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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皇帝的五種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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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皇帝的五種命運 作者:張宏傑 
自序    
  對於「寫歷史」的人來說,「皇帝」是一個繞不過去的題目。為什麼?因為「皇帝」是傳統中國的「根本」。與現在我們提倡的「以人為本」不同,過去,中國是「以皇帝為本」的。在傳統中國,皇帝不是為國家而存在,相反,國家是為皇帝而存在。整個國家,就是給皇帝提供服務的莊園;全體臣民,都是皇帝一家人的奴隸;一切制度安排,都以皇帝一家的利益為核心。    
  「皇帝」對於傳統中國的重要性,從這個事實可以看得更清楚:浩如煙海的中國史,歸納起來只記載了兩件事———奪取皇位和保護皇位。    
  為了奪取皇位,幾千年中國烽火不息。孫中山說過:「幾千年來歷史上的戰爭,都是大家要爭皇帝。」    
  為了保住皇位,歷代中國帝王不得不絞盡腦汁,展開了鞏固統治的漫長接力。他們防範權臣、防範外戚、防範太監,直至防範自己的妻子兄弟;他們發明了「保甲制」、「連坐制」、「科舉制」、「文字獄」,從控制人民的身體發展到控制人民的頭腦,創造了舉世無雙的中國式專制監獄。「皇帝制度」或者說「專制制度」決定了中國文化的根本特徵,塑造了中國人的國民性格。    
  「皇帝」處於各種社會力量交集的中心,處於重重艱巨的政治任務之下,因為他用權力囚禁了萬民,他自己也被權力囚禁。因此中國式皇冠既神奇、璀璨、法力無邊,又沉重、巨大,令人舉步維艱。這種獨特的境遇是對人性的一個特殊考驗,而不同的人在這同樣的囚禁、重壓、撕裂下,表現出人性中截然不同的斷面。因此,皇帝們很容易吸引「寫史者」的筆觸。    
  2005年底,《當代》雜誌約請我寫一個歷史類專欄,起名叫《史記》,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一系列皇帝。在一年的時間裡,我在這個專欄中陳列了中國人在皇冠重壓下的各種表情:有的人,比如王莽,誤打誤撞,陰差陽錯地被「人民」戴上了皇冠。他想運用手中巨大的權力來給這些可愛的人民謀福利,卻因為不熟悉權力之車的性能,被中途甩下並碾死。有的人,比如楊廣,竭盡全力、機關算盡地奪取了皇冠,然後又狂喝酣飲權力之酒,毫無節制地搾取皇冠給他帶來的快樂,終於死於權力之酒的酒精中毒症。有的人,比如朱元璋,在中彩票式地由一介貧民成為皇帝後,即被失去皇冠的恐懼日夜籠罩,最終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狂」,瘋狂地屠殺昔日的戰友,製造了一起又一起荒唐透頂的文字獄。有的人,比如朱元璋的子孫朱厚照,卻從戴上皇冠的那一天起,就拚命想要甩下它,就像一匹烈馬要甩下籠頭一樣,因為皇冠帶來的束縛,不是庸常的人性所能忍受的。更有這樣一些人,比如光緒帝,他們天生的軟弱性格難以承受皇冠的重壓,原本可以平靜普通的人生,因為戴上了皇冠,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當然,相對於「皇帝」這個話題的巨大,僅僅展示皇位對人性的影響,無疑是非常不夠的。陳列這五種表情,我是想說明,「皇帝制度」不僅損害著民眾,也同時傷害著操縱這個制度的統治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統治者的損害,並不比對民眾的損害輕。除此之外,「皇帝」這個話題還應該有更核心的內容,因為,「皇帝」二字的本質就是「專制」,中國的皇帝制度,實在是人類史上「專制」的登峰造極之作。不論是把「皇帝現象」看成傳統文化結出的奇葩碩果,還是中國文化疾病的首要症狀,「皇帝」兩個字,都包含瞭解讀中國社會的大部分密碼。    
  為什麼「專制主義」為害中國最烈?為什麼我們如此難以擺脫千年相因的精神內核?在寫《史記》專欄的同時,我把相當多的精力放到閱讀秦始皇以前的歷史,以期梳理「皇帝制度」產生、發展和鞏固的過程,找出我們精神中的「專制性格」和「奴隸性格」的根源。這部分工作,就形成了這本書的後半部分內容。這部分內容,如果起一個副標題,可以叫做「中國上古史閱讀筆記」。通過爬梳剔抉,我發現,「專制制度」的根源遠比我們想像的要「根深蒂固」。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特徵:家長制、祖先崇拜、集體主義取向的形成和鞏固,都遠在「皇帝」二字出現前。「皇帝制度」的出現,不是秦始皇個人的天才發明,而是中華文明演進的必然結果,秦始皇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受制於「皇帝制度」兩千年,是這個民族不能逃避的命運。中國現代化進程中遇到的許多問題,比如「德先生」與「賽先生」遲遲不能落腳,比如公民意識、規則意識、寬容意識的缺乏,比如「熟人社會」,比如「守舊症」、「非我症」、「不合作症」、「麻痺症」,其根源都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的夏商周時代或者更遠的堯舜禹。從這個角度,我們可以更加深刻地理解中國文化轉型的艱難。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1)    
  一    
  這個孩子瑟縮在北風中,穿得顯然單薄了些。他不得不站在街角,因為王鳳府門口已經被拜年的人和車馬包圍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提籃子的小手已經快握不住了。那籃子裡,是一份貴重的賀禮:一壇宛城名酒。為了準備這些禮品,孩子的母親費了很多腦筋:他們一年到頭的所有收入,能有一大半是花在這些禮節上了。    
  終於出現了一個空隙,孩子立刻鑽了進去。大門兩側的石台上已經站滿了等候的人。孩子直接來到守門人面前,要求進去。    
  「我是大司馬的侄兒,我叫王莽。」孩子低聲解釋,為自己不得不做這樣的解釋而感到羞愧。    
  門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毫不留情地戳在孩子的臉上:「我怎麼沒聽說過?從哪來的?」    
  「大司馬是我四叔,我是他親侄子。去年過年我也來了,那時看門的不是你。」孩子囁嚅著,臉越來越紅,門口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這對談話者。    
  「親侄?」門人打量著這孩子普普通通的裝束,越發不相信孩子的話了,「撒謊都不帶打奔兒的。有事找大司馬以後再來吧,這兩天肯定沒時間。」    
  孩子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出來。他「啪」地把手裡的籃子摔在了地上,酒灑了一地,一轉身撥開人群,跑了。    
  二    
  這並不是王莽受到的第一次傷害,卻是他記憶中最深的一次。    
  作為當今皇帝的親表哥,誰都會以為王莽是在錦衣玉食中長大的,其實遠非如此。    
  父親去世時,王莽剛剛四歲。那時候,姑姑王政君雖然已經被立為皇后,但因為不受寵,所以王家沒有得到多少好處。直到王莽十四歲時,王政君成了皇太后,王家才突然顯赫起來,五個叔叔同日封侯。    
  在漢朝,權力必然導致腐敗。王莽的叔叔都進入決策層,連帶著眾多的表兄表弟也都迅速入仕,整個朝廷成了王家的天下。描寫王氏一家的熏天氣焰時說:自此時起,朝廷要官都出自王家門下。王氏一族,窮奢極侈,各路官員賄送的奇珍異寶,四面而至。後庭姬妾,各數十人,奴僕以千數。羅鐘磬,舞鄭女,作倡優,狗馬馳逐;大興土木,樓閣連屬彌望,假山高台,凌駕於長安城除皇宮外所有建築之上。    
  這些雄偉的建築中,卻找不到王莽的家。由於父親早死,王莽家並沒有享受到封侯的待遇,只是得到了太后的一筆定期補助。姑姑和叔叔們忙於扶植私黨,攬權納賄,大興土木,幾乎把這對孤兒寡母給忘了。沒有權力自然就缺少收入來源,和叔叔們比起來,王莽母子的日子相當清苦。    
  貧困因為對比而放大,傷害因為敏感而更深。對早熟的王莽來說,由地位及貧富差距而引起的屈辱感無疑是早年經歷中的重大心理事件。    
  因為上學時乘不起車馬,王莽要步行穿過長安街上的乞丐群,小乞丐們的眼神經常讓他一整天都心情抑鬱。冬天的早晨,他經常能在街頭看到凍餓而斃的屍體,達官貴人驅著高頭大馬從屍體邊走過,不屑一顧。王莽卻不能視而不見。    
  走在路上,他常常要躲避各種各樣的車隊。這些車隊通常會綿延半里地長,在長街上疾馳而過,半個城市如同地震般戰抖。如果誰躲避不及,被車馬刮踏,只能算你自己倒霉。車馬過去後,人們會紛紛撣著身上的塵土,對車隊發出惡毒的咒罵。    
  王莽不會開口罵人,但他內心的反感肯定比別人更甚。因為車隊的主人,往往是他的表兄弟們。對於這些整天名車寶馬招搖過市的表兄表弟,他既厭惡又鄙視。雖然同處一個城市,王莽卻與他們相隔這樣遙遠。華麗的外表掩藏不了他們內心的淺薄、愚蠢和無能,如果沒有叔叔們的權勢,他們不堪一擊。    
  貧困和苦難會賦予人正義感的說法至少在王莽身上得到了驗證。因為他們,王莽終生厭惡鋪張和招搖。    
  好強的寡母節衣縮食,把他送到名儒陳參門下,學習《禮經》。像所有的寡婦一樣,她在王莽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特別是當她的長子早夭使王莽成了獨子之後。雖然不太識字,她卻每天都要陪王莽溫書到半夜。她剝奪了王莽的童年,不允許王莽和街上的孩子玩。她要王莽出人頭地,光大家聲,為她這個被人忽視的寡婦爭取生活加倍的報償。    
  孤兒往往天生嚴肅,眼神裡有一絲憂鬱的底色。生活早早就教會他們如何應付挫折。王莽學習非常刻苦。他深知成績對自己的重要性:這是他個人奮鬥的重要資本。與權力中心的遙遠距離形成了強大的張力,深刻的屈辱體驗化作了向上攀登的不竭動力。地處孤寒、冷眼旁觀使他觀察到了社會的黑暗,聖賢的教誨灌注給他巨大的道德激情,而不幸的生活又鑄造了他堅強的意志。「不患寡而患不均」,「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這些話從他口中讀出來異常地慷慨激烈。他希望自己的智商將最終幫助自己走入權力中心,把這些寄生蟲一樣的表兄表弟踩在腳下,使這個世界變得更公平、更合理,而自己也最終將留名千古,光耀萬世。    
  三    
  中國文化早熟。早熟往往是一種有問題的成熟。    
  中國傳統思維的簡單化、一元化、以偏概全,曾經並且仍在給中國不斷製造問題。在過去的中國人看來,孝是一個人最重要的品質,一個人孝順,就意味著他會遵守秩序,忠於國君。從這個邏輯出發,中國人創立了幼稚的社會賞罰機制,那就是,把官位作為「德行」的報答。    
  《孝經外傳》記載的第一個典型人物是大舜。據說舜的父母兄弟對他都不好,合謀要殺死他,可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孝順父母。堯帝聽說了,就把兩個女兒嫁給他,後來又把帝位讓給了他。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孝子就得到了最豐厚的獎賞———帝位。    
  所以歷朝歷代,千奇百怪的「孝悌」行為層出不窮。古制父母死後守孝三年,可是東漢人趙宣一連二十多年都住在墓道裡,因此成了著名孝子,名氣很大,被舉為孝廉。同樣是東漢人許武,自己做了官,為了使兩個弟弟也取得做官資格,在分家的時候故意欺負兩個弟弟,把家產都據為己有。而弟弟們尊重兄長,毫無怨言,成了「悌」的典型,名聲遠揚,也被舉為孝廉。之後,許武才公佈了自己私藏的分家文書,說明是為了使弟弟們成名才這樣做的。結果許武也受到了讚揚。原因是他為了弟弟們的前途,自己甘願被人誤解,承擔罵名,於是他也被舉為孝廉,一門三孝廉,美名遍天下。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2)    
  這個故事充分說明了英模機制的尷尬。許武給中國人的邏輯思維出了一道難題,而答案是這樣令人啼笑皆非。往往是,一個人的行為越突出、越超乎尋常、越不近人情,他的社會聲望就越高,所得到的官位就越顯赫。    
  四    
  不管怎麼說,王莽早年的恭儉孝順出自天性,並非偽裝。    
  而系統的儒家教育,無疑引導王莽強化自己性格中的這些品質,並且形而上之。在他的時代,道德在正統觀念中是超越一切的最高價值,道德完善被認為是人生的最終目標。就像他為自己的學業感到自豪一樣,他也希望通過良好的品質獲得人們的肯定。    
  而在意識深處,他的道德完善熱情,則是出於在道德上壓倒其他王氏子弟的隱秘願望。他要用自己出眾的德行,來反襯自己諸多表兄表弟的放縱;他要憑道德資本,戰勝這些平日視他如無物的人。這是他唯一的優勢,他不能不充分發揮。    
  然而聖人的教導在一定程度上是不現實的。聖人錯誤地認為人的本性是完美無缺的,要求人嚴格克制自我的慾望,把自己裝到「理」的牢獄,修煉到一舉一動都符合「天理」。    
  按照儒教理想色彩濃郁的禮儀規範去為人行事,在現實生活中必然會遇到種種障礙和尷尬。青春期的王莽和所有的憤怒青年一樣單純倔強,他把這些障礙當成了對自己定力的考驗,當成了「為賢作聖」路上必然的磨難。他認為這個人人放縱苟且的社會是不合理的,和庸人的信念不同,聖人之徒必須讓社會適應自己,為此他就要帶頭克己復禮。被聖賢之道折服的他立下宏誓大願,要以古人為榜樣,特立獨行,做一個錯誤世界裡正確的人。他事母至孝,對長兄的遺腹子視如己出。他為人慷慨,經常周濟別人。他恪守古禮,路上遇到年紀比自己大的人,一定要退避三舍,躬身等長者走過,才直起身子。每次去見師長,他都鄭重其事地沐浴,然後穿戴整齊,帶上禮品。這些禮節只見於古書的記載,在上古實沒實行無法考證,反正在王莽所處的西漢末年早已失傳了。所以當王莽必恭必敬地躬著身子躲在路邊給人讓路時,別人投向他的目光,更多的是驚詫。然而王莽不以為意,經典的力量使他的腳步充滿自信。    
  所以他的行為自然就很「出位」,很引人注目。然而,王莽的真誠和單純也一目瞭然。西漢末年,人心還古樸,讚揚者畢竟多於指指點點者。以當今皇帝親表兄之尊,王莽「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謙恭孝友,確實與他那眾多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兄形成了鮮明對比。在那個十分關注人的道德品質的時代,王莽年紀輕輕,就確立了優良的社會形象。而這一形象被他的那些驕奢淫逸飛揚跋扈的至親反襯,顯得更加光彩照人。    
  五    
  雖然受到忽視,王莽畢竟是皇帝的至親,這一社會關係使他擁有普通人無法企及的潛在優勢,一旦機緣巧合,優勢就會轉化成巨大的現實利益。    
  成帝陽朔三年(前22年),大司馬王鳳病重。王莽遵從孝道,趕到王鳳府上去照顧病人。王鳳所患大約是腦血栓後遺症,偏癱在床。王莽代替僕人,親自給王鳳端屎端尿,「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盡心竭力。(《漢書·王莽傳》)    
  疾病使王鳳感覺到了異常的虛弱和無助,他沒有想到是這個平時沒怎麼關照過的侄子給了自己最需要的親情。而自己平日裡提攜備至的子侄,從小嬌生慣養,誰能吃得了這樣的苦。不要說收拾穢物,就是探望一次都是待不一會兒就匆匆離去。相比之下,王鳳不禁為自己以前對王莽的忽視深感愧疚。彌留之際,王鳳鄭重地把王莽托付給太后,要求多加關照。    
  根據王鳳的遺願,朝廷任命王莽為黃門郎。以前,每次王氏子弟入仕後,經常能聽到各種風言風語,而任命王莽後,王政君聽到的卻是由衷的歡迎之聲。大家都覺得,這樣出眾的人才早就應該進入仕途了。太后對王莽不禁刮目相看,她沒想到這個幾乎被自己遺忘了的侄子居然擁有這樣的影響力。老謀深算的她立刻看到了王莽的價值:他有助於挽回王氏家族不佳的名聲。不久,又升王莽為射聲校尉,進入中級官員行列。    
  王莽給官場帶來了一股新鮮空氣。王莽一點也不因身為外戚而有任何驕氣,對任何人都是和和氣氣,謙恭有禮。王氏子弟大都不學無術,而王莽卻精通典籍,學問出眾;王氏子弟爭相攬權納賄,王莽卻清廉自守,一塵不染;別人處理政務難免摻雜私心,王莽卻不偏不倚,處事至公。大家提起王莽,有口皆碑:對王莽不遺餘力的讚譽實際上就是對其他權貴行為的批判。    
  這一年王莽二十四歲,達到了心智完全成熟的成年。謙恭和氣的外表下隱藏著說出來會嚇任何人一跳的雄心:他要徹底改變這個不合理的社會,為天下立萬世太平之基,使自己躋身孔孟之列,被後世永遠景仰。    
  這是一個真誠的儒家式的雄心壯志。    
  要達到這個目標,他首先要一步步攀登到權力的頂峰,成為王鳳那樣的人物。    
  從自己的晉陞之路中,他已經切實體會到了聲譽的重要性。在以後的攀登過程中,他下意識重複自己的成功經驗,他的道德熱情被進一步激發,行動也更加有力。    
  他俸祿不多,卻經常傾囊資助別人,特別是自己以前的同學。    
  他傾其所有,把長兄的遺腹子的婚事辦得隆重盛大。侄子婚禮那天,正好王莽的母親身體不適,在婚筵上,王莽屢次離席,進入後堂。客人們不解其故,詢問僕人,才知道是王莽不放心母親的病體,去服侍母親用藥了。    
  他買了一個漂亮的女子,放在家中。此舉引起了人們的紛紛議論:王莽也這樣好色?在眾說紛紜之際,王莽對朋友公佈了答案,原來,這個女子是他為朋友朱博買的。這位朱博,政績卓異,可惜一直沒有兒子,王莽此舉是為了幫助朋友延續後代。    
  王莽的行為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像所有亂世一樣,西漢末年也是個道德淪喪的年代。越是污濁的空氣中人們越渴望清新。    
  不知不覺,王莽入仕已經六年,可是由於潔身自好,不結交權貴,不請托送禮,官位陞遷得很慢。    
  終於有人出來發言了。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王莽的叔叔成都侯王商向漢成帝上書,要求把自己的封地分給王莽。這實際是為王莽討封。有人帶頭,眾多儒學名士也趁機上書,頌揚王莽的品行。於是,在三十歲這年,王莽被封為新都侯,封邑一千五百戶,晉陞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由此,王莽經常隨侍在皇帝和太后左右,成為一個頗有影響力和權勢的大臣。雖然如此,他的作風依然不改,居官恭謹有加,地位越高,為人越謙和。他把封地上的貢賦全部用來資助儒生和名士,自己依然簡樸度日。他是個工作狂,工作起來通宵達旦,把自己任內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非常符合儒家標準。太后和皇帝都慶幸選對了人,不斷委以重任。又過了八年,深受輿論支持的他接替退休的叔叔王根,成為大司馬,社會輿論終於把他推上了權力的高峰。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3)    
  六    
  漢朝時候,流行天人感應論。董仲舒說,國君受命於天,如果稱職,上天會讓他江山永固;如果荒淫無道,就會更換代理人。當然,上天是講道理也講策略的,給犯錯誤的人出路,在改朝換代之前,會降下種種異常的自然現象來警告皇帝,直到確認這個人不可救藥了,才會從他手裡收回成命。反之,如果皇帝任務完成得出色,上天就會降下種種祥瑞,鼓勵他再接再厲。    
  董仲舒說,皇帝輪流做,然而,這種輪流是有順序的,這個順序就是「五行」,即金木水火土。比如秦朝是水德,那麼,繼承秦代的漢朝就是火德。    
  西漢末年,社會上經常流傳著改朝換代的傳說。每年,都會出現一些小道消息,說是某地某地出了什麼怪事,預示著將要改朝換代了,漢朝的火運已經到頭了,土德皇帝將要出現了。    
  大漢王朝的氣數看起來也確實快要盡了。    
  西漢末期,貧富分化達到了社會不能承受的極點。貴族擁有土地動輒幾十萬畝,而常年有數百萬流民無家可歸。上層社會風氣奢侈,靡費巨大,而越來越多的農民失去土地,賣身為奴。災異頻發,餓死者的白骨相望於道。人民的不滿情緒越來越濃,整個社會充斥著緊張不安的氣息,起義的烈火在四野蔓延。    
  皇室也惶惶不安,漢成帝自己在詔書中也不得不痛心疾首:「變異數見,歲比不登,倉廩空虛,百姓饑饉,流離道路,疾疫死者以萬數,人至相食,盜賊並興。」(《漢書·薛宣朱博傳》)    
  皇帝一次又一次下罪己詔,到天壇去跪拜上天,承認錯誤,可是形勢絲毫不能好轉。    
  漢昭帝元鳳三年(前78年)正月,泰山腳下突然降下一塊巨石。一位儒生上書昭帝,說泰山乃神山,泰山墜石,預示將有匹夫而為天子。他勸皇帝順天應人,擇天下賢者,讓出帝位。    
  理所當然,這位天真的儒生被砍了頭。    
  可是,後繼者居然絡繹不絕。宣帝之時,當時的一個小官蓋寬饒又上書,建議皇帝傳位於賢者。    
  這次皇帝沒敢動手殺他,而是迫令他自殺了。    
  漢成帝時,一個叫甘忠可的普通儒生寫了一本《包元太平經》,宣稱漢朝天命已終,應該重新受命,這樣就能延續漢朝的命運。他還組織了許多學生,到全國各地去宣傳自己的理論。甘忠可被關進了監獄,但他的弟子鍥而不捨地繼續宣傳,到了哀帝時期,居然得到了皇帝的認可。建平二年(前5年),漢哀帝真的舉行典禮,宣佈重新「受天命」,改號為「陳聖劉太平皇帝」。    
  可是改號之後,天下甚至比以前更亂了。建平四年(前3年),有傳言說大禍將要降臨,關東各地的人民「無故驚走」,數十萬人手持麻稈在全國各地奔走祈禱,據說這樣可以避免天崩地裂的大禍。幾萬人聚集到長安城裡,半夜三更祭祀「西王母」,點火遊行,「擊鼓號呼相驚恐」,弄得整個長安城徹夜無眠。(《漢書·哀帝紀》)    
  看來,文字遊戲騙不了上天,上天改朝換代的決心是已經下定了。    
  七    
  登上了權力頂峰的王莽俯視天下,看到的是一片末世衰敗的景象。    
  混亂他不怕,他甚至希望再亂一些,那樣,他的能力才會更好地體現。他要讓奄奄一息的大漢王朝在他手裡重新強壯起來,他要讓流離失所的百姓重新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他相信自己的雄才大略,相信自己已經掌握了聖人之學,他用《周禮》和《論語》為指導,澄清天下,應該指日可待。    
  他興致勃勃地開始了改造帝國的計劃。    
  他首先希望以自己為表率,扭轉社會奢侈的風氣。他要求政府工作人員剎住浪費之風,自己上下班坐的馬車、穿的衣服,都儉樸得不能再儉樸。    
  做了大司馬之後不久,王莽的母親病了,達官貴人紛紛到王莽家探望。出來待客的婦人穿著粗布衣裙,臉上也不施脂粉。貴夫人們都以為是王家的女僕,及至介紹才知道竟然是王莽的夫人,轟動效應可想而知。一時間,王莽家的儉樸作風傳遍長安,奢侈之風果然大減。    
  第二步,王莽通過艱苦的鬥爭,動員政府通過了著名的「限田令」,禁止豪強大戶佔有過多土地。    
  上任第二年,王莽又以王太后的名義,宣佈把王家的所有土地,除了墳園之外,全部捐給貧民,以此帶頭推動「限田令」的實施。    
  這幾把火燒得非常漂亮,一時間,王莽為首的政府獲得了極高的支持率,整個下層社會歡欣鼓舞,以為天下大治的時候終於就要到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極權政治中,每個人的政治生命都是脆弱的。漢成帝的死打亂了王莽的整個計劃。    
  成帝綏和二年(前7年),王莽上任不到六個月,漢成帝去世。由於無子,詔定陶恭王子繼承帝位,是為漢哀帝。    
  哀帝上台的第一件事,是大搞自己的裙帶。他違背禮儀規定,擅自尊自己的祖母傅氏為恭皇太后,與王政君並尊。並且在宴會的時候,把傅太后的座位與王太后平等安放。    
  這是完全不符合禮法的事情。傅太后的名稱本來已經可疑,即使真的做了太后,與王太后也有正庶之分,怎能並尊!王莽見此情形,嚴厲斥責太監:「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與至尊並!」立刻命令把傅氏的座位搬到一邊。    
  傅太后一怒之下,索性不出席宴會。就這樣,王莽不識時務地得罪了新帝。這年七月,王莽被免職,回到南陽封地閒居。    
  奮鬥了幾十年的成果就因為一次大義凜然而失去了。做模範有時必須付出代價。    
  這一年王莽三十九歲。    
  八    
  這次挫折,對以政治為生命的王莽來說,無疑是嚴重的。但是,王莽有著鋼鐵般的性格,挫折於上升期的他,就像給好鋼淬一次火,只會讓他更加堅韌。    
  在血親社會,血緣是最有力的理由。新帝登基,王氏的血統立刻貶值。王莽和王政君都是明智之人,他們順從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離開政治中心,過起了隱居生活。他們有足夠的耐心,就看上天是否能再次給他們機會了。    
  然而,王莽並沒有真的閒下來。二十年的政治生涯已經使他由一個單純的儒生變成了政治動物。他已經深深領略了權力的滋味,這滋味讓人嘗了一口,就再也不能放棄。他渴望著再過日理萬機廢寢忘食的生活,渴望著再次見到人們在他面前必恭必敬誠惶誠恐,渴望再一次體驗掌握千萬人命運的強大感和改造山河建功立業的成就感。如果能夠再次掌握權力,他甘願付出任何代價。    
  多年周旋在政治漩渦之中,王莽已深諳政治的玄機。他的理想主義絲毫沒有動搖,但是他實現理想的方式卻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剛入仕途,他只知一味剛強,做事恪守原則,說話直言不諱,這種性格使他在宦海沉浮的前幾年吃盡了苦頭。而現在,他在剛強中已經糅入了一絲陰柔,做事更講究方式方法,他知道了進退,知道了等待,知道了利用他人的弱點。    
  他一如既往地維護著自己的道德形象,他知道,這是他政治生命的基礎。人們對道德楷模的要求是苛刻的,他們把慷慨的讚美送給你的同時,要求你在道德枷鎖下不能有一絲鬆懈。因此,他必須傾盡全力,戰戰兢兢,把自己打扮得毫無瑕疵。為了這一點,他有時也不得不矯飾自己。道德於他,此時已由單純的目的變成了手段。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4)    
  他知道了,為了達到光明的目的,有時要用不光明的手段。    
  在閒居的日子裡,王莽做了這幾件事情:一是傾心結交官員,特別是知識分子,建設自己的人際資源網;二是密切關注朝廷政局變化,同時又絕口不談政治,不惹是非;三是繼續進行自己的形象建設,豐厚自己的人格資源。    
  真是天將亡漢,剛剛登上帝位的漢哀帝恰好是歷代皇帝中最不爭氣的一個。上任之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封外戚,祖母傅太后和母親丁後兩家的親戚一股腦兒擁進朝廷,當仁不讓地佔據了各路要津。這個時候,人們才又想起王氏外戚的好處,王家雖然驕奢,但畢竟大都是有能力的人,在他們的控制下,朝廷的運轉基本正常。而傅、丁兩家大都是草包,因為意外的機緣成了皇親,便如同鄉下人進城,恨不得一天之內把所有的東西都抱回家去,剛剛進入長安就忙著起宅第,買僕人,講排場,比闊氣,一上任迫不及待地鉤心鬥角,賣官鬻爵,大開貪賄之門。一時間,整個政府上下雞飛狗跳,烏煙瘴氣,長安城的奢侈之風再一次興起。    
  哀帝做的第二件事是搞起了同性戀。他喜歡上了一個叫董賢的漂亮侍從,兩人很快就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哀帝停止了王莽的「限田令」,一次賞賜給董賢二十萬畝土地,不久又任命二十二歲的董賢為大司馬。為了表達自己的愛意,哀帝甚至想把皇位讓給董賢。    
  漢朝的衰敗在哀帝手中達到了頂點,混亂的朝政加劇了人民的痛苦。他使漢王朝喪失了最後一點人心,各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局勢,哀帝如上文所述,搞了一次荒唐的「再受命」儀式。這個儀式反而再明確不過地說明了大漢王朝已經喪盡人心。    
  王莽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長安城內的一幕幕光怪陸離的鬧劇,平平靜靜地讀書養性。這時,他家裡出了一件意外之事。他的二兒子王獲因事一怒之下,失手打死了一個奴隸。    
  當時的豪貴之家,每家都有幾百名奴隸。奴隸是可以像牛馬那樣在市場上公開買賣的,沒有人把他們當人看,失手打死了,官府罰幾個錢就了事了。    
  王莽卻不這樣看。「天地之性人為貴」,在儒家看來,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奴隸制本來就是不合理的。奴隸也有自己的生命尊嚴,也有自己的基本權利。    
  經過痛苦的權衡,王莽命令王獲自殺以贖罪。只有這樣,他才能維護世界觀的統一。而且,下意識中,王莽明白這樣處理,會帶來巨大的轟動效應。    
  全家上下一下子亂了套,王莽的夫人急得要和王莽拚命,終日以淚洗面,兒子女兒都在王莽面前連日長跪,為王獲求情。    
  作為一個政治家,王莽的兒女之情是比較淡薄的,但並不是沒有感情。做了這個決定之後,他也經歷著痛苦的煎熬,那畢竟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親生骨肉。更何況,這次所有的親人都站到了對立的一邊。    
  然而,王莽已經習慣於在情感和禮法發生衝突時無條件地倒向禮法。四十年來的修身磨煉似乎就是為了面對今天的考驗。要做改天換地的聖人,要做出經天緯地的大事,他就不能按常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他得把自己變成刀槍不入的超人,變成超越世俗情感的神,這樣才能承擔起挽救天下的重任。天理和人欲的交戰中,後退一步,就前功盡棄。    
  上天也許是用這件事來考驗自己能否承擔大事。王莽把拳頭握得緊緊的,關節都要碎了。他以為自己已經煉就了鐵石心腸,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的心還保持著幾分彈性。每一個夜晚,他都幾乎要向感情投降,然而隨著天明的到來,理智又一次佔了上風。    
  王莽的意志最終不可違背,經過幾天的爭執,王獲終於自殺。    
  這件事震動了整個社會。人們沒法不震動,人們沒法不感動,人們沒法不敬仰。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啊,他確實已經接近了聖人的高度,讓人只能仰視,心懷慚愧。在這個裙帶成風的黑暗時代,王莽的行為像一盞明燈,給人們的心靈帶來了希望。    
  王莽像一個高明的演員,給人們留下了最動人的造型。是啊,在這個綱紀崩潰的時代,人們最痛恨的是上流社會的窮奢極欲,最痛恨的是裙帶成風。而王莽恰恰恭儉勤政,恰恰大義滅親。他準確地擊中了人們感情中最脆弱的部分,讓所有人的心都成為俘虜。    
  哀帝元壽元年(前2年)正月初一,發生日蝕。在漢朝人看來,這是上天明確無誤的警告。哀帝驚恐不已,下詔讓大臣們獻策。鬱鬱已久的大臣們紛紛上書說這是上天對王莽遇到的不公正待遇的反應。鑒於輿論的壓力,哀帝只好以侍候王政君的名義讓王莽重返京師。    
  九    
  還沒等王莽為重新獲得權力進行更多的努力,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二十五歲的漢哀帝突然去世。而在此之前,他的祖母與母親傅、丁兩後都已去世。上天又一次向王莽露出笑臉。    
  在漢哀帝胡作非為的時候,王政君默默地獨居深宮,不動聲色,而現在,這個資深女政治家以迅雷之勢採取了行動。在哀帝去世的當天,她就駕臨未央宮,收取了皇帝的璽綬。接著召見大司馬、皇帝的情人董賢,問他打算怎麼處理皇帝的喪事。乳臭未乾的董賢在王政君面前居然嚇得連句完整話都說不來了。王政君馬上拈出了這個人的輕重,命使者火速召王莽進宮。    
  王莽又成了大司馬。    
  王莽做的第一件事是罷免董賢,此人早已成為哀帝的替罪羊,成為人人痛恨的目標。董賢畏罪自殺後,沒收其財產四十三億錢,充實國庫。    
  王莽做的第二件事是選立中山孝王之子,九歲的劉衎即位,是為漢平帝,此人與無子的哀帝血緣最近,立他為帝順理成章。同時,王莽命令,平帝的親屬不得進京,以絕外戚之患。    
  接著,他把傅、丁兩氏的外戚全部趕出長安,任命自己那些名聲良好的朋友親信佔據要津。挖傅、丁兩後的墳墓,以平民憤。    
  三件撥亂反正的大事作罷,整個大漢天下歡聲雷動。久久壓抑的人心得到了充分的舒展,人人都以為,災難終於過去,光明就要來臨。王莽贏得了全國人民的信任。大漢王朝在王莽的領導下,眼看就要邁入一個全新的時代。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5)    
  十    
  有人說王莽處心積慮地篡位,而實際上,他更像是被民眾一步步推到皇帝的寶座上去。    
  漢朝時的上天和民心看來是心有靈犀,高度默契。王莽執政前的百十年間,災異屢見,什麼夏天降霜,冬天打雷,山崩泉湧,地震石隕,日蝕月蝕,星辰逆行,老天爺搞神弄鬼,忙得不可開交。《春秋》所記載的災異品種在西漢末年幾乎都全了。一旦有了一點什麼事,老百姓們就捕風捉影,添油加醋,三人成虎,口耳相傳,鬧得天下人心惶惶。    
  可是,王莽上台後,這類災異漸漸消失了。相反,「祥瑞」卻漸漸出現了。    
  祥瑞這個東西,是上天心情愉快的表示。如果天下大治,人心舒暢,上天就會降下些稀奇好玩的東西,以資精神鼓勵。漢武帝打獵的時候,就捕獲了一頭獨角怪獸,被認為是白麟,一種傳說中的瑞獸。於是舉國同慶。漢宣帝的時候,有成千上萬的五色鳥飛到長安附近的宮苑,許多人都一口咬定是親眼所見。於是皇帝上尊號,百官加官晉爵,大家急忙進行自我獎勵。    
  元始元年(公元1年)正月,王莽就任六個月之後,南越人向朝廷進獻了一隻白雉、兩隻黑雉。儒生們一查古書,《尚書》記載周朝之時,越裳氏曾向周成王進獻白雉。這件事在此時重現,顯然是「周成白雉之瑞」。於是有人上書,應該像封周公那樣封王莽為「安漢公」,增加二萬八千戶封戶。此議一出,群臣紛紛響應。    
  王莽再三辭讓,最後接受了這一稱號,但拒絕接受封戶。    
  《漢書 王莽傳》說此事是王莽暗示地方官搞的陰謀,這一說法像諸多其他不利於王莽的記載一樣,是缺乏根據的臆測。更大的可能是,西南地區的地方官主動策劃了此事。這件事,從一個側面反應了王莽執政得到了地方官員們的擁護。    
  王莽的政策方針完全遵循儒家理論,他不搞裙帶關係,不封王氏子孫,而是尊崇皇族。他依《周禮》的精神,封宣帝子孫三十六人為列侯,平反了一批冤假錯案,解放了一批皇族後裔。此舉一下子贏得了皇族的擁護。    
  他號召官員們節儉度日,與百姓共患難,帶頭捐款一百萬錢,捐地三十頃,用來救助貧民。每遇水旱災害,他就吃素,與民同甘苦。在他的帶領下,共有二百三十名貴族捐獻田地,分給貧民。    
  王莽按照《周禮》的記載,在全國建立倉儲制度,儲備穀物,做賑災之用。他按照上古傳說,改革官制,設置「四輔」,加封周公、孔子等聖賢的子孫。    
  王莽還大興教育,擴大太學招生量,太學生數量很快翻了幾番,突破一萬人。他還在各地廣建學校,徵召「異能之士」,拓展了普通知識分子入仕的渠道。    
  和此前的一派亂象相比,大漢朝在王莽的治理下,真的是撥亂反正,蒸蒸日上。由於王莽不遺餘力地大抓意識形態建設,紀綱恢復,社會正統價值觀念得以弘揚,所以社會風氣明顯好轉。從王公貴族到知識分子再到普通百姓,都覺得「道德楷模」王莽是他們利益最好的代言人,王莽具有超人的品格和能力,是人民信得過的領袖。    
  一個隱秘的想法在全國人民心中蠢蠢欲動:為什麼不讓王莽做皇帝呢?    
  人們對劉姓子孫已經失去了信心,漢平帝長大了,也不會好到哪兒去。由於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論深入人心,漢朝老百姓人人都知道「皇天無親,惟德是輔」,王莽符合皇帝的條件。讓王莽做皇帝,天下人的利益就有了永遠的依靠,就可以避免平帝親政後受二茬苦遭二茬罪。    
  不過,這個想法想想可以,說出來的風險太大了。惡莫大於叛逆。所以,人們所能做的,就是千方百計表達對王莽的支持,呼籲提高王莽的地位,至於最後高到什麼程度,大家盡量不去想,以免受到心中罪惡感的壓迫。    
  千萬人的想法匯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無形然而能量巨大的洪流,並且像滾雪球那樣,勢力越來越大,終於,把全國人都裹挾進去,形成了崩天裂地的巨大勢能。    
  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漢平帝十二歲,按《周禮》到了結婚的年齡。王莽發佈詔書,在天下博采名門之後,選拔皇后。為了避嫌,特意提出自己的女兒不參與競爭。王政君同意了這個提議。    
  消息傳出,社會上反應強烈。大家都覺得這樣對王莽不公平,每天都有上千人上書朝廷,和朝廷論理。這其中大部分是普通老百姓和學生。上書的人擠得政府門前水洩不通,幾乎形成騷亂。王莽還特意派遣長史到各處去做工作,勸阻人們。結果上書的人更多了,一天數千起,人們紛紛呼籲:「願得公女為天下母。」形勢迫人,王政君只好收回成命,把王莽的女兒列為候選對象。結果不言而喻,王莽之女獲得最廣泛的支持,順利地成為大漢皇后。    
  朝臣查閱古書,上古的天子封後父的土地多達百里,所以加封王莽二萬五千六百頃土地。王莽反覆力爭,終於退回了土地。按過去的先例,聘皇后的禮金達數萬萬錢,王莽只接受四千萬,還把其中三千三百萬用來周濟別人。    
  第二年,漢成帝成婚,有大臣提議應該加封王莽為宰衡,位在所有公爵之上。幾天之內,就有八千百姓和官吏上書朝廷,支持這一建議。宰衡一職,是把上古伊尹和周公兩大名臣的封號合起來起的新名,古所未有。王莽求見王政君,痛哭流涕地拒絕這一封號,並且以稱病辭職為要挾。但是朝廷堅決不許,最後只好接受了這一封號,同時,從封賞中拿出千萬,交給侍候王政君起居的官員,表示其孝敬之心。    
  大漢在王莽的領導下繼續欣欣向榮。元始三年(公元3年),王莽主持重訂了「車服」制度,全國人民的著裝、住房、器用按等級得到了整齊劃一。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根據德政精神,下令對老人、兒童不加刑罰,婦女非重罪不得逮捕,並且按《禮記》的記載,修建據說上古時曾有過的明堂。一時之間,文治達到極盛。大學者揚雄也被王莽的煌煌治績所傾倒,孤傲的他滿懷熱情地作了《劇秦美新》一文,讚頌王莽的偉大。他說,王莽的治理完全符合先聖精神,在他的領導下,大漢王朝「帝典缺者已補,王綱弛者已張,炳炳麟麟,豈不懿哉」!他激動地讚美王莽之治「鬱鬱乎煥哉」!    
  元始五年(公元5年),王莽當政五年之後,朝臣又總結王莽的治績,說他的德行,為天下紀,他的功業,為萬世基,提議加封「九錫」。    
  九錫是九種極尊貴的物品,加九錫,就意味著取得了接近皇帝的地位。消息傳出,不長的時間內,朝廷竟然收到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的上書,支持給王莽加九錫。數字之所以如此精確,是因為《漢書》作者班固核對了當時的政府檔案。    
  四十八萬多件上書在漢朝意味著什麼呢?西漢末年,全國人口不過數千萬。其中絕大部分是文盲,識字者不過數百萬。而在長安附近,能夠上書的知識分子加起來也不會比四十八萬多多少。這就是說,幾乎所有有能力上書的普通百姓,都參與了這次運動,如果在當時進行民意測驗,王莽的支持率肯定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在高層官員中,支持給王莽加九錫的王公列侯及卿大夫達九百零二人,幾乎佔了全部。    
  幾乎所有的手都想把王莽推向「至尊」的寶座。    
  元始五年(公元5年)五月,漢王朝在未央宮舉行盛大儀式,為王莽加封九錫。策文說:「輔朕五年,人倫之本正,天地之位定。……復千載之廢,矯百世之失。……動而有成,事得厥中,至德要道,通於神明。」(《漢書·王莽傳》)    
  這道眾臣精心撰寫的策文,把王莽神化到了半人半神的地步。而九錫之制從形制上更是把王莽從眾人中分別出來。專門為王莽設了宗官、卜官、史官、祝官。王莽出行,坐特殊形制的車,樹九絛龍旗,執金斧玉勺。這種充滿神秘氣息的儀式,無疑使王莽的形象大為神化。    
  終於,在王莽加九錫之後七個月,長安附近有人在挖井時挖到了一塊上圓下方的白色石頭,上面赫然刻道:    
  告安漢公莽為皇帝。    
  這出歷史大戲,馬上就要接近高潮。所有的人都屏息靜氣,整個劇場暫時出現了可怕的寂靜。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6)    
  十一    
  剛剛上台的時候,王莽絕沒有想到做皇帝。他確實想傚法周公,做一個完美的道德標準。周公之偉大,正在於他可做天子而沒有做。    
  「篡逆」是整個漢語系統裡最醜惡的一個詞,王莽怎麼會讓這個詞做自己名字的定語呢?    
  在漢語裡,克己,就意味著偉大。    
  然而,當民意大潮漸漸湧起的時候,他的心理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民心就是天心,難道上天真的要自己做皇帝嗎?一想到這裡,思緒不由自主地迅速遊走,開創新王朝、九五至尊、萬歲、萬世、龍、明黃色、朕……這些輝煌崇高的字眼在眼前不連貫地跳動起伏;群臣在自己腳下匍匐,億萬人山呼萬歲,自己站在人世最高點,與天相通……這些情景讓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激情在心底抑制不住地洶湧,稍不努力,就要氾濫出來……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內心對皇帝的渴望,是那樣的強烈。    
  如果上天真的屬意於我,又有什麼不對呢?周公不能做皇帝,是因為他輔佐的周成王乃是自己的親侄,天命在周,沒有必要取代同姓。而現在,劉姓似乎真的失去了天心,上天似乎真的在尋找一個新的代理人,如果上天真要改朝換代,誰會比我更適合呢?只有獲得皇位,才能使自己的事業獲得永久的保障。    
  王莽畢竟是凡人,一波又一波洶湧的民意漸漸把他拍暈了,特別是在加九錫之時那四十八萬件上書,件件情真意切,字字出於百姓內心啊!這樣感人的事情,前無古人,想必也後無來者。讀著一封封稱頌自己的奏折,聽著那一句句悅耳動聽的詞句,王莽也不得不覺得自己真的是偉大、正確,真的是經天緯地之才。    
  聽聽他們都說了自己些什麼吧:    
  普天之下,惟公是賴……    
  欽承神祇,經緯四時,復千載之廢,矯百世之失,天下和會,大眾方輯……    
  四海雍雍,萬國慕義,蠻夷殊俗,不召自至……    
  揆公德行,為天下紀;觀公功勳,為萬世基……(《漢書 王莽傳》)    
  如果需要自己挺身拯救這些可愛的人民,自己為什麼不能獻身呢?    
  其實,在執政不久,王莽就敏銳地嗅到了百官頌詞中的特殊味道,在民眾的一次次推戴中,他心領神會,通過自己的行為恰到好處地參與了導演。他越謙虛,百姓就越急迫;他越無私,百姓就越狂熱。他就在這洶湧的大潮中,半真半假半推半就地向前走著,終於,「告安漢公莽為皇帝」的符命出現了。    
  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直到這個時候,王政君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人的目的是想顛覆大漢江山!老太太勃然大怒,說:「此誣罔天下,不可施行!」(《漢書·王莽傳》)    
  王莽卻認為這一符命是真的。本來,符命這種東西,並非不能偽造,但他不願往那方面想。在下意識裡,王莽其實是在盼望著這道符命的出現,也相信這道符命必然會出現。    
  但,他不能即皇帝位。因為在堅硬真實的倫理道德面前,虛幻的天意畢竟有些虛弱。退一步講,即使天意昭昭,他也不能立刻接受。因為按禮的精神,遇到這種事必須極力推辭。    
  大臣們卻迫不及待,他們再三譬喻,做通了太后的工作。王政君發過火之後,明白大勢已去,明智地選擇了沉默。然後,大臣們又來做王莽的工作。    
  王莽的工作就不那麼好做,不論人們如何勸解,他就是不肯邁過這最後一道坎。當然,王莽也絕不否認符命的真實。經過反覆爭取,達成妥協:王莽不做皇帝,但又不能違背上天旨意,因此,攝行皇帝之事,稱「攝皇帝」,將來皇子長大,仍要還政。    
  王莽的舉動堵住了所有準備指責他篡逆的嘴。    
  十二    
  上天好像不滿意王莽的謙虛,催促他即位的符命一道又一道:    
  齊郡臨淄縣昌興亭長辛當夢見天公派人告訴他:「攝皇帝當為真。」並且說,為了表示神異,亭中當有新井。辛當早上起來跑到亭上一看,亭中果然出現了一口很深的新井。    
  從全國各地都送來帶有天命信息的奇石。王莽去未央宮前觀看這些奇石時,突然天風大作,塵土瀰漫,風過之後,奇石前出現了銅符帛圖,上面寫道:「天告帝符,獻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    
  面對上天的催促,王莽說:「臣莽敢不承用!」但是還是不即位,只是讓大臣們上書時不稱「攝皇帝」,而直稱「皇帝」。但攝政性質不變。    
  王莽就這樣,走一步,停一停,逐步消解掉可能出現的不滿因素,讓天下慢慢適應改朝換代的現實。應該說,他做得相當高明。    
  十三    
  初始元年(公元8年)十一月的一個黃昏,一個學生模樣的人來到劉邦廟門前,求見守廟官員,說有要事相告。    
  這個學生一臉神神秘秘,從懷裡掏出兩個銅盒,交到守廟官手裡,說昨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醒來後就看見身邊有了這兩個盒子。守廟官打開一看,一個盒子裡裝著一幅圖,寫著「天帝行璽金匱圖」,另一個裡,是一封信,《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原來是上天和劉邦的神靈寫給王莽的信,說他是真命天子,要他即位,改朝換代,新朝的名字,就叫做「新」。    
  劉邦還特意在信上寫了十一個人的名字,說這些人是新朝的輔佐大臣,要王莽重用他們。    
  符命被火速送入宮中。    
  王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事打亂了陣腳。他沒有理由置這道符命於不顧。因為這道符命以不容分說的口氣,規定了他即位的時間,甚至規定了新王朝的稱號。這就迫使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決定,或是宣佈此符命為假造,逮捕獻符人;或是接受符命,打亂自己的計劃,提前即位。    
  這道符命還真值得懷疑,最可疑的一點,是「劉邦推薦」的十一人名單。這十一人,有八位是他的親信,而另外三位中,兩個分別叫王興、王盛,不知是何許人也,最後一個,居然就是獻符人哀章!這太容易讓人引起種種聯想了。    
  然而,靜下心來一想,王莽卻發現他居然不能懷疑,只能接受。首先,他真誠地信奉古書經典,相信符命的存在,雖然符命中有可能存在假托,但那是個別現象。其次,這道符命如果被宣佈為假,那麼以往的種種祥瑞符命也都值得懷疑,天命在他的說法也就值得懷疑,這無論如何是不能接受的。而且,已經有人在對符命竊竊私語了,在目前形勢下,任何符命他都不能懷疑,即使錯了,也只能錯到底,否則就是給人口實,就會引起多米諾骨牌效應,威信一落千丈。第三,這道符命製作精美,格式完全符合禮儀,不像以往有的符命語焉不詳,粗俗鄙俚,不能登大雅之堂。第四,也就是最關鍵的一點,符命明確規定了即位時間,使他沒有任何理由再推讓拒絕,也就意味著為他解決了最大的禮儀上的難題。因此,這是個絕好的機會!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7)    
  王莽徹夜不眠,在房間裡一趟趟來回走著,不時拿起這道符命,端詳一下。已經過了子夜時分,他下令,立刻召親信大臣入宮!    
