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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近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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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南江 著


自序
  當「睡覺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即將到來的時候,我就提醒自己,這種日子來之不易,還是要節儉著過,最好是再做點什麼。於是從可以「自然醒」的頭一天起,便著手寫這部小說。其間歷時一年,挺辛苦的,到了也沒有「自然醒」過。
  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直到出版,也不知道我究竟寫了些什麼,以至於為它起個名字都很犯難。這期間,我有幸以初級旁聽生的身份,旁聽了魯迅文學院主辦的第三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上許多專家和老師的課。這使我的腦子透了一點亮,始覺得「不知」自己要明確地表達什麼可能是一種進步。米蘭。昆德拉這樣說過:「如果說,小說有某種功能,那就是讓人們發現事物的模糊性。……小說應該毀掉確定性。……讀者時常問:『您究竟在想什麼?您要說什麼?什麼是您的世界觀?』這些問題對小說家來說是很尷尬的……」我當然遠遠達不到這種「很尷尬」的境界,但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當然也不是說,我這一年是在渾渾噩噩地寫作。寫作的動機還是明確的。我只是想寫一寫我虛構出來的這一二十個解放軍和武警部隊的人物的生活狀態。這些人物我幾十年裡似曾見過,又似未見過,有的只是聽說過,未曾謀面。對他們充其量是似曾相識而已。但是我熱愛他們,要寫他們,想寫好他們。非如此,就覺得此生有件什麼事情忘了做。於是,我就在先天條件十分不充分的情況下,耐著性子去寫。寫完之後,朋友們和家人們幾乎都說:「挺好看的。」我竟然被鼓勵得也有了這種感覺。我想,有這一條就可以先發表了,其他不足慢慢再說。
  所以,我就很希望當今社會上仍有興趣去瞭解那些一如既往地仍在過著行伍生活的人們的善良讀者們,閒暇之時也來瀏覽一下這部小說。
  還有一點意思要說:就是在寫作過程中,編輯們、朋友們和我的家人們,給予了我巨大的支持,捨此便不會有這部小說。我表示深深的感謝。
  聊以為序。
  2004年10月末

 ·2·


 
 方南江 著


同名電視連續劇簡介
【故事梗概】
  《中國近衛軍》改編自將軍作家方南江同名小說,其故事背景放在當下中國改革開始深化的年代,講述了K省要順應潮流組建直升機大隊的故事,從多個層面立體化地展現當代中國武警部隊的戰鬥與生活,深刻解析了三個家庭、兩代軍人的英雄觀和愛情觀。本劇最大的特色就是真實。
  正在指揮抓捕越獄逃犯的武警大岳總隊參謀長賀東航,欣悉總隊要建立特警支隊並將籌建直升機大隊的消息,不禁大喜過望。但當他抓獲逃犯,興沖沖地趕回家時,卻意外發現妻子卓芳與房地產商人高見青的親暱關係。憤怒已極的賀東航大校出手教訓了插足的第三者。但他還是強忍悲憤,參加了高見青為卓芳舉辦的畫展,之後夫妻離異,卓芳帶兒子遠走美國。
  迅速調整心態的賀東航全力投入直升機大隊的組建工作。在他到成都參加會議之前,他的父親,某軍區原副司令員賀遠達將軍,要他在成都尋找一個叫亞敏的人。結果,亞敏未找著,賀東航卻意外地遇上了他在獨立團時的老戰友、丈夫已犧牲三年的蘇婭上校。賀東航多年的競爭對手,同為老戰友的岳泉支隊支隊長甘沖英大校,已經喪妻多年,對蘇婭一見傾心。賀東航卻出於對蘇婭的同情,積極做工作,把蘇婭調到了大岳總隊。
  甘沖英盡力競爭特警支隊支隊長的位置,為他今後的發展進步豎立階梯,賀東航卻因二十年前獨立團的一樁舊案對他的任職持保留態度。賀東航的意見雖然遭到了上級的否定,但卻引發了甘沖英對他的強烈不滿。在一次捕殲盜槍犯的作戰中,二人終於爆發了激烈衝突。
  甘沖英熱烈追求蘇婭,卻遭到婉拒。而通過對蘇婭為人處事的觀察,賀東航卻對她產生了愛意,並大膽追求。憤憤的甘沖英只得悻悻割愛。相似的命運和人生經歷,使他漸漸愛上了女老闆羅玉嬋。
  在籌建直升機大隊的過程中,賀東航與蘇婭相互理解、相互支持,配合默契,他們的愛情日臻成熟。但就在這時,出國半年的卓芳帶兒子回國治療眼疾。蘇婭熱心地請自己的母親吳雲為賀卓的兒子治眼,出人意外地發現,原來吳雲竟是賀東航父親的前妻——亞敏。出於當年賀遠達對吳雲的傷害,吳雲夫婦無法面對女兒與賀東航相愛的現實。這對熱戀之中的賀東航和蘇婭來說,不啻是一記驚雷。深愛母親的蘇婭陷入極度矛盾之中。她的態度使賀東航難以理解,兩人的愛情陷入僵局。
  就任特警支隊支隊長不久的甘沖英,終於被提升為總隊副總隊長,一躍而成賀東航的頂頭上司。兩人同管特警支隊和直升機大隊的營建工程,而工程的承包商,正是甘沖英的戀人羅玉嬋。為了工程質量,兩個老戰友多次衝突。深愛甘沖英的羅玉嬋,對嚴把工程質量的賀東航極為不滿,暗中投寄「檢舉」賀東航亂搞男女關係的誣告信。賀東航頂著輿論壓力,鍥而不捨地履行自己的使命。
  面對處境艱難的賀東航,蘇婭在甘沖英的提示下,毅然在暗中協助組織,南下幾千里,歷經艱辛,終於澄清了賀東航的冤情,並身負重傷,兩人的愛情也峰迴路轉、柳暗花明。賀東航對羅玉嬋的誣告一笑置之,建議不予追究。而恰在這時,羅玉嬋又因盜竊武警商業機密的事情敗露而鋃鐺入獄。這又使甘沖英陷入極度困境。
  賀東航與蘇婭的愛情終於得到了老一輩的默許。已與卓芳飛赴美國的高見青致信國內,承擔了盜竊商業機密的責任,解脫了羅玉嬋。賀東航和蘇婭又聯手澄清了甘沖英在獨立團時的冤情,搬掉了壓在他心頭二十年之久的沉重石頭。
  就在盛傳賀東航要升任總隊長、步入將軍行列的時候,他與甘沖英佇立在閱兵台上。一年來的甘苦悲歡,使這對互為「磨刀石」、互為「推進器」的老戰友心潮難平,面對掠空而過的警用直升機,他們不禁追今撫昔,感慨萬千。他們將要開始新一輪的競爭了嗎?……
【主創人員】
  制 片 人:陽 子
  編  劇:方南江
  導  演:張 前
  執行導演:陳 健
  攝  影:劉 進  張 凌
  主要演員:孫 淳飾賀東航  蓋麗麗飾蘇 婭
       王新軍飾甘沖英  高 明飾龍振海
       王虎城飾葉三昆  石維堅飾寧從龍
       梁林琳飾賀小宇  石 爻飾羅玉嬋
【精彩劇照】






 ·1·


 
 方南江 著


作者:方南江
出版社:解放軍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5-1
ISBN:7503317841
字數:350000
定價:26.00元
 
【作品簡介】
  中國武裝警察部隊在國際軍事領域是一支特殊的力量,其神秘面紗從來沒有以藝術的形式被揭開。小說以大跨度、大場面、全景式地個性敘述反映中國武警部隊的現代化建設進程,以武警K省總隊籌建直升機大隊為主線,濃墨重彩地塑造了參謀長賀東航、總隊長葉三昆、政委寧叢龍、副參謀長甘沖英、蘇婭等職業軍人,講述了在國家內衛軍力建設中鮮為人知的故事。通過對幾對軍人的愛情生活揭秘,歌頌了和平時期軍人的奉獻精神,訴說軍人的苦與樂、情與愛,同時展現了賀遠達、肖萬夫、冷雲等老一輩軍人激情燃燒的歲月。小說將幾代人集結在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的旗幟下,著力頌揚他們為祖國繁榮富強、為人民幸福安康不惜一切的高貴精神。整部作品充滿史詩品格和現實主義風範。小說刻畫了20幾位從將軍、校級警官到普通士兵性格鮮明、內涵豐富、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軍人的人生觀、愛情觀,武警官兵的犧牲與奉獻精神,無不給讀者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記。作品情節生動,語言風趣詼諧,是近年長篇小說創作難得一見的上佳之作。作者方南江是一位將軍,曾出版過多部中短篇小說。《中國近衛軍》是他第一部長篇小說。
  非英雄生存狀態並不意味著英雄精神的消失,小說寫出了英雄在新的歷史情景下的複雜性。小說中賀東航、甘沖英兩種不同出身的軍警,在和平年代裡為實現自己的英雄夢做出種種人生努力,雖然方式有的高雅有的世俗,但對軍人的最高理想——將軍夢的追求都是一致的。賀東航完成了自己的將軍夢,而甘沖英的競爭暫時處於下風,但甘沖英身上對英雄的嚮往以及英雄精神的體現,並沒有處於下風,他的形象更襯托出在日常生活中英雄主義精神的艱難與複雜。這部風趣幽默的小說像黑森林一樣動人,它顯示了語言的力量,揭開了軍旅生活神秘的一角。
 
【作者簡介】
  方南江,湖南平江人,軍人家庭出身,高中畢業入伍,先後服役於解放軍和武警部隊,曾任大軍區組織部長,省武警總隊政治委員,武警部隊政治部副主任。少將警銜。上世紀80年代初始發表小說,短篇小說《最後一個軍禮》(合作)獲1980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解放軍文藝獎,並改編為同名電影和電視劇,結集有《方南江中短篇小說選》。

 ·ABSTRACT·


 
 方南江 著


第一章
  南山的梨花還沒開滿呢,馬褲呢就有些穿不住了。
  豐田越野拐上回省城的高速公路,天就下起了小雨,這還是今年的頭場春雨,熱氣倒趕在雨前面了。這個北方省份的春季像被什麼人刪改了程序,隔著日子朝前熱。武警K省總隊參謀長賀東航大校摁下車窗玻璃,把手伸出去,讓清冽細密的雨珠癢癢地打在巴掌上。
  這條高速公路建成很早,質量也好,當時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賀東航常從這裡往返,有時就聯想到飛機的跑道。
  雨刷輕捷地擺動,逗引著撲過來的雨珠們。各車道上的車輛都開著夜燈,匆匆忙忙,各跑各的路。他們忙活什麼呢?
  「不要超過120邁,天亮跑到就行。」
  一上高速,賀東航常掛在嘴上的話就是:「只要不發生大規模外敵入侵,你就照這個速度開。」當然,即使發生外敵入侵,武警也打不了頭陣。武警部隊主要不是用來對付外部敵人的。
  賀東航今天晚飯前才趕到岳海支隊,飯後上車就走了。支隊長、政委知道他是去查勤,二話沒說就跟上了他的車,臉上一副不怕查的自信。
  查了三個監獄看押中隊、三個看守所、一所彈藥庫,情況不錯。人員在位良好,崗哨正規,槍彈安全。賀東航始終繃著臉,沒說一個好字。這幫傢伙本來就自我感覺良好,再聽幾句好話就不會使指北針了。何況他是參謀長,說話擲地有聲的角色。他有他的打算。
  這種查勤辦法叫巡查,是賀東航發明的,核心是出其不意,旨在督導部隊時刻繃緊戰備的弦。武警部隊高度分散,一百幾十個縣,縣縣有兵不說,還要荷槍實彈執勤,天天在作戰。說武警是「養兵千日,用兵千日」很恰如其分,不盯緊了可不行。這辦法開始還真管了點用,搞得下面雞飛狗跳牆。長了,就有了應對招法,就像老祖宗對付鬼子進村一樣,你半夜三更殺到一個縣中隊,查完了,人前腳走,中隊就立即報告支隊,支隊迅疾發出通播信號,各中隊立馬進入戰備狀態。你到了下一個中隊,看上去那個中隊長睡眼惺忪,哈欠連天,嘴裡嘀咕著「也不打個招呼」,其實他已等了你兩小時,查什麼都現成。通信手段比打地道戰那陣先進多了。
  賀東航隨之應變。他自有他的信息渠道。他打算凌晨再殺個「回馬槍」,還查剛查過的幾個單位。就是要讓他們保持驚弓之鳥的心態。鳥不驚弓就是昏鳥,那就危險了。
  回到支隊招待所已是半夜11點。賀東航轟走了一再誠懇表示要匯報工作的支隊長、政委:都他媽幾點啦,滾回去休息。挨了一頓罵,倆人就分頭檢查了首長住室的門窗插銷、電燈開關、抽水馬桶,很遺憾地給他道了晚安。賀東航知道,倆小子一出門準保就捂嘴笑。笑吧,看你們能笑到下半夜!
  賀東航想給卓芳打個電話。近來夫妻關係持續降溫,應當緩和一下。這時電話鈴驟響,卓芳主動找來了。
  通話言簡意賅。
  「賀東航,兒子的病歷放哪了?」
  「抽屜裡。」
  「哪一個?」
  「寫字檯,右邊正數第二個。」
  「好。」
  「兒子怎麼啦?」
  「發燒,回奶奶家了。」
  「我明天回不去,你讓奶奶家小王跑跑醫院……你的畫展怎麼樣?」
  「好了,掛啦。」
  「卡嗒」。
  接下來便是忙音,嘟,嘟,嘟……也挺能反映卓芳對他的態度:煩。賀東航長歎一聲,和衣倒在床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只有卓芳同志這樣同賀參謀長通電話。
  賀東航娶卓芳那年28歲,也到了結婚的年齡。其實,那是他第一次正經八百的戀愛……
  賀東航那時還是個武警的中隊長。那年秋天,他帶領部隊在黃河北岸野營拉練千里奔襲。在一個秋雨濛濛的午後,他們經過一片葦子地,一個女孩鮮明地出現在葦灘邊沿的沙埂子上。秋天的平原已有了衰敗的跡象,這衰敗更襯托出女孩飽滿的青春。紅白細格純棉長袖襯衫,水磨藍牛仔褲,紅白的旅遊鞋。烏亮的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看不出確切的長度,但卻讓人堅信她一定擁有一頭濃密健康的長髮。女孩左手持調色板,右手握畫筆,半瞇了眼睛,正在畫架上不時塗抹著。半瞇的眼睛使她睫毛看起來格外長,像兩把羽毛扇子忽閃在潔淨如瓷的臉上。因為專注,她粉紅肉感的嘴唇微微噘起,這都增加了她的吸引力。女孩深深吸引了賀隊長及其部屬的目光。賀東航從此認定處於認真工作狀態中的女人是最美麗的。於是他當機立斷:部隊原地休息十五分鐘。
  熱汗淋漓的士兵們擠在女孩身後,靜悄悄看她作畫。賀東航沒有湊過去,只是遠遠站著。十五分鐘很快過去了,賀隊長集合部隊整裝出發,在他轉身的一剎那,分明看見作畫的女孩回過了頭,臉上是燦爛明麗的笑——衝著他們只一下,又把頭轉了回去。那可真是驚鴻一瞥啊。那一笑也就永遠留在了賀東航的心上。
  行軍路上,賀東航忍不住問戰士們,那女孩瞎劃拉什麼呢?戰士們迎合著他的口氣,不屑地比畫道:葦子,白楊樹,茅草屋,還有幾隻雞羊,畫啥啥不像。那以後,他想到那女孩的時候,就在腦子裡描繪那幅畫,直到和卓芳結婚前夕,才見到真品……
  電話鈴再次響起。賀東航以為卓芳又想起了什麼新話題,但這回是武警總部一號台找他。他在總部機關的鐵桿兄弟黃平副部長說,要給他透點最新信息。他立即興奮起來。
  黃平告訴他,各總隊組建特警支隊的事已經定下來了,總部4月上旬將在成都開會部署,總隊長、政委、參謀長都到會,並且,還要部署籌建直升機大隊的任務。前一項是大鍋飯,後一項是競爭上崗,這就很帶有刺激性。
  關於在總隊一級組建直升機大隊的消息,已經傳了近一年。由於此事耗資巨大,大家都感到不太可能。每個省都有一個總隊,都要搞飛機,那得多少錢?聽說一架直升機就得幾千萬人民幣。不過,像剛才黃平說的,先搞幾個單位試點,再分幾年鋪開,這倒是可行的,甚至是勢在必行的。
  黃平的話,撥動了賀東航心裡的一根弦。
  作為一個軍人,誰不希望自己的部隊很強大?誰願意把「敵強我弱」當成金紙往臉上貼?他就在軍事理論研討會上發過牢騷:比文明史,就說咱五千年,美國才二百來年;比發展史,就說咱改革開放才二十來年,美國都二百多年了。那咱那幾千年就光文明,不發展啦?跟隨便一個想跟咱交手的國家比,也說什麼敵強我弱,這就讓人憋氣。由於武警一般不會同外國鬼子直接交手,1982年重新組建以來,武警的裝備沒有像解放軍那樣有太大改善。不是先進裝備用不上,也不是不會用,還是因為經費緊缺,國家要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總要分個先急後緩吧。這兩年一見解放軍換了什麼新裝備,軍區組建了陸航團,總隊就有點饞,心裡癢癢的。開展反恐怖訓練以來,看到資料片裡外國的憲兵、警察、內務部隊,手裡的武器怪模怪樣的,乘坐的車輛齜牙咧嘴的,天上的飛機張牙舞爪的,總有點悲涼之感。如果K省總隊能把組建直升機大隊的任務抓到手,那麼,捕殲、查勤、巡邏、運送、現場指揮等等,就統統插上翅膀了。
  黃平末了一個勁煽乎:「喂,老賀,這回該你小蛤蟆穿背心——露兩手啦,對,總部的決心定了,直升機大隊的試點不會超過三家!你們條件好,動員總隊長、政委,把試點任務拿下來。先別亂傳啊,我就告訴你一個!你小子是被窩裡放屁——能聞(文)能捂(武),一展身手吧您哪!」
  這小子,末了甩了句京腔,還「您哪」,八成又接著給另一個總隊打電話討好呢!賀東航當即決定:事不宜遲,打道回府。
  現在,他的豐田越野,他的滿腹心緒,都在快車道上飛奔。腦子裡足有一個大隊的直升機在飛舞,蜻蜓一般幸福地盤旋。當兵真好,當武警真好,發展真好。發展是硬道理。雨刷很理解他的心情,熱情向雨滴們宣傳:發展真好,發展真好……
  如果不是因為卓芳,賀東航的心情就是近幾年最好的時期之一……
  篝火,軍地聯歡晚會上的篝火。跳動的火苗像無數把撓子,撓著支隊作訓股長賀東航的心。賀股長意外發現了那個女孩。事隔一年,他一眼就認出了她。這回是夏天,她換了件玫瑰紅連衣裙,密密的長髮披在身後,飄然長及腰部。女孩渾身上下素素淨淨的,只在耳側斜別了一枚多彩水鑽卡,那些水鑽顆粒在篝火映照下閃著幽幽的光,讓女孩看上去像一個林間仙女。仙女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清高,她的女伴都跟軍官們去跳舞了,她卻躲在一邊,臉上掛著超然物外的表情。賀股長看著她,心中充滿迷惑,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呢?在寂寞荒敗的野外,她是最熱鬧的景致,而在今晚這樣熱鬧的晚會上,她又變成了最安靜的玉雕。
  賀股長決定結識她。他走到女孩面前,很紳士地微微頷首說,小姐,我可以請您跳舞嗎?女孩看著他,忽然就笑了,還是那種明麗燦爛的笑。賀股長的心狠狠跳了幾下。
  女孩說,我認得你,在那個野外。
  賀股長點頭說,對,那個野外。畫上有葦子,白楊。
  兩個人帶著彷彿心照不宣的共同秘密滑進舞池。舞曲是電影《愛情故事》的主題曲《愛情故事》。一曲跳下來,賀股長就知道了女孩叫卓芳,芳齡20,藝術學院美術系三年級學生。當然,卓芳也瞭解了賀股長的情況。
  第二天上班,作訓股的人問賀股長,昨天一直和你跳舞的那個女孩是誰呀?賀股長說,未婚妻,未來的老婆唄!
  他們就這樣開始了他們的愛情故事……
  進入市區已經凌晨3點。賀東航本想直接回家見見卓芳,順便找幾本反恐作戰材料。這一段,卓芳為了要帶兒子出國的事,同他一直彆扭著。卓芳執拗地認為,她的油畫只有到澳大利亞才能發展,兒子賀兵夏天就上初一,也只有到國外才能受到國際級的教育。這些年,雖然出國的熟人越來越多,寄回一些花花綠綠的照片,但那畢竟是人家,是否真正幸福與他無關。賀兵才12歲,出去能適應嗎?至於卓芳,一個年近40的二流女畫家,出去後怎麼過?賀東航沒再說更難聽的話:如狼似虎的年紀,遠離丈夫……只說,錢呢?聽說一個孩子一年的學費就得十多萬人民幣。卓芳不鹹不淡地說:「高總的公司會付我錢。」
  「他憑什麼付?」賀東航盯了一句。
  「他們代銷我的畫,再說還有我姐呢!」話聽上去還算滴水不露,賀東航無言以對。她姐姐在澳大利亞,平時沒少給她出餿主意。
  賀東航轉而一想,算了,還是先回機關,免得在家和老婆弄出不愉快,影響匯報。
  交班會上,賀東航匯報了昨天部隊的情況,包括他晚上到岳海支隊的查勤情況,又明確了當日工作的要點。這是參謀長每日的第一要務。匯報之後他按慣例請總隊長、政委做指示。兩位首長都是職業革命家,都是拿著革命當日子過的人,都是上進心極強的主官。只要不出差,每天的交班會他倆都是風雨無阻,準時坐在固定的位子上,很專注地聽情況,末了還要講幾點意見。一個人講,另一個肯定對方。賀東航邊聽邊認真記錄。他從當參謀時起,就暗暗練習默記和速記的硬功。多年下來,首長在這種場合的指示原話,他能記個十之八九。他注意到,今天兩位主官的臉色不太好看,特別是葉總,黑頭黑臉的。賀東航想起昨天總部的電視電話講評會,受表揚的單位沒有K省總隊。他和政治部主任、後勤部長儘管賠著小心,但還是讓葉總找茬訓了幾句。意思是明顯的:總部表揚的那點事,我這裡啥沒做?為什麼報不上去!他叫著不幸受到表揚的總隊頭頭的名字,老李老王的,「虛得很嘛,就會吹!……我們這機關真是黃鼠狼下崽子,一窩不如一窩了!該抓了,這個機關不抓不行了,你懂不懂?」葉總的這句著名的歇後語講了多年,賀東航們一直未能考證過,反正葉總離開哪個部門,哪個部門就被罵過「下崽子」,也不知這窩「崽子」誰下的。意思明白:生物退化。你這一茬參謀長比他那一茬參謀長差遠去了。
  葉總今天仍然講機關。「不要以為武警沒有高技術。眼光要放長遠,把準備工作朝前移,要讓人等裝備,不能讓裝備等人,懂不懂?」這本是老話題,但葉總今天講得卻像另有含義。寧政委泛泛肯定了之後,副總、副政委們相互交流目光,猜測這番話的背景。
  賀東航心想,這老頭肯定也聽到風聲了。真是各有各的門路,你簡直不清楚葉總在總部的水到底有多深。一散會,他就分別向葉總、寧政委匯報昨晚從黃平那兒聽來的信息和他的建議。同他的預料一樣,兩位首長根本不需要做什麼工作,確實是早已成竹在胸了。
  葉總聽匯報一般不看你,他該看什麼看什麼,這會兒也一樣。剛聽了幾句他就站起來,回轉身,刷拉一聲拉開紫紅色的絲絨布幔,一幅一比十萬的兵力部署圖佔了一面牆。葉總的兵力、兵器全在這兒呢。
  「特警支隊,就用機動支隊改建。直升機大隊的營房,包括停機坪——」葉總的粗指頭繞著省會岳泉市轉了一圈,然後狠狠一戳,「就定在西郊,向省裡要地!搞個方案來。」
  葉三昆少將五十三四歲,任總隊長五年多,政績上下公認,有風言風語傳他將如何如何云云。群眾議論雖不可信,但無風不起浪,也不會空穴來風,有的事兒傳著傳著就成了真。
  寧政委聽匯報也有特點。他一般很專注,間或記幾個字,點幾次頭,微笑著鼓勵你說下去。聽完之後的答覆,總是以三年早知道開頭:「這件事情我想過了……」或者:「我正想找你說說這件事情……」賀東航就是突然給他匯報總隊自行研製的原子彈爆炸了,他大概也想過了,正想找你說說呢。
  報個計劃來吧!他從花鏡的上沿看賀東航,背後立著鮮艷的國旗,氣氛很莊重。
  想過了好啊,一拍即合。
  寧叢龍少將已過了56歲,按副軍職的最高服役年限明年將到齡。再上一個台階,也不是沒可能。即使上不去,能乘著自己爭取來的直升機軟著陸,也是軍旅人生的一大幸事。
  賀東航心裡一片光明。世上無難事,只怕心不專。不要把簡單的事情做複雜。好幾個參謀攔住他,打聽組建「直大」的事兒,個個都很興奮。他們已把「直升機大隊」簡稱為「直大」,既準確又帶點軍語的神秘。表情深沉的方參謀甚至要求「我去幹直大」!
  賀東航帶幾個參謀開始研究制訂《武警直升機部隊建設發展構想》。資料他平時就有積累,夠用。他口述了幾個要點,讓方參謀們先想著,自己到軍區空軍搞點咨詢,順路回父母家看看兒子。
  父母家在玉泉山下風景區。父親抗美援朝回來就在K省部隊工作,以後從大軍區機關調到西北部隊,離休之後回K省安置,接住的是別人倒出來的老房子。房子雖老,氣勢猶存,一看就是建於想大事、辦大事的年代,還有點蘇俄遺風。
  父親正在葡萄架下練拳腳,母親在澆花,各幹各的,互不干擾。賀東航問母親賀兵怎麼樣了,母親說正在門診部吊水呢,沒啥大事。他又問父親,現在戰區空軍和陸航方面還有沒有熟人,武警要裝備直升機了。
  父親雙目微閉、聽若非聽。等把一口氣運出喉部,才說:「活著的一個不認得,認得的都見馬克思去了。」
  他的所謂拳腳,是自己從實際出發編排的套路,基本是上肢亂劃拉,下肢微微屈弓,大致有路數,回回又不同。但腰板還算挺直。79歲的人了,難能可貴。
  「搞幾架也好,長征吃國民黨的虧,最大的是飛機。」
  長征對於父親可謂刻骨銘心。那年他才13歲,給地主放牛,牛走失了一頭,他不敢回去,就跟著中央紅軍跑了,直接收留他並拉扯他走完長征路的是幾個電話兵。幾十年來,他對牛和電話兵總是情深幾分。他有時吃牛肉還說,牛是好同志,沒有那頭牛,我就革不了命。賀東航就說,首長,那是地主的牛。父親說,出身並不能決定一切。賀東航說,那你就不該吃牛肉!父親就說,哎你這個同志,我吃的又不是那頭牛的肉。父親還有一手,那就是無論在部隊還是在軍區機關,他對一號台的話務員總是很關心。
  父親開始下蹲:「不過也沒什麼了不得,國民黨那些飛機四九年不也投誠了!」
  「敵人給我們造嘛。」
  「反正他們有的,我們遲早會有。」
  「可現在人家不打咱哪,還限制進口。」
  父親不說話了,他說不清敵人什麼時候再當運輸大隊長。
  孩提時代不算,我軍的高級將領賀東航見得多了。對他們,他有一種天生的敬畏感,又有一種天生的親暱感。他們是他的偶像,是他的星座。照他的劃分,像他父親這一茬從紅軍中走過來的將領,是共和國第一代將領。他們每個人都有一部傳奇人生。不用講別的,只從萬物競擇、優勝劣汰的角度看,沒有一顆堅毅的心和強健的體魄,能夠扛著電線拐子,晝夜兼程240里,提前趕到瀘定橋嗎?能夠爬過雪山、走出草地,一宿營就要保證電話線路暢通嗎?正因為紅軍時期他們吃過的苦太多,所以總擔心他們親手締造的那點好東西傳丟了。父親當軍長的時候到一個團視察,看到一個連隊作風好,回來就在屋裡哼京戲。聽到幹部欺負戰士的事,氣得飯都不吃。早晨散步,見一門四管高射機槍放在院子裡,沒有蓋布,就繞著這門機槍轉開了圈子,就像他親孫子賀兵趴在那沒人管一樣。父親說,你們蓋不起炮庫,也要找塊雨布蓋蓋它嘛,紅軍的時候要是有它,能頂一個營用!他那眼裡濕潤潤的……
  而這些將軍們對後來越來越多的講話、發言、文章、經驗倒沒有看得多重,深刻不深刻,新鮮不新鮮,條理不條理,大都並不怎麼在乎。父親到一個師裡講話,看看時間不多了,上台前把講稿從中間撕掉七八頁。秘書說這樣就接不上了!他說讓他們自己去接。結果就是這麼念的,效果還挺好,都說老首長講話就是簡練。父親對傳統的懷念,實際是對自己青春歲月的懷念。老了以後憶青春,連當年臉上的粉刺疙瘩都是美好的。現在這把年紀,還能長得出來嗎?
  聽說賀東航要到成都開會,父親雙目不睜,手腳不停,半晌噓了一口氣:「成都噢,天府之國……」後來,就瞟了瞟母親。
  母親酈英左手捏著一個透明的塑料盅子,裡面有幾粒花花綠綠的藥丸,右手端著父親的大搪瓷缸子走過來,把藥和水一起遞給父親。父親血壓偏高,醫生讓他終生服藥。母親問賀東航,你眼睛下面怎麼發青,昨晚沒休息好?賀東航說到部隊查勤了。母親就靜靜端詳兒子。
  母親比父親小了近十歲,走路說話都很快。賀東航很少想到這位前志願軍文工團員的實際年齡。母親兼著父親的秘書、管理員和保健醫生,父親首先是她的首長,其次是丈夫和挑剔員。這是他們多年形成的關係。
  父親吃了藥,把藥盅茶缸遞給母親。母親說,你活動完了給老肖回個電話,人家給了兩隻兔子。老肖是父親的老戰友,是賀東航妹妹賀小羽的公爹。母親又問父親兔子怎麼吃,父親說殺了吃。母親說謝謝首長提醒,我們正想活著燉呢。
  母親把公務員小王喊過去,指著一盆茶花:「給你說過多少次了,澆透了水,半干之後要松土,你看看,你看看……」小王就很虛心地看。「知道什麼是半幹嗎?」小王剛想搶答,母親就說出了標準答案:「就是沒乾透。」小王沒撈著得分,心裡不服氣,認為這跟他的理解一樣嘛。母親總是把工作人員的活兒安排得很滿,並且指導頻繁,批評多於表揚。賀東航很同情他們。父親說,論你媽媽的水平,早就可以當副班長了。班副班副,菜地內務。
  父親又瞟一眼母親,小聲地但卻很清晰地給賀東航交代:「到了成都,你抽空到陸軍的幾個醫院去一下,看看有沒有一個叫亞敏的人。」
  再問,他就不說了。他交代任務只說一遍。
  在軍區空軍大院,接待賀東航的是一個敦實精明的空軍大校。賀東航剛開口,他就嚇了一跳:「怎麼,武警要搞空軍?!」
  我搞你幹什麼?賀東航心裡暗罵,又面帶微笑地說了一遍來意。
  空軍大校鬆了口氣。接著一個勁說很複雜、很複雜:「直升機就不用說了,現在國產最好的是藏羚羊18,你們是進口的?」
  你才是進口的呢!賀東航又說明是國產的。
  大校聽說是國產的就有些不屑了,只是說「複雜」:「要停機坪吧,要場站吧,要機務吧,要雷達吧,要氣象吧,要通信吧……」
  賀東航問:「老弟是飛行員出身吧?!」這本來有點討好之意,求人嘛。
  不想那大校愈加不屑了:「我不是飛行員。你們外行人吧,一說空軍就是飛行員,其實,空軍真正幹活的不是飛行員……」
  飛行員不幹活你還叫他媽的空軍!賀東航心裡罵罷,討了一些資料告辭。
  賀東航跟空軍本來沒有緣分。
  初中畢業,空軍招飛行員,他懷著井噴般的革命熱情報了名。七查八查,直到全校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厄運終於降臨。他被告之:眼底有問題,右足踝有舊傷。是的,有一年足球聯賽之後,他拄了三個月雙拐。
  父親始終在靜觀,既不支持,也不反對。直到賀東航被刷下來之後才說:「不去也好,空軍也沒什麼了不得,老祖宗都是陸軍。」
  賀東航沒想到,年過40,又跟空軍打交道了,要搞空軍了。
  已經下午1點多鐘,賀東航開著豐田越野回宿舍。他想看看兒子回來沒有,見見卓芳,順便吃點飯。照例,這會兒應是老婆孩子午休的時間。
  賀東航拾級而上,輕步走向三樓。
  他擔心驚醒了老婆兒子,輕手輕腳開了門。他走到兒子的房門口,門虛掩著,一探頭,床上空著,哦,兒子在爺爺家還沒回來。他返身回客廳,倒了半杯純淨水,想著同卓芳第一句話說什麼。他走向臥房門,聽到裡面的聲音。
  臥室門口淡綠色踏腳墊上有一雙皮鞋……一雙男式皮鞋……不是他賀東航的一雙男人的皮鞋!
  賀東航的腦子凝固了,一股涼氣順著脊椎沉到腳跟。
  他的身子現在就像一座炸藥庫,這雙鞋則是嗤嗤燃燒的導火索……
  「卓芳,你在裡面嗎?」
  沒動靜。
  「我、我在……」
  卓芳的聲音絕對處於非正常狀態。
  「還有誰?」賀東航的眼前許多架直升機在相撞。
  門終於開了,一個與賀東航年齡相仿的男人站在門口。這個男人賀東航認識,是卓芳的畫商高見青,他們沒說過幾句話。他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做事,兼做書畫生意。卓芳垂頭坐在床沿上。兩個人的衣服都有凌亂的痕跡。高見青用身體擋住卓芳的身影,臉上是好漢做事好漢當的表情。
  一個結結實實的直拳就砸在了高見青臉上,賀東航是運足氣力出手的。高見青晃了一下,鼻下立刻噴出一道彩虹般的鮮血,他抹了一把,臉就花了。他居然努力站穩了,很鎮定地說:「打吧,我喜歡卓芳,是我追她的,你不要為難她。」賀東航一言不發,再次出拳,高見青就倒了,這次出血的是嘴。卓芳忽然瘋了一般衝上來,用身體擋住高見青,跟自己的丈夫說:「你不要打他,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卓芳吐字清晰,表情決絕。賀東航立刻覺得整個人像要虛脫似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返身向外走,臨出門說:「你們接著睡吧,睡夠了一起給我滾!」
  賀東航跌跌撞撞衝出單元門。雨打在他滾燙的臉頰上,他打了個寒顫。站在雨地裡,賀東航撥通了甘沖英的手機。
  「是我。」
  「聽出來了,首長有何指示啊?」
  「……」
  「喂?喂?參謀長,你聽不到我說話嗎?」
  賀東航掛斷電話,漫無目的地走進無邊的雨幕。
  賀東航回家的時候已是深夜12點以後。兒子依舊不在家,只有卓芳獨自坐在遠離燈光的暗影裡。
  「兒子呢?」
  「我跟你父母說我們有點事,麻煩他們再照顧一天賀兵。」
  賀東航點燃一支煙,在妻子對面坐下。青色的煙霧漸漸瀰漫,讓卓芳的臉模糊起來。賀東航瞪大眼睛,努力要看清楚這個和自己同床共枕了15年的女人。很意外地,賀東航發現卓芳老了。也許是檯燈的角度有問題,看上去卓芳的臉部肌肉已經有向下的走勢,眼角皺紋也顯而易見,一件真絲家居服鬆鬆垮垮罩在身上,整個人就有了伶仃的感覺,看著讓人心酸。
  眼前的卓芳蒼白而憔悴,彷彿是經了時間落了灰塵的精美瓷器。女人30歲以前的容貌是父母給的,30歲以後的容貌是生活塑造的。幸福的女人才能保持美麗。卓芳不幸福。這樣的判斷像一記重錘砸在賀東航心上。妻子沒有幸福感,就是對丈夫的根本否定。賀東航想不通。是的,近幾年來,尤其是升任總隊參謀長以來,他越來越忙,他們的家庭生活也越來越平淡,話也越來越少。可是,所有的家庭不都是這樣嗎?生活就是過日子,哪兒可能總像戀愛那樣激情滿懷……
  「為什麼?你說究竟為什麼?」
  「因為我們已經沒有愛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
  卓芳說:「其實你早已不愛我了。你想想你有多久沒認真看過我,沒聽過我說話,沒過問過我的工作我的事業?我知道你忙你累,可是誰不忙誰不累?我不忙嗎?你以為一個中年女人在畫壇上拼容易嗎?我每次向你訴說都被冷落,每一次請求你幫助都遭到拒絕,我還會認為你對我有愛嗎?賀東航,你不認為你對我忽視得太久太久了嗎?當然,最終是我的錯,是我背叛了你,我沒有資格請求你原諒,我只請求離婚。」
  卓芳的請求讓賀東航再次感到意外。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婚姻已經在他渾然不覺時被妻子判了死刑。
  賀東航問:「我想知道高見青是怎麼回事,他不是你在網上認識的畫商嗎?」
  卓芳說:「大概是兩年前吧,我發現我和我的話題再也引不起你的興趣,你早出晚歸,我和兵兵難得見你一面,難得跟你說一句話。我開始上網和人聊天,在那個虛擬世界找到了和陌生人溝通的樂趣。高見青是做房地產的,很喜歡字畫。他在網上搜索到我的資料,成了我的網友,以後又開始代銷我的作品……」
  「這些都是我知道的,你就說後來。」
  「後來我要辦畫展,想用市展覽館的展廳。租金太貴,我承受不起,曾希望你動用關係協調一下。你還記得你當時怎麼說的嗎?」
  賀東航不記得了。
  卓芳苦笑了一下:「你當然不記得了,你怎麼有心思記住我的事?」
  賀東航無言以對。
  卓芳說:「你當時正忙你的軍機大事,我跟你前後說過不下五次,你只有一句話:『我忙著呢,忙著呢,回頭再說。』我最後一次求你,你很不耐煩,說卓芳,你一個女人整天瞎忙活啥?從那一刻起,我就決心從此不再求你。後來是高見青從國外跑回來幫我辦成了這件事。再後來他給了我更多的關心和幫助。」
  兩個人沉默了許久,賀東航的煙一根接著一根。終於,他很艱難地問,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卓芳稍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這其實是第一次。昨晚颳大風沒休息好……不太舒服,他來看我。」
  又是沉默,房間裡的煙霧幾乎要令人窒息。賀東航掐滅煙蒂說:「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靜下心來想,我這個做丈夫的也有做得不夠的方面。但這跟你的行為並不構成必然的因果關係。賀兵還小,你在省城也沒家,怎麼處理這件事情,我允許你再考慮。」
  卓芳的肩頭抖得厲害,眼淚洶湧而無聲。賀東航不說話,任她哭。卓芳終於停下來,說:「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對不起你,我再也無法面對你,還是……讓我走吧!今天的事情,你可以給你爸爸媽媽實說,也可以在你們總隊公開。」
  她的姿態應當說是很高了。公開了今天的事實,就等於由她承擔了離婚的全部責任,使他的名聲不至於受到更具破壞性的傷害。也是向賀東航表明,你沒有必要為了顧及面子和影響,再來維持這個難堪的婚姻了。賀東航有些窘迫,他站起身,困獸樣轉來轉去。又忽然站住問:「如果今天我不撞上你們,你會提出離婚嗎?」
  卓芳咬著嘴唇,良久,說:「會。半年前我就開始考慮這個問題。維繫一個家庭的紐帶是愛情,而不是兒子或者別的什麼,我們已經沒有愛了,分手其實是遲早的事。」
  賀東航僵在客廳中央。許久許久,說,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3·


 
 方南江 著


第二章
  參謀長離婚了,而且是第三者插足。
  這個消息在總隊像霰彈一樣炸開,炸得星星點點,濺得滿哪兒都是。人們躲在辦公室的門後,閃爍其詞地議論著,同仇敵愾地蔑視著卓芳及其情夫之流。再見到參謀長,心情就有些怪怪的,好像看見一個一貫服飾講究的人意外露出了屁股。
  作為參謀長的老戰友,甘沖英當然聽說了這個消息。他和賀東航商量完到成都開會的事,沉吟著沒有離去。賀東航問:「還有什麼事嗎?」
  甘沖英搓著手說:「也……也沒啥事,你沒事吧?你可要注意身體……」
  賀東航笑著說:「我沒事,你不用替我操心,這事對男人算個啥?趕緊讓人訂機票。」
  甘沖英心情複雜,既替賀東航不平,又有一點點竊喜。他知道這種念頭不對,甚至有點可恥,但他抑制不住這丁點兒的竊喜。他想老天爺總體還是公平的,他不會讓一個人把天下的好事都佔全。他讓寸有所長,必讓尺有所短。賀東航算得上個優秀男人,可他甘沖英也不差勁,憑什麼處處讓他賀東航佔上風頭?現在,至少在婚姻上他們也算勉強扯平。
  波音777飛機如此龐大,飛起來卻跟不動似的,爬升到9000米的高度,還在向上攀升。賀東航的心胸並未隨之開闊。他感到還是天上好一些,一片清澈流暢的蔚藍。不似人間,有背叛有傷害……
  按說他那天不該到機場送卓芳,但他同她離婚時有協議:暫時不告訴兒子他們已經離婚;兒子歸賀東航,目前由卓芳帶出國求學。他們夫妻不得不在機場把家庭和睦的假戲演到底。
  對賀兵來說,這次跟媽媽出國,只是一次出洋留學。澳大利亞是他心儀已久的地方,他趴在世界地圖上,恨不能從那裡找到袋鼠和悉尼歌劇院。他同爺爺奶奶告別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他沒有注意到媽媽和爸爸的貌合神離,也沒察覺出爺爺奶奶笑容下掩蓋著的淒楚。
  賀東航見到了高見青。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卓芳沉默。
  賀東航替兒子整整外套,對卓芳說,兒子就拜託你了。如果遇到麻煩就打電話,那邊幾個朋友可以幫忙。卓芳說謝謝。她把臉別到一邊,眼淚一定又出來了。
  賀兵沒注意到這一幕。他歡快地對爸爸說:「我會寄一張騎袋鼠的照片給你和爺爺奶奶,你休假到澳大利亞來看我!」話音未落,就三步並作兩步跑上舷梯,衝著賀東航和高見青高高揚起手臂。
  卓芳匆匆閃進艙門不見了。
  當那一架載著他的兒子和前妻的波音飛機終於升空、盤旋,又掉頭朝蒼茫的南方飛去的時候,賀東航在心裡吁了口氣。就把這一段婚姻的恩恩怨怨帶到異國他鄉去吧。他回過頭,看看同樣悵然若失的高見青,就陰森森地問他:「你怎麼沒跟著去?」
  高見青正視著他:「卓芳沒有答應我的求婚。」
  賀東航有些意外:「為什麼?」
  高見青坦誠地說:「來日方長,你慢慢體會。」
  看著高見青生離死別的樣子,賀東航心中憤憤,娘的,這個世界究竟怎麼啦,卓芳到底是誰的老婆!他大步走出機場,覺出自己流淚了。這是賀東航突遭婚變後的第一滴眼淚。
  艙內寬敞舒適,線條、色調、燈光,連同各個拐角的弧度、各種精巧機關的設置,都讓人賞心悅目。賀東航、甘沖英沾了葉總和寧政委的光,坐了頭等艙的末排。葉總、寧政委是VIP,要客。
  空中小姐輕盈走來,俯身問賀東航和甘沖英用點什麼,帶來一股好聞的氣息。
  女人的氣息。這些讓人歡喜讓人憂的女人……
  賀東航和卓芳結婚已逾15年。15個春秋冬夏,風和日麗的日子並不多。他算是對婚姻的奧妙略有領教了。婚姻是什麼?就一個字:吵。按職業習慣,賀東航參謀長講一件帶有縱深感的事情,一般要講階段論。
  他們的婚姻有一個新鮮的階段,這個階段叫「不怕吵」。他們倆都感到無比的新鮮。昨天還形單影隻,今天出雙入對了。昨天還一張大床空半邊,今天倆人一塊睡了,而且對方還是個女(男)人。昨天廚房不冒煙,今天喝上自家出產的熱湯熱水了。尤其那男女之事,真是奇妙無窮。從戰戰兢兢到羞羞答答,再到十分熱烈、十分投入,真是感到以前的日子是白過了。於是日出了盼日落,上了班盼下班,每天都有個美好的目標召喚著。古人把男女之事叫做「入港」,真是貼切至極。大樓、大院、大街上,亂糟糟的,只盼著回家,家是避風的港灣,快入港,枕著波濤睡覺……這個階段的對立,就是他這個男人和她這個女人的對立,這個階段的統一,就是性事生活的統一。對性事,賀東航含蓄地稱之為「工作」。一上床他就說,工作一會兒吧,於是就「工作」……
  就在這男歡女愛之中,災難悄悄降臨,開始吵了。
  賀東航感到,結婚前他像個快樂的排長,每天工作自己定,而後給三個班長下達就行。結婚像是把他從排長提拔成了連長,給他配了個指導員,一個人的日子分給了兩個人過。於是,為了諸如菜裡放不放蔥,洗臉毛巾是對折掛還是單面掛,茶杯蓋子是口朝天還是扣著放,等等本無原則又事關原則的雞毛蒜皮,週而復始、循環往復、以至無窮無盡地統一思想。他們開始是合用一筒牙膏。卓芳說,結婚了什麼都是「我們的」。卓芳擠「我們的」牙膏是攔腰擠,快捷、費力小,常把牙膏擠得凹腹凸肚,不成型;賀東航擠「我們的」牙膏是從尾部擠,費點事但牙膏筒整齊。他從當新兵就被訓成這樣,他也這樣訓新兵。為此他們相互改造,最後是你用「你的」我用「我的」。這時候他才明白,一元化的日子變成二元化領導了。結婚原來是一個逐步放棄自己的優良傳統,逐步就範於對方的不良習慣的痛苦過程。回憶起來,自己的單身生活是多麼寧靜!妻子是佔領軍。他如果不去捍衛自己的生活權利,將面臨著失去男性主權、從而使生活全盤女性化的危險,一種失去自我的危險。而卓芳則一絲不苟地從嚴調教他,話裡話外都明顯暗示,你的前半生叫「流寇」,她是代表文明社會來招安的。
  賀東航意識到形勢的嚴峻,憂患意識陡然增強,一個新的鬥爭階段開始了。只要他不安於現狀,只要他勇於維護男人的尊嚴,只要他堅持發揚自己的優良傳統,那麼,滲透與反滲透、同化與反同化、顛覆與反顛覆的鬥爭,就會經常地、波浪式地、時而激烈時而和緩、時而又以和緩掩蓋著新的激烈地向前推進。氣死人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
  他加班搞材料,搞到半夜11點。那時他的辦公室不像現在,有張床,那時沒有,必須回家。但她不開門。理由是:如果天天晚上守空床,那結婚不結婚還有什麼兩樣?踹門,明天得修,喊門,全樓都聽見。而他又不會像甘沖英,當他老婆邊愛軍規定他,無論公事私事,晚上必須9點半之前回家時,他為了維護男人的尊嚴和工作、社交的權利,經過嚴正交涉,終於放寬到了10點。
  他演習回來,渾身像散了架,想回家喝口熱湯熱水,泡腳解乏。往往是他回來了,卓芳還沒回來,而且回來之後比他還乏,進門就嚷「累死了、餓死了、凍死了」(夏天是熱死了)。賀東航稱她為「三死」幹部。她每天早晨還要歷數身上不舒服的部位,常常從頭數到腳,賀東航後來說,為簡便起見,請你每天只說說哪裡舒服。
  這個階段的吵架也有特殊趣味。吵架不誤「工作」,吵架有助於「工作」。白天吵架,晚上「工作」,有時候「工作」引發吵架,有時候越吵越要「工作」。這大概是這個階段吵架不斷和吵而不散的原因吧……
  賀東航的婚姻接下來便進入比較冷漠的階段,這個階段是「怕不吵」。雙方都感到該說的都說了,該吵的都吵了,說來吵去都是炒剩飯。話說三遍淡如水,誰也沒有把誰改變多少,相互看透了,懶得吵了。這種冷漠比吵架還嚇人。回到家裡,除了幾句必要的生活用語之外,便是寂靜。這種寂靜是有重量的,是「於無聲處聽驚雷」那樣的寂靜,抓一把稱稱就知道。驚雷不爆發,讓人的心一直懸著。
  賀東航曾問過妹妹賀小羽,同丈夫相處怎麼樣。小羽說:「沒話。」
  賀小羽是武警水電部隊的工程師,到西藏搞水電站兩年了。妹夫肖大戎是森警支隊的參謀長,長年在大興安嶺。倆人誰也不向誰靠攏,一年只能見一兩面。就這也沒話?「沒話。」
  賀東航回到家裡就沒什麼話。一個在風浪裡幹了一天活的人,筋疲力盡,口乾舌燥,好歹進了避風港,還能再發表演說嗎?開始卓芳還說:「你就不能說點什麼?」賀東航就說:「我剛給葉總匯報了工作,要不要再給你匯報一遍?」賀東航以後明白了,這種說法不過是種借口。真正沒話的原因,是因為他感到在妻子面前沒什麼需要表達了。他在外面確實話多。這個「話多」是為了表達什麼或是表現什麼,沒話也得找話。而對卓芳,除了吃飯、睡覺、「工作」和兒子之外,還要表達什麼呢?
  夫妻面對,互為真人,真正的「人」,什麼偽裝也沒有,什麼顧忌也沒有,赤裸裸的。卓芳在外面是出了名的好脾氣,見人、答話都笑盈盈的,從未跟誰紅過臉,更不要說吵架了,怎麼一進家門就冷若冰霜呢?夫妻倆在門口遇上鄰居,都是滿臉祥和,一進門再相互瞧瞧,笑容都撂在樓道裡,沒帶進門。
  真到了「怕不吵」的階段,就有點危險。一對夫妻,就怕不吵,而且盼著用吵架來排遣寂寞,這還正常嗎?
  接下來就到了「吵不怕」的階段。這可就有點完了,有點論堆,破罐子破摔了……
  賀東航放眼舷窗外。機翼下,白雲厚厚的,靜靜的,堆積成山丘、溝壑、樹叢、河谷,千姿百態,景景相接,就像他二十幾年來跋涉跨越的碩大無比的步兵障礙場。他側臉看甘沖英,這傢伙正在大口大口地對付空姐提供的方便食品,吃相有聲有色。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咱是農民出身,對糧食有深厚的感情。
  甘沖英是賀東航的直接副手,總隊副參謀長兼任省會岳泉市支隊的支隊長,副師級,平時就當支隊長使,不管司令部的事,這在部隊叫高配。岳泉市是省會城市,副省級,支隊主官的規格比一般地市支隊高一級。
  葉總的秘書過來,示意賀東航葉總請他去。賀東航立即起身,又原處坐下了,原來還沒解開安全帶。
  甘沖英說:「不要激動。」
  賀東航啞笑一聲,抻抻西服,習慣地收腹挺胸,提起丹田,向一排走去。
  葉總隊長和寧政委坐在一排A座和D座,誰也不靠誰,都戴著花鏡看材料,賀東航以為是看他昨天上交的那份《武警直升機部隊建設發展構想》。定睛一看,是份《武警直升機部隊跨越式建設發展的幾點設想》,署名是甘沖英。他心裡一動:這小子瞞著他直接捅到老總這兒了。葉總問他這個東西看了嗎?賀東航說沒有。葉總說有些可取之處,充實到你那份材料裡。寧政委說他也是這個考慮。
  對甘沖英這個動作,賀東航很不以為然。無非是想提醒兩位將軍,他甘某人是武警部隊的直升機「專家」,可以勝任組建「直大」的任務,應該轉而兼任更加引人注目、更易構建政績、也更有利於向下個職務目標衝擊的特警支隊支隊長。心情可以理解,能力也夠用。但這樣「跨越鍋台上炕」的作風是要敲打敲打的。當然,自己作為參謀長沒跟他這個副參謀長及時溝通這個事情,也有不合適的地方。賀東航覺得這是自己的最大優點,對事物總是能一分為二地看待。
  賀東航回到座位上說:「行啊沖英,『跨越』得不錯,以後再有什麼好設想先打個招呼,免得葉總再回頭批給我。」他本來想說「免得一個司令部兩個聲音」,想想言重了,就改了口。
  甘沖英似乎早有準備,現出一臉的無奈:「本來想先報給你的,但葉總昨天到支隊正好看見了,讓他截了流。」
  對在武警總隊一級組建直升機大隊,甘沖英的心裡確有衝動,雖然帶點酸。這個規劃太棒了。甘沖英現在就置身在這個巨大的飛行器裡,這種雷霆萬鈞、俯視大千世界的感覺絕不是虛幻的。
  只是,自己的信息怎麼就如此閉塞呢?自己的思路怎麼就滯後了呢?如果不是昨天他直接上書葉總,那麼總隊長、政委帶到會上的這個方案,就將沒有一點他自己的意見!想想自己任副師職已經三年,思維層次總是停留在副職的水平上,心裡就很有些悲慼之感。「沉下一級抓工作,抬高一級想問題」,怎麼這話就只是掛在嘴上呢?你還真要再干三年副職不成!想著想著,甘沖英就有點煩躁。
  窈窕空姐又走過來,問二位先生還用點什麼嗎?她的眉眼唇都離甘沖英很近,使他心裡咯登咯登的,多看一眼便自覺有些心術不正。他趕緊要了兩份茶。
  像命中注定似的,甘沖英一入伍就跟賀東航在一起,到現在還在一架飛機上,還要一起研究飛機問題。二十多年了,他倆的職務有上有下,總的來講是賀東航領導他的時候多,他大都處於從屬或是陪襯地位。他有時想,跟這麼個吃餅乾就豬頭肉長大的(他們老家當年這樣憧憬幸福生活)大官子弟綁在一起真是倒霉透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賀東航也是他進步的推進器。這種感覺,從當新兵的時候就開始了。
  甘沖英對賀東航有過早期的崇拜。新兵連裡,當上百號人的眼睛手電棒子一樣向賀東航聚焦時,甘沖英曾在他身上尋覓賀遠達將軍的印記,似乎首長講的革命傳統都在賀東航身上貼著。他崇拜他模仿他,只要有空就緊跟不離,有人笑他是賀東航的跟班。跟班怎麼啦,你想跟人家還不要呢。他看那時的賀東航確實神秘,甚至解小手他都跟了去,想偷眼看看賀東航尿尿的那東西是否別有新意?直到一次到縣城大澡塘子洗澡,甘沖英爭搓其背,把賀東航揉饅頭似的顛過來倒過去,終於發現那東西跟廣大男人民大同小異。當然他也看見了賀東航的不同於常人之處:右屁股上有塊胎記,他討好說像元寶,賀東航自己說像楓葉。再是右下腹有條割闌尾留下的刀疤,怪難看的。
  那個時期,他對賀東航的崇拜中也有困惑不解直至無法容忍而奮起抗爭。
  新兵都喜歡表揚,賀東航就經常遭到表揚。而甘沖英干了同樣的活兒,卻往往不被表揚。他時時處處成為賀東航的陪襯。冬天訓練,班長說:「甘沖英都凍抽抽啦,賀東航呢,挺得溜直!」夏天訓練,班長說:「甘沖英都曬蔫蔫了,賀東航呢,還溜精神!」他摸黑起床挖廁所,班長見了說:「嗯,那個坑,這個坑,徹底挖挖。」賀東航要挖一次就不得了,班長要講三次以上「不怕苦,不怕臭,不簡單!」末了還要做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想賀東航怎麼也不怕臭呢?娘的,我甘沖英就活該聞臭味嗎?他有時也給班長提條合理化建議。如果班長認為提對了,會說:「嗯,不錯,賀東航還沒提呢!」如果班長認為提錯了,就說:「賀東航提嘛,還可以理解,你個農家孩兒,怎麼也瞎嘰嘰!」
  新兵都喜歡爭先。他甘沖英就事事爭先。大小勞動是他的拿手戲。頭天晚上就把大掃帚藏好了,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迷瞪著倆眼掃院子,由近及遠掃開去,任那刷啦刷啦的聲音喚醒黎明。班長表揚他,賀東航卻批評他擾亂作息秩序。這當然是嫉賢妒能。班務會上發言他也爭先。班長的話音剛落,打頭炮的總是他。但班長表揚他不多,表揚多的是常常後發言的賀東航。他開始感到後發言好,能重複前邊人說的好話。他就靠到賀東航之後發言。後來賀東航不知怎麼又改成了靠前發言。這下糟了,好話都讓賀東航說完了,他無言可發了。選軍人代表也總選賀東航,要他往上帶意見。聽說有一次賀東航給當時的邊團長也就是後來他甘沖英的岳父帶上去一條意見,說有個新兵反映,邊團長宣佈不准走路吸煙,但自己卻帶頭違犯。其實邊團長根本不吸煙。明明看錯了嘛!可邊團長卻說:「是我官僚,新兵們連誰是團長都沒對上號!」甘沖英不服氣。我爹要當上個大官,我還敢帶上條意見批評師長哩!他家鄉是老區,崇尚八路軍的官兒。他二大爺有個表侄當年在獨立營當副營長。誰要惹了他,他就發誓:「叫我表侄帶個馬隊來滅了你!」賀東航的父親可比營長大多了。多虧幾年後在競選團長女婿中甘沖英戰勝了堂哥甘越英,成了邊愛軍的丈夫,不然甘沖英將一輩子對邊團長有意見。
  賀東航也有栽面子的時候。農副業生產、助民勞動,特別是到那彩旗飄飄的廣闊河床裡修大堤,他就唱不了主角了,而甘沖英則如魚得水,光鮮照人。裝車。他前腿弓,後腿蹬,兩臂輕輕一挑,巴斗大的鐵掀就能托起背包大的土。而賀東航不知道用腿勁,光舞巴倆胳膊,像揚場,很笨拙。推小車。左右各兩個柳條筐。甘沖英一掐車把,人就跟車焊在了一起,鋼蛋樣的小屁股一撅,連著細腰,左一擰嘰,右一擰嘰,小車走得真歡,那架勢好看極了。他扭的哪裡是屁股啊,是藝術。賀東航就慘了,人和車子就是結合不起來,不會扭屁股,步子像走隊列,頻頻翻車,姑娘媳婦都笑他。甘沖英教教他,他紫著臉埋怨車!
  不過甘沖英也承認,從賀東航和其他一些學生兵身上,他也看到了一種叫素質或是叫氣質的東西。這些東西也在迅速地改變著他自己。
  他入伍的時候可太土了。上世紀70年代中葉,還不知道皮鞋要用鞋油「刷」。副連長葉三昆讓他替他把皮鞋刷刷,過午要進城去。臨走的時候他找甘沖英要鞋,甘沖英正從洗臉盆裡撈出水淋淋的皮鞋使勁刷呢,還一個勁檢討「沒泡透」!葉三昆的嘴咧到了耳根後面。那年月的幹部,三年才發一雙皮鞋呢!
  很多事情都是在賀東航們的刺激下改變的。團裡曾把甘沖英派到獨立師的文體訓練隊受訓。那個地方叫三礁島,賀東航、蘇婭都在那裡。甘沖英頭一次見到海,覺得海水藍得可愛,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早晨就到海邊用海水刷牙洗臉,惹得蘇婭一幫女兵們笑岔了氣。那個地方蠻荒、艱苦,使甘沖英的野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宿舍裡老鼠多,隔著糊牆紙上下亂躥,甘沖英抓到了一隻,問誰敢吃?誰也不敢吃。賀東航有些遲疑地說,老鼠有鼠疫,不衛生。甘沖英把老鼠糊上稀泥,燒熟了,撕下一條腿,遞給蘇婭,蘇婭不敢接。甘沖英又撕下一絲肉,遞給賀東航。賀東航猶豫著閉上眼,放進嘴裡,但立馬就跑出去吐了個倒海翻江。甘沖英用鼻子冷笑一聲,有滋有味地吃起來,他的嘴巴還吧唧吧唧的。接下來的兩天,賀東航沒能吃下任何東西。
  甘沖英就覺得城裡人的缺點很明顯:嬌氣。但隨即而來的「大栽」,使他懂得了,當兵,光靠吃老鼠是不行的,還得靠文化,靠素質。
  當時在文化訓練隊裡,賀東航是個小頭目。他分配甘沖英吹一個古里古怪疙裡疙瘩的東西,說是叫黑管。甘沖英問,吹這個幹啥?賀東航說,它是軍樂的組成部分。那就吹。吹了一陣,這個東西是時而響時而不響。到了階段匯報,規定吹《智斗》,甘沖英的黑管負責吹鬍傳魁的唱腔,賀東航和城市兵蒲冬陽各用小號和嗩吶吹「阿慶嫂」、「刁德一」。上得台來,強光一照,黑管就不肯響了,任憑怎麼使勁,只是「咕咕」怪叫。甘沖英一臉油汗。過門奏完,他竟無師自通地用嘴唱了起來。唱就唱唄,也不失為救場的辦法,可你唱詞兒呀!他唱譜:「拉多多拉多多,咪來……」全場頓時寂然,又立時轟然,連領導都笑得直抹淚。據事後統計,說是光樂隊就有三個小女兵當場笑昏了過去,其中就有小提琴手蘇婭。這當然是誇張。
  賀東航當著全隊怒斥了甘沖英。末了總結說:「你,就會吃老鼠!」他的斥罵揪心撕肺,實在讓甘沖英受不了。認為這是片面的,不符合實際。於是憤然辭職。
  回連後的甘沖英三天不吃不喝,木雕泥胎一般,以後卻讓全連刮目。他瘋狂地磨練自己。他拉體能,負重跑,兩肋綁上兩挎包沙子,再穿上沙袋背心,兩條腿上還要綁沙包。天亮前,熄燈後,他都在跑。五公里,八公里,十公里,最後還要上坡衝刺跑。
  他練拳擊。馬步架勢,打半尺厚的千層紙,白天打,夜間打,兩拳血肉模糊更要打,然後就打楊樹,幾拳能打掉一層皮。三個月後他暗中測試過,只要運足氣,一拳能穿透兩層五合板。
  他練倒功。前倒、側倒、後倒,每天不少於100次。後倒,真讓他吃盡了苦頭。這是一種危險性較大的功夫,很容易傷著後腦。正確的要領是,後倒時要挺腹鉤頭,兩手和小臂主動拍地,用臂部和背部著地。但甘沖英偏偏是個梆子頭,後腦勺過於突出,經常不顧別的部位自己搶先著地,所以他經常把自己摔得昏天黑地。那情景很悲壯。
  他練不暈車。甘沖英生來暈車。在一個山村裡能暈什麼車呢?自行車、手推車、毛驢車他都暈,他家的毛驢車他只趕不坐。而暈車怎麼乘車執行任務呢?這就要練。沒有什麼訓練器械,他就自轉,張開兩臂原地旋轉,操場上轉,崗樓裡轉,在一切見不到人的地方轉。整天搞得五迷三道的,誠是感人。
  他還練文明,練愛乾淨,練說普通話。還練吹黑管,硬是把《智斗》吹好了。
  等到賀東航三個月集訓結束,從三礁島上興沖沖歸來時,他不知道,他的「素質」與甘沖英已經不能同日而語了。第二天訓練,副班長甘沖英下達了口令:
  「課目:摔擒技術。成訓練隊形——散開!」
  小伙子們就走成了倆人一組的橫隊。賀東航卻是單蹦。正納悶呢,甘沖英健步走到他的對面。
  甘沖英定定地瞪著賀東航,喊:
  「抱腿撞襠——開始!」
  還沒等賀東航反應過來呢,甘沖英就迅速邁步閃身下潛,輕舒猿臂抱著賀東航的左腿,向上只一提,左肩又猛頂賀東航的大腿,賀東航就「吧唧」一聲摔倒了。甘沖英以泰山壓頂之勢,左膝頂住賀東航的襠部,左拳擊打他的下腹。賀東航正在眼冒金花呢,就被制服了。
  賀東航惱羞成怒:「甘沖英,你要幹什麼!」
  甘沖英倒笑得憨厚:「沒啥,訓練唄。」
  飛機下降了。
  賀東航碰碰甘沖英的腿:「小羽來電話了,她到機場接咱們。」
  「她從西藏回來了?」
  「是到成都辦點事兒。」
  「我要有這麼個妹妹,早把她調身邊了。」
  「我可調不動,她的事業在西藏。還有位女士要接咱。」
  「什麼女士?」
  「猜猜看……三礁島……吃老鼠……」
  「蘇婭?」
  「正是。」
  「二十多年沒見了。她丈夫犧牲有三年了吧?」甘沖英眼前出現了那個曾經笑暈過去的15歲小女兵的形象。
  「整三年。」
  「記得真清楚!在三礁她就對你不錯。你是白馬王子呀,女兵們都圍著你打轉轉。」
  人能活多少年。七八十年,就算100年,但真正有緣接觸的人並不多,而接觸了就是有緣。賀東航當年有緣接觸了蘇婭,印象很美好,只是相處時間不長。蘇婭家不是軍區的,她在獨立團沒待一年就調走了。
  賀小羽聽廣播說她哥乘坐的班機將按時抵達,就拉著蘇婭往機場出口走。蘇婭說,還早哪,看把你急的。
  她和蘇婭在成都相會,還有點小情節呢。
  賀小羽借口回成都辦事,來接哥哥。她先打車到了成都最繁華的商業區,買點進藏用的東西。正要付錢,坤包就被人搶跑了。賀小羽不吃這一套,噌噌踢掉高跟鞋,撒腿就追。
  賀小羽的速度很快,是那種訓練有素的跑姿,越來越接近那個小賊,行人已經開始喝彩。一個帶孩子的女子情急之中,抓過孩子手裡的大蘋果就砸小賊,趁小賊躲閃,賀小羽在飛跑中刷地躍起,抓住小賊一條腿向上一提,跟著一個漂亮的鎖喉,那小賊就半點動彈不得了。
  這一連串的動作看得行人眼花繚亂,一片叫好。賀小羽正要謝那女人,女人忽然驚叫:「賀小羽!」
  賀小羽也認出了蘇婭,兩個人相擁著大笑起來。
  小羽臉上有兩塊對稱的紅斑,這是高原紫外線留給她的印記。蘇婭心想:小羽比自己小兩歲,今年也有36了,整天在西藏躥來躥去,也不容易。她想起培根在《論人生》裡說過的話:「那些為軍人而生的女人,心中有最深的感情湖。也能忍受最長久的孤獨,也能抗衡難以預知的痛苦。」小羽結婚以後夫妻天各一方,丈夫肖大戎在大興安嶺的密林裡忙著滅火,她在拉薩忙著建水電站,論夫妻間的直線距離,他們在全武警大概是隔得最遠的。何況,感情生活並不幸福。
  真是應了那句話:最長的是路,最短的是年。蘇婭同賀小羽相識轉眼間18年了,這麼一算連蘇婭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們認識的時候是1983年,她倆同年考上嶺東大學。蘇婭剛轉武警就考上了這所綜合大學的中文系,賀小羽高中畢業報考了水利工程系,她的第二志願是地質學院的探礦專業,反正是決心把自個兒交給高山大河了。開始她倆並不認識,在一次學校搞文藝匯演時遇上的。聽說蘇婭是武警來的,賀小羽就說:「我哥也是武警。我哥叫賀東航,我叫賀小羽。」她認為是武警就應該認識賀東航,而且從名字上可以證明那是她親哥。沒想到蘇婭一下子驚喜了:「賀東航是你哥哥?怎麼這麼巧!」
  賀小羽傲然。
  蘇婭抓住賀小羽的手:「真是太巧了,你哥哥……讓我,一棍子打暈啦……咯咯咯咯……」
  賀小羽警覺地抽回手:「什麼意思?」
  「那年過八一,要殺一頭豬,命令我從豬圈趕一頭出來,說是要我鍛煉鍛煉。這招損吧?我才15歲!我弄了一身豬糞也趕不出來。正好你哥路過,見我哭鼻子就問怎麼回事兒。他說我進去替你轟豬,豬一露頭你就給它一棍子。我按你哥的計劃執行,舉著棍子,瞪著豬圈口……」
  「後來呢?」賀小羽也進入情況了。
  「我看見一個頭拱出來,就一棍子打下去……」
  「打著啦?」賀小羽很緊張。
  「稍偏了一點點,那東西就倒了……」
  「那東西?」
  「不是豬,是你哥。他也轟不動豬,就自個兒拱出來了……以後,誰要到豬圈轟豬,大伙都要提醒他:哎,請注意人頭和豬頭的區別!」
  兩個姑娘笑成一團,成了一家人了。
  賀小羽告訴蘇婭,哥哥剛剛離了婚,卓芳帶著賀兵去了澳大利亞。蘇婭很吃驚:「怎麼會這樣?你哥哥脾氣很好的呀!」
  「唉,感情不和唄,有年頭了!這次是協議離婚,我投了贊成票。他媽的,垂死的婚姻趁早離掉,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賀小羽嘴狠,罵人跟男孩子差不多。上小學的時候,男孩兒罵女孩兒,張口就是「操你媽!」女孩兒只能罵「你流氓!」賀小羽就敢回罵:「我也要操你媽!」
  小男孩一臉壞笑:「你拿什麼操?」
  賀小羽語出驚人:「我拿日本鬼子!」
  小男孩們害怕了。日本鬼子可比流氓厲害。
  談到甘沖英,又是婚姻不幸。他的妻子邊愛軍幾年前因為白血病去世。賀小羽長歎:「你們一幫子戰友,婚姻家庭真是各有千秋!」
  見蘇婭臉色不太好,小羽忙說:「壞事變好事,在廢墟上重建康巴拉!知道康巴拉嗎?就是藏語的香格里拉。哎——我哥他們來了!」

 ·4·


 
 方南江 著


第三章
  賀小羽和哥哥並肩坐在中巴車上。看不出久別重逢的喜悅,倒見她表情沉痛地撫摸哥哥的後腦勺。
  賀東航問她幹什麼?小羽若有所思地說,難怪呀,這頭跟豬頭是有些界限不清。
  甘沖英挨著蘇婭坐,聽了小羽的話哧哧直笑。葉總、寧政委問他笑什麼?他就講了那個典故。眾人笑罷,葉總就又講了一個與豬有關的典故。說是獨立團通信連一個女飼養員,就在豬圈裡架鍋煮豬食,大豬小豬等不及了,都往鍋沿上拱,女飼養員忙著維持秩序,結果,豬倒是排好隊了,她掉鍋裡了。
  首長的笑話自然更好笑,全車一片轟然。
  葉總就問,小蘇,你還在成都的交通總隊呀?他知道戴悅風的事跡。1999年,黃金、森林、水電、交通四支警種部隊,統歸武警部隊建制領導,內衛部隊同他們的接觸就多了起來。賀小羽搶著替蘇婭回答,戴政委犧牲兩年了,人家蘇婭一直在成都照顧公婆呢。
  「好媳婦。」寧政委做了結論。
  「這麼好的媳婦為什麼K省不要?」賀小羽話趕話。
  「誰說我們不要了?」寧政委說,「人家不願來,交通部隊好,光榮,山上空氣也新鮮。」
  甘沖英接口說:「人家在交通這麼多年,新鮮空氣早吸夠了,老家又是K省的,就想投奔咱總隊。」
  寧政委還沒反應過來,賀小羽就推了蘇婭一把:「還不趕緊謝謝葉總、寧政委。」
  葉總說:「這丫頭,看不出一點缺氧的跡象嘛,當心連你一塊調回來。」
  賀小羽嘴夠快的:「好啊,K省有了水電工程,葉總就承包給我們吧!」
  賀東航說:「這沒有問題,葉總給周省長說一聲就妥了。」
  甘沖英似乎感到冷落了蘇婭,忙說:「咱省的公路交通全國聞名,葉總再給周省長說說,把高速公路工程切一塊給交通部隊,他們掙了錢可以分一點給總隊嘛!」
  寧政委問:「是不是交通、水電給你倆好處費了?」
  眾人就又笑了。
  賀東航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蘇婭的聲音,但她不說話。
  在機場見面握手的時候,賀東航就覺得蘇婭沒多大變化。身材依然苗條,只比過去稍稍豐滿。一套玫瑰紫色羊絨套裙細細勾出她身體的每一處起伏。二十多年前海島烈日在皮膚上留下的黑紅色早已褪盡,凡是露在外面的肌膚都粉白耐看。還是那個鴨蛋臉,還是那雙有些上挑的眼睛,下頦上還是那個常常引起小伙子們爭議的痣,只是不像過去那麼醒目,與整個面部更加渾然一體。尤其可貴的是她那說話和微笑的神態還似當年,這使賀東航十分感動。因為那神態保留的不僅僅是少女蘇婭的芳姿,還使賀東航頓覺自己也回到了那個年輕的時代,三礁島上的1978年,他才20歲。他同蘇婭握手時心情很奇特。他們分手的時候都是單身,23年後他們再度握手,仍然都是單身。他握著她的手,有點感慨。甘沖英上前一步,握住了蘇婭的手,看得出,他也有些激動。
  結婚之前,賀東航想起蘇婭的時候並不多,只是偶爾聽到一點她的信息。結婚之後,有時同卓芳吵了架,蘇婭也會進入他的夢幻,只是枕邊上不時傳來自己妻子的氣息,她不能停留多久。
  戴悅風犧牲以後,他和甘沖英聯名向蘇婭發了唁電,她打電話表示感激,聲音清晰、明朗,使這邊的兩個男子漢倒覺悲慼……
  戴悅風的犧牲是突然的,也是注定的。賀東航看了由司令員、政委簽發的表彰通令。那年,藏東高原下了大雪,養護支隊十二連的工區發生了大雪崩,官兵們就去推雪清路,蹲點的支隊政治委員戴悅風就在施工現場。這些都是注定的。那台往崖下推石頭的推土機,因天寒路滑剎不住車,戴悅風帶領戰士們脫下棉衣塞在履帶下,他的腳蹬在一塊鬆動了的石頭上,不蹬他就使不上勁。這就注定了他要掉下山崖,飛進雅魯藏布江……
  那一年,他們的女兒雪蓮五歲。
  到了賓館,賀東航讓賀小羽把行李展開,自己就去招呼兩位首長。葉總、寧政委分住在這層樓兩頭的套間,是會務上統一定的,賀東航檢查了電視機的信號和衛生間的熱水水溫就回來了。小羽正在給媽媽打電話:
  「……已經接到您的兒子啦!挺精神的,沒被拖垮,早就該離了……就是不該讓賀兵出國……就不該!您帶那麼多藥幹嗎,還帶了那麼多錢,您這樣腐蝕革命幹部後果是要自負的,哈哈哈……」
  賀小羽放下電話就問:「離婚的感覺怎麼樣,棒吧?」
  賀東航說:「現在還沒找著感覺。」
  賀小羽說:「你真偉大。這麼大的官,說離就離了,了不起呀了不起,哎,究竟是怎麼提出來的?」她知道哥哥嫂子這幾年一直不冷不熱,因此對哥哥的離婚有著無窮的興趣,一提起來就很興奮。
  賀東航說:「長期積累,一朝爆發,量變引起質變。」
  他還沒跟妹妹講過真正的原因,沒有講過高見青和男式皮鞋,那根導火索。他感到這事關老賀家的名譽,事關個人的尊嚴,還關係到兒子賀兵的身心健康。他轉了話題:「說說你吧,最近跟大戎怎麼樣?」
  提起肖大戎,賀小羽就沒精神了,她慵懶地蝸在沙發裡。「還那樣唄,只要不見面就互不干涉,各過各的。半個月一次例行電話,一分鐘左右。」
  在過去,賀東航對妹妹討厭肖大戎很不理解。他感到肖大戎是個很好的男人,率直,爽朗,待人真誠,跟周圍的人處得好,滅火作戰很勇敢,多次立功受獎,在他們森警總隊是有口皆碑的。而一談到這些賀小羽就會說:「你這是選幹部呢,我選的是丈夫。」
  「選丈夫,我也跟你講過四條標準嘛。」
  「光輝的四條標準:長相可以,身體健康,胸有大志,會寫文章。肖大戎同志完全符合。長得不醜,體壯如牛,心裡盛著整個大興安嶺,《武警報》屁股上經常貼塊豆腐乾。」
  「可你不承認肖大戎是好人?」
  「好人就能成好丈夫?男人、警官、丈夫,這都是不同的概念。卓芳難道不是一個好畫家、好女人?甚至還是一個好母親,可是你覺得她對你合適嗎?婚姻講究的是合適,參謀長同志。」
  這是小羽最近學來的理論。婚姻好比穿鞋子,首先要自己穿著舒服,別人看著好看還在其次。
  「別人看著挺漂亮的一雙鞋,可我穿著擠腳,疼,行嗎?」
  這話題又轉到鞋上,賀東航覺得連自己的腳都難受了。他和卓芳結婚的頭兩年感情還不錯,但他總是遺憾自己缺少了一個選擇的過程。就告誡妹妹,這個過程一定不能少,並且給她提了四條擇偶標準。現在看,這四條缺少了感情的內容,選機關幹部還湊合,選丈夫是不夠科學。不過就是這四條妹妹也沒用上。她的婚姻是雙方父母商定的,賀東航也按照四條對了對,大致不差,就投了贊成票。
  這天的全天都是報到。葉總和寧政委各自安排了一些走訪活動,甘沖英則說他要休息一下。賀東航知道,首長們的私人活動他倆不宜參加,甘沖英也不會「休息」,他會趁此機會拜訪總部機關來開會的人,聯絡聯絡感情,當然要迴避他。他就帶小羽去找「亞敏」,小羽建議叫上蘇婭,說她人熟地熟,賀東航同意了。
  三個人出了門,蘇婭問「亞敏」是個什麼人,男人還是女人?軍人還是老百姓?賀東航說父親都沒講,估計是他的老戰友,聽名字像個女的。小羽說不一定,沒準是個男的。那個年代,農村不少男孩取女孩名。蘇婭笑了,說如果找個男的,任務該由你媽來交代。賀東航心想有道理,母親兼著父親的「秘書」,父親不想讓「秘書」知道這個人。最後,由蘇婭按照70歲左右,女性,醫生,離休老幹部的身份給「亞敏」定了位。
  他們先到了幾所陸軍醫院打聽,都不知道這個人,蘇婭又領兄妹倆到了軍區老幹部局。接待他們的是位上校,年齡不小,頭髮不多,眼袋朝下吊著,看來午休沒睡好。他聽了「亞敏」木然搖頭,說沒這個人。賀小羽說你還沒查怎麼知道沒有?她在心裡稱他「眼袋上校」。眼袋上校說,我的腦袋強過電腦,搞了二十幾年老幹部了,情況都在這裡面裝著。他指指太陽穴,打了個哈欠。小羽說那沒準侵入病毒了呢!眼袋上校說,你這個同志怎麼說話哪?小羽說我們大老遠來了,就查這麼個人,看你那個不耐煩!上校的眼袋又往下吊了吊,說你該學會尊重老同志。小羽說你再老也沒亞敏老。眼袋上校問誰是亞敏?小羽說確實侵入病毒了。上校剛要拍桌子,蘇婭忍不住笑了,說小羽,咱們幾十年就來查一次,可人家每天得接待多少個第一次呀!眼袋上校瞅瞅蘇婭,覺得這話辯證,就打開了電腦,又問了叫什麼名,卡嗒卡嗒敲了幾個鍵,對蘇婭說真沒這個人,要不你留個手機號,等有了信兒通知你?
  三人往回走。小羽說,咱爸也是,要找什麼人給秘書說說,正經八百給軍區接洽嘛,我看這個亞敏沒準是他的老情人,不給他找了,免得他晚節不保。蘇婭說,東航真該管管你這個妹妹了,越來越沒大小。
  天色尚早。三人來到一間咖啡屋,蘇婭要盡盡地主之誼。一坐下,賀小羽就要賀東航具體說說他和卓芳離婚的直接原因。說:「把你的苦水都給蘇婭倒出來。」賀東航說:「直接原因就是我的精力外顧,她的情感外移,看上了一個書畫商,後來陷得比較深了,我跟她商量分手。」因為蘇婭在場,他對「捉姦在床」這樣的情節羞於出口。小羽問:「就這麼簡單?好像你一點不恨她似的,她這是背叛!」賀東航說:「正因為是背叛,所以用分手來解決。」
  蘇婭問:「分手是對她的懲罰嗎?」
  賀東航說:「也是對我的懲罰。一塊肉割兩半,哪邊都疼。」
  小羽說:「聽這口氣,她另有所愛倒是你的錯了?」
  不想蘇婭卻說:「你哥哥講的是他的切身體會。其實,夫妻之間是很難分清是非的。因為是中有非,非中有是,今天的是裡可能有昨天的非,昨天的非裡又可能有前天的是。她今天遇點小事借題發揮,是因為你昨天辦的事她不滿意。所以夫妻還是多講諒解。人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不是沒道理的。」
  蘇婭的話讓賀東航感到溫暖,多年不見,三礁島上的小女兵已經是一個善解人意的成熟女人了。他給她續上咖啡。
  賀小羽直撇嘴:「兩位都是愛林高手,把經驗整整可以出本書啦,一准暢銷。」
  賀東航說:「成長的經驗當中,惟有婚戀經驗最不實用,你會戀愛會結婚了,也沒實踐的機會了。」
  賀小羽一拍巴掌:「別這麼說,二位的婚戀經驗可是有用的,你們可以繼續切磋,變成共同的財富!」
  賀東航一時愣在那裡,蘇婭的臉紅了……
  把蘇婭和她女兒雪蓮送上車,甘沖英信步回了賓館。路過賀東航房間的時候,聽見賀小羽嬌嗔的說笑聲,他就沒進去,逕直回了房間。
  今晚他給蘇婭打電話,約她晚上出來,用的是模糊概念:「咱們老戰友坐坐!」他還刻意打扮了一下,穿了那身面料細薄又很挺括的暗格子西裝,又順路到花店買了束鮮花,花是店裡預先搭配好的,他認得的有百合和康乃馨,又讓配了幾朵玫瑰和勿忘我。蘇婭見了鮮花很高興的樣子,然後就不時看門口,甘沖英就笑了。他說,我只約了你。蘇婭看了他一眼,沒說啥坐下了。
  甘沖英在大廳靠窗的位置選了座。隔窗望去,是一個大湖,沿岸的霓虹燈早就亮了,把湖面映得五彩斑斕。大廳裡的音樂低回舒緩,氛圍挺高雅。
  甘沖英把熱情重點放在雪蓮身上。他先讓雪蓮點菜,又想起她的文化水平還看不懂菜譜,就鼓勵雪蓮愛吃什麼就點什麼,雪蓮歡天喜地想了半天,終於點了麥當勞。甘沖英只好說,那就隨你媽媽,富貴蟹。三礁島上蘇婭吃螃蟹是出了名的,一個人可以消滅一臉盆。
  看得出來,蘇婭白天的喜笑顏開是強裝的。晚上她話不多,微笑也帶有禮節性。對三礁島上的往事,她感歎之後多少有些傷感。
  甘沖英只好實際一點,還是談調動的事。
  蘇婭說,調動的事情也想過,父母退休以後住在康定,已經申請回老家安置,地方上的事哥哥蘇偉正辦著。
  甘沖英知道,蘇婭有個哥哥是K省省府的秘書長,只是沒接觸過。便說,老人安置問題不大,你怎麼打算?
  蘇婭說,自己當然要跟著。只是女同志嘛,職務不高也不算低,交通總隊政治部的副主任,正團職,三年多了,安排也難。
  甘沖英說:「事在人為,對有些人難,對你蘇婭就不難,總隊長、政委不是沒反對嗎?我幫你運作運作。」
  甘沖英回去後洗了澡。蘇婭哀怨的面容,在他腦子裡忽明忽暗。後來,又出現了邊愛軍,他的亡妻……
  不能說當初娶邊愛軍是錯誤的。沒有這一樁婚姻,他能如願以償地進軍校嗎?他的早期職務能小步快跑嗎?能同賀東航現在只有一職之差嗎?不能。他又想起了堂哥甘越英,眼前浮現出沙坪監獄裡那個一臉陰沉的職工……「啪」的一聲,他打開了電視機。
  一回到賓館,賀小羽就追問賀東航:對蘇婭的感覺怎麼樣?東航說當然不錯。小羽說,那我明天再給蘇婭過個話,你倆單獨談談,趁這兩天確定關係算了。賀東航說你開什麼玩笑?這麼嚴肅的事你跟兒戲似的!我不用你過什麼話。
  小羽說:「嚴肅的事大都是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辦成的。君不聞:『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這就叫大將風度,舉重若輕。你越是拿著架子,故作矜持,越辦不好。你娶卓芳嚴肅不嚴肅?把她拿回家讓爸媽看了幾回還不算,還請了肖叔叔、易阿姨來面試,結果怎麼樣?整個兒一個失敗典型。」
  哄走了妹妹,賀東航拿出甘沖英的那份設想,摘下幾個觀點放到自己的方案裡,然後就搞不下去了。他承認,自從見了蘇婭他心裡挺愉快,有話說,也樂意說。蘇婭既保持了他記憶中的美妙形象,又平添了許多成熟女人的魅力,她的典雅、嫻淑和靈秀,她接人待物的寬容和周全,都令他暗中稱道。這個女人,在他找對象的時候跑哪兒去了?男人觀察女人是很怪的,當你面對一個根本不可能與之構成戀愛關係的女人時,你對她的情感往往很純真,很高潔,很神聖;而你一旦具備了戀愛資格,從「婚姻」的角度看一個女人的時候,卻往往像是站在貨架前,心裡頭要搞個「貨比三家」。今天約蘇婭出去,心情本來很美好,讓小羽挑撥到後來,他面對蘇婭竟然有點「伯樂相馬」的感覺,這種感覺剛要形成,就被一個剛剛離他而去的女人的憂傷的目光照散了。那女人去了南洋,卻把眼睛留在中國監視他,使他無心去「相馬」。他剛從一場噩夢中走出來,只要他醒著,是無論如何不願意再回到噩夢中去的……

 ·5·


 
 方南江 著


第四章
  參加會議的一個重要任務,當然是藉機拜見主持會議的首長。一聽說總部龍副司令已經到了,葉總、寧政委現在要去看首長,請賀參謀長和賀小羽工程師一起去,賀小羽就彈了起來:「英明!我再叫上蘇婭。」
  賀東航問:「還叫她嗎?」
  賀小羽說:「烈士遺孀嘛,首長還不該接見接見?」
  「那就再喊上甘副參謀長,見一次首長不容易。」賀東航向葉總的秘書建議。
  龍副司令的郭秘書和東道主S省總隊的工作人員站在大套間外面,套間裡不時傳出高亢的笑聲。葉總問誰在裡面,郭秘書說了幾個名字。葉總看看表,說咱們進去。這種會見,首長不喜歡屁股沉的。
  葉總和寧政委為誰走前的問題謙讓了一下,賀東航按編制序列把他們推了進去。
  「老葉、老寧,你們來啦?」一聲招呼爽朗愉悅,把裝修精緻的四壁碰得喜洋洋的。
  寧政委連說不知道兄弟單位的首長在這裡,對衝擊了重要談話表示歉意。「兄弟單位的首長」說,你老寧就是來衝擊的。龍副司令說他們都講完了。「兄弟單位的首長」只好起身告辭,臨走還說那我們就寫報告啦?龍副司令說你們按正當程序辦,不要亂了規矩。喲,還有兩位女將啊!
  賀小羽叩腳敬禮:「龍叔叔好!」
  龍振海說:「龍叔叔不好,老啦!」說著把賀小羽拉到身邊坐下。
  小羽像打量文物一樣打量龍振海,思忖著說:「如果不知道您的職務,看起來也就是50歲。」
  龍振海哈哈大笑,鼻樑上堆出了一個「三」字:「這話誇張了,但我愛聽,人嘛,就活的一口精神。」龍振海容光煥發,精神很好,雖然剛下飛機,卻看不出一絲疲勞。也是的,在北京一天泡在會議堆裡,行動不自由。下部隊,獨立自主了,心情自然好。
  賀東航怕妹妹喧賓奪主,連忙說:「葉總、寧政委一下飛機就打聽首長什麼時候到……」又向龍振海介紹了甘沖英。龍振海說認得。甘沖英挺挺胸說,首長到我們支隊開過座談會……龍振海打斷他說:「我記得支隊官兵對你反應不錯嘛……」甘沖英興奮起來,說:「哪裡哪裡,我還差得很遠……」他還想多說幾句,龍振海已經指著蘇婭問,你是戴悅風同志的愛人吧?
  蘇婭敬禮答道:「蘇婭。前年巡迴報告的時候,首長接見過我。」
  「什麼接見!是你教育了我。戴悅風是個很好的同志,事跡很感人。他的犧牲同我們的某些裝備老化也有關係,關鍵時刻推土機剎不住車了。」
  葉總見話題扯到了裝備上,趕緊不失時機地直奔主題:「首長,直升機大隊的試點任務,你可不能忘了我們總隊,我們對這個任務可是勢在必得。」
  「哦?說說看。」龍振海伸出了肉嘟嘟的小巴掌。他人不算高大,但很壯實,惟獨這一雙手像是發錯了號。
  葉三昆說:「K省地處沿海改革開放地區,執勤和處置突發事件的任務重……」
  龍振海彎倒了大拇指:「這是第一,不用說了。第二——」
  葉三昆:「第二,K省經濟發達,地方政府對武警部隊建設非常支持,買直升機,要錢給錢,要地給地,需要多少給多少,保證拿出來。」
  龍振海:「你們石書記說的?」
  「石書記親口說的,一言九鼎。」
  龍振海知道,K省石書記並沒有對葉三昆說過,而是對他說的。龍振海上午在北京機場遇上了石書記,他還沒聽說這件事呢,但聽龍振海講了之後確實表示了支持。葉三昆撒這個「大謊」,既為了爭取到任務,也表明他對石書記充滿了信心。龍振海不願意戳穿他,搞得一個將軍難堪。他喜歡部下在任務面前嗷嗷叫。
  龍振海重重地把食指彎倒:「回去替我謝謝石書記。第三——」
  葉三昆說了第三、第四。龍振海的小巴掌只剩一根小指頭還直著,不知這老頭一共要倒幾根指頭才算數。
  寧叢龍接口說:「我們葉總已經在總隊機關組織了直升機性能和作戰原則的學習,初步掌握了必備的基礎知識。」
  龍振海瞇著眼,那根小指頭還是不倒。他知道這也是吹。你動作再快也到不了這一步。吹吧,動機是好的,這一套自己過去也用過。
  賀東航知道該自己上了:「第五,我們葉總、寧政委已經派我到軍區空軍和軍區陸航部隊聯繫,他們表示一定要給我們選派最優秀的空地勤人員。試點任務一批准,立即組織我們的幹部去培訓,首先解決會管理的問題。」賀東航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就把想辦的事說成已經辦的事了,而且說得言之鑿鑿。他在空軍只見了那個滿口不屑的大校,不可能談及這些事情。
  甘沖英嚇了一跳,這些事他一點也沒聽說呀!不過,看見首長的小拇指終於躺下了,而且也沒有再伸另一隻小巴掌的意思,心裡還是舒了口氣。
  「對啦,最重要的問題是管理。」五根指頭都躺倒之後,小巴掌就變成了把小鎯頭。龍振海揮著鎯頭:「對,管理的問題不解決,再先進的裝備也形不成戰鬥力。管理靠制度和幹部,用錢是買不來的。」賀東航說的和他產生了共鳴,他就無意去思辨真偽了,高興地被下級小小地「騙」了一下。「三昆同志,叢龍同志,你們說是不是?」
  兩位將軍肅穆地點頭。這些道理他們在不同年代、不同職務上聽過不知多少次了,他們自己也常這樣教育部下,不想今天被龍振海用到了飛機上。葉總向賀東航示意,賀東航連忙取出那份方案,郭秘書接過去,龍振海說拿來我看看。
  龍振海把方案懸在距眼的適當距離上翻閱。近60歲的人了,不戴花鏡,這使得他在各種會議的主席台上很惹人注目。他自己說,他的兩隻眼睛是老天爺設計的,右眼遠視,管瞄準;左眼近視,管看文件。兩眼相抵,看遠看近都不戴花鏡。龍振海原是解放軍的炮兵名將,1996年調任武警部隊副司令員,這雙眼睛大約跟他常年練習目測距離有關。他當年在西北部隊工作,是賀遠達的老部下,但對賀東航很少當眾表露親暱。他屬於那種不怒自威、笑而含威的將領,無論走到哪裡,他的威懾力都能把周圍的空氣凝結起來,又調動起來,向四面傳遞他的凜凜威氣。
  龍振海面無表情地翻閱方案,他每掀一頁,賀東航的心就揪一揪。
  龍振海這茬將軍,賀東航把他們劃為第三代。他們大都是和平年代入伍的。他們的頭腦裡,既有第一代將領們發揚光榮傳統的自覺意識,也有第二代抗戰時期、解放戰爭時期參軍的將領們時刻準備打仗觀念的影響。第二代將領大都是槍林彈雨中拚殺出來的,比如賀小羽的公爹肖萬夫。與國民黨大兵團作戰的時候,他們大都是營以下幹部,衝鋒在前,退卻在後,拼過刺刀的不少,可謂九死一生。他們任師團幹部的時候,又正值全民備戰備荒。這茬將軍想得多的是打仗,他們常常用打仗的觀點衡量一切。而龍振海這些第三代將領,關注最多的還是治軍的思考,視察問題也從部隊穩定考慮得多。所以,龍振海提出管理問題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這茬將領文化比前輩們高,愛思考問題,講道理要講出個條理性、深刻性。儘管分工不同,但到了部隊都專注於一件事:從穩定中找出不穩定的因素,提醒你不要高枕無憂,不要忘乎所以。從沒有問題當中找出問題,並且告訴你這些問題該怎麼解決。這就是他們的工作,也體現了他們的水平。
  龍振海終於翻完了方案。他瞇起眼睛,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去捏鼻樑上的「三」字。大家都靜下氣,等他的判決。
  「你們——」龍振海並沒有睜開眼,但左手開始點撥。「要考慮一個跨越式發展的問題。我們的直升機部隊起步晚,別說比外國,就是比解放軍也差著好些年,按部就班不行,要跨越,在創新中謀求跨越式發展!」
  賀東航、甘沖英逐字記下首長的指示,賀東航看見了甘沖英臉上的激動之色,心想這傢伙確實有兩下子,這回讓他「跨越」到點子上了。常常是這樣,一句話,一個提法,普通人講是普通份量,首長講是首長份量。葉三昆、寧叢龍表示首長講得非常重要,針對性很強。「是的是的,一定要跨越,不跨越就沒有出路,就是死路一條。」
  葉三昆指著賀東航、甘沖英說:「在咱們總隊試點就定了,你們在開會期間就修改方案。」
  龍振海說:「我什麼也沒定。」
  賀小羽說:「龍叔叔,您要不這麼定,K省9000萬人民群眾不答應!」
  龍振海說:「丫頭,你龍叔叔是副司令,只有工作權、建議權,決策權只有一票。最後怎麼定,得司令員、政委拍板。」
  葉總、寧政委說:「首長你定了就八九不離十了!」
  蘇婭也忍不住說:「首長你就定給他們嘛!」
  龍振海說:「喲,蘇婭也向著K省啊?我當副職一貫遵循三條原則:不爭權、不越權、不棄權。幹好三種工作:主官想幹不好幹的,我干;主官該幹不願幹的,我干;主官不願幹但必須干的,我干。郭秘書,幾點開飯?」
  眾人起身告辭。甘沖英明顯地感到,龍副司令對這個方案是滿意的。試點的事八字有了一撇半,作為方案的起草者,他由衷地激動。
  次日,賀東航、甘沖英們陪著自己的首長走進會議大廳。主席台上坐著一排將軍,龍振海和總部一位副政委兩個中將居中,兩邊的少將們是總部的幾位部門領導。龍振海說,稿子發給大家了,這是機關準備的,總部黨委討論過了,我就照著念。於是他念稿,大家看稿,大廳裡只有龍振海的朗朗高音和隔十幾分鐘就響起的翻稿子的嘩嘩聲。
  這個大廳可真叫恢宏。面積足可以同時擺開兩個連隊的籃球賽,還可以劃出觀眾席,擺開啦啦隊。看頂棚要仰著脖子,那個叫天井的東西直接蒼穹。天藍色的穹頂,把陽光過濾了柔柔地灑進來,顯示出這個大廳心繫廣宇。幾噸重的大吊燈,像一個百歲老人的巨型生日蛋糕懸吊著,無數的有機鱗片在燈上輕歌曼舞,熠熠生輝,告訴賀東航們:別看我重,但我掉不下來。
  真正讓賀東航、甘沖英們炫目的,是台上台下的閃閃將星。這裡集結了武警部隊的大多數將領。賀東航和甘沖英走進前廳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敬禮。剛放下又得敬,一轉身還得敬。他們的敬禮還必須是規範的。認得的,邊敬邊喊某總、某政委!模糊的喊首長,不認得的也得敬。而將軍的還禮像招手,手還沒放下,半途就去迎接另一個致敬。將軍之間的敬禮就帶點慢動作。葉三昆少將見了同級往往先「哎喲」一聲,算是熱情招呼,然後二人走攏,似有所準備,卻引而不發,你敬我就敬,先後不差半秒鐘;你不敬我也不敬,兩隻有準備的手直接相握,反正都是右手。這時候如果配上畫外效果,滿大廳都是「刷刷」聲。
  大會開始前的半小時,這大廳就成了團拜場所,信息交流中心。在這裡,你才感受到你是在「中國」,全「中國」的代表都聚集在這兒。
  「大興安嶺的火滅了吧!咱們內衛部隊上了多少人?看來森警部隊急需擴編。」
  「南疆的地震損失不小哇,咱們跟解放軍究竟誰先趕到的?不過老兄也出名了,你的出鏡率還不低呢……」
  「怎麼今年湖北的大水來得這麼早?這才幾月嘛!我看很有必要專門成立一支抗洪搶險職業化部隊,多配一些機械。」
  「某某在上海呢,光一級勤務,第一季度就十次了!」
  「今年跟販毒團伙真刀真槍干了好幾場,公安指揮協調不錯,輸送和通信還是有問題……」
  聽著這些談話,你才真正感到「國家」同自己是息息相關的,中國有多大,武警就有多寬,人們講起漠河、洱海、喀納斯,就跟說他家的盆景似的。
  仔細觀察一下,交談也有特點。幾個校官圍著一個將軍,基本是將軍說,校官笑,不知笑什麼。就跟有些歌頌領袖的電視劇一樣,領袖說句並不可笑的話,周圍全跟著哈哈,這倒省事,啥意見也不用發表。
  兩個將軍在一塊,一般都是悄悄話,臉上不帶什麼表情。從他們身邊走過,偶爾聽見隻言片語:「……這個人疑心重,很難合作,慢慢磨吧……」「……誰誰下一批能用嗎?聽說考核不錯嘛……」
  寧政委同一位面色憂悒的將軍交談,那位將軍一個勁光抽煙,可能他的部隊剛剛受了通報批評,或是一會兒的大會上要被點名。寧政委就說:「總部就是把事故看得過重了,一兩萬人的部隊,誰能保證不出一點事兒?」
  校官們的談話一般心不在焉,一面說話,一面還要注意過往的首長,以免耽誤了禮節。反正他們也沒什麼揪心事,跟著首長們來,聽聽精神見見人,只需把耳朵準備充分。回去怎麼辦?聽首長的。
  這些將軍,大都是從解放軍轉過來的,時間有早有晚。幾年前,一下子又轉過來十幾個師。聽說,當時在有些師的交接大會上,師首長們泣不成聲。想到這裡,看看那些專注於龍振海講稿的將軍們,賀東航不禁笑了。他這一輩子注定了要當軍人,當武警……
  賀東航大校出生的時候,共和國正在大躍進,滿國家就像個多兵種演習場,角角落落都在嗷嗷叫,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人人臉上都充足了電,神采飛揚,熠熠紅光。賀東航應景應時應運出生,一出娘胎,就顯得很有氣勢。他的哭聲激越,撕肺揪心,給這個歡騰的社會又添了一把小軍號。接生的軍醫阿姨歡呼一聲:
  「小雞雞!」
  東航的媽媽酈英就舒展了扭曲變形的臉,側過頭去,眼角滾出幸福的露珠。1953年,即和賀遠達結婚的第二年,她就懷了頭一個孩子,那時她在軍政治部當協理員。孩子即將出生的時候,她堅持參加一個軍事演習,結果出了車禍,她僥倖保住了命,但沒有保住孩子。醫生說她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再生孩子會有生命危險,建議她抱養一個。她不肯。她知道,生兒育女是妻子的責任,軍人的妻子也概莫能外。她還知道,賀遠達同他的第一任妻子離婚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兩年多未生養。酈英懷上了東航就向賀遠達交代,到時候如果只能保一個,就保孩子。
  按事先的約定,一封密碼電報飛越千山萬水,發往賀蘭山闕。譯電員翻著密電碼一對照:
  「小雞雞雙安。」
  他預感到這是份極絕密的電文,要有更重大的軍事行動了。還愣著幹什麼,立即呈送。
  軍參謀長賀遠達立在風塵僕僕的T34坦克的炮塔上,掀掉了坦克帽,一頭板寸恰如蒸熟了的冬蟲夏草。閱畢電文,笑聲穿透了坦克群的轟鳴:「哈哈哈哈,蘭軍,全線——反擊!」
  坦克師長抹了一把灰頭土臉:「按方案咱被打敗了!」
  ……
  從那以後,賀東航就像他父親手裡的一枚兵棋,往哪擺就由他父親說了算了。沒當上空軍的賀東航高中畢業時,本想報考軍隊藝術學院,去唱歌劇。父親說:「一個男人,抹個紅嘴巴子站在台上,挺胸撅屁股給人唱歌,有什麼出息?」於是逼他報考曾經由一位陸軍大將主持過的軍事工程學院,結果名落孫山。父親一臉甜甜的笑,抓起電話找了動員部長:「喂喂,給你送個兵娃娃去!」
  父親母親親自送他上火車,這是很高的禮遇。他穿著簇新的不帶帽徽領章的軍裝,上衣拿褲腰帶當武裝帶紮緊了,背包三橫兩豎捆得細密,水壺、挎包一應俱全。他壯懷激烈、躊躇滿志,決心轟轟烈烈幹一番事業,否則絕不回來見江東父老。
  賀東航入伍先是到野戰軍的一個全國戰備值班師。後來那個師撤銷,他的團交給了省軍區的獨立師。後來獨立師也撤銷,他的團就成了獨立團。再後來連「獨立」也不行了,到了1982年,武裝警察部隊重新組建,獨立團要全盤移交給武警。這使他駭然:武警?武警是幹啥的!
  交接的那幾天,天公都是陰沉沉、淚漣漣的。滿營房的人惶惶不可終日,有一種被拋棄了的感覺。人們傳播著關於武警的流言蜚語,不知道轉了武警還算不算解放軍。葉三昆團長勸賀東航找老頭子說句話,調走。但上面似乎早料到了他這一手,三個月前幹部調動已經凍結。他硬著頭皮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父親對他說:「就是過去的公安軍嘛,羅瑞卿同志領導的,你哭什麼,沒出息的。告訴你,可以去的!什麼?我不打這個電話,你誰也不准找,隨建制過去,這是規矩。真是的,又不是讓你投靠國民黨!」
  「卡嚓!」那邊的電話掛死了,這邊的賀東航排長還在哭。
  換裝的那天氣氛悲淒。多年來引以自豪、引為榮耀的黃軍裝換成了條條、圈圈加槓槓的「警服」。像一條金鯉魚被剝了皮,又被糊上了另外一層包裝,賀東航站著坐下都彆扭。到了移交大會,台下的官兵還只是抽抽搭搭,台上的團首長卻控制不住感情了。平時虎虎生威的團長葉三昆,倆眼腫得像毛桃。素以笑面著稱的政委寧叢龍,只念了一句「同志們」就吭哧開了。這使得接收大員十分惱火:
  「哭哭是可以的,我也有這個經歷,可以理解,可是你們哭得一塌糊塗,是什麼意思!我告訴同志們,不要小看了武警,武警也是黨領導的武裝力量。軍人要懂得一點大局。大家走著瞧,和平時期解放軍還要減,武警還要擴。哎哎,你們那幾個哭得最凶的同志聽著,真不願意來,就等著下次裁軍吧!」
  這話還真讓他不幸言中。當時托關係留在省軍區系統的幾個人,幾乎年年讓整編追著屁股跑,不斷地精簡,不斷地拆廟,菩薩跑到哪兒廟就拆到哪兒,提到師職的人不多。而交過來的這個團,立即就成了武警的主力,總隊的門臉,而且,隨著地級市越建越多,支隊也越建越多,交過來的骨幹就像種子一樣到處播撒,一個個如雨後新竹,節節拔高。當年哭成淚人似的團長葉三昆、政委寧叢龍,以後相繼升到總隊長、政委,副軍職。而且武警總隊一級的主官,命令一下,立馬晉少將銜,這又讓一些老戰友讚歎不已。就是最晚交過來的那十幾個師的師長政委們,將軍也提了兩茬了。現在,這些將軍很少再提當年哭聲動地的往事,只是說句:「解放軍是俺的娘家人。」就是這批骨幹,從公安總隊、公安軍、獨立師和公安廳、公安局等先人們手中,接過了神聖的職責,經過20年的歷練,建成了一支令世人矚目、令黨政稱道的忠誠衛士大軍。
  現在好了,賀東航感到在武警如魚得水。留在解放軍的戰友們也終於知道了:解放軍和武警同為黨的拳頭,一隻對外反侵略,一隻對內保平安。啥時候有外來侵略?說不清楚,馬克思主義者不是算命先生,你就在山溝裡練兵備戰吧。至於不穩定的因素,目前仍然不少,由武警同志在城裡保平安。
  賀東航們終於理直氣壯地向那些總把武警稱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武裝警察部隊」的記者們宣稱:武警不是解放軍,是執行公安任務的武裝部隊;武警也不是警察,它是一支武裝力量,永遠是一支戰鬥隊。它的官兵都是優秀的軍人,但排成隊伍又不是軍隊。是軍人又不叫軍隊,搞公安又不是警察,哪頭都沾邊,哪頭又不全是,是又不是,不是又是,奧妙無比,風光無限。
  有的過去喊武警「八二」部隊的人(解放軍是「八一」部隊),也在通過賀東航瞭解調到武警的門路。賀東航很為難:「嗯,要總政辦手續,控制很嚴……」以前獨立團倖存的幾個戰友見面就盯住他的警服看,摸著金鑲紅的條條、槓槓,嘴裡吱吱呀呀地,末了叫他一聲「金絲猴」。現在他跟老戰友見面,腰桿挺得直直地,盯住戰友大簷帽上那圈鮮艷的紅箍,親切地喊他一聲「丹頂鶴」。兩個「珍稀動物」握手言歡……
  甘沖英看似聽得認真,但神散。他在想心事。龍振海講到「特支」建設要分兩步走時,他就想,葉總和寧政委既然指名他到會,就說明他的兩步走計劃的第一步實現了,即以副參謀長的身份轉而兼任即將組建的特支的支隊長,這很好。他早過膩了四平八穩的生活,他需要一份更富衝擊力、更具挑戰性的工作來證明自己。但這還不是他的目的。第二步,他將朝正師邁進。身為軍人,他渴望輝煌。龍振海講到要「跨越式發展」時,他就想他這一步不能「跨越」,要沿襲老例,把賀東航拱成副總隊長,由他接任參謀長,而不能「跨越」賀東航去當副總。提升有希望,但要講質量。軍中老話:寧當雞頭,不做鳳尾。
  聯繫歷史的經驗,甘沖英認定,阻止他實現第二步發展計劃的直接障礙就是賀東航。
  下半年將有一位副總年齡到槓,機關有人傳由賀東航接任,由他甘沖英當參謀長。
  這時,龍振海正講到「為什麼要讓參謀長們到會?因為參謀長位置重要、責任重大」,甘沖英就想,這話說得對。像他這類有部隊任職經歷的人都知道,參謀長和副總雖然都是正師級,但擔負的責任卻不一樣。參謀長要按照主官的決心,對整個軍事行政工作實施領導,組織落實,還要給主官提出包括作戰在內的各種軍事行政工作方案,供主官決策。因此,對參謀長的能力、素質、水平,那是考察了又考察。工作多,責任就大;責任大,體現政績、展示才華的機會就多。一個稱職的參謀長(包括政治部主任)直接提升為總隊長(政委)的不在少數。查查軍隊和武警裡一些優秀的高級幹部、部隊主官的履歷,會發現有許多是一路「主官」上來的:營長、團參謀長、團長,師參謀長、師長,軍參謀長、軍長,軍區參謀長、軍區司令、總參謀長……這些人是軍隊的精英,賀東航自然要走他們的路,套用他們的發展模式,而不會輕易讓出屁股底下的寶座。
  副總的人選伸縮性就大了。
  賀東航對這套仕途理論要比甘沖英精通得多。
  當然,人們通常考慮這個問題,也會同「權力」相聯繫。管事多則權力廣,說了算則權力大。賀東航不希望改任副總當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沒有權力何來責任,談何貢獻?只是由於許多人常把「貢獻」、「政績」同向上爬升的願望畫等號,他甘沖英才不願意公開談這個問題。他是在活動,首選的位子就是參謀長。他爭的是「貢獻」還是「權力」?他認為從辯證法的角度講,二者兼而有之,不可割裂。
  龍振海念完稿子,放眼俯視全場。大家被他的目光推直了身子。他說:「這個稿子,你們回去傳達。下面,我再講幾點意見……」於是,響起一片鋼筆出鞘和本子待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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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南江 著


