璃門後邊的陰影裡去了。只是他那雙可怕的眼睛仍在不安的窺望著王亞樵。    
    王亞樵心裡一驚。他知道獨臂老人在今天繼續追隨到這家醫院裡,必然來者不善。他的手情又去摸腰裡那把上了子彈的強力式德國槍。他已感到今天在這家醫院裡,也許會發生某種意想不到的事情。但王亞樵不露聲色,繼續和希思羅向醫生辦公室走來,不料他剛走進室內,忽然發現裡面有個黑色女人的背影,正背對著他。    
    王亞樵心裡又是一驚,他知道今天是冤家會面了,因為昨天傍晚,他在太平山上邂後的一男一女,如今又鬼使神差地來到這家法國醫院,而且黑衣女人又來到他每天清早必來的醫生辦公室。她來這裡做什麼?莫非也要到這裡來求希思羅醫師診病嗎?    
    「啊?又是你呀?」希思羅醫生見了那黑衣女人,不耐煩地咕嚕一聲。這時王亞樵發現那個以脊背朝向他的女人,猛然將頭轉了過來。他頓時吃了一驚,因這黑衣女人今天清晨仍像昨晚一樣,依然用一條黑色紗巾,將她的大半張臉都嚴嚴實實遮蓋了起來,外面只露了一雙眼睛。這雙眼睛今天竟也讓王亞樵無法看得清楚了。因這女人不知為什麼,忽然又戴了一架大墨鏡。如此一來,面前這神秘女人簡直就是個通體漆黑的怪人了!王亞樵雖然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但是他卻無法想得起來,自然也就更加無法猜測這女人的身份和來意了!    
    「啊,姑娘,莫非你也是找希思羅先生診病的嗎?」王亞樵來到距黑衣女人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定定地打量著她。見她忽然將頭低下去,覺得還是和她主動搭話,以試探對方的虛實。    
    「……」不料,那女人儼然不會說話的木乃矣一般,對王亞樵的主動問候,竟充耳不聞。又將身子故意偏過去,將瘦削的脊背再次對向了他,讓王亞樵心裡忽然又升一絲憐憫。因為這姑娘確實太瘦弱了。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男刺客,女刺客?(2)

    希思羅冷冷盯了黑衣女子一眼,急忙招呼王亞樵在他桌前坐定,獻上了一杯中國茶。然後就和王亞樵談起王亞英的病情來。可是,那時的王亞樵心思早不在妻子的病上,他正在悄悄觀察著坐在身後黑衣女人的動靜。王亞樵手裡悄悄摸住了槍把,情知今天他遇上了可怕的殺手。想起自己和妻子在福州經歷的種種風險,王亞樵意識到這一男一女兩個黑衣人,必然來者不善。她們是否與南京的軍統頭子戴笠有關,王亞樵越想越感到有些心裡發虛。    
    「夫人的病,還需在這裡繼續靜養。她主要是因為受了刺激和驚嚇,所以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不過,我們一定會治好夫人的病。」希思羅沒有介意那黑衣女人,只顧和王亞樵談論王亞英的病。可是,王亞樵已經把目光投向他對面一面偌大的落地鏡上了,他可以從那面鏡子裡觀察坐在自己身後的黑衣女人。這時,他忽然發現黑衣女人已經轉過身來。她正在將什麼東西悄悄往襟懷裡塞去。那兩隻隱藏在眼鏡片後的眼睛,此時正注視著近在咫尺的王亞樵後影。可是王亞樵對此卻不加理睬,佯裝不曾看見她的一舉一動。忽然,王亞樵從前面大鏡子裡發現黑衣女子渾身不知為什麼劇烈哆嗦起來了,而且她正悄悄站起身來,一步步向他移近著。    
    可是,就在王亞樵準備掏槍的時候,忽然又在鏡子裡見黑衣女人發生了動搖,她竟然忽地轉身就走。可是當她來到玻璃門前,居然又情不自禁收住了腳,好像隔著一扇玻璃門,正向外邊走廊裡探望著什麼。    
    王亞樵知道趙士發和戚皖白兩人就守候在玻璃門附近。外面的情況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時,王亞樵又驀然一驚,他忽然發現一個男人的影子,鬼魅般地出現在那面的鏡子裡了!他是個蹣蹣跚跚走近的黑衣男子身影,王亞樵一看便知,他就是那個神秘的獨臂老人!可是,他為什麼忽然又來到了診室的門前呢?    
    王亞樵在鏡子裡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發現獨臂老人的臉色很緊張,眼神也比昨晚還要陰冷可怕。現在他悄悄來到玻璃門前,正向診室裡面窺探呢!就是在這時候,王亞樵在鏡子裡發現,獨臂老人凌厲的眼神已和診室內的黑衣女子相遇在一起了!獨臂老人顯得神情十分焦灼緊張,正在那裡向女人不斷的呶嘴,似乎在向她示意著什麼。或是在那裡指揮她做些什麼。不料,那黑衣女人卻不肯賣他的帳,馬上將她的背轉向了獨臂老人。獨臂老人見她不從,又向診室門前移近幾步。這時,守在診室門前的趙士發和戚皖白,忽然發現了獨臂老人的反常舉動,馬上從腰裡拔出槍來,吼了一聲:「老傢伙,你要幹什麼?」    
    獨臂老人哪裡見過槍,驀然發現玻璃門前出現兩個握著手槍的大漢,將診室堵得嚴嚴實實,哪還敢繼續向裡面闖,他只好在門外失望的唉了一聲,然後一瘸一拐向剛才他藏身的走廊陰影裡走去了。    
    希思羅已在桌上為王亞英處好方箋。那是他今天將給王亞英付的藥。然後,希思羅又取出一本書來,封面上有《荷馬史詩》的英文書名,他雙手恭敬地送給王亞樵說:「王先生,不妨有時間也讀讀我們歐洲的史詩。在這部《荷馬史詩》中,就是包含我們偉大歐洲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兩部史詩。我想,這部詩集可以和貴國的《唐宋三百首》相媲美的。」    
    「謝謝希思羅先生,我回去一定拜讀!」王亞樵雖然不識法文,但他仍然將希思羅好意相贈的《荷馬史詩》放在身邊。儘管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要和法國醫師交談了,但是王亞樵仍不急於離開這間診室。他的心思仍在身後那位神不守舍的黑衣女人身上。這時候,王亞樵又轉身對那低頭不肯看他的女人,主動搭話:「姑娘,怎麼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姑娘不語,卻將眼睛避開。    
    「昨天晚上,我在山上見到你的眼睛時,那時你沒戴眼鏡。所以就感到好像有點眼熟。可是,今天你是怕我看清你的眼睛,就戴上了墨鏡,是嗎?」    
    黑衣女人渾身一抖,還是不說話。但不知為什麼,她忽然伸出白白的小手,怯怯的翻弄那本法國醫師送給王亞樵的《荷馬史詩》。    
    「其實,我王九光雖在外名聲不雅,甚至還相當臭。可是,我從不與弱者為敵作對,更從來不欺負女人。」他說:「因此,我就不防範女人對我有什麼不良不義之舉。姑娘,你說是嗎?」    
    黑衣女人想抬頭看他,可不知為什麼又將身子偏過去,不回答他的詢問。    
    「姑娘,我王九光是不記女人仇的人。如你心裡真有什麼苦衷,只管對我王某人說,我是個敢為女人除惡的漢子啊!」    
    黑衣女人聽到這裡,咽喉裡不知為何忽然哽咽一聲。然後就將那本《荷馬史詩》輕輕的放下了,就衝動地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衝出那扇玻璃門,向醫院那黑幽幽的走廊裡跑去了。守在門外的趙士發和戚皖白髮現這女人可疑,想追上去,不料卻被裡面的王亞樵以目光制止了。    
    他們發現黑衣女人衝到走廊裡,正好那畏縮在黑暗角落裡的獨臂老人顫動著雙手迎上來,他似乎對這忽從王亞樵身邊跑出來的女人,充滿了深深的仇恨。他狠狠地瞪了女人一眼,然後不情願地和黑衣女人相扶著,向醫院的走廊深處走去了。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王亞樵和余婉君的恩怨離合(1)

    「這個黑衣女人相當可疑。九爺,她會不會是戴笠從南京派來的刺客?」回到太平山公館後,趙士發想起在醫院見到的黑衣女人,心裡就感到十分可怕。    
    可是王亞樵不肯說話,坐在椅子上大口吸著一隻雪茄。在瀰漫著濃黑煙霧的房間裡,他也在想著醫院裡那兩個在身邊遊蕩的可疑男女。    
    戚皖白感到醫院鬼影幢幢,陰森可怕,說:「我看在走廊裡的那個獨臂老漢,要比那黑衣女人更為可疑。他為什麼老想到診室裡來?我看他是在外面指使那個女人做什麼?不然,他決不會幾次都到醫生的診室門前,去探頭探腦。卻又不敢進門,你說,這究竟是為什麼?」    
    王亞樵仍然在那裡吸煙。在瀰漫的煙霧裡,他彷彿又見到那女人遮在墨鏡後面的眼睛。那是一雙善良而又美麗的大眸子!昨天晚上他已經看到了那神秘的憂鬱眼神。可是今天眼睛竟然隱藏在兩片黑色鏡片後面去了。她為什麼不敢讓他看她的眼睛呢?是一個怪事!忽然,王亞樵發現了那本希思羅醫師送他的法文版《荷馬史詩》,他眼睛一亮,急忙信手拿起來翻閱,發現裡面的法文,他連一個字母也不認識。    
    「九爺,我看香港也不安全,特別是銅鑼灣那家法國人開的醫院,最好您就不要再去了。」趙士發說:「今天那兩個神秘的男女,老是跟隨在你的左右。我就感到十分可疑,他們既然不是去看病,為什麼那女人還要去法國醫師的診室呢?」    
    戚皖白說:「我也感到醫院裡暗藏殺機。九爺如果不提防的話,那麼,也許很快就會發生不測。因為我已經感到那個女人就是刺客!」    
    「對,馬上行動吧。」趙士發說:「如果那女人是軍統派來行刺九爺的特工,我們就該先下手為強,決不能再給她留下任何行刺的機會了。不然,我們的忍讓就會造成他們的陰謀得逞。」    
    「不,不能殺那個女人!」沉思多時的王亞樵,忽然悟出了其中的秘密。他把手裡那部《荷馬詩集》,在兩個侍衛面前一舉說:「我想,她決不是戴春風的人!」    
    「什麼?九爺怎麼知道她不是戴春風的人?」兩個保鏢都對王亞樵忽發此語大感怪疑。    
    「你們看,這是什麼?」忽然,大出趙士發和戚皖白意外的是,王亞樵從那本《荷馬史詩》中,意外發現了一張折疊著的小紙箋。他讓兩個保鏢來看,竟發現上面用女人的描眉筆,寫下幾個娟秀的小字:「小心,他要謀殺你!!」    
    「啊──?!」趙士發和戚皖白見了,頓時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一時猜不到這張紙條的來歷。    
    「這張紙條,就是那個穿著黑衣,戴著墨鏡的女人,在翻看這本法文詩集的時候,趁機悄悄放進裡面去的。」王亞樵小心地把那字箋上的字跡看了又看,終於斷定這上面的字,就是黑衣女人所寫,他說:「從字跡上看,她是用描眉的筆寫下的。這就說明這女人是個有正義感的好人。她說的『他想暗殺你,』這個『他』是誰呢?自然就是那個有一支臂膀的男人啊。現在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就是獨臂老人想暗殺我呀!他自己又擔心對我行刺之後,無法逃出殺人的現場。所以他就逼迫這個苦命的姑娘來充當刺客,可是,那個姑娘會把這樣一張字箋悄悄放在我的書裡,又說明她是被人脅迫前來接近我的。正因為如此,我才可以斷定,那個獨臂老漢,才是南京派過來的殺手!」    
    「我的天,姓戴的直到現在,也沒放棄對九爺的殺心啊!真是太可怕了。」趙士發想起在法國醫院經歷的場面,現在才感到情勢變得越加可怕起來。如果當時他和戚皖白不在王亞樵身邊,那麼,獨臂老人極可能利用王亞樵進診室之機,對他開槍行刺。想到這裡他不禁萬分緊張。    
    「現在看來,咱們必須馬上離開香港。不然,隨時都有受戴春風加害的危險啊!」戚皖白聽到這裡,心裡越加緊張起來:「如果夫人繼續住在那家法國醫院裡,遲早也會發生意外不測的。不如馬上離開的好。」    
    「現在香港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這裡也不能住了,我們還往何處去呢?」王亞樵顯然對戚皖白這逃離香港的意見不以為然,搖搖頭說:「對於蔣介石和戴春風這樣的人,我們逃是逃不開的,躲也躲不贏。唯一的辦法,只有和他們堅決鬥爭下去。也就是說,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活。除此之外,別無其它選擇了。」    
    「那麼,我們又如何提防這個已經逼上門來的軍統特務呢?」趙士發也感到逃離香港不是最好的選擇,而且到目前為止,他們幾人早已經沒有退路。就在三個人在小樓裡商議如何對付從南京殺手時,一位女傭忽然神色緊張地跑上樓來,對王亞樵報告說:「九爺,樓下有客人求見!」    
    「有客求見?」王亞樵聽了,大感困惑地望望身邊的趙士發和戚皖白,他知道自己初來香港,極少有人知道他住在太平山,此地又無朋友。可是忽然有客來訪,王亞樵不禁一怔。忙問:「是什麼樣的客人來訪?」    
    女傭道:「一男一女,那男人是個獨臂人!女的臉上蒙著黑紗。他們說一定要見到九爺不行,不然他們就不肯離開。」    
    王亞樵及趙士發、戚皖白聽了,也都暗暗一驚。他們作夢也不曾想到,剛才正議論著的可疑人男女,如今居然不請自來,而且又來到了太平山別墅門前。王亞樵急忙來到窗前,透過窗口下望,原來果然就是那兩個在法國醫院裡相遇的陌生人。特別是那個獨臂老人,現在緊緊拉著黑衣女人,似乎在逼迫她向小院裡猛闖。    
    「九爺,我斷定他們來者不善。」戚皖白這時早將腰間的兩支手槍取出,對王說:「既然他們來這裡是為了行刺,那麼我們索性就以牙還牙吧。不等他們到小樓裡來,就從窗口開槍將他們擊斃算了。」    
    「不行,」王亞樵將大手一搖說:「皖白,方纔我已經對你們說了,那位姑娘很可能就是一個受戴笠逼迫才到香港的無辜女子。如果你在樓上不問青紅就開槍,打死獨臂老人倒也無妨,萬一傷害了無辜,我們豈不是作下錯事了嗎?」    
    趙士發說:「可是,現在那個獨臂老人又找上門來,他肯定是不懷善意的。我們莫非就這樣容他在門前呼叫不休嗎?」    
    「自然要請他們進門的。」王亞樵想了想,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他們屢次三番尋我,那就來而無往非禮也,就放他們父女進來好了!」    
    戚皖白和趙士發聽了,都極力反對說:「九爺,萬萬不能放他進來。剛才已經得到了那女人的報警,情知獨臂老人是個不懷善意的殺手,萬一放他進來,如何是好?」    
    「別慌,我自有辦法!」王亞樵這時已將腰裡那支強力士德國槍推上了子彈,然後向兩位貼身保鏢一揮手,說:「請!」    
    不久,只見樓下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然後就是趙士發詢問的聲音:「老人家,你們父女究竟何事,要到山上來騷擾我們九爺?九爺他和你們素昧平生,為何要從醫院一直跟到家裡來?」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王亞樵和余婉君的恩怨離合(2)

    王亞樵在樓上握緊了手槍,他透過樓梯口向下一望,發現這對可疑的父女,果然已經來到樓廳內的大紅地毯上。黑衣女人仍然戴著一架墨鏡,正在那裡左顧右盼地尋找什麼。他看出女人的行跡越來越緊張。可她身後那個獨臂老人,卻用一隻手緊緊的拉著女人的衣袖,彷彿擔心她突然從自己的控制下逃掉一般。王亞樵特別將目光投向那故作痛苦之狀的獨臂老人,發現他的一雙眼睛正向樓頂上遙望著。見趙士發和戚皖白一左一右,將他們父女兩人攔阻在樓廳裡,他忽然哭泣說:「兩位先生千萬別誤會,我們本是從上海逃難來港的一對苦命父女。我女兒本是上海中學生,後來因被人拐賣來此,到妓院去做了個妓女。而我這左手,也是為了救我愛女逃出妓院火坑,才和強人奮力打鬥,遭到毒打所致。今天我們父女落魄在此,就為我們尋找到王九爺。為何尋九爺?就因為他是一位大名鼎鼎的義士豪傑呀!」    
    趙士發道:「老人家,千萬不要繼續在這裡胡纏了,我家九爺即便是當代義士豪傑,又與你們何干呢?」    
    獨臂人哭道:「九爺為人仗義,我早在上海時就有耳聞。現在我們父女倆落魄至此,只好求到九爺的門下了。」    
    戚皖白忙從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說:「既然你們流落在香港,給你們一點盤纏,也就是了,還不快快離開這裡?」    
    不料獨臂人接錢以後,仍然不肯離開,繼續暗暗縱恿身邊的黑衣女子,向樓梯上衝來,他說:「我們當然不為討些鈔票回家,而是定要見見仗義疏財的王九爺。不讓我們見到九爺,又怎麼能離開太平山呢?」    
    趙士發和戚皖白見獨臂人拉著那不聲不語的黑衣女人,還想向樓梯上衝來,兩人見情況不妙,一齊上前將他們拉住,說:「九爺根本就不在樓上。再說,你們得了錢,為何還要非見九爺不可呢?」    
    獨臂人哭道:「我女兒是被壞蛋騙到香港的,她不幸進了火坑。如今我是想求王九爺,為我們父女報仇雪恨的。如果你們不允許我們父女上樓去見九爺,我們今天索性就撞死在這樓梯上了!」獨臂人說著,也不和趙士發、戚皖白糾纏,突然向樓上衝撲過來了。    
    趙士發和戚皖白一看,哪裡肯依。都一齊拔出槍來,就在這時,猛聽到樓梯上有人大喊一聲:「不得無禮,放他們上來就是了!」    
    獨臂人和黑衣女人一看,樓梯拐彎處,原來驀然出現一位身穿青紗衣袍的漢子,他雙手卡腰,一身凜然,正是王亞樵。由於他的突然出現,嚇得那已拉著黑衣女人向樓上衝來的獨臂人情不自禁後退一步。    
    「哈哈,」王亞樵安若泰山在佇立在樓梯上,宛若一尊不可侵犯的鐵塔。他凜然目光從已經嚇得渾身發抖的黑衣女人身上,很快移向她身後的獨臂人。只見他那多皺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絲畏葸和驚恐。他向威風凜凜的王亞樵看一眼,正想說些什麼,不料王亞樵忽然大吼一聲:「如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上海灘上的楊二楞吧?」    
    「啊──?」獨臂人立刻反射般地應了一聲,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的下意識行動已暴露了身份。他忙把黑衣女人猛地向前面的樓梯一推,又後退一步,說:「不不,我不是楊……」    
    「你如果不是楊二楞,那我王九光就空在江湖上奔波大半輩子了!」王亞樵憤怒的眼睛直視著想從危境裡逃脫的獨臂老人,他厲喝一聲說:「我問你,你那左手飛到哪兒去了?還不是當年為了那艘『江安號』,替杜老闆和我們斧頭幫火拚血戰的時候,被宣濟民一斧頭給砍掉的嗎?後來,也許你就是為報這一條左臂之仇,才決定投靠戴春風,當上了軍統特務的吧?」    
    「不不,九爺,我不是……」獨臂人聽了大吃一驚,他正想奪門而逃,可是他發現身後忽然又跳出兩個持槍的漢子來,原是許志遠和鄭抱真不知何時突然趕到。幾條大漢將他裡裡外外一圍,獨臂人發現自己現在早已插翅難逃了。    
    王亞樵冷笑:「其實,昨晚我一見到你時,就想起了十幾年以前那場江邊衝突了。本來我和杜老闆早已和解,萬沒有想到,你楊二楞居然還對我們斧頭幫仍然懷恨在心。這次又主動請戰,來到香港行刺我王九光,你真是個不識好歹的傢伙!既然你不想好好活在世上,又找上門來尋死,那我王九光今天就成全你了?」    
    「九爺,我真不是戴春風派來殺你的人啊!」獨臂人發現他前後都無去路,忽然指著那不肯開口的黑衣女子,哭道:「我此次當真為女兒出火坑,才來尋九爺為我們父女報仇雪恨的呀,如若不肯相信,你就去問我女兒好了。她必定會替我說出冤情的!」    
    「胡說,我從來都不是你的女兒,你這個老壞種,色鬼,就是你逼著我到這裡來,刺殺王九哥的!」不想在這關鍵時刻,一直站在那裡不說話的黑衣女人,突然指著獨臂人大罵了一聲。然後她一把撕去臉上的黑紗,向樓上的王亞樵沖了一步,忽然大叫道:「九哥,你可還認識我?我就是你的婉君啊!」    
    「什麼,婉君?!」王亞樵聞言大驚。雖然他昨夜就對這神秘的女人心有幾分疑惑,但是,王亞樵萬沒想到自己多年來一直期盼相見的女人,原來就在眼前!他這時才驚愕發現,那黑衣女人一旦撕去蒙在臉上的黑紗以後,竟現出了一張秀麗端莊,嫵媚可愛的鵝蛋型臉來。特別當姑娘摘去那架大墨鏡,露出兩隻漂亮大眸子時,王亞樵心裡越加衝動起來。他知道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這位自稱為婉君的女人,就是他當年在上海灘曾經救過一命的安徵女學生余婉君!    
    「對,九哥,我就是婉君啊!」那漂亮標緻的女人,忽然不顧一切地跑上樓來,一下撲進了王亞樵懷裡,竟然當著眾人之面,發出嗚嗚的慟哭之聲。    
    大家都被這突然發生的悲喜場面弄得大惑不解。就在余婉君抱住王亞樵大哭的時候,不料剛才還鼓動余婉君向樓上闖去的獨臂老人,忽然趁機逃出門去,不顧一切向山下猛跑而去了。    
    「九哥,千萬不能放了他呀,他就是戴笠派來殺你的特務隊長楊國安!」余婉君發現獨臂人突然掙脫而逃,就不顧一切向大家急呼大叫起來。趙士發、戚皖白、鄭抱真和許志遠,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與王亞樵相擁而哭的余婉君身上,萬沒想到那個已落入羅網中的獨臂人,竟然也膽敢掙脫逃走。這時大家都一擁而出,可是獨臂人已經跑出大門,向著通往山下的小路逃去。王亞樵卻不慌不忙地趕到門前,他發現那獨臂老人已經飛也似向太平山下狂逃而去,眨眼轉瞬之際,已逃到了山坡之下。前面就是一片小樹林,如他隱藏進樹林裡,那麼就難以將他逮住了。這時,王亞樵忽然從腰裡拔出那支強力式,眼睛一瞄,手舉槍響,砰砰砰,三槍響過,那正在拚命狂跑的獨臂殺手,撲咚一聲,已經撲倒在山間的血泊裡不動了。趙士發和鄭抱真急忙跑上前去,從他腰裡搜出兩支已經推上了子彈的手槍!真是好險!    
    當天夜裡,王亞樵和余婉君就同宿在太平山別墅裡。    
    原來,這余婉君也是安徽人氏,本姓金,乳名石心。從小就生得天生麗質,聰明才智。她十幾歲時就羨慕王亞樵敢拚敢殺的威風,所以小時候就在心裡就把王亞樵當成了英雄豪傑。後來金石心前去上海求學讀書,正趕上「五卅慘案」發生,金石心也是個有愛國心的女學生。她因為參加學生運動忽然遭到了逮捕。這時,王亞樵正在上海組織斧頭幫。當他得知一批安徵學生無故遭到逮捕時,就冒險前去搭救,最後終因王亞樵的社會力量,迫使法國巡捕房釋放了在押的一群安徽女學生。這期中就有如花似玉的金石心。    
    從那時候起,金石心就一心想嫁給王亞樵。但是王亞樵感到自己的年齡比金石心大了許多,一直不肯。後來金石心就嫁給了一個姓余的軍官。於是她改名叫余婉君。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王亞樵和余婉君的恩怨離合(3)

    儘管余婉君沒和王亞樵結成連理,但是,她從心裡始終暗暗戀著這位安徽的傑出人物,只恨沒有機會和他走在一起。終於到上海「一二八淞滬戰」爆發以後,她找到了和他在一起的機會。當王亞樵因行刺白川在上海到處遭受軍統特務搜捕的時候,有一天,王亞樵正靜安寺附近一家飯店裡吃飯時候,忽然,有位化妝成賣報姑娘的女孩子,悄悄地走上樓來,她隨手將一張報紙放在王的面前,然後丟了個眼神就離開了。    
    那時,王亞樵感到這突然出現來到他身邊女子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她是何人。後來他把那張報紙打開一看,發現裡面藏著一張紙箋,上寫:「九哥,前面弄堂口裡有狗,請你馬上快離開此地。否則危險。」下屬「婉君」二字!    
    在軍統特務的四處埋伏下,王亞樵那時到處隱藏躲避,幾乎到了風聲鶴戾,無處容身的地步。他本想在這家不引人注目的飯店吃一頓飯,然後再悄悄逃走。萬沒想到就是這頓飯的功夫,特務們也追到了眼前。幸虧婉君在危險的時候給他遞來了消息,不然他等不到吃飯,就成了特務們的甕中之鱉!    
    王亞樵當即從那家小飯店後樓台上跳了下去,飛快的穿越無數小巷,終於逃出了險境。通過那次死裡逃生,王亞樵對從前鍾愛他的余婉君感情更深了一步。    
    1933年6月,也就是王亞樵從上海逃走,去香港之前那一段最危險的歲月,在他到處隱藏,無處逃避特務追蹤的艱難時期,有一天,王亞樵忽然在一條弄堂裡與蜂擁而來的特務們相遇了。王亞樵和那伙兇惡的特務展開了槍擊巷戰,激烈的槍戰一直打到傍晚時分,他才逃進一家幽靜的小院。此時軍統特務又在外邊調集了大批便衣,正在挨家挨利戶的搜查王亞樵。就在王亞樵走投無路,隨時都要落入特務手裡的時候,忽然,他發現從屋裡出來一位穿著旗袍的秀麗女子。王亞樵彷彿是在一場夢中。他作夢也沒有想到,就在這最危險的時候,竟然逃進了余婉君的家裡!    
    「九哥,是你?」    
    「婉君,你別怕,我不連累你,我馬上就走!」王亞樵知道這裡隨時都會遭到特務的搜查。為不給余婉君帶來麻煩,他準備馬上離開。    
    「九哥,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可是,余婉君猛然上前,一把將他緊緊的拉住。然後不顧一切地將王亞樵拉進她那飄著深郁馨香的房間。這時王亞樵才驚愕發現,這間上海常見的石庫門房子裡,原來只有餘婉君一人。他感到自己一個大男人和一位漂亮少婦獨居一室,多有不便,仍然急著欲走。可是余婉君竟苦苦將他留住,說:「這種時候,如你逃到外邊去,豈不馬上就落到特務的手裡嗎?」    
    「可是,你收留了我,也怕將來給你帶來禍患。」    
    「如我真能救得了九哥,就是讓我死在特務們的槍下,也心甘情願了!」    
    「可是,你即便想留我,也怕留不得的。因為特務們正到處搜索,萬一他們搜到這裡來,豈不是要傷害你?」王亞樵仍是百般不肯,後來他見余婉君取來一把剃刀,麻利的將他唇上鬍鬚剃掉。然後又讓他脫了外衣褲,躺在她的床榻上。這時候,外面已有特務在拚命的擂門了。    
    余婉君聽到擂門之聲,面不改色。可是王亞樵已從腰裡拔出槍來,想衝出去和他們相拼。又被余婉君緊緊抱住,哭求他說:「九哥,現在你既已到了我的家裡,就該聽我的才是。從現在起,你必須要看我眼色行事。」於是,她把王亞樵按倒在床上,又蓋了被子,當這一切都準備好後,小院裡已衝進了幾個手握短槍的特工人員,其中有一個人,就是左臂甩著空蕩蕩衣袖的特務楊二楞!    
    「他是什麼人?」楊二楞等人一擁而入,發現幽幽燈影下,床上正躺著個頭上蓋著濕毛巾的男人,好像正在生病的樣了。余婉君上前分開眾人說:「諸位千萬不可靠近他,我丈夫生著重病,這可是傳染病呀。萬一傳染給各位,我可擔當不起。」    
    幾個特務聽說是傳染病,都忙不疊地向後退去,惟恐染上病毒。只有楊二楞還不死心,正在他想上前探望究竟的時候,不料余婉君忽將手裡一隻藥碗摔在地上,頓時滿室瀰漫起一股嗆人的藥味。特務們心裡驚慌,哪還有心思繼續到裡邊去看究竟,都紛紛離這瀰漫藥味的新婚房間而去了。    
    從那以後,王亞樵就躲在余婉君這幽靜小院裡,直到他最後化裝逃出上海前往香港為止。王亞樵留宿在余婉君家裡的初期,他們尚未同居在一起。後來有一天,當王亞樵發現余婉君將她在中學讀書時寫的許多詩文都拿到他面前時,王亞樵才從她青年時寫下的詩句中,發現她是位鍾情與深愛自己多年的可愛女子!    
    「婉君,你對我的好感,我自然心領。可你畢竟是有丈夫的人了,我怎能繼續住在你家裡呢?」有一天,王亞樵終於決定離開她家,去找尋其它可以藏身之處。    
    余婉君哪裡肯放他離去,苦苦挽留說:「九哥,我確是嫁了人女子。但是,我的夫君早已在戰場上死去了。現在我和從前一樣是自由人了。我喜歡和你在一起,就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嫌棄,就是我最大的幸運和樂趣了!」    
    王亞樵也是情場中人,見余婉君對他相思多年,又肯在危險時刻捨身相救。而他自己如今又成了上海灘無家可歸的落魄人。於是,他就和余婉君在上海一條弄堂深處秘密地過起了同居的生活。    
    到了炎熱的夏天,王亞樵忽然發現軍統特務對他的追捕有所放鬆,於是,他毅然決定化妝逃出上海前往香港。這樣,他和余婉君短暫的同居生活就在依依不捨中結束了。如今事過一年,王亞樵作夢也不曾想到他在香港的太平山上,竟然又和他傾心相愛的女人余婉君重溫舊夢,再渡愛河了。    
    「九哥。還記得在你離開上海的前一天,寫給我的那首詩嗎?」余婉君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她從貼身衣服裡,小心翼翼取出一張折疊的紙片來,上面果然有王亞樵的毛筆小楷,原是一首《春夜別友人》:    
    銀燭吐新煙。    
    金尊對綺宴。    
    離堂思琴瑟,    
    別路繞山川。    
    明月隱高樹,    
    長河沒曉天,    
    悠悠洛陽去,    
    此會在何年?


