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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史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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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史的後門 作者:許暉         
 編輯緣起 
 第一章 一個起點 
 第二章 一群蒼蠅在鶯鶯身邊飛 
 第三章 春暖花開—崔鶯鶯失身的環境必然性 
 第四章 肉身放縱的快樂使人身不由己 
 第五章 讓偽浪漫打烊與老夫人的時間觀 
 第六章 引子 
 第七章 當妓女愛上嫖客 
 第八章 當嫖客被妓女愛上 
 第九章 軟飯之下,妓女的愛情泡沫 
 第十章 妓女的做秀與自殺 
 第十一章 尾聲 
 第十二章 《白蛇傳》:蛇與塔的戰爭 
 第十三章 孟姜女:水與土的戰爭 
 第十四章 嫦娥奔月 
 第十五章 西施之死 
 第十六章 公無渡河 
 第十七章 項羽的「婦人之仁」 
 第十八章 「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 
 第十九章 當觀世音愛上孫悟空 
 第二十章 德蘭之美:孫悟空的關係網 
 第二十一章 劉賢冰:唐僧肉的吃法 
 第二十二章 岳飛被殺之謎 
 第二十三章 魏忠賢 一個開得過分的玩笑 
 第二十四章 禪讓是一個謊言 
 第二十五章 堯舜禪讓的政治謊言 
 第二十六章 漢魏晉南朝禪讓的惡性循環 
 第二十七章 兩個失敗二奶的教訓 
 第二十八章 天下第一「二奶」李師師 
 第二十九章 狄馬:眾生平等與景陽岡打虎 
 第三十章 傅國湧:秋瑾被殺害之後                                            
  編輯緣起         
  孔子「修」《春秋》,創造「春秋筆法」,使亂臣賊子懼,是中國歷史篡改史的開端。宗周內亂,周室典籍被人攜出後杳無下落,是古代典籍之又一大劫。秦始皇並六國,焚書坑儒,是古代典籍之又一大劫。此三劫過後,兵燹,水淹,火焚……天災比不上人禍,歷朝歷代的獨裁者們,或出於政治合法性的延續,或出於對末日的莫名恐懼,紛紛操縱刀筆之吏,模仿「先聖」,肆無忌憚地篡改歷史,居然使秉筆直書的「董狐筆」成為一個著名的典故。所謂「史」,乃客觀記事的題中應有之義,在中國竟不可得;所謂「史官」,本應獨立的職業,竟成為朝廷豢養的寵物,或危險運命的淵藪。    
  因此魯迅先生說中國史是「瞞和騙」的歷史;一部二十四史,無非是帝王將相的家譜。因此學者和政客們才斗膽敢說:歷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因此中國才「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長於健忘,輕易地抹去血痕,陷入歷史循環論的泥沼。    
  但是—正如閹割尚有不淨,羅網尚有漏魚,百密難免一疏,「官方淨化」總會有形形色色的漏洞,刀筆吏的指縫間也常常洩露出有趣的消息。此之謂「歷史的後門」。    
  加盟的作者,或構建體系,或符號學分析;或考據,或文本細讀;即或輕薄為文,嬉笑怒罵,亦有一種「史見」在裡面,讀者或可明鑒。    
  是為緣起。                            
  第一章 一個起點         
  一個起點   
  張生(名珙,字君瑞,西洛人氏),第一代流氓才子的集大成者,《西廂記》的橫空出世,遂成豎子之名。西廂花下,朗月當頭,浪子張生揭竿而起,吹起了向古典愛情總攻的號角。有關愛情的虛無主義理想在張生明確的功利思想的凌厲攻勢之下,頓如美國雙子世貿大樓一樣土崩瓦解。立在唐宋傳奇和元雜劇深處的張生繡口輕吐,一下就淹沒了盛唐。因此,與其說《西廂記》是浪漫愛情的禮讚,毋寧說它是浪漫愛情的輓歌。   
  又一個起點   
  我必須充滿慚愧地承認,少不更事的我曾經長久地為《西廂記》的誨淫誨盜深深陶醉,及至弱冠,《西廂記》中的「有情人皆成眷屬」的虛偽光輝亦令我生出仰慕的感覺。而今年近四十,始知誨淫誨盜和皆成眷屬是《西廂記》的兩極,而兩極的連接處卻是我們的盲點。《西廂記》高度符號化的人物的所指是其一面,而作為另一面的能指被我們忘卻了。                            
  第二章 一群蒼蠅在鶯鶯身邊飛         
  張生   
  張生的作派在《西廂記》裡嫵媚而陰柔。剛出場的張生像歷代的書生一樣,無疑是病弱的,他無比自憐地這樣自我評價:「學成滿腹文章,尚在湖海飄零。」文章與飄零的張力在張生身上難堪地對峙著,並要最終尋找到自己的出口。在沒有找到出口之前,可憐而可愛的張生只能是「萬金寶劍藏秋水,滿馬春愁壓繡鞍」。   
  飄零的價值最終會找到歸宿;而在此之前,對張生飄零的第一個獎勵在普救寺裡露出了端倪—如同上蒼注定,張君瑞命帶桃花,普救寺中五百年前風流業冤向張生展示了意外的美麗和妖艷。也就是在此時,張生的滿腹文章悄悄派上了用場。流氓需要才氣,才氣成就著流氓。張生的文化流氓底色得以徹底顯影並最後定影,等待他的就是如何沖洗和複製放大並上光了。   
  普救寺的驚艷直接催生了一首好詩:   
  月色溶溶夜   
  花木寂寂春   
  如何臨浩魄   
  不見月中人   
  該詩可謂孤篇壓全唐,足見張生的「學成滿腹文章」絕非空穴來風。張生以月亮—這人世間陰柔的代表起興,最後直抒胸臆,向著近在咫尺的月中人發出召魂令,瞬間建立起了多情的形象。你聽,張生像一個流浪歌手一樣唱道:寺廟的夜色多沉靜,那花兒寂寞地開在春風中,我靜立月下多飢渴啊,為何沒有美眉來調情?張生大膽而浮誇地將煽情進行到底,其實踐精神當是空前絕後。若干年前,張生的老師也詠過月亮,他說:明月照到我床前,我當是霜花和食鹽,抬頭我把月亮看,才知它沒故鄉的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相比張生,老師就顯得不著邊際。若干年後,張生的學生就不再詠月亮了,他們只說星星,發誓要給情人「一扇朝北的窗,讓他看到星斗」,有張生的詩意,但顯得過於吝嗇。至於郁達夫之流的「曾因酒醉鞭名馬,怕為情多累美人」則顯得自憐而變態,及至發展到「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裡的那種欲擒故縱,那種小家子氣,那種小妾般的懦弱,足見流氓才子已呈現難以挽回的退化。   
  張生的「月色溶溶夜」是明著勾引。他沒有想到的是西廂的另一側馬上會有美女作家即席高歌:很久以來我就性飢渴,春來了我更感到沒著落,你在那裡大聲唱,我知你是個會疼人的好哥哥(蘭閨久寂寞,無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應憐長歎人)。句句如同天籟,道出了美人敢上也甘上賊船的不凡氣魄。   
  文化流氓初戰告捷,雖然有點意外。   
  孫飛虎   
  流氓無產者的形象肇始於漢高祖劉邦。遙想當年,漢高祖還是劉三的時候,因艷羨於始皇帝的兵馬威儀,遂產生了「大丈夫當如此」的罪惡念頭,由此可以看出,劉三們不是反抗現行的體制而只是宣洩自己骯髒內心的邪惡慾望。對比項羽的「彼可取而代也」的豪氣,二人的精神境界判若雲泥。但劉三的吶喊卻是流氓無產者的黨章,千年以下,衣缽相沿,薪盡火傳。在這樣的行為準則之下,流氓無產者從來只能破壞舊秩序,而無緣創造新秩序。流氓無產者嘯聚山林,打家劫舍,在古中國廣袤的大地上書寫下叛逆而無意義的詩歌。   
  譬如洪秀全,科舉的失利,使他看清了科舉的吃人本質,也萌發了他邪惡的願望。在對舊秩序不存絲毫幻想的情況下,洪秀全假借宗教的名義開始了抗爭並取得了看似輝煌的勝利。之後就是慾望的毫無節制的發作,一直把遠東變成了最大的妓院(朱大可語)。「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的信念製造了一批批流氓無產者,也斷送了一批批流氓無產者。他們循著邪惡的道路,最後毀於邪惡。所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也好,「吾恨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也好,無非是流氓無產者用來駭人的虎皮大旗。   
  在功能完備的社會體系中,真正的無產者是沒有出路的,為秩序所允許的改變身份和處境的大門在沒有打開之前就已經對他們關閉了。在看不到未來的封建社會的漫漫長夜裡,無產者要麼心如死灰,自生自滅,托體同山阿;要麼懷著刻骨的仇恨活著,他們抱著對秩序的強烈質疑和對命運悄然反抗的信念並最終為這樣的信念所異化。他們的典型就是孫飛虎和紅娘。   
  劉邦是被太史公高度符號化了的,更多的人不可能成為劉邦、洪秀全、李自成,便出落為孫飛虎之類的雞鳴狗盜之徒,在「殺一個夠本,殺兩個就賺一個」的底色渲染之下,以虛無的浪漫主義激情,短視的理想主義準則,攻城拔寨,所向披靡,無堅不摧。   
  從階級屬性上看,孫飛虎是典型的流氓無產者,他具備了流氓無產者的一切屬性。他們最典型的性格就是對現存秩序的強烈不滿並由此帶來的強烈的破壞慾望,因此他們的形象經常和暴力及恐怖主義相聯。流氓無產者的暴力有時候劍鋒直指國家,但更多的時候,其暴力的霜刃往往指向國家利益的個體代表。在《水滸傳》裡,更多的暴力甚至指向了蟻螻般的無辜者。這時,我們看到的是流氓無產者被暴力所異化的猙獰的嘴臉,暴力與恐怖本身成了目的,一代代流氓無產者前仆後繼奔向暴力與恐怖,放縱著邪惡的慾望,並為邪惡的慾望所左右,在二十四史中留下歪歪斜斜的腳印,他們高傲地揚起頭來,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污。   
  孫飛虎手中有半萬人馬,號令「人盡銜枚,馬皆勒口,鳴鑼擊鼓,吶喊搖旗」的惟一動機就是:「近知先相國之女鶯鶯,眉黛青顰,蓮臉生春,擄鶯鶯為妻,是我平生願足矣。」一言既出,半萬人馬即圍困普救寺,崔鶯鶯頓成囊中之物。這是用暴力改變分配(當然包括美色分配)的一種典型形式。   
  紅娘   
  但是,更多的人連成為孫飛虎的機會也沒有,譬如紅娘。   
  紅娘的工作職責是明確的,她是崔鶯鶯的生活秘書,除此之外,關於她的姓氏、籍貫和身世,以及她如何走進相國之家對我們都是一個永遠的謎團。所有這些讓我們可以對她的身份進行明確的界定:失去了人身自由的無產者(還不是奴隸)。青春的紅娘腦海裡面必定一遍遍劃過有關人生的最基本的疑問:同為女孩,同為青春年少,為什麼會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軌道?為什麼一個人必須依附於另外一個人?難道真如他們所說:「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狗熊兒混蛋」?為什麼他們錦衣玉食,鐘鳴鼎食,而我卻只能端茶送飯,倒屎倒尿?對於紅娘這樣的姑娘來說,命運的本質的確顯得過於殘酷了。最為可怕的是紅娘還自視過高,因為她曾經不止一次地自誇說:「我雖是個婆娘有志氣!」很明顯,紅娘這句話不在於強調性別,而在於突出自己的志氣,只是《西廂記》中對她的志氣為何物卻語焉不詳。荷爾德林說過類似的話:在那樣的年代,女僕要志氣何為?因此,在紅娘身上同樣有著一種張力,那就是女僕的身份和有志氣的稟賦之間的衝突。心高命薄的張力需要尋找出口。   
  張生給了紅娘一個出口。   
  張生邂逅鶯鶯的那一剎那,紅娘完成了自己身份的轉化—由女僕向女巫的轉化。魔笛即將吹響,風魔了的張解員和發了情的崔氏女該隨著紅娘的節奏起舞了。紅娘不但成功地向虛擬的敵人發起了進攻,並且時刻左右了敵人的腳步。紅娘十幾年的灰暗人生終於迎來了第一縷緋紅。是的,作為主人,你掌握我的肉身,作為僕人的我,今日卻要控制你的精神。至此,紅娘的人生揭開了嶄新的一頁—在這場運動中,無產者失去的只是鎖鏈,得到的卻是整個世界(西哲卡爾·馬克思語大意)。   
  因此,張生與紅娘的關係是複雜而單純的。張生與紅娘是狼和狽的關係,張生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在利用紅娘,螳螂捕蟬,豈知黃雀在後?沒有張生,紅娘只可能永遠是女僕,是張生給紅娘帶來了命運的捩轉,張生在成功佔有崔鶯鶯之時,紅娘終於找到了做人的尊嚴,一種心理上戰勝敵人、戰勝自我的尊嚴。紅娘何嘗不是利用張生完成了和平演變的大業。因此張生不是西門大官人,紅娘也不是為了區區十兩銀子就亂說風情的王婆。難道張生一句流氓戲言—「怎捨得讓你疊被鋪床」,就會給聰明的紅娘—這一位女中豪傑如此的行動力量?多麼可笑啊!張生還自以為得計地說:「若共你多情小姐同羅帳,怎捨得讓你疊被鋪床?」啊—呸!豎子真乃不足與謀!女中豪傑如紅娘者焉受用你這嗟來之食?(因此,我們也可以推知賈寶玉用這樣一句話對紫鵑姑娘說時,為什麼林黛玉會勃然大怒)紅娘等待的是對富人階層的心理優勢和對崔家的話語權啊。紅娘,這潛伏在體制中的孫飛虎,她等待的是伺機對鶯鶯進行和平演變,這就是紅娘大肆誨淫誨盜的精神依據。   
  當崔張的雲雨勾當東窗事發,崔失身之後,紅娘對暴跳如雷的老婦人的態度馬上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折,她不但否認了自己在崔張性事中的豐功偉績,而且拒絕承擔鶯鶯失身的任何道義上的責任。不僅如此,紅娘還對老夫人發起了重炮轟擊: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夫人悔卻前言,豈得不為失信乎?既然不肯成就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張郎捨此而去。卻不當留請張生於書院,使怨女曠夫,各相早晚窺視,所以夫人有此一端。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來辱沒相國家譜,二來張生日後名重天下,施恩於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老夫人亦得治家不嚴之罪。官司若推其詳,亦知老夫人背義而忘恩,豈得為賢哉?紅娘不敢自專,乞忘夫人台鑒:莫若恕其小過,成就大事,潤之以去其污,豈不為兩便乎?   
  這一段話,義正辭嚴,邏輯嚴密,滴水不漏,無懈可擊。它巧妙地掩去了紅娘心懷叵測的醜惡嘴臉,掩去了其乾柴烈火燃媒的本質,掩去了紅娘知情不報、延誤戰機的職務犯罪行為,掩去了紅娘未發揮紀檢監察職能的工作失誤,掩去了紅娘對主子缺乏忠心的道德瑕疵。   
  治家不嚴,言而無信儼然是老夫人的七寸,相國家譜更是老夫人堅守的陣地,而紅娘借助張生,成功地擊中了老夫人的七寸,並早已把桃色的大旗插到了相國家譜的高地。被打中七寸,又陣地失守的老夫人自然沒有一點還手之力,面對紅娘的要挾,只好屈尊與張生訂立城下之盟。張生對崔鶯鶯先奸後娶的家醜成了懸在老夫人頭上的達莫克利斯之劍—看,紅娘對崔家的和平演變大業就這樣完成,紅娘的夙願終於實現。   
  為了等待這一天的到來,紅娘忍受了多少委屈,承受了多少心理折磨啊!那是三百六十五里長路,一路風霜雨雪。紅娘在風起露重之時,聽到西廂之中崔張如貓叫春的呻吟,其滋味應該不亞於看到一張三級片所受到的刺激,其怨恨向誰訴說?   
  有心人,天不負,三千越甲可吞吳。前省部級領導人的夫人就這樣被身為下賤的紅娘玩弄於股掌,紅娘難道不比孫飛虎更為高明,更為NB?   
  張生與孫飛虎的關係其實非常明瞭,都是視崔鶯鶯為唐僧肉,必欲食之而後快。張是想「共多情小姐同羅帳」,孫是想「擄鶯鶯為妻,以使平生願足」,雖然二人一為強悍匪徒,一為文弱書生,二者難道有高下之分麼?所不同的只是一為文功,一為武衛,如此而已。甚至可以說是武衛成就了文功。對於女色的貪婪,二人堪稱一丘之貉。這關係難道張生心裡不清楚嗎?如果老夫人這樣想,孫是張請來的幫兇,張生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反駁嗎?不過這有點像現代版英雄救美的愛情詐騙,本文不採此說。因此,我想指出問題的實質:《西廂記》裡張孫是互為敵友的關係,或者說是表面上的敵人,骨子裡的朋友。   
  如果加上鄭恆—崔鶯鶯的表哥,我們更可以看到崔鶯鶯身處怎樣的困境之中。當張生高中魁首,對美眉色相的垂涎令鄭恆編出了張生二婚的謊言,可就是這樣拙劣的騙術差一點讓鄭恆親炙鶯鶯的芳澤。   
  我想說,我看到了一群蒼蠅在飛。崔鶯鶯的生存悲劇的大網已經張開,剛離虎口,又入狼窩,加上崔鶯鶯個人作風不嚴,思想意識不堅定,她置後生武松的「籬牢犬不入」的格言於度外,悲劇的發生當屬在所難免。                            
  第三章 春暖花開—崔鶯鶯失身的環境必然性         
  在《西廂記》裡,王實甫以天縱之才,為崔、張二人搭建了性愛舞台,西廂地點的選擇是經典的,在此,王實甫展示了他非凡的大師功力。我們不能不留意構成這一經典性的幾個元素:暮春時節,寺廟,花園(或許有小徑交叉),月亮,或許也應該加上環境的軟件—文化。   
  春天   
  春天是中國人尤其是讀書人心中一個繽紛的季節,春天可以讓他們感受到生命和身世,可以喚起他們潛意識中莫名的惆悵: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諸如此類,俯拾皆是。到了崔鶯鶯即是每日價情思睡昏昏。春光的短暫,春花的易逝,在某種程度上對應了人生,觸動了更為脆弱的古人心弦。   
  從古到今,有兩種東西讓人感到深深的無奈,那就是時間和流水。從本質上說這兩種東西多麼相似啊!和時間和流水相近的東西應該說還有青春,所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孔子的喟歎當有對時間和青春的哀挽,這句最逼近事物本質的短語以其徹悟般的質感令後人難以平心靜氣。流水是使人意識到時間可怕的一個顯性理由,流水讓人觀照時間,這種觀照是外在的,這種觀照來自於外界,是時間本質的一個寫照和象徵。相對說來,春天更容易使人直接看到時間的可怕,春的絢爛,春的易逝,春的無可挽回,它顯然就是時間殘酷本質的一個縮影。   
  人類無從把握時間和青春,一如無從把握流水,有誰能和時間相對抗呢?在「厚德載物」的時間的陰影下人類悄悄地生活,然後,悄悄地流逝。而時間一如既往。故古人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而很多情況下,時間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它操縱人類,人類卻無從知曉。因此,人類只有在面對流水,直面春天時才會突然領悟到時間的殘酷本質,看到時間的可怕真相,難以言說的恐懼會緊緊地攥住人類的心。羅大佑一首歌中就這樣唱道:「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   
  時間對於人類來說是宿命的,這種宿命帶給人類的除了恐懼還有深深的壓迫。在逝者如斯的時間面前,人類選擇了抵抗。抵抗的方式多種多樣,例如崔鶯鶯就選擇了所謂的愛情。其實,愛情是人類對時間恐懼的一個表徵,是時間饋贈給人類的一個恥辱的印記,人類可以抓住愛情—時間汪洋中的一根稻草,但時間不顧地老天荒的謊言,還是把抓住稻草的人捲入漩渦,同時攫去那人的青春。   
  這時,人類選擇了創造,創造後代,生兒育女,幻想時間無窮,子孫亦無窮,雖然個體會消亡。也許最好的方式是在空間裡留下作品—文學,音樂,建築……譬如王實甫選擇寫《西廂記》,無非想以此證明,雖然失敗,但人們曾選擇抵抗,人類會與時間永遠對抗,雖然失敗是命中注定的。   
  對時間的發現是人類最大的悲劇也是最大的幸事,否則,人類真的是「天地的芻狗」了。   
  對於扶柩回鄉的鶯鶯來說,春天好像在一沉吟之間就到了柳樹梢頭,青春期的哀愁與喪父的傷痛也就這樣潛滋暗長。故事的開頭注滿了不祥,春風和月色暗藏了明媚和妖艷,樂曲的過門因遍佈偶然而顯出刻意的機巧。春天真是一個錯誤的季節。   
  按霓裳舞六啊,半步節拍莫錯。   
  按霓裳舞六,青春的鶯鶯和著時間的節奏舞成一個白色的精靈,舞成一個飄渺的符號;西廂的月夜,春露如水,月華似刀。獨舞的美妙與寒涼,霓裳的哀戚與徊徨,鶯鶯一人飲盡;追憶的落寞與悲傷,六的艷麗和惆悵,鶯鶯一人品嚐。   
  對春天的理解,對生命的感懷,對時間的把握,使大家閨秀、漂亮美眉崔鶯鶯小姐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寺廟   
  在傳統的理解中,寺廟的形而上指向是「四大皆空」,形而下指向卻是性與欲的壓抑。作為佛教在俗界的象徵,寺廟給人的感覺是複雜的。當把寺廟的形而上作用和形而下效果結合起來考察時,其合成能量會更加匪夷所思。   
  鶯鶯之父的「京師祿名終」的原因,帶來了崔家「子母孤孀途路窮」的結果,崔老夫人總結道:「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從者數百;今日至親只這三、四口人,好生傷感人也!」(可見唐宋時期官僚的保障體系是如何欠缺,五十九歲現象豈不令人沉思)。久經人生的老嫗尚且欲說還休,如春花般綻放的鶯鶯情何以堪?魯迅說,有誰從小康之家墮入困頓的麼,在這條路上大概可以如何如何云云;鶯鶯一人承擔了家道的中落,生父生命的終結的壓力,她稚嫩的肩膀怎能擔得起這麼多生命本身的憂愁?   
  鶯鶯之父的死亡是她人生的第二次斷奶,拔苗助長般地使崔鶯鶯走向了成熟,正如魯迅父親的去世,讓魯迅看透了人生一樣,鶯鶯之父的死亡,讓她不得不直面生命。普救寺的孤寂又給崔鶯鶯提供了一個審視生命的機會,因此,鶯鶯之所以為愛瘋狂,其父的死亡應該是一個重要的心理基礎。鶯鶯在用這樣的方式向父親盡孝。   
  花園   
  一個俄羅斯作家寫過一篇《美、孤寂和女人》,以傷感的筆調追述自己少年時代一段傷心往事,年少的他目睹了自己暗戀的女人夜晚在花園裡和男友無比親密的細節。故事總是大同小異,我記住的是花園這一特定的場景。   
  在古中國也一樣,花園(尤其是後花園)是古代少女可以涉足的惟一戶外之地。「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這是宋朝的一個詩人對後花園內外場景的一個動人的描述,發乎於情,止乎於禮的古訓限制了牆裡的佳人和牆外的行人。但這只是後花園生活記事的一種。如果牆外的行人是浪蝶狂蜂,如果牆裡的佳人是半推半就,這可能就是另一出《牆頭馬上》。這種方式,雖然另類,但卻真實。   
  所以,在古代,花園總是是非之地,不像現在,總統的辦公桌也可成為風月台。這樣的心理期待是可怕的,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不怕花園裡曾經有人做過愛,就怕見到花園就想到做愛。偶然的原因,崔鶯鶯來到了這危險的花園旁邊,「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可以用來形容此時鶯鶯的處境。   
  月亮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蘇東坡說,唉,「此事古難全」啊!蘇東坡對月亮的描述太過於輕淺,過於直觀的描寫大失蘇東坡作為一流詞人的水準。好在蘇東坡在該詞結尾處說了一句稍著邊際的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可能誰都知道,這裡貌似女人名字的「嬋娟」其實是月亮的代名詞,月亮的這個代稱顯示了月亮在文人心中的真實形象和地位。   
  月亮在傳統文化中屬太陰,陰陽當然是文化上的界定,這樣的界定使月亮往往和女人聯繫到一起,成為古代男人意淫的對象。意淫的飲鴆止渴的作用,不但強化了月亮的陰柔屬性,更激發了月亮對古文人的性激素分泌的功能。流風所致,女人也在這樣一種文化定位裡完成了對月亮的感性認識。   
  從文化生成的角度上說,有月亮的地方,不會「路有凍死骨」;有月亮的時候,「茅屋」不會「為秋風所破」(然而老捨的《月牙兒》將月亮寫成一個女人悲苦生活的寫照是一個例外)。《西廂記》中張生撒野的激情就來自於月亮,如上文所分析,張生調情的第一句話就是「月色溶溶夜」,月光見證了張生的流氓行徑,也見證了崔鶯鶯的不能自已。月光為張生提供了無限的可能。   
  都是月亮惹的禍啊,都怪那晚的夜色太美太「溶溶」,才會讓張生剎那之間想到了白頭。   
  月亮,月亮,多少罪惡假你之名以行!   
  文化與口紅   
  張生「刮垢磨光,螢窗雪案,滿腹文章,胸藏大志」(王實甫語),是典型的知識分子形象。作為一個古代的知識分子,張生是幸福的:口占一絕先贏美人心,月光之下小試琴指,再贏美人身。張生可能也沒有想到,一曲《鳳求凰》未終,凰居然就叉開雙腿飛來。精於琴棋書畫的張生只拿出才藝的四分之一就達到了骯髒的目的,令人始信「書中自有顏如玉」之言不虛,令人始信素質教育的必要。   
  文化為張生拉了皮條,文化點綴了鶯鶯窗外的風景,鶯鶯點綴了張生夜夜孤單的夢,文化為張生換來了鶯鶯唇上的口紅,並最終成了張生臉上動人的脂粉。多麼壯觀的文化盛宴啊!   
  因此,春天「每日價情思睡昏昏」的鶯鶯,以古廟為背景,在「溶溶」的月色之中,玉體橫陳西廂的花下,一不留神,成了張生和文化的雙重俘虜。張生的形象,讓千古文人公開實現了溫柔的自慰。   
  「待月西廂」是中國古典偽浪漫主義的濫觴,西廂中的勾當成了中國文人有關文化作用的最基本的記憶之一。時至今日,KTV包房幽暗的燈光亦可看作是對西廂中讓崔鶯鶯走向墮落的諸元素的遙遠追憶。                            
  第四章 肉身放縱的快樂使人身不由己         
  都成了眷屬又如何   
  《西廂記》的尾是這樣收的:   
  〔末唱〕   
  〔錦上花〕四海無虞,皆稱臣庶;諸國來朝,萬歲山呼;行邁羲軒,德過舜禹;聖策神機,仁文義武。   
  〔篇〕朝中宰相賢,天下庶民富;萬里河清,五穀成熟;戶戶安居,處處樂土;鳳凰來儀,麒麟屢出。   
  〔清江引〕謝當今盛明唐主,敕賜為夫婦。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完聚,願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   
  這一大段借張生的玉口大拍唐皇馬屁,結合白居易的《長恨歌》稱唐皇為漢皇來考慮,這裡的唐皇應指元皇。這哪裡是寫戲,簡直是上給帝王歌功頌德的奏折,描摹了一幅幅烏托邦式的動人場景,讓人反胃,反映了作為知識分子的王實甫一點血性全無的基本品質。可是就是裹在這樣通篇諛詞中的一句「願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卻成了後代有關《西廂記》造神運動的基點,文學史家和多情男女聯合獻演了一場誤讀名著,綿延八百年的肥皂劇。   
  無疑,張崔最後完成了從一朝擁有到天長地久的跨越,但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尾都充滿了血和骯髒的東西,張生的待月西廂其實就是羊吃人的圈地運動。在歌聲與琴聲中,張生完成了性愛資本的原始積累,最終的「成了眷屬」只是張生和老夫人攜手的一場洗錢進行曲。因此,無論什麼樣的結局,都無法洗去籠罩張生全身的關於愛情的原罪。成了眷屬又如何?   
  聽聽張生初見鶯鶯時的腔調吧:「他那裡盡人調戲嚲著香肩……誰想著寺裡遇神仙……雖不能竊玉偷香,且將這盼雲眼睛兒打當……」張生直奔主題,哪有一絲絲愛情在,完全是猴急浪子的無賴嘴臉。   
  甜蜜西廂裡的性愛狂歡   
  從文學的血緣關係上看,關漢卿應該是張生的伯父,作為和張生同一家族譜系的關漢卿有一首江湖上名聲赫赫的曲子—《一枝花·不服老》,其中他直言不諱地聲稱:「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我還要向煙花路上走。」這其中當然有關漢卿先生對自身性功能的誇大和炫耀,又有值得我們探求的東西。在沒有偉哥和三鞭寶的時代,在理學第一個黃金時期剛剛退潮的年代,作為戲曲界頂尖高手的關漢卿,竟敢於公開承認自己金槍不倒且沒有一點羞羞答答,充分顯示了關漢卿文學之外風月場中的驚人實力。關漢卿雙料冠軍的形象給莘莘書生以巨大的精神壓力,並讓他們初步樹立起了超越的信念。   
  關漢卿一舉揭開、摒棄了愛情的假面,引性愛登堂入室。關漢卿大聲宣佈:我告訴你們,上帝死了,肉體狂歡的大時代已經來臨!性和性愛終於以正面的形象登上了歷史舞台。   
  關漢卿的供詞為我們理解那個年代提供了一把鑰匙。   
  顯然,張生的形象可能更接近於當時知識分子的本來面目。老和尚的窺淫慾望,小和尚的愛出風頭,孫飛虎的恐怖主義,紅娘的陰暗心理,集結成強大的東風,催開了張生的命裡桃花,成就了張生美色當前,決不放過,一切以上床為目的的心理訴求。   
  大紅桃花像燈籠一樣把張生引向了性愛的天堂,終於使張生從對竊玉偷香的想也不敢想,發展到後來的實現了「把軟玉溫香抱滿懷」的壯志,使我們得以目睹古典版性解放的實物標本。   
  西廂的花園裡,海棠慵懶濃睡,牡丹紛紛開落,率直的張生在享受著鶯鶯美妙的身體。   
  且盡樽前酒一杯,哪怕歡情短暫,夜夜相思,相忘於江湖,何如今夜的相濡以沫;且點燃香爐上未盡的檀香,且留下唇間沒褪去的殘紅,今朝有愛今朝做吧,任那微風悄悄漫卷沉醉的輕紗,任那滿月無語穿過西廂的簾櫳。揆諸當時二人的情況,他們連婚前性行為也難以稱得上,最多算是今日甚囂塵上的一夜情,所以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在張生得到充分滿足之後,居然連一句承諾都沒有。他們進行著真摯的肉體交流,他們沉湎在肉身的放縱之中,肉身的放縱讓崔張不能自拔。   
  他們回歸的是身體,他們疏離的是情感;他們追求的是快感,他們拒絕的是崇高;他們的手段是放縱,他們的結果是刺激;他們擁有的是現世,他們放棄的是未來。   
  因而,張生結束了崔鶯鶯的處女時代,同時也結束了愛情的浪漫主義時代。   
  《西廂記》造就著一代代淺薄男人,讓他們沉湎於肉身的歡樂;《西廂記》造就著一代代低級女人,讓女人們盼望並接受著打上西廂商標的所謂愛情。                            
  第五章 讓偽浪漫打烊與老夫人的時間觀         
  為後崔相國時代崔家領導核心的老夫人,在全劇中一直是低調而灰暗的。崔相國駕鶴西遊帶來的家族地位的淪落,崔鶯鶯的尋歡作樂給相國家譜帶來的恥辱,紅娘翻身農奴把歌唱的猖狂給她帶來的心理打擊,被迫與張生簽訂城下之盟導致的屈辱與無奈……但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面對得志小人張生的虛偽浪漫主義和城下之盟的無奈與屈辱,老夫人揚起高傲的頭,確立了媾和條約的具體補充條款:「我如今將鶯鶯與你為妻,只是俺三輩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應去。我與你養著媳婦,得官呵,來見我;駁落呵,休來見我。」這恩威並施的條款深含玄機,老夫人作為資深政治家的風采得以充分展示。這個女人不尋常啊!   
  相國夫人的特殊身份,幾十年跟隨丈夫宦海沉浮的崢嶸歲月,使老夫人具備了坐看雲起的心理素質,因此,必須承認老夫人曾歷盡滄桑。   
  看她怎樣對付張生的吧—   
  「我如今將鶯鶯與你為妻」—其實早在將近一月之前鶯鶯已做了張生的新娘,你不放手又如何?   
  「只是我家三輩不招白衣女婿」—哼,張生想通過資格認證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機遇與挑戰並存,成否全在你的造化。   
  「明日你便上朝取應」—你張生雖有了一個月的尤雲殢雨生涯,但其本質是偷情;偷情無疑會有難以言說的快感,但偷情的敗露往往會對男女雙方的性功能產生強大的殺傷力。而偷情的被招安更能解構與偷情快感所對應的心理結構。張生的性功能既被損傷,偷情的心理結構又被解構,等待崔鶯鶯的是什麼就可想而知。為防備張生對鶯鶯產生性厭倦,老夫人快刀斬亂麻,今晚送你入閨房,明日送你天涯孤旅赴他鄉,三日之中讓你張生備嘗由驚到喜再到悲的滋味。一個月的性放縱,換來僅有一夜的夫妻情,在老夫人的推測中,這溫暖而甜蜜的一夜一定會如刀刻一樣留在張生的記憶中。許多年後,張生一定會記住老夫人接納他為門婿的那個晚上。果然,不久之後,就出現了張生「草橋店夢鶯鶯」的動人情景。老夫人料事真如神。   
  「得得」的馬蹄不是錯誤,張生是浪子,也一定會是歸客。   
  但是,是否能成為歸客不在於張生的一廂情願,老夫人為張生是否需要訂購返程機票的批復是—「得官呵,來見我;駁落呵,休來見我。」老夫人為自己和鶯鶯買了雙份的重大風險保險。   
  涉世不深的張生,為性愛所點燃的張生,一頭撞在了老夫人設計的橡皮高牆上。偽浪漫主義宣告打烊,未來的歲月中,張生中與不中,已與性愛無關。                            
  第六章 引子         
  引子之一:李杜孫柳諸人姓氏解析   
  馮夢龍《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幾個人物的姓氏充滿宿命,這無奈的宿命注定了幾個人之間相互糾纏的愛恨情仇。   
  「李」與「杜」   
  從「李」、「杜」二字的字面看,似皆為吉兆:「李」為木而結子,「杜」為木而傍土。所以,如果不加聯繫地看,「李」、「杜」皆為大吉。如果把「李」、「杜」合在一起看,「李」與「杜」都以木字為起首偏旁,這注定了李杜的緣分。但剖而析之,「李」為木下有子,字面卦相顯示為上上吉,寓木而結實,非苗而不秀也;「杜」為木居土側,亦為上上吉,寓非無本之木也。據易理,上上吉為陽,當兩個陽卦合在一起時便生出無數變相。為便於推演,需對「李」、「杜」二字具體分析,今去其同而取其異,「李」、「杜」二字則余子、土矣。子、土二相可推演出子歸土中,顯示為三重意思:一為葉落歸根,遊子將歸故里也,李杜結合之後,李甲將回歸祖籍;一為種子回歸土地,寓生生不息焉,而子歸土中;一為李將得到杜溫暖的關愛,同時也暗含了李將破土而出,昂首天外,而當土不存在時,木亦必亡。故事的結局在開始已被注定。   
  柳   
  「柳」為木傍卯,卯為地支,古人認為,卯為冒,寓萬物冒地而出,故李、杜二木遇見柳之後好事初成。此當為前定。   
  孫   
  《紅樓夢》中有關於「孫」的判詞: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在此亦應作如是觀。瓜州渡口之上的孫富,壞人姻緣當在情理之中。仔細推想,孫富只是讓過熱的愛情軟著陸,他擠出了李、杜二人愛情中間的泡沫,千古以下,獨承惡名,也大為冤枉。   
  引子之二:嫖客會愛妓女麼?   
  嫖客是最瞭解金錢作用的人,當嫖客懷揣現金走進肉香瀰漫的紅燈區,他的身體和慾望在強化著一種信念:我需要的是肉體,我需要的是能和我口袋中的銀兩相匹配的生理刺激。僅此而已。為了保證血統的正宗,任何男人都不會主動找妓女做老婆,甚至連做妾的機會都不會留給妓女,沒有人糊塗到想在妓院裡尋找意中人。「假名假姓假地址」對「假情假意假溫柔」,其結果只能是在「五十還是一百」的討價聲中拜拜。在這個過程中被別人愛上或者愛上別人,就如同妓女懷孕一樣純屬不在概率統計之列的意外事件。「嫖」字的最初意思就是用金票換取女人,這是一種交換,嫖客如果愛上妓女則屬於對「嫖」字的反動。                            
  第七章 當妓女愛上嫖客         
  從理論上講,妓女不能愛嫖客,妓女愛上嫖客是對色情大業的和平演變。當所有的妓女愛上所有的嫖客之時,我們聽到的是來自青樓的曖昧的呻吟,這樣的呻吟將賣淫行為演化為一場場野合,野合的互動色彩使得金錢露出了骯髒的嘴臉。當金錢離去之後,色情業大廈的根基已被掏空,賣淫本身就陷入了萬劫不復。因此,真正敬業而有使命感的妓女是不會將感情納入其職業視野的。   
  因此,杜十娘的出現顯得有點不合時宜。杜十娘是一個對其職業有嚴重不信任感的從業者,這種不信任來自於慣看秋月春風的杜十娘對自己的未來有著清醒的認識。八年的風月生涯中,十娘時時在思索自己的前世今生。十娘是對色情服務這一夕陽產業深懷隱憂的一個女人。   
  妓院是一個吃青春飯的地方,青春是列單程火車。「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花兒謝了明天還是一樣地開/我的青春一去無影蹤/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別的那樣呦/別的那樣呦/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這既是歌聲又是咒語,將杜十娘引向了高度的青春自覺。   
  歷覽古今多少事,成由青春敗由老。無論正視與否,等待妓女的出路並不多。她們或如蘇小小,早夭身亡,絕代芳華先凋零。或如琵琶女,由「武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到後來的「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古代的商人地位雖然不高,但這樣的結局應該算作還差強人意,但可恨的是那人的不懂風情—「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賣茶去」。獨守空房的滋味哪堪忍受,幸虧見了白居易,其身世才得以傳世。在該領域出類拔萃的當屬李師師,當其風頭正勁之時,大宋朝的最高領導人居然是她的姘頭,不過好像最終李師師也只是作了商人婦,並自溺於錢塘江。「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在歷史的回顧之中,杜十娘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最終結局,十娘要打破這看似不易的鐵律,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我們無從知道杜十娘走進妓院的具體原因,但結合故事後面的情節,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杜十娘是被賣進妓院的。   
  還在天真爛漫之時的杜十娘,關於生活最揪心的記憶,恐怕就是自己因貧寒而於12歲被賣入娼家的遭遇。生活的壓力,以及由壓力所帶來的家人的絕情;自己臨別時對故園的張望;八年來肉體和心靈所經歷的磨難;人在屋簷下,焉能不賣春的屈辱;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的可怖現實……一切的一切,全因早年的貧寒。哪個少女不曾有過玫瑰色的夢,哪個少女沒有幻想過夢中的白馬王子的身影在遠處的地平線上綽約閃現,懷抱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在輕淺的笑意中騎高頭大馬而來。可是就是因為出身或其他原因導致的貧寒,所有的夢想在沒有展開之前就劃上了因殘酷而倍顯醒目的句號,這可能就是杜十娘還沒有成為杜十娘之前關於生活的全部記憶。這樣的記憶不會因時間的流逝而褪色。一次次的賣身,一次次的強顏歡笑,一次次的淚濕紅妝,被淚水打濕翅膀的杜十娘像個無依無助的小鳥,成為老鴇賺取外匯的肉體。是啊,生活就是被強姦,與其作無謂的反抗,不如逆來順受。在這樣的過程中,一個少女所感到的異化,所感到的靈與肉撕裂的疼痛誰能描述萬一?生活本身就像一本厚重的哲學著作,其封面的沉重往往使人無法卒讀。在這樣的背景下,要麼杜十娘成為哲學家,在賣身生涯之餘追問生活的本質,追問人生的意義,雖是最底層的妓女,卻能像上帝那樣思考。另一條道路應該就是對金錢既恨又愛,既然是金錢使我跳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我就要用金錢完成自己的身份轉化。   
  於是杜十娘開始尋找自己的第一桶金,終於悄悄在箱底存下了第一枚硬幣。那個箱子像撲滿一樣,杜十娘不到關鍵時刻絕不會打這個撲滿的主意。這個撲滿成了杜十娘風塵生涯中最大的秘密。七年時光轉瞬即逝,簡單的撲滿終於有了另一個別名—百寶箱。內有翠羽明璫,瑤簪寶珥,玉蕭金管,古玉紫金玩器,夜明之珠,祖母綠,貓兒眼,百般珍寶。一個百寶箱記錄了杜十娘所承受的苦楚,記錄了杜十娘所幻想的美夢,記錄了杜十娘「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不渝情懷。百寶箱是杜十娘對未來生活的所有寄托,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看著百寶箱,杜十娘的心終於踏實起來。它是打工者揣在腰間的現金,它是一支藍籌股,不但以後的歲月裡可以靠它頤養天年,而且在分紅配股的過程中,可以靠它劃到賬面上一個如意郎君。因此,百寶箱是杜十娘一個鮮明的標誌,標誌著杜十娘早年貧寒的經歷。貧寒當然不是罪過,可是我們應該注意貧寒給人帶來的長久心理影響。貧寒是把殺人的鋼刀,在曾經貧寒者的心裡會留下難以抹去的印記。生於貧寒者決不願再死於貧寒。出於對貧寒的規避,貧寒者往往最後被貧寒所異化。   
  為了理想,杜十娘甘願忍受肉體的付出,一箱珠寶見證了世事的艱辛,更見證了十娘「一點癡情總不泯」的情懷。當寶箱既滿,杜十娘感到破繭而出的日子已經來臨。   
  從撲滿完成了身份的轉換之後,杜十娘和百寶箱一道在等待那個幸運男人的到來。過盡千帆皆不是啊,腸斷白蘋洲!在脈脈的斜暉中,披著羊皮的李甲走進了杜十娘供職的地方—教坊寺: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相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盟山誓,各無他志。   
  看—泡沫愛情成型了!女人的終身和百寶箱的終身終於有了所托。   
  十娘開始了對李郎的艱辛考察,考察時間持續了一年有餘。這一年中,李郎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學業荒廢自不待言,囊篋漸漸空虛也在情理之中;更重要的是,李郎與家庭的關係也千均繫於一髮。人見人敬的李公子終於成了人盡可斥罵的市井小兒。從令老鴇尊敬的上帝,轉變成了吃點殘羹冷炙的乞丐。難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十娘的從良可以說事發偶然,不是生活走向的必然結果。如果不是老鴇誤判形勢,如果不是十娘鼎力相助,從妓院走出的李甲身後決不會有十娘相隨。整個事件中李甲只是一個門檻效應的被動接受者。因此,十娘對李甲的選定大可考究,就像林妹妹不會愛上焦大一樣,十娘只可能愛上像李甲這樣的公子。對曾經滄海的杜十娘來說,奢靡和風流僅具其一已很難打動其內心。杜十娘生活在男人的包圍之中,金錢、男色之類對她已沒有任何誘惑,女人的生命如春花般綻放之後該如何呢?因此,杜十娘選擇李甲,裡面其實有小農經濟時代的狡黠。李甲的老爹是高幹(這就注定了李甲非農村戶口的身份,而明代社會淫靡之風日熾,市民階層對青樓持相對寬容的態度,尋歡作樂已為市民階層所接受,李甲的家庭更有可能原諒十娘的過去),況且李甲長相也不錯,加上李甲忠厚志誠,兼有大專文憑和「溫存的性兒」,更重要的是李甲還有「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的種種重要側面,而這些側面正是杜十娘寤寐思服的男人的形象。   
  目標既定,在李甲擔綱救風塵之前,十娘先拔頭籌,上演了一場救浪子的戲。在這場戲中,慧眼識英雄的杜十娘雖然彎子繞得大了一點,但畢竟繞了過來。                            
  第八章 當嫖客被妓女愛上         
  嫖客與妓女是買和賣的關係,從理論上講,買賣的過程並不包含感情因素。買和賣講究的是到底是不是等價交換,雙方所看重的是是否物美價廉,物超所值,還是質次價高,中看不中用。至於因買了某種商品最後連貨主也搭進來的情況應該說是比較少見的。   
  因此,作為嫖客的買主李甲,可能更重視的是從作為妓女的賣主十娘身上得到的快感。初次離家,李甲在北京這個大都市裡迷失了自我,這種迷失需要另外一種方法來補救,杜十娘不幸而有幸地成了李甲單身而又性慾高漲時一個肉身的寄托。當然作為交換的額外收穫,離家的李甲在十娘那裡找到了母愛與性愛的巧妙結合,找到了家的感覺和溫暖。但是,一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嫖客對一個妓女厭倦了!   