第五章
  賀東航現在是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
  酈英早兩天就通知他,星期天肖萬夫、易琴和肖大戎都過來。週日早晨交完班,賀東航上街胡亂吃了些早點就回家了。
  父親在葡萄架下打拳。他幹什麼都很守時,包括執行母親的規定一天吃兩次水果,都卡著點吃。他只問了聲:「你來了?」就繼續操練。
  父親離休之後心態平和,生活規律,偶爾也為不平之事生點氣。
  美國一架大飛機這個月在南海撞掉了我們一架小飛機。他很沉痛,當晚失眠數小時。他質問母親:「就是撞,為什麼不去一架大點兒的?」
  市政府新蓋了座辦公大樓,火箭發射塔一般。他先是嫌高,覺得用不了,當年東北局才幾間屋子!樓蓋好了,他又發現整幢大樓竟徹夜通明,這要浪費多少電?母親說可能是內部裝修,趕工期。他說剛建好就要修啊?為此寫了一封信,直接寄給市委書記本人。信杳無回音,大樓燈火依舊。父親天黑以後不到院裡活動了。
  父親生氣也是氣氣而已,並不較真。
  他每天5點起床,旁若無人地洗漱,刮鬍子,氣勢磅礡地咯痰,擤鼻涕,像在西南剿匪掏山洞一樣,能活動的東西都要從鼻孔裡清出來。一日三餐非常準時,即使生病也沒缺過。他把吃飯視為生命之源,不吃飯人不就完了?過去下班,進門就喊:「搞飯吃哦!」他定點活動身體,讀報看文件,遇有重要讀物,他會批示:酈英和孩子們傳閱。閱過的人必須簽名。下午打一會兒撲克,為活動腦子。一副牌分兩半,二人爭上游,他稱為「都拉克」。先是母親陪打,他輸得多,常爭吵,就換成小王。小王輸得多,只是在首長嘲笑他不懂計謀、打莽撞仗之後才贏一把,然後接著輸。晚上的新聞聯播必看,之後要掌握全國各地的天氣情況,包括風力,海情。
  父親近來有心事。
  賀東航估計不錯。賀遠達是在為亞敏犯思量。
  ……到這個月,整整45年沒見到她了……白口罩,亮眼睛。我給首長打針,請首長把褲子……褪下來。他佯怒:「這是什麼口令?」……纖細的手指繞著針頭,在他那帶著傷疤的部位輕劃。這丫頭要幹什麼?原來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減輕痛感,類似佯攻和主攻,很奏效。那玄妙的觸感,使他那從未被異性撫摩過的地方升起一輪又燙又圓的太陽,那光那熱充滿了全身,年輕的師長通體湧動著難以自抑的亢奮……他喊住她,指著口罩:把這個,拿下來!接下來的一瞬,他定了決心:就是她了。
  ……我對你在朝鮮的事,不就問了問嗎?你較什麼勁!這些天亞敏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呼之欲出。這是怎麼了,真的老了嗎?調停,調停,肖萬夫肖萬夫,你到底怎麼調的停?
  以後賀東航才明白,父親一向對一些新名詞很反感,諸如什麼滑坡啦,反彈啦,運作啦,瓶頸啦,強化啦等等,一概嗤之以鼻:什麼強化!就是加強嘛,日本鬼子才講「強化治安」,他安了嗎?!而為什麼偏偏對「隱私」表示容忍,說這個東西要保護。
  肖萬夫沒有閒工夫追究歷史,他正沉浸在現實的喜悅之中。他的副軍職待遇批下來了,出生入死一輩子,對老婆孩子總算有個交代。兒子大戎、兒媳小羽又從天南地北飛回,他高興。早上5點就到西郊釣魚,正出早操的魚兒排隊上鉤。他指揮東航、大戎卸了魚,呼隆隆進了客廳,像裝滿雜糧的口袋,轟然倒進沙發。
  酈英不讓女婿幹活,她關心的是大戎能否休個長假,讓小兩口多過幾天,內心想的是讓小羽懷個孩子。她無數次對東航抱怨,這個歲數了,再不生怎麼行!兵兵出國後,她為了排遣寂寞,抱養了嬌嬌。嬌嬌是西施和瑪爾濟斯雜交小男狗,雪白的長毛幾近拖地,頭上扎小辮兒,眼睛鼻子嘴巴十分靈秀,怎麼看都像個小男孩兒。初抱回來,賀遠達多次說酈英小資產階級的毛病又犯了,全國還有多少人吃不飽飯,你要有閒心可以多資助失學兒童嘛。酈英說哪次捐錢捐物我也沒落下,上回還把進城那年做的蘇聯呢子大衣捐了呢。看著母親像伺弄孫子一樣伺弄小狗,賀東航心酸。兒孫不解慈母心哪!
  大戎說他不能續假,這個季節雷擊火特多,就現在這工夫,還有兩個中隊出火場呢。賀遠達在東北打過仗,對那裡的山林有感情,聽了心疼:怎麼光燒嘛,林木本來就不多!
  肖大戎說,原始森林著火不像內地,多是人為引起的,那裡主要是雷擊。肖大戎對雷擊刻骨銘心。入伍不久的一天,他執行望任務,頭上就滾過陣陣響雷,濛濛細雨中的林海深處接著有火光閃動,老兵迅速判斷那是雷擊火。就在他倆抓起電話報警時,一道閃電引來一串炸雷,望台遭到雷擊,老兵當場犧牲……他被夜風涼雨吹醒,又看到了那團火,就掙扎著滾下階梯,用指頭摳著地,肘膝並用爬了六個小時,才遇上騎兵巡邏隊報了警。那個老兵就葬在林海深處。肖大戎至今記得他有一口白牙,吹得出十幾種鳥叫聲,即使在千山鳥飛絕的嚴冬,也能吹得滿林子百鳥朝鳳……
  賀東航知道妹夫的這段經歷。大戎和小羽結婚之後,他就開始關注森警。這支部隊誕生50年了,體制幾經演變,駐守深山老林卻一直未變。1999年初,森林部隊改由武警總部和國家林業部門雙重領導,用大戎的話說,就是再次明確了「爹和娘」。森警也是吃「皇糧」的,經費由國家和用兵省區共同擔負,不用犯愁。只是這支部隊苦!他們有著森林防火、滅火,保衛森林資源的雙重使命,不滅火就防火,還要制止偷伐偷獵。從全國講,不起火的日子比年假多不了幾天。所以,和內衛部隊一樣,他們也是天天在作戰,玩不得虛的。母親和大戎的媽媽易琴阿姨多次試探,把大戎和小羽調到K省總隊。三十好幾了,到現在沒孩子,你們不急,老人還急呢!每說到這裡,大戎笑而不答,小羽臉不好看。
  「……那火可不是內地燒樹葉子,那才叫鋪天蓋地,就在樹頭上跳,那速度,藉著風勢能達到100邁!迎頭撲滅根本不可能,只能燒出隔離帶……工具?現在先進了,有水囊呀,風力滅火機呀,那東西好使,吹、掃、切、壓……運輸?有裝甲運兵車,有直升機索降……」肖大戎邊講邊比劃,口齒伶俐,動作敏捷。兩個老頭,沒打過這種仗,張嘴聽,覺得新鮮。賀東航知道滅火的艱巨。先進裝備還不那麼多,還要靠人力,靠指戰員們死打硬撲。前些年他曾在材料上看到,森警有種叫「二號工具」的裝備,心想這回有新傢伙了,還保著密呢!
  打電話問肖大戎,大戎形容了半天他才明白:基本就是拖把。
  酈英看著大戎,好像要鑒別什麼似的。挺好個孩子,怎麼小羽就看不上呢?趁兩個老頭由滅火要有個好體格扯到了健身上,她悄悄問東航:不能想法把大戎調回來嗎?肖大戎聽了忙說:「我可回不來,要是到這個光禿禿的地方,別說工作,吃飯睡覺都成問題!」
  肖萬夫雙手拍胸嚷嚷著:「……身體真是好,坐下能吃,躺下能睡,夢都不做,連做夢娶媳婦都不行!吃什麼補藥了?吃個鬼!全憑了自我健身。酈英你坐好,雙腿自然併攏。」他要演示他健身的功法。他見酈英不得要領,乾脆親自去捏酈英的腿。「怎麼樣?麻不麻?」酈英確實感到麻嗖嗖的。賀遠達皺皺眉。肖萬夫又表演采氣功。教導賀遠達早晨到山上散步時不要光走路,要邊走邊采氣,多採一些到肺裡。他撩起上衣,露出肚皮,深吸一口氣憋住,腹部就凸起來了,反坦克地雷一般。賀遠達覺得采氣倒有些道理,吐故納新嘛!肖萬夫又提醒他:有人的地方不要采,因為很多人是病人,呼出的是病菌。賀遠達別過頭,心裡罵:采你娘個蛋。
  酈英趁機繼續和大戎探討調動。她說森警部隊畢竟小,發展會不會受限?大戎就興奮起來,說森警才越來越重要哩,到處都受歡迎,不久就要擴編呢,新疆、四川、西藏……都要組建森警了!酈英暗自叫苦,從西藏又想到小羽。這時兩個老頭發生了激烈爭吵。他們從健身又跳到中美撞機。
  肖萬夫忽騰站起來,兩隻手比做兩架飛機,他把「中國飛機」掉到「美國飛機」後面,跺腳質問:「這個時候為什麼不開炮?」他的臉漲成醬紫,像個門神。
  賀遠達毫不客氣地擺手:「你也是亂彈琴,開炮能不請示?就幾秒鐘你請示誰?」對一些軍機大事,他發牢騷可以,甚至講得挺難聽。但旁人特別是下級提出批評不可以,他聽不得。對老下級肖萬夫尤其如此。他常說這人一身毛病,沒資格對這類事指手畫腳。
  肖萬夫抗戰初期參軍。老人們說這人有兩個特點,一是能打仗,從不惜命;二是能犯紀律。把他各個時期的職務做條連線,就會發現線條波動很大,有幾次是從連長降成排長,以後又升到連長,又降成兵。原因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條:抗命、打人、虐待俘虜兵。他有十分輝煌的戰績。比如他剛從連長降成排長的一次戰役,團裡下達轉移命令把他們連給忘了,他們被國軍包了餃子。連長指導員都犧牲了,大腿掛綵的副連長命令分散突圍打游擊。排長肖萬夫此時異常講政治。撤他連長時沒顧上撤他的黨支部副書記,他仍以黨支部負責人身份主持召開支委會,通過了成建制突圍的決議。他帶著這個連晝伏夜行,左衝右突,動刺刀了,七天七夜歸建。直到同團的後衛接上頭,扛在肩上的副連長才把他壓趴了。他又當了連長。
  抗美援朝二次戰役打響時,他剛從連長降成兵。他們連扼守灰頭峰,最後連他在內只剩三個傷員。他在頻繁的撤為士兵當中學會了吹號。一把軍號,他山南坡北四下吹,防空號,集結號,衝鋒號,調三個連長開會號……把三個傷兵吹得像三個連。美國人對他們稱之為「醉調喇叭」的中國軍號既很神秘,又迷惑不解,不知吹奏這種冷兵器時代的東西做什麼,領教了它的厲害之後剛剛開始研究。指揮官帕斯少校用西方思維判斷,再攻下去凶多吉少,耶穌基督難以保佑,乾脆撤了。肖萬夫從士兵直接提為營長。這事千真萬確。賀東航幾次問過細節,賀遠達證明,除美軍指揮官的心理活動出自師宣傳科的戰地通訊外,其他都是事實。但那把軍號究竟吹退了多少美國兵無據可查,他自己也說法不一。賀東航聽他作報告,他說一個連,私下也說過一個營,孩子們陪他喝酒,半斤下肚之後就增加到一個團。
  賀遠達能鎮唬住肖萬夫。這不在於他職務高,而是因為肖萬夫每次落難時他都保他,說他能打仗,階級本質好。在他好不容易升到團長的時候,經賀遠達夫婦撮合,他才娶了師戰地播音員易琴,結束了光棍生涯。這在軍裡轟動一時。為了他的待遇,賀遠達曾以老上級和見證人的身份多次給軍區黨委寫信,其中寫到「要尊重歷史」。肖萬夫很滿意,老肖的歷史是要尊重。賀遠達說這是指軍史。肖萬夫無所謂,軍史就是老肖史。一樣的。
  串鈴樣的笑聲把賀小羽捲進客廳。她把大包小包往沙發上一扔,就對正在演示滅火的肖大戎說:「管樹林子的這個同志,請到院裡把林子整整。」肖大戎就收住架勢去了。賀東航嫌妹妹不懂禮貌,大家都在聽大戎講滅火嘛。易琴跟進來,臉上漾溢著由兒媳陪同逛街的幸福。
  賀小羽一坐下就談蘇婭:「……她對你的印象好著呢!說這麼些年了,你一點不顯老,還是當年那股勁兒。獨立團的老人裡頂數你有出息……哎,你怎麼聽了連點表示也沒有?常打電話是不是?」
  賀東航說:「賀小羽,你別瞎摻和好不好,我們這段正忙呢,成都會議之後……」
  小羽仔細端詳著賀東航:「工作戀愛兩不誤,你只要有個態度,剩下的事交給我。」
  賀東航戳戳小羽臉頰上的「太陽斑」:「你呀,留著精力管管你自己,一個丈夫都團結不好。」
  小羽快嘴接上:「你團結得好,一個老婆卓芳……」剛說了一句她連忙打住。心想這話太尖刻,哥哥的離婚,責任全在卓芳。就改口道:「我是說,你對蘇婭怎麼想的,我可以暫時不管,可是人家的調動你該上心。」
  「這個我比你可上心多了,你笑什麼?這是工作。」
  賀東航幾次約見省府蘇偉秘書長,聯繫總隊向石書記、周省長匯報工作的事,一直沒結果。沒成想見他一面還真難。頭三遍電話找不到人,第四次人找到了,在省長那兒開會,不便接電話。賀東航去了一趟,在那坐等20分鐘,又說是陪省長下去了。啥時回來?不知道。甘沖英這才說,找蘇婭呀,蘇偉是她的親哥。賀東航馬上打電話找蘇婭。
  蘇婭說你等等。半小時以後,蘇婭來電話說,約好了,明天上午9點,在辦公廳小會客室見面。
  不知怎的,聽著蘇婭乾淨利落的聲音,賀東航心裡忽然難受起來,他耳朵緊貼著聽筒,沉吟了片刻說:「在你最困難的時候,我們沒幫上什麼忙……」
  那頭靜了片刻,說:「有這句話,就什麼都有了。」
  賀東航說:「為了省總隊官兵的利益,請你加快調動的步伐,你那親哥秘書長太難找。」
  蘇婭說:「他這個人對部隊情況不熟,老以為咱們不幹活,光掏他們的錢袋子。啥秘書長啊,這麼叫他就是了,他是個正廳級巡視員,頂了秘書長個名,聽說正考驗著呢。」
  雖然是家宴,賀遠達覺得有幾個意思還是要說說。昨天晚上他就考慮,還跟酈英通了氣。對肖萬夫提高待遇要祝賀,雖然晚了一些,但是不能埋怨組織,你老肖有些事做得就是過火嘛。酈英的意見,「但是」以後的話不要說了,你跟他又不是一個黨支部。賀遠達說她「小資產階級的虛偽性至今改不淨」。賀遠達端著杯子說祝賀的時候,肖萬夫笑瞇瞇的,左右手都半握著拳,左拳敲右肩窩,右拳敲左肩窩。這是他的敲打功。賀遠達剛說完「但是」他就火了,大罵當年的團政委是個很壞的幹部,「誰能打仗吃誰的醋,一輩子靠整人吃飯,倒把自己整成了正軍,這個人用錯了,沃(我)他娘的!」他罵娘總是界限不清。
  肖萬夫端酒喝了一口,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把我一下子擼成兵,那我打死了算什麼待遇,紀念碑上咋寫!」這個問題當年倒忽略了。賀遠達想了想:「那就要實事求是,原來是什麼職務就寫什麼職務。」
  酈英聽著越扯越遠了,忙說喝酒喝酒,這瓶茅台酒遠達珍藏20年了。她不像別的夫人,喊丈夫老陳老李,她一直喊「遠達」。易琴也隨著招呼:「萬夫,喝酒吧。五台山上的和尚怎麼給你講的來?要把腸子當漏斗,管它灌進什麼東西,忽通一下都出來了!」
  一坐下就大吃螃蟹的賀小羽,忙扔開蟹殼子往後一仰:「媽,您還叫不叫人家吃嘛!」
  按照父親的交代,賀東航要陪肖叔叔喝好。他專誇肖萬夫的戰功,適時提一段他的傳奇故事,使得每一杯酒肖萬夫都講不出不喝的理由。賀東航想多灌他幾杯,再問問那把軍號是不是吹退了一個美軍師!小羽悄悄給他換了幾杯水,又被他悄悄倒了,心想老英雄是不能糊弄的。肖大戎看出了他的企圖,也一杯接一杯岔著同他對喝,分散他的酒力。陳酒沉香,肖萬夫還沒等他釣的魚出鍋,就有了五分醉意。一杯酒,倒一半給嘴,倒一半給脖子,舌頭也打了橫。
  「……我指揮,就贏了。那仗,漂亮,吃掉老美,一個連!你說,犒勞!你一盅酒,我一塊肉……」
  「是你喝一盅酒,我吃一塊肉。」
  「你吃肉,也,醉啦!」
  「沒聽說醉肉的。」
  酈英一直在給女婿夾菜。肖大戎的舌根也有點硬。
  幾十年來,賀肖兩家相濡以沫,為孩子的事,她和酈英常通氣,互安互慰。酈英談起東航,總有掩飾不住的優越感,東航比大戎大不了幾歲,但職務高出一大截。現在酈英談東航少了。易琴就給酈英夾了塊魚:「嘗嘗,老肖釣的。別吃得太少了,你可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東航這孩子,有志氣……」易琴正說著,那邊已經把話題引到她身上了。
  「……明明是你到我家發酒瘋,鬧著發一個老婆給你……」賀遠達的調門也高了。
  肖萬夫的臉上像貼著兩掛鮮豬肝,他拒不承認這一事實。
  賀遠達用筷子點著他:「要不是我和小酈做工作,那小易……在朝鮮大家叫你什麼?對,戰地之花。那是一枝花,能跟了你?」
  肖萬夫敞開懷,雙手叉腰:「她……一朵花,咋啦,碰不得嗎?沃(我)他娘的!」
  易琴騰地紅了臉:「賀司令,怎麼提起這一段啦,淨孩子!」
  酈英也忙說:「你看看你們兩個!東航、小羽,吃完了去吧,嬌嬌也去。」
  賀東航他們幾個跟沒聽見似的,誰也不動,難得學點父母婚戀史。這些事兒可比電影、小說生動,平時挖都挖不出呢。東航用腿碰碰小羽,示意她別走。正在桌子底下啃羊骨頭的嬌嬌本來就有點驚恐。宴會一開始,父親就指著桌子底下的嬌嬌說,老肖你下次來我給你燉狗肉吃,這小狗崽子嫩。嬌嬌這會兒又見氣氛不對,心想大人們為什麼激動?都不走,那我帶上骨頭走吧。
  肖萬夫愈發激昂:「你賀司令,給我表什麼功!你還得……給我行大禮呢!不是我老肖,小亞她……」
  賀東航心裡怦然一動:「小亞?!」
  酈英很不自然地喊著兒子:「東航,你也不懂事呀?快給爸爸泡杯茶來!小羽招呼工作人員吃飯……」易琴也扶起大戎直勸他去睡一會兒。
  賀遠達木然坐下,嘴裡喃喃道:「……我謝你,我,給你行大禮……」
  賀東航的思路開始連貫了。他很小的時候,就聽父親的警衛員、公務員們悄悄議論過,父親同母親結婚是再婚,媽媽酈英前面還有個「媽媽」,同父親結婚時間不長就離掉了。那個「媽媽」沒來得及生孩子。兄妹倆童年時也曾偷偷爭論過,前面的那個「媽媽」他們是否應該叫媽媽。未等統一認識他們就長大了。聽了今天的爭吵,賀東航忽然想,這個「小亞」會不會是前面那個「媽媽」?這老頭的「隱私」不少,而且那三個老人一直在「保護」,有機會倒要探出個究竟來……
  嬌嬌本想跟小羽進屋,找個安靜地方啃啃骨頭,但小羽不讓它進,砰的一聲把它關在門外,搞得這條名犬很沒面子。它知道「姑姑」不喜歡它。
  賀小羽和衣倒在床上。她對父母為她留出的這間小屋感情不深。如果現在還興講「閨房」,她留戀舉家南遷之前的那間小屋,那裡盛著她的少女時代。當月影朦朧、樹影婆娑,丁香花香隨風潛入的時候,她憧憬、描畫著伴隨她終生的男人。而這間屋則讓她心煩,各個角落、各種物件都可以讓她聯想到肖大戎。她現在攬在枕側的這個憨態可掬的毛毛熊,也被肖大戎抓過,當作磚頭砸她。
  她曾經多麼盼結婚啊,她把婚姻當作未知的生命。多少次在夢中,她編織著她理想中的丈夫:那該是她終生閱讀的一本好書,每章每節,情意綿綿,既有已知,也有未知,她一頁頁讀下去,直到來生……那該是她每夜必看的一部悠長的卡通片,每集每段既有歡樂,也伴有憂傷,還有可愛的矛盾和險情,困難和危機就像《藍精靈》中的格格巫,可笑又好玩,伴隨她和他纏綿百年……那該是她的岡底斯雪山和納木錯神湖,她在西藏曾不知多少次注視著它們,既遼遠又聖潔,看在眼裡,心就像海洋一樣洶湧……那該是她的支撐、鎧甲和保鏢,有點急難危險,交給他好了,我要按時睡覺,以利於永駐青春……
  找男人就像漁夫向金魚許願一樣,缺什麼就要什麼。賀小羽不稀罕金錢,錢沒有不行,夠用就可以。她不要功名利祿,爸爸都有,她看慣了。她要排遣與歲俱增的孤獨,她要填充日漸膨脹的精神空間。她要把一個人的日子掰一半給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富有的,正是她貧乏和渴求的……
  門開了。他來了。門又插上了。她不動。
  她聽見他解衣寬帶。閉著眼問,你不陪你爸媽回去嗎?
  她聞到刺鼻的酒氣,聽到乏牛樣的喘息。床開始震動。她警覺地把雙臂抱胸,身子彎成弓,弓背防禦著發出聲響的一側……她忽然想起,為防不測,要服避孕藥!但來不及了。一雙把風力滅火機舞得刀片似的大手,已經把那張弓扳挺,一截原木般的身子壓上來,一隻手伸向她的下身……她低喝道你要幹什麼?大中午的!那手在撕扯她的裙子和內褲……她用兩隻手抵擋,但無濟於事。……她掙扎出一隻手,朝頭頂那張油乎乎的臉亂抓亂扇。那張臉躲避著,終於被激起更大的亢奮。男人像被火焰激怒而決心拚死撲滅它一樣,啊啊叫起來:「燒過來吧,燒過來吧……」抓臉的那隻手又朝床頭櫃伸去,這次是抓那救命的藥,當然她不可能抓到,那藥壓在塞滿了內衣內褲的抽斗下面……顫抖著的飽蘸著酒精和油污的大手只騰出了一隻,就把兩隻小手從腕子處緊緊箍在一起……
  在賀小羽的精神世界裡,她素以偉男子自居。她認為男人女人身體的差異只那麼一丁點兒,完全可以用精神扯平。然而在真正的偉男人的身子下面,她被粗暴地撞擊著,揉搓著,她憤怒地低喊:不要……不要……隨著下身撕心扯肉般的被進入,呼喊變成沙啞的嘶鳴……

 ·7·


 
 方南江 著


第六章
  沒想到「親哥」蘇偉親自登了門。
  司辦副主任華巖報告,蘇秘書長有急事求見。賀東航一喜,他怎麼急起來了?就說9點在小客廳見面。9點整,門衛報告,省府姓蘇的同志要見參謀長。賀東航交代,泡杯茶……沒茶葉?那就白開水,十分鐘後放進。9點10分,華巖來報,蘇秘書長到了小客廳。賀東航說,我有個電話,請他等等。幾分鐘裡華巖探頭兩次,賀東航專注於《世界軍事》,頭都沒抬。
  9點21分,賀參謀長同蘇偉巡視員握手寒暄。
  「賀參謀長真是公務繁忙……」剛說了這一句,蘇偉襯衣口袋裡傳出節奏緊張的爵士樂,他掏出個女裡女氣的手機:「嗯……發出去了,我簽的,讓人查一查。」
  蘇偉的長相跟蘇婭類型不同。國字臉,絡腮鬍子刮得很乾淨,身量跟賀東航差不多。深藍底帶豎條的西褲,短袖白襯衣,紅底帶暗點的領帶。賀東航開會見過他,只是沒留意。
  蘇偉接完電話說:「一上班周省長就交代,石書記和他要聽武警的匯報,說是武警要買飛機?你們怎麼了,買什麼飛機?誰開?」
  賀東航暗喜,不露聲色地嗯一聲。
  蘇偉的手機又響了。說話的是個女聲,挺柔美。他聽了說:「你的消息比我還快呢,可能有這個事……」聽起來對方的熱情極高,蘇偉就光「嗯,嗯」。
  賀東航也打開了手機。手機呆板一點,是男人款式。他打到隔壁華巖的座機上,告訴華巖向葉總、寧政委報告,石書記要聽匯報,請兩位首長今天明天不要安排其他活動……見蘇偉還在「嗯」,就又交代把成都會議的基本精神、總部的要求搞個材料,不要超過兩千字。蘇偉「嗯」完了看表,賀東航繼續說:「龍副司令的講話要附上,對,嗯,嗯,嗯,嗯。」這才吧嗒掛機。
  蘇偉說:「美國正在中東忙活,中俄邊界全面勘定,不知貴軍忙什麼?」
  賀東航說:「本軍忙活則社會穩定;若本軍閒了,蘇秘書長在這兒就坐不住了。」
  蘇偉似懂非懂,同賀東航商定了匯報的具體安排就要走。賀東航說蘇婭跟我很熟悉,一個部隊的,快調回來了。
  蘇偉這才又坐下:「調回來的事我想過,老人將來要過來,她還是回來好。不過我也猶豫,一個女同志,快40歲了,帶個孩子,還在部隊幹什麼?不如直接轉業算了,她這個年紀還可以安排。」
  賀東航連忙說:「我們正在考慮她的職務安排,這次在成都也沒聽她說想轉業,還是先到總隊來工作,就是轉業也緩衝一下嘛。」
  向石書記、周省長匯報很順利,是蘇偉親自安排的。
  蘇偉引導葉總、寧政委和賀東航沿著嵌著棕色牆裙的長廊,踏著厚軟的地毯,推開兩扇深色皮革包裹的大門,石毅然書記、周同舟省長和公安廳齊健廳長已經候著了。石書記笑呵呵迎上來,老遠就伸出了手。蘇偉正要介紹,周省長擺擺手說:「老朋友。」
  到總隊工作以後,賀東航每到省裡辦事,感覺就跟以前在解放軍時到大軍區一樣,有一種暖融融的親切感,這種感覺不完全來自個人的感情,還來自一種歸屬性質的「血緣」關係。
  武警不同於解放軍。它由國務院、中央軍委雙重領導,實行統一領導管理和分級指揮相結合的體制。執行公安任務和其他相關任務,地方政府就能調動指揮它。標準經費中央財政劃撥,其他經費省市縣分級保障,這方面用錢也海了去了。所以,賀東航們常把總隊支隊比做省委、市委的「御林軍」,「貼身小棉襖」。並不過分。
  在解放軍時,賀東航對地方領導幾乎一無所知,偶爾遠遠見上一個,也像野戰軍見了武工隊似的。那時他不知道除了訓練和演習,全國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以後職務高了,看史料多了才知道,當時的許多省市領導都是著名戰將轉到地方工作的,很有一些人當年在軍隊的職務比他父親高出不少。到了武警之後同地方聯繫多了,才更知道了地方工作的份量,地方官不能小瞧。單說管理對象,一個甲種步兵團,頂破天兩三千人馬,可一個中等的縣就有幾十萬上百萬百姓。一個軍區幾十萬兵力算大的了,可一個省卻要安排幾千萬甚至上億人的生計。對地方領導,他也漸漸有了過去那種見到軍長、師長們的崇敬。他知道了,這些開會、辦公穿著或西裝或夾克或乾脆一件T恤衫的被他不屑地稱之為「小便服」的領導們,也大多是從基層做起,歷經層層篩選走向省級高層的,他們的身後各有各的輝煌,堪稱全省精英。特別是他們對武警部隊的支持和優待,更使他感慨良多。再苦不能苦衛士,再難不能難武警,這可不只是掛在嘴上的,每句話後面都有使官兵們隨口就能道來的真實場景……
  落座以後,石書記又環視眾人逐一點頭,算是又打了一遍招呼。拍著沙發扶手說:「請兩位將軍登門,想聽聽你們的大事。」
  葉總說:「書記已經知道了,天上的事地下的事都有。」
  齊廳長問:「兩位將軍誰匯報?」齊健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兼著武警總隊的第一政委、第一書記,他要先招呼一下。
  石書記說:「剛才我跟同舟同志、齊健同志議了一下,情況知道了,就說你們的意見吧。」他把兩手提到腹部,相互輕搓。給人的感覺是,你的事情他聽了就會辦,這不正搓手準備呢。
  石書記60歲出點頭,但看起來要年輕得多。他的頭髮烏黑稠密,中間不分流,全部向後疏,找不出一絲零亂,看起來大氣磅礡,讓人感到那裡面蘊藏著無限的生機和活力。下級們通常都用各種語言表示讚歎。他說沒什麼秘方,遺傳,爹媽給的。
  賀東航每隔幾天就會見到石書記。在執勤用語裡,石書記是他的「目標」。如果早晨去,能遇上「目標」散步。
  有時候石書記會問他,武警最近幹什麼?戰士的伙食費是多少?幹部住房標準是多少?有時也會問他自己正在思考的問題。比如:你對有些群眾到省裡上訪怎麼看?賀東航說,我看他們反映的事兒多數都有些道理。石書記就點頭。是啊,那裡的幹部不好好做工作,孩子哭了娘不管,就來找奶奶,這方面也要實行個責任制。各級、各行業都把自己的事情辦好,上訪就不會這麼多了……石書記對警衛戰士很關心,夏問涼、冬問暖,差不多都知道姓什麼。去年,一個戰士的父親外出打工死於意外事故,他叫秘書給他家寄了1000塊錢,落款是省委辦公廳。平時,常給戰士送瓜果,除夕請戰士吃年飯,初一先給警衛戰士拜年。省裡的幾個主要「目標」都是這樣。
  葉總同寧政委對視了一下,就說,我們的意見是把組建直升機大隊的試點任務拿過來,如果首長們同意,剩下的就是經費和場地了。
  周省長說:「經費、場地都沒問題。咱們是經濟大省,落實中央精神歷來不落後。今年的財政狀況不錯,石書記口袋裡還有些機動錢,把今年夏天的抗洪考慮進去,剩下的給你們切一塊,要把好事辦好。」他把頭轉向石書記。「蘇偉給計委、財政打個招呼,由你牽頭提個意見,省長辦公會再議一下。抓緊辦。」
  最後這段話,他用的是請示口吻,卻又做了具體部署,語氣和身份把握得相當好。
  齊廳長說:「省長對咱們武警夠大方了,公安申請基建經費,計委還沒鬆口呢……」
  周省長揮揮手:「一碼是一碼。」
  齊廳長說:「不是還有幾個難題嗎?一塊兒說說!」
  葉總就拿眼睛請示石書記,見石書記頷首鼓勵,就又講了新建訓練基地和幹部住房問題。他正要細說住房緊缺情況,周省長擺擺手說:「衣食住行,生活必需,省裡什麼時候也不會苦了御林軍,由蘇偉一起協調安排。」
  石書記一直面帶微笑在聽,聽完葉總的他又指指寧政委。寧政委滿面紅光地搖頭:葉總都代表了,謝謝書記省長。
  石書記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說:「武警這幾年的工作省委很滿意。」他扳著指頭列舉了武警參予處置過的大事。「每次到中央開會,我都對你們司令、政委說這個話。武警是咱們自己使用的部隊。咱們一次就能動一個支隊,就是一個團。」他的膠東口音,把「團」叫做「談」。「而且是邊使用邊報告,需要的話還可以動用更多。真正是人民的忠誠衛士啊。」
  石書記最後把在腹部相互搓著的兩隻手同時伸出來,攥成了兩隻拳頭:「同舟同志,我看近期內安排一次議警會,聽聽武警的匯報,把他們的困難和建議一併研究一下。兩位將軍,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
  因為匯報很成功,葉總、寧政委心情都很好,聽了賀東航要調蘇婭的建議,都很贊成。寧政委只是感到職務高了一點。總隊機關的參謀幹事只能配到副團職,處長才是正團。葉總說就讓她當司辦主任嘛,我看這人行。寧政委說,甘沖英提出讓蘇婭到特警支隊當副政委,高配到正團,他們有一個女兵中隊,需要個女領導。
  從內心講,賀東航還是希望蘇婭留在機關工作,這裡比支隊的條件要好一些。但他也有所顧慮。一個是對蘇婭的才幹並不瞭解。司辦主任辦事、辦會、辦文都應很精通,還要善於協調方方面面的關係,安排首長的活動。就是蘇婭都很勝任,一個女同志在自己身邊轉來轉去也有些不便。再是華巖不好安排。華巖是現任的副主任,按說當主任是順理成章。這樣一想,他倒有些傾向寧政委的意見,也就是甘沖英的提議,讓蘇婭到特支去。他見兩位主官態度不一致,就沒有明確表態,只說回去以後盡快報意見。他知道這類事必須抓緊辦。機關的位子很金貴,好不容易空出一個,不知多少眼睛在盯著。如不抓緊補缺,很可能搞得滿城風雨,反而不好收拾。
  賀東航驅車到特支找甘沖英,還沒進他的門,就聽他嚷嚷:「取消?那就不練這個基本功了?什麼出事出事,喝涼水還能嗆死人呢……」
  甘沖英正沖一個幹部發火,見賀東航進來就氣哼哼地說:「讓參謀長評評,他們要求取消後倒訓練,我說當年一天就吃幾毛錢的伙食,不照樣後倒,誰也沒熊氣過。現在一天吃10塊錢了,倒說後倒太危險,建議取消!」
  那個幹部剛要張嘴甘沖英就制止了他。他體格高大,肌肉發達,臉上黑裡透著紅,一看就是從士兵摸爬滾打出來的。賀東航認識他,他是特警一大隊代理大隊長,奇怪的是,這麼一個雄氣四溢的男人,起了個名字叫「夏若女」。「夏」是祖傳,「若女」是啥意思?
  賀東航笑笑說:「學學你們支隊長嘛,當年練後倒……」
  甘沖英連連擺手:「不提當年,不提當年!」
  門外響起一聲「報告」!沒等人應答,風一樣刮進個女戰士。男孩頭,高挑個兒,敬禮乾脆利索。好幾個幹部在屋裡她一點不怯,還說了聲「正好參謀長也在」,一看就是女子特警隊的。
  「你幹啥?」甘沖英虎著臉。
  「我要考學。」
  「考唄。」
  「我預考不及格。」
  「那還考啥?」甘沖英笑了。
  「預考的分不公開,有人做手腳。」
  「哎,你根據是什麼?」甘沖英嚴肅了。
  「我不用根據。」
  「……你叫什麼?」
  「蒙荷。蒙古的蒙,荷花的花。」
  賀東航、甘沖英都笑了:「是一朵花。」
  「……荷花的荷。」
  「你家是?」
  「我家不是幹部。」
  「哎,你講理不講理?」
  「當小兵的有什麼理呀!」
  姑娘掉淚了。夏若女連忙解釋:「她是三中隊七班的,高中畢業。走吧小蒙,回去先跟我說。」把她拽走了。
  甘沖英坐回到寫字檯後面。成都會議之後甘沖英如願以償,他以總隊副參謀長的身份改兼特警支隊支隊長。總隊調兵遣將,為他拉起了一支精英隊伍。組建大會上他露足了臉,龍副司令員專程趕來為他授旗,他正步接旗的動作贏得了滿堂喝彩。他的第一步計劃已經實現。從現在起,他正站在一個令全總隊矚目的新的前進出發陣地上,躊躇滿志地朝著第二步發展目標衝擊。
  他盯著賀東航。
  賀東航笑著問他,為什麼要把蘇婭弄到特支來?
  甘沖英板著臉說,這是特支建設需要。女兵呼喚一個女領導,而且蘇婭還在研究軍人心理學,特戰隊員必須學會打心戰。
  賀東航說是你在「呼喚」吧?從知道甘沖英在成都約過蘇婭之後,賀東航心裡就不舒服,這個不舒服像個浮在水上的皮球,按下去又起來,按下去還起來……不屈不撓。賀東航想,這算什麼?吃醋?難道是我自己對人家有意思?想到這兒,賀東航自己也有點吃驚。
  甘沖英正想說話,特支政委蒲冬陽進來了,一見賀東航就嚷嚷,參謀長駕到也不通報一聲,害得我們失去了禮節禮貌!這是個小眼睛永遠帶著笑的胖大漢子。賀東航立即給他開了一個開過無數遍的玩笑:「蒲政委,不知今天屬於哪種情況啊?」
  據說蒲冬陽剛當保衛處長的時候,總隊發生了一起案子,寧政委當時還是政治部主任,讓他分析案情。他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表情:不外乎三種情況。寧叢龍打開了小本。蒲冬陽分析道:第一種情況,可能是外部做案;第二種,可能是內部做案;第三,可能是內外結合做案。寧叢龍問,還有沒有第四種情況?沒有了。寧叢龍一摔本子:「去你娘的蒲冬陽,明年你給我進校去!」
  賀東航正想把話題往這個典故上引,甘沖英已經擺出了商量工作的架勢:老蒲,戰士考學的事情需要議一議了……
  賀東航給兩位副參謀長通了氣,就找葉總、寧政委談了提昇華巖當司辦主任的意見。並說蘇婭也不錯,正團時間不短了,建議放到特支去,以後如果有位置,最好能解決副師職務。
  葉總首先表示不同意:「一個女同志,解決副師職務那麼容易?交通那邊一直反映這個幹部不錯,又是筆桿子,總部的簡報和參閱件上常有她的文章,來了還便於協調地方,為什麼不能當司辦主任?」
  寧政委說:「這幾天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人還沒來,就這麼上報,好不好?再說華巖怎麼辦?一個很好的同志,一直在等這個位子,我們直接從外單位調一個來,頂了他,又是個女同志,好不好?」
  賀東航立即意識到把問題想簡單了。用幹部的伸縮性很大,同樣一個人,用你不用你都可以講出能擺上桌面的理由。用人的標準是原則的,而位子又是具體的,把抽像原則和具體的位子攪和在一塊,就有很大的隨意性。華巖是個好幹部,但文字弱,確實不夠理想。他剛進機關的時候,主任讓他起草個幾百字的通知,他十來分鐘寫完了,老主任卻改了半個小時。通知上他寫的字兒只剩下「通知」倆字。現在當然進步了,但仍然吃力。但就目前的兩個人選來看,還是由他來當弊小一些。他忽然想起,華巖跟寧政委是老鄉,平時走動頗頻,寧政委也向他流露過:華巖的職務要考慮了……葉總顯然知道這個情況。這麼重要的情節怎麼忽視了?
  葉總有點不耐煩。踱著步子說:「華巖文字弱,將來軍事工作的材料報不上去,也是個麻煩。司令部門用幹部,還是多從軍事行政工作的需要考慮吧。」
  話基本說明了:這是軍事這條線上用幹部,要尊重軍事主官的意見。這種觀點是寧政委斷然不能接受的。果然,寧政委也站起來:「黨委還是要把關的,盡量避免片面性。用人不公的教訓,你們可不能忘了。」
  這個「你們」明著是沖賀東航說的,其實把葉總也包裡頭了。葉總說「我要尿尿了」,進了衛生間,光當關了門。
  卓芳母子出國之後,賀東航晚上一般10點左右回家,一來可在辦公室批閱些文件,二來可躲開登門拜訪的高峰期,還可以減少那種人去樓空、獨守空房的淒涼感。這天晚上從辦公室回來就9點半鍾了,一進門就來了華巖的妻子劉麗鳳。賀東航倒茶、遞水果這些程序還沒走完,劉麗鳳就已泣不成聲:「俺的日子沒法過了,要出人命了……華巖他不是人!」
  賀東航慌了,勸她有話慢慢說,隨即打開了屋門,只虛掩著鐵欞子焊成的防盜門,以示屋裡的男女活動可以公開。
  「他,怎麼不是人呢,退化啦?」
  「他,打人。」
  「動物打了人,為什麼?」
  劉麗鳳劈頭就問:「我們家老華幹得怎麼樣?」
  「剛才還不是人嘛!」
  「華巖是好人,老實人。」
  憤怒的女人,思維的跳躍性真大。
  「為什麼老實人總受欺負?去年分房子,華巖還是分房辦的,為什麼就沒俺家的?按進機關的年頭分,上回還是一年一分,為啥輪上我們就降成零點五了?孩子上重點小學,八個名額,憑什麼把俺家玲玲排第九?華巖這些年顧過家嗎?一到孩子病了就派他下工作組,去年我的血壓快200了,打電話都暈,我說你回來吧,他摔了電話……」
  賀東航明白,這些都是鋪墊。劉麗鳳文化不高,隨軍七八年,只在總隊西郊印刷廠有個國營工的名分,每月400塊錢,由於僧多木魚兒少,人並不去上班。她這種情況總隊機關還有二十多個。
  劉麗鳳用紙巾擦擦鼻涕眼淚:「43歲了,跟參謀長你同歲的人,副團五年,都說能熬個主任了。我心裡話,好事也該攤上一星半點了吧,沒成想還是熬不上,要從四川調一個,還是女的,這還有個公道嗎?俺一家人在總隊還有臉面嗎?我說找參謀長說理,他不來,我說我來。他掐我,你看,你看……」她捋起袖子,那胳膊上確有青紫掐痕。
  「你不要著急上火,血壓還高嘛。」
  「可是領導比俺急呀,不是火急火燎要調那個女的嗎?」
  賀東航斷喝一聲:「劉麗鳳,領導有領導的通盤考慮,這些消息你是從哪聽到的?」葉總的態度她顯然聽說了,這是來施壓的。
  「參謀長,只有你能救華巖,救俺們一家,求求你千萬要頂住不正之風啊!」劉麗鳳撲騰一聲跪下,要抱賀東航的腿。
  賀東航急忙往後撤,心想這是個什麼女人,孤男寡女的,讓人看見像什麼事兒!惱怒地一跺腳:「劉麗鳳,你這像什麼話,還有幹部家屬的樣子嗎?」
  劉麗鳳伸開兩手還偏往賀東航跟前挪。心想,就是讓你羞得慌,讓全樓的人聽見看見才好哩!她可著嗓門嚷嚷:「參謀長,你別高抬俺,俺還算什麼幹部家屬呀!」
  正不可開交呢,門鈴響了。賀東航怒喝:「誰?門沒插!」
  門外輕聲應:「我是華巖。」
  賀東航趕緊跳到一邊。
  華巖進門見狀,上去就拽劉麗鳳,劉麗鳳就勢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地罵起來:「俺的娘呀,俺怎麼嫁了這麼個窩囊廢,俺們娘倆還指望誰呀!」
  華巖一副無地自容的樣子,滿臉羞紅,脖子上的幾根大筋蚯蚓樣地抽動:「快起來跟我家走,丟人丟到哪來啦?」
  劉麗鳳掙扎著:「俺不怕丟人,還有人夠咱丟嗎,都讓你這個窩囊廢丟盡了!」
  「窩囊廢」,大概是女人罵男人的最刻薄的話了。華巖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的:「參謀長你看看,參謀長你看看!」
  人都躺著呢,還看他媽什麼看!賀東航只恨得牙癢。
  後勤部副部長索明清應時而來。剛才劉麗鳳哭鬧的時候,單元裡幾層樓的防盜門都匡當響,估計家家都有人出來偵察。索明清住對門,是個熱心人,人稱「百事管」,他不來不合情理。
  索明清招呼一聲「大王」!就見他老婆坦克一樣推進來。預備隊也上了。
  大王名如其人。她猿臂輕舒,一把將劉麗鳳挾了起來。蘇北口音親切而熱烈:「走,麗鳳妹子,到我咯家去,咱姐妹倆說說話。」又想表達一種「女人應當理解男人」的意思,情急中卻說成了:「好女不跟男鬥。」
  「什麼話!」索明清很沒面子。
  索明清主人待客般拉賀東航坐下,重新倒了水,一口一個參謀長地勸,說他們後勤誰誰的家屬,比這還潑。因為剛才這一出是司令部的內政,索明清見了人家的「家醜」,自己也主動亮「丑」,帶有寬慰的意思。
  索明清比賀東航大八九歲,副師級。從前一般是官大一級年大五,後來不行了,年紀小的比年紀大的職務還高。索明清對領導都很尊重,包括年紀比他小的。用他的話說,他尊重的是條令,而不是別的什麼。見賀東航餘怒未消,索明清就繼續表示義憤。說像什麼樣子嘛,有跑官要官騙官的,現在又出了鬧官的,這個風要狠剎一下。不過呢,對用人不公的風氣,也要堅決抵制。
  劉麗鳳的哭鬧令賀東航惱怒。家屬是幹部的一面鏡子。家屬啥模樣,幹部啥形象。瞧瞧劉麗鳳剛才的表現,華巖像個司辦主任嗎?真是個扶不起來的天子,辜負了他的一片苦心。為了華巖的職務,他還沒跟蘇婭通氣呢,不知她會是個啥想法?
  索明清打斷了賀東航的自忖:「這麼大機關,用一個人很難人人滿意,不能讓愛鬧的孩子多吃糖。」他朝前傾傾身子。「聽說要來的女同志是你的老戰友,丈夫犧牲了,你們以前就……瞭解?只要看準了就快調,夜長夢多。」
  索明清的話似乎弦外有音。看著他莫測高深的樣子,賀東航的心裡不禁一驚。
  電話鈴響了。賀東航又是一驚。從當參謀長以來,他就怕半夜來電話,不是有緊急任務,就是部隊出了事報喪。還好,是蘇婭。
  「賀參謀長嗎?」
  「是我,賀東航。」
  「聽說,你推薦了我當司辦主任,是嗎?」
  「怎麼?你有什麼想法?」賀東航沒有從正面回答。
  索明清端坐在那裡,認真嗑瓜子,一副不打攪的樣子。
  「我知道你保密。我只是跟你說,謝謝你,但這個主任我不當。」
  「為什麼?」賀東航有些意外。
  「我回去,只是想有個工作,女同志嘛,總要照顧老人和孩子,司辦主任是要全力投入的,我勝任不了。再說,你那裡好不容易空出個位置,想幹的人肯定很多,我何必湊這個熱鬧?又沒給總隊做過什麼貢獻。這樣安排肯定不合適,我是真心話,你千萬不要為難。」
  賀東航心裡一熱,他看看索明清:「我知道了,再說吧。」
  「你別再說呀!要不我就很難回去了……」
  賀東航又看看索明清,終於說:「我聽明白了。目前還沒有你聽說的那個考慮。」他不願意做順水人情。
  索明清仍在嗑瓜子。嗑出仁兒,又不怎麼損害殼,還要把殼整整齊齊碼成垛,很像後勤倉庫裡的戰備物資。索明清對自己職務的提升已是心灰意冷,但對旁人的提升卻興致頗濃,這是機關裡少有的能讓他心裡蕩起雙槳的事情。雖說是看著人家吃葡萄,但那一串串珍珠瑪瑙樣的東西他也是吃過的,因此他常常在一邊替人家品味兒。他替華巖品味兒,還替賀東航回味兒。40出頭的人,正師好幾年了,能力水平究竟比我高出多少?他覺得,在部隊裡他是個搞農業的,一年辛勞下來不賠錢就算不孬。而這個人卻像一個靠倒賣批條起家的達官後裔,一張條子的效益,幾百□地也趕不上。這公平嗎?當然,也沒見他倒騰過什麼「批條」……嘴上卻說:「參謀長操心啊,不像我們,誰讓你是大官呢!我看該怎麼定就怎麼定,華巖晾他兩天就過去了,還得聽喝辦事兒,犯不著生閒氣。」
  賀東航心裡說,我就生你的氣,50多歲的人了,不長個眼神!

 ·8·


 
 方南江 著


第七章
  辦事難首先是找人難,人越重要就越難找。
  根據賀東航的意見,要盡快找省裡有關廳局長匯報情況,把方案所需的經費和征地計劃落實下來。但最近國務院有個什麼工作組來了,找人挺難,賀東航找馬局長幾趟撲空之後,就帶著甘沖英、索明清、華巖到家裡堵人,連堵了兩晚不見人歸。今晚賀東航下決心要堵出個分曉。
  馬局長還沒回來,馬局長的夫人陪他們。夫人姓胡,40歲左右年紀,一件柔軟如絲綢的嫩黃色V字領羊絨衫,領口露出一截膩白豐腴的脖頸,一條鉑金嵌鑽的項鏈更襯得她雪膚花容。一頭青絲波浪翻捲,其間挑染了幾縷紫紅色,很動感很年輕也很時尚的樣子。甘沖英想那馬局長還真他娘有福分。
  索明清每年總要來幾趟,認得馬夫人。他介紹了賀東航、甘沖英和華巖,就單手扶牆要脫鞋。馬夫人說用不著的,家裡亂得很。索明清脫了皮鞋,華巖也跟著脫了,二人穿著襪子,無聲地進了客廳。賀東航、甘沖英沒脫鞋,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吱的聲響。
  對馬夫人的稱呼事先未統一。索明清稱她「胡老師」,甘沖英稱她「胡大姐」,華巖稱她「胡阿姨」,賀東航則稱她「馬夫人」。賀東航心裡說華巖,人家看上去比你還年輕呢,你倒自覺降一輩兒。索明清卻覺得「胡大姐」怎麼耳熟呢,就想起《劉海砍樵》: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呦羅……覺得這樣叫很不嚴肅,又不便提醒甘沖英。
  華巖不失時機地充填談話的空間。從胡阿姨家裡裝修的格調,到窗簾的顏色,再到胡阿姨的形象同實際年齡差異太大,容易引起人們的錯覺等等,談得自然又懇切。「胡阿姨」聽得抿嘴兒笑,直說華主任真會說話。
  看得出來,華巖已經在預演司辦主任的角色。賀東航給他明確了,由他暫時主持司辦的工作。他自己的理解就是「代主任」。索明清則給他透風,先代著,等那個女人來了,再去掉「代」字。不要急,好飯不怕晚,酒香不怕巷子深。
  索明清看著侃侃而談的華巖,感歎官位對一個男人的巨大作用。當索明清把華巖將要接任主任的消息透露給他的時候,他看到了華巖眼中的異彩。他因華巖的感動而感動。此時一口一個「胡阿姨」的華巖,怎麼看怎麼像司辦主任。他不禁想起自己當年競爭後勤部副部長的位置時,掛在嘴上的話:什麼幹不了!讓我干我就幹得了,不讓我干怎麼知道我幹不了?後來讓他干了,實踐也證明他幹得不差,但是他的黃金時光被錯過了。提副師那年他48歲,轉眼間52了。「年過半百」,嚇人!以他的四年副師資歷,他有資格朝正師邁進,但年齡又不趕趟,52歲,這是總部明確規定不能再晉正師的年齡,他只能在這個位置上等待退休……
  都說官是「公僕」,權力都是人民的。可你要爭當「公僕」又被說成是「私慾」,是向人民要權。索明清覺得自己很善於做調解工作。既批評了華巖爭當「公僕」的「私慾」,又暗示了賀東航是在「任人唯親」,被迫重新考慮主任的人選。索明清很欣慰,但不說。他很謹慎,心頭上都撐把傘。
  小保姆上了果盤。客人面前都有幾顆荔枝,一小串馬奶子葡萄,幾片切成月牙狀的蜜橙,配上精緻的果叉,馬夫人便招呼大家吃水果。小保姆又送上紙巾,為客人續水,取來濕毛巾把馬夫人胸前濺上的一滴果漬擦掉。賀東航打量了她一眼,覺得她在這個家裡有一定的自主自如感,她對客人的服務不像是流於程式,倒能看出幾分發自內心的熱情。
  索明清感歎馬局長工作的繁忙,對武警的一貫支持,待人的熱情和辦事的實在。馬夫人說,十幾年了,天天半夜三更回來,家裡有他沒他一個樣,習慣了。他這個人死心眼,吃苦受累不說還淨得罪人,那麼多廳局長誰都比他瀟灑。
  索明清說,家裡受累,社會受益。
  小保姆續水時說:「俺胡姨過生日俺叔也不回來,俺姐要去發尋人啟事哩!」
  馬夫人笑著說:「他連他自個兒的生日還記不住呢,哪還顧旁人!」
  又坐了一會兒,賀東航眼見11點了,就說:「老索,馬夫人該休息了。」
  馬夫人說:「休息還早呢,一家人都跟著他成夜貓子了。」
  小保姆又端上一盤切得很規整、果肉上淨是黑麻點的東西。馬夫人就勸大家嘗嘗,聽說是什麼高科技。見索明清品嚐了一塊「高科技」,馬夫人就喊了他一聲「索部長」,像是不經意地問:「聽說部隊上戰士考學很難?」索明清說:「沒什麼難呀,自己的戰士考自己的學校,總隊自己就有指揮學院。」
  馬夫人說:「有一個親戚打聽考學,聽說孩子是特警支隊的,表現很好,我說我不懂部隊的政策……」
  索明清忙說:「這事好辦,賀參謀長、老甘都在這兒,老甘就是特警支隊的支隊長,交給他們好了。」
  再告辭時馬夫人就沒有挽留。出了門,甘沖英就說你老索充什麼好人,都這時候了,上哪兒去搞名額?
  索明清說,這點小事在支隊算什麼,把你的私人關係拿下一個,換上這個小傢伙,這可是公家的關係,是公關。
  「好吧,你老索和華巖繼續留下陪參謀長公關,我查勤去了!」
  甘沖英自知搞「攻關」不行,他就喜歡軍事工作,簡單、明快、雷厲風行,多帶勁。跟張三李四甜言蜜語地拉鋸扯鋸,煩!他覺得自己這樣才是個真正的軍人。
  甘沖英走了之後,索明清勸賀東航也回去。賀東航咬咬牙說,就算今天是蹲坑吧,我也把他等回來!說罷鑽進汽車,閉眼靜等。心裡想,論年齡跟馬局長差不多,論職務也算相當。馬局長是正廳他是正師,如果他不轉業職務算是對等,當然轉業就不行了,正師干滿了四年,才能安排個副廳級的實職位子。這些就不說它了,求人嘛!這求也是總隊求政府,不是我求他這個人。如果是為私事求他,那八抬大轎也抬不來我賀東航。為了總隊早點拿上錢,征上地,夜等馬局也算不了什麼丟人掉架。等吧,誰不是被自己的職業和差事左右著,演繹著自己的生活?他掰了半塊方便麵,狠狠地嚼著,又打開車裝VCD,看一盤看過多遍的《米老鼠和唐老鴨》,這是他托黃平在北京買的……
  馬局長回來差不多凌晨兩點了。司機把他扶下車,他有點站不穩的樣子,一把抓住賀東航,要往樓上拖,說家裡有朋友送的酒頭,72度,口感非常好。聽索明清說賀參謀長是專門等他,就一再道歉,說老賀太實誠,到賓館去嘛,北京來了幾位客人,正好一塊聚聚。賀東航說明了來意,馬局長連說沒問題,武警的事兒就是咱自家的事兒,特事特辦,隨到隨辦。雙方立即約定了明天的日程,滿懷疲憊的賀東航心裡一熱。馬局長又說:「你,老索,太滑!」說著腳下一個踉蹌,真滑了一下。索明清連忙扶住他。
  「你,按兵不動……下半場,動大杯……」
  蒲冬陽接過甘沖英遞來的寫有麥寶名字的條子,很為難。
  這幾年,士兵考學是部隊的熱門領域敏感事。允許誰考學,就意味著給誰了一次提干的機會。麥寶預考不及格,已是公諸於眾的事實,若參加統考,沒有名額不說還要觸犯眾怒,引發士兵的思想波動。這不是小事,也不是支隊能辦的事。
  賀東航來電話,說這事不辦不行。要他們馬上向總隊政治部報告,請求增撥考試名額。要求支隊開常委會議一下,把黨委的意見向各中隊軍人委員會通報。蒲冬陽擔心只搞這麼一個是否太顯眼?賀東航說那就再找一個陪著,也說是省裡的關係,就提了蒙荷,就是那天自稱家裡不是幹部的女戰士。為了慎重起見,賀東航又要蒲冬陽逐個徵求支隊常委的意見,免得會上有些內情不好說。
  甘沖英推開窗戶,室內亮堂起來。憑窗望去是訓練場。正午的太陽把地面照得耀眼,東一撮西一撮的人影在浮動的暑氣下蠕動。甘沖英雙手叉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在甘沖英眼裡,滿場子訓練著的士兵就像是一鍋爆豆,一會這邊爆出了響,一會那邊炸出了聲。離窗戶最近的是個有規則散佈著的方形爆豆群,爆豆們正在夏若女的口令下一個一個依次後倒,倒下後原樣靜躺不動,只把一條令人生威的腿導彈般指出天空。他喜歡火爆的訓練場面。
  這時一個參謀來報,說是省裡有位同志要和支隊研究一下處置群體上訪的事兒。甘沖英過去接洽了。
  那是個瘦臉偏配了副巨型黑邊眼鏡的幹部,一口一個「甘隊長」。下樓的時候,甘沖英說:「武警部隊,連長叫中隊長,可以叫隊長。營長叫大隊長,團一級叫支隊,支隊長就是團長,我掛了個『拖斗』……再往上叫總隊長。」
  「那你是個副廳級?」
  「就那麼回事吧。」
  「總隊長上邊呢?」
  「那就叫司令了,在北京。」
  巨型眼鏡說,支隊長、總隊長還是叫司令好,有氣勢。甘沖英心裡說,以後再議吧。
  送走了客人,蒲冬陽告訴甘沖英,增加考學名額的事各大隊都同意。有的戰士還說,對真能給支隊辦事的「關係」,再照顧幾個也沒意見,能理解。總隊幹部處說,賀參謀長已經跟政治部協調好了,要咱們今天下午就報,他們連夜派人進京,找總部協調。
  甘沖英說這麼複雜?蒲冬陽說,試卷總部發,加人就得加卷子,不找總部找誰?飯前常委議一下。
  「吃著飯說嘛,都一個桌。」
  「不嚴肅,黨委會記錄咋寫,午餐會?」
  甘沖英剛躺下小憩,小保姆來電話,要甘副參謀長回家看看邊副參謀長。甘沖英問我爸怎麼了?小保姆說感冒了。岳父在那邊接過話筒說,沒有什麼事,你忙你的。
  當年的邊團長已從省軍區副參謀長的位置上退下來,女兒辭世之後,他的情感更加依賴女婿了。
  不知道當年邊團長和邊愛軍誰先相中了甘沖英……
  獻血。幹部帶頭,連首長之後,按序列是:一排長甘越英,二排長甘沖英,三排長賀東航。甘越英抽了200cc。賀東航擠到甘沖英前頭,要先抽,他急著到機關辦點事兒。甘沖英知道他要進校學習,哼了一聲說,你沉住氣,別喜得夾不住個熱屁。賀東航臉青了。甘沖英橫到他前面:你的血比老百姓的金貴?來300。
  戴口罩的女護士就是邊愛軍。她抽了200cc,要拔針。甘沖英攥住她的手腕,我說了300cc,抽。
  賀東航壓住胳膊上的針眼,追上甘沖英。
  「我本來想多要一個名額,沒想擠你。」
  「你不擠別人怎麼過?」甘沖英揚長而去。
  頭一天幹部股透露,甘沖英要進軍校學習。今天正式通知,進校的卻是賀東航。全團只一個名額。全團一片嘩然,可一想賀東航的背景,又都說正常正常……
  當天晚上,甘沖英查了頭班崗,迎頭撞見全身披掛、寒氣逼人的賀東航。甘沖英汗毛一緊,問他想幹什麼?賀東航說:「你想進校,我也想進校,這並沒有錯。至於上面為什麼這麼定,那是上面的事情。你抄上傢伙跟我到操場,五大技術咱都比一比。你贏了,你進校,我二話不說;你輸了,我進校,你少胡說八道!」他拿出張紙,手電棒子照著上面的字兒:
  我五大技術不如甘沖英,自願放棄進校。
  賀東航即日
  賀東航仨字上還摁著個大衣扣子大小的血手印,估計是咬破大拇指摁上的。
  五大技術是:射擊,投彈,刺殺,擒敵,障礙跑。甘沖英冷笑了一聲,心說你賀東航跟我比五大技術不是自取滅亡嗎?你哪樣能佔了絕對優勢?於是,掏出筆,在賀東航三個字後寫下了橫眉立目的另三個字:甘沖英。
  兩個人擺開了陣勢,四目交接處能點著根火柴。
  「住手!立刻給我住手!」是聞訊趕來的指導員。指導員衝到倆人中間,叉腰站定,說:「無法無天了你們啊?你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戰士,不是歐洲中世紀的武士,誰上學那是由組織上定的,你們可以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服從!聽明白了嗎?」
  賀東航、甘沖英沒動。
  指導員又大叫:「聽明白了嗎?!」
  兩個人只好怏怏收了架勢,回答:「聽明白了。」
  指導員放緩了語氣,說:「聽明白了就給我滾回去睡覺!」
  也就在那幾天,團政治處主任寧叢龍對甘沖英說:「你們弟兄倆表現都不錯。」
  這是對甘沖英、甘越英的肯定,甘越英的父親是甘沖英的大爺,也是村支書。甘越英要參軍。大爺說哥倆一遭去,有個照應。
  寧主任問:「家裡給你倆說了親?」
  是的。是他們當班長的時候說下的。說給甘越英的叫蘭雙芝,說給甘沖英的叫蘭紅霞,都是外村女農民。他倆跟她倆見了面,送了彩禮。農村籍的戰士,要緊的是退伍前敲定終身。甘越英定親順利,甘沖英費了點事,因為他家窮。等到哥倆雙雙提了干,甘越英就有些後悔。但他的父親講誠信,重申婚事是鐵板釘釘……
  甘沖英簡潔地說:「見過面。」
  寧主任說:「邊團長對你倆的印象都不錯。」
  甘沖英眼前就浮現出邊愛軍。全團的光棍幹部都知道,邊愛軍已從軍區護校畢業,分到團衛生隊。他的心裡就有一隻小兔子在跳,他深怕主任聽到「咚咚」的跳躍聲。
  寧主任不經意地問:「甘越英最近回了趟家?」
  是的。甘越英歸隊後對甘沖英說,他決意抵制包辦婚姻,並到蘭雙芝家申明了態度。但不知怎的,平日口齒還算伶俐的甘沖英,卻說了一句「他到……蘭雙芝家了……」
  寧主任很吃驚:「他住過蘭雙芝家?」
  甘沖英低頭回答:「住過一晚上……蘭雙芝盯他很緊。」
  事實上,甘越英曾對他說,他去蘭雙芝家退親不成,當晚下大雨,他在破廟裡待了一夜。
  寧主任似乎擔心甘沖英說出什麼只能意會的事情,連忙擺擺手,在黃皮面的本上匆匆記了幾個字。甘沖英的臉很紅,心裡的兔子像是要脫口跳出……多年以後憶起這個情景,甘沖英總是寬慰自己沒說錯什麼。到過蘭雙芝的家是甘越英自己說的,在村裡住了一夜也是他自己說的。至於寧叢龍是怎麼聽的,怎麼理解的,那是領導的事情。對一個排長能苛求什麼?
  後來,就有政治處幹部到蘭紅霞家,還送去了錢糧。再後來,甘沖英就成了邊愛軍的丈夫。轉過年,甘沖英進校了,也是賀東航上的那所陸軍指揮學院。他是提了副連職走的。
  連甘沖英都沒想到,甘越英的婚事結局竟會那麼慘,令許多幹部扼腕歎息。提干以後,甘越英在一次聯誼活動中遇見了一位女航運員,那是他初中的同學,他們有過初戀。於是舊情復燃,甘越英更要堅決退掉與蘭雙芝的婚約了。女方家裡找,各級領導勸,都沒有用。寧叢龍想,你住了人家的家,打了人家姑娘的「提前量」,現在要悔約,去找老情人,早幹什麼了?如不干預,怕要搞出一個當代「陳世美」。就親自主持了他和蘭雙芝的婚禮,兼當證婚人。完婚之後,甘越英又堅決不與蘭雙芝同居。如此三年,團裡把他由副連降為正排。又過了一年,終於取消了他的幹部身份,把他作為戰士復員,最後安排到沙坪監獄當職工。
  甘沖英睡意全無,拽起蒲冬陽下象棋。蒲冬陽心情好,閉著眼睛也帶笑。不睡就不睡,陪你臭棋簍子解解悶。甘沖英說誰有悶?蒲冬陽說誰有悶誰知道。甘沖英說有福之人不用忙,個別同志三喜臨門……當頭炮!蒲冬陽從容把馬跳,說咱算啥呀,小喜則滿而已,有的人是喜上加喜,喜喜相連。甘沖英問啥意思?啥意思你心裡明白,蒲冬陽趁機吃掉一門炮。男人三大喜,陞官發財死老婆,我也不避諱了。這第三喜雖然殘酷,但也是天意,你也別裝牙疼,這叫無奈之喜。至於發財,你也犯不著貪污,完全可以走正道,支隊嘛,且不說無大污可貪,也太累。你找個女大款,這不是夢。將!最主要的是陞官,你是瞌睡了天上掉枕頭,趕巧了!將!死棋。蒲冬陽嗅嗅棋盤,抽抽鼻子說「臭」!
  甘沖英心裡透亮。蒲冬陽指的是他有資格競爭下半年的副總之缺。嘴上卻說,哎喲我的政委,你這是得了便宜又賣乖。千禧之年你女兒高分考上工程學院,去年你媳婦從壁畫上走下來,當了大公司的會計師,工資比你還高。今年你陞遷,成了我老甘的搭檔。總隊幾千幹部,你比誰都美!
  蒲冬陽的媳婦來自江南水鄉,雖年過40,卻長得跟畫兒似的。隨軍多年找不到工作,在家賦閒。甘沖英見了就說,哎喲小嫂子,別讓老蒲總把你當畫貼在家,要走向社會,讓人民群眾見識見識武警的中年美女!她終於如願以償上班了。
  蒲冬陽的小眼裡流淌著叮咚笑意。這兩年全家就跟在夢裡似的。媳婦生怕滿招損,在本命年裡給蒲冬陽縫了一條紅腰帶。因是午休,蒲冬陽把腰帶捋到小腹底下,由胯骨掛著腰帶,腰帶托著肚子,一副業餘大款的派頭。他真誠地希望甘沖英提升。不說人家資歷、能力在那擺著,擋也擋不住,就圖自己日後耳根清靜、辦事利索也想把他「拱」上去。雖然剛剛共事,但甘沖英強烈的表現欲、那種固執己見而不慮及他人的作風,已經讓他難忍難耐了。
  甘沖英陪著蘇偉進了候機室。蘇偉邊走邊接聽手機,一見賀東航就說:「你們怎麼搞的,正團職還弄不上個主任?為什麼不直接下文?沒說你,說武警哪……」
  他們都來接蘇婭。賀東航支開華巖才給蘇偉解釋。蘇偉不耐煩,賀東航用眼向甘沖英求助。甘沖英說,參謀長也有難處,需要安排的幹部很多。蘇偉更不耐煩了,說你們非要調她來嘛,又不是她非要來!賀東航本來還想請他安排有關廳局領導吃頓飯,也不便說了。直到接了蘇婭母女,蘇婭自己做了解釋,蘇偉的臉面才好看了。他說,我這個妹妹一事當前總是先替別人打算,賀參謀長找了個好助手。吃飯的事,你找人我參加。
  因為要負責組織這場重要的酒會,華巖翻箱倒櫃要找身像樣的衣服。劉麗鳳覺出異常,就問他當主任的事定下了?華巖含糊其辭,說領導有領導的通盤考慮。賀東航告訴他,蘇婭是協助他工作,他們的任職命令過幾天就研究。蘇婭職務高一些,情況不熟,要多支持多幫助。華巖認為這就是交底了。劉麗鳳抱著華巖狠狠親了一口,大笑三聲,拍著巴掌說,怎麼樣?不鬧白不鬧,鬧了不白鬧。並馬上端起主任夫人的架子,指使華巖要台車,她要去買一隻土雞,一條黃河鯉魚,一斤沉的,一家三口慶祝慶祝。華巖說,出門就是菜場,要什麼車!劉麗鳳說,咦,該有的待遇咱就得有,你謙什麼虛呀!華巖說要麼我去買,她說你還不下價來。華巖就讓她換身像樣的衣服再出門,劉麗鳳拍拍做家務穿的髒兮兮的藍布衫說,上菜場穿好的,賣菜的就知道你有錢,殺不下價的。等到劉麗鳳買了菜回來,華巖見她的情緒不好,就問怎麼回事。劉麗鳳說買貴了,砍不下價。華巖很不解。劉麗鳳歎了一聲說,人的氣質在那擺著,穿再破也沒用,又跟著個司機,一看就是個官太太!
  「請地方領導吃飯,是求人家提供方便,盡快實現總隊方案。所以首先要把酒喝好,把氣氛造起來。」華巖對蘇婭說。然後估算了主客雙方的出場陣容和酒量底數。雙方基本勢均力敵。
  馬局長執意要把宴請放在他們系統的賓館進行。說武警買單,實際還是武警請嘛。賓主落座,賀東航主陪,索明清副陪,蘇偉、馬局長在賀東航的左右首。蘇偉空出身邊一個座,說還有一個客人。賀東航說那我就先說幾句,感謝各位對總隊方案的支持。馬局長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還是用實際行動證明誠意吧!他指了指酒杯。眾人就笑了,紛紛說自己酒量不行,有的說血糖高,有的說血脂高,有的說是脂肪肝。蘇偉說,貴軍這麼個身體狀況,怎麼履行職責?說著沖手機問:「你到哪啦?就等你了!」
  賀東航說邊喝邊等吧,倒酒!就見一個身材魁偉,穿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過來,捧著茅台酒瓶為每人斟了酒,動作稍嫌機械,但還敏捷。甘沖英注意到他給劉副局長倒酒是用的另一個酒瓶。
  酒過三巡。華巖深知自己的地位作用,率先起立單敬,先敬了蘇偉。敬到馬局長,馬局長說,我比你大五歲,你五杯我一杯。華巖說好,馬局長定了咱執行。就喝了個五比一。劉副局長說,我跟馬局同歲,按一個規矩。他是西北地區來掛職的,把「我」說成「餓」。華巖就有些為難。劉副局長說,怎麼他行「餓」(我)不行嗎?蒲冬陽上來解圍,說華主任確實不行,減半吧,大兩歲加一杯。劉副局長說,哎,老蒲你咋哩嘛,你老婆在餓們(我們)系統上班,你胳膊肘子咋往外拐!蒲冬陽賠笑說,說不定過個年把我也轉業過去呢,給劉局長當個助手,總該照顧一下吧?劉副局長說,餓(我)這個系統,轉業軍人想進的多得哼(很)。你想來,餓(我)還說了不算。甘沖英想,老蒲開這個玩笑幹什麼?副師職幹部轉業講個自願,你剛提了職務,誰讓你轉業了?掉這個價!那劉副局長卻順著話題往下說:「你們問問這位老總,進來是不是容易?」他向倒酒的魁偉漢子招招手,那漢子立即過來,向劉副局長傾斜了身子。
  賀東航問他:「剛轉業的?哪個部隊的?」
  劉副局長說:「旅長,在酒店當副總,副處級。」
  魁偉漢子說:「副旅長,去年精簡整編下來的。兩位局長很關心,讓我在局直屬單位先幹著。」
  蒲冬陽、華巖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甘沖英拿過劉副局長的杯子,提到嘴邊輕輕一抿,冷笑道:「副旅長業務真不熟練,給劉局長倒的酒度數太低。」
  劉副局長一點不臉紅:「怎麼搞的嘛,跟你們說過多少回,跟武警同志不准玩對付鬼子那一套。」
  蘇偉說:「馬局長,這種事你也能容忍?」
  「副旅長」一臉尷尬,忙說:「我替劉局長自罰個大的。」
  賀東航把他往旁邊一撥拉,說:「你還不夠格。」
  賀東航並不饞酒,但在因公因私的酒場上卻從不耍滑,人家給倒了水,他一喝不對還要換成酒。有時喝多了也恨自己,但是怎麼辦呢?請人家喝酒,自己不喝光讓人家喝?人家請你,不喝不是駁人家的面子?首長讓你陪酒,不喝讓你去什麼?這樣一問,他場場都得喝。蒲冬陽提了個轉業話題自找難堪,但老劉講的是實情,想駁還沒話駁。這回抓了他一杯水,就不會輕饒他。他把一大杯酒摁在劉副局長跟前。馬局長說:「蘇秘書長批評得對,老劉敗壞酒風錯誤嚴重,應當自裁。」
  劉副局長掏出個能照相的手機說:「餓」(我)給各位照張相吧!賀東航摁住他的肩,把杯子送到他嘴邊上,劉副局長掙扎著接過酒杯,賀東航就攥住他的手腕子半勸半灌,一大杯下去了。眾人鼓掌叫好。
  「副旅長」親自端一條魚上桌,請大家慢用,想挽回倒酒的影響。蘇偉說,你報個菜名!「副旅長」沒思想準備,但反應還算快。他用手掌指魚,認真報道:「魚。」蘇偉點頭,說部隊幹部實在。
  索明清想緩和氣氛,自斟了大杯敬馬局長,代表後勤部,感謝馬局長的支持。馬局長比索明清年輕,不便用年齡大小論酒,但他說能者多勞,要索明清也跟他喝五比一。索明清把馬局長小杯裡的酒往自己的大杯裡倒了點,端起拳頭大的杯子仰脖干了,馬局長只在小杯口上抿了抿。索明清拉著蒲冬陽走到馬局長身邊,輕聲說:「麥寶考學的事,落實了……」
  馬局長一時回不過神:「賣寶?賣什麼寶!」
  索明清俯身耳語……馬局長笑了:「噢,小保姆說的個事兒,我告訴她不准麻煩你們,你們倒當了真。」
  索明清說,局長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坐下就提不起情緒,怨自己犯賤。
  賀東航同情蒲東陽和索明清,也有點同情自己。就對那條袒胸露肚的鮭魚很不順眼,叫道:「華巖,把這條魚退回去,味兒不正。」眾人一愣,華巖端開了魚,「副旅長」接過去低頭端走了。
  傳來一陣極富感染力的女人笑聲。大家轉頭朝外看時,門口已閃進一位約摸三十五六歲的少婦。時間才是初夏,別人還穿著長袖襯衣,她已換上了酒紅色金絲絨旗袍,捂了一個冬天的胳膊腿兒乍一下露出來,白得格外耀眼。她的豐腴略顯誇張,在別人就算胖了,偏她長了一副玲瓏的骨架,那豐腴就只顯得珠圓玉潤,恰到好處。少婦的旗袍上用金線和彩色珠子繡出只金碧輝煌的鳳凰,隨著她的腰肢輕擺,那鳳凰彷彿就要飛下衣裳。少婦一邊笑一邊走,一邊好像漫不經心似的把屋裡每個人掃了一遍。被掃到的女人還罷,男人們無不在心中有了各式各樣的想法。
  少婦徑直走到蘇偉的空位,連聲說不好意思,臨出門接了幾個電話,我自罰三杯。
  蘇偉介紹說:「大東房地產開發總公司董事長、總經理羅玉嬋女士。」
  羅玉嬋同馬局長、劉副局長很熱情地打了招呼,蘇偉又向她介紹部隊的客人,每報出一個職務姓名,她都很動聽地複述一遍。介紹到甘沖英她噢了一聲,做出久聞大名的表情。「特警支隊,太神奇了,改日我登門拜訪,門衛可要放行。」介紹到蘇婭時,她很優雅地頷首微笑。說:「早聽說蘇秘書長有個漂亮妹妹,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我看岳泉市挑不出第二個了。」蘇婭笑笑說:「羅總是在誇自個兒。」
  甘沖英器宇軒昂地站起來,就像在作戰室裡。他說羅總先吃點東西,我敬蘇秘書長,感謝他給我們送來一位好幹部。賀東航、索明清說,這個提議好,響應一杯。甘沖英喝罷就為蘇婭夾菜,賀東航說請用公筷,甘沖英說這是嫌我不敬首長了。倆人不離座席,各自斟滿大杯,目視為敬,舉杯為碰,咕嘟干了。
  羅玉嬋抓著這個空當舉杯:「我借花獻佛,敬武警各位首長。敝公司經營房地產,同行業當中稱得上領先一籌,懇請武警首長關照,如有幸合作,當不勝榮幸之至!」
  蘇偉說:「老馬、老劉,這杯贊助。」
  賀東航終於捕捉到了蘇婭的目光,示意她敬酒,蘇婭笑著擺頭。賀東航就說,老蒲,是不是該和局長們喝個家屬就業酒?蒲冬陽連忙說參謀長點將了,這酒我該敬。特支的家屬就業,二位地方領導確實幫了大忙,我老婆又在受益之首。
  劉副局長人沒醉舌頭醉了,不服從嘴領導。蒲冬陽敬他時,他叨叨:「咱……一個系統,你老婆調過來,是……局長批的,餓……餓(我)辦的……咱一個系統……」
  蒲冬陽端杯:「感謝劉局長。」
  劉副局長晃蕩幾下,腿也有點醉了:「你老婆……哪像……40歲!不像,不像……」
  蒲冬陽保持著笑容。
  「就是……不像!餓(我)不喝!……餓,餓……一個電話,她,她……就得過來……替餓(我)喝!」
  蒲冬陽放下杯子。
  「你,信……不信!」
  蒲冬陽倒沉穩下來,站正了身子說:「老劉,你這話老蒲還真不信。我老婆今天要是來了,我這個蒲字讓你倒著寫。要是來不了,你這個劉字……」
  馬局長奪下劉副局長的杯子:「老劉,別說醉話!」
  「你……不信?」劉副局長掏出那個能照相的手機,亂摁一氣。
  賀東航探起身子抓過劉副局長的手機,說,高級。他像站不穩,一失手,手機掉進了水煮魚裡,他連說喝多了喝多了。華巖趕緊拿勺子撈,那手機滑哧溜的不好擺弄,像條活魚。當它終於同辣椒、蔥姜和魚肉片子一同出鍋時,仍在紅湯頻滴。華巖喊小姐快拿去擦,說這是原裝的,肯定進不了水。甘沖英說那就是進味了。蘇偉、蘇婭、羅玉嬋們都捂嘴笑。
  馬局長招呼:「滿上,我陪賀參謀長喝。」
  二人四目對視,擊杯有聲,昂頭而干。
  賀東航說:「局長一直蓄勢待發,果然好酒量,我再陪三杯。」
  這時劉副局長已經躺在沙發上安靜下來,滿桌沒什麼大動靜,只聽馬局長一聲含混的「喝——」舌頭也想脫離嘴。蘇偉使眼色,羅玉嬋十分婀娜地站起來:「我陪參謀長一杯。」聲音裡透著氣質。
  賀東航說羅總客氣,就招呼服務員倒酒。蘇婭平靜地站起來,滿上一大杯茅台說,羅總,我先陪你。
  蘇偉喝道:「蘇婭,你幹什麼!」
  蘇婭舉杯,向羅玉嬋微笑。
  羅玉嬋也優雅地舉杯齊眉。
  甘沖英搖搖晃晃站起來,要奪蘇婭的杯子,蘇婭輕輕一閃,緩緩喝乾杯中酒。
  羅玉嬋嫣然一笑,傾杯。
  馬局長努力站穩身子,濕漉漉的右手抓住賀東航的手緊握,左手軟軟地擺了擺,去拍賀東航的肩。說:「喝酒……我不行;應酬……你不行。你這哪裡是……要錢?是索命!喝得最實在!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從今往後,武警的大錢,書記省長批的,我,按數劃撥,若是扯皮延誤了,你……告我。小錢,只要是該花的,你賀參謀長只管開條子,我……見字掏錢!」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敦,杯子的高腳就斷了。眾人鼓掌。
  賀東航倒沒話了。他抓起剛才的那一杯酒,躲過蘇婭、華巖的阻攔,強笑著要喝,被馬局長奪了過去。馬局長也像失了手的樣子,光噹一聲,連杯子帶酒進了水煮魚鍋。眾人又一陣歡呼。
  華巖把甘沖英扶進洗手間。甘沖英搞不清自己來幹什麼,一屁股坐在馬桶上,命令華巖:「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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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南江 著


第八章
  賀小羽被幾個男人抬出來。
  她今天是第三次暈在洞裡被抬出來,昨天也是這個數。抬她出來的男人們也沒強到哪兒去,小陳昨天被抬出來兩次。老穆看著像半截塔,其實有支氣管哮喘,硬撐吧。
  抻了抻胳膊腿,行,能動了。腦子裡充了點氧,一部分歇班的細胞開始工作。媽的,老子不躺了。她先把自己側過來,用一隻手撐起身子,這一動又喘得厲害,頭上像戴了鐵帽子。媽的,等把這條隧洞鼓搗完,這個地方無論如何不能待了。
  賀小羽並不是因為肖大戎不休假才提前歸隊的,她是按時歸隊。她所在的這支水電部隊自前年開始拉到嘎馬湖畔搞水電站,雖然已近三年,但他們並不算駐藏部隊,仍執行內地部隊的休假制度。肖大戎飛回大興安嶺之後,小羽陪了幾天父母和公婆,像大戎牽掛火災一樣,她牽掛水電站,假期一滿就飛回了拉薩。她和大戎分手前,經公婆再三勸說,倆人到一個海濱城市住了幾天。婆婆易琴勸她,去吧,兩個人多說說話。公公肖萬夫勸她,要去要去,你在西藏缺氧,到海邊采采氣,很有好處。他們就去了。話沒說多少,「氣」採了不少,也生了不少。大戎白天晚上忙著走訪老首長、老戰友,小羽懶得參加。但大戎並未讓她閒著。晚上自不必說,中午也趕回來同她親熱,幾乎都是酒後「開車」。他管親熱叫「活動」。他把話都撂在朋友那兒,回來光「活動」。小羽驚異於他的烈火般的慾望和撲火般的瘋狂,每到午晚兩個時辰就害怕得很,但無濟於事。她的抗拒有時像風,風助火勢,有時像火,他見火就撲。小羽忍無可忍,怒斥他一天究竟「活動」幾回?他不答話。「活動」夠了才點著煙說,這個要算年平均數……
  嘎馬湖畔,高寒缺氧使賀小羽的工作舉步維艱,就連最簡單的存活都要向生命極限挑戰。她是水電站施工現場的惟一女性,是工程技術總負責。他們的工程既前無先人,也前無洋人。國家投資十幾個億興建嘎馬湖抽水蓄能電站,首先要鑿穿橫亙在嘎馬湖與雅魯藏布江之間的海拔5000米的尼瑪大雪山,引雅江之水濟湖。這在世界上同類電站中海拔是最高的。有趣的是,在藏語裡,尼瑪是太陽,嘎馬是月亮。
  賀小羽遇到的第一道難題,是如何解決6000米長的引水隧洞的滲水問題。她在大學就是學這個的,但摞起來幾近等身的課本中,卻找不出這道題的答案。一位奧地利水電專家聞訊分析了嘎馬湖地區的地質結構,說這道題我們解決不了,你們行嗎?
  ……賀小羽夾著氧氣袋,撲踏撲踏朝隧洞口走。她想起了這個在網上見過的奧地利水電專家,挺年輕個洋人,有著大衛一樣陡峭的鼻子,眼也很像。「我們」都解決不了,這並不奇怪,你那個「我們」沒有喜馬拉雅,沒有雅魯藏布,沒有尼瑪雪山和嘎馬湖。你說「你們」行嗎?還算客氣,只表示了疑問。小洋哥們兒,你的上帝把西藏放在了中國,也就表示了對中國水電兵老賀同志的信任,你的這些「你們」就不能不行。這是天意,天意難違。
  二三十米的路,她走得飄悠悠的。晚上睡不好。費了很大勁去睡,還是越睡越累,睡一會兒還得起來歇一會兒:腦細胞都忙著爭氧氣,哪有工夫入定呢。
  快到隧洞時,她又留戀地環顧四野。
  遠處的嘎馬湖只露出一線翡翠色的藍,藍線上煙氣氤氳,再遠就是雪山。那籠罩在雲霧之中的雪峰,神秘得不能不使你認定,你的前世和來生都在那裡……
  近處的山坡則是光禿禿的現實,只有三架鑽塔靜靜聳立,十幾個也穿武警大衣的人影慢騰騰蠕動。那是武警黃金部隊的弟兄們,她的難兄難弟。他們是來給西藏找金子的,聽說也不順,鑽機已經鑽了100米了,化驗巖芯未發現金礦,正在考慮鑽機搬遷……可憐的人!看來難受的不光我老賀呀。她警告自己:你可不能幸災樂禍,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你也不能用人家的失敗證明你尚未勝利是有理的,畢竟是兩個行業。她掉頭朝洞口走,姿勢比剛才平衡些了。
  為了解決混凝土的速凝問題,她和小陳已經進行了80多次實驗,還在網上同大衛鼻子進行了聯絡,尋求他的支持。大衛鼻子得知她是中國西藏的軍人水電專家,而且是位女士,便十分熱情,對她說,無論嘎馬湖電站發電與否,她都是他心目中最可敬佩的女性。小羽告訴他,她要的是發電,不是敬佩。心想少來虛的,快搞些資料來,老子要洋為中用。大衛鼻子很快就用電子信箱給她發來了資料。小陳建議她通過國家材料力學研究所再搞點數據,這個研究所就在華東某地,他哥哥就能辦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武警。她知道她正在一步一步接近勝利。添加速凝劑的科學比例正在她腦子裡時隱時現。那神秘的比例就像一隻美麗的狐狸,蓬鬆的大尾巴狡猾地隱現在她的筆記本裡,她的實驗室裡,她的電腦的液晶顯示屏裡,甚至在她和老穆、小陳們的指縫裡……她預感到她就要捉住這根美麗的尾巴了。
  她甚至想著,當她終於捉住那根尾巴時,怎麼給那位遠隔重洋的大衛鼻子表述。若問我怎麼捉住的,我就問他知道舜嗎?知道舜的兒子禹嗎?他們是中國人的祖宗。大禹治水,堵疏相濟。我賀小羽解決滲水問題,靠的就是老祖宗。我先把……我再把……我的混凝土是速凝的。添加速凝劑的比例?對不起,暫時無可奉告。
  她想方便一下。在這裡要方便可真不「方便」。為了她一個人,男人們給她用帆布圍了個「廁所」,小陳還用電腦為她製作了精美的識別標記:一個長睫毛的女子側目看著兩個光鮮的英文字母:WC。賀小羽每次方便,走路耗費體力不說,方便之前要挽起皮大衣,層層褪去下身的保護層,方便之後再層層復原。僅這一道程序,足可以使她昏厥。還真有兩次她確確實實昏倒在WC裡。眾人選派了年大又老成的老穆夾了氧氣袋進去。老穆運動到WC門口,其他人成散兵線伏身其後,像拔鬼子據點一樣。老穆在門口大聲咳嗽,希望她能應答,那樣他只需伸進一隻胳膊,把氧氣袋送進去,然而兩次他都得親臨一線解難……老穆說起來年歲大一點,也不過40出頭。知識分子們對他在WC裡的操作過程無人問津,但也不乏想像:女高工大概不會像倒在隧洞裡那樣楚楚動人……一連幾天,小羽跟老穆說話時倆人都不太對勁。為了避免這種尷尬,她只好少喝水,尤其傍晚基本斷水。因為晚上進WC就不只是困難,而是可怕了。
  從她專用的WC出來,她想起了一組數據,想隨手記下來,但沒有帶筆。她見不遠處有一個「大金子」(他們這樣稱呼在附近找金礦的武警黃金兵),正在行軍桌旁寫什麼,就信步飄悠過去。黃金兵低頭擺弄膝上的筆記本電腦,未表示察覺到來了女士。沒凳子,屁股底下摞起來的石頭危若累卵,人靠兩條折起的長腿在支撐。賀小羽看不清他的臉,只見眼鏡上的玻璃片反光,高原的強光。小羽對他抱有幾分同情:昨天,他們已經撤收鑽塔了。
  「嗨,大金子,借支筆用。」他的左耳根上夾著一支鉛筆。
  那人或許是過於專注而未理會她的招呼。
  賀小羽忍住氣又重複了一遍,盡可能放大了聲。
  那人聽見了。左手把耳根上的鉛筆取下,往桌面上一拍,頭也沒抬,兩眼不離電腦「桌面」。
  賀小羽抓過筆,在綠皮小本記下心裡想著的數據。她想撂下筆走人,又不能容忍這個大金子的輕慢。就將息了一分鐘光景,往肺裡儲備了足夠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金大兵該如何尊重水電女士用的氧氣,然後把那支鉛筆使勁往行軍桌上一拍,幾乎是喊道:「嗨,還你!」
  高原稀薄的空氣並未影響近距離的聲音傳導。賀小羽連喊帶拍的動靜竟如此之巨大,那本來就勉強支撐著的行軍桌竟然一個趔趄栽倒了,把大金子嚇一哆嗦,要去扶桌子,又危及了屁股底下的壘石,石頭一塌,整個人連同膝上的電腦就一齊歪倒了。倒姿憨態可掬,像個打滾的熊貓。賀小羽開心——好久沒這麼笑了!她忙把氧氣鼻塞塞進鼻子,以供她持續笑上一會兒。
  大金子好不容易翻起身子,連忙察看他的電腦,判斷無礙之後就順勢坐在地上,懶得再去扶桌子。
  「滲水問題解決不了,拿我撒什麼氣呀?」他扶正了眼鏡,打量著賀小羽,慢騰騰地開了腔。
  這小子還在關注我呢!賀小羽反唇相譏:「滲水問題,無需貴軍費心,幾天之內可傳捷報。倒是抱不上金娃娃,讓我寢食不安哪!」
  大金子並不在意,卻對解決滲水表現出了濃厚興趣。他明顯地流露出驚喜:「這麼說滲水快解決了?說說怎麼弄的!」
  賀小羽本想再刺他幾句,沒想到他對自己不乏真誠,這在不同行業之間不多見,便有了幾分喜歡:「解決水患嘛,古往今來無非傚法大禹——堵疏相濟……」
  大金子一拍巴掌:「你等等,我來說!堵……堵住一部分出水點,讓水不得隨意滲出,按你的要求,迫使它集中到幾個地方出來!疏……砌好槽子……」
  「接上管子……」賀小羽情不自禁。
  「當然要接上管子……嘿,真棒,我光琢磨疏了,忽視了堵,你真行。」大金子連忙挪到賀小羽跟前。「賀小羽,你行啊!」他粗糙的臉上綻出娃娃一般的笑,兩隻像受了凍的蕃薯一樣的大手在地上拍著,嘴裡一個勁地「行,行,實在是比較真行!」
  賀小羽感動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狗頭金在哪兒都是誘人的。」
  「呸!想不到你還同時關心兩個工程。」
  「談不上關心,同病相憐吧!哎,你堵滲水的洞子,那水泥要速凝吧?」
  賀小羽徹底感動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把眼前這個男子當成了體己。她歎口氣:「現在就是添加速凝劑的比例還沒掌握好。」
  大金子鼓勵說:「那沒關係,你一個比例一個比例去實驗,總能掌握的,遲早的事兒!拉我起來。」他伸出手,賀小羽把他拉起來。
  他很高,也很瘦,軍大衣只及膝蓋,裡面空蕩蕩的。但他絕不給人瘦弱感,卻像張家界兀立的石峰,這大約跟他軀幹挺拔有關。他那雙眼睛深不可測,總像在搜尋什麼。嘴的稜角本來很鮮明,但卻讓沿唇而起的三個大燎泡破壞了線條,使人感到十分猙獰。這是一個執拗又自信的人,賀小羽想。一個搞探索的人,不自信又怎麼行呢?
  「說說你吧。」賀小羽當然知道他也不順。從他的氣勢判斷,他大約同她一樣,也是工程技術負責人。
  他朝遠處努努嘴:「我把命押在這兒啦,我立了軍令狀。你看看,鑽塔又立起來了,找不到金礦我受罰。」
  小羽放眼望去,果然看見昨天已經撤收的鑽塔,這會兒又架回原處了!
  「根據前期勘探和化驗分析,那下面該有金。地質設計一完成,我們就下鑽了。幾個月鑽了100米,打到了設計預定位置,化驗巖芯,沒見礦!你說怎麼辦?」
  「聽說找礦的命中率能達到百分之六十就很不錯了。」她想安慰他。
  「話是這麼說。可是100米深沒見到礦體,誰敢保證再往下鑽就注定見不到礦體?」
  「你是說……」
  「我這兩天反覆分析比較,就覺得再往下鑽應該有礦。我甚至在夢裡見到了它們,一群金娃娃朝我直招手:嗨,岳成嶺,你敢不敢再往下鑽?」
  「哦,你叫岳成嶺啊?」
  「如雷貫耳吧!」
  「沒聽說過。真老氣。」
  賀小羽知道這是個曉有名氣的人,他在項目工程中的位置與她對等。地質設計就是他搞的,找不到礦體他的壓力當然最大。
  「居然沒聽說過本人,你可真孤陋寡聞。不知道我們這兒吵翻天了?」
  「翻什麼天?」賀小羽不吸氧了,跟這人談話天然氧氣夠用。
  岳成嶺壞笑道:「知道吧,這鑽機一開,無論找著礦還是找不著礦,幾十萬的投資就進去了。現在我堅持把鑽塔再搬回來,繼續原地下鑽,勞師費時不說,又要投下去十幾萬,你說這決心好下嗎?」
  「你憑什麼認定下面有礦?」
  「憑我是岳成嶺。」見賀小羽不屑,他就伸出長手把她大衣兜裡的棉手套拽出來扔在腳下,又用沙礫埋了半截。「我看見了這半截手套,把它挖出來,經過化驗分析,我認定這下面埋著一個女人。我又查閱了大量的原始數據,經過一次又一次核對、比較、分析,我認定這個埋藏著的女人身高大約……1.65米左右,頭朝著嘎馬湖方向。腿,朝著尼瑪大雪山,軀體微彎屈……經進一步測算,這女人入土的時候大約30歲年紀,已婚……稍丑,還說得過去,內地來的嘛,高原紫外線一照,臉上有太陽斑……她懷揣個綠皮小本,本上記有水泥速凝的數據……」他慢慢後退,躲避著漸漸逼過來的賀小羽。「於是我判斷,這女人是跟文成公主一起來的,充當了松贊岡布的水電助理,名字平淡無奇,就叫……賀小羽!」小羽朝他扔去氧氣袋,他一閃腿,又怕踩了電腦筆記本,人就失去了平衡,被剛才那堆石頭絆了個仰面朝天。「叫你壞,叫你壞!」小羽朝他扔去另一隻手套。
  「兩隻手套,就更好判斷了……這叫認識地殼裡的地質規律,懂不懂,小姑娘?你以為我在押寶哪!」
  「偉大的不留後路精神!」賀小羽去拉他,他一使勁把賀小羽也拽坐下了,他把氧氣袋給她。
  小羽說:「再鑽不出礦,你就慘到家了。」
  「我自信下面有個賀小羽。」
  分手的時候,岳成嶺給小羽一個花花綠綠的塑料袋,袋上印著「情人梅」。
  「渴了就含上一顆,少喝水。愣什麼?別自做多情,我還沒離婚呢。」
  認識了岳成嶺,賀小羽就像充足氧的皮袋子,說話底氣足了,笑聲多了,連在隧洞裡昏倒的次數也少了,個別時候一天才被抬出來一次。她常向鑽塔那邊瞅。給老穆、小陳們鼓勁,也常舉黃金的例子:「……人家的鑽塔搬遷了還敢再遷回來,咱有什麼風險?」或者:「別洩氣,再實驗幾次,我就不信比人家打鑽找礦還難……」說得老穆們莫名其妙,小陳甚至懷疑:「水電要交給大金子管啦?」
  這天晚上小羽回拉薩,從實驗室出來,總想找人說說話,想來想去,撥通了蘇婭的電話。她知道她已經上班了。
  「把總隊機關都鎮住了吧,哪來了個大美女呀!」
  蘇婭笑了:「什麼美女,你以為像你呀,老太婆囉!」
  蘇婭帶著雪蓮住哥哥家,不通班車,就騎自行車上班。警衛中隊就傳開了:「不得了了,機關來了個美女上校。」頭兩天蘇婭進出營門,衛兵沒有敬禮,大概只把她當「美女」了。到第三天,蘇婭下了車也朝衛兵看。衛兵被「美女」看紅了臉,終於想起應敬舉手禮。下崗就說我給美女敬禮了!聽者比他還興奮:「下回我也敬!」上班沒幾天,總隊開密切官兵關係的電視會議,電視中心的小伙子們老把鏡頭對著她,寧政委講話的鏡頭倒有所減少。賀東航和幾個副參謀長、處長頻繁接到支隊的電話或短信:「請問女上校是誰老婆?」
  小羽又問:「為什麼不帶賀東航見你爸爸媽媽?你還想『隆重推出』?早見早確認關係,也讓老人早放心!」
  蘇婭嗔怪小羽瞎說八道。不過父母這次來,明顯表示了對她婚姻的關注。對將來的安置地,在他們踏上那座海濱城市的頭一天就確定下來了。雖然那裡離省城——他倆未來落戶的地方還有幾百公里,但坐火車四個小時就能見到海。父親蘇正強是黑龍江人。同東三省的許許多多人一樣,他跟K省有血緣親情。上個世紀50年代中期,組織上突然通知他到西北某地重新分配工作,他離開了白山黑水。以後又到大西南,一直住到現在。葉落歸根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母親冷雲生在江南水鄉,她和父親是在西南認識的,婚後一直隨父親在那個神秘的研究院裡工作。她樂意和兒子女兒一起過。
  所以,安置的事他們幾乎沒怎麼商量,而用了很多精力研究她的婚事。母親幾次問她,是否有選擇對象了?因為雪蓮告訴姥姥,說K省武警有兩個男的叔叔要跟媽媽好,媽媽就搬到K省來了。她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父親的方法是迂迴,但也更便捷。他兩次單獨找蘇偉,要他好好給妹妹物色一個,還講了入選條件。雪蓮聽出了姥爺姥姥的意思,顯得憂心忡忡。姥爺姥姥走了之後,她送雪蓮上學,雪蓮才很嚴肅地對她說:「八年了,我就看某某挺好的(某某是她常掛在嘴上的香港男影星),甘叔叔比賀叔叔好。甘叔叔請咱們吃飯,賀叔叔就沒請,追女朋友還這麼小氣,哼!」她開始不明白為什麼說觀察了「八年」,一想明白了,雪蓮滿八歲了,真是哭笑不得。分手的時候雪蓮讓她俯下身子,貼著她的耳朵說:「女同學們都說好男人都結婚了,你不要急,我給你慢慢找,聽話,啊?」
  小羽的笑聲震耳朵。蘇婭這才注意到,從她拿起電話雪域高原上就笑聲不斷,又脆又甜,同她前些天聲聲氣短的電話反差很大。反常。蘇婭問,瞧你樂的,滲水解決了?那邊說到關鍵階段了。那你樂啥?挖到狗頭金了?那邊更樂了,傻呵呵地嚷嚷「狗頭金、狗頭金,你怎麼知道狗頭金?……」蘇婭說,你去看看心理醫生,是不是缺氧缺出心理毛病了?我在研究武警心理學,正缺病例呢!
  找到添加速凝劑的合適比例同大金子們鑽到金礦是同一天發生的事情。
  水泥的凝固時間,從三小時縮短到半小時,在堵滲水點、接管子、砌槽子時,水泥無法及時凝固的問題統統迎刃而解。岳成嶺咬著牙順著原鑽孔往下鑽,100米深不停鑽,繼續往下,一米、兩米……鑽頭像鑽他的心。他強裝鎮定,像關雲長刮骨療毒。直到又往下鑽了30米,將近20米厚的金礦終於揭開了面紗。鑽塔旁、隧洞口燃起了鞭炮。水電兵和黃金兵們動作緩慢地歡呼雀躍,把各自的技術負責人——賀小羽和岳成嶺抬起來,拋起來。又抬又拋賀小羽的還是老穆幾個原班人馬,分工明確,路數嫻熟。然後,兩路人馬又用兩輛早就備好的救護車,把因幸福和疲憊而昏厥過去的一男一女送往拉薩的醫院。
  賀小羽一醒來,岳成嶺自己舉著輸液瓶子來看賀小羽。他咧嘴一笑白牙燦爛:「我找到的這個賀小羽,儲量會超過20噸。」賀小羽笑了,很快就要哭的樣子,慌得岳成嶺忙說:「也用不著這麼悲喜交加呀!」這麼一說賀小羽更止不住了,先是抽噎,接著放聲大哭,淚雨滂沱,釀造了十幾年的眼淚,如高屋建瓴之勢不可遏制。岳成嶺手足無措。他知道這眼淚20噸金子買不來,便輕拍著賀小羽的……他選擇了小腿,哄孩子似的說,哭吧哭吧,把該哭的都哭出來,人就舒服了。
  賀小羽痛快淋漓地哭了一陣,人就漸漸平靜了,舒心多了。她想,或許這就是真男人,什麼事到他那都變得輕飄飄的,而在輕飄飄中他又辦成了大事。跟他在一起她感到愉快而踏實。想起他倆這一段的酸甜苦辣,看著倆人脫皮掉肉的樣子,她問他,你怎麼選了這麼個職業?岳成嶺問,你是說我怎麼成了跟金子打交道的受苦人?他收斂了笑容說:「年輕唄!高中畢業就想遠走高飛。我這一輩子就兩次選擇:上天入地。初中畢業應召選飛,沒選上,高中畢業就報了礦業學院,入地了。」小羽立馬又增添了一分親切感:我哥哥當年也差點當了飛行員呢!岳成嶺問了她哥哥的情況說,這就是命。他要當了飛行員,沒準這次讓美國飛機撞南海裡了。小羽說那倒不會,他肯定先開炮,給黨和人民添麻煩了。她不由想起雪蓮對蘇婭說的悄悄話:好男人都結婚了。便酸溜溜地問岳成嶺,你成天泡在山溝裡弟妹能願意?岳成嶺糾正說,是嫂子,你嫂子也是苦命人。
  「她苦什麼?」
  「嫁給了我唄。」
  「你欠她的多嗎?」
  「多。日子,月子,都欠了。結婚八年,在一起過日子總計不會超過六個月。生孩子、坐月子我回不去。」
  小羽沉默了,又問:「她對你理解嗎?」
  岳成嶺攤手聳肩:「理解,而且徹底理解了,要採取大義凜然的態度支持我。」
  「她要進藏?」
  「她要改嫁。條件基本到不能再基本:找一個在她身邊的活男人,而不是照片。」
  「小兩口鬥嘴唄!」賀小羽不知怎麼就有點幸災樂禍,更糟糕的是還有一點竊喜,她趕緊把不良思想拂去了。
  「她也讓我改娶。」
  「你的事她也設計了?讓你娶誰?別臉紅,你肯定有個人。」
  「她讓我娶個……金娃娃。哎,你怎麼臉紅了?別想入非非,我是感情專一的人。」
  ……
  手機響起了高亢的「金珠瑪米亞古都(藏語解放軍好)」,這是小羽下載的彩鈴聲。賀東航告訴她一個電話號碼,讓她趕緊去電話,爸爸媽媽要向她祝賀呢。手機一接通,那邊就響起了海浪般的笑聲。是媽媽酈英接的。她說我們和你公公婆婆都在海濱呢,大人們都要向你祝賀,先由你爸爸給你作指示。聽出那邊爸爸和公公肖萬夫在謙讓:你說你說。賀遠達剛問了一句「是小羽嗎」,不知按錯了什麼鍵,信號就斷了。小羽連忙重撥過去。
  「……誰設計的這個東西,身上淨是鈕子!」爸爸的聲音裡透出自豪和喜悅。他像在主席台上似的說:「小羽同志,你是咱們家的功臣,是西藏人民的功臣,也是解放軍的功臣!」那邊有些嘈雜,媽媽和婆婆在糾正爸爸:人家是武警!「武警也是共產黨領導的部隊嘛!」「這又不是講領導權問題,武警是武警,解放軍是解放軍……」「你們這些文化人,一天到晚咬文嚼字。」肖萬夫插話:「要麼怎麼說文化人難領導,挨整的多呢,師裡那個文化科長,叫個什麼來?就是被處理復員的那個……」
  爸爸把握住了通話的主題:「好,你也是武警的功臣。我們幾個大人今天剛到海濱,天熱了,來洗洗海澡,過幾天要看看市容,變化大得很。哎,你們不要亂插話嘛!講到哪裡了?哦,你哥哥打電話來了,說你們修電站的難題解決了,這很好,我和老肖晚上要為你乾杯!這手機講話要花錢,聽說貴得很,不多說了,只給你提三條希望:第一,你要謙虛謹慎。功勞不是你一個人的,你一個人什麼也搞不成。功勞屬於黨和人民。要講功勞,我們這些老傢伙比你大得多,都是刺刀見過紅的,我們從沒有居功自傲。仗好打,功難評,評功的時候一定要讓,當然,對無功而又要爭功的人也要批評,不批也了不得。第二,要休養一下身體。要善於利用兩仗之間的空隙好好休整。我們過去就是這樣,打仗我衝在前面,什麼慶功啊,乾杯呀,找不到我,我哪裡去了?對不起,我睡大覺,還有大仗要打嘛。你多休養,改善伙食,養精蓄銳,再去修新的電站,要多修,越多越好,把整個西藏照得光明瓦亮……」
  那邊又發生了爭執。媽媽酈英提出異議:「也不能搞得太多,浪費。現在辦事常常是一窩蜂,既花了冤枉錢,還污染了環境。」「你這個人,我說多修也不是要亂修嘛,又摳字眼。」「國家都有規劃,中央有考慮……」這是婆婆易琴。「好吧,那就按照中央的規劃盡量多修……第二,要注意……」「該第三了!」「該第三啦?好,讓你們吵亂了。所以我在軍裡就強調老婆不能參政。老肖你記得嘛,政委那個老婆,淨是枕頭風……好好,說遠了。第三,老婆不能……噢,要注意保密,這一點很重要的。東航說你跟外國人還有聯繫,還告訴人家一些數字?這個人的政治背景瞭解了沒有?要很慎重,這些事情關係國家的安全,要請示組織。外國人對我國的西藏是有野心的,十八軍的同志早就講過。你們年輕,缺乏對敵鬥爭經驗,要特別注意。好了,就講到這裡,看看大家還有什麼意見?」
  「問問孩子有什麼困難,還需要什麼東西?」是婆婆易琴。小羽心裡一熱,說道:「謝謝首長們的關心。別的不需要啥了,能不能搞點氧氣來?」
  「什麼?氧氣啊?海邊倒是多,怕是不好寄……」賀遠達的話被笑聲淹沒了。
  緊接著是肖大戎從新疆發來了信息:「祝賀!出火場。」不知他是在火場祝賀,還是祝賀出火場。森警部隊果然擴編了。他被調到共和國地圖的雞尾巴尖上的一個支隊仍當參謀長。組織上曾徵求他的意見,平職調動去不去?他說去。
  老穆來看小羽時對她又講了岳成嶺的事,說這個人怪有意思的:「替別人分析怪周全,自己攤上了也是一筆糊塗賬。」「怎麼了?」賀小羽又來了興趣。「金礦找著了,老婆的離婚協議書也寄到了。」
  「怎麼會?」
  「怎麼不會?岳成嶺這個人哪,人家喊他『礦瘋子』,聽說跟他爹一樣,找起礦六親不顧。你說他找了幾十噸上百噸的金銀儲量,自己不多拿一個銀毫子,為什麼這麼玩命?」
  賀小羽說:「你不也一樣?發了這麼多電,你多點一度了?」
  老穆沒話了,旋即又憤憤:「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一樣東西是最壞的。」
  「什麼東西?」
  「老婆。」
  他仍在憤憤,根本忘了賀小羽也是個「老婆」。