第十二章 殺手與情人王亞樵和余婉君的恩怨離合(4)

    王亞樵見當年他留給這美麗女子的情詩,心中不禁泛起無恨情愫,他潸然落淚說:「婉君,都是我讓你受苦了呀!」    
    婉君說:「九哥,哪是你讓我受苦,而是我讓你受驚了呀!」    
    「婉君,我實在不明白,這次你為什麼和一個軍統特務找到香港呢?」在他們度過幸福一夜後,次日天明,王亞樵醒來時,忽然問起一個他自感茫然的問題來。    
    余婉君哭道:「九哥有所不知,當年你在我家裡雖然暫且躲過特務們的一場緊急搜查。可是,萬沒有想你逃走以後,那個掉了一條左胳膊的楊二楞,竟然來了個二馬投堂,再殺我一個回馬槍!原來,那天在床上裝病的時候,這壞蛋就已經有所察覺。只是他當時沒想細究根底就是了。」    
    王亞樵大惑:「莫非是我逃出上海以後,他發現了什麼破綻?」    
    余婉君道:「當然是楊二楞發現了破綻。他先是到我家裡來,反覆追問我的生病丈夫哪裡去了。我說已經病死,就安葬在龍華公墓裡。可是這詭計多端的傢伙不知從何處得到了確切的消息,證明我丈夫早在一年前就戰死在戰場上了。於是他向僑匯樂醒和趙理君報告,說我可能就是窩藏過通緝的要犯的嫌疑人。於是戴笠下令把我關進了提藍橋監獄,每日命特務對我進行百般凌辱和拷打。追問我是否認識王九光,我抗不住那無法讓女人容忍的酷刑,最後只得如實招認了。九哥,說起來我真對不起你呀!」    
    王亞樵急忙將已哭成了淚人的余婉君抱在懷裡,一邊替她拭淚,一邊勸慰說:「婉君,這怎能責怪於你?是你因為救我,才無端遭到一場牢獄之災的。而且,你又受了那麼嚴厲的拷打,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在軍統特務的酷刑面前供出真情,也是情有可原。放心,我並不責怪你,婉君,只是我仍不明白,既然你已供認了實情,為何又要和這個楊二楞同來香港?」    
    余婉君哭得更加傷心,她淚如雨飛地說:「戴笠在南京聽說我已經招供了,又知道了我和你的特殊關糸,於是他就決定把我放出獄來。條件是必須親自到香港找到你的下落。我沒有辦法,又希望早日見到你,所以就將計就計,同意和楊二楞一同到香港,以父女相稱,到處尋找你的蹤跡。果然來到以後不久,發現你確在香港。昨天晚上,當我發現你就在我的面前時,真想當即哭著撲進你的懷裡,可是,那個姓楊的壞蛋就在我身邊。我不敢呀……」    
    王亞樵仍然追問說:「既然你想認我,為什麼昨天早晨在醫院裡,你近在咫尺卻不敢對我說話?而且又用黑紗把臉都蒙上,這到底是何道理?」    
    余婉君見他追問情由,又涕淚兩行地哭泣起來:「九哥哪裡知道軍統對你的暗殺計劃?我從上海來香港的時候,趙理君他們只要我在暗中替他們尋找和辨認你,卻不許我在你面前暴露身份。所以,姓楊的特務不僅要把我的臉給臉蒙上了,而且又讓我非戴上眼鏡不行。昨天早上,他要我到診室裡去,以求診看病的為名,用槍來刺殺你的呀!可是我……嗚嗚……」    
    王亞樵見余婉君哭得傷心,心裡對她當前的處境越加同情。歎息說:「原來他們把你當成了行刺我王某人的女殺手了?」    
    余婉君哭泣著點頭:「九哥,正是如此。軍統上海區的特務們派我到香港之前,只要我配合楊二楞,以父女的身份,偵察到你的落腳點即可。然後再向上海發報,他們另會派出人馬,對你進行刺殺的。可是,我們到了香港以後,楊二楞發現你就住在太平山上,每天又去銅鑼灣法國醫院探視夫人。這時候,這姓楊的特務就想利用我來立一個大功了。於是他改變了向上海發電求救兵的計劃,一定要逼迫我向你下手。這就是昨天晚上,我在路上看見你時,為什麼要遭到楊二楞怒罵的原因了!」    
    王亞樵氣得臉色煞白,恨恨罵道:「原來昨天晚上,他就逼你在路上向我開槍?可是,他為什麼不自己開槍呢?」    
    「他是擔心殺人後無法逃出,所以逼我當刺客殺手。」余婉君想起她來香港後的種種遭遇,心裡就百感交集,淚落如雨地說:「可是,我怎能向我心愛的人開槍呀?他就是逼死我,我也萬萬做不到的。所以,昨天晚上,姓楊的又對我施加壓力。他說,如果今天再不能將你殺死,他就一槍先把我結果了。所以,我萬般無奈才又去了法國醫院的。」    
    王亞樵心裡感動:「婉君,真讓你受苦了。原來你為我受了那麼多不堪忍受的折磨。今天下午,你們再次上山,莫非也是那個楊二楞的計劃嗎?」    
    余婉君點頭稱是:「今天上午,在法國醫院沒有行刺成功,他回到酒店裡,再次逼迫我向你下手。他說如果我不下手,就說明我和你是同夥,即便回到上海,也會押進提藍橋監的。我沒有辦法,只好隨他上了太平山。這次如果不是你的保鏢將楊二楞圍上了,那麼,我當真就要死在他手裡了。」    
    「死在他手裡?」    
    「是的,他已經說了,如我不肯向你下手。那麼,他就會當場開槍把我打死,然後他再向你開槍。好險哪,幸虧你們識破了楊二楞。不然,我們就不會在香港有相聚的日子了!」    
    王亞樵聽余婉哭訴著。心裡對她到港前後的艱難處境,已然深有瞭解,心裡更加感念她對自己的深情與堅貞,歎息一聲說:「婉君,今生和你在香港會面,也是我們的緣份了。從此你就和我們住在這裡好了。等亞英她出院歸來以後,就讓你們拜個姐妹,也好遂了我的一樁心願。」    
    「亞英姐她會容我?」    
    「會的,一定會的。亞英從前就知道你我的關糸,我從上海逃到香港以後,早將我倆的關糸,如實告知於她,她對我倆的關糸倒也是同情的。」    
    「那就太好了。」    
    「婉君,你可記得在我離開上海之時,你也給我留過幾句詩嗎?」王亞樵這時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來,裡面有一張潔白小紙片,遞給余婉君說:「你看,我逃出以後,曾經經歷過一場出生入死的閩變,可是你的這張詩箋,我卻仍然保存著呢!」    
    「真沒想到呀!」她見了那寫有小字的紙片,又忍不住落淚了。原來紙片上她寫的詩句是:    
    此地別燕丹,    
    壯士發衝冠。    
    昔時人已沒,    
    今日水猶寒!    
    王亞樵看了余婉君一眼,兩個情種竟又相擁而泣起來。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第二次廬山刺蔣又無疾而終(1)

    轉眼到了1935年夏天,香港酷熱無雨。    
    一年前,王亞樵已從太平山搬到深水灣。這裡位於香江南岸,景色宜人。大海的浪濤之聲,時時會飄進他新租的一幢臨海小樓裡。從他的小樓窗口,可以遙見東南方那隱沒在雲嵐深處的熨波洲小島。風光秀麗的淺水灣又近在咫尺,更重要的是這裡遠離香港和九龍島上那煩人的喧囂。王亞樵所以把家搬到深水灣,另一層深意,當然是為防備戴笠再從南京、上海派特務飛港,前來尋找他的蹤跡。為接受前次刺客險些將他暗殺在香港太平山的教訓,王亞樵搬到深水灣以後,深居簡出,甘當寓公。一般港人當然決不會知道一代大殺手,竟然會隱居在此。    
    「九爺,華克之先生又到香港了!」8月裡的一天,許志遠忽然來到小樓上,向王亞樵報告一個讓他心裡振奮的消息:華克之忽然從上海飛到香港。    
    在過去一年裡,王亞樵雖然在港隱居當寓公,可他無時停止對蔣介石的行刺方案。去年春天,他也是在這裡策劃了一個對蔣介石的行刺新方案,和他一起商議這個方案的,只有華克之一人。那是王亞樵從福建回香港以後的又一重大舉措,他知道華克之雖然年輕,在當時只是個青年,但王亞樵知道華克之很可能就是共產黨。所以,王亞樵那時已把自己最終殺掉蔣介石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位有膽有謀的青年人身上了。在深水灣的秘密住宅裡,他曾和華克之策劃過許多行刺蔣介石的方案。    
    「由於我們有了一次在廬山刺蔣的失敗教訓,所以這次再對蔣行刺,一定要百倍的小心,千萬不能再發生前次在廬山上那樣,開了槍卻又放跑了蔣的蠢事了。」王亞樵對    
    華克之認真地說:「蔣介石現在的情況,和從前大不相同了,他身邊的侍從室人員也變得更多更精。據說蔣連身邊的侍從人員也信不過,他不時更換新人。所以,再用老辦法刺蔣是行不通的。」    
    「那麼,就採取炸彈引爆的作法如何?」華克之也感到再次赴廬山行刺蔣介石,確是大傷腦筋的事情。    
    王亞樵急忙搖頭:「不行不行。前次我們在北火車站上,不是吃過一回虧嗎?連宋子文都不吃炸彈,更何況蔣光頭呢?他現在是受了驚的免子,聽到一點反常的聲音,都會嚇得要跑。所以,炸彈是千萬使不得的。」    
    華克之忽然計上心來,提出個大膽的主張:「九哥,你可知蔣介石有假牙嗎?」    
    「自然知道。他那假牙幾乎每天都要更換的,聽說他的假牙,都是宋美齡請人專門在美國為他訂製的呢。」    
    「我的主意恰恰就在這裡。九哥,既然他有假牙,咱們為什麼不可在蔣的假牙上打打主意呢?」    
    王亞樵對華克之這大膽設想也一度感興趣,但是,他認真想了許久,還是將頭搖了搖說:「你是說想來個狸貓換太子的辦法?預先在一個假牙裡裝好定時炸彈或者毒藥,是吧?可是,這樣的辦法我們行得通嗎?在假牙中暗裝毒藥倒也絕妙,難的是如何能將這假牙,送到蔣的身邊呢?你要知道他身邊有那麼多警衛,一付假牙要經多少人的手?你我都無法知曉。只知最後還必須經過宋美齡這一關。你想,如果我們的假牙即便能買通關糸送了進去,那麼也會被宋美齡一眼識破的。因為她知道美國制的假牙是什麼尺寸,可是我們知道嗎?」    
    華克之仍不服輸:「那麼,我們可不可以想法收買蔣身邊的人?譬如他身邊有那麼多侍從和副官,還有一些女傭、廚師、司機、甚至是理髮師。這些人中如果我們能有一個自己人,那就有機會對他採取其它手法,致蔣於死地啊。」    
    王亞樵說:「這些主意,我又何償沒想過呢?可是,都是無法做得到的。這是因為現在的蔣介石,早不是從前上海的小癟三了,他把自己當成了皇帝。所以就會有無數道關卡橫在他的面前。至於他身邊的傭人,我想也是收買不來的。因為任何人都會想到刺死蔣的後果。即便可在內部殺死這賣國賊,那麼又如何能逃得出來?所以,咱們還是要想個更妥善的辦法才行。而且對蔣行刺的人,一定要是我們自己的人,不是依靠金錢收買到的殺手,那樣的人是靠不住的。」    
    到了4月間,華克之又一次悄悄來到王亞樵的深水灣住宅。這次,華克之提出的行刺方案,同樣大大出於王亞樵的意料之外,而且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和讚許。    
    「九哥,我回去以後,又想了許久。」華克之顯然是位善於動腦筋的青年人,他的精明與膽識都體現在他對刺蔣計劃的周密思考中。他在海水的濤聲中,悄悄將自己幾天來想好的主意,說給王亞樵聽:「我想,刺蔣的最合適人選,既然在他身邊人中不能考慮。那麼,只有在那些可以在名正言順情況下走近蔣介石身邊人中尋找目標。而這些可以接近蔣的人員中,最好的人選當然是醫生和護士。但是,醫生和護士也不會受我們的指揮。還有一種人,就是新聞記者了!」    
    「記者?」王亞樵暗淡的眼睛忽然一亮。    
    「是的,九哥,我想過了。記者是可以在特殊情況下走近蔣的惟一正當職業了。」華克之說:「因為記者要去蔣的身邊採訪,拍照。這就是其它職業都無法做得到的,而記者這種職業,我們不一定要去花錢收買,我們自己就可充當記者呀!」    
    「好!」王亞樵坐在那裡想了許久,終於將手在桌上一拍,連連叫絕:「虧你想得出,到底是還有知識的文化人。也就是說,你本身就可以充當記者,是嗎?」    
    「正是此意。」華克之點點頭:「不但我可以當記者,而且我的幾位朋友,如孫鳳鳴和張玉華、賀光坡都是文化人,我們當一個雜誌社的記者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只是我們現在沒有找到這種職業的機會,特別是在南京這個地方,當記者也不容易。」    
    王亞樵聽到這裡,哈哈大笑,說:「在南京找一家報館,讓你們幾個都成為記者,怕是不大容易。可是,我們如果自己辦家報館,不什麼事都解決了嗎?」    
    華克之大喜過望地叫道:「九哥,如果我們能開一家報館,那可真是太好了。只是,在南京辦報館需要有房子,要有營業執照,還要經過南京中央宣傳部的批准才行。可是,我們有這個能力嗎?」    
    「這個能力我有。」王亞樵自信自負地將胸口一拍,說:「要辦成這些事,不就是需要一筆直錢嗎?錢的問題,我可以找李濟深和陳銘樞這些西南反蔣派的將領們去想想辦法。既然他們那麼憎恨蔣介石,那麼希望我們去行刺蔣某人,就讓他們出一筆開報館的錢,估計不會有大問題。至於在南京搞到國民黨中宣部的批文和營業執照,我想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因為胡漢民先生現在就在香港呀。我可去找一找他,我相信胡漢民和蔣介石形同水火的關糸,他決不會袖手旁觀的。」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第二次廬山刺蔣又無疾而終(2)

    下午,一輛小轎車從深水灣王宅大院裡悄悄駛出來,隨王亞樵一同進城的,是他跟隨多年的貼身保鏢趙士發和戚皖白。現在,當王亞樵聽許志遠報告華克之來港的信息以後,一個最強烈的願望就是希望馬上見到他。    
    因為在李濟深、陳濟棠、陳銘樞和胡漢民等幾位反蔣大員的鼎力支持下,以一個以華克之為首的「晨光新聞社」,已在南京註冊成立幾個月了。不知道他們對刺蔣的計劃是否已開始了認真的實施。自從這家新聞社成立以來,陳銘樞、陳濟棠和李濟深這些曾經提供過贊助資金的反蔣派大員,幾乎相隔幾日,就把電話打進他深水灣的住宅裡,向王亞樵詢問華克之等人是否已在開始行動。    
    王亞樵從陳銘樞等人那焦灼似火的催促電話裡,時時會感受到一種刻不容緩的急迫感。好像這些大員都把刺蔣,當成了一件須臾就可完成的事情。雖然王亞樵對陳銘樞、李濟深等人的急迫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他仍然知道華克之等人的行刺,決非如陳銘樞等人想像的那麼輕而易舉。所以,他現在必須立即見到華克之,他要不時瞭解和過問在南京的「晨光社」行動的進程。以便及時向西南派的反蔣將領們通告情況。    
    在王亞樵向九龍城駛去的半路上,多麼希望華克之這次來港,能給他帶來個好消息?因為自從去年4月在南京成立「晨光通訊社」迄今,當初出錢支持晨光社籌建的西南派元老們,日益在加緊催促行事。王亞樵知道當初聽說華克之這晨光社可以完成刺蔣的歷史使命,陳銘樞和在廣西的李濟深,每人都出了幾萬塊大洋,作為成立晨光社的啟動資金。王亞樵本人更是傾其所有,出資兩萬元。而胡漢民聽了王亞樵以記者身份可對蔣進行刺殺的方案以後,更是大為驚喜。於是,南京方面申請辦理營業執照與疏通國民黨中宣部等所有事宜,都由胡漢民一手籌辦了。而且胡雷厲風行,到去年5月初,即在南京正式掛牌營業。可是,現在華克之的進展究竟如何?王亞樵心情自然十分急迫。    
    車到九龍半島,已是下午三時。按照許志遠預先按排的接頭地點,王亞樵徑直驅車來到了半島大酒店。這裡原是日本侵佔香港時的陸軍司令部,現在又恢復了昔日的繁華。在十樓雅座裡,王亞樵剛走進來,就發現許志遠在門前等著他,許將門簾一挑,王亞樵走進一看,一眼就發現一位穿雪白西裝的華克之,早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克之,這次你們去廬山的結果如何?」兩人握手寒暄後,馬上落座,只有許志遠在旁相陪。女侍獻上酒饌後退出,王亞樵就開門見山詢問華克之等此次前往廬山的情況。因為當年6月,華克之來香港籌划行刺經費的時候,已向王亞樵報告了再次進廬山尋求刺蔣機會的計劃。    
    「九哥,真是一言難盡!」華克之面對王亞樵那焦灼的臉色,心裡有種欲言難言的感覺。因為自從去年在王亞樵的鼎力支持下,在南京建立了晨光通訊社以來,華克之早已開始準備一個震驚全國乃至震驚世界的重大行刺行動了。晨光社最早的刺蔣計劃,選定在是去年冬天。也就是王亞樵前往廣州參與陳濟棠發起的討蔣政變暴動失敗,回到香港以後,華克之就加緊了刺蔣的步伐。那時的王亞樵正處在再次希望利用軍事力量反蔣失敗的低潮中,他恨不得馬上在行刺上來個出奇制勝。藉以震動中國對蔣介石束手無策的政治舞台。然而,那經華和孫鳳鳴設計周全的行刺計劃,沒想到又因為準備匆忙而流產了。    
    那時,經華克之和王亞樵在香港計議。決定利用當年冬天在南京召開的國民黨中央全會時進行刺蔣。所以,當年12月國民黨四屆五中全會在南京舉行的時候,孫鳳鳴果真攜帶槍支得以進入會場。那一次,他把手槍放進一隻預先特製的照相機裡,偷偷帶了進去。本想選中在蔣介石登台致詞的時候,孫鳳鳴在台下記者席上突然向台上講話的蔣介石開槍射擊。然而,當孫鳳鳴一到大會的會場,他才發現自己想在大會會場進行射擊的作法,是根本行不通的。因為在二十排座席的前面,都坐著國民黨的中委和候補中委。記者席則在第二十排以後,孫鳳鳴的座席距大會主席台至少有五十多米距離,而他藏在照像機裡的那支白郎寧手槍的射程,最多不超過十米。殺傷力也相當有限,不足以讓蔣當即就飲彈身亡。所以,去年12月在南京舉行的國民黨四屆五中全會上,孫鳳鳴雖然見到了蔣介石,但他卻無法開槍。使次思謀好的行動胎死腹中了。    
    「克之。這次去廬山,情況究竟怎麼樣?」王亞樵見華克之滿面愁色,面對滿桌珍饈卻無法下嚥,就已經看出了華克之此次親往廬山行刺又一次失敗了。王亞樵多年的行刺生涯,對他的失敗豈有不理解的道理。於是他歎了一口氣,說:「沒關糸,失敗也沒關糸。失敗是成功之母。這次不成,我們還會想另外的辦法嘛,你為什麼不說話呢?」    
    華克之見王亞樵理解他,心情方才好一些,他說:「九哥,並不是我們上廬山的人不敢起事,也不是怕掉腦袋,其實這些年來我和鳳鳴幾個弟兄,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是,這第二次上廬山,還是沒有成功。我發現,廬山是再也上不得了。九哥,那裡的情況,要比當年我們第一次上山還要艱難百倍。蔣介石的美廬,已經是個任何人也無法接近的禁區了!那些從南京來的警衛人員,至少也有幾個營的兵力!」    
    王亞樵的心忽然沉下去。從深水灣來九龍一路上,他曾對華克之和孫鳳鳴等人再次上廬山行刺,抱有過極大的希望。現在聽華克之一開口,他的心頓時冷了。所以,舉在嘴邊的酒杯也停在半空中,只說:「沒關糸,克之,你說下去嘛!」    
    華克之歎息說:「九哥,我們這次上了廬山以後,我和鳳鳴兩人都帶著槍,住進了距牯嶺不遠的胡金芳旅店。到了那裡以為距美廬不遠,行刺和遇上蔣介石的機會一定都會很多的。可是沒想到,我倆去了才發現,接近蔣介石簡直比登天還難了!」    
    王亞樵點點頭:「他媽的,光頭如今可成真皇帝了!」    
    華克之繼續報告他們去廬山的情況:「就在我們上了廬山的第二天,就聽說在廬山的含鄱口,被蔣介石侍從室的人當場擊斃了兩個從九江來的轎夫!」    
    「這是為什麼?轎夫也能行刺他嗎?」王亞樵頗感驚訝。    
    華克之道:「轎夫當然不會有傷害蔣的意思。原因是蔣和他身邊的人太多疑了,就因為那天上午,蔣介石和夫人在去白鹿洞書院的半路上,經過了含鄱口。那裡也是個險區,有一條小路十分狹窄,兩個抬滑竿的轎夫一時不慎,險些把老蔣從滑竿上甩了下去。嚇得蔣介石和宋美齡都大驚失色。回到美廬以後,老蔣越想越感到後怕,他的侍從人員就向蔣報告說:『這兩個轎夫是多年抬轎的人,他們決不會在經過那條小路時有什麼失足,必然是圖謀不軌。會不會是有意想在那裡暗殺委座呢?』宋美齡和老蔣聽了,也都深以為然。都說兩個轎夫有意和最高領袖同歸於盡。於是,蔣介石就斷然下達了槍斃的命令,他說寧可錯殺一千,決不放過一個想殺他的人。」    
    「啊?有這樣的事?」王亞樵和許志遠聽了華克之的報告,都倒吸一口冷氣。他們作夢也沒有想到,兩個為蔣介石抬滑竿的無辜百姓,居然也會無端遭此厄運。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第二次廬山刺蔣又無疾而終(3)

    華克之又歎道:「自從蔣殺了兩個轎夫以後,廬山上忽然又籠罩上白色恐怖了。到處都在查戶口。每個旅店都派來了特務。至於想接近蔣介石和宋美齡,那就更是比登天還難了。因為他們已在廬山兩次遇上風險了,所以對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肯放過。聽說後來蔣介石一旦出門,在他經過的地方,二里之外不能有任何行人。一旦有行人,無論是否懷有殺機,一律逮捕重辦。就這樣,我和孫鳳鳴兩人在廬山上苦苦等了八天,每天我們都帶著暗藏的手槍上山,希望在半路上遇上老蔣。到時候再以晨光社記者的身份,上前去採訪他。到那時就可找到刺殺他的機會了。可是,老蔣根本不再輕易出來了,我們最後一看,山上的風聲太緊,就只好回到南京了,再想其它的辦法行事。現在,我們連經費也沒有了,所以,我這次到香港來,一是向九哥報告情況,二是再求九哥想想辦法,不然,我們的晨光通訊社連維持下去的經費也沒了!」    
    「哦,是這樣。」王亞樵雖然心裡失望,但他對華克之和孫鳳鳴等人積極開展的刺蔣活動十分理解,他說:「克之,沒什麼。你想,刺蔣能那麼輕而易舉嗎?刺他決不比歷史上的荊柯刺秦王。但是,雖然我們幾次行刺都沒有得手,經驗和教訓總算積累下來了。至於經費,你不必擔心。我可以先在香港想想辦法,解決一些,然後,你再拿著我的信,跑一次廣西,去見一次李濟深將軍。我想,李將軍一定會為我們提供一些行動經費的。」    
    華克之沒想到王亞樵非但沒責怪他們,反而如此大義,如此豁達和理解他們,他大動感情地說:「謝謝九哥的理解和支持。我們有了您的理解,將來一定會給西南反蔣派的將軍們一個滿意答覆。」    
    次日,華克之就帶著王亞樵寫給李濟深的親筆信,從香港秘密前往廣西梧州去了。    
    在華克之去廣西酬款的時候,王亞樵在深水灣家裡也憂鬱重重。他為對蔣的倒戈和行刺接連失敗感到痛心和焦灼。他知道華克之晨光社的幾次行動都沒有成功,所以再向陳銘樞等西南反蔣派將領為晨光社籌劃經費已頗有困難,王亞樵那時對華克之、孫鳳鳴等人是否能完成對蔣介石的行刺,也一度產生了懷疑。所以,忽然有一天王亞樵命人準備了假髮,又化了裝,在自己下巴上貼了一綹長長的鬍鬚。然後他乘車來距深水灣不遠的照像館裡,拍下一張正面免冠相片。在他作完這一切後,才召來王亞英和余婉君,及身邊幾個信任部下,如趙士發、戚皖白、鄭抱真等人,說出了他的一個大膽想法:「大家都知道,為把老蔣行刺成功,我在去年春天支持華克之成立晨光訊通訊社之前,就已對陳銘樞、陳濟棠、李濟深這些將軍們拍胸發誓了。可是,現在一年的時間快過去了,我們晨光社花了這些將領許多錢。但是,他們對我們晨光社遲遲沒有成功也難免有些微詞。當然,這也可以理解,他們並不瞭解刺蔣是何等艱難的事啊!而克之和鳳鳴他們已經幾次冒生命危險,去尋找行刺的機會了。然而都失敗了。現在我不能再坐在香港看他們沒有進展了,所以,這次我準備親自上陣,到南京去刺殺蔣介石這個老賣國賊!」    
    「九光,你說什麼?」王亞英大吃一驚。    
    「使不得,使不得,九哥,你怎敢自投羅網,親自去南京呢?」余婉君聽了這話,也感到心中恐慌,她急得快要哭了,苦苦勸說:「如你想去南京刺蔣,那就等不到你去刺他,蔣就會馬上把你殺掉的。為什麼?就因為無論在南京還是上海,你的照片,幾乎貼滿了街頭巷尾,只要你一出面,特務馬上就認出了你。九哥,你說一個受到通緝的人,還能去行刺別人嗎?真是個笑話。」    
    王亞英也說:「婉君說得在理,你的目標太大,不能擔任行刺的任務。」    
    王亞樵卻將他在照像館拍下的照片出示給大家看,說:「你們看,我這樣一個老頭,又長著長鬍鬚,特務們如何能認出我來?」    
    當王亞樵化妝照片傳到趙士發手時,他嘿嘿一笑說:「九爺,您真是太天真了。您想,新聞記者中會有像您這樣留著半尺長鬍鬚的老漢嗎?特務們只要一看,馬上就會發現你定然是個刺客無疑了。」    
    鄭抱真也笑道:「不行,九爺,趙士發說得對,記者不可能有您這樣的人。再說,蔣介石如發現一個長鬍子老頭到他面前,他就會當場驚叫起來的。」    
    戚皖白也表示反對:「如果九爺一定親自去,倒不如派我去南京了。」    
    許志遠說:「華克之和孫鳳鳴雖然幾次都沒成功,但決不是說他們沒有行刺的膽量。如果九爺信不過他們,那就派我和戚皖白去好了!」    
    王亞樵這才發現自己化裝行刺的作法,確也有些荒唐可笑。但當他想起拖許久的刺蔣計劃不能實現時,心裡又不禁燃起怒火。說:「不行,無論如何我也要親自去南京指揮。就不信姓蔣的當真是個刺不死的皇帝!」    
    就在王亞樵堅持親自去南京行刺,和身邊親友相爭不下的時候,華克之從廣西籌款歸來了。他見王亞樵為刺蔣情願親自上陣,不惜捐躺身死,頓時感動得淚水橫流。他緊緊抱住王亞樵說:「九哥,如你繼續這樣堅持去南京,就是對我們晨光社幾個弟兄不相信了。其實我們決不是為一己之私才殺蔣的,我們是抱定了視死如歸的心態,才走上這條路的。特別是孫鳳鳴,此人殺蔣之心堅決如鐵。他早已將自己的生生死死,都置之度外了。我在廣西也得到了李濟深將軍的再次資助,現在有了經費,就不愁今秋對蔣再次下手不能成功!」    
    「克之,你千萬不要誤解,我想親自去南京,是因我本人應該身先士卒。絕非對你和鳳鳴幾位朋友不相信。」王亞樵仍不肯罷休,說:「再說,我去了南京,即便不能親自上陣,也可在幕後為你們出謀劃策呀!」    
    華克之堅決反對說:「此事萬萬使不得。因為如果九哥去了南京,不但對我們行刺無補,反而會帶來麻煩。因你一旦去了南京,馬上就會引起軍統特務的注意。到那時豈不反而幫了我們晨光社的倒忙?」    
    趙士發、鄭抱真、戚皖白和許志遠等人,也都紛紛勸阻,最後王亞樵只好作罷。華克之在香港逗留數日,於九月初搭船返回上海,然後悄悄潛回了南京。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風嘯嘯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1)