  大臣們看過符命,立刻向他叩首祝賀,一致認為應該順天應命,立刻即位。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天已經快亮了,他們火速起草了一道詔書:    
  予以不德,托於皇初祖考黃帝之後,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屬。皇天上帝隆顯大佑,成命統序,符契圖文,金匱策書,神明詔告,屬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漢氏高皇帝之靈,承天命,傳國金策之書,予甚祗畏,敢不欽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變犧牲,殊徽幟,異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為建國元年正月之朔,以雞鳴為時。服色配德上黃,犧牲應正用白,使節之旄幡皆純黃,其署曰「新使五威節」,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漢書·王莽傳》)    
  十四    
  話說長安東城仁義巷有個賣燒餅的漢子,為人老實懦弱,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烤上百來個燒餅,沿街叫賣,賺幾個小錢,養家口。這一天早上,也是運氣不好,好好地走在路上,突然被石頭絆了一跤,提籃裡的燒餅撒得滿街都是,待拾起來時,已被無賴小兒搶去好幾個,因此悶悶不樂,叫賣也無精打采。正在這時,突然身後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王盛!王盛!快點回家,有一群官人在那等你呢!」    
  王盛回頭一看,是自己的鄰居錢大麻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糊里糊塗跟著他回到家裡,只見自己家門口圍了一大群人,還有不少當官的,見了他,人們便喊起來:「來了!來了!」    
  王盛不知道怎麼回事,嚇得他兩腿發軟,上前就要給當官的叩頭,不想那當官的倒紛紛跪倒在他面前,王盛嚇得手一抖,半籃燒餅又打翻在地。當官的說什麼,全沒聽清,糊里糊塗被推上一輛馬車,往皇宮駛去。    
  過了好半天,在人家再三解釋下,他才知道,上天把他的名字寫進符命裡,讓他輔佐新皇帝王莽,他現在已經是「崇新公」了。    
  轉眼到了皇宮,洗澡更衣,修鬍子梳頭髮,打扮停當,立刻把他送到未央宮前,參加新帝登基典禮。    
  巍峨的未央宮裝飾一新,在朝陽下金碧輝煌,殿前廣場上旗幟在微風中獵獵飛揚,夾陛而立的一列列武士手持長槍,挺胸收腹,默默對視,數千名文武官員穿著最盛大的禮服,排列整齊,神情莊嚴,垂手肅立。隨著司禮官的一聲長叫,悅耳的鼓樂立刻響徹雲霄。    
  一個頭戴純金平天冠,身穿明黃色龍袍,腳登厚底皮靴的個頭稍矮的中年人在宦官的引導下緩步走向寶座。王盛注意到,這個人的靴子底有三寸厚,他長方臉,眉宇間滿是莊嚴,方方的下巴顯示著異乎尋常的堅定。    
  王莽轉過身,默默地注視著腳下黑壓壓的文武百官,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良久,他才從宦官手中拿過詔書,聲音洪亮地讀了起來。    
  讀詔畢,王莽停了一下,又高聲對群臣說:「昔周公代成王攝政,最終使成王歸位。如今我為天命所迫,不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此時心中的滋味,一言難盡!」    
  說著,語調已轉悲涼,無數往事湧上心頭,一時悲情難抑,熱淚突然奪眶而出。    
  群臣立刻匍匐在地,「萬歲」的呼聲如山呼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皇宮,又瀰漫到整個京城。長安城內外,一派喜氣洋洋,百姓自發地穿上新衣,燃起煙花爆竹,大事慶祝。他們感到特別的高興,因為王莽的登基,每個人都有一份功勞。    
  歷史上空前絕後的「民選皇帝」誕生了。    
  十五    
  所有的中國人心中都有一個夢,那就是上古時候。    
  據說那個時候,天特別的藍,水特別的清。人民在堯、舜等人的領導下,過著牧歌式的生活。    
  那個時候,天下沒有黑暗,沒有不公,沒有人剝削人、人壓迫人。天下為公,實行井田制,有福大家享,有難大家當。人們的道德水平都很高,人人遵守秩序,「市無二賈,官無獄訟,邑無盜賊,野無饑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漢書·王莽傳》)。人人都拾金不昧,而且男人和女人走路都不走同一條路,專門有「男路」和「女路」。    
  中國的政治家特別強調秩序。在他們眼裡,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靜態的,條理分明的。所謂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三皇治世,五帝定倫,長幼尊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是上天早就規定好了的,並且在《周禮》等上古傳下來的經典中闡明,天子的使命就是使一切回到原來的規定上去,克己復禮。    
  使這個混亂的世界回復到有秩序的上古時代,是過去每一位政治家的最高夢想,也是所有老百姓的最高夢想。    
  十六    
  之所以含辛茹苦,殫精竭慮,拚命奮鬥,犧牲了自己的兒子,犧牲了自己的健康,犧牲了做人的快樂,王莽就是為了這一天,能夠踐履至尊,手握權柄,來改變萬惡的現狀,來實現復古這一輝煌的夢想,實現把《周禮》變成現實這一人間奇跡。    
  王莽沒有必要去考慮古代經典的正確性。這就像日月之明,是不需要證明的先天真理。因此,他也沒有一秒鐘懷疑自己徹底按古代經典去用人行政,會不會取得成功。    
  皇帝和「攝皇帝」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滋味。現在,他分明感覺到自己已經站在了天地之間,身上充滿了神性,肩上沉甸甸地承擔了上天親手壓上的擔子。這擔子,點燃了他體內的巨大能量。俯視天下,他心中湧起一股慈愛。他要對得起這些赤子一般可愛的子民。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這個原來的工作狂現在變成了工作機器,每天工作量達二十個小時,經常連續幾天不休息。激情就像熊熊燃燒的大火,吞沒了王莽。他召來博學的大臣儒生,日夜探討上古的制度,他們像一群考據學家,在語焉不詳的經書中艱苦地跋涉。    
  再難,他們也要走下去。因為,這是天下人福祉的關鍵所在。    
  經過周密的思考,一項項措施出台了。    
  首先,恢復了上古的井田制,均分天下土地。    
  貧富不均已經發展到了極端,嚴重地威脅著社會的穩定。只有改革土地所有制,才能長治久安。    
  上古時代,之所以人人富足,是因為土地均等。因此,王莽規定,人均土地一百畝,多佔土地的人家,不管是富豪巨室還是普通百姓,立刻要無條件交出土地,分給貧民,土地不許買賣抵押。    
  第二項,是禁止奴隸買賣。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8)    
  「天地之性人為貴」,人的生命是天地間最尊貴的。買賣人口是「悖天心,逆人倫」的罪惡行徑,必須立刻停止。原有的奴隸,一律恢復自由民的身份。一道令下,三百六十萬奴隸獲得了解放。    
  第三項,是由政府壟斷經營鹽、酒、冶鐵和鑄錢,防止富商操縱市場,勒索百姓。王莽下令建立國家銀行,貧苦百姓可以申請國家貸款,年息為十分之一,這樣就杜絕了高利貸對百姓的盤剝。    
  第四項,從皇帝到百官,都實行浮動工資制。如果天下豐收,皇帝就享用全額生活費,如果出現天災,或者治理不當,就按比例扣減生活費。百官的工資也根據百姓的生活水平浮動。百姓豐衣足食,工資就高;百姓餓肚子,官員也要跟著餓。    
  王莽厲行懲貪。他下詔清查所有官吏的家產,發現貪污者,沒收所有財產的五分之四,用來補充國家財政經費。他建立舉報制度,舉報查實,立予重獎。    
  王莽又改革了全國的官名。名不正則言不順。他按照《周禮》的規定,設了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按照《禹貢》的規定,把天下分為九州,恢復上古地名。按古書的記載,把太守改名叫大尹,都尉改名叫太尉,縣令改名叫縣宰,御史改名叫執法,長安改名叫常安,未央宮改名叫壽成室。    
  王莽在長安城中心建了一個王路門,在門下坐了四個人,叫諫大夫,面向四個方向,聽取四方百姓對政府的意見。這是按照《周禮》而設。    
  蠻夷之國,名字也必須低賤,這樣才符合上古禮制。他把匈奴單于改名為降奴服於,把高句麗改為下句麗。    
  王莽興致勃勃地和儒士們討論著官員、地名和人名,引經據典,頭頭是道。這種討論,使他的思緒回到了學生時代,給他帶來了純粹的快樂,他就像一個兒童,興致勃勃地建著沙上之塔。    
  十七    
  然而,均分土地、解放奴隸和改個名字、建座宮殿有著太大的不同。當根本利益受到侵害的時候,所有的道德教化都失去了功效。讓有地者交出土地,無異於癡人說夢。人們寧可交出性命,也不會交出幾代人血汗換來的土地和財產。    
  人們無法與王莽的思想高度比肩。他們期望王莽做皇帝,原是為了自己的私利。沒想到王莽卻要讓大家向自己看齊,消滅私心,一心為公。王莽那仁愛、威嚴的形象立刻變得可怖起來。    
  擁護王莽的主要力量立刻都站到了反面。    
  王莽雖然是大家推舉的,推舉上去後就成了大家的上帝,性命掌握在他手裡。王莽可能缺乏其他品質,可是從不缺乏決心。他認準了的事,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止。他揮起了鞭子,誰不執行,就把誰抓起來,不管他是皇親國戚還是名公巨卿。    
  「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坐賣買田宅奴婢、鑄錢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稱數。」(《漢書 王莽傳》)    
  犯罪的人越來越多。「吏民抵罪者浸重。」罪不致死者被罰為官奴,不長時間內,二十多萬人從上層社會成員淪為官府奴隸。全國各條道路上,都絡繹不絕地走著一隊隊的罪犯,監獄幾乎滿員。其情形,竟和秦朝末年有些相似了。    
  可是剩下的人,還是拒絕交出土地;奴隸買賣,還是屢禁不絕。    
  十八    
  王莽卻已經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能自拔了。他從形式主義中獲得了巨大的快感,他用名稱和制度,建設著一個並不存在的宇宙。他體驗著創世的光榮。    
  無限的權力足以把任何明智的人變成瘋子。現在,他已經沒有任何顧慮,沒有任何限制,多年來積蓄在胸中的種種夢想,洶湧而出。他把帝國變成一個巨大的實驗場,來實驗他的種種天才構想。    
  他認為自己有經濟學家的天才,他設計了一套幣制改革方案。    
  在他的貨幣體系中,有大錢,有壯錢,還有幼錢、錢、小錢。他給錢幣組織了一個家庭,排了輩分。除了錢,還有布,布的家族關係更複雜,有布、幼布、厚布、差布、中布、壯布、弟布、次布、大布。按照上古的制度,烏龜殼、貝殼也都成了貨幣。此外,還有貨布、貨泉、契刀、錯刀、寶貨。    
  一個大布值十個小布,一個小布值兩個大錢,一個大錢值五十個小錢。一個烏龜殼值十個貝殼,一個貝殼值半個大布。一個錯刀值十個契刀,一個契刀值十個大錢。一個貨布值兩個半貨泉……    
  你去請一位現在的經濟學家,讓他算算一個貨泉值多少幼布,保管他算上一個上午也算不出來。    
  老百姓沒有上古時那麼聰明,自然更算不出來,私下裡還是用漢朝的五銖錢交易。被抓住了,就要被流放,罪名是「擾亂幣值罪」。    
  十九    
  天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是漢朝皇帝在台上胡作非為他們還可以原諒,畢竟漢朝的天下是人家劉邦提著腦袋打下來的。而王莽憑什麼這麼胡鬧,他忘了他是大伙推選上去的了嗎?    
  於是,在各地豪強大戶的鼓動下,人民揭竿而起。大新王朝一下子岌岌可危了。    
  天鳳四年(公元17年),山東呂母起義,很快發展成為數萬人。    
  同年,河南南陽王匡、王鳳發動綠林軍起義。王莽數次派兵圍剿,效果不大。    
  漢宗室貴族劉玄、劉、劉秀等紛紛投身起義軍中。    
  天鳳五年(公元18年),山東人樊崇發動了赤眉軍起義。    
  豪強大戶在漢朝社會的地位可謂舉足輕重,從漢初到王莽時代,劉漢宗室人口已經繁衍到十萬之眾。他們累代豪族,在地方上勢力根深蒂固,佔有的土地和控制的人口佔全國總量的四分之一以上。許多豪族都廣蓄賓客,擁有龐大的私家武裝。得罪他們,實在是不明智的事,即使你擁有再多道義上的優勢。有人統計過,新漢之際起兵反對王莽的義軍首領中,普通百姓佔百分之二十九,而豪強大姓佔百分之七十一。可見,新漢之爭,主要是社會上層因利益調整而導致的內部鬥爭。    
  王莽並不在意。他順利即位,充分說明了上天對他的信任。上天既然選擇了他,他又這樣兢兢業業、克己復禮,上天沒有理由對他不滿。不過,各地的起義軍畢竟干擾了他的思路,讓他不得不分散精力,來應付一下。      
王莽:從先進模範到亂臣賊子(9)    
  王莽自有王莽的做法。很長時間以來,他和各地的「奇人異士」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他熱衷於和他們探討上天的心思。他請來一個據說能通神的儒學大師,大師望天禱告半天,說如果造一個「威斗」就可以克住反叛勢力。    
  王莽命人以五色藥石與銅合金,鑄造了一個長二尺五寸,狀如北斗一樣的威鬥,從此,這個威斗與王莽形影不離。每次出行,都有一個司命背負威斗在他車駕的前面行走。在宮中,也必須時刻有一個司命秉威斗站立在他身邊。這個威斗的把隨著時辰變化不斷旋轉方向,王莽的座位也就時時隨著轉動。    
  很顯然,過度的腦力勞動,過分的自我克制,毫無限制的權力,以及老年人格改變,讓王莽的大腦有點不清醒了。威斗並沒有發揮作用,起義的烈火越燒越旺。經師們又想出了一個新辦法:頒布新曆法。王莽命令太史令推算出三萬六千年的曆法,決定每六年改元一次,據說這樣就可以使「群盜銷解」。    
  二十    
  當然,王莽更多的精力是放在指揮軍隊上面。可是這好像不是他的長項,他所信任的那些熟讀兵書戰策,據說精通六十三家兵法的大將們似乎也不比那些草莽之徒高明。到新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經過幾年的東征西討,王莽的領土日漸萎縮,全國五分之四的土地都已落入叛軍手中。這個時候,王莽才真正著急起來,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成天成天地看各地報上來的軍報。    
  這年,王莽派大司空王邑征討昆陽。王邑集結四十萬重兵從洛陽出發,旌旗蔽天,輜重蓋地,據說還帶了一大群虎豹、大象、犀牛等猛獸,以期獲奇兵之效。然而這支大軍在昆陽城下受到劉秀的三千敢死隊襲擊後,居然兵敗如山倒,各不相顧,人馬互踏,死者枕藉。四十萬最精銳的新朝官隊,被一舉消滅,王莽失去了基本的軍事力量。    
  恐慌蛇一樣悄悄爬上了王莽的心頭。他弄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上天要這樣懲罰他?難道他的所作所為,還不夠模範嗎?雖然做了皇帝,可是他不好女色,不好享受,每天克勤克儉,兢兢業業,把所有的精力都獻給了這個帝國,從古至今,做皇帝做到他這個程度,應該是無可挑剔了吧,可上天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王莽感到非常委屈。八月二十日,他率領群臣來到長安南郊,舉行祭天大典。在典禮上,王莽悲從中來,痛哭流涕。他邊哭邊敘述他做皇帝的始末,質問上天他做錯了什麼?在高高的祭壇上,王莽仰首蒼天,悲涼地哭喊:「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殮滅眾賊?既令臣莽非是,願下雷霆誅臣莽!」喊罷,六十八歲的老翁王莽捶胸頓足,號啕大哭。    
  灰濛濛的天空看上去那樣高遠寧靜,不動聲色。一絲絲微風不斷從祭壇上掠過。    
  王莽派出的軍隊越來越多地倒戈,到後來乾脆一出京城,就舉起了白旗。    
  被天意弄得摸不著頭腦的王莽終於開始向現實妥協。他匆匆下令,暫緩均分土地,開禁奴隸買賣。對於私鑄錢幣和「擾亂幣值」的,也不再處死流放,改為沒入官府為奴和罰做苦工一年。    
  然而這一切已經太晚了。    
  十月一日,起義軍進城。二日,攻陷長安。十月三日早晨,長安城內到處燃起大火,烈焰熏天,長煙遍地。王莽的衛隊在宮門毫無希望地做著最後的搏鬥。    
  王莽戴上了純金的平天冠,穿上了即位時那件華麗的龍袍,站在未央宮前的廣場上,腳上的鞋卻不知道到哪兒去了。司命手捧威鬥,不斷地報著時刻,王莽隨著威斗的轉動,按時改變自己站立的方向。    
  皇宮內突然起火了,後宮許多宮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勢迅速向未央宮撲來。還有一百多名忠誠的官員死死守護在王莽的身邊。離他最近的,是前賣餅漢子,現崇新公王盛。這些年來,王盛的模樣發生了很大變化,他胖了,白了,一舉一動,有了貴族氣派。只是,此時此刻,面對辟啪作響的火蛇,他的眼裡又流露出那天早上在自己家門口遇見官員時的惶恐。在烈焰和喊殺聲中,群臣勸王莽立刻離開這裡,王莽目光迷離,厭惡地望著這些慌亂的大臣,歇斯底里地大喊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    
  喊聲剛落,未央宮院門轟然崩塌,煙塵四起,起義軍的潮水一擁而入。王莽周圍的人一個個死去,一個軍官殺到了王莽身邊,舉劍向王莽的胸膛刺來。這時,已經身負重傷的王盛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撲到王莽身上。    
  王盛的一撲使王莽的生命延長了半分鐘。半分鐘之後,王莽的頭已經被切下來,花白的鬍鬚染滿了鮮血。如狼似虎的起義軍歡呼著撲上來,一會兒工夫,王莽的屍體被砍成了碎塊。    
  二十一    
  王莽的頭顱被懸掛在城樓上,幾個時辰之後,就被人們取了下來。人們把這個頭顱當成了球,每個人都爭著上前踢上一腳,不久就踢得稀爛。有人把王莽的舌頭從口中剜出來,剁碎分著吃了。似乎只有這樣的舉動,才能解除人們內心的痛恨。他們告訴自己的孩子,這個人是有史以來最壞的人,就是他,試圖剝奪他們的土地,並把他們關進監獄。    
  他們還告訴孩子,最大的罪惡是篡逆,而這個人就是最醜惡的篡逆者。他們搜腸刮肚,在公開場合,尋找出最惡毒的詞語來咒罵這個人。似乎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讓自己忘記,當初正是他們自己,把這個人送上了皇位。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從篡逆的罪惡感中解脫出來。      
楊廣:被大業壓垮(1)    
  他是一個聰明、熱情、熱愛生活的人,更是一個事業心極強的男人。如果在大業五年「及時」去世,隋煬帝就會成為中國歷史上功業最顯赫的帝王之一。導致他身敗名裂的主要原因,是成為「子孫萬代莫能窺」的千古一帝的雄心催促他把車開得太快,終於車毀人亡。    
  一    
  書案左首,架著一把名貴的古銅鏡。每當讀書倦了,楊廣就攬起來,和鏡中人對視。一股壓抑不住的英氣破鏡而出,照亮了他的雙眸:從俊朗的眉毛到挺拔的鼻樑,從光滑的皮膚到鮮潤的雙唇,每一根線條都千斟萬酌,每一個細節都經得住推敲。很明顯,這不是隨手捏就而是精心設計的面孔。他百看不厭。(《隋書·煬帝紀》:「上美姿儀,少敏慧。」)    
  在內心深處,楊廣一直覺得自己有兩個父親:一個是人間的楊堅,另一個是天上的上帝。    
  天上的父親給了他幾乎一切他想要的:    
  他被安排銜著金湯匙出生,並且投生在北周重臣隋國公楊堅的府第。還沒出生,府裡已經給他千挑萬選出數十名的奶媽和僕婦,準備了成百上千的玩具、童衣和飾物。從懂事起,他的身邊就跟隨著龐大的僕從隊伍,隨時準備滿足他每一個小小的需要。他的一顰一笑,都是無數人關心的中心。    
  除了俊秀的外表,上天還賜予他超乎常人的聰穎。七歲那年,他寫出了平生第一首詩歌,歌詠長安灞河兩岸的旖旎風光。這首詩從老師手中流傳到文人學士圈中,立刻為他贏得了「神童」的美譽。後來他成了到他為止的歷代皇帝中最博學、最富才華的一個,隋代文學史上留下了他許多首優美的詩篇。    
  人間的父親當然對他更加疼愛。保姆懷中那個粉紅色的小臉上燦爛的笑容,似乎有一種天生的魔力,在第一瞬間扯「偏」了父親楊堅的心。越長大,這個孩子的聰明、懂事、可愛就越讓他感覺到父親的驕傲。作為一個很少承認錯誤的人,楊堅卻不能否認他對這個孩子「於諸子中特所鍾愛」。做隋國公時,楊堅重金為這個孩子聘請了國內最博學的老師,做了皇帝後,他乾脆把原來打算用為丞相的王韶任命為楊廣的師傅。從楊廣自少年起接受的一系列任命中,我們可以一目瞭然地讀出楊堅對他的特殊器重和苦心培養。開皇元年(581年)二月二十六日,在楊堅開國稱帝僅十二天之後,年僅十三歲的楊廣就被封為晉王,並被任命為并州總管,授武衛大將軍稱號。并州為當日防備帝國最危險的敵人突厥的戰略要地,封楊廣於這樣的要衝,當然是為了讓他盡快成長為帝國的藩屏。十八歲那年,晉王在并州表現出的才能被皇帝認可,於是皇帝召他回朝中,實習宰相之職。從此之後,帝國內最重要或者最關鍵的職務幾乎都是屬於這個兒子的。當突厥欲圖南下時,楊廣被立刻調回并州,繼續屏擋突厥。由於南方全部反叛,楊廣又被迅速從并州總管調為揚州總管。雖然任命皇子擔當要職是隋文帝的整體政治籌劃,雖然這些職務實習性成分居多,然而在五個兒子當中,楊廣的屢次任命無疑是最風光的。    
  從懂事開始,楊廣就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上帝的寵兒。在他眼裡,這個世界幾乎是專為他而創造的。他來到人間,就是為了玩一場叫做「人生」的快樂遊戲,為了像父親那樣收穫萬眾的崇拜,盡享人生的每一點滴美好。他有充分的理由這樣認為,因為很少有哪個生命樂章的序曲能這樣燦爛。    
  然而,天心永遠不可能徹底被凡人所瞭解,命運的安排往往是讓人費解的,它給了楊廣一切,卻唯獨忘掉了最關鍵的一樣:恰當的出生順位。在他前景輝煌的命運之路上,橫亙著一個巨大的陰影:兄長楊勇。    
  二    
  自從西周時起,中國政治權力的傳遞就一直遵循著一個明確的原則:「立嫡以長」。大隋天下的未來主角,應該由他的長兄楊勇扮演。    
  「嫡長制」最有效地保證了皇族內部權力延續的有序,杜絕了皇族間的競爭,所以被聖人稱為「百王不易之制」。然而,這個制度的合理性是那麼禁不起推敲。誰都知道,出生順位與治國才能沒有什麼邏輯上的聯繫。正是這個制度導致歷史上幼童、白癡、昏庸之徒不斷登位。為什麼要把帝國的前途囚禁在這樣一個弱智的規定裡呢?    
  相信在一千四百年前,楊廣和他的其他兄弟們都是這樣想的。    
  降生在政治漩渦中的楊廣兄弟對政治的興趣幾乎是天生的。在過去的幾千年裡,政治幾乎是一個中國男人實現自我的唯一途徑。在他們的視野裡,只有政治,才能體現一個人的生命價值;只有權力,才能賦予男人以非同尋常的力量和尊嚴。混合了鮮卑族和漢族血液的楊氏家族的男人們生命力都非常強健,「蓋世英豪、兒郎虎豹」這句唱詞用在楊堅家裡異常貼切。楊堅其餘的四個兒子,都像餓狼渴望鮮肉一樣,對皇位垂涎三尺。雖然文筆出色,楊廣從來沒想到要當什麼文學家。那樣的前途對一個皇子來說幾乎是一種恥辱。    
  在楊堅稱帝、五兄弟同日封王之後,楊廣就感覺到兄弟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些從小在一起嬉戲打鬧著長大的兄弟看對方的眼神裡都多了一絲陰冷和提防。南北朝時期的政治,是中國歷史上最富陰謀和血腥色彩的時期之一。為了爭奪皇位,政治上層一直在鉤心鬥角、相互殺戮,而皇族間的兄弟相殘是高層政治中最常上演的劇目之一。從這一刻開始,楊氏兄弟倏然驚覺:生在帝王之家,就是活在狼群之中,也許有一天,不是自己殺掉其他兄弟,就是其他兄弟殺掉自己。    
  既然生活在狼群之中,強壯、敏捷、狡猾就是競爭的資本。楊廣堅信自己具備這樣的天賦。雖然一個個野心勃勃,但其他兄弟都是碌碌之徒,只有楊廣從楊堅身上繼承了一個政治家所必需的基本素質:城府、機敏和悟性。    
  一般來說,豪門子弟都免不了一些共同的毛病:驕縱狂傲、眼高手低以及缺乏自制能力。可楊廣似乎是個異數。    
  也許是因為師傅們教育的成功,也許是因為他過人的悟性,他從小就表現出非同尋常的自制力,舉止端凝,「深沉嚴重」。其他兄弟多是典型的紈褲,為了一時之欲,多違父母之意:長兄楊勇缺乏心機,行事放縱,老三楊俊性格軟弱,奢侈無度;老四楊秀則性情暴烈,甚至「生剖死囚,取膽為樂」(《北史·列傳第六十三》)。只有他對父母之命奉之唯謹。父親提倡節儉,他便衣著樸素,用度有節。母親性奇妒,最看不得男人好色,他則與正妃蕭氏舉案齊眉,恩愛有加。      
楊廣:被大業壓垮(2)    
  從很早開始,他就已經學會設計自己,雖然出身天潢貴胄,他卻善待下人,從無驕縱之色。「大臣用事者,皆傾心與交」,「敬接朝士,禮極卑屈,由是聲名籍甚,冠於諸王」。父親楊堅印象最深刻的是這樣一個細節:史萬歲是國之名將,開皇十七年他遠征雲南回朝時,分別路過秦王楊俊所在的成都和晉王楊廣所在的江都。兩個王爺對史萬歲的到來都很重視,親自接見。不過秦王關心的是向史萬歲索要征戰中虜獲的奇珍異寶,而晉王卻「虛衿敬之,待以交友之禮」,與他探討軍國大事。楊堅見二人情好,乃命史萬歲乾脆留在晉王身邊,督晉王府軍事。(《隋書·煬帝紀》)    
  開皇九年(589年),在隋帝國最重要的一次戰爭———為統一南方而進行的平陳戰爭中,年僅二十歲的楊廣被任命為五十萬大軍的最高統帥,引起舉國矚目。這次戰爭是他正式登上帝國政治舞台的亮相之作,楊廣深知這是樹立自己形象的千載難逢的機會。事實上,他的全國性聲譽就是在此刻建立起來的。腐敗的南朝不堪一擊,平陳戰爭勝得輕鬆愉快。攻滅南朝之後,楊廣首先命屬下收取陳朝政治檔案和典章文物,「封存府庫,金銀資材一無所取」,「秋毫無所犯,稱為清白」。由此「天下皆稱廣以為賢」,「昆弟之中,聲譽獨著」。(《隋書·煬帝紀》)    
  二十出頭的他成了隋帝國風頭最健的政治明星,這個皇子的賢能實為歷代少見。在楊廣刻意表現自己的背後,隱藏著誰都讀得懂的動機:雖然嫡長制原則橫亙在面前,但熟讀歷史的楊廣知道,「換太子」這樣「大不韙」的事,在歷史上並非沒有發生過。    
  三    
  從一定程度上說,中國歷史不是一部人的歷史,而是神或者鬼的歷史。構成前者系列的是文武周召、孔孟程朱、諸葛亮、文天祥這些天縱神聖、料事如神、頂天立地、完美無瑕的形象;構成後者系列的是夏桀商紂、秦始皇、曹孟德、秦檜這些窮凶極惡、無惡不作、頭上長瘡腳底流膿的角色。中國歷史中的人,身上往往充斥著「神性」或者「獸性」,唯獨缺少「人性」。而在這些「鬼」當中,隋煬帝楊廣是面目最醜惡的一個。    
  在老百姓的傳說中,楊廣原本是終南山間一隻巨鼠轉世,所以淫猥貪婪,無惡不作。這個古今惡人排行榜中的Top1幾乎集中了人類所能有的全部邪惡品種:淫蕩、貪婪、狡詐、陰險、自私、冷血、殘暴、血腥、昏亂……他犯下了幾乎人類所有能犯下的罪行:「謀兄」、「淫母」、「弒父」、「幽弟」、「逆天」、「虐民」……    
  之所以被潑上了這麼多層污垢,一切都起源於他犯的第一個「錯誤」:「奪嫡」。    
  在今人看來,對皇位的渴望並不能被認為是一個錯誤。作為一個受到器重的皇子,楊廣對皇位的「非分之想」,其實屬於一個人的正常慾望範圍。從能力、才華及素質看,楊廣確實比他的兄弟們更適合當這個皇帝。在所謂的「奪嫡」過程中,楊廣所做的主要是竭力表現自己的能力而已,用今天的話來說,這是一種良性競爭。    
  然而,在古人看來,對皇位動念,本身就是楊廣的大罪。換句話說,問題不在於楊廣進行的競爭是不是良性,而是他根本不應該參與競爭。    
  在傳統中國,每一個人生下來,身上都繫著一個無形的標籤,叫做「名分」。遵守名分,是人生守則中的第一款。用李斯的那個著名寓言來比方,生在倉裡的老鼠注定會一生吃白米,而生在廁所裡的老鼠注定一生吃手紙。不守名分,是一個人所犯的錯誤中最危險的一個,因為名分關乎社會穩定。商子說:「一隻兔子在野地裡奔走而百人逐之,並非是兔子可以夠這百人來分,是由於名分未定,誰都可以來爭。賣兔者滿市,卻沒有人敢不給錢就拿,是由於兔子有主,名分已定。所以定名分,才能天下大治;名分不定,必將天下大亂。」    
  中國文化推崇的最高價值是穩定。江山永固,萬世不變,是統治者最大的利益關切。這就注定了它是一種反競爭的文化,因為競爭往往帶來混亂和動盪。「雄心、進取」這些我們今天看來非常雄性、英武的詞彙,在過去卻是非常錯誤和不祥的。聖人說,如果大家都「各安其分」,那麼社會就不會起衝突,天下就會永遠太平祥和。通過這種方式實現的穩定肯定是壓抑和缺乏活力的。然而過去的中國人卻樂於忍受。由於對競爭的恐懼達到了變態的程度,他們寧可要嫡長制的草,也不要自由競爭的苗。如果哪位皇帝或者皇子膽敢挑戰立嫡以長的原則,不但在當時他要受到大臣們的強烈反對,在死後也必將成為人們全力攻擊的對象。    
  由於以勤儉著稱的隋文帝被傳統史學立為「基本正確」、「主流是好的」好皇帝,所以攻擊的矛頭就集中對準了楊廣。他們以楊廣為主角,編造了一個又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以證明楊堅選擇楊廣是多麼的錯誤。    
  出現在《隋書·煬帝紀》中的楊廣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平陳戰爭勝利後進入陳宮,尋找陳叔寶那個著名的寵妃張麗華。據說相見之後,楊廣色心大動,「欲納為妃」。幸虧老臣高熲殺了張麗華,避免了這個「狐狸精」禍亂大隋。    
  編造這個故事的動機當然是為了證明楊廣本性好色。然而這個說法根本經不住推敲。傳統史家也承認,楊廣是一個善於蟄伏、處心積慮的人。平陳戰爭對他來講是樹立自己形象的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必然會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張麗華並非一般的女人,這個妓女出身的女人在那時以淫蕩、邪惡、奸詐為全國所知,並被認為是陳朝滅亡的罪魁禍首之一,她的結局是戰爭勝利後舉國關注的一個焦點。在這種背景下,即使二十歲的楊廣有性錯位(在史書中我們並沒有見到其他例證),喜歡一個孩子已經十五歲(張麗華所生的被立為太子的深時年十五)的半老徐娘,也不至於做出如此駭人聽聞的事來———那豈不是自絕政治生命?    
  與《隋書》記載不同,同樣於唐初修訂的《陳書》和《南史》都明確記載殺張麗華的命令發佈自楊廣而不是高熲。《陳書》記載:「晉王廣命斬貴妃,榜於青溪中橋。」而《南史》則說:「晉王廣命斬之於青溪。」    
  四    
  雖然取代楊勇在理論上幾乎是不可能的,楊廣卻一直有一種直覺:自己會成為大隋朝新的主角。理由只有一個,因為從小到大,他一直是那麼幸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會,他就會做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天賦的聰明讓他很清楚怎樣能達到目的:那就是像一隻老狼一樣蟄伏,然後在恰當的時候迅猛出擊。他對自己的毅力、耐心和敏捷有信心,就像對長兄楊勇的愚蠢有信心。    
  作為具有鮮卑血統的楊氏家族的長子,「普六茹·見地伐」(楊勇的鮮卑名字)最鮮明地繼承了胡人的天性。史稱這個比楊廣大兩歲的王子「性寬厚」,才智尚可,品質不惡,然而卻毫無政治敏感和政治才華。他「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父親崇尚節儉,他卻大手大腳,不惜代價四處淘弄國內最好的獵鷹、寶石和馬鞍;父母都是極重門第之人,母親獨孤氏尤其對「生活作風」問題看得很重,他卻正眼也不看父母為他娶的正妻,跑出去和那個妖媚的工匠之女雲氏野合生子;父親敏感多疑,他卻公然和社會上的豪俠流氓來往,甚至允許他們身帶刀劍出入宮廷……每當又聽到太子的什麼「醜聞」,楊堅都會下意識地想起遠在江都的次子:太子如果能趕上老二一半,他也就放心了。    
  平心而論,除了這些不謹之處而外,楊勇並無什麼顯著的過失。然而,從這些小過,可以看出此人心智粗疏,以至於他找卜者算父親的死日的事都能傳到文帝耳中。如果登基,此人也必是一個昏庸之主。      
楊廣:被大業壓垮(3)    
  楊廣早就知道,楊勇很難把這個太子做得一帆風順。儲君這一職位其實乃天下至難居之地。在太子達到可以接班的年齡之後,皇帝的長壽就是對太子利益的損害,儲權與皇權的矛盾不可避免地在皇帝和太子之間形成一種微妙的心理影響,這就是古代的皇位接班人沒有幾個有好下場的原因。楊廣深知這種心理影響對父親的作用,這頭老獅子是在一系列的陰謀中登上皇位的,他不但具有普通人所不具有的鐵腕、果斷,更具有尋常政治人物所沒有的對陰謀的敏感,「猜忌苛察,乃至子弟,皆如仇敵。」(《資治通鑒》卷一百八十)在這樣的人面前當太子,沒有特殊的天分一定會翻船。    
  果然,在太子二十歲左右,發生了這樣一件意味深長的事:那一年的冬至,大臣照例要給皇帝行禮。考慮到與日漸年長的皇太子搞好關係的必要,許多大臣從皇宮出來又紛紛趕到太子東宮,於是形成了不約而同百官畢集的場面。    
  正在休息的楊堅突然聽到東宮中隱隱傳來朝樂之聲,不禁十分奇怪,立刻命人出去問是怎麼回事。    
  太監回報:太子見百官畢集,就令左右盛張樂舞,接受朝賀。    
  本來喜氣洋洋的楊堅立刻面如冰霜:這是禮法所不允許的。他那顆對權力異常敏感的心立刻緊縮起來,腦海裡馬上浮現出一系列不祥的詞彙:「勾結」、「攀附」、「政變」、「逼宮」。他知道,即使太子沒有不臣之心,然而難保沒有小人,如同當初勸他奪北周帝位一樣,捉摸皇帝的寶座。    
  史書說,由此之後,皇帝對太子「恩寵漸衰」,對太子的不滿屢屢現於辭色。皇帝召集身邊的重臣,與他們探討更換太子的可能性。雖然這一想法被大臣們勸阻,但皇帝的內心已經被帝國高層悉知。    
  消息很快傳到了晉王府,楊廣知道在這種形勢下他要做的是什麼,一個是一如既往地用出色的表現來做老大的反襯;另一個是看準時機,對楊勇這塊搖搖欲墜的石頭輕輕加上一把力。    
  這兩方面他都做得很成功。在統一江南之後,楊廣就任江南總管。他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工作中,整整十年間沒有好好休息過。他的統治手腕也非常高明。他放棄了歧視南人的高壓統治,從尊重南方文化、尊重和延攬南方精英人物入手,穩定江南人心。在他不遺餘力「廣搜英異」之下,南朝幾乎所有知名人物都成了晉王府的常客。他主動學習南方方言,盡力資助文化事業,很快贏得了江南上層的人心。在他治理的十年中間,占帝國半壁江山的南方經濟迅速復甦,社會安定,百姓安居,一次叛亂也沒有發生。南方士人這樣稱讚他:「允文允武,多才多藝。戎衣而籠關塞,朝服而掃江湖。……繼稷下之絕軌,弘泗上之淪風。」(《隋書·煬帝紀》)    
  晉王的個人生活也十分檢飭。他的節儉在諸王之間是出名的。人們來到晉王府,見不到古物珍玩,見不到鮮姬美妾,上上下下衣著都很樸素。因為無暇留心絲竹,王府裡的樂器上都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史書記載:皇上及皇后每次派遣太監宮女們到楊廣府中辦事,無論地位高低,楊廣必與蕭妃在門口迎接,「為設美饌,申以厚禮;婢僕往來者,無不稱其仁孝」。(《資治通鑒》卷一百七十九)這種連今天每個科級小官僚們都精通的政治技巧,楊廣夫婦當然會滴水不漏。他雖然遠在江南,卻借不多的進京機會,用人際能力和金錢在朝臣中構築了牢固而秘密的人際關係網。通過這個網絡,他在南方所收到的稱頌聲傳達到楊堅耳朵裡時被放大了數倍。在帝國政治高層,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為,像楊廣這樣條件出色的皇子歷史少見。如果是這個皇子接楊堅的班,大隋天下會更有保障。    
  而在南方不斷傳來對楊廣的讚頌之聲的同時,楊堅與楊勇的父子關係卻形成了惡性循環。因為感覺到自己的失寵,楊勇情急之下,錯招頻出。他不斷派人去打探父親的消息,窺測父親的行止,然而由於行事不謹,探子居然被隋文帝抓住,文帝氣憤地說:「朕在仁壽宮居住,與東宮相隔甚遠,然而我身邊發生纖芥小事,東宮必知,疾於驛馬,我怪之甚久,今天才知道是怎麼回事!」由於提防太子篡位,皇帝增加了數倍警衛,晚上睡覺怕不安全,居然從後殿移到了前殿。事情發展到這個程度,許多大臣都預感到,楊勇確實沒有什麼希望了。    
  得知這個消息,楊廣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他找了個借口,進京面聖,和母親獨孤氏進行了一次密談。在密談中,他說,長兄楊勇不知何故,近來頻頻挑他的錯,甚至屢次揚言要除掉他。前一段,晉王府潛進一個刺客,剛剛跳入王府就被抓住了,雖然百般拷打也不吐口,但是他猜測可能是太子派來的。    
  楊廣知道他的這番話會起什麼作用。獨孤後當晚就把楊廣的話告訴了楊堅,並且指出,楊勇與雲氏野合所生的孩子很有可能不是楊家的骨血。如果楊勇繼了位,楊家的基業最後就要傳給這個不明不白的孩子……    
  楊堅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怕老婆的皇帝,皇后的「枕頭風」對帝國政治來講,常常是一場颱風。    
  五    
  在野史傳說中,還有另一個廣為流傳的故事。它被創作出來主要是為了表現楊廣的心機深刻,同時又冷漠無情。《資治通鑒》記載,在被立為太子之後的第三年,皇后獨孤氏駕崩。太子楊廣在皇帝及宮人面前悲痛欲絕,好像活不下去的樣子。背地裡卻飲食言笑如常。每天他表面上只吃素米,實際上卻偷偷命人取鮮肉肥魚放在竹筒中,以蠟封口,裹在衣服裡送進來。    
  確實,為了皇位,楊廣是老謀深算的。一定程度上的「矯飾」,是政治家必備的素質之一。然而,「母死不悲」的傳聞無論如何都不合常理。從現存資料及傳世詩文看,楊廣是一個非常重感情的人。他在文字中表現出的對朋友對親人的繾綣情深,相當動人。更何況,他又是獨孤後最喜歡的孩子,母子感情非常融洽,從未有失和的記載。楊廣之被立為太子,獨孤後的「枕頭風」起的作用是相當關鍵的。楊堅晚年,猜忌心日益朝變態的方向發展。在如履薄冰的太子位上,母后是比父皇還要堅固的保護傘。以人子之常理推之,楊廣此時不可能不哀痛於心,從小錦衣玉食的他何至於在此時突然饞起大魚大肉來?    
  其實,查遍《隋書》及《北史》、《陳書》等正式史料,均未見此記載。以嚴謹著稱的《資治通鑒》的這一記載竟然是采自野史小說。正統史家對楊廣的不遺餘力的醜化到了不惜犧牲自己著作學術水平的程度。    
  六    
  開皇二十年十月九日,大隋長樂宮文華殿裡,群臣畢集,氣氛嚴肅。皇帝楊堅面色沉鬱地端坐在龍椅上,左首跪著長子楊勇,右首跪著次子楊廣。他們身後,是黑壓壓的大臣們的頭。楊堅沉默良久,說了聲:「宣!」於是,站在他身邊的內史侍郎薛道衡高聲朗讀起手中的詔書:    
  自古太子,常有怙惡不悛的不才之人,皇帝往往不忍心罷免,以至於宗社傾亡,蒼生塗地。由此看,天下安危,繫於儲位之賢否,大業傳事,豈不重哉!皇太子勇,品性庸暗,仁孝無聞,親近小人,任用奸邪,所做的錯事,難以具述。百姓者,天下之百姓也。我雖然愛自己的孩子,也不敢以一己之愛傷害天下百姓的福祉,聽任勇將來變亂天下。勇著即廢為庶人,以次子廣繼之!    
  群臣們都把頭匍匐得很低,他們知道,廢掉培養了二十多年的太子,皇帝的心中一定不能平靜。不過,在內心深處,多數的大臣認為這一天對大隋王朝來說也許不是災難性的日子,而是一個幸運的時刻。      
楊廣:被大業壓垮(4)    
  頭低得最深的是新太子楊廣。雖然對自己的幸運一直有自信,楊廣在江南的十年間心裡一直是忐忑的。畢竟,挑戰嫡長制原則是中國政治傳統中最「大不韙」的事。不管他將來統治能否成功,他們父子都會因在無「大過」的情況下「易儲」和「奪嫡」而受到歷史永遠的指責。父親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走這步棋。事實上,有一段時間裡,特別是在楊勇為楊堅生了一個健康的長孫之後,楊廣幾乎已經放棄了競爭儲位的希望。他已經開始安排自己的後路,一度做好了以一個恭順親王了此一生的打算。    
  像其他幾次奇妙的體驗一樣,在這個特殊的時刻,他心裡再一次充滿了對命運的感激,這次非同尋常的心想事成再次讓他感覺到自己與上天的神秘聯繫。在向父親謝恩叩頭時,他其實也是在向上天行此大禮。雖然已經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楊廣還是沒有想到他會如此激動。是啊,三十年的生命,其實只為等待這一時刻!他人生之路上那塊最大的阻路石終於被掀開,他的未來看起來是那樣瑰麗誘人。巨大的幸福感讓他心神激盪,簡直把握不住自己。    
  然而,內心的激盪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臉上,人們看到成為太子後,楊廣變得比以前更加謙恭、和氣了。新太子與前太子在東宮中的所作所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進入東宮前,博覽經史的楊廣已經總結出做太子的秘訣:儲權是世界上最不穩定的權力。一個明智的太子應當主動把自己當成老皇帝意志的囚徒。他不應該沾染任何可能危及皇權的事,不結交外臣,不干預國政,沒有任何引人注目令人竊竊私語的舉動。只有極度的小心、恭謹、謙退乃至一定程度上的違心、作偽、裝聾作啞作為儲權與皇權間的潤滑,才能使衝突不至於傷害到自己。    
  在冊立太子大典上,為了表示自己的節儉和謙退,他請求免穿與皇帝禮服相近的太子禮服,並且請求以後東宮的官員對太子不自稱臣。楊堅欣然接受。    
  成為儲君之後,他閒居東宮,以讀書、寫詩、禮佛為務,處處事事看父皇臉色行事,不越藩籬一步。原來那個熱心政事、精力充沛、一天也閒不著的江南總管如今突然變成了閒雲野鶴,優哉游哉。他本是非常虔誠的佛教徒,對佛理佛法深有研究,此時既有閒暇無處打發,乾脆靜下心來編撰了二十卷《法華玄宗》。那個因到晚年變得更加多疑乖戾的父皇正忙著大開殺戒,屠殺、廢黜、關押了一大批不放心的權臣,其中甚至還有他的四弟蜀王楊秀,卻從來沒有把懷疑的目光投到這個息心佛域、參玄悟道的太子身上。    
  古往今來的太子,沒有幾個能比楊廣做得還成功。事實上,從懂事起,他就習慣了緊張的滿負荷的生活節奏,東宮歲月表面上看起來悠然自得,實際上這種生活對他來講是最大的折磨。在寫給最好的朋友、正在北部邊疆備戰的將軍史祥的一封信裡,他不經意間流露了自己的一絲落寞:    
  「近者陪隨鑾駕……備位少陽,戰戰兢兢,如臨冰谷。……比監國多暇,養疾閒宮,厭北閣之端居,罷南皮之馳射。……親朋遠矣,琴書寂然,想望吾賢,疹如疾首。」(《隋書·列傳第二十八》)    
  不過,他只是把這絲寂寞寄托在文字中,在老皇帝面前,他的表情從來都是安詳凝重。楊廣深知,他所有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等待。    
  七    
  像以往一樣,對楊廣關愛有加的命運並沒有讓他等太長時間。    
  在楊廣成為太子後第三年的大隋仁壽四年(604年)六月,一個隱秘的消息溜出仁壽宮那厚厚的宮門,迅速在隋帝國蔓延:六十四歲的當今皇帝楊堅病了。    
  皇帝的病情屬國家最高機密。當這個機密成為普通百姓悄悄談論的話題時,每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跡象越來越明顯。七月初七,老皇帝的病已經被證明不治,他召百官入宮「訣別」,與百官「握手歔欷」。《隋書·何稠傳》記載文帝臨終前的細節說:文帝把楊廣叫到床前,用手摩挲著楊廣的脖子囑咐說:「何稠用心,我付以後事,動靜當共平章。」    
  這個細節流露出了這對天家父子少見的天倫之情。    
  楊堅得病、病重直到死亡的過程,史書都有明確記載。從這些史料看,老皇帝的死是從容的、安詳的。一直到死,楊堅都確信他的帝國所托得人。    
  然而,為了證明楊廣繼位的非法,後世的編史者卻把楊廣整個前半生傳奇的高潮定位於「篡位」。據說在楊堅病重的時候,這個野獸終於撕開畫皮,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他迫不及待地幾乎就在父親身邊強姦了父親的妃子,也就是自己的後母,然後又揮刀殺死了父親,關押了自己的弟弟,宣佈自己即位。由此完滿完成了「謀兄」、「淫母」、「弒父」、「幽弟」這一系列經典罪惡。    
  這實在匪夷所思。    
  在那幾天裡,楊廣當然是全帝國心情最緊張、最複雜的人。不管內心是否如野史小說中所說的盼著老皇帝早一天嚥氣,至少在皇帝訣別了百僚,全帝國都知道皇帝熬不了幾天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必要像傳說中的那樣提前謀殺父親。在這些天裡,他的全部身心都必須調動起來,力求完美地扮演孝子的角色,盡可能多地待在老皇帝身邊,親自端水嘗藥,衣不解帶。另外,需要他做的事還有很多。一方面他要代理老皇帝處理積累起來的日常政務,一方面要籌備、計劃、拍板老皇帝的醫療以至規模巨大、頭緒紛繁的國葬事宜,同時,更重要的,他還要掂量、分析、捉摸各派大臣的內部爭鬥情況及心理,特別是掌握各地武力的調配情況,以防止國家大喪之際出現任何變亂。據內線報,他最小的弟弟已經連日招兵買馬,準備動手。一個人的精力無論如何應付不了這麼多的事情,連日睡眠不足,面容迅速消瘦,兩眼佈滿血絲,說話偶爾前言不搭後語都應該是正常情況。    
  在這個時候,楊廣怎麼會不著四六地打起父親寵妃的主意以致鬧出了強姦案來?    
  香風密密帷幕重重的後宮是民間歷史愛好者的筆觸掀開時間之簾後最熱衷探究的地方。這些離奇的情節,主要是由野史作家貢獻的。在《大業記略》中,記載了這樣一段繪聲繪色的傳奇故事:    
  高祖在仁壽宮,病重,楊廣侍疾。高祖晚年最喜歡的美人,唯陳、蔡二人而已。楊廣乃召陳美人於別室,美人既還,面部有傷而頭髮凌亂,高祖問之,陳曰:「皇太子為非禮。」高祖大怒,咬指出血,召柳述、元嚴等,要換楊勇當太子。楊廣於是命楊素、張衡進毒藥。楊廣選了三十個健壯的太監穿上女人的衣服,衣服下面藏著刀槍,立於宮內道路邊,不許尋常人入內。楊素等既入,而高祖暴崩。    
  另一種野史《通歷》中記載得更為離奇。它說楊廣試圖強姦文帝寵妃就發生在楊堅與百官舉行別儀式的重大時刻。隋文帝死亡的情形更為具體詳細:    
  張衡進入殿內,拉住皇帝,不知怎麼回事,只見血濺屏風,老皇帝慘叫之聲達於戶外,崩。    
  簡直成了一部強姦暴力片。      
楊廣:被大業壓垮(5)    
  這些野史,把那個善於蟄伏、長於自製、強毅隱忍、雄圖大志的楊廣描寫成了一個急吼吼的多年沒有親近過女人的色情狂。於眾大臣聚集、舉國聚焦的焦點之地,權力授受的關鍵之時,演出這極可能毀自己二十年積累的奪嫡成果於一旦的愚蠢下流故事。楊廣再愚蠢,能有此乎?    
  也許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所以雖然這是醜化楊廣的最好武器,正史也不敢直接使用。事實上,就連用力搜集煬帝的反面材料以為批判的唐太宗君臣,也沒有一人指控楊廣弒父。試想,如果果有此說,則李唐起兵之時,何不以為宣傳材料?    
  關於楊廣的故事就是這樣漏洞百出,存在太多邏輯上的硬傷。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明顯不合常理的傳說,卻被人們津津樂道了千餘年。我們不得不說,楊廣是古往今來被歷史學家們侮辱和損害的人中最嚴重的一個。然而,「謀兄」、「淫母」、「弒父」、「幽弟」不過是羅織的開始,在以後,還有更大的罪名等著他。不過相對於曲折驚險、色彩豐富的前半生傳奇,他後半生的故事顯得平鋪直敘、色彩單調。這個原本被描述成狼一樣堅強狡詐的人在登上皇位後立刻變得豬一樣昏聵糊塗。在位十四年,他所做的最主要的事就是在深宮中變著花樣地不停宣淫。除此之外,他所做的其他事也無一不是離奇荒唐的:僅僅為了一次旅遊,他動用數百萬人修建了大運河;因為算命人的一句話,他就拋棄了長安,跑到洛陽另建新都;為了滿足毫無必要的虛榮心,他舉全國之力三次打高麗……總而言之,他用盡一切辦法毀滅帝國,並終於成功地把自己送上了斷頭台。    
  八    
  與後世讀者想像的不同,老皇帝死去的前後,整個大隋王朝的空氣中充斥的不僅僅是緊張,還有幾分興奮,或者說得更明確點兒,是期待。人們期望著這個三十六歲、才名廣播的新皇帝把初興的大隋帝國帶向更大的繁榮。新皇帝即位不久後做的兩個小小決定,使他們更加堅信有理由這樣期待:    
  即位不足四個月,從洛陽傳來消息,楊廣平陳時帶回的俘虜陳叔寶去世。雖然是一介俘虜,然而畢竟曾經做過皇帝,按理應由現任皇帝確定一個謚號,以定其一生功過。    
  楊廣翻遍《逸周書·謚法解》,反覆斟酌,挑出了一個字:煬。    
  《謚法》云:「好內遠禮曰煬,去禮遠眾曰煬,逆天虐民曰煬。」    
  這是所有謚法中最壞的一個字。    
  楊廣認為,只有這個字,才能充分表達他對前手下敗將的輕蔑和鄙薄,也才能提醒自己不要像這個敗家子一樣荒嬉無能、腐敗亡國。    
  另一個細節是,在挑選新年號時,新皇帝圈定了古往今來年號中最大氣磅礡的兩個字:    
  大業。    
  九    
  整個大隋天下,沒有幾個人瞭解這個政治新鮮人(Fresh Man)心中的夢想。    
  在普通人眼裡,父親楊堅的功業已經達到了極盛:四海一統,天下太平,國力昌盛。開國之君似乎沒有給繼承人留下多少創業的空間。然而心高氣盛的楊廣卻不這樣認為。在他看來,「素無學術」的父親為人行政目光短淺、器局狹小,因此他的統治表面上成績斐然,實際上存在著許多重大缺陷。    
  先從小節數起。父親的第一個缺陷是過於嚴苛。因為過人的勤政節儉,老皇帝楊堅在中國史上留下了很高的聲望。然而,仁壽年間的大隋臣民們感覺到更多的卻是老皇帝晚年變本加厲的猜忌多疑。也許是因為老年的人格改變,越到暮年,楊堅越擔心大隋天下的安全。為了震懾天下之人,他用刑越來越酷。一開始是「盜邊糧者,一升已上皆死,家口沒官」,後來甚至發展到「盜一錢已上皆棄市」的程度。(《隋書·刑法志》)百姓舉手投足便有可能觸犯刑法,弄得怨聲載道、人心惶惶。    
  許多成功的兒子都是踏著父親的屍骨建功立業的。楊廣知道,剛剛登基的他要務是爭取民心。而父親的錯誤正是自己的機會。    
  一上台,楊廣就下令重修《大隋律》,文帝晚年制定的酷刑全部取消。用酷刑來維持統治秩序的做法在楊廣看來太小兒科了。楊廣稱聖人之治應該「推心待物」,所以他「每從寬政」,新的《大隋律》是中國歷史上最為寬大的法律之一。歷代王朝均規定,犯謀反等大罪,父子兄弟均斬,家口沒官為奴。楊廣認為這條法律太不人道。他說:「罪不及嗣,既弘於孝之道,恩由義斷,以勸事君之節。」新的《大隋律》斷然取消了連坐之罪,開創了中國法律史的一個獨一無二的先河:廢除了對謀反大罪的連坐。(《隋書·刑法志》)這是中國法制史走出的極為重要的一步。可惜這一步到了唐代又退了回去。    
  相對嚴酷,楊廣更反感的是父親的吝嗇。隋文帝是中國歷史上最善於搜刮的皇帝,他一再巧立名目,提高稅率,壓得老百姓喘不過氣來,甚至饑荒時也捨不得打開倉庫救濟百姓。楊廣認為,這實在不是人君應有的氣度。即位之後,他即大赦天下,普免天下全年租稅。在位十四年間,他多次寬免百姓租稅,一再降低稅率。    
  隋文帝「素無學術」,對文化十分輕視。晚年甚至認為學校沒有什麼用處,各地學校,均予廢除。楊廣即位不久便恢復了被隋文帝所廢除的各級學校。並且發佈詔書,宣佈帝國的文化方針是「尊師重道」,「講信修睦,敦獎名教」。(《隋書·煬帝紀》)    
  楊廣初政的這些舉措,輕而易舉地贏得了天下百姓和讀書人的擁護,也迅速在大臣們中間建立了威信。看來,當初文帝選這個「天下稱賢」的王子為儲,是何等的明智啊!新皇帝的仁慈、慷慨、文雅的形象隨著這些政策傳遍了帝國,頌揚新皇帝仁德聖功的奏折一再呈進到楊廣面前。    
  十    
  對於大臣們呈上來的充滿了諛詞媚語的奏章,楊廣只是淡淡地掃一掃,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容易察覺的嘲笑:怎麼,這麼幾下簡單的初級政治招式,就值得稱頌為什麼「聖王之治」、「堯舜之業」嗎?    
  真是燕雀焉知鴻鵠之志哉!    
