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九號房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監獄小說:九號房   作者:吳爾芬                      
   著名作家吳爾芬在九號房親身生活兩百天,創作歷時九年。講述一間看守所九號房你死我活的殊死搏鬥,一個無期徒刑犯精美絕倫的復仇計劃。字裡行間滲透著殘酷、變態的生活狀態,謀殺、逃亡、復仇,環環相扣的懸念設置。 
  故事講述的是,在九號房,大學生梅小如受盡了屈辱和折磨,直到掌握父親蒙冤真相的幫主關了進來,苦難才告一段落。九爺是凌駕於牢頭之上的號房老大,他的精明和怪癖讓人望而生畏,為了幫助梅小如在九號房站穩腳跟,九爺把牢頭送進了地獄。九爺和梅小如通力合作,使用種種超乎想像的過人手段,撬開了幫主的嘴,一點一點掏出梅健民蒙冤的證據......    
朝華出版社 出版                 
  第一單元:牢獄之災   
  一:初入牢房(1)   
  大學生梅小如被帶進海源看守所九號房的時候,已經是暮色四合的黃昏。 
  這是一個除夕之夜,從城裡傳來了炮仗齊鳴的喧囂。但在心驚肉跳的小如聽來,無非是世人對平庸生活的誇張,沒有一絲喜慶的氣息。天空正下著小雪,由於夜色逐漸降臨了,所以見不到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從鼻腔灌進肺部的固體小顆粒讓人感受到飄浮著的流動的寒冷。 
  小如趿一雙龜裂的拖鞋,跟隨獄警穿過冗長的走廊。獄警始終沒有跟小如說話,甩動的右手食指勾一串擁擠的鑰匙,看起來險象叢生,小如覺得他勾住的就是自己的一條小命。小如企圖控制自己的戰慄,但沒有得逞,因為他的意志已經變得空虛,宛若全身失了血。 
  獄警停留在某一扇門前,開啟懸掛的大鎖,轟隆一聲推開鐵門,轉過身說: 
  「進去吧。」 
  小如一個踉蹌險些跌倒,這才發現裡面的地面沒有積雪,而是結了冰,同時也發覺拖鞋不知何時丟了一隻。又聽到獄警說: 
  「進去吧。」 
  原來第二重鐵門也開了。門邊窄長的鐵窗貼滿腦袋,小如來不及細想如此小的窗口怎麼能貼這麼多腦袋,就被關了進來。 
  那些貼在窗口的腦袋嗡的一聲圍過來,他們光溜溜的頭頂泛著青光,臉上卻是情不自禁的喜悅。 
  「爸爸!」 
  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正常,小如提了提嗓門再喊: 
  「爸!」 
  沒有應答。在沉默的一瞬間,小如的目光戰戰驚驚地巡視環繞他的陌生臉孔,不等他辨別清楚,哄堂大笑就不可抑制地爆發了。笑聲像風浪那樣襲擊矮小單薄的梅小如,他一下就被打懵了,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心頃刻就土崩瓦解了。 
  趿一隻拖鞋、兩手空空的梅小如驚慌失措地背靠鐵門站著,由於他的樣子過於驚恐而滑稽,笑聲因此延綿不斷。有兩個人沒笑,小如注意到了: 
  一個人盤腿坐在角落的被褥上,他不但沒有剃光頭,而且頭髮梳理得井井有條;另一個像馬一樣被別人騎在胯下,由於四肢著地,因此費勁地仰起臉。小如看見,他滿臉的老年斑,門牙缺了兩顆,短髮花白,嘴角掛著一串伸縮自如的口水,目光是呆滯而茫然的。 
  這時,騎在老人身上的年輕人用手勢命令大家安靜,「你們不准笑」,他嚴肅地說: 
  「這不是我的乖兒子進來了嗎?」 
  年輕人的話又引起一片大嘩,但所有的笑容立即就被一聲問候僵持在臉上,角落打坐的那位突然說: 
  「副所長,你好!」 
  大家抬起僵硬的笑臉轉向監窗,鋼筋把獄警死寂陰鬱的臉切割成了兩半,小如知道了,送自己進號房的獄警原來是副所長。副所長就像大理石雕像那樣瞪住他們,嘴唇和眼睛紋絲不動。 