    華克之從香港回南京以後,馬上召集孫鳳鳴和晨光社其它兩位戰友賀坡光和張玉華舉行緊急會議,在這次會上,華克之不但報告了他去香港和廣西籌劃經費的情況,同時也把王亞樵想親來南京行刺的事,告知了三位朋友。孫鳳鳴和賀坡光、張玉華聽了,心裡都十分感動。    
    「從現在起到年底的三個月時間,我們晨光社四個同仁,即便都犧牲在行刺現場上,也要不惜一切完成刺蔣的任務。如我們再不能成功,就連信任我們的王九光先生,也對我們失去信心了。所以,此次不成功,便要成仁。」華克之說這番話時,眼裡含著激動的淚水。他感到一個沉重的使命已迫在眉睫了。    
    「我們宣誓!」孫鳳鳴第一個站起來,他臉上現出了視死如歸的神情。早在第二次上廬山,他就作好了最後準備,現在他聽說香港那麼多抗日戰將都看著他們晨光社的行動時,心裡彷彿燃燒起無法熄滅的火苗。    
    「不成功,便要成仁!」賀光坡和張玉華都鄭重面對嚴峻現實。他們知道即將開始的刺蔣行動,將意味著什麼。    
    從10月上旬開始,晨光社四個人都同時開始尋找刺殺蔣介石的機會。雖然他們和蔣住在同一座城市,甚至距黃浦路官邸和蔣辦公的總統府近在咫尺,但是,華克之、孫鳳鳴、賀光坡和張玉華都驚愕發現,別說他們前去刺殺蔣介石,即便以新聞記者身份想接近這國民黨要人,也是無法得到機會的。自在廬山發生行刺末遂事件後,擔心再次遭到不測的蔣介石已到提心吊膽的地步。他平時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華克之和孫鳳鳴發現,蔣每天的行動,大多保持著兩點一線。即:從黃浦路官邸到總統府這一段只有幾公里的路程。而且只要蔣從官邸裡出發,就會將這條大街戒嚴。憲兵和軍警幾乎到了十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地步,而且蔣的車隊浩浩蕩蕩而來,又浩蕩蕩而去,任何人休想接近這個由十幾輛坐滿武裝侍從的汽車組成的長長車隊。再說,即便接近車隊也無濟於事,因你無法知道每天蔣究竟乘坐哪一輛汽車。在這種情況下,華克之和孫鳳鳴感到在蔣介石正常的生活規律中,幾乎無法進行刺殺。而總統府和黃浦路官邸更是重兵防守,新聞記者決然無法進得去。    
    「現在,我們只能等候特殊的公開場合進行刺殺了!」在多次尋覓機會不能如願以後,華克之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一是在公開舉行的國民黨重要會議上,二是美國和英國等國家重要首腦前來南京訪問,蔣介石在舉行盛大酒會或舞會時,他們以新聞名記者的合法身份得到入場卷,然後突如其來地對蔣近距離進行射擊。    
    然而,這樣的機會也沒得到。    
    10月下旬,南京《中央日報》上忽然刊載一條重要新聞《國民黨中央近期將舉行四屆六中全會》。當華克之和孫鳳鳴等人見到這條新聞時,高興的程度簡直不亞於驀然狂飲下一杯乾醇的美酒!    
    這條新聞寫道:「國民黨為共赴國難,精誠團結,決定近期在京舉行黨中央全會,一致商討救國大計。蔣主席為舉行這次重要的會議,已先後與黨內重要人物如汪精衛、胡漢民、馮玉祥、張學良、閻錫山及西南派各路要人進行了洽商,最終各路政治要人一致達成盡快召開中央全會之意向。目前會議正在緊張籌備之中,估計會期將在11月初正式舉行。……」    
    「我們只能搞到一張進入國民黨中央全委的採訪證。究竟誰前去執行這個任務為好呢?」當國民黨中央全會將在11月1日上午在南京中央黨部正式舉行的消息得到證實,華克之通過種種關糸終於得到了一張入場證以後,一個重要問題擺在大家面前,那就是包括華克之在內,四個晨光社同仁都希望進入會場,去完成行刺蔣介石的重要任務。可是,大家你爭我奪,一時難以確定。    
    最後還是年青記者孫鳳鳴將刺蔣的任務搶到了手。他真誠地說:「只有一張好不容易得來的入場證,咱們四人不可能都出現在行刺蔣介石的現場上。既然如此,還是讓我去吧。為什麼?理由有三。一是我年輕;二是我曾有過兩次上廬山刺蔣的經驗。雖然沒有成功,但是我畢竟有經驗;三是我在去年冬天,我已經出席過一次國民黨的中央全體會議。見識過那種大場面了。現在如你們其它人去,肯定沒有我去更為有利。因我已經熟悉了那個會場,下手比你們方便。」    
    華克之和賀坡光、張玉華見孫鳳鳴說得頭頭是道,情知再爭無益。於是大家只好默默接受了他的請戰。包括華克之在內所有同仁,都知道孫鳳鳴請戰成功意味著什麼。前往國民黨中央全會行刺蔣介石,其後果當然是顯而易見的。    
    「好吧,既然鳳鳴如此堅決,我們索性就一起喝送行酒吧,權當我們晨光社的解散前的最後一次集會。」10月16日午後三點,華克之把孫鳳鳴和賀、張兩位,都悄悄請到長江岸邊一家名叫「同聚堂」的小酒肆裡,在這裡他們隔窗可見那一洩千里的滔滔長江。那天晚上,雖然酒菜豐盛,但是桌上無人動箸。只有孫鳳鳴的酒喝得很多,飲了一杯又一杯。    
    「鳳鳴,還記得荊柯臨行時的那首詩嗎?」華克之凝望酒肆下那在瑟瑟涼風下的潺潺江流,只見江對岸一片片在秋風裡飄蕩的落葉,在昏黃的天地間飄浮著。一隻隻雪白的帆影在迷濛的暮靄裡隱現。他心裡不禁升起陣陣酸楚。耳畔似乎又響起那讓他感傷的歌聲:「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孫鳳鳴心情複雜,他知道自己此一去的嚴重後果是什麼,也知道無論對蔣行刺是否成功,只要他在國民黨中央全會上開了一槍。那麼接著而來的必然就是萬槍齊射,他縱然身軀如鐵,也要被亂箭般的槍林彈雨擊打成一片稀爛。此時坐在他面前華克之、賀坡光和張玉華三位至友,也同時要遭到國民黨軍警的逮捕或槍殺。這種結局是華克之早就預見到的。在此之前,華克之已將四人的家眷都作了最後安排,從南京遷往遠鄉僻村或敵特在事後無法追捕的城市去了。華克之特別對孫鳳鳴的新婚妻子崔正瑤,作了遠避災禍的特殊安排。將晨光通訊社僅有一些經費,大多都分派給幾位即將遠行的家眷們作路費盤纏了。華克之對崔正瑤女士的安排是,盡快在孫鳳鳴行事前夕乘客輪離開南京,經上海前往香港。到那裡以後,有王亞樵的人負責接待。當這一切都得到最後安排後,華克之才決定四人在江邊飲酒辭別。現在,他們面對滔滔江水,心裡都有說不出來的離情別緒。    
    「據我所知,當年這家酒肆,就是王九光行刺陳調元的地方。那時,王九光的行刺生涯才剛剛起步。可是今天,咱們沒有想到,竟會又在這裡走向了另一個新的起點,」華克之儘管知道他和孫鳳鳴等人很快會面臨一場天蹋地陷般的政治大劫,心頭感到有座大山正無情地向他們壓了下來,但他仍希望大家都把杯子裡的酒喝盡。    
    「大家放心吧,我會讓你們感到自豪的。」孫鳳鳴在與大家作別之前,沒有說過多的豪言壯語,只是說:「前幾次我去廬山和參加國民黨中央全會,都是這次重要行動的預演。經過一年多的記者生涯,我現在已習慣於如何出入在這種冠蓋如林的場合中了。所以,你們都不必為我此次前去行刺有絲毫的擔憂。一個人如果庸庸碌碌活了一生,縱然可以空活到一百歲,二百歲,可是那又有何益呢?」他說到這裡,莊嚴與眾人碰杯說:「此事不管成功與否,從明天起,你們必須都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然,我在11月1日當真開了槍,他們勢必會沿著晨光通訊社這條線索追查下去。到了那時候,大家千萬不要受到牽涉才好。死我一個人,算不了什麼!」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風嘯嘯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2)

    華克之忽然將孫鳳鳴緊緊擁在懷裡,嗚嗚的哭了。他和孫鳳鳴的感情最深。特別是他們與王亞樵結識以來,從此就走上了一條與死神相接的危險之路。也正是從最近幾年的相處中,華克之和孫鳳鳴結下了生死與共的至誠感情。他眼裡流著淚,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賀、張兩人也對孫鳳鳴即將赴死,從心裡充滿著無限的痛楚。這次江邊小酌,一直喝到入夜時分。大家分別時,華克之又再三叮囑孫鳳鳴說:「正瑤是否已經離京赴滬?你一定要勸她快快離開才好,不然,走晚了會遭特務逮捕的。」    
    夜已深沉。秋風如吼。    
    「正瑤,你怎麼還在南京?咱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今天下午,你應該到了上海?」當孫鳳鳴踏著片片落葉走上回家的路時,忽然,他在通往城區的一條小路上,遠遠發現一位穿灰色西裝的短髮女子。她那窕窈的身姿和熟悉的面孔,讓孫鳳鳴在微暗中一眼便認出,正是他的妻子崔正瑤。他們是從前在江蘇的一家學校裡讀書時結識的,他與崔正瑤都是江蘇人,但卻是出生在兩個縣城。出生在儀征縣書香門第的崔正瑤,非但生得天生麗質,溫柔可愛。而且在他和崔正瑤結識並成婚的四年時間裡,他發現這位有著傳統美德的女孩子,和他孫鳳鳴心靈相碰的共鳴點,就是彼此對國民黨和蔣介石的無比痛恨。崔正瑤特別對東三省國土的淪陷痛心疾首,當年她就是和孫鳳鳴一起參加愛國學生紀念「九一八」一週年的集會上結識的。那次,孫鳳鳴跳上講壇大聲疾呼的英武形象,是日後在姑娘心海深處產生摯愛的感情基礎。孫鳳鳴也正因為崔正瑤的正義無私,才從內心深深的喜歡上了她。    
    「不,不急。」不料,崔正瑤卻在淡淡暮色裡衝他發出淺淺一笑。那是他最熟悉的笑容。當年他與她共渡愛河的時候,姑娘總以這淺淺的笑意和他相處的。今天,即將赴死的孫鳳鳴又見到了妻子的微笑,他心裡得到的是平靜的安慰。她悄悄拉住丈夫的手,然後向暮色昏暗的鍾山方向一指,說:「我想,再和你走一走,說幾句話。因為……今後這樣的機會不多了呀……」    
    「你也不必太感傷,也許我們馬上就會再見的。當然,即便今生不能再見,那麼,我們不是還有來世嗎?來世,我還會娶你做我的妻子。」孫鳳鳴聽了她的話,心頭泛起陣陣酸楚和悲涼。但他盡量想在愛妻的面前作出泰然自若的神情,他樂觀地笑了笑,然後牽著她的小手,沿著起伏的山坡,向上面走來。不多時就到了一片破碎狼籍的瓦礫堆前,他們知道這裡曾是三百多年前的皇家花園舊址。歷經數百年的風雨滄桑以後,這裡已成一片廢墟。孫鳳鳴記得從前他和崔正瑤陷入愛河之時,傍晚時分最喜歡來到這片頹敗的瓦礫中談今說古。而今他們竟又鬼使神差地舊地重遊,兩人的心裡都泛起了難言的情愫。    
    「不會了,」崔正瑤不知為什麼忽然將身子背向他,好像在暮色裡用帕子悄悄拭淚。她喃喃自語道:「今後這樣的機會肯定不會再有了,因為,因為我們都已經在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呀!」    
    「正瑤,你在說什麼呀?我不是早對你說過,我們在最後辭別的時候,一定都要眼裡含著笑意嗎?為什麼你要悄悄的哭泣呢?」孫鳳鳴理解妻子的話,也知道她為什麼將早已商定的去上海後再赴香港的時間,有意地推辭了。他知道妻子不情願與自己分手。他與她的婚姻畢竟才剛剛開始,彼此都沉浸在甜蜜的新婚歲月中,現在居然又要殘忍地分手了。他知道一個女孩子的心情,崔正瑤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這種痛苦絕別的。孫鳳鳴安慰她,勸她,最後見她還站在暮色的陰影裡抽抽泣泣的哭,心裡就再也忍不住了,說:「正瑤,莫非你動搖了嗎?當初我們結合的時候,不就對你鄭重地說過:我是早就將生生死死都置之度外的人了!那是因為我曾經在東北三省,親眼目睹過多少同胞慘死在日本鬼子的刺刀之下。一個經歷九死一生的人,是決不會再懼怕赴死的。而我如果不去赴死,將來又會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去死呢?」    
    崔正瑤聽丈夫吐出的錚錚之言,急忙忍住了抽泣。她知道孫鳳鳴為什麼要放棄一個幸福小家庭情願鋌而走險,也知道孫鳳鳴死前死後都不會得到任何酬勞。他並不是在為利益,而在為一個看不見的理想去理智的赴死。她更瞭解孫鳳鳴的經歷,這個十幾歲就隨父下關東的窮人家孩子,在「九一八事變」後逃回了故鄉江蘇,他曾經在「一二八滬戰」中主動請求參加蔡廷鍇的第十九路軍。孫鳳鳴正是通過那場血與火的洗禮,才形成了今天這視死如歸的心態。而崔正瑤情知丈夫這種大義之舉是任何女人的柔情也難以改變的,她一個正直的純潔女子,自然也不想改變他的大志。想到這裡,她含著淚說:「去吧,鳳鳴,我理解你的心。你這樣做是值得的。一個人縱然可以無為的苟活在世上,但是,我不喜歡那種沒有抱負的人。」    
    「謝謝你,正瑤。」孫鳳鳴緊緊將她擁在懷裡,動情地狂吻她,說:「有你的理解就足夠了。現在我不擔心別人,只求你必須盡快去上海。一刻也不能耽擱了。因為你去上海以後,馬上就要到香港去。不然,11月1日以後,你再想去香港也不可能了。」    
    她含淚點頭,說:「好,我就走。」    
    次日天明,孫鳳鳴親自把妻子崔正瑤送上駛往上海的火車。臨行時,他再三催促妻子說:「在上海你千萬不能停留,越快越好地去香港吧!」但是,不知為什麼,接連向他含淚點頭的崔正瑤,到上海以後卻遲遲不肯前去香港。這樣,她就再也無法逃出一場可怕的大劫了!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風嘯嘯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3)

    11月1日是個非常的日子。    
    這一天,孫鳳鳴總算盼到了。清早起來以後,他就急急忙忙換上一件自己最喜歡的灰色西裝。在鏡子前面又鄭重地糸上一條妻子正瑤為他買的紅色領帶。然後他就開始認真檢查今天出席國民黨中央全會的入場證,那上面有華克之等人的功勞。在國民黨中宣部特批的證件上,蓋有一枚腥紅的鋼印。上面有一張他的正面免冠照片,證件的編號為「68」號,那是被允許參與會議採訪的新聞記者中最後一位,因為在此之前,國民黨中宣部內,有人百般卡著這張證件的發放,後來終於在華克之等人的極力斡旋下,才拿到手的。    
    孫鳳鳴需要認真檢查的另一個必備物件,就是一架照像機。皮盒子打開之後,裡面並沒有什麼像機,而是一支亮閃閃的白郎寧手槍。他記得那是去年華克之從香港給他帶來的,也是王亞樵最喜歡的一把德國造。雖然槍體短小,但在十幾米之內,如果發射準確,是足可致人於死地的。從前在十九路軍當過兵的孫鳳鳴,自信他的槍法是第一流的,決不會擊錯目標。    
    孫鳳鳴心情平靜若水,他是帶著赴死的心願,前來國民黨中央黨部大禮堂的。但是孫鳳鳴很快就發現今天的會場氣氛蕭殺而緊張。禮堂內外不知為什麼忽然增加幾十名荷槍的軍警憲特。黑壓壓的士兵很讓他心緒緊張,因為去年他也是在冬天,暗中攜帶那只裝有勃郎寧手槍的相機,坦然走進這座大禮堂的。可是,今天他發現國民黨好像對記者們有所警覺。他剛走進門,就有幾道崗哨檢查他手裡的記者證件,孫鳳鳴倒不緊張,因為證件並非假造。倒是進入大禮堂後的最後一關,確實讓他心裡怦怦狂跳了許久,因為守在那裡的幾個戴禮帽特務,當場把他手裡那只裝有勃郎寧手槍的照像機盒子給收了過去。而且特務的態度冷峻無情。    
    「我是記者,沒有像機怎麼行呀?」孫鳳鳴想和特務們交涉,可是無人理睬他的抗議。直到孫鳳鳴發現特務搜走的並不止他一人的像機,而是搜去了所有進入禮堂記者的相機時,他心情才稍稍穩定了下來。    
    坐在記者席上的孫鳳鳴,心緒仍然難以平靜。他對二十米外的主席沒有任何興味,因為現在他手裡已經沒有武器了。即便蔣介石和其它國民黨大員都魚貫出現在主席台上,汪精衛開始代表國民黨致詞的時候,孫鳳鳴也仍然神不守舍。因為他把全部希望都寄予在開幕會後的攝影現場上。他知道到那個時候,特務們會發給他們的照相機的。    
    果然,9點剛過,開幕式就草草結束了。孫鳳鳴發現那些國民黨中委和候補中委們都開始離開席位,向大禮堂外面走去。這時,他的心情頓時變得緊張起來,他已順利地領取了自己的照像機。然後隨著記者們出了禮堂的大門。他出來一看,發現在晴和的冬日陽光下,在大禮堂門前已擺好了五排座席。那些男女國民黨中委們都依次來到屬於他們的位置上去。擺出接受攝影師拍照的架式。但是,孫鳳鳴忽然感到,眼前那一張張熟悉的國民黨要人臉孔之中,竟然沒有他正極力尋覓的那個高高身材,光禿著腦袋的目標!蔣介石為什麼不來參加照像呢?孫鳳鳴發現蔣的位置上空空的,剛才還端坐在主席台上的蔣介石,此時他為何忽然不見了蹤影?    
    孫鳳鳴心裡頓時升起了深深的失望。    
    他是花費了多少心血和腦筋,已經對自己的家庭、人生做了最後安排以後,才來到這個戒備森嚴會場的。然而,如果由於蔣介石的突然不到場而失去刺殺的良機,那麼,今後又如何面對對他寄予厚望的西南反對派要人,如果面對遠在香港的王亞樵,如何面對華克之和正在翹望著他的晨光通訊社同仁們?還有他相親相愛的妻子崔正瑤,她此刻大概已到了香港吧?如果她在報上見不到蔣介石被刺撲倒在血泊裡的新聞,如果她只是空跑了一次香港,而丈夫對她和大家發下的豪言壯語,到頭來發現都是無法兌現的空話時,那麼他又該如何面對一切?    
    攝影場上響起了一陣不滿的議論聲。孫鳳鳴發現是一些站在寒風裡耐著性子等候蔣的國民黨中委們,因為蔣介石的遲遲不來而發出的不滿和怨尤。孫鳳鳴看到國民黨中委們臉上的神態,心裡仍對蔣必來出席照像還存有幾分信心。可是,這淡淡的希望很快被另一個人的出現吹拂得一乾二淨了。他就是衣冠楚楚的汪精衛!孫鳳鳴記得剛才就是這個傢伙,站在主席台上煞有介事宣講了一份有人代寫的稿子,這時汪精衛竟獨自一人從大禮堂內走出來。孫鳳鳴徹底失望了,因為他知道如果蔣會出來照像的話,那麼汪精衛就不會一人訕訕地出來了。    
    「諸位代表,實在對不起。」汪精衛在眾目睽睽之下,向站在面前的黑壓壓代表們揮了揮手,神色不悅地說道:「本來,蔣中正先生是準備與大家一起合影的。但是,由於他牙齒出了點小小毛病,正在就醫。所以,只好由我們大家先合影了!」    
    孫鳳鳴心裡恨恨罵道:「姓蔣的,你今天揀了一條命啊!」    
    這時,他發現汪精衛已經端坐在蔣介石的位置上了。站在記者群裡的孫鳳鳴見身旁所有記者,都舉起了手裡的照相機。在鎂光閃閃之中,一張又一張照片拍成了!而他手裡卻緊緊捧著那個裝有手槍的盒子。他恨不得馬上衝出去,對著端坐中央的汪精衛大罵一聲:「姓汪的,今天你就是姓蔣的替身了!」    
    就在孫鳳鳴心裡暗罵的時候,忽然發現那些參加照像的代表們已經離開位置了,原來照像這一程序已然結束。孫鳳鳴心裡一急,知道時機再也不容他錯過了。於是手急忙掀起那只皮盒子,剎那間一支小手槍已握在他手上了。那時候孫鳳鳴頭腦中一片空白,他猛然跳了出來,當眾大吼一聲:「打倒漢奸賣國賊!」    
    只因突然從記者群裡驀然跳出一位穿西裝的年輕人,那些國民黨大員都登時驚呆了。一個個不知為什麼會發生這意想不到的場面。特別是汪精衛更感突然,還沒等他醒悟過來,就見孫鳳鳴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腦袋。    
    「砰──」眾人眼前突然冒出了一朵鮮艷的紅色血花來!汪精衛中彈了,他不敢正視烏黑的槍口,急忙一轉身,把後背對向了刺客。孫鳳鳴一不做二不休,這時又「砰砰」連射兩槍,在冷槍的炸響中,所有人都靜止在呆怔在那裡了,只見剛才還興致勃勃登台講演的汪精衛,忽然「哎呀」一聲慘叫,就撲倒在一片血泊中了……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驚悉噩耗淚雨飛(1)

    香港,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秋雨。    
    一連數日,王亞樵在深水灣的住宅裡都焦慮不安。自從華克之離開香港後,他始終懸念著南京,特別是報上刊出國民黨將召開四屆六中全會的消息以後,王亞樵知道華克之很可能利用這次會議下手。然而11月1日和2日,香港竟然杳無音訊。王亞樵吩咐身邊女傭每天兩次進城買來當天的香港快報,可是,報上卻見不到任何相關的消息。直到11月3日早上,女傭將一張《星島日報》放在他面前時,王亞樵才從上面驚愕地發現一條來自上海的特快電訊,標題是:《南京前日曾發生重大行刺案,汪兆銘不幸遭到暗殺》!    
    王亞樵急忙去看那百餘字的新聞,只見上面寫道:    
    (本報記者上海專訊)據來自南京的重要人士稱,前日(11月1)上午10時許,在南京國民黨中央黨部大禮堂舉行的國民黨四屆六中全會上發生了一次槍擊事件。汪兆銘先生當場被擊傷,雖然連中三槍,但目前尚未死去。據說,汪正在醫院緊急搶救中。    
    這位人士說,前日上午10時剛過,所有參加會議的代表,都依慣例來到禮堂門前等候拍照,記者中忽然有人舉槍高呼反蔣口號,並對汪兆銘先生的前額部、背部和左臂部連射了三槍。致汪兆銘當即昏倒在地,抬至醫院搶救時神志已經不清。    
    刺客則為一年輕人,不足30歲,姓孫,名鳳鳴。乃南京陸家巷23號一家不知名小報──晨光通訊社的記者。當日孫執採訪證進入會場後,即準備行刺,可直至照像時方得下手之機會。據說,刺客孫鳳鳴的行刺工具為一把外國手槍,預先匿藏在他的照像機盒內,臨陣行刺時連發三槍。致汪倒地以後,刺客孫鳳鳴當即被撲上來的張繼和張學良兩將軍按倒,蔣介石衛士和汪兆銘衛士多人一擁而上,當場準備亂槍將其擊斃。後因汪夫人陳壁君女士的當場急呼,要求留下刺客作為活口,所以孫才得以留命。但現在孫刺客生死情況不詳,據說也抬至醫院進行搶救……    
    王亞樵見香港報上刊載上述消息以後,心裡又驚又慌。全然沒有半點興奮和欣喜的情緒。因為他雖然從報上得知華克之的晨光社確已行動。可是,報上隻字沒有提到他和國民黨西南反對派主要人士多年希望刺殺的蔣介石,他是否在這場行刺案中喪生?而汪精衛雖也是國民黨要人,在對日投降過程中與蔣氏異曲同工。然而,他畢竟是國民黨第二號人物,不是王亞樵等人醞釀多年的刺殺目標。而蔣介石在這次行刺過程中為何沒有遭到槍殺?他當時究竟在不在會場?孫鳳鳴行刺後遭到逮捕,他身上中了數彈,是不是仍然活著?孫鳳鳴會不會供出西南反對派暗中策划行刺蔣介石的內幕?華克之和孫鳳鳴的妻子現在何處?是否同時遭到了不幸?所有一切,對於遠在香港的王亞樵來說,都是一個猜不透的謎!    
    他佇立窗前,心緒紛亂如麻地凝望屋簷下的雨絲。一顆心早已飛到南京。後來,他把趙士發、戚皖白、許志遠等幾位親信,都召集到他樓上的房間,將發生在南京的行刺結果告知他們說:「現在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搞清南京行刺案的來龍去脈。同時,也要盡快派人去南京偵察情況,設法找到華克之和孫鳳鳴的妻子。如果他們還沒有被逮捕,我們就該設法協助他們盡快向香港轉移。不然的話,這些晨光社的家屬都會同時遭到逮捕和槍殺的。」    
    「九爺,就讓我去南京和上海吧!」許志遠由於幾次前去南京和華克之等人聯絡,所以他主動要求帶幾人前往南京和上海探聽情況,接應行刺者的家屬和涉案人員。    
    許志遠走後,香港報紙已經連篇輕牘刊載「南京刺汪案」的內幕和相關信息了。王亞樵每天都通過香港剛剛上市的報刊,瞭解發生在南京的血案經過。他終於從這些來自南京和上海的新聞上,瞭解到一些支離破碎的血案真相:    
    原來,11月1日上午10時,國民黨中央全會結束後,蔣介石因為擔心外面的人太多,加之他在廬山遇過刺客,所以就格外小心。他躲進中央黨部一間辦公室裡。可是,汪精衛卻跑來找他,前去和代表們共同攝影,蔣介石卻以牙疼為借口,說:「兆銘兄,我的牙疼病又犯了,還是由你老兄代勞和大家拍張照片吧?」汪精衛見蔣介石執意不肯前去照像,就只好親自去前面禮堂主持這次集體拍照活動。    
    孫鳳鳴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決計行刺汪精衛以報國人的。在孫鳳鳴的槍聲響過以後,張學良和張繼兩人當場將孫鳳鳴撲倒在地上。沒想到蔣介石和汪精衛的警衛們都一擁而上,一陣亂槍,將刺客孫鳳鳴的身上射了幾個槍眼。如果當時不是汪精衛的老婆陳壁君站出來對侍從們大叫:「給我留下活口。」孫鳳鳴當場肯定被亂槍擊斃而死了!    
    蔣介石又一次從死神下逃脫了!    
    王亞樵見到這個信息以後,心裡萬分悲憤和苦惱。他發現孫鳳鳴雖然九死一生,付出生命的高昂代價,但是,他和國民黨西南反對派重要將軍們的夙願卻仍然沒有實現。就在王亞樵為蔣介石大難不死和僥倖逃脫而悲憤的時候,香港報上又接連刊出有關戴笠正在上海和南京追捕晨光通訊社在逃人員下落和家屬的消息。    
    那時,王亞樵日夜關心的就是孫鳳鳴是否仍然活著。忽然有一天,他在香港《快報》上見到這樣一條消息:《孫鳳鳴死前堅不吐實》    
    這條新聞說:「據來自南京警方的最新消息說。刺客孫鳳鳴在身中數彈情況下被送進醫院以後,因傷情危重而行將垂死。但是,由於蔣介石日夜催問孫鳳鳴刺汪的動機和幕後策劃人等重要情報,所以,特命南京憲兵司令谷正倫、首都警察廳特別廳長陳綽、內政部代部長陶履謙和行政院政務處長洪學沛等人,晝夜不停地守候在孫鳳鳴病榻前面,輪流對他進行審訊。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驚悉噩耗淚雨飛(2)