  當然,李甲與杜十娘終日耳鬢廝磨,被翻紅浪,高潮迭起之時,多少令杜十娘暖心的話都可能說得出口,情慾的魔障遮擋了杜十娘的雙眼,使她只看到了李甲的脈脈深情。其實,在男人那裡,生理和心理從來就不是一回事,所以,男人在性慾急火攻心之時所說的話是不可信的,哪怕他說的是愛你一萬年。高潮中的人會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這樣的自言自語其實是自語者本人虛設的幻影,在高潮的生理刺激下,自語者本人的話語往往脫口而出,其實連他本人也未必能夠記得住。   
  深情之下是被慾望點燃的烈焰這一現實被忽略了。杜十娘一生閱人無數,只是在李甲身上看走了眼。   
  李甲的名字很耐人尋味,所謂「甲」,可能和電影上的匪兵甲、匪兵乙一樣都是某種代詞,李甲這個名字代表了所有的男人,馮夢龍有深意寓焉。李甲至少代表了男人的一種邪惡願望的走向,男人們往往想得到女人的肉體,卻不想為此付出應有的代價,不願為此承受社會上、法律上,甚至哪怕是理論上的責任。   
  因此,我們應該注意到當杜十娘率先提出從良並且跟隨李甲浪跡天涯的時候,李甲是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對這樣一種情況,李甲有本能的拒絕。對自己被愛上,李甲的心情應該更接近於後代流傳過的一個經典笑話—人生四大悲:炒股炒成股東,炒房炒成房東,泡妞泡成老公,狩獵掉進陷阱中。優柔寡斷的李甲就這樣嫖妞嫖成了老公,你能說李甲樂意麼?   
  李甲何時有過迎娶杜十娘的心思?他應該只有被套且被套牢的感覺。只是李甲貪小錢,杜十娘的150兩銀子對李甲來說無疑是一個金造的釣鉤。   
  我們應該看到在整個過程中,十娘始終是主動的,是十娘一次次把李甲往死胡同裡逼,以至於李甲在十娘提出跟隨其浪跡天涯之時還在推諉,抱怨自己囊空如洗。一個男人拒絕不愛的女人的時候總有很多借口,沒錢可能是最好的一個借口。因為沒錢,便不能給對方提供足夠的生活保障,因而不願意讓女人跟著受苦,看著女人因為自己受苦總不是什麼好事情。所以,當一個女人聽到所愛的人沒有錢的時候,最好的方式是安靜地走開,萬不可拿出私房錢來接濟這樣一個男人。面對自己的真愛,絕大多數男人是敢於燒殺擄掠的,而決不會坦承自己沒錢。這樣做的結果等於是對該男人的趕盡殺絕—哪怕他真的沒有錢。   
  但是,事情的可悲還在於李甲的個性—李甲不是貪財之人,早年的千金散盡似乎也沒有多少後悔。實事求是地說,李甲絕非貪財之人,縱情聲色的他早就已經養成了視錢財如糞土的基本人生觀。李甲留戀杜十娘的床笫其實只是他的性愛慣性使然,加上經濟上的原因。杜十娘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死地,最終身死異鄉的命運已向她張開血盆大口!到後來,在滾滾江流之上,李甲如同一個寂寞的高手,不讓美人亮亮琴音,就感到自己是錦衣夜行,這可以看作是李甲品行的自然流露。後來,李孫二人交流花柳經驗之時,有一句話令人刺目:李甲「賣弄在行」。杜十娘是李甲在風月場中博得的一塊金牌,故需時時掛在胸前招搖。李甲愛的根本就不是金牌本身,而是金牌所擁有的耀眼光環。在京都之中,杜十娘是六院推首的名姬,堪稱風流領袖,而離開京城,所有的一切也就成了明日黃花。   
  所以,孫富的一千兩黃金未必就能令李甲動心,李甲拋棄十娘的行為是自我解套的一個手段。被套牢的悲哀可能有過股市被套經驗的人都會理解,李甲此舉是對解套的一種本能的追隨,對被套的一種本能的抗拒;至於那一千兩黃金,只是李甲輕鬆上路的順便的一個戰利品。至死,杜十娘都沒能拋下自己的資產,描金匣成了她輝煌的陪葬!                            
  第九章 軟飯之下,妓女的愛情泡沫         
  杜十娘的戰略錯誤在於行棋次序不對,聰明反被聰明誤。面對巨大的愛情泡沫,杜十娘缺乏清醒的現實精神,自以為一箱珠寶可以撐起金錢理想主義者的腰桿,因此導致許多錯誤難以挽回。   
  在李杜的交往中,剝去偽裝和花哨的名目,其實就是杜十娘在養活李甲。雖然表面上看是李甲讓十娘從良,但實質上,李甲只是杜十娘從良必須借助的一個工具。李甲最後所攜資金告罄,很長時間就是靠杜十娘賣身養活的,就是因為這,老鴇才會惱羞成怒。很明顯,李甲很久之前就開始了吃軟飯的生涯,吃軟飯可能還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也許是李甲在做面首,他們的關係發人深省。杜十娘在妓院中大把掙錢,卻另外金屋養男;先是女人變壞就有錢,後是女人有錢再變壞,老鴇的惱羞成怒有理!對金錢的作用,妓女和嫖客有著同樣深刻的身體體驗,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男人變壞之後,金錢已不再屬於自己,而杜十娘以自己的存在證明了女人因變壞而有錢之後的基本走向。   
  就是這樣的關係,李杜二人都無法直面,可能杜李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說出口而已。杜十娘百寶箱中的萬貫私有財產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將潤色郎君之裝」嗎?   
  什麼年代吃軟飯都不是值得誇耀的事情,在一直吃著軟飯的同時,李甲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樣的事實,或許也認真想過,只是對自己的未來心存幻想,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擺脫吃軟飯的窘境。杜十娘也應該知道李甲在吃軟飯,只是可能對這個貴家公子同樣抱有幻想,以為李甲吃軟飯只是一時一地。這雙重幻想極大程度地破壞了兩人的關係。因為吃軟飯的定位遲遲得不到明確,二人的關係也就永遠無法深入;二人一直在相互試探,這樣的試探是可怕的。承不承認吃軟飯的現實成了李杜關係難以實現重大突破的瓶頸。若能衝破瓶頸,前面必是柳暗花明,否則,等待二人的即是山窮水盡。   
  李甲不折不扣地吃著十娘的軟飯,但十娘從沒有給過李甲當頭棒喝—你小子在吃軟飯!—以讓李甲清醒,吃者與被吃者都對此問題三緘其口,羞於點破,李甲吃軟飯的嘴臉遲遲不能大白於天下,這使得李甲的身份相當尷尬。如果不是老鴇大義滅親,誰也不知道李甲這樣不明不白的身份會持續到何時。這裡有一個悖論:李甲在吃軟飯,但十娘指望李甲吃軟飯只是手段和過程,亦即李甲吃軟飯是為了將來更好地吃硬飯,因此十娘決不願給當下的李甲一個明確的承諾和定位;而李甲卻不具備吃硬飯的基本條件,「硬飯」只能是一個幻想,李甲所有的硬飯資本來自於其父布政大人的恩賜,而李甲紈褲子弟的品性,使他將惟一可以揮霍的資本浪費殆盡,身陷六院之中的李甲明顯已經自絕於硬飯。十娘在李甲身上寄托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夢,渴望李甲能在軟飯之中長大,卻沒有承諾如果李甲在無法吃硬飯的情況下,軟飯是否可以沒完沒了地吃下去。十娘當為女中豪傑,十娘也早已為李甲準備好了終生的軟飯,但因為十娘方法論的原因,這一終極保障對李甲始終是屏蔽的。這一屏蔽是致命的,使李甲思考問題缺少了一個基點,其迴旋餘地大打折扣。當然,出於考察的需要,十娘的做法無可厚非,但這一謎底對李甲卻十分關鍵。   
  對此,李甲有過基本的抗爭,他曾腆著臉對十娘說:「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這應該看作是李甲吃軟飯的公開聲明。可就是面對這樣的公開聲明,十娘往往顧左右而言他,僅僅是「曲意撫慰」而已。對十娘來說,應該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像這樣半信半疑之間,往往害人又害己。而在整個過程中,十娘每次往外掏腰包都像在擠牙膏,擠的分寸拿捏得極其到位,每次給人的印象都是就這麼多了。唉!   
  少年時,我在貧窮的鄉村看露天電影《杜十娘》時還不懂愛情,懵懵懂懂之中,最大的刺激來自於杜十娘挺立潮頭往江中一件件拋擲百寶的場景,在青草和露水的氣息中,年少的我為之惋惜不已,時至今日還能清晰地憶起當時為珠寶的命運而深深心疼的情景,滿場貧困的鄉親所發出的驚歎在腦海裡依然揮之不去。   
  現在想來,也許那時的心疼更接近故事的本質,妓女自盡在任何時代都不能算什麼大事,不要說妓女,就是良家婦女自盡又能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呢?   
  《吳越春秋》記載著這樣一個故事:春秋時,楚國伍子胥逃難吳國,途中在江邊得一浣紗女的同情,給他飯吃。浣紗女以為與陌生男人接觸已屬非禮,伍子胥又交代她不要向追兵洩露行蹤,遂投江而死,已表明自己的貞節和誠意。和杜十娘的故事相比,這個故事一點也不遜色,這裡面既有家國仇恨,又有志士美女,浣紗女的投江既有對自己貞節的格外看重,又有對自己誠意的極端表白,所以浣紗女不僅是節女,亦是烈女,更是俠女,其行為中的精神力量堪與《史記·刺客列傳》中聶政的姐姐聶瑩媲美。但是,這個故事卻沒能像杜十娘那樣在中國家喻戶曉,我想原因可能是杜十娘的故事中包含了許多世俗因素。具體地說,杜十娘的打動人心一定程度上得益於百寶箱,沒有了百寶箱的杜十娘什麼也不算,從等價交換的原則看,李甲的行為無疑是虧本買賣。若沒有了百寶箱,人們還會為杜十娘再三歎息麼?百寶箱加重了十娘說話的份量和力度,百寶箱加劇了整個故事的悲劇色彩。借助百寶箱,杜十娘擊垮了兩個男人;借助百寶箱,杜十娘感動了江邊的無數百姓;借助百寶箱,杜十娘煽情地賺取了後代流不幹的眼淚!百寶箱是擺在杜十娘嘴唇前的一個麥克風和高倍率的功放,使杜十娘的聲音能被無聊的人們聽見並記住;若非有百寶箱作底,圍觀者當然照樣如堵,只是歎息聲會少了很多!   
  如果換一種死法,死去的不是杜十娘,而是李甲,那事情的結果會怎樣?   
  不妨設想一下:當晚,那雪下得正緊,糊塗蟲李甲為孫富看似一番入情入理的言辭所惑,感到上無顏對父母,下無顏對女人,站立大江之上,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拍拍空空的口袋,想想無法預料的未來,禁不住悲從心頭起,哀向胃邊生,長江翻湧激起身世之歎,大雪飄舞觸發生命之悲,一念之差,憑借滿腔黃酒的激勵,喊了聲—「金錢不是萬能的,可沒有金錢是萬萬不能的」,之後,縱身投向水中,用馮夢龍的小說家言就是:「眾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忠厚志誠的公子,一旦葬於江魚之腹!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恐怕那時十娘的滿匣珠寶反而成了罪證,十娘抱持百寶箱悼念情人的場景就很有滑稽的感覺了。   
  有句話說得好:少女哭泣愛情是悲劇,而守財奴哭泣金錢卻是喜劇。淚眼朦朧的十娘一邊哭泣自己本不存在的愛情,一邊抱持百寶箱的動作實在不倫不類,尤其是故事結尾,十娘在柳遇春夢中贈金,更可以看作十娘視金錢為人生第一要義的明證。也許十娘從來就沒有盼望過你挑水來我澆園的農耕生活,風月場中的奢靡使她誤認為這就是正常生活的全部,她適應並習慣了這種虛假的生活,最終無力自拔,用一箱寶物來為自己未來的小康添磚加瓦。                            
  第十章 妓女的做秀與自殺         
  被金錢的氫氣注滿的愛情氣球瀟灑地飄蕩在妓院上空,引得萬人矚目,它大氣而張揚地宣告,妓女從此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杜十娘從舊式的做秀中脫穎而出,開始了她嶄新的做秀生活。   
  自虐   
  自虐是一種很古怪的行為,自虐是痛苦的,卻又充滿了快感。自虐有時候是讓別人看的,自虐行為的實施往往更看重自虐過程中別人所感受到的痛苦,別人的痛苦和自虐者本人的快感成正比,別人的痛苦往往又和自虐者本人的自虐程度成正比。這循環的結果,或者最極端的結果就是玉石俱焚。尤其當這樣的自虐以愛情的名義進行的時候。   
  對杜十娘來說,她一直有強烈的自虐傾向,其厭世的情緒也由來已久,當初老鴇準備耍賴時,她就以發自骨子裡深含自虐的語言巧妙地將老鴇制服:「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因此,杜十娘的自虐是一種做秀。   
  做秀   
  杜十娘的人生有兩次大的轉折,一次是從良時與眾姐妹的話別,一次是瓜州渡口的投水。前者是面臨幻想中的幸福的來臨,後者是幻滅之後的絕望,最終導致其訣別人間。這兩次關鍵時刻,杜十娘都搞得像一次偉大的集會。李秀成曾經說過一句慷慨之詞: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我真的想不通在將要自我結束生命之前,杜十娘為什麼還要選擇這樣一種方式。一個選擇自殺的人應該是萬念俱灰的人,萬念俱灰的人心中應該既沒有愛,也沒有痛,心如死灰。一個懷著強烈愛恨的人是很難選擇自殺的。如果還有愛和恨,只能說明這個人還有強烈的生存慾望,有強烈的生存慾望的人是很難下定決心的。   
  應該注意的是,每當人生的關鍵時刻,杜十娘總是選擇這樣的方式,讓自己的生和死變成一次次盛大的做秀!可能是風月生涯使杜十娘習慣於被注視,習慣於站立在舞台的中央接受王孫公子的大聲叫好。即使面臨生死,杜十娘還被這樣的慣性所左右。殘酷的現實就這樣將杜十娘改造得面目全非。這樣的情景一直持續到瓜州渡口。   
  瓜州渡口,這千古傷心之地,它是一個無言的見證,它記錄了十娘的絕望與無奈,記錄了李甲的薄倖與不義,記錄了孫富的為富不仁與寡廉鮮恥;它同時記錄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是如何走向了式微;它更像一個寓言,預示了男人的無恥與女人的無助—娜拉出走又如何?娜拉出走又如何?儘管杜十娘根本不是娜拉。   
  在杜十娘走近瓜州渡口—她的人生終點時,其場景中有兩個因素深含意味,那就是水和雪。水為五行之一,當杜—這木與土做的女人,在水的浸潤下,終於不堪生命中難以承受之輕,倒在了水的邊上—水邊的阿迪麗娜啊!十娘為自己奏響了異樣的樂音。   
  做秀的最高形式—自殺   
  最終,十娘選擇的是投水而不是別的方式,其中暗含了用水蕩滌自身的屈辱與不潔,加上雪,又可以掩蓋一切東西,其悲劇是發人深省的。   
  自殺有很多方式可供選擇,自縊,投水,服毒,吞金……不一而足。如果對自殺者的行為動機進行細分,可能會發現,當一個人認為自己並無過錯之時,其選擇的方式往往會是自縊,譬如劉蘭芝的選擇就是「自掛東南枝」,鄧拓、傅雷夫婦、田家英等等也都是選擇的自縊。從死亡形態上看,自縊含有強烈的展示傾向,選擇強烈展示傾向的自殺者在精神上是無所畏懼的,對外界強加給自身的各種罪名有一種強烈的牴觸;從本質上說,自殺者根本不相信自己有罪,所以這樣的自殺更接近於控訴—我死給你們看!自殺者的靈魂在東南枝上或在房樑上輕蔑地看著每一位來收屍的人,以自縊的動作完成了最後的精神勝利。他要告訴那些無恥的小人:我—死—得—光—榮!   
  而投水這樣的方式,從精神上說是最委屈的一種選擇,他拒絕了肉身的被瞻仰。一個連死後也不願意被人看到肉身的人,其心理必然處於劣勢。這樣的死拒絕的就是被展示。當然,一個人心理處於劣勢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但一般來說,選擇投水的人總是和自我評價上的不潔有關。   
  像伍子胥故事裡的浣紗女,《雷雨》裡的梅萍(未遂),《家》裡的鳴鳳,甚至還應算上蹈海的陳天華,投太平湖的老捨,都是或在思想上,或在肉體上認為自己不潔才會選擇投水。   
  這大概是因為,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水所具有的清潔作用廣為流布並廣為人知,長期以來,通過一代又一代人的積澱,水甚至成了清洗污垢最重要的物質。因而,杜十娘選擇了水。漫天的雪花加重了這一意象的寫意功能。作為水的另一種存在形式,雪更具有虛偽的掩飾功能。因而,在雪和水的背景中,十娘哀婉地死去了。同樣的原理,對中國文化有深切體察的王國維也是選擇了投水而死,在水的滋潤中,作為晚清最後一個思想遺老的王國維完成了死亡的心理高潮。面對無法選擇的出生,投水者自覺而主動地走向了水,從而保持了生命的尊嚴。同樣的原理,當西楚霸王項羽兵敗烏江,同樣在水邊,他選擇了自刎。自刎是一種更為慘烈的自殺方式,其行為的後果就是連全屍也很難保證。在水和鐵的較量中,項羽還是大義凜然地舉起了自己的寶劍。項羽心中從來不認為劉邦之流有資格做他的對手,因此,他的遺言是:「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這可以看作:至死,項羽都沒曾在精神上輸過一絲一毫。   
  杜十娘用投水自殺完成了最後一次做秀。                            
  第十一章 尾聲         
  尾聲之前   
  妓女生涯帶給杜十娘的影響是深遠的,杜十娘死亡的直接誘因應該說是江上的才藝展示,一曲《小桃紅》,吹皺了一江雪水,吹動了浪子孫富的慾望。這樣的錯誤總令人感到沒有任何價值,對十娘來說,只要有此「六院推首」的妙音,難免一時手癢,也就難免為孫富之流的人聽見,身懷的絕技可能就是自己的喪鐘。   
  封建時代,大家閨秀深閨藏身,小家碧玉淺閨身藏,能讓男人開墾的女人除了妻妾之外只有娼妓。男人行走於江湖之上,見到一個良家婦女,焉能不生「捨了一身剮,也把靚女拉下馬」的邪念,這就是為什麼古代有那麼多淫邪故事的原因。浪蕩江湖的李甲應該深知其中利害,焉能在一條大江之上,貿然讓情人一展琴藝。成也琴藝,敗也琴藝哉!   
  任何時代都會有固定的暗語,也可以叫做潛規則。譬如當代,男人說某個女人是小姐決不是病句,女人說某個男人是鴨子也不是比喻和擬人,其中含義大家一笑便知。在封建時代,女人是不能出門的,即使迫不得已出得門來,也必定心存惴惴,怎敢在荒郊野外賣弄風騷。對那個時代的男人來說,心裡自有一套辨認良家婦女和妓女的絕技,因此,孫富聽到十娘的琴音之後,馬上毋庸置疑地說:「此歌者必非良家。」問題的關鍵是孫富的斷言並不錯!時代的暗語或稱潛規則就是這樣運行的。就像李甲、孫富,見面之後,「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就像現在的男人,見面就講葷段子。可見,幾千年來,中國男人並沒有本質的進化。   
  在每一個時代,只要有妓女,必定是時代的先鋒。妓女作為以賣身為業,靠男人吃飯,又有充分的時間和男人進行最直接接觸的人,對男人的瞭解超過男人對自己的瞭解。她們知道如何能夠吸引男人激發起他們潛在的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慾望,她們在化妝、服飾上儘管有時難免惡俗,但在時代的暗語裡,卻明白無誤地表露著身份。   
  杜十娘的錯誤在於誤把長江作六院,豈不知,六院中,悠揚的琴聲可以換來「武陵年少爭纏頭」,而長江之上,琴音只能換來激起浪子無窮的慾望,等待她的只能是孫富的垂涎三尺,該來的一切已經等在船頭。李杜二人以金錢買歌笑始,最終又以歌笑散金錢終,冥冥之中,莫非前定?   
  尾聲   
  百寶箱伴著一具華麗而性感的肉體憤怒地沉向江底,愛情在泡沫被徹底擠出之後,在瓜州渡口實現了軟著陸。   
  之後,李甲「終日愧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   
  孫富「得病臥床月餘,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奄奄而逝」。   
  柳遇春偶遇百寶箱。   
  劇終。                            
  第十二章 《白蛇傳》:蛇與塔的戰爭         
  蛇與女人的關係由來已久。猶太教的《舊約聖經》中,人類女始祖夏娃從一開始就與蛇打交道。而在中國創世神話中,女媧乾脆就是人首蛇身,算得上是最早的「美女蛇」了。傳說中另外兩條著名的「美女蛇」,則出自民間故事《白蛇傳》。兩條蛇精,一白一青,變化成兩位美女,扭扭捏捏地行走在西湖邊上,迷濛的雨霧更加增添了兩條「美女蛇」的妖媚。白娘子軟語呢噥,書生許宣神魂顛倒。相信許多男性都願意像許宣一樣,被她們誘惑。   
  一白一青的兩條蛇,象徵著女人兩種生命狀態:純熟與青澀。這一點,符合中國傳統男性對女性的性幻想的古老模式:一妻一妾。蛇,無論在東方還是在西方,都與女性及性誘惑有關。蛇的妖媚和危險,很容易就成了有關女性的性隱喻。白娘子的「蛇性」,表現為她在兩性關係中採取主動姿態。對於男性而言,女性占主動的性誘惑,既是他們所渴望的,又是他們所畏懼的。他們渴望這種艷福,但女性的主動,又使他們感到威脅。一旦在一場「性遊戲」當中失去主動地位,接下來也就意味著男性在性別構架中的「性權力」的喪失。這在一個以男權為主導的社會裡,是不能容忍的。將在「性遊戲」當中採取主動姿態的女性「妖魔化」,這是男性的一種重要的「性—政治」策略。   
  書獃子許宣枉讀了一肚子的「聖賢書」,沉湎於性福當中執迷不悟,最後不得不由和尚法海親自出馬,履行天道,插手許宣與白娘子的性愛生活。從表面上看,法海和尚是從宗教立場出發,試圖將許宣從蛇妖的性誘惑中挽救過來。但宗教雖然主張禁慾,一般並不干涉世俗的情愛生活。法海和尚的行為顯然超出了宗教的權限。因此,連玉皇大帝也怪他多事。可見,法海雖是和尚,所代表的實際上是世俗的道德權威,並且,主要是關於性道德的權威。雷峰塔與其說是宗教權威的象徵,不如說是道德權威(尤其是性道德權威)的象徵。   
  在中國傳統文化結構和道德系統中,兩性以及家庭的倫理結構是一個核心結構。「禮」的系統首先是建立在一種自然的生殖秩序和性別秩序的基礎之上的。《易》云:「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禮教文化將自然的性和生育的慾望納入到道德化的秩序之中加以規範和限制,構成了一個「塔形結構」。雷峰塔就是這種「性壓抑」文化的象徵物。   
  塔,可以理解為男性生殖器崇拜的遺跡。奇妙的是,雷峰塔卻首先是一種鎮壓物而出現的,並且,又恰恰是針對白蛇娘娘受孕和生育而發揮功用。因而,可以認為,民間的「白蛇傳說」中隱含著一個關於性和生殖的文化「寓言」。在這裡,雷峰塔既是男權文化和道德權威的象徵,同時,也是男性的性權力的象徵。這些象徵性的寓意又通過一個象徵性的行為—「鎮」—來實現。鎮,既是對男性「性暴力」的暗示,亦可視作對文明壓抑機制的暗示。   
  與蛇的誘惑和危險的二重性相對應,許宣和法海分別代表了傳統男性性心理的矛盾二重性:放縱和壓抑。法海顯然是一個性壓抑者。法海的變態行為,觸發了白娘子與法海之間的戰爭,即使一場蛇與塔的戰爭,事實上也就是兩性之間的「性權力」的戰爭。「水漫金山」,似乎是對性行為的暗喻。結局是男性大獲全勝,這也是在男權社會裡可能有的惟一結局。然而,奇妙的是,在這個民間傳說的結尾部分,法海和尚本人卻被囚禁在蟹殼之中。蟹是一種繁殖力驚人的節肢動物。對法海這個「性壓抑者」的懲罰被巧妙地安排在蟹的綿延不絕的繁衍過程中。懲罰漫無盡頭。這一點,體現了民間文化對於壓抑性的文化的充滿智慧的諷刺和反叛。   
  性壓抑的高塔終於有倒塌的一天。1924年,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忽然倒塌,簡直就是傳統禮教文化體系崩潰的信號。對傳統的兩性倫理秩序的破壞與重構,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樣,魯迅對於雷峰塔的倒掉表現出反常的興奮,也就不難理解了。                            
  第十三章 孟姜女:水與土的戰爭         
  兩千多年前的一個冬日,一位婦女走在大路上。她邊走邊哭,向路人訴說著心中的哀苦。遠處,成千上萬的男丁苦力正在修築一道土與石造就的長牆,那是皇帝權力的圍牆。就在這女人的哭泣聲中,貌似固若金湯的長牆轟然坍塌,連綿八百里。這是女人的水性和男人的土性之間的較量,一場漫長的水與土的戰爭就這樣展開了。   
  如今,人們依然能夠看見當年坍塌長牆的廢墟,人們甚至謊稱它是從月球上惟一能夠見到的地球人工建築。人們造訪這裡,並以「好漢」自居,在登高一望的時刻獲得某種想像性的滿足。「好漢」們的這一點可憐的虛榮心並不難理解。但民間傳說卻揭露了這一幻像的虛妄性。用於防禦的長城,在尚未完成之時就已經開始接受了考驗。用來抵禦敵兵的長牆,卻抵擋不了一位柔弱女子悲哀的眼淚。這個展現男人「大丈夫」的榮耀的宏大建築,在一位民女的哭哭啼啼聲中竟變得如此不堪一擊,如同一座沙塔。這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孟姜女哭倒長城,是中國民間傳說所描述的一場偉大的「性別—政治」戰爭,而且是女性一方為數不多的勝利中最輝煌的一次。在這場戰爭中,孟姜女的武器是一種液態武器—眼淚。在女性被夫權剝奪得所剩無幾的權利中,眼淚幾乎是她們僅存的武器。這種鹹澀的液體可不是一般的液體,它在一定程度上擁有海的特質:味鹹,來勢洶湧和永不枯竭。它或多或少也具有了海洋一般的力量。它是從人體最重要的器官內分泌出來,帶著人體的體溫和味道,經過情感的蒸餾器蒸餾出來的水的精華。因而,它攜帶著潛藏在女性身體和心靈深處的力量,在表面的柔弱和寧靜之下隱藏著的海洋般的威力。土木建築的長牆,又如何抵擋得了!   
  與女人的水性相對應的則是男人的土性。孟姜女的眼淚所摧毀的長牆,象徵著男性無休止的權力的慾望。土性的男人追求更堅固的硬度和更昂揚的高度,因而土質的進而是石質的長牆,乃是他們圍圈自己的權力疆域的基本材料。正如淚是水的精華一樣,石是土的精華。謀求外在的質料的堅固性來維護其脆弱的威權,一道外強中乾的男性權力之牆,暴露了土性男人的虛弱和怯懦。但事實上這仍是一座用於防禦的工事,一個掩蓋內心怯懦的甲冑。   
  如同《白蛇傳》中「水漫金山」的故事所昭示的一樣,水的清爽和泥的污濁,判然有別。混世魔王賈寶玉曾一語道破真相: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與石頭的堅硬和冷漠相比,水的柔弱、堅韌和溫潤,正是女性的基本特質。民間傳說賦予「淚水」以神奇的功能,轉瞬間讓權力的石牆化作廢墟。不被水性摧毀的石頭,則有望獲得通靈的特性,是那些被水所潤化的溫潤的玉。事實上潤化為玉的石頭少之又少,男性更傾向於強化其土性特質,甚至用土質長牆圍成的後院,無恥地將女性囚禁其中長達數千年。   
  只有在民間傳說中才有傾向於女性的結局。民女孟姜女被染上了神性色彩。這位哭泣的女神,創造了足以跟女媧、精衛相媲美的功績,喚起人們對遠古女性神的遙遠的緬想。有理由相信在遠古神話中曾經有過眾多的女性神,她們的地位和權威,被日後的男性神所竊據和驅逐。即使是在被男權時代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典籍中,我們依然能夠從那些女性神殘缺不全的形象中,看到遠古女性神的偉力。此後相當長的時間裡,女性在中國歷史中幾乎完全消逝,間或有的則以「禍水」的身份出現。   
  孟姜女的故事為我們展示了女性神威的變形版本。孟姜女就是補天的女媧和填海精衛的傳人,在男性佔絕對權威的時代被貶斥到廚房和內室的女神,在遠古時代所發出的微弱回聲。她的神威依然存在,她的憤怒驚天動地。儘管未能有開天闢地的壯舉,但她以淚水來從事針對男性權力圍牆的破壞性的事業。   
  民間對孟姜女神奇事跡的想像,在一定程度上乃是對女性神奇創造力被壓抑和抹殺的補償,但這卻是帶有悲哀的眼淚的補償。這個辛酸的民間補償,卻是現實中的女性的沉重債務。從林黛玉式的悲劇性的命運中可以看出,現實的眼淚了無用處。林終日在後院高牆中無奈又無助地哀泣,以淚洗面,卻無所作為,眼淚乃是償還前世虧欠的債務。林黛玉就是沒落的孟姜女。                            
  第十四章 嫦娥奔月         
  月亮從遙遠的西陲升上來,此刻夜已深,它漸漸逼近中天,吐著冰冷而狂熱的清輝。時序已近十五,它奇異地顫抖著,越來越大,像頂著一隻臉盆。這時,燈燭的殘焰裡,一個裊娜的身影打開首飾盒,取出一包藥,就著剩水喝了下去。片刻工夫,一個影子便似乎身不由己地升騰了起來,朝著月亮,冉冉而去。—這當然只能是「嫦娥奔月」的古老故事,數千年以來,它婦孺皆知,家喻戶曉。   
  嫦娥身世如何?無人說得清,只知道她是神射手羿的妻子。   
  《山海經·海內經》載:「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帝俊,即帝嚳,黃帝長子玄囂的孫子,也就是堯的父親。黃帝傳位於長子玄囂,玄囂傳位於弟弟昌意的兒子顓頊,顓頊死後,復傳位於玄囂的孫子嚳。羿當時是帝嚳的射正,因擅長射術,所以總理兵權。山海經·海內經》又載:「少皞生般,般是始為弓矢。」少皞,即少昊,名摯,是山東曲阜的東夷大族,以太陽和鳳鳥為圖騰(太陽被稱為三足烏,三隻腳的烏鴉,因此太陽崇拜和鳥崇拜密不可分),精於觀測日月。少昊的兒子般開始製造弓箭,那麼羿毫無疑問是般的後代,也是東夷族人。   
  帝嚳後期,東夷的十個部落起了內訌,互相爭戰不休。因為大家都崇拜太陽,所以史書記載「十日並出」,給百姓造成了極大的危害:「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淮南子·本經訓》)帝嚳就派官拜射正的羿去收服。羿不僅把分裂的十個部落合併為一體,而且繼續往南追殺蚩尤部落的殘餘,諸夷盡皆望風歸附。   
  就在羿四處征戰、鞍馬勞頓的時候,在山東巨野的大曠野之中,他遇見了這一生最心愛的女子—嫦娥。   
  嫦娥,又名常儀、常羲,娥、儀、羲古同音。嫦娥是東夷部落中娵訾氏的女子,該部落擅長占月。嫦娥和羿一見鍾情,英雄美女,惺惺相惜。羿的步伐停頓下來了,羿的弓箭收回了囊中,攻掠殺伐的鐵石心腸,在溫柔女子的撫慰下變得濕潤柔軟。兩千年後,屈原在《天問》中如此描述嫦娥和羿在一起時的倩影:「白蜺嬰茀。」嫦娥披著白色的霓裳,佩戴著華麗的瓔珞,在深閨裡,在桑林中,在平疇之間,翩翩起舞弄清影,羿如醉如癡,他的弓和箭卻寂寞得發出了悲鳴。   
  羿為帝嚳統一東夷之後,帝嚳遷娵訾氏於西部觀測月亮,因為月亮是從西部升起來的。當娵訾氏部落行至帝嚳的都城亳(今河南偃師)時,久已垂涎娵訾氏美女嫦娥的帝嚳,趁黃昏派人擄掠了嫦娥。娵訾氏部落也不好說什麼,因為當時「掠奪婚」(亦稱「搶婚」)盛行,況且搶婚的又是勢力天下第一的帝嚳。《周易》有一段「搶婚三部曲」,活脫脫幾乎就是帝嚳搶婚的貼身目擊:「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乘馬班如,泣血漣如。」搶親者騎著白馬,穿戴著華麗的服飾,攜帶著弓箭,前呼後擁趕往女家。他們不是強盜,而是求婚者。快到女家的時候,怕驚動對方,左顧右盼,彷徨不前。騎馬的人紛紛而來,他們不是強盜,而是求婚者。被搶走的新娘騎在馬上盤旋不前,哭泣得血淚漣漣。   
  當此時,羿並不在嫦娥身邊。   
  帝嚳搶去了嫦娥,娶她做第四個妃子。《帝王紀》載:「(帝嚳)次妃娵訾氏女,曰常儀,生帝摯。」常儀即嫦娥。《山海經·大荒西經》載:「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帝俊即帝嚳,常羲即嫦娥。帝嚳依舊讓嫦娥負責觀月,「浴月」當是觀月前的淨身儀式;嫦娥制訂了十二個月的曆法,是為陰曆的起始。   
  羿在東夷聽說了此事,大怒,不僅也「泣血漣如」,而且氣憤填膺,欲盡舉東夷之兵,與帝嚳決一死戰,搶回嫦娥。可是東夷的諸部落首領深知實力比不上帝嚳,就勸止了羿,讓他忍耐一時。羿因此事和帝嚳決裂,留在了他的老家東夷。   
  豈知世事弄人,帝嚳萬萬沒有想到,嫦娥已經懷上了羿的兒子。名義上是帝嚳的兒子,嫦娥生下了摯,為了紀念和羿的愛情,嫦娥為兒子取名摯,和東夷祖先少昊的名字一樣。摯是羿和嫦娥的私生子,這是一個鐵證。摯名義上是帝嚳的長子,因此帝嚳駕崩後,摯理所當然地即位,但只在位九年,因「政微弱」,遂傳位於名義上同父異母的弟弟堯。歷史的真相也許是:摯私生子的身份暴露了,無法在黃帝以降,奉世襲為正朔的帝王制度裡生存下去,因此被堯以武力廢黜,繼承了帝嚳高辛的稱號,仍舊封於高辛(今河北唐縣)。此後帝摯的事跡、行蹤就失去了記載,但是有理由相信:葉落歸根,被廢黜的帝摯一直東望家鄉,終於在暮年如願回歸。帝嚳另外的三個妃子,據《帝王紀》載:「元妃有邰氏女,曰姜嫄,生後稷。次妃有娀氏女,曰簡狄,生契。次妃陳豐氏女,曰慶都,生放勳。」後稷即周朝的先祖;契即商朝的先祖;放勳即帝堯。   
  簡狄又稱簡翟。這是一個極其重要,同時又極富傳奇色彩的女人,不僅僅因為她的兒子契是殷商的始祖,而且因為「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詩經·商頌》)—簡狄吞食了玄鳥(燕子)的卵而生下了契。簡狄是屬少昊部落的有娀氏女,「有娀在不周之北,長女簡翟」(《淮南子·墜形訓》)。不周山諸說紛紜,但根據《山海經》的記載,更可能是在泑澤(羅布泊)以西,崑崙山以北。樓蘭遺址中發現了距今四千年的木雕簡狄女祖角,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地也出土了唐代絹畫上的簡狄像,簡狄的左肩上方,赫然正是一隻盤旋的玄鳥。而且樓蘭出土的古屍,無一例外都佩飾著護耳尖帽、草簍和羽翎(杜培華《去樓蘭》,光明日報出版社2001年版),羽翎,正是鳥圖騰崇拜的遙遠記憶,部落身份的顯眼標誌。   
  巧合的是,這個地區恰恰流行著西王母和不死之國、不死之藥的傳說。《山海經·大荒西經》載:「崑崙之丘……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山海經·西山經》載:「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戴勝,一種羽翎鮮艷的鳥;「豹尾虎齒而善嘯」,披著頭髮,插著鮮艷的羽翎,顯然是對舉行圖騰崇拜儀式時的西王母的描繪。「穴處」和不死之藥,都與蟾蜍有關。張衡《靈憲》載:「姮娥(嫦娥)遂托身於月,是為蟾蜍。」蟾蜍在這裡就是月亮的象徵,而「古代墨西哥人常常用蟾蜍代表大地,因為它不僅生活在地面上,而且還住在地表下面的洞穴裡。蟾蜍的有毒分泌物也許曾被用作改變人們意識的藥劑。和青蛙一樣,由於它在生命的不同階段有著不同的形態,因此蟾蜍通常與復活和再生有關,史前巖畫裡的蝌蚪圖案就有這種含義」([德]漢斯·比德曼《世界文化象徵辭典》,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據專家考證,墨西哥奧爾梅克文明同殷商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有可能是殷人東渡建立的;奧爾梅克文明出土的虎齒、玄鳥圖案、甲骨文和商先祖牌位更加坐實了這一點。不死之藥顯然並非使人長生不死的藥,而恰恰是以「蟾蜍的有毒分泌物」以及其他成分製成的毒藥!因為相信復活和再生,所以吃下這種毒藥並非意味著死亡,而是意味著復活和再生—當然,這種毒藥同時也用作防腐劑。有力的佐證是樓蘭古屍下葬時無一例外攜帶的草簍,杜培華在《去樓蘭》一書中說:「樓蘭人為草簍配上麻黃枝,還有粉末狀的東西,同樓蘭人有不死藥之類的神話十分接近。」而樓蘭古墓溝墓地發現了六座太陽紋圖案的男性墓葬,頭全部精確地朝向東方。顯然這是集體殉葬,而且極有可能殉葬的方式是喝下毒藥,即不死之藥;發現的樓蘭古屍無一例外都是木乃伊,顯然做了防腐處理;太陽紋圖案顯示著太陽崇拜,頭朝東方,正是太陽崇拜和鳥崇拜密不可分的東夷的方向!   
