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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鐵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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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說中的迷宮式傳奇:九州·鐵浮圖
  作者:潘海天


  《九州·鐵浮圖》PART1

  引子(1)

  夏日的寧州是一片間雜著無數黛黑和深灰的青綠色大陸,而天空一片淡藍,彷彿一頂巨大的圓形帷帳,它向四周伸展,低低地壓在青白相間的千溝萬壑上。
  寧州也許是九州上最古老的一片大陸,它因為漫長的歲月侵蝕而碎裂不堪,到處可見高山深谷、溝峪縱橫,深黑厚重的古老森林覆蓋其上,只有一些最高的山峰從森林的枷鎖中掙脫出來,連成一串閃閃發光的珍珠。
  淡青和淡紫色的雲煙從浩淼的大陸上升起時,如同無數飄渺的靈魂在天空中歌舞跳躍。每年的某些時候,總有點點的翩翩人影在雲天之中閃現,舞動,然後又復歸寂寞。這是一片渴求自由和飛翔的土地,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飛得起來。
  羽人將寧州劃為八方,分由八鎮統領,他們的王高踞在輿圖山下的青都裡,守護高聳入雲的神木,這八鎮再加上寧州的四海,合十二之數,暗與天上的星辰相對應。
  厭火城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城鎮。這個巍峨龐大的城市位居於寧州的柔軟腹部,彷彿永遠籠罩在洶湧的海潮帶來的灰暗霧氣裡。它是這片孤傲派大陸對外聯絡的樞紐,也許正因為如此,厭火城並不像其他的羽族城市那麼乾淨、明麗、單純,它是一個半黑半白的巨人,一個半善半惡的混血兒。陽光再燦爛絢麗,也照不亮厭火下城裡那上萬條糾纏不清的小巷、歧道、螺螄路和死胡同,它們共同組成了一隻被貓弄亂的線團。
  我們的故事和這座城市有莫大的關係,但它的開始是在厭火城西面的戈壁裡,那裡只有白展展的石頭和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溝壑,沒有樹木,也沒有水。
  在那裡,一位年輕人正低下頭顱,他看見清亮的血正從自己的胸膛裡噴射而出,帶著悠長而華麗的哨聲。
  剛剛從他胸口抽出去的短劍彷彿一塊光斑,帶著搶走的那件寶物,正跳躍著離他遠去。
  年輕人掙扎著回過頭看了一眼,在他身後屍橫遍野,躺臥著兩百具人和馬的屍體。在模糊的肉體之間,擁塞著斷裂的刀以及碎裂的金屬甲片。那些僵硬的馬腿掙扎著伸向天空。
  他已經做了許多,但離成功卻越來越遙遠了。
  我不能死,他掙扎著想,我還要把它搶回來,搶回來。
  密密麻麻,無窮無盡,令人發瘋的沙礫迎面撲來。
  太陽從背後,他投下的影子是孤獨的。而前面,丘陵投下的陰影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千名騎士,他們並馬而立,如同一堵金屬組成的黑牆攔住去路。上千雙敵視的目光正凶狠地盯著他。
  力量正從他胸前的傷口中迅速飄散遠去。他摸著胸口的傷口想,也許我打不過他們了。我再也衝不過去了。這個想法頭一次突入他的腦中。
  他已經無力扭轉脖子,可他知道身後那座城市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如果他輸了,那麼他所認識的那座厭火城就將毀滅。他是個外鄉人,只不過踏入了那座城市三天,卻要肩負起拯救它的責任。城裡的人,他剛交上的朋友,他剛結下的仇敵,所有的人,全都得死。
  他的胸口在燃燒。血噴出的速度正在減緩,如同一條滾燙的河流開始順著胸膛往下流淌。世界變得蒼白,且旋轉起來。
  我不能死。他呻吟著說,於是堅持著抓住刀子,想要站起來。他知道自己背負著身後那座城池所有的最後一點希望。
  我不能死。
  對面的黑甲武士首領正俯身看他,眼中閃著陰冷的光。那是這位年輕人所遇見過的最可怕的武士。武士的影子「刷」的一聲抖動長刀,一股銳利的尖嘯聲如巨大的磨盤壓搾而來。
  這尖嘯聲已是最後的稻草,足夠讓他翻身倒下,摔在沙地上。
  從胸口流出的血迅速被乾涸的沙地吸得精光。
  我不行了,他想,眼皮上彷彿懸繫著整座大山。太陽快速變小,縮成極小又極銳利的一個白點。
  在最後的死亡降臨之前,他掙扎著用滿是血的手去摸索自己的胸膛。在他脖子上可見一條斷了的黑色細索,上面曾經掛著的墜子已經不見了。如果缺少了那東西,死亡對他來說是不完整的。
  他突然明白過來了一點什麼,於是撒開手,雍容大度地躺著,顯露出一副無拘無束、對死亡也毫不在乎的模樣,他的嘴角朝上翹著,那是一種對未來尚有希望的笑。
  死亡降臨到他頭上。
  我們無法知道,殺他的人從他手中搶走了什麼?他為什麼要微笑?是什麼讓他充滿了期待?
  想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們就必須倒過來從頭開始敘述整個故事。

  第一章 此道登天(1)

  一之甲
  三天前,正是厭火城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從青都到瀚州的商道也只在這最炎熱的季節裡方可通行。這著名的惟一通道經過厭火城,向西延伸,彎彎曲曲地盤繞在寧西破碎的溝壑間,如台階般層層上升,自海平面一直升到高絕入雲的滅雲關山口,氣候在路途中從酷熱變為極寒,路途更是險絕,就像一條絕細的蜘蛛絲盤繞在崇山峻嶺之中,人們稱其為「登天道」。
  據說從厭火出發的商旅,十成中有四成的人會因迷路或凍僵、飢渴、匪盜拋屍於這條蛛絲上,而在活著回來的六成人當中,又有三成的人或因牲口掉落懸崖損失貨物,或被關檢盤剝太過而蝕了老本——任何時候都是如此,賺到錢的人總是少數——即便如此,對許多人來說,搏一搏命也比死在骯髒、擁擠、惡臭、破敗、貧寒、齷齪和充滿壓搾、缺乏希望的厭火下城強。
  厭火城下城的無翼民們雖然都不屬於那個能夠飛翔、和森林關係密切的種族,但他們在寧州生活得久了,已經深受羽人的風俗影響,相信樹木與人之間會有奇妙的感應關係,所以在這個月裡,下城的許多人家門口都會豎起一棵長柳木。他們會將出門人的面目雕在柳木上,如果柳木發了芽,那就說明出門在外的人一切正常;如果柳木枯死了,那說明外面的人也遭了殃。厭火城的商人都把這一月份叫作「獨木」月。
  在厭火城西門外十里多地的路上,靠著海灘的高聳懸崖之旁,有這麼一間小小客棧。客棧沒有招牌,卻有三支巨大的海象牙骨交叉搭在門楣上,門前沒有插柳木,卻豎著十餘桿發黑的標槍,那些標槍顯然都受過長期的海水浸染,木桿腐蝕得將斷未斷,原本銳利得嚇人的矛頭上爬滿了藍綠色的銅斑。
  客棧雖小,木板的厚實柵欄卻圍出了好大一敞院子,三五棵歪脖子槐樹,往下灑落了一地的林蔭。院子一側碼著大塊大塊的魚肉乾垛,每塊有三尺見方,另一邊卻擺了七八張桌子,往長板凳上坐下來,便能看到懸崖下的粼粼波光。
  這正是獨木月中最忙碌的時刻,桌邊圍坐了六七名歇腳的散客,個個衣裳破爛,形容憔悴,一副死裡逃生的模樣,正是從瀚州回轉來的客人。
  自厭火帶著絲綢、麻布、金銀器皿、珠寶首飾出發,經三寐河、鐵劍峽、虎皮峪、滅雲關,直至朔方原,再帶著獸皮、青陽魂、黃金、生鐵從原路回返,耗時正好三十日。能通過這三十日驚心動魄的旅程回來的人,都是厭火城裡最強壯最凶狠最機警最狡猾膽子最大和運氣最好的商販。
  卻說此時,有人在院子外頭喊道:「虎頭,別把魚肉擱在外面!珍珠豚挨了曬,鹽分會析出來,口感變淡就不好了。」
  虎頭應了一聲,自煙熏火燎的廚房中推門而出,他赤裸上身,紮著一條破爛的圍裙,臉上被煤煙抹得黑黑的,腋下肩上,一隻手就扛起了七八塊魚肉,如同一座小山直挪到廚房裡去了。
  喊話的人轉眼來到院前,「騰」的一聲將門踢開衝了進來:「虎頭,快收拾桌椅,有生意到了!」這喊話者是名胖子,光著個頭,上面始終蒸騰著一股熱氣,臉上的肉多,將眼睛擠得剩了一條縫,鼻子下卻是一抹極濃極密梳理得極精緻的黑鬍鬚。這人正是客棧主人苦龍。
  苦龍搭著條毛巾,喜眉笑眼地環視了一遍,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了擦手,頂頭看看日頭,又閃出門外去了。他的腳短,偏生又愛跑動,遠看去便像團水銀般滾動著來去。西邊道路之上煙塵滾滾,正是有客到來。
  煙塵到了近處散開,顯露出一大隊人馬車仗來。那是二百名奴隸,端著箱籠,驅趕著數不盡的牛車行進,揮舞著鞭子的雜役則騎在快馬上來回驅趕這些奴隸,直忙碌得汗流浹背,數十輛吱呀作響的牛車過後,奔過來一隊隊衣甲鮮明的騎兵,護衛著十二輛豪華馬車,每一輛馬車都由四匹一般高大的墨玉色駿馬拉著,不論嚼口蹄鐵全都鎦著金,包銅的車輪壓搾得大地不停呻吟。
  苦龍見騎兵隊中簇擁著一位將軍,那將面黃肌瘦,兩撇鬍須如針般硬直,貫著黑甲銀盔,盔頂上一根纓子,如旗桿高高挑起,看上去倒也威風凜凜。他披著一件墨綠色的斗篷,斗篷下露出一把刀鞘來,鞘上鑲著兩大顆明珠。雖不知道那柄刀怎麼樣,單是這兩顆珠子便已經是價值連城了。
  苦龍見騎隊裡旗號上是一朵金色茶花,身後出來看熱鬧的客人中有人「哦」了一聲,道:「聽說沙陀蠻在西邊,茶鑰城快丟了,原來富貴人家都逃到這來了。」
  正說著,那將領跳下馬來,瞪了圍觀的眾人一眼。眾人被他氣勢所壓,都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去。那將高視闊步,雄赳赳地走到一輛車前,突然俯下身去,露出一副諛媚神色來,道:「公子要下車嗎?」
  他揮了揮手,兩名著紫色錦緞的僕從快步上前,在車前俯下身去。車上伸下一隻繡著百獸流麗圖的鹿皮靴,踏在他們的背上,下來的卻是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那公子看著雖有些瘦弱,卻是面目清秀,唇紅面白,身著絲袍以孔雀綠色的絲綢為底,白色的絲綢滾邊,上面繡著兩大朵嬌艷欲滴的茶花,腰帶上是金絲纏繞成的流蘇,雖經路途勞頓,竟然是一塵不沾,左手食指上一枚淡綠色的戒指,更映襯得那公子一雙手嫩白如蔥。看到的人不由得都誇一聲:好個漂亮公子。
  那黃瘦將軍揚起鞭子點了點客棧,喝道:「快快快,去把那塊地方收拾一下。」當下便有十餘名兵丁入內,提起鞭子將院內坐著的客商盡數轟了出去。幾名店伙躲得慢,也吃了幾鞭子,頃刻間客棧裡頭被清了個乾淨。
  「哎喲哎喲,貴人腳下有黃金。」苦龍見店中客人被趕走也不生氣,笑瞇瞇地小跑著迎上前去問道:「不知兩位客官要點什麼?」
  「客官?」那將軍聽到這稱呼怒不可遏,他瞪起眼睛,彷彿受了極大侮辱,「我乃堂堂輕車將軍,呼我為客官?真正是豈有此理,我要和你決鬥!管家管家,來人啊,給我起草挑戰書……」
  「別啊,別啊,」苦龍無辜地眨巴著兩隻眼,挪動著兩條腿閃開了道,「不要決鬥,不要決鬥,決鬥是很傷身體地……兩位客官自便、自便。」
  那公子步入院中,用一條熏香的白手絹捏著鼻子擺了擺手,在一張看著還算乾淨的桌邊坐了下來——先有僕人在凳子上鋪了塊金絲絨墊子——「小四,甭忙活了,這一路上車子顛得厲害,我不想吃什麼,來點茶點就好了。」
  「是是。」那名小四將軍哈腰道,一回頭登時高了幾分,他皺著眉頭,狐疑地緊盯著苦龍上下打量:「你就是店家?此處可有什麼茶點啊?快快整治幾份新鮮潔淨的送上來。」
  苦龍奮力撥開人群,衝上去道:「哎哎,有有有,我們這應有盡有,您看啊,我們有:糟溜神仙、八味圍碟、你是烏龜、鮮果龍船、荷花
  芙蓉、你是王八、金堂白玉、烏龍吐珠、你老娘干、杏仁豆腐、八寶瓜雕……您是要什麼來什麼……」
  小四將軍給他一番狂風暴雨般的報單給弄糊塗了,也沒聽出裡面的玄機,愣了半晌才道:「別的也就罷了,菜色一定要潔淨……咱們公子最忌諱的可就是不乾淨……」他停下口來,狐疑地盯著苦龍又是油又是泥的黑手看了又看。
  「絕對乾淨,」苦龍拍著油乎乎的胸膛保證說,「別的不敢說,要說到乾淨,整個厭火城沒一家廚房敢和俺們冰牙客棧比品位……」正說著呢,那公子一聲驚叫,跳上了凳子,指著空中喊:「有有有蟲子!」果然,從廚房裡飛出一隻黑蠅,「叭嘰」一聲正停在小四將軍的鼻子上。說時遲,那時快,苦龍從肩膀上抽下毛巾,刷的一聲拍在小四將軍的面門上,另一隻手倏伸倏回,快如閃電,已經將那只被拍暈的蒼蠅抓在手裡。「不是蟲子,是家養的蒼蠅,」苦龍不好意思地解釋說,「夥計沒看好,把
  寵物給放出來了。」
  小四將軍被毛巾拍得兩眼發花,他帶著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抽著鼻子,四處看了看,沒找到那只蒼蠅,發作起來:「你還說你們這裡乾淨?這麼大的蟲子……」
  苦龍耐心地糾正他說:「蒼蠅。」
  小四大吼大叫地堅持說:「……這麼大的蟲子,把我的眼睛都撞花了!別以為我沒看見,你這兒就是不乾淨——我最恨人家騙我了——你信不信,要是在十年前,我就一刀捅死你!」
  眼看他作勢去拔那把明珠寶刀,苦龍小雞啄米般快速點著頭。「信信信我信。」他說,眨眼之間像蛇一樣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
  將軍大跨步在院中走了兩來回,四處查看了一番可疑的東西,他踢了踢虎頭還沒搬乾淨的垛子,發現那是碼著的魚肉,轟的一聲又騰起烏雲般的一群蟲子或者是蒼蠅,直撲到他臉上眼中。他如雷般喊道:「這麼髒的東西,我不要吃。店家——」
  「到。」苦龍像團球一樣滾到他面前。
  「你給我快滾,我不要再看到你!」將軍哽咽著喊道,將店主人轉了個方向,使勁向外推去。
  苦龍一邊歎氣,說著「和氣生財啊」往外走著,一邊關切地看著小四將軍說:「客官,你好像哭了。」
  「不用你管。」小四抹了把臉說,「我們自己搞。」他招手叫上來了四五個管家打扮的人,吩咐道:「公子說了,弄簡單點。」
  這一聲令下,頓時成百輛牛車上的籠包被打開,僕從如同輪轂般來回流轉,院子裡轉眼支起了頂青羅傘,大幅繡著金龍的紫色帷幕繞著院子圍攏起來,蜜餞果盤流水介送將上來,頃刻間擺滿了七張桌子,還堆滿了地上,將那些行路客人商旅看得目瞪口呆。十二名長袍寬袖的樂師磕磕絆絆地跑上前來,就跪在塵土里拉開架勢,登時絲竹之聲大作。其後又有二十名青衣奴僕快步走上前來,竟然帶有鍋鏟磚木,就地支起了八口行軍鍋灶,他們找不到柴禾,便拆了七八丈長的木板柵欄劈成小條,另有十六名童子便用柵欄木在鍋下點起火,八名庖丁下料放油,倒上青丁山上帶來的清泉水,燒起菜來,不片刻便是滿院清香撲鼻。
  那八名庖丁都是茶鑰城王府的名廚大師,這時各自努力,扒、炸、炒、溜、燒,用盡全力整治拿手好菜,報出名來都是聞名九州的佳餚:以泉明城冰鏡湖的珍珠牡蠣為料的
  芙蓉牡蠣、以衡玉城外枯泉森林的紅鹿肉為料的蜜汁鹿脯、以青魈山的巨蟒為料的核桃繡蟒,更有以掛牌山的鵪鶉和桃淵海的鮑魚為料的鷸蚌相爭。
  那將軍一腳將一名管家踢了個跟斗:「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上好的佳碧釀怎麼能不配冰塊,還不去拿來。」
  管家從地上爬起來,苦著臉說道:「我們原來隨身車裡都放著冰壺鎮酒的,可是剛才路上都被打翻了,鎮好的酒也都灑了。」
  「那就再去敲些冰來鎮啊。這還要我教你?」小四將軍抬腳作勢欲踢,管家連滾帶爬地滾開了,連忙招呼手下奴僕把遠遠一輛牛車牽了上來。
  原來那輛牛車上,竟然裝載著厚厚的棉絮木屑,裡頭包著晶瑩剔透的巨大冰塊。當下十數名青衣僕從用長銀斧劈下六七桶碎冰,送入院中,四處鋪擺,更把兩小桶酒置於碎冰之中。此時正是盛夏之日,這間小小客棧轉眼之間卻是變得冰雪盎然,涼意深濃。
  小四將軍皺著眉頭左右打量這剛弄出來的一切,那八碟小菜更是以極嚴厲苛刻的目光審了又審,只選了其中四碟,然後努力咧著嘴對茶鑰公子陪笑道:「這種小地方,只能將就著點啦——公子您慢用。」
  苦龍自打被轟出院外就一直袖手而觀,人家在他院子裡挖坑埋灶他也不介意,人家拆他的木板柵欄他也不生氣,依舊是一副嬉笑眉開和氣生財的模樣。待到院中濃香四溢,八名庖丁垂手退下,另換了四名絲衣婢女將菜餚端上桌去,擺置好了玉箸金爵,釉彩的碗碟。
  苦龍擠在看熱鬧的人堆中,伸長脖子看了看那四道菜,突然大踏步走上前去,一腳將桌子迸翻。湯水瓷片四散飛濺,灑了桌邊環侍的眾人一身。
  小四將軍大怒,跳將起來,衝著苦龍刷的一聲拔出了那把亮晃晃的明珠寶刀。
  一之乙
  冰牙客棧裡眾人拔刀相向的時候,青羅正在厭火城裡的一口井邊飲他的駱駝。正是寧州最炎熱的季節,整個厭火城在太陽下便如鐵匠作坊般滾燙熾熱。
  青羅站了一回,就覺得自己的頭髮枯乾捲縮,上面還冒著藍煙。
  「這鬼天氣。」他咕噥著說,把一瓢水潑在地上,發燙的水氣帶著泥土味直衝上來,碰得駱駝背上包裹裡的瓶罐和器皿叮噹作響。他把瓢扔在青石打就的水槽裡,直起腰來的時候,正撞上了一雙綠色的貓眼。
  「你的駱駝好漂亮。」她騎在井欄上,擂鼓似的前後搖擺著兩條腿說。一眼看去,這女孩年方及笈,正屬於那種懵懵懂懂卻又心氣浮躁的姑娘,就像寧州人用來喝酒的淺口碟,青羅覺得自己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所有的狡猾和那些無傷大雅的詭計。這種表露出來的淺顯和純真,讓他很快喜歡上了這位看上去像貓一樣淘氣的姑娘——大概這也是所有第一次見到鹿舞的那些男人們的心思。
  她笑瞇瞇地坐在那兒,穿著一件窄袖淡綠短衣,外面罩著一件輕飄飄的羅紗衣裙,腰間的束帶又細又窄,一雙腳看上去伶仃小巧得過了分,踩在纏繞著粗繩的井□轆上,總不安分地踏來踏去,就像小貓屁股上永遠扭來擺去的尾巴梢。
  許是太陽太亮的緣故,她的影子淡淡的,輕盈得像屋頂茅草上浮動的香氣。
  青羅咧開嘴衝她笑了笑。立刻覺得嘴裡吃進了一堆的塵土。不知道為什麼,她回復給他的那種調皮的笑給他帶來了一陣清涼的感覺。
  「它這麼高這麼白,每天要吃掉不少東西吧?」
  「嗯……它是駱駝啊,」青羅回答說,「可以三四十天不吃不喝,不過一旦吃起來那就跟瘋了似的,五十個壯漢都拖不住。我以前養過一匹駱駝,最愛吃用紅胡椒、香料和白面做成的餅了,一口氣能吃二百多張呢。」
  「哎呀,二百多張,」那女孩尖叫了一聲,換了一種羨慕的目光看著他說,「我不知道能不能養得起勒。」
  青羅衝她笑了笑,露出滿口白牙。他們蠻族人的牙都好,在草原上遊牧,就需要這種彷彿石頭也啃得動的鋼牙。
  他還喜歡笑,也喜歡那些愛笑的人,然而自從進了厭火城以後,他就再沒看過一張笑臉。也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他遇到的每個人都跟木頭一樣,他們站在每一粒能夠找到的哪怕是芝麻大的陰影下,直愣愣地戳在那兒發呆。他們把腳盡量地粘在地上,彷彿要像樹木一樣,深深地插到地底下,攝取那片刻的陰涼。
  入城前在城外客棧裡,他倒是遇到一個男孩衝他笑過,不過那小傢伙看上去衣裳襤褸,在條凳上平放著腿,露出了磨破的鞋底,想來也是個外地人,作不得數。因而此刻他看到那女孩的笑,就覺得心頭輕鬆了許多。他想,哈,原來厭火城的人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可怕,他們也還是會笑的啊——而且還笑得真好看。
  「我現在只能養得起一隻貓。」那姑娘說。一隻高高翹著尾巴的貓彷彿從天上掉下來一般突然出現在她的肩膀上。它聳著背上的毛忍受了她拍它頭的親暱舉動,同時卻瞇縫著黃色的大眼睛狠狠地盯著眼前這位充滿野草氣息的漢子,鬍子根根直立,一副隨時豁了性命撲上去的樣子。那樣子是在警告他,要是他也敢傚法女孩拍它的頭,就得考慮極其嚴重的後果。
  青羅飲完駱駝,從包裹裡掏出了一把長長的牛角梳給駱駝刷起毛來。
  那女孩跳下井欄,不過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盤腿坐在他的旁邊,入神地看著他刷毛的一舉一動:「它看上去好乖啊。」
  「每一匹駱駝都有每一匹的毛病。」青羅眨了眨眼,看她也不略作拂拭就一屁股坐在滿是灰土的地上,不免有些驚訝,不過在草原上他們也都是這樣,這讓他覺得這小女孩更親近起來了,「這是我們那的諺語。比如說,白果皮就不能碰酒,它要是聞到一點點酒味,那發起飆來的樣子你是沒看見……」他做了個鬼臉,裝出一副被噁心到的樣子。
  女孩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像大群飛翔的鴿子劃破這悶熱得凝固了的城市。
  天氣終於開始涼爽下來了。
  夕陽透過飛揚的塵土,變成一種奇怪的橘紅色。塵土從淡藍色的天空中慢慢落下,落回到土黃色的道路、綠的樹木和黑的灌木上。厭火城彷彿活了過來,有些東西開始在街角上蠕蠕而動,那是些行路者和趁著熱氣下去出來活動的居民,好像他們終於從植物狀態恢復了人的本性。
  老天爺也活了過來,青羅感覺到兩股風從他的肋邊穿過去,把衣服吹得脹了起來,愜意之極。他扔下刷子,興奮地迎著風來的方向仰頭大喝了一聲,那嘯聲宛如月光下咆哮的公狼一般凶狠,遠遠地傳了出去。
  路邊有幾個人回頭看他,青羅也奇怪地回看過去。在他們那兒,高興了就衝著廣袤無邊的大地喊上幾嗓子,喊到嗓子嘶啞,喊到口中迸血,那都再正常不過了,但在這兒,在這些低矮擁擠的棚屋邊上,在這些曲裡拐彎的小巷子裡頭,確實有些不合時宜。
  青羅很不好意思地甩甩頭,低頭去拾梳子了。
  那姑娘好像也被他的叫聲嚇了一跳,她看著他的尷尬表情,忍不住又咭咭地笑了起來。青羅沒有看到她的笑容,不然他就會發現那是一副捉弄人的模樣。「你剛到這來的吧?」她說,看著他給白果皮梳理白毛。貓蹲在她的肩膀上,喵嗚了一聲,同意她的推論,同時充滿警惕地看著那一根根從白果皮身上刷下來的隨風飄舞的白毛。
  白果皮被伺候得舒服得緊,它閉著眼睛,慢條斯理地左右挪動它那肥厚的下巴,不知道嚼著什麼它想像出來的鬼食物。
  她忍住笑,像一個大人那樣鄭重地向他說道:「這裡壞人很多的。你一個人來——不害怕嗎?」
  「不會吧,」青羅猶疑地停住了手裡的梳子說,「他們說,外面還是好人多。」
  姑娘快速地打斷他的話:「那是他們騙你的。你哪知道誰是好人還是壞人啊——比如說,咦,快看,你說這個人呢是好人還是壞人——」
  青羅抬起頭,看了看她指點的那人,卻是一個穿青布衫的白鬍子老頭,擔子上蒙著兩塊白色紗布,扁擔前頭掛著兩塊鐵叫板,顯是個賣桂花糕的普通販子。擔子把他的腰壓得山路一樣彎,這會工夫顛顛仆仆地走著,只怕一陣風來就要把他卷倒。
  他哧地笑了出來:「這當然是好人了,還用說啊,我看遞給他刀他也不知道怎麼用呢。」
  「比如這個,比如那個,還有還有,比如那個呢?」
  他的目光跟著她纖纖的手指一個一個看過去,他看到了一個搖著兩個銅鈸兒賣酸梅湯滿臉愁苦的中年人,一個彈著三弦唱靠山調體態瘦弱的瞎子,一個疲憊不堪推著板車作小買賣的瘦子,一個把白褂子脫下來甩在肩膀上扛大個兒的壯漢……
  「當然是好人啦,當然是好人啦,當然是好人啦……」他一迭聲地連著回答下去。
  「比如這個。」女孩指的是長街上正朝他們這方向走過來的一條漢子。
  「當然……」
  「喂!」那條大漢衝他們怒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當然。
  青羅這才看清劈面走過來的這傢伙人高馬大,全身披掛著鎖子甲,腰帶上叮叮噹噹作響,掛滿了看上去很恐怖的短柄兵器,背上還插著一把長長的戰斧。
  青羅有些發蒙。他直直地對著那條粗大漢子,腦子裡轉個不停,卻什麼也沒明白過來,眼看著大漢將兩根手指塞到嘴裡,吹了一聲尖利的口哨。
  頓時人喊馬嘶聲,兵刃碰撞聲,還有穿著盔甲跑動的沉重腳步聲,四下裡圍了上來。剛才還擁擠在街上的那些厭火城的居民,對此情形早已見慣不怪,一眨眼間走了個精光。
  一之丙
  這天一大早,老河絡千欄莫銅就被屋簷上兩隻爭奪死耗子的烏鴉吵醒,他懊惱地從吊床上爬起來,搔著自己那沒剩幾根毛的後腦勺發了會兒愣。陽光透過黃色的塵土,無遮無擋地穿過沒有窗欞的透窗射入空蕩蕩的屋子裡,一點清晨的涼意都沒有。
  大清早被烏鴉吵醒當然不會有好事,莫銅後悔沒有在院裡的大槐樹上放上隻貓,不過他始終沒想明白是鳥叫聲吵鬧,還是被勾來的色貓會叫得更動聽些。
  缸裡早沒水了,他披了件坎肩提起水桶剛開了門,就見對門的王老虎慌慌張張地撒手扔掉了手裡的銅面盆,只一扭就閃入門中,「啪」的一聲將大門關了個緊。
  他呆了一呆,想著自己是不是突然中了風歪了下巴,因而模樣猙獰嚇壞了芳鄰?隨後他就扭頭看見了穿著綠衣服的鹿舞穿過塵土飛揚的大路,趾高氣揚地走了過來,她的腳邊跟著一隻同樣趾高氣揚翹著尾巴的貓。
  「我就知道。」老河絡咕噥著說,提起桶又縮回了院中,用與他年紀不相稱的敏捷動作將門閃電般關上,另外又多上了兩根巨粗的門閂。
  反正盆裡還有小半盆水,他琢磨著想,對付著能梳洗一番了——今天沒什麼重要約會吧?與屋子裡的極端簡潔空曠相反,他的院子裡卻堆滿了破舊雜物:一些奇形怪狀的器什,一些造型驚人的傢俱,六七個堆在角落缺胳膊少腿的木頭傀儡,一把小得插不下一根牙籤的空刀鞘,還有一輛小四輪車底朝天地翻在地上,四個輪子骨碌碌地在溫暖的空氣裡轉動個不停。
  大槐樹的枝椏抓住了無數縮小的太陽影像,在莫銅的頭上嘩啦啦地抖動個不停。他就著小半盆水刷了牙,漱了口,洗了臉,刮了鬍子,順便把頭髮抹抹平,突然他的手就停在腦袋上方的空中不動了。
  他站在那兒靜靜地聆聽,周圍聽不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只有無數的小飛蟲在離地面很近的地方飛著,成千上百舞動著的翅膀發出了低沉的嗡嗡聲。沒有警報也沒有異常的味道,小老頭但卻知道事情起了一些變化,有什麼威脅正在慢慢地逼近。他低著頭發呆的時候,看到腳邊的地上慢慢地鼓起了個小包,隨後一隻揮舞大螯的黑蜘蛛從地裡頭跳了起來。那只蜘蛛看上去個頭大得出奇,站在那兒舔著自己的前爪,滴溜溜地轉著小小的頭,似乎也有點驚訝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地方。
  莫銅沉思著一腳將那只毒蜘蛛踩死。
  然後,他抬起頭來,心思全在那只蜘蛛上,卻一臉誠懇地對著樹上說:「你都在那蹲了多半個晚上了,咋不進來坐坐呢?」
  一之丁
  在那一天的更早些時候,兩個羽人小孩正行走在登天道往厭火城的路上。他們衣裳襤褸,鞋子破了底,塵土滿面,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這兩人是從鐵崖村長途跋涉而來的風行雲和羽裳,他們的家園毀於蠻族人的刀和火。(故事見《九州·風起雲落·風起兮》)
  羽妖陡崖本在厭火城的東面,但他們錯過了兩個岔口,又繞錯了道,結果直轉到了西門去。
  登天道這時節正是最繁忙的時候,靠近厭火城的這段路上是車馬擁擠人畜混雜。成串的駱駝隊把堆積如山的貨物放在背上挪動,扭角牛翻著愣愣的白眼拖動著不堪忍受的重負,腫了膝蓋的騾子群低頭慢動作般邁動著腳步,一路砸下兩列斗大的汗珠。走在兩邊的則是些從地獄歸來的人。
  風行雲拉著羽裳被這些可怕的隊伍衝到了路旁,被他們踩松的石子就順著路旁搖動的草葉滴溜溜地滾落到懸崖下。
  在這樣的一條路上,他們突然聽到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隨著馬蹄聲而來的是一股騷動和飛揚而起的塵土。所有的人都拉緊了牲口的韁繩,驚愕地向後張望。
  那幫子人出現了,他們低著頭伏在馬背上瘋狂地全力奔跑著,長長的皮鞭甩得崩崩作響,抽在那些依舊傻愣在道中央的愚笨商販和騾子的背上,如同一陣狂風捲開骯髒的水面上浮動的草葉,在這群擁擠不堪的畜生和大車隊中硬生生地擠出一條路來。
  風行雲抓緊了羽裳的手,他從人縫中看到那些高高舉起的胳膊,滑落在溫暖空氣裡的汗珠;在刷拉拉閃過的馬腿組成的晃動的森林中,他看見有一位身穿束腰短鎧的女戰士端坐在一匹黑鬃烈馬上,紅色的斗篷旗幟一樣招展在風中,露出了下面陽光一樣刺眼的金色鎧甲。
  她在少年面前一掠而過,在他懵懂的黑暗心靈中投射下了一張明珠一樣光潔的臉龐。
  羽裳捏了捏他的胳膊,他才猛醒過來,發現自己被包圍在一大團塵土裡。他們縮在塵土中咳嗽了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抬頭卻看到那一小隊騎兵追上了一大隊人數眾多裝飾華麗的車隊。他們沒有從車隊旁邊掠過,卻縱馬與那些護衛著車隊的衛士的坐騎撞擊在一起,踢起了大塊的泥土。
  「快走,我們去看看發生什麼了。」風行雲說,他拉著羽裳的手爬到了一座小丘頂上,那兒早擠滿了一堆堆的販夫走卒,他們都站在那兒看熱鬧。
  那兩隊人馬相互怒目而視,看得出他們早就認識。那幫子人先是互相吐口水,甩泥巴,大聲叫罵,然後就扭打了起來。車隊的人多,提著長棍圍了上來,但那批後來的騎隊中的人卻剽悍得多,相互呼哨,直衝到人堆中,用長鞭和刀柄居高臨下地猛力抽打,以少敵多,毫無懼色。
  風行雲站在小丘上,也看了一會兒打鬥,卻把目光溜到了那金色鎧甲的女騎手身上。那女孩年紀尚小,卻昂昂然有大將氣度,不動聲色地看著路旁的混戰,紅色斗篷的下擺在她腿邊隨風起舞。他為她脖子下面的青色花紋著迷……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她看,卻沒發現羽裳也在打量著他的側臉。羽人女孩彷彿從他的目光裡看出了什麼,她歎了口氣,輕輕地放開他的手。
  同那位女騎手一起過來的人中有三五騎衛護著她站在路側,偶爾有三兩個人扭打著撞到這邊來,少女身邊的大漢便出手將他們趕開。
  一通群毆之後,眼看那大車隊的一眾兵丁吃了不少虧,車子也被拋翻了兩輛,車上裝著的酒壺啊、果品啊灑落了一地。一陣騷動中,那邊廂卻有個銀盔黑甲的傢伙騎著一匹瘦得搖搖晃晃的馬使勁撞開人群,衝到前面來,駢指沖那金甲女孩喊道:「呀呀呸……你們是哪路人馬,竟敢橫行官道,毆打官差,簡直是反啦!」
  那傢伙的頭盔上高高豎著一根槍纓,看上去倒也威風得緊,此刻他捋了捋兩撇小鬍鬚,氣壯如牛地叫喊著,座下那匹栗色瘦馬的禿尾巴在陽光下輕快地跳動著。
  這邊廂一名護衛那女孩的大漢冷笑了一聲道:「不巧得很,你是官我們也是官,我們之間誰反了還不一定呢。」
  「哇呀,」小四將軍嚷道,「膽子果真不小哇,居然敢跟本將軍抬槓……難不成還想和我決鬥?」
  風行雲看見那女孩肩背筆挺地坐在黑馬上,斜了那小四將軍一眼,道:「原來茶鑰王的家將這麼粗鄙,不懂規矩。」她高傲地抬起頭,對小四說道:「聽好了,我是南藥城主雲魂之虎雲猛勝的女兒,雲魂軍車右上護軍世襲從二品開國南藥勳雲裴蟬。想挑戰我?先找人下戰書吧,然後到青都台閣找尚書僕射報批,如果你夠資格,我自然會親手取你狗命——不懂規矩的傢伙。」她的聲音既富有野性又極悅耳,裊裊地散入擁擠著無數看客的登天道上。
  小四難為情地搔了搔頭,紅了半邊臉道:「啊哈,原來決鬥還有這麼多道手續——不好意思,我剛升級,還沒搞太明白。打擾打擾。」他拉轉馬頭,急匆匆地跑開了。風行雲聽到他一路上氣急敗壞地小聲喊道:「管家管家,來人啊,給我配個秘書來,幫我寫戰書——」
  在周圍的笑聲中,風行雲卻突然起了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如同芒刺在背。他抬起頭,發現天空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布上了一層濃厚的雨雲,在暗黑色的沉重雲層之上,印池,那顆碩大的日常最不容易被看見的星星居然在灼灼地發著暗藍色的光。
  他還在那兒發愣,羽裳不動聲色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他驚愕地環顧四周,看到幾名青袍人偷偷摸摸地在人群中行動,他們擠過人群,穿上前去,行動是那麼地不引人注目,彷彿梭子魚游動在青色的海水中。
  他們在人群中圍合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形,低低地張開手臂,青色的長袍無風自動,上面繡著的綠色絲線彷彿水紋蕩漾。有那麼一瞬間,空氣中的水氣潮重得壓迫起耳膜來。
  風行雲突然間明白了過來——他們的目標是那金甲女孩。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已經喊了出來:「小心!」
  羽裳沒來及摀住他的嘴,於是拖了他一下,和他一起躲入人群中。
  衛護在年輕上護軍身遭的衛士最早回過頭來,緊接著所有在打鬥著的人都停住了手。馬兒緊緊地夾著尾巴,四足定定地立在泥地上。人們在塵土中回過頭來看向小丘。現在,再愚笨的人也能察覺到四周的空氣中蘊涵著的重大威脅,空氣裡的每一點點水分彷彿都在以一種邪惡的頻率振動著。
  一之戊
  「來不及了。」風行雲清清楚楚地聽到一名青袍巫師冷笑著說。
  這四名青袍人從人群中跳入半空,就如梭魚躥出水面。他們在空中交盤雙腿,雙手向前箕張,彷彿四個凝固的剪影,從他們圍合成的半圓形俯瞰下去,正將南藥城的金甲少女及衛護一行包圍在內。
  在這個虛擬的穹頂之下,水氣凝結成朦朧的雲影,劇烈地翻騰著。雲影之間彷彿現出了一隻巨大的蟾蜍,一雙鼓突的大眼瞪著下方,它投下的陰影覆蓋了整個圓形的區域。
  在它的陰影籠罩下,那名金甲少女的所有護衛臉上都是一變。現在每個人都能聽到那朵蟾蜍狀的雲中攪動的水柱發出的嗡嗡聲響。
  「雨之戟。」他們喃喃地道,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腰上的刀柄。
  只見那少女臉色也是一變,喝道:「不得令,誰敢拔刀?把刀放下!」那些護衛像被火燙一樣把手從腰上縮了回去。他們的馬兒在不安地倒騰著腳步。外圍還著數百名混雜在一起的敵對兵丁,距離近到他們的盔甲的銅飾上已蒙上了一層對方呼出的白氣,近到馬兒那肥厚嘴唇中流下的唾液耷拉到自己的腳上。然而此刻他們沒有去關注這些問題,所有的人都抬著頭一瞬也不瞬地緊盯著那片波動的雲。
  他們停住手腳,將棍子一端頂在對面的人肚子上,或者將刀柄懸在那人的天靈蓋上,彷彿是誰施展了一個大範圍的歲正冰凍秘術,讓他們無法動彈。南藥城的人是帶著種不敢相信和憤怒的表情,而茶鑰城的人則是驚疑中帶著點膽怯。
  二百年來,南藥茶鑰爭鬥不斷,不乏出個三五條人命的事,然而這次的意味完全不同。那是四名印池高手聯手才能施展出的必殺術,而他們的目標是南藥城的城主雲魂之虎雲猛勝的女兒。
  這一擊出手後,他們將永遠無法再後退,只有血和刀能解決他們的問題——雨水擊打下來,南藥和茶鑰的衝突就將擺上青都銀烏鬼王的桌面,再也無法收拾。
  他們真的要下這個手嗎?
  金甲少女在那片雲的陰影下冷笑了一下。
  幾乎在她嘴角一翹的同時,那箕張著彷彿凝固不動的八隻手同時往外一揚,大喊了一聲:「極!」
  雨水組成的萬千細絲刺破雲幕,如同萬千利箭噴薄而下。在那一剎那,雲破日出,金燦燦的陽光從雲的縫隙中投射下來,照射在那些水箭上,讓它們帶上閃閃的銳利寒光,也讓所有的人心頭縮緊,覺得身處冰窟。
  也幾乎就在同一剎那,那名少女「刷」的一聲,彎刀出鞘。隨著「啪」的一聲大響,她身上的紅色斗篷向後展開,宛如鐵片一樣振動。
  風行雲情不自禁地瞇上了雙眼,他從沒有見過的燦爛光芒自那女孩的刀鞘中躍出,割裂了空氣。他看見隨著那少女的刀在空中劃出的弧線,一道近乎銀白色的半月形氣旋盤旋而出,撞擊得水滴珠玉般叮噹作響。
  半月形氣旋割過雨幕,把利箭一樣的雨絲切成兩段,撞擊得四處亂飛。它餘勢未歇,衝出半圓之後,「波」的一聲裂成了四道撞向青袍人。
  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根雨絲透過刀風落了下來,把地上射出了星星點點的黑窟窿,有那麼三五道雨箭射在了護衛的身上,立時沁出血花來,但那些大漢依舊標槍一樣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
  雲裴蟬回頭看看剛才叫「小心」的人,卻發現那只是名衣裳破舊的少年。她看見他肩膀上露出一點綠色的弓梢,於是嘴角又往上翹了翹,那看上去像是種輕蔑的笑.這個笑就像枚小小的蜂蟄,刺痛了風行雲。她「叮」的一聲,收起了刀。
  混雜在人群裡的印池術士已經倒下了三個,鮮血從他們的胸膛中流出,浸透了大地。卻另有一名印池術士退在一旁。他的個子又長又高,便好似一根長竹竿,蠟黃枯瘦的臉如同死皮一樣沒有半點表情,眉心處卻有一顆方形的黑痣。「好身手。」他沖那少女點了點頭讚道,然後又突然回過頭來,呲出黃色的牙沖風行雲笑了那麼一笑。「好小子。」他說,也不理會倒在地上的同伴,轉身走出人群,大踏步而去,只在地上留下兩行血腳印。
  雲裴蟬也不攔他,眼光一轉,卻轉到了還站在那邊廂的小四身上。
  小四嚇了一跳,後退了三兩步,喊道:「管家,管家!來人啊,來人……」
  那少女將軍抿嘴一笑,揚鞭喝道:「別理他們了,我們自己走。」
  南藥城的家將兵丁收起兵刃,臉上都是笑顏,隨即躍馬大叫,揚塵而去。轉眼道上只剩下滿臉沮喪之氣的茶鑰家兵。
  「管家管家!」小四咕咕嘰嘰地嚷道,望著滿地狼藉,彷彿一時有些迷糊,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好。
  一之己
  風行雲他們甩開登天道上的一團混亂,大步前行。風和塵土那麼的大,所以等他們出現在厭火城西門外一處挨著海灘的懸崖旁時,看上去就像兩名骯髒的小乞丐。
  厭火城就在他們的前方腳下,它橫躺在那裡,躺在迷霧繚繞的海岸邊。充滿皺褶的黑色肌理上,隨風擺動著紅黑兩色的風向袋和旗子。它看上去就像一條船——一條即將解開纜繩,尚未完全打開風帆的船。
  終於走近了這座無數次在清晨的曦光和傍晚的雲靄中遙望過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風行雲突然有點膽怯起來。
  「我們在這歇會兒吧。」他說。他們所處的路旁正有這麼一座客棧,它為即將啟程的旅人提供壯膽的烈酒,為匆匆而過的過客提供歇腳的地方,為近鄉情怯的歸人提供一個沉靜地重溫記憶的場所。
  它躲藏在雜亂的樹叢中,門前插著十餘桿發黑的標槍,院子裡是三棵槐樹,槐樹後面是三棵杏樹,錯落有致,彷彿深有用意;邊上是一座二層的房子,底層窗戶中透出了黃色燈光,歪歪斜斜的門楣上交叉搭著三支巨大的海象牙骨,粗陋雕刻出來的酒盞形狀表明這是一家酒館,但上面沒有名字,大量堆積的破桌椅碎片喝醉酒似的依靠在山牆上,彷彿這兒經歷過無數次的打鬥。
  羽裳進門去買點食物,而風行雲就在院外的樹陰下坐下,他摸著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鐵指環,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動著。他的目光離不開那座傳奇的城市,他的目光偶爾會越過城市看到東面的洄鯨灣,在水面上大片跳躍的陽光讓他無法看到更遠,但他知道海的那邊是羽妖陡崖。
  他微笑起來,想起自己在那些懸崖上跳上跳下的日子,想起向瓦琊在山頂上手忙腳亂地收攏著他們的羊,想起溪水裡擁擠著姑娘,嘻嘻哈哈地嘲笑著每一個人。那種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在那一刻,他的心突然極度緊縮起來——彷彿是他做出的選擇,改變了這一切。
  越過那條河,就會給村裡帶來災禍。村裡的長老早這麼說過。而他不但越過了那道界限,還進入了藍媚林。
  真的是他帶來了災禍,改變了所有這一切嗎?
  客棧的門吱吱嘎嘎地響個不停,此刻正是它生意好的時候,風行雲發現在這裡出入的人都是些頭髮虯結,有著狼一樣目光的粗魯漢子,他們的衣服或光鮮或破舊,但那不妨礙他們在各自的腰裡別上明晃晃的匕首和短刀;他們吞雲吐霧,出言不遜,看上去絕非善類。他們每個人經過的時候,彷彿都在不懷好意地盯著他。這些景象讓他更加沒有把握,如果有再次選擇的機會,他會選擇這條路嗎?
  白晃晃的道上又揚起一道塵土,那兒來了一匹白駱駝,帶著斑點的駝峰之間,是流蘇閃亮的繡花鞍墊。駱駝上坐著一位年輕小伙子。
  「小兄弟,」看到風行雲後,他拉住駱駝問道,「這兒到厭火城還有多遠?這兒有位叫露陌的人嗎?我在找一位叫露陌的女孩。」
  風行雲搖了搖頭,給了他一個抱歉的笑容。
  那小伙子高高地騎在駱駝上,在顯露出一點失望之前先衝他笑了,露出一口白得發藍的牙齒。風行雲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塊圓形的玉,在一根黑色的繩子上晃蕩。
  那小伙子的笑容彷彿一陣無拘無束的風,驅散所有不快的陰雲,在那些雲沒來得及再次收攏之前,他就大喊一聲,猛踢了一下駱駝的脊背,駕著它跑遠了。
  「哎——喲。」一個人影閃出門來喊道,嚇了風行雲一跳。那是名個子矮小的肥胖老頭,套著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圍裙。他樂呵呵地沖風行雲說:「蹲這幹啥呢,遠來都是客,來了就到裡面坐會兒吧?」
  「不用了,」風行雲臉色一紅,「我們還趕路呢。」
  羽裳正好出門,手裡提著個油紙包。那老頭針一樣的小眼睛在他們滿是塵土的身上滴溜溜一轉,又在他脖子上掛著的指環上停留了一會,樂呵呵地說:「你們等著。」
  他飛快地退入門洞中,眨眼工夫又冒出來,嫻熟的動作就猶如一隻巨大的倉鼠。他又給羽裳手上加了一包干臘肉。「自己熏的,好吃得很,」他吧唧著嘴,擠了擠眼睛說:「第一次來厭火城吧——這兒比你想像得更好,也比你想像得更糟糕——有什麼大麻煩,你就到長生路找鐵爺,報我苦龍的名字。」
  「嘖嘖。」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風行雲的指環,「這東西可是少見得很,你還是把它藏好吧。」
  沒等風行雲道謝,胖老闆已經一溜煙跑走了,他一路跑著喊道:「虎頭,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把魚乾放在屋頂上曬,樓板會塌的——」話音未落,那邊已經傳來了「轟隆」一聲大響,碎片塵煙亂飛。
  「啊,魚乾原來有那麼重嗎?」風行雲不解地說。
  一位站在旁邊的客人「呸」的一聲,吐出了根牙籤。他歪斜著眼看著他們說:「不是魚肉重,是虎頭有那麼重。」那條漢子長手大腳,穿著粗陋的衣服,帽子上輕佻地插了根鷹羽,灰黑色發卷的頭髮說明了他也不是羽人。他鬼鬼祟祟地偷笑著,沖羽裳拋著媚眼。
  不知道為什麼,風行雲不再覺得這些人可怕了。這些粗陋的,骯髒的,滿身臭氣的無翼民身上隱藏著一種令人親切的東西,比那些衣著光鮮滿身香氣的公子或者將軍表現出來的要親切得多。
  他不再害怕,他不再擔心將要前往的地方會有什麼發生,那位胖老闆的笑容和剛才那位白駱駝騎手無拘無束的笑容給了他新的力量。
  羽裳正在看著他。
  「好了,我們走吧。」他說,挺起了胸膛。那一大隊人數眾多車馬華麗的隊伍,正從他們的來路擁擁擠擠地走過來。
  在拉著羽裳的手離開這兒的時候,風行雲可不知道,這座看上去令人親切異常的客棧中,即將有一場龍爭虎鬥。

  第二章 厭火之洗(1)

  二之甲
  爭鬥是苦龍挑起的。
  卻說他一腳踹翻了茶鑰公子的桌子,湯水瓷片四濺,飛得到處都是。小四將軍跳將起來,他不敢相信地看著碎了一地的碗碟,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口水,喊道:「你你你……你你你……反了你!」
  他飛快地回頭掃了那些士卒一眼,他就知道,這些傻瓜還愣著呢,看到他們發呆的樣子,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小四痛苦地喊道:「你們這些奴才——還不拔刀?」
  那些士卒吃他一喝,如夢初醒,連忙跟著小四老爺稀里嘩啦地拔出刀子來,刀尖朝內,圍著苦龍站了一圈。
  苦龍打躬作揖地說:「客官,不是我消遣你,而是這店裡有規矩——再怎麼說我們這也是寧州名店——這麼惡俗的東西,要是上了桌面,會被同行恥笑的。」
  小四的眼睛瞪得有銅鈴大,他不相信地嚷道:「別是不識貨吧,老頭?這些都是天下名菜,寧州難得一見,我們茶鑰家的廚房,只怕比青都御膳房也差不到哪裡去——難道你這破店還想跟我們決鬥不成?」
  「不敢不敢,」 苦龍將兩手在身後一背,抬眼看天道:「小店今日正好備了一道菜,此菜名喚『白眼看天』,普天之下,除了當今羽王,怕是再沒幾個人吃過。別說吃了,就連有眼福看上它一眼的人都沒幾個,這樣的菜,在我們店裡,才勉勉強強算得上能上桌的菜。」
  「好一個怪名字……」小四沉思著說,他突然醒悟過來:「我呸,你的意思是連我們也沒見過它了?」
  小四跳起腳來,叫聲如雷:「我們沒吃過?我們會沒吃過?你別換一個怪名字來唬人,茶鑰城的人會沒見過一道菜?侮辱,這是嚴重的侮辱!」他點著頭給苦龍定了性。
  「老頭,你危險了。」他威脅著說,然後得意地回頭看了看那貴公子。
  茶鑰公子將手中折扇一抖,連連點頭道:「你有什麼好菜,那就不妨拿出來看看,有什麼東西我茶鑰城沒有,有什麼東西我會沒吃過?簡直是笑談,笑談呀笑談。」
  苦龍看著自己的腳尖,面有難色地搖著頭說,「這道菜做起來麻煩,只怕拿出來,客官你吃不了,白白糟蹋了珍物。」
  「哎呀,跟大爺我起膩!我告訴你,你今兒要不拿出來,我就……」小四捋起袖子,咬牙切齒地發狠說,「我就……殺了你!」
  他回頭掃了那些兵丁一眼,這次他們心意相通,那些兵丁一起跺腳齊聲幫襯道:「殺了你!」喊聲震得塵土從房頂上簌簌而落。
  「好!」 苦龍咬了咬牙,喊了一聲,「看在兩位客官都是識貨人的份上,今兒我就破例拿出來一饗貴客。」
  這胖子又把將軍叫成客官,但這時候小四的好奇心被勾起,也就沒有糾正他的錯誤。只一迭聲地喊道:「快拿出來看看。」
  苦龍卻是慢騰騰地說:「要吃這道名菜呢,得先跟各位客官說說這菜的來歷。話說極北之上,有種非常大的大鳥,它拍一拍翅膀,就可以拋起滔天的巨浪,翅膀上掉下來的一根毛,就有厭火城最長的木蘭船那麼長。這種鳥啊,就叫大風。」
  「大風大風。」小四雞啄米似的點著頭,附和著說。
  苦龍瞪著眼睛說下去:「這大風呢,最喜歡的食物,乃是一種巨大無比的魚。這種魚平時停留在水面上,背上的皮厚,長滿水草牡蠣,尋常漁人還以為它是座小島,爬上去一看,卻發現有兩隻碩大無比的眼睛,並排長在背上,白森森地瞪著天空,那就能斷定是魚了。每隻眼泡啊,有三人合抱那麼大。這種魚呢,叫做豪魚。」
  「豪魚豪魚。」茶鑰公子聽得入了神,跟著點頭說。
  「再說那大風呢,嘴刁得很,它展開幾里長的雙翼,扶搖在青雲上,搖搖擺擺,東看看,西看看,看到地上的牛羊虎豹,都不想吃。這也是,它要是看到什麼都喜歡吃,動不動俯衝下來,這陸地上不是時時要起風暴嗎?」
  「風暴風暴。」小四說。
  「只有漂浮在海上小島一樣的豪魚,才值得大風動一動嘴。而它從幾萬里的高空俯衝下來,就只為了啄出這一雙白眼來吃,可想這對眼珠子是多麼招人喜歡了。」
  小四和公子兩人聽得目瞪口呆,口水直拖下來。
  苦龍得意洋洋地抹了抹鼻子下的黑鬍鬚,道:「要抓住豪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非得以銅山為竿,以巨鐵鏈為繩,以成串巨象為餌,方可誘那豪魚上鉤;若魚上了鉤,又非有二百架銅絞車,二千對公牛,否則不能將獵物拖上岸來。公牛你知道吧?力氣很大的那種牲口。」
  「公牛公牛。這個我知道。嘿嘿。」小四陪笑說。
  苦龍懷疑地看了看小四,一副「你也知道這個」的神情。「待魚拖上岸後,如同一座小山堆在沙灘上,這種魚全身皮厚肉粗,只能找誇父,用開山巨斧,單單只尋取兩隻白眼,這才能做這道好菜。」
  茶鑰公子搖了搖扇子,四處看了看:「說得蠻神的。你們這樣的破店裡,還能有這樣的東西?」
  「你們等著。」
  只見這胖老頭「噌」地竄入堂中,莫看他身材肥胖,動作卻是極快,就像一頭碩大的鼴鼠在洞中進進出出,轉眼自店中拖出十餘捆用青籐扎得整整齊齊的木柴來,就在院中搭起一個六尺高四尺見方的篝火架子起來,動作熟練之極。
  苦龍第二次竄入門中,這次卻是雙手環抱,拖了一個巨大得能裝下一個人的青花大甕出來,甕中白花花的也不知道裝滿了什麼。他站在院中,雙手一悠,穩穩當當地將大甕送上架子頂部,卻用一個長柄鉤子鉤起甕蓋,另用一個長柄歪勺源源不斷地送上各色蒜花、精鹽、大料、丁香;隨後在木架上打著了火。轉眼之間,火氣上冒,整個架子轟轟烈烈地燒了起來,熱氣熏得院中的人同時後退了幾步。
  那茶鑰公子連同小四雖然吃遍天下
  美食,卻哪裡見過這種烹調方式,都是直了眼望了發呆。本來被趕出院子擠在門口的客人此刻也紛紛擠進院中來看熱鬧,兵丁也看傻了眼,沒顧得上理他們。
  苦龍邁動兩條短腿跑來跑去,在忙活這些事情的時候,口中猶自在不停地介紹道:「此魚目烹法獨特,只可以百年青花甕盛之,以藍媚林的龍涎木架慢火蒸煮,整架子的大火要燒上三日三夜,待得魚目盡數化為像玉一般潔白的膏脂,將湯都棄之不用,只取膏脂燒烹享用。」
  公子聽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小四也聽得呆了一呆,怒道:「你是說我們得在這等上三天三夜不成?」
  「切,」 苦龍回頭橫了他一眼,道:「我這只是演示,演示懂嗎?這道菜我早就做好了。要是每次先等客人到來,點了
  菜譜再做,大家豈非都餓死了。」
  「不錯不錯,餓死了餓死了。」那小四鬆了口氣,陪笑道。隨後又回頭對那公子說:「公子,沒想到他們考慮得還挺周到的哦。」
  「嗯。」那公子也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搖著扇子道:「周到周到。」
  那苦龍轉身又進店中,搗鼓了半晌才出來,此番卻是雙手抱出一個黑色的銅鼎來,那鼎大有環抱,口沿處光溜溜的,又黑又深,也不知道多少年歲。此刻鼎蓋未開,已經是滿院流香,異芳襲人。
  苦龍將它擺在公子和小四面前,揭開蓋子,一股雲氣氤氳而上。沉在湯中的,果然是滿滿數十方白如膏脂的白玉塊,湯麵上還浮動著片片紅花,那湯燒得滾燙,還在不停滾動。片片花瓣隨波逐流,便如驚濤駭浪中的扁舟,卻怎麼也不沉入水底。
  小四「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站在一旁搓手,公子也是喜笑顏開,揀了雙玉箸便要動手。
  「且慢!」 苦龍卻大喝一聲道。
  「又怎麼啦?」小四不解地抬頭問。
  「享用如此佳餚,豈可無酒。」
  「呃呃,」小四底氣不足地道,「要有酒,要有酒,我們這有最好的碧佳釀。」
  「啊呸——」 苦龍狠狠地吐了一大口唾液,幾乎吐到小四的牛皮靴上,小四隻得尷尬地往後一退。「呸呸呸,」 苦龍一連串地喊道,「吃飯就要有個吃飯的規矩,咱們怎麼都算是有身份的人,可不能將就被人嘲笑了。」
  他這話說得正氣凜然,小四隻得點頭稱是。
  「冰洋豪魚目食性大寒,碧佳釀酒品溫補,怎配得上它——非用殤州冰炎地海邊誇父釀造的大烈酒不可。用藏釀十年的大烈酒為君,再以越州玫河絡釀藏的黑菰為引,更以大皮袋裝之,一口氣喝個精光,那就對了。」
  話罷,苦龍變戲法一樣從背後掏出一個大牛皮袋,裡頭滿滿當當,裝了足有三十斤酒,噹的一聲甩在了那公子和小四的面前。
  小四望著這一大口袋酒,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道:「你你你……你是說一口氣把這酒喝個精光?」
  那苦龍滿面春風地道:「還沒完哪。這道菜,本來要在那冰炎地海喝著烈酒,敞開皮袍,吹著那刺骨寒風食之,方稱最妙。此刻赤日炎炎,酷熱難當,食此珍饈,未免不足,故而只有用這只養了十八年的冰蠅助興了。」只見他滿臉不捨之意,起身將皮袋口繩解開,卻從腰裡摸出剛才抓到的那只黑蠅來,彈入那一大袋清澈透亮黃如琥珀的酒水之中,隨手又紮緊口袋,在手上轉了兩轉,卻見那大袋烈酒,果真片刻間便掛滿冰霜,看上去寒氣瑟瑟,涼意逼人。
  那股涼意自酒袋中源源不斷地冒出,別說是挨著酒袋站著的人,便是院中一旁衣裳單薄者,也無不牙齒打戰,兩股發抖。
  苦龍將酒袋和銅鼎再次往茶鑰公子和小四面前推了推,擺了個「請」的手勢,臉上都是殷殷邀請之色,「來哦,別客氣,吃啊吃啊。你要不吃可就浪費了。別忘了,一口悶完哦。」
  小四咬著指頭,向左看看那滾燙的湯鍋,再向右看看那冒著冷氣的酒袋,很快做了決定。他把頭搖得像個貨郎鼓似的喊道:「這如何吃得完?你騙人。我不要吃。」
  茶鑰公子也是抱定了這個主意。他們現在都清醒過來了,苦龍始終是在戲弄他們,說到底就是想騙他們吃下這些美味,肚子圓圓地躺倒在這,動彈不得,出醜露乖。
  他們憤怒地盯著苦龍,揭穿他說這是個騙局,根本不可能有人吃得下所有這些東西。
  而苦龍一臉無辜,他攤開兩手分辯說是他們堅持要他拿東西出來的,在他看來,這還不夠一個人吃的呢。
  「放屁!」小四聲如巨雷地喊道,「我們打賭好了。」他氣得發瘋,「啪」的一聲將腰裡的刀拍在了苦龍的面前,喊道:「此刀價值千金,足可抵得上你這間客棧了。你這只要有一人能把這東西都吃了,我便把這刀輸給你了。」他回頭看了看公子,又聰明地補充了一句,「一個人,一頓飯的工夫內。」
  「賭了。」 苦龍低眉垂目地猶豫了半天,終於同意了——然後他慢悠悠地回頭喊道:「虎頭。」
  如果不算那些可怕的傷疤的話,虎頭是一個很漂亮的巨人,那一天他的鬍子刮得很乾淨,但他左頸上一處可怕的傷疤破壞了這種整體形象。那是一個深深的圓洞,深得讓他脖子上那些虯結的肌肉都有點扭曲起來,這讓他看上去有點憂鬱的氣質。虎頭有一雙很濃厚的眉毛,他和人說話的時候總是很專注地用他那雙棕色眼睛盯著說話人的嘴,這個習慣經常給人一種遲鈍的印象,得到這種印象的人通常都沒有注意到他右肩肌膚上印著的一簇青色火焰。
  大家都知道虎頭是一名誇父,可是小四並不知道,所以他一看到山一樣高大的虎頭慢悠悠地挪出門來,登時臉上變色,知道自己輸到家了。他可沒想到在這家毫不起眼的破店中,居然還藏著名誇父。
  卻說虎頭往桌前一坐,抬眼望著老闆,不敢相信地問:「這些東西,全都我一個人吃?」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歡呼了一聲,猛撲上去。站在外圈的人只見湯水和殘渣四濺,那一袋大烈酒,一鍋豪魚目,像是被狂風捲著般直落入他的肚中,只看得眾人睜目咬舌,不敢發言。只用了三彈指的時間,虎頭摸著肚子,看著菜盡盤空的桌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歎道:「舒服,要是再來點飯後點心就更爽了。」
  小四哆嗦著嘴唇摸著那柄插在鯊魚皮鞘裡的名貴寶刀,想要賴帳卻又找不到借口,於是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公子。茶鑰公子一向聰敏過人,在茶鑰無出其右,此刻輕咳了一聲,慢悠悠地道:「咦。誇父不能算人吧,誇父能算人嗎?說實在的,你們都不能算人,只是些卑賤的無翼民而已。」
  「公子高見,」小四猛醒過來,感激涕零地望著公子,「呸呸,一群賤民,也想騙我的寶刀。管家管家,來人啦,把這些人統統給我轟開,老爺我要上路了!」
  卻見苦龍雙手一抱,站在院門前不挪窩。
  「怎麼,這條理由不行嗎?」小四驚異地嚷道,「小的們,抄傢伙!」
  茶鑰城的兵丁們鬧哄哄地提起刀槍,就想往門外硬闖,卻見那名胖胖的看上去滿臉和善的店老闆抱著胳膊,吹了聲口哨。「嘿,你們這些傢伙,往上邊看看。」他慈眉善目地勸告說。
  院子邊上那座二層高的客棧樓頂上冒出了十數個黑影,每個人的手裡都是一柄可以連續發射的鐵弩,弩上寒光閃閃,瞄著下面;而擠在院門口那些默默無聲的看客們也紛紛亮出了刀子斧子錘子,虎視眈眈地將這幫子兵卒圍在中間。這些人本來就是一群旅人、麻煩和盜賊的聚合體。這兒本來就是一個充滿小偷和強盜的叢林,一個騙子和土匪的天堂,一個弱肉強食的地方。
  苦龍「嘩啦」一聲扯下了身上的髒圍裙,他的衣服下寬大的皮帶上一邊繫著一串各種各樣的刀,另一邊繫著一把六刃狼牙棍,右肩上豎著一把長劍,左肩上掛著一副鐵弩,上面已經拉緊了弓弦,擺放著五枚閃閃發光的弩箭。(其實這副嚇人的裝扮都是剛從一名房客那借來的——剛才在店堂裡跑進跑出的時候,他可做了不少事。)
  那時候苦龍哈哈大笑,他對著面如土色的茶鑰公子和小四將軍,相當開心地說:「歡迎你到厭火來。」
  二之乙
  厭火城中,街頭巷尾總有許多供過往客商飲牲口的矮欄井。這些井的旁邊,彷彿總是千篇一律地聚集著一些搖搖欲墜的房屋和歪斜的棚子,圍合成一條牛腸子般的彎曲巷子。井欄杆邊通常都會留有小塊空場,以供商隊停放牲口。
  青羅就站在這麼一條巷子尾的空場上,看著四十餘名鐵甲步騎兵自兩個街口湧入,各自手中提刀持槍,如臨大敵地直圍了過來,將一條巷子圍了個水洩不通。這些兵丁看上去也不是羽人,該是當地招募的府兵。
  為首的那條大漢嘿嘿一笑道:「跑這來了,以為我龍柱尊就找你不到了嗎?」
  青羅手上還提著牛角梳,茫然不知所措。他嚅囁著辯白道:「我辦了暫住官牒的,在城門口。」
  那名鐵甲大漢瞪起一對牛眼,不相信地朝他看了看,彷彿剛看到他站在這兒。「你可以離開,小子。這事和你不相干。」他說,嗓音低沉,語氣中的威脅顯而易見。
  青羅迷糊了半天這才回過神來,敢情對面這幫如狼似虎的傢伙虎視眈眈盯著的是他身後。他回頭一看,就看見那名小姑娘咬著下嘴唇,抱起她的黃貓縮在井欄後,一臉害怕的神色。
  青羅看了看圍住了整條街的軍士,氣勢如虎的大漢,不由得垂下頭去。他挪動了一下腳步,想去拉白駱駝的韁繩。白果皮不樂意地搖了搖下巴,猛扯了一下繩子,把他的視線帶高了一點,正撞上井後面那雙求助的目光。
  方纔正是這雙清澈如冰的目光讓他在這炭火一般的天氣中如飲甘飴。青羅扭頭四處看了看,想找個誰來打聽一下發生了什麼,這條街上卻靜悄悄的,所有的人早跑得沒影了。
  「喂,」他抖了一下駱駝的韁繩,又說,「你們為什麼要找她?」
  龍柱尊斜瞥了他一眼,一副懶得答腔的模樣。他身後一名年長些的軍士喝道:「你是傻的嗎,敢管我們羽大人的事?」一揚手,展開了一面令旗給他看。只見錦繡的旗幟招展開來,上面繡著一隻昂首張嘴的仙鶴,看上去一副怒張欲飛的樣子。
  青羅猶疑不決,汗水從他的臉頰上直滾下來,彷彿剛剛退去的暑熱又捲土重來了似的。他不知道他們說的羽大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名女孩是誰,可是對面站著四十名武裝到牙齒的鐵甲士兵衝他虎視眈眈,他可是知道的。
  女孩縮在他身後,悄聲細語:「幫幫我。我不要跟他們走,他們不講理的。幫幫我。」
  「你別怕,我會幫你的。」青羅說。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那些鐵甲兵都像看著個死人一樣看著他。他衝著對面的大漢咧了咧嘴,苦笑了一聲:「大叔,這是何必呢,你們一定是搞錯了,她只是一個小女孩啊。」
  「搞錯的是你吧。」龍柱尊輕輕地捏緊了拳頭,這個動作雖然小,卻帶動他身上繫著的武器一陣吭啷啷的響動。他把兩撇濃黑的眉毛擰在一起,輕輕地,慢慢地,向青羅問道:「我們這邊有四十個人,你——憑——什——麼——出這個頭?」
  白淨的天空被陰霾淹沒。青羅望著街道發愣,那條道上此刻清亮水滑,光可鑒人。他不明白為什麼一路上那些看著挺善良挺好的人現在都消失了,都不上來幫忙說一句話。要是在草原上,他們決不會如此。
  他看著四周面色陰沉的人和他們手中閃著亮光的刀子,又看了看小姑娘。她什麼話也沒說,只睜著那雙貓一樣大而純淨的眼睛看他,大黃貓從她胳肢窩下伸出頭來吹鬍子瞪眼睛,一副煩躁不安的樣子。他轉過身去,覺得她的目光燙得他的後背哧哧作響,他到現在都還沒搞明白,自己怎麼著就捲入到這場莫名其妙的紛爭中,但他是一名戰士,只能以草原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青羅收起笑容,把拉著韁繩的手收回來放在腰上:「單挑?」
  二之丙
  青羅說出這句話後,就發現對面的士卒臉上都露出了一點鬼祟的笑容。
  「要倒霉了。」他想。
  「倒霉吧,小子。」那些士卒們得意地想。這些士卒乃是厭火城負責治安管理的府兵,多半由無翼民充當,平時只在下城駐紮巡防,雖然比不上正規的羽人鎮軍風光,但在下城裡也算可呼風喚雨,欺壓一方。這個龍柱尊號稱龍不二,是厭火城城主羽鶴亭手下、府兵頭目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武功高強,行事狠辣,怎麼能對付不了一個鄉下小子。
  「哈哈,露臉的時候又到了,」 龍柱尊想道,「許多時候沒開葷了,別讓手下弟兄們小瞧了。好,那老子就一刀捅了丫的,不,一錘子扁了丫的,不,還是一斧頭敲了丫的比較漂亮,沒準還能看到腦漿什麼的——對了,要讓士卒們把街坊鄰居都拉出來站邊上欣賞,讓他們一起佩服我。」
  思路一轉到這上面,他就有點猶豫了。
  「——且慢。我要是打不過他怎麼辦?那街坊到底欣賞誰呢?這小子臉上怎麼老是笑瞇瞇的,好像不怎麼怕我似地,這裡面只怕有詐。」
  龍柱尊「嘿」了一聲,開始瞇起眼睛在這個不知什麼來頭的小伙子身上掃來掃去,像狐狸一樣嗅探一切可疑的跡象。要知道他得羽鶴亭重用,可不僅僅是因為他勇武過人,而是他在充當府兵頭目的那幫子莽夫當中,一直算得上小心謹慎,目光長遠,能看出掩藏在可怕陷阱背後的東西來。
  此刻他正從那名小伙子身上嗅探到一股熟悉的草莽氣息,特別是那塊掛在小伙子脖子上晃蕩的紅玉勾起了他許多回憶。那塊玉上血紅色的紋路盤盤繞繞,泛起無數影像來。
  還是在十多年前,他隨羽大人大軍西征,也算是到過無數地方,經歷過無窮事件。他知道蠻子們都難以對付,那塊掛在脖子上的玉更是他們勇猛和拚命的象徵。他還記得有那麼一個部族,正是佩掛這種紅得像血一樣的玉石,一提起刀子來就個個瘋了似的不要命。他們人數雖少,卻停留在砂石泥土鮮紅如火的虎皮高原上等待迎戰。六萬羽族大軍齊進合擊,全殲了這支蠻族人部族軍,算是蠻羽之戰中不多的幾次勝戰之一,然而此日他一想起那個殘陽如血的傍晚來,還是不免有些眼皮發跳。
  厭火城乃是整個寧州最龍蛇混雜之地,怎能不小心為上啊。龍柱尊想,這傢伙眼生得緊,知道了羽大人的名頭,居然還要伸手管事,背後沒人撐腰,誰敢這麼大膽?
  龍不二的眼珠轉來轉去,自然就把心思轉到了那個什麼鐵爺身上,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若果真如他所算,被這小子羞辱了事小,惹動了背後人物事大,羽大人怪罪下來,麻煩可就大了。況且這小子主動鬧事,瞄著他不放,只怕是有備而來呢。他這麼一嘀咕,就越盤算越複雜,越發地搞不明白這小子的底細,忍不住想掏出紙筆算籌,排演上這麼一排。不過畢竟久經戰事,經驗豐富,那龍柱尊心裡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
  也難怪啊,他龍不二既然是羽大人手下頭號悍將,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記著他呢。那姓鐵的要是要對付羽大人,自然頭一個就要找上他。那小子,那小子……怕正是鐵爺請來的殺手吧……龍柱尊一想明白了這一層,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只想轉身就跑——他媽的,被這麼多兵丁盯著,還真不好跑呢——看來,只能跟他拼了。他悲憤地想,手腕一勾,已經從背上取下戰斧,倒轉長柄,掄了一個小圈,提在手中。
  身後士卒看他摘下那柄斧頭,登時往後退了好幾步,面有懼色。手下都知道他勇武,不肯輕易動用這柄青曜斧,一旦施展開來,那便是石碎山開,地動天搖。如果讓他打上七八十招,只怕整條街道都難剩下一片全瓦。
  青羅一句話講完,卻看見對面那位將軍愣在當場,臉上忽紅忽白,忽喜忽驚,也不知道搗什麼鬼。青羅忐忑不安地揪著駱駝的韁繩,待要問他行不行,又不敢打擾他。此刻那將軍突然動了,青羅也是心中一驚,見他斧子只這麼微微一掄,一股風便直壓過來,空場之上塵土四散而開。
  「好,那我們便來走兩招。」龍柱尊喊道。雖然心中害怕,到底是身經百戰的陣前大將,此刻心想死也要死得漂亮,心神一收,果然依舊是威風凜凜,殺氣逼人。他擺開架勢,左手扣住斧攥,右手順著冰涼修長的斧柄向下一展,到尾柄時候,便要猛地一收。
  青羅額頭上也是滴下汗來,知道龍柱尊此刻以怒化勁,氣凝雙臂,一貫到斧尾,便要有驚天動地的招數發將出來。他見那龍柱尊雙目圓睜,惡狠狠地盯牢了他,彷彿要生吃了他似的,他也不知道他的怒氣從何而來,只覺得那股仇恨像熱氣一樣直捲過來,無處躲避。只聽得「嗒嗒」兩聲,龍柱尊的兩隻腳直陷入泥土中去。
  擁擠著四十多人的空場上,這一刻是靜謐無聲。飛揚的塵土慢慢落下。那柄青光耀耀的斧上,一抹燦爛的寒光閃爍跳躍。這一點跳躍的光中,卻包含著可怕的壓力。殺氣像大山一樣垂降而下,讓場邊上的人如手腳被縛,動彈不得。
  「好殺氣。」青羅在心裡喝了一聲。這股殺氣就像那股穿過他腋下的風一樣,激發了他的本能。他能感到太陽穴下的血管轟轟做響,感應龍柱尊的呼吸而起伏。戰士的血液在他身上熊熊燒起。
  龍柱尊的眼睛已經瞪到很大了,在他右手收到斧尾的時候,他的上下眼皮卻還是往外猛地一開,登時圓若牛鈴,邊上的人幾乎能聽到眼眶迸裂、鮮血從傷口中哧哧噴出的聲音。隨著這一睜,龍柱尊身形展動,便要撲上來,就在此刻,青羅卻大喝了一聲:「——等等!」
  「嗯。」龍柱尊愣了一愣,扯著斧子果然不動了。
  「大叔,你看上去很厲害的樣子,我不敢空手和你打。」青羅說罷,轉頭鑽入駱駝背上那龐大無匹的包裹裡翻了一回,拿出一柄劍來。那柄劍短如小臂,劍鞘磨得又破又爛,上面用一根鹿皮繩一圈圈地纏好,交錯成雙頭狼花紋的模樣。
  「這柄劍,叫山王。」青羅說道,慢慢地把劍從鞘中拔了出來。他的動作輕盈柔和,彷彿漫長得沒有盡頭。從來沒有人知道,一柄被這樣溫柔地拔出來的劍也能嘯叫長吟,那聲音像風刮過銅屋頂一樣響亮,那顏色像萬里雪冰一樣清亮純淨。青羅的臉在這柄劍的背後變得明亮起來。
  龍柱尊見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加上看那劍俊俏,更是心中一緊。卻見青羅把鞘在駱駝背上插好,轉身露齒一笑,大喝了一聲,連人帶劍撲了上來。好個龍不二,不敢怠慢,氣貫丹田,橫斧一擋,出手便是最厲害的三個殺手鑭。他也不愧為厭火城城主羽鶴亭手下第一悍將,這三斧揮得霸氣縱橫,站在外圍的軍士只覺得無數道鋒利的風割過自己的臉。那些勁風掠過沙地,便是沙石四起。手下便是知道他手段的,見了這塵煙滾滾,遮天弊日,也都要叫聲好。
  只見兩個黑影倏合即分,「叮」的一聲輕響,一柄兵刃脫手而起,高高地飛上半空中,在夕陽中濯濯而閃。
  二之丁
  看著扛著茶花旗幟的大隊人馬慌亂地跑遠,胖乎乎的苦龍嘴角不由浮起一抹笑來。他把毛巾往肩頭一搭,將明珠寶刀神氣活現地插在腰帶上,朝院子裡站著的人大聲喝道:「愣著幹啥?大夥兒繼續喝酒吧,今兒我請了!」
  院子裡的看客轟然歡呼。吵鬧聲裡,沒有人看到一隻白色的鳥呼啦啦地從厭火方向飛了過來,一頭紮在苦龍懷裡。那隻鳥只有拳頭大小,飛得如箭一樣快,紅色的腳爪上繫著一個小皮囊。
  苦龍皺著眉頭從皮囊裡掏出一顆白色的小石頭,大拇指和食指一捻,白石頭變成了一股翻騰的粉末,在空氣裡盤繞而上,居然形成一隻白虎頭的模樣。
  苦龍咂了咂嘴,朝著天空想了一回,然後對帽子上插著鷹羽的那人說:「小蘇,幫我看著點店。虎頭,鐵爺見召,我們走吧。」
  登天道連接的是下城的阜羽門,城門洞又深又長,彷彿一條通往遠古的隧道。風行雲拖著羽裳的手,穿入城門洞的陰影讓他的心跳動加速,但很快他們又站在火辣辣的陽光下了。厭火城的空氣裡帶著一股土味。他在天空中曾經看到過的厭火城和他如今觸摸到的,彷彿不是同一個地方。
  它有六十座插入雲間的高高低低的塔,層層飛簷上懸掛著叮噹作響的風鈴,鉛石鋪成的道路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它有一座彷彿是水晶砌成的宮殿,一列列青銅的雕像矗立在屋頂上,還有無數美貌的女子騎在馬鞍上,背上繫著閃閃發光的弓箭。
  而此刻他眼睛裡呈現出來的厭火其實是一些泥土色的搖搖欲墜的房屋聚集體,它們密密麻麻地重疊著,用簡陋的錫板和看不出顏色的木板補住漏洞,背對著道路,在陽光曝曬中發出擊鼓似的聲音。風是半死不活的,人們被熱得半死,低垂著頭在陰影裡矬著,盡量避免動作和呼吸。
  門卒套著破舊的號衣,拄著發黑的長槍,打著哈欠。他老得面皮皺縮成一團,半駝著背,看上去是個無翼民。
  風行雲怯怯地問道:「這位軍爺,碼頭在哪?」
  「碼頭?」老卒子支稜起眼皮,上下打量起他們來,「你們不是羽人嘛,到碼頭幹嗎?那可不適合你們去。」
  他多嘴多舌,舌頭打絆地說:「順著這條大路往前走,見彎就往坡下拐,連過七個路口,再往南拐大約半里地,就可以聽到海浪拍打石頭海堤的聲音,順著聲音走到頭就是下城碼頭了。」
  臨走前,那位老卒子又加了一句:「小心點,碼頭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風行雲緊了緊背上的包裹,感到一陣眩暈,似乎對自己的選擇又有點懷疑起來。
  羽裳大張著眼睛,詢問地看他:「還是要去嗎?」
  「大海,還有船。」風行雲簡單地說。這些詞帶來的氣息已經撩撥著他的心一輩子了。
  他們剛起步要走,就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一陣喧鬧聲,車仗擁擠,蹄聲喧天,一支車隊慌裡慌張地擁進城門,如同一陣大浪湧來,把他們擠到了一邊。
  小四騎在瘦馬上,罵罵咧咧地道:「媽的,公子,咱們今兒吃了虧,可一定要想辦法找回場子來。」
  那茶鑰公子也是一副死裡逃生的慌亂神情,氣鼓鼓地道:「等見到了羽大人,我定要告上一狀,讓這幾個刁民吃不了兜著走。」
  突然就聽到路邊有人大聲喝問道:「來的可是茶鑰家的公子嗎?我們奉羽大人命,等候多時了。」
  只見路邊排開兩隊鐵甲兵丁,一色的黑色玄甲,犀牛皮盔,正是厭火的羽人鎮軍,軍容嚴整,刀槍閃亮,好不威風。為首一人手上持著一面三角令旗,旗上繡著一隻昂首欲飛的仙鶴,正是厭火城城主羽鶴亭的標記。
  茶鑰公子精神一振,連忙讓小四上前招呼。
  原來寧州羽人原本有八大重鎮,分別是:風,火,河,山,鶴,翼,雲,天。風神、厭火、金山、白河為上四鎮,皆以城為名,鶴雪、黑翼、雲魂、天龍為下四鎮,以軍為名。羽鶴亭是世襲公爵,統帥的正是厭火鎮軍。
  其時寧州正值多事之秋。十四年前,銀武弓王殘暴多疑,將太子一派誣為叛亂而剪除,只是羽人紛紛傳說太子翼在天仍然活著,已然穿過滅雲關逃走。其後寧州羽人的八部精銳中三部公然抗命,擁兵自重,另三鎮則坐地觀望,史稱六鎮之亂。這期間,第一次蠻羽戰爭中,因滅雲關失落而流散在寧州各處的蠻族遊牧部落逐漸聚集,在首領沙陀藥叉的手下,再次形成令人畏懼的大股勢力。
  一年前,銀武弓王暴斃,二子翼動天登基,是為銀烏鬼王,開始著手收拾這破碎河山。
  寧州八鎮中只有風神風鐵騎和拱衛京都的黑翼風雲止始終對青都王朝忠心耿耿;金山、白河二鎮已反;鶴雪脫身遠走瀾州,也算是抗命不遵;厭火部羽鶴亭及茶鑰天龍鎮軍則飄忽不定,對青都若即若離;南藥的雲魂鎮軍雲猛勝歷來與茶鑰是水火不容,因此拿定主意,只看著茶鑰行事——茶鑰若反,他們則擁青都為王;若茶鑰向青都稱臣俯首,雲猛勝則必然要反。
  此次茶鑰城主天龍軍上柱國木子搏讓自己的兒子到厭火來,正是要找羽鶴亭商議進退大事,不料卻在路上碰到了南藥雲猛勝的女兒。雙方勾心鬥角,各懷鬼胎,自然見面就打了起來。
  此時來迎接茶鑰公子的乃是羽鶴亭手下中護軍時大珩,他騎馬隨在茶鑰公子的車邊爬上了一個大坡,對車內說:「大人請看,穿過這條大路,拐向北行,便是上城區了。」
  茶鑰公子抬頭仰望,只見整座厭火城呈兩個相互咬合的半圓形,自高而下地鋪展在翠渚半島指掌狀的陡坡上,上城高聳在翠渚坡最高的地方,都用白色整潔的石塊砌成,無數白色的高塔矗立在雲端,飛簷上懸掛著風鈴,一圈白色的城牆在陽光下閃光,彷彿厭火城亮白色的心臟。那些土黃色的低矮的、歪歪扭扭的房頂是下城區,它們包圍著白色的上城,一直俯衝到海裡。黑色海水則如同一群群要奪取厭火的騷動匪徒,不斷向前洶湧進攻,奮力拍打在青石海堤上。
  如此熱鬧和對比鮮明的情形,是其他各鎮所難見的。茶鑰公子看得讚歎不已,轉頭卻發現時大珩和他手下的鐵甲軍都神情緊張,右手一刻也不離刀柄。他說:「我們得加緊走,到了上城的城牆裡邊,就安全了。」
  「哈哈,可笑可笑,」茶鑰公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時將軍不用這麼小心吧,難道這厭火城的城主,不是你家主人羽鶴亭嗎?我們是城主的客人,還需要害怕什麼呢?」
  「公子有所不知,這下城白天是我們羽大人的,晚上則是鐵爺的。下城的府兵也未必盡靠得住,此時天色將晚,還是多加戒備為上。」
  茶鑰公子驚訝地發現,說到「鐵爺」這兩個字的時候,時大珩壓低嗓子,東張西望,帶著自己察覺不出的恭敬神態。他「喔」了一聲,向後靠到馬車鬆軟的繡花椅墊上,把這個搞不懂的鐵爺和城外那個討厭的胖子店家扔到九霄雲外。這一路當真是辛苦勞頓,千難萬險,連吃個茶點也吃得驚心動魄。
  茶鑰公子擁有一個優點,就是他從不為不該自己負責的事情多操心——這讓他的安逸之態超凡脫俗為他人所不及。既然時大珩負責護衛,這位亂世佳公子也就不再過問周圍情形,而是將心思轉到等會兒可以安心享用的美酒佳餚上去了;但此刻時大珩和手下兵丁只顧小心防備四周幢幢屋簷下的暗影,卻沒注意到茶鑰公子的車隊裡,一條黑影正偷偷溜開,朝下城區的方向摸了過去。
  二之戊
  風行雲和羽裳從來沒見過城鎮,更別提這座聞名天下的寧州海港了。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景象——破舊倒塌的屋頂、擁擠的黑洞洞的門窗、散發強烈魚腥味的垃圾堆、牆角那些看似有意無意的劃痕和塗鴉……帶給他們的都是驚奇和強烈的衝擊。他們瞪著無邪的黑色眼睛,不帶任何成見地接受這一切,所以他們比茶鑰公子更能發現厭火的真諦:厭火下城骯髒破敗的皮膚下,卻充滿張力和暗藏的火焰,而遠處的上城白色的城牆,雖然漂亮堅固,卻像鐵殼一樣生硬。
  轉過幾個街角,他們發現隨著太陽和溫度的落下,街上的人已經慢慢多了起來,雖然人數還算不上很多,喧鬧卻已經勝過了風行雲他們見過的最熱鬧的集市。每一個街角都開始擠滿了人。一匹無人駕御的漂亮小青馬拉著的車子慢悠悠地穿過人群,車簾微微挑開,風行雲只覺得心裡突地一跳。從車簾縫裡看到一個光潔的額頭,已讓他覺得車裡坐著的女人柔美不可方物。車裡的女人從車簾裡伸出一隻手來,風行雲看到一片草扎的鶴,不需要風吹,就從白如皓玉的掌心輕飄飄地飛到空中,竟然也不覺得驚訝——這一天裡,他看到的聞所未聞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風行雲還在呆看,突然被猛烈地撞了一下,幾乎摔倒在地。他定了定神,發現撞他的人是一個小女孩,她脖子上套著一串藍綠色的珠子,梳著齊額的劉海,長相乖巧,看上去還沒有成年。她沖風行雲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可愛的微笑,一轉身跑開了。
  「哎,她搶了你的包。」羽裳提醒他說。
  「啊耶!」風行雲大叫了一聲,追了上去。那包裡可放著他們所有的錢,還有他的指環呢。
  那小女孩地形極熟,穿拐巷,過弄堂,跑得風一樣快,不時地回頭看他,還吐舌頭,做鬼臉。風行雲咬了牙緊追那串綠色的珠子不放,眼看就要追上,那串珠子在一個陰暗的巷子口一閃,徹底消失了。
  風行雲茫然地收住腳步,傻站了一會兒。他知道自己不該來追,可他還是個孩子,從來沒經受過這種被人搶奪的不公平的事情。他想回頭去找羽裳,卻立刻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他把羽裳丟了。
  風行雲目瞪口呆地望著身後的路,那是一座龐大無比的迷宮,比盤繞的羊腸還要繁複,比破碎的魚網還要龐雜,他不可能從中找到出去的路。風行雲不由得絕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發現自己並非孤獨無伴,身邊一處凹陷進去的門洞裡就有一個老乞丐,大刺刺地盤腿而坐,亂糟糟的頭髮和鬍鬚如同森林底層茂盛的蕨類植物。他那皮革一樣烏黑發亮的臉從這一頭亂草叢中伸出,不似人類,而更像個山林中的樹精草怪。
  這乞丐身邊扔著一副拐棍,顯見得是斷了半條腿,左邊袖子裡空空的,左眼上還戴著個黑眼罩,看上去簡直只剩下了半邊身軀,風行雲猜想他一定是經歷過可怕的事故。
  那老乞丐注意到風行雲,他半睜開精光閃閃的右眼,從亂糟糟的鬍子下露出沒牙的嘴沖風行雲狡猾地一笑:「小傢伙,想和我搶生意嗎?」
  「不是。」風行雲沮喪地說。他腦子裡不住轟鳴,心裡惱恨透了自己的大意。
  老乞丐問了半天,才掏出風行雲的話來。他哈哈大笑,一點也不同情地說:「她偷了你的東西,那很正常,你膽敢追過來,這事倒是不正常了。」
  風行雲從他的口氣裡聽出了一點端倪,連忙湊了過去:「老人家,你能幫我是吧?」
  「找到了她怎麼辦?」老乞丐狡黠地點了點風行雲肩頭上露出的弓梢,「射她嗎?」
  風行雲驚訝地揚了揚眉:「當然不,我只是想拿回我的東西。」
  「嘿嘿。」老乞丐的獨眼在黑漆漆的門洞裡閃著光。「好,我帶你去。」他一口答應,一手扔開枴杖,就如同一隻蟄伏已久的長腿蜘蛛,突然抖開身上的偽裝落葉,從土層下直立而起。風行雲大張著嘴,看著老傢伙的斷腿從褲腿里長出,油乎乎的黑手從空袖子裡伸出,就如同斷樹樁上抽出新芽,壁虎的斷尾又重新長出。他的駝背變直了,眼罩被摘下,後面是一隻精光灼灼的眼睛。一眨眼工夫,老乞丐就已經生龍活虎全須全尾地站在他面前。
  「今天你就會見到她的。」
  「誰?偷我東西的小姑娘?還是我的同伴?」
  「你的同伴?一個外來人?獨自在厭火城?沒關係,你也會找到她的。」老乞丐答應他說,他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領頭向厭火那些迷宮一樣的巷子深處奔去,手裡的拐棍突突突地跟隨著他的步子點著地面。風行雲發現自己只有小跑著才能跟上這個殘老頭,他猜想這老傢伙的鬍子和缺失的牙也是假的。
  灰暗的暮色開始籠罩在厭火城上空。一隻毛髮蓬鬆的小貓頭鷹突然從天而降,落在老乞丐的肩膀上,他渾若不覺地大步前行。
  風行雲跟著老乞丐越走越深,只見四面原本空空的巷子裡都冒出人來,絡繹不絕,往一個方向走。一個青布衫的白鬍子老頭,挑著賣桂花糕的擔子快步走來,突然咳嗽一聲,從擔子裡抽出雙刀,叮叮噹噹地敲著雙刀往前趕;一個搖著兩個銅鈸兒賣酸梅湯滿臉愁苦的中年人臉色一鬆,從腰裡解下一顆流星錘來舞弄;一個彈著三弦唱靠山調的瞎子,睜開白多黑少的眸子,正把一副娥眉刺往腰帶上插;一個推著板車作小買賣的瘦子精神抖擻地將一車鐵蒺藜拉入暗處;一個把白褂子脫下來甩在肩膀上扛大個兒的壯漢提著柄利斧更是露出副凶神惡煞的嘴臉。此外還有賣大力丸的,耍猴的,賣糖豆兒的,剃頭刮臉兒的,打八岔的,套火爐的,賣冰核兒,做泥水活的,掐屍的,抬花轎的……形形色色,居然全匯聚到一起來了。這些原本是最低層的勞苦力們,如今在暗淡的暮色裡揚眉吐氣,向前的步伐裡帶著驕傲,眉目裡全露著精悍之氣。
  「這是些什麼人?」風行雲問。
  「影子。也叫影者。他們都是鐵爺的人。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遍佈全城。他們的首領叫做黑影刀,飄忽難覓,但這些人都得聽命。黑影刀之上還有一位白影刀,只是誰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老乞丐打著哈哈說,「那些羽人們自以為龜縮在上城很安全,哼哼,難道上城裡就沒有影子了嗎?有朝一日,終教他們領教到我們的手段。」
  他捏著風行雲瘦瘦的肩膀,詭異地一笑說:「小羽人兒,我說的可不是你啊。」
  風行雲垂下了頭不作聲。他隱約覺得事情有點不像他想的那樣了,翼民和無翼民之間的怨氣如此深重,但此刻也只能咬著牙走到底了。
  他們正走著,風行雲突然聽到海浪拍打海堤的聲音,拐角已看見幾根白森森的桅桿在空中搖擺。這是碼頭嗎?他驚異地要問,突然從拐角處冒出兩條穿青布衫的大漢,一人抱拳唱道:「君何妨以有換無。」
  老乞丐怪眼一翻,回道:「我豈肯得新棄舊。」
  那兩人一抱拳,齊聲道:「我身無形。」隨即魔術般消失在潮乎乎的空氣裡。
  風行雲驚疑未定,轉過街角已看見一片烏沉沉的大海在那裡拍打堤岸,密密麻麻的大小船隻擠靠在一起,桅桿一根根地伸向天空。碼頭前的空地上聚了上百號人物,正是剛才聚集起來的人,在這兒可以看到惡棍、扒手、苦修行者、流浪水手、手藝人、正經買賣人、跑江湖混飯的行吟者,也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下等種族:滿臉刺青的蠻子、凝聚出醜惡形態的魅、形容猥瑣的河絡,還有身帶殘疾的誇父。這兒就是碼頭,盜賊的天堂,惡棍的家園,下等種族的王國。沒有羽人敢在夜裡走到這兒來。
  碼頭廣場有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地面鋪滿高低不平的石塊,四面則是扭曲的建築和房屋,在斜陽下灑下銳利如鋸齒的黑影。在泊岸邊一塊圓柱形的繫繩石邊,立著一條身高近丈,鐵塔一樣的壯漢,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他高高揚起手臂,一根四丈來長的長鞭在空中靈蛇般竄動,發出一聲爆響。
  喧鬧的碼頭立刻安靜下來,大家把眼光望向那條漢子。
  那鐵塔一樣的壯漢剛要開口說話,突然抽了抽鼻子,凶狠地喊道:「這兒有外人嗎?」
  老乞丐冷冷地說:「不錯,這個小兄弟和綠珠有點小過節,我帶過來了。」風行雲發現他自從進了碼頭,神情和說話的語氣都已變了,就像鋼刀一樣銳利和強硬。
  他猛地一頓拐棍,右手邊的袖子從上到下裂了開來,露出鑲嵌在肩膀肌肉上的一個鐵環來,鐵環黑沉沉的,上頭卻有一顆針尖大小的紅石子,就如像火焰一樣晃眼。
  那名壯漢的話頓時軟了數分:「原來是黑影刀。怎麼變得這副模樣啊,下次有不相干的人,還是不要……」
  風行雲這一下吃驚不小,卻看見黑影刀的眼睛裡升騰起一股可怕的火焰,他厲聲打斷大漢的話:「賈三,現在還是我說了算。你不服氣嗎?」
  風行雲看到那條大漢忍氣吞聲地退後了幾步,道:「鐵爺有新消息來,還是要大家多隱忍。」
  影刀的左手一張,現出手上的一把短刀來,如星芒閃動,他身邊的人都不由得後退了一步。但影刀卻拿著刀順著下頷自左到右劃了一道弧線,右手從下巴上一拋,那張黑皮一樣的臉和蓬亂的頭髮登時掉了下來。露出底下短彎刀一樣的鷹鉤鼻子,帶著威風凜凜的氣質。只是誰也不知道那是否就是他的真面目。
  他冷冷地說:「等不及了,今天就得動手。我也有新消息,羽鶴亭有新幫手到了厭火,各方都已安排好了,再不動手,就要遲了。」 那張被揭下的臉被倒提在手裡,鬚髮還在掙扎舞動,彷彿是有生命的一樣。
  那大漢囁嚅道:「可是鐵爺……」
  影刀冷冷地道:「鐵爺那,我會去交代。大傢伙兒用心辦事,讓鐵爺過得舒心點兒才是真的。」
  他轉頭看了看風行雲,又說:「說點題外話,綠珠來了麼?」
  「哎,」有個聲音應了一聲。風行雲看了過去,頓時心中一跳,那回答的小姑娘長相甜美,比羽裳還小了幾歲,齊額的劉海,脖子上套著一串綠珠子,正是搶了他包的小女孩。
  小女孩咬著嘴唇,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著風行雲說:「好啊,你還敢跑到這兒來找我。」
  風行雲吞了口唾液,說:「我想拿回我的東西。」
  影刀咳嗽了一聲,不耐煩地說:「我們先走了。綠珠,你處理完了跟上。」
  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物登時行動起來,仍然按自己的原先面目裝扮起來,一瞬間,強盜又變回商賈,盜賊又變成小販,土匪變成了落魄文士。他們搖搖擺擺地分散開來,向外走去。
  綠珠看了看他們的背影,似乎頗想跟著他們一起走,跺著腳說:「我們有大事要辦,才懶得理你。」 那時候影者們絡繹離開,風行雲卻看見混雜在人群中一個熟悉的黑影一閃,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看到過他。他只怕那小姑娘又跑了,一個箭步竄過去,張開雙手,攔在她面前,說:「你別走。」
  綠珠歎了口氣:「影刀帶你來的,我怎麼能說走就走。想拿回你的東西很容易,你劃下道來吧。」
  「劃什麼道?」風行雲聽不懂黑話,糊塗地問。
  「比試比試呀。我們靠手藝吃飯,搶你東西也不容易,難道你找過來,說還你就還你?那我們不是白辛苦了?」
  風行雲聽得她的歪理一通搶白,也無法反駁,只得再問:「那怎麼比?」
  那小女孩昂了昂下巴:「你不是背著弓箭嗎?我們就來比比,看誰能先把這東西射下來,射得多的就算贏。」
  她左手一張,也不知道怎麼弄的,指頭上突然飛起十來點螢光,飄飄忽忽地飛上半空,在海風裡蕩來蕩去,就好像夏夜裡四處飄蕩的螢火蟲一樣。
  廣場上的人已經走沒了,只剩下無數的白色桅桿,在風中抖動著發出哨音。
  風行雲一咬牙,從背上解下弓箭,瞄向空中。他屏住呼吸,凝神張目,哧哧哧連放三箭,但那些光點輕飄飄的毫不著力,被箭頭帶起的風一吹,就蕩了開來。他三箭都射空了。
  小女孩抿嘴一笑,右手一揚,只見手上一道道光華射向天空,每一道光都打滅一個光點,原來她射出去的是三寸來長的小釘子。
  風行雲紅了臉,剛要用力再射,突然「啪」的一聲響,扯得太過,竟然將弓弦扯斷了。
  那小女孩咭咭地笑了起來:「你這個笨樣子,也想要回東西嗎?」
  他們突然聽到場子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碼頭拐角處那兩名青衫漢子所在的地方有一聲低沉的呼喝聲,隨即兩聲尖利的呼哨像是逃命的飛鳥般急速劃過碼頭上空。
  「咦,奇怪,」綠珠一皺眉頭,「這地方怎麼會有外人到來?不打了,快走吧。」
  「不行,你把東西還我。」
  那女孩被他拖住衣角,急得叫道:「唉,你這人怎麼纏夾不清!還給你。」她雙手一送,將一件物事扔了過來,一掙身子,已經溜開,眨眼間果然如影子般消失得無影無形。
  風行雲伸手在包裹中一摸,東西果然都在,他伸手進去摸出那枚指環,害怕再丟,隨手把它塞在嘴裡,就往一側黑暗巷道裡跑去,剛鑽進陰影裡,卻突然覺得手上一痛,骨頭彷彿都要斷了,卻是打橫裡一隻胳膊伸過來鐵箍一樣緊緊抓住他的手腕。
  「好小子,真是冤家路窄啊。」一張焦黃的臉從黑暗裡顯露出來對他說。那人的背影他剛才見到,卻沒想起來,此刻這張臉直湊到面前,眉心上一顆方痣,正是他們在登天道上結下樑子的茶鑰城的印池術士。
  二之己
  「啪」的一聲響,卻見場子中塵土四散,一個人飛了出來,滾在地上,摔了個不輕。白果皮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便是那只黃貓也憤怒地喵了一聲,輕蔑地揮了揮爪子。
  淺綠衣裳的小姑娘跳起腳來道:「有沒搞錯,才第一招啊——就輸得這麼難看?」
  青羅面朝上躺在塵埃裡,滾了半天沒爬起來,紅了半邊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習慣使劍的……沒想到這傢伙的力氣這麼大……」話猶未了,卻聽得頭頂上風響,山王「刷」的一聲落下來,插在他頭邊的地上微微搖晃。
  好在那龍柱尊心有顧忌,沒有順勢而上敲了他,只是站在那兒,瞪了眼看這小子使的什麼詐。
  那小女孩手快,伸手把劍拔了起來:「那你幹嗎拿著把劍亂跑?」
  青羅摀住胸口,咳嗽了兩聲,艱難地坐起來,他紅著臉,吞吞吐吐地道:「這把劍,是我們部裡的大合薩給的,他說,可以幫我找到,找到……」他終究還是把「心上人」三個字給吞了下去。
  那龍柱尊凝神戒備了半晌,發覺這小子果真沒有後招,不由得他不怒,看那女孩子揀了短劍,便喝道:「好小子,讓人幫手,我也不怕!」舞動巨斧,便如一陣狂飆般捲了過來。
  女孩驚叫了一聲,帶著劍縮回井欄後面。
  青羅一把沒撈著小女孩手裡的劍,只得空著手回頭面對氣勢如虎般捲過來的龍不二。他強撐了一口氣,將兩手插入那尊足有數百斤重的青石水槽下,猛喝了一聲,將那裝滿了水的水槽舉了起來,朝那一干人眾直扔了過去,只見一片水光白展展地鋪天蓋地而下。
  龍柱尊此刻搞明白了青羅並非刺客,頓時豪氣沖天,一斧揮下,將那水槽斬為兩段,更將手中大斧舞得像個風車般團團而轉。斧光之下,水花四迸,碎石橫飛。待到消停,身後的士卒雖然被碎石打得頭青臉腫的不少,他身上居然只沾濕了一小片。
  「糟糕,打不過。我們還是跑吧。」青羅說。
  「往哪兒跑?」女孩白了他一眼,氣哼哼地說。
  「往哪兒跑?」那龍柱尊打贏了這一戰,不由得意氣風發,威風凜凜地拄著斧子,大聲喝道,「都給我拿下了。」
  身後濕淋淋的兵丁轟然應了一聲,一擁而上。
  青羅突然俯下身去,他的嘴唇輕輕碰在小姑娘的耳朵邊,把她嚇了一跳。
  「屏住呼吸。」他說。小姑娘看見他手上多了一段繩子,那是繫在駱駝背上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口上的繩子。
  「哦。」她說道。
  青羅已經一腳踢向那個口袋。「噗」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被踢碎了,伴隨著叮叮噹噹的碎片撞擊聲,滿天飛起了綠色的葉子。龍不二和那些兵丁情不自禁地抬頭望去,兩指寬的葉子在陽光下飛舞,他們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碧綠色。
  青羅放了右手上捏的手訣,一小股旋風刮起,帶著葉子團團而轉,直朝那干兵丁撲去。
  「切,」龍不二道,「風舞狂?這種低級的法術能頂什麼用?」
  龍柱尊畢竟識見不凡,知道這是亙白系中的一道法術,將葉片硬化之後吹向敵方,便如萬片飛刀,狂捲傷人——但葉刀畢竟鋒利有限,此刻他手下的兵丁都披著鐵甲,自然不怕這種低級法術。
  風捲過時,只聽得咕咚咕咚幾聲,那些身被厚甲的兵丁居然腳軟筋麻,盡數躺倒在地。
  龍不二哼了一聲,只覺得風中氣息醺人,頓時頭暈目眩,腳步虛浮。原來青羅扔出去的是瀚州醉魚草的嫩葉。那種草嫩葉之中酒味極濃,中人欲醉,大片醉魚草叢生的地方,往往有人醉死在草叢中。瀚州道上的豪客,包中往往會放上一兩罐醉魚草的葉片,酒蟲上來時,嚼上兩片,便能大醉三日。此時青羅將一罐子草葉打碎,用風一刮,那些兵丁不啻被灌下數十大杯的烈酒,自然不勝酒力,紛紛醉倒了。
  「咦,好玩。」那小女孩從井欄後探出頭來,跳著腳嚷道,她一笑一叫,吸入了一點點氣息,居然也覺得頭上一重,微有醺醺之意。小女孩吐了吐舌頭,連忙伸手按住自己和黃貓的鼻子,不敢亂說亂動了。
  卻見那龍不二滿臉酡紅,踉踉蹌蹌地還不肯倒下,原來這粗人平日好飲,頗有
  千杯不醉之名,此刻強撐著沒有倒下,拖著戰斧依舊撲了上來。
  青羅口中噓了一聲,白果皮轉過頭來,青羅衝著白駱駝的鼻口處,一口氣吹了出去,那口氣衝破葉片組成的網,直噴到白果皮的臉上。
  白果皮聞到了酒味,後腿一彎,難聽地嘶吼了兩聲,甩了甩頭,「辟」的一聲,連胃液帶草料,還有不知什麼些玩意,黏黏糊糊的,一古腦兒噴到了龍柱尊臉上,打得這位龍將軍後退了一步,咕咚一聲坐在了地上。
  「走吧。」青羅喊了一嗓子,跳上駱駝背,俯身一把將綠衣小姑娘也拉了上來,接了劍,回身「噹」的一聲,正好擋住了剛爬起來的龍不二一斧。
  幸好龍不二此刻酒醉,加上臉上全是鼻涕口水,這一斧頭沒使上勁,但也震得青羅胳膊一陣酸麻,山王險些二次脫手。
  「死駱駝,還不快走!」青羅喊道,腳下發力一夾,白果皮直奔了出去。
  「啊——」小女孩爬在駱駝背上搖搖晃晃,又是興奮又是害怕,不由得尖叫起來。她摟著大駝峰興高采烈地喊道:「騎駱駝好像坐船一樣耶。我以前坐過一次有九十八張帆的船呢——你坐過船嗎?」
  她回過頭去卻看見青羅滿臉是汗地騎在鞍子上,又扯又拉又吆喝的,似乎忙碌異常,沒聽見她說什麼。
  「原來駕駱駝這麼麻煩的嗎?」 她奇怪地搖了搖頭,小心地從駝峰後探出頭向前看去,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喂,喂喂,你跑錯路了吧?」
  原來這會兒白駱駝酒勁上來,狂性大發,又踢又咬,扯著脖子不肯往照直往前跑,歪歪斜斜地兜了一圈,居然又跑回了那處水井旁的空地。
  此刻旋風已經散開,那些躺倒一地的兵丁亂紛紛地爬起身來,正在那七嘴八舌地罵那兩個賊人。
  「不過呢,再多來些這樣的強盜也不錯。」一個比較聰明的伍長帶著一副期盼的神色說,他的鼻子還紅通通的,嘴邊掛著口水,彷彿沒喝夠。還有些更聰明的人已經開始追著滿地的葉子往腰帶裡塞——喝醉不要錢,簡直是難得一見的便宜事嘛。
  這幫亂哄哄的傢伙一抬頭,正看見街頭處塵煙四起,那匹瘋駱駝馱著已經逃開的兩個賊人,翻著白眼,僵著腿腳直挺挺衝他們狂奔而來,一路上又蹦又跳踢起大團的塵土。
  「真回來了真回來了。」那些醉醺醺的兵丁們哄叫起來,「快拿下——他包裡還有,還有!」有人已經在扯身上的彎弓了。
  青羅長歎了一聲,放下韁繩,卻見到一個髒兮兮的怪人——他們一時沒認出來那就是龍不二——咆哮如雷地揮舞著斧頭,斜刺裡迎出來喝道:「想跑,沒那麼容易——」
  青羅被這勢若瘋虎氣急敗壞的漢子嚇了一跳,猛踢白果皮的右腹,那駱駝揚著海碗大的蹄子轉了半圈,正好躲過龍不二那一斧。他百忙中回身看了看小女孩,這一看不打緊,險些暈倒在地——那小姑娘正跪在鞍橋上,在他的包裹裡亂翻,嘴裡還說道:「咦,你這裡面還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她一縮肘,把手從包中抽了出來,手上卻舉著一個難看的綠色大瓜,瓜皮上滿是棘皮狀的小突起。
  「不要啊!」青羅叫了一聲,一把將她手上的瓜打飛,伸手抱住小女孩,左腳勾著鐙子,往鞍下一躲,來了個鐙裡藏身。
  那個瓜在空中不緊不慢地翻了個觔斗,「啪」的一聲炸了開來。
  靠得近的兵丁都覺得滿頭滿臉俱是一痛,就像被群蜂紮了一樣。只聽得「嗖嗖嗖」響,無數牛毛一樣的細針呼嘯著穿過天空,遮蔽了兩丈方圓的一片地。
  針芒一釘到地上,立刻鑽入土中,膨脹開來,變成一莖小小的嫩芽,它們飛速地生長,蛇一樣的籐蔓上生出許多小鉤來,扯住那些兵丁小腿上的甲片不放。
  青羅翻身上了駱駝,他一手拉韁繩,另一手抓住女孩的手,把它從包裡抽了出來,哀求道:「先跑,下次再玩……」
  白果皮雖然皮厚肉粗,這會兒也被扎得蹦來跳去,清醒了許多。它不再歪著脖子,掉轉屁股對著那些被籐葛糾絆得不停翻跟斗的兵丁們,邁開長腿跑了起來。
  等他們拐了七八道彎,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青羅勒住韁繩,小女孩從青羅的胳膊下掙扎出來,她的臉色紅紅的,頭髮也有點亂了,她使勁地搖了搖頭,抱怨道:「糟糕,我的頭暈得很,都是聞了你的草害的,你得賠我。」她把手裡的貓舉給青羅看,「你看,我的貓也翻肚皮了,你賠你賠。」
  那只胖貓果然翻著肚皮吐著舌頭,一動也不動了。
  「對不住,對不住啊,」青羅搔了搔頭說,「我也沒什麼辦法,不過它一會兒就能醒啦——你家在哪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要不要,」她抱著駝峰不撒手,「我在家悶死了,好不容易才跑出來的——你陪我在城裡逛一逛好不好?」
  青羅面有難色地說:「逛一逛?可我還有事情要辦呢……」
  鹿舞的眼珠子轉來轉去:「那你先說,你是來幹什麼的?」
  青羅老老實實地說:「我是來找人的。我在找一位叫露陌的姑娘,她的舞跳得像八月的風一樣輕盈。」
  「耶,」女孩拍著手叫了起來,「我就知道你一定在找一個漂亮的大姐姐。我叫鹿舞,我也喜歡跳舞的。」
  青羅的眼睛一亮,「你聽說過她嗎?你知道她在哪裡嗎?我找她已經找了兩年多了……」
  「他們說在這座城市裡,你可以找到任何想要找的人。」鹿舞眨了眨眼說,她的兩個眼睛又圓又亮,就像琥珀一樣。
  「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鹿舞學著大人的樣子拍了拍胸脯說,「你要找人啊,這裡我最熟了,你跟著我走就好了。」
  於是這個余暑未退的傍晚,兩人一駱駝就在厭火城那些著名的曲折離奇的小巷中穿行。人多的地方,青羅就下來拉著駱駝前行,鹿舞則騎在駱駝背上給他指路。她高高地站在鞍子上,左顧右盼,看上去顯得威風凜凜:「這邊這邊,這兒左拐,喂,你找死啊,沒看到這麼大匹駱駝,還往上面撞……好啦,這兒再左拐——唉,老伯,你瞎了眼就不要學人家
  飆車,會摔死的——哎呀!」
  她突然這麼大聲一叫,嚇得青羅回頭去看,卻看她還好端端地坐在鞍上,愁眉苦臉地吐了吐舌頭說:「我們該在那個路口轉的,一不小心就走過了。」
  青羅苦笑了一下說:「你少罵兩句,就不會不小心走過了。咦,我怎麼覺得這路口這麼熟?我們在這走了好幾圈了吧?」
  「哎呀,你真囉嗦,」鹿舞嬉皮笑臉地說,「人家沒騎過駱駝嘛,想多騎一會兒,就帶著你多兜了兩圈啦。」
  「唉,」青羅苦笑了一聲,「小姑娘,你別鬧了,你看我的鞋子都磨穿了。等我們找到了人,這駱駝啊你想騎多久就騎多久。」
  「也是哦,」鹿舞的眼珠子轉了一轉,「你別著急啊,前面就到了。」
  青羅拉著駱駝,邊走邊問:「對了,那些人凶霸霸的,他們為什麼要抓你啊?」
  「前兩天我就碰到過那個大個子了,看著他不順眼嘛,」鹿舞彎下腰趴在駝峰上,輕描淡寫地說:「後來我就放火燒了他的房子,後來他們就一直在找我啊。」
  「啊,是這樣啊,」青羅點了點頭說,「難怪那位大叔……嗯?你說什麼?!你把他們的房子給燒了?」 他猛地領悟過來她說了什麼,回過頭去看那小女孩。
  那小女孩卻把纖纖細手一指:「咦,到了,你要找的人就在這兒。」
  青羅的心登地一跳,回頭看去,發現自己走到了一處丁字路口,前面高牆大院,紅漆大門,門前蹲著兩個石獅子,那道石門檻被磨得又光又亮,中間凹陷下去深深的一塊。
  「這裡是厭火有名的天香閣,你要找的姐姐就在這裡面跳舞掙錢,好有名的呢。」鹿舞說。
  「啊。」青羅說,情不自禁地丟了手裡的韁繩,他躑躅了起來,一顆心突然跳得像風中抖動的燭光,「你說,白天她也會在嗎?」
  「當然在的啦。」小姑娘肯定地點了點頭。
  青羅咬了咬牙,定了定心神,正了正衣冠,抬足就要往裡走去。
  「那,你去找人的時候,我可不可以騎你的駱駝玩一玩?」鹿舞說。
  青羅愣了一愣,剛想搖頭,小女孩已經嘴巴一扁,把手裡的貓舉給他看:「你看你看我的貓還翻著肚皮呢,現在都沒人陪我玩了。」青羅剛才還看到那隻貓神氣活現地在白果皮背上爬來爬去的,這會兒工夫果然又翻著白肚皮,四腳朝天地躺在小女孩的手上不動了。可是鹿舞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這麼一眨不眨地看著你,確實讓人很難拒絕。
  「好吧。」青羅歎了口氣說,「你可別跑太遠了。還有,包裡的東西有些是很危險的,千萬別亂翻啊。」
  「哦,」鹿舞興高采烈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回過頭去看大門,只見那門上刷著厚厚的朱漆,鐵葉包邊,每扇門上縱橫六十四個銅釘,果然像個氣派地方。他跨步上前,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於是便推門走了進去。
  門裡頭兩邊廂的長廊上擺了十幾條板凳,陰涼處歪七歪八地躺了二三十個人。那些人面前擺了幾個大茶壺,數十個茶碗,顯然是正在納涼,見他進來,都不說話了,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
  就在這怪異的安靜中,青羅卻覺得自己心如火燒,經年的期盼都在這一刻湧上心頭。他穿過青磚鋪起的庭院,大步跨向堂屋,對周邊的景象視若無睹。誠然,他也瞄到那些蹲坐著休息的人裡面有幾個似乎眼熟,卻一時也沒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剛剛走到堂屋前的台階下,就聽到前廳裡有人大聲說話。
  「我又怎麼能想到一頭駱駝有這麼多的口水呢?」那聲音喊著說。那粗門大嗓,聽起來頗為熟悉,青羅愣了一愣,卻看見有條大漢轉了出來,頭上包了塊白布,卻還是能看到臉上的七八十個大包。
  大漢猛抬頭見了青羅,也是大吃了一驚。「好小子,」他喊道,「登天有道你不走,厭火無門你偏進來!」
  那大漢正是厭火城城主上柱國世襲正一品開國勳羽鶴亭麾下第一猛將龍不二。
  青羅呆了一呆,回頭急看時,他進來的那扇門依舊開著,門外依稀能看到鹿舞騎在白果皮背上,一道煙地跑得剩下一個小點。