  古往今來還沒有比楊廣更自負的皇帝,《隋書》記載,皇帝自負其才學,每每傲視天下之士,曾對侍臣說:「天下人說我當皇帝純粹是因為血統嗎?其實假設令我與士大夫們考試選拔,當為天子的也是我。」    
  東宮三年,楊廣等得太苦了。在別人看來,三年的時間並不算長,而在他看來,每一天都是對他這個不同尋常的生命的巨大浪費。而對他生命的浪費,就是對大隋臣民利益的無可彌補的損失。    
  整個大隋天下,沒有幾個人瞭解這個年輕皇帝心中的瑰麗奇譎的夢想。      
楊廣:被大業壓垮(6)    
  在楊廣看來,父親政治的最大漏洞就是沒有完成帝國精神上的真正統一。從表面上看,父親治下的大隋天下四海安寧,人民樂業。其實,帝國的統一像一張紙一樣一捅就破。東宮三年,不,早在坐鎮江南的十年裡,他已經無數次地對帝國政治進行了全盤推演。剛一登上皇位,新皇帝醞釀已久的政治構想就井噴式地變成令人目不暇接的一道道詔令,隨著驛馬的奔馳,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傳遍遼闊的國土:    
  仁壽四年十一月初四,即位僅僅三個月,楊廣下令征發數十萬民工,在洛陽以北挖掘一道長逾千里的長塹,用於預防突厥騎兵南下,以拱衛規劃中的新都。十七天後,即十一月二十一,他又發佈詔書,公佈了營建東都的計劃,命令大臣們勘測土地,調集物資,開始籌備。第二年三月十七日,興建命令正式下達,數百萬民工被徵調到洛陽,隋帝國開國以來最大的工地一夜間出現在洛河邊上。在這道震動全國的命令剛剛下達四天之後,開鑿大運河的命令也正式發佈,百餘萬民工從家鄉出發,奔赴通濟渠。又過了九天,新的命令傳來,六名大臣被派往江南,建造萬艘巨船,以備五個月之後的南巡之用……(《隋書·煬帝紀》)    
  政治機器運轉的節奏一下子加快起來,整個帝國都明顯感覺到了新皇帝的亢奮。帝國政治旋律從文帝晚年的陰鬱緩慢一變而成為高亢急切。    
  一道道詔令叫大臣們有點措手不及。輕閒慣了的他們從未遇到過這樣多的任務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的情況。誰都沒有想到,那個「深沉嚴重」、以謹慎著稱的晉王,寶座還沒有坐暖就拋出這麼多巨大的規劃。每一項規劃都代價巨大,事關全局。這是不是過於急躁唐突?    
  楊廣卻一點也不認為自己過於急躁。事實上,他心中的設想才不過公佈了十分之一。不論多麼幸運,一個人待在皇位上的時間畢竟是有限的,而他心中規劃的政治任務也許要一個普通帝王三輩子才能完成。在楊廣看來,自隋朝向上溯源,歷史上出現的偉大皇帝只有三位:秦皇、漢武,加上稍遜色些的光武帝。如今,他楊廣「以天下承平日久,士馬全盛,慨然慕秦皇、漢武之事」,「天才」加上難得的歷史機遇,使自己完全有可能「奄吞周漢」,建立一個「兼三才而建極,一六合而為家」的王朝,實現「日月所照,風雨所沾,孰非我臣」的政治理想,在歷史上寫下自己偉大的名字,成為「子孫萬代莫能窺」的千古一帝。為了在有生之年完成這一理想,他必須只爭朝夕。    
  應該說,大隋臣民遇到了自己這樣的皇帝,是他們的幸運。但是,庸眾們短時間內理解不了自己的政治藍圖,這也在意料之中。對他們進行一些詳細的解釋是必要的。他多次召集大臣們召開御前會議,滔滔不絕地解釋自己的政治構想,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的口才這樣好。    
  他說,從表面上看,父親治下的大隋天下四海安寧。其實,帝國的統一並不牢固,隋朝開國到現在已經發生了四次重大的叛亂,多數發生在新統一地區。這標誌著南方與北方在精神上還沒有真正統一,帝國各部並沒有真正融合。    
  他提醒大家,歷史是有慣性的,從平定江南到現在,大隋王朝的統一僅僅十二年。在此前,是從漢末開始的近四百年的分裂時期。在這四百年間,由於中央權力的削弱,地方貴族勢力獲得了極大的發展,形成了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門閥士族政治。幾個世家大族聯合起來,就可以更換皇帝。他們一旦失和,又必然會烽火連天。分裂的勢力如同一列高速行駛的火車,經隋文帝的初次剎車,雖然勢頭大大減緩,但勢能還十分巨大。到隋初之時,貴族勢力仍時時威脅著皇權,他們沒有一天不準備著進行陰謀,伺察統治漏洞,有太多的人還在做著劃地自治、黃袍加身的夢。    
  他指著壁上懸掛的隋王朝地圖說,在這種形勢下,長安這顆釘子已經挑不起新帝國的政治平衡,因為它距江南和山東過遠。剛剛發生的楊諒叛亂就證明了這一點。聽說楊廣登基,這個一直也渴望皇位的弟弟立刻舉起了叛旗。叛亂發生在山東一帶,由於長安「關河懸遠」,等消息傳到首都,兵亂已經發生了近一個月,給山東地區造成了巨大的破壞。遷都到處於南北結合點上的洛陽,可以一舉調整帝國的政治重心,極大地加強帝國對南方和山東潛在反叛勢力的控制,大幅提升隋帝國的國家安全係數。    
  而開大運河的功用比遷都將更加長遠。雖然已經統一,南北方之間卻如同剛剛通過手術聯結在一起的器官,不斷發生排異反應。近四百年的分離使得南方和北方形成了明顯的差別。南方經濟富足,北方卻土地貧瘠。南人認為北人都是雜種,粗鄙無文;北人則視南人為被征服者,膽小懦弱。兩地相視,幾如異族。事實上,沒有多少人認為大隋的統一會持續多長時間,習慣了戰亂與紛爭的臣民們在下意識裡還在準備應付下一場背叛、政變或者改朝換代。    
  楊廣用手指在地圖上從南到北用力劃了一下:要使帝國的統一從形式昇華為精神,就需要一個溝通南北的大動脈,不但可以促進南北的物質交流,更可以促成南北的文化融合。只有這樣,整個民族才能神通氣爽、血脈貫通。    
  而建設一條貫通南北的大運河就是最好的渠道。    
  楊廣說,偉大的時代需要偉大的創意。遷都與開河,必將把父皇留下的基業提升一個層次,把隋帝國的萬世之業置於更開闊、深厚、堅固的地基之上,後世萬代都將會記住他們這一代人的功績。    
  十一    
  史稱楊廣「發言降詔,辭義可觀」(《隋書·煬帝紀》),玉樹臨風的年輕皇帝站在玉階之上,舉止瀟灑,口齒伶俐,顧盼自雄。楊廣的口才和雄辯征服了群臣。大臣們也不能不承認這確實是高瞻遠矚的產物。大臣們對這個年輕人開闊的政治眼光、不凡的政治想像力和巨大的政治魄力不禁刮目相看。    
  一場轟轟烈烈的舉國建設運動在隋帝國開展起來,整個帝國都被皇帝灼熱的雄心所烤灼著,烤灼得有一點疼痛。大臣們感覺跟不上楊廣的工作節奏,所有工作人員都不得不跟隨皇帝夜以繼日地加班加點。皇帝每天都不斷詢問工程進展情況,不斷親自查看圖紙、督促進度。    
  在國內諸項大工程的前期工作安排得差不多了以後,楊廣又開始了馬不停蹄的巡視。他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淹留深宮的缺乏男人氣的君主。他曾把南朝滅亡的原因歸結為「江東諸帝多傅脂粉,坐深宮,不與百姓相見」(《資治通鑒》卷一百八十一)。他先是舉行了規模巨大的南下江都活動,一方面為大運河一期工程剪綵,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視察他離開四年後南方的發展情況。從南方回來,他又率領五十萬大軍出塞,巡行北方草原,意在陳兵耀武,以堅突厥內附之心。從那之後的十四年,這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待在宮中時間只有四年,其餘大部分時間是花在巡遊的路上。他遠赴涿郡(北京),親自考察進軍高麗的路線。他出巡青海,瞭解吐谷渾王國的情況……即使在巡遊路上,他也沒有一天停止處理政務。這個精力充沛得令人驚訝的皇帝在長時間登高涉遠之後,每天還要看奏折到深夜。在巡遊期間,他還不斷地關注工程進展情況,發佈一個接一個重大的命令,推行一項又一項重要的改革。事實上,他應該登上中國皇帝勤政排行榜而不是「好色排行榜」。他實在是沒有多少時間用來與更多女人談情說愛,卿卿我我。自十四歲與江南大族之女蕭氏結婚,直到他去世,他始終與元配如膠似漆、情投意合,這在歷代帝王中並不多見。    
  十二    
  如果以不帶任何偏見的眼光來看隋煬帝的這兩項政治構思,我們不能不承認這確實是雄才大略的構想。    
  然而,在古代史家眼裡,這些舉動正是隋煬帝的罪惡紀念碑。    
  隋煬帝修建東都的理由在他的詔書中說得已經很充分了。這篇全文載於《隋書》的詔書論證充分、言辭得體,十分明確地從地理、經濟角度說明了遷都的必要性。可是千餘年來,這篇詔書都被視而不見,隋煬帝的高瞻遠矚被後世史家解讀為神志昏亂。比如《資治通鑒》即採用野史的說法,認為隋煬帝修建東都是因為聽信了一個術士的一句胡言亂語:    
  隋煬帝剛剛即位,術士章仇太翼對他說:「陛下是木命,居住在西方不祥。讖語有云:『修治洛陽還晉家』,所以陛下應該修建洛陽為首都。」隋煬帝深以為然。……下詔於伊洛建東京。    
  而修建大運河的理由,被曲解得更為可笑。《開河記》稱,由於「睢陽有王氣」,隋煬帝為了防止此地造反,鑿穿「王氣」,遂興此大工。另一種更為流行的說法是,楊廣此舉,僅僅是為了方便到南方遊玩。      
楊廣:被大業壓垮(7)    
  楊廣地下有知,一定會不解這些歷史學家究竟與他有何深仇大恨,如此不放過任何一個誣蔑他的機會。    
  其實,歷史學家們與隋煬帝沒有私仇,他們有的是公憤。因為在他們看來,繼「不守名分」之後,楊廣又犯了第二個大錯:「多欲好動」。    
  十三    
  「欲」在中國人眼裡是一個充滿邪惡氣息的危險詞彙。在它充滿渴望和張力的外表背後,潛伏著不可預知的懲罰和災難。在中國文化中,時刻標識著對「欲」的警告:    
  酒是穿腸的毒藥,色是刮骨的鋼刀,氣是下山的猛虎,錢是惹禍的根苗。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懸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的分歧從某一個角度來說就是貧窮文化與富足文化的區別。希臘—羅馬文明產生的背景是富足而不是貧窮。貿易船隊源源不斷地從海外給希臘帶來巨額金幣,而羅馬帝國則靠對外擴張來攫取驚人的財富。富足的經濟背景使他們對生活的看法與當時的中國人截然不同。西方文化肯定慾望。希臘人主張人在有限的年華里應該大膽地追求享樂。他們不吝於建築豪華的浴室,聘請最好的廚師,購買許多奴隸來服侍自己。他們花巨資建起容幾萬人的劇場,為市民發放看戲津貼。羅馬人則有比希臘人更大的競技場、鬥獸場、公共浴室與神廟。這些建築大多以大理石建成。羅馬人似乎生來就為了享受,他們每年的節日加起來長達三個月。公元106年,圖拉真在羅馬城慶祝達西亞戰役勝利,慶祝活動居然長達一百二十三天。在西方文化中,慾望是快樂的源泉,是人生的動力,是豐富這個世界的畫筆。    
  而中國文化是世界上最恐懼慾望和敵視慾望的文化之一。中國文化的底色是貧困,數千年來一直在貧困和人口壓力中掙扎的這片土地確實承載不起太多的慾望。荀子說:「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無爭。爭則亂,亂則窮。」和羅馬人提倡消費主義相反,為了「牢籠天下、防止競爭、預防混亂」,也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夠維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這片土地產生的聖人只能提倡一種節欲的人生觀。朱熹斷然說:「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也就是說,滿足自己的溫飽是一個人的權利。不過,在達到溫飽之後還奢求美味,那就屬於罪惡了。    
  確實,在物質供應持續匱乏的情況下,最高統治者的政治舉動經常會給天下蒼生帶來巨大的痛苦。帝王們營建宮室、四出巡遊、奢侈浪費,背後的代價常常是民不聊生、轉死溝壑。中國歷史學家據此認為,一切與皇帝的「欲」和「動」相關的事情,都是巨大的危險。「遊觀」、「田獵」,這些離開皇宮的事情,都是皇帝的大忌。從春秋戰國時候起,我們就不斷地讀到勸諫君主遠離遊獵、停止興作的著名文章,比如《子虛》《上林》之賦,以及魏徵的《十思疏》。「改革」、「興作」在中國文化中,都是極其危險的詞彙。貧困文化是一種沒有進取心的文化。對大部分中國人來說,政治的精髓是保持穩定,穩定高於一切,省事優於一切,「清靜無為」是最高的政治追求。如果能把社會束縛在固定的軌道上,使天下世世代代一成不變地按照聖人規定的禮法原則運轉,那是一個王朝最理想的政治狀態。現實即使千瘡百孔,多一事也永遠不如少一事,拖延和不作為是保證危機不爆發的最好辦法。不興革,忌擾民,是傳統政治的一個重要原則。    
  在這種文化背景下,做皇帝的一個主要任務,就是熄滅自己體內的慾望,抑制住四肢好動的衝動,「端居垂拱,面南而治」。孔子說:「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然而,楊廣卻不這樣認為。事實上,在楊廣看來,父親最大的功績是給他留下了一個異常富裕的統治基礎。在父親的辛勤聚斂下,在他登基之際,大隋王朝的財政實力居歷代之冠。蘇軾稱:「漢以來丁口之蕃息與倉廩府庫之盛,莫如隋。」《通典》記載文帝時天下富足情況時說:「隋氏西京太倉,東京含嘉倉、洛口倉,華州永豐倉,陝州太原倉,儲米粟多者千萬石,少者不減數百萬石。天下義倉,又皆充滿。京都及并州庫布帛各數千萬。而賜賚勳庸,並出豐厚,亦魏、晉以降之未有。」到隋文帝末年時,「計天下儲積,得供五六十年」。    
  從小錦衣玉食中成長起來的楊廣對財富的看法與父親不同。在父親看來,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財富聚斂起來。在楊廣看來,更重要的是如何把這些錢花出去,並且花得漂亮,花得值得。    
  十四    
  做皇帝的感覺真是太high了,藩王雖然也權力巨大,卻根本不能與皇帝相比。皇帝是天下萬物的主人,是人間的上帝。坐在龍椅上,一個人幾乎可以實現他身體內所有的慾望,不管這個慾望多麼富於挑戰。在即位後的前幾年,楊廣每一天都是在興奮中度過。雖然他以前也以精力充沛著稱,然而權力這劑興奮劑讓他的精力又提高了一倍,夜以繼日的工作絲毫也不使他感覺疲倦。雖然每天睡得很少,第二天醒來後他仍然精神抖擻。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開到了最高擋的馬達,思路異常清楚,反應異常迅捷,想像力、創造力異常出色,一個又一個想法爭先恐後去跳進大腦,千萬條思緒如同飄雲般迅速掠過。    
  幾十年的隱忍過去了,他現在要的是盡情享受。權力對他來講就是最大的享受。用自己的意志來任意改造河山,在他來講是一種如同藝術家在畫布上淋漓潑墨般的超級享受。事實上,只有揮動巨大的權力之柄,才能帶來與他的身軀相適合的運動量。所以,不管任務多麼繁重,他從來不會皺眉頭。除此之外,作為中國歷史上興趣最為廣泛的皇帝,他決不放過世界上所有的新奇和美好。他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味蕾,最敏銳的耳朵,最挑剔的眼睛,最洶湧澎湃的慾望。作為上天的寵兒,他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目的,就是享盡生活的瑰麗和壯闊。    
  他現在可以做一切他喜歡做的事。事實上,他也幾乎做了所有他想做的事。他是中國歷代帝王中最熱愛旅遊也是唯一一個到過西部的人。他率十幾萬大軍穿越海拔近四千米的祁連山大拔斗谷,飽覽了由雪山、草地、浩瀚無垠的荒漠構成的西部風光。他從小就對自動裝置十分感興趣,登基之後,他令人建造了一座裝有許多自動裝置的圖書館。這個圖書館一共十四間,所有的房門、窗子及窗簾都安裝有自動裝置。當人進入時,門會自動開關,窗簾也會自動開合。他還命人製造過一個機器人,模仿自己一個寵臣的模樣,「施機關,能起坐拜伏」。他對外部世界充滿了好奇,「召募行人,分使絕域」,遣使遠至中亞、波斯等地,瞭解那裡的風土人情。對南方煙波浩渺的大海他也十分神往,曾三次派人前往那時還是未知島嶼的台灣探險。(袁剛《隋煬帝傳》)    
  他經常冒出奇思異想。他聽說吐谷渾的波斯馬放牧在青海草原,能生龍駒,一日千里,就入雌馬兩千匹於川谷以求「龍種」,後「無效而罷」。就像黃仁宇所說:「如此作為,縱是為傳統作史者視為荒誕不經,今日我們卻從此可以揣測他富有想像力,也願意試驗,並且能在各種瑣事間表現其個人風趣。」(黃仁宇《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    
  然而,上述的每一件事,都令後世的史臣們搖頭不已。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好奇心」、「探索欲」、「創造力」、「新鮮事物」等詞彙都不是正面的。它們與另一些可怕的詞彙緊密相連:「不安分」、「破壞性」、「顛覆」。      
楊廣:被大業壓垮(8)    
  十五    
  因為有錢而且有閒,希臘和羅馬貴族才有多餘的精力來發展自己多方面的興趣,靜靜地坐在莊園裡進行學術研究,在求「實用」之上來「求真」,從而發展起「奢侈」的西方科學和哲學。因為對財富的毫不諱言的熱衷,才有了西方人的擴張心態和進取精神。因為受「慾望」的蠱惑,在「省力」、「好玩」的推動下,西方的科學技術才不斷發展。    
  而在中國,作為一個皇帝,「興趣廣泛」絕對是壞事。富足文化與貧窮文化的差別之一,就是好奇心在富貴文化中有正大光明地存在的權利,而貧困文化認為基本生活需要之外的東西都是無益的。在今天看來,作為少有的對技術改進與發明提供大力支持的皇帝,楊廣統治期間是中國歷史上為數不多的工匠與技術專家們可以大展才華的黃金時期。大運河、趙州橋等著名工程即在此期間完成,而玻璃、可攜帶式水漏計時器等後來得以廣泛應用的發明,也出現於此時。然而,在傳統文化中,那些技術與發明都被認為是「奇技淫巧」。所謂「奇技淫巧」,就是超出了人們基本日常需要的精巧工藝品。就如同吃飽是天理,吃好是人欲一樣,能滿足實用是天理,追求省力好玩就是人欲了。在實用主義的中國人看來,這種「無用」僅僅是滿足人們智力和好奇心需要的東西,是沒有任何價值的。雍正皇帝的觀點代表了大部分中國人的看法:「於器用服玩之物,爭奇斗巧,必將多用工匠以為之。市肆中多一工作之人,即田畝中少一耕稼之人,此逐末之所以見輕於古人也。」(《清世宗實錄》卷七五)    
  而楊廣對外部世界的強烈興趣則更為不祥。如同中國的地理環境一樣,中國文化是一個封閉自足的體系。大至天宇,小至塵埃,一切都已經有了聖人給出的板上釘釘的解釋。從根本上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新鮮事物」。一切探險、好奇,唯一意味的就是「浪費」、「不安分」、「危險」。所以,中國文化提倡的是「父母在,不遠遊」,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是「百動不如一靜」。    
  史學家認為,楊廣的慾望是危險的火種,必將燒燬王朝的前途。    
  十六    
  史家對楊廣的非議並非全無道理。應該說,顯赫的功業並不能掩蓋楊廣政治中的致命缺點。就像史家一再提示人們的,他身上有著太多貴公子的氣息。    
  那個曾經刻意以儉樸示人的王子被時間證明是歷史上最講究排場的皇帝。事實上,楊廣最瞧不起父親的,就是他那守財奴般的節儉。豪奢是錦衣玉食中長大的人的天性。沒有幾十道山珍海味擺在面前,在楊廣看來就不叫吃飯。不修建覆壓數里、隔離天日的宮苑,在他簡直就沒法遊玩。沒有幾十萬旗幟鮮明的軍人跟從,那簡直就不能叫出巡。在政務之餘,楊廣又創建了由三萬六千人組成的巨大儀仗,「及輅輦車輿,皇后鹵簿,百官儀服,務為華盛」。(《資治通鑒》卷一百八十)每一次出巡,他都要由這衣飾絢麗的三萬六千人前呼後擁,後面還要攜帶十餘萬甲冑鮮明的龐大軍隊。    
  也許是文人氣質的體現,他對形式非常迷戀。形式對他來講主要是能力、威嚴、與眾不同(與眾多帝王不同)的體現。在內心深處,他覺得只有這樣前無古人和近乎完美的巨大、□赫、雄壯,才能配得上他這個古往今來最有才華、最富雄心、最高瞻遠矚的皇帝。端坐在形制奇特、高大華麗的輦車中,俯視道路兩旁數十百萬官員百姓在帝王的威嚴前匍匐戰慄,他心安理得。    
  毫無疑問,大業前期,他是整個大隋帝國,甚至是整個中國歷史上最幸福、自我意志最舒張的人。他絕不委屈自己,不守陳規陋習,絕不浪費自己生命中的一分一秒。他活著,就是為了把自己的雄心最大化,把自己的快樂最大化。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然而,年輕皇帝很少想到,他「自我實現」、「燃燒生命」,把自己變成一個「大寫的人」的過程,是建立在老百姓們的血汗之上的。帝國的百姓越來越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們不關心國家大事,不瞭解新的政治高層的雄心與藍圖。他們只知道換了皇帝之後,勞役負擔一下子加重了。    
  在皇帝快節奏的工作帶動下,國內的幾項大工程都在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周長近六十里的新都竟然僅僅不到十個月就出現了輪廓,而大運河的一期工程通濟渠用時更短,這段千餘里長、四十步寬的河道,僅用了一百七十一天!(劉善齡《細說隋煬帝》)    
  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在楊廣的峻急嚴厲之下,大臣們會採取什麼樣的手段來完成任務。為了獲得皇帝的嘉獎,營建東都工程負責人把民工分為三班,晝夜不停。修治運河督工更急,男人在工地上幹活,女人也被征發來負責炊制伙食。本來政府規定每人每年參加勞役最多一次,時間最長不超過一個月,然而大臣們早已經開始一年兩次,甚至三次地征發民工。嚴格的工期要求,以打罵為主要手段的嚴厲監工,長時間、超負荷的勞動,惡劣的伙食,加上醫療、勞保設施的缺乏,已經導致大批民工生病甚至死亡。史書所載「僵仆而斃者十四五」,「死者十五六」(《隋書·食貨志》)當然是誇大其詞,但相當高的死亡率是不可避免的。    
  在錦衣玉食中成長起來的人觀察世界的角度是有盲點的。在醞釀規劃時,楊廣考慮了財政平衡、物資儲備、技術難題,卻獨獨沒有考慮那些提供勞役的底層民眾的承受能力。從出生開始,楊廣視力所及,都是奇珍異寶、雕門繡戶;所交遊的對象,都是王公貴族、名爵顯宦;所關心的事情,都是軍國大事、人事陞遷。他的生活圈子從來沒有踏出過貴族圈一步。僅僅是在打獵途中,他遠遠望見過普通民眾居住的低矮草屋,卻從來沒有產生過進去看一看的興趣。在眾人呵護下成長起來的人心中往往過多地裝著自我,給其他人留下的位置太少。那些骯髒、「愚蠢」的底層人,在楊廣眼裡和他們這些貴族根本不是同一類物種,他們存在的意義僅僅是給他們提供糧食、布帛和勞動力。他認為免除這些民工家庭的國家租稅,就已經是浩蕩的皇恩。面對大臣們奏報上來的民工死亡率過高的奏折,楊廣只是用眼角淡淡一掃,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每一個雄才大略的帝王的豐功偉績都是建立在平民百姓的巨大付出上,歷史就是這樣寫成的。    
  十七    
  幸運之神並沒有被他那風馳電掣般的進取速度甩下,到現在為止仍忠心耿耿地跟在他身邊。自古及今,沒有哪個帝王的事業進展得如他那樣順風順水。從即位起,大隋天下連年豐收,諸項大工程都進展神速,隋帝國在楊廣的領導下「凱歌行進」,皇帝的廢寢忘食、百官的辛勤工作與老百姓的巨大付出見到了效果。大業五年,他迎來了碩果纍纍的收穫之年,剛剛年屆四十的皇帝喜事連連、春風得意:一座嶄新的都城奇跡般地聳立於中原,這個新城周長六十里。規劃大氣,氣宇不凡。宮城內殿閣高聳,金碧輝煌;洛陽市裡甍宇齊平,外碼頭上舳艫萬計,整個城市榆柳交陰、通渠相注。楊廣正式命其名為東京。    
  大運河的巨型工程已經接近尾聲。兩千里的運河已經將黃河和長江溝通,這是有人類以來從沒有實現的奇跡,它必將成為全國經濟價值最高的黃金水道。    
  朝廷設立的國家圖書館藏書達三十七萬卷,創中國歷代之最,楊廣親自主持編纂圖書三十一部,一萬七千卷。科舉制正式確立,大隋文治成就顯赫。      
楊廣:被大業壓垮(9)    
  也就在這一年,隋朝大軍攻滅西方強國吐谷渾,在其故地設置了鄯善、且末、西海、河源四郡,正式將西域東南部地區納入了隋朝版圖之內。自漢武帝以來,還沒有人立過如此輝煌的武功,隋朝疆域擴大到極點。    
  已經連續四年大赦天下,多次普免錢糧,可是財富仍然滾滾而來,人口不斷高速增長。這一年的統計數字彙報上來,隋朝疆域共有五百九十個郡、一千二百五十五個縣,朝廷控制的民戶達到八百九十萬戶,全國統計出的人口四千六百零三萬人。《資治通鑒》說:「隋氏之盛,極於此矣。」    
  要明白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只要與號稱中國第一盛世的「貞觀之治」做一下對比就可以知道了:「貞觀時代的田地開墾量只有隋代的三分之一弱,貞觀十七年的戶口不到三百萬,還不到大業年間的一半。」    
  面對著大臣們送上來的連篇累牘的讚美和歌頌,楊廣心安理得。撫摸著自己胳膊上仍然年輕的肌肉,他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秦始皇只留下了長城,他卻將給後世留下功在萬代、遠比長城更有實用價值的大運河。漢武帝遠通西域,可是卻從來沒能把青海變成帝國的一部分。隋帝國的人口數量,已經創了歷代之冠,國家財政實力也遠過秦漢……到現在為止,他已經可以算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帝王之一了。在工作之餘翻閱史書時,他止不住地經常想,未來的歷史學家會用什麼樣華麗的辭藻來描繪自己取得的這些成績?    
  十八    
  楊廣怎麼知道,後世在書寫他的歷史時,幾乎沒有提及這些治績。有的史書甚至故意把大業五年的統計數字提前到大業二年,意即說明這些數字乃楊堅所創造,與他無關。    
  歷代史家幾乎把所有的筆墨都用來描寫他在位期間的一些「花邊新聞」:    
  他們說,皇帝喜歡排場,愛好新奇,他命令用羽毛給自己三萬六千人的儀仗隊裝飾帽子。為了滿足皇帝的要求,人們拔光了全國幾乎所有鳥類的羽毛。烏程縣有一棵巨樹,高達百尺,頂有鶴巢。人們為了取老鶴的羽毛,要伐倒這棵巨樹。老鶴恐怕樹倒子死,乃自拔羽毛投於地。    
  他們熱衷於渲染楊廣舉行的遊樂活動的奢侈壯觀。說什麼隋煬帝召集天下雜技演員「大集東京,閱之於芳華苑積翠池側。有舍利獸先來跳躍,激水滿衢,黿鼉、龜鱉、水人、蟲魚,遍覆於地。又有鯨魚噴霧翳日,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    
  他們一再強調隋煬帝給天下人民帶來的痛苦:「東京官吏督役嚴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車載死丁,東至城皋,北至河陽,相望於道。……」(《資治通鑒》卷一百八十)    
  相對於生命的短暫,中國人更重視的是聲名的久遠。以何種姿態進入歷史是每個大人物最為關心的事。從這個角度看,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力的人也許不是帝王,而是史官。史官們坐在書房裡,稍稍偏偏筆頭,就可以化腐朽為神奇,或者化神奇為腐朽。所以,唐代宰相韋安石說:「世人不知史官權重宰相。宰相但能制生人,史官兼制生死。古之聖君賢臣所以畏懼者也。」(《新唐書·列傳第四十》)    
  史家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權力,是因為中國史學的主要目的不是「求真」而是「懲惡揚善」,「以史為鑒」,「使亂臣賊子懼」。目的決定手段,為了有效地「揚善」和「懲惡」,讓人「感動」或者「恐懼」,就必須採用「典型寫作」的方法,使善惡對比分明、忠奸一目瞭然,便使人知道愛什麼,恨什麼,學習什麼、批判什麼。「典型寫作」的秘訣非常簡單,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利用信息不對稱的優勢,向讀者提供單方面的信息,令讀者「偏聽則暗」,誤以為歷史人物或者是毫無缺點的高大全式人物,或者是從頭壞到底的十惡不赦之徒。這些技巧在隋煬帝神話的寫作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沒有哪個民族比中國人更重視歷史,從有文字開始,中國歷代都設有史官,中國史書的浩繁,為世界所僅見。然而,也從來沒有哪個民族像中國人這樣在歷史中肆無忌憚地造假:與其說中國古代歷史是一個記錄的過程,不如說主要是一個抽毀、遺漏、修改、塗飾和虛構的過程。    
  十九    
  如果明白自己與主流文化氣質上的相剋,楊廣也許就不會有征服高麗的衝動。如果楊廣把自己的腳步中止於大業五年,那麼他在中國歷史上的形象一定迥然不同。因為如果這樣,「宣付史館」的史料就可以由他自己或者他的後代來選定。    
  可惜歷史是不可逆的,未來的評價當然不會影響楊廣此時的心情。此時的楊廣無疑沉醉在自己的成功中:這一切似乎可以稱得上奇跡,畢竟他登上皇位才僅僅五年。除了古往今來最卓越的天才,以及上天如同對獨生子那樣慷慨的眷顧,沒法解釋這樣的奇跡。    
  換了任何其他帝王,都會在這個偉大的歷史時刻停下來歇歇。如果就此罷手,安享自己的統治成果,也足以讓自己留名千古。可是楊廣卻並不這樣想。一系列成功帶來的興奮讓他的胸口鼓脹得要爆炸,體內的精力被更加充分地點燃。與秦皇漢武比肩並不是他的最終目標,他要馬不停蹄地向前奔去,以把他們遠遠甩在後面。他一刻不停地奔向功業金字塔的頂部:征服高麗。    
  二十    
  從即位起,征服高麗就是楊廣的一個夢想。這個邊疆小國一直是個不安分的搗亂分子,經常侵略周圍各國。楊堅統治時期,它就曾入侵遼西。隋朝的統一對它來說顯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在隋朝平陳之後,它「驅逼靺鞨,固禁契丹」,積極聯絡突厥,試圖與突厥等族聯合起來對抗隋朝。(《隋書·列傳第四十六》)如果不能制止高麗的地方霸權行為,其他國家也會起而傚尤,帝國的安全就不能得到保障。    
  其實,在楊堅時代,征高麗即已經成為既定國策,取得了朝野共識。「開皇之末,國家殷盛,朝野皆以遼東為意。」(《隋書·列傳第四十》)    
  楊堅對高麗的征討因為準備不充分而失敗了。完成父親這個遺願是楊廣樂於做的事情,雖然對隋帝國來說,這件事其實並不那麼迫在眉睫。在文學家、詩人楊廣的政治藍圖中,我們可以看到追求完美、熱愛形式的藝術家特徵。遷都與開河是他政治規劃中的基礎性工程,實行科舉制、發展經濟、安撫突厥、擊敗吐谷渾,是他建築在這個堅固基礎上的幾間華麗殿宇。而征服高麗,則將成為他「大業金字塔」的塔頂。在所有的隋朝人看來,高麗是箕子所建的「禮儀教化之邦」,晉末才逐漸從中國分裂出去,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楊堅征服陳朝,並不意味著中國真正獲得了統一,只有高麗回復中國版圖,「大一統」才算真正實現。征服高麗,是楊堅留給他的為數不多的建立標誌性功業的空白之一。因為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完成統一」當然是所有勳章中最耀眼的一塊。只有得到了這塊勳章,他「千古一帝」的地位才會變得不可動搖。    
  二十一    
  然而大業五年年末,征服高麗的計劃在御前會議上一經提出,就遭到了大臣們的堅決反對。楊廣即位以來,大臣們從來沒有這樣異口同聲地反對過皇帝。數年以來,他們越來越明顯地感到皇帝外表謙恭、內心高己卑人,皇帝認為大臣們的智商、才華與自己不在同一水平線上,對他們的建議多數不予考慮。    
  但是他們這一次忍不住要力勸皇帝慎重從事。他們贊同攻打高麗,卻反對在此時開始準備。他們已經預感到天下騷動的前奏。因為連年興建大工程,不斷巡遊,勞役量驚人,老百姓已經精疲力竭。由於「役使嚴急,丁夫多死」,已經有人開始逃離家鄉,到窮鄉僻壤開荒種地,以逃避勞役。有的人甚至自殘手腳,以避征發,謂之「福手」、「福腳」。老百姓已經被沉重的負擔逼到了牆角。(袁剛《隋煬帝傳》)    
  與此同時,攻打高麗需要的準備工作太繁重了。高麗與隋朝相接的緩衝帶上,全是荒無人煙的森林和沼澤,行軍極為困難。運輸和儲備軍糧必將耗費極大的人力物力。另外,要確保收全功,還要建立海軍,水陸並進,這就需要興造大量戰船。疲憊不堪的老百姓無疑無法承受這樣繁重的勞役。一個明智的帝王正確的選擇應該是給百姓三到五年休養生息的時間,然後再圖此舉。      
楊廣:被大業壓垮(10)    
  然而楊廣卻根本聽不進去大臣們的勸諫。他工作得太興奮,已經患上了「權力欣快症」或者說是「權力狂躁症」。這是一個精力充沛的獨裁者容易患的「權力綜合症」的一種。在皇位上,一個統治者很難對自己的力量形成恰當的符合實際的判斷。籠罩一切又缺乏制約的中國式權力,就如同一輛速度極高而又沒有剎車裝置的跑車一樣,很容易超速。在順風順水地一一實現了幾大政治目標後,楊廣已經徹底拋棄了即位之初還保存的一絲謹慎,他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困難」,什麼叫「不可能」。到現在為止,他的生命一直是一首宏大、亮麗、旋律激昂向上的交響樂。這首樂曲演奏得完美無缺。才華與運氣的完美組合,使他覺得自己擁有無限的力量,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他伸手在平地上一指,洛河邊上便出現一座新城。他大手一揮,吐谷渾那樣強大的國家就被從地圖上抹去。他感覺自己變成了無所不能的神。    
  他不是不知道帝國的百姓已經勞累多年,迫切需要休息。不過,征服高麗這個夢想實在太誘人了。「氣可鼓不可洩」,「趁熱打鐵」是他的一貫主張。前幾項大工程的完成,使他對帝國百姓的承受力及官員的動員能力產生了過高的估計。他對大臣們許諾,這是他最後一個重大政治目標。征服高麗之後,他的前期政治夢想全部完成,屆時就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讓老百姓好好歇歇了。到那時,他會在全國組織一個有史以來最大的凱旋儀式,慶祝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最安全的盛世的到來。此時,他希望全國官員百姓,再扛最後一把勁兒,和他一起,一鼓作氣,完成這個千古偉業。    
  二十二    
  對於隋王朝的老百姓來說,這最後的任務可不是「扛一把勁兒」那麼簡單。據史學家考證,攻打高麗的兵役徭役量超過了前幾年幾項大工程的總和,達到幾乎全國就役的程度。(袁剛《隋煬帝傳》)老百姓付出的代價過於沉重了:剛剛把大運河修到洛陽,還沒有喘口氣,他們又接到命令,要把運河從洛陽一直開通到涿郡(今北京),以運送軍糧。由於工程浩大,「丁男不供,始役婦人」,也就是說,連婦女都被征發到工地去揮鍬掄鎬。本已不堪重負,從大業七年攻高麗進入倒計時起,勞役壓力又驟然增大。《資治通鑒》載:下詔討高麗,命人督工在東萊海口造戰艦三百艘,民工晝夜立於水中造船,自腰以下都生滿蛆,工匠死掉三分之一。又發江淮以南水手一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排□手三萬人,又令河南、江南造戎車五萬乘送高陽,命江南民夫運米至涿郡。一時間舳艫千里皆滿載兵甲器物,路上幾十萬人填咽道路,晝夜運輸戰具、糧食,死者相枕,天下騷動。    
  大規模的逃亡開始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人逃奔到山東、河北的深山大澤之中,開荒自給,一二年間,竟達十萬人之多。這飢寒交迫、朝不保夕的十萬人是一個隨時都會爆炸的火藥桶。    
  不過,雖然怨聲載道,在高麗戰爭開始前,卻沒有人扯起造反的大旗。全國臣民對高麗戰爭的勝利從來沒有過懷疑。這個精力充沛的皇帝登基以來,所做諸件大事,還沒有失手過。所有人都認為,以大隋今日之強盛,平高麗將像平陳戰爭那樣順利,甚至比平陳還要輕鬆許多。等到楊廣凱旋,他們就會迎來期盼已久的休息。    
  楊廣對戰爭結果更為自信。為了迎接他生命交響樂中最華彩的樂章,他做了最充分的準備。高麗戰爭將是他成為「千古一帝」的加冕禮,他精心設計,務求在歷史上留下最絢麗盛大的記錄:大業八年正月初一,他親率一百一十三萬大軍,號稱二百萬,浩浩蕩蕩地從北京出發。全部大軍分為二十四路,加上天子六軍,每天遣發一路,整整一個月,才完成出髮式。從頭到尾,隊伍長達一千四十里!這支隊伍帶著鮮明的楊廣風格:每百人小隊都高舉一面色彩鮮艷的大旗,每部都攜帶軍樂隊,「大鼓、小鼓及鼙、長鳴、中鳴等各十八具,釭鼓、金鉦各二具」,一路旌旗招展,鼓樂齊鳴。(《隋書·禮儀志》)    
  為了證明出師的光明正大,他在詔書中甚至公佈了大軍的具體番號、構成及詳細進軍計劃。為了準備高麗一見大軍即望風而降,仗還沒有開打,楊廣即命每軍設專職「受降者一人」。從洛陽動身前,他已經命令官員在金光門前搭建高台,以備舉行獻俘儀式。    
  這次出征看起來更像一場規模盛大的「威懾活動」。這樣的戰爭準備在別人看來無疑有點離奇,不過在楊廣看來卻理所當然。他雖號稱知兵,甚至可謂「身經百戰」,其實他所親身經歷的戰爭中,幾乎沒有一次硬仗。平陳戰爭,他是最高統帥,親眼看到腐敗至極的陳朝在大軍壓境之下,立刻土崩瓦解,隋朝五十萬大軍幾乎是兵不血刃,就取得了勝利。在平定吐谷渾的戰爭中,也是隋軍的浩大聲勢嚇壞了吐谷渾王,幾乎沒有經過戰鬥,他們就望風而逃。所以,在楊廣的經驗裡,對待這樣實力不對稱的對手,最主要的事是做好威懾,軍隊數量一定要多,軍容一定要壯。如此足矣。一個小小的高麗,在他的威名、才華和運氣面前當然不會有什麼抵抗力。    
  然而,高麗戰爭的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高麗不是陳朝。這是一個上升期的地方小霸權,骨子裡有一股長期戰爭中培養起來的霸悍之氣。久經戰陣的他們深知數量並不決定一切。面臨百萬大軍,他們居然毫無懼色,趁隋朝大軍行軍遲緩之際早已組織好了防守。隋軍抵達遼東城時,面對的是一個金城湯池般堅固的城市。戰鬥經驗豐富的高麗人冒死堅守,隋朝幾十萬大軍竟然無計可施。    
  一個是準備充分、意志堅定,一個是毫無戰爭心態準備,戰爭的結果可想而知。在堅城之下受阻的隋軍心浮氣躁、氣急敗壞,他們乾脆選出三十萬精兵,繞過遼東城,直取平壤,希望與海軍會合,一舉攻破敵國心臟。老謀深算的高麗人將計就計,不斷誘敵深入,佯裝失敗,然後趁隋軍渡清川江時發起總攻。隋軍大潰,各路軍將爭相逃命。回師途中,隋師糧草盡失,在高麗追兵的追趕之下,病死、餓死、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戰後清點,渡過遼河的三十五萬隋軍,回到了遼河以西的才兩千七百人!    
  二十三    
  失敗因為毫無心理準備而更難於承受。望著回程道路兩邊逃兵們扔下的軍服輜重和枕藉不斷的死屍,楊廣神色恍惚。一直回到涿郡,他也沒有回過神來。    
  他被這次意外打暈了。自從懂事起,他就沒有嘗到過失敗的滋味。他不知道世界上原來還有「失敗」這個詞,更沒想到這個詞會砸到他頭上。一連半個月,他不言不語,每天躲在自己的大帳裡,也不召見大臣。    
  最讓他忍受不了的是恥辱。是啊,古今中外,可能沒有比這更大的恥辱了:此次出征,隋軍不僅挾帶了規模龐大的軍樂隊,更邀請了數個外國藩王隨軍觀戰。楊廣希望用一次輕鬆的勝利來證明帝國的不可挑戰,沒想到在世界面前,他敗得如此難看,如此狼狽!對那些屏息靜氣觀看著這場大戲的臣民們,他更不好交待:他這個「一貫正確」、「英明偉大」、「幾百年才出一個」的偉大皇帝,怎麼會犯了如此低級的錯誤!    
  他有點害怕見到這些外國藩王,他總覺得他們的眼睛裡含著嘲諷。甚至面對自己的大臣,他也感覺他們的神色中潛伏著不恭。有生以來,他已經習慣了頌揚聲,此時他才平生第一次嘗到了恥辱的滋味。這種滋味是這樣難以下嚥!      
楊廣:被大業壓垮(11)    
  楊廣的主要性格弱點在這個時刻暴露出來了:一生順境中的他沒有培養出必須的耐挫能力。在失敗的打擊前面,他亂了方寸。他就像一個被一拳打倒的拳擊手,昏頭昏腦地爬起來,什麼都沒想,又朝對手衝去。他急於證明自己還是一如既往的偉大、光榮、正確,剛才的失誤不過是一不小心。就如同一個著名演員一出場就出了個趔趄,引來一陣哄笑,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竭盡全力把自己的全副本領都發揮出來,把剩下的唱腔唱得前所未有的華麗,以挽回自己一個名角的面子。半個月之後,他鑽出帳篷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天下宣佈:明年要再次親征,不滅高麗,誓不罷休!    
  這個看起來挺男子氣的宣言最終被證明斷送了大隋江山。在挫折的巨大刺激下,楊廣喪失了起碼的現實感。火辣辣的恥辱燒灼得他忘記了一切。要知道,這可是竭全國之力準備的一場戰爭。為了這場戰爭,帝國國庫中的金銀像流水一樣嘩嘩地流淌殆盡,老百姓被搾乾了最後一滴汗水。他應該靜下心來盤點一下國庫中的存銀。他應該知道,在造成近百萬生命損失和帝國巨大財富的浪費後,他得採取一點低姿態,撫慰一下心懷不滿的老百姓。要知道,他此時的形象已經不是「百戰百勝」、「一貫正確」,而是一個不合格的將軍。    
  然而,楊廣卻不可能這樣做。他無法低下高貴的頭顱。他認為自己的錯誤應該被定性為「疏忽」,這個小小的錯誤不應該影響自己的「光榮」、「正確」和「偉大」。最主要的錯誤是那幾個率軍渡過鴨綠江的將軍犯的,是他們沒有嚴格執行自己的指示,擅自冒進,才敗得如此慘痛。一回到洛陽,他就命令把那三名將軍逮捕,一名處斬,兩名削職。為了下一次戰爭萬無一失,他宣佈,準備的物資量要高於上次一倍。    
  聽到了這個消息,人們最後一根弦被壓斷了。在忍耐到了極限之後,再次遠征將更沉重的勞役壓向民眾頭上。山東鄒平人王薄首先揭竿而起。漳南人竇建德、韋城人翟讓也立刻響應,一時間大隋天下燃起了二十多處烽火。走投無路的百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敢:「忽聞官軍至,提劍向前蕩。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    
  二十四    
  對於各地報上來的農民起義的消息,楊廣並不怎麼在乎。從三國到隋初,政治一直是貴族們的遊戲,還從來沒有哪場農民起義能夠改變歷史的大方向。他認為這些起義烽火不過是帝國的癬疥之癢,泥腿子們不可能做出什麼大事。所以他只是部署了地方官「加緊剿捕」,要求他們務必在出徵得勝回來前把這幾處烽火滅掉。    
  他還是一門心思地準備再次攻打高麗。只有踏平這個彈丸小國才能挽回自己的面子。    
  大業九年三月,在上次失敗九個月之後,隋煬帝又一次踏上了征程。    
  這次出征本來可以挽救他的命運。再次踏上東征之路的楊廣心情還是不錯的。好事多磨,成功之酒因為小小的耽擱也許更加醇香。經過痛定思痛的總結,隋軍的戰略部署更加實際。又一次大加搜括之後,隋軍待遇優厚,糧草充足,士氣也頗高。在遼東城下,他們又一次遇到了高麗的固守。不過這次隋軍是有備而來。他們造了百餘萬個布袋,裝滿土後,堆成高與城齊的大道,遼東城指日可下。此時,另一支大軍突進到了鴨綠江邊,海軍也齊集東萊海角,高麗「國勢日蹙」,已到危亡之秋。楊廣終於放下心來,在遼東城下詩興大發,作了那首逸興遄飛的名篇《白馬篇》,以志此行:    
  白馬金貝裝,橫行遼水傍。    
  問是誰家子?宿衛羽林郎。    
  文犀六屬鎧,寶劍七星光。    
  山虛弓響徹,地迥角聲長。    
  宛河推勇氣,隴蜀擅威強。    
  輪台受降虜,高闕翦名王。(《文苑精華》)    
  然而就在高麗國內人心已亂,大隋徹底一統手到擒來之際,忽然一騎飛塵,六月二十八日中午抵達了遼東行營,向楊廣報告:    
  貴族楊玄感在河南叛亂。關隴勳貴子弟多人從叛,兵力數萬,直趨東都。    
  從氣喘吁吁的使者嘴裡吐出的每句話都像一支利箭,射入楊廣的心臟。豆大的汗珠瞬間在他的額頭上冒出來。    
  他一秒鐘也沒有耽誤,立刻命人下詔:「六軍即日並還。」    
  退軍令秘密而迅速地下達。當天夜二更,隋軍一百萬大軍,停止了連日一刻不停的猛攻,放棄馬上就要到手的果實,放棄堆積如山的軍糧、帳篷、物資、器械,如同一股正在激烈拍打城牆的狂濤,突然向西方回流。幾乎已經要放棄抵抗的城頭的高麗軍人看見這一奇觀,一時回不過神來。    
  二十五    
  如果說農民起義的消息對楊廣來說不過是耳邊嗡嗡叫的蚊蠅聲,那麼楊玄感造反的消息則是晴天霹靂。楊玄感非尋常人可比。他是前宰相楊素之子,現任柱國將軍,襲封楚國公,屢掌朝廷重權。這個人公開造反,並且招徠了大批勳貴子弟,這證明貴族勢力已經向他發起了正面挑戰。那個盤踞在他心頭多年的擔心終於出現了。    
  和父親楊堅一樣,楊廣經常做的一個夢是在宮廷之中,被幾個手持刀劍的貴族追殺。在貴族政治中成長起來的他從小見了太多的內部傾軋、流血、陰謀、政變。登基以來,楊廣時刻也沒有放鬆對政治反對派的警惕。為了防止反叛,每次巡遊他都要把幾乎所有政治反對派以及握有重權的權臣帶在身邊,並且率領巨大的軍隊。他深知貴族們依然擁有強大的力量。    
  事實上,維護統一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打擊貴族力量。大隋王朝的父子兩代皇帝都為此殫精竭慮。因為擔心自己死後天下重新陷於分裂,楊堅晚年進行了幾次政治大清洗,對貴族勢力進行了殘酷的打擊。開國功臣被驅逐或殺戮淨盡,領導層幾次大面積更換。由於楊堅猜忌過甚,手法粗糙,讓許多人感覺刻薄寡恩。上層貴族由此表面噤若寒蟬,實際上卻湧動著不滿的暗流。    
  楊廣明白父親的苦心。不過,在他看來,一個皇帝完全可以當得不這麼辛苦、陰沉、勞累。一個雄才大略的君主完全可以更仁慈些、明亮些、優雅些。即位後,楊廣同樣在削弱貴族勢力方面花了大量心血。與父親不同的是,他認為,最關鍵的措施應該是打破貴族對權力的壟斷。      
楊廣:被大業壓垮(12)    
  承南北朝時期門閥政治的餘韻,隋朝初年的貴族與平民,仍然是兩個世界。貴族子弟一生下來,就注定要平步青雲。那些世家大族世代把持著絕大部分政治資源,出身貧寒的英俊之士絕無進身之路。「世胄躡高位,英俊沈下僚」的情景比比皆是。在即位之初的大業元年,楊廣推出了他諸多政治發明中的最有名的一個:科舉制。科舉制打破了門第、地域、年齡界限,具有相當大的開放性和一定的競爭性,不能不說是一個非常現代、非常理性的產物。這一制度啟動了門閥貴族勢力消失的大門。大業五年,他又「制魏周官不得為蔭」,使那些無功受祿的關隴貴族的子孫不得再門蔭得官爵。    
  相比父親,他的手段當然更隱蔽,也更有效。然而,打擊貴族還是造成了嚴重的後遺症。直接的後果是上層貴族分成了兩派。那些在新天子時代得到新天子重用的大臣們是堅定的保皇派,但是隋文帝時代的勳舊老臣及其子孫大多數已經成了楊廣的堅定反對者。因為不但他們舊日的經濟特權、政治特權被剝奪殆盡,並且子孫後代也失去了把家族的基業傳下去的可能。在社會上層暗暗醞釀著一股反對隋煬帝的勢力,並且隨著征高麗的失敗,如同種子找到了裂縫,一下子鑽出了地面。這就是楊玄感造反的真正動因。    
  最怕的事還是來了。楊廣對貴族的造反早就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有想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爆發。他的反應十分迅速。他一邊火速撤軍,一邊不斷發出種種指示,調動各地兵馬對楊玄感進行圍剿。    
  在大業九年,楊廣的政治威信雖然已經因為征高麗失敗有了重大損失,然而和大業十幾年的情況還是不可同日而語。隋帝國的各路重臣得知楊玄感造反後,不待楊廣命令,即紛紛起兵討逆。雖然楊玄感吸引了近十萬各路農民軍前來投奔,但是這些農民軍的戰鬥力實在太差,不足依靠。所以楊玄感起兵不過一個月,就被消滅,自殺身亡。    
  二十六    
  回到涿郡的楊廣看到驛報,心中的石頭算暫時落了地。平叛如此順利,使他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班師太速了。如果早知道如此,他完全可以在遼東再堅持十天半月,那樣高麗此時也許已經被蕩平,千古偉業已經成功了!    