  九號房的平靜讓人透不過氣來,它被八號房的喧嘩襯托得十分怪異,直到副所長的臉從監窗莫名地消失,號房裡才漸漸恢復生機。 
  打坐的那位仍然雙手擺在膝上,掌心朝上、自然張開,就是書刊上常見的氣功大師的那種姿勢。只是他並沒有眼觀鼻、鼻觀心,而是面帶笑容地注視著梅小如。打量一番後,他伸手捋一捋薄薄一層緊貼頭皮的黑髮,想了想,然後左手一撐牆壁,悠悠地立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小如面前。在撐牆起立的短暫時間裡,小如發現他的左手只有四個指頭,準確地說是左手的食指不見了。他的個子本來就高挑,又是站在通鋪上,小如首先看到他的襯衣和褲子乾淨潔白,褲管上的折痕刀鋒般的清晰,還有雪白的襪子,一塵不染。 
  「晚上好。」 
  他的問候禮貌而含蓄,有教養的聲音裡含一點沙啞。小如抬起頭,在目光相遇的一剎那,突然感到對方凝視自己的眼神發出堅硬的威懾力。他俯瞰著小如,咧嘴一笑說: 
  「我們有緣哪,也許在夢中,也許在前世。」 
  他那張紅紅的嘴輕微地扇動,露出又白又細的糯米牙。說話的時候,鮮紅的嘴唇就像從周圍的一片白中過濾出來,使整個臉部懸浮在襯衣的白領之上。 
  年輕人一挺上身,老人於是往前爬了幾步,年輕人拍打拍打小如的臉說: 
  「你知道他是誰嗎?那是我們的九爺。我都忌他七分,你竟敢不理他,好大的膽呀!」 
  「你們好。」 
  小如聽不見自己的話,只聽到全身的血液在奔湧流動。九爺背剪的雙手這時鬆開,稍稍一揚,右手掌就蓋住了小如的腦袋,小如的頭皮立即感受到了手指的細長、柔軟、冰涼。 
  「告訴我,」九爺溫和的聲音從頭頂覆蓋下來,「為什麼要喊爸爸?」 
  「不知道。」小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不知道,但事實上他就是這麼說了。   
  一:初入牢房(2)   
  「令尊也被關進了牢房?」 
  「沒有。」 
  「他的牢獄之災從何而起?」 
  「我喊錯了。」 
  「不能錯。」九爺一聲長歎說,「做人什麼都能錯,就是不能喊錯爸爸,不能,絕對不能。」 
  小如感到頭上的手掌開始摩挲,九爺繼續提問,「好了,告訴我,令尊是何時進宮的?」 
  「沒有。」小如自己的聲音空洞無物,「他真的沒有進來。」 
  「不能撒謊,一個讀書人怎能撒謊呢?」九爺彎下腰,小如的耳輪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氣息,灌進耳朵的聲音卻是輕悄的: 
  「我知道你是個大學生,一切我都感覺到了,憑著某種隱秘的節拍。」 
  小如意識到手心有點潮濕,估計是冒汗了,他囁嚅著,想說什麼卻又不清楚自己應該說什麼。 
  「要經歷。」九爺抽開摩挲小如頭頂的手掌,改為托住他的下巴,「你看著我的眼睛,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人生不是學習出來的,也不是想像出來的,更不是談論出來的,而是經歷出來的。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說實話,只有說實話的人才能活在真實中。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錯在哪裡?讓我來告訴你,父子不同房是看守工作的基本常識,連這都不懂,你的苦日子就沒有盡頭。」 
  九爺轉身悠悠地走了,低下頭若有所思,在靠近牆壁的地方停了下來,看都沒看牆一眼,再轉過身,重新盤腿坐下。 
  年輕人雙腳一伸站直了,老人往前挪了挪,把乾瘦的臀部掉轉過來,好讓年輕人抬起一條腿踩上去。年輕人捏捏小如弱不禁風的肩膀,吊起三角眼苦笑: 