  《九州·鐵浮圖》PART2

  第三章 龍之息(1)

  三之甲
  龍不二身上的鐵甲已經褪去,此刻只穿了件露肋直褂,寬寬的腰帶上卻還繫著把環首彎刀。他嘿了一聲,扭身就將那刀摘了下來,又驚又怒地用指頭點著青羅喊道:「追上門來了你……你還想怎麼樣?」
  青羅很想說大叔其實我不想怎麼樣,龍柱尊卻不給他分辯的機會,紅了眼睛提著刀就撲了上來。青羅摸了把腰上,猛然發現自己身上空空,他所有的東西,衣物兵器金錢,卻都掛在白果皮背上了。青羅雖然淳樸,行路經驗少,也明白眼下不是硬拚的時候,大喝了一聲:「看暗器!」兩手往外一揚,龍柱尊大驚,身形一挫,往下一蹲。青羅抹頭就跑。
  這時候,兩側圍廊乘涼的兵丁已經圍了上來看熱鬧。青羅返身衝入人堆中,大喝一聲,振臂揮拳,把四五個兵丁直拋了出去,眼看在人群中擠出了一條路,突然背心一痛,卻是被龍柱尊追上來蹬了一腳,登時從散開的人堆中飛了出去,直滾到門外。
  他昏頭昏腦地在地上打了個滾,爬起來看時,不由得叫了聲苦。只見兩頭巷口都被帶著刀槍的兵丁堵了個嚴實,原來此處府邸並不是天香閣,而是城中府兵的駐紮營房。現下正是換哨時間,下了哨的兵丁三三兩兩,提著傢伙,到這兒來點卯,正看到一個人頭前腳後地飛出大門,不由得起了一聲哄,拖刀拽槍地趕過來看個究竟。
  青羅長歎了一聲,暗想:「不好,即擺要翹去(這個……青羅有點閩南口音)。」卻見一道黑光,橫衝直撞地衝入巷子口,那些堵在路上的兵丁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已經被撞了個人仰馬翻,滾了一地。
  青羅咬著牙跳起身來,一個箭步躍上那物事——就像在草原上跳上裸背的野馬——兩手緊緊扣住一個突起物,轉眼間風馳電掣般衝出了巷子口去——一路上撞翻了十二個圍觀者,還從一個人身上跳了過去。
  等青羅從脫險的喜悅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身下的物事原來是輛怪車,那車子無廂無頂,無御無座,車底不過三尺見方,此刻他兩腳雖然落在車上,大半個身子卻都懸了空,要不是他雙手緊緊抓著……青羅抬起頭來,發現自己摳著的不是根柱子,卻是另一個人的鼻子。
  那人直挺挺地蹲在車上,像是在戲台上般穿了一身墨黑色的短打,面相瘦削,兩耳招風,鼻子突了出來,像巨大的鸚鵡吻一樣支稜在前面,頭髮被風吹得走了形,說是個人,倒更有幾分像猴子。
  「啊呀,不好意思,大哥。」青羅連忙放開手,卻一個趔趄差點掉下去,只得又把手放回去,這回摀住的卻是嘴巴。
  那人無暇理他,此刻兩眼血紅,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什麼,瞬也不瞬地緊盯著前方,手上扯著一根安設在車尾的木把,就像是船櫓,他把木把左掰右掰,那車子就驚心動魄地轉著向,擦著牆邊飛了過去。
  再快的駿馬也沒跑得這麼快過。青羅看見車子的木頭骨架裡,一些設計精巧的齒輪和棉線不停地被吐出再吞回去,六個輪子在車底下起起落落,跳,旋轉,有時候甚至脫離車軸飛上半空,然後再落下來,叮噹一聲正好嵌在一個凹槽裡。它們帶著車子在青石板路上顛顛簸簸,上竄下跳,就像是狂風中舞動的一隻鳥。
  青羅在車上東看西看,終於看準了一根木頭椽子,於是把那人的嘴鬆開,改扒著椽子不放。「對不起大哥,」他大聲喊道,「你嘴裡灌滿了風,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麼。」
  車子猛地一震,大跳了一下,幾乎把青羅的腸胃都要顛了出來,他被那車子甩來甩去,暈頭轉向,簡直想要吐出來。再來幾下,我肯定就要掉下去了。他想。
  他們轉眼跑出了十幾條巷子,越過了七八條溝壑,眼看著路上房屋稀少下來,人也少多了,青羅卻覺得耳邊呼呼風響,那車子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終於忍不住怯怯地道:「行了,大哥,多謝你救了我。他們沒追上來,我們可以停了吧?」
  那漢子以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又以掩耳不及盜鈴之勢別過頭去緊盯前方道路,氣急敗壞地道:「我靠,我要是知道怎麼停,還用得著等你上來嗎?」
  話音未了,車子猛地一歪,像是輪子別上了什麼石頭,頓時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朝一堵高牆撞去。猴子臉眼見不妙,使勁猛掰車尾木把,將全身都壓了上去,車子一邊全翹了起來,六個輪子懸在空中猛轉,可還是逃不脫撞牆的危險。
  青羅大驚,跳上前抓住木把一起使勁,只聽得「卡吧」一聲響,那木把斷成了三截。猴子臉搶了上半段,青羅拿了下半段,各自抱在手裡。他們只來得及愣了一瞬目的時間,就看到那堵斷牆的影子遮天蔽地地撲了上來。
  轟然巨響中,青羅只覺得自己被拋在空中,然後猛撞在一個堅硬的平面上,翻滾了十來個回合後才停下來。他昏頭昏腦地爬起來,看到另一個人趴在滿地木頭碎片上,拱著屁股,死活不知。
  他試探著上前捅了捅那人的屁股:「喂,你還好吧?」那人拱了拱,一頭爬將起來,口裡兀自絮叨:「本來我已經逐漸掌握了這車子的駕御方法,可你一上來重心就不對了……都怨你!」
  也許是上衣太短腰帶勒得太高的緣故,這人一爬起來,顯得兩腿特長,但也精神抖擻,不容小覷。
  青羅說:「大哥,我也是被人追殺,沒辦法……」
  那漢子摸了摸頭上,一骨碌跳了起來:「我的髮型……賠錢!」
  青羅沮喪地摸了摸口袋:「我沒錢。」
  猴子臉懷疑地上下打量青羅:「好條大漢,能沒有錢?」
  青羅解釋說:「我的錢都在駱駝上,可我的駱駝不見了……」
  那漢子眼睛賊溜溜地大轉,奸笑一聲:「那就跟著我幹點活,掙錢賠我。」
  青羅躑躅說:「不行啊,我還有事……」
  「沒錢能辦什麼事,」那漢子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說,「跟大哥我幹活不會吃虧,還包你吃住,怎麼樣?」
  「不行……」
  「哎呀,我頭暈。」那黑衣漢子突然伸出一隻手去,在空氣裡瞎摸,然後原地轉了兩圈,摔倒在地。「兄弟,」他顫顫巍巍地用垂死的口吻說道,「我被撞壞了,你不能就這樣扔下我見死不救吧。」
  青羅心地好,撞車又明顯有他的責任,自然不能丟下不管,只好上前將人扶起。
  那傢伙爬起來時顯得精神頭挺好,就是歪歪倒倒地走不了路,青羅只好攙他回家。兩個人又上路了,步態是偷偷摸摸地,脖子是轉來轉去地,眼睛是滴溜溜地——一個是天性使然,一個是擔心哪邊又飛出個橫禍來落到頭上。他們在混亂昏暗亂麻也似的巷子裡穿了半天,直到天黑。青羅幾次覺得他們不過是從一個圈子兜到另一個圈子,但那瘦皮猴臉突然站住腳步,狡猾地東張西望了一回,突然縱身跳過一道矮籬笆,動作敏捷機靈,一掃剛才還倒在青羅胳膊裡的病懨懨模樣。他跳過去後,在那頭拚命朝青羅招手,青羅無奈,只得跟著跳過去。那邊是一條窄縫,擠在兩面牆中間,兩人擠得站不住腳,那漢子卻一伸手推開窄縫邊牆上一扇極小的門。
  那扇門又矮又小,如果不是那人帶路,青羅怎麼也想不到這夾縫裡還另有天地。那人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根蠟燭點將起來,門裡頭居然是一間又寬敞又乾燥的屋子,屋裡堆滿木箱籠包,看上去材質各異,靠牆掛著一溜樣式怪誕的器械,青羅拚命眨眼,也就認出來幾個什麼飛虎抓、水蜘蛛之類的東西。屋內尚有一張大炕可躺三四個人,四面都是厚牆,只有炕頭上有很小一扇窗戶。
  那人招呼青羅上了炕,盤起長腿對面坐下,又不知從哪端出一碟毛豆、一碟牛肉和一壺酒來,一面豪爽地請青羅吃,一面搶了大半牛肉塞到嘴裡。青羅這才發覺自己餓得咕嚕嚕,於是將大半碟毛豆連殼吃了個乾淨。
  吃完後,他推心置腹地對這個好人說:「我本是來厭火城找人的,我現在不但要找人,還要找我的駱駝。」
  那瘦皮猴漢子問:「找女人吧?被女人騙的吧?剛到厭火的吧?不是我說你,就你這傻樣,早晚被騙光銀子和衣裳。」那漢子的問話其實針針見血,但青羅冥頑不化,「我不是……」他搖頭說。
  「還是跟我幹得了,」那漢子始終不忘誘惑他,「這樣吧,今晚你先住著,不收錢——放心,這麼機密的地方,沒有仇家找得到你。」
  他話音未落,就聽到外面有人拿著根重物咚咚咚地砸門,一個大嗓門不耐煩地喊道:「屋裡的人,他娘的還沒死吧,快給我出來……」
  青羅湊在門縫上往外一張,這一下嚇得渾身冒汗——原來找上門來的那粗壯大漢,不是別人,正是死對頭龍不二。
  三之乙
  日影透過搖動的樹葉間照射下來,彷彿無數金子打造的圓鏡在濯濯閃動,讓人什麼都看不見。可即便是這樣,千欄莫銅根本就不懷疑自己的話。
  「還不現身?」
  樹葉子嘩啦啦一動,露出一張瘦皮猴臉來。
  「奇怪啊,」猴子臉蹲在樹叢中嘟囔著道,「我算過的,這個時候的陽光,風向,都是對我最有利的。你不可能發現我。」
  「你每次來都蹲在那,我怎麼能不發現你。」老河絡說。
  猴子臉在樹杈上挪了挪腿,找了個姿勢舒服地坐了下來。「老傢伙,算你狠。」他說,眼光賊溜溜地瞟著屋裡。
  屋子不大,只有三開間,卻是中州式樣的木樑柱結構雙坡屋子,對著院子連著條長簷廊,木頭柱子用油漆刷得漆黑發亮。窗戶高高長長,上面架著花格窗欞,讓室內始終光線暗淡。透過窗欞,猴子臉看到空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擺著一張雕花大床,床頂上吊著只暗紅色的羊皮匣子,正在繩子末端上下晃蕩著。
  河絡終於找到了一小壺昨天夜裡剩下的水,他開始把水架到爐子上燒,好整以暇地道:「想要什麼,就自個去取好了,您是熟客,就不陪您了。」
  猴子臉騎在樹杈上,把兩條腿掛下來,眨巴了兩下眼皮,用一種威脅性的語氣喊道:「我辛爺看上的東西,沒有拿不到手的。老頭,你最好想明白了——不如乖乖雙手把東西送上,免得大家傷了和氣。」
  「換點新詞好不好,我聽你說這話不下十遍了。」河絡扇著爐子,頭也不抬地回答說。
  猴子臉在樹上愣了愣:「我有來過這麼多次嗎?沒有吧?」既然露了相,他就索性蹲在樹上,從胳肢窩下掏出了支木匠炭筆,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開始又畫又算起來,嘴裡還發著狠,「等我下去了,看怎麼收拾你。」
  老河絡舒舒服服地在樹影下打扇泡茶。日影一點一點地拖過院子。莫銅喝完了一壺茶,打了會兒盹,醒過來看了看日頭,說:「辛爺,你繼續忙乎,我可要吃飯了。」
  因為沒有水,莫銅撓了會兒頭皮,決定吃烤肉。他就在樹下點起了堆炭火,不知道打哪掏出了幾根豚鼠肉串,架在火上就燒了起來。不一會兒香氣撲鼻,直飄上天去。
  「喂喂喂,臭老頭,」猴子臉在樹上聞著那香味,不由得吞了口口水,「我在這蹲了多半宿了,連口水都沒得喝,你太壞了吧,這麼饞我。」他嘴上罵著,眼睛卻賊,看出老傢伙忙來忙去,在樹下一步也沒挪窩。
  「你早準備好了是吧?哼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最後看了一眼,然後把那張畫滿了道道的紙一折,收了起來,「你這小院裡門道可不少,這麼會工夫就讓我看出了一十八個,有幾個是早已領教過了——老頭,你也忒懶了吧,這麼多天了也不換一換新的。今兒你辛爺要拿東西走人了。」他把炭筆在嘴裡舔了舔,也放在懷裡收好,慢條斯理地在樹上站直身子,他這一站,插科打諢的嘴臉一收,臉上全是毅然決然的神色,顯然已是準備放手一博。
  老河絡望著樹上這人影,猶如在金燦燦的日光背景上的一面黑旗,也不免有些頭皮發緊。那團黑影突然跨了一步,往下就是一跳,在空中翻了一個觔斗,輕飄飄地飛向院中,不帶一點風聲。
  「好!」河絡莫銅不由得讚了一聲。
  那黑影在空中團成一團,突然伸出只長長的右腳來,往地上落去,兩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落腳的那一點。風彷彿凝固在河絡與盜賊之間。伸得直直的腿便如一桿標槍,扎向這個暗布風雷的院子中。
  「撲」的一聲又輕又淡,彷彿一葉落地。那猴子臉瞄的第一點是地上淡淡的一個腳印,大概是莫銅早上出門時踩的——伸得長長的腿在腳印上輕輕一點,倏落倏起。猴子臉飛向空中。他在空中的第二步邁得又高又遠,腳尖輕輕一點那輛翻倒在地的車子腿,便如蜻蜓點水,輕巧靈妙,毫無拖泥帶水之勢。第三點是放在地上的銅臉盆。他一腳踏在臉盆邊沿上,另一腳一收,便金雞獨立,穩穩當當地停在了上面。他這三跳,一點機關也沒有觸動,離長廊卻只有一步之遙了。
  「有進步。」河絡誇他說。
  話音未落,只見猴子臉一個沒站穩,一個踉蹌從臉盆上摔了下來,眼看要摔個大馬趴,幸好身手靈活,用手在長廊的柱子上一撐,終於站了下來。
  「媽的,」猴子臉氣哼哼地道,「你這是害人。盆裡怎麼能一點水都沒有呢?這哪站得穩?就算是亙白系的絕頂高手,使出凌虛微步來,他這一下也站不住。」
  「那我管不著,反正你是摔倒了。」
  「倒?爺爺我還沒倒哪,」猴子臉扶著柱子四處一望,得意洋洋地說,「好歹是到了廊子了,你院子裡這些花活好像白費勁了吧,現在看你怎麼攔我。」他連使了兩次勁,要站直嘍身子,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原來扶著柱子的右手竟然被粘在上面了。
  辛爺不怒反笑:「靠,彫蟲小技也敢拿出來現,沒想到吧,我戴著手套呢。」他右手上確實帶著付好手套,手套是小羊皮的,上面還帶著四根鋼爪,登牆上樹,都方便異常。
  「是沒想到,」河絡老老實實地說,「上次收了你的左手套,我就惦記著你右邊這只好配套,沒想到辛不棄辛爺您還真給送過來了。」他從腰桿裡掏出了一根煙桿,就著炭點著了火,吧唧吧唧地抽了起來。
  辛不棄褪下手套,一個跟斗翻上石階,一隻手已經摸到了門扇上。
  他斜了河絡一眼,那禿頂傢伙依舊蹲在樹下,不緊不慢地抽著煙斗,看他那付憊賴表情不像是假的,不由得心中一動。
  他暗暗想道:「別以為我真是傻子,這還能不知道哇,門上肯定有機關。」
  他回頭一張,看見十一扇窗子都掩著,只有一扇是半開著的。「哼,我就不信了,什麼都不碰,就能動得了機關嗎?」他眼珠轉了轉,耍了個心眼,突然手一揮,一把飛刀射向樹下坐著的河絡,隨後一個倒翻跟斗蹦到那扇開著的窗前。他不敢把手搭在窗沿上面,只是把頭往裡一探,聳肩提臀就要往裡跳去。沒想到只是這麼一探,轟隆一聲響,抬眼看時,一個黑咕隆咚的傢伙從上面直罩了下來。
  辛不棄「哎呀」喊了一聲,脖子一縮,哪還來得及,直聽得嘎崩一聲,一個雞籠子落下來,正套在他脖子上。那個雞籠子上大下小,口子上全是倒篾片,急切間難以摘下,辛不棄若要縮頭,那雞籠勢必會卡在兩扇窗間,只怕又會引發其它機關。此一刻他姿勢古怪,不得不並腿而立,翹臀探腰,兩手虛按,將脖子向前伸得長長的,以免雞籠碰到什麼物事。他僵在窗口上,斜著眼看到,那雞籠子竹皮青青,分明是剛編好放上去的。
  「本來窗子想弄成斷頭台的,大刀片子不夠了,單單就這扇窗子上放了個雞籠子——你小子最近怎麼越來越狡猾了呢。」莫銅在樹下拍著腿說。辛不棄忍不住動了動頭,老河絡被雞籠的篾眼切割成了花花的幾千個人像,辛不棄沒找著他扔出去的那把飛刀落到了什麼地方,想來也是沒扎到那可惡的老頭。此刻他頭上套著籠子,進退不得,不由得又怒又悲,想道:我可是上半晌剛梳的頭,這死老頭沒的搞壞了我的新髮型。(又及:難不成我就這麼站上一天?)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捨不得媳婦抓不住流氓。那辛不棄號稱厭火神偷第三手,怎能不明白這一點,此刻牙一咬,不退反進,頂著籠子便往屋裡一滾。
  雞籠撞到地上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古怪聲音,辛不棄無暇顧及,一落地便雙手往外一分,已是兩把雪亮的短刀握在手中。他一落實地,便做好又蹦又跳又飛又滾的準備,以躲避手揮大斧的木頭人會吐火的魂獸四面射出的淬毒羽箭三萬噸的巨石直壓頭頂等等,但老河絡卻讓他失望得緊,除了兩塊方磚在他腳下一聲輕響,什麼驚心動魄的場面也沒有。
  雖然辛不棄到過這院子好幾次,進得堂屋卻還是頭一遭。此刻他頭上依舊套著雞籠,好在籠上的篾眼甚多,倒是不阻擋視線,透過篾眼,只見這房子黑沉沉的,不知深淺。屋中有六根柱子,卻沒有一堵隔斷或屏風,地上滿鋪著方方的青磚,益發顯得廳堂的空蕩。此外便是一床一幾,一桌一凳而已。
  風不時地從窗欞間鑽入,將床上的幔帳拋起,露出那懸掛在床架上的羊皮匣子的一抹紅色來。那紅色是少女等待出閨的羞怩,是桃花含苞待開的嬌艷,風情中滿蘊嬌艷欲滴之意。任誰怎麼也想像不出一名白髮如銀的乾癟河絡,是擁有這麼一隻小匣子的人物。
  雖然來踩點多次,辛不棄始終沒搞明白這個匣子裡會藏著什麼貴重東西,但他知道越是維護嚴實的地方,就一定越有值得下手的東西;這個盒子越是神秘,就越是撩撥他那顆充滿責任感的神偷之心。
  「古怪,古怪。」辛不棄喃喃地道,不敢就此上前。他試探著翻轉刀把敲了敲腳前的地面,那些方磚也沒有突然崩塌,露出下面插滿倒鉤的萬人坑來。他轉了轉頭,活動活動因為重負而發酸的脖子,無意間瞥了眼窗外,卻差點活活氣死——那名死河絡居然躺在樹下,鼓著肚皮呼呼大睡起來,隔得老遠也能望到翹著的下巴上面幾莖神氣的鬍鬚。
  「太不拿大爺當回事了,」他發狠地想,「老子這次不偷點什麼回去還真對不起咱這張臉。」當下舞動雙刀,向前踩了一步,又是一步。
  沒有絲毫動靜。
  辛大爺心下嘀咕,他的經驗證明,外面院子裡是步步驚心,處處驚魂,哪料到一到屋內便如颶風眼一般靜穆,莫非那老頭虎頭蛇尾,做事顧頭不顧□,只要有人進得了屋子便舉手投降?
  他又再向前踏了五六步,手已經摸上了那羊皮小匣,辛不棄反手將右手刀插入腰間,剛要伸手去夠那匣子,眼睛一轉,看著匣子懸在空中是紋絲不動,那根繫在匣子上的紅絲絛便如一根細血線般紅得耀眼,也不知有多少可怕機關盡在那一線相牽處。
  辛不棄想了想,又從腰裡拿出一條軟索,鬆鬆地套了一個活結,挽在匣子上。他將繩子放長,後退五步,試了試腳下確實踏實了,剛要運勁拉繩,將那匣子拉過來,突地手上一頓,想想還是不塌實,害怕死老頭機關厲害,順著繩子扯動的方向飛過來找到他,於是又繞著兩根柱子各兜了半圈,讓繩子換了兩個方向,這才放心,看了看堂屋裡曲裡拐彎繃緊了的繩子,這一番水磨工夫雖然耽擱了時間,卻是保險得很。
  辛不棄忍不住哼起了小調:「幸好我機靈躲得快,英俊的面貌才得以保存……」他抓緊繩子,手上用力一扯……
  悄無聲息地,又快若閃瞬,整個屋子陷入到一團強烈的難以名狀的光亮中去,辛不棄的叫喊色聲迴盪在空屋子裡,圍繞著他的六根柱子脫離柱基開始旋轉,越來越快,快到成了一圈明亮的火焰。突然一剎那,辛不棄發覺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摸不著,整個人彷彿腳不著地,飛速地往一個深淵裡墜落下去。
  他努力閉上眼睛,再睜開來,發現整個世界都突然倒轉了,他的腳下是青天,而眼前……是視野中越來越大的一棵樹。
  可是屋子裡怎麼可能有一棵樹呢?
  他發覺自己的感覺沒錯,確實是在往下掉落——他正高高地懸在院落之上一百尺的空中,在飛速地落往那個裝了一千個機關和躺了個死河絡胖子的可怕院子中去。
  辛不棄在空中哽咽了一下,把委屈和撲面風引起的淚水嚥入眼眶。犯規,他想道,這回不是機關了,河絡不僅僅用了自己最擅長的技能保護那個匣子,還在屋子裡施了一個極小範圍內的空間置換魔法,將物體移動一百尺。這並不困難,問題在於,移動生物是最難的,需要填盍和寰化系術士的雙重操作;而更更關鍵的問題在於,沒有哪個人有這麼大的能量施展這樣的魔法——只怕集整個寧州所有秘術師的力量,也難以將一個人移動這麼遠的距離;厭火這個城市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破敗院落,居然蘊涵有這麼大的星辰力量——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聽到下面傳來一陣陣的轟隆聲響。大地隆起,破裂。六個巨大的木頭傀儡從土中冒出,胳膊上各有一對巨大的鐵爪閃著寒光。
  這不公平,辛不棄委屈地想道,院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會和他做對,按照規則,他已經過了這一關,卻現在卻又要落回去受盡非人折磨。看來只有使出最後一招了。
  與院中那棵大樹邊擦身而過時,他硬生生地吸了一口氣,身子突然在空中打了個折,鐵一樣的五根指頭伸了出去,往一根看準了的粗樹枝上一扣。雖然身在空中,倉促突然,這一拿卻精準有效,端的是名家風範。辛不棄得意地想道:雖然今天沒搶到寶貝,可也沒讓河絡逮著,哈哈爺爺我走了!
  就在得意之際,他卻發現手伸出去抓了個空——那粗樹枝無風自擺,居然讓了開去。
  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連這棵樹,也是假的。
  大罵聲中,辛不棄不由自主地直掉了下去,那六個木頭人仰著頭在等他。
  「不要啊!」辛不棄喊道,聽得耳邊風呼呼作響。
  在此之前,一切都在老河絡算中,可是其後就有了一點小改變。
  在掉落過程中,辛不棄頭上套著的龐大雞籠子在樹杈上拌了一下,扯得這傢伙整個人往上轉了半圈,甩了開去,脖子扭了個幾乎不可能的形狀。辛不棄帶著他的漂亮髮型從籠子嘴裡脫了出來,這一蕩改變了他下墜的路線,屁股沒有落到等著他的木頭人的鐵胳膊上,卻「彭」的一聲,砸到了院子一角那輛倒翻著的車上。這一撞,登時連人帶車飛了起來。
  都說學武之人身手之敏捷更在頭腦之上,那辛不棄眼珠子不停眨巴,雖然還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卻已經手腳利索地抱定了車上的一根把手。那車子他在樹上見過多次,雖然翻轉在地,輪子總是空轉不休。此刻連車帶人在地上翻了幾個觔斗,居然正了過來,四個輪子甫一著地,立時像瘋了一樣在地上飛馳開來。車子在院子中飛快地兜著圈,逾若奔馬。莫銅也是嚇了一跳,從躺椅上跳了起來,喊道:「哎哦,快下來!這東西不算,喂,你快下來。」
  大樹,屋子,河絡,木頭巨人。然後又是大樹,屋子,河絡,木頭巨人。雞籠已經破成了碎片,對頭髮的荼毒卻似乎剛剛開始。辛不棄頭暈得要命,卻是還思路清晰。他努力抱著木樁,吞了口口水,道:「就不下來,打死我也不下。」他在院子裡兜了數十圈,發覺老河絡似乎也沒什麼主張,不由得囂張了起來,衝著老河絡揮舞起拳頭:「男子漢大丈夫,說不下就不下。」說話間,也不知道掰動了什麼,車子突然整個傾側過來,在地上劃出了條深溝,轟隆一聲撞開院門,順著狹窄的巷道飛一般地跑得不見影了。
  莫銅呆了半晌,坐回樹下,用手抹了抹頭髮,望望撞壞的院門,再望望屋子中兀自在繩上晃悠的紅羊皮匣子,歎了口氣:「這日子,怕是安穩不了咯。」
  他這口氣尚未歎完,巷道外突然席捲起一陣響亮的馬蹄聲,直衝到他的院門前驀地打住,便如驟雨急停。一個高亢的女聲在門外琅琅而道:「南藥城車右上護軍雲裴蟬,拜見莫司空。」
  三之丙
  時大珩帶著衛隊,護送茶鑰公子等人前往上城。小四一開始滿不在乎地高坐在他那匹尾巴甩來甩去的瘦馬上,悠閒自在地跟在後面,但他很快發現一路都有武裝巡邏的衛士,這些人不僅僅是下城街道上隨處可見的當地招募的府兵,更有許多衣甲鮮明的羽人弓手,肩甲上各有一束火紅色的羽織櫻花——這可是厭火城的精銳野戰軍。這些人混雜在衣著破破爛爛的居民和那些提著水火棍的府兵當中,就如珍珠落在沙礫堆上一般顯眼。越靠近上城,這樣精銳的羽人士兵就越多。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緊張,都虎視眈眈地瞪著小四他們這些面生的人看。
  在羽人士兵們的緊張神色裡,還夾帶著看不起四周的驕傲勁兒。他們不但看不起府兵,也看不起那些低著頭在塵土裡趕路的城民。他們個子高挑,每個人背上都背著長長的銀弓,為他們的世代相傳的箭術驕傲,但也奇怪,厭火軍中最有戰鬥力的士兵,不是羽人箭手和騎兵,反倒是奴隸出身的厭火廬人衛。
  羽人身體輕盈瘦弱,歷來不擅近戰,更無法披掛重甲上陣,因此廬人衛的鐵甲步兵可謂獨一無二。他們都是由異族的無翼民充當,不領青都軍餉,只是收取城主的少量津貼,起初只是軍中專管鑄造兵器的匠人奴僕,後來演變為上陣的步兵。建立這支部隊的本意,大約只是想做阻攔敵人騎兵的人肉盾牌,但卻逐漸發展成了一支以英勇善戰和忠心耿耿著稱的部隊。廬人衛起初創立時只有一千多人,在羽鶴亭手上發展壯大,因為不領青都餉銀,也不造軍冊,具體人數多少竟然無人知曉,但委實是支不可小覷的勁旅。雖說羽人都極端蔑視粗鄙的無翼民,但廬人衛在厭火城卻洗脫卑賤之氣,成了羽鶴亭最榮耀的貼身衛隊,地位尚且在尋常羽人之上。在這尊卑有別等級森嚴的寧州,這事頗不尋常。
  小四此人確實天真爛漫,不諳世事,或者直白了說,有點二百五,但一個古怪的問題還是靜悄悄地鑽入他的腦袋:在王權勢微的寧州,各鎮城主擁兵自重,都是土皇帝一樣的角色;那麼堂堂一個厭火城的城主,卻在自己的領地上小心翼翼,他防備的又是誰呢?莫非是強盜?再不就是傳說中的悍匪?見鬼,只怕更有可能是恐怖的刺客。
  此時天色已晚,已經可以看到上城那漂亮的白色城牆。時大珩剛鬆了一口氣,突然從斜刺的巷子中穿出一騎白馬,雖然道路窄小崎嶇,但那黑衣騎者御術高超,馬跑得又輕又快,碰到小障礙物就一躍而過,轉眼奔到眼前。
  小四心裡一驚:莫非是那話兒來了?「管家管家。」他輕輕地叨咕了兩聲,就聽到對面馬上那人喊道:「時將軍嗎,主人叫我傳話,他此刻不在城裡,要我帶公子到天香閣去見他。」
  時大珩不禁愕然,此時天色快要黑下來了,帶著貴客逗留下城中危險大增。但那人一身黑衣,正是羽鶴亭近身的廬人衛。他撥轉馬頭,只留下一句:「你們跟在後面就是了。」
  時大珩乖乖地分出一半兵來,護送小四和公子等人的雜僕車馬繼續前去上城,卻喝令其他人馬護送公子車駕,轉向下城的南山路。
  厭火城最著名的歌樓不在乾淨漂亮的上城,而是在下城南山路東段上。南山路可不是一條普通的路,它是厭火城最繁華最熱鬧的所在,一十二座畫橋頭尾相連,林立的客棧酒樓間,歌伎美酒並世無雙。誰若到寧州來,不到南山路上走一遭,那便算白來了一趟飛翔之土。
  與白天熱鬧夜晚冷清的上城正相反,這條路越到夜暗,成串的紅燈籠越是將整條路照得耀眼分明,脂粉香氣越是飄蕩撲鼻,行走在此的女子也越是腰肢柔軟,容貌如花。據說東陸上紅粉香飄八十里的南淮,將城中色藝出眾的歌女舞伎分為上中下三品,尋常女子不入品,最好的就要稱為絕品了。著名的南淮十二樓中,可稱絕品的也不過六十四人,那是東陸最繁華的商城情形;但在寧州這座小小的厭火下城中,就在南山路這一條街竟是絲毫不輸給南淮啊。
  厭火下城中,怕有二成的人都靠這條路吃飯:拉皮條的,小偷小摸的,起哄的,架秧子的,賣酒引漿的,賭博擲骰子的……形形色色。蝦有蝦路,鱉有鱉道,這些男女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但今天卻隱約有一股不和諧的氣息瀰漫在南山路上,那些嗅覺敏銳的老江湖們都感覺到了,只是任他們抓耳撓腮,東張西望,也找不出這種不安的根源來。
  厭火城最著名的歌樓,便是臨近街頭黃鸝畫橋的天香閣了。那是一座三層重簷飛閣的院落,門口高高地挑著三盞紅燈籠。此時,臨近院門的幾名藉著燈光賣掛爐烤鴨的、賣皮靴子的、賣古董玉的商販原本正在談天說笑,突然看到一名白鬍子老頭從街道盡頭的黑暗中浮出,悠悠地走到燈籠紅光罩著的一片亮裡。
  那老者眉目平和,衣著卻是一領華貴的青羅紗,紗上繡著大朵的紫色牡丹。這人走得甚慢,一行一動都帶著股緩慢的優雅情調。從這種從容不迫的步調裡,那些老江湖們一眼就可認出這是名羽人貴族。羽人行動敏捷,日常生活中卻追求這種緩慢動作透露出的高雅。
  只是,一名羽族貴人,怎麼可能半夜行在下城的街道上呢?
  老者隨身帶著一名健僕打扮的漢子,那漢子長手長腳,身材瘦弱,就如一根鐵棍,最離奇的是臉上竟然戴著一個鐵面具,描畫著紅黑相間的眉眼,看上去猙獰異常。那些在厭火城廝混得久了的角色都想起一個傳聞,不由心中一跳。
  看著這兩人走過來的城民們突然都懷疑自己的眼睛有點花,因為他們覺得那兩人身後的夜色隱隱約約地似在翻動,彷彿整個夜晚都因為這兩個人的出現而被攪動了。
  他們剛在奇怪,卻發現翻動的夜色原來是上百名黑衫大漢正從街道兩側陰影裡靜悄悄地湧出,這些黑衣大漢,正是厭火軍中一貫最驍勇剽悍的廬人衛。而那個戴著鬼臉面具的人,也正是廬人衛的首領,刀術凌厲的鬼臉將軍,卻以毫無憐憫之心聞名遠近。
  江湖上傳聞鬼臉是整個寧西最頂兒尖的高手。厭火城裡能和他比肩而立、當得其對手的,不過寥寥二三人。這二三人中,就包括黑幫鐵君子手下的勇士鐵昆奴、飄忽不定行蹤難覓的黑影刀、只在傳說中現過身的白影刀。許多人猜想,這幾個人之間,早晚會進行一場龍爭虎鬥,且看是誰當得「厭火城第一武士」這一稱號。
  腿腳麻利的人都已經閃開了,但總有些不知事的愣頭青還在發呆,立刻被湧上來的黑衣廬人衛們給呼啦啦推到一邊,摔了幾個觔斗。兩個架著鍋起油條的小販躲閃得慢,被連油鍋一起打翻在地,發出巨鑼一樣的轟鳴。整條街頃刻間都安靜了下來,隨即天香閣前後兩百步內的場子被清個一空。
  那名老者咳嗽一聲,緩步走入歌樓。
  天香閣玄關之後的大堂裡,擺放著十來張酒桌,每張桌子都用半透明的簾幕圍繞著,影影綽綽地可以看到持觥的酒客和吹彈的歌女。酒客們看到老者進門的架勢,都悄悄地停下杯盞,不敢開聲。
  迎面一個托著泥金茶盤的小茶倌兒站著發愣,被鬼臉人伸出一隻手在肩膀上一揮,登時平著飛出數尺,盤中茶盅居然一個也沒有打翻,他這下愣得更厲害了。
  老者沒有理會堂裡呆坐的那些人,透過這些簾幕和整排的落地長窗,可以看到中庭裡那縱深極長的花園。老者似乎對天香閣的路徑很熟悉,逕直推開長窗,往花園深處走去,鬼臉人跟在後面。
  這間花園兩側連著長長的迴廊,加上前廳後樓,四面都是長長的簷頂,坡向院子中心。這是東陸形制的建築方式,下雨天時,四面的雨水都會順著簷溝和三角形的瓦當滴水匯入庭院,寓著肥水不流外人田之意。
  花園裡種著無數奇花異草,散發種種異香。木賊草、燕子飛、繡球、水仙、火紅色的美人蕉、還有極多的白色山茶、芍葯、水艾草。行在長廊上,就如同被透明的花香包圍了起來。
  只見花園的盡頭是一排次第折角的小樓,這裡就是有名的南山六玉閣。有一道又長又陡的樓梯,獨獨通往最後那座樓。
  樓梯頂上擺放著一張又長又寬的扶手椅,椅子上獨自坐著一條大漢。那大漢高有八尺,頭頂精滑溜圓,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虯結的肌肉。遠遠只見他右耳垂上掛著一個碩大的金環,手上提著一根鐵棍,看見那老者和鬼臉走上樓梯,站起擋在了面前。
  他這一站,就將樓梯堵了個嚴實,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那光頭大漢虎視眈眈地瞪著兩人,也不說話。
  鬼臉在面具後翻起白色的瞳仁,兩人對目一撞,旁人彷彿聽到銅豆落在銅鑼裡的脆響。
  老者微微一笑,他的笑如春風拂面,讓繃得極緊的弦鬆了下來。
  他對那光頭大漢說:「我這次來,只是喝酒,沒有別的事。天香閣難道還怕客人多嗎?」
  那光頭大漢朝樓梯後努了努下巴,悶悶地開了口:「羽大人既然是客人,沒必要帶這麼多人上去吧?」
  老者轉身看了看,彷彿剛注意到跟在他身後湧進園子裡的上百名黑衣人,驚訝地皺了皺眉,衝著樓梯下面道:「你們跟過來幹什麼,都出去。這是天香閣,掛著鐵爺的牌子,若有人敢鬧事,自然有鐵爺負責。」
  他轉向那光頭大漢,用一根指頭點了點樓梯盡頭掛著的一塊玄鐵牌子,問道:「鐵昆奴,我說的是嗎?」
  那塊鐵牌子六寸見方,烏沉沉的,上面刻「鐵浮圖記」四個大字。
  那大漢將血紅的眼瞪過來:「羽鶴亭羽大人,你言重了。即便沒有鐵爺的牌子,這滿厭火城,也沒人敢碰你。」
  老者打了個哈哈,朝後面擺了擺手:「你們都在外面等著吧。」
  那上百名黑衫人暴雷般齊聲喝道:「是!」這一聲喊齊整異常,震得房梁抖動,顯出廬人衛的訓練有素。樓內樓外的那些閒人都聽得心裡發毛,蟊賊碰上正規軍,畢竟心中惴惴。不少酒客已經腳底抹油,開始往外溜去,卻也還有些不怕死的殺貨依舊不肯走,賴在這裡想看看熱鬧,畢竟城主大人隨駕的風采,不是等閒可以看到。
  過不多時,茶鑰公子和小四將軍被時大珩帶到了天香閣小樓中。
  有美女看了,小四興奮地想,推門而入,卻大所失望。原來這小樓還有一個前廳,他兩人只見到羽鶴亭正坐在空蕩蕩的幾前喝茶,一個鐵面人獨自站在身後,連個侍侯的丫鬟都沒有。
  寒暄過後,雙方直吃了七八十盅茶,喝得肚子高高隆起,茶鑰公子始終不提正事。小四隻拿眼睛瞄看那個鐵臉人。
  羽鶴亭微微一笑,說:「鬼臉將軍是我心腹。」
  茶鑰公子又左右看了看,還是不說,只道:「這是那個什麼鐵爺的地方?我們尋思的事,這個……在這裡豈非……」
  羽鶴亭哈哈大笑:「正是要在鐵問舟的地方談事,方保得萬無一失,公子不妨直說吧。」
  「好,好,好,那我也就不掩瞞了。羽大人的事,家父已聯絡上了沙陀蠻。」
  「哦。」羽鶴亭不動聲色地又給兩人添上茶,笑咪咪地說,「這是厭火臧楠山的初茶,自然比不上茶鑰的十八品,但也鮮嫩清香,別具一格。」
  小四愁眉苦臉地接過茶杯,只可憐被一肚子水撐得半死,又餓得咕嚕嚕直叫,他只盼公子和這人趕緊談完事,好出去找幾個漂亮姑娘侍侯著,狂吃海喝一番。
  羽鶴亭卻不著急問結果,又問:「茶鑰與沙陀交戰良久,他實力究竟如何?」
  「當年風鐵騎飛奪滅雲關,寧州十萬蠻族大軍風流雲散,雖然被剿滅一部,但大半流竄鄉野,為匪為盜;現在寧州衰微,這些流寇重新聚集到沙陀麾下,帶甲武士三四萬,控弦之士五六萬,加起來就有十幾二十萬,實力著實不可小覷,不可小覷呀。」茶鑰公子揮著扇子連連搖著頭說。
  羽鶴亭見他不肯直說,莞爾一笑。他自然知道茶鑰和沙陀幾次摩擦,卻接連敗戰的事情,若非茶鑰城主早與沙陀暗中來往,互通款曲,只怕輸得還要難看。
  又問:「那麼南藥比之如何呢?」
  「南藥?哈哈,南藥。」茶鑰公子先是大笑,後又冷笑。小四也連忙陪著先大笑後冷笑,不過比之公子慢了半拍,大笑聲和冷笑聲混在一起,未免有點古怪。
  茶鑰公子拍著胸脯說:「城主如果能拿定主意,南藥不煩勞沙陀動手,就由我們來解決了。」
  他代表父親前來談判,自然不能由著羽鶴亭問個不休,於是端起杯子狡猾地問:「城主的厭火軍實力雄厚,在八鎮中一貫排名在前,何必找沙陀幫忙呢?」
  羽鶴亭哈哈大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瞇縫起眼睛,眼角上斜,看上去就如同一隻上百歲的白鬚狐狸:「不瞞你說,厭火要是只圖自保,那是易如反掌啊,此刻我要借助你們茶鑰的力量,自然不敢有絲毫隱瞞。」他斜眼看了一圈,開誠佈公地說:「我要對付的是風神和黑翼啊。」
  「啊也,」茶鑰公子愣了愣,手上喝完的杯子忘了放下來,「羽大人要對這兩鎮下手?他們可是青都羽王的忠臣啊。」
  羽鶴亭在談論這造反的大事時,臉上的笑意只有更濃。他道:「金山、白河反了這麼多年,以為能夠偏安一隅,但翼動天性情剛強,心多猜忌,他入主青都後,豈容臥榻之旁有人酣睡?這幾年來,別提金山和白河,我們其餘幾家的日子又何嘗好過。」
  他臉上依舊帶笑,卻突然「喀嚓」一聲捏碎了手中的杯子,茶水流了一桌,那些銀針一樣的茶葉也散落一幾。
  「如果不把他……」他微笑著說,「又怎能維持住當前局面呢?」
  茶鑰公子「哦」了一聲,手裡的杯子依舊停在半空,以稱傲茶鑰的滔天謀略想了良久,臉色有點發白:「原來羽大人是想動青都?」
  「不錯,」羽鶴亭點頭道,「要對付青都,我的厭火軍必然要先全力應對風神風鐵騎及黑翼風雲止,如果姓鐵的在背後搞我一下,那也是麻煩事一件。只要沙陀蠻願意幫我解決掉這肘腋之患,我就可與沙陀結盟,牛馬糧草金錢都不在話下,整個下城,」羽鶴亭舉起寬大的袖袍在空中劃了半個圈,「這等花花世界,也任由他劫掠。」
  小四想著入城來一路看到的稠密房屋人群,還有街上的無數美麗女子,眼前這雕樑畫棟的小樓,如果全落到沙陀那不通風月的蠻子手裡,未免有點可惜,不由得「咕」的一聲吞下一口口水。
  羽鶴亭彷彿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我要的是整個寧州,小小一個厭火城,有什麼可惜。」他掉頭看著茶鑰公子,推心置腹地道:「若我大事成功,三寐河以西的三方寧州,都是你家天下。」
  茶鑰公子眼睛一亮,三寐以西的三方寧州,乃是茶鑰、金山和南藥,實乃寧州的富庶之地。他暗暗盤算,羽鶴亭舉事,必然天下大亂,茶鑰要是借助蠻人之力,軟硬兼施,拿下三方也不是沒有可能。雖然說羽鶴亭老奸巨滑,成事之後,只怕和翼動天沒什麼區別,也未必容他們茶鑰在臥榻旁舒服睡覺;但茶鑰家如果在寧西三方站穩腳跟,經營個十來年,再和羽鶴亭來爭奪這天下,那時候鹿死誰手,也未可知。
  他大張著嘴,想像著成千上萬的大軍在他指揮下,螞蟻一樣衝入青都,一輛四匹白馬拉的車子,車頂上插著白天鵝尾羽,帶著他登上神木之巔的情形。
  小四悄悄地捅了捅他的胳膊肘,茶鑰公子腦子熱度一消,猛然間想起羽鶴亭要訂的盟約主角卻不是茶鑰,而是沙陀。忙道:「城主這麼大方,盟約必然可成。不過我這次來,卻有沙陀王的口信,他說,一定要城主幫他在厭火城中找一樣東西,除非大人能將這東西讓我帶回去與他,方顯我們的誠意。」
  「卻是古怪,」羽鶴亭沉吟起來,「他要找什麼一個東西呢?」
  「龍之息。」茶鑰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彷彿微微顫抖,「是塊叫『龍之息』的石頭。沙陀王稱此石是蠻族失落已久的寶物,他打探出來,那石頭該是在一個叫莫銅的老河絡手上。」
  「哦,這是什麼東西,又有什麼用呢?」羽鶴亭又問,他不動聲色地低頭看茶,又翻起眼皮看了看茶鑰公子和小四,見那兩人也是一臉茫然。
  羽鶴亭陰沉著臉,捻了捻鬍鬚,又沉吟半晌,才說:「好。只是老河絡既住在下城,此刻我和鐵問舟之間尚未挑明,不好明著動手……」
  他回頭對鬼臉說:「把龍柱尊叫來。」
  府兵統領龍柱尊很快騰騰騰地大步走入房間,羽鶴亭看到他滿臉是包,皺了皺眉,也不多問,言語簡略地道:「找個人,到一個叫莫銅的老河絡手上拿個叫『龍之息』的東西。找到後,交給這位茶鑰公子。」等龍不二轉身要走,他又補充道:「找個機靈點的。」
  小四忍饑挨餓半天,見大事談成,不由大大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只等羽鶴亭叫人上菜上飯。
  卻聽得門上剝啄兩聲,有人在門外低聲說:「大人,露陌回來了。」隨即聽到樓梯上輕輕的腳步聲,吱呀一聲,有人推門進了隔壁的內室。
  羽鶴亭舉起手中杯子,團團一轉:「請茶。」
  按羽人禮儀,這是送客的意思。
  小四心中大怒,隨公子走出門後還在咕噥:「他奶奶的,這是什麼意思?自己泡妞,就放下我們不管了?」
  卻見樓梯上時大珩迎上前來抱拳道:「這兒終究不太安全,羽大人不敢讓兩位貴客多留,車馬已經備好,這就請兩位到上城的北山路去,盡情遊樂。」
  小四轉嗔為喜,大著嗓子道:「這還差不多。快快前頭領路,兵發北山路去者!」
  在屋子裡,羽鶴亭卻不著急去見露陌,他轉頭對始終沉默不語的鬼臉問:「我讓你找的人怎麼樣了?」
  「已經出發了。」
  「此人如何?」
  「若他今夜果然殺了那人,自然就可靠了。」鬼臉冷靜地說。
  「沙陀要尋找這塊龍之息,大是古怪,你可打聽出什麼端倪來沒有?」
  「沒有。」鬼臉簡要地回答說。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帶著沉甸甸的金屬聲。
  他又說:「不過,有另一傳聞。聽說沙陀派來了一個秘密使者去見鐵爺,只怕也是為了這塊石頭。我擔心不論是誰幫他找到那塊石頭,他都會與之結盟。」
  羽鶴亭臉上的笑容一下子都斂了起來,問:「哦,這使者什麼來歷?」
  鬼臉像木頭一樣蹲坐在原地上不動,他平靜地回答:「不知道,只知道是個年輕人,帶著匹白駱駝,一個人來的。」
  羽鶴亭又哼了一聲,說:「找到這個使者,滅掉他,想辦法推到姓鐵的身上,可別著痕跡。」
  鬼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他的鐵面具在燭火下如同凶神的臉一樣猙獰可恐,整個厭火城也找不出幾個人,會願意面對這樣的一張臉。
  三之丁
  莫銅看著院外英姿颯爽的女將軍,不由得歎了口氣:「沒想到,雲姑娘已經長這麼大了。」
  雲裴蟬也是嘴角一翹,笑著說:「司空大人,果然在這裡找到了你。」
  莫銅摸了摸沒剩幾根頭髮的禿頭,咧了咧嘴:「這個名字聽著真不習慣,你還是照小時候的習慣,叫我莫老叔吧。」
  「叔叔就叔叔。」雲裴蟬說,一撩披風,身輕如燕地跳下馬來。四個伴當跟隨著她下馬,卻不進院子,就在外面拉著馬。雲裴蟬獨自進來,看了看滿院狼藉,還有那幾個站在樹下還仰望著天空發呆的木頭傀儡,不禁莞爾:「莫叔叔還在玩這些木頭東西嗎?我還記得小時候莫叔叔給我做的小車呢。」
  莫銅難為情地搔了搔頭,提溜起地上摔碎的雞籠子扔到角落裡:「人老了,手藝也不精了,搞得亂七八糟的。」
  雲裴蟬一身閃亮鎧甲,外罩一件火紅的斗篷,看著矯健敏捷,眉宇間卻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她從腰帶上解下一把短匕首,交到老河絡手裡說:「這是我爹爹送來給你的東西,他說你見了這東西,自然知道他要你做什麼。」
  話雖這麼說,她頓了頓,還是補充道:「我父親,要你來拯救我們的城市。」
  老河絡低頭撫摩著那柄短刀光滑的刀鞘。那刀鞘看上去顏色暗淡,灰濛濛的毫不起眼,拔出刀刃來卻看見上面水汽朦朧,在空氣中只停了一會兒,就彷彿有水要從上面滴下來一般。
  老河絡慢悠悠地回憶說:「這把刀,是我三十年前送給你父親的。那時候你父親還可沒領到世襲爵位,我們一起在東陸遊蕩,作了不少傻事和瘋狂事。後來他當了城主,一切就都變了……」
  「我可不要聽你們以前的故事,」雲裴蟬說:「大部隊不好進城,人馬都在西門外一家客棧等著。莫叔叔,你帶上那東西,這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老河絡也不生氣,呵呵地笑著:「你從小就性子急,做什麼事都著急得很,喝水時總是被燙得吱吱亂叫,一生氣又把碗給砸了……」
  「莫叔叔!」雲裴蟬跺了跺腳。
  「別著急,要走也沒那麼快,都進屋子坐吧。」老河絡雖然面帶笑容,口氣卻堅決,沒有反駁的餘地。
  雲裴蟬雖然性子急,卻也瞭解這個矮小河絡的脾氣,無奈只得對手下說:「你們幾個,把馬拴下,都進來吧。」
  老河絡一邊領他們往屋子裡走,一邊抱歉說:「不好意思,也沒好東西招待你們,連水都沒有。」不知道老河絡是怎麼控制的,院子裡原先風雷密佈,但如今他們六個人穿過空場,卻是波瀾不起。
  「客氣什麼,我這帶了好酒來,莫叔叔一定會喜歡的。」雲裴蟬說,讓手下解開腰帶上的大牛皮囊來。
  莫銅猛地抽了抽鼻子,喜出望外地道:「啊,這是最好的黑菰酒啊!」
  雲裴蟬進了屋子,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發覺除了那張大床和一張矮桌子,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不由得愣了愣。老河絡連忙搬出幾張蒲團,拍去上面的灰塵,讓大家盤腿坐下。羽人等級森嚴,講究禮儀,四名護衛都不肯坐,只是背著手站在雲裴蟬後面。老河絡又找出許多粗瓷碗來,分給大家,四人依舊不接。
  那酒倒在碗裡,色澤暗黑,隨著一圈圈的漣漪蕩起,香氣撲面而來。
  莫銅猴急難耐,顧不上禮儀,搶先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碗裡的酒幾乎下去了一半。
  「哎呀,」他瞇著眼慢慢地回味說,「越州南的黑菰酒,虧你們還能搞得到。多少年沒喝了,我幾乎把味道都給忘了呢。」
  雲裴蟬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放下來時看見碗沿上幾個破口,不由得皺了皺眉,將碗放下。她說:「莫叔叔,你們在一起好好的,在南藥也過得很開心啊,為什麼要躲到這個鬼地方來?」
  老河絡莫銅又是一大口,然後滿足地歎著氣說:「躲藏了這麼多年,還不是為了這塊石頭。」
  「多年前,我離開南藥的時候,對你父親曾有承諾——死也要保護好這塊星流石,南藥有難的時候,如果他派人把這把匕首送還給我,那麼我會帶著石頭再回去——這是以鑄造之神的名義作出的承諾,」老河絡臉色凝重地說,「可是,這次我要失約了。」
  「哦?」雲裴蟬瞬了瞬大眼睛,她身後的幾名護衛也是臉色一變。
  雲裴蟬問:「為什麼?是石頭不在了麼?」
  莫銅咕咚咕咚地大口吞著酒,含含糊糊地回答:「怎麼會呢,就在那邊的紅盒子裡嘛。」
  雲裴蟬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牽動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盒子,然後回頭說:「沙陀蠻已經彙集起四萬人馬掃蕩寧西。我一路上過來,看到許多村莊都成了廢墟,許多人被綁在樹上活活燒死。這是些羅圈腿的殺人不眨眼的蠻子,他們把抓到的羽人放在火上烤,割他們的舌頭,斬他們的手指,剜他們的眼睛……這是最危急的時刻了,莫叔叔,南藥危急啊。」
  莫銅低著頭又歎了口氣:「沙陀蠻兇惡險詐,這個我早知道。」
  「茶鑰同為羽人鎮,不但不阻攔沙陀蠻,還暗地裡和他們勾搭。」
  「這個我也知道。」
  雲裴蟬豎起黑黑的眉頭,大聲說:「莫叔叔,我們真的需要這塊石頭來對抗沙陀。」
  老河絡喝乾了一碗,毫不客氣,又給自己添滿一碗。他滿面紅光地微微瞇上眼,聞著黑菰酒飄散的香氣說:「你不是你父親派來的。」
  雲裴蟬「啊」了一聲,滿臉通紅。她驚訝地看著這個貌不驚人的老傢伙:「你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那塊星流石裡蘊藏著什麼樣的力量,可你父親知道。」莫銅抬起眼皮看了看這個年輕、充滿火氣和陽光氣息的女孩。
  「我知道!」雲裴蟬大聲說,「我知道可以用它呼喚烈火,用火焰席捲田野,將成堆的騎兵燒死;我知道可以用它呼喚大雨,讓平地吸滿水變成鬆軟的沼澤,將沙陀的騎兵陷入其中……只要有對應的術士,就可以喚醒它的力量;我知道有了它,就可以救南藥。」
  「你知道,」老河絡用帶上了點醉意的朦朧眼睛看著她,「什麼是星流石嗎?
  「我當然知道,」雲裴蟬不服氣地翹著下巴說,「星流石,是落到地上的星辰碎片。」
  「對,它們也叫冰玦。我們九州上所有力量的源泉都來源於星辰。六大種族的傳說各不相同,但都一致承認是荒墟大戰中,散落大地四周的星辰碎片給了九州生命和勃勃生機。所有那些生命,所有那些人羽誇絡、魚鳥蟲獸、花草樹木……都在體內埋藏著細小如微塵的星辰碎片,所以它們才可以飛翔、游泳、爬行、跑跳、咆哮、爭鬥和繁衍後代。不同的種族和不同的人感受不同的星辰力量。」
  雲裴蟬點了點頭。她是羽人,天然要去感受明月的力量。屬於明月的夜晚,羽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耳朵後面彷彿有根琴弦在跳動,當這根琴弦彈奏出羽人們心神領會的華彩樂章時,她們就能展翅飛上天空了。只有極少數的純黑翼羽人,會感受到影月更強大然而妖邪的力量。
  所有的種族都害怕谷玄,那顆看不見的死亡之星。但對羽人來說,行經在天空中,最可怕的天體是纏繞在明月之旁的影月。影月的力量強大起來的時候,明月受到抑制,而那些黑翼羽人卻能擁有可怕的感應力,足夠去迷亂、災禍、蠱惑整個寧州。歷史上席捲寧州、擁有可怕的火和血的災禍,無不與影月力量的增強有關。
  影月就是寧州的死敵。
  「呵!」雲裴蟬生氣地嚷道,「你說的這些,和龍之息有關係嗎?」
  老河絡鄭重地說:「這顆石頭,就是來自於影月的碎片。」
  房間裡沉默了片刻。外面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黑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眉頭上。
  「哪裡有這麼可怕的?」雲裴蟬的眼睛亮閃閃的,如同猛獸,越是在黑處就越銳利。她左手攥住腰間的刀鞘,右手突然在左手虎口上猛地一拍,鞘裡的刀猛然一聲呼嘯,跳出來半尺多,又鈧鋃一聲落了回去。
  「刀子沒有好壞之分,只是看它掌握在誰的手裡。這石頭也是一樣——當年你和我父親不是用它以兩百人對抗過三千名蠻人騎兵嗎?」
  老河絡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當年的情形。
  「那一次我們確實是贏了,」他說,緊抓住酒碗,「但那兩百人當中,有一百多人沒看到勝利的一幕,他們都扭曲著身子倒在大火燒過的田野上,骨骼和血肉混在一起,彷彿破碎的面口袋。他們既不是被蠻族人殺死的,也不是被自己呼喚出的大火燒死的……」
  莫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可怕的光,他緩緩地說:「他們是溢出而死。」
  「不是只有魅會溢出嗎?」雲裴蟬遲疑了片刻,才問道。
  老河絡搖了搖頭:「人的溢出才叫可怕。肉體束縛不住靈力了,它們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裡向外噴湧而出。龍之息的力量太大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琢磨,可始終沒琢磨明白它的力量有多大,那不是我所能知曉的。南藥城也將束縛不住它的靈力,它也無法消化石頭的力量,所以我才把它帶走的啊。」
  雲裴蟬知道,在河絡的眼裡,所有人造的物體,不論是兵器、建築、還是城市,都有自己的生命,而有生命的物體,也都會死亡。城市的溢出,那又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呢?
  「不要迷信石頭的力量,這是一碗毒酒,」老河絡說著,將自己碗裡的酒一仰而盡,「它救不了南藥,只會讓它死得更痛苦。不要去碰它,不要試著去感應它,那實在是太危險了。」
  「你說了這麼多,都是講它怎麼怎麼恐怖,可你卻一個人藏了它這麼多年。」雲裴蟬垂下頭,散去火氣,突然換了付輕鬆溫柔的語調說起話來,「我才不信呢。你已經丟了它。莫叔叔,這石頭,你早就把它丟了是吧?」
  她身後站著的衛士聽到她的話,心裡頭都突地一跳,耳朵根子發熱。月亮雖然還未升起,但屋裡卻彷彿鋪滿明月的光華。他們知道她用了明月魅惑術,雖然術法粗淺,連他們都看得出端倪,那老河絡卻恍若不覺,他已經喝得兩頰發燙,就像個燒熱的銅酒壺。
  「你肯定是怕了它,把它早丟了吧。」雲裴蟬繼續說,她的話音甜蜜如梔子花香,裊裊散開。
  老河絡像小孩一樣做了個鬼臉,跳了起來。他迷迷瞪瞪地原地轉了兩個圈,才步履蹣跚地走到床前,在那根細線前的空氣中比畫了幾下。他們彷彿看到一陣金子色的波紋在四周的空氣裡蕩漾開來,莫銅一定是在解開一個符咒。他輕輕地解下紅盒子,將它拿了過來,在矮桌上放下。
  「這就是龍之息。」莫銅昂起頭,驕傲地說。
  其餘五個人都不說話,屏住呼吸看他手上的東西。
  那是一塊晶瑩如玉的舌形透明物件,大如牛心,說是石頭,更像是一塊不化的寒冰,上面刻著「龍之息」三個古字。莫銅的手指按在上面的時候,他們居然看到按壓處有光紋一圈圈地向外蕩漾,如同水的波紋。
  「這麼大的星流石,再也沒人見過。從來沒有,」老河絡重複著說,「從來沒有。」他把沉重的盒蓋卡噠一聲合上,連盒子放在酒碗邊。
  「我不能再喝了。」他咕噥著說,又端起碗來喝了幾口。
  雲裴蟬勸他說:「莫叔叔,你又不太能喝,就少喝點吧。」
  「這話怎麼說的,」莫銅最怕人家說他不會喝酒,瞪起紅眼珠子,又搶了只碗,給自己滿上了。現在他一手一隻碗,左邊喝一口,右邊喝一口。「我才不會醉呢。好多年沒喝過正宗的黑菰酒了。再說,看到了你,我也高興……」老河絡口齒不清地道,「天色已暗,你可以自己出去看看,明月的影子裡,銅色是不是越來越紅了?影月正在接近最靠近大地的軌道啊。別去動它。這是一碗毒酒……」老河絡嘀咕著說,他眼中雲裴蟬的笑越來越模糊,舌頭大了起來,他甚至聽不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怎麼回事?」他迷糊地想,這死丫頭,酒裡有問題。
  可是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老河絡拚命掙扎著想再說點什麼,他嘟囔著:「星辰有自己的意識嗎?如果有,它們豈非和常人一樣有喜樂哀怒七情六慾?如果沒有,它們又怎麼影響世間的運轉,怎麼去影響地上那些人不可捉摸的命運呢?……」
  不對,他使勁地搖了搖頭,這不是他要說的話,小丫頭要偷走石頭,而他還有很重要的話沒有說。「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他嘿嘿地笑著,豎起一根食指說,話音未落,突然頭一歪,趴在地上,一會兒鼾聲大作,那根指頭卻依舊豎著。
  雲裴蟬微微一笑:「酒裡摻了這麼多青陽魂,這老酒鬼,能抗得住這麼幾碗,也算不容易了。莫司空也就這毛病了,酒量明明不行,卻還就是喜歡喝。」
  「郡主,我們怎麼辦?」身後一名護衛問。那人腮邊一圈花白的鬍子,顯是已經跟隨了她很久了。
  「當然是把星流石帶走。」雲裴蟬說。
  她彎腰伸手去拿那塊龍之息。
  「噓,別動。」那名花白鬍子的護衛突然輕輕地說。
  雲裴蟬愣了愣,只覺得耳邊微微發涼。不知道什麼時候,盒子旁邊的桌子上,多了一隻長滿毛的八腳黑蜘蛛,擺動著三角形的頭,惡狠狠地用幾十個複眼瞪著他們。
  「這是一隻毒跳蛛。」護衛慢騰騰地說,彷彿害怕聲音會驚醒它。這種蜘蛛的毒,要比五步蛇還要強上幾倍,而它出現得突然,距離雲裴蟬伸出去的裸露手臂只有半尺來遠,蜘蛛的頭向後昂著,八隻腳爪壓得緊緊的,隨時都會撲上來。
  護衛慢慢地抽出了隨身帶的長劍,那黑蜘蛛機敏異常,感覺到動靜,猛彈起來三四分高,在空中張口向雲裴蟬手上噬去。雲裴蟬向後一躲,她的親衛手腕一抖,毒蛛乾淨利落地分成兩半,每邊四條腿,飄落在地。
  「這鬼東西,莫非是藏在盒子裡的?」他們嘀咕著說。
  雲裴蟬快手快腳地將那石頭拿起,用一塊皮子裹了,揣在懷裡。她看了看醉倒在桌子上的莫銅,還有扔在一旁的空盒子,心中一動,從旁邊地上揀起一塊碎磚,在上面刻了「雲氏」二字,塞進盒子,然後又將紅盒子重新掛回那根細線,讓它在那兒晃悠。
  「讓他知道,是我帶走了石頭。」她說,「等殺退了沙陀,我再帶這塊石頭來向他賠罪。我們快走。」
  她伸手去推屋門,一道若有若無的白光悄無聲息地在門外閃了一下,心急的雲裴蟬沒有注意到。他們一擁而出,站在屋前的走廊上,驚訝地發現——外面哪裡還有院子的存在?
  三之戊
  他們五人站在一處寬大的圓形石室內,拱頂上有淡淡的光灑落下來,四周是十二個石門交錯排列,每個石門上都刻著代表星辰的圖形。
  他們已經陷入了老河絡的迷陣中。
  那些石門中只可能有一個出口,但雲裴蟬他們五人沒心思去尋找和琢磨,因為六個木頭傀儡——兩臂的末端都是尺來長閃閃的鋒利鐵鉤——排開戰鬥隊型,擋在面前。
  雲裴蟬和手下的護衛們雖然吃驚,卻同時伸手掣出劍來,這些動作都只在一瞬間完成。
  她手下兩名護衛一聲不吭,一左一右對沖而出,反將那些傀儡包夾在中間。
  雲裴蟬帶到厭火城的這些手下,都是南藥城裡百里挑一的勇士,訓練有素。這時見事有變,不等傀儡行動,已經搶先下手,要殺出一條路來。
  兩名傀儡木人提起笨重的大鐵爪兜頭打下,它們雖然動作笨拙,這一擊卻帶著銳利的風聲,顯得霸道十足。
  羽人動作敏捷,卻吃虧在力量不足,近戰時一般都不以蠻力對抗。那兩名護衛更是身法輕捷,他們如穿花一樣,突然左右交叉換位,已經閃過那勢如排山倒海的一擊,雙劍起處,奪奪兩聲,已分別斫在兩名木頭人的頸上。如果這是戰陣交鋒,敵方對陣的兩員大將一定就此了帳,但那兩名傀儡脖子上中劍,卻恍若不覺——原來它們雖然身體粗笨,動作不靈,但都是用原生的鐵力木製成的,這種木頭質地極硬,羽人手中可以斬開鏈子甲的戰劍砍上去,也不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這時候六個傀儡木人不論有沒有接上敵,已經一起舞起胳膊來,胳膊上的鐵爪寒光閃閃。傀儡人體形個頭與羽人大不相同,個子圓墩矮小,胳膊卻是奇長,使出來的招法也就離奇古怪,不可以常理度之。
  兩名護衛抵擋不住,連連倒退。
  雲裴蟬眼尖,看見木偶人背上都有個小機匣,一些細細的鋼絲線從中連出,在傀儡人身上的孔洞裡穿進穿出,發出難聽的摩擦聲,傀儡人的胳膊腿都隨之舞動。
  她朝剩下兩名護衛示意。那兩人點了點頭,一起跳下場子,看似勇猛地朝當先站著的木頭人衝去,突然輕巧地一折,想繞到它後面去砍斷那些鋼絲。
  這兩名護衛在台階上看得久了,看出那些傀儡其實並不能和人見招拆招,只是在那裡自顧自地打一套固定的招數,左三右四,上二下一;只是一旦陷入陣中,那十二條長胳膊瘋魔一樣亂揮亂舞,四面八方都是重重臂影,委實難以抵擋。
  此時一名護衛正面擋住那傀儡人一爪,那名花白鬍子的護衛已經一低頭,從長木頭胳膊肘下滾到那傀儡人背後,跳起身來,剛要照它背上的匣子剁下,突聽得吱呀呀一聲響,那木頭傀儡人的脖子突然轉了一百八十度,劈面對著那護衛。
  鬍子護衛見木頭人腦袋上用大斧鑿出粗獷的五官,兩個眼窩的位置各有一塊綠色的寶石,綠瑩瑩地瞪著自己,不由得嚇了一跳。猛聽得後腦風響,只見那木頭人雙手向後合抱,兩隻寒光閃閃的鐵爪朝自己抓下,空氣撕裂的聲音直刺入耳膜。
  原來那些傀儡人每條胳膊上各有四個關節,可向各個方向彎曲,猛然間拐過彎來,角度真是匪夷所思。那護衛大駭,就地一個滾滾過傀儡的腳底,後背的衣服刷的一聲,被扯出兩道大縫。他滾出圈子,一身都是冷汗。
  眼見招架不住,雲裴蟬喊道:「快退回去。」他們回到走廊上,後背一頂,已經推開門扉,快速退了回去,隨後七手八腳將門堵上,這才覺得不對。
  和老河絡喝酒的那間屋子四面都是長窗,但此刻他們身處所在卻全是厚厚的灰磚牆,圍合成一個六角形,每面牆上各有三道窄門。他們五人就是從其中一面牆上的門中穿出來的。
  「這又是什麼地方?」雲裴蟬奇道。
  一名護衛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腳下踩到的地磚輕輕一響。那聲音在四面封閉的屋子裡格外清晰。他們都是心裡跟著一跳,果然三面牆上各有一道暗門一開,跳出那六名傀儡人來,挺著巨大的鐵鉤撲上前來。
  「我靠。」五個人一起悲歎了一聲,轉身撞開門再跑,卻見眼前景物又變,成了一條長長的拱頂甬道,兩側點著暗淡的油燈,曲裡拐彎地不知通往何方。
  看來莫司空這麼多年躲藏在這裡,一天也沒閒著,圍繞著這寶貝,早已像鼴鼠一樣東掘西掘,布下了許多陷阱和法術;而這老傢伙一醉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些機關一起發動起來了。
  「我們走不出去了,」那老護衛歎了口氣,垂下手上長劍,「莫大人的本事,我當年就領教過了,他外號千欄,機關術極其高明。二十年前,他曾經在南藥城外建了一個花園,用矮灌木和綠籬、亂石堆組成迷宮,只是三畝地大小的一個地方,讓三百名士兵在裡面兜了一天,一個人也沒走出來。要想逃出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從外面開一條路進來,否則我們就算在裡面大兜圈子,兜上十來天,也出不去。」
  雲裴蟬咬著嘴唇,恨恨地說:「我只以為莫叔叔喜歡做做玩具、車馬,不知道他還有這種本事。」
  一名護衛用劍柄敲了敲甬道側壁,說:「看情形,我們此刻是在地下。」
  「我們自己從這裡掘上去就是了,」另一名年輕些的護衛不耐煩地說,「只要朝上挖,總能挖到地面。」
  雲裴蟬心想,順著甬道行走,必然會落入越來越多的陷阱裡,越陷越深;如果跳出老河絡的機關體系,另外覓路上去,倒是有可能脫出。於是點了點頭。
  那護衛用劍尖撬開甬道側壁上的灰磚,斜斜向上挖掘。灰磚之外果然是厚厚的黑土,他們輪番用長劍和匕首挖掘,三下五下就在泥地裡掏出一個大洞,一名護衛伸手掏土,突然大叫一聲,往後一倒。
  雲裴蟬等人大驚,連忙扶起看時,卻發現那名護衛已經死了,而且頃刻間全身發黑,顯然是被毒死的。
  他們又驚又怒,用長劍在土洞中探查,只見土中簌簌作響,接連爬出幾隻毒跳蛛來。尋常毒跳蛛不過指頭大小,但這些蜘蛛中,大的竟然有杏子大小,全身暗紅,背上布著白色波狀花紋,樣子恐怖。
  那幾名護衛用靴子將幾隻蜘蛛搗成肉末,狠狠地道:「想不到這位莫司空還有這種狠毒招數。」
  雲裴蟬又咬了咬嘴唇,她的嘴唇微有點厚,如同山茶花的花瓣。她說:「我看這和老河絡的機關沒關係。」她一伸手,將通道壁上一盞油燈打翻在地,油潑到倒地的衛士衣物上,火光熊熊而起,他們藉著光亮,看到甬道的青磚下,數百隻毒跳蛛成群結隊地湧出,但它們對站在火光後面的羽人們沒有多大興趣,而是排成幾根黑線,向天頂上爬去。
  看著它們忙亂和慌張的模樣,一名護衛張開嘴驚歎:「它們這是在……」
  「沒錯,它們是在逃跑。」雲裴蟬寒著臉,肯定地說。
  「十五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麼?」她掉轉頭,臉色蒼白地問那名花白鬍子的親衛。
  那衛士變了臉色,說:「十五年前,南藥城裡發生了無數不祥的跡象,先是有無數的
  怪獸,一隻獨火蜃,從天上撲騰到城裡,燒燬了十來個民坊;後來又有上千上萬的毒沙蟻和毒蜂不知道從哪鑽出來,沾著就能把人麻翻;最可怕的是隨黑霧而來的瘟疫和大旱,黑霧裡有飛蟲從天而降,它們有四張翅膀,六隻腳爪暗紅,傳說那致命的黑霧就是它們引起的。城南城北死了很多人。」
  「是嗎?那時候我還小,什麼都不記得了。」雲裴蟬點了點頭,只覺得懷裡的石頭一陣陣發燙,她將皮包裹從懷裡掏了出來,只見隔著那塊鹿皮,它發出來的光照亮了甬道,能看到光的波紋一圈圈地向外蕩漾開來,頻率加快了不少,彷彿這塊龍之息在深呼吸一樣。它的力量正在膨脹,在復甦。
  在南藥城的羽人們被困在地下時,老河絡莫銅在他們頭頂的地面上翻了個身子。他的意識在和青陽魂的酒勁做著殊死的搏鬥,一忽兒漂浮上水面,一忽兒又沉沒入水底。在稍稍清醒之時,他就會掙扎著嘀咕:「看著吧,魑魅魍魎都會來找它。千里之外的山精野怪,都會感受到這塊星流石甦醒的力量,以期凝聚成強大的魅。最受影月力量吸引的,那是一種叫朧遺的小蟲……現在影月逼近了,它也要醒了。要小心啊……可怕的朧之蟲,蜘蛛是它的前導——這酒還真給勁……」他咕噥著,再次昏睡了過去。
  老河絡在夢裡並未意識到,無數四處亂爬的黑蜘蛛,此刻已經在他腳下三尺深的甬道壁上畫滿一幅斑斕的圖畫。許多毒蛛相疊,壘成倒掛的小塔。它們口中噴出的毒絲瞬時間佈滿雲裴蟬等人的頭頂,如同一片灰色絲綢織造的陰霾。
  雲裴蟬等人屏息觀望,將兵刃緊抓在手中,突然一人悄無聲息地倒下去,剩下的三人大吃一驚,一起向後退去,在狹窄的甬道裡擠成一堆,這些在登天道上面對死亡的雨之戟面不改色的衛士,居然在這個暗黑的甬道裡嚇得亂了陣腳。雲裴蟬眼尖,在那名倒下的護衛靴子邊發現了一隻暗青色的蟲子,小如青蟬,昂起頭來卻可見一隻針管般尖利的喙。
  站在最前面的年輕護衛雙手倒轉過來,肘尖向上,用劍尖去刺那蟲子,俄而卻猛一縮手。原來那蟲子動作快如閃電,竟然比行動敏捷的羽人還要快上幾分,它突然張開翅膀,彈起三尺來高,一口叼在那名護衛持劍的手背上。
  護衛愣了一愣,鬆手撒劍,甩了甩手,那蟲子小小的身子卻懸吊在上面不動。雲裴蟬等人都吃了一驚,以為他定然不免中毒而死。但那護衛拂了兩下,那青蟲突然鬆口掉下地去,六肢蜷曲,已經死了。
  那年輕護衛也是滿臉驚訝,轉過頭來說了聲:「沒事。」話音未落,他的臉色已經刷白如死人,從皮膚裡滲出一點一點的慘綠色毒斑。他的手指變長,垂了下來,如同榕樹長長的氣根,向下扎入土中;他的臉皮彷彿融化一樣,向下垂落;他的頭髮則如籐一樣抽出葉片和花苞,其中一朵大如蓮花的花苞從耳朵上垂下來。
  他彷彿並不明瞭自己的變化,卻注意到了其他人望向他的驚恐目光。
  他伸出一隻變了形的手,長長的鬚根朝他們彎曲著伸過來,已腫大如樹癭的喉嚨裡發出扭曲的聲音:「你們……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雲裴蟬和僅存的鬍子護衛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步。
  年輕護衛呼出的氣如寒冷的天氣裡呼出的白霧,在這些白色霧氣裡,頭頂上那些倒掛著的蜘蛛如同雨點般落下,在落到他的肩膀上前,已經八肢緊縮,死於非命。這個樹人掙扎著從泥土裡拔出腳來,帶起大團的泥塊,步履蹣跚,又朝雲裴蟬他們逼近了一步。他邁出的腳還沒有落地,猛地裡銀光閃耀,雲裴蟬的彎刀出鞘,帶著響亮的呼嘯,絞散空氣,斬斷根須,劈開僵直的胳膊,刺入樹人的心臟。刀鋒在切入軀體的一瞬間,交叉劃了個十字,從那兩道深深的裂縫裡,噴射出帶惡臭的綠色液汁。年輕護衛的身體,被斬成三段,滾落在地。
  「當年南藥城的瘟疫,就是這種小蟲子挑起的……」鬍子護衛用顫抖的語音說。
  「這是朧遺。」雲裴蟬咬緊了牙關說。她在古書中見過這種蟲子的記載,它們渾身覆蓋滿細弱的青羽,像冬眠的蛤蟆那樣潛伏在土中睡覺,等待影月力量的召喚。書上說它們蟄鳥獸則死,棲花木則枯。原來人被咬中後,情形卻更為可怕,不但變成模樣醜怪的樹人,而且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是劇毒。
  「難怪它被叫做『龍之息』呢,這個『龍』其實應該是『朧』啊。」雲裴蟬恨恨地說。
  這時候,懸掛在已經倒地護衛那亂糟糟頭髮上的花苞正在慢慢膨大。雲裴蟬好奇地用刀尖劃開一顆花苞,突然向後跳開,厭惡地一腳將它踩得稀爛。原來那花苞裡頭,有一些小小的軀體在掙扎扭動,竟然是無數尚未成形的小朧遺。
  「它們怎麼能生長得這麼快?」雲裴蟬驚異地問道,但沒有人可以給她答案。
  她飛速地連連跺腳,要把那些可惡的毒蟲碾死在胚胎之中,但終究還是有一隻桃紅色的花苞啪地盛開了,在雲裴蟬伸腳過去將它碾碎之前,一隻幼小的朧遺振翅而起,
  雲裴蟬眼疾手快,一刀飛起,將那只朧遺釘在牆上。她剛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耳後微微發癢,微微偏頭一看,斜眼一瞥,站在她身旁的那位花白鬍子護衛,臉色竟然也變成了和死人一般蒼白,星星點點的斑紋正從毛孔深處冒出。竟然是不知什麼時候著了道兒。
  雲裴蟬大吃一驚,剛要退開,卻看見那護衛猛然張口,噴出一口毒氣,白色的毒氣猶如一陣變幻的風雲,朝她臉上撲去。
  在她的懷裡,那塊星流石,一股來自四萬里高空上的力量正在輕輕地喚醒它。它體內積蓄了十五年的力量,正在掙扎扭動,要噴湧而出,要發作出來,要把周圍的一切燒為灰燼。
  三之己
  羽裳無意間發現了厭火城的大秘密。
  風行雲跟著那個搶包的小姑娘跑走後,她在後面追了一小會兒,就在四面羊腸子一樣盤繞著的岔道前放棄了。她直覺地認為,往這樣的深巷子裡走進去,只會離她要找的人越來越遠。
  她茫然地在陌生的街道上閒蕩了一會,覺得湛藍色的天空一下變得遙遠起來,傍晚的下城裡刮起來的海面風,順著骯髒的巷子四下裡撲去,讓她的心裡空蕩蕩的。
  四周逐漸稠密起來的人群略帶好奇和敵視的眼光讓她脊背發麻。這裡來來往往的羽人很少,多半是寧州底層受人輕視的無翼民。一個羽人小姑娘在下城裡獨自走來走去,確實太過引人注目。
  羽裳只好聳著肩膀,蹲在一個小鋪子後面發呆。那是家刀具鋪,扁窄的剔骨刀、尖頭的屠刀、彎曲的剝皮刀、厚重的砍柴刀,明晃晃地掛滿四壁。賣刀的人面目兇惡,羽裳不敢多看,她把目光投向左面,那邊是一個剛擺出來的骯髒的烤羊肉攤,腥膻的味道招來了成群的蒼蠅,攤主還在興高采烈地往羊肉串上塗抹看不出什麼材質的作料。羽裳知道自己沒有錢,於是又硬生生把頭別過去看著對面:一堵塗滿了亂七八糟符號和字句的白牆——如果一百年前曾經刷過石灰就叫白牆的話。
  羽裳那時候無助地抱著自己的膝蓋,努力不去想該怎麼辦。她看著太陽慢慢地滑過天際,看著炊煙在各家屋頂上裊裊升起,雖然街道窄小,又被羊肉攤佔了一半,來往的人幾乎就會踩到她的足尖,但她卻覺得自己和這個城市裡發生的一切都距離遙遠。
  她漠然地看著那些形形色色、高矮胖瘦的人從身前水一樣流過,那些人有的木木愣愣;有的眼珠子四處滾動一刻不安寧;有的鑽到以為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撒上一泡尿,童心未泯地用尿跡在牆上畫一個圈;有的經過那道白牆,就隨手在上面用瓦片刻出幾道極具抽像藝術大師風範的線條,另一些人經過這裡的時候又無意中將它擦去。
  這樣的情景反覆上演,羽裳起初視若無睹,但突然間福至心臨,看出了維繫這個古老城市運行的一個秘密。
  羽裳開始明白過來,那些污跡和刻痕都不是無意間塗刻上去的。她看到一個又一個行者順著那些符號指引的方向走去。
  其實經過的每一個人都在注意那道牆,都在上面尋找自己需要的訊息,不同階層的人關注不同的符號。發現了這個秘密讓她覺得一陣迷離的幸福,她使勁地分辨起那些花哨潦草的字跡:辦證133417……專業打孔……只生一個好……土豆到此一遊……她看不懂這些暗藏玄機的東西,而跟隨著其中的一個信息,也許就能穿越這無窮無盡的迷宮,找到風行雲。
  賣羊肉串的小伙子其實早就注意到身邊這個坐著發呆的羽人小姑娘了。她抱著自己的腳踝,下巴沉重地壓在膝蓋上,不說也不動,只是大睜著懵懵懂懂的雙眼,彷彿一雙無底洞,將一切收入眼簾,卻沒有任何反饋出來。
  他很想上去和這個看上去很柔弱的小姑娘搭訕,但輪不到他說話,他就發現她的黑眼睛裡火花一亮,原來是一個脖子上掛著綠珠子的小姑娘突然竄進視野。那個小姑娘快速瀏覽了白牆一番,跳跳蹦蹦地就想跑開,但一直發呆的羽人女孩突然跳了起來,攔在了她面前。
  綠珠「撲哧」一笑,對羽裳說:「是你啊。」
  羽裳不說話,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她,生怕又給她跑了。
  綠珠說:「別跟著我。我把東西都還給他了。」
  「那他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被一個青袍術士抓走了。」小姑娘說,她轉了轉眼珠,從背後扯出一張弓來,「對了,這是他的斷弓。交給你吧。」
  羽裳聽了綠珠對那名青袍人的形容,不由得臉色一變:「我知道了,是登天道上那個術士啊。」她拚命想忍住眼淚,卻發覺得天地之大,再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了,突然間淚珠就滾了出來。
  綠珠看見她哭了,也有點不知所措,她歎了口氣:「唉,姐姐,我真的不想這樣的,你要是怕他出事,我幫你一起找他吧。」
  羽裳擦了擦臉,咬著嘴唇說:「不怪你。那個茶鑰家的術士是我們自己在城外惹上的。」
  「茶鑰家的人?」綠珠轉了轉眼珠,「那是我們城主的客人,如果他們在一起的話,該到上城去了。」
  羽裳問:「你怎麼知道?」
  「哈哈,這上面都寫著呢,」綠珠指了指牆上。她像個小大人一樣摸著下巴,皺著眉頭打量羽裳,「事情是我起的,今天反正倒霉到底,趕不上正事了,就帶你過去吧。要趕緊,他們要關城門的。」
  綠珠帶著羽裳在城裡飛快地跑著,她們順著翠渚原往上城的方向走,道路逐漸寬敞,兩邊的建築也慢慢變得嚴整、挺直起來。
  太陽終於消失的時候,羽裳看到了白色的漂亮城牆。它立在高高的山坡上,用光潔的白色石塊砌築而成,在升起的月光下,如同銀子一樣閃閃發光。這才是真正羽人的城市。這付形象正是他們住在小鄉村裡時,無數次在夢裡看到過的厭火城模樣。
  上城就像一個被下城的肌肉重重包圍的銀子心臟,它擁有三重平行的雄偉城樓,面朝下城的六座瘦長的城門,城門上方是如同月亮一樣漂亮的圓拱,城牆上則雉堞林立,還有無數凹陷下去的眼口和望樓。作為西陲重鎮,上千年來,它被歷代城主無數次地加固、修繕、裝飾、變成一塊潔白的壁壘,以羽族精巧堅固的建築技巧嘲笑著潮水一樣湧來但又拍碎在腳下的蠻族騎兵。它是不可攻克的標誌。
  綠珠帶著羽裳趕到城門的時候,那些盔甲明亮、豎著漂亮白纓的士兵正要關城門。
  「等一下,我要進城!」羽裳喊道。
  「什麼人亂喊?」那些高大的羽人士兵問。
  「哦,是個羽人小姑娘,還是個漂亮姑娘,」為首的一名軍士淫邪地笑了起來,他轉頭對同伴們喊,「你們來看,這姑娘莫非是天香閣那妞的妹妹。」
  那些人湊上來看,嬉皮笑臉地哄笑:「還真有點像,頭兒,你這麼惦記那丫頭,不是動了歪念頭了吧。」
  「切,誰敢和城主大人搶女人,不要命了。」那軍士挺胸凸肚,又頗有自知之明地說。他打量了羽裳一眼:「你可以進去,不過你同伴不能進去。」
  他扭轉頭瞪著綠珠,惡狠狠地加了一句:「這些該死的骯髒的棄民。」
  「呸!」綠珠朝他吐了口唾液,「誰稀罕進去。」
  羽人軍士衝她搖起了鞭子。
  綠珠朝羽裳吐了吐舌頭:「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還要我幫忙的話,夜裡到碼頭找我吧。」她一閃身,刷地掉入黑暗中不見了。
  羽裳望著她的背影呆了呆,這個女孩雖然年齡小,這短短一段路上,卻彷彿成了她的保護者。羽裳定了定神,一個人往城門裡走去。城門高聳,她在門腳下就如同一隻微小的螞蟻。上城的城牆如此漂亮,簡直像夢裡才會出現。它又堅固又漂亮,巍峨挺拔,彷彿一直上升到雲端裡一樣,在寧州素有「雲城」之稱,但它如今在羽裳的眼裡卻帶著另一種冰冷的表情。
  城門洞只有十丈長,羽裳空蕩蕩的腳步迴響在其間。再有兩步,就能走進上城,可她不知道走進去後該怎麼辦?該往哪個方向去找那個男孩子——正是他一門心思要到厭火城裡來的,如今的形勢,定然和他在羽妖陡崖上所想的差別太大吧。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是猶疑。
  突然背後傳來了羽人的警哨聲,唏溜溜地滑過天空,城門洞內外的士兵都變了臉色,仰首看著黑漆漆的天空。
  剛才那個軍士衝上來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壓在了路旁。她剛要掙扎,卻發覺城門邊上的士兵都在路旁跪下,那軍士也在她身邊跪下,衝她厲聲說:「城主大人回府,快在路邊跪好了。」
  「快閃開,快閃開。」數十名黑衣人喊道,騎著馬飛快地衝過城門,將塵土揚了他們一臉。
  一頂小轎被另一些黑衣人抬著,飛快地往城裡衝去,堪堪衝過羽裳面前,突然後軍大嘩,有人高叫:「又有刺客!」那些黑衣護衛頃刻間將轎子保衛了個水洩不通,另有一撥黑衣人抽出武器就要衝上前去。
  「且慢,是自己人。」轎子裡一個低沉但威嚴的聲音說。羽裳這才發現那些黑衣人是些無翼民,倒是訓練有素,立刻束手靜悄悄地退下。只見城門外一個黑影空著雙手,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走到近前,卻是一名相貌普通的褐衣中年人。卻看見轎簾中伸出一隻手來招了招,褐衣人湊上前去,相互低語了幾句。
  轎簾裡伸出來的手又擺了擺,褐衣人剛要退下,突然抬頭看到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睛在看著自己,不由得一驚,朝羽裳看過來。
  站在邊上的那些黑衣的護衛也發現了,大聲喝問道:「這兒還有什麼人?」
  守門的軍士頭也不敢抬,回道:「是個過路的,不過是個羽人小姑娘。」
  羽裳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只覺得那黑衣護衛的首領個子瘦高,臉上似乎黑沉沉的,不似常人的臉。
  那護衛首領哼了一聲,喊:「趕緊把她扔出去。」
  羽裳聽了大吃一驚,抗聲說:「我要進城去找……」
  那位守門軍士哪聽她分辯,一手拖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拉,一手摀住了她的嘴。
  羽裳掙扎中恍惚看到轎簾拋起來一個角,城主大人似乎透過轎簾看了她一眼。而那名褐衣人也是朝她望過來,眼中精光四射,令人如被刀子指著一樣不寒而慄。
  羽裳被軍士拖出來往城門外一推,高大的釘滿銅釘的城門就吱吱呀呀地衝著她的臉關上了。她傷心地從泥地上爬起,只看見高大冰冷的白色城牆在她面前閃著光。
  羽裳又往來的方向走去,想到碼頭去找那位小姑娘,但空寂寂的街道很快讓她迷了路。她正在著急,突然眼睛一亮,看到一位熟人。
  說來這也真巧,除了那個搶他們包裹的小姑娘,整個厭火城,羽裳大概也就認識這麼一位熟人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西門外冰牙客棧的老闆苦龍。只見他的胖身形在空曠的街道上悠悠而行,身邊一個高大如山的影子,是他店裡的夥計,誇父虎頭。
  他們兩人剛從鐵府裡出來,此刻正在高談闊論。
  「你不就想要那把刀嗎?為了它你可以坑蒙拐騙,無所不用,怎麼就不能跟鐵爺耍耍賴,把刀留下呢?」虎頭說。
  「嗯,人總是有缺點的。」苦龍說,「你膽子大,剛才見了鐵爺的時候,他請你吃東西,你怎麼不敢吃啊?」
  「你不是也說不吃嗎?」虎頭不服氣地說。
  「那是因為鐵爺家的
  廚師我看不上,」苦龍大剌剌地說,「鐵爺什麼都好,就是在這吃上太不講究,一個人要是不講究吃,這哪還有生活的樂趣呢?」
  「又要來了。」虎頭長歎一聲,抱住了頭。
  苦龍睜著一雙鬥雞眼,一邊說一邊流口水:「要說到吃,今晚這火熱天氣,就最適合來份炒牛奶,這東西極見炒工,炒出來溫和鮮嫩;點心就上盤紅花龍虱,龍虱雖然小,抓多點炒上一小鍋,光聞那味道,就能醉死人;再來份燉豬雜,內臟一定得是溫的,要現殺現,嗯,要不把鍋灶帶到胡屠戶家裡去做……喂,虎頭,我請你去吃夜宵吧。」
  「這麼些東西,能吃飽嗎?」
  苦龍翻著白眼看他:「你就知道量多量少,白長了這麼大個子這麼肥的腸,和你在一起,真是丟我的品位。你就不想想,整個厭火城,能和我比較比較廚藝的,能有幾個?」
  「我可不相信廚藝,」虎頭說,「我從來只相信
  廚具——確切地說,只相信菜刀和斧頭而已——話說回來,你今天那道菜做得不錯。」說到這裡,虎頭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過,真有『白眼看天』這東西嗎?我給你打工這麼久,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還能搞到豪魚眼呢?」
  「狗屁豪魚眼,當然是唬他的了,那道菜不過是老豆腐加鹹魚乾而已。用這麼簡單的東西做出這麼好吃的菜餚,才顯得出我苦龍的手藝啊。」苦龍高興起來,大大地自誇自讚了一番。
  「哦?」虎頭疑惑地看了苦龍一眼,「那麼那只冰蠅是怎麼回事?我在殤州呆了二十年,沒看過冰蠅能在這麼熱的天氣裡活上兩個時辰的。」
  「當然是真蒼蠅了,凍那袋子酒,不過使了個冰凍法術而已。」苦龍樂呵呵地說。
  「呃,」虎頭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真蒼蠅?呃,你騙我吃了只真的蒼蠅,你個死胖子,我早晚要殺了你……」
  「哎呀哎呀,」苦龍揮著短胖的手說,「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大家都是朋友嘛,這一次呢你幫了忙,大不了老子以後為你兩肋插刀,回報你一次也就是了。」
  「還等以後?我現在就想往你兩肋上各插一把刀。」虎頭瞪著他說。
  他們兩人抬著槓,猛一抬頭,卻對面撞上了羽裳。苦龍說:「咦,你不是今天下午到我店裡來的那個小姑娘嗎?你的夥伴呢?上哪去了?」
  羽裳聽他這一問,差點又哭了出來。不過她性子堅強,在鐵崖村裡的時候,可從來沒發生過一天裡哭兩次的事。她使勁咬了咬牙,將眼淚又嚥了下去。
  苦龍聽了她敘述了經過,不由得沉吟起來:「被茶鑰家的人帶走了,還帶到上城去了。」
  他背著手踱了兩圈,抬頭對羽裳說:「你也別瞎忙乎了,要從羽鶴亭手裡要人,整個厭火城,能幫你的只有鐵爺一個。」
  「鐵爺?就是你下午和我說過的那個鐵爺嗎?」
  「不錯,厭火城還能有幾個鐵爺。」苦龍微微一笑,「會吹口哨嗎?」
  羽裳點了點頭。吹口哨雖然對羽人女孩來說不文雅,可以前在鐵崖村招呼小夥伴出去摸魚或者幹別的壞事的時候,她可沒少幹過。
  苦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羽裳:「我和虎頭身有要事,不能陪你過去了。你順著這街道走到底,有片小林子,掛著兩盞青燈,過了林子,是厭火的雷池,鐵爺就在雷池邊夜宴。你在池子邊找一棵很大的槐樹,吹三聲口哨,有人會從樹後出來,給他看我的名刺,他會幫你見到鐵爺。」
  「你放心,」這胖傢伙拍著面有戚色的羽裳肩膀說,「鐵爺沒有辦不成的事。」