    孫鳳鳴已經奄奄一息。可是,為讓孫鳳鳴供出幕後指使他行刺的要犯,谷正倫等下令醫生以強心劑維糸其生命。在孫鳳鳴時有清醒時,谷正倫等向他詢問如下情由,孫鳳鳴均一一作答:    
    問:你為什麼要刺殺汪院長?    
    孫:因為他和蔣介石同樣是賣國賊。    
    問:何以見得?    
    孫:請你們看看中國的地圖,東北和華北現在誰的手裡?那半個中國還是我們的嗎?    
    問:既然你為九一八行刺,為什麼到現在才開槍?    
    孫:六中全會開完以後,他們就要在賣國協議上簽字了,如果我再不開槍,蔣介石和汪精衛都賣國,我們就要做亡國奴了。    
    問:行刺的目標是哪幾個中央要人?    
    孫:我要刺所有賣國的人。    
    問:你的行動是什麼立場?    
    孫:我完全站在老百姓的地位。    
    問:汪對國家有什麼不對?    
    孫:現在華北還有嗎?還有那些條約呢?……(昏了過去)    
    (打針搶救後)問:你是受什麼組織,什麼人指使對汪進行行刺的?    
    孫:我是一個老粗,不懂什麼黨派和組織,沒有誰要我行刺汪精衛,主使人就是我自己的良心。    
    問:有人說你曾經參加過王亞樵的斧頭黨。是真是假?    
    孫: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問:這次行動是不是王亞樵在幕後指揮?    
    孫:我已經兩年不見到王先生了,此事完全是我本人的獨自主張,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糸!我好漢作事好漢當。    
    問:你想到刺殺黨國要人以後的惡果了嗎?    
    孫:……    
    問:如果你肯供認出真正的幕後策劃者,我們不但可以給你治好傷,還要給你高官厚祿。你為什麼不說話?    
    孫:我說了,我身後沒有策劃者!(再次昏迷過去)    
    …………    
    接下去,孫鳳鳴再也沒有醒過來。報界認為,從這位刺客的對答和受傷後的神態來看,他堅決而仇恨國民黨和汪精衛。馮玉祥將軍等聽到孫鳳鳴臨危時的情形後,曾當眾說:『姓孫的稱得上一個真正的刺客。這個人很了不起!』孫鳳鳴的傷情,延至2日上午8時左右,終因流血過多慘然而死。他死後,從他身上發現了百餘隻針眼孔,顯糸在警方要維持他生命期間注射強心劑留下的針孔。    
    另據南京警方稱:目前搜查孫鳳鳴住地後,發現所有文件等物均已焚燒。其妻崔正瑤現已下落不明。也許她事前知道行刺內情,早已逃走外地而去。目前南京派出大批人馬,偵騎四出,正在緝捕孫妻崔正瑤及其它涉案人士。蔣介石已限令戴笠三天內逮捕所有刺汪案幕後之兇手歸案。……」    
    王亞樵讀罷報上的新聞,情知孫鳳鳴已於行刺汪精衛的次日上午,即告猝逝!從報上透露的死前口供,看出孫鳳鳴死得如此壯烈!他不但在生命緊要半頭不肯出賣任何共同參與行刺的同夥,而且又敢干當著谷正倫等一批南京國民黨特務和高官之面,義正詞嚴地痛責出賣東北和華北的國民黨奸佞。又對華北和東北國土的淪喪表現出一個中國熱血青年的激憤。王亞樵雖然不在現場,可他彷彿已經看見了一個身中數彈的年青漢子,在病榻上面對圍守身邊的黑壓壓國民黨特務的誘供逼問,艱難但卻果敢地對答,他眼睛裡忍不住流下淚來。他在心裡暗暗地叫道:「孫鳳鳴,有種!你是好樣的!」    
    王亞樵最掛懷的就是下落不明的孫鳳鳴妻子崔正瑤了!    
    他不知崔正瑤為什麼在得知孫鳳鳴即將對蔣行刺之前,還肯馬上逃往香港?她此時如果還在南京或上海,那麼面對著蔣介石百倍的瘋狂和戴笠撒下密如羅網般的特務,又將如何逃出必死之陣?王亞樵想到孫鳳鳴如此壯烈的犧牲殉國,真恨不得馬上率領身邊鋤奸團成員,火速前往上海或南京,冒險搭救身陷危境的崔正瑤和華克之等人。    
    「九光,你在這時候千萬去不得!」當王亞英和余婉君驚聞他想親自去南京、上海解救崔正瑤和華克之時,都紛紛上前勸阻。王亞英說:「孫鳳鳴死得壯烈,他是個千古英雄。可是,你如果這時冒然前往南京或上海,無疑就是自投羅網了。因為蔣介石和戴春風已在懷疑是你暗中策划行刺的,如你在這種時候前去,豈不是正為蔣、戴兩人求之不得嗎?」    
    余婉君也勸道:「九哥,再說你即便前去,也怕無濟於事了,因你現在連孫鳳鳴妻子藏身何處也不知道,去了又如何相救呢?」    
    王亞樵束手無策。縱然他心裡萬般急迫,卻無法救助崔正瑤和華克之,大有遠水難解近渴之勢。    
    就在這時,許志遠帶幾個隨行人員,心急如火地從上海趕回來了。    
    「崔小姐和華克之可有信息?」王亞樵見了許志遠,急忙上前追問情由。只見許志遠神色闇然而悲傷,他說:「九爺,崔小姐已經死了呀!」    
    「你說什麼?」王亞樵和王亞英等人聽了這話,都像突然遭受晴天霹靂一般,頓時怔呆在那裡。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孫鳳鳴的死訊剛剛見報,他那年輕的妻子崔正瑤,竟也慘死在軍統特務們的威脅逼迫之下了。    
    「是這樣,我們到了上海和南京,發現那裡是一片白色恐怖。別說去尋找和營救華克之和崔小姐,就是連一點風聲也難以得到!」許志遠想起在南京和上海見到緊張場面,他臉上仍現出恐怖的蒼白。因為他畢竟是在孫鳳鳴行刺後身臨石頭城的人,所以直到現在仍然餘悸在心。    
    「你還沒說,崔小姐到底是怎麼暴露的?」王亞樵恨不得馬上得到有關孫鳳鳴妻子的情況。因他心裡十分不安。    
    許志遠歎息說:「聽說是華克之的晨光通訊社裡出了叛徒。如果不是有叛徒,戴笠決然不會逮捕那麼多無辜人下獄的。」    
    王亞樵和王亞英等都急不可待:「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志遠說:「孫鳳鳴出事後,戴春風馬上把注意力引向晨光通訊社。他們當即派人包圍了陸家巷23號,可是到那裡一看,才知道所有人都已經逃走了。這樣,戴春風通過查晨光社當年的登記證明,很快就搞清了華克之是社長,張玉華是主任,還有一位中共人士也涉及其中,他就是華克之的好友愛陳惘子先生。當然,另一個記者賀坡光,也是特務們追蹤的目標。但是,儘管如此,戴笠仍然無法逮捕到這些雖知其名,卻不見其面的涉案人。就在這時,上海北火車站上逮住了一個可疑嫌犯,他的名字叫谷一峰。據說是張玉華新發展的一個成員,到晨光社來充當庶務工作的。這姓谷的傢伙是個膽小鬼,戴春風只過了二次堂,他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一一招供出來了。這樣一來,張玉華他們都遭殃了!」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驚悉噩耗淚雨飛(3)

    王亞樵的臉氣得發青變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坐在那裡生悶氣。    
    只聽許志遠繼續報告南京的情況:「戴春風得到了叛徒谷一峰的供詞以後,很快就派人將華克之的妻妹尹粹瑤逮捕了起來。向她追問華克之的下落,她自然一無所知;後來,他們又逮捕了晨光社記者張玉華和隱藏在鎮江丹陽老家的賀坡光。當然,特務們把賀坡光收監以後,他的老母親和哥哥、弟弟也都被抓了起來。與此同時,戴春風為了找到已經逃離南京的崔正瑤小姐,他們就跑到江蘇儀征縣城,逮來了孫鳳鳴的妻妹崔正琪和他的老岳母,對上述這些人,特務們無一不進行殘酷的毒打和刑訊。可是,這些人沒一個人知道華克之和崔正瑤的下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客廳裡靜悄悄的。    
    只聽許志遠繼續報告說:「後來,特務們跑到上海,就連華克之的朋友陳惘子也給抓來了,聽說把陳惘子槍殺以後,又拋進了硫酸池子裡。特務們做的太狠了。後來,還是那到已經逃離南京的崔正瑤小姐,他們就跑到江蘇儀征縣城,逮來了孫鳳鳴的妻妹崔正琪和他的老岳母,對上述這些人,特務們無一不進行殘酷的毒打和刑訊。可是,這些人沒一個人知道華克之和崔正瑤的下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客廳裡靜悄悄的。    
    只聽許志遠繼續報告說:「後來,特務們跑到上海,就連華克之的朋友陳惘子也給抓來了,聽說把陳惘子槍殺以後,又拋進了硫酸池子裡。特務們做的太狠了。後來,還是那個叫谷一峰的叛徒,提供了崔正瑤可能住在上海東亞飯店的信息,這樣,崔小姐才落難了!」    
    「崔小姐她到了上海以後,為什麼不逃走呢?」王亞英心裡泛起無限同情與痛楚。她說:「鳳鳴已在南京遇難,她為什麼還敢在上海逗留?」    
    許志遠見王亞樵夫婦如此關注孫鳳鳴妻子崔正瑤,就將他們在南京和上海聽到的消息,報告給王亞樵說:「原來孫鳳鳴死前,已經按照九爺當初和華克之研究的方案,預先進行撤退了。可是,到現在也還不十分清楚,崔小姐在出事的前天晚上從南京去了上海以後,為什麼不馬上搭船來到香港?她是一個人偷偷躲在上海的東亞飯店中。所以,才被戴春風的特務發現了的。」    
    「真沒有想到,這都怪我們事前安排得不周呀!」王亞樵聽說崔正瑤已經殉國,心裡宛若萬箭鑽心般疼痛。他追問:「先不說崔小姐為什麼不來香港,我想知道她是如何慘死在軍統特務手裡的?」    
    許志國道:「她是撞死的。據我們聽上海的友人說,崔小姐在孫鳳鳴行刺的消息見報以後,仍然沒有馬上逃離上海。我想,也許那時她再想逃離已經晚了。因為車站和碼頭上到處都是戴春風的特務了,她能逃得出去嗎?戴春風得到確切的報告以後,馬上親自從南京飛到上海。他在證實住在東亞飯店5樓某一房間的女人,就是孫鳳鳴的妻子以後,並沒馬上下令逮捕。而是派出十幾個特務,日夜守候在那家飯店的樓上樓下,有的化裝成鍋爐工,有的化裝成車伕和修鞋人。特務們在門前守候著,專門等候有無陌生人和她取得聯糸。當然,他們最想逮捕的,是我們這些九爺的人。聽說還有女特務化裝成侍應生,經常出入崔小姐的房間。以便暗中偵察她的動靜。但是,兩天過後,並沒有發現有人和崔小姐聯絡,這才決定馬上逮捕了她。」    
    「戴春風這個王八蛋,他為什麼要殺一個無辜女人呢?」王亞樵心焦若火,跳起來恨恨地怒罵道。    
    許志遠沉痛說道:「據我們從接近軍統特工的朋友那裡得到的情況說,戴春風在逮捕了崔小姐以後,先是採取利誘的軟辦法,逼她供出誰是孫鳳鳴的幕後策劃人。戴春風特別向她追問,是不是你王九爺從中指使的謀殺?可是崔小姐咬緊牙關,什麼也不肯說。最後戴春風氣得沒辦法,蔣介石在南京又追得太緊。後來戴春風見崔小姐堅不吐實,就一怒之下,讓特務們把崔小姐的衣服和褲子都統統剝掉了。」    
    「竟有這樣的事?」余婉君聽了臉色嚇得灰白。驀然她會想起自己在上海落入軍統特務手裡的情景,當時,雖然特務們沒有採取剝衣服的惡行,但是,如果當時她不肯供認和王亞樵在上海有過聯糸,同意和楊二楞前來香港尋找王亞樵的下落,那麼,她當時很可能遭受和崔正瑤同樣的淒慘酷刑。余婉君想到那些可怕而難堪的往事,頓時痛斷肝腸,淚如雨下。    
    「太可恨了呀!怎麼可以把女人的衣服剝掉呀?」王亞英聽了,心裡萬分痛苦。她好像忽然見到了那淒慘可怕的刑訊現場。一位年輕貌美的青年女子,在一大群如狼似虎的特務面前,堅不吐實。然後惹惱了戴笠,他一聲令下,幾個惡人一擁而上,大家七手八腳將崔正瑤身上的旗袍撕開。然後再撕毀她的內衣內褲……。    
    「天吶!」想到那非人的恐怖場面,王亞英立刻大哭起來:「真沒有想到,人世間竟還會有這種非人的刑罰?崔小姐真是太讓人同情了,我真替她感到痛心,她當初為什麼遲遲不肯到香港來呢?」    
    「他娘的,天下竟有這等非人之事嗎?」王亞樵聽到這裡,氣得渾身哆嗦,臉色發白,恨不得馬上衝到南京去和戴笠拚命:「他姓戴的哪裡還有人味?他簡直就是個牲畜啊!莫非他就沒有母親,莫非他就沒有姐姐妹妹嗎?姓戴的,你的人倫何在?」    
    許志說道:「也不能責怪戴春風像只發了瘋的老狗,搓命折騰崔小姐,而是南京的蔣介石逼他,必須馬上從崔小姐嘴裡得到誰是孫鳳鳴幕後真兇。為什麼?就因為汪精衛的老婆陳壁君不肯繞老蔣!她從一開始就認為刺殺汪精衛的人,是他老蔣暗中派出來的殺手。」    
    「原來他們在南京狗咬狗。」王亞樵作夢也沒有想到,南京竟然戲中有戲。早在許志遠從上海返回香港以前,王亞樵已在香港報上見到了類似新聞。


第十三章 孫鳳鳴行刺前後驚悉噩耗淚雨飛(4)

    譬如《大公報》上就有篇題為《誰是刺汪的幕後英雄?》的文章,其中寫道:「現在南京一片混亂,汪精衛先生遇刺以後,對究竟何人暗中支使孫鳳鳴行刺,頓時眾說紛紜。政界要人們認為,孫鳳鳴一位年輕記者,與汪精衛素昧平生,無怨無仇,決不會對汪暗動殺機。雖然孫鳳鳴死前多次說他刺汪與華北即將淪陷有關,但是,據知情者稱,孫鳳鳴乃為一位國民黨大員所收買。此人原是南京政府的要員,後因反對蔣介石和汪精衛各自的政治立場,而另立山頭,孫氏刺汪自然意在巔覆民國政府。陳銘樞和李濟深是否參與此案,目前尚不得而知。至於有人稱遠在廣西境內的李宗仁、白崇禧兩將軍,也參與了刺殺汪精衛,或者說暗有關聯,對此,李宗仁在南寧已公開澄清。凡此種種,多為政治高層人物的猜測而已,至於刺汪案究竟是何人所為,暫且尚無確鑿證據。……」    
    王亞樵現在聽說陳壁君忽然盯上蔣介石不放,心裡有些高興。因為在王亞樵眼裡,這是國民黨狗咬狗的內部爭鬥。他知道汪精衛和蔣介石歷來貌合神離,這次發生南京中央黨部大禮外照像事件時,蔣介石推說他牙疼而不能出來,所以陳壁君懷疑蔣介石暗中所為,也決不是空穴來風。    
    許志遠說:「陳壁君果然十分厲害,據聽說就在孫鳳鳴行刺汪精衛的當天,陳壁君就闖進蔣介石的辦公室裡大鬧。這女人一把揪住蔣說:『你和汪先生不和,是眾所周知之事。既然你不想讓汪先生干。不如明來明去勸他別干就是了,為何還要派人暗中下手呢?』當時,老蔣百般向陳壁君解釋,可是那發了瘋的女人根本不聽老蔣的話。所以,逼得老蔣有苦說不出。他只好把戴春風叫來,一陣又一陣的怒罵說他:『你這無能的傢伙,如果你從那些涉案犯口裡,問不出是誰暗殺汪精衛,我就馬上下令解散你的軍統!』九爺,您想他戴春風還能不急嗎?於是,他就只好在崔小姐身上打主意了。姓戴的真不是人,他是個衣冠禽獸呀。據我朋友們說,他還讓特務們用竹籤子,狠刺崔小姐的乳房,這還不算,他又命人用火去燒崔小姐的陰戶。幾次將崔小姐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所以,她最後才在監獄裡,狠撞牆壁,以自殺來了結此案呀!」    
    「他媽的,姓戴的,你好狠毒呀!有一天我有了機會,定會一刀刺死這記忘恩負義的小人,給崔小姐報仇雪恨!」王亞樵把茶杯摔在地上。    
    王亞英和余婉君幾個女人,聽到崔正瑤在上海特務機關受到慘絕人寰的非人折磨,都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海邊別墅裡頓時籠罩著悲慟的氣氛。    
    「那麼,華克之呢?他現在究竟藏在什麼地方?」王亞樵為壯烈殉國而歿的崔正瑤和陳惘子,灑下一掬同情之淚。忽然,王亞樵又想起另一個人,他就是南京刺汪大案的幕後主持者、晨光新聞通訊社社長華克之的下落。    
    「不知道,」許志遠說:「我們在南京當然無法得到他的下落。後來我們又到上海尋找他,也沒有音訊。有一位朋友說,華先生住在赫德路99號,有人發現他的門前,最近出現了警車和幾個身份不明的人。所以,我懷疑華先生,很可能也落入了戴春風這夥人的魔掌裡了!」    
    王亞樵聽到這裡,他心情既然興奮又悲慟。他興奮的是,終於有孫鳳鳴、崔正瑤和陳惘子這些不怕犧牲流血的中華英雄,喋血在沙場上,為那些南京的賣國奸佞們,敲響了讓他們心寒的喪鐘。王亞樵感到悲哀的是,孫鳳鳴伉儷如此英勇的犧牲和慘烈赴死,讓他一個見識過鮮血的大殺手,也聞之心痛,痛之心寒。一串混濁的淚水,從王亞樵的眼睛裡流淌出來,撲簌簌的打濕了他的衣襟。    
    從那天起,王亞樵忽然變得沉默了。    
    他每天都不再外出,王亞樵忽然意識到香港的可怕。他每天都靜靜佇立在深水灣寓所的陽台上,憂鬱的目光透過小樓前那一叢叢碧綠的樹蔭,似乎陷入了無邊的遐思。南京發生的行刺案悲壯而震撼人心。王亞樵有生以來從沒有感受到這種強烈的心靈震撼。特別是孫鳳鳴和崔正瑤的雙雙慘死,對於一生視殺人如草芥的王亞樵來說,心海裡留下的深刻印象,是難以用語言來描述的。    
    「他們才是最偉大的刺客。如果將我的一生,和孫鳳鳴、崔正瑤相比,他們無疑是偉大的,而我卻是那麼的緲小和可悲。」王亞樵在他的日記裡,曾經親筆寫下這樣的心聲:「因為我縱然有大刺客之名,卻從沒有像孫鳳鳴和崔正瑤這樣,敢於面對人生,敢於面對淋漓的鮮血。在他們為中國抗戰在南京冒險行刺的時候,我卻等候在香港。特別是那個崔正瑤,她雖是一個女流,但是,她的堅貞,她的果敢,她那高尚的人格,都是讓我王九光從心裡感到敬佩的!……」    
    海風徐來。維多利亞海仍然還像從前那樣遼遠而寬闊。但是王亞樵心正在以歷一場痛苦的折磨。面對著一群在上海和南京罹難的刺蔣英雄,他並沒有怯懦和灰心,而是在心的深處,又在策劃著一個新的刺蔣方案了。    
    海潮,在他眼前正洶湧地向岸邊礁石衝來,轟然一聲巨響,激起了一股沖天而起的雪白浪花!


第十四章 鬼影憧憧困香江崔正瑤遺書上的蛛絲螞跡(1)

    王亞樵在香港為刺汪英雄孫鳳鳴夫妻的壯烈赴死悲慟灑淚的時候,遠在南京的黃浦路官邸裡,蔣介石仍為陳壁君毫不休止的糾纏而煩惱。他將那些刊登著各界對汪案評論的報紙放在桌上,對守候身邊的宋美齡歎道:「夫人,莫非汪兆銘真值得有人為他去犧牲性命嗎?」    
    宋美齡也頗感茫然地說:「汪兆銘的刺案對我來說,始終是一個謎呀!因為那個姓孫的刺客,也不至於對汪兆銘真有什麼仇恨。我想,他很可能是對著你來的。」    
    「衝我來的?」蔣介石的臉忽然嚇得蒼白。    
    宋美齡沉吟說:「大令,你還記得在廬山上發生的行刺案嗎?我是說早從三年前開始,就已經有人在暗中打你的主意了。」    
    「他們為什麼要打我的主意呢?」    
    「自然是東北三省的淪陷嘛!張學良去上海戒煙時,不也有人給他下了最後的通牒,限他一個月內離境嗎?所以,這一切,都好像和九一八事變有關,而汪兆銘和東三省的失陷畢竟關糸不大呀!再說,他縱然在國民黨內有些派糸勢力,可是他也當不得國民黨的家嘛!刺客殺他何用呢?」    
    蔣介石仍不肯信服刺客是為殺他而來。就說:「可是,在上海北站行刺子文兄,又如何解釋?莫非子文兄也和東北的失陷有關嗎?」    
    「子文兄當然是個例外。」宋美齡不愧女中豪傑。她對籠罩在汪案上撲朔迷離的種種疑團,一直在以冷靜睿智的頭腦加以分折,所以才得出行刺者目標不是汪而是蔣的結論。她說:「話又說回來,即便行刺子文兄,也是將矛頭間接指向了你的。任何人的行刺行動,都是為著達到某種政治目的。他們行刺子文,是因為幕後有人討厭子文替你把持財政,那時候逃到廣東的一些國府高官,都以為除掉了子文這個財神爺,就會斷掉你的左膀右臂,所以才有上海北火車站上的行刺案。這一次呢,孫鳳鳴情願犧牲自己的性命而行刺汪精衛,你說他值得嗎?」    
    蔣介石雖從心裡對妻子的分折深以為然,但他仍在主觀上難以接受這嚴峻的行刺現實。他將光禿禿的頭固執地搖了又搖,擺擺手說:「可是,夫人,你也見了孫鳳鳴在死前的口供吧?他可是親口承認是專為行刺汪兆銘才鋌而走險的,並沒有說他還想行刺其它中央要人。自然,他也沒提到我蔣某人呀?」    
    「大令,你是個政治家,沒想到居然如此幼稚可笑。」宋美齡扭著屁股,從那張大壁畫前來到蔣介石的對面,坐在小沙發椅上,說道:「如果孫鳳鳴說的都是實話,那他就不能被人稱得上是了不起的刺客了。他本來是要對你進行行刺的,可是臨時只能殺了汪先生。如果他把行刺你沒有得逞的話說出來,豈不暴露了他們的全部計劃嗎?也就是說,只要他不說出是為行刺你而來,那麼,將來他們的人仍然還有行刺你的機會。這就是刺客的學問了。莫非這個你也不懂?」    
    「啊哎哎,夫人,」蔣介石再也不敢和宋美齡說假話了,終於點頭稱是:「如此說來,我的命真夠大的了。如果我那天不以牙疼為借口拒絕前去照像,那麼,孫鳳鳴刺死的人就不會是汪兆銘,而是我了?」    
    「所以,我才感到非常可怕!」宋美齡正想繼續進言,提醒丈夫百倍小心身邊隨時可能出現的刺客,忽然侍衛進報:「戴雨農將軍求見!」    
    「他來的正是時候,好,讓他進來。」不待蔣介石首懇,宋美齡也對侍從下令了。因為在這非常緊張的時候,她和蔣都需要像戴笠這樣的鷹犬為她們護身。    
    「校長,夫人!」在崔正瑤面前心狠手辣的戴笠,一旦出現在蔣、宋伉儷的面前,就立刻變成了一隻俯首貼耳的小貓。他腋下夾著個皮包,向蔣、宋兩人一一鞠躬,然後抬起頭來說:「剛才接到侍從室電話,我就馬上從上海乘飛機趕了回來。不知校長和夫人有什麼吩咐?」    
    「雨農,我們現在最關心的,就是什麼人在幕後支持孫鳳鳴行刺,你可懂我的意思?」蔣介石從沙發上站起來,也許因為聽了宋美齡提醒,越加對剛剛發生的刺汪案不敢掉以輕心了。他沉下臉來說:「你也許知道,現在如不盡快搞清幕後情況,我的干糸是逃不開的。因為陳壁君這難纏的老女人,幾乎每天都來向我要兇手的指使者。她一口咬定,我當時不出來照像,就是和刺客暗中約定好了的,所以,這就苦了我呀!你也是知道的,我能殺他汪兆銘嗎?如果是我做的案子,那麼肯定只有派你們軍統的人行事。可是,我怎麼說得清呀?雨農,這件事只有靠你為我去洗清身上的污水了!」    
    宋美齡也說:「不管是什麼人做的案子,我們總要找到真正的兇手才行。不然,你僅僅斃掉幾個無關緊要的人,怎麼可以向國民黨中常會交待呢?」    
    「是的,校長,夫人。我一直都在全力以赴完成這一重大任務。」戴笠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們看,苦苦表白說:「在南京監獄押著的這些晨光社涉案人犯,經過嚴審之後才發現,他們都不知道案子的真相。就是把他們都斃了,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才把破案的重點放在了上海。」    
    「到底是不是李宗仁、白崇禧他們收買的刺客?」蔣介石最關心的,是當前和他貌合神離的桂糸軍閥。    
    戴笠說:「校長,雖然報界評論說李宗仁、白崇禧都可能涉案。可是經我多方偵察,發現這案子與桂糸幾乎沒有任何關糸。找不到李宗仁和孫鳳鳴有任何接觸的紐帶,所以,關於這一條猜測已被我們排除了。儘管李宗仁和白崇禧禧現在廣西擁兵作亂,與中央分庭抗禮,可是,我敢斷定他們並不涉案。」    
    「會不會像報上說的那樣,陳銘樞和李濟深給過晨光通訊社一定的經濟支助?」宋美齡仍在考慮蔣介石當年幽禁胡漢民的那件事。    
    戴笠說:「夫人的考慮自然不無道理。但是,我們現在只能查到華克之和孫鳳鳴他們辦的這家晨光通訊社,最初在中宣部登記的時候,確是胡漢民先生給打過招呼的。可是,進一步的情況,卻從幾位案犯口供中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陳銘樞和李濟深這些反對派暗中指使一說,仍然查無實據。所以學生也不敢輕易下結論。」    
    「這些都不能成立,娘希匹,那麼還有什麼人支持孫鳳鳴和華克之呢?」蔣介石心中煩躁,聽到這裡,忽將手裡的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搗,罵道:「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莫非是我蔣某人做的案子嗎?」    
    「校長息怒,我們自然會找到真兇的。」戴笠悄悄瞟一眼默坐不語的宋美齡,說道:「校長,我倒是有一定理由認定,這個案子,還是那個人幹的。」    
    蔣介石回過頭來看他,立刻恍悟:「你是說……王九光?」    
    戴笠心照不宣地點點頭。


第十四章 鬼影憧憧困香江崔正瑤遺書上的蛛絲螞跡(2)

    蔣介石望望沉默不語的夫人,忽然對戴笠說:「說說看,你的理由何在?」    
    戴笠振振有詞地說:「校長和夫人可都知道,前些日子我們在上海的東亞飯店裡,逮了一個叫崔正瑤的女人嗎?也就是刺客孫鳳鳴的老婆。此人經我的多次刑訊,甚至使用了最不能讓女人忍受的嚴刑,她也堅決不吐一字。是個非常少見的的硬骨頭。但是,越是這樣的女人,她越知道許多內幕。就在我們準備次日對她再施嚴刑的時候,沒想到這女人當天夜裡,竟然碰死在那個監號裡了。」    
    「娘希匹,你說這些沒用的話做什麼?我們又不想聽你我那些無聊的刑訊。」蔣介石惱了。斷然打斷了他的話。宋美齡卻在那裡縱恿說:「雨農,你就講下去,我喜歡聽。那個姓崔的女人怎麼了,她很有骨氣,是嗎?」    
    「夫人,倒不是我想談她有沒有骨氣。我是說,她在臨死以前,曾經寫下了兩封遺信!」戴笠從皮包裡小心取出兩張淡黃色的麻紙,只有巴掌那麼大小,上面卻寫下了幾行密麻麻鉛筆字。他雙手遞到宋美齡手上,她看了看,又隨手交給來到身邊的蔣介石,說:「大令你看,這裡面也許真有點什麼名堂呢?」    
    蔣介石這才接過來看,其中一張紙上寫道:    
    「琪琳今夜即歿,明日務請設法登報,廣告內地親友,以便祭拜。但遠親切切不要打擾,更不必趕來參加葬禮。」    
    「這是什麼意思?」蔣介石將那張遺書看了又看,一時不明究竟,忙將疑惑的眼神投向侍立一旁的戴笠。    
    「請校長再看這封遺信?」戴笠又指指另一張淡黃色紙頭說。    
    蔣介石看時,上面只有一行字:「老P:見此信後,務請在我的存款裡,支付來人大洋10塊為盼。餘者交我妹轉家用。多謝。永別了!」    
    蔣介石困惑搖頭說:「雨農,我們還是看不懂,這都是些什麼東西?莫非這些東西,就能證明此案和你從前那個恩人有關糸嗎?」    
    「校長,夫人,這就是孫鳳鳴妻子崔正瑤死前寫下的奇怪遺書啊。」戴笠好像已經握有刺汪案重要證據一般,站在那裡莫測高深地說:「原來這女人準備自殺以前,偷偷的買通了一個女看守。這女人也是她們的江蘇鄉人,崔正瑤請她把前一張遺信,送到上海法租界亞當路36號一個叫陳惘子的人手裡。其用意是讓陳惘子代她在報上刊登一條她已死去的訃告。前份遺書上有琪琳二字,經我們研究和那個姓谷的叛徒供認,它原來就是崔正瑤的原名。」    
    「原名?」宋美齡一怔。似乎感到內中必有緣故。    
    「是的,經我們派人跟蹤,逮住了那個替崔正瑤去法租界亞當路送信的江蘇女看守。經過刑訓,她供出了法租界有個叫陳惘子的人和地址,這樣我們就把陳惘子逮捕了起來。嚴加審問,可是這個傢伙堅不吐實。但是他證實了琪琳就是已經撞死了的崔正瑤。後來還是晨光社那個姓谷的叛徒供認,崔正瑤所以將她原來的乳名其林,後來又改成了琪琳,原來是她和孫鳳鳴一起加入王亞樵『鐵血鋤奸團』的時候,她們為了表示對講義氣的王亞樵的好感和紀念,所以,孫鳳鳴讓妻子把小名其林都加上了王字旁,這就是琪琳的來歷!」    
    「哦,原來如此!」蔣介石和宋美齡這才驚愕地醒悟過來。    
    戴笠繼續說:「經我們嚴刑拷打,陳惘子堅決不肯供認他和崔正瑤有任何關糸,當然也說他自己不認識王亞樵。但是,那個姓谷的傢伙卻說,這個陳惘之是個地地道道的共產黨人。崔正瑤所以求他代為在報上刊登她的死亡訃告,我們想,這就是要給遠在香港的王亞樵發一個信號啊!」    
    「發信號?」宋美齡不懂。    
    戴笠解釋說:「夫人有所不知,崔正瑤這封遺書上寫有『遠親不要參加葬禮』這句話,就是告訴遠在香港的王亞樵等人,在聽到她被捕的消息以後,千萬不要到上海或南京來營救她,以防止遭到我們的逮捕。所以,我從崔正瑤的這份遺書上,就敢斷定策劃對汪先生謀殺的人,不是什麼李宗仁和李濟深,一定還是王亞樵!」    
    戴笠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讓蔣介石聽了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宋美齡也通過戴笠的話,進一步證實了自己對汪案乃為刺蔣轉移的判斷。    
    「有道理。」蔣介石好半晌才從震驚中醒來,他長長吁一口冷氣,說:「看起來,王九光對我蔣某人的仇恨,時至今天也沒消除呀!雨農,既然所有一切都是他王九光一手策劃的,那麼,也就別怪我不講義氣了。你現在馬上派人前去香港。到了那裡以後,這次要不惜一切代價,先和英國人談妥,你們說什麼也要把王九光的人頭給我拎回來,如果你再做不成,或者讓他給跑掉了,那麼,你就再也不必來見我了!」    
    戴笠已多次聽到蔣介石對他的訓責,可是這次他知道蔣介石話裡的份量。他鄭重向蔣介石和宋美齡躬身,說:「放心吧,我一定要親自去佈置。」