  「看你的鳥樣子跟麻雀似的,還擺起牛脾氣來了。小鳥,你他媽的一個人能對付吧?」 
  一個尖嘴猴腮的小伙子崩地躍到跟前,手指節壓得卡卡響,摩拳擦掌說: 
  「牢頭,是不是先叫他『披麻戴孝』?」 
  小如不明白「披麻戴孝」是什麼意思,卻明白了騎人的這一位是牢頭。 
  「放你媽的狗屁,」牢頭飛起踩在老人臀部上的腳,踢向小鳥的襠部,「今天是什麼日子,啊?除夕夜。又不是你死了爹娘。」然後牢頭又給小鳥一個耳光: 
  「我看你狗日的是活膩了。」 
  老人將牢頭馱到九爺身邊,挨了耳光的小鳥不敢用手去撫摸,只是聳起肩膀碰了一碰臉孔,然後拍拍小如的頭,努嘴指牆說: 
  「先背監規吧。」 
  小如的一顆心總算回到肚子裡,儘管還在活蹦亂跳。他抬起頭,對面整堵牆果然印有字體碩大的《監規》,是用油墨透過刻好的塑料底板刷上去的,筆畫之間斷斷續續,是公共廁所裡張貼治療性病廣告的那種字體。《監規》之下、通鋪之上形成的夾角擺了一排疊好的被子,被子上的人坐姿各異,喜悅的表情卻極其相似。小如面對《監規》,他們面對小如。他們坐在被子上,小鳥蹲在通鋪上,小如站在水泥地上。現在,小如弄清楚了牢頭與九爺所處的角落是全號房最暖和的位置。 
  丟了鞋的那隻腳把刺骨的寒冷傳遍全身,好像剛剛丟了鞋,其實鞋在路上就丟了。小如抬起赤腳去另一隻腳的褲管上蹭蹭,慢慢落到有鞋的腳面上,這樣就暖和多了。身體卻為此失去平衡,於是,小如順理成章地將上身靠上牆。 
  觀眾們沉下臉來,露出餓狼一般的凶光。小鳥注意到了大家的不滿情緒,倏地起立,小如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憑直覺恢復了立正的站姿。但是來不及了,小如的眼前橫掃過一股勁風,他的頭被吹到一邊,左臉的肌肉似乎被撕去,他看見自己僅存的一點尊嚴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小如重新面牆,小鳥揮起拳頭咬牙切齒: 
  「給我大聲念。」 
  「看守所是無產階級專政機關。為了保證看守所的安全,保障監管工作有秩序地進行,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刑事訴訟法及中華人民共和國看守所條例的有關規定,特制定本監規,在押人犯要嚴格遵守。」 
  小如挨了耳光的左耳轟鳴不止,感覺自己的話從右耳進去又從嘴巴發出: 
  「一、必須服從管理教育,不准抗拒、阻礙管教人員和武裝民警依法執行職責。二、……」 
  九爺依舊在盤腿沉思,牢頭卻忍不住了,他四腳著地像貓那樣伸了個懶腰,打了個滾之後起身吹響樂陶陶的口哨。他邁著碎步顫過來,在小鳥的臉上擰了一把,不過動作柔和了許多: 
  「我再問你一遍,今天是什麼日子?」 
  「年三十夜。」小鳥回話時全身都繃緊了。 
  「這就對了,」牢頭皺起眉頭說,「難道就讓我們新來的難友這樣過除夕嗎?太不負責任了吧。」 
  牢頭的話贏得了一片掌聲,有人說: 
  「牢頭,你親自出節目吧。」   
  一:初入牢房(3)   
  牢頭說:「小鳥,你沒學會招待客人嗎?看來天生是坐牢的賤骨頭。」 
  小鳥彎手伸進自己的後背,齜牙咧嘴地撓癢,癢撓完了也就有了主意。小鳥抽抽鼻子,突然變得語重心長: 
  「你愛吃燉豬腳,還是紅燒魚?」 
  小如顧盼號房一圈,除了人、床板、被子、包裹,別無長物,他吞下一口湧上來的唾液: 
  「你們給什麼就吃什麼吧。」 
  眾人捧腹大笑,有的甚至互相摟成一團。 
  「那就吃紅燒魚好了。」小鳥笑容可掬地搓搓手,彎腰拾起拖鞋。 
  這次挨了鞋底的是右臉,小如經歷了一聲巨響,好像有木錐塞進耳朵,右耳面對的世界頓時闃寂無聲。剎那間見有暗影墜落在地,小如大驚失色,以為是臉皮整塊丟了,恍惚中辨別出是小鳥手上的拖鞋,於是鬆了一口氣。小如調動所有的心志才站穩腳跟,沒有讓魂飛魄散的軀體倒下。 