  第四章 暗夜之主(1)

  四之甲
  卻說青羅扶瘦皮猴回家,剛剛坐穩,猛然間聽到門外第一對頭龍不二山響般捶門。
  「哈哈,有生意上門,」卻聽得那瘦皮猴臉喜道,他對青羅說,「在這等我。」一聳身鑽出門外。
  青羅趴在窗後,大氣也不敢出,只怕又被龍不二抓住。卻聽得龍不二粗豪的聲音在外面喝問:「咦,辛不棄,你的臉怎麼啦?」
  「撞牆上了。」
  「撞牆能撞成這樣?」龍不二的口氣裡明顯地充滿懷疑。
  「不是,是先撞在地上,後來又撞在個雞籠子上,然後又撞樹上,最後又撞在牆上了……」辛不棄充滿辛酸地回憶說。
  「我可不管這許多,告訴你,羽大人有令,要你去偷一樣東西……可不許張揚。」龍不二大聲道。
  「不許張揚?大人,那你能不能小聲點說?」
  「我已經很小聲了!」龍不二怒火萬丈地吼道。
  「喂,」遠處有人喊,「半夜三更的吵什麼呢,有沒有公德心,人家明天還要上班的啊。」
  「我他媽殺了你。」龍不二朝遠處放聲大喝,他中氣十足,這一喝登時風揚沙飛,四週一片寂靜,無人敢再吭聲。
  龍不二滿意地回頭,對辛不棄轟隆隆地說:「上個鳥班,到棺材鋪去上吧。我們說到哪兒了?哦,羽大人要你去偷個叫啥『聾犀』的石頭。」
  「在……在哪?」
  「莫銅,一個死河絡,聽說過這名字沒有?」
  「什麼?」辛不棄一聽這名字,登時幾幅各種角度各種慘烈景象的圖片卡卡卡地閃過腦海,頭髮又炸了起來。
  「怎麼?有問題嗎?放機靈點,夥計。」龍不二低下頭威嚇地瞪著辛不棄。
  辛不棄連忙答道:「沒,沒有。」
  龍不二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根令箭扔了過來:「我可是特意在羽鶴亭大人面前保舉你的,辛爺號稱厭火城神偷第三手,想來不會給我丟臉吧?」
  辛不棄連忙連連搖頭:「不會不會。」他把『聾犀』這名字在嘴裡叨咕了兩聲,忍不住又問:「這個,龍爺,這石頭是什麼樣的,幹嗎使的?」
  龍不二怒瞪了他一眼,怒火熊熊地燃燒起來(因為他也不知道),他憤怒地吼叫道:「不該知道的事情就別問,這點道上的規矩還要我教你嗎?機靈點兒!」
  「是是是。」辛不棄機靈地向後退去,連連點頭。
  龍不二看了看低頭躬腰的辛不棄,口氣緩和了點:「好了,有點眉目了沒有?」
  辛不棄吞了口口水,咬了咬牙道:「不瞞您說,這老頭家我熟悉,羽大人要的東西,定然寶貴異常,我猜那老河絡定是把這石頭藏在一個紅匣子裡。」
  龍不二大喜:「知道在哪就好,兩天內將那紅匣子拿來,就算你大功告成。」
  辛不棄期期艾艾地道:「龍爺,這個,有啥花紅沒?」
  龍不二虎軀一震,渾身散發出王霸之氣,冷冷地道:「留你一命,算不算?」
  辛不放連忙又後退了十來步,小雞啄米般點頭:「算算算。」
  龍不二看著畏畏縮縮的辛不棄,轉著眼珠想,也不能把這些社會棟樑壓搾得太厲害了,厭火城還要依靠這些人來建設呢,於是又說:「這樣吧,其他偷到的東西,都算你的。我就不分一份了。這總行了吧。」
  辛不棄連忙陪笑道:「這是龍爺賞臉。」
  龍不二大步流星地走出十來步,又回頭道:「機靈點。還有,千萬別張揚。」
  他的聲音轟隆隆地傳過夜空,嚇得四五隻夜鳥慌張張地從樹上飛起來,竄入黑漆漆的空中。
  辛不棄對了這幾句話,只覺得汗濕重衣。他吁了口氣,回到屋子裡,轉了兩圈,又挺起胸脯來,得意洋洋地對青羅道:「怎麼樣,聽到了吧?我的名聲都傳到城主大人的耳朵裡了。這一票就照顧你這菜鳥,跟我一起干怎麼樣?」
  「去偷東西嗎?我不幹。」青羅搖了搖頭說。
  辛不棄臉色一沉,把令箭給他看:「什麼偷東西?你知道剛才來的這人是誰嗎?他是厭火城城主羽鶴亭的心腹大人。他讓咱去偷東西,那就不叫偷,那是執行公務,是為城市建設做貢獻啊。」
  青羅使勁搖了搖頭:「反正我不去,我們草原人不做這種事。」
  辛不棄大怒,撲上去揪住青羅的衣襟喝道:「那你賠我的車子,還有,賠我的毛豆!」
  風行雲被那名印池術士抓住胳膊,如同被一把鐵鉗樣緊緊夾著,他試圖掙扎,但那個骨瘦如柴的青袍人好像力大無窮,手指成圈陷入他胳膊的肉中。不知道那術士手上還帶了什麼法術,風行雲只覺得全身僵硬,又麻又辣,喘不上氣來,更是動彈不得。
  那術士將風行雲挾在肋下,邁開長腿,大步跑過那些狹窄盤曲的暗巷,似乎對這城裡的路極其熟悉。他拐了許多個彎後,突然出現在那天下午青羅曾經去過的府兵駐處。
  那青袍人從懷裡掏出一塊象牙腰牌給看門的兵丁看:「我乃茶鑰天龍軍階前冗從僕射龍印妄,你們家龍大人可在?」
  那府兵有氣沒力地看了看牌子,道:「龍將軍被羽大人召去了。」
  龍印妄提著風行雲大剌剌地往裡走去:「我們是多年未見的表兄弟了。這裡有個人犯,借間牢房一用。」
  那府兵也不知道他什麼來頭,驗了他牌子,將風行雲提去,搜了身上器物,扔入間小牢房裡,就自個瞌睡去。
  風行雲被扔在地板上,半天依舊是動彈不得。關他的牢房是府兵大院最背後的一排廂房,落在高高的石砌根基上,比外面的街面要高出三尺多。他的臉貼著冰冷的石板地,正好能透過牆腳上一個小小透氣孔,看到外面的厭火街道,看到遠遠的天空裡浮動的白色上城。他在地上趴了半天,身上的麻辣感才逐漸消退下去,剛喘過一口氣,突然看到羽裳的臉在外面一晃而過。他還看見那個叫綠珠的小姑娘,正帶著她辟里啪啦地往上城的方向跑去。
  風行雲剛要喊出來,卻聽得柵門一響,龍印妄走了進來,一隻手裡是一杯清茶,另一隻手裡搖晃著一條鞭子。
  「厭火的夜晚要來臨了。」他說,四處看了看,皺了皺眉,小心地將茶放在搖搖欲墜的唯一一張破椅子上,然後慢悠悠地轉過身來,「下午我本可立個大功,你卻壞了我大事——夜晚很長,我們可以慢慢聊聊。你和南藥的那小妞什麼關係,幹嗎要護著她?」
  四之乙
  「想不到羽大人居然追上門來了。」露陌說。
  「好端端的為什麼離開上城呢。」羽鶴亭意態庸懶,斜倚在靠几上,看她換妝。
  此刻他們已不在會見茶鑰公子和小四的房間裡,而是換了一間鋪著烏木的寬敞房間,沒有椅子,只有蒲團和供客人倚靠的矮几。屋子裡四周都是白色的山茶和芍葯花,顯然是剛從門口的花園裡摘下的,插在瓷瓶中,依然嬌嫩欲滴。
  露陌一邊解耳墜一邊說:「上城我可呆不慣。」
  她把摘下來的明珠璫放在一個梳妝小台上。檯子上手邊就有一隻蘭青花白菊蝴蝶瓶,插著十來枝茉莉,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露陌解下髮簪,搖了搖肩膀,厭火的城主就讚歎著看著那烏黑發亮的長髮瀑布一樣垂到地上。每一股長髮的末端,都繫掛著一顆細小的鈴鐺,隨著露陌的動作發出細密的悅耳聲音。露陌轉過身來,登時明艷的容光照亮了小樓。
  她身上帶著股清淡的氣質,就如梳妝台上的茉莉,能讓人不知不覺陷入到花香的魅力中。
  露陌的眼睛很大,注滿不適合她年齡的天真,她的面色蒼白,一頭烏黑的秀髮更襯托得它如白玉一樣透明。羽鶴亭總覺得要屏住呼吸,否則就要將這個纖柔的人兒吹跑。羽大人心中不解,這麼弱小的一個小人兒,就怎麼能在四周都是虎狼強盜的下城活下去呢。
  他說:「你是靠跳舞為生嗎?那好,你就跳給我看吧。」
  露陌歪著頭看了看兩人,見鬼臉自始至終,都坐在一側一動不動。她微微一笑:「羽大人就算上歌樓看跳舞,也要帶著護衛嗎?」
  羽鶴亭:「外面不比上城,鬼臉總是跟著我的。二十年了,早就習慣如此。你就當他不在好了。」
  露陌用指甲在長窗上垂下的一排銀線上撥了撥,那些銀線上懸著一顆顆的黃銅小珠子,就自己在夜空裡搖擺撞擊起來,發出一陣陣沁人心脾的銅音。四周點著的紅燭不知道怎地,彷彿突然同時被一股暖和的風往外一吹,燈花一搖,露陌的長髮就在那些紅光裡旋轉起來。
  那些細鈴搖曳起來的聲音,如天風灑落,若有若無,偶有兩隻細鈴撞在一起,冰冷徹骨的碰擊聲就如最寒冷的冬夜裡兩片雪花的碰撞聲。她在這股令人迷醉的風裡跳了起來。一些綠色的草葉,宛如天然而成的天鵝,從她的衣裙上四散飛起,撒落在空中。
  一陣像是有生命的風從露陌的指頭、從她柔軟的胳膊、從她的裙下流淌而出。「風舞狂」本是殺人的法術,但露陌在這紅燈下用起來,卻霏迷妖艷,不帶一絲殺氣,那些草紮成的天鵝被風吹起,如同有生命一般宛轉盤旋在室內。
  露陌的舞姿柔弱無力,她就像一隻風中的天鵝,腰肢纖細得可以一手握住。她在從自己身體中流淌而出的風中飛舞,踏在那些飛舞的草天鵝上,輕飄飄的不見一點重量。
  為什麼她的容貌和談吐如此乾淨,不惹塵埃,她的舞姿卻又如此妖媚,一股在其內熊熊燃燒的火焰,把他燒得迷混不清。羽鶴亭使勁地搖了搖頭想。
  想要保護她的慾望就在他胸口蓬勃而起,他能聽到它蓬蓬地撞擊胸骨的聲音,這聲音甚至蓋過了銀線上飛起飛落的銅珠發出的清脆聲響。它們此起彼落,飛起,落下,幅度逐漸變小,聲音也逐漸渺茫不可聞,彷彿萬隻飛鳥終究解羽在濃霧籠罩的平原上。
  淡淡的香風又一次席捲滿屋,四周搖擺的紅燭「噗」的一聲,全都熄滅了。只剩下羽、鬼二人端坐在黑暗寂靜中而已。
  沉默良久,羽鶴亭才鼓了鼓掌。他的嗓子裡帶著一絲痛苦的氣息:「露陌,為什麼要留在這裡?何必總跟這些賤民混在一起呢?」
  露陌點起一盞小燈,轉過身去收妝,一面說:「我是個廢翼之人,永遠也飛不起來了,羽人看我反倒是異類。再說,我喜歡跳舞,在這裡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跳舞。無人過問,才是我的福分。」
  「你不能呆在這裡了。」
  「你是要強拉我回上城嗎?」
  「有我在邊上,誰敢斜著眼睛看你?誰敢漠視你的尊嚴?」羽鶴亭說。
  她再次簡短地回答:「我不喜歡上城。」
  「為什麼?」
  露陌歪著頭,想了想。
  「它太堅固了,看上去彷彿會永恆地矗立下去似的,這是我所以討厭它的地方啊。」
  「哦?」羽鶴亭有幾分驚訝,帶著詢問將下巴探向空中。
  露陌面無表情地說:「我恨永恆的東西。我喜歡的是轉瞬即逝的美。舞蹈、音樂,它們被造就出來,只會在空氣中展露停留短暫的片刻,就宛如擁有蜉蝣似短命的生物——夏天的花、螢火蟲、流星,當然啦,還有花兒。」她把臉轉向了梳妝台上的花,「你看這些花,它們很快就會枯萎,這才讓它們的美麗顯得如此珍貴。」
  羽鶴亭冷笑著說:「等它們死了,不就變成一大團腐泥污物嗎?我可以輕易地砍斷琴弦,也可以砍下那些舞者的頭顱,它們太脆弱了,脆弱得不值一提。」
  「你殺死的不過是它們的形體,」露陌嘴角邊的冷笑,讓這個柔弱的女子看上去彷彿石頭像一般冷酷,「你砍斷琴弦,但它曾經彈出來的音樂已經存在過了;你殺死那些舞者,但他們跳出的舞已經印存在你的記憶中了——除非你殺死自己,否則真正的美麗是無法抹殺的。」
  「建築、文字、詩詞、權力,還有那些石頭砌成的東西,看似永恆,實際上太執著於形體了啊,所以我憎恨它們。」露陌說著,看似無意地將梳妝台上的蝴蝶花瓶向外推去,那花瓶掉落在地,登時摔成了無數碎片。
  羽鶴亭吃了一驚,默默地搖了搖頭。他見露陌收拾乾淨,又將頭髮盤起,歎了口氣問道:「你今日不留我?」
  露陌挽袖給羽鶴亭斟了一杯酒,道:「大人若要飲酒宵夜,天香閣的珍珠膾魚羹最是有名。如果要過夜……」她嫣然一笑,「除非你飛不起來,也是個廢翼之人,否則還是自便吧,露陌告退了。」
  羽鶴亭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帶著幾分凶狠地問:「我在路上看到你的馬車,你總不會是從長生路回來的罷?你要是和鐵爺有來往,我就殺了你!」
  露陌掙脫他的手,低頭道:「大人自重。」自顧閉上門扉,退入內室去了。
  一陣風橫越過夜色下的厭火城,伸到窗前的花枝辟里啪啦地敲打起窗紙來。
  鬼臉只是沉默不語地跪坐在當地。他看上去不比一尊銅像更有生氣。
  送菜上來的是一名吊眉斜眼的胖大
  廚師,看上去倒也乾淨利索。他跪在地上,將雙手托著的膾魚羹舉過頭頂奉上前來。另一名伶俐清秀的小童快手快腳地上前替羽大人收拾茶几,擺上一樽朱漆蓋的燙酒壺,換上新盞,倒好清酒。羽鶴亭看去,這年輕小童正是他們在門口曾碰到的那位茶倌。
  他剛要將酒放到嘴邊,一直不說不動的鬼臉突然說了聲:「且慢。」
  羽鶴亭一愣,鬼臉的手已經放在了刀上,燭光下閃亮耀眼,如同在屋裡打了一個閃,白亮亮地滑過眼睫,眾人都覺得喉頭一涼,已經聽到刀「錚」的一聲收回鞘中。那名兀自端著盤子的胖大廚師咽喉裡突然噴出血來,他向後倒去,兩眼大睜,手上現出把精光霍霍的短刀。
  端著酒壺的少年吃了一驚,手一鬆,酒壺落地,竟然倏地燃起一團藍色的火。
  羽鶴亭一愣,將手裡的酒杯甩在地上。
  鬼臉又已飛起一刀,將蠟燭斫滅。他收刀的時候胳膊難以察覺地閃了閃,咕咚一聲,黑暗裡只聽到那少年倒地的聲音。
  四之丙
  數百名黑衫廬人衛木頭人一樣,在天香閣外沿街站成兩排。這些人都是無翼民出身,對下城的許多貓膩是一清二楚,他們不走,南山路上許多明明暗暗的生意都沒法成交。遠近站著的閒人們都急得跳腳暗地裡亂罵:「娘希匹的,這老頭子還不走,今晚上的生意沒法做了。」賣油條的那倆小子更是眼淚汪汪地蹲在一旁看著自己倒在地上的油鍋,賣皮靴子的人收拾起東西要走,賣烤鴨的人卻勸他再等等,大家鬧哄哄的莫衷一是。
  這時天香閣邊上的巷子裡突然吱吱呀呀推出一輛水車,拐上畫橋,朝大路上推去。三兩個駝背躬腰的黑影在車後用力,彷彿沒看到車子前面的路已經被那些橫眉怒目的黑衫人封住了。
  沒等邊上站著的人提醒他們,那些廬人衛早發作起來:「奶奶的,什麼玩意,找死嗎?」三兩名大漢提著帶鞘的刀,上前就打。
  推車的兩人驚慌失措地「哎呀」了一聲,往後就躲,慌亂間竟然把車子拉倒,咕咚兩聲,車上那個水桶順著斜坡跳跳蹦蹦地向街道衝去,撞到街沿上「通」的一聲裂開,裡面突然冒出一大股黑煙來。
  那煙看上去如同有形有質的東西,從桶中瀰漫出來,也不四散,在空中翻捲成龍形,隨著風張牙舞爪地順街朝著那些黑衫人撲去。離得近的人被煙帶到,無不立時倒地,全身化為黑色。
  「是黑蜃霧毒。」有識貨的嚷道。
  那黑蜃霧毒,如同實體一般有形有質,又如霧氣一樣空虛變幻,廬人衛士兵空有屠龍之技,刀砍在毒煙之上,只落得一個空。那些黑衣的廬人衛登時大亂,前面的人捏著鼻子往後竄,後面的人卻大呼:「襲警了!」掣起兵器要往前衝,在街上擠成一團。
  他們畢竟訓練有素,知道這是有人躲在暗處施用法術,大變當前,護主為先,數十個人拔出刀來就要向天香閣裡沖。
  那黑蜃霧毒張牙舞爪地擋在當前,用刀槍無法對付,廬人衛隊中又無術士,大受困窘,但他們畢竟經驗豐富,倒也知道些應急的法門,有人在路邊店裡搶了幾個盆,從河裡舀了水就往黑霧上潑去。
  那些水潑上黑霧,突然一亮,竟然燒了起來,如同無數燃燒著的小油滴散在空中。那條黑蜃翻捲得更見猛烈,就如一條熊熊的火龍朝黑衣人撲去,但傾瀉而上的水柱多了,黑霧也漸漸淡去。
  就在其時,賣烤鴨的一聲呼哨,從街尾聚著看熱鬧的南山路閒人當中,殺出來幾十個人,當頭一名小販手舞雙刀,一條大漢揮起鐵錘,神勇異常,賣油條的小子操起地上的大鍋,就如一面巨盾,護住了側背。還有三四個人就從閣裡殺將出來,卻是原先坐在堂裡喝酒的客人。這些人雖然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手底下卻都硬得很,齊心協力守住了大門。
  廬人衛人多,雖然未帶長槍和句兵(註:句讀g□u,即「勾」字,「句兵」指戈、戟等用於鉤殺的兵器),使的都不是趁手兵刃,但他們訓練有素,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如同戰陣攻城一樣往裡衝去。
  他們正在那裡咋呼,突然聽到高處有人低低地喝了一聲:「我身無形!」一條四丈來長的長鞭從天而降,如靈蛇一樣吊住一人的脖子,將他甩了起來。他的鞭子又細又長,彷彿自己有意識般在空中翻滾飛舞,如同利刃一樣鋒利,捲住胳膊,就切斷胳膊,捲住脖子,就切斷脖子。
  同時兩側的屋簷上噌噌噌地冒出數十條黑影,就地揭起瓦來,將這不要錢的暗器辟里啪啦地照下面排頭打去。
  「是影子!」幾名廬人衛的士兵驚恐地喊了出來。
  影子,也就是影者,它的出現最早可追溯到古老的八荒王統治寧州的年代,厭火城數百年間彙集起來的無賴漢,在社會極底層討生活,要應對流血不斷的生活,還要面對對無翼民心存仇視的羽人貴族追殺,朝不保夕,那些殘留下來的無翼民中也有許多流浪的武士和落魄的術士,逐漸發展起無數驚人藝技。他們擅長使用短刀、匕首、鐵鉤等便於隱藏的短兵器,還有飛鏢;他們能飛簷走壁,穿牆越壁,不發出一點聲響;他們能在一呼吸間打開設計精妙的鎖和鐐銬;他們擅長使用各種毒藥和迷藥。在面對面的攻擊中,他們的招數極其凶殘,幾乎招招致命。這是下層人從搏命的打鬥中發展起來的,快速,迅捷,有效。不好看但沒有一點花架子。
  剛開始,這些技藝只在少數盜匪之間相互流傳,後來鐵爺開始有意識地選拔和訓練這些影子,將數百年來精煉出的密術再行改進和推廣,組織嚴密的影者才在厭火城真正出現。他們在鐵爺手下,將「影子」的說法發展到了一個極致,不論是籬笆、鐵柵欄、厚牆,或是高高的壁壘,都不成為他們穿越的障礙,據說他們能在擠滿了人、車馬的街道上飛奔,也能在佈滿利刃、槍尖的軍陣中風一樣穿行,卻能讓人難以注意到他們的存在。最可怕的還是傳說中他們的隱身術,據說影子們無影無形,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和地方突然出現,這是影子們最令人恐懼的力量所在。他們是鐵爺無所不在的眼睛,是鐵爺無所不在的力量象徵。其實影子的真諦無外乎是用另一個身份掩護自己,他們可以數十年躲藏在那個軀殼下,如普通人一樣過著庸碌的生活。一旦爆發,那就是將性命交託給鐵爺的時候了。
  這時在天香閣後的小樓中,鬼臉一手持刀,一手按在羽鶴亭肩膀上,站在黑暗裡一聲也不言語。羽鶴亭也盡沉得住氣。他們屏息靜聽外面人聲嘈雜,殺聲一片,身處的小樓卻是安靜異常,連個蟲叫聲都沒有。
  在這樣的寂靜裡,殺氣瀰漫。外面的花樹枝條被風吹著,不斷打在白窗紙上,窗子上的那些鋼弦,也禁不住微微作響。
  鬼臉心裡瞭然,四面的風聲裡早混雜進了影者的呼吸。
  鬼臉將軍那紅黑兩色的臉譜在窗外漏進來的微弱月光下一搖一晃,更顯猙獰,刻畫著他的凶殘之名。
  他突然放開羽鶴亭,倏地橫跨一步,跪在地上,雙手拔出長刀,向樓板下扎去。那柄長刀直至沒柄,拔出刀來時,一股血泉「哧」的一聲直衝上來。
  他還沒來得及將長刀完全拔出,樓板巨震,「通」的一聲,另一處破了一個大洞,木屑紛飛中,一條隱隱約約的黑影從洞裡飛旋而起,飛在半空中,旋出了急速的氣流。那黑影用的正是風舞狂之技。
  只是這和露陌表演的舞蹈不同,從那影子身上發出的急速氣流就如同無數把飛刀激射而出,他不用介質,只以氣流作刀,剎那間充斥滿樓間。
  鬼臉依舊跪在地上,舞了個刀花,只聽得那些風刀撞擊在他刀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之聲。
  從樓板裂縫中飛起來的人腳步飄忽不定,就如暗淡的月光漂浮在水波上。
  而鬼臉的雙腳則如鐵釘一樣固定在地板上,依舊是一動也不動。
  這兩人臉對著臉,緊握手中武器,氣勢就像張張滿的弓,瞬間就要爆發。
  就在這時,一聲狂喝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一團巨大的黑影破門而入,正是在樓梯口守衛的光頭大漢。他大喝一聲,已經橫身攔在羽鶴亭面前。
  黑影如一片輕飄飄的葉子落在地上,他的身形在門外漏進來的光裡如影子一樣暗淡,看不甚清楚。只聽得他壓低嗓子喝道:「鐵昆奴,這事與你無關,快退下了。」
  光頭大漢鐵昆奴見了那影子不由一愣,仍是橫棍擋在羽鶴亭和鬼臉面前,喝道:「到這裡交了錢的人,就都是鐵爺的客人。我替鐵爺看場子,你即便是影子,也休想動客人分毫。」
  他手持一根粗如兒臂的鐵棍,用過多年,磨得光溜溜的,有半人多長,雖然無鋒,往地上輕輕一放的時候,卻如銳利的槍頭一樣,深深地刺入木板中。
  黑影猶豫了一下,只聽得外面連串樓梯聲響,卻是大批廬人衛終於殺開血路,強行闖了進來。
  他歎了口氣,倏地發出一聲尖利的口哨,一手張開,彷彿向後撒了一把什麼。
  鬼臉的刀光又閃了幾閃,只聽到幾聲細弱的叮噹聲。當先跟進門來的幾名廬人衛士都雙手摀住眼睛,慘叫著倒地。
  黑影連人撞出窗外,飛下樓去。
  隨後跟進門來的十來名廬人衛士,一點也不猶疑,跟著越窗而出,卻聽得「哎呀哎呀」幾聲慘叫,原來他們落在滿地的鐵蒺藜上。接著四下裡都有人踩著屋頂辟里啪啦逃走的聲音,黑暗中他們無處可追。
  雖然門外鬧出了如許大的連串動靜,露陌的房門卻始終閉得緊緊的,彷彿那個女人對這些殺戮和血腥毫不在意。
  天香閣的老闆崔諸峰卻已經聞亂從外面趕了回來,他平時在厭火城裡也是個有頭有臉的角色,此時嚇得臉都白了,跪在羽鶴亭前連連磕頭,指著樓裡地面上躺著的兩個死人說:「這這這,這兩個都不是我們閣裡的人……」
  鬼臉指了指露陌的房門問:「大人,要不要將她帶走?」
  羽鶴亭一手摀住肩膀,一道暗色的血柱正從他的手下流出,大約是被剛剛的氣刀給傷了。他嘿嘿冷笑了幾聲,對周圍說:「不要驚動她了。」
  那數百名廬人衛士又齊聲答了一聲:「是!」聲如暴雷海潮。崔諸峰腿一軟,癱坐在地。
  羽鶴亭也不理他,對鬼臉說:「我們走。」
  他踏出天香閣門的時候,踩在一腳血水裡,地上躺臥了七八個人,有廬人衛也有影者。
  羽鶴亭一腳跨在門檻外,看著街道邊那些街坊迎上來的一張張驚懼的臉。他冷笑一聲,嚴厲地喝道:「有人要殺我,你們都看到了。照會鐵爺一聲,不找出這些人,大家就都別想過上好日子!」
  他對手下大聲下令道:「傳我的令,把整個厭火城都翻過來罷!」
  三百名廬人衛齊刷刷地喊道:「是!」
  四之丁
  羽人看不起其他粗陋種族,管他們叫「無翼人」和「棄民」,但又需要他們來做粗雜役、苦工和力氣活;而大多數無翼民也憎恨他們、仇視他們,暗地裡稱呼他們「扁毛」、「鳥人」或者別的什麼。這種仇恨是赤裸裸的,又是被遮擋著的,它就如一股潛藏的洶湧暗流,奔騰在羽人之國、飛翔之域的潛層下。
  無翼民也分為自由人和奴隸。那些奴隸都是羽人在歷次戰爭中掠奪來的俘虜後代,在寧州已經有數代的歷史,屬於他們各自主人的私人財產。這其中蠻族人最多,其次是華族,誇父和河絡寥寥無幾。簽入名冊的奴隸絕對不允許逃亡,對逃奴的懲罰是極嚴厲的。而厭火城裡的無翼民多半是自由人。
  大多數的寧州城市裡,絕不存在如此多的自由無翼民。造成這種情形是厭火城的特殊形勢和長期積累的結果。
  厭火是座自由港,寧州的唯一貿易出海口,比之東陸各國那些兵火連結的港口要穩定得多。那時候東陸十六國紛紛亂亂,各國之間連橫合縱,盟約百變,今天可能還是盟國的船,第二天就變成了被追捕和沒收的敵國資產,這麼一來,厭火這座城市就成了各地殷商躲避戰亂的世外良港,何況它有最好的遠洋大船和最好的水手。這裡的混亂和勃勃活力也吸引另有所圖的冒險者,來來去去的船隻在這裡卸下了貨物,也留下了無數的水手、破產商人和浪游者。
  這些人給寧州帶來了財富,也帶來了許多社會問題,所以歷代寧州統治者都嚴禁厭火的無翼民流向其他城池。他們地位低下,不受任何羽人律法的保護,總是受到翼民的強烈壓搾,這些人來歷形形色色,絕非逆來順受的無翼民奴隸可比,他們用唾液回復蔑視,用拳頭回復斥罵,用刀槍來回復刀槍,逐漸演變成了寧州一大動盪因素。
  鐵問舟年輕時,無翼民和厭火當地的羽人衝突極其尖銳。針對無翼民的賦稅和法律都極苛刻,嚴酷的壓搾導致了無數次騷亂。鐵問舟十來歲的時候,厭火城接連爆發了幾次大騷亂,每次都是大火連亙下城區數月,將港口燒成一片白地,致使厭火的船運和稅收大受影響。
  當時無翼民想出人頭地有兩個出路,一個是賣身給船主當水手,雖然要歷經風浪和飄蕩、艱難的生活,但終究擁有自由;還有一個就是混入廬人衛,成為人人羨慕的厭火親衛軍。混入廬人衛並不容易,只有在府兵裡當差滿五年且經歷過數次戰役、戰鬥勇敢者才能被選拔入廬人衛。況且,這意味著為羽人賣命,充當對付無翼民的打手。
  鐵問舟出生在下城碼頭區,勉強算是名自由人。根據他的姓氏,可以猜知他是蠻族後裔,但他的祖先是在什麼時候流落到寧州來的,那就不得而知了。鐵問舟的父母在厭火的騷亂中死去,他從小在碼頭區的流氓堆裡長大,耳濡目染,長大了也只能做些走私販運、盜竊搶劫、上船偷貨包之類的事情。
  在厭火當盜賊那時並不容易,除了要應付事主的
  保鏢、路護的抵抗外,還要被厭火到處充斥的軍混混收錢。八角街的府兵和廬人衛都會對這些盜賊敲詐勒索,每月收取例錢,不夠數的就受到府兵鞭撻毒打。
  鐵問舟那時候年少氣盛,不堪勒索,和一撥年輕人殺了府兵頭目羽人都尉,闖下了彌天大禍。厭火黑幫被羽人官方重壓,也要捉拿他,但他憑借自己的堅忍狡詐,闖過無數重暗殺、陷阱、埋伏和火並,一點一點地創立了自己的影者幫,並將厭火城的各色爭權奪勢的團伙彙集起來。那時候在厭火城勢力洶洶的幾大團伙有流浪水手組成的海鉤子、破產農民的好漢幫、在南山路抽收紅利的鐵君子,這些幫伙最後都歸屬到鐵問舟的手下。他的生意逐漸做大,厭火城或明或暗的每一筆生意,都有鐵爺的影子存在。但他依舊是盜匪,被羽人官方畫影圖形,四處緝拿。
  他的第一次時來運轉,就是三十年前的蠻羽之戰。那時候羽人大軍接連敗退,羽鶴亭的精銳天龍軍又被糾纏在寧西的崇山峻嶺之中,救援不及。蠻族人順著勾弋山滅雲關打開的缺口,四萬鐵騎猛撲厭火城。厭火城的府兵對付刁民還好,對上蠻族精兵,卻是一觸即潰,鐵問舟那時候振臂而起,以厭火的無翼民幫伙組成的烏合之眾,倚據上城的城牆,居然頂住了四萬蠻族大軍的輪番進攻。
  戰後,羽人便默許了鐵爺在厭火城的權威。雖說還是府兵派遣專職官吏及士兵管理城門,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鐵爺掌握下。鐵問舟以他的威嚴和實力,將原本多方勢力相互傾軋的厭火下城治理得井井有條。下城有無翼民自己組成的巡查和消防隊,配備報警器具,在城中每一條街上都設立街鼓。在碼頭上,對過往貨物抽取一定的稅收,就保護他們人貨的安全。
  厭火羽人對無翼民的壓搾,也放鬆了三分。一般情況下,捕吏夜間也不可隨便入下城的私捨,要抓捕盜賊或是緝拿案犯,掌管府兵的都尉只要將名刺送入鐵府,前去拜會,講清事情緣由,鐵爺自然也會給一個交代。這也是羽鶴亭要龍不二找人替他拿石頭的原因之一——老河絡既然住在鐵爺的地盤上,雖然羽鶴亭和他手上的天龍軍還牢牢控制著上城,實力不容小覷,但厭火城的居民都心裡明白,鐵問舟是厭火城真正的無冕之王,至高無上的君主。
  四之戊
  那天下午,登天道上冰牙客棧的老闆苦龍和虎頭被鐵問舟招到城裡。
  他們沒有被引到城東長生路的鐵府,而是被帶到城南的雷池去。雷池是一個方方整整的天然池子,即使在大白天看,池水也因為深邃而發黑,它長約有六百步,寬有兩百步。池子中心有一個圓形的小島嶼,名叫天心丘,面積不大,正好放下一座臨水小閣,一株花樹而已。
  那株花樹是有名的金枝珊,樹幹如珊瑚一般殷紅,白日繁花滿樹,到了夜裡,花葉全謝,只有光禿禿的樹幹樹杈放出幽幽的毫光。
  這兒是鐵問舟
  避暑的雲天水閣所在,一進夏季,除非得到鐵爺的同意,就沒有人可以靠近雷池周圍。天心丘又無橋無路,只能靠一葉小船擺渡進去,整座雷池上,也就這一隻小船而已。
  苦龍和虎頭跳上小船,那划船的水鬼精幹皮實,紮著黑色水靠,裹著紅頭巾,在黑夜裡就如一團火在燒著。他坐在船上,帶著那種御前侍衛的驕傲神氣。苦龍和他相熟,知道他是海鉤子中一等一的高手。虎頭歷來討厭坐船,尤其是這種小扁舟,這時候苦著臉往上一跳,轟隆一聲砸起萬頃水花。那水鬼啞聲一笑,一點竹篙,小船筆直地向池心蕩去。
  虎頭緊緊地抓住了兩邊船幫,知道要是落入水中,那怕自己身軀龐大,要不了一時三刻,就會被水中的成群的突齒虎刺魚撕咬得剩下一堆骸骨。
  不一刻蕩到天心丘的岸邊,鐵問舟早在花樹下一領蓆子上盤腿而坐,等著他們了。岸上再無他人,甚至連僕人也沒有一個。
  苦龍對此並不奇怪,這兒的警備外鬆內緊,不說雷池邊布有暗崗明哨,只要有池水裡的突齒虎刺魚,只要控制了這條船,雷池就難跨越一步。
  第一次見到鐵問舟的人都會吃上一驚,他看上去只是一個已過中年的無翼人。平心而論,他的頭顱巨大,富有魅力,一頭濃密、灰白的頭髮像獅子那樣蜷曲著,披散在他粗大的脖子背後。在這獅子一樣的頭顱下,卻是一套縫製簡單的粗布服裝,鐵問舟手裡拿著只煙筒,除此之外身無長物,腰帶上最簡單的掛飾都沒有,穿著打扮都是一個真正的農民。他身形已經發福了不少,甚至胖得騎不了馬。誰也不會相信這樣的一個人手下掌管著上萬的厭火幫眾,不會相信他曾經被以十萬金銖的價格懸賞捉拿過二十年之久,不會相信他就是厭火的主人。
  苦龍和虎頭不會有這樣的感受,他們低垂下腦袋,等他發言。
  而鐵問舟神態和藹,語氣舒緩,彷彿路上相見的農人,在問另一個人吃過飯了沒有。他問:「聽說你在城外拿了茶鑰公子手下的一把刀。」
  「拿了。」苦龍哈哈一笑,「靠,有吃白食不給錢的嗎?」
  鐵問舟唔了一聲,點了點頭:「茶鑰家畢竟是官家的人,時大珩的人當日就把帖子送到我的府上了。你這把刀,就給了我吧,我叫人送一萬錢到你的客棧去。」
  苦龍說:「不用了,也就圖個樂子而已。鐵爺喜歡,拿去就是。」
  「錢,是時大珩讓我轉交的,」鐵爺緩緩地說,「該收的你就收下,也算是給他個教訓,一萬錢自然不夠,你就當是賤賣給我的吧。」
  「鐵爺,您太客氣了。」苦龍抱了抱拳,他說話雖然帶著無翼人的粗俗和豪爽,神態卻始終是恭敬的,「您老聯合起三幫五會前,無翼民哪有一點地位,總是被人欺負,就算掙的錢再多,終究都是低人一等的奴僕。一把刀值得了什麼。」
  鐵問舟微笑起來。他這一笑,頓時拂拭去身上那股庸懶的農人形象,這就如同背後的花樹,雖然暗淡之光不足以全現其妖嬈,卻可讓人想到白天時的絢爛之姿。他面色溫和,滿意地微笑,說:「叫你來,是還有其他事。」
  「是上城那邊的事嗎?」
  「如今情形多變,誰也吃不準。青都和鶴鳥兒爭權奪利,本來不關我們的事,」鐵問舟的面上露出蕭索之色,「厭火已經許多日子沒動過刀兵了,對老百姓來說,能躲一天是一天——但有許多事情,又是躲不過去的。」
  鐵問舟的猶疑讓苦龍有點奇怪,這可是他從未見過的。這個始終笑容滿面的矮胖掌櫃為難地搔了搔下巴。虎頭早轟隆隆地拍了胸脯喊出來:「我們厭火城的好漢,可從來沒怕過別人。鐵爺,我們早做準備,水來土掩,兵來將擋。」
  鐵問舟點了點頭,說:「我不擔心打戰的事,只是目前寧州各方勢力糾纏交錯,沙陀、翼動天、鶴鳥兒,還有其他七鎮,要是站錯了一步,對下城人來說,就是大難啊。」
  他轉頭對苦龍說:「鐵君子、好漢幫和海鉤子的各幫首領,我都知會到了,要大家多小心,但白影刀,就只能靠你去聯絡了。」
  「知道了。」苦龍肅然道,「影者各堂,現在是由誰統領?」
  「白影刀不在了,就暫由黑影刀統領著。晚上我也會找他談一次。」
  苦龍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說:「影者是鐵爺的近衛部隊,鐵爺不可放權太過,得收著點用。」
  「這個我知道,」鐵問舟有點心不在焉地說,「我會把他們放在刀刃上的。有我在,影者自然就不會有二心。你不用擔心這個。」
  等苦龍和他的大塊頭夥伴走後,鐵問舟把銅煙嘴塞到嘴裡,沉思起來。戰爭的危險已經迫在眉睫了。一直有密報說他的人裡有人在和羽鶴亭接觸,但卻不知道具體是誰。在所有這些幫派之中,他可以信任誰呢?
  戰爭其實早就開始了,只是沒有人知道在哪兒打,也不知道怎麼打。它在每個人的腦後窺視,喘著粗氣,吐露獠牙和紅色的信子;戰一打起來,那就鋪天蓋地,水銀一樣滲透到每一個角落裡,城市中的每個人都陷身戰場,無人可以倖免。
  那一夜注定是多事之夜。苦龍走後不久,羽裳按照胖掌櫃的指點,也來到了雷池邊上。她撮起嘴唇,吹了三聲口哨。樹後面果然轉出來一個人。那年輕人面目和善,黑衣紅頭巾,若不是自己現身出來,隱藏在黑暗裡,還真是讓人注意不到。
  他看了羽裳手裡的名刺,微微笑了起來:「原來是苦龍的朋友。你先在此等等,正有客人坐小船過去。等他談完了事,我就帶你去見鐵爺。」
  羽裳舒了一口,心想能見到這個神通廣大的鐵爺,事情就大大有望了。她朝池心看去,果然看到一隻扁舟,正悠悠地朝池心的天心丘蕩去。天心丘上燈火明亮,隱約能看到一個白衣的胖子,正盤腿踞坐在岸邊花樹下,意態悠閒。
  「那就是鐵爺嗎?」羽裳驚訝地問道。
  那紅頭巾的小伙子唇角微微一翹,也不回答。
  羽裳看到那一葉扁舟上孤立船頭的背影。她想起什麼來,不由得皺起眉頭,問:「剛才進去的那人是誰啊?」
  那人也不隱瞞,道:「那是鐵爺的心腹影刀啊。」
  黑影刀跳上岸,先以專業眼光挑剔地四處看了看,才對鐵爺行了禮。他皺了皺眉,說:「戰事已近,這兒不太安全,鐵爺還是該換個地方。」
  鐵問舟嚴厲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黑影刀也不躲避鐵爺犀利如刀的目光,直挺挺地站著說:「是我的錯。我本已盤算周密,非要了鶴鳥兒的腦袋不可。沒想到功虧一簣,鐵爺要罰我,我無話說。」
  「我罰你,不是罰你失敗,是罰你處事不明,擅自行動。此刻下城的府兵、上城的厭火軍、廬人衛全面出動,沿街搜拿刺客,砸了上百個攤子店舖,抓了數百名無辜百姓,就是要逼我交人。你說我該怎麼辦?」鐵爺將寒冰一樣的目光掃向黑影刀,頓了頓,繼續道,「按例要給你說話的機會。你說吧。」
  「不錯,我要說。」影刀梗著脖子說,他的雙目炯炯有光,就如釘子般銳利,鐵爺的責難就像鐵錘,越砸它就越是堅挺,刺入人心也就越深,「影刀行動,歷來都是白影刀拿主意,黑影刀策劃執行,未必每次都經過鐵爺你同意。」
  鐵問舟「唔」了一聲,對這話不置可否。
  黑影刀向前走了一步,有些激動地說:「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鐵爺這兩年呆在家裡的時間多了,管的事少了。白影刀可是十年前就死了,這十年來,都是我代理全掌影者各堂,厭火全城二百八十條大街小巷是理得順順帖帖,下面的情形我瞭解得清清楚楚,整個寧州不論是八鎮還是青都,只要有風吹草動,立刻報到我的耳邊。這兩年來,厭火的生意是日見作大,鶴鳥兒對我們卻是步步進逼,廬人衛不斷擴充,府兵駐處也增加到四個,全紮在我們的地盤上。這豈能容忍。
  「鐵爺,我跟著你打拼了二十多年了,手底下殺的扁毛,不到一千也有八百了吧——早把這班騎在無翼人脖子喝血的鳥人們看透了。他們的牙比毒蛇的牙還要刁,一旦咬進脖子,就絕不會鬆開。我們後退一步,他們就逼前一步,總之是要把刀頂在我們的咽喉上。我們打打殺殺了這麼多年,不能到老了,眼看著大好江山都落入到別人的手裡啊。」
  鐵問舟歎一口氣說:「影刀,你忠心耿耿,為了兄弟們盡力打拼,耗了不少心力,我是知道的。這十年來辛苦你了。只是你小事把握得穩,大事就嫌急躁,我看還得有個白影刀來控一控你啊。」
  黑影刀低了頭,沉默半晌,彷彿有點洩氣,對鐵爺說:「那麼誰合適呢?黃臉虎還是賈三?」
  鐵爺微微一笑,搖了搖頭:「白影刀留了傳人。」
  黑影刀彷彿有點吃驚,很快又平靜下來:「白影刀有後人,那是再好不過。為什麼不早點讓他出來呢?」
  「我要在火上燒他三遍,在水裡淬他三遍,把他煉成一把快刀,這才該承繼他的位置。
  「你剛才說的不錯,我們一起廝拼了這麼多年,流的血鋪滿了厭火城大大小小的街巷,死了許多的好兄弟,圖的是什麼呢?我鐵問舟求的從來不是權勢,跟著我打拼的老百姓也不會求權勢,他們無外乎指望能過上個安穩日子——只要能有一線和的希望,我就不想挑起戰爭。」
  「鐵爺,」黑影刀著急地說,「寧州飄搖,欲置身事外,豈可得乎?只有投身其中,成為真正的當權者,讓權力說話,才能保住這安穩的日子啊。」
  他咬牙切齒地說:「和羽鶴亭攤牌吧,只要正式開戰,我有把握在三天內拿下羽鶴亭的腦袋。用殺人來表明立場,這就是厭火的說話方式。大人,就放手讓我去做吧。」他那急切的眼中放出的火光,幾乎要把整座島嶼點燃,但鐵問舟卻顯得無動於衷。
  「我會考慮的。」鐵問舟說,但他的語氣裡毫無熱情。
  黑影刀眼睛裡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彷彿做一個艱難的抉擇。「好,那就照此辦吧。」他說。
  「不要被他們的挑撥惹怒。你出去躲幾個月,我會想辦法跟羽鶴亭解釋的。影者那邊,我也會交代清楚。」
  黑影刀凝視耀眼生輝的花樹下的鐵爺,鐵爺的眼圈是灰暗的,他的臉頰因為多肉而起皺了,他覺得叱吒風雲三十年的鐵爺,果然有些老了。
  「我走了。鐵爺自己保重,若羽鶴亭有異動,必然要首先對付你。」他對鐵問舟說。
  「這裡四面都有人守著,你不用擔心。」鐵問舟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離去。
  黑影刀環顧四周的黑暗,暗想這些黑漆漆的幕布下,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緊盯著這座小島。他告別鐵問舟,上了小船,朝岸邊劃來。
  眼看著那葉小船離岸邊越來越近,羽裳的心卻如墜寒冰中,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緊張情緒,如同瀰漫開的夜霧,將她重重包裹在其中。突然天空中傳來一聲怪叫,她抬頭仰望,看到一隻黑色的貓頭鷹從厭火城的暗夜中掠過,在點點星空上留下一道黑痕。
  她望向天心丘,望著那個唯一可以幫她找到風行雲的白衣人,猛然間眼睛一花,卻看見他身後又多了一人。那人影影綽綽地站在花樹後面,個子不高,行動卻輕飄飄地,如同鬼魅一樣。她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卻聽到身邊的年輕人也「咦」了一聲。
  隔得如此遙遠,他們也能看到那人在鐵爺背後起舞般拔劍的動作。他們從來都沒聽到過如此悠長好聽的拔劍聲,如同冬日裡躍然而出的太陽,一點殺氣也沒有,只讓人覺得懶洋洋的。那人刺出去的一劍同樣地輕捷飄逸,如蝴蝶展開翅膀一樣幽雅。羽裳彷彿覺得他那一劍刺得極慢,時間被無限放大,但偏偏又不能做任何動作,甚至連喊一聲都喊不出來。
  天心丘上傳來了鐵問舟驚詫的怒喝,那是獅子突然落入陷阱的咆哮。只是電石火花般地一閃,這個身軀龐大魁梧的大漢,這個厭火城的無冕之王,甚至沒有做反抗和躲閃的動作,就倒在了地上。
  羽裳看到那個蝴蝶一樣輕盈的身影猶疑了一下,在鐵問舟軀體上俯身向下,似乎在確認鐵問舟死了沒有,然後一轉身,踏著黑漆漆的水面,橫穿雷池,向外跑去。他每跨一大步,就如同蜻蜓點水一樣,落在水面上輕沾即起,只濺起很小的一點水花。
  真有人能登萍渡水,從雷池上跑過嗎?
  四下裡響起了憤怒的蘆哨聲,有三五枝羽箭朝那名殺手的背影射去,落入到溶溶的夜色裡,連回聲也不發出一聲。
  雷池上擺渡的小船已經快到岸邊了,羽裳看著船頭上矗立著的影刀轉過身來,不由得心頭冰涼。她看得清楚,那黑影刀雖然衣服換了,模樣變了,甚至連臉都不同了,但眼睛流露出來的冷酷無情,那付將一切把握在掌中的驕傲神態,確然就是她在上城的城門洞前遇到的和羽鶴亭密談的褐衣人啊。
  羽裳看到了他如電般瞪過來的目光,她知道他也明白自己已經將他認了出來。
  她轉身飛也似的逃離渡口,拚命地朝黑暗中逃去。
  紅頭巾的海鉤子無暇顧及這個小女孩。四周的葦哨如同成群的蚊子,被嗜血的仇恨所吸引,朝那殺手的影子消失的方向圍去。它們彙集成一片尖利的噪音,滿蘊著憤怒。居然有人當著他們的面,刺殺了鐵爺!他們的榮耀,他們的光彩,他們每一個人存在的意義,就全在這一瞬間裡化為烏有。
  一夜之間,竟然兩大勢力首領同時遇刺,眼看著這厭火城,就要陷入到可怕的腥風血雨之中。
  四之己
  卻說青羅從辛不棄家中出來,只聽得外面的街道上雞飛狗跳,人喊豬叫。原本隨著夜深逐漸冷清的街道突然全是人,也不知道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都扛著亂七八糟的家什在那裡狼奔豕突。
  「奇怪,」青羅嘀咕說,「難道厭火城的人習慣半夜裡出門逛街的麼?」他冷眼旁觀,看見奔跑的人群裡卻混雜著明晃晃的鎧甲,原來尚有不少官兵。
  那些官兵舉著火把,將沿街商舖的門挨個踢開,把店裡的東西拖出來扔在地上,看不順眼的東西就乾脆砸掉。要是從屋子裡拖出來了人,看上去是低眉垂目的順民,就辟里啪啦地一頓拳腳,然後讓他們雙手抱頭蹲在路旁溝裡;看上去是獐頭鼠目凶神惡煞之輩或者別著凶器的,就一索子捆了帶走。
  可是那些閒人混混可不是乖乖束手就範的主兒。他們一旦被官兵發現,就利索地從躲藏的地方竄出來,光著腳板跑得飛快。更可惡的是,官兵要是沒留神,抽冷子就被四處牆角里飛出來的暗器、飛石、板磚砸得頭破血流。三兩個官兵落了單,乾脆就被拖到黑院子裡胖揍一頓。
  這時候通常還有人喊好。
  「打得好!」
  「該死的城管,把他們空降到瀚州去!」
  「我頂!」
  隻言片語不斷從角落裡如冷箭般飛出,氣得帶隊的府兵頭目發瘋。沒有他們連夜加班工作,能保證這整潔乾淨的市容嗎?這些不理解他工作的人,一定都是壞人。一聽到有人聚在一起亂喝彩,他就氣吼吼地帶著人殺過去,只是那兒的人登時又作鳥獸散,只能看到幾個閃閃的背影。他一轉頭,正看到青羅大張著嘴站在那裡,立刻大喝一聲:「站住。」他朝左右喝道:「這裡有個刺客。給我拿下了。」
  青羅早學乖了,知道和這座城裡的人糾纏不清,也不等那些人過來拿他,抹頭就跑。
  他跑著跑著,快到一個拐角時突然聽到對面傳來的紛亂腳步聲,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和一個溫軟輕小的身子猛地撞在了一起。他踉蹌著退了一步,那個嬌小的身子卻飛到了路邊。青羅不好意思,連忙上前將她拉起,原來是個羽人小姑娘。
  青羅剛要道歉,卻聽到那小姑娘跑過來的巷子裡又是一陣腳步聲響,三兩條大漢追了過來,只是不是官兵,衣著打扮看上去倒似小商販,這時候手裡都提著刀子,凶神惡煞的模樣正是前面街道上那些官兵的打擊對象。青羅看時,只見當先一人是個穿青布衫的白鬍子老頭,揣著一付雙刀,一個滿臉愁苦的矮個子,手上提著個黑傢伙,猛地裡看是個秤砣,其實卻是個流星錘……這兩人似乎有點眼熟。
  「救命!」那羽人小姑娘正是羽裳,她拖著他的袖子說,「我不認識他們。大哥,幫幫我。」
  青羅愣了愣。這話聽起來極熟悉,他不由得問自己:「這次,你還相信嗎?」
  只聽得跑過來的一個像是賣肉屠夫打扮的人喊道:「君何妨以有換無?」
  「什麼?」青羅說,「我身上確實是什麼都沒有了。」
  「是個外地人。」提秤砣的矮個子啞著嗓子說,「小子,別管閒事。」
  「唉,」青羅重重地歎了口氣,他看了看在牆角縮成一團的羽裳,摸了摸額頭,上前問道:「能不能單挑?」
  那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剛要衝上來群毆,猛然間街道拐角處火光晃動,腳步聲響,一大群黑衣服的官兵舉著火把衝了過來,朝這邊喊道:「哎,那邊的幾個,都不許動,舉手投降!」
  這邊的幾個人一起作鳥獸散。青羅抹轉頭穿入一個小胡同,在黑暗中沒頭沒腦地亂跑,突然發現地上的影子多了一個。
  他站住腳步,歎著氣說:「別跟著我,我也迷路了。」
  「哦。對不起……」羽裳收住腳步,看了他一眼,低聲說,「多謝你救我。」她轉過身,順著另一條巷子走了。她的腳步有點瘸,大概是剛才跟青羅撞在一起受了傷。
  青羅看著她的背影獨自走開,想起剛才她抬頭謝他時含淚欲下,又拚命忍住的神情,豪氣頓如雨季來臨時草原上大團的雲一樣升起。他朝羽裳的背影喊道:「喂,你是不是碰到什麼麻煩事了?」
  話說辛不棄好不容易接了單大生意,可以圓他多年來成為一個優秀小偷的夢想。但他思來想去,卻覺得棘手異常,如果沒有幫手,委實沒有把握。
  他在屋子裡背著手轉來轉去,一忽兒想棄單潛逃,一忽兒又幻想大功告成後,被萬千小偷盜賊無限景仰的情形,突然聽得外面鬧哄哄的,似乎有無數的人跑來跑去,接著連周圍的街坊也開始逃命了。
  有人跑過來敲他的門:「辛老二,你不跟著一起跑嗎?羽鶴亭發狠了,到處抓人呢。」
  「不是只抓壞人嗎?」辛不棄不屑地說。
  「我們這有好人嗎?我上次盜賣府兵庫的事要是被知道……」
  「切,」辛不棄摸了摸懷裡的令箭,得意地大聲喊道,「老子現在已經是官家的人了。你自個逃命去吧,恕不遠送。」
  那軍火街坊剛走,又有人敲門。
  「我靠,煩不煩。」辛不棄衝過去開門,卻發現是青羅站在面前。他大喜道:「你想通了,肯回來幫忙?」一扭頭,又驚問道:「咦,這小女孩是誰?」
  在屋裡坐下,把大致情況說了後,青羅期期艾艾地問:「那個,辛大哥,你人頭熟,又是官家的人了,和城主也有關係,能不能幫忙說幾句好話,把這小朋友給放出來?」
  「放出來?你開玩笑吧?哪有這樣的事情,抓了人還能輕易放出來嗎?」辛不棄眼珠一轉,「不過,既然羽大人著急要這東西。我回頭和他談談,沒準能成。不過,要偷到這寶貝,非得你幫忙不可。」
  「這可不成,」青羅搖了搖頭說,「我們草原上的人,從來不偷東西。看上什麼了,就算是搶過來也好過偷的。」
  「不干就算了,那小傢伙一定會被送到昌平去搬磚,那活兒苦,去一個死一個。」辛不棄威脅他說。
  青羅咬了咬牙,轉頭看了看羽裳,畢竟救人比自己名譽事大:「好,我跟你去。我們今夜就出發。不過……」
  「又不過什麼?」
  「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買把刀子?去偷東西,總得帶點什麼防身吧。」青羅現在總算對厭火有了點基本的瞭解,知道不論出去幹個什麼活,都不會是件輕鬆的事。
  辛不棄哈哈一笑,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個巨大的百寶箱。他打開來時,嚇了青羅一跳。那箱子裡的東西耀眼生花,琳琅滿目,什麼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古怪器械都有。
  青羅正彎腰到那個大鐵箱子裡找趁手的兵刃,一抬頭又看到了孤零零的羽裳,她呆坐在坑上,睜著黑漆漆的眼珠子無助地望著他們。
  他捅了捅辛不棄的後腰:「我剛才聽那些兵丁說,他們要搜索整個片區。」
  「那又怎麼樣?」
  「我們走了,她怎麼辦?不能把她單獨留在這吧。」
  「我可不想帶個累贅去偷東西——」辛不棄怒吼道,他看了看青羅的臉色,眼珠子轉了又轉,突然換了付溫柔口氣說,「那好,反正天色未黑,我們還有時間。小姑娘跟我來吧,讓我找個漂亮地方把她藏起來。喂,小姑娘,快收拾一下,跟我走吧,你相信我辛大叔吧?」
  羽裳看著辛不棄那張顴骨支稜在外的臉,看著他瞇縫著眼睛嘿嘿嘿地傻笑,那付笑臉後面藏著別的東西。她根本就不相信他。