  這些說明了什麼呢?說明了簡狄可能就是西王母!或者說是西王母部落的首領。一千多年後,周穆王西巡,應邀赴崑崙之丘會見西王母,和她在瑤池之上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就是因為二人的先祖(後稷和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當然,這時候的西王母,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西王母了。   
  嫦娥生下摯以後,無聊地住在帝嚳的亳都。對家鄉的思念,對羿的思念,不可遏止。終於有一天,她狠狠心拋下兒子,風餐露宿,獨自一人回到東夷。那天,嫦娥和羿見面的情景一定非常動人,數年的怨侶,不僅間雜著家恨,而且間雜著久遠的國仇。團聚是暫時的,整個東夷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帝嚳的雷霆震怒憂心。   
  羿和嫦娥破鏡重圓,纏綿數宵之後,決定為東夷的命運殉情。於是,「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淮南子·覽冥訓》),其實是嫦娥向西王母簡狄要的毒藥,因為二人同為帝嚳的妃子,簡狄是次妃,嫦娥是末妃,都不是元妃,所以交情很深。專門向簡狄要毒藥,是因為二人期待著復活的一天:不死之藥,那可是惟西王母擁有的天下聞名的奇藥啊!拿到毒藥嫦娥就後悔了,她想,羿是天下人崇拜的大英雄,年富力強,況且兒子摯長大之後,也需要知道真相,並能尋求父親的保護,他可不能就這麼死了。於是,嫦娥趁羿不備,偷了毒藥,「竊以奔月」—投奔簡狄而西去。大概嫦娥不懂得復活的技巧,需要簡狄的技術性指導和心理撫慰,否則萬一不能復活,永遠沉睡下去,豈不糟糕至極?五千年之後,站在沉睡者的身邊,先知海子發出了曠古一問:「你這麼長久的沉睡到底是為了什麼?」(《春天,十個海子》)即可視為對不死之藥藥效的大膽質疑。東漢科學家張衡失傳的著作《靈憲》,對嫦娥此行有生動的描述:「(嫦娥)將往,枚筮於有黃,有黃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驚,後且大昌。』」著名的算命師傅有黃灼燒龜甲,細細觀察,原來是一卦「歸妹」。《周易》曰:「歸妹:征凶,無攸利……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歸妹」主婚嫁,如果行為不正,前方會有凶險,不會有利益。帝乙嫁出女兒,正房反而不如陪嫁的衣飾華麗。月亮轉眼就要圓了,吉祥。有黃對嫦娥的婚姻進行了可笑的諷刺,並勸嫦娥在月圓之時獨自西行,碰到夜幕陰沉的天氣也不要驚恐,夜幕裡雖然藏著凶險的敵人,但同時也藏著援手的朋友;重要的是—「後且大昌」,你的兒子摯以後會繁榮昌盛起來。這句話草蛇灰線,伏之於千里之外。   
  不知道嫦娥後來復活沒有,但是數百年後,羿和嫦娥的故事卻有了一次奇妙的延續和對接,好像是二人的轉世,幾乎鏡裡鏡外,鉚榫合縫地重新上演了一遍。   
  夏朝初建,禹傳位於啟,啟傳位於太康。太康縱情聲色,荒淫無度,又酷愛打獵,不理民事,致使民怨沸騰。東夷有窮氏部落出了一位大英雄,驅逐了太康皇室。這位大英雄,就是著名的后羿。   
  后羿乃有窮氏首領,其先祖即為少昊。少昊又號窮桑氏、有窮氏,因為東夷舊地古稱桑、扶桑、窮桑,為適於蠶桑之地。毫無疑問,后羿是羿和嫦娥的私生子帝摯的後代;如同嫦娥為兒子取名「摯」是紀念其先祖少昊(摯)一樣,后羿的命名顯然也是為了紀念家族祖先羿,只不過后羿心高氣傲,剛愎自用,擅自在名字前加了一個「後」字—呵呵,那時后羿就會使用「後現代」的「後」字了—「后羿」,分明是超越羿的意思:無論是射術,還是世間的榮譽,甚至是愛情。部落盛產美女,前出過夏禹的妻子塗山氏女嬌—《吳越春秋·越王無餘外傳》:「禹三十未娶……乃有九尾白狐,造於禹……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後來殷紂王的寵妃妲己也出自東夷以西部落,亦以九尾狐為圖騰的有蘇氏(今河南武陟東)。漢畫像石的圖案中,西王母身邊常常坐著白兔、蟾蜍、三足烏(嫦娥的象徵)和九尾狐,深刻地強調著西王母的少昊部落因素。   
  后羿的弱點就是剛愎自用,同太康一樣,他不修民事,耽於射獵,還重用寒族出身的諂媚之臣寒浞。寒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大肆收買人心。一次后羿浩浩蕩蕩打獵歸來,寒浞和他收買的人發動兵變,「殺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左傳·襄公四年》),然後「因羿室」,強娶了純狐。后羿長子既死,而純狐和當年嫦娥的境遇一樣:懷有身孕,而寒浞不知。純狐生下了后羿的遺腹子澆,後來又生下了寒浞的兒子豷。澆被封於過(今山東掖縣),由於不知自己的身世,他和寒浞沆瀣一氣,追殺了被后羿趕走的夏後相。但是數十年後,相的遺腹子少康長大成人,率軍擒殺寒浞,滅了澆和寒浞的兒子豷的封地。澆終其一生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的隱秘身世,反而和寒浞—自己的頭號仇人—父子相稱,干戈相和,親痛仇快,但他卻在封地過留下了羿的一縷血脈。   
  純狐呢?這個有著美麗名字的女子,這個忍辱負重,為后羿保存血脈的女子,她的結局又是怎樣的呢?可惜她沒有任何途徑得到西王母的不死之藥,也無法像嫦娥那樣,抱著復活的願望,抱著和心上人再生聚的信念,安然入眠。況且后羿早已死於非命,純狐即使得到了不死之藥,即使復活,即使容顏依舊美麗,即使霓裳依舊絢爛,那能依賴,能相依相偎的人兒,又在何方?「後且大昌」,那個曖昧的預言,又應驗了多少呢?   
  后羿娶妻純狐。顯然,純狐是一個來自於東夷南方,以九尾狐為圖騰的部落的女子。該部落盛產美女,前出過夏禹的妻子塗山氏女嬌—《吳越春秋·越王無餘外傳》:「禹三十未娶……乃有九尾白狐,造於禹……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後來殷紂王的寵妃妲己也出自東夷以西部落,亦以九尾狐為圖騰的有蘇氏(今河南武陟東)。漢畫像石的圖案中,西王母身邊常常坐著白兔、蟾蜍、三足烏(嫦娥的象徵)和九尾狐,深刻地強調著西王母的少昊部落因素。   
  后羿的弱點就是剛愎自用,同太康一樣,他不修民事,耽於射獵,還重用寒族出身的諂媚之臣寒浞。寒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大肆收買人心。一次后羿浩浩蕩蕩打獵歸來,寒浞和他收買的人發動兵變,「殺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左傳·襄公四年》),然後「因羿室」,強娶了純狐。后羿長子既死,而純狐和當年嫦娥的境遇一樣:懷有身孕,而寒浞不知。純狐生下了后羿的遺腹子澆,後來又生下了寒浞的兒子豷。澆被封於過(今山東掖縣),由於不知自己的身世,他和寒浞沆瀣一氣,追殺了被后羿趕走的夏後相。但是數十年後,相的遺腹子少康長大成人,率軍擒殺寒浞,滅了澆和寒浞的兒子豷的封地。澆終其一生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的隱秘身世,反而和寒浞—自己的頭號仇人—父子相稱,干戈相和,親痛仇快,但他卻在封地過留下了羿的一縷血脈。   
  純狐呢?這個有著美麗名字的女子,這個忍辱負重,為后羿保存血脈的女子,她的結局又是怎樣的呢?可惜她沒有任何途徑得到西王母的不死之藥,也無法像嫦娥那樣,抱著復活的願望,抱著和心上人再生聚的信念,安然入眠。況且后羿早已死於非命,純狐即使得到了不死之藥,即使復活,即使容顏依舊美麗,即使霓裳依舊絢爛,那能依賴,能相依相偎的人兒,又在何方?「後且大昌」,那個曖昧的預言,又應驗了多少呢?                            
  第十五章 西施之死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這是御用文人的夫子自道;「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指的就是像西施這樣的人。   
  越滅吳後,西施到底是死是活,成了一個千古之謎。傳說和歷史的真實相駁詰,千年之下,聚訟紛紜。但歷史總是留有有意無意的後門,官方刀筆吏的指縫間也常常洩露出有趣的消息,粗心的歷史學家為什麼總是視而不見呢?   
  那時正是春秋時期,諸國多如牛毛,人才空前流動。吳越爭戰的情形就很奇怪,好像是楚國的兩個幫派藉著吳越洩私憤,兩國的王們倒似乎是陪襯和佈景了:吳國起決定性作用的智囊是伍子胥、孫武和伯嚭,越國是文種和范蠡。   
  臥薪嘗膽的故事婦孺皆知。伍子胥輔佐吳王闔廬伐越,闔廬被越軍射中手指而死,死前含恨叮囑兒子夫差毋忘父仇。三年後夫差大敗越王勾踐,勾踐攜妻赴吳國為人質。大臣文種和范蠡設計賄賂吳國的太宰伯嚭,伯嚭在夫差面前構陷伍子胥,並促使夫差赦免了勾踐。勾踐回國後,臥薪嘗膽,最終於公元前473年伐吳,徹底滅了吳國。吳王夫差自殺而死,自殺的時候蒙著面孔,說:我沒有臉去見伍子胥啊—此前數年,夫差「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這又是一個著名的故事。不知為什麼,古人的行為中總是蘊含著一種極端的美感—子胥大笑曰:「必取吾眼置吳東門,以觀越兵入也!」(《史記·越王勾踐世家》)伍子胥憤激到要把眼睛挖出來,置吳東門上,幸災樂禍地觀看越兵的入城式。至今蘇州尚存胥門。伍子胥的臨終遺願大大激怒了夫差,「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也。』乃使取申胥之屍,盛以鴟夷,而投之於江。」(《國語·吳語》)申胥即伍子胥。—請注意,此處第一次出現了「鴟夷」這種東西。鴟夷,馬革或牛革做的袋子。夫差把伍子胥裝進「鴟夷」,壓上石頭,投到江裡,讓他永遠浮不上來,作為對伍子胥臨終遺願的報復。沒想到伍子胥一言成讖,夫差被勾踐生擒,不能忍辱,遂蒙面而死。   
  吳越故事中的西施其人,《國語》、《史記》無載,直到東漢時期的《吳越春秋》,才出現她的儷影。至於西施的結局,更晚至北齊的《修文殿御覽》轉引《吳越春秋》載:吳亡後,「越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終。」—請注意,這是第二次出現「鴟夷」這種東西。越王勾踐仿照伍子胥之死,也把西施裝進「鴟夷」,壓上石頭,投之於江。但是奇怪的是,今傳的《吳越春秋》卻並無這段文字。至於民間盛傳的西施和范蠡相戀的故事,惟一的記載是唐朝的《吳地記》轉引東漢《越絕書》載:「西施復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但是同樣奇怪的是,今傳的《越絕書》也並無這段文字—看來,幾乎同時成書的《越絕書》和《吳越春秋》在歷史更迭的時間鏈中都有佚文;史書的類似命運,同樣大量存在於中國古代典籍之中,這是中國歷史的悲哀,也是自孔子以降官方修史的罪惡宿命。   
  西施到底是鴟夷沉江,還是與范蠡同泛五湖?似乎成了一個謎團。善良又善於自欺的民間選擇了後者。於是「美人計」西施故事的大團圓結局,撫慰了中國民間的好奇心。   
  但是「越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終」的記載顯然是有所本的。《墨子·親士》篇中第一次提到西施之死:「西施之沈,其美也。」「沈」通「沉」。西施沉江而死,是由於她的美貌—墨子已然斷言無疑。墨子出生並成長於春秋末期,即吳越故事的尾聲階段,又是緊鄰吳越的魯國人,或耳聞或目睹吳越故事的壯烈活劇,當是最權威的見證人。血腥的征伐之下,厚黑的陰謀之中,哪有什麼大團圓的意淫烏托邦啊。   
  再看范蠡的結局。《史記·貨殖列傳》載:「范蠡……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朱公。」—又一次、第三次出現了「鴟夷」!越滅吳後,范蠡不辭而別,改名叫「鴟夷子皮」,前往齊國。「鴟夷子皮」就是皮袋子。一個人好好地姓范名蠡,後來離開齊國到陶(今山東定陶)的時候又改姓朱,卻偏偏在離開越的時候改名叫皮袋子,這難道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嗎?「鴟夷子皮」,這是什麼樣的名字呀!難道複姓「鴟夷」,名「子皮」?這件離奇的舉動發生在西施沉江之後,因此是范蠡和西施相戀的鐵證!   
  西施鴟夷沉江,范蠡痛不欲生。逃亡途中,浮舟於湖上,為了紀念刻骨銘心的愛人,范蠡拋棄了基本的更名原則,姓名不分地叫自己「鴟夷子皮」—以致西施死命的鴟夷為名。愛情,只有愛情,刻骨銘心的愛情,才能解釋如此離奇的舉動,也才能稍稍撫慰一顆破碎的心。這個名字不僅向天下公告了越王勾踐的殘忍手段,公告了范蠡和西施的生死戀情,同時草蛇灰線,傳遞出范蠡和越王勾踐的恩怨糾纏。   
  —台灣小說家高陽如此解釋范蠡自稱「鴟夷子皮」的緣故:   
  鴟夷是用牛皮或馬皮做的酒囊,用得著時,虛能受物,腹大如鼓,用不著時,不妨掩而藏之,范蠡以此自況,正就是君子用行捨藏的意思。一說,吳王夫差賜屬縷劍,命伍子胥自殺,用鴟夷盛了他的遺體,投之於江,所以范蠡自稱鴟夷子皮,在表示他亦是越王的罪臣。(高陽《清官冊》)   
  二說皆非。前者無法解釋為什麼後來齊國請范蠡做相的時候,范蠡拒絕的原因。既然「君子用行捨藏」,齊國請他做相,正是君子「用」的時候到了,為什麼還要「藏」起來呢?後者直以范蠡自為越王罪臣,就更離譜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藏良弓和烹走狗的人不仁義,並非「良弓」和「走狗」有罪在前。況且范蠡本非越人,乃是楚人,本來就是四海遊蕩,輔佐越王只不過是想成名立業,試一試自家本領如何,功成身退,再繼續遊蕩四海,何罪之有?   
  歷史學家們閉目塞聽,不願深究范蠡何以自況「鴟夷子皮」的真正原因,也許仍然是「成王敗寇」的心理慣性使然,因為西施之死揭破了帝王霸業之後的骯髒秘密;可是他們也錯過了考證出西施和范蠡相愛的鐵證的光榮。   
  線索清晰了。那個美麗的愛情故事的生發和悲劇結局,逐漸豁現了出來。   
  文種和范蠡向越王勾踐獻上美人計,越王「乃使相者國中得苧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鄭旦,飾以羅榖,教以容步,習於土城,臨於都巷,三年學服而獻於吳」(《吳越春秋》)。這個「相者」,我很懷疑就是范蠡的老師計然。計然名叫辛文子,是「晉國亡公子」的後代,是一個大經濟學家,也是一個技術精湛的「相者」。范蠡拜他為師,並引見給越王,計然告訴范蠡:「越王為人鳥喙,不可與同利也。」按相術,「鳥喙」主狡詐,無情義。雖然後來計然也向越王獻上了「七策」,但顯然早看穿了越王勾踐的本質。計然遇見了絕世美女西施和鄭旦,第一個要過目的當然就是范蠡。西施和鄭旦學習的內容之一是「容步」,有人用現代漢語構詞法解讀為「儀容和舞步」,令我不禁一哂。「容步」毫無疑問是專詞,是古代流行而今日失傳的媚術之一種,專用以媚惑君王。沒想到的是,這種媚術也媚住了范蠡,三年學習期間,范蠡和西施之間深深埋下了愛情的種子。   
  當此絕世美女,越王勾踐顯然也動了心,但他乃「鳥喙」之人,「鳥喙」者,按相術,上唇主情,下唇主欲,上唇覆蓋下唇,情壓住了欲,所以才可在艱難中成就一番事業。作為對范蠡的獎賞,越王勾踐和范蠡約定:滅吳之後,將西施賜於范蠡,不僅可成全二人的一番相戀,同時也穩住了西施的心,才能身在吳宮,心存越國。   
  但是滅吳之後,陰險的勾踐變了卦。「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專制統治的鐵律開始發生作用。但是勾踐又不能明著來,畢竟,范蠡身後還有一個強援—計然;相對於范蠡,勾踐更害怕這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人。於是,勾踐使了一招毒計:我不明著殺你,我殺你最心愛的人。西施鴟夷沉江。   
  勾踐捨不得殺西施嗎?不,西施死了,他還可以把鄭旦據為己有。但是范蠡就不一樣了。范蠡心如死灰,一霎間消滅了所有的雄心壯志。要復仇嗎?西施已不能復生。況且越王有恃無恐,滅吳的強大軍隊還等著稱霸天下呢。   
  范蠡出走,萬念俱灰,連妻子都不顧了,俱被勾踐殺戮。范蠡浮舟臨江,自號「鴟夷子皮」,自此之後,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范蠡……乃喟然而歎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史記·貨殖列傳》)遂成一方巨富。齊國的相,還做它幹嗎?從此與政治絕緣。   
  可是且慢—比吳越故事早二百餘年的管仲所著《管子·小稱》載:「毛嬙、西施,天下之美人也。」原來那時已經有艷名播於天下的美人西施了,而且西施也成了美人的通稱。那麼,那個西施又有一段什麼樣的故事呢?                            
  第十六章 公無渡河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其奈公何!」   
  幼年初見這十六字古辭,尚不能盡解其意,已覺如中雷殛,咬著指頭愣愣多時,想哭又哭不出來似的。   
  多年以後,攤開一本樂府詩集:「《箜篌引》者,朝鮮津卒霍里子高妻麗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發提壺,亂流而渡,其妻隨而止之,不及,遂墮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歌曰:『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聲甚淒愴,曲終亦投河而死。子高還,以語麗玉。麗玉傷之,乃引箜篌而寫其聲,聞者莫不墮淚飲泣。麗玉以其曲傳鄰女麗容,名曰《箜篌引》。」那時一直想,如果「公無渡河」一曲依然傳世,究竟是怎樣一種盤旋天地間的悲愴的聲音?琴師手撫此曲,曲終一刻,是否會控制不住,把膝上的琴一擲而裂,起而痛哭?   
  最近,又翻出全唐詩,從頭看起。   
  看詩的時候,總在深夜。夜是有魔力的,一切細微的感覺,在這個時間裡,都會被放大,放大。坐在那兒,那些美麗的精魂,輕輕咬噬著你的心。靜靜地聽著心裡小小的聲音,與那一朵朵精魂撞擊,揉合……有一種悲欣交集的溫柔。   
  重溫本來是很功利的,目標明確,專為補充點養料。所以當作功課來做,訂好計劃,每日四卷,走馬觀花即可。也順帶做點筆記,將來或者用得上。初時猶可,越往下,如入神山仙島,眼前美景變幻無窮,愈入愈奇,愈奇愈入,徘徊良久,竟不忍捨之而去。我遺憾地想,即使照原來計劃,也至少半年才能通讀一遍,現在,可能永遠都完不成了。浮生碌碌,坐在那裡慢慢讀詩,是何其奢侈的一件事情啊。此念一生,心志大灰,索性放過自己,讀多少算多少也罷。   
  於是慢慢爬行到十九卷,又與「公無渡河」重逢了。   
  由茫遠而切近,由模糊而清晰,從前的感覺一點一點回來,又添了全新的滋味。剎時明白了多年以來激動著我的究竟是什麼。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其奈公何!   
  它的主題,乃是瘋狂與死亡。在講求中庸的中國文化裡,如此明確地以瘋狂與死亡為審美對象的,就格外使人顫慄。   
  是的,死亡。命運的陷阱,死亡的衝動。波濤在前,命運已定,前進就是死亡,卻依然蹈死而不顧。這種執著,緣自於強大到瘋狂的人格力量,命定要作無望之極的抗爭。   
  這四句話—   
  公無渡河:勸誡。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不能渡,不該渡。渡河就是死亡。所有的人,甚至渡河者自己,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公竟渡河:質疑。為什麼渡河?既然一切的理由皆告知渡河的荒誕,為什麼竟然還是去了?到底是什麼超越了死之恐懼的力量,令他毅然而行?   
  墮河而死:結局。渡河導致的死亡。這個悲劇,甚至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他服從任何一個不渡河的理由。但是一千個不渡河的理由也不能戰勝一個渡河的衝動,悲劇又是注定要發生的。   
  其奈公何:追思。悲劇發生了,後來者哭泣呼喊,也無力遮挽,無法改變。結果又回到原來困惑上:為什麼渡河?究竟是什麼驅使一個人急急奔赴死亡?   
  答案只有一個:強大到瘋狂的人格力量。   
  我們已經習慣於庸常和合理的人生,即使常常遭遇莫名的傷害和挫折,也希望這個世界始終井井有條。具有強大人格力量者,卻往往拒絕接受這種庸常,時刻想遊行於秩序之外。   
  於是,我們把他們和瘋子等量齊觀。渡河,正是一個凝固了抗爭的極致和死亡的瞬間的意象。   
  不是每個人都會試圖去探求和解讀它,但是幾乎每個人都能直截感受到它的衝撞。   
  明白了這一層,再回過來看唐人之作。   
  唐代同作此題的有五人:李賀,李白,王建,溫庭筠和王睿。依樂府舊題並不一定要依從原意,不過這五人所作,都是歌詠本事的。   
  「公乎公乎,提壺將焉如。屈平沉湘不足慕,徐衍入海誠為愚。公乎公乎,床有菅席盤有魚,北裡有賢兄,東鄰有小姑,隴畝油油黍與葫,瓦甒濁醪蟻浮浮。黍可食,醪可飲,公乎公乎其奈居,被發奔流竟何如?賢兄小姑哭嗚嗚。」   
  李賀迅速抓住了此題的核心:不可以渡河的理由,有很多很多,包括理智上,亦知道渡河是「愚行」。生活看起來正常不過:不僅有物質的滿足,甚至有情感的寄托和精神的愉悅。但是他仍然棄「正常」如敝履,自甘求死而不求生。   
  或者,就是《白馬嘯西風》的最後一句話說的:「那些都是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李賀把古辭的四層意思,都極到位地表達了出來。他一貫的風格是誇張而濃烈的,但是這裡他沒有浪費一分才力,連多餘的修飾也無,好似破門直入,哀哀拉住了逼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以長短句式交錯,一口氣讀下來,直堵得人欲狂哭狂喊而不能。   
  「黃河西來決崑崙,咆吼萬里觸龍門。波滔天,堯咨嗟,大禹理百川,兒啼不窺家。殺湍湮洪水,九州始蠶麻。其害乃去。茫然風沙,被發之叟狂而癡。清晨徑流欲奚為,旁人不惜妻止之,公無渡河苦渡之。虎可搏,河難憑,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長鯨白齒若雪山。公乎公乎,掛骨於其間,箜篌所悲竟不還。」   
  李白所作,自「黃河」以下到「九州始蠶麻」,論氣勢磅礡,尚在李賀之上。他似乎想用一種「大歷史」的背景,來增加渡河的悲壯色彩。單就描寫而言,是成功了,這本來就是李白的經典筆法,無人能與之匹敵。但是,也就因為這樣的描寫太經典了,放到李白哪一首遊仙詩裡都可以,反而削弱了主題。才高之人,往往捨不得收斂自己的才華,非要把自己最擅長的那一路拿出來。好在他沒有忘形,還是在追問:「洪水已息,太下太平,一切都很好,為什麼還是要渡河?」於是到了結尾處:「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長鯨白齒若雪山。公乎公乎,掛骨於其間,箜篌所悲竟不還。」呈現出這一意象,就極具震撼力了。   
  與二李相比,王建的筆力明顯較弱。   
  「渡頭惡天兩岸遠,波濤塞川如疊阪。幸無白刃驅向前,何用將身自棄捐。蛟龍嚙屍魚食血,黃泥直下無青天。男兒縱輕婦人語,惜君性命還須取。婦人無力挽斷衣,舟沉身死悔難追。公無渡河公自為。」   
  和前兩首雜言不同,王作是齊言。「幸無白刃驅向前,何用將身自棄捐。」「幸無」,「何用」,這樣的虛字太軟了,蓄積的力量大減。對「渡河而死,其奈公何」這一場面的表現,也不如李賀之真切,李白之奇崛。不過他換了一個角度,仍然在苦苦追問渡河的原因。「公無渡河公自為」,最後歸結於個人意志和自我選擇的結果。但是他說到「悔」,就錯了,如果有一絲一毫的「悔」,渡河這一激烈行為就徹底沒有可能發生。   
  溫庭筠作,又更遜色一點。   
  「黃河怒浪連天來,大響谹谹如殷雷。龍伯驅風不敢上,百川噴雪高崔嵬。二十五弦何太哀,請公勿渡立裴回。下有狂蛟鋸為尾,裂帆截棹磨霜齒。神錐鑿石塞神潭,白馬**赤塵起。公乎躍馬揚玉鞭,滅沒高蹄日千里。」   
  其實,他的手法和李白是一樣的。也就是由遠景攝入,拉近到渡河一刻,然後及渡河之後事。他的描寫不可謂不好,但是並不是高度個性化的。「請公勿渡」已經大大折損了語勢,最後「公乎躍馬揚玉鞭,滅沒高蹄日千里」,把慘痛的死亡消解為高蹈成仙,似乎想另開一層境界和遐想,卻幾乎把悲劇色彩全數抹煞。   
  王睿之作,則偏離了主題。   
  「濁波洋洋兮凝曉霧,公無渡河兮公苦渡。風號水激兮呼不聞,提壺看入兮中流去。浪擺衣裳兮隨步沒,沉屍深入兮蛟螭窟。蛟螭盡醉兮君血干,推出黃沙兮泛君骨。當時君死妾何適,遂就波瀾合魂魄。願持精衛銜石心,窮取河源塞泉脈。」   
  王睿試圖作「其奈公何」的文章,乾脆換掉了主角,把渡河者之妻推到前台,把渡河者的命定悲劇,偷偷轉化為對堅貞的讚揚。整首詩寫得很悲切,很漂亮,但缺少了那種強烈的,直截的衝擊。   
  所以,這五首裡面,當推李賀為第一,李白第二,王建、溫庭筠次之,而王睿最差。詩詞之高下,雖無一定標準,到底還是有標準的。   
  可是,論直面慘淡淋漓,到底還是那十六個字: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其奈公何!   
  於詩之外,復浮想聯翩。世上每多荒謬事,看上去稍微多一點理性,就能避免,偏偏是極大才智之士,往往蹈之。如果他恰好又處在能夠影響很多人命運的地位,不免帶來極大災難。我們的文化,稱之為「劫數」。這些人就是「應劫而生」,往往必須以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來完成此劫。所謂在劫難逃,正是此意。小時候讀史,總是不相信歷史可以如此荒謬,因為覺得以普通人智慧完全可以避免的錯誤,居然最終導致流血,戰爭,殺戮,生靈塗炭。歷史學家可以從時代的方方面面,來告訴我們這是多種力量交互作用的結果,但不管說得如何圓滿,其中似乎總是有一種荒謬的東西在推動。當然,也可以說時代挑出這樣性格的人,把他們推到了浪尖上。但,這,還是劫數。   
  遙遙想見千餘年前苻堅「渡河」的那一刻……曾有那麼多人告誡他,不可以渡,不應該渡,然而誰也不能阻止他的腳步。他麾師南下的一刻,俯仰天地,內心是否充滿了一種極度的快意?甚至即使預知身死國滅的後果,這種快意竟也不會有絲毫減輕?人生幾回到此?瘋狂,就瘋狂吧。   
  對不住,我說的不是歷史,我說的,只是—詩。                            
  第十七章 項羽的「婦人之仁」         
  早先讀《史記·淮陰侯列傳》,韓信拜將後對劉邦說,項羽是「匹夫之勇」,「婦人之仁」,其強易弱。「匹夫之勇」容易理解,什麼是「婦人之仁」,卻不大明白。   
  韓信的話是這樣的:「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然而「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那時候還小,十分困惑,「仁」有什麼不好?為什麼「婦人」的「仁」不對?一個會因為別人的痛苦掉眼淚的人,怎麼可能是屠夫?一個仁愛的人,怎麼會失去天下心?最後只好歸結為:「慈愛」是假的,項羽根本是個殘暴的人。   
  後來慢慢明白了,不見得項羽流淚是虛情假意。人性是奇特的。一個為小狗小貓的死傷心的人,卻可能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中國文化始終缺乏一種對生命本體普遍的敬畏之心,更容易以親疏好惡來決定生命的價值。項羽出身貴族,「恭敬慈愛,言語嘔嘔」是自幼教養形成的,「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和「所過無不殘滅」並不矛盾。秦將章邯求降,「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就很有風度地饒了對手,還立他為雍王。但是一聽說降卒可能謀反,他也毫不猶豫聽從部下建議,「夜擊坑秦卒二十餘萬人」。按照邏輯,斬草除根,二十萬人都坑了,把章邯他們三個光桿一併殺掉多乾脆。可項羽又不,他還是好好待他們,帶他們入關。他大約覺得章邯是同類,而秦卒的命,根本不算命的。   
  項羽是貴族,是君子,所以可以欺之以方,你跟他擺規則,講風度,他就暈了。鴻門宴上,項羽放過劉邦,並不難理解,對他來說酒席上殺人是很丟臉的一件事情。劉邦卻是個潑皮無賴,他要的是天下,不是臉。項羽抓住了劉邦的老子,威脅「今不急下,吾烹太公」,劉邦說:「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劉邦可謂摸透了項羽的貴族脾氣,可是項羽卻不懂劉邦的流氓思維,他又被繞暈了,到底沒有殺太公。非但如此,一旦約定鴻溝為界,「即歸漢王父母妻子」,以為大家從此相安無事了。劉邦呢,老婆一回來,立即毀約攻打楚軍。這又是項羽 「婦人之仁」典型發作導致的失算。   
  項伯這吃裡爬外的傢伙,雖然別有用心,話說得卻不錯:「為天下者不顧家。」拿家人性命威脅劉邦,毫無效果。他逃命時為了車跑快點,還能幾次親手把子女推下車去呢。但是劉邦進了長安,卻懂得「約法三章」,安撫百姓;得了天下,也懂得「與民休息」。這絕不是他愛百姓勝過愛子女,而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再來看看《孫子吳起列傳》中間的一段,就更明白了: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襄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吳起可不是「仁」者,娘死了可以不回家,為領兵可以殺了妻子。他為將士吮疽,和項羽的「涕泣」看似相同,都是關懷部屬。其實,項羽的哭,那是白哭了,他捨不得論功行賞,引發的怨恨,哪裡是這小恩小惠能平息的?士卒之母,以血淚中成長的智慧,看明白了,吳起這疽可不是白吮的,是要拿性命來回報的。   
  儒家思想的精髓,在「禮」與「仁」。「禮」是制度構架,而「仁」是精神內核。對當政者來說,「仁」,絕不僅僅是「仁愛」之情,更是「仁政」之術。「仁」是用來收買人心的,不能收買人心的「仁」就一錢不值。如果會錯了意,糊里糊塗講起「仁愛」來,就糟了。項羽的錯誤不在於「仁」,而在於沒有把這種「仁」轉化為政治上的優勢,所以叫作「婦人之仁」。最後,只落得烏江邊喊「天亡我」,恨恨自刎。   
  翻翻史書,有個有趣的現象,所謂英明君主(尤其是開國之君)的嗣子多數比較懦弱。除了遺傳和環境的因素,馬上得天下的君主,為了表示自己不是馬上治天下,往往請飽學宿儒來給嗣子當老師。教著教著,就被「教壞了」,真個「恭敬慈愛」起來了。在英明君主自己,他很清楚天下究竟是怎麼來的。「仁」這個東西,是用來讓最大多數觀眾看的,要是獨獨自己信起來,就糟了。眼見兒子居然被教傻了,怎能不一肚子氣。嬴政看不慣扶蘇,劉邦受不了劉盈,劉徹討厭戾太子,原因就在此。元帝劉示做太子時,有一次談話中,說父親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變了臉色,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用德教,用周政乎?」他狠狠罵了一頓儒生,哀歎道:「亂我家者,太子也!」—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這可不是儒學的錯,是儒生的錯。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本就是一個都不能少。   
  然而,話又說回來,在缺乏有效約束機制的情況下,社會的安定有賴於統治者的治國理念,推行「仁政」,不管其動機如何,對被統治者都是一種讓步,相對而言百姓得到的好處多一些。即使劉邦是個流氓,項羽是個貴族,落到劉邦的手裡,比落到項羽的手裡要好。太史公深明此理,所以人格上,他隱隱推崇項羽;可是治天下,他以為還是劉邦強點。                            
  第十八章 「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         
  《聊齋》中眾多的愛情故事,基本還是沿襲了從《詩經》開始的愛情模式,即以《關雎》為代表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婚姻之愛,和以《蒹葭》為代表的「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理想之愛。前者又佔了絕大部分,不過,「淑女」替換成了狐與鬼,成為主動進取的一方。國人對後嗣的關注,已然成了一種宗教情結,在《聶小倩》、《花姑子》等篇裡表現最為突出,這種關注遠超出對愛情的關注。寧采臣最後決定和聶小倩結婚,必須經過母親的主持;而母親同意婚事,是聶小倩解除了她關於後嗣的疑慮。《花姑子》最後一定也要加上「送子」的尾巴。而最接近愛情的複雜微妙的,當屬《嬌娜》與《香玉》。   
  《嬌娜》與《香玉》的題材是容易落入「娥皇女英」的俗調的:始離終合,一夫二婦,團圓到老。蒲松齡的非凡之處,就是在傳統敘述語言的制約下意外地突破了簡單化的愛情模式。   
  延遲與期待—「色受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   
  《嬌娜》中,孔雪笠最終娶松娘為妻,真正的女主人公卻是嬌娜。孔雪笠與嬌娜的關係止於親友。黃生則云:「香玉吾愛妻,絳雪吾良友也。」這是很值得注意的。   
  古之所謂「倫常」,是用以調節人際關係的。「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五倫之中,前面四倫都與宗法等級制度有關,換句話說,就是尊卑定位。獨有朋友一倫,雖然可以視為「兄弟」關係的延伸,卻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的。將之聯繫在一起的,不是血緣和婚姻關係,而是對共同的「道」的追求。志同道合者,始稱「朋友」。朋友的基礎就是道義與忠信,「道不同,不相為謀」。儒家對朋友之道,是非常重視的。   
  但是「朋友之道」,僅限於男性之間。第一,女性智慧與能力既然低於男性,自然不可能平等相交。女性間,也只是「伴」而非「友」。第二,男女之大防不能逾越。即使親眷間,也要刻意防閒。蒲松齡卻明確提出了異性之間也可以做「良友」,不能不說是特別的。   
  這種友情,首先是建立在性的吸引力基礎上的。清代小說《林蘭香》裡,耿朗面對燕夢卿的勸誡,以「卿與我名雖夫婦,實同朋友矣」來搪塞,在這裡,朋友一詞,決非對她品格的褒揚,而是對她女性魅力的否定。而孔雪笠最初追求的對象是嬌娜,吸引他的是嬌娜的美貌,可惜嬌娜已婚,徒留遺憾。後來嬌娜一家遭大劫,孔雪笠挺身相救,兩個人的感情得到了昇華。黃生最初不過是出於兼收雙美的心理接近絳雪,直到香玉蒙難,他與絳雪在痛失愛人與朋友的相憐相惜中,才達到了默契。   
  《嬌娜》、《香玉》所表現的,與其說是介於「友情」與「愛情」之間的感情,不如說是近於近代觀念的「愛情」。這種感情並不抹殺性別的特徵,而是強調了性別的特徵,但是又帶有精神愛悅的性質,不耽於肉慾,甚至不以婚姻為終極目標。《嬌娜》結尾蒲松齡自己這樣評論道:「余於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忘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矣。」   
  為什麼「友情」比婚姻更有吸引力呢?傳統婚姻是以「禮」的形式承認同居的合法性,以滿足家族延續的需要。乾脆這麼說吧,是奉父母之命的配種,個人感受不被考慮在內。所以它缺少了愛情必不可少的鍾情—回應—結合的過程中重要一環:追求直至心心相印。這無疑大大降低了婚姻的魅力。對此,解決方案是:在家庭中,尊崇嫡妻的地位,又以妾媵加以補充,使家族的需要和個人的需要互為妥協。但是妾媵往往出自貧家,教養缺乏,可以承受「欲」卻難以作為「愛」的對象。於是又有了一種雖不合「禮」卻合法的補充方式,那就是妓女。高級妓女受過嚴格的才藝訓練,美麗而浪漫,有資格成為愛慕的對象,追求她們是需要花費相當的金錢、時間與精力的,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滿足了男性尋找「愛」的需要。由此可以理解為什麼歷代吟詠妓女的作品數量之多,質量之高,遠遠超於吟詠夫妻生活。「色授魂與」是承諾而非完成,是期待而非滿足,是性交的無限延遲,是向著愛慾的頂峰的永恆攀爬,所以最富有魅力。   
  蒲松齡相信異性間亦能達到精神融合的境界,在妻妾、妓女之外,隱然期待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理想之愛:「知己之愛」。這是很了不起的。   
  嬌娜和絳雪—異類女人   
  《聊齋》,甚至大部分明清志怪小說中的花妖狐鬼,其實不過是良家婦女的變身。她們美麗而溫良,給窮書生們以性的滿足,但又不需要他們負任何的責任。始亂終棄固然要遭到譴責(《竇女》),那只是對民女適用。花妖狐鬼既然神通廣大,來去自如,那就一切後果自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是典型的男性白日夢。禮教要求女人為了貞節要死要活,小說又要求女人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無非都是成全了男性的私慾罷了,男性自己卻可以超然物外,坐享其成。   
  嬌娜卻和《喬女》的主人公很相似。喬女拒絕了孟生的求婚,卻為他打官司,撫育孤兒成人,「固已心許之矣」。嬌娜把婚姻給了一個男人,卻把感激、尊重給了另外一個男人。感激之心,器重之意,無疑是愛情基礎。她甚至不迴避這種感情,也不憚於表達出來,她恪守了禮法,但是又突破了禮法。   
  絳雪呢,作者反覆突出的卻是她的「無情」。作者把香玉寫成牡丹花,而絳雪是忍冬。牡丹國色,香玉嫵媚而愛嬌;忍冬耐寒,絳雪高傲而素淡。面對黃生的追求,她選擇了逃避。直到黃生表現了對香玉真摯的哀痛,她才出來安慰他。即使如此,面對黃生的抱怨,她還是表示:「妾不能如香玉之熱,但可少慰君寂寞耳。」—   
  生欲與狎。曰:「相見之歡,何必在此。」於是至無聊時,女輒一至。至則宴飲唱酬,有時不寢遂去,生亦聽之。   
  這種「無情」乃是保持人格獨立的努力。黃生後來也理解並尊重她。比起香玉的忘我之愛,這種保持自我之愛,似乎更合乎近代的觀念,而遠離傳統。   
  後神話時代最美麗的神話   
  總的來說,《聊齋》中的男性比起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要蒼白得多。正如葉舒憲在《高唐神女與維納斯》一書中指出的,大部分作品遵循的「三部曲」,即「艷遇(性的滿足)—磨難和變化—幸福(人生的滿足)」,男性總是處在被動的、受拯救的位置,形象也就大抵蒼白甚至猥瑣。比如《紅玉》的男主人公先是遵從父命背棄了愛情,後來遭遇慘禍,無力庇護嬌妻弱子,又對著紅玉「裸跪床頭」,著實令人作嘔。   
  《嬌娜》、《香玉》獨具一格。《嬌娜》裡的孔雪笠以「聖裔」的身份,卻結交被視為淫邪化身的狐精,他與嬌娜一家的友愛也讓人感動。在他們遭雷劫「天罰」的時候,他毅然挺身而出,「逆天」而行,為了所愛隕身不恤。   
  前面提到,中國人對嗣續的關注,近乎宗教情結。在傳奇志怪小說中,多有花妖狐鬼以法術助人飛黃騰達,為人產佳兒的情節,黃生入寺本為求取功名,但對香玉和絳雪,從來不曾有此類期待和要求。他們的感情更接近近代意義上的「愛情」。   
  香玉不幸夭亡,由花妖而花鬼,尚纏綿愛戀,最後又因愛而重生,這些描寫美麗異常—   
  次年四月至宮,則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連間,花搖搖欲拆;少時已開,花大如盤,儼然有小美人坐蕊中,才三四指許;轉瞬飄然欲下,則香玉也。笑曰:「妾忍風雨以待君,君來何遲也!」   
  而黃生入山不返,相約死後魂托牡丹之側,臨終前,他說「此生期,非死期也」。他不再以「人」的資格為貴,寧願化作「異物」,也要與所愛相伴—   
  次年,果有肥芽突出,葉如其數。道士以為異,益灌溉之。三年,高數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愛惜,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死;無何耐冬亦死。   
  這和《紅樓夢》裡絳珠仙草為報灌溉之恩化身為人,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後神話時代最美的神話。蒲松齡自己評論道:「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從,而人以魂寄,非其結於情者深耶?一去而兩殉之,即非堅貞,亦為情死矣。人不能貞,亦其情之不篤耳。」這裡的「貞」已經不是對女性單方面的苛求,而是雙方對等的對愛情的忠誠。他對「情」的推崇,正與《紅樓夢》「以情補天」的觀念有共通之處。   
  所以孔雪笠和黃生性格迥異,一剛烈,一溫和,卻都成為了聊齋中最具審美價值的男性形象。                            
  第十九章 當觀世音愛上孫悟空         
  初看《西遊記》那年,我正好十歲,對父母是既依賴又害怕,就像孫悟空對觀音既依賴又害怕一樣。那時我就認為觀音是孫悟空他媽,當然並不是非得她生的不可,觀音製造的也成—想那觀音神通廣大,找塊石頭,吹口仙氣,那石頭就變成孫悟空了。這是小孩子的想法,拿出來聊博一笑。後來長大了,又覺得孫悟空如此英雄,又怎麼會沒有美女來愛他,即使是好色的妖精女王之類的,都只會找上唐僧那個膿包,這也不可理解。《大話西遊》硬扯了一個叫紫霞的陌生人進來,因不忠於原著,未免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翻遍原書,才發現觀音對孫悟空很有情誼,雖不甚明顯,但以她菩薩正果的身份,對孫悟空如此偏愛,卻怎麼也說不過去了。反觀孫悟空,從無法無天到循規蹈距,雖有諸多因素,但觀音的「領路人」的作用,可謂大矣,以「英雄難過美人關推之」,倒也合情合理。   
  《西遊記》中,完全是把觀音當作美女來描寫的,什麼「烏雲巧迭盤龍髻,繡帶輕飄綵鳳翔」,「眉似小月,眼似雙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點紅」(第八回《我佛造經傳極樂,觀音奉旨上長安》)。另按民間習俗,觀音負有「送子」之責,有點類似於西方的「愛神」,清初大美人陳圓圓就有「四面觀音」的稱謂。而西天諸佛中,道性高,佛性強的人不少,為何卻偏要觀音這個美女來引渡真經,作者吳承恩看來有那麼一點意淫成分,只不過格於禮教,下筆就打了折扣。然筆之所書,情之所寄,難免就留下點蛛絲馬跡,讓我揣測不已。   
  話說觀音與孫悟空初會,是在孫悟空大鬧蟠桃會之後,正得意忘形與天庭對抗之時。 觀音初不以為意,遣座下弟子木叉出戰,敗回,在眾神面前很失面子。女人嘛,若是對男人有了同情之心,憐憫之意,絕不可能產生什麼愛情,須是佩服方可。觀音有此一敗,正是愛的起點。觀音所保舉的二郎神,卻是一位風流種子,同樣也是一位個性青年。這二郎神是玉帝妹子思凡下嫁人間一楊姓男子的愛情結晶,斧劈桃山救母的那位仁兄(原著所述與《寶蓮燈》有出入),對皇帝老兒也是不買賬的。觀音說他「聽調不聽宣」,意思就是:「看在好歹是親戚的份上,我可以幫玉帝老兒的忙,可要我在他手下當差,門都沒有。」想到天宮諸神,連玉帝老兒自己,均一籌莫展,不記得有這麼一個神通廣大的親戚,偏要由方外人士觀音提出,豈非咄咄怪事?由此觀之,觀音對悟空由敗生情,進而想到天宮的一段風流逸事,再進而想到風流逸事的結果二郎神,倒也符合一般人的思路。   
  卻說這孫悟空與二郎神苦鬥,不分勝負。這事關係天庭安危,直接當事人玉帝、王母等都還沉得住氣,反倒是觀音卻穩不住了。無他,心繫悟空爾。於是,坐立不安之下,就借了個由頭,要一睹美猴王的風采了。   
  果不其然,那觀音道:「貧僧所舉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大聖圍困,只是尚未擒拿……」列位看官,此話明誇二郎,實贊悟空。為何?當是時:眾天丁布羅網圍住四角,李天王與哪吒擎照妖鏡立在空中,直接作戰人員有二郎、梅山六兄弟和一隻狗,如此以眾凌寡,也只是打個平手,就算二郎有神通,又能比孫悟空如何?觀音口中稱悟空也由「猴精」變為「大聖」,而二郎號稱「小聖」,豈不是就把二郎比下去了?又有人要問:「既然觀音如此看得起悟空,為何卻要拋楊柳淨瓶去打悟空呢?蓋觀音與悟空初會,只是略有心意,尚未明朗。那觀音突然間心生情愫,違反佛規佛紀,腦中恍惚,往往自欺以求心安,還要硬著心腸做出點事情出來讓大家看看,此所謂野蠻女友的心態。觀音想拋楊柳淨瓶之時,未嘗不在心裡念叨「這死猴子該死」之類的狠話。只是那太上老君不甚識趣,硬要搶功,讓觀音姐姐空費了一番心思。   
  這考驗男女愛情,其事莫過於生死。待孫悟空被擒,生死繫於一線,後又逃出丹爐,及如來至,壓孫悟空於五形山下,其間連觀音的影子也見不到。觀音到底是何心理,雖不能直接得之,但從以後觀音對孫悟空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就可知其自責心理過重。等有機會救出孫悟空的時候,那是肯定不能放過的。於是主動請纓擔任取經團領導一職,好開後門讓孫悟空得正果也。好在這趟差事無甚油水,倒沒有人跟她搶。如來所謂「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只能騙騙那些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去邊疆鍛煉,哪能入這些佛門老油條的法眼。   
  觀音收沙悟淨,豬八戒,小白龍,都是巧遇,惟獨對孫悟空,卻是特地留的編制空額。五百年後,兩人再相會,這一段寫得精彩萬分。首先木叉問及,山下壓的是誰,觀音說是「齊天大聖」,並沒有把他當妖精看,比對沙、豬、白三人客氣多了。觀音隨後賦詩一首,可見觀音對悟空的關愛。詩曰:       
  堪歎妖猴不奉公   
  當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攪亂蟠桃會   
  大膽行私兜率宮   
  十萬軍中無敵手   
  九重天上有威風   
  自遭我佛如來困   
  何日舒展再顯功       
  待觀音見了孫悟空,劈頭一句就是:「姓孫的,你記得我麼?」大妙!看似很不禮貌,其幽冤之情,溢於言表。大凡男女相思,常由此及彼,以己推人,問:「你認得我麼?」言下之意無外乎:「我可記得你,姓孫的。」這五百年來念念不忘一個人,其心昭然若揭。大聖高叫道:「我怎麼不認得你,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難大慈大悲南無觀世音菩薩。承看顧,承看顧。我在此度日如年,更無一個相知的來看我一眼,你從哪裡來也?」這幾句話真是字字泣血。孫悟空雖與天宮諸神有點交情,但自犯事以來,人人惟恐扯上同謀造反的嫌疑,紛紛與妖猴劃清界限。雖說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原本也不足道哉,但要落實到自己身上,也就不那麼好過了。「相知」一詞,更是經典。相知的都不來看他,而來看他的,那又絕對是在相知之上。觀音馬上就不打自招道:「我奉法旨,上東土尋取經人去,從此經過,特留殘步看你。」好一個「特留殘步」,要說此時菩薩不偏心,那可就睜眼說瞎話了。   
  隨後兩人商量取經事宜,孫悟空滿口答應,菩薩居然連「喜」了兩次,可算是破了大例。出家人講究四大皆空,「喜,怒,哀,樂」,喜是排在第一位的。觀音收沙、豬、龍三人,不曾見她一個喜,可收了孫悟空,這定力可就把持不住了,到底是何原因,還不是一目瞭然嗎?   