 ·10·


 
 方南江 著


第九章
  蘇婭剛坐下,一個臉盤像個大男孩樣的秘書請她到華主任辦公室去。華巖自主持工作以後就搬到單間辦公,蘇婭和幾個秘書同在一室。蘇婭問華主任?命令宣佈了?大男孩一擠鼻子,說大家都超前喊,不喊的反而滯後了。
  華巖的辦公室不大,東西不多,十分整潔,辦公桌、台式電腦、木質扶手沙發纖塵不染。牆上掛著世界地圖、全國分省地圖和K省公路交通圖,還有總隊全年工作流程表。主人思考的問題跨度很大。蘇婭進來華巖只點點頭。昨天機關大會上他被葉總點了名,蘇婭同情他,問他是否沒休息好?他苦笑笑說,都說基層幹部兩眼一睜忙到熄燈,咱是睜開眼,半夜兩點;剛想睡覺,半夜雞(機)叫,一號台找。他搓搓臉頰把苦笑抹去,給蘇婭傳達了近期工作:重點是迎接下月到來的總部檢查組。華巖壓低了聲調,閃爍其詞、神秘兮兮地說:「葉總、寧政委都在考核範圍……還有一個副總的位子,嗯,首長都很重視。」
  他像許多幹部一樣,不論自己是否有陞遷的可能,一聽說考核幹部總是很興奮。這種事往往牽著頭頭腦腦們的心,而自己的心又被頭頭腦腦們牽著。領導心裡一陣風,自己肚裡一層浪。
  蘇婭知道,武警部隊的體制結構不像解放軍,從下往上層層搭起來,像個金字塔。武警是橫寬縱淺,像個斗笠,總部是個尖尖的「帽頭」,下面呼啦啦展開一個大平面。總部就是什麼都不幹,光跑,一年也跑不過來。當然,如果你那個總隊問題不少,確需幫扶,那總部也是聞聲必到。總部很忙,沒有工夫放空槍,這就難怪受檢單位很重視了。葉總和寧政委已就軍、政、後的迎檢工作做了部署,要求特支迅速形成戰鬥力;直大的試點,總部已原則同意,這次要交出切實可行並且有超前意識的組建方案。
  華巖拿起幾頁表格說,機關的隊列訓練,我根據葉總的指示搞了個計劃,你看看,沒什麼意見就送給直工處,就這麼辦。蘇婭說我剛來,提不出啥意見。華巖說,我搞完了才想起來,按說這個計劃該由直工處搞,這回就這樣吧。蘇婭說你肯定加班了,華巖擺擺手。蘇婭明白,這點事大男孩秘書就能辦,之所以叫她去送,是進一步明確領導關係。她一調回來就對賀東航表示,還是直接到特支幫助工作好,免得在這裡給旁人造成精神壓力。賀東航不同意。說在總隊干幾天沒什麼壞處,你瞭解一下總隊,機關也瞭解一下你嘛。
  昨天的動員大會上,葉三昆總隊長又一次強調狠抓機關,講得具體而嚴厲:
  「……機關該抓抓了!要外樹形象,內強素質。現在有的男幹部稀里光當,女幹部一步三搖,這是不行的。下周開始,每天隊列兩小時。有的幹部坐下不會寫,站著不會做,下去不會抓,上來又不會說,子丑寅卯都講不清楚,這是不允許的,懂不懂?下周開始,每天基本功訓練兩小時……」
  華巖在下面計算,每天已去掉四小時。寧政委又插話:「有的幹部該知道的不知道,該記住的記不住。基本功訓練要突出應知應記的內容……」
  葉三昆越說越有氣:「……衛生也不像樣,樓道裡的痰跡多少年不擦。門診部!你給我搞些藥來,誰的痰誰去擦!」華巖心說這麼些年了,吐痰現場早已破壞,找到「痰主」恐怕要查DNA。
  「……還有廁所,有的人拉屎不帶沖的,提上褲子就走人,你以為是你村的茅坑!小便池裡淨是過濾嘴兒煙屁股。煙屁股溶解於水嗎?華巖!」
  華巖正心算呢,冷不丁被喊起來。
  「溶解於水嗎?」
  「……」華巖快速反應,聽出這是道化學題,但沒聽清什麼物質要溶解,頭上就開始冒汗。他聽後面有人討論:「溶解……不溶解……」就回答:「溶解嗎?」
  「我問你!」
  轟笑聲中華巖焦頭熱臉地坐下,終於知道了葉總問的是煙屁股。心想我又不抽煙,怎麼拿我開刀!
  「……每天一小時整衛生!」
  五小時了。華巖忍氣吞聲地復算一遍,他要做計劃。心裡狠狠罵,平時幹啥去了,這會兒拿個主持工作的老副團提溜來提溜去,管煙屁股的是直工處!
  吃早飯的時候,葉總在餐桌上就強調:「今天的隊列訓練,領導幹部要帶頭,一級做給一級看。」
  為了方便工作,師以上幹部都在小食堂就餐,葉總在這裡講了他的決定就等於宣佈了。今天也是中心組的學習日,黨委「一班人」要集中學習。中心組的學習過去叫做「雷打不動」,請假必須政委批。葉總提出領導幹部要出隊列,就意味著要從學習日裡挖走兩小時。賀東航拿眼請示寧政委,寧政委嚥下一截油條才說:「算做調整吧,時間順延。」他喊來炊事班長,交代鹹菜不要光搞些醃製的東西,光鹹沒營養,要多調拌一些新鮮蔬菜。葉總又提出,把今天中心組的集中讀書改成自學算了,寧政委表示不合適,說這個時候自學還不「自流」,都去忙迎檢了?葉總沖賀東航點點筷子,說真要忙迎檢也不是壞事。寧政委對政治部焦主任說,中心組學習也是這次檢查的重要內容,你們把資料都準備齊。焦主任趕緊把沒營養的鹹菜撥拉到一邊,應了一聲「好」。葉總吞掉半個雞蛋,夾了一大筷子醃黃瓜使勁嚼。
  中心組的學習情況每次都要向總部專題報告。自學開始是分散的,寧政委幾次「私訪」,發現有些人名為自學實為辦公,就改為集中。開始還有人常出去接電話,現場打手機。寧政委忍無可忍,把書本一拍:「都給我坐下。你們口口聲聲說學習重要,我看不如你打手機重要,要聯繫晚上在哪裡吃飯嘛!請哪些人參加嘛!你們別笑,正經工作除了搶險、處突,有幾個打手機的?從今往後,凡集中學習一律關閉手機,不准接電話,從我和三昆同志做起!」從此集體學習就很嚴肅,除了誰的肚子不好零星咕嚕幾聲外,再沒有與學習無關的動靜……
  交班會上,葉總又臨時決定,上午的機關隊列訓練,駐省城單位的團以上幹部都參加,立即通知,30分鐘趕到。因總隊和支隊黨委中心組的學習是上下聯動的,賀東航就請示政委,是否讓支隊的中心組學習也順延兩小時?寧政委笑笑,說不要搞得太緊張了,連續幾個小時出隊列,效果不一定好,就9點開始吧。葉總一揮手:「快去準備!」賀東航知道,首長們各自分管的工作,那不僅僅是普通意義上的工作,還是一塊「領地」,一分權威,事先不商量就安排別人分管的工作,就叫「越俎代庖」,難聽點就叫「手伸長了」,對方是不能容忍的。這就要靠機關協調。作戰值班員請示賀東航按什麼時間通知?賀東航把他拉到一邊火辣辣地說,平時怎麼給你們講的?兩個主官都在場的時候,如果意見不一致,下級不准當面請示按誰的意見辦。按誰的意見辦?軍事工作按總隊長意見辦,政治工作按政治委員意見辦。這是條令規定,懂嗎?通知各單位,30分鐘必須趕到!
  葉總、寧政委站在操場北頭。他們都是按規定著裝,腰板挺得很直。葉總的臉有點陰,對魚貫而來的支隊主官們很冷淡。寧政委很祥和,對向他致敬的人笑瞇瞇的,連點頭帶還禮。他敬禮大的套路符合條令,右臂右手往上走,只在手掌貼近眉尖時變為自選動作,併攏的五指彎成一把勺,把勺底朝著你。這會他把「勺子」不停地舉起來,扣下去,不時同人扯談幾句:「迎檢工作安排很緊吧?不要光靠臨陣磨槍,要注意有張有弛,弦太緊了要斷的,不要搞亂了正常秩序。要防止忙中出錯,亂中出問題……」他的話音不高,但很清晰,葉總和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葉總的臉色仍不太好看。寧叢龍的話句句說給他聽。他對老搭檔這一點歷來不滿:有什麼意見不直接給你說,給別人說,讓你旁聽。你如果說中午吃大包子吧!他會沖另一個人說,面片好喝,中午弄兩碗。看著那把「勺子」上下運行,他心裡就來氣:50多歲的人了,連個禮都不會敬,還說什麼弦要斷了,可笑!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敬禮的「效果」。賀東航注意過,兩位將軍的臉色不少情況下會有點對比,一個如果發點陰,另一個就可能比較晴朗。臉色差不多的時候也有。受到總部的重點表揚,或是爭取到省裡的重點扶持,兩張臉一塊兒燦爛;部隊出了大事故,倆臉一塊陰天。坐在主席台上念稿子,只要不脫稿講話,倆人都沒什麼表情,一個人念完了另一個人念。
  葉總看看表,喊了一聲直工處長,命令開始訓練。直工處長立正喊道:面向我,成並列縱隊,集合!
  直工處長個子高,隊前一站像高射炮。但他緊張,夾得很緊的兩條腿微微發抖。他跑到葉總面前報告,由於腿長,不小心就跑近了,葉總從他大嘴裡呼出的熱氣判斷,他早餐食用了醃製鹹菜——糖醋蒜,聽了報告既不指示,也不還禮。直工處長更慌了,隱約覺得自己少報了什麼……忽然記起沒報職務姓名,就趕緊補上。葉總這才指示,先練習脫帽、復帽,然後練敬禮和禮畢。直工處長轉身傳達首長的指示,心裡就埋怨現行的條令太繁瑣,你明明知道我姓甚名誰什麼官兒,還瞪著眼要我自報家門,這不是形式主義是什麼?該改革的東西太多了。
  司政後帶開組織訓練,支隊來的人在操場北頭列隊觀摩。寧政委和副總、副政委們正要轉轉看看,葉總又指示常委單獨操練,由賀東航組織。
  自從有了大簷帽,警營裡又多了一塊「磨石」:脫帽和戴帽。這麼多人在一起,一聲「脫帽」,各脫各的不行,這就要統一。原先的口令是「脫帽」!「戴帽」!但直工處長喊「脫帽」還可以,喊「戴帽」就常常喊成「戴帽兒」。在中國,「戴帽兒」這個詞常有特殊含義,喊起來不嚴肅。而不要「兒」,只喊「戴帽」聽著也彆扭,跟那個很像海龜的「玳瑁」一個音。葉總經過反覆琢磨,決定改為「復帽」,直工處長就很難念成「復帽兒」。
  常委們也在戴帽、復帽,分解的、連貫的,很像那麼回事。賀東航注意到,葉總、寧政委每一動都是一絲不苟,雖有點誇張,但配上他們的年齡、體魄和警銜,仍給人以振作感。
  司令部的隊列是蘇婭在喊口令。按慣例應由直工處長喊,但因為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讓葉總弄了個大紅臉,他心裡窩火,就讓華巖喊。華巖覺得剛主持工作,不便再給人一種「事務簍子」的形象,而且喊口令不是他的強項,也不願喊,就提名蘇婭。蘇婭當然推辭。華巖的口氣堅決了,已經不是在商量,似乎已把喊口令的能力作為考核幹部的內容。蘇婭把大簷帽正了正,說試試吧。她往隊前一站,立時像換了個人似的,雙目如星,胸如半月,那口令激越清亮。不僅司令部的人長了精神,連政治部、後勤部的幹部們也偏頭側目。心裡讚歎:看模樣像個跳舞的,遛一遛原來是當過兵的,細打聽才知是正規軍出來的。蘇婭初喊還有點怯,被大家看得倒沉穩了。心想看吧,兩年戰士、班長,兩年通信排長不是白當的,別以為交通兵就知道修路、掙錢、吃飯!她甚至還想糾正幾個幹部的動作,後想初來乍到不知深淺,還是悠著點吧。
  賀東航看著高興,蘇婭不愧是他的老戰友!但看看其他的幹部就不順眼了。
  比如那個營養過剩的機要參謀,人粗得像個發煙罐,動作總比別人慢半拍,還笑人家戴「傻帽」。葉總過來要了他的帽子,問他能把帽子各部分的名稱說出來嗎?機要參謀吭哧半天,只知道帽簷叫帽簷。葉總告訴他和大家,這叫「帽瓦」,這叫「帽牆」,這不叫「帽蓋」叫「帽頂」。他平緩地說:「你是1982年入伍的,第二年考上了電子工程學院,稱得上軟件專家。你是個軍人,你從事的是軍事機要工作,今天訓的就是軍人意識……」葉總歷來不越級批評,他說那叫瞎批,批就批主管的。汽車翻溝裡了,你批汽車嗎?
  接下來的「敬禮」、「禮畢」,就比剛才嚴肅多了。
  寧叢龍跟著口令做了幾動就出了列,觀察葉三昆的動作。葉三昆做得更賣力。心想,看吧,但請你聯繫實際。寧叢龍比劃了幾下,就轉到機關那邊。原地活動時他轉回來,對賀東航說:「像敬禮這種動作,可稱為一分鐘工程。對著條令,照著鏡子,認認真真練一分鐘,至少可做40動,基本就解決問題。我剛才轉了轉,有些感受。一些人當了十幾二十年兵,天天在敬禮,到了也敬不好。問題在哪裡呢?」葉總依然是旁聽,心裡說不孬,有點自我批評精神。寧政委自問自答道:「問題不在技巧,在於這個人能不能分出個好賴美醜。文雅點說,是個審美層次問題,也反映了這個人有沒有完善自我的自尊自愛心。一個軍禮,能把這個軍人的形象勾畫個八九不離十。」副總、副政委和焦主任們聽得連連點頭,都說政委從細小事物中悟出的道理很深刻,看來做什麼事情都要用理論來指導。我們盡跟著瞎比劃了,理論功底就是不行。
  葉三昆在一邊轉悠。他知道老寧是說給他聽的。開始他還有些不屑,笑著招呼常委們:政委的話你們要好生理解啊,都要分出個好賴美醜。聽了一會兒,覺得這傢伙講得有些道理,當然還不至於像大家說的那些馬屁話。到底是政工幹部,腦子夠用,嘴皮子夠用。
  他想起和寧叢龍在一個連的時候,他當副連長,寧叢龍當排長。有一次,連裡那個黑大個子指導員從團部回來,傳達一個重要精神。這個指導員平時不怎麼動腦子,講個什麼事臨時湊。他匯報教育情況很像那麼回事兒,說一會兒還看看本,其實本上啥字沒有。寧叢龍愛學習,看他不起。那次指導員傳達的是,林彪自我爆炸之後,上邊搜出了他授意兒子搞的一份反動紀要,記錄了他們想搞武裝政變的計劃。上邊指出,這個紀要,就是他們篡黨奪權的「自供狀」。那時對這個詞兒都還挺生的,黑大個子指導員也不記錄,回來給葉三昆、寧叢龍們傳達時,就想不確切那個東西叫個「自供」什麼了。但他又很自信,愛面子,就大差不差地比著音說,那是他們篡黨奪權的「子宮帽」。葉三昆感到不太好懂,但既是上面定的,就慢慢理解唄。寧叢龍則不認同,當面提出異議,說不可能叫這個名兒。黑臉指導員臉一黑:「怎麼不可能!那東西能乾淨嗎,髒兮兮的!」葉三昆勸寧叢龍別較真了,反正不是衛生東西。寧叢龍頭一擰,那不行,上面的精神不能瞎編!官司打到營裡,一時傳為笑談……想起這段往事葉三昆忍不住笑了。好哇,等會兒你也刻畫個形象,看你的審美層次提到多高了。
  葉總親自糾正常委們的敬禮動作。在軍一級領率機關,在依靠下級服從上級來運轉的軍事集體裡,對這幫大校們適時做一下「糾正」,並非沒有必要。他從末尾的後勤部長開始逐人糾正。賀東航以跨步相隨,逐人下達口令,一步步接近了排頭的寧政委。寧政委坦然以待,他在挺胸收腹,儘管在形體上體現不夠明顯……
  葉總終於站在了寧政委對面,倆人相距一步,喘氣之聲相聞。
  賀東航下達口令:「敬禮!」滿操場的人都看見,政委寧叢龍少將的右手取捷徑迅速抬起,五指併攏自然伸直,中指微接帽簷右角前二厘米處,手心向下,微向外張20度,手腕不彎,大臂略平,與兩肩略成一線,兩眼盯著受禮者——葉三昆少將。葉三昆說過,敬禮敬個精氣神兒。寧叢龍標準的動作,加上滿臉肅穆凝神,肩頭的將星再配上平時不多戴的大簷帽,還真是精神。
  賀東航緊眨眨眼睛:確是這番景象。他斷定葉總也會同他一樣驚異:寧叢龍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學會了「審美」,「完善了自我」,這使他大惑不解……
  寧政委先自笑了,自己做了禮畢動作,對葉三昆玩笑道:「要給我照相?」機關幹部們也笑了。常委們自行觀摩了寧政委的英姿,副政委和焦主任讚歎了幾句,其他人不知葉總的態度,沒敢吱聲。宣佈解散之後寧政委喊道,休息以後常委到二樓會議室集體自學。就做著擴胸運動悠然上樓了。
  果然不出賀東航所料,葉總留下了他開訓,司辦和直工處的頭頭陪著,蘇婭也在其中。葉總點著已經空無一人的操場:「看看你們這訓練,人海戰術,疲勞戰法,兩個小時連軸轉,過去這樣嗎?這個計劃誰搞的?」華巖紅了臉,心裡撲騰起來:自己馬上新官上任,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他想說是自己搞的,但一嚥唾沫,不小心把話也嚥下去了。
  「誰搞的,直工處?」葉總追問。華巖頭上冒汗,心想真是多此一舉,窩囊!這時,直工處長吞吞吐吐地說,是蘇婭副主任送來的,他們就照著印了。
  葉總語氣有些緩和:「小蘇剛來,情況不熟,華巖,你要認真看看嘛,【HZ(】【HT6」,7」】口【HT5,6】安【HT】【HZ)】?」華巖避開蘇婭的目光,對葉總承認道:「我有責任……」
  蘇婭吃了一驚,眉毛往上一挑,接著就有些反胃,再不看華巖。
  葉總接著批賀東航:「特別你們司令部,一做四不像,一問三不知,我都替你們丟人!很簡單的動作,訓死了都不上道兒,對動作根本沒理解。你親自搞個計劃,要體現科學訓練方法。明天下午你給我逐個驗收!」說罷,甩下他們上樓了。
  華巖情緒很激動。對蘇婭抱怨說直工處長太機械了,誰送的計劃就是誰定的?哪能這樣!剛才我沒客氣,狠說了他一頓。老蘇,你不要把這件小事放心上。蘇婭說,華主任也不要把小事看得太重了。
  蘇婭繼續驚訝。驚訝華巖說這番話時的「坦誠」,驚訝他如此無視她的人格和智力,也哀歎華巖面臨這樣一次小小的職務變動,竟如此惶惑和不知所措。她不忍心捋著道德的線索去感知這位上級的心胸和品格,畢竟初來乍到,日子還長。但她又不能不想,就試著從心理學的角度推測華巖,希望華巖得的是一種由於環境突變而引起的適應性障礙。這樣想著,蘇婭就微微一笑。這笑使得華巖有些心慌意亂,不由自主地扯攏了兩扇領子,像是在掩蓋喉結下的那個肉坑,似乎他的真話都在那坑裡埋著。蘇婭就更傾向自己的推測。
  賀東航進來了。挨熊的整個過程,他沒插一句話。訓練沒組織好,首長批評應該。但葉總為這樣的小事發火不多,當著部下批自己更少。自己挨幾句倒沒什麼,他擔心蘇婭,就問這個計劃怎麼是蘇婭做的呢?華巖有些尷尬。賀東航說,今天的事不怨你們,是我想簡單了,我向葉總檢討。蘇婭說首長能為下級承擔責任,我們就有安全感了。她語氣真誠,不像開玩笑。華巖的臉上五顏六色……
  晚上,賀東航睡不著。葉總批了他之後,寧政委又把他叫到辦公室,談了科學訓練的問題。末了說:
  「你們這些年輕人還是要加強歷練。挨熊也是一種歷練。首長願意熊你,是因為你有可熊性,熊了會有效果。在較大範圍內熊你是信任你,認為你有承受力。熊人也是一門藝術,但只有對他認為熊之有理、熊之有效的人也就是可熊的人才熊。你看看周圍的幹部,哪一個不是在熊中成長的?我在獨立團當黨委秘書的時候,寫報告搞錯了一組數字,老團長就是沖英的岳父,罰我靠牆根站了倆小時,這以後我寫報告可不敢馬虎了。他這是為我好,也知道我能挺住。要是我一站牆根兒就跳樓,打死他也不敢罰我站。所以我每年春節還得去看他。」
  半夜裡,葉總又給賀東航打電話:「老賀嗎,剛回來?不要搞得太緊張了。特支和直大新營區的建設用地你再督促一下,搞幾個方案給我。好,你們辛苦。」
  有事明天早餐可以交代。夜半打來電話是對下午的事道歉了。對一天處理的事情,葉總上床前會過一遍電影,有什麼不妥打個電話補救。
  將軍有將軍處理問題的方式。
  賀東航搞清了那個倒霉的隊列訓練計劃是華巖搞的,讓蘇婭去送的。他生華巖的氣。蘇婭說得對,無論大領導小領導,如果不能勇敢地為下級承擔責任,那誰還能踏踏實實跟著你幹?他煩躁地踱到窗前,打量著那盆霸王鞭。這還是他當中隊長的時候,從他父親辦公室的那盆巨型母體中分離出來的。隨著他職務的攀升,這植物也在攀升,如今已長成威威猛猛扎扎煞煞一大盆。莖塊像武士鎧甲,墨綠色的葉子一蓬又一蓬,像冠纓。蒲冬陽曾說,這是你的吉祥物,我也沾點祥瑞之氣,就挖走了一塊根莖,結果沒過一年就提了副師。這一下來挖的人就多了。他訓斥了公務員,並且掛了一塊「不准亂挖」的牌子。他喜歡這簇怒放著霸王之氣的綠色。
  他要去找蘇婭,正巧蘇婭來了,司辦跟參謀長斜對著門。前一陣她常來,後來機關有些傳言,說她和賀東航怎樣怎樣,來的就少了,真有什麼需要交流的,就給賀東航打個電話。
  賀東航笑瞇瞇地說,什麼時候學會喝酒了?那天表現不錯。蘇婭說我哪會喝酒?還不是被逼到份兒上了。賀東航認真地說,可別小看那杯酒,那就叫素質。成天講這素質那素質,什麼叫素質?素質就是一個人知道他在什麼場合是什麼角色、該怎麼做,而且做得得體。蘇婭說到底是參謀長,講個普通事兒都用理性思維。賀東航說這是有道理的,如果那天你不領會意圖,不看情勢,光顧吃菜,全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就叫沒素質。蘇婭問,你把人家劉局長的手機扔到鍋裡煮,叫什麼素質?賀東航說,高素質。那手機也是納稅人的錢買的,就讓它為武警的尊嚴服務吧。賀東航又像是不經意地說,關鍵時刻能衝上去,這種幹部……領導滿意。蘇婭紅著臉申辯,我可不是為首長喝的。
  賀東航問,你哥帶去的那個羅總,你看怎麼樣?蘇婭說挺好的,要模樣有模樣,要風度有風度,精明幹練,你看呢?同許多女性一樣,蘇婭也想聽男人評價旁的女人。賀東航說這個女人不一般。提醒你哥,警惕糖衣炮彈。蘇婭聽了這話就要走,賀東航忙說,這個女的確實想通過你哥插手咱的征地和基建工程。她插手工程當然為掙錢,這沒錯,就怕她掙黑心錢……你哥那天沒說什麼?蘇婭說,他是司機背上樓的,嫂子給她倒茶,他嚷嚷啤酒也不喝了,還罵我胳膊肘往外拐。賀東航說你哥疼你,你喝那一大杯就跟揪他心似的,可一個勁發動灌我們。他知道,蘇婭跟哥哥是同父異母,但兄妹關係很好,家裡也很和諧。就問蘇婭,蘇偉的生母在不在了?蘇婭不願談這個話題,只說早就不在了,我哥一歲就跟了我媽。參謀長今天找我拉家常啊,看來心情不錯。
  賀東航笑著說,訓練計劃的事已經搞清,給葉總報告了。
  蘇婭等他的下文。想不到賀東航卻說,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蘇婭站起來說,過去了好,那我走了,我就是為這事兒來的,我得給華主任請示工作去。賀東航忙攔住她說,別忙走,正想找你說這事呢。
  蘇婭氣惱地坐下:「你不是說華巖是好人嗎?」
  賀東航慢悠悠地問:「那他成壞人了?」
  蘇婭一時語塞。
  「你說什麼是好人?」賀東航問她。
  「至少不整人吧。」
  「這標準還沾點邊兒。用這條衡量華巖,還不能說他是壞人,因為不能說他要整你。」
  蘇婭又要走,賀東航連忙笑臉相留:「請稍安勿躁,我今天就向你討教什麼是好人壞人。說吧。」
  蘇婭一扭頭:「進首長的辦公室,下級只帶兩隻耳朵半隻嘴。」
  「半隻嘴夠用嗎?」
  「只說『是,是,好,好』,半隻嘴還用不了呢!」
  賀東航在蘇婭對面的小沙發上坐穩。說:「好人壞人的社會標準我不敢說,就說部隊。我覺得看一個人怎麼樣,主要看他怎麼對自己,怎麼對別人。一個能夠百分之六十為他人著想,百分之四十為自己著想的人,就是一個及格的好人。」
  賀東航說到這狡黠地一笑:「你算計一下,華巖為別人、為工作著想,還是超過了百分之六十吧?那份倒霉的計劃,不幸掉到剩下的百分之四十里了。蘇婭同志如果是個及格的好人,就應當把那個計劃放在為他人著想的百分之六十里。」
  蘇婭嗔道:「賀參謀長平時就這麼繞來繞去做思想工作?」
  賀東航收斂了笑容。「你再替華巖想想,苦熬了多年正等這個位置,又碰上這麼個小紕漏,從動機看是為了保自己,犧牲局部,主觀惡意程度並不高,就原諒了唄,反正你們也共事不了幾天。」
  「什麼意思?」
  賀東航挪到蘇婭坐的雙人沙發上,倆人之間就沒有了茶几。他正經八百地說:「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要提名你來當這個主任。」
  蘇婭一愣:「為什麼?」
  賀東航看看她:「因為華巖。」
  蘇婭皺皺眉:「華巖不是好人嗎?」
  賀東航說:「好人不一定是好主任。」
  蘇婭略一沉吟,一揚頭:「好,我答應。只要黨委看著行,我干。幾時到任?」
  賀東航現出驚喜之色:「太好了,我還以為你不改初衷呢!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蘇婭說:「跟你考慮的原因相同。」
  賀東航不禁握住她的手:「我要代表司令部感謝你呢!」
  蘇婭說:「我自信我還不至於是個剛及格的好人。」轉而又問:「那他怎麼辦,他不是給你立過汗馬功勞嗎?」蘇婭眼前閃過劉麗鳳喜不自禁的笑容和華巖久旱盼甘霖似的焦灼樣。
  賀東航說:「這個嘛,組織上另作安排……」
  正說著,索明清來了。他立即表現出不小心打散了鴛鴦的自責,埋怨自己忘了敲門,這個低素質的毛病早該改了。
  蘇婭要走,索明清忙攔住她:「你坐你坐,我跟參謀長就一句話,葉總指示征地的事要抓緊,哎呀蘇婭,你往隊前一站,那形象,那口令,『誰說女子享清閒』……」

 ·11·


 
 方南江 著


第十章
  聽說蘇婭的調研同精神病有關,蒲冬陽嚇了一跳,以為有人捅咕特支什麼事了,聽明是搞心理研究才鬆了口氣。
  正要登車出門的甘沖英立即返身上樓,要親自陪同蘇婭調查。蘇婭調回來以後,甘沖英曾兩次約她出去「坐一坐」,蘇婭都推辭了。後來,外國一位著名小提琴高手來省城開獨奏音樂會,正好又是特支現場執勤,甘沖英又約蘇婭,先一起吃飯,再去聽小提琴。蘇婭答應了。甘沖英喜滋滋地換了便衣、買了鮮花到餐館,結果等他的是三個人,蘇婭、賀東航、蒲冬陽,名義是獨立團老戰友歡迎蘇婭北歸,賀東航逼他買了單。
  蘇婭見甘沖英執意要陪,就說你公務繁忙,有蒲政委在這兒,規格已經很高了。甘沖英說忙是不假,這次總部驗收還不是唱特支的戲?光訓練就夠喝一壺了,又讓我跑土地,跑規劃,不能出紕漏。驗收事關兩個老頭的前途命運,我要砸他的鍋,他還不砸我的碗!蒲冬陽說能者多勞嘛!甘沖英說,老蒲你站著說話不腰疼,要麼你去跑土地?又不是找劉局長!
  蒲冬陽一聽「劉局長」就激動:他劉局長咋的?那點權又不是靠本事掙下的,我老蒲還真沒把他放眼裡。「湯泡手機」那晚上蒲冬陽也喝高了,回家就醉聲酒氣審老婆。老婆聽出醋意,就對他不依不饒:蒲冬陽你這個壞人,如果這樣疑神疑鬼,趕明我不上班了。蒲冬陽瞪圓了小眼:憑什麼?班又不是他給的,是我老蒲的待遇!見老婆較了真,才把她攬在懷裡哄道:行啦,我是鬧著玩呢,你以為光女人難?男人也不易,我蒲冬陽錚錚鐵漢,戴綠帽子也要戴名牌的,就他?嘁!
  賀東航找蘇婭談話之後,蘇婭就提出到部隊搞幾天心理健康情況調查。她想完成戴悅風建立的《軍人心理健康檔案》課題,借此也避開華巖,她不想見他。
  賀東航當即表示全力支持。聽說蘇婭的研究之後,他也翻了些資料,深為蘇婭忠於丈夫遺志的精神所感動,建議她把調查研究的重點放在特支。
  「咱就把這件事當成司令部的正式工作,你來主抓,再抽兩個人當助手,搞出了成果要署悅風的名字,除了報總部咱也報交通部隊,把悅風的這件事情辦完……」
  賀東航的熱情細緻是蘇婭預料到的,但沒想到他竟然還考慮了成果的推廣甚至署名。他用的是「咱」。蘇婭聯想到因「計劃」發生的不快,鼻子有點酸。她怕掉下淚來,趕緊轉身走了。
  值班員夏若女向蘇婭報告了人數,麥寶才被中隊長從廁所裡抓出來,夏若女皺皺眉又補報了一個。麥寶捂著肚子,裝出帶病堅持的樣子。他聽說今天的問卷同精神病有關,心裡很緊張。近來他光做些莫名其妙的夢,疑心精神有了毛病,擔心查出來考學就黃了。
  蒙荷捅捅身旁的女戰士小燕:「麥書記」好像不舒服。小燕正琢磨台上的女上校像哪個明星呢,撇嘴斜了麥寶一眼:他舒服的時候不多。自從破例讓麥寶參加統考,他的聲名鵲起,大家都猜他的背景,較一致地推測他父親是個有實權的幹部。他自己則含糊其辭,說就管幾十萬人,算個書記吧,都是「公僕」。好幾個看不起他的女兵就改稱他「麥書記」。
  特支的男女兵坐滿了禮堂,一排排烏溜溜的眼睛瞄著女上校。以前光聽說她是個「美女」,現在才知道她是搞心理學的,就覺得她漂漂亮亮的挺神秘,生怕心裡的那點秘密一不小心被她摳了去,因此都有點拘謹。為心理問題集會畢竟是頭一次。
  甘沖英爭著講了開場白,向大家介紹說,蘇婭原是S省交通總隊政治部副主任,調到K省總隊還沒定位,就到特支指導心理建設,要大家熱烈鼓掌歡迎。蒲冬陽首先論證了人是有思想的生物。大家正琢磨生物和動物的關係,他又引用了據說是恩格斯的名言:「人的心理現象是地球上最美的花朵。」一下子就把士兵們帶到了雲裡霧裡,不知自己的花朵開在何方,更覺今天的事兒嚴肅:中國領袖的話不用,請出了職務比毛主席還高的外國領袖。聽了蘇婭的輔導多少有些釋然。
  蘇婭首先講了「我們身邊的心理現象」。又打開了投影儀,大家眼前出現了一些藍底白槓的表格。蘇婭解釋說,這都是為建立《軍人心理健康檔案》設計的,包括問卷和幾個量表,希望大家按照要求,如實填寫。
  麥寶看那些表格,覺得填寫並不難。一般都是開列一些現象,他只須勾「是」或「否」。比如,「我常想我是一個或將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我非常需要別人注意我或讚美我」,「別人認為我太性感」……這些問題挺平易近人,比中隊搞的政治問卷有意思。但轉而一想,這會不會是圈套?哪有這麼好答的題?慎重起見,給她胡勾一氣算了,讓她啥也摸不著……蘇婭又及時地提醒他:「一定不要瞎填,瞎填本身就說明心理有問題。」麥寶心裡一咯登,還是好生勾吧,弄個不正常可划不來。
  麥寶沒怎麼費事就交了卷子,拉著同班戰士江凌來到支隊微機室。
  根據甘沖英的設計,迎檢的表演課目增加了科技含量,要出現戰士操作電腦的場景。於是他找賀東航,趁總隊機關辦公設施換裝,把退役的電腦討了來,沒怎麼花錢,建了個頗具規模的微機室。運用微機幹什麼?複雜的來不及了,就定了處理漢字,五筆字型輸入法。夏若女選了二十個接受能力強的男女戰士突擊訓練。到時候,一演示完微機操作,全班人馬再參加搏擊操和擒敵術表演,以展示新時期的士兵能文又能武。
  這樣麥寶他們就慘了。除了上述重任,他們有的還要參加反恐怖特種戰術演示,使用狙擊步槍對人體部位靶、劫持人質靶實彈射擊演示,還要熟記內務條令、紀律條令、隊列條令,背會蒲冬陽親自審定的士兵應該知道、應該記牢的300道題,這些題多是近年來上面搞過的教育、制定的制度和首長指示的要點,尊干愛兵的題目佔了不少。按說這些都是麥寶他們應該記住的:一個兵,光會做做動作,對該掌握的知識一問三不知怎麼行呢?麥寶他們的腦細胞編製總數並不少,但一分兵把口就顯得不夠用,況且他們還拿出了一半左右留給了語文、政治、數學、英語……警校招生的統考,滿打滿算還有一個月。這是讓他最煩心的事。
  麥寶不願意參軍,不願意上學,不願意背井離鄉去打工,更不願窩在家裡種田。能幹的他都不願意幹。想幹的,比如當老闆,當經理,或是拿錢很多很多幹活很少很少的工作,一時也難以謀求。他的父親,村黨支部麥書記認為,孩子這樣就瞎了,要找個事做,就想到了當兵鍛煉這條路。在麥書記眼裡,武警就是解放軍,更聽說當武警基本不出省,就托了五六個關係總算遂了願。麥寶初到部隊十分失落。村裡人那種「當兵是就業的跳板」的說法已經過時。要想當幹部只有考學。士兵直接提干的微乎其微,一個支隊一年沒準攤不上一個,那可是兵尖子,是要各級領導都叫好的,光靠「關係」拿不下來。考學也比前幾年嚴多了,報考的必須是高中畢業生,還要先預考,過了線才能參加正式考試。分數上網公佈,按分取人,分不夠哭爹喊娘也不靈。聽說也有點照顧,但那是照顧武警的子女,而且是親子女,武警的外甥小姨子還不算數。麥寶對這條沒意見,哪個行業不照顧自己的子女?他同學裡也有幾個就業的,哪個不是「子女」?他也不能怨父親當初為啥不當武警,把自己生成「子女」。麥書記為了讓他考學已經費盡心機。
  前不久,支隊士兵代表大會突然表決讓他和蒙荷參加統考!公然說這是為了照顧省裡的關係。麥寶又羞又愧又感激。蒙荷有什麼「關係」他不知道,他憑的什麼關係他清楚,村東頭大槐樹底下那個生著高額頭、斑鳩眼的姑娘,在省城一個大官遠房親戚家裡……那幾天,他頂著周圍曳光彈一像射過來的目光,默認他的父親是「麥書記」,本來就是麥書記!他並不指望考上學,他既不是「子女」,多情的「斑鳩眼」也沒那麼大法力。他要的是面子,能參加統考這就足了。也不排除僥倖。聽說往年考英語,有人從頭到尾一色勾A,竟也上了線!幸運之神完全不顧及「麥書記」嗎?不一定。就算「一定」,到時候給麥書記說聲「題出得太偏」,也就交差了。
  「來,老江,快坐下。」麥寶親熱地把江凌摁在轉椅上。江凌皺著眉,臉色發黃,一路搖搖晃晃,像是頂著大風走似的。
  蒙荷捧著一摞材料進來,見狀說道:「麥寶你別拍馬屁,我看江凌像是病了。」她把材料發給戰士。這是總隊寧政委在黨委擴大會上關於密切官兵關係的一個講話,發給微機手們練習輸入漢字用的。
  麥寶說:「你這個蒙荷同志喲,就說不出一句好話,我們老江這個時候怎能病呢!」他拍拍江凌單薄的胸脯,轉椅上的江凌被他拍得轉了半圈,麥寶趕緊把他轉回來。江凌自己證實肚子疼。
  蒙荷細看了江凌的臉色,囑咐他堅持不住就趕緊說。自從士兵代表大會全票通過她參加統考,她就成了支隊的新聞人物。有些女兵跟她說話陰陽怪氣。昨天午飯前她要上趟洗手間,小燕問她吃饅頭還是吃大米,要不要先留出來?一個嗲聲嗲氣的女兵接著就問:「蒙荷耶,你是上廁所吃還是回來吃呢,要不要給你端到廁所去耶?」男兵們給她搭腔則怪裡怪氣,都在估摸她的背景。有的說你聽她的名字——蒙荷!異國情調,家裡不會低於正縣級。蒙荷十分坦然:我家不是幹部。那種嬌花嫩草能照顧,我堂堂女子颯爽英姿憑什麼不照顧!我還非考出個樣兒給他們看看!當年建議特招蒙荷入伍的夏若女,見她拿到了考學名額非常高興,一個勁說就該這樣。凡是可以不用幹部的工作,多叫蒙荷負責。
  麥寶摸摸江凌的額頭:「你是不是讓剛才那些題給嚇怕了?知識分子就是脆弱。」麥寶名為高中畢業生,實際高一才上了半年,家裡給他搞了張高中畢業證入的伍。江凌是一大隊的文化權威,正經八百的大一學生,因為父親打工撞壞了腿,學費斷了來源,村長照顧他當了兵。在這文化複習的關鍵時刻,江凌就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大家請教的中心。
  蒙荷宣佈了訓練要求,男女戰士們就卡嗒卡嗒操作起來。麥寶見江凌依然雙眉緊鎖,估摸他是因為剛才的卷子沒答好,就開導他想開點兒:「那些題都是花花點子,糊弄領導可以,糊弄群眾還嫩了點。」他忽然想起讓他為難的那道題:「性不能真正引起我的興趣」。當時他猶豫再三才講了假話。就壓低嗓音問江凌:「那道性的題你勾的『是』?勾的『否』?」男兵們聽了吃吃笑,女兵們就指責麥寶敗壞訓練風氣。
  一個胖乎乎的男兵說,你們不好好聽課,女上校講了,這叫氣質,不叫風氣。氣質有膽汁質,黏液質,還有個什麼質。麥寶撇撇嘴,那你是什麼質?胖男兵遺憾地表示,也只能算個多血質,情感豐富、活潑可愛,多血啊!麥寶說你是該放點血,那小燕同志就是黏液質了。小燕騰地紅了臉:你才是黏液質呢!你是黏液質!你是黏液質!你你你你你!你是黏液!你是質……
  夏若女帶著怒氣走進來。連日的突擊訓練使他有點消瘦,臉頰缺少光澤,盯著麥寶的目光也泛著紅色。「麥寶,你就這樣訓練?」他說「練」字有點拖音,雙唇開啟,露出列隊整齊的牙齒。
  麥寶起立答道:「報告大隊長,我正在關心江凌,他有病!」
  江凌立即否認。
  夏若女怒沖沖,喝令麥寶出去,要他深翻沙坑三遍,待會兒用場地。麥寶甩出一句「變相體罰」,就豎眉立目衝出門。夏若女剛要追他,就見江凌雙手頂住腹部,鎖眉咧嘴直喊肚子疼。他臉色蠟黃,額頭上一層一層冒冷汗。蒙荷提醒道,怕是急性闌尾炎,要趕快送醫院。夏若女急叫人扶江凌下去,向蒙荷交代了訓練任務,下樓去了。
  甘沖英把一摞答卷塞進三菱越野,說他跑土地要路過總隊,正好把蘇婭捎回去。蘇婭就上了車。那摞卷子坐了甘沖英的指揮位置,甘沖英就和蘇婭同坐後排。車上的氣氛有點悶。甘沖英沒話找話,問蘇婭,賀東航最近忙吧?蘇婭說是挺忙的。甘沖英說該忙,總部首長要來嘛,一年能有幾次?忙中有樂,忙中有求嘛!蘇婭問,你不也挺忙嗎?甘沖英長歎一聲:我忙是替葉總寧政委忙,當然也替賀參謀長忙。他把嘴朝蘇婭的耳朵湊湊:你沒看出來,這次的檢查考核是沖誰來的?兩位將軍嘛!禿子跟著月亮走,賀東航也能沾上光。蘇婭皺眉。把賀東航比做「禿子」,她心裡起膩。心想現在的人對仕途真是敏感。就說,甘沖英你夠順了,同期入伍的人裡你比人家高出幾個台階!
  甘沖英不以為然。他說:「這叫物競天擇,優勝劣汰!你看『動物世界』裡,美洲豹吃掉了羚羊裡的老弱病殘,不僅延續了豹子這個珍稀物種,還優化了羚羊的群體素質。」他很為這個比喻得意,「古往今來,最大的腐敗是吏治的腐敗。這話不是我說的,咱沒這個水平。吏治裡最腐敗的是什麼?」蘇婭剛想說「跑官要官」或是「買官賣官」,甘沖英公佈了答案:「論資排輩!這種做法最壞,壓制了人才,這同中央講的人盡其才、唯才是舉是相餑的。」他常把「悖」讀作「餑」,饅頭的意思。
  「……拿我來說,咱入伍受的啥教育?吃苦,奉獻,可現在……你的眼神我看懂了,你是問:你不也副師了嗎?不錯,我是副師,而且三年了,可我那是汗水泡著心苦幹出來的。遠的你不知道,近些的事兒,『1.23』,聽說了吧?四個死刑犯越獄,不是我堵住了監獄大門,那半個省城就炸鍋了。『2.16』,兩個流竄犯劫持一個小啞巴,現場的人全傻眼了,不是我聲東擊西先制伏一個,那武警的面子可栽大了,還有臉找省長要錢?丟人去吧。『12.29』群體事件,情報是誰送出來的?不是我反穿皮襖從雪窩裡摸出來,後果就太嚇人了。還有『10.26』……這些時候都是一口一個老甘不簡單,提拔的時候呢?說我老甘任職時間短,缺乏理性思維。以任職時間長短論提拔?公平嗎?缺乏理性思維?你咋不拿著理性救人質呢!……所以我說,跑官要官並不可恨,那是被逼上梁山,是對論資排輩的批判。見人家跑別生氣,輪到自己別客氣,坐上軟臥的人,有幾個同情沒買上車票的?」
  蘇婭開始以為甘沖英在開玩笑,但看他臉上充血,眼像機槍射孔一閃一閃,知道他是認真的,是真誠地感到自己遭到了巨大的不公正,沒有切膚之痛的人是決然講不出來的。
  為了沖淡甘沖英的火氣,蘇婭故作輕鬆地說:「你們男同志都是以天下為己任的,看職務就重一些,像我們胸無大志的,給個頭銜還怕擔不起呢。」
  甘沖英連連擺手:「錯誤!擔得起擔不起都是領導說的,讓不讓你擔也是領導定的。還沒讓你擔,怎知你擔不起?凡事要講個實踐檢驗,這不是從認識到認識嗎?」
  蘇婭把話題扯回到迎接總部的檢查考核上。甘沖英突然問道:「聽說賀東航讓老頭子狠擼了一頓?那是指桑罵槐,他可是葉總的愛將。葉總是對你的計劃不滿意。」甘沖英往她這邊湊了湊:「你也是的,你給他搞什麼計劃?人家華巖要搞,你說你來,也好進入一下情況?」
  蘇婭臉都氣白了,這種歪曲顯然是一種惡意。令她驚詫的是,丁點小事兒竟會做出如此文章!她問這話是誰說的。甘沖英直說:「算了算了!機關水深,出力不討好是經常的,你呀,還是多加小心吧。」
  蘇婭打開車窗想透透氣,一股摻著灰塵和汽油味的濁氣卻灌進來,又忙把車窗關上。
  救護車一路拉著警笛照直朝前衝,就這夏若女還嫌慢,江凌的「哎喲」比警笛還揪心,他喉嚨裡咕嚕咕嚕,一陣接一陣嘔吐。夏若女和胖男兵摁住江凌,還止不住他輾轉反側。夏若女伸出半截胳膊貼住江凌的嘴,說:「小江你別喊,咱是特戰隊員,要疼你就咬住這塊肉!」江凌就真咬住了……
  胖男兵心裡一揪,他猜這一咬,江凌的疼痛可能傳給了大隊長一部分。他同許多兵一樣,崇敬自己的大隊長,那是因為大隊長愛護他們。這說起來似乎簡單:官兵一致嘛。其實官就是官,兵就是兵,權力、待遇、所思所想就是不同,白領和藍領能一樣嗎?這些咱不計較,你只要能為當兵的說句公道話,辦點正經事,我就對你交心。前不久,腎衰的父親給他來了信,說是寄去的200塊錢收到了,他鼻子一酸就掉了淚。他知道這是大隊長寄的,也知道大隊長的父親腿也不好。知道江凌是退了學的大學生,士兵們議論紛紛。後來,有幾個弟弟或妹妹輟了學的戰士,家裡都收到了50塊錢。等知道了是大隊長寄的,都來謝他。夏若女的回答一點也不裝腔作勢:「以前我參加救助失學兒童的工程,和結對子的小孩不認識,想了想,還不如直接救助咱自己的弟弟妹妹……」這話多溫暖,多實誠!
  三菱越野裡,甘沖英又找了個話題。他意味深長地看看蘇婭:「你們女同志害怕結婚,是在等待理想的男人,但實際上你們等待的男人並不存在。因為他必須具備婦女要求的特點:體魄健康,但不必像模特兒;是保護者,但不能讓人感到窒息;是夥伴,但要保持距離;能幹,但不只專注於工作;有強烈性慾,但不強求;很有錢,但不會為其他女人花;沒有別的女友,但能容忍她與別人約會……」
  蘇婭笑笑說:「實際生活中更多的不是女人的要求脫離實際,倒是男人們的認識脫離實際,把自己看得太完美。」
  甘沖英紅了臉。他覺得這個多年不見的女人話裡好像另有一重含義:他甘沖英向她獻慇勤,那叫自我感覺盲目良好。回想一下她對自己的追求的冷淡反應,甘沖英忽然明白了,只怕自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看來人家一點意思也沒有。想到此,一時涼了心。同時又暗自慶幸:幸虧自己還沒挑到明處,否則這人可就丟大了……
  總隊醫院正好是楊紅上急診。她邊問病症邊把江凌攙到急診室,江凌抱著夏若女的胳膊繼續咬。楊紅見那只胳膊烏紫烏紫的,牙痕很深,驚訝地挑起眉毛:「這是幹什麼?」胖男兵說是減輕病痛。楊紅道:「特戰隊員就這麼互救呀?解開腰帶!」她正要往江凌的腹下伸手,江凌此時仍不忘嚴謹「作風」,緊摁褲腰不放鬆。楊紅又好氣又好笑:「你看你這個兵!」
  胖男兵饒有興致地觀察,考慮回去如何傳達。夏若女讓他到一邊去,柔聲細氣地勸著江凌:「小江啊,她是醫生,咱讓她摸摸吧,啊?」
  楊紅白了他一眼,只兩三摸,便對旁邊一個看她摸的小女醫生下了結論:「右下腹明顯反跳疼,急性闌尾炎,準備手術吧。你再摸摸。」
  夏若女和胖男兵都傻了。胖男兵心疼江凌,更心疼大隊長。擔心這要算事故,會追究領導責任……
  蒙荷帶人練完了微機就直奔訓練場,按照夏若女的安排,趕在午飯前再練幾動擒敵術。這當然是「出小操」,不是總隊、支隊的指示。無奈機關下達每週工作計劃都是條條下達,到了基層,條條就成了「疙瘩」,每月下達的工作日加起來超過了31天也不稀罕,落實到單兵,出小操難免。
  麥寶不怕出小操。年輕,有的是力氣。今天累熊了倒頭一睡,早上又是好漢一條。況且渾身的青春活力,若不找個地方發洩,憋著也難受。但他煩!他煩夏若女對他的潛能的破壞性開發,讓這些名目繁多的演示課目佔去了他寶貴的複習時間;他煩他的缺乏遠見卓識的父親,當初為什麼遷就他不願上高中的淺見:我貪玩不懂事,你個「書記」也貪玩不懂事嗎?他煩那對「斑鳩眼」:你不惜頭拱地讓我考學,是對我麥寶有「意」,依我麥寶的帥氣這也理所當然。話說回來,就我麥寶現在的條件,找個高檔次的女朋友也不現實,但麥寶考個大零蛋你還有意嗎……
  蒙荷把人分列,兩人一對,練習「接腿摔擒」的一組動作:絆腿跪襠,掀腿壓頸、涮腿踹腹、擰踝跪膝……雖近正午,但蒙荷意氣風發口令洪亮。士兵們「嗨嗨嗨」地對摔著,不一會兒就熱汗蒸騰、蓬頭垢面了。
  麥寶挺羨慕蒙荷。不知這姑娘能找個啥樣的丈夫……原地活動的時候,麥寶故意大聲問自己的搭對,一個臉上生有不少粉刺的大塊頭:「如果上級要求,蒙荷同志必須在《西遊記》四個取經和尚裡選一個做丈夫,你猜猜她會選誰呀?」這個問題使士兵們大感興趣。蒙荷喝道,麥寶你不要破壞訓練紀律!
  粉刺大塊果斷回答:「她當然選唐僧,那是領導,管一個戰鬥小組,又出國又吃請,長得比女人還美……」
  麥寶撥浪頭:「那人不行,虛偽,缺乏激情,哪像個男人!他其實很愛女兒國的國王,但拚命克制。不行,我不能同意,蒙荷也不會答應。」
  蒙荷氣得跺腳,但眾人熱情正高,沒人出面制止。
  一個憨頭憨腦、臉上烏溜八道的男兵做了個猴子搔癢的動作:「那就得選孫悟空了,猛男,對領導忠誠,本事了得,鎮邪除妖,還當過幾天幹部。」
  一個淺黃短髮、說話總是打連發的女兵喊道:「俗!這是選丈夫不是選英雄孫悟空是個中性人根本沒有性別他愛過哪個女人蒙荷咱不同意!」
  麥寶陷入沉思:「那就難了。沙和尚倒憨厚,但人太平庸,沒什麼本事,將來很難提干,蒙荷跟了他過不上好日子……還能選……豬八戒?」
  一直光笑沒吭聲的嗲聲嗲氣的女兵這會兒一拍巴掌:「我看就豬八戒了耶,蒙荷,嫁!」
  蒙荷的臉由紅變白又變紫,好看的眼裡閃著淚珠,她又羞又惱,孤立無援,扭頭就朝隊部跑……
  麥寶已經得意忘形,眾人的囑目使他領略了成為中心人物的快感,絲毫未顧及此事可能招致的險情。他搖頭晃腦地宣佈了正確答案:「嫁給豬八戒是明智選擇!多當一年兵就是不一樣,看到了婚姻的本質。不錯,豬八戒同志丑了點,但他溫柔,有人情味,一心想過安穩日子。他好色,說明他是個正常男人。他也貪財,說明他嚮往富裕生活。女兵弟兄們,讓我們競爭嫁豬吧……」
  夏若女帶著蒙荷一出現,隊列裡立即鴉雀無聲。蒙荷仍舊回到指揮位置上,好看的眼還紅著。夏若女推開麥寶的搭對,站在麥寶對面。他左胳膊上纏著幾圈繃帶,胸腹起伏面色鐵青,目光鑽頭一樣鑽著麥寶。
  蒙荷下達了口令。其他各組小心翼翼開打,麥寶按要領「涮腿」,夏若女沒接招,還算和氣地問他:
  「聽說你把蒙荷許給豬八戒啦?」
  麥寶知道全場都在側耳聆聽,便強壯膽子笑道:「簡單議了一下。大隊長,有幾個人能有你那麼大的選擇餘地呀……」他知道夏大隊長談了幾個對象都沒談成,還想斗膽再鼓勵他幾句,就覺得迎面生風,一記左直拳搗在他的肩窩,他一陣酥麻,接著是電閃般的右直拳……按教範接下來該是右腿橫踢,但未等到這一踢,他已經摔出三米遠,仰面倒在他親手翻松的沙窩裡……

 ·12·


 
 方南江 著


第十一章
  總隊常委會的最後一個議題照例是「幹部工作」,將討論蘇婭和華巖的任職。
  給兩位主官匯報「碰壁」之後,賀東航做了認真的「通盤」考慮,除了幹部本身的任用,還考慮了各種相關的因素。他先找焦主任摸了底,同幾位副參謀長通了氣,然後向寧政委匯報。
  賀東航先給寧政委的宜興紫砂杯裡續上水。這茶杯容量頗大,造型古樸,是他前年到宜興開會買來送給寧政委的。寧政委不喝茶,喜歡泡一些藥材喝。他不喜歡旁人問他泡了什麼好東西,紫砂杯子不透明,正合他意。
  賀東航先匯報了司令部解決幹部應知應會問題的舉措,說不少幹部聽了政委的動員回去坐不住了,連夜翻箱倒櫃,把塵封多年的資料都找出來,訂了計劃通讀呢。寧政委說這樣最好,要把基礎搞紮實,光靠突擊不行。賀東航說,我們盡可能從實際出發,缺啥補啥,不熬時間,不搞一刀切,不辦那些既勞民傷財又事倍功半的傻事。寧政委笑了。說司令部先這麼搞一段,再總結一下,把政治部、後勤部也帶起來。我早就在想,抓建設要有常性,只靠突擊是要出問題的。還要講科學。都什麼年代了?訓練手段、方法還停留在上個世紀,那是不行的。
  賀東航接著檢查了自己考慮問題不全面,常常就事論事,忽視了用人的複雜性,確實要向首長學習……
  寧政委從花鏡的上沿看著賀東航,眼裡閃過一絲警惕。
  賀東航進一步肯定了華巖的貢獻,說這個人潑辣,勤奮,協調能力強,是司辦主任的合適人選。一查他的履歷呢,才發覺缺少基層的任職經歷,從當公務員、打字員就在機關,將來再發展可能受局限。「我是這麼想的,能不能讓他到部隊去做點實際工作,比如到特支當個副政委,把部隊這一課補上,也便於將來再向上發展。」
  寧政委說:「這樣對特支的班子也是個加強。」
  這等於認可了。賀東航把話題轉到蘇婭。
  「蘇婭這個人,聽情況介紹還可以,來了表現不錯,文字說得過去。只是一個女同志,放到部隊和別的處都不太方便。能不能先放到司辦主任的位置上干一段,觀察一下,如果不行再調整。」寧政委稍稍皺眉,在小本上寫了幾個字。賀東航又說:「上次匯報之後,出操下樓的時候葉總對我說,華巖和蘇婭各有所長,又各有所短,當司辦主任都不太理想。他說他是一家之言,讓我聽聽政委的意見,政委有經驗。」
  說這番話賀東航有點發虛。葉總沒這麼說過。寧政委提名華巖當主任,僅僅表示對華巖的認可。而一旦這個意見進入運作程序,那就不是華巖能不能「噹」,而是黨委書記的意見要不要「聽」了。它已經上升到了權威的高度:對這個提議的態度,就是對這個提議的提出者寧政委的態度。
  黨委管的事情數幹部任用最複雜,而幹部任用又數主官意見分歧最讓人頭疼。從理論上講,倆人意見不一致才好呢,設兩個主官就不排除倆人不一致,不一致才有爭論,才能達成一致走向最佳。但在現實中,這種不一致既讓人打楚又讓人撓心。這就靠機關去協調。協調是什麼?是兩位主官通過第三者進行的間接談判。談判就是妥協,妥協就是雙方把握住底線互作讓步,幾輪「協調」下來,找到一個使雙方都能接受的折衷方案……所以,機關的職能有許多是體現在協調上。好幹部兩頭牽,壞幹部兩頭搬。一個稱職的機關幹部,遇到主官間有分歧,就要千方百計縮小雙方意見的差距,把首長的認識和相互關係往一塊兒牽,而不能藉機搬弄是非。當然,也有一些人游刃於兩者之間添油加醋,歪曲本意,搞得兩位主官的認識越拉越遠以至反目,他則從中漁利。賀東航鄙視這種劣行。他給部下多次講過:主官和則部隊興,主官斗則大廈傾。暗箭紛飛,相互猜忌,上班好像進了地雷陣,無心幹事何來政績,又哪有前程?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不要去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寧政委摘掉花鏡站起來,身後那面鮮艷的國旗把他的臉映襯得紅艷艷的,使人看了心裡都有股紅紅的暖意。
  「東航,我總在想一個問題,就是怎麼樣人盡其才。我們的幹部都是好幹部,就看怎麼帶,怎麼用。這就要用其所長避其所短。用就是一種鍛煉,一種培養。這樣,一大批幹部就會站在我們面前。」
  這就是同意了,還帶著讚許。通常賀東航給寧政委匯報工作,寧政委如果滿意,會說「東航……」如果還須深入探討,會語重心長地喊他「老賀」,如果壓根就不同意,就喊他「賀參謀長」,這就嚴肅了。
  賀東航又去找葉總。葉總嗯了一聲,繼續批文件。
  賀東航站著就說:「出操下樓的時候,寧政委說司辦還是葉總接觸多,主任人選就按葉總意見辦吧,華巖缺了基層課,是不是到部隊解決個正團?讓我向總隊長報告一下。」
  葉三昆簽完了文件才抬頭:「司令部上報的東西最近有起色。幹部嘛,機關部隊都要幹幹,有好處,懂不懂?跟帶孩子一樣,對幹部不能溺愛!你賀東航還不是這麼起來的?」
  別看葉總對賀東航笑臉不多,但賀東航到他這來心理一般很放鬆,不用放警戒。葉三昆看著他在部隊長大,他們的友誼是互以命換的。
  那年夏天,獨立團組織武裝泅渡,按慣例由幹部們率先入水。賀東航游著游著就不見了人影。人們以為他用潛泳衝擊呢,葉三昆看出不對頭,跳水潛到庫底摸了一會兒,揪住了一綹頭髮,把他從軟草淺沙之中提溜上來。這種救命之恩雖說不似槍林彈雨中或者搶險救災中捨命相救那麼像回事,可當時如果葉三昆沒看見,他不就淹得死死的了?不久他還有了回報的機會。
  那也是獨立團轉警之前的事。營房西面一個漢子喝多了酒,發作了間歇性精神病,爬到學校的三樓頂上鼓翅作聲,竟胡吹自己見過村長老婆的光身子。葉三昆就飛身上了屋頂,像鬥牛士一樣逗引那瘋漢,三下五除二就下掉了兩把菜刀,高舉雙手向人群致意,如同站在領獎台上。但那瘋漢屁股後面還別著一把刀,那刀切瓜剁菜一樣朝他的後腦砍去……賀東航就跟有預感似的,眨眼工夫就躍上屋頂,踢翻了醉漢。頭纏紗布的葉三昆握握他的手,說他「是個偵察兵的苗子」。葉三昆從此沉穩多了……
  蘇婭一調進,華巖就預測了自己職務的走勢,提出不再擔任司辦黨小組的小組長,提名蘇婭臨時代理。本來用不著這麼急,但華巖覺得應當早向部屬傳遞一個信號,也讓蘇婭早點給自己定位。因為按慣例司辦主任是不當黨小組長的,這活兒太具體。昨天已經通知,黨小組先傳達總部黨委的幾個文件,然後個人小結迎檢情況,開展批評自我批評。
  蘇婭招呼黨員們到大屋裡學習。大家夾著本、端著杯子魚貫而入,擺出通常的學習架勢。大家見了蘇婭都笑瞇瞇的。一個老秘書很自然地問,蘇主任,昨晚的電視劇看了吧,怎麼樣?那個副市長敢那樣頂撞市委書記?這個情節太離譜,肯定是敗筆。
  見人到齊了,蘇婭讓大男孩秘書去請華副主任。大男孩一會兒就回來了,說華副主任不太舒服,讓咱們先開始。秘書們開始喝茶,比誰的茶水顏色綠,擺弄各種式樣的簽字筆、圓珠筆。老秘書「嘁」了一聲,說「我去」。兩分鐘後老秘書捂嘴笑著回來說:「插門了,要不咱學吧。」
  怎麼學呀,文件在華巖那裡,這場也冷得過了點兒。蘇婭笑笑出去,告誡自己要和平交接。
  蘇婭敲門,低喊「華副主任」,無應答,但有茶杯蓋蓋兒的聲音。她猶豫了一下,想走,到別的處借份文件算了,又沒走。她又敲門,又想走。這時聽見華巖抬高嗓門說,我已經說了不舒服,你這會兒就上任吧。蘇婭說那請你給文件。聽得室內的抽屜們在比著發脾氣。門開了一道縫,兩份文件伸出來。蘇婭伸腳卡在門縫裡,門擠不動制式皮鞋,蘇婭用力擠進去。
  一屋子烏煙瘴氣。蘇婭推開窗戶。華巖看著她,兩眼通紅,像夾著兩粒火炭,但射出的光卻是陰冷的。
  華巖原指望寧政委替他把住最後一道關,當上司辦主任,現在看沒指望了。特支的副政委!雖說是正團,但誰還掂不出兩個位子的輕重?他知道葉總不同意他,葉總不同意不就是賀東航不同意?賀東航不同意不就是蘇婭不同意!甘沖英昨天還特別提醒他,要他不要麻痺,再做做工作。說他多次建議蘇婭到特支去,不要跟華巖爭位子,可賀東航不聽,誰讓咱老甘是個副職!
  蘇婭看著這個困獸樣的七尺漢子,心裡替他悲哀,就這麼個心理素質,這麼個處事水平,怎麼能擔事呢?賀東航不讓他當主任是對的。
  華巖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以少有的勇敢直視著蘇婭,冷森森地說:「蘇主任,女同志胸有大志很可貴,但心術要正,手段要光明正大……」
  蘇婭聽他說。
  「你成功了,我祝賀你。我對你心服口服,以後我也不可能再回來,我只請你今後放過我,在賀參謀長那裡說句好話……」
  極度失落而言語過激,可以理解。但提到了賀東航,那就得說幾句了。
  「華副主任,你知道我在交通部隊的職務,知道我為什麼回K省,也應該知道我原先對工作安排的態度。我想告訴你,賀參謀長瞭解你遠勝過瞭解我。事情已經這樣,我還是勸你冷靜,不要把事情的結尾和開頭都搞糟了,那樣對你今後不好。今天咱們不多說,我只勸你參加組織生活。」
  「給蘇主任上任捧個場?」
  「給你自己搭個梯子。」
  「我還要什麼梯子,跳樓得了!」
  「我勸你去。」
  「我不去。」
  「……小組會第二個內容是批評和自我批評。你不去,又說不出為什麼,那我們搞第二個內容就沒有任何意義。我當面請你,你去了,咱們正常開會;你不去,我會對你的行為提出批評,當然是缺席批評,小組會記錄按程序報司令部黨委。我等你10分鐘。」
  8分鐘後,華巖端杯子進了大屋,坐在他通常坐的位子上,悶聲說:「咽炎犯了。」
  劉麗鳳進來的時候文件剛剛學完。她進門就嚷,一直嚷到華巖跟前,跟華巖要房門鑰匙。說人倒霉了喝涼水也塞牙,楞把個鑰匙鎖屋裡了,你手機不開,電話不接,喝著大茶跟蘇主任談心哪,那是你談的嗎……
  蘇婭只看著她。眾人紛紛起來喊「嫂子」。
  華巖沒好氣:「就這麼把破鑰匙,成天不是丟這兒就是丟那兒,你再去配12把,夠你丟一年的了。」他撩起褲腰帶上的鑰匙串兒,串兒上鑰匙稀里嘩啦,品牌也多,有些是機關倉庫的,他見了更來氣。
  劉麗鳳的眉毛飛起來:「喲,你會管鑰匙,怎麼好好地就讓旁人把鑰匙收了去呢!還乖乖地倒位,屁也不敢放一個!」
  老秘書和大男孩忙勸:「嫂子不要這麼說,影響不好。」
  劉麗鳳攤開兩手,表示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影響?俺還有啥影響!干了20年讓人家一腳踹出去了,是不是蘇主任?」
  蘇婭翻文件。華巖抽煙。
  劉麗鳳更長精神:「蘇主任學習多好,哪像俺華巖缺心少肺的,讀書不少,就學會了一個字:蠢。還真照著做。你們可別學華巖,要多長幾個心眼,是不是蘇主任?」
  秘書們又勸她:「嫂子小聲,常委們開會呢。」常委會議室和司辦都在二層。
  蘇婭還在翻文件。秘書們偷眼看她,就見她臉有些白,呼吸不怎麼平和。華巖繼續抽煙。
  劉麗鳳大大方方坐下,疊起腿,十指交叉扳著膝蓋:「我知道首長在開會,最後一道題不是提拔蘇主任嗎?我等著給蘇主任道喜呢。哎呀真是廣告裡說的,做女人真好!」她老老小小喊著秘書們。「往後啊,有個女主任領導你們,辦事就便當多了,華巖算個啥?傻爺們兒一個。」
  越說越不像話了。秘書們著急勸她:「嫂子可別這麼說,你也是女同志嘛。」
  劉麗鳳雙手一揚:「女人跟女人可不一樣,咱算個啥!要文化沒文化,要模樣沒模樣。是不是蘇主任?」
  蘇婭徹底平靜了。快40歲的人頭回經歷這場面。起初她甚至責罵自己,好生生地跑到K省幹什麼?她為自己羞惱,也為劉麗鳳羞愧:不知什麼水土滋養了這個女人。她對接任司辦主任,起初並不感興趣,這個職務對於她雖算不上提升,但她總有點無功受祿的感覺,似乎就像有些人說的,靠了賀東航是她的老戰友。這些天華巖的做派讓她改變了態度,今天這對夫婦又這麼一鬧,她倒對當這個主任有些激情了:這個主任她必須當,當之無愧。這在心理學裡就叫「應激」:面對威脅和挑戰,她必須做出應對。
  蘇婭對華巖說:「華副主任,嫂子對常委的活動真清楚,連第幾道題都知道。」她的聲音平和。
  華巖還沒接話,劉麗鳳嚷上了:「總隊那點破事兒還想瞞我?做夢吧!」
  蘇婭盯著華巖:「知道就知道了,最好不要到處說,首長們很反感的。」
  劉麗鳳大義凜然:「我們現在還怕誰!首長反感?我還反感呢!」
  華巖制止她了:「你不要亂插話,這裡不是你說話的地方。」
  蘇婭說:「對咱們這次的使用,嫂子剛才說了幾句閒話,當然是隨口說的,不知是否代表你的觀點?嫂子已經透露了,是最後一道題。」蘇婭抬腕看表。「現在大概還沒議到。要不要請賀參謀長出來,當面聽聽你的意見?」
  劉麗鳳立時拍響了巴掌:「好!我正想問他哩,我們華巖到底怎麼了……」
  華巖的臉有點紫。他指著劉麗鳳:「你一個家屬到這鬧什麼,這是你撒潑的地方?快回去!」
  劉麗鳳挺硬氣:「不回不回就不回,就要會會賀東航!」
  華巖扯住老婆的胳膊:「快走,別瞎鬧了!」
  劉麗鳳嗷地叫起來:「你掐我,你又掐我!你就敢跟我發狠,有本事你掐旁人……」
  秘書們都過來勸她。劉麗鳳聲淚俱下,掙扎著逼近華巖:「掐,掐,掐呀!人家掐你你掐我,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個窩囊廢窩囊廢窩囊廢!」
  華巖被逼到牆根。臉像個得了急性肺水腫的病號,紫得發烏,倆鼻孔大張著,出氣多,進氣少:「你們看看,看看,建國50多年了,我解放了嗎?」他掙開了老秘書、大男孩,朝劉麗鳳的淚臉上扇了半個巴掌,因為只有幾根指頭上了臉……
  蘇婭和華巖的任職命令很快就批了下來。一時間機關傳聞四起。
  司令部的說法有人情味兒。說賀東航和蘇婭當年都是飼養員,常常互相幫助,賀東航迫不及待愛上蘇婭,被蘇婭照頭打了一棍子,賀東航把她推進了豬食鍋,一打一推倆人好上了。政治部的傳聞比較冷峻。說賀東航夫妻關係不好,就是因為他心裡裝著蘇婭。戴悅風犧牲之後賀東航同她有個計劃,他先離婚,再把蘇婭接過來。後勤部的說法側重職務安排,還帶點「政治」色彩。說華巖不會「來事兒」,賀東航對他不滿已久。這次力主調蘇婭是一舉兩得,既擠走華巖,又把老情人接到身邊。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說過,不要讓自己的老婆當辦公室主任。這樣下去非出事不可,等著看熱鬧吧……
  傳聞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杯子,一縷縷迅速擴散。蘇婭自是不知。她到機關時間短,沒人會告訴她。賀東航卻瞭然於胸,他決定告訴蘇婭。
  賀東航抽了個晚上約蘇婭去吃燒烤,蘇婭說今天沒心情。賀東航說不想聽聽機關對咱的傳聞?蘇婭就答應了。
  這是一家韓國燒烤店,店面不大但很雅靜。他倆一進門,就有兩個女服務員喜鵲樣迎上來,安排進了雅間。倆姑娘一個鼻子翹,一個下巴尖,看著跟年畫似的,讓人喜興。賀東航問,小姑娘都是H省人吧?倆姑娘驚異他的耳功,立時放鬆了許多。賀東航說,我不光會聽,還會猜,你倆報出姓我就能猜出名。倆姑娘來了興致,翹鼻子報了姓曲,尖下巴報了姓尤,結果沒用幾猜,賀東航就猜出一個叫曲麗麗,一個叫尤婷婷。倆姑娘正驚喜不已,賀東航又問,你們的弟弟學習怎麼樣?要教他倆好好唸書。倆姑娘紛紛問你怎麼知道我們有弟弟?對他佩服極了,連問先生是否有特異功能。賀東航又叮囑她倆好好學習經營,干個一年半載回家自己開店,從小做起,將來都當女大款。翹鼻子和尖下巴更興奮了,一個勁喊「大哥」,倒冷落了蘇婭。嬉笑聲引來了女領班,她有著千篇一律的領班身材和模樣。大概怕賀東航和蘇婭來挖人,她用勾著藍色眼線的眼睛逼視著翹鼻子和尖下巴安靜下來,上菜去了。
  蘇婭說:「早沒看出來,你很會討女孩子歡心。」
  賀東航說:「無非生活經驗豐富罷了。女孩子,叫來叫去就那麼幾個名兒。農村頭胎是女孩子的,還允許生一個。而如果二胎是男孩,做姐姐的一般會輟學打工,保弟弟上學。」
  「你喊我出來,不光是為了炫耀生活經驗吧?」
  賀東航連忙替蘇婭烤上牛肉,把機關的傳聞向蘇婭做了傳達。他講得繪聲繪色,還埋怨有的情節沒編好,缺乏想像力。「當兵的時候我就追你,這還可以,但也不至於因為追你挨一棍子。那一棍子是替豬頭挨的嘛。」
  蘇婭想笑,但對華巖兩口子的火又上來了,胸窩里拉起了小風箱:「看你這人,不趕快制止謠言咱倆都沒法工作。你這個總隊風氣怎麼這麼壞?早知道這樣真不該來。」
  賀東航擦擦煙熏火燎的眼睛:「也沒你想得那麼糟。機關大,人多嘴雜,女同志又顯眼。其實真正惡意的也不多,不必澄清也沒法澄清。怎麼澄清?找總隊長、政委反映,在機關大會上聲明,各支隊討論?那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你這是什麼比喻?本來就無銀三百兩!」
  「……我是說,對這些花邊新聞根本不必理睬。就算是真的,哪條違紀違法了?倒是老婆不能當辦公室主任這條要認真對待。」
  「這條最壞。」
  「是壞。把將來的事拿到現在來了,好像有先見之明似的。」
  「你……比這條還壞!」
  賀東航笑了。他覺得老天爺把蘇婭從大西南安排到這兒,對他必有暗示。經過這一段的小波小折,他讀懂了這個暗示,由此就不能無動於衷。
  這天隊列訓練前,蘇婭接到賀東航的電話,提前下了樓。
  賀東航已經在操場中央等她。他穿著短袖制式警服,那頂武警特色的大簷帽又使人巍峨了許多。對這帽子,蘇婭同許多解放軍過來的人一樣,起初怎麼看怎麼彆扭。又聽說是德式的,更覺得凶裡凶氣。慢慢看慣了就體會出了好看。帽頂兩頭翹,有起伏,比平頂有氣勢,前面翹翹像盾牌,後簷一翹對從背後偷襲的人也有威懾……賀東航說,走,過去看看城牆,說著徑直向前走,蘇婭只好並肩跟上。準備出操的人陸續到了操場,在看他們。蘇婭邁腳有些不自然。
  蘇婭第一天就注意到,院子氣勢不小。
  大院的南牆就是古城牆,第一道大門就是古城門,全國部隊罕見。賀東航講了對城牆的感受。據說古城牆始建於明,重修於清,每塊城磚都是文物。傳說上世紀50年代舉國拆牆時,有位建築學家力諫保留了這段東西各200米的古跡。賀東航感歎傑出個人的非凡作用,他說這段城牆就是一截歷史。古代說不清,從推翻大清、軍閥混戰、北伐戰爭直到抗戰和解放戰爭,這裡都有鏖戰,早年還能摳出變形的箭鏃和彈丸。蘇婭仔細看去,城牆背陰的一面深沉拙樸,經年寄生著紫籐、刺槐和胳膊粗的榕樹。賀東航說前些年搞生產經營,索明清建議出租城牆拍電視劇,收租金聊補年年超支的水電費用。很有些白天夜晚,城頭上飄著大清國的龍旗,城上城下殺聲一片,紅頂子、長辮子的士兵們誓死保衛著保衛不了的大清國。賀東航深感現在的軍隊就是從古代軍隊演繹過來的,蘇婭對此有同感。歷朝歷代,軍人都意味著奉獻和犧牲,其實這是一種職業精神,凡為國出力的職業都要有這種精神。工人、農民、教師、醫生、科學家,奉獻的是智力精力體力,犧牲的是個人利益。軍人也如此。不同在於,平時會多犧牲一些親情,還可能奉獻生命,戰時更不必說了,惟此才受到社會敬重……後來,收租金收出了矛盾。政治部認為文化工作歸政治部管,司令部說辦公大院連同城牆都歸司令部管,只讓後勤收錢不公平。正吵得難解難分,軍委一聲令下,軍隊和武警不准再搞生產經營了。這以後再沒人來拍過什麼。但賀東航說那些兵甲旌旗、馬嘶號鳴卻不時在眼前和耳際隱現。尤其在風雨夜中,當城牆上的古木濃枝波濤般翻捲的時候,賀東航心頭就一陣陣凝重。這時候的歷史,就變成了一種有斤有兩有色有味的氣息,紛紛揚揚地沉澱在他的寫字檯上……
  蘇婭聽著想著。她眼前的這個男人顯然已不是三礁島上那個毛頭小子了,但舉手投足間,還有當年那股銳氣。他對軍人職業精神的理解聽來使她感動。戴悅風說過,他們在雪域高原護路,並不是他們多高尚,而是別無選擇。就像農民要種田,工人要做工,誰在這都一樣。她想起二戰中守衛莫斯科的蘇軍士兵的話:我們想退,可是沒有退路,我們身後就是莫斯科。她心裡怦然一跳:賀東航指點城牆的神態,竟使她想起第一次到藏東,戴悅風在飛雪中指點他的轄區……
  準備出操的人漸漸多起來,不時有麵包車經過賀東航和蘇婭身邊到操場去,這是駐省城的三個支隊的領導來觀摩的。賀東航朝車裡的人打著招呼,車裡有甘沖英和蒲冬陽。他看看表問蘇婭,你注意過路兩邊的樹嗎?喊她轉過身,面對寬闊的林陰大道,這樣他倆就直面等待出操的人們。
  蘇婭頭一天就注意到了,這路兩旁的側柏樹少說都在百歲以上。樹很高,枝杈和葉子都集中在上部,樹身裸露的部分像用桐油擦過,發著紫色暗光,似乎隨便取下一塊便能打磨成快槍利劍。襯著天空看去,樹形像是哪位古人的狂草,乾枝則像焦筆,剛勁於其間。賀東航問她看出什麼特色了?蘇婭知道觀賞總是各有心得,便笑而不答。賀東航壓低聲說,一棵樹一個樣。別笑,你看像不像咱機關的幹部,各有各的位置,各是各的角色?
  賀東航自己先笑了。他指著兩邊排頭的樹:大家說這兩棵是總隊長政委,你看誰是誰?右手的一棵粗大威猛,乾枝多細枝少,樹皮脫落殆盡,樹胸袒露,一枝枯乾指向天空,像在號召什麼。左手的一棵祥和一些,枝杈繁茂,投下不大一片綠蔭,粗實的主幹給人以厚重感。樹身中段有兩個黑洞,像是兩隻眼睛在晝夜觀察思考……蘇婭已經猜到了「誰是誰」,嘴裡卻說看不出來。賀東航知道蘇婭在套他的話,便狡黠地眨眨眼,來日方長,慢慢猜。
  蘇婭覺得有趣,又問後面那些樹怎麼講?她已恢復了常態。賀東航說那是機關幹部。你看,多數還是挺得直,堅守崗位的。也有的專事鑽營,一心往上爬。你看那棵,枝子把鄰居都摁住了,它使勁朝天鑽,但是養分供不上,桿細根淺,不牢靠。你再看那棵,樹頭老往人家身上貼,像不像嚼舌頭根子?
  出操的人東一夥西一夥散站了一片,索明清和甘沖英、蒲冬陽站在一堆。見賀東航和蘇婭踱過來,索明清就招手點頭微笑,三種招呼一齊用上了。甘沖英挺胸傲立,臉朝著蘇婭和賀東航的方向。由於太陽是逆光,他把帽簷往下壓了壓,眉眼就隱在了陰影裡。即使這樣,賀東航也能看出,那張線條一點也不含糊的臉上,掛著一種別具一番內涵的笑意。賀東航抬臂,指引蘇婭的目光越過甘沖英的大簷帽往上看,看辦公樓。
  辦公樓很像城堡,正面是花崗石砌的,中央聳起一塊,好似嵌著警徽的盾牌。賀東航說:「樓的外形是葉總親自設計的,還得了獎。樓後面那座小山叫龜山,看見龜蓋了嗎?往下是龜……烏龜頭,咱這座樓就在龜……」他忽然改口道:「人人都說是風水寶地。」蘇婭指指兩邊的綠化帶,說那片小松樹也不錯。賀東航說那是集體智慧的結晶。直工處原計劃只搞草坪,寧政委指示要栽些上檔次的花木。栽好了葉總不滿意,指示統統挖了栽松樹。剛栽一半寧政委說,滿院子都是松樹還不夠?栽上的就別挖了,剩下的地方栽花,統統搞上滴灌。蘇婭說機關應該協調一下嘛!賀東航說你講到要害了。有的人是不懂,不把由來講清楚,有的是裝糊塗,誰說我都聽,等著看熱鬧呢……

 ·13·


 
 方南江 著


第十二章
  地方一家公司的50畝地在特支未來的營區裡,誰看了誰說彆扭。
  賀東航約甘沖英再到現場研究個協調方案。葉總指示,力爭在總部檢查組到來之前,把特支和直大新營區的前期手續,包括征地、辦土地證、規劃和設計統統搞完。他最後說:「定盤子,是我們的事;拼盤子,是你們的事。懂不懂?有什麼本事都給我使出來,跑去吧。」
  賀東航在樓下摁了一長兩短三聲喇叭,這是獨立團夜訓時「向我靠攏」的信號。甘沖英下了樓。
  對賀東航這種一竿子插到底的做法甘沖英不太高興。心想,這個活我已經跑幾趟了,也給你們匯報過,現在你又直接插手,那還要我幹啥?是不信任我的能力還是咋的?
  「眼圈發黑,一臉憔悴,昨晚戀愛去了?」賀東航駕車出了院門。
  「我哪兒有你那個艷福?我建議首長辦事最好一竿子捅到底,省掉我們這些中間環節。」
  賀東航沒客氣:「讓你管的事首長就不能過問了?你管的事,都是首長要管的。所謂讓你管,就是首長通過你去管,實質還是首長管。這點道理都不懂,想搞獨立王國?」見甘沖英臉難看,他便緩和了口氣。「雙休日兩天不開手機,行動詭秘呀。」
  賀東航看出甘沖英有些不自然,心想這傢伙有動作。他並不想讓人家難堪,就把話題扯到了征地上。
  甘沖英隨口應道:「地我看了幾趟,也丈量了,整整350畝,面積、地勢、位置都不錯,就是西北角有別人的50畝地,搞得整個營區不成見方。首長現場定吧。」
  甘沖英確實辦了件詭秘事。他週六乘早班火車進了趟京,用特警的行話說叫隻身潛入。按規定,支隊主官離開轄區必須向上一級主官請假,他沒請假,對蒲冬陽都沒說一聲。他去找龍振海。他實在按捺不住想探探情況的慾望。在火車上他一再安慰自己:我只是去看看首長,順便問問情況,又不是去行賄,沒什麼不妥的……
  龍振海不好找。這倒不是他拒絕群眾,而是他怕人來跑官。所以他一般不在家會客,確實有事請到辦公室說,這至少對說話太露骨的造訪者是個限制,也免去了拒禮退禮的麻煩。甘沖英拐了三個彎,最後從龍振海的炊事員那裡得到確切情報:首長和阿姨在家看電視劇,是反腐方面的。他又拐了四道彎,請在某要害部門工作的某秘書,通過更高級別的一號台接通總部一號台找到了龍振海。龍振海只好暫停DVD,歎口氣,叫公務員到大門口去接人。
  地段很開闊,確實比較理想。視野平坦的地方足夠建營房和停機坪,而西邊的山雖不十分峻秀,但地形較複雜,山包、樹林、斷崖、雨裂都有了,可改造成理想的戰術訓練場。市區正在擴展,環城高速已經輻射到這裡,部隊向城區機動也方便。
  甘沖英指向西北面:「那塊地有50畝,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
  50畝成一矩形,嵌進劃撥地的西北角。摳除這塊角,350畝地就成了刀把形,不成正方了。賀東航皺了眉。
  「跟這家公司談談,把這塊地賣給咱。」
  「正在接觸。條件合適人家會答應。」
  「比如?」
  「把營建工程都給他們做。」
  「或者?」
  「切一塊給他們做,地價也可以便宜。」
  「有沒有假定?」
  「有。假定你娶了公司女老闆做老婆,你們就公私合營了。」
  賀東航笑罵甘沖英沒正經:「怎麼哪種情況都離不了工程?」
  甘沖英說:「那是當然,人家是做買賣,市區西擴,地價看漲,沒有高額回報憑什麼賣給你地?」
  「將來再把賣地的差價成倍地從工程利潤裡找回來。」賀東航冷笑道,「不給她工程呢?」
  「那她就不賣地,也可能把價位抬升到極限。她知道你要地,也知道政府給了你足夠的錢。」
  「那我們讓政府干預,軍事用地她必須配合。」
  「這350畝屬於政府行為,周圍的村支書如果漫天要價,政府就要干預。那50畝是人家公司的個人行為,按市場行情運作。」
  賀東航開玩笑道:「你替人家考慮挺周全,跟他們什麼關係?」
  甘沖英正色道:「這個玩笑開不得。其實公司的老闆你比我熟。」
  「誰?」
  「羅玉嬋。」
  馬上就有一個念頭在賀東航腦子裡閃:媽的,是不是蘇偉故意這麼幹的?劃撥的地怎麼不往南邊挪挪呢!羅玉嬋如果認認真真幫武警把營房建起來,在規範之內掙點錢,那敢情好,還省去了招標這些麻煩。可就怕她不按遊戲規則來。你看那50畝地,刀片一般往裡插,一派剜肉的架勢。這年月,你想安安靜靜做件工程真難。中心組學習時賀東航發了個言。說計劃經濟就像全民出隊列,聽口令,立正稍息齊步走,難免呆板,人困馬乏。市場經濟是全國開運動會,有本事就來賽一賽,真是生龍活虎萬馬奔騰,可也難免有人違規鑽營。就怕羅玉嬋服了興奮劑參賽。
  蒲冬陽正埋頭修改尊干愛兵的措施,這是迎接總部工作組的重要材料。政治處主任進來匯報,說夏若女打了一個戰士。他頭也沒抬:「沒見我正忙著嗎?你們搞的愛兵措施太不具體,要細化……什麼什麼,什麼事?」
  麥寶挨了夏若女兩記直拳,情緒異常暴躁。他決心三天水米不進,挨了兩天才知道,絕食不是個好工作,才趁小燕等一干女兵勸慰之機就坡下驢。小燕說,麥寶,又不是你的肚子搗了你,幹嗎跟它過不去耶?麥寶心想也是,很不情願地飽餐了一隻德州扒雞。他以被蒙頭拒絕探視。戰士們擔心他的內務影響名次,就在他的床頭貼了個紅三角,以示壓鋪板的是位重病號,衛生免檢。
  夏若女還是拳下留情的。武警的拳法招招夠狠,是把全身的力氣集中於拳頭上最有打擊力的部位——拳面,腰部、腿部的力量都在拳面凝聚,速度快,爆發力強,接觸目標的瞬間的衝擊力絕不會低於200公斤。如夏若女運足了氣力,麥寶的兩個肩胛骨必然粉碎性骨折。麥寶的身子清楚,心裡更明白,但他丟不起這個人。他仰面倒在沙坑裡時,就像被夏若女當眾——特別是當著鮮花燦爛的女兵們,剝了他的褲子。這面子栽大了,還偏偏是他媽的「麥書記」,全支隊照顧的重要人物。
  我說蒙荷嫁給豬八戒她就嫁給豬八戒了?那我還說她嫁給我呢!嫁給我也不要。這姑娘拳腳了得,難伺候,一旦夫妻動手,沒準吃她的拳呢。他決定,無論如何要把夏若女狠整一下,挽回面子於萬一。趁護理他的戰士下樓給女友偷打電話(規定IC卡電話正課時間不准打)之機,他潛入隊部偷了張出門證,去找斑鳩眼。聽了麥寶添油加醋的描述,斑鳩眼自然氣憤填膺。她心疼地撫摸那兩個仍在呻吟的肩窩,麥寶很配合地咧嘴。
  「嘖嘖,把人打成這個樣子,你打算咋辦?」
  「你給胡姨說說,往慘處整姓夏的。」
  「能整多慘?」
  「眼下部隊對當官的打兵,整得很厲害呢!」
  「那又怎樣?」姑娘眼裡忽閃著思想。
  麥寶知道她很有心計。她對馬局長崇敬有加,但絕不親近。馬局長偶爾在家吃頓飯,往她碗裡夾筷子菜,她不是說吃不慣就說吃了過敏。胡姨偶爾出趟差,她家裡不是爹病就是娘發燒,務必回去伺候,而且走在胡姨前邊。行前要拜託姐姐(馬局長的女兒)好好照顧馬叔,還說「不好意思,讓您受累了」。馬局長肯定不太高興,但胡姨滿意就行。
  「這事得跟你考學摻和起來。就說那姓夏的打壞了你的腦子,成植物人了,沒法複習了,逼他們讓你上學,不辦就給某某寫信控告!」她說了當今中國最高首長的名字,像說馬叔。
  麥寶臉上大放光彩:「我的腦袋確實碰在地上了!」他忘情地搖晃著斑鳩眼圓軟的雙肩,晃得那顆智慧的腦袋像雞啄米。偌大個省城,美麗動人的女人千千萬,最美麗動人的女人卻在這裡。勝過小燕、蒙荷那幫假小子一百倍。
  麥寶找政治處主任,正式遞交了控告信,說明他腦部受傷,影響了記憶,無法考警校。要求上級嚴肅處理打人兇手夏若女。要求夏若女賠償他的精神和肉體損失,要求免試入警校學習。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他將逐級上告,一直告到中央軍委。
  甘沖英先是感到震驚,他從心眼裡相信夏若女不會打人,最多是訓練當中出手過重。蒲冬陽意見是先調查。他義正詞嚴地說:「近幾年上面對這類事看得很重,把它提到了保持人民軍隊性質的高度,小夏真打了人,我這個當政委的首先有責任,我們絕對不能弄虛作假。如果情況屬實,就算罷官免職也要上報總隊。」
  看著蒲冬陽一臉正氣,甘沖英心裡並不輕鬆。說,老蒲你先別衝動,我們要考慮周全了。總部考核組馬上就到,這事情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去,你我為此事丟官是小事,恐怕還會影響到總隊長政委,那樣造成的影響就大了。「先調查調查看吧!」他站起來說。
  他想起此番進京龍振海對他說的話:「……你的條件好,有前途。一個幹部提升有很多因素,要看基本素質,看群眾公論,看編配超缺情況,還要有機遇。三塊金磚壘成堆,用起來也有先後。你自己最主要的是完成好任務,團結好班子,穩定好部隊。部隊穩定很重要,是門大學問!千萬不要好事壞事兩下裡出……」
  此事處理不好對公對私都有影響,真的不能掉以輕心。
  調查不順利,無法認定麥寶指控的事實。
  蒙荷說,她沒見麥寶摔倒,也沒見夏大隊打他。夏大隊待戰士特好,有目共睹,不可能打他。說麥寶這幾天傲慢異常,在多種場合擾亂秩序,話不可信,她建議帶他看看心理醫生。一個滿臉憨厚的男兵說,訓練時我是麥寶的鄰家,沒見他摔倒呀,我的眼練過八二迫擊炮目測距離,不會看錯的。一個很文靜的女兵則說,我訓練歷來很專注的,眼睛只盯對方拳腳,我要是分心走神,那麥寶倒不倒不好說,我自己肯定倒了耶!只有一個人看見麥寶摔倒過,就是那位說話總像竹筒倒豆子般的連發機槍姑娘。她說:「麥寶這個人成天想三想四不知在想些什麼反正心不在焉就是了平時練器械啦打擒敵拳啦就常常摔跤。」調查的幹部很費力地聽明白了,忙問她:「那天他摔跤了嗎?」回答是:「那天偏倒站得牢牢的。」
  調查組一走,麥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排裡檢查內務衛生,副班長從麥寶的衣櫃裡挖出了一雙潛伏極深的魚乾樣的臭襪子,為此他們班丟掉了衛生紅旗。麥寶從訓練場奉命回宿舍拿鐵掀,被當日營區糾察攔截,指出他的褲門上有一粒扣子沒上崗,被扣罰10分。中午吃飯,麥寶向打菜窗口伸出菜盤,窗子裡一隻大勺在他的盤子上空飛舞,抽回盤子一看,幾個格子裡基本是湯湯水水,能做蒼蠅的浴池。晚上小講評,班長的臉像塊搓衣板。他列舉了麥寶的當日事跡,鼓勵他要像對待領導那樣對待自己的錯誤,毫不留情地揭露,千萬不要壞了「一鍋湯」。但沒說誰是「老鼠屎」。
  調查組見了夏若女都是皮笑肉不笑。上午10點多光景,竟沒頭沒腦地問候他「吃過啦」?倒是副大隊長神色詭秘地給他透了一句:「你犯事兒啦!」好像他夏若女剛剛越獄。副大隊長的眉毛離眼睛很近,講大事時他必須頻繁眨眼,才能把兩趟總想下放的淡眉毛頂回原單位。
  夏若女決定迴避。正好要接江凌出院,他騎了摩托車到醫院去。路過電話亭他給二弟通了電話,問父親的腿怎麼樣了。父親的腿是舊傷,治癒無望,只能慢慢將息。他三言兩語就審出了實情,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二弟坦白說,父親又出去打工了,怎麼勸也不行。「我不是剛寄了錢嗎?」夏若女火了。弟弟說,不光是吃飯問題,主要是提留攤派多,我和小弟的學費難以籌措,地裡又摳不出錢,還得賠些進去。村裡的青壯年出去打工的很多,不少地都撂荒了,父親心煩。我跟小弟要去打工,你和父親又死活不同意。夏若女又問父親在什麼地方打工,打什麼工?弟弟說不知道,父親也不說。
  是的,他堅決不同意兩個弟弟輟學旁務。他算看明白了,農家孩子要想將來有點出息,除了學文化沒旁的路走。他如今能當個警官,不就靠父親拖著殘腿橫著心,供他念完了高中嗎?否則就算參了軍也不可能考上警校。吃飯,求知,農民生存發展的前提呀。
  夏若女上樓先看了江凌,江凌正彎腰擦地呢。畢竟年輕,這才幾天,除了不敢大笑其他一切正常了。夏若女讓他收拾東西準備出院,自己到了醫生辦公室。一進門楊紅就大驚失色,連忙關門拉窗簾,壓低嗓音問他:「你怎麼來啦?」
  原來,楊紅得到消息說,夏大隊長已被「雙規」,不是經濟問題就是作風問題。夏若女冷笑說,是作風問題。楊紅震驚地倒退了一步。夏若女拉過椅子坐下:「打了人嘛,作風粗暴。」就把他和麥寶的事簡要說了一下。楊紅知道輕重,問夏若女打算怎麼辦。
  夏若女沒好氣地說:「自首,坦白,大不了撤職。」
  楊紅說:「這種事聽起來怪嚇人,說透了也就那麼回事。氣頭上嘛,你又不是成心對戰士壞。聽江凌說,你跟那些男兵、女兵關係都很好呢,戰士們都喜歡你。」
  楊紅也是有觀察力的,當戰士就被選進了射擊隊。手槍第一練習,5發子彈49環,後來因為手小才被淘汰的。
  夏若女有點臉紅:「江凌淨瞎說,我哪有那麼好……」
  正說著,一個中年男人推門進來,手裡揮著一張不大的紙片,很氣勢地喊道:「楊軍醫,你這醫院樓挺現代,收銀小姐可土掉渣了,連支票都不認識,不知道這就是錢!」這人胖頭胖腦,面色白裡透灰,穿一身印滿了銅錢的真絲睡衣。他舞著那支票:「我把你們武警醫院當成我的定點醫院,回回掏錢太麻煩,就給你們一張支票,花多少錢不用跟我言語,她不認,退回來了!」
  楊紅接過支票反轉看看,連忙道歉,說我這就下樓聯繫。
  灰臉男人喊住楊紅:「晚上我請客。剛跟美國人成交了一筆,掙了他20萬——美金哪!我掙了錢還是要花到這裡。所以說我有錢了就是你們有錢了,是不是這個理兒?」
  楊紅推辭說剛剛請過嘛,不必再破費了。
  灰臉男人攤開兩隻不長的胳膊嚷起來:「那次不算數的!說好了請各位小姐女士,結果來了半桌子老公,你還沒老公,人又沒露面。我這個血管,不是你想辦法連針都扎不進去。今天我專請你,請這位先生作陪。」
  總隊醫院搬遷以後,條件有了很大改善,各科室都裝修了幾間很像樣的病房,有客廳、書房、小廚房,跟家似的,用來收治地方上願意出高價床位費的病人。收入可補貼醫院經費的不足。這個男人要請楊紅,有錢是自然的,卻也有感激之意。他手背上血管細,脂肪又厚,楊紅是用血壓計往他胳膊上加壓,護士才一針見血,使他免受了皮肉之苦。
  灰臉男人又靠近楊紅一步,目光迷離著要猜楊紅是喜歡粵菜川菜,還是魯菜淮陽菜。
  「不必了先生,留著錢好好治病吧。」夏若女冷冷地伸出胳膊,在灰臉男人和楊紅中間橫了一道隔欄。
  灰臉男人受了侮辱似的嚷起來:「治病?我有什麼病?富貴病。兄弟你不懂,這叫花錢買健康。」
  思來想去,賀東航決定登門拜見羅玉嬋,就帶著甘沖英、索明清和蘇婭到大東公司去。他原本要索明清約那個女人到總隊談,索明清說人家又不是你的下級,再說你是求人,還是登門好,也能體現誠意。
  路上,賀東航問起夏若女的事,甘沖英說沒啥事,在場的沒人證明他打了人,估計是出拳沒控制好。那個麥寶趁機鬧事,要求照顧上學。賀東航又問夏若女本人怎麼講?甘沖英說老蒲正在家瞭解呢。
  沒事就好,賀東航心想。總部馬上來人了,真要有事對總隊、支隊都不利。
  羅玉嬋的公司在西郊一處新落成的小區裡。這小區不是高樓林立的居民區,是一座庭院式的別墅區。綠地面積很大,各種花木競秀其間,不乏南方的一些名貴樹種,都是成樹移栽的。別墅群安詳散落,疏密有度,加上各幢小樓風格各異,卻又沒有一棟中國式的,很給人一種異國風情。賀東航想起他父親的小樓,心裡比較著:同為獨立家屋,那是壘起的磚瓦,這是凝固的音樂;那是吃飯睡覺的窩,這是飲食起居的藝術。屬性不同。
  索明清事先探了路。他的車由尾車調為先導,領著幾台車沿著雜色大理石拼成的小徑,游魚一般前行,在一條花廊入口處停住。賀東航等人由索明清引導進了花廊,就有一陣淡香拂面而來。原來長廊兩側有幾株胳膊粗的紫籐,枝葉爬滿了廊頂,又正值花季。真是好去處。
  一幢三層小樓迎面而立。因離得近,看不清全貌,只見一片寶石藍色的玻璃光潔照眼,在通常擺放石獅的地方,是一男一女兩座半裸的古希臘神雕。羅玉嬋和幾個著深色西裝的男子趨步前迎,把手臂和笑聲同時送到賀東航面前。羅玉嬋穿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職業套裙,一頭青絲全挽在腦後,盤成一座高雅的圖騰。賀東航握住那隻手。那手涼爽柔滑,誠意綿綿。她與賀東航四目對接,說頭一回見參謀長戎裝披掛,真是英氣逼人。賀東航抽回手說,我理解羅總是諷刺。羅玉嬋笑著說,一聽就是來談判的。接著又與蘇婭寒暄:「蘇主任一定要把養顏秘方賣給我,我是捨得出高價的。」蘇婭綻放一個安靜的笑容說:「羅總說笑了。」
  羅玉嬋同甘沖英、索明清剛剛見過禮,賀東航的笑容就在瞬間凝固了,心陡地一沉,一股涼氣頂上腦門:緊隨羅玉嬋其後的彬彬有禮的高個男人,竟然是——他!
  「他」似乎早料到賀東航的變容,就走成對面平視武警大校,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羅玉嬋介紹說:「高見青,建築設計碩士,我的副總。」
  賀東航的臉有點走形,面部毛細血管開始膨脹,心中一陣惱恨。天底下竟有這麼齷齪的巧合,堂堂武警大校竟然要同如此卑劣的小人商討公務,而且是商討被他視之為現階段最高追求的警用航空事業!他進退兩難。
  高見青卻氣韻如常,很風度地朝他頷首:「公司歡迎你。」他目光的前鋒是以攻為守式的防禦,後面也跟著些許寬容。
  羅玉嬋注意到賀東航的異樣,忙問參謀長是否不舒服?賀東航笑道:「怎麼會?到大公司,同大人物共商大計,心情好得很!」說罷率先進樓。
  蘇婭注意到賀東航未同高見青握手。女人心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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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南江 著