  《九州·鐵浮圖》PART3

  第五章 雷池(1)

  五之甲
  鹿舞很少在夜晚時離開厭火城那些迷宮一樣彎彎繞繞的巷道。她喜愛這一時刻的厭火城,白日的燥熱散去,經歷過一整天的冷漠和沉睡,下城像是匹野貓,終於復甦了。它抖動身子,白日裡那些濃厚的騷動的氣味,便雜帶上夜暗的寒意,從每一處毛孔中散發出來。
  不論是小酒館還是那些破落的商舖,看上去只是些搖晃的茅草棚子,卻矗立了數百年。細細的歌聲從門縫裡流出來,亮亮的窗戶紙後面有一些劍影,巷子的牆上飛賊的身影若隱若現。這些還只是厭火的表象。
  到了真正的夜裡,街上立著的鼓被人敲了起來。和著鼓聲,有些人從酒館那低矮的門洞中冒出,而更多的人從另一些黑洞洞的門裡湧出來,他們像老鼠一樣順著巷道前進,彙集在一起,變成絡繹不絕的一大股。他們不再臉色放鬆,目光迷離,而是目光火熱,每個人腰間都揣著刀子或者掛著流星錘,頭髮和衣服上散發著煙味,散發著酒味,更重要的是帶著下城的味道。這些人就此彙集在一起,無目的地遊蕩,他們跳舞,他們大口地喝酒,在廣場上燃起大火,讓夜空中飄蕩著油脂、孜然、烤魚和羊尾肉的香味。這是個喧囂,混亂,鬼魅的妖異的世界。這才是真正的厭火。
  可是最愛熱鬧的她卻不能參與進去,今天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鹿舞抱著貓,腰帶上插著青羅的那柄山王劍,朝偏僻的很少人光臨的一個角落裡走去,那只傻傻的白駱駝拖著韁繩,跟在她後面。想起白天裡遇到的那個蠻族年輕人,她嘴上還會浮出一抹微笑。鹿舞就喜歡欺負這樣的外鄉人。
  這一次是不是玩得有點過頭了呢?她擺擺頭看了看優雅地伸著步子、慢騰騰地跟著她走的白果皮。那個年輕人從府兵駐處躥出來跑得那麼快,連她都追趕不上。
  這個人真是呆得有點不一樣——不過,他的笑容,還真是溫暖呢。想到他的笑時,鹿舞嘴角邊浮現出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微笑。
  冰涼的夜風凝出了一些細小的露珠,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滑去,隨風吹來了黃花的香氣。大駱駝跟著來了也好,沒準等會兒還可以派上用場呢。而這把劍——鹿舞拿在手裡連舞帶砍地玩了一會兒——還是蠻順手的。
  天上是一輪殘月,月亮小得快看不見了。阿黃的眼珠子卻瞪得溜圓,在她懷裡掙來掙去,一副不安分的樣子。
  「阿黃,別耍小孩子脾氣啦。該見的人還是得見的,時候到了啊。」鹿舞開始還好言好語地安慰它,到後來口氣越來越嚴厲。「我知道你更想去翻垃圾箱玩,不過今天不行。」她用沒得商量的口氣說。
  墨藍水色的夜空裡,月色妖嬈。她再走幾步,突然彎下身子,像貓那樣靈動地在夜暗下穿行,絲毫也不擾動濕潤的空氣。她走出一條小小的巷道,眼前突然出現一片波瀾不興的水池子,墨黑的水池子彷彿一面魔鏡一樣倒映著天上的殘月。池子上水霧繚繞,卻可看到水中間的一棵樹。這幅景象靜謐,超然,妖異。
  白駱駝無奈地叫了一聲,牽著韁繩站住了。
  「白果皮,乖乖站著,別亂跑。」鹿舞說,然後把懷裡扭動的毛球放在駱駝邊,豎起一根指頭警告那隻貓,「你也一樣。」
  大黃貓不滿地叫了一聲,鹿舞沒有理它,她已經撩起裙裾,露出白皙的腳踝,踏入水中。
  厭火的人,誰不知道踏入雷池的可怕後果呢?但踏入這冰冷的池水時,鹿舞卻無絲毫的猶豫。鬼臉給她的情報沒有錯,從這條巷道出來並無人防守,而水裡已經被人繫上了繩梯,每隔兩步就有一塊小小的木板。
  鹿舞的光腳踩在木板上,泛起了一圈圈的水紋,越來越大地洇了出去,它們互相碰撞,然後越來越多。她順著繩梯一連串地跳著,到了池子中心的那個小小的圓島上,只發出了一串輕微的濺水聲。
  島中間那棵樹微微地發著光,讓她能清楚地看到樹下坐著的男子,他身形魁梧,頭髮如獅子般披散在肩上,背對著她盤膝而坐。一隻貓頭鷹劃過夜空,在星辰下發出孤獨的叫聲。
  「你終於來了。」他沒轉過身,只用略帶蒼老的聲音說。
  「你知道我今天要來?」鹿舞咬著嘴唇說,轉顧了一下四周,從她的話裡能聽到一絲兒的害怕,不過那害怕淡淡的,很快就飄散了。
  那人仰頭看樹。樹骨如鐵,伸在墨黑的夜裡如同淡紅的剪影。「花枝早晚是要折下的吧,」他說,「有多少年了,一十四年了吧?我原本以為能多等幾年呢。」
  鹿舞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摸著自己腰帶上的劍:「我早就長大了——大到可以殺人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說:「當然啦,你比我當年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年紀還要大呢。」
  夜風如貓頭鷹的黑翅膀,在水池上舞蹈,吹起了女孩的長髮。她那綠色的裙裾飛揚,像巨大的蝴蝶翅膀。鹿舞發覺自己已經在島上呆了一小會了。在這兒,短短的一瞬間猶如百萬年那麼漫長。
  她不再猶豫,反手抽出長劍——要不是碰到青羅,她還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兵器來殺他。
  從她有記憶起,她就在練習殺人的技術,一天接著一天,從來沒有過休息。但今天面對的這個人,卻是她真正要殺的第一個人。
  「你知道我要殺你?」她又咬了咬嘴唇說。
  「我該知道嗎?」那個人轉過身來了。他雖然衣服簡陋,動作卻緩慢、莊嚴,擁有令人難忘的高貴氣質。他還有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笑容,那張臉不會讓人立刻過目不忘,生出恐懼或害怕之心,卻也絕不會讓人忽視他的存在。
  鐵問舟,這位厭火城的無冕之王輕輕地笑著說:「我難道不是無所不知的鐵問舟嗎?」
  他說:「我知道今天下午厭火城進了幾匹馬幾峰駱駝;我知道趾高氣揚的茶鑰人進城時,守門的老王把子側過頭對他的副手說了什麼;我知道羽鶴亭派出了多少他的羽人弓手在下城巡邏;我知道常臥在獅子院門口的那位老乞丐今天要到了多少錢;我知道下城府衙的帳前供奉晚上偷運了大庫三十石大米到自己表親的米店裡;我知道上城布政使的婆娘晚上在一棟不屬於自己的房子裡做什麼;我知道西邊登天道客棧的老頭和人打賭時從誰那裡借到了全套的梭子甲和兵器;我知道已像神宮的長老今天供奉神木時選用了什麼顏色的禮服;我知道醉仙樓的老闆今天晚上和誰一起吃飯;我知道割臉街的府兵駐處今天抓進去了幾個人。我是人民的巨眼,我躲藏在這座小島上,注視著一切。我看見,我聽見,我知道。我知道你,小丫頭,我知道你下午挑逗一個外來人和府兵頭領打架,還偷了他的駱駝(鹿舞扁了扁嘴)……但我卻不知道今天夜裡,你是怎麼躲過我的警衛,溜到我身邊的。反正,此刻你來了。這表明厭火城有了一些我沒掌握的事情,這是多麼嚴重的事態,相比之下,你是不是來殺我的,又有什麼意思呢?」
  「你是要殺我嗎?那就來吧。」他說。風把他的衣袍鼓了起來,把樹上發光的微粒吹落在池子裡。
  鐵問舟從來都不以武力強悍聞名。即便在他最年輕最強壯的時候,如果要比試刀術,他大概比不上自己手下一名高級打手——如今他已經胖得騎不上馬了,更不用提上陣打架。護衛此地依靠的是雷池中的兇惡小魚,而不是池子外圍的衛士,可敵人一旦上了島,這一精心安排的避難所,就成了他的死亡陷阱。
  鐵問舟無處可逃,但他此刻絲毫也沒有害怕的神色,只是面帶微笑、饒有興趣地看面前這個小小的刺客。也許他從來就不害怕死,他甚至都不費神去思考死亡這個問題。
  「我是多年來在這座城市裡受苦的無翼民代表,他們受了多少年的苦難,我就活了多久,我已經活了一千年了。我會一直活下去。」
  「你殺不了我,你永遠也殺不了我。」他微笑著看她說。
  怎麼會這樣呢?鹿舞皺著眉頭想,這個人從沒見過她,卻就這樣將他的性命交到她手上。她師父只教她殺人,卻沒教她怎麼去面對被殺者的眼睛。她擔心自己再看下去,就要被這個胖子的笑容征服了,於是曲起雙膝,藉著一陣池子裡吹來的風,側身撲刺。
  十四年來,她用各種各樣的工具來練這一刺,用匕首,用筷子,用毛筆,用羊肉串,用花枝……反正就是一刺。在那一瞬間,她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三尺長的劍鋒上,她身體裡流傳的所有力量,所有那些從星辰中得到的力量,在無意識當中彷彿與她所踩的大地融為一體。
  「這一刺,九州之上,沒有幾個人擋得住啦,」她師父頗有幾分得意洋洋地說,「絕不落空。」
  絕不落空。山王那柄劍真是漂亮,它的劍尖微微地顫動,不論是劈開空氣還是血肉都是一樣的毫無阻攔。鹿舞覺得自己的手如同穿過風一樣。
  一串珠子般的血順著劍尖滑入墨黑的水裡,像成串鮮紅的瑪瑙在水波裡浮沉。
  鹿舞低下頭去,她看到他的嘴唇還在動。鐵問舟說:「唉,還是個小孩呀——現在,快逃吧。他們就要開始追殺你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的話沒有錯,警報聲已經響徹了整個下城。
  鹿舞抹轉頭,開始瘋狂地逃了起來。
  她知道,殺這個人並不可怕,最可怕的事情就跟在後面。
  她這一刺將會引發無窮無盡的仇恨。厭火城的無冕之王鐵問舟被刺殺了,這個可怕的訊息將會像火一樣迅速傳遍全城,讓一張看不見但又籠罩一切的網開始動彈。
  她順著繩梯從水面上逃過,跑到池邊的時候,她沒看見翹著尾巴的阿黃。
  「這只該死的貓,又跑到什麼地方追母貓去了。」她氣惱地嘀咕了一聲,縱身跳上等在水池子邊的白駱駝,抽打著它的屁股,飛一般地向下城那些迷宮一樣盤繞的道路裡衝去。
  五之乙
  風行雲搖晃著頭,從昏迷中醒來。他只覺得全身都疼,特別是兩肘針刺般閃閃地痛,胳膊和腿都動不了。他以為天還沒有亮,後來卻發現是頭上有濕漉漉的液體流淌下來,把眼睛糊住了。一股猛獸的騷味撲鼻而來,突然有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在身邊響起,似乎有個什麼龐然大物在移動。
  風行雲害怕地努力向前望去,但什麼都看不見。
  呼哧呼哧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彷彿就在耳邊,然後是鋒利的腳爪抓撓地面的聲音,一股腐爛的肉的氣味衝進了他的鼻子。
  風行雲使勁地甩了甩頭,把眼睛上的血在肩膀上蹭去,然後艱難地睜開腫脹的雙眼。
  他看到半尺外,一張兇惡的花臉劈面對著自己,兩隻綠瑩瑩的眼睛如同燈籠一樣照射著他,瞳仁只有芝麻大。這是一隻噬人豹,醜惡的光禿禿頭部周圍帶著骯髒的紅色鬢毛,就彷彿剛從死人的肚子裡抽出頭來。風行雲認出它的時候,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凶殘狡猾就像脖子邊的紅毛一樣,是這種動物的特性。它瘦削、矮小,除去那條華麗的斑紋長尾,甚至不比一隻普通的獒犬大,但它可以不為任何理由大開殺戒。
  就像風行雲聽說過的那些最兇猛的野獸一樣,它不吼叫,只是惡狠狠地盯著他看。
  風行雲睜開眼睛的動作大概刺激了它,它突然後退了一步,繃緊了後腿上的肌肉,嘴角上露出了匕首一樣長的犬齒。從它的咽喉深處發出了一陣帶著威脅的呼嚕聲。
  年輕的羽人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身子,但他的脊背靠上了冰冷堅硬的牆壁。他動了一下胳膊,發現它們被一根鐵鏈子繫在深嵌牆上的鐵環中。原來他身處一個深深的方形大坑底部,四面都是高聳的坑壁。他兩側的坑壁上有幾道鐵柵欄,看不清後面有什麼,而正對著的坑壁則被那頭噬人豹擋住了視線。
  在風行雲還在驚惶四顧的時候,紅毛豹子已經發動了攻擊。它一縱身,悄無聲息地撲了上來,前腿上十個鋒利爪子如同鐵彎鉤。風行雲的瞳孔裡卻映照出站在坑沿冷笑的那個印池術士龍印妄。
  「老龍,」一個大咧咧的聲音喊道,「到處找你不到,原來躲在這裡耍。」
  坑邊上的門拉開,頂盔貫甲的小四騰騰騰地走了進來。他隨便張望了一下,顯然對這個房間四壁上掛滿的刑具、鐵鐐毫無興趣,只是得意洋洋地將腳抬起來給龍印妄看:「看我買到的便宜東西。哎呀,這麼好的皮靴子,只賣兩千錢,這不是白送麼……」
  他腳上果然穿著雙黑皮長靴,看上去又厚實又油亮,帶著細密均勻的縐紋,靴幫上還有藍邊的萬字花紋。
  龍印妄黑著臉懶得理他。小四早習慣了這個瘦高個的冷臉冷語,他性子好,可以自己找樂,於是自顧自喜滋滋地穿著靴子在地上踩來踩去,「要說這靴子呢,就得小羔羊皮的最好……」
  龍印妄:「是公子叫你來的嗎?」
  小四喜孜孜地道:「牛皮的雖然厚實,那才值多少錢。」
  龍印妄翻了翻眼皮,重複道:「我問——是公子叫你來的嗎?」
  「我脫下來就扔給賣靴子那人了……」
  龍印妄忍無可忍,只得以陰沉沉的臉迎接小四的快活:「你可真能揀便宜。」
  小四見龍印妄終於接口,覺得自己贏了一戰,這才志得意滿地點了點頭:「然也!」
  他剛要相告來意,無意中走到坑邊往下看去。只見一人多深的方坑裡,一隻花斑大豹圍繞著一個被鐵鏈鎖在牆上的年輕羽人打轉,離之只有兩尺來遠,虧得豹子的脖子上套著鐵項圈,不然一定會把那羽人撕得粉碎。
  小四仔細看時,只見鐵項圈上有一根粗粗的鐵鏈,拉到牆上固定著的鐵輪上,在那個滑輪上繞了一圈後,另一頭卻拉在龍印妄的手裡。那羽人拼了命地向後縮在牆角,豹子圍繞著他咆哮,瞪著紅通通的眼珠向前猛撲,每次都會被套在脖子上的鐵鏈扯個觔斗,粗糙的項圈把它肩膀上的毛刮了一地,但它每次都更加兇惡地朝那男孩子衝去。噴泉一樣的口水從它那醜陋的大嘴裡流出來,滴了一地。
  「哇,這是幹嘛呢?」小四瞪著眼珠子問,「喂豹子不用這麼費事吧?」
  「好玩吧?」龍印妄冷淡地說,他的手突然鬆了一鬆,那根鏈子登時鈧鋃鋃地響著,被豹子向前拖了半尺。它一揮爪子,朝風行雲抓去。
  風行雲一縮腿,大半截褲腿被扯成片片飛雪,右腿上登時拉出長長四道血痕。
  龍印妄手上用力,又將豹子拖回來一點。
  嗜血的猛獸見了血更是兇惡,它呼嚕呼嚕地舔著嘴唇,舌頭好像紅氈垂下來,瞪著風行雲不放。
  「這不是在登天道上壞了你事情的那個小子嗎?」小四捻著神氣的八字鬍,「哎呀,殺了就完了,費這麼大勁幹嗎?」
  「玩玩罷了,」龍印妄嘴角帶著股邪氣地動了動,「就算找不到南藥的那班人,問出來昨天他身邊那個羽人小姑娘在哪兒也不錯啊。呵呵。」
  「……我真不知道……」風行雲喘著氣說。
  嘩啦啦一陣鐵鏈響,豹子又竄了過來,這次是在他肩膀上抓了四道血痕,再往前探半寸,風行雲的琵琶骨怕就要廢了。
  小四輕蔑地往下看了一眼,安慰風行雲說:「沒辦法,你就倒霉吧,他是個變態。」
  「公子找我什麼事?」
  「歇會兒吧。來來來,吃東西先。」小四從身後扯出一隻油紙包著的烤鴨來,放在小桌子上,招呼龍印妄說。
  「也是在鞋攤子邊買的,」他大著嗓子連連搖頭,砸巴著嘴,「這麼肥的一隻烤鴨,才賣二十文,真是見鬼了。你說這些廢民是不是犯賤呢?」
  龍印妄有氣無力地讚道:「你可真能揀便宜。」
  小四大獲全勝,又快活又謙虛地說:「不談這個了,我們談工作,談工作……公子著急了,問你怎麼還不回復,讓我來找找你。」
  「我和影刀聯絡過了,這人態度曖昧,滑不留手,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得跟公子說一聲,不能把寶都押到他身上……說真的,我感覺羽鶴亭性子急,馬上就要動手了……」龍印妄發現小四撕鴨子的手停在半空,睜著雙大眼睛望自己。
  龍印芒:「我說錯什麼了嗎……」
  小四橫了龍印妄一眼,道:「老龍,你別死心眼了,真覺得肩負著多大使命似的,還分析來分析去的——搞明白了,你就是一打手。我小四需要的時候……我是說公子需要的時候,一招手,你就趕緊跳出來幫我們打架就成了。」
  龍印妄翻了翻眼。
  小四一拍大腿:「是了……我知道是什麼不對勁了——大清早的沒酒哪能成呢。難怪我頭暈了一路,喂,喂,門口呆站著幹嗎呢?快拿酒來,沒看見老爺我要吃早飯嗎?」
  府兵看守光瞅小四身上光閃閃的盔甲也知道他乃是羽人中有身份的人,不敢得罪,只得忍氣吞聲地去張羅酒水。
  小四已經等不及了,他看著放在小桌打開的油紙包裡的烤鴨,想像著它的美味,忍不住直吞口水。不等酒到,他劈手撕下一隻肥腿,也不謙讓,就往嘴裡塞……
  剛提著一壺酒進來的府兵不得不又跑出去找一盆水讓小四將軍漱口。
  「這是什麼東西?」小四氣得發瘋,將那只鴨子在小桌上劈得粉碎,原來那只烤鴨只是染成醬色的油紙下裹著一團黑泥,上面接著一個啃剩的鴨頭和鴨脖子,確實惟妙惟肖。摔開泥土,裡面倒是完完整整的一副骨頭架子,大概是被賣鴨子的人吃剩的。
  「我靠,這班刁民,簡直是目無法紀,竟然連老爺我也戲弄起來……」小四生氣地呸呸連聲,想吐出嘴裡的爛泥,「太不衛生了……老龍,快陪我回去找那小販算帳……」
  龍印妄出去前,將手裡的鏈子扣在地上的一根鐵棍上。他邊走邊回頭對風行雲獰笑道:「我們的事可還沒完,小子。回頭再來收拾你。」
  聽到坑上的人走遠,風行雲吁了口氣,無力地倒在地上。他的肩膀和腿都火辣辣地疼,卻連轉過頭去看一眼傷口的力氣也沒有了。
  那只豹子大概也累了,蹲下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風行雲不放,生怕這塊到嘴的肉跑了。
  小四和龍印妄走了不久,外面卻突然傳來許多嘈雜的聲音,鐵鏈當當亂響,還有一連串打開各號子鐵門的聲音,大群人走路的聲音,棍子打在肉體上的聲音。
  風行雲看不見外面的情形,只聽到許多隻言片語。
  「還不滾進去!」
  「老實點……」
  「哎呀……」
  「這些天殺的。」
  「讓你吐口水……」
  「這回還不讓羽大人抓住你們……」
  聽這聲音,竟然是許多人被關進來的模樣。
  突然一陣驚天動地的腳步聲靠近過來,一個粗豪的聲音喊道:「豹房是怎麼回事?搞什麼呢?」原來是龍柱尊將軍得勝回朝,帶著昨晚搜捕到的大批刁民回來了。
  他到豹坑邊往下望了望,怒朝風行雲道:「媽的,買票了麼,就進來玩?」
  轉頭又問:「誰放他進來的?長這麼難看,我的
  寵物被他嚇壞了怎麼辦?就算沒嚇壞,把人咬死了,一地腸子誰來收拾?」
  「不知道。」外面鬧哄哄地回答。
  龍柱尊喊道:「今天關的人太多了,許多事情要辦,一個羽人在這湊什麼熱鬧?把他給我扔出去。」
  三四個兵丁把豹子的鐵鏈向後拖去,在柱子上拴牢,這才小心翼翼地下來把風行雲提了上去。
  那只豹子憤怒地嘯叫了一聲,又跳又掙,心有不甘地看著風行雲脫離了它的視線。
  「小乖,別鬧,」龍不二心不在焉地安慰它道,「羽人有什麼好吃的,全是骨頭,一吃就噎著。」
  他轉過身氣哼哼地嘟噥道:「總有壞人趁我不在的時候喂亂七八糟的東西給小乖吃。」
  風行雲被兵丁推著往外走的時候,看到昨天空空的木柵欄圍成的牢房裡擠滿了衣裳破爛的傢伙,都在朝他做著鬼臉,七嘴八舌地喊著:
  「喂,小子,運氣不錯啊。」
  「幫我帶個口信吧。」
  「替我踢一下龍不二的屁股再走……」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屁股上被人狠狠蹬了一腳,飛了出去。
  此時天剛濛濛亮,白霧瀰漫在街道上。
  風行雲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剛要咬牙爬起身來,猛然間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怒吼。他轉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只見遠處街角上一個高瘦的身影正一聳一聳地朝他跑來,一邊跑一邊喊道:「好小子,居然逃出來了!」正是又折回來的龍印妄。
  原來小四和龍印妄出門走沒幾步,小四一腳踩到一個水坑裡,突然立定了不動,呆了半晌才從水中提起腳來,竟然只剩了一雙光腳。
  原來他買的皮靴子竟然是數層烏油紙揉出縐紋的假靴子,糊粘著的布底倒是真的,但一泡水就全掉了。
  小四氣得兩手只是哆嗦,「你你你你……」他哆嗦著說。
  龍印妄無奈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先替你去找雙鞋子。」
  小四再哆嗦著說:「他他他他……」
  龍印妄再點了點頭:「知道啦,然後再陪你去找這該死的販子算帳。」
  小四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在街邊坐了下來。
  龍印妄只好回去替他找鞋子,不料卻正好看到風行雲莫名其妙地被轟出府兵大院。
  風行雲知道再落到他手裡定然小命不保,不顧身上傷痛,跳起來慌不擇路地朝小巷子裡就鑽,他腿上本來帶傷,跑了兩步,幾乎要再次摔倒。這時突然對面霧氣開處,一輛驢車得得地行來,車廂上掛著青布簾子,前轅上坐著一個車把式。
  風行雲別無選擇,從斜刺裡跑過去,在趕車的聽到他的腳步聲前,一個打滾,滾在那驢車下面,緊抓住車軾,盤起兩腿吊在上面。他剛在車底藏好,就聽到龍印妄如同高蹺蹬在石板上的腳步聲,飛似的一步步地挨近,不由得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那車把式穿著一件短打青布衫,身子瘦小,鼻子卻頗大。他聽到點聲音,回頭看了看,什麼也沒看到,於是又朝驢屁股上甩了一鞭子,回頭對車廂裡說:「小姑娘,到處都戒嚴了。你可藏好了別出聲。」
  五之丙
  那輛車子裡坐著的不是別人,卻是被青羅救了的羽裳。
  原來青羅見厭火城在大肆搜捕,全城不寧,擔心辛不棄的住處不夠安全,他們出去偷東西的時候,羽裳會被別人發現,於是央求辛不棄將她藏起來。
  辛爺本來懶得理會這種小事,拖拖拉拉地不願辦,挨到天亮,他突然發現小姑娘長得不錯,不由得流起了口水。又轉念一想,如將她拐賣到南山路的老鴇那去,沒準能發上一筆小財,就算發不了財,要是能見到天香閣裡掛頭牌的露陌姑娘一面,也是大大的幸事。
  他一想通此節,興奮異常,連聲催促青羅在家裡躲好,套了輛驢車,一路吹著小調,就將羽裳朝南山路送去。
  不料剛走到割臉街府兵駐處附近,就被一個面目兇惡的高個大漢攔住了:「喂,有沒看到一個小孩從這跑過去?」
  「滾……」辛不棄一個字剛冒出口,突見對面的人目露凶光,頓時軟了半截,「看到了,剛才拐到朝南的那個小巷子裡去了。真的,大爺,我……我也是官差,怎麼能隨便說謊騙人呢?」
  龍印妄冷哼了一聲,看了看辛不棄拿出的描金令箭,朝南追了下去。
  辛不棄見他走遠,換了一張臉冷笑起來:「哼哼,跟我鬥,老子又不是你老媽,還要給你看小孩。這大清早的,街上能有個屁小孩……」
  他絮絮叨叨地罵了一會兒髒話,突然想起身後車子裡還有女人,連忙住了嘴,對車子裡花言巧語起來:「待會兒到的可是個好去處,到了那邊,人家給你吃的給你穿的,你要乖乖聽話……過兩天我再讓你大哥接你去……咦,你大哥叫啥?」
  羽裳坐在車裡一聲不吭,只是心亂如麻。
  女孩子的直覺讓她對這個瘦猴臉的小個子充滿了懷疑。他目光閃爍,大話不斷,沒有幾句話是值得聽的,而值得信賴的那位蠻人大哥看上去也是個剛到厭火的外地人,招惹了不少麻煩,自身難保。
  現在又有誰能幫她呢?
  在村子裡,羽裳可是位既堅強又有主見的小姑娘,也正是在危急關頭表現出來的勇氣和機靈,才幫助她自己逃脫了那場摧毀整個村莊的滅頂之災。
  可如今,她卻覺得一顆心空蕩蕩的,彷彿在雲上飄一下蕩一下,不著邊際。村子已經被燒了,再沒有別人活下來。
  她唯一的親人就剩下風行雲了。
  那個彷彿永遠在眼望遠方、不停幻想的男孩子,最後就在她眼前消失在這個陌生城市的迷宮裡,就如同一粒沙子落入海灘,再也不見蹤影。
  如果找不到風行雲,一個人在這世上孤苦伶仃地飄蕩,她也不想活了。羽裳咬著牙想。
  可是現在,威力無邊的鐵爺都不能幫她了,在這座陌生的充滿敵意的城市裡,她還能去倚靠誰呢?羽裳鬆開拳頭,愣愣地想了起來。
  南山路的十二畫橋眼看就在前面,驢車卻突然停住了。原來是一排黑衣衛士攔住去路,冷冷地盯著辛不棄看,鬧得他心裡發慌。廬人衛的身後,一輛龐大的描金漆畫車,正被十幾乘馬簇擁著行路。
  車子被四匹高頭大馬拉著,頭頂上高高的白色羽毛隨著它們一點一點的頭搖動。
  羽裳拋起簾子一角看了看,認得那是城主大人的車仗。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拿定主意,一橫心從車上跳了下來。
  羽人的身體輕快如燕,辛不棄一把沒攔住,羽裳已經從兩個措手不及的廬人衛身體間隙裡穿了過去,衝到了車仗前面。
  車仗邊的衛士可不容她再放肆,一個彪形大漢伸出手來,老鷹抓小雞一樣,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輕輕往下一壓,羽裳登時摔倒在塵土裡。
  她掙扎著喊道:「放開我。我要見羽大人。」
  「是昨夜裡搗亂的那個小羽人。」侍衛在車駕旁的鬼臉冷笑一聲,抖開長刀,驅馬過來。
  羽裳被兩個兵壓住,依舊使勁抬起頭來看他。
  「慢著。」一個聲音慢吞吞地說。
  描金車上的車簾被打了開來,她覺得縫隙裡有人看了她兩眼,然後說:「你,留下來吧。」一隻保養很好的手從縫隙裡伸了出來,招了兩下。
  羽裳肩膀上的壓力消失了。她帶著剛剛落到身上的驚恐站了起來,猶豫著上前兩步。
  那個聲音不容置疑地說:「上來。」
  一條大漢突然跳下馬來,趴在車下,他彎起寬厚的背脊,顯然是讓羽裳踩著爬上車。
  羽裳像被毒蛇催眠了的兔子一樣,大睜著雙眼,踏著大漢的背登上了那輛車。
  車裡的寬敞出乎她的意料。這間馬車廂裡鋪著白葦編就的座席,當間是一條雲紋茶几,几上擺著銅座燈和注油壺。
  對面的座位上端坐著一位老人,著一件紫色綢袍,下巴上有修剪漂亮的山羊鬍,低垂的眉毛下則是一雙深邃又銳利的眼睛,一眼掃過來時,不怒而威。羽裳不由得跪了下來不敢說話。
  簾子又被拋開,那個套著鬼臉面具的將軍露了個臉說道:「從王大和趙二守衛的地方穿過來的。」
  城主冷冷地說:「你處置了吧。」他說話有板有眼,威嚴自在其中。
  羽裳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忍不住哆嗦起來。
  「別殺他們,」她哀求起來,「是我的錯。」
  羽鶴亭轉過頭,換了柔和點的語氣說:「這事和你無關。治軍不得不嚴,這二人軍紀難逃。」
  羽裳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抬起頭來。」羽鶴亭說。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來,讚歎著說:「長得真是俊俏,如果都是眼淚,就可惜了一張好面孔呢。」末了又一頓,突然長歎一聲:「真像,確實像。」
  羽裳心中忐忑不安,也不知道他說什麼。
  羽鶴亭沉思了片刻,道:「你就留在我身邊吧。」他的話既溫和又莊重,卻絕對不可反駁。羽裳的身子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你有什麼冤屈,我替你辦了就是。」羽鶴亭輕撫她的肩膀。這句話徹底打翻了羽裳心裡頭堅硬的那部分,她放聲大哭了起來。
  羽鶴亭憐愛地摸著她的頭髮,然後撫了撫自己肩膀——那是昨夜裡假裝受傷的地方——不由得微笑了起來。他柔聲說道:「你不用哭。在厭火城,還有我羽鶴亭辦不了的事嗎?」
  風行雲躲藏在驢車下,並不知道四周發生了什麼事,又不敢隨便跳下去,只顧用沒受傷的胳膊死死地把住車軾。那車子走了好久,猛地一頓,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風行雲感覺到車上的人跳下了車,隨後聽到了模糊的兩聲喊叫,那似乎極其熟悉聲音讓他繃緊了身子,但那時候車伕甩了兩下鞭子,風一樣跑開了。他猜想自己肯定是聽錯了,後來只聽得車把式在上面罵罵咧咧:「死女人,害得我幾乎小命難保……」
  車子顛顛簸簸地在路上跑著,風行雲屏息聽了良久,確認車廂裡已經沒有人了,於是翻上車廂,在車子後頭蹲了下來。他剛鬆開發麻的胳膊,想喘口氣,突然一個毛茸茸的會動的東西從他背上一竄而過。已成驚弓之鳥的風行雲嚇得差點從車上掉下去,他回過頭,卻對上了一雙又圓又大、綠瑩瑩的眼睛,原來是一隻同樣搭順風車的大黃貓。
  那隻貓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就不感興趣地別過頭去,一板一眼地用前爪擦起臉來。
  五之丁
  「怎麼樣了?」
  「好著呢,安安穩穩地藏著。」辛不棄面不改色地撒謊說,「走吧,該動手了。」
  青羅皺著眉頭搗鼓著辛不棄提供給他的一大堆器械:「我還沒搞明白這些家什怎麼用。」
  辛不棄不滿地說:「你跟著我干,那就和尋常小蟊賊不一樣。我們是有身份的小偷,一定要好好學。」
  辛不棄從那堆家什中抽出一根粗竹筒,在頂端一按,登時從另一端彈射出六條鋒利的弧型刀片,像傘骨一樣撐開來。
  他得意地怪笑著,對青羅說:「尋常蟊賊哪有這樣的寶貝?這是我自個兒發明的新裝備,叫虎蹲鑽,因為使用的時候,得蹲著用,看好了。」他蹲將下來,那模樣不像老虎,倒像只大狗。他將那東西刀片朝下,使大勁壓在地上,再按了按頂端,那六條刀片像風車一樣飛快旋轉,一頭扎進泥裡。
  青羅看得咋目結舌,那竹筒果然厲害,不一會兒就在地上掏出一個直徑約一肩寬的洞來,只是挖出來的泥土全都向上甩去,正好甩在辛不棄的臉上。
  辛不棄停了手,踢了踢屋裡憑空多出來的一個坑,驕傲地擦了把臉上的泥土說:「要偷進那河絡的屋子,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掏地洞。」
  「哦?」
  「那頭死河絡防衛嚴密,我費盡心機,前後偵察踩點了十來次,真他媽的……」辛不棄半仰起頭,回憶著說,「我從臧胖子那搞來的精鋼飛虎爪,家傳三代的跳竿,曾怪猴處順來的飛鉤,戈公公高價押給的撞牆車,價值三千文的手套——整整一對,還有我的鍍銀飛刀——全都落到了那個歹毒的禿河絡手裡了。」
  青羅不敢打斷他的冥想,由著他發著呆。過了良久,看上去滿臉沮喪地辛不棄突然精神一振,嘴角邊露出一絲獰笑道:「這一切的苦並未白吃……」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小本子,上面畫滿亂七八糟的炭筆線條。「我試探了十來次,雖然吃了不少虧,但這河絡的機關陷阱已盡入我眼底。如果挖地洞進去,風險最小,可是挖直線進去是不行的……」
  辛不棄指點著圖上的一根線給青羅看:「我們得順著這根線,然後是這根線走……看到了嗎?這就繞過了老傢伙防衛嚴密的前院,直通正房底下。」
  他遐想著說:「只要掏一個小洞,直直向上,挖開一看,正好在那個紅羊皮盒子的正下方,這時候,只要飛起一刀,將繩子割斷,那寶貝就自己掉下來,落到我們手上了……」
  青羅也不禁神往。
  辛不棄彎腰低頭,朝那堆東西俯身下去,手臂一動,地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登時就消失了,整個人卻憑空裡胖了不少。
  「怎麼樣?」辛不棄艱難地抬起手來叉在腰裡,得意洋洋地道,「別看我整天穿著這件衣服不換,那是有緣故的,這件衣服上到處藏了暗袋,可以把這些東西全都分門別類地裝上,用起來絕對不會掏錯。」青羅仔細看時,果然發現他的衣服上有許多不注意就看不清的口袋,大大小小,都在趁手的位置。袋子裡如今裝滿了壓縮乾糧、銅製的護胸鏡、火刀、蠟燭、吹煙器、十字剪、短弩,還有青羅分不清的一些器械,就連腰帶和袖口上也有一排暗格,裝著刀傷藥、毒藥、小刀、手套、縫衣針、繩子、套索、還有皮水壺。
  青羅讚歎說:「這衣服倒真不錯。我以前都用大口袋裝……以後也搞一件給白果皮穿就好了。」
  辛不棄也不知道他說的白果皮是隻畜生,翻著眼皮說:「這套衣服唯一的壞處就是把東西全裝上以後太重,人就走不動了。哎呀,快拉我一把,我大腿抽筋了……」
  他好不容易掙扎著把東西卸下,解釋說:「……所以要找個個子大的伴當幫我背著,急切間也沒辦法幫你做這樣的工作服了……」
  他翻著眼皮問:「你剛才說以前都用什麼方式裝東西來著?」
  他翻騰了一陣,找了個大口袋將東西都裝上,交代青羅說:「先背上。」
  他自己把一個沉重的鐵帽子扣在頭上,又將一把勉強算是大刀,刀腹上卻有一個像鐮刀般刃口向內彎的古怪兵刃雄赳赳地插在腰上,然後正色對青羅說:「跟著我混,一定要注意:做一個大賊,信心和氣度最重要,絕不能丟份……」
  他雄赳赳地一揮手道:「上車,走。」
  青羅剛抬起大口袋,突然看到外面停著的驢車上一隻貓跳了下來,黃色的皮毛在清晨的陽光下如柔順的黃金一樣閃亮。
  他想起了什麼,不由得心頭一跳。
  「阿黃,阿黃!」一個又急切又清脆的聲音響起,順著巷子闖了過來。
  辛不棄的反應在青羅看來頗為古怪,他的瘦削身子猛地往上一竄,彷彿屁股上中了一箭,抹頭就竄回屋子裡,一頭扎入床底下躲了起來。
  只見一個穿著翠綠衫子的小姑娘騎在一峰白駱駝上,奔到籬笆外猛地站住了腳,不是鹿舞和白果皮又是誰?
  他們兩人同時驚呼道:「是你?」白果皮見了主人,翻了翻難看的上唇,昂地叫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鹿舞腦筋轉得快,眼珠子一轉,搶先喝道:「哎呀,我找了整整一天吶,終於找到你了。」
  「你……」青羅愣愣地提著那個大口袋,不知道該說什麼,「你,你能把駱駝還給我嗎?」
  「對不起啦,」鹿舞跳下駱駝,使勁拉住青羅的衣角搖晃著說,「昨天本來和你開個小玩笑,我和白果皮在巷子口等著你,沒想到你躥上那車自個就跑了,我在後面追你不上……害我找了整整一天呢。你幹嗎不說話啊,肯定是生我氣了……」她說到這裡,眼圈一紅,大眼睛裡顯露出無限委屈。
  青羅的心裡一軟,心想世上還是好人多啊,昨天這事說起來倒還是自己錯得多了。
  「我沒生氣。」他說。
  「耶呵,」鹿舞高興地跳了起來,抱著青羅強壯的胳膊打了個轉,「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帶你去城裡玩,怎麼樣?」
  「我現在跟這位大叔……」青羅伸手一指,卻發現找不到辛不棄藏在哪,於是改口說,「跟一位大叔有事要做,也沒時間照顧白果皮,你要是喜歡,就再騎著玩一會兒吧。」
  鹿舞又轉了轉眼珠:「那不行,一定得還給你。我也早玩夠啦。你看看,背上的東西可一份也沒少。」
  她笑吟吟地捧起山王,連鞘端到青羅面前:「這把劍也還給你。看,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我還在劍柄上繫了塊帕子,這樣多漂亮啊。」
  青羅看見劍柄上果然繫了塊淡綠色的帕子,散發著淡淡的脂粉香氣,和鹿舞身上的一樣淡雅乾淨。
  他臉上一紅,說:「這怎麼行呢?」
  「什麼不行,」鹿舞搶著說,「說了給你就要給你。你一定要繫著啊,可不能解下來。」
  那隻貓趁著他們說話,探頭探腦地眼看又想溜走,被鹿舞大喝一聲,竄上去揪住尾巴拎了回來。她抱起貓朝暗巷子裡跑去,快拐過彎的時候,回頭看了青羅一眼,突然撲哧一笑。笑音未散,人影已渺。
  青羅被那一笑弄得心裡麻癢癢的,這麼古怪精靈的小姑娘,以前他著實沒有見過。
  辛不棄從門縫裡探出個頭來,小心地問:「走了?」
  「別上當,」他心有餘悸地對青羅說,「連她的貓都要小心,那倆傢伙可是遠近聞名的害人精。」
  「大叔,你一定是開玩笑吧,」青羅露齒一笑,「這麼個小小姑娘,也就是調皮了點,還能害人?」
  白果皮扭頭看了看鹿舞消失的巷子,歎氣一樣噴了個鼻息,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斜著眼睛看了看青羅邊上站著的辛不棄。
  青羅歡呼一聲:「我的駱駝上也有許多東西,帶上或許有用。」他從駱駝背上的行囊裡掏了一把,興沖沖地要給辛不棄看。
  「得啦,」辛不棄沒好氣地道,「你還嫌背上大口袋裡裝的東西不過多麼,不要管別的,埋頭挖洞就行了——我嗎?我幹什麼?我幹什麼……我要給你指點方向,這是最重要的活兒。」
  ……
  三個時辰以後,在老河絡莫銅居住的巷子附近的地下,多了一長條暗漆漆的坑洞。八月下火一樣的天氣,地道裡更是又悶又熱,辛不棄和青羅兩個人都全身是汗。
  青羅蒙著頭臉,在盡頭使勁刨土,土塊落處,三兩隻零散的如拳頭般大的長腳蜘蛛爬了出來,舉著大螯在洞裡東張西望。
  「媽的,這裡毒蟲多,待我上前灑點驅蟲秘藥。」辛不棄說著,從隨身的百寶囊中抖摟出一團黃色的藥粉來,那裡頭摻雜著硫磺粉、天仙子、水銀和懶菩提,一包藥粉散開,蜘蛛們果然四散逃跑,只是把他們自己也嗆得連聲咳嗽。
  過了一會兒,辛不棄又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在身上亂抓。「地底下,怎麼會有飛蟲?連驅蟲秘藥也沒有用,這一定是幻覺,幻覺。」辛不棄嘀咕著,卻依舊被不知道從哪冒出的毒飛蟲咬得渾身是包。
  「喂,這些死蟲子怎麼不咬你?」他又抓撓了一會兒後,憤怒地問青羅,「有難同當才是,這樣很不夠義氣。」
  青羅停下挖洞,把遮臉的毛巾取下,搔了搔頭,說:「哦,我明白了,一定是因為我身上這東西,所以它們都不來咬我。」他在腰帶裡摸了摸,掏出一株草來,莖子是方的,表皮帶著點紅色,遞給辛不棄,「這是薰草,叼在嘴裡,蟲啊蛇啊的,尋常毒物都不會靠近。」
  「這就是你那頭死駱駝身上帶的東西?」辛不棄瞪著眼睛拒絕了,「像頭羊那樣叼著草在嘴裡?我才不想給人留下這麼傻的印象呢。」
  青羅挖開一大塊土,又是一群毒飛蟻從縫隙裡冒出,如煙雲一樣朝辛不棄俯衝下來。辛不棄一把抓過薰草塞到嘴裡,果然全身一片清涼,螞蟻掉頭飛走。
  青羅繼續轉頭挖土。他光著膀子,揮汗如雨。用那虎蹲鑽挖洞果然速度奇快,只是泥土全甩到臉上,青羅只能扭著脖子向後說:「大叔,你確保地圖是對的嗎?我們已經挖了三個時辰,這隧道的長度都夠到瀚州了。」
  辛不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筒裡有塊慢慢燃燒的火絨。他吹亮火絨,藉著微光看了看紙,說:「沒錯,就是這兒了,朝上挖吧。」
  青羅轉而向上,搖動竹筒,泥塊大團大團地掉落下來。
  這鄉下人果然力大,看得辛不棄心中暗喜,挖了十來下,上面突然一亮,已經挖透地面,隨後看到一個人影在上面一晃。
  那一晃中,辛不棄已經看到一個水桶粗的肥大肚皮。
  和老河絡打交道久了,辛不棄一眼就可分辨出地面上這人絕對不是莫銅。
  「糟糕,我們來遲了,已經有外人到了。」他對青羅說。
  「啊,那怎麼辦?」
  辛不棄大義凜然地道:「這時候只能拼了,這就叫狹路相逢勇者勝……」
  他「嗖」的一聲拔出腰帶上那把怪刀來,大喝一聲:「什麼人在上面?」氣勢如虹地跳了上去。
  青羅跟著跳上去,卻看見辛不棄拿刀子指著一人,那人體形肥胖,半跪在地,也在拿鏟子挖著什麼。
  辛不棄奇道:「王老虎,你在這兒幹什麼?」再左右一看:「靠,奇怪了,我怎麼挖到你家裡來了?」
  王老虎被地裡突然鑽出來的這兩人嚇得全身一哆嗦,他做賊心虛,待到看到是熟人,不由得鬆了口氣,不好意思地道:「這不外面風聲緊嗎?我埋點東西……咦,這關你什麼事?你到我家來幹什麼?姓辛的,你給我滾出去……等一等,賠我的地板,上好的大青磚……」
  辛不棄沒等王老虎反應過來,一道煙地拖著青羅跳回洞裡,飛鏟將豎洞填死,只聽得王老虎的叫罵聲在上頭漸漸變小。
  「這不可能啊,怎麼會挖到他家裡來呢?」辛不棄咬著手指琢磨,「莫非是因為我把紙拿倒了?……對,就是這麼回事,我們挖反了。快,換個方向,就這邊,沒錯……」
  青羅拿起虎蹲鑽,向後扭起頭,使出全身力量往辛不棄指引的方向鑽去,只聽得大塊石頭和泥土掉落的聲音,辛不棄和青羅隨著一聲響,一起摔了下去……
  五之戊
  他們躺在那兒,抬頭看了看圓形的天空。
  「這是口井,真的……在老河絡家的院子裡。我們還是有進展的,至少我知道我們的準確位置了。」辛不棄樂觀地說,「好在井裡沒有水……倒霉,怎麼有條蛇啊,你不怕蛇吧?」他閃電般地揀起地上一片綠葉子,塞到嘴裡,果然,那片薰草葉子一塞,那條蛇對他就失去了興趣,甩甩尾巴爬走了。
  青羅敲了敲四面,都是堅硬的石壁,虎蹲鑽的竹筒在掉下來的時候被他們給壓斷了,而辛不棄裝滿工具的大口袋還躺在他們挖的橫洞裡。
  三丈來深的井,他們試了各種辦法,無論如何也爬不上去。
  「被困住了。」辛不棄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沮喪的神情,他悲哀地說,「我們完蛋了,會在這裡被活活餓死的。」
  青羅說:「我們還可以投降,只要大聲喊就行了……」
  「想都不要想,」辛不棄咬牙切齒地道,「如果落在那個惡毒的老河絡手裡,我們會死得更慘。」
  一想起那恐怖的莫銅,他就無力地靠著井壁溜到了地上。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辛不棄長歎了一聲,對青羅說:「是我拖累你了,我就知道,跟著我的人都倒霉。雖然我從小就夢想成為厭火城人人羨慕的神偷,我很努力,卻總是失敗。我小時侯偷東西就老是被抓住,後來其他人都不願意和我一起做案了,我只好自己干……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管怎麼努力,怎麼拚命,最後總是會出岔子。
  「我想學割包,卻把自己手指頭割破了,弄得事主一襟子血,他還要叫我賠……我想偷把蔥,也被狗追了半天,褲子全都撕爛了……我總騙別人說我偷東西很厲害,曾經幹過什麼什麼大案子,其實都是假的,其他小偷都看不起我,出去幹活的時候也不叫我,我只能揀些他們看不上的東西偷……」辛不棄越說越傷心,皺著的小眼睛裡熱淚盈眶,嘴唇抽搐個不停。
  青羅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能蹲下來拍著他的肩膀說:「嗯,大叔,其實我覺得你很行的,會自己發明那麼多工具。別灰心,只要好好努力,你一定會……會成為神偷的——不過,為什麼非要偷東西呢?」
  「我猜是因為習慣吧,」辛不棄抹了把眼淚說,「我出生在下城區,在這裡長大,不偷東西,還能幹嗎?」
  「嗯,」青羅又撓了撓頭,「除了偷東西,總會喜歡上點別的啥吧?」
  辛不棄眼睛一亮,道:「那倒也是——我學過吹笛子,最早是找斷腸街的黑臉書生學,但他的笛子裡藏著飛針,吹出來的音調總有雜音;後來我又跟前門樓子賣唱的瞎子學二胡,但他的二胡裡藏著長劍,拉弓子用力太大,就會掉出來;再後來我有一次看到天香閣的娘們兒跳舞,就突然有了人生目標——改行學跳舞。」
  「跳舞……」青羅瞪大了眼睛。
  「沒錯呀,」辛不棄驕傲地說,「……都說青樓黑呀,那真黑,說是不能白看,要交費。這樣也好,我偷東西就有了目的,就是為了攢錢交費——看一次貴得很呢。錢如果夠多,我就上天香閣去,讓露陌跳一支舞。哎呀,那舞跳得沒說的——如果能跟她學上一學,或者讓她正眼看我一次,啊呀呀,那真是死了也值了。」
  辛不棄還在那裡充滿憧憬地敘說著,卻看到青羅面紅得如要滴出血來一樣。他慌張地看了看腳底下是不是有蛇:「怎麼啦?你中毒了?」
  「露陌?」青羅確實跟中了毒的症狀一樣,他慢慢地張開嘴唇,吐出了這個詞。
  「露陌。」辛不棄肯定地點了點頭。
  「你是說你也知道露陌?」
  「那當然。我不但認識她,我還愛上她了。不光是我,全下城的人都愛她。」辛不棄回答說。
  接下來的數柱香時間裡,青羅從辛不棄的嘴裡知道了這個跳舞的小姑娘的許多故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厭火下城,雖然身為羽人,卻永遠飛不起來;她天生喜愛跳舞,喜歡熱鬧和露天的生活;她住在天香閣裡,隨自己的心意見客人,那裡的老闆也不過多干涉;她是個蜜蜂一樣的女人,輕巧的腳上長著翅膀,總在各種各樣不真實的生活片段中飛旋來去;她天真,熱情,似乎不諳人事,卻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如果你被她的甜蜜所吸引,靠得太近的話,就有可能被她的利刺所蟄傷;她常在下城那些破敗的巷子和危險的角落裡閒逛,那些粗魯的下城居民都很喜歡她,他們喜歡她跳的舞和她的快樂身影……
  青羅入迷地聽著辛不棄講述露陌的故事,心裡頭慚愧不已。他深深地愛著這個人,卻不如一個小偷對她的瞭解多。他越聽越是愛她,騰地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說:「我要從這裡爬出去,我要去見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哈哈,」辛不棄坐在地上嘲笑他說,「這也沒什麼,到厭火城來的年輕人,一半都想著能在天香閣喝上一次酒,睡上一夜,那是所有人的夢想。你們全都沒戲。」
  青羅的臉又紅了,這一次是羞澀的紅。
  「我不知道她是……」他說,「一年以前,我在青都邊的輿圖山上碰到過她一次。那時候我在山上不小心被蛇咬了,她用花鋤趕走了蛇,又用草藥救了我。」
  他把嘴裡叼著的薰草吐出來給辛不棄看:「這種草,就是她教給我用的。」
  拿著那片薄薄的綠色草葉,青羅不禁又想起了第一次遇到露陌時,那個女孩用纖纖小手將這種草葉敷到他傷口上的情景。那時候她跪坐在他身邊,俯身向前,看上去弱不禁風,卻自有一種難以述說的力量。她的眼睛很大,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引人注意,就是那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天真深深地打動了他,和她對視的時候他如遭雷擊……許多天以後,他的蛇傷好了,卻更深地陷入到另一種病痛的折磨中,那就是相思病。
  青羅講述起自己的故事來:「後來我知道她是到輿圖山去採集花種的。那裡有一種水艾花,在細雨濛濛的日子裡才會開放。雖然花朵很小,如碎星星一樣撒落在草叢裡,幾乎看不到,但香氣被雨水打濕而四處瀰漫的時候,尤其動人。她到那裡採花,說是要種到自己的院子裡。
  「我們草原人受了恩德,就一定要想辦法回報。我看她那麼喜歡花草,就花了一年時間在各地搜集各種奇花異草,裝了一大口袋,這次有事到厭火,正好帶過來送她。」
  「一年的時間?哈哈,只是為了回報?沒這麼簡單吧,你一定是被她迷住了。」辛不棄這會兒已經忘掉了自己的傷悲,指手畫腳地嘲弄起自己的夥伴來。他正張開嘴哈哈大笑,突然臉色一變:「糟糕,我把薰草給吞下去了。」
  他心急火燎地轉向青羅問:「喂,吃了這草沒事吧?我會不會被毒死?」
  青羅沉思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知道,誰也沒吃過。」
  「可我現在沒薰草了。」辛不棄帶著點驚恐說,「那條蛇溜回來怎麼辦?我從小就怕蛇。你腰帶裡還有嗎?讓我看看……」
  懷著對蛇的巨大恐懼,他扯開青羅的腰帶,什麼醉魚草啊、薰草啊,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草種和奇形怪狀的葉片掉了出來。其中有七八枚小小的鉤針狀種子,原本鉤在青羅的腰帶上,被辛不棄扯落在地。那幾枚細針一落到地上,登時發起芽,隨即抽出長長的帶鉤籐蔓,在空中擺動起來。
  「這是什麼?」辛不棄將兩三根擺向自己的籐蔓揮開,「唉,別過來,真討厭。」
  那些籐蔓當中,有一株嫩籐長得尤其快,它像蛇一樣彎曲著,飛快地向井壁上攀爬而去,一會兒工夫就爬上了半壁。
  青羅也咦了一聲:「這是青蛇草啊。」
  這正是昨天鹿舞在駱駝上掏出來的大刺瓜炸開後鉤在青羅衣帶上的幾枚種子,它們的兄弟昨天可教龍不二吃了不少苦頭。
  青羅解釋說:「這東西也叫青蛇籐,只要落到地上,就會生根發芽,長得特別快。長大後力量大著呢,還能聽人的駕馭,不過每顆大瓜裡,只有一粒小種子會最終長成大個子。」
  他臉上露出有點緊張的神氣說:「奇怪,我從來沒見過它們能長得這麼快,這東西蠻危險的,長大後就不好控制了。」
  「我討厭蛇,」辛不棄宣佈說,「趕緊現在就把它弄死吧。」
  「不過,它也許能把我們從這井裡弄出去呢。」
  「我改變主意了,」辛不棄立刻改口說,「我們可以再等等看。」
  彷彿如他們意願似的,青蛇草飛快地蔓延著,速度驚人,只半柱香工夫,如蛇信子一樣的梢子,就已經搭到了井口。它吮吸著瀰漫在這片區域裡的那股看不見的強大力量,肆意翻捲生長,向外探尋它的新領地。
  辛不棄和青羅的腦袋冒出井口,他們攀著青蛇草一會兒工夫就長得粗如大腿的籐蔓,爬了上來。
  老河絡不知道跑哪去了,透過窗戶,還可以隱約看到屋裡的情形。辛不棄指點著說:「看,那個紅匣子,就是我們要偷的東西。」
  「那我們快走啊。」
  「等等,過不了院子的,」辛不棄壓低聲音,「這裡地上全是機關,沾都不能沾,唉,要是這株青蛇草能朝那個方向長就好了。」
  「可以試試啊。」青羅用手扶正青蛇草梢頭,指著屋子對它悄聲輕語,「我是你的主人。小蛇,快往那邊長去。」
  如同真的聽懂了他們的話,青蛇草的主籐在風裡搖擺著,粗大如水桶,它高高地昂起頭,彷彿要伸向天空,然後一低頭,朝正房的方向伸了過去。一路上它向兩側伸展開細小的分支,手掌狀的葉子飛快地舒捲,遮蔽了天空。
  辛不棄叫了聲好,青蛇草已經從窗戶一頭探進了正房。辛不棄和青羅順著青蛇草結成的橋順順當當地跟著爬了進去,果然一點機關都沒觸動。
  一進屋子,辛不棄就聞到酒氣熏天,耳聽到鼾聲如雷,他道了聲:「操,你能相信嗎,這死傢伙醉倒了還衝我豎著中指。」
  青羅說:「也許那是因為他們沒有食指,所以豎起來的就是中指啊。」
  辛不棄想了一想:「對,你說得有道理,據說不少傻河絡一出生就要砍掉一根指頭,獻祭給他們的盤觚大神。真是傻透了……」
  他絮絮叨叨地評價著,剛想考慮個穩妥法門,去摘那個恐怖之極牽掛著許多機關和法術的紅羊皮匣子,一轉頭,卻看見青羅既無知又無畏,已經將手向盒子伸了過去。
  辛不棄大喊了一聲:「小心!」然後又加了一句「啊也!」一個箭步躥到柱子後面趴了下來。他趴了良久,未見任何可怕的事情發生,探頭一看,卻見青羅已經將那紅盒子摘了下來。
  他上前一把搶過紅盒子,揣在懷裡,嚷道:「我的!」
  這時,他們卻同時聽到一聲喊:「喂,你們兩個。」
  他們兩個轉頭一看,卻看見老河絡摸著頭,剛剛爬起來,對著他們兩個喊叫。
  「別讓他
  發動機關。」辛不棄驚恐地喊道。
  青羅眼見事機不妙,從腰裡摸出的一片醉魚草揉成一團,扔了過去,正好命中老河絡的大鼻子。
  「你——!」老河絡莫銅怒目指著青羅說,「我已經不想喝了……」然後轟隆一聲,又倒地睡過去了。
  「哈哈!」辛不棄狂笑了一聲,「終教你落到我手裡。」他咬牙切齒地道:「把他的機關都給毀了,我要瘋狂報復他。把他吊起來打一頓,哼哼,不解氣;把他毀容,哼哼,也不解氣……我要……」
  他還沒說完自己的復仇計劃,那條青蛇草已經在空中越長越粗,像巨蟒一樣翻捲,發出呼呼的聲音,青羅可以看出它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然後向鋪著大塊青磚的地面一頭紮了進去。
  那一下真是地動山搖,數百塊青磚啪啪啪地向上飛到空中,地面一陣攪動,彷彿泥土沸騰、火山爆發,自地下發射出無數的短箭、飛矢,還有粗如兒臂的投矛,將屋頂打得千瘡百孔。青蛇草伸入土下的莖扭動著,翻騰起整排整排的泥土巨浪。一看就知道,地底下在發生著最可怕的打鬥。
  辛不棄和青羅還在發呆,地上倏地開了一個大口,從那洞裡閃電般跳出一個人來。辛不棄離得近,青羅見他突然朝空中揮起奇形大刀,只聽得噹的一聲大響,顯見他和跳出來的人影已經交了一手。
  辛不棄向後直飛出去,在空中兀自喊道:「抓住她,媽的……臭婊子……」
  那道人影卻不戀戰,一腳踩上了青蛇草的籐枝,朝上方箭一樣衝去,穿破瓦頂飛跑了。
  青蛇草的活力弱了許多,似乎是在地下吃了大虧。主籐不再亂卷,而生出了上百條氣根,垂入地上,朝四周伸展出去,將整間屋子侵佔了不少。
  青羅看見地上落了一個皮包裹,隱隱地發著光,他順手揀了起來,心想也許是剛才那個女孩子掉落的,什麼時候見到了可以還給她。
  辛不棄從地上爬一來,一眼看到,又搶過來揣到懷裡。「我的!」他喊道,「也是我的。龍不二有言在先,除了那個紅盒子,其他的寶貝都是我的。」
  他指揮青羅說:「再找找,還有沒有其他寶貝,如果沒有,就幫我把那付手套找回來……」話音未落,卻見被青蛇草鑽出的地下坑洞裡又是一陣搖動,土裡突然冒出兩個高大的木頭傀儡,揮舞鋒利的鐵爪,轉過頭來,用綠瑩瑩的眼睛盯牢了辛不棄不放。
  辛不棄在這幾個傀儡的手上吃過大虧,登時大驚,扯了青羅一把,喊道:「快跑!」
  五之己
  隔得老遠,辛不棄就能看到龍不二那龐大的體形,如巨大的滾碾一樣,壓在街道盡頭。這位府兵大將隔著整條街,像頭熊那樣咆哮道:「你最好是給我帶來了好消息。」
  辛不棄陪著笑,奉上那個寶貴的紅羊皮盒子。他捧著盒子的雙手,竟然有些許的顫抖。
  龍不二奪過紅盒子,也不禁為其上的精美花飾所懾服。他捧著盒子發了一會兒呆,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條縫,往裡張去。
  「噯,這寶貝看著怎麼像塊碎磚呢?」
  辛不棄垂了頭,兩手放在腿邊,恭敬地道:「小的見識短淺,不敢妄猜。你看這東西上面還刻了花紋,也不知是字還是圖形……」
  龍不二瞪起環眼,又使勁看了一下,果然在那黑乎乎的東西看上到幾道紋路,他總不能在一個小毛賊面前承認自己堂堂一位將軍還不識字,連忙把盒蓋合上。他定了定神,又問辛不棄:「你可確認無誤,就是這東西?」
  辛不棄猶豫了一下,心中暗自思忖:如果真是碎磚,老河絡怎麼會將它當寶貝一樣藏著,還弄了那麼多機關護著?不論從什麼角度看,老河絡都不會是個傻子,因此……這塊石頭必然是個寶貝無疑,一個窮河絡還能藏兩塊寶貝石頭?於是他目光堅毅地點了點頭。
  龍不二縱聲長笑,道:「辛神偷,你立了大功,不枉我多年來一直賞識你。好罷,你就在我府兵營裡坐著,老子這就備快馬送到上城茶鑰公子處去,這公子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必然重重有賞,沒準過兩天羽大人還要論功行賞,若是這樣,我就保舉你當個城門衛尉。」
  「不敢不敢,」辛不棄激動得要死,幾乎哭出聲來。他倒不是特別在意這個城門衛尉的頭街,而是終於有人承認他存在的價值了,「這都是龍大人領導有功,各位同仁敵前拚命……」
  龍大人沒聽他囉嗦完,已經駕馬一道煙跑遠,只剩下辛不棄戰戰兢兢地等在府兵駐處,直等到日頭高高昇起,然後又偏到西邊,突然聽到馬蹄鐵撞在石板上的聲音,卻是龍不二急匆匆地打馬趕了回來。
  辛不棄老遠瞥見龍不二坐在馬上的神態,臉黑著一半,頭髮都氣得捲曲起來,不由暗叫不妙,只盼屋子裡有個地洞可以溜走。沒等他找到地洞,龍不二已經跳下馬怒吼起來:「辛不棄那賊囚徒在哪?給我叫過來!」
  辛不棄一聽稱呼已經改了,從神偷變成了囚徒,登時腿一軟,跪倒在地:「龍大人,龍爺爺……」
  「你敢拿塊破磚頭騙老子,不要命了……你你你還想當城門衛尉?」龍不二喝道,「準備砍頭吧你!」
  「冤枉啊,確實是從老莫銅那裡偷來的,那老頭當寶貝一樣藏著,不是大人想要的石頭,還能是什麼呢?」
  龍不二暴跳如雷,但他畢竟覺得自己智謀過人,是個有名的儒將,不能因此失了身份形象,於是硬生生地按捺下來,揪著下巴上的鬍子,問道:「小子,你最好機靈點。除了這個,你還看到什麼類似石頭的東西沒有?」
  辛不棄轉著眼珠,使勁兒地想著:
  ……
  辛不棄和青羅逃離莫銅家,按辛不棄的意思,就此分贓了帳。青羅卻說:「大叔,龍不二大叔要的只是紅盒子,別的東西,就還給人家吧。」
  「還給誰?怎麼還?」辛不棄死死地摀住口袋喝道,「那我的損失誰來彌補?我還在這裡丟過一付手套呢……我可是冒了大險在龍大人面前,替你給那小姑娘的同伴求情了的,我們之間算是兩清,不欠你什麼情。」
  青羅撓了撓頭,從白駱駝背上掏出一個小東西,遞給辛不棄:「你看這個行不行?」
  那是一面可以聚陽光點火的金屬陽隧,草原人常用的東西,這本來不稀奇,但……青羅掏出來的這陽隧竟然是金子做的,上面還鑲著三兩顆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辛不棄不由得吞了口口水。他使勁使勁捏住那陽隧,生怕青羅反悔將它搶回去,不解地問:「原來你是有錢人啊——拿這麼大塊金子換東西,就為了給人家送回去?」
  青羅嘿嘿地傻笑:「偷了人家一件東西,我已經覺得很不好了。這個皮囊,還是交還給那女孩吧——我在登天道上遇到過的,她和一大群人在一起,要找到應該很容易。」
  辛不棄從懷裡掏出那皮囊細看,只見皮囊裡裝的東西像冰一樣透明光滑,發出光一樣的波紋,抓在手裡一會兒冰涼刺骨,一會兒又像火一樣熱,不知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他顛來倒去地看,只見那東西上面也刻了三個字「龍之息」。辛不棄縱然不識字,但三個字和兩個字的區別還是數得出來的,想來想去,這東西和龍柱尊說的「聾犀」應該無關。
  「好了,換就換,可不許反悔啊。」辛不棄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將金子倏地收了起來。
  ……
  想起了此節,辛不棄對龍柱尊道:「……那時候從地下竄出來一個女的,她身上掉下來一個皮囊,囊裡的東西怪怪的,莫非也算是石頭,不過它上面刻的明明是三個字啊……」
  龍柱尊將手伸到他面前:「拿來。」
  辛不棄苦著臉說:「我將它賣了……」
  「賣了?!」龍柱尊臉上的橫肉隨著這兩個字一陣抽動,辛不棄的心也跟著顫抖不已。
  「賣給誰了?」
  「這個……賣給我一個熟人了,」轉念一想,青羅又不算熟人,連忙改口,「……賣給一個我也不認識的人……」
  「我靠,你到底認不認識?」
  「這個,」辛不棄看著龍柱尊的臉,吞吞吐吐地道,「說不認識又有一點熟,說認識吧,這個,我又只見過他一次……」
  「媽的,去給我找回來!」
  「龍大人,」辛不棄哭喪著臉說,「你說過的只要盒子……現在讓我去哪兒找他?」
  「我不管我說過什麼,」龍柱尊用粗短的指頭重重地杵在辛不棄胸前,每杵一下,就讓他倒退一步。這位不二將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冷颼颼的字來:「小子,你最好機靈點兒,把東西拿回來,否則就是死路一條。」他「啪」的一聲,將辛不棄身邊一條板凳踢斷,還不解氣,又上前辟啪兩腳,連腿帶椅面跺成粉末。
  辛不棄哆嗦著道:「人是不太顯眼,不過身邊有一頭白駱駝,又高又大,毛色極亮,這就比較跳了……」
  「白駱駝?」龍不二一聽,臉色變了變,又怒又喜,暗自想:好呀,原來又是那小子。
  天色傍黑時,青羅正在厭火城那迷宮一樣的路裡轉著。他和辛不棄分手後,捏著辛不棄寫給他的字條,想去找羽裳。辛不棄一力擔保,必定會將那姑娘的同伴保出來,讓他們在羽裳的藏處等著就是,但辛不棄塗抹的地址,青羅接連問了幾個路人,竟然無人能看懂。
  青羅正牽在駱駝在迷宮一樣盤繞的道路裡亂轉,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背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轉身看時,拍他的人是個矮個子,手裡提溜著個鐵秤砣,像個菜市上的販夫,看著有點眼熟,卻不認識是誰。
  「怎麼,不認識我了?」那人一笑,露出了一口黃牙。他背後又走出來一人,卻是個賣肉的屠夫,手提剔骨尖刀,斜乜著眼看他。
  青羅張眼一看,四面的巷子裡,竟然有數十人靠近了來。他們躲藏在牆角的暗影裡,就如不被人注意的影子般,重重疊疊地四面圍了上來。
  「昨天晚上,」那矮個子不懷好意地笑著逼近,「你從我們這兒搶走的那個姑娘在哪?我們老大要找她。」
  青羅深吸了一口氣,後退一步,將駱駝背上的山王搶在手裡,橫胸而立。
  「我不說!」他大聲回答,心裡想,按照辛大叔所說,這時候就是狹路相逢勇者勝了。
  「你不說?」那矮子重複了一句。
  「他手上拿的什麼?」屠夫問,「沙老二,他剛才路過的時候不是問過你嗎?」
  青羅的來路上一個沙啞的嗓音回道:「他說紙上寫的是個什麼地址,不過我沒看清。」那個聲音略帶抱歉地加了一句,「我不太識字。」
  「地址?」屠夫眼珠子一轉,「給我搶過來……」
  青羅嚇了一跳,將左手上拿著的紙條搓成一團,往嘴裡塞去,要把它吞下。小姑娘,他想,辛大叔會帶著你朋友去找你的,你們就別等我了。
  就在紙條進嘴的一瞬間,突然路邊站著的人群裡,有個黑臉膛的傢伙將一支笛子湊到嘴邊猛吹了一口氣。青羅聽到「嗡」的一聲,如同蜜蜂的毒刺在空中劃過,一枚飛針插在那團紙上,將它從他手上打落在地,滾向路邊的陰溝。
  青羅要搶紙團,那矮個子的手一擺,黑乎乎的秤砣就如流星錘朝他呼嘯而來,屠夫的尖刀也朝他的前胸猛擊而下,風聲勁急。
  年輕蠻人終於發作了,他身體裡流淌著的,畢竟是一名武士的血啊。青羅低沉地吼叫了一聲,與此同時,他的胸口燃燒起一團奇怪的可怕力量,冰冷如寒冰,順著胸口侵襲入四肢五體,卻讓他全身的毛孔熾熱如火,彷彿熱血要洶湧而出。那種感覺非常奇怪,青羅只覺得渾身燥熱異常,偏偏心思又極度冷靜,週遭的情況如同在水晶玻璃裡顯現出來一樣,毫纖畢現。
  他的肩膀微微一抬,一肘打在矮子的下巴上,秤砣帶著系眼裡的索,在空中劃了一道斑斕怪異的軌跡,它主人的頭則向後一擺,以一條弧線落到牆上,登時暈了過去。青羅看到幾顆碎齒飛向天空,百忙中說了聲:「對不住啊,大叔。」與此同時,他腰身一擰,屠夫的尖刀擦著他的小腹橫過,連邊也沒挨著。
  青羅躲過尖刀,就要去搶那團紙,不料剛邁左腿,卻被身後扔出來的一團麻繩纏住腳步,幾乎被絆倒在地。這些包圍者各種怪招層出不窮,委實令人難以提防。
  他左手在地上一撐,右手甩脫了劍鞘。山王長劍出鞘,登時一股涼氣在狹巷子裡一卷而開,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強烈的撞擊。等他斬開腿上纏繞的麻繩,逼退身邊的人,屠夫已經將那紙團抓在手裡,向後跳回到人群當中。他得意地將紙團朝青羅晃了一晃,就著破巷裡洩下來的一束夕陽光打開。
  青羅被四五個人擋在身前,無法奪回紙條,不由焦急萬分。卻見那位屠夫皺起眉頭,用兩根指頭壓住紙條,艱難地念道:「一個鉤,叉叉,又一個圈,然後是個鬼笑臉……媽的,這是哪一國的文字?我要是能看懂,就讓雷活劈了我。」
  這些影者哪裡知道青羅也上了當——辛不棄壓根兒就不識字,且也不知羽裳在哪,這張紙條上的「地址」不過是隨手胡抹出來的。
  屠夫越看越怒,將紙條揣到腰裡,拔出後腰上一面又闊又大的劈骨刀,雙刀在手,指著青羅喝道:「給我拿下這人是正經,活剝了他的皮,且看他招是不招——別鬧得太久,此刻四處都有鶴鳥兒的巡哨。」
  四面的影子們一擁而上,菜刀、連枷、長棍、枴杖、飛針、折疊椅,各類兵器一起朝青羅招呼過來。青羅雖然勇武,但陷入到這可怕的混亂漩渦中,一時也手忙腳亂。與此同時,他胸口燃燒的那塊寒冰也越來越熾熱,全身肌膚似乎都要在熱血的重壓下裂開。「溢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詞兒突然跳到他腦海裡,他也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卻知道自己不能太使力了。
  他突然後退一步,一腳狠踢在白駱駝的肚子上。「快跑啊,畜生!」他喊道。駱駝揚起蹄子,用高壯的胸膛衝出一條路來,青羅幾乎是緊挨著它翻飛的後蹄,擦過堵在路口的人,向外跑去。
  那些人發了一聲喊,在後面緊追不放。
  青羅拖著劍,揪住駱駝的鐙子,翻身上鞍。他們風一樣捲過半塌的矮牆,跳下半人高的台階,箭一樣衝過圍繞著水井的小空場——他越跑越荒涼,但追趕在身後的那些衣裳破爛的人卻彷彿越來越多。只見他們從橫巷子裡,從屋子裡,從地窖裡冒出來,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他們全是些一樣的潑皮、無賴、工匠、小販、腳夫、盜賊、手藝人和雜貨店老闆。
  他們並不怎麼阻攔他,也不緊逼,只是在後面追趕,擁擠著,磕碰著,挨挨擦擦地跟過來,綴著不放。
  四面都是這樣的情景,青羅陷身其間,就如同踏翻了螞蟻窩的懵懂小貓。他暗自思忖該死的白駱駝定是跑錯了方向,他想要回頭,但發覺後路已被這支衣裳襤褸的大軍切斷,只有向前的一條路是敞開著的。
  青羅喘著氣,一直跑到了碼頭。在那個不規則形狀的廣場上,他停下了腳步。
  四面是呼嘯而來的腥味的海風,天空已經暗下去了,一片昏黑的雨雲低低地壓在他的眉毛上。廣場上散落著數十堆火堆,東零西散的火光四周駐紮著古怪的人堆,他們個個面目凶狠,其殘忍和可怖賽過凝聚失敗的魅。奇怪的是,青羅覺得似乎在街道上見過這些臉,不過在那裡,這些臉上完全是憔悴的表情,或者是一副癡呆相;但在這座廣場上,它們暴露了真面目——誰看到這樣的臉,都不會懷疑它們就是厭火城的眼睛,厭火城的主人,和厭火城的殺手。
  那些人看到他跑進來,坐在火堆邊也不起身,只是看著這頭落入羅網的小獸,都露出了可怕的笑容和刀子。
  後面的跟蹤者也已經到了廣場入口,在青羅的背後圍成了馬蹄形,青羅就站在這個馬蹄的中央。他插翅難逃了。
  「啪」的一聲巨響震動了空氣。「我身無形!」一條大漢高喊著,他高高地踞坐在一艘倒扣過來的木船底上,正在緩緩地收回手中的長鞭。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青羅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句切口了,但他並不明白它的含義。「我一個人打不過你們所有的人,」他跳下駱駝背,大聲叫著說,「叫一條好漢出來,叫一個敢和我單打獨鬥的英雄出來,不要讓我小瞧你們這些城市裡的人。」他被重重包圍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四周鬼影幢幢,充斥著惡意,但他並不害怕。他大聲地叫囂著,他始終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某種叫做公平的原則。這種純粹的理解在燃燒著他的胸臆。
  那長鞭大漢換了一種因為帶上威脅的力量而壓得低低的聲音,他對著青羅高傲地說:「說得不錯,你現在雙腳落在我們的聖地上,所以你有權利選擇任何一種方式去死——如果這樣可以讓你死得口服心服,我們接受。」他的語氣有恃無恐。
  青羅深吸了一口氣,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知道自己面臨某種危險,只是他還不真正明白這個危險是什麼。
  一個龐大如山的影子在那艘翻過來的小船後出現。它緩慢地移動著,最後現在了火堆的光耀下。
  廣場上的眾人發出了一陣可怕的歡呼,「好,就讓他會會我們的大個子。」他們喊道。
  一個光著膀子的誇父巨人出現在廣場上,他高如一座小山,全身都是虯結的肌肉,左頸上有一處可怕的傷疤。
  長鞭大漢身材也不矮,但站在這個巨人的腳下,就如同三歲的幼童一樣高。
  「我叫虎頭。」他用一種安靜,甚至可以稱為溫柔的聲音自我介紹說。青羅覺得這名誇父看上去面目憂鬱,模樣略顯遲鈍,卻能感受到他身上洶湧而出的戰士的氣息。只有戰士才能聞到這股戰士的味道。青羅從小就聞慣了這股子味道,他知道這樣的人會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去死。他們對死亡漫不在乎。
  「你可以自己選用武器。我用斧頭。」虎頭不緊不慢地說,「你要是還用那把小短劍,吃虧就比較大。」
  他把斧頭從背後拖出來展示給青羅看,那把斧子看了就能讓對手自己想去死,斧柄是用一整棵櫟木做成的,又堅硬又有彈性,斧面有一張小床那麼寬,磨得明晃晃的,斧背厚有兩□,天不怕地不怕的白果皮看到這麼大的一面斧子的時候,也忍不住挪動了一下腳步。
  這樣的斧子,可以輕易地將一峰駱駝一劈兩半。
  虎頭提起斧子的動作極其輕巧,絲毫沒有普通巨人的笨拙和臃重之感。
  這樣的敵人讓青羅全身激動,血液開始轟轟地衝上胸膛,衝上頭臉。那股熱血衝到咽喉處的時候,讓他顯露了本色,青羅放聲喊叫,他的嚎叫聲如餓狼一樣。
  那一聲喊讓廣場上的人都錯愕了一下,他們都料想不到,這麼溫厚地站在那兒的青年,在咆哮的時候,卻像一頭最兇猛的野獸。
  隨著那一聲喊,青羅握緊手裡的劍,朝虎頭猛撲了上去。九州之上,幾乎沒有人可以單獨打敗一名誇父,但他不在乎。一旦抓住劍的時候,他腦子裡就沒有生和死,只有勝利和失敗。
  他確實不習慣這把劍,草原人喜歡粗野的劈砍和猛砸,但這把劍是他的幸運之劍,會帶他走到愛人身邊。
  現在青羅不得不用適合山王的方式來作戰,短促地急刺,然後後退,再跳上前去。胸口上傳來的力量源源不絕,皮膚又開始熾痛,但他覺得自己的速度也迅猛了許多。
  青羅繞著巨人團團打轉。這是蜜蜂和熊之間的鬥爭。
  虎頭並不跟著他打轉,他半蹲在地,大斧起起落落,好像沒有章法,卻總是迎著青羅的蜂刺落下。他的斧子捲起了
  海嘯一樣強大的風,把青羅的刺吹得東歪西倒,把青羅壓得喘不過氣來。就連山王這樣堅韌銳利的劍,也連一下都不敢和巨人的斧頭相接觸,青羅本來希望能消耗掉誇父的力氣,但他在兩團當頭壓下的旋風間隙裡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了一雙鏡子一樣白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閃閃地看著他,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憐憫。青羅明白虎頭眼睛裡的含義,這就像大熊胡亂揮舞自己的巨掌,只要有一下拍實了,蜜蜂就會變成一團肉泥,而蜜蜂蟄上了大熊,也無法傷它太深。在這樣的戰鬥裡,青羅已經必敗無疑了。
  露陌。
  他的心裡跳出了這個名字。
  這個彷彿已經很遙遠的名字壓在他的胸口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露陌,他痛苦地想,我無法再去找你了。他這麼想的時候,手上不由得慢了一慢,這在與虎頭這樣的戰士的對決中是致命的。
  始終半蹲著的虎頭突然動了,他的手肘彷彿突然長了一尺,手裡的斧頭從下而上,掄了個完美的半圓,當真是摧枯拉朽,青羅只來得及將劍鋒轉了個方向,就感到自己被一堵牆拍到了地上。
  虎頭的巨斧壓在青羅的劍上,而那把劍平壓在青羅的胸口上。剛才要不是他轉了一下劍鋒,這把劍就會被嵌入胸口。雖然如此,青羅也已經動彈不得了,他被斧頭和地面緊緊地夾住,只要虎頭手上稍稍加一把勁,他就會胸骨盡折,死在當地。
  他的胸口砰砰地跳得厲害,全身滾燙,充斥滿力量,但卻使不出來。山王在他手上跳動不已,如同他跳動的心臟,他抖得抓不住手裡的劍。
  我要死了。他痛苦地想,突然吐出了一口血。
  虎頭很明顯地愣了一下,提起斧頭,低下身子目光炯炯地看他。
  青羅躺在地上,苦笑一聲,說:「我輸了。」
  虎頭點了點頭,他說:「你很不錯。」然後就轉身走了。
  周圍的那些人衝上來把青羅牢牢按住。青羅也不抵抗,輸了就是輸了。他們把他推到那艘翻倒的小船前,長鞭大漢低下眼睛,他的眼珠子是黃色的,就如同夜梟的眼睛。
  「告訴我們那個小姑娘在哪裡,你還能活命。」
  青羅搖了搖頭。
  「或者告訴我們這張紙條上寫的什麼,是不是那個小姑娘的地址?」
  青羅搖了搖頭,還是不說。
  那漢子遺憾地點了點頭:「是條漢子,可是你不肯說,這兒又無人替你說話——依照影者的規矩,我們只好殺了你。」他揮了揮手,被打碎下巴的矮個子難看地笑了一下,屠夫則拔出了刀子。
  青羅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叫出聲來:「你們是影子……」
  「傻小子,現在才知道嗎?太遲了。」屠夫獰笑了一聲,將尖刀壓在青羅的咽喉上。