  至於取名一節,巧合得未免過分,都以「悟」字排名,顯然是將就孫悟空(也許是作者吳承恩想將就)。觀音頭一句就是「姓孫的」,還有豈不知道這猴頭是叫孫悟空的?是不是看木叉在旁,恐有流言,於是履行一下錄用手續,以掩木叉之口耳?只不過前言已漏,後語補救,木叉又不是傻子,當然看得出來。等後來兩人有機會,悟空和觀音朝夕相處四天之久之後,孫悟空就再也不去找觀音了,是不是也怕瓜田李下,人言可畏呢?   
  從此以後,悟空和觀音,就借了取經的由頭,頻頻約會,偷偷地談起戀愛來了。   
  首先,觀音給悟空戴了一頂金箍。   
  這倒也不難理解。男女之愛,一方行為不簡,另一方嚴加管束,讓其重歸正途,此愛之深,絕非小丫頭片子般卿卿我我可比—這也甚是符合封建道德傳統,如《烈女傳》中的樂羊子妻,《紅樓夢》中的薛寶釵是也。那觀音神通廣大,地位尊榮,決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個大掃帚也得扛在肩膀上走」的一等丫頭花襲人可比。   
  隨後,又送了兩件禮物,一件一領綿布直裰,一件是三根救命毫毛。   
  這裡就要說一說觀音的個性了。觀音生性吝嗇,貪得無厭,如來傳給她的三個金箍,本來是拿給唐僧馴服徒弟用的,觀音就雁中拔毛,給唐僧找了兩個膿包徒弟,另外兩個就自己笑納了,為自己招了兩個不花錢的奴隸。她送禮的目的,不外乎是向孫悟空表示:「你看我對你這麼好,你以後要聽我的話才行。」—此談戀愛的不二法門也。再說了,孫悟空不想去取經,去扯住觀音,這男女授受不親,大違常規,如何扯得?可觀音卻一點也不生氣,依舊循循善誘,苦口婆心,這關係豈非尋常?   
  以後的事情就是順水推舟,漸入佳境了。   
  這孫悟空為何討觀音喜歡?有本事是一樁,有個性是一樁。蓋有本事,有個性是一脈相承的。要是孫悟空對觀音唯唯稱是,如小廝僕役一般,那可就沒趣得很。男女相愛,平等為先,孫悟空雖然時常向觀音磕頭,但是精神上可跟她是平等的,再說大男人給心愛的女人下跪也是很平常的事。那觀音也懂平等的重要性,從來就不像唐僧一般,對孫悟空呼來喝去的。這猴子還有一樣好處,那就是幽默。各位看官,不要小看了這幽默,十個女人,有九個是喜歡男人幽默的,而這幽默無他,惟嘴熟爾,這可是孫悟空的拿手好戲。在第一次單獨約會,去收黑熊怪討袈裟的時候,孫悟空施展嘴巴功夫,把觀音逗得笑了又笑,一路歡歌笑語,其樂融融,哪裡像是趕著去廝殺的。   
  等五人會齊,觀世音又請了黎山老母,文殊普賢,導演了一出誘之以利,惑之以色的好戲,明擺著是試四人取經的真心,而實際上只試孫悟空一人。這是為何,等在下一一道來。那唐僧是如來的親傳弟子,取經團的法定代表人,要是拉他下水,豈不是弄巧成拙?蓋觀音知道唐僧的道性,知道他不肯,才放心做戲的。八戒,沙僧,武藝低微,有他不多,無他不少,況八戒沒有經受住考驗,還不是一樣沒有把他開除公職,就像組織部考察幹部一樣,有個屁用。要說試,只能試孫悟空一人,不是試他有無禪心,而是試他有無花心。男人雖說油嘴滑舌討女人喜歡,可是也容易留下輕浮好色的印象,觀音自然要防他一手。在舊社會,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普遍的現象,所謂的專一男人是說不起什麼話的。清朝人張船山在蘇州搞了一個小情人,還讓她與他的夫人相會在可中亭中,會談良久,他夫人卻被蒙在鼓裡。這個姓張的,很得意他的手段,就賦詩曰:「天孫冷被牽牛笑,一解銀河露小星。」意思是說,織女還在銀河那頭苦等,牛郎卻有了小情人了。後來「小星」就成了小妾的代名詞,這還牽涉到有關國旗的一段典故。我國國旗是五星紅旗,方案上說什麼「大星代表什麼,小星代表什麼」之類的話,就有人提出意見(好像是柳亞子),說「小星」指的是小妾,這怎麼行了?於是就改成了「大五星,小五星」以示莊重。孫悟空自然經受住了考驗,而且還頗符合封建道德。那黎山老母嬌聲問道:「是什麼人,擅入我寡婦之門。」這寡婦的門,是不能亂進的。《說岳全傳》裡說岳飛七歲時出門打柴,義正詞嚴地吩咐寡居的母親緊閉大門,引來一片叫好聲,由此可見觀音一夥的封建道德水準。孫悟空馬上知錯就改,喏喏連聲,守禮謹嚴如處子也,當然甚合觀音心意。所以在萬壽山五莊觀孫悟空推倒人參果樹,惹下大禍,到處求方,最後才找到觀音,觀音就有些惱他,說:「你怎麼不早來見我,卻在島上尋找?」嫌孫悟空沒把她當自己人,反倒去求外人,豈不是以疏間親了。 這份情誼,孫悟空當然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那孫悟空生性高傲,如何容得下唐僧這個膿包在一旁指手劃腳,三番五次想不幹了,還不是看在觀音的面上才勉為其難的。這是有事實依據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被逐出取經團,豬八戒去請他回來,先動師徒之情,被孫悟空一口回絕,但豬八戒一提起觀音,孫悟空就馬上回心轉意了(吳承恩寫得三分,但從行文來看,只怕十分都不止)。至於途中孫悟空下海洗澡一節,更是顯示十足:有誰見過兩個大男人相會,專門去洗澡的?倒是男女相會之前,都要好好地拾掇一番,此去不是為觀音,還能為誰?   
  這男女之情,若是有外來干擾,只會更加堅固。由唐僧引起的這麼一場貶徒風波,使觀音和悟空的聯繫小小地中斷了一下,於是乎就彌顯珍貴。孫悟空去請觀音收伏紅孩兒之際,兩人打情罵俏,佔用了作者大量的筆墨,全然不管唐僧正在受苦,看來觀音是想讓唐僧多吃點苦頭的。其中有幾句話值得注意:   
  「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廣大,怎麼去請龍王,不來請我?」   
  —同醫人參果樹的話語如出一轍。如果說人參果樹只有觀音才能醫的話,還說得過去,但三昧火有什麼了不起的,太上老君煉丹用的是三昧火,孫悟空在天宮也受過三昧火刑,能放三昧火的多著呢,能放即能收,又何必非請你觀音不可。還不是怪悟空不去請她,以疏間親了。   
  「悟能不曾來呀。」   
  —什麼時候菩薩也學小姑娘般的「呀」起來了?   
  「那潑怪敢變我的模樣!」   
  —還記得收黑熊怪觀音之語否?「菩薩妖精,總是一念。若論本來,皆屬無有。」這可是你觀音自己說的。就准你菩薩變妖精,就不准我妖精變菩薩,這是哪門子佛法?想必是看心上人被燒了,該有此一怒。善哉善哉,出家人四大皆空,觀音為何老是在孫悟空面前犯戒呢?   
  「你這猴頭,只會說嘴,瓶兒你也拿不動,怎麼去降妖伏怪?」   
  —先大聖,再悟空,而後猴頭,越發得不莊重了。還記得兩界山作詩否,怎麼變成「只會說嘴」了?   
  「不瞞菩薩說,平時拿得動,今日拿不動了……」悟空說。   
  —吳承恩看來把孫悟空替觀音拿過淨瓶的事給忘了,現在又補起。這瓶兒可是寶貝啊,可見觀音對孫悟空的信任。   
  「悟空,我這瓶裡的甘露瓊漿,比那龍王的私雨不同,能滅妖怪的三昧火。待要你拿去了,你又拿不動;待要善財龍女與你去,你卻又不是好心,專一隻會騙人。你見我這龍女貌美,淨瓶又是個寶貝,你假若騙了去,卻哪有功夫又來尋你?」 —孫悟空干的壞事,一是鬧,二是偷,哪來的騙和色?恐怕只有觀音才認為孫悟空會騙。騙啥,騙女人的芳心也。龍女貌美,又關悟空屁事,難道她也怕龍女愛上孫悟空,兩人私奔?菩薩吃醋了?龍女是如何得知孫悟空的?又不見她跟隨觀音出來公幹過,看來在普陀山,孫悟空是聊天的話題之一啊,多半還是觀音自己提的。又大顯根本沒有必要的神通,把孫悟空呼來喝去,不費半點功夫,莫非在警告某人,不要跟我搶凱子?   
  「弟子不敢在菩薩面前施展。若駕觔斗雲,掀露身體,對菩薩不敬。」悟空說。   
  —悟空你怕露體,人家菩薩可不怕啊,不信,觀音就脫給你看。       
  緊接著,在收通天河靈感大王的時候,觀音就迫不及待地脫了一回,原文如下:       
  噫!這個美猴王,性急能鵲薄。諸天留不住,要往裡邊皋。拽步入深林,睜眼偷覷著。遠觀救苦尊,盤坐襯殘箬。懶散怕梳妝,容顏多綽約。散挽一窩絲,未曾戴纓絡。不掛素藍袍,貼身小襖縛。漫腰束錦裙,赤了一雙腳。披肩繡帶無,精光兩臂膊。玉手執鋼刀,正把竹皮削。到了「真假美猴王」一回,就更了不得了。唐僧又故伎重施,貶孫悟空出門,孫悟空就直接了當去找觀音了。觀音也怪,全然不顧唐僧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將孫悟空留在身邊達四天四夜之久。這四天到底兩人的關係有何進展,吳承恩沒有寫,但在此後整整四十回的書中,觀音只在取經大功告成時露臉一次,與在此之前頻頻露臉相比,簡直就是不合常理,因為她是取經團的分管領導。到底是怎麼回事?有兩個可能,一是觀音有意,悟空無情,不過這種可能性不大;二是兩人過於親密,而普陀山上人多嘴雜,黑熊怪、善財童子與孫悟空本是仇人,善財龍女又貌美多情,木叉是世家子弟,看不起孫悟空這等平民英雄,這都是不利的局面。於是兩人約定,待大功告成,再續前情。最後一回,取經五人皆加入佛門幫派,排定座位,孫悟空與觀音挨在一起,是不是吳承恩在打啞謎呢?況孫悟空新進,地位反倒在觀音之上,是不是吳承恩又在維護男尊女卑的傳統呢?嗚呼,吳之心思,可謂慎矣。   
  而統觀整個《西遊》與吳承恩生平,此書是為民間知識分子鳴不平,然一心所托的,仍是封建道統。人格分裂,行文之際,難免在抗爭與道統之間徘徊,故文多紕漏,結構鬆散。明清小說大都如此,尤以夏敬渠《野叟曝言》為最,惟《三國演義》、《紅樓夢》(前八十回)、《金瓶梅》例外。所不同的是,《三國演義》是一腔浩然道統,《金瓶梅》為一腔市民孤憤,《紅樓夢》為一腔女兒疾情也。                            
  第二十章 德蘭之美:孫悟空的關係網         
  不少人為孫悟空鳴冤,認為其被封的職位與實際貢獻相比差了很多。事實上,孫悟空大落大起,從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石猴成長為佛界最高決策小組的鬥戰勝佛,實屬成績斐然,著實不易。   
  孫悟空的飛黃騰達,離不開他精心編織的關係網。   
  縱觀孫悟空的關係網,大略可分為三個層次。這三個層次並非完全割裂,而是錯綜複雜,相互交錯,含混不清。   
  孫悟空的出生雖采日月之精華,集天地之靈秀,但作為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他的家庭出身不比一個放羊的苦孩子優越。孫悟空清醒地看到自身劣勢,出道不久便奔花果山而去。此山聚集著他的同類,外貌與生活習性上和他毫無二致,極易博得認同感和歸屬感。果然,他輕而易舉晉陞為美猴王。這是革命的初期階段,關係網的創建時期,即第一個層次。   
  這個層次的關係網完全依靠親情支撐,對其後來的飛黃騰達幫助不大,但孫悟空每次心情沮喪,工作失意之時,都會來此避難療傷。譬如大鬧天空後,取經路上與六耳獼猴交手被唐僧趕跑後,都選擇了這個避難所。這層關係網作為一個大後方,給他以強有力的後勤保障。   
  孫悟空作為一個天生的政治家,嗅覺比常人要敏銳得多,他明白知識就是力量,於是,自費學習了七十二變、觔斗雲等實用科學技術。「師夷長技以制夷」,以自身的實力去敲打侵犯鬼、魔、神諸界,結識各界權貴,從而得以編織第二層關係網。   
  這個層次的關係網大多是懾於孫悟空的淫威,在金箍棒下強行編織的。這裡面比較奇怪的當屬玉皇大帝,領導著天庭眾神,下轄天兵天將,竟然奈何不了一個獨角土匪,賜「弼馬溫」錯失先局,封「齊天大聖」將死後路。取經路上孫悟空奈何不了的妖魔鬼怪,竟不少出於玉帝手下愛卿的坐騎或寵物,真真是匪夷所思。孫悟空的技藝似乎並未生疏,只怪玉帝管理無方,眾臣未肯盡力。也是,王母娘娘竟然不必垂簾即可聽政,玉帝貽笑大方也算是眾望所歸了。   
  悟空踢翻煉丹爐,大鬧蟠桃會,龍顏大怒,這才引發如來的加入。等他體會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理,卻已被壓在五指山下,剝奪政治生命五百年。聰明的悟空由此學會了看人下菜,夾著尾巴做猴。這件不能再壞的壞事,使他領略了編織第三層關係網的奧妙。   
  這層關係網主要是由強大的如來、觀音,甚至包括他那個懦弱無能、善惡不分的師傅唐僧構成。唐僧原無縛雞之力,只不過會念幾句泊來的緊箍咒,便把孫悟空玩弄於股掌之上。這層網中之人,各個皆有打擊孫悟空的實力,屬於標準的實權派,能為其提供升職的機會,孫悟空對他們的真正感情應該是又厭又畏。   
  孫悟空對不同層次關係網的態度,也耐人尋味。對第一層親情構成的關係網,他只需要投入名氣加大宣傳力度,威懾群魔,偶爾送回來些酒菜水果即可維持。對第二層關係網,他有能力把握的即天神那一塊兒,就算求人幫忙,也是玉帝老兒、土地老兒、雷公孫子之流的稱呼,極盡嘲弄挖苦之能事。而對如來、觀音,包括唐僧,他都是恭敬有加,自墮身份,著意奉承,除了技不如人,不能排除的似乎還有無法抵禦的陞官成佛的誘惑。   
  取經路上的除妖降魔,孫悟空本人超一流的能力似乎很少發揮相應的作用,說不定他是有意識地掩蓋自己的實力,因為有些現象非常奇怪。早先輕而易舉戰勝的天兵天將,如今竟然要大搬外援,騙誰呢?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只是通過自己行動的失敗,來充分炫耀展示這些可能給他帶來崇拜目光的關係網。   
  孫悟空的關係網,揭示了一個科學道理,即沒有關係創造關係也是能夠結網的,不同的關係網要通過不同的方式締結;同時也說明了任何妄自菲薄的態度都是不負責任的。對後世極具參考價值,具有不可估量的社會效益。                            
  第二十一章 劉賢冰:唐僧肉的吃法         
  整部《西遊記》,其實是圍繞吃唐僧肉展開的。西行路上歷經九九八十一難,除去幾位女妖或女皇打過嫁給唐長老的主意,師徒順手做了幾件濟世救民的好人好事外,其餘時間裡,基本上是妖精們在嚷嚷著要吃唐僧肉,孫悟空使出平生手段,並利用在神魔兩界建立的良好關係,打通各種關節,借助各方勢力,讓那些妖精就是吃不成。   
  最後,沒有一個妖精知道唐僧肉到底是啥滋味,不過,關於唐僧肉的吃法還是有過討論的。我發現,沿路上的妖精沒一個稱得上是美食家,他們對唐僧肉的吃法毫無創意,其意見都大同小異:要麼是蒸著吃,要麼就是煮著吃。   
  關於唐人如何吃東西,我懶得去查資料了;《西遊記》裡也語焉不詳。但據我所知,雖然當時滿漢全席還沒有發明出來,但炸溜爆炒烹等基本的烹調技巧還是被掌握了的。   
  咱們自古就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傳統,《西遊記》裡的妖精不知為什麼沒有深入探討更好的吃法。我私下裡認為,吃了便可長生不老的唐僧肉,弄個色香味俱全地端將上來,豈不更妙?   
  我後來發現吳承恩先生還是沒錯。理由很簡單:唐三藏師傅取經是跨出國門了的—當然,史料記載他是偷渡出國的;眾所周知,外國人在吃的問題上沒咱中國人講究;以此推之,國外的妖精就更不講究。   
  有意思的是,國外的妖精也吃熟食,他們還知道煮著吃,或者蒸著吃—也算唐僧命不該絕,如果那些妖精生吞活剝地幹,唐朝和尚肯定被吃過N回了。   
  當然,國外的妖精對吃也不是完全沒有研究,他們肯定知道,唐僧肉煮著吃或者蒸著吃,營養成分損失得是最少的。只是忽略了一個重要環節:他們是準備將唐僧肉用來下酒的,而喝酒時光吃蒸煮食物,是不是單調了點兒?   
  《西遊記》裡的妖精頭目,好像特別講義氣,捉了唐僧來,自是慶賀一番,同時表示將與小妖們一道大快朵頤,共同登仙,並給親戚朋友也發了不少請柬,看起來夠排場的。可末了就一盤「清蒸唐僧肉」擱桌子上,怎麼著也顯得有些寒磣吧?即使酒水上的是XO,主食上的是人肉饅頭,也是讓請吃者跌份,吃請者皺眉的事兒。   
  師徒四人中,就算豬八戒先生對吃有些研究。那些妖精將唐僧、八戒、沙僧等捉了來,綁了,然後坐下來研究怎麼吃的問題。豬八戒見他們不得要領,也急得直跺腳,無奈手腳被縛,沒法仔細傳授美食文化;不過,豬先生在生死關頭也沒丟專業精神,還在點撥那些不開竅的妖精:「別把俺老豬捆緊了,不然就不好吃了。」對於豬先生的建議,妖精們基本上沒採納。但也有個例外:那個豹子精雖然也沒採納豬八戒的意見,可他卻沒捆唐僧。唐僧一直在洞穴中自由地散步,妖精用鼻子在他身上嗅來嗅去。從美食角度看,豹子精做得對,這說明他對吃人肉比較內行,同時也說明在吃稀有動物之前,有必要讓稀有動物活動一下筋骨。就像我們現在到大酒店吃飯時看到的一樣,門前總是養著各種難得一見的活物,它們邊活動筋骨邊向食客擠眉弄眼,然後我們就開始向它們擠眉弄眼—不過,當時唐僧沒向妖怪擠眉弄眼,他在念「阿彌佗佛」。   
  豬先生向妖怪提出建議時,肯定也認為自己忝為稀有動物行列,但豹子精有不同意見,所以也就沒理他。   
  這事其實有些遺憾。豬八戒雖然算不上稀有動物,而且還假裝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和尚,其實他深諳美食之道—美食家的職稱可以補辦—如果當時豹子精給他鬆了綁,讓其坐下來將唐朝的美食文化細細講來,情況可能就會是這樣:唐僧肉的吃法絕不止蒸煮兩種,而是三十六種,或者七十二種,反正辦個「唐僧肉全席」肯定不在話下。   
  唐僧是永遠不會被吃的,這個我們已經瞭解。孫悟空本領高強,且黑白兩道都行得通,妖精們只能乾瞪眼,成仙升天也只是一個夢。   
  關於唐僧肉的吃法只是一個假設,正如吃了唐僧肉會長生不老也是假設。既然唐僧永遠不會被吃,那就什麼也不用擔心。所以就可以這樣:借妖精們想吃唐僧肉的大好形勢,進行現身說法,在取經途中傳播一下唐朝美食文化。   
  當然,這也是個假設。                            
  第二十二章 岳飛被殺之謎         
  也許是拜劉蘭芳的評書聯播之賜,岳飛在中國可算得上個婦孺皆知的人物。前些天教育部的爺們閒著沒事兒干了,想學學日本人修改教科書的樣兒,把岳飛從民族英雄的寶座上拉下來,惹得網上網下紛紛聲討教育部,岳大帥著實又紅火了一把。   
  評書和正史上都說岳飛是死於秦檜的陷害。秦檜嫉妒岳飛屢建大功,於是慫恿皇帝連下十二道金牌召岳飛回軍,然後誣陷岳飛要造反,把他害死在監獄裡。當時另一個元帥韓世忠曾經去問秦檜岳飛到底犯了什麼罪,秦檜說:「飛子雲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   
  莫須有,也就是也許有,可能有的意思,換句話說也就是沒有什麼證據。韓世忠聽了以後當然不服,說:「『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這裡就有點兒奇怪了。秦檜要置岳飛於死地,肯定和岳飛仇深似海,為什麼不編造點兒證據出來呢?「莫須有」三個字連韓世忠這樣的武夫都騙不過去,怎麼能取信於天下?常言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那秦檜是狀元出身,滿肚子典故的人,要捏造出點兒證據來整岳飛還不是小菜一碟?為什麼偏偏要說出個「莫須有」的千古笑話來?   
  想當年廬山會議批判彭德懷的時候,第一個發言的是朱德,態度比較溫和,毛澤東即將腿蹺到會議桌上,用手指撓著鞋面,大聲說:「隔靴搔癢。」弄得朱德臉一紅,就停止了發言。我們知道朱彭二人關係不錯,朱德很有幾分想為彭德懷開脫。儘管如此,朱德也只不過是批判的態度溫和一點兒罷了,絕不敢說:老彭只是可能想造反吧,但是沒有證據。   
  那麼秦檜的「莫須有」三個字,會不會也有弦外之音呢?只不過想告訴韓世忠:岳飛有沒有罪我也不清楚,反正也不是我想殺他。如果不是秦檜想殺岳飛,那麼是誰想殺他,而且能殺他呢?只有皇帝趙構。   
  要是放在明朝,在崇禎年間,那皇帝殺大臣是家常便飯,袁崇煥、熊廷弼就是稀里糊塗被殺掉的。可是宋朝自太祖趙匡胤以來,就有個不濫殺大臣的光榮傳統。而且那趙構也不是糊塗人,而是被歷史上稱為「中興之主」,把江南半壁小河山治理得井井有條。如果趙構要殺岳飛,必然有非要殺他不可的理由。   
  有人說趙構殺岳飛是因為岳飛要「迎回二聖」,把趙構被金兵俘虜了的老爸老哥接回來,這樣趙構的位子就坐不穩了。可是仔細看看歷史,趙構發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飛的時候,他老爹徽宗已經死了好幾年了。雖然還有個哥哥欽宗在,可是兄弟之間麼,立嫡以賢,他老哥把江山治理得一塌糊塗,自己都給抓去了,還有什麼「賢」可稱?更何況老哥還一再托人給趙構捎信兒表忠心:說你只要把我弄回去,我當個平頭老百姓就知足了,絕不和你爭天下。   
  有人說趙構殺岳飛是因為岳飛反對議和,是鐵桿主戰派。老蔣說過,能戰方能言和,怎能單單為了和談而自廢武功?如果抗命私自出兵破壞和談,那麼殺了也還說得過去。可是岳飛已經乖乖地收兵回來交了軍權,為什麼還要殺他呢?當時和岳飛齊名的抗金名將韓世忠也是堅決主戰的,趙構把他和岳飛一起召了回來,罷了軍權,但是韓世忠仍然高官厚祿,過著幸福的腐敗生活。   
  趙構初識岳飛,是在他剛即位的時候,岳飛大概才是個連級幹部,「飛上書數千言,大略謂:臣願陛下乘敵穴未固,親率六軍北渡,則將士作氣,中原可復。書聞,以越職奪官歸。」趙構不是膽子大的人,岳飛要他親自隨兵打仗,如何肯聽?於是以非法越級打報告的罪名罷了他的官。呵呵,「嚴厲打擊非法上訪」,古已有之。   
  於是岳飛只好投靠張所,從頭幹起。岳飛身先士卒,軍紀嚴明,屢立戰功。這趙構倒也不念舊惡,紹興三年秋,「入見,帝手書『精忠岳飛』字,制旗以賜之。授鎮南軍承宣使、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又改神武後軍都統制,仍制置使,李山、吳全、吳錫、李橫、牛皋皆隸焉。」封了岳飛個省軍級幹部,而且題字,發獎旗「精忠」。有趣的是岳飛背上有四個字是「盡忠報國」,「精忠」,「盡忠」,怎麼如此相似呢。   
  這樣,趙構和岳飛的蜜月階段就開始了。岳飛是當時軍隊高級將領中最年輕的,可是趙構愛惜人材,破格提拔。   
  紹興四年,「兀朮、劉豫合兵圍廬州,帝手札命飛解圍,提兵趨廬,偽齊已驅甲騎五千逼城。飛張『岳』字旗與『精忠』旗,金兵一戰而潰……」趙構已經把岳飛看作自己的嫡繫了,越過中央軍委,自己親自寫命令。岳飛也真給他掙面子,把金兵打了個稀里嘩啦。   
  紹興五年,「入覲,封母國夫人;授飛鎮寧、崇信軍節度使,湖北路、荊襄潭州制置使,進封武昌郡開國侯。」二十幾歲就是侯爵了,老媽也封了母國夫人。這還不夠,「飛以目疾乞辭軍事,不許,加檢校少保,進封公。」岳飛說眼睛有毛病,不想帶兵了,趙構不但不許他辭職,而且加官進爵,幾個月之中就由侯爵提拔到公爵了,可以說是少有的殊榮。就在這一年,趙構的老爹徽宗死在了金國的監獄裡。   
  紹興六年,「飛入覲,面陳:襄陽自收復後,未置監司,州縣無以按察。帝從之,以李若虛為京西南路提舉兼轉運、提刑,又令湖北、襄陽府路自知州、通判以下賢否,許飛得自黜陟。」湖北的大小官員由岳飛隨意安置。看來趙構是真信任岳飛,不怕岳飛趁機安插私人勢力,更沒有懷疑岳飛會造反。「居母憂,降制起復,飛扶櫬還廬山,連表乞終喪,不許,累詔趣起,乃就軍。」呵呵,這是岳飛第二次想撂挑子不幹了,老媽死了,要陪伴死人。趙構當然不願意自己栽培的嫡系辭職,連著下詔書要他繼續干革命。看來這趙構也是個急性子人,不是連下詔書,就是連下十二道金牌。   
  紹興七年,「入見,帝從容問曰:卿得良馬否?飛曰:臣有二馬,日啖芻豆數鬥,飲泉一斛,然非精潔則不受。介而馳,初不甚疾,比行百里始奮迅,自午至酉,猶可二百里。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無事然。此其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遠之材也。不幸相繼以死。今所乘者,日不過數升,而秣不擇粟,飲不擇泉,攬轡未安,踴踴疾驅,甫百里,力竭汗喘,拜太尉,繼除宣撫使兼營田大使。從幸建康,以王德、酈瓊兵隸飛,詔諭德等曰:聽飛號令,如朕親行。」這一段更說明趙構和岳飛的私人關係極其融洽,聲色犬馬,可以無所不談。「拜太尉」,封了個副總理級的官兒,和當年高俅的級別一樣了。「聽飛號令,如朕親行。」就是說讓下面的官員像服從自己一樣服從岳飛,信任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岳飛和另一個元帥張浚拌了嘴,「即日上章乞解兵柄,終喪服,以張憲攝軍事,步歸,廬母墓側……帝累詔趣飛還職,飛力辭,詔幕屬造廬以死請,凡六日,飛趨朝待罪,帝尉遣之……帝大悅。」這是岳飛第三次要撂挑子,而且撂的有點兒毫無道理,和同僚吵架是常事,皇上又沒有偏袒他,怎麼能把抗金救國的大業置之不顧,辭職不幹了呢?莫非岳飛此時受到什麼重大打擊了不成?   
  八年,「命詣資善堂見皇太子。飛退而喜曰:社稷得人矣,中興基業,其在是乎?」讓岳飛和皇太子建立親密關係,看來趙構是準備以後讓岳飛做托孤重臣了。不過這皇太子也不是趙構親生,而是個養子。肯定趙構也有個什麼陽萎之類的不育症,有這類症狀的人大多都有些心理不正常,岳飛以後的日子怕也難過。   
  九年,「以復河南,大赦……授開府儀同三司,飛力辭……三詔不受,帝溫言獎諭,乃受。」繼續加官進爵,兼任首都的市長。   
  十年,「金人攻拱、亳,劉錡告急,命飛馳援,飛遣張憲、姚政赴之。帝賜札曰:設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遙度。」這就是說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我把大權都交給你了。可見此時趙構對岳飛還是高度信任的。但是,這距離趙構殺岳飛只有一年的時間了。由高度信任到非殺他不可,肯定是什麼重大事情在這一年之間發生了。   
  其實趙構本是個多疑之人,就是在給岳飛加官進爵的時候也不忘試探。當岳飛屯田的時候,「帝手書曹操、諸葛亮、羊祜三事賜之」,想看看岳飛的反應。岳飛是個極聰明的人,「飛跋其後,獨指操為奸賊而鄙之」,把曹操大罵了一頓,以證明自己不會做曹操,通過了趙構的測試。不過,岳飛也不是非常會來事兒的人。想當年,秦始皇起傾國之兵派大將王翦攻打楚國,王翦一會兒派人回去向秦始皇要棟房子,一會兒又派人回去要塊地。手下人很奇怪,就問他:「您當了這麼大的官兒了,還貪圖那些小便宜幹啥?」王翦笑著說:「大王是個多疑的人,把全國的兵都交給我了,肯定不放心。我就是要他知道我胸無大志,只愛小便宜,他就放心了。」   
  棋經上說:棄小不就,必有圖大之心。偏偏岳飛在小節上無可挑剔,不貪財,不好色,家裡沒有小老婆。有個叫吳玠的送美女給岳飛,也被岳飛退回去了。年輕時好酒,皇上勸他一次,就滴酒不沾了。皇上要給他蓋房子,他也不要,說:「敵未滅,何以家為?」還說:「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可是你岳飛是武將啊,不怕死是可貴的革命品質,可是怎麼能也不愛錢呢?不好色,不好酒,不置家產,不怕死,再不貪財,那你圖的是什麼呢?沒有缺點的人是可怕的,所以趙構大概也是心裡怕怕。   
  岳飛還有個大犯忌諱的地方,就是他的軍隊號稱「岳家軍」。「先是,紹興五年,飛遣梁興等布德意,招結兩河豪傑……舉眾來歸……其所揭旗以『岳』為號……金帥烏陵思謀素號桀黠,亦不能制其下,但諭之曰:『毋輕動,俟岳家軍來即降。』」黨和國家的軍隊,要叫也只能叫趙家軍,怎麼能叫岳家軍呢?趙構對此必然是極不高興。   
  不過,心裡不高興歸不高興,這點兒事也絕不足以讓趙構下決心殺岳飛。那麼,從紹興十年到紹興十一年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中國歷朝歷代之中,宋朝的天下是來得最容易的。宋太祖趙匡胤本是個沒有賊心也沒有賊膽的武官,但是人緣極好。忽然,消息傳來,皇帝柴世榮死了,只留下一對孤兒寡婦。當時廣大革命官兵們就琢磨了,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孤兒寡婦掌了大權,肯定是呂後一類的人物,要安插自己的親信,把我們趕到牛棚裡去好給新官員們騰位子。乾脆,我們推舉趙大哥當皇帝算了。於是被灌得醉醺醺的趙匡胤一睜眼,發現自己怎麼穿上皇帝的衣服了?黃袍加身啊,這賊船一上就沒法下來了,一不做,二不休,老趙就奪了柴家的天下。趙大哥的皇帝來得這麼容易,越想越害怕,如果別人也學著玩這麼一手,我的江山不是就又沒有了?於是把能征慣戰的老哥們兒都請來喝酒。酒過三巡,老趙放聲大哭。哥兒幾個奇怪呀,就過來問。老趙抹著眼淚說,如果你們哪天也想黃袍加身,那麼我殺你們也不是,不殺你們也不行,不如我多給你們點兒錢,你們回老家腐敗去,你們舒服了,我也放心了。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杯酒釋兵權」。老軍頭兒們都退休當大地主去了,不用擔心他們造反。可是外族一打進來就傻眼了,你那些能打仗的人都退休了麼。所以宋朝內憂不多,外患卻從來沒有停止過,從遼,西夏,到金,蒙古,反正是誰都能欺負老趙家一鼻子。   
  趙構的皇帝也來得容易,但是有點兒不名正言順。他本是宋徽宗第九子,老媽的地位不高,本人的資質也平平。本來無論是立嫡、立長、立賢都輪不到他頭上。再加上老爹大概也不怎麼待見他,所以才派他出使金國,別的孩子都捨不得送去當人質,只捨得他。誰知道事情有變,金兵打了過來,老爹老哥被金兵虜走了,趙構從金營裡逃出來跑到了江南,大臣們才擁立了他當了皇帝。畢竟他是大家能找得到的惟一皇子麼。   
  估計趙構心裡一直有個「得位不正」的情節。老爹徽宗是個處處留情的花心大蘿蔔,自己知道的兄弟已經不少,秘密的私生子兄弟怕是更多,如果哪天哪個兄弟拿著老爹的遺詔來逼自己讓皇帝的位子,豈不就是折子大了?趙構發愁啊,四處收集老爹的秘聞,倒養成了一種獨特的愛好,愛讀宋朝的革命家史。他爺爺和太爺爺的傳記《重修神宗實錄》和《重修哲宗實錄》,就是他在位的時候,由趙鼎分別在紹興五年和紹興八年完成的。不過,老趙家的歷史和岳飛有什麼關係?讓我們看看岳飛之死前後幾年內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紹興九年,「正月,金宿州守臣趙榮來歸。二月,命修《徽宗實錄》。」想來那趙榮帶回來了些趙構老爸徽宗的遺物什麼的,使得趙構忽然想起來要給老爸修改傳記了。不過,徽宗乃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小資皇帝,除了書畫上的成就之外,或許泡妞也是一把高手,但是治理國家實在是乏善可陳,那麼著急給他寫傳記做什麼?莫非是聽到了什麼蛛絲馬跡,要整老爹的黑材料?於是趙構也不繼續讓趙鼎來寫黨史了,而是改派自己信得過,口頭子又嚴實的秦檜來編寫。   
  紹興十年,「夏四月韓世忠、張俊、岳飛相繼入覲。壬辰,以世忠、俊並為樞密使,飛   
  樞密副使,五月遣張俊、岳飛於楚州巡視邊防。」朝見皇帝以後,這抗金三大元帥之中韓世忠、張俊進了中央政治局,可是岳飛只混了個政治局候補,看來趙構和岳飛的關係開始冷卻了。   
  「秋七月戊戌,秦檜上《徽宗實錄》,進修撰以下各一官。丁未,加秦檜少保。命張俊復如鎮江措置軍務,留岳飛行在。飛以累奉詔班師。」秦檜看來筆桿子確實厲害,一年多的時間就完成了修改黨史的艱巨任務,同時肯定還遞交了一本厚厚的、不能讓別人看到的內部文件,包括許多皇家機密。趙構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害怕,反正給黨史寫作班子每人提升一級。幾天之後,趙構連下十二道金牌逼迫岳飛回兵。   
  岳飛一回來,馬上就倒了霉:「八月甲戌,罷岳飛……九月癸卯,鄂州前軍副統制王俊告副都統制張憲謀據襄陽為變……冬十月……戊寅,詔修玉牒。下岳飛、張憲大理獄,命御史中丞何鑄、大理卿週三畏鞫之。」岳飛七月回軍,八月就丟了官兒,九月有人報告說岳飛的養子岳雲和愛將張憲陰謀造反,十月趙構下令修改玉碟,就是皇家的家譜,緊接著就把岳飛下到了監獄裡。   
  這一段時間表很有意思:為什麼趙構一見了秦檜修改的《徽宗實錄》就馬上下金牌召岳飛回軍?把岳飛下到了大獄裡,緊接著就要修改玉碟?莫非岳飛和皇家有什麼牽連不成?   