  楊玄感的起兵雖然在軍事上威脅不大,在政治上卻意味著嚴重的後果。楊玄感公開宣稱楊廣是昏君,在起義誓師時宣稱:「主上無道,不以百姓為念,天下騷擾,死遼東者以萬計,今與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資治通鑒》卷一百八十二)楊玄感羅列了他好大喜功、濫用民力的種種失政之處,宣佈要「廢昏立明」,這使他的統治威信又一次巨大下滑。而幾乎耗盡了舉國之力的高麗戰爭再一次失利,令隨軍的各國藩王又一次竊笑著而去,讓他上一次丟了一半的面子這一次幾乎徹底丟光。更主要的,這是政治高層當著全國臣民和四境邊夷的面的公開分裂。帝國的政治傷口袒露在世界面前,必將給中國帶來巨大危險。    
  不習慣失敗的楊廣錯誤地理解了「愈挫愈奮」的意義。他內心的脆弱以堅強的形式表現出來。連續兩次挫折,使楊廣忘掉了其他一切,就像一個快輸光了的賭徒,一門心思都集中在如何翻本上。賭徒們的視野都是比較狹窄的,他們只看得到賭桌大小的範圍,看不到金盆洗手後生活的其他可能性。雖然農民起義的烈火已經燒得大隋天下體無完膚,各地軍報在大殿的桌子上越堆越高,楊廣還是變本加厲地準備起第三次東征。如果他能仔細思考一下楊玄感對他的指責,那麼他的命運還有挽回的希望,因為楊玄感對帝國政治的病灶判斷得很準,然而楊廣卻根本不願意回想這個逆臣的那些狂悖之詞,他不相信別人會比他英明。他堅持自己的判斷,認為是征高麗失敗,才帶來這一切後果,因此只有征服了高麗,他就能挽回聲望、挽回民心、挽回自己的前途和命運。    
  二十七    
  事實證明,第三次東征絲毫無益於楊廣的威信。    
  連續的遠征使隋軍失去了銳氣。楊廣也感受到了身後這支龐大隊伍的疲沓。連他自己都感覺到這次東征的勉強,就像一個老男人面對同一個夜晚裡的第三次做愛一樣。更令他難堪的是,這第三次還是他為了證明自己主動提出來的。一邊前進,他一邊擔心糧草供應問題,他知道,國家已經被他搜刮得差不多一乾二淨了。    
  幸好高麗人也感到害怕了。畢竟兩次大戰已經把這個小國的國力消耗得近乎空竭。上一次那千鈞一髮的險境更讓他們後怕不已。隋軍一到,他們就派人前去和談,希望能以一次認錯換來和平。    
  如果是在前兩次,楊廣絕對不會同意,他一定要躍馬大同江,踏平三韓地,才能心滿意足。然而,此時,聞聽高麗使者來求和,他心中卻不禁升起一絲暗喜。連他自己都為這絲暗喜感到羞恥。    
  談判的結果是,高麗認錯,隋軍班師。    
  整個大隋帝國終於可以開始準備那個期待已久的慶功儀式,然而所有的大臣都忙得面無表情,因為都知道這個勝利是怎麼回事。金光門外盛大的凱旋式是大隋帝國開國以來舉行得最沒精打采的儀式。    
  第三次東征的結果只有兩個字:「難堪。」原來強大富庶的帝國被折騰得家底一空,元氣大傷,傷痕處處。老百姓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家徒四壁,一無所獲。    
  然而,這似乎只是一個開頭,「難堪」擠開了門縫,就一個接一個地湧了進來,讓楊廣目不暇接:    
  在從涿郡(北京)回東都的路上,楊廣的御駕遇到了農民起義軍的搶劫,精神渙散的御林軍被農民軍衝散,天子御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這群烏合之眾搶去四十二匹。    
  就在凱旋式舉行了一個月之後,隋煬帝召高麗入朝,不料高麗根本不予答覆,三征高麗徹底成了笑話。    
  在楊玄感叛亂後,全國各地豪強及農民起義的烈火如同被澆上了一桶汽油,忽的一下子高漲了起來,幾乎達到了無郡無兵的程度,義軍們紛紛拋出檄文,對他進行無所不用其極的攻擊,這些檄文不脛而走,在帝國內廣泛傳播。    
  天下大亂之際,強悍的草原民族也開始試探著挑戰隋帝國的權威。因為邊境不靖,楊廣在大業十一年八月再度出巡塞北,不料在山西雁門,遭遇突厥南下。猝不及防的十幾萬宮廷后妃及百官侍從被圍在雁門城裡,差一點成了突厥的俘虜。    
  自從征高麗回來後,楊廣就像一個救火隊員,四處撲火。一連串的打擊讓楊廣有一些回不過神來。他不明白這一切都是如何發生的:正在興致勃勃建築著自己的大業金字塔的他,為什麼會在砌最後一塊磚時從金字塔頂失腳滑落下來,落入這樣難堪的境地?為什麼一直一帆風順、萬人愛戴的他現在變成了天下萬民嘲笑的對象?他艱苦卓絕的奮鬥換來的為什麼是這樣一個結果?    
  被圍在雁門、又一次在全國人面前丟光臉面的這一刻,楊廣第一次驚覺:自己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在皇帝排行榜上排第一還是第二的問題,而是帝國能不能在自己手裡保住的問題!他突然發現,那個從他出生起就一直伴隨在他身邊的幸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永遠離他而去。那曲一直演奏得輝煌盛大的交響樂在一度轉成低沉壓抑之後,現在居然不斷滑音和跑調,使一場演奏會變成了滑稽戲,正襟危坐的觀眾們忍俊不禁。他原以為自己是上帝的寵兒,沒想到上天對他如同對萬物一樣不過視為芻狗。他原以為他的幸運是上天無償的賜予,不想原來卻是利息沉重的債務,要他一一用不幸加倍償還。他原來一直以為上天賜給他的是古往今來最幸福的人生,哪知中途劇情驟轉,看來他的人生很可能變成一場徹底的悲劇。      
楊廣:被大業壓垮(13)    
  上天,我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懲罰我?這個以「剛毅」聞名的皇帝終於繃不住勁了。被圍在雁門的他,當看到幼子楊杲被城外飛來的箭頭嚇得發抖時,慚愧、悔恨、委屈一時襲來,當著擠在臨時朝堂裡的大臣們的面,他一把抱住小小的楊杲,號啕大哭,聲達戶外,哭得「目盡腫」。人們一時不知所措,所有人都是頭一次看到了楊廣的眼淚。他是哭自己保護不了孩子,還是哭自己這幾年的不順利?    
  就在皇帝號啕大哭的那一刻,他的大臣們已經看清了這個號稱天縱聖明的政治家,骨子裡畢竟還是生長於深宮之中婦人之手的貴公子。雖然聰明無比,但是畢竟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風霜磨煉,缺乏承擔大業夢想的堅韌頑強。包括李淵在內的諸多貴族已經摸透了楊廣的底細:起兵的時候已經到了,看來皇帝又可以輪流做了。楊玄感失敗,是因為第一個出頭的椽子必然爛掉。但是,如果是第二個、第三個,那可就不一樣了。    
  二十八    
  在命運的一次又一次打擊下,楊廣的性格中的負面因素暴露得越來越多。    
  大業十二年元旦,大隋朝堂上已經見不到一個外國使臣了。這與大業五年諸國使臣雲集洛陽的場面形成強烈對比。甚至各地的官員來得都很少,原因是各地農民起義阻隔,許多大臣們沒法趕到首都。這是楊廣過的最冷冷清清的一個年。    
  眼看著自己竭盡全力辛苦建立起的雄偉大業像個豆腐渣工程一樣稀里嘩啦地倒下,楊廣的心氣也隨之散了。    
  事實上,雖然東征高麗失敗,但是楊廣的命運還遠遠沒有到滅國的邊緣。農民軍的戰鬥力相當有限。雖然號稱四十八家之多,但他們一直沒能聯合起來,甚至都沒有能力出省作戰。如果楊廣潛下心來,痛定思痛,勵精圖治,力挽狂瀾,他還是有能力在政治高層閃展騰挪。只要能防止貴族們紛紛起兵,維持住帝國政治的平衡,隋軍還是有能力消滅各地農民起義的烈火。這樣,雖然大業已去,但是他畢竟還能安享富貴尊榮,在歷史上以平庸之主收局。然而他卻沒心思去做這些了。    
  他原本是一個極其心高氣傲的人。他的自我期待是一個將要繪出世界上最完美圖畫的絕世藝術家。因此,當這幅圖畫失敗了,他怎麼還有興趣在它上面修修補補,把老鷹改畫成一隻烏鴉,以求賣幾個錢花花度此一生?    
  藝術家的性格決定了他將走極端。不做最好,就做最壞,他唯一忍受不了的是平庸。他,一個原本打造傳世金碗的大匠,此時不屑於去做為口奔忙的鋦碗工。做不了千古一帝,他也沒有心情去做一個辛苦維持的平庸帝王。    
  因此,在眼看天下分裂,自己在皇帝排行榜上不可能有名次之後,楊廣有點破罐破摔了。命運已經不是原先許諾給他的命運,前途也已經不再是預想的前途,他對上天從感激變成了抱怨,他像一個沒有要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樣躺在地上,不想起來。在大業十一年雁門被圍之後,我們看到他與以前判若兩人。連續的打擊使他那貴公子嬌嫩的神經受到了不可避免的傷害。從大業八年以後,楊廣「每夜眠,恆驚悸,雲有賊,令數婦搖撫,乃得眠」。(《資治通鑒》卷一百八十二)他對治國有點心不在焉。大業十一年前,他每天上朝,每日都在處理公務。大業十一年後,他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雖然天下越來越亂,他自己也危在旦夕,他卻鼓不起心氣去為自己的生存而奮鬥。他對政治越來越鬆懈,越來越放任。甚至,對自己的生命,他也有點三心二意,不那麼周密地去考慮。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原本不喜歡飲酒的皇帝領略了美酒的好處。他下詔命各地官員供獻本地名酒,自己一一品嚐,定出高下。他醉酒的次數越來越多,有一次在長樂宮獨飲大醉後賦了一首五言詩,詩文今已失傳,只留下最後兩句:    
  徒有歸飛心,無復因風力。(《文獻通考》卷三百九)    
  楊廣已經不再是那個雙肩擔起大業,只手擎起乾坤的楊廣了。「氣可鼓不可洩」,心氣已消的他放棄了自我,投身到無邊無際放任自流中,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只聽任生理慾望控制自己、填充自己、遮蔽自己。既然命運是由上天控制,既然上天說給就給,說不給就不給,那麼一切由上天決定吧!他其實是在向上天撒嬌。在冥冥中,他還期望上天那神秘的力量什麼時候能再光顧他,把他推出失意的泥淖。    
  眼看著皇帝越來越頹廢,政治越來越混亂,昔日貴族們摩拳擦掌。從雁門之圍後,北方草原上的馬匹價格一路飆長,以唐國公李淵為代表的各地貴族紛紛招兵買馬。大業十三年,他們感覺時機已經成熟,隋鷹揚郎將梁師都、馬邑富豪劉武周、金城富豪校尉薜舉、唐國公李淵、武威富豪李軌、蕭梁子孫蕭銑、江都通守王世充等手握重權的大臣不約而同,紛紛起兵,割據一方,眾多世族亦加入其中。    
  在聞聽昔日貴族全部起來後,楊廣的意志完全崩潰了。一直到死,楊廣都認為他的真正敵人不是農民起義軍。這些農民軍不過是貴族們政治遊戲的前奏和引子,真正的政治軍事方向,最終還是得由貴族來把握。事實也證明了他的判斷。正如參加了隋末起義的魏徵在《隋書》所說:「彼山東之群盜,多出廝役之中,無尺土之資,十家之產,豈有陳涉亡秦之志,張角亂漢之謀哉!皆苦於上欲無厭,下不堪命,饑寒交切,救死萑蒲。莫識旌旗什伍之容,安知行師用兵之勢!但人自為戰,眾怒難犯,故攻無完城,野無橫陣,星羅棋布,以千百數。豪傑因其機以動之,乘其勢而用之,雖有勇敢之士,明智之將,連踵覆沒,莫之能御。」隋末三支實力最雄的農民軍都難以和這些貴族軍閥相抗衡,一旦交鋒即土崩瓦解。瓦崗軍失利於王世充,河北軍被李世民一戰而擊潰,江淮軍降於李淵,後雖又起兵亦旋即敗亡。在隋末亂局中,最終還是貴族們得到了傳國寶鼎。    
  楊廣深知大勢已去,不過他還不想死。他決定南逃。畢竟他即位前曾經在江南經營了十年,別處烽火四起,這裡還算安靜。做不了千古一帝,那麼就乾脆在秀麗的江南風光中了此一生吧!在國家一片混亂、大勢岌岌可危之時,他卻調集十郡數萬兵力,在江蘇常州一帶為他建造宮苑,周圍十二里,內為十六離宮,雖然比洛陽宮苑規模要小,但「奇麗過之」。    
  到過江南之後,楊廣一頭鑽進離宮之內,萬事不管,整天飲酒為樂。他把他的過人的聰明用來發明各種新奇的玩法上,其中最有名的一種玩法是廣派宮人四處去抓螢火蟲,得到數斛之多,裝於布袋之中,夜裡外出遊玩時一齊放出,「光遍巖谷」,十分瑰麗。他命官員大量為他進奉民間美女,分為百房,每天由一房做主人,飲酒賦詩,以為笑樂。在天下水深火熱之際,別人都是強顏歡笑,只有皇帝似乎真的樂在其中,詩酒會中,他做了數組頗為清新雅致的小詞,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如下:    
  求歸不得去,真成遭個春。    
  鳥聲爭勸酒,梅花笑殺人。(《隋書·五行志》)    
  在生命最後階段的楊廣內心其實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這個殘缺的、不完美的、與自己的期望已經大相逕庭的生命讓他不再珍視;另一方面,他體內的慾望卻依然強盛,他的感覺依然敏銳,他對生活中每一點滴的甜美都依依不捨。那個勵精圖治者變成了及時享樂主義者,他把自己剩下的生命目標定位為體驗快樂。他經常「於苑中林亭間盛陳酒饌,敕燕王倓與鉅、皛及高祖嬪御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為一席,帝與諸寵姬為一席,略相連接,罷朝即從之宴飲,更相勸侑,酒酣殽亂,靡所不至,以是為常。楊氏婦女之美者,往往進御。皛出入宮掖,不限門禁,至於妃嬪、公主皆有丑聲,帝亦不之罪也」。(《資治通鑒》卷一百八十一)    
  不飲酒時,他常穿起短衣短褲,策杖步游,遍歷台館,細斟細酌每一處景致,直到天盡黑才止,「汲汲顧景,惟恐不足」。他知道,命運留給他體驗這個世界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楊廣:被大業壓垮(14)    
  那把在長安時候就一直放在案頭的名貴銅鏡他帶到了南方。他有時依然會攬起它。雖然已經五十歲了,可是這個人頭髮依然烏黑,眼睛仍然明亮,與眾人相比,仍然是那麼出眾!很顯然,這個與眾不同的生命依然會以與眾不同的形式抵達終點。他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道:「好頭頸,誰當斫之!」    
  二十九    
  雖然時刻準備著死,但說實話,當自己手下的衛兵闖進寢殿時,楊廣還是感覺有點吃驚。    
  他的禁衛部隊實在是等不下去了,他們不得不叛變。來到江南後,大臣們屢次試圖勸諫楊廣振作起來,就像前些年那樣勵精圖治。那樣他們還有可能重新控制住局勢,大臣們的前途和命運還有可能重寫。他們相信楊廣有這個能力,也相信天下大勢還有可為。    
  他們弄不明白皇帝為什麼如此頹唐。他們百般勸解,皇帝無動於衷,仍然沿著自己的方式,以加速度向滅亡滑落。皇帝對生命不感興趣,他們可不想做殉葬品。在徹底灰心了之後,他們終於痛下決心,除掉這個成為累贅的皇帝,自救圖存。    
  大業十四年三月十四日,全副武裝的衛隊闖進宮中,把楊廣從床上拉起來。他們牽來一匹戰馬,令楊廣騎上,把他押去朝堂。    
  睡眼惺忪的楊廣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顯得緊張。他看著那匹戰馬,問道:「這是誰騎的馬?馬鞍子太破了,我怎能乘坐,給我換一副新的!」    
  昔日的侍衛給他找出了宮中最華麗的一隻馬鞍換上,他才上馬。在朝堂之上,叛軍召進劊子手。看著劊子手手中的刀,楊廣喝道:「無知小人!諸侯之血入地,尚要大旱三年,斬天子之首,你們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拿毒酒來!」    
  昔日的部下樂於執行天子最後的命令,他們四處去尋找毒酒。但是不巧,找遍宮中,也沒有找到。人們只好給了他一根白綾。    
  三十    
  殺掉了皇帝,人們這才發現,把他埋到哪裡是個問題。自秦始皇以來,歷代皇帝都在即位不久即耗費巨資,給自己修築巨大堅固的墓地。只有楊廣,雖然耗盡舉國之力修築了各項留傳千古的大工程,卻一直沒有騰出時間修自己的墓地。在勵精圖治的時候,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到「大業」上了。    
  武德年間,繼承了大隋江山的李淵和他的大臣們感覺應該給楊廣總結一下。他們送給了他「煬」字作為謚號。當初楊廣送給陳叔寶這個字的時候,絕對想不到歷史會出現這樣幽默的巧合。不過李淵他們對於前主人的感情畢竟是複雜的,這一個字無法完全表達。他們從江南離宮的一個套院裡找到了楊廣的屍體,把他改葬到了揚州雷塘。之所以選擇這裡,也許是因為他修建的大運河(邗溝)正在此處靜靜流過。長眠在大運河畔,靜聽河水輕輕拍岸,人們希望奔忙了一生的他能睡得安穩。      
朱元璋:心理咨詢記錄(1)    
  在一定意義上說,朱先生的心理問題,就是這個民族的心理問題。另一方面,朱先生個人,對整個民族心理疾病的惡化又起了很大的作用。面對這樣的現狀,解決的辦法還應該是中國式的,那就是相信時間,時間和耐心能給我們以最大幫助。    
  患者:朱元璋    
  性別:男    
  年齡:老年    
  職業:皇帝    
  文化程度:幼時讀過兩個月私塾,因家庭經濟困難輟學,後通過自學,達到中等文化程度。    
  患者自訴症狀    
  自從四十一歲做皇帝,於今已三十年了。心裡這樁苦楚啊,從未對人講過。你每(方言,「你們」之意)都以為做皇上是享大福,誰曉得我這三十年裡,竟如那囚徒一般,活得戰戰兢兢!    
  就是怕人和我搶皇位哩!因為這個緣故,成日裡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一顆心像在油鍋裡煎熬哩!    
  你曉得那人心有多少是壞的,見別人有好東西,誰不羨慕。譬如鄉里一個大戶,田地廣一些,房宅大一些,衣著光鮮些,便有多少人嫉恨他,算計他,誣告他,又弄局兒來詐他,必要把他的田產房屋佔了,方才心足。我是鄉下出身,這些經見得多了。算是自己有膽量,有算計,運氣又好,九死一生過來,居然做了皇帝,得了九州山河這樣大一份產業,不曉得有多少豪傑盯著哩!當初漢高祖劉邦見了始皇帝車駕,說道:「大丈夫當如此也。」那項羽乾脆就說道:「彼可取而代也。」後來果然是這兩人把始皇帝的天下壞了。天下人豈儘是庸碌的,英雄豪傑多得很,不然何以有二十二史,亂臣賊子無世無之!    
  你知道我是個心細的人,做事講究滴水不漏。從做了皇帝那一天就開始睡不好覺,總是擔心哪一天被人顛覆了,這禁城宮殿不是歸別人所有便是被一把火燒了,子孫妻妾不是被殺個精光就是被掠去為奴做婢,我當然更不得好死了,扒皮抽筋,都有可能。要知道,當初張士誠就是被我活活鞭死挫骨揚灰的。一想到這兒,我就渾身出冷汗。你曉得,那徐達、常遇春、藍玉、胡惟庸,在朝的這些公侯員外,哪一個不是心精手狠,禮義綱常誰不知道是假的,能唬住庸人可唬不住他們。想當初郭子興對我可謂恩重如山,我有今天全靠他的栽培,可我後來還不是殺了他兒子。起兵之後,一直奉韓林兒當小明王,用不著了還不是淹死了事。普天下誰說過我不仁不義,大家心裡清楚。再說,這天下也不是那麼容易治理,經常有些災害,加上官吏盤剝,百姓們吃不上飯,動不動就要起來造反。又有些奸民,弄些彌勒佛、白蓮社、明尊教、白雲宗等會,聚眾燒香,夜聚曉散,時間長了,便要弄些禍患出來。越是照顧不到的窮鄉僻壤,這樣的事越多。這樣一想,便覺得自己是坐在刀尖上哩。    
  安定天下,首先是要讓百姓溫飽。想當初我如果能吃上一口飽飯,絕不會起來造反。所以我勸農桑,輕徭役,休養生息,發展水利。我還狠狠懲治貪污,但凡貪污銖兩,被我發現,也定斬不留。百姓們的生活比以前好了,加上老天爺幫忙,年年風調雨順,個個都能吃飽。天下算日漸安穩了。    
  可我還是不能放心。我南征北戰二十年,知道越是安穩的時候越容易出事。所以我殫精竭慮,考察古今政治制度。你知道我自小沒怎麼讀過書,這點知識全靠自學,可還算聰明。翻了翻歷朝歷代的史書,我看出來最危險的是權臣作亂。於是我乾脆廢了丞相制,省得有人大權獨攬。我在《皇明祖訓》中規定:「以後子孫做皇帝時,並不許立丞相。臣下有敢奏設立者,文武官員即時劾奏,將犯人凌遲,全家處死!」我又設了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讓它們分頭管事,相互牽制。沒我的同意,什麼事也做不出。我又規定科舉考試只能作八股文,士子們只准用四書口氣說話,不許有自己的見解。這樣就省得不安分的士子弄出異端邪說來,擾亂人們的思想。    
  為了怕子孫不爭氣,我寫了《皇明祖訓》,訂了《大明律》,作了《大誥》,把規矩做得鐵桶般相似,讓他們世世相守。連老百姓各行各業穿什麼衣服什麼鞋,住多大的房子,我都規定得明明白白。我規定老百姓沒事時只能在本鄉待著,不許四處走動,離鄉百里就要到縣裡申請,為的是怕他們結伙作亂。    
  誰不守我的規矩,我就狠狠地懲罰。為什麼我的軍隊最有戰鬥力?就是因為我執法最嚴厲。老百姓但凡不安分的,就被我抓來做筏子,殺一儆百。安陽王富安,因為走失一頭驢,當街罵大明朝治安不好,被人告發,拿來我這裡,割了舌頭,剁去四肢示眾。軍人姚晏保,不守紀律,違紀踢球玩,卸了右腳,全家發配雲南。盧善傳白蓮教,自稱法師,被我捉來,剝光衣服,縛在鐵床上,用開水澆了,澆一層,用鐵刷子刷去一層皮肉,直到刷死。這些事,我都寫到《大誥》裡,叫全國的村子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在土地廟集會,學習《大誥》。我規定,每個鄉都要置辦一個木鐸,派一個年高有德的老人,五天一次走鄉串村,沿途敲喊:「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各安生理,毋作非為!」    
  按理說,我做得夠周密了,可還是不放心。法度再嚴,也系不住人心呀!儘是那些心竅多的難收弄。自己年紀一天天大了,太子又死了,太孫年幼,我死之後,這些豪傑每誰人壓服得住?便我在時,法度如此嚴密,尚且終日不安生哩!湯和日日嗜酒妄殺,又奪人產業;廖永忠派人和太監打通關節,打聽我的心思;曹興擅自殺死朝廷命官;藍玉衣帶上鑲用金龍。樁樁件件,逃不過我的耳目。想來想去,沒有辦法,只好狠狠心,弄了幾個大案,說他每都謀反,分著一批批殺掉了。借胡惟庸案殺了三萬多人,殺了六個公爵,十六個侯爵。藍玉案殺了一萬五千餘人,一公,十三侯,二伯。剩下幾個公侯,這兩年也零星弄死了。說起來,當初隨我起兵的老鄉每都已經殺光了。    
  豪傑殺光了,可心還是放不下。成天到晚,心仍是懸著。總擔心自己定的辦法有什麼疏漏的地方,只好坐下來把定下的法度一遍遍從頭細捋,看看有什麼不安穩的。這可真耗心血呀!捋了一遍又一遍,挑不了毛病,可還是不管用。看見宮女太監偷偷溜我一眼,就覺得是在盤算我詛咒我;看見文武百官在殿上說話吞吞吐吐,就以為是要欺瞞我,是怕我刻薄狠毒,盼我早死哩!尤其是天黑下來,一個人坐在禁城裡,便揣想別人心裡都在想些什麼?官員們有沒有私下裡交通?是不是有人正在燈下密謀造反?鄉里有沒有人聚眾拜佛燒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刻不擔心,弄得我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只有殺人時心裡還好受點。殺一個人心裡就放寬一些,畢竟這個人不能再捉摸我、怨恨我了。而且願意看人不得好死,越是血肉橫飛心裡越是舒服。沒事便廷杖官員,按在殿上活活打死。如果一天不殺個把人,不見點人血,這一天簡直沒法過。弄得官員們每天上朝前都和家人訣別,平安回家都得擺酒慶賀。    
  這才覺出自己這是病了,心裡有病啊。殺人也沒法治,總不能把天下人都殺光吧。所以請先生來給看看。      
朱元璋:心理咨詢記錄(2)    
  初診意見    
  此患疑是伴有情感焦慮的偏執型人格障礙患者,並有攻擊性施虐傾向。    
  診斷依據    
  偏執型人格障礙的診斷標準(據《英國克氏醫學全書》):    
  1. 敏感多疑,常將他人無意的,甚至是友好的行為誤解為敵意和歧視自己。對常見的記號或事件會悟出隱含貶低或威脅性的意思。    
  2. 無端懷疑別人在搞陰謀,要傷害自己,因此過分警惕與防衛。    
  3. 過分自尊,不擇手段追求權利,有強烈的出人頭地願望。自我評價太高,認為自己一貫正確。事業上一般比較成功。    
  4. 忌妒心強,不願看到別人比自己成功,比自己幸福。    
  5. 對挫折和遭人拒絕過於敏感,對極小的侮辱、傷害不寬恕,耿耿於懷。對他人的過錯不予寬容,為人固執。    
  施虐傾向的診斷標準:    
  1. 缺乏同情心和道德感,對人極度冷漠,極度自私。    
  2. 有強烈的控制他人指揮他人的慾望。    
  3. 具有強烈的攻擊慾望,並難以抑制。    
  4. 喜歡看到受攻擊者的痛苦,喜歡施行殘酷行為,並從中獲得成癮性快感。    
  診斷過程    
  我們通過閱讀患者病歷,並結合調查走訪,進一步確認了診斷結果。我們發現,患者的症狀非常典型,幾乎是學術意義上的樣板。一般來說,以上所列的偏執型人格障礙五條診斷標準中,只要有三條符合即可確診,患者五條均符合。施虐傾向的四條標準也基本符合。茲敘述如下:    
  1. 敏感多疑,常將他人無意的,甚至是友好的行為誤解為敵意和歧視自己。對常見的記號或事件會悟出隱含貶低或威脅性的意思。    
  這在患者自訴中已有所表現,通過調查,我們發現還有許多事例。患者早年家境貧寒,曾做過遊方和尚,參加農民叛亂,被人稱為「賊」、「盜」。患者經常擔心別人因他出身卑賤而看不起他,因而過於敏感。稱帝后,浙江府學教授林元亮為海門衛官作《謝增俸表》(同下文提到的賀壽表、正旦賀表等均為一種禮儀性公文),有「作則垂憲」一語,北平府學訓導趙伯寧為都司作《賀萬壽表》中有「垂子孫而作則」一語,福州府學訓導林伯景為按察使作《賀冬至表》中有「儀則天下」一語,桂林府學訓導蔣質為布按二使作《正旦賀表》中有「建中作則」一語,因淮河方言中「則」、「賊」同音,患者認為這是在罵自己做過「賊」。常州府學訓導蔣鎮為本府作《正旦賀表》中有「睿性生知」語,患者認為「生」是代指「僧」,諷刺自己做過和尚;懷慶府學訓導呂睿為本府作《謝賜馬表》中有「遙瞻帝扉」語,被誤解為「帝非」;祥符縣學教諭賈翥為本縣作《正旦賀表》中有「取法象魏」語,「取法」被誤解為「去發」。以上諸人,都被患者處死,有的還全家被殺。陳州州學訓導周冕為本州作《萬壽表》中有「壽域千秋」一語,雖然念不出什麼,但患者覺得彆扭,懷疑含有諷刺意思,此人亦被殺。到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因此類文字忌讀被殺者有三十二人。    
  其實,按正常思維,以患者地位之尊,絕不會有官員在賀表中膽敢寓含諷刺,更何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前仆後繼地以生命做代價諷刺他。這些事例典型地表現了患者的心態失衡,部分喪失了正常思維能力。在接二連三發生類似事件之後,禮部官員只好建議全國各地的賀表都用統一的格式,用固定的文字,患者也同意了這個建議,可見患者有時也知道是自己多疑,但問題是一旦遇到這種情況,他就無法控制自己,只有殺人才能放心。    
  類似的事例還有:著名詩人高啟作《題宮女圖》詩,有「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一句,患者以為是在譏刺他,鑒於高啟名氣之大,當時沒有發作,但心不能平,幾年後終於借細故把高啟腰斬於市。    
  還有一次,患者微服私訪,在街道上聽到一老年婦女和人說話,提到他時,不稱「皇上」而稱「老頭」。患者認為這是不滿自己統治的表現,回宮後令五城兵馬司把老婦居住的街區都殺光了,並且說「張士誠佔據東南,當地人如今還叫他『張王』,我做了皇帝,百姓居然叫我『老頭』,真叫人活活氣煞」。這些事例反映出患者懷疑自己的統治能力,懷疑自己統治的正統性。其實,當時的百姓對他的統治還是滿意的,這些做法,完全是患者自己過於自卑所致,因為古往今來,只有他一個皇帝是出身赤貧。雖然患者在詔書中經常提到自己是「出身布衣」,好像毫不忌諱,但這其實是患者內心的一大塊不能揭開的瘡疤,自己喊「起自布衣」可以,別人要是因此而稍有些不敬,則會遭到最強烈的報復。    
  以上這些事實,包括患者自述中對功臣的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充分表明患者的極端自私、極度冷漠、以自我為中心、缺乏同情心和道德感。    
  2. 無端懷疑別人在搞陰謀,要傷害自己,因此過分警惕與防衛。    
  患者此症狀表現得十分明顯。患者稱帝后,便時常懷疑別人要陷害自己,傾覆自己的帝位,因此經常無端猜疑。患者信奉曹操的哲學,即「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即位後他熱衷於用特務手段來監視下屬,並且明目張膽,毫無顧忌。早在做農民軍領袖的時候,他派衛士何必到江西袁州偵察敵情,何必回來向他匯報後,他不相信,問:「汝到袁州有何為記?」何答:「平章門有二石獅,吾斷其尾尖。」後來攻佔袁州後,他還專門檢查此事,檢查屬實後才放心。他起用一些心腹,稱為「檢校」,專門察聽在京大小衙門官吏不公不法及風聞之事。南京各部的小吏原來都戴漆巾,門口掛牌額,「檢校」發現禮部小吏有人白天睡覺,兵部門口不設巡警,就把睡覺者的頭巾和兵部門牌偷走,報告給朱元璋。朱元璋因此規定,禮部小吏從此不許戴漆巾,兵部不許掛牌額,以為懲戒,從此成了明朝制度。    
  患者還特別喜歡偵察別人的私生活,怕別人在背後議論自己。老儒錢宰嫌政務太煩,作詩說:「四鼓鼕鼕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特務偵知報告。第二天,患者在朝廷上召見錢宰,說「昨日好詩,然何嘗嫌汝,何不用『憂』字?」遂遣錢宰回籍,說:「朕今放汝去,好放心熟睡。」國子監祭酒宋訥有一天獨坐生氣,特務偷偷給他畫了張像,第二天患者拿給宋訥看,詢問他為什麼生氣。「檢校」專門告人陰私,人人懼怕,患者卻十分欣賞,說「有此數人,譬如惡犬,人則怕」。(《國初事跡》)      
朱元璋:心理咨詢記錄(3)    
  雖然這樣監視,患者還是不能消除被害妄想,最終還是在洪武十三年(1380年)、十五年(1382年)、十八年(1385年)、二十六年(1393年),製造了所謂「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藍玉案」,前後誅殺了十一至十二萬人,將他認為能威脅到自己皇位的開國將領文武官員和地方大戶全部殺光。其中絕大部分經事後核實,沒有任何事實,純屬誤殺。    
  3. 過分自尊,不擇手段追求權利,有強烈的出人頭地願望。自我評價太高,認為自己一貫正確。事業上一般比較成功。    
  患者智商很高,反應敏捷,為人精明,思維周密,精力充沛。因從小經歷挫折較多,耐挫能力較常人為強。患者有著強烈的出人頭地的願望,心理上有一種以事業成功來彌補卑賤出身並報復早年所受傷害的潛意識,故對事業異常投入執著,對其他事物,如娛樂、友情、家庭生活均無強烈興趣,每天平均工作時間在十四個小時以上。他以鐵漢自詡,把自己的殘忍、無情當成超人的品質。為了事業,他多次背信棄義,比如殺害岳父郭子興的兒子郭天爵,殺害自己的大批戰友,甚至殺害自己的妻子李淑妃。    
  按李淑妃是太子朱標的生母,為人明敏,「事上有禮,撫下有恩,遇事有斷,內政悉委之」,可謂是患者的「賢內助」。在馬皇后去世後代理皇后職責。患者四子朱棣為謀帝位,曾拉攏利誘她,她委婉謝絕:「妾備位嬪妃,所任者,浣濯庖廚之責也,儲位大事,非妾所知。」此事被朝中傳為佳話。(《西園見聞錄》、《明史·李淑妃傳》)    
  洪武三十年(1397年),患者得了一場大病,以為自己將去世,因擔心歷史上母后臨朝的事重演,把李淑妃的哥哥叫來,叫兄妹相見,說「你跟隨我幾十年,朝夕在左右盡心盡力,所以叫你們兄妹相見,盡盡骨肉之情吧」。李淑妃明白這是賜自己死,遂上吊自殺。患者扶屍而哭,對其兄說:「朕不是不知道你妹賢惠,只是人心難測,擔心她日後會演武後之禍,只得強抑自己的感情這樣做,以為朕寡思薄結,此為天下也。」    
  在他看來,任何親人、朋友,都不過是事業的工具。他為自己能戰勝兒女私情,實行鐵血手腕而十分自豪,認為這是自己不同於平庸的常人的地方。    
  由於天賦較高,又極為投入,患者在事業上取得巨大成功,因此助長了自大傾向。    
  實際上,在他的舉動中,有許多明顯的矛盾之處,自己意識不到,別人也不敢指出來。這反映出他的一貫正確意識不可挑戰。比如他制定的《大誥》吧,一篇之中,對同一犯罪的處罰往往前後不一。如《大誥續編》第十二條規定:「非朝廷立法,閒民擅當干辦名色,官民皆梟於市。」就是說,基層政府擅自任用普通百姓為官吏,任用者與被任用者皆斬。第十六條又規定:「濫設無籍之徒當干辦人,並有習官吏,族誅。」同一罪狀,又上升為族誅。第六十二條則規定:「私下擅稱名色,與不才官吏同惡相濟虐害吾民者,族誅……有司凌遲處死。」又不同於前。有些規定,則任性而為,幾無法執行。如為革除官吏擾民,禁止官吏下鄉,並規定,凡有「違旨下鄉,動擾於民,許民間年高有德耆民率精壯拿赴京來,處以極刑」。而官吏如不下鄉,許多政事根本無法辦理,下情不能上達。對此,解縉上書說:「國初至今二十載無幾時不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人。」可謂說出了別人不敢說的心裡話。總而言之,錯全在他人,對總在自己。這就是患者的自我認識。    
  4. 忌妒心強,不願看到別人比自己成功,比自己幸福。    
  從患者的行為推斷,他特別痛恨那些家庭生活幸福的官僚地主。這既與患者早年經常受富戶欺壓有關,同時患者可能認為自己雖然高高在上,但是生活中充滿焦慮、煩惱,整日勞心,沒有什麼樂趣可言。個性刻板,沒有什麼興趣愛好。年齡大了,身體狀況日差一日,覺得生活越來越枯燥灰暗,而那些官僚地主卻整日豐衣美食,絲竹管弦,活得尤為滋潤,因此心理特別不平衡。因此,在歷朝歷代中,他給官員的俸祿最少,對官員最為刻薄。如果官員們只拿他規定的工資,那麼連溫飽都解決不了,而貪污一旦被發現,則會受到最可怕的懲罰。    
  患者稱帝后的歷次大屠殺,不僅是因為「迫害妄想」,也是想踐踏他人的幸福。他對富人有一種天生的敵意。江南首富沈萬三,因要效忠新朝,捐款修了三分之一的南京城牆,患者因嫉其富有,毫無道理地沒收沈氏的全部家財,發往極邊充軍。借四大案,隨意牽連地方富戶,僅僅吳江一縣就有千戶地主被抄家流放。「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明史》),有的地方,因為族誅過多,「鄰里殆空」,「一時富室或無一存焉」。(吳寬《匏庵家藏集》)    
  最看不慣那些懂得享受生活,有能力享受生活的人。有一次,聽說京衛將士閒暇飲酒,就將他們召來訓斥一通:「近聞爾等耽嗜於酒,一醉之費,不知其幾,以有限之資供無饜之費,歲月滋久,豈得不乏?」(《明太祖實錄》)對青年人下棋、玩球、吹簫、唱曲異常痛恨,曾頒旨:「在京但有軍官軍人學唱的割了舌頭,下棋、打雙陸的斷手,蹴圓的卸腳,做買賣的發邊遠充軍。府軍衛千戶虞讓男,故意違犯,吹簫唱曲,將上唇連鼻尖割了;又龍江衛指揮伏臾與本衛小旗姚晏保蹴圓,卸了右腳,全家發赴雲南。」(《大誥》)    
  5. 對挫折和遭人拒絕過於敏感,對極小的侮辱、傷害不寬恕,耿耿於懷。對他人的過錯不予寬容,為人固執。    
  患者屠殺官吏富民,可以解釋成是對早年生活中所受侮辱、傷害的報復。    
  患者從其事業早期就極端強調紀律性,立法嚴苛,許多規定不合情理,錙銖必較,對違犯者毫不寬容,達到讓人難以理解的程度。患者規定妓女只能穿黑色衣服。一次,他宴請即將出征的傅有德,讓大將葉國珍陪他。席間,葉國珍讓妓女穿上雜色衣服,患者大發脾氣,叫壯士把葉抓起來同妓女一起鎖在馬廄裡,並削去妓女鼻尖。葉說:「死則死,何得與賤人同囚?」患者說:「爾不遵我分別貴賤之令,故以此等賤人辱之。」後來下令打了他數十鞭,「發瓜州做壩夫」。(《國初事跡》)    
  登基之後,這種行為傾向更加明顯,稍有違者,必重罰不貸,於情理不顧。    
  病因分析    
  由於患者身份特殊,行為影響大而且深遠,所以我們組織了一個專家班子來進行參診。專家組的成員有:    
  張宏傑,本咨詢報告執筆者。    
  卡倫·霍爾奈,女,德國心理學家,1932年移居美國,1941年創立美國精神分析研究所,成為20世紀最重要的,同時也是最受輕視的精神分析思想家之一。    
  埃裡希·弗洛姆,霍爾奈的情人,德國心理學家。此人在新精神分析學派中獨樹一幟,影響較大。    
  專家組與患者通過漫談方式,尋找病因。      
朱元璋:心理咨詢記錄(4)    
  卡倫:心理疾病患者的病因通常隱藏在早期生活經歷之中。一個人的基本人性是在童年時期形成的。偏執型人格障礙通常都經歷過特別嚴酷的童年,那時他們遭遇過極端的虐待、羞辱、嘲弄、忽視以及明目張膽的虛偽。就像在集中營中長大的人一樣,他們沒有被環境壓垮,反而打造出一副鐵石心腸。童年時,他們可能進行過令人同情的不成功嘗試,去贏得愛、同情或注意力,但是毫無結果,於是他們終生封閉了對所有溫情的需要。他們鄙視溫情,沒有取悅他人的動機,並能夠毫無顧忌地發洩殘忍的能量。對於「愛和關心」的渴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雄心及圖謀報復性勝利的衝動。他們是為「那個算總賬的日子」而活著的:到那一天他們將證明自己的高人一等,使那些傷害過他的人統統嘗到痛苦。這種人夢想成為英雄。其實,我願意稱這種人格為傲慢報復型人格。    
  張宏傑:卡倫雖然對朱先生的人生經歷一點也不瞭解,卻推斷出他有一個「嚴酷的童年」。朱先生,你能回憶一下童年嗎?    
  朱元璋:小時候的事我一直不愛去想。剛才這位女大夫的話我沒全聽懂,大概意思明白了,確是高人啊,說到我心裡去了。我是天歷元年(1328年)生人,上頭三個哥哥,兩個姐姐。生我那年,爹四十七,娘四十二,其實是不想要我了,家裡窮啊,多一張嘴就多一份煎熬,懷上就懷上了,也沒誰當回事。生我那天正值栽種小麥,娘頭晌在地裡忙了半天,晌午回家做了飯,餵了雞鴨,又忙著往地裡趕,走到村頭二郎廟肚子痛,便進廟把我生下來。生完我送到家裡,收拾收拾又去幹活了。    
  打小沒享過一天福。家裡窮啊,那日子全是受罪過來的。我祖上是江北沛縣,爺爺的太爺那輩就窮得站不住腳,搬家逃荒,幾輩子淨搬家了。生人生戶,到哪兒都受欺負。從沛縣到江南,又從江南回江北,光我爹這一輩,就從句容到泗州,又到靈璧,又到虹縣,又到鍾離,不到十年就得搬一次家。為啥哩?總是佃人地種,一家人起早摸黑,拚命幹活,好不容易把地伺候熟了,大戶就加租奪佃,只好拉家帶口另尋活路。我爹是個臉面人,不信命,一輩子沒偷過一天懶,就是勒緊褲帶苦幹,一輩子也沒斷了發家的念頭,誰想卻是搬了一輩子家,臨死連口棺材也沒有。    
  我一生下來,家裡連塊裹身子的布都沒有。幸好二哥河裡提水時撈了塊破綢子,才裹了身子。從小到大,沒吃過幾頓肉飯,沒穿過一件新衣服,十六歲以前沒穿過鞋,別人都吃過了剩一口給我,別人都穿破了改一改給我。沒懂事前,沒有人看,被捆在炕上一捆就是一天。剛剛懂事,就成天幹活,早起拾糞,白天放牛割草,晚上回到家還要編草蓆,困得打呵欠才叫去睡覺。一個是爹管教得嚴,我爹最看不上的是孩子貪玩偷懶,見到了就是一頓巴掌,沒好沒歹;再一個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看著爹娘成日裡在地裡掙命,不易呀,想幫他們分分憂。    
  從小沒人疼過我,窮再加上孩子多,爹媽顧不上我。記得八歲那年大病一場,發寒熱,一會兒像火燒,一會兒像掉進冰窖,家裡請不起大夫,只好在炕上躺著。正是農忙時候,誰也騰不出手來照顧我,炕上放一大盆水一張被,冷了自己蓋被,熱了就喝水。一個人躺在那兒,其實就是等死啊,可惜我命大,活過來了。    
  張宏傑:你恨你的父母家人嗎?    
  朱元璋:不恨,他每都不容易啊,能把我生下來我已知足了,他每是喜歡我的,因我自小腦筋好使,送我讀了兩個月的私塾哩。我讀書聰明,私塾的孩子都不如我,我想著如果生在富貴人家也能考個功名,做大官人哩。可是家裡實在供不起,只好回地裡做活。    
  最恨的是那些官吏大戶們。那些大戶們,真是狠如毒蠍啊。我們一家人苦熬苦作,都被他們剝削去了。記得十歲那年,二哥娶親,家裡花銷大,交不起租子,臘月裡大戶王勝領著一夥家丁,把家裡剩下過冬的一斗半麥子搶走了,把家裡破櫃子、鍋子都抄走了。我爹一輩子沒向人低過頭,那次給王勝跪下了,因大嫂正懷著孩子,求他讓過了這個年,那王勝不但不聽,還打了我爹一個耳光。一家人寒冬臘月,從東鄉搬家到西鄉,那一年,正是在土地廟裡過的,至今一想起我爹給王勝跪下的那一刻,我心裡還直翻騰,那時候,我真恨不得上去給王勝開膛破肚,看看他們的心是什麼做的。打那兒以後,我一直想,將來有一天我發達了,一定把王勝等活活剝了。也自從那一天,我就真正懂事了,發誓不論吃什麼苦,受什麼罪,哪怕死後下地獄,也一定要出人頭地,不再受我爹這樣的屈辱。    
  張宏傑:是不是因為這樣的經歷使你痛恨天下所有的大戶?    
  朱元璋:天下的大戶們心腸都是黑的。他們沒有一個不是貪得無厭,凌弱吞貧,虐小欺老。對佃戶的租子,千方百計加價搜刮,一粒也不能少;國家的賦稅徭役能逃就逃,能推就推,想辦法欺騙官府,瞞產瞞田。那些當官的,每日裡只知道飲酒作樂,不管百姓疾苦,下屬拜見要給「拜見錢」,過節要「過節錢」,過生日要「生日錢」,管個事要「常例錢」,往來迎送要「人情錢」,發個傳票需要「繼發錢」,打官司要「公事錢」,平白無故也要錢,叫做「撒花錢」。主管監察的肅政廉訪下鄉,竟公開帶著管錢的庫子檢鈔、稱銀。鬧災時下鄉放賑的官員公然把賑米賤價賣給大戶(《草木子》卷四)。你說,這些人可不可恨。我們窮人的苦楚,就是這些人釀的。    
  張宏傑:我記得你曾說過:「若在民間,則州縣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貪財好色,飲酒廢事,凡民間疾苦視之漠在,心實怒之。」    
  朱元璋:是呀,所以自打平了陳友諒,我就想好好做個規矩,鏟盡天下這些不平事。廉能的官員不小心犯了過錯,我不去追究,但誰貪污,哪怕一兩,我也折磨死他。    
  張宏傑:我覺得朱先生身上存在著兩種矛盾的傾向,一種是極端的秩序、節儉、自我約束,另一種是狂暴、攻擊、虐待狂,這兩種反向的衝動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扭結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理性掩蓋的巨大破壞力量。    
  從本質上說,朱先生應該是一個克勤克儉的農民,因為他是在一個典型的勤勞本分的農家長大。事實上,當初他參加農民軍,選擇「叛亂」時,也是迫不得已,並且猶豫再三。當時他棲身的皇覺寺被亂軍燒了,無家可歸,即使如此,他還是翻來覆去地想了好些日子,一直決斷不下,最後在菩薩面前占卜三次,三次都是吉卦,這才下了決心。所以說,雖然他膽大有決斷,但絕不是反社會型的人。是元末的農民起義選擇了他而不是他選擇了起義。    
  朱先生性格另一面的本源是成長過程中受到的傷害。嚴酷的童年形成了他的偏執傾向,而至正四年(1344年)的遭遇又大大加劇了這一傾向。朱先生,至正四年(1344年)是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    
  朱元璋:是我最不願想起的一年。    
  張宏傑:還是我來向兩位介紹一下朱先生的這段痛苦經歷。如你們所知,中國歷史上災荒一直連綿不斷。至正四年,淮河流域大旱,後來又鬧蝗災和瘟疫。關於災荒、飢餓、食人之類的記載,中國史書上筆筆皆是,我隨便引述一下明末陝西災荒的記載,以幫助你們瞭解當時的情況。    
  馬懋才的《備賑大饑疏》:    
  臣鄉延安府,自去歲一年無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間,民爭采山間蓬草而食。……至十月以後而蓬盡矣,則剝樹皮而食。……    
  迨年終而樹皮又盡矣,則又掘其山中石塊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輒飽,不數日則腹脹下墜而死。    
  最可憫者,如安塞城西有冀城之處,每日必棄一二嬰兒於其中。有號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糞土者。至次晨,所棄之子已無一生,而又有棄子者矣。……      
朱元璋:心理咨詢記錄(5)    
  更可異者,童稚輩及獨行者,一出城外便無蹤跡。後見門外之人,炊人骨以為爨,煮人肉以為食,始知前之人皆為所食。……死者相藉,臭氣熏天,縣城外掘數坑,每坑可容數百人,用以掩其遺骸。臣來之時,已滿三坑有餘,而數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幾矣。……    
  關於朱先生家的遭遇,我也不細說了,我只能告訴你們,朱先生家雖然窮,卻一直非常和睦,相互依靠,感情很深。那一年四月初六,父親朱五四餓病交加而死;初九,正當壯年的大哥去世;十二日,大哥的長子去世;又過了十天,母親也餓死了。    
  這一年他十七歲,眼睜睜看著自己最親愛的人一個個在面前死去,卻絲毫也無能為力,只有和還活著的人相對痛哭。十幾天內,連失四個親人,對一個半大孩子,心靈的摧殘不言而喻。我想,也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的心變成了鐵石。對世界的仇恨牢牢地在心裡生了根。大嫂帶著剩下的兒女去逃荒了,只剩了他和二哥,連埋葬親人的墳地都沒有。實在沒辦法,狠狠心厚著臉皮去求地主劉德,誰知劉德沒有一絲憐憫,反而呼叱昂昂,把他們倆痛罵了一頓趕了出來。最後還是鄰居劉繼祖看不過眼,給了他們一塊荒地,這才沒讓親人的屍體去餵野狗。    
  朱元璋:你每說,那大戶哪有一個是好心的?那饑荒年月,他每眼睜睜地看著你一個個餓死,家裡一樣是大魚大肉。其實半個月前家裡斷糧的時候,爹去他家借過一回糧,也是給他罵出來的。哪怕他把家裡餵狗的糧食給我們,爹娘也不至於餓死。後來,來了放賑的官,我每滿心歡喜,以為爹娘有救了,誰料這官偷偷把糧賣給了商人!你說這貪官可不可恨?    
  張宏傑:這一經歷對朱先生的重要性怎麼強調都不過分。從此,他沒有了家,成了遊方和尚,實際上就是乞丐,在大江南北乞討了三年。家庭中為數不多的溫暖和親情沒有了,他生命中唯一一點可貴的東西被命運剝奪了,只剩下飢餓、寒冷、冷眼,在他眼裡,整個世界和他都是敵對的,他人對他都心懷惡意。在寒冷的冬夜,他仇恨一切穿暖吃飽的人。    
  卡倫:在冬季裡能活下來的樹木都是有角質層保護的針葉,在虐待中長大的人都有一顆鐵石的心。他們報復起別人來絕不會心慈手軟。他們的經歷教他們相信,世界就是一個角鬥場,適者生存,強者必須消滅弱者。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無情地追求自我利益是最高法則。嚴酷的事實粉碎了他們身上最後一點詩意,生活告訴他們,弱者只有滅亡一條路,活下去,就必須成為強者,必須去打擊、消滅、壓制別人。這種人需要與任何軟弱的感情做鬥爭……尼采為這種心理動力提供了極好的例證:他的超人把任何形式的同情都視為第五縱隊,「是敵人從內部進行破壞」。他們害怕並且時刻提防心中的柔情,因為這將使他們在這個邪惡的世界中解除武裝,會使他們覺得自己是個傻瓜,會威脅他們與自己進行的交易。這種人從不指望世界會給他們任何東西,他們深信,如果繼續忠於自己的生活觀———即生活就是戰鬥,並拒絕傳統道德和內心柔情的誘惑,那麼他們就能實現其雄心勃勃的目標。    
  因此,他們常常是虐待狂,他們希望奴役他人,玩弄他人的感情,挫折、誹謗、羞辱他人。    
  張宏傑:朱先生的整個後半生的努力都是對早年經歷的補償。樁樁件件都是如此。他在窮困時,無力給父母買墳地,買棺材,即位後,他在家鄉修了異常高大、華麗的皇陵。建築堅固精良,至今猶存。他的家庭貧無立錐之地,四處搬家,渴望定居而不能。他即位後,非要將首都定在十年九旱的家鄉,大臣怎麼勸阻都不聽,花了大量人力物力,建了九年,後因他事作廢。他受盡貧苦,從小沒有得到父母太多的關愛,甚至由於缺少照顧而差點死亡,所以他對自己的子孫後代表現出過分的關心和保護。他為子孫後代規定了林林總總的規矩,詳細到不用他們自己做任何思考的程度。他規定自己的後代不必工作,享受終生福利。結果到明末社會經濟情況惡化,無力供應皇族時,這些沒有謀生技能的子孫只能去當僕人甚至乞丐。他出身赤貧,屬於社會最底層,做了皇帝之後雖然生活上比較儉樸,但排場上一絲也不能含糊。他特別強調等級尊卑,一旦有誰不注意越了規矩,處罰非常嚴厲。    
  弗洛姆:你們兩個人的分析都很精彩,但我想著重指出一點:任何一種精神問題其起源都是複雜的,一個簡單的模型不會說明所有因素。在我看來,朱先生的問題至少還有兩個側面:施虐狂,也就是反社會人格,以及囤積心向。    
  從你們的敘述中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朱先生難以控制他的暴力攻擊、污辱他人傾向,並且行為中缺乏道德標準,沒有羞恥感。他充滿強烈的虐待狂衝動,他從使他人遭受不幸與受其統治中獲得滿足、尋求歡樂,這是反社會型人格的重要特徵。造成這種人格障礙的原因應該是早期情感剝奪、社會歧視兩大因素。朱先生起義前的很長一段半流氓式生活對他的一生也具有很大影響,這一點不容忽視。      
朱元璋:心理咨詢記錄(6)    
  中國的小農社會造成社會心理中的囤積心向,在這一點上,朱先生也有明顯表現。有囤積心向的人的特徵是重秩序和條理,他們的安全感建立在囤積的節省上。在他們看來,外部世界在威脅、衝破其牢固的陣地,井然有序意味著已控制了外部世界,為了免受被侵犯的危險,就須把一切東西放置、保存在適當的位置上。朱先生為自己的子孫和人民制定了那樣多的規定,限制人民自由外出,我想可以用這種方法來解釋———他想把一切固定住。他對人民的活力有一種天然的恐懼。他們那種強迫性的清潔是要擺脫與外部世界接觸的另一種表現。在自己藩籬之外的任何東西,他們都認為是危險和「不清潔的」。他們通過強制性的洗滌,以消除有威脅性的接觸所帶來的「污染」。所以,朱先生採取了一定的閉關鎖國政策,在歷代偉大的君主中,只有他對擴張領土沒有任何興趣。相反,他對外國保持了高度的警惕,並且把「裡通外國」這樣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在他想清除的大臣頭上,以此強化人民對外部世界的恐懼。與他人建立親密的關係被視為一種威脅,只有遠離或者佔有他人,才被看做是一種安全。從他這一代開始,中國明顯地內向化了。    
  朱元璋:剛才諸位先生說了那樣多,我大略聽懂了。先生們都是好意,為我的病。可是有些話,說得我心不服。譬如說我虐待狂,說我無德。我確是嗜殺,但那都是不得已而為之啊。為一國之君,過於仁柔,如何摧並強暴,護助弱小?我正是為了維持天下道德。弗先生說我殺人時快樂,憑天發誓,我從沒有過,我只是生氣啊。    
  弗洛姆:這涉及一個基本的心理學常識———文飾作用。朱先生的話我可以理解。受到基本價值觀的影響,人們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有施虐傾向,所以人們會在心理上抑制這種「不道德」的衝動。然而,弗洛伊德已經揭示,受到抑制的衝動依然會發生作用,只不過這種作用是隱蔽的,行為者自己往往還蒙在鼓裡,不知道究竟幹了些什麼。虐待狂患者就不會察覺到他的虐待狂,很有可能還滿以為他統治他人是出於對其關心,讓他們獲得最佳利益,他這樣做是出於強烈的責任感。    
  張宏傑:由於時間關係,我們的討論不得不結束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能給朱先生什麼樣的幫助呢?就我所知,人格障礙一旦形成,就難以改變。這就是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卡倫:通常心理分析是最有效的治療方法。因為患者的心理問題大部分是早期經歷形成的,我們通過幫助患者回憶和分析自己的經驗,可以部分達到心理矯治的目的。然而,在這個病例裡,我們遇到的最主要問題是文化障礙。事實上,坦率地說,中國文化中的許多成分,在我看來就是心理症狀的表現。例如剛剛弗洛姆所說的囤積心向問題。中國人的世界觀是靜態的,這必然導致囤積心向。而且在中國文化中,互不信任是個根深蒂固的傳統———「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到朱先生時代的中國去旅行的時候,最深刻的感受就是每個城鎮都花了極大的人力物力去修築了堅固高大的城牆。這些城牆,是中國人猜疑心理的極好像征。朱先生的屠殺大臣,何嘗不是「斬草除根」這一古訓的忠實體現呢?因此,在一定意義上說,朱先生的心理問題,就是這個民族的心理問題。另一方面,朱先生個人,對整個民族心理疾病的惡化又起了很大的作用。面對這樣的現狀,我想解決的辦法還應該是中國式的,那就是相信時間,時間和耐心能給我們以最大幫助。    
  張宏傑:對朱先生個人,我們能有什麼最有效的治療方案?    