  第六章 天香(1)

  六之甲
  「等一等。」一個聲音突然傳入眾人的耳朵。這聲音不大,但就如閃電竄過暗青色的天空,惹得所有的人都驚訝地回過頭去。
  青羅被按在地上,突然眼看著廣場上聚集著的人如同浪潮一樣歡騰起來,他們一起歡呼著:「露陌!露陌!」
  這個久久地縈繞在青羅心頭的名字從這些人的嘴裡喊出來的時候,令他如受電殛。起初,他還以為是自己下意識地不斷重複這個名字,因而點燃了一個幻象;但他清醒過來後,發現他們確實在狂呼這個彷彿有魔力的名字。
  「露陌……」青羅也輕叫了一聲,這兩個字在他的嘴裡輕輕地撞擊了一下。他這才明白過來,剛才那把山王為什麼在他的手裡跳動得如此厲害。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亮光,照亮了簡陋骯髒的廣場。
  這些粗俗卑陋的下城人恭敬地退避兩廂,讓出了一條巷子,在巷子的盡端,站著一個風姿卓絕的影子,那正是厭火城裡最輕盈漂亮的羽人,南山路上獨一無二的舞姬。她的身後是光頭獨眼的鐵昆奴,天香閣上赤膽忠心的衛士。他手持鐵棍,比那個嬌小的羽人高出了足足兩個半頭,精壯的肌肉和傲藐一切的神態確實讓人敬畏。
  但下城的影子們表現出來的恭敬並不是對那條大漢的,他們純粹是為他身前的姑娘所折服,為了她的容貌,為了她的單純,為了她的舞蹈。她以美貌和魅力傾倒了厭火城的眾生。
  三四個人仍然把青羅牢牢地壓住,露陌的腳上就像長著蜻蜓的透明翅膀,讓她輕盈地腳不沾似的走了近來。她默默地打量著他。
  青羅的胸口血氣翻湧,他有許多話要說,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還認識他嗎?
  「這個人我認識,」露陌微笑了一下,撲閃著大眼睛說,「賈三,你們為什麼要殺他?」
  那持鞭的漢子賈三的兇惡之氣在她面前彷彿都消散了,不僅僅是他,青羅看見廣場上那些面目兇惡的漢子們都換了臉色。青羅心裡想,原來這些人也懂得溫柔。
  賈三把胳膊向後一撤,那條細如靈蛇般的鞭子彷彿有靈性般倒捲回來,一圈圈地纏繞在他的胳膊上。賈三一笑道:「黑影刀有令,要拿一個羽人小姑娘,有人最後看到他和她在一起。怎麼,露陌姑娘想要為他說話嗎?」
  露陌皺了皺眉頭:「他和那個小姑娘是一夥的嗎?」
  她看見青羅彷彿喘不過氣來的樣子,於是輕輕地拍了拍勒住他咽喉的屠夫的手背。屠夫這種骯髒的下人,一個羽人是誓死也不會去碰他,但露陌拍他的動作卻很自然,屠夫的反應也很平常。他放手鬆開青羅的脖子,對她露齒一笑。
  當然啦,他們很熟悉。所有的影子對露陌都很熟悉。
  賈三眼望向屠夫和提著秤砣的矮個子。他們兩個人呆了一下,道:「沒有。」
  矮個子捂著下巴,想了想補充說:「他們兩個見面的時候,倒似乎真的不認識。」
  「小子,你認識她嗎?」賈三再轉過頭來問青羅。
  青羅搖了搖頭,他確實連羽裳的名字都沒問過呢。
  「你知道她在哪嗎?」
  「我不知道。」青羅老老實實地回答。
  「好。就是這樣,你走吧。」賈三點了點頭。
  青羅沒想到就如此簡單,這些號稱厭火城最神秘最有力量的影子,這些號稱殺人於無形的影子,這些剛才還呼嘯著要殺死他的人,就這樣簡簡單單放他走了。
  他四周那些人望向露陌的目光,都是愛慕的目光。
  他輕輕地叫了一聲,突然明白了一切,那聲音裡是欣喜、懊惱和說不出的情感:「原來你就是白影刀。」
  「為什麼覺得我是白影刀呢?難道只有權力能讓他們喜歡我嗎?」
  「你不是?」
  露陌只是微笑,卻不肯回答。她這一笑,如同黑夜裡綻放開一朵白蓮花。
  帶著水氣的風從海面上刮進來,成群的烏雲在天上狂奔,雨就要下下來了。厭火終於要迎來它炎熱天氣裡的一場雨。
  青羅愣愣地望著她說:「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露陌笑了笑:「昆奴,幫我把他的駱駝牽過來。你繼續忙,我們先走了。」
  直到露陌將他帶到了天香閣,青羅還覺得自己身處夢裡。
  他大睜著眼睛,看著曲折的長廊連接著六座同樣精緻的小樓,彎曲的屋脊如同大地盡頭連綿的遠山。青羅被領進露陌所在的最後一間小樓內,她的住所擺設要比其他小樓簡陋得多,但青羅坐在外廳那光溜溜的烏木地板上,看到四面楹柱高處掛下來的如雲彩一樣的帷幕——那些薄紗如夏季草原草葉上的露珠一樣透明,如冬季低地裡繚繞樹林的晨霧一樣朦朧——依然覺得這兒的物品器具精緻如斯。他禁不住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吐出的氣息太大,會破壞掉這兒的什麼。
  他坐在蓆子上,感覺到天空中傳來颯颯的雨點飛過的細微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有絲絨一樣的雨點打了下來,一陣陣地透過打開的大窗,飄到屋子裡的人臉上。
  他看著雨水把那些貴重的絲幕都潑濕了,「啊也」叫了一聲。
  「別關窗戶。我就喜歡這樣。」露陌卻說。
  青羅想起了什麼:「我的白駱駝呢?」
  「被下人牽到後面去了。放心吧,天香閣是什麼地方,還能沒有馬廄。」露陌輕輕一笑。
  說話間,露陌已經快手快腳地將小几擦過,擺上幾盤果點,又斟上酒擺在青羅面前,動作熟稔,但她的笑容裡卻儘是一片天真,沒有一點兒風塵味。
  「這是今年新出的青梅,你嘗一嘗吧。」
  她身上的香氣,就如雨後的水艾花一樣四散瀰漫,飄蕩入懷,沁人心脾。
  青羅生下來就在馬背上顛沛,始終過著動盪不安的日子,哪裡經歷過這樣的時刻。他通紅著臉接過來嚼在嘴裡,也不知道什麼味道,轉目間卻見到小樓前的院子裡也插著一棵柳木,雕刻著一個隱約可見的人臉,冒著幾株綠芽,在如絲的雨水中微微搖動。
  「怎麼,你也有親人出遠門嗎?」
  露陌淡淡地說:「雖然就在城裡,但總是個記掛的人吧。」
  青羅卻突然有點不自在起來,彷彿青梅的味道這才泛上心頭來。不過,這股淡淡的酸味也難以在青羅快樂的心頭久留。他看著烏沉沉的地板,突然撲哧一笑。
  「你笑什麼?」
  「昨天有一個小姑娘跟我說,我能在厭火城找到想找的任何人,結果,我真的找到了你。」
  他輕聲說:「我原本想,你都不記得我了。」
  露陌微笑著說:「我怎麼能不記得呢,我一個人發悶,跑到輿圖山玩兒,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卻看到大火順著坡呼嘯而下。我沒見過那麼大的火,看火頭起處,好像是從一個村莊燒起來的。
  「那一個村莊我聽說過,據說它夾溪而建,有數百棵大樟樹散發著清香,如同華蓋一樣籠罩在溪水之上。樹上掛有許多老籐,籐上有成串成串的紫色花兒,每到花落時令,就如一片紫雨飄落。我想知道那些花怎麼樣了,就順著溪水向上游趟去。等我走到溪水的盡頭,卻看到一排軀體掛在那些漂亮的樹上,如同吊鐘一樣順風擺盪,散發死亡氣息。
  「原來是一股強盜剛剛洗劫了村子。那些人掠走女人,殺死男人,把孩子們吊在樹上,還活著的人都害怕得躲藏進密林。強盜走了後他們也不敢出來,任由大火蔓延。我還是去得遲了,花籐已被燒盡,無數燃燒的火蛇在樹間遊走。就在這時,卻有一匹黑馬在火中冒出。那是你,青羅。」
  「是我?」
  「是啊,那時候我看著你騎馬順著溪水跑出,馬蹄踏起如雪的水花,馬背上還馱了個小孩,背後黑紅色的火焰和煙如同斗篷一樣展開——真是漂亮呢。」露陌像個小孩那樣綻開天真的笑容說。
  「我是那樣的嗎?」青羅苦笑著問。
  「你不記得了嗎?我也是突然看到你歪歪倒倒地掉入溪水裡,才知道你中毒了。哎,你被蛇咬了,還要去逞強救人麼?」
  青羅的目光變得凝滯起來,緊抿的嘴唇讓他突然顯得嚴肅。
  「你怎麼了?」露陌問。
  「那一天放火的……就是我的部族啊,」青羅艱難地承認說,他的臉都紅到了脖子下,「是我們殺了你的族人,也許,你應該恨我,而不是救我。」
  「你也放了火嗎?」
  青羅咬著腮幫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憋出來:「那一次沒有。」
  「唔,我應該恨你嗎?」露陌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為什麼?我才不想考慮那麼多。我碰到了你,喜歡你,救了你,這就行了。」
  青羅沉思著說:「可羽人們都恨蠻人。」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人。你也和他們不一樣,你不會殺我吧?」她的嘴角含著明顯的笑。
  「當然不,」青羅使勁點著頭,「我本來就不想大家互相殺來殺去的……可是這是亂世啊,」青羅突然吭吭哧哧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這個有著明媚目光的女孩子談論這些血淋淋的事實。他滿心不願意透露自己的真實想法,但在那一雙黑如深井的大眼睛面前,他又無法說謊。
  他還想談談草原上的如鉤的彎月,浩蕩的風,母狼叼著食物奔跑,旱獺像哨兵一樣立著發呆,老的動物死去,新的幼崽又出現在同一片草原上,每天都不一樣。這是血的規則,可是他終歸沒說出來。要歸納這些跳蕩如風的想法,所有他會的羽人通用語還不夠呢。
  他們之間一時有點冷場。這時候,隔壁隱約傳來一陣驢叫聲,青羅聽到樓下的白果皮應和著也叫了一聲。
  「對了,你等著……」青羅突然跳了起來,一陣風一樣跑了下去,找到了白果皮,過了一會兒又回到屋裡,手中拖著一個巨大的布褡子。
  他將褡子放在地板上,有點笨拙地說:「我看到你喜歡花,於是跑了很多地方,很多森林,很多草原……找到了這些……來給你,都是些很有用的花,牧人們通常要用很多很多的牛和羊才能換到它們……」
  他把它們傾倒在地板上,像個驕傲的小孩展示給她看:「你看,這是鐵鶴草,折成紙鶴的樣子,就可以當鐵蒺藜用;這是海蘭珠,果實到了夜裡光亮如鏡;這是若羽草,佩帶它可以潛入水底;這是貓眼草,帶著它夜裡看東西和白晝一樣;這是鳩尾草……它們都很難得到。」
  露陌不看那些珍貴的花草,只是看著他笑。
  青羅緊張地問:「怎麼,不好嗎?」
  露陌莞爾:「不是不好,只是它們都太有用了。」
  「太有用了?」青羅心虛地重複了一句。
  露陌走到打開的窗子前指點給他看,細長的指頭伸在雨裡,白得彷彿透明一樣。
  「你看我喜歡的花,這些木賊草、燕子飛、繡球、水仙、美人蕉、白山茶,它們都是除了漂亮之外,再沒有用處了。我種花草,不是為了它們的用處。沒有用就是它們的用啊。」
  青羅沮喪地搖了搖頭:「你的話,我不太懂。」
  「我出生在上城,我的家族血統高貴,但我卻從小身子弱,飛不起來。我看著其他的羽人們在展翅日高高飛上雲端,不由難過得要死。羽人沒有翅膀,那是多麼地痛苦啊。」她的聲調如天鵝的垂死宛轉,讓總是快樂的青羅聽了也暗自神傷,「可是後來,我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再蠢再笨的人都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這是別人取代不了的。」
  她的白牙在夜裡閃閃發光,她的笑容像外面飄灑的雨絲一樣若有若無。「我做許多他們從來不做的事。我在深湖裡游泳,爬上神木頂看星星,還有跳舞,我喜歡自由自在地跳舞,我喜歡,我喜歡跑到下城去,在露天裡和那些人一起跳。他們也從來都不能飛,他們還骯髒,卑微,粗俗,總是不洗澡(露陌做了個鬼臉),可他們能開開心心地活下去,比上城裡那些包裹著綾羅綢緞、自以為掌握著整座城池、整個寧州命脈的羽人們還要快活。我也不能飛,所以我能發現這麼多快樂。我還學會了看手相,你要我替你看一看嗎?」
  她抓起他的大手:「你的手為什麼這麼燙?」
  「啊……」青羅尷尬地輕歎了一聲,「我一定是在做夢。」他閉上眼睛,睫毛卻在微微顫動,樣子看上去緊張得很。
  露陌摸了摸他的掌紋,蹙起了眉頭。
  「你的掌紋蠻奇怪的,你想不想知道它說了什麼?」
  「不想。」青羅緊張地閉著眼睛說。
  露陌笑了:「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我總害怕動作大了,話說多了,夢就突然醒了。」
  露陌不知道為什麼歎著氣,摸了摸他的臉。「癡漢子啊。」她說。
  紅色的蠟燭搖曳著妖冶的光,如同大合薩在大祭夜裡點起的火焰,霧氣遮在青羅的眼前,朦朧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露陌不再提他的掌紋,卻聞著他身上青草的氣息問他:「你找這些花,一定跑了不少路吧?」
  「可惜我做的事都沒用。」青羅有點沮喪地說。
  「我就是喜歡你為我做沒用的事情——今夜你就留下來吧。」她趴在他的肩頭上,邀請他說。
  她如羽毛一樣輕的氣息噴到了他的臉上。青羅覺得頭腦裡嗡地一響,隨後一片空白。彷彿無數的草葉子飛上天空,遮蔽了他的雙眼和雙耳。他彷彿聞多了醉魚草葉,血液像洪水一樣在他耳邊呼嘯。什麼東西趴在他的胸膛上,又輕巧又溫柔。
  他緊張地將雙眼張開一條縫,卻正看到露陌黑色的雙瞳,如同在夜暗中盛開的黑色花朵,向外無限擴展,把青羅的全身都包融了進去。
  他又覺得自己在做夢。但一個濕潤柔軟的東西碰了碰他的嘴唇。青羅的頭腦炸了開來,快樂彷彿從天而降的焰火,將他窒息在其中。他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摟住了心上人。
  露陌摸到了他的懷裡:「這裡硬邦邦的是什麼?」
  「揀來的一個皮囊。」青羅說,隨手將懷裡的東西解下來,放在桌子上。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院子裡的那棵柳木,頂上的幾片綠色葉子正在變黃,隨後垂落下來。
  六之乙
  天色將明之時,南山路上才慢慢寂靜下去,歌舞喧鬧之聲不絕於耳的長街終於安靜下來。胡鬧了一夜,鐵打的人也需要休息了,但此時天香閣幾棟連綿的小樓裡,依稀傳來一陣如驢叫般難聽的歌聲,還有拍子和叫好聲。
  在那棟小樓門外的迴廊上,擺著三兩張小圍桌,幾個酒客帶著刀子盾牌,正坐在那裡高談闊論,內中一人卻是小四。
  只聽得他高聲嚷道:「府裡的大夫總說,這樣下去,我早晚會被酒色掏空而死。」
  一個愛幫襯的傢伙問道:「那你怎麼說?」
  「我回答說,死於酒色,那不就是我這輩子的夢想嗎?」小四努力睜著一雙鼠眼說。
  他們哄堂大笑,又一人敬了小四將軍一杯酒。
  龍印妄騰騰騰地走了進來,肩膀都被雨水打濕了,他皺著眉四處看了看:「怎麼找了這麼個地方,公子在哪兒呢?」
  小四醉眼朦朧地看著他,回答說:「你沒聽到這歌聲嗎?好像青蛙叫啊,除了我們公子,誰還能唱成這樣。公子在裡面和歌女們胡鬧呢,他非要自己頭上綁了帕子跳舞給歌女看——咦,你那個小孩呢,找到了嗎?」
  「放心吧,」龍印妄陰沉著臉說,「那小子逃不掉,早晚要被我抓回來。」
  「切,」小四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都說我喝醉了,我看你才喝醉了,厭火城這麼大,你去哪兒找一個小孩?」
  龍印妄冷笑著說:「我在他胳膊上下了銀蟾蠱,一日一夜就能長成,那時候他還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嗎?」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又問:「為什麼偏偏要到天香閣來,時大珩不是在上城幫你們找好地方了嗎?這裡魚龍混雜,昨天夜裡羽大人就在這裡被刺。有多危險,你們不知道嗎?」
  「危險在哪裡?在哪裡?」小四手搭涼棚做尋找狀。他哈哈大笑著向後靠在椅子上,道:「兵法雲,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就是因為這兒剛殺了人,才安全著呢。你看,我們在這鬧騰了多半個晚上了,也沒看到你說的危險呀。我們公子天縱英明,剛毅果敢,這點小算盤還計較不清嗎?再說了,上城那種花樓在寧州到處都有,就是要到這種低俗下流的地方來,偷偷地來,才有樂趣嘛。」
  龍印妄冷笑:「有石頭的消息了沒?」
  「昨天倒是有一個。那個什麼龍柱尊,他拿了個假貨來交差,被我們家公子好一通罵,剛給轟走。」
  「我這表哥辦事總沒個譜,」龍印妄又冷笑了一聲,「算了,我再去找他,催他一催。」
  高個子的印池術士剛走,一個茶鑰的家將就匆匆趕了過來,附身在小四耳邊報告道:「有線索了。龍將軍派人來說,本來已經拿到真石頭,但又被一個騎白駱駝的人搶走了。說是那人危險得緊,有萬夫不當之勇,乃是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龍將軍正在抓緊追查。」
  「好,讓他查。」小四又喝了一盅酒,他睜著朦朧的醉眼,努力地思考(這對他來說可真少見)道:「對了,我還真在哪兒見過一匹白駱駝呢。」
  就在這時,一陣古怪的叫聲,在窗戶下應和著茶鑰公子愉快的歌聲響了起來。
  小四歪歪斜斜地走到窗口,往下一看,不由得一縮腦袋,閃到了窗後。他看到一匹白駱駝正昂著脖子,站在馬廄裡,興高采烈地和公子一唱一和。
  他雖然酒喝多了,手腳麻軟,但畢竟酒桌之上身經百戰,腦袋瓜子尚且好使,當下回到桌前,一把扭住桌邊的幾位伴當,喝道:「危險!還喝什麼喝,都他媽的別出聲,噓——管家管家,十萬火急,快去上城召集人馬,把我們的人全都帶過來!」
  六之丙
  大雨初停,天色將明,碼頭靠近泊岸的空地裡,十幾個人或坐或站。赤膊的鐵昆奴將粗鐵棒橫在肩上,心不在焉地撫摩他的光頭;他後面站著的一人身影苗條細小,一張臉藏在頂黑油斗笠下,時刻有柄銀色的小刀在她的手指頭間閃來閃去,如同烏雲間纏繞的電光;一個龐大如山的身軀半蹲在倒扣的小船邊,大如磨盤的斧頭躺在他簸箕大的手邊;矮胖的苦龍圍著他那條油膩膩的圍裙,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一條黃鬍鬚的大漢,拽著一條長鞭,低頭沉思不語;黑影刀又套上了他的面具,那面具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的,鬚髮都會無風自動,彷彿自己就是個活物一般。他們都沉默地站在霧氣裡,不言不語,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一條大船的黑影在霧中顯現出來,靠近碼頭。船頭上站著個人,身材寬胖,就如同半扇風帆。船與碼頭相隔尚有五十來步,船頭上那人的一條胳膊一揚,隨著嗚嗚風響,一條長繩索啪地竄過來在長長的拴船石上扣牢了。
  船上水手七手八腳將大船拉近碼頭,船穿出濃霧,站在船頭的那條大漢有張紫黑色的寬臉膛,一臉的落腮鬍子如火焰般怒張,他身著黑色鯊魚皮水靠,頭巾卻鮮紅如火。
  更多的繩索飛上碼頭,水手跳到岸上,將船牢牢繫住。寬臉膛的漢子這才手腕一抖,先前扔上岸的三爪鐵鉤像蛇頭一樣昂起在空中,重重地砸在他的腳邊。
  眾人看得清楚,那只三爪鉤乃是用三角形的鐵套將三個如彎月似的鐵鉤子套在一起,份量極重,可以投擲的距離也就更遠。
  這條大漢正是海鉤子的首領,洄鯨灣上聞名遐邇的海匪紅胡尉遲;而戴黑油斗笠者則是南山路上鐵君子的首領青俏鷂,雖然是女流之輩,卻以狠辣陰毒著稱於下城;加上影子中的頭面人物都已在此;這十來個人,個個都是厭火城呼風喚雨的角色,除非有天大的事情發生,不可能將他們齊聚於此。
  紅胡尉遲跳上岸來,一名親隨見岸上濕霧大,要給他披上一件斗篷。紅胡不耐煩地一揮手,那位隨從跌跌撞撞地飛出去十來步遠,斗篷就如一面招展的大旗,呼的一聲飛到海裡。他頭都不回,大步飛跳過來,口中叫道:「情形如何?」
  「府兵已經動員,從昨天到今天,抓了我們二百來人。」
  「出入城門的要道都被卡住了。上城裡的情形還不清楚,但厭火鎮軍和廬人衛也不會閒著。」
  「城裡的生意全都停了,一天就能損失……」
  他們七嘴八舌地回答,並且立刻顯露出了針鋒相對的火氣。
  「別提你的鬼生意了。媽的——停戰協議已經廢了。」
  「……停個屁戰,鶴鳥兒顯然是要逼我們動手啊。」
  「他正想你這樣做呢——」
  「想又怎麼樣,難道我們就此任人宰殺嗎?」
  「不要亂——」
  他們互相爭吵,如巨人的刀劍對撞,如海潮撲上堤岸,誰都不服誰,誰都不後退半步。
  「不管怎麼說,鶴鳥兒可是有理由這麼做,昨天居然有人在我的地盤行刺他。」青俏鷂一傾斗笠,露出一張白生生的俏臉。她年歲三十上下,聲音微帶沙啞,臉盤的骨架硬朗,眉眼兒卻如紫羅蘭花瓣一樣鮮嫩,殺氣和嫵媚竟然能在這張臉上融合,見了的人無不泛起一股又甜蜜又被刺痛的感覺。說這話的時候,青俏鷂朝一個黑影瞪過去。
  黑影刀的身影隱匿在霧氣裡,影影綽綽地看不甚清晰。他低沉地哼了一聲,猛地一揮手說:「老虎要吃豬,還怕找不到借口嗎?你們還在夢裡哩,戰爭早就開始了——我們這裡誰也躲不掉。」
  他們正在那裡議論,突然一隻夜梟穿破濃霧,朝他們俯衝下來,它的爪子裡抓著一個竹筒,在掠過他們頭頂時,「嗖」地扔了下來。黑影刀將竹筒接在手裡,從中抽出張紙條看了看,隨即將一手伸過頭頂。
  還在爭吵的人群登時安靜下來,緊盯著黑影刀手上那張小小的紙條。
  黑影刀半晌才搖了搖頭,語氣裡聽不出驚訝還是憤怒:「鐵爺已經不行了。」
  冷颼颼的風如利刃一刀一刀地剮著下城碼頭上的濃霧,他們均覺得一股涼氣從腳下直升起來。
  「胡說!」苦龍又驚又怒地說,「我查過傷勢,那一劍從第四根肋骨下刺入,左肩骨下穿出,應該是傷了左肺。若有良醫,未必就會有大礙……」
  黑影刀簡短地用一句話滅絕了所有人的希望:「大夫說劍上有毒。」
  紅胡尉遲怒火蓬勃地吼道,「好個有毒!如果鐵爺沒救了,在這討論還有個屁用!我們這就聚集所有手下,殺入上城去,和羽鶴亭拚個你死我活。」
  青俏鷂的話聲卻冷如寒冰:「你急個屁,有人闖了一次禍還不夠嗎?海鉤子當然無所謂,打不過了就出海跑路——我們的身家可全都在此。再說了,此刻我們有證據是羽鶴亭動的手嗎?」
  賈三也插嘴道:「就算不知道刺客是誰派的,府兵鎮兵都大肆行動,難道我們坐著等死嗎?」
  青俏鷂尖刻地道:「又是誰給了羽鶴亭借口?要不是你們影子擅自動手,能害了鐵爺嗎?」
  黑影刀怒目而瞪:「我只恨受人攔阻,大事不成,早知如此,就該將阻攔的人一起殺掉。」
  鐵昆奴憋了半天,忍不住大吼一聲:「好啊,鐵爺既然不在了,現在厭火城到底是誰當家,那就靠投票來說了算吧!」
  他從肩膀上放下鐵棍,怒目橫視場中諸人。
  厭火城的投票方式,就是白刀見血。
  青俏鷂的胳膊也是一縮,藏入斗篷裡,在她手指間纏繞的那柄白刃倏地消失,就好像蓄勢猛撲的猛獸會先藏起利爪。她的如水雙眸彷彿一對利剪,在朦朦霧氣裡掃來掃去,不論掃到誰身上都是讓人心中一寒。
  賈三的一雙眼睛則如貓頭鷹的夜眼,是金子色的,在霧氣裡灼灼發光。
  鐵昆奴的火眼又明又亮,彷彿可以點燃膽敢阻擋在眼前的一切障礙。
  黑影刀的眼睛則又亮又小,縮在眼窩裡,如兩枚針一樣扎人。
  紅胡的眼睛瞇縫著,躲藏著老謀深算的毒辣。
  這四五雙眼光在濃濃的霧氣中相互撞來撞去,把海霧撕扯開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四周的人都彷彿身陷刀光箭雨之中,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鐵爺死了,一切都亂了套,再沒人可以把這幾頭猛虎套上韁繩。如果知道這些可怕的人如此爭吵,整個厭火下城不需要攻打,就將分崩離析,變成一盤散沙。
  「不要亂,不要亂,和氣生財呀……」苦龍苦左右搖著他的胖胳膊勸阻說,「大敵當前,我們總不能自己亂了陣腳,這不是煮燕窩粥卻放了鮑魚乾,串了味麼?虎頭,你說是不是?」
  苦龍回頭狠狠地給了虎頭一個眼色,如山的誇父大漢這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伸手一拔半陷入地面的斧頭,兩塊磨盤大的石頭被翻了起來,滾到了劍拔弩張的幾撥人中間。
  在虎頭龐大身軀的陰影下,他們暫時平靜下來。聽苦龍說道:「如果只有羽鶴亭,我們當然還可一戰。可沙陀蠻要是突然出現,我們拿什麼來和他們抗衡?」
  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煩躁不安。
  黑影刀退了一步,又隱身到灰霧裡,他語氣陰晦地道:「如今只有一個辦法……」
  「難道你想要和沙陀聯手嗎?」紅胡打斷了問。
  青俏鷂說:「蠻子比羽人還要狠毒,他們如果侵佔了厭火,又有多少人頭要落地?寧州之上,還會有寧日嗎?」
  黑影刀嗤了一聲說:「形勢瞬息萬變,各邊都在瞄著厭火。動盪來時可不分你是羽人還是廢民,一樣頭顱砍下來都是帶著血的。我們手上提著刀子,能抱頭自保,讓人不覺得是威脅麼?別做夢了!我看不論誰做大了,都會想著將我們吃下去。」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青俏鷂尖聲狂笑,「你早打定注意要投降了。」
  黑影刀慢悠悠地說:「反正不是殺蠻子,就是殺羽人,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沒有寬恕可講。我要降的,不是沙陀,而是羽人。」
  各人聽了他的話,突然中斷了爭吵。這些令城裡其他人害怕的巨人們,此刻自己的臉上也都變了色。他們眼睛裡的兇猛目光都暫時消失了,恢復到威嚴的平靜中。
  紅胡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他怒道:「羽鶴亭下手刺了鐵爺,怎可與他聯手?!」
  「哪有證據是他?」黑影刀橫過眼來問,他突然借了青俏鷂的語氣,倒過來反問大家,登時教他們無話可說。
  「我不管那麼多,只要找到殺鐵爺的人,用他的血來換鐵爺的命。」
  賈三冷冷地道:「那天看場子的可是海鉤子的人,要問也得問你自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大火從紅胡尉遲的眼眸子裡熊熊地燒了上來,「懷疑我是內奸嗎?」
  「我可沒說。」賈三抱起胳膊,瞇上了眼。
  紅胡瞪著賈三足有半柱香工夫,彷彿要用目光把他捅個透心涼,猛地裡朝後一聲吼:「把人都給我帶上來。」
  那天夜裡值班的海鉤子們垂首走了上來,臉也不敢抬,噗嗤噗嗤在紅胡面前跪成一排。
  紅胡撲上去連踢帶踹:「鐵爺要死了,聽到沒有?!鐵爺要死了,我還有臉活嗎?你們還有臉活嗎?」他踢出去的腳又重又猛,但那些海鉤子都跪在地上,不敢躲避。
  紅胡在每人身上踢了十七八腳,喘了口氣說:「那天到底是誰殺了鐵爺,你們看到什麼了,全都給我報上來!一個也不許漏!」
  值哨的頭目被打得最狠,吐了口血出來。他強忍著以手撐地,抬頭說:「我看到刺客了,踏著事前在水裡繫好的繩梯跑到五福巷口,然後跳上一隻白駱駝跑了。」
  紅胡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就給我找到城裡所有乘白駱駝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在對面的賈三和鐵昆奴的臉上都現出一絲奇怪的表情。
  紅胡雖然模樣粗魯,可細瞇縫眼沒漏過四周任何舉動。他猛車轉身,死盯住兩人問:「怎麼?」
  鐵昆奴摸了摸自己的頭,賈三則揪著自己的下巴,兩人均悶悶地答道:「駱駝?白色的?我剛見過一峰。」
  六之丁
  老河絡莫銅遇見了一個大酒缸,還帶著□轆跑得飛快,他在後面緊追不捨,終於在一個死胡同裡堵住了它。酒缸跑到巷子盡頭,像條狗被逼入絕路時那樣又跳又叫,莫銅獰笑著靠近,對它說:「看你還往哪兒逃?」
  他話音未落,酒缸做困獸之鬥,突然縱身一躍,白晃晃的酒如一片瀑布,朝他兜頭罩了下來。
  老河絡登時醒了過來。
  他抖動眼皮,把上面的酒水甩掉,於是一張明亮的臉龐就落入到眼睛裡。
  「莫司空,我犯了大錯,龍之息丟了。」那張臉說。
  原來頭天夜裡,雲裴蟬他們陷入老河絡的機關迷宮,在裡面耽擱了一夜也沒走出去。後來他們在甬道裡陷入朧遺和毒蜘蛛的包圍之中,勇猛的南藥護衛相繼死去,或者變成了樹人,他們口中噴出帶劇毒的白色氣體,順著通道朝她撲來。
  雲裴蟬已經沒有了退路,她猛地一低頭,用斗篷罩住了自己的頭臉,熊熊的火光從繡著金線的紅斗篷上迸射出來,形成了一個火焰披風,將雲裴蟬罩在其中。那是火猊斗篷,南藥城最好的郁非系術士製作的救命法器,不論是毒還是樹人都不能靠近這道跳躍著兇猛火焰的屏障。但雲裴蟬雙手撐著斗篷,臉龐被火映成通紅,她無法騰出手去進攻,只能眼看著更多的孕育著朧遺幼仔的花苞在樹人的頭上、指頭上膨脹、成熟。更可怕的是,這件斗篷會消耗大量的空氣,也許不等那些可怕的毒蟲找到突破火焰的辦法,她就會先窒息而死。
  就在這時,甬道的盡頭跳出了兩個木頭傀儡人,它們二話不說,朝已經生出無數鬚根、深深地扎入泥土中的樹人撲去,巨大的寒光閃閃的鐵爪,將皮膚蒼白的樹人絞成碎片。木頭傀儡的好處就是不怕毒物。它們綠瑩瑩的眼睛在甬道裡發著光,手揮腳拍,將能找到的朧遺和毒跳蛛全碾成了粉末。
  它們來得正是時候,雲裴蟬喘息著放下了斗篷,身上的鐵甲已經被大火烤得發燙,頭髮蜷曲,滿臉是汗。可是大火一收,雲裴蟬就看到了木頭傀儡那綠如貓眼的雙目,在黑暗中一個接一個地轉了過來,盯著她不放。它們把她同樣當成入侵者。
  窄小的通道裡毫無迴旋的餘地。雲裴蟬只能拔出雙刀,咬著嘴唇迎戰。木人被她砍了十七八刀,但渾若無事,就是不退。雲裴蟬被壓迫著向後邊打邊撤,明知道這樣會陷入更深的迷宮之中,卻沒有絲毫辦法,只得一步步地退入那個六角形的地下磚室內,眼看著室內等著的其它四名木傀儡一起舉起鐵鉤來。
  就在這時,磚室屋頂突然破出一個大洞,磚土紛落中,穿下來一根盤捲的粗大青籐,一落地就向外舒展開更多的蛇一樣的捲鬚,頃刻間與那些木頭傀儡糾纏成一團。還有幾根捲鬚朝她身上捲過來,但羽人身子輕捷,捲鬚一把沒抓住她,被捲住的木傀儡的鐵鉤也沒鉤住她,雲裴蟬藉著那些盤繞的籐蔓一墊腳,飛似的穿出地室屋頂上顯露出的洞口,竄了上去。
  莫銅的房間裡,有兩個人一見面就朝她撲來。她不願戀戰,逼開一人後,一步蹬在床頭,又穿透屋頂,跳了上去。黑色瓦頂和土黃色的泥屋頂如起伏的波濤在她腳下一層層掠過。她跑了三四里地,才找了個空場子跳下來,一摸懷裡,登時滿心冰涼,這才發覺龍之息不見了。
  雲裴蟬左右尋思,只能是跳出地面後,與那兩人交手時顛了出來。
  被困了一夜一日,死了四個人,卻功敗垂成,雲裴蟬氣得幾乎把銀牙咬碎,拔刀將眼前的一叢矮樹砍為齏粉。雲裴蟬想,要找回石頭,非得靠莫司空不可,待要硬著頭皮回去找莫銅,卻又發覺自己也迷了路。
  在城中迷宮一樣的道路裡摸了將近半個晚上,雲裴蟬才重新找回莫銅的住處,她小心翼翼地探頭往院子裡看時,只見滿目狼藉,院子角落的大樹半倒在地上,露出十來條假根,幾間木屋楹柱半塌,兩個木頭傀儡半埋在土裡,半探著頭,怎麼也掙扎不出。其他傀儡只怕還被埋在下面的迷宮裡。
  她在屋頂上看到的那條原先長滿院子的大青籐竟然不見了,只留下滿地崩陷的大洞。院子被糟蹋成如此模樣,機關只怕全都被廢了。
  她跳上正屋的屋頂,還在擔心莫銅的安全,卻聽到呼嚕聲大作,原來老河絡還躺在原地呼呼大睡,於是在地上找到一袋子酒水,將他澆醒。
  莫銅聽了雲裴蟬對那兩個人相貌的形容,不由得惱恨地揪起了自己的鬍子。
  「終年打雁,卻叫雁叼了眼,我只道這個姓辛的傢伙成不了大氣候,對他始終沒下狠手,沒料到最終是栽到了他手裡。唉,大意了,大意了。」
  雲裴蟬也恨恨地說:「我要知道這兩個小賊往哪裡去了,定然將他們抓住碎屍萬段!」
  莫銅朝她吹起了鬍子:「你才是笑嘻嘻的小賊,居然敢對你莫叔叔耍心眼……」
  雲裴蟬按住他的肩膀撒嬌說:「搶回石頭,侄女給你慢慢賠罪。看在我爸的面上,你可不能對我生氣。」
  莫銅長歎了一口氣,揪著鬍子說:「我幫你,不過這次你可不能不告而取,也不許給再我灌酒了,尤其不許往我臉上潑酒。」
  雲裴蟬眨巴了一下眼睛,忍住笑,垂下眼簾說:「不敢了。這次我全聽你的。」
  「不敢了,哼哼,這天下還有你不敢的事嗎?」
  雲裴蟬連忙岔開話題:「這城就跟個大迷宮一樣,我們怎麼找啊?」
  「問它們就行。」老河絡隨手往邊上一指。
  雲裴蟬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卻是牆根前半埋著的木頭傀儡。
  「我的木頭人和普通的傀儡可不一樣,」莫銅帶著幾分得意說,「它們的力量來自龍之息剝下的微小碎片,所以力大持久,而星流石的碎片總是相互吸引的,雖然這麼遠我們感覺不到了,它們卻自會知道怎麼找到石頭。」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被埋住的傀儡身前,俯身看著它心疼地說:「木之丁,怎麼搞成這個樣子,髒死了。不如先洗個澡……」
  雲裴蟬狠狠地跺了跺腳,莫銅只好說:「算了,時機緊急,回頭再來給你們洗吧。」
  木之丁扭了扭尚且能轉動的脖子,望著主人,呆呆地不動了。
  他們兩人七手八腳地將它挖了出來。莫銅草草修理了一下,讓它動了起來。這下就容易了,力大無比的木頭人三下五除二,就將土木下埋著的木之甲、木之乙直至木之己全都放了出來。
  老河絡爬到木之甲身上,又調整了大半天,取個注油壺在它各關節上都加了點油,隨後在它背上猛拍一記,大喊一聲:「木之甲,找去!」
  雲裴蟬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它。
  只見那名傀儡人搖搖晃晃地抬起身子,頭向四處亂轉,猶疑了一下,隨即堅定地朝著南山路天香閣的方向邁出了步子。
  六之戊
  羽鶴亭的府邸宛如一座內城,四牆高厚,轉角上都設有角樓,大中門起始,皆重簷高閣,形體華美。
  羽人崇尚高樓,而格天閣則是厭火城中最高最華美的樓閣,它分為前後兩部,前面朝南是間重簷歇山九間殿,高七丈八尺六寸,闊十有四丈二尺七寸,深七丈九尺五寸,正面一列外簷柱均用石料琢成,雕著盤龍,為三百年前的遺物。這間大殿只在極隆重盛大的典禮中敞開自己的大門,其餘時間則為流轉低吟的風所獨佔。
  北部重簷十字脊頂的高樓緊貼前殿而立,其下高高的廊廡連綿而出,更有無數複雜的避道、吊橋、樓梯蘊藏其中。這座樓精巧之極,外面看著是四層,內中卻是六層,其間暗室、藏兵房數不勝數,其高度和面積僅次於青都王宮的大成閣。在六層的高樓上,樹著高高的白頂,在晴天裡如銀子鑄成的那樣閃著亮光,在厭火城外十里地外就能遙遙看到。在最高的銀頂簷下,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書著「一德格天」四個大字。
  羽鶴亭如果在閣內。那麼在高閣前沿的月台上,不論寒暑風雨,都能見到鬼臉如同一尊永恆的雕像按劍而立。除了這個忠誠的衛士外,格天閣兩側還有四層高的東西台,如同親兵拱衛。它們以吊橋與主閣相連,每台駐守二百廬人衛。
  羽裳一到羽府,就與羽鶴亭分了開來。她被幾名侍女送到了格天閣緊挨著銀頂的次高一層裡。這裡有一座凸出高台的偏殿,深深的屋簷長長地伸向空中——形如一隻張開翅膀的巨鳥,雙爪緊抓住閣身,卻將長長的頸子伸向空中。
  這間偏殿的窗戶雖小卻很密集,將陽光切割成無數碎片投射進屋子,投射在十二根合抱的柱子邊上各擺放著的銅猴子上。那些銅猴子端坐在一根虯曲的松枝上,神態頑皮,毛髮畢現,惟妙惟肖。原來卻是熏爐,松枝下藏有熏香,十二股淡淡的香煙正從猴子的嘴裡氤氳而出。
  朝南的一排花格門是開著的,浩大的風從海上吹來,四角的簷上掛著的成串銅風鈴就和著風聲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侍女將她送到此處後,就都退走了,四周都無人影,羽裳被著那鈴聲所吸引,慢慢地向前走出了花格門,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拱月梁下的妙音鳥木雕,她們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鳥,各持樂器,作著彈奏和歌唱的樣子,自由自在地飛翔在風捲動著的波紋裡。
  門外是一個很大的懸在半空的平台,烏木欄杆邊上矗立著令人驚歎的青銅雕像。那是按照羽人獨有的十二星辰傳說塑造的擬人化神像,也即傳說中的十二武神。每尊銅像高有三丈,其中三位是女性裝束,他們身披戰甲,各自擺出戰鬥的姿勢,二十四雙眼睛在夏日熾熱的陽光下灼灼發光。羽裳望著背景上流動的雲,彷彿看到這些神像在飛動,在永恆的時間裡飛動。他們的名字和各自的勇武事跡,都已經隨風飄散在廣袤的寧州大地上了。
  她抬頭向上,就又看到了格天閣高高在上的銀頂子。陽光是那麼的刺目,使得格天閣那帶著優雅曲線的屋頂失去了所有的細部,它閃閃發亮,帶著完整而精緻的形態,各個角落都在閃爍。
  與銀頂比起來,層層疊疊的屋簷彷彿隱沒在黑暗中,如同無數展翅欲飛的鳥,將格天閣高高托起,好像頃刻間就要飛走。
  這裡見到的每一個景象都令羽裳驚歎,她畢竟只是一名從被繁華浮世所拋棄的鄉村來的小女孩。她大張著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到欄杆邊,從這高高飄浮在厭火城之上的平台望下去。
  在她腳下展現出的是整座城市。
  鱗次櫛比的白色上城中樹立著無數高塔,層層的飛簷帶著叮噹的風鈴。在它們身後,她可看到層疊的青蔥群山,如少女般妖嬈窈窕,在這黛青色的襯托下,更顯得純白的上城在陽光下如玻璃一樣脆弱。
  「喜歡厭火城嗎?」羽鶴亭在他身後說。
  羽裳驚訝地一跳,轉過身來。她看到羽鶴亭就站在她的身後,影子倒映在烏黑漆亮的地面上,如同一個虛幻的影像。他聲音裡略顯疲憊地說:「為了維持這副景象,為了它的完美永恆,我耗盡了心力。我是為了厭火而生的,但卻沒有多少人理解我。」
  羽鶴亭相貌古雅,溫和又莊重,幾乎是時刻都在微笑著。他低垂的白眉毛下,壓著一雙銳利的眼睛。
  在這座外人無法臨近的高閣上,他說話和在外面的神態完全不同。他和藹可親地瞇著雙眼,望著遠處,聲音略帶點鼻音。這很難不讓人對他生出某種親近感。
  羽裳鼓足勇氣說:「我喜歡。」
  她說:「它看似堅固,卻終將毀滅。可是這樣很好,因為有生又有死的東西,才擁有生命,它們才會是真正美的東西。」
  羽鶴亭的目光露出了驚訝,他沉吟著說:「這話說得和她真像。」
  「她是誰?」羽裳大膽地問。
  羽鶴亭不回答,卻歎道:「唉,你長得可和她真像……」
  他用兩根細長優雅的手指輕輕扶起了她的下巴。羽裳顫抖著閉上眼睛。
  羽鶴亭感覺到了手指上傳來的微微的抗拒之意,不禁哈哈一笑:「你放心,我羽鶴亭豈是那樣的人。你的同伴,我已經派人去與茶鑰說了,只要見到即刻放人。那張弓我也交代他們還給你的同伴了。」
  羽裳閉著眼,只有眼睫毛不停地顫動。她輕聲說:「讓他不要再來找我。」
  「他不會再來找你的。」羽鶴亭理解地點了點頭,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俯身說:「最近我有許多事要忙,你先跟隨雨羨夫人住一陣子吧。她是銀武弓王的長公主,在我這裡已經住了三十二年了。她會好好照顧你的。」
  樓梯上已經傳來了數人行走的腳步聲,正從最高一層的銀頂上走下來。有人在外面通報說:「夫人來了。」
  「哦,這麼快。」羽鶴亭臉上微現訝色,一抖袖子,遮住自己的臉,匆匆而出,竟然是不願意見她。這時通往樓梯的門正好被推開,四五名侍女簇著一名衣飾雍容的羽族貴婦走了進來,那貴婦面如滿月,雖然年歲已大,行動舉止中卻自然而然地帶著華貴之相。
  如果雨羨夫人是銀武弓王的女兒,那麼就是當今王上的姑姑,血統高貴,但聽羽鶴亭的口氣,她雖然居住在此,卻不是他的正妻。而他不願見她的面,那更是大不敬。但那雨羨夫人站在門口,也不以為忤,反而低下頭去,任由城主舉著袖子擦過她身邊,匆匆下樓。
  羽裳站在平台上,最後望了下面一眼,她正看到格局森嚴的羽府,從外到內,一層層的門在次第打開,如同花朵綻放。
  原來是廬人衛的一名武士趕到閣下,從馬上跳下來,氣還沒喘勻,就向高台上報告說:「那個騎白駱駝的人,已經找到了。」
  月台上的鬼臉趨前一步,問:「在哪?」
  「有人看見他走入了天香閣。」
  鬼臉微微一愣,道:「快速動手,給我殺了。」
  高台上卻飄下一個聲音:「且慢。」
  鬼臉聽出那是羽大人的聲音,退了一步,按劍等候。
  羽鶴亭慢慢走下樓來,到了月台上,道:「我們的人不要摻合進去。若是露了馬腳,沙陀怎會干休。讓昨晚上去雷池的那人再去一次吧。」
  鬼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此刻,厭火下城割臉街的府兵駐處內,也正有一名傳令兵上氣不接下氣地闖入門內,告道:「在天香閣看到了一峰白駱駝,怕就是辛老二提到的那頭。」
  「哦,天香閣?」龍不二把每個字都在嘴裡繞了一圈,才重新吐出來。
  龍柱尊歷來是個責任心重的人,他轉著圈地想:羽大人交代下來的事,可不能出差池。辛老二辦事不夠利索,我早晚要敲了他。既然和鐵問舟已經公開翻了臉,也不用保密了。這事,我看還得親自去辦。
  此外,他也想到了天香閣中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人們。他想:這可是個美差啊,我還從沒頂盔貫甲,提著我的寶貝大斧闖進去過呢。那付模樣威風凜凜,可不是尋常人等可以看見的。自古美人愛英雄,那些女人們見他如此英雄了得,當即以身相許,也未可知。
  龍柱尊幻想著那些女人們擁擠在後排小樓的欄杆邊衝他招手,亂糟糟地喊「不二快來」時,臉都羞得紅了。
  他抬起頭來,正好和跪在地上稟報消息的兵丁對撞了一眼,龍不二見那兵丁神色古怪,不由得威猛地咳嗽了一聲,怒喝道:「看什麼看,還不快去傳我將令,點起兵馬來,和老爺我拿人犯去者。媽的,記住嘍,都給我把鞋擦亮,把頭盔頂正了,咱們得軍容整齊地開過去,誰丟了我的臉,可別怪我刀下無情!」
  與此同時,下城所有的影子們也在忙碌。這其中,最繁忙的還是他們的大本營碼頭區。
  雖然經過了府兵的清洗,這一天這兒彙集的影子們卻比任何一天都要多。
  他們三五成群地簇擁在一起低語著什麼,整個廣場就如同一個打翻了的馬蜂窩,到處都是可怕的嗡嗡聲。所有的人都在腰上或者肩頭上亮著隨身攜帶的各種奇形兵刃,有乾草叉子、雙刃斧、大鐮刀、劈柴砍刀、殺豬刀、魚叉等等,更多的武器,短刀、長矛、勾戟、長劍、大弓、短弩、金瓜錘、狼牙棒,還有整套的鎧甲、大號盾牌、小圓盾,正在從碼頭上被翻扣過來的七八條漁船底下被流水般搬出來,小山一樣堆放在地上。
  每座小山邊都簇擁著一大群影子,他們就在其中挑挑揀揀,選出趁手的兵器武裝著自己,挑出大小合適的盔甲套在身上。他們高豎起手裡的武器,碼頭上以及周圍的十多條扭曲的巷子裡就如同平地上冒起了一片密集的金屬森林。
  影者的公開武裝,有史以來不過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在三十年前,武裝起來的影者甚至打敗了可怕的蠻族大軍。這一次他們又將為自己的榮譽而戰。
  黑影刀高高地蹲坐在船頭上,低頭看著腳下這支慢慢顯露崢嶸,越來越可怕的軍隊。他知道前一天的搜捕,以及鐵爺的遇刺,已經把這支軍隊的怒火徹底挑撥了起來。
  只要行動起來,只要一點巧妙的引導,他將帶給他們戰鬥,以及勝利。這一股動員起來的力量,如同火山噴出的熔岩洪流。黑影刀深信它將會帶著影子們走向連影子們自己都無法控制和把握的方向——但是他能控制。黑影刀充滿自信地想,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他並不想僅僅依靠一個簡單的盟約就將自己的命運與羽鶴亭綁在一起。他長長地伸出了自己的觸手,和各方勢力都保持著接觸。
  他對賈三說:「別管其他幾家怎麼想的,我們自己得準備好。」
  賈三那時候正在場子裡走來走去,監督著武器的發放。賈三是個直腸子,說什麼信什麼,但他還是不完全信任這個魁梧漢子。
  龍印妄來過碼頭與他會面。黑影刀要讓茶鑰家也親眼看看自己所擁有的力量,他當然知道賈三的鼻子比狗還靈。為了掩飾陌生人的氣息,他帶著路上碰到的小孩子進場。
  說到底,黑影刀誰也不相信,不論是茶鑰家來聯絡的龍印妄,還是親自與他密談的羽鶴亭。沙陀答應派人來與他接洽,只是他還沒有碰到那位來使。
  這一切都沒有關係了。他想。只有完全顯示出自己的力量之後,他才有價碼去和上城,或者沙陀,討價還價。
  自然,在完全控制這股力量之前,他必須除去一個隱患——那個看見了他和羽鶴亭密談的小姑娘。他高坐在翻轉的船底寶座上,對身邊站著的幾名精銳影者下令:「給我把話傳到城裡每個地方,找到那個小姑娘,並且格殺勿論。」
  六之己
  就在厭火城中眾多人格外忙亂的那一夜裡,厭火城西邊那破碎的山嶺溝壑也同樣不寧靜。
  到處都有一股一股的武裝騎者,大股的上千人,小隊的幾百人,絡繹不絕,在向東進發。
  他們衣著簡陋,面目猙獰,大部分裹著不合時令的破爛皮襖,也有不少人穿著不合體的羽人衣袍,他們撕去上面花哨的裝飾和纓穗,將華貴的綢緞變成腌臢油膩的獵袍。他們背著弓箭,挎著長刀,馬屁股上架著笨重的斧頭和狼牙棒;他們騎著個頭矮小的馬,牽著駱駝,捆紮起來的長矛和氈包在牲口的背上晃動。他們沒有旗號也沒有統一的服色,可他們不是商旅,因為他們全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登天道,在溝渠和危險的懸崖小路上跋涉前進。
  寧州西部的崇山峻嶺間,覆蓋著密集的縱橫交錯在一起的七片森林。
  這些森林在上千萬年的時間裡始終矗立在這片青白相間的大陸上,或者蔓延,或者退縮。
  暗青色的暴風之林從鷹翔山脈一直延伸到北部莽莽的冰原,羽人銀王朝的始祖銀者空王曾經在這裡帶領大軍向冰雪之神挑戰;翼望之林沿月亮河向東俯衝到青都的輿圖山,在它的腹部曾爆發過慘烈的鶴雪之戰;碧瑤之林中則聳立著高大的通天神木,它是王族神聖的世代領地;總是飄著淡藍色霧氣的莽浮之林脅裹著青都直到洄鯨灣上大大小小上百座密林,它是愛情的淒楚墳墓,這裡的林中深潭埋葬著無數在尋覓愛情中倒下的武士,在它最隱秘的地方,生長著神秘的藍鐵草;銀森林是螣蛇的天下,據說這種爬蟲與龍有著極近的血緣,它們可以乘霧而飛;黑森林則據說是神秘的虎蛟居住地,貿然而入的人有去無回,罔象林不過是這個迷幻林地向南伸出去的一根小尾巴;在這兩片森林裡都埋藏著無數財寶,自然還有密佈的
  怪獸、精靈、毒霧和沼澤;還有維玉之林,這是寧州最西南角的唯一一片森林,也是最破碎的森林,它與黑森林南北夾著登天道,曾讓風鐵騎的騎兵在其中躲避,也目睹了十萬蠻族大軍的最後崩潰。
  無論哪一座森林,全都擁有遮天蔽日的枝椏和茂密的濃葉,樹底下是荊棘和灌木、針苜蓿和羊齒草,還有厚厚的苔蘚。走入到這樣的森林裡,看不見人的蹤跡,聽不見人的聲音。
  如果說厭火城亂麻一樣的街巷算是個龐大迷宮的話,那麼寧州的森林就是迷宮外的迷宮,它以自己的龐大來藏納空間和時間,是一座大得不可想像的,可以容納數百年和上百萬人戰爭的迷宮。羽人曾經來自於這些森林,如今還有眾多村落隱藏在這樣的森林裡,自給自足,自生自滅。城市裡的羽人,那些講究禮儀的人,那些崇尚繁瑣奢靡生活的人,那些動作緩慢高雅的羽人已經逐漸忘卻了他們祖先的生活方式,他們放棄了森林,鑄造起高聳的城牆和堡壘,如今反而是蠻族人混入了這些叢林,把它們當成了自己的堡壘和要塞。
  三十年前的滅雲關之戰,四散逃走的蠻族人總有七八萬,他們成了流浪武士或者盜賊。尤其寧西的十萬叢山,更是成了他們的巢穴。寧州王室內亂,也無法一舉將其蕩平。這些遠離瀚州老家,失去了草原的蠻族人,就此在寧州茂密的森林裡游遊蕩蕩,四處掠劫。
  為了適應叢林中的生活,他們許多人換下長刀改用長矛和刺劍。他們是些奇怪的、兇猛的和從不留活口的戰士。他們憎恨城鎮和居民村,一旦發現這樣的地點,他們就如豺狼一樣猛撲上去,如果能奪取下來,他們往往會把這些漂亮的建築付之一炬。他們喜愛血一樣紅的大火。
  他們一會兒從密不透風的樹叢中衝出來,一會兒又水一樣四散,被沙子吸收得乾乾淨淨;他們像咆哮的巨獅一樣出現,又像隱身的席蛇一樣消失。
  他們安靜地行軍,連一片草葉也不會驚動,在衝向敵人的時候卻發出可怕的巨魔咆哮。
  他們從不費心去排兵佈陣,一陣風一樣騎在馬上衝出,受到挫折就亂紛紛地掉頭逃跑。
  偶爾他們中間也有將領帶領,那時候他們就習慣性地圍繞成一個新月形,發動閃電那樣的襲擊、殲滅、燒殺或者轉身逃跑。
  薩滿在他們中間受著無限的尊崇,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他們遇到一個合薩,就會在箭雨中跪來下接受薩滿的祝福,儀式結束後,還活著的人站起來繼續往前衝過去。
  他們的衣服破爛不堪,身上套著的是皮襖和搶來的不合身的衣服。他們不像羽人靠華麗的外飾和衣服辨別身份,權勢的高下由他們之間的眼神決定。
  他們把森林裡出現的猛獸——狼或者老虎當成自己的朋友。如果戰鬥中,山脊上出現了一隻狼的身影,他們就狂呼大叫,認為自己已經取得了勝利,不要命地冒著如雨般的矢石向前猛衝。
  他們抓到在戰鬥中轉身逃跑的羽人,就會把他們掛在樹上,餵給烏鴉和其他的鳥。他們敬重那些拿著旗子死在當面的敵人,他們會挖個坑把這樣的人埋了,不過只要是敵人,反正都要死。
  他們像鯊魚一樣喜歡流血,像馳狼一樣喜歡屠殺。吊死那些鳥人對他們來說是件快事。他們把抓到的羽人挨個在樹上吊死,只剩下很少的女人做他們的奴僕。
  他們從不寬恕,也不指望敵人寬恕。在他們中間,女人也要為自己戰鬥。最初的女子是帶過來的,後來又生出了第二代,還有許多搶來的女奴隸。
  在漫長的歲月裡,老的匪徒死去,新一代的強盜又成長了起來。這些新生的蠻人從來沒有見過浩瀚的草原,但在老人們交談的耳目熏染中,他們同樣對那個遙不可及的西邊聖地心生嚮往。
  他們嚮往著在廣闊的一望無垠的天空下奔馳,他們期望看到地平線上緩緩起伏的草坡,他們期望看到天空上漂浮著的大朵的雲。但現在他們的頭髮上長滿綠色的苔蘚,他們的頭髮裡總摻雜著荊棘刺和鳥羽、蒼耳,他們的馬又瘦又小,跑得小心翼翼,總害怕撞到樹上,他們看到的是樹葉子間漏出來的破碎天空。
  他們遙想著月亮山脈以西的那個廣闊的草原,夢想著有一刻回到那塊地方,他們做夢都在無垠的草原上馳騁。
  但是,他們來自草原上不同的部落,他們都有各自的祖先,有的是熊,有的是狼。
  他們像九頭鳥一樣相互咬個不停,爭鬥平息的時候,他們身上都帶著對方的血,明亮的眼睛在亂毛下盯著對方,如同刀子。他們不可能站一起為了某個共同的夢想而戰鬥。
  也只有沙陀藥叉,這個傳說中的可怕蠻人,才可能把這些散沙一樣的野蠻人聚集到一起,聚集成沙陀蠻,聚集為一股可怕的洪流。他們從四面八方而來,如同沙礫彙集到沙漠,如同水滴彙集到大海,如同微不足道的小螞蟻彙集成鋪天蓋地的軍蟻災禍,在太陽升起之前,這些有著蜷曲的黑頭髮的蠻人們,耳朵上晃動著巨大的銅耳環的蠻人們,彙集成了浩浩蕩蕩的四萬沙陀大軍,突然出現在厭火城腳下。
  日出的時候,沙陀蠻的大君沙陀藥叉已經陰沉著臉坐在駱駝背上,俯瞰著厭火城上城那白色的城牆和無數尖頂的塔樓。在它們後面,海霧籠罩的低地上,則是灰暗的平屋頂組成的下城,它們像是被踹平的蟻窩,滿佈混亂細密的蟻道,順著緩坡向下延伸,一直俯衝到深灰藍色的海邊。厭火城北依三寐平原,南臨洄鯨灣,東連羽妖高地,西接勾弋山,自古便是可攻可守可戰的三戰之地,號稱「寧州鎖鑰」,蠻族人要縱馬寧州,這座城池就是必奪之地。在厭火城的白色城池之下,也不知掩埋了多少蠻族人的英雄。
  此刻不論極目城外的任何地方,都有一列列的黑線,蜿蜒盤繞,如同骯髒的繩子組成一副巨大的套索,將白色的乾淨的厭火城套進圈套中。
  除了那些列開陣勢的武士們,還有更多的蠻人在建立營地,挖設壕溝,忙亂地準備攻城的器械。巨大的雲杉木接起來的雲梯、飛梯、單梢炮、尖頭木驢,所有蠻人們能掌握的攻城器械,沙陀人都帶來了。那些不容易攜帶的巨大器械,他們就在鹿門□上的森林裡尋找合適的樹木,把它們伐倒,在當地製造。
  這正是沙陀藥叉行事的原則,不能一切都指望著羽鶴亭那隻老狐狸,只有刀子頂著對方的咽喉簽定的盟約才是有效的盟約。
  沙陀藥叉冷著臉看著手下忙碌這一切,一面轉過頭對身後一名羽人使者說:「你可以回去了,到城裡去傳我的口信,告訴你家主人,如果明日正午前還見不到星流石,我就開始攻城。」


  《九州·鐵浮圖》PART4

  第七章 狹路逢(1)