  岳飛被捕以後,趙構最初派何鑄審訊。「飛裂裳以背示鑄,有盡忠報國四大字,深入膚理。既而閱實無左驗,鑄明其無辜。」岳飛把衣服一撕,露出身上盡忠報國四個大字,何鑄馬上就明白岳飛是冤枉的了。這一段也很奇怪,身上刺字在那年頭兒是很流行的,當法官的,總不能認為身上刺個「忠」字就是忠臣吧?這裡的真實過程應該是岳飛向何鑄說了什麼高度機密,或出示了什麼極有說服力的證據,才使得何鑄認為岳飛無辜。但是趙構已經將關鍵之處從史書中刪去,才令人覺得費解。   
  趙構聽何鑄一說,又驚又怕,大秘密可不能傳出去,先恐嚇何鑄一番,罷了他的官,然後就命令秦檜馬上把岳飛幹掉,殺人滅口。秦檜曾經建議讓岳飛和張憲當堂對質,以顯示自己依法判案。但是趙構卻說:「勿妄追證,動搖人心。」意思就是說:咱倆都知道老岳造反證據是假的,你還瞎追證什麼?萬一他把那大秘密一喊,一旦傳出去,就天下大亂了。什麼也別問了,趕快殺人滅口吧。   
  「十二月癸巳,賜岳飛死於大理寺,斬其子雲及張憲於市,家屬徙廣南,官屬於鵬等論罪有差。」岳飛是秘密殺的,而岳雲和張憲是在法場上殺的。應該是怕岳飛會在法場上把那大秘密喊出來。   
  不過,這導致岳飛掉了腦袋的秘密究竟是什麼呢?   
  自古以來,要造反的人,一定得既有賊心,又有賊膽兒,更重要的是得有賊能耐。如果沒有那份兒能耐,只是瞎叫喚造反,壓根兒沒人正眼兒看你。李逵倒是叫著要「殺上東京,奪了鳥位」,可是受了招安以後,朝廷只想殺他的宋大哥,根本不屑於殺他,反而是宋大哥把李逵毒死了。   
  這能力也有虛的,有實的,一如下圍棋的外勢和實地。三國年間曹操和劉備煮酒論英雄時說:「天下英雄,惟始君與操耳。」也就是說:這年頭兒上,真有能力造反的,也就是咱們哥倆了。劉備當時在曹操帳中寄人籬下,幾乎沒有兵,將也只有關羽和張飛二人,實力弱得連個佔山為王的土匪都不如。可是劉備有兩項特殊能力,把外勢張得極足:一是皇叔的身份,而且有皇帝頒發的親戚證書,如果皇帝被推翻了,他可以算八桿子之內的皇位繼承人呢;二是人氣旺盛,願意追隨他的人相當多。這兩項虛力一旦加上實力可就不得了了,所以赤壁之戰以後,曹操一聽劉備得了荊州,嚇得手裡的筆都握不住了。   
  趙構手下的三大元帥,韓世忠、張俊、岳飛手下都有十來萬人馬,如果造反誰都能折騰一氣。可是在那個講究忠孝的年頭兒,無緣無故起兵反皇上,建立一個什麼中華金維埃國之類的,師出無名,肯定得不到老百姓的擁護。不過如果某元帥拿到一份類似先皇遺詔什麼的東西來搶他的皇位,形勢就完全變了,因為趙構的皇帝是自己封的,沒有老爹的命令,底氣不足啊。特別是岳飛,年紀最輕,人氣最旺,打起仗來也最勇悍,「岳飛可千萬別牽扯進去,岳飛可千萬別牽扯進去」,趙構大概也是一邊調研黨史一邊禱告。當然岳飛家的歷史也要調研一番。   
  岳飛身邊有兩個重要的女人,一個是他的母親姚氏,一個是他的老婆李娃。李娃比岳飛還大兩歲,湯陰縣志上說她日夜協助岳飛佈置軍事,安撫家屬,「部下軍事有謀叛者,李夫人廉得之,不以言,一日會諸將於門,立命捕斬叛者,一軍肅然」。這一段就有點兒奇怪了,聽說有人要叛變,把他抓起來,怎麼也應該交給你老公審一下麼,怎麼自作主張立刻就把他一刀砍了呢?莫非也有什麼事要殺人滅口不成?   
  岳飛的母親姚氏也有奇怪的地方。「岳」字在北方許多地方讀作「藥」的音。姓姚的嫁了姓「藥」的,也蠻巧的。再看看《宋史》上岳飛出世一段:「字鵬舉,相州湯陰人。未彌月……河決內黃,水暴至,母姚抱飛坐甕中,沖濤及岸得免,人異之。」說岳飛才出生不到一個月,黃河發大水了,一家人都被淹死了,只有岳母姚氏抱著岳飛坐到一個大缸裡,才逃到了岸上。大家都覺得奇怪。看了這段,不但當時的人奇怪,我們現在也一樣奇怪:月子裡的女人身體是最虛弱的,特別是姚氏,生岳飛的時候已經三十多歲,高齡產婦,又是第一胎,怕是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剩多少了,怎麼會大水把別人都淹了,只有她,還抱個孩子逃了出來?就算是在別人幫助下勉強跳進了水缸裡吧,我們知道水缸那個玩藝兒,底面積小,重心高,有一點兒風浪就翻個兒了,怎麼能載著她母子倆從黃河的大水裡逃出來呢?八成是岳母姚氏在撒謊。可是她為什麼要說謊呢?   
  岳飛背上有四個大字:盡忠報國。野史說是岳母所刺,因為她太愛國了。當過媽的人一看就知道這野史是瞎編。去醫院打針的地方看看,儘是孩子還沒怎麼樣呢,老媽先眼淚汪汪了。要當媽的拿大針往孩子身上扎出個政治口號?恐怕連後媽都下不去手。特別是古時技術落後,沒有什麼消毒措施,用針刺出血來再往上面抹墨汁兒,要是來個什麼感染,破傷風一類的,孩子的小命兒就斷送了。而且盡忠報國這四個字,除了忠字外,在那年頭兒都只能刺繁體字,筆劃相當煩瑣,簡體字要八百年以後才能施行呢,要當媽的刺一兩針或許還行,一咬牙一閉眼了,刺上幾百下寫四十多筆劃?怕只有發了狂的老媽才行女人和男人不同,她們可以為愛情發狂,為孩子發狂,但是為政治發狂的卻極少,不過女人為了愛情,或者怕日後認不出孩子來,在孩子身上留個記號倒是可能,唐三藏的老媽不是就一狠心咬掉了他的腳指頭,為了以後好相認麼。但是,岳飛離家已經是大人了,再變也變不到哪裡去了,而且老媽的相貌不會怎麼變,還怕什麼以後失散了認不出來?為什麼還要給他身上刻字留記號呢?答案大概是:希望日後如果岳飛見到他老爹時,能父子相認。   
  或許會有人說:不對呀,史書上說岳飛他老爹岳和被大水沖走了。呵呵,這是岳母姚氏自己說的,沒有見到屍體是不是?為什麼在岳飛背上留盡忠報國這幾個字呢?最合理的解釋就是:岳飛父母在定情的時候,男方留給女方的定情之物就是一塊玉珮,上面刻了四個鏤空大字:盡忠報國。岳母為了以後他父親能認出他來,把那玉珮燒紅了,往他背上一按,「呲啦」一聲,四個字就烙上了。岳飛疼得直哆嗦,二級燒傷啊。岳母則心疼得大哭,說:兒啊,你盡忠報國吧。   
  那麼,岳飛的老爹究竟是什麼人呢?《宋史》上只有寥寥幾字:「父和,能節食以濟饑者。有耕侵其地,割而與之;貰其財者不責償。」只說他老爹是個農民,忠厚老實的農民。我們知道岳飛的字寫得很漂亮,詩詞也頗有功底,絕對不像那些附庸風雅的軍閥們。正史說岳飛「少負氣節,沈厚寡言,家貧力學,尤好《左氏春秋》、孫吳兵法」。野史說岳飛是地主家的佃戶,沒有讀過多少書。農民子弟,又沒有讀過什麼書,成為武將也不奇怪,可是詩詞書法的成就哪裡來的?只能是老媽教的。能教出這等孩子來,姚氏肯定是詩書家族出身,在那講究門當戶對的年代,怎麼會嫁了個普通農民岳和?   
  前面說過了,法官何鑄一見到岳飛背上的四個字,大驚,就認為他是無辜的,沒有造反。如果那四個字是玉珮烙上的,而且何鑄見過那塊玉珮,認識岳飛的老爹,事情就容易解釋多了。可是何鑄怎麼會認識一個普通農民岳和呢?就是認識岳和,也不能保證岳和的兒子不可能造反是不是?   
  答案只有一個,就是那岳和根本不是農民,而是趙構的老爹宋徽宗,岳飛則是趙構的同父異母哥哥。那塊盡忠報國的玉珮就是皇家之物。   
  正因為岳飛是趙構的哥哥,和趙構有同等的皇位繼承權,而且才幹和人望都在趙構之上,趙構才非殺岳飛不可。就算岳飛暫時無心造反,如果牛皋、張憲等人也給他玩一手黃袍加身,再用解放北中國受苦受難的老百姓來開導他,那岳飛騎虎難下,就像老祖宗趙匡胤一樣,不反也得反了。   
  正因為岳飛是趙構的哥哥,趙構才不願意公開審理,要保密。自古皇帝殺大臣沒有什麼了不起,可是殺兄弟就不一樣了。唐太宗李世民殺兄殺弟,清朝雍正殺兄囚弟,一直落下罵名。   
  正因為岳飛是趙構的哥哥,趙構殺了岳飛和岳雲後心裡有愧,儘管謀反本來應該全家抄斬,可是趙構饒了岳飛的老婆和其他四個兒子,僅僅是流放。   
  正因為岳飛是趙構的哥哥,秦檜才覺得罪名難下,糊里糊塗地說了個「莫須有」,怕萬一定了什麼罪名,下面拍馬屁的順桿子爬,把岳飛的祖宗都罵了,那可就罵得是皇帝的祖宗了。   
  正因為那塊盡忠報國的玉珮就是皇家之物,何鑄見了烙字才大驚,估計他以前見過這玉珮,或者在皇家內庫的賬本子上見過畫樣子。岳飛既然是皇子,要造反就絕不會交出兵權。既然交了兵權就說明無意造反。   
  正因為岳飛是趙構的哥哥,而且那塊盡忠報國的玉珮就是皇家之物,趙構聽了何鑄的報告才會大驚,罷了何鑄的官兒。看來徽宗可能有一批專門泡妞用的玉珮,刻的分別是什麼盡忠報國、精忠報國……一類的話。岳飛老媽得到的是盡忠報國那塊,而趙構老媽拿的那塊寫的是精忠報國,後來又給了趙構。趙構文化底子不厚,把精忠這兩個字又提到岳飛的大旗上去了。   
  正因為岳飛是趙構的哥哥,岳母姚氏才要千方百計隱瞞他的來歷。當岳飛部下有人得知這個秘密以後,岳飛的老婆才會不經審訊,馬上將該人殺掉滅口。   
  那麼,皇子岳飛怎麼會流落到湯陰縣去呢?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宋徽宗的時候,皇宮裡有個姓姚的宮女,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因為一個偶然的機緣,懷上了皇帝的孩子。那年頭兒,為了保證皇家血統的純潔,皇帝和哪個女人睡過覺都會被太監登記在皇帝的起居錄上。懷孕的宮女也會被皇家家譜「玉牒」記載一筆。那宋徽宗是個風流人兒,一夜情之後給姚氏留下了一塊寫著「盡忠報國」的玉珮。   
  宋朝時,朝廷濫殺大臣的事情很少發生,但是宮廷之內后妃爭寵卻是時時有之。有名的「狸貓換太子」就是宋朝的故事,說宋真宗無子,李劉二妃同時懷孕,真宗下詔:先生皇子者受封為後。劉妃本是假懷孕,於是收買了太監,在李妃產後以剝了皮的狸貓換下孩子,說孩子是自己生的,然後誣告李妃生下妖物。宋真宗一怒將李妃打入冷宮,直到二十年後被包公發現,把她帶回京城,並設計使她母子相認。姚氏懷了皇子以後,就有個沒有孩子的妃子來找她談判,說你生下孩子以後過繼給我吧,我保你以後過好日子。如果不同意,嘿嘿,你娘倆兒都吃不了兜著走。姚氏又怕又氣,搞不好那女人也會搶了我的兒子再把我幹掉。儘管嘴上不得不連連答應,心裡卻在想別的主意。   
  「崇寧元年十二月……出宮女七十六人。」正好那年年底皇上要放一批宮女出宮。姚氏聽說了要放宮女的消息,就用自己幾乎全部的積蓄,買通了太監,混在那些宮女裡面,出了皇城。姚氏那時已經有七個月左右的身孕,好在是冬天,衣服穿得多,別人也不容易看出來。   
  逃出開封府,姚氏怕那妃子派人來追,也不敢和娘家聯絡,偷偷住在個小店裡。崇寧二年二月十四日,生了岳飛。岳飛將近滿月的時候,姚氏發現有可疑的人在附近出沒,急忙帶岳飛向北面逃跑。跑到黃河邊上的湯陰縣,正碰上發大水,過不去了。有好心人過來問,於是姚氏才編了個坐在水缸裡逃難的神話。問她的孩子姓什麼,她隨口就答:「姓姚」,又覺得不對勁兒,才又改說「姓岳(藥)」。   
  姚氏把岳飛帶大,給他取名叫「飛」。飛者非也,就是說他本來不姓岳。到了宣和年間,岳飛要去投軍,對姚氏說:娘,宣和皇帝要召兵了,我想去報名。報名要填家庭成員,我爹叫什麼名字?姚氏剛要說:宣和皇帝,才說了宣和兩個字,忽然覺得不對,才改口說:岳和,你爹叫岳和。   
  想到兒子投軍以後就有可能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皇帝丈夫了,姚氏熱血沸騰,要岳飛解開衣服,自己把那塊玉珮燒紅了,往岳飛背上一拍,印下盡忠報國四個字,還囑咐岳飛,以後見了皇帝,一定要讓皇帝看看你的這四個字。岳飛嘴上答應著,心裡卻是一頭霧水:我在皇帝面前脫光膀子幹嘛?   
  後來宋徽宗被金人抓走了,姚氏心急如焚,每次見了岳飛都提醒他一定要「迎回二聖」。那時宋朝經常派人去金國問候宋徽宗和宋欽宗,估計姚氏也給宋徽宗帶過信,告訴他那個逃出宮的宮女生了個兒子,現在是宋朝大將,一定要救他回來等等。那是紹興五年,宋徽宗接到信又驚又喜,一激動,死了。消息傳來,姚氏悲痛欲絕,過了一年她也去世了。臨死之前,姚氏把岳飛的身世和他講了,岳飛大驚,自己的父親竟然是皇帝,而且死在了金人手裡。自己居然是當今皇帝的哥哥,和他有同等的皇位繼承權!岳飛心裡亂得很。趙構那麼懦弱,不求收復失地,北方的老百姓們在金兵統治下苦受得大了。如果自己當了皇帝,肯定能把金兵消滅,建立一個富強的中華大帝國。可是趙構對自己不錯,又是自己的親弟弟,怎麼下得了手呢?岳飛越想越痛苦,哎呀,乾脆,老子不幹了!於是才有岳飛接連兩次撂挑子,什麼官也不想當了的故事。   
  趙構那時還蒙在鼓裡,死活不讓岳飛辭職。而且金人大兵壓境,岳飛不得已,才又帶兵和金人大戰起來。   
  可是,日子長了,秘密總有走露的時候。岳飛有個部下聽到了點兒什麼風聲,馬上被岳飛的老婆抓起來,殺了滅口。漸漸的,趙構也聽到點兒什麼風聲了。   
  紹興九年,「正月,金宿州守臣趙榮來歸。二月,命修《徽宗實錄》。」估計趙榮應該帶來了宋徽宗的遺物,裡面可能也有姚氏給宋徽宗的信。趙構一見大驚,忙派自己的心腹秦檜以修《徽宗實錄》為名,好好檢查一下所有的宮廷文件。這已經是三十多年的舊文件了,而且在戰亂中又丟失了不少。不過秦檜也是個能人,終於把徽宗的起居錄找到了,其中有崇寧元年×月×日,帝幸宮女姚氏之類的話。玉牒上應該也有類似崇寧元年×月×日,宮女姚氏有孕,後不知所終什麼的記載。   
  趙構把日子一對,正是岳飛的年齡!   
  秦檜又呈上岳飛的一首詩,《寶刀歌·贈吳將軍南行》:   
  我有一寶刀,   
  深藏未出韜。   
  今朝持贈南征使,   
  紫蜺萬丈干青霄。   
  ……   
  使君一一試此刀,   
  能令四海烽塵消,   
  萬姓鼓舞歌唐堯。   
  趙構看了更是疑點重重:你岳飛已經是元帥了,怎麼還有一把未亮出來的寶刀?莫非這寶刀就是指他自己的皇子身份?「萬姓鼓舞歌唐堯」,這堯雖然是好皇帝,可是他把自己的皇位禪讓給舜了。你岳飛寫這個是什麼意思,莫非想讓我把皇位禪讓給你不成?這還得了,趕快殺了他吧!   
  岳飛有一首更有名的《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估計這句又把趙構嚇得夠嗆:你岳飛收拾金國,那只是從中國版圖的一半來收拾就夠了麼,你要從頭收拾,這是什麼意思?連我趙構一起收拾了?   
  下半闋的「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也很有意思。嚴格說來,此句對仗不工。「靖康」是年號,應該對個人名或地名才工整,「臣子」二字就對得有點兒牽強了。岳飛在這裡是不是也別有所指,指的是國恨家仇的雙重仇恨:為臣之恨,君主被擄;為子之恨,生父被囚。當然此句的原稿也或許是「君父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對仗雖然工整,但因痕跡太明顯,才改成了「靖康恥」。   
  此《滿江紅》有人說是後人偽作,理由是賀蘭山在當時西夏國,離金國遠了去了。岳飛和金兵大戰,怎麼會犯這等錯誤?應該說興安嶺才對。其實,如果真是後人假托岳飛之名所做,肯定不會有令人一眼看去就起疑的地方。   
  岳飛此處用「賀蘭山」絕非筆誤,正說明他的志向遠遠不止收復宋朝的失地,打敗金兵而已,而且要繼承漢唐的疆土,連西夏國也要滅掉。更有意思的是,岳飛在此詞中還提到了匈奴。宋朝時,匈奴早已遷移到歐洲多瑙河一代去了,莫非岳大帥也有心建立一個橫跨亞歐兩洲的大帝國?既然一百多年以後的成吉思汗能做得到,為什麼岳大帥做不到呢?岳飛的軍事能力不弱於成吉思汗,而宋朝的人力、財力遠勝於蒙古。當然歷史是不允許假設的,但是如果岳飛的大帝國能成功的話,就不會有持續一百多年的天下大亂。沒有亂世的可乘之機,可能也就不會有以後的成吉思汗蒙古大帝國。   
  可惜岳飛猶豫儘管猶豫,終究還是下不了決心把政權從趙構手裡奪過來,反而被趙構先下了手。岳飛想來也後悔得緊,臨死之前除了「天日昭昭」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未曾造反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啊。                            
  第二十三章 魏忠賢 一個開得過分的玩笑         
  河北肅寧歷來是個出太監的地方。一個地方出太監要有兩個條件,一是比較窮苦,另外一個,需要某種示範效應。某家出了一個太監,從茅屋敗堵而高堂大院了,自然會引起周圍人的效仿。效仿者既多,門路越來越通暢,自然就形成了規模,猶如現在的養牛專業村、養兔專業村一樣,成為一方脫貧致富的成功模式。   
  有人說這很殘酷,其實未必。德國的黑格爾稱中國為「災荒之國」,亞當·斯密則認為中國下層階級的生活狀況,比歐洲的乞丐還要悲慘。大多數中國人,幾千年來就是在半飢餓中綿延生息過來的,中國歷史上,能吃飽飯的「盛世」少於易子而食、析骨為爨的災荒歲月。因此,把一個原本注定要貧困一生的孩子送進宮中,以此換來一家人的溫飽甚至發達,對這一家人甚至對這個孩子來說不啻於一樁合算的生意。   
  不過,和大多數出身肅寧的太監比起來,魏忠賢的例子仍是特殊的。一般人是在幼年時由家人做主淨身,而他是在已經娶妻生女的二十二歲盛年,毅然自閹。這個事實,反映出這個人的性格中確實有某種敢作敢當的不凡素質。   
  魏家顯然是貧寒之家,這從魏忠賢進宮前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可以看出來。由於貧窮,魏忠賢沒上過一天學,大字不識一個。不過,魏家也不是赤貧,起碼還有幾畝薄田,否則魏忠賢也不會在十七歲那年娶上媳婦,更不會經常和村中的無賴在一起酗酒賭博。   
  從現在的資料推斷,魏忠賢顯然是個外向型多血質的人。他從小應該是個調皮搗蛋上房爬樹的主兒。這種人精力充沛,不甘寂寞,敢想敢幹,注定不會成為一個老實巴交規規矩矩的農民。從少年開始,他就整天跟在村裡的幾個混混屁股後面,由於他本性憨直,待人熱誠,講哥們義氣,所以雖然家境貧寒,但在這群人裡還是有相當地位的。基於他的家境以及個人名聲,他的老婆只能是一個在農村隨處可見的相貌平庸的村婦。家庭生活對他顯然沒有太多吸引力,對對付付幹完農活,他就整天和自己的幾個哥們在一起,偷雞打狗,縱酒賭博。   
  史書記載他的自閹出於一次賭博失意。「與群惡少博,不勝,為所苦,恚而自宮。」在一次輸光了褲子之後,他躲進街上的酒館裡,被別人找出來,當街一頓痛打,差點丟了性命。在聲聲逼債聲中,魏四情急之下說出了「我他媽進宮當太監還你還不行嗎!」當時在場的人只不過把這當成慌不擇言。誰也沒想到魏氏過後真的自閹了。   
  這寥寥數十字的記載顯然把事情簡單化了。這句情急之下的話無疑反映了魏忠賢改變命運的強烈渴望和長期以來某種模模糊糊的心理準備。支撐這一時衝動的,除了他那多血質的性格之外,必然還有對自己生存境況、前途命運或多或少的思考。是呀,作為一個慾望強烈,不甘心在土地上苦熬苦掙一輩子的年輕人,他的前途是那樣的暗淡。上天在他心底種下了那樣多的慾望種子,卻又注定要讓這些種子活活旱死。由於家底太薄,靠自己的辛苦發家致富對他來說只能是癡心妄想,何況他知道自己根本吃不了那個辛苦,而出外闖蕩在戶藉管理異常嚴格的大明社會也基本沒有可能。他整日酗酒賭博何嘗不能解釋為對生活的絕望和怨憤呢?而這種做法又給他帶來整個家族和村裡的冷眼和厭棄,村裡人甚至以他為反面典型,教育孩子長大後千萬不要和他一樣。雖然他表面上滿不在乎,可是內心不能不為自己生活的失敗與無望而產生深深的自我厭棄感。他表面上放蕩不羈,實際上對自己失望透頂。在這種情況下,扔進這個深潭中的任何一根稻草在他眼裡都有可能變成一條船。   
  也許這句憋出來的話倒給他指出一條道路。是呀,與其餓一輩子肚子,何如進宮當太監!就把這當成一回賭博吧,本錢不過是胯下的二兩肉,如果贏了,衣食不愁不說,熬上幾年,混出個模樣,回到肅寧,說不定縣太爺也會親自接見呢!   
  在那個夜裡,躺在丑妻身邊的魏四也許越想渾身越熱血沸騰。或許他會像發現了一個重大秘密似的,興奮得發抖。他想像著自己,這個在村子裡人人瞧不起的人跟在皇帝身邊—皇帝,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想像自己鮮衣怒馬,馳騁在肅寧縣城,以前的哥們見了他,紛紛在馬頭前下跪。想像自己這間四處漏風的土坯房,換成了青磚瓦捨的三進大院。越想,他的心越飛揚。   
  然而,這個決心不是說下就能下的。這個選擇之艱難不言而喻。據說,當了太監的人,死後閻王爺不收,因此,不能進祖墳,只能找個地方胡亂埋了,做永世的孤魂野鬼。身後事沒蹤沒影,就不去想它了,可眼前的事是明擺著的。做了太監,就成了一個廢物,就不再是男人。喪失的,不僅僅是那二兩肉,而是一個人的根本自尊和塵世幸福。對一個正常人來說,這是可以想像出來的最大恥辱和最大喪失了。   
  可是,不當太監,難道一輩子就這樣窮困潦倒,在別人的白眼中混下去嗎?這樣活著,簡直就是白受罪。   
  魏四的猶豫、彷徨、輾轉反側、心亂如麻是可以想像的。這是慾望和慾望的交戰,損失與損失的衡量。實際上,兩邊都是懸崖,兩邊都是火坑,兩邊都是地獄。是閹割掉基本能力,還是閹割掉一生僅有的一點希望?   
  無論魏忠賢最終作為一個什麼樣的形象被釘在歷史的展台上,這一夜的他,只是一個被命運追逐著的獵物,在經受著精神上的剮刑。   
  具有賭徒性格的魏四,用了比別人短得多的時間就作出了這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決定。   
  然而,決定好作,實施這個決定卻依然困難重重。   
  擺在魏四面前的有三大難題。首先,淨身需要交一大筆手術費,手術、療養、飲食、醫藥等費用,合起來最低也要二十多兩銀子,這筆錢對他家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其次,當時的淨身手術師雖然有一定經驗,但一無麻醉,二無消毒,死亡率很高,特別是成年人的淨身手術,死亡率更高。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淨了身也不一定能當上太監。   
  有明一代,太監人數之多,創了歷史紀錄。高峰時是十萬人,直到明亡,留在宮中的太監仍有七萬之眾。然而,如此龐大的數目,仍然滿足不了無路可走者的求職需要。明朝中葉,一次宮中大規模招收太監,初定名額是一千五百人,結果有兩萬多人蜂湧來報名,不少人面試前都做了淨身手術。面對如此洶湧的求職潮,政府只好一再擴大名額,從一千五百人擴大到三千人,再從三千人擴大到四千五百人,可是到最後,還是不免有一萬多人落選。社會上對這些落選者有一個專門的稱呼:「無名白」,也就是淨過了身卻沒門子進宮的人。   
  每一次饑荒過後,京城裡就會增加許多「無名白」,到魏忠賢的時代,流落在京城的無名白仍然有一萬多人。這一萬多人,應該就是一萬部情節相似的悲劇,映照了「君正臣良,天綱地維」的大明社會的真實一面。   
  這些人的出路只有兩條:一條是在京城各寺院附設的浴池裡專門為太監們擦澡,地位僅強於乞丐,收入十分可憐,餬口而已。然而這個工作只能容納幾千人。剩下的大多數「無名白」只有參加死乞強奪的丐閹團伙,「其稍弱者則群聚乞錢,其強者輒勒馬銜索犒」。看著這些女聲女氣的漢子賴在自己馬前,死乞活要,誰都噁心,只好捏著鼻子給兩個錢打發了事。因此,乞丐倒成了大部分人的專業。再剩下的人,只好去當小偷或者加入黑社會,成為社會治安的不穩定因素。   
  面對這樣險惡的前途,魏四的決定實在可以說是鋌而走險,成功率不大於百分之五十。然而,他的血液裡天生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鹵勁。他說動家裡,同意他去作此生死一賭,家裡居然被他說服了。畢竟,這次賭博成本不大,成功了,一家從此脫離苦海,上升到中產階級乃至更高的階層;失敗了,就算大趙莊少了一個浪蕩子。連他分家出去另過的哥哥也賣了家裡的一條驢,來資助他這次悲壯的冒險。   
  借助太監村的優勢,他很快打聽到了進宮的門路,和專管招收太監的吳公公搭上了線。然後,他揣著家裡東拼西湊來的二十幾兩銀子,進京找一家私人淨身師,淨了身。當他躺上了那扇專門用來淨身的門板,被人用麻繩緊緊縛住手腳時,他心裡也許會掠過一絲悲涼,甚至會泛起一絲悔意,更多的,應該是對周圍一切事物驀然而起的莫名的憤恨和悲怨,雖然他是自願躺到這裡的。這種怨恨,在手術師舉起屠刀的一刻化為了濃黑的液體,從那時起永遠積存在了他的心底。   
  去了勢,下面插了一根大麥桿,魏四叉著腿在炕上躺了一個月。為了減少小便,淨身師成天給他喝臭大麻水,讓他拉稀,就直接拉在炕上的稻草裡,整個屋子惡臭難聞。魏四的運氣不錯,傷口沒有感染,順利度過了危險期。可是家人帶來的消息讓他一天比一天愁。魏家已經把房子賣了,全家搬進村邊的土地廟,然而用這點錢作見面禮,吳公公根本不收。   
  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已經成了全家的投資,不能眼看著半途而廢,讓他當「無名白」。哥哥魏釗早已分家單過,狠了狠心,把僅有的三畝薄田賣了,讓侄子把錢送了來。   
  這回吳公公收是收了,能不能進宮,卻絕口不提。魏四的傷口好了,只好在京城乞丐們聚集的龍華寺裡安身,一等就是四個月。這四個月裡,幾乎每天晚上他都做惡夢。秋去冬來,他連一身御寒的衣服也沒有,整天窩在龍華寺偏房裡,不敢出去。原來那些夢想不再想了,他現在滿心都是後悔。原來雖然吃不飽飯,畢竟還算個正經人家呀,可現在,人不人鬼不鬼。他暗下了一條決心:如果進不了宮,寧可自殺,也不去當乞丐。   
  用家裡把女兒賣給人家當童養媳的錢,萬曆十七年臘月十四日,魏四終於趕上了那一年最後一次挑選。前三所需要一個倒淨桶的人。在所有待選的人裡,他二十二歲算是最大的,長得魁梧,身手又靈便,成了那一撥二十多個人裡惟一一個入選者。   
  消息傳來,全家人燒香念佛。這一天,成了魏忠賢和他全家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他的激動,不次於那個時代一個讀書人的高中進士,雖然他只是找到了一份倒馬桶的職業。誰又能想到,這個日子後來被人鄭重記入歷史,作為一樁巨大不祥的開始。   
  像所有眉飛色舞、吐沫星子亂濺的誇大其辭一樣,當了太監就能發財致富也只是一個美麗的傳說。是的,當了太監衣食不愁,每月食米四斗,每年冬夏裝各一套,鋪蓋六年一套,日子過得比在大趙莊時自然是強多了。然而也僅此而已。那些傳說中錦衣玉食的太監都是宮中的大太監,最高領袖是宮中司司禮監掌印太監以及他的助手提督東廠太監。稍下一點,是司禮監的各位秉筆、隨堂太監,各監、司、局等處的掌印太監,還有在皇帝周圍直接照顧皇帝生活的高級太監。然而,這些人在十萬太監中不過總共數十人而已。這些人位高權重,地位比高級官僚有過之而無不及。居於中層的有數千人,在各種內官崗位上或多或少地掌握著一些權力,比如宮中各種物資的採購呀,出宮辦事時的勒索呀,這點權力足夠他們撈到相當可觀的油水,過上普通官僚的生活。可是到了這個金字塔的主體,也就是數萬名像魏四這樣跟班、抬轎、巡夜、灑掃、看門的太監這一層,所得的好處就僅剩下衣食兩項了。甚至有的家裡負擔重的,為了多賺點錢,還在宮裡給宮女當傭人,洗衣燒飯無所不為,被人稱為「旋匠」。   
  進了宮,魏四被安了個新名字,叫「李進忠」。說是名字,其實不過是個符號,只不過叫起來比「零零幾」順嘴些罷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早起時倒前宮的馬桶,其餘時間則無所事事。這正遂了他游手好閒的本性,剩下的大把大把時間,就在賭博喝酒中混日子。從此,他就淹沒在底層太監之中,一連十幾年沒有蹤跡,讓後來他的傳記作者頭疼不已。   
  從哪個角度也看不出這個人日後會成為左右大明帝國的風雲人物。在宮中飛黃騰達需要有三個條件,一是識文斷字,二是富於心機,三是有強烈的野心。正統年間聲名顯赫的大太監王振,是最典型的代表。此人本來是一個儒士,權欲大到了變態的程度,在下層官場混跡九年也沒有混出名堂,索性孤注一擲,自閹入宮,當了東宮太子講讀,也就是太子的啟蒙老師。在這個職務上,他兢兢業業,謙恭自守,做得非常出色,很快取得了太子的信任。當太子登極之後,他自然成了宮中的最高太監,從此用足心機,大權盡攬,佔盡天下風光。正德年間著名的大太監劉瑾,也是自幼讀書識字,心機極深。而這三條魏忠賢無一具備。魏忠賢沒上過一天學,他好像與文字天然不親近,進宮多年,在文化太監中熏染多年,依然大字不識一個。說到心機,人們對他的評價是「憨」。他待人熱情,真誠,合群,敢作敢當,卻獨獨與「心機」兩字沾不上光。在與太監們喝酒賭博的日子裡,他經常被那些奸滑的太監耍弄,久而久之竟得了一個「傻子」的外號。至於野心,他更是絕緣。他進宮的目的,不過是為了豐衣足食,最多是連帶著一家人衣食不愁而已。當認清了自己在智力能力上與別人的差距後,他就沒有什麼癡心妄想了。實際上,以他的能力,做到這一點都不容易。他進宮好幾年了,還是沒有能力幫助家裡擺脫赤貧,侄女、外甥女還是相繼被賣到京城做了大戶人家的奴婢。由於能力平庸不思進取,在宮中混了十幾年之後,他才脫離底層太監行列,做了東宮一個才人的伙食管理員,一年能有個百十兩銀子的「外落」。而一直到五十二歲,進宮整整三十年,頭髮開始花白了,他還是停留在這個伙食管理員的職務上,因為一年那點「外落」而過得有滋有味,心滿意足,如果能以此終老一生,他不會有任何意見。   
  即使做夢,他也不會想到有人會把整個帝國的權力交到他的手上。   
  然而,歷史就是如此捉弄人。它偏偏要造就這看起來絕不合理的奇遇,看看至愚至賤的「魏傻子」在權力的重壓下會變形到什麼程度。當然,歷史是詭譎的,它開了這樣一個過分的玩笑,用的依然是它的拿手好戲:偶然。   
  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為命運賭博而進入了深宮的十幾年後,鑽營到了一個伙食管理員的位子,而這個位子,陰差陽錯,是在東宮太子身邊。   
  又恰巧,他侍候的這位相貌平常的王才人,後來居然為太子生了一個兒子,而且是長子。   
  即使如此,李進忠的前途仍然看不到什麼光明。不僅僅因為李進忠是「傻子」,更因為這個太子在當時看起來地位相當不穩。   
  萬曆皇帝一直不喜歡這位太子,從五歲起,整個大明帝國的官員就不斷呼籲皇帝按慣例冊封這位長子為太子,萬曆直拖了十五年才補辦了冊封手續。而且冊封之後,也一直心神不定,總想以自己喜歡的第三子取而代之。由於皇帝的厭惡,太子在宮中沒什麼地位,連皇帝身邊的太監都可以隨便欺負他。如果沒有群臣的堅決反對,太子早就被從儲位上趕下來了。太子尚且如此,太子的兒子又隔了一層,前途更加不定,況且宮中的龍子龍孫夭折率極高,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侍候的小孩子將來能修成正果。當時一些侍候太子長子的太監經常抱怨前途無望:「陛下萬歲,殿下亦萬歲,吾輩待小官家登極鴻恩,有河清耳!」   
  然而,李進忠的與眾不同之處在這個時候開始體現出來了。李進忠因為侍候王才人,自然而然也兼管小皇孫的伙食。能夠從底層太監中脫身出來,他對主子感激涕零,對王才人與小皇孫,有一種出於本性的狗一樣的忠誠與依戀。他才不管他們有沒有前途,既然是他的主子,就無條件地忠心耿耿。數千年來中國人性格中的奴性在他身上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他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當成了主子的附屬物。在那些精明之徒對才人與皇子不那麼待見的時候,他卻自始至終,謹謹慎慎,恭恭敬敬,一絲不苟,以至於在宮中很有些忠心耿耿的口碑。才人一高興,就讓他恢復了本姓,改名叫魏進忠。   
  魏進忠的另一個特點是性格討人喜歡。他身軀壯大,性格開朗爽快,重感情,多少又有點沒心沒肺,對人沒多少戒心。這一點,在以陰毒猜狠著稱的太監群裡非常少見,因此也非常受人歡迎。雖然被目為「傻子」,可是人見人愛。另外他身體靈活,是個運動型的人,「喜馳馬,能右手執弓,左手控弦,射多奇中」。在動手方面,可謂心靈手巧。和大家一起玩的時候,也經常能逗人開心。小皇孫剛剛懂事,就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頭玩。很久以前與女兒生離死別了的他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也異乎尋常的有感情。   
  由於太子被人冷落,這位皇長孫自然就更加沒人重視。按理,作為龍子龍孫應該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可是萬曆皇帝從來也沒有關心過此事,直到成年,這位皇長孫也沒受讀過書,認識的幾個字還都是身邊的太監們沒事時教的。   
  至尊的天子在底層文化氛圍中成長,聽起來似乎是個神話,但事實確實如此。明宮的規矩,后妃從不親自撫養嬰兒,皇子是在奶媽、太監和宮女們的照顧下長大的,這些人都來自社會底層,他們都機靈乖巧,有眼色,會來事,對小皇孫百依百順,千方百計投其所好。在和小皇孫朝夕相處的過程中,他們把市井文化的低俗、現實、狹隘、目光短淺也潛移默化地傳給了他。在這些人中長大的小皇孫,更像一個在鄉村中長大的被慣壞了的野孩子,對自己的直系親屬,對朝中的大臣,都談不上有什麼感情,卻惟獨對身邊的這些人感情深厚,宛如家人父子。皇孫最熱愛、最依戀的,是自己的奶媽客氏。真正的母愛,是客氏給予他的。因此,他對客氏的感情,與親生母親沒有任何分別。都十六歲了,他還和奶媽住在一起,形影不能分離。登基之後,按慣例,奶媽不能居住在大內了,可是客氏才出宮兩天,他竟然「思念流涕,至日旰不御食」,只好又不顧群臣的反對,把奶媽接了進來。自此之後,備極榮寵,風光不在太后之下。   
  十分自然,這個後來成為明熹宗的孩子「不好靜坐讀書」,而是好動,愛熱鬧,喜歡興高采烈地嬉戲,玩起來沒完沒了,不知道節制。他喜武,愛看鑼鼓喧天的武戲,也愛自己舞刀弄槍,更喜歡騎馬射獵。少年之後,他又對木匠活產生了強烈的興趣,顯示出了傑出的工藝天賦。他能自己設計精巧的玩具,「用大木桶、大銅缸之類,鑿孔創機,啟閉灌輸,或湧洩如噴珠,或澌流如瀑布……皆出人意表」。有一段時間,他對木匠活的熱愛達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常常帶著幾個太監「朝夕營造」,「每營造得意,即膳飲可忘,寒暑罔覺」。   
  如果生在民間,這孩子有可能成為一個能工巧匠。可惜的是,他是天潢貴胄,因此,這一切在記載進史書之時,不可避免地是他行為離奇的佐證。事實上,這不過是一個興趣廣泛精力充沛的孩子的正常表現而已。   
  在他騎馬射箭或者運斤成風的時候,總有一個身軀高大的人跟在身邊,那就是魏進忠。小皇孫騎馬射箭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做木匠活的時候,魏進忠也是最得力的下手。小皇孫要什麼玩具,魏進忠都會千方百計淘弄來,小皇孫一高興了,就喜歡拿這個老僕搞個惡作劇,開開玩笑。當夕陽從紫禁城頭落下之後,魏進忠經常會坐在小皇孫身邊,絮絮地給他講些宮外的市井奇聞或者鄉下的古老傳說。常年的耳鬢廝磨,這一老一小之間形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亦主亦僕,亦親亦友的關係,一天見不到小皇孫,魏進忠心裡就空落落的,在他心裡,這既是他的主人,又模模糊糊地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   
  直到這個孩子當了皇帝的天啟五年五月,魏進忠對他的這種近乎親緣的感情仍然沒有絲毫衰減。那一天,皇帝在西苑盪舟取樂,不小心翻了船。魏太監一時心急,忘了自己不會游泳,竟不顧一切地跳進水裡救皇帝,結果幾乎搭進了性命。這孩子後來幾乎成了他的命根子,他的忠誠,已經不是基於尊卑關係,而是成了內心的感情需要。   
  萬曆四十八年,魏進忠五十二歲。這一年,他的命運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首先,是這一年七月,萬曆皇帝崩逝,戰戰兢兢地做了多年太子的朱常洛終於登基,成了明光宗。魏進忠所在的皇長孫居所一下子成了准東宮,皇長孫身邊的大小僕役都興高采烈,氣焰頓長。魏進忠也因與准太子關係親密而在宮中倍受尊重,這讓多年默默無聞的他心情舒暢不少。   
  誰都沒想到的是,明光宗登基才一個月,就因為縱慾過度,一命嗚呼了。一轉眼,昨天還在宮裡淌著鼻涕四處亂跑的長子朱由校成了天子。   
  這一轉機來得太快了,所有的人都有點昏頭轉向。魏進忠更是興奮不已。原以為正當盛年的光宗怎麼也得做個二三十年的皇帝,自己這輩子可能看不到小皇子登基了,沒想到這一天這樣快就到了,快得讓人一時反應不過來。看來自己這輩子很有可能混個什麼膳食處的首領太監之類的體面角色,回到肅寧,縣太爺可真得親自接見了!   