  弗洛姆:Carbamazepine(卡馬西平)和Diazepam(安定)顯然是最有效的辦法,它們能在最短時間內解決狂躁和焦慮症狀。另外,我們還建議朱先生多參加體育鍛煉,進行戶外活動。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忘掉這個帝國,讓太孫接管政務。這樣,我們就有充分的時間進行溝通,我和卡倫甚至可以到宮中去和您住在一起,一直為您服務。為了科學,我們寧可冒這個險。可惜這只是個富於刺激的設想,據我所知,起碼今生您不會接受這個建議。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1)    
  自從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唯一的渴望就是逃離:逃離這座龍椅,逃離這座皇宮,逃離這座京城。他願意做將軍,願意做武士,願意做一個馴獸師,就是不願意做皇帝。上天賦予他的是多血質性格:活潑好動、反應敏捷。對於皇帝這項工作來說,這種性格無疑是最不適合的。    
  一    
  二十七歲那一年,皇帝再也憋不住了。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到邊疆走一趟,感受一下蒙古大漠的風霜,看一看傳說中驍勇無敵的蒙古騎兵的樣子。    
  那是正德十二年(1517年),也就是說,他大權在握、乾綱獨斷已經十三年了。可是在自己的帝國之內遛個彎,似乎仍然是不可能的任務:祖制規定,沒有戰爭、送葬、祭陵等重大事件,皇帝不得出京。如果必須出京,則必先聚會群臣,頒發詔書,明告天下。可是,這樣的詔書一下,朝廷馬上就得開鍋,反對的折子一個時辰之內就會把他的書桌淹沒。在那些蠍蠍蜇蜇老婆漢像的文官們想像中,通往宣府的路上步步都是危險:騎馬摔了,被塞外的風吹感冒了,遇到土匪了,水土不服病了,路上突然躥出個野獸把皇帝驚嚇著了……沒有人能承擔這個責任。他們會引用N個聖人的話,告誡他「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告訴他「皇帝者,天下安危之所繫也,一舉一動,當千慮萬慮,至慎至當……」一想這些,就腦仁疼。    
  為了出關,皇帝煞費苦心。八月一日這天清晨,皇帝換上了一件事先淘弄來的衣領已經磨破了的藍色半舊長衫,帶著十來個同樣市民打扮的太監,混在百姓中騎馬溜出了德勝門。史書記載,有生以來頭一次出京城的皇帝如同出了籠的鳥,看什麼都新鮮,一路遊山玩水,在馬背上顛簸了六天,才遙遙望見居庸關。這是通向蒙古草原的必經之路。可是打頭的探路太監縱馬來到關前一看,心已經涼了半截:崇山峻嶺之間的這座雄關關門緊閉,關上甲兵林立,劍戟鮮明。關門之下,滿臉書生氣的守關御史張欽懷抱一把利劍,端坐在正中。很顯然,皇帝出京的消息早已傳到這裡。探路太監索性拿出平日在京城擺慣了的凌人盛氣,來到張欽面前,高聲宣佈:「皇帝巡視宣府,著張欽開關迎接!」    
  白面書生張欽紋絲不動。他很清楚皇帝微服出京,乃顯違祖制的行為。制止這種荒誕不經的行為,是一個御史的基本責任。他板著臉對探路太監說:「你應該懂得規矩。皇帝出巡這樣的大事,必然詔告天下,按照祖制,先修御道,再修行宮,然後帶著全副鑾駕按著規矩一站站前行。因此,想要出關,請拿經內閣發下的蓋有兩宮御寶的詔書來!如今你們青衣小帽輕騎潛行,只有兩種可能:或者是冒充皇上,或者違祖制而出。不論真相如何,我萬死不敢奉詔!」    
  太監還想說什麼,張欽一拉寶劍:「再多說我就殺了你!」    
  太監嚇得渾身一抖,撥轉馬頭飛馳而去。    
  聽了太監的匯報,皇帝也無可奈何。他有心硬闖過去,不過身邊這十來個人顯然不是守關官兵的對手。沒有辦法,只好順路折返到昌平的御馬房玩了一天,第二天悶悶不樂地起駕返程。    
  這不過是登基十二年來與文官的連綿鬥爭中一次小小的失敗,對於這種挫折,他早已經習慣了。    
  二    
  他是大明王朝的第十代皇帝。本來,他也應該是大明王朝最有福氣、最安閒快樂的皇帝。    
  上天給他鋪設的是筆直寬闊的人生之路。大明弘治四年,他作為大明王朝開國一百三十三年來身份最為貴重的孩子降生於紫禁城中軸線上的交泰殿。之所以說「最為貴重」,是因為如下六種原因:第一,他是皇子。第二,他是皇長子。第三,他是皇后親生的嫡長子。第四,他在皇帝成婚五年後才在全國臣民的苦苦盼望中遲遲出生。第五,由於後來唯一的弟弟夭折,他成了皇帝的獨生子。第六,大明開國一百三十三年來,由於種種陰差陽錯,從來沒有哪個皇帝能兼嫡子和長子身份於一身。就是說,他們或是皇后所生,卻不是皇帝的長子。或者是長子,卻是「庶出」。這對最重宗族禮法的大明皇室來說一直是一個遺憾。因此,如果他能順利長大,繼承大統,那將是王朝開闢以來第一個以嫡長子身份登上皇位的人。這對大明王朝來說,無疑是一件大吉大利的好兆頭。    
  似乎是為了突出他命運的這種與眾不同,上天為他選擇的降生時刻也是獨一無二。如果按照中國傳統的八字算法,他出生於申時、酉日、戌月、亥年,「申、酉、戌、亥」恰是地支的順序。這種命相在八字中叫「貫如聯珠」,屬於絕對大富大貴的極品星相。巧合的是,開國皇帝朱元璋的星相也是這樣的「貫如聯珠」。    
  更何況這個皇子長得「粹質如玉,神采煥發」,十分漂亮。史書記載,他一生下來不像別的孩子那樣經常啼哭,而是十分愛笑。只要誰一逗,那雙烏黑的眼睛就滴溜溜轉動,反應比普通孩子要迅捷得多。    
  出生僅僅五個多月,皇帝即頒發聖旨,封這個還不會爬的嬰兒為皇太子。這在大明王朝歷史上是空前絕後的。皇帝給這個皇子起名為「厚照」,並且解釋這個「照」字的含義說:「四海雖大,人民雖眾,無不在此子照臨之下。朕之江山,永為得人。」(《明武宗實錄》)飽讀經史的大臣們由衷相信,這個孩子將成為大明王朝前所未有的最幸福的皇帝。因為經過列祖列宗的九世經營,大明王朝現在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平穩期。外無邊患,內無災荒,經過百多年運轉,大明帝國的政治車輪磨合得恰到好處。這個嬰兒未來的命運就是做一個四平八穩的太平天子。    
  直到弘治十八年(1505年),一切情節還都按上天的佈置順利進行。這一年,弘治皇帝突然去世,太子順利登基。雖然十四歲對於皇帝這項工作來說稍小了些,但是正是這個年齡使他繞過了專制政治中通常會出現的父子猜忌、宮廷鬥爭,避免了封建政治中許多太子接班路上通常會經歷的坎坎坷坷,因此,這其實正是新君的運氣。人們期待著有著特殊「八字」的正德皇帝會把他的運氣貫注到國運當中,給萬民帶來一個安定和富庶的時代。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事情從此出現了偏差,而且越來越離譜。    
  首先是人們發現十四歲的新君不愛在大內居住,隔三差五就要到南苑去放鷹走馬,行圍打獵。    
  還沒等大臣們上書勸諫,新皇帝又爆出「單騎輕出宮禁」,也就是說,單人匹馬,龍衣黃袍,出宮遛彎的大新聞,弄得舉國嘩然。人們都知道,皇帝的一舉一動,都須謹守祖制,這種不帶隨扈輕易外出的行為絕對是祖制所不許的。    
  到了正德二年(1507年),皇帝乾脆搬出了大內,在太液池邊蓋了座豹房,離群索居,從此再也沒有回到皇帝應該居住的乾清宮。    
  正德九年(1514年),人們在北京的紅燈區內一處戲院發現了微服的皇帝,並且聽說皇帝經常微服出宮,來此聽戲。這是史書上明確記載的皇帝微服出行的第一次。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2)    
  這不,到了正德十二年(1517年),又鬧出了這場皇帝私自出京的特大新聞,震動全國。    
  即位十二年來,這個皇帝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坐不定金鑾殿,住不慣紫禁城。似乎皇宮大內裡頭有什麼讓他坐立不安的邪祟鬼怪似的。這十二年間,他一次次往出跑,而且越跑圈越大。這個最初被臣民們寄予厚望的新君,現在已經成了全國人民茶餘飯後的談資。人們實在搞不懂,這個皇帝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放著人間最輝煌壯麗的宮殿不住,非得搬到海子邊上一個侷促小院;為什麼放著萬乘之尊不享,非要一個人單騎獨馬,獨來獨往;為什麼放著皇帝一頓飯九十九道大菜不吃,非要跑到街上吃大排檔裡的雞毛小菜;為什麼放著皇家樂隊的絲竹之聲不聽,非要聽戲園子裡的低俗小戲;為什麼放著皇家園林的清幽景色不游,非要到長城以外的荒涼大漠去頂風冒雪。莫非他被什麼魔住了不成?    
  三    
  離北京越近,皇帝的心緒就越低落。他像一個逃學歸來的孩子,不得不再次回到課桌和書本旁邊。他強忍著不耐煩,一言不發地接受著出城迎接聖駕的大臣們一撥撥行禮。「人臣不可一日無君」,見到皇帝平安歸來,這些大臣們如同孩子見到父母(成年孩子找到了走丟了的父母),女子找回情郎(一個過於花心的情郎),一個個滿臉欣喜,如釋重負。如果依著他,直接從德勝門進神武門,片刻功夫他就可以回到公廨。可是這些滿懷歡喜迎接聖上歸來的大臣們已經按禮制把鹵薄大駕準備好了。沒辦法,他只好下了馬,登上御輦,在四百一十七人組成的龐大儀衛隊伍的護送下,繞道正陽門,進入大明門。午門、太和門、中右門、後右門、乾清門……一重重大屋頂迢遞而來,一層層沉甸甸輾壓過他的頭上。皇帝露出慣常的忍耐表情,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任由他們抬著遊街似的游完了規定的路程,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才回到豹房公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或者說狂想。如果你問這位皇帝的夢想是什麼,他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不當皇帝!    
  皇帝是天下最幸福的職業,這是天下流傳最廣的謬誤之一。如果反過來說,也許離事實更近一些。十二年來,朱厚照一直忍受著這個職業。在他看來,太和殿那個寬大的紫檀木寶座,簡直就是一座特殊的刑具。    
  與我們想像的皇帝可以隨心所欲不同,皇帝是整個帝國機器上最重要,也是運轉最為規律的零件。他的日常生活套在由一整套任務、慣例、禮儀組成的重軛之下,如同一架刻板的時鐘,每月、每天、甚至每個時辰,需要做什麼,都有嚴格的日程規定。皇帝的主要社會責任之一,就是出席並主持一個又一個複雜莊重的典禮,祭天、祭地、祈谷、祭太廟、祭社稷、謁陵、冊封、封賞……這些典禮都是歷代相沿,日期、形式、程序都有嚴格規定,不得有任何變化,比如每年元旦詣奉先殿、祭祖,到後宮向兩宮皇太后祝賀、御皇極殿受百官朝賀,在乾清宮開筆,寫「正大光明」。正月間祭太廟、祈谷、宴外藩、宴近支宗族、宴廷臣,二月則有祭社稷、行耕田禮、開經筵……所有這些我們在今天看來假模假式矯揉造作形式浩大勞民傷財的典禮,在那個時代的人看來都是意義絕對重大,關係到天理人心,關係到天下治亂,所以這些規模巨大為時長久的活動,皇帝自始至終都應該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在祭壇上一站就是幾個時辰。平心而論,這是一個不輕的體力活兒,要求有不平常的耐心。從這一點看,做皇帝實在不是那麼容易。    
  皇帝就是大明社會這座金字塔的寶頂,是禮儀和秩序的象徵,圍繞皇帝所制定的種種煩瑣而嚴格的禮儀制度都體現了神聖不可侵犯的秩序精神。就以穿衣服為例,宮內建立一種專門檔案叫《穿戴檔》,詳細記錄皇帝每天服飾的穿戴情況。每季、每月、每天穿什麼樣的衣服,都有嚴格的日程規定,絲毫不得紊亂。甚至一天之內,皇帝也必須換三次以上衣服:上朝要穿朝服、下朝要換常服、就寢前要穿寢服……    
  吃飯也不能隨心所欲。吃飯的時間、地點都有祖制明確規定,後世皇帝不得擅自更改。御膳的食譜每天由內務府大臣劃定,每月集成一冊。每次傳膳,都要按皇帝儀制,上菜近百種,雖然大部分菜皇帝根本不動,但是也必須擺上。為了防止近侍掌握皇帝飲食規律不利安全,祖宗規定,每種菜最多只能吃三口……    
  甚至連睡覺也沒有自由。皇帝到哪個宮中就寢,都會有尚寢局事先安排。就寢程式,也有嚴格規定,比如妃子必須從皇帝的腳下爬進被裡,接受皇帝的寵「幸」。「幸」到規定時間,比如說三十分鐘,門外值守的太監就會高聲喊喝:「請萬歲爺節勞」。這也是祖制所定,為的是防止皇帝縱慾過度,傷了身子,耽誤第二天日理萬機。    
  在一定意義上說,皇帝簡直就是世上最可憐的囚徒,他的刑期是無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適合皇帝這個位置,它的最佳人選應該具有超人的耐性和自制力。最好性格內向,反應遲鈍,或者年紀已長,血氣已定。    
  很不幸,除了血統以外,不論從哪方面看,朱厚照都不是皇帝的恰當人選。    
  四    
  朱厚照天姿十分聰明,這有多種材料可以證明。    
  但是,上天賦予他的是多血質性格:活潑好動、反應敏捷,但是注意力不容易集中,興趣和情緒多變,這樣的人最難忍受按部就班的刻板生活。對於皇帝這項工作來說,這種性格無疑是最不適合的。    
  而後天教育又強化了他的性格缺陷。    
  鳳子龍孫們接受的當然是最好的教養,這是多數人頭腦中的另一個謬見。事實幾乎恰恰與之相反,如果按照現在的標準衡量,大明王朝的皇子們所處的,是帝國內最惡劣的教養環境。    
  皇子當然都是被溺愛的,而大明開國以來最尊貴的皇子朱厚照受到的溺愛比別人又深了一層。半歲的太子受到了天下最為精心的照顧。他是在一種絕對順從、縱容的氛圍中長大的。他擁有上百名的保姆、太監、差役為他服務。他們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盡量順從他的任何一個要求,不管這一要求是合理的還是乖戾的。他一啼哭,他們都會如臨大難;他破涕一笑,他們才如釋重負。    
  對於明朝人來說,皇族的優越即在於不受限制地享樂的權力。皇子越被照顧,得到越多的物質享受,就越為幸福。他們根本不懂兒童期受到一定的約束和訓練對一個人自我控制能力形成的重要性。由於永遠處於關心和溺愛的中心,由於所有的要求都會得到毫不延遲的滿足,這個孩子的人格基部不可避免地埋植下了種種重大缺陷:他極端任性,想要什麼就必須得到什麼。他想到一種玩具,整個東宮都要連夜出動,去給他尋找。他耐挫能力極低,不能接受任何挫折。他的十多個乳母輪流休息,二十四小時值班,以備他什麼時候想吃奶就吃。他自私,永遠以自我為中心,不知為他人著想。剛剛學會射箭,他就發明了一種遊戲:用小箭專射太監的屁股,看著他們痛得齜牙咧嘴他高興得手舞足蹈。似乎太監的屁股與他的屁股不同,天生就是用來被射著玩的。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3)    
  與過於寬鬆隨意的家庭教育比起來,突如其來的學校教育又過於嚴格刻板。太子的教育關乎國家根本,因而受到了大明帝國空前的重視和關注。傳統的啟蒙教育是反人性的,而傳統的帝王教育則更是令人窒息,它由雙重沉重構成:第一,它由一系列刻板的規矩連綴而成。為了昭示太子讀書的重要性,大明王朝為太子上學制定了一套煩瑣嚴格的禮儀:每天早九時,太子的侍衛接班站好後,太子出閣,講官們行四拜禮後,鴻臚寺官請太子升文華殿,由執事官引導升座。待太子坐好,鴻臚寺官宣佈進講開始,一名講官從東班出,另一名講官從西班出,到講案前並立叩頭。展書官上前給他打開書本,東班講官到講案前報告今天講四書中的某一部,西班講官報告講經史中的某一部……還沒有正式開講,這些煩瑣的儀式就需要太子規規矩矩在座位上枯坐半小時。第二,它由一系列沉重的功課組成。因為太子身份的特殊,所以給他準備的功課也遠比一般兒童要重。除了四書五經之外,還有歷代皇帝聖訓、歷代通鑒纂要、天下地理形勢等內容(李洵《正德皇帝大傳》)。這些內容,一個成年人也不見得能感興趣,更何況一個七歲的孩子。    
  我們可以想像原本無拘無束的太子突然被套進這樣沉重的「籠頭」的感覺。要把那些佶屈聱牙的完全不解其義的漢字一個個強行塞進大腦,對太子來說,無異於一種精神酷刑。從開學第一天到最終停止學業,他幾乎沒有一天對學習產生過真正的興趣。在老師們的苦口婆心、威逼利誘、軟磨硬泡下,他有時候會勉勉強強學上一會兒,不過更多的時候卻是拖延、哭鬧、逃席和以打瞌睡為主要形式的消極反抗。七年的學習生活就是七年的與書本的鬥爭史。面對這樣的特殊學生,那些博學多才的老師們還真是老虎吃刺蝟,無法下口。他們既無法用打手板之類的手段來對付這位尊貴的學生,也想不到用更為生動有趣的教育方式來啟發太子的學習興趣。他們一切努力的結果只是使朱厚照離書本越來越遠。七年的教育下來,他連一本《論語》還沒有讀完,至於什麼《大學衍義》、《歷代通鑒纂要》更不用提了。按照傳統社會的教育標準,太子的教育也就剛剛達到小學畢業水平。    
  當然,整整七年間,太子所做的事不是僅僅背下了半部《論語》。上課時間越是難熬,放學後的遊戲就越是快樂。在課堂上他是一隻病懨懨的病貓,回到自己的寢宮他立刻變成了活蹦亂跳的小老虎。一分一秒地熬到下課,他立馬投入遊戲當中,踢球馴豹,熬鷹走馬,花樣翻新。他的遊戲排場越來越大,帶領太監玩戰鬥遊戲,動不動就組織起上千人的隊伍,喊殺震天,鼙鼓動地,幾乎把一座東宮翻個底朝天。父親後期荒怠政務,整日飲酒聽戲,顧不上對朱厚照的教育,太子的遊戲也就越來越沒有節制,經常是夜以繼日,秉燭夜玩,一鬧就鬧個通宵,第二天到課堂上去打瞌睡。傳統教育之所以採用蠻不講理的填鴨式,一個重要目的,那就是通過這種方式,磨去孩子身上的活力和「火氣」,使他們變得少年老成,按部就班。可是,在朱厚照身上,這種意圖產生了相反的效果。他的頑皮好動、強項任性不但沒有一絲收斂,反而愈演愈烈。    
  可以想像,這樣一個太子登基,將會給帝國政治生活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五    
  大明弘治十八年(1505年)五月,弘治皇帝在三十六歲的盛年突然去世,十四歲的朱厚照成了新皇帝。端坐在奉天殿那尊巨大的寶座上,這個頑皮的孩子有點手足無措。昨天他還因為和太監們玩頂牛遊戲輸了哭了一鼻子,今天他卻成了整個帝國的新當家的,帝國的所有重大事情,都要聽候他的裁決才能施行。    
  朱厚照的第一個感覺是當皇帝「不好玩」。他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想睡就睡,想起就起。每天早六點,他就得被太監叫起來,準備早朝。整整一個上午,他都被鋪天蓋地的奏章和千頭萬緒的政務所包圍,聽那些頭髮花白的老頭子絮絮叨叨地講那些他根本聽不懂的繁雜政事。早朝之後,便是日講,也就是兩個小時的學習。午膳之後,更要習字,練習批閱奏折。直到晚飯後,他才能有一點自己的時間,到後海泛泛舟,到工匠處看看木匠做活兒。可是一到戌正,也就是晚八點鐘,他就得回宮睡覺了。更要命的是,不論他到哪裡,做什麼,身邊都跟著文書房的太監,記下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是為「起居注」,將來要編成實錄,傳給後世臣民,供他們借鑒「學習」。    
  剛剛上任,朱厚照摸不著水深水淺,咬著牙堅持了一個多月。一個多月過去,他終於熬不住了。他起床越來越晚,上朝時間越來越短,日講學習也越來越敷衍。據正德大臣們的筆記記載,在登基一個月後,經常日上三竿,皇帝還不起床。那些站在宮門前等候皇帝的儀仗隊實在堅持不住,橫七豎八地「坐臥任地」,三三兩兩地坐在那閒聊。那些太陽還沒出來就進宮的大臣們更是腰酸膝軟,他們大多年事已高,「棄杖滿地」,不斷捋著鬍子長吁短歎。威儀嚴整的朝堂一片狼藉,如同候車大廳。好不容易等皇帝出來了,敷衍一個時辰,就早早宣佈退朝。退朝不久,人們就會發現皇帝帶領一隊太監馳出宮門,或者去南苑打獵,或者去西海泛舟。    
  六    
  整個帝國都陷入了憂心忡忡之中。那些受先帝顧命的朝廷重臣更是心急如焚,片刻難安。在他們看來,大明王朝的前途已經岌岌可危。    
  在專制社會,皇帝對於整個國家影響實在是過於巨大了。在中國式政治結構之內,權力集中在皇帝一個人之手,天下所有重要事情,都要由皇帝一人來決定,所謂「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整個國家的興亡端在他一個人身上,他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舉動都會對天下產生重大影響。黑格爾認為,中國式專制的缺點在於,只有皇帝一個人對整個國家的前途命運負責,其他人都缺乏責任心。皇帝必須擔任這個龐大帝國的那個不斷行動、永遠警醒和自然活潑的「靈魂」。「假如皇帝的個性竟不是上述的那一流———就是,徹底道德的、辛勤的、既不失掉他的威儀而又充滿了精力的———那麼一切都將廢弛,政府全部解體,變成麻木不仁的狀態。」(黑格爾《歷史哲學》)    
  皇帝也應該是全國人民倫理道德的表率。「神聖者王,仁智者君。」在傳統社會,人們真誠地認為有幸登上皇位者都是由上天的神秘力量選中的「真命天子」,應該具有凡夫俗子所不具備的大德大智。在十分重視禮法之治的傳統社會,皇帝對全國人民的道德榜樣作用甚至重於他在政治生活中發揮的作用。人們相信,皇帝的一舉一動都會對世道人心產生重要影響,如果他克己守禮,則天下百官萬民都會翕然響應,父慈子孝,奉公守法,天下大治。所謂「一人正而天下正」也。如果他胡作非為,名分混亂,則人心失散,王綱解紐,大亂將至。    
  按照儒學標準,一個好皇帝應該「端居深拱,垂裳而治」,像個木頭牌位似的坐在大殿之內,神情莊嚴地閱讀經史、披閱奏章,把全部精力貢獻給政治事業。他不但不能縱慾妄行,甚至也不應該有屬於自己的興趣愛好。不但嬉戲遊觀這樣的低級愛好應該戒除,甚至連書法繪畫這樣的高雅藝術都應該嚴格限制。    
  明朝萬曆二年閏十二月十七日,十二歲的小皇帝朱翊鈞下了學之後,因為老師誇獎了他的字寫得好,就高興地揮筆寫了一個條幅,賜給當朝宰相張居正,希望能得到老丞相的誇獎。孰料第二天張居正專門上了一個長長的奏折,批評皇帝不應該花太多的精力在書法上。張居正說,對於一個皇帝來說,長於文藝,往往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陳後主、宋徽宗都是詩畫大家,然而又都是著名的亡國之君。皇帝應把全部時間都用於研究治國之道上,學習那些聖帝明王。至於寫字一事,不過借此消閒放鬆一下,即使寫得好過王羲之,對一個帝王來說也沒有意義。此後,小皇帝再也不敢向大臣們炫耀他的書法了。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4)    
  因此,新君上任不到半年,就耽於遊戲,懶於上朝,在大臣們看來,是極其危險的行為。「欲不可縱」、「漸不可長」。三位顧命大臣經過商量,聯名起草了一道份量很重的奏折。這道奏折說,皇帝登基幾個月來,犯了如下幾條錯誤:    
  一是上朝太晚,為政不勤。    
  二是到內府的工匠處觀看工匠們做活,有失身份。    
  三是到海子上去泛舟,不計安危。    
  四是經常外出行獵。    
  五是內侍所進的食物,不經檢驗,就隨意食用。(《明武宗實錄》)    
  其實,對於一個少年來說,以上這些行為十分正常。要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突然對政治感興趣無疑是不現實的。而到工匠處觀看工匠們幹活不過表現了他正常的好奇心。打獵和泛舟偶一為之對於精力充沛的他來說也不算過分。至於讓身邊太監買來一些宮內吃不到的新鮮小吃,似乎也不應在國家正式公文中憂心忡忡地提及。可是,和我們的看法截然相反,在明朝的文臣們看來,對於一個皇帝,這些都是不可姑息的罪過。他們語重心長地說,皇帝是萬乘之尊,他的安全關係到整個國家的安危,所以不應該從事任何不安全的遊戲,更不能隨便吃外面的東西。如果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如全國人民何!幾位大臣詳細地剖析了產生這些行為的原因以及將給帝國帶來的嚴重後果。他們說,皇帝耽於遊戲,不愛理政,都是因為「人欲」蒙蔽了「天理」的緣故。他們充分發揮從一個雞蛋到萬貫家財的中國式邏輯,宣稱如果這樣下去,國家綱紀將受到破壞,邪惡戰勝正義,後果不堪設想:若為君之人,人欲戰勝天理,天長日久,將三綱盡淪,國法盡壞,朝廷中的君子將受制於小人,中國的疆土將盡入於夷狄,國破家亡,就在目前。    
  這是小皇帝即位後受到的第一次勸諫,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嚴厲的批評。父親臨終前,曾經拉著他的手讓他給這些顧命大臣們行揖禮,告訴他以後要聽他們的話。對於這些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白鬍子老頭,他心裡還是有幾分懼怕的:剛剛當上皇帝,他摸不清他們的底細,也不知道和他們鬧翻會是什麼後果。接到這份奏折,他又打起精神,老老實實在宮內憋了幾天,認認真真上了幾天朝。    
  可是他的耐性實在是有限。不過半個月之後,他又故態復萌了。不過,這次是變本加厲:他乾脆開始「逃席」。皇帝的早朝次數逐漸稀少。有許多次,文武百官集合在宮門之外等候了很長時間之後,卻等來了司禮監太監那不男不女的難聽聲音:「聖上身體不豫,早朝免!」可是不久之後,後宮就會傳出鼓樂和喊殺之聲。人們知道,皇帝又開始玩那些騎射作戰的遊戲了。    
  七    
  顧命大臣們決定動真格的了。他們認為,皇帝如此荒嬉,主要是由於身邊太監們的引誘和縱容。這些太監為了討皇帝歡心,日夜不斷給皇帝出歪主意,千萬百計為皇帝發明嬉戲的花樣,其中最有名的是八個人,號稱「八虎」。    
  正德元年八月,內閣三大臣會同九卿上了一道嚴厲的奏折:    
  臣等伏睹近日朝政日非,號令失當。    
  中外皆言太監馬永成、谷大用、張永、羅祥、魏彬、丘聚、劉瑾、高鳳等,號為八虎,造作巧偽,淫蕩上心,擊球走馬,放鷹逐犬,俳優雜劇,錯陳於前。乃至引萬乘之尊與宮外人交往,不顧禮體,日游不足,繼之以夜。遂使天道失序,地氣不寧,雷異星變,桃李秋華,恐非吉兆。……伏望陛下奮乾綱,割私愛,上告兩宮,下諭百僚,明正典刑,潛消禍亂之階,永保靈長之祚。    
  讀罷這份奏折,朱厚照的心沉了下去,臉上的稚氣被愁雲驅走。這是他登極以來遇到的最嚴峻的挑戰。他知道事態的嚴重:這封奏折是內閣三大臣會同九卿所上,代表了全體朝臣的意志,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是與全體朝臣為敵。可是,殺掉八個最親近的太監,於情於理都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    
  這八個人,幾乎可以說是他的親人。    
  在朱厚照的成長過程中,父親日理萬機,幾乎沒有時間分給兒子。按照明代貴族傳統,皇后對他的「撫養」不過是偶爾來看視一下,每天賜他幾樣食物。真正和太子朝夕相伴耳鬢廝磨的是太監。伺候太子的太監是百里挑一的。他們有著超出一般人的機靈乖巧,有眼色,會來事。他們對太子忠心耿耿,一往情深,事事從太子角度考慮,極盡體貼關愛之能事。太子不高興,他們比誰都著急;太子開心,他們比太子還開心。能分到太子身邊,是他們三世修來的運氣,和太子爺建立起親密的感情是他們切身利益所在。    
  日久天長,他們和太子建立了亦主亦僕、亦親亦友的關係,這種關係甚至比血緣關係還要緊密無間。朱厚照有什麼心裡話,不和自己的父母說,卻會對身邊太監們說。太監們也早摸透了他的脾氣性格,他們和太子在一起,經常沒上沒下,沒大沒小。他們不懂遊戲會破壞「聖德」,影響「聖學」,危及「天理人心」,甚至危及大明王朝的安全。他們的任務是讓太子活得舒服,玩得開心。「八虎」個個是哄孩子的好手,他們可以弄來各式各樣新奇好玩的玩具,可以發明種種新的遊戲,他們有的是騎馬射獵的好手,有的是蹴球下棋的行家。有的人擅講評書,有的人會唱鼓詞。他們挖空心思,變著花樣的目的只是要贏得太子的好感,博得太子一笑。    
  儘管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點,但是朱厚照是一個非常重感情的人。讓他殺掉「八虎」,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更為重要的是,他對社會上普遍存在的對太監的偏見不以為然。在人們的普遍觀念裡,太監沒好人。似乎人一閹割,立刻就從正常人變成了惡魔。但在朱厚照的生命經驗裡,太監也是人,他們天性中的善良、忠誠和熱情不比尋常人多,也不比尋常人少。在歷史故事中,太監從來都是負面角色,似乎太監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處心積慮要禍國殃民。朱厚照卻絕不這樣看。他認為,絕大多數太監對皇室成員是忠心耿耿,百依百順的,就如同聽話的狗。如果說出現什麼錯誤,那也是主人的錯誤指令導致的,與狗何干?每聽到大臣們進言太監禍國,他都要反駁:「天下事難道都是叫太監壞的?那文官裡我看十個也有四五個是壞事的。」    
  不過,他知道自己講理講不過這些文官。一個是他知識沒有他們淵博,表達能力不如他們,再一個他深知這些人都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主兒,認死理兒,有理也跟他們講不清。    
  這道奏折在宮中留了好幾天。據明朝稗史記載,朱厚照在這幾天的時間裡茶飯不思。經過反覆思量,他決定向大臣們讓步。大臣們的力量太強大了,他們是一個整體,而他孤身一人。他無法想像自己站在全體朝臣的對立面。剛剛坐上皇位的他對政治這架複雜的機器還一頭霧水,國家大政的運轉全靠這些文臣。同時,他也知道社會輿論站在文臣們一邊,確實自己這一陣玩得太瘋了。如果他拒不改正,就會把自己置於「昏君」的位置,受到天下人的一致指責。痛定思痛,為了大局,他咬著牙有生以來第一次向他人屈服。他基本接受了大臣們的意見,只不過把對這些太監的處分由殺掉改為發往南京宮中閒住。這已經是他的極限,讓他殺掉這幾個人,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決心從此以後殺殺自己的性子,好好上班,多看看折子,省得他們成天在耳邊囉皂。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5)    
  然而,大臣們並不滿意。他們堅持斬草除根,除惡務盡。這些書獃子只相信書本,不顧及什麼感情。相反,他們認為感情是人的敵人,因為感情的軟弱常常導致人們的行為偏離天理。三位顧命大臣再次上書,如果皇帝不聽從他們的建議,他們將集體辭職,撂挑子不幹了!由於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文化高壓政策,有明一代成為中國歷史上意識形態最為純潔的時代。明朝的知識分子對孔孟之道的信仰最為真誠也最為教條。教育過程中反覆單調的灌輸使得大部分人具有衛道士的狂熱氣質。他們自以為掌握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便有一股浩然正氣充斥於胸,便有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只不過,雖然他們精通聖人之道,能夠極廣大而盡精微,充滿了為國為民的獻身精神,卻不知道遊戲是兒童的天性,不知道皇帝也是有感情的人,而情感的力量對一個少年來說常常會超過理智。他們只是一相情願地相信自己根據聖人之道所進的諫言會打動皇帝的心,因為他們以為,聖人之道是根植在每個人心中的。    
  這份最後通牒連夜被送進宮中,他們認為,此舉一定可以使皇帝屈服。然而小皇帝的反應大出他們意料。他們不知道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的性格是吃軟不吃硬,看到這份奏折,他勃然大怒。這種露骨的威脅也讓幾天以來困擾他內心的兩種勢力的鬥爭有了結果,他發佈命令:收回以前對這八個人的處分決定,並且要升他們的官,由他們來掌管宮中最重要的八個職務!    
  這道詔書充分反映了貫穿朱厚照一生的那個明顯的性格特點:易於衝動。他輕易地選擇了道德上的惡名來換取自己的意志舒暢。放蕩子弟無所顧忌的作風在這道挑戰性的詔書中暴露無遺。    
  詔書一下,群臣洶洶,紛紛到朝門外請願。三位內閣顧命大臣立刻上交了辭職書。一時間整個北京城都亂了。    
  朱厚照性格中缺乏很多東西,卻唯獨不缺膽量。既然做了他就有魄力做到底。十五歲的小皇帝以大臣們意想不到的果斷處理了這一局面。他命人驅散請願者,批准三位大臣的辭呈,任命新人入閣。    
  說實話,一時衝動過後,朱厚照對自己的行為也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發佈這些詔書會引發什麼後果,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不知道這些氣勢洶洶的大臣們會做出什麼反應。甚至,他不知道自己的皇帝能不能當得下去。    
  局勢平息之快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執行。三位大臣很快打點行裝,回了老家。幾位太監按他的意願升任宮中的新職。朝政繼續運轉,大臣們照常上班。雖然諫官們呈了無數奏折批評他的行為,可是他們無法改變既成事實。而且朱厚照已經知道該如何對付這些批評了。那就是把他們的奏折「留中不發」,根本不予理睬。    
  當了一年多皇帝的朱厚照終於發現了運用權力的秘密。他發現了一個真理:他真的擁有無限的權力,只是看他怎麼去用它。雖然有祖制、成法、規矩,可那些畢竟都是軟約束。而一旦他一意孤行,不會遇到真正的阻礙。不管他的命令多麼乖謬,只要他撕開臉面,堅持到底,就會最終得到執行。龐大的、學識淵博的、理直氣壯的文官集團實際上卻是虛弱的。雖然他們擁有道義上的一切優勢,可是他們受制於一條最基本的道理:他是君,他們是臣。不管他多麼無知無能、昏庸無道,他的話還是聖旨,他們這些最聰明最正直的人還是得無條件地去執行。否則,就是大逆不道。他們可以喋喋不休,可以叩頭出血,卻不能改變他的最後決定。    
  朱厚照也知道,從現在起,他在這些博學多才的文官眼裡,已經是一個昏庸失德的皇帝了。雖然他們表面上對他三跪九叩,必恭必敬,實際上,他們已經對他喪失了信心,內心裡瞧他不起。他不在乎。他甚至發現,在丟掉那個做好皇帝的理想之後,他活得更舒服自在了。    
  八    
  一旦撕破了臉皮,朱厚照發現當皇帝堪稱輕鬆愉快。    
  在這次政治鬥爭取得勝利之後,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取消文書房記錄皇帝日常生活的「起居注」制度,同時廢除尚寢局的「就寢檔案」。這樣,他就解除了身上的兩大枷鎖,自由自在,想起就起,想睡就睡,想住在哪就住在哪。    
  他做的第二大重要決定,就是把普通政務交給略通文字的司禮監首領太監劉瑾。大臣們所上奏折,經劉瑾初步處理後,再挑出最重要的幾件交給他親自裁斷。這樣他在仍掌大權的同時,又大大減輕了工作量。    
  做出這兩項決定之後,他就開始肆無忌憚地大玩特玩。他不斷地把宮外的戲班子召進宮中為他表演。與其他好開「堂會」的天潢貴胄不同,他偏愛聽評書、大鼓、地方戲,特別是那些地蹦子、草台班子粗俗詼諧的「粗口」,讓他笑得前仰後合。    
  除了這些帝王生活中常見的聲色之好,他還玩出了前無古人的花樣。他在宮內開了個自由市場,讓太監們充當小販,在街道兩邊擺上一個個小攤,賣什麼的都有:鍋碗瓢盆、衣服鞋襪、胭脂官粉、水果蔬菜……琳琅滿目、熱鬧非常,太監們一個個站在攤前,學著市井之人,高聲叫賣:「賣沙鍋囉!」「磨剪子來搶菜刀!」「皮薄肉厚的大白梨啊,瞧一瞧看一看來!」……    
  皇帝穿著普通人的衣服來趕集,挑了一塊花布,和小販討價還價。扮小販的太監知道皇帝的性子,故意和皇帝軟磨硬泡。皇帝費盡口舌,怎麼也講不下價來,急得抓耳撓腮……(《明通鑒》載:正德「身衣估人衣與貿易,持簿握籌,喧詬不相下。更令作市正調和之。」)    
  在正德皇帝的一生中,對市井生活異乎尋常的熱愛是貫穿始終的一大特點。在明代人的筆記中,傳說弘治皇后其實不能生育,正德是她偷偷抱養的市井小民的私生子,所以這個皇帝終生除不去骨子裡的「低賤」。    
  其實這一「反常現象」很好解釋。很大程度上,皇帝的這種嗜好不過是對刻板單調的宮廷生活的逆反。皇宮是天底下最不自由的地方。這組迤邐壯闊的大屋頂,座座像征著嚴密的禮儀。這裡每一寸空氣中都充滿了禁忌,每一寸土地上都林立著規矩,每一舉手一投足都必須斟酌再三。生活在這裡面的人,生活得按著事先寫好的劇本進行:「宮裡頭無論上上下下全是假的,像一台戲。」(金易、沈義羚《宮女談往錄》)就像這組建築修築的本意是為了昭示政治秩序而不是為了舒適地生活一樣,那些高雅嚴肅的宮廷大樂,也不是用來愉悅人的感官,而是用來把自然的人性引入天理的軌道。    
  和宮廷生活的假模假式和程式化相比,平常老百姓的生活其實是那麼豐富、自然、健康。朱厚照永遠記得自己第一次出宮微行的感受,從皇宮來到市井的太子簡直如同從窮鄉僻壤進城的農民孩子,傻了一樣張著嘴,貪婪地盯著他看到的每一樣事物。有生以來頭一回,他發現人們見到他不是立刻跪下去,而是並不拘束,一切如常。也是有生以來頭一回,他看到這裡的人活得那樣自由、隨意,他們表情生動,高聲大叫,隨意談笑,完全不像皇宮中人平日都鴉雀無聲、板著面孔。他看什麼都新奇,看什麼都好玩。    
  終其一生,正德皇帝一直難以改掉微服出行的嗜好。而且特別喜歡逛市場,鑽小巷子,體驗普通人家的生活。那些土裡土氣的叫賣聲在他聽來簡直是最好聽的音樂,那些帶著泥土的白菜蘿蔔也顯得清新健康,那些平常巷陌中普通百姓們吵嘴罵架,在他聽來也比宮中那千篇一律的對話更有意思。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6)    
  九    
  除去逆反心理之外,這種「市井情結」,也反映出朱厚照的趣味、觀念和行為方式,深受周圍太監的影響。    
  文盲出身的太監、乳母們不但是朱厚照的生活伴侶,也是他的精神塑造者。其實,天潢貴胄的朱厚照是在濃厚的底層文化氛圍中長大的。終其一生,朱厚照的精神世界一直沒有衝破底層文化特別是市井文化的束縛。    
  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奇談,卻又千真萬確。    
  在偌大的明代宮廷之中,皇帝一家其實人數無多。太監、雜役、乳母之類出身社會底層的服務者才構成了宮廷社會的多數。明代太監之多,居歷代之冠,最高峰時達十七萬人。皇室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離不開他們,可以說,宮廷中的皇室成員,更像是飄浮在太監之海中的一個個孤島。這些出身社會最底層的人,無疑會把底層社會的觀念、性格、行為習慣帶入宮中,在皇宮之中形成濃厚的底層文化氛圍,從而對生活在他們中間的皇室成員形成潛移默化的影響。    
  具體到朱厚照身上,這種影響就更為深刻。在他十幾年的生活經歷中,他耳鬢廝磨、朝夕相處的,除了太監,就是乳母。明代規定,太監不許識字。乳母又多是選自平民小戶,所以,朱厚照實際上是在文盲圈中長大的。這些文盲友伴也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興趣、嗜好、觀念傳染給了太子。他的文化趣味偏於通俗,欣賞水平與太監乳母們基本一致,最喜粗俗淺白的文藝形式。他雖然在宮內建立了樂隊,演奏的卻不是陽春白雪的雅樂,而是民間流行的通俗小曲,比如什麼「抬花轎」、「入洞房」、「一枝花」……他自己還親自創作了一首「殺邊樂」,也是熱鬧火爆類型,據史書記載,「歇落吹打,聲極洪爽,頗類吉利樂」。(李詡《戒庵老人漫筆》)    
  底層出身的人固然質樸、單純、明快,卻又粗俗、單調、愚昧。上層文化提倡「制欲」、「淡泊」,強調對生命意義的形而上追求,底層人的生命目標卻完全鎖定於物質享受,毫不克制地追求感官滿足。上層文化講究規則法度、講「天理」、講「千秋萬世」,而底層文化是實用主義的,只重今生,只重眼前。更為要命的是,許多太監進宮前都是走投無路的混混兒,他們把明代社會底層濃厚的流氓氣帶進宮中。他們做事缺乏規則意識,善於走捷徑、穿空子,沒有大局觀念。他們崇拜的是韋小寶之類的精細鬼和伶俐蟲,嘲笑的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這樣的「迂腐」古訓。    
  學校教育的失敗,導致儒家哲學的那套「天理」、「人欲」、「天道」、「人心」的精緻理論,從來沒有真正介入過朱厚照的精神構建。朱厚照的精神世界基本上停留在市井平民水平。他缺乏對國家和社會的責任感,對國家政務的理解和處理的原則,基本上來自評書演義。有一次他甚至發佈詔書,禁止天下養豬,理由是他既姓朱又屬豬,算命先生說,如果百姓殺豬,將威脅到他的健康。他精明機敏卻又目光短淺,為追求享受不擇手段,肆無忌憚。在後來南巡之爭中,他甚至拿出潑皮作風,拿起刀架在脖子上,聲稱如果文官們再阻攔他,他就要抹脖子。他人際交往中也遵循市井方式,做事爽快自然,不重形式,講究哥們兒義氣,人情味兒相當重。與他投脾氣的大臣們在一起,沒大沒小,喝多了就把他們當枕頭枕在他們身上睡覺。他甚至模仿黑社會老大的做法,一次收了一百四十多個義子乾兒……    
  有明一代,像朱厚照這樣帶有流氓作風的天潢貴胄不止一個。因為朱元璋本身出身流氓,更因為他為他的後代規定了專做寄生蟲的生活目標,那些在僕人堆裡混大的不學無術的朱氏子孫,多表現出一脈相承的窮極無聊的流氓相。明代社會的流氓化趨勢鮮明體現在貴族生活中。朱元璋的十三子代王,「早年作了許多蠢事就不必說了,到頭髮花白的年紀,還帶著幾個肖子,窄衣禿帽,遊行市中,袖錘斧殺傷人,盡幹些犯法害理的勾當。末子伊王封在洛陽,喜歡使棒弄刀,成天挾彈露劍,怒馬馳逐郊外,人民逃避不及的親自斫擊。又喜歡把平民男女剝光衣服,看人家的窘樣子,以為笑樂。」(吳□《朱元璋傳》)    
  吳□提到的伊王傳了六代到了六世孫朱典模時,居然還酷肖其祖。有一次忽然把洛陽城門關閉,派人在城中大搶民女。共搶得七百多人,留下九十人供他玩樂,其餘的則叫其家人用銀子來贖。    
  魯王府的朱觀定平常最愛嫖娼,有時在府中命下人裸體雜坐,以為戲樂。性情殘暴,左右稍忤其意,就立即用錘斧擊殺。    
  越到明代晚期,這種貴族流氓化的傾向就越加明顯。弘治年間,代王朱桂的後代,輔國將軍朱仕則,強佔寺廟財產,被僧人告到地方官那裡,巡按御史因此上疏參了他一本。朱仕則聞聽此事,懷裡藏了一把小刀,直奔巡按御史衙門,要求御史為他平反。御史不准,他從懷中抽出小刀,麻利地割下自己的右耳,扔到御史懷裡,然後一個「撞羊頭」把御史老爺撞個倒仰,把這位御史老爺弄得狼狽不堪,無法招架。最後還是衙門裡人多,連推帶勸,總算把這位瘟神弄走了。    
  十    
  不過,僅僅把朱厚照定義為「紈褲」是不恰當的。雖然有百種不爭氣,千個不著調,他身上卻有著一樣遠遠超越常人的地方:「武勇」。    
  在朱厚照的諸項天賦之中,最突出的是運動天賦。    
  因為天賦的神經類型和肌肉類型的優勢,他的反應速度比尋常人快,協調能力也比尋常人好,從小就非常好動。他第一次騎馬,就能在馬身上控御自如;初學射箭,練幾次就能射中紅心。弘治皇帝對他好武是鼓勵的,因為文武雙全,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所以,他指示為太子請了幾位武師,教他學拳弄棒。朱厚照不愛讀書,練起武來卻能吃苦,也下過真工夫。加之良好的天賦,他的武功當時確實在一般武將之上。他對別的書不感興趣,但獨獨對兵書戰策能看得下去。    
  除了武功不俗外,朱厚照的膽量更是常人難及。他天生喜歡冒險,身子骨剛剛長成,他就迷上了一種特別刺激的遊戲:搏虎馴豹。他身上不帶任何護具,也從來不讓別人在旁邊保護,隻身進入虎豹籠中,憑自己的敏捷和力量只手把它們制服在自己的身下。不久,他就成了一名熟練的馴獸師,不論哪裡進貢來的猛獸,在他手下很快都變得服服帖帖。不過,再高明的馴獸師也有失手的時候,他唯一的一次失手是在正德九年,他在訓練一頭新來的老虎時,本已馴服的老虎突然野性大發,把他撲在身下。等太監們冒死把他救出來時,他的胳膊大腿上已經被抓傷了好幾處,傷口鮮血淋漓,有一處甚至深可見骨。然而,這次歷險並沒有嚇倒他。經過幾個月的休養之後,他再進虎籠,到底把這只不聽話的老虎徹底制服了。    
  朱厚照身邊最親近的人有兩類,一類是太監,另一類就是軍人。對於太監,朱厚照親熱是親熱,但一直以家僕視之;但對於軍人,他親近之中,還包含著尊敬和欣賞。當了皇帝之後,他輪流把那些駐守邊疆的著名將軍召入宮中,與他們較量武藝,暢談兵書戰策。在這些將軍中,最有名的是江彬。此人因在鎮壓農民起義中戰鬥英勇而得到朱厚照的賞識。這位富於傳奇色彩的將軍身上有箭痕三處,其中一處貫穿面頰直到耳根。朱厚照和他一見如故,很快就同出同入,形影不離,成了一種近乎哥兒們的關係,平時相處,根本不講君臣之禮。    
  在各種遊戲當中,朱厚照唯一樂而不疲的是領兵打仗的遊戲。做太子時,他就經常把太監們分成兩撥,相互攻殺。做皇帝後,他的軍事遊戲玩得更為壯大。明代祖制,「邊兵不能調內」,因為邊兵粗獷難制,怕他們到了內地難以控制。可是朱厚照登基不久,就命令宣府兵和京城兵對調。因為開國日久,長期生活在城市的京城兵身上已經沒有多少兵味。只有那些飽經風霜、粗礪強悍的邊兵才對朱厚照的胃口。他把這些邊兵分為「侍衛上直軍」和「內操軍」,共計一萬餘人。他常常在皇城內舉行大型內操,披堅執銳,指揮士兵,演習戰法。皇城附近的人們經常能聽到從城裡傳出的雄壯的喊殺聲。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7)    
  如果說朱厚照對皇帝的職責裡對什麼真感興趣的話,那就是軍事了。《尚書》說:「其克詰爾戎兵。」在遠古,天子的職責是「唯祭與戎」,即主持祭祀和領兵打仗。朱厚照從小踢球射箭騎馬打獵之所以受到弘治皇帝的縱容,也是因為有「練習武功」這面大幌子。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志向,朱厚照的志向從來不是做守成帝王,而是做指揮千軍、橫掃敵陣的大將軍、大元帥。從當皇帝的第一天起,他就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夠親率大軍,征討不服,立下赫赫戰功。    
  應該說,朱厚照的這一理想與大明帝國的現實有某種契合之處。蒙古人一直是明朝的主要威脅。明成祖朱棣曾經五出塞北,也未能根本解決蒙古人的威脅。明成祖死後二十多年,他的重孫明英宗就在親征蒙古的戰役中被蒙古人俘虜。在那以後,邊患問題始終沒有解決,蒙古兵時常長驅入塞,大肆搶掠。正德十一年七月,蒙古兵又入寇白羊口,深入保安、新城一帶,破城堡二十餘座,殺掠三千七百四十九人,掠去牲畜二萬三千五百頭。這次入寇,使朱厚照決意親征塞北,徹底打擊一下蒙古勢力。    
  應該說,正德年間也是打擊蒙古勢力的恰當時機。因為此時蒙古勢力已經從全盛期跌落下來,正處於動盪不安的內鬥之中。入寇中國的,就是其中一支在內鬥中失利的部落。如果抓住這個戰略機遇,狠狠打擊一下蒙古騎兵,對於帝國的長治久安,無疑是大有好處的。    
  他這次之所以要前往邊境,就是為了有機會觀察敵情,以解除蒙古勢力對大明王朝安全的威脅。這個事實說明,如果在他的興趣和能力範圍之內,他還是願意履行皇帝的職責的。    
  十一    
  但是,和以往歷次一樣,群臣一致反對朱厚照的想法。    
  事實上,滿朝的大臣們對朱厚照的練兵習武從來沒有給予過肯定。在他們看來,守成之君和創業之君不同。守成之君的職責應該是固守祖宗基業,遵守祖宗成法,小心謹慎,保持天下在以往已經定型的軌道上安穩運轉。對於已經享有一百多年長治久安的大明王朝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精力充沛對於此時的皇帝不一定是好事。所以,他們對少年皇帝的舞刀弄棒一直不以為然。而且,文官的這種態度裡還包藏著集團的利益。他們認為,即使時有邊患,也是枝節之事,不足大慮。治理天下的關鍵是宣揚聖教,使人心向化,遵規守紀,這是文臣的職責。而一旦大興兵戈,勢必導致重武輕文的局面,這是他們所不能容忍的。    
  反對的浪潮再一次包圍了朱厚照。六科給事中黃鐘進諫說:「臣聞控制夷狄,古有成法。況且皇帝的主要職責並不是帶兵。《祖訓》中說:『後世子孫不可倚中國富強,貪一時之功,無故興兵,殺傷人命。』蒙古人並不是心腹大患,皇帝何必自輕天子之尊,冒極大的風險,輕易出塞呢?如果皇帝萬一有個意外,如何向天下萬民交代?」    
  所以,在皇帝第一次出京的時候,朝廷迅速把消息通報給了居庸關的御史,才出現了皇帝被灰溜溜擋回來的一幕。    
  朱厚照並不放棄。他已經習慣了和文臣鬥智鬥勇。他把心腹太監們叫到一起,總結第一次失敗的經驗教訓。半個月之後,他們又一次出發了。    
  這次他們選擇了半夜時分,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出京城。出了城,他們再也不敢像上一次那樣優哉游哉地遊山玩水了,而是策馬直奔居庸關。他們早已打聽好,這幾天御史張欽到白羊口巡視,不在關上。朱厚照派人與居庸關分守太監劉嵩事先建立了秘密聯繫,做了佈置。果然,當他們來到關門時,居庸關關門大開,讓皇帝順利通過。過了居庸關,皇帝下了手敕,命令隨身太監谷大用把守居庸關,守關官兵一律受大用節制,任何官員不許出關。    
  這樣做的目的是防止京城中的大臣們到塞外來追他。    
  回頭看著被甩在身後的雄關,朱厚照哈哈大笑。這顯然是一次漂亮的勝利。    
  十二    
  五天之後,皇帝一行來到了塞外孤城宣府。不久,從宣府傳來消息說皇帝在宣府調度部隊,準備和蒙古人作戰。在大家將信將疑之際,一道詔書從宣府傳來。    
  「近年以來,虜酋犯順,屢害地方。今特命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統率六軍,隨帶人馬,或攻或守。即寫各地方制敕與之,使其必掃清腥膻,靖安民物。」    
  這道奇怪的聖旨讓大臣們摸不著頭腦。「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是誰,怎麼誰也沒聽說過?經過傳旨太監的解釋,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威武大將軍是當今聖上給自己封的頭銜。朱壽,就是朱厚照給自己起的新名。    
  四天之後,又一道諭旨送到了兵部。敕諭說:「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朱壽,親統六師,為掃腥膻,安民保眾,神功聖武,宜加顯爵。今特加威武大將軍公爵俸祿。仍諭吏戶二部知之。」    
  這道聖旨更是讓全北京城經綸滿腹的大臣們頭疼不已。在這道諭旨裡,皇上自己給自己加大將軍總兵官銜不算,又加封自己為公爵———鎮國公,而且還要吏、戶二部給自己發俸祿。俸祿定為歲支米五千石,在後軍都督府帶俸。    
  這兩篇文字把大明王朝的官僚體系推進了一個不尷不尬的死角。不倫不類的聖旨仍然是聖旨。臣民們弄不清他們這位皇上是神經有問題還是存心拿天下人開心。不論是哪種情況,結論都不容樂觀。因為,這個嘲弄禮制的人正是禮制社會的主人。這個蔑視綱常的人卻是遵守綱常的天下人無條件服從的對象:君為臣綱。因為天經地義的規矩,他們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屬於這個以破壞規矩為樂的人所有。大明王朝一瞬間有點迷茫了。    
  十三    
  逃到宣府的朱厚照感覺真是太好了。在這座塞外孤城,他總算擺脫了那些討厭的文官。「鎮國府」裡,他終於逃脫了那些規矩和排場。他告訴手下人見他的時候不用參拜,他到哪兒去也不用前呼後擁,自己帶上一兩個隨從隨隨便便就去了。他經常帶著一兩個人在這個小城的大街小巷或者荒郊野外隨意走走。他喜歡北方質樸粗放的原野,喜歡這裡格外開朗雄渾的天空,喜歡這裡清冽的空氣。    
  特別是剛剛給朝中大臣發去的兩封詔書,讓他想起來就想笑。他完全能想像得到大臣們閱讀它們時臉上的迷茫表情。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雖然登基十幾年了,他對文臣們的心理,一直也沒有從上學時候形成的頑童對付老師的角色心態中轉變過來。對這些迂腐可笑處處與他作對的書獃子,他既好氣又好笑,既討厭又無奈。時不時地和他們開開玩笑,耍弄耍弄他們,是他生活中的重要樂趣之一。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8)    
  當然,開完了玩笑,他馬上投入到軍事準備當中。他一刻也沒有忘記他到宣府來的主要目的。剛到宣府不久,他就帶領隨從,巡視了千里邊關。舊歷的九月相當於公歷十月,這時長城以北已經十分寒冷了。就是在這樣的氣候裡,朱厚照一直是乘馬暴露在風霜裡,腰繫弓矢,頂風冒雪,風餐露宿。雖然官員們給他準備了舒適的車輦,他只命隨行,從不乘坐。從出北京城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是這樣。不少隨行人員都因長途困頓而病倒掉隊,他卻始終精神抖擻,不以為苦。終於,正德十二年十月,等了兩個月之後,朱厚照如願以償,等到了蒙古人。    
  當蒙古騎兵的面孔在晨霧中漸漸凸現的時候,朱厚照身體裡掠過一陣戰慄。他催動坐下的戰馬,跑在了隊伍的最前列,似乎是為了盡可能看清蒙古人長得什麼樣。身後的隊伍立刻潮水一樣隨著他向前湧動了一輪。雖然大臣和百姓們對這個好動的皇帝不以為然,但是邊疆的軍人們卻欣賞這個直爽果斷、有著軍人氣質的君主。由於近一段時間的風霜磨礪,朱厚照明顯黑了瘦了,雙目顯得炯炯有神。他一甩鞭子,馬撒開腿小跑著。立刻,明軍龐大的隊伍啟動了,裸露在寒冬裡的大地表層在馬蹄聲中繃緊了,士兵們漸漸越過皇帝,迎向蒙古人。    
  這次,是蒙古人又一次試圖南下,進行搶掠,朱厚照親自帶兵攔擊,先後在山西應州附近的繡女村、五里寨、澗子村接戰三次,其中以澗子村一戰最為激烈。這一戰蒙古兵為五萬人,明軍為六萬,從上午辰時一直戰到下午酉時,歷十二小時,交百餘合。十多萬人在北方荒野裡角鬥廝殺。朱厚照被一種極度的興奮攫住了,反而感到格外的鎮定。他有條不紊地向身邊的太監下達著一個又一個命令,不斷騎馬在各個側翼巡視。他到達哪裡,哪裡的士兵就越發英勇,和皇帝並肩作戰對士氣的鼓舞是巨大的。蒙古騎兵的臉上顯出驚惶的神色,他們頭一回遇到如此頑強的明軍。一整天的戰鬥未分勝負。戰後蒙古軍全部撤退,明軍也疲憊不堪,而且氣候突變,第二天起了沙暴,追擊未果,聽任蒙古軍逸去。    
  從整個兵力部署、作戰次序來看,朱厚照的指揮是稱職的。這次戰役是公元16世紀前後明蒙之間一次較大的戰役。五萬蒙古大軍沒能突破明軍的口袋隈,南下的企圖破滅,而明軍達到了阻止和打擊蒙古騎兵的戰略任務。在此之後,終正德一朝,蒙古人未再發動大的入侵,應該說,這次戰役是達到了預期目的的。這次軍事行動,反映出朱厚照並非一無所能,只會放蕩享樂。他在戰爭中身先士卒,還親手格殺了一名蒙古騎兵。除了朱元璋和朱棣外,明代皇帝還沒有誰敢於這樣深入戰爭第一線。    
  十四    
  朱厚照對這次勝利非常重視。對於文治,他不感興趣,對自己也不抱希望。至於武功,他自認為還是可以和列祖列宗,甚至歷史上的所有皇帝比一比的。他希望歷史能因為這一戰刻下他的名字。    
  正德十三年新年剛過,朱厚照凱旋回京,一路上躊躇滿志。這場戰爭一定讓那些瞧不起他的文臣們大跌眼鏡,也一定大大出乎普通百姓的意料。他認為,這次勝利應該能夠洗刷掉他身上一半「荒唐無道」的罪名,向全國人民證明他有能力為人民帶來福祉。在回朝的路上,他發佈指示,要所有朝臣都穿上「曳撒大帽鸞帶服色」。為此,他命令禮部頭一天發給每位迎駕官員大紅苧絲、羅紗各一批,按品級發給彩繡,一品為鬥牛,二品為飛魚,三品為蟒,四品麒麟,五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級,以便官員們裁製。這種服裝長可拖地,頭上是寬沿彩帽,還要扎上長長的鸞帶,穿上之後整個迎駕隊伍五顏六色,顯得熱鬧非凡。    
  正月初六日黃昏,皇帝大駕到達北京。皇帝身穿鎧甲,頭戴銀盔,腰佩寶劍,騎乘在一匹棗紅大馬上,威風凜凜,神采飛揚。群臣匍匐道左,高呼萬歲。大學士楊廷和代表大臣們進酒一杯,表示祝賀。皇帝一飲而盡,對楊廷和高聲說道:「朕在榆河曾親斬虜首一級!」楊廷和趕緊叩頭,讚揚道:「皇上聖武無比,臣民備感欣幸!」朱厚照聞言大笑,催馬穿過人群,回到內宮。    
  每個人都看得出,皇帝心情十分好。一直懶於出席各種祭祀儀式的他還沒有充分休息,就精神抖擻地出席並主持了南郊祭天大典。在典禮上,他顯示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必恭必敬,行禮如儀。也許這是頭一次,在這個面對上天的場合,他感覺自己對得住皇帝的身份。緊接著,皇帝在奉天門下舉辦了一場「展覽會」,陳列了他在戰場上繳獲的蒙軍兵器,盔甲及大車等物,命群臣參觀。    
  皇帝簡直是在炫耀了,就像小學生到處顯擺自己好不容易得到「優」的作業本。表面上放浪形骸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他實際上對自己的名聲還是非常在乎的。然而,滿朝文臣們表面上稱賀不絕,內心裡卻不以為然。京中普遍流傳著一種論調,說皇帝此次取勝,完全是因為運氣好,連日的大風沙讓蒙古兵睜不開眼睛,所以才無奈退去。還說,皇帝在這次戰爭中單身衝入敵陣,差一點做了蒙古兵的俘虜,只是身邊的衛士冒死相救,才逃了回來。如果不是運氣這樣好,大明朝已經又重演了一次「土木之變」,國家早就陷入一場巨大的危機。正像對皇帝的昏聵深信不疑一樣,文臣們對蒙古騎兵的強悍也抱著根深蒂固的迷信。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朱厚照有本事打敗成祖皇帝都無法打敗的蒙古人。在他們看來,這場僥倖勝利的戰爭是完全不應該也完全沒有必要打的,除了勞民傷財之外沒有任何益處。    
  更為離奇的說法是,這場大戰,蒙古軍才死了十六人!所以這場戰爭很難說是一場勝利,事實上更接近一次失敗。事實上,後來明代正史的敘述居然也採信了這種傳聞。據後來明朝官方記載說,這次應州之役,蒙古兵僅死十六人,而明軍死傷巨大。並且說戰鬥中「乘輿幾陷」。從常識判斷,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應州之戰的幾次戰役前後進行了五天,雙方投入兵力約十一萬,其中繡女村與澗子村之役都相當激烈,形成多次反覆,包圍與反包圍貫穿始終,陣線並不很清楚,這都是正史所承認的。而在這樣大規模的戰役中蒙古方竟然只死十六人,明軍的死傷數字卻是蒙古人的幾十上百倍,那又如何解釋蒙古人不是乘勝追擊而是迅速撤退呢?    