  七之甲
  夏日的凶悍陽光終於突破了正在破碎的雨雲,千軍萬馬一樣猛撲下來。
  這是第三天早晨。
  一夜的暴雨沒有沖刷走半分暑氣,四面歪扭的房子落下的依舊是發藍的短小影子。早起的居民在遍佈積水的街道上,又看到熟悉的白亮亮的斑點到處晃動,於是長歎聲委然落地:「又是一個大熱天。」
  突然之間,從城牆上四處傳來的可怕號角聲如同怪獸躍上天空,驀地撕破了厭火城的炎熱的寂靜。它們迴盪在四面八方,潮水一樣相互擠撞,響徹厭火城的上空。
  在被這號角聲吵醒前,鹿舞正蜷縮在十幾捆稻禾鋪成的軟床上呼呼地睡懶覺。她睡覺的地方又窄小又黑暗,還搖搖晃晃的,但卻可以俯瞰大半下城和大片晶瑩海面。那不是一個家,而是處在一座半倒塌的城樓頂上。
  厭火城的形狀就如一條彎腰躍起的鯉魚,弓起的脊背向著陸地,柔軟的腹部則朝向大海。魚脊背上有一連串的七座城門,各自連接著通衢大道。下城的舊城牆原來不但包圍著魚脊背,還蜿蜒著爬過大半個海岬,保護著厭火朝向大海的一面。
  這一段城牆代表著厭火城抵禦瀾州海盜的過去,但一百多年來形勢易變,輪到東陸各港口對著日益強大的羽人艦隊和海盜而岌岌自危。
  羽人們修建起來的這條面對大海的城牆,也就失去了作用。
  它先是被燕雀和海鷗所佔領,隨後又變成了無翼民們違章改建房的矮牆和豬欄石,在一百多年的歲月裡倒塌了大半,只餘下十餘棟半倒塌的箭樓和幾座城門樓子,對著空闊的大海,做著最後的虛偽的恫嚇。
  鹿舞翻身而起,側轉頭聽了聽這如泣如訴咬進每一個人頭皮裡的號角聲,撇了撇嘴。
  她利索地跳起身來,換了件淺蔥綠色的短上衫,扎上一幅漂亮的茶色寬幅緞子腰帶,梳洗打扮乾淨,猛然間聽到一陣輕微的咕咕聲。原來半塌的屋頂破洞——那就是她的窗戶——外落了只小白鳥,只有拳頭大小,爪子是紅色的,套著個銀環,正在探頭探腦地往屋子裡看著。
  鹿舞看完鳥兒傳來的密信,隨手一搓,那張紙就化成了一縷青煙消失在她的手指間。
  她歪著頭想了想,嘴角邊浮出一絲笑來。
  「該出發了!」她高喊道,一道煙地衝下樓梯。
  隨後「登登登」地又衝了上來。
  「開飯啦!」她對著床下喊。
  一隻大黃貓「喵」地叫了一聲,還沒完全醒來,就蒙頭蒙腦地從稻草堆裡衝了出來,跌跌撞撞地朝擺放食盆的門後衝去。還沒等它衝到位置,已經機靈地發現那盆子裡空空如也。它不滿地哼了一聲,拚命地煞住腳步,夾起尾巴又想往回竄,被鹿舞一把揪住耳朵給拽住了。
  「喂,又往哪兒跑?跟你說話呢。總不想醒,這樣多不乖,偶爾也要幹點正事呀……」
  阿黃眼看跑不開鹿舞的一通數落,哼哼了一聲,將頭轉了開去。阿黃的鼻子有點塌,這讓它不想理人的時候,就顯露出一副拽拽的樣子。
  鹿舞偏要把它的頭撥回來,對著它的眼睛說話:「下次我喊出發了,你就要立刻跟上,聽到了沒有……看你這副懶樣子,怎麼出來跟我混江湖。眼睛幹嗎瞇瞇的,是不是昨夜裡沒睡好,是不是又出門追隔壁的小白去了,說了多少次了,你和它們不一樣,路邊的野貓不要惹……」
  阿黃懶得爭辯,只是努力把眼睛閃開,把全部精力都轉到窗台上還沒離去的那只紅爪白鳥身上。
  「今天我心情不錯,就放過了你。」鹿舞鬆手放開阿黃的脖子,原地跳了個圈,一邊跳著自編的舞一邊唱:
  「大駱駝呀,餓得慌,
  想吃兔肉蘿蔔湯。
  兔子關在蘿蔔筐,
  蘿蔔兔子丟光光。
  喂——阿黃啊,我們又要去見大駱駝了,你想不想去找它?今天可有場熱鬧好看呢,你跟不跟我去?」
  阿黃對這丫頭熟悉得很,知道她雖然是詢問的語氣,卻沒有商量的餘地,雖然比起白駱駝來,它對白色的鳥更感興趣,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抹了抹鬍子,跟著她衝下又陡又直的樓梯。
  樓梯盡頭的門還關著,可這絲毫阻礙不了鹿舞的速度,她大喝一聲,一腳把門踢開,和著那只黃貓一起,衝入到外面白得耀眼的一片陽光裡去了。
  厭火城裡的人以各種方式來應對城牆上傳來的警報。總的來說,街道上閒蕩的人一眨眼間就全消失了。下城各幫派和各處大營的府兵們則手忙腳亂地集結起來,湧上下城的城牆。
  按照鐵爺與羽鶴亭的協議,他手下各幫派日常不能佩帶長過小臂的刀子或其它開刃的傢伙,不能二十人以上公然聚眾酗酒,此外還有其他條款二十多道,若有戰事,這一切禁制則都作廢。幫派中不分男女老幼,都要武裝起來,與府兵協同守衛這七座城門和十七里長的城牆。
  雖然那些幫眾或明或暗中對這一套禁制不感興趣,但畢竟不能太過明目張膽地破壞協議,所以前天夜裡,被府兵們追得雞飛狗跳的,吃了不少虧,今天在城牆上碰了面,大家手上都拿了傢伙,可就誰也不怯誰。兩家裡相互間磕磕拌拌,怒目而視,吐口水,罵他娘,也就不在話下了。
  不提城牆上的熱鬧景象,卻說鐵昆奴受命帶了數名好手直奔天香閣。南山路本是鐵昆奴的地盤,他來領頭那是再恰當不過了。
  南山路上此時門戶緊閉,只餘下那些燈籠招牌,在空蕩蕩的風裡飄蕩。
  虎頭塊頭太大,出現在南山路上未免惹人耳目,太過招搖。鐵昆奴便讓他趕到了天香閣的後牆守著,幾名影者門外逡巡放哨,自己叫開正門,帶著數名見過白駱駝的海鉤子衝入院子。
  他腳不沾地地撲上樓去,騰騰的腳步聲在樓板上響了一圈,隨即又臉色鐵青地飆下樓來,開了後門,對後門外守侯的虎頭搖了搖頭:「兩人都不在。」
  汗水浮現在鐵昆奴的光頭上,讓它更是光可鑒人。他找了名小廝揪住問:「露陌姑娘上哪兒去了?」
  這兩天天香閣出的事多,那小廝已如驚弓之鳥,慌裡慌張地道:「一大早的,和屋裡的客人匆匆出了門,不知道上哪兒了。」
  鐵昆奴一放手,小廝吱溜一聲跑開,不知找什麼地方去躲起來了。
  「莫非是跑了?」鐵昆奴自言自語地問。
  「——讓我進去找找。」虎頭在後門外叫道。他努力地想穿過後花園的門鑽進來,但那後院子的偏門能有多大?虎頭一使勁,只擠進去半個肩膀。鐵昆奴拉住了他一條膀子幫他使了會兒勁,於是虎頭又喊:「讓我出去——」
  這大塊頭已經如一片山卡在門裡,前進不得,後退不能,再也動彈不了了。
  一名海鉤子在西面的馬廄裡突然叫了起來:「找到了,在這裡。」
  鐵昆奴知道那小子功夫不錯,幾名海鉤子未必是他對手,當即扔下虎頭,朝馬廄趕去,趕到了一看,海鉤子指的卻是馬廄邊上拴著的那匹白駱駝。
  駱駝還在,人只怕不會跑遠。鐵昆奴心想,於是鬆了口氣。
  一名海鉤子上前抓住韁繩,將它拖到跟前來細看。他們紛紛說:「這等毛色……腿高身長,像是瀚州的種,不會認錯的。」
  「行李還在,人跑不了的,總得回來……」
  那匹駱駝正是白果皮,本來和廊裡的馬搶奪草料,大獲全勝中,突然被一圈陌生人拖出來評頭論足,不由得老大不高興,憤怒地瞪著這幾條大漢,開始在口中蓄積口水,就要發作。
  鐵昆奴看那鞍子、流蘇的樣式都是瀚州草原上的風格,心想:瀚州蠻人怎麼能千里迢迢來殺鐵爺,露陌又為何要將他帶走?她真是認識他嗎?這裡頭只怕有許多他們不明白的事呢。
  就在這當口,突然聽到外面的街上傳來影子學的三聲蘆鳥兒叫,知道事情有變,未及打算,天香閣的前門已經被踢開,數十名手持長槍的府兵衝了進來,領頭大漢頭上一頂黃銅盔擦得珵亮晃眼,龍踞虎步地大步踏入院中,不是龍柱尊又是誰。
  卻說龍不二帶著一營兵丁,氣勢洶洶地闖進天香閣的院子裡,一眼看到了那峰大白駱駝。他哈哈哈仰天狂笑三聲,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這些都是作給潛在的女性觀眾看的),刷的一聲抖開手中令旗,一手指定白駱駝,一邊大聲喝道:「羽大人的事,閒雜人等快快閃開,否則莫怪我龍大人斧下無情。」
  海鉤子和鐵昆奴看到朝駱駝圍過來的人身著府兵服色,本來就心中「咯登」一響,聽到龍不二親口承認這是羽大人的事,都又驚又怒地啊了一聲:原來羽鶴亭果然和刺客有牽連。
  尤其是幾名海鉤子,身為當值護衛,卻讓鐵爺在眼前遇刺,連累自己幫派受了無窮羞辱。龍不二的話就如火上澆油,讓他們胸中怒火猛然衝上頭頂。
  牽著白駱駝的海鉤子放開韁繩,抽出後腰上掖著的娥眉水刺撲上去,口中喝道:「先殺了你,再找正主兒。」
  龍不二本來以為自己這一聲威風凜凜的呼喝能震住在場的所有人,冷不防卻有人正面朝他撲來。他愕然心驚,放眼看去,卻不認識。
  「不是那傻大個?」他兀自不願輕易放棄自己的想法,心道這幾個人定然是那愣小子的幫手,當即後退一步,斜身摘下身上的長柄斧,大喝:「小的們給我上,抓活的。」
  那些府兵平日裡凶橫慣了,此刻見對方人少,更是如一股黑壓壓的老鴰,爭先恐後吵吵嚷嚷地一湧而上。
  卻見對面光著頭的一條大漢喊了聲「來得好」,甩去上衣,露出一身錦繡也似的漂亮刺青,跳入人群裡,一根短鐵棍如山影一樣蓋將下來。
  龍不二吃了一驚,看那條大漢卻是認識的。
  他橫持長斧,怒道:「鐵昆奴,你反了麼?」
  鐵昆奴本來不愛講話,也不答腔,左手張開晃一晃,倏地捏成拳打在一名兵丁臉上,登時十來顆碎牙飛上天空,右手反手一棍,抽在另一人護心鏡上,將那面銅鏡砸得四分五裂,士兵如同稻草捆一樣飛起,朝龍不二猛撞過去。
  「真的反反反真的反了。」龍柱尊氣得口齒不清地哇哇亂叫,將那名飛人一把捋開,口中大聲喝令,指揮手下將反賊左右團團圍住。
  鐵昆奴咬了牙在人堆裡穿行,這可是真正的戰陣廝殺,不同於日常的街頭打鬥,招招都殺人見血。
  他的短鐵棍在手中爆發出可怕的火花,那火花是鐵棍敲擊在頭盔、鐵甲、大刀上激盪出來的,隨著這些撞擊,腦漿迸射,骨頭斷裂,破碎的刀槍四散飛射,一股股的血柱噴上天空。
  突然吭啷一聲巨響,鐵昆奴手上一震,短鐵棍上傳來的振動直達丹田。
  「好功夫。」鐵昆奴冷冷地喝道,已和龍不二錯肩而過。
  龍柱尊雖然是個粗人,但久經戰陣,經驗豐富。他一面眼觀戰況,一邊暗自己的呼吸,數了不到十下,第一撥圍上去的十來個府兵弟兄已經倒下了一半,雖然自認勇武,也不由得暗歎,鐵昆奴號稱南山路上第一條好漢,名不虛傳。
  龍柱尊按著長斧,冷眼看著場中戰況,看準了鐵昆奴一棍劈出,舊力已衰,新力未生的時刻,這才「嘿呦」一聲喊,兩膀叫力,長斧一探,兜頭朝他後腦劈下。
  龍柱尊這一加入戰團,立刻顯出那柄長斧的威力驚人,四下如同旋風吹掃,柱倒廊塌。四周兵丁要不是被鐵昆奴壓得吃不過勁來,定都要大聲鼓掌歡呼。
  茶匙公子起身時,只覺得腦袋像是被驢蹄子踢過,又沉又痛。
  他悶悶不樂地感歎說:「雖說這邊的娘兒們有勁,可服務卻是一團糟。無翼民畢竟小家子氣,哪像我們茶鑰,總是焰火沖天!總是燈火輝煌!跳舞要跳到天亮,酒如山泉任意飲用!唉——湊合吧,小地方嘛。小四,你說什麼呢?別支支吾吾的,大點聲,再大點聲,什麼?有悍匪在隔壁?你,你你,怎麼不早說,呸,如此大聲,驚動了悍匪怎麼辦?還不快去招人——」
  又吁了口氣:「我們的人都到齊了?做得好,小四,回頭給你陞官。龍將軍也帶人殺到了?好好好,媽的,那有什麼好怕的,大夥兒跟我沖,把我的盔甲拿來,公子我要親自出征,別攔我,小小蟲豸,能成什麼氣候,本公子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
  在四名家將的侍侯下,茶匙公子慢條斯理地穿好一套鎪銀凝霜鐵鎧,戴上一頂水磨鳳翅盔,系一根離水犀角腰帶,綽一支出白梨花槍,渾身上下就如面鏡子一樣明亮,果然是少年將軍風流無雙。
  他出了門憑欄觀戰,只見龍不二已經指揮眾府兵,將鐵昆奴等人團團圍在中心。
  茶鑰家的親隨衛隊已經出現在院子裡。他們本來可以在第一時間加入戰鬥的,但茶鑰公子卻另有想法。他想,這樣亂糟糟地打成一團,和流氓地痞有何區別,雖然身處粗鄙的厭火下城中,我們不能自己亂了身份。
  一名家將就在院子裡吹起號角來。公子一走下樓梯,他們就給公子牽過一匹千里龍駒照夜玉獅子來,護馬武士彎腰讓公子蹬在背上跨上馬,小四扶著公子的靴子,將他的腳穿入馬鐙,隨後又脫下自己的頭盔,將鞭子放在上面,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公子這才揚起鞭子,正氣凜然地道:「列隊,吹號。我們茶鑰家的軍隊,那是大有身份的,可不能這樣鬼鬼祟祟地參加戰鬥——繞到正門去,從那兒開始進攻。」
  他們齊聲吆喝起來,熱熱鬧鬧地走出院子,在門外列隊整齊,公子朝天香閣內喝道:「嘟!樓裡的人聽著,快快開門,雙手抱在頭上出來投降——再不開門,我們就衝進去了。」
  他話音未落,那四扇彩屏門「砰」的一聲,炸開成了無數碎片,沒頭沒腦地衝他打來,隨即兩條大漢:龍不二和鐵昆奴裹成一團,一路打了出來,鐵棍和長斧揮舞,遇到的桌椅門窗俱成齏粉。
  茶鑰公子愣了半晌,才曉得取下套在脖子上的半扇門欞。二話不說,他即將此事定性為侮辱。最最叫他難以忍受的是,這些碎門扇全都落到了他的頭上,而身邊的小四卻一點事兒沒有。他待要發作,眼前兩人又早已翻滾著打了進去。
  茶鑰公子大怒,鞭梢指處,眾兵丁肩並肩地一湧而入……
  天香閣的院子雖大,但也從沒想過一次要接待這麼多客人。院裡屋裡此刻都成了一鍋粥,百十雙腳一起踩過來,又一起踏過去,那些虯枝古干登時踐踏作泥,玉圃瓊林化成齏粉,紅梅絳桃夷為平地,這些聞名於厭火的奇花異草就這樣成了爛泥,任誰看了都會心疼,卻有個人蹲在屋頂上沒心沒肺地笑出聲來。
  她說:「阿黃,你看呢,所有的人都要追捕那個騎白駱駝的傢伙,咦,我倒想知道,這傢伙剛來兩天,怎麼惹上這麼多兇惡傢伙啊——看我幹什麼,這與我有什麼相干?」
  她又說:「這樣的熱鬧,我們可不能不去湊一湊。」
  院子裡眾人攪成一團,露陌住的小樓反而無人關注了。鹿舞跳下屋頂,翻窗而入,閃入露陌的房間裡。她掩好門戶,在裡頭東翻西撿,還在那張鬆軟的大床上高高興興地躺了一會,猛然間看到了套在鹿皮鞘裡的短劍山王還放在桌子上,那條綠帕子果然還繫在劍柄上面,不由得一笑,露出兩個粲然的酒窩來。
  「這把劍用著蠻順手的,不偷走它怎麼說得過去——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阿黃喵嗚了一聲,莊重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鹿舞剛要把劍拿在手裡,卻看見桌子上並排放在一起的皮囊,裡面什麼東西正在發光。
  她好奇地將皮囊提起來,打開口子往裡面看去。
  「砰」的一聲,兩扇門被一腳踢開,一員女將破門而入,身上的紅披風如一團火一樣燒著。她斜立著兩道俊俏的眉毛,朝鹿舞喝道:「把那東西放下。」
  衝進屋子裡的人正是南藥城的年輕郡主雲裴蟬。
  老河絡的木頭傀儡被星流石所感召,一路朝天香閣行來,它們只會走直線尋找星流石所在的位置,不會拐彎,一路過屋拆牆,過河搭橋,鬧騰出了不小的動靜。幸虧沙陀的圍城吸引了城內所有人的注意,不然他們一定會發現從老河絡的住處,到天香閣的側巷裡,堪堪劃了一道直線,直線兩邊都是瓦礫。
  話說六名傀儡靠近了星流石,力氣更見增長,端的是力大無比,十二條鋼爪一起用力,轟隆一聲掘開了側牆,衝入了花園,卻正和茶鑰公子率領的一彪軍撞在一起。雙方誰也不吭聲,登時扭打在一起。
  雲裴蟬心繫石頭,見大家打成一團,急切間難分勝負。此地離星流石已近,她生來體質敏感,又在地道裡與那塊星流石呆得長了,此刻微一閉目,只覺耳後琴弦急速鼓動——只是這麼微微一連,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
  雲裴蟬張開眼睛,已經知道了石頭的所在,當先順著樓梯衝了上去,正看見鹿舞手裡拿著它。
  如果先跑上樓的是老河絡莫銅,看到石頭落在了鹿舞的手裡,一定不會這麼和她說話。他可知道對這個喜歡穿翠綠衫子的小姑娘來說,假使有一天沒欺負過人,那麼這一天就不完整。
  「你是說這個嗎?」鹿舞掂了掂手裡的皮囊,也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她朝雲裴蟬露出笑來,那張臉看上去乖巧可愛,就像青羅第一次見她時的模樣。
  她將手往前一遞。
  雲裴蟬見是個小姑娘,毫不在意地伸手去接,卻見鹿舞做了個鬼臉,手一揚,就將皮囊往樓下人多處扔去。
  雲裴蟬大驚,追著皮囊扔出去的一道弧線,跳到窗邊,只見小小的一個黑點,落入到下面上百人扭轉在一起的漩渦裡,哪裡還找得到。
  她聽到那小丫頭在後面笑道:「想要啊,偏不給你。」隨即翻窗而出,只聽得瓦片連響,一連串嘰嘰咯咯的笑聲,早已經跑遠了。
  雲裴蟬氣得銀牙咬碎,雙手刀發,將身邊桌子劈成粉末。她心中畢竟惦記石頭,也不去追趕鹿舞,轉身就要下樓,卻正好看見茶鑰公子、小四帶著家將從樓梯上衝了過來,堵住了去路。
  茶鑰公子和小四等人眼見圍住了雲裴蟬一人,均哈哈大笑,得意地互相看著道:「這回可要報登天道上的一箭之仇了。」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樓板紛飛,一個木頭傀儡穿破樓板,從下面跳了上來,凶霸霸地揮動雙鐵爪,擋在了面前。
  茶鑰公子見那木頭人高大,知道不好對付,他按住長槍,顧左右道:「龍印妄上哪去了?」
  左右均遲疑地道:「是啊,上哪兒去了?剛剛從上城出發的時候彷彿還在。」
  「該死的,總是在需要他的時候不在。算啦,」小四怒吼道,「沒有鮮雞蛋,照做大
  蛋糕,莫道我茶鑰無人,讓我先上去給它一刀。」
  茶鑰公子大喜,讚道:「好,不愧是我茶鑰家的將軍。」
  小四亮著寶刀,雄赳赳地縱身向前,對面的木頭人只是冷眼瞪著他。
  小四站了半晌,猶豫片刻,又匆匆走回頭到公子面前小聲道:「——我又怕打不過他。」
  茶鑰公子為之一窒,吐了口血,怒目瞪了小四半天,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指頭點著他,卻說不出話來。
  卻說龍柱尊指揮眾府兵,在院子裡大呼酣鬥,猛然間從樓上窗口裡甩下一個東西,正砸在腦門上,要不是他戴著鐵盔,這一下頭上就要起個大包。
  龍不二大怒,將那包東西抓住,使勁朝樓上扔回去,邊喊道:「樓上誰亂扔東西,再亂扔我可要罵人啦。」
  他這一扔手法不准,沒有扔回窗口,卻「嗖」的一聲砸在一名正在奮力登樓的茶鑰家將的後腦上,將他撞得一個馬趴。那家將莫名其妙招了黑手,爬起來也是大怒,揀起石頭,重重地扔了下去,更抄起身上的匕首,往下就投。樓上樓下登時亂成一片。石頭、弓箭、匕首、投矛亂飛,也不知道誰打的誰,最後終究樓下人多,佔了上風,樓上沉寂良久,不再有東西飛下,龍不二滿意地回過身來,待要認真對付鐵昆奴,突然樓上又一大件東西飛了出來,在空中手腳亂舞,如同臨鍋前的螃蟹。
  原來是茶鑰城的堂堂輕車將軍小四被木頭人扔了出來,「呼啦」一聲落在人堆裡,撞飛了好幾個人。
  小四哼唧著抬起頭來看,只見四面都是刀光劍影。他想,我還不如趴著,也許更安全一點。還沒想完,後腰上已經被人重重踩了一腳。他正要破口大罵,突然看到眼前躺著一個精緻的皮囊,內裡正發著湧動如潮的陣陣光芒。
  這不就是他們要找的星流石嗎?可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四喜出望外,將皮囊搶在手裡,眼見四處亂成一片,危險之極。
  行走江湖,安全第一,形象什麼的就算了。小四將軍這麼想著,四肢並用,順著眾人的腳跟疾爬,轉眼越過樹林般的大腿,貼到牆邊,正好碰到一個狗洞,鑽了出去一看,此洞原來靠近天香閣的後門,後門裡正堵著一大團也不知什麼東西,正在拚命掙扎,門前兩個大石鼓旁,正停著一輛垂著青布簾的馬車。
  「哈哈,這豈非天意,待我將它帶到安全的地方去,再回頭來救公子。」小四想。就在這時,後頭院牆內又是轟隆一聲大響,彷彿什麼東西倒了下來,許多人發出可怕的慘叫。小四頭皮一陣發麻,跳上車子,奪路狂奔。他瘋狂地跑了一陣子,一顆狂跳的心稍稍安定,突然又隱約聽到後面有蹄聲追上來。小四大驚,從車前探出頭來,想看清楚後面是否有追兵,剛覺得眼前情形有異,連忙猛拉馬韁。
  只見天上呼地飛下一人,正砸中小四的車,其人來勢洶洶,在車內墊子上連彈兩下,又飛上半空。小四待要躲閃,哪裡來得及,眼前一黑,已被砸翻在地。
  七之乙
  院子裡發生的一切都落在屋頂上蹲著的鹿舞眼裡,她摀住肚子,笑得打滾。這一天對她來說可絕對是沒白過。
  就在那時候,轟隆一聲響,半邊馬廄又塌了下來,刀槍激鳴聲中,還能聽到白駱駝的連聲哀嚎。
  鹿舞想起了前天時候騎駱駝的無窮樂趣,轉過頭對阿黃提議說:「別管他們了,我們去找白駱駝玩兒,好不好?」
  阿黃歷來只有名義上的投票權,每次都只能選擇同意。
  小姑娘將它一把挾在胳膊下,連竄帶跳,從屋頂跳下,又從混戰中的人堆裡閃到半塌的馬廄裡,就彷彿走在自己家的花園裡一樣意態悠閒,那些揮舞如雪的刀光槍影,連她的衣角也沒撈著。
  十來名府兵正將三名海鉤子擠在馬廄角落裡,拿長槍亂捅,他們人多,又身著鎧甲,海鉤子吃虧在兵器短小,幾次衝突,也殺不出去與鐵昆奴合在一處。
  也有幾名府兵早些時吃過白駱駝的虧,看著白駱駝不順眼,想對它下手。白果皮口吐白沫,左一腳,右一腳,拚死抵抗,倒是無人可以近身。鹿舞也不辭讓,「噌」的一聲,從那些兵丁後面竄出,跳上了駱駝背,隨即拍了拍它的後腦:「白果皮乖乖聽話,快跑。駕駕。」
  白果皮卻歪著脖子不肯走,兀自斜眼怪叫。
  「怎麼,這麼快就忘了老朋友了,」鹿舞不高興地高聲叫了起來,轉頭看了看邊上圍著的府兵,「哦,是不是嫌這幾個傢伙擋道啊,好,我替你打發了。」
  那邊廂幾名府兵站著,還沒搞清怎麼回事,已先後被一腳蹬在臉上,叭嘰飛了起來。
  白果皮喘著粗氣,突然發瘋般大叫一聲,撒開四蹄狂衝起來。它一頭撞過倒塌的院牆,順著狹窄的街道衝了出去。兩旁樹木房屋如閃電劃過,瞬間被甩到後面。阿黃的兩眼瞪得溜圓,死死拔住駱駝的厚毛不撒手,尖耳朵被風吹得向後抿去,它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堅持原則,終究還是上了這條上來下不去的賊駱駝。
  「哇啊,」鹿舞抱著駝峰驚喜地高喊,「我不知道你還可以跑這麼快的,這才算是真正的騎駱駝啊,白果皮加油!」
  她方才得意,突然駱駝猛地一顛簸,幾乎將她閃下駝峰去。她回頭看了一眼,道:「糟糕,我們好像撞了人了。快停下。哎,快停下。阿黃,他們趕駱駝的人都是怎麼叫停的?」
  她俯身向前,去摟白果皮的脖子,口中好言相勸:「老白,乖,聽話回頭我就給你兔子蘿蔔湯吃。」突然覺得不太對勁,提起手來一看,嚇了一跳,只見兩隻手上全是鮮血。
  「喂,你沒事吧。」鹿舞問,一邊探手向下查看,原來白果皮在剛才的混戰裡,脖子上中了三箭,支支深及箭羽。它越跑越慢,越跑越慢,眼睛也泛起一片白來,突然前腿一彎,轟然倒下。
  那天驢車一拐到小巷子裡,速度慢下來後,風行雲就找了個僻靜角落跳了下去。
  已經兩天一夜沒吃東西,他餓得發慌,不由得猛烈地想起登天道上客棧老闆的干臘肉起來。可惜包裹被龍印妄給扔了。要不回去找那個看上去胖胖的和藹的老闆幫忙?他心存僥倖地想,或許到了那一看,羽裳已經在那等著他了呢。
  他帶著這樣一點希望,不由得快步往西城邊走去,就在看到阜羽門的影子時,從城樓上傳來一陣陣高昂的號角聲,突然衝撞起空氣來。
  風行雲皺起眉頭,他不明白這急促的號聲代表著什麼,但知道村子裡的羽哨在發現危險的苗頭時,也是以號角來傳遞訊號。
  厚重的城門關閉了,穿著府兵號服的瘦弱兵丁扛著長槍呼哧呼哧地順著長街跑來,朝城牆上湧去。四面的空氣裡都傳來危險的味道,大街上的人們在狂奔,就像是洞裡被灌了水的耗子,驚惶失措沒頭沒腦地亂跑。一條街道接一條街道上的警鼓被敲響,隆隆的聲音如低沉的熱空氣似地貼著地向四周滾去。一名胖子汗流浹背地跑過來,在十字路口愣了半晌,又轉身朝來路跑去。整個世界都亂了套。
  風行雲茫然地站在街口,彷彿被所有人同時遺忘。誰會管他呢,誰會在乎他呢?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自己還能不能找到羽裳,還能不能找到通往大海的路途。但是只過了一小會,風行雲就明白了自己並未被完全遺忘:厭火城裡,至少還有個人在惦記著他。滿街道亂跑的人影子裡,有一角青色衣袍閃了下。
  「媽的,不會吧。」風行雲悲歎一聲,轉身開始逃亡。
  龍印妄在長街的盡頭出現,邁開又高又直的長腿,筆直地、含義明確地朝他撲來。
  風行雲專揀那些幽暗曲折的胡同跑,見彎就拐,見洞就鑽,但那個高個子的印池術士彷彿甩不掉的噩夢,總是陰魂不散地跟蹤而來。
  風行雲跑過一段廢棄的石頭城牆的遺跡,猛地裡一拐彎跑到片空場地上。
  初起的陽光下,聳立著一座荒廢的破城樓,有四五層樓那麼高,屋頂坍塌了,窗子被狼牙般的木板堵塞,破敗的木匾上,書著三個大字:「朱雀門」,望上去一副淒涼悲慘的模樣。
  陽光在城樓屋頂高高翹起的鴟尾邊緣閃耀,然後俯衝到空地上,在那兒投下破碎黑暗的影子。城樓的底部,一左一右,各有一道陡峭的如意樓梯,彷彿兩條巨蛇張著黑洞洞的口子,各吐一根長信下來。
  背後的狹巷口處,已經顯露出龍印妄那高如標槍的影子,一聳一聳地逼近。四面空蕩蕩的,一時無處可藏,風行雲鑽入樓梯上躲藏起來。那座樓梯上滿是灰塵和蛛網,許多木板朽壞了,更被坍塌下來的
  天花板條子擋住。他伏在陰影中,突然聽到空場上傳來破鑼一樣的嗓音。
  「快出來!哈哈,無處可逃了吧。」
  從那些板條的陰影裡看出去,只見龍印妄手捧著一件銀閃閃的物事,左右轉了一圈,突然轉過臉來,望著黑洞洞的樓梯口,露出一絲陰險的笑來。
  風行雲大吃一驚,後退了兩步。此刻別無退路,只得順著樓梯一股勁地往上爬去。
  他一直爬到頂樓,發現那箭樓已經倒了大半,屋頂的大木珩架尚未散架,斜著壓在地板上,讓人腰都直不起來,碎瓦椽條、斷柱大梁、還有椽鰒、月梁、六抹頭的木隔扇,躺了滿地都是,實在是無處可藏。風行雲待要後退,卻聽到後面樓梯一聲響,有人踩著樓梯往上走來。
  在這關頭,風行雲看到屋頂上露出一個大破洞,陽光從中漏了下來。他一咬牙,踩著碎瓦和斷裂的椽樑,翻上了屋頂。走到邊緣處,猛地裡,一隻白色的信鳥從他腳下刷地展翅飛上天空。
  他往下看了看,四面都是白閃閃的方塊和深黑的盤線,那些白色的是屋頂,深色的則是落在陰影裡的街道。看不清下面的陰影裡有些什麼。風颯颯地從他的腿彎間飛過。即便是有過飛翔經歷的羽人,在這樣的高度看下去,也會微微心悸。
  他回過頭再看,印池術士已經站在了屋頂的破洞口處,一聲不吭,獰笑著看風行雲,風行雲望見他手裡拿著一隻銀蟾蜍,瞪著雙圓鼓鼓的眼睛。
  風行雲一望見蟾蜍的那雙眼睛,就不覺身上發軟,胳膊發酸。那蟾蜍渾身如金屬般發亮,卻是活的,也不知是什麼法術,竟然帶路將這仇人領了來。
  龍印妄在屋頂上雙手虛抱,烏青色的雲不知從什麼地方升了起來,擋住了陽光。
  風行雲又感到空氣中的水壓開始擠壓他的耳膜。
  「這就跑了,我還沒玩夠你呢,乖乖跟我回去吧。」那高個子說,他雙手一張,「刷」的一聲,變幻的雲氣捲成一股冰冷的翻動的雲柱,激飛而來。
  「呸!」風行雲朝印池術士一口唾液吐了出去,喝道,「我不會再讓你抓住的。」他鼓起勇氣,就如在飛翔日裡那樣,張開雙臂,縱身往空中跳去。
  龍印妄釋放出的雲氣在後緊追,它滿蘊著微小的雪粒,在攥住風行雲的小腿瞬間,那些雪粒突然聚集成團,開始凝結為冰,變成一個大冰柱子,一端連接在龍印妄身前屋脊上,而另一末端包裹著風行雲的腳,讓他下落的身體微微一窒,但還是沒抓住他——在最後時刻,風行雲猛地一掙,甩開了腳上的一層厚厚的冰殼,他頭下腳上地朝地面上落去。那些白亮亮的屋頂,和黑線般的街道,在他視野裡急速變大。
  風把他輕飄飄的身體捲起,投入到朱雀門投下的龐大陰影裡,在快要接近地面的一瞬間,風行雲全身一震,好像是砸穿一層薄薄什麼東西,隨後又重重地落到一團軟墊上,再騰雲駕霧般飛起,重重地落在地上。
  風行雲四肢攤開躺在那裡,半晌才抬起手來摸摸全身,竟然除了一些擦傷外,再無大礙。他不覺一陣暈眩,抬頭上看,頭上一個破洞裡,露出半座朱雀門門樓的影子,竟然還在移動。原來他竟然是落在一輛馬車裡,車外一匹小青馬還在得得地走著,駕車的人卻不見蹤影。
  風行雲正在奇怪,突然聽到身子下面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低頭一看,屁股果然壓著個人,一半陷入到馬車底板砸出的洞裡,另一半還在自己身子下掙扎。
  風行雲連忙滾在一邊,伸手要將那人拉上來,他這一動,轟隆一聲,車子底板突然斷裂,居然將小四漏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風行雲眼疾手快,死死拉住馬韁繩,那匹小青馬倒是聽話,立時站定腳步,馬車的輪子只差一線就壓到了小四身上。
  他探頭朝外喊:「喂大叔你沒事吧,我可不是故意的。」
  小四呻吟著醒過來,要不是羽人身子輕,風行雲這一砸,就會將小四砸成扁魚,此刻他哼哼唧唧地爬起身來,扭了兩扭,發現骨頭倒是沒斷,突然一個激靈,摸了摸身上,跳起來朝車上喊道:「你這個人有毛病啊,大白天的走路不看道,從天上掉下來算是怎麼回事?——快把石頭給我,本官恕你不死——」他嘴上雖然咆哮得厲害,心中卻轉念一想,這莫非是預謀行刺?於是登登登地倒退了幾步,作拔刀狀。
  風行雲知道自己理虧,低聲道:「大叔……」
  小四發現掉到車裡的只是名少年,雖然有幾分眼熟,也顧不上想在哪見過了。一旦確定不是刺客,他不由得勇氣倍增,刷的一聲拔出腰上的明珠寶刀(鐵爺雖然遇刺,可他派出的手下依舊是到客棧取了這柄刀,還給了小四),朝車子大步走來,渾身散發出王霸之氣,威嚴地道:「別叫我大叔,我乃堂堂輕車將……」
  風行雲永遠也沒搞清楚小四到底是什麼職務——說時遲,那時快,後面的街道上煙塵滾滾,一道白影瘋了一樣衝了過來,將小四將軍撞飛了出去。
  風行雲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原來是峰發瘋的白駱駝,背上彷彿還騎了個人,只是跑得太快,一閃就不見了。
  風行雲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還在考慮要不要下車將那個看著很衰地趴在地上的大叔扶起來的時候,突然聽到城樓上面那個印池術士在高喊:「小四,幫我抓住他。」又朝他喊:「小賊,你命倒好,有種的別跑。」
  風行雲想,原來這兩人認識,傻子才等在這裡。抽馬就跑,一邊對地上滾著的小四道:「大叔,對不住了。借你馬車一用。」
  「我不是大叔,」小四爬在地上,掙扎著說,「叫我將軍……」
  風行雲也不識路,趕著馬車隨便跑了一程,那輛車形制精麗,卻頂蓬破爛,看了扎眼得很。路上的行人都回過頭來看他。風行雲不敢再坐,跳下車子就想跑開,卻看見車座上擺了一個皮囊,裡面裝著的東西閃閃地發著幽光。
  他拾起皮囊,小心地用指頭摸了摸那塊發亮的石頭,皺著眉頭想:這算是什麼?有什麼用呢?
  七之丙
  鐵昆奴的短鐵棍如同死亡之吻,碰著的東西都成粉末,棍子頭雖然是鈍的,卻如尖矛沒有區別,隨手突刺,就會深深穿透那些府兵的鏈子甲,直插入胸口,從背後突出。鐵昆奴如同串烤魚那樣將他們高高挑起,然後再橫拋出去。
  龍不二也不可小覷,就如附骨之蛆,緊貼在他的背後,專挑他彆扭的時候出手,鐵昆奴甩也甩不脫,又要對付府兵弓手的冷箭,時間一長,漸漸吃力。
  驀地廊上幾支箭射下,鐵昆奴嘿了一聲,一箭正穿透小臂。
  「還不投降?」龍柱尊喝道,一斧直上直下的力斫而下,風裡飛沙走石,果真帶有龍吟虎嘯之聲。
  突然又是一聲地動山搖的震響,超過了剛才所有的鬧騰。
  天香閣後院的整半扇圍牆塌了下來,一座小山一樣的軀體從塵土飛揚中站了起來,原來是虎頭終於推倒花牆,掙脫了那扇該死的板扉,跳入院子裡,見了身著鐵甲的人,就隨手抓起來亂扔。
  那些人被扔起來,有的飛到高樓上,抱住柱子不敢撒手,更有的穿破屋頂掉進屋子裡去,則聽到屋子裡傳來一片女人的驚叫。
  龍柱尊眨了眨眼,那名厭火城裡難得一見的高大誇父已經站到了自己面前,抖落身上的塵土,對他道:「你這把斧子,想和我的比比嗎?」
  虎頭從背後腰帶上,掣出一面磨盤大的巨斧。他揮動手臂,一斧砍在地上,混雜碎花和鮮血的泥地蓬起一大股黑土,大地如波濤一樣湧動著,朝龍不二衝來,幾乎將他甩倒在地。
  龍柱尊心膽俱裂。我們早前說過,龍不二能在臥虎藏龍的厭火城裡稱得上一號人物,就是他見機得快,機變聰慧不在勇悍之下。一見虎頭這勢頭,龍不二立刻做出了決斷。
  「風緊,扯呼。」他高喊道,不等其他人做出反應,已經拖起長斧,朝天香閣正門外奔去,卻突然發現身邊一人跑得比他還快。
  原來是茶鑰公子,可憐他手下半百精兵,居然在老河絡的木傀儡面前被殺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也只得奪路而逃。
  厭火城連日裡發生了如此多事,各方勢力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得到訊息,再將它們傳遞出去。無數根掛滿了細鈴鐺的看不見的細線,在以常人想像不到的方式,連串到四面八方。在這其中,影者的控制範圍在下城要比許多人想像的更要龐大,他們是厭火城經營最活躍的蜘蛛,那張盤根錯節的巨網,分佈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行當每一處角落,任何一點可疑的跡象冒出頭來,就如同撞網的小飛蟲,觸動了這張網上的某個點,立即這根線上的所有鈴鐺都振響起來,警報大作,那個蜷縮在高空中的獵食者就會藉著一根細細的絲線從天而降,在可憐的小蟲前張開血盆大口。
  可惜得很,許多人不瞭解這一點。
  風行雲找個僻靜地方棄了車,走了兩步,迎面看到好大一家當鋪,藍色的布幔上飄著一個大大的「噹」字。大門一邊擺了一個大銅缸,裡頭盛滿了水,黑漆漆的。他不知道城裡通常只有大戶人家或者大型商號,門前才會擺放這樣的大銅缸,是為防火之用。
  他餓得有氣無力,懷揣著那塊不知什麼用途的石頭,心想,要在厭火城裡活下去,找到羽裳,沒點錢可不行。這塊石頭看上去古怪,也許可以換點銀子。
  他拋開布幔,看見一圈高過肩膀的櫃檯,櫃檯後頭牆上還掛著面鐵牌,黑沉沉的,刻著幾個字。一個聳肩駝背,顴骨高高突起的老朝奉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咳嗽了一聲,道:「君何妨以有換無?」
  風行雲猶豫了一下,踮起腳尖,怯生生地將還在放著光的皮囊遞上了高高的櫃檯:「我想換點銀子。」
  小四被人抓住肩膀猛烈搖晃,不得不睜開眼睛,只見眼前晃動著龍印妄蠟黃色的瘦長馬臉。他用力高喊道:「你怎麼有兩個頭,啊——妖怪。」
  龍印妄一掌甩在他臉上,讓他清醒了一點,愣了愣神,又喊:「啊——那個小賊,他將兩個寶貝石頭都搶走了。」
  龍印妄一愣:「什麼兩個寶貝石頭?哪有兩塊龍之息?」
  小四眨了眨眼皮,甩了甩頭,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哦,我當時已經暈了,看什麼都是兩個。」
  龍印妄冷笑一聲:「蠱已經成了,他逃到哪裡,都會被我的銀蟾找到。」他把手上那隻銀光閃閃的小蟾蜍給小四看。那隻小蛤蟆身上疙疙瘩瘩,滑潤潤的,攤手攤腳地躺著,顯得甚是舒服,時不時地抬頭向前「呱」地叫上一聲。
  小四扶著腰哼哼唧唧地站了起來,骨碌碌地轉著眼珠說,「有你的,老龍,跟著蛤蟆混日子了……這樣你都能找到石頭的話,那可真應了句古話,什麼什麼吃了天鵝肉來著……」
  龍印妄懶得和他貧嘴,又問了一句:「石頭在他手上麼?」將銀蟾一收,邁開竹竿似的兩條長腿,朝風行雲跑走的方向大步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你怎麼走得那麼慢?還好吧?」
  「還好還好,」小四沒好氣地咕噥道,「也就是斷了四五根骨頭而已。」
  卻說龍不二領著殘兵逃出南山路,一路念叨:「反了反了。」到底真該怎麼辦,卻不知曉。如果就此去找羽鶴亭覆命,只怕會被大大責罵一番。
  他逃到羊屎巷方才停下來整飭兵馬,想要回頭再戰,卻突然看到前面屋頂上站起了一個人。這些府兵早已成驚弓之鳥,紛紛高喊:「屋頂上有人。」不等龍不二下令,放了七八箭上去。
  屋頂上箭影縱橫,那人影卻如一片雲一樣輕飄飄地渾不著力,放上去的七八枝箭就彷彿石沉大海,連片衣角也沒沾著。
  龍柱尊心中一凜,揮手喝止,只見屋頂上那人雖在烈日之下,形狀相貌卻如籠罩著一層霧氣,隱隱約約地看不清楚。他橫斧大喝一聲:「嘟,來將何人?快快通上名來。」
  「我是黑影刀。」那人淡淡地回答,頭上頷下的雜亂毛髮無風自動,嚇得龍柱尊後退了兩步。
  黑影刀,千里之外取人項上人頭之名蜚聲海內,況且城內紛紛謠傳此人前天夜裡剛剛謀刺羽大人,此刻突然現身,不由得龍柱尊不怕。
  他拄著大斧,又是大喝了一聲:「你是來刺殺我的?媽的,別人怕你,我龍不二可不怕你。」話雖如此說,還是向後擠了擠,擠到了人堆當中,心想,都說影子會突然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殺人於無形,如果擠在人多處,他未必就能靠到我身前,也就不能殺到我頭上。
  他手下的兵丁心思相通,想的也都一樣,不約而同地擠成一大團,且都拚命往中心擠去。
  「龍將軍說笑了。我問你,你是在找一塊石頭嗎?」
  「啊嗯——你怎麼知道這個秘密。」龍不二吃了一驚,轉了轉眼珠,尋思著要不要殺人滅口。
  「嘿嘿,」屋頂上的黑影刀冷笑一聲,「厭火城裡瞞得過我的事情還真不多,如今事情緊急,來不及通告羽大人了,我冒險來給你通個信。偷了石頭的那小子一個人把東西送到我們手下一家當鋪裡了。這是羽大人要的東西,我們不敢收,將人安撫在悶棍街羅家鋪子裡了。你若是想要,自己去取吧。我們影子可不趟這灘混水。」他呼哨一聲,倏忽不見。
  龍不二嘿了一聲,心道:「都說黑影刀的腳步輕快,比風還輕,無人能追得上,果然如此。」
  他轉過頭來瞪眼看著一幫手下,怒道:「都擠在一起哆嗦什麼?一大幫子草包。這次不要人多,對方既然只有一個人,王老六,挑十個人跟我一起去。」
  風行雲將石頭交了上去,老朝奉看了也是驚訝萬分,睜著昏花老眼顛過來倒過去看了半天,說:「哎呀,客官,你這玩意兒它透著古怪啊,我可定不出價來。」
  「我只想隨便換點銀子,多少不論。」風行雲說。
  「那可不行,」老朝奉臉一沉,「這事傳出去不是壞了我的名號嗎?什麼人能看走了眼,我們羅家也不能啊,百年清譽豈能毀在一塊石頭上。你等著,我去請幾個鑒寶專家來——羅掌櫃,羅掌櫃——」
  朝奉轉入後室,只聽到羅掌櫃聲如公鴨,和他在後面唧唧咕咕,不知道叨咕了些什麼,也沒個完的時候,突然那個高顴骨的老朝奉又探出頭來,見風行雲沮喪地收了石頭要走,忙喊:「等等,你先別走。這樣……這一千文錢,算是定金。你帶著寶貝在這等等就成,我們即刻招集各家分號掌櫃,來此聯合定鑒,要不了多長時間……」
  風行雲瞪圓了眼睛,看著老朝奉提到面前的一千文銅錢,亮閃閃地堆在櫃檯上,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錢呢。他目瞪口呆地想:光定金就有一千文,那這塊石頭還不定有多值錢呢。
  老朝奉使了個眼色,立刻就有個布衣店伙從店堂後面走出來,將風行雲半請半拉地帶到邊上。原來鋪面側旁還有個小角房,又黑又暗,堆了些破桌子破條凳。店伙幫風行雲將錢在破桌子上堆好,讓他條凳上坐等,對他說:「我去給你泡壺茶來。」閃身進了鋪子裡,卻半日不見蹤影。
  風行雲又困又餓,一坐下來,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他剛想趴到桌子上睡會兒,胳膊在桌邊上一蹭,半條胳膊酸麻得抬不起來。風行雲一個激靈,只覺得這酸麻感與在朱雀門城樓頂上見到龍印妄時的感覺參差彷彿。
  他伸手一摸,發現上臂內側多了一個小小的突起,只有黃豆大小,細小的青黑色花紋在其上如水銀一樣滾動。他想起從樓梯縫裡看到龍印妄捧著銀蟾蜍到處找他的情形,不由得起了疑心,直覺得其中必有古怪。
  他狠了狠心,一低頭,張口向那粒突起咬去,剛將皮膚咬開,只聽得「噹」的一聲,裡面有個東西如銅豆一樣滾到椅子下面去不見了。風行雲低頭找了一下,沒有看到什麼,畢竟不知道是個什麼,也就不找了。
  他坐著又等了半天,不見有人出來招呼,桌子上堆滿的錢看著又不能吃,肚子餓得幾乎要暈過去,於是將皮囊放在桌上,拿了幾十枚銅錢,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櫃檯後面聽到房門響,又探出一顆頭來。
  風行雲用手朝外面胡亂一指:「我去買點吃的。」
  老朝奉朝角房裡看了看,見大串銅錢和皮囊都還擺在桌子上,於是點了點頭,又將腦袋縮了回去。
  風行雲跳出鋪子,看到遠遠巷子口上,彷彿有個賣茶葉蛋的老頭,連忙快步跑了過去。
  他前腳剛走出去沒多遠,龍不二已經帶著一彪人馬闖進當鋪裡。老朝奉從櫃檯後站起來 朝對面的黑房間裡看了看,搖頭晃腦地道:「正主兒好像出去買吃的了,還沒回來。龍爺在這等等。」
  「肯定要回來嗎?」龍柱尊不耐煩地問。
  「肯定呀,他東西還……」
  不等他將話說完,龍柱尊已經用手一指:「你,趕緊找個地方滾蛋。這間鋪子,已被我家城主羽大人徵用了。」
  他的吼聲如平地裡打了一個雷,嚇得老朝奉一個哆嗦,連忙溜下高凳,跑到後面找羅掌櫃去了。
  龍不二傲然一笑,回顧左右,道:「這次可不能再失敗了,老子這次要殺他個出其不意。都給我左右藏好,等那小子一回來,就連人帶東西給我拿下。死活不論!」
  他帶來的十名手下,都是府兵中的精幹人才,不需要他多說,一個個躡手躡腳地找地方躲藏起來。龍柱尊四處看看,拔出腰帶上一柄樣式猙獰的彎刀,帶著滿臉獰笑,跳過櫃檯,隱身在檯面後。
  他們只蹲守了不到半柱香工夫,就聽到巷子裡腳步聲響,一個人朝當鋪走來,到了跟前,突然立定了腳步。
  龍印妄趕到當鋪前,手中的銀蟾呱呱地對著當鋪叫了兩聲,抬了抬前爪。龍印妄知道尋覓了良久的星流石定然就在其中,卻冷笑著收住腳步。
  他多年來行走江湖,經驗豐富,早看出這間當鋪內有埋伏,透過斜撐的藍色布幔看進去,那間角房裡黑漆漆的,更是殺氣瀰漫。
  難不成那小子找到幫手?還是和南藥的雲裴蟬接上關係了,這倒不可不防。
  龍印妄冷笑著將銀蟾收起,四處看了看,一眼看到街邊擺放的大水缸。
  他嘴角一彎,自語道:「有這東西在此,誰是我的對手?」走了過去,撩起一捧水倒在臉上,隨即將雙手插入水中,微瞌雙目,一團接一團的雲氣在他濕漉漉的肩膀上升起,水缸猛烈地搖晃起來,突然從中衝出一隻呼嘯的水龍,那是比雨之戟威力還要大的秘技——水龍嘯。那隻銀龍張牙舞爪地昂起頭來,突然散為千道萬道銀箭,加速向當鋪裡衝去。
  一聲轟天巨響,無數的桌椅碎片,人的斷肢殘體從店內拋灑而出。龍印妄又是自負地一笑,拋開藍布幔——那布幔上已經被水箭穿了上千個大小孔洞,如同一面篩子——漫步走入陰暗的店堂。
  店堂內一片狼籍,幾條身上帶著兵刃的漢子抱頭捂胸地呻吟著在地上滾來滾去。龍印妄看都不看,逕直朝側旁的角房裡走去,猛然間那扇毀壞的門倒了下去,背後躍出一條漢子,跳在半空,一道刀光從上而下,朝他臉上劈來。
  龍印妄挺立不動,待到那人影跳到最高點,那一刀也堪堪劈到他頭頂三寸時,倏地口一張,嘴裡飛出一道銀鏈似的水箭,從那人前胸穿入,從後背飛出時,已經變成了一道暗紅色的液柱。龍印妄嘴角又是一抹冷笑,一腳將那人屍身踢開,又要往角房裡走。
  突然之間,店堂裡風聲大作,那聲音席捲四面,壓迫得門前的藍布幔直直地向外飛了出去,風中隱隱有虎嘯之聲,龍印妄臉色大變,只覺得那虎嘯聲銳利如刀,撕裂了空氣,朝他後腦猛撞下來。
  龍柱尊得意洋洋地收起長斧。三日內竟然逼得他用了三次青曜斧,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事情。
  那青袍人兩腳躺在店裡,腦袋搭在角房門裡,紅白之物噴了一地都是,可惜無人欣賞。
  門口雖然有路人經過,卻是一道煙地逃跑,叫也叫不住。龍不二覺得應該有更多的人跳出來才對,他想著要不要把老朝奉和掌櫃的叫出來。
  他大跨步走上前來,雄赳赳地在屍體邊站住,只覺得那屍體的身形有幾分眼熟,只是腦袋已經成了一團爛泥,再也分辨不出是誰。
  「好硬的點子——咦,這人手上沒有石頭。媽的,難道是騙我?」轉頭要找朝奉算帳,卻突然發現角房地上一灘水裡堆著一吊銅錢,銅錢邊上,躺著一個皮囊,內裡一塊石頭狀的東西正在散發幽幽的光。
  「哈哈。就是這玩意兒了。」龍不二喜道,伸手要揀皮囊,卻看到皮囊邊躺了三兩隻大黑蜘蛛,在水坑裡掙扎。他一陣頭皮發麻,伸腳過去將它們踩死,然後提了東西大步而出。在門口巷子裡卻正好碰到小四東張西望,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偷了石頭的小子已經被我殺了,石頭我拿到了。」他大聲朝小四將軍招呼道。
  「哎呀,龍將軍真是神勇過人。」小四又驚又喜,一個箭步衝過來,搶過皮囊去看,「沒錯,就是這東西,將軍可是立下大功了。」
  龍柱尊一張大嘴咧到耳朵邊,哈哈大笑:「媽的,這不過是小意思。下次要搶什麼東西,金子銀子還是美女,儘管和我開口說,我老龍以前就是幹這一……」
  小四揣了皮囊,卻不立刻回去交給公子,而是滿臉透著好奇之色四處觀望了一圈。
  「找什麼呢?」
  「看到我一個夥伴了嗎?剛才明明朝這個方向跑過來了。」
  「沒看到。」龍不二粗豪地道,「石頭給你,大事已了,我找羽大人覆命去了。」
  七之丁
  辛不棄豁出身家性命,終於偷得老河絡的珍藏,他喜滋滋地前去領取榮譽,以為多年的夙願終於實現,他辛不棄要出人頭地,成為受人尊敬的小偷了,不料最後卻從龍不二那鎩羽而歸。此刻行走在路上,龍柱尊的怒吼聲似還在他耳朵邊轟鳴:「今天拿不回石頭,就要你的腦袋。」
  他一路心想:這要是找不到青羅,今兒晚上腦袋就要搬家。都說爹媽是自己的親,腦袋是自己的好,雖說腦袋掛著城門上也是露臉的一種方式,但模樣未免嚇人,不如收拾收拾東西,趕緊逃跑吧。此刻城是出不去了,也不知道那些鄰居們都跑到哪裡去了,也許可以一塊擠擠。
  他慌慌張張跑回家裡,收拾了點東西,可惜家當太多,捨不得這個又放不下那個,擺弄那些偷竊用的各類家什時,又想起了自己曾有過的遠大抱負,卻被殘酷的現實和一顆石頭擊得粉碎,不由得坐在床上怨天憂人,悲歎時運不濟,造化弄人,想到傷心處,禁不住落下了一滴英雄淚。
  他在那裡發呆了不知多久,突然摸到後腰上青羅給他的金陽燧,摸到這東西他就來氣,不由得地憤怒地想:這買賣也做得太虧了。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看到那顆石頭,我一定要惡狠狠地說三個字:「不換!」
  他越想越氣,要把手上東西扔掉,朝窗外比畫了幾次,卻又都捨不得,轉念又想:反正從今天開始,就要跑路,這東西正好可以到當鋪裡換點錢,急難中派上點用場。幸喜那輛租來的驢車還在,他跳上車去,一路緊趕慢趕,偷偷摸摸蹩到悶棍街,為小心起見,將車子停在街口,順著街沿溜到羅家當鋪門口,憑著職業敏感,卻立刻覺得情形不對。
  他探頭探腦地一看,只見羅家當鋪門窗破爛,滿地狼籍,一聲慘叫突然從內裡傳來。
  「我靠,這是怎麼回事。」辛不棄緊張地咬著指頭想,莫非給人搶了?這幫搶匪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連鐵爺罩著的當鋪也敢搶。
  破布簾子下,似乎有人影晃動,有人要走出來。辛不棄連忙一道煙順著牆跑開,在街口幾乎撞倒一個慌慌張張也在逃竄的小孩。
  「媽的,亂跑什麼,」辛不棄憤怒地喊道,「又不是小偷,需要大白天的抱頭鼠竄嗎?」
  那小孩在拐入到亂花迷眼的巷子前,回了一下頭,辛不棄看到一張年少卻白皙瘦削的臉,愣了一愣,嘀咕道:「羽人小孩跑到這裡幹嘛?」
  他竄上車子,拉上窗簾,想起了剛才當鋪裡的殺人情形,不覺一顆心撲撲亂跳,剛喘勻了氣,突然聽到外面一個興高采烈的嗓子喊道:「喂,車伕,拉我去上城。」
  他沒好氣地探頭出窗,回嘴道:「你才是車伕,你才是車伕,你們全家都是車伕……老子是堂堂的厭火神偷……」
  他話未說完,卻突然兩眼睜得溜圓,伸出去罵人的手指哆嗦著縮不回來,原來只見對面站著的一位軍爺,長得面黃肌瘦,兩撇鬍須如針般硬直,貫著黑甲銀盔,倒也威風凜凜。他披著一件墨綠色的斗篷,懷裡抱著一個皮囊,雖是在烈日下,兀自可以看到囊內透出的微微白光。那件皮囊,不是被青羅換走了的龍之息又是什麼?
  只聽得那軍爺臉色一沉,吹鬍子瞪眼睛地嚷道:「你說誰是車伕,你給我下來。你侮辱了我一次,兩次,四次……我今兒不罵死你我就不姓小。」
  此時辛不棄已經確認了那皮囊就是他從老河絡莫銅家裡偷出的無疑,他也沒注意到「一」和「兩」之後接的不應該是「四」,一瞬間頭腦中閃過無數畫面:龍不二的怒吼,街坊們的掌聲,同行們仰慕的目光,多年來的偉大理想,以及南山路上那些俊俏娘兒們的如水雙眸……
  「我跟你拼了!」辛不棄震天動地地大吼了一聲(以往整個厭火城只有龍不二能發出這麼巨大分貝的叫喊),兩手往腰帶上一伸,再提起來時候已經多了一付鋒利的鋼爪,他一腳踏在車轅上,高高飛起在半空中,就如一隻黑鷹凌空擊下。
  小四這一下是毫無思想準備,以往打架,按照羽人的習慣,總要先對罵上三四十句,才開始動手,沒想到厭火城的民風如此凶悍,居然侮辱對方四次後就開練(其實是三次)。他嚇得傻了,哪裡知道躲避,只是辛不棄的鋼爪到了頭頂,才慌忙向後一縮脖子,臉上登時多了四道血痕。
  辛不棄得理不饒人,空中團身半轉,一支長腿倏地伸出,橫掃過來,「砰」的一聲踢在小四的腮幫子上,將小四踢得飛了起來。
  公平點說,小四也是南藥城堂堂輕車將軍,一身刀馬功夫也不是假的,如果是在戰場上與辛不棄相遇,待管家下了戰書後單打獨鬥,未必如此不濟。
  只是他素不習街頭打鬥,促不及防吃了大虧,雖然此後奮力掙扎,終究沒能扳回比分,最後還是被先聲奪人氣勢如虎的辛不棄按在地上一通毒打。
  辛不棄一身是膽地搶回石頭,又對躺在地上的小四踹了兩腳,興沖沖地跳上驢車,直奔割喉街府兵駐處,不料卻撲了個空,原來襲報一出,大部府兵都被調到城牆上去了。
  自三十年前的蠻羽之戰後,若有戰事,按照慣例,下城即由府兵與鐵問舟的民軍協守,上城由厭火鎮軍和廬人衛防守。沙陀圍城的號角一響,海鉤子、影者和好漢幫、鐵君子等幾大幫會均帶了各自人馬上城,但此時鐵爺遇刺,厭火下城群龍無首,也不知該聽誰的指揮,雖然連同拉上城去的老百姓,城牆上擁擠著三四萬眾——下城的防務總的來說,便如同一隻漏洞百出的篩子。
  且不說下城的無翼民們如何百般努力臨陣磨槍修建各類工事,單說辛不棄懷揣寶石,馬不停蹄又趕到城牆下,只見城門緊閉,上下都是兵丁,人多勢眾,刀槍明亮。
  辛不棄在城門邊上跳下車來,突然發覺挨近城牆根的空地上一片空寂,連只麻雀也看不見。他怯生生地抱著石頭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嗖地一箭飛來,射在他的腳前。
  辛不棄嚇了一跳,知道是警告,登時立定不動,不料又是嗖嗖幾箭飛來,其中一箭穿過他高高樹起的髮髻,他這才明白這幾箭可不是警告這麼簡單,有心抹頭飛奔,終究捨不得已到手的功名富貴。
  雖然兩腿膝蓋打架,發出咯咯聲響,辛不棄還是堅持站在原地不動,高舉雙手喊:「別放箭,我是來找龍將軍交差的——」
  城牆上彷彿稍稍騷動了一下,隨後幾名兵丁沖了近來,將他拿住。為首一名軍士喝道:「這人鬼鬼祟祟地,模樣長得也鬼鬼祟祟,定然是奸細,想要刺探軍情……不如拖去砍了。」
  「不要啊,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辛不棄急道。
  又遠遠聽到城門樓上一個粗豪的聲音大吼道:「什麼人在這裡大聲喧嘩,吵得老子睡不著。」
  辛不棄聽出那嗓門正是龍不二的聲音,鬆了口氣,越發大聲喊道:「龍大人,是我厭火三手神偷辛不棄啊——」
  「不認識,給我拖出去砍了——」城牆上回道。
  那幾名軍士吼了一聲,上前拖住辛不棄就走。
  辛不棄連忙放聲大喊:「就是住在廢柴街的辛老二啊……龍大人,前天晚上確確實實是你去找我的……這還有你給我的令箭哪。」
  只聽得龍不二在城頭上打了個噴嚏,道:「咦,是嗎?也許我真的認識。好吧,讓他近前說話。」
  辛不棄連忙趨前幾步,又喊:「龍大人,我搞到石頭了,就在我懷裡……」
  「靠,又想拿假貨來糊弄我?」龍不二在城頭上不耐煩地喊,「真石頭老子自己已經找到了,早交給事主了。這邊沒你事了,快滾吧。」
  辛不棄一愣,大聲爭辯說:「我這塊石頭可是真的啊——龍將軍……」
  卻聽得龍柱尊在城牆上破口大罵:「媽的,再來囉嗦,老子要你腦袋!給我打出去!」
  七之戊
  白晝橫跨過洄鯨灣兩岸。
  風和稀疏的花葉從天空中落下。
  「為什麼要來這兒?」青羅問。
  露陌沒有回答,只是向池心小島上看去,那兒有一座朱漆斑駁的亭子,一株紅玉般的干樹,只是沒有人。
  他們站在一片方形的池子邊,水面在陽光之下波光蕩漾,卻不刺眼。
  「這水好奇怪,怎麼是黑色的。」青羅說,伸手去捧水。
  「小心。」露陌向後拉了一把他。水池裡「嘩啦」一聲響,跳起了一條背上遍佈鰭刺的魚,兩排利齒突出在外。它躍在空中猛咬,青羅能清晰地聽到它牙齒相撞發出的聲響,不由得吐了吐舌頭。
  露陌帶著他繞到了一片小樹林後,在那邊一條林木遮蔽的水道裡有一葉小舟,舟上覆蓋著樹枝和綠葉,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青羅帶著點笨拙地跳上船,立刻伏下身子,緊張地扶住兩邊的船幫。他還從來沒有乘坐過這樣搖搖晃晃的東西,特別是想起來水裡還有那樣可怕的魚,他就覺得船晃得更厲害了。
  「你怎麼知道這兒藏著條小船。」
  「因為我常常來這兒啊。」露陌說,她伸手提起一條長長的竹蒿,千百串淚水落入到墨黑色的水裡。「我種的柳樹木頭上的葉子黃了。這兩天城裡一定會有大事發生,我想去問問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如果說,有什麼事情找一個人打聽就都知道的話,那就是島上這個人了。」
  他們坐著小船划到池心的小島上,卻看到其上一片杯盤狼藉,被匆忙拋棄的情形。
  「有血啊。」露陌說,她的臉色越來越沉重,「一定是出大事了,鐵昆奴這些人卻什麼也不跟我說。」
  青羅還要再問,露陌卻噓了一聲,說:「你聽。」
  他們一起聽到號角聲橫跨過厭火城。其後隱約有騎兵奔跑的聲音,人的呼號聲,這些聲音細微渺茫,距離這個下城中的避世桃源彷彿很遙遠。
  青羅甚至覺得這兒就和草原一樣空曠無人。他望著水邊的露陌,看著她的倒影在水裡破碎,又再復合,禁不住輕輕發起抖來。
  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比夢幻還要不真實,而他要把這夢留住。他做出了決定,不論有什麼結果,他都要上前去抓住她的手,和她說一些事,他想了很久的事。
  露陌轉過頭來,用那雙清澈如泉底的眼神看著他問:「嗯,你要說什麼?」
  他們往外劃的時候,號角聲再次橫越城市上空,這次青羅聽懂了它的含義。他愣了一下,猛抓住船幫,讓船又是一陣大搖。他說:「沙陀大軍圍城了,而我還呆在這裡。」他看了看專注撐船的露陌,加了一句:「你怕嗎?」
  「怕呀,」露陌抹了抹額頭,對他笑著道,「你一搖船,我就怕會不會摔下去。」
  青羅苦笑了一下:「你是個奇怪的女孩啊,這當兒還開玩笑。糟了,他們要開始攻城了,可我還沒辦完要辦的事。」
  「你才是個奇怪的蠻人呢,」露陌突然用竹蒿撥了撥青羅脖子上掛著的物件,「身上總有些奇怪東西,這又是什麼?」
  她撥動的是青羅的脖子上一顆暗紅色的玉石,用黑色的繩子上掛在那兒搖晃。青羅用手指包住那塊玉,說:「這是魂玉。我們部落的人相信最勇敢的武士死的時候,要將一塊玉含在嘴裡,靈魂才會升上天空變成星辰……」
  「哦。」露陌歎了口氣,收起了船蒿。青羅覺得她看著自己的神情裡有一點寂寞,還有一點遙遠。
  「你們男人果真都是這樣嗎,對死生毫不在乎,死亡才是你們的永恆愛人?」她嘲弄地說,「真是這樣倒好了。」
  青羅看著她,卻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掌紋上寫著什麼。」露陌說。掌紋上寫著人的命運軌跡,也有許多人說那是虛妄之談,但那是一個關於青羅生命的預言。她幾次三番地想要說出那個秘密,卻又在最後縮回口去。那個秘密是這樣的:這個年輕人在這一天裡就要死去。
  「哈,幾撥人馬已經把天香閣攪了個底朝天,你們卻在這裡卿卿我我,好不害臊。」 突然有個快活的聲音闖進了他們的二人世界。
  青羅回頭一看,發現不知不覺間小船已經劃到了岸邊。他看到穿著淡綠衫子的鹿舞蹲在岸邊的條石上,正晃著雙腳衝他們做鬼臉呢。
  「啊,什麼?天香閣被砸了嗎?」青羅彷彿當頭吃了一棍,大張著嘴問。
  「砸了就砸了嘛。」露陌卻淡淡地說,「世界上沒有長命百歲的東西。」她輕輕跳上岸,還坐在小船上的青羅,幾乎連一點晃動都沒感覺到。
  露陌看了看鹿舞,鹿舞看了看露陌。她們兩個看上去像是相互認識。
  露陌輕輕地彎了一下嘴唇,就像是給自家淘氣的小妹妹打招呼。
  鹿舞卻皺起了眉頭。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是快快樂樂的,除了為阿黃的淘氣外不為任何其他事情擔心,但面對這位厭火城裡最漂亮的黑髮美人兒時,她卻總覺得不自在,總覺得自己個子太矮,笑聲太響,衣服蹭得太髒,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你們也認識嗎?」露陌只一瞥間就看出了點什麼,她說,「好吧,那我就走了。」
  青羅悶悶地道:「我可以陪你去的。」
  鹿舞也問:「幹嗎要走?」
  露陌突然將青羅拉近,在他臉上輕輕一親,如蘭的口氣直吐到他的耳朵上。
  鹿舞紅了臉別過頭去。她的手裡還捏著山王。那柄劍現在在她的掌心微微地抖動,如同琴弦在手心裡跳動。她帶著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氣惱想,這就是你說的這把劍的用處啊,它幫你找到心上人了。
  露陌笑著對青羅說,「你陪陪這位小姑娘吧,我要自己去。」她背過身順著條小巷走了,雖然身形纖細,卻有個堅決的背影,讓青羅猶豫著不敢追上去。
  鹿舞氣惱地朝他們兩個喊:「喂,我才不用你陪呢。」
  她這麼一喊,青羅反而不好意思扔下她去追露陌了。他停下腳步,尷尬地看著鹿舞說:「你……有什麼事嗎?」
  鹿舞哼了一聲瞪著他,看得青羅莫名其妙。
  「這把劍,還給你!」她乾淨利索地一把將劍柄上的帕子撕了下來,把劍拋還給青羅,一轉身連竄帶跳地跑走了。
  青羅又莫名其妙地發了一會兒愣,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去。
  「女人。」他搖了搖頭對自己說。
  「好呀,你敢背後嘀咕女人,」鹿舞的聲音突然又在他耳邊冒出來,「我回頭就去告訴露陌姐姐。」
  青羅驚訝地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回來你不高興是嗎?」鹿舞搶白道,「你們在島上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看上去好像要哭了?」
  「沒有吧,」青羅摸了摸頭,轉移話題問,「你怎麼哭了?」
  他這話一問,鹿舞登時大聲抽噎出來,還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抹完後才看到自己手上的泥。該死,一定變成大花貓了,難看死了。她想。
  「我回來,是和你說另一件事……不好意思啊,我把你的白駱駝玩死了。」
  「死了?白果皮不是好好地在天香閣呆著嗎?」
  「哪還有天香閣?早拆完了——要不是我把它騎出來,它早死在那邊了,根本就沒辦法『好好的』……不過反正都一樣,它還是死了,」鹿舞眼淚汪汪地說,「阿黃在那邊守著它呢。你去看看它吧。」
  就在一條街道之旁,阿黃果然蹲在白果皮的龐大的軀體旁,時不時地用爪子試著扒拉一下它的腦袋,揪下幾撮毛,試圖將這傢伙喚醒。它充滿遺憾地想:如果不是老像瘋子一樣跑那麼快,這大傢伙還是蠻讓本貓懷念的。
  青羅蹲下來摸了摸白果皮脖子上厚厚的毛,僵硬的嘴唇,又掰開它的眼皮看了看,安慰鹿舞說:「別哭了,讓我看看還有沒有辦法。」
  「你騙人,死都死了,還能有什麼辦法。」
  青羅在駱駝鞍架上搜索了一番,從座位下抽出了一個小瓷瓶。
  「這瓶子果然還在。」他說,把裡面的草倒了出來。鹿舞看到那是一棵有著大海一樣深藍色葉片的纖草,草葉是羽毛狀的,盤旋著上升,第五葉片下還有一粒紅色的斑點,如鶴頂上的一抹紅一樣鮮艷。青羅摘下一片葉子,將草塞到了它嘴裡。然後坐下來抱住自己的雙膝等著。
  「這是什麼草?」鹿舞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也在青羅身邊坐了下來。
  青羅捏著那草,慢條斯理地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草原上住著兄弟倆,其中一個很窮,卻勤勞善良,一個很富,卻貪婪吝嗇,從一隻羊身上想剝兩張皮,抓住個兔子也想擠奶。有一天,弟弟在放羊的時候,被毒蛇咬了,他掙扎著爬到哥哥的家裡,哥哥不但沒想辦法幫他醫治,還以為可以繼承弟弟的馬群和羊,於是狠毒地將弟弟趕了出來。
  弟弟口渴難熬,爬到水塘邊想要喝水,卻看到水塘邊張著一株小草,在迎著風跳舞,這株草的葉子是藍色的,就像羽人的翅膀一樣輕輕地扇動著,風把一片葉子吹落了,刮到水裡,被弟弟喝到了嘴裡。
  他在昏迷中看到一位美麗的仙子,帶他飛上了天空,比輕盈的羽人飛得還要高,比最輕最淡的雲飛得還要高,原來天空上是一片無垠的牧場,他再沒看到過如此美麗的草原:浩淼的藍天鋪滿嫩草,朵朵白雲就是羊群。
  那位仙子和他說,如果他願意留下來,就可以在天空牧場上過著幸福生活。如果他願意回去,也不會勉強他留下。弟弟說,天上再好,也不如自己的草原好,於是就回去了。臨走前,那個美麗的仙子送給了他許多金子和珠寶。
  弟弟就這樣復活了,並且還帶回了那些財寶。
  哥哥聽說了,趕走了弟弟,也趴到水塘邊,學著弟弟的模樣喝了一口含著藍羽葉片草的水,可過了一會兒,他捂著肚子,痛苦地喊著,過不一會兒就七竅流血地死了。」
  「池塘邊長的,就是這種鳩尾草啊,它風吹自舞,百米大小的水池子邊,通常只能生長一株,分佈不多,不好找,但也不能算稀少。據說它會自己分辨食用者的善惡。不同的人吃了它,有時毫無作用,有時又會中劇毒,如果吃了它的人是好人或者好牲畜,它就有起死回生的療效——如果白果皮不願意醒來,那是因為它更喜歡那塊天上的牧場,要在那裡放開四蹄奔跑啊……」
  「呸。這只是騙小孩的傳說,根本就沒有天上牧場。」鹿舞跳起來說,她憤怒地瞪著青羅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青羅又尷尬地撓了撓頭:「可我們草原上的人都相信這個故事。」
  「我們從來不相信別人,」鹿舞轉著眼珠子說,「在厭火城裡,你要是總相信別人的話,就會有一天發現自己死在陰溝裡。」
  青羅露出了他的白牙,笑了起來:「可你看,我還沒死呢。」
  「可是白果皮死了。」鹿舞固執地說。
  青羅宣佈說:「它決定留在天上了。」他拍了拍駱駝僵硬的脖子,收拾好瓶子,站起身來,「有時候,我們相信一些無法證實的東西,也沒有壞處。」
  鹿舞垂著頭站在那裡,還是有點難過的樣子。他們腳下的影子越來越短。
  鹿舞看著自己的腳尖說:「你找到露陌了,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沙陀要攻城了,我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可惜我還沒見到白影刀呢。」
  「他們要攻城,關你什麼事,我還以為你是從瀚州來的呢。你是沙陀探子嗎?」鹿舞嗤地笑了一聲。
  「也算是吧,」青羅低頭說,看到鹿舞瞪圓的眼睛,連忙樹起雙手,「可我不是他們派來的,我打算自己來看看城市是什麼樣的,厭火城是什麼樣的。我不喜歡等他們把它佔領後再來看。那之後就不是城市,只是一片廢墟了。」
  「切,」鹿舞驕傲地挺了挺胸,「厭火城矗立了三百年,靠幾個沙陀蠻子就想毀掉它嗎?」
  青羅眨了眨眼睛,溫和地笑了。
  他的笑像太陽一樣溫暖,讓鹿舞覺得一點爭吵的力量都沒有了。
  「我並不單單來見白影刀的,我們以前在寧西打戰的時候,遇到過羽鶴亭的軍隊,可從來沒見過鐵爺的部隊,厭火的力量,少了他們兩個中的哪一個都不完整。我來了這兒三天,看到了許多東西,只是沒見到過白影刀的存在。」
  「為什麼一定要見他?」
  「我聽說過他的傳說,如果說影子是鐵爺手下最強大的勢力,那麼白影刀才代表著這個城市隱藏的最可怕力量。不見他一次,我怎麼甘心呢?」
  「你真笨。」鹿舞評價說。
  青羅沉思了一小會:「對了,離開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做。我還要找一個小姑娘……」
  「怎麼,又是一個小姑娘……」鹿舞的臉一下就拉長了。
  「……我答應了幫她救她的夥伴,也不知道成了沒有,不見到她,我就放心不下。」
  「唉,」鹿舞像個大人那樣歎了口氣,「你這個人,就是愛到處惹麻煩。要我幫你找嗎?」
  「你?」青羅又笑了,「不麻煩你了。小孩子能有什麼辦法。露陌說了,有機會會幫我向羽大人求情的。」
  「又是露陌,」鹿舞恨恨地跺了跺腳,「還有羽大人,羽大人羽大人,你最好別讓羽大人知道你,他要殺你呢——」
  「我不信。我又不認識他,他幹嘛要殺我。」
  「那你剛剛還說要總相信別人的話,為什麼不相信我的話?」
  青羅轉了轉眼珠:「我相信你是在開玩笑。」
  鹿舞長歎一聲:「傻東西。幹嗎這麼相信人?要是我告訴你,露陌就是白影刀呢,她早投了羽鶴亭,不然昨天她為什麼半夜出現在碼頭呢?有沒人告訴過你,殺鐵爺的人是個女的?她為什麼對雷池那麼熟悉?她現在還得了羽鶴亭的命令,馬上就要殺你了。」
  青羅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相信她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會殺我。」
  鹿舞張著她那清澈彷彿見底的眼睛,愣愣地望著青羅,說:「如果有人說是我要殺你呢?」
  青羅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我也會相信你的。」
  「呸。」鹿舞突然生起氣來,一蹴而起。
  青羅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他也想不到她那麼小的身子能夠用那麼快的速度彈起來,就如同雨水中的燕子,飛快地掠過狹窄的街道,他毫無防備地被鹿舞團身衝近,在肚子上猛烈地一撞。青羅痛得猛吸了一口氣,踉蹌了幾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牆上。
  彷彿一陣風穿過青羅的胸襟,把他的衣服吹得鼓了起來。
  「我要殺的就是你啊。」鹿舞貼在他臉前,眼對眼地對他說。山王不知道怎麼回事,又跑到了她的手上,亮閃閃的好像一泓凝固的水,照亮了鹿舞的眉梢,也照亮了青羅愣愣的眼神。
  她一隻手按住了青羅的脖子,另一隻手高舉著那柄俊俏的短劍,那銳利的鋒芒,離青羅的頸部動脈管,只在毫釐之間。
  刷的一劍落下來的時候,鹿舞喊:「呸。你這個傻子啊,再也不要相信別人了。」隨著那一劍,她的腳尖一點牆面,一個倒翻觔斗,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就好像一隻蝴蝶翩然飛離眷念了許久的花枝。
  她在空中飛翔的時候,劍在她的手中又抖了起來。
  鹿舞突然害怕起來,她第一次明白了山王抖動的含義。這把劍可不僅僅是對青羅有用,它對所有的持劍者都是一樣的啊。是你愛上他啦,笨蛋。
  我才不相信呢。鹿舞想,一邊抹去臉上的水珠子。我是哭了嗎,哈哈,這不可能。
  青羅愣愣地靠牆站著發呆。鹿舞的那一劍,擦過他的脖頸,割斷了他繫在脖子上的黑繩子,她把他的魂玉給搶走了。鹿舞跳入暗巷,飛鳥一樣躍上屋頂,踩著屋簷跑遠了。
  她一邊跑,一邊在屋頂上喊:「不許跟過來,你要是跟過來,我就殺了你。」
  青羅猶豫著踏前了一步,想再看一眼這個他從來都沒看清過的女孩子,可是他腳前面大青石鋪就的地面突然破碎了,一條粗大的根須從地下騰空而起,像一條巨龍盤捲著升上天空,它不停地上升上升,彷彿沒有止境。那就是青羅種下的青蛇草,它現在已經擁有難以置信的粗壯和可怕力量,它投下的陰影,彷彿把整個街道都給填滿了。
  七之己
  羽裳從格天閣五層的平台上望下去,只見羽鶴亭的府邸內,高台樓閣亭台水榭連綿橫亙,或迴環窈窕,或軒敞宏麗,或爽塏高深,卻都有一絲詭異的色彩。
  那些石牆、樹木、道路、鋪著白砂的小道、流水、迴廊,都回轉扣結在一起,就如一簇簇的繩結。羽裳只看了一會,就覺得頭暈目眩,幾乎要摔倒在地。
  她再看身遭的窗戶,那些窄小的細縫說是窗戶,更是細小的箭眼。她明白過來,一旦有戰爭動亂爆發,這座迷宮般的府邸宮殿,其實便是堡壘一座。
  羽鶴亭羽大人看似是厭火城的主人,威風八面,翻雲覆雨,其實他誰也不相信,只有躲藏在這座如鐵桶般的壁壘中,他才是自己的主人。
  她再往遠處望去,望見遠處的上城那細線一樣的白色城牆上,重重疊疊地掛著戰棚、弩台、敵樓,城牆上滿堆著各類守城器械,狼牙拍、床弩、絞車、擂木一應俱備,女牆上密佈的射孔後都是陰森森的箭簇。鎮軍躲藏在鮮亮的盔甲背後,如同一枚枚銀針在城頭上閃亮。他們衣甲鮮明,刀槍明亮,手中各挺著拐突槍,抓槍和矬子斧鉤桿,就連一隻鳥也別想翻越這城牆。厭火上城號稱永不陷落,確非虛妄。
  羽衣把手掌壓在眉頭上,擋住那些燦爛的光後,她還能看到更遠的一道灰線,那是下城的城牆。它就要矮小、簡陋得多。上面游動的士兵彷彿一個個的小黑點,他們龜縮在竹子編成的竹皮笆後,裝備簡陋,服色各異,甚至連手中拿的武器也是千式百樣。
  再往遠處,羽裳就無法看清黑點似的一個個人了,但在靠近城牆的邊佈滿砂粒的紅色開闊地上,她還能看到一整隊聳動的人馬排列而成的方陣。一色的黑馬,裝備著塗上黑漆的具裝甲(註:重騎兵用的馬甲叫做「具裝甲」),黑盔黑甲,看上去整整齊齊、緊密得沒有任何空隙。
  在如此遙遠的距離看去,方陣以一種可笑的速度,非常緩慢因而顯得非常鎮靜的樣子,朝正北面那片閃動著銳利金屬光澤的海洋馳去。有一小簇騎兵舉著白旄,作為方陣的先頭部隊。
  羽裳知道,那是厭火城派出的談判使團以及護送使團的衛隊,但她並不清楚,那黑色方陣是由厭火城中最精銳的廬人衛組成的,他們護送著前往沙陀處談判的代表不是別人,正是厭火城主羽鶴亭。
  他們行進去的方向,是高高聳起在北門外的鹿門□和龍首□。這兩座土□,如同兩扇大門,把守著厭火城通往青都的驛道,如今上下都籠罩著塵土和雲煙。
  陽光太猛烈了,就連那些蠻子也受不了,不得不把軍隊稍稍後退,在有林木的地方
  避暑。
  陽光太猛烈了,視力最好的羽人觀察他們也彷彿隔著層霧氣。那些大軍組成的海洋彷彿漂浮在空中,靠近地面的地方留下晃動的倒影。海面上則是無數金屬的閃光。
  這片雜色的海洋包圍著厭火,窒息著城裡人呼吸的願望。沙陀展露出的力量,讓號稱永不陷落的厭火驚惶失措。
  有人在她的身後說:「外面陽光毒,還是到屋內來休息吧。」
  羽裳沒有理會雨羨夫人的話,她的目光轉到下城迷亂沒有頭緒的一片片屋頂中。風行雲就在她的腳下,但她找不到他。
  「我到這兒來,錯了嗎?」她想。那天早上,有位使女充滿同情地悄悄告訴她,龍印妄早已失蹤,其餘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抓來的那個小孩在哪裡。她呆在這兒就完全失去了意義。
  「外面陽光毒,會曬壞的。」又說了一遍。
  「夫人,求你讓我離開這兒。」羽裳說。
  她突然轉過身跪下來,給雨羨夫人磕了幾個頭,在檯面上撞得咚咚作響。
  雨羨夫人手足無措,連忙將羽裳拉了起來,只見一道細細的血柱從她頭上流了下來。她急忙轉身要叫人來。
  羽裳死死地抓住她的袖子道:「別叫人來。您要是不讓我走,我就死在這裡了。」
  「唉,」雨羨夫人連聲歎氣道,「你這妮子,這是何苦呢。外面兵荒馬亂危險重重,男人們征討攻忤,不是我們能明白的。女人活在世上,不就圖個安逸有靠和無憂自在嗎?你還是留在這吧。」
  雨羨夫人緊捏著她的手,「亂世之中,能遇到羽大人,也算是一種福氣了。要不是他,我和兒子豈能活到現在。」
  羽裳愣了一愣:「你有兒子?」
  雨羨夫人點了點頭。
  「鬼臉就是我的兒子,」她說,「但和羽鶴亭沒有關係。」
  羽裳迷糊了:「我不明白。」
  雨羨夫人微微猶豫了一下,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生在帝王之家,這輩子已注定要過著無憂無愁的日子,但少年人驕縱無度,我不喜歡整日圍著我轉的,卻喜歡上一位棄民。他不是羽人,只是個遠處遊方來的戲團裡的戲子。」
  她長歎了一聲:「現在想想,那時候當真是年少無知,也就是迷戀上了他的一張俊臉,難道我真的能隨他去過顛沛流離的生活嗎?」
  「那時候喜歡繞著我轉的人當中,也有羽鶴亭。他年歲尚輕,已經承繼爵位,當上了厭火之主,神采俊利,非同一般。父親最終允諾了羽鶴亭的求親,將我許配給他的時候,卻發現我已經懷孕了。」
  「按照羽族的規矩,我本該就神木天墜之刑,但羽鶴亭得知真相,還是肯繼續迎娶我,我成了一任城主的妻子,青都就不能再殺我。」
  雨羨夫人微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他雖然不肯再見我,我也知道他在城裡另有女人,但這裡的生活畢竟安逸富足,格天閣四時晴雨,青天白雲,朗朗可見,我別無所求了。」
  「他知道嗎?」
  「誰?鬼臉嗎?」雨羨夫人苦笑了一下,「他生下來和父親長得一模一樣,我看著難受,用沸油澆在了他臉上,被奴僕救了下來,後來我也不討厭他了,就叫他『鬼臉』。鬼臉算不上羽人,他永遠也不能飛,不過他不在乎;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他也不在乎。」
  「你會像我一樣,會喜歡上這兒的。」她最後斷言說。
  羽裳還是緊緊拉住她的衣袖。她額頭上流下的血,如同點點桃花,沾濕了肩膀。
  「夫人,我還想問,你有沒有一次後悔,就一次,想要跟著那個人去流浪?」
  雨羨夫人肩膀起伏,似是極為惱怒,但卻默然不語。
  羽裳堅持說:「他現在也許很危險。沙陀要攻城了,大軍一旦進入下城,玉石俱焚。我一定要去找他。」
  雨羨夫人歎著氣說:「你不明白,這座城市就如迷宮一樣,我即便放了你,你又怎麼找到他呢?」
  「無論如何,請夫人成全。」羽裳又跪了下去。
  雨羨夫人又歎了一口氣。她拂開羽裳抓住她袖子的手,羽裳覺得手上冰涼,一把銅鑰匙落到掌心裡。
  「這是角門的鑰匙。你只要能溜出王府,我知道有個秘道,可以逃出上城。」
  下城的北門洞開,千名廬人衛排列整齊,正護送羽大人回城。
  「他們回來了。」
  下城那些協防的百姓都情不自禁地抱著長槍和叉子,擁到道旁觀看。他們個個憂心忡忡,想從羽鶴亭的臉上看出點吉凶來。影刀也冷冷地按著刀,站在城門上觀看。在簇擁在城牆上下的數千兵丁中,大約只有他能明白羽鶴亭,去談判的內容會是什麼。
  「那是鬼臉呢,你看他的面具,從來都沒人見過他的臉呢……他如果在這,羽大人一定也在其中。」百姓們小聲地對隊伍中指指點點。
  眾多的兵將之中,確實也只有鬼臉面上那張帶著細密花紋的銀面具最為耀眼,熾熱的陽光落在上面,如同水銀一樣流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有四張面具,總是輪番佩戴。
  鬼臉確實不在乎所有人的目光。他沒有父親,他生來就不能飛,但他刀子在手,可以殺所有會飛的人。他只用殺來對抗蔑視和侮辱,這非常有效。在整個城市中,他只信賴一個人,崇敬一個人,那就是羽城主。
  此刻,他正對身邊這位父親一樣的男人低語:「要派人去求援軍嗎,金山和南藥的軍隊兩日內可到,還有茶鑰……」
  「你要記住,鬼臉,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值得真正信任的,不論是男人還是野獸,誰都無法相信。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羽鶴亭看著他說,那種目光是一種近似父親的眼光,讓他覺得冰冷的面具上也傳來一絲溫暖。
  他從鐵護指套裡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離正午還有兩個時辰,繼續找;第二,告訴影刀,讓他盡快把鐵爺徹底解決掉;第三,把守住所有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如果正午還找不到石頭,就全軍撤回上城,把下城交給他們自生自滅吧。」
  「沒有人可信,」羽鶴亭搖了搖頭,捋著鬍鬚道,「別寄希望在這些虎狼身上了,我只指望沙陀在攻破上城前先找到石頭——對了,別忘記把南山路那小妞給我帶出來。」
  按馬從城門下走過的時候,羽鶴亭的臉色重如磐石,他低眉垂目,哪兒也沒看。
  鬼臉卻抬眼上看,正和黑影刀的目光相對。他們各自的目光裡都有許多東西。
  黑影刀扭頭對身邊的賈三道:「帶上人,跟我走。」
  他剛走了一刻,鐵昆奴走了過來,大聲問道:「門口的擋馬障還沒布完,黑影刀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他可沒說。」幾名影子斜乜著他道。影者與他們鐵君子一幫本來就不和。
  鐵昆奴的目光飛快地閃了閃,不再說什麼。他就不愛說話。
  王府衛士頭盔上高高的青纓剛在轉角處消失,羽裳就順著繩子從窗口滑了下去。然後按照雨羨夫人告訴她的路線,輕悄悄地從角門溜了出去。溜出厭火勳爵府,還只是做到了第一步。要想逃出堡壘森嚴的上城,則需要更多的智慧和運氣。
  羽裳默數著繞牆巡邏的衛隊腳步,在所有人背轉過來的一瞬,溜入一道城牆根和城內建築形成的狹窄的夾縫,後面似乎有喊叫聲。有人發現她了。
  她沒有停下來,順著夾縫飛快地跑到底,前面沒有路了。兩邊的牆面都高聳而上,如同羽人追逐雲天的,石頭牆面光滑如琢磨過的鏡子。那條窄縫其實是個條袋形走道,羽裳此刻位於袋子的最底部。
  很快兩頭都傳來了巡邏衛隊的腳步聲。羽裳在城牆上摸索,那兒看上去並沒有一點門的痕跡。
  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終於摸到了一塊突起如獅子臉的石頭。
  她轉動石頭,低語了一聲:「努餌塔林古。」那是羽人族早已不通行的古語「破殼而出」的意思。
  一片明亮的光在牆上閃爍起來,鐵板一樣結實的牆面向後退去,正好讓出夠一個人彎腰鑽過去的洞口。羽裳如同逃出金絲籠的小鳥,一路飛到了碼頭,但那兒如今空曠無人,只有翻倒在地的小船和破了底的大鍋。她失望地轉過街角,卻看到有兩個一高一矮的人正站在那兒談著什麼。
  羽裳驚喜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綠珠。」她喊。
  那小女孩回過頭來,看到羽裳的時候眉頭一皺。
  羽裳沒注意到這些,她高興地跑了上去,「綠珠,」她說,「我可找到你了。」
  突然小女孩臉一沉,退了半步,右肘一翻,一把匕首涼颼颼地頂在她的咽喉下。
  羽裳驚訝地後仰著脖子,問:「你怎麼了,是我啊。我是羽裳。」
  綠珠乾巴巴地說:「我知道你是羽裳,可有命令,要我們見到你時格殺勿論。」
  她身邊的那個高個年青人也從衣襟底下抽出一把尖刀,看了羽裳半天,卻下不了手。原來他就是那個看羊肉攤的青年人。
  綠珠臉上也是一付猶猶豫豫的樣子,末了她一收刀,說:「喂,你還是快跑吧。就當我們沒看到你。」
  羽裳卻不肯走。她咬著嘴唇問:「是影刀讓你殺我的嗎?他為什麼要殺我。」
  「那他可沒說,」綠珠看了看四周,急道,「你還不走嗎?這兒四面都是影刀的人,你不走,我可真要動手啦。」
  羽裳一口氣說道:「……那天我看到了他與羽鶴亭在上城的城門洞那兒密談。」
  青年和綠珠都不吭聲了,他們如被巨石撞擊,轉過頭去互相看了好一會兒,都顯露出驚愕之極的神色。
  綠珠最後掉頭看著羽裳,她竭力忍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這事可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影子各堂如今都已歸屬到黑影刀手下統一管制了。雖說大部影子都上了城牆,但城內依舊到處是他的眼線。你能活著從上城跑到這兒來,可你一定沒辦法再這麼跑一次了。」
  「我說的是真的,我用性命擔保,」羽裳說,「我剛到厭火三天,只想找人幫忙找我的同伴,他為什麼要殺我?」
  綠珠飛快地拿定了主意,她將羽裳扯到路邊,快速地說:「只有帶你去鐵府了。現下鐵府大管事的正在那邊。只有他也許還有辦法對付影刀,也許還可以幫你找到同伴。只是,鐵府附近現在肯定全是影刀的人,你怎麼才能過去呢?」
  「我帶她走。」那青年挺起了胸膛說。
  綠珠搖了搖頭,又想了想,還是沮喪地說:「這不可能成功的啦。」
  「那麼讓我帶她去呢。」一個聲音橫空插了過來。他們都嚇了一跳,只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條鐵塔般的大漢,禿了個腦袋,手中倒提著一根粗如童臂的鐵棍,正是鐵昆奴。
  蠻人們看著羽鶴亭和他的衛隊慢慢地離開,他們按捺住像獅子一樣猛撲上去,將那些羽人全都撕成碎片的念頭。
  「藥叉王,那些鳥人都說了些什麼?」
  四面的蠻人軍隊還在絡繹不絕地到來,如今在不被林木遮蔽的平原和戈壁上,可見的戰鬥隊伍和非戰鬥隊伍的總人數已經超過了八萬人。
  在鹿門□的平頂上,簇擁著二十四名各部落首領。他們背負著寧州蠻人之中最可怕的凶殘之名。血獨狼、雨夜屠夫、斷翅魔王、燎羽者,或者其他更可怕的外號,而在所有這些可怕的人當中,沙陀藥叉是最令人膽戰心驚的殺戮者。
  他騎著一匹龐大的灰駱駝背上,就像座大山屹立在另一座山頂。
  此刻他正哈哈大笑著說:「羽鶴亭不明白,區區一塊石頭,怎麼能成結盟的障礙。那些傳話的人真是笨蛋,居然沒有把這一點和他強調清楚。我剛才已經和他一字一字講了個清楚:今日正午,我必須得到那塊石頭,否則,我就自己進城去找。不論是下城還是上城,都是我們翻找的地方。」
  他身邊一位下巴歪在一邊的將領掂了掂手中粗大如一棵小松樹的狼牙棒,吐著唾液星子喊道:「藥叉王,鶴鳥兒難道不是準備把下城送給我們了嗎?我們真的要為一塊石頭,放棄唾手可得的厭火嗎?那邊有許多財寶許多房屋和許多夷子,在等著我們去搶,去燒,去殺呢!」
  「呸。」沙陀藥叉吼道,「狼那羅,你真是個笨蛋。就知道殺人和燒房子。我真該把你吊在馬鞍後面,拖上十里地讓你清醒清醒。」
  他用鐵靴子踢著駱駝的腹部,讓它狂暴起來,蹶著蹄子從所有這些將領的面前跑過,然後猛拉韁繩,灰駱駝憤怒地蹬踏著,踢起了大片的紅土。
  沙陀王看著他手下這些鋼鐵一樣堅硬的戰士,大聲地吼道:「你們還記得嗎?我答應過你們,有一天要帶領你們殺回瀚州,那裡才是我們生存的。厭火於我何用?寧州於我何用?山那邊那片廣袤的草原才是我們的家鄉。」
  這些強壯的武士一起歡呼起來,用槍和劍撞擊著自己的盾牌和胸膛。
  「那為什麼要找那塊石頭呢?」有人在下面喊。
  「你們難道不清楚一塊星流石擁有的力量——一塊如此大的石頭,可以作什麼用?可以幫你們多生幾個孩子?可以幫你們脫下婆娘的褲子?可以讓她們永遠忘不了你的強壯嗎?——呸!」
  下面那些髒兮兮的首領則大聲轟笑起來。
  沙陀王又抽了灰駱駝一鞭子,讓它終於老實下來站定腳步。他冷靜地說:「十八年前,我親身見識過它的力量,雖然它的擁有者未必瞭解,但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它足可以毀滅一座城市,可以填平一座湖泊,也可以讓一座高山倒塌。」
  「那我們就用它去推平厭火,推平青都。」下面又有個年輕的首領舉著刀喊,贏來一片讚許的歡呼。
  他們的王搖著頭。
  「你們還是錯了。這計劃比起我將要做的事來,還是太小太小。」
  「我們是怎麼流落在寧州,成了無根之民?」他大聲咆哮著問手下。
  那些人則都不敢做聲,最後還是那個年輕首領咕噥了一句:「滅雲關。」
  「沒錯,滅雲關。」沙陀冷冷地說,「它將我們踏平寧州的光榮和夢想毀於一旦。」
  「但它將永遠成為歷史。」他憤怒地吼叫起來,「我要用『龍之息』炸開整個勾弋山口,我要用它炸出一條寬上百里的坦途,讓瀚州那冰冷如鐵的大風呼嘯而入,那時候,我們沙陀部的十萬人馬算什麼,一百萬,一千萬的蠻族雄兵,都可以通過那個山口滾滾而下。」
  「到時候,寧州,這片飛翔之土,就會捏在我們的手掌心裡。」

  第八章 天上草原(1)