  任何人,包括魏忠賢,都以為自己的造化到此為止了,沒想到命運之神又一次把更大的幸運不由分說砸到他頭上。   
  在明朝宮廷中,流行著一種「對兒」的習俗,也就是相好的太監與宮女。皇帝奶媽客氏的「對兒」原本是魏朝,此人和魏進忠是不錯的朋友,能力很強。皇帝登基之後,被提拔為乾清宮管事並兼管兵仗局印,從此事務繁多,在宮中的時候越來越少。而魏進忠管理伙食,與客氏接觸很多,魏進忠的豪爽耿直,開朗活潑對女人是很有吸引力的,時間一長,兩人就產生了感情,而且越陷越深。有一次魏進忠正與客氏親熱,被突然回來的魏朝撞見,兩人當即吵罵起來,驚動了皇帝。   
  皇帝不管二魏誰對誰錯,他關心的只是奶媽的幸福。他問奶媽說:「客奶,爾只說爾處心要著誰替爾管事,我替爾斷。」客氏也是個敢作敢當之輩,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多年的「夫妻」魏朝恩斷義絕,毫不猶豫地把手指向了魏進忠。   
  當年的客氏剛滿四十,正是丰韻猶存,而魏進忠已經是五十有三的老頭。看來,這個重感情的「憨而壯」的老太監身上確實有某種不可阻擋的性格乃至人格魅力,讓當時這個宮中最尊貴的女人心動不已。   
  不論如何,成為客氏的「對兒「成了魏進忠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客氏的親信就是皇帝的親信,從此,他成了皇帝最信任的太監。   
  這一地位意義深遠。因為,與對木匠活的強烈興趣相比,剛剛登基的天啟帝對政治卻十分厭惡。繁重的政務對他來說是一種難以承受的折磨。他自幼生長在清冷的東宮,平時除了幾個宮女和太監,幾乎沒有接觸到其他人,更沒見過什麼世面。因此,在上朝的時候,他總是顯得羞澀,笨拙,坐在那兒活像一個木偶。別人說什麼,他根本聽不明白,也不想聽明白。他急需一個值得信任的人來替他處理這些「麻煩」,好讓他一心一意回後宮玩耍。這一重任,陰差陽錯而又順理成章地落到了老太監魏進忠身上。這個不識字的太監被任命為司禮監秉筆,職責是代替皇帝批答奏折。   
  為一個對政治沒有興趣的皇帝批奏折,就意味著掌握了帝國的所有權力。   
  歷史把舞台的所有佈景都已搭好,下面就讓我們來看看站到了帝國最高處的前魏四,李進忠,現魏進忠,是如何開始他的表演的。   
  魏進忠的第一個舉動,是改了自己的名字。他給自己改名叫「魏忠賢」,表字「完吾」。   
  這是個意味深長的舉動。這意味著魏進忠充分意識到了自己角色的轉換:以前,他不過是皇帝的家奴,進忠足矣。而今,他已成了當朝秉政,要開始治理國家大事了,忠之外,還必須要賢,也就是具備不凡的政治才能。因此,他需要盡快完善自己,「完吾」。   
  這一動作說明魏進忠並不是人們心目中的「傻子」,這個人,很知道些抑揚進退。   
  何止不是「傻子」。魏忠賢有著和正常人一樣甚至更強烈的慾望和自尊。從小,他就是個活潑伶俐的孩子,作為家中的「老小」,倍受父母寵愛。長大之後,他的不務正業、游手好閒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他對現實生活的不滿和更高的期待。正是強烈的改變生命狀態的慾望驅使他毅然自宮,這個舉動說明了他完全具備在關鍵時刻把握機會的能力。然而,入宮之後的無情現實粉碎了他的夢想。   
  在朱由校登基以前,命運在他面前從來沒有露出過笑臉:生而貧窮,長大之後因賭博惡習而不為社會所接納,在命運的逼迫下放棄男人的自尊成為太監,而成為太監之後依然混得沒有名堂,在太監們的鑽營傾軋中屢屢挨踩,陞遷得異常之慢。因此,被人目為沒能耐沒出息的「傻子」。   
  在命運的屢次打擊下,他自覺帶上了「傻子」的面具。他承受不了自尊心的壓力,只好選擇了逃避。他笑嘻嘻地聽著別人叫他傻子,他好脾氣,人家怎麼逗他也不生氣,他甘居人下,用自己的示弱來換取別人的保護。他大大咧咧,他憨憨傻傻,他沒有了自尊。他活得像一個爬蟲,他樂於當一個爬蟲,當爬蟲多舒服呀,可以不受自尊心的折磨,可以對自己不負責任,可以任由別人踐踏—既然自己沒有反抗能力。   
  然而,自尊心是扼殺不掉的,它只能暫時被麻醉被壓制。壓制越力,聚集的反作用力就越大。它時刻蠢蠢欲動,給魏進忠帶來痛苦。睡在太監班房裡,魏進忠經常做這樣的夢:自己在刷一個巨大的馬桶,馬桶裡有一隻小小的蛆蟲,他怎麼也刷不到。他對這只蛆蟲異常地厭惡,異常地痛恨,可就是刷不到這個噁心的東西。越刷不到他越著急,急著急著就醒了過來。雖然不會心理分析,可是他也能隱隱感覺到,其實那只蛆就代表了他自己,在內心深處,他對自己其實是厭惡不已的。想到這裡,兩顆混濁的淚會不知不覺在夜半三更爬上魏進忠的眼角。實際上,自尊和慾望一直在憨直的外表下頑強地發揮著能量,雖然缺少機心,但他並不是沒有機心:他對皇子和才人的鞠躬盡瘁,難道是出於純粹忠誠嗎?他之接近客氏,僅僅是陰差陽錯嗎?在內心深處,他一直模模糊糊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那揚眉吐氣的一天,那光宗耀祖的一天,那讓你們所有人都看看我魏某人究竟是什麼貨色的一天。   
  現在,這一天終於來了。在機會面前,魏忠賢表現了他果斷敢為的本色。面對司禮監秉筆的任命,他沒有絲毫的謙退。雖然一字不識,但他有他的辦法:他讓別人替他講解奏折,把艱深的古文翻成淺顯的白話,然後,他發號施令,再讓人把他的命令翻成文言,用硃筆書寫在奏折上。通過這樣一個繁雜的過程,他把自己的個性毫不猶豫地寫進了帝國的政治史。   
  權力的滋味勝過了所有的瓊漿。這才直是天下至味!天下所有人的生殺榮辱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間。他的一句話,可以使一個高員一生的努力化為烏有,也可以使另一個人瞬間飛黃騰達。全帝國所有最聰明、最能幹、最富有的人都要跪倒在自己的腳下,自己一跺腳,四夷八荒都要顫動。   
  由社會最底層瞬時升到世界的制高點,他一時有點頭昏目眩。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品嚐超強的快感。現在,他對命運的抱怨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感激。俯視腳下的芸芸眾生,一股大政治家的責任感油然而生。他躊躇滿志,一定要勵精圖治,把這個帝國治理得海清河晏,讓百姓蒼生都過上幸福的生活。他感覺自己此刻是如此的高大,慈祥,睿智,大手一揮,就會把溫暖灑向四面八方。這才是他,真正的魏忠賢!   
  可惜,對於一個總攬帝國全權的大政治家來說,魏忠賢農民、倒馬桶者、伙食管理員的經歷太過蒼白。他缺乏起碼的文化素養,又沒有任何政治經驗和政治智慧。他所有的資本不過是「擔當能斷」和「頗有記性」而已。如果有一點自知之明,也不會接過這炙手可熱的擔子。雖然胸懷大志,他治理的大明天下不可能不走向空前的混亂。   
  天啟六年初,兵部請求提升鎮虜關提調董節為游擊將軍。魏忠賢聽了奏折,驚喜地發現了其中的「破綻」:從提調到游擊將軍中間還有個都司僉事的級別,為什麼沒有經過這個級別直接超升?裡頭一定有問題,說不定是一起舞弊大案!他深為自己的「洞察」而得意,立刻下旨責問。兵部立刻作出了解釋:因都司僉事一級實缺較少,提調一般都直升游擊將軍,這是幾十年來的慣例,有據可查。但魏忠賢既已認為是大案,哪能隨便放過,竟然硬把主管武官陞遷的官員削籍為民。兵部尚書再次說明情況,魏忠賢不但不承認自己不熟悉政務,反而命令兵部以後再不得越級超升,把多年來行之有效的制度改了,真叫人哭笑不得。   
  不懂硬要裝懂,又用錯誤來掩蓋錯誤,這是魏忠賢執政時常見的現象。有一次,禮部官員李恆茂在一份奏折中用了「曹爾楨整兵山東」一句話,被魏忠賢抓住了把柄。由於不久前曹爾楨剛剛買通魏忠賢的關節當上了山西巡撫,說他「整兵山東」,無疑是錯誤了。魏忠賢抓住這個把柄,只不過是想證明自己的精明,如果李恆茂立刻認錯,再頌揚魏忠賢一番,肯定就安然無事了。誰知李恆茂自覺委屈,偏要上書辯解,說曹爾楨本為山東布政使,雖已升職,但未赴任,說他「整兵山東」符合慣例。這番不識趣的辯白讓魏忠賢惱羞成怒,以「不恭」的罪名削了李氏的官籍。李氏好好的一個前程就因為這樣一次莫名其妙的誤會給毀了。   
  由於缺乏起碼的從政經驗,所以魏忠賢解決政務難題時,常常會別出心裁。遼東戰事吃緊,急需馬匹,魏忠賢想了一個絕招:明朝資深大臣有在宮中騎馬的特權,不過,這些人每年要向皇帝進獻好馬一匹。魏忠賢於是一下子賜給幾百名太監在宮中騎馬的特權,而後就不斷地降諭進馬。在這幕喜劇中,魏氏表現出了小農式的狡黠,然而,這區區幾百匹馬於事無補,徒然讓人笑話而已。   
  別人怎麼哭笑不得魏忠賢不知道,他自我感覺良好。因為自從當上司禮監秉筆,耳邊聽到的,都是對他的頌揚,眼睛看見的,都是如花一樣諂媚的笑臉。像歷來的首領太監一樣,他在京城東部有了一座豪華壯麗的府第,有了無數的僕人,他們如同他肚子裡的蛔蟲,機靈乖巧,瞭解他的每一種喜好,把他侍侯得渾身舒泰。每天晚上回府,都有一大批各式各樣的人物在等待他的接見,他們卑躬屈膝,戰戰兢兢,乞求他賜給他們些好處,或者等待著他對他們的命運進行裁決。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一連幾個月,魏忠賢都像是在騰雲駕霧中度過。他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充滿新奇地仔細體驗著自己的尊貴不凡,並且人來瘋似的努力向世人誇耀。   
  就像現在突然暴富的大款燒錢以顯示富有一樣,剛剛從卑賤變為至高無上的魏忠賢不放過任何一個炫耀的機會。何況他又是一個粗放外向的人。他特別喜歡炫耀排場,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權力的顯赫。每次出行,都要「坐文軒,羽幢青蓋,四馬若飛。鐃鼓鳴鏑之聲,轟隱黃塵中。錦衣玉帶靴褲握刀者,夾左右馳,廚傳、優伶、百戲、輿隸相隨屬以萬數」。隨從多達萬人,也許有些誇張,但有史以來沒有任何一位大臣的出行有他的派頭大,應該是無可懷疑的。   
  在穿著上,他也要千方百計顯示自己的特殊地位。平時他經常穿龍袍,龍的紋樣比藩王僅差一爪,比皇帝冠服只是顏色上略有不同。甚至連內衣內褲上,都要繡上金線蟒龍!   
  魏忠賢並沒有任何僭越之意,他只是頭腦有些簡單,只是想讓所有的人知道他的高貴,與眾不同。   
  所有這一切,僅僅反映了這個人資質的庸劣。他甚至連起碼的避諱之道都不懂。如果稍稍懂一點歷史,稍稍讀一點書,他就會知道,歷史上凡是手執朝柄的太監,十之有九沒有好下場。遠的不說,就以本朝來講,一百五十年前權傾天下的太監王振死在戰場上,死後全家老小包括嬰兒都被殺光。一百年前「立的皇帝」劉瑾,更是被凌遲處死,活割了三千多刀!   
  魏忠賢不知道歷史,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福澤天下,雨露蒼生,以此來證明自己的能力。他幹得興致勃勃,興高采烈,也幹得兢兢業業。每天一大早,他就起床,聽別人念文件,然後口述意見,一處理往往就是一天。雖然累,但是感覺充實極了。和倒馬桶不同,此刻,他真正體驗到了工作的快樂。用現代政治詞彙說,「他把全部的精力都貢獻給了大明王朝」。絕不像史書所說,他要顛覆大明天下。他從來沒有這樣的想法,治理好大明天下,才是他切身利益所在。   
  然而,東林黨人對此不以為然。   
  東林黨的遭遇典型地說明了「忠臣」是多麼荒謬的一個角色。   
  有明一代是中國歷史上昏君最多的一代,也是忠臣輩出的一代。昏君與忠臣相輔相成,正如同陰與陽,高與下,黑與白,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   
  忠臣們自幼飽讀聖賢之書,胸中羅列了許多「天理」,他們認為,世界就應該按照這些聖人總結出來的天理運轉,一絲一毫都不能錯誤。按照「天理」,皇帝是上天在人世間的代表,是天下眾人的表率,所謂「一人正而天下正」。皇帝應該具有最高的道德水準,並以此來感化天下萬民,正所謂「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於是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他們認為,皇帝一舉一動都應該符合聖人之道,不能有七情六慾。然而,拿這些天理和皇帝的行為對照起來,他們經常發現皇帝令人失望。   
  有明一代皇帝,因為太祖朱元璋血液中的卑劣因子,成材的太少。自成祖以下,也就是朱元璋的孫子輩起,就一代不如一代。由於熱衷於宮闈秘戲,他們大多享年不永。仁宗即位不到一年,就因為性病暴死;宣宗遊戲無度,死於三十八歲的盛年;英宗時太監王振專權,幾乎亡國;代宗懦弱自私,死時剛剛二十九歲;憲宗好方術,專寵方士和太監;武宗荒唐放縱,胡鬧了一輩子;世宗的年號嘉靖被海瑞解釋為「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穆宗縱慾過度,死時三十五歲;神宗在位四十八年,三十年不上朝,大臣們都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兒;再下來,就是一月天子光宗和當今聖上天啟帝了。很顯然,這父子兩個也不是什麼出類拔萃之輩。   
  因為朱元璋的大力提倡,明朝的士人對四書五經背得最牢。他們抱了一腔悲憤拚死要把皇帝糾正成為堯舜那樣的聖人。因為道德上的巨大優越感,有明一代,大臣和皇帝說話就特別不客氣,犯顏直諫的人也特別多。他們寫得高興了,甚至要在奏折裡對皇帝嬉怒笑罵,挖苦諷刺,然後得意洋洋地拿出來給大家看。海瑞對嘉靖帝直言不諱地說:「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也就是說,天下人已經很久以來不把你當回事了!武宗朝大臣指責武宗「自取覆亡為天下笑」。雒於仁則指責萬曆皇帝縱酒貪財好色尚氣。這些人都在史書上留下了令名。   
  說來奇怪,忠臣們為了皇帝的利益,不惜性命,而皇帝們對這些忠臣則恨之入骨。因為在忠臣的筆下,他們原形畢露,龍袍掩蓋不了他們自身的庸劣,他們的自私、懶惰、愚蠢、委瑣纖毫畢現。在皇帝看來,忠臣們簡直像現代社會的狗仔隊,是天下最討厭的生物。皇帝在宮中喝了一回酒,騎了一回馬,第二天,立刻就有人上折子,告誡他酒乃喪德之物,非天子之所宜用;告誡他千金之軀,不宜驅馳。哪怕這一段時間他到哪個妃子那兒去多了,過一段時間也會有人上書,隱隱約約地告誡他要節欲,告訴他「無貪一時枕席之歡,而忘保身之術」。   
  與大臣們相比,皇帝們文化水準普遍不高,既然辯不過大臣,就動手。好在廷杖制度讓他們能合法地發洩心中的怨氣。所謂廷杖,就是皇帝看了哪個大臣不順眼,就推出午門之外,扒下褲子,打屁股。由於這種方式非常適用於發洩皇帝對忠臣們的深刻怨毒,所以皇帝們屢用不爽,有的時候,廷杖被當成了消滅那些討厭大臣的一種簡便方式,因為不用經過任何司法程序。有明一代死於廷杖的官員不可數計。偏偏忠臣對此毫無畏懼,甚至他們還渴望死亡,因為這樣會使他們在忠臣榜上得到最高的榮譽。他們雖然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對皇帝也毫無怨言。楊漣被打得肌肉腐爛,筋骨暴露,自知必死,給皇帝上書說:「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但願國家強固,聖德剛明,海內長享太平之福,漣即身無完肉,屍供蛆蟻,原所甘心。」   
  東林黨人就是這樣一群忠臣。他們反對魏忠賢,原因不在於魏忠賢的水平太低,也不在於政治見解的不同,而在於魏忠賢的身份。明朝祖制,太監不可干政。即使魏忠賢真的才略能經天緯地,也不能由他來代天理政。因此,在魏氏掌權之後,各種反對的奏疏就一上再上。   
  天啟二年,剛剛踏入官場的初生牛犢,新科狀元文震孟上了一道奏折,指責皇帝沒有真正承擔起經國大任:「皇上昧爽臨朝,寒暑靡輟,於政非不勤矣,而勤政之實未見也。鴻臚引奏,跪拜起立,第如傀儡之登場,了無生意。」   
  文震孟直言不諱地指出了當時政治現象的不正常:雖然皇帝按時上下班,從不遲到早退,可不過就是一具傀儡,被人操縱。這位新科狀元顯然掌握了歷代忠臣上書的訣竅,用語尖刻,一針見血,讓人無法迴避。魏忠賢見疏大怒,立刻下旨,要對文震孟廷杖八十。然而,朝臣們堅決反對,大力救護,文震孟被免除了廷杖,僅被貶秩調外而已。   
  通過這一回合,魏忠賢第一次明確認識到,朝廷上下有一股反對自己的巨大勢力。這僅僅是個開始,後來,此類奏疏越來越多。天啟三年,周建宗上書把魏忠賢比作前朝太監劉瑾,說他禍國殃民,要求立予罷斥。緊接著,給事中劉化弘、陳良訓,御史方大任、黃尊素等人數次從不同角度直接或間接地攻擊魏忠賢。天啟四年六月,東林黨人的代表,左副都御史楊漣上書歷數魏忠賢二十四條大罪,指責魏忠賢奪皇帝之權,恣意專擅;指責魏忠賢擅改成例,破壞法度;指責魏忠賢僭越,出行時儼然是天子的派頭。   
  這一上書實際上成了東林群臣對魏忠賢發起總攻的動員號令。六七八月,彈劾魏氏的奏折蜂擁而至,竟多達七十餘章。從大學士、尚書,到普通的京官,都加入了這一行列。一時間,紫禁城上空烏雲密佈。   
  見到這些鋪天蓋地的奏折,「擔當能斷」的魏忠賢心中真的惶惶無主了。一方面,他感覺委屈,自己一心一意為大明朝做事,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另一方面,他也越來越心虛,畢竟,他也知道,太監干政,歷來都是不合社會正統觀念的。朝臣們的咄咄逼人,讓他無比明確地感覺到了頭上的危險,一旦身敗名裂,等待自己的必然是最慘的下場。然而,權力的滋味讓人一旦嘗了,就決難捨棄。魏忠賢是個憑本能生活的人,維護既得利益的本能毫不猶豫地控制了他,他立刻找到了客氏,一起到皇帝面前去乞求庇護。   
  和歷代皇帝一樣,天啟帝對這些朝臣們絕無好感,也不信任。在他眼裡,這些成天板著臉的大臣既陌生又可怕,同時還討厭。而魏忠賢的忠誠他從不懷疑,這個在自己身邊侍候了幾十年的老僕像狗一樣馴服聽話,善解人意,對他關心倍至。主僕二人情深誼厚,這種情誼是幾十年共同生活中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絕難打破。因此,在魏忠賢和客氏「日夜哭訴」之後,他堅定地站在魏忠賢一邊,同意魏忠賢把楊漣的奏折留中不發,也就是不予答覆。同時,以皇帝的名義頒旨表彰魏氏的忠與賢,維護魏忠賢的權威。在以後的日子裡,皇帝對魏忠賢的信任從未動搖,他與魏氏風雨同舟,義無反顧地做了魏忠賢的堅強靠山。   
  對皇帝的庇護,慷慨激烈的東林黨人毫無辦法。他們可以對皇帝直言不諱,可以一針見血,可以指責,甚至可以諷刺,但對皇帝的決定卻不能不執行。畢竟,皇帝是他們的主人,他們是皇帝的附屬物。雖然皇帝昏庸,然而大明天下是皇帝的私產,他要怎麼處理,奴才們無權干涉。他們所能做的,只能是冒死進諫而已。   
  皇帝的庇護就像金鐘罩,鐵布衫,刀箭不傷。對於這一發現,魏忠賢滿心驚喜。沒想到滿朝「正人君子」黑雲壓城氣勢洶洶的攻擊最後竟然沒損及他一根毫毛。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驚魂初定。然而,他沒想到的事還在後頭呢。   
  執政之初,除了皇帝的信任之外,魏忠賢在朝中並沒有政治基礎,所有人都對他的能力和合法性表示懷疑。在東林黨人向魏忠賢發起攻擊之初,滿朝大臣都拭目以待。東林黨人一次次無功而返,讓朝廷的政治天平發生了不知不覺的變化,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魏忠賢的地位不可動搖,因此,許多政治嗅覺敏銳的人立刻轉變風向,果斷地向魏忠賢投靠。   
  把人分為君子小人本來是孔子一個不高明的發明,然而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奇妙,自從發明了君子小人的分野之後,士人果然就分成了君子與小人兩個團體。儒學對士人的人格提出了不現實的要求。擺在士人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極端道德主義,為了天理而活,滅絕人欲,整天把自己關在聖人之道的刻板模子裡,活得戰戰兢兢,如履深淵,充滿了悲壯;另一種則是極端現實主義,這種人承擔不起崇高的生命目的,乾脆就向身體裡的自然慾望投降,既然沒能力遵守過高的道德原則,乾脆就不要任何原則,為了利益,不擇任何手段。明朝士大夫爭相標榜道德,崇尚氣節,忠臣輩出,為歷朝之最。然而,有明一代,士大夫中卸去所有道德負擔,不要任何廉恥的人也比歷朝為多。   
  東林黨人是前者的典型代表,而所謂的閹黨則由後者組成。   
  天啟四年春,內閣大學士魏廣微第一個敏銳地感覺到魏忠賢勢力已成,急忙以同鄉兼同姓的身份交結魏忠賢。頭一回得到文臣的支持,魏忠賢受寵若驚,對魏廣微也相當感激尊重。兩個人一時間打得火熱。魏廣微上書給魏忠賢,封面上都寫「內閣家報」,公私合璧,可謂一大發明。   
  天啟四年八月,巡按御史崔呈秀由於貪污受賄,被革職查問,將被懲以重罪。危急之下,他通過熟人的引見,趁夜造訪魏宅,痛哭叩頭,一面申訴自己受了東林黨人的排擠,一面要求做魏忠賢的養子。「當是時,忠賢為廷臣交攻,憤甚,方思得外臣為助。得呈秀,相見恨晚。」兩人一拍即合。崔呈秀很快復職,以後又迅速當上左都御史、少傅兼太子太傅,成為朝廷重臣。   
  很短的時間內,一批大臣就聚籠在魏忠賢身邊,而且形成了滾雪球效應,越聚越多。明代中葉以前,閹寺之禍雖盛,士大夫還是恥於公然與之為伍,到了末世,他們連這一點廉恥也不要了。內閣首席大學士,身份相當於丞相的顧秉謙,竟然在一次家宴中對魏忠賢叩說道:「本欲拜依膝下,恐不喜此白鬚兒,故令稚子認孫。」拐彎抹角地硬要給魏忠賢當兒子。而另一位曾經的兵部侍郎銜總督川貴的張我續手法更高明,他因有一個女僕是魏忠賢的本家,於是「加於嫡妻之上,進京八抬,稱『魏太太』」,公然以魏家姑爺自居。   
  史載所謂「十孩兒」、「四十孫」中大部分都是三榜進士,朝中中級以上官僚。做了魏忠賢的兒子或孫子,對他們來說,就等於給自己的前程加了一個保險。這些人都是飽讀詩書之輩,明代及其以前各代的依附太監者,無一不身敗名裂,這一點他們不會不知道。然而,巨大的現實利益讓他們顧不了太多了,這群末世賭徒,把一生的賭注都押在了魏忠賢身上,一旦擁有了權力,就急不可待地貪污納賄,賣官鬻爵,安置私人,挾嫌報復,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賺足利息。至於國勢如何衰微,政局如何混亂,那就與其全然無關了。一個國家在魏忠賢集團的領導下,不論怎樣的天昏地暗,大概也不值得奇怪。   
  天啟年間那些奇怪的政治現象與魏忠賢的個性息息相關。   
  小農社會中信任的基礎來自血親關係,只有自己的家人親戚才是最親近最可靠的。出身農民的魏忠賢在組織自己的集團時,本能地想到了模擬血親關係,所以他大認乾兒義孫,這樣才能對這些人放心使用。對他的「兒孫」們,他真的盡心盡力地照顧栽培,許多人都獲得了火箭式的提升。   
  只要投奔他,他就立刻給予回報,做事大刀闊斧的他氣魄宏大,來者不拒,很快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說實在的,剛剛執掌政權的時候,他心中無時無刻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在這些飽讀詩書的朝臣面前,他沒法不自卑,沒法不小心。東林黨攻擊之初,他確實惶恐不已,以為末日到了。然而此時,自卑、恐慌一掃而空,他對自己的力量充滿了自信。現在,有那麼多心腹給自己出謀劃策,「擔當能斷」的他更加有恃無恐。很快,他就向東林黨人發起了進攻。   
  事實證明大義凜然的東林黨人其實不堪一擊。魏忠賢在他的謀士指使下,尋找各種借口,組織人對東林黨人進行彈劾,然後再以皇帝名義加以罷免。東林黨人好面子,有的時候,不用魏氏罷免,遭到彈劾的大臣自己就提出了辭職。數月之間,東林黨人就已被清洗殆盡。   
  面對失敗的政敵,魏忠賢沒有一點大政治家的胸襟,而是恣意發洩自己心中的積怨。御史周建宗在彈劾魏忠賢時說魏氏「目不識一丁」,這句大實話讓魏忠賢惱羞成怒,在反擊之時,周建宗被無端下獄,活活折磨死了。魏忠賢的親信爪牙在拷打周建宗時還厲聲罵道:「復能詈魏上公一丁不識乎?」   
  對那些曾經指責自己統治不合法、能力低下、出身卑賤的人,魏忠賢報復起來殘酷無比。楊漣、左光斗、高攀龍等人都被他百般折磨而死。楊漣死前,經受了多次慘絕人寰的毒刑,死時被鐵釘貫腦,身無完肉。魏忠賢之所以如此惡毒,就是因為他確實出身卑賤,能力低下,統治不合法。   
  魏氏執政後,人們很快發現魏忠賢有個近乎病態的愛好:愛講排場,愛聽恭維,無論怎麼過分的吹捧他都能欣然接受。於是恭維魏忠賢就成了朝中大小官員的一個陞官捷徑。魏忠賢的「政績」實在可憐,然而毫不妨礙官員們發揮聰明才智。天啟六年閏六月,京師中府草場失火,自夜至晨,損失不小。魏忠賢帶著太監參加了撲救。對這場火災,主管官員薛貞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然而,這位薛貞很善於「把壞事變成好事」,從光明面去看問題。他匯報時不是把重點放在「災」上,而是放在「救」上,全力突出魏忠賢的表現,說魏氏「盡心竭力,別具一應變之才而佈置安排」,並且就此大發了一通議論:「可見天下無難事,特患無實作事之人耳。使人人皆能如引實做,何遽謂天災不可挽回哉?」一下子,這個報告就有了高度,也有了深度。魏忠賢讀了,心裡舒服得無與倫比,在別人眼裡,他魏忠賢只不過半夜起來救了場火,而薛貞居然由此看出他「別具一應變之才」,這是何等不凡的眼光!而且後段的引申,足見此才可以安邦定國。於是,薛貞不但沒有受到任何處分,反而很快被提升為刑部尚書。因禍得福,薛貞因而被朝野上下稱作「火逼尚書」。   
  還有一些人,乾脆把阿諛拍馬當成賄賂,直接開價來討回報。延綏巡撫朱童蒙丁憂,按規定應該離職守孝三年。然而他貪權戀位,於是上疏大吹魏忠賢的功德,並暗示自己不願離任,於是朝廷降旨,要求他不許回家守孝。有一個中書舍人朱慎坎,為了陞官,專疏大捧魏忠賢,稱他「內輔得人,師濟在列」,肉麻無比。而他居然就因此而蒙特旨准予考選,後來還得到了陞遷。   
  凡是魏忠賢所做的事,不管大小,一律英明睿智,無人能比。由於魏忠賢實在沒做過什麼大事,人們只好任何一件小事都不放過。天啟五年,東廠太監抓到了一個後金奸細。這本是一件尋常之事,但由於東廠是魏忠賢主管,於是就被昇華到異乎尋常的高度,文臣們起草的聖旨說:「魏忠賢赤心為國,殫力籌邊,前此屢著奇勳,今又潛消大釁,不煩亡矢遺鏃之費,可比斬將搴旗之功,勞在封疆,賞宜超格。」「捷音裡報於邊塞,勝算實出於廟堂。」袁崇煥守衛寧遠的功勞就這樣算到了魏氏頭上。為了酬答這樣的奇功,朝廷特封魏氏之侄魏良卿為肅寧伯。   
  魏忠賢主持重修了皇極殿,這個普普通通的工程在朝臣那裡變成了經天緯地的大事:「(魏氏)心忠捧日,志切補天。焦勞靡閒於晨宵,率作幾忘乎舄履。故能承累朝之堂構,成不日之經營,一人有攸躋之安,萬邦仰垂堂之象。」簡直如同再造國家的大功一樣了。既然如此大功,當然要加官進爵,於是魏忠賢被晉為上公。這是明代外姓大臣所能得到的最高爵位。   
  天啟五年開始,朝臣們對魏忠賢的讚頌越來越多,很快變得鋪天蓋地。朝廷也因為魏氏的一樁樁大功不斷加以封賞。從伯而侯而公而上公,很快到達了最高爵位。同時,在魏家親戚中,一人封伯後又封公,一人蔭為正一品大員,一人從一品,四人正二品,三品以下不計其數。赤貧的佃戶魏家如今笏滿床,轉眼成為天下最顯赫的家族。魏忠賢先被稱為千歲,後被稱為九千歲,再後來居然被稱為「九千九百歲爺爺」,離萬歲之有一步之遙了。   
  如此狂封濫賞,並不是完全出於貪慾,最主要的心理動機,還是魏氏心中那深深的自卑。在意識最深處,魏忠賢一刻也不能忘了自己出身至卑至賤,每天都在懷疑自己的能力,坐在這至高的權位上,他其實無時不在忐忑。雖然表面上赫赫揚揚,但心裡總是沒底,深夜做夢,經常夢到自己被人褫去權位,又成了一個赤貧的農民,回到早年住過的那三間破草房裡,原來的哥們又來取笑他,又叫他「傻子」。醒來後經常驚出一身冷汗。人貴有自知之明,庸人所缺的,恰恰是自知之明。魏忠賢一直期望出人頭地,他絕不認為自己比別人差,甚至還認為自己頗為傑出。登上權力頂峰之後,最讓他迷醉的,還不是錦衣玉食,高官顯位,而是別人對他能力的肯定。別人的恭維一次次地灌溉了他乾涸以久的自尊心,一次次地幫他穩定住了心理平衡,讓他確信自己果然不凡。他漸漸地上癮了,對別人的恭維越來越飢渴。如果沒有這些恭維,他無法保持自己的心理平衡。這種上癮和毒癮是那樣的相似,只有劑量越來越大,才能滿足他不斷增長的要求。於是,恭維之辭越來越誇大,越來越離譜。由於缺少文化,那些在別人看來誇張得可笑的言辭他卻受用無比。他生怕別人發現自己的底細,其實他也生怕自己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底細,於是他只好變本加厲地虛張聲勢,構建一個高大完美的自我。   
  然而,這種外來的支撐畢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魏忠賢不是徹底的白癡,所以他的內心經常在兩極之間搖擺。有時他覺得自己真的像別人所說的那樣無所不能,天生聰明,洞察一切;有時又覺得自己其實一無是處,不過是個廢物。和他的謀士們比起來,他明顯感覺自己腦瓜不夠用。這種情形多像一個酒精中毒者的表現,一會兒可能上了雲天,擺出一副崇高的姿態,作出許多宏偉的許諾,可是過了一會兒就可能變得怯懦絕望,卑躬屈膝。   
  有一次,他的心腹不小心說了一句「外官謅哄老爺」,竟引得他「垂首冷笑,長吁短歎,切齒曰:『原來天下人都是謅哄虛譽我。』」,並且因此數日稱疾不起。僕人一句不小心的話竟然就打破了無數次讚頌支撐的心理平衡,由此可見魏忠賢的內心其實是何等的脆弱。   
  為了拯救自己,魏忠賢採取了兩種策略,一種是繼續大劑量服用恭維,一種是全力鎮壓反對者,草木皆兵。   
  明代的特務組織在歷史上是極為著名的,這是由於明朝皇帝大多具有病態的好奇心,喜歡窺視臣民們的隱私。為此建立了一個龐大的特務組織,由東廠和錦衣衛組成,人數多達十數萬。天啟三年,魏忠賢出任提督東廠太監,在這個位置上,他才真正發揮了自己的特長,幹得有聲有色。   
  由於意識到了自己統治的不合法性,意識到了社會上的巨大反對力量,所以他把特務組織的力量發揮到了極致,一方面,是為了在全社會製造一種普遍的恐怖氣氛,讓所有的人都不敢亂說亂動,另一方面,則是為了用無孔不入的偵察手段深挖潛在的政敵,防患於未然。   
  這個故事廣為人知:朋友四人在密室飲酒,其中一人喝多了,大罵魏忠賢。另三個人不敢附和,僅瞠目而已。這時,東廠的特務突然破門而入,當即把四人抓到魏忠賢處。罵人者被活活剝皮,其他三人因為沒有附和而得到了獎賞。   
  這個故事非常傳神地突出了魏忠賢時代的社會氣氛,真實情況相去無幾。「道路以目」這個詞用於描寫當時的恐怖氛圍已不是虛指,而是實指。天啟六年,一位蘇州官員因事進京,將入都途中及京城內外的見聞寫成《北行日譜》一卷,生動地反映出當時社會惶悚恐怖的情狀。他入京途中和在客店內都遭到了特務突如其來的檢查,行裡被翻了好幾遍。進京後,他連續走了幾家朋友,求住一宿,沒有一個人敢答應他。其中一人見他上門竟失聲道:「此乾坤何等時,兄奈何自投此地?」可見當時恐怖氣氛之深入人心。   
  在全社會都戰戰兢兢誰也不敢亂說亂動的同時,一個聲音越來越響,那就是對魏忠賢的頌揚。這種頌揚變得越來越離譜了。在魏忠賢授意下寫成的諭旨中,充滿了對他本人的褒獎頌揚:他稱讚自己「一腔忠誠,萬全籌畫。恩威造運,手握治平之樞;謀斷兼資,胸涵匡濟之略。安內攘外,濟弱扶傾」,還說自己「獨持正義,匡挽頹風,功在世道,甚非渺小」。   
  別人的吹捧當然還要肉麻許多倍。大學士馮銓在為魏忠賢祝壽的詩中,竟然把他說成是「偉略高伊呂,雄才壓管商」,簡直是古往今來第一偉人。到後來,國子監監生集體上書,要求以魏忠賢與孔子並祀,並說他「復重光之聖學,其功不在孟子下」,文盲魏四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取得了與孔孟並尊的地位!對這類乖張的溢美之詞,魏忠賢全都欣然接受,而且對諛頌者大加獎賞。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到後來,這場崇拜運動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全國各地紛紛為魏忠賢造起了生祠。古往今來,從來沒有人受到過這樣的待遇。各省為了討好魏氏,造成的生祠之壯觀,遠過什麼岳廟關廟。河南省城開封為了建造生祠,強拆民房兩千多間,建成後前後九重,乃天子之數。延綏的「祝恩」祠,完全是皇帝專用的黃琉璃瓦為頂,祠內的魏忠賢像都是沉香木雕成,門口貼著這樣的對聯:至聖至神,中乾坤而立極;多福多壽,同日月以長明。建成之後,各地總督巡撫還要到祠中五拜三叩,口呼九千歲。沒有哪一個活著的皇帝受到過這樣的尊寵。   
  如此荒唐的鬧劇,固然是因為魏氏一人的頭腦簡單,但也反映了整個民族素質在精神層面上的進一步劣化。這場鬧劇,大大加劇了中華民族精神資源的水土流失。   
  再多的頌揚也改變不了魏忠賢目光短淺的現實。他對自己的身份地位一直沒有明確的認識。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權力是建立在冰山之上,如果沒有皇帝的支持,他實際上什麼也不是。他從來沒有想到冰山融化之後,自己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他只是被本能和虛榮所支配,像一個喝醉了的馭手,胡亂駕駛著大明社會這駕馬車,向滅頂的深淵歪歪斜斜奔去。   
  但是,他的集團內不乏聰明之輩,他們意識到了魏氏權力基礎的致命缺陷:皇帝總有一天會死的,何況明代皇帝大多短命。一旦皇帝去世,魏氏王朝很可能土崩瓦解。因此,他們暗中向魏忠賢獻策,趁現在魏氏勢力全盛之時,乾脆代君自立。只有這樣,才能確保魏氏集團利益長遠。   
  然而,一聽到這樣的建議,魏忠賢驚得面如土色。他嚴厲警告謀士以後不要說這樣的話,他魏忠賢是大忠之人,怎麼能存這樣的心?他在諭旨裡誇自己「一腔忠誠」,「赤心為國」,這都是實況,像他這樣的「偉人」、「忠臣」,怎麼會作出這樣不恥於人類的背逆之事?   