  朱厚照完全不知道官員中流傳的這些說法,更預料不到他的戰績會這樣載入歷史。為了酬謝百官們的稱賀,他在奉天殿大宴群臣,遍賜群臣銀牌:一品官銀牌重二十兩,二三品者十兩,上面都刻「慶功」二字;四、五品官及都給事中五兩,左右給事中四兩,給事中三兩,上面都刻「賞功」二字。這是正德朝臣頭一次得到皇帝賜物封賞。大部分當然都欣然接受,然而,卻有一些耿介之士,不給皇帝面子。兵科都給事中汪玄錫、貴州道御史李閏等共同上書,不肯受賜,他們說,前日皇帝親征之役,蒙古騎兵殺擄人民眾多,我軍也損兵折將,得失相較,實在稱不上什麼大不了的勝利。希望以後皇帝不要再這樣草率親征,而是要「充擴天理,遏絕人欲,深居九重,恭默思道」(《明武宗實錄》)……    
  朱厚照像往常一樣,把這樣的奏折留中不發,然而卻大為掃興。與此同時,那些負責探聽市井輿論的太監也不斷向他匯報,說百姓們都相信官員的說法,認為皇帝此次其實是打了個大敗仗,只不過留了條命回來而已。    
  朱厚照默然無語。他發佈命令,因為連日勞累,休息十日,誰也不見。十天之後,朝中傳出消息,說皇帝打算再次出京,這次的目的地是南方。這次巡遊的計劃十分龐大,據說皇帝打算遍游江南,打算在外面待個年把再回京。    
  十五    
  這次文官們表現了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團結。上次一不小心,讓皇帝跑到宣府,他們已經後悔不已。這次他們決定不惜任何代價,把皇帝留在自己身邊。三月十三日,在朝的科道官員為了諫止南巡,全體「伏闕請命」,跪在宮中進行示威請願。他們對這個坐不住的皇帝大加威脅恫嚇,他們說:人心的善念其體甚微,外界利慾的侵襲,不勝其多。所以靜常吉而動常凶。皇帝不斷出巡在外,被亡命之徒得知行蹤,有可能變生不測。而且江南乃財賦重地,近來災情不斷,南巡將加重百姓的負擔,有可能激起民亂。再者,皇帝南巡,北京空虛,蒙古人極有可能乘機南下,如果蒙古騎兵佔據北京,則皇帝有家難回。      
正德:不願做皇帝的人(9)    
  也許這次請願從早晨持續到下午,朱厚照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官員們不走宮裡沒法關門,他派太監宣諭,說可以考慮他們的意見。諫官們見皇帝有了反應,也見好就收,退出宮去了。    
  朱厚照表示同意考慮之後,卻沒了下文。百官於是紛紛諫舉,分別有兵部郎中孫鳳等十六人,吏部郎中張衍端等十四人,禮部郎中姜龍等十六人,刑部郎中陸俸等五十五人分別上疏。規模之大,為朱厚照當皇帝以來第一次。奏折語言之激烈,也前所未有。比如什麼朱厚照領兵與蒙古人作戰,「首開邊事,以兵為戲,竭四海之財,傷百姓之心」,什麼「祖宗綱紀法度,一壞於逆瑾(指太監劉瑾),再壞於佞悻,又再壞於邊帥之手。蓋蕩然無存矣」,什麼陛下「已成騎虎之勢,不亂不止」,什麼將「自取覆亡為天下笑」。(《明史·列傳第七十七》)    
  朱厚照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他從即位開始,對言官科道基本上持聽之任之的政策,因為他知道自己和他們辯論只能失敗,只好把他們當作落到老虎身上的蒼蠅,輕輕拂去就算了。可是現在他們發展到近於謾罵的程度,借這個機會,對他當政以來的所作所為進行全面批判。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尤其令他不能容忍的是他辛辛苦苦征戰蒙古取得了自己頗為自豪的戰功,卻被這些官員公開評價為「首開邊事,以兵為戲,竭四海之財,傷百姓之心」。壓了許多的怒火終於發作了,這位容易衝動的皇帝的雷霆之怒被證明是一場災難。他迅速發出命令,把言辭最激烈的黃鞏、陸震等六人執送到刑部,嚴刑掠打;其餘一百零七名上書反對的官員在午門前罰跪五天,每天由早晨五點一直跪到下午七點。於是,在大明朝政治中樞部位的這片廣場上,每天從黎明開始,就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蓬頭垢面的孔孟之徒,他們在日曬風吹中屈身俯首,一整天滴水不進,不斷有人昏倒。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對皇帝發自心中天理的誠摯的愛。兩天後,三十三名為這些官員鳴冤叫屈的大臣同樣被投入監牢。五天之後,罰跪期滿,朱厚照依然怒氣不消。於是,就在午門之外,這些平日文質彬彬風度翩翩的官員們被扒下褲子,每人痛責五十棍。太監們知道皇帝的心思,所以下手格外重。幾棍下去,便血肉橫飛,哭喊之聲,響徹紫禁城。當天,主事劉校和照磨劉旺就斃於杖下,後來又有十一人因杖傷不治而死,有更多的人因此而終身殘疾。    
  這是明朝開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文官集體被懲事件。    
  發了一通火之後,打死了一批人,朱厚照也無可奈何了。他也有點後悔自己火發得大了點。平生第一次,他主動讓步,取消了南巡的計劃。文官集團終於獲得了一次難得的勝利。不過,他們似乎很難高興得起來,因為他們忙於同僚的喪事以及自己的療傷。這一勝利真的是來之不易。    
  十六    
  可是,大臣們十三條性命換來的勝利不過是暫時的。原定春天舉行的南巡在那年秋天終於成行。和平時一樣,朱厚照依然保持自己的作風。他放下自己專用的鹵簿不坐,卻常常和親信太監擠在一個大車上。他不穿皇帝服裝,和身邊人上下不分,以至於巡撫設宴時,他的席上竟然沒有筷子。巡撫官員們驚恐不已,他卻一笑置之,還當成笑話講給別人。這些後來在野史小說裡都成了他的可笑之處。    
  然而,南巡卻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快樂。從歷史的記載來看,朱厚照此行的心緒十分混亂。他幾乎放棄理智,一任種種昏天黑地的追歡逐樂來麻醉自己。他在路上幾乎每天都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他在保定和大臣抓鬮比酒,自己輸了卻不認賬。在揚州城到處追逐處女和寡婦,在清江浦把自己釣的魚賣給臣下,要價奇高,弄得有的大臣幾乎破產。他是為了江南青山碧水而來,美麗的風景卻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有效地安慰他的心靈。相反,他卻覺得一切都更加了無興味,只有胡鬧才能暫時讓他開一下心。他最怕的就是醉後那一刻的清醒。在這種時候他心裡苦惱得一刻也不能承受,他分不清這些苦惱是從何而來,他也不想分清,他只好再找來美酒,把自己弄醉。    
  在回京的路上,心不在焉的皇帝在湖上落水,等人們七手八腳把他救上來,他已經在十月的冷水中泡了很久。這一路肆意糟蹋,他的身體處於嚴重的亞健康狀態。經此一激,遂成重病。據史學家推測,他死於因肺炎引發的心肺功能衰竭。終年三十歲。    
  十七    
  朱厚照被文臣們謚為「承天達道英肅睿哲昭德顯功弘文思孝毅皇帝」,意即發揚天道,英武睿智,道德功業都很顯赫,文治也很有成績,並且十分孝順。這可不是諷刺,而是依照祖制慣例,本著為尊者諱的精神制定的。生前對他那麼痛恨的文臣還是很有修養地既往不咎,用這些千篇一律的有固定格式的詞彙把他打扮得盡量體體面面,送入太廟供後世萬民參拜。他們做這一套得心應手。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1)    
  翻閱翁同龢的日記,我們發現,在大部分讀者頭腦中,那個清秀、文弱的光緒皇帝,有著完全相反的另一面:暴躁、偏執、驕縱。事實上,畸形的成長環境中,他的人格始終沒有完全發育起來,許多心理特徵仍然停留在兒童階段。那場著名的改革之所以失敗,與皇帝性格中的這種缺陷很難說毫無關係。    
  一    
  「湉」的意思是「水流平靜」。以「小心」、「恭謹」聞名的醇親王奕□給長子起名「載湉」,這表明他唯一的希望是這孩子一生安穩平順而已。在不勝寒的政治高峰欄杆拍遍的他飽覽風光壯美,更深知風濤險惡。對他來說,什麼「雄心」、「功業」都是些令人厭倦的詞彙,政治首先意味著的是風險和毀滅。    
  然而世事就是這麼不可捉摸並且充滿荒誕,偏偏就是這個孩子,被他的嫂子兼大姨子慈禧選中,要接替剛剛死去的同治,繼承大清王朝的帝統。    
  發生在養心殿東暖閣的那一幕讓所有的大臣們記憶猶新:太后的話剛出口,中選者的父親奕□如同被雷擊了一樣,當時癱軟在地,「碰頭痛哭,昏迷伏地,掖之不能起……」(《翁同龢日記》)    
  在後來的歲月中發生的那些故事,證明了這位親王對兒子的命運是多麼有先見之明。然而,與強大的命運比起來,任何先見之明都蒼白而徒勞。    
  二    
  中國歷史對女性而言是不公平的。這片土地上不知曾生長過多少傑出的女子,她們水晶般聰明,鮮花一樣美麗。可惜她們只能在文字之外悄悄凋零,上天賜予她們才華,卻沒給她們施展的領地。    
  葉赫那拉是為數不多有機會出現在歷史聚光燈下的女人之一。據說,旗人家的女人往往比丈夫能幹。許多八旗子弟在外面擺夠了譜,回到家裡,卻要乖乖受女人的轄制。這樣的女人,侄兒要她叫「伯伯」,兒子不叫「媽媽」卻叫她「爸爸」。葉赫那拉就是這樣。在丈夫去世之初,她可能並不一定想成為「政治家」,她介入政治的動機不過是保住愛新覺羅家的產業,以免孤兒寡母受人欺負。但是,權力這個東西就像鴉片,一旦粘上手就撒不開。對蘭兒這樣的女人來說,人生最大的樂趣無過於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施展手腕,較量機鋒,擺弄他人,把握局勢,使自己永遠站在勝利者的位置上。從這一點來說,規模龐大的政治遊戲比起小小後宮的爭風吃醋更適合施展她的玲瓏多竅之心。    
  年屆四十、正當盛年的太后,駕馭大清帝國這艘航船正是得心應手、逸興湍飛之時,選擇一個年長的王子為君,自己放手交權,當然非她所願。    
  之所以選擇四歲的載湉,除了他的年齡之外,一個隱秘而關鍵的原因,恰恰是他那個富於遠見、聞命痛哭流涕的父親。這個以「謙謹老成」聞名的小叔子兼妹夫是一個異常合手的工具。他十分乖巧,素無野心。他會圓滿漂亮地完成交給他的每一項任務,又會像她肚子裡的蛔蟲一樣,知道怎樣和權力保持最恰當的距離,以迎合這個權欲極重、猜忌心極強的嫂子。只可惜他大了一輩,要不然真是帝位繼承者的最佳人選。但願遺傳的力量能起作用,使未來的皇帝能夠繼承他父親的性格和識度,懂得怎樣和她這個非同尋常的女人相處。    
  另一個原因是這個孩子的性格。在命這個孩子入宮之前,她曾經不動聲色地向妹妹瞭解過。妹妹說,這個孩子最大的特點是「文靜」,從不淘氣。這極愜太后之心。眾所周知,剛剛死去的同治皇帝,是清代皇帝中最頑劣的一個,從小頑皮異常,任性乖張,長大後熱衷於微服出遊,泡茶館妓院,最終染上惡疾,一病而亡。從妹妹的描述看來,小載湉起碼不會蹈此覆轍。    
  然而,和這孩子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慈禧就發現,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這孩子決非大清皇帝的適合人選。    
  首先,這個孩子身體太差了。進宮之後,三天兩頭鬧病,不是感冒頭疼就是嘔吐腹瀉,幾乎沒有一個月消停過。她經常擔心這孩子活不長。就是長成了,這麼單薄的身子骨,怎麼能擔得動那麼繁重的政務?    
  其次,這孩子太「文靜」了,文靜得像個女孩子一樣。也許是因為妹妹愛惜過度,這個孩子膽子小得出奇。一聽到雷聲就嚇得大哭大叫,冷汗不止,非得大人抱在懷裡,百般撫慰,才能安靜下來。除了雷聲,鞭炮聲、鑼鼓聲也怕得要命。連見到一隻蟲子,也要哭上半天。    
  慈禧越來越發現,這孩子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她和孩子性格上的反差太大了。    
  葉赫那拉天生剛強,性格像一團火,永遠精力十足,永遠興致勃勃。就像《宮女談往錄》中老宮女的回憶一樣:「老太后就是講究精氣神兒,一天到晚那麼多的大事,全得由老太后心裡過,每天還是……精神飽滿,不帶一點疲倦的勁兒。」    
  而這個孩子卻天生稟賦不足,精神不健旺,只愛悶在屋裡拆拆自鳴鐘,擺弄擺弄西洋玩具。    
  太后男人一樣幹練,什麼事都要處理得清清爽爽,一絲不苟。「老太后一生精明強幹,……吃東西也必定要端端正正精精緻致地像個吃的樣。穿雙鞋,也必定要襪線對準了鞋口,絲毫也不能對付。精明認真是老太后的秉性。」    
  這孩子卻做事拖泥帶水,又沒長性,經常玩著玩著就煩了,扔下一大堆鐘錶零件,又去擺弄另一樣東西。太后最看不上的就是這點。    
  太后精明聰慧,善於察言觀色,這個孩子卻木頭木腦,缺乏靈活機變勁兒……    
  用古話說,她和這孩子簡直生來相「克」。相處時間越長,她感覺越彆扭。她十分反感這孩子期期艾艾、怯懦退縮的神情。不論從哪方面看,這個孩子都不像一個雄才大略的料。    
  沒辦法,這就是大清的命吧!    
  失望歸失望,太后對這個親外甥還是盡心盡力的。同治皇帝是在奶媽的懷中長大的,那個時候,她正忙著濃妝艷抹、爭風吃醋,無暇顧及襁褓中的嬰兒。現在,已經失去爭寵任務的她把對同治的一份歉疚都還給了光緒。後來她回憶說:「皇帝入承大統,本我親侄。從娘家算,又是我親妹妹之子,我豈有不愛憐之理!皇帝抱入宮時,才四歲,氣體不充實,臍間常流濕不幹,我每日親與塗拭,晝間常臥我寢榻上,看著天氣寒暖,親自為他加減衣衿,節其飲食。皇帝自在醇王府時即膽怯,怕聽到大聲特別是雷聲,每有打雷下雨,我都把他摟在懷裡,寸步不離。皇帝三五歲後,我每日親書方紙,教皇帝識字,口授讀《四書》、《詩經》,我愛憐惟恐不至……」    
  太后是一個現實主義者。選擇既不能更改,她所能做的,只有給這個孩子以最好的教育。剛剛五歲,她就迫不及待地給小皇帝開了蒙,請了狀元出身的翁同龢為師,並制定了極其嚴格的學規。她經常召見師傅,詳細詢問學業進展情況。光緒十一年,當發現小皇帝的作文頗有可觀之處時,她當即降旨,從此之後,把「(皇帝)每日所作詩、論及對子,均繕寫清本,隨功簿一併呈覽」。在繁重的政務之餘,還把檢查批閱皇帝學業作為自己每日必修的功課。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2)    
  有充分的史料可以證明慈禧太后對光緒的培養是盡心盡力的。每一個專制者對繼承人的期望都是既聽話又能幹。活著的時候,可以絕對控制;百年之後,又可以挑起大梁。對於控制這個天性柔弱的孩子,慈禧很有信心,因此她著力更多的是發展他的才幹。從很早開始,她就有計劃、分步驟地培養光緒的政治興趣和能力。小皇帝剛滿十歲,她就經常在工作時讓小皇帝陪伴在身邊,給他講解奏折,有時候還讓他試著在折上批答。大臣們發現,在發回的奏折上,出現了一種類似兒童描紅的特別幼稚的字體,雖然故作大人腔,一望而知是兒童所擬,這無疑是「今上」的手筆。滿十三歲那年,她又讓小皇帝實習政務。在垂簾聽政的時候,大臣們遞上奏折,慈禧總是讓皇帝先看一遍,然後提出自己的處理意見,告訴皇帝為什麼要這樣辦。也是從這個時候起,太后命皇帝的功課中加上講解奏折一項。    
  事實上,直到十多年後打算更換皇帝之前,她一直是以「恩主」的心態來對待皇帝的:是她親手把他扶到了寶座上。這個座位,被帝國內所有的男人視為最大的幸運和幸福的象徵,千百年來,有多少人為之付出了生命甚至家族的代價。而他,在懵懂中一夜之間就得到了。又是她,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灌注了那麼多心血,甚至比親生兒子還要盡心。要知道,她可從來沒有親手料理過小同治的吃喝拉撒。太后常常想,長大懂事後,這個孩子沒有理由不對她感激涕零。    
  三    
  然而,當長大成人後的光緒回憶起來,也許並不認為被選入宮是他人生中的幸運。    
  那是1875年的一月十三日,載湉從熟悉的家裡被拋到了這個巨大、荒涼、寒冷的墳墓一樣的宮殿之城。在空曠的廣場上,他面對的是一群陌生的人:一大群模樣怪異的太監,和他們簇擁著的一個衣服華麗、高高在上、表情冷漠的女人。    
  這個孩子如同一塊柔嫩的蚌肉,被粗暴地從親情之蚌中剜了出來:剛剛還抱著他逗他玩的父親,現在遠遠地跪在丹墀之下,成了他的臣子。與他朝夕不離的祖母和母親淚眼婆娑地被厚厚的宮門阻擋在外,幾乎永世不能再見。為了讓他徹底與過去的生活告別,太后甚至不允許他的奶媽跟進宮來。    
  天底下可能沒有比紫禁城更不合適一個孩子成長的地方了。這群輝煌的宮殿其實不是一座建築,而是權威意志和專制觀念的體現。從根本上說,這座窮極了人間物力的建築並不是為了舒適地居住,而是為了昭示皇帝與上天的關係,傳達帝王不可動搖的威嚴。它的整體佈局象徵著天上的星座:宮中有三大殿,是因為天上有三垣;後三宮連同東西六宮共為十五座,正合紫微垣十五星之數。龐大的宮殿群紅牆黃瓦,不僅因為美觀,更因為只有紅黃二色才能配得上皇帝的尊嚴:紅屬火,火主光大;黃屬土,土居中央……這個權力的象徵物裡,批發著世界上最密集的陰謀,籠罩著世界上最嚴密的規矩,呈現著人間頂級的浮華和奢靡,卻唯獨缺乏一樣東西:簡單平凡的親情。    
  我們無法想像進宮的當天晚上,躺在巨大空曠的殿宇之中的孩子,面對生活環境的巨大變化,心裡是多麼驚惶和迷惑。我們只知道,從第二天起,他的生活就完全改變了。那個原本無拘無束的孩子現在變成了帝國機器上不可或缺的一個零件。他每天得按固定的程序運轉:每天四點鐘就要起來,正襟危坐在乾清宮那張堅硬的寶座上,充當「垂簾聽政」的道具。在禁宮林林總總的幾百年一成不變的禮儀中,他都是必不可少的器皿,被群臣捧來捧去:到觀德殿給先皇帝梓宮叩頭;到奉先殿給列祖列宗牌位跪拜;去慈寧宮給太后太妃請安;往壽皇殿及太高殿祈雪、祈雨,春天到豐澤園去行耕藉禮……    
  他完全不知道他做這些事的意義,他只知道,在這廣闊無垠的禁宮之中,每一寸空間都充滿著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在哪位太妃前應該說哪些話,在哪個儀式上應該穿哪套衣服,下跪時先跪哪條腿,跪下後龍袍的前擺放在哪裡,磕頭的次數、深度、跪或立的間隔,都有詳盡的規定。稍有錯誤,就會遭到批評和訓斥。    
  對於自己的親姨、伯母和養母,小載湉怎麼也親近不起來。雖然這個「親爸爸」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對他表示關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太后身邊,卻從來感覺不到一個兒子在母親面前應該感覺到的安然自在。在小載湉的心裡,母親應該是柔軟的,溫暖的,包容一切的。可是在他的感覺裡,這個「親爸爸」更像一個男人。她說話從來都說一不二,在她面前所有的人都必須絕對服從。她像一個寒光四射的巨大光球,籠罩著宮中的一切,光芒如同麥芒一樣砭人肌骨。他從心底裡懼怕這個鋼鐵一樣的女人,只要她看他一眼,載湉就感覺渾身冰涼。    
  從進宮的第一天起,他總是處於太后的糾正和訓斥之中。精明強幹的太后在教育上卻是一個失敗者。對親生兒子同治,她任母愛氾濫,過分嬌縱。而對繼子光緒,她卻矯枉過正。在為小皇帝挑選太監時,葉赫那拉特意指出:「所有左右近侍,止宜老成質樸數人,凡年少輕佻者,概不准其服役。」這個以權力為生命的女人首先要做到的,是對養子的絕對控制。從進宮的那天起,那些面容呆板的老太監,「像灌輸軍事知識一樣」天天教育他:「他應該永遠承認太后是他的母親,除掉這個母親之外,便沒有旁的母親了。」(德齡《瀛台泣血記》)除此之外,太后也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來樹立自己的絕對權威,培養小皇帝的絕對服從。按照太后的要求,小皇帝「每日必至太后請安,不命之起,不敢起,少不如意,罰令長跪」(古靈後人《清外史》)。在平時,「孝欽後乘輿出,德宗亦必隨扈,炎風烈日,迅雷甚雨,不敢乞休」(徐珂《清稗類鈔》)。太后每頓賜給他的飯菜量都很大,即使他已經吃飽,也不得不一口口吃得乾乾淨淨。因為那不是普通的食物,那是太后的天恩和意志。    
  為了讓小皇帝成為合格的統治者,她發誓絕不犯過去的錯誤,不容忍這孩子身上任何一點「毛病」,對他的每一個生活細節,都精雕細刻。如果他在早晨四點鐘時賴床,如果他在陪太后進早餐時碰響了餐具,如果他「上朝」時過多地扭動身子,下跪時忘了複雜的規矩,那麼無一例外,會受到太后親口的或者通過太監傳達的批評。太后清楚地記得同治是怎麼被慣壞的。甚至小皇帝走路偶爾蹦蹦跳跳,如果讓太后看到了,都會招來一頓訓斥。太后告訴他,他是個皇帝,得有皇帝樣,像普通孩子那樣信馬由韁,是沒出息的表現。    
  教育學家說,刻板、教條、嚴厲的教養方式會對孩子的性格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這些孩子往往拘謹懦弱,膽小怕事,同時又固執倔強,不善變通。這些人通常都是完美主義者,因為他們會下意識地時時處處以父母的要求來評價自己,對自己過分苛求,事事追求完美,對自己和對他人都缺乏寬容。不幸的是,在閱讀光緒的有關資料時,我們發現他性格中這些特點非常明顯。    
  生活上的種種規矩,是小樹上的層層繩索,雖然難受,尚不致命。真正對光緒構成傷害的是太后那冷冷的神情。那神情如同嚴霜冷雨,打得幼枝嫩葉瑟瑟發抖。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3)    
  孩子的直覺是驚人準確的。雖然這個女人曾經親手帶過自己,雖然她表面上對他非常關心,可是皇帝清楚地知道,這個女人不喜歡自己。    
  是的,她看他的目光是空洞無物的,如同穿透一片空氣。她和他說話時,也從來不用心,總是敷衍的、淡淡的。她的心思不是集中在那些奏折上,就是集中在化妝上,或者放在與後宮某個太妃的鉤心鬥角上。只是偶爾在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比如玩什麼東西拖拖拉拉,或者回答太后的問話過於遲鈍時,太后才會注意到他,並且臉上勃然變色,嘴裡蹦出幾句諸如「你看你渾身上下,哪有點雄武之氣」之類的訓斥。    
  小光緒竭盡全力地去做每一件她要求做的事,可是卻極少聽到太后的一句誇獎。    
  囚禁在柵欄中的小動物神情天生緊張,生長在大樹陰影下的小草注定長勢孱弱。在太后身邊,皇帝日益成長為一個缺乏自信的孩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得了口吃的毛病,一見到太后就說話期期艾艾,越是害怕越說不利索。他感覺自己動輒得咎。他實在弄不明白,為什麼他從親人身邊被送到這個奇怪的所在,做這些奇怪的事。他感覺到,在這個姨媽眼裡,自己不過就是一個工具,一個不順手的工具。蜷縮在深宮中的大多數夜晚,他的感覺都非常絕望無助,在內心深處,他可能會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在這個舉目無親之地,他是多麼希望討得自己這個唯一的親人的歡心!    
  四    
  第一次找到令太后高興的辦法,是在他開蒙讀書之後。    
  傳統的啟蒙方式,很容易在第一時間就扼殺孩子的學習興趣。同治帝就是這樣。太后和師傅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終也沒能把同治的牛頭按到書桌上來。    
  和同治比起來,光緒實在是太聽話了。雖然剛開始也曾「嬉戲啼呼」過幾次,可是不久,這個性格柔順的孩子就安然接受了不可違抗的命運,每天乖乖地來到書房和文字作鬥爭。他功課進展得很順利,大字也寫得越來越端正。雖然和歷代的皇子比起來,他的成績不過是中等水平,但是和他的前任同治比起來,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看到小皇帝親近詩書,太后的一顆心放下了大半。最起碼這個孩子不會像同治那樣紈褲了。高興之餘,太后叫太監去傳話,說皇上臨的字不錯,叫他以後再多多用心。並且把自己平日使用的四管湖筆賞他。    
  太后不知道,她這隨隨便便的幾句鼓勵在小皇帝心中引起了多麼強烈的反應。    
  進宮之後第一次,小皇帝發現自己能夠把一件事做得很好。就像黑夜中發現一點亮光,迷路者發現了一條小徑,這一發現,對於處於惶恐不安之中的他來說,是非常重大的一次心理轉折。    
  更重要的是,小皇帝發現,他能夠做得很好的這件事,恰恰是太后最看重的一件事。文化水平不高的太后對書本有種異乎尋常的迷信。她相信經典的力量是其他任何力量所不能代替的,它可以清澈男人的大腦,強健男人的骨骼,只要真正掌握了聖人的教誨,再孱弱的男人也有可能成為安邦定國之才。小皇帝發現,雖然他仍然舉止笨拙、反應遲鈍,雖然他仍然膽怯、口吃,但是只要書讀得好,這些都可以被人視而不見。    
  小皇帝學習越來越用功了。他竭力向太后展示自己的好學。據向太后報告的太監說,小皇帝不論到哪兒,手裡都拿著一本書,經常在走路時還唸唸有詞。每天睡覺前,他都會背一段《詩經》才睡。聽到這些消息,太后由衷地感到高興。和文字奮鬥符合小皇帝的個性。隨著漸漸能理解書中內容,他對書本的興趣越來越濃。在宮中演戲之時,他常常攜一卷書找個沒人的地方閱讀。事實上,學習是他確立自我、證明自我和娛樂自我的唯一方式。    
  對於小皇帝來說,讀書於他還有更重大的意義,那就是使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與責任。通過書籍,他頭一次明白了自己被送入宮,並非是一件悲慘的事情,而是天下人都羨慕的幸運。原來他並非普通孩子,而是「上天之子」,將來要代替上天,承擔起撫馭萬民的責任。師傅說,在他的肩上,肩負著上天的信任,肩負著大清列祖列宗的重托,肩負著天下百姓的全部希望。    
  翁師傅的教育看起來非常成功。在他的循循善誘下,小皇帝小小年紀就立誓將來要做「聖帝賢王」。師傅說,上天在芸芸眾生中獨獨選中了他,就證明他有聖人之質。師傅說,要成為一個偉大的皇帝,說艱難當然艱難,說容易其實也容易。唯一需要的就是自製、勤奮和毅力。因為歷代以來,聖臣賢臣們已經把治理國家的方法總結完備,從《資治通鑒》到歷朝聖訓,治國安邦的大經大法條條俱在。只要他一絲不差地按照聖人的教導去做,那麼就會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他就會像周文王、唐太宗那樣名留千古。    
  小皇帝的表現令帝國政治高層的所有人驚喜。師傅翁同龢經常得意揚揚地對人說起,小皇帝的一舉一動都在傚法古代聖帝賢王。剛剛識字不久,小皇帝就指著書內的「財」字對師傅說:「我不愛此,我喜『儉』字。」翁同龢喜不自勝,當即跪下叩頭:「皇上聖德!皇上有此見識,真是天下之福!」    
  光緒三年(1877年)的冬天,很久沒有下雪,小皇帝想起師傅教他的話,臨睡前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上天降下大雪,以利來年莊稼。沒想到過了幾天果然下雪了。年僅七歲的小皇帝高興地跑到門外,立在雪中默默向上蒼表示感謝,太監們怕他凍著,擔不起皇帝感冒的責任,一個勁地勸他回屋,讓小皇帝大為掃興。小皇帝氣憤地說:「你們真不懂我的心思!就像長沮、桀溺不理解孔子一樣!」這個故事流傳出去,被士人們傳頌了許久。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4)    
  人人都說,皇帝將來必是一個古今少有的聖帝明王。連太后也屢屢對大臣們誇獎皇帝「實在好學」,「典學有成」。    
  這些誇讚對小皇帝來說,實在是太寶貴了。這條深宮中的幼龍自卑而又敏感,太后的冰冷和輕視,在他幼小稚嫩的心靈上刻下了永遠不能癒合的傷痕。他比誰都需要來自外界的肯定和讚揚,來滿足他乾渴得龜裂的自尊心。不要以為這個看上去怯懦退縮的孩子沒有自尊心。恰恰相反,他的自尊心因為挫折而比誰都強烈。作為一個長期得不到肯定的孩子,他心中最強烈的願望就是要向別人特別是向這個女人證明「我能行」。他知道,從進宮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已不僅屬於自己,更屬於天下萬民。系統的帝王教育,樹立了他「拯民水火」、「澄清天下」的雄心壯志,陶育了他「人饑己饑」、「人溺己溺」的博大情懷,他願意為他的子民燃燒自己的一切。他期望著用自己將來的表現,讓這個女人刮目相看。    
  五    
  光緒十五年(1889年)二月初三日清晨,冬季的北京天空像一面鏡子一樣晴朗,沒有一絲灰塵。光緒皇帝的親政大典在紫禁城中隆重舉行。十九歲的皇帝緩步登上太和殿寶座,御前太監在丹陛上鳴鞭三下,上千名官員在丹陛和廣場上如同潮水一樣起伏跪拜。    
  端坐在寶座上的皇帝精神煥發,神采奕奕,一舉一動都顯得少有的乾淨有力。《翁同龢日記》記載道:「仰瞻天顏,甚精采也!」    
  對於大清帝國的無數臣民來說,這是一個充滿想像和期待的時刻。自從二十八年前咸豐皇帝死後,大清帝國一直沒有男主人。人們一直堅信,「牝雞司晨」只是萬不得已的變通,男人永遠比女人更適合當家主政。更何況這個男人十分符合一個偉大帝王的標準。那些跪在前排的大臣們發現,年輕的皇帝長相清秀俊美,舉止端莊凝重,頗具帝王之姿。雖然一直待在深宮,但是關於皇帝好學不倦、聖德純粹的傳聞,早已在朝野之間不脛而走。人們有理由期待他會如同他那些偉大的祖先一樣,有能力帶領大清擺脫困境,重現康乾時天下太平、萬國來朝的榮光。    
  太后鬆了一口氣。說心裡話,葉赫那拉當這個家當得確實有點累了。今年她已經五十五歲,白髮已經悄然爬上鬢端。這二十八年裡,她覺得她操夠了心,受夠了累。現在孩子終於長大,她也可以歇歇了。何況,通過她多年辛苦經營,大清帝國已經挺過了最艱難的時刻。她認為自己交到光緒手上的,是一個相當不錯的統治基礎。    
  在她剛剛走入政治中心的時刻,大清帝國可謂千鈞一髮,險象環生:朝廷之上,八名顧命大臣公然向太后叫板,政治分裂勢不可免。長江下游,洪秀全領導的太平天國像一把失去控制的熊熊大火,把中國半部江山燒得一片狼藉,大清帝國的統治眼看就要崩潰。同樣要命的是,外國鬼子們剛剛燒燬了圓明園,通過這場戰爭,他們已經看清了大清帝國沒有抵抗能力,隨時準備把大清分而食之。雖然對她的政績評價不一,平心而論,被剝奪了早期教育權利的葉赫那拉·蘭兒,在她的政治演出中表現的才幹和能力可以稱得上出人意料的傑出。她的表現比大部分男人剛強果斷,在某些歷史時刻,甚至可以稱得上有膽有識、機智精敏。她果斷利落地發動政變,清除了顧命八大臣。她開明地重用漢人曾國藩,眼看就要吞沒大清王朝的太平天國狂潮在她的腳下突然退卻。人們把她執政的這些年稱為「同光中興」。人們說,是她再造了帝國,使一個奄奄一息的國家重新煥發了生機。    
  在這權力交接的重要時刻,她的心裡並不失落。雖然形式上交出了權柄,她仍然自信可以保持對皇帝的絕對控制。即使到現在,只要她一板起臉,這個孩子仍然會嚇得說不出話。在老謀深算的她面前,這個心地單純的孩子簡直就是一個透明人,她可以一眼看到底。她不用憑思考,單純用感覺就可以控制他。她的退休,實際上是一種「退居二線」,雖然擺脫了繁重的日常工作,但她仍然可以在需要的時候,靠著自己的巨大政治影響力,左右著大清帝國的航向。    
  對於自己多年來苦心培養的成果,她是基本滿意的。雖然她對這個孩子的個性和氣質沒有喜歡過一分鐘,但是像所有唯成績論的家長們一樣,她仍然認定他已經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他學業良好,能寫一筆非常漂亮的正楷和一手典雅的文章,能把許多典籍倒背如流。從各個方面來說,他都是帝王教育的成功典型。「除了口吃這一先天不足外,無論在哪一方面,都遠遠超過了當年的同治帝。」(莊士敦《紫禁城的黃昏》)她相信,書本中記載的那些深奧的道理,會幫助任何一個男人取得統治的成功。    
  皇帝也深深鬆了口氣。十五年來,他一舉一動都屈服於太后的意志。他的飲食起居,他的成長教育,甚至他的婚姻和愛情,都在她的絕對控制之中。就在去年,她還把她那個醜陋而愚蠢的侄女強行塞到他面前,宣佈成為他的皇后。他對這種木偶式的生活早已忍無可忍。現在,他終於被宣佈長大成人,可以擁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了。更重要的是,在十五年的漫長準備之後,他終於握住了帝國巨艦的舵柄。就像一個交規考試得了高分卻一直沒有機會練手的學車人一樣,他早已經躍躍欲試了。青年人總是不滿現狀,因為胸懷「堯舜之治」的雄偉理想,皇帝對大清帝國的國勢比誰都痛心疾首:列強環伺於外,大臣狃安於內。國家衰弱貧困,百姓民不聊生。雖然有人把太后執政以來的政績吹捧成「同光中興」,光緒卻不以為然。雖然精明,雖然能幹,太后畢竟只是一個沒怎麼讀過書的婦人而已。滿腹詩書給了他輕視太后的理由。讀過三遍《資治通鑒》、自信深諳歷朝治道的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喚醒死氣沉沉、萬馬齊喑的中國。    
  六    
  然而,在親政的頭幾年,年輕的皇帝並沒有給大清帝國帶來驚喜。在短暫的歡慶氣氛過後,大清帝國又陷入了平沓緩慢的舊節奏。雖然已經胸有韜略,但坐到了馭手的位置上以後,皇帝發現在很大程度上是車在操縱他,而不是他在操縱車。親政以後,天下一直風平浪靜,帝國政治如同一架上好了發條的鐘錶,一切都按照太后執政時的成例一成不變地運行。在成例的籠罩下,他並沒有多少自由發揮的空間。在親政的前五年,皇帝不過像是太后的一個機要秘書一樣,庸庸碌碌地忙於瑣碎事務。    
  皇帝煩躁而又抑鬱。慈禧政局的特點是小富即安,缺乏遠見。在他看來,大清多在因循守舊的泥潭中陷溺一天,就多喪失了一分自強的機會。皇帝多麼期望能有一個契機,比如一次地震式的突發事件,讓他得以大展身手。    
  似乎是天遂人願。光緒二十年七月,一封來自異國的電報,如同崩在皮膚上的一粒火星,燒灼得已經鬆懈多年的清帝國政治神經猛一下收縮起來。這一年年初,大清屬國朝鮮發生了內亂,請求中國出兵幫助平亂,日本人也藉機出兵朝鮮,挑釁中國的宗主權。    
  聽到這個消息,溫文爾雅的皇帝拍了桌子。一個小小的日本,怎敢如此猖狂!自從道光末期以來,大清國就沒斷了受人欺負。開始是英國,後來是法國,再後來什麼美國、德國、意大利……現在,西洋的國家輪了一個遍,居然又輪到了東洋裡的小日本!對於西洋諸國,皇帝不太瞭解,然而身邊的日本卻是一向清楚的。《二十四史》裡每部都有《日本傳》:「考日本之為國,不過三島,浮沉東海,猶一粟也,土地、軍事俱不及中國十分之一。」熟讀經史的皇帝知道,這個小國幾千年來一直亦步亦趨地學習中國,向中國俯首稱臣。雖然這些年聽說它開始傚法西洋,搞什麼維新,也弄了一支海軍,但能有多大作為?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5)    
  氣憤的同時,皇帝又感到強烈的興奮。    
  振興大清的機會終於來了!這簡直是天賜良機。沒有比戰爭更能振作一個民族的精神,而如果要進行戰爭,也沒有比日本更合適的對手。如果打敗了日本,那就是道光末期以來,中國對外戰爭中的第一場勝利。也許這場戰爭會成為大清國勢的一個關鍵轉折點,因為它將大大增強大清子民的自信心,振作久已萎靡的民族精神。「中國果能因此振刷精神,以圖自強,亦未始非靖邊強國之一轉機也。」(《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中日戰爭》)    
  另外,如果他能抓住這個機會,在戰爭中充分展現自己的才幹,自然會在朝野樹立起巨大的威信,有力地向太后證明自己的領導能力,促使太后進一步放權。那麼,他就有機會刷新政治,帶領大清走上自己設計的自強之路,次第收拾列祖列宗舊日的榮光。    
  對於皇帝的態度,包括師傅翁同龢在內的一大批朝臣,特別是絕大多數年輕的中下級官員,都堅決支持,一致歡呼。在他們當中,曾國藩的孫子翰林院編修曾廣鈞的言論最有代表性,他建議,大清此戰不但要擊敗日本,還要抓住機會乾脆把日本從地圖上抹去,把它變成中國的一個省!只有這樣,才能永絕後患!    
  皇帝把情況匯報給了太后。太后沒有立刻表態。對於皇帝親政五年以來的表現,太后是基本滿意的。皇帝恪守成例,處理政事很有條理,越來越讓人放心。退休以來,安逸的生活讓太后的政治熱情有所消磨。特別是進入光緒二十年以來,她的全副心思都用來準備自己的六十大壽上了。執政這麼多年,她居然從來沒有好好給自己過一個整生日。如今她終於可以放手國事,一門心思給自己找找樂子了。她沒時間來弄清這一事件的來龍去脈,她對皇帝說,你自己看著處理吧!    