  八之甲
  厭火城的長生路是一道滿鋪著青石板的長路,道路兩側有凹陷的雨水溝,還有成排的石燈籠,店舖和樓閣連綿橫亙,一色的懸山頂,飛子簷椽高高探出簷枋,在街道上交錯投下深深的影子。
  這些店舖以經營字畫和古玩為多,遵循下城的性格,裡頭摻雜著大半的假古董,但這東西畢竟要騙有錢的羽人貴族,所以這條街道也自有著下城難得一見的乾淨和氣派。
  長路的端頭上,隔著半環而過的灞柳河,有幾大落連綿的橫跨院落,名曰「不老裡」。一座木製虹橋跨越南北,將不老裡與長生路連接在一起。
  不老裡由南到北,排列著天、地、玄、黃四座大宅院,正對著虹橋的天字號,在明間的朱紅色實踏門兩側各矗立著一頭張牙舞爪的石辟邪,那就是鐵爺的府第。
  這幾落院子四面房屋垣牆包繞,均有四五進的深度,森嚴大氣,同樣的重簷懸山頂,兩邊垂掛下朱紅色的銅懸魚。跨過影壁轎廳,正對面是兩扇鐵葉包邊的銅釘大門。這道中門自建成日起,只為一個人開過(那人乃是當今青都銀烏鬼王的兄弟翼在天,其人故事可見《厭火》)。
  尋常來客都從兩側的邊門進入,入了這道門,才可見到大院,正房為一座二層樓閣,抬梁結構,一層地面以方磚包砌青石鑲邊,兩側用磚石帶望柱。
  最令人側目的,卻是房前一座五層八角磚塔。那座塔週身上下黑沉沉的,宛如鐵鑄,立在院子中,上如一棵擎天巨柱頂著天空,下如鐵椎深扎入地下,緊緊抓住不老裡群院。
  陽光強烈之時,站在塔下,遙遙可見塔身高處鐫著八個大字:「問你平生所做何事」,另一面則是另八個字:「到我這裡有仇必報」。這幾個字也並沒有特別突顯,只是隱在黑沉沉的磚牆內。
  這就是鐵問舟家中的鐵浮圖。
  鐵昆奴拉著羽裳,站在長生路另一頭,遠遠望著那尊鐵色高塔。
  太陽閃耀,一絲風也沒有。熱氣和塵土散發出刺鼻的氣息。長街上空蕩蕩的,卻突然有一團黑影從街心擦過。
  鐵昆奴抬起頭來,看到一隻毛茸茸的夜梟張開翅膀,悄無聲息地飛過頭頂。這種鳥出現得毫無預兆,在夜裡活動時,人們多半能聽見它們的叫聲,卻看不見它們的身影——正是影者的寫照。
  鐵昆奴冷笑了一聲,將羽裳挾到左邊胳膊下。
  他跨出的第一步時,街道上還是空的,跨出第二步時,突然之間四面都冒出人影來。屋脊、簷椽、墀頭、匾額、石燈籠後都突然有人影晃動,彷彿是從空氣中現出身來。
  「站住。」一條黃衣漢子倏地在路當中冒了出來。
  他一手扶在腰間刀柄上,另一手五指伸開擋在面前,做了一個含義鮮明的手勢。
  鐵昆奴攬著羽裳的腰,不但沒有減速的意思,反而一低頭,更快地向前衝去。
  「我身無……」那條漢子的一句話還沒說完,鐵昆奴的肩膀已經撞在了他的嘴上,那人身子向後飛去,快落地時,才聽到喀嚓一聲響向四周傳出,原來他半邊臉頰都被撞碎了。
  那些影子抽出兵刃,從四面八方向街心撲來,
  鐵昆奴跑得已經迅疾逾馬了,誰也想不到他的速度還能更快。他垂下肩去,飛身向前,快得如閃電一樣看不清人影。那些朝他當頭跳下的截擊者,全都撲了空,滾落在他身後的塵土裡;擋在前面的人則被他魁梧的身子一撞,則如水花四濺,紛紛向外飛去。
  羽裳死死揪住他的衣服,吊在他的腋下。鐵昆奴如同一匹衝入淺灘的野馬,揚起沖天的水花,奔上了那座虹橋。過了橋就是天字號的大門了。
  一聲梆子響,橋的另一端湧出了二十多人,個個手持兵刃,在橋面上列成一堵厚實的人牆,而更多的影子拚命地自後面追上,將鐵昆奴和羽裳圍裹在重圍中。
  跑得快的一條壯漢,手中揮舞雙刀,驀地躍在高處,雙刀自上而下,流水飛瀑一樣撲擊下來。
  鐵昆奴急奔之中,突然立腳,撲下來的漢子收勢不及,重重撞入鐵昆奴的懷中。跟著跑上來的人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麼,只有「啵」的一聲響,那漢子連刀帶頭,都成了帶紅的碎片,噗地噴入河中,登時半條河都染成了紅色。
  「我要見鐵爺,誰敢阻攔?」鐵昆奴冷冷地說,半邊身子都被噴濺的血給染紅了。他的短鐵棍已經掣在手中。
  羽裳縮在他身後,半邊臉上,也是桃紅點點,染上了許多血。羽人眼尖,已經看見河岸後面的橫巷子裡,竟然有青色的盔纓在閃動,隔河傳來得得的馬蹄聲,顯然是有大批正規軍隊調動。
  一條又細又黑的鞭子突然從鐵昆奴的鼻子前捲過,細長的鞭梢如蛇牙般撕碎空氣,「啪」的一聲響,將他逼得後退了一步。
  「影刀有令,此刻誰都不許進去。」說話的人從眾人身後竄了出來,個子比鐵昆奴還要高,卻悄然無聲地落在橋面上。
  鐵昆奴苦笑了一聲:「賈三!你沒看到河那邊的厭火鎮軍嗎?黑影刀要對鐵爺下手了。」
  賈三愣了一愣,臉上由驚愕轉為疑慮,旋即又轉為輕蔑。
  「我可不知道什麼鎮軍府軍。你不得允例而入,就得攔住。鐵君子的人,別管我影者的事。」
  鐵昆奴一貫笨拙寡言,只是怒斥了一聲:「傻瓜!」
  他左手一攬羽裳的細腰,將她提上肩膀,右手一抖短鐵棍,在身前劃出了一個大圓,嗚的一聲響直撞入每一個人的耳膜。在他劃出的圓圈之內,折斷的兵刃和著血肉,交錯飛旋上天去。
  賈三大驚,一腳跳上橋樁,如蜻蜓一樣粘在那兒,右手一抖,那條細黑鞭在空中畫了三四個圈,朝鐵昆奴的胳膊上套去。他的鞭子又韌又細,抽緊後快如利刃,如果套上了,就能將鐵昆奴的胳膊勒成四五段。
  鐵昆奴一縮手肘,手中的短鐵棍立起,「啪啪啪」三響,鞭子就如同纏上獵物的毒蛇那樣,瞬間在其上繞了三圈。
  賈三胳膊上隆起塊塊鐵鑄就的肌肉,手上加勁回扯,鐵昆奴卻不和他爭,倏地鬆開五指,只是在完全放開的瞬間用小指往上一勾。
  短鐵棍在空中翻了個觔斗,沾著的血成切線地飛了出去。
  有那麼一瞬間,鐵棍彷彿懸在空中不動,實際上它藉著賈三抽回鞭子的力量,迅如奔雷。賈三眼見著它呼的一聲變大,正撞向自己的臉,擰腰急閃時,鐵昆奴一腳蹬在橋欄上,將粗有雙握的欄柱「卡嚓」一聲踢成兩截。半扇欄杆連同上面站著的賈三都飛下橋去,濺起大片水花,只有鞭子纏著短棍還飛在半空裡。
  鐵昆奴一手將短鐵棍接住,另一手抓住鞭子使勁一拉,將那根黑皮鞭扯成十七、八段,如同死蛇一樣從棍子上滑落。他回目橫睨橋上眾人,誰都為之色變。
  鐵昆奴肩負著羽裳,一聲不吭地衝入人牆內,短鐵棍在手中振動,竟然發出猛獸一般的咆哮。無人敢挫其纓,如同翻滾的巨浪向兩側分開,再有兩步,他就要踏入不老裡了。
  羽裳坐在鐵昆奴肩膀上,摟住他粗壯的脖子,已經可以看到不老裡前端坐著的石辟邪——那兩尊石像也正瞪著冷冷的嘴臉向橋上看來,就在這時,她在眼角里瞥見從人群中升起一團模糊的影子,雖然烈日當空,她卻覺得那團影子冷颼颼,看不清楚形狀,只見到它快如魅影地朝鐵昆奴身後撲上來。羽裳預見到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嚇得高聲喊了出來。
  在她的叫聲裡,鐵昆奴回手一棍橫掃,卻掃了個空。
  錐子一樣的冷颼颼的殺氣已經逼到了他的後腦上,就在這一瞬間裡,鐵昆奴猛吸了一口氣。羽裳覺得他那魁梧的身子驟然間蜷縮起來,彷彿要縮小到成一個彈丸,直到縮得不能再縮的一個極致點上,一腳猛飛出來踢在石辟邪上。
  藉著這一腳之力,鐵昆奴狂吼一聲,平著飛了出去,黑黝黝的影子滑行在身下。這頭大漢,就如瘋狂的盲黑犀,如山崖上滾落的巨石,發出轟然巨響,朝那團黑影直直地撞去。
  他的肩膀堅如鐵石,就是石頭牆壁吃這麼一撞,也要塌下半邊來。
  一聲震響,如同鐘聲轟鳴。那團黑影彷彿被他的肩膀擦著了,直飛上半空,高有一丈多,身子如陀螺在空中旋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彷彿永不停息。
  羽裳的心卻直沉入湖底,她看出來那團盤旋在他們上空的黑影身形舒張,沒有一點受傷的跡象。
  「我身無形。」一個聲音低聲說。那團黑影如一片落葉落到地上,輕飄飄的毫不著力。
  他落在地上,手上倒提著柄長刀,尖頭斜指向地面,刀身如同彎月,又細又長,刀光卻是暗黑色的,看不出上面有一點著過血的痕跡。
  鐵昆奴則肩膀斜對那黑影,棍尖壓在肘後,微微垂頭,一動也不動。
  兩人背對而立,空氣凝結在他們之間,只有可怕的殺氣席捲過橋面。
  「果然是你,」鐵昆奴慢騰騰地道,話語中依舊是聽不出喜怒。
  「是我又怎麼樣?」那團黑影咳嗽了一聲,也是慢慢地說,「我沒做對不起良心的事。鐵爺已經不行了,厭火城此刻面臨腥風血雨,誰都逃不掉。誰都別想迴避。我是黑影刀。我得為手下的三千影子考慮退路。別說影子,就說海鉤子、好漢幫,還有你們鐵君子,又誰不是在各自打算?」
  鐵昆奴鬆開懷抱著羽裳的手,將她輕輕推到橋面的另一側。小姑娘雖然害怕得兩腿微微發抖,卻還是自己站得直直的。
  「放心吧。大局已定,我現在沒必要殺她了。」黑影刀說。
  鐵昆奴抬起一隻手,摩挲著光光的腦袋。他道:「廢話少說。多少年前,你就盼著這一戰了吧。」
  「不錯,」黑影刀在黑暗中吐了口唾液,桀桀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裡全是寒氣,「和你這一戰,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鐵昆奴肋下的衣服在他的笑聲裡突然裂開了一條大口子,從中滾出大團的血來。
  先偷襲再考慮正面對決,這才是影者的打法。如果這是一盤棋的話,黑影刀持紅先走,已然佔了上風。
  鐵昆奴對肋下的傷卻恍若不覺。
  「來吧。」他輕輕地說,將鐵棍在地上杵了杵,轉身面對黑影刀手中黑刀淡淡的微芒。
  鐵爺的府邸內,可以聽到一個高亢略帶沙啞的聲音正在府外迴盪:「我要見鐵爺!」
  「不見!」隨著一聲虎吼,虎頭推開正樓大門,大步追了出來。不老裡中的防衛本屬影者負責,但此刻院子中卻連一個影者也不見。鐵爺的貼身護衛,也就剩下虎頭一人。他站在院子當間,手持巨斧,威風凜凜,如巨大的山嶽之神般不可侵犯,但見眼前一花,四面牆頭屋脊上突然都冒出人影,玄甲青纓,箭矢閃閃,總有上百名羽人箭手,為首的正是厭火鎮軍參將時大珩。
  虎頭縱然有拔山斷岳的本事,縱然有千手萬臂,也擋不住這些羽人精銳的如雨密箭。
  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在外面一字一頓地開口道:「我,黑影刀,求見鐵爺!」
  一隻貓頭鷹從天上飛落在屋簷上。
  虎頭沒有回答,卻見大院前面,那扇鐵葉包邊銅釘鑲嵌的中門,那扇多少年都沒有打開過的中門,吱啞一聲,被人慢慢地被推開了。
  黑影刀那高大的影子,慢慢地從推開的門裡走了進來,他頭上頷下都是亂蓬蓬的毛髮,一隻手中提著柄又細又長的黑色彎刀,另一隻手裡,還緊緊地抓住名不斷掙扎的小女孩。
  黑影刀抬起臉,站在那尊塔的陰影裡,抬頭看了看高聳的鐵塔,道:「這座塔,立了三十年,也該倒了。」
  八之乙
  風行雲寂寞地走在厭火那些狹窄扭曲的小巷子裡,卻覺得四周空曠無比。羽裳羽裳,你會在哪裡呢?他苦悶地想,如果你出事了,我怎麼向瓦琊交代呢?
  他這麼邊想邊走,一頭撞到一人懷裡,猛聽到一個聲音驚訝地問:「小賊,你還沒死?」
  他愕然抬首,見到一張面黃肌瘦,留著兩撇長長八字鬍的將軍正怒視著他,背後還停著一輛垂著簾子的精緻小車,車邊護衛嚴密,也不知坐著什麼人。
  那將軍一身的銀盔銀甲,披著墨綠斗篷,腰掛明珠寶刀,倒也威風十足,只是一隻眼眶高高腫起,另一隻成墨黑色,此外鼻樑上包了塊白布,說起話來未免有點甕聲甕氣的。
  風行雲見不是頭,轉身想要順牆溜走,卻發現巷子兩端已經被那將軍手下的兵丁給包圍了。
  那將軍滿臉獰笑地看了他半天,突然扔過來一件東西:「認識這東西嗎?」
  風行雲一接到手裡就知道那是他的綠琉弓,本來已經斷了的弓弦被一束黑髮接了起來。那一定是羽裳接的。他又驚又喜,竟然忘了自己的危險處境,追問小四道:「誰把弓給你的?」
  小四揪著鬍子淫邪地一笑:「那小姑娘是你的朋友?倒是個大美人兒,可惜老爺我無福消受。此刻她大概正在羽鶴亭的宮殿裡快活呢。」
  「是你們把她送過去的?」風行雲那顧得上敵眾我寡,憑著一股氣就想要撲了上去,卻被小四將軍邊上跳出三四名兵丁按住。
  「哎呀,他還先生氣了,他還生氣了!」小四帶著委屈地喊,他搶回那張弓,然後右手將風行雲衣領抓住提起,把一對怒火熊熊的
  熊貓眼湊上前來。
  「龍印妄要早點把你殺掉,就沒這麼多麻煩事兒了。虧羽大人還問我們要人,呸——他怎麼會知道你是個如此該死的、下流的、大白天的從天上飛下來搶東西的賊呢?」小四咬牙切齒怒火沖天地喊道。
  車子裡突然傳出一個既庸懶又不耐煩的聲音:「問正事!」
  「是是,問正事。」小四飛快地換上一副謙卑的面容對車子連連點頭,隨後又轉頭再次沖風行雲換上兇惡嘴臉。他這次終於切入正題,充滿期盼、渾身顫抖地問,「石頭在哪?」
  「我不知道,」風行雲說,「我把它放在羅家當鋪裡了。我就當了兩個茶葉蛋。」
  「當鋪?」一提起那個傷心地,小四就打了個寒噤,他嚎叫起來,「這不可能,那家當鋪早被姓龍的給拆了。」
  「我到的時候,那兒還沒被拆。」風行雲說。
  小四使勁地搔起頭來,不過就算借他兩個腦袋,也想不明白這層子關係。
  他搔著頭,想了半天,又把風行雲拖過來,繼續充滿期盼問:「那麼,你認識一個身短腿長,鼻子骨突,瘦如皮猴的車伕嗎?」
  「不認識。」
  「行了,我早說過他不認識。」小四沮喪地把風行雲往外一扔,七八名兵丁接住,依舊把他牢牢壓住,動彈不得。
  小四在馬上往後一靠,帶著哭腔說:「哎呀呀,你真的不認識嗎?沙陀圍城了,正午前找不到石頭,我們都將沒命。」
  停著的車子裡,突然冒出了另一個憤怒的聲音:「如果找不回石頭,小四,最先沒命的一定是你。」隨著一聲呵斥,車伕揚起鞭子,車輪轔轔滾動,朝遠處去了。
  小四看著車子遠去,又垂下頭來,瞪著眼睛看了看風行雲。他痛苦地道:「我小四的大好前途,就毀在你手裡了——公子要讓我沒命,媽的,那我就讓你先沒命。」
  他們挾帶著風行雲,跑過了幾段街道,直衝入到一座大院子裡,然後下馬將風行雲拖入到一棟大屋子裡,兩個人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前一推。
  風行雲騰雲駕霧地摔了下去,睜開眼睛,卻發現這是處極熟悉的地方——那是府兵駐處的豹坑。
  如今天色大亮,風行雲看得更加清楚,方坑裡四面都是打磨光滑的石壁,上次鎖住他的鐵環還鑲嵌在老地方,石壁上四處可見殘留著的血跡和深深的爪痕。
  此刻坑裡並沒有噬人豹,但他卻能清楚地聽到那些猛獸走動和咆哮的聲音。
  原來那座方坑並非全封閉的,在坑壁上不顯眼處還安裝著四道鐵欄杆,每道欄杆後面都是縮進去的一條深深通道,曲裡拐彎地通到獸欄裡。
  那些野獸順著通道聞到生人的氣息,都已經躁動起來。
  風行雲聽到上面的人拉動鐵鏈,接著很快就聽到了厚厚的肉墊落在通道裡的聲音,又輕快又凶悍,順著通道奔來,隨後有很大的軀體兇猛地撞在鐵欄上,力量之大,讓胳膊粗的鐵條也稍稍被砸彎。
  他隔著那些鐵欄看到後面綠光熒熒的眼,每道鐵欄後面有一隻。噬人豹抿著耳朵拚命地朝外擠,鋒利的獠牙磨著鐵欄發出可怕的咯咯聲,而更多的猛獸在欄後咆哮。
  這一次,那些噬人豹的脖子上可沒有鎖鏈!
  「讓我們把上次的遊戲繼續完成吧。」小四站在坑沿上,抱著胳膊獰笑著說,他踢了一腳,將腳邊那張綠琉弓也踢進了坑裡,「嘿嘿,神箭手,或許你可以用它救自己吧。」
  他格外響亮地大笑起來——我們不知道這陣子笑是不是很真誠——畢竟小四已經覺得自己時日無多了。周圍的人都附和著笑。
  有人說:「這小子太瘦了,可能一眨眼就沒命了。那就太無趣了。」
  「那怎麼辦?」
  「看,這裡怎麼有隻貓?」
  有人喊:「抓住它。」
  上頭一陣忙亂,風行雲突然看到一隻小白貓出現在方形的坑口上。它縮著四爪,被提溜著脖子後的皮,拎在一條胳膊上。
  「好條小野貓,」他們讚歎說,「可以讓他們先打一場……」
  「好,我押小白貓兩個毫子。」
  「都扔進去。」
  他們亂七八糟地喊著。
  野獸的吼聲裡混雜著喵喵的貓叫聲。
  風行雲向上看著,卻發現
  天花頂的梁頭上又探出另一隻貓頭來,那是只看上去有點眼熟的黃貓,鼻子有點塌,眼光炯炯地伸頭看著那家將手裡提著的白貓。
  拎著白貓的手放開來了,它「吧嗒」一聲掉下來,正落到風行雲的肩膀上,四腿一彈,又蹦到地上。
  他們一起放聲大笑。
  小白貓以動物的本能聞到了危險,瘋狂地抓撓著石壁往上爬,但四壁陡直,就連貓也爬不上去。末了,它也只能蹲在坑角上呼嚕呼嚕地直喘氣。
  方形的坑口探進來幾顆人頭,似乎在看風行雲和貓有沒打起來。
  他們不肯打。
  小四惋惜地說:「可惜老龍不在,不然這個變態會有更多的招數,準能讓他們玩命搏鬥。」
  又是先前那個提議放貓的尖細嗓子提議說:「還是放豹子,我們可以賭這小賊和貓哪個先被吃掉。」
  「好主意。哈哈。哈哈。」小四誇道,心裡卻拿定主意要把這聰明人調到軍前去搏命,留在身邊只怕會威脅自己的位置。
  他們的頭在獸坑的邊緣消失了。
  上面又傳來鐵鏈絞動的聲音。
  「給我箭,」風行雲又是害怕又是憤怒,他不明白這些人憑什麼能夠把一條人的生命看作玩笑,他也不明白這樣的事情在鐵崖村外有多少。他將弓抓在手裡,然後在下面轉著圈,朝上面咆哮起來,「如果你們公平的話,總得給我支箭吧。」
  上面沒有人回應。有一會兒,風行雲以為上面的人都走光了,然後,突然飛下來一支箭,但卻落在鐵欄面前。
  風行雲聽到了上面傳來的嬉笑聲:「給他,看他能玩什麼?」一個頭從上面探出來看了看,很快又縮了回去。
  風行雲咬了咬牙,朝掉落的箭走去。那些猛獸就在他的耳朵邊咆哮。他忍住顫抖,彎下腰去揀那支羽箭,突然耳後面一陣風起。
  那幫人還沒等他揀到箭,已經打開了離他最近的鐵欄,那頭赤花大豹低著頭一聲不吭地猛竄出來。
  風行雲並沒有看到這些,但他猜測到發生了什麼,左腳猛蹬地,向外滾去,但左肩上還是像被四把利刃刮了一下,登時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這是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忍住痛,貼著牆跪坐而起。
  那只噬人豹正在躡手躡腳地逼近,瞇縫起來的眼睛裡,閃射著殘忍
  風行雲肩膀上全是血,他的手從身子下抽出,拿著揀到的那支箭,在把它搭到弦上的時候,風行雲才發現那支箭的箭頭已經被拗去了。
  顧不上詛咒那些同胞,風行雲拉開了手裡的弓。
  他感覺這一刻如同在藍媚林中曾經發生過。場面如此地相像。死亡逼近眼前,風行雲的眼睛透過箭翎和箭桿與之對面而立。藍媚林中無數變成石像的戰士彷彿站立在他身後,讓他燃燒起憤怒的火焰,這些火焰和腳下的大地融為一體。
  他左腿前伸,右腿半跪在身下,猶如石像,穩如山嶽。死生一如。風行雲已經拋棄開生死,眼睛裡只有豹子琥珀也似的一雙巨睛。
  撲過來的噬人豹猛烈地在地上打起滾,它大聲咆哮,卻怎麼也爬不起身,只是將插在眼中,深入腦髓的箭在地上折斷,血灑得豹坑裡到處都是。
  風行雲這才醒過來,聽到上面的聲音說:「媽的,我暈血,不想在這多看下去了。你們快升閘。」
  剩下的三處鐵柵欄搖晃著升了起來。欄後的那些豹子一起咆哮起來,嘯聲激盪豹坑四壁,震動不休。
  風行雲苦笑了一下,對縮在坑角簌簌發抖的小白貓說:「喂,至少,你不用死在這吧。」
  他抓住小白貓的脖子,覺得它在手上又輕又軟。他悠了一下,將它往坑口邊沿扔去。
  鐵欄還只是半開的時候,那三頭豹子一一起貓下腰,躥出囚籠,朝坑裡那位略顯瘦弱的羽人少年猛撲而去。
  八之丙
  青羅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株龐大的青蛇草,彷彿在永無止境地上升,遮蓋住了街道上的天空。
  他自己也在嘀咕:「這草怎麼可能長得如此大呢。」
  青蛇草盤捲的時候,撞毀了街道邊的一座二層房屋,磚塊、木瓦和塵土紛紛落下。青羅跳上一塊石階,拚命揮手,朝天上喊道:「停下。嘿,停下。我是你的主人。」
  青蛇草聽而不聞。
  青羅從地上揀了一塊磚頭,猛扔出去,正砸在一根卷籐的身上。
  青蛇草倏地立住了,頓在半空中不動。那些不斷翻捲的須蔓如同昆蟲的觸鬚,在空中慢慢地舞動。
  雖然青蛇草沒有眼睛,青羅卻能感覺到它在俯瞰自己。
  「嗨,是我,」青羅用命令的口吻喊,但他也聽出來自己明顯底氣不足,「不許再生長了,停下,明白嗎?」
  青蛇草的梢端是一朵盛開的花,花瓣邊緣全是鋒利的鋸齒,就如同一棵遍佈獠牙的蛇頭,它在高高的空中搖晃了一下,突然俯衝下來。
  等青羅明白過來想要躲避的時候,四周飛舞的青蛇草籐蔓已經纏繞住他。青羅使足全身力氣的一跳,躲過了蛇頭惡花的撲擊,但青蛇草只是輕輕一甩身子,已將他拖過了三四條街道,粗壯的身子已經撞塌了十來棟屋子。幸喜這些房屋本身並不牢靠,多半由些細竹葦席構成,青羅才沒有被這些塌落的房子砸死。
  這也沒什麼好令人欣慰的,因為同時,青羅已經發覺身上的籐蔓越勒越緊,讓他呼吸困難。
  「我命休矣。」青羅在厭火城裡第二次這麼想。
  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難過,卻有點將要解脫的感覺。
  就在這時,突然斜刺裡跳出一個比例古怪的人來,左右手上不是五指,而是一對鋒利的鐵勾。他站在路當中,張開雙臂,將青蛇草的主籐抱了個正著。
  只是一瞬眼的工夫,青蛇草就對這個新來者發動了攻擊,將他捲入一團捲鬚當中,然後將他揮起來,結結實實地拍在青石板地面上。
  如果是普通人,這一下定會被拍成肉餅,但那位陌生人只是將地面砸出了一個大坑,斷裂的石板飛上半空,自身卻渾若無事。
  青羅眨了眨眼,這才看出來那個古怪的人其實是個木頭傀儡,似乎極其結實,雖然身子又被青蛇草提起,懸在半空,一雙鐵勾卻不停揮舞,將身邊能夠得著的綠色籐蔓絞得粉碎。
  青蛇草似乎也能感受到痛苦,瘋了似地扭動,原本向四處蔓延的籐蔓全擠了過去,將那傀儡包在中間,然而街邊又跳出來另一個木頭傀儡,然後是又一個,又一個……直到跳出來六個傀儡,全是力大無窮的戰士。
  它們合力扭住青蛇草那合抱粗的腰身與之摔角,成串掛在籐幹上,被帶到高空裡或者在地上打滾,它們揮舞鋒利如刀的鐵鉤,將細一些的分支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抓住青羅的那一根捲鬚也被切斷了,青羅掙脫出來,掉在地上,卻見四下裡辟里啪啦地落下不少人來。原來青蛇草一路上已經抓了不少人,此刻要與六名傀儡人纏鬥,便將這些累贅都甩掉了。
  兩邊翻翻滾滾戰到酣處,青蛇草改變了策略,它由著那些傀儡掛在頸上,拚命地朝高處延展而去,直到高得不能再高了,再猛烈地朝地面撲擊下來,如此高的重力加上巨大的衝力,終於將那些刀槍不入的木頭人砸得四分五裂。
  手和斷腳飛入巷陌,頭顱飛在半空中,軀體則像破碎的玩偶鑲嵌在街道上的坑裡。半空裡傳來一聲哨響,剩下三名傀儡彷彿知道敵不過青蛇草這一招,同時轉身逃跑。
  青蛇草猛追上去,用花苞上的利齒咬住一名木頭人的肩膀猛力搖晃,然後使勁一甩——那名傀儡遠遠地飛了出去,也不知落到哪一條街上去了——隨後又垂下頭,緊貼著地面游動,追著剩下的兩名木頭傀儡不放。
  那兩名木傀儡是木之乙和木之戊,它們面無表情,不知恐懼和害怕,只是低頭狂奔,但卻彷彿有知覺般懂得閃避青蛇籐的每一次抽擊。
  青羅暗想,如果不是有人控制,怎麼也不可能靈活至此。它們當先奔跑,卻被雷池黑幽幽的一池子水擋住。這時候果然有個聲音在遠處高聲喊了出來:「跳!」
  兩名傀儡絲毫也不猶豫,一先一後往池子中心跳去。青蛇草緊追不捨,跟著它們一頭扎入到水中。
  青羅想到了池子中豢養著的可怕魚類,不由得心中一懍。
  果然,隨著青蛇草龐大的身軀沒入水中,雷池裡突然翻濺起可怕的水花,噴湧上半天高。
  青蛇草如同一條憤怒的水龍卷,從萬傾水花中直飛上天空,身上粘附著無數的小魚,那些魚每咬一口,就從它的主籐上撕下拳頭大的一塊皮或籐質。青蛇草就如同落入螞蟻窩裡的一條毒蛇,縱然有可怕的獠牙和力量,也無法施展。它越飛越高,彷彿連所有的根都離開大地,躍上了高空,水從它身上嘩啦啦地落下,變成了瀰漫的水霧,在陽光下映射出閃閃的彩虹。
  但它終究只是株草,而不是龍。在觸碰到它所能飛起來的最高點後,青蛇草又直挺挺地落入水裡。
  整個雷池沸騰起來,但那些潑濺起來的浪花越來越小,越來越碎。空氣裡的彩虹消失了。水面上最後一絲漣漪也不見了。
  過了良久,池子裡才爬上來兩名傀儡。頭上和胳膊上掛滿暗綠色的水草和死魚。
  它們艱難地勾住岸邊的石頭,身負重傷般緩慢地爬上來,胳膊垂在兩側,眼睛的位置上,那兩點閃閃的綠光也慢慢地黯淡了下來。
  青羅還在看著它們呼呼喘氣,卻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我認識你嗎?」
  青羅一轉頭,看到的是一張老河絡的臉,以及一張雖然年輕卻怒氣蓬勃的俏臉。
  正是老河絡莫銅和雲裴蟬。
  天香閣一戰後,他們擺脫糾纏,緊隨木傀儡,跟到了當鋪,又跟到城牆下,但每次都遲了半步,沒找到石頭。他們還在城裡東轉西撞,卻迎頭撞上了青蛇草。
  這一場遭遇戰,當真是兩敗俱傷。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老河絡狐疑地說。
  「我也好像在哪見過你。」雲裴蟬說,手放上了腰間的刀柄,豐盈的嘴唇好像山茶花般嬌嫩,但卻殺氣凜然。
  其實他們還不太能肯定,因為老河絡那時候還宿醉未醒,而雲裴蟬則是與他打了一個照面就匆匆逃走,但青羅沒有做賊的經驗,立刻就老老實實地承認:「沒錯,就是我。」
  他偷偷抬眼看看那兩人的臉色,立刻補充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哈,你不是故意的?」雲裴蟬諷嘲地哈了一聲,兩手一錯,雙刀在手,就要撲上來,卻被老河絡攔住了。
  老河絡點著頭說:「看來我確實是老了,連你這樣的年輕人也能破解那些機關。」
  青羅不敢搭話。因為他猜不透老河絡臉上的皺紋擠出來的紋路是笑還是生氣。
  「別生他的氣了,小蟬,」莫銅說,「他不會是故意的——如果他知道後果的話。」
  「別和他廢話了,一刀砍死算了——知道嗎,為了你,我們所有的人都要死了。這個卑鄙的偷東西的小賊!」 雲裴蟬衝口喊了這話,突然臉一紅,斜眼瞅瞅老河絡,把刀又收了起來。
  「所有人都會死?」青羅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你是說沙陀會來殺死我們嗎?」
  「沙陀、瘟疫、或者毒蟲、怪獸,都一樣,反正它不會帶來好運。這東西帶來的只是毀滅——你以為剛才把你拖到天上去的是什麼?」
  青羅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下升起,他手足無措地點了點頭:「這草確實不該長這麼快這麼大的,是那塊石頭在做怪?一切都是那塊石頭嗎?」
  「是啊,就是那石頭。」莫銅的眼睛只有豌豆大小,躲藏在厚厚的眼皮後面,卻光采湛然,「我們不知道它擁有多麼可怕的力量。而且,我們會失去控制。我們終將失去控制。」
  「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青羅低下頭說,「我該怎麼辦呢?我見過的毀滅太多了,我到厭火城來,就是想看看一座活著的城市到底是什麼樣的,但開啟毀滅之門的人卻正是我。這可不行,我一定要阻止它。只是現在,我該去哪兒找這塊石頭呢?」
  他話音剛落,近旁的地上突然坐起來一個人,個子瘦長,頭髮蓬亂,鼻子突兀如鸚鵡,原來卻是辛不棄。他雙手撐地,坐在地上發了會愣,突然趴下去狂吐起酸水來。
  青羅愕然問:「大叔,是你?你在這幹什麼?」
  「媽的,我能幹什麼,一大早的就被這瘋草給抓住,被強迫著飛唄,」辛不棄一臉晦氣地說,「從前天到今天,我已經在厭火的街道上飆了兩次車了。我實在不適合這項運動。」
  「大叔,這位老河絡剛才說的話你聽到了嗎?我們偷出來的東西危險得很,要害了一城的人呀,」青羅捏著拳頭說,「既然是我們闖的禍,還是得我們把它找回來。」
  他一把拖起辛不棄,目光堅定地看著他說:「這回你得聽我的,一定得陪我找到石頭。」
  辛不棄尷尬地撓了撓頭,嗯嗯哈哈地道:「找麼?這個……那個……它就在我懷裡呢。」
  「什麼?」青羅說。
  「什麼?」莫銅說。
  「什麼?」雲裴蟬喊。
  他們三人成三角形圍著辛不棄站著,要數雲裴蟬的聲音最大。他們眼看著他一手扭扭捏捏地從懷裡掏出,果然可見一隻皮囊,內中的龍之息還在微微發著光。
  青羅剛要伸手去接,猛然聽到遠處一聲斷喝:「那邊的人站住,把那石頭交出來,饒你不死。」
  八之丁
  青羅和辛不棄兩人同時腿一軟。那大聲斷喝的人正是厭火城中最教他們害怕的傢伙——羽鶴亭帳下猛將龍不二。
  只見龍不二帶了一撥府兵,從一道斜巷裡殺將出來,指著辛不棄喊道:「姓辛的,你脖子發癢嗎?快將石頭交過來——」
  辛不棄兩股戰戰,不由得向龍柱尊行了兩步。
  雲裴蟬在空中虛劈一刀,怒喝道:「你敢把石頭交過去,我就一刀將你殺了!」
  辛不棄大驚,又往這邊蹭了兩步。
  莫銅說:「石頭不給我,這樣的恐怖草還會有更多,你想再繞城跑三圈嗎?」
  辛不棄又往河絡那邊蹭了兩步。
  龍不二一見,心想不用絕技不行了,當下深吸一口氣,小腹微微鼓起,猛然將這股氣全衝到肺裡,如雷一樣吼道:「姓辛的,快快將石頭交來,不然我砍死你!」他的怒吼聲裂雲穿石,震得辛不棄兩耳嗡嗡作響。
  辛不棄左右為難,只覺得石頭捧在手裡滾燙無比。
  這時候,青羅說道:「大叔,我知道你一直想當個好小偷,被許多人尊敬。其實,從哪兒偷了什麼東西不重要,可你要是為了所有人的利益去偷,那才是真正的大偷、神偷啊。」
  辛不棄心裡一動,轉頭望向青羅。
  龍柱尊又連忙喊道:「磨蹭了半天,怎麼還不把石頭扔過來,要是在十年前,老子就把你連頭帶尾剁成十來段,扔到河裡去餵魚。」
  此話一出,他一眼看出辛不棄抖得太厲害,怕他一不小心把石頭掉到地上,這會兒自己離他最遠,搶起石頭來未免最吃虧,於是連忙又換了溫柔點的口氣說道:「奶奶的,可我現在不是當年的龍不二了,如果你把石頭交來,我就不把你砍成十七八段拿去餵魚,還會包舉你做城門校尉呢,怎麼樣?」
  辛不棄抖著對青羅說:「這樣當神偷太危險了啊,還有沒有別的方式?」
  青羅急忙道:「——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可以讓你被厭火城萬人敬仰,你想放棄它嗎?」
  辛不棄眼珠子亂轉,猛一跺腳,將石頭拋向青羅。
  龍不二氣得呱呀呀大叫。
  辛不棄不好意思地對他道:「龍爺,其實呢,我還是比較怕十年前的你。」
  龍不二沒時間搭理他,正朝青羅飛身撲去。
  此刻皮囊飛在空中,青羅伸著胳膊等著,空中卻有十七八條黑影,連刀帶槍,一起朝他撲來。
  青羅不敢接皮囊,伸手一撥,在空中將它甩向老河絡,自己回身一腳踢翻名府兵,然後一縮脖子,「咕咚」一聲滾在地上,躲開了龍不二滿蘊憤怒的一斧。
  老河絡吃虧在個子矮,連著跳了兩下也沒夠著,卻已經有三兩名生性機靈、轉身也快的府兵躍過他的頭頂,朝空中伸出手去接皮囊。
  莫銅伸手抱住一名兵丁的腿,將他從空中拖了下來,「啪嘰」一聲拍在地上。另一名個子瘦小的兵丁卻一腳踏在他頭上,高高地跳在空中,五指眼看已經碰到那皮囊……猛地裡眼前一花,手腕上一痛,整個身子已經被壓翻在地,胳膊被扭過來壓在背後。
  一張俏目如電的臉攔在眼前。雲裴蟬一手抓著皮囊,另一手扭著他胳膊喝道:「呸,你這賊殺胚的棄民,要跟我搶麼?」
  「不,不……」那兵丁還沒說完,已被老河絡爬起來一腳踢在頭上,暈了過去。
  老河絡一邊踢一邊喊:「我最恨有人欺負我矮了。你他媽的倒是踩啊,再踩啊……」
  雲裴蟬一轉眼,看到龍不二提著斧子躍過人堆,已經朝她撲來,於是提了皮囊轉身就跑。
  驀地從巷子邊的陰影中橫裡伸過一刀,那一刀只是微微閃耀了一下,幅度不大,竟然逼得總是像烈焰一樣席捲來去的雲裴蟬連退了三四步,剛要站定,一個踉蹌,又退了三四步,竟然前後退了七八步才站穩腳跟。
  一個黑影從牆影裡靜悄悄地轉了出來,臉上是一張銀藍色間靛黑色花紋的面具,面頰上有鏤空的火焰形狀,兩顆獠牙翻在唇外,正是鬼臉——只是戴著的面具跟先前見過的又不相同,只讓人覺得額外的寒氣森森,滿佈嚴霜。
  鬼臉走出陰影,冷冷地看著雲裴蟬,道:「把石頭給我。」
  雲裴蟬覺得這對手從牆後轉出時,朝自己瞥了一眼,只是這麼一眼,已讓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兜頭澆下,冷得渾身發抖。她越是害怕,就越是讓自己憤怒起來。「去死吧!」她咬著牙低聲喊道,一手提著皮囊,另一手持刀斜披肩前,連人帶刀衝向鬼臉。
  其他人只看到兩條人影倏地一合,一道明亮的刀光突然在他們之間盛起。
  雲裴蟬的身形猛一轉折,像只大鳥飛在空中,她背上的烈火斗篷倏地展開,如一團洶湧的大火向外捲去,火焰流轉,熱氣熾人,青羅眼尖,看見原本抓在雲裴蟬手裡的皮囊如同一隻小鳥,高高飛在了空中。
  他「啊也」一聲出口,卻看見雲裴蟬跌跌撞撞地落在地上,伸手撐住巷子牆才站住身體。要不是火猊斗篷護身,鬼臉這一刀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鬼臉一伸手,已經將星流石接在手中。
  青羅、莫銅、辛不棄三人都又驚訝又憤怒,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條看不見臉的漢子會有如此硬手,剛發出一聲喊,想要一起衝上去搶回石頭,卻見鬼臉向後退回到黑暗中去,身後兩側卻湧出數十名府兵,如同兩道急流,分左右兜了上來。
  雲裴蟬勉強爬起身來,兩肘都在流著血。她還要追過去,卻被莫銅叫住了。
  「你先走,」他喊,「靠我們不行了。你要出城去,找到你的騎兵。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擋鬼臉把石頭交給沙陀。」
  他們一起將憤怒的雲裴蟬拖了回來。雲裴蟬停下來想了想,跺了跺腳,向後退到另一條巷子裡,飛似地向城外跑去。
  青羅搶了把長槍,朝那些湧上來的府兵迎去。
  卻被辛不棄攔住問道:「喂,我算是被萬人敬仰了嗎?怎麼沒什麼感覺呢?」
  青羅沒好氣地說:「你沒最後交到我們手裡,不算。」
  龍不二怒喝了一聲:「好小子,你有種。」一擺手,府兵們嗷嗷叫著衝了上來,都朝他們兩人撲去。
  「攔住他們一小會!」莫銅要求說,他撅著屁股,爬到一隻掛滿水草的木傀儡上,動作飛快地整理著什麼。
  喜幸巷子口狹窄,那些兵丁雖然人多,卻不容易衝上來。龍不二待要親自衝上,卻被那些兵擠來擠去的擋住去路。
  青羅知道到了生死關頭,揮舞起長槍來,白展展的恰如一道風車,卻擋不住人多,被一名個子小的兵丁從槍影裡鑽了進來,雙手擎著把大砍刀,猛地裡朝青羅腰上砍來。
  突然一道黑影斜刺裡撲出,像頭貓那樣跳到那兵丁背上,猛撕他的嘴。原來卻是辛不棄,他手上帶著鋼爪手套,這一抓就在那兵丁脖子上拉出了四道血口。辛不棄仗著身手靈活,在人縫裡竄來竄去,偷冷子捅上一匕首,一邊還問:「怎麼能不算呢?我是朝你扔過來了呀。」
  青羅咬了牙苦撐,被四五名兵丁一起壓在長槍上,壓得一步步地退到雷池邊,眼見得就要被擠下去了。「反正不算。」他滿臉勃起著青筋說。突然一聲呼嘯,只聽得木頭機關軋軋作響,一隻大塊頭的木傀儡如同瘋虎一樣衝出來,兩爪揮舞,將七八名府兵草把般扔了出去,有人落到雷池裡的,瞬間就濺起一片血花,消失不見了。
  莫銅如同騎馬那樣跨在木之戊的背上,衝了出來,當真是當者辟易。
  「現在該怎麼辦?」青羅問老河絡。
  「騎上它去追。它會帶你找到石頭的。」莫銅說,他拉了青羅一把,將他也拉上了木之戊的背上。
  辛不棄也想跳上去,卻沒看準木之戊的速度,撲了一個空,幾乎落在一叢槍刺裡。
  「喂,老頭,帶我一帶。」他氣急敗壞地喊。
  「帶不了這麼多人了。」老河絡喊,駕著木之戊左衝右撞,殺出一條血路來。連龍不二也一時抵擋不住木之戊瘋狂的鐵爪連擊。
  「老頭,這不還有一個木頭人嗎?」辛不棄連竄帶跳地奔到木之乙面前,爬到它背上,連踢帶打,卻不能讓它動彈。他急道,「你的木頭人打起我來不是厲害得緊,這會怎麼發起呆來了。」
  「大概是被水草卡住了,」莫銅說,一邊朝遠方跑去,「喂,我可管不了了,我得跑了。」
  「媽的,早不卡住晚不卡住,」 辛不棄將它脖子上頭上掛著的水草一古腦兒拔下來,「怎麼啟動啊,老頭?」
  「摸摸它的後腦,有一個木梢子,把它往左轉,聽到慘叫聲就停下來。」莫銅邊跑邊說。
  「什麼慘叫聲?」
  「掰了就知道了。」莫銅遙遙地喊道。
  說話間府兵們已經撲了過來,辛不棄伸出長腿,左邊一腳右邊一腳,將兩名兵丁踢回去,和後面的人撞成一堆。他抓緊時間摸到了木梢子,於是使勁一擰。
  辛不棄果然聽到了一聲慘叫,那慘叫是自己發出的。
  原來梢子一轉到底,「崩」的一響,木之乙全身一震,如同落了水的狗那樣掄起胳膊抖了兩抖,這一抖就把正趴在肩上的辛不棄左右臀上各敲了一記,辛不棄登時高高飛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他慘叫著飛在半空,卻看到身子下面木之乙果然又活了過來,左手掄了個圓,將十來名府兵排頭推倒。
  他從天上掉下來,又落回到木之乙的肩膀上。
  「快跑啊,死木頭。」辛不棄高喊道。
  木之乙睜著綠瑩瑩的雙眼,胸腔裡發出「胡胡胡」的怪聲,卻不跟著老河絡他們的方向跑,反而展開雙鐵鉤,在人堆裡殺進殺出,將龍不二追得四處亂跑。它一路磕磕絆絆,撞了牆才曉得停下來,隨後又直楞楞地換個方向衝去。
  辛不棄從它的脖子後探頭看去,覺得木之乙的目光有些呆滯。辛不棄吃驚地想,莫非被淹傻了?還是趕緊離開這瘋木頭比較保險。
  他剛想鬆手跳下,木之乙卻突然怪叫了兩聲,兩腿蹲下,「騰」的一聲,如同騰雲駕霧般飛上半空,「喀嚓」一聲落在一處高屋頂上。
  這屋頂高有兩丈多,壓了這麼重一木頭人,登時瓦片亂飛,嘎吱亂響,辛不棄嚇得緊緊抱住木之乙的脖子不敢放手。
  木之乙卻伸開長腿長手,如同一頭巨猩猩般,一躥一躥地在屋頂上飛奔起來,它跨過起伏如波浪的屋脊,遇到隔得遠的屋頂就一躍而過。下面圍了滿街滿巷的府兵,只能全仰著脖子呆呆看著。它的跑和跳毫無規律路線可遵循,顯然是在漫無目的地亂轉,一會兒跳過舊城牆,一會兒又出現在南山路,某個時候又自投羅網地跳入割臉街府兵駐處,在被人圍住前,突然又連續三個漂亮的大跨跳,飛過半坍塌的朱雀門頂,跳入碼頭區那一片亂麻一樣的陋巷中去了。
  「又跑?」辛不棄臉上五官全顛得變了形,風把他的帽子吹跑,頭髮又颼颼地向後飛去,「我不想跑了,這些地方我來過了,你放我下來,救命啊——」
  他抓著木之乙的脊樑,不停地怒喝,要求,引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脅之以威,卻都無法說服這個鐵石心腸、繞著厭火城開始轉圈的木頭人。
  八之戊
  青羅騎在木傀儡脖子上,只覺得耳邊風響,街道兩邊的屋子呼呼地退走。
  雖然溝溝坎坎密集,但顛簸得並不厲害。青羅發覺木之戊那古怪的背部,其實正是個舒服的鞍座,垂著腿坐下,與騎駱駝並沒有什麼區別。他抱緊了相貌兇惡的傀儡頭部,手心摩挲著木之戊的肩膀,赫然發現它其實並不全是木頭雕刻成的。木之戊的表面癭瘤叢生,粗糙無比,宛如一層厚厚的甲,其下的肌肉筋骨卻層次分明,隨著它的奔跑還微微顫動。
  他看得分明,木之戊其實是一隻半生物半非生物的混雜體。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將風?他嘀咕道,可是將風離開了主人就無法行動,但這些木頭傀儡在莫銅醉倒的時候不但舉動自如而且機敏異常。青羅只得猜測莫銅在木頭機關中融合了將風的技巧,所以即能操縱自若,又能自主行動。即便在精通木工的河絡族中,這套技巧也算是神乎其神了。
  青羅低頭看著木之戊,六個木人看似一模一樣,其實各自不同。木之戊是其中既非最聰明的,也非最強壯的。如果你仔細看,它刻畫模糊的臉上,彷彿帶著微微的笑意呢。
  只見它機械地邁開大步,或跑或跳,動作僵硬可笑。可是誰知道它有沒有情感呢?它們面對如林的刀戟時會不會恐懼生死呢?
  他們穿街越巷,
  一路向北,青羅開始擔心要如何越過城牆,待他奔到城門處,卻發現城門是打開的。
  有一些兵丁忙亂地抬著一些拒馬,擺了三四道,擋在路當中,他們盔甲閃亮,兵器精良,確然是厭火的羽人鎮軍不假。
  這些忙碌的傢伙們聽到木傀儡的腳步,紛紛回過頭來。
  木之戊馱著主人和青羅低頭疾衝。
  一名羽人校尉最先明白過來,乾淨利索地抽出刀,跳到路當中,凶狠地喝道:「不許出城!」
  眼看就要撞上拒馬的一瞬間,莫銅像驅趕馬匹一樣大喝了一聲「駕!」,木頭人邁開長腿,從那名校尉的頭頂一跳而過。它也不和這些守門的鎮軍們糾纏,三跳兩跳,蹦過拒馬樁,一道煙地穿過門洞,絕塵而去。
  而那羽人校尉兀自伸著手擋在路中,張大了口發呆。他迷迷糊糊抹過頭去問自己的手下:「我覺得好像有個什麼東西從我頭上跳過去了,你們看到了嗎?」
  青羅明白鬼臉已經出城了,心中更是焦急。北門外是一片平展展的荒涼曠野,卻佈滿被雨水沖刷成的溝壑。大路也被經年的車轍壓成了深溝,兩旁的都是高高的土坎,稍遠一點兒,有些不太高的小山坡,同樣也是寸草不生的貧瘠之地。四處都是不太陡的斜坡,高低各不相等,一眼望去,宛如一大片一起一伏的胸膛。更遙遠的地方,則是小片白樺林鋸齒般的林稍。鹿門□和龍首□的淡影,如同一左一右,兩員陰沉著臉的將軍,扼守著北上的要害。沙陀蠻大軍組成的那片燥熱騷動的金屬海洋,就列陣其下。
  微風輕輕吹起,若有若無,突然一陣子又迎面撲在臉上,彷彿要猛烈起來的樣子,突然又消失隱去了。地上的蹄印繁複龐雜,並不只鬼臉一騎,但青羅顧不得那許多了,只是一股勁地想要追上去。至於怎麼搶回石頭,他也沒怎麼考慮過。
  他們跑了一程,乾燥的塵土飛起來蓋滿面容。放眼遠望,大約可看見五里方圓的紅色沙礫地。雖然四周隱藏著千軍萬馬,這五里地內卻是闃然無人。
  青羅跳下傀儡的背,看了看地上的蹄印,抬頭焦急地說:「走遠了,追不上怎麼辦?」
  莫銅一聲不吭,從容不迫地招手呼喚青羅上去。木傀儡不再順大路奔跑,而是跳上了一條小路,那條狹窄的小路蜿蜒在原野之上,突而隱沒在窪地裡,突而出現在小山坡上。木之戊連蹦帶跨,跳過溝壑,如同頑童投擲的小石塊。
  他們朝著兩座土□的影子筆直地奔過去,很快看到了遠遠的有一股塵煙貼在地面浮動。
  「往那邊跑,能攔在他們前面。」莫銅指點著一排連綿起伏的小斜坡。木之戊如同聽話的獵狗,飛奔而去。他們轉過了一個陡坡,果然又跳到了大路上,木之戊轉過身來,立定腳步。他們一起望著眼前那團越來越厚的塵土。
  青羅跳下木頭傀儡的肩膀,莫銅伸手敲了敲木之戊的背,那上面突然彈起一把暗黑色的刀柄,莫銅將它從木之戊的脊樑上抽出,扔給青羅。那把長刀青光霍霍,一抽出來就晃得青羅閉了一下眼。
  「這把刀,送給你。」老河絡簡短地說。他滑下木之戊的背,突然左右望了望,嗅了嗅空氣,也不做任何說明,就說:「你在這等著,我有事先走一步。」
  青羅所認識的河絡中,再沒見過這樣即機靈又狡猾,讓人捉摸不透的傢伙,但青羅依然相信這老傢伙,由著他聳動著瘦削的肩膀,飛快地消失在密佈的溝壑裡。
  他轉過身來,將長刀用力插在地上。和孤零零的木之戊肩並肩而站。
  空曠的大路中央,只有他們兩人站著,太陽已經移近天頂,他們的影子只剩下小小的一點。雲朵像風帆那樣平整而細長,零散地飄浮著,逐漸消融在遠處。
  「好啊,就剩下你和我了。」青羅拍著木之戊寬厚的肩膀說。它的肩膀又厚又寬,像所有身軀高大的人那樣,微微有些佝僂。這個始終不動聲色的木頭人,突然垂下頭來看了青羅一眼,雕刻模糊的面貌呆滯依舊,胸膛裡卻發出了轟隆隆的聲音。
  青羅沒想到它還會出聲,嚇了一跳,過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木之戊是在說話:「蒼兕蒼兕!」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青羅抱歉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將手按在老河絡送的長刀柄上,忍不住又回頭對木之戊說:「不過,你知道嗎?我很高興有你在身邊。」
  木之戊顯然不喜歡廢話,它盯著青羅看了兩眼,又咕噥了一句,隨後轉過頭盯著大路上那團逐漸逼近的塵煙,那時候,塵煙正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開,隱藏其中的軍隊終於現出猙獰的面容。
  青羅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吃了一驚。他看到的不是一小隊儀禮性的騎兵,而是一千名列陣整齊的廬人衛方陣。旌旗閃亮,盔甲招搖,他們緩緩前行,如同一隻巨大的、覆蓋鱗甲、擁有無數手足的爬蟲。
  在這支龐大的隊伍中心,有一輛四頂都裝束著高高的白旄的馬車,深黑色的車身上描著金邊,被四匹高大健碩的白馬拉著,白馬的頭頂上,也插著高高的天鵝羽毛。
  難怪城門是打開著的,青羅暗想,這是羽大人的行駕啊!他們必然要等他回城了才會關門。
  騎在當頭的白旄儀仗騎,看著路當中站著的這位年青人,愕然地勒住馬,問:「你要幹什麼?」
  他們口吻與其說是威嚇,不如說更像是好奇。難道這小子一個人,就想攔截堂堂羽族八鎮之一、厭火城城主羽鶴亭的腳步?白旄儀仗騎耐心地等待回答,同時抬眼望向四周,看是不是還有埋伏。
  青羅的眼睛被對面那大片的金屬鎧甲上發射的耀眼光亮刺疼,不得不瞇起來。他什麼也看不清楚。
  「石頭,」青羅說,拚命地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同時指望身後的大塊頭傀儡能給他的話增加一些份量,「把石頭交出來就放你們走。」
  那名廬人衛的鐵甲騎兵嘿嘿一笑,不想再搭理他,左手在馬上橫過掛著白旄的儀仗長矛,右手去腰裡掏刀子。
  青羅在刺目的陽光下突然看到一張艷麗的面具。那是張被藍色和靛青色顏料塗抹過的、閃動著金屬光澤的臉,上面雕刻著可怕的猙獰花紋。
  鬼臉輕輕地按住了那名武士,用的力氣並不大,但那名廬人衛立刻僵在馬背上,彷彿凍住了般一動也不動。
  鬼臉的鐵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這與對面站著的不動聲色的木之戊倒是極其般配。
  「好大的膽子!」鬼臉問,「知道車子裡的是什麼嗎?」
  青羅咬著牙說:「正因為知道車子裡的是什麼,所以不能讓你交給沙陀。」
  鬼臉在面具後面不出聲地笑了起來,他輕輕地問:「你,憑,什,麼,做到這一點呢?」
  他這麼說的時候,向後面揮了揮手,身後千名廬人衛組成的方陣就如一堵沒有表情的黑牆,砂石打在他們的盔甲上和臉上,但他們一動不動,只是沉默地扶著兵器,望著青羅。
  這一幕如此熟悉。青羅在心裡苦笑著想,三天前,我只是來厭火城遊玩的……那時候我要面對五十人,現在……我一定是瘋了。
  「你一定瘋了。」鬼臉冷冷地說,他不再廢話,朝後微一擺頭,道:「殺了他。」
  他身後的鐵甲武士如同破堤的黑色洪水,洶湧上前。
  青羅伸手朝懷裡摸去。按照部落的習俗,在注定要死去的血戰之前,他們都要把自己的魂玉含到嘴裡,但這次青羅伸手卻摸了個空,脖子上的繩子空蕩蕩地懸在那裡,什麼也沒有。他有點無奈地放下手來,卻發現鬼臉的身子也有些僵硬了。
  青羅順著他的眼光扭頭向西面看去,只見塵土如同煙柱直升上半天,煙塵之下,殺出了一彪人馬。
  那一彪人馬來勢洶洶,為首一名武士披著金光燦燦的鎧甲,拖著長長的赤色斗篷,就如同一面火紅的旗幟,衝入陣中,長刀起處,兩名當頭的廬人衛倒撞下馬。
  老河絡莫銅抱緊了一匹青鬃馬的脖子,緊隨在她身後,兩手舞動,也不知使的什麼花招,近身的廬人衛也紛紛倒地。
  其後上百名衛士更是如一群猛虎直衝入陣中,正是雲裴蟬帶到厭火來的一彪雲魂鎮精銳。他們一邊飛馬一邊放箭,以密集的弓箭為先導,射出一個缺口,隨即衝入缺口,自左而右,橫向裡穿陣而過,一路將措手不及的廬人衛砍下馬去。
  雲裴蟬越陣而過,再轉身撥轉馬頭,她驕傲地仰著頭,冷笑著道:「廬人衛名聲在外,卻畢竟是些卑賤的棄民,怎能是我們對手,給我掉頭再衝。」
  但廬人衛已經開始展現他們的經驗和力量了。外面一排的側衛不顧自己的慘重傷亡,紛紛轉身,解下盾牌,樹起鋼鐵屏障,盾牌後則伸出長長的句兵,銳利的尖刺朝向敵人,猶如一團帶甲冑的刺蝟。他們這密集的盾牌陣一旦樹起,雲裴蟬的羽族鎮軍就只能是繞著方陣飛快地打轉,再也衝突不入了。
  木之戊悶不吭聲地撲了上去。他揮動長臂,團團而轉,如同一架可怕的風車,橫著衝入廬人衛陣中。廬人衛的那些長兵碰到他的鐵胳膊就如草茅般折斷,厚重的盾牌則如薄羊皮般被撞癟,盾牌後的人則被這一撞撞得暈死過去,再從馬背上飛出。
  鬼臉躍下馬背,青羅看到他高瘦的身影在人馬硝煙中一縱一現,貼著木之戊的路線撲過去,隨即一道凌厲的白練劃過天空。
  火星四迸中,青羅看到刀槍不入的木之戊竟然也後退了一步,套在手腕上的厚重雙鐵鉤,居然被這一刀斫斷了鉤尖。
  出刀的人正是鬼臉。他手上的動作迅疾如電,快得看不清他的刀影,木之戊依舊是不緊不慢地舞動雙鉤,它那笨拙的動作抵擋不住鬼臉的快刀,身上瞬間就被砍了十七八刀。鬼臉的身軀又瘦又高,讓人不明白他的力量從何而來。他彷彿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揮,每一刀都能深深斬入木之戊的身體裡。木之戊的龐大身體上本來早已蝟集了無數箭矢和斷折的槍頭,此時頃刻間就又留下了許多道極深的砍痕,從傷口裡一點一點地飛濺出淡綠色的液汁來。
  但這笨拙臃腫的木巨人一步也不後退,只是憑借龐大的身軀和蠻力,不擋不避,招招進攻,一步步向前逼去,將鬼臉和成排的廬人衛一步步逼開。
  青羅咬起牙,獨自一人朝馬車奔去。
  那輛車的御者也是身手不凡,左手一抖,那幾匹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御者身在高處,右手持短戟呼地一聲刺下。
  青羅低頭一滾,貼著戟鋒鑽入車底,反手一刀,如削豆腐,他也吃了一驚,沒想到那把刀鋒利如斯。
  車軸「啪」的一聲斷了,車子側傾過來,右輪幾乎完全被壓在車子下面,御者飛出幾丈開外,車轂則帶著沉默的絕望,升向天空。
  青羅一刻也不浪費,攀上車廂,撩起車簾——車子裡是空的,羽鶴亭並不在這兒,只有那枚寄存無數人希望、微微發光的皮囊躺在空空的坐墊上。
  青羅伸手撈起那個皮囊。
  突然聽到一個清脆悅耳聲音在他身後說:「把它放下。」
  青羅的身子僵住了。
  那是鹿舞的聲音。
  那個小小的姑娘,他回憶起第一次碰到她時的情景。那時候她穿著一身淡綠衫子,坐在井欄上,睜著一雙又乾淨又透徹的大眼睛,就好像陽光下的一朵小花一樣純潔、漂亮。
  「把它放下。」鹿舞再說。聲音如同鋒利的刀刃一樣冰涼銳利。她一身黑衣,騎在一匹黃馬上,明明白白地站在鬼臉和那些廬人衛的身邊。
  風從他空蕩蕩的胸膛裡穿過,掠過青羅和鹿舞之間的一丈紅土,隨後消失在丘陵後面。
  「你為什麼要幫他們?」青羅痛苦地問,「他們能給你什麼?」
  「你為什麼要幫他們?」鹿舞痛苦地問,「你是沙陀的人,卻阻止我們將石頭交給他們嗎?」
  「沒錯,我是沙陀的使者。」青羅承認了。
  他一手扶著長刀,另一手揣著石頭,語氣急促地說:「我是沙陀蠻的人,雖然一直說自己是草原來的,其實出生在寧州的森林裡。我在這裡長大,在這裡變成了強盜,我們有五萬年輕人從沒見過草原是什麼樣的。可是又有誰能忘得了草原呢。
  那是我們的根啊。每天每個人都在討論草原,老人們談論它,年輕人憧憬它,但草原遠在滅雲關的那一邊,被羽人阻斷了歸路,離我們比天空還要遙遠。那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夢想。
  「可是到了今天,我才明白,寧州也是我們的故鄉啊。」
  他放慢了語速,緩緩地說:「我們在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不能讓它毀滅在我們的手裡。」
  青羅懷著星流石,放眼四望,他看見雲魂軍已經陷入廬人衛的重圍,正在被長兵器一個一個地勾下馬去,砍為肉泥;他看見雲裴蟬如同一隻孤獨的金鳥,左右衝突,卻也殺不出一條路來;他看見老河絡滿面塵灰地趴在馬背上;這些寧州人,還在自相殘殺著。
  青羅朝著他們憤怒地喊:「星流石落到了沙陀的手裡,就會讓寧州毀滅,你們難道不明白嗎?」
  「這我管不著。」鬼臉冷冷地回答,他一刀斜斬,悠長的哨聲長長地劃過天空,龐大笨拙的木頭人一個踉蹌,半跪在了地上。它的小腿關節受了重傷,已經轉運不靈了,但木之戊不退不讓,拖著傷腿跌跌撞撞地撲上,如同笨重的老牛在追趕黃鸝鳥兒。
  「無所謂,一切都無所謂。他們反正要死的,就像我也終究要死去一樣。」鬼臉嘿嘿笑著說,輕巧地往後一跳,閃過了木之戊左手鐵鉤凶悍的一擊,長刀一展,托的一聲又在木傀儡的脖頸上深深地砍了一刀。木之戊的頭部已經歪歪扭扭,搖搖晃晃的,但就是不倒下。它的綠眼閃著光,一瘸一拐地拖著殘腿上前又是一鉤。它不懂得害怕,不懂得恐懼,只要還能動彈,就不會停止戰鬥。
  鬼臉皺了皺眉,對鹿舞低聲說:「我擋住這木頭傢伙,你快殺了他,把東西搶回來——」
  鹿舞望了望青羅,絕望地央求說:「把石頭留下,你快走吧。」
  青羅歎了口氣:「還是你快走吧。」
  鬼臉聽不出喜怒地低喝:「聽著,時間已經不多了。快殺了他!」
  鹿舞猛一咬牙,踢了一腳座下的黃馬,朝青羅筆直地衝了過來。她在馬上掣出山王,喊道:「舉刀!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就讓我們打吧。」
  鹿舞的馬神駿非凡,他們兩人瞬息間交錯而過。身遭的風沙和千軍萬馬的咆哮在那一刻同時都遠去了,寥闊的天地間彷彿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身影。
  鹿舞撥轉過馬頭,她的眼睛亮閃閃的,閃著讓人看不透的光芒。
  青羅慢慢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敞開的衣襟處,古銅色的健碩胸肌上,一道傷口正往外噴湧瑪瑙一樣的鮮紅泉水,帶著悠長而華麗的哨聲。
  剛剛從他胸口抽出去的短劍彷彿一塊光斑,正跳躍著離他遠去。
  青羅掙扎著回過頭看了一眼,在他身後屍橫遍野,躺臥著兩百具人和馬的屍體。在模糊的肉體之間,擁塞著斷裂的刀以及碎裂的金屬甲片。那些僵硬的馬腿掙扎著伸向天空。
  他已經做了許多,但離成功卻越來越遙遠了。
  我不能死,他掙扎著想,我還要把它搶回來,搶回來。
  鹿舞垂下了手裡的山王,輕輕地說:「對不起。我必須拿到這塊石頭。」
  力量正從他胸前的傷口中迅速飄散遠去。他摸著胸口的傷口想,也許我打不過他們了。我再也衝不過去了。這個想法頭一次突入他的腦中。特別是,我怎麼能衝她舉起刀呢。
  他已經無力扭轉脖子,可他知道身後那座城市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如果他輸了,那麼他所認識的那座厭火城就將毀滅。他是個外鄉人,只不過踏入了那座城市三天,卻要肩負起拯救它的責任。城裡的人,他剛交上的朋友,他剛結下的仇敵,所有的人,全都得死。他的胸口在燃燒。血噴出的速度正在減緩,如同一條滾燙的河流開始順著胸膛往下流淌。世界變得蒼白,且旋轉起來。
  我不能死。他呻吟著說,於是堅持著抓住刀子,想要站起來。他知道自己背負著身後那座城池所有的最後一點希望。
  我不能死。
  對面的鬼臉正看過來,眼中閃著陰冷的光。他刷的一聲抖動長刀,一股銳利的尖嘯聲如巨大的磨盤壓搾而來。
  這尖嘯聲已是最後的稻草,足夠讓密密麻麻,無窮無盡,令人發瘋的沙礫迎面撲來。他翻身倒下,摔在沙地上,朦朧中看見了鹿舞跳下馬,跪下來扶住他低垂下去的頭顱。
  青羅看著她的臉,想說話又不知該說什麼,於是又笑了一笑。血沫從他的嘴裡流了出來,味道又酸又甜,就像昨天夜裡吃的那顆青梅。
  鹿舞抱著他的頭,豆大的淚珠從她的大眼眶裡掉了下來,彷彿落了很久,才落到青羅的臉上。她大聲說:「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不要相信別人,你就是不聽。」
  她抓住他的領子,使勁想把他拉起來:「爬起來再和我打,和我打呀。你這個笨蛋。」
  青羅覺得身上冰涼,拚命地想抓住什麼,可是抓不住。他想叫她不要哭,但眼皮上彷彿懸繫著整座大山。太陽快速變小,縮成極小又極銳利的一個白點。
  「你就是不聽,你就是不聽。」鹿舞抹著眼淚問,「你為什麼要相信我。」
  「這就是我的掌紋闡述的命運嗎?」他想起了露陌那古怪的神色,在最後的死亡降臨之前,他掙扎著用滿是血的手去摸索自己的胸膛。在他脖子上可見一條斷了的黑色細索,上面曾經掛著的墜子已經不見了。如果沒有玉,他們的死是不完整的。
  可也就是這時候,他才突然明白過來,鹿舞還是不想殺他的,她搶走了我的魂玉,就是不許我死。
  這就夠了。他輕輕地笑了。
  他撒開手,雍容大度地躺著,顯露出一副無拘無束、對死亡也毫不在乎的模樣,他的嘴角朝上翹著,那是一種對未來尚有希望的笑。
  死亡降臨到他頭上。
  雲裴蟬像一道紅色的閃電,驅趕著坐騎朝馬車這邊跑來,沒有廬人衛可以阻止她憤怒的劈砍,但斜刺裡一道白光飛來,雲裴蟬大聲呼喝,猛拉馬韁,她座下的馬四蹄伸得直直的,向上猛跳而起。白光貼著它的腿彎刷的一聲掠過。
  雲裴蟬落在地上,心中怦怦而跳,那一刀幾乎將她的坐騎兩條前腿削斷。她拉轉馬頭,看見對面站著鬼臉,正好整以暇地拂拭了一下手中的刀。
  在他身後,木之戊的頭已經滴溜溜地滾在一邊,眼中的綠光熄滅,但它的身軀還努力著要向鬼臉爬來,一伸手抓住了鬼臉的腳踝,這才寂然不動了。
  鬼臉有點驚異地向下看了看,似乎一時不知道怎麼擺脫木之戊的殘骸。
  「好吧,你去,你替我去,」鬼臉一邊攔在雲裴蟬前面,一邊用低沉的嗓音催促鹿舞說,「正午已到了。」
  鹿舞跪了下來,從青羅懷裡掏出了星流石,她輕輕撫了撫他的臉,同時把一個什麼東西塞進他的嘴裡。那東西冰涼如水。
  那是我的魂玉嗎?我終於要死在這兒了,青羅想,無數的記憶旋風般飛速滑過他的腦海。那是他一生的經歷。他不知道是該為它們驕傲還是悲傷。
  青羅垂下頭,死了。
  雲裴蟬再次憤怒地叫喊起來,但她連續的揮劈也穿不過站在原地不動的鬼臉刀幕,反而連人帶馬被他逼退了兩步。
  風終於刮了起來。沙塵捲上了半天高,遮蔽住了所有的天空。
  列兵在鹿門□和龍首□的沙陀蠻也似乎看出這邊的蹊蹺,調動兩支大軍正朝這邊迎來。
  而鹿舞身懷龍之息,跨上她那匹神駿的黃膘馬,朝沙陀蠻們來的方向迎去,再也追趕不上了。
  八之己
  都說人將死的時候,記憶就如同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青羅的兩眼之中儘是白霧迷茫,
  飄來蕩去。他胸口的血噴向天空,然後再紛紛揚揚地落下,無窮無盡,就如同那一夜的雨水。
  他彷彿聽到冥冥中一個聲音對他說:這就是你的命運。
  那是露陌的聲音。
  那個黎明,在上島之前,雷池那深黑色的水中央,只有他們兩人坐在小船上。露陌提起竹篙,烏黑的水就順著發黃的竹竿落下。她低垂著頭,頭髮如水一樣垂下,更襯托得白玉一樣的臉龐如精靈一樣美麗。
  青羅鼓足勇氣,對露陌說:「陪我去草原吧。」
  這六個字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讓他如舉巨大的磐石,連舉了六下,才將它完整地吐露出來,不由得汗流滿面。
  露陌望著他的臉,顯露出奇怪的表情。彷彿他剛才袒露出來的滾燙的話毫無價值,猶如一塊瓦片。
  「不。我不會和你走的,」她平靜地說。
  青羅驚異地嚥了口口水,四下張望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什麼:「為什麼?難道你不愛我,在這裡發生過的事,都是假的麼?」
  「是因為還有他吧,是因為還有別人吧,所以你才不願意跟我走?」他想起了天香閣裡,那株柳樹上模糊的臉,不由得脫口而出。
  「不全是。」露陌咬著下唇說。
  「就是。」青羅憤怒起來,大聲叫了起來。他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就如一匹狼。
  「那棵樹……刻的是我父親……」露陌的聲音低了下去,「羽鶴亭。」
  船輕輕地撞了一下,碰到了岸邊。
  「我不相信,我不知道……我不明白。」青羅忙亂起來,是他把這個精緻的夢碰醒了嗎,還是它原本就是如此。
  露陌輕輕地笑了,她把手放到青羅的手背上,用安慰的口氣說:「你會是他的敵人,而他是我的父親……這兩天我看到了你身上最美的東西,就像那天看到你時,背後燃燒的大火如你黑紅色的斗篷。就把這最美的時刻留下,不是很好嗎?」
  「我找了你很久……」
  「你來不是為了我。」她打斷了他的話,「你從我身上看到的不過是自己想要的影子。可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露陌,我就是我。」
  「不。我不愛草原。你不愛城市。我繼續唱我的歌,跳我的舞,你去做你的強盜。不要破壞它。好嗎?」露陌要求說。
  青羅低下了頭,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這夜色裡痛了起來。露陌的話讓他彷徨無措。
  來厭火前,他經歷了無數的風雲變幻,穿破無數的鞋,走了無數的路。最後,他找到的只不過是自己心裡的夢嗎?
  是啊。青羅想,露陌沒有明說他就要死了,是因為他們互相都在對方的心裡留下了一點印跡,它會比肉體更永恆。
  奇怪的是,露陌並不是唯一出現在他心裡的影子。還有那個小姑娘,那個愛穿淡綠衫子,刺了他一劍的小姑娘。她總是堅硬地,倔強地出現在青羅臨死的回憶中。
  他就這樣帶著新的夢想,帶著希望死去了。
  太陽滑過了天頂正中。厭火城彷彿變成了一座死城。它的城牆和四周的荒野上此刻擁有著超過二十萬的人馬和平民,卻是一片寂靜無聲。
  上十萬匹各種馱獸垂下頭顱,林中的猛獸抿起耳朵低伏在樹陰下,老鼠和蛇深藏入洞底,連鳥兒也不敢放聲鳴叫。它們都樹起耳朵在等待著什麼。
  沙陀蠻沒有攻城,他們也捕捉到了空氣中蘊涵著的可怕訊息,勒著兵馬向後退卻了五十里。厭火人則在城牆上交頭接耳,相互低語。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都在等待。等待
  謎語揭示的一刻。
  「大人,沙陀要拿這塊石頭作什麼?」就連鬼臉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了。
  「我猜得到一點,」羽鶴亭雙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自從與沙陀藥叉見過面回來後,他就這樣端坐在格天閣裡,那個擺放十二尊武神雕像的平台上,俯瞰著厭火城的西面,一步也沒挪開過。
  「那你相信蠻子的信義?」
  「當然不,」羽鶴亭抖動了一下白眉,「但除非他想消滅所有的羽人,否則,在寧州他總是需要朋友的。」
  他反過來問鬼臉,「你猜沙陀派人趕到滅雲關要多久?」
  鬼臉愣了一愣,答道:「順著大道走的話,快馬加鞭,到滅雲關最快也要三天,可是如果沙陀的隊伍裡有羽人……有鶴雪術的羽人的話,只要一天就能到了。只是蠻子軍中會有這樣的羽人嗎?」
  羽鶴亭冷笑了起來:「這世上什麼樣的人沒有呢?」
  他腳下的大地被西面閃閃的群山陰影迅速吞沒,接踵而來的一個夜晚既漫長又寒冷。
  他們等了又等,沒有人提一個睡字。黑夜就如同一頭毛髮茂盛的猛獸蹲伏在每個人頭上,沉甸甸地壓著他們。
  在黑暗即將過去的時刻,突然,在越出視野之外的地方,一道奪目的紅光噴薄而上,瞬間席捲過半個天幕。寧西所有樹木和丘陵的影子歷歷可見,長長地拖在大地上。
  在那片紅光之中,烏雲騰起如同傘蓋,被映照得通紅如血,它在空中翻捲而上,被可怕的風暴撕扯成巨大離奇的雲之城堡。
  過了良久,可怕的一聲巨響才洶湧而至。站在高樓上的羽鶴亭覺得兩耳間被猛擊一計。可怕的轟鳴如同一陣暴風呼嘯擦過人的耳朵,讓許多持槍的士兵摔倒在地。這巨響連在兩千五百里之外的青都也能聽到。緊接著地面穿來一陣低沉的轟隆聲,如同洪流滾過,蓋過所有的聲音,它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震撼了整座大地。
  幾千里長的地面都在抖動,先是升起又落下,然後是左右搖擺,大地的波濤向各個方向翻捲而去,它向東越過維玉山脈、三寐平原和空曠的洄鯨灣,然後在浩淼的丘陵和森林地帶漸次消沉;它向北翻過大風口,在堆積著亙古不化厚冰的冰原上鑿出一連串深達上千丈的可怕裂縫;它向西猛烈地撞入高聳的彤雲山和破裂的虎皮峪間,發出的咆哮讓最勇烈的蠻族牧民們戰抖不已;它向南越過勾弋山的尾翼,衝入濰海,激盪起牆一樣的巨浪——
  羽鶴亭站在高高的格天閣上,能清晰地看到海面上不斷形成一個又一個隆起,每一個有上百尺高,它們會向外奔騰,如同綿亙上千里寬度的一串同心圓的波紋,跨越海面和島嶼,低矮的陸地,直到幾萬里後才會停息下來。
  地震和海嘯之後,最終到達的是可怕的大風。
  雲和拋起的塵土就像一扇巨大的黑色屏風壓了過來。在這片吞沒厭火的旋風裡,那塊龍之息中躲藏的惡魔彷彿擺脫所有的束縛,展現出它所有的力量。烏雲的旋風在頭頂疾駛,蟒蛇一樣的閃電在雲層上編織著騰騰烈焰,熾熱的水珠和冰雹大的石塊組成的雨,辟里啪啦地砸在驚恐的人們周圍。
  雖然白晝已經到達,但是沒有人看到太陽的升起,烏雲和塵土遮蔽了天空,大地一片陰暗,如同黑夜。
  終於世界陷入了一片沉寂。士兵和平民們驚慌失措地從泥濘中抬起頭來,他們和房屋、樹木、牲畜身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層塵土。
  此刻這些人還不清楚,這次爆炸將影響整個寧州、以及海那面的瀾州北部接下來半年的天氣。這個並未完全度過的夏天將會極其寒冷,霜凍將會落在北方,南方的大海則會結冰,遠在海另一側的瀾州也將出現大片作物被凍死的災禍。
  「他們做到了。」羽鶴亭喃喃地說,他的手指深深地扣進了木欄杆裡。
  沙陀人炸開了滅雲關口。寧州從此不再是一座封閉的大陸,它向瀚州徹底展開了胸懷。這座寧靜的大陸政治和經濟形勢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他將要緊緊地把握住每一個變化。
  「派到鐵問舟那兒去的鎮軍還沒有消息嗎?」他問隨侍在後的鬼臉,「還有,把鹿舞招來見我。接下來有許多事要做,我們需要人手。」
  餘震還未完全消除的時候,可怕的警報聲再一次響徹厭火城上空。
  大地那黑沉沉的剪影上,亮起了一片浮動的亮光之海,如同天上的星辰落到了大地上。那是大股軍隊行進的火把。沙陀的軍隊捲土重來了。
  「我知道我不會輸,」羽鶴亭疲倦的面容上,兩眼灼灼地放起光來,「沙陀得到了自己要的東西,現在該輪到我了。」
  他充滿喜悅地張開雙臂,擁攬著灰濛濛的空氣中,依舊如銀子般乾淨的上城。在這場歷經了三十年的充滿陰謀的驚心動魄的博弈中,他確實不能輸。如果他輸了,上城就完了,而下城——他厭惡地看著下城暗淡的片片燈火,那些扭曲的街道和骯髒的面容,它是附著在美麗皮膚上的一片癬疥。三十年來,他總是無法將它清洗乾淨,它是一片吞噬一切的可怕迷宮。
  黑影刀和時大珩還沒有來覆命。他確實心存憂慮。鐵問舟,哪怕是一個垂死的鐵問舟也是危險的,所以滅雲關口的打開,讓他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只要與沙陀達成了協議,不論再出什麼意外,他都已經牢牢扼住了命運的咽喉。
  下城在沙陀蠻和厭火鎮的聯合大軍面前,就如層層疊疊累起來的危卵。它將不堪一擊。
  「鐵問舟就算有通天的伎倆,此刻也無能為力了吧,」他仰天長笑,朝著下城抖了抖袖子,輕蔑地說,「就讓沙陀藥叉替我把這乾坤世界打掃乾淨吧。」


  《九州·鐵浮圖》PART5

  第九章 我身無形(1)