第十四章 鬼影憧憧困香江華克之出語驚人:暗殺沒有出路!(1)

    1936年元旦,香港忽然下起了紛紛揚揚大雪。    
    這是香港開埠以來從沒見過的寒潮過境。就在這時候,戴笠悄悄地從南京飛到了啟德機場。迎接他的是剛被戴笠從西安調來任軍統香港區長的軍統資深要員王新衡。    
    「王亞樵有下落了嗎?」坐在從機場向油麻地臨時住地駛去的轎車上,戴笠最急於知道的,就是他一個月前親自向王新衡下達的緝捕命令。王新衡卻連連搖頭說:「自從南京發生刺汪案以後,我們軍統香港區所有特工人員,幾乎每天都要全員出動。我讓他們都化妝成各種身份,如小販子、擦皮鞋的、拉人力車的等等,都小心隱藏在王亞樵從前經常去的地方。譬如據我們得到的情報,從前,他喜歡和新娶的如夫人看戲,喜歡和情人余婉君下小飯館。當然,有時候他們還去快活谷賽馬場看賽馬。但是,現在卻再也見不到這個人的影子了。我估計他好像已經不在香港了?不然,就是一隻鳥兒飛過去,也總會要留下影子的。何況一個大活人呢?」    
    戴笠顯然對王的回答不以為然:「為什麼不求助於港英當局的支持?」    
    王新衡說:「這個工作也正在進行。可是,香港的戶口調查起來相當困難,因為這裡不僅有中國人,更多的是外國人。英國,法國,意大利、新加坡和東南亞各國的居民都有,調查起來真是相當麻煩。而且,有些中國人在這裡不使用真名登記。但是,儘管如此,我們仍然不放棄這個辦法。只要他王亞樵確實還在香港,只要他沒有離境,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是會找到他的。」    
    戴笠在香港只停留一周。在這一星期中,王新衡派出了所有力量,隨戴笠與港英總督進行交涉。當然軍統也得到了港英當局的支持。然而他們仍然尋找不到王亞樵的任何蛛絲螞跡。戴笠不敢久留,最後他只得悻悻飛回了南京。    
    1月16日,也就是戴笠剛剛飛離香港不久,王新衡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他是以驚喜的語氣向戴笠報告說:「我們已經調閱所有出境的登記,上面沒有王亞樵離開香港的記載,也就是說他現在並沒有逃到國外去。這樣,就可以證明他仍然還在香港。因為他不敢回上海和其它地方,那他在香港存身的可能性仍然是很大的。」    
    戴笠大喜:「好,你們就撒下人馬去找吧。只要發現了他在那裡,我馬上再飛過來,這次一定要做得徹底乾淨!」    
    就在王新衡率軍統香港區特工人員到處進行搜索的時候,王亞樵也發現他和家人居住的深水灣寓所附近,最近期間時常會出現一些行跡可疑的陌生人。王亞英發現香港的氣氛忽然變得非常緊張起來,她曾多次向王亞樵建議:「九光,我們再不能在香港久留了,南京的案子,蔣介石遲早有一天會把仇恨集中在你的身上。與其讓他把你暗殺在這裡,不如我們盡早離開香港,另尋一個新的去處如何?」    
    「我也感到這裡不安全了。所以才連家門也不敢出。」王亞樵雖然處變不驚,膽量超人,但他也預感到南京隨時可能派特工進港對他下手。他又歎息說:「離開香港是遲早的事情。可是,我們現在去哪裡呢?天下到處都不安全。與其回到內地,還不如呆在香港安全一些。」    
    就在王亞樵走投無路的時候,忽然,一個讓他驚喜的好消息忽然從廣西傳來:桂糸軍閥李宗仁和白崇禧,正在南寧密謀策劃一場新的反蔣倒戈鬥爭。而且李、白兩人也派員到香港,給王亞樵稍來了口信,希望他也能前往廣西助陣。這對於正在岌岌可危的王亞樵來說,無疑是條新出路。然而,王亞樵和李宗仁、白崇禧畢竟只有淺交而無厚誼,因此他思慮重重,不敢輕舉妄動。為了慎重起見,1月下旬,王亞樵密派親信許志遠和鄭抱真,攜帶他的一封親筆信,秘密前往廣西梧州,會見了王亞樵的至友李濟深將軍。希望對他們是否前去廣西支持李、白二人的軍變,探聽虛實,表示個態度。然後王亞樵將根據李濟深將軍的意見再作行動。三天後,鄭抱真和許志遠帶著李濟深將軍的親筆書信返回了香港。李濟深在覆信中說:    
    「九光仁弟大鑒:當今國內反蔣勢和已成潮流,桂糸倒戈,已勢在必行。而李德鄰將軍素有抗日救國之志,與我等意志不謀而合。因此我以為弟等來梧,不妨為當今最好之主張。相信李、白兩將軍定會歡迎九光弟的到來……」    
    王亞樵看了李濟深的信,深信不疑。因他與李濟深的友情早在當年閩變期間就已有深厚基礎,所以王亞樵當即大喜,和王亞英等家人袍澤商議以後,當即拍板說:「好吧,我們馬上做好準備,再過幾日,咱們就向廣西進發。」    
    「九爺,那邊又來人了!」就在王亞樵一行準備即將前往廣西前幾天,忽然,正在香港市區裡以大昌米糧棧為掩護,主持聯絡站的余立奎,忽然神色緊張地來到深水灣他住處,向王亞樵通報了一個重要信息。    
    「誰來了?」王亞樵一聽,就知是從南京或上海來人了,他的眼睛一亮,急忙追問。余立奎拿出張名片來給王亞樵看,上面印有:「南京大華綢緞莊經理李明景」一行字。王亞樵見了大喜,說:「李先生在哪裡?」    
    余立奎道:「他住在九龍,什麼地方沒有說。只對我說最好今天就和九爺見見面。」王亞樵心裡頓時怦怦狂跳起來了,那時雖然他的處境越來越困難,即便在住戶很少的深水灣,他的家門外也出現可疑的特務身影。可是,他還是決定馬上去見這位化名李明景的來客。他沉吟片刻,對余立奎說:「這樣吧,我去九龍,確實有些危險。你馬上回去,對那位從南京來的李先生說,我到城區裡去不方便,最好請他到灣水灣這邊來。」    
    余立奎問:「到家裡來嗎?」王亞樵想了想,又想起了門不時出現的可疑人影子,就搖搖頭說:「家裡也不方便。我想,就請李先生下午1點鐘,到距此不遠的海邊吧。那裡有家英國人開的西餐店,平時去那裡吃飯的客人不多,就請他準時來那裡好了,屆時我在那裡等著他。」余立奎當即應命而去。    
    下午1時,王亞樵化了妝。他扮成了一位白鬍子老人,由鄭抱真和兩個保鏢余亞農、張憲庭陪同,也不坐家裡的小車,只沿著海邊一條沙石小道,隱進一片碧綠的棕櫚樹林裡,然後他們逶逶迤迤向前走去。他們一邊走,一邊左右環顧,並沒發現有可疑的跟蹤者,這才從樹林裡出來,上了一條柏油馬路。不久,前面就出現一家英國西餐館,門楣上有「埃迪馬斯餐廳」的英文招牌。這家英國餐廳裡果然沒幾位客人。王亞樵帶著鄭抱真、余亞農和張憲庭三人走進後,早有一位黃發碧眼英國女侍在門前候著,她事前接到王亞樵的電話,預先在西餐廳裡訂了個雅座。王亞樵等人走進一看,忽然發現一位穿白色西裝褲的男人背影,坐餐桌前正透過巨大落地窗凝望著碧波滔滔的維多利亞海。聽到王亞樵的咳嗽聲,白衣人急忙回身,王亞樵馬上衝了上去,緊緊將他抱住,動情地叫道:「華皖兄,果然是你來了呀!」    
    華克之見了王亞樵等人,也難免淚流滿面。他連連和鄭抱真、張憲法庭和余亞農三人握手,看得出華克之臉上也現出幾分悲哀的憔悴。英國女侍進來送上咖啡和英國式西餐,就禮貌地退了出去。等雅座裡平靜以後,王亞樵問道:「你說說看,究竟是怎麼逃得出來的?我派許志遠去南京和上海找過你們,可是據他回來說,那邊到處都是白色恐怖。戴春風的人幾乎就成了狼狗一樣,到處都在盯著你們,不知道你是如何才逃到香港來的?」    
    華克之歎息一聲說:「九哥,真是一言難以說清。孫鳳鳴夫妻那麼年輕就壯烈的死去了,張玉華也進了南京監獄。其它人現在處境如何,我都無法知道。但我知道現在逃出來的人太少了。我為什麼能逃出來?這也是九死一生,最後不得不從真如火車站逃往杭州,再從杭州去廣東,最後才來到香港的呀。至於上海,那裡幾乎到處都是戴春風的人了!」    
    「聽說戴春風派了許多人在上海守著你,你又是如何從那裡逃到杭州的?」    
    「孫鳳鳴出事以前,我就和崔正瑤一起離開了南京。當時我並沒有把行刺後的情況估計充分,以為還像從前幾次行刺那樣,後來就不了了之。哪裡知道此次殺了汪精衛,陳壁君卻狠狠地咬住蔣不放。所以戴春風是非要搞清我們真正刺殺內幕才肯罷休的。」華克之想起在上海出逃前的險惡往事,心裡頓時顯出了幾分緊張,他對王亞樵說:「我在上海看見報上刊登孫鳳鳴行刺得手的消息後,就悄悄離開我在法租界赫德路上租的那個亭子間。為的是防止特務們找到那裡去。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就在我逃出的當天夜裡,就發現那門前有人影在閃動。所以,我就住在一個朋友家。大約過了四五天光景,我想,即便特務在那裡守株待兔,現在也早就該離開了。所以,我就打了一輛小洋車回去看看,因為那裡還有我沒拿走的東西。」


第十四章 鬼影憧憧困香江華克之出語驚人:暗殺沒有出路!(2)

    王亞樵和鄭抱真、張憲法庭等聽到這裡都神情緊張起來。只見華克之繼續說道:「我回到赫德路上時,天色將黑了。我在路上遠遠向家裡張望著,並沒有發現可疑的人,所以我就想,也許特務們早已等得不耐煩,必然是早就離開了那裡。可是,就在這時候,我又多了一個心眼,於是我給那人力車伕幾塊錢。我仍然坐進他的車子上,說,你快去某某號,替我到裡取來一隻箱子。那車伕自然不知厲害,他拿了錢就向赫德路上的亭子間跑去了。我這樣做的原因,是請他替我去裡面探探虛實。如果特務已經走了,我就可以馬上回去,哪裡知道那車伕走了一個時辰也不見回來。我就知道他出事了,於是我就立即逃走。然後連夜雇了一條小船從運河上逃到杭州。這才躲過了一場滅頂之災呀!」    
    「好險好險!」王亞樵聽了華克之的話,心裡感到幾分欣慰,說:「不管怎麼說,你現在總算逃出來了。這也是我最高興的事情。雖然鳳鳴他們不在了,你安然無恙,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只是,華皖兄,香港現在也不是久留之地呀,戴春風的人已經跟過來了,這裡隨時都有可能出事。所以,我們都必須馬上離開香港。」    
    華克之一驚:「九哥想到哪裡去?」    
    「廣西悟州。」王亞樵緊緊拉住華克之的手說:「當今之際,我感到天下雖大,卻沒有我王亞樵的立足之地了。你也許不知道,現在兩廣正在醞釀事變。李宗仁和白崇禧馬上就在南寧舉事,這樣一來,我們就想到那裡去,畢竟他們都是反蔣的勢力啊。所以,我想投李宗仁和白崇禧去。華皖兄以為如何?」    
    華克之慢慢啜飲咖啡。他想了許久才說:「九哥,休怪我直言,對於中國的軍閥,我已經大多不抱任何希望了。自從去福建參與舉事以後,我就知道將來再不能依靠這些人成大事了。至於李宗仁和白崇禧,我不清楚他們為什麼忽又和蔣介石鬧起了對立,但是我要提醒九哥,這兩個人也同樣是靠不住的。」    
    王亞樵不解地望著華克之說:「你怎麼能這樣看?李德鄰和白鍵生,可是老早就反對蔣某人的呀。再說,我去廣西,可是直接投奔李濟深將軍的,莫非李將軍他也靠不得嗎?」    
    「並不是李濟深不能依靠,而是依我之見,這些軍閥都不可能成其大事。」華克之顯然思考了多時,他終於說出了心裡話:「這是因為老蔣的手段太毒辣了,他有一套誘降各路軍閥的手段。雖然李宗仁和白崇禧可能在廣西舉事,但是,我認為他們成功的可能性卻不大。所以,我對繼續去投奔他們沒有多大的興趣?」    
    王亞樵萬沒想到心智深遂,處事果敢的華克之,現在竟忽出驚人之語。他急忙又問:「莫非華皖兄從此對以行刺為報國的宏圖大志,也因為一次南京行刺事件而變得心灰意冷了嗎?」    
    「九哥,並非心灰意冷。」華克之吃著西餐,喝著洋酒,臉色卻現出幾分沉重。他鄭重地說:「我華克之決不是那種在槍刀和鮮血面前就輕易改變主意的人。我是說,現在這種以刺殺為主的辦法,是不是真能改變國家的政治方向?」    
    「什麼意思?」王亞樵對華克之的思想改變大為驚愕:「華皖兄,我發現你怎麼也變了?莫非一個孫鳳鳴死了,我們就再也不能搞暗殺和行刺了嗎?」    
    「九哥,我想,咱們確實不宜再搞刺殺活動了。」大大出乎王亞樵和鄭抱真意料之外的是,華克之的話沉重而悲愴。看得出他在來港之前已對自己的人生選擇進行過認真的思考,只聽他繼續真誠地說:「南京行刺汪精衛,犧牲了那麼多好弟兄,當然讓我萬分痛心。但是,痛心並不是我改變思想的根本。是我通過這起暗殺,才知道這種辦法不會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的局面。也就是說,如果真想讓中國的革命成功,沒有其它的辦法,最後只有一條路了,就是去陝北的延安!」    
    「去延安?」王亞樵心一跳。    
    「對,只要依靠共產黨了!」華克之在說出自己思考多時的決定以後,心裡終於透出一口氣來。他見王亞樵心神不悅,繼續進言相勸說:「我為什麼說暗殺不會使中國革命真正取得成功,主要是暴力並不是解決中國革命的根本辦法。九哥,這次在南京我們即便真把蔣介石給殺掉了,是不是國民黨從此就會走上我們所希望的那條革命之路呢?我想不會的,因為死了一個蔣介石,還有出個汪介石和李介石嘛!而共產黨則大大不同了,他們雖然是土槍土炮。暫且又都隱藏在山溝裡,可是,我發現這個黨的潛力非常驚人,毛澤東遲早會成氣候的。所以,我決定放棄從前暗殺之路,想去延安去找毛澤東和共產黨!」    
    王亞樵沉默著。顯而易見他對華克之的談話無法理解與接受。但是,他也不得不從內心裡對華克之的話感興趣。他想了許久才說:「華皖兄,人各有志,不能強勉。我決不勉強你一定隨我們一起去廣西。可是,共產黨真像你說的那麼偉大嗎?我現在還不敢得出定論。不過,我猜想你可能早就是個共產黨吧?」    
    「不,九哥,我在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到目前為止,我還不是共產黨員。」華克之正色地說:「但是,我通過在上海壯烈死去的陳惘子,已經看到了共產黨都是些有鋼性和理智抱負的人。陳惘子為了保護更多反蔣的人,在戴笠的酷刑面前一句話也不供,最後又那麼慘的死去了。我為他感到光榮。所以我就想去延安,這也是陳惘子在死前和我多次談話得到的啟發。九哥,如果你能聽我一句真言,那麼,現在你與其去廣西,不如和我一起到延安去投共產黨!」    
    「你讓我也去延安?」王亞樵唇邊浮現出一抹不可思議的冷笑,忽然側過身來望他說:「華皖兄,你說這可能嗎?」    
    「九哥,我認為你將來一定會同意到那裡去的。」華克之深謀遠慮地對他說:「因為現在的中國,已經再沒有比投共產黨更適合你的路了,共產黨為什麼可以投奔,就是因為他們在許多大政方針上,是和你王九哥的政治主張非常接近的。特別是在抗日和反蔣這兩點上,幾乎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樣。既然我們和共產黨都是為了抗日救國,那麼,為什麼不和這樣的政黨聯合,反而要去和那些為了一己之私,忽然產生矛盾的國民黨軍閥們合作呢?須知只要有一天,蔣某人當真滿足李宗仁和白崇禧的利益。他們還是會重新合好如初的。到了那個時候,九哥又何去何從呢?莫非也會隨你所投奔的人,去改變自己根本改變不了的政治主張嗎?」    
    「是啊,九爺,華先生的話不無道理。」素來對中共有好感的鄭抱真在旁進言相勸。    
    見王亞樵低頭不語,張憲庭也說:「九爺,我們也不妨考慮考慮去延安這條路吧。我早年在上海也接觸過瞿秋白,他就是個革命黨。我從他那裡學到許多理論,我感到共產黨,並不像蔣某人宣傳的那樣可怕。」    
    余亞農也進言:「九爺,大家的話,您為什麼不能考慮考慮呢?」    
    「好吧,讓我考慮考慮再說。」王亞樵經華克之等人勸說,也深深產生了共鳴。但是,由於他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暗殺思想始終起到主導作用,所以,他仍然難以接受馬上去延安投奔中共的意見。他和華克之又談了一些其它事情,最後就在暮色中握別分手了。臨別時王亞樵又緊緊抓住華克之的手說:「延安,你就先行一步吧。至於我,還是想先去廣西,看一看再說,因為我畢竟已經答應了李濟深將軍,我必須要前去那裡。同時李宗仁和白崇禧也同意我馬上到那裡去,既然我已有言在先,人是以信義為本的。他們既然現在沒有負我,我是決不會馬上改變主意的。」    
    「也好,九哥,那就後會有期!」華克之再次與王亞樵相擁,然後他們灑淚而別,當王亞樵在沉沉暮色裡,凝望華克之那白色身影遠遠消失在綠蔭小路盡頭時,他心裡忽然升起一股難言的悵惘。


第十四章 鬼影憧憧困香江美男計與「拆白黨」(1)

    王亞樵由鄭抱真、張憲庭等人陪同,穿越幾道濃密的樹蔭回到深水灣別墅的時候。天色已經全然黑了下來。大海宛若一匹幽幽的錦緞,在漆黑的天幕下閃動著斑斑光影。忽然,他發現前面柏油公路上遠遠亮起一盞雪亮的燈,原來是輛流線型小轎車,沙沙沙地迎著王亞樵駛來了。鄭抱真和保鏢們馬上掏出槍來,可是,王亞樵卻以手勢制止了,因為他知道那是他家裡的轎車。而且小轎車眨眼之間已經來到他們的面前,穩穩地煞住了。車門開處,從裡面款款步下一位穿短袖旗袍的艷麗女子。看時原來正是王亞樵的紅粉知己余婉君。    
    「婉君,你怎麼又進了城?一定又去舞廳跳舞了吧?」王亞樵見那輛小轎車已沙沙地開進他的大宅,就回身揮手,示意鄭抱真、張憲庭和余亞農三人先回去,而他則和余婉君手挽著手,沿著那臨靠大宅的海邊走去了。王亞樵知道余婉君自跟隨他來深水灣居住後,身邊的侍從保鏢對她過於喜歡風月場上的周旋和去舞廳頻繁跳舞等放肆行跡,大多都有微詞。特別是王亞英曾經多次叮囑王亞樵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了,萬一余小姐的行跡有所暴露,很可能給咱們大家引來外鬼呀!」正因為王亞樵已多次向他心愛的余婉君進言相勸,今天又見她一個人濃妝艷抹地進城跳舞,王亞樵就決心單獨找她談談,以便盡早促使余婉君隨他們前去廣西。    
    「是啊,跳跳舞有什麼不好呢?」余婉君永遠那麼樂觀與豁達。儘管她已知王亞樵當前的處境不妙,可她依然每天都進城去跳舞消遣。    
    「也罷,婉君,即便你在這裡跳舞,也不會再跳多長時間了,因為我們馬上就要到廣西去。」王亞樵知道已經勸了她幾次,也知再勸無益,忽然他提出請余婉君隨他一起赴廣西。但是,不出王亞樵所料,余婉君說:「九哥,我早就勸你千萬別再到那種鬼地方去了,可你非要聽身邊那些閒亂雜人的話。你想,如今世界,哪裡還會有比香港更繁華的地方呢?」    
    王亞樵慍怒道:「繁華繁華。婉君,你心裡莫非只有個繁華熱鬧嗎?須知我王九光生下來,就是想幹一番大事業的。我到香港來可不是為在這裡跳舞消遣的。現在蔣介石到處在派人逮我,我只有投靠李宗仁和白崇禧的軍隊,起來舉事反蔣,將來才不枉空活此生。所以,我去廣西是肯定的,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是不是真心和我王九光好?」    
    余婉君嬌艷一笑,依在他懷裡撒嬌說:「那個說不和你九哥真好呢?只是,你讓我隨你去廣西,那可委實讓我受不了的。」    
    「你為什麼不願意隨我們去梧州?」王亞樵就此事已和她談過多次,不知為什麼,從前對他一見傾心的余婉君,今天忽然變得思想紛雜、猜摸不定起來。她忽然說同意和他走,忽然又說她不想去了。現在讓王亞樵感到困惑的是,從前那麼言而有信的余婉君,不知為什麼忽然變得遲疑不決起來。    
    「不為什麼。」余婉君親暱的挽著王亞樵手臂,沿著海邊沙石路向前走來。大海被漆黑全然籠罩著,變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漆黑深淵。只有太平山上的燈塔在暗夜裡閃著光亮,遠方可以遙見港島中環上那一幢幢巨廈宛若星辰的簇簇燈火。余婉君確實曾經想和他一起去梧州,因為在深水灣居住期間,她也感到有種來自軍統方面的威脅。可是,近來她心裡又產生了一種怪怪的感情,那就是她眼前老會閃現一位陌生男子偉岸的身影。她已記不得是在哪次舞會上與他相遇了。最近期間,余婉君為消除內心的寂寞,曾多次乘坐王亞樵的座車,前往香港和九龍半島的幾個舞廳以跳舞為樂。她記得不久前好像在皇后大道那家富麗堂皇的皇后大舞場裡,與那個人鬼使神差地邂逅了。    
    「這位小姐,可以請您跳舞嗎?」那次,余婉君由於在家和王亞英吵了嘴,就一個人跑到舞廳去尋開心。就在她孤身一人默默在沙發上喝咖啡的時候,忽然從身後飄來一個甜甜的男子聲音。那是地地道道的南京話。在這到處都飄蕩難懂粵語的城市裡,忽然聽到余婉君從小就熟悉的南京話,她心裡不禁頓時一喜。接下來她又一驚,因為她抬起頭來不經意的一瞥,忽然發現在迷離閃耀的燈火裡,出現了一位穿雪白西裝、身材高挑的美男子。    
    他確實可以堪稱貌似潘安的英俊青年,比她還好像小一兩歲的樣子。但是,這無疑是位成熟的男人,身板顯得硬朗而矯健。特別是當她與他那含情脈脈的大眼睛,在人影幢幢的舞場上相遇時,余婉君那顆寂寞的心不知為何竟驀地一跳。她當時二話不說,就情不自禁站了起來,然後主動挽著他的手,相依相從地旋下了那閃動無數紅男綠女的偌大舞池。    
    「呀,小姐,真沒想到,您舞步好輕盈呀!與您共舞,對我來說,簡直就是種意想不到的享受啊!」在喧響如雷的恰恰舞曲聲中,余婉君跳得香汗淋淋。她平生從沒有這次跳得如此心情愉悅,動作瀟灑。這是因為她在與那英俊男子翩翩起舞的時候,忽然感受到從沒有過的快慰。從前她和王亞樵等人都跳過舞,可是,那些舞與其說在享受,不如說在受刑一般的難受。因為王亞樵這人雖然也喜歡和女人在一起,但他只出於從異性身上尋找性慾的滿足與發洩,對於這從西方傳到東方的高雅舞蹈,王亞樵從來都是逢場作戲。他不懂通過跳舞給對方以感情上的交流與享受,只是苯拙的隨著舞曲在舞池裡走來走去,沒有絲毫的浪漫與悠閒。可是那天余婉君忽然遇上了位舞場強手,他留給余婉君的印象竟是那麼好:相貌自然不必多說,任何經她結識的男子,無一可與此人媲美;特別是跳舞時對她的暗暗挑逗與愛撫,余婉君更是求之不得。更重要的是,那陌生男子的風度和對女人適度的愛之暗示,時時在撩撥著她那顆不安份的心。現在余婉君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為什麼忽然在王亞樵面前改變了她追隨他去梧州的初衷。莫非真為了那個不知名姓的他嗎?想到這裡,余婉君的臉孔驀然泛起了紅潮。    
    「婉君,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王亞樵感到奇怪和不解。他在暗淡夜幕下凝望著這位曾經給他歡悅,給他愛意和柔情蜜意的女人。一時難以窺透出她心靈的秘密。    
    余婉君無法向他道出心裡的隱私,只是虛與委蛇地在夜色裡衝他嫣然一笑:「九哥,也不為什麼。其實我不想到那裡去,就因為廣西的氣候我不適應。再說,我也不習慣那些沒有舞場的地方呀。我這個人,一天不跳舞,就好像生了病一樣,也就沒有了生存下去的樂趣了。」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那還不好辦嗎?我們去了廣西以後,就讓李任潮將軍特別為你建個舞廳,讓你像在這裡一樣,每天跳舞,也就是了嘛!」王亞樵仍然窮追不捨。


第十四章 鬼影憧憧困香江美男計與「拆白黨」(2)