  七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皇帝那麼樂觀,比如北洋海陸軍最高統帥李鴻章和他的部下們。    
  其實早在二十年前,李鴻章就已經明確意識到,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必將成為中國最危險的敵人。1874年,就是光緒成為皇帝前一年年底,他曾在一份奏折中提到:「泰西雖強,尚在七萬里以外,日本則近在戶闥,伺我虛實,誠為中國永遠大患。」他所組建的北洋海軍,十分明確地把日本作為假設敵:「今日所以謀創水師不遺餘力者,大半為制馭日本起見。」(《李文忠公全集·奏稿》)    
  對國際事務頗有瞭解的李鴻章十分清楚這個小國二十年來的發展變化。它們的海軍這些年來擴張神速。而大清的海軍自從建成後,就沒有怎麼更新。從軍事實力上說,日本絕不佔下風。特別是在成功的政治改革之後,日本國的國家效率、戰爭動員能力等綜合國力已經遠遠超過中國。基於這種判斷,李鴻章提出了「避戰求和」的建議,他建議皇帝主動從朝鮮撤軍。如果避過此戰,中國就可以獲得一個戰略機遇期。在實力充足之後,再與日本交鋒不遲。    
  後來的事實證明,李鴻章這一建議是整個中日戰爭中最高明的一個主張。如果這一建議得以採納,那麼日本挑戰中國的時間表就會被大大延後。    
  然而,對於這個建議,皇帝認為簡直荒唐可笑。堂堂大清,一遇小小外夷的挑戰,就主動示弱,成何體統!皇帝毫不留情地批駁了李鴻章。皇帝說,主動撤軍,有失「大清」的體面,必不可行。他指示李鴻章抓緊一切時間,整軍備戰。    
  八    
  戰爭是一個放大器。它可以清晰地全面展示一個人的素質。    
  在親政後的第一個重大決定中,皇帝暴露了他知識儲備的嚴重不足。雖然已親政五年,然而他對國際事務,特別是對近在咫尺的這個鄰居,仍然是驚人的無知。對於一個近代國家的領袖,這無疑是致命的缺陷。    
  問題就出在他那被認為是非常成功的帝王式教育上。    
  1919年,當溥儀的英文教師莊士敦走進這座宮殿的時候,他第一個感覺是時光倒流:「1919年3月3日,我第一次進入紫禁城。莊嚴肅穆的神武門,將我引進了一個空間與時間上與外界迥然不同的世界。通過這道城門,使我……從20世紀的中國倒退回了其歷史可追溯到羅馬帝國之前的古老中國。」在高大的門洞之外,是生機勃勃的喧鬧的城市,而在門洞之內,卻是沉寂、荒涼的像時間被鎖住的另一個世界:「位於紫禁城深處的這些宮殿,與中國的共和世界在空間上相距不啻萬里之遙,斷非數百步之隔,在時間上相距無異千年之久,決非共處同一時代。」(莊士敦《紫禁城的黃昏》)    
  厚厚的宮牆阻擋了時光的進入。雖然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一日千里,紫禁城裡卻還充斥著康熙乾隆年間的空氣。如果說光緒時代,中華帝國與西方世界存在著幾百年的時差,那麼紫禁城內外,同樣存在幾十年的時差。雖然出生在鴉片戰爭三十一年之後,雖然在他出生前四年已經有中國政府考察團遊歷歐洲,雖然在他七歲的時候中國已經派出了第一批留學生,光緒皇帝接受的教育卻完全是傳統的。教科書也與歷代皇帝毫無二致,不過是《帝鑒圖說》、《十三經》、《聖祖聖訓》之類的「帝王之學」。    
  按照時代的需要衡量,皇帝的教育其實是非常失敗的。他的頭腦中除了四書五經、「聖賢心法」,空無一物。他對世界大勢缺乏瞭解,甚至連那些西方國家叫什麼名字都不甚了了。因為在傳統政治教科書中,那些都是無關緊要之事。唯一重要的「聖人之道」,老師說,只要掌握了聖人之道,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宮廷教育對他的影響還不止於此,他還是高分低能的典型。《瀛台泣血記》的作者德齡在敘述她經歷的宮中生活時寫道:「一個人只要在皇宮裡住三五年就會變得愚蠢。」她指出,那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與外界絕少交流,見聞極為有限,生活極為刻板,極端迷信神權、迷信皇權,無形中造成一種凝固的空氣。即使是一個天資高的人也會被束縛得失去聰明。在《我的前半生》中,溥儀描繪這種感受說:「如果不是老師願意在課本之外談點閒話,自己有了閱讀能力之後看了些閒書,我不會知道北京城在中國的位置,也不會知道大米原來是從地裡長出來的。當談到歷史,他們誰也不肯揭穿長白山仙女的神話,談到經濟,也沒有一個人提過一斤大米要幾文錢。所以我在很長時間裡,總相信我的祖先是由仙女佛庫倫吃了一顆紅果生育出來的,我一直以為每個老百姓吃飯時都會有一桌子菜餚。」    
  這座宮殿之城令人森然的封閉、保守和死寂,對光緒的成長構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雖然學習成績良好,然而除了書本知識以外,人情世故,乃至支配帝國政治的潛規則,他的大腦中卻完全是空白。親政之後,經常接觸他的大臣們發現,這個年輕皇帝缺乏基本的社會常識和應變能力。在複雜的晚清世事面前,他表現出令人吃驚的單純、天真。    
  這個文靜瘦弱的皇帝胸中的民族情感異常熾烈。啟蒙不久,師傅翁同龢就經常和他談起鴉片戰爭,談起圓明園如何被毀,談起咸豐皇帝的北狩。每當此時,翁師傅都會激動得面色潮紅,鼻孔翕張,熱淚盈眶。翁師傅說,天朝上國受到如此奇恥大辱,這是歷朝歷代都沒有過的事!翁師傅說,之所以屢戰屢敗,不在外國船堅炮利,而在中國人心不古,大義淪亡,沒有人肯血戰到底。其實那些西洋小國,全加起來,也不如半個中國大。中國人每個人吐口吐沫,也足以把他們淹死。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6)    
  每聽到這裡,小光緒就忍不住和師傅一起憤怒歎息。從很小時起,他心中就埋下了一個強烈的願望,那就是等他親政之後,一定要為列祖列宗報仇雪恥。在日本引誘中國走向戰場的時候,皇帝所做的第一件事並非認真瞭解對手,而是聽任年輕衝動的血液控制自己的大腦,倉促做下了衝上去的決定。    
  九    
  進入軍事統帥狀態的皇帝抑鬱一掃而光。他命令太監把記載聖祖皇帝平定準噶爾經過的《聖武記》搬到乾清宮,徹夜不眠地研究列祖列宗用兵的方略,仿照他們的口氣,雷厲風行地下達著一道又一道充斥著「決一死戰」、「迎頭痛擊」等雄性詞彙的作戰方略。親政以來,他終於能夠親自指揮帝國航船的航向,真正擔負起國家的重任,怎麼能不殫精竭慮,全力以赴。    
  然而,精讀過《孫子兵法》和《聖武記》並不證明皇帝就懂軍事,特別是近代軍事。戰爭過程與他的想像大相逕庭。清軍與日軍第一次交鋒於朝鮮成歡驛,即遭慘敗,不得不退守平壤。對此小挫,皇帝不以為意,勝敗乃兵家常事。此戰之後,他正式聲明對日宣戰,命對日本「迎頭痛擊,悉數殲除,毋得稍有退縮」(《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正式宣戰之後,清軍仍然一反他的指示,節節退縮,及至9月平壤之戰,朝廷寄予厚望的李鴻章嫡系精兵又一次全面潰敗,此後不到半個月,清軍全部被趕過鴨綠江,日本不費吹灰之力就佔領了全朝鮮。    
  皇帝大為震怒。他認為這無疑是李鴻章指揮不力的結果。這個老滑頭顯然缺乏戰爭的決心和勇氣,所以他的部下才這樣缺乏血性和忠勇。皇帝以李鴻章未能迅赴戎機,日久無功,拔去三眼花翎,交部嚴加議處。希望他「激發天良」,痛改前非,用心指揮。    
  然而諭旨還沒有發到李鴻章處,1894年10月,日本軍隊突破由三萬中國重兵把守的鴨綠江,排闥直入,兵鋒直指瀋陽。把守鴨綠江的是以敢戰聞名的悍將宋慶,他的部下也是中國軍隊中裝備最好、最精銳的部分,中國軍人在鴨綠江防衛戰中的表現也堪稱勇敢頑強,然而在日軍的強大火力面前仍然不堪一擊。直到這時,皇帝才發現,問題不是清軍不「敢於勝利」,而是中國的軍事實力和日本根本不在同一水平線上。    
  慌了神的皇帝如同站在大堤決口旁的指揮者,第一反應就是全力以赴地試圖堵住缺口。聖旨雪片一樣從京師飛來,每一道都口氣急迫。皇帝要求將軍們竭盡全力把日本人就地截住,不得讓他們前進一步。    
  皇帝不知道,他這樣指揮,正是犯了軍法的大忌。日軍侵入中國境內的那一刻,李鴻章就已經明白這場局部戰爭已經演變成一場決定國家生死存亡的命運之戰。他給皇帝上了道長長的奏折,提出了「打持久戰」的戰略主張。他說,形勢很明顯,敵強我弱,日軍利於速戰速決,我軍利於「持久拖延」。日本的國力無法支持它打一場漫長的戰爭,如果中國能以空間換時間,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把日本拖住,就能把日本人拖垮。相反,如果我們急於爭鋒,那麼就會在陣地戰中迅速消耗自己的力量。    
  應該說,李鴻章提出的「持久戰」主張是當時的唯一取勝之道。他是中國歷史上「持久戰」概念的首創者,這堪稱對中國軍事史的一個重大貢獻。    
  然而皇帝卻根本聽不進李鴻章的建議。甚至連那封奏折他都沒有讀完。他沒有這個耐心。日軍在中國境內越深入,皇帝就越驚惶。他最擔心的是日本人接近北京,讓他和太后再上演一次倉皇北逃的慘劇。戰前下的所有決心這時都已不翼而飛,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把日本人阻止住上面。他不能靜下心來分析整個局勢,沒有興趣在大腦中預演幾步之後的棋局,只是如同一個低劣的棋手一樣,憑著條件反射式的本能,盲目地把棋子一個個往前送。他一日不停地把各地最優秀的軍隊調上前線。他催戰甚急,對所有的前方將帥都不滿意。他對他們的態度只有兩種,一種是不斷地指責,指責他們不負責任、「玩誤」、「膽怯」、「無謀略」。另一種是恫嚇,動不動就以「有畏葸玩延情弊,即按軍律懲辦」、「軍法從事」、「決不寬貸」的聖旨相威脅。在他的不斷催促下,中國最精銳的部隊不斷被送上鋒線,不斷被日軍吞噬,這正中日本人的下懷。    
  陸軍的失敗,很大程度上與皇帝的指揮思想有關。海軍也同樣如此。皇帝的邏輯是只要戰敗就是有罪。甲午戰爭的第一戰豐島海戰之後,皇帝對海軍提督丁汝昌就極為不滿,認為他「畏葸無能,巧滑避敵」,要撤他的職,經過李鴻章力保,才僥倖留任,不過皇帝對丁的惡感一直沒有消除。    
  皇帝不懂海軍作戰規律,但是卻屢屢瞎指揮。戰爭正式打響後,光緒皇帝聽說日軍軍艦深入威海、旅順海口活動,生怕日本海軍進攻天津,並由天津威脅北京,遂下令命丁汝昌:「威海、大連灣、煙台、旅順等處,為北洋要隘門戶,海軍各艦應在此數處來往梭巡,嚴行扼守,不得遠離,勿令一船闌入,倘有疏虞,定將丁汝昌從重治罪。」(《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這道聖旨,導致北洋艦隊從此放棄遠巡,主動放棄了制海權,極大地束縛了北洋水師,使海軍處於單純防禦、被動挨打的境地。    
  日軍圍攻威海,制定好了引誘北洋艦隊駛出威海衛港,在外海殲滅的戰略方針後,光緒皇帝似乎是為了配合日軍作戰,屢次電旨催逼剩下的幾艘戰艦,出海作戰。只是由於丁汝昌堅決不同意,才沒上日本人的圈套。    
  北洋海軍的最後覆沒,與光緒皇帝賞罰失當有直接關係。幾乎從戰爭開始,皇帝就不斷下嚴旨,威脅要將那些不敢拚命的海軍軍官們「從重治罪」。在皇帝的威脅下,著名勇將鄧世昌、劉步蟾、楊用霖先後自殺,最高統帥丁汝昌承受的精神壓力更大,「惟望死於戰陣」,每次作戰,他都身先士卒,站立在無保護的地方,「恆挺身外立,以求解脫」(泰萊《甲午中日海戰見聞記》)。希望用戰死來解脫壓力。在自殺殉國後,丁汝昌仍然被光緒「朝旨褫職,籍沒家產」,兒孫流離失所。直到光緒死後,才被恢復名譽。(陳詩《丁汝昌傳》)    
  中日戰爭中,光緒皇帝表現出了晚清統治者少有的血性,或者說,是堅定的愛國主義精神。然而,對於一場戰爭來說,僅僅有熱血是不夠的。在戰爭中,年輕皇帝的性情急躁、缺乏耐心暴露無遺。他的急脾氣實在不適合指揮戰爭。    
  十    
  翻閱他的老師翁同龢的日記,我們很容易在字裡行間發現一些令人吃驚的事實。我們發現,在大部分讀者頭腦中,那個清秀、文弱的皇帝,有著完全相反的另一面:暴躁、偏執、驕縱。還是在少年時期,翁同龢就已經發現皇帝脾氣之暴烈非同一般。僅僅從光緒九年二月到六月不到半年間,《翁同龢日記》中記載了十二歲的小皇帝六次大發脾氣:二月十五日,小皇帝不知道什麼原因,在後殿大發脾氣,竟然「拍表上玻璃」,被碎玻璃扎得鮮血淋漓,「手盡血也」。又過了一個月,三月十八日,「與中官鬧氣」,「撲而破其面」,把太監的臉打破了。五月初二上課時摔破一碗。六月十二日,因發脾氣踢破玻璃窗。六月二十日,「頗有意氣」,「余等再入諍之始平」。動不動就摔東西,甚至有自殘舉動,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講,絕非尋常。翁同龢感覺到這個孩子的脾氣十分不祥,在日記中寫下了「聖性如此,令人恐懼」。    
  雖然處在太后的高壓統治之下,但是我們不要忘了,他畢竟是一個皇上。「皇上」這個地位給人性造成了損害,他一樣也不能避免。    
  在王府之中,他是萬千寵愛在一身的親王長子。他的任何一聲啼哭都會引來數十名奶媽、僕婦的手忙腳亂。進了紫禁城,他所受到的「過度照顧」有加無減。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7)    
  從進宮的第一天起,小皇帝就立刻感覺到了身份的變化。他發現,除了太后和幾位太妃之外,所有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太監還是高官,見了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匍匐在他腳下。從年輕侍衛到鬚髮斑白的大臣,他們臉上的表情無一例外是誠惶誠恐,激動萬分,有的人甚至渾身戰抖,說不出話來。在太后面前,他是一個平庸的孩子。然而,對除了太后之外的所有人來說,他卻是真龍天子。今天的人們也許無法理解那個時代的人對帝王近乎神靈般的崇拜與畏懼。    
  從進宮的第一天起,太監們就對他說,他不是凡人,是天上的真龍降到了人間。有的太監悄悄對他說,他睡著後,常常會變成一條盤在榻上的小龍。    
  及至啟蒙,老師又告訴他,他是「天子」,他的每一個念頭,都會上達天聽。    
  在《我的前半生》中,溥儀寫道:「每當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我腦子裡便浮起一層黃色:琉璃瓦頂是黃的,轎子是黃的,椅墊子是黃的,衣服帽子的裡面、腰上系的帶子、吃飯喝茶的瓷製碗碟、包蓋稀飯鍋子的棉套、裹書的包袱皮、窗簾、馬韁……無一不是黃的。這種獨家佔有的所謂明黃色,從小把唯我獨尊的自我意識埋進了我的心底,給了我與眾不同的『天性』。」和溥儀一樣,紫禁城中的小皇帝時時刻刻生活在「與眾不同」的暗示之中。與後世傳說的連宮中太監都可以虐待小皇帝相反,「對於宮中許多忠誠的僕人來說」,「抬頭看皇上一眼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事」(《紫禁城的黃昏》)。雖然在太后面前他必須必恭必敬,但只要出了太后的宮門,他所遇到的就是絕對順從,他的所有要求都會被全力滿足,他的任何舉動也不會受到指責。高處不勝寒,在這個過高的地位上,他沒有正常的人際關係,他也沒有機會培養正常的耐挫能力。這種環境對這個孩子的性格不可能不發生致命的影響。    
  事實上,畸形的成長環境中,他的人格始終沒有完全發育起來,許多心理特徵仍然停留在兒童階段。在成年之後,皇帝仍然表現出幼兒一樣的缺乏耐心、固執己見,每有所需就立即要求滿足,缺乏等待延後滿足的能力。在太后面前,他大氣都不敢出。而在自己的宮中,小皇帝卻異常任性、驕縱。在他處受到的壓抑,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裡加倍發洩,使得小皇帝的脾氣中摻入了一絲乖戾。小皇帝的急脾氣是出了名的。他要做什麼事,任何人也不敢攔。他要什麼東西,太監們立時三刻就要弄到,否則屁股不保。《宮女談往錄》中老宮女描述道:「他性情急躁,喜怒無常,他手下的太監都不敢親近他。他常常夜間不睡,半夜三更起來批閱奏折,遇到不順心的事,就自己拍桌子,罵混賬。」    
  這一點甚至在朝廷上也不是什麼秘密。在皇帝親政之後,大臣們曾經向太后反映過,「皇上天性,無人敢攔」。雖然看上去文弱,但稍有忤逆,則激動暴怒。在太后面前,他百依百順,然而離開了太后,任何人都必須對他百依百順。甚至在被剝奪了權力之後,皇帝的脾氣仍時有發作。光緒後期曾經服務於宮中的陶湘在寫給大臣盛宣懷的信中提到這樣一件事:1904年,光緒要太監給自己的臥室安上電話。太監說這種新鮮事物剛剛傳到中國,北京城內尚沒有貨物供應,得聯繫進口才行。皇帝登時大怒,限太監一日內找到,否則掌嘴。後來因為怕太后知道,才作罷。陶湘在信中說:「借此(事)可知老太太之嚴待非無因也,借此可知當今之難以有為。實可憂也。且聞當今性情急躁,雷霆雨露均無一定,總之,太君無論如何高壽,亦有年所,一旦不測,後事不堪設想。」(《辛亥革命前後:盛宣懷檔案資料選編之一》)    
  後來做過溥儀教師的莊士敦談到對溥儀受到的教育時說:「我認為,如果必要的話,任何東西都可以犧牲,而不應讓他的身心健康受到傷害。假如繼續把他作為一個在本質上與一般人根本不同的人來對待,那麼,他作為一個人,幾乎肯定將會是失敗的,而且也很難相信,他會成為一個成功的君主。」    
  很不幸,他針對後來的皇帝溥儀說的話,在光緒身上都一一成為現實。這場戰爭與後來那場著名的改革之所以失敗,與皇帝性格中的這種缺陷很難說毫無關係。    
  十一    
  戰爭剛剛開始的時候,太后還不以為意。她每天遊湖照相,養西洋狗,讀《紅樓夢》,甚至自製化妝品,把退休生活安排得十分充實。然而她做夢也沒有料到,當她把眼光又一次投到政治上來的時候,戰火已經燎掉了遼東半島,接下來就要點燃整個大清地圖:到1895年初,遼東全部失守,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日軍海陸兩路,隨時有能力直指北京。    
  太后再也坐不住了。她悄悄伸出手,暗地裡調整了戰船的航向。在光緒帝手忙腳亂地指揮戰爭之際,慈禧卻開始秘密召見大臣,謀劃講和。她已經看出,和前兩次鴉片戰爭一樣,這場戰爭清朝毫無取勝希望。    
  是戰還是和,朝廷上下相持不下。那些經歷過兩次鴉片戰爭的老臣們認為,這次戰爭不過是前幾次戰爭的重演,既然最後的結果都是屈服,那麼當然越早議和越有利。然而那些年輕的主戰派官員卻堅決不同意。他們認為,以中國之大,如果血戰到底,定能取得最後的勝利。他們提出,遷都西安,以舉國之力和日本周旋。    
  在兩難選擇中,皇帝陷入了痛苦的深淵,經受著地獄般的折磨。有生以來,皇帝從來沒有承受過這樣大的壓力。他的意志品質難以適應這樣一場意想不到規模的戰爭。繼續這樣一場戰爭需要的是超人的意志力。而結束這場戰爭更是需要超乎尋常的現實感和判斷力,這些皇帝都沒有。    
  皇帝選擇了逃避。他把所有的兵書戰策都扔到一邊,前線的戰報也任由它堆積如山。他不再廢寢忘食了,不再聚精會神了,不再連續不斷地召見、會議、指示了。皇帝躲在後宮,長時間地翻閱詩詞、戲本,或者躺在床上昏睡。他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願想,他恨不得一覺不再醒來。    
  當皇帝再一次被戰報催迫著出現在大臣們面前的時候,人們發現,皇帝已經由一個堅定的主戰派變成了急切的主和派,甚至比太后還要急切。對日議和中,最關鍵的問題是同不同意割地。老謀深算的李鴻章聲稱,他堅決反對割地,「割地不可行,議不成則歸耳」。如果日本人必要割地,「鴻雖死不能畫諾」。連積極策劃議和的太后也反對割地。當聽皇帝說朝臣有割地之議時,太后大怒,憤然說:「任汝為之,毋以啟予也。」    
  然而,皇帝卻很快力排眾議,下定了同意割地的決心。他面召李鴻章,痛快地授予割地之權。皇帝說,如果不割地,那麼「都城之危即在指顧,以今日情勢而論,宗社為重,邊徼為輕」。    
  然而,日本提出的條件之巨,還是大大出乎舉朝的心理預期。不但割地要割遼南,還要割台灣全島,並且軍費竟然達三億元。李鴻章一閱之下,立刻愕然,他急電北京:「日本所要軍費過高,並且遼南為滿洲腹地,無論如何不能割讓。這兩條中國萬不能從,和約不成,唯有苦戰到底。」    
  幾乎全體朝臣都同意李鴻章的意見。太后甚至說:「兩地皆不可棄,即使撤使再戰,亦不恤也。」    
  只有「光緒之意,頗在速成」。皇帝現在只有一個心思,那就是快快結束戰爭。只要能結束戰爭,什麼條件他都打算答應。他被戰爭弄得太苦惱了。不久之後,皇帝在和議上簽了字,結束了這場大清國有史以來最屈辱的戰爭。(劉功成《李鴻章與甲午戰爭》)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8)    
  十二    
  通過這場戰爭,我們可以發現,皇帝的意志品質不適合承擔治理國家的重任。    
  那些經常接觸皇帝的大臣們發現,親政以來,皇帝的表現一直是兩極式的。一段時間內非常振作,諸事用心,精力十足。另一段時間又無精打采,意志消沉。現存故宮中國歷史檔案館的光緒朝奏折中有一個引人注目的情況:出現在奏折之上的皇帝朱批,一段時間內字體異常宏大、端正、有力,神采飛揚。比如皇帝親政的頭幾個月、甲午戰爭開始階段以及後來的戊戌變法之中。而另一段時間則細小、傾斜、無力,經常帶著虛白,看上去軟弱鬆懈。比如甲午戰爭後期。特別明顯的是,後一種字體只有前一種字體的四分之一大。如果不事先說明,任何人也不會相信這兩種字體出自同一人之手。在清代皇帝之中,這種情況是絕無僅有的。這說明皇帝的情緒經常處於從天堂到地獄般的大起大落之中。    
  國勢衰微的大清帝國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一個堅強的領導者,就像一艘暴風雨中的大船迫切需要一個好船長。然而正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在清帝國的上升期,上帝簡直像揮霍一樣把頂級精英一個接一個地投入到愛新覺羅家族的譜系。從努爾哈赤到乾隆,六位皇帝都保持了非常出色的意志水平。然而,從乾隆中期以後,天下承平已久,錦衣玉食終日,愛新覺羅們骨骼中的鈣質不可避免地開始流失。皇帝們的身體素質不斷降低,武功騎射水平一個比一個差,精神和意志一個比一個軟弱,甚至連生育能力也呈急驟的下降曲線。到了晚清,皇族們已經退化到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寄生物水平。    
  溥傑回憶自己的王府生活說:「四歲斷乳,一直到十七歲,每天早晨一醒來,老媽子給穿衣服,自己一動不動,連洗腳剪指甲自己也不幹,倘若自己拿起剪刀,老媽便大呼大叫,怕我剪了肉。平時老媽帶著,不許跑,不許爬高,不許出大門,不給吃魚怕卡嗓子,不給……」(溥儀《我的前半生》)到了光緒皇帝,身體裡的愛新覺羅氏血液幾乎已經淡到似有若無了。深宮中長大的他對社會的複雜、人情的冷暖、生存的艱難一無所知。在錦衣玉食和萬人呵護中長大的光緒,從小沒有經歷過任何艱苦,也沒有經歷過大事的磨煉,這使得他的意志素質不但遠遜於他的列祖列宗,甚至不及中人。    
  然而,按照傳統的政治設計,中國的帝王必須是由超人的意志力和道德感組合起來的完美的人。因為那架龐大無比的政治機器完全要靠他只手去操縱控制,全國人民的安危幸福繫於他一身。因此,中國傳統文化中對皇帝的要求至高至險。宋高宗紹興七年十月的一天,趙構與大臣趙鼎聊天。皇帝介紹自己每天的生活安排說:「我居住大內,每天都有日課。退了早朝後,就閱讀奏章;午飯後,讀《春秋》、《史記》;晚飯後,讀內外奏章,夜讀《尚書》,一直到二鼓。」皇帝主動伸過屁股,趙鼎當然趕緊拍馬:「如今寒門素士,都做不到整天讀書。陛下聖學如此,誠非異代帝王所及!」    
  甚至這樣刻苦自勵的皇帝,最後也沒能以「聖君明王」的形象進入歷史。從本質上說,人們不是把皇帝當成一個凡夫俗子而是當成一個神來要求。因此,「聖王教育」就是要把一個平庸的人變成完美、堅強、無所不能的「聖人」。    
  過高的標準使小光緒成為天下最容易體會到挫敗感的孩子。「聖王教育」在小皇帝的頭腦中形成了一系列的「應該」:他應該具有常人不具備的毅力,能應付別人應付不了的課程;他應該比普通人聰明,讀書過目不忘;他應該機靈敏捷,舉動處處符合規矩。因為這是偉大帝王們應該具備的素質。可惜,他那孱弱的身體裡其實沒有這些東西。雖然聽話、好學,然而過於繁重的學業也常常使他想打退堂鼓,過於苛刻精細的日常生活教條也使他不堪重負。他很難長時間地恪守老師給他定下的嚴格標準。    
  然而,「聖王教育」又使他相信,毅力決定一切,完美才有價值。稍一鬆懈就是退步,任何妥協都是失敗。因此,一個舉動沒達到自己的要求,在他看來,也是「不應該」的。    
  巨大的壓力和自己過於軟弱的天賦,使小皇帝的日常表現越來越兩極化發展。有的時候,他能把自己的精神調動到最佳狀態,把意志水平調動到極高程度,一絲不苟地「學做聖人」,表現得非常振作進取。然而由於身體素質以及先天缺乏剛毅氣質,他難以長時間地克制自己,振作狀態很難持久。一旦受挫,他又會對自己極度失望,心氣因此一掃而光,陷入長期的萎靡不振狀態。師傅翁同龢也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現象,他在日記裡記道,小皇帝有的時候精神振作,學習起來勢如破竹,「讀甚奮」,作文也「極敏捷」。讓師傅欣慰不已。然而,過了一段時間,皇帝又會莫名其妙地陷入「不能用心」、「少精神」、「精神渙散」、「勉強敷衍」、「百方鼓動不得」、「倦怠遷延」的狀態。翁同龢焦慮、憂愁、歎息甚至無可奈何。    
  用今天的話說,皇帝患有間歇性的抑鬱症。聖王教育使他成了一個完美主義者,一件事情,只有做到完美,對他來講才有意義。在消沉時期,他極度厭惡自己,對自己不抱任何希望;在振作時期,他又相信只要自己毅然「改惡從善」,並且堅持到底,那麼一切都會瞬間改觀,自己也會變得異常完美,世界依然燦爛美好。他缺乏那種退而求其次的現實主義態度。他的信條是:要麼最好,要麼乾脆最壞。要麼傾盡全力,把事情做得盡善盡美;要麼破罐破摔,逃避現實。在「甲午戰爭」和後來的「戊戌變法」等重大歷史時刻,我們能清楚看到這種不成熟的心理模式給國家的前途和命運帶來的致命影響。    
  十三    
  不論如何,戰爭總算打上句號了,那些和戰爭相聯繫的焦灼、驚惶、徹夜不眠終於結束了。皇帝像是一個從火災現場狼狽逃出來的難民,把一片狼藉的廢墟拋在腦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可是,心裡卻著起了悔愧的大火,一寸寸燒得這個善良單純的人心臟不停痙攣。    
  只有在硝煙散盡後靜心盤點,皇帝才看清楚這場戰爭的後果是多麼嚴重。    
  本來,經過所謂的「同光中興」之後,大清帝國已經挺過了最艱難的時刻。通過洋務運動,中國已經初步建立起了近代海軍和一大批近代化工業,大清這輛殘破的老車,已駛過了最危險的路段,開上了相對平穩開闊的坦途,雖然速度不快,但總可以說是處於上升狀態。對當時的中國來說,確無必要與日本孤注一擲地作戰。如果沒有《馬關條約》,中日兩國的歷史走勢也許與日後大相逕庭。    
  沒想到,這個好不容易贏得的「大好形勢」,卻在自己的手中折戟沉沙。清朝有史以來最大面積的割地和最大數額的賠款,使大清猶如一個剛剛病癒的人又一次被打倒在地。甲午戰爭給了日本一個全面超越中國的起點,三點四億兩白銀加上台灣,成為日本騰飛的強大動力。而中國則自此跌下萬劫不復的深淵。亞洲和世界的格局重新洗牌,那些逡巡在中國四周的歐美列強,又紛紛亮出了利爪,紛紛向中國提出了「租借」土地的要求。中國由一個同光中興的「希望之星」變成了被瓜分的對象,一時之間,中國已經到了亡國滅種的邊緣。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9)    
  本來想證明自己能力的一場演出,最後的結果卻使全國臣民見識了自己的「無能」。本來要為國家自強雪恥,沒想到卻給民族帶來這麼大的災難。召開諸王大臣會議時,太后連正眼都不瞅他,那張越發長得嚇人的臉毫不掩飾地向朝廷重臣們流露著對他的輕視,讓他無地自容。在戰爭過後,太后越來越多地走上前台,直接處理政務,說明對自己已不再放心。    
  確實,通過這場戰爭,太后對皇帝的印象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太后沒想到,原本認為已經培養陶鑄得成了器的皇帝,一旦登台亮相,居然唱得這樣荒腔走板。通過這場戰爭,她才發現,皇帝原來是如此的幼稚、孟浪、輕率和脆弱。看來,自己這麼多年心血是白費了,這個孩子實「不足以承大業」。太后後悔極了。她後悔自己太大意了,一眼沒照顧到,竟然釀此大禍,自己何以對列祖列宗?    
  然而悔之晚矣。在中國式政治規律下,一個皇帝如果沒有失德,不管他曾經多麼失策,也不是被更換的理由。何況從形式上講,他君臨天下,已經二十多年了。自己雖然精力尚存,但畢竟沒有幾年活頭,這個家注定還是他當下去。自己所能做的,唯有在有生之年,再多操操心,把把脈,能盡一份心是一份心吧!    
  皇帝的情緒步入兩極化狀態中的低谷。像以往一樣,心緒低落的皇帝又病了。躺在病床上的皇帝一遍遍地反思著。在戰爭之中,他一舉一動都是傚法列祖列宗,為什麼到頭來卻左右支絀,一敗塗地?    
  皇帝想起了李鴻章前幾天給他上的一道奏折。李鴻章說,在日談判期間,伊籐博文曾對他講:「貴國之弱,在於固守舊法。如欲自強,必須將明於西學年富力強者委以重任,拘於成法者一概撤去,方有轉機。」    
  這場戰爭讓他見識了「西法」的強大。他沒想到,日本國在戰爭中竟然能迸發出這樣巨大的能量。看來,「西法」的威力遠遠超過「祖宗舊制」。    
  年輕人活躍的思維容易跳出陳舊的枷鎖。一場戰爭打開了他的眼界。在病榻之上,他命人進呈了駐日公使黃遵憲所著《日本國志》以及英國人李提摩太編譯的《泰西新史攬要》、《列國變通興盛記》。皇帝「如獲至寶」,這些書在他面前,打開了一個與「祖宗舊制、聖人之言」完全不同的新世界。他終於發現,戰爭的失敗,並非是因為他的「無能」,並非是由於他不夠「敬天法祖勤政愛民」,而恰恰是因為他太迷信聖人和祖先了。其實他們留下來的舊式武庫中的武器完全不合實用。皇帝認識到,如今時代,「外洋各國是今非昔比的」,中國「一切落後,甚麼事都趕不上外國」,「西人皆曰為有用之學,我民獨曰為無用之學」。一氣之下,皇帝命人把他案頭的那些性理之書搬出去,以「皆無用之物,命左右焚之」。(梁啟超《戊戌政變記》)    
  只有「維新變法」,讓大清脫胎換骨,才能扶大廈於將傾。    
  可是,法如何變?舊如何革?從哪裡入手?他也沒有答案。    
  十四    
  1895年6月3日,皇帝在養心殿書案的眾多文件中發現了廣東籍新科進士康有為的一封奏折。進士直接上書皇帝,這種情況十分罕見,皇帝立刻打了開來:    
  近者,萬國交通,爭雄競長,不能強則弱,不能大則小,不能存則亡,無中立之理。自大而小者,土耳其是也;自強而弱者,波斯是也;自存而亡者,印度、緬甸、安南是也……    
  一拿起來,皇帝就沒再放下。他當天沒有吃午飯,晚上又把這封奏折攜帶到寢宮,在燈下細細再讀。    
  康有為用他那出色的文筆,清晰扼要地介紹了西方的政治制度是怎麼回事,介紹了俄國的彼得大帝,介紹了日本的明治天皇,介紹了土耳其的國父凱末爾。他從世界大勢的角度,提出了變法的總綱領。又分十個方面,系統講解了中國應如何在政治、經濟、軍事、教育諸領域「全面更新之」,論述條理分明,措施詳細周到。這封奏折,讓皇帝感覺新奇無比又茅塞頓開。    
  皇帝的感覺就是四個字:「天助我也」。在他急切盼望「變法人才」的時候,這個廣東進士從天而降。皇帝感覺康有為的每一句話都是那麼深刻、淵博、清楚。皇帝一遍遍地揣摩著奏折中那些他不知道的新名詞,就像一個夜航的水手,看到了前方一遙遙的燈塔。現在,他要毅然掉轉船頭,駛上正軌,大清很快就會趕上列強,並駕齊驅,甚至超越它們。他不但會重現大清舊日的榮光,還會遠遠超過列祖列宗的治績。如果那樣,這場戰爭的失敗,不過是他人生中一個小小的陰影或者說必不可少的前奏,今後的偉大事業,將使這小小的失誤顯得不值一提。想到這裡,皇帝的情緒突然柳暗花明,陰鬱和消沉一掃而空。皇帝感覺震撼,皇帝感覺興奮,皇帝感覺狂喜,皇帝推枕攬衣,目光炯炯。第二天一早,皇帝發佈命令,命軍機處將此奏折抄為三份,一份存皇帝上朝時的乾清宮,一份存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中南海勤政殿,一份由軍機處抄發各省大員。康有為的奏折原件,則立刻被送往頤和園,交給太后「懿覽」。    
  十五    
  太后十分認真地閱讀了康有為的奏折。雖然對那些新名詞她不太懂,但老太太顯然也為康有為的愛國之心所打動。史書記載,讀了康有為的上書之後,太后「亦為之動,命總署王大臣詳詢補救之方、變法條理」(蘇繼祖《清廷戊戌朝變記》)。    
  關於戊戌變法,大多數讀者頭腦中都有許多「先入為主」的歷史「定論」,其中之一,就是以慈禧太后為首的大多數政治人物都反對變法,他們堅稱「祖宗之法不可變」,發誓要捍衛大清祖制的每一根毫毛。    
  其實並非如此。    
  確實,古老的中國在外界刺激面前,覺醒的速度實在太慢了。然而,經過甲午戰爭之後,被砍掉了肢體、吸去了血的老獅子終於痛醒了過來。絕大多數政治精英終於認識到,中國和西方的差距是全方位的,而不僅僅是器物層面。如果照過去的老路走下去,中國除了滅亡之外,別無可能。可以說,戰爭修正了每個人的觀念,「變法」已經成了朝野上下的共識。連師傅翁同龢的思想都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康有為等人組織起來宣傳變法的強學會,不但吸引了袁世凱、聶士成這樣的新軍將領,一大批朝廷重臣如翁同龢、孫家鼐、李鴻章、王文韶、張之洞、劉坤一也都成了它的會員和贊助人。更為引人注目的是,連一些原來以「仇洋」著稱的真正「頑固派」大臣,如徐桐、於蔭霖等人,也都開始同意中國必須進行起碼的改革。當時的情形正如軍機大臣孫家鼐所說:「今日臣士願意變法者,十有六七,拘執不通者,不過十之二三。」(蕭功秦《危機中的變革》)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10)    
  至於慈禧太后,更並非一個「頑固派」。早在登上政治舞台之初,她就大力支持洋務運動,在「設立同文館」等事件上表現出了堅定的改革傾向。甲午戰爭之後,太后也和皇上一樣,陷入了日夜的焦灼中。《翁同龢日記》中曾記載,甲午戰爭結束不久,慈禧命上書房「宜專講西學」,專門給皇帝講解西方國家的知識。    
  因此,當皇帝來到頤和園向太后匯報他的變法構想時,太后立刻說:「變法乃素志。同治初即納曾國藩議,派子弟出洋留學,造船制械,凡以圖富強也。」(費行簡《慈禧傳信錄》)    
  但是,太后對「變法」完全沒有皇帝那樣信心十足。最關鍵的問題是,太后認為,皇帝難當此大任。    
  甲午戰爭已經證明他不是一個有能力的領導者,他的急躁、脆弱實在不適合承擔這個前無古人的巨大而複雜的系統工程。要知道,這可是對中國幾千年傳統的全面改造。說實在的,即使康熙或者乾隆那樣的聖主再世,也不一定敢進行這樣的嘗試。    
  但太后又沒法反對。第一,她是一個愛惜羽毛的人。自從退居二線以後,她一直十分注意干預政治的分寸。第二,大清此時國力已經弱到極點,眼看著就要被列強瓜分,如果不實行變法,最後一搏,「死馬當做活馬醫」,確實別無出路。第三,「變法」是怎麼回事,她心中是一片茫然,「並無成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已經記不住那麼多新名詞了。她對於西方政治運作方式,對於世界政治發展趨勢,都一無所知,她明白自己的知識素養不足以出面親自領導這樣的變法。    
  想來想去,太后決定支持變法。但是同時,太后明確地重申她必須掌握二品以上大臣的任命權力。另外,太后還要求皇帝發佈上諭,調任她最信任的榮祿為直隸總督,並節制北洋水陸各軍,以便牢牢把軍權掌握在自己手中。雖然對「法如何變」她不太瞭解,但是對於如何確保自己的權力,她卻比誰都清楚。與國家安危比起來,太后更看重自己的政治安全。她深知,變法必然帶來震盪,她要預先做好安全防護。一旦「變法」過程中出現任何偏差和問題,她都能迅速掌控全局,保證自己的大權不會旁落。    
  十六    
  透過百年時光的薄薄帷幕,回顧當初那場著名改革的前前後後,我們可以清晰地發現,中國現代化轉型這至關重要的一步,並非只有失敗這一種可能。「變法」在那時其實是「大勢所趨」、「眾望所歸」。在「變法」開始的時候,形勢相當樂觀。太后以支持者的身份在旁觀這場新奇的手術。大部分大臣也都程度不同地支持變法,起碼還沒有任何一個人公開反對。    
  當然,改革所面對的阻力也是巨大的。中國文化的強大惰性舉世罕有其匹,正如魯迅所說,在中國社會「超穩定結構」之下,想搬動一張桌子都要流血。因此,如果是一個成熟、老練的政治家來主導這場改革,他應該會選擇「小步走」的方式進行。他應該化整為零,分項進行,先易後難,「徐圖而漸更之」,在每項改革措施推出時,使支持他的力量總是大於反對他的力量。通過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他可以成功地使人們的觀念一步步更新,使改革阻力一點點化解。    
  不幸的是,命運多舛的中國沒有遇到合適的人選。相反,無論是光緒帝,還是康有為,都嚴重缺乏實際操作能力。    
  這兩個人都是典型的「憤怒青年」,血氣方剛而又缺乏閱歷,他們把改革看得極為簡單。康有為設計的改革方案,第一個步驟就是大誓群臣,「皇帝親自在乾清門舉行大誓群臣儀式」,讓所有的大臣在決心變法的文書上簽字,這樣「天下臣工都革心洗面,然後推行新政,自然就能令下若流水,無有阻礙者矣」。(《傑士上書匯錄》)他們認為,通過這樣一個戲劇性的、催眠術式的儀式,就可以摧毀數千年來積累的強大思想惰性,這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們貪多求快,急於求成,想在一夜之間,改變中國的面貌。經過了甲午戰爭之後漫長的消沉期後,光緒皇帝的精神狀態處於一個井噴式的高漲期。性格急躁的他強烈希望「乘積弊之後,挾至銳之氣,舉一切法而更張之」。一夜之間,改變中國的面貌,把中國從一個最弱的國家變成最強的國家。他相信他能夠做到這一點,就像過去他無數次地相信只要自己振作起來,「痛自洗涮」,「堅持到底」,就可以使自己從一個軟弱的皇帝一舉而變成最堅強的無所不能的皇帝一樣。越是軟弱的人越迷信意志的力量。    
  康有為甚至比皇帝還要急切。康有為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非大變、全變、驟變不能立國」,他們認為,既然中國不敵西方,那麼就證明中國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必須全盤更新,徹底改變。改革必須「用一刀兩斷之法,否則新舊並存,騎牆不下,其終法必不變,國亦不能自強也」。而要一刀兩斷,就必須大張旗鼓,疾風驟雨,連出重手。(蕭功秦《危機中的變革》)    
  從光緒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發佈《定國是詔》開始,到八月六日,一百零三天中,皇帝共發出改革諭旨二百八十六件,平均每天近三件。其中七八月份之交的十七天內,居然下達了一百三十二件諭旨。真如傾盆大雨,轟轟烈烈,滾滾而下。詔書的內容包括了政治體制、官僚制度、裁撤冗員、新設機構、發展工商業、建設鐵路、開辦銀行、改革財政、改革教育、更新國防等等,幾乎涵蓋了社會的每一個方面。    
  為了避免守舊大臣們的反對,這些上諭中的大部分都是按照康有為的建議,直接下達到有關部門執行,而沒有經過任何討論,因而大部分缺乏可操作性。    
  對於光緒皇帝來說,這是他傾盡全力的一次政治賭博。剛剛遭遇了巨大挫折的他希望用一次「畢其功於一役」的拚搏來證明自己「能行」。戊戌變法中的光緒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剛烈、堅強和勇敢。他幾乎把前二十幾年生命中所積蓄的所有精力都釋放了出來。他整夜整夜地不睡,白天也只吃很少的東西。他雙眼佈滿血絲,然而精神高度亢奮。他和康有為都天真地相信,他們只要用聖旨把按照日本和西洋諸國藥方抓來的靈丹妙藥灌入大清帝國體內,不久之後,就會使大清帝國去腐生肌、起死回生。就像康有為屢次樂觀地描述的那樣,只需要三年,這場變法就可以使大清「自強」、「自立」起來。康有為說:「日本改革三十年而強,而以我中國國土之大,人民之眾,變法三年而宏規成,五年而條理備,八年而成效舉,十年而霸圖定矣。」十年之間,他就可以令大清蒸蒸日上,「富強而駕萬國」。三十年之內,中國就會化蛹為蝶成為世界上第一強國。(《康有為政論集》)    
  然而,在其他人看來,這種「改革」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個西方觀察者說,皇帝主持的改革「不顧中國的吸收能力,三個月內所想改革的政事,足夠中國九年消化」。    
  更為要命的是,他們許多具體改革措施魯莽滅裂,只圖一時痛快,不計後果,不留後路,嚴重衝擊了社會精英的根本利益。他們在所有讀書人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宣佈從下科開始,廢除八股。這一舉動,一下子讓大清帝國的所有準備應試的讀書人手足無措,觸了「數百翰林、數千進士、數萬舉人、數十萬秀才、數百萬童生之怒」(《梁啟超文集》)。    
  改革開始之後不久,皇帝又下達命令,裁撤了詹事府等七個閒散衙門,砸了近萬人的飯碗,卻沒有給下崗官員安排新的出路。此命一下,如同在晴空爆響了一顆炸雷,引起了官場的極大震動。    
  因此,在「維新變法」剛剛開始之時,就有人看出它必然失敗。維新派著名人物張元濟在當年六月初九給好友的信中說變法「舉動毫無步驟,絕非善象。弟恐回力終不久,但不知大小若何耳」。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11)    
  隨著改革措施越頒布越多,越來越多的人看出,這幾個年輕人不可能成事。越來越多的中間力量開始變成了改革的反對派,原來改革的支持者也開始袖手旁觀。一股反對改革的大潮,正在醞釀之中。甚至連變法的核心人物都預感到了變法必將失敗。七月份,康有為的弟弟康廣仁在寫給一個朋友的信中說:「我大哥康有為的計劃過於廣大,而支持他的同志又太少,舉措太激烈,因此排擠他猜忌他的人處處都是,而皇上又無實權,變法怎麼會成功?我深感憂慮。」    
  康廣仁說,他曾力勸其兄,減緩改革步伐,以適應社會節奏,卻被康有為慷慨激昂的表態反駁了回去。康有為說,死生有命,一切都有天意。康廣仁無可奈何地對朋友說,我大哥思想太高邁,性格太固執,恪守書本知識,不能衝破僵化的思維,事已至此,實無他法。    
  十七    
  光緒皇帝和康有為所受的教育,決定了他們主持下的變法不可能不以這種「魯莽滅裂」的方式進行。    
  雖然他們頭腦中已經裝了「西學」這種新酒,但是瓶子卻還是舊瓶。他們推行的是新法,但推行的方式完全是「舊式」的。    
  傳統的教育方式,使他們形成了一元、單向、線性的思維方式。在他們心目中,世界是由先天的「道」決定的,這個「道」放諸四海而皆准,俟諸百世而不惑。他們都相信為人行政,最根本的就是高屋建瓴地掌握這個道,然後從頭到尾地澆灌下去。    
  在西方列強闖入中國之前,他們頭腦中的「道」當然就是「孔孟之道」。而甲午戰爭之後,「西法」就成了他們頭腦中新的「道」。在傳統教育的影響下,他們都習慣於用宏大的綱領或思想代替改革中複雜而具體的問題,以一種神話代替另一種神話。既然有了新「道」,那麼他們所要做的,就是用這個「道」去處理一切事物,那麼就會「萬事無不理,天下無不定」。    
  傳統的教育沒有給光緒皇帝和康有為的頭腦中建立「世俗理性」,而是貫注了類宗教性式的熱情。他們堅信一旦真理之光普照大地,則萬惑可消,萬難可解。他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策略,什麼叫迂迴,什麼叫複雜。他們眼裡,世界就如同聖人揭示的那樣小蔥拌豆腐式的一清二白。他們不理解事物的複雜性。他們天真地相信,可以把所有陳舊的、落後的、過時的、腐朽的東西留在時間門檻的那一邊。可以在一張白紙上,從頭開始描畫最新最美的圖畫。在行動時,他們不習慣於採取步步為營、突破一點、逐步深入的漸進方式,而是習慣於提出龐大的綱領或計劃,企圖利用他們設想的模式和定律「一攬子」改造社會。這就決定了他們的改革方式是「大變」、「快變」、「全變」。    
  十八    
  光緒皇帝極端化的行為特徵其實正和中國歷史節律息息相通。幾千年來,中國社會一直在一「治」一「亂」的兩極中循環。王朝初興,開國皇帝極端振作,廢寢忘食,天下大治。不過數十年,統治者意志又會極端懈怠,一切陷入因循廢弛,不久天下大亂,從頭再來。    
  在一元化的「道」文化觀控制下,中華民族的文化性格缺乏彈性,總是在兩極間震盪。我們永遠在追求一種一攬子的解決方式,希望能夠畢其功於一役。戊戌變法的失敗,宣告了康有為的全盤西化的「道」的失敗。因此,以慈禧太后為首的保守勢力又拾起了「中國傳統」和「中國氣派」,試圖在諸神的保佑下驅除洋鬼子,關門大吉來永遠清清靜靜過日子。在孫大聖和二郎神失效後,被壓抑的革命力量瞬間反彈,造就了全盤西化的、「亞洲歷史上第一個」民國,造就了華而不實、急於求成的議會制民主。在過於急躁的西化努力受挫後,馬上又迎來了中國專制主義、愚昧主義的登峰造極之作———「文化大革命」。近代以來,我們這個民族總是暴露出急於求成、經不住挫折的弱點。我們總是希望一夜之間就能趕超他人,一夜之間就能證明自己的落後只是暫時的,是一不小心,如果我們一努力,就仍然會是天下第一,天朝上國。    
  就像光緒一樣,中華民族作為一個群體,其行為方式的大起大落,忽左忽右,其速度之快令人愕然。一種嘗試失敗,我們就會立刻跳到它的反面。從一定程度上來說,我們這個民族雖然存在了幾千年,但是整體性格似乎仍然不夠成熟,缺乏穩健、開闊、理性的內核,缺乏一份耐心、平和、踏實。    
  雖然說只有越過界限才能意識到界限的存在,然而我們的問題是不僅越過了界限,而且要走到碰得頭破血流,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之後,才能艱難轉身。就像一個刻薄的學者所說,中國的運動符合牛頓三大定理:需要很大的力量才能推動中國,符合第一定理;運動起來後就不會停止,符合第二定理;碰到頭破血流才會轉變方向,符合第三定理。    
  歷史充滿宿命。回顧近代以來中國的發展,我們發現,打擺子式發展的起點的形成,與光緒皇帝個人性格不無關係。如果當初領導變法的人能夠像青年時代的恭親王奕訢一樣,現實、靈活、理智,也許能夠取得變法的局部成功,也許那次改革就會推開中國現代化的大門。也許中國就會從那個起點開始,更順暢地、更平穩地進行現代化轉型,會更快些地通過這條「多災多難」的狹長峽谷。可惜,集中了傳統文化刻板、極端、一元化思維基因的光緒皇帝一出手就把改良之路堵死了。「憤怒青年」主導的魯莽滅裂的戊戌變法的失敗,讓更多的人產生了這樣的印象:在強大的舊勢力控制下,任何局部變革都是不可能的。解決中國的問題,只有徹底決裂,只有一次性解決,才有希望。由此開啟了革命的序幕。從那之後,中國的歷史開始上演一部又一部充滿了絕望、亢奮、不斷試圖徹底否定自己、希望鳳凰涅槃式重生的悲劇。    
  十九    
  閱讀戊戌變法中光緒和康有為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我們不能不為他們熾烈的愛國之心、焦灼的憂國之情所打動。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他們置個人的生死榮辱於不顧,寧願用個人的犧牲來換取國家的進步。光緒皇帝在要求改革時曾說,如果太后不同意進行變法,他寧可不當這個皇帝。康有為在回答他弟弟的質疑時,也說:「孔子之聖,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和權欲過強的慈禧太后比起來,光緒皇帝的愛國之心無疑更熾烈、更單純,改革派的一舉一動更少個人算計。然而,政治往往會懲罰那些單純的理想主義者,而鼓勵那些自私、醜陋的現實主義者。    
  「百日維新」雖然進行得轟轟烈烈,實際上卻是雷聲大,雨點小。正如時人所評「所謂新者,亦不過一紙詔書而已」。各地大臣多認為這些改革措施過急過快,對其中「十居七八」進行駁議。有的大臣反駁的語調,一副以老成教訓不懂事的年輕人的口吻,比如說什麼「為政之道,不在多言」,什麼「輕改舊章,亦易以滋紛擾」。    
  改革的阻力遠遠超過了皇帝的預期。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月,詔書也發佈了數百條,可是居然沒有取得任何實效。皇帝的自尊心大受打擊。皇帝深感憤懣。他對這些大臣們太失望了。果然像康有為所說,大臣們盡皆守舊。非用霹靂手段,不足以撼此層冰。    
  盛怒之下的皇帝失掉了分寸。他開始像孩子一樣不顧後果地蠻幹起來。他因為一件小事,一下子把禮部的六名正副部長全部罷免。九天後,他又決定開懋勤殿,企圖在現有政治體制之外,再設一「政治局」,由此把原有的官員全部架空。    
  盛怒之下的皇帝甚至沒有想到太后的反應。      
光緒:被「帝王教育」敗壞的人(12)    
  太后一直在全神貫注地看著皇帝的表演。改革進行不久,她就已經知道這樣的改革一定會失敗。不過,她不急於出面反對。通過甲午戰爭與戊戌變法這兩件大事,她已經徹底對皇帝失去了信心。但是她要等一個適當的時機,才會出手剝奪皇帝的權力。雖然不斷有大臣來向她告狀,說「皇上任性亂為」,太后卻仍然默不作聲。只有太后的心腹榮祿明白太后的心思,他說:「姑俟其亂鬧數月,使天下共憤,罪惡貫盈,不亦可乎?」(老吏《奴才小史》)    
  皇帝罷免禮部六堂官,真正地激怒了太后。因為這公然違反了皇帝對她的承諾,剝奪了她對二品以上大員的任免權。不管如何變法,太后有一個最後的防線,即不能動搖自己的權力。在太后看來,皇帝此舉,無疑是一場局部政變。而皇帝要開懋勤殿,就相當於一次直接的政變了。這是對現存政治體制的挑戰,更是對她本人的挑戰。作為一個政治動物,太后可以放棄親情,放棄國家的前途和命運,但絕不能放棄權力。她深知,在權力的頂峰上,一旦失手,必然就是粉身碎骨。    
  二十    
  傳統的歷史觀點認為,慈禧太后打算借天津閱兵之機,廢掉光緒帝。    