  就像當初魏忠賢獲得權力的輕而易舉一樣,命運停止在他身上的試驗也是那樣突如其來。誰也沒想到,天啟七年,年僅二十三歲的皇帝突然得了重病。這年五月,他開始腰疼,發燒,以後又渾身浮腫,已經呈現出大限將至的跡象。從症狀上判斷,他得的大概是急性腎炎。   
  魏忠賢顯出了老僕本色。六十歲的他住進了離皇帝寢宮很近的懋勤殿,日夜侍候皇帝起居。為了救皇帝的命,他想出了無數辦法。他請來巫師,給皇帝驅邪,他在宮中發放金壽字大紅貼裹,要用一片金色紅色的喜慶氣氛驅趕病魔。因為皇帝的病情日漸加重,他多次暗自垂淚。   
  可是一切都無濟於事,三個月後,天啟帝去世。由於無子,由弟弟朱由檢繼承帝位。   
  魏忠賢哭得昏天黑地。他對天啟帝情近父子,皇帝的突然崩逝,對他的打擊頗為沉重。他一心一意地沉浸在悲痛之中,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正悄悄聚集在自己的頭頂。他也知道新帝登基後,也許不會像先帝那樣信任自己,自己不會再有這樣大的權勢,可是,憑自己的忠心,後路也不會壞到哪兒去。這個庸人,在政治上遲鈍得可怕。   
  魏氏集團的其他人可比他明智得多,還是在天啟帝病重其間,就已經有人開始故意在朝政上反對魏氏,以在眾人面前劃清自己和魏忠賢的界線。魏忠賢對此還懵然不知。   
  新皇帝崇禎與天啟帝完全不同,此人「心樂讀書,十餘齡即好靜坐」,對政治有著強烈的興趣,一心一意要挽大明於危難。對魏氏集團的胡作非為,他痛恨到了極點。一開始,他對魏忠賢還敬畏有加,懾於魏氏的巨大權勢,他暫時沒有任何動作。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這個龐然大物其實是個紙老虎,即位兩個月之後,他決定動手了。他首先示意臣下彈劾魏忠賢,長期以來聚集的反魏能量一洩而出,彈劾魏氏的奏折鋪天蓋地。天啟七年十一月初一,崇禎帝發佈文告,宣告魏氏乃大惡之人,「本當寸磔,念梓宮在殯,姑置鳳陽」。   
  一聲令下,前朝老僕魏忠賢聽話地捲起鋪蓋,到鳳陽祖陵去守陵了。然而,皇帝的「姑置鳳陽」只不過是句客氣話,算是給先帝留個面子,他怎麼會真的養虎遺患。中國政治歷來講究斬草除根,魏忠賢面前只剩了死路一條。十一月初六日,得知皇帝要取他性命後,魏忠賢在南行路上上吊而死。   
  魏忠賢的屍身最初被草草埋葬在阜城,後來為了昭示國法,又被挖出來處以凌遲之刑,並在他的家鄉梟首示眾。魏氏的賢子魏良卿被處死,其他家庭成員被發往煙瘴地面永遠充軍。   
  河北肅寧大魏莊的一座座高宅大院被查抄,沒收,拆毀。這些氣勢軒昂的層樓疊院剛剛建成幾年,有的建築還沒有最後完工。   
  赫赫揚揚了三五年的魏氏家族,土崩瓦解,不可一世的諸多公侯一日之間成了被人踢來踏去的死刑場上的屍首。剛剛聚斂到手的財富又一掃而去,僥倖沒死的魏氏後人戴上枷鎖,一步步走向遍地不毛的邊疆。在那裡,他們落地生根,蓋起土坯房,開墾貧瘠的荒地,重新開始了赤貧的生活。   
  幾十年前那場賭博換來的又全部失去,魏氏家族又回到了原點,不,甚至遠遠不及原來的生活。   
  如果魏忠賢九泉之下有知,他會後悔自己當初的那場賭博嗎?                            
  第二十四章 禪讓是一個謊言         
  禪讓在儒家的字典裡代表著上古聖賢政治,在仲尼門徒一廂情願的夢想中,禪讓是儒家道統戰勝政統的標誌。天下惟有德者居之,執掌政權的領袖同時也應該是道德的完人。這就是所謂的聖人治國。按照這個邏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都是聖人治國的標誌性人物,只是在「禮崩樂壞」的春秋以後,這種政道合一的政治模式才被破壞。   
  孔子只是「素王」,雖然自命為聖賢政治的不二傳人,數度周遊列國,可始終與政權無緣,且屢屢厄於野人,空剩下「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無奈。而控制政權的王霸卻免不了道德權威的缺憾,在他們的視角里,天下惟有力者居之,奪取天下和保全天下,需要的只是富國強兵;至於仁義道德,那是裝點殿廷、遮掩霸氣的一種文飾,最多也只是包裹爾虞我詐、縱橫捭闔的一層糖衣。這是儒家士子永遠的遺憾。自孔子始,歷代儒家領袖都在為恢復上古聖賢政治而努力。不過他們不再奢望聖人能執掌政權,他們只是希望執掌政權的領袖能成為聖人,也就是所謂「致君堯舜」。但眾多儒家士子永遠也不知道,恐怕也永遠不想知道,這個上古政治春夢,真的存在過嗎?它也許只是孔子夜夢周公醒了後的模糊記憶?如果只是因為這一點美麗的殘夢,而用數千年的光陰來反覆試驗,那代價簡直就是不堪回首。可是,歷史竟真的是那麼殘酷。                              
  第二十五章 堯舜禪讓的政治謊言         
  最早對堯舜禪讓提出質疑的是魏文帝曹丕,他在接受漢獻帝「禪讓」後脫口而出了一句話:「舜禹受禪,我今方知。」在政出於曹氏的現實面前,當了多年政治傀儡的漢獻帝,再也無法與沒有道德包袱的曹丕並立於世了。曹丕以己心度舜禹之腹,一下子就擊碎了堯舜禪讓的美麗政治神話。   
  一部有別於正統的異類史書《竹書紀年》也支持這種說法:「昔堯德衰,為舜所囚。舜囚堯,復偃塞丹朱,使不與父相見也。」   
  直說就是,舜發動政變,囚禁了帝堯和太子丹朱,奪取了帝位。舜一上台就進行政治肅反,迅速剷除忠於帝堯的政治勢力。透過《尚書》的正統文字,我們依稀還看到這之中的殘酷和恐怖:「堯使舜嗣位,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流共工於幽州,放歡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服。」在演了受禪的一齣戲之後,舜就迫不及待地誅殺了忠於帝堯的前朝重臣,用殺猴給雞看的策略,來警告任何敢質疑其權力合法性的異見人士。也只是在這種屠殺的恐怖之下,天下人才被威服。《尚書》的意思很明顯:「四罪而天下服」—如果不採取這種非常而堅決的手段,如果不放棄婦人之仁,也就是說,不對帝堯的「四大護法」下重手,則天下是不能服的。現在讓我們剝下儒家描在舜身上的美麗文飾,看看真實的舜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都知道,舜起自田間,躬耕歷山。一個鄉下的窮孩子,在和平年代又怎麼能有那樣大的造化呢?從一個普通村民,數十年間竟能先娶帝堯二女,成為朝廷重臣,再為攝政王,最後踐天子位。這不能不說是個異數,也不能說舜沒有過人之處和獨得之秘。   
  在和平年代,獲得政治地位自有它的一定程序,比不得亂世,王侯將相多出於草莽。因此,和平於小百姓是福氣,但於政治野心家卻不能不說是個限制。但對於真正有手段的政治高手,和平未必就是障礙。我們知道,科舉時代通過考試獲得進身之階;在科舉之前,選拔官員是征辟。所謂征辟,就是朝廷聽說某人有賢名,就下詔調他為政府效力,就是讓他出任官員。因此,一個有政治抱負的人,要想進入政治軌道,就不能默默無聞,就必須獲得良好的社會聲譽。可是怎樣才能博取名聲呢?無非是德行或才能出類拔萃。但以才能顯名於世,不如用德行獲得名聲來得快。因為,才能要到為官用事時才會看出來,可德行在任何時候都可以表現,所謂大德只在細行,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彰顯一個人的高尚品德。所以呢,世上有志「兼善天下」、等待朝廷征辟的人,就在德行上猛作功夫,不是以隱逸山野來彰顯自己淡泊名利的高行,就是以事親至孝來獲得孝子的美名,或者以仗義疏財獲得一方善人的榮譽稱號。這在征辟制度實行得比較積極的漢代最明顯。   
  舜的獨得之秘就是他的做秀功夫一流。舜所以被帝堯征辟用事,就在於他在德行和才能上都獲得了非比一般的社會聲譽。他在隱逸、孝行和才能上都下了一番功夫。他首先在孝上著力,不過這也得力於他全家的配合,他們甘當負面的配角,為了舜的政治崛起,落下千古罵名。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話,那舜的「軍功章」上怎麼著也有他父母和弟弟的一半。史載舜「父頑母囂弟傲」,他的父親、繼母和異母弟,為了殺害他,費盡了手段。這裡有些讓人不明不白,舜家並沒有多少財產,舜在家庭裡面的對手為什麼屢屢要對他趕盡殺絕?甚至更不可思議、不合情理的是,在舜已經做了帝堯的女婿之後,他的家人還在繼續進行對他的種種謀殺活動,在舜修穀倉時火燒穀倉,在舜穿井時落井下石,種種都志在殺之而後快。雖說有後媽就有後爸,但舜的父親也未免太冷酷無情了吧。要說殺舜是他弟弟象為了獨得家產,但在舜貴為駙馬後,對於自私的象來說,攀附哥哥比殺害哥哥更能獲得利益。儒家的史書對此有一個解釋:像在這時候之所以還企圖謀殺舜,是為了兄終弟及,繼承舜的琴和兩個如花似玉的公主嫂子,自己做帝堯的駙馬。這種說法很牽強,因為殺害駙馬的政治風險太大了。試想,舜的非正常死亡,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只能是象母子,因為之前他們就有種種對舜不善的惡名傳於外。像難道不明白,驕傲的兩位公主會跟殺夫仇人結婚嗎?她們會放過殺夫之人嗎?以人心度人心,無論君子還是小人,規避危險是一樣的。因此,正史關於舜與其家人的恩怨,不是執掌政權的舜的創作,就是他們合演的雙簧。   
  但創作也好,雙簧也好,反正舜通過它獲得了孝子的美名,這才是最終目的。有了孝子美名後,舜就在歷山地面上轟轟烈烈地演繹起他的德與能。他與老百姓打成一片,以至他到哪裡,老百姓跟到哪裡;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舜一到就迎刃而解;老百姓發生糾紛,也都找他均裁,他一裁還無有不服。當然,這也都是後來舜的御用歷史學家所言。總之,他的名字很快穿越歷山,上達天聽,於是就被朝廷征辟,入朝用事。舜到了帝堯的朝廷,很快得到帝堯的歡心。帝堯末年,災害頻仍,「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共工、鯀、歡兜等一干名臣此時都在朝用事,這些人都是舜的前輩,舜想有所為,不能越過他們。但他們都沒有舜的一個有利條件,那就是,舜是駙馬,是帝堯在丹朱之外最信得過的人。也許就是因為這份相信,堯晚年不問政事,沉迷修道,對舜的奏請一概是圈閱同意。在舜用事二十年之後,朝廷早已物是人非,昔日英華未經秋而凋落,舜之羽翼已成。政出於舜而不在堯,帝堯大權旁落後終被幽禁深宮,太子丹朱也被另處囚禁。但老奸巨猾的舜並沒有馬上取代堯,他只是攝天子政,在做了八年攝政王之後才惺惺作態一番,假意歸政丹朱,但據說由於老百姓不同意,他才勉勉強強地登上帝位。   
  關於舜歸政丹朱的做秀,司馬遷這樣寫道:   
  舜讓辟丹朱於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踐天子位。   
  試比較一下,一個是當政近三十年,又是當今攝政王,滿朝文武幾乎盡出於他栽培;一個雖然是太子,卻早被政敵加上了不賢之名,並被幽囚多年。一無羽翼、赤手空拳的太子又怎麼能與積威積權的攝政王抗衡呢?只要腦子沒進水,沒有人會不朝舜而朝丹朱的。舜的攝天子政,在數千年後還有王莽的居攝和假皇帝相媲美。有趣的是,舜假惺惺地歎氣:「天意如此!」王莽後來廢漢時也有樣學樣地說是迫於「皇天威命」。不管是不是王莽東施效顰,但起碼王莽看清楚了堯舜禪讓的實質。從來惟大英雄能識英雄,也惟大奸雄能識奸雄。後文要說的王莽、曹丕、司馬炎、劉裕等,都是舜數千年後的私淑弟子和知音。   
  這種政治權謀就怕有了開頭,壞的先例一開,就免不了骨牌效應。舜費盡心機地登上天子位,卻也同時坐上了政治火山。帝堯留下的爛攤子要他去收拾,天下雖然一時被他恐嚇住了,但他接收的只是個澤國,洪水氾濫經年,人民幾為魚鱉。要想真正坐穩天下,當務之急是把水治好,只有先服了水,才能真正讓人心服。沒辦法,舜只得起用出於治水世家的禹。在此之前,舜殺了禹的父親—治水的鯀。殺人父用人子,舜難道不知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嗎?可是除了禹,沒有人有能力治水,舜不得不控制性地使用禹。禹後來治水時「三過家門而不入」,除了表明他敬業外,也許更主要的原因還是不想讓帝舜抓住他一絲一毫的缺失。如果他治水過程中過家門而入的話,帝舜完全可以因此下詔斥責他「疏於職守」,「為家忘國」,甚至扣上更嚴重的政治帽子:罔顧聖恩,不體朝廷拳拳愛民之心,為兒女私情而忘君臣大義。大禹後來以儉樸著稱,恐怕也與他所處的百般猜忌的政治環境有莫大干連。   
  對於大禹來說,懷抱血海深仇,在仇敵手下討生活,只能如履深淵,如履薄冰。後來的漢光武帝劉秀頗得大禹遺風,當他哥哥被所謂的更始帝劉玄殺害後,劉秀沒有逞匹夫之勇,而是繼續面不改色地效忠於劉玄,終成大業。大禹的行事低調,使得他在極具心機的帝舜手下沒有出什麼差錯。也許是人算不如天算,懷抱原罪的大禹後來竟因為治水這件苦行而最終奪得天下,並順利傳位於子而成就了夏朝的帝業。當然這是後話。   
  而當大禹奉詔治水時,洪水已經成了國家的心腹之患,治水也自然成為國家壓倒一切的任務。整個國家都被動員起來,所有的衙門、所有的資源和所有的人都要為治水讓路。在此過程之中,國家的權力中心無形中就與治水指揮部重合起來。國家的生殺予奪,人事上的陞遷進退,都可以憑對治水的態度「一票否決」。這在帝舜是不得以為之,但在大禹來說,卻是個天與的莫大機會。最終,大禹疏通九河,引江入海,建下曠世之勳,也因了這一德被萬民的震主之功,更主要的是在治水過程中無形中控制了整個國家機器,掌管了整個國家的人財物,大禹的光芒蓋過了帝舜。在伯益等部將的擁戴之下,禹受舜禪也就順理成章了。   
  歷史在此又簡單地重複了一下。禹受舜禪,也照抄帝舜當年的舊作:「禹辭辟舜之子商均於陽城,天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   
  不過大禹不像舜當年那麼做作,沒有說什麼天命不天命的。雖然也是「辭辟」了一番,那也是程序的需要。大禹雖然也是逼退了帝舜,強行當上天子,但同帝舜全靠沽賣孝名來獲取政治資本相比,畢竟建立了惠澤蒼生的不世奇功。其踐天子位,也算實至名歸,人心所向。   
  起自田土的帝舜,終被玩水的人所取代,最後去南方巡狩,崩於蒼梧之野,就地為陵。可憐一個苦孩子出身的退位天子,演了一輩子的戲,到最後收場時,只有娥皇、女英雙美哭陵。也許這所謂的巡狩就透著蹊蹺:一個被迫退位的前天子還南哪門子巡?何況那時所謂的南方可不能與現今的煙柳繁華、溫柔富貴的南方可比,那個聽起來就恐怖的蠻荒瘴厲之地原是最好的流放地。舜之所謂南狩,恐怕只是政治流放的代名詞。不然,他的兩位遺孀怎麼哭得那樣傷心,以至血濺青竹,灑淚成斑,最後殞為湘妃,魂繞九嶷。帝堯二女一輩子榮華富貴,父親和丈夫先後貴為天子,晚年卻迭遭政治打壓,最後竟然還蒙塵南荒,懷著不盡的憤懣而去。其情其景真正是「人何以堪」!   
  不過自帝舜始,禪讓也形成了一個規矩:受禪天子也不逼人太甚,還保留了退位天子及其繼承人部分特權,允許他們以客禮見天子,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正如曹丕廢漢獻帝為山陽公,仍允劉協在封地奉漢正朔,並言,「天下之珍,我與山陽共之。」但實際上,他們彼此都從內心不想見到對方,一個懷著道德上的愧疚,一個受不了君臣易位的尷尬,所以是以君臣之禮相見還是以客禮相見,從一開始就是不會成為現實的事。退位君主雖然保有封地,其實就是被監視居住,被軟禁在封地。到此之時,即便繼續享有天下之珍,又同嚼蠟何異?   
  從舜禹受禪的被歷史神化,我們就明白了什麼是政治神話,什麼是政治謊言,明白了為什麼謊言被一再重複後,就成了絕對真理和不可顛覆的神話。                            
  第二十六章 漢魏晉南朝禪讓的惡性循環         
  遼人有首《伎者歌》:百尺竿頭望九州,   
  前人田土後人收。   
  後人收得休歡喜,   
  還有收人在後頭。   
  以此詩比之漢末魏晉南朝的政局確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自漢失其鹿,天下共逐數百年,真正是王朝興替如走馬,你方唱罷我登場。但政權輪替並沒有採取革命的形式,而是和平交接,即所謂禪讓。禪讓雖然沒有革命那樣激烈,但其文質彬彬的面具下同樣充滿了血淚。   
  在舜禹之後,其始作俑者應推西漢末年托古改制的王莽。王莽慕古成癡,其改制內容不在此專論。這裡就說他怎麼讓劉氏江山改姓為王。西漢自大將軍霍光輔政以後,政局就一直被外戚權臣所籠罩。等到王莽出任掌管軍政大權的大司馬時,王氏一門已先後有十人封侯,其中五侯更是權焰熏天,輪番出任可比擬攝政王的大司馬。「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說的就是王家的炙手可熱。作為王家侄輩的王莽所以能從「一門俊彥」中冒出來,靠的就是他非凡的做秀功夫。王莽的謙恭使他成為外戚中一朵亮麗的奇葩,以至獲得了大學者桓譚和宗室劉歆的推崇和擁戴。   
  王莽在經營權力多年以後,就不再滿足權臣的名分,開始步步緊逼,欲問漢鼎之輕重。他先毒殺了自己的女婿,那個還是孩子的平帝,立兩歲的宗室子弟為帝,並把他的名字改為孺子。立新帝使自己十六歲的女兒一躍而為太后,改新帝名字是在向天下表白,自己只是在傚法周公。周公當年輔政時,管、蔡二人就曾散佈流言,誣周公企圖篡奪成王的的江山:「其將不利於孺子乎!」王莽此舉意在昭告天下,自己會像周公那樣盡心輔佐孺子,最後功成身退,還政於天子。   
  當翟義擁戴宗室劉信用武力向他提出抗議後,史載王莽聞之「惶懼不能食」,竟然「日抱孺子禱郊廟」,會群臣時還滿腹委屈:「昔成王年幼,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畔,今翟義亦挾劉信而作亂。自古大聖猶懼此,況臣莽之鬥筲!」並傚法周公當年作《大誥》討伐管、蔡,也作《大誥》表明自己的正義和無私。   
  但他最後還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權力的持續浸染使他不再滿足於大司馬,不再滿足於攝政王和「九錫」的同天子儀禮,甚至連假皇帝和攝皇帝名號也不足以饜其心。公元25年,他終於背棄了自己對天下的莊重承諾,一日之間否定了自己半輩子的事業,廢漢建立了自己的新朝。「策命孺子為定安公,封以萬戶,地方百里;立漢祖宗之廟於其國,與周後並行其正朔、服色。」可笑的是,此時他仍然做秀成癖,走下金鑾殿,緊握孺子的手,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地說:「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予獨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並「哀歎良久」。意思是說,我本想以周公為楷模,輔佐你到親政為止,無奈天命不可違,上天一定要我代漢而治天下,其奈何!其奈何!   
  這 「皇天威命」就是當時嚷嚷不休的圖讖,所謂天降符瑞言稱王莽將代漢而立。其實,這一切做作都是王莽或者其追隨者造出來的。不知道王莽是真相信這些圖讖還是被自己人蒙騙了,反正他就這樣在人造假神話的迷樂聲中走向了政治絕路。1890年後,袁克定也傚法古之成例,印假報紙偽造萬民擁戴袁世凱稱帝的民意,以欺騙其父,終使老袁走上了不歸路。其稱帝也與王莽代漢一樣成了一個歷史大笑話。   
  同王莽受禪失敗不同,後代的奸雄卻作出了不俗的成績。他們從王莽的失敗中得出了教訓:靠女人可以得到榮華富貴,甚至也可以權傾一時,但永遠得不到江山。在宮廷內部經營的權力體系,就如空中樓閣,看上去巍峨壯觀,卻由於沒有根基,很容易在政治風雨中瓦解冰消。像王莽,其權力取得全來自王氏家族的一個女人,雖然這個女人現在貴為太后。因此他的權威基本上只局限在廟堂之上,並沒有自己的權力基礎。他能號令天下,全靠扛著漢朝廷這面大旗和太后的支持,一旦沒有了這個「橡皮圖章」,其權力合法性的大廈馬上就坍塌了。所以他代漢自立,馬上就遭到社會中上層的堅決抵制。為了建立自己的權力基礎,樹立自己的統治權威,他厲行新政,以上古聖賢的名義改革土地制度和貨幣制度,企圖取悅中下層老百姓。可他在錯誤的時間進行了一場正確的改革,糜爛的政局和崩潰了的經濟,使任何改革都難以推行,所以他的每一項新政都遭到整個社會的抵制。在一個錯誤之後,他又接著犯了另一個錯誤:他企圖用暴力強行推行改革,結果使得各種反對力量形成合流,以至政局魚爛河決,終於不可收拾,其新朝也隨著他被民軍所殺而夭折。   
  撇開其他原因,王莽最大的悲哀就是沒有自己的權力基礎。不是自己一刀一槍掙來的,靠婦人女子九曲深院裡的因緣際會去偷盜別人的江山,在「名不正則言不順」的儒家正統時代,天然地就缺乏合法性。所以,王莽之後,謀求禪讓者多是能將能相的權臣,其身邊聚積了一大批文臣武將,並網羅了各方面的人才。其奪得天下雖然是通過禪讓,卻也經過多年甚至數代苦心經營,也是刀口舔血,出生入死而來。   
  曹氏代漢而立就是這樣。曹操靠收編黃巾殘部起家,在唯才是舉的人才政策和屯田的經濟政策之下,再奉行「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謀略,終於蕩平中原,打下自己的一片基業。但他還有自己的道德包袱,還沒有代漢的政治勇氣,「使天命在吾,吾其為周文王」。終其一生,曹操雖有「彼可取而代之」之心,但一直還是安安分分地做著「周文王」,奉漢正朔,做著漢臣,在魏王和漢丞相的位子上死去新魏王曹丕繼位後,他要兌現其父要他做周武王的期權。其時,雖然有孫權、劉備的不斷犯邊,但基本不成氣候,中原腹地的和平已成定局。除舊布新,建立新朝,已經是人心所向。各種力量都在推動曹丕採取行動。而曹丕本人也沒有乃父的道德包袱,年輕人的勇氣和虛榮心也在激盪著他朝皇帝的寶位衝擊。那些曹氏部屬也在設想著如何彈冠相慶,如何分新朝一杯羹。於是自有小臣去逼去勸漢獻帝效唐虞舊例,把帝位禪讓給魏王。「率我唐典,敬遜爾位」,公元220年,曹丕終於逼迫漢獻帝把帝位禪讓於他,建立魏朝,是為魏文帝。他追尊其父為魏武帝,封遜帝劉協為山陽公,允許他在其封地奉漢正朔和服色,建漢宗廟以奉漢祀。曹丕還同時給劉協留了句客氣話:「天下之珍,吾與山陽共之。」但劉協是不是共到所謂天下之珍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他後來活到五十四歲死去。   
  不過劉協聊以自慰的是,那個逼他禪讓的曹丕並不長壽,只活了三十六歲就死了,其子魏明帝曹睿也只活了三十多歲就扔下了孤兒寡母,遺命司馬懿和宗室曹爽輔幼主曹芳繼位。最高領導人頻繁更迭,而且繼位者年齡越來越小,這就為權臣的誕生準備了現實條件。司馬懿是曹操時的舊臣,輩分很高,是小年輕的曹爽難以望其項背的,朝政大權很自然地就落到司馬氏手上。   
  同曹操一樣,司馬懿也有他的道德包袱。終其一生,他都是魏臣,並不遺餘力地為魏東征西討,頑強抗擊西蜀的軍事冒進,並徹底地遏制住了諸葛亮的北伐努力,堪稱魏朝的柱國之臣。但正如後來唐末的一位詩人有感藩鎮之禍所言:   
  中原莫遣生強盜,   
  強盜生時不可除。   
  一盜既除群盜起,   
  功臣多是盜根株。   
  司馬懿成為魏朝柱國之臣,多年手執兵符,統率百萬大軍,屢屢打退外敵的侵犯,這奠定了他在魏朝廷不可或缺的地位。對一個主弱臣壯的政權來說這,並不是好事,其可怕遠甚於強盜和外敵,事實上司馬氏後來也確實成了魏政權的掘墓人。生殺賞罰之權不再出於朝廷,而漸漸下移至司馬氏之門,司馬氏在魏廷也漸漸獲得了曹氏當初在漢朝廷的地位。   
  歷史又演了驚人相似的一齣戲,準確地說是演員照抄了前人的舊作。司馬氏第二代司馬師開始主宰魏朝廷,甚至徑行廢立,竟然把乃父當年受命輔政的對象曹芳廢為齊王,立高貴鄉公曹耄為帝。司馬師後來瘋疾暴死,繼其位者是他弟弟司馬昭。這個司馬昭表面上沒有其兄那樣霸氣,骨子裡其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成語「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他名義上的皇上曹耄對他的切齒之言。   
  這個曹耄少年氣盛,不忿司馬氏專權,想做真正的皇帝。可除了身邊的幾個太監並無一兵一卒,就是身邊的太監也保不準是司馬氏的耳目。這也不能怪他們,凡夫俗子總是以生存為第一要義,為了生存也講不了什麼君君臣臣的大義了,何況你曹氏當初也是不君不臣過來的。曹耄在發了一通不知死活的怨言後,竟然仗劍衝出後宮,擺出一副與司馬氏拚個魚死網破的架勢。可他的匹夫之勇碰到真匹夫就立馬完蛋。司馬氏的人也挺劍迎上來。當大家還懾於君臣之義時,司馬氏的鷹犬賈充高呼:司馬家養你們多日,就為的是今天!以至宮闈驚變,血濺宮牆,曹耄被當場刺死。這個賈充也算與司馬氏有一段孽緣,《晉書》「武帝紀」稱他「賈充凶豎」,一個兇惡的小人。其女後來嫁給晉朝的第二個皇帝惠帝司馬衷,就是那個亂晉政的賈後。這個據說又矮又黑的賈後精於權謀,又有政治野心,一手挑起了「八王之亂」,從而使短暫統一了全國的晉朝,不得不在「五胡」的凌厲攻勢下成為偏安江左的割據政權。這個惠帝就是天下饑饉時問百姓「何不食肉麋」的那個蠢材皇帝。他們也算是一對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的天成佳偶,或者叫一對真正的狗男女。當然,這是題外話。曹耄死後,滿朝文武,只有司馬懿的弟弟、老臣司馬孚抱屍痛哭。按說,就是要做做表面文章,司馬昭最低也應該棄車保帥殺賈充以謝他弒君之罪,從而維持君臣的起碼體面。但司馬昭連這一點體面也不要了,賈充竟然什麼事也沒有。如果司馬昭忍痛殺了賈充,恐怕就沒有後來晉惠帝時賈後專政的慘禍了,這也是人算不如天算。沒辦法,魏明帝的老婆、當今太后只得下發詔書斥責高貴鄉公曹耄,並將橫死的皇帝貶為庶人,以民禮下葬。做皇帝、做太后做到這個份上,真不知悲哀兩個字怎麼寫了。只能說,前有行者,後就有跟者;你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惡的示範效應從來比善要來得快來得猛。   
  司馬昭很快又立了另一個宗室子弟曹璜來當新傀儡,就像當年王莽為西漢最後一個皇帝改名孺子一樣,司馬昭也把新君改名曹奐,其潛台詞是取其光明、換新之意,要他與前任曹耄劃清界線。這個曹奐在司馬昭手上基本上還挺過來了。等到司馬昭一死,其子司馬炎繼位為晉王,曹奐的皇帝日子也到頭了。公元265年,司馬炎效曹丕故例,逼迫十五歲的曹奐禪位於他。於是奪漢天下的曹魏也在四十五年後被司馬晉奪去了天下,也算是「前人田土後人收」了。   
  但是,「後人收得休歡喜,還有收人在後頭」。司馬炎登上帝位十五年後滅了東吳,統一了全國,從而結束了近一個世紀的內戰。但他在做了真正的中國大皇帝十年後就一命嗚呼。他死了以後,晉朝又落入權臣內鬥的惡夢之中。司馬衷繼位後,皇后賈氏與太后楊氏為干政事大打出手,在她們的背後分別是皇后父親「凶豎」賈充和太后父親「豺狼」楊峻,這兩個外戚權臣又聯結著宗室親王和朝中大臣。權力鬥爭很快發展為生死之搏,親王們都進行了軍事動員,以至晉王朝陷入了近三十年的內亂,史稱「賈後之亂」和「八王之亂」。在持續的「軍閥混戰」之後,晉朝中央政府的權威蕩然無存,以至被「五胡」所窺伺,長安、洛陽淪陷,晉室被迫南遷。中國在短暫統一後再此陷入分裂。   
  晉室偏安江東,在淝水之戰後頂住了胡人的南下攻勢,但後來又幾乎命喪權臣內亂,最後靠劉裕擊敗了篡位的桓玄。但是前門驅狼,後門進虎;一盜既除,更生一盜。而這後進的虎,新生的盜就是當初驅狼之人和除盜功臣。劉裕就是晉室的驅狼之人和除盜功臣,但他也自然地成為後進的虎,新生的盜。《資治通鑒》說劉裕在再造晉室之後滋生了政治野心:   
  宋王〔劉裕〕欲受禪而難於發言,乃召宋臣宴飲,言曰:「桓玄篡位,鼎命已移。我首唱大義,興復帝室,南征北戰,平定四海,功成業著,遂荷九錫。今年將衰暮,崇極如此,物忌盛滿,非可久安;今欲奉還爵位,歸老京師。」群臣惟盛稱功德,莫諭其意。日晚,坐散,中書令傅亮還外,乃悟。而宮門已閉,亮叩扉請見……亮出,已夜,見長星竟天,拊髀歎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驗矣。」……   
  劉裕想跟前輩受禪的曹丕、司馬炎學習,卻一時自己說不出口,所以他召集部屬喝酒,希望他們提出來。但他繞了個彎子,先說自己如何再造晉室,如果沒有他,晉朝早滅亡了,現在雖然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但位極人臣,恐怕不是好事,所以想辭去晉朝廷的一切爵位,到京師養老去。劉裕向自己的部屬暗示了三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晉朝其實二十年前就已經滅亡了,是我劉裕讓它又活了這麼些年,就算我現在代它而立,也不算盜取他人江山社稷;第二層意思是,我現在位極人臣,皇上已經賞無可賞了,從來功高震主,當皇帝無可賞時,通常就意味著要殺了,我擔心這樣下去要出大事;最後一層意思說得更直白,我劉裕不想再要晉室的爵位了,我想去京師養老。從來戒慎恐懼的功臣功成身退都退歸林下,惟恐離權力中心不遠,豈有往政治漩渦裡去的道理?劉裕的意思很明顯,就是無論從仁義還是自我保全的角度,我都要去京師去皇宮度我的餘年。可惜一幹部屬都不明白老劉的心思,只有傅亮喝完酒出門後被風一吹,覺得劉裕好像話裡有話。終於風吹酒醒,腦子靈光一閃,突然看出了端倪,明白了劉裕繞這麼個大彎子原來是想受禪當皇帝。他自覺立功的機會來了,就回頭敲門進去跟劉裕請假說要去京師走一趟。兩人彼此心照不宣。傅亮出了劉家的門後,天已經黑了,只見長星劃過中天,傅亮認為這是天意顯示,世間要有一番除舊布新了。天人感應學說認為,長星過天是改朝換代的神示。沒有其他旁證證明這一天文現象,這段神話很可能是出諸劉宋的官方正史,用意在證明劉裕的奉天承運,應天順人。借禪讓主謀傅亮之口說出這段神示,還特意點明他本不信天人感應,目的是強調天要滅晉,非劉裕之罪。   
  緊接著,傅亮去京城,帶著起草好的禪位詔書去找晉恭帝,叫恭帝手抄一份。前朝遜帝在這非常時刻總是哭哭啼啼,明知大勢已去還要戀棧不已,結果徒然弄得正準備登基的人心裡不痛快。這個人不痛快,別人還能痛快得了?馬上要退位的皇帝又怎麼能痛快得了?這個晉恭帝倒不像他的前輩,他不但痛痛快快地答應禪讓,而且還說早該禪讓了。劉裕碰到這麼個知趣的人,少不得要多浮幾大白。這個達觀的遜帝高高興興地謄寫了一遍傅亮起草的禪讓詔書,還對身邊的人說:「當年桓玄作亂時,晉已經失去了天下,我家的江山能延續二十年,都是劉公所賜。今天我把天下禪讓給劉公,我心甘情願。」劉裕受禪後改國號為宋,史稱南朝劉宋。晉的末代皇帝晉恭帝被封為零陵王,所有待遇比照晉初。   
  這個晉恭帝也算一個看透時勢的現實主義者,如果不是生不逢時,一定也是個權謀高手。當此之時,如果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發洩自己的悲憤和仇恨,豈不掃了人家的興?雖然人家能理解,那對你今後的人生又有何益?晉恭帝此番言辭的效果簡直可以同那個樂不思蜀的劉阿斗媲美。千百年來人們都在嘲笑劉禪不知亡國之恨,嘲笑他「此間樂,不思蜀」的名言,卻不知道這可能是他在司馬氏的恐怖之下自保的一種手段,是故意示愚和養晦,從而借此保其天年。否則以其當初對諸葛亮如對仲父的姿態,雖然昏聵,卻也不至於說出這種讓對手鄙視的童真之言。晉恭帝也算順時隨命,與時俱進,用一句惠而不費的漂亮話,換來後半生的平安,說起來還有很大賺頭。用現在的國與國間的外交辭令來說就是,在被迫簽訂這份不平等條約時,晉恭帝通過外交手腕最大化地爭取了自己的「國家利益」。可是劉宋的末代皇帝宋順帝劉准就沒有晉恭帝這份從容。不過劉准還是十三歲的孩子。   
  他在權臣蕭道成的鷹視虎眈之下,在帝位上待著的最後時刻,被蕭的殺機所鎮懾,幾之魂不附體。當蕭道成的大臣王敬則逼他出宮時,小皇帝—   
  不肯出,逃於佛蓋之下,王敬則勒兵殿庭,以板輿入迎帝。太后懼,自帥閹人索得之,敬則啟譬令出,引令升車。帝收淚謂敬則曰:「欲見殺乎?」敬則曰:「出居別宮耳,官先取司馬家亦如此。」帝泣而彈指曰:「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天王家!」宮中皆哭。   
  可憐驚嚇過度的劉准害怕被抓走殺害,竟然躲到慈悲菩薩的塑像下面不肯出來。但太后知道,他們孤兒寡母的生死只在對手的一念之間,如果惹惱了他們怎麼得了!太后趕緊領著太監把小皇帝找出來了。即使在知道不會被殺之後,這個小皇帝還是說出了千古亡國之君的傷心欲絕:希望後世轉世投胎再也不要生在帝王家!在刀斧面前,十三歲的宋順帝下了最後一道詔書,禪位於齊。蕭道成也像宋順帝的祖先劉裕一樣受禪登上了帝位,史稱南朝蕭齊,從而又開闢了一個新的短命王朝。   
  歷史之輪很快就轉到蕭齊的末代。大司馬蕭衍崛起,統領大軍的他心中也萌生了受禪的想法。其追隨者沈約察言觀色,就進行勸進:   
  今與古異,不可以淳風期物。士大夫攀龍附鳳,皆望有尺寸之功。今童兒牧豎皆知齊祚已終,明公當承其運,天文讖記又復炳然,天心不可違,人情不可失,苟歷數所在,雖欲謙光,亦不可得已。沈約關於天道人心的漂亮說辭,無非是要打消行將篡奪者的最後一絲君臣之義的顧慮。蕭衍終於改元稱帝,當時合法的皇帝不在京城,所以蕭梁是稱帝在先,受禪在後。過了些日子才由齊之末代太后頒令,使改朝換代合法化。太后令說:「西詔至(時齊和帝在建業之西還未回京),帝(指齊和帝)憲章前代,敬禪神器於梁,明可臨軒,遣使恭授璽紱,未亡人歸於別宮。」—齊太后說,齊和帝傚法前代舊例,要把天下禪讓給梁,請梁派個特使來,明天我這個齊的寡婦就把傳國玉璽送給你。   
  蕭衍是為梁武帝,他奉齊和帝為巴陵王,優崇之禮,皆仿齊初。   
  梁末的權臣陳霸先也照葫蘆畫瓢,他派手下帶兵入宮,把梁敬帝帶走,把事先起草好的禪讓詔書讓末帝手抄一遍。陳霸先建立了南朝的最後一個朝代,國號為陳,他奉梁敬帝為江陽王。可他這個王朝比他的前輩差多了,在其子陳叔寶手上就被北朝崛起的大隋所滅。   
  自漢末黃巾以來,至此已經四百多年,中間雖然有晉的短暫統一,但分裂和動亂一直連綿不絕。在這險惡重重的政治黑夜中,人性陰暗的一面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示,歷史從來沒有像這樣填滿了無休無止的征戰和殺戮,不厭其煩地重複著一模一樣的陰謀和篡奪。   
  只要一個政權內憂外患不斷,就離不開權臣,尤其是軍事強人。一旦這個軍事強人長期手綰兵符,甚至父子相傳,而不幸的皇室又為孤兒寡母時,那君臣易位就是遲早的事。特別是在亂世,綱常的約束力衰微,篡奪和陰謀就無時無刻不在窺伺。禪讓不過是強附在這之上的一層塗色,半遮半掩,欲蓋彌彰。                            
  第二十七章 兩個失敗二奶的教訓         
  《水滸傳》描寫的基本上是男人的世界,滿篇多是殺人放火,喝酒吃肉,描寫風月的筆墨不多。寥寥可數的女人中,除了林沖娘子這樣的貞節烈婦外,其他的不是如孫二娘那樣的「野蠻女友」,就是潘金蓮、潘巧雲那樣的淫女蕩婦。   
  在這些女人中間,有兩個「二奶」不可不提,那就是讓宋江最終為寇的閻婆惜和促使雷橫落草的白秀英。   
  這兩個二奶都是東京人士,也就是說在首都長大,從小操一口京片子,眼界開闊,閱人無數,見識過「五陵年少爭纏頭」的京都美女,山東鄆城那樣小地方的漢子,即使如江湖上聲名赫赫的宋江,照樣難入她等青眼—因為風塵中慧眼識李靖的紅拂女畢竟是奇缺得如大熊貓一樣。就像現在,某些滿口雪萊的詩人或者動輒哈維爾的憲政精英,進了歌廳,還沒有大街上剛剛混江湖的「古惑仔」更討小姐喜歡。   
  閻婆惜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和父母一起從東京流落到鄆城那個窮地方(未必是她的親父母,或許是養「瘦馬」的養父母),父親死了,當地還剛剛解決好溫飽問題,娛樂業不發達。《水滸傳》中寫道:「不想這裡的人,不喜風流宴樂,因此不能過活。」估計那時候公款娛樂還不甚流行,她只能屈身給宋江做了沒名沒分的「二奶」。   
  宋江在江湖上是及時雨,是小孟嘗那樣的人,可在「我拿青春賭明天」的閻婆惜眼中卻一無是處。如果明媒正娶的話,宋江再無趣也終究是她的老公,要一起生孩子過日子,可她的出身不可能成為已晉於鄆城上流社會宋江的妻室,甚至連妾的名分也不確切。而宋江長得太對不起觀眾,黑黑胖胖,又生活無趣,胸懷壯志心憂江湖卻不能哄女孩子。除了被宋江養活外,她既得不到樂趣,又滿足不了性慾,還不可能有名分,那麼她喜歡上年輕英俊、乖巧伶俐的張文遠便是自然的事情。   
  閻婆惜畢竟只是個普通的風塵女子,沒有紅拂的眼光,沒有李師師的福氣,沒有杜十娘的心計,她只能一心一意愛上張文遠,而及時雨的威望、名氣以及勃勃雄心這些無形資產,在一個婊子的眼裡也許不如一朵玫瑰花—因為她不可能理解另外一個價值體系中的事物。   
  同為押司,顯然宋江的資歷、人際關係、聲望遠遠高於張文遠,捨宋江而愛張文遠,這是閻婆惜的第一錯—真正的愛情,對二奶來說是奢侈品也是殺傷自己的刀刃。傍大款還挑什麼年齡相貌?主要看他是否有錢是否有發展前途—閻婆惜可能以為宋江只能永生為吏了。   
  閻婆惜的第二錯就是低估了一代梟雄宋押司的狠毒與權謀,此等女子毫無江湖常識,引來殺身之禍也是自找的。她可能以為宋江無非和自己的相好張文遠一樣,不過是見到縣令相公唯唯諾諾的小吏而已。她讀完了晁蓋等人給宋江的感恩信,應該想到,敢於將犯那樣重大罪行的江洋大盜放走,能被黑道眾多好漢拜服的宋押司,其膽量、智慧以及江湖地位可想而知。二奶得知包養自己的黑老大的驚天大秘密時,應當如何做呢?   