    「不不,」余婉君如果是從前,在王亞樵這樣動情的懇求面前肯定會心軟的,然而只要她想起那位迄今連名字也不知道的陌生美男子時,就難免心猿意馬起來。於是她再也不想給對方征服她的留地,馬上斷然謝絕說:「九哥,你還是別逼我了,就讓我一個人留在香港好了。」    
    「你說,到底為什麼不隨我走呢?」王亞樵忽然事情遠不像余婉君說的那麼簡單,他想起自己最近又在香港娶了一房小妾,和他感情那麼深的余婉君,居然仍是個情人的地位。於是就說:「是不是因為你到現在還沒有名份呢?如果是為這個,也倒好辦,我可以隨便擺桌酒,就解決了嘛。」    
    「不不。我從來不計較名份。」如果是從前,王亞樵只要有這一表示,余婉君肯定會轉嗔為喜,義無反顧地隨他前往梧州。但是,因為現在她心裡忽然走進一位生得那麼年輕、那麼英俊、那麼瀟灑的青年舞伴。所以,王亞樵即便對她作出千般許諾,萬種柔情,余婉君那顆已經悄悄飛走的心,也再難重新回到王亞樵身邊來了。她只是搖著頭說:「九哥,我什麼也不想要,只求暫時留在這裡。再說,你也不會永遠在梧州久住呀。只要一年半載,你還會回到香港來的,到那時候,咱們不還會像從前那樣生活在一起嗎?而且,遠別一段時間有什麼不好呢?久別勝新婚呀!」    
    「好吧。我不強求!如果你當真不想去梧州,我決不想勉強。」王亞樵知道他和年輕十幾歲的女子在一起,確實只可共渡一時之歡,難以終生患難。於是他笑了笑說:「但是,讓你個孤身女人留在虎狼成群的香港,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余婉君嗔道:「莫非擔心我在這裡另有所愛,你要吃醋嗎?」    
    王亞樵正色說:「不是吃醋,婉君,你我相好一場,我這次遠去廣西,是否還會安全回港,也是不得而知。既然你不去,我也理解了。因為我王九光畢竟比你年長許多,肯定不會和你作長久夫妻,既然如此。我走以前,最好讓你和余團長成婚,方才放心。」    
    「你是說余立奎?」余婉君萬沒想到王亞樵會作此決定,此前,她確實對在香港為王亞樵開大昌米行聯絡站的余立奎頗有好感,兩人都姓余,也相好了多年,只差沒有正式成婚。現在王亞樵在臨行前既然提出此議,余婉君盛情難卻,也不好反駁。後來她見王的態度堅決,只好點點頭說:「那樣也好,不過,九哥,到任何時候,我心裡都是有你的。」    
    「我知道!」王亞樵見和她談到這裡,也不再多話。相隔兩天,也就是王亞樵即將帶全家人赴廣西的前一天,他在深水灣大宅裡擺下幾桌酒,就算給余婉君和余立奎辦了喜事。然後王亞樵出資在尖沙咀為她們買了一幢小樓,作為兩余的新房。當所有一切都安頓妥善以後,3月1日深夜,王亞樵帶著妻子王亞英,新娶的如夫人陳玉英、幾個孩子,以及鄭抱真、許志遠、張憲庭、余亞農等20多人,乘坐一艘僱用的小船,趁著漆黑的春夜。從香港秘密前往廣西梧州去了。    
    王亞樵離開香港後,余婉君和她相愛多年的余立奎住進了尖沙咀華人巷85號。在那裡她和余立奎卿卿我我,共渡愛河,倒也歡快。只可惜讓她心裡快活的新婚之期過於苦短,3月5日,也就是她嫁給余立奎的第六天,一個飄著冰冷雨絲的子夜裡,余立奎突然在從德昌米號準備返回尖沙咀家裡的時候,被從門外闖進的一群手持短槍的便衣特務們逮捕。當場將余立奎戴上手銬腳鐐,連夜解往南京去了。原來,戴笠命王新衡早已秘密監控德昌米號多時了,當他們察覺余立奎很可能是王亞樵的心腹,以開米號為掩護與內地進行聯絡時,才發現王亞樵等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於是將余立奎以南京刺汪案同黨的罪名逮捕。這樣,余婉君一夜之間又變成了隻身孤女。    
    就在余婉君為失去新婚夫婿和情夫王亞樵感到心境淒苦的時候,一個奇怪的電話,忽然打進了她在尖沙咀的小洋樓裡來了:「余太太,你讓我想得好苦呀!」    
    「什麼?余太太?」余婉君和余立奎成婚是在完全秘密的情況下進行的,對外界根本沒有公開宣佈。可是,她現在竟忽地接到這種電話,嚇得她當時就臉白若紙了。    
    「余太太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其實早就是好朋友了。」電話裡傳來個甜甜的男子聲音,他說:「您還記得『滄海水』大舞廳嗎?在那裡,咱們不是曾有過一夜之歡嗎?」    
    「什麼一夜之歡?請你放尊重一點。」余婉君緊張的心情頓時變得格外輕鬆舒暢。她眼前驀然現出一位風度翩翩的英俊青年身影。雖然她到現在還不知道對方的真實名姓,但是他那美男子的形象早在余婉君心裡紮下了根子。對方一句話,馬上提醒了她。就在王亞樵讓她和余立奎結婚的前幾天,她確和那個人在一起突陷愛河,猝發的情愫甚至到了如膠似漆的地步。但是,她仍然沒有到與他有體膚之親的程度。余婉君雖是風月場上的情種,但她到現在還不瞭解對方的真實身份,特別不知他是否有家室。在這種情況下她是不能與他共度魚水之歡的。如今剛剛結婚的余立奎又生死不明,王亞樵也遠去廣西,她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女子,正是獨守空房的寂寞時刻,忽然接到那個風流男子的電話,確實讓她心裡怦怦狂跳了許久。    
    「是我用詞不當,我說的一夜之歡,當然是跳舞了。」那人急忙改了口:「余太太,現在據說余先生已被解到南京去了,你一個人在家,莫非不寂寞嗎?」她悲歎道:「寂寞又有什麼辦法呢?誰知道哪個作櫱的壞蛋,把個無辜的好人也逮進監獄去了。」    
    那人忙說:「余太太,咱們不說這些。如果您還沒忘記小弟的話,那麼,咱們今晚上還在『滄海水』舞廳裡見面。如何?」余婉君感到那個在夢裡多次出現的美男子,又神秘的出現了。她心裡雖然想會會他,但一想起余立奎的被捕,心裡又不免躇躊起來。不料電話裡那甜甜的聲音又在摧他:「怎麼,余太太,你是個從不把舊情放在心裡的人嗎?這麼快就忘了我,可是我卻想你想得險些害起病來了。」余婉君聽他說得這麼動情,再也固守不住心裡那僅有的防線,終於首懇了,說:「到晚上再說吧。」    
    到了夜裡,她一人本來在心裡暗自告誡說:「小心為妙,千萬別上哪個拆白黨的賊船呀!」可是,當她望了望空蕩蕩小樓只有她一人時,一股悲楚的心緒促使她毅然穿好旗袍,提上了小包,然後就款款地下了樓去。    
    「滄海水」舞廳仍然還像從前那樣舞曲震盪。在五彩繽紛的燈影裡,余婉君忽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魁梧男子,正從氤氳的煙霧中大步騰騰地向她走來。她誤以為又是在夢裡,多少次她一人獨眠的時候,腦際都會浮現出這人的影子。但是醒來才發現那是一場美夢。他那魁梧健美的身影曾讓一個獨身女人心裡泛起愛的火花,如今當她果真和他親暱依偎在一起,腳踏著悠揚舞曲在舞池裡飛快旋轉時,余婉君才真切感受到從沒體會過的幸福。    
    「余太,你……為什麼哭了?」忽然,那男子發現余婉君將頭緊緊挨靠在他寬大的胸脯上了,這才發現這美麗女人臉蛋上原來灑下幾滴閃亮的清淚。便忙掏出帕子去為她拭揩淚滴,說:「如果我沒猜錯,你又是在想那去了南京的余先生吧?」    
    「不不,我根本不是想他。」她卻望著他破涕為笑了。    
    「那麼,莫非余太的心裡還有別人?」    
    「不,決不是。我現在心裡早就沒有了任何人,如果說有的話,也不是他余立奎,因為我和他之間只有肉體關糸,其實從沒有什麼感情。你想,一個女人如果僅僅有那種名義上的丈夫而沒有實質上的感情,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她說著,一串淚水竟又撲簌簌的沿著她漂亮面頰滴落了下來。    
    「哦,原來,余太的心境並不像我想的那麼好呀!」美男子好像初次接觸女人,他忽然動情地將她摟得更緊。當一支舞曲暫停後,他親暱地挽著余婉君來到一片燈光的暗影裡坐定。他為她悄悄拭淚,又為她要來了咖啡和水果,然後兩人相依在那裡,良久不言不語。他知道在這時候沒什麼比沉默和悄悄愛撫更能感化對方的了。


第十四章 鬼影憧憧困香江美男計與「拆白黨」(3)

    「其實,我是個苦命的女人啊!」余婉君現在對他僅有的一點戒意也消失了,開始對他講自己當年如何從安徽故鄉出來讀書,如何嫁人,又如何流落到香港的經歷。說到痛心之處,余婉君淚若雨下,聽得那男子也唏噓不禁。    
    「余太,我也應該說說我的來歷了。」那人這才找到表白自己的機會:「說起來咱們都是一樣苦命的人。我家在江蘇農村,後來我以自己出眾的才華考上了南京中學。可惜畢業即失職,萬般無奈才流落到香港的。現在我在一家期貨公司裡當僱員。雖然收入不高,但是可以餬口。讓我感到痛心的是,像我這樣一個人,居然連個姑娘也找不到呀,所以,余太,我們都是天涯淪落人。如果說句真話,即便現在你也比我幸福。」    
    「此話怎講?」她眨著淚眼望望他那張白白的臉,心中一派茫然。這是因為余婉君總算瞭解了這個自稱史克思的男人,並不是從前擔心的香港流氓或拆白黨之類人物。    
    「因為你終究是有人喜歡的女人呀,可我呢?唉唉,」史克斯故作悲涼地歎道。    
    「你怎麼?你不是很傑出嗎?」    
    「余太真是在取笑我,其實我傑出什麼呀?縱然上帝給我一張漂亮人皮,竟引不起任何女人的興趣?」    
    「你怎麼也成了個自怨自艾的林黛玉?」    
    「我不是什麼林黛玉,我是在對人世不平啊!余太,說真的,有時我真為自己感到不平。莫非一個沒有財勢的人,就該得不到他本來應得到的愛嗎?」    
    余婉君以多情的眼神盯著他那張漂亮的白臉許久。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    
    「來吧,別在那裡發牢騷了。還是陪我去跳跳慢四步吧。」余婉君把他再次拉下了舞廳,很快兩人就在舞池裡飛快地旋轉起來。    
    薩克斯管吹奏起昂然的樂曲。這時他們又旋轉進燈影迷離的舞池中間。由於史克斯的舞姿超人,加之他風流倜儻,很快就吸引了許多女人的眼波。這一切也沒逃過久經舞場的余婉君眼睛,她知道自己早從心裡深深依賴上這位姓史的男人了。    
    子夜時分。她們從舞場裡出來,香港大街上燈火寥然。就在她們即將分手的時候,一輛出租的士忽從遠方準時駛過來,史克斯一招手,的士便悄然煞住。然後他上前拉開了車門,吩咐司機說:「把這位小姐送到尖沙咀去。」    
    余婉君已經鑽進去,她本想再考驗他一陣。但是,不知為什麼她忽然又探出頭來,無限依戀地向他眨眨眼睛,說:「史先生,如果你方便的話,就來送送我吧?」    
    史克斯正盼著她這句話,於是他急忙鑽進來。兩人又在車裡相擁坐在一起,彼此誰也不再說話,彷彿這時所有交談都是多餘的了。那輛的士飛快駛過幾條空蕩蕩小街,最後終於來到尖沙咀那幢王亞樵為她購買的小洋樓前。史克斯仍然彬彬有禮地將她送到樓前,然後有禮貌地向她招了招手。說:「余太走好,明天見!」    
    余婉君已經走進她的小院。這時,她忽然感到從沒有過的空虛和寂寞。她不知自己一個人打發漫漫長夜究竟是什麼滋味,想了想,她忽然又回轉身來,媚眼向依然佇立路邊遲遲不忍離開的史克斯主動相邀說:「如果史先生不介意的話,可否就到我的房間裡小坐。喝一點熱茶再走吧?」    
    「這……」史克斯正等盼著余婉君的話。但他畢竟是個訓練有素的情場老手,心裡雖然暗喜,卻故意不形於色。    
    「你愣在那裡幹嗎?」    
    「這……不合適吧?」他怯然。    
    「唉,你們這些男人呀,」她卻不屑地衝著他那張好看的小白臉冷冷一笑,說:「都是些假面君子。」    
    他仍然站在那在那裡故作遲疑。顯現出他的一幅想上前卻又怯的窘態。    
    她定定佇立在院落裡的燈影下,依戀地凝望著他。忽然,她好像自尊心受到了刺痛,唾了他一口說:「哪個男人不吃腥?哼,你裝什麼正經呀,好像老娘我是個不值錢的賤貨!」說著她憤憤一甩手,扭著豐腴的屁股上樓去了。    
    「余太太,你等等!」直到這時,白臉青年方才感到是時候了。他快步地跑上去,主動拉住了她那只雪白手臂,一邊道歉一邊說:「我決不是不想去,我是擔心你……」    
    她側過那因情慾得不到滿足而略顯慘白的面龐,嗔怪地盯他一眼,說:「你擔心什麼?莫非怕我吃了你嗎?」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不要再假斯文了。」她故意想甩開他的手,可他又緊緊地將她抓緊了。他們在夜色籠罩的小院裡遲遲疑疑站了好一會,最後他終於牽著她的小手,步入了那神秘又瀰漫著獨身女人溫馨香氣的小樓。    
    「史先生,對不起,我要先沖個澡了。」余婉君見他文質彬彬,坐在偌大的雙人床前顯得侷促不安。她就暗自欣喜地偷偷笑了。然後她也不顧忌許多,居然當著那奶油小生的面,脫去外面的紅色緊身旗袍。接著她又脫掉乳罩,拉下了短褲,頓時一個雪白的胴體就裸露在他眼前了。然後,她又旁若無人地走進了浴間。    
    裡面傳來嘩嘩水響。史克斯利用她去沐浴的機會,一個人迅速在房間裡到處尋覓著什麼。幾隻抽屜他一一拉開,忽然,從裡面找到一冊大影集。他小心翻開,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上面有幅余婉君和王亞樵在一起的合影!他再看那背景,極像香港的跑馬地。就在他想掏出衣袋裡的小型的像機準備拍照的時候,忽然聽到裡面傳來個嗲嗲的女子叫聲:「史先生,你也過來沖沖涼吧?」史克斯佯裝不曾聽到,急忙將影集鎖好,然後又回到雙人床前。這時,余婉君在裡面已經等不及了,高叫道:「史先生,請你進來一下,把我的短褲送過來好嗎?怎麼,你不知道放在哪裡?就放在大床左邊的小櫃子裡,伸手就可以拿到的。」    
    史克斯聽到這裡,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了。他急忙從小櫃裡摸出只紅色的短褲,然後一把拉開了浴間的房門。他看見裡面浴盆裡果然赤裸裸躺著一位雪白的女人。正在那裡向她招著手呢。史克斯再也不顧多想,就脫掉了衣服衝了過去。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困陷梧州疑無路,柳暗花明夢延安(1)

    廣西梧州。    
    王亞樵獨自佇立在一片碧綠竹林叢中,這是座偌大的院落,四進套院,青堂瓦捨,叫做李圩子。這裡是李濟深將軍的故宅,原為兩進套院,1923年他任粵軍第一師長時期,回鄉小住,曾將後園重修了二棟房舍,作為白崇禧等軍界好友來梧居住的客房。自從1936年3月,王亞樵帶著家人從香港遠路而來後,這後面二進套院,就成了王亞樵和他們護兵家眷的居所。如今眨眼到了盛夏7月。    
    「九光,其實我們真不該到這裡來!如果當初你能聽華克之的話,也不至陷入當今的困境。」王亞英見他悶悶不樂站在院落裡一叢翠竹前面,就走過來勸他說:「但是,也沒什麼,既來之則安之吧,好在李將軍待咱們不薄。」    
    王亞樵一言不發。他凝視著院牆外那片起起伏伏的群山,心海就會泛起一股難言的苦澀。三月份他來這裡時,受到了故友李濟深一家的歡迎。王亞樵感到李濟深是他最可依靠的至友,此人與他曾在南寧見過幾面的白崇禧大不相同。當初他來到梧州次日,就由李濟深親自陪同,乘幾輛車從梧州前往南寧。去那裡拜會了桂糸兩位主要軍閥李宗仁和白崇禧。    
    「歡迎歡迎,九光兄,早年就是辛亥革命的功臣和元老,現在忽然能到我們這邊遠之地來,真是上蒼助我們啊!」在李宗仁設下的歡迎酒宴上,王亞樵發現李宗仁確象李濟深來時所說的那樣,是一位忠厚的軍旅中人。李宗仁面見王亞樵,心裡十分高興,因為那時候李宗仁和白崇禧正和廣東陳濟棠醞釀一場更大的軍事行動。    
    白崇禧雖從前和王亞樵接觸不多,又有些黃浦高官的架子,但是,當時他們桂糸正是用人之際,所以也對他格外敬重。席間頻頻向王亞樵敬酒說:「九光先生,從前我不贊成暗殺,可是,後來我們通過和蔣中正接觸,才知道此人心地險惡,決非我們桂糸軍人久可信賴之人。所以,我們現在倒非常羨慕你,能在不受政治約束的情況下,敢於暗殺和行刺。不過,殺汪兆銘不如殺蔣中正啊!蔣中正才是中國最大的公敵!」    
    「前次只是失了手。」王亞樵從不肯公開他們的行刺內幕,但是這次在李、白兩人的歡宴上卻說出了實話:「其實我們早在中山先生作古不久,就看穿了蔣的偽善。所以才有了廬山的行刺。但是,由於事前計劃不密,致使行刺不果。後來,我們又先後派人幾次上了廬山,可都沒有成功。最後一次,還以為是萬無一失,哪會想到蔣居然在照像的時候不肯露面呢?」    
    「九光兄,不管怎麼說,你們都是千古英雄了!」席間,白崇禧頻頻向王亞樵敬酒。他把如何和陳濟棠聯合起事,成立抗日救國軍西南聯軍的計劃,都說給了王亞樵聽。王亞樵心情頓時愉悅起來,暗自慶幸這次來廣西是及時的。    
    歡迎宴會後,李宗仁又親口許諾每月資助王亞樵五百塊大洋,讓他在梧州隨時準備參與舉事。王亞樵臨從南寧返回梧州前,白崇禧又親自找他談了一次話,他說:「如果我們一旦舉事,九光先生仍然要發揮你的獨特作用。我們想任用你為特務團長,到時候戰爭一打響,地方秩序也極需你來維持。所以,我們是要借重仁兄的啊!」    
    「放心吧!」王亞樵拍胸發誓說:「只要貴軍是倒戈反蔣的抗日隊伍,那我王亞樵就責無旁貸。你們就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王亞樵想起剛來廣西的那段時間,心裡仍然對白崇禧保留著良好的記憶。他清楚地記得,就在他們來後不久,6月1日,終於組成了以李宗仁、陳濟棠為首的西南抗日救國軍。同時發出了一個討蔣通電,那時候王亞樵心裡高興得難以自持。但是好景不長,就在這場兵變剛剛發動不久,蔣介石又果斷採取了收買與重兵壓境兩種手段,很快兩廣兵變就出現了讓他大失所望的敗局。    
    「任潮先生,這究竟是為什麼呀?」王亞樵發現當初那麼躍躍欲試的李宗仁和白崇禧,都忽然改變了主意,一場本來預想可能震動半個中國的反蔣抗日兵變,萬沒有想到竟會虎頭蛇尾地草草收場了。他又氣又急,只好跑來找老友李濟深詢問究竟:「當初李宗仁和白崇禧那麼堅決,還對我親口許諾說,事成後讓我來當特務隊長。可是,為什麼兵變剛剛開始,又無聲無息地收場了呢?」    
    「這就叫可怕的政治呀!」李濟深對桂糸如此不堪一擊,也表示出極大的憤懣。他愁腸百結地對王亞樵說:「我想,蔣某人的手段已在起作用了。他是恩威並用,這手段一直都是他瓦解各派政治勢力的慣用伎倆。真沒有想到,李宗仁和白崇禧也沒有逃出蔣某人的手心啊!」    
    「中國無望了!」王亞樵這時才想起在香港時與華克之的談話。他歎息一聲:「從前,我也不相信依靠軍人舉事不能成為大事的話,可是現在我才真正體會到了。軍閥都是些銀樣臘槍頭,表面上看他們來勢洶湧,可是一旦見了利祿二字,大都失去自身的本色。如果桂糸也像當年閩變那樣不堪一擊,我又何必跑到這裡來呢?」    
    「不急不急,九光兄,既然來了,就在這裡住下去好了。」李濟深是位豪爽心性的軍人,他勸解王說:「也許不久就有什麼變化。你還可以在這裡看看形勢再說。如今你回香港也不是辦法,那裡不是有戴春風的人在暗暗給你設下羅網嗎?」    
    王亞樵只好在梧州隱居下來。    
    為了不被南京特務偵察到自己的行蹤,王亞樵自來到梧州以後,就化名為匡盈蘇。從此他在這裡以匡先生自居,但也極少拋頭露面,在李圩子裡深居簡出,決不輕易走出李濟深的深宅大院。    
    「不行,我不能老在這裡當無為的食客呀!」八月裡的一天,久臥思動、百無聊賴的王亞樵,忽然決定再次前往南寧。他去南寧,一是去那裡領薪水,二是想再次拜訪李宗仁和白崇禧。然而,讓他萬分失望和痛心的是,僅僅三個月光景,當初他初到廣西時的熱情早已蕩然無存了,廣西省政府雖每月仍然支付了他500元生活費,但是王亞樵發現就連那些支付他薪水的職員們臉色也十分淡漠,不再是從前那種隨處可見的笑臉了。至於他想求見李宗仁,馬上就被秘書給擋了駕:「對不起,匡先生,李將軍現有重要的客人,他實在沒有時間接見你。」王亞樵沒想到自己的熱臉忽然貼上了冷屁股。但是,白崇禧總算沒讓他白跑一次,在辦公室裡草草見了王亞樵一面。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困陷梧州疑無路,柳暗花明夢延安(2)

    「健生兄,記得我剛來廣西的時候,你對我說的那些話,迄今還激動著我。我從不甘心兩廣兵變就這樣失敗了。我的意思是,還應該馬上幹起來,只要在廣西豎起一面反蔣抗日的大旗。我敢保證定會舉國響應!」這才是王亞樵從梧州到南寧來的真正目的。他想到李、白兩人面前重新遊說一番,以煽起李宗仁和白崇禧心裡已經熄滅的倒戈火種。東山再起地發動一次大規模兵變。    
    「不行不行,匡先生,你真是個不懂政治的人呀!」王亞樵萬沒想到從前對他那麼熱情的白崇禧。今天居然換了另一幅冷冰冰臉孔,還不等他把話講完,就將手一揮,打斷了他:「你也不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再說,我們搞軍事的人,和你們這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刺客是完全不同的。我們難道會為逞一時之能,就不計後果地和蔣先生決裂嗎?再說,現在的蔣先生還是有威望的領袖嘛。我們廣西是地方政府,決不能再做那些費力不討好的傻事了。」    
    「健生兄,此言差矣,」王亞樵萬沒想到他們話不投機半句多,他氣咻咻說:「莫非廣西的地方軍隊,就不是中國人嗎?既然大家都是中國人,抗日又何罪之有?」    
    「好了好了,我還有事情。」白崇禧見他還要說下去,就沉下臉來,將菜盅一墩,表示他已下了逐客令。王亞樵悻悻地回到梧州以後,心情萬分痛苦。他連忙求見李濟深,將他這次去南寧面見白崇禧的經過,一一告知。李濟深也不像從前那樣為李宗仁和白崇禧打保票了。在此之前,他已得到白崇禧打給他的電話,在電話中向他暗示說:「任潮兄,你要知道,我和德鄰現在擔心的是什麼?就是隱居在你們李圩子裡的那個人啊!」    
    李濟深不解地說:「我的客人你擔心什麼?」    
    白崇禧說:「雖然是你的客人,可他終究是南京正在通緝的要犯呀!戴笠已經幾次給我發來電報,他問我王九光是不是在廣西?我是看你的面子,一直對南京打著啞迷呀!我擔心將來萬一紙裡包不住火,老蔣知道我們這裡養著個殺他的刺客。那麼,豈不是壞了我們和南京的關糸嗎?」    
    李濟深聽了大怒:「健生兄,我要鄭重地對你說,不管到什麼時候,人都是要有人格和良心的。王亞樵既然是我請來的客人,如果有人從中暗裡加害於他。那麼,就等於加害我李任潮啊!」    
    「哪裡哪裡。」白崇禧見李濟深動了肝火,馬上把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他急忙改口說:「我怎能做那種出賣友人的事呢?我只是提醒你,千萬要多加小心,蔣先生可不是好惹的。」    
    現在,當李濟深見王亞樵無精打采從南寧回到他家裡,心裡也感到無奈。他雖然怒責了白崇禧,卻不想把白的電話內容告訴給他,擔心王亞樵受不得如此無情的冷遇。李濟深歎息一聲:「你只管在這裡住下去,我想,他姓蔣的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王亞樵笑了:「可是,我在這裡住久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呀。我真擔心,有一天南寧那兩位桂糸的首領,他們會不會把我當成禮物,拱手送給老蔣呢?」    
    「不會,你想到哪裡去了?」李濟深雖已發現王亞樵繼續住在梧州的危險性,但他仍然不希望王在這時候離開李圩子。就說:「李宗仁畢竟仁慈忠厚,他不會做這種喪良心事的。如若那樣,他還如何取信我們這些桂糸的舊部?」    
    「可是,白崇禧靠得住嗎?」王亞樵越想他這次面見白崇禧的場面,心裡就越感到有種可怕的危險正在逼來,就說:「他會不會有一天把我逮起來呢?」李濟深想了想,仍然搖頭說:「我想……他也不至於吧?……」    
    九月到了。王亞樵在李圩子裡每天都想著自己今後的出路,特別是他不斷從報上見到李宗仁、白崇禧與南京和解的消息,就更加心煩意躁起來。    
    「亞英,亞英,快來救我!」那天,王亞樵半夜裡忽然作了個夢。在夢中他好像走進一片陰氣籠罩的水邊。到處都是萋萋水草,他叫喊了好一陣,竟無人應聲。後來他發現從水裡忽然飛駛一舟,船上有個熟悉的女子身影,正在向他招手叫喊。王亞樵定睛看時,原是他日思夜想的余婉君。    
    他馬上撲上前去,將從船上飛跑而下的余婉君緊緊抱住。兩人正在河邊說著分別後的情話,萬沒想到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陣清脆的槍聲。王亞樵一驚,大叫:「不好了,有刺客!」可是,還沒等他醒悟過來,余婉君就撲上前來,一把將他推進了滔滔河水之中。王亞樵在水裡越是拚命叫喊,那水草裡隱藏的幾個刺客越向他砰砰開槍。當王亞樵向余婉君呼叫時,見那女人竟站在那些凶煞的槍手身邊,嬉嬉笑著說:「九哥,現在該是你遭難的時候了!」「婉君,你說些什麼話呢?莫非你也敢背叛我嗎?」王亞樵氣得大罵不休,這時他一古碌從床上爬起來,睜眼一看,發現原是南柯一夢!    
    「九光,你這是怎麼了?」王亞英打開燈盞一看,發現王亞樵氣喘吁吁,渾身冷汗,正呆呆坐在燈影裡。再看他的眼睛,裡面竟流露出了可怕的凶光。她一時不知王亞樵為什麼如此慌恐。急忙為他拭汗說:「你是作了惡夢吧?」    
    「是啊,我在夢裡見到鬼了!」王亞樵沒有說出他剛才在夢裡見到思念著的余婉君,擔心夫人會為此吃醋。但他還是決定把最近幾天心裡想的事告知夫人,說:「亞英,我是說,咱總不能老是躲在這裡吧。李濟深將軍對我們雖然不薄,可是,廣西現在的情勢,早就不像咱們從香港來時那樣。李宗仁和白崇禧他們也被南京給拉過去了。我們再想舉事,恐怕就相當困難了。」    
    王亞英說:「我也早想和你說這件事了。當初如果你能多聽聽華克之的意見,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地步吧?我早就對你說過,這些軍閥都是靠不住的。他們在利用你的時候,會給你戴上一頂頂高帽子,甚至會把你捧到天上去。可是,一旦他們不需要你的時候,就會把你甩開。如你不識時務,你還會成為他們的障礙呢!」    
    王亞樵從前聽不得不同意見。特別是他決定到廣西來前王亞英曾為此勸阻過他,可是王亞樵卻當場大吼著喝止了她:「我的事女人不能多嘴。」然而如今,他在嚴峻的現實面前不得不從心裡感到妻子的相勸不無道理。他說:「從前的事就別再說了,我在問你,我們這些人今後何去何從?」    
    王亞英呆呆坐在黎明前的暗影裡,她對前程也愁腸百結。特別是6月1日兩廣舉事無疾而終後,她親眼見到了王亞樵越來越遭到李、白兩人的厭棄。同時也從報上不斷見到白崇禧到處發表支持蔣介石的談話。作為妻子王亞英已感到繼續住在梧州的危險,甚至時時都可能發生突變。於是她說:「九光,現在我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如果繼續呆在廣西,顯然不是久計。如果再回香港,那裡更是殺機四伏,特務如麻,隨時都有遇害的危險。除此之外,幾乎再也沒有我們的出路了,唯有的一條出路,你卻始終不肯走,你說,讓我還如何勸你的呢?」    
    王亞樵現在心性不再暴躁。對妻子的話開始認真傾聽了,他說:「你是說,我們最好去延安嗎?」    
    她在幽光裡點了點頭,說:「那天鄭抱真他們對你說了許多,我感到他們的話是對的。我雖然和共產黨沒有任何來往,但是,共產黨是惟一真正仇恨日本的政黨,也是可以和日本血戰到底的軍隊。而且,我也看得出來,毛澤東決不會像那些無聊軍閥那樣,今天想舉義旗就起來倒蔣,明天得到了老蔣好處,就反過來降蔣輸誠,甚至甘願當老蔣的奴才和走卒。既然共產黨那麼堅決,那麼硬骨頭,你為什麼不想想這條路呢?」    
    「是啊,亞英,我從前錯過了許多次機會呀!」王亞樵雙手忽然抱住了頭,他想起早年自己在上海時,曾經有過幾次和共產黨合作的機會,然而都因為他對共產黨不瞭解或小視這個政黨的力量,每每與他失之交臂了。王亞樵記得他和中共駐上海的代表李立三曾有過交往,但是,後來當李立三勸他放棄暗殺而真正投向革命的時候,王亞樵又斷然拒絕了他;他們在廬山第一次行刺蔣介石失敗後,在上海處境險惡時期,中共代表李克農和陳賡都主動派人設法和他聯糸,並且希望他能放棄暗殺活動,前往中共的蘇區投身真正的革命。可是,也被王亞樵斷然拒絕了,他甚至當著李克農派來的代表公開說:「我不相信你們共產黨會有什麼建樹。我認為在當今中國,離開暗殺是根本推不倒蔣介石政權的。」於是,他再一次失去了與中共合作的機會。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困陷梧州疑無路,柳暗花明夢延安(3)