  「吃完年飯該幹什麼啦?」牢頭引頸高聲問大家。 
  「裹水餃。」 
  「燒香。」 
  「穿新衣。」 
  「包紅包。」 
  「放鞭炮。」 
  牢頭手勢稍壓,制止了七嘴八舌:「小鳥,你說呢?」 
  小鳥抓耳撓腮,喜笑顏開地說:「看聯歡晚會。」 
  「業斯,英地得。」 
  牢頭撲到小鳥身後,摟緊他的腰,出示了幾下淫穢的動作之後,腦門衝向他的脖頸彎,以耳語的方式訓斥說:「你站著干雞歪,等修理是嗎?」 
  小鳥哆嗦了一下,等牢頭離開他的後背,躥到小如跟前說:「牢頭要你看彩電。」 
  「這裡沒有彩電。」 
  小如這句話激起了牢頭的憤怒,他一拍床板怒吼:「放肆,我們九號房是堂堂文明號房,能沒有彩電?」 
  小鳥乜了小如一眼,牙縫間冷冷地擠出一句:「晚上節目要多長有多長,讓你看個夠。」 
  小鳥攥起小如的後衣領,將他拎到門角。小如還拿不準該不該表示不滿,腿彎已挨了一腳,與此相配套的是,頭顱被死命往下按。 
  現在的情形是,小如跪在地上,並被壓彎了腰。強烈的惡臭裹挾著他,那是垃圾漚爛的氣味和男人下體的腐敗氣息。小如不可能抬起頭,所以慢慢睜開緊閉的眼睛,展現給他的是液體表層的倒影,面目模糊隨波蕩漾。這種姿勢無疑很難受,小如摸索著雙手扶住了容器的邊沿,明顯減輕了脊椎骨的沉重負擔。 
  換一種具體的說法是,小如在下跪,而且頭被塞進尿桶裡。 
  小如看到自己的死亡之路,那就是永遠的污穢與黑暗,往昔校園裡關於人的頭顱有何等高貴的奢談,此時回憶起來是多麼的荒誕不經。 
  「大學生也這麼自私,看了精彩的晚會竟敢不告訴我們。」 
  「牢頭要你報節目。」 
  小鳥的指令是通過手掌傳達的,小如的後頸被卡得更緊了,鼻尖接觸到了尿液冰涼的表面。小如再也沒有膽量不理解牢頭的意圖,於是說: 
  「各位觀眾,新年好。今天是大年三十,歡迎收看我們為你安排的節目,先請看新聞聯播,然後是春節聯歡晚會。」 
  小如調集了最近道聽途說的所有國內國際新聞,迅速整理出頭緒並口播。小如的學生宿舍裡既沒有裝電視也沒有訂報紙,平常自然沒有看電視、讀報紙的習慣,這就為他的播音工作設置了重重障礙,而自己輕車熟路的專業環保與節能卻一句也插不上。 
  一走神,小如的屁股就挨了一腳,頭頂撞向塑料桶壁,尿液激起的波浪湧進了鼻孔,小如猛然省悟到是播音發生了嚴重口誤。牢頭破口大罵了一長串形象生動的髒話,最後說: 
  「媽的臭雞歪,你是用嘴巴屙屎、用屁眼吃飯的嗎,美國總統是普金?怪不得你一進來就喊我爸爸。少來這一套,播晚會!」 
  「這次新聞聯播節目播送完了,感謝收看。各位觀眾,晚上好,現在是春節聯歡晚會節目,先請聽歌曲《我們多麼幸福》: 
  我們的生活多麼幸福 
  我們的學習多麼快樂 
  今天我們跟著老師 
  學習科學學習本領 
  明天我們就像小鳥一樣 
  飛向祖國工礦農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的生活多麼幸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的學習多麼快樂。」 
  「小鳥,他唱你多麼幸福哇。」有人挑撥說。 
  這句犯大忌的話果然激怒了小鳥,縣官不如現管,小鳥利用職權,鬆開小如脖頸上的手,換成一隻腳踩在他背上,並用它下達命令: 
  「我愛聽民歌。」 
  「接下來請聽維吾爾族民歌《娃哈哈》: 
  我們的祖國是花園   
  一:初入牢房(4)   
  花園裡的花朵真鮮艷 
  溫暖的陽光照著我們 
  每個人的臉上都笑開顏 
  娃哈哈娃哈哈 
  每個人的臉上都笑開顏 
  大姐姐你呀……」 
  「換台換台,老半天還稀里馬哈的?哈哈哈,哈個卵叫,唱外國歌。」小如沒聽出來這是誰的聲音。 