第十三章
  看著羅玉嬋熱情又不失矜持地招呼著賀東航,甘沖英能體會出她此刻的心情。
  昨天,羅玉嬋請甘沖英吃早茶。甘沖英給她講了總隊的意圖:把她的50畝地平價賣給總隊,大東公司做武警的工程要競標,總隊適當優惠。羅玉嬋莞爾一笑就擋了回去:「完全把我們當成武警的轄屬了,這主意只有賀大公子才能想得出,他的思想還停在賀老將軍的年代哩。甘參謀長你別為難,我會想辦法。」只幾句話,便把甘沖英輕輕地劃在了公司一邊。
  這些年,大小工程甘沖英也管過幾個。他知道,羅玉嬋要以平價讓地為條件,承包特支的全部工程,這是斷然不可取的。但不知怎的,單獨面對羅玉嬋,這話又難以出口。自在成都約蘇婭吃過飯,甘沖英還沒有同旁的女人單獨面對。大約受周圍氣氛影響,他看著羅玉嬋,心裡就有些異樣的感覺。這是他頭一回近距離觀察羅玉嬋。發現她今天沒有刻意化妝,但人還是很受看,特別是一雙眼睛,裡面深藏著許多想說而不能細說的語言。
  羅玉嬋沒有多談工程,問了甘沖英的家庭情況之後,敘說了自己的身世和創業經歷。
  她出身寒微。曾被這個法律賦予了她主人地位的社會的一些人們視同草芥。她生在運河北岸的一所距村還有半里路的茅屋裡,先亡父,後亡母,初中都沒讀完。父親死於車禍的情景,她至今想來十分淡漠,那時她還太小。母親的死她記得,雙目失明後第二年母親就喝了敵敵畏,那是藏在床下深處一個蓬頭垢面的瓶子裡的淡黃色液體。母親收藏時曾囑咐她千萬不能動,會死人的。事後聽說,母親喝得並不多,但因村裡的醫生給她灌解藥藍礬水灌少了,喝進去的敵敵畏吐不出來,結果藥性發作,送到縣醫院人就死了。從此由跛腳的奶奶帶著她和弟弟,生活自是艱辛。她小姨靠操持路邊飯店,日子過得還行,就接她和弟弟過去,但不管她的奶奶。姨夫又視她和弟弟為累贅,便攛掇小姨把她送進縣委招待所當了勤雜工。這就把她送到了她人生的一個轉折點上。在那裡,她才聽說了人現在可以由窮變富,而且還知道了有些窮人是怎麼變富的。很有幾個像她一樣的農家姑娘,靠著倒騰服裝、養雞甚至養兔子走向了富裕。當然要搞成一定規模。她自信她會養雞,母親教過她。她還知道了國家扶持你致富,沒資金可以給你貸款,只要你做的事情可靠並有財產做抵押。她沒有財產。但她記起了小姨有幾間路邊店,那可能就叫「財產」。她說,姨,我借你的房產證用用,下晚就還你。小姨問幹啥?她說報個名用。她就用這幾間店面做抵押,貸了10萬。這就是使她破釜沉舟、揪心懸膽辦起了養雞場,又使她步步走向輝煌的10萬哪!姨夫趕集時曾看過她的養雞場,納悶她從哪來的錢?她說借的唄!三年後,她給了姨和姨夫12萬,帶著奶奶和弟弟進了省城。她先是開了家美容院,送弟弟上了大學,給奶奶買了房子,以後又搞房地產,現在她的固定資產已經成百倍地超過10萬了。
  「所以我對這個世道心存感激。」她說。甚至對那些在招待所來來往往喝酒吃飯侃東道西跳舞唱歌洗澡泡腳的人們心存感激。直到現在,她對公款吃喝、公款玩樂仍有自己的看法。沒有公款吃喝,縣委招待所能招聘了她嗎?我是靠酒文化啟了蒙的人……
  說到母親喝藥而死時,羅玉嬋眼裡充盈著淚水,她一再抱歉說不好意思。「參謀長,你不知道現在做點事有多難,特別是一個女人做點事有多難。怎麼辦?已經上了這條船,那就只有劃下去……」不知怎的,那時甘沖英就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滄桑,在心裡的一個什麼地方,跟這女人就有了一種共鳴,而這種共鳴是和蘇婭吃飯時沒有的。甘沖英知道自己對羅玉嬋有好感,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折服於她的聰明幹練、她的風華絕代、甚至是她的玲瓏八面。這也是一個優秀的女人,她的優秀絕不遜色於蘇婭,只是太多的經歷和磨難使她的色彩有些雜亂,如果說蘇婭是純淨透明的水晶,羅玉嬋就是色澤深沉花紋迷亂的岫玉。二者都是寶石。
  賀東航步入門廳,迎面就是一道落差約兩米的瀑布,瀑布下方綠水成池,有游魚翔底,炫耀著富貴和安詳。賀東航未停步,說羅總把九寨溝搬這來了。羅玉嬋說我們高總是個懂藝術的人,這叫九寨溝瀑布的微縮。說罷引導賀東航上樓。樓梯很寬闊,大理石檯面,漢白玉廊柱,正中鋪著猩紅色的厚軟地毯。甘沖英說迎接國賓的規格。羅玉嬋說那倒不夠,但是隆重接待的心意是有的。武警是省內的驕子,要不是有這檔子事,請都請不來呢。
  羅玉嬋說的是真心話。這些年,穩定社會的任務越來越重,武警也愈來愈被人們瞭解和垂青,甚至把武警同大軍區、軍區空軍、省軍區並稱為省城四大駐軍了。
  賀東航本打算今天好好同羅玉嬋談談,指示索明清和蘇婭做了調查準備。但在門口同高見青的突然遭遇無疑分散了他的精力。他不知道這是命運的安排還是羅玉嬋的安排。莫非,那個壓在他心上的恥辱蓋子今天一定要揭開?想想剛才羅玉嬋向他介紹高見青時的樣子,似乎不像知道這段隱情……他強迫自己回過神來,應付眼前尷尬的談判。他的兩腳重重地踩著地毯上樓,像是要踩熄心頭躥出的火焰。
  二樓門廳兼做了展室,照片圖表琳琅滿目,一位副省長的提詞:「大東,十年創業路」,標示了展室的主題。一頂橙色的安全帽擺放醒目,兩盞射燈專門為它聚光。索明清說,這是羅總創業初期戴過的安全帽。羅玉嬋就笑了,說是到國外考察,差不多所有的企業都很看重自己的歷史,甚至一些飯店也都把創業初期的菜單、刀叉展示出來,高總建議我們也搞一個。我說也不要陳列我這頂帽子嘛,小姑娘們不聽。
  圖片間隙,掛著幾幅油畫作品,多是歐洲格調的田園風光。賀東航心裡冷笑,這是出於那個書畫販子的設計了。他剛要離去,一幅描繪中國鄉村景色的油畫引起了他的注意。空曠的田野,蕭瑟的蘆荻,恬靜的農舍,幾隻安詳的雞羊……這畫眼熟。他佇足細看不禁臉熱心跳:這是卓芳的作品!他的眼前浮現出運河灘地,作畫的純情女孩……
  見賀東航被這幅油畫吸引,羅玉嬋湊過來介紹說:「這都是高總的藏品,這幅畫的畫家在國外。我不懂藝術,但是畫的太像我家了,小房前面還畫了幾隻雞。參謀長大概不知道,我就是養雞起家的,所以就請我們高總忍痛割愛了。」
  內心的傷疤被人剜了懸於大堂,剛被踩熄的火焰又躥起來。賀東航感覺到身後有雙目光盯著自己。便說:「羅總說是養雞出身,那高總就是倒賣字畫出身了,像這類畫家的作品,大概收藏了不少。」
  身後沒有賀東航等待的應答。賀東航掉頭進了客廳。
  客廳寬敞明亮,家居陳設一概是潔淨的乳白色。賀東航坐的是張白色軟羊皮沙發,扶手和靠背上都有大線條的雕花。這使他想起房子裝修之後,卓芳堅持要買的沙發就是這一種,遭到他的拒絕。想不到她的指導老師今天竟坐在這裡。
  蘇婭從進門就發現賀東航的臉色不好看,就像他是來到一個管理很差的中隊視察,隨處都發現了令他不能容忍的問題。倒是索明清情緒滿高,進來東摸摸、西晃晃,不時誇讚幾句「高級呀」,雖沒講出高級在哪裡,卻也避免了冷場。
  羅玉嬋對賀東航的冷面孔並不驚訝。這叫「先勢奪人」,以無聲制有聲,傳遞一種「我不求你」的信息。她也不急於開腔,眼睛追隨著四處觀賞的索明清,笑答著他的閒話。
  羅玉嬋現在幾乎每天都要和賀東航這樣的,甚至比賀東航還要顯要的顯要打交道;每天要同在她運籌當中流淌著的並隨時都在增值的上百萬甚至上千萬的金錢打交道。用她的話說,這在十幾年前她連想都不敢想,至多在夢中才偶爾有過。她感謝這個世道,在掙錢的機遇面前使她能夠躋身競爭的圈子,而不去考究她的文化多高,出身何門,父母幹什麼。如同達到一定水準,她就可以報名參加奧運會,而不論膚色是黃是白是黑是紅。雖說她也抱怨這種競爭並非處處平等,但這就夠了,能參與就行。這要比過去根本無緣參與就對你的命運做出判決——倒霉失敗,直到終生——要好過不知多少倍。
  賀東航終於讓索明清說明來意。索明清二腿相疊欠欠身子,算施了禮,上來便說:「老熟人了,不必拐彎抹角。我們西郊那塊地,將來搞成綜合戰術訓練場,成天動槍動炮動飛機,大東的那塊地如果建住宅小區可能不安全,乾脆賣給總隊算了。」
  羅玉嬋做了個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並沒有賣地的意思呀!既然總隊不怕飛機大炮擾民,我的50畝地可以搞個高科技蔬菜種植示範園,我派高總到澳大利亞考察過,一報市裡就批。」
  賀東航的腦子裡嗡嗡響:澳大利亞,媽的,原來是澳大利亞……
  索明清說:「有兩個朋友剛問過我,武警要在西郊建機場,羅總的地他們就不買了。」
  羅玉嬋一點也不尷尬:「那是以前的行情了。」
  蘇婭感歎,把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不知要經過幾番磨煉呢!她昨天給哥哥打過電話,蘇偉說,羅玉嬋就是要用那塊地跟武警搞交易。
  賀東航沉著臉說:「羅總的意思也請說說吧。」
  羅玉嬋臉上露出微笑:「總隊的想法我理解,但本公司無法接受。如果沒有附加條件,我們不會平價讓地。」
  賀東航問:「羅總的條件是?」
  羅玉嬋以手指胸:「把總隊的工程交給我做,大東完全具備資質。」
  賀東航追問:「然後你再從工程裡掙錢?」他自以為提了一個對方難以啟齒作答的問題。
  顯然,賀東航的挑釁激怒了羅玉嬋,她挺了挺腰板,淡然一笑:「這話換成『我再從工程中獲取相應的利益』更準確,而且這個利益必須比50畝地的原規劃獲利要豐厚。」
  羅玉嬋的快速反擊噎住了賀東航,想想又不好把關係搞僵,就盡可能換了笑臉道:「羅總要知道,武警的錢可是政府的錢,是K省人民的錢。」
  羅玉嬋也笑了:「賀參謀長要知道,我羅玉嬋也是K省人民的一分子啊。」
  一直沒吭聲的高見青盯著索明清說:「我們不掙政府的錢掙誰的錢?各位首長的錢大概不會讓我們掙。」
  賀東航的火氣又躥上來了,更可氣的是,對這明顯的譏諷,索明清還木呆呆地點頭!
  高見青繼續說:「政府撥錢給武警,武警拿錢建營房,我們公司來承建,獲取合法利潤養活員工,維持再生產,這屬於社會的二次分配。武警在我們南鄰搞飛機大炮,已經損害了本公司的利益,我們的要求不是合情合理的嗎?」
  賀東航一時語塞。不能有效組織反擊,心裡恨恨的。
  高見青又加了一把火:「賀參謀長不要把掙錢想得那麼骯髒,我們不掙錢拿什麼給政府上稅?大家都不上稅,政府拿什麼養你們?我們合法掙錢就是給社會給國家做貢獻,不見得就不比你們高尚。」
  索明清連忙打圓場:「總隊的資金並不寬裕,要辦的事很多,摳緊一點也情理之中嘛。」
  甘沖英也幫著攪局:「百年大計,質量第一。掙錢多少還要看管理,但營房質量必須全優,10年不落後。」
  看著賀東航陷於尷尬,兩個副手又前言不搭後語,羅玉嬋心裡暗笑。她知道這個回合自己佔了上風,就對高見青嗔怪道:「高總說得太理性了,賀參謀長並沒有說掙錢可恥嘛。」
  聽著兩個副手不知所云,賀東航自己衝上去。他盯住高見青說:「高總的啟蒙還算精到,可惜少了針對性。創造一個合法掙錢的社會環境,也是武警職責所繫。合法掙錢當然應該鼓勵,可憎的是靠錢去幹違法的事。」
  高見青的倆眼並不撤退:「關於違法的命題,我想單獨向你討教。」他連稱謂也略去了。
  羅玉嬋驚叫起來:「參謀長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大東做了什麼違法之事!」
  蘇婭說話了。她先朝羅玉嬋、高見青微微頷首:「今天輪不到我說話,但見羅總高總快人快語又很精通市場,也想學習一下。部隊有句老話,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半分錢能辦好的事,何必花一分?省下的半分幹什麼了?再去辦別的事,再投入市場,參加另一次『二次分配』。羅總提出把總隊西郊的工程全包給你,這既不可能,也沒有道理。西郊非可耕土地的市場價格我們調查了,總隊工程的總造價羅總也能估算出來。」蘇婭說了這兩個數。「懸殊如此之大,怎麼可能把工程一刀切給你們呢?」
  羅玉嬋本想拖一拖再攤牌,不想蘇婭如此直奔主題,說話這樣全局。她強笑著:「我不知道這組數字蘇主任是怎麼算出來的。如果總隊真的這樣認為,那咱就沒法再談了,是不是高總?」
  高見青混濁地嗯了一聲:「切一刀,怎麼切?」這實際是讓步了。
  羅玉嬋說:「武警的工程是政府行為嘛,當然不可能與民爭利。」
  賀東航皺皺眉:「武警做的是工程發包,談不上與民爭利,但是可以適當讓利。」
  甘沖英道:「我也是這個意思,適當讓利。」
  高見青說:「除了包給我們的一塊,其餘的對大東公司也要優惠。」
  「怎麼優惠?」賀東航逼視著高見青。這是今天坐下之後他第二次正眼看他。
  「議標。」羅玉嬋看著甘沖英。
  甘沖英看著索明清:「我看可以,至少……」
  賀東航拍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我看不可以。切剩下的工程也不是小數,應該公開招標。歡迎大東公司來投標,同等條件下——可以優惠。」
  索明清上了甘沖英的車。車一開他就問,看出什麼問題沒有?甘沖英說,我覺得老賀跟那個高見青不對勁。索明清說,我分析高見青就是奪走賀參座老婆的人。甘沖英一驚,問你怎麼看出來的?索明清說看眼,你品品他盯著高總的眼神。甘沖英信服了。他的情緒挺好,但一帶上車門就要求自己沉下臉來,說老賀真他媽窩囊,羅玉嬋要幹什麼?索明清說,對女人的行為不能用正常思維分析。甘沖英說,這個女人不簡單,沒個拼拚殺殺的勁頭,她也到不了今天這一步。索明清問,你不會對人家有什麼想法吧?甘沖英說,啥想法?商人嘛,今後你可要盯緊點。又叮囑索明清,今天的事回去不要說。他知道,按正常情況,下午下班前索明清就能向三大部傳達完畢。索明清說絕對保持沉默,老索這點水平是有的。
  甘沖英招呼司機:「到一枝花飯莊,請索部長喝羊湯去。」
  目送武警的車漸遠,羅玉嬋冷笑一聲:「今天讓你來談是對了,你還想推辭呢!」
  高見青沉著臉問:「我和他那事你知道?」
  「想知道的我都會知道。讓你來就在心理上勝他一籌,你是他的勝利者嘛。」
  高見青說今天沒談好。羅玉嬋問還能怎麼好?他們就是傻到家,也不會把工程全包給咱們。今天的目的達到了。下一步,要想法把切的這塊盡可能搞大,再是全力以赴競標,工作要從辦具體事的人做起。
  「對今天這些人呢?」
  「分而治之。你還記得那天釣魚你給我講的了?不,不是漁竿也不是漂,是不同的魚要用不同的餌料。」
  正值中午下班,車流處於高峰期,賀東航的豐田越野上不了快車道。他打開警笛警燈,硬往車流插去。一個曬得黑黑的瘦交警打手勢阻住一側的車,示意賀東航過去,還朝他敬禮。武警總隊司令部的一號車,重要路口的交警都認識。一號車不僅出任務多,每逢盛夏和春節,還帶人慰問他們呢。武警和交警都歸公安廳長齊健領導,本質上是一家人。
  蘇婭來總隊之後,幾次聽賀東航強調,沒有緊急任務不准使用警笛警燈,以免擾民。解放軍那邊也時有笑話傳過來:瞧瞧,武警嗚裡哇啦找酒店呢!
  她斷定賀東航心裡有事。
  豐田越野一路驚叫著到了西郊,下了大路沿便道又顛簸一段,來到總隊和大東公司的地界上。他倆都沒下車。賀東航摁下車窗,點著了煙。少頃,淡藍色的煙霧像匹展開的緞子朝窗外飄。
  「說。」蘇婭打破沉默。
  「說什麼?」
  「高見青。」
  「猜。」
  「跟卓芳有關。」
  「根據?」
  「你在軍隊地方好像沒什麼仇家。他還是個搞畫的。」
  「加10分。」賀東航哼了一聲。
  蘇婭遞過一瓶礦泉水,耐心等他平靜下來。
  「這個人跟卓芳上過床,被我堵屋裡了。」
  賀東航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
  蘇婭別過臉看窗外,嗓子眼裡火辣辣的。不便再問細節,便問了高見青的情況。賀東航說,他父親是省裡的老人,過世多年了——他用的是「過世」,而不是「死」——母親還在,就住在省委某號院,也算是咱們的目標。他大學學的是工藝美術,水平不算頂級,畢業在報社當了美編,後來停薪留職自己幹了。
  「卓芳和孩子現在怎麼樣?」蘇婭避開高見青。
  賀東航說他跟卓芳基本不通話,賀兵也不知道他和他媽離婚了,對父母親也沒說這麼深,只講了卓芳有外遇,老爺子的血壓還好幾天不正常呢。賀兵一年的學費不會少於10萬人民幣,這半年他一共只寄了一萬多塊錢。就算卓芳打工、賣畫有些收入,但不會夠的。
  「高見青在寄錢?」
  「有可能。但卓芳不會白要,也許是借。」賀東航講了卓芳對高見青的態度。
  賀東航對卓芳並無流露出明顯的怨恨,這是蘇婭意料之中的。就問他跟卓芳究竟怎麼搞到這個地步的。她知道,一個人愛一個人,原由往往說不清楚,因為那是出於感覺,出於激情;而一個人如果不愛一個人,那理由卻往往說得很明白,因為那是出於理智,是痛苦狀態下的冷靜思考。
  賀東航下了車,信步走到一道突起的土坎上。正是中午時分,太陽很亮,把總隊的地和羅玉嬋的地照得白花花一片,溝溝坎坎裡都有什麼東西在閃光。一群城裡飛來的鴿子在草地裡覓食。遠處的農舍升起了炊煙,村民們做晌飯了。
  「不好說?」蘇婭望著遠方的山巒。
  「沒什麼不好說的。以前問自己這個問題,會覺得很複雜。現在想想,原因也很簡單。我早想跟你說說了。」
  「心理學裡叫傾訴。但為什麼是我?」
  「你是研究心理的嘛。」賀東航自以為這話繞得很巧。
  「好吧,我權當做一次心理門診。」
  他們沿著一條時斷時續的小徑朝荒野走去。
  賀東航問:「你說有沒有建築在愛情之上,又在這個基礎上構築了幾十年的美滿婚姻?」
  「當然有了!」
  「我看不多。絕大多數婚姻都不過是湊合著過。你沒見報上公佈的最新調查結果嗎,中國夫婦的夫妻關係,只有百分之三可以稱得上是高質量的和完美型的。」
  「你這是為你失敗的婚姻開脫。」
  「那你舉出例子來,別舉你自己,別舉電影小說,更別舉報告文學。舉咱們倆都知道的。」
  蘇婭偏頭想了想,說了兩個人名。賀東航不屑地問她:「你採訪過他倆?你問問誰誰家的茶几是怎麼砸碎的?誰誰的媽是怎麼評價兒媳婦的?」
  蘇婭只好說:「還是說你自己吧,問題究竟出在哪兒?」
  賀東航沒怎麼思考就說道:「我想了很久了。婚姻走到現在這一步,主要矛盾在我們雙方,矛盾的主要方面是我,要害問題是她的背叛,根本問題是缺乏感情基礎,實質是搭配不當,發錯了型號。」
  蘇婭噗嗤笑了。說到底是首長,剛才還講說不清楚呢,這會又歸納得這麼精闢。儘管賀東航有些戲謔的味道,但她仍覺得不乏誠懇。他首先把卓芳的移情別戀和插足的第三者排除在「主要矛盾」之外,這倒需要點客觀公正的態度。她鼓勵他說下去。
  「我先是把青年男女之間的相互吸引誤認為是愛情,而後又很輕率地把它提升為婚姻。當發現我們並不合適之後,我沒有痛下決心削足適履。不是說婚姻好比穿鞋子嗎?你如果真愛這雙鞋,又覺得穿著不合適,那就該修理自己的腳!我沒有,光埋怨鞋了。」
  蘇婭聽著像奇談怪論,更不喜歡「鞋子」的比喻:「你的意思是卓芳是個好人,只是對你不合適?」
  「卓芳有事業心,能吃苦,專心過日子,遇事不張揚,不慕虛榮。她嫁到我這個家庭,你想像不出她有多麼不適應。為了我,也犧牲了她的事業。光是她生孩子忍受的痛苦,就是我們男人無法想像的。」賀東航朝蘇婭做了個不要發問的手勢。「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這麼好的女人為什麼離我而去?在我來說,是我忽視了她的需要和她的感情。對她來說,那是因為她和我犯了一個同樣的錯誤:偏重於修鞋適腳。你別笑。你看咱們部隊,中隊以上都要配兩個主官,這一對搭檔跟夫妻差不多。兩個很優秀的幹部,並不一定成為一對很和諧的主官,有的甚至搞得無法共事。原因也一樣,只讓對方適應自己,而自己卻對人家缺乏應有的尊重。兩個人分開來重新搭配,他們又可能都發展得很好。這樣的例子少嗎?」
  「你平時對卓芳為什麼不像現在這樣去理解呢?」
  「這又回到愛情上來了。什麼是愛情?其實並不複雜,愛情就是兩個人在一起都感到身心愉悅,都願意為對方做點什麼。做什麼?小到洗衣服、做飯、刷碗,邊洗邊刷還感到很幸福;大到生孩子,痛得死去活來,但痛並快樂著。這就是實實在在的愛情。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很危險,丁點兒的小事也會危及感情,引起雙方的懊悔,一直悔恨到那個曾使他們相遇、相識的偶然的巧合。」
  蘇婭被眼前這個男子的坦誠所感動。她還沒有同哪一個男人這麼面對面地討論過婚姻和愛情,即便是同戴悅風。大概因為她和戴悅風是深深相愛的,因此「說也說不清楚」。她的心裡似乎有一股熱流在隱隱湧動。戴悅風離她而去三年多了,她一直在疏遠著那個叫感情的東西。想到此她不禁有點臉紅,覺得自己今天反常,心跳也快了。她意識到這話是不便再談下去了,便言不由衷地說:「你說過結婚的經驗最沒有用處,因為一個人不可能總是結婚。」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說錯了。
  果然,賀東航立即接過了話:「但是小羽說對你對我現在都有用處。」
  蘇婭忙把目光移向遠處,含混地說:「那可能是對你……」
  賀東航勇敢地走到她的對面,扶著她的兩肩:「我現在就很想為你……做點什麼!」
  蘇婭的臉頰罩上了紅霞。陽光照得她額頭上的細汗亮晶晶的,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借轉身的機會她鎮定著自己,輕拂掉賀東航微微發顫的雙手:
  「那就送我回去吧……」

 ·15·


 
 方南江 著


第十四章
  夏若女的兩拳頭迅速驚動了總隊領導。
  政治部焦主任來找賀東航,說夏若女打戰士的事,特支說是查無證據,但今天他自己承認確有其事,政委指示司令部牽頭認真調查。賀東航能體會總隊長政委的心情,總部要來考察官兵關係,這裡偏偏出了兩拳頭,能不重視嗎?但他不解的是,不是幹部打戰士嗎?這是官兵關係問題,怎麼讓司令部牽頭查?焦主任面無表情,說寧政委的意見是先從行政管理的角度查一下。賀東航指定由副參謀長牽頭,蘇婭具體組織。
  蘇婭他們剛走,來了第二撥開會的人。電話鈴響了。賀東航聽那邊說:「你好,是我。」是蘇婭。他把聽筒朝耳朵貼緊些,應道:「主任你好,那個件見到了,正在處理。」蘇婭說:「我要去接孩子,先給你說個事。小羽病了,你給她打個電話,她很快要去三峽。」東航忙問:「哦,嚴重嗎?好,我們抓緊處理,再見。」
  他和蘇婭的辦公室現在只有一牆之隔,有時不得不採用這種聯絡辦法。
  K省和拉薩的時差不大,吃完晚飯賀東航就撥通了小羽,劈頭就訓她,這麼大事也不說一聲。
  賀小羽問:「你怎麼知道的,蘇婭的嘴真快。」
  賀東航擔心妹妹感冒。感冒在內地不算啥,但在西藏就很危險,因為缺氧,如果引起肺炎、肺水腫,人就難以呼吸,很可能致命。前幾年就有進藏新兵因感冒搶送不及而死亡的。
  賀小羽停頓了一會兒說:「放心吧,不過是偶感風寒,你妹妹命大著哪,不是隨隨便便就會死的。」可能是這一陣拼得太厲害,滲水問題解決之後她時常眩暈,這次就是因為這個住院的。
  賀東航勸小羽到內地療養幾天,恢復一下體力。小羽說不用了,三峽那邊可能還有我的任務。她又說:「這次住院,我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就像游絲一樣,不定什麼時候說斷就斷了,真要好好珍惜呢!」
  「你已經夠珍惜了。」
  「差遠了。珍惜生命,不能光注重數量,還要看重質量,生命的質量。」
  「你無非是說,人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美好,活得有意義。」
  「一個人字,一撇一捺。一撇是事業,一捺是愛情,缺一不成字。事業要靠拚搏,創造盡可能多的價值;愛情也要去拚搏,爭得盡可能的美滿。否則,這個人生就欠缺質量。」
  「所以,你要離婚。」
  「不愧是領導幹部,洞察一切。」
  「可是,你在考慮你的生命質量的時候,考慮了別人的質量嗎?比如肖大戎,比如老人們?」
  「考慮了,老的、小的都考慮了。早離,肖大戎可以早點找到愛他的人,及早完善他的生活,早結婚,早生孩子,老人們也能早遂心願。」
  「這個事你是一點也不遷就。」
  「哥哥,你不該這麼說我,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遷就,對我的身心來說都無異於自殺。你不會看著我自殺吧。我還要找,合適了就過,不合適再離,離了再找……」
  「子子孫孫找下去。」
  「那還不至於。我有預感,我肯定找得著。」
  「你是不是有了?」
  「有了就帶給你看,你現在就修訂擇婿標準吧。」
  「這事怎麼跟家裡說?」
  「你不要說,我說。」
  賀東航明白了,他和妹妹的婚姻觀有著根本的不同。妹妹絕不委屈腳,而不論鞋的廠家是誰,品牌如何,誰經銷的。她曾問他:如果太陽和月亮結婚呢,誰適應誰?他答不上來。
  其實,賀小羽這一段的情感生活還是很有質量的,她也很少有地卻又很充分地領略了做女人的快樂。
  先是奧地利的大衛鼻子沒完沒了的祝賀,以後又很快升級到愛慕,如不是她嚴拒,他已經到拉薩半個月了。
  大衛鼻子亞蒙發來了激情燃燒的伊妹兒。信是德文寫的,小羽懶得去查德漢詞典,叫岳成嶺來譯。岳成嶺沒費多大事,現場就給她朗誦了:
  親愛的西藏水利姑娘,大膽地說,我愛你,這不僅僅因為你的成功,而是因為你為了成功而表現出的偉大的獻身精神!我請你到我美麗的國度裡來。我在維也納近郊的森林裡有房產,在培育了舒伯特、勃拉姆斯和約翰。施特勞斯的多瑙河畔,有實驗室。我們每年的春夏秋季一同在西藏工作,冬季回這裡度假。答應我吧,我的美麗的堅韌的小羽。賀姑娘!
  賀小羽含情脈脈地看著岳成嶺。
  岳成嶺不無嘲諷地說:「條件不錯,每年的工作也給你安排好了,給領導說說,去吧,帶上你的嫁妝,帶著你的妹妹,趕著馬車去吧。」
  賀小羽還真為大衛鼻子亞蒙的真誠所感動,更羨慕這種能向自己的傾心所愛大膽表達情感的自由。她給約翰。亞蒙回了伊妹兒,告訴這位多情的異國水利專家,她是中國軍人,還有個中國軍人丈夫,中國軍人父親和母親。她同中國的江河水乳交融,情同子孫,治理它們如同治理自己的血脈一樣,情感與對多瑙河是無法等同的。祝願多瑙河永遠美麗,永遠蔚藍。
  她讓岳成嶺譯成德文發出去了。
  賀東航放心不下賀小羽,想找個理由到西藏去一趟。後來同小羽幾次通電話,聽著妹妹情緒很好,講話興高采烈的,倒像是嘎馬湖電站明天就要發電一樣,他便有些奇怪,懷疑妹妹可能有人了,他給蘇婭講了這個感覺,說小羽怎麼傻呵呵的光笑?蘇婭說,熱戀中的女人基本跟傻子差不多,你要覺得她傻,那八成是有人了。
  賀東航判斷,小羽同肖大戎的婚姻將要走到盡頭,如果沒有痛苦的積累,決然的選擇,她是不會痛下決心的。從她的情緒看,似有一個目標在召喚她。他叮囑小羽注意身體,不要留下什麼後遺症,到三峽之前給爸爸媽媽和大戎家打個電話。
  賀小羽和岳成嶺面臨著分手。岳成嶺要到新疆的阿勒泰山區去,對那裡的沙金資源再做勘察。而她已報名去三峽工程指揮部,參加永久船閘□澆築工程會戰。因為她在嘎馬湖電站的隧洞工程中聲名鵲起,上級提名她去參加永久船閘襯砌牆的澆築。嘎馬湖施工使她與三峽工程幾乎失之交臂,現在突然天賜良機,作為一個中國水電軍人,她是絕不能放過的。
  她和岳成嶺漫步布達拉宮廣場,漫步大昭寺的環形夜市。晚上她就約岳成嶺出來這麼走,路上無所不談,新買的羊皮底布鞋居然磨出了一個洞。
  賀小羽拉岳成嶺去宵夜。餐館裡人不少,多是成雙成對。他們揀了個空桌相對而坐。桌子不寬,靠牆的一端還擺著飾物:雅致的小瓶裡斜插著一枝玫瑰,還有一座根雕,好像在表現一位古裝仕女引臂欲飛,幾枝根須就勢彎成了裙裾的羅帶,飄飄悠悠的,很有動感。小羽細看根雕底座上的題名,心裡不禁一動:那名字竟叫「嫦娥奔月」!她摀住題名,要他猜猜什麼名。岳成嶺端詳了一下說,女士醉舞,助酒之用。小羽說,呸呸,真沒文化,這是嫦娥奔月!岳成嶺笑道,那她也是喝多了。
  小羽悻悻地點了些牛羊肉,要了兩瓶啤酒。岳成嶺忽然說,她不要孩子,我答應她了。她脾氣不好,偏激,常常莫名其妙發怒,我擔心她把孩子帶壞了。賀小羽說,這倒應該。岳成嶺同她碰碰杯,說了聲謝謝。小羽很警覺:謝我什麼?岳成嶺乾了杯說,理解萬歲。賀小羽嘴上雖說,誰理解你了,理解你什麼了?但心裡卻暖烘烘的。照她的理解,他們是在謀劃他們今後的日子。
  賀小羽聽哥哥說過一句據說是拿破侖的話:人體結構就是命運。這話聽似荒唐,但她嫁給肖大戎之後卻不得不信了。肖大戎給她上了血淋淋的一課——她是個女人。也使她懂得了,女人們之所以要去悲壯地前仆後繼地嫁給男人,說到底是為了克服自身的缺陷和不完善,結婚就是為了完善自我。肖大戎使她對婚姻不寒而慄、深惡痛絕,但又使她痛苦地領略了女人嫁人的真諦。她們在茫茫人海裡為生活所迫而力不從心地游來游去,她們都要找到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她歇息的陸地。就是這麼回事兒。自從邂逅了岳成嶺,賀小羽就有一種找到了「陸地」的感覺。跟這個人在一起,她覺得踏實,放心,有安全感,覺得天也藍,風也香,一天到晚都高高興興的。她與岳成嶺對視,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在放光……
  賀小羽住院的那幾天,同岳成嶺接觸之餘,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想起肖大戎,次數同與岳成嶺的密切程度成正比。她想了肖大戎許多好處:他頭腦簡單,但對她從不坑騙;他固執單一,但對她的指令從不違抗;他工作專一、事業第一,常置她於不顧,但這也給了她發展提高個人的廣闊空間;他少有柔情、頻於「活動」,但卻對其他女人從無眷戀……她甚至撥通了肖大戎的手機。那邊氣喘喘地問她有什麼事嗎,沒事打什麼電話!
  我在車上呢……她從醫院出來,給岳成嶺打電話,約他到她宿舍來。她找個借口把同宿舍的女技術員支出去,斜倚在床上。岳成嶺驚愕地看著面色蒼白表情安詳如釋重負般的賀小羽,臉上現出少有的莊重。他坐在她的床頭,要去握她的手。她淒然一笑,從枕邊取過一個紅絲絨蒙面的匣子。他打開那匣子,裡面的紅絨上嵌著一尊精緻的木雕:一個遠古時代的漢族仕女,廣袖如翼,裙裾飄飄,以無限嚮往的神情飛向天宇。底座上題名:嫦娥奔月。
  岳成嶺嘴裡叨念著:奔月(岳),奔月(岳),聲音就微微有點兒發顫。
  小羽把臉偏到一邊,說,是在成都買的。
  岳成嶺強笑著,向小羽俯下身,說:「這首詩聽過嗎?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賀小羽就哭出了聲。幾乎是同時,他們都抱住了對方。是那種在中外影視片裡既很經典又有些陌生的擁抱。因為擁抱著的雙方既是一對激情男女,又是一對戎裝軍人,雙方肩上鋪陳著猩黃耀目又質地堅硬的銜階標識物,旁人看著彆扭,自己覺著礙事……
  賀東航自從知道了妹妹決心要離婚,心裡一直忐忑不安。他不大敢跟父母通電話。父母和肖萬夫夫婦正在岳海市玩得開心呢,也沒顧上多問小羽的情況,只埋怨她的電話太少。賀東航說她已經到三峽了,可能工作太忙。幸好父親的話題轉到了送禮上。岳海支隊的頭頭聽說他們在岳海,幾次去看望不說,還送了些海產品,幾個老人說什麼也不收。父親說:「這些都是好東西,有營養嘛,含蛋白質多嘛,聽說貴得很,恐怕不是他們自己花錢買的。我和肖萬夫同志研究了,這些禮物我們不能收,你替我們謝謝他們。對你們現在的這一套,我們是有保留意見的。」聽見母親在旁邊說,不收也不要批評人嘛!
  賀東航不禁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個笑話,是取笑肖萬夫叔叔的。肖叔叔剛進城的時候,地方政府請他吃飯。他覺得有一個湯味道不錯,但是湯裡的一些黑糊糊的東西讓他倒胃,他就把這些東西都挑出來陳列於桌面,以示不滿。事後很氣憤地對警衛員說,這些地方幹部,還以為我是土八路,沒見過世面,搞一些老母豬的肚皮給我打湯喝!警衛員說不會吧。肖叔叔說怎麼不會,豬奶子都看見的嘛!以後才搞清楚了,那些東西原來是海參……
  賀東航連忙給岳海支隊打了電話,要他們在接待工作當中因人而異。
  賀東航來到特支喊來了夏若女。這個剛烈漢子見面就說,我給首長添麻煩了。這是時下的套話,跟流行的「不好意思」一個意思。他的上身依然筆挺,兩隻大手倒扣在膝蓋上。賀東航問他當時怎麼想的?夏若女十分負疚。說:「那天工作很多,又出了病號,麥寶平時調皮搗蛋我都忍了,那天沒忍住。全是我的錯,首長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他講了一半實話。如果麥寶不是當眾羞辱蒙荷,他不會如此失態。
  賀東航召集甘沖英、蒲冬陽和總隊調查組匯總調查情況,提個初步的處理意見。甘沖英上來就表態:「不能叫『打』,打是有目的行為,夏若女沒有打麥寶的故意。我看叫出手不當。」
  蒲冬陽說:「動作粗暴。」說完自己也笑了。
  賀東航敲敲桌子:「兩個當事人都承認了,事實是清楚的。至少得承認夏若女打了人,麥寶挨打了。連這個都不承認,戰士會怎麼想,那不是官官相護嗎?影響可能比打人還壞。」
  蘇婭說:「我同意參謀長的意見。」
  華巖看著蘇婭說:「我同意蘇主任的意見,必須承認打人這個事實。」
  蘇婭剛見華巖的時候,還覺得不太自然,但華副政委對她十分熱情,最先朝她敬了禮,不是因為女士的包包不便亂動,他連包都接過去了。這使蘇婭深感自己的老練程度差遠了。
  關於對夏若女的處理,大家意見比較一致:代理大隊長是代不成了,再發個通報批評。賀東航又要求蒲冬陽在向總部的匯報材料裡加上這個例子,講講黨委的嚴肅態度,把壞事變成好事。
  賀東航留下甘沖英,問他工程招投標的情況。甘沖英說那沒啥問題,事情是老索辦的,是按照國家工程標準,請建築設計院和會計事務所定的標底,標底是絕密,任誰不知道。賀東航問,大東公司投標情況怎麼樣?甘沖英說這也是人家的絕密。但有一條,他們的標價如果超過標底的百分之五,或是低於標底的百分之八,都將被視為廢標。這是規則,對所有投標的公司都一樣。賀東航問,大東不會做什麼手腳吧?甘沖英一本正經地說,除非有人叛變革命。
  寧政委邊審閱特支向總部的匯報材料,邊聽賀東航的匯報。沉吟一會兒說:「賀參謀長……」一聽這稱謂,賀東航就知道所提建議通不過。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們的幹部都很年輕,也就是這二三十年出生成長的,誰也沒當過國民黨兵,這是肯定的。可是為什麼就學會了打罵體罰士兵這一套呢?算起來我們的教育搞得不少,但真正入腦入心的卻不多,許多教育浮皮蹭癢走了過場,使我們有些官兵到現在不知道問題的重要性。這個問題究竟有多麼重要呢?」寧政委站起來。
  賀東航知道重要性不需要他來回答,但還是做出要起身回答的樣子。寧政委示意他坐好繼續聽。
  「它關係到人民軍隊的性質。這不是危言聳聽。東航你想想,三灣改編標誌著人民軍隊的誕生。可是我們想過沒有,毛主席領導三灣改編,究竟採取了哪些措施?我看最重要的是兩條:一是堅持了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再就是實行了官兵一致、政治平等的內部關係。就靠這兩條,改編之後人還是那些人,槍還是那些槍,可排成的隊伍就成人民的軍隊了,性質就變了。官兵關係難道是小事嗎?」
  賀東航想想確實是這麼回事,不禁對寧政委的道理肅然起敬。
  「可是東航,現在很多人的認識到不了這個高度,總覺得這是小事一樁,充其量是個帶兵方法問題,所以打罵之風屢禁不絕。這次如果不用重錘敲打還會走過場。我的意見,夏若女由副營降為正連,他的錯誤要在全部隊通報,黨委還要作個決定,立即深入進行一次作風紀律整頓,深化官兵關係教育,使官兵一致的政治原則在全體官兵頭腦中深深扎根。」
  賀東航回到辦公室,耳邊還在縈繞著寧政委的理論。
  這二十幾年,無論在部隊,還是在機關,他都很注意向首長學習。在常委會和首長辦公會上,寧政委和葉總對某個事情提出拍板性意見之前,他總是提前在心裡想上幾條,然後跟首長的意見對照。這是一種很實際很便捷的學習方法。對夏若女問題的處理,自己的高度沒上去,有點感情用事了。
  他輕歎一聲,隨手翻開那份寧政委剛剛閱過的給總部的匯報材料,眼睛不禁睜大了:
  他特意讓蒲冬陽加上去的夏若女和麥寶的事例,被寧政委用那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簽字筆從頭到腳刪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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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南江 著


第十五章
  葉總和寧政委把龍副司令的視察看得很重。他們一再向賀東航具體強調了迎檢的準備工作。葉總要求重點檢查薄弱環節、薄弱部位,能糾正的立即糾正。
  比如那個沙坪監獄,執勤設施比旁的單位落後一二十年,坐汽車從北京到K省,一進省界就是它,儘管其他單位都還可以,但是先看了這個破爛窗口,後面的印象也就拉克了。「拉克」本是撲克牌術語,最後一名、末末了的意思,葉總把它引申為「拉稀了」、「完戲了」、「泡湯了」的同義語。賀東航表示立馬趕過去,設法補救。還說,就是塊抹布,也先繡上朵花兒。寧政委說,葉總倒不是這個意思。你要拿總部這次檢查促促他們,檢查也是為了促進,為了落實嘛。賀東航由此感到,缺乏幽默感也是領導幹部討嫌的缺點之一。
  出門的時候,寧政委跟賀東航走成並排,說:「到沙坪監獄代表我看看甘越英,看他有什麼困難,畢竟是我們的兵嘛。」
  賀東航剛上車就接到蘇婭從岳海打來的電話。她說見到你爸爸媽媽了,還有小羽的公公婆婆。她聲音裡透出明顯的興奮。東航很高興,問她印象怎麼樣。蘇婭反問道,誰對誰的印象?因為方參謀在旁邊,賀東航就含混地說,當然是對年輕一代的印象嘛。蘇婭說,那還來不及交流,不過我對他們的印象挺好的,可惜你不在這兒,那可真叫棒。
  那幾天,蘇偉正陪周同舟省長跟美國的ACT集團談判。ACT集團要和K省合資,在岳海市建一個大型載重車輛總裝廠。雙方技術人員已經接觸不短時間了,這次是應美方要求,雙方決策層舉行會晤,草簽一個協議。美方參加會談的是ACT集團董事長赫斯先生,首席執行官艾登伯格先生,首席法律顧問柯萊爾女士。因這次談判事關重大,其未來效益對拉動K省經濟影響深遠,蘇偉自知擔子沉重,就把全副精力都投上,對談判的內容、日程及食宿保障,已先期做了周密準備。沒成想周省長參加談判的頭一天,美方就表示了明顯的不滿。周省長剛一落座,首席執行官艾登伯格先生就對K省提出的美方前期投資總額提出質疑,指出計算有的是不精確的,有的缺乏可靠依據。甚至說我們美國人不喜歡猜測,不可能僅憑你們猜測的數字就把錢掏出來。他聲音不高,但語氣裡透著生冷,一支鉛筆在修長的十指間轉來轉去。滿頭銀髮的董事長赫斯面無表情,腰身挺得筆直。金髮女郎柯萊爾則略帶擔心地注意著中方人員的反應。譯員把艾登伯格的嗚裡哇啦翻成了中國話,周同舟的臉面當即就掛不住了。他建議休會半小時,請美國朋友到大廈頂層瀏覽市容海景,復會時回答艾登伯格先生的問題。就在這個當口,蘇婭和索明清在底層大廳找到了蘇偉。因為幾次電話蘇偉都煩嘰嘰的,推說沒時間,他們就不請自到找上門了。蘇偉剛剛挨了周省長的批,正要陪美國人乘觀光電梯上頂層,沒等蘇婭講完就氣呼呼地說,知道了知道了,招標能有啥問題?政府絕不干預,快走吧,你們當兵的就會瞎攪和!蘇婭尾隨不捨,一直跟到電梯口,嘟囔道,你這是幹嗎,我這也是公事!
  正巧,賀遠達、肖萬夫和酈英、易琴也在那裡等電梯。也是慕名來這號稱遠東第一摩天大樓觀光的。蘇婭自到K省還沒見過賀東航的父母,索明清自然走訪過,就連忙越過美國人,上前敬了禮,並自報家門,還介紹了蘇婭。蘇婭只好過去問了叔叔阿姨好。酈英和易琴聽說她是個辦公室主任,就同她握了手,多看了她幾眼。
  賀遠達見過來一夥外國人,也沒在意,繼續和肖萬夫討論建這麼高的大樓究竟有什麼用處。電梯門開了,賀遠達剛待邁腿,蘇偉伸臂把他攔住,說請美國客人先上,你們等下一趟。賀遠達打量著蘇偉,把右臂支在腰眼上,這是表示要「說道說道」了。賀遠達的秘書趕緊過來撥開蘇偉,要扶首長進電梯。賀遠達這會兒倒不進了,許是記起了中國人待客的禮節,就朝赫斯和艾登伯格做了個「請」的手勢。幾個美國人也謙讓了一下,請酈英、易琴、蘇婭和金髮女人柯萊爾先上,女士優先。
  賀遠達上了電梯就不正眼看蘇偉。他今天的心情本來很好,還特意刮了鬍子,穿了酈英剛給他買的價格不菲的藏青色休閒夾克衫,可是卻叫這個崇洋媚外的傢伙破壞了。這孩子長得倒是一表人材,個子也不比人家低,怎麼在洋人面前這副嘴臉。不要講對中國革命的貢獻了,就是論年齡,這幾個洋人又算老幾!現在的年輕人又不是生在舊社會,從哪裡學了這些洋奴氣。他也生肖萬夫的氣。他本來讓他收拾整齊一點,上街嘛,可肖萬夫仍是鬍子拉碴,還是那身上世紀80年代發的舊軍裝,而且他對錯誤的現象視而不見,毫不抵制,還直打聽這幾個洋人是幹啥的。賀遠達聽著那個大個子白頭髮洋人說洋話,也生洋人的氣:洋人嘛,過去是來搞侵略,現在是來賺中國人的錢,有什麼了不得!1945年9月,小鬼子投降以後,美國曾借口保護僑民,要派兵在煙台登陸。賀遠達和肖萬夫同他們的部隊嚴辭拒絕,嚴陣以待,那幾條洋船不是溜走了嘛,更別說抗美援朝了。他聽見戴眼鏡的中國女翻譯在對蘇偉翻那個白髮男洋人的話。
  「……赫斯先生說,我跟共產黨的軍隊在朝鮮作過戰,留給我的印象,除了勇敢、堅忍,還有他們的認真精神……戰役戰鬥的每一個細小環節他們都考慮得十分周密,實施非常認真。希望你們能用這種認真精神同我們合作……」
  賀遠達、肖萬夫和兩個老太太聽了這番話,眼裡、臉上立時溢出了青春光彩。他們迅速交流了目光,一齊去打量這位白髮美國人,像是在辨認一個失散多年的友人。
  蘇偉被這番話說得摸不著頭腦,哼哧了好一會兒才問:「赫斯先生是說的抗美援朝戰爭嗎?」
  女翻譯看來譯不出「抗美援朝」四個字,臉有些紅,正在調動庫存。
  這時易琴接過女翻譯的話,用英語對赫斯說:「那場戰爭我們叫『抗美援朝』,你們叫『朝鮮戰爭』。」
  滿電梯的人都驚訝地看著易琴。易琴像是有備而來似的,從頭到腳清清爽爽,使人一點也不懷疑剛才的流利英語是她說的。肖萬夫頓覺清氣上升,濁氣下沉,對赫斯說:「這是我老伴,就是愛人,中國人民志願軍戰地播音員。」這番介紹易琴自己不好翻譯,蘇婭則忍不住譯給外國人聽。沒想到赫斯驚呼起來,還用雙手做成喇叭狀,說:「我當年在戰地聽到了中國軍隊的播音,那肯定是你的聲音。我和同事們都說,播音的一定是位美麗的東方女人!」蘇婭又把這話譯了。因為她媽媽也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因此譯這話的時候她還帶了點親情。電梯裡一陣歡騰。
  「請問這位先生,當年你是在哪條戰線,哪個部隊?」賀遠達朗聲發問,目光灼灼地盯著赫斯。這時電梯已經到了頂層,門已敞開,但中外乘客都沒有動。
  戴眼鏡的女譯員不敢譯,瞅瞅賀遠達,瞅瞅赫斯,又瞅瞅蘇偉。蘇偉很不安,阻止道:「這位……請不要亂插話,這是外事活動。」
  蘇婭對哥哥的反應很不滿,她覺得這是很有意思的對話,就拉了拉蘇偉的袖子。肖萬夫催著易琴快譯。
  赫斯的藍眼睛藍光一閃,馬上做了回答。易琴翻譯說,赫斯先生在中共稱之為第二次戰役的作戰當中,是在聯軍的西線,他是美軍騎兵第一師的通信兵。
  志願軍老兵們都笑了。二次戰役時我們都在西線啊,騎一師啊?老朋友啦!
  賀遠達同美國人謙讓著走出電梯。蘇偉要引導赫斯一行遊覽,赫斯一個勁NO,NO,上去握住賀遠達的手,很激動地嗚裡哇啦。賀遠達對蘇偉說,我們在那邊聊一會兒,你搞點咖啡來,要好的,再給中國人泡壺茶。蘇偉又找到了在周省長跟前的感覺,顛顛去了。
  賀遠達請幾位美國人落座。雙方開始交談,女翻譯為「美軍」服務,蘇婭為「共軍」翻譯。賀遠達向赫斯介紹了肖萬夫、酈英和易琴當年的職務。當介紹到酈英是志願軍文工團員時,赫斯又驚呼起來,把兩隻毛茸茸的胳膊舉過頭,做了個長鼓舞的動作。酈英矜持地點點頭。心想,我唱歌跳舞你美國鬼子是既看不到,也聽不到。赫斯又問了賀遠達當時的軍階。賀遠達說,我是師長,那是還沒授銜。聽赫斯驚呼「將軍」,肖萬夫對妻子說,告訴這個美國兵,我當年是在一線跟他們幹的。易琴替丈夫譯了,赫斯就像遇到戰神一樣,對他們肅然起敬。
  賀遠達說:「赫斯先生剛才說,共產黨的軍隊作戰勇敢,又最講認真,我非常贊同。不知赫斯先生當年是怎麼體會出來的?」
  赫斯說:「仁川登陸之後,我們一直打得很順利。麥克阿瑟將軍說,要在那一年的感恩節前結束戰爭。貴軍的第一次戰役打碎了這個承諾。那時我和同事們都不服氣,因為貴軍是突然襲擊,我們中了埋伏。但是在貴軍的第二次戰役中,我們是充分準備之後才發起攻擊的,麥帥又許諾聖誕節前結束戰爭,但是我們的東西兩線都受到貴軍頑強阻擊。就在狂歡夜,貴軍西線發起反擊,包圍了韓國軍隊第七、第八師和美軍第二師。我所在的騎兵第一師奉命接應被圍部隊向南突圍,猛烈攻擊貴軍三所裡、龍源裡一線陣地。我們的裝備、火力遠遠超過貴軍,但無法突破防線,可以用來接應的所有通道都被貴軍封死了,毫無縫隙可鑽,我們師與突圍的第二師相隔不到一公里,但卻是可望而不可及。那時我就驚歎貴軍戰役指揮員的嚴謹和縝密……請問將軍,您當時是否在指揮戰役?」
  賀遠達頷首:「我在指揮所裡。」
  赫斯沉默了一會兒,坐著敬了一個美軍軍禮:「我向參加那次戰役的中國軍人致意,我親眼看到了貴軍付出的代價。」
  兩國的老兵們都陷入了回憶,思緒回到了那場令他們刻骨銘心的慘烈戰役……
  賀遠達咳了幾聲,說:「跟你們美國人打仗,我那是第一次。」他的嗓音有些嘶啞,但吐字清晰。蘇偉連忙把茶杯向賀遠達推了推,示意服務員快續水。賀遠達呷了口茶。「這次戰役,我們充分運用了第一次戰役的經驗,把戰役迂迴、斷敵退路作為重點,獲得了成功。現在我們跟外國人做生意,也要逐步學習。我們搞改革開放時間還不長,你們要配合,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肖萬夫一直在給自己抓捏,並尋機插話。易琴趁翻譯的間隙制止他的動作,他不聽。自己的老婆盡給人家當翻譯,他心裡不平衡。聽賀遠達轉了話題,就有些不滿:仗還沒打完呢,怎麼扯到了做生意?他趕緊搶過話頭:「穿插迂迴是非常艱巨的任務,如果指揮員意志不堅定,猶豫,指揮不靈活,是根本達不成戰役目的的。有的部隊就沒有按時到達指定地域,我的部隊按時到達了,堵住了你們。小易,說給他聽。」
  赫斯得知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老軍人,就是當年堵其進路的英雄,更加不知所措。他問肖萬夫:「當年我真不明白,貴軍不乘飛機、坦克、汽車,怎麼能搶在我們前面?」肖萬夫驕傲地翹起兩隻腳:「就靠它,走,翻山越嶺不走公路,黑夜裡通宵走,向後傳——跟上!就這麼走。」
  看著眼前這個美國兵,賀遠達不禁想起不久前的中美撞機,他想就此再評論一下。一想不妥,外交無小事,該說的外交部都說了,自己不要放錯了炮。但他總有個意思要表達,非要吐之而後快。他說:「那個時候你們的技術裝備比我們強得多,你們一個團的炮兵火力幾乎趕得上我們一個軍。但是你們的戰爭不正義,被我們打敗了。現在,武器裝備的優勢暫時還在你們那邊。但我可以告訴赫斯先生,如果貴國什麼時候還要挑起不義之戰,我們還會再次戰勝你們。」
  中國人都激動起來,連蘇偉聽了都解氣,但他不敢讓人翻譯:正跟人家談判,讓人家投錢呢。戴眼鏡的女翻譯躍躍欲試要翻,被他的眼睛狠狠制止了。肖萬夫卻一副凜然的樣子,拍著易琴的腿:「翻、翻!」
  易琴盡可能柔聲地並輔之以微笑,向幾個美國人講了大意。艾登伯格和柯萊爾聽了白臉變得更白,如坐針氈的樣子。艾登伯格終於忍不住,冷冷地說:「太平洋被我們所控制,太平洋的天空被我們所控制,這個話題沒有意義,談點別的吧。」
  賀遠達並不生氣,像原諒孩子似的說:「這位先生晚生了20年,你說的海空優勢,抗美援朝那陣你們都具備。」
  一直沒說話的柯萊爾女士長著臉問:「我可以把先生的話理解為挑釁嗎?」
  賀遠達蔑然一笑:「挑釁是你們幹的事,我這是忠告。」
  赫斯沉思了一會,攤開雙手聳聳肩,和解地說:「我相信,各位誰也不希望看到先生的預言變成現實。」
  赫斯先生的機智在於,既保持了談話的友好氣氛,又對賀遠達的「預言」做了模糊處理。他沒有說明,他不希望看到的現實,究竟是美國還會挑起不義之戰呢,還是中國必將再次打敗他們。
  已是下午四五點鐘光景,疲勞的太陽懶洋洋西墜,離地平線只剩下兩支步槍高。車繼續走了沒多遠,就被一條橫斷土路的水溝攔住了。方參謀罵了一聲忙下去察看,賀東航也下了車。眼前的水溝顯然是臨時挖的,這一挖,路北水渠裡的水就順著水溝淌到路南來了。一個帶班員從望遠鏡裡認出了賀東航的車牌是總隊序號,便縱馬馳到車前,塵埃未落便向他敬禮報告。賀東航還了禮,指著水溝問怎麼回事。帶班員抬臂朝路北劃拉了一下,說參謀長現在站的位置,是兩個鄉的鄉界,運河水引過來,經西鄉才能流到東鄉,兩個鄉常為水撕咬,旱情嚴重的年景還交過火。說著他取下掛在左肩窩的對講機哇啦了幾句,就見遠處幾個人影抬了兩塊木板往這跑。帶班員朝賀東航笑笑,他說這對講機還是參謀長去年來時給解決的呢!他臉上沙塵挺厚,兩隻眼睛卻像兩孔泉,水汪汪的。賀東航掠過大片的玉米地再往前看,地的盡頭有一抹隆起的暗青色,那是監牆,裡面就是沙坪監獄了。
  沙坪監獄實際上是一個規模很大的勞改農場。它坐落在古運河北岸,地有千數公頃,犯人近千名。賀東航去年曾來這裡蹲點,參加過隨隊看押,給他的感覺是風沙大。以前他聽說戰士下哨回去,一隻耳朵裡能倒出半盅子土,以為是誇張,試了一次大致差不多。因為不敢放下帽耳朵,怕有了動靜聽不見,所以只好任憑無遮無攔的風把細沙往耳朵和脖子裡灌。
  賀東航一下車就看了執勤中隊的營區,基本去年啥樣還啥樣,只是房頂上雨水滲漏比去年流暢,渠道也更多。地面濕漉漉的,不少地方牆皮已經翻捲,像掛著一塊塊碎煎餅。好在官兵們苦慣了。一個傻呵呵的排長甚至說,沒關係,又不睡在牆皮上。監區的情況也令人擔憂,監牆高度不夠標準,少說矮了一米,照明設施也不齊備……
  柴監獄長聽賀東航講這些問題的時候,不時地點頭,鼻子裡輔之以「嗯、嗯」的聲音,因為嘴裡正斜叼著一柄碩大的煙斗,還要定時吐出一股股帶有奇香的煙來。他解釋什麼的時候,就用右手托住煙斗鍋,那彎柄就成了指示棒。這情景使賀東航想起斯大林聽朱可夫匯報。不得已,他「匯報」說武警總部首長不日將來視察的情況,以示形勢逼人。
  柴監獄長把煙鍋托在手裡,把煙斗柄一劃拉,說:「人家的閨女有花戴,俺爹錢少不能買。賀參座,你講的事早該辦,可我沒錢。監獄基礎設施維修,我打了幾回報告了?沒用,上面這會兒也沒錢。」柴監獄長滄桑幾十年,經多見廣,不是武警總部來個人就能觸動的。「就是國務院來人又咋樣?我一分錢沒貪污,查嘛,我總不能一分錢辦一毛錢的事吧,嫌不行放我走,怕再找不出我這號的傻蛋!」
  柴監獄長已年過半百,乾瘦乾瘦。部下們說,把他的骨頭剔出來泡酒,當虎骨酒賣可以亂真。他的干齡等同於這所監獄。經他教化而刑滿釋放和就業的犯人不曉得幾多,他仍在這裡,也沒有走的跡象。他的一兒一女也在監獄裡就了業。所以他說,犯人是有期徒刑,他是「無期徒刑」。他是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他只要一說這個,賀東航的希望、要求就不便多提了。
  老柴在這片方圓享有崇高威望。幾個村子裡重要人物的婚喪嫁娶,要請他到場才有臉面。南鄉北鄉邊界起烽火,也常常由他當消防。他在這所監獄裡的核心地位是在實踐中形成的,無人可以取代。這首先來源於他與監獄同在的精神,時間之漫長誰也比不了。他安於清貧,不貪不佔,處事公道,特別是他把犯人當「人」看,他掛在嘴上的話是「犯人也是人」。他說,在咱們中國,犯了法怎麼辦?最大不了的無非是「兩個剝奪」:剝奪自由,剝奪生命,還能怎樣?剝奪什麼也不能受虐待,他已經認罪了嘛!就是死刑犯,也要尊重他的人格,他都同意拿命伏法了,你還要他怎樣?臨刑前你要好言相勸,酒肉相送,他還得配合行刑隊員順利瞄準射擊,圓滿完成一槍斃命的任務呢!所以他對犯人也是以誠相待。有些刑滿之後無家可歸或有家不歸的人,就奔著老柴在監獄就了工。據說有個還剩半年就刑滿釋放的犯人,老柴派他夜間看瓜田,沒有幹警看管。這人一連幾夜都恪盡職守,偏有一夜火燒火燎地想老婆,終於挨不住生理渴求,趁夜色潛行20里,回家了。誰知趕上一個男人正和他老婆在辦他想回來辦的事情,他就把那人殺了。這怎麼辦?瓜田的任務還沒完,為人要講誠信,不能辜負了老柴。又連夜趕回了瓜田,堅持到下班投了案。
  監獄自有監獄的經費保障渠道,跟武警不搭界。但賀東航今天敢來,敢向老柴提要求,他是預有考慮的,他有馬局長給他的「特權」。就狠狠心說:「我給你10萬,你先把中隊的營房搗騰搗騰,剩下的錢歸你。」
  老柴摳著煙鍋眼皮不抬:「30萬。」
  「15萬。」
  「25萬。」
  賀東航氣得牙癢,要飯你還討價還價?他又估了估他在馬局長心裡的份量,咬牙說:「20萬。」
  柴監獄長若無其事地裝上一鍋煙絲,點著了深吸一口:「這是貴州捎來的,聞著香吧?我給你個賬戶。走,先喝兩盅。」
  賀東航堅持不要柴監獄長招待,晚飯就到中隊吃。「你那叫花子樣,再吃就穿不上褲子了。」
  「窮人窮對付,酒現成,到家抓隻雞子,再買幾碗羊湯,成席了。」
  賀東航說:「再叫個人。」
  「甘越英,去年臘月裡就咱仨。」
  20年前,甘越英因為拒不和蘭雙芝同房,寧叢龍從懲罰當代「陳世美」的高度出發,把他從排長擼成兵復了員。他臨回鄉的時候,寧叢龍考慮就這麼把他送回老家不好,就提了個「兩留」:留個臉面,留條出路。後來派人聯繫,把他送到這裡當了職工。他燒過鍋爐,管過園林,當過保管,開過拖拉機,如今干電工。蘭雙芝咬定青山不放鬆,跟著他到了監獄。既是夫妻又是從部隊來的,監獄還是照顧,在豬圈邊上騰給他們一間平房,但甘越英自來的那天起,一如既往地不跟蘭雙芝同房,燒鍋爐住鍋爐房,當保管住倉庫,開拖拉機睡機窩,人緣熟了就住值班室。也有好心人勸過蘭雙芝何不趁年輕離婚,在周圍再找一個吃公家飯的就行嘛。蘭雙芝說,他是個屍首我也跟著他。以後就沒人敢勸了。到監獄的第三年,蘭雙芝回了趟家,領回一個叫明月的小女孩,管她叫媽,管甘越英叫爸。蘭雙芝自此算是有了伴兒,娘兒倆就這麼過。如今這孩子已經20歲了,初中畢業後在監獄當了出納。甘越英以後從附近村裡抱回條小狗,取名「大寬」。大寬跟他形影不離。
  頭十幾年,那個叫秋萍的航運員,以後是船長,每年還要來看甘越英。起先人們不知他倆的關係,來了沒人管,搞不清他倆晚上咋過的,後來知道了甘越英的遭遇,她再來時就有好心人騰間房子,偷偷讓他們過夜。秋萍每次來蘭雙芝都知道,自有同情者報信,但她從不去堵門罵窗,照樣同明月過生計。秋萍一連來了15年,最後一次來是個秋雨夜。以前她來,深夜裡必傳出哭聲,是秋萍的哭聲,那夜傳出的是男女兩個人的哭聲。有幾個青年職工披著雨衣在柳樹下聆聽,說甘越英哭得不是人動靜,像早些年運河灘上被農人下夾子夾住的狼,嗷嗷地嚎,又人又揪心……
  柴監獄長說:「秋萍頭回來我就見過她,車站離這不遠,下了車自個兒走過來。就穿著那會兒航運職工的制服,挎個小包袱。人也不比蘭雙芝受看多少,就是比她收拾得乾淨,個子也高。」
  賀東航記不起秋萍,無從把她同蘭雙芝比較。倒是當年的甘越英在他眼前活泛起來。在同年入伍的兵裡,甘越英算歲數大的,年長賀東航三歲。他屬於那種「膀寬腰細必有力」的體型,幾年的軍營生活便蕩去了他的鄉土氣,人出落得利利索索。解放帽簷常彎成一道美麗的弧,還要向上翹翹著。有一次部隊應邀參加大清河航運系統的團日活動,要表演一對三的擒敵技藝。雖然在排練時,賀東航、甘沖英們都明確了自己應賣的破綻,注定了必敗的命運,但沒想到打起來的時候,觀看的女共青團員竟然那麼多,燕子一般嘰嘰喳喳,惹得賀東航、甘沖英們臨時變招,要用實際行動批判「花架子」。三個小伙子蛐蛐似的圍著甘越英,引須蹬腿,氣得甘越英罵「我操你們的媽」!他也不按套路了,硬是七拳八腳把三個小子各個擊破。芳心大動的女團員們擁上來獻花。直到甘越英拒婚之後賀東航才聽說,獻花的姑娘裡就有秋萍,但他對不上號。
  甘越英一進門,賀東航就迎上去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糲,顯然缺乏熱情。甘越英說:「首長們喝酒,喊我不多餘嗎?」賀東航說:「甘大哥不到酒怎麼喝?」柴監獄長說:「別拿架了,你不來賀參謀長就到中隊吃飯呢!」甘越英喊了聲「大寬」,進來一條挺威猛的狗,身高齊人胯,嘴長耳短,紅棕色的皮毛通體油亮。甘越英對大寬說,告訴明月我不回家吃飯了。大寬領命而去。賀東航搞不清它回去如何傳達,嘴上卻讚道「好狗」。
  賀東航堅持按年齡排座次,柴監獄長居首,甘越英次之,自己坐下首。甘越英在柴監獄長左首坐了,說:「你賀東航這輩子無論當多大的官,年齡你是攆不上我了。一對三,手下敗將,歷史無法篡改。」
  賀東航並不計較:「有要篡改的嗎?」
  「甘沖英那王八蛋算一個。」
  每次見面,甘越英都要罵寧叢龍和甘沖英。罵寧政委自然跟他受到如此處理有關,那麼罵甘沖英呢?是否因為兄弟倆境況反差太大,心裡極不平衡?賀東航很能體會他這種心理,見了都以大哥相稱,尤其在眾人面前更對他尊敬有加,這大概是他倆還能把盞對酌的原因。賀東航搶在柴監獄長之前舉起杯子:「越英大哥,小弟先敬你一杯。」還特意一手端杯,一手護杯,就像新上梁山的好漢受到宋江接見一樣。甘越英不謙讓,仰脖干了吃菜。柴監獄長看在眼裡,心想賀東航這小子將來能出息個人物,善解人意,知道敬人。他端杯說:「賀參座,為你的支持,為你倆的戰友情誼,我敬一杯。」因甘越英在場,他沒說「支持」什麼。「越英的戰友每年都有來的,像你這麼待他的不多。」賀東航忙說:「越英當年在團裡哪樣都比我強,特別是散打,三個我也不頂他一個。」
  背後講人的好話是美德,當眾講人的不為人知的好事也是美德,會使人感動。果然,甘越英自飲了一杯,慨然道:「好漢不提當年勇,我現在算什麼?不是柴監獄長拿我當人看,狗屎一堆罷了。」幾杯酒下肚,他臉上已泛出暗紅。賀東航看著他,心想歲月真是無情。同是一個人,同是那套五官,怎麼就生生地雕刻出一副老態了呢?仔細觀察一下,甘越英昔日的青春容顏其實只是讓三樣東西破壞了。一頭粗黑的濃髮,變得斑白凋零,額頭往上已經歇頂;繃得緊緊的人造革樣的面部皮膚,如今像揉皺了的帆布;那雙機警的靈光四射的眼睛,如今少了光澤,而且上眼皮鬆散,把雙牛鈴大眼耷拉成了三角眼。不變的只剩下一身傲氣。與之相比,他的堂弟甘沖英自然也比過去見老,但那只是一種老成,老成得細發,老成得滋潤,老成得看不出多少「滄桑」。
  賀東航又給甘越英滿上酒,舉杯說:「我這次來還有一層意思,寧政委讓我替他問候你。」
  甘越英把舉起的杯子又摁回桌上:「這杯我喝不著,你找甘沖英喝。」
  賀東航只當他對寧叢龍的厚此薄彼不滿,笑著勸道:「一碼歸一碼,這杯要喝。」
  甘越英已帶幾分酒意,他一拍桌子:「你回去問問甘沖英那個王八蛋,是他打了蘭紅霞的『提前量』,還是我打了蘭雙芝的『提前量』?你明天就把蘭雙芝帶回去查體,把報告送給寧叢龍!」
  賀東航暗自吃了一驚。甘越英跟蘭雙芝睡了覺又要蹬人家,二十年來人們就是這麼傳的,但甘沖英打「提前量」的事卻從未聽說過。甘越英當真是有冤情嗎?
  柴監獄長也喝不下去了,他劃拉著煙斗說:「老寧出手太狠,就算跟未婚妻睡了,這算多大個事兒?也不至於一擼到底嘛。」
  甘越英把眼前的酒杯猛一劃拉,那酒杯就橫飛出去,在石灰牆上砸個粉碎。
  「我沒睡,王八睡了!」

 ·17·


 
 方南江 著


第十六章
  像他多年前奪了頭功凱旋一樣,賀遠達一進家門就嚷:「搞飯吃呦,再搞點把子酒!」聲音喜悅而洪亮,像唱了個大喏。公務員小王聽出首長心情好,內務衛生估計要受表揚。
  賀遠達確實高興,把肖萬夫、易琴一起拉到家裡吃午飯。那天從觀光大廈下來,幾個老兵一路上都誇他講得好,肖萬夫直說真帶勁,酈英、易琴則上升到國威軍威的高度,說他寶刀不老,替中國人爭了面子。他想起他珍藏的幾支老槍,由於保養得好,進了靶場照樣突突。只是老型號的子彈斷了來源,打一發少一發了。
  那天晚上,蘇婭兄妹和索明清又到賓館看他們,蘇偉還捎來些奇珍異果。說是頂層會晤之後,談判有了轉機,美國人說話不那麼沖了。賀遠達、肖萬夫哈哈大笑,又跟他們扯起了板門店談判。
  蘇婭被酈英和易琴拽到一邊問長問短,蘇婭一口一個阿姨地叫,說阿姨氣質好,一點也不顯老。阿姨們則感歎她年輕漂亮,英語講得好,家是哪的?爸爸媽媽做什麼工作?身體好嗎?
  賀東航飯前趕回來。蘇婭已經在電話裡給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頂層會晤的詳細經過,他進門就誇張地感歎,爸爸媽媽和肖叔叔易阿姨聯手打了一場漂亮的外交仗,要好好慶賀慶賀,中午陪肖叔叔喝幾杯。賀遠達把玩著從海灘揀回來的幾塊石頭,問他,這一段家裡有什麼新聞啊?賀東航說,你們跟美國會談的頭號新聞,只差沒上新聞聯播了。賀遠達說咱不搞那一套。20天的海水浴、日光浴,把賀遠達和肖萬夫曬得黑裡透著紅,臉上的老年斑都不太顯了,人像年輕了許多。
  「我聽蘇婭說,連周省長都奇怪,那個叫什麼赫斯的先生,從頂層觀光下來,怎麼不那麼盛氣凌人了?」賀東航繼續討老人的歡心。
  賀遠達說:「不是有人埋怨,帝國主義夾著皮包回來了嗎?回來是可以的,我們搞開放嘛,但是他如果不友好,搞名堂,那對不起,不客氣。我們自己的同志要有志氣,不要見了人家就像長工見了東家,前襟長,後襟短。」
  肖萬夫說:「那個秘書長開始表現不好,後來轉變了,聽說還是那女孩子的哥哥。女孩子表現不錯,講美國話水平跟小易差不太多。」
  易琴說:「又王婆賣瓜,我都撂下大半輩子了。」
  提到蘇婭,酈英和易琴的話多起來。在岳海她們就聽說蘇婭的丈夫犧牲了,這會兒又問了犧牲的詳細情況。酈英說,這孩子挺好,聽說父母也是老同志,正聯繫到省會安置呢。東航說,還孩子孩子的,人家都是孩子媽媽了。易琴問男孩女孩?東航說女孩。易琴一拍巴掌,那不正好嘛,把她娶了來,你媽孫子孫女都全了!
  賀東航裝做不好意思,心裡卻想,這倒正中下懷。
  下午一上班,賀東航接到武警總部和省公安廳分別轉發的公安部的特急電報。某地六名犯罪嫌疑人,盜竊了軍火倉庫的武器彈藥,正向內地流竄。要求有關省市武警部隊配合公安機關,立即在各車站碼頭和主要交通要道設卡堵截,沿海各省尤其要高度戒備。賀東航立即叫來作戰勤務處長,研究提出了處置意見。剛處理完,蘇婭和索明清敲門進來,匯報了去見蘇偉的情況,索明清就很知趣地告辭了。
  索明清一走,賀東航的首長笑就換作男人笑,離開寫字檯挨著蘇婭坐下。說,辦公室主任不在身邊還真不行,好多話沒人說。蘇婭瞥了他一眼,司令部都快一百人了,還沒個人說話?賀東航說人跟人不一樣,話跟話不一樣。他講了幾個老人對蘇婭的印象很好,一個勁誇獎,還,還……蘇婭問還什麼?賀東航說,還說你應該調整心態,降低擇偶標準,選個喜歡你的人,盡快把自己嫁出去。蘇婭說瞎編!賀東航忙說向毛主席保證,這個意思是有的!
  蘇婭王顧左右而言他:「其實,幾位老人那天對我的教育挺大的。像你爸爸,肖叔叔,兩位阿姨,那種軍人的氣質,我看才是『溶化在血液裡了』。」
  賀東航說:「他們都是職業軍人,當了一輩子兵。」
  蘇婭不同意這個說法。她爸爸沒當過兵,她媽媽也沒當「一輩子」兵就轉業了。就問:「職業軍人就是當了一輩子兵的人嗎?」
  賀東航撓撓頭:「那應該這麼說吧,或者像巴頓說的,在世界上最後一場戰爭中,被最後一顆子彈打死的軍人。」
  「你是不是職業軍人?」
  「只能說我現在是個職業軍人。」
  「照你這麼說,在中國,只有當了將軍的軍人才稱得上職業軍人了?」
  賀東航想想自己的定義也不科學。照他的說法,那全總隊只有葉總、寧政委是職業軍人了。他就問蘇婭是怎麼說法。
  蘇婭邊想邊說:「當了一輩子兵的人和現在正在當兵的人,都是職業軍人。所以我想,我們要求官兵做一個職業軍人,更應側重的是努力具備軍人的特質,有了這種特質,即使將來轉業了,他骨子裡還是軍人,他能做好任何職業。就像你屋裡這盆霸王鞭,挪到別的屋裡它就不是霸王鞭了?」
  「軍人的特質是什麼?」
  蘇婭想都沒想就說:「軍人職業的最大特點就是面對犧牲,這是指對他生命的犧牲。川藏線上埋著我們交通部隊多少幹部戰士?解放軍的川藏兵站部,組建50年,就有600多位官兵獻出了生命。所以,軍人的特質應該是,在需要犧牲的時候,服從命令,從容犧牲。」
  她眼裡似有淚光一閃。賀東航想,蘇婭說這番話是有情感、有體驗的,此刻她不是在說別人,也不是泛指,她是在說她的丈夫,戴悅風……
  賀東航帶了方參謀,到省城周圍幾個交通要道口,檢查設卡堵截情況,先順路到指揮學院,看看今年士兵考學的現場。
  士兵考學的組織一年比一年嚴密。今年各支隊的考生都集中在總隊指揮學院,連續三天封閉式考試。對於幾百名欲躍龍門的男女士兵來說,躍得過躍不過,就看這三天了。
  賀東航沒有士兵進考場的感受。他是由士兵經考核直接提干的,那種感覺也很獨特。指導員經常夾在胳肢窩裡的紅塑料皮本本裡,記著「幹部苗子」的名單和排列順序,這都是連隊黨支部集體研究的,是連隊的最高機密。幹部股長定期考察「苗子」的成長髮育情況,也沒用過現在常用的投票測評這些辦法,就是找黨員們談一談。那時候黨員的意見很管用,他說不同意誰再當「苗子」總會講出道理,舉出事實,還真有幾個「苗子」因長勢不好被否定了。考察完了,幹部股長就關起門同連長指導員密談,誰都不敢往裡看,儘管那時連部也不掛窗簾,但那裡的氣氛卻如同烈士陵園般莊嚴肅穆,任誰也不敢造次。過幾天,就可能哪個「苗子」接到通知到衛生隊體檢。那時誰被通知「體檢」,就跟現在接到了提干命令差不多,沒過幾天他就成幹部了。就這麼簡單。實行現行辦法以來,很多人開始並不習慣,特別對考生的文化分佔的比重越來越大感到不理解,懷念過去的選「苗子」。賀東航開始也附和這種意見,慢慢就感到不行。且不說科技建軍對幹部的文化素質要求越來越高,單講那種「選苗」的辦法,拿到現在就行不通:那跑關係、找門子、打電話、遞條子還受得了?也怪,當年選「苗子」的時候,這些歪門邪道一點也沒有,人們也許連想也沒想過,這種由組織上確定的事情,個人還能去「跑」?甚至還能「跑成」?
  教學樓每一層都戒備森嚴,有佩帶胸牌的士兵立於教室口、樓道口,每層都設了急救站,有總隊醫院的醫生護士值班。賀東航先看了男兵考場。屋子裡熱烘烘的,一股子濃重的碳酸氣。考兵們神情木然,看不出會還是不會,反正都在劃拉,筆頭戳得桌面梆梆輕響,像幾十隻母雞惶然啄米。賀東航看見了麥寶。他的筆動得少,腰和屁股扭動多,板寸頭上有冉冉熱氣。他大致是「抽樣」答法,有不少答案待補。他旁邊一個兵倒有靜氣,書寫少有間歇。賀東航看了桌面左首的士兵證和准考證,知道他叫江凌,就是得了闌尾炎、咬住夏若女胳膊的那個戰士。他的試卷乾淨整齊,都是按順序往下答的,字也寫得好。這傢伙大概差不離。
  女兵考場的氣息清新一些,也是一片書寫聲。女兵們的髮式大致跟男兵差不多,膚色也多是紅裡透黑。由於短袖襯衣還算貼身,否則不容易辨出男女。
  賀東航踱到蒙荷身旁。蒙荷揚起頭朝他一笑。他拿起她的士兵證:1982年出生,十九歲。他端詳著那張青春四溢的一寸彩照。
  賀東航願意看女兵。
  他對女兵的情感,經歷了幾個歷史時期。當他叫她們阿姨的時候,他覺得她們是最神聖最高潔的女性群體,見了她們甚至都有見了媽媽的感覺,媽媽就是兵嘛。媽媽指著到家裡徵求意見的女話務員:叫阿姨!他就甜蜜蜜地叫聲「阿姨好」。那個時候只憑你喊聲「阿姨好」,便能判斷你是革命隊伍裡長大的,不像如今叫得這麼濫。後來他長大了,「阿姨」們「長」小了,成了平輩人。當他喊她們小張小李的時候,就有了一種姐姐妹妹一家人的感覺,遇到哪個女兵跟哪個男的吵架,他肯定是幫女兵,像幫賀小羽一樣。再過幾年,他就比女兵們大個幾歲了,已經到了十分關注異性的年齡,加上那時候的女兵真漂亮,都是百里挑一的俊姑娘,再配上一身令人矚目的女式軍裝,那種感覺,絕不是一句「好看」能說清的。他看她們像看戀人一樣,連想都不用想,就很自然地認定他將來的老婆就在這群女兵當中。他同樣很自然地認定,他只要衝她們喊一聲:嘿,女戰士們,誰願意嫁給賀東航做老婆?她們也準是像搶答問題一樣齊刷刷舉手,因為不嫁給賀東航是毫無道理的。不過那時在野戰軍的軍營裡見個女兵可真難,首先發現者必會揚臂驚呼:「女兵!」即便是操課,全連官兵都會目接目送,直到她消失在地平線。記得離他們團幾十里有個野戰醫院,每到打什麼防疫針的季節,全連都跟相親似的,幾十里山路輕飄飄就走完了。排隊打針,最憎恨的就是兩個女護士的白口罩,既隔住了你火辣辣的暗戀,又引得一連幾天胡思亂想。記得一個炊事員,已經打一針了,他又從頭排隊。白口罩摸摸他的胳膊:你不打過了嗎?他說俺還以為打兩針呢……再往後,他越來越大了,女兵們越來越小了,在他眼裡終於成了一群孩子。他多次呼籲,招女兵的辦法要改革了,該面向社會擇優招募了。因為他越來越發現,屬下的女兵都成了一窩小熊貓了!
  機要通訊車風風火火馳進指揮學院。那個叫不出大簷帽各部位學名的機要參謀,夾著紅皮電報夾直奔賀東航。
  緊急通報:省城公安局剛剛監聽到一部某省的手機與外部聯繫的信息,分析判定盜槍犯罪嫌疑人可能已潛入省城。
  賀東航還沒看完電報,手機響了。葉總命令他立即返回。
  車一出學院大門,賀東航聽見東側的門頭房裡傳出女人的哭叫,夾雜著男人的訓斥聲。賀東航看看表,下車進了那屋,就見夏若女帶了幾個執勤戰士,圍住兩男一女三個地方青年,一副人贓俱獲的神情。女青年倒也乾淨利落,只是滿臉淚水,攤開兩手爭辯著。兩個威猛男兵同她保持著距離,採取的是「女進我退、女退我進」的策略。這女孩賀東航見過,就是馬局長家裡的那個小保姆。
  女孩也認出了他,跳過來拉住他的胳膊,離得很開的兩隻眼裡閃出希冀:「叔叔快救救麥寶,我是馬局長家的馬小英啊!」
  馬小英為了幫助麥寶「上線」,買通一個戰士往外送考卷,雇了兩名「槍手」,答了題通過傳呼機發給麥寶。
  但是今天考政治,「槍手」也不會。夏若女見這幾個人形跡可疑,馬上布控,抓了個正著,正要報告監考組處理那個送題的兵,取消麥寶的考試資格。
  夏若女總算出了半口氣。
  今年考試的保障勤務由特支派出,夏若女中隊長帶隊。他原以為自己只是捅了麥寶兩拳,又是出於義憤,沒成想處理這麼狠,把他的副營職給擼了。而他原來就是「代理」大隊長,「代」字用不了一年也能去掉,成為正營職,法定的少校警銜!
  聽說要取消麥寶的考試資格,馬小英放聲大哭:「首長,麥寶是有錯,你不是已經打了他嗎?這次就求你放了他吧!殺人不過頭點地,放他一條活路,讓他考完,不然,他爹要治死他呀首長……」
  賀東航要過傳呼機,就見液晶顯示屏上有兩行字,顯然是待發的信息:
  「題太難,外援不行。不要洩氣,爭取勝利!」
  後面沒落款。
  賀東航把夏若女叫到屋外。說:「你們執勤高度負責,制止了作弊現象,很好。至於麥寶,既然沒有接到答案,是不是叫『作弊未遂』,先讓他考完好不好?」他把傳呼機還給夏若女。「這條信息就發給麥寶,我署了你的名。你立即收攏特支人員,回支隊一級戰備,這裡的勤務交給一支隊。」
  鎖定目標是在當晚7時,地點是省城中心區的一幢居民樓。作戰會議一結束,寧政委率基本指揮所展開工作,葉總率賀東航、政治部焦主任到現場開設前進指揮所,並加入地方聯指。甘沖英已先期抵達,勘察了地形,指揮特支兵力佔領了制高點,封鎖了所有進出居民區的通道。葉總一到,甘沖英和市公安局長立即匯報了敵情。葉總命令賀東航接通總部一號台,他直接向武警部隊司令員、政委做了匯報。
  被圍的盜槍犯罪嫌疑人一共六人,是一個帶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領頭的叫王東,有命案在身,其餘五犯三男二女,女性系被脅迫。王東一夥用挖地道的辦法,用三個月時間,挖到了一座軍械庫主庫室底下,又用千斤頂頂穿地面,入室盜竊長短槍九支,子彈7000餘發。繼今天中午省城公安局監聽到手機信號以後,下午又抓獲一名採購煙酒食品的某省籍女人,審問得知六犯藏匿於女人單位的宿舍區內,位於市中心區,四鄰為學校、醫院、大型超市和建築工地。院內有六棟居民樓,案犯藏在五號樓中間單元四層,樓內居民未及疏散。按通常處置此類突發事件的任務區分,突擊抓捕由武警擔負,公安幹警負責外圍控制,維持周邊秩序。現場指揮由聯指負責,公安廳長齊健下最後決心,葉總指揮武警的攻擊行動。
  齊健率聯指人員在四號樓底層開設了指揮所。他今天未著警服,一身深色休閒裝使他顯得灑脫而幹練。葉總、賀東航則是一身夏季作戰服,正圍著作戰處臨時繪製的地形圖研究行動方案。這時樓外車輛引擎交響,門開處石毅然書記、周同舟省長前後腳進來。石書記接過望遠鏡對五號樓觀察了一會兒,笑著對葉三昆說:「兄弟省給葉將軍送來一個立功的機會,葉將軍可一展身手了。」
  案犯系外地作案後流竄到K省,人、槍都跟K省沒關係,這場戰鬥是實實在在地為國務院和出事的省作貢獻。這伙犯罪分子,從作案的那一刻起,就決定了他們覆滅的命運,況且我又鐵桶般封控,絕對優勢的兵力兵器正在待命出擊。現在石書記考慮的問題,只是如何幹淨利落地結束戰鬥,最好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如果迫不得已交火,則要盡可能減少我方傷亡,絕對不要傷及無辜。犯罪嫌疑人能活捉最好,不能活捉就擊斃。葉三昆向石書記、周省長匯報道,根據現場情況,聯指擬採取「先圍後捕,武力震懾和政治攻勢相結合」的戰術手段,請書記、省長指示。石書記問周省長什麼意見,周省長說:「無論如何要在早晨5點之前解決戰鬥,不要影響居民上班和晨練,不要傷及一個市民。」
  石書記說:「你們的方案再加上同舟同志的意見,就是省委的決心。全省聯動、上情下達、戰鬥保障,是我和同舟的事,我負責。現場組織指揮,武警和公安的協調,是齊健同志的事,齊健負責。臨機決斷,指揮捕殲,堅決徹底完成抓捕任務,是你葉將軍的事,你葉將軍負責。我從電視台調來了現場轉播車,把現場情況不間斷地傳到省廳指揮中心,我和同舟同志要在那裡一睹將軍風采。同舟,咱不干擾他們了,到指揮中心吃點夜宵,幾個電話一吵吵倒有點餓了。」
  石書記的談笑自如、舉重若輕顯然感染了葉三昆。真是個明白老頭。誰不知道,這會兒公安部和武警總部的首長都在作戰指揮中心坐著看他們呢!幾個罪犯已成甕中之鱉,注定被擒伏法,沒什麼好看的,況且也看不見他們,首長們實際上正在通過這場實戰檢驗K省的公安和武警,檢驗他葉三昆是吃什麼糧食長大的。作戰會議上已經通知,龍副司令率領的考核組後天就到,把這一仗打好,也算是總隊的見面禮。他抖擻精神,和賀東航、甘沖英進一步細化了兩套行動方案:一是政策攻心,力爭勸其繳械投降;二是充分做好強攻準備,攻心無效實施強攻,堅決予以捕殲。由賀東航、甘沖英擔任正副指揮,在一線指揮四個突擊小組,具體擔負突擊抓捕任務。甘沖英提出,為了增強政治攻心的效果,建議齊廳長協調兄弟省,立即錄製案犯親屬的勸降錄音傳過來。齊廳長連聲說好。
  蒙荷、小燕、江凌、麥寶趕到現場時,天已經黑透了,跳下車就直奔夏若女請領任務。他們晚飯前聽到消息,幾個姑娘小伙強烈要求參戰。麥寶說,案犯藏在四樓,我的攀登技術好,沒我可能不行。監考的問,那你考試怎麼辦?他說,反正試題認得我,我不認得它,就那麼回事了。蒙荷、小燕聽說有兩名女案犯,直說沒俺兩個恐怕不行,俺倆得去,考試?仗打不了一晚上,天亮接著考唄。監考組請示焦主任,焦主任問賀東航是否需要?賀東航一拍手:「你這才叫一切為了前線呢!」焦主任請示了總部政治部,立即發話:「放行!」夏若女一看,得力的姑娘小伙都來了,不由心頭大喜,馬上把他們補入突擊組。
  此時,突擊組已隱蔽接敵,運動到五號樓二至五層樓道。抓捕組已進入案犯藏匿點附近,如案犯跳窗逃跑立即實施抓捕。攀登手已登上樓頂,選定了順繩索下滑至案犯藏匿窗口的位置。狙擊手已佔領前後制高點,伺機擊斃案犯。防暴手已配置於五號樓正面有利地形,準備實施催淚彈、煙幕彈和爆震彈突擊。外圍警戒密集森嚴,預備隊已在集結地域待命……
  強攻前的一切準備全部就緒了。
  凌晨二時,兩具消防車上的強光照明燈一齊射向案犯藏匿的房間,牆和門窗一片慘白,房內死一樣沉寂。葉總隊長威嚴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震碎了寂靜,聲音凜凜然轟轟然,似是從天外蓋來:
  「王東,王東,你聽好!我是武警K省總隊葉三昆總隊長,我現在對你們喊話。你們已經被重重包圍,插翅也難逃了!我一聲令下,攻擊馬上開始,你懂不懂?為了給你們一個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下面給你們交代政策,你們要老老實實地聽,懂不懂?」
  沒等案犯表示懂不懂,焦主任和市公安局長就輪番向案犯宣佈了政策,勸他們投降。他們的聲音在夜間傳播很遠,大約半個省城都聽得見。居民區內家家門窗緊閉,擔心射進流彈,而離現場較遠的居民則門窗洞開,大膽的還摸上涼台支耳朵聽聽,探腦袋望望,心裡緊張又興奮。這比看電視劇刺激多了,還喊什麼喊,快抄傢伙幹哪!
  齊廳長、葉總和賀東航分析,這伙案犯全部繳械投降的可能性不大。因為王東已是兩條人命在身,憑借地形有利、手裡武器多、彈藥又充分,很可能頑抗到底,作魚死網破之爭。但其他幾個則有分化可能,特別是兩名被脅迫的女青年,更沒有替人一死的心理必然。實施政策攻心,可以分化瓦解其內部,動搖其鬥志,造成以利於我的戰機。
  麥寶和一個眉毛很淡的男兵一個組,此刻二人隱蔽在樓頂平台靜等。麥寶聽到了咚咚的心跳聲,就問淡眉毛男兵,是你的心跳還是我的心跳?淡眉毛說:「恐怕都跳。兄弟,上次調查你和老夏的事,我沒實話實說,對不住了,你可別往心裡去。」麥寶見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很擔心他連眉毛也抹了去。忙說:「啥叫打呀?老夏出拳了不假,但沒那麼重,我主動來了個後倒,是裝給你們看的,他那兩下能打我那麼遠?」
  小燕和一個體格壯碩、小嘴渾圓的女兵配置在案犯藏匿房間的正下方,負責抓捕跳窗的案犯。天不冷,那小嘴女兵卻有點哆嗦,她問小燕怕不怕?小燕說怕啥?你看咱有多少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旦有案犯從四樓往下跳,就咱倆能接住嗎?那女兵說,那還不摔死了!小燕說,要是跳下個女的呢?摔不死也弄個血糊淋拉的,難看死了。咱還是讓消防中隊搞張大網來,讓她往網裡跳。說罷她立即運動到夏若女的隱蔽處,說夏隊我有個建議耶……
  蒙荷和另一個女兵的待機位置比較危險。她倆和夏若女、江凌一個組,配置在四層樓道口上,堵截可能突圍的案犯,她倆的目標是女案犯,而夏若女、江凌等人必要時要破門而入,抵近制伏案犯。那女兵抱怨說,今天的數學題太偏,押的題一道也沒考,不知明天命運怎樣?蒙荷說,管不了那麼多了,沒準這一仗打下來,把靈感都激活了呢。
  喊話喊到3點,案犯終於有了反響,提出用手機對話。葉總命人把一部手機用塑料袋裝了,由案犯續下繩子吊上去。王東的氣焰仍很囂張,說他糧彈充足,手上還有兩個女人質,堅持三天沒問題,不怕死人就往上衝吧。他要求公安武警立即撤退,給他們提供車輛離開這裡,否則就殺了人質,炸毀大樓,跟居民同歸於盡。葉總看看天,對齊廳長說,王東是在拖延時間等天亮,天亮了街區不好控制,可能要傷及無辜。賀東航建議催催兄弟省,抓緊把案犯親屬勸降錄音傳過來。基指寧政委電話找葉總。只聽葉總說:「情況剛分析了,跟你的看法一致,對,我們正準備確定最後時限。」這時就見焦主任在指揮戰士擺放宣傳欄,說是寧政委叫做了送來的。葉三昆看了,有幾塊還可以,是鼓舞官兵士氣的。有一塊上卻寫著:「繳械投降,寬大處理;頑抗到底,死路一條!」就說這是寫給王東看的,架這幹什麼?焦主任趕緊把這塊欄面轉向五號樓。葉總說王東可能沒裝備望遠鏡。寧叢龍是要增加捕殲現場的政治氣氛哪,他在作戰會上就強調要發揮政治工作的保證作用,注意發現典型事例典型人物,打完仗好好宣傳。
  時間已到3點半。甘沖英把賀東航拉到一邊小聲說:「天快亮了,不能再等。如果要在上班高峰期打起來,後果就嚴重了。」賀東航說:「外圍已經封控,再等一等。真要開火,10分鐘就能解決戰鬥,沒什麼問題。要求各小組再作動員,防止急躁情緒。」
  這時武警總部、公安部一齊打來電話,紛紛問為什麼還不發起攻擊?省廳指揮中心也傳來石書記、周省長的指示:要當機立斷……齊廳長看起來有點急,他分別向上級說明情況之後,一個勁看表,說甘沖英的意見有一定道理,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最後時限?葉三昆不語。基指寧政委又來電話找葉總,葉總不接。他正要跟齊健商量什麼,外面的高音喇叭又響了,焦主任在重複廣播寬大政策,搞得他和齊廳長無法議事。他擰著眉毛問:「怎麼又播這些?」方參謀賠著小心說,寧政委指示要滾動式播放。葉三昆冷冷地對方參謀說:「告訴焦主任,這裡是前指,指揮武警攻擊行動的是我。」不知方參謀怎麼對焦主任說的,高音喇叭是不響了。
  月亮很亮很近,裡面的桂花樹都看得很清,似乎伸出步槍就能戳到。街面上清冷沉寂,路旁的梧桐樹惶惶不安,相鄰的都把樹頭貼近了,圍繞著敵情沙沙竊語。一隻孤零零的杜鵑在遠處啼鳴,不知是向士兵們還是向案犯們傾訴:「不如歸去,不如歸去……」聲音很憂傷。誰家的嬰兒餓醒了,哭得人揪心。
  就在這個當口,蘇婭和一個公安幹警把案犯親屬的勸降錄音送到了,葉三昆命令立即播放!
  勸降錄音錄製得極富感染力,蒼老沙啞的某省口音聲聲帶淚,讓人聽了心裡一揪一揪的。一個女聲喊道:「……你憑什麼給王東賣命?他是臨死拉個墊背的,你圖什麼?你知道嘛,我昨個生了,是個男娃兒,等著你取名……」隨後便是嗚嗚的哭聲。相信這一刻,千家萬戶的門窗都伸出了耳朵……
  蘇婭拿著葉總用過的話筒,衝著五號樓四層幾個陰森森的門窗喊道:「王二滿,王二滿,你聽見了嗎?我們的公安同志到醫院看了你兒子,小男娃八斤六兩,你母親說跟你下生的時候一模一樣。你有罪,但罪不當殺,只要你繳械投降,立功贖罪,你前面還是好日子!劉紅萍、劉紅芬,公安知道,你們是被王東脅迫來的,沒有參與盜槍犯罪。你們的男朋友已經找到了工作,租下了房子,等你倆回去。你們千萬不要聽王東的,毀了前程……」
  門窗緊閉的屋子裡,內訌終於爆發了。先是同錄音相呼應,傳出了哭喊聲,繼而是吵罵聲,蘇婭喊完話,裡面冷寂了半分鐘,再後來後窗匡噹一聲被打開,隨著幾乎失去人聲的呼喊:不要打槍,我投降……窗口飛出幾支長短武器。葉總把手往下一劈:「攻擊!」幾乎與此同時,目標處的大門也打開了,一個女人披頭散髮,嚎叫著衝出來。而後窗口,一聲慘叫自天而降,一團黑糊糊的活物墜下窗來……
  往下的戰鬥就很順利了。麥寶和淡眉毛男兵墜繩而下,雙腳蹬開前窗的同時,屋裡炸響了爆震彈,麥寶來不及解開繩索,頂著強光強震,衝著一個持槍案犯的腦袋就是一個側踹,那傢伙連頭帶身子重重砸到牆上,胳膊腿還想抵抗,頭早休克了。後來得知他就是王東。從大門逃出的女人,被蒙荷摟成了捲心菜,蒙荷成仰臥姿勢迅疾出槍,一個短射,打縮回去一個髒兮兮的腦袋。事後統計,這場戰鬥只打響了蒙荷的這一個點射,三發子彈。蒙荷半挾半扛,把那女人飛也似的送到底層。屋裡另三個案犯,被夏若女率突擊隊員逐一制服。而跳窗的那個女人,則被小燕的小組和消防武警張網接了個正著。小燕驚魂未定就連連歡呼:「夏隊真是個女的耶!」
  整個戰鬥持續了三分鐘。此時正是凌晨4時,陪戰一夜的居民有的還想睡一會,有的則直接換上便鞋出門喊山,不知誰家還恰到好處地點燃了一掛百頭小鞭,辟辟叭叭,聲如炒豆,引起了居民樓上幾聲歡呼……炒豆聲中,石書記的電話正好打到前指,這是他這次行動中第一次直接跟葉總通話:「三昆,怎麼連機槍都用上了?」因為省城燃放煙花爆竹並未解禁,葉三昆就說:「不知誰家藏的有鞭炮……」石書記說:「暫不追究了,這東西也有好的一面。你跟叢龍、齊健都過來,餛飩在保溫箱裡,同舟拿了十年茅台,那麻煩什麼?還有個北京的中將等你們呢!」
  甘沖英看賀東航,迎頭撞上賀東航的目光,四束目光在空氣中對擊一下,又各自避開了。甘沖英心中禁不住有點得意:老賀你今天算輸給我了吧,要不是我讓人弄來那盤錄音帶,我看誰解你的圍。甘沖英的得意全落在賀東航眼裡。