    特別讓王亞樵感到痛悔的是,當華克之在香港勸他一同赴延安的時候,本來理應毅然放棄來廣西投靠李、白而去陝北投奔毛澤東。但是,他仍然對軍閥搞武裝倒戈充滿著深深的希望。現在他確認妻子的話是真誠而實在的,他確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從前他在上海以斧頭幫起家時期,麾下有數百名門徒,如今大多死的死,傷的傷。當然,更多的門徒正因為看到追隨王亞樵繼續走行刺暗殺的冒險之路不會有真正的出路,才悄悄地離他而去了。最後就連敬仰他的華克之也放棄他而改投中共去了,所有這一切,都讓王亞樵在梧州陷入困境期間真正從反思中得到了反省。    
    「雖然你從前失去了和共產黨合作的機會,但是,並不是說從此再也沒有合作的機會了。」王亞英見他已從內心裡深深自疚自悔,索性苦苦勸道:「我想,只要你現在醒悟,馬上去陝北,還是來得及的。總要比在這裡寄人籬下安全得多嘛!」    
    王亞樵終於抬起頭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了。那是他在困境中對自己所走過的路嚴肅思考後流下的真誠淚水,也是他對盲目追求與聯合軍閥倒蔣初衷的一個痛悔。他想了許久,最後終於對妻子說:「好吧,我試試看,如果李任潮先生也能支持我,這次就決定去陝北投奔毛澤東和朱德了!既然蔣某人如此排擠和打擊我,那我最後只有逼上梁山了!」    
    天明時分,王亞樵又招來幾個追隨他來廣西的心腹:鄭抱真、趙士發、張憲庭和余亞農。當他把自己的處境說出來後,鄭抱真首先贊成投奔共產黨,他說:「當初在香港,華克之說去延安時,就已經證明那是一條可行之路了。因為華克之是從他們血的失敗中悟出了人生道理的。」    
    趙士發也說:「九爺,現在我們繼續留在這裡,說不定還會有殺身之禍的。因為白崇禧前次在南寧對你的態度,就說明他已經心懷不軌了。如果他們當真和老蔣聯合起來,還不馬上把我們交出去,當成和老蔣合作的見面禮嗎?」    
    「對對,我現在已認清了從前走的路都是錯的!我真不該來到廣西啊!」王亞樵大徹大悟地說:「可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投了中共,路到底怎麼走?人家是不是肯於收留我們呢?你們可知道喪家之犬的滋味嗎?」    
    「不,九爺,共產黨是一個正義之氣的黨,他們決不會不收留我們的。」從前也對共產黨有好感的張憲庭說:「在上海的時候,陳惘子是地下黨,他給我講過許多有關共產黨的知識。馬克思和列寧都是進步的力量。」    
    「可是,我們現在到哪裡去找馬克思和列寧呢?」王亞樵越來越感到他必須馬上離開廣西的緊迫性。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飛出隨時都可能遭到白崇禧加害的這片小天地。    
    余亞農說:「找不到馬克思和列寧,但是我們可以找毛澤東和朱德啊!現在蔣介石最怕的人,就是這兩位中共的領袖。我們現在就需要投靠蔣介石最害怕人,才能走出真正的困境。九爺,不瞞你說,我一個表哥就是前年從上海秘密經武漢,去投了延安中共的。現在他在那邊已經加入共產黨了!」    
    「是嗎?」余亞農的話特別引起了王亞樵的注意,他精神也由之一振,馬上說:「好吧,等我去見見李任潮先生再說。如果他能支持我去陝北,咱們馬上就派人到那裡去聯糸。」    
    當天下午,王亞樵經過反覆思考後,終於鼓足勇氣走進了李濟深將軍的書房。當李濟深聽說王亞樵想去投奔遠在陝北那片黃土高原深處的中共時,確實暗暗吃了一驚。因他萬沒想到一個從小靠暗殺和行刺起家的社會自由主義者,居然有一天會背叛自己多年形成的以暗殺救中國的理想。李濟深坐在椅子上沉吟許久。才鄭重地對他說:「九光兄,對於中國共產黨,我也是早有好感的。雖然毛澤東和朱德這兩位領導人,我並不相識。但是,我卻與周恩來先生素有往來。當年我在廣東的時候,就和周先生有過接觸,從他的身上我也能看出共產黨的偉大。所以,你去投奔他們,顯而易見是一條非常光明的道路啊!」    
    「是嗎?」處於危險困境中的王亞樵聽了李濟深的話,心裡那已形成多時的大膽計劃,現在終於變成了他必須付諸的行動。他下決心說:「那好吧,我決心要走這條路了,可是,你也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中共末必就肯馬上接收我。因為有人說我是個大俠,有人說我是暗殺大王,也有人說我是個大流氓。正是由於社會上對我的說法千奇百怪,所以像我這樣的流氓無產者,馬上就去延安投奔毛澤東,人家會要我嗎?」    
    「九光兄,我想,共產黨不會拒絕一個以抗日為自己追求的人。」李濟深鄭重地說:「何況你和老蔣有深仇大恨,這和中共的主張也完全一致。只要你到了延安以後,能正確地接受馬克思主義思想,我想,毛澤東和朱德是不會不歡迎你去的。」    
    王亞樵點了點頭,忽然,他又抬起頭來,請求說:「任潮先生,我去延安的決心已下,而且決不更改。但是,還是請您給周恩來先生寫封引薦信吧?如果我有這封信,才好去延安啊!」    
    「行,我一定寫!」李濟深見他那麼癡情和真誠嚮往陝西,當即果斷地應允下來。當天晚上,李濟深就揮筆給正在武漢的周恩來寫了一封言簡意深的信,向他介紹了王亞樵和他的前半生,以及王此時追求真理和正義的迫切思想。    
    深夜,就在李濟深給周恩來寫信的時候,王亞樵也在他下榻的李圩子後院客房,在燈下鄭重提筆,在雪白橫格信箋上寫下了一行字:    
    毛主席、朱總司令大鑒:    
    九光遠在兩廣,多年來敬仰共產黨之偉大。尤其在國事日非,大敵當前之際,只有貴黨敢於大舉抗日大旗,英勇迎擊蔣逆之多次圍剿。實乃舉世敬仰之舉,萬民稱頌。而今各派政治勢力,都紛紛爭與蔣氏苟合之可能,而惟獨貴黨與蔣決不妥協。實為當今英豪耳。九光景慕貴黨多年,素有投奔歸順之心,怎奈時機不便於我。現今大敵當前,九光思前想後,願率麾下數人即日前往延安,不求聞達,只求在正義之師中得遂正義之志而已!……    
    王亞樵寫到這裡,終於長長吁出了一口氣。那是他在經過多年的曲曲折折以後,在坷坎多變的中國政治風雲中,最後才看清的一條惟一可行的救國之路!這時,他發現天色已經微明,就把筆擱於硯上,伏在桌上忽然鼾然大睡了起來。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麗女在情義與金錢面前選擇了後者(1)

    香港。依然還是燈紅酒綠。    
    余婉君自從和小白臉史克斯有了體膚之親以來,她那苦悶的精神忽然變得十分悅愉起來。又恢復了王亞樵在港期間的好心情。她感到自己身邊忽然多了一位身材魁梧的美男子,這是上帝對她的恩典。有時候余婉君甚至感到王亞樵和余立奎的離去,反而對她並不是一件壞事,如果余立奎沒被軍統逮捕,押在南京的監獄裡,如果王亞樵不去投奔廣西的李濟深和李宗仁,那麼,她的愛情生活只能永遠停留在從前那只有肉體的縱慾而無精神享受的狀態。現在她則大大不同了,史克斯給予她的決不僅僅只是肉慾的滿足,更多的則是精神上的陶治。她發現比自己年輕一歲的史克斯,不但會時時陪她在香港和九龍進舞廳,下酒館,而且他還有許多王亞樵和余立奎都不具備的長處。譬如說史克斯喜歡聽歐洲音樂。王亞樵和余立奎這些老粗們是根本不懂的。    
    「婉君,你知道什麼是小夜曲嗎?」她只要想起和史克斯在一起的時光,心裡就興奮得怦怦亂跳。特別是他那好聽的聲音與他淵博的知識,都讓余婉君暗暗欣喜自足,因為她喜歡拿史克斯的長處與王亞樵、余立奎的短處對比。這樣一來她就更加感到和史克斯的結識是種天賜的幸運:「小夜曲,其實有兩種。一種是十八世紀產生的短小管絃樂;另一種則是十九世紀的短小愛情樂曲。其中最好的小夜曲,該屬意大利的《夜鶯》了!」    
    「婉君,當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定會相當寂寞吧?」余婉君在和史克斯相處的兩個多月裡,她忽然感到自己變得更加年輕了。她忽然注意起打扮來了。她覺得和史克斯在一起生活,才是真正的愛情生活。因為他懂女人的心思,也有男人的情趣。特別是進入9月下旬以來,婉君不知為什麼忽然感到與史克斯分手時的痛楚。    
    史克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不見了蹤影。他彷彿忽然從空氣裡「蒸發」一樣在她面前神秘的消逝了。余婉君自與他結識並同居以來,一直沒有問得出史克斯真正的職業與來歷,他只告訴她自己也是安徵人。但在職業上史克斯卻顯現出異常的謹慎。即便他們瘋狂做愛的時候,她也休想問出他的真實職業來。所以,當史克斯有一天突然從自己身邊消逝的時候,余婉君心裡除了悵惘之外並沒有產生其它的反感。這是因為她已經隱隱發現了他是個負有特殊使命的神秘人物。儘管她已有了這種感受,但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從這種可怕且又沒有安全感的情網中掙扎出來。她那時已沒有了毅力與決心,她早就成了史克斯感情上的俘虜了。那是因為史克斯太讓她歡心與依戀了。    
    「寂寞有什麼辦法呢?我又無法讓你每天都呆在我的身邊呀?」    
    「這好辦,你看,我給你買來了什麼?」她記得有一天,史克斯在夜幕降臨的時候,渾身喜氣地出現在她的小樓裡。讓她驚喜的是,史克斯手上捧著一閃耀著亮光的焦尾古琴。她知道這是他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幾天前他就許過願的:「小親親,在你生日的時候,我會給你一個驚喜!」今晚果然如此。他沒有白讓她整整準備了一下午家宴,當他把焦尾琴放在余婉君面前的時候,史克斯用食指在琴弦上「咚」的彈了一個脆音,聽得她頓時心曠神怡起來,說:「買琴作什麼呀?」    
    「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以彈琴解悶啊。」他望著她那泛起幸福紅暈的面龐,笑著說:「而且,彈琴也是種高雅的藝術享受。婉君,你是個多才多藝的女子,怎麼可以這樣過著獨守空房的無聊生活呢?要知道當生活中失去理想與追求的時候,就好像在鮮美的湯菜裡忘記放鹽一樣,會變得毫無味道。現在好了,我不但給你買來了焦尾琴,還為你送來了琴譜。」    
    「還有……琴譜?」    
    「是呀,你看,這是《梅花三弄》,這是《漁樵問答》。諾,對了,這裡還有《十面埋伏》和《夕陽簫鼓》呢!沒事的時候,你可以照這些譜子去彈嘛!」    
    如今,余婉君屈指數來,多情善感、風流倜儻的史克斯,已經有一星期光景不見了蹤影,他究竟忽然跑到哪兒去了?是鑽了天還是入了地?還是出現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該不會出了車禍吧?而自己由於不清楚史克斯的供職機關而無法尋找。在這種可怕的寂寞中,余婉君又苦苦等候了一整天。那些天她幾乎將史克斯送給她的所有曲譜都彈了個遍,最後連他最喜歡聽的古曲《瀟湘水雲》也彈了幾遍。她多麼希望史克斯能突然飛回她的身邊呀?如果他真能返回身邊,那麼,她情願將自己的一切都無私獻給他,包括史克斯多次向她追問的從前歷史。余婉君知道自己現在愛史克斯,甚至起過了與她有過膚之親的任何異性,其中當然包括遠在梧州的王亞樵!    
    但是,那天晚上史克斯仍然沒有回來,又讓她枯守了一夜空房!    
    他究竟到哪裡去了,他是什麼人?就在余婉君胡思亂想的時候,她作夢也沒有想到,此時此刻,她心愛的美男子,正在香港九龍島上一幢陰森森的大樓裡,和一位從南京飛到香港已有七天的要人,正在密室裡計議著何時才能見到她──一個慾火難奈的孤身女人余婉君。    
    「再吊吊她的胃口。明天再說吧!」對史克斯說這話的人,就是戴笠!七天前,當他在南京軍統總部忽然接到香港區長王新衡拍來的密電時,頓時大喜過望。他萬沒想到王新衡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找到了許久下落不明的王亞樵情婦!戴笠決定放下手邊的所有事情,親自飛臨香港。他馬上召見特務史克斯,詢問他幾個月來和余婉君暗渡愛河的始末。當他得知在余婉君的書櫃裡發現她和王亞樵等人的合影時,戴笠頓時來了精神,對史克斯說:「你不能老是玩女人,為什麼不趁她高興的時候,打聽一下王亞樵的下落呢?」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麗女在情義與金錢面前選擇了後者(2)

    史克斯苦著臉道:「戴老闆,我又豈能不追問呢?可這個女人和王亞樵的關糸太深,我旁敲側擊問過幾次,她都顧左右而言它。只是不肯說出她和王的關糸,當然,更不會告訴我王現在何處。」    
    戴笠這個風月場上的老手聽了,嘿嘿一笑:「好辦,那麼,從現在起你就不要見她了,冷她一周再說。」現在,戴笠估計余婉君那邊早已等盼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了,才對史克斯面授機宜說:「現在你可以行動了!」    
    史克斯這才打通了余的電話,裡面馬上傳出她那焦急若火的聲音:「死鬼,這些天你鑽天入地了嗎?」    
    史克斯卻說:「我始終在香港,可就是出不去呀。」    
    她急切地問:「你在什麼地方,我可以去嘛!」她的話正遂史克斯之心,於是說:「那好,今晚7點,你就到九龍的半島酒店來好了。我準時在12層的2003號客房裡恭候你的到來,好嗎?」    
    余婉君哪時間去想其它,整整一個下午,她只顧在鏡子前將自己的那張粉臉照了又照,眉毛也畫了又畫,衣服一件一件的換過了,最後不到六點鐘,她就出門打了車,逶逶迤迤地穿街過海,最後好不容易準時趕到九龍的半島酒店。    
    她乘電梯來到12層以後,就心急如火地走進了2003號房間。原以為她那如意的郎君,此時就在這裡等著她,於是就闖了進去。果然見有一個男人的背影,坐在床榻上。余婉君哪裡還顧得許多,衝撲上去就把那男人攔腰抱住了。就在她準備躺在那男人懷裡大撒其嬌時,不料她忽然感到不是她尋找的史克斯,大吃一驚地後退一步,驚愕瞪著那個笑瞇瞇的中年男子說:「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在這間房子裡?」    
    那人仍然笑道:「小姐,這些倒是我應該問你的,你是什麼人?」    
    「我……」她後退了一步,正要轉身逃去,不料房門一響,垂頭喪氣走進一個人來,正是她盼得心焦的史克斯,氣得她又撲了上去,恨不得用拳頭去打他,說:「既然你約我到這裡來,為什麼又讓別人在這裡?」    
    「小姐,我在這裡有什麼不好?」那人仍然還在笑:「我在這裡,就因為我是陳亦川的頂頭上司!」    
    她怔在那裡,看了看笑著的陌生人,又看了看呆立不動的史克斯,余婉君質問那中年人說:「誰是陳亦川?我怎麼不認識?」那人笑得更厲害了,指著門邊的史克斯說:「陳亦川就是你的情人史克斯嘛,不過,史克斯是他偵察你和王亞樵時臨時使用的化名而已。」    
    「什麼?」余婉君聽到這裡,大驚失色地追問那人:「你到底是誰?」    
    「小姐休怒,敝人姓戴,名雨農,也就是你們大家都知道的大特務戴笠呀!」    
    余婉君聽到這裡,頓時嚇出了通體冷汗。直到這時她才知道和史克斯之間的卿卿我我,從一開始就是軍統的一個感情圈套。她怒從心起,不顧一切地想奪門而逃。可是當她衝出門時,卻發現外邊早就站著王新衡等幾個特工人員。面對著一支支烏黑的槍口,余婉君頓時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雙手捂摀住臉嗚嗚的慟哭起來了。    
    「現在你該說了,王亞樵到底在什麼地方?」見余婉君坐在那裡大搖其頭,戴笠站起來,來到她面前,厲聲說:「余小姐,現在你應該聰明一點了。如果要你想活著出去,如果你還想將來和你的史克斯一起作長久夫妻,那麼現在你必須說出王的下落來。如果你能說出來,我們不但可能成全你和史克斯的關糸,而且還會送給你20萬元獎金,讓你們都去美國留學。如果你不說,那麼,等著你的就是孫鳳鳴老婆那樣的下場!」    
    余婉君哇一聲哭出來,她撲到在地板上,徹底的癱了。等她從昏厥中醒來的時候,眼前只有可惜巴巴的陳亦川站在那裡,可是戴笠和那些特務們已經隱退了。余婉君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發瘋也似地撲了上去,抓住陳亦川就拚命地在他胸上狠狠地捶打,哭泣罵道:「姓陳的,都是你作的好事呀,你可把我騙苦了呀!」    
    陳亦川一聲不吭地任她發洩。一直到她再也擂打不動時,他才愛憐地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無限溫存地在她那掛著淚痕的臉腮上吻了一口,輕輕地說:「婉君,人生如戲。既然事情到了現在,我們又何必為一個王亞樵犧牲你我的愛情呢?」    
    「愛……情?」余婉君怔在那裡了。她想痛罵,她想痛打他。但是,她知道所有一切現在都已經無用了。想起自己從前和王亞樵在一起時的纏綿情誼,想起王亞樵對她的種種好處,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撲簌簌的滾落了下來。    
    「說了吧,他究竟在哪裡?」    
    她咬住牙一任苦淚長流。余婉君想不吐,但是當她看了他那雙多情的眼睛,心竟然又軟了:「就是我說出他在哪裡,你們也怕找不到他!」    
    陳亦川摟著她又歎息一聲:「婉君,你知道嗎,像你這樣人,長久在香港呆著有什麼出息呢?即便王亞樵又和你見了面,他又能給你什麼?可是,在戴先生那裡,可是給咱們準備了整整20萬啊!」    
    余婉君怔了一下,把低垂下去的頭又抬了起來。陳亦川敏銳地發現,她那雙淚眼的深處忽然亮了一下。那是驀然一瞬產生的希翼之火──一個女人對金錢與情愛的新的寄托。    
    「我們只要得到了那筆錢,就能遠涉重洋去美國留學。莫非到了那裡,還會有什麼人質責我們不講人情嗎?」陳亦川早已經將她心裡的活動看得一清二楚,這時他的話幾乎句句都擊在她的心上:「可是,如果不說呢?你就會成了第二個崔正瑤呀,唉,聽說那女人最後是因為不堪凌辱,才撞牆而死的。婉君,崔正瑤到底得到了什麼呀?……」    
    余婉君聽到這裡,再也不哭了。她忽然緊緊將他抱在懷裡,只說:「如果我真說了,姓戴的能讓我們真結婚嗎?」    
    陳亦川鄭重地向她點頭:「戴老闆這個人……一言九鼎啊!」    
    余婉君終於垂下眼瞼,她又落淚了。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李圩子來了兩位神秘的女人(1)

    10月的梧州陰雨連綿。    
    王亞樵在李圩子裡,越來越感到天地之狹小。自從他密派張憲庭和余亞農化裝成去陝西購買山貨的老客,前往那片神秘的黃土高原尋找新的生路以後,王亞樵幾乎每天都在這圩子裡焦盼不安。他知道張憲庭和余亞農前去陝北高原,一路上必是山高路險,阻礙重重。而且他們身上雖然帶有他本人寫給毛澤東、朱德的信,李濟深寫給周恩來的信。但是,中共中央是否肯於收留他這個從前在國民黨統治區裡名聲不雅的流氓無產者,王亞樵對此心裡仍然沒有底數。    
    因為他知道中共在那片神秘的黃土高原深處,儘管都是些土槍土炮,但是王亞樵卻早從身邊許多朋友口中,聽到許多有關毛澤東和朱德、周恩來的傳奇般故事。他知道被蔣介石多年來一直稱之為「共匪」的這夥人,實則上是一群了不起的政治精英。如果毛澤東沒有超越凡人的韜略與戰術,那麼老蔣為什麼會一直視中共為可怕的勁敵呢?而且他們幾十萬美式裝備的正規軍隊,最後都一一敗倒在毛澤東和朱德的軍隊手裡?想到這裡,王亞樵心裡開始撥雲見晴,他甚至暗悔為什麼到了梧州才想起去投中共?    
    在細雨如麻的李圩子裡,王亞樵幾乎每天都在看報。他以讀報來打發落魄者無聊的光陰,也是一種寂寞中的樂趣。當然,那時候的王亞樵已不再將注意力放在李宗仁、白崇禧是否與蔣的暗合上了。他開始關心陝北的消息,他希望從報上看到毛澤東和紅軍的信息,然而那時候在國民黨的地方報紙上,幾乎見不到任何與中共有關的信息。就在那個讓他煩躁的雨天裡,忽然,王亞樵從一張《梧州報》副刊上,見到一首題為《秋月》的七律詩:    
    初聞征雁已無蟬,    
    百尺樓台水接天。    
    青女素娥望九洲,    
    月光霜裡斗嬋娟。    
    王亞樵見了這首詩,暗淡的眼睛頓時變得明亮起來。因為他從這首由著名唐代大詩人李商隱的名詩《霜月》而演化而來的《秋月》中,驀然發現一個清秀麗人,已經出現在他的眼前。她就是自從前在上海時就結識的女學生余婉君!    
    那時,王亞樵因躲避特務們的追捕,曾在她的家裡匿居幾日。在分手之時他與她已經產生了感情。就在王亞樵決計逃走的前夕,余婉君不忍讓他離去。可是王亞樵歷來是以大事為重的,豈能為女人的私情而放棄他畢生為之奮鬥的大事?他見余婉君依依惜別,說:「九哥,你這一去,我不知今生還能不能再見到你了?」    
    王亞樵當即就給她在紙上寫了上面這首詩。他說:「婉君,如果你將來想尋找我的話,就把這首詩以你的名義,刊登在報紙上。要知道這首詩本是李商隱的名詩,可我有意在這詩裡改了幾個字,也就是將『青女素娥俱耐冷』一句,改寫了『青女素娥望九洲』。又把『月中霜裡斗嬋娟』一句,更成了『月光霜裡斗嬋娟。』這樣一來,李商隱的詩就變了樣子,因為詩中有了『九光』二字。所以如果我見了,就知道是你在尋找我了。」    
    「那麼,你又如何來會我呢?」余婉君問。    
    王亞樵當時緊緊擁著這位如花似玉的漂亮少婦,告知她一個最好的聯糸方式:「你可以把你住的地址,當成詩作者的筆名。這樣,我就可以尋找你了。」    
    讓王亞樵萬分震驚的是。當初他從香港來廣西時,在自己百般相勸之下堅決不肯隨他前來的余婉君,今天居然鬼使神差地忽然來到了梧州。因為這首《秋月》詩的作者,竟然用了一個「下家向」作為筆名。王亞樵急忙吩咐趙士發找來梧州的電話冊子,他從那裡很快就翻出一個叫「夏家巷」的地名。王亞樵馬上明白,余婉君如今不僅來到了梧州,而且就住在距李圩子不遠的夏家巷!真可謂近在咫尺!    
    「亞英,亞英,你看誰來了?」王亞樵心裡高興,急忙叫趙士發去喊妻子。不久,王亞英來到他的面前,聽王亞樵說明刊載在《梧州報》副刊上的一首小詩,原來竟是余婉君尋找王亞樵蹤跡的聯絡暗號時,她忽然感到有些吃驚,忙說:「九光,你等等,其實這首詩,我早就見過了。我當時就感到是什麼人如此膽大,居然敢把李商隱的古詩,也抄襲來,登在報上換稿費呢?」    
    「怎麼,婉君還在其它報上,也刊載了這首詩嗎?」王亞樵一怔,沒想到余婉君竟會如此不知深淺,將這種會隨時會引起人們注目的詩句,在廣西媒體上到處亂登。這時見妻子亞英找來一張幾天前在南寧出版的《廣西新聞》,王亞樵看時,竟然也發現在那報上刊登了同樣的詩文。他心裡暗暗一怔,這才想起余婉君雖然知道他來廣西,卻不可能知道他究竟在廣西何地。於是,對她在幾張報上同時刊載這個聯絡暗號也能夠理解了。就說:「也沒什麼,看起來她尋我太心急了,所以就到處登這種廣告式的詩文。亞英你又何必見怪呢?」    
    王亞英將臉色一沉,說:「九光,事情也許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現在是什麼時候?如今可是蔣介石和戴春風到處給你下網的時候呀!可是,余婉君為什麼早不來,晚也不來,忽然在你將要去延安的時候,找上門來呢?這其中會不會有詐?」    
    「哎呀呀。我的夫人,她一個小婉君,能有什麼詐呢?」王亞樵歷來對余婉君感情甚好,忽然發現她親自尋到廣西來,心裡自然充滿著無限的欣喜。哪還顧得多想她的來意。就對妻子說:「亞英,快快派人去夏家巷,到幾家客棧裡分頭尋找余婉君,她一個女人家,跑這麼遠的路,有多麼不易呀?」    
    「慢!」王亞英見丈夫已吩咐趙士發、鄭抱真和保鏢蔡殿忠等人外出尋找,急忙揮手將趙士發等人攔住,說:「亞樵,我剛才已經說了,現在形勢對我們極為不利,因此千萬要小心行事。你想,余婉君當初是那麼百般拒絕你要她同來廣西的,可是,時間剛剛過了幾個月,她為什麼又忽然自己跑來了?這麼長時間,她在香港究竟作了些什麼,會不會有軍統的人盯上了她?她會不會是受到別人的支使,才到這裡來探路的,這一切,不知你都想過沒有?」    
    王亞樵一愣,他也感到余婉君在這時候來梧州有些不可思議。    
    「九爺,夫人的話不無道理。」鄭抱真聽了也說:「戴笠自從發生刺汪案以後,已在蔣介石面前立下了軍令狀,現在他能放過我們嗎?」    
    王亞樵想了想,不以為然地笑道:「你們是擔心余婉君向軍統告了我的密?那你們就多慮了,你們誰也沒有我更瞭解她了。當年她在上海掩護過我,軍統特務她是見過的,我親眼看見她如何從容地應付了特務,特務是根本嚇不倒她的。」    
    趙士發也說:「余小姐是不是受到軍統的收買,我不敢說。不過,她那麼聰明的人,為什麼到處刊載那麼重要的聯絡詩呢?萬一這種詩真被軍統的人破釋,那後果可就是不堪設想了!」    
    王亞英聽了大家的話,心裡疑雲越加升起,就勸阻準備親自上街尋找余婉君的王亞樵說:「九光,如果你還有一點警惕性,你就千萬不能出去。依我看,那個姓余的女人,你還是不見的好。現在我們正準備去陝北,萬一走露了風聲,傳到老蔣他們耳朵裡,可就壞了大事啊!」    
    「不會的,不會的,我王某人不能這樣不講情面吧?她一個女人,如果沒有困難和苦楚,是決然不會跑這麼遠的路來尋我的。我想,一定是余立奎被押解南京以後,她一個人在香港受到了軍統的威脅。所以才跑到這裡來了。」王亞樵見大家都拚命阻攔,心裡不悅,將桌子一拍說:「再說,我王亞樵有恩於她,余婉君再沒有良心,也不至於帶著特務跑到梧州來逮我吧?」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李圩子來了兩位神秘的女人(2)