  九之甲
  黑沉沉的鐵塔壓在三重須彌座上,它的影子就如一支利錐,落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院子裡只站著一個巨人,如一座聳立的小山。
  熾烈的陽光像一團火般落在他的額上,把那兒曬得通紅,汗水掛在寬闊的肩膀和肋下,但巨人低垂眉頭,一動也不動,只是把憤怒和無盡的力量隱藏在緊繃的肌肉和凶狠的眼光裡。
  四面的屋脊上都可見羽人弓手,扣住鋼弦,半張著弓,數百枚閃閃的箭頭編織成一道細密的網,將虎頭籠罩在其中。
  虎頭抓住手裡磨盤大的斧頭,瞇縫起雙眼,只瞪著推開中門走入的黑影刀。
  黑影刀踏入院內的一舉一動都顯露出胸有成竹,但他在這樣的目光面前也覺得有點不自在。
  他一手牽著羽裳,輕輕地繞開地上那團沉重的山一樣的陰影,踏上通往鐵塔的台階。
  塔內既窄小又黑暗,當面是一條右旋向上的樓梯。黑影刀一向不怎麼喜歡窄小的空間,但他喜歡黑暗,那讓他有一種融入其內的安全感。
  他拉著羽裳的手,向右轉了一圈又一圈,步步登高。在這一圈圈的攀高中,小女孩什麼也沒看到,只覺得四面壁上都是一排排厚厚的書籍名冊。
  他們轉到第五圈的時候,才出現在塔頂裡。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藥香。
  四面的窗戶都被厚厚的帷幕擋住了,只有暗淡的一點燈光照亮塔內人的容貌。
  半倚在一張躺榻上的正是鐵問舟,那個獅子一樣的男人。他捂著胸口,慢慢地咳嗽著,臉上帶著可怕的白色。
  黑影刀認識那種蒼白,那是垂死的白。
  躺榻一側立著扇屏風,屏風前除了一位瘦骨伶仃的山羊鬍老者,再看不到其他侍衛。黑影刀認得那人是厭火城最好的大夫百里愈,雖然醫術精湛,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長者。他不確定屏風背後是否還有人,但他漫不在乎。鐵昆奴已經死了,鬼臉是他的盟友,而虎頭已被壓制在下面院子裡——厭火城內最出名的武士都已被控制住了,還有誰是他的對手呢?
  但他還是習慣地在床上那位垂死的男人前垂下雙手。
  「我知道是你。」
  床上的男人望著從樓梯口鑽出來的黑影刀,微弱地點了點頭。
  「鐵爺,」黑影刀依舊帶著恭敬的口氣道,「我為了一萬影者的活路而來。」
  「不,你是為了自己而來。」鐵爺聲音低微地道。他奄奄的聲息與藥香混淆在一起,若有若無地在塔室內飄曳,但他的話一字一句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讓黑影刀如身在公堂受審,不由得想為自己辯解:「下城已經保不住了。我只有與羽鶴亭合作才能救他們。」
  「影者的所有意義都在下城,下城消失了,他們也就死了,」鐵問舟抬起眼來,下了結論說:「所以你還是為了自己。」
  羽裳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兩點巨燭,可以洞照一切。
  這是她第二次看到鐵問舟了,這麼近地看他還是頭一次。這樣的人,如果在往日,真的可以救出風行雲呢。她想。
  黑影刀依舊垂著雙手,卻慢慢捏緊了拳頭。他抬起頭,雙目灼灼地望著鐵問舟:「爭吵還有什麼意義嗎?即便你是對的,那又怎麼樣呢?我可以看到即將到來的驗證,而你卻沒有辦法了。」
  羽裳發現面前這個男人微笑起來:「你已經殺了我一次了,還不夠嗎?」
  「鐵爺,我不想反你,」黑影刀苦澀地道,「我本指望由你來帶領我們得天下,可你不願意,我不得不下這個手。」
  他這麼說著,慢慢地從袖子裡抽出了那柄精光湛然的長刀。這麼長的刀是如何藏在袖中的,確實讓人看不出來。站在一旁的百里愈抱著醫箱,渾身輕輕地哆嗦起來。
  羽裳再也忍不住,跳上前走,張開雙手擋在榻前,大聲說:「你不能殺他。」
  室內眾人均是愕然。
  鐵問舟捂著胸口咳嗽著說:「小姑娘,你快躲到後面去,小心受傷。」
  羽裳大聲說:「你已經刺傷他了,他現在只是位病人,躺在這裡無法反抗,你還不放過他嗎?」
  黑影刀的臉周毛髮亂動,只是看不清他的臉色,他停了停步子,歎著氣說:「你不死,影子不會聽我的話。」
  「如果你要救他們,為什麼又怕他們不聽你的話呢?」鐵問舟反問,他彷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是反駁黑影刀的理由,字字都如重錘敲打,只敲打得黑影刀身子顫抖,但還是舉著刀步步逼近。
  鐵問舟點了點頭,他這一動,血就從胸前裹著的白綢子上慢慢地洇出來:「鹿舞那一刺,對你來說還不夠狠吧?」
  這話聲音極輕,卻讓黑影刀宛受雷擊,登登登地後退了三四步。
  他的目光在黑暗的室內一下子亮了起來,在烏黑的臉上看著明晃晃的如同鏡子:「你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我有什麼東西不知道呢?」令黑影刀膽戰心驚的熟悉笑容浮現在鐵問舟臉上,「我是無所不知的鐵問舟。」
  「你早知道有人要行刺你?那怎麼還會被她刺傷?」黑影刀咬著牙問。
  鐵問舟的上半身突然高了一截,彷彿從水中升起,他在榻上盤腿坐起,臉上的蒼白和病容都在一瞬間裡消失了。他笑著說:「要不是這樣,又怎麼能騙過你黑影刀的眼睛呢?」
  黑影刀只覺得窄小的鐵塔內突然旋轉了起來,燈光好像黑了下去,黑暗如同一張越來越緊的網,將他束縛在其內。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贏了,沙陀大軍一到,下城就要毀滅,你已經改變不了這結局了。」黑影刀獰笑著說。
  「是嗎?」鐵問舟卻是出奇的平靜,這讓黑影刀心裡直升起一股涼氣,他立刻將其生生壓下,不願多想。
  鐵問舟朝百里愈點了點頭,那大夫抱著醫箱,吱溜一聲鑽入床底,行動倒是極快。
  時大珩帶著眾鎮軍弓手,守在不老裡的院落中,突然聽到塔內傳來一聲尖利的呼哨。他望著腳下不動如山的虎頭,臉上不由浮出一絲微笑。
  只要亂箭齊下,虎頭那龐大的身軀就會變成一隻刺蝟。再勇武的誇父,也不是上百名居高臨下的羽人箭手的對手。
  「放箭!」他的副將已經高聲下令了。
  一百名弓箭手同時向後猛拉弓弦,一百張弓扯得如同滿月,就在弓弦拉到極致處,突然同時發出「崩」的一聲,竟然一起斷了。
  所有的羽人箭手都大吃一驚,知道弓弦上被人做了手腳。只是軍械保養存貯都屬軍機大事,防衛嚴密,弓弦又怎麼可能被人劃傷呢?
  羽人副將眼見不對,抽出長劍,剛要振臂喝令,讓大家一擁而下。時大珩卻一把拿住他的頸項,一把短匕首從他後頸插入,斜向上刺入咽喉內。
  不老裡各處樓宇房屋中,突然門窗大開,內中都有鐵甲弩士,手持穿雲弩,密密麻麻地對準院中上下的羽人。
  時大珩依然扭住副將的身體,任憑鮮血順著那人脖子噴湧而出,濺滿自己的臉。並沒有多少人知道,除了箭術之外,這位瘦高的羽人將領還精通各種短兵刃殺人的手段。
  他可以讓人在感覺到痛苦之前就死去,除非他故意讓人感受到這種痛苦。
  此刻副將就正在經歷這種痛苦,他從喉嚨裡發出的漫長又壓抑的呻吟,讓兩側的羽人驚嚇臉色發白。
  時大珩咧開血嘴,對那些不知所措的箭手們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身無形——放下弓箭者不殺!」
  很少有羽人願意當影子,但時大珩不是羽人。他是一隻魅,混入厭火鎮軍近十年,這才現身。這樣的人,誰知道還有多少呢?
  羽裳看到屏風後,轉出一名矮胖的男子,他穿著一件無袖的襯衣,腰上的圍裙怎麼看都不可能曾經是白色的。他發亮剃過的腦殼上反射著燈光,粗壯胳膊上的蜷曲的黑色汗毛簡直可以和他的鬍子相媲美。這人她倒認識,正是冰牙客棧的老闆苦龍。
  苦龍在肩頭上的抹布上擦了擦雙手,望著黑影刀嘻嘻一笑:「這位客官,有好生意要照顧嗎?」
  黑影刀吹完口哨,招呼外面的羽人動手,卻不聞一絲一毫動靜。他知道鐵爺既然布下這套子,自然早有準備,外面迅雷烈風,正在四面圍裹而來,而暴風眼的中心,就是鐵爺。黑影刀已經別無選擇,朝鐵問舟飛身撲上。
  他腳步如風,就如一道輕煙,讓人看不清影子,只貼著塔壁飛轉而上,直飛到穹頂最高處,才頭下腳上,如一道流星墜下,朝坐在榻上的鐵爺射去。
  苦龍卻擦了擦鼻子,雙手十指向上一彈,手中飛起了十數個小黑點,朝黑影刀臉上撲去。
  黑影刀在暗中看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不敢大意,拿刀一格,不料那十幾粒黑點卻會拐彎,倏地一轉,轉過來登時撞中他的胳膊和大腿。黑影刀只覺得週身一硬,身上瞬時結了一層硬殼,幾乎動彈不得。他強行跳到一邊落在地上,身上竟然辟里啪啦地掉落一層厚冰。
  他回頭看時,卻看見鐵問舟一招手,羽裳跳上榻去,和他擠坐在一起。
  黑影刀剛要舉步再朝鐵爺處殺去,卻發覺地上滑溜溜的,站立不住,他稍一遲疑,雙腳已經粘在地上。此時,塔裡瞬時已如寒冬,蠟燭色作青藍,彷彿即刻就要熄滅。
  他大吃一驚,抬頭看苦龍時,只見那胖子虛舉著手掌,空中有數十隻黑點,圍著他的手盤旋迴繞,發出嗡嗡的聲音。
  「冰蠅?寧州真的有這東西嗎?」黑影刀一驚問道。
  「呼呼,」苦龍笑咪咪地道,「幸虧鐵爺家裡有冰窖,不然這些蟲子還真熬不到這一天呢。」他雙指一彈,那十幾粒黑點又朝黑影刀飛來。
  黑影刀不敢硬接,使開風舞狂技,在身邊旋起一道風來,擋開那些蟲子,卻覺腳上寒氣順著大腿直衝上來。他想要逼近苦龍身邊去,卻才掙起左腳右腳又被粘住,稍一疏忽,一隻冰蠅迎面撞來,他只得張開左手一擋,半條胳膊頃刻凍成塊冰坨子。
  那些冰蠅無孔不入,四處拐著彎亂飛,確實難防。看坐在榻上的鐵問舟和羽裳,雖然凍得也在發抖,卻沒有事。原來百里大夫鑽入床底,也沒閒著,而是點著了一早已備好的火爐,冰蠅怕熱,不往榻邊飛,而苦龍素習印池法術,身上寒熱自如,冰蠅也不會撲他,在塔內飛來撞去,就只朝黑影刀身上撞。
  黑影刀只走了兩步,已經被牢牢凍在當地,連掙了兩下,裹在他腿上腰上的冰卻越結越厚,眼見得就要蔓延到肩膀和胳膊上。
  黑影刀空有一身驚天絕技,卻施展不出,禁不住怒發如狂,發出長長的一聲嘶吼。
  鐵問舟歎了口氣道:「放下刀吧,你還是我兄弟。」
  影子的雙腳被凍在地上,卻抬起臉來,哈哈大笑。「我怎麼還有臉當你兄弟。」他說,回手一刀,「咕咚」一聲,頭顱滾落在地,頸中鮮血噴湧未完,已經凍成一根通紅的冰柱。
  羽裳嚇得回過頭去,不敢再看。
  苦龍收起冰蠅,時大珩走了進來,頭髮上瞬時結了一層冰霜,他抱著胳膊抖了兩下,才向上報道:「鐵爺,外面全都妥當了。」
  鐵爺點了點頭。
  苦龍卻從懷裡掏出一柄大大的黃銅鑰匙來:「這是下城阜羽門的鑰匙,要給他們嗎?」
  時大珩和剛從床底下爬出的百里大夫都微微抽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他們都清楚苦龍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鐵爺接過鑰匙,慢慢地摩挲了兩下:「此刻別無選擇,只能給他們了。」
  他回過頭來看看羽裳:「這小姑娘倒是頗得我心,苦龍,就是你說過要找人的那姑娘嗎?」
  羽裳使勁地點了點頭。
  鐵爺大聲吩咐了一聲,立刻有人從塔下走上來,手裡捧了本厚本子——應該就是在塔下的架子上抽出來的——展開來給他看。
  只見上面某頁清清楚楚寫著:
  「某日越時,持風鬍子戒者入西門;
  某日雷時,現碼頭;
  某日瀾時,被執入割臉街府兵大營;
  某日寧時,出大營;
  某日雲時,入羅家當鋪;
  某日瀾時,又入割臉街府兵大營。」
  最後又以括號小字標明「未見出」。
  鐵問舟看到最後,眉頭一皺,對羽裳道:「你朋友有麻煩了……」
  九之乙
  龍不二每次喝酒的時候,手下的士兵都會躲得遠遠的。蓋因此人酒德不好,一旦發作起來,情形會非常可怕。
  此刻這位府兵將軍就坐在下城某段城牆的敵樓上喝著悶酒,還不停罵罵咧咧,只是因為喝了兩升酒,嘮叨聲和埋怨聲也變得支離破碎起來。府兵們知道他一旦喝起來,不醉到第二天中午就不會起身,於是樂得清閒,躲到城門兩邊打葉子戲去了。
  奇怪的是,今天龍柱尊倒不是獨個人呆在城樓上,酒桌對面居然還有一名客人。
  龍柱尊喝得滿臉通紅,正拍著桌子叫嚷:「……媽的,老子提著腦袋把石頭搶回來了,就算條狗,也該獎兩塊骨頭吧——這倒好,他們親親熱熱地給我灌下幾杯酒,說了幾句好話,就把我打發啦……我醒過來一看,還是躺在這骯髒發臭的下城裡,城外圍著十萬野蠻人,個個想衝進來朝你肚子捅上一刀,他們倒自個躲到安安穩穩的上城裡去了……」
  他對面坐著的那客人年紀尚輕,身上鎧甲銀光閃閃,裹著件大錦袍子,倒也像一員戰將,手裡卻拿著柄折扇,抖開來時可見灑金紙上畫著嬌艷欲滴的一朵大牡丹,原來這客人是茶鑰家的公子。燈火下看得分明,那件漂亮袍子上掛了個大口子,銀甲上也被許多污泥弄髒了,倒像是剛從一場血戰中逃出來似的。
  茶鑰公子勸道:「沙陀那邊要真來了——有我呢,我跟他們手下是老相識啦,到時候門一開,雙手一舉,他們就知道是我了,什麼事也沒有。」
  龍柱尊低垂了腦袋:「這個我得想想,怎麼說,我龍不二也是有自尊的……」
  「你想,你想……」茶鑰公子連連點頭,他又喝了兩盅酒,壓低嗓音對龍不二道:「都說飛鳥盡,良弓藏,你好好想想吧,沙陀大軍進城,剿滅了鐵問舟,你對羽大人還有用處嗎?」
  龍不二聞言一驚,皺起濃黑的眉頭苦思起來。他想來想去,只得向眼前的人求教:「公子請以良策教我。」
  茶鑰公子見他上鉤,卻擺出一副欲擒故縱的模樣搖起扇子來:「這幾天我忙著呢,哪有時間想你的事,哎,你們這些武夫就知道頭腦發熱,打打殺殺,這種問題第一次想起來,總要多花上點時間。不像我們,我們要想的事情就高深複雜多了,你看,我就一直在想……」
  他左右看了看,再次壓低嗓音,推心置腹地對龍柱尊道:「其實,我也不喜歡羽鶴亭和沙陀走得太近。你看看羽大人的情形,等他真的和沙陀勾搭上,這塊地方上還有我茶鑰說話的份嗎?」
  龍柱尊唯唯諾諾地點頭道:「公子果然想得高深。」
  茶鑰公子得意地一抖扇子,對龍不二道:「這不算什麼,我老早就看穿了這點。對茶鑰家來說,只有不賠不賺,保持原樣,才是筆好買賣。說起來,你一定奇怪,那我為什麼還到厭火來撮合他們兩家的事吧?」
  龍柱尊瞪著血紅的眼睛,咕噥道:「我是很奇怪。」
  茶鑰公子一收扇子,重重砸在左手手心裡,遺憾地歎著氣:「其實很簡單,我就是捨不得他們各自送過來的那二千兩金子……」
  「人總是有缺點的。」他不好意思地承認說。
  龍不二無辜地轉著眼珠,抬手摸頭道:「頭好疼,這些東西我真的不懂,可惜我表弟龍印妄不見了,那傢伙辦事顛三倒四,分析起這些縱橫連合的事情來,倒是頭頭是道……」
  「龍將軍是個爽快人,我就直說了,」 茶鑰公子用扇子壓下龍不二的手,樂呵呵地道:「等滅了鐵問舟,羽大人不要你了,你就來跟我們混吧。小四太笨,我不想要他了。他個子小,總擋不住我。龍將軍打的這幾架勇猛異常,我可都一一看在眼裡啦。」
  他們想起在南山路妓院裡並肩作戰的經歷,眼睛裡不由得燃燒起戰鬥的情誼來,於是握住對方的手,哈哈大笑,
  城樓外此時也並非完全沒人。此時牆根處還蹲著十多名茶鑰家的家將,圍著一堆火也正喝得快活。
  其中一人長得獐頭鼠目,留著兩撇針尖般的鬍鬚,頭上卻裹著層白紗,雙手支著腮幫唉聲歎氣:「我本來要陞官的……你們說,還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嗎?」
  他醉眼朦朧,卻突然抬起頭道:「咦,我剛才好像看到一個什麼東西從頭頂上跳過去了。」
  他們都抬起頭來看,果然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下城的屋頂上蹦蹦跳跳,動作極快,一閃就不見了。
  「田雞不可能有那麼大,這個我還是知道的。」小四呵呵地說,「咳,沒想到這酒這麼厲害,一會兒工夫眼睛就花了。」
  「眼睛花了,眼睛花了。」他們都一迭聲地同意,低頭又吆五喝六地喝起酒來。
  就在他們低頭的時候,遠處街道後面那團黑影又跳了起來,它縮成一團確實像頭大蛤蟆,飛到天上時就完全伸展開來,遮蔽了好大一塊天空,然後騰地一聲落到遠方屋頂上,攪起一片瓦片亂飛,雞喊狗咬之聲。那黑影每次飛起,還有人在其上大喊大叫。「救命啊!」那個聲音叫道。
  「真的是喝多了,還出幻聽了。」城樓裡的龍不二也嘀咕道。那嗓音聽來倒有幾分熟悉,像是廢柴街上的某個熟人。隨著他的嘀咕,遠處一棟樓房轟隆一聲倒了下去。龍柱尊伸手堵住耳朵,又從桌子下摸出一罈酒,對公子道:「如此說來,我可得敬你一大杯。」
  就在主賓兩人情投意合,相互讓酒時,突然有個披著蓑衣,戴著頂斗笠的漢子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手裡還提了個石灰桶。他伸著鬥雞一樣長的脖子左右看了看,就在城樓邊的牆上刷了個大大的「拆」字,卻正好被窗戶後面的龍柱尊看到。
  龍不二皺著眉頭推了推茶鑰公子:「喂,我的眼睛好像也花了,那邊是有個小子在牆上寫字嗎?」
  茶鑰公子努力張開眼睛看了看,沮喪起來:「也許我們得挪個地方接著喝了。」
  「這兒要拆了。」他解釋說。
  「什麼,要拆?」龍不二犯起倔來,「媽的,老子在這呆得舒服著呢,我哪兒也不去。」
  茶鑰公子勸他說:「牆上被石灰寫了字,早晚都是要拆的。別和官家過不去,犯不著啊。」
  龍柱尊被他一語提醒:「我才是官家。這塊地盤沒我的命令,誰敢亂搞拆遷呢?」他大喝一聲,藉著酒勁,提著斧子衝下城去,沖那個刷牆的漢子大喝一聲:「喂,你哪一部分的?」
  那漢子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連忙解釋道:「是龍爺啊,你看,這城門太矮啦,不把城牆拆一部分,這麼多大東西怎麼過去呢?」
  龍柱尊盡力探著頭一看,果然看到城牆外面有數十個黝黑的影子,高高地升向天空,彷彿在排隊等候。
  外頭一聲鑼響,上百名河絡從巷子裡衝出來,架起梯子蜂擁上城,一起動手拆牆,隨手就把磚塊朝城下扔去。
  龍柱尊向前走了兩步,大聲威嚇道:「不能拆,我是奉命守城的,如果城沒了,那我守什麼去呢?」
  那漢子翻了翻眼皮:「別糾纏不清啦,我一晚上還要刷好多地方呢,要不,你去問問那邊的帶隊人吧。」
  龍柱尊瞪開牛鈴大雙眼,朝那漢子指點的方向望去,發現四下裡靜悄悄的,城門大開著,他手下的兵丁竟然一個不剩,全跑沒了。那漢子用刷子指著的正是城門外面。
  龍柱尊藉著酒膽,提著斧子,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他一出城門,就聞到了一大片平穩而可怕的呼吸聲,黑暗中竟然靜悄悄地排列著上萬名士兵,手中兵刃投射出的寒光幾乎要將天地映照成一片冰霜。
  龍柱尊見機得快,扔下斧頭,刷地舉起雙手,問道:「請問帶隊的將軍是哪一位啊?」
  領頭的一名沙陀兵冷冷地看了他幾眼,伸手朝後面一指。
  龍柱尊張眼望去,只見天空背景下,一面極大的青色旗幟獵獵而響,二十多名錦衣金甲的武士排列成半月形,手裡捧著的一列長刀竟然就如被界尺畫過的一樣齊整,這隊長刀手核心裡簇擁出一匹極高大的灰駱駝來,馬上騎者披著黑紅色斗篷,氣勢雄壯,宛如一座大山。
  龍不二也暗自讚歎:只有指揮上萬人的大將軍才能有這樣的氣派。他滿懷敬畏之心,戰戰兢兢走上前去,請了個安,待要請降。那名駱駝背上的蠻將掉過頭來,原來年紀尚輕,是個青年蠻子。
  龍不二猛地裡看清了他的臉,饒是膽大,不由得盡力向後一跳。
  「這不可能,」他驚恐地叫道,「你已經死了。」
  九之丙
  夏日的寧州是一片間雜著無數黛黑和深灰的青綠色大陸,而天空一片淡藍,彷彿一頂巨大的圓形帷帳,它向四周伸展,低低地壓在青白相間的千溝萬壑上。
  寧州也許是九州上最古老的一片大陸,它因為漫長的歲月侵蝕而碎裂不堪,到處可見高山深谷、溝峪縱橫,深黑厚重的古老森林覆蓋其上,只有一些最高的山峰從森林的枷鎖中掙脫出來,連成一串閃閃發光的珍珠。
  淡青和淡紫色的雲煙從浩淼的大陸上升起時,如同無數飄渺的靈魂在天空中歌舞跳躍。每年的某些時候,總有點點的翩翩人影在雲天之中閃現,舞動,然後又復歸寂寞。這是一片渴求自由和飛翔的土地,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飛得起來。
  厭火城外的戈壁裡,有一個人躺在一條屍體鋪就的峽谷。那裡面屍橫遍野,躺臥著兩百具人和馬的屍體。在腐爛的肉體之間,擁塞著斷裂的刀以及碎裂的金屬甲片。那些僵硬的馬腿掙扎著伸向天空。在他的四周,伸展出去的是死寂的荒野,空曠荒蕪,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他也是個死人。
  沙漠裡沒有什麼東西會動,沒有鳥也沒有野獸,除了那些浮光掠影般來去的熱氣,只有星辰在天空滑過。白天,天空中那個發光的圓球掠過他的上空,眉骨和鼻子彎曲的陰影就從他平坦的臉上滑過;而夜晚,星光流淌,沙漠呈現出一片深藍色的波瀾起伏的場景,他就在海面上低空滑翔。
  無論是面對這時光的潮汐,還是變幻莫測的氣象。這個死人都不為所動,他衣著普通,脖子上可見一條斷了的黑色細索,上面曾經掛著的墜子已經不見了,他雍容大度地躺著,微微而笑,顯露出一副無拘無束、對死亡也毫不在乎的模樣,他的嘴角朝上翹著,那是一種對未來尚有希望的笑。
  當遠在西方的大爆炸的風雲席捲而來的時候,整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彤雲下,變得通紅。
  大地的震動讓那些死人死馬的骨骼和盔甲相互碰撞,它們咯咯作響,戰抖不已,好像正從永恆的死亡中復活,加入到可怕的熱風和暴雨組成的大合唱中去。
  直到天地的轟鳴沉寂了很久後,終於有十多騎形成的一簇騎兵奔近這片戈壁。黎明正如一匹赤色的豹子,悄無聲息地從草尖上溜過。他們發現了這個躺在荒漠上的年輕人。為首的騎兵俯身向下,彷彿在辨認什麼,隨後那人用蠻語呼喝起來,當即跳下幾名騎兵,在兩匹馬間拉了張網,將那屍體放在網上,向鹿門□上奔了回去。
  這一小隊騎兵穿過黑壓壓的蠻族人馬,一直跑到□頂上,將年輕人的屍體擺放在沙陀藥叉的面前,然後垂下手,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沙陀王臉色嚴峻,低頭看著死人,從人皆不見他現出喜怒之色。
  他看到那人頸上空空的黑繩子,心中一動,低下頭去,用一柄銀小刀撬開他嘴看了看,立刻跳起來叫道:「把大合薩請來。」
  那天早上,所有的人都沒有看到太陽的升起。在昏黃的塵砂籠罩的鹿門□頂上,大合薩從帳篷裡出來,對沙陀王道:「沒錯,他嘴裡放了鳩尾草,還有希望。我已做了禳祈。」
  沙陀王回頭看了一眼,立刻有四五名戴著高冠的合薩翻著古書對他解釋道:「鳩尾草味苦,性寒,藥性在不同個體上表現不同,有時具有起死回生 的療效,有時毫無作用,有時又會有劇毒。據說這種草有自己的情感意識,它們會挑選自己的使用者,決定表現毒性或藥性……」
  沙陀藥叉怒道:「全是廢話,現在如何……」
  「現在還看不出來,身體已經全涼了,難說……」
  「或許已經決定留在天上草原了也不一定……」
  沙陀王自然也知道這個傳說,而且他也同樣明白,傳說歸傳說,並沒有多少人真正可以起死回生。他獨自走入帳篷,只見那年青人孤零零地躺在帳篷火塘後的交腳胡床上,全身已被大合薩以香料塗抹過,胸口上的傷已被包紮完好,頭頂腳心處擺放有金熏爐和七寶。只是全身冰涼蒼白,沒有血色,看不出一點生機。
  他看了半天,臉上眼中突然現出一抹柔情來。他走上前去,俯身摟住年輕人的肩膀,輕輕地搖了搖,湊在那年輕人的耳朵邊說道:「天上太寂寞了。青羅,你還是回來吧。」
  他這話一出口,青羅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隨後才呻吟著張開眼來,對沙陀藥叉低聲道:「父親。」
  沙陀藥叉又驚又喜,只是鐵鑄般的面孔上並未表露出幾分來:「你先休息……別的事回頭再說。」
  青羅卻掙扎著伸出手來,將沙陀藥叉的手抓住。
  沙陀藥叉問:「你還有什麼事?」他覺得青羅握他的手逐漸有力,青羅的眼睛也一點點明亮起來。鳩尾草那神奇的藥效,正在讓他每一刻都變得更強壯更有力量。
  青羅嚴肅地道:「父親……大君,龍之息是不是已經毀滅了。」
  「你也知道嗎?」
  「那會兒我雖然已經死了,卻依然能感覺到周圍發生的一切,我飄蕩在天空中朝下俯瞰,一切都宛如在夢中。」青羅一手扶著頭喃喃地說。
  「不錯,我們被人賣了。龍之息已經毀了,但滅雲關並未打開。」沙陀皺緊了眉頭,他低聲對自己的兒子說,「此刻我十萬大軍進退無據,我還能收攏他們五天、十天,最多十五天,之後便要如盆沙入海,散作飛灰,再也無法收拾攏聚在一起了。向前衝,拿下厭火,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青羅果然聽到了帳篷外傳來陣陣激昂的號角聲、沉重的投石車移動的轔轔聲、無數身著沉重衣甲的人跑動的腳步聲,這數萬虎狼將要發起的困獸之擊已經迫在眉睫。
  他扶住父親的手,慢慢直起身子,姿勢如同嬰兒學步,卻終究站定了。
  他說:「我沒見到白影刀,也許我已經見過了,只是不知道——我已經真正瞭解到厭火的力量了……」
  「我們回不了瀚州了,如果還想在寧州生存,那就需要盟友,」青羅對父親說,「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要選鐵爺——我們沒有可能奪取這座城市,它是屬於鐵問舟的,除非你把所有的人殺光,否則,永遠都是他的。」
  沙陀藥叉背起手,沉吟著踱了幾步,飛快地拿定了主意:「好吧,石頭反正已經沒了。我的威望受到了重大的損傷,這一時刻,讓他們去屠戮富裕的上城,自然比搶劫下城更有吸引力——」
  「我們還是要搶劫屠殺嗎?」青羅驚問。
  沙陀藥叉獰笑著回答:「我們是強盜,不是嗎?如果要我聽你的——」
  他轉頭望著帳外,那裡是呼嘯的風和被風吹得猛烈地偏向一側的火把。所有的領袖都面色嚴峻地站在門口,分成兩排。他們在等待他的命令。
  「如果要我聽你的——你,就要帶著他們去進攻。我知道你不喜歡幹這個,」沙陀藥叉帶著不容置辯的口氣,像一座龐大不可動搖的山那樣下了他的命令,「可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這就是你必須付出的代價。」
  蠻人們的搶劫會議以極高的效率召開了。他們在帳篷裡蹲成一圈,用刀子在沙地上畫出了一個扭曲的地圖。打叉、圓圈和歪斜的箭頭,則代表他們各自軍隊的位置所在和分工。
  狼那羅在冒著黑煙的松明下搖了搖滿是疤痕的腦袋,歪著頭獰笑:「要我說,這主意不錯。」
  「搶那些細長個兒的鳥人,會更有錢,我也喜歡。」一個留著灰白長髮的蠻子也說。他其實不老,只是頭髮早白,是名以智計著稱的頭人。此刻他咧著嘴,露出了半拉虎牙,狡猾地一步逼近青羅,問道:「只是從來沒有人攻破過上城的城牆,我們可以嗎?」
  青羅愣了一愣,他確實不清楚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遠處又響起了三聲低沉的牛角號,一聲比一聲長,一聲比一聲近。一名衛兵在門口稟告道:「我們有了一名使者。」
  在墨黑的天空下,那名使者被傳到帳篷前,沙陀藥叉見那人身形矮胖,形容猥瑣,圍著條髒圍裙,笑咪咪地走了過來,說是使者,倒更像一名廚子。
  那人慢條斯理地四面看了看,然後對沙陀藥叉道:「你可以叫我苦龍。鐵爺已經下令,放開大路,任你們進逼上城。」
  「這是下城城門的鑰匙。」苦龍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柄金燦燦的銅鑰匙來。
  他掃視四周,看到了那些首領緊蹙的眉頭和緊繃繃的腮幫子。
  「在為那道白城牆擔心嗎?」他咧嘴而笑,「別為這個煩惱。八百條好漢,在上城的城牆下挖了已經足足一個月了。」
  九之丁
  時近正午,天空卻如鴉羽一樣墨黑。
  在這樣的光線下,即便如羽人般敏銳的目光也看不出百步開外,否則,龜縮在上城城牆上的那些羽人弓箭手們就該注意到,腳下那些低矮的破房屋間隙中的陰影似乎有點異樣。
  它們如同很長的青蟲,在慢慢地蠕動,從遠處看去,那副景象又有幾分像厚實的黑色泥漿,在狹窄的空隙裡靜悄悄的流動。每遇到一處空場地,就迴旋成一個漩渦,
  它們先是出現在靠近西門的陋巷裡,然後北面和東面的破碎城區裡也出現了,一路若隱若現、時斷時續地接近翠堵□。
  它們四面八方地向中心彙集,緩慢地流入厭火的心臟腹地,慢吞吞地朝上城的各個城門聚集而來。
  莫說上城的那些哨兵看不見這些動靜,即便他們看見了,也會把它們當成暗夜裡最黑暗深處冒出的鬼魅,它們無聲無息,沒有亮光,沒有身形,融化在陣陣塵煙和灰霧裡。
  在格天閣邊的一座偏殿裡,羽鶴亭在自斟自飲,等待派出去與沙陀聯絡的使者消息。
  鬼臉已經被羽大人派到南山路找露陌了,他身邊少了那位寸步不離的鐵面人,但身遭的防衛依舊嚴密。
  宮殿四處都侍立著黑色衣甲的廬人衛,如同撒滿沙盤的黑豆。他們腰懸長刀,手持長兵,個個抬頭傾聽城牆上傳來的斷續的蘆哨聲,臉上露出不安之色。
  這些身經百戰的武士們都已經嗅到了空氣裡飄來的戰爭氣息。
  突然一匹快馬衝入殿中,驚惶得撞翻了庭院裡的木燈籠。騎者滾鞍下馬,在階前喊:「大人,沙陀蠻的大軍已到城下了!」
  「亂叫什麼!」羽鶴亭放下手中的酒盞,鎮定自若地說,「把我的斗篷和馬鞭拿來。」
  隨身侍衛定了定神,給他披上斗篷的時候,卻無意中看見桌子上放著的錫酒杯已經被捏得變了形,美酒正慢慢地漏出來,流到桌子上。
  羽鶴亭裝束好盔甲,什麼侍衛也不帶,獨自攀爬了一百五十級台階,登上了格天閣的望台。寬敞的平台伸向空中,十二青銅武神咬牙凸睛,張著猙獰的面孔,手舞各色兵刃,和著他一起向下俯瞰。
  上城的白色城牆邊,如今擠壓著黑色的漩渦,彷彿黑色的海洋突然越過堤壩,在上城周圍圍成一圈聳動的浪潮。
  突然亮光起處,上萬支火把同時點燃,如同群星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上漂浮。藉著這些點點飄動的火光,羽鶴亭清楚地看到沙陀大軍如軍蟻般排開,簇擁成一個個密集的方陣,樹起的長矛密如森林,它們擠滿道路,空場和所有間隙,像把城外原有的那些板房和棚屋全都吞下去了似的。他們在火把下招展開無數雜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這些旗幟原先一定都是捲著的,否則,光是風捲動旗子的聲音就會讓羽人在十里外聽到他們的行進。
  在這些黑壓壓的潮水平面上,有十多個突兀出來的龐然怪物,那是帶著厚厚裝甲的攻城車,它們的形狀和高度讓人想到從黑色深淵上升起的惡魔;更靠後一點的地方,則是成排的的拋石車,它們扣緊纜繩,繃緊長長的頸子,指向斜前方的天空。
  「這是怎麼回事?沙陀背信了嗎?」羽鶴亭怒聲朝著空蕩蕩的平台喝問,「難道他炸開了滅雲關還不滿足?要想和整個寧州的羽人為敵嗎?我不信,沙陀不是這樣的傻瓜。」
  「這個問題我能回答。」突然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平台上突兀地冒了出來。
  格天閣四層以上日常嚴禁他人踏入。這個突然出現的人聲,就如一粒石子掉入羽鶴亭的心裡,發出轟然巨響。
  羽鶴亭冷靜地一手扶上腰間,掉轉頭去,在灰濛濛的塵霧裡努力分辨。
  從顯得黑憧憧的花欞門中走出來的,是一個又小又苗條的身影,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衫子,寬緞子腰帶在身後隨風飛舞。
  羽鶴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見那人不過是名十來歲的小姑娘,模樣乖巧,滿臉稚氣,怎麼也不像個讓人害怕的人物,一步步地走了近來,羽鶴亭卻感到一股寒意靜悄悄地腳面上升起,不由得喝了幾聲:「站住!」 這小女孩就像是個鮮花與荊棘編織成的花冠,是個仙靈和魔妖的混合體,讓人越是喜愛就越是恐懼。
  他驚疑未定地喝問道:「你是鹿舞?不是讓你在閣下候著嗎?誰讓你擅自上來的?」 羽鶴亭確讓衛士去召她過來,但遵慣例,她該在樓下的月台前等候召見,沒有哪個人有如此大膽,敢放鹿舞到閣上來。
  羽鶴亭不由得又驚又怒。
  鹿舞是他手下的第一號殺手,卻只有寥寥三兩人知道。這兩年來,鹿舞已替他處理了不少棘手問題,但多疑的羽鶴亭卻從來也沒見過她的面。如今用人之際,這樣的高手本該擔當更高職務,鬼臉將刺殺鐵問舟這樣的大事也交到她手上,足見信任。小姑娘不負重望,得手之後全身而退,羽鶴亭對她兀自有些疑忌,但她當著鬼臉的面殺了青羅,將龍之息奪回,送到沙陀處,終於讓羽鶴亭下了召見令,但此刻他腦中警惕之弦繃得緊緊的,知道這捉摸不透的小女孩絕不該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樣的地方。
  「找到你可不容易,」鹿舞一笑,露出了一排潔白的貝齒,就如水邊盛開的一朵清純蓮花,但她的話裡卻躲藏著顯而易見的威脅,「要不是他們帶路,這座迷宮一樣的大花園還真不容易走進來呢。」
  羽鶴亭冷笑一聲,依然不失鎮定地喝問道:「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
  鹿舞無辜地吐了吐舌頭:「幹嗎這麼凶霸霸的,我只是想上來告訴你一聲啊,沙陀王可沒有背信。」
  羽鶴亭冷哼一聲,冷冷地看著鹿舞,神情絲毫也不敢懈怠。他自然知道這小姑娘純潔天真的面容之後的真實本領。
  「此話怎講?」
  鹿舞繼續笑嘻嘻地說:「你還猜不出來嗎?因為勾弋山還是勾弋山,滅雲關還是滅雲關——沙陀現在正心急著找你算帳呢……」
  怒火從羽鶴亭的五臟六腑裡如一道煙雲直衝上來,幾乎衝破天靈,但他畢竟老辣,硬生生將它們壓了下去,聲音沉甸甸地問:「你沒有把石頭交給他?沙陀藥叉沒有炸掉滅雲關?那這滾滾煙塵從何而來?」
  「滅雲關多遠啊,那還不把人跑死!」鹿舞嘻嘻地笑著說,「我懶唄,就隨便找了個地方把它給用了,是叫黃土崖還是什麼崖,騰起的灰土好大,聲音也很大,差點把我耳朵都震聾了,呸呸呸,當真是討厭得很。」
  羽鶴亭自然知道情形沒有如此簡單,龍之息的運用精妙和複雜,不是幾十上百名的頂尖術士一起施法,絕不可能讓它爆發自己所有的力量。而能調動手下做到這一點的人,寧州之上,除了八鎮之主,或是沙陀,再沒有幾個人了。
  他自詡智計百出,此刻卻不知所措,瞬間覺得週身空落落地,不由得苦笑起來:「我左躲右躲,沒想到還是落入了鐵問舟的圈套。你是鐵爺的人嗎?」
  鹿舞不答,自顧自地走近平台邊緣,拍著手跳著說:「哇,這裡好高啊,比我住的朱雀門還高,可以看到很遠很遠勒。」
  羽鶴亭猛地後退了三步,拉開與鹿舞的距離,哼了一聲,青森森的長劍出鞘,橫在胸前。
  他自然知道鬼臉不在,自己絕不是這小妖女的對手,就算能從她手中逃生,城外的十萬沙陀還在虎視眈眈,他距離全盤俱負只有一線之隔了,但羽鶴亭可不是輕易放棄的人。
  鹿舞還在好奇地東張西望:「哎,這些神像是用金子鑄的嗎?那該有多重啊。」
  羽鶴亭的臉輕輕地顫了顫,突然發覺耳朵旁傳來沉重的呼嘯聲,那是鋼刀劃開絲綢的聲音,只是要比它響亮上千倍!
  他微微側頭,就在眼角里見到上百道螢火在空中劃出了漂亮的軌跡。
  不僅是他。城牆上所有的羽人都被這些空中的光點所吸引,他們都被這如同上天所展示的預兆所震懾,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起初只是上百點微弱的光芒,它們在空中交錯著緩緩上升,彷彿只是在這上升階段就要耗去無窮無盡的時間。突然之間,弧線向下滑落,它們的速度也瞬間變快。
  點點的螢火在羽人們的眼裡急速變大,現在可以看出那是巨型投石車拋出的大火球了,它們越來越大,越來越兇惡猛烈,在空中急速滾動,直到變成不可思議的巨大火球,才發出「吼」的一聲,彷彿突然下墜似的撞在堅固的石牆或者脆弱的房屋上。
  落地的每一顆火球都在空氣裡激起了圈圈的波紋,四處蕩漾,相互撞擊,讓大地搖晃,讓古老的城市如戰鍾轟鳴。這些火球或者直接撞擊在厚實的城牆上,把自己撞得粉碎,噴濺開大團的火,並在上城的石頭胸膛上留下可怕的淤傷;或者擦過女牆,把城頭上搭著的木戰棚和人的碎片高高拋入空中,再灑落在城下的士兵頭上;或者高高越過城牆,落在後面的建築物頂上,炸起無數碎裂的火焰,瓦片泥塵四下飛散;或者落在街道,隨後沿著陡坡不可阻擋地衝擊、滾動,一路播撒下火的災禍。它們流動到哪裡,哪裡就會熊熊燃燒起來。上城四下裡瞬間都可看到起火,厭火城那些驕傲的羽人士兵就在這些火裡亂竄。
  羯鼓聲如悶雷滾過水面,上百名赤膊上身的蠻子掄著大錘,隨著鼓聲嘿約一聲砸開扳機。
  那些巨大的拋石機身是用柞木紮成的,炮梢則用整根的柘木製成,材質堅韌,長有二十八尺。每五十人才能操作一輛這樣的拋射車,除了點燃的火球外,還可以發射碎石彈。定放手們用大錘子砸開木扳機時,懸掛的重鐵就突然落下,炮梢末尾的甩兜在地上拖出了深深一道溝渠,隨後甩上天空,長長的炮梢彎曲成令人擔心的弧線,末端劃成一道圓,兩個鐵環在鐵蠍尾上脫開時,火球就「呼」的一聲滾上墨黑的高空,在那裡劃出一道又一道明麗的亮線。
  蠻人的拋石一波接著一波,火球在墨黑的天空中拖出的明亮軌跡很快拉成一張交織的大網,籠罩在厭火上城上。
  上城那些漂亮挺拔的高樓在這樣的火雨中發出了可怕的悲鳴,它們經歷了上百年風雨,如今卻紛紛破相、毀壞、崩塌。高大的格天閣銀頂太過招搖,被蠻人集中火力轟擊了一陣,中了兩發拋石,飛揚如大鳥的簷頂登時塌下了一大塊,如同巨大的折斷的翅膀,帶著火光墜落下去。它那銀光閃閃的屋頂上開始冒出不祥的火苗。雪一樣的火塵和灰燼四散飄飛。
  羽鶴亭知道雨羨夫人還待在頂樓裡,但此刻哪裡還顧及得上。羽鶴亭腳下的平台猛烈地搖動,十二尊雕像也隨之抖動,在如雪般飄落的火灰燼裡發出不甘寂寞的嗡嗡聲,彷彿突然間有了生命。
  羽鶴亭驚疑未定,城外突然傳來一個高亢的呼喊聲,如同抑揚頓挫的吟唱,迴盪在厭火上空,隨後另一個類似的高音加了進來,只是距離更遠一些,一個接一個如是的高音次第拔起,如同波浪傳播到遠處。
  羽鶴亭汗如雨下,將要命的鹿舞都拋到腦後,踉蹌著奔到欄杆邊,向下望去,只見沙陀的十萬大軍突然矮了一截。所有的蠻子齊刷刷地跪了下去,他們在接受合薩的祝福。與蠻子們交過多年戰的羽鶴亭自然知道,那是這些野蠻人即將發起最後總攻擊的預兆。
  合薩的祈福聲如煙霧飛散而去,突然從蠻人們的陣地上爆發出的一陣可怕的聲浪,那些攻城車開始越過陣列向前移動。木頭車輪承受著重壓,隆隆向前推進,就如同大象或者巨犀穿越矮草叢。每一輛車的兩側各有一排六根橫向木桿,五十名輕裝的大力士推著它前進,他們依靠頭上斜釘著一排盾牌做保護,羽人的箭雖然凌厲,也難以穿透這些保護。
  車後面的入口處站著一名百夫長,大聲呼喝指揮,同時將車下一隊隊身著鏈子甲,手持長彎刀的沙陀虎賁精兵拚命地往車上拖去。這些蜂擁而上的虎賁甲士在上車時都會被兜頭潑上一盆水,再被推上陡峭的樓梯,擠站在與城牆同高或更高的平台上。這些平台前都樹有一道木屏,外面同樣蒙以厚厚的生牛皮。這些勇猛的武士就持著利刃,緊張地瞪著前方,只等待木屏放倒,變成登城通途的一瞬間。
  它們的模樣笨拙,即不能轉彎,也不能後退,但這些蒙著厚厚的牛皮的危樓一旦逼近城牆,就能展現出驚人的威力。蠻人士兵可以在高過城牆的平台上向下居高臨下地射箭,而下一層的士兵如果
  能源源不斷地衝過吊橋,在城牆上與羽人展開血戰,就能在不擅長近戰的羽人鎮軍中佔據上風。
  兩側的散兵或抬著鉤援,或抬著飛雲梯,也隨之如潮水般衝上。他們都遮蔽著厚厚的盔甲,將盾牌頂在頭上,從城頭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粒粒頭盔和圓形的盾牌組成的海洋,洶湧地逼近而來。
  守衛上城的厭火鎮軍也是久經戰陣的羽族精兵,在突如其來的拋石雨中雖然驚懼萬分,還是極快地布好防務。在從沙陀圍城的震驚中驚醒過來後,他們依靠著堅實的白色城牆,心中逐漸鎮定下來。沙陀兵逼近城牆的時候,那些如雨般拋灑到頭上的火球和碎石彈停止了,羽人卻依然龜縮在石牆和戰棚,靜靜地聽著城牆外的鼓聲和隆隆的腳步聲一點點地逼近。
  直到這些聲音靠到足夠近,要把所有緊繃的神經一起繃斷的時候,這些九州大地上最好的弓箭手們才隨著一聲梆子響,同時從女牆和雉堞後面探出頭來,朝下面如潮水般湧來的蠻子兵射出一排排利箭。秘術師在箭上附了法術,它們飛到半空中,就會變成一道道銳利的火焰,對蠻人慣用的厚牛皮蒙皮和皮甲都會帶來致命的損傷。
  沙陀人一起立定腳步,縮起身子,盡量擠靠在一起承受這陣火雨的侵襲,但從盾牌的縫隙中穿入的
  火箭還是射倒了一撥人。這批冒著火的屍體還未及倒地,密集的盾牌中已經游魚般冒出一排沙陀弓箭手,拉開大弓向上回擊一排羽箭,他們甚至不抬頭看一眼自己的箭落到何方,隨即又鑽入盾牌下躲藏起來。兩邊的箭如飛蝗,交織往來,密密麻麻地佈滿天空,帶去了死亡的呼嘯和陰影。
  攻城車冒著密集的火箭貼近城牆時,迎接他們的是弩台上呼嘯而至的鐵翎箭,這些鐵翎箭有成年人的胳膊粗細,能摧枯拉朽般穿透厚木板和生牛皮,將躲藏在移動堡壘裡的蠻人成串地釘在一起,飛出車外。
  空氣中瀰漫著腥冷的鮮血氣味,蠻人忍受著驚人的損失,步步挨近。他們發現臨近城牆處有一道斜陡坡讓笨重的車子難以靠近城根。車上的士兵只能跳下去,冒著如冰山迸裂而下的矢石,在車前挖掘一條可以讓攻城車靠近的通路。
  沙陀步兵則衝到了城牆下,他們架設起飛雲梯和鉤援,先頭部隊蟻拊而上。這些先頭部隊,都是沙陀中最野蠻最能豁得出性命的精壯漢子,臉上畫塗著猙獰的花紋,甩掉笨重的盔甲,揮舞著大刀或鐵骨朵攀爬而上,指望能跳上垛口,和不擅近戰的羽人展開肉搏。
  依托高牆的羽人們則不慌不忙地抽開槓桿,讓帶著尖刺的檑木和狼牙拍從牆頭跳跳蹦蹦地滾下。檑木上密植的逆須釘只要擦過就能把人扣掛在上面,一路翻滾成塗抹在白色城牆上的紅色肉醬;狼牙拍像張遍佈利齒的鐵床,凌空下擊,一下就能拍死四五人;鐵鴟腳飛入密集的人群,再重新飛上城頭,如同蒼隼在鳥群中撲擊盤旋,每一來回都鉤斷周圍人的胳膊和大腿,讓它們四散飛入空中。
  在正門處,一條千足怪獸,正筆挺挺地越過沙陀兵組成的黑潮,撞向厚重的上城城門。那是沙陀蠻子用鹿門□上一棵生長了一百年的銀杉作成的攻城槌,重有兩千斤,兩百隻強壯的胳膊把它扛起,在頂上覆蓋起重重疊疊交錯的盾牌,如同一隻長滿青銅鱗片的大鯉魚,低著頭向著有著月形拱的城門撞去。
  那兒很快成了攻守之戰中最慘烈的血肉絞機所在,這座嬌美的城門就如同一具巨大的漩渦,吸引著雙方最勇敢最強健的武士去觸擁死亡。
  上城城門的兩扇大門厚有尺半,橫向每隔三尺就箍有一根厚鐵條,門樞粗如兒臂,門後更被二十根鐵門閂頂得死死的,本來就是羽人的防禦重點,門上有敵樓弩台,進攻者不時被扔下的巨石所砸中,城門邊緣處處都是堆積的屍體和流血的傷者,後者還能號叫和爬行,但隨即就被後面湧上的人群踐踏成泥。
  但這架攻城槌彷彿不可毀滅,野蠻的武士們光著膀子,流著血,帶著洗劫上城的強烈願望,在人字形木支架和盾牌的掩護下,有節奏地撞擊被鐵葉重重包裹的大門。二百條大漢一起使勁,一旦有人倒下,立刻就有人補充上去。大門怒吼著,可怕地顫抖著,就如同巨鼓的鼓面被擂響,而整個上城就是巨鼓共鳴的空腔。
  在這樣的轟鳴聲裡,大門開裂了,鐵條變形了,門樞彎曲了,它隨時都可能倒下。
  沙陀人也看出了這點,他們調動鐵騎,整齊地排列在城門外一箭之地等待著最後一擊。羽人們幾乎是絕望地做好了破城的準備,守城的將軍將最精銳的廬人衛拉到了城門後面,這些決定殊死一戰的奴隸們玄甲鏗然,挑著一色的長鐵戟,如同一座密林,靜靜地等待破門的一瞬,用人肉城牆去抵擋蠻族人的鐵騎衝擊。
  敵樓上的防守者還在頑抗,他們將稻草把捆紮成人字形,灌滿油脂,點著以後垂吊下去,想燒燬那架巨大的攻城槌,但沙陀蠻們早有準備,他們用整隻牛皮袋子裝著水,扔到著火的地方,水袋會在火焰上空炸開,形成一片白展展的水霧將火撲滅。
  眼看城樓上的防守者已經束手無策了,野蠻的進攻者胸膛中充滿著勝利的狂怒,已經開始準備歡呼。他們在大門前擠成一堆,誰都想擁有第一個衝進上城的蠻族英雄的榮譽。
  突然兩條白亮亮的帶子從城門上方的滴水口中交叉噴湧而出,原來是羽人調來了行爐,將熔化的鐵水傾瀉而下。
  火紅色的雨水像瀑布從天而降,噴灑的泉水在空中狂舞,火神吞噬一切,盾牌被砸穿,厚厚的生牛皮化成輕煙,血肉之軀被火雨接觸到,立刻就露出白骨,並且猛烈地燃燒起來。
  那是什麼樣的可怕情形啊,沸騰的金屬把那些勇敢的戰士大半個身軀凝固在當地,他們還在發出那樣可怕的慘叫,就連最不要命的蠻子也扔下攻城槌,拋下刀槍,開始掉頭逃跑。城門周圍瞬間只剩一片死屍。
  羽人們隨後向下傾倒沸油,將城門附近燃燒成一片死亡的火海。那條巨大無比的攻城槌也被點燃了。城牆沿線上,到處都矗立著熊熊燃燒的攻城車。
  黑色的潮水開始向後退卻。
  那些血跡未乾的羽人們在城牆上發出了傲慢的歡呼。上城擋住了十萬蠻人的第一撥攻擊。
  九之戊
  羽鶴亭從蠻人可怕的進攻所帶來的血腥結局中喘出一口氣來,轉過身來找那個女孩。平台上空蕩蕩的,似乎失去了她的身影,但他隨即看見那個小女孩坐在一尊武神的臂彎上,晃著兩條腿,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帶著笑意地望著他。雖然擺出一副輕鬆悠閒的形態,卻分明封堵住他下閣的道路。
  「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是時候該說出來了。」羽鶴亭不想輕易認輸,這一戰更給了他些許信心。他提著長劍,對鹿舞問道。
  她騎著的是那尊舞動三尖兩刃刀的影武神雕像,它的一半被城外的火焰映照得通紅,另一半帶著黑黝黝的巨大影子刺向天空,在白色的格天閣上狂亂地飛舞。
  小姑娘吐字清晰:「你,可以叫我『白影刀』。我是奉鐵爺命來阻止你指揮鎮軍的,他說,如果不行,我就得殺了你。」
  「哈哈哈。」羽鶴亭仰天狂笑起來。
  鹿舞也不生氣,只是張著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望著羽人城主。
  羽鶴亭笑夠了才停下來,他歪著頭打量鹿舞:「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白影刀,我居然找了你這樣的人為心腹,當真是一大笑話。我低估鐵爺了。不過,」他微微笑了起來,「他也沒有把握是不是,他知道沙陀和他加起來也未必攻取得下上城,所以只能讓你來刺殺我了。」
  「那倒不是,鐵爺只是說來而不往非禮也。你要是肯投降,鐵爺說,放你一馬也未嘗不可,」鹿舞反駁說,她望了望上城外燃燒的戰場,遺憾地補充道,「你知道那只是暫時的。沒有希望了,上城注定要死的。你還是投降吧,不然我就得殺了你。」
  「我不怕死,但我現在還不能死,我要去拯救它。我要從這裡殺出去,我還要和他們決一死戰。」羽鶴亭將長劍橫在胸前,目光炯炯地尋找退路,在那一刻,他倒確實像是位將整座厭火上城的安危置於自身之上的城主。
  鹿舞晃著腿說:「真遺憾,我也蠻喜歡上城的,可惜保不住它了……」
  羽鶴亭說話間悄悄地後退了兩步,猛地一掌拍在欄杆柱上,一隻蹲坐在柱端的獅子轉動起來,原本半垂在平台兩側的吊橋鎖鏈咯咯響著繃緊了,將木板橋面拉了起來。
  格天閣坐落在羽鶴亭的府邸中心,日常即便是羽鶴亭的貼身護衛也嚴禁進入,但這兩座吊橋一旦打開,兩側高台上的廬人衛立刻就會順著這道空中走廊朝中央平台上跑來。
  「衛兵,衛兵!」 羽鶴亭大聲叫喚。他轉眼間已看得見晃動的黑色盔甲和閃動的刀光,從兩邊的高台上湧出。
  「還是不要叫他們過來的好。」鹿舞嚴厲地說。
  羽鶴亭冷笑起來。東西雙台上駐守著他手下最精悍的廬人衛士,只要等這四百人衝上平台,別說是一名刺客,就算是影者全體出動,這些精銳衛士也盡抵敵得住幾個時辰。
  眨眼間廬人衛的前鋒已經靠近橋端,後衛還在源源不斷的地從東西雙台中擁出。他們的重量將吊橋墜成了一道下彎的弧線。羽鶴亭卻突然醒悟,光憑衛士的重量不可能將鐵吊橋壓成如此大的弧度,剛剛就在他被城牆上的殊死搏鬥所吸引時,這難以琢磨的小妖女已在橋索上做了手腳。
  他還未來得及發出警告,只聽得鐵甲和兵器相互碰撞的聲音鏗然,跑在最前面的衛士之手已經近得摸到了平台的欄杆。就在這一時刻,吊橋搖晃起來,承受不住甲士的重量突然垮塌,黑色的鐵索如蛇一樣在空中嗖嗖飛舞,無數甲士向黑暗的花園裡掉落下去,在半空中被火光照亮,如同一個個張開手腳的紙人。
  「看,我叫你不要讓他們過來的吧。」鹿舞跳下影武神的肩膀,咭咭地笑了起來。
  她這一跳,落地時無聲無息,羽鶴亭卻禁不住後退了一步,只覺得空氣中一股殺氣席捲而來,遮蔽了四周的一切。火光、喊殺聲、流矢都似乎突然消失了。這小姑娘畢竟是厭火城的殺手之王白影刀啊。
  鹿舞正拍手嬉笑,卻突然頓在台上,兩腳就像生了根似的,不移動半步。她皺起眉頭,雙手依舊合在胸前,背對著平台入口,就彷彿凝固了般。
  「咦,你這兒還埋伏著高手?」她好奇地問,突然旋了個身,像蝴蝶鼓動翅膀那樣鼓動著凌厲的殺氣捲向四方,它們落向到黑洞洞的平台入口時,卻彷彿被一面鏡子反射了回來。
  閣內通往平台的花格欞門一點一點地被推開,從黑暗中探出一張臉來。那是一張冰冷的鐵臉,上面鐫刻著藍黑色的老虎花紋,既猙獰又滿溢殘忍。
  鬼臉回來了。
  羽鶴亭心中一寬,覺得許多話要同時衝口而出,他深深吸了口氣,第一句話卻是:「露陌帶來了嗎?」
  鬼臉搖了搖頭。
  羽鶴亭默然。
  鬼臉卻又說道:「我從她那帶了句話給你。父親大人,她說,你該放下一切,跟她一起走了。」
  羽鶴亭一愣,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這麼說,她還是答應回到我身邊了?」
  他們一問一答,鬼臉的一雙眼睛卻牢牢地鎖在鹿舞的身上。
  鹿舞的眼珠骨碌碌地亂轉,卻是誰也不敢動上分毫。
  一股逼人的寒氣凝聚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如同平台上的這些人都要化為雕像。
  「這裡交給我。大人你走吧。」鬼臉說,一寸一寸地從身上拔出他的長刀。涼風吹拂在刀刃上,發出細微的颯颯聲。
  「我怎麼捨得走。」羽鶴亭道,他茫然而顧腳下那片四處起火正在燃燒的上城,「我為了維持這座城市的面貌,耗盡了心力,我怎麼能就這樣走了?」
  「別想走。」鹿舞喝道。
  就在那一瞬間裡,幾乎分不清順序前後,三個人一起都動了。
  鹿舞縱身而起,像只鷹隼從空中撲擊而下,已然山王在手,一道白芒朝羽鶴亭眉心刺去。
  鬼臉也突然動了,他的胳膊彷彿瞬間長了數尺,直逼鹿舞眼前,沒看見他邁腿,已經進了一步,長手一伸,提住羽鶴亭的腰帶將他向外一扯。
  金鐵交鳴聲比讓人期待的更要暗啞無聲,轉瞬之間鬼臉與鹿舞已經交了一招,且與羽鶴亭交換了位置。現在羽鶴亭被拖到了閣門前,而另兩人變成了背對著背站著,手中的白刃都藏在自己的暗影裡,絲毫也不動搖。
  他們的身形皆盡不動如山,內心卻如火山噴發,在熾熱地燃燒著。
  鬼臉伸出去的手袖子上破了個長口子,而鹿舞的裙帶則斷了一截,在風和火裡向外飄去。
  鹿舞皺了皺鼻子。
  「好厲害。」她又輕又慢地說,好讓氣息不被話語所擾動,「其實鐵爺要我殺這麼一個老頭子,我可下不了手哇。不過你就不一樣了。」
  她帶著點好奇,帶著點驕傲地道:「我也想要看看,到底誰是厭火城真正的第一高手。」
  風中再次傳來熟悉又可怕的呼嘯聲,點點的火光在空中爬升。在經歷短暫的沉寂後,沙陀人那三百架拋石機的第二輪轟擊再次開始了。
  三百粒火球騰入天空,再帶著憤怒和撕毀吞沒一切的渴望落入大地的懷抱。一枚巨大的火球直挺挺地朝格天閣撞來,在距離平台咫尺之下的牆面上猛烈地炸了開來,鮮紅的火焰有生命一般四處流淌。十二尊雕像在這樣可怕的撞擊下發出巨鐘一樣的轟鳴,在沖天的火光裡猛烈地搖晃著。
  一尊臂膀上纏繞著飄帶的高高飛翔的神像終於倒下了,它砸開厚實的烏木地板,撞斷地板下粗大的椽子,把斗拱擊打得粉碎,穿破地板上的大洞,挾帶著咆哮的風,朝下方落去。直過了良久,才有一聲要把人耳震聾的轟鳴從腳下傳遞而上。在這一聲裡,整座平台如同風裡的鞦韆,劇烈地晃起來,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這樣的劇震讓人心神搖曳,而鹿舞和鬼臉的四隻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就如同月光下的水面,對接連落在他們的四周火球都視若無睹。
  他們雖然相互背對,卻知道只要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對方的白刃就會朝那兒猛攻過來。那一下交手對疏忽者來說也許就是致命的最後一擊。
  火和煙在他們的身邊升起,隨後漫天的
  火星被風捲著旋轉而上,彷彿無數金粉飄揚灑落在他們身遭。
  羽鶴亭在漆黑的樓梯地跌跌撞撞地向下行走,被火球撞正高閣的這一下震動摔倒在樓梯上,倒下的梁和梯板幾乎將他掩埋。
  他從碎木片下掙扎著起身,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一道溫暖的血柱從額頭上流下,在他的上面和下面,有一些細細的身影在驚慌失措地奔逃,那是從樓頂逃下去的侍女,他想到了雨羨夫人,但只是稍一猶豫,就轉頭堅定地向下行去。
  如同天上的群星正在隕落,那是成千上萬的麻雀,腳爪上帶著火杏鋪天蓋地地飛上城牆,點燃了成千上百的火頭,所有可燃燒的東西彷彿都在燒。沙陀蠻人的第二撥拋石攻擊的密度遠勝過前次,城牆上的一棟敵樓被三四枚火球正面命中,當即崩塌,萬頃泥沙和塵土傾瀉而下,將城樓附近的羽人全埋在了下面。
  羽鶴亭踏上地面的一刻,就聽到了來自上空的吼叫,他拚命地向後一跳,大團燃燒著的木架和樑柱刷地一下擦身而過,將格天閣的月台變成一座燃燒的火海。一尊尊神聖飛舞著的青銅武神雕像如同從天而降的隕石,帶著彷彿撥動天弦的呼嘯,相繼落到他眼前,深深陷入土中。坍塌迸裂的石頭和土埋到他們的肩窩上,這些武神依舊帶著神秘的微笑,擺出一副飛躍超拔的姿勢。
  羽鶴亭心中一震,抬頭上看,那架如同大鳥一樣從閣身上突兀而出的平台整個消失了。他還無暇思考鬼臉和鹿舞的生死,已經聽到花園都是金鐵交鳴之聲,如炒鐵豆般密集,在呼呼的大火聲中傳來瀕死的呼喊,四面都是人馬跑動的聲息。
  只有大部隊正在交戰,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響,可是哪來的大部敵軍呢?
  羽鶴亭的眼前突然猛地一亮,格天閣的銀頂終於徹底地燒了起來,火焰和黑煙被風捲著直上重霄,如同一張捲動上百尺的旗幟,它將方圓二十里地的黑暗照得如同白晝。羽鶴亭眼睜睜地看著一股潮水般的雜色蠻族騎兵正在衝入他的府邸,他的花園和他的堡壘中四下砍殺。
  一匹黑馬如同狂暴的獅子出現在花園的盡頭,馬上的騎將就如一匹狼那樣凶狠,他揮舞著粗大的狼牙棒,在身遭捲起一道飛舞的血肉漩渦。另一個方向上,則有一名年輕人騎在一匹格外雄壯高大的灰駱駝上,揮舞長刀,左右衝突,在他凶悍的刀下,噴濺的血柱交叉而起。他們身後如同大河決口,源源不斷地湧入凶狠的蠻族武士,朝府邸中心殺來。黑衣黑甲的廬人衛正在步步為營,竭力抵禦。依仗廬人衛,還盡抵敵得住,可這些蠻兵是從什麼地方殺進來的呢?
  在剛才的攻城血戰中,就在所有的羽人精兵都在城門前糾纏的時候,三千名最勇武的沙陀步騎兵正靜悄悄地被鐵爺的使者帶到挨著上城城牆邊的一處廣大宅子裡。屋子的地板是空的,暴露著一個巨大的洞口。青羅親自跟著鐵爺在此處負責挖洞的首領鑽入洞中,去檢查地道的挖掘情形。
  那名為首的個子矮小,在又黑又矮小的地洞裡穿來穿去,就如鼴鼠般靈活異常,自然是名河絡族人。他在見青羅的時候,臉上還塗抹著黑泥,抹著鬍子得意地道:「已經全妥啦,就等將軍你一聲令下。」
  青羅雖然早有準備,到了地下見了情形也不得不驚歎。長長的甬道一板一眼,挖得極其平整,寬可供人一進一出。每隔十步就有一個木支架。顯見是挖得不慌不忙,胸有成竹。
  「為了掩人耳目,挖出的泥土都被順著一條長地道拖到海邊去了。」河絡指著一條長長的岔道介紹道,他口中抱怨,臉上卻滿是驕傲之色:「你知道大熱天的,呆在地下面挖這地道,是件多麼可怕的事嗎?」
  又說:「到了。」
  青羅果然覺得眼前豁然開闊,甬道到了這兒,突然變大,向左右延伸了各一百步。
  「這上面就是城牆了。」河絡說,「三十年前那一戰,我們已經把上城城牆的前後都摸透了,這是它的地基最脆弱的地方……」
  此刻這處最脆弱的地基其下頂著成百上千的小木柱,木柱上頂著闊厚的木托板,支撐著上面白色城牆的重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木柱子間已經填滿了柴火、稻草、硫磺和其他引火之物。
  「只要燒掉這些支撐柱,失去地基,整段城牆就會倒塌。厭火的白色城牆。」那個髒臉蛋的河絡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道。
  狼那羅騎在一匹黑馬上等青羅出來,他的鞍子是一整張狼皮縫製成的,狼頭垂掛在馬屁股處,讓這員將領的前心後背都顯得猙獰異常。
  他和黑馬都同樣地急不可耐,身後是三千經驗豐富的老兵,他們挺著長槍,雖然個個心急火燎,卻都知道要如何靜悄悄地埋伏在黑暗裡,只等進攻。他們等了又等,狼那羅忍不住發問:「是不是那幫小矮子讓火滅了。」
  青羅噓了一聲。
  他並不快樂,帶著點憂慮的神情,最後看了一眼眼前光滑潔白的城牆。在他們的掩藏的地方仰頭上望,高高的格天閣彷彿近在頭頂。這段城牆緊挨著格天閣的背面,一旦突破,就可直接殺入羽鶴亭的府邸。鐵問舟選擇的破城之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隨即他就感受到了腳底下的震動,這震動尚從他腳踝傳到腰間,眼前一長段的白色城牆已經崩落。
  起先只是十多道寬可容納一人的裂縫從牆根處出現,如同毒蛇的頭飛快地向上竄動,將高大的城牆分裂成數段各自獨立的短牆。隨後中心的幾道短牆突然下陷,留下兩側突兀單薄的石柱子,它們思考了片刻,分別向中心擠壓倒下,大如房屋的石塊從天上砸下,塵土組成的煙柱從四處冒出,飛捲而上。巨大的石塊如翻身的魚般翻滾、蹦跳、猛烈地砍砸著大地,發出怪獸般的呻吟。
  厭火城永不陷落的城牆倒塌了。
  這座三百年來從未被蹂躪過的美麗城市,就如同一位風姿卓絕的處女,不甘心地哀歎輾轉著,向寧州有史以來最野蠻的掠奪者和強盜敞開了自己的胸膛。四散飛落的瓦礫和小石子還未落穩,三千名等候已久的蠻子精兵發出了一聲狂喜的吶喊。踩著還在翻滾的石頭,一起衝上缺口。
  從最高的銀頂俯瞰,可以看到腳下一層那熊熊燃燒著的望台。望台上那些依然屹立著的雕像被火燒得通紅,正在緩慢地擺脫束縛它們的根基。上億頃紅色
  火星從它們的腳下的火焰熔爐中騰起,伴隨著熊熊烈焰飛上天空,如同千萬億只火焰組成的蝴蝶。終於,它們發出可怕的巨響,合著腳下的平台垮塌下去,向下飛舞,飄落,掉入扭曲著無數道金紅色的深淵。
  雨羨夫人端坐在窗前,看著遠遠近近屋頂上的大火,想起了許多年前,有個人卻能在這樣的火中鑽入鑽出。她彷彿看到他高高地踏在繩索上,在前來帶她離開,正在這時,她卻果然聽到了樓梯上腳步聲響。她帶著驚愕地轉頭望去,卻看見是鬼臉掙扎著走了上來,背後還拖著一條又闊又寬的血跡。
  「夫人。」鬼臉站在門口說。
  「你來幹什麼?」
  「我來帶你走。這兒馬上就要完全燒燬啦。」
  雨羨夫人不由得微笑起來,她說:「我不想走,我還能去哪裡?」
  鬼臉把身後的門掩上。他歎了口氣。火撲上了雨羨夫人的裙裾,她和他都無動於衷。
  她望著自己兒子的臉,那張鐵臉凶狠、殘酷、毫無表情,只是在貼近下巴的地方多了一道缺口,鮮血正從中不停地湧出來,就如大雨天從簷口灑落的水柱,將鬼臉胸前全潑濕了。
  「你恨我嗎?」這個羽族中最華貴血統的女人用突如其來的溫柔語氣問道。
  「恨。」鬼臉乾淨利落地回答。「不過,馬上都化為一樣的塵土,也就沒什麼好狠的了。」他平靜地說,對面坐下,慢慢地在母親面前解下了面具。
  閣頂就在那時候整個倒塌了下來。
  蠻族人已經殺入了厭火城城主的府邸,卻在彎來繞去的園子裡迷了路。
  羽鶴亭跌跌撞撞地走到圍牆邊,這裡靠近入口的玄關,滿植著松樹,地上鋪的沙子都是篩過的,銀子一樣閃閃發亮。他穿過松樹林,從一道偏門走出了大火包圍中的勳爵府。偏門正對上城城牆上的那個秘密通道。他走入那條窄縫,摸到那塊突起如獅子臉的石頭,獨自一人逃出了上城。
  羽鶴亭面前是兩條道路。一條通往尚在廝殺的城門口,另一條通往南山路,
  一邊的通路盡頭火光熊熊,靠近城門處一輛高大如山嶽的攻城車被羽人的
  火箭和秘術點燃了,燒成一支巨大的火炬,火焰衝了上百丈高。火光中可見螞蟻一樣的小黑點正從中掉落。羽鶴亭心中盤算,此刻從缺口處殺入城中的人並不多,他還可以去城門口處帶來一支部隊,封堵住缺口,拯救上城。
  另一邊的通路卻無聲無息,猶如一道長線,有人在線的另一頭等他。在那一頭,他可以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羽鶴亭只猶豫了片刻,就下定決心,朝城門口跨出。他只邁出了幾步,突然聽到頭頂上空傳來一個驚惶的聲音。
  「不要跳。」那個聲音喊道。
  他抬起頭來,黑影將他頭頂上灰色的天空遮住了。
  一個龐大的木傀儡刷的一聲,從天而落,塵土飛散中,它轉頭四處張望,背上還托了個穿黑衣服的活物,原來卻是厭火神偷辛不棄。
  「叫你不要跳不要跳,」辛不棄顫抖著聲音,哆嗦著嘴唇,對座下的木之乙說,「看,我們壓著人了。」
  九之已
  風行雲將手上的小白貓往外面高高一扔,沒來得及看它落向何方,那三頭脫出牢籠的噬人豹已經各選方位,朝他撲了上來。
  風行雲聞到一股強烈的野獸騷味,就空中直竄了下來,巨大的風彷彿要把他壓在地板上動彈不得。豹坑裡瞬間被野獸的咆哮,翻滾和撕咬的聲音所填滿,熱乎乎的血噴濺了出去,在空中哧哧地散開成瀰漫的血霧,遮蔽了他的視野。他咬牙閉目,等待最後的痛楚來臨的那一刻。有一會兒工夫,他認為自己已經死了,但耳邊傳來豹子的嘯聲激盪豹坑四壁,始終不休。
  那咆哮聲裡是憤怒、更多的則是恐懼和痛苦。
  在這些咆哮裡,還摻雜著一種吁吁的呼氣聲。風行雲不由得睜開雙眼,只見坑內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毛色如黃金緞子般閃閃發光的猛虎,體形比三隻豹子加起來還要大,腰背上都是斑斕的花紋,只有肚腹上的毛如雪片般潔白。只是這麼一會兒工夫,兩隻豹子已經肚破腸裂,被撕扯成一堆零散的毛皮和血肉的混合物。
  猛虎瞪著剩下的那只噬人豹,從嗓子眼裡發出輕蔑的呼嚕,也就是風行雲聽到的吁吁聲。
  這只從天而降的救星,它的毛色和斑紋都是如此地奪目,只有那只有點塌的鼻子,可以讓風行雲認出就是屋樑上出現的那隻大黃貓。沒錯,阿黃不是貓,而是只罕見的魘虎,這種猛獸一生的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把它們的兇猛習性和可怕力量收藏起來,它們的精神力量和形體都只有部分能表現出來,讓它們看上去只是只可愛溫存的小動物。比如貓。鹿舞養了阿黃好多年了,也很少看到它真正甦醒的時刻。
  總是要到最迫不得已的時刻,魘獸才會甦醒,展露它可怕的獠牙和兇猛的力量。
  阿黃輕輕地打了個哈欠,那是真正的血盆大口,長長的獠牙如鋼刀。它猛烈地甩了甩頭,一陣突然爆發的尖嘯如颶風般扎進人的耳膜,它捲成一團旋風,然後帶著可怕的壓力衝上天空,滾雷一樣悶悶地飄蕩向四面八方。最後剩下的那只豹子掉頭逃回鐵柵欄後的通道,連頭也不敢回一下。
  「搞什麼啊?」坑上面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輕輕地問了一聲。
  魘虎阿黃再次咆哮了一聲,一縱身就輕巧地躍上了一丈多高的坑壁。
  上面一片寧靜,隨後突然傳來可怕的瘋狂逃竄聲。風行雲聽到三四個人從門口那擠了出去,然後在院子裡摔成一團,還有人從窗戶跳了出去,頭卻響亮地撞在街道上。有人扯著嗓子喊管家,有人喊衛兵。
  黃色大虎那輕捷的腳步一會兒出現在這邊,一會兒出現在另一邊,如同風一樣輕巧,它玩遊戲一般呼哧呼哧地追了他們一會,只聽得人的腳步聲四散逃開,渺不可聞。
  風行雲獨自坐在豹坑的地上,望著光滑的坑壁,想著要怎麼爬上去,突然騰的一聲,那頭大如牛犢的猛獸又回來了。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風行雲看著它猙獰的花臉,露出唇邊的獠牙,還有下巴上粘糊糊的血跡,未免有點害怕,但是它像頭大貓般呼嚕呼嚕地叫著,伸出一條長長地紅舌頭,舔了舔風行雲的臉,弄得他癢癢的,忍不住笑了出聲。
  大貓回過身去,點頭示意他跳上它的背。風行雲翻身而上,隨即騰雲駕霧般飛上了地面。
  只見府兵營地已經柱牆傾頹,面目全非,四面的地上還滾了一些人,正是那些將他抓到這兒來的茶鑰家兵丁。阿黃驕傲地抬著頭,對這些在地上呻吟著滾來滾去的傢伙一眼也不看。其實這些傢伙都是自己慌亂中亂跑,摔斷了胳膊和腿,阿黃才沒有胃口真的去咬這些人呢。
  從牆角邊跑過來那隻小白貓,親熱地拱了拱它的下巴。阿黃和它親暱了一陣,轉頭再看了風行雲一眼,風行雲覺得它彷彿作了個鬼臉,這才帶著小白貓竄出大門,順著街道跑走了。
  風行雲逃出後,又困又累,在僻靜處找了個門洞,縮起來就睡了。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一骨碌從夢裡跳起來,喊了一聲:「羽裳。」
  牆角上紅光燦爛,他掉轉過頭看,發現背後是沖天的火光。上城著火了。
  他愣愣地發了一會兒呆,想道:哎呀,羽裳好像是在那邊呢。
  就在這時,突然背後有個什麼東西猛烈地撞了上來,幾乎將他撞倒在地。撞上來的東西隨即伸出雙手將他環抱住。
  「我終於找到你了。」羽裳說,衝到他懷裡哭了起來。
  「幹嗎要哭?」風行雲扶著她的肩膀問。
  羽裳抬起頭,又撲哧哧地笑出聲來。「這是我最後一次哭。」她捏緊拳頭發誓說。
  風行雲驚訝地朝她眼睛望去,發現這個小姑娘的眼睛裡,多出了許多東西。那是種不論碰到什麼樣的情形,也壓不倒的堅韌。
  她笑嘻嘻地說:「她們告訴我,在這座城市裡,你能找到任何要找的人。果然是這樣啊。」
  他對她的眼睛看了又看,然後也咧開嘴笑了。
  「走,我們去海邊。」風行雲說。他聞著海水的味道,拉著羽裳的手朝下城碼頭邊走去。
  整個上城,正在燃燒成一個巨大的打鐵爐。
  府邸四周的圍牆上,還有絕望的羽人箭手和廬人衛在做殊死的抵抗,那已經是他們最後的防線了。
  那些鎧甲閃亮的羽人鎮軍們拚命地放箭,哪怕是死亡就要來臨,剩下的弓箭是他們手上永不放棄的驕傲。他們拉弓瞄準,近到可以看清撲上來的野蠻人臉上的鬍鬚,才一箭將其射倒,隨即被撲上來的其他蠻子砍倒。
  廬人衛本來還能撐得住很長一段時間,但他們開始發現衝近身邊的蠻人,身上的紋飾、兵器、圖騰甚至叫嚷的語言都不再相同。
  他們絕望地歎著氣,知道城門已經打開了,更多的蠻人正在衝入城內,最後的希望也已滅絕,於是他們散落開來,離開最後堅守的崗位,不再為保護異族主人,而是為了自己的榮譽而戰,長長的馬戟打彎了,就抽出身上的短鐵戟繼續廝殺,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這些精悍的廬人衛,也沒有一個人投降。
  青羅駕著他的駱駝踏過火紅色的街道。
  他覺得自己肌肉緊繃,血液如同在燃燒,在皮膚下的脈絡中滾來滾去,連全身毛髮都在騰騰地冒著熱氣。
  僅僅在三天之前,他出現在厭火的時候,還是個被人輕視的無害的外鄉人。此刻他卻如同可怕的神靈,挾帶著死亡和毀滅的氣息席捲而過。那些華麗起伏的樓房,那些光潔整齊的街道,那些精緻風雅的門樓,都在灰駱駝的巨蹄下震顫和呻吟。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向前,如同一隻巨大的蝙蝠在街道上飛舞,滿城百姓都在這影子前慌亂地逃跑。
  狼那羅的黑馬追了上來,他的馬胸前掛著十來顆血肉模糊的首級,在火光下不停跳躍,露著白森森的牙齒,彷彿還想要張嘴撕咬。
  他飛騎追趕一名羽人女孩,如同蒼鷹追趕乳兔。青羅緊跟其後。
  那女孩衣著華貴,在黑漆漆的街道上奔跑時,能看到一雙白色的赤裸光腳在寬大的裙裾下閃亮。她顯然是權貴人家的女子,嬌嫩的腳大概從沒碰觸過石頭,即便上城的石板路雕琢得光滑,依然留下了她腳上的點點血跡。
  兇猛的蠻人狼那羅在馬鞍上側過身子,如同拿住一支輕盈的羽毛一樣毫不費力地將她抓起,橫按在馬背的狼皮鞍子上。她在被抓住的一瞬間,還晃動手臂想要抵抗,但被按在如針氈般的狼皮上,聞到狼那羅身上可怕的血腥味,突然失去了反抗的勇氣和力量,於是放聲大哭,眼淚隨風飛灑。青羅覺得自己滾燙的胳膊上也迸到了幾星水花。
  狼那羅咧開被蓬亂的黑鬍鬚遮蓋住的大嘴哈哈大笑,沖青羅喊道:「少主,不好意思,這姑娘是我的了。」
  青羅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撥轉駱駝,看到手下兵丁已經把奔逃的幾十名羽人追趕到一處街道盡頭。那群羽人裡有老有少。站在最前面的是位頭髮鬍子都白了的老羽人,穿著的白袍邊上繡著金線,雖然在亡命之中,也看得出往日裡那副驕傲的模樣。此刻他橫伸著雙手,護著身後兩名孫兒輩份的少年,昂著瘦骨支稜的頭顱,憤怒地瞪著眼前十來名滿身殺氣的蠻人。
  青羅心中不忍,驅趕駱駝橫過自己手下面前,想讓他們住手。
  他命令還沒來得及發出,那老人卻怒罵道:「強盜蠻子。」從腰帶上抽出柄匕首刺了過來。
  青羅促不及防,膝蓋上被刺中一刀。灰駱駝往上一跳,轉了半個圈子,已經將老人撞倒。它那巨大的蹄子踩在老人的胸口上,發出了可怕的卡嚓聲。狼那羅大怒,縱馬衝入人堆,狼牙棍左右橫擺,早將那兩名幼小的羽人頭蓋骨砸得粉碎,鮮血噴湧而起,濺了青羅一臉都是。
  青羅手下的蠻人發出狂熱的嘶吼,提刀隨後湧上。
  青羅眼睜睜看著那幾十名羽人殺死在地,幾次想要大聲喝止,心裡頭卻知道救不了這些羽人,救不了全城的人,也救不了這座城市。他看了看自己手裡提著的刀,那把老河絡莫銅送他的刀刀頭上還在往下滴血呢。
  「殺吧,殺吧。」青羅狂吼起來,他抹了把臉,那些血熱烘烘的順臉頰流下,讓他的面目變得猙獰難辨。他知道城市所代表的窈窕、溫宛、精緻如好女子的氣質將就此全都煙消雲散,即便能重生,也全都與他無關了。
  青羅縱著灰駱駝,在火焰升騰如血的長街上踏過。羽人的城市和街道在他的踐踏下咯咯顫抖,如直面著死亡與毀滅。
  不知道跑了多少路,殺了多少人,青羅發現自己剩下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上城街道上,那把鋒利無比的長刀如今佈滿缺口,如同一把銼刀。
  他所在的地勢很高,可以看到整個煙火籠罩的上城。
  有個人取笑他說:「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厭火嗎?」
  青羅愣愣地轉過頭來,不知道誰的血正從他下巴上滑落。
  他看到鹿舞正騎在一堵燒剩的矮牆上笑嘻嘻地望著自己。
  青羅抬起手肘抹了把臉,他覺得自己身上燃燒的大火正在熄滅,他清醒了過來,望了望四面的大火,放鬆了手裡的刀子,愣愣地說:「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吧,」鹿舞從牆頭上竄下來,「對啦,你胸口還痛嗎?活過來的感覺是什麼樣的?你不喜歡天上的草原嗎?你看到仙女了嗎?哇,這匹灰駱駝好大啊,它是白果皮的爸爸吧?我開始相信那個傻故事了——喂,你知道嗎?我喜歡你。」
  她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斷垣殘壁,滿目倉痍的上城街頭上,對著青羅喊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青羅紅了臉,幸虧被血糊住了,鹿舞沒有發現。
  他說:「你還小呢。」
  「嗯,我確實還小。不過我會長大的。到時候我一定會去找你,」鹿舞嬉皮笑臉地點著頭說,「你的劍我不會還給你的,也許再過許多年,它會幫我找到你哦。」
  沙陀青羅忍不住咧嘴一笑。「好啊,我等著。」
  「對了,我也送你一樣禮物。」鹿舞笑嘻嘻地說,「刺你一劍總是我不對,請你吃東西好不好?」
  她從背後腰上扯下一隻油紙包裹,扔了過來,青羅打開來,看見紙裡裹了只肥烤鴨,金燦燦的皮看上去烤得很香,他被那香味刺激得打了個噴嚏。
  「這可是厭火下城的特產,不吃上一次,不算來過厭火,」鹿舞眉飛色舞地說。她打了個榧子,突然拉長了聲音喊道,「我身無形,我身無形。」她響亮地喊著,一縱身躍過燒斷的矮牆不見了。
  這一章不看也行,因為本書事實上已經結束。
  那天下午落起了雨,雨水直落了三天,厭火上城的火才逐漸熄滅。
  鐵問舟站在塔頂上,眼望雨中到處冒起的白煙,扭頭對苦龍說:「沙陀終將是我們的敵人啊。」
  「說來倒霉,堂堂羽城主,卻死在了一小偷手裡,他要是知道,只怕在地下要氣歪了嘴呢。」虎頭這樣評價道。
  「哦,這小偷也來了麼,帶上來我看看。」鐵問舟輕輕地笑了起來,雖然這笑容不足以沖淡他眉宇間的憂愁。
  那是辛不棄一生中最榮耀的日子,一路上碰到的人都帶著恭敬和羨慕的目光看著他。那些人可都不是普通人,是影子啊。能被厭火城的鐵爺所召見,能被鐵爺手下的影子們所欽佩,這一輩子也值得了。他感歎地想。
  為了這一時刻,他不但換了件乾淨衣裳,還在頭髮上抹了許多油,雖然在夢裡已經無數次演練過這局面,真到了鐵爺面前時,卻連腿肚子都在抽筋。
  幸虧那個鐵爺倒也和藹,比他想像得要矮一些,胖一些,看上去似乎還不如龍不二凶狠。如果不是他身後站著那巨人面目凶狠,斧頭巨大,見鐵爺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嘛。辛不棄一面抽著筋一面想。不行,這麼多人看著我呢,我得表現得見過大世面的樣子。他成功地控制住了腿肚子,兩隻手卻開始不聽使喚地抖了起來。
  「你就是殺了羽鶴亭的英雄嗎?」鐵爺用那雙彷彿會微笑的眸子看著他問。
  英雄?從來沒人用這樣美好的字眼呼喚過他呢。辛不棄只覺得從心底下樂出聲來,連連地使勁點著頭道:「是,是,我就是……那個……恩,英雄。不過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如果被他跑了,不免要生出許多事端來,我要好好賞一賞你——咦,你害怕什麼?你的手為什麼要抖?
  「我,我什麼都不怕……我沒有抖。」辛不棄否認說,連忙將手藏進口袋,於是整個身子都抖了起來。
  他雖然又是驕傲又是害怕,只是職業習慣作怪,一雙眼珠子按捺不住地骨溜溜轉動,將塔裡門徑窗道看了個清楚,末了一雙眼睛落到鐵爺手中的煙桿上,登時再也離不開了。他眼光倒是好,那煙桿嘴光華流溢,材質絕不一般。
  鹿舞不想再住在朱雀樓了,那兒又悶又沒人玩,她已經搬到了城外的冰牙客棧住著。
  「我真的算殺人第一的白影刀嗎?」她總是納悶地和苦龍重新回憶那一戰的詳細經歷,「細算起來,其實我一個人也沒殺死。」
  「殺和不殺都不是重要的,控制整個事件的結局才是白影刀最關鍵的作用所在,」苦龍教導她說,「你還是最厲害的殺手。喂,別再往酒裡摻辣椒汁了,真的很嗆啊。」
  鹿舞、苦龍、虎頭,還有那隻老不願意醒的大黃貓,他們就住在那條寂寥時多,熱鬧時候少的路邊上,一起過著慵懶而快樂的日子。一切彷彿都與十幾天前毫無變化,只是在冰牙客棧前樹著的那幾枚投槍前,又新豎了一棵柳木,上面刻著模糊的人臉。
  鹿舞的刀法拙劣,看不清刻的是誰,只依稀可以看出那人像的臉上掛著永恆的微笑。
  後來,夏天過去的時候,厭火城又恢復到往日的平靜。
  只是在月亮很大很亮的夜晚,半夜不睡的混混們偶爾能看見一條黑影,連蹦帶跳地玩命逃竄。那人的奔逃不循常規,一會兒上牆一會兒又跳入河裡,不過不論他逃得如何快,後面總緊緊追著十來條大漢,一邊追一邊喊:「連鐵爺的煙桿也敢偷,還真是不要命了。」
  那道黑影仗著腿長,一蹦一跳地在屋頂上蹦著,彷彿路途極熟,逐漸逃向遠方。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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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鐵浮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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