 ·18·


 
 方南江 著


第十七章
  捕殲戰鬥一結束,葉三昆、寧叢龍半口舒坦氣也沒顧上喘,就一頭扎進迎接龍振海視察的系列活動中。
  他倆撤出戰鬥直奔省廳指揮中心,龍振海拍著小巴掌帶頭起立「歡迎將軍凱旋」,並代表司令員、政委向他們祝賀。他說:「原計劃明天來,一接到案情通報,司令政委命令我馬上趕到,現場看你們的戰鬥指揮和戰術技術動作。石書記、周省長已經給你們打分了:合格。我沾了你們的光,已經被灌半碗茅台……」
  喝罷了慶功酒,葉三昆、寧叢龍要陪龍振海到總隊招待所去,他說啥也不肯,非要他們回去休息。石書記就安排齊廳長送龍振海到西郊賓館,勸他倆回去瞇一會兒,再好生準備準備,讓龍中將仔細檢驗,多指指問題,咱不能一俊遮百丑。
  早晨6點,他倆帶賀東航、焦主任和蘇婭按原定計劃趕往省委西郊賓館,陪龍副司令進早餐,摸清來意,匯報迎檢工作安排。為避免造成前呼後擁的陣勢,他們輕車簡從,伙乘一台麵包車,另加一台開道車,關閉警燈警報,悄然馳向賓館。及待趕到,已是人去樓空,龍振海5點就走了。葉三昆訓執勤的戰士:「為什麼不報告?」只睡了半夜覺的戰士對著自己被露水打濕的黑皮鞋說:「首長不讓……」葉三昆心裡像當年班長罵他一樣罵道:「這個熊兵!」又問人到哪兒去了?戰士還說不知道。
  正急呢,賀東航忽接作戰值班室電話,據一個看守中隊報告,龍副司令視察了他們的起床、集合、出操之後沿國道往南去了。賀東航在腦子裡過了地圖,立即建議去沙坪監獄。寧政委說,那老葉你去,我再推一遍匯報材料。賀東航就見蘇婭不自然。蘇婭他們搞的匯報材料寧政委不滿意,嫌平了,缺乏總隊特色。葉總抬腕看表,帶賀東航和焦主任出發。蘇婭低頭要上賀東航的車,剛邁上一隻腳,寧政委喊:「蘇婭你跟我回去!」蘇婭伸伸舌頭,紅著臉鑽進寧政委的車。
  葉三昆一直沉著臉。焦主任催司機再開快點。葉總說,急什麼?六個盜槍犯不是逮住了嗎?賀東航說,首長的行蹤還是打聲招呼好,還有個安全問題呢。葉總冷笑道,這叫不給基層添麻煩,省得你又摸黑大掃除,高接遠迎20里。其實更添亂,跟打麻雀戰似的。
  眾人趕到沙坪監獄,首長已經視察了監捨、哨位和武警中隊營區,正和戰士們共進早餐。龍振海晃晃筷子招呼他們:「快過來吃飯,你們跟蹤追擊,我是插翅難逃了。」
  賀東航哪有心思吃飯!只拿筷子象徵性夾點菜嚼嚼,耳朵朝龍振海支稜著。柴監獄長給了他個雞蛋。早餐質量不錯,每人兩個煮雞蛋,豆漿敞開喝,小菜五六種,還有盤火腿腸,一看就知道是臨時湊的。趁龍副司令正跟葉總說話,賀東航悄聲問中隊長,食譜改了沒有?中隊長有點茫然,猛一想首長是必看食譜的,如果食譜上列的和擺上來的不一致,那就叫弄虛作假,連忙悄悄走了。回來時龍振海正在評論稀飯。
  「……稀飯分三等。一等是早起現熬的,米、湯交融,有黏稠度,跟官兵關係一樣;二等是正常起床才熬的,火候不到,米和湯半交融;三等是把昨天的剩米飯倒進鍋裡,加水煮煮,湯是湯、水是水,官兵分離。」他用下巴指指中隊幹部。「你們喝喝這是幾等?」
  葉三昆俯視飯碗,米湯清澈,大米粒像兩棲偵察兵潛於碗底,不用說是三等品。葉三昆不喝了。焦主任及時開了個玩笑:「首長在家大概常給阿姨熬稀飯吧。」用意是緩解氣氛,反正稀飯不歸他管。
  龍振海評了稀飯就走,鄰桌一個剛下崗的戰士放下筷子起立,被他按下了。他剛在哨位見過這個戰士,問他:「你身後這面牆上貼了張宣傳畫,介紹的是雷鋒的事跡。你說說雷鋒是哪個部隊的,怎麼犧牲的?先別回頭。」焦主任湊過去,笑瞇瞇地鼓勵戰士不要緊張,說首長非常平易近人。這些宣傳畫是全軍統一制發的,一套六幅,是我軍不同時期的六位英模,如張思德、董存瑞、黃繼光等。焦主任親自組織發放,規定了張貼的位置,專門下通知部署了學英模活動,還派人查了幾次,各單位貼得都很好。首長查得真細。
  那戰士倒也不慌,小眼睛一忽閃:「是,我回答。雷鋒是湖南總隊的,他,救小孩犧牲了。回答完畢!」
  龍振海點點頭:「救小孩也算英雄行為。」連賀東航都覺不自在。他見中隊幹部們面紅耳赤,葉總心裡肯定在罵「熊兵」。焦主任臉上紅霞飛,他氣得質問中隊長:「通知幾遍了?你們是怎麼搞的教育!」柴監獄長好心地說:「孩子緊張,記混了。」龍副司令往外走時說:「許多工作,說了不等於做了,做了不等於見效了。單靠開會、下通知佈置是不行的。」焦主任的臉就一陣青一陣紫,心裡想著回頭怎麼收拾這個中隊。
  出門時,中隊長想挽回些損失,請龍振海看食譜。龍振海說是現編的,頭也沒扭就走了。
  葉總請龍副司令一行上了麵包車,命賀東航帶前導車開路。行至監獄門口,忽見一個藍衫短髮婦女斜刺裡衝至大門中央,嘴裡喊著什麼,扎煞著雙臂要攔車,一副豁出去的大無畏表情。賀東航急喊停車,跳下去拽那女人。甘越英幾乎同時趕過來,朝女人怒喝道:「你給我回去,我的臉不能丟到馬路上!」女人瘋了一樣往麵包車上撲,前導車上的幹部也趕緊跳下車攔那女人。賀東航明白了:這是蘭雙芝,替甘越英喊冤來了。二十多年前他見過蘭雙芝,那是一個豐滿健碩的農村姑娘,像朝霞下的白楊樹。如今的白楊已經衰敗,發如枯草,顏面乾焦,嘴裡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上竟缺了一枚牙齒。柴監獄長和幾個幹警已聞聲趕過來,老柴背向麵包車,一面攔截蘭雙芝,一面給賀東航努嘴使眼色:「讓她過去!」賀東航的火噌地躥上額頭,低喝道:「老柴你這是幹什麼!」他趕緊攥著蘭雙芝的胳膊,氣喘吁吁卻又是萬分懇切地說:「嫂子,我是賀東航,越英是我哥,你的事我記住了!」柴監獄長見狀才對女人說:「行了,回吧!」一干人連勸帶拖,把蘭雙芝帶走了。賀東航掐著老柴的手腕子,一起到麵包車跟前。葉總的兩眼寒光直逼賀東航,他肯定認出甘越英了。賀東航的手猛一發力,柴監獄長咧咧嘴說:「噢,一個職工家屬,兩口子不和……」
  龍振海笑了:「內部矛盾,你們自己解決。」
  龍振海一行在特支視察了兩天,活動安排基本未按甘沖英的設計進行。軍事課目裡戰術課目都沒看,只看了擒敵技術,但是加上了幹部。除甘沖英、蒲冬陽以外全員額參加。龍振海說:「戰術動作,這次捕殲戰鬥已經展示很充分了,就看看擒敵術吧。」擒敵術是武警的看家本領,哪個中隊拉出來都很現成,但是幹部尤其機關幹部的水平就差別很大,像夏若女之類自是頂尖級,但對華巖一類來說卻是極弱項。甘沖英無奈,只好向省城支隊求援,請來一批武林高手補了缺。
  那天的場景煞是壯觀。全支隊千把號人鋪展在操場上,呼號震天,拳腳動地,單是那依次後倒,就像錢塘潮水一般,後浪推前浪,捲起千堆碎雪。尤其前排的女兵,蒙荷、小燕等姑娘們,一出考場即奔訓練場,那動作剛中帶柔,柔中有剛,呼號既尖厲又婉約,直看得龍振海心潮澎湃,極目南天。連說把兵都練成這個樣子,就遇事無憂了!葉總和寧政委面露喜色。
  甘沖英、蒲冬陽正暗自慶幸,總部工作組又臨時通知,全體幹部越野跑,團營幹部三公里,連排幹部五公里,攜帶全副戰鬥裝具,支隊長、政委也參加。甘沖英心裡盤算,這一招下來,估計有些幹部要落馬,比如蒲冬陽。平常跟他們說過多少次,軍人嘛,無論到多大歲數多高職務也不該放棄軍事素質的鍛煉,要像他甘沖英,至今能做下來單雙槓一至四練習,跑步更不在話下。今天這樣的形式,他甘沖英不出頭誰出頭?好歹也能替葉總和寧政委挽回點面子。
  於是,甘沖英緊了緊腰帶,走向訓練場,沉著聲音說:「我,跑五公里。」
  越野跑的場面很悲壯,這是龍振海預料之中的。起跑的時候他就發現,一些三十歲上下的幹部,體重大概不低於180斤,又穿著作戰夾克,更顯得腰圍滾圓,腹部腫脹,誰知裡面盛的是知識還是脂肪?他認為,一個作戰部隊的幹部,必須保持良好的體能,才能遂行作戰任務。已經聽說了這樣的事例,在追逃制逃當中,有一個幹部攆不上逃犯,只好把指揮權交給了班長。即使不從作戰考慮,就從生理衛生的角度講,年紀輕輕就搞個肚兒圓也不好嘛。
  隊伍的先頭已經返回營房,朝終點跑來。賀東航認出,打頭一夥是夏若女這些基層幹部,他們顯然不吃力,特支組建以來的強化訓練見了成效。後面一點的大都是在基層滾過的機關幹部,雖然疏於訓練,但老底子還在,也不讓人擔心。再往後的就慘了,有幾個已是面色煞白,喘如風箱,兩腿間像是拴了繩子,踉踉蹌蹌,拖不動步。有兩個像半撒氣的籃球樣的胖墩,基本丟盔卸甲了。
  團職幹部人數不多,未帶裝具,跑得還算有章法。甘沖英一馬當先,兩臂擺動自如,兩腳觸地彈性良好。龍振海讚許地笑了。這個幹部龍振海接觸不多,對其印象褒貶參半。這個人上進要臉不服輸,抓軍事有一套,這都是難能可貴的,但有時候愛出個風頭,這還在其次,最大的問題是對個人職務看得重了點。龍振海想起他上次進京找自己的事……
  再看其他人,蒲冬陽身寬體闊,節奏掌握尚好。華巖就吃苦了,自當兵就沒這麼跑過,跑出幾百米就嫌肺長少了,腿長短了,不適應當前形勢。多虧副支隊長教他勻速呼吸,心裡喊著一二一慢慢跑,說你剛提了正團,跑個第一也不可能再提你,咬牙挨下來就行。開跑之前甘沖英已經向大家傳達,龍副司令說了,正營晉副團,副團晉正團,都要先跑步,不及格的一票否決,取消晉陞資格。
  葉三昆、寧叢龍陪著龍振海坐在觀禮台上,表面輕鬆,兩顆心卻都懸著,生怕有人暈倒或是半途而廢。但見幹部們個個鬥志昂揚,有些人雖然吃力,也在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堅持,心裡稍感慰藉。尤其對甘沖英,他們幾乎在心裡為他喝彩了。龍振海說,他已經給司令、政委建議了,以後作戰部隊的營團幹部晉陞,都要先跑步。德、才、勤、績,還要加個「體」,體力不行,小小年紀就長個將軍肚,那怎麼處突?葉三昆、寧叢龍點頭稱是。其實,這個動議的起源龍振海沒細講。他曾聽人戲說,現在用幹部是「德才兼備、才要加倍;大包小包,包要長腳」。他初一聽,覺得頭一句還有道理,新時期、高科技,才當然要加倍。但後一句他不懂。人家說,「倍」是「寶貝」的「貝」。「才」加「貝」就成「財」了。而「包長腳」卻是個「跑」字,原來是在諷刺買官跑官的。他想好哇,與其私下跑,不如公開「跑」,至少把那些四體不勤、不謀正業的人一刀切下來。
  龍振海沒有聽特支的匯報。他對蒲冬陽說,我的工作組已經找支隊半數以上的幹部、上百名戰士談了話,情況大致瞭解了,你的匯報材料我帶回去看。於是,蒲冬陽的那份經過千修萬改並且突出了官兵關係的匯報稿子,被裝進了郭秘書的文件包。匯報稿是經寧叢龍親自修改定稿的,首長不聽,就跟自己的文章沒發表似的,寧政委多少有點遺憾。心想問題也不大,總隊的匯報稿裡,特支的內容很充分。
  原以為龍振海就要走了,正調車,他突然指示一大隊全體集合。他說有幾個問題問一下,大家只須舉手就行。
  賀東航注意到,龍振海像連排長們隊前點名一樣,以齊步走到隊列正中,向左轉,喊了聲「同志們」。而不像有的大首長,隊前講話是踱步上向,似乎走了齊步就掉了架子。當列隊官兵立正向龍振海行注目禮時,他舉手還禮,說了聲「稍息」,而不似有些人說成「請稍息」。「稍息」是口令,不用「請」。哪有喊「請衝鋒!」「請臥倒!」的?
  龍振海隊前提問:「戰士們注意:今年以來,幹部沒有找你談過一次心的——舉手!」
  麥寶沒想到是這麼一道題,還沒想清楚該不該舉手,右手就不由自主地往上抬,蒙荷狠拽他一下:「聽清了再舉!」他心想是不該舉。蒙荷不記舊仇。滿場也沒舉手的。
  龍振海繼續問:「今年以來,幹部找你談過一次心的——舉手!」
  麥寶趕緊舉手。蒙荷沒舉,麥寶聽動靜也沒幾個舉的。心想舉錯了,又趕緊放下,命令右胳膊,任憑龍副司令問到「談兩次……」「三次……」「四次……」也不舉。直聽到「談了五次以上的舉手」,意識到這個數大概像斑鳩眼的個子——不會長了,才刷地舉起手,他的左鄰右舍和後頭都高舉了手,如同升起了一片梅花樁。
  龍振海指著麥寶:「說說都誰給你談過心?」
  麥寶像被子彈擊中了一樣,連忙又挺直了:「是,我回答。排長、中隊長、指導員都談過,夏大隊談……五次!回答完畢!」
  龍振海又指指一個女戰士:「你說說!」
  這女戰士乾脆利落一氣答完:「是我回答排長一周談一次中隊長指導員一個月談一次副大隊長談十一次回答完畢!」
  甘沖英瞅瞅副大隊長,逮個女兵瞎談什麼?
  龍振海接著下口令,把並列縱隊調成橫隊,拉開了前後排的間距,喊道:「甘沖英支隊長!」
  「到!」
  「你把一中隊排以上幹部的姓名和個人基本情況說一說。」
  甘沖英答聲「是」!跑步到一中隊隊列前,略一穩定就逐人唱名,並流利說出他們的軍齡、年齡、籍貫。他用餘光掃到龍振海嘴角微微的笑意,心裡軟乎乎的。
  蒲冬陽被指定到二中隊,內容追加了幹部家庭的基本情況。在葉三昆、寧叢龍期待的目光中,蒲冬陽不負眾望。難能可貴的是,他還說出了一位排長的母親患了乳腺癌,手術費花了多少錢,外債欠了多少。一名排長是大齡單身,為了解決婚戀問題,支隊剛把他從西郊執勤點調到市裡來。龍振海和總部工作組人員連連頷首,流露出讚許之意。作戰部一位參謀翻著調查記錄,暗示龍振海這不是瞎蒙。
  接下來的情況就很尷尬。龍振海又命大隊幹部當面叫出班長的名字,中隊幹部叫出全體戰士的名字。賀東航心想,這該沒啥問題吧,其實遠不是那麼回事。夏若女不錯,呼點利落。賀東航聽得明白,寧叢龍介紹他時是稱他原來的職務:代理大隊長,並說這次捕殲戰鬥中,在一線率兵接敵的就是他。估計打人的一筆賬可能抹掉了。副大隊長對女班長很熟悉,而對兩個男班長卻叫不出名字。賀東航原以為他緊張,但他的目光卻是散亂的,驚悚不安地在兩個班長臉上游移。那倆班長擰眉立目直咬牙幫骨,恨不能臉上顯出字來。賀東航替他倆悲哀,感受到了被人遺忘被人忽略或者被人無視的痛苦。龍振海說,可能是緊張了,就說說他倆的基本情況吧!但副大隊長仍然說不出來,只嘟念是班長,是班長……
  這時已近正午,太陽的熱勁正足,明晃晃的,滿場官兵悄無聲息。大家原本滿身披掛,舊汗未干又急出新汗。操場邊上的楊樹也在為熟人犯急,沙拉沙拉搖頭。障礙場上的各種障礙物包括跑道邊上的單雙槓們,也都把身影縮成最短,盼望這難堪的局面出現轉機。等來的卻是更糟糕的事情:一、三中隊兩個指導員,竟對七八個戰士叫不出名。這就很丟人。口口聲聲愛兵,卻連兵名都不知,咋愛的!兩個指導員一臉苦笑,兩頭熱汗,都不敢正眼看甘沖英,直說名字就在嘴邊上,一緊張,你看看……甘沖英、蒲冬陽不敢看葉三昆、寧叢龍,恨不能扇倆小子耳刮子!
  龍振海說:「你倆不是緊張,是不熟悉。再緊張你能忘了你弟弟的名?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弟弟。戰士多好啊,還替你們打掩護,談心五次以上!其實,你認認真真跟人家談個兩次,也不至於形同路人了。咱們帶兵的人,心裡要裝著兵!」他用粗短的指頭戳戳一個指導員的胸口:「問你愛兵有多深,士兵知道你的心。」
  龍振海有些激動。賀東航做好了挨批的準備,想不到龍振海只講了他的一段經歷。
  「我當兵的第一年,幹的是飼養員。那時的市場當然不如現在這麼繁榮,逢年過節,連隊改善伙食,主要靠自己殺頭豬。當時有句話:槍是兵的命,豬是過年錢。新兵都想擺弄個槍炮,一見分給一副豬食挑子,傻眼了,心想早知道當兵餵豬,還不如讓俺爹來呢!這年冬天,老母豬要下崽,俺爹的心口疼也犯了,想我。頭一年怎好請假?張不開口。指導員把我喊去了,說小龍,回去一趟吧。我心裡話,我又沒說過,指導員咋知道的?後來才明白,我這個人愛說個夢話,白天想什麼晚上就說什麼,干情報工作準砸鍋,指導員查鋪聽見了,又瞭解了我老鄉。他還給我個偏方,說他娘過去用過,靈。我一到家,見爹病得不重,就放了心,又拿那偏方一試,管用。我惦掛著老母豬,住了一天就回連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正趕上週末,大家都在俱樂部做遊戲。幾個戰士把指導員的倆眼蒙上,讓他挨個戰士摸一摸,聞一聞,叫出名來。一連幾個都讓他叫准了。戰士們一見我進門,上來就摟住了,讓我憋住氣,別出聲,把指導員推到我跟前。指導員一摸我的臉,有那麼一會兒沒吱聲,戰士們就起哄,摸不出來了吧!指導員左摸右摸,又抽抽鼻子聞了聞,說不對呀,小龍回家了,這會兒回不來呀……也不知偏方管不管用。我哭了,屋裡也沒聲了。我說,是我回來了指導員,俺爹病不重,是想我了,偏方……管用。當天夜裡,我跟豬睡一個圈裡……
  這個故事在解放軍和武警部隊流傳了幾十年,有的說是編的小說,有的說是真人真事。我鄭重地告訴大家,這是我的親身經歷。我的指導員犧牲好多年了,他當師政治部主任的時候,在一次邊境作戰當中踩了雷……帶回吧,同志們。」
  龍振海轉身走了。他扭頭的瞬間,賀東航看見有兩粒晶瑩的東西在他眼裡閃亮。值班員也忘了報告。
  賀東航大感意外。
  他沒有想到龍振海會用這種方式調查官兵關係狀況,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用這種方法還真摸了點真實情況。首長要掌握真實情況簡直挖空心思了,可謂用心良苦。他更沒有想到,指導員竟然叫不出自己的兵。如果只是坐在辦公室裡而不是親睹,是不會相信的。他當過中隊長,當年的兵至今還有人同他保持著書信聯繫,有些兵在他腦子裡依然呼之即來。熟悉自己的戰士究竟需要多麼高的能力和水平?他記起一句名言:戰場上士兵都是為戰友而戰,這是為祖國而戰的直觀化、具體化。他真擔心,官兵關係如此淡漠下去,怎麼能引發出振臂一呼:「同志們,為指導員報仇,衝啊!」那樣的戰鬥激情。他還沒有想到,龍振海僅用一段親歷就結束了調查,沒有疾言厲色,沒有橫批豎批。他想起了父親的話:傳統靠「傳」。靠誰傳呢?在傳統問題上,批下級無異於自批。
  蘇婭跟著寧政委上了車,寧政委就在車上指示她:抓緊修改向龍副司令的匯報材料,成績部分要把捕殲戰鬥作為重點充實進去,要突出夏若女這類典型,並折射他們平時事跡,可以把他寫成一個模範踐行官兵一致原則的基層幹部。還要選擇一個按照新一代訓練大綱嚴格要求自己並苦練成才的模範,最好再找一個繼承前輩革命傳統的典型,是個女戰士就更好。現在的問題部分太細太雜,要壓。給你兩個小時修改,上午十點前必須送審。末了關切地說,你也一宿沒睡,要注意休息。
  蘇婭聽罷基本懵了,下車就給賀東航打手機。賀東航既為蘇婭犯愁,也為寧政委犯愁。像寧叢龍這類將軍,早已把個人的榮辱同總隊綁在了一起。他確定這三個典型的動機是為了展示總隊近年來軍政訓練的成果。他確認典型的方法也是唯物論的認識論:實踐檢驗、終端問效,先鑒定「瓜」,然後由瓜摸籐,再證明什麼瓜兒結在什麼籐上。這有什麼不妥嗎?
  沉吟了一會兒,他才對蘇婭說:「有三條供你參考。第一,首長要選的所謂典型,本質上都是好幹部,好戰士,講幾句好話,編幾個好故事,沒什麼了不得。我看那個蒙荷也可以考慮入選。第二,寧政委的匯報是黨委的匯報,說什麼、怎麼說,不是你定的事。第三,你不搞別人搞。」
  蘇婭說:「明白了。」
  石英鐘的秒針沒心沒肺地轉圈,蘇婭難以下筆。她翻出前幾天整理的夏若女打麥寶的材料和麥寶的個人表現材料,越看越氣,全撕了,又投進了碎紙機。想來想去,她把成績部分包括三個典型事跡交給政治部大小兩個秀才搞,她自己刪改問題。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那倆人也沒怎麼犯愁就接了活兒。倆人知道,類似夏若女、蒙荷這樣的典型往年都抓過,到文件櫃裡翻翻資料,沒準就能找著現成的事跡。
  寧政委的匯報效果之好,出乎賀東航、蘇婭們的意料。他們不得不承認,寧叢龍會匯報。
  一般人向上級匯報工作,往往愛犯兩個毛病。一個是「上交豆腐賬」。一個總隊每年干的工作大都是總部部署的,各個總隊都差不多,會讓首長感到千篇一律,不聽不行,聽又乏味。常有首長邊聽匯報邊翻文件、批電報。再一個是「照稿念」。像召集首長開會,只顧念稿,連個抑揚頓挫也沒有。首長也煩:剛聽了司令政委的報告,出來又聽你的報告。
  寧政委很巧妙地克服了這兩個弊端。他先把上半年的主要工作概述一下,闡述了總隊黨委的工作思路:瞄著問題抓落實。接下來以主要篇幅講述了在貫徹總部指示中,遇到了哪些困難和問題,總隊黨委是如何看待和解決的。他非常善于歸納部隊的新情況新問題,講得有鼻子有眼有分析,有人有事有典型。賀東航看到,龍振海開始並沒有好好聽,還不時翻翻文件,向郭秘書交代點什麼,但漸漸就被寧叢龍吸引了,開始記了,對一些數據、百分比,還要寧叢龍再重複一遍,嘴配合著臉上的表情,不時地「啊,」「噢,」「是嗎?」寧叢龍只是趁他記錄時,才把眼睛朝材料掃一下。看著龍振海深入佳境的樣子,還會突然問:「方便一下?」龍振海擺手:「自行方便,接著講。」好像寧叢龍剛從他家鄉考察歸來,正同他神聊父老鄉親。
  賀東航不時用眼睛同蘇婭交流感想。蘇婭也被寧政委的匯報折服了,疲憊的臉上,不時變換著問號、驚歎號,忘了這個材料的初稿是出於她和她統領的兩個秀才之手。更使賀東航和蘇婭始料未及的是,他們剛剛還感到難以出口的三個典型,經寧政委一匯報,竟像一匹錦緞上怒放了三朵鮮花,照得匯報的人、聽匯報的人和陪匯報的人滿目通明。
  蘇婭注意到,寧政委匯報官兵關係的新情況時,刪掉了初稿的一大段意義和道理,旗幟鮮明地提出了「知識愛兵」新概念。要用知識和文化啟迪戰士心靈,讓他們依靠知識的力量,實現人生抱負,這是新時期愛兵的根本所在。蘇婭不得不佩服老政工寧政委的高瞻遠矚,感歎自己分析問題的就事論事和目光短淺。觀點出來了,事例呢?蘇婭正擔心,寧政委直接推出了夏若女。夏若女救助戰士們輟學的弟弟妹妹上學的事跡是蘇婭熟知的,用到這裡十分貼題。當寧政委說到夏若女為了讓身患疾病而失去考學信心的戰士江凌鼓起考學的勇氣,親自送他上醫院,胳膊都讓江凌咬破了的時候,龍副司令被感動了,他擱下筆,用肉嘟嘟的右掌輕撫左上臂,那是寧政委匯報的夏若女讓江凌咬的那個部位,詳細問了夏若女的情況,又問這個幹部為什麼還是個代理大隊長呢?寧政委說,他任副營職還不滿兩年。龍副司令有點生氣,把剛拿起的筆往桌上一撂,衝著同來的總部幹部部的處長:「對特別優秀的基層幹部的提升,總部並沒有指示要死卡兩年嘛!」處長點頭稱是。寧政委看了看葉總,就對焦主任說:「聽清楚了嗎?立即按首長指示辦……」龍副司令打斷他:「不是首長指示,是總部黨委文件。」寧政委像一個自知說錯了話的孩子,很活潑地糾正說:「立即按總部黨委文、件、精神辦!」葉總和其他副職都笑了。
  寧政委匯報「當前基層官兵的思想動態」時,沒有用蘇婭定稿的「家庭富裕士兵和家境貧困士兵的思想反差」的提法,而是一語驚人地提出「貧困士兵是基層的弱勢群體」。龍副司令「噢」了一聲,忙記下這個觀點,還重重畫了兩道槓槓。寧政委分析了這個「群體」所佔的比例、分佈的省市區、文化層次、人均存款數、家庭平均負債數,以及在部隊立功受獎、入黨、考入警校的人數。龍副司令連說「慢一點、慢一點」,讓寧政委逐一重複,他邊複述邊記在本上。寧政委說,這些數字彙報材料上都有。龍副司令頭也不抬地說,好腦瓜比不過爛筆頭,記一記印象深。他肉嘟嘟的右手捏著一支大號黑色簽字筆,一筆一畫地加深印象。寧政委又說這個群體有八大特徵,龍副司令「噢」了一聲又埋下頭去。記了兩個特徵之後,可能感到手小不趕趟,又忙翻開材料,找到寧政委的進度,用筆直接在上面劃拉。寧政委匯報的第三個特徵是「貧則思變,困境猶爭」。他留下間隙讓龍副司令充分「噢」過之後,舉了士兵麥寶的例子。他說麥寶是典型的貧困士兵,其父雖然擔任村黨支部書記,但很少顧家,甚至變賣家產資助村民,麥寶高中畢業後因無錢上大學就入了伍。蘇婭和賀東航驚得對視,沒等他倆弄明白麥寶怎麼變貧困了,寧政委就肯定了麥寶窮愈志堅,下決心同貧困抗爭,改變自己的命運。他用津貼費買了科技書籍,投入計算機的開發應用,和同志們一起研製了後倒訓練中預防後腦損傷的VX-3A型後倒減震器。他從實戰出發,苦練在雙臂不便的情況下一腳制敵的硬功。這次捕殲戰鬥中,首犯王東就是被他單腳踹昏於牆下……
  龍副司令「噢噢」之後,詢問VX-3A型後倒減震器的情況,寧政委籠統地比劃了幾下,葉總隊長接過話做了說明,還讓訓練處長拿來了革新器材的照片,講解了器材的性能和試用效果,但看樣子訓練處長並不太清楚麥寶參與研製的情況。賀東航和蘇婭一齊去看起草材料的兩個秀才,倆秀才都在低頭擺弄自己的生花之筆,臉蛋紅得可愛,似乎遭到寧政委強烈表揚的典型就是他們自己。
  賀東航對那個減震器的研製過程冥思苦索,怎麼也想不起麥寶是何時參加研製的。他忍不住走到兩個秀才中間,用耳語向他們請教。倆秀才像預有準備似的,用氣聲告訴他,特支幾乎所有的戰士都參加了試用,座談過改進意見。
  賀東航繃著臉回到座位上時,寧政委又在分析富裕兵的情況,打頭的典型人物就是蒙荷。他又嚇了一跳。
  寧政委說,蒙荷的母親是我軍的一位老文藝工作者,後來主動要求返回家鄉。改革開放以後,她辦起了民營舞蹈學校,日子一天天紅火起來。蒙荷本來是個很有才華的舞蹈演員,很小就會跳那種腿往後一蹺就能夠著後腦勺的動作。龍副司令插話:「那叫倒踢紫金冠。」焦主任證實:「是這個學名。」寧政委接著說,但她執意要到把她媽媽培養成才的大學校裡學習鍛煉。富裕的生活使她沒有後顧之憂,很少私心雜念,全身心投入訓練和執勤。這次捕殲戰鬥,本來她正參加招生考試,但她強烈要求參戰,表示寧可放棄考學也要到一線接敵。寧叢龍呷了口茶。龍振海完全被蒙荷吸引了,忙問:「後來呢?」寧叢龍用面巾抹了把嘴:「後來她利用考試之餘,夜間參加了戰鬥,那個破門而出的女案犯,就是她抓住的。」龍振海點頭之後又很擔心:「再後來呢,她考得怎麼樣?」寧叢龍看看焦主任:「再後來,可能會受些影響。」焦主任連忙說:「卷子是總部統一批。」賀東航見龍副司令正在沉吟,就趕緊補充說:「還有幾個女兵和剛才講的麥寶,也是這個情況。」
  龍振海站起來繞到座椅後面,雙臂扶著椅子背,下巴點了點總部幹部部的處長:「你記一下這個情況。這是一些很優秀的士兵。在為個人的前程而考試與執行維護穩定的戰鬥任務不能兼顧的時候,他們選擇了國家和人民的利益,這不就是我們常掛在嘴上的無私奉獻精神嗎?這些戰士的文化答卷我不知道怎麼樣,但他們已經用實際行動向黨和人民上交了一份合格的政治答卷。我個人意見,對這幾個戰士,應當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一旦他們的文化分上不了錄取分數線,應該破格錄取,這比照顧七大姑八大姨有意義得多。請向你們主任匯報。」
  龍振海話音一落,滿堂就響起掌聲。屋內人雖不多,但拍手由衷,使勁大,辟辟叭叭十分熱烈。幾個公務員以為匯報結束了,急忙跑進來收拾局面,惹得寧政委笑出了聲:「出去出去,小小年紀也犯經驗主義!」
  賀東航讓蘇婭找來倆秀才,板著臉問他們,幾個典型的事跡是怎麼搞來的?秀才們訕笑著,說大致有點影吧。賀東航譏諷道:「這麼說是捕風捉影,還不叫憑空捏造。」
  反正是覆水難收了,匯報的效果還很好,倆秀才也膽大起來,便向蘇婭辯解:「要求那麼高,又那麼具體,就給兩小時,怎麼弄啊?」
  一下把蘇婭問住了。倆秀才整完,給她留了10分鐘時間審改,她也只瀏覽了二三層的標題,就急忙給了寧政委。
  賀東航問:「寧政委當初看了怎麼說?」
  大秀才說:「對典型還比較滿意,問我們情況是不是屬實,我說,差不多吧。」
  小秀才說:「那幾個兵沒啥大毛病,都是這次作戰立了功的。再說榮譽是總隊的嘛。」
  賀東航心裡不好受。也說不清為什麼。想想蘇婭和秀才們,想想寧政委,想想他所敬重的龍振海副司令員,反正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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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南江 著


第十八章
  沒有永恆的友誼,只有永恆的利益。賀東航、甘沖英這對並肩多年的老戰友之間突然爆發了一場衝突,程度屬於「劇變」。
  龍副司令到總隊的頭幾天,甘沖英到賀東航這裡走動有所增多,有些事情並不需要他親自來,他也跑一趟,還到總隊其他領導屋裡串串。他兩次勸賀東航,婚姻問題要貫徹「快、準、狠」的方針,重拳出擊,防止夜長夢多,雞飛蛋打。龍振海拜訪賀遠達,作為陪同的甘沖英說有急事請示賀東航,先到了賀家,等於打了前站。他向賀遠達夫婦講述他和賀東航的源遠流長的情誼,歌頌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對締造我軍的歷史性貢獻。賀遠達以為他在緬懷哪一位老帥,後來聽出是歌頌自己,就有了幾分不悅。說:「年輕人,不要亂戴高帽子,對什麼人能稱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中央有明文規定,我不夠格。」捕殲戰鬥當中甘沖英佔了上風,按慣例,他得在賀東航臉前居功自傲一陣子,這次卻表現得意外謙虛,他甚至對賀東航說,參謀長的戰鬥指揮是大氣磅礡的,他搞錄音帶不過是彫蟲小技,趕巧了的事。賀東航明白,甘沖英的「平易近人」同龍副司令將要考核幹部有關。希望他不要給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常委在用人上都有一票之權。但究竟用誰不用誰,還要以正副書記即政委、總隊長的意見為主。他倆也謙稱自己只有一票之權,但他們那兩票具有決定性,誇張點說,含金量要超過其他票的總和。他倆若是不同意用誰,或是在用誰上意見不一致,根本上不了會,這連傻子都知道。像賀東航這樣的常委,徵求意見的時候可以說說一家之言,待兩個主官有了明確態度,就會向主官的意志靠攏。沒有哪個人會為了一個可以提升但也絕非必須提升,若不提他整個部隊就將末日來臨似的幹部,去同主官較勁,惹得他倆不高興。這是所謂「成事不足」。但如果賀東航一類常委,果真指出了某個提升對象的劣跡,那主官也不能置若罔聞,還得查一查。查來查去,即使查否了,這茬提升你也可能被耽誤了。再說現在不少幹部經不起查,沒大事有小事,沒此事有彼事,有那麼多沒被查的人還在等位子呢,幹嗎一定要提你這個被查的?如果查實了,別說提升,現在的位子能否坐得住都成問題。這就是所謂「敗事有餘」了。
  甘沖英對賀東航的憤怒,是在龍副司令找總隊班子成員逐一談話,徵求對師以上幹部使用意見的第二天表現出來的。
  那天,索明清向賀東航、甘沖英報告說,省城招標辦開標了,大東公司中標。除了因為賣地切給羅玉嬋的特支營院工程,直大營區和停機坪、場站她都中了標。
  賀東航倒吸一口氣,這個女人果然厲害,不是做了什麼手腳吧!他眼前浮現出羅玉嬋非我莫屬的玄奧和高見青陰鷙的眼睛。
  「這不好說。」索明清搖頭。「招標是市招標辦組織的,他們根據咱的設計和預算做出標底。參加競標的有二十幾家公司,資質都是一流,大東公司的標書預算最接近標底,只低了50萬,合法中標。」
  賀東航不甘心這個結果。像迎面滾過來一個燒紅的大鐵蛋子,躲也躲不開,推又沒法推。他問甘沖英怎麼辦,甘沖英沒理他。
  賀東航預料到自己同龍振海的談話內容會傳到甘沖英耳朵裡,但沒想到這麼快,有點尷尬。就打著哈哈沒話找話說老甘怎麼不表態,是不是當了叛徒?
  甘沖英不是一般地火了:「賀參座總算當面懷疑我了。話雖然歹毒,總比背後污蔑好。你說我當了叛徒,有什麼罪證落你手裡了?拿出來嘛,直接交給葉總、寧政委,或者乾脆交給龍副司令帶回北京!」
  索明清和蘇婭吃驚地看看甘沖英,又看看賀東航。
  賀東航早有思想準備。這次龍副司令找他談話,他將會遇到一道難題,如何評價和推薦甘沖英。論資歷、能力和政績,甘沖英應當提升使用。賀東航不願讓出參謀長的位置,可以推薦他當副總,他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但那天甘越英的控訴使他受到了震撼。甘越英、甘沖英兩兄弟因婚姻而造成的不同命運,二十幾年來都是老戰友們聚會時的話題。包括賀東航在內,大家對甘越英只是抱著惋惜的態度,戲說他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典型的「衝冠一怒為紅顏」,丟掉了錦銹前程,這個「錦繡」是以甘沖英為參照的。時至今日賀東航才知道,甘越英、蘭雙芝夫婦的悲劇,竟是獨立團的一樁冤案,而且聽甘越英話裡話外的意思,竟是當年甘沖英做了手腳。甘越英臉上的滄海桑田和寧折不彎的傲骨告訴賀東航,他是可以信賴的。老柴更能斷明是非清濁。那天老柴並非玩笑地對他說:「寧叢龍出手太狠。已經毀了人大半輩子,還要毀人一整輩子?這事你們武警要不管,我就通過監管系統往上反映。」接下來就是蘭雙芝攔車喊冤。在這種情況下,賀東航難以說服自己投一張提升甘沖英的贊成票。
  賀東航叫蘇婭到作戰指揮中心,把沙坪監獄的哨位調出來給她看,大屏幕上映出一個標準的崗樓,一個表情呆板的哨兵,不知在思考什麼。蘇婭聽了甘越英的情況,驚訝道:「處理太過分了,為什麼不糾正?」
  賀東航說:「用現在的眼光看昨天的錯誤,總是感到很荒唐。但要糾正並不容易。因為錯事都是人為,糾錯就跟揭他的瘡疤一樣。」他又問蘇婭:「這事該不該影響甘沖英的提升?」
  蘇婭說:「按說過去這些年了,不一定再追究。甘沖英當領導這麼些年,當得也挺好,可是你是那種追求完美,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人,你不可能剛聽了甘越英的控訴,轉過臉就投甘沖英的贊成票。我說得對嗎?」
  賀東航笑了:「你把我看這麼透徹,我怎麼給龍副司令說?」
  蘇婭說:「如實反映甘沖英的優長和不足,不提歷史舊賬。再全面介紹一兩個優秀的副師職軍事幹部,提出推薦意見。」
  賀東航做出不屑的樣子:「為什麼不提歷史舊賬?我偏提。」
  「這就說假話了不是?提的人叫賀西航,你叫賀東航。」
  蘇婭講對了,此事現在不便提,因為寧政委也在重點考核之列。
  龍振海找賀東航談話的那天,賀東航是在父母家吃的早飯。
  父親正在作「食療」,空腹吃青菜。青菜有兩碟,一碟菠菜一碟芹菜,都用開水汆了切成寸段,整齊地碼成小垛子,如同障礙場上兩堵矮牆。聽說龍振海要來看他,頭也沒抬,只說噢,小龍啊。母親說還小龍小龍呢,人家現在是副司令,中將,比你還多一顆星呢!父親說含金量不一樣。他夾了青菜填進嘴裡嚼,很痛苦的樣子:「你就不能放點油鹽?」
  母親說:「肖萬夫不是講了嘛,一放油鹽營養結構就變,就這麼清水煮了吃,你全天需要的維生素就夠了。」說著又照顧嬌嬌吃早飯。
  父親說:「你媽媽和老肖是拿我當牛喂呢,牛是個好同志啊……我說當年紅軍長征,成天吃草根吃樹皮,怎麼光打勝仗呢,原來是搞了食療,吃飽了維生素。」
  賀東航問父親:「有一個幹部,他本來有個未婚妻,他也跟人家睡過覺了,後來他看上了另一個女的,就把這個未婚妻給蹬了。當然這是多年前的事情。這個幹部該不該提升?」他嚼著母親土法醃製的香腸,有滋有味兒地提出這個問題。
  父親嘴就不動了,很警覺地問他:「你是什麼意思?」
  母親也明顯不自然地問:「你這是要問什麼?」
  賀東航覺得氣氛不對,但沒覺得問的有什麼不妥,就把甘沖英的事兒說了一遍,沒提甘沖英的名字。
  父親又去吃「草」。母親乾脆不吃了,收拾了嬌嬌的小碗到廚房去,說他:「你也是40出頭的人了,不好好工作盡琢磨這些事兒,你連自己的婚姻還沒搞明白呢。嬌嬌跑步去,你是越來越胖了!」
  賀東航解釋道:「龍副司令今天要找我談話,我對剛才說的那個幹部該不該提升拿不準,回來請教你,你對人對事總是看得準的。」他及時拍拍老馬屁。
  父親終於說:「這要看他原來的那個女人是不是有問題。如果有嚴重的問題,這個幹部離開她是正確的。軍隊的領導幹部不是什麼人都能拿來當老婆。」
  母親擦著桌子:「還要看組織上的意見。組織上怎麼說的,是不是要他離開她?」
  賀東航說是。母親釋然道:「這就沒有問題了。組織上決定了,這個幹部應當服從。我看這個幹部不錯,在個人婚戀問題上是講了黨性的。」
  父親終於吃完了「草」,在喝稀飯的間隙總結道:「還要看實踐。這麼多年過去了,實踐已經做了檢驗,當初組織上決定他離開那個女人,是對還是不對?是對的嘛!哎呀,『草』吃下去不好受,請組織下回還是放點油鹽好不好?」
  考核幹部的第一步是搞測評。大家在表格上打「√」,表示對被測幹部是優秀、稱職,還是基本稱職或不稱職的意見。幹部們在禮堂裡坐得很開,聽著自己的咚咚心跳,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之中密寫絕密情報一樣,緊張快速地在一些格格裡打上「√」,折疊了放到前面的桌子上,並且混進已經上交的表格中間,嚴防有人暗中把它認出來。
  在這個基礎上,龍副司令再談話,個別聽取意見。
  龍副司令說:「我找你們談話不要搞神秘了,就在靶場談,順便考考機關幹部的輕武器實彈射擊。」
  愛考核射擊的人一般都是槍打得好的人。龍振海在上個世紀60年代大比武的時候,是聞名全軍的神槍手。一支半自動步槍,100米的距離,40發子彈40秒,40個鋼板靶子叮噹響著依次落地,中間還要換三次彈匣呢。但那次在北京給高級別首長表演,他受了批評。首長們說,這小鬼打得好,國產步槍質量也好,要他拿槍去看看。結果,有位首長的手被槍管燙了。龍振海的錯誤是,勝利沖昏頭腦,忘了提醒首長急速發射之後的步槍槍管是燙手的,也忘了先把槍托遞給首長。本來應記一等功,改記為二等功。
  葉總、寧政委請龍振海打個示範。龍振海接過八一式自動步槍,盤馬彎弓一般,立姿朝百米處的胸環靶一陣急速射,直打得靶子後面黃土飛煙。一報靶,十發子彈96環。周圍一片掌聲。賀東航心想,還真是寶刀不老。以往有首長示範,都事先對報靶員交代:環數報高不報滿。龍老頭卻是真實成績。
  短松岡,綠草地,藍色遮陽傘,聽著槍聲喝著水,龍振海開始給班子成員談話。賀東航知道,有些幹部的命運,基本就在這大傘底下決定了。
  「不要唱讚歌,有話直接說。今天你就回答一個問題:你們空出的副總位子,如果你們自己出人接替,誰合適。」龍振海指指總部幹部部的處長。「就咱們三個人,你敞開說。」
  躲不過。賀東航首先提出岳海市支隊支隊長作為副總人選,這人也是總隊副參謀長兼任,副師職。他著重肯定他人品好,作風正派,私心少,能團結人,與他共事有安全感。說:「一個幹部從排職提到副師,過篩子樣篩了多少遍,熊包到不了今天的位置,誰當這個副總都幹得了。所以我認為,選幹部,越往上選越應當看重德性。軍隊嘛,一切行動聽指揮,按照上級指示辦,貼近部隊實際抓,又不是搞科研,沒什麼複雜的。只聽說心術不正帶垮了班子,沒聽說本事不大帶壞一支部隊的……」
  龍振海揮揮小巴掌:「這話是不是有點絕對?照你的意思光講德就中了,不要才了?」
  賀東航早有準備:「我這是就現有的人選具體講的,並沒有上升到原則。」
  「你的原則是什麼?」
  「首長的原則就是我的原則:總的要講德才兼備,才能相當時,德厚者優先。」
  「話是不錯,我什麼時候這樣講過?」
  「您的那個用鼻子就能聞出首長的指導員,能把首長感動得夾著被子上豬圈。當然,當時首長身上肯定有豬味兒,不過再有味兒,他不到豬圈不接觸你,也不會一鼻子就聞出來。這個指導員帶兵,是靠了鼻子的特異功能,還是靠了對兵的深厚感情?」
  龍振海突然問:「甘沖英怎麼樣?」
  賀東航想好了:「也不錯,可以作為一個人選。」他迴避了「第二人選」的提法。
  「他跟你說的這個支隊長比,誰的能力強一點?」龍振海喝口礦泉水。
  賀東航不假思索:「差不多。」
  龍振海立時逼問:「那你是說甘沖英的德不如人家了?」
  賀東航擺擺手:「這是首長說的,我沒這麼說。」心想我不上你的套兒,又看著處長記下了這句話。
  龍振海臉上掠過一絲得意:「你剛講了才能相當時德厚者先嘛!」
  賀東航眨眨眼:「我那是講的『才能』相當的時候應該這麼選。我還有個建議:『德才』都相當時,適當照顧老的。岳海的支隊長四十八九了,年輕點的今後還有機會。」他輕輕繞過了一個小小的「陷阱」。
  「賀東航現在很老成啊!」龍副司令點頭又搖頭,「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這個問題不能繞彎子。「我當參謀長才三年,剛摸出點門道,對下步工作也有些想法,想繼續當。我給葉總、寧政委也談了。」
  「是真心話?」
  「誰當上級我都能配合好。」
  甘沖英的惡語相加是預料之中的。用蘇婭教的辦法,賀東航不停地自我調適:我應該這樣向龍副司令推薦,甘沖英也應該這樣對我。甘沖英罵我會使心理得到一點平衡;我因為挨罵,再見到甘越英、蘭雙芝也會好受些……調來調去,他有些難過。
  送走了龍副司令一行。
  母親要賀東航回家來,有兩件事情要商量。
  賀東航分析,兩件事當中賀小羽大概佔了一件。妹妹已決定投入離婚的操作。回家一問,小羽的事才排第二,第一是兵兵眼睛出問題了!
  一個月前,賀兵騎自行車,同一個也騎著車子的澳大利亞男孩撞上了。兵兵頭先著地,當時有點頭暈,不久就感到看東西不清楚,吃力。醫院檢查說是外傷引起的視神經損傷。卓芳帶他跑了悉尼的幾家醫院,都說治這種病沒特別好的辦法,只能往眼裡注射些營養視神經的藥。當地有華人說,不如把孩子送回國,輔以針灸和中藥治療,興許效果會好些。卓芳要帶孩子回來治。
  賀東航就覺得心往下沉,柳樹上刺耳的蟬鳴聲聲入腦。他悶聲說:「那還等什麼,快點回來治唄!」
  母親說:「卓芳怕你埋怨,沒敢先告訴你,電話裡就哭了。」
  父親這會兒正是左弓步,兩眼瞇縫,兩臂虛抱著扇子朝前一送一送的,像在裝炮彈:「這麼大一個中國,裝不下賀兵上學,要跑到南洋去。那些洋人,大都是英國人跑過去的,歷來看中國人不起。現在好多領導幹部這麼做,我是很有意見的。」
  父親說的正是這會兒賀東航想的,但話由父親講出來他聽著煩。母親讓他直接跟卓芳通個話,快點安排。他剛要進屋父親叫住他:
  「小羽要離婚,是你同意的?」
  賀東航老實說:「她跟我說過。」
  父親繼續劃拉雙臂:「只是說過嗎?那孩子瘋頭瘋腦,什麼事不是聽你的!」
  母親說:「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做呢,叫我們怎麼跟你肖叔叔和易阿姨解釋?」
  父親收住拳腳,開始正式談話:「肖萬夫是個多好的同志!作戰勇敢,不怕死,能吃苦,關鍵時刻他動腦子。一場戰鬥看起來沒辦法了,敗局已定,但只要他在就能改變頹勢。頹勢你懂吧?懂也沒有親身經歷過。對他的功績,軍師團都是充分肯定的,中央軍委也批准他享受副軍級待遇嘛,你們怎麼說離就要離呢?還有沒有一點政治頭腦?我看你這個人確實翹尾巴了,不得了了……」
  賀東航心煩意亂:「首長,究竟誰和誰離婚哪?易琴阿姨要跟肖叔叔離婚了?」
  「你不要亂彈琴,易琴也是個好同志,入朝之前我們就知道的。」
  賀東航提高了嗓門:「是賀小羽同志認為她和肖大戎同志過不到一塊,她要離婚。他倆的婚事當初是你們幾位定的,請你們好好聽聽賀小羽的意見,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父親盯著他:「怎麼沒有關係?你是哥哥嘛,長子嘛……」
  「你有二子啦?」
  父親更來氣了:「我今天就是要和你談這個問題。怎麼叫沒有關係?事物都是有關聯的,你是哥哥,你做的什麼榜樣?你帶頭離婚嘛!你離得好呢,老婆離走了,孩子離到南洋去了,眼睛也離壞了,你還不夠,還要鼓勵你妹妹繼續離!你在這個家裡究竟起了什麼作用?你們那個黨委,還有那個什麼龍振海,究竟要搞什麼名堂?」他一手叉腰,一手把扇子鼓槌一樣往下砸,如果再放個立式麥克,就完全像在主席台上了。
  母親沒有制止父親的意思,嬌嬌早撤到樓門口一個可進可退的位置上。對父親老年的邏輯混亂,賀東航歷來是諒解的,有時還感到很有趣。今天見父親把互不相干的兩件事攪在一起,又把所有的因果關係統統記在自己離婚的賬上,也就真生氣了,使出了孩子對父親式的不講道理,說了一句令他多年以後想起來就後悔的話:
  「咱們家離婚的,我不是頭一個!」
  這話他說的陰沉沉、氣昂昂。父親聽了一愣,忙問母親:「他講什麼?」
  母親臉都白了,手指頭哆裡哆嗦指著賀東航:「這是你當兒子的說的話嗎?!」
  賀東航正有點後悔,父親已經回過了味兒,那柄扇子就速度很快份量不輕動靜很大地砸在他頭上。他的頭皮正在光火,就聽父親啟用了封存多年的家鄉方言,氣急敗壞地罵了他同時也就罵了他自己:
  「你個龜兒子,敢教訓你老子了!」
  賀東航大校在家法面前只好落荒而逃。他做出盛怒的樣子開車掉頭,回自己家裡生氣去。當時他還不知道,他的頭部在未來十幾小時內,將會遭到第二次擊打,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打擊。
  賀東航一夜輾轉,氣未盡消,次日和蘇婭到沙坪監獄去,看甘越英夫婦。他只顧悶頭開車。
  蘇婭情緒很好。她說跟哥哥忙了大半夜,新居總算裝修好了,媽媽這個月就可以來。賀東航說,剛裝修完氣味很大的,不能馬上住人。蘇婭說爸爸心可細呢,又懂材料,特注意防輻射,早就提醒要買環保材料。媽媽搞醫,更講究衛生,還把材料單子要去審查過。
  賀東航盯著前方。前方的道路像被汽車強力吸引一樣,嗖嗖地奔向車底,又像放線似的急速延伸到車後。才9點多光景,太陽就白光灼灼地孤懸在東天,刺眼的毫光像他爸爸的呵斥一樣使他無法忍受。天旱,好久沒下透雨了。賀東航放下遮陽板,歎息道:「你爸爸媽媽多好啊!」忍不住就把昨天的事說了。蘇婭聽了笑,說:「爸爸媽媽的話你也當真?他們疼小羽,小羽又任性不聽勸,他們沒法跟肖叔叔說,不朝你發火朝誰發火?你爸爸媽媽多可愛呀,上次在青島那可真是光彩照人,這可是我哥說的,他佩服得不得了,你還說人家思維混亂!」
  賀東航揶揄道:「你知道他倆吹捧你,就跟人家坐一條板凳了,這可真是的,看樣子是想認這對公婆了……哎哎別動手,注意安全!」
  談及賀兵的眼睛,蘇婭寬慰道:「現在有些病,外國治不了的,沒準中國就能治好。」她忽然眼裡一亮。「巧了,我媽離休以後專門研究眼病哩,正好也快回來了,讓她看看,說不定就有辦法。我晚上就給她打電話。」
  從昨晚到現在賀東航總算找到了點兒溫馨,他心裡一熱,就把蘇婭的左手攥到他的右手心裡……
  剛進入沙坪監獄的地界,賀東航就遠遠地發現,在他不久前被水溝阻擋的地方簇擁著一群人,一群挾持著鐵掀鋤頭的人,圍著水渠推推搡搡,不時有人摔倒又爬起來,有幾柄鐵器已經舉過頭,頂端反射著陽光……不好,村民爭水,可能要出械鬥!他踩油門加速,越往前走看得越清:幾十個蓬頭垢面、熱汗如津的青壯漢子,圍在水渠兩側,一夥人要挖開,一夥人要堵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光頭小伙跳進渠裡,舉起鋤頭就挖,那鋤頭似乎砸出了火星,迅速點燃了人們肚裡的火藥,隨著一聲「拍死他」,就見一張掛泥帶水的鐵掀飛過來,橫拍在小伙子撅起的瘦屁股上,瘦屁股一下子陷進泥水裡……賀東航取下車載電台的送話器塞給蘇婭:「命令總隊值班電台通知沙坪監獄,這裡有械鬥,立即派兩個排來!」說著跳車跑向人群。
  混戰已經開始。
  兩伙人餓獅一樣投入撕鬥。每人都選擇了對手,掄著掀鋤,踢騰著黃土,鐵器碰撞聲和嘶啞的咒罵聲令蘇婭心驚肉跳。她邊聯絡總隊,邊去尋找已經湮沒在煙塵裡的賀東航,匆匆報告了情況,也衝進人群,還是賀東航先發現了她。他正橫在兩個人中間,一見她就吼:「快回車裡去!你們閃開讓她走,她是女同志……」他不知怎麼一趔趄就倒了,被他攔阻的那個臉都變了形的光脊樑,趁機掄鋤頭砸他的對手,賀東航抖起塵土一個前撲,把那個鋤頭臨頭的焦臉小伙推向一邊。但鋤頭仍按主人賦予的軌道砸過來,鋤背的邊沿正與賀東航的頭頂交匯……蘇婭慘叫一聲,不知什麼動力使她轉瞬間便撲到賀東航身上,把他已經冒血的頭緊抱在懷裡,她指著光脊樑變了音地喝道:「住手!我是警官!」大概是那女聲激醒了光脊樑男人,他這才看清這個女人穿著警服,是個女官。近處的幾對也聽出動靜有異,打鬥分了神兒。蘇婭喊道:「聽我的命令,放下武器!你們打傷了武警!誰都不許走,武警部隊馬上就到!」
  暈頭轉向的人群終於聽出了情況,不知誰朝沙坪監獄方向驚呼:「當兵的來了!快跑!」
  人們由慢到快朝東西兩個方向撤退。光脊樑漢子看看頭上流血的賀東航,發現這個官的肩牌上星滿,結結巴巴說了聲:「首長……誤會了!」扛起鋤頭朝北飛跑。
  賀東航的頭深深埋在蘇婭懷裡。殷紅的血分成幾股細流安靜地淌過臉頰,被蘇婭的衣襟一蹭,又塗在額頭上、鼻尖上、下巴上。血也染紅了蘇婭的前襟,那兩處凸起的部位已感覺到鮮血的溫熱。情急之中,她拽下短袖制式襯衣摀住賀東航的頭,緊身的純白色針織運動背心上,便綻放了鮮艷的濃胭脂色的玫瑰花,一朵一朵連成一片……
  賀東航清醒了,搞清了自己歇息的位置。他的頭皮像被好多鋼針在扎,但顱內細胞卻很活躍。他的臉貼緊那柔軟、平坦又富有彈性的部位,感覺著想像中的與腹部相聯的條條曲線,嗅著灼人般的體香……這或許就是他夢幻中的港灣,他願意時空就此定格,讓他和她就用這種姿勢進入遼遠……但他還是被雨滴驚醒了。不是雨,是淚。他仍把頭埋在溫熱之鄉,輕輕說:「不要哭,不會傷著骨頭的。頭皮上,毛細血管最豐富,劃破了就嘩嘩流血。」
  她說:「你騙我。」
  「《自救手冊》上說的,相信我是輕傷了?」
  「信了,是輕傷。」
  他喘息了一會兒,抓到她的一隻手:「有個姑娘送情人上戰場,臨別的時候她許了個願,說:蒼天,若讓我的情人犧牲,就一下死去;要負傷,就輕一點……」
  又有雨滴落下來:「都傷成這樣了,還壞……」

 ·20·


 
 方南江 著


第十九章
  應對好事也需要相當的心理承受能力。
  夏若女少校接到楊紅的電話時,正帶部隊在南山駐訓。葉總指示,要趁三伏酷暑強化部隊的野外生存訓練。於是,甘沖英、蒲冬陽便帶著部屬們謀生存來了。
  楊紅說:「有個不好的消息……」夏若女說有不好的消息才好,這些天好事太多,不踏實。先是他榮立二等功,接著成了「知識愛兵」典型,沒等他搞清這典型的含義,又聽說被他愛過的幾個兵將被指揮學院破格錄取,總隊已向總部上報了意見,接著他又被宣佈為大隊長,「代」字沒了。正營職的基準警銜是少校,他當即戴了兩槓一花的肩牌。好事接踵而來,如同夢裡一般,這使他十分擔心樂極生悲。楊紅扯著嗓子說是「壞」消息,賀參謀長負傷了,蘇主任一身血。夏若女忙問兩人的傷勢,那邊說蘇主任沒傷,血是賀參謀長的,傷不重,他這才稍稍放心。
  現在,蘇婭在特支享有崇高威望,人氣指數驟升。官兵們說她最體察兵意,是特支正義呼聲的代言人。是她寫了給龍副司令的匯報材料,推出了特支一批典型,感動了龍振海,破格提拔夏若女,還讓蒙荷、麥寶、小燕一干人等有希望上學。也有人說現在的事兒就跟全球的氣候一樣,反常。
  夏若女確信蘇婭的作用旁人不可替代。蘇婭上校不僅容貌美麗,還有善良的心靈。到底是搞心理研究的,否則怎麼會洞察兵心?他對「知識愛兵」反覆品味。以前,他只是從父親含辛茹苦供他讀完高中,因此改變了命運這一點上悟出了讀書的重要。資助輟學的農村兒童包括戰士的弟妹上學,這就是「知識愛兵」?他很不安,覺得蘇婭拔高了自己。大隊的幾個頭頭見了他就說「知識來了」,甚至不叫他老夏而改叫「老知」。他當然知道,「典型」往往來源於一個人卻又高於這個人,這樣的典型他每年都能遇上幾個,不想今年落到了自己頭上。
  蒲冬陽政委把夏若女和麥寶、蒙荷等人叫到一個綠草如茵的林間空地,要他們正確對待榮譽,正確對待當典型,正確對待自己的「典型事跡」。這時候陽光透過樹隙灑進來,光芒中滲進綠色,變得溫柔可人。好看的小鳥在枝間啁啾啼鳴,唱著自己的歌。蒲冬陽柔聲娓娓:「典型嘛,說白了,就是領導把自己倡導的一個新思想,或者需要進一步指明的一個新方向,提煉成一個新詞兒,提寫在那個人的身上,讓這個人到處去展示,像路標一樣指導大家。這不過是一種工作方法,有時候典型與典型本人並不一定有必然聯繫。」他見夏若女們聽得如墜煙霧,就更通俗地解釋說:
  「一個典型就是一面旗子。可是你們的原始事跡頂多是塊紅布,怎麼成了旗子的?這就要剪裁製作,旗子也就不是原來的布了。你們當旗子的,最需要考慮的不是旗子是怎麼做的,而是如何飄好,如何發揮引領作用,不要自己給自己抹黑。」
  夏若女明白了,麥寶、蒙荷可能比他還明白,倆人的臉早已興奮成兩塊紅布了。
  麥寶自從成了一面旗子之後,頭頂上就升起一圈莊嚴感,耳邊老是響著國歌,吃飯、睡覺、說話總找不到感覺,游泳時四肢也不夠配合。他偷用幹部的手機給斑鳩眼馬小英報了信。那一頭從雜亂的「旗子、紅布、典型、立功」中,準確把握了「上學」這個實質性問題,嚶嚶地哭了。
  麥寶又仔細回顧了自己參與研製VX-3A型後倒訓練減震器的過程,基本未找到蛛絲馬跡。他蹲在那個減震器身邊看。這個看似簡陋實則匠心獨具的科研成果是江凌、小燕幾個人在夏若女率領下搞出來的,他麥寶說過諷刺話,算是激將法吧,試用時他還抱怨過彈簧太軟。是了,這就是「參與」。領導就是公正,但凡你有一丁點貢獻也不會被埋沒。他十分強烈地感謝那位「美女上校」。當她心理測試的時候,準確地點擊了他活動著的思維,使他對她敬而遠之。當她查證了夏大隊不是出拳失度而是有意擊打他時,他對她敬而佩之。這次她向龍副司令匯報了他的連他自己都忘了的事跡,他對她敬而愛之。在他最需要關愛的時候,在他最需要關愛的事情上,她關愛了自己。這叫「大關愛」,比伸出胳膊讓戰士去咬那種「小關愛」,不知高出幾多層次。他原諒她把出拳打了他的個別領導匯報成「知識愛兵」。也說得通,打是親,罵是愛,儘管拳頭裡面沒知識。只是他對把自己搞成了一個「貧困兵」不理解,不滿意。「麥書記」家怎麼貧困了呢?這讓他很沒面子,似乎貧困的家境是他自己編造的,他過去的那種出手大方、拿錢不當鈔票的瀟灑氣概全是瘦驢拉硬屎——硬撐的。最要命的是這一稱呼對他的生活方式帶來了麻煩,只要一動錢人家便盯著他,拿貧困的帽子給他戴。就像一個美女,箱子裡本來有好多花衣裳,出門卻不能穿,煩人!
  即便如此,他還是要約小燕、蒙荷,聯名給蘇主任寫封感謝信。
  蒙荷在碧波瀲灩中生媽媽的氣。
  野外生存訓練從游泳拉開序幕。旱地動作練了兩天,在淺水區撲騰了一天,今天她們就被甘沖英和夏若女用船帶到了深水區。對蒙荷來說,水深超過1.7米就是滅頂之災。她不會水。
  輸送蒙荷們的,是特支抗洪搶險用的摩托艇,藍白相間的顏色,艇首很鋒利。甘沖英帶蒙荷乘的這艘居首,似箭頭的頂尖,其餘的像雁翎般在兩翼展開,組成一個野性磅礡的「V」字飛向庫心。蒙荷、小燕這些女兵都著泳裝。泳裝是統一採購的,好看但花哨,也太露,若在海濱浴場倒是風景線,而在這個水庫裡,卻同危機四伏、不懷好意的涼水形成強烈對比。
  小艇艇首高翹飛快前行,把墨綠色的水捲成雪白的沫,濺到女兵們裸露的肢體上,引來陣陣誇張的驚叫。坐在另艘艇首的夏若女也陪著叫。他腳底下踩著幾根柳條枝子,不知此物作何用,大概不會是救命的稻草。
  蒙荷發現,夏若女當了正式的大隊長之後笑聲顯然多了。成就感對一個軍人來說真重要。又不打仗,又不掙錢,又不是所有人都有緣當將軍,怎麼個個像屁股上點響了炮仗一樣,沒命朝前衝呢?就為了成就,為了征服成就和享受成就。一個成就被踩在腳下,再向下一個成就衝擊,軍旅就在這不斷的衝擊中充實了、縮短了。媽媽當過兵,大約有過成就的體驗。當她得知她即將邁向警校亦即邁向警官行列之後,只表示了短暫的驚喜,似乎早在她意料之中,接著就對她提出了下一個應獲取的成就——入黨。
  蒙荷很反感,也很為難。
  庫心下開餃子了,各艇上男女兵們撲騰撲騰下水,水花和歡呼聲跳躍在水面上。淨是興奮和驚恐的頭臉,此起彼伏不辨男女。蒙荷正欣賞呢,就見夏若女指著他們幾個發呆的喝道,統統給我下去!麥寶動力不足,一閉眼喊了聲「不要管我,消滅極限要緊」!做冰棍狀紮了下去。夏若女動員時說,憋得慌就是「極限」到了,克服了「極限」,你就暢遊吧!夏若女朝小燕逼來,故意把艇踩得蹺蹺板樣搖晃。小燕穿一件湖藍色帶碎花的緊身泳衣,勾勒出身段十分苗條。她被逼上了艇尾,哆哆嗦嗦嚷嚷:「這麼深的水不給件救生衣,你要注意噢,是會死人的耶……」柳條枝子早抽過來,她一聲驚叫橫到水裡。柳條枝子又在蒙荷臉前舞蹈,她退到艇尾再無退路,一腳踩空,來了個水面後倒,省用了減震器……她直覺得一水庫的水都朝她擠壓,搶佔了她的鼻子耳朵嘴,她四肢亂刨,心已經堵在嗓子眼,「極限」這就來啦?她聽見夏若女喊:「蒙荷,按要領!」剛找著要領,又被小燕一腳踹沒了。她閉眼去抓船幫,就覺得兩手一陣灼疼,準是柳條枝子抽的,不鬆手還抽,還抽!她無奈中再次找到要領離艇而去。媽耶,這玩藝是當鞭子使的……
  賀東航的傷,果然如他自己所說,他只是頭皮被鋤背劃了一道口子,未傷及顱骨。一頭的好頭髮是剃掉了,傷口縫合後纏了幾圈繃帶,如果再著點血色,就更像戰爭大片裡的傷兵。蘇婭頭兩天在他那裡陪護,喂點水果、稀飯什麼的。探望的人一批接一批,每來一夥人都要從頭詢問,賀東航也要從頭敘說,搞得口乾舌燥,被看的比看人的還累。蘇婭就說給你錄盤帶吧,再有人來,就先放錄音。
  見賀東航無大礙,蘇婭就回家了。
  她爸爸媽媽已經住進了新居。兩位老人已經聽說了她和賀東航的事,派蘇偉到醫院看過兩次。蘇婭說了賀兵的眼睛。媽媽說,還不是你這張嘴到處廣播,72歲的老太婆了,自己翻點資料,就被你吹成了專家!雪蓮馬上更正說,姥姥是72歲差兩個月。媽媽笑瞇了眼,細膩的魚尾紋裡湧漾著慈祥。爸爸說:「有些領導幹部總把自己往小裡說,原來咱樓上那個老王,72歲就說了三年,現在成我老弟了。你媽有覺悟,往大處說。」爸爸對新居很滿意,說這次北遷累是累一點,但決策是正確的。
  爸爸憑窗眺望,連誇這裡環境好。
  這座樓位於省城的名勝萬佛山北麓,以這幢樓為界,再往南就不准再建房子了,所以臨窗一望,便把個山林勝景盡收眼底。爸爸祖籍K省,卻是成長在大興安嶺林區,媽媽啟蒙於杭州西湖東畔,倆人自幼鍾愛青山綠水。在工作的幾十年裡,多數時間是滿眼荒漠沙礫,媽媽說把眼都看老了。現在遷往內地,雖說離家都有千里之遙,但這盛夏之中的黃河南岸景色,卻也牽動了他們的鄉情。
  蘇婭開始讀那封來自南山駐訓點的信。蒙荷、麥寶、小燕三人署名,執筆的可能是麥寶。筆畫的力度很大,凡筆尖留下痕跡的地方紙都凹了進去,每個字都像剛從油鍋裡炸出來,滾燙滾燙。
  我們是幾隻小鳥,
  折翅了,
  是你給我們醫好了翅膀。
  我們是幾隻小船,
  擱淺了,
  是你把我們推向大江。
  我們是幾棵秧苗,
  乾枯了,
  是你給我們引來了瓊漿。
  我們是幾支步槍,
  卡殼了,
  是你給我們排除了故障。
  大恩不言謝,
  回報日方長。
  你是我們心中永遠美麗的太陽!
  20天裡,這幾個戰士和夏若女的命運,出現了極為戲劇性的變化。既是那樣出人意料,又是那樣順理成章,搞得蘇婭無從品味是悲是喜。她把這事說給爸爸媽媽聽,媽媽很擔憂:「部隊怎麼能這麼搞,你那個領導我看成問題,打仗要吃大虧的。」
  比媽媽還大幾歲的父親腰板依然硬朗。他說:「也不能全怪領導,他無非要得一分表揚。我們現在考核幹部的標準有些問題,看政績當然必要,注重實踐嘛!其實實踐也是群眾的實踐,因此要多聽聽群眾對政績的態度。不是說『金獎銀獎不如老百姓的誇獎,金盃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嗎?其實武警天天有任務,警衛我們研究院的就是武警,他們執勤很好,我清楚得很,用不著編。」
  爸爸離休多年,黨委書記的風範猶存。賀東航來聽聽就好了。
  賀東航傷口癒合很好,他想不等拆線就出院。
  卓芳來電話說她和賀兵將不日回國。她仍然稱他「東航」。東航既為兒子的眼睛擔心,也擔憂兒子看眼時卓芳見到蘇婭母女的尷尬局面,心情就像夏天一場大雨將下未下的天氣,發悶,氣壓低。
  細心的母親也想到了這層關係。她來醫院陪了他兩天,摸摸傷口兩側還沒消腫的地方,像是觸摸心頭一塊受傷的肉。她說,你爸爸說這是你分內的事情,今後執行任務不僅要奮不顧身,還要學會保護自己,說這裡頭有個辯證關係。賀東航說那天我對爸爸的態度不好。母親說是嘛,孩子家家的,怎麼能指責長輩的這些事情?東航趁機問,爸爸頭一次離婚到底怎麼回事?母親輕打一下他的肩膀:「你還要你爸爸離幾次呀?剛說了就忘,孩子不要打聽父母的隱私。」
  母親很牽掛賀兵的眼睛,還買了關於眼科醫學的書,晚上用放大鏡仔細閱讀。她說蘇婭這孩子懂事,家教好,你爸爸喜歡她,也看出她父母都是好同志。繞來繞去才問他跟蘇婭的事挑明了沒有。賀東航明知故問挑什麼明啊?媽媽又輕拍了他一下,說卓芳帶孩子回來,你們的接觸少不了,不要讓蘇婭有什麼感覺。賀東航說這點事都經不了,那將來還過什麼勁?媽媽仔細拈掉他額頭上的一根線頭,唉了一聲:「媽媽也是瞎操心,可是不操心行嗎?看看你,看看你妹妹,我怎麼跟你易琴阿姨說喲,孩子耶!」
  蘇婭對卓芳母子歸來反應正常。
  安頓好父母她又來醫院,有說有笑的,直說我也有個家了,團圓了。賀東航說你團圓啥?按編制還沒配齊呢!蘇婭說不配了,精簡整編,壓縮編製。賀東航忙說別別,參謀長管編製,我抓緊給你配齊,這件事已經很緊迫了。蘇婭說別假惺惺了,你們家的編制很快就滿了,還有心思顧別人?賀東航連忙解釋,除了給孩子看病保持協調,其他關係均按法律處理,請看領導的實際行動!意在提醒蘇婭,他和卓芳已履行了離婚手續,且具有法律效力。
  蘇婭見越說越實際了,就轉了話題:「你們倆的事我管不著,孩子的眼睛咱要上心。媽媽說,賀兵的這種病她接觸過,中西醫結合治療有的很有效果,有的效果不明顯,要看病人的情況。老太太可積極了,剛安頓下來就跟一家眼科診所接上了頭,叨叨著明天上班呢!」
  賀東航很自然地抓過蘇婭的手要往唇上送,被蘇婭掙脫了。他掩飾著窘態說:「你剛救了我,又要救我兒子,我們全家都要感謝你們的大恩大德。」他引用了戰士家長的話。蘇婭也引用麥寶他們信中的話:「大恩不言謝,回報日方長。」
  一陣極具穿透力的笑聲把羅玉嬋帶進賀東航的病房。她的身後是一個行走著的大花籃,花籃落了地,才看到鮮花掩映中的高見青和索明清。她問了賀東航的傷情,讚揚他為維護社會穩定不惜流血犧牲,大東公司才能從容拿下了特支和直大的工程,公司的全體員工感謝武警!
  一套輕灰色暗條紋寶姿女裝裹在羅玉嬋身上,可惜,繫在她頸間的一條水紅色小絲巾破壞了寶姿女裝的矜持,洩露出她心底的快意。拿下了那麼大個工程,她當然很高興。她和蘇婭都是美麗的女人,但她太張揚太顯擺太拿不住,她缺乏蘇婭的恬淡、矜持和從容,她和她……賀東航現在一看到漂亮女人尤其是又聰明又漂亮的女人就忍不住拿蘇婭比,怎麼比怎麼覺得還是蘇婭更好一些。
  索明清說,羅總的奶奶也住在咱們醫院,做白內障手術,病房跟你的一樣,羅總雇了兩個看護照顧,還留下了支票,羅總的孝順實在難得。索明清實心實意的讚歎裡透著羨慕。羅玉嬋的眼圈紅了,說,我讓她能享的福都享享,不留遺憾,我是她帶大的,她為我吃了太多的苦。賀東航還是忍不住揶揄說,好在你有盡孝的資本,總隊的工程都讓你抓去了,可以好好掙一筆。羅玉嬋立刻逼回了眼圈裡的紅,大聲抱怨起來,說是索明清對合同中的材料、設備、質量、進度摳了又摳,令人無法容忍,簽了這個合同,別說掙錢,大東公司不賠本就算萬幸。
  葉總三令五申:三大材必須由總隊自行採購,必須符合機場建設要求,大型設備由總隊另行招標採購,質量和工期必須履行合同,否則就對簿公堂。要求是很摳,但如果講公司因此就掙不到錢,那鬼才相信。賀東航曉得這是生意人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常見做法,所以並不與她認真理論這個話題。只說,羅總對建築工程招投標很內行呢,幾十家公司都爭不過大東,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不過我也醜話說在前頭,什麼時候發現問題我什麼時候抓。」
  賀東航的話說得尖刻,羅玉嬋臉上的笑到底有些撐不住。一直冷冷地站在門口的高見青說話了:「是參謀長直接帶兵抓嗎?」
  索明清連忙打圓場:「都扯遠了。工程的事還要看信譽,看資質,看公司的運籌。以後咱就是甲方乙方了,要講個相互配合,遇事多協調。」
  羅玉嬋搶過話頭:「是啊參謀長索部長,今後要多關照我們呢,千萬不要這麼恐怖!」她的手機響了,接通一聽她就咯咯笑起來:「正在醫院看望賀參謀長呢,你跟他講話。」
  賀東航接過來,是甘沖英。前幾天蒲冬陽來看他,代表甘沖英向他致意,說甘沖英訓練忙,等駐訓結束再來看望。
  甘沖英的聲音很熱情,似乎他們之間的不愉快已經徹底過去。他稱他「東航」,甚至還開玩笑說,東航你以後外出視察,女幹部要帶一個,也要帶幾個男特戰隊員以防不測。還說駐訓效果不錯,領導在和領導不在一個樣嘛!賀東航心裡直犯嘀咕:這小子,又有什麼情況?他還沒說什麼,就聽高見青陰陰地說:
  「羅總,該開會了。」
  賀東航又見到高見青是在機場。
  卓芳帶賀兵從澳大利亞歸來,賀東航的刀口還沒拆線,換了便衣直接從醫院來接兒子,楊紅陪他。他閉上眼想像著賀兵的眼睛,一對既像爺爺又像父親的黑瑪瑙似的眼睛,如今會變成什麼樣子?紅腫?流淚?或者像罩了一層紗?他問楊紅。楊紅說不會的,這種病只是患者自己感到視力下降,看東西模糊不清,旁人看不出什麼異樣。又寬慰他不要急,孩子還小,科學又這樣發達,連基因都用在醫學上了,治好眼睛沒有問題。
  楊紅第一次陪大首長出來,有些拘謹。她說,看你們在主席台上,就跟到廟裡看菩薩似的,感到神秘得不行,真面對面說說話,其實你們挺平易的。
  賀東航知道,楊紅今天看他,如同他當年看師長、軍長,好像霧裡看神,縹縹緲緲想知而未可知。他想起他當戰士的時候,看排長都神秘得不行。排長常常夾著藍皮本子到連部開會,回來立刻把本子鎖進全排惟一的抽屜裡。賀東航猜想那本子裡大約記著全軍的高級秘密。等他當了排長,也像老排長那樣夾著本子去開會了,才知道本裡的內容主要是打掃衛生……什麼東西如果被看透了,一碗清水見了底,它就失去了本來的吸引力,對人對事大約都是這樣。
  高見青手捧一束鮮花朝舷梯走來。見了賀東航似乎點了點頭,賀東航沒正眼看他。但賀東航看見了那束玫瑰,那花朵紅得發,紅得發狠,每片花瓣都炫耀著佔領者的傲慢,書寫著丟失陣地者的恥辱。
  卓芳的歸來,一下使賀東航的生活回到「過去時」。昨天蘇婭就給他安排了接飛機的事,派兩個秘書與他同來,他謝絕了,她又提出讓楊紅來。還問他要不要安排招待所,賀東航說不用。「卓芳住哪?」「來了再說。」
  賀東航既急切地想見到兒子,又不願見到卓芳。卓芳還是先於兒子走出舷艙。賀東航看出卓芳在尋找,而且兩個男人她都找到了。她掛著禮節式的微笑,籠統地朝機下擺擺手。高見青揮著那束花,而賀東航卻快步上前,迎接歡呼著跑下舷梯的兒子,他的第一反應是:兒子仍擁有光明!藉著兒子的衝力,賀東航把13歲的賀兵抱離了地面,一來要親親他,二來要近距離察看他的眼睛:行,還是那對黑瑪瑙。賀東航懸著的心稍稍回落,把兒子細嫩的臉蛋貼在自己腮上,眼裡竟有些潮紅。賀兵在他懷裡嚷嚷:
  「爸爸你的頭怎麼啦?」
  「制止械鬥受點傷,好了。」
  「什麼械鬥?」
  「老百姓拿棍子打架。」
  「爺爺奶奶為什麼不來接我?」
  「你還不夠格,他們在家等你。」
  「我是從外國回來呀!」
  「那也是中國種。」
  賀東航看見高見青把那束玫瑰捧給卓芳,又見他們在說什麼,可能問到了他的頭。卓芳看上去有些疲憊,人也比在國內瘦了些,昔日的披肩發挽成髻盤在腦後。上身是件寬鬆針織短衫,配上白色休閒長褲,人還顯得利索。她對賀東航說的第一句話是:「要去取行李,兵兵的。」
  賀東航的車和高見青的車一溜停著。楊紅和司機取了三隻箱子來,都往賀東航的車上裝。卓芳取下一隻墨綠色帆布箱遞給高見青說:「這是霍夫曼的風景畫,作品十七號到二十三號,你要的。」高見青謝了。楊紅搞不清客人該怎樣乘車。賀兵已經爬上豐田越野的前座,跟司機親熱著,問為什麼還不換好車?
  賀東航問卓芳:「上哪?」
  「回家。」
  「哪個家?」
  「兵兵去看爺爺奶奶。」
  賀兵從車窗探頭嚷嚷:「我到什麼地方倒時差呀?」
  卓芳上車同賀東航並排坐下。車剛啟動,蘇婭就打來了手機,問賀東航人接到了嗎?賀東航大聲應道:「蘇主任啊,一切順利,正往家去呢。」
  卓芳小聲說:「兵兵,別影響叔叔開車。」就把臉別向窗外。
  蘇婭問:「甘沖英的事聽說了嗎?」
  「他怎麼了?」
  「真沒聽說?」
  「到底怎麼了?」
  「你聽了可別激動,甘沖英要當副總了。喂喂,聽見了嗎……」
  賀東航掛了機,把頭靠在靠背上,朝司機喝道:「沒有急事,開這麼快幹什麼!」

 ·21·


 
 方南江 著


第二十章
  卓芳和她的前夫並排坐在汽車裡。
  身在異國他鄉的時候,卓芳憶起國內生活特別是出國前的幾個日夜,給她的感覺是恍若隔世。而回到了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特別是坐在過去的一家三口同坐過的這輛豐田越野車上,又感覺自己像根本沒離開過一樣。可能是離去的時光短,滿打滿算還不到半年,無法淡化她的記憶。她看著車外一株株遲疑著朝她致意又急匆匆退去的葉紫李,心裡就湧起一股鄉情。這些多姿多彩的樹木當然認出了她,她曾在不同的季節裡為它們畫像,即使在冬季,當它們只剩下一樹幹枝的時候,她仍然給它們襯上暮雲白雪,鑲進淡雅的意大利格調的畫框……大概,它們也猜出了她此刻的難堪,因為它們也在窺視與她同車的前夫,那個多少次往返於機場高速執勤查勤而被它們所熟識的男人。他一直在卓芳的域光裡。
  卓芳猜測,這個男人既高傲又脆弱的心裡正在倒海翻江。他拉著卓芳往家走,無異於拉著一截不堪回首的恥辱,像中國人民拉著「九一八」,美國人民拉著珍珠港。但為了兒子,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兒子至今不知父母的婚姻關係半年前就解除了。知道了又怎麼樣呢?賀東航依然是他爸爸,卓芳永遠是他媽。
  卓芳要通了姐姐卓芬的電話。她現在更加依靠比她大六歲的姐姐。當以行醫為生的父母相繼早逝之後,姐姐為了繼續卓芳的學業,嫁給了一個她並不十分喜歡的印刷工人。現在審讀姐姐的婚姻,她並沒有選錯他。改革開放之初他就辭職單干,直至把他的印刷公司發展到悉尼去了。當卓芳對賀東航的迷戀幾近癡醉的時候,姐姐對她的選擇卻沒有表現出一個普通市民應表現出的艷羨。卓芳作為姑娘的最後一個夜晚,姐姐拾掇著已經檢查多遍的婚紗,憂悒地看著她,說她是條淡水小魚,一下子跳到海裡,只怕是吃不消呢……
  她給姐姐說他們已經平安到達,說了家鄉的天氣。遠在悉尼的姐姐問:「他去接你了嗎?」
  「嗯。」
  「他呢?」
  「嗯。」
  兩個「他」不知姐姐是如何排序的。卓芳的理解,第一個「他」是賀東航,第二個「他」是高見青。反過來也一樣吧。
  賀兵回身抓過手機:「姨媽,這裡的天真是一點都不藍,灰濛濛的,綠化也不如咱那邊好,環保真的不行……我當然是中國人啦!姨媽,萊卡在嗎?我跟它說話……萊卡!我是兵兵叔叔,用過午餐了嗎?你可不能吃得太多,要聽姨奶奶的話,我很快就回去……」
  賀東航知道萊卡是只白色的額頭上有黑斑的澳洲牧羊犬,賀兵在電話裡沒少描繪它。十三四的小破孩兒,到趟南洋就「文明」了,萊卡享受人輩分,狗吃食叫用餐。
  得知卓芳母子回來,母親的第一反應是:卓芳回來住哪?賀東航說人家肯定在外面找房子。母親說那不一定,按說是不該住家裡,可是你們也沒給兵兵說清楚,兵兵讓你們寵慣了,他一鬧,不讓他媽走,你們還不都住家裡?
  父親擺擺手:「那樣不好。已經離婚了嘛,再搞到一起就叫亂來,旁人怎麼看?你們還是要跟兵兵講清楚,十三四歲的男人了,該懂點道理,我參加紅軍那年比他現在還小一點呢。」
  那天同父親關於「離婚」的爭執就算過去了。一進家,賀東航就把剛從超市買的幾斤臘肉送到父親眼前展示,指著商標說臘肉是四川的,用他的方式表示了歉意。父親瞟瞟那肉,只說這些肉都是冒牌貨,正宗的四川臘肉是在灶屋裡吊著,下面點燃稻糠用煙熏出來的,當然我也是在財主家看到的。他指指賀東航纏著繃帶的頭:「你這塊臘肉倒是四川的。你媽媽說傷不重,要注意不要留下後遺症。」用他的方式接受了道歉。
  卓芳從後視鏡裡注視著高見青的黑色尼桑,尼桑緊隨著豐田,在其左側後的位置保持著距離。她知道,賀東航也在注意那輛車,他怕這車一直跟到他家去。
  在機場,高見青再次要卓芳住他家,要不就住賓館,他開房間。這本是他在電話裡幾次講過的意見,但卓芳無法同意,她顧忌兵兵。兒子已經初曉男女之事。在他不知情的時候,這樣做對他無疑是傷害。爸爸和爺爺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是絕對不容玷污的,而他也本能地認為,他已繼承了這兩個男人的全部榮譽。
  學英語,他首先熟記「陸軍少將」和「武警大校」的英語叫法。前者不費事,卓芳幫他查到了,Major General,但「武警大校」遇到了麻煩。先是「武警」二字查不到。卓芳翻著英漢詞典:是不是「國民衛隊」,National Guard?賀兵說肯定不是,那成了游擊隊了。卓芳再查:要麼是「憲兵」,Military Police?賀兵很不高興:媽媽你開什麼玩笑,怎麼能這樣叫武警?電視連續劇告訴他,國民黨才有憲兵,基本就是特務。卓芳無可奈何地把「武裝」Armed與「警察」Police連在一起:Armed Police,母子勉強達成共識。
  「大校」就犯難了,英文裡根本沒這個詞兒。賀兵開始不信,翻來翻去只查到「上校」Colonel和「准將」Brigadier General,中間就是沒有「大校」。賀兵終於失去了對英語的信任,這樣顯然不合中國國情的文字,居然全世界都在用!
  卓芳被兒子的沮喪所感動,第二天專門到中國大使館咨詢。一位廣東口音的中年女官員解釋說,在講英語的國家裡沒有「大校」這個銜階,我們對「大校」一般是兩種譯法:一是「資深上校」:Senior Colonel;一是「准將」:Brigadier General。我們國家不設准將,但在外國,介於「上校」和「少將」之間的是「准將」。把「大校」譯成「准將」,軍階位置合適,外國人聽了也明白。
  賀兵欣然採納了准將的譯法。
  賀兵撞車,也與捍衛榮譽有關。那個白種男孩騎車迎面飛來,誇張地做出要跟賀兵撞車的樣子,賀兵迎著那男孩照常行駛而不變線。男孩驚叫著撥了車頭,結果車把相剮,倆人都栽倒了。賀兵跳起來喝道:「橫什麼?手下敗將,有什麼了不得!」「橫什麼」,用的是中國話,但「敗將」defeatedopponent,那男孩聽懂了,像是基本認可。
  在澳洲的半年,高見青飛去過三次。只要有賀兵在,卓芳都要求高見青保持正常的禮節,不得做出親暱之舉。而對賀兵,則說高叔叔到這兒跑業務,順便來看看。賀兵開始還表現出驚喜,問「見到我爸爸和爺爺奶奶了嗎?」曾經有一次,他遇見高見青要給卓芳一厚沓子澳元,卓芳推辭了。他事後問卓芳,為什麼高叔叔要給你錢?卓芳說他要資助咱們。賀兵很嚴肅地說,你不要是對的,這種事他應該找我爸爸談。以後他對高見青漸漸有些不冷不熱,對她和他的戶外活動,只要有閒暇他就參加。當然,在高見青下榻的飯店,在他和朋友合股的公司,在她的畫室,以至在風光絢麗的海灘,她和他並沒少約會。她總是迴避一個高見青每次飛來都要熱切問及的問題:我們為什麼還不結婚?每次親暱之後,她的回答都很微弱:讓我再等一等……還等什麼呢,我們都是人到中年!是啊,究竟在等什麼?是等賀兵心理承受能力的增長,能夠接受父母離異的現實?是等她的事業在澳洲有了穩固的根基,她的作品開拓出了廣闊的市場?是等賀東航同高見青講起的那個姓蘇的女人重新組建了家庭?還是等……似乎都沾邊兒,但又都不是。
  「我對他的錯誤,懲罰是不是太狠?」她問姐姐。
  「所以你用婉拒高見青來懲罰自己?」卓芬平靜地問。
  卓芳不語。
  「一個女人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卓芬突然問,「是初戀,是女貞。你把這些統統給了他,難道還不夠嗎?孩子你也給他了,你還能給他什麼,給錢?給命?別說他對你毫無情義,就算他把你捧成心肝寶貝,你的行為也僅僅有一星半點的過分,你不是沒要他一分財產嗎?你不是拒絕了他應當負擔的孩子撫養費用嗎?早扯平了,我的妹妹。」
  不知姐姐的哪句話撥動了她的心弦,卓芳想掉淚。
  「你要做紅樓夢,就回大觀園去。」卓芬把袋鼠狀的淺駝色沙發靠墊狠狠一擠。
  豐田越野上了一座頗具現代氣派的大型公路立交橋。
  賀東航同兒子答著話,想著卓芳進了家門他該如何應對,如何既不傷害賀兵,又不讓父母親難堪生氣。從堵上她和高見青的那天起,她就沒進過父母家的門。
  後視鏡裡已看不見黑色尼桑。橋的支道多,不知它去了哪裡。豐田越野已拐上南山景區林陰大道,出了大道往北一拐就是父母家。賀兵判斷,爺爺准在院子裡一邊打拳一邊等他。卓芳突然想起了什麼,叫司機停車,對賀兵說:「媽媽還有幾件事情要處理,今天就不跟你回去了,明天上午咱們到小家,商量你看眼睛的事,好嗎?」
  「你不回大家看爺爺奶奶?」賀兵問。
  「媽媽另找時間。」卓芳說著已經打開了車門。
  「大家」是指賀東航的父母家,「小家」是指以前的他們三口之家。卓芳剛才已經通知了賀東航,他們明天見面的時間、地點和要研究的工作。賀東航想,她今天同高見青有約,也好。
  高見青又給羅玉嬋、索明清斟了酒。酒色綠瑩瑩的,是貴州客戶送來的正宗茅台。本來他建議喝點紅酒,羅玉嬋說,大喜的日子就一醉方休吧。她還請了甘沖英,甘沖英答應來,後來又說來不了,葉總隊長在駐訓點視察,聽到了一些情況,晚上要繼續調查。他一再說改日由他做東回請,聽語氣情緒不錯。高見青說你的仕途又到了一個驛站,那邊說是又一個「平台」,比喻頗有現代氣息。索明清估計,甘沖英當副總分管後勤的可能性很大,自己跟他早早把關係理順也有利於以後的工作嘛。
  吃飯的事是那天從賀東航的病房出來約定的。今天,索明清代表總隊跟大東公司簽了工程合同,武警稱之為「018」的工程就從案頭走向現地,由圖紙變成土方,進入了實質性運作。
  索明清按平時的量喝得並不多,只是有點急,沒吃多少東西,臉有點發黃,話也多起來。高見青知道他這個特點,要談什麼事就先勸幾盅酒,別讓他吃菜,二兩下去事就好商量,但一定要做記錄,讓他也簽字,否則他第二天酒醒了不認賬。現在已經進入了他平日自我標榜的「我是直腸子,心裡有嘴上就有」的境界,憨態可掬,天真可愛,羅玉嬋也喜歡他這個勁兒。
  索明清端杯離席,在羅玉嬋的大客廳裡轉來轉去。這裡他來過多次,每次來都有新的發現。這是羅玉嬋新近買下的住宅,位於南山景區西端的一座小高層建築內,複式樓,佔了七八兩層的面積。索明清估算大約400平米,相當於資深大軍區正職的住房標準,亦即索明清現在住房的三倍面積。她本來可以買座獨門獨院的野墅,因需雇許多保安,安全還不一定有保障,就選了這裡。這兒環境好,保安措施嚴,物業管理一流。索明清反覆說一個字:好。說他這輩子要是能混上這套房子,就嘛也不幹了,天天坐陽台上逗鳥,觀景,唱李二嫂。他果真唱起來:
  李二嫂眼含淚關上房門
  對孤燈想往事暗暗傷心
  這段呂劇傷感淒惻,索明清唱得悲婉而纏綿,光「房門」就半天沒關上。他給甘沖英打電話,嚷嚷:「人家羅總請你……你不來,灌我,合適嗎?我算什麼首長?你,才是首長。
  恭喜恭喜,早該提了,提晚啦,請多多,關照……」又唱:
  馬大寶我喝醉了酒啊忙把家還
  只覺得天也轉來地也轉哪
  那月亮落在東山下
  日出正西明瞭天
  明瞭天哪
  羅玉嬋把索明清攙回酒桌,勸道:「來來索大哥,你先慢點轉,我替甘沖英敬你一杯。」索明清一梗紅脖子:「你替他?那我不喝。」羅玉嬋抿嘴一笑:「好,我敬索大哥。」
  倆人干了,索明清還在憤然:「提升提升幹部的命根,咱德才勤績哪樣照別人差了?咋就輪不上咱呢?羅妹妹,咱上邊沒人,有人也不給咱使勁呀……」
  高見青對索明清既理解又鄙視,或說是因為理解而鄙視。他沒當過兵,可說不諳軍情,但地方的為官之道他略知一二。他揣測,一個大背景下,文官武將的仕途走法該是大同小異。他理解索明清,是因為在中國,要從政而不為官不行,要從工農商學而無官相護不行。官者,權之載也。不為官或不為官扶,你斷然做不成除養家餬口之外的任何有點聲色的事情,惟此,才有所謂千軍萬馬走官道之說。索明清也曾是熱血兒男,渴望為官從政,企盼天降大任於斯,這在當今,無論於公於私,聞者都能釋然於懷。但為官要修德,修德先修謀官之德:你這個官是怎麼得來的?組織培養、領導提攜,此話並非客套。索明清的可鄙在於,逢升個一官半職,就說自己是三更燈火五更雞,撅著屁股幹出來的;而一旦哪一級未能如願,就又抱怨自己上邊沒人。沒人你就做到副師了?其實此時抱怨「沒人」,說明你缺少了「找人」的本事,名曰怨人,實是怨己。為官之要是人身依附,如同毛之附皮,你連塊皮都找不到,還算什麼好毛?當然,大東公司還要慶幸他未能再上一級官階,否則難以順利中標……
  羅玉嬋已微醺,看人有些重影,克制不住地呵呵直笑。羅玉嬋從心裡高興。中標和工程合同的簽訂,意味著數額頗巨的一筆財富將朝她報到,兩年內她不必為公司的生存和發展犯愁。她輕搖著酒杯裡的冰塊,聽著沙拉沙拉的聲響,說:「人哪,就是犯賤,你們說我一天忙到黑為什麼?我缺啥?啥也不缺。怪了,總隊工程沒到手的時候還算有個想頭,有個追求,這索大哥一扶持,工程來了,倒覺心裡發虛了,我掙這些錢究竟幹什麼?奶奶的墓地早替她買好了,弟弟大學畢業就出國。我還圖什麼?天天累個賊死,進家連拖鞋都懶得換,我這是犯的什麼病啊我,索大哥你說說!」
  這樣說著她竟哭起來,圓溜溜的雙肩一抽一抽的。高見青遞過面巾紙:「長期奮鬥的人,一旦到達他追求的頂點,大喜過後就是大迷,因為他無處可去了,而慣性又不能讓他的心態靜止下來,這就出現了迷亂。只有投入了新的追求,症狀才會消失。所以,幸福並非是物質的,而是精神的。一個人的幸福就是在尚未達到目標的苦苦追求之中。有人不同意這種觀點,說,讓說這話的人半夜裡追追末班公交車……」
  羅玉嬋撲哧笑了:「那不成咱索大哥了?」
  索明清愈發頭沉:「追,還有下班車。」
  羅玉嬋最初喊他「索叔叔」,以後喊「索部長」,現在喊「索大哥」,這反映了她的成長和索明清年輕化進程的加快。索明清有些激動,強迫舌頭上了班,咕嚕了兩句詩:
  且樂生前一杯酒
  何須身後千載名
  高見青被唬了一跳:索部長真是文明了。索明清自己敬了自己一杯,一臉酒逢知己的感慨:「二位老總都是事業有成的人,有句心裡話要對你們說說。」
  他稱二位為「老總」。當年轉警的時候,聽說武警的總隊長叫「老總」,他心裡還一咯登,過去只聽過朱德叫朱總,彭德懷叫彭總,覺得老總的叫法很尊貴,不是誰都可以叫的。後來不行了,老總多如牛毛,滿大街都是。
  「你們是成功的,是有名有實的『老總』,要繼續輝煌下去。但事業有成家不成也不行啊,聽大哥勸一句:你們都該成個家了……」他兩眼不太聚焦,但知道二人都在聽。「羅妹妹人樣好,心氣高,婚姻不順。三十歲之前是先立業後成家,事業走紅了你想找了,可供選擇的範圍大為縮小,你的戒心也空前加劇:錢比你少的人找你,你顧忌圖你的財;錢比你多的找你,你猜疑圖你的色;錢同你相仿的人呢,你戒備財色兼圖……見青就更不可思議:把武警大校的老婆轟轟烈烈搞到手,卻又放飛南洋……」
  索明清話沒說完,一頭紮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桌子那頭,羅玉嬋也只會嘿嘿傻笑了。高見青無奈地搖頭,吩咐司機送索明清回家。
  高見青走下高樓,深深吐了口氣,抬頭看天。今晚能見度真好,滿滿一天星星。他很擔心,不知卓芳今夜的遭遇會怎樣。
  卓芳在姐姐的老宅子裡度過了難眠之夜。
  姐姐是個很仔細的人。四室兩廳的房子裡,所有大一點的傢俱都罩著淺黃色蓋布,製造出一種靜默的高低錯落,使卓芳感到既蒼涼又神秘,如同置身於荒漠。為了避免同賀東航的母親、她的前婆婆通電話的尷尬(東航家裡都是他媽媽先接電話),她用手機向賀東航建議,是否應當向賀兵講明他們離婚的真相,否則,這段時間他們將不便相處。賀東航答應了,沒說怎麼談,卓芳也沒問他。她相信賀東航會考慮到她作為一個女人的體面,何況她永遠是賀東航這個兒子的母親。夜半時分,煎熬於輾轉反側之中的她幾次想給高見青打電話,但每當手接近那部能把高見青立即拉近的小巧話機的時候,她又打消了念頭。她不願意在她面對兒子、敘說著「善意」謊言的時候,在她本已負債纍纍的心上再添歉疚。
  她預感到,同兒子的談話將會很殘酷。
  切入主題的是賀東航。這個分工兩人未曾商量,卓芳暗自感激。
  賀東航微笑著對賀兵宣佈了這個家庭最重大的決定事項:「爸爸媽媽準備離婚。我們的感情不太和。我們都感到,離開可能對雙方都是一種解脫。」接著他用一個小自然段肯定卓芳是個好媽媽,從事業心很強講到對賀兵無比疼愛,指出沒有卓芳你賀兵是長不到現在這個水平的,表示他自己也從她身上學到了好思想、好作風、好經驗。又用很大篇幅論述了這樣的觀點:「我們永遠是你的爸爸媽媽。」
  他身子前傾,重心放在折成銳角的兩條長腿上,用手勢同嘴密切配合,講了個「三從三看」:一是從中國法律確認的關係看,我們永遠是你的爸爸媽媽;二是從父子母子親情關係看,我們永遠是你的爸爸媽媽;三是從咱們三人的血緣關係看,我們永遠是你的爸爸媽媽。血緣關係他是展開講的。他講了男人和女人自身染色體的數量,以及他們生出的孩子染色體的特徵,說這個特徵你走遍天涯也變不了。還講了神奇的遺傳基因DNA,用DNA技術鑒別血緣關係,就叫親子鑒定……
  「你們為什麼要欺騙?」賀兵激動地站起來。
  賀東航的科普宣傳戛然而止,他和卓芳都驚愕地看著兒子。
  兒子臉通紅,眉緊皺,眼睛毫不躲避地盯著父親。
  「我們……沒怎麼欺騙呀!」賀東航自知理虧。
  「你們在我出國之前已經離婚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媽媽,在澳大利亞我問過你,你還在欺騙。我是家庭的三分之一成員,家庭解體為什麼不徵求我的意見?你們尊重我的人權嗎?」
  賀東航有點羞惱:「這怎麼是人權?」
  他看著這個半年來只是夢中見過的少年。眼睛酷似他爺爺,屬於典型的賀家大眼系列,鼻子嘴巴也是隔代返祖,是他爺爺的青春年少型。賀東航曾料到這半年他會長高,但想不到會躥這麼高,比肩而立,已高達賀東航的耳垂。瘦削的雙肩向上聳著,配上那顆還沒長熟的腦袋,整個身條就像在發射架上待發的火箭。母親說,肩膀向上聳就是還要長個,多會兒雙肩平展了,就該往橫寬發展了,你小時候就這樣。
  賀兵沒再同土生土長於中國的爸爸探討人權,便為本次談話做了結論:「我贊同你們離婚,但要達成一項妥協:我回到中國要有一個完整的家,家裡三口人,現在的爸爸、媽媽、我。我的要求你們可以拒絕,但我不會治眼睛。」
  賀兵力圖使自己像個平靜的大人,但說到「爸爸、媽媽、我」的時候,大眼睛裡還是溢出了淚水,體現出他畢竟是個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少年……
  「……張冠李戴,移花接木,合理想像,無限拔高,部隊的反映你們一點不知道?」葉總瞪著賀東航和蘇婭。
  葉三昆批評的是寧政委向龍副司令匯報的三個典型。他和寧叢龍到特支駐訓點視察,聽到了一些風涼話,他找了蒲冬陽。
  「那個麥什麼寶,家裡到底窮不窮?」
  「窮……農民真窮,農村真苦,農業真危險嘛。」
  「那個女戰士什麼荷,家裡很富?」
  「富……比農民還是有現錢。」
  葉三昆還是摸清了情況。
  「我們是軍一級的黨委啊小蘇,怎麼能這麼搞?瞎編亂造,講假話,黨委還有威信嗎?政治工作還有威信嗎?這會把部隊的風氣帶壞的,懂不懂?東航你該記得,你在新兵連手榴彈投得最遠,是72米吧?報道組給你寫了篇表揚稿登在軍區小報上,說你在靶台上想起了這想起了那,還想起你爹娘趕著毛驢車,送你到縣裡當兵,群眾咋反映的,甘沖英咋說的?」
  賀東航抓抓頭皮。當年是有這麼篇稿,一登報就炸營了。甘沖英指著他的鼻子跳高:「你這個將門鼠子,榮譽都叫你劃拉走了,還要霸佔俺家的毛驢車!」賀東航氣得去找那個總是一頭亂髮,看上去從來沒睡過囫圇覺的報道員,責問他為什麼不採訪就瞎編?報道員十分意外:「沒毛驢車?那爹娘是挑著行李送你上的縣?這樣寫就更感人了!」
  蘇婭坐不住,一直找機會解釋,但葉總談性正高:「我總說這個機關不抓不行了,很多人不以為然。他們不懂得,大事情是首長領導機關,小事情是機關領導首長。開個會,你把我的牌位擱哪,我就得坐哪。你在稿上表揚誰,我就得照稿念,你寫錯了我就念不對,搞得不好要犯大錯誤。懂不懂?」
  蘇婭還沒插上話,寧政委推門進來,鐵青著臉看蘇婭。
  寧政委抖擻著那份幾天前還受到他表揚的匯報稿,渾身都在生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嗯?不錯,我是說過要突出這次捕殲戰鬥,突出基層的新情況新經驗,突出典型人物典型事例,這有什麼不妥嗎?我們的政治工作幾十年不都是這樣要求的嗎?但我什麼時候讓你們造過假?讓你們搞一些不經核實的情況糊弄上級?總部這次是來考核總隊班子,首當其衝是考作風,我們就拿這作風讓上面考?」他晃晃那份倒霉的材料,衝著葉總找共鳴。葉總翻電報。
  寧政委直截了當追查責任:「小蘇,這幾個典型是誰搞的?是不是那倆小筆桿子?」他說了兩個名字。賀東航趕緊插話:「時間緊了一點,他們本來要聽聽支隊的意見,來不及了。」
  寧政委做了個趕蚊子的手勢:「那不是理由,講真話要多少時間?倒是假話才需要工夫去編。」
  葉總對電報說:「不要追究具體人了,我們也有責任,沒把稿子發給常委,請大家把把關。」
  寧政委說:「當時是想按程序辦的,我還給蘇婭說了這個意思,日程安排太緊……」
  「還是時間緊了嘛。」葉總用紅筆在電報上畫了兩道。
  寧政委一時語塞。蘇婭急忙插話:「典型是我讓寫的,跟他們兩個沒關係,我負全部責任。」
  寧政委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他沒再追問材料究竟是不是蘇婭寫的,而對講假話的危害做了剖析:「小蘇你剛來機關,急於出成績可以理解,但辦事要從實際出發,講究科學,科學的態度就是實事求是的態度。想過沒有?你們搞的這些不實之詞,讓我一個政委給首長念,一旦首長知道是假的,會怎麼看總隊黨委?司辦主任是為首長服務的。要搞好服務,最根本的是要有對首長負責的態度,而對首長負責與對部隊負責又完全是一致的……」
  蘇婭堅持聽,還在本上記下什麼。葉總摘下眼鏡對她遠視了一會兒,問:「是你寫的?」
  「是的。」蘇婭再次首肯。
  賀東航理解蘇婭。她完全可以只承擔領導責任。但如果真把矛頭指向兩個秀才,那把他們調離機關的可能都是有的。蘇婭畢竟職務高一些,還不至於給個處分或者調離。況且寧政委並不一定要查明是誰寫的,只須有人出面承擔責任,證明他是「不慎」犯了官僚主義就行了。他猜寧政委到葉總這來,主要是向搭檔說明三點:一是有人做假,二是他不知情,三是他姿態高。前兩點已經實現,接下來該是姿態問題。
  果然,寧政委問賀東航:「這件事怎麼辦哪?」
  葉總知道是讓他旁聽,但還要他發言,就頭不抬地應道:「議議唄。」
  蘇婭要走,葉總示意她坐下。
  寧政委仍對賀東航說:「我的意見三條。一、在機關和部隊一定範圍內澄清事實;二、我在常委會上作檢討;三、給龍副司令寫報告,承認錯誤,請首長批評。」
  賀東航不能扮成木乃伊,只好嚴肅地似笑非笑,先點頭又搖頭。
  照他的經驗,部隊出了不好的事,只要不是驚天動地,通常情況下總隊會對出事單位嚴厲批評,嚴肅處理,捨此不能整肅軍紀,但對上匯報還是要酌情保留的,能不說則最好不說,有些事說了反而不好。像這個典型問題,真要報上去,那不等於批了龍振海的官僚主義?況且幹部戰士的本質都是好的!賀東航在猜測葉總會同意哪幾條。
  葉三昆終於把電報劃拉到一個紅色夾子裡:「政委同志姿態很高,值得學習。我個人意見,特支那幾個同志,按作戰有功人員對待,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旁的事跡不要瞎聯繫。對機關要正面強調講真話報實情,這是需要的,但不要追究責任了,責任也不是單一的。你小蘇能為下級承擔責任,很好。在我們這裡你這樣做情由可原,回去不行,要個別指出兩個小傢伙的問題,要狠批,懂不懂?不然不得了。」
  賀東航見蘇婭眼圈有點發紅,心想糟糕,千萬別在這掉淚。
  寧政委堅持說:「對常委和龍副司令,還是說說好。」
  葉總站起來:「龍副司令如果問,我去說,常委會上就別說啥了。中心組不是又要學習嗎,你要有學習體會,愛說多少說多少。」
  蘇婭跟著賀東航進了他的辦公室。賀東航靠在門上,把蘇婭輕輕擁進懷裡。蘇婭開始還控制自己,後來就突然抱緊他,哭出了聲。不知什麼滋味的淚水在她滾燙的臉上宛若湧泉,打濕了一張臉又一張臉……