  這種說法,實在誇大了光緒的權力和能力。事實上,在慈禧太后看來,單純的光緒皇帝不過是她手心的一個玩物。她只消動一動小指頭,就可以把他拿下。事實也是如此,八月初六,太后從頤和園還宮,只是把光緒叫過來,當著眾大臣的面訓斥一頓,就完成了「政變」過程。因為,那時的皇帝,已經是「天怒人怨」,在政治力量對比上,完全處於孤立地位。太后對大臣們說,「我早知他不足以承大業,不過時事多艱,不宜輕舉妄動,只得留心稽查管束」,如今皇帝終於用行動證明自己確實「不行」,因此她不得不再次擔負起政治的重任。    
  太后的這一舉動,得到了大部分重臣的支持。    
  這次失敗,徹底打垮了意志本不夠堅強的皇帝。事實上,在百日維新的後期,他也已意識到改革出了問題,但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面對鐵板一塊、惰性強大的官僚體系,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軟弱無力,也再一次預感到自己主導的這次政治大戲將會以慘敗收場,就像上次甲午戰爭一樣。失敗似乎已經成了他的宿命。檢點自己的一生,他發現,除了學業之外,他沒有在任何事情上取得過成功。他從來沒有真正贏得太后的欣賞,也沒有給國家帶來真正的進步。甚至於,他沒有能力給大清帝國生出一個皇子。    
  當太后宣佈將他軟禁起來之時,皇帝沒有任何反抗的表示。事實上,在內心深處,他崩潰了。他也認定了自己「不行」。在此之前,他的情緒狀態一直是循環式的,在大起大落的兩極間跳動。而從那時起到他去世的整整十年間,也就是說從二十八歲到三十八歲的黃金年華,他全部是在頹唐麻木中度過的。在這十年間,他未始沒有任何機會重返政壇,比如義和團戰爭之中。他也未始沒有彌合與太后關係的可能,畢竟他與太后長年朝夕相處。可惜這個單純的人沒有這個心機與能力。慈禧太后樂於把他像一副用過的舊行頭一樣擺在皇位上,就像一個退了殼的蟬樂於把失去生命的舊殼背在背上,並不嫌累贅。因為有這樣一個皇帝在身邊,太后更可以證明自己親自秉政是無可奈何的、別無選擇的。在光緒生命的後四分之一時間,雖然還在呼吸,但他已經沒有了內容。光緒朝的吳永介紹變法後皇帝的精神狀態說,「見臣下尤不能發語」,每次朝見,「先相對數分鐘,均不發一言,太后徐徐開口曰:『皇帝,你可問話』,乃始問:『外間安靜否?年歲豐熟否?』凡歷數百次,只此兩語,即一日數見亦如之。於語以外,更不加一字。其聲極輕細,幾如蠅蚊,非久習殆不可聞」。(吳永《庚子西狩從談》)    
  有人說,光緒皇帝這種表現,是「韜光養晦」。然而我卻看不到證據。「韜光養晦」是一種貌似被動的主動,一種建設性的退卻。而光緒皇帝的表現,只能讓人看到自我放棄、自我逃避和自我折磨。    
  《宮女談往錄》中老宮女的回憶尤其令人心痛:「光緒整天呆呆地坐著,對任何人都是淡淡的,對飲食更是不挑不揀,漠不關心……最愉快的時候,是光緒和太監們下象棋,很平易近人,下完棋後,仍然像一塊木頭,兩眼癡呆呆地一動也不動,急躁發脾氣的性格根本不見了。好像他下定狠心,不管外界如何,他只是裝癡作啞。一個血氣方剛的人,收斂到這個程度,也是非常痛苦了。」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十月二十一日,光緒皇帝終於在壓抑中痛苦地死去,結束了自己沒有過一天歡樂的人生。似乎是因為這個消息鬆了口氣,發現自己終於完成了扭曲、壓制、敗壞一個人的任務,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後,慈禧太后也撒手而去,結束了這互為因果的母子的三十四年的恩恩怨怨。      
皇帝:最不幸的人(1)    
  一    
  古往今來,沒有比中國皇帝更巨大、更崇高、更□赫的存在了。這種動物也不過一人來高,百十來斤,但是它卻比其他千百萬人的總和還要有份量。它稍稍動一動手指頭,半個地球都地動山搖:    
  在中華帝國的中央,人們窮盡物力,建築了由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子組成的宮殿供它居住。    
  最迷人的數千名處女,被精心挑選出來,囚禁在帝王之城中,供它一個人享用。    
  數萬名健康男人被割去生殖器,成為不男不女的怪物,以服侍它的吃喝拉撒睡。    
  它吞噬的財富,抵得上半個帝國的產出。從日本到帕米爾高原,從東南亞到東北亞,數十個國家的國王每年恭恭敬敬地向它進貢本國最珍貴的物產。在帝國之內,設有數十百處工場,幾十萬人專門為它一家生產瓷器、馬桶和唾壺。如果想一想《紅樓夢》中那個奢華到極致的大觀園的主人身份不過是皇帝的一個家奴,是皇帝派駐一個皇家衣料工場的監工,我們就可以想像皇帝的日常享受了。    
  中國皇帝制度設計中的每一個細節都貫穿著這樣一個核心理念:把每一種享受都推向極端,竭盡一切想像力去繁複、誇張和浪費,直至無以復加,毫無必要,令人厭倦。    
  以吃飯為例,皇帝的味蕾牽動著天下各省封疆大吏的神經。皇帝飯碗中的主食來自各省的以下貢品:東北的黏高粱米粉子、散高粱米粉子、稗子米、鈴鐺麥,山西的飛羅白面,陝西的苡仁米、紫麥,寶雞的玉麥,蘭州、西安的掛面,山東的恩面、博粉,廣西的葛仙米,河南的玉麥面……這些糧食都是水土最佳之處出產,比如在北京一地僅選用玉泉山、豐澤園、湯泉三處交的黃、白、紫三色老米。    
  凡是天下最好的美味,都要由皇帝壟斷。鰣魚春季溯江而上,每年的第一網只有皇帝有權力品嚐。魚打撈上來後,用冰船和快馬由水、旱兩陸運往北京。鎮江到北京約三千里路,內務府限定二十二個時辰(四十四小時)送到。為爭取時間,送魚專使在途中不許休息,馬死人亡之事時有發生。    
  這種食不厭精的做法尚基於普通的人性。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刻意的浪費。眾所周知,皇帝身上只有一個胃,並且通常並不比普通人大。但是,皇帝一個人每餐的飯菜要數十上百樣,擺滿六張桌子。清代在中國歷史上是最儉樸的朝代,宮中規定,皇帝一人每天消耗食品原料的定額是六百斤:盤肉二十二斤、湯肉五斤、豬肉十斤、羊兩隻、雞五隻(其中當年雞三隻)、鴨三隻、白菜、菠菜、芹菜、韭菜等蔬菜十九斤、蘿蔔(各種)六十個、蔥六斤、玉泉酒四兩、青醬三斤、醋二斤,以及米、面、香油、奶酒、酥油、蜂蜜、白糖、芝麻、核桃仁、黑棗等數量不等。此外,還要每天專門給皇帝一個人提供牛奶一百二十斤,茶葉十五斤……    
  為了給皇家生產衣料,清代專門在三座城市設立了規模巨大的工場。為儲存皇帝的衣服,專門建有數間殿宇作為御用衣服庫,為管理這些服裝,專門成立了擁有數十名辦事人員的尚衣監。末代皇帝溥儀在回憶他那實際上已經是大大沒落了的帝王生活時說:「衣服則是大量地做而不穿。」「一年到頭都在做衣服,做了些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總是穿新的。」(溥儀《我的前半生》)據他後來翻檢檔案,發現僅僅一個月內,內務府就為他做了四十九件衣服,這些衣服,當然絕大部分都永遠白白貯存庫內,從來沒有機會上皇帝的身。    
  說到行,一旦皇帝要巡視自己的國土,那麼整個國家都要為之翻天覆地:隋煬帝江南之旅的奢華不是帝王的常例,那麼我們就還是以素稱簡樸的清代帝王為例吧。雖然傳統時代交通非常落後,臣民出行極為困難,但是皇帝們的手指每一次在地圖上指出一個新的目的地,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帝國版圖上就會出現一條數百或者數千千米的嶄新大道。這條大道寬達十米,盡量筆直,碾壓得「如同打穀場一般光滑」。這條道路僅為皇帝一個人通行,「不准任何人經過」。皇帝出行時,這條道上灑上淨水,一塵不染。    
  乾隆皇帝的一次出巡中,內務府官員記載道,為了供應皇帝路上的飲食,他們提前把一千隻選好的羊、三百頭特選的牛,以及七十五頭專用的奶牛帶上車,沿途供皇帝御用。在數千里的出巡路上,皇帝只喝四眼泉裡汲出來的水:北京的玉泉山泉、濟南的珍珠泉、鎮江的金山泉、杭州的虎跑泉。為皇帝運送泉水,專門成立了一支龐大的車隊。在炎熱的夏季,幾十萬斤冰塊被從北京提前運送到路上,以備皇帝口渴時能吃上冰鎮的西瓜……    
  為了防止皇帝回去的路上因為重複的風景而感到厭煩,「歸途還必須另修一條道路」……    
  二    
  這種鋪張和浪費的毫無必要通過以下事實體現得更為明顯:因為排場浩大,規矩太多,這些享受對皇帝來講已經演變成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因而被皇帝棄而不用,相當程度上成為擺設。大部分清代皇帝無法忍受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屋組成的浩大的紫禁城過於壓抑、沉重的氣氛。他們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選擇住在更自然的圓明園和更樸素的避暑山莊,只有到了冬天才無可奈何地回到這裡。    
  至於每頓飯擺在皇帝面前的數十道菜,他們的口味和形式更是讓皇帝厭煩。溥儀說:「御膳房做的都遠遠擺在一邊,不過做個樣子而已。」多數皇帝都在御膳房外設有小食堂,外請名廚做更適合自己口味的飯菜,那六張桌子四十八品飯菜,只不過像是神前的供品一樣,擺過了就扔掉。這種形式主義時間既久,於是擺在皇帝面前的飯菜真的變成了供品,因為它們端上來時,多數已經涼得不能食用了。    
  然而,如此勞民傷財、浪費巨大的形式主義,卻絕對不能省略。因為這是關係到「社會穩定」、「天下之本」的大事。    
  傳統中國,本身就是一個形式主義的社會。「形式主義」正是中國精神的精髓。    
  中國的體積實在是過於龐大了。這樣巨大的國家出現得如此之早,人類還來不及發明有效統治它的「建立在數目字基礎上的」複雜的近代管理手段。因此,中國歷代帝王統治這個國家的辦法是刪繁就簡,舉重若輕。他對社會實行一元化管理,所有事情都一刀切,使社會整齊劃一,簡單明瞭,使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目瞭然,心清神爽。正像黃仁宇先生所說:「如《周禮》所謂『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先造成一個完善的理想的幾何圖案或數學公式,向真人實地上籠罩過去,盡量使原始的與自然的參差不齊,勉強的符合此理想之完美。如實際上不能貫徹,則通融將就,縱容在下端打折扣,總不放棄原有理想上之方案。」從這個意義上說,整個傳統中國,就是一個大的行為藝術。      
皇帝:最不幸的人(2)    
  傳統中國處理千頭萬緒的社會關係,只用十二個字,即所謂的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所謂的「三綱」,其實是「一綱」,即「人生而不平等,每個人都要安分守己」。    
  在「三綱」精神的指導下,傳統社會建立起了嚴格的等級制度,使每一個社會成員都處於不平等的狀態,每一層人的權利都是單向的,對上絕對順從,對下絕對權威,或者說向上是奴才主義,向下是專制主義。正如戴震所說:「尊者以理責卑,長者以理責幼,貴者以理責賤,雖失,謂之順。卑者、幼者、賤者以理爭之,雖得,謂之逆。」即上級、長者批評下級和後輩,即使批評得不對,也是對的。下級後輩如果反駁,即使有理,也是錯的。通過這種單向的環環相扣,每個人都被等級秩序牢牢鎖定,動彈不得。    
  為了強化等級原則,皇帝們制定了一整套異常嚴格煩瑣的「禮制」,各個級別的人,穿衣服的料子、出行工具的規格、住房的面積以及裝修風格都有嚴格的規定,絲毫不得僭越。皇帝平時住多大房子、吃多少道菜、娶多少老婆,都是有「規定」或者說有「格」的,不能說自己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即使討厭這些規矩,表面上你也得認認真真地走過場。    
  在等級制度下,強化專制的竅門是擴大等級間的距離,也就是加大不同社會成員政治和社會地位上的落差。等級越多,等級間的差距越大,上一級對下一級的控制就更加有力,而皇帝與普通民眾的距離就越遠,自然就更高高在上、威不可及,皇帝的地位就更安全。賈誼在《治安策》中,把這個思路說得非常明白:「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陛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就是說,帝王之尊如同高堂,大臣們如同台階,平民百姓們如同平地。所以如果台階數量多而且間距高,那麼大堂自然就高高在上。如果沒有台階,那麼大堂就低得多。高則難攀,威風凜凜,低則容易觸及,不容易保持權威。所以古代聖王制定了等級制度,把人們分成公、侯、伯、子、男、官師、小吏、庶人等不同等級,而天子高居其上,其尊嚴不可觸及。    
  歷代帝王不斷增加台階的高度,拉大等級間的距離,越是向上,各種享受越誇張奢侈,最終結果是皇帝的禮儀鋪張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人們最後只能用數量來填補想像力的空白,結果使這些禮儀變得煩瑣、誇張到完全脫離實用的可笑的程度。比如那座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宮殿之城,由於無限地誇張和鋪陳,已經變成了一座不近人情、了無生趣、內容匱乏的權力紀念碑: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的宮殿不過是一間殿宇的一再重複。區別所有宮殿的不過是丹墀的高度、屋頂的重數、殿宇的體量以及屋頂的走獸和斗拱出挑的數目而已。每座宮殿的佈置也大同小異:三明兩暗、千篇一律的雕花隔子,一幾二椅或者二幾四椅。最誇張的是,乾清宮西暖閣為皇帝的寢宮,屋內九間,上下共置二十七張寢床。    
  三    
  當然,這些奢華的形式主義,不過是用來裝飾權力的花邊。皇帝的實際權力比這些形式展示出來的更為巨大。    
  中國式的皇權大到什麼程度呢?簡而言之,大於人的想像力。    
  據說,唯一可以令中國皇帝俯首的是上天,然而上天是虛幻的,所以中國皇帝的權力實際上沒有任何限制和禁忌。整個天下是皇帝一個人的私產,萬眾都是他的奴僕。正如黑格爾所說,這是一種「普遍奴隸制。只有皇帝一個人是自由的,其他的人,包括宰相,都是他的奴隸」。    
  這種統治制度的根本特徵是,皇帝不是為國家而存在,相反,國家是為皇帝而存在。皇帝一個人的意志大於所有臣民意志的總和。整個國家,就是給皇帝提供服務的莊園,全體臣民,其生存的意義都在於為皇帝奔走。一切制度安排,都以皇帝一人的利益為核心。所以,我們看到,在皇帝制度下,皇帝支配一切、主宰一切,所有的權力,都為皇帝一個人壟斷,社會的方方面面,都為皇帝一個人所牢牢控制。在中國,皇帝與他的臣民,不是人與人的關係,而是神與人的關係,是人與他飼喂的家禽的關係。他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神靈一樣,天下臣民以何種手段謀生、如何穿衣戴帽、按何種樣式建造自己的房屋,甚至如何思考,都得由皇帝來決定。在他的疆域之內,不允許有任何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氣。曾經有許多人因為日記中的一句不滿而被斬首,也有人因為精神分裂胡言亂語而被千刀萬剮。最偉大的漢族皇帝之一的朱元璋在開國之初曾屠殺了幾名讀書人,理由是他們遁入山林,想做自力更生、自由自在的隱士,而不願做官。在殺掉他們之後,朱元璋向全國人民宣佈,所有的中國人都是他的財產,必須聽從於他的絕對意志。他說:「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我的統治下的讀書人不願為我服務,就是與我作對。誅其身而籍其家,不為之過!」    
  在這樣的制度下,只要是能想到的事情,皇帝就可以做到。一位美國學者這樣形容:「在皇帝的命令之下,一個國都突然在意料不到地方出現。邊疆和海港今日開放與外人互市,明日全部封閉。在皇帝可否之間,有些經濟部門或者被全力支持,或者被通盤禁斷。龐大的軍隊進出於蒙古及越南。艨艟的艦隊游弋到非洲東岸。這樣的事情,好像以手掀動自來水龍頭。在這水管上一掀則開,向反方向一扭則閉。」全天下人民的命運,完全懸於皇帝一個人的「明」或者「昏」:皇帝性格平和安定,天下按部就班;皇帝好大喜功,天下則動盪不安;皇帝萬一是一個精神病或者變態狂,天下就會變成屍山血海……    
  四    
  毫無疑義,中國皇帝的權勢達到了人類所能達到的頂峰。不論是東方小國、非洲酋邦或者西方王國,其君主的聲威都遠遠不能望中國皇帝之項背。    
  與中國皇帝比起來,世界上其他君主都顯得小氣寒酸。要知道,歐洲最有權勢的皇帝———法國的路易十四,令他的臣民羨慕的不過是可以「毫無節制地吃青豌豆」。路易十四出行時,身邊帶著「瑞士百人警衛隊」,就以為排場大到了極點,殊不知隋煬帝楊廣每次出門,身邊盛裝的武士最少三萬人。與中國大內的禁嚴相比,法蘭西宮廷秩序簡直是玩笑。「應當說,什麼人都可以進凡爾賽宮,可以任意在各大套房之間遊玩,只是不允許乞丐和僧侶進去。想觀看國王用膳的過往平民百姓,只要佩帶一把寶劍,臂彎裡放一頂帽子就可以進宮,這些道具在王宮看守那裡能夠租到。」所以才鬧出了一個廚師化裝成貴族與法蘭西公主在宮廷舞會上跳舞的故事。      
皇帝:最不幸的人(3)    
  世界上其他統治者的權力都沒有中國皇帝這樣絕對、徹底、無所不及。與中國皇帝比起來,西方君主們的榮耀其實十分可疑。中國的皇帝頭上只有一個虛幻的「天」,其他的一切都在他的腳下,而西方的君主頭上頂著三座大山。第一座是教皇。教皇格列高利七世曾在11世紀命令道:「所有的君主都必須親吻教皇的腳。」歐洲的君主登基之時,要向教皇行效忠之禮,然後由後者為他戴上王冠。在中國,皇帝既是「萬民之君」,又是「聖人」;既是凡人,又是「天子」;既管理政務,又壟斷意識形態,擁有「教化」百姓的天然權力。在歐洲,國王和皇帝們只能掌握有限的世俗權力,卻無權染指臣民的精神世界,意識形態和教育是教士們的領地。第二座大山是法律。在中國,皇帝的話就是法律,而歐洲人明確宣佈:「國王在萬人之上而在上帝和法律之下。」「國家本身並不能創造或制定法律,當然也不能夠廢除法律或違反法律。」因為法律的保護,一個窮人可以得意洋洋地宣佈,他不歡迎國王進入他的房屋:「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第三座大山是貴族的約束。在中國,「君」與「臣」一個是天一個是地,而英語裡的「King」,除了「國王」之意外,還表示「大的」、「主要的」。事實上,英國的貴族一直認為國王是自己隊伍中的一員、「貴族中的第一人」。國王本身不過是最大的貴族而已,從一定程度上來講,他與其他貴族主要是朋友關係。他的那些哥們兒一不高興,就可以聯合起來,把他顛覆下王位,所以他不得不處處討好他們,盡量考慮他們的利益。    
  因此,歐洲的國王們權力的深度和廣度都遠不如中國皇帝,因此他們自然也遠不如中國皇帝那樣威風。1199年,理查德一世聽說他的一個貴族在城堡裡挖出一批古代金器,財政緊張的國王要求獲得這份寶藏。然而,在英國,國王卻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拒絕。國王惱羞成怒,和這個貴族兵戎相見,不料卻命喪敵手。    
  英國貴族們就是這樣經常拒絕國王的命令。「無地王」約翰時期對歐洲大陸垂涎三尺,打算出征法國,然而英格蘭騎士們卻對大陸戰爭不感興趣,拒絕從命,約翰也無計可施。    
  五    
  不過,「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表面上中國皇帝權力巨大,榮耀無比,實際上他們是中國歷史上最不幸的一群人。有以下事實為證:    
  第一,在中國社會中,皇帝的平均壽命最短,健康狀態最差。有人做過一個統計,歷代皇帝有確切生卒年月可考者共有二百零九人。這二百零九人,平均壽命僅為三十九歲多。    
  有人指出,中國古代人口的平均壽命不過三十五歲,因此,皇帝的平均壽命並不低。可是,三十五歲的平均壽命中包括大量的夭折人口,事實上,古代人均壽命之低主要是由於極高的出生兒死亡率造成的。如果除掉這個因素,人口學家推算,中國古代人口的平均壽命可達五十七歲。眾所周知,生下來就死掉的人不可能成為皇帝。因此,五十七減去三十九,中國皇帝的平均壽命比普通人要低十八歲。    
  除去非正常死亡因素,皇帝的健康水平低是造成皇帝整體壽命低下的重要原因。宋明兩代政治秩序較好,皇帝大都是善終,然而平均壽命仍低於社會平均水平。兩宋十八位皇帝,平均壽命四十四歲多。明代十六位皇帝,平均年齡四十二歲多。在明代十六帝中,只有五個皇帝壽命高過均齡,其餘十一帝皆低於均齡:從宣德帝到正德帝這祖孫五代竟然都在而立之年左右撒手人間,其中的成化帝也僅僅是剛過了四十歲。其中明光宗登上皇位僅一個月,因為多幸了幾個女人,就撒手人寰,其身體的虛弱可知。    
  第二,皇帝群體中非正常死亡比率高。中國歷代王朝,包括江山一統的大王朝和偏安一隅的小王朝,一共有帝王六百一十一人,其中,正常死亡的,也就是死於疾病或者衰老的三百三十九人;不得善終的,也就是非正常死亡的二百七十二人。非正常死亡率為百分之四十四,遠高於其他社會群體。    
  第三,皇帝這個群體的整體生命質量較差,生存壓力巨大,因此出現人格異常、心理變態甚至精神分裂的幾率較常人高許多。翻開二十四史的本紀部分,那些一開始使我們驚愕、噁心,後來使我們麻木、厭煩的發瘋變態行為實在是書不勝書。有近四分之一的帝王傳記中,記錄有人格異常、心理變態甚至精神分裂的表現:    
  南北朝時期宋朝的第六位皇帝,前廢帝劉子業,極為荒淫殘暴。他討厭功臣劉義恭,就砍掉劉義恭肢體,剖開他的肚子,挑取他的眼睛,用蜜醃漬,謂之「鬼目粽」。他創辦了獨家的皇宮妓院,招集眾多王妃、公主,令左右幸臣與她們當場開性party。這些女子都是他的長輩或姐妹,稍有不從者,立即殺掉,毫不手軟。這個遊戲玩膩了,他又叫宮女們與猴、羊、馬交配,他在一旁觀察。他把叔父湘東王劉彧裸體養於坑中,要他從木槽取食,並稱呼他為「豬王」:「嘗以木槽盛飯,並雜食攪之,掘地為坑,實以泥水,裸彧內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以歡矣。」(《資治通鑒》卷一百三十)    
  前廢帝如此,後廢帝有過之而無不及。後廢帝劉昱凶暴異常,外出遊玩,遇到擋路者,無論是人是畜,都命侍從格殺勿論,這使得都城建康,白天戶戶都大門緊閉,道路絕跡。他命令身邊侍衛隨時手執針、錘、鑿、鋸等刑具,臣下稍有違逆,就施以擊腦袋、錘陰囊、剖腹心等酷刑,每天受刑者常有幾十人,他以此為樂,一天不見有人流血,就悶悶不樂。    
  這些行為無疑不能用「紈褲」定義,這兩個人所患是精神分裂症。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患的是躁鬱症:「或者數日不食,或達旦不寐,追計平生成敗得失,獨語不止。疑群臣左右皆不可信,每百官奏事至前,追記其舊惡,輒殺之;其餘或顏色變動,或鼻息不調,或步趨失節,或言辭差繆,皆以為懷惡在心,發形於外,往往以手擊殺之,死者皆陳天安殿前。」(《資治通鑒》卷一百一十五)意思是或者數日不食,或者數夜不睡,精神憂悶不安,有時一晚上自言自語,好像對身旁別人看不見的鬼物說話。他上朝時喜怒無常,追思朝臣舊惡前怨,大加殺害。見到大臣臉色有異,或呼吸不調,或言辭失措,就大叫而起,親自毆打擊死在大殿之上,屍體都一字排開擺放於天安殿前。      
皇帝:最不幸的人(4)    
  還有人食慾異常。前面提到的「豬王」劉彧,後來僥倖活了下來並當了皇帝,史稱宋明帝。此人習慣用暴飲暴食來緩解精神緊張。他非常能吃用蜂蜜醃漬的鱁□,一次可以吃幾升。吃烤豬肉,一次能吃二百塊。    
  北齊文宣帝高洋的病狀則是病理性激情。他懷疑其寵妃薛氏與大臣私通,親自砍下薛氏的頭,將之藏在懷中赴宴。酒席中,他拿出薛氏的頭放在盤子裡,在座眾人大驚失色。他叫人取來薛氏的遺體,當眾肢解,取出薛氏的髀骨,製成一把琵琶,邊彈奏,邊飲酒,邊哭泣,歎息「佳人難再得」,傷痛不已。最後,他披頭散髮,哭著將薛氏下葬,用的是隆重的嬪妃之禮。    
  ……    
  與這些變態行為相比,北齊後主高緯愛當乞丐,齊廢帝東昏侯蕭寶卷捕老鼠、睡懶覺、驅百姓,明代萬曆皇帝的二十年不上朝,洪武皇帝的濫殺功臣,嘉靖皇帝的偏執,天啟皇帝的沉溺於木匠活兒,都算不上駭人聽聞了。    
  第四,歷代皇帝中,事業成功者,也就是說較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的只佔一小部分,基本符合儒家道德規範的「聖君」更是鳳毛麟角。為後世所紀念和景仰的歷代成功帝王加起來不過十數名,而庸主、昏君、暴君則比比皆是,佔到百分之九十還多。由於皇帝這個職業挑戰性過大,這個階層中的人,在工作中要體會成功感最難,體會到的挫折感卻最多。大部分皇帝是在這個職位上「混」過一生的,因為他們的才能、精力、學識不足以統治如此複雜而遼闊的帝國。    
  六    
  權力過於巨大,是造成中國皇帝們不幸的根本原因。皇帝是天下最自由的人,因為他的權力沒有任何限制。皇帝又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同樣因為他的權力沒有邊界。    
  皇帝十分清楚他的一切都是來源於自己的權力。為了保持自己的至高尊榮,皇帝必須牢牢把握住權力,一絲一毫也不能放手。利益的焦點必然是力量的焦點。普天之下有多少精英人物在日夜垂涎、掂量、窺測、謀劃著大位。為了讓天下人成為自己的奴隸,皇帝自己成了權力的奴隸。他必須像愛護眼睛一樣地愛護自己的權力,一分一秒也不能鬆懈。被剝奪權力的恐懼使皇帝們神經常年高度緊張,甚至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呈現某種精神病態。朱元璋在寫給自己繼承人的《皇明祖訓》中,就鮮明地表現了這種過度戒備心理。他說,凡帝王居安之時,應該常懷警備之心,日夜時刻不可鬆懈,這樣才不至於被人所窺測,國必不失……每天都要當成是在戰場上一樣,白天注意觀察周圍人的言語舉動,晚上要嚴密巡查,搞好宮內安全保障。即使是朝夕相見的心腹之人,也要提高警惕,所謂有備無患也。如果有機密之事要與親信商量,需要屏退旁人,那麼也不能令護衛們退得過遠。最多十丈,不可再遠!……兵器、甲冑,不離左右,更要選擇數匹良馬,置於宮門及各處城門,鞍韉俱全,以防意外……    
  為了保證自己的意志絕對暢通,為了保證自己對權力的獨佔,皇帝們一再地粉碎對皇權的任何威脅和挑戰,同時也不得不把自己變成牛馬,擔負起沉重的工作負荷。在皇帝體制下,「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那些雄才大略的皇帝,每一個都不得不成為工作狂。秦始皇每天規定自己必須看完一百二十斤的竹簡文件,才能休息。朱元璋說自己「每旦星存而出,日入而休,慮患防危,如履淵冰,苟非有疾,不敢怠惰,以此自持,猶恐不及」(《明太祖御制全集》)。據史書記載,洪武十八年九月的八天之內,他閱讀奏折一千六百六十件,處理國事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平均每天要閱讀奏折二百多件,處理國事四百多件!雍正皇帝在位期間,自詡「以勤先天下」,不巡幸,不遊獵,日理政事,終年不息。在位十三年,寫出了一千多萬字的朱批。    
  康熙皇帝對歷代帝王短壽有自己的解釋,他在遺詔中曾深有感觸地說:「自古帝王多享年不永,書生們每每因此多有譏評。他們怎麼知道,皇帝面對的政務之煩,使人不勝其勞。做大臣的,想做官就做官,不想做就不做,回家抱抱孫子,優遊度日。皇帝們就沒有這樣幸福。皇帝的重任不可以托付給旁人,所以舜帝直到死在蒼梧時,禹帝直到死於會稽那一天,都沒有享受過安寧的生活。當了皇帝,就沒有退路,怎麼敢奢想安逸!」    
  除了勞累之外,皇帝的生活還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刻板。    
  本來,世俗權力的巨大,已經令皇帝們精疲力竭,可是傳統文化對皇帝的要求還不止於此。中國是一個禮治社會,既然皇帝是天生聖人,是萬民的老師,那麼一舉一動更應該體察天道,遵守禮儀,有章有法,完美無瑕,以為天下眾人之表率,以達到「一人正而天下正」的大好局面。因此,歷代相積,建立了一套建立在「禮法」之上的完整的帝王守則,使帝王的生活,每一分鐘無不處於被規定之中。    
  我們以清代為例,觀察一下皇帝是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套子當中。清代祖制,每天早上五點左右,皇帝就必須起床。起床之後,第一件事是著衣。皇帝穿衣戴帽是不能由著自己喜好來的,在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月份,不同的日子,甚至同一天的不同時辰,皮、棉、夾、單、紗的各種質地以及式樣、顏色、規格、文飾都有嚴格的規定。    
  梳洗已畢,首先要做的事是「讀《實錄》一卷」,也就是說要學習祖先的光輝事跡,背誦祖先的教導。    
  然後是處理政務。即御門聽政,皇帝端坐於乾清門。整個聽政過程有著嚴格的禮儀規範要求:文武百官從景運門入,在門下廣場排班。奏事開始,大臣從東階上門,列跪,尚書居前,侍郎位其後,陪奏的官屬又在其後。尚書一人手捧折匣折旋而進,至本案前墊上北面跪,將疏折匣恭放於本案上,然後起立,趨至東楹,入班首跪,口奏某事幾件。每奏一事,皇帝即降旨,宣佈處理意見,大學士、學士承旨。事畢,大學士、學士起立,從東階下,記注官從西階下,皇帝起駕還宮。    
  每天上午11點到下午2點30分,是皇帝休息、吃晚飯時間,根據《國朝宮室》記載,每天下午皇帝一般在一兩點時吃晚飯,然後批閱各部和地方大員的奏章,接著就開始學習。    
  在下午2點30分到5點這段時間裡面,皇帝除了辦公以外,還要看書學習。    
  晚上7點到9點皇帝要祀拜神靈,到各殿神佛前拈香,然後上床睡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天天如此。      
皇帝:最不幸的人(5)    
  因此,中國的皇帝,說容易,任何昏庸白癡都可以憑血統登上帝位;要說難,則傳統文化中對帝王的要求至難至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對於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之類精力過人、意志超群的超級皇帝來說,權力都令他們不堪重負,更何況那些遠不如他們堅強的後代。那些精明巧詐的定制之君沒有想到,他們制定的帝王標準,給自己那些平庸的後代帶來多少痛苦和折磨。    
  在傳統中國,人們往往把物質享受作為衡量幸福的唯一標準,把無條件地順從、寵愛、諂媚作為對待皇子的不變態度。一生下來,皇子們就處於太監奴僕的包圍之下,眾星捧月之中,在這種特殊環境下成長起來的皇位繼承人很容易出現種種心理和性格問題,最常見的是意志軟弱、自制力差。每有所需就立即要求滿足,缺乏等待延後滿足的能力。這極容易導致皇子人格的不成熟。與此同時,由於特殊的身份和地位,國家對皇子們的期望值很高,要求很嚴。一出自己的後宮,即處於種種森嚴的規矩包圍之下。這就很容易造成皇子們的人格分裂,形成種種心理隱患。許多天賦不凡的孩子,都被這種特殊的成長環境所毀壞,比如那個因為「日表英奇、天姿粹美」而二歲時就被康熙立為太子的胤礽,他本來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智力超群,儀表不凡。可是,由於長期處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使他的性格嚴重畸形,在皇帝面前,他表現得舉止大方,處事有法。皇帝一轉身,他就露出完全不同的另一副面孔:他賦性奢侈,大手大腳,索求無度;他驕橫暴虐,為所欲為,甚至任意毆打郡王、貝勒、公爵;他膽大包天又缺乏自制力,竟然派人攔截外藩進貢的使臣,奪取進貢給皇帝的馬匹,終於使康熙忍無可忍,不得不將其廢掉。    
  一方面是不成熟的人格,另一方面是挑戰性極強的政治重任。兩者相遇,必然是一場悲劇。權力這副鎧甲本來是為了保障皇帝們的享受,可是在大多數時候,皇帝們使出全力,也擔負不住這具厚厚的鎧甲,他們的生存因此就變成了權力重壓下的掙扎,顯得十分可憐。    
  在閱讀中國歷史的時候,一個令人不解的現象是為什麼沉溺於酒色的皇帝那麼多。人生的樂趣那麼多,特別是皇帝富有四海,可以做的事那麼多,可以經歷的人生那麼豐富,為什麼那麼多皇帝都像乍富的大款一樣不開眼,一門心思賴在酒桌和床上?這兩樣事物確實很好玩,但也不至於好玩到讓人喪命的程度。道理其實很簡單,這是一種逃避。權力的沉重和規矩的森嚴使他們無力承受,而祖先的期望、臣民的指責、自己體內的超我使他們荒嬉政務、盡求享樂時,不能不產生深深的負罪感、無能感、自卑感。酒和色不過是他們的逃身之所罷了。準確地說,那麼沉溺於酒色的昏君實際上都是「酒精」或者「性」的依賴症患者。    
  相比之下,西方國王們的政務則相當輕鬆。因為面積小,事務少,更重要的是,權力的範圍和深度遠不能和中國相比,所以英國的政府機構十分簡單,一直到13世紀,才形成了三個部門:一個是財務署,負責收稅;一個是最高法院;另一個是內務部,負責處理日常行政事務。由於國家主要是在法律的約束之下運轉,國王對國事用不著事必親躬。亨利二世在位期間三十四年,有二十一年生活在法國,但英國的社會秩序卻相當良好。在西方,國王們每天只用很少的時間就可以處理完自己分內的工作,剩下大把時間,可以用來舉辦宴會和舞會,理直氣壯地玩。法蘭西國王路易十四每週至少打獵兩次,「寢宮之夜」娛樂晚會則每週舉行三次。「寢宮之夜」自晚7時到10時進行,「娛樂項目多種多樣:賭博、檯球、跳舞,有時還有演出。各種酒菜檯子都擺了起來。各種糕點、冰淇淋等隨時可用,各種飲料隨時可取」,「路易十四顯得和藹可親。在走到牌桌時他不讓別人起身相迎,他彬彬有禮地同每個人打招呼」。    
  七    
  雖然皇帝生涯如此險惡,可是幾乎每個中國人都做過皇帝夢。孫中山曾言「四萬萬人都想當皇帝。」「中國向來沒有為平等自由起過戰爭,幾千年來歷史上的戰爭,都是大家要爭皇帝。」    
  確實,中國的皇位對沒當過皇帝的人來講是太誘人了。它有兩種神奇的品質:一是法力無邊,一瞬間就可以使人成為上帝,可以滿足人這種生物的一切生理慾望和塵世夢想。二是流動性強,可以用武力去奪。由此導致世界上從來沒有哪個國家對皇位的爭奪如同中國這樣頻繁、慘烈、代價巨大。幾千年來,中國社會精英的全部焦慮都集中在兩點:如何保住皇位與如何奪取皇位。這兩種努力都使中國社會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並造成了皇帝非正常死亡率居高不下。    
  改朝換代這一歷史現象鮮明地表現出中國人源遠流長的「自由、平等、競爭」意識。中國式的皇位競爭不分貴賤、不論種族,完全是OPEN式的、費爾潑賴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民諺深入人心,乞丐、流民、士兵、權臣、異族,皇位面前人人平等,都有機會成為「太祖高皇帝」。由於這個「家業」實在過於具有誘惑力,也由於競爭門檻很低,所以幾千年來無數男人投入到這種競爭中,因此,中國皇位就具有了某種彩票性質。這張彩票,價值與國民生產總值相當,中獎率為一比全國總人數的一半(因為除了武則天,尚沒有第二個女人對開國之君的稱號感過興趣)。這是一場多麼驚險刺激誘人的博彩活動啊!自從秦始皇發明這張彩票以來,無數中國人就如癡如狂地投入到這場巨大的賭博中來,自秦始皇到溥儀,兩千年間,如果按粗略的直線數下來,中國歷史上經歷了二十六次改朝換代,平均每個朝代的統治不足百年。為了這個皇位,中國大地上無數次烽煙四起,血流漂杵,白骨成堆。那些頂級男人們,提著頭顱,以全族人的身家性命為賭注,進行著一次又一次聲勢浩大的賭博。    
  中國的皇位雖然對所有的人開放,但是角鬥場卻是封閉的。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主,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在東亞這塊相對封閉的大陸上,失敗者無路可逃,每一個走進角鬥場的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不是成功,就是成仁。因此,中國封建統治者在鬥爭中顯得分外殘酷、徹底,他們的信條是政治鬥爭必須心狠手辣、斬盡殺絕,對對手不抱任何幻想,絕不給對手一點翻盤的機會。因此,與每個王朝輝煌的開始相對照的,都是腥風血雨的結束。每一代新的統治者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代王朝的後代斬盡殺絕,斬草除根。中國歷朝末代皇帝的命運都無比悲慘。有的逃到天涯海角甚至海外仍不免一死,如南宋末帝和南明永歷帝。有的老老實實交出權力仍不免被以各種借口暗殺,如晉代末帝司馬德文、劉宋末帝劉准、蕭齊遜帝蕭寶融、蕭梁末帝蕭方智、南唐後主李煜……死到臨頭,這些不幸的人一再悲歎:「願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環顧全球,像中國人這樣熱衷於皇位賭博的似乎不多。以我們的近鄰韓國和日本為例,日本是所謂萬年一系,自從有天皇以來,就沒有他人染指。而自唐亡之後,中國歷經了梁唐晉漢周北南宋金元明清十多個王朝,而鄰國朝鮮只經歷了高麗和李朝兩個王朝。    
  地球另一端的人們觀念則要更保守落後得多。歐洲人認為,王位必須由有國王血統的人繼承。歐洲的幾十頂王冠,一直是在天潢貴胄間傳來傳去,還從沒有出現過哪個泥腿子揭竿而起、開朝立基的壯舉。在英國歷史上,雖然為了王位也曾多次展開過連綿的戰爭,但是戰爭的雙方都是法律意義上有權繼承者。另外,西方王位的產生,除了戰爭和繼承以外,還有非常重要的一種途徑,那就是選舉。在議會出現前,英國存在著由貴族、教士和高官組成的「賢人會議」(WITAN)。這個會議的明確職責之一就是選舉或者罷黜國王。當國王的繼承出現爭議時,這個會議便會從候選人中選出他們認為最合適的一個。英國從899到1016年間的十位國王中,僅有三位是僅憑血緣關係即位的,其他七位都是由賢人會議推薦的與國王血緣關係較近的貴族,由絕嗣的在任國王賜予王位繼承權。因此,一位大主教曾經說過,正如人們普遍認為的那樣,英國的君主實際上不是世襲的,而是選出來的。      
皇帝:最不幸的人(6)    
  西羅馬立國近千年,拜占庭帝國享國近千年。再看英國,自1028年威廉一世諾曼征服後至今,一共出現的四十一位國王,都是威廉一世的後人。從不嚴格的意義上說,英國王位,也可以說是千年一繫了。只不過英國的王位繼承不是中國式的嚴格的父死子繼,而是摻雜了父女關係、兄弟關係、外孫外孫女關係,以及堂兄弟關係。英國共經歷了九個王朝,然而,王朝更替多是由於上一個王朝的末代國王絕嗣,由親戚入繼大統,導致改換朝代名。歐洲其他國家的王朝更替,也都屬此種情況。    
  在中國,即使在同一個王朝內部,圍繞著皇位,也沒有一天停止過陰謀、叛亂和殺戮。沒有哪一皇位像中國的龍椅這樣染了這麼多的鮮血。中國人圍繞權力所表現出來的非人性程度達到了人類史上的極限。父子相殘、母子相殘、兄弟相殘、夫妻相殘,凡是人類所能想像的最殘酷的、最反人性的場景在皇宮之中都發生過了。秦始皇的兒子胡亥篡奪了皇位之後,為了消除其他繼承人對自己的威脅,將自己的十八個兄弟和堂兄弟斬首,並且把十位心懷不滿的姊妹統統車裂而死,另外還迫令十五人自殺。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去世前為了防止母后干預朝政,殺掉了自己心愛的妃子。這一舉動被後世政治家認為是高瞻遠矚的大手筆,以至於北魏時期,後宮明文規定:「子為儲君,母當賜死。」後宮嬪妃因此祈禱上蒼,萬萬別生兒子。這一制度性的規定,比起那些純粹基於獸性而製造的骨肉相殘,尚屬仁慈。公元358年,後趙皇帝石虎將試圖篡位的兒子石宣捉住後,用鐵環穿起他的下巴,拴在柱子上,然後命人抬來餵豬的槽子,倒入殘渣剩飯,讓他像牲口那樣去舔著吃。這樣折磨一段時間之後,又一根根拔光他的頭髮,割斷他的舌頭,砍斷他的手腳,挖出他的眼睛,剖開他的肚子,最後把他吊到柴堆上,燒成灰燼。雖然石宣五歲的幼子頗得石虎疼愛,平時祖孫朝夕不離,此時也被石虎命令拉出去砍了。當劊子手來行刑時,小孫子拉住石虎的衣服不肯放手,最後把衣帶子都拉斷了。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後,一邊來到李淵面前承認錯誤,「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另一邊命人立刻去殺掉他的十個侄子:「建成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元吉子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皆坐誅。」這樣的自相殘殺,無朝無代無之。    
  相比之下,西方的統治者在王位之爭中卻表現出了讓中國政治家瞧不起的軟弱性、糊塗性和不徹底性。他們根本不懂「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的真理。在中國人看來,他們的王位之爭有時候簡直像小孩子過家家。    
  1135年亨利一世去世,他的外孫亨利二世和外甥斯蒂芬都認為自己有權繼承英國王位,斯蒂芬搶先一步登上了王位,亨利二世不服,從此領兵前來爭奪王位。在第一次王位爭奪戰中,年僅十四歲的亨利二世經驗不足,準備不充分,還沒開戰軍隊就沒有糧餉,陷入飢餓,困窘之下,他居然向敵人斯蒂芬請求支援。而斯蒂芬呢,居然也就慷慨解囊,借錢讓亨利二世把飢餓的僱傭軍打發回家,第一次戰爭就這樣可笑地不了了之。    
  數年之後,亨利羽翼已豐,捲土重來,雙方再次展開大戰,這次亨利很快取得勝利,斯蒂芬俯首投降。然而,雙方談判後達成的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雙方約定,斯蒂芬繼續做英國國王,不過宣佈亨利二世為他的繼承人,一旦百年之後,由亨利二世登基。    
  另一場王位爭奪的結局更富於戲劇性。英國愛德華三世的兩個兒子蘭開斯特公爵和約克公爵的後代都對英國王位發生了興趣,兩個家族各帶一批貴族,發動了內戰。因為蘭開斯特家族的族徽是紅玫瑰,約克家族的族徽是白玫瑰,所以這場戰爭被稱為玫瑰戰爭。戰爭的結局是不打不成交,兩大家族在戰爭中打出了感情,蘭開斯特家族的亨利第七,娶了約克家族的伊麗莎白,宣佈約克和蘭開斯特兩大家族合併,結束了玫瑰戰爭,也結束了蘭開斯特和約克王朝,開創了都鐸王朝。    
  雖然西方的權力爭奪中也不乏殘忍和血腥,但較之中國式的殘酷,也不可同日而語。畢竟,在西方,得到了王位並不意味著得到了一切,丟掉了王位也並不一定就意味著失去一切,人們不會像東方一樣不顧一切、偏執而瘋狂。歐洲政治中有一個傳統,那就是做過國王的人即使被從王位上推下來,也會受到必要的禮遇。這是騎士精神的表現之一:同情弱者,對失敗者寬宏大量。因此,歐洲權力鬥爭中的失敗者鮮有被處死的例子。在那個時代,人們無法容忍一個國王殺掉另一個國王。他們不是不知道養虎遺患的道理,卻寧肯承受失敗者捲土重來的後果,也不願破壞自己的騎士風度。1688年,威廉三世征討英國,從自己岳父詹姆斯二世手中奪取了王位。之後他網開一面,故意在囚禁岳父的城堡前的大海上不設防備,讓他順利乘船逃到法國。第二年,他的岳父就組織了一隻精良的僱傭軍在愛爾蘭登陸。威廉三世不得不從英法戰爭中騰出手來對付捲土重來的岳父,雖然最後將詹姆斯趕回了法國,卻因此在英法戰爭中失利。不過,似乎沒有人因此而批評威廉的不智。    
  腥風血雨的政治鬥爭,不但造成了皇帝的大量非正常死亡,也是造成許多皇帝瘋狂變態的重要原因。中國南北朝時期及五代時期帝王患精神病和心理異常的比率分外高,與這個時期異常激烈和殘酷的皇位競爭密切相關。這個時代的皇帝所處多是勢力交集之地,各方勢力把他如同五馬分屍一般拉向各個方向,在他的生命中有著太多的矛盾、取捨、焦慮和不如意。    
  金代第三代皇帝熙宗完顏亶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早年是一個聰明善良、胸懷大志的人,很重親情,對宗室親王十分優待。他「頗讀《尚書》、《論語》及《五代》、《遼史》諸書,或以夜繼焉」,追慕唐太宗之政,曾立志成為治世明君。然而,在做了幾年皇帝之後,卻變成了一個終日酗酒、動輒殺人的暴君。「屢殺宗室」,「屢殺大臣」,「迭興大獄」,皇統九年僅一個月之內,就「殺皇后裴滿氏」、「德妃烏古論氏及夾古氏、張氏」與妃裴滿氏等一後四妃,顯得異常殘酷。「縱酒酗怒,手刃殺人」更是常事,喝醉之後,命令大臣跪在身邊,親手舉刀將其頭砍下來。群臣震恐,皇統九年十二月,數名宗室重臣合謀將熙宗刺死。    
  帝王生涯中遇到的太多挫折、打擊、不如意是熙宗精神變態的主要原因。他的十七歲即位是貴族擁立的結果,在帝王生涯的前數年內,朝中重臣專權,處處受權臣掣肘,令他無法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在朝中連綿數年的殘酷政治鬥爭中,他的眾多親族,都在相互仇殺中慘死,使他十分苦悶。特別讓他無法承受的是,那些誅殺他的親叔、堂叔、叔祖的詔書,都是在權臣的脅迫下由他親自簽署,這對他造成了嚴重的刺激,使他開始酗酒。壓斷他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未能保護自己十分信任的大臣宇文虛中,在宇文虛中被處死後十個月,他初次顯示出精神異常。其時他宴請大臣,「酌酒賜元,元不能飲,上怒,仗劍逼之,元逃去。命左丞宗憲召元,宗憲與元俱去,上益怒,是時戶部尚書宗禮在側,使之跪,手殺之」(《金史·熙宗紀》)。    
  在此之後,長期酗酒的熙宗更是時常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由原來溫文爾雅的書生皇帝一變而為殺人狂,終於在三十一歲的盛年死於非命。可以說,金熙宗是帝王中因為政治鬥爭導致心理變態的典型標本。    
  八    
  中國皇帝制度和西方君主制度的最後一點不同,是中國皇帝制度確立之後,皇帝們的權力在歷史上呈逐漸擴張之勢,而英國國王的權勢卻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日漸減少。換句話說,在中國,是統治者日益把民眾關進越來越嚴密的籠子。而在英國,是民眾逐步把國王裝進了籠子。    
  自秦始皇建立皇帝制度以後,中國的專制統治方式從粗放簡單發展到精密深刻,統治層面從控制人的身體逐步發展到控制人的精神,皇帝與臣民的關係越拉越遠,民眾奴化的程度越來越深。      
皇帝:最不幸的人(7)    
  自秦朝到西漢,丞相入朝之時,皇帝會起立歡迎;從東漢至宋初,宰相可以在皇帝面前坐而論道;宋朝初年之後,宰臣在皇帝面前不再有座位,但還可以站在皇帝面前說話;而到了明清兩朝,不論哪個大臣,在皇帝面前都必須跪著說話了。宮廷禮儀的這種演變,簡潔地反映出皇權日盛、臣權日衰的演變過程。    
  宋代以前,中國還沒有文字獄的說法;明代以前,中國專制統治雖然嚴密,但是畢竟還有一些權力管不到的地方。士人們不滿朝政,可以掛冠而去,隱居山林。而到了明代,不願當官居然成為被皇帝殺頭的理由。及至清代,人們的私人日記和通信都成了被判罪的理由,文字獄使得所有大清臣民都噤口不言。    
  而在英國,雖然國王與貴族的鬥爭出現多次反覆,但總的趨勢卻是專制王權日益削弱,貴族和民眾的權利日益伸張,最終導致了君主立憲制的形成。英國人很早就意識到,不受約束的專制權力必然給國家帶來動盪和禍亂,所以貴族們總是不失時機地趁國王處於軟弱狀態時,把一道道繩索套到他的頭上。從《大憲章》到《默頓法規》再到《牛津條例》,英國人根據形勢的需要,一步步縮小國王的權力範圍,直至內閣制度成熟,王權對國家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時,通過君主立憲制,把國王架空起來。因此,英國國王權力範圍的變化史,也就是英國保守主義自由民主的發展史。    
  隨著皇帝制度對社會控制得越來越嚴密,它給中國社會的發展帶來的災難性後果也越來越嚴重。它通過空前嚴密而有效的專制體制抑制了社會活力,束縛了人民的創造力。在兩千多年帝制時期,中國社會萬馬齊喑、死氣沉沉,再沒有出現一個可與先秦諸子比肩的大思想家,社會制度也沒有出現一次大的創新和變革。中國人一直在「做穩了奴隸」和「求做奴隸而不得」的了無新意的一治一亂中掙扎,「奴隸性格」和「專制性格」日益發展成民族性格中相輔相成的兩個突出特徵。    
  在西方思想家看來,古代中國無疑是世界上最專制的國家。那些最早對文化中國進行觀察的西方思想家無不為他們所看到的情景切齒扼腕,視為人類精神史上獨一無二的慘狀。黑格爾認為,中國的民族精神,本質上是一種東方特有的專制與奴役精神,「只有服從與奴役,沒有精神的獨立與主體意識的自由」。孟德斯鳩則說,統治中國的「原則是恐怖」。他用語極端而刻薄,然而令人絕望的是,這種推向了極端的判斷今天回頭看來仍然基本正確:「在那個地方的一切歷史裡,是連一段表現自由精神的記錄都不可能找到。那裡,除了極端的奴役而外,我們將永遠看不見任何其他東西。」    
  當文化中國在與西方的迎頭撞擊中頭破血流遍體鱗傷之後,中國的思想者也開始了對傳統文化的痛切反思。一百六十年來,思想家們達成共識,專制主義是中國一切文化病相的罪魁禍首,也是最難醫治的文化病根。是它,束縛和壓制著中國人不能發展成「完全的人」,是它,導致了中國人國民性中的「守舊症」、「非我症」、「不合作症」、「麻痺症」。    
  其實,君主專制制度並不是秦始皇發明的。在統一中國的過程中,他起的也不是決定性作用。秦始皇的歷史功績一直被大大誇張了。    
  如果說春秋戰國是中國的思想啟蒙時代,那麼它們啟的不是民主之蒙、科學之蒙,而是專制之蒙、迷信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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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皇帝的五種命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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