    只因王亞樵這一拍案動怒,所有人都不敢再吭聲了。但是王亞英仍不同意王亞樵親自上街尋找,說:「如果你一定要見她,也不攔你,只是你自己千萬不能親自上街。因為李濟深將軍來時就對我們說過,必須在李圩子裡深居簡出。我們不能為了她就壞了規矩。是吧?」    
    王亞樵聽了,只好做了妥協,吩咐趙士發和鄭抱真、蔡殿忠三人,按照報上提供的「夏家巷」,去幾家客棧裡尋找,是否有餘婉君的蹤跡。三人臨出門時,王亞英又再三關照說:「你們去客棧時也要千萬小心,在查清她身邊沒有可疑男人的時候,才可以把她帶回來。不然,如有可疑的陌生人,你們就千萬不許驚動這個女人。」    
    三人來到夏家巷,發現這裡只有一家客棧。而且鋪面不大,只是二層小木樓。十幾個房間。趙士發讓鄭抱真和蔡殿忠等在外邊,他自己進到店裡去偵察,果然發現樓上一間客房裡,閃動著兩個青年女人的身影。他透過窗子向裡悄悄一望,發現其中一位愁鎖雙眉的女子,果真就是在香港深水灣見過多次的余婉君。而余身有位30多歲的女傭,卻是趙士發從前不曾見過的。由於他發現附近客房並沒有陌生的男子出現,於是就吩咐蔡殿忠馬上回李圩子向王亞樵夫婦報告。    
    王亞英聽了仍然擔心:「那女傭從前為什麼沒有見過呢?」王亞樵笑了:「你真是少見多怪了。人家余婉君既然已經嫁給了余立奎,為什麼身邊就不能有女傭呢?莫非一個女傭也會是軍統派來的特務嗎?」    
    王亞英說:「先不要太急,先命趙士發和鄭抱真他們,在那家客棧附近暗中守候著,看看有沒有可疑人來和婉君聯糸,如果沒有其它反常情況時,再讓她到圩子裡來不遲。不然的話,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大家可都要遭殃。」王亞樵見夫人說得在理,也就不再堅持,暗中吩咐趙士發和鄭抱真悄悄觀察臨視著余婉君。    
    余婉君身邊的年輕女傭,姓張,名秀珍,確實像王亞英估計的那樣,是個貨真價實的軍統女特務。當余婉君答應協助軍統誘捕王亞樵以後,戴笠馬上吩咐張秀珍以女傭的身份,陪同她一起乘船前往廣西梧州。為防止王亞樵識破真相,戴笠只讓特務陳亦川等人密秘匿藏在南寧,準備在必要時接應。與此同時,戴笠還在南京通過保密電話,和在南寧的白崇禧進行了幾次密秘勾通和交涉。他對白崇禧說:「健生兄,既然你們決定和蔣主席真誠合作,為什麼還要把一個行刺過許多國府大員的殺手,暗藏在梧州的李圩子裡呢?這末免有些不合適吧?」    
    白崇禧故作驚訝,馬上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雨農,這件事情我和德鄰將軍從不知道。如果王亞樵確在梧州,也必是李濟深和他個人的關糸太深所致。既然是他們的私人關糸,就和我們桂糸沒有任何妨礙了!」    
    戴笠說:「現在王亞樵是蔣委員長的死敵,全國都在通緝他。你們無論如何要協助我們將他就地逮捕,然後再把這個人解送到南京來。」白崇禧聽了頗感作難,他一是不想得罪李濟深,二是不想因此讓他和李宗仁落得個不仁不義的惡名。於是他委婉地對戴笠說:「雨農兄,你也該諒解我和德鄰將軍的苦衷。你們軍統的人,當然可以到梧州來行刺他,但是,決不能在我們的地盤上逮捕王亞樵。不然,將來我們桂糸在全國豈不是惡名滿天了嗎?」    
    戴笠心裡雖然暗罵白崇禧滑頭,但他也不敢因為一個王亞樵就得罪正在暗中和蔣介石修好的李宗仁、白崇禧,於是只好依計行事,只對白崇禧說:「健生兄說得也在理上,不過,我們的人秘密進入廣西地面,你們千萬要大開方便之門才行。」白崇禧道:「你們只管來吧,如果想幹掉王亞樵,千萬要做得乾淨一點,最好別給我們留下麻煩才好。」至此,南京和南寧的桂糸軍閥之間,便在對王亞樵實施暗殺一事上達成了一種默契。    
    梧州又下起雨來。    
    經過兩天的考查,最後趙士發和鄭抱真都確認了,住在夏家巷客棧裡的余婉君身邊。決沒有軍統特務的影子。這樣,王亞英才同意派人把余婉君和那個張媽一齊接進李圩子。當時,余婉君走進這重兵防守的李濟深公館裡時,心裡暗暗地加著小心,她真怕王亞樵萬一發現她的可疑行跡,就壞了大事。她也知道王亞樵一旦翻臉,可是要殺人的。所以她一路上走來時,都不時和緊跟在身邊的女特務張媽悄悄以眼神交談。張媽雖然年輕,但卻受過軍統嚴格的訓練,她神色沉靜,不慌不亂,只在旁側悄悄給余婉君打氣壯膽說:「沒事,九爺對你是決不會有任何懷疑的。你要記好戴先生臨行時對你說的那些話,如果你敢在王九光面前露出實情,那麼,你在安徵老家的父母,就都要掉腦袋呀。」    
    女特務對她的恫嚇,讓余婉君裡心裡感到發怵。    
    「婉君,你不在香港好好待著,到底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找我呀?」在李圩子後院客房裡,王亞樵夫婦接待了風塵撲撲的余婉君。王亞英在那個張媽身上掃了幾眼,心裡暗暗對她加著小心。可是王亞樵卻不在意有張媽在場,只是直來直去向已經哭成了個淚人的余婉君詢問說:「既然終有一天要來這裡,當初為什麼又堅決不肯和我們同行呢?害得你們獨自跑了這麼遠的路?」    
    「九哥呀!」余婉君真想將她在香港遭到軍統特務美男計的誘惑,在威脅下成了戴笠俘虜的內幕,當面全都哭訴出來。但她發現身邊不動聲色的張媽站在那裡斜睨她,便馬上打消了這一念頭,又故作痛楚地哭了起來。余婉君按照戴笠在香港對她的叮囑哭訴說:「我哪想到這鬼地方來呀?也是實在無法生活,才不得不走這一步的。你也許不知道,自你們走後,余立奎就被南京派來的特務們逮捕了,然後港英當局又將他們幾個涉嫌刺汪案的人都解往南京去了。」    
    王亞樵震怒道:「他媽的戴春風。余立奎早在刺汪案發生前就到了香港,他怎麼可能是嫌犯呢?」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李圩子來了兩位神秘的女人(3)

    余婉君繼續哭道:「他走後不久,我住的那個小樓外邊,就不斷出現一些輕薄的男子,他們不分晝夜的到我宅子前面來胡鬧,後來我只好雇了張媽在旁。但是,不久又出現了更可怕的事,那些輕薄的男子,有一次竟然闖進我的家裡來強行非禮。後來,我發現香港決不是我這樣單身女人生存的地方。於是我就決定到這裡來尋找九哥和夫人了!」    
    張媽見王氏夫婦不語,急忙出來作證說:「余太太說的都是實話,有一次,如果不是我進來得及時,太太她早就被那些野男人給糟蹋了呀!……」余婉君哭得更凶了。    
    「是啊,一個單身女人在那種鬼地方,也是不好過呀!」王亞樵對她的哭訴深信不疑,便說:「既然如此你就暫且住在這裡吧。」王亞英盯一眼神不守舍的張媽,卻說:「不過,李濟深將軍的公館,可不是你們的久居之地。即便是我們,在這裡也是客人呀。」    
    「可是,……讓我到何處去住呢?」余婉君萬沒想到王亞英會下逐客令。她回頭看了一眼張媽,一時也沒有了主張。    
    王亞樵想了想說:「這樣吧,今晚你自己就住在李濟深先生的公館裡,不過……」他望了一眼張媽,說:「傭人先回客棧去吧。至於今後,沒關糸,只要有我王九光一碗飯,就有你們的飯吃。一會兒我就派人出去,給你們在外邊租間房子,也好暫且在梧州安頓下來。如何?」    
    余婉君只得含淚點點頭,又瞟了身邊的張媽一眼。張媽倒很機靈,馬上就說:「行行,就讓余太太先住在圩子裡好了。至於我嘛,請匡先生和夫人不必在意,我回客棧裡去就是了。」說著她回頭看一眼心緒複雜的余婉君,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李圩子。    
    張媽離去以後,余婉君繼續當王氏夫婦的面悲悲切切地哭泣著:「九哥,我這次到這裡來尋你,另一個原因是求您鼎力支持一下,設法在南京找找朋友。一定要設法把立奎他從監獄裡搭救出來才好。我雖然和立奎只有六天的婚姻,可是,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呀!九哥,你可千萬為我想想辦法啊!」    
    她這一哭,王亞英也感到摸不清她的來意和底數了。王亞樵爽然說道:「好,你放心好了。既然我是你和余立奎的媒人,就不能對他的事不管。過幾天,等你離開這裡時,我一定給南京友人寫一封信。到那時你可以拿上我的親筆信去尋找他們。我想,事情總有一天會搞清的,因為在刺汪案發生的時候,余立奎根本就不在南京呀!」    
    當夜,余婉君就在李圩子裡住下。    
    「九光,我始終感到這兩個女人來得有些突然呀!」深夜裡,王亞英和丈夫悄悄在房裡談著余婉君。儘管王亞樵對她的到來不再有任何狐疑,但是他妻子卻百般在旁進言說:「婉君說明的來意儘管頭頭是道,但是,凡是在香港住過的人都知道,那裡的流氓也不至於像她說得那麼猖獗。莫非一個單身女人真到了隨便被人進來強姦的地步了?那麼,香港的英國巡捕就是失職。婉君為什麼不去報警,而偏偏要捨近求遠跑到廣西來找我們呢?」    
    王亞樵仍然不疑,說:「她不是已經說了嗎?她這次到這裡來,也是為求我給南京朋友們寫信的,她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救余立奎出獄呀!」    
    王亞英道:「其實這表面上看來倒是個理由,實則卻很免強。現在你是軍統全國緝逮的江洋大盜,別說你在南京沒有司法界的朋友,即便有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為逮捕余立奎的就是戴春風的人。你說,戴春風知道是你在後邊托人救余立奎,他會釋放余立奎嗎?」    
    王亞樵不語。王亞英繼續進言說:「再說那個姓張的女傭,我看她也有些可疑。余婉君既然是主婦,可是我卻發現她在說話的時候,竟然不時悄悄地用眼睛去瞟姓張的傭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王亞樵仍然不說話。王亞英又提醒他說:「九光,現在並不是我多疑,而是我們正在走麥城呀。處境如此惡劣,對身邊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提防一些。萬一姓戴的暗中在我們身邊安下一顆釘子,豈不要毀了我們去延安的計劃嗎?」    
    「好吧,既然有種種可疑,那麼,明天就讓她從圩子裡搬出去好了。」王亞樵知道妻子的話也不無道理,雖然他有意讓與自己有過深情的余婉君住在李圩子,但是因為王亞英的極力反對,最後他只得狠心讓余婉君搬出去。    
    第二天上午,趙士發在梧州東街為余婉君租了一間房子。余婉君情知王亞英不肯相容,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李圩子。臨行時,王亞樵又從衣袋裡掏出二百塊錢,交給她說:「好吧,你到那裡暫且過日子吧,我們都不會在這裡久留的。因為廣西也並不像我初來時想的那麼好,還是早離開此地的好。」    
    「九哥,你還想到哪裡去?」女人驚警了。    
    王亞樵正想如何作答,身邊的王亞英急忙搶過話來說:「他哪裡也去不得的,現在普天下都是老蔣和戴春風撒下的人馬,還有他的出路嗎?」王亞樵也歎息說:「是的,婉君,暫時我確也沒有其它去處。不過將來一旦有可去的地方,我會告訴你的。」    
    標緻漂亮的余婉君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到了大門前,她似乎仍然還對李圩子有些眷戀。向站在院門前的王亞樵遠遠的張望著,可是她不敢有過多的感情外露出來,因為她發現王亞英在那裡警惕的盯著她。看到那個多疑的女人,余婉君心裡不覺暗暗一驚。她只好一狠心,轉身離去了。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冷月清輝映碧血(1)

    夤夜,萬籟俱寂。    
    一艘小舢板沿著幽幽的河波緩緩駛來,在經過梧州城關的時候,被守關的哨兵發現了,發出了讓人心悸的喝問。小舢板上有人馬上打了一長一短兩個電筒信號。哨兵立刻放行。這艘小舢板很快就進入了戒備森嚴的梧州市區。小船裡坐著十幾個便衣特務,他們當中就有陳亦川和軍統香港區副區長王魯翹。特務們人人暗佩利刀和手槍,渾身殺氣騰騰。在夜幕下他們很快就隱入距東街不遠的一家客棧裡。    
    原來,女特務張梅從李圩子出來以後,馬上就到梧州郵局,給遠在香港的王新衡區長拍發了一封密碼電報。告知一切按原定計劃行動,進展順利。於是,王新衡火速派出以王魯翹為首的特務組,從香港密秘潛入了南寧。他們和陳亦川會合後,在白崇禧的暗中護衛下,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水陸進入了梧州。到此為止,一個對王亞樵的暗殺網已經悄悄的向梧州李圩子撒開了。但是,由於王亞樵下榻的地點李圩子,是李濟深將軍的私邸,家中戒備森嚴,重兵防守,王魯翹電請香港以後,得到的答覆是:不許進李圩子行刺,最好的辦法是在王亞樵從圩子裡外出時,在半路上將他活活刺死。這樣,王魯翹、陳亦川等人,只好授意余婉君尋找可以對王下手的機會。    
    10月20日晚上。王亞樵應李濟深兄長李任仁的約請,出了圩子,去他家裡出席一次便宴。席間,即將準備離開梧州去延安的王亞樵心情十分激動,他與李任仁等人在桌上推杯換盞,談笑風生。他完全不知道就在這個刮著寒冷小北風的傍晚,有一位穿著紫紅色旗袍的艷麗女人,正在距李圩子只有半里路的小樹林裡悄悄地向路上張望著。她就是曾給予過王亞樵幾許深情的女人余婉君。    
    最近幾天,王魯翹已命幾個化了妝的特務守候在李圩子的大門前,密秘監視著王亞樵的行跡。今天下午,化妝成修鞋匠的特務,終於發現王亞樵的行跡。約在下午點1點鐘光景,特務發現王亞樵帶著兩個貼身保鏢出了圩子的門。然後向另一家獨立小樓裡走去了。根據這一報告,王鉭翹馬上派女特務張梅將余婉君找到他們投宿的客棧,告訴她今夜就可以行動了:「余小姐,晚上可就要看你的了!」    
    余婉君主心頓時哆嗦起來。她知道一個非常可怕的時刻終於不可避免地到來了。她這時心裡有些不忍,特別想起王亞樵那天在夫人王亞英的眼皮底下,還敢公開塞給她200元錢,心裡真想大哭一場。因為她和王亞樵並無任何怨仇大恨,可是她今天晚上必須要把這個與自己曾有過肉體關糸的男人,以種種柔情引進特務們預先在她房間布下的陷阱裡。接下去的事,她已能夠預見了。那是一片可怕的刀光和淋漓的鮮血啊!想起王亞樵與她有過的恩恩愛愛。女人的心又軟了。    
    「怎麼,到現在你心裡還有他嗎?」坐在床上向她大聲呵責的人,竟是那個曾在舞場上以美色和柔情俘虜她的特務陳亦川。余婉君萬沒想到從前在自己眼裡那麼多情的男子,居然會是個冷森森可怕的殺手。她見了她,心裡又在流淚,不,簡直是在流血啊!余婉君開始憎恨自己當時因為寂寞而引來的後果,同時,她也在為自己的無情而感到可憎可恨。    
    「不,不是……」她想在特務們面前掩飾自己心底的秘密。但是,那個曾對她多次進行逼迫的特務頭子王魯翹,這時又冷下臉來,厲聲地說:「不管你現在心裡想什麼,可是,余小姐,軍統是一個比王亞樵鐵血暗殺團還要不講情面的團體。任何人如果膽敢拿這個組織的紀律當兒戲,那麼,她將要得到的,就只能是無情的毀滅!」    
    余婉君知道她現在即便想擺脫這伙手握刀槍的特務,也是決然不可能了。因為她的整個生命和前途,都已經被軍統牢牢操在手裡。特別是想到她在安徽的父母,余婉君再也不敢對自己的行跡有任何改變了,只是納納地說:「我、我……懂了!」    
    現在她就佇立在路邊的小樹林裡。刺骨的小北風在她耳邊發出沙沙呼嘯聲,她心亂如麻。真想面對空曠的小路大哭一聲:「九哥啊,我對不起你!……」但是,她終究沒有哭出來,她也不敢哭。她知道也許就在不遠處的什麼地方,就有眼睛在暗處悄悄窺視她的一舉一動。    
    「女人,真是禍水呀!」就在她望見遠遠的暮色裡走來三個人影,其中就有她曾經深愛過的王亞樵時,余婉君真想大哭一場。直到這時她才認識到紅顏女子,不僅可以成為她鍾愛者手中的尤物,同時也可成為葬送癡情男人的禍根和罪魁!    
    就在這時她發現王亞樵已經搖搖晃晃在兩個保鏢的護衛下,沿著她面前那條小路走過來了。余婉君把心一狠,再也不去想她和王亞樵當年在上海的舊情了,腦子裡在那一剎所想的,都是她在今晚這恐怖之夜過後,如何去領取那筆巨額獎金,然後和那個曾在香港和她同床共枕的奶油小生陳亦川,雙宿雙飛地前往她夢想多年的美國留學。只要她能從此和他步入了天堂,索性就讓從前的舊情人入地獄吧。直到這時余婉君才體會到「最毒不過女人心」這句話是有來由的。想到這裡,她就壯著膽子叫了一聲:「九哥!……」    
    王亞樵已經喝多了,往日發白的面龐這時漲得紅紅的。特別是他那雙小眼睛,讓從小樹林裡悄悄走出來的余婉君有點心虛膽顫。她怕直面那雙熟悉的眼睛,余婉君知道王亞樵從前就是靠這雙眼睛,窺破了世間的一切鬼魅魍魎,並且都以他特有的智慧戰勝了兇惡的敵手。然而現在他莫非當真會誤入自己參與設下的可怕陷阱,從她身邊驀然走向死亡嗎?想起王亞樵從前多次從戴笠等人設下的刀林劍樹中輕捷若風地化險為夷,余婉君甚至對自己今天是否能完成戴笠和陳亦川交辦的事情產生了懷疑。可是,王亞樵卻一眼就認出了在晚風中已凍得有些發抖的她,走上一步,叫道:「婉君,你怎麼……等在這裡?」    
    她笑了。嫣然的笑容,自然不是像從前那樣從心裡發出的。但是余婉君很會偽裝自己,而且她堅信她臉上的笑容,定會比從前笑得更加有柔情。她知道他喜歡自己,特別喜歡她那略含悲慼的笑影。她一邊笑著,一邊親暱地靠了上去,緊緊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嗲聲嗲氣地說:「九哥。人家可是在這兒等你多時了呀!」    
    「哎呀,為什麼要在這裡等呢?」他並沒有多想,沒去考慮余婉君今晚是從何處得到他離開李圩子的消息,更沒有時間去想她為什麼來尋他。王亞樵就上前緊緊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如果早知道的話……」    
    「九哥,我怎麼會告訴你呢?你那李圩子又進不去,再說,我也不敢去呀!」余婉君那時的表情顯得哀婉而無奈,就像她剛從上海來香港時在太平山被獨臂老人挾持時那樣,既膽怯又可憐,讓王亞樵見了心裡必然難過。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冷月清輝映碧血(2)

    「是啊是啊,這些天,我也是太忙了一些。」王亞樵忽然感到這次余婉君不遠千里的來到梧州找他,可是他對她卻不冷不熱。甚至兩人連在一起的機會也沒有。王亞樵是個能理解對方的人,他忽然感到有些對不起這個可憐的女人了。特別是她剛和余立奎結婚,就失去了新婚中的丈夫。於是王亞樵抱歉地說:「本來,我是想過去看看你的,可是,唉唉,你也許知道,我去你那裡也有些不方便了!……」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九哥,我知道你是有難處的!」余婉君萬沒想到王亞樵直到這時還惦記著與她卿卿我我。她心裡忽然有些軟了,那一剎那,她真想撲進他的懷裡,把自己和陳亦川所作的一切都向他和盤托出,然後兩人馬上從這痛苦而可怕的陷阱裡掙扎出來。但是,余婉君很快就冷靜下來,她知道自己現在早已不是從前的余婉君了,她畢竟和陳亦川是有相當感情基礎的人了,而且戴笠對她講的那些暗含殺機的話,只要回想起來就感到形同炸雷。她走得太遠了,余婉君也不敢繼續去往下想了,越想越感到後果的可怕。於是她又故作嬌態地向王亞樵丟了個媚眼,那是從前和他偷情時常使用的神情,而且每每都能牽動對方的心魄。就說:「九哥,到我那兒去一次吧?……」    
    「現在……就去你哪兒?」王亞樵雖然早就想去東街14號臨時寓所去看看舊情人,但是當余婉君當真向他發出正式邀請的時候,王亞樵還是一怔。他似乎又看見了妻子亞英那雙含著深深警惕的眼睛。    
    「是啊,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嗎?」余婉君最擔心的就是,王亞樵如果回到家裡以後,王亞英如知道他將去她那裡,必然會堅決地出面阻擋。那樣一來,她和軍統擬定的所有計劃都會在頃刻間落空。於是她緊忙上前緊緊拉住他的手,親暱地說:「九哥,你不是早就答應過,要替我去救救余立奎嗎?南京那邊,我想很快去疏通一下。可是,我在那裡連一個和司法界相識的人也沒有啊!」    
    「對對,我是答應給你寫信的。」王亞樵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頭,他忽然意識到現在正是他和余婉君單獨約會的最好時機,於是就斷然決定說:「好吧,我們走,現在就去你那裡。」可是,他忽然發現鄭抱真和蔡殿忠兩人還跟在身後,而且兩人身上都掛著張開大機頭的駁殼槍。王亞樵就對鄭、蔡兩人揮揮手說:「兩位都先回去吧,我去去就來的。」    
    不料鄭抱真竟然站在那裡不肯走,說:「九爺,咱們臨來的時候,夫人可是有話給我們的,她說……」    
    「她說什麼?」王亞樵見余婉君已緊緊牽住了他的手,決心已定地對鄭抱真說:「莫非我現在連會會婉君的自由也沒了嗎?再說,我王九光說話從來是算數的,我為什麼連答應下的事也不能做呢?」    
    鄭抱真發現王亞樵借助酒力,早已不計後果了,就索性上前再勸:「九爺,現在是什麼時候呀?夫人的話也是好意,您要三思而行啊!」    
    「不要再多嘴了!」王亞樵走了幾步,忽然收住了腳,他惱了。衝著始終不肯離去的鄭抱真和蔡殿忠惱怒地說:「我說了,誰也休想干涉我的自由。我去給她寫封信就來嘛,有什麼打緊?」他說完,就將袖子一甩,拉著水蛇般的余婉君就在越來越黑的暮色裡,向著亮起燈盞的街心走去了。    
    這時,王亞樵才發現整條東大街的燈火已經點點簇簇地亮了,他和余婉君邊走邊說著悄悄話,不知不覺走進了一個幽深的小院,這就是他命令趙士發特意為余婉君租用的臨時宿處。他發現小院落裡竟然一片幽黑,幾乎家家的房舍裡都沒有點燃燈火,就在他感到心疑之時,身邊的余婉君已向西廂房一指說:「九哥,我就住在這裡呀!」    
    「這院子好幽靜呀!」王亞樵忽然有些心神緊張,但是他發現身邊有位笑盈盈的女人,所以他當時並沒有多想,就大步地隨她往前走來了。    
    「呀,匡先生來了!」這時候,王亞樵忽然發現那廂房的門廊下站著一個女人。在昏暗中王認出她原來就是那天隨余婉君一起去李圩子的張媽。只見張媽的臉上掛著笑,正在那裡大聲地叫道:「匡先生快請吧!」    
    余婉君這時心裡怦怦跳得很厲害。她不知為什麼雙腳已經有些邁不動了,王亞樵回過頭來看她,說:「婉君,你怎麼不走呀?」    
    余婉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方寸已亂。她馬上感到最危險的時刻已迫在眼前了,她如果臨危現出反常,必然會連自己也搭進去的。想到這可怕危險期過後的好日子,這女人忽然現出了百倍的嬌柔和熱情,忽然搶上一步,隨手打開了房門,裡面竟然是一片漆黑。    
    「開燈呀,為什麼不開燈呢?」在黑暗中,王亞樵忽然發現迎在門前的那個張媽,不知為什麼已將房門從外邊緊緊地關上了。可是,他卻感到這間房子裡有種可恐怖的氣氛正向他的身邊悄悄襲來,余婉君聽他叫喊,連忙上前說:「九哥,我來開燈吧!」    
    就在這燈光剛剛閃亮的一剎那,王亞樵忽然發現從桌子下面有一條黑影驀然地跳了出來,他大叫「不好!」正欲去摸腰間的槍時,萬沒有想到從他身後的什麼地方,又同時嗖嗖嗖飛躥出幾個黑衣人的身影來。王亞樵已經感到他此時已經陷入了絕境,因為那幾個同時從四面八方向他撲過來的人,手裡都握著閃亮的尖刀。為首一人,蒙著黑色的面罩,已將他手裡的尖刀「噗」一聲捅進了他的肚子裡!    
    「婉君啊,是我瞎了眼啊!」他慘叫了一聲,這也是王亞樵臨死前留下的最後遺言!


第十五章 梧州,一代梟雄的人生終點冷月清輝映碧血(3)

    「不許他喊!」在幽暗燈火中幾個惡魔似的殺手紛紛舉刀來刺。一陣噗噗的響聲中,王亞樵的身上猝然冒出了一朵朵紫紅色的血花,王亞樵在這紛亂的刀光劍影和噴射而出的血柱中,漸漸失去了他的掙扎和扑打。最後他「撲咚」一聲跌倒在地板上了。一汪紫黑色的血,立刻沿著他的身體汩汩的流淌漫涎開來。    
    「我怕,我好怕呀!」當這瀰漫著嗆人血腥的房間裡所有的捕打叫罵聲都消聲匿跡後,余婉君用那她雙白嫩的小手緊緊護住了眼睛。她不敢去看躺倒在血泊裡仍然閉不上眼睛的王亞樵屍體。她心裡一陣陣刺痛,她感到是自己把一個有恩有情於她的男人,最後引入了絕境與死亡的深淵!    
    「出去。快讓她出去!」王魯翹這時摘下了蒙在臉上,已經濺滿了人血的黑色面罩,震怒地向手上沾滿鮮血的陳亦川叫了一聲。陳亦川不敢怠慢,他急忙把房門打開。把嚇得面無人色的余婉君推了出去。女特務張梅立刻一把抓住余婉君,低聲地喝罵:「哭喊什麼,騷貨!」    
    「別忙!」當十幾個已完成行刺任務的特務,正在那裡忙著洗去手上血污,準備迅速離開現場的時候,不料王魯翹喝叫一聲,說:「別忘了,還有一道工序沒做呢!」幾個正在洗手的特務聽了,又都把沾血的刀子拿起來,其中陳亦川的手不知為什麼有些哆嗦了。    
    「把他的臉皮給我剝下來!帶回去,好向戴老闆請功!」王魯翹一聲令下,幾個特務又撲了上來,幾把雪亮的刀,猛地刺開王亞樵那張已經泛白的臉皮。眨眼之間,一張血淋淋的臉皮被快刀削了下來。須臾,特務們滅了燈,房間裡又恢復了一片漆黑,這時,一道慘白的月光從窗外投映進來,照亮了一張已經沒有了面皮的血肉骷髏……    
    梧州城外,冷月寒星。    
    一艘預先準備下的小船,從幽幽閃亮的河道裡悄悄劃出。十幾個特務簇擁著一個渾身戰抖的女人,遠遠從城區裡一片此起彼伏的犬吠聲中慌慌然逃了出來。那女人就是余婉君。    
    她已經在剛才那場血腥的狂殺中嚇得精神失常了。就在陳亦川準備扶著這衣裙上沾染了血滴的女人走上小船的一剎那,突然,「砰」!一聲瘖啞的槍聲在余婉君身後響起了!頓時,余婉君身子一軟,就撲倒在河邊的水草裡不動了,嚇得她身邊的陳亦川為之一怔。他似乎想對向余婉君開了冷槍的特務副區長王魯翹提出抗議,可是王魯翹卻對陳亦川厲聲地說:「還不把這娘們的屍體投到河裡去?你還愣著幹什麼,我這可是按戴老闆給我的命令行事!」    
    陳亦川也不敢吭聲,忙將那已經僵硬的女屍抱了起來,「咚」地一聲扔進了幽深的河裡。在迷離的月影下,那幽幽小河裡泛起的層層漣漪,正向廣闊的河面上擴散開去,不久,河裡船影消逝,留下的只是一片可怕的岑寂……    
    廣西梧州的11月,晴朗天空中忽然又飄來了幾片烏黑的雲朵。    
    接下來飄下了霏霏雨絲。在梧州城外一個名叫「倪莊」的地方,墓地裡忽然豎起了一塊新石碑,碑面上刻有:「安徽聞人王亞樵之墓」一行大字。石碑後則是一座新墳!    
    就在廣西梧州城外各界人士追悼這位猝然死去的安徵聞人王亞樵的時候,遠在紫金山下南京城裡的蔣介石,正坐在他黃浦路官邸寬大的辦公室裡,親自披閱一份由軍統局上呈的《特情簡報》。    
    蔣介石的目光最後落在一條黑體字印成的消息上:《關於暗刺王亞樵經過的報告》。在這篇旨在向蔣介石邀功的軍統內部文件中,蔣介石用紅色鉛筆在這樣一行字上加了重點:「據來自梧州的可靠情報稱:王亞樵在臨死前,曾密派兩個安徽人張憲庭、余亞農潛往陝北匪區,暗合毛共。據信,王亞樵準備投陝北共匪的要求,已經獲得了中共中央的批准。值得我們慶幸的是,軍統行動的迅速,在於搶在王亞樵等即將投共之前,即將這一危害政府的要犯行刺成功。此乃委員長決策英明所致……」    
    「好險啊!」蔣介石情不自禁地從心裡發出一聲歎息。    
    是年12月6日,就在蔣介石對國民黨軍統實行通令嘉獎的當日,在香港發行的《星島日報》上,竟公開刊出一條有關王亞樵的新聞,標題為:《往日馳騁京滬一朝困歿梧州──民國大刺客王亞樵星殞廣西》當這則驚世駭人的新聞見報的同時,又刊載了王亞樵臨死前親筆寫下的一首詞《念奴嬌·困梧州》,那是王亞樵在焦盼陝北,翹望中共中央對他請求前去延安的指示時,在雨中揮筆寫下的詞,詞曰:    
    江西煙雨,哭陸沉,魑魅魍魎孤兔。北土淪亡黃流注,中原烽火彌路。悲恨相繼,萬里煙塵,江山知何處?    
    堂堂中華,豈忍東倭猖寇。醉生夢死內戰,媚倭求存,何言對辦!閩海羊城興義師,蒼蒼太無情。    
    天涯海角,足跡無門,千載留淚紋。鷗盟山重,北顧延河非孤雲!    
    2002年10月16日二稿

<<中國暗殺王:王亞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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