 ·22·


 
 方南江 著


第二十一章
  像迎接高規格工作組那樣打掃衛生,在蘇家不多見。
  蘇婭早早把一家人呼隆起來,按她昨晚的分工消滅衛生死角。媽媽冷雲負責客廳,沒費事就收拾完了。她平時就講整潔,東西用過必放歸原處,抹布用破了都白白淨淨。爸爸蘇正強幾十年一直肯定她這條優點,號召全家開展向媽媽學習的活動。冷雲去洗漱,蘇婭又要她整廚房。「現在整什麼,賀參謀長又不來吃早飯,蘇主任佈置任務,少了點科學統籌。」冷雲原準備在診所給賀東航的兒子看眼睛,那裡條件不錯,蘇婭不肯,說賀參謀長還有走訪看望的意思呢,怎麼能搞到街上去?女兒眼裡藏著別的意思。
  蘇正強換了便鞋要上山,蘇婭要他收拾書房。「你們看病又不在書房裡。」「沒準人家參觀呢!」女兒說。蘇正強只好遺憾地望望窗外,幽幽道:「部隊還是形式主義多,那年有個什麼首長視察警衛中隊,為了讓豬圈乾淨,豬都不准在圈里拉屎尿尿,也夠可憐。」冷雲說你這個例子不恰當。蘇正強拿條毛巾在書房抹了幾把,自語道:「頂頭上司帶兒子看病,非要讓他到家裡,聽說是個離了婚的,我們小婭對此極為重視,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打得滿天飛,這裡面有什麼聯繫沒有呢?可能是有的……」蘇婭笑著嚷嚷:「媽,你聽爸爸胡說什麼呀!」
  爸爸媽媽頭幾天就打聽賀東航的情況,問他爸爸媽媽是幹什麼的。蘇婭說都是老農民,家是K省農村的,她編了個地名。爸爸說那更要好好給人家看,農民不容易。
  雪蓮早被吵醒了,仍裝出昏睡百年的樣子,只把小耳朵豎直了,聽窗外喜鵲喳喳。林子裡人工餵養了好多喜鵲,個頭大,毛色也好,翅子一展就跟綠緞子似的,忽啦啦掠過窗前。她想著喜鵲的樣子,等媽媽撓她的胳肢窩。終於,媽媽按起床號譜唱著「懶——豬——起——床」,十根菊花瓣樣的手指伸進了她的腋窩。雪蓮小鯉魚樣打個挺,揉著眼睛嚷嚷:「我早發現了,你就想跟賀叔叔好!」
  蘇婭的心情比昨天好多了。在賀東航那裡哭完,滿腹的委屈已發洩掉一半。賀東航在她耳畔喃喃細語:「葉總知道不是你寫的,寧政委心裡也明白,總要找個人承擔責任嘛,你想讓寧政委擔著?小同志,告訴你一條軍規:首長永遠正確。」
  大小秀才聽說後爭著去「自首」。蘇婭說了兩位主官的意見,勸他們不要背包袱,今後接受教訓就是。倆秀才說,從部隊到機關,接觸的女領導你是第一個,如此仗義為部下的你也是第一個。我倆都是暖水瓶,外冷內熱。女為悅己者容,仕為知己者死,有恩不報非君子。從今後我們跟定蘇主任,你讓幹啥就幹啥,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看我們的實際行動吧!蘇婭差點破泣為笑,她想起一出京戲,夾皮溝裡的李勇奇總算找著為民做主的共產黨了。
  大男孩秘書從車上一跳下來,蘇婭就快步去迎賀東航,一拉車門,笑容僵住了。
  車門開處飄出一縷淡香,一隻白色麂皮高跟涼鞋落了地。蘇婭望著下車的女人「哦」了一聲,一時不知怎樣稱呼。
  車那邊傳來賀東航的聲音:「卓芳,這是蘇主任。」
  卓芳補充說明了確切身份:「兵兵的媽媽。本不該打擾,可孩子一定要我來。」
  蘇婭很快看了一眼賀東航的前妻,伸出手:「歡迎。」她覺出對方也在瞬間鑒賞了她,同她握手甚至還用了點氣力,像在傳遞什麼。
  眼前的卓芳比蘇婭想像的要年輕,但不如她設想的那樣姣好,也沒有寓居外國的那種洋氣。她在不經意中還是做了打扮,頸上那條特意選配的秋香色絲巾,不時輕拂胸前的翡翠別針,於寧靜中點綴出一種別樣的生動。她的舉止做派都在努力體現一種活得很好的信息。這信息引發了蘇婭的若干聯想,心裡便不很舒服。賀東航昨天告訴她,卓芳不來的。
  卓芳眼裡這個女人,即使著便裝也能看出是個軍人。根據高見青的簡單描述,她腦子裡已有了一幅蘇婭的素描,面對其人,大致吻合,她可以很快給她畫張肖像。只是那雙眼睛,生發著與生俱來的自信,沒有紮實的功底難以畫出精神。她顯然不知道她會同來,沒有刻意裝扮,衣著和鞋子簡約而洗練,她感覺這扮相是面向賀東航的,只要她的前夫一聲令下,這個女人只須換雙作戰靴子便能衝鋒陷陣。
  這時賀東航把賀兵推過來,卓芳就勢把臉轉向兒子:「兵兵,叫蘇阿姨。」
  分明是一家人登門訪友的氣氛。
  大男孩秘書很慇勤地引領卓芳母子上樓。賀兵挽著媽媽的右臂,雪蓮還叮囑他腳下留神,這裡光線暗。蘇婭心裡道,暗什麼?有他爹的大眼照著呢。她只顧上樓。賀東航跟在後面覺得無趣,便向腳下的樓梯發問:叔叔阿姨都在家吧?樓梯報以鞋底踐踏下的撲咚聲,表示人間的事情說不清。
  賀東航也惱。他給蘇婭說好他帶賀兵來,卓芳也提前說明有事來不了,誰知賀兵出洋半年變得乖戾無常,說媽媽不去他也不去。這幾天,下班後賀東航不得不先到父親家裡接了他一同回小家,卓芳則備好了晚飯。飯後三人聊天,看電視。他和卓芳有需要溝通的事情大都是說給賀兵聽:兵兵,爸爸明天上午帶你到一個奶奶家看眼。兵兵,媽媽明天有事,你跟爸爸去好嗎……直到賀兵睡了,賀東航才開車回父母家。他能覺出來,單元內各扇大門都在忙於採集信息,關注著昔日的一家三口的動向。各戶都來看望,還帶了生活用品,像慰問災區。他經常「偶遇」索明清或大王倒垃圾,他們都很理解地給他打招呼:還沒吃吧,注意多休息,缺啥說一聲,過日子嘛!眼睛,中西醫,沒問題……還盡量隨意地瞟瞟半掩的屋門,提溜著半塑料袋不知什麼珍貴垃圾匆匆下樓。
  根據美國社會學家總結出的謠言傳播公式:
  謠傳的力度=重要性×模糊度
  賀參謀長一家三口又在一堆兒過了,可能復婚。不知賀參謀長在哪兒睡,早晨沒見他出門。
  力度夠了。
  卓芳先被蘇婭讓進屋,迎在門口的冷雲和蘇正強都一怔,搞不清卓芳的身份,蘇婭也不介紹,進門就去了臥室。卓芳自我介紹說是兵兵的媽媽,兵兵一定要她陪著來,她又讓賀兵問爺爺奶奶好。冷雲和賀正強聽明白以後仍說歡迎歡迎。
  賀東航先向蘇正強敬了禮,問叔叔阿姨好,又自報了家門。自從規定不戴軍帽可行舉手禮,這一禮節便不再受著裝限制,延伸到多種場合。蘇正強見一個同他兒子年齡相仿的便衣軍人向他敬禮,又聽清了他叫賀東航,知道客人並沒來錯。
  賓主落了座。蘇婭給客人倒茶,把果盤推給賀兵,就挨著卓芳坐了,忽然又問卓芳要不要咖啡,說家裡很現成的。卓芳說謝謝,她在國外也喝茶。蘇婭說,澳大利亞現在是冬季,回到國內習慣嗎?卓芳說習慣,回來一住就跟沒走過似的。蘇婭找不出話說,笑得也勉強。
  冷雲看看卓芳就開始端詳賀兵的眼睛。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看奶奶的手,這是幾?看得清嗎?這雙眼睛有精神,像誰?像爸爸,還像爺爺,哦,眼睛可是寶貝,要好好保護。這孩子真好。」
  賀東航打量蘇婭的媽媽。她的年齡同他媽媽差不多,但看上去要略老一些。面部的皮膚是象牙色,除眼角外皺紋不多。雙目清澈沉靜,透出內心的定力。嘴角的線條柔中帶剛,給人的印象是她不輕易開口,開口不輕易改口。一身顯然是待客穿的亞麻布夏衫熨得很妥帖,領口上還滾有韭菜葉寬的青邊,使素衣生動起來。賀東航不時聞到她身上飄來的女醫生特有的乾淨味。他在心裡對她和媽媽做了比較,覺得她比媽媽多了幾分嚴謹和幹練,畢竟一直在工作。
  賀東航讓卓芳講了賀兵眼睛受傷的經過。蘇正強操著明顯的黑龍江口音對賀兵說:「你在小洋人挑釁的時候,不退縮敢鬥爭,這是很對的,中國人身居海外要有這個骨氣。但是鬥爭要講策略。兩輛車子相撞人肯定都要摔倒,是不是還有別的辦法?比如虛晃一槍,把握時機提前繞一下,既保存了自己,也讓那洋娃娃吃點苦頭?」
  賀兵歡呼:「跟我爺爺說的一樣!」
  賀東航心裡讚歎蘇正強,不愧是蘇婭的爸爸。骨架高大,人並不胖,臉上慈眉善目的,特別是那雙上挑的眼睛,使人很容易替蘇婭的雙眸問祖尋根。賀東航判定他是福相。進門握手時就覺出那手寬厚溫軟。索明清說過,有福之人手都這樣。能看出他是這個家庭團結穩定的核心。
  冷雲把方凳擺在客廳朝陽的窗下,用眼底鏡觀察賀兵的兩眼,臉貼孩子很近。「噢,堅持一下,讓奶奶看看……視神經是有些問題,視乳頭邊緣有點模糊,有難受的感覺嗎?你們也不要緊張,這種病我們治好過,是中西醫結合治療,時間可能要長一點。」
  賀兵揚頭說:「時間長了好。」
  冷雲說她的想法是中藥和針灸一起上。她說了幾種中藥和針灸的穴位,約卓芳下周帶孩子到診所。末了她建議賀東航再到北京同仁醫院看看,那裡是眼科權威。賀兵很高興到北京,要爸爸媽媽帶他去。賀東航說最近事情多,可能去不了。蘇婭從臥室出來給雪蓮倒水,說:「你不是要到總參聯繫選調飛行員嗎?」大男孩秘書忙說這個辦法好,公私兼顧。
  雪蓮喊賀兵到她屋裡看西藏的好東西,賀兵就跟雪蓮去了。剩下的大人有點冷場。蘇正強就問了賀東航的老家和老人,賀東航答了。蘇正強又問農田的收成,家裡搞什麼副業,稅費繳得多不多。賀東航起先還「嗯」,後來聽出不對勁。大男孩秘書連忙解釋,參謀長的父母同您老一樣,也是老革命,就在省城。冷雲和蘇正強都去看蘇婭,蘇婭本來是設局開玩笑,這會兒只說:「我是看你對城裡人和鄉下人,是不是一視同仁。」冷雲莫名其妙:「這孩子,過去我在門診部不給農民看病嗎?只收個醫藥費嘛。」
  大男孩秘書又緊跟一步介紹說:「參謀長家的老首長是軍區的副司令,老紅軍,叫賀遠達。」他期望蘇正強能知道這個頗有份量的名字。
  蘇正強和冷雲的表情都起了變化,停了腳步,臉上的笑也消褪了。冷雲很快地看看賀東航,像是問蘇正強:「他不是在西北嗎?」
  賀東航解釋說:「爸爸媽媽從朝鮮回來就在K省,以後去了西北,離休又回到這兒。叔叔阿姨認識他嗎?」
  蘇正強淡淡地說:「我們也在西北工作過,聽過這個名字。」
  在門口,賀東航再次同蘇正強握了手,又等著和冷雲話別,蘇正強說她去了衛生間,不要等了,小婭送客人下樓。
  直覺告訴賀東航,今天的安排徹底失敗。初次拜訪蘇婭一家,向人家展示了什麼?是向蘇婭推出他並不難看的前妻,說明他們至今藕斷絲連?還是向蘇婭的父母表示賀東航現在仍然有個小家,這個家是否真正解體還很難說?他越想越恨自己處事簡單,難道沒別的辦法讓蘇婭的媽媽替賀兵看眼了?應該是有的……
  甘沖英副總隊長上任伊始頭一個動作,便是視察西郊018工程。甘沖英首次以副總身份亮相,大家自然表示祝賀。甘沖英招招手上車,在首長專座上坐了。
  甘沖英看著索明清說:「我看這次應該提你老索,當副總管後勤你比我有資格。」
  索明清說:「老索也是這麼想,可惜總隊長政委沒記著。」
  一陣笑聲。
  索明清嘴跟得快,心裡不好受。甘沖英頭一回以副總身份視察,派頭已經十足,二話不說坐了專座。專座是索明清設計改造的:拆掉一排座椅,固定一張小桌,桌面還掏了兩個洞洞,供首長安放水杯,這才使這台進口中巴符合了中國國情。照慣例,專座是誰的職務高誰坐,職務相當的誰不謙虛誰坐,如葉總和寧政委謙讓之後,通常是葉總坐。甘沖英連虛也沒謙,一屁股就坐上了。對索明清的稱呼也由「索部長」改為更親暱的「老索」。而索明清昨天以前都叫他「老甘」,現在不行了。下級就是老成了姜子牙,對上級也只能喊姓加官名。這就是軍情。
  果不出索明清所料,葉總分工甘沖英管後勤。甘沖英對這活兒既有興趣也不打楚,僅有的一丁點顧慮也被寧政委瞬間化解。「後勤部既是機關也是部隊,很重要。市場經濟條件下出現了許多新情況,你要管業務,管思想,還要防止違法亂紀,不能房子站起來人倒下去。」
  西郊工程已經開挖土方,甘沖英立馬要去現場辦公,要求司政後各參加一名副職。賀東航似乎情緒不高,電話裡張口就說「沒人」,只派了蘇婭。甘沖英上任就碰了個軟釘子,不過他沒生氣,遭到提升的人不生氣。雖然沒把你賀東航取而代之,可我到底提了正師,從這個角度講,你賀東航不也沒能如願嘛。一開車,他就叫了幾聲蘇主任,問賀參座最近忙什麼?蘇婭說忙著準備給甘副總匯報呢。甘沖英說從簡吧。
  蘇婭有心事。
  爸爸媽媽神情不太對。蘇婭猜測,是不是「賀遠達」三個字觸動了老蘇家哪一根陳年老弦?送走了賀東航一家,蘇婭設想了蘇家二老同賀遠達之間可能存在的歷史瓜葛:共過事?運動中被他整過?共同的朋友搬弄過是非……幾分鐘後她才發覺,即使她的想像力再豐富一些,也無法揣測比想像更豐富的生活。
  爸爸媽媽顯然進行了磋商。他們動員雪蓮到二樓小朋友家玩,雪蓮不肯,要堅持回屋觀察寫作文,說你們又要講秘密話,我偏聽。最後達成妥協,雪蓮去玩,作文最後一段抒情由蘇婭代抒。
  爸爸裝模作樣幾聲乾咳,說小婭你過來坐。你也是個縣團級了,有了一定的認識水平,我和你媽媽商量,有個情況還是要告訴你。這可能會影響你跟個別領導同志的關係。蘇婭大為驚訝:怎麼扯到我頭上?爸爸看看媽媽,媽媽只靜靜地坐著,似乎也想聽聽爸爸究竟說什麼。爸爸終於說: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已經過去多少年了,組織上都是掌握的。如果不是遇上賀遠達同志的兒子,完全沒必要對你說。1949年,你媽媽同賀遠達同志曾經結過一次婚,1951年就離掉了,以後我們兩個又結了婚,這你知道。因為你跟賀遠達同志的兒子在一個部隊,走動也比較多,這個情況不說恐怕不好,對你還是要負責。」
  蘇婭的嘴巴半天合不攏,心跳很快。這是她平生所聽到的與自己有關的最具有戲劇性和刺激性的故事,幾分鐘之前,打死她都不會相信。她心裡突然有種莫名的興奮,最先激起她興趣的是她和賀東航的關係:是不是兄妹?她飛快地算算,找不到血緣關係,也沾不上家庭關係,姑表姨表都夠不上。她又不甘心地推論,那蘇家跟賀家算不算親戚?或者是曾經的親戚?也掛不著,連鄉親都不是。她終於明白了,真正使她臉熱心跳的是她和賀東航的這種「歷史」關係:她是他爸爸前妻的女兒,他是她媽媽前夫的兒子。他們在相愛。
  蘇婭強迫自己鎮定。一個如此重大的新聞,爸爸大幅度刪繁就簡,對蘇婭期待知道的情況僅僅只講了個導語。她問爸爸能再詳細一點說說嗎?爸爸看看窗外比藍稍灰比灰稍藍的天空,把這個問題留給媽媽。
  媽媽說:「那是大人們的事情,沒必要細說,也說不清。」她用的是同雪蓮說話的口氣,蘇婭只好像雪蓮似的懇求:「說說嘛,三言兩語行不行?」
  爸爸這才寬厚地說:「幾十年前的事了,沒有必要再提。你小,不知道過去,建國初期這樣的事很多……」
  「蘇正強你又這麼說,」媽媽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聲調也少有地提高了,「給你講過多少次,當時不是那個情況!」她進了臥室,關門的聲音很重。
  爸爸的意思蘇婭能懂。建國之初,有一些老幹部同鄉下的結髮妻子離了婚。蘇婭還要問,蘇正強擺擺手:「過去的事情慢慢說。我有個意見,城裡大醫院很多,你可以給他們講講,你媽媽身體不好,請他們到別處去看病,這樣對兩個家庭都有好處,我希望你能夠理解。」
  蘇婭突然問:「媽媽從前是不是叫亞敏?」
  蘇正強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
  那天,賀東航給蘇婭打過幾次電話,要解釋卓芳的事,蘇婭都沒有聽。大交班之後她也沒照例給賀東航匯報工作。賀東航耐不住就打電話叫她來「開會」,說為了讓賀兵配合看病,才不得不叫上卓芳。蘇婭說:「這是你家的內務,與我無關,我也無心打聽。」這時甘沖英來電話要人,蘇婭說我去,扭頭走了。
  索明清問蘇婭,昨天賀兵的眼睛治療怎麼樣?蘇婭只說了句「還行」,索明清點頭說那就好,幸虧大姨有這個技術,我們想幫忙還幫不上呢。
  甘沖英看著車頂棚說:「老賀也是不幸,今年禍不單行,老婆的事還沒了,孩子又有毛病。」
  索明清說:「老婆的事該算了啦。」
  「兵兵不是要求有個家嗎?」
  「參謀長晚上是回他父親家住。」
  甘沖英喟然道:「這種事不好說呀,咱中國人為了孩子的感情需要,離了婚又復婚的有的是!」
  蘇婭覺出車上的人都偷看她,就把臉扭向窗外。
  中巴拐上土路,已經看得見工地上飄揚的彩旗。再往近處走,蘇婭看見夏若女站在工地大門口。心想他來幹什麼?
  車一進大門,羅玉嬋和高見青就率一干人馬迎上來。羅玉嬋氣色好,深藍色牛仔褲,鵝黃色佐丹奴休閒衫,玫瑰紅太陽鏡,打扮同工地氛圍很協調。她笑吟吟地拉著蘇婭的手,說蘇主任來了,謝謝對工程的重視。蘇婭看那工地,十幾處建築基座幾乎同時在開掘,挖掘機、推土機轟隆隆忙碌於其間。羅玉嬋說,土方工程索部長都分包出去了,進展順利。大小頭頭都在等甘總視察作指示呢。蘇婭見她看甘沖英的眼神別有深意,往裡走時同他也挨得很近。高見青同蘇婭打了招呼,問她要不要換雙便鞋,蘇婭謝過便去大門口找夏若女。
  見蘇婭過來,夏若女敬了禮。說我父親在這打工。他剛從駐訓點回來,臉被曬成了深棕色,更襯出一口白牙。一回營房他就給弟弟打電話,問父親的情況,再三逼問弟弟才說了實情。父親因繳稅跟村裡翻了臉,一氣之下約了幾個鄉親出走了。夏若女找了幾個老鄉才打聽到這裡。
  蘇婭忙叫一個戰士去催。不大工夫,那戰士領著幾個民工走過來。夏若女迎上去一一叫過了,引著一位個子不高,年約50的漢子來見蘇婭,說這是總隊蘇主任。這是我父親。那人忙摘了安全帽說,我叫夏德厚。蘇婭見他古銅色面皮,臉上的紋路很多,胡茬灰白,眼裡有血絲,一條腿似有殘疾。她沒想好該稱呼他什麼,就先自伸過手去:「夏若女剛剛立了功又提職,該祝賀您呢。」夏德厚雙手接過蘇婭的手,連說謝謝首長。蘇婭覺出那雙粗糙的手有些抖。
  夏德厚搓著手解釋:「怕給若女添麻煩,還是添了麻煩,俺哥幾個想到省城謀點事,聯繫來聯繫去聯繫到這裡,一打聽才知道是武警的個工程,你看這事……」幾個民工也附和。
  一個年齡跟夏德厚相仿,穿一件老式武警襯衣的漢子說:「剛才喊他他還不來,怕若女臉面上過不去,兒子是個大軍官,爹咋幹這哩!」
  夏德厚對蘇婭說:「那不是這個話。俺幾戶的地都讓上頭征了,吃穿不愁,就是閒得慌,幾個一合計,說到省城逛逛唄,閒著也是閒著。」
  夏若女礙著蘇婭,強笑著對他爹說:「爹進城是勞動,有啥丟人的!家裡欠了村裡的,我欠了家裡的。幾個叔都知道,是我對不住家裡。」
  民工們都對蘇婭說,若女孝順,有出息。
  蘇婭知道眼前這個侷促不安的農民是有初中文化的,他供夏若女念完了高中,現在二兒子又面臨高考。而夏若女除了幫助家裡,還在資助輟學的農村孩子上高小。
  甘沖英和羅玉嬋說笑著過來。聽蘇婭一介紹,甘沖英就拍著夏德厚的汗肩膀說:「老哥哥,這把年紀了怎麼能幹這個?你個小夏也是的!」他要索明清馬上給夏德厚調個輕快工作。夏德厚忙說夏若女不知道,是他自己要來的。
  甘沖英說:「知道了也沒關係。現在是市場經濟,這樣的事難免。小夏又不管工程,你只要不影響他執勤就行了,他的任務可重哩。聽說有的部隊規定,軍人的親屬不准到軍人駐地打工,我看不合理。孩子出來當兵,家庭收入已經受影響了,還要限制這限制那,也沒法落實嘛!這都是喝著大茶聊天想出來的政策,餓他幾頓就務實了!我要不當兵,沒準也給羅總打工來了。」
  羅玉嬋搶著說:「那大東公司就不歸羅總,早歸甘總了!」她又讓高見青問問夏德厚是哪個工程隊雇的,聯繫一下當個保管什麼的,就說是甘總的親戚。
  甘沖英笑著說,我看可以。
  賀東航一直等到蘇婭從西郊回來,叫大男孩秘書把她喊到辦公室,倆人談了不長時間就各自回家。賀東航心裡很亂。
  蘇婭在她家裡對他不熱情,他以為是帶了卓芳同去,她誤解了。聽說她爸爸媽媽知道他爸爸的名字,他也沒多想什麼。因為那個年代軍地領導幹部相對都比較穩定,在一個地方一個位置上干個七八十來年是常有的,相互知名並不奇怪,所以直到剛才他還向蘇婭解釋:「賀兵太任性,但是要看眼還得先依著他,慢慢再做工作,你怎麼就不理解呢,你對我應該有起碼的信任,這根本不存在我跟卓芳有什麼事嘛!」
  蘇婭慢條斯理地另起了話題:「你和小羽找到亞敏了?」
  賀東航不理她。
  「亞敏是你爸的前妻。」
  賀東航一愣,興奮了:「我早有這個預感!你怎麼知道的?」
  蘇婭慢慢蓋上茶杯蓋,站起來:「我媽就是亞敏。」
  賀東航驚呆在沙發裡,臉上一會陽光一會陰雲,人也墮入了雲霧山中。他想著想著忽然笑起來:「那你成我妹妹了?」見蘇婭要走,連忙追問:「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要找我媽看病了,這也是我爸的意見。你和卓芳帶孩子到北京去吧。」
  賀兵正跟小王打半籃,趁小王跟賀東航打招呼,他搶了球,朝釘在大槐樹上的籃圈投籃得分。嬌嬌圍著他倆亂叫喚,搞不清該幫助哪一個。賀東航回來時父母都在客廳,一個嬌小的女護士正給父親量血壓。她說:「跟剛才差不多。首長該聽阿姨的意見,去住院。血壓這個東西是很敏感的,身上許多地方有問題,都能從血壓反映出來。」父親說他自己沒什麼感覺。
  母親拉著護士去了隔壁。父親問東航:「聽說兵兵的眼睛問題不大?這就好嘛,還是國內辦法多。那個蘇主任的母親看來有點名堂,也在西北工作過,知道我。」父親甩著胳膊來回踱著。
  賀東航突然就崩出一句:「亞敏找著了。」
  踱到窗口的父親肩膀一緊,以少有的敏捷轉過身來,眼裡的光芒閃著驚喜。沒等他再問,賀東航就把新聞的最亮點抖了出來:
  「她就是蘇婭的媽媽,現在的名字叫冷雲。」
  ……
  晚飯後,賀遠達同意住院。

 ·23·


 
 方南江 著


第二十二章
  太陽無遮無攔地滿世界噴火,摩托車被烤得直喘粗氣,馱著夏若女氣哼哼地跑。
  在工地,夏若女從鄉親們嘴裡知道了父親離家出走的原因,一肚子怨氣不知該朝誰發洩。
  父親已經繳過了大牲口稅,但不知是搞錯了還是故意刁難,副村長成寬叔非要他另繳。
  跑腿的幾次登門遭拒之後,成寬叔帶了派出所的人和民兵堵上了門。父親堅持說繳了,有證人。成寬說你找證人出來。父親指認了幾個人,他們卻說記不清了。成寬說那你拿出我開的字據來,以字據為憑。父親不記得收稅費給過字據,拿不出來。成寬就逼過去,連抽父親幾個耳刮子。父親的臉頓時青腫,吐了一口血,血裡裹著牙。他抄起鐵掀衝過去拚命,沒幾步就被幾個漢子打翻了。成寬說打,打死了算我的,省得他日後拉桿子上山當土匪呢。這時就有鄉親喊,成寬你個松貨,對個老頭子使什麼橫,打封電報叫若女回來,跟他比試比試才叫真橫。還有人喊,成寬哪,你要能打死個軍屬又不償命,那就能橫到省城啦。成寬怪笑一聲,朝地上的父親吐了口唾沫,連踹幾腳說,德厚,今天算給大侄留個面子,明日此時你還不繳,我再來幫你自絕於人民……
  摩托車氣瘋了一樣,根本不認路好路孬。
  路邊是條淺河,河邊野花朵朵,有蜂蝶結伴嬉戲。夏若女停下車探頭洗板寸,他要用涼水給發火的腦子降降溫。聽了父親出來的經過他太氣了,村幹部橫行鄉里就沒人管了?他堂堂的武警警官連自己的父親也保護不了?他朝工地的方向望了一會兒,又騎上摩托,「轟」一聲駕車返回了……
  賀東航來看父親。時間是父親叫秘書打電話約的。母親不在。
  父親穿了身原白色杭羅病號服,飄飄灑灑的頗有仙風,只是左肩右斜挎了個黑皮匣子,破壞了和諧。那是測量24小時動態血壓的裝置,父親說是「盒子炮」,賀兵說是錢袋子,父親有失身份似的,叫小王帶他到娛樂室玩。
  軍區的高幹病房區,聽說很久以前是國民黨K省主席的度假花園,佔地百畝,庭院幽深,明清時代的古木遮天蔽日,倆人一棟的別墅式病房都隱蔽在濃陰裡。隔窗望去,滿目綠草青芳,配上撩人的鳥叫,更襯出這裡有厚度有濃度的幽靜。這個氣氛很適合父親追憶歷史。父親腳踏墨綠色地毯,緩緩伸展拳腳。賀東航等父親提問。
  「那個亞敏……噢,現在叫什麼冷……」
  「冷雲。」
  「姓冷,看來是有點氣。她身體還好吧?」
  「氣色挺好,頭髮沒白多少,走路、做事動作蠻快,說話也很條理。」
  「比你媽媽見老嗎?」賀遠達記得亞敏比酈英大兩歲。
  賀東航剛想說差不多,話到嘴邊改成了「稍老一點」。
  父親瞇著眼睛,追索記憶中的亞敏。「她丈夫是個什麼人?聽說也是二次結婚,在一個科研單位工作。」
  「蘇叔叔身體也挺好,腰板很直,說話也和氣,休息之前是一個研究院的黨委書記。」
  「那是個學生官?」父親把腰挺起來,他對學生歷來看不大起。
  賀東航說:「聽說那個研究院規格不低,是個副部級吧。」他是約摸著說的,他不希望父親認為蘇正強的職務不夠高。
  父親「唔」了一聲,含義模糊地嘟囔:「知識分子嘛。」背過身去繼續按套路比劃。
  賀遠達內心不平靜。
  這幾天睡不好,又不敢多吃安眠藥,有時就睜眼看天花板。枕頭不合適,毛巾被不合適,床墊也不合適,而窗外的蛐蛐叫又像加了擴音器,吵得一塌糊塗。那句老話在嘴邊翻過來掉過去:兩座山碰不了頭,兩個人總是會碰面的。這幾年他因人因事常會想起亞敏。去年是抗美援朝勝利50週年,看電視讀報紙的時候,他會把那個志願軍女軍醫、他的前妻,悄然引到他的眼前……
  你自己有錯誤嘛,處理問題不妥嘛,有反映你常跟一個男醫生搞到一起,我瞭解一下有什麼不可以?你對組織不冷靜嘛。現在想知道一點你的情況,也是對老同志的一種正常情感,正常想念,沒有旁的意思。這幾天酈英好像有心事,坐立不安的樣子。讀書人總是把簡單的事情搞得很複雜,好像我要跟人家破鏡重圓了。笑話!
  天上的雲層暗起來,習習涼風撩撥著窗幔。
  「她說聽過我的名字,沒有講別的什麼?」父親問。
  「沒有。我替你謝謝他們了。」
  「謝什麼?」
  「人家給兵兵看病。」
  父親的拳腳到了收尾階段。他轉了話題。
  「你跟卓芳是不能復婚的,想都不要想。」
  「我沒想。」
  「對兵兵也要教育。個子快趕上你了,一天到晚媽媽媽媽的,像個沒斷奶的牛犢子。」
  這個問題沒有討論的必要。賀東航把話題仍引回亞敏:「你們當時為什麼離婚?是你的問題還是她的問題?」
  父親白了他一眼:「你這個人,這是組織的意見,當然是她的問題。」
  賀東航追問:「什麼問題?」
  「這不關你的事。」父親收住拳腳端起缸子,很響亮地咳嗽,吐痰,漱口。「蘇婭那個女孩子,我看不錯,你媽媽也喜歡她。你什麼打算?」
  賀東航實話實說:「我是滿意的,只是沒談開。爸爸有什麼考慮?」
  賀遠達沒有回答。
  突然聽說冷雲就是亞敏,而且她的女兒正和東航戀愛,賀遠達心裡有了一種很奇怪的念頭。他暗暗希望東航勇敢地同亞敏的女兒結合,建立美滿幸福的婚姻生活。似乎這樣,就能夠多少減輕一點他心靈上沉積經年又與日俱增的痛苦和悔恨?他是不會承認的,即使是捫心自問。
  窗外下起小雨,雨打著竹葉、柳葉和梧桐葉,像串珠散落在芭蕉扇上,嘩啦嘩啦響成一片,有心事的人聽起來這聲音就很大。賀遠達終於把他的心思變成了這樣的話:
  「你跟那個蘇婭的事情只能到此為止。我眼看80了,來日無多。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讓你媽媽平靜地生活。」
  ……蘇婭那天從爸爸媽媽的對話中,覺察出媽媽同賀遠達那段婚姻的離異,使媽媽很痛苦,幾十年過去仍不能釋然。她判斷,當年的賀遠達一定是輸理的,而媽媽是受害者。這個判斷是出於她對媽媽的瞭解和信任。
  蘇婭認定,賀東航的爸爸一定極大地傷害了媽媽,媽媽的離去肯定是無奈的、別無選擇的選擇。賀遠達通過子女去找「亞敏」,說明他晚年受到了良心的折磨。
  甘沖英坐在的高背沙發椅上,這個角度剛好可以俯視給他匯報工作的賀東航和蘇婭。
  賀東航眼不離稿子,用枯燥的聲音念著枯燥的內容:司令部的編制、幹部配備、今年的任務和當前的工作。蘇婭面無神采,眼睛盯住攤開的小本子無字的空頁。
  甘沖英知道這個匯報沒意義,他不是從外軍調來,又做過兼職副參謀長,情況大致都知道。知道也要匯報,這是首長上任必走的程序,也是下級的責任。不僅司令部要匯報,政治部也得匯報,後勤更別說。
  賀東航的聲音不好聽,乾巴、平白還涼颼颼的,但甘沖英聽得愜意。他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心在聽。只有他才能聽出那經年滄桑,人間正道,聽出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目前,他和賀東航雖然都是正師級,雖然他的正師來得比賀東航整整晚了兩年半,但今天賀東航卻實實在在地成了他的下級,這具有歷史意義。這首先要感謝黨。早年是黨制定了一套兵役制度,士兵提干制度,特別是近年的幹部晉陞制度,才使他從一個坐毛驢車都頭暈的農家少年成長為一名武警大校,此刻正端坐於辦公室聽另一個大校的匯報。此人不情願匯報但必須匯報。大恩不言謝,況且黨發給他的陽光雨露只比發給這個賀東航的少而絕不是多。要講感謝哪一個人,他只感謝他自己。他感謝自己多年來生命不息、奮鬥不止,遭白眼而不自棄,遇困境而不洩氣,這才有今天的階段性勝利。他可以無愧地說,這是我早就應該得到的。
  低眉念稿的這個人心裡肯定不平靜。三礁島上的黑管事件也是歷史性的。賀東航罵得狠,罵得毒,他除了退而避之還是忍了。團長不罵人嗎?彭德懷還罵人呢!接下來的近乎破壞性的自我開發使他的軍事技能明顯提高,在一些課目上敢於對這個紅色貴族子弟說一句:不服比一比!但是在軍校的大門口他還是讓賀東航擠了,他由此對賀東航的「紅軍傳人」身份頭一回提出質疑。娶邊愛軍改變了他的地位,但隨之招來兩方面的鄙夷:賀東航們並未因此接納他為同類,根本無視他身份的提升,他擠不進那個圈子。而甘越英們則把他剔除於原本的圈子之外,斥之為「階段異己」……這些辛酸往事,誰人問?跟誰說?現在好多了。賀東航的父親這類古董早已退出歷史舞台,而當今在職在位的將領們還年輕,他們的子弟,還在營連一級撲騰呢,對他構不成威脅。更可欣慰的是,在決定命運的問題上,他可以去跑、去爭取,像爭挑重擔一樣一身正氣,早些年可能嗎?甘沖英想起龍振海在靶場同他談話,平等探討自己的使用問題。甘沖英直言不諱,要求到總隊任一個部門的主官,這等於說我要當參謀長。龍振海饒有興趣地伸出小巴掌:「說說你的條件。」甘沖英一口氣講了三條:「我現在就是副參謀長,我主持過一個支隊的全面工作,我任副師職四年。」三個我字使龍振海一連彎倒三根指頭:「還有沒有?」「有,我的德才自有公論。」……
  賀東航已經匯報到當前的工作。這些東西都裝在腦子裡,他是看著甘沖英說的。甘沖英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記。
  ……就在衝刺的關鍵時刻,甘沖英遭到賀東航的頑強阻擊。他一不讓位,二不推薦。不讓位是他另有所圖,不推薦則是嫉賢妒能,公然的排擠,這是甘沖英沒想到的。20多年打打鬥鬥,上火傷肝的事不少,真正傷心的事卻並不多,到如今竟連個順水人情也不做,這就值得掂量了。賀東航的一票並無決定意義,但也並非沒份量,他們畢竟有一層正副參謀長的關係。根本原因還是葉總、寧政委意見不一致……
  甘沖英的電話響了。墨綠色的桌面上一字排開四部電話,有一號台,有內部小號電話,有市話,還有省公安專網。甘沖英不熟悉,又不便表現出不熟悉,就順手拿起個話筒,鈴仍在響,再換一部,還在響,再換一部,通了,蘇婭判斷是市話。甘沖英很柔和地「嗯」了一聲,立即嚴肅起來。是女聲,甜兮兮的。甘沖英把聽筒緊摁在耳朵上,蘇婭從洩露出的信息聽出是祝賀和吃飯的意思,八成是羅玉嬋。甘沖英皺眉說「一定要保證質量,在開會……我找你」。
  賀東航吸口煙說:「甘副總新官上任,百業待興,時間寶貴,今年的工作和手頭上的事,就不說了吧?再說下半年的工作安排,黨委擴大會上不是剛給你匯報過嗎?」
  賀東航指的是上個月的總隊黨委擴大會,當時賀東航部署軍事工作,甘沖英在台下記。甘沖英心裡冷笑,這是諷刺我呢還是你自我諷刺?他合上本子,問蘇主任還有什麼事?
  賀東航說特支的戰士現在都沒有枕頭,睡不好,其他支隊也大致如此。後勤應當撥一筆經費專門解決這個問題。
  這事甘沖英呼籲過多次。他和賀東航當戰士的時候就沒枕頭,睡覺枕一個叫「戰備包」的東西。那其實是塊包袱皮,只包了件換洗內衣和一套軍衣。正中間由本人寫清家庭地址,收件人姓名。連首長說:「這個包包要跟你的背包一塊走,一旦你犧牲了,你的遺物就用這塊包袱皮給你媽寄回去。」班長對地址和收件人檢查得很仔細,看神情明天你八成犧牲。枕著「遺物」睡覺,自然充滿了警惕。只是枕著不舒服,不僅太薄,軍衣扣子還硌後腦勺。最近幾年連續幾次解放思想,甘沖英都想把包袱皮解放了,因涉及經費和統一軍制而未能如願。這個問題是該解決了。
  賀東航對蘇婭說:「這項工作我看可以叫『安睡工程』,讓戰士們安安生生睡好覺,很有實際意義。」
  「養下孩子再取名吧!」甘沖英站起來。「現在屁大的事都叫工程。那天碰見特支一個參謀,我問他家屬就業沒有,他說在搞『101工程』,懷胎『10』個月,養下『1』個孩兒。年內的預算沒這一項,再說吧。」
  賀東航也站起來,走到甘沖英身後,拉開紅布幔,指指半面牆上的總隊兵力部署圖。甘沖英不知他要幹什麼,就習慣地跟過去,站在他過去受領任務時通常站立的位置。賀東航手圍著「沙坪」倆字畫了個圈:「沖英你知道沙坪吧?」
  「我當然知道。那裡的營房和執勤設施,你不是走後門給人家改善了嗎?怎麼,要我替你宣傳宣傳?」
  賀東航說:「沖英你搞錯了。我是說甘越英。你這位堂哥幾次讓我捎話,讓你過去敘敘兄弟之情,回來一忙就忘說了。你記住,這次我捎到了。」
  賀東航緊逼著甘沖英的眼睛,但那雙眼睛並未退縮。賀東航示意蘇婭先回去,蘇婭出去之後他才說:「我祝賀你的提升,我也會服從你的領導,配合你的工作。我對龍副司令也是這麼表態的。但是,對你的提升我並沒有投贊成票,這你已經知道了。原因我也不想隱瞞。」
  甘沖英問:「那就請你說說吧。」
  賀東航說:「我說的話,辦的事,必要的時候都可以公開。這是我做人做事的一條原則。」他用指頭敲著「沙坪」。「因為我剛剛知道了甘越英為什麼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甘沖英面無表情地問:「你知道了什麼?」
  賀東航指著甘沖英的心口說:「問問你的心吧,每天夜深人靜的時候你不問它嗎?我希望你能正視歷史,還甘越英一個清白。你是不是有點怕?我看不必。當時有當時的背景,相信組織上會做具體分析的。」
  甘沖英冷笑道:「我是有幾根辮子,但這根你抓錯了,我可以帶你一起去看他。什麼時候去你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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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南江 著


第二十三章
  難堪又必行的出行終於成行。
  賀東航帶卓芳母子登上進京的特快。到車站他用的是父親的汽車,沒讓總隊派人送行,蘇婭也沒來。按慣例,司辦主任應當送參謀長。
  賀東航安頓卓芳母子進了包廂,到過道給蘇婭發了個短信:
  堅冰會打破,
  航道會開通。
  我帶走了你的一雙眼睛,
  你監視著我進京。
  快開車了,高見青來送行,賀東航打開車窗玻璃,把他送的水果提上來。高見青朝他點點頭,匆匆對卓芳說,你先集中精力治好兵兵的眼睛,別的不要考慮那麼多。賀東航聽出話裡的意思。看來卓芳也面臨著同他一起進京的尷尬。他轉身又去了過道。
  車上兵兵要打撲克。三個人打起來,卓芳坐在兒子一側。她情緒不錯,跟賀兵有說有笑的,為了張牌還跟賀兵撕扯,甚至幫賀兵算牌對付賀東航。賀兵常走頭科,賀東航就和卓芳對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賀東航輸了,賀兵就說爸爸手臭,卓芳笑著洗牌。賀東航想,關於他和蘇婭的最新信息,已經通過索明清、高見青的渠道傳到了她的耳朵。
  賀東航只讓鐵哥們兒黃平一人接站,其他誰也別告訴。黃平說明白。他只象徵性地拉拉賀東航的手,而把熱情主要傾注於卓芳,嫂子長嫂子短地,一直把她讓進停在月台上的黑色別克車。
  黃平在總部機關當副部長好幾年了。今天他是黑衫黑褲黑眼鏡,乍一看很像潛伏的敵特。他在北京經營多年,在武警總部機關歷經幾朝幾代,講起軍委總部就跟說他家大院似的,總有數不清又道不明的眾多弟兄。今天北京站有警衛勤務,他還是把別克醒目地開進月台,又大響著喇叭駛向警衛車輛專用的出站口。賀東航說,接個山野村夫還用這高規格?黃平說開什麼玩笑,等你當了將軍再巴結就來不及了。他常抱怨早進機關吃了虧,提升慢。機關這個活是好漢子不願幹,癩漢子幹不了,進來是當寶貝挑的,來了成一筐爛杏了。他和賀東航當年是武警專科學校的同學,都是全優生,如今職務檔次拉開了,他心裡不平衡。
  車停在一座碧瓦紅牆的飯店門前,黃平說聲到了。趁卓芳帶兵兵去洗手間,他對賀東航說,總部招待所別去了,招人惹眼對你不利。這裡是個四星級,一個套間一個標準間,知道為什麼嗎?賀東航說還是老弟理解我。他說對,主要考慮天熱了,你倆帶個半大小子睡一屋不方便。賀東航搗了他一拳。
  賀兵主動提出跟媽媽住標準間,爸爸住套間。或者媽媽住套間,他和爸爸住標準間。賀東航和卓芳都正經在聽,說怎麼都行。看來這小子不糊塗。
  一帶上門黃平就說,你行,離婚不誤夫妻生活,還兼顧跟蘇婭談戀愛,愛了半天還是同父異母的妹妹!賀東航罵道,你他媽的也跟著瞎說。他解釋了他跟卓芳和賀兵的事,又講了跟蘇婭的關係,說跟蘇婭相處確實遇到了老輩人的一筆情感舊賬,但作為一個負責任的男人,難道可以輕易放棄嗎?
  老黃搖頭冷笑:「你這話是馬屁股上掛掌——離蹄(題)太遠!」他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你這兩檔子事,在總部傳邪乎了。頭一件,你跟卓芳為什麼離的婚?不僅僅是感情不和,你是捉姦在床!她給你戴了頂大號綠帽子,你還腆著臉跟她出雙入對,帶孩子進京!甭解釋,我知道你都是為賀兵,但這涉及到你作為一個男人的人格!難道沒有別的辦法變通處理?比如由他奶奶出面?你以為人們關注的是你心疼兒子?NO!人們更感興趣的是你和卓芳這樣的背叛你到如此程度的女人,還藕斷絲連、舊夢重溫!你一個領兵打仗的軍事首長,究竟要給人一種什麼形象?缺鈣的形象?沒骨氣的形象?第二件,你也是我黨我軍的中高級幹部了,愛上自己的司辦主任就挺扎眼,你倒好,愛來愛去愛出你爹和她娘的歷史舊情來了,你寫小說呢,你編電影呢?前段機關還說你直大的事幹得漂亮,現在你快成緋聞明星了!」
  賀東航臉上青不青白不白的,爭辯道:「對你所謂的兩件事,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絕沒有考慮個人。父母對於子女,奉獻器官乃至生命者不計其數,我這點損失算不了什麼。至於蘇婭,我看準了,她是我必須結成伴侶的人。我怎麼能因為老一輩的一段還沒搞清楚的舊情結,說斷就斷了呢?嘴長在人家腦袋上,怎麼說我管不著,我按照我的意志繼續走路。」
  黃平不屑地拍巴掌:「好一篇宏論,你要是個熱血青年我就給你喝彩了,但你不是,我不得不喝個倒彩。你的慷慨陳詞完全不得要領: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個為了愛可以出生入死的初戀狂徒?你不是,你是個考核名列前茅的優秀正師職後備幹部。葉三昆的提升已經露出眉目,年把的事,如果沒有節外生枝,你接任的危險性是很大的,你就沒有一點緊迫感?」
  賀東航剛要開口,黃平制止了他:「我替你說:『俗』,對不對?老兄,只有不顧死活的偷情,沒有不計後果的婚姻。你自以為冰心可鑒,但想過沒有?家庭通得過嗎?領導通得過嗎?輿論通得過嗎?人經不起千言,樹經不起千斧,等把你從唾沫堆裡拉出來,總隊長已經另選他人了。」
  賀東航恨恨道:「你如果講別的原因,我興許會考慮考慮,你扯到當官上,我是斷然不回頭的。我跟她,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都是單身,並非近親,我們工作中相互支持,情感上相互補充,沒做過一點出格的事。我認為我們能夠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我也知道,我們的結合可能會遇到上輩人的情感阻擊,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報之以真誠,傾注以熱情,歷史的舊障礙是可以疏通的。如果為了仕途就退縮、就轉舵,那我算什麼男人?且不說所謂仕途發展只是你老弟的良好願望,就是真有一天我不得不面對的話,我也寧可掛甲歸隱,去過我們的田園生活。」
  黃平聽得有些恐懼,好一會兒才伸巴掌摸賀東航的額頭,又給他把脈,還要他張嘴「啊」,看舌苔。賀東航推開他。黃平說:「兵兵的眼睛問題不大,你倒需要找地方看病。301怎麼樣?」說著撥手機。
  賀東航苦笑道:「老弟的好意我心領了,你為了誰,還不是為我有個好前程?賀某謝了。」
  黃平怪笑道:「你別把我想那麼高尚,為你倒不假,為你也是為我自己。我還指望你有朝一日當將軍,把我要去當參謀長呢。」
  賀小羽下了飛機直奔家裡,看了媽媽就要去找蘇婭。酈英要她先到醫院看爸爸,小羽說等她先進入一下情況再去不遲。酈英叫苦不迭,連說回來個趁火打劫的,你嫌家裡還不亂哪!小羽說她想了個一攬子計劃,兩項工程一起抓,進展會快些。酈英問她是有公事是吧?小羽說她向來不搞一己之私,先幫哥哥結婚,稍帶著她也離了。酈英攤在沙發上,說你這是跟你爸爸索命來了!
  賀小羽接到賀東航的電話,得知家裡這件爆炸性新聞的時候,剛剛走出煉獄,從妊娠初期的劇烈痛苦中掙扎出來,正在三峽永久船閘工地現場指揮混凝土澆築。她驚得像只泥猴,一連聲的「哇塞,夠刺激」!一個多月來頭一次咯咯笑個沒完,說家裡拍開了電視劇,她要回去當導演,把她的離婚也加上,多拍幾集。賀東航擔心她回來喧賓奪主。小羽說她這是側翼出擊,肯定搞得他們暈頭轉向,有利於動搖正面防禦。
  賀小羽做夢也沒想到,她的婚姻居然糟糕到這樣的程度,在她決心離婚的時候,竟又通過絕對正當的渠道懷了孕。當一臉容光煥發的肖大戎突然出現在三峽工地的時候,她簡直驚呆了。但他真的是肖大戎。他在成都開完了森警部隊的防火滅火作戰會議,介紹了他二十多年來與各式各樣的森林大火作鬥爭的經驗,就隨會議代表們在重慶登船暢遊三峽,順水順舟就游到了賀小羽身邊。工地上的人們自是不會怠慢,騰出一間板房供他和妻子過夜,久別勝新婚嘛。賀小羽以攻為守,認真地向肖大戎提出了離婚問題,以防他近身。他心不在焉地幾句話就打發了她,接著便是劇烈的「活動」,賀小羽沒備藥具。板房的四壁就是張板兒,不隔音,她的無助和無奈可想而知。他天亮就走了,她沒送他,自知自己的臉色難以出門。沒多久她發現她懷上了。她噁心嘔吐,吐得一塌糊塗,連正在被水電兵們賦予骨骼和皮肉的永久船閘都為之動容,晝夜轟隆轟隆歎息。這使她十分惱怒:媽的,人家女人吐,你老賀跟著瞎吐什麼?她給蘇婭打電話,蘇婭勸她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考慮離婚。她無法接受:「那要等孩子多大才離?小也難離大也難離,只怕又動搖了決心。」況且,一旦幾個老人知道她懷了孕,那只要說出「離婚」二字就是犯罪!她囑咐蘇婭嚴格保密,連賀東航都不准告訴。她在劇烈的痛苦中死去活來地鬥爭了十來天,就在她鐵下心來離婚,決意把這個孩子悄悄做掉的時候,她竟突然沒有一點噁心了!在她肚子裡頭日夜折騰她的那幫傢伙,竟像來去無蹤的特種兵一樣,突然不知去向,她的身子和美如初,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她滿腹狐疑,是不是自己搞錯了,根本就沒懷上?她像打聽旁人的事似的,去咨詢一位做女人的經驗異常豐富的水電大姐。水電大姐正害胃疼,仍在忍疼施工,頂著心口對她說:「人和人不一樣。我當年就沒有一點反應,真的!」賀小羽思量再三,最後把這奇異現象的原因歸結為:我是老賀。人清醒了想事情就清醒,常常會否定渾噩狀態時的決定。賀小羽正式請假到駐軍醫院去把孩子做掉。掛號了,上樓了,快進那扇白門兒了,她突然對肚子裡這個無辜的小生命產生了萬分柔情。她腦子裡的一個聲音第一百次告訴她:她要做掉的這個生命胚胎,是中國武警防火滅火先進分子肖大戎中校的兒子。是的,她堅信是個兒子,因為是老賀懷上的。如果要做掉,這個禍闖大了。不講肖大戎作何反響,就說公公和婆婆,是無論如何無法面對的。肖大戎的姐姐生了一個女兒,弟弟離婚一直未娶,老夫婦倆抱孫子的願望尚未滿足。肖萬夫盼孫子,就像他自己說的,如同當年帶回一個打成光桿的連隊,眼巴巴盼望補充兵員一樣。她多次見過易琴對她欲問又止、欲忍不能的表情,老兩口急得只差沒請大師算卦。至於父親母親就更不必說,只要想想母親為何討了小狗嬌嬌,便可體味「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四個老人親情所繫、朝思暮盼的珍貴骨血,如果還在胚胎之中便被冷冰冰的器械扼殺了,這就不是單單「婚姻」二字能說得通的。
  在她六神無主、茫然無措時,想到了岳成嶺。她艱難地掙扎到院門口,給遠在阿勒泰找沙金的岳成嶺打電話。她說,我懷孕了。手機裡傳來陣陣風聲。隔了一會兒,那邊說:「那你們就過日子吧!」賀小羽憤怒了,她說:「我要做掉。」岳成嶺忙截住了她的話,大聲說:「生下來!是男孩跟我找金子,是女孩跟你建電站。」
  賀小羽強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她心裡的麻煩一下子全沒了。是的,她已經有了辦法。
  小羽把蘇婭約出來。見蘇婭氣色不好,眼袋都出來了,問她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蘇婭推說,對兩個老人的歷史舊賬情況不明,還說不好怎麼應對。小羽擔心兩位老人當時傷害太深,一時掉不過頭來。蘇婭說先摸清情況再說,又指指小羽的肚子,問她怎麼樣。
  小羽說,我有辦法處理。又叮囑她嚴格保密,這事千萬別對賀東航說。
  賀兵的眼病看得很順利。
  黃平像組織作戰勤務一樣,把檢查搞得環環相接、絲絲入扣。進大門之前他打手機,醫院的邊門就開了,別克車直抵門診大廳。在三樓還沒看完,他手機打到五樓,五樓的教授已在門口迎候。未辭五樓,手機早打到七樓,七樓的主任又在守株待兔。他領著賀東航一家人,在趕集似的眼疾病人中如入無人之境,斜眼、豆眼、青光眼們都眨巴著眼看他們。檢查的結果跟冷雲的意見差不多。對冷雲的治療方案,博士導們很難得地肯定說,地方的醫生有時也是有創意的。這樣,賀東航就有時間去看龍副司令了。
  龍振海在電話裡說,你不找我我還找你呢。
  郭秘書一出門,龍振海就端著杯子繞過寫字檯,坐在賀東航對面的沙發上。這間辦公室很寬敞,除了辦公區和會客區,兩頭還各留出一截置放了書架、彩電和冰箱。室內采光很好,滿屋亮堂堂的,從這間屋裡產生的文件、謀劃的工作,肯定光照充分、發育優良。
  龍振海坐下就說:「行啊賀東航,生活質量不低嘛,都有緋聞了,明星級待遇。」
  賀東航紅著臉做了解釋,說這次來就是請首長指點迷津的。
  龍振海瞇起眼,用三根粗短的指頭捏著眉心的一塊肉,看來要把思緒調整到很久以前。「你父親和冷雲大姐的這段舊事,我是當幹事的時候聽說的,那時候沒電視,書也少,扯淡少不了這些口頭文學。我當時的感覺,老首長確是一員虎將,有個性,旁人做不到的他做了。以後戀愛結婚有了孩子,經歷也多了,就感到老首長對冷雲傷害太大,一個口頭通知就把人家休了,連面也沒見就發配龍江。封建社會還有封休書呢,要寫明休人家的原因和相關事項。冷雲是參軍不久的知識分子,是把你父親當作具體的『革命』來奉獻的。當時要承受如此之大的羞辱,冷雲同志需要多麼寬闊的胸懷,多麼堅忍的毅力!你問什麼原因?說法不一,你去問你父親吧。我那時非常同情也非常敬佩這位不知名的大姐。現在知道她的名字了,還知道她就是蘇婭同志的母親。
  「那麼,怎麼看賀遠達老首長的這段舊事呢?我傾向於理解。對歷史上發生的事情只能歷史地看,就是把眼睛放置於當時的歷史環境之中。共產黨教你父親帶兵,教你父親打仗,教你父親為共產主義奮鬥,沒有專門教你父親怎麼戀愛,怎麼結婚。你父親當時的婚姻觀念既激進又原始:老子是革命的功臣,老子娶你,就是讓你配合老子睡覺、養孩子,這就是你的革命分工。我聽說這在當時的某些老幹部裡面有點代表性。
  「我不主張你去責備你父親。你體會到沒有?人都是在汲取自身經驗教訓的過程中聰明起來的。比如上次到你們總隊,我提出營團幹部晉陞必須經過越野跑測試,原以為是個創造,現在看違背了科學。人在30歲之前處於身體發育期,可是到了40歲左右情況就不一樣了。有些器官的能力開始走下坡,受到消耗就不可能再恢復。比如一些骨骼間的軟骨,損耗了就損耗了,不可能再生。你算算那些副團提正團的幹部,年齡大致40左右,搞那麼劇烈的負重長跑,顯然不科學,但是沒有人給我提出來,一片讚揚聲。這還是前幾天我女兒給我糾正的,我已經給司令政委建議取消了。
  「你父親當年離婚也不過30歲嘛,比你現在還小十幾歲。開始是不懂,後來經歷了,懂了,會了,也沒有實踐的機會了。我相信他現在心裡也不平靜。」
  龍振海把歷史唯物主義講得深入淺出,賀東航更惦記現實唯物主義,他問下一步他跟蘇婭該怎麼辦。
  龍振海說:「這你要比我有經驗,我沒接觸過什麼愛情。參軍前頭一天結婚,拜堂前12小時見我媳婦第一面。煤油燈,又不好意思看,影影綽綽看出她是個女人。實踐證明我沒看錯,她生了孩子。以後當指導員、教導員給戰士們講革命婚戀觀,年年都引用一個例子,就是馬克思和燕妮愛得很深,那是經典愛情,咱沒條件學。你至少有兩次實踐。一個人總作為輿論中心不好,即便是讚揚的輿論,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眾矢之的。」
  「你是說不要老被人家焦點訪談?」
  「凡事講個聯繫。牽一髮而動全身,牽對了一根頭髮會產生推進力,牽錯了也可能是破壞力。究竟牽哪一根合適,還要穩妥考慮。士兵和將軍的最大區別是什麼?是思考半徑的差異。」
  「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東扯葫蘆西扯瓢。你明天就到總參聯繫,調人還是到你們省的海航S師,師長有點名氣,你要把最好的直升機飛行員給我挖過來。」
  易琴定眼一看,是兒媳婦倚在門口,自天而降似的,她連驚帶喜後退了好幾步。忙把小羽和蘇婭拽進屋,招呼肖萬夫出來。肖萬夫正在窗口做敲打功,見兒媳回家自是高興。
  老兩口的心情近來很好,軍區給他們分了一套軍職房,按集資建房的方式付了款,正聯繫裝修呢。倆人又打聽賀司令和酈英的情況,聽說賀遠達住院了,倆人很著急,抱怨這些天忙房子,沒顧上探望,商量由肖萬夫先去趟醫院。
  小羽說不急,今天陪蘇婭姐來是想瞭解一件事。她要刻意製造一個轟動效應,先把老人的腦子搞懵,就突然宣佈:「亞敏阿姨找著了。」
  肖萬夫和易琴果然懵了,一時進不了時空隧道。
  「她現在的名字叫冷雲,就是蘇婭姐的媽媽。蘇婭姐是亞敏的女兒。」
  小羽把歷史和現實兩個名字來回換,把肖萬夫換得大張了嘴采氣。易琴清醒較快,幫助丈夫抓住了要領:「蘇婭的媽媽就是亞敏和冷雲!」肖萬夫這一驚非同小可,連罵自己糊塗:「在岳海就看這孩子面熟嘛,怎麼沒往亞敏那裡想呢?你看她的鼻子眼睛,你看你看……」易琴就看。肖萬夫說你看不出來,你沒見過亞敏。
  賀小羽單刀直入說明來意:「對我爸爸跟冷雲阿姨離婚的事我們要做些瞭解。我爸爸講了些情況,但具體時間和細節記不清了。爸爸說肖叔叔比他清楚,讓我們來問您。」
  她設了個套。
  「是他離婚嘛,他當然比我清楚。」肖萬夫這些年常被採訪,但問的多是戰鬥故事。面對兩個戎裝女孩子問婚姻,他一時搞不清她們是「個人」還是「組織」,上來就端正了態度:「賀司令離婚我是有責任的。這麼多年,想起這事就不對勁兒,總想和亞敏同志說說,但是上哪找人?現在小蘇同志你替我找到你媽媽了,謝謝你,你媽媽是個好同志。我的問題是當時沒有堅持原則,投其所好,起了不好的作用……」
  易琴扯扯肖萬夫的汗衫袖子:「萬夫你等等說,別跟整黨似的。小羽呀,阿姨聽了賀司令住院心裡急,先讓肖叔叔給他打個電話好不好?萬夫你去打呀!」她捏肖萬夫的胳膊,肖萬夫打住話。沃(我)他娘的,怎麼跟兩個丫頭片子說這些?這是賀司令的「隱私」,沒接到通知說可以解密呀!就裝模作樣地要打電話去。
  小羽只好宣佈:「今天就談到這裡。」
  早晨,蘇婭輕手輕腳起了床,沒喊醒雪蓮。她洗漱停當從衛生間出來,蘇正強已在門廳等她。他悄聲說,你媽媽昨晚沒休息好,讓她多睡會兒。昨晚父女倆就以特有的默契約好,今天上山單獨談。
  昨晚下小雨,漫山遍野都淋浴,山和林子也綠出了層次,綠出了縱深。近處的山林像是被哪位國畫大師恣意潑了一汪墨綠,那綠的汁汁液液一路朝遠處洇去,把幾十里山林依次洇成了蒼綠,翠綠,黛綠……最遠處它洇不著的地方,便是空空的朦朦的天。
  蘇婭和爸爸穿過桃樹林,來到沙石路上。路面鬆軟又濕潤,腳踩上去便有一種很愜意的感覺。
  一對年齡與父母相仿的老者坐在路旁的石頭上,倆人都汗津津的,身邊有一輛輪椅。老頭面部浮腫,兩眼呆滯,嘴也挪了位,看來是個中風病人。老太太催他快起來走,他急得擠眉弄眼加搖頭,嘴裡嗚嚕嗚嚕的。老太太見爸爸走來,救星似的起身招呼,要爸爸快幫她動員老頭子走路,還有20步沒走呢。爸爸饒有興致地對那老頭說,你的氣色明顯比前兩天好,這是你鍛煉的結果。讓我看看你走路是否進步了?老太太就推老頭,你聽見沒有?老蘇要你走呢,你這20步不走完,他該不高興了。老頭無奈地把身體的重量慢慢移到左腿上,哆哆嗦嗦站起來,他的右腿右臂都不靈便,像臨時借來的。老太太讚歎著,虛抱了兩臂護著他,但又不貼他的身子,像母親期待著頭生孩子邁開人生第一步。嘴裡鼓勵說,邁左腿,站穩,右腿慢慢跟上,好,真聽話!爸爸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張開雙臂,小心翼翼地看著老頭艱苦卓絕的跋涉……
  蘇婭有些感動。她聽說過老人的返童現象,眼前這位舉步維艱的老者,已經真真切切地回到他的幼年,他的妻子也隨之轉換了角色,很自然地成了母親。
  告別了老夫妻,蘇正強突然問蘇婭:「你媽媽好嗎?」蘇婭說:「當然,作為母親、妻子和醫生,她都是最好的。」蘇正強說謝謝。蘇婭問謝什麼?蘇正強說冷雲是鄙人的妻子嘛!他要蘇婭再說說媽媽最突出的優點是什麼?蘇婭說:「這該由丈夫說。」
  「她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愛憎分明。」爸爸是由衷的,並無玩笑的意思。
  他們拐進一條濃陰覆蓋的小徑,一前一後走著。蘇正強問蘇婭,還記得你媽媽後來為什麼重點攻眼科嗎?
  蘇婭記得。醫科大學畢業前夕媽媽參了軍,不久就抗美援朝,她接觸多的是外科和創傷外科,時間不長手術就做得很漂亮了。蘇婭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一場男孩子的彈弓大戰殃及了她的眼睛。她從未見過媽媽的臉那樣慘白,媽媽的眼睛那樣驚恐。幾次手術之後蘇婭的視力仍未恢復如初,她聽見媽媽用平靜的聲音問醫生:「我多年沒關注眼科,現在能不能把母親的眼睛取下來給女兒用?」記得醫生說:「跟您知道的一樣,角膜可以,其他的現在還不行。」蘇婭聽得身上發抖,不由得把媽媽摟緊。以後媽媽為了給她輔助治療,把業餘精力都用在了攻讀眼科上。多年後蘇婭還想,如果當時那醫生說「行」,那她右眼眶裡現在嵌著的一定是母親那只美麗的眼睛……
  蘇婭跟爸爸走進一座造形拙樸的石亭。爸爸擴胸振臂,遠眺被朝陽染成赭紅的山尖。說:「小婭還記得嗎,你十三四歲的時候,有一天突然宣佈信命了?」
  蘇婭笑道:「你批評我是唯心主義,是迷信。媽媽向著我,說小婭說的這個『命』也可能存在,只不過科學還做不出解釋。」
  爸爸說:「進入老年了,想想這一輩子有沒有『命』這個東西,仍然不好說,但『緣』可能是有的。『緣』,或者『緣分』,是什麼呢?很可能就是人與人之間由命中注定的偶合的機會,或說是人與人、人與事物之間發生聯繫的偶然性。人一生要經歷許許多多偶然,由這許多的偶然構成了一條必然的鏈條。那麼這許多的偶然是不是緣分?」
  這是引言,不知往下能引多深。蘇婭想。出乎她意料的是,爸爸極為鄭重地對她講述了媽媽與賀遠達的相識、結婚和離婚,在審慎、簡約的敘述中,爸爸很好地把握了他和她的身份,把老一輩的一段情感糾葛,準確而又很有分寸地說給自己的女兒聽。爸爸徐緩的回憶令蘇婭心悸,她這才知道,當年媽媽與賀遠達的「離婚」,並非像賀小羽就要操辦的她和肖大戎式的離婚,更不是賀東航與卓芳式的離婚,而是她這一代人永遠無法理解、永遠無法容忍的所謂「離婚」,也才由此感到,媽媽的這個情感的陳結,竟是那樣的難以觸摸。
  蘇婭的眼前幻化出臨津江、長津湖,皚皚山巒,茫茫風雪,一個志願軍女軍醫嬌小的身姿燕子一樣掠過戰場,紅蘋果似的臉頰,大口呼出的白氣,彈痕纍纍的紅十字藥箱……飛蝗樣的子彈沒有擊中她,她卻被來自己方的流言所中傷。她摀住流血的心口,奉命回國,踽踽獨行在荒野上……
  她聽見爸爸說:「我離婚以後先調西北,再調西南,除了一頭扎進新的工作,我已是萬念俱滅,我已經發誓,終生不再談婚論娶。幾年後組織通知我,有一位志願軍的女軍醫調到了我們的友鄰單位,也是從哈爾濱調來的,也是經歷了一次組織決定式離婚。她就是你媽媽。如果我有什麼想法,可以去見個面。可能就是這兩個『也是』,導致我和你媽媽最終走到了一起。但是當時我斷然拒絕了。帶著你哥哥和從哈爾濱跟來的保姆,過著與感情隔絕的生活。直到一年以後我大病一場,院裡同你媽媽的單位聯繫,請她給我治病……」
  爸爸跟媽媽的相識相愛經過,在家裡早已不是秘密。蘇婭預感到爸爸層層鋪墊之後就要揭示今天早晨談話的主題了。她思緒混沌,心煩意亂,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來承受它。她施放了干擾,想把話題引向家族史上的另一個禁區:
  「當年你跟何菊梅媽媽離婚,何媽媽蒙受的傷痛,也不會比我媽媽輕吧。」
  爸爸沒有思想準備,果然就有點慌:「哦,那是另外一種性質的事情,跟個人的情感、品質沒有絲毫關係……」
  「她去世之前,你為什麼不帶哥哥去看看她?」
  爸爸語塞,有些不高興了:「我自然有我的考慮……你這孩子,大人說話也要打岔了。」
  蘇婭扶爸爸坐在石亭的橫欄上,她跨過橫欄轉到爸爸的身後,輕輕按摩他的兩肩。靜了一會兒,爸爸徐緩地說,要依著他還是回龍江落戶,甭說別的,光那冷就冷得人精神,冷得人大氣,冷得人像灌足了油的馬達突突轉個不停。
  爸爸說,民國十八年,也就是1929年,爺爺挑著他,領著奶奶和大伯闖了關東。這是民國自發的人口大遷徙,從人多地少的地方到地廣人稀的地方去。這在山西陝西那邊叫「走西口」,出了張家口到內蒙古一帶謀生。在山東河北一帶就叫「闖關東」,出山海關到東三省去。用了個「闖」字,就說明有幾分凶險。整整走了三個月,到了一個叫豹子尾的屯子,那是大興安嶺林區的腹地,依山傍水。爸爸問她,聽說過棒打□子瓢舀魚,野雞飛到菜鍋裡嗎?就是說的俺那疙瘩。他特意說了句典型的東北方言。爸爸說那疙瘩謀生容易,甭說別的單說那鳥吧。他指指啁啾於林間的小鳥說,這些算什麼鳥,人工養的。蘇婭見小鳥們不願聽,撲簌簌飛去了。爸爸說那裡鳥多啊,又漂亮。孩子們到地壟下夾子,夾子上放條玉米蟲,還沒下到那頭,這頭就有鳥被夾住了,多的時候一個夾子夾三隻。拿回去用開水褪毛,炸著吃。蘇婭說解放前咱家的油還不少嘛!爸爸說是東家的。那疙瘩可真叫冷啊,一口唾沫落地為冰,還用什麼冰箱?一頭整豬收拾好了讓孩子們放在河邊,底下放冰,頂上放冰,澆上水就凍上了,天然大冰箱。過年那個美呀,孩子們唱:年二十七殺公雞,年二十八把面發,年二十九送灶友,年三十守一宿。從年二十九到二月二不動灶,一頭豬順著吃,叫「殺豬菜」,從血肚、血腸吃到豬頭、豬蹄,這個年才算過完了。蘇婭問那陣咱家就有整豬了?爸爸說是東家的。
  蘇婭知道,這個「東家」就是何菊梅媽媽家。何菊梅媽媽家是屯裡的大戶,祖籍也是K省,清光緒年間就在豹子尾屯定居了。何媽媽的爺爺經營山林農田,她父親在哈爾濱讀完大學,回到縣城當了中學校長。「孩子們」就是他和何菊梅媽媽。爸爸跟何媽媽循著歲月一起長大。何媽媽到了上小學的年紀時,一定要「正強哥哥」陪她一起上學。不知何家是出於安全考慮還是別的原因,說服爺爺讓爸爸上了學,學費由何家出。他倆一起讀到高中畢業,以後結了婚,生下蘇偉哥哥。蘇婭還知道,爸爸和何媽媽婚後感情很好,他們離婚完全是被迫無奈,離開時難捨難分……
  小雨又下起來。東方山嵐的頂部有一片天在透亮,好像有人用抹布在那兒擦了一下,就有些散射光從那裡蔓延開來,把雨絲照得像一根根絨線……爸爸是喜歡雨的,像孩子喜歡雪,這是他多年生活在荒漠地區的緣故。每逢下雨他都憑窗遠眺,任雨絲飄進屋裡也不讓關窗。在究竟葉落何處的問題上他從不表態,聽憑媽媽決策。但蘇婭知道,爸爸思念著黑龍江和興安嶺。
  蘇婭扶著爸爸往回走。走了幾步,爸爸突然說:
  「賀東航這孩子我見了一面,有禮貌,人也機靈,你哥哥說他能力也不錯。你媽媽絕對不會干涉你的感情生活。老一輩的恩怨,沒有必要延續到下一代。在選擇安置地的時候,我們先選了這裡,因為你和你哥哥都在這兒,向兒女靠攏嘛。也考慮過杭州,你媽媽的家鄉。我們任何時候提出再轉移到那裡去,都符合安置政策。我和你媽媽都老了,特別是我,用老話說叫『今晚脫了鞋子,明早不一定穿上』,這是自然規律,無人能逃脫。我希望你媽媽能過一種『戶庭無塵雜』式的生活。」
  爸爸微閉著眼,吟詠了陶淵明的一首飲酒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你捏嘛,不要停,又沒讓你表態。」
  爸爸古代散文和韻文的底子都很好。
  從北京歸來,賀東航把卓芳送到她要去的地方,就帶兵兵回了家。他要去醫院看父親,母親說不忙吧,小羽還在那呢。她給兵兵收拾衣物時就不太耐煩,問他褲衩、背心怎麼不配套?兵兵說我媽那還有一包呢。母親說這麼大人了,不會自己整嗎?兵兵說我沒空。母親就把那個貼著羅納爾多頭像的旅行箱使勁扣上,說讓你媽晚上給你整吧,奶奶也沒空。然後就叫嬌嬌喝水。嬌嬌並不渴的樣子,見奶奶臉色不好,就乖乖喝了,蓬鬆的尾巴搖得動人。母親說還是嬌嬌懂事,聽奶奶的話。嬌嬌一臉忠誠,繞在母親膝下。它武功荒廢,野外生存能力差,主要工作是討主人喜歡。根據媒體最新披露,它還能使它的「奶奶」降血脂,降血壓。
  把兵兵打發出屋,母親把雙臂抱在胸前,靜靜地打量著賀東航。母親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樣的眼光看他了。這使他依稀憶起童年和少年,他做錯了什麼事,母親接到班主任的舉報電話,坐在客廳當央等他坦白自首。
  「在北京看誰了?」
  「龍副司令,問你好。」
  母親有點失望。又用一種故作平淡但卻並不平淡的聲調問他:「這幾天你爸爸問了你不少事兒吧?」賀東航說也沒問啥。
  「憋在肚子裡幾十年了,能沒問啥?」
  見賀東航反響冷淡,母親同他坐近了些,換了一種含有歷史縱深感和「我什麼都明白」的目光,說:「咱家六口人,在職的幾個你職務最高,算能代表組織吧。」
  賀東航說我代表不了組織。
  按過去的人口統計,加兵兵全家為七口。六口是最新統計數字,顯然摳除了卓芳。小羽離婚因兵兵回國而暫時擱置,六口裡還有肖大戎的名額。
  母親看著她眼裡的「組織」說:「你爸爸已經給你說了很多,我只說兩句話。第一,你爸爸當年離婚跟我沒一點關係。組織通知我去見你爸爸,又通知我隨他回朝鮮。你可以去找當時給我談話的主任證實,不過他前年病死了。第二,你跟亞敏同志女兒的關係,媽媽不提任何反對意見,你倆將來怎麼樣,由你們兩個人,當然還有你爸爸和亞敏同志決定。」
  母親一口氣說完了兩句話,看來本想直抒胸臆,抖掉幾天來籠罩在心口的鬱悶,但不知為什麼說完了更氣短,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賀東航連忙端過杯子讓母親喝水,又扶她躺下問她要不要吸點氧,母親用手指嬌嬌,賀東航就把它抱上沙發參加照料。他後來才知道,母親說的兩句話,頭一句是事實。組織找她之前,她既不熟悉父親也不認識亞敏,至今她也沒見過亞敏阿姨。同父親結婚後的頭幾年,母親暗暗打聽過亞敏,目的也很單純,無非想知道父親的首任妻子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自己如何能比她更勝任,避免重蹈覆轍。第二句也是真話。為這句話母親琢磨了半夜,還當面跟父親商量過這事。父親一聽就說她幼稚可笑,連搖頭擺手的動作都不屑一做,她心裡稍感慰藉。母親不能出面干涉兒子的感情,不願由此背上自私狹隘的壞名聲。但母親又不能無視這種情感的無度發展。她暗中揣度、換位思考,越想越覺得父親的表態靠不住。父親聽了亞敏近在咫尺的消息,竟然使常服的降壓藥物失去了作用。在醫院裡,任憑母親幾次以很家常的口氣要把話題引向歷史人物,父親都不露聲色地繞了過去。但母親能看出父親心裡有波瀾,那升高的血壓就是證明。母親可能是擔心,懷舊之情一年甚似一年的父親,一旦在暗中促成了他和蘇婭的婚事,那麼賀家的親戚圈子裡,將會走來父親的首任夫人。按照中國的傳統習慣,他賀東航將真真切切地喊她「媽」……按照他的解析,母親說對他和蘇婭的關係不提任何反對意見,那麼同義詞就是,任何贊同意見也是不會提的。

 ·25·


 
 方南江 著


第二十四章
  小羽走了之後,賀遠達感到並不寬大的病房變得很荒涼,像他生活過的戈壁。
  女兒一反嘻嘻哈哈的常態,臉上像貼了銅板紙。她說她從肖叔叔那來。那雙賀家系列的大眼睛很幽深,看得賀遠達不自在。他問女兒,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小羽說:「爸爸,當年你做得不對。」
  賀遠達明白她「從肖叔叔那裡來」的含義。肖萬夫,一輩子的缺點都是烏鴉嘴。也好,陳情舊事也該翻曬了。
  賀遠達說:「女兒,你說我當年做得不對,這是我早就承認的,現在沒辦法彌補,也沒有彌補的必要了。我對亞敏同志是做過了頭,但是對她來說,這件事是對還是錯?也難說。聽說她現在的丈夫人很忠厚,同她生活得很好,這就足夠了。很難說我們當時如果繼續過下去,會有她今天的結果。至於我這一邊,你都看見了的。你媽媽很好,又養了一對好兒女,我很知足,沒什麼好後悔的了。」
  他覺察到女兒驚異於他的頭腦清晰和言之有序。在以往的父女爭論中,女兒很少有讓他說得無言以對的時候。女兒的反應鼓勵了賀遠達:「爸爸也是從年輕走過來的,當年和亞敏同志結婚又離婚,還沒有你今天大。你不也在鬧離婚嗎?你能在幾十年之後用一把什麼尺子,來衡量你今天婚姻的對和錯、得與失嗎……」
  這天晚上賀遠達徹底睡不著,就徹底不睡了。他拿把蒲扇躺在涼涼的搖椅上,趕蚊子,看星星。夜空很深沉,容易讓人想起往事。45年了,是該系統想想亞敏了……
  冷雲感覺出來,這幾天一家人都對她小心翼翼的。蘇正強明顯勤快,一日三餐幫她拿碗筷,自己的小衣物自己洗,還專門向蘇婭請教了洗衣機的操作程序。平時多說些輕鬆愉快的事,對雪蓮每天帶回來的校園新聞也饒有興味地叨叨半天。蘇婭心事重,話少,緘口不提賀東航一家,就是母女獨處的時候,也只聊聊晚報上的街談巷議。雪蓮嗅覺敏銳,幾次大聲疾呼,為什麼家裡變得這麼沉悶?但她的智力和經歷畢竟有限,任憑絞盡了腦汁,認識也無法深入,急得她幾次質問姥姥,我媽怎麼惹你了?
  一次晚飯的時候,冷雲終於問蘇婭,賀參謀長從北京回來了嗎?蘇婭忙說回來了。冷雲說,你請他什麼時候帶孩子到診所去,我聽聽同仁醫院的診斷結果。蘇婭問,還有這個必要嗎?讓他們按大醫院的辦法治就是。賀東航一回來就找蘇婭,想給冷雲說說情況,蘇婭就是這麼回答他的。
  冷雲說,病還是要治的。
  雪白的口罩,閃著靈光的眼睛。她給賀師長打針,要他把褲子……褪下來。和賀遠達結婚以後她才知道,她的命運就是被賀遠達在那天改變的。當那老式針頭進入他體內的時候,27歲的賀遠達師長便萌發了一種未婚男青年普遍的想法,但又礙於身份,他不好當面表達,也不會表達。已接到通知,建國的禮炮下個月就要打響,「國」有了,該有個「家」了。他喊來師組織科長,用兩隻手加表情形容了這個女醫生。未婚的女性都在科長腦子裡分門別類地存放著,抽出來非常現成:
  亞敏,1930年出生,19歲,浙江義烏人,就讀於金陵醫科大學。父親是橋樑工程專家,母親是教會醫院的產科醫生。她在學校曾參加進步學生活動,畢業前夕,校方要開除她,地下黨介紹她到了K省解放區,以後奉調第四野戰軍,今年上半年調師醫院,任主治醫生。未婚,沒有男朋友,只是……
  「什麼?」
  「有幾個首長也打聽她,昨天還有電話問。」
  「你給政委匯報我的意見,去吧。」
  「你的……什麼意見?」
  「建國結婚。」
  沒過幾天她接到通知去見賀師長。她喊了聲報告,吱呀推開門,把斜陽帶進屋裡。以後他說他的眼前就像亮了一顆照明彈,人一陣眩暈,多虧一股藥香味在屋裡瀰漫,他才發現他和她已經坐得很近。他第一次給人削蘋果,大致削成了匣子形。他說你吃,她說首長吃。他就把剛削下來的果肉豐厚的果皮填進嘴裡,嚼的聲音很動聽。
  他看了她足有半分鐘。他曾說過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近距離一對一地看女人。說她那天沒戴口罩,一張臉朝他敞開著,就像他家鄉春天的壩子,水藍桃紅,一寸一景,橫看豎看都滋潤眼睛。
  他說:「找你來,是說結婚的事。」
  她說:「嗯。」
  他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28了。在延安的時候中央有個規定,結婚的標準為『二八、五、團』,曉得什麼意思嗎?」
  她說:「嗯?」
  他說:「就是男同志要滿二十八歲,五年黨齡或者軍齡,團級幹部,女同志年齡不限。現在大仗基本打完了,只剩下一個台灣,我不等了,就按這個規定辦。」
  她說:「嗯。」
  他說:「時間放在國慶之夜好,有意義,還省了酒席錢,師裡幾個傢伙能喝得很。房子就是我的房子。還有什麼問題?」
  「有。」她側過身子看他,眼裡沒有羞澀。
  「說。」
  「首長要跟誰結婚?」
  她當然知道他要跟她結婚,那個馬臉副主任頭一天給她談了話。賀遠達派警衛員去偵察,匯報說談的時間不短,有一陣好像動靜挺大。可馬臉副主任來向他匯報說談得很好,只是……學生嘛,要求尊重她。賀遠達鬆了口氣,娶她當老婆,還不是尊重她?以後他承認當時想簡單了,尊重嘛,不就是夾筷肥肉讓讓座?
  冷雲正在給一位患白內障的老年婦女診療。女護士進來說,門外有個軍人找她。她說這一個看完了請他進來。
  這個診所位於鬧市,開張有幾年了。起先是幾位退休的眼科專家發起的,除了對眼科疾病做些診斷治療,近年還兼做眼部保健和美容,就診的不少。診所發起人聽說冷雲到了這座城市,馬上登門來請。一來距離不遠,二來有點事做,冷雲很爽快就答應了。
  賀東航帶賀兵進來的時候,冷雲正喝茶。父子倆一個喊阿姨好,一個喊奶奶好。她朝他們點了頭,戴上口罩,示意他們坐下。
  口罩雖只有幾層紗,但給人以遮蔽感和隔離感,冷雲不用做什麼表情。當賀東航熱情詳盡地講述同仁醫院專家意見的時候,她低頭翻閱他們帶回的病歷。賀東航說專家們對冷阿姨的中西醫結合療法評價很高,並說了幾個很著名的眼科專家的名字。冷雲說今天就開始治療吧。她把賀兵帶到治療床上做針灸,問他扎過針嗎?又喊一個護士來看她做,邊做邊對護士講解:「這是上睛明,進針,一厘米,行針……兵兵有什麼感覺?是疼還是酸、脹、麻?是麻,這個感覺對。這根針要留一會兒,我們再扎一個穴位。這是球後,進針了,酸嗎……」這組針紮了六七個穴位,纖細的銀針冷光閃閃,不言不語地治療著賀遠達延續下來的這雙眼睛……
  婚禮讓幾個學生搞得洋裡洋氣的,婚宴則被肖萬夫攪得一塌糊塗,動大碗了。賀遠達第二天後悔莫及,他說他還一再提醒自己:千萬保持清醒,還要入洞房呢,那才是重頭戲。結果,重頭戲卻被他自己搞得跟追悼會差不多。
  肖萬夫一干鬧房的人馬撤離之後,賀遠達跌跌撞撞靠近她,她預有準備地躲過。他問:
  「洋蠟呢?」
  「什麼洋蠟?」
  「八根白,白洋蠟。」
  她找出了這些東西。是婚禮前他交給她的。
  他指著八仙桌說:「排開,點上,倒八盅子喜酒。」
  八根一字排開的白蠟燭點亮了,每根蠟燭面前都肅立著一盅喜酒。他脫帽,閉目,垂首。她聽他默念了幾句話:
  「革命勝利了,我成家了。咱的國家叫中華人民共和國,咱的媳婦叫亞敏同志。你們今晚都回來看看國家,看看她。」
  他鼻息急粗,酒氣很重,八根白蠟燭的火焰也像喝醉了一樣舞蹈,其中一根還濺起了燭花。她聽他輕喊了一聲「蔡班長」,逐一捧起八盅喜酒,灑在八仙桌子下面的青磚地上……第二天他告訴她,他完成了他的第一位班長在毛兒蓋臨終時的囑托……
  冷雲又給賀兵扎耳針。她讓護士認準賀兵耳朵上的幾個穴位,就把針交給她,自己回到桌前對賀東航說,她給賀兵再開一服中藥「逍遙散」,配合針灸治療。賀東航說謝謝冷阿姨,這麼盡心地為兵兵治病。她繼續寫藥方。說在醫生眼裡病人都是等同的,賀參謀長不必感謝。她又聽賀東航說,他爸爸媽媽得知冷阿姨親自為兵兵治病,都非常感激,爸爸還說冷阿姨是正規科班出身,當時在部隊裡不多……冷雲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了:「醫生看病還是要『親自』,賀兵下次來就是正常治療,請這位護士給他做,我的手法不如她了,請你回去按這個藥方抓藥,水煎服,一天一次。護士說你帶了些東西來,請你統統拿回去。」她把藥方推到賀東航眼前。賀東航紅著臉爭辯說,東西是他自己的一點心意,完全沒有別的意思,無論如何請冷阿姨收下。冷雲本來已在收拾案頭,聽了這話停下了動作,抬頭正眼看了這個年輕人,很快地,像發現了什麼她不願意看的東西,打斷了賀東航的請求:「請賀參謀長尊重我們的規矩,不然就請你另找診所。」
  護士把賀東航父子送走,冷雲摘了口罩坐下,對護士交代了以後為賀兵治療的注意事項,這才吐了口氣,頭無力地倚在椅子背上。她對護士說,請把門帶上,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經過徹夜的冥思苦索,從北京回來的賀東航又打起精神,健步踏進辦公室。他想起年輕時參加散打對抗賽,有時狀態不好,找不著感覺,但連續幾個回合失利之後,首長席上的惋惜,觀眾堆裡的噓聲,還有對手掩飾著的得意,都會像特效興奮劑一樣,通過他的感官滲透到體內,使他很快亢奮起來,先於對手躍回那個墨綠色的搏擊平台。
  辦公室裡坦蕩明亮,很像他此刻的胸懷。霸王鞭趁這兩天室內空閒,抓緊長了些新葉。賀東航說了聲好兆頭,連茶也沒泡,便開始處理案頭上堆積盈尺的電報。
  黃平露骨的利弊陳說,龍振海含蓄的忠告,他都聽懂了。小羽給他講述了從蘇婭那裡聽來的故事,除少許細節不可能出自蘇婭父親之口,屬於小羽的想像,要打點折扣之外,他感到大的脈絡是真實的。對這個真實的故事他曾有過多種設想,但怎麼想也不曾想到,父親對冷雲阿姨的傷害竟如此之大,造成的刻痕竟如此之深。他相信那個年代的父親完全做得出來,原因和動機也絕不是一句輕描淡寫的「缺乏戀愛結婚經驗」就能搪塞過去。他於是有了一個奇特的想法:厚愛蘇婭,這既是對冷雲阿姨的一種寬慰,也是對父親荒唐行為的一種補償。至於為了功利而玷污對蘇婭的感情,那是可鄙的,連想都不用想。在冷雲的診所裡他受到明顯的冷遇,但他不氣餒,他把這些不順利、不順心統統理解成「挑戰」。歷史上從來就沒有發生過和平崛起。中國沒有,世界沒有,連神話裡都沒有。他將全力應戰,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戰而勝之,崛起於世界男人之林。
  焦主任敲門進來。他接過香茶,瞄了賀東航幾眼:「我看你天庭放光,印堂發亮,不像內外交困。」
  賀東航笑問:「有人說我內外交困了?」
  焦主任聞聞茶香:「如果有,那肯定是鼠目寸光,把現象和本質相隔裂,把眼前和長遠相分離。」政治部主任從不在背後搬弄是非。
  「此話怎講?」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辭海註解:厄者困也。厄從來就有兩重性,對有的人可能是滅頂之災,對有的人則是大放異彩的機遇。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著春秋。你厄一下沒準厄出新輝煌。」
  話說的半真半假,賀東航真心在聽。
  「你現在是全武警部隊感情最富有的大校。多年之後驀然回首,多美好的一段情感歷程!旁人是瞎編個愛情故事讓人來演,你是置身於一個真實感人的愛情漩渦玩衝浪,真讓人艷羨!」
  賀東航聽得竟有些感動。
  焦主任關於「厄」的議論,引起了賀東航的共鳴。他信奉逆境成才的哲理,但是很少這方面的實踐和成就感。他辛勞而獲的榮譽,被人們成片成片撕下來,貼在他老子頭上。他反感人們一介紹他就說他是某某的兒子,好像不用他老子的品牌來包裝,他就不算正兒八經的貨色。競技場上,在甘沖英們的眼裡,他還沒贏呢就已經取巧做了弊。他有時十分痛恨自己的出身,希望人們把他同甘沖英們置於同一個平面上,但是沒有用。就像你生就一身黃皮膚,卻硬要證明自己是白種人,反而更加招致人們的哂笑。
  焦主任從文件夾裡取出一封信:「這是總部紀委批轉下來的一封上訴信,是沙坪監獄一個叫蘭雙芝的女同志寫的,總部要求查實並報結果。寧政委說你知道這個情況,叫我來請教你。」
  賀東航取過信看了幾眼,說這個事我知道。焦主任有些為難。事隔二十多年,現在怎麼去查他們當年是否發生過性關係?
  賀東航說問題不在這裡,最重要的是,即使他們當年發生過性關係,該不該連幹部身份都撤銷了?
  焦主任說言之有理,表示政治部還要加強政工業務訓練。「政工訓練也是訓練,賀參座能否撥點訓練費?兩萬怎麼樣?」
  賀東航隨口就答應了,又隨口問:「給特支的入黨指標是不是少了點?這次立了功又進校的戰士,有的還入不了黨呢。」焦主任說這意見對,他馬上落實。
  趁課間休息,蒙荷約小燕到大門口的磁卡電話亭,給各自的媽媽打電話,在大門值班的麥寶很熱情地提供方便。
  蒙荷近來常從夢中笑醒。笑醒之後就用右手的小指甲尖戳左胳膊,看疼不疼——小指甲是她偷偷留長的,尖端比較鋒利——她每次都感覺到了很好受的疼,說明夢中的好事都是真的。功已經立了,關於作戰有功人員一律入學的請示也報到了北京,用不了多久,她就要打起背包到指揮學院報到。更讓她驚喜的是,她已經填寫了入黨志願書,用不了幾天,她就要成為中共預備黨員了。
  小燕打電話的時候,蒙荷坐在麥寶屋裡等她。
  麥寶能夠很有涵養很有素質地給來訪人員辦理入門登記,滿口都是文明禮貌用語,登記表上的字兒立正的像立正,臥倒的像臥倒,挺有樣。他說小燕正在拒婚呢。「一考上警校,提親的就堵上門了,我勸她一概婉拒。現在條件好了,還用媒婆嗎?一定要親手找一個,要經歷一個從不相識到相識,從相互厭煩到相互吸引,從朋友情感深化為戀人情結,從一天不見就沒著沒落到愛得胸悶氣短、死去活來這樣一個全過程。最好能同居一段,當然要嚴密組織。這樣結合的離婚概率,只佔百分之五十。蒙荷妹妹,咱經不起離婚的折騰啊!」
  麥寶一得知要保送他入學,全面素質自發提高。人們看他的眼光變了,不等總部批下來,他已自覺地用警官的標準要求自己,舉手投足和言談話語盡可能增加文化含量。他把已經提高了視事標準的目光首先投入自己的情感世界,對他的女友斑鳩眼馬小英不再自輕自賤、涎皮癩臉。馬小英帶他到胡姨家裡千恩萬謝之後,好幾次都像喝了忘情水,同他搭肩挽臂如同醉了一般,他都表現得異常冷靜。在公園的一棵龍爪槐的斗笠般的樹冠下,她甚至閉起迷人的斑鳩眼深呼吸著等他親吻,他狠狠命令自己不得越界,只把雙唇盡可能噘長,在她那已經滲透出幸福汗珠的廣袤額頭上輕輕叨了一下。
  麥寶的感歎不禁勾起了蒙荷的另一樁心事。按媽媽的辦事效率和節奏,大概不用多久也會給她提親。正想著,麥寶接了夏若女的電話,告訴他:有任務!
  賀東航率前指抵達省委正門的時候,平日空曠肅穆的門前小廣場上已坐滿了人,他帶著作勤處長、情報處長和蘇婭,迅速跳下裝有車載電台的裝甲指揮車,快步走到傳達室。
  憑微風吹過的一陣好聞的鄉土氣息,他判斷上訪的是農民,目測人數大約200左右,以中老年人居多。人們都坐著,前排多是老年婦女,有的還攬著孩子。人群裡挑起幾根竹竿,扯著幾條紅布橫幅,上書「還我土地」、「落實補償」、「農民要吃飯」、「為民作主」等口號,白紙黑字很醒目。有幾個字沒粘牢,紙角快活地一飄一飄,像在吶喊。小廣場的邊沿停放著不少拖拉機和敞篷卡車,都是蓬頭垢面、歷盡辛勞的樣子,車上堆放著顏色混雜的大衣、被子和塑料布。因為上半夜卡車和拖拉機禁止進城,他們只能在凌晨時分進來,而後疏散隱蔽,四五點鐘到這裡集結。這伙衣裳七七八八的人們大都神態安然,啃著乾糧,用塑料小桶傳著喝水,大概認為能按計劃坐到這裡就是個勝利,全然不顧他們的打扮在這個莊重場合顯得多麼的不衫不履。
  賀東航經過他們身邊時甚至還戲想,現在,大概只剩下這個全國最大的職業群體還沒有統一的標誌服和工作服。等啥時候農村也富裕到有了足夠多的公款,他們也能穿上制式的大翻領的中國農民服,戴著大簷帽和肩章下地、趕集或者結伴告狀,那就精神多了。
  特支的部隊還沒有到達,省委警衛中隊的戰士集中在大門和傳達室,嚴防農民衝門。平時洞開的大門緊閉著,兩扇絳紅色的鐵皮門把臉繃得緊緊的,警惕地對著靜坐的人群。
  賀東航命令偵察處長摸清上訪人員的來路和意圖,作戰處長迅速聯絡特支部隊,蘇婭跟他進大院見葉總。蘇婭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剛才賀東航通知她出發,她不願來,說手頭有工作。這些天她對賀東航繼續採取迴避政策,不叫不到,能不見就不見。賀東航則是該叫她必叫她,可不叫的也叫她,他說:「開什麼玩笑?這是處突,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工作嗎?」
  「處突」就是「處置突發事件」,是武警的中心任務。這個軍令違抗不得。
  石毅然、周同舟、齊健和葉三昆都站在大門內的主幹道一側,聽蘇偉匯報情況。早上8點鐘的太陽已經很熱很亮,照得天朗地燦的。齊廳長勸領導們到路邊的樹陰下,秘書則動員石書記到指揮中心,那裡可以調出大門外的圖像,也安全。
  石書記不去。他問蘇偉:「ACT集團佔地的補償金撥下去四個月了,怎麼沒有檢查資金的實際去向?」
  蘇偉說:「周省長早安排了,只是這一段忙三夏,辦公廳還沒顧上。」
  周省長說:「平時你們說得怪好,要把三農問題擺在首位,我看是說起來重要,做起來不要,非等亂起來再要。總裝廠佔了那麼多地,上萬失地農民將來怎麼生活?這是多大的事,竟然在辦公廳排不上號!」
  葉總比較坦然。聽了賀東航的匯報後,主要請示了武警兵力的配置和處置原則,表示堅決維護省委的安全和正常秩序,請領導們放心。葉總對自己的角色和責任再熟悉不過。如果把這裡比做一個診所,那麼外邊的這些「病人」是怎麼病的,怎麼來的,病該如何診斷如何治療,這都不是他的事。他的責任只有一個:無論什麼病人,來了就要遵守所規,按秩序就診,哪怕你是特急性癌症,也不許亂來。
  石毅然說:「小平同志講,他是中國人民的兒子。咱們斗膽跟他老人家攀個同輩,也該是K省人民的兒子。人民是個概念也是個實體。如果我們今天能以低一輩的姿態、低一輩的情感來面對群眾,面對他們反映的問題,就不應該如臨大敵。」
  賀東航報告說:「剛接到偵察處報告,這次上訪的農民都是岳海市F縣、P縣和N縣的。特支一、二中隊的官兵裡,這幾個縣的人有二三十個,有一些跟他們認識,一大隊大隊長夏若女的父親也在裡面。蒲冬陽政委請示,按規定這些官兵要迴避,是不是讓他們帶回?」
  石書記擺擺手:「葉將軍,我看不必了。你們的規定有道理,但人既然來了就不一定再換。咱們跟外面的老百姓不是敵對的雙方,戰士跟鄉親們根本利益也是一致的,不存在下不了手的問題。今天群眾反映的問題,說到底是我們的市、縣、鄉、村的一些幹部,三農意識差,政策觀念差,群眾觀念差,延誤了或者剋扣了或者截留了土地補償金,查清糾正並不難。我想得多的倒是事情的實質,我們的黨群關係、政群關係究竟怎麼理清,怎麼擺正。讓這些戰士留下也好,可以讓大家更直觀地感受人民政權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繫,有些話讓戰士們去說可能比我們說更有利。」
  賀東航和蘇婭從院裡出來的時候,特支的部隊已全部到位。男女戰士們個個身著迷彩服,頭戴防暴頭盔,手執墨綠色盾牌和橡皮警棍,牆一般圍得人群水洩不通。頭盔上的有機玻璃面罩反射著太陽光,向人群投去一片又一片散亂的游移不定的光影。人群開始騷動。賀東航看見離人牆稍遠的地方,甘沖英正和蒲冬陽爭執什麼,就走了過去。
  甘沖英見了賀東航,指著部隊就問:「誰命令這麼搞的?這些上訪的是什麼人?是你的父老鄉親!你是不是吃糧食長大的?統統給我撤回去!」
  這是甘沖英以副總的身份第一次給他下命令。倆人自從因為甘越英的事爭吵之後,還沒怎麼答腔。
  蒲冬陽替賀東航解圍說,裝具是按預案攜帶的,隊形只起個威懾作用。話音未落甘沖英就斥責道:「預案是對付騷亂用的,這些老百姓亂了嗎?」
  蒲冬陽還要解釋,賀東航大聲說:「服從甘副總命令,部隊卸下裝具,徒手執勤!」
  蒲冬陽立即對身邊的幹部下達口令:「執行!」
  也許是賀東航執行命令很痛快,甘沖英頗感意外,一時沒啥說的了。倒是賀東航說,歡迎甘副總親臨一線指揮。甘沖英這才解釋說,他可不是「親臨一線」,他是到西郊工地路過這裡,順便看看。接著搖頭說,他剛離開特支,有些人就不知道怎麼處置情況了!說罷上車走了。執行任務是容不得多頭指揮的,況且葉總還在呢。
  蘇婭建議說,咱們還可以搞些外圍的服務保障,也是對省委的支持。賀東航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向蒲冬陽們下達了命令:
  「一、相關籍貫的戰士不作調整,包括夏若女;二、放回防暴裝具的戰士在100米外配置待命;三、立即送一些礦泉水發給群眾,並通知總隊醫院派醫療隊現場保障,多帶防暑藥品。」
  夏德厚是接到鄉親們的口信,凌晨從西郊趕來的。有人說他的兒子是軍官,算是有頭臉的,讓他坐前排,關鍵時刻派個角色。鄉親們上訪要說的事他早有同感。他聽說石書記心裡有老百姓,曾有一個老婦攔了他的轎車告狀,老婦非但沒有被捉,狀子還被收下了,三天之內就申了冤。他要問問石書記,為什麼現在有些幹部這樣壞?補償金究竟到哪去了?鄉親們告狀實屬被逼無奈。見到如同古代武士樣的武警趕來圍著他們,他心裡很反感,你們用這套家什對付過那些壞幹部嗎?幾個鄉親扯他的袖子:「小女!」他才看清了那個武武扎扎、調兵遣將的頭目,竟是自己的兒子!他常以兒子在省城當軍官為榮耀,卻不知兒子干的竟是這個差事……
  夏若女第一眼見到父親時頭都大了。他慌忙跑過來問,你怎麼來了?父親看他時很不自然,嘴裡不知咕嚕啥。他坐著,短髮上、肩背上有土,臉上有汗,汗水混濁。夏若女勸父親趕緊離開,到營房去歇著。父親說你忙你的,讓你咋干你咋干,別把我當你爹。
  人們終於不耐煩了。從早上5點到現在,他們已經等了三個多小時。有人開始喊:「我們要見石書記!」「石毅然為啥不出面?」「衝開大門!」這喊聲像雞打鳴一樣引起回應,人群激盪起來,向著大門口排成柵欄的戰士猛衝,終於越過了警戒線,把挽著胳膊的戰士們逼到了門根。
  大門晃動了。
  賀東航和蘇偉被擠得在大門上亂撞,倆人幾乎同時去推蘇婭,要她擠出去。蘇婭帶著幾個女兵阻止衝門的婦女,把一個嚇哭的小女孩托起來朝外傳。這時蒲冬陽調集了兩隊人馬,在夏若女的的率領下迅速前出到衝門人群的左右兩翼,以嫻熟的【FJF】NC93D【FJJ】入動作穿插對進,很快就把人群的首尾分割開。悶頭前衝的人們像被礁石撞碎的浪頭一樣,形成一股逆波往後倒,還沒搞清咋回事,怎麼又回來啦?把後面的人也撞得暈頭轉向,倒回了十幾米。
  趁這個空當,麥寶、蒙荷和楊紅直撲夏德厚,架起他的胳膊朝外拖。幾個不明就裡的漢子直起脖子大叫:「抓人啦,解放軍抓人啦!」
  不知什麼時候夏若女擠到了賀東航跟前。一見夏若女,賀東航亂轟轟的腦子裡不禁靈光一閃,他忙把夏若女拉過來,耳語一番,命令他把三縣子弟立即拉到前面來。夏若女可著喉嚨向人群喊道:
  「鄉親們,我是F縣的,這是我爹!咱們F縣、N縣和P縣籍的官兵,今天來了二十多號。一、二中隊聽口令:這三個縣的戰士,面向我集合!其他地區的人員撤離!」
  人們相互打聽出了啥事兒,但大的動靜沒有了。夏若女嘶啞的聲音更為清晰:
  「我們都是鄉親們看著長大的,鄉親們送我們參軍,是要我們保衛省委機關的安全。我們相信,省委一定會給鄉親們一個公道。鄉親們支持我們履行職責,就再耐心等一小會兒。要是信不過我們、信不過省委,非要往裡沖,就踩著我們的身子過去!」
  突然空曠起來的大門口,只剩下一字排開的二十多個三縣子弟。兵裡有麥寶、江凌,還有蒙荷和小燕。他們有的神情肅然,有的帶著羞怯,有的低眼躲避相識的鄉親。蒙荷和小燕挽手站在最邊上,一臉莊嚴。
  趁全場靜寂之時,蘇婭和楊紅抱著小女孩,攙著夏德厚回到人群前。夏德厚兩眼通紅,喘著粗氣,抓住賀東航的手說,他想和鄉親們說幾句話。沒等賀東航答應,他就對人們說:
  「鄉親們,這個衙門是咱自己的,這個軍官是我的大小子夏若女,這一溜站著的都是咱的子弟。他們來這裡是執行任務。我和幾個兄弟商議,咱們可不敢衝門,就派三個人進去見見石書記。大伙說行不?如果硬衝……」
  夏德厚話沒說完,突然一頭栽倒,蘇婭和楊紅迅速衝過去抱他。
  就在這時,誰也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冷面大門忽然開啟,一直被擋在門裡的光線霍然照亮人群。大門開處,石毅然率先,周同舟和幾位副書記、副省長隨後,成品字形立在那裡。
  剛才還狹窄擁塞的門口一下敞亮起來,直通主樓的大道白亮白亮地裸露在人們面前。賀東航瞪大眼看石毅然,見他微笑著抬起雙臂,習慣地做了個朝下壓的動作,以濃重的鄉音說道:
  「鄉親們,我是石毅然,這位是省長周同舟同志,省委主要領導同志都到了。剛才我們開了個會,研究了鄉親們反映的情況,耽誤了一點時間,讓大家久等了。」
  農民們習慣地朝後倒,空出了門前一片場地。
  石毅然順勢朝前走,因為穿的是布鞋,腳步很輕。
  「經過初步瞭解,鄉親們反映的問題確實存在。省委剛才做了決定,立即組織力量到你們市縣調查,我帶隊。」
  人群靜默了,不久就傳出女人的哭聲,第一排的人開始撲騰撲騰下跪,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也跪下了,很快地,200多人,差不多全跪了,只有不多的幾個男人稀稀落落站著。剛才還人頭攢動的場子一下子矮了一大截,鋪滿了一地的汗脊樑,幾個站著的人倒像是砍剩下的幾株高粱稈子。
  蘇婭像是掉淚了,連帶的賀東航眼裡也濕乎乎的。
  石毅然急忙攙扶一個正在磕頭的老女人,連說:「這可使不得呀鄉親們,快快請起。如果現在還興這種禮節,該下跪的是我石毅然,兒子理當跪拜父母!」周同舟一干人也連忙過去扶人,賀東航趕緊指揮戰士勸說鄉親們站起來。
  石毅然這才說:「今天我要感謝鄉親們。一是因為,你們不辭勞苦到省委反映情況,這是對省委的信任。現在很多農民心裡有委屈,但無論受到多大委屈,你們信一條:只要共產黨在台上,總會找到說理的地方。這是民心的一條底線,是我們黨執政的根基。再是因為你們反映了真實情況,揭露了一些地市和部門領導無視省委指示、欺上瞞下的錯誤。我們幾個同志剛才商量,作為省委的客人,請鄉親們都進去,把想說的話統統說出來,好不好?」
  周同舟看看滿腹狐疑的農民們,強笑著說:「石書記佈置好了,省委9點半鍾召開電視電話會議,通報批評幾個市縣的錯誤,重申中央和省裡的土地徵用政策。請你們先聽會,再座談。你們看,機關各部委的同志都在歡迎大家呢!」
  賀東航果然看見,在直通辦公大樓的寬闊道路兩旁,站了兩排幹部模樣的男女,他們探頭看著大門外,鼓掌迎候農民們。
  前排終於有人啟步。賀東航聽見誰底氣很足地喊:
  「前頭的快走哇,怕個啥嘛?該怕的早就怕過啦!」
  ……