  第一種選擇是裝著不知道,反正宋江喝醉了,自己裝著根本沒有動過招文袋,即使宋江懷疑也不至於當場殺死她。   
  第二種選擇就是對老大說,我知道了但小妾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說出去,而且發誓從此以後死心塌地跟著老大走,沒準以後真做個押寨夫人。   
  可被愛情與金錢沖暈腦袋的閻婆惜做了最不應該的選擇:敲詐宋江。你敲詐一點金子不要緊,還揚言要立馬給錢,不然拿著書信去公廳告官。從閻婆惜的話中可以看出她很有些小聰明。看慣了曲本(現在的肥皂劇)的小女子知道「公人見錢,如蠅子見血」,沒有將送來的金子退回的一般規律,也知道「歇三日卻問你討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討輓歌錢』」,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她害怕退回書信宋江再也不會承認,因為在鄆城縣宋江黑白兩道通吃,他的話更容易被人相信。但也可以讓宋江打個欠條呀,等金子拿到,立刻回到東京,盤個店舖,招個郎君過小日子不也很好嗎?這個傻妞枉跟宋江一場,對宋江一點也不瞭解,最後把宋江逼上了絕路,也把自己逼上了死路。她不明白,殺一個在當地沒有根基的風塵女子和作為公務員放走江洋大盜的罪行,前面的更小。   
  大概五年前深圳也有過類似閻婆惜這樣的傻二奶,這位二奶被殺倒不是討厭包養者,而是因為她太愛包養者。湖南衡陽一位劉姓女子花容月貌,在深圳某防疫站工作,做了一個派出所所長的情婦。這位湘女犯了和杜十娘一樣的錯誤,動了真情,最後非要嫁給那個派出所長。那位已有妻室的所長是公安系統的先進,怎能為一個二奶和糟糠之妻離婚,搞得身敗名裂誤了前程?所長答應給她青春損失費,從三十萬加碼到八十萬,那可是五年前呀。可這位癡情女子說就是給她一座金山她也不幹,她只要和所長結婚,否則就告發到公安局。以此要挾以為點中了命門,最後所長只好僱用黑道上的人,製造車禍結果了這女子的性命。   
  如果說閻婆惜是傻而被滅口,那麼白秀英則是因狂遭禍。   
  白秀英也是從東京來鄆城撈世界的,可她傍對了人,是新任知縣的二奶。也許因為來鄆城時間太短,她和當地最高首長的親密關係還不被很多人知道,那時候的幹部選拔考核還有些規矩,至少知縣的二奶依然賣唱,沒有承包縣政府的工程,更沒有由舞女變為法官,因此不識泰山雷橫,一不小心觸了霉頭。   
  白秀英唱完後討大家的賞錢,坐在第一位的雷橫忘了帶錢—作為刑警隊長的雷都頭,在鄆城地面上,興許沒有帶錢的習慣。你想新警察小武都可以免票看電影,而且坐在包廂裡面,堂堂的都頭來看戲豈不是抬舉你?   
  雷橫不識廬山真面目可以理解,你白秀英只要暗示一下,雷都頭不僅明天會補錢,也許還會派人來給你護場子。可白秀英這位京都女子自以為有和縣令的關係,狂得不得了。她難道不瞭解小地方自有小地方的規則?也不瞭解一下社情?瞭解一下鄆城地面上的人物再做買賣。當別人說這是雷都頭時,她還辱罵道「只怕是驢筋頭」—堂堂的刑警隊長哪受過這樣的侮辱?打她一拳是自然的。   
  可挨了打的白秀英還不吸取教訓。雷橫知道她的身份後肯定會負荊請罪,賠上銀子,你就坡下驢給個面子,雷都頭就會成為你在鄆城的保鏢。可她因為有大靠山,告了惡狀讓縣令枷了雷橫,而且枷在她經營的勾欄面前示眾,還讓其他的公人,原來雷橫的部下或同事打雷橫。這個縣官也是腦子進水,履新不久為了自己的二奶如此得罪手下的眾多幹部。因為這不僅對堂堂漢子雷橫是奇恥大辱,而且讓其他的幹部也有唇亡齒寒之感。正如雷橫母親控訴的那樣:「幾曾見原告人自監著被告號令的道理。」   
  這不識字的老婆子都明白起碼的法律,即使執法也應當由政府來執法,哪能由原告執法?不過現在好像公安拿原告的辦案經費去抓被告也不新鮮。可惡的白秀英還打了老太婆,標準的孝子雷橫再也忍不住了,用枷打死了白秀英。這叫欺人太甚,自取其禍。   
  今天像白秀英這樣狂的二奶也不少。當年成克傑在位時,他的二奶李平在廣西便能呼風喚雨。貴州原省委書記劉某看上了某飯店的女理髮師—這巡撫大人連鄆城縣令的品位都不如,人家包養的好歹是京城名妓呀。一位商人送給這位省委書記大人的二奶數十萬元,通過她搞定書記大人,從而操縱貴州官場,成為地下組織部長。   
  做二奶的,不能像閻婆惜那樣傻,也不能像白秀英那樣狂,這樣的教訓得吸取呀。                            
  第二十八章 天下第一「二奶」李師師         
  和兩個失敗的二奶閻婆惜和白秀英相比,李師師顯然是一個成功的二奶。她不僅傍上了天下第一人—道君皇帝宋徽宗這個大款,還狠狠地賺了梁山泊那伙強盜的一大筆銀子,讓這伙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出了銀子還對其感恩涕零。   
  李師師有如此的通天本事,能成為天下第一二奶,僅僅因為其色藝雙全是不夠的,通過《水滸傳》的描寫,我們能窺見她過人的智慧,嫻熟的交際手腕和通達的處世態度,和閻婆惜、白秀英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白秀英因為仗著是縣令的二奶,驕狂得不把整個鄆城的大小官吏放在眼裡,最後侮辱了雷橫母子,遭遇殺身之禍。照這個邏輯,皇帝的二奶李師師可以狂到天上去了,天下人除了皇帝誰也不能入她的青眼。但李師師能戒驕戒躁,謙虛謹慎,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這正是李師師高於白秀英等人的地方。   
  作為東京最大的娛樂公司的花魁和汴梁歌舞團最紅的歌星,李師師被皇帝包養後,應該金盆洗手專司侍侯道君皇帝,或者搞一個正五品、從四品之類的歌舞團團長,讓趙官家掏公帑把她養起來。她在皇帝耳旁吹吹枕邊風,這事不難辦到。可李師師沒有這樣做,她還是在風月場所做她的花魁,而且是真做,依然笑迎天下客。不過因為是御用的,價碼高了點。哪像現在一些大牌歌星被某些地市級官員包養後,尋常百姓就難近芳顏了。從這點看,具有藝術家氣質的宋徽宗還是能與民同樂的。這位後來被金人俘虜的皇帝雖然荒淫,但寫得一筆好字,更兼吹拉彈唱無所不通,也算多才多藝吧。   
  因為李師師還堅守著為大宋風月事業兢兢業業工作的態度,宋江等梁山泊的反賊才可能通過「二奶」路線,讓自己想被招安的心思上達天聽。   
  皇帝常居深宮,中間關山重隔,又被高太尉這樣的奸臣蒙蔽,想通過高太尉等權臣向皇帝表白真心受招安之心的路子已不可行。走李師師這個二奶的路子,是當時梁山諸人的惟一選擇。   
  通過風月歌舞界,向上層施加影響傳播信息的古老辦法至今還在使用。賴昌星的「遠華」走私案中,似乎就有這種當紅歌星幫著溝通上層的關係。   
  宋江等人在東京的茶樓裡向茶博士詢問李師師:「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熱的?」茶博士道:「不可高聲,耳目覺近。」看來當時關於皇帝包養風月女子的小道消息滿天飛,直傳到偏僻的山野陋村,真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梁山泊首先派出了第一美男兼公關部長情報處長燕青出馬,三兩下就搞定了李師師的經紀人李媽媽,然後再帶領宋江等人去見李師師。由於出手闊綽,立馬被李師師母女另眼相看。你看李師師拜謝道:「員外識荊之初,何故以厚禮見賜,卻之不恭,受之太過。」態度多麼謙恭,談吐多麼得體。   
  等宋江喝了點酒,指指點點吆三喝四,露出梁山泊賊首的面貌後,再加上罵罵咧咧、長得粗野的李逵,作為沾過天子雨露的李師師來說,心底裡對這伙舉止不雅的土財主未必瞧得起,但她恪守了風月場良好的職業道德。宋江介紹李逵:「這個是家生的孩兒小李。」你看李師師如何幽默:「我倒不打緊,辱沒了太白學士。」風流倜儻的大才子李白,色冠群芳的李師師,只會殺人喝酒的李逵,三個姓李的如此排列在一起,令人開心。這與時下一些風月場所只會講黃段子的小姐們相比,令人不得不感歎,優秀的青樓文化,到今天也沒有得到很好的繼承。   
  李逵打了為皇帝提供保衛的楊太尉後,驚了御駕。宋江一夥的真實面貌露了出來。接待如此重大的反賊,擱在別人那裡早就被東京警備廳抓進去了,可因為是皇帝的二奶,「李師師只推不知」—二奶的級別越高,安全係數也越高。   
  等燕青再次進京見了李師師後,李師師已經知道上次鬧東京一幫人的身份。但見過了大風大浪的師師根本不當回事,她對燕青說:「你不要隱瞞,實對我說知;若不明言,決無干休。」聽說梁山泊人真心想招安時,李師師安慰燕青:「你這一班義士,久聞大名,只是奈緣中間無有好人,與汝們眾為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   
  俠肝義膽的李師師,向皇帝引薦了燕青,燕青報告了宋江真心想招安一事。沒有師師的引薦,梁山泊人不可能被招安,宋江被招安的願望實現,功勞最大的就是李師師。我也不得不佩服燕青,當李師師撩撥他時,為了招安大業,他以結拜姐弟的理由堵住了李師師,避免成為皇帝的情敵而壞了大事。   
  李師師相助梁山泊人成了招安大事,除了受了錢財,喜歡燕青等原因外,我認為還由於李師師的見識與經歷有關。風月中人按理最應當理解江湖人士,他們往往都有難言的人生際遇,有種種辛酸,他們的道德觀、是非觀不同於正常社會。李師師有幸傍上了皇帝,但她沒有得意忘形,依然明白自己的身份,能對梁山泊人給予「同情的理解」。看水滸中女人,我以為最可愛的就是李師師。   
  二奶左右王侯,妓院勝於官衙,風月影響政治。這算是我國政治傳統之一吧。                            
  第二十九章 狄馬:眾生平等與景陽岡打虎         
  如果把地球比作一個大村子,那麼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是理所當然的合法村民。且不說人類有沒有資格不經選舉自任村長,我想問題的關鍵在於,不管誰是村長,是上帝還是聯合國秘書長,都應當保證村子裡的各村民能天然地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領土,以及在領土之內生存、繁衍、自由覓食的權利。否則,這個種姓複雜的村子就不可能有秩序。   
  有了這樣一份「村約」,你就會發現人和自然界發生的許多事情並不總像人類所自以為是的那樣。比如用萬物一體、眾生平等的觀念去看「景陽岡打虎」的話,你就會發現景陽岡的「吊睛白額大蟲」並不像傳說中的那樣可厭。它恪守著它的本分,它並沒有下到「三碗不過岡」的地方到處抓人吃人,它甚至在武松到了山神廟前也沒有採取行動。儘管它「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但它仍然留出「巳、午、未」三個時辰供人類通過,甚至在通過時,它也謙卑地認為,只要人多,又是結伙而過,它便不應該行動。這等於是給人類留足了面子。   
  這裡面有一個根深蒂固的成見,即人類總是一廂情願地認為,這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屬於自己的。上帝所造的一切飛鳥走獸、魚蝦蟲鱉都是供自己當飯吃的,因而一部文明史就是一部人類運用上帝賦予的智慧以及自造的奇技淫巧掠奪自然、殘害其他生命的歷史。但實際上人有人的領地,老虎有老虎的領地,就像老虎不能到人的炕頭抓雞哺雛一樣,人也不能到老虎的家園裡借酒撒瘋。我相信上帝創造老虎並不是為了毀滅它,我相信上帝創造了老虎,同時也賜予了它一份嘯傲煙霞、騰挪跳躍的棲息地。《創世紀》裡的耶和華在創造了日月天地、星辰晝夜、飛鳥走獸後,又告誡他按自己的形象創造的第一代「寵物」:「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裡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但自從人類被逐出伊甸園,便顯示了殘忍和健忘的一面:他們把「治理」當成了劫掠,把「管理」當成了「剿滅」,把關愛其他生命的實質轉化成了人定勝天,涸澤而漁。武松不過是被施耐庵典型化了的突出人物。   
  他本來有多種機會避免與老虎相遇,比如在「巳、午、未」三個時辰(即六小時內)通過景陽岡,或者和其他客人結伙而過。但沒有,他把「三碗不過岡」當成了笑話,把酒店因害怕醉酒誤事的限量銷售當成了商家的促銷手段,他甚至把酒店老闆老虎傷人的警告當成了一場餐飲業的不法商人對消費者的劫財策劃。就這樣,當他橫拖著梢棒走了四五里,所有的神諭,包括岡下大樹上的文字,山神廟前的印信榜文,都告訴他,他已到了老虎的領地,但他一意孤行,置若罔聞:「他一隻手提著梢棒,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踉踉蹌蹌,直奔過亂樹林來。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把那梢棒倚在一邊,放翻身體,卻待要睡……」這一連串繪聲繪色的動作描寫,顯示了這個人對生命的全部褻慢。   
  儘管我對被景陽岡的老虎吃掉的「三二十條大漢」以及他們家屬的命運深表同情,但我還是注意到了在施耐庵稍後的描述中,有一個穿著虎皮的怯懦獵戶對打虎下山的武松有這樣一段自述:「今景陽岡上有一隻極大的大蟲,夜夜出來傷人。只我們獵戶,也折了七八個……」這在某種程度上降低了我對受難者同情的程度以及人數。眾所周知,獵戶以殺害其他動物為天職,這回反為老虎所害,完全可以看作是因公殉職。   
  此外,我還注意到了老虎吃人的原因:「那個大蟲又饑又渴。」也就是說,老虎吃人是迫不得已。你不能要求老虎餓了吃「家常豆腐」,渴了喝「八寶稀飯」。上帝在創造這樣一個被稱作「百獸之王」的物種之前,已將「肉食」這樣一條生命密碼牢牢地焊接在了它的腸胃結構中。人因為驕傲把自己視為「高等動物」,又在沒有徵得任何動物的同意下,一廂情願地把自己封為「萬物的靈長」;但對景陽岡的老虎而言,武松不過是一個送貨上門的「肉包子」,吃掉他就像人拿走自己冰箱裡的一塊麵包或一根火腿腸一樣。   
  儘管這樣,老虎與人還是有一點真正的不同,即老虎吃人是因為「又饑又渴」,但人吃老虎,人吃其他動物,甚至人吃人就未必全由於食不果腹。商紂王「剖腹驗子」、「敲骨吸髓」只是出於一時的好奇;斯大林坑殺異己,殘害知識分子,只是為了奪取或維護權力;希特勒興納粹黨,建集中營,將六百萬猶太人送進焚屍爐和毒氣室,只是自視「人種優越」;中國上世紀六十年代,因為樹立「三面紅旗」餓死農民三千萬,並不是領導人飢寒交迫,相反,多種資料顯示他可以吃到紅燒肉。武松本人為什麼流落到柴進莊上?就因為酒後醉了,將縣政府的機要秘書打個半死,隨後潛逃。沒有人教他要敬畏生命,更沒有人教他人要愛人。他所做的,他不知道。   
  在「血濺鴛鴦樓」一回裡,張都監、蔣門神、張團練固然該死,但為了一己私仇,將馬圈飼養員、鴛鴦樓餐廳女招待、家養的歌手以及給歌手餵奶的無辜婦女也一一搠死,就未免有點慘無人道了(注意,人自己創造的這個詞倒十分老實:為什麼不說「慘無狗道」、「慘無狼道」、「慘無鷹道」、「慘無蛇道」?蓋因人自己也不好意思,覺得以上各「道」比起「人道」來要遜色許多,根本不足以揭示殘忍的程度)。   
  但不管怎樣,結果是武松打死了老虎,不是老虎吃掉了武松,根據人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的邏輯,武松就應該領受吃香喝辣、披紅掛綵的殊榮。   
  打虎歸來的武松先是被安排到岡子附近一富裕農民家歇臥,越明日天亮,便受到了景陽岡周邊地區的居民眾星捧月般的擁戴。酒足飯飽後由各村鎮選出的代表將緞匹花紅掛與武松,接著在縣政府特派人員的簇擁下,由四個青年農民用一乘涼轎抬了武松,當然忘不了將已死的大蟲扛在前面,浩浩蕩蕩,開赴陽谷縣來。   
  當縣政府的首席負責人將各基層募捐來的千貫賞錢遞給武松時,這個以殘忍著稱的粗鄙英雄竟變得拿腔拿調起來:「小人托賴相公的福蔭,偶然僥倖,打死了這個大蟲。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賞賜。」可當知縣現場封他為步兵都頭時,打虎英雄倒頭便拜:「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從此,這個清河縣的地痞無賴,這個涉嫌故意殺人並正遭通緝的犯罪嫌疑人被正式錄用為陽谷縣的陸軍最高指揮官,完成了一個由社會閒雜人員向國家公務員的凌空一躍。   
  儘管這看起來極不公平。因為在老虎被打死以前,也曾吃掉「三二十條大漢性命」,但並沒有見老虎披紅掛綵。相反,在遇見武松以前,它依然一個人在岡子裡走來走去,甚至連溫飽問題也沒有解決。除了上帝封它的「百獸之王」這個榮譽頭銜外,這個食物鏈頂端的領袖不用說工作秘書,甚至妻子兒女犧牲時也不在身邊。否則,到武松傷及它的性命之際,至少有個人可以報警,或留下生平見證,封個「烈士」或「森林衛士」什麼的。   
  但沒有。事實是武松享受著千載以下的英雄美名,而這個為保衛自己的家園而英勇獻身的老虎卻成了愚蠢、無能的代名詞。看哪,這個據說是「森林裡的王」竟然被一個飲酒過量的中年男人用拳頭打死了;而他的敵手,一隻「吊睛白額大蟲」,除了「一撲,一掀,一剪」三招外,一無所能。這就是被無數電影電視以及文學教科書所反覆吟誦的主題。   
  此案就這樣被鐵定下來了,而且看不出老虎有翻供的可能。除非人類的文明能真正擺脫自大和狂妄,進化出一種高尚、無私的「絕對精神」。我想,只有借助這種來自上天的輝光和榮耀,人類才能走出自我的泥淖,走向一片和諧、智慧的「澄明之境」。實際上即使在一部充滿暴力和江湖無賴氣息的古典小說中,仍然有一絲絲神啟式的草蛇灰線透露給世人:耶穌說,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寧可失去百體中的一體,不叫全身丟在地獄裡;若是右手叫你跌倒,就砍下來丟掉,寧可失去百體中的一體,不叫全身下入地獄。而武松最後的結局,是被包天師的玄天混元劍砍斷左臂—注意,正是這只左臂首先揪住大蟲的頂花皮—未嘗不可看作是這神啟的應驗。失去左臂的廢人武松最後散盡資財,在六和寺出家終老,是上帝有意讓這個心性褻慢的人學習謙卑。至於老虎,我一直對它心懷敬重。我認為它是在動物反抗人類的歷史中最負盛名的悲劇英雄,它的無辜受辱使我常存愧疚。我認為它是為捍衛自己的領土和尊嚴而死的,它的死比泰山還重。                            
  第三十章 傅國湧:秋瑾被殺害之後         
  1907年7月15日(農曆六月初六)天亮之前,鑒湖女俠秋瑾在故鄉浙江紹興被清政府殺害。一個33歲的女性因政治原因而就義,在中國歷史上這是第一次,她的死引起了極大的反響。作為當時輿論中心的上海,各種不同背景的報紙都迅速作了詳細報道,《神州日報》連續公佈浙江省發佈的有關通報、函電、文告,並轉錄外電、外報刊出的有關消息。《時報》除了對秋瑾案始末作了連續報道之外,還發表了《哀秋瑾案》、《記秋女士遺事》、《對於秋瑾被害之意見書》等幾十篇有關秋案的評論文章和詩詞、漫畫,對秋瑾慷慨赴死的報道也非常傳神,「行至軒亭口,秋瑾不作一聲,惟注視兩旁諸人一周,即附首就刑。觀者如堵。」   
  《申報》發表了各種體裁的有關報道、評論等30多篇,累計達3萬多字,包括秋瑾被捕與就義的情況報道,紹興府公佈的有關秋瑾「罪案」,秋瑾被害之餘波,秋瑾男裝持手杖照片,秋瑾生前演說稿,秋瑾好友徐自華撰文,吳芝英書寫的秋瑾墓表等。   
  《申報》在當月的一篇報道中稱讚秋瑾「時或垂辮作男子裝,到處演說頗能動人。現方 創立女子體育所,殊負新學名譽。此次慘被株連,無不同聲歎息雲。」在7月22刊出的《秋瑾之演說》中高度評價她組織女報、提倡女學、追求女子獨立的作為,並以熱情的語言寫道:「聞女士擅口才,每登演說台,雄辯恣肆,往往傾動眾耳,掌聲如同白日春雷。」並摘錄了秋瑾慷慨激昂的演說《敬告姐妹行》,字裡行間滿溢著對她的「才」、她的「志」的無比推崇。   
  7月23日,也就是秋瑾被殺第8天,刊出她的6首遺詩。   
  7月25日,發表《論紹興冤獄》評論,直接指出冤案是紹興府假公濟私、捏造告急所造成的。   
  8月13日,登出官方偽造的《紹獄供詞彙錄》,後面還有「編者按」:   
  按秋瑾之被殺,並無供詞,越人(浙江人)莫不知悉。有之,則惟「寄父是我同黨」及「秋風秋雨愁煞人」之句耳。而今忽有供詞,其可疑者一:秋瑾之言語文詞,見諸報章者不一而足,其文辭何等雄厲,其言語何等痛快,而今讀其供詞,言語支離,情節乖異。其可疑者二:然死者已死,無人質證,一任官吏之矯揉造作而已;一任官吏之鍛煉周納而已。然而自有公論。   
  《時報》也說:   
  浙省官場,因外間人言嘖嘖,群為秋女士訟冤。大吏授意某某,求秋女士書函等件, 仿其筆跡,造通匪等函件,以掩天下耳目。此說若真,官吏之用心,不可問矣。   
  10月6日《申報》刊出的《徐錫麟傳》一書廣告中,有「徐手刺皖撫,剖心而死,禍及秋瑾女士大獄……小像七幅,並有秋瑾女士墨跡一章」等語,儘管是廣告,其中卻充滿了對秋瑾的敬意和惋惜之情。   
  在1907年那樣暗無天日的年頭,包括《申報》在內的上海各大報紙都曾為秋瑾生命的喪失而感歎,而悲慟,所以他們一而再地為她的冤死而呼喊,一而再地提起殺人者,出賣者和贊成、默許殺人者。無論是曾和秋瑾同在日本留學,當時為紹興府中學堂監督的袁翼,紹興士紳胡道南,巡撫幕僚姜梅簃、章介眉,還是帶兵到紹興的標統李益智,甚至久負盛名的湯壽潛都遭到了輿論的譴責。至於殺人的主謀紹興知府貴福、浙江巡撫張曾揚就更不必說了。   
  《中外日報》、《時報》、《文匯報》等倡言無忌,大聲疾呼,指斥貴福等的罪惡,不留餘地。對秋瑾沒有確供就被殺害,輿論更是一致譴責,普遍稱為「秋案冤獄」。認為沒有證據, 秋瑾只是辦報、辦學的回國女學生而已,所編《中國女報》愛國情緒昂然而氣宇平和,沒有煽動激越之辭。   
  《文匯報》說:「紹府貴守,無端殺一女士,竟無從證實其罪,是誠大誤。」《神州女報》 發表題為《秋瑾有死法乎?》的尖銳評論說:「浙吏之罪秋瑾也,實為不軌,為叛逆。試問其所謂口供者何若?所謂證據者何若?則不過一自衛之手槍也,一抒寫情性之文字也。」   
  署名「瘁民」的《浙江之危機》一文嚴正指出「殺學生,殺女士,無口供,無確證,僅 謂『有通匪筆據』,『有紹紳告密』。不宣佈,無以塞人民之望!」   
  《述浙省官吏之罪狀》一文同樣指出「妄殺秋女士。無口供,無見證,無實據」,既沒有正式審判,也沒有明白宣佈的罪狀,因此嚴厲譴責「殺人以媚人」的張曾揚,「戕無辜之國民」的貴福,「縱部兵以肆淫威」的李益智。   
  據陶沛霖《秋瑾烈士》一文回憶,「秋瑾就義後,陶心雲駁浙撫和紹興知府致電軍機處,電文很長,謂:『紹府蒙上,浙撫欺君,秋瑾無供無證,處以極刑,無法可據。彼所根據者,是彼心腹中野蠻之法律。』電文揭發貴福之暴行很詳。」   
  貴福受輿論攻擊不已,也深以當時沒有確證為憂,因此對被捕的大通學堂學生及教員程 毅等六人嚴刑逼供,「跪火練、火磚,慘狀不忍睹」,試圖在他們口中得到秋瑾「通匪」的證據,但終無所得。今天,當我們一再提起秋瑾的時候,也不該忘記那些默默無聞的名字!   
  直到1908年10月25日,少年胡適參與編撰的《競業旬報》第31期還發表了《好個大膽的貴福》的評論。   
  《賣友者之將來》一文對於告密者冷嘲熱諷,義正詞嚴—「秋某之死,不死於偵探, 而死於告密;不死於渺不相關之人,而死於素號開通,昕夕過從之人。」   
  急得袁翼為此上書浙江巡撫為自己辯白:「今《神州日報》為秋瑾死事,不察實情,聽訪員之言,遽誣翼告密。」也可見輿論影響的一斑。   
  上海報館還直接致函因為爭路權而名動一時的湯壽潛,要求他作出答覆。一時間,報紙 上出現了多封戲代湯壽潛復上海報館函,極盡嬉笑怒罵之能事。杭州知識界因秋案而對湯大為不滿,他是紹興人,又負有聲望,秋瑾被捕後,張曾揚曾徵詢過他的意見,而他的意見是不利於秋瑾的。   
  輿論當然也不會放過旁觀的「看客」,署名「佩韋」的《致浙省紳界書》,責備他們「不敢異議,是不惟無義氣,無熱血,亦且膽小如豆,膽小如粟矣。是天下可鄙可憐之人」。   
  以「主持清議為天職」的報館,連篇累牘地發表《浙紳之對於黨獄》、《責難浙紳篇》、《對於秋瑾被殺之意見書》、《敬告當道諸君》、《敬告浙撫張公》、《敬告全浙士紳》等評論, 面對專制政府「殺我無罪之同胞」,他們發出了「湖山雖好,倘蔽以黑幕之雲,則一轉瞬間, 秋雨秋風愁殺人之天耳!」的慨歎。   
  江蘇省教育總會發出《致浙省議長議紳諮議官學界諸君詢問紹案公論書》,強調「庶政公諸輿論」,「官民共負責任」,反對無罪殺戮,譴責告密、贊從和虛與委蛇的行為,嚴正指出:「敝會未經調查,竊以報館為輿論之代表,其所記載容或有一二傳聞失實,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凡諸陳說,非為一人,為全體也;非為浙江,為天下也。」   
  安徽旅滬學界同人發表《論浙獄公啟》說:「上海各報,平時著論,尚有宗旨不合議論,不能畫一者,對於此案,則眾口如一,亦足以見公是公非之所在矣!」「雖在雍正、乾隆年間,先後大興文字之禍,號為野蠻專制者,尚未聞有不由刑部定罪,即可妄殺之事。」並提出由各省學界聯名向北京控告,為秋瑾昭雪或由上海各報先行發起。   
  1908年2月29日,《神州日報》刊出記者《公祭秋女士大會述聞》。10月20日,《杭州 白話報》刊出《各地紳商對於秋瑾墓案之評論》,轉載了10天前上海《新聞報》有關浙江當局試圖毀平秋瑾墓,嚴拿徐寄塵、吳芝瑛等的消息之後,「滬地商紳大動公憤,連日會議」,10 月13日,「江蘇紳士上書江督,力爭此事,由江蘇省教育總會沈友卿、太史同芳領銜。」   
  「明夷女史」的《敬告女界同胞—為浙江明道女學堂女教員秋瑾被殺事》一文則給予 秋瑾之死極高的評價:   
  至於以國民之權利、民族之思想,犧牲其性命而為民流血者,求之吾中國四千年之女界,秋瑾殆為第一人焉。則秋瑾之死,為歷史上放光明者,良非淺鮮。   
  今則以巾幗而具鬚眉之精神,以弱質而辦偉大之事業,喚起同胞之頑夢,以為國民之先導者,求之吾中國二萬萬之女界,秋瑾又為第一人焉。人皆謂秋女士之死,阻我女界之進步,而不知適所以振起二萬萬人之精神也。則秋瑾之死,為社會之影響者,尤非淺鮮。   
  面對屠夫的凶殘、看客的冷漠和「人血饅頭」的愚昧,這是我們在秋瑾被殺害之後那個 黑暗歲月所看到的一線亮色,或許稍可告慰英靈於九泉之下。   
  正如當年發表的《敬告為秋女士呼冤者》一文所說:「女士之死,海內冤之。哭以詩者有人,吊以文者有人,傳其遺事者有人,刊其著述者有人,聞其冤而憤浙中士紳致函詰責者有人。」   
  1907年8月8日,《振華五日大事記》第24期發表《中國女俠秋瑾之真相》。9月初,無生的短篇小說《軒亭復活記》在上海《女子世界》增刊本發表(後改題為《秋瑾再生記》,由競存書局出版)。小說描寫夏瑜(後改為秋瑾)死而復活,魯迅先生1919年4 月發表的小說《藥》中塑造的「夏瑜」就源於這裡。   
  主辦《女子世界》的陳勤,來自浙江南潯,「因鑒湖女俠惡耗……本社擬即賡續之以繼女俠之志」,於1907年12月創刊《神州女報》,創刊號載有徐自華(寄塵)的《神州女界新偉人秋瑾女士傳》,吳芝瑛的《秋女士傳》和《祭秋瑾女士文》,佛奴的《秋女士被害始末》,佚名的《論秋瑾之被殺》,《秋瑾有死法乎》,還有徐自華的《祭秋瑾女士文並序》,《挽秋女士四章》,王鍾麒的《秋瑾女史哀詞》,孔繁淑的《哭秋瑾七律四章》及《吊秋女士》,《吊越女》,《挽鑒湖女俠》,《浙禍》,《挽秋女士》,《哭秋女士瑾》,《挽競雄》等大量悼念秋瑾的詩詞、聯語。   
  《秋女士被害始末》記載了六月初一到初六這六天的情況,其中說臨難的那一刻「秋女士是時從容如故」。作者當時置身紹興城中,或得自口碑,或親歷其事,他的記錄因而是可信的。   
  1908年1月,《神州女報》第二號發表《吊秋璇卿女士文》,徐自華的《為秋瑾營葬事致吳芝瑛女士書》及《哭秋璇卿女士》,《哭秋女士》,《哭秋瑾娘》,《挽秋璇卿女士聯》,《挽秋女士瑾》等大量詩詞、聯語,其中不乏「慘成七字獄,風雨斷腸天」這樣令人長久難忘的 沉痛詩句。   
  陳勤還和吳芝瑛等一起,通過各種關係把秋瑾的遺稿交給各大小報刊乃至《萬國公報》 發表。   
  徐自華曾和秋瑾在浙江潯溪女學共執教鞭,兩位才華不凡的的女傑,相近的身世,相同 的志趣,使她們訂下了文字之契,結成生死之交。她們結伴泛舟西湖,有過埋骨湖山之約。所以秋瑾遇害之後,她和另一位才女吳芝瑛風雪渡江,將秋瑾移葬西湖,她寫的墓誌銘,吳芝瑛的書法,加上金石名家胡菊齡的篆刻,號稱「三絕」。她創立「秋社」,守護先烈的英魂,耿耿忠心數十年,至死不渝。   
  少年英俊的《孽海花》作者、江蘇常熟人曾孟樸不僅帶頭與30多人聯名電奏抗拒張曾揚調任江蘇,而且在秋瑾被害第三個月就在他主持的上海《小說林》第五期上一口氣刊載了秋瑾遺詩21首,第六、七期連續發表徐寄塵的紀念文章《秋女士歷史》(1907年11月)和《秋瑾軼事》(1907年12月);接著刊出了多種以秋瑾為題材的小說、戲曲,小說有包天笑的連載長篇《碧血幕》,戲曲有吳梅的《軒亭秋》雜劇,龍禪居士的《碧血碑》雜劇,嘯盧的《軒亭血》傳奇等,只因《小說林》出到1908年9月就停刊了,這些作品大多沒來得及登完。蕭山湘靈子的《軒亭冤》傳奇(又名《中華第一女傑軒亭冤傳奇》),寫成於1907年9月9日,距秋瑾遇害僅三個月零三天,其中有《敘事》一篇說:「秋瑾何為而生哉,彼生於自由也;秋瑾何為而死哉,彼死於自由也。自由為彼而生,彼為自由而死。」   
  1907年9月下旬,古越嬴宗季女的《六月霜》傳奇,由上海改良小說會社出版單行本。   
  同年,黃民編《秋雨秋風》史料由競存書局出版,此外還有大興書局石印、佚名編的 《鑒湖女俠》和廣東鉛字排印本、滄桑客編的《秋女俠冤獄匯案》史料。   
  1908年,上海復漢社印行了《流血女傑秋瑾》詩文集。1909年,陳勤創辦《女報》月刊,在第三期後專門出了湘靈子編的《越恨》等增刊,這是有關秋案比較完整的專輯,收集了當時報刊上發表的大量有關秋瑾一案的史料。   
  可以說,直到清廷垮台,在這片秋瑾灑盡全部熱血的大地上,有關她的書一直沒有中斷 過出版,這是我們這個民族值得慶幸的。   
  秋瑾之死的創痛長留在一個民族的記憶深處,因而她的面容才一而再地浮現在我們的面前。   
  秋瑾弟弟秋宗章曾在《國聞週報》(14卷22期)發表過一篇《六月六日與李鍾岳》,詳 細敘述了山陰(紹興市那時分山陰、會稽兩縣)縣令李鍾岳在秋瑾被害前後的言行,及最後自盡的選擇。   
  李鍾岳,字崧生,別號晴嵐,生於山東安邱,耕讀傳家,進士出身,先後任浙江江山、 山陰縣令,深得民心,所以離任之日有數千人自發送別。貴福在決定逮捕秋瑾之前把案子交給他和會稽知縣李瑞年會同辦理,他曾多次委婉陳辭,遭到貴福否決。1907年7月13日,軍隊荷槍實彈包圍大通學堂之時,他在現場,曾在門外向士兵大呼「但加逮捕,弗許傷害」。   
  秋瑾被捕後,先是押在山陰獄中,貴福要李鍾岳嚴刑拷問,推其本意恐怕是他不想擔當 殺士的惡名,所以企圖借李的手殺秋瑾。   
  第二天,李鍾岳仍不肯刑訊逼供,只是讓秋瑾自己寫供詞,於是留下了「秋風秋雨愁煞 人」這七字傳世的絕命詩。秋瑾遇害兩星期後,張曾揚致電貴福:「報紙中載:該匪當堂書『秋風秋雨愁煞人』七字,有無其事?有即送核。」當日,貴福復電「七字在山陰李令手,已晉省。」可見實有其事。   
  貴福懷疑李鍾岳偏袒,有意開脫。在得到浙江巡撫同意「將秋瑾先行正法」的復電後, 立即召見李,令他執行。李說:「供、證兩無,安能殺人?」好一句「供、證兩無,安能殺人?」,百年之後依然擲地有聲,這是人性、良知的聲音。   
  有史料說:「既而斬決秋女士,竭力阻拒,幾至衝突。」應是可信的。然而他的爭執是無 效的,殺人的命令已下,口舌之爭已屬無謂。   
  時已子夜,他提審秋瑾,告訴她「事已至此,餘位卑言輕,愧無力成全,然汝死非我意,幸諒之也。」說完,這個父母官當場「淚隨聲墮」,身邊的吏役也都「相顧惻然」。秋瑾知道生命的終點馬上就要到了,她提出了三件要求:「一、准許寫家書訣別;二、不要梟首;三、 不要剝去衣服」。李鍾岳,一個小小縣令,他答應了二、三兩個要求,在那個黑暗的年代,殺人要砍頭,如果是女子還要剝去衣服似乎都成了習慣,秋瑾並不畏懼死亡,她想捍衛的只 是一點點做人的尊嚴,不要身首異處,不要在被殺之後把純潔的軀體暴露在這個罪惡的天地之間。李成全了她最後的兩個願望,使她從容走向紹興軒亭口。   
  秋瑾被殺,貴福又令李鍾岳去秋家搜查軍火,當然是什麼也沒查出。   
  他身處官場,卻天良未泯,不唯唯諾諾,唯命是從,既不肯逼供,查抄軍火又無功而返,竟然還提出無證不可殺人,因此得罪了頂頭上司,貴福他們當然容不下他,不久他就被撤職。目睹秋瑾的死,貴福他們的橫暴而無能為力,在離開紹興前夕,他「將大堂所陳天平架等劈毀」,並留下了「若借此想見好上台,便是禽獸」這樣的話。   
  在離任到杭州賦閒之際,李鍾岳每天反覆念叨著「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兩句 話,對秋瑾之死深自內疚,認為自己無能讓秋瑾活下來,別人雖可原諒他,但自己卻受到良心的責備。痛苦、悲憤之餘,他逐漸產生了以身殉道的念頭,經常獨自一人將密藏的秋瑾遺墨「秋風秋雨愁煞人」七字「注視默誦」,並為此泣下。甚至到了一天三五次,以至七八次的地步。在良心的自責下,他幾次自殺未遂,但他死志已決,最終自縊於屋旁,終年53歲,離秋瑾被害還不到一百天。「身後蕭條,幾不能棺殮。」噩耗傳出,無論識與不識,都為他歎息。   
  另有一人,是紹興「府署刑席」,我們只知道他姓陳,紹興人,「聞以辦秋瑾案為不然,告病辭去」。   
  在文明的陽光沒有照到的時代,在普遍的人性沒有覺醒的時刻,李鍾岳,一個地方官的 選擇,呈現了人性中美好的一面。1912年7月21、22日,《民主報》連續報道《西子湖濱之血淚》,《新浙江潮》主筆王卓夫說:「李公為專制時代良吏,既因秋案如是,乃附祀秋祠以光泉下,該社均表同情。」   
  至於張曾揚想調任江蘇,遭到當地反對,離浙不久就抑鬱而死。貴福想調任浙江衢州不 成,調安徽被當地所拒,最後只好改名換姓。   
  會稽知縣李瑞年後來被委為蕭山縣知事,沈定一通電反對,指他為秋案禍首,也沒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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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史的後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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