 ·26·


 
 方南江 著


第二十五章
  自從冷雲知道了賀東航是誰人之子,就再沒問過蘇婭。
  冷雲對蘇婭的態度客氣而禮貌。原先,像添飯、倒洗腳水、拿拖鞋這類服務,到了K省之後都是蘇婭承攬,現在她要做時,冷雲就說「謝謝,我自己來」,或者喊雪蓮。對蘇婭的稱謂一般也直呼「蘇婭」,而此前則多是叫她「女兒」,喊「蘇婭」也是「蘇婭呀」,拖一個尾音。家庭的氣氛也冷寂了。平時,晚餐的餐桌上和電視機前是歡快而溫馨的,蘇正強和雪蓮時常妙語連珠,現在雪蓮的談興銳減。她因一次按慣例傳播她班上的花邊新聞受到姥姥近乎嚴肅的呵斥。說雪蓮「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孩子整天說這些,無聊不無聊」?搞得雪蓮很跌臉面,把作業劃得花裡胡哨,躺在床上還嘟囔:「這麼老的同志,一點幽默感都沒有。」還鬼頭鬼腦地說:「打死我也不要更年期!」
  冷雲知道蘇正強跟女兒作過長談,也知道女兒和賀小羽曾四下活動,搞些肢離破碎的片斷去再現那段歷史。冷雲什麼也沒給女兒說,卻像什麼都說過了。蘇婭倒幾次想找機會給冷雲說說,冷雲沒有興趣。
  蘇婭覺得,她和賀小羽探聽到的那點歷史,已經讓媽媽像甩掉鞋底上的泥巴似的甩掉了,當生活又戲劇性地把這塊泥巴撿回來,讓她辨認的時候,她對它早已不屑一顧。
  冷雲曾委婉地對蘇婭說,賀參謀長工作忙,不必親自陪賀兵來治療。後來她發現,只要是賀東航帶孩子去診所,媽媽就不出面。賀東航堅持了幾次就不陪了,只讓卓芳陪。小羽回來之後則擔起了這個差事。今天是週六,蘇婭想陪媽媽走走,也想見見小羽,問問她和大戎的事。
  賀小羽先是滿腔熱情地幫助哥哥和蘇婭排除阻力成眷屬,發現兩頭都點不著火,她索性不管了,集中精力把自己的事情辦好。她深信這也是對哥哥和蘇婭的聲援: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按照賀小羽快刀斬亂麻的計劃,她要先攻下自己的爸爸媽媽,再急調肖大戎回來,爭取他的支持,最後同肖大戎一起擺平他的爸爸媽媽。她是有信心的。
  她首先針對媽媽酈英愛情和婚姻界限不清,自安自得,沉湎於安樂生活,無視個人情感世界貧乏的問題,居高臨下般地問她,當初組織上一個通知就讓你跟了我爸,你認為你的婚姻裡有愛情嗎?酈英又好笑又好氣,反問她,沒有愛情怎麼有了你哥哥和你?小羽這才認識到,這個突破口選在了滾刀肉上,是很難撕開的。媽媽多年來一直沾沾自喜於她的幸運婚姻。每當春節、建軍節,老戰友們電話互致問候之後,她常會扳著指頭數一遍:誰誰被組織錯誤審查過,誰誰中風了,誰誰結了兩次婚如今還是單身,誰誰的兒子進了大獄,誰誰死得太早了,數來數去就數她幸運。「這都是沾了你爸的福氣……」
  小羽於是單刀直入:「我這次回來就是跟肖大戎辦離婚手續的。」
  酈英帶搭不理:「這還要看兩家是否同意。」
  小羽更帶搭不理:「我沒徵得兩家同意,就把肖大戎的孩子做掉了。」
  直到小羽轉身離去,酈英的嘴巴還沒合上。
  賀小羽決定取消原來的擺平計劃。要像中國一樣,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決不仰人鼻息。反正孩子在自己肚子裡,目前還看不出異樣,由他們怎麼說去。策略服從目的,離!
  楊紅剛讓護士給夏德厚輸上液,麥寶和蒙荷就熱汗淋漓地進了病房。
  蒙荷舉一束鮮花給夏德厚看,說夏大隊今天要修改戰評材料,下午才能過來,這束花既是他的也是一、二中隊全體官兵的心意,祝夏大爺早日康復。那花以紅色康乃馨為主,中間高挑一枝鶴望蘭,兩邊斜插了幾朵素雅的百合。楊紅誇獎說,這花配得好,該不是麥寶的眼光吧。蒙荷說,他那素質是講實惠的,要買冰糖葫蘆和羊肉串呢。實際是,麥寶主張送點實用的,聯絡小燕在小範圍裡湊了些錢,買了些時鮮水果。楊紅讓蒙荷留在夏大伯這裡,讓麥寶跟她到其他病房看看,昨天陸續送來好幾個上訪農民,大多是中暑。
  昨天楊紅帶戰士們把夏德厚急送到武警醫院,經搶救夏德厚很快脫了險。楊紅診斷夏德厚是疲勞和焦慮引起的腦痙攣,不礙大事,正好休息幾天,做個全面檢查。夏若女直到撤除任務才趕過來,對楊紅十分感激。他給父親講石書記怎麼接見上訪鄉親,又怎麼請鄉親們到禮堂聽會,土地補償金最終是怎麼解決的。夏德厚聽了唏噓不已,懊惱自己關鍵時刻沒撐住。
  賀東航把賀小羽拽上摩托艇,未等他倆站穩,架艇的小伙子一聲忽哨,艇就像箭一般射向湖心。賀小羽朝後猛一趔趄,多虧那小伙子攙扶才沒掉下水,她氣惱地朝賀東航吼,你要帶我到哪兒去?由於馬達聲音很響,賀東航也使勁喊道,到湖心亭,見個老朋友!
  賀東航接到母親的緊急呼救就安排了這次行動。母親說可不得了,出大事了,要他趕緊上醫院。他以為是父親出事了,停下一個會議立即趕去,見父母倆滿面愁容相對而坐,是被小羽離婚的事攪成這樣的,才放了心。
  母親已經和小羽直接衝突。知道小羽墮了胎,對她自然沒有好臉色,說話也戧人,小羽能躲就躲,有火只能沖嬌嬌發。她忽然找不著了政治部開的離婚介紹信。問母親見了沒有,連問三聲母親才說,我怎麼會看你那個見不得人的東西!她最終在床底下找到了信的破片,濕漉漉的,聞著有異味,她判斷是狗尿,便嚷著追打嬌嬌。嬌嬌按預案撤進奶奶懷裡。小羽控訴了嬌嬌的劣跡仍要打,母親終於忍無可忍:「連只小狗你都團結不好,能團結好男人嗎?看自己一朵花,看人家豆腐渣,大戎這樣的丈夫你再上哪裡找?有你後悔的那一天,到時候哭死吧你!」
  父親不解的是,賀小羽不愁吃不愁穿,肖大戎不打人不罵人,雙方的父母又都是幾十年的老交情,為什麼要離婚?毫無道理!他認定有第三者插足,這樣的電視劇打開電視機就是。他多次警告社會,這種戲劇導向不好,沒想到居然腐蝕到他的家裡。他最無法容忍的是,這丫頭竟然背著家裡打了胎,把他和肖萬夫的這點隔代骨血毫不手軟地消滅了!他憤恨地問,這是一般的胎兒嗎?這是我和肖萬夫同志的後代,這麼大的事情你們的領導為什麼不管?不是說打胎工作有專門機構負責嗎?賀東航說,她懷孕了又不說,她自己打掉了誰知道?組織上管的是計劃外懷孕。
  父親深感沒教育好女兒,做出這種丟人輸理的事情無法向肖萬夫和易琴交代,嘴上卻把責任推給賀小羽的領導,說現在這些幹部不知是幹什麼吃的,自己的下級有了第三者不知道,懷了孕不知道,打了胎不知道,他娘的該知道的都他娘不知道,不知道他娘的知道些什麼?他抓起電話要找龍振海,問他武警的政治思想工作究竟是怎麼搞的。賀東航忙說這種事情就別驚動龍副司令了,我先瞭解瞭解再說。母親也擔心把事情捅大了,搞得小羽無法工作,她現在搞的是中國最偉大的水力工程,還是模範呢。
  賀東航決定搞個「2+1」會談,作為他挽救小羽和安慰父母的實際行動。他給肖大戎打了電話。大戎情緒低落,說小羽電話裡都說了。賀東航要他立即回來,三個人一起談談,再做做小羽的工作。大戎很感激。
  冷雲這些天入睡晚,醒來早,睡了跟醒來差不多。跟賀遠達的那段事總在腦子裡撞來撞去,不知是夢還是在回憶……
  本來一進洞房她就惴惴不安,賀遠達帶有古老民族特色的祭祀活動又搞得她挺害怕。她正在思考還會出現什麼情況,冷不防他從側面抱住了她。她要掙脫,卻聽見男人在抽泣。他並沒有要推倒她的意思,就依在她的肩上哭,哭聲很壓抑。她感覺到肩頭很快濕透了,就有點慌。不知怎的,她就像平時勸慰傷員一樣,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拍拍男人的一隻胳膊,輕輕說,別哭,有什麼話說出來,不要憋在心裡。她趁機抽出身,給他拿了條熱毛巾。
  他聽了勸,順從地坐在床沿上,開始了令亞敏驚心動魄的敘述……
  賀遠達說,我今天不敢想他們,他們吃苦比我多。我今天喝酒,吃肉,娶老婆,心裡有愧。他們都是在中央蘇區當的紅軍,都參加了第四次和第五次反「圍剿」,也都是從於都橋開始長征的。電話班出發時有14個人,湘江戰役犧牲了6個,人員沒有補充。
  安順場是大渡河邊的一個小鎮子,是個過河的渡口,我的家離安順場不遠。1935年5月初,一連幾天城裡城外都鬧哄哄的,傳說共產黨的隊伍要來了,他們都是紅頭髮、綠眼睛,要搞「共產共妻」的。我不怕共,我一沒有產,二沒有妻,誰知我也倒了霉。我給財主家放的牛走失了一頭,那頭牛偏偏是財主兒子娶媳婦的定禮。財主很惱,捆上我一頓飽打。我正哭叫的時候,來了幾個穿灰衣服、操外地口音的男人,他們奪下財主手裡的樹條子,放了我。打頭的是個瘦高個子,湖南口音,他就是蔡石班長,正帶著架線班給團指揮所架電話。那天紅軍沒住下,繼續朝安順場方向急進,蔡班長他們撤了電話線也要走。這時我做出了這一生中最重大的決定,當紅軍去,因為不走還要接著挨打。蔡班長嫌我小,我從他手裡搶過幾個後來知道叫線拐子的東西,說我能行。
  那一年我13歲。
  這是我的第一個戰鬥集體,紅一軍團前衛團電話班,加我全班9個人。
  起先我還吵吵嚷嚷要下戰鬥班,沒過幾天就知道了電話班的任務非同尋常。部隊宿營,我們要開通團部到各營的電話,還要試線,排除故障,休息很晚。部隊轉移,我們在後面撤了線還要趕到前頭去。遇有戰鬥,要立即架設團部到各營指揮所的電話,戰鬥中還要隨時搶修線路,保證指揮暢通。我很快就能單獨完成任務,但班長總把我帶在身邊,給他打下手。我們到團部架電話,團長、政委見了我還開玩笑:這不是蔡石的傳令兵嘛!
  全班都拿我當寶貝,處處疼著護著。我也惹人喜歡,架線、收線能頂個大人用。班裡對拿我當兒子還是當弟弟展開了爭論。蔡班長說當然是小弟弟嘛,紅軍戰士親如兄弟。副班長劉文才說不行,得當兒子,上陣父子兵嘛。他是江西瑞金人,30多歲,老婆孩子都留在中央蘇區。他又說這伢子太小,雞公還沒有毛哩,喊你們什麼也不要強求一致,你們喊他弟弟,他喊我爹。大伙上去就把他掀翻了,都爭著讓我喊爹。
  劉文才想老婆孩子,連我都能看出來。宿了營,架完線,他躺下就發呆。我問他又想娘了吧?他說剛忘記你又提起來。他晚上摟著我睡,說老子摟兒子。他常對我搞「策反」,讓我執行任務跟著他,別給班長當傳令兵。那時餓飯是常事,餓得睡不著就數星星。他常說我面相好,是個後福綿綿之人,他看不錯的。到全國都變成蘇維埃了,要我娶個老婆,不能到老還是童子雞。我說我不娶。他說,傻崽,娶了老婆你就騰雲駕霧做神仙了。你有那一天一定告訴我喲,那時候你就是營長了,營長也不能忘了爹。其他人也跟著起哄:要娶的,要告訴的……
  今晚我不想說長征多艱苦,戰鬥多殘酷,今後有時間。我只告訴你我們班這八個同志現在在哪裡。
  在哪裡呢?在從瀘定橋到六盤山的一萬多里路上埋著,他們一個一個都犧牲了。
  最先去的叫王玉文,湖南人,他精力過人,能連續幾天不睡覺,走路打個盹還能撐半天。他在瀘定橋南端架線時,被敵人從對面打來的迫擊炮彈擊中,埋葬在營盤山一棵松樹下面。第二個犧牲的叫老曹,名字忘記了,他是去夾金山的途中,在一個叫化林坪的地方遭敵人阻擊犧牲的。徐西林長眠在一座看起來並不高的雪山——沙窩山上,他搶了我的線拐子先上去,我到山頂時見他和幾個人圍著火堆取暖,叫不應,過去一碰就倒了。我們用雪和冰塊埋了他。
  出了毛兒蓋便進了草地,又倒下我們兩個同志。閩西人齊冬生喝了沼澤裡的水,水有毒,他喝了就拉肚子,一直拉死。劉文才護著我過草地,我背的三個線拐子被他奪去兩個。那天一陣大雨下過,我噗哧一聲陷進泥水裡,一掙扎,大半個身子陷下去了。我抓住一把草正撲騰,多虧劉文才離我近,把我拽上來,拉著我繼續走。還叮囑我,伢子,陷進潭裡千萬莫慌,趕快躺倒身子打滾,這是前衛營傳授的經驗。正說著他就一頭栽倒了。他和齊冬生都沒有埋,死掉的其他同志也都沒有埋,用什麼埋?哪裡有土!後續部隊不用嚮導,沿著一具具屍體走,就能找到宿營地。
  長征最後一場硬仗是攻打天險臘子口,老戰士周大光犧牲了,他是在搶修電話線時被流彈擊中的。這時是1935年9月中旬,自安順場參加紅軍至今剛四個月,全班八個老同志死掉了七個,只剩下班長蔡石了。這期間團裡幾次為我們補充人員,補充進來的同志也有犧牲,犧牲了再補。
  班長一天比一天黑,一天比一天瘦,身上的線拐子一天比一天多。過雪山以前我就發現,他時常用線拐子抵住右肋部,眉頭緊皺,頭上冒汗珠,經常整夜睡不著,但一有任務總是一馬當先。過草地的那三天,每當我餓倒下的時候,蔡石總能找出點食物救急。開始是一小把青稞,以後是幾小塊肉乾,再後來是一小把野韭菜花。雖說都是一點點,但每次都給我奪回了命。
  到了哈達鋪,部隊進行整編,補充給養,我以為大苦大難過去了,誰知蔡石班長沒能離開哈達鋪。回回出發都是蔡班長叫醒我,這次是我叫他,沒叫醒,一摸,人涼透了。以後我想,蔡班長是累死的,餓死的,病死的,他常用線拐子抵住的那個地方叫肝區。你是醫生,你該知道……
  亞敏終於聽完了他憋在心裡十幾年的話,他積攢了十幾年的淚水也終於破閘而出。他無遮無攔地慟哭,直哭得八根白蠟聞聲起舞,熱淚漣漣。
  她那顆19歲的芳心被震撼了。以她當時的年齡,對戰爭的感受還是虛幻的,多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式的詠歎。對敵人的印象是昆明上空的日本飛機,腦子裡的沙場英雄是李廣、霍去病、張自忠。而眼前這個已經成為她丈夫的孔武男人,不僅親歷了長征、抗戰和解放戰爭,而且能一口氣說出死在他身邊的八個有名有姓的紅軍戰士,僅此一點就使她震顫不已,她的潸潸清淚也無法自抑地融到男人的混濁淚水裡。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擁抱了這個男人,說了些連自己也沒聽懂的寬慰話,那男人的哭聲漸斷漸續,身子也像哭累了的孩子一樣綿軟下來。但她很快就發現,他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興奮,就像一個負了傷的戰士,剛剛包紮了傷口,聚集了彈藥,又躍出塹壕追擊殘敵一樣。她被他摟緊了又推倒,推倒了又摟緊,他的兩隻手忙亂地但卻是目標明確地做著該做的事情,離她很近的兩隻淚痕未褪的眼裡,燃燒著一種嚇人的渴望……
  那天晚上是酒精浸泡著大悲大喜。賀遠達擁著身下的亞敏,又一次折回他的記憶……
  他感覺他又在攀登那座看似不高卻終年積雪的沙窩山,漫山的白雪向他敞開著,明晃晃的反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奮力向上爬,空氣少,透不過氣,他用刺刀在雪坡上挖著踏腳孔,一步一喘,一步一停,刮起了好大的風啊,直刮得雪柱傾倒,玉粉飛揚……他感覺他又在跋涉草地,草地一望無際,開滿了野韭菜花,綠茸茸的水草全泡在水裡,「路」也在水裡。他如履薄冰樣地小心抬腳、小心踏下,最終還是陷進水潭不能自拔,越掙扎陷得越深……驟然間下起大雨,雨夾著冰雹,油布、樹棚、油紙傘都不頂用了,走不能走,躲無處躲。他耳邊炸雷般地響起瑞金人劉文才、閩西人齊冬生的呻吟、呼喊和喘息,他伸展開四肢匍匐在草地上,又大叫著挺直身子與暴風雨抗爭……終於,他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轟然倒下……
  賀小羽跟著哥哥來到湖心亭。
  湖心亭坐落在湖心的一個小島,古樸而玲瓏。島上遍是古柳,柳絲綿長,婀娜拂地,看得小羽心煩意亂。而溫潤的湖風送來的滿湖荷花香氣,也難以沖淡她一肚子的火藥味兒。肖大戎今天要回來,她打算今晚跟他攤牌。她恨恨地問哥哥,你到底要幹什麼?
  「離婚的事情你不能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我回來幹什麼!」
  「我是說能不能考慮不離?」
  「你跟卓芳復婚了?」
  「兩回事,不要簡單類比。」
  「沒別的事我走了,我日程安排很緊。」
  「肖大戎是個很好的幹部,在部隊很有威信,你就這麼把人家蹬了,讓別人怎麼說?」
  「我的日子我自己過,我管旁人怎麼說?」
  「你總要想想老人吧,爸爸已經重病在身,媽媽為你也快愁出病了,你不是說過,做子女的任務,就是讓老人晚年高興嗎?」
  「在感情上,我講究取之有理,得之有道,我不會因為別人的情感犧牲自己的情感,包括對爸爸媽媽。爸爸那麼絕情地甩掉了冷雲阿姨,又找了咱媽,這影響了他晚年的幸福嗎?」
  「可是爸爸已經受到了良心譴責,要不也住不了院。」
  「其實在我看來,處理這筆情感舊債並不複雜。當時年輕嘛,又在打仗,領導幹部的婚姻還沒寫進道德準則。就算是喜新厭舊吧,錯了就是錯了。如果一輩子不見面,就一風吹,過去了。但是現在,不是冤家不聚頭,又引出了你和蘇婭的事兒。為了晚年氣順,為了子女的幸福,由爸爸媽媽出面,請蘇婭的爸爸媽媽坐一坐,肖叔叔、易琴阿姨作陪,拉拉手,舉舉杯,什麼也別說,一笑泯恩仇。你和蘇婭終成眷屬,各家該怎麼過還怎麼過。這多好啊,可他們不這麼做。」
  「這麼說你是義無反顧了?」
  「身後是剛剛爬出來的深淵,我無路可退。」
  「主要是你和大戎要把思想統一好,你倆一致了,老人們的工作就好做了,也會減少他們很多痛苦。」
  「你今天到底要談什麼?我怎麼聽著言不由衷、詞不達意?」
  「人說勸合不勸離,我作為哥哥也得勸合,作為兒子還得維護父母。我勸你注意政策和策略,不要走了極端。」
  「你支持我?」
  「我沒這麼說。你呆什麼?你哥神經沒錯亂,小腦沒萎縮。婚姻上的事,得具體說。你以為我和卓芳離了婚,帶給她的僅僅是傷害?這麼看你就錯了。我們共同打破了一個殘酷的不道德的感情組合,使她正大光明地獲得了再次選擇的權利,我也獲得了解脫。暫時受到傷害的是賀兵,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但願他長大了能夠理解。他將來可能面臨著單親家庭,但對他自身來說這也沒什麼了不得,他仍然擁有雙親,我和卓芳永遠是他的爸爸媽媽。大戎說他愛你,可悲的是他不知道他在你心目中究竟佔了多大份量,處在什麼位置。你繼續湊合著跟他過,不是繼續對他進行感情欺騙嗎?只有跟你分了手,他才有機會重新去尋找。你賀小羽作為個體當然是優秀的。但誰能保證說,他未來尋找的戀人,在同他的婚姻生活上不會勝過你呢?我真不明白,什麼事情做錯了都可以改,而且鼓勵你去改。為什麼結婚結錯了要改就都不鼓勵了呢?非要一錯再錯直到錯死,才算對社會倫理道德建設做出了貢獻?婚姻當然是兩個人的事情,但是親人們如果沒有平和的心態,也注定會自找煩惱,自尋折磨。所以我說,爸爸媽媽對你的婚姻的關注要適度,有些小情小感也要做出些犧牲。對婚戀這東西不能太清醒、太理智。你掰著指頭數數,機關算盡的婚姻有幾個是真正幸福的?我們已經不年輕了,我們的理智不會只關注酷不酷,靚不靚,有派沒有派。成熟的理智往往關注的是利益,而對利益的過於關注必然導致交易,這往往是婚姻悲劇的開端。我說的這些話,既不符合我的政治面貌,也不符合我的家庭身份,你沒有傳達的任務,也沒有貫徹的責任,到此為止。」
  在為自己的幸福奔突衝殺而又陷入孤立無援的時候,賀東航的這番話無異給了賀小羽一顆定盤星。她抑制住內心的感激,節奏緩慢卻力度很大地鼓起掌來。嘴裡卻說:「你們這些當官的,原來淨是口是心非呀……」
  正說著,又有艘摩托艇快要進島。賀東航說老朋友來了。小羽手搭涼棚望去,看清了立在艇首的是肖大戎,立時變了臉。「你怎麼喊他來了?守著你讓我給他說什麼?」她沖肖大戎直擺手:「你來幹什麼?回去回去,晚上再說!」
  跟媽媽的談話難以進行下去,賀小羽就直接打電話給肖大戎,說明她決心已定,必須跟他離,請他立即回來辦離婚手續。肖大戎說,我在新疆可沒招你惹你,我這會兒挺忙,你沒旁的事我可掛了。賀小羽說,這回我是認真的,你的孩子,我做掉了。那邊忙問孩子?什麼孩子?賀小羽硬著心腸殘酷地重複。她確信那邊聽清楚了,但沒應答。小羽喂喂幾聲,才從天山深處傳來一句「操你媽的」!
  站在艇首的肖大戎朝駕艇的小伙子一揮手:「返航!」
  摩托艇似驚弓之鳥,倏然飛去……
  蘇婭跟冷雲並肩而行,同往常一樣挽著冷雲的胳膊。冷雲做什麼都很專注,這會兒她專注於走路,走得認真,但並不慢。
  街面上車輛川流不息,並不嘈雜,每輛車都約好了似的悶聲趕路,朝著各自秘而不宣的目標。由於它們的喘息,城市清晨的空氣並不好。蘇婭瀏覽著匆匆行人,感到無論是年輕於媽媽或是與媽媽年紀相仿的婦人們,氣色、模樣、服飾甚至走路的風度,都要遠遜於媽媽。她尋找著話題同冷雲說話,嘴邊上的事兒自然是省委大門口的見聞,而她陪同葉總和寧政委去看賀遠達的事是不便說的。
  昨天接到葉總秘書的電話蘇婭很猶豫。賀東航的爸爸住院幾個月了,通常是家裡待一陣兒,醫院裡住一陣兒,總隊首長看過他兩次,蘇婭都借口逃脫了。這次是她親自接的電話,秘書又特意說,葉總請蘇主任親自安排,她難以推辭。一進病房門,她就把同賀遠達的關係和溫度做了定位。她說:「首長,武警總隊的首長來看您。」而從岳海回來她則稱他為「賀伯伯」。她發現正在起立的賀東航注意到了這細微的變化。
  葉總和寧政委還沒坐下就向賀遠達捧出不大的一塊海底玉,賀遠達很高興地接過去把玩。賀遠達有個收集石頭的愛好。他喜歡人家把全國各地的石頭拿來送他。他絕不到市上去買。多年下來也收集不少,在地下室裡陳列了一屋子,其中也不乏珍品。賀東航說過,他父親不把收受石頭當成收禮。石頭不能算禮品,頂多算是土特產。心裡卻算計著,那一屋子的石頭,什麼時候該派個好用場。
  葉總和寧政委見老首長高興,就像約好了似的很快把話題引向蘇婭。
  賀遠達馬上說:「這個孩子好。她在美國人面前很講政治,覺悟也高,像毛主席說的,沒有一點奴顏婢膝。比省政府的那個翻譯好,英文程度也比她高。」
  蘇婭不得不說:「賀小羽也很優秀嘛,她在西藏搞的那個水電站,外國人都佩服得不得了呢!」
  賀遠達說:「賀小羽現在不好了,腦子裡資產階級的東西很多。在婚姻問題上頭腦發熱,不講原則,搞什麼離婚,誰勸也聽不得。這幾天我就想,我們的解放軍包括武警,對青年幹部的思想政治工作是不是削弱了?現在社會上男男女女方面烏七八糟的東西很多,我們有些幹部不以為恥,反而很羨慕,這就了不得。我要對你們說,不能只把戀愛、結婚看成是幹部的私事,這個裡面名堂很多,要加強教育,不能隨隨便便就把自己的丈夫,並且還是我們老同志的兒子離掉了!」
  如果說進門的時候,蘇婭還抱著一種對老一輩最起碼的敬意,那麼現在她有些難以坐住了。賀遠達一番語重心長的教誨使她蒙羞,為自己,為媽媽,也為這位處於「忘我」狀態而憂國憂軍的「老一輩」。
  當寧政委高姿態地承認,當前部隊對青年官兵的思想教育確有薄弱之處的時候,蘇婭拿出手機看了看便出去了,實際根本沒有來電顯示。
  再進屋時,裡面大概正說到冷雲給賀兵治眼的事。賀遠達來了興致,說蘇主任媽媽技術好,很負責任,也是在西北工作過的。說到這,又像是很刻意地對蘇婭說:
  「請小蘇同志回去代我向你媽媽問好,並轉達我的謝意。」
  蘇婭情急之中含混答道:「爸爸媽媽身體都好。」賀東航著急,給她遞眼色,蘇婭不看他。告別時,賀遠達又對蘇婭說:
  「向你的爸爸媽媽問好,感謝他們!」
  蘇婭現出很勉強的笑容,終於答道:「謝謝首長。」
  事後她從葉總的秘書那裡得知,為了賀東航和她的事,賀遠達找了龍振海。龍振海打電話給寧政委,要求總隊促成她和他。
  橫穿馬路時,冷雲見對面亮起綠燈,就邁步過去,蘇婭把她拽回來,躲過幾輛右拐彎的轎車,冷雲說「謝謝」。穿過馬路,走進一條路邊綠地,她們的腳步放慢了,冷雲不再讓她攙扶。蘇婭正尋找新的輕鬆話題時,媽媽喊她:「女兒呀。」
  媽媽要說話了,會不會涉及她最關心的話題?
  冷雲欣賞著路旁與人同高的月季花,用一種很歷史的語氣說:
  「媽媽這一輩子最不願意麻煩別人,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事情妨礙別人。知道別人要為我辦件什麼事,事前事後總有好多天惦記著,老不踏實。從小時候在老家,到讀中學、大學,再以後參軍,轉業,都是這樣。你幾個舅舅也這樣,可能是從小受你外公、外婆影響太深。即使那年同賀遠達同志分手,我也沒跟他討什麼說法,我不妨礙什麼人,隻身去了哈爾濱。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媽媽70多歲了。冷不丁一算,自己都吃一驚。可不是嗎,跟你爸結婚晚,又治了多年婦科病,35歲才生的你,你都38了!這幾天我常想,現在身體還可以,誰知以後會怎樣,真要到糊塗了、動不了那一天,我也不會麻煩你們,你們只管照顧好你爸爸,把我送進養老院,我有退休金。報上說,有些養老院辦得很好,對孤寡老人照顧很周到,一直到送終呢。」
  冷雲的話,說得蘇婭眼眶發熱,身上卻涼颼颼的。她挨近了媽媽,責怪道:「你今天怎麼了,為啥說這麼傷感的話!」
  媽媽淡然地看看她,這是在路上第一眼看她,又望望診所的方向,信步往前走,按照她的思路說下去。
  「你也是個做母親的人了,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幹部,你有你的組織。命運讓你遇上悅風,又讓你離開了他,媽媽知道你心裡的傷口有多麼深,當然就很在意你的第二次選擇。但這畢竟是你自己的事情,媽媽能做到的只是不妨礙你去選擇。
  「媽媽是江浙人,跟你爸爸到K省來安置,也不單是隨他,是隨你和蘇偉。咱們家的位置不錯,環境也好,買東西很方便,就是氣候太乾燥,連你爸都有這個感覺。我跟你爸說過了,過段時間也可以考慮回我的老家去安置,那裡氣候濕潤,四季長綠,生活更習慣些,到那裡去過個晚年,也是很安逸的呀!你哥說這也符合政策,把這邊的房子退掉就行了。你爸的生活習慣早就不南不北,他沒意見。你爸是好人,能由著我的事都由著我。媽這輩子能遇上你爸爸,知足了……」
  蘇婭眼淚已經流出來,為了迴避迎面而來的行人,她低頭看著自己機械邁動著的雙腳。她用小手帕擦淚的動作冷雲看見了,沒有勸她。她聽見媽媽近在咫尺又如同隔世飄來的聲音:
  「要是有時間,我勸你和蘇偉去一趟黑龍江,去看看何菊梅媽媽,她是蘇偉的親媽……」
  蘇婭抬起淚水漣漣的眼睛,吃驚地問:「她不是去世多年了嗎?」
  媽媽停下步,凝視著身邊興高采烈的月季花,輕歎道:「你爸爸是個很自覺的人,他不希望我有一絲一毫的不快,幾十年了他從未提過回去看何菊梅的事。他越不提,我越覺得是個心事。我們都老了,你們也大了,再不去啥時候去?蘇偉應當看看他的媽媽,你陪他,去看看何菊梅同志。在我和你爸爸能走動的時候,我要動員他去一趟,我陪他。你何媽媽應當受到咱們全家的尊重……」
  媽媽接下來的敘述,使蘇婭對這位已故的女人產生了更為強烈的嚮往……
  東北解放早,爸爸1947年高中一畢業就在解放區參加了工作。1948年入黨,1953年同何菊梅媽媽結婚時,他已是青年團市委的優秀幹部。1954年蘇偉哥哥出生時他27歲。蘇婭能想像得出,那一陣子,該是爸爸和何菊梅媽媽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他們的感情從情同兄妹向男女愛情和熱戀情人轉化,直至成為恩愛夫妻,婚後一年就收穫了他們愛情的結晶蘇偉哥哥。可惜甜蜜日子只持續了兩年就突遭變故。1955年仲秋,市委書記和一位陸軍上校突然找爸爸談話,詢問了爸爸祖孫三代的情況之後,他們盯住爸爸看了一會兒。爸爸年輕的時候非常英俊,個子高,骨架大,精明強幹之中透著一股誘人的秀氣。
  蘇婭確信那位上校相中了爸爸。市委書記又翻翻手裡的檔案,突然問爸爸:
  「如果黨需要你去從事某項工作,而你又必須拋棄個人的一切時,你能夠拋棄嗎?」
  爸爸脫口而答:「那是自然,我能夠。」
  「回答這麼快?你再想一想。」
  爸爸燦然一笑:「在我入黨宣誓之前就想好了。」
  市委書記搖搖頭:「我不是泛指,是特指。」
  爸爸嚴肅起來:「什麼情況下我都是這句話。」
  市委書記加重語氣說:「你可能想不到。這也許要……犧牲你的家庭,離開你的,你的……家人呢!」
  爸爸說:「還可以搭上我的性命。」
  市委書記和上校對視了一下,終於下決心改變了爸爸的命運:
  「蘇正強同志,組織正式通知你,調你去從事一項新工作。前提條件是,你必須同何菊梅離婚。你能服從嗎?」
  爸爸擰起了眉毛。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之後,嘴裡擠出兩個字:
  「服從。」
  「很好,組織沒看錯你。離婚的工作你來做,不做任何解釋。手續組織辦。明天給你一天,後天集中。」
  爸爸在結束談話的最後一刻補充說:
  「我們有個剛滿週歲的孩子。」
  「男孩,蘇偉。孩子是黨的未來,要帶走,組織會安排。」
  爸爸到了新單位才知道,那一年,國家抽調了一批年輕優秀的黨員領導幹部,充實到當時極機密的研究機構加強黨的工作。對被選中的爸爸來說,這是極高的政治榮譽。至於爸爸是如何「不做任何解釋」就跟何菊梅媽媽辦了離婚手續,帶走了蘇偉哥哥,爸爸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媽媽也不得而知。媽媽只說何菊梅媽媽後來被下放返鄉,再後來削髮為尼。1967年冬天病故,時年38歲……
  蘇婭自覺手腳冰涼,一顆心難以自抑地突突劇跳。她掩飾著驚恐繼續聽媽媽講。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爸到了西北是打定主意終身不再娶了。以後他又奉調西南,那時媽媽已轉業去了那兒。有一天,她的黨委書記通知她,去給研究院的蘇書記看病。心病嚴重的蘇書記幾乎沒給媽媽留下什麼印象,當然也沒留下什麼壞印象。返回之後,媽媽的黨委書記請她留一下,像聊天似的講了蘇書記的頭一次婚姻,並特意說明蘇書記帶有一個四歲的男孩兒。最後問媽媽:「你看蘇書記怎麼樣?才年長你三歲嘛,咱們支援一下科研工作?孩子不麻煩,有保姆帶,你還可以生你的……」
  媽媽說到這兒不說了。不說蘇婭也能猜到,究竟是什麼原因,使經過組織撮合結了婚,又經組織決定離了婚之後,發誓終身不再嫁的媽媽,又經「組織撮合」走到了爸爸身邊。蘇婭只是不清楚,媽媽此時給她講這段往事,究竟為什麼……
  賀小羽清晨醒來,發現肖大戎側身睡在自己身邊,長褲沒脫,睡得很不舒服的樣子,而她凌晨3點起來的時候見他還沒回來。想想昨晚倆人歷史性的對話,她決定不驚醒他,便輕手輕腳套上運動衫,穿上輕便跑鞋出了臥室。公公婆婆的房門關著,他倆昨晚也沒睡踏實。她輕輕開門下樓,跑步去爸爸媽媽家,在那裡洗漱用早餐,然後帶兵兵去治療。
  昨晚同肖大戎談話的進行方式、氣氛和結果都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雖然她達到了目的,而這個目的又是她結婚沒兩年就開始編織的夢想,但她並沒有獲得她預期的幸福感、勝利感和成就感。如她在嘎馬湖堵滲水,曾設計了無數個治理和搶險方案,經歷了無數次失敗,甚至出現了僅次於「戰洪圖」那樣壯烈的場面,但是成功的那次卻異常平靜,那在尼瑪雪山腹中隱居了億萬年的水們,便告別了家園,嚶嚶地順著槽子流去了,只有留戀而沒有不滿和怨言。那時刻,她甚至感到當水也怪不容易的。
  公公婆婆可能不知道她和大戎這天晚上要攤牌,也許知道了還要盡最大努力挽回局勢,這天的晚飯搞得很豐盛。易琴下廚房輔導鐘點工配菜,肖萬夫親手做了一隻臘兔。家宴上易琴幾次徵求她的意見:「新家那邊你們的房間是我瞎設計的,你倆快去看看,不滿意盡早返工。」肖萬夫則破例朝兒媳舉杯:「祝你爸爸早日康復。」肖大戎一杯接一杯喝酒。易琴勸不住,要小羽幫著勸。小羽擔心他喝多了晚上沒法談事,再要「活動」她更不好辦,就同往常一樣呵斥他不要再喝了。
  肖大戎喝酒雖多,但清醒。他說前些日子滅火犧牲了一個排長,兒子剛滿「百歲」,一百天。那排長的媳婦哭得那個慘啊,整整哭了一晝夜,第二天頭髮就白了。他從來沒見人這麼哭過。他給肖萬夫和易琴敬酒,說:「我對不起爸爸媽媽,結婚這麼多年了,也沒生個一兒半女。今後我一定給你們生個孫子,讓爸爸教他帶兵打仗,教他吹軍號,讓爸爸媽媽三世同堂,過好日子。」小羽奪大戎的杯子,那杯子像焊在了那只滿是滄桑的手上。他說:「我清醒著呢,酒是醉頭醉腿不醉心,借酒鬧事的人都是裝瘋子!」
  小羽回到那間常使她和肖大戎短兵相接的臥房。為了避免引發肖大戎酒後的睡意,她沒換睡衣,端坐在屋裡惟一的單人沙發上。剛坐下,又把枕畔的絨絨熊抱過來,攬在懷裡當衛士。她聽見丈夫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聽著像幾個人在走。還聽見婆婆的叮嚀:「……好好說,千萬別使性子!」
  肖大戎關門的動作比小羽預想得要輕。他面向她在床頭坐定,暗紅的眼睛盯著她。他的目光堅毅而坦然,光束陰冷,往日看她時的那種怯意和游移蕩然無存。這目光告訴她他的決心已定。小羽心裡一陣忐忑,摸不準他是決心離還是決心不離。當她正要義無反顧地投入同丈夫的最後一搏的時候,肖大戎連開場白都不要就很平和地宣佈了他的決定:
  「我同意離婚。」
  他把目光繼續鎖定她,嘴角掛著帶笑的嘲諷:
  「東航已經全面客觀地轉達了你的觀點,我不理解但是同意。這個季節火情多,我不能久留。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你,我也知道你一直討厭我。你比我強。文化水平高,業務尖子,攻關能手,人聰明,遇事有主見,走到哪裡都有人吹捧,家庭條件也比我優越。這些年我一直在用你的眼光建設我自己,但我屢屢失敗,至今仍無所適從。順風火,逆風火,明火暗火樹頭火,我都對付得了,你這把火我沒有辦法,燒得我焦頭爛額。但是我一直尊重你,像尊重一個明知不喜歡我的領導,因為我尊重的是那個位置,是丈夫尊重自己的老婆。我幻想你有回心轉意的那一天,但是我錯了,我過低地估計了你,過高地估計了我。火情判斷失誤。」
  他仍用原來的姿勢坐著,只有嘴在動。
  「我沒想到你對我的厭惡達到這樣的程度,出手這麼狠毒,你把我的、我們老肖家的孩子,確切講是孩子的胚胎,用刀子、鑷子殘忍地滅掉了。我到醫院問過什麼叫『人流』。孩子是我們共同的,是誰給了你任意殘害生命的權利?誰給了你剝奪我延續生命的權利?你為了追求你嚮往的幸福,不惜讓我和我的父母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你已經不僅僅是不可愛了。這件事情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但我決定不告訴爸爸媽媽,你也不要去說,他們的心會疼出病。
  「我這個人感情上的東西本來就不多,還有一多半擱在森林了。我有我的責任感。作為一個軍人,只要組織上不讓我解甲,我只能一輩子面對森林大火。火場是我的戰場,也是我最終的火葬場。作為一個兒子,我也有我的盡孝之責。我父親一輩子九死一生,他的故事編幾部電影都夠了,總得有後代替他惦記著。你走了之後我當然還要再找一個,為我爹媽傳宗接代的任務還要完成!婚姻上的事兒我容易滿足,只要善待父母、善待孩子的女人,誰都可以請來做老婆。
  「我對你只有一個小小的希望。等你結了婚,我也結了婚,選個日子咱兩家聚一聚,我想看看你理想中的男人是個啥樣,也為我下輩子努力成長樹根標桿。」
  開門離去的時候他把一個信封扔在她懷裡:「我爸爸媽媽的態度你不用操心,他們的工作我做。這是政治處開的離婚介紹信。原來是想有備無患的,這還真用上了。」
  冷雲把賀兵帶進了治療室,賀小羽就拉著蘇婭出了門,來到診所外面的袖珍小花園,躲進一叢轟轟烈烈的美人蕉後面。蘇婭坐下就說,祝賀你離婚成功。
  小羽忙說小聲點,你怎麼知道離成了?蘇婭說是你的氣色告訴我的。你拿個鏡子照一照,嘴唇都腫了。小羽嚇得摸摸臉,說你是在詐我呢!
  蘇婭說:「你這種離婚,就像人家並沒有違約,你硬要單方面撕毀合同,對方如果嚴辭拒絕,甚至跟你對簿公堂,你抓住人家的態度,揪住哪一句話,攻其一點不及其餘,反咬一口,直到雙方惡語相加,那你心裡可能平衡一點,還會有點快感。但是如果人家認為跟你志不同,道不合,恥與為謀,主動退避,那麼對方的忍讓必然使你蒙羞蒙辱,甚至受到良心的譴責。你賀小羽打了勝仗絕不是現在這副臉色。你的快刀,斬斷的不是一截亂麻,而是一段情感,一段生活,甚至可以說是一段生命,所以你現在是一臉的劫後餘生。」
  小羽臉上擠出不好看的笑容。蘇婭說的意思她想過,但沒有她說的這樣一針見血。她信奉開弓沒有回頭箭,打脫門牙和血咽,明知事兒辦錯了,也要錯成最好的,何況她並不認為自己錯。她說:「你真不愧是搞心理學的,功力還行。實話給你說,我老賀昨晚栽了,想想也值。」
  昨晚上,肖大戎慷慨陳辭之後,賀小羽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的心像被肖大戎用鉗子鉗著,在山洪暴注的三峽裡嗆水而上,忽而沉入水底忽而拋上浪尖,最後又被甩上沙灘,像一條奄奄待斃的醜魚。結婚這麼多年,直到這天晚上她才第一次發現,坐在眼前的男人是個男人。他既有男人的體魄,也有男人的骨氣。他並不寡言,並不木訥,並不肉頭,是條錚錚男子漢。他的目光像兩隻手,剝光了她的衣服,又像兩具冰冷的透視鏡頭,洞察了她藏有不潔之念的五臟六腑。她的先進的離婚論據,在這個大氣磅礡的男人面前竟變得如此蒼白。她甚至有那麼一點點後悔,過去怎麼就沒有給他提供一個展示他個性的機會?直到這時她才信服了這樣一種理論:夫妻的和諧其實是一種強弱搭配,陰盛必陽衰,主事的只能有一個。男人對妻子的唯唯諾諾,只是出於他們的寬容和怕麻煩,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更可怕的是,她幾乎要脫口說出,你的孩子還在我肚子裡!為了阻住這句沖腔欲出的話,她把下嘴唇都咬破了。而最最使她無地自容的是,她下午就設想了多種方案,以防最後的性暴力。但是他說完就走人了,直到凌晨還沒回來……
  賀小羽恥於展示自己的失落,她迅速把情緒調整到常態,以過來人的口氣轉守為攻:「不管怎麼說,這道坎我是過了。蘇主任的情感有什麼波動?」
  「我決定轉業。」
  「轉業?」
  「對。我不像你,可以在部隊一直幹到中科院院士。一個搞行政的女幹部,眼看40歲了,不走怎麼辦?今年必須走。」

 ·27·


 
 方南江 著


第二十六章
  羅玉嬋的心情像攪拌機一樣歡樂。
  各項工程進展都很順利。高見青採購三大材,索明清負責質量監督,工程由分包公司具體干,羅玉嬋沒什麼要操心的。高見青報告水泥今天到貨,她要來看看。
  獲得三大材的採購權還有一點波折。賀東航為了降低成本,力主武警自己採購,索明清拿出省裡的文件,說這是不允許的,採購要由承建單位辦。賀東航不答應,指責說大東公司處心積慮要掙三大材的差價,提高工程造價。高見青有理有據地說,我們完全是按照文件政策辦事,希望武警的同志在這方面給我們做個榜樣。噎得賀東航一時無話。後來甘沖英上任拍了板,大筆一揮:按文件規定辦。就把三大材的採購批給大東了。賀東航又要求武警派員參加採購,以便監督。甘沖英一句話就頂了回去,工程用料如果違反設計要求,損失大東自負,你操那個心幹啥!聽說倆人還吵了幾句,但甘沖英是分管副總,賀東航奈何不了他。
  工地一天一個樣。營房的主體工程基本起來了,機場的附屬工程都已見了輪廓,停機坪的地面已經平整夯實。羅玉嬋很滿意,向迎過來的索明清和高見青打了招呼。在年齡注定提不了正師之後,索明清提出以主要精力來西郊抓工程,省卻了機關的繁雜事務和無聊應酬,人顯得很灑脫,臉色也比過去明快,話也多了。高見青剛從羅玉嬋聯繫的一家水泥大廠提貨歸來,因辦貨順利也挺興奮。他把羅玉嬋帶到簡易庫房,指著剛碼放整齊的水泥垛,說了頭批貨的噸數和價錢,並說對方都是按羅總的要求供的貨。羅玉嬋饒有興致地過去看了,連聲說好。
  索明清看了水泥袋上的字樣:K省最大的水泥廠之一,符合賀東航他們的設計要求。本來,直升機的停機坪不像戰鬥機對跑道的強度要求那樣高,用強度稍低點的325號水泥也可以,造價也便宜。但賀東航堅持要用高強度水泥,鋪設的鋼筋也必須用國產螺紋鋼。這兩種型號的材料,質量都是免檢的。葉總也強調百年大計、質量第一,批准了賀東航主持設計的方案。
  高見青見索明清看得仔細,就問:「怎麼樣,索部長是否滿意?」
  「不會有什麼問題吧?」索明清含笑拍拍水泥袋子。
  高見青也拍拍袋子:「絕對貨真價實。」
  索明清搖頭:「這年頭,穿裙子的不一定都是大閨女。」
  高見青說:「這種話賀東航說說還可以。索部長是甲方質量總監,又是和大東公司利益相關的人,這個玩笑開不得。」
  索明清聽出高見青話裡有話,反感這種教訓晚輩的口氣,就說:「老索當部長資質不夠,開玩笑的資格還是有的。」
  羅玉嬋像啥也沒聽見似的:「甘副總這幾天在忙啥呀?捎話給他,我還要跟他學搏擊呢!」
  首長辦公會葉總主持。他抱著一摞電報夾子提前到了,鬍子刮得光光的,著裝很嚴整,長袖襯衣的下擺按規定紮在褲腰裡,繫了領帶。他的肚子在胃的位置就鼓起來,像扣了個小號行軍鍋。
  寧政委和索明清在健身房打完乒乓球,相互批著臭球,卡著點進了會議室,寬鬆著襯衣坐下了。蘇婭向葉總報告人齊了。葉總「唔」了一聲,繼續看電報。等了一會蘇婭又去報告,葉總還是「唔」,還看電報。滿屋子只聽落地鍾自己卡卡響,葉總還沒抬頭。一屋人正在僵著,就聽寧政委撲哧笑了,說:「老索啊,咱倆整理警容風紀吧!」等二人紅著臉把襯衣扎進褲腰裡,葉總才抬頭宣佈:本次辦公會七項議題……
  關於武警派員參加三大材採購的事,賀東航不甘心,又拿到今天的首長辦公會上來說了,結果不但終獲通過,甘沖英還被葉總和寧政委共同擼了一頓。
  索明清匯報了西郊工程進展情況之後,賀東航正式提出三大材應由我們甲方採購,至少要派人參加採購。甘沖英拍拍面前的文件夾子說,省裡明明規定應由乙方辦,你們司令部三番五次提這個問題究竟什麼意思?他上任以來很想把工程抓好,由於工程事關大局,不僅賀東航隔三岔五去指手畫腳,葉總和寧政委也常去視察作指示,而且有的指示相互矛盾,使他很煩。他藉機發了一通火:
  「我認為現在有的部門、有的同志,不按分工亂插手、亂干預,是非常不好的,而且動機和效果都很不好。黨委分工我抓工程,我就要向黨委負責,信不過我可以另請高明。如果再這樣亂捅咕,出了問題我不負責。」
  賀東航不說話了。他聽出了甘沖英的兩個誤區:對黨委集體領導和首長分工負責的理解各有偏差,屬於基礎知識方面的欠缺。根據他的體會,初進領導班子的人要切忌兩條:一是把自己分管的工作視為獨立王國,別人過問就是爭權,甚至總隊長、政委都問不得。再是開口閉口「我對黨委負責」。政工條例規定得很明確,只有總隊長、政委才有資格對黨委負責。甘沖英在支隊當頭當慣了,啥事都個人說了算,初當副職慣性難收,今天挨批看來是難免了。
  果然,葉總摘下眼鏡問他:「你說你管的那塊別人碰不得,你要向黨委負責。我倒要問問,你的權力是誰給的?」
  甘沖英振振有辭:「人民給的。」
  「書上是這麼說的,那說的是人民把權力發給了我們黨。如果你甘沖英的這點權力都得人民來發,你想把人民累死?告訴你,你甘沖英的權力是我和寧政委給你的,你又是個軍事副職,主要是我給你的。按條例規定,我和叢龍同志對總隊所有的工作負全責,什麼事都要管,因為需要擺脫具體事務想些大事,就把一部分事情交給你們副職管。管也是替我們管,管得好讓你管,管不好給你收上來。你管的任何事情,我只要認為必要都可以直接管,懂不懂?說起來你有一票之權,那是指你要參與黨委的集體領導。在日常工作當中你只有建議權、執行權、落實權,向黨委負責還輪不著你,懂不懂?要是你也能向黨委負責,怎麼總隊出了問題司令員、政委不處分你,光處分我和老寧?採購必須參與監督。前段搞得不錯,我基本滿意。好了,你講吧。」他戳戳寧政委。
  寧政委把領帶朝下拽了拽:「最近我常考慮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班子成員在不斷更新,尤其是新進班子的同志必須加強學習。要懂得自己的職責,找準自己的位置。一個班子就像個鑼鼓隊,該你打鼓你打鼓,該你敲鑼你敲鑼,一切行動聽指揮,守規矩,這才成曲調!如果分工你敲鑼,就覺著鑼是你自個的,願敲幾下敲幾下,還愣認為自己該敲大鼓,一槌子定音,那你讓葉總敲啥?這叫什麼鑼鼓隊?瞎砸巴隊!」
  葉總說:「完全同意,只更正一點:你是敲鼓的。」
  蘇婭把轉業報告攤在賀東航的案頭。
  賀東航的眼就像被靜電打了一樣,問怎麼回事?他本來就對蘇婭在醫院的表現不滿意。老人家已經伸過了橄欖枝,你為什麼不接呢?搞得葉總、寧政委也下不了台。父親在他們走了之後愈加傷感,直說「積怨甚深,火氣未消」啊。
  賀東航很不耐煩地問她:「你開什麼玩笑,人家轉業幹部這個月都報到了,你現在轉到哪兒去呀?」按慣例,轉業幹部是去年年底報名,今年8月到地方報到。
  蘇婭說:「總部不是提倡正團職幹部多走嗎?現在報上去也能批,接收單位我自己找。」
  賀東航一拍桌子:「那咱倆到底算怎麼回事?」
  「你要給我一些時間。」她終於說。
  「時間!」賀東航跳起來,抓住她的兩隻胳膊,暴躁地搖晃她。「你轉業了就有時間了嗎?這是你的一廂情願,我絕對不放你走!」
  羅玉嬋帶著高見青,來到這家她佔有相當股份的搏擊館。她吩咐老闆有貴客來。貴客就是甘沖英。
  甘沖英越來越強烈地吸引著羅玉嬋。
  羅玉嬋清楚,這種吸引是複合式吸引。生理上,這是成熟男人對成熟女人的吸引。心理上,是森林對鳥兒的吸引。而理智上,則是地位對慾望的吸引。
  她曾經如饑似渴般地嚮往金錢。當那個相貌英俊、風度翩翩,重感情又善體貼的已婚男人貼近她時,她很快就跟他去了。她是真的愛他呀,愛他的相貌英俊、風度翩翩,重感情又善體貼,更愛他的萬貫家財。她那時的思想還剛剛處於「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認識階段。他給了她不算豪華但還算體面的房子,給了她一輛乳白色的很名牌的二手車,她滿足得不得了。每次同他恩愛纏綿之後,她都感到泡進糖罐子裡似的甜蜜,她猜想身旁這個充分享用了她的熱汗津津的男人,最應該滿足了。但他每當這個時候便要感歎世事維艱。
  她至今記得他赤著膊抽著煙,無比倦懶地說:「我在工程上掙的一分錢,同你在美容店掙的一分錢,都是血汗錢。在這個社會上,真正靠掙錢養活自己的人充其量算個三等人,而不掙錢、不花錢就過著強似咱倆百倍的人才稱得上是頂級的人。」
  像許多這樣的故事一樣,那男人最終離開她,回到了老婆孩子身邊,臨走,留給她一筆不算太多錢。她開始獨身闖蕩江湖,知道了江湖上既有絢麗多姿的機會,又有無比險惡的暗算。這個社會鼓勵你去拼,你去搏,你去賽,但多是讓你參加「障礙賽」,它會生出許多「障礙」來障礙你。無論是有錢的參賽者還是無錢的參賽者,能不能跨越、能不能擺平這些障礙,就看你的法力了。她開始理解那個男人的艱辛。也就從這個時候起,她才比較全面地領略了「金錢不是萬能的」。她知道了還有一種凌駕於金錢之上的東西,這種東西看似不是錢,卻比錢還值錢得多。它如同一張內涵無度的信用卡,無論你走到哪裡,只要這卡兒插對了孔,無數的金錢便會江河般湧流出來。這種東西叫「權勢」,它的外殼叫「地位」,而它的奧秘就叫「待遇」。儘管你金錢洶湧,富甲八方,出國可以包乘豪華專機,但你不會是VIP(重要客人),你外出釣魚打獵都可以包乘幾節軟席車廂,但你坐不上公務車,更無緣侈談專列……
  甘沖英如約而至。今天,大東老總、副總請他喝酒,他指名喝茅台。
  羅玉嬋把這間搏擊室搞成了搏飲合一的場所,半邊酒桌,半邊搏擊平台,上下射燈四壁鏡,映得屋裡水晶宮殿一般。她連椅子帶人靠近甘沖英,甘沖英向她舉杯,她雙目流波比酒香還綿長,說要敬甘沖英。高見青喊「交杯酒」!二人交杯喝了。高見青又喊「大交杯」!羅玉嬋剛坐下又起來:交就交!甘沖英有些猶豫。這種大交杯很複雜,雙方要用端著酒的胳膊從對方頸項上繞過來,然後找自己的嘴來喝,等於是擁抱了。
  甘沖英今晚有意要放鬆。日漸傳揚的賀蘇兩家的離奇事,蘇婭對賀東航的拒絕,甚至提出轉業,讓他和旁人一樣意外,除了意外,他還比別人多出點竊喜,多出點幸災樂禍,真他媽的解氣!正想著,女人的香水味蓋過了酒香,羅玉嬋粉面桃紅地靠上了他的肩膀……
  毫無疑問,他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女人。喜歡上了她的堅強能幹、她的百折不撓、她的嫵媚妖嬈、她的性感大膽,甚至她的狡黠貪婪,喜歡這種女人是一種冒險,有冒險就有刺激,男人誰不嚮往刺激?甘沖英伸出一隻胳膊,將羅玉嬋攬在懷中,那種溫軟馨香的感覺是邊愛軍完全缺乏的。邊軍醫身上永遠散發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邊軍醫的身體永遠給他一種堅硬的感覺,邊軍醫的一本正經永遠讓他望性興歎。甘沖英的胳膊使了使勁,羅玉嬋在他懷裡靠得更緊了。甘沖英閉上眼,一揚脖子,在赤水河畔釀造的烈性汁液湧進喉頭的時候,他分明看到了賀東航的鬱鬱寡歡和情場失意……
  羅玉嬋喊「搏擊,搏擊」!高見青忙叫經理去張羅。
  甘沖英已裝裹停當。他對這項運動有感情,戎馬二十多年,他就是這麼一招一式打上來的。
  羅玉嬋從更衣室出來已是搏擊裝束,短打上衣七分褲,風擺楊柳般飄到甘沖英跟前。說:「咱倆強強聯合,打遍省城打遍K省。你知道我趁多少錢?猜猜嘛……」她湊到甘沖英的耳垂邊說了個數,咯咯笑起來。「都是你的,你大把花去!」
  羅玉嬋說的是醉話,可醉話往往是真話。甘沖英心裡湧上感動。
  羅玉嬋接著說,我累,我乏,我不願意再搏擊……能不能投奔你?你不說話,看不起我,我不如蘇……婭?她算啥?花瓶,全憑爹娘把她擱個好地方。我是一拳一腳打出來的,你也是。我就喜歡你……這一條!她嗚嗚哭了。這是公共場合,高見青隨時過來,甘沖英感覺不妥,忙半托著羅玉嬋哄道:「乖,聽話,我們去叫陪練過來,散散酒氣。」羅玉嬋破泣為笑。像個小女孩一樣說:「好吧,我聽你的。」
  兩個戴著頭盔遮著面目的陪練,小心翼翼進來,從形體看是一男一女。甘沖英把羅玉嬋交給那男的,就戴上拳擊手套走到屋當央,喊那女陪練:「來吧,把你的勁都使上!」那女陪練初時拘謹,只避鋒銳不還擊。甘沖英看出此人不凡,心想這小小武館竟也臥虎藏龍,便接連發起攻擊,用腿法朝她緊逼。那女子並不驚慌只是迅速閃避和格擋。眼看要被打下平台時,她倏然起腳側踹甘沖英的支撐腿,甘沖英一趔趄,正待上防時,那女子又一記直拳直搗其腹,並迅速低身下潛,抱起甘沖英尚未復穩的腿一提,甘沖英仰面倒了。那女子未做接下來的「跪襠」動作,卻上前攙扶甘沖英。甘沖英大喝:「蒙荷,你怎麼到這兒了?」那女陪練慌忙取下頭盔,現出「蒙荷」真面目。
  甘沖英氣哼哼地坐著不起來,問還有誰?那個男陪練把像一攤泥樣沾在他身上的羅玉嬋扶扶正,也取去了頭盔,原來是麥寶。甘沖英氣惱地喊:「還有誰?你們才離開特支幾天就反啦?全體——集合!」
  集合動作很快。小燕、江凌和幾個男女戰士都像地裡冒出來似的跑來列隊。甘沖英恨恨道:「說,這是為什麼?」
  指揮學院的新學員們埋頭屏息。最後還是小燕說:「夏大隊的家裡有困難,我們想想幫不上什麼大忙,就到這來掙幾個錢補貼他。錯是錯了,甘總你不要沒收我們的錢,怎麼處分隨你了耶!」
  甘沖英摩挲著麥寶的肩膀,問:「你也來了?」麥寶目不轉睛地答道:「是。無論在部隊還是回到家,夏大隊長都是我的教官。」
  甘沖英點點頭。關於作戰有功的士兵進校的請示總部已經批復。為了保證預提警官的文化素質,總部指示,特批入學的士兵,文化分數不得低於200分。麥寶分不夠。出人意料的是,馬小英和胡大姐那邊沒什麼動靜,是麥寶不讓找人,他執意年底復員。他對蒙荷說,在部隊這所大學校他就要畢業了,學的本事夠用,警校不上也罷,我也不是上學的料,回去照樣天高地寬。甘沖英又問:「馬小英同意了?」
  麥寶莊嚴地哼了一聲:「她聽我的。」
  甘沖英踱了幾步,喊來了經理。經理亦步亦趨,看他像看人民幣。甘沖英揮手說:「這幾個陪練都是我的高徒。他們的報酬你給我開雙份。」他又指著麥寶:「這一個,另加500元。什麼羅總?我是甘總!」
  賀遠達揮著蒲扇,跟兩隻餓蚊子打游擊。
  他和亞敏的離異,準確地說是他下決心讓她離開,是婚後的第三年。這是一段他記憶最清晰卻又最不願意重新過濾的經歷……
  新婚後的一段時間,賀遠達對亞敏說的西方的個別詞語甚至有了好感。他對她說,我看「蜜月」這個叫法就不錯,不該排斥,還可以考慮延長為「蜜年」。那一陣他真甜蜜,眼睛嘴巴上都抹著蜜糖。他體會到了劉文才為啥想老婆想得發呆,體會到了他為啥要他勝利之後必須成家,他也更為另外七個戰友惋惜,感歎他們韶華早逝,未能領略人生這段妙不可言、甜不可喻的時光。可惜他這種好心情並沒持續太久,五六個月之後,他便恥笑「蜜年」的提法,過了一陣連「蜜月」都懷疑了:什麼「蜜月」,我看是戰端未開之前的和平煙幕,是男人受苦受難的前奏曲。
  在飲食起居上,他們總起來說相安無事。一日三餐,他到師小灶吃,她到師醫院,各吃各的。星期天她也會在家燒幾道淮陽菜,他覺得味道好,高興了還找政委來喝兩杯。她愛乾淨,也勤快,屋裡收拾得纖塵不染。他在整潔和埋汰面前還是選擇整潔,沖澡、洗腳是家鄉賦予他的與生俱來的習慣,參加革命以後還學會了刷牙,她只是幫他改進了刷牙技術,把牙刷的橫直運行與上下切磋結合起來,這使他很信服。
  這些都是幸福的。
  逐漸到來的苦惱蓋出於二人思想認識的不好統一。
  他發現她遇事總有自己的觀點,而且自信,講得也有條理。對軍內的事,社會上的事,她也會談些看法。這還好對付,他手裡有真理。聽煩了就把上面的文件和宣傳提綱給她念幾句,她就不吭氣了。討嫌的是他回到家裡說幾句工作上的事,或者發個什麼人的牢騷,她也能反應很快地講出不同的道理,站到他的對面去。他越來越發現,她那堆好看的頭髮下面埋藏著一個沒事找事、沒理找理的頭腦,因此他也越來越煩。比如他開會回來晚了,進門就說政委沒打過幾個像樣的仗,張口還囉囉嗦嗦沒完。她肯定會說政委有水平,威信蠻高。他如果哪天回來說,某個團長把事兒辦砸了,他臭罵了他一頓。她肯定會說還是以理服人好,光罵也難以提高幹部。他帶她去參加蘇聯駐軍首長的宴會,他看不慣那個白樺樹樣的蘇軍少校對她大獻慇勤,把她腳離地地抱起來轉圈。回來就罵,這是吃的什麼狗屎飯,哪有飯?她會說西餐的飯菜是混為一體的,那道牛排既是菜又是飯,營養價值高。偶爾有一天他高興,拉她坐車出去逛大街,他命令司機:走,從甲地到乙地。她一般會說,還是先從甲地到丙地到丁地最後再到乙地吧,辦事多又不走冤枉路。她對他的指教也是直言不諱的。如果聽了政委的報告,他回去問她,是不是又臭又長?她會說,你跟參謀長怎麼老交頭接耳?這樣對政委不尊重。如果他作了報告,回來問她,怎麼樣,反映不錯吧?她說,別在台上摳鼻子,那是對下面的同志不尊重。他很光火:我又沒摳下面同志的鼻子,怎麼就不尊重他們了呢!
  這些當然不是什麼大事,但每件事都使他不愉快,使他煩。時間長了,攢多了,不愉快就穿成了串,串在他的心裡。一個年輕有為、戰功赫赫的師長,在師裡一呼百應,到家裡卻缺斤少兩,使他感到很沒有顏面。為了挽回頹勢、力爭主導地位,他做過多次努力。暴跳如雷用過,但她不跟著他暴跳,先以沉默表示蔑視,待他的勢頭減弱之後再曉之以理,他那時就只剩下生悶氣。冷淡她、不理她用過,但屈尊說軟話的又往往是他自己,夜深星稀之際,焦渴難耐的他,只好放下一切架子,硬撐著骨頭架子爬向綠洲……事過之後他又安慰自己,有什麼丟人的,不就為要個孩子嘛!這倒是真話,他想要孩子,而且很迫切,「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傳統觀念,在他腦子裡還是根深蒂固的。他對協助她生孩子的事情非常重視,正常時日,往往把它作為當日工作的總結或新一日工作的開始,揮汗耕耘,不辭勞苦。但不知怎的,從婚後直至跨過鴨綠江入朝作戰的整整一年裡,全無種子破土發芽的痕跡。問她,她說哪能那麼急?
  終於有一天,他發現,由於對她的偏執、倔強採取了姑息遷就的態度,最終導致了令他痛心的後果。
  1950年10月,賀遠達奉命率部由安東跨過鴨綠江,開赴朝鮮戰場,亞敏強烈要求隨師野戰醫院同期入朝。此後的兩年,他和她分得多,合得少。問題就發生在這個時期。
  師野戰醫院有一個叫小張的軍醫,是打錦州時解放入伍的,同她一起入朝。這個人他不認識,他和她離婚之後,一次集會時肖萬夫遠遠指了指,說就是那個人。看上去他瘦高高的,戴副黑邊眼鏡,文弱弱的樣子,不像有什麼吸引力。小張軍醫的姑夫解放前有血債,1951年初被人民政府鎮壓。後來他的家鄉有人舉報,說小張身為志願軍軍醫,嚴重喪失階級立場,竟然給他的姑母寫了慰問信並匯了100萬塊錢(老幣),說這樣的敗類不能代表祖國兒女抗美援朝,強烈要求把他遣送回國。師政治部把這封舉報信轉呈給他的時候,政委在國內開會,他正在雞雄山的坑道裡指揮部隊投入五次戰役。他看了那封用毛筆寫的舉報信,覺得言之有理,一個志願軍軍醫,是不能同情一個手上沾有人民鮮血的敵人之親屬的。政治部調查後的意見為「擬同意」,他批了「同意」。
  她找到師指揮所時,五次戰役剛剛結束,她轉移傷員路過這裡。他被從行軍床上叫醒,一臉憔悴,兩眼血絲,兩鬢的亂髮跟絡腮鬍子接在了一起。五次戰役雖說打勝了,但勝利很不圓滿。他用兩個團包圍美軍一個步兵營,由於敵我裝備懸殊,我軍火力弱,當晚未能殲滅被圍之敵,結果天一亮,敵人就在航空兵、炮兵、坦克的支援下,由援兵接應突圍跑了。敵我傷亡的比例幾近一比一。他以為她是來安慰他的。但她說:
  「對小張軍醫的舉報是不公正的,請師裡慎重處理。」
  「資助一個反革命分子親屬,這就公正了?」
  「他姑跟他姑夫是有區別的,並沒有血債和劣跡。」
  「這裡是前線,是師指揮所,不是在家裡。」
  「這跟家裡家外沒有關係,我受戰地醫院十幾個同志的委託,鄭重向你反映這個問題。」
  「這是組織上處理的事情,我已經批了,你不要再干涉。」
  「請師政治部認真調查,聽取本人的申訴,絕對不能把他遣送回國。」
  「山頂上,山坡上,山溝裡,那麼多傷員等你們搶救,那麼多烈士還沒埋呢,你為什麼單單為他跑到這裡?」
  「這次戰役他搶下來13個重傷員,他也成了重傷員,你還要這樣去處理他嗎?」
  當電話鈴驟然響起的時候,他指著洞口:
  「你,給我滾出去!」
  「如果你拒絕我的請求,我將向軍裡反映。」
  「你敢,你現在還是我的老婆!」
  「我絕不牽扯你。」
  ……
  她真的找了上級,通過軍衛生部找了軍政治部。軍政治部來電,暫緩遣送。十天後又來電,遣送不妥,不做處理。
  五次戰役勝利不圓滿,他同她的第一次戰役失敗倒很徹底。
  1952年春季,他帶領部隊構築坑道工事,與敵展開陣地防禦作戰,她仍在師野戰醫院。自五次戰役她和他正面衝突之後,她再未找過他。一次作戰會議之後肖萬夫鑽進了他的掩蔽部,滿腔熱忱地介入了他的婚姻。肖萬夫拉嚴了厚帆布門簾,不停地問亞敏的情況,神色很詭秘。他開始警覺,可能這傢伙聽到了她的什麼消息,就把會議上表揚肖萬夫團的內容又口頭說了一遍,肖萬夫進一步得意之後便傳播了亞敏與小張軍醫的風言風語。大意是亞敏本來就對那個小子有好感,這才不顧一切保護他,他受到了保護,更對她心懷感激。賀遠達聽罷頭腦轟然作響,就跟坑道表層被敵人扔了炸彈一樣,人被震得顛三倒四,一時還無法組織還擊。他想起師前指裡的那一幕,震怒之餘還有一種被羞辱、被欺騙的感覺,甚至萌生了一種惡念。肖萬夫緊張地問他怎麼辦?
  他終於表態:他娘的!
  儘管後來師組織科對此事側面做了瞭解,報告說事情並非像傳說的那樣,有的是捕風捉影,有的是聽風說雨,但賀遠達認定無風不起浪。這件事在他心頭蒙上的陰影,無人能幫他揮去……
  賀遠達報過一次病危,搶救過來了。
  那次賀東航和酈英都在他身邊,正說著話,他突然臉發紫,呼吸急促,捂著胸口說了聲「難受」,就倒下了。望著戴了氧氣面罩陷於昏睡的父親和一屋子的緊急搶救器械,賀東航才逼真地感到,父親已到了垂暮之年。
  他首先注意到父親消瘦了,黑白間半的頭髮漸漸褪盡了黑色,壽星眉完全花白,面皮上的老年斑悄悄增多,特別是那雙昔日曾目空一切的眼睛減少了多半光澤。
  賀東航心疼父親。先是卓芳的公然背叛,後是蘇婭媽媽的無言遣責,正當父親的感情波瀾難以平抑之時,小羽的離婚又使他雪上加霜。他管不了女兒又無言以對摯友。小羽請求允許她離婚遭到他痛斥的第三天,他還沒想好這事怎麼跟肖萬夫說,小羽就通知他,離婚手續辦完了,第二天父親就報了病危。
  肖大戎的突然登門使父親驚呆了。母親說,當時只聽病房外一聲洪亮的「報告」,肖大戎一身戎裝閃進門,刷地一個軍禮,喊了聲「爸、媽」。父親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努力掩飾著窘態。肖大戎說他就要飛回新疆,特來給爸爸媽媽辭行。
  父親問:「你爸爸叫你來的?」
  大戎說:「爸爸媽媽都想通了,同意我們離。」
  母親說小羽這孩子實在不像話,我們怎麼也勸不聽。
  大戎岔開她的話:「我跟她共同生活了幾年,愉快的事情還是值得回憶。婚姻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我有很多她不滿意的地方。現在過去就過去了,請兩位老人保重身體。我爸爸媽媽的心情跟你們一樣。我希望,不要因為我和小羽,影響了你們多年的友誼……」
  大戎的辭行,促使父親下決心給肖萬夫打了電話,但父親對小羽的事仍然難以啟齒,只問:「老肖嗎?身體怎麼樣啊?有日子沒見面嘍。」那邊說:「……身體好得很,能吃能睡,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嘛,五六個處分背著嘛,翻開檔案看一看,跟旁人比一比,沃(我)他娘的,缺的職務很多,就是不缺骨氣……」
  母親說,易琴阿姨悄悄給她打過電話。她幾次勸肖叔叔到醫院看父親,也商量一下孩子的事。肖叔叔強著脖子,一口一個「沃(我)他娘的」。她家裡也吵翻天了,多虧大戎和他姐姐、弟弟做工作,說事情都到這份上了,還不如早離了早結早抱孫子。易琴阿姨說,最後她也跟肖叔叔拍桌子了,說男婚女嫁本來是兩廂情願的事,自古都說捆綁不成夫妻,這都到了啥年月了,你還想掏出駁殼槍強逼呀!肖叔叔嚷嚷著,強逼怎麼了,不是也把你個講洋話的學生逼過來啦!易琴阿姨說,那是怕被你打成反革命,連累了我的爹和娘!
  肖叔叔和易琴阿姨的婚事,賀東航聽父母多次說過。父親當年把易琴介紹給肖萬夫之後,組織科多次給易琴談話她就是不答應,失去耐心的肖萬夫提著槍敲開了易琴的門。那一夜,風捲雪花在門外,屋裡就他們兩個人。煤油燈把肖萬夫的臉照變了形,還把他的虎背熊腰投影到牆上,晃來晃去很嚇人。只聽「叭」一聲爆響,肖萬夫把駁殼槍拍在桌上,桌腿都嚇得瑟瑟發抖。肖萬夫怒不可遏:「沃(我)他娘的,好好的共產黨你不嫁,難道要嫁給美國鬼子,跟著他們反革命嗎?」母親說,肖叔叔罵了聲娘,真讓你易琴阿姨擔心爹娘了。她家是地主,那年正「鎮反」呢!
  還是那條讓他想起飛機跑道的高速公路。路朝著車的行進方向快速延伸,將一直把賀東航帶到岳海市,到達海軍航空兵S師師部,協商增調特級直升機飛行員的事情。
  蘇婭的轉業報告最終還是報到了武警總部,總部果然增撥了轉業指標。這樣蘇婭就可以不來上班了。賀東航曾試圖帶她一道去選飛行員,蘇婭卻說不行。她準備轉到省委辦公廳,辦公廳現在就要她去工作,盡早進入情況。這是蘇偉辦的。說明蘇婭一天也不願意在這兒待了。
  賀東航開車到蘇婭家樓下的小樹林,用手機把她叫下來。
  「你是下決心不再見我了。」
  「是辦公廳那邊確實催我去。」
  「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
  「是按照規定程序辦理的。」
  「我是說留下我在這裡不明不白。」
  「這方面的有些事是很難兼顧的。」
  「我怎麼說你都不願意去理解。」
  她居然走了。
  「我理解你的戀母情結!」賀東航衝她的背影大喊。
  蘇婭停步,轉身,送過一個英語單詞:「snit!」跑了。
  賀東航懂這個詞兒,譯成中文是「混蛋」或「狗屎」的意思。他沒追她。一個女下級,能面對面這麼稱呼自己,可見同自己的關係非同一般。他只能表示欣慰。
  一輛三菱越野戛然停車。是甘沖英的車。羅玉嬋探頭招呼他:
  「賀參謀長,幾天不見,你好像瘦了。這可真是的,國事家事天下事,你操心可得悠著點!」
  霓虹燈把她的笑臉映照得很生動。駕駛座上的男人低頭點煙,打火機的光亮告訴賀東航,那是甘沖英……

 ·28·


 
 方南江 著


第二十七章
  增選飛行員的事辦得很順利。賀東航在海航S師英師長那裡只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便辭別新弟兄返回省城。英師長見他去意已定,親自開車百里相送,直到高速公路入口處才相擁以別。
  葉總聽了匯報連連擊掌。說我還擔心海航捨不得割肉呢,你怎麼把英師長買通的?賀東航笑著說,去之前對姓英的搞了點背景調查,這個人一是傲,二是愛奇石。葉總說人家傲是因為有資本。賀東航說所以咱去了就特別謙虛,還給他帶了兩箱子石頭。葉總說你能有什麼好石頭,八成是糊弄人家。賀東航說,是在老爺子的收藏品裡選的。葉總問,你不怕他擼你?那可是他的心頭肉!賀東航說,他已經沒有力氣下地下室了。葉總歎息一聲。又掰著指頭算算,說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耽誤不了明年八一的反恐怖訓練成果匯報大會。賀東航說沒問題。這個匯報大會已列入明年的重點工作,葉總非常上心。
  葉總站起來說:「小蘇走了兩個多月了吧。有些事雖然不遂人意,但從長遠看並不一定是壞事。你從現在起給我集中精力抓工作,特別要把明年的訓練成果匯報抓好,把總隊的戰鬥力好好展示一下。我是無所謂了,你的路還遠呢,懂不懂?」
  賀東航似懂非懂,但聽出話裡似乎別有含義。臨出門,葉總又說,沙坪的柴監獄長昨天來找你找不著,找到我這兒,要給甘越英落實政策。你現在不要管這事,也不要找寧政委,該辦的時候我自有辦法。末了又問賀東航「懂不懂」?賀東航這次真沒懂。
  賀東航給寧政委匯報時,只說海航風格高,對武警很支持,沒說送石頭。寧政委說,我考慮到這事不會很難辦,派你賀東航去,也考慮到了你的協調能力。他最後也提到了蘇婭,他要賀東航給龍副司令打個電話,說他已經盡力了,但是留她不住。又說人走了對發展關係可能更有利,末了還勉勵他好飯不怕晚,沉住氣。
  賀東航立即帶方參謀驅車去西郊工地。剛才向兩位將軍匯報時,他幾乎要建議,鑒於甘沖英和羅玉嬋已經進入戀愛階段,他繼續負責西郊工程是否合適?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等等再說吧,畢竟還是傳聞和猜測,人家甘沖英沒宣佈呢。
  一出營門,他就給甘沖英打電話,說了選飛很順利,又說英師長提醒咱們要注意水泥的型號,弄錯了可不是玩的,要甘沖英一起到西郊現場再鑒定一下。甘沖英說,等你去鑒定早晚三秋了,羅玉嬋那裡沒問題。賀東航說,你不去我去了。甘沖英問,你要去調查她?賀東航說,別說那麼邪乎,去看看總可以吧!看來你倆的關係進展神速啊,查她就跟查你似的,看把你心疼的。甘沖英說,你不心疼蘇婭?賀東航心裡咯登一聲,甘沖英這是在正式宣佈跟羅玉嬋的戀愛關係了。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首長,你現在分管工程,可不能只要美人不要江山哦……
  話沒說完那頭已掛斷電話。賀東航盯著嘟嘟響的手機,自我解嘲地笑笑。
  12月中旬了,天還沒有上凍。往西郊去的公路兩旁工地不少,淨是一派繁忙景象,哪個公司都想在上凍之前多趕些活兒。賀東航對開車的方參謀交代,到了工地我到機坪轉轉,你想辦法取點水泥樣品回來,交給甘副總找人化驗。要注意隱蔽。
  一到西郊,賀東航直奔停機坪。機坪正在打水泥地坪。賀東航做出閒散的樣子,故意向攪拌機旁的工人問些外行話。「啥水泥都中吧?」「哪能,得425號的。」「你用了假的誰還知道?」「哪能,軍事工程,誰敢摻假?」「真假誰能說了算哪?」「哪能,工地上就有化驗的。」賀東航隨手從空水泥袋上撕下一塊印有數字的牛皮紙,踱到昨天打好的蓋著草苫子的地坪邊上,蹲下來看看,摸摸……
  賀東航正跟工人們閒聊,一個耳朵很大的助理員顛顛跑來,見賀東航沒起來,連忙蹲下遞煙點火。賀東航知道他是根據首長辦公會的決定,加強到材料採購組的,就敲著地坪問他,這些玩藝是否都經過質量檢驗?大耳朵助理說工地上就有檢驗設備,錯不了的。賀東航說你小子可得把眼瞪大嘍,屁股得坐在甲方一邊。助理員連忙把屁股向他靠攏了,說那是那是。賀東航對這個人不熟悉,但知道他是索明清的老鄉,索明清的家務事多是他料理。見方參謀已在車旁等他,就拍拍手上車了。
  回到機關方參謀來電話說,甘副總說水泥用不著再檢驗,不收。賀東航想了想說,把你搞到的樣品和這塊包裝袋都送給蘇主任,請她送省質檢中心,盡快提供質量鑒定報告。
  大耳朵助理這時正向工人打聽賀東航剛才都問了些什麼,又到賀東航剛剛蹲過的地方看了看、摸了摸,只差沒用大耳朵聽了。他一臉狐疑地撥通了高見青的手機……
  再過一周就是2002年元旦,早交班的氣氛符合常規地嚴肅起來。
  軍人嘛,每逢佳節備戰忙。解放軍的戰備教育多是講美國和周邊國家的情況,武警講敵情社情就鮮活多了。比如哪個專搞爆炸的恐怖組織頭目已潛入K省,哪個連環兇殺案的犯罪嫌疑人已出現在省城云云,聽了讓人直起雞皮疙瘩。賀東航捧著一摞情況通報,光揀要點就傳達了20多分鐘。
  葉總照例用兩句老話開了頭:「樹欲靜而風不止。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要居安思危。」又重點強調了保持部隊內部的安全穩定,一連問了幾個「懂不懂」?除了寧政委,大家都點頭表示懂。賀東航很理解。武警維穩任務確實很重。但通常是協助和配合公安,真出點差池公安也會護著,誰會說自己省的武警熊?但武警內部管理出了毛病就跟公安沒關係了,全得總隊長、政委擔著。
  根據賀東航獲得的信息,總部黨委剛剛研究了一批幹部提升,葉總差一點就上去了,但最終沒弄成。不過這是個好兆頭,說明他入圍了。遺憾的是,眾人矚目的寧政委這次未能提升,因年齡的關係,他已沒有了下一次機會,他軍旅生涯的最後一個驛站只能是副軍,到點休息。
  一個幹部的提升取決於綜合因素,有的時候年齡倒成了決定性因素。索明清比甘沖英年長八歲,無緣競爭副總。甘沖英說:「老索別灰心,八歲算什麼?」索明清說:「八歲說明,我八歲的時候你零歲。」
  寧政委在同期入伍的兵當中年齡算大的,最後的職務衝刺就被年齡卡了。有人勸他把年齡改小兩歲,說人家能改你為什麼不能改?他說:「人家改是科學的,我改就不實事求是。一是對組織不忠,二是對爹娘不孝,三是自己折壽。本該80歲逝世,78歲就死了。」……
  葉總最後把眼一瞪:「最近風氣不好,亂議論,有人說我要到這兒去到那兒去。我告訴大家,我葉三昆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幹到底!」這番話說得滿屋鴉雀無聲。葉總講完之後照例是寧政委作指示。大家很想從他的臉色、表情和語氣裡找出點異常,但是沒有。寧政委一如常態地肯定了葉總強調的問題很重要,又把他最近常考慮的問題歸納為三條,娓娓講給大家聽。第三條竟然是強調落實幹部休假制度。他說他算了算,今年至今,機關幹部休過假的還佔不到百分之七十。
  「這不行啊同志們。休假是保持和提升機關戰鬥力的重要措施,也是密切家庭關係、夫妻關係的有效做法。賀參謀長,對機關幹部的精力體力資源可不能搞破壞性開發呀,你們司令部加班過多,休假率低於人家好幾個百分點。能不能想想辦法,元旦前後短週期、多批量地安排大家休息幾天?不要等春節擠成個堆。」
  賀東航挺感動。覺得當官當到寧政委這個份上,才算是當出品位了。
  葉總把賀東航和焦主任叫到辦公室,從案頭一摞材料裡抽出了蘭雙芝的那封上訴信。說:「這個事情該處理了,總部紀委要求查報結果。我的意見,第一,獨立團黨委當時對甘越英的處理是必要的,他提了幹部就喜新厭舊,當時影響很壞。黨委對他的處理是考慮了當時的情況,集體討論決定的,很慎重。事隔20多年了,他和蘭雙芝婚前是否發生過不正當男女關係已無從查清。可以考慮維持原來的處理意見,不予更正。第二,由總隊紀委會商省監管局,考慮到甘越英是個老同志,建議比照監管系統同資歷人員,適當提高政治和生活待遇。」
  賀東航聽了大惑不解。心想這老頭是怎麼啦,這次沒遭到提拔就不顧甘越英啦?他正要反駁,葉總擺擺手:「你們去給寧政委匯報,就說是我個人意見。當時我沒有參加事情的處理,現在怎麼處理請他定,他懂政策。」
  寧政委聽匯報的時候找出了幾本樣子挺舊的筆記本,邊聽邊翻,不知查什麼。焦主任匯報了葉總的兩點意見,他開始凝神。賀東航趕緊補充道,葉總說寧政委懂政策,究竟怎麼處理請政委定。
  寧政委沉靜地翻閱蘭雙芝的申訴,不時用筆畫上幾道,或打個問號。他的目光越過花鏡的上框,掃了賀東航又掃焦主任。他終於下了決心似的抓起電話說:「請甘副總過來。」然後他站立在那面國旗下,說:「我正想找你們說這件事情,你們正好來了。這事久拖不好,是該有個了斷了。處理這類問題,歷來是以事實為依據,以紀律為準繩。當時有當時的背景,也確實是黨委集體議決的。三昆同志那時還在營裡,我剛進班子。他意在維護當時的黨委,不願意輕易去搞後人否定前人。那屆班子已經病故了三個人,還有一個也就這幾天了。但如果實踐證明當時確實是搞錯了,那就要糾正。」
  甘沖英進門剛坐下,寧政委就問他,當年你指證甘越英打了蘭雙芝的「提前量」根據是什麼?甘沖英聽了大驚,連忙說他沒有做這個指證。寧政委翻開一本舊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用手指頭點著一頁問他:「某年某月某日下午,小雨,在我辦公室,你說甘越英和蘭雙芝訂婚之後他到她家住過。」
  像有一處未長好的瘡被人撕了痂,甘沖英疼得一哆嗦,急忙辯解說,他當時是說甘越英到蘭家「住」過,並沒有說他跟那個女人「睡」過。
  寧政委一笑,笑雖無聲卻有寒氣。他又用指頭一戳:「黃紙藍字,是我這個政治處主任記錯了?從法律上講,我這個記錄就叫『書證』。」他的指頭可能是戳在那個年代久遠但仍未褪色的「住」字上。「已經訂了婚的一對男女,能夠『住』而不『睡』,果真那樣,倒是難能可貴。」
  甘沖英臉上微汗,想再辯解已困難。焦主任說,甘副總當時是不是沒表達清楚?他意在打圓場,卻迎來寧政委冷冷的一瞥。
  「你根本不瞭解他當時的情況,不要亂說。」
  甘沖英灰著臉,沒有再爭辯了。
  賀東航控制著自己沒有插話。他上次已從甘越英那裡瞭解到,所謂的「住過」,不過是因大雨而在蘭雙芝村裡的破廟裡滯留了半夜。他不願意甘沖英此刻太難堪。
  寧政委最後說:「我的意見三條:一、由總隊紀委負責,你們三個再向甘越英同志調查,重點查清他和蘭雙芝訂婚後的情況;二、本著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原則進行複審,提出意見,不錯不糾,部分錯部分糾,全錯全糾;三、先同總部紀委溝通,認可之後正式提請總隊黨委討論。」
  賀東航飛快地理解著寧政委的三點指示。顯然,寧政委以更實事求是從而也就更科學的態度否定了葉總的意見。他已經暗示可以給甘越英「平反」。他的第一條就暗開了口子:二十幾年後的今天到哪裡去取證,證明甘越英當年同蘭雙芝發生過或者沒有發生過兩性關係?兩性兩性,除了他倆誰還能提供物證書證?賀東航不得不佩服寧政委辦事的多謀和嚴謹。
  其實,賀東航和蘇婭早向總部紀委作過咨詢,遍查文件規定和《軍官服役法》。軍官通常只在兩種情況下才被取消幹部身份。一是未服滿最高服役年限,執意要求退伍而經教育無效的;二是逾假不歸,屢令不回的。即便是觸犯了刑律的軍官,因經濟犯罪或刑事犯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以下的,在刑滿釋放時還要重新定職定級,安排相應工作。這就是說,即便是甘越英婚前有性行為、甘越英要與農村未婚妻毀婚、甘越英拒不與老婆同房,充其量只應受到相應的黨紀政紀處分,但不能剝奪軍官身份作戰士復員處理。又何況他不是沒做成當代「陳世美」嗎?可見當時對他的處理「嚴」到了什麼程度!《軍官服役法》出台多年了,像寧政委這樣的開口講文件、處事查依據的首長,對這些精神不會不知道,這麼多年談起甘越英居然絲毫無所流露。難道這就是葉總講的「時機不成熟」?
  那麼現在成熟了嗎?
  焦主任把賀東航拖進甘沖英的辦公室,跟他倆商量甘越英的事具體怎麼辦。甘沖英把筆記本叭地拍在桌上說,老焦,怎麼現在有的幹部當面說人話,背後干鬼事,為自己陞官踢開擋道的,老焦你是管幹部的,對這樣的小人怎麼視而不見?賀東航說,沖英你有話好好說,這麼指桑罵槐的可不符合師級幹部的水平。甘沖英終於拍案而起,明說就明說!賀東航你算什麼東西?這一年你處處找茬,新鮮的找不著你翻陳年的,甘越英用多少錢買通了你!賀東航說,甘越英一年的收入略等於你的三分之一,蘭雙芝的收入可以忽略不計,他們的財力只怕還賄賂不動我。我說話憑良心,希望你也能這樣。
  焦主任聽不明白也勸不住他倆,就說你倆慢慢吵著,我去忙別的。
  甘沖英頹然坐在沙發上。蘭雙芝頻頻申訴他早有耳聞,柴監獄長也給他打過電話。他認為他當年沒做錯什麼,說他到村裡「住過」,錯了嗎?甘越英落到今天這步,完全是他對抗組織的結果。那個雨天的下午,寧叢龍確實向他問了甘越英和蘭雙芝的事情,問前還講了句「邊團長對你倆印象都不錯」,而他確切記得自己當時說的是「住過」。也許是自己的表情,語氣,或許是心理讓他理解成了「睡過」?他至今雖然羞於承認,但他當時那顆咚咚跳的心卻是希望甘越英「睡過」的。那次談話,使他們兄弟倆一個尺尺登高,一個寸寸下沉。甘越英還沒有被一擼到底的時候,曾當著眾人說他,沖英行啊,哈巴狗舔□順勁跳進茅坑裡,名聲是臭了點,可是不愁吃不愁喝。寧叢龍因毫不手軟地嚴懲了當代「陳世美」而名聲大震……
  甘沖英無心搭理賀東航,他見他倒了杯水,還給他也倒了一杯。賀東航身後的窗台上,是甘沖英從他辦公室移植來的霸王鞭,如今已通身疊翠,酷似它的母體。
  ……但這麼些年他甘沖英的心路並非條條通暢,每逢人們憶起獨立團,每逢人們說起戀愛結婚,他的心口處總插著一把刀,這把刀似乎就是他的堂哥當年把玩嫻熟的、冷光灼灼的那把匕首,他動不得,動了更疼,更冒血。而每逢他晉陞獲獎,他的眼前總會走來他的那位黧黑臉膛、白牙皓齒、把解放帽的帽簷彎出美麗圓弧的堂哥。他用鄙夷的目光把那把心口之刀往下摁得更深……娶了邊愛軍之後,他就在構建自己事業的塔樓。每加高一層,他都覺出這樓的基座裡面有動靜,那裡好像壓著一雙眼睛,甘越英的眼睛,那眼睛日夜噴射著這位堂哥的恥辱、憤怒和苦痛。他睡在日漸增高的塔樓上,心裡不得安寧。而一旦他要把那雙眼睛挖出來,那就可能導致整幢塔樓的轟然坍塌。他下不了這個決心……這些年他沒有去過沙坪監獄,在總隊機關工作時,有幾次派他去他都藉故推掉了。後來到了支隊,因任務與沙坪不搭界,他平穩了幾年。官至副總之後他幾次遇到難堪:他分管後勤,沙坪中隊的基礎設施建設他要管,賀東航公開叫號逼他去,他嘴硬氣短,只好派索明清去應付一下。
  奇怪的是,寧政委今天使他一陣劇痛之後,他倒有了一種變態似的輕鬆感。如同他很久以前率分隊接受戰術考核,出發前已經探聽到,必經之路上要出現一次「情況」,躲是躲不過的,但是何時何地出現情況不知道,也不知道情況是伏擊?雷區?炮火攔阻?還是染毒地域?他一路走一路在準備應付它,總走不踏實,有時還被搞得風聲鶴唳。那時他是多麼盼望「情況」早點出現,早見分曉早解脫……現在「情況」終於出現了,他懸了20多年的心可以歸位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情況」的正確處置辦法寧政委已經明確:他和他的堂哥甘越英正面接觸……
  「勇敢面對,逃避不是辦法,你也逃不過。事情的真相你心裡清楚,甘越英更清楚。明智的做法是,借這個機會把此事了了,這對你也是個解脫。解鈴還須繫鈴人,你當年就是個繫鈴的。」賀東航喝口水說。
  甘沖英目光嫌惡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傢伙。他跟他年齡相仿,但卻一臉生機,比他少相得多。他過的什麼日子?他是拿日子當糖水喝,他當然不需要不講良心,他的生活是條條大路通羅馬,他雄厚的家庭背景可以讓他在這裡理直氣壯地跟自己大談什麼良心。而他呢?如果說歲月還要用痛苦、挫折、悔恨、失落來附加年輪,那他現在該是60多歲了。他咬著牙說:「我是繫鈴的,你賀東航是他媽的下套的,請你出去。」羅玉嬋告訴他,賀東航前些天曾到西郊工地搞特務活動,裝癡賣傻問水泥。他更覺此人居心險惡。
  賀東航冷笑道:「甘越英的事連他自己都絕口不提,那是一條漢子,敢做敢當。犯不著由我來敦促你,這次的申訴是蘭雙芝找的總部。看在老戰友的份上,我今天提醒你,西郊的工程你不宜再管。我擔心羅玉嬋、高見青會不會在水泥上做手腳,正在找人鑒定。我還擔心你對羅玉嬋的違法行為視而不見,阻礙調查護局子。更擔心你墜入情網被她牽著鼻子走,毀了你自己。」
  甘沖英更加怒不可遏,他指著賀東航的鼻子吼道:「你這個自以為是的紈褲子弟,你是不是沒把蘇婭搞到手,就想拆了我和羅玉嬋找平衡?什麼水泥,你究竟去調查誰?是誰給了你私自調查幹部的權力?又是誰給了你過問我私生活的權力?」
  賀東航把甘沖英的手扒拉開:「我告訴你老甘,維護工程質量人人有責,更別說我是總隊參謀長,我調查的是水泥的標號,你火什麼?至於你的私生活,我沒有興趣,只希望你好自為之。」
  甘沖英曾反覆問過水泥的質量,羅玉嬋和高見青都咬定說沒問題,還拿出了材料監督小組的化驗單子,甲方代表大耳朵助理有親筆簽名。羅玉嬋嘲笑甘沖英所謂的工程總負責只是掛了個名,說他哪一點不比賀東航強?讓人家踩咕成這樣,窩囊不窩囊?從前索明清管的時候怎麼沒這些窩囊事?
  甘沖英越想越火,猛然抬臂往霸王鞭上一劃拉,那團碧綠便擦著賀東航的鼻梢飛到地下清脆地炸裂了……
  焦主任一頭闖進來,見狀十分遺憾:「都信息時代了,掐個架也該高效率。我不是怕拉偏架,是覺得你倆應該推心置腹掐掐了!看來高潮已過,商量商量去沙坪的事吧?」
  沒過幾天,方參謀就把蘇婭通過省委機要送來的水泥質量鑒定書送給賀東航。賀東航掃了一眼,以不出所料的表情哼了一聲,說有魄力呀,造假造到軍事設施上了。他又問方參謀,蘇主任沒說什麼?方參謀說,蘇主任表揚你臉皮真厚。
  賀東航讓方參謀把鑒定報告複印一份先送甘沖英,隔20分鐘再把正件送葉總和寧政委。他想這點兒時間夠甘沖英應對了。
  半個小時後他就聽說,葉總和寧政委把甘沖英和索明清叫去了。至於將軍們如何震怒,甘沖英如何解釋、如何被責令脫離工程領導和大東公司如何賠償損失,他連問都不問,都是明擺著的。
  只一件事他沒想到,索明清迅速病了,而且是種高級病。
  在索明清病房門口,賀東航差點跟出門的楊紅撞個滿懷,楊紅連忙道歉。賀東航見她面色紅潤、眉眼掛笑,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心裡很高興,問她索副部長病得重不重。她說剛安排了幾項檢查,還要等確診呢。賀東航問她,跟小夏的事兒確診了沒有啊?楊紅紅著臉說這麼大首長還開玩笑,一甩頭髮跑了。
  一進門,華巖、劉麗鳳和索明清的愛人大王都起身迎接他。索明清則一身病號裝扮,躺在床上打吊瓶,他想起來打個招呼,大王一巴掌就把他摁挺了。華巖和劉麗鳳給賀東航讓座倒水,眉眼間喜氣洋洋的,不像來看病號,倒像是過年走親戚。賀東航剛要問話,劉麗鳳又把不知啥時削了皮的蘋果遞到他嘴邊上,一個勁「謝謝參謀長」。賀東航問謝我啥呀?一屋子人連索明清都笑了。蘇婭剛走,寧政委就說司辦主任不能缺,要他抓緊物色人選。賀東航連哏都沒打,說華巖就很現成嘛。
  賀東航問索明清的病情。大王搶著說:「昨天不知道葉總、寧政委怎麼把他嚇著了,晚上吃飯我一看,咦,拿筷子的手怎麼哆嗦了?他非說是心情太激動,不礙事。我說你不陞官,不發財,激個什麼動?硬把他逼醫院來了。楊軍醫說,看症狀有點像帕什麼森。」華巖說是帕金森,索明清就歎了口氣。他的右手還真在瑟瑟發抖,像通了弱電流似的。
  賀東航知道索明清是個愛面子的人,偏這手又抖在明面上,心裡肯定不好受。就開玩笑說:「不可能吧,得帕金森的都是些高級領導人,比如美國前總統裡根,國內也是省部以上的,我們老索歷來守規矩,不可能越級生病嘛。」
  索明清沒笑出來,歎息一聲道:「人過50病找人。我想通了,我不病誰病?我不抖誰抖?幹工作看不見咱,找酒陪可捧著我了。老索爽,有量,敢衝!咱也賤,誇幾句更來勁,一天三大碗,能不抖嗎?有了我抖他們才不抖,我為工作而抖,抖而無愧。我抖是正常的,他們不抖才是不正常的……」
  見索明清似有心聲要吐,賀東航示意華巖夫婦離開,劉麗鳳千恩萬謝,還說了句「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才拖著華巖去了。
  賀東航問了索明清水泥採購和把關的具體情況,又問哪個環節可能出問題。索明清說三大材都是高見青辦的,首長辦公會以後我們加強了監督,是不是助理員那裡出了問題?賀東航勸他冷靜回憶一下,把疑點排一排,下一步總隊還要組織調查,該說的要說出來。索明清舉起那只哆嗦的手說,吃不準哪,吃不準。
  大王急了。說:「索明清你辛辛苦苦這些年,職務職務上不去,待遇待遇倒快下來了,這不快退了嘛,到這時候你還替誰瞞著掖著?你以為你是誰呀?你是皇阿瑪?你是格格?你是貝勒?」
  索明清懇求道:「額娘,你讓我們清靜清靜,我有話對參謀長說。」
  賀東航、甘沖英和焦主任一起到沙坪,分坐了三台車。賀東航聽焦主任悄悄勸甘沖英,罵不還口打不還手,梗著脖子挺過來就沒事了。賀東航心裡冷笑:你那根底氣不足的脖子,能挺得住甘越英20年生活的斤兩?
  臨上車時,賀東航想起此行的目的並不符合葉總起初的意圖,便又跑上樓,請示葉總如此這般辦理是否可以。葉總說:「不這麼辦怎麼辦?前一陣你要翻騰這件事,我說時機不成熟,現在行了。無慾則剛嘛,老寧開始數他的腳印了,你就按他的意見辦。」賀東航問:「開始你不是不同意嗎?」葉總說:「你蠢嘛!」他摘下花鏡,臉上露出少有的天真,像個做了惡作劇未被大人識破的孩子似的。
  「咱們的寧政委一輩子逆向思維,我要提個正意見,他沒準就給我逆嘍。現在我先給他提個逆的,他再給我一逆,這就正了。你放心去辦。什麼部分錯部分糾,你給我全糾、徹底糾,那麼好個幹部,大半生給毀了,誰的面子比人家的政治生命值錢?這可是老寧的良心工程,你算算他到過沙坪幾次!」
  葉總哈哈笑起來,笑得直咳嗽。
  頭幾天下過一場冬雨,運河北岸的道路很泥濘,越接近沙坪越難走。但是天氣很好,藍天明麗,如同靚女剛用山泉洗過臉,又淡抹了好看的胭紅。
  看見沙坪監獄輪廓的時候,柴監獄長的車已經迎過來。他說他來接甘副總,他是稀客。大寬四爪上沾著泥,逐人歡迎。老柴說它是越英的全權代表,越英還在打吊瓶呢。
  寒暄過後,柴監獄長就朝賀東航擠眉弄眼,意思是要上他的車,先小範圍聽聽精神。賀東航擔心引起甘沖英和焦主任的誤解,就說等會集體給你傳達,公開透明。
  到了接待室,焦主任講了此行的任務,總隊的初步意見和要把握的政策。柴監獄長一連劃了幾根火柴才把大煙斗點燃,劃拉著煙斗柄感歎道,總隊的政策好啊,就是晚來了點,晚來總比不來好,還是依靠自己的力量糾正的。他建議甘越英當副監獄長,過兩年他一退就可扶正。監獄是個正處級,比起你們越英可能吃點虧,比比老柴獻了青春獻終身也虧不到哪兒去,反正也虧半輩子了。末了說:
  「你們來的正是時候,蘭雙芝剛說了些新情況,講給你們聽聽?」
  多年來甘越英都是跟蘭雙芝分居,另住一處矮房,秋萍來時也住那裡。後來秋萍不來了,監區改建時矮房也拆了,甘越英只得同蘭雙芝搬到了一戶,但也是獨住一屋,無論寒暑從不跟蘭雙芝同床。轉折就出現在那天夜裡。
  入冬以來很少有這樣的暴雨,還老打雷,只幾個小時監區裡外就積了水,半夜又斷了電。柴監獄長擔心出事,召集幹警和武警中隊幹部開會,加強警戒增加巡邏警力。結果還是出了事,一個被判無期的犯人用蕩鞦韆的辦法越牆跑了。冒雨組織追捕的時候甘越英也參加了行動。自打來了監獄,每遇到這種事他都參加。當時他已連續兩天低燒,他說反正睡不著,就帶著大寬投入了搜捕行動。結果犯人還是他帶的那個組抓回的,時間在黎明時分,雨勢已小,但天很冷。他精濕精濕回來時人已燒得很燙,神志也不太清,柴監獄長帶人把他扶回家。
  不知是不知情還是故意的,人們把甘越英扶進了蘭雙芝的屋。這屋隔著堂屋同甘越英門對門,他從未踏入過。當時蘭雙芝未說話,柴監獄長還讓明月到他爸的屋睡去。次日,整個白天甘越英仍不清醒,繼續打吊瓶,餵水、接尿、擦身子都是蘭雙芝。晚上蘭雙芝已經累迷糊過去了,睡進了甘越英的被窩。下半夜冷,兩個人都本能地貼緊了。蘭雙芝說,不知是她在朦朧中摟住了甘越英,還是甘越英在夢中摟住了秋萍,他呼哧呼哧爬到她身上,去做那件他跟她結婚二十多年來頭一回做的事情。想不到他還有那麼大的力氣,蘭雙芝直覺得下身被撕裂般地劇痛,她不敢喊,又動不得,緊緊咬住被角承受著,熱淚和冷汗混淌,把枕頭濡濕了一大片……
  天快亮的時候甘越英醒了。他看見被窩裡連他在內的兩具赤條條的身子,猛一驚坐起來,衝著仍在昏睡中的蘭雙芝罵道,不要臉的東西,你幹了些什麼?被驚醒的蘭雙芝又羞又惱又恨,只流淚哭不出聲。大概是甘越英掀開被子找褲衩的時候,發現他身子底下有一攤血已被焐干,但色澤依然鮮紅。他查找下身是不是有傷口,懷疑蘭雙芝用剪子之類的利器扎傷了他。蘭雙芝見了那血就哇地哭了,哭得甘越英摸不著頭腦。她問他,你跟秋萍幹這事沒見過血?那你就不是她的頭一個。你睜開狗眼看看這是什麼血?這是我蘭雙芝的破身血,你甘越英是我的頭一個!甘越英似乎聽懂了,盯著那血不做聲。
  蘭雙芝愈發哭得傷心:「我娘說我頭上兩個旋兒呀,又強又賤。你煩我恨我,我死乞白賴纏著你為什麼?我不是被你迷上了,可你不能說蹬我就蹬了我。我是有臉面的人,不爭(蒸)饃饃爭口氣,我拿命跟你賭上了,你不跟我過,我跟你過。20年,我人不人鬼不鬼,妻不妻妾不妾,在你眼裡連大寬都不如,我熬過來了。我不如秋萍漂亮,沒她有文化,可我比她有定性。我耗到了42歲,你到底戳破了我的處女膜,我不是處女了。你說是不是你戳的?你說你說你說……」
  甘越英縱有鐵石心腸,也忍不住掉淚了……
  柴監獄長領著賀東航他們到了甘越英家。進屋時賀東航緊跟老柴,焦主任隨他,最後是甘沖英。甘越英已經搬回了他的屋。屋子背陽,光線暗,可謂斗室,除一張單人床外四壁蕭然,倒也空曠。甘越英還在打吊瓶,臉灰塌塌的,胡茬子長而密,腮幫子像用禿了的板刷。眼睛凹陷,眼珠子像兩粒炭火,但光很冷。他看著人們進門,沒動。甘沖英進門時他說了聲「王八蛋也來啦」,還沒動。甘沖英直覺得堂哥的眼裡像伸出了兩支利爪,在抓他的臉,他的臉一下就紫了。老柴連忙講明來意。
  甘越英聽了說:「其實王八蛋這個叫法並不準確,學名原本叫『忘八』,是表揚一個人沒了人味兒,忘了人的八種德性,哪八種呢?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以後叫著叫著叫成『王八』了,不講政治了。東航你有文化,是這個事兒吧!人要成了『忘八』,就連狗都不如了,這八德狗就佔了好幾德,不嫌貧愛富,不溜勾子,不叛賣主人,是忠臣。大寬從我當電工就跟著我,從沒到老柴那告過我黑狀,討根骨頭啃啃,是不是大寬?」
  大寬受到表揚,搭起前爪舔舔甘越英的半邊臉。
  甘沖英的紫臉已繃得很緊,彈一下會有響聲,弓著的腿也開始哆嗦,但他沒跳起來。從進了這扇破敗變形的、門玻璃上還印著毛澤東木刻頭像的門,他身上就像有毛蟲在爬。他偷看甘越英。焦主任在講落實政策的意見時,他的臉上鉛皮一塊,找不出表情。甚至在焦主任講了「按副團職辦理轉業手續」之後,他陰沉的臉色依然不為所動。
  屋子裡很靜,幾乎能聽見吊瓶滴漏的聲音。
  好一會兒,才聽見蘭雙芝笑了。或許是聽慣了勞改犯人的常用語,她聲聲感謝黨,感謝政府,感謝寧政委,說著就拉著明月要下跪。甘越英厲聲喝住她,用帶針的右手把她抓起來。罵道:
  「糊塗玩藝兒,你感謝他?他要感謝我呢,有我這個當代『陳世美』,他才成了『鐵包公』,步步高陞當了大官呢!」
  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拽出一團床單樣的東西,揚起胳膊砸向甘沖英:
  「甘沖英,你把這單子帶給寧叢龍仔細看看,你也睜眼看看,用他媽的放大鏡顯微鏡看看,咱們兩個到底誰打了『提前量』!你睡了人家蘭紅梅,又要爭當邊團長的女婿,怕我搶了你的金飯碗,就說我打了蘭雙芝的『提前量』。真是狗眼看人低!你的那點念想我甘越英稀罕嗎?寧叢龍有水平啊,把你的髒事抹平了,倒把『陳世美』的帽子給我戴了20年!你嘟囔什麼?還想抵賴?我在破廟裡躲了半宿雨,獨立團裡我就告訴過你一個人!」
  談話無法繼續下去,人們拉著甘沖英趕緊撤離。剛出門,就聽見屋裡傳出一陣不似人聲的嚎啕:
  「寧叢龍,寧叢龍……」
  從沙坪回來,賀東航和焦主任先向寧政委匯報,甘沖英藉故沒參加。寧政委翻開那本獨立團的筆記本,聽得很專注。焦主任說甘越英和蘭雙芝一再感謝寧政委,讓他們回來一定要向寧政委問好。
  寧政委說:「謝我個人幹什麼,要感謝組織!我們的幹部本質都是好的,他們有一個信念,堅信組織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賀東航注意到,寧政委今天都是瞅著焦主任說話,而不像先前那樣「東航啊」。末了他還讓焦主任單獨留下,賀東航出門之前他沒說話,看來要說的事不想讓他知道。
  葉總聽匯報的情況跟寧政委正相反,聽完啥話沒說就讓焦主任先走了,這才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來翻看。這信只有一頁紙,信封用曲別針別在信後面。
  葉總看了一會兒突然問賀東航,你右屁股上有塊胎記,還是楓葉形?嗯,好像是有,我想起來了。賀東航聽得莫名其妙,還沒回答,葉總又說,對,你割過盲腸炎。賀東航機械地點頭。這兩個情況都對。
  葉總說:「奇怪,我沒看出你有什麼不對勁嘛,你抓你們司令部的精力外移,抓得不錯嘛,司令部還有人抱怨你管得太嚴呢!」
  武警相對來說跟地方接觸較多,有些幹部八小時以外忙於應酬,出入地方娛樂場所的情況是有的,這就叫「精力外移」。因為部隊天天要做戰,就必須嚴格八小時以外的管理。
  見賀東航茫然,葉總又像是不經意似的問:「寧政委沒跟你說什麼?水喝多了,我尿個尿。」
  他撇下那封信進了洗手間,還插了門。
  躺在桌上的那封信像個有毒性的磁石吸引著賀東航。他端坐著,紋絲不動。葉總好一會兒才哼啦哈哧地出了洗水間,賀東航仍端坐不動。葉三昆心裡讚道「好樣的」。他用指頭尖敲著那封信:「對這種無聊的東西,不能拿著太在意,越在意它越來勁。懂不懂?」
  賀東航不懂。

 ·29·


 
 方南江 著


第二十八章
  賀遠達反來復去地端詳孫子的眼睛,左看右看,遠看近看,不停地說好,臉上堆砌著少有的慈祥。
  他喜歡這雙烏溜溜毛茸茸的大眼睛,這是他賀家的標誌,也是他青春永駐的象徵。孫子是他生命的延續。他今天的情感還因為這雙眼睛是經過亞敏醫治了半年的眼睛,這小物件裡有亞敏的心血。他和孫子問答:這就算好了?冷奶奶說好了。看什麼都清楚了?冷奶奶說視力達到了0.8。不會復發了?冷奶奶說不會,我是外傷性的,好了就好了。賀遠達對孫子一口一個冷奶奶挺陶醉。
  賀遠達坐在沙發上看賀兵。他的右腳燙傷了,纏著繃帶。賀兵半跪半蹲,姿勢不太舒服。酈英說別把孩子累著,反正他也不想跟他媽媽走了。賀遠達讓賀兵起來,自己也活動一下腳。
  前天晚上他泡澡,小王先放了熱水不知找什麼去了,他抬腿就進了澡盆,結果是淺二度燙傷,責任盡在小王。醫院給他一副挺精巧的鋁合金枴杖,他說老子打了一輩子仗都沒用過這傢伙,和平時期倒送上門了。
  酈英帶著兵兵回去以後,賀遠達拄著枴杖走到陽台。
  就在賀遠達讓人調查小張軍醫,回話說那是個知識分子,工作蠻好,還有點才氣,他心裡罵道臭味相投的時候,酈英進入了他的視野,進入了他的頭腦。
  起先她不是作為「酈英」——軍文工團的民歌手進入的,而是作為一個信息的載體進入的。這信息告訴他:老婆也有預備隊。這個信息再配上當時軍裡幾個師團幹部相繼與遠在老家的未隨軍參加革命的老婆離婚這樣一個背景,便產生了令他幾十年後想起來就多少有點歉疚的一種後果。
  這後果改變了他的生活。
  那時停戰談判已進行了一年多,打打談談,談談打打,戰線相對穩定,他回祖國學習開會、查體保健的時間也多了。有幾次他也派人聯繫亞敏,約她一同回國,她反應冷漠。
  那期間的舞會、晚會也多。
  葫豆開花哎菜籽黃
  妹回家哎去看娘
  往年翻山哎走羊腸
  嫩腳腳走得哎血汪汪
  今年回家妹不怕哎
  有條公路喲通娘的莊
  一曲青凌凌的鄉音,牽魂一樣把他牽回那座離安順場不遠的小鎮,又牽著他遊走於開滿了葫豆花、巴蘭花、蓑衣花的壩子上,騎著那頭引導他參加紅軍的兩歲黃牛……那個女演員穿著布拉吉式夏季女軍裝,雙手絞著一根粗黑油亮的大辮子,似乎專門在盯著他唱。直覺告訴他,這是個川妹子。
  當《彩雲追月》的絲竹調子剛開始向夜空傾訴衷情的時候,她預有目標似的翩然而至,大大方方請他跳舞。一曲未終,他就掌握了她的基本材料:
  酈英,18歲,重慶人,師範學院藝術系畢業,1951年3月入伍,軍文工團主力團員,三次入朝演出,榮立三等功一次。
  果然是個川妹子。溝通了鄉情之後他們用家鄉話交談,賀遠達問一句,她答十句。她講家鄉風習,童年趣事。她貼著他,不鬆不緊,十分可人。他擁著她,像是擁著家鄉的一塘春水,心如鞦韆,擺盪不止……
  當冷雲把記憶從那個陰冷潮濕的師指揮所硬拽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感到在這個安靜的小診所裡已無法獨處。她脫下工作服走進鬧市,想用嘈雜來切斷回憶。天上飄著小雪,街面有些滑,但是她的聽覺對那一街嗡嗡營營已經充耳不聞、她已無法駕馭自己的思緒……
  她接到回國另行分配工作的命令時,已是1952年的深秋。賀遠達調任軍參謀長已兩個月,那時他在軍後方基地。軍列趁夜色過了鴨綠江鐵橋,到達安東。她由兩個警衛戰士一左一右護著,隨著人流走到出站口。車站實行燈火管制,接站的人不多,有個戰士舉了面白色的牌子,走近了,看出月光照耀下的「亞敏」兩個字。一個她見過的自稱是協理員的幹部帶她來到一間首長用的候車室,室內亮著馬燈,窗戶用厚氈子封著。眉目清秀的幹事請她坐了,端過一缸子熱水。協理員問她路上是否遇到敵機,身體好不好,然後就開始乾咳,難以啟齒的樣子。
  她心裡犯疑。她原來估計可能把她調回後方基地,從倆人的表情看不像。那,還能往哪調呢?
  她攏了攏短髮,做個「請」的手勢:
  「說吧,調我到哪兒去?」
  協理員又咳了幾聲才說:「軍組織部派我們來,是就你和賀參謀長的婚姻聽取你的意見。可能你知道……」
  「我不知道。」
  「哦,可能你不知道。賀參謀長已向組織上提出跟你離婚,你如果同意就直接到哈爾濱後方醫院工作,如果不同意就先回軍後方基地。」
  協理員一口氣說完,生怕斷了就說不下去。
  「組織上什麼意見?」
  連她自己都未料到,她的聲音竟如此平靜。
  協理員反倒吃了一驚,惶然說:
  「組織上原則同意。」
  肖萬夫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他進門就說是來等車回前線的,讓那兩個幹部先出去。說:「先前傳的那些話都是謠言,是有人有意搞挑撥,完全不要去管它。賀參謀長的所為我看是賭氣,氣消了就沒事了。小亞你也別太要強,女同志嘛,爭強好勝總不太好。我送你回後方基地,賀參謀長還有兩天才能散會。你看好不好?」
  她問:「肖團長,你是代表誰來的?」
  他一愣:「當然是代表賀參謀長嘛!」
  她把頭髮一甩:「請告訴那兩個幹部,我這就去哈爾濱報到。」
  ……
  賀遠達經過幾個月的重溫歷史,一分為二地回顧他和亞敏的舊賬,他想通了也想順了。
  你當年確有錯誤嘛,說帶有政治性一點不過分。而且現在搞清了嗎?那個小張軍醫跟他那個被鎮壓的姑父在思想上究竟有沒有聯繫,你能說得清?我當時是想原諒你,不然派肖萬夫去幹什麼?你硬是不要我的原諒,那我沒得辦法,我是在和你離婚之後才跟小酈結的婚,這有多大的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沒想到如今兩代人都搞到了一起。要求你現在來當面承認錯誤,既要耗費很大精力,也沒什麼必要了。還是毛主席說的,對歷史問題宜粗不宜細。你基本覺悟是有的,對我的基本感情也是有的。你親手治好了賀兵的病,讓他帶著一雙好眼睛來看我,很好。他的眼睛就是你送我的新年慰問品,這就夠了……
  他問東航,武警有什麼新聞哪?
  武警的新聞現在不能對父親說。
  這幾天,賀東航就像一片雨後的窪地,各種小道消息和流言蜚語則像涓涓濁流,忙不迭地朝他耳朵裡灌。他不用打聽也知道了,許多關注他的人都想為他製作「焦點訪談」節目呢!原來,葉總稱之為無聊的那個東西,是一封寄往中央軍委和武警總部黨委、紀委的署名舉報信,是舉報他賀東航的。
  信上說他賀東航在何年何月何日在何處,接受了兩個女人的性服務。他如何下流無恥荒淫無度,比她們服務過的最流氓的流氓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可恨的是服務費還不給足數。淫亂中她們偷看了他的警官證,記下了他的姓名職務和警官證號碼。他的右半個屁股外側有淡紫色樹葉形胎記,右小腹有四指寬的疤痕,顯然做過闌尾手術。信稱她倆如今已改邪歸正,回首往事每每羞愧難當。為了純潔人民軍隊,維護武警聲譽,她們強烈要求挖出這個人面獸慾的腐敗分子。末尾署了兩個挺好聽的女性名字,通信地址和手機號嗎也一一開具。據說信和信封均為手寫,字跡娟秀而不潦草。不像多數誣告信是用微機處理或是剪報紙拼字。這是不怕查或盼你查的架勢。
  賀東航像是突然被什麼人兜頭一記上鉤拳,人被打得迷迷瞪瞪的。但他畢竟見過世面。他雖沒被人誣告過,但他調查過誣告事件。大凡這類事,被誣告者要首先思考他損害了什麼人的利益,以及這個人誣告他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賀東航首先想到了甘沖英,又首先排除了甘沖英。以他們交往20多年的觀察看,甘沖英雖然有點小心眼,有點自私,有點和他不對付,但,這樣的事甘沖英還不至於做得出來。卻由甘沖英想到西郊工程,想到了高見青、羅玉嬋……
  賀東航等了幾天,寧政委都沒找他,搞得他陽曆年過得非常灰暗。他一橫心,帶賀兵到醫院看罷他爺爺,就驅車100多公里,到新近開發的一個大溶洞玩了一天。
  節後一上班他就感到氣氛異樣,問他「過年好」的人出奇地熱情。陽曆年在中國是平常節日,比星期天隆重不了多少,用不著這樣。人們看他的眼光也有些怪,迎面招呼之後總要回眸他的後身,好像他忘了穿褲子一樣。早交班等待葉總、寧政委的幾分鐘裡也沒人開玩笑。處長、參謀們到他辦公室也少了,來了也是辦完事就走,不似以前總要藉故扯扯閒篇。方參謀來過一趟,吭哧了半天,問他到直大任職的命令什麼時候下,怕夜長夢多。重返機關的華巖進來還鬼鬼祟祟看看門外,問他:「不會有事吧參謀長,你可得頂住,不然我們靠誰去?」他強作鎮定,但肚子裡卻像有八桿呼呼噴火的重機關鎗,咕咕叫著的子彈正在掃射他身體每一部位的主管疼痛的神經。
  雖然寧政委一直不露聲色,但過節時就有人給賀東航報信,焦主任組織的調查晝夜在行動,放假都加了班。頭一輪調查結果是賀東航預料到的最壞結果:兩個小姐確有其人,兩個女人認定確有其事,而且指天發誓、言之鑿鑿,聲稱敢於跟他對質。這大概就是誣告者預期的效果。
  賀東航不明白。這件事做沒做他自己最清楚,為什麼不先個別聽聽他的申訴,再找小姐調查呢?偏不,偏要提供渠道和時間,讓更多的人知道賀東航大校「屁股上有葉子,搞女人少給錢」!
  回到辦公室賀東航接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黃平的。說他給賀東航算了一卦,卦象表明賀東航身邊有小人,人數一至兩個,方位大約在總隊機關東北一公里處,就在一幢不怎麼起眼的建築裡。他說對小人要主動出擊,不能被動挨整。如同兩軍隔河對壘,對付敵軍渡河攻擊的最有效辦法,是擊敵之艦船於半渡,最愚蠢的是爭奪灘頭。她們搞你,你可以反過來搞她們,狗皮襪子沒正裡(理),你大膽搞嘛……賀東航罵道,扯什麼雞巴蛋,我根本不認識她們,搞什麼搞?
  從黃平的電話看,總部的知情面不小了。
  第二個電話是龍振海打來的。他說中午讓幾個副司令、副政委灌了兩盅酒,睡不著了,聊聊天吧。他問了賀遠達的病情,問了小羽離婚以後的情況,又問賀東航情緒怎麼樣。賀東航說怎麼樣首長還不知道?龍振海說我又不是政治幹部,知道什麼!我只知道一級黨的組織,對它管轄的幹部總有一個基本的看法。這個看法是在實踐中逐漸形成的,而一旦形成就有相對的穩定性,不是什麼人想詆毀就詆毀得了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必過慮。我有的時候就想,有些磨難對人來說是一種財富,營養含量比讚揚和順遂大得多……
  有兩滴熱乎乎的東西要掙脫眼眶淌出來,被賀東航硬硬地憋回去了。
  20分鐘後,司令部機關和直屬隊全體幹部大會按時召開。賀東航端坐在會議室他固定的位置上,參謀們曾戲說那是蔣總裁的位置。賀東航環視四座,首先宣佈了華巖任司辦主任的命令,又講了元旦至春節的主要工作。最後他說,聯繫到華巖同志任職,有幾句題外話:
  「蘇婭同志轉業,華巖同志回來,都是雙向選擇的結果。我們的部隊就是這樣,一茬一茬新老交替,永遠充滿活力地向前發展。
  「華巖同志的任職,反映了黨委、首長和同志們對他的信任。我相信他不會辜負這份信任。首長對部屬、部屬對首長都要有一個基本的信任,這種信任是從他們的骨子裡抽出來的。信任是一種物質力量,一定條件下信任出忠誠,出責任,出動力。對一個軍人來說,將領的信任是遠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很早以前我聽過一個蘇聯故事。說一個將軍教育一名犯過偷竊錯誤的士兵。他深信這個士兵被教育好了。在一個風雪之夜,讓士兵把裝有幾十萬盧布的帆布袋子送到某兵站去。那戰士頂風冒雪策馬狂奔,一刻不敢延誤,結果按地址找不到這個兵站。他連夜回奔向將軍說明情況,交回錢袋子,急切請求將軍數錢。將軍把錢袋子像一捆柴火樣丟到一邊,說不用數了,回去休息,我信任你。後來這個士兵成為一位兵種元帥。
  「我們中國也有句古話,叫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有一個故事。說一個大王飲宴文官武將,一個將軍喝高了,摸了大王愛妃的手。愛妃順手把他頭盔上的纓子摘下來,向大王告狀。大王哈哈一笑,說英雄愛美,他喝高興了。命令大廳滅燭,武將統統摘纓,一醉方休。不久一場惡戰,一個以死相拚力救大王的將軍已奄奄一息。他說大王還記得摘纓會嗎,感謝大王不殺罪將之恩。大王說,那不是將軍的本色,何足掛齒耳!……扯遠了。」
  賀東航話鋒一轉說:「下面說說我吧,說兩句大家感興趣的事情。」他見滿屋子的人突然靜肅起來,如同走進了彈藥倉庫,喘氣都不敢大聲。室內一片死靜。
  賀東航說:「關於我,大家最近可能聽到一些傳聞,內容新奇有趣,比聽黃段子生動,還有時代感。但是有的說法太邪乎了,我不得不做些更正。有的說我一屁股刺青,圖案很嚇人,這是瞎說,軍人是不准文身的。實際是一塊胎記,從娘肚子裡帶來的。刀疤也沒有二尺長,頂多二寸。現在不洗大澡塘子了,你們都沒見過。至於那倆小姐是如何『親眼目睹』的呢?我也納悶。這封信組織正在調查,大家也很關心舉報之事的真偽。我想,賀東航當了你們三年多參謀長,答案應在你們心裡。」
  短暫沉寂之後,副參謀長們率先鼓掌。掌聲起初節奏很慢,繼而漸密漸快,終於響成一片……
  賀東航的舉動在總隊機關引起軒然大波,並且以不可遏制的勢頭往部隊擴展,寧政委發怒了。他立在國旗下質問賀東航:「誰給你的權力私自擴散黨的秘密?你以為這是你個人的事嗎?」
  賀東航不解:「兩個三陪女的誣告怎麼就成了黨的秘密?」
  寧政委冷冷地說:「因為現在的調查是組織行為,而且在案件查結之前還不能定性為誣告。」
  「既是組織行為,為什麼不先找本人瞭解,幾句話就能講清楚嘛!」
  「什麼時機接觸本人是組織考慮的事情。嚴格控制知情面,先對外部當事人進行調查,不影響你的情緒和工作,實際是對你的愛護。」
  「我不需要這種愛護。既然至今還不能認定是誣告,那乾脆把我『雙規』好了。」
  寧政委一拍桌子,臉都氣白了:「混賬話!賀東航,是你的翅膀硬了要高飛了,還是我的翅膀折了要落地了?告訴你,我還沒退休,總部黨委還沒免我的職,我在位一天就當你一天的政委!」
  話說到這個份上,賀東航不吭聲了。寧叢龍越說越來氣,手像索明清,也哆嗦了:「你說,是誰告訴你那封信的內容的!」
  「……我不說。」
  「好,你行,你有權保持沉默。我以黨委書記的名義責令你,必須在常委會上做出深刻檢查。」
  「檢查可以,但我有個要求……」
  「你住嘴,現在不是你要求組織的時候。」
  賀東航去摸茶几上的招待煙。
  「你把煙放下,坐好了聽著。你從當新兵就跟著我,你屁股上那塊樹葉子我沒見過?你割闌尾是誰給你派的車?當新兵的時候,你瘦的像支步槍,現在人高馬大了,不把我老頭子放眼裡了。你的心理狀況我考慮了。你是不是以為老寧上不去了,就把餘熱往你身上使?糊塗!寧叢龍從一個放牛娃成長為一名將軍,知足了。從我爹往上數到大清國,還沒出過一個排級幹部呢!現在臨秋末晚了,我想得多的是如何給後任交一支好部隊,交一個好班子。你是我一年年看著成長的,現在位置又這麼重要,你真出了這種事,我能好受嗎?我怎麼向總部黨委交代?辦案有辦案的規矩,查實查否要重證據,人家兩個人指證你,你一張嘴否認,這叫空口無憑,你否認的證據呢?只憑黨性和良心交代得了嗎……你有什麼要求?說吧。」
  「參加西郊工程水泥案件的調查。」
  寧政委正要表態,那個大簷帽參謀進來送電報。寧政委翻開電報夾看了一會兒,忽然就轉了話題。他問賀東航:「賀小羽離婚以後怎麼樣?」賀東航應付道:「還好,早回三峽了。」
  寧政委示意他過去看電報。說:「肖大戎犧牲了。」
  十天以後,武警總部在北京隆重舉行追授肖大戎烈士榮譽稱號大會。
  各大媒體對肖大戎的事跡已經做了報道。1月上旬,在撲滅新疆阿勒泰地區喀納斯湖自然保護區的森林大火中,森警支隊參謀長肖大戎為搶救被大火圍困的戰友壯烈犧牲。那次戰鬥,支隊長本來命令他指揮直升機向火區投送兵力,他知道喀納斯山高林密無路可走,堅持率徒步分隊向火區攀登開進。撲滅火點的戰鬥在他的指揮下剛剛得手,風向突然逆轉,大火向他和戰友們撲來,他一面高喊快撤,一面把離他最近的一名新兵猛力推離火頭,他卻被一股巨大的熱浪沖出幾米遠。戰士們返回尋找他時,他渾身已成炭色……就在頭一天,總隊已上報了提升他為支隊長的報告。
  總部追授他的榮譽稱號是:「捨身救戰友的撲火英雄」。
  賀小羽專門請假從三峽趕來參加這個大會,岳成嶺陪著她,賀東航和他倆坐在一起。
  他們看見肖萬夫身披紅綬帶坐在主席台上,胸前掛了一片勳章,看不清他的表情。台上坐滿了武警的將軍。主持大會的政治部主任說,英雄的母親因身體原因今天不能到會。
  肖萬夫緩緩走到發言席上,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他說:「……我這輩子參加了好多的報告會,今天是頭一次講我兒子的事跡……我原以為,仗都讓我們這輩人打完了,該犧牲的都犧牲了。我是解放以後才把腦袋從褲腰帶上解下來,放回到脖子上的。記不清楚有多少次是該我死,但別的同志搶先去死了。打K省省城的時候,我的傷沒好利索,團長說,省城攻破以後,大批的俘虜兵要有人來帶,你老肖留下來當種子。沒讓我參加攻城戰役。不然的話,我的名字早就刻在凌煙閣上了,不會來參加今天的大會。那次戰役死了多少人哪,戰士們的屍體把護城河都填滿了……當然也不會有肖大戎,他是1965年冬天出生的……」
  賀東航身邊的妹妹早已泣不成聲,無法自控。他忙讓岳成嶺扶她出去……她就這樣哭著來到她以前的婆婆易琴下榻的賓館,撲倒在易琴的床前,撕心地喊著:「媽媽,媽媽,我懷著大戎的孩子……我把他……好好生下來!」
  ……

 ·30·


 
 方南江 著


第二十九章
  高見青在跟羅玉嬋激烈衝突之後,昨天遞交了辭呈。料理完在大東公司的善後之事,他開車到卓芳姐姐家見卓芳。
  高見青心煩意亂。
  ……
  卓芳在等他。見他那副樣子,就叫兵兵到臥室去看影碟。然後就看著他,等他自己說。
  高見青開始把事情想簡單了。兩個型號的水泥質量差不很多,又是直升機的機坪,就贊成了羅玉嬋的意見,由他買通了一家水泥廠,用425號標號的水泥袋子,裝了325號的水泥,只用兩袋真貨應付工地的化驗。他付給廠家一筆「協作費」,還用合同約定,一旦事發,甲方索要的賠償由大東公司支付。他把兩袋425號的水泥當眾交給大耳朵助理,要他按正規程序化驗,當晚塞給他兩萬塊錢,也沒多說,大耳朵助理就只化驗了那兩袋。賀東航把那些穿著425號外套的325號水泥樣品取走之後,羅玉嬋知道瞞不過去了,直罵高見青笨,質問他為什麼擅自跟水泥廠簽了賠償損失的合同。
  高見青正一籌莫展,羅玉嬋卻忽然冷笑起來。高見青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說你別是急糊塗了。羅玉嬋說,我要告賀東航。高見青有點不可思議,問她告什麼。羅玉嬋幽幽地說,什麼好玩就告他什麼,花點錢找兩個小姐就行。高見青說有證據嗎?她說先給他褲襠裡糊攤黃泥巴,到時候不是屎也是屎,這樣拖住他的精力,就能減輕咱們這邊的壓力。
  「我感到這招兒也太損了,當時就反對。」高見青說。
  「是出於良心還是道義?」卓芳問他。
  「都不是,是出於我做人的底線。」高見青答道。「商場情場官場戰場,崇尚的都是競爭。在當今中國做生意,我認為即使搞些坑蒙拐騙也不過分,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美其名曰『以腐反腐』,不就為多掙幾個錢嗎?但競爭就要尊重對手。對你的智商我可以詐騙,對你的縫隙我可以鑽營,對你的營私我可以利用,但對你的人格我絕不侮辱。反之亦然,我若敗了可以破產,甚至可以跳樓自殺,但你也不能侮辱我。這些跟羅玉嬋無法溝通。我提出,甲方索取的經濟賠償,全部從我的股份裡支付,不就幾十萬嘛,她不說話了。」
  卓芳歎了一聲:「你倒大方。」
  高見青說:「也不全是。簽那份合同確實是我自作主張。她一個河灘地裡走出來的女人,也不容易。」
  卓芳問:「那她就不告賀東航了吧?」她問得有些遲疑。
  高見青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那是她的事。道不同不相謀,我退出還不成?咱們還是多想想回悉尼的事吧。」
  卓芳有些不自然。正好這時賀東航給她打手機,他來接兵兵去醫院,人到樓下了。卓芳說,我送兵兵下樓。
  賀東航率政治部一位副主任,全力以赴投入西郊水泥案的調查,很快查清了事實真相。
  在賀東航威逼的目光下,大耳朵助理交出了兩萬元現金,流著淚悔恨自己上了高見青的當。高見青倒也配合,和盤托出了事情經過,並以好漢做事好漢當的勁頭,出具了證明材料和賠償損失的保證書。
  羅玉嬋抱怨高見青見利忘義,辦這些事全把她蒙在鼓裡。她又說:「不過話說回來,兩個型號的水泥也是大差不差。小公司嘛,本小利微,不上手段哪個能發起來?賀參謀長也別光看我們這點失誤嘛,你可以去查查大東上繳的利稅。在外國,一個人的社會地位高低,是要看他上繳國家利稅多少的。」她還說願以工程後期的高速全優將功補過。她向賀東航保證,不達標的地坪立即砸掉,然後處理地面,天一轉暖就按新標號水泥重新打地坪,絕不會耽誤賀參謀長七八月份的政績匯報。
  臨分手,她又說:「我聽說最近有人告賀參謀長?那些事登在報上都沒人信。我看你大可不必煩惱。」
  賀東航盯著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替寫誣告信的人擔心。」
  羅玉嬋笑起來,笑聲充滿了快感:「賀參謀長替人家擔心什麼?」
  賀東航說:「擔心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說罷,轉身離去。
  羅玉嬋的笑容僵在臉上。
  賀東航到總院去看索明清。他已經兩次打手機約他去。
  索明清仍在打吊瓶。才幾天不見,他的樣子就把賀東航嚇了一跳。面黃肌瘦還在其次,主要是那雙昔日裡骨碌骨碌直轉的眼睛已經開始混濁,瞳仁似乎帶點僵滯的藍色,散發著一種無奈的、人之將死的幽光。賀東航心裡一酸,忙俯身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燙。他床前的板凳上放著兩杯乳白色濃液。
  賀東航的玩笑不幸言中,索明清得的還是符合他身份的病:胰腺癌,晚期。
  趁索明清精神稍好,大王從板凳上端起一杯濃液,遞到索明清的嘴邊上,自己也端了一杯。勸道:「來,咱趁熱把營養液喝了,我陪你喝,聽話,讓參謀長看咱誰喝得快。」她自己咕嘟咕嘟喝了,又去餵索明清。索明清欠起身子,一氣喝了幾口,鼻子眼睛都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似乎他艱苦喝入的不是那杯營養液,而是那張板凳。索明清咳了好一會兒,他示意大王出去,用沒有扎針的那隻手從枕頭底下抽出個鼓鼓囊囊的白信封,遞給賀東航,說這裡面有五萬塊錢,請他轉交葉總和寧政委。賀東航見那信封的右下角,印著藍色的大東公司字樣。
  索明清側過臉喘息片刻說:「大東公司一中標我心裡就犯疑,心想她羅玉嬋哪有那麼大的神通,割剩下的工程她全包圓兒了?想來想去,問題可能出在我這裡。那天我帶著大耳朵從設計院取回修改以後的工程設計圖,沒回到總隊就接到羅玉嬋的電話,非要請我們吃飯,還喊來了甘沖英。那天羅玉嬋、甘沖英和我喝得都不少,隱約記得高見青出來進去坐不住,手機來電也多。後來大王說我是讓高見青背回家的。我的公文包裡有工程設計圖,他們完全有機會偷拿出去複印。有了圖,就知道是誰設計的。因為設計的人要根據咱們的總投資,邊預算邊設計,他們只要買通最後匯總的那個人,就能搞到一個很接近標底的數據,接下來他們更知道怎麼操作了。第二天早晨醒了酒,我發現公文包裡有五萬塊錢,圖紙不損不缺,但是幾本分冊序號顛倒,有的冊子有折頁。想想昨晚的宴請,就猜出他們可能辦了啥事。我想當天就把錢退回去,但沒抽出空,後來就下部隊,這個事也忘了說。我這個人你知道,一忙起來統籌兼顧的能力很差……」
  他又一陣咳嗽,說喝了營養液,胃裡難受。
  賀東航聽了頓時緊張起來。這可不是前兩天的水泥事件,雙方經過調解達成一致,可不必對簿公堂。如果索明清講的事實成立,那麼羅玉嬋就是同高見青合謀盜竊了武警的商業機密,必須起訴他們,追究刑事責任。
  可惜的是高見青已於昨天帶上卓芳飛赴澳大利亞了。看來他已經嗅出了氣味。但卓芳為什麼一改對他的曖昧態度,決定拋下賀兵跟他流亡他鄉呢?是她為了挽救高見青,還是高見青同羅玉嬋的決裂最終打動了她的心?女人永遠是個未知數……
  在走廊裡,賀東航碰見楊紅攙著大王從公用衛生間出來,大王一臉淒苦,他忙問怎麼回事。楊紅說,阿姨這些天太辛苦,晝夜照顧索部長不說,還想盡辦法讓索部長進食。索部長不吃飯她陪著不吃飯,索部長嫌營養液難喝,她就陪他喝,喝了難受再偷偷吐出來。賀東航心裡歎道,如果天下人對他人都能有這份愛心,這世界就真成一家了。
  回總隊的路上,賀東航撥通了甘沖英的手機。
  索明清反映的情況經總隊保衛部門偵察屬實,總隊以盜竊商業機密罪,向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羅玉嬋和高見青(在逃)提起公訴。
  15天後索明清病逝。總隊黨委同意了紀委的建議:索明清的行為已構成受賄罪,但他向組織主動坦白是自首行為,且有立功表現,建議不予追究刑事責任。因此他的後事仍按副師職幹部規格辦理,在他的生平簡介上,為體現他作為後勤幹部的特色,還是充分肯定了他「嚴格自律,清正廉潔」。
  蘇婭對賀東航說,我按時等你,你來不來自己定。說罷掛了手機。連她自己都奇怪,她以前很少這樣跟人說話,成了「地方幹部」連氣都粗了。
  算起來蘇婭到省委辦公廳工作才兩個多月,一天天過起來卻是這麼漫長。因為每一天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她要從頭學起。轉業幹部們通常的心理她也有:你已經在部隊「輝煌」過了,到地方就是找個安身立命的差事,穩穩當當過日子,部隊畢竟不養老不養小,你要強迫自己調整心態,對一切陌生的東西安之若素。她感到困惑和煩惱的是,本該逐漸淡忘的東西怎麼也揮之不去,而本該努力去熟悉去適應的東西卻同她形成油水,難以交融。她真是煩死了。
  晚上回家就很累,很煩,話少,對雪蓮的態度也不好,使雪蓮不堪忍受。
  賀東航受誣告之後,大男孩秘書立即給她報了信,通報了舉報內容,問她要不要複印件,她說不要。接連兩個晚上她徹夜難眠。一直默默觀察她的媽媽吃驚地問她:「女兒你怎麼了?要不要看看醫生?」可笑的是,那天她騎車子送雪蓮到了學校,自行車竟鬼使神差地把她馱到了總隊大門口……蘇偉問她知不知道賀東航出事了,還把事情當新聞在餐桌上說給爸爸媽媽聽。媽媽沒說什麼。爸爸說,一個師級幹部,老同志的孩子,不可能做那種事。蘇偉說那傢伙太傲,殺殺他的傲氣也好。蘇婭就忽然提出要調整單位,說現在的工作她幹不了。蘇偉說你發什麼神經,不是石書記點頭你能進辦公廳?文秘工作你怎麼幹不了?人家對你現在還算面試期,以後還要筆試呢。蘇婭說幹不了幹不了就是幹不了,非調。雪蓮說不允許媽媽這樣給大舅說話。蘇婭說小破孩少插嘴。爸爸說,那可是K省黨的最高領導機關哪!
  媽媽喝了點稀飯走了。
  賀東航走進「榆葉梅」茶藝館,聲稱去蘇女士定的包間,早有小姐過來引了。
  這裡是一派解放前的北方農村格調,紅辣椒和玉米棒子掛得琳琅滿目,服務小姐皆為紅襖綠褲獨辮子,男服務生則是一襲輜衣裹腳,頭戴瓜皮帽,斜挎盒子炮,扮成「保丁」模樣。
  賀東航原以為蘇婭單獨找他談,推門卻見她正坐在炕上跟甘沖英和蒲冬陽聊著。
  蒲冬陽熱情招呼賀東航上炕,蘇婭嗑瓜子。甘沖英不冷不熱地說,蘇婭規定了,今天是喝茶說事不喝酒。這是一個時期以來他對賀東航的最好態度。
  甘沖英看了水泥事件情況調查的複印件,確實緊張了一陣。但他確實不知道這件事情,又見報告並沒有指控羅玉嬋背後操縱,這才情緒稍安,還算從容地應對了葉總和寧政委的質詢,但最終還是被責令脫離工程領導。這他能接受,對機關也能說清。
  甘沖英找羅玉嬋,責怪她辦事不謹慎,連帶著他在總隊長、政委面前沒面子,還讓賀東航看了笑話。羅玉嬋先是賭咒發誓自己確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又說賀東航是成心找事。甘沖英說作為參謀長,他關心一下總隊工程質量算不了錯。羅玉嬋一根纖細的指頭早點在他頭上,說他糊塗,說你還看不出賀東航是沖誰來的?整我羅玉嬋他能得什麼利?他是在整你,看著咱倆過好日子他不痛快!最後,羅玉嬋眼淚汪汪地偎在他胸前說,我一個女人家闖世界多難啊,現在以為有了你可以不再受人欺負,誰知道……哎……說著眼淚就滾下來。心愛的女人這個樣子,哪個男人受得了?甘沖英替她擦了眼淚,哄道:「好了好了,別哭了,我保證以後不讓任何人欺負你,好不好?」羅玉嬋這才破泣為笑。
  沒過幾天賀東航登門找甘沖英,開口就說你跟羅小姐的熱戀應當暫停。甘沖英說,我是你臥室裡的一隻蚊子,不把我拍死你睡不著覺。賀東航問他,是圖她的人還是圖她的色圖她的錢?甘沖英乜斜著他,說我啥都圖,這個回答你總該滿意了。
  自從跟羅玉嬋進入了戀愛狀態,甘沖英確實幾次問過自己,羅玉嬋對他是否合適?但不知怎的,每次他都有意無意地肯定她「合適」的一面,而找出一些理由替她「不合適」的一面開脫。看了賀東航的調查報告,他心裡的天平已經有些傾斜於「不合適」,但與此同時,羅玉嬋操辦婚事的步子也加快了,看她每天滿頭大汗地買傢俱、裝修房子,喜洋洋地事必躬親,他心裡又酸又幸福。酸的是羅玉嬋說來可憐,這個歲數了還沒個正經歸宿,幸福的是她能如此看重和他的這次婚姻。他隱約感到他的選擇並不很慎重,但他自知陷入已深,無力自拔。他的眼前總是飄著羅玉嬋一雙可憐巴巴的淚眼。賀東航曾經提醒他,不要把水泥的事看淺了,那不過是高見青講義氣丟車保帥,羅玉嬋肯定脫不了干係。甘沖英明知賀東航言之有理,但嘴上不屈不撓。他譏諷道,東航真是修煉到家了,連對高見青都有了全面的看法。
  賀東航今天曾去找他,神色很可疑。手機裡火急火燎,要他務必等他。進了門又欲說又止,支支吾吾啥事沒說,末了竟問他啥時候辦喜事!賀東航意外地沒有攻擊他的婚姻,倒使他心裡更不踏實了,心想這傢伙該不會搞什麼陰謀詭計吧。剛掛了賀東航的電話,葉總就派他帶隊執行長途貨幣押運任務,明天凌晨出發,來回十天。還特意交代不准向任何人透露……蘇婭打電話約他出來見見賀東航,他起先不願意,後一想,賀東航在水泥事件上畢竟給他打了招呼,咱不能像他那麼小肚雞腸,見就見吧。
  見蘇婭約了這幾個人來,賀東航心裡一陣溫暖,三礁島的老戰友好久沒這麼聚會了。
  那封混賬信傳開之後,賀東航幾次想找蘇婭談,但最終沒有找。他知道,蘇婭絕不會相信這件事,他無須對她解釋。那找她幹什麼?傾訴?求得同情?大可不必。蘇婭也約過他,他藉故推辭了。他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跟蘇婭談及自己的屁股,或解釋他根本沒見過那兩個女人更不可能不給錢。在水落石出之前他決心不見蘇婭。也許是羅玉嬋竊密的案子馬上要立案偵查,賀東航決定今晚赴約,總還有話要說吧。
  賀東航上炕坐下,問蒲冬陽是不是要分析案子?又說沖英不簡單,百忙之中還有心思會會老戰友。甘沖英說這話聽著不入耳,也難怪,東航還在水深火熱之中,這不喊來了神探嘛!
  ……氣氛活躍不起來。蒲冬陽喚過「保丁」,吩咐喊人來唱段《楊三姐告狀》。甘沖英上調之後蒲冬陽頓感天高地闊,事事順心,於是進一步心寬體胖,滿月臉、水牛背的特徵更明顯了。蘇婭說今天是談賀參謀長的正事。賀東航放不下架子,看著蘇婭說,我有什麼可談性,白紙黑字,鐵證如山。蘇婭繼續嗑瓜子。蒲冬陽說這是好事,說明你正受到上級關注,提升的危險性增大。不是有個說法嗎?要搞臭一個幹部,最好的辦法就是造謠說他快提升了,他立馬就成眾矢之的。甘沖英遺憾地說,我們不提升,所以沒有被搞臭的機會。蒲冬陽說,反正屎幹了不臭。
  賀東航很羨慕甘沖英這種無論何時何地都自我感覺良好的誠懇勁。他笑笑沒說什麼。倒是蘇婭說,人哪,沒聽說哪個是被旁人搞臭的,還是自我發酵的多。蒲冬陽說這話精闢,賀參座是搞不臭的。他問蘇婭聽說那封信的內容了嗎?蘇婭當然聽說了。她自是群眾媒體重點傳播的對象,但她嘴上卻說轉業幹部能聽說什麼?
  賀東航打心眼裡不願意蘇婭知道這封信。就說,請冬陽分析分析,看有幾種情況。蒲冬陽說:
  「明擺著就一種情況,內部提供體貌特徵,外部作案。用排除法分析作案嫌疑人,兩個人最可疑,你們會猜到是高見青和羅玉嬋,而又以羅玉嬋的可能性最大。她具備誣告的動機和條件,只須再買通兩個三陪女。但羅玉嬋還需具備一個條件,就是要知道東航下身有那兩處……革命遺跡。」
  蒲冬陽瞟著蘇婭,見她沒反感,才接著說:「對這兩處遺跡,獨立團的老人在泡大澡塘子的年代都瞻仰過,包括我,但我們跟羅玉嬋偎不上邊兒。我推測是沖英洩了密,如果事實成立,將來可以讓沖英出具書面證明材料。」
  甘沖英起先以為蒲冬陽開玩笑,但很快就不自然起來,他想起自己確實在一次閒聊中跟羅玉嬋說過賀東航的體貌特徵。對誣告信這件事,甘沖英雖說是抱著解氣看笑話的態度,但他並不相信其真實性。雖然討厭賀東航,可他從心裡認定這個狂妄自大的傢伙不會幹這樣齷齪之事。現在聽蒲冬陽這麼說,他有些坐不住了,他想去問羅玉嬋個究竟。
  蒲冬陽繼續說,估計焦主任的調查已經難以深入,用不了幾天就會正面接觸賀東航。而賀東航最有力的否認,就是拿出當時不在現場的證據。誣告者自以為聰明,一年前的事情還能提供出如此具體的時間,讓人一看很像那麼回事,但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我們的突破很可能就在時間地點上。
  蒲冬陽提出的問題,賀東航也曾考慮過,按月推算他此時確在省城,但具體這一天晚上他在幹什麼卻一時無從查考。這時蘇婭隨口問道那封信說的什麼時間地點?蒲冬陽說了。蘇婭聽了一怔,略一思忖就招呼「保丁」:
  「買單。」
  三個男人呆了……

 ·31·


 
 方南江 著


第三十章
  賀東航一上班就接到蘇偉的公安專網電話,直呼賀東航其名,說蘇婭一早就不見了,全家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剛給她調了新單位,明天要面試呢,你究竟把她搞哪去了?
  昨晚蘇婭一走,三個男人就犯嘀咕:她對誣告的事厭煩了?但也不至於躲起來呀!
  賀東航這些天除了承受機關議論的壓力,還要防止父親聽到風聲。父親病情不穩,受不起刺激。但是流言有腳,母親顯然聽說了,她接了易琴一個電話之後,臉色蒼白地逼問賀東航究竟幹了什麼事。賀東航說我以你兒子的名譽發誓,我幹的都是好事。母親掉淚了,說兒子你不要辜負了你爸爸,他當面不表揚你,背後總說你和大戎都是咱們老部隊第二代裡最有出息的……賀東航推測,既然她的消息來自肖家,說明森警部隊知道了。小羽也從三峽打電話問他,究竟犯什麼事了:「怨不得岳成嶺光問你在幹什麼,老穆他們看我也怪怪的。你要忍不住腐敗,搞點貪污盜竊都可以,可別給我幹噁心事!」
  黃金和水電部隊也知道了……
  賀東航撥蘇婭的手機,不通,又要她的傳呼。
  接到賀東航的傳呼時,蘇婭已經躺在H省某縣醫院的病床上。
  誣告信上開具的日子,蘇婭今生和來世都不會忘記,那是戴悅風忌日的前一天,5月18日。去年的這天晚上她和賀東航在「韓國風」燒烤店吃燒烤。當時她想起次日就是戴悅風犧牲四週年,跟賀東航說話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起了那兩個話很多的小姑娘。
  那晚她從「榆葉梅」茶藝館出來,她很快甩掉了三個男人的車,直奔「韓國風」,不巧那兩個姑娘三個月前就辭工回了家。打聽她倆的姓名籍貫頗費周折,女領班懷疑是她鼓動她倆跳槽的,問蘇婭的店舖開張了嗎?蘇婭說領班真精明,如果在這不順心也到我那去,我正缺個前台部經理。總隊招待所反正歸賀東航管,這樣許諾也不算欺騙。女領班受到了尊重,這才回答了蘇婭的問題,還從櫃檯裡翻出了其中一個姑娘帶彩照的工作證。蘇婭叮囑領班小姐替她保守商業機密,任誰問也別說她來找過人。
  蘇婭一離家就關了手機。她一再告誡自己,此行要絕對保密,如果羅玉嬋探到了風聲,必然會反偵察,那就麻煩了。
  飛到H省的省會,蘇婭直接搭乘長途客車到兩個姑娘所在的縣,距離240公里,估計四五個小時能到,誰知車行不久便繞上了山路,加上細雨濛濛,天黑前能到就不錯了。
  她翻出袖珍地圖冊,查出那個縣80萬人,概算女性40萬,那麼17歲至19歲的女孩子大約六七萬人,找公安局戶籍科按姓名索引查電腦資料,應當不太複雜。她抬頭看看車裡車外。乘客基本滿員,大約30幾個人,她坐在車廂中部,右邊靠窗,左邊是麥寶。小伙子目視前方,坐姿端正。她和他已經聊了半路了。
  蘇婭是在機場附近的長途車站遇上麥寶的,那時他正買了車票從人群裡擠出來。一見蘇婭,他刷地敬了個軍禮,仍是那種訓練有素、頗富內涵的軍禮。聽說了蘇婭去的地方,他扭頭就去換了票,說是一定要陪蘇婭再執行一次任務,反正他是出來考察建材市場的,到蘇婭去的那個縣也能考察。半年不見,小伙子仍是銳氣不減,一副茶色鏡、黑色手包,再配一身米色休閒服,更顯得幹練灑脫。一上路,他就自覺充當了蘇婭的「保鏢」。
  去年老兵離隊前的那個晚上,全中隊的人都找不著麥寶,夏若女不禁有點慌。動用了足跡辨認技術,排除了各種不好的可能性之後,才在營房後面的小松林裡找到了他。他說他剛上了武警政工網,同遠在北京的心理咨詢老師聊了天,心裡好受多了,正在思考回去以後的擇業預案。他提了兩點要求。一是請夏若女給他的父親寫封親筆信,說明他最終未進警校的原因。意在提醒家人,從根本上來講,這個責任要由當年極為忽視家庭文化建設的麥書記來負。二是再見一面蘇婭。蘇婭當晚就見了他。他詢問了面對這次變故,返鄉之後,在心理健康上他該注意點啥。因他是作戰有功人員,特支政治處致函他家鄉民政,請他們優先給他安排適當工作。麥寶上車就說,他沒等政府安排,就和馬小英開了家建材公司,運行以來,效益還可以的。他雙手遞過了他的名片。蘇婭也說了她這半年的情況。聽說她已轉業,麥寶更像遇到知己一樣……
  山並不高,在細雨中莽莽蒼蒼的,沙石路隨山勢而蜿蜒。比起K省這個節令的景色,這裡的天濕,壩子濕,林子濕,空氣濕,連路旁澗裡的水都更富含水分,不知山腹中醞藏著多少源泉。路面坑坑窪窪的,這是雨水沖刷和山體的泥石不斷下滑的緣故,車走在上面就很顛。乘客們顯然習慣了,顛也安然,不顛也安然,不似在K省,偶爾顛一下就滿車大呼小叫。蘇婭離開大西南才一年,回到這水墨畫樣的景致裡自有不少親切感。她想起媽媽自幼在江浙,能隨爸爸在K省定居也不容易。媽媽自那次跟她委婉地談了不排除回杭州安置的意向之後,再也沒提起過跟賀家有牽連的事情。蘇婭小心翼翼地去觀察,去捕捉,總是勞而無獲。前幾天雪蓮跟她拌嘴,她無意間提到了敏感話題,媽媽也沒什麼反應。
  雪蓮階段考試之後,熱烈歡呼全國人民大解放了,還惡狠狠地發誓要連續睡一個星期,非要嘗嘗「睡覺睡到自然醒,白天能看電視劇」的幸福滋味。第二天早晨蘇婭忘了雪蓮已經解放,還是按時叫醒她,雪蓮很憤怒。質問,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給我商量?蘇婭說你不要找借口,既然醒了就快起來。雪蓮就不起。蘇婭歎息一聲說,我管不了你,看來要給你找個後爸了。雪蓮說快找吧,我們班十來個同學有後爸呢,個個好著呢,不跌臉子不罵人,我看賀叔叔就不錯……
  這後半截對話媽媽聽見了,但臉上平靜得像一碗米湯,看不透底。這些老革命,掩飾內心的功夫太高深了。蘇婭倒覺得不太自然……
  當蘇婭的思緒紛亂飄遊的時候,現實的災難已經襲向了她的大客車。一切都發生在瞬間。她只覺得半面山突然之間壓向客車,車頂像突遭雷擊,車體立時傾斜,在一片驚叫聲裡蘇婭只喊了一聲:「滑坡!」身邊的麥寶就朝她重重壓過來,人體、行李隨著車體翻滾旋轉,她被猛拋起來,又重砸下去,很快就人事不省了……
  冷雨把蘇婭澆醒的時候,她眼前已是一片狼藉。
  變了形的大客車仄歪在比路基低十幾米的水田里,車頂上的行李四處散落,七八個乘客或臥或躺在泥水裡,呻吟著哭喊著,臉上身上多有血跡。她離車不遠,大概是翻車時被甩出來的,身子被爛泥和青苗裹著。麥寶仰臥在她的腿上,使她動彈不得。客車裡有乘客在朝外爬,傳過男男女女的呼救聲。公路上開始聚集人群,有的指指畫畫,幾個男人已順坡下滑,朝現場散亂的行李接近。蘇婭急忙推醒麥寶,掙扎出兩腿。她找到了坤包,翻出手機報了警,就用手支撐身子要站起來,右臂一陣鑽心劇痛使她幾乎再次昏過去。她看見沾滿泥漿的右腕上有根尖銳鋒利的硬東西朝外支楞著,那是斷骨,橈骨骨折,她又一陣頭暈目眩……朦朧中她看見從公路上下來的人開始搬弄行李,就一咬牙跪起來,從上衣口袋抽出警官證,向人群喊道:
  「我是武警警官,我已經向110、120報了警,在警察到來之前現場由我指揮,圍觀人員原地不要動!」
  她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聽著陌生,但在騷亂的人群中顯然發生了效力,人們的目光盯著她高舉過頭的深藍色警官證。她被這暫短的情景所鼓舞,穩定下情緒繼續喊道:
  「這種場合偷東西可以定為搶劫罪。我命令你們幾個負責看管行李包裹,爭取立功。公路上的年輕人立即下來救人。能行動的乘客歸這位武警指揮,互相救護,原地待援!」
  開始有人響應了。麥寶低聲對蘇婭說:「我站不起來,可能是大腿骨折。不過你放心,我頭上的器官都管事,胳膊也靈!」
  有幾個圍觀的青年人不太甘心,在一個穿大褲衩子的小黑個子扇乎下走近蘇婭,嬉皮笑臉地嚷嚷:「你是個女官?不像,拿本本來看看。」說著彎下腰。沒等他們再說第二句,大褲衩子和另一個傢伙忽然一頭扎進泥裡,蜷著身子直哎喲。麥寶仍坐著,一手捏著一個傢伙的手腕子,吐口唾沫說:「我可是有戰功的,你們這號的我能對付五到七個!」他命令另兩個想跑的傢伙站住,把蘇婭拽起來。蘇婭左臂端著右臂,踏著稀泥,艱難地朝客車走去,組織眾人搶救傷員。
  她的身後傳來麥寶的口令:「兩人一組,輕抬慢放,行動!」
  ……
  當縣醫院的外科大夫確認蘇婭右臂橈骨骨折,頭部、臉部和身上有多處軟組織挫傷,有幾處還比較嚴重,必須進行緊急處理之後,蘇婭意識到她已無力按原計劃調查。在復位固定手術之前,她安排好了麥寶的救治,撥通了蒲冬陽的手機,說了她現在的位置和此行的目的,但因特殊原因而無法按計劃實施,要求他給武警H省總隊保衛處的戰友打電話,請他們派人協助。蒲冬陽立即答應照辦。天下武警是一家,別說H省總隊保衛處的處長是朋友,就是不認識,這個忙他們也會幫。因蘇婭說她有「特殊情況」,這是女同志婉拒男同志詢問的通常托辭,蒲冬陽就未再細問。當H省總隊保衛處派副處長帶一名幹事迅速趕到醫院時,蘇婭的外傷已緊急處理完畢,根據蘇婭介紹的情況和建議,通過市公安局戶籍科,沒費太多周折就找到了兩位姑娘。翹鼻子和尖下巴果然在城裡開了一家韓國風味燒烤店,已經開張了半個月。因蘇婭面部有淤血,她倆起先沒認出她,一提醒,倆姑娘立即歡呼雀躍,不住聲地問那位大哥怎麼沒來。就在蘇婭的病床前,她倆接受了副處長的詢問,在詢問筆錄上摁了手印。蘇婭取出1000元,說這是那位大哥和她的一點心意,祝她們的燒烤店開張大吉,譽滿全城。翹鼻子和尖下巴推辭一番才說,有這1000塊錢半個月肯定不虧,千恩萬謝地去了。
  蘇婭又給焦主任通電話,說她「碰巧」到H省出差,又「碰巧」遇上了兩個知情人,可以證明去年5月18日賀東航不在誣告信上指證的現場,請示焦主任該如何處理。
  焦主任十分興奮,連說太好了,這幾天正面接觸賀東航,他很不配合,葉總和寧政委也不耐煩了。現在雨過天晴,你蘇婭取到了證人的證言證詞,總算能還賀東航一個清白了。你對賀東航的支持,那可大了去啦……
  波音747客機載著蘇婭、華巖和楊紅等人飛回K省省會。
  飛機一停穩,艙門一開,賀東航就率人擁進來,他兩眼直瞄蘇婭,把一大束紅玫瑰塞到她懷裡,見蘇婭無大礙,就貼著她的耳朵說:「大恩不言謝!」華巖和楊紅一左一右架著蘇婭,小心翼翼接近第一級階梯。這時,賀東航忽然伸開右臂攬住蘇婭的腰,左臂朝下一撈,就把蘇婭騰空托在懷裡。蘇婭略嫌蒼白的臉刷一下紅了,但她實在難以掙扎,只得朝賀東航低喝:「這怎麼行,快放下我!」賀東航哪聽她的,他早就目測好了腳下的距離,只一抬腳就穩步下梯……
  迎接的人包括焦主任都看呆了。從姿勢和動作看,賀東航像是在表演一個資深八路托著受傷的女游擊隊長撤出戰鬥,從表情和氛圍看,怎麼看怎麼像賀參謀長公然擁抱蘇主任。
  舷梯下響起了掌聲……

 ·32·


 
 方南江 著


第三十一章
  賀遠達去世了。賀東航目睹了父親離開這個世界的全過程。
  父親這個時期情況一直不好,時常胸悶、氣短,心前區疼痛,還伴以冷汗,前幾天又搶救過一次。醫生拿著他的心電圖告誡賀東航說,首長正處於心梗恢復期,心肌供血不足,挺危險,要絕對靜養。賀東航給賀小羽打電話,要她帶上岳成嶺抓緊回來。自從蘇婭從南邊回來,賀東航有空就跑趟醫院,同父親談話也很坦然。
  父親一直很樂觀。他把醫生的忠告比做和平時期的某些戰備教育,是「敵情刺激」,飲食起居、讀書看報一切照常。打著點滴他還說:「鐵打的身體,流水的吊瓶。」肖萬夫終於來探望他之後,他的話更多了,就躺在床上跟他探討國家南部海域的資源保護問題。
  父親只有一次談及他的後事,聽起來也是很不經意似的。那是個晚上,酈英不在場。賀東航給父親沖了澡,陪他坐在陽台的躺椅上。這時明月半牆,桂影婆娑,庭院寂寂又似萬籟有聲。父親突然對他說:「我死了以後,你給我點上九根蠟燭,要紅色的,大一點,人死也是辯證法的勝利。照顧好你媽媽。」從此再不提死的事。
  父親去世的時候沒有一點徵兆。他照例憑窗練拳腳,按照永無定規的套路出腿送臂。他譏笑肖萬夫太魯莽,一輩子就吃了感情用事的虧……話沒說完就「啊」了一聲撲通倒地,意識喪失。等醫生聞訊趕到時,他的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母親雖有思想準備,但也無法面對父親猝然離去的現實,她一臉驚悸地看著醫護人員給父親做人工呼吸,胸外按壓,又做了氣管插管,上了人工呼吸機。她懇求醫生不要停止搶救,說他的女兒正從三峽往回趕,讓她最後見她爸爸一面……醫生很理解,搶救在繼續。
  父親被安放在病床上,在呼吸機的作用下,他的上身有節律地起伏,監護儀的屏幕上顯示出父親似乎還有呼吸和心跳,他在艱難地等待著遲遲不歸的賀小羽。直到小羽帶著岳成嶺趕到,伏在父親身上,向他哭訴了晚到的原因是工程指揮部為她召開慶功會,並向父親介紹了岳成嶺之後,母親對醫生說,可以結束了,謝謝你們。
  於是父親的上身就不再起伏,顯示屏上的呼吸和心跳波形,歸成兩條寧靜平直的綠線,終於消失……
  於是,全軍又少了一位曾經跟隨毛澤東長征的健在的紅軍戰士。聽說健在的越來越少了。
  對父親的去世,母親心理上無法接受。由小羽陪她終日在臥房打吊瓶。
  客廳改成了父親的靈堂。朝東的牆上是父親1955年授銜時的禮服照。在一個罩著黑紗的深色鏡框裡,時年33歲的父親略帶拘謹地看著向他默哀的人們。
  賀東航從記事起,就沒見過父親穿這套禮服,到他上小學的時候就取消軍銜了。只在每年的換季時節母親晾曬衣物時,他能見它一面。那是一種天藍色的手感極好的呢料製成的西服式軍禮服,領口袖口都有金絲銀線繡成的穗穗。賀東航曾見過我軍的元帥和許多著名將領的戎裝照,所著禮服同父親這套大致一樣。所以每當見了這套軍禮服,他總有一種幾乎頂禮膜拜感覺。這件禮服後來被媽媽給上了中學的小羽改成了西服套裙。
  父親遺像下是母親敬獻的素色花籃,賀東航供奉的鐫有警徽的攻擊直升機的精巧模型,小羽和岳成嶺帶回來的三峽大壩永久船閘的紫檀木微雕,還有賀兵突發靈感從文化市場買來的一個有著四條腿的根雕品,他說是條牛。
  遺像對面臨時加了張長條桌,上面一字排列著九根燃燒著的紅蠟燭。燭芯火苗長而明亮,隨著來人帶起的微風搖曳。賀東航在擺置它們的時候,母親和小羽都問,這是幹什麼?賀東航說父親交代的,什麼意思不知道。母親很疑惑地審視賀東航,東航說媽媽我確實不知道。
  親朋好友的名單是母親召開家庭會議通過的,名單裡沒有冷雲阿姨。
  母親說,你們自己的朋友自己通知,軍區治喪委員會等著要這份名單發訃告。賀東航沒有單獨給蘇婭通報情況,心想那樣蘇婭也不好操作,讓她理解成是通知她呢,還是包括了冷雲阿姨?反正司辦會通知的。
  父親去世的當晚,肖萬夫叔叔和易琴阿姨就來弔唁。老夫婦倆在父親的遺像前三鞠躬,平身時面容淒楚,眼中微淚,等賀兵過來喊了爺爺奶奶,易琴阿姨就淚如雨下,嘴裡喃喃道:「孩子,兵兵……」
  對九根紅燭他倆也不解其意。
  他們去臥室看母親,在走廊裡遇見岳成嶺,原以為他是負責簽到的工作人員,聽賀東航介紹說是小羽的男朋友,又特意回身看他。易琴阿姨淡然地但卻是很迅捷地打量了他,只點了下頭。肖萬夫聽說岳成嶺是黃金部隊的工程師,就說:「好,好,是個有錢的知識分子。」易琴拉肖萬夫進了母親的臥室,立時,屋裡就傳出母親孩子似的哭聲。
  肖萬夫不多時就出來了,眼裡流過淚。他把賀東航拉到院子裡。院裡的櫸樹、合歡樹和冬青樹上,也點綴了白色的絹花。見周圍沒人,肖萬夫低聲問他:「亞敏同志那裡通知了沒有?」賀東航說沒有。肖萬夫說也好,通知了也不好處理。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說:「你爸爸那裡有幾條好槍,都是很有紀念意義的,千萬不要讓保衛部門收了去。」
  小羽扶著她的前婆婆從母親臥室出來,倆人都是以淚洗面的樣子,肖萬夫和易琴上車時,小羽又開始抽泣,終於忍不住又哭出了聲。她已經懷孕六個月,腹部已凸顯。賀東航聽她說:「爸爸,媽媽,你們要保重身體……」他看見易琴阿姨把小羽攬在懷裡,輕撫著她說:「孩子,爸爸不在了,照顧好你媽媽……不要任性。愛,要悠著點兒;不愛,也別太絕情。要把孩子好好生下來……」
  蘇婭瞅了一個哥哥嫂子都回家,全家人一起看電視的機會說,賀兵的爺爺去世了。蘇正強哦了一聲,沒有看冷雲,讓雪蓮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小,問蘇婭:「怎麼這麼突然,不是聽說身體還不錯嗎?」
  蘇偉說:「省府辦公廳剛剛接到訃告,好像是80歲。」
  冷雲看著電視畫面,問:「什麼病?」
  蘇婭說:「大面積心梗。」
  冷雲就不再問什麼,眼睛沒從電視上收回來。
  全家人一時沒話。過了一會蘇正強說:「蘇偉和小婭,你們兩個一起去,代表你媽媽和我,對賀遠達同志逝世表示哀悼,向他的親屬表示慰問。」
  媽媽說:「雪蓮,換個台吧。」
  蘇婭和哥哥從賀遠達的靈堂出來,就到臥室看酈英。酈英躺在床上打吊瓶,面容很憔悴。蘇婭握了酈英的一隻手,轉達了爸爸媽媽的哀悼和問候。酈英點頭說:「謝謝。」她又指著蘇婭吊在胸前的右腕說:「東航說了,我要謝謝你。」
  蘇婭又陪賀小羽落了一會淚,見過了岳成嶺,然後向賀東航告辭。她知道他在籌備反恐怖訓練成果匯報,就叮囑他節哀,注意身體。
  蘇婭和哥哥從賀東航家回來,蘇正強和冷雲還在看電視。蘇婭簡要說了賀家的情況:「他家的靈堂有點怪,點了九根紅蠟燭。」
  冷雲脫口問:「九根?」
  「九根。」蘇偉證實。
  冷雲輕聲道:「他們班齊了。」
  蘇正強和蘇婭、蘇偉相互看看,都聽得迷惑不解,但沒問……
  已經進入7月,賀東航就有了一種大戰在即的感覺。
  反恐訓練成果匯報定於8月1日舉行,現在正是緊鑼密鼓的準備期,他當然就很忙。除了入睡前追憶一會父親,抽空回家看看母親外,一進入工作他就很亢奮。
  他夢寐以求的直大如期組建。
  當六架巨頭長尾漆著橄欖綠色印著莊嚴警徽的攻擊直升機,依次降落在平嶄嶄的停機坪上的時候,昔日的方參謀今日的方大隊連報告詞兒都說不連貫了。直升機比他夢幻中的那群盤旋的蜻蜓威武多了,更像他童年所敬畏的蜻蜓中的巨類,他和夥伴們稱之為「螞螂」的東西,螞螂生著銅頭鋼甲,凸於兩側的碩大的眼睛綠光幽幽,小拇指粗的身子上佈滿了虎皮斑紋,用掃帚撲下它來是要放飛的。
  特意趕來的海航英師長登機看了,眼裡沒有了那種「孩子還是自己的好」的神情。
  對自己的這六架「螞螂」賀東航很自信,在國內它們是全新而先進的專用攻擊直升機,與美國和俄羅斯的同型機相比也有多處見長。
  「滿意嗎?」英師長問。
  「當然。特別是貼地飛行性能好,可以長時間執行樹稍高度的超低空飛行,非常適用於捕殲作戰……」
  「我是說飛行員。」
  「更沒說的。12名精英,同我的飛機一樣,都出品於最先進的生產線。」
  英師長同他的「產品」擁抱告別。「安心干吧小伙子們,武警雖說是小弟弟,但總會長大的。」說這話的時候,他眼圈都紅了。
  賀東航當晚睡不著。他喊來醫療組的楊紅,要安眠藥。楊紅問他是要舒樂安定還是普通安定。他說從失眠原因看當然要「舒樂」。他問她,成果匯報會不會耽誤她和夏若女的婚期?楊紅說不會,安排在8月了。
  「到那天我們邀請你參加婚禮。」
  「別忘了頭天晚上給準備兩片舒樂安定。」
  「聽說那時你已經是將軍了,可能要服四片。」
  職務的陞遷消息是軍隊的永恆傳言。
  最近業餘幹部部長們議論,葉總將提升,寧政委到點就休息,K省總隊長的位置由他賀東航接任。從上級考評和總隊後備幹部情況看,他自己預測很有可能,況且羅玉嬋的誣告又及時地提高了他的知名度。對這個女人來說,這大概是她始料未及的。焦主任拿著本小冊子徵求他的意見,怎麼處理羅玉嬋。對於羅玉嬋這樣的不是中共黨員、不是國家幹部的人,可以依據《行政監察法》來處置她。賀東航翻翻那本小冊子,笑笑說:「看在甘副總的面子上就網開一面吧,不值一提了,再說工程做得還不錯。」他眼前所關注的就是把工作幹好,把這次反恐訓練成果匯報抓好,這是硬道理。
  一過春節他就夙興夜寐,可謂殫精竭慮。從編製方案、上報預算、請領裝備,到調兵遣將、嚴格訓練、督促檢查,幾乎投入了全部精力。為了展示武警總隊一級反恐怖的戰鬥決心和作戰能力,他動員了可以動員的一切親朋故舊,求得包括四總部、大軍區、省軍區、陸航、海航的老首長和戰友們的最大限度支持,只差沒求助於空軍和二炮了。在分練和合練的基礎上,他親自組織預演。今天的預演,除了首長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他登上閱兵台。依據職務順序整齊排列在長條桌面上的座簽們在迎接他:
  龍振海、石毅然、周同舟、齊健……
  像如見其人似的,賀東航向「他們」注目致意。
  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明麗而透著朝氣,照得演兵場上生機勃勃。這個演兵場建得好。場子大氣開闊,功能齊全,而且很有縱深,依托原有的地形地貌,把基礎訓練場和戰術訓練場連接得渾然一體,完全實現了賀東航原來的設想。而且經費也沒佔用甘沖英建特支和直大的一塊,是他單獨向馬局長要的。他說為了反恐怖必須建個訓練基地。馬局長很憎惡恐怖主義,說建這個機構很必要,但名稱是否不要叫「基地」?賀東航說那就叫「中心」,馬局長欣然批了錢……
  這會兒,受閱方隊已經就位,遠處的橛子山敞開巨大的懷抱溫存著他們。徒步方隊像是被士兵們疊成豆腐塊的被子——那種幾十年來一直被稱之為「內務」的東西,有稜有角地靜立著。賀東航就是從整這個「內務」做起,被班長領進了「我是一個兵」。特種作戰車輛方隊,就很有些方參謀去年艷羨的「怪模怪樣」和「齜牙咧嘴」了。裝甲突擊車、防彈運兵車、排爆專用車和高壓水炮車等特種車輛,不僅外形一改過去某些國產車的憨頭憨腦的模樣,打眼一看就有一股「警用」和「作戰」的威殺之風,而且車載裝備也很先進。比如那漆成藍白相間顏色的裝甲突擊車,就載有多管催淚發射炮和旋轉炮塔,六面都能防彈,即使恐怖分子手持機槍也奈何不了它。這是賀東航從黃平那裡獲得信息之後,說服葉總,連夜驅車進京,向龍副司令陳述K省的急迫需要,甚至出示了石毅然的親筆信,才把K省總隊的首批裝備數量由兩輛增加到四輛。而性能優良的電子干擾器材、排爆器材、抓捕器材等,則是他和葉總夜登周省長家門,痛述購買之必需,不購買之弊端,使周省長次日即召開省長辦公會,撥外匯直接從國外廠家訂購的……賀東航遠遠地看著等待受閱的它們,似乎能聽得見它們的呼吸,探得出它們躍躍欲試的心理。他今天要充當石毅然去檢閱它們。
  這時,甘沖英朝他走來。
  甘沖英未摘墨鏡,向他打了個招呼,坐在「龍振海」的座席上。賀東航說,今天是司令部組織預演,首長不參加,你是來指導還是來散心?他知道甘沖英雖然管了後勤,但還是對這些打打殺殺的工作感興趣,而且羅玉嬋這一段的人生起落,也使他心情很鬱悶。對他的不請自到賀東航還是歡迎的,成果匯報的經費有缺口,正好找他再討要一些。
  甘沖英說他是來瞭解新營區的工程審計情況,順便過來看看。合練以後他還是第一次到現場。「場面不小嘛,夠氣派。」他看上去有些消瘦,明顯睡眠不足。
  賀東航戴上白手套,要甘沖英充當「石書記」,他充當「葉總」,一起去閱兵,甘沖英堅辭不去。賀東航不多客氣,同副參謀長各乘一輛敞篷吉普車去了。
  那日三礁島戰友聚會後,甘沖英還沒來得及去找羅玉嬋問個究竟,就莫名其妙地被葉總派去押運貨幣,往返整整10天。
  在途中他就犯嘀咕,這類任務雖然很重要,但以往至多派個副支隊長率領也就解決了,這次卻讓他高規格親臨而且走得非常倉促,不禁使他疑點多多。這期間他雖然心急如焚,但他不敢也不能跟羅玉嬋聯繫,他用的是專用手機。一歸隊他就聽說索明清去世了,臨死前揭發了羅玉嬋涉嫌盜竊商業機密的問題。焦主任悄悄告訴他,羅玉嬋一再問他到哪兒去了,是不是在有意迴避她。還要焦主任轉告他,請他百忙之中照顧她的奶奶和弟弟。他的心像被誰擰了一把,生疼生疼的。
  寧政委很嚴肅地找他談話,要求他把知道的羅玉嬋的事統統講出來,當然是指她違法的事,其他事他懶得聽。寧政委實話實說:
  「組織上也初步對你們做了審查,你也差不多走到懸崖邊上了。你這個人哪,從你提干我就處理你的婚戀問題,到快退休了還在處理你的婚戀問題,你的婚戀經驗跟次數不成正比。這幾天我替你想過了,你記住,不是用筆,是用腦子,作為一個軍人,特別一個中高級領導幹部,婚戀永遠要講政治。」
  寧政委的批評是實情。他和邊愛軍的婚姻基本就是寧政委的作品。他感激他。對於他和羅玉嬋的婚姻,寧政委也要施加思想影響。但是,甘沖英卻很想用自己的思想指引自己結一次婚。他在羅玉嬋尚未失去自由之前,毅然陪她去看了傢俱。這跟寧政委8月份退休絕無干係。他想。
  羅玉嬋被控之後,甘沖英去醫院看望她的奶奶。老人家80多歲了,眼神已經迷茫,腦筋也不大清醒的樣子,臉上的滄桑記錄了留在她人生中的種種艱辛和苦痛,可她依舊樂觀。說到孫女,絮叨個沒完,說小嬋可憐呢,從小沒爹沒娘的,小嬋有本事,賺了錢,村裡的人提起來羨慕得啥一樣。小嬋苦啊,沒黑沒白地忙,顧不上吃飯睡覺,年紀輕輕地一身病。小嬋孝順懂事呢,說要讓我過好日子呢,我的乖小嬋啊……哎呀小嬋呢?她怎麼好些日子不來看我?你們把她藏哪兒去了?快叫她來呀,奶奶想她呀……說著,老人竟嗚嗚哭了。
  甘沖英手忙腳亂地安置了她,哄她說:「小嬋出差了,托我來看您,照顧您,她說忙完了就回來看您,您看這是她讓我捎給您的驢打滾,她說這個軟和,您最愛吃。」老人把糕接在手裡,孩子一樣笑了,說:「我小嬋是世界上最有良心的好孩子,好孩子……」
  甘沖英逃一般離開病房,在正午刺目的陽光下,落了淚。為老人,為羅玉嬋,也為他自己。
  在有關部門的疏通下,甘沖英終於見到了羅玉嬋。羅玉嬋瘦了,憔悴了,在見到甘沖英的瞬間,失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彩。隔著鐵柵欄,甘沖英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嬌小,甘沖英感覺到了她的顫抖。甘沖英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責怪的話,這會兒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說,你還好吧?羅玉嬋苦笑道,還好。又急切地問,你受我牽連了嗎?要緊嗎?甘沖英說,還好,沒什麼。羅玉嬋由衷地說,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看她這個時候還惦記著自己,甘沖英心裡很難受,說,你放心吧,奶奶那裡我會照顧的,還有你弟弟,我不會告訴他們實情,不會讓他們難過,你自己在這裡要好自為之,爭取早一點出來。羅玉嬋哭了,說,沖英我對不起你,不能照顧你了,你找個比我好的女人過日子吧,你們就住我收拾的新房。沖英你還沒去看新房吧,一切我都是買的最好的,真的漂亮極了,你一定會喜歡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並祝你……幸福……她已經泣不成聲。
  甘沖英隔著鐵柵欄為她擦眼淚,說小嬋你別胡思亂想了,即使你做了錯事,我也能理解,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我能夠理解你的生存方式和感受,我等你。
  羅玉嬋哭得更加肝腸寸斷。
  兩輛吉普車在莊嚴激越的閱兵曲中朝受閱方隊緩緩駛去,不多時,揚聲器裡就傳出賀東航洪亮的略嫌做作的「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的問候聲,山呼海嘯般的「首長好!」「為人民服務!」的回應。
  甘沖英想像得出,賀東航此時正在摹仿巴頓發表演說的表情。關於賀東航要成為葉總接班人的口風愈來愈盛。天發黃有雨,地發黃有風。甘沖英能預料到,過幾個月很可能就變成現實。他對自己的棋局有時會看走眼,但替人家落子兒卻往往大差不差。賀東航的接班,從去年龍振海來考核幹部就基本定局了。而他任正師還不到一年,跟賀東航根本構不成競爭關係!
  他和賀東航相知相爭28年,他由衷地感到,就一個軍事指揮員的全面素質而言,他比賀東航要強,軍事理論、軍事技能、軍事指揮、軍事管理……賀東航哪一項能絕對領先於他?除了能瞎吹呼一通所謂尖端理論,普通話的抑揚頓挫能唬唬人以外,甘沖英即使強迫自己把謙虛謙到虛偽,也找不出自己究竟比他弱在哪裡。他深感自己只會幹活兒,不會來事兒;優點是實在,缺點是太實在。幾十年都這樣,簡直成了一種頑疾,怎麼就治不好了呢!寧政委批評他的「婚戀經驗跟次數不成正比」,那麼舉一反三,在仕途上他吃的「塹」跟長的「智」也不成正比。他對賀東航,從盲目崇拜到公開競爭再到暗中較勁,他承認到目前為止,自己取得了階段性失敗。這個失敗並不說明未來。他認定的競爭道路是正確的。賀東航這類的不具真才實學的人並不能永遠佔據領導高位,必然由德才兼備的人取而代之。
  這個大趨勢誰也阻擋不了,他對此充滿了信心。
  在甘沖英的注視下,賀東航驅車接近了受閱方隊。
  當了這麼些年兵,在這樣規模的閱兵中,他都是被人檢閱,而今天卻要檢閱別人,儘管是「假裝的」,他多少還是有點激動。他提醒自己要多挑毛病,不能把部隊慣壞了。到了恰當位置,他板著臉,放開喉嚨,略帶拖腔地喊了「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甚至還不自覺地帶了一點南方什麼地域的口音。這一喊不得了,剛才還像石頭樣靜默、鐵塊樣冷峻的受閱方隊,忽然間被激活了,像一池池出爐的鋼水,噴薄著湧動。「首長好!」「為人民服務!」的呼嘯聲,熱度很高地撲向他。戰士們是不准做假的。他們被要求一定要逼真,要像盯著真首長一樣盯著他,呼應他。原本揣著的審視的心態不知丟哪兒去了,他幾乎進入了角色,成了一位真正的閱兵將領……他捕捉到了他此時的感覺,這個感覺真是太好了,太大氣了!多年來,他自強不息追求的是否就是這一刻?是否就是這台車?但很快地,他的臉就微微發紅,腦後還一陣灼熱。他似乎覺得,他的身後跟進著他今天頂替的角色們:龍振海,石毅然,周同舟……更不可思議的是,在他車前方的一個什麼地方,抑或是在他腦子裡的一個什麼地方,竟若隱若現地出現了一個牽著條黃牛的牧童,後來是個扛著線拐子的小兵,再後來是一個拄著雙拐的老人。他們都用同一種冷冷的略帶挑剔的眼光看著吉普車上的他……他不禁拘謹起來,提醒自己,不要裝得太像了……
  賀東航回到閱兵台,男女播音員宣佈,接下來要進行分列式,隨即奏響了《解放軍進行曲》。「武警不是解放軍」這個命題,在這種場合就有點小矛盾。武警雖然也有「武警進行曲」,但在莊重場合還是奏《解放軍軍歌》,老祖宗情結難以割捨。
  似乎為了收住剛才那馳騁的念想,賀東航一坐下就對甘沖英講了經費的緊缺,希望最後結算時他能夠寬限。甘沖英說預算已經很寬鬆了,你的生活保障和接待嚴重超標準。賀東航說有粉總要搽在臉上。甘沖英心想,辦事講排場,花錢很大方。這個人的缺點隨手就可以抽出一條。他冷冷地說,你那粉也是拿老百姓的錢買的,包括夏若女父親的血汗錢。他用下巴指指正在率特支徒手方隊通過閱兵台的夏若女。
  夏若女一臉威武,聲嘶力竭地吼出了「向右——看!」的口令,從台上可以看到他頸上的青筋暴突。他身後的綠色方陣立時鏗鏘起來,無數條機械樣的手腳瞬間便變換了振幅和振頻。緊跟夏若女方隊的是指揮學院女兵方隊,打頭的蒙荷、小燕們把古老的踢腿擺臂動作做到了極致,演繹為軍中巾幗的一門亮麗的形體藝術。
  甘沖英隨賀東航向受閱部隊行舉手禮。他猜度著賀東航此刻的心理。
  不管怎麼說,他對賀東航還是存了一分感激之情。賀東航在掌握了羅玉嬋的犯罪線索之後不向他透露半點口風,他火急火燎地進了他的辦公室,又什麼也沒說就走了。如果他跟他說了,如果不是葉總和寧政委派他出差,他肯定要陷進羅玉嬋的案子,如果是那樣,他的後半輩子就真栽了。而且,賀東航竟未再深究羅玉嬋誣告他的事情,這都讓他不得不在心裡感激他。
  甘沖英這些天明白了,賀東航屢屢佔上風的原因不外乎三條。第一,他有個好老子,像把大傘樣罩著他。他老子的親朋故舊遍地都是,人人都拽他一把,他胳膊腿還不夠拽的。第二,他會來事兒,會討領導的歡心,葉總和寧政委兩邊都玩得轉。而他甘沖英卻不行,人太直。第三,他會背後搗咕人。你辛辛苦苦幹出點成績,被他背後一句話就泡湯了。龍振海來考核幹部不就是實例?甘沖英想到這裡很寒心,很為上面的用人失察感到悲哀。如果真把賀東航這種有嚴重缺陷的人放在要害位置上,那像他這樣的只會撅□幹活、不會見風使舵的幹部可就真的難見天日了。
  六架直升機遮天蔽日飛來。先是一架的旋翼初露在機坪與演兵場之間的山包頂端,然後它緩緩爬升,漸次露出頂罩、機身,引領一個編隊平飛過來,接著是編隊下滑、俯仰,又在低空懸停。橄欖綠色的機身上漆著警徽,還有四個醒目的大字「中國武警」。閱兵台前方的天空頓時沸騰,發動機轟轟隆隆,陣陣強風刮得台簷上的橫幅和兩側的彩旗獵獵作響,高高的白楊樹頭也大幅度搖擺歡迎。
  賀東航朝甘沖英連喊帶比畫,甘沖英只知道他興奮不已,一句話也聽不清。在直升機的低空護衛下,以摩托車方隊為先導,越野吉普車方隊、系列運兵車方隊、特種作戰車方隊、車載船艇分隊等,依次通過受閱通道……
  20枚紅色信號彈在空中炸開了花,部隊相繼展示了團體搏擊操和擒敵術基本動作,輕武器對各種目標實彈射擊和反恐怖特種戰術基礎動作,宏大的場面和懾人的氣勢讓甘沖英心緒難平。課目匯報是以特支的人員為主組織的,一兵一卒、一招一式中都浸透著他的心血。沒想到他離開了特支,全讓賀東航下山摘了桃子,而且列入他晉陞前的考績單。
  匯報的高潮課目是,處置恐怖分子大規模劫持人質事件。
  在臨時搭建的街區,幾個支隊的官兵演示了情況設想:20名「恐怖分子」攜帶武器和自製爆炸物,混入影劇院,將數百名觀眾劫持為「人質」。特警支隊緊急出動,快速封控,通過談判緩衝,誘惑干擾,暗布精兵,強行展開攻擊。微波傳輸系統通過電視大屏幕,顯示了影劇院內發生的情況。
  隨著夏若女一聲令下,身著黑色特種作戰服的江凌、蒙荷、小燕等反恐隊員多點突入劇院,同時開火,殲滅了部分「恐怖分子」,解救了大部「人質」。但狡猾的「恐怖分子頭目」仍帶七八人逃脫,劫持兩名「人質」乘車朝市外逃竄。
  這時滿場飛車,槍聲大作,硝煙四起。周圍的山和樹都跟著喊,跟著動,跟著緊張。新任特支支隊長搭乘直升機空中指揮,夏若女率反恐隊員圍追堵截「恐怖分子」車輛,江凌等隊員飛身躍進一輛白色麵包車,解救出「人質」,直升機的火力把殘留「恐怖分子」逼近了橛子山。兩架直升機懸停於山翼側,反恐隊員實施索降,封控了「恐怖分子」藏身的山洞。
  甘沖英想,這下子要展示火力火器了。果然,隨著低空傳來的命令,八二迫擊炮,八二無後坐力炮兩次實施火力打擊,彈群集中,覆蓋目標。最後,由兩架攻擊直升機超低空發射四枚火箭彈,徹底摧毀了「恐怖分子頭目」負隅頑抗的巖洞。
  賀東航放下望遠鏡問甘沖英,這個課目怎麼樣?甘沖英遙望著硝煙未散的橛子山,問他是聽真話還是聽假話。賀東航說,你對我的作品從不講假話。甘沖英說了他對最後「圍殲」的意見,兵力和兵器的配置不盡合理,要改。賀東航說:「戰鬥指揮無一定之規。我同意你的意見,但並不否定我的意見。儘管如此我們還有修改的時間。怎麼樣,我陪你找他們談談?」
  他們走下閱兵台。
  賀東航又問:「經費的事,能否再考慮一下?」
  甘沖英說:「我做不了主,你實在要增加,按正常程序報葉總審批。」
  這時,兩架從橛子山凱旋的直升機飛至閱兵台前懸停,各從吊艙展開一幅條幅,右邊是「首戰用我」,左邊是「用我必勝」。賀東航和甘沖英向它們鼓掌。
  甘沖英說:「真到了你給我派活兒的那天,最好把我的分工調調,我還是適合搞作戰和執勤。」
  賀東航說:「真要發生了那種不幸,我倒覺得沒必要調整。你更適合搞後勤。」
  同羅玉嬋分別幾天後,焦主任給甘沖英打了個電話,說高見青從國外來信了,揭發了羅玉嬋買通三陪小姐誣陷賀東航的問題,但是他承認,018工程的標底是他搞去的,跟羅玉嬋無關。這樣一來,羅玉嬋看來蹲不了大牢了。甘沖英興奮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問,真的嗎?真的嗎?焦主任說,這樣的大事我敢騙首長?甘沖英嘟囔著說,太好了……焦主任說,甘副總真是性情中人呢!
  八一前夕,賀東航奉命晉京。
  他已被任命為武警K省總隊總隊長,同時被授予少將警銜,接替已被提升為武警某警種部隊主任即司令員的葉三昆。
  這天上午,總部隆重舉行晉陞少將警銜儀式。這種儀式賀東航過去參加過,當然是看著旁人晉陞。他曾被那莊重的氣氛所感動。但他不解的是,那些喜氣洋洋又故作矜持的新將軍們更衣、換銜為什麼那麼快?接過命令狀之後,從這個門進去,從那個門出來,就成了活靈活現的將軍了。這次他明白了。原來這晉銜儀式同他組織的反恐訓練成果匯報一樣,也要經過預演。在那間小屋裡有他固定的衣帽放置位置。一頂嶄新的大簷帽早已佩上將軍的金絲帽穗,比著他的身材備好的夏常服上,也已佩戴好了少將肩章。肩章金黃色的底面中央,綴了一顆金線纏就的立體感很強的星星,接近肩章末端處,是兩枝交叉著的同樣為金線紮裹的松枝,幾片松葉疏朗而虯勁。搞清了真相,賀東航不禁偷聲一笑。排在他左鄰的一位新將軍提醒他:「別光得意了,你肩負的是責任。」川音,親切又動聽。宣佈命令之後,他們只需進來換了上衣和帽子,出門就是將軍。
  那天賀東航就是按預演要求行動的。他雙手接過司令員頒發的由軍委主席和共和國總理共同簽署的警銜晉陞命令,進來再出去,他成了一名將軍。
  在昂揚的軍樂聲中,迎著耀眼的閃光燈和攝像燈,在一千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司令員向他這一排將軍下達了口令:「向國旗——敬禮!」新的將星們面向天幕之上的五星紅旗致敬。
  賀東航健步退場時,他的目光同龍振海對接,龍振海舉起小巴掌朝他搖了搖……
  賀東航端著肩膀回到禮堂大廳,等待同首長合影。他很想放鬆一下,又覺得兩肩上像是托了一對活物,怎麼也扛不周正。新將軍們無論是表情平淡的還是嚴肅的、微笑的,好像都有點怪不自然。他趕緊在飲水機裡接了一杯涼水,咕嘟咕嘟灌下去。他給蘇婭打手機,但無法接通。
  他推算,蘇婭這會正在興安嶺。
  蘇婭和蘇偉已經來到了那個叫豹子尾的屯子。
  這裡很偏僻,出縣城進山足有100里,無法接收手機信號。好在道路是新修通的,幾日內又無雨,他倆找得還算順利。
  這個屯子大約五六十戶人家,確如蘇正強描述的,依山傍水,景色獨具,一派北國夏季風光。屯內房舍新舊參半,何家和蘇家的老屋早已蕩然無存。
  在一位健朗老者的指引下,他倆徒步進山,沿一條古樸的石階,在白樺林裡約摸走了五六里,來到一處尼姑庵,庵名「養心庵」。蘇婭小心翼翼推開庵門,輕步來到一個不大但很清潔的天井,迎面是兩棵綠蔭如蓋的銀杏樹,樹身約四五人合圍。細看正殿和兩側的禪房,大約都是「文革」以後建的,沒有預想的滄桑。她見哥哥的表情有些異樣,自己的心也跳快了。
  他們是來尋找何菊梅媽媽的。
  兩位青衣青帽的年輕尼姑走來,蘇婭上前施禮,但不知如何稱呼,還是蘇偉尊稱師太並講明了來意。兩位尼姑對視片刻,請他們稍候,不多時就從東側六角門裡出來一位老尼,70多歲年紀,慈眉善目,通身纖塵不染。蘇偉上前雙手合十,問師太是否認識何菊梅?師太問施主是她的什麼人?蘇偉說我是她的兒子。師太手捻佛珠喃喃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到底等來了,施主請隨我來。
  老尼領他們從後門出庵,順一條濃陰遮蔽的曲徑逶迤前行,邊走邊敘說了何菊梅從城裡歸來之後的遭遇。
  1958年,何菊梅同她父親一起被清理還鄉,那幾年她務農為生。
  1960年,她的父母因飢餓而浮腫相繼過世。孑然一身的她在屯子裡無法生存,便削髮為尼,取法號「靜心」。1966年「文革」時,養心庵被拆毀,靜心師太又是地主出身,更有些青年人逼問她,為什麼跟共產黨丈夫離了婚,又進山來搞封建迷信活動?她經歷過無數次批鬥,受到的侮辱和折磨是可以想像的,但她對她的婚姻隻字不說,她是不願連累她的丈夫和兒子吧。當年她就覺得肝區疼痛難忍,第二年就圓寂了。幾位被迫還俗的師太將靜心的肉身悄悄埋葬。老尼說,現在想來,靜心師太當年罹患的惡疾當是肝癌。
  蘇婭問:「她當時沒留下什麼遺物嗎?」
  老尼略一愣怔,隨即說:「噢,只有幾件衣物和日用品,都很舊了。那時很亂,不知散落到哪裡去了……記得包裡還有幾張舊報紙……」
  蘇偉忙問:「報紙?什麼報紙?」
  看來老尼對這事記得清楚:「對,是幾張她圓寂前幾年的報紙,上面登了咱國家科學的大勝利,紅顏色的字,很大很大。我們兩個都是有文化的人……」
  她的眼裡透出凡人的光澤。
  蘇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眼淚刷地下來了……
  老尼抬手指道:「二位施主請往這裡看。」
  蘇婭和蘇偉的眼前,是一座不盈三尺的土墳。墳上荒草雜駁,間有藍色、黃色和粉紅色的小朵野花。它的周圍散落著幾座類似的土丘。老尼之所以舉手可指,是因了那土墳前豎了塊約半米高的土灰色石碑。十幾年的風雨剝蝕,石碑已稜角不復,碑的底部生出些暗綠色的青苔。碑身有些傾斜。碑上無字。
  蘇婭蹲下撫摸那碑。一隻有甲殼的金色昆蟲警覺地跳出來,不情願地鑽進亂蓬蓬的草叢裡去了。
  蘇婭聽見老尼說:「……1968年養心庵原地重建以後,老師太們念及靜心皆於心不忍,深感靜心修行好,輩分高,理當重葬……可否請二位施主擇日再來,取出靜心師太骨殖火化,建塔立碑?……」
  蘇偉繞墳一周,肅然無語。聽得腳踏荒草的瑟瑟聲。
  蘇婭在墳前默立。
  老尼雙目微閉,雙手合十,低誦經文。
  蘇婭擦去淚,從坤包裡掏出一卷宣紙遞給蘇偉。蘇偉展開宣紙向母親悲聲說道:
  「媽,我和妹妹受父親和冷雲媽媽之托來祭奠您。」
  蘇偉在墳前雙膝跪地,雙手托著的宣紙上,是蘇正強手書的清人袁枚《祭妹文》的最後一節:
  嗚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後又不可知;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紙灰飛揚,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蘇婭見哥哥磕了頭,就取出早就備下的黃表紙,由哥哥連同父親的手書一併點燃,她便示意老尼同她一起離開。在石階路上她駐足回首,聽見哥哥在那邊哭的聲音很響。這時風大了,把青煙吹散了,紙灰也被吹得老高老高……
  該讓哥哥哭個夠。
  她想起了媽媽……
  2003年7月18日至2004年7月10日初稿於北京、濟南、北京
  2004年7月11日至10月30日二稿、三稿於北京武警總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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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南江 著


書評:鬆開槍管上沉重的鎖鏈
  新時期軍事文學難寫,也鮮有令人耳目一新的長篇小說,這兩點都是實話。
  作為一名穿軍裝的文學編輯,我的工作就是端著槍,在茂密的叢林裡尋找獵物。多年來,我期望獵獲更多的老虎和雪豹,結果連野豬也很難獵到。事實證明,肥美的獵物總是倒在更高明的獵人槍口下。就在我心灰意冷地把槍扛在肩上,準備向後轉的時候,我遇到了一隻黃羊,並開槍擊中了它,這就是長篇小說《驚蟄》。《驚蟄》獲獎後我挺樂,比作者本人還興奮。又乘機到海軍部隊鍛煉一下子,然後抱著槍靠在一棵樹上回味《驚蟄》的味道,這時迎面來了另一隻黃羊,我毫不客氣地捕獲了它。這就是方南江描寫武警部隊生活的長篇小說《中國近衛軍》。
  我是個急性子,太想打到老虎或者黃羊,於是不免對能盛產老虎或黃羊的作家說幾句刺激的話。特別是關於軍事題材長篇小說創作的現狀和前景,我承認自己有點牢騷,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在一次軍內作家集會上我說:「當代軍事文學難寫是事實,但個別作家陳言不敢寫就是說謊;你可以拿著軍餉,住著大房子,以一個在外軍聞所未聞的專業作家的身份去搞電視劇,去掙大錢,但你不能說當代軍事題材不敢寫,歷史題材(比如說抗日戰爭)沒得寫。我認為,問題的主要癥結在一個軍旅作家的職業意識,在他是否正確認識部隊生活,在他是否一心一意愛這支軍隊的問題。」今天看來,這樣的話確實有「文革」遺風,雖然出發點是好的,還是傷了一些同志。
  誠然,職業軍人與軍營文化背景下形成和定型的思想觀念、生活觀念、道德觀念和理想觀念處處影響著文學表達,小說會受到諸如所謂「主旋律」上的某些限制;加上作家本人思想認識上的偏差,如果再有經濟利益方面的考量,三股鋼繩勢必擰成一條沉重的鎖鏈,緊緊套在軍事文學的槍管上,也套在了大部分軍旅作家的脖頸上。
  有文學批評家認為:軍事領域其實是個寶藏,潛力很大,但他不明白,為什麼所讀到的作品都有一個通病,那就是顯得「很笨重」。我所理解的笨重,拋開那些拿「軍事題材」做外衣的「暢銷」作家不說,一部分真正鍾情品質文學的軍旅作家太過強調「軍事」、「軍人」、「軍營」這些概念,想法太多,想表達和承載的東西太多,結果背著包袱陷入不厭其煩的背景交待、不停的解釋、反覆說明和再三規避的泥淖中,這種「鎖鏈」效應嚴重削弱了小說的有趣性。
  要鬆開鎖鏈,需要軍事文學作家付出雙倍的努力。關於職業意識和生活經歷對一個作家的影響和啟發。方南江是個好例子。他從小在軍營長大,用心工作的同時,還用心享受生活,並盡最大可能,在他所認知的軍營生活中發現美和思想,並呈現美和思想——儘管美和思想有時會變成一種痛苦和憂傷。以此為例,我以為,對一個作家極為重要的,是要有愛,愛人愛家,包括愛身邊的一草一木。方南江是一名職業軍人,像他的將軍父親一樣,他深深地愛著他的軍隊和士兵。於是才有了他上世紀80年代初獲全國短篇小說獎的《最後一個軍禮》(合作)。這之後,小說家方南江似乎從文壇消失了,原來,他秉承「一個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一個好兵」的訓誡躋身仕途,果然官至將軍。從士兵到將軍是一種成功,但要從一個將軍成為一名優秀作家則是一種通達和超越。作為作家的方南江完成了這種通達和超越。《中國近衛軍》告訴人們:無論你是將軍還是士兵,永遠都是歷史長河中微小的分子;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正是幾百萬個普普通通的官兵的血肉之軀的分分合合,才鑄就一個國家穩固的國防長城;只有把個人理想放在國家、民族、人類的翼羽之下,個體生命和理想才具意義——也惟其如此,一個偉大的民族才會強盛不衰。方南江的小說成熟了,他知道小說的功能除了「意義」之外,還得好看。由於作者有意無意避開了對「軍事」堡壘的強攻態勢,小說中的人物更生活化,更真實。軍人的工作和生活,軍人的愛情和婚姻,軍人的歡樂和悲傷與其他社會領域的人毫無二致。事實上,我們身處萬花筒般的社會生活之中,所有人類的共同經歷和情感,誰都不會置身其外,不論是工人、農民、軍人、商人還是官員,也不論是英雄還是小偷。這是方南江軍事小說的最大貢獻。
  與《最後一個軍禮》相比,《中國近衛軍》出人意料地變得輕鬆愉快、趣味橫生。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方南江的語言有了變化——極具個性化的幽默風趣。小說中讓人忍俊不禁會心一笑的地方隨處可見,但這種引人發笑的細節不是《好兵帥克》式的,也不是電視小品中把軍人描繪得傻乎乎式的,這需要一種智性觀察生活、昇華生活樂趣的能力。方南江從《最後一個軍禮》到《中國近衛軍》探索了二十多年,我覺得他小說最大飛越是從沉重變得輕鬆,不論是故事還是語言。
  從沉重到輕鬆,軍事文學槍管上的鎖鏈好像是鬆開了,但要徹底解下或者砸碎鎖鏈,我並不樂觀。即使在《中國近衛軍》裡,也有作家兩難的寫照。賀東航和甘沖英無疑是作者著力塑造的兩種不同性格、不同人物命運的代表。賀東航是軍人世家,甘沖英則是農民子弟,這種在以往的軍事文學中司空見慣的矛盾組合時而針鋒相對,時而對立統一,最終殊途同歸——各自達到他們的人生目標。這種大團圓式的結局正是身披枷鎖的軍事文學的特徵之一。職業化軍事變革中,官兵的去留,職務的陞遷必須遵循優勝劣汰原則,長期禁錮著軍隊發展的各種弊端,特別是父父子子、任人惟親這個毒瘤,必須從軍隊裡剔除出去——當然,這並不是說幹部子女和農民子弟誰優誰劣,誰是誰非,恰恰相反,方南江筆下的世家子弟和農家子女矛盾又統一的「和平共處」,於其說是小說主旨的需要,不如說是小說家對鋼鐵鎖鏈的某種妥協。
  文/侯健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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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近衛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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