  「請欣賞朝鮮民歌《橘梗謠》: 
  橘梗喲橘梗喲橘梗喲橘梗 
  白白的橘梗喲長滿山野 
  只要挖出一兩棵 
  就可以滿滿地裝上一大筐 
  哎咳哎咳喲哎咳哎咳喲哎咳喲 
  多麼美麗喲多麼可愛喲 
  這也是我們的勞動生產。」 
  「來一首流行的,大過年的要有點歡樂祥和的氣氛。」小鳥的腳尖將另一個人的要求放大。 
  小如還是遲疑了片刻,因為自從踏入大學校門,就沒學會一首新歌,只有高中時隨口亂哼的幾首耳熟能詳,是否能順利唱下來就看運氣了。 
  「現在由著名歌星童安格為大家演唱《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小如對自己居然一字不漏背下如此陳舊的歌詞深感欣慰,但是,他還來不及陶醉又被另一個指令嚇得瞠目結舌:他們要聽相聲。 
  「再請聽歌曲……」 
  「唱夠沒有?我們要聽相聲。」 
  手臂和腰椎的力量已很難支持小鳥逐漸增加的壓迫,小如汗如雨下,他聽到汗珠滴落尿水的滴答聲,看見它激起的細弱漣漪,並清晰地分辨出心臟搏動與血液奔騰的不同聲響。小如頭腦裡一片空白,如何處置這具渾身哆嗦虛汗綿綿的軀殼,成為橫在面前的一個當務之急。 
  突然,領扣勒緊了小如的喉管以及兩邊的大動脈,他被拎了起來,失去桶沿的雙手於是徒勞地揮舞。小如聽到相聲抖包袱時才出現的哄堂大笑,黑暗過久的眼睛適應不了燈光,一片白茫茫中看不清任何人的嘴臉。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意識不到雙腳的存在,小如能感覺自己的趔趄,但無法控制它們。 
  拎衣領的手突然鬆開,這是小如始料不及的,他伸開雙臂,如壁虎那樣貼在牆上,才避免了摔倒。 
  水泥牆體把刺骨的寒冷傳給小如的臉和手心,不過,與腰椎因恢復常態而深入骨髓的舒暢相比,這點難受確實算不了什麼。只是覺醒後的雙腿麻痺一陣強過一陣,像兩根咬滿螞蟻的香腸。 
  有個人頭上的刀疤從右額斜到左腮,一笑刀疤就成了觸目驚心的皺折,他就這麼笑著把小如從牆上撕下來,扶他轉過身: 
  「你看那兩個是什麼字?」 
  「監規。」 
  「是監規嗎?」刀疤說,「你這鳥人看來不修理是不行的了,明明是藍規還騙我們是監規。轉過身去,蹲在牆角反省反省。」 
  小如想申辯什麼,被刀疤蠻橫的目光無情地逼了回去,儘管畏葸不前,最終還是蹲到牆角,面壁反省。 
  小如先聽到雞蛋碰瓷碗的脆響,馬上明白了是自己背部挨了沉重的一腳額頭撞向牆壁。小如用掌撐開牆,使身體還原,能抬起頭說明脖子沒斷,摸摸後腦勺完整如故。這麼說小如秋毫無損,值得慶幸,然而左眼是無論如何看不見了,只有一輪模糊的光圈。小如飄忽不定,如風尖的糠秕或激流中的枯葉。 
  此時,左眼眶開始巨烈地疼痛,小如牙縫絲絲地吸冷氣,不禁手舞足蹈起來。身上的每個部位好像都跟左眼眶一脈相承,它們遙相呼應緊拉慢扯,讓主人五臟俱焚。小如心如刀絞的胸膛發出使自己驚悚的呻吟,完好的右眼盈滿淚水。 
  「不許叫!」 
  「我沒有叫。」 
  小如的回答像兒童驚厥的夢魘,這種動人心弦的效果使人暢快,讓製造者滿懷成就感。沒有人計較小如已經站了起來,他們個個摩拳擦掌,都想一展才華。 
  刀疤意猶未盡,輕聲問小如說:「新年的鐘聲快要敲響了,我們一起來包水餃,好嗎?」 
  小如遲疑而堅定地搖搖頭說:「不要。」 
  刀疤不敢造次,請示說: 
  「牢頭,要包嗎?」 
  牢頭抽抽鼻子,仰起臉做思索狀,正要答覆刀疤,瞬間鈴聲大作。牢頭高聲宣佈: 
  「攤被!」 
  小如不懂「攤被」是什麼意思,也絕對沒有詢問的膽量,但他被繁忙的勞動景象吸引住了: 
  大多數人抱起一床被褥往通鋪邊沿的橫柱上站,小鳥他們以訓練有素的專業速度將另一些更差的被褥依次鋪在床板上,再從通鋪底下拔出一捆醜陋的綿絮鋪在窄小的空地上,大家各就各位,抖開懷中的被褥,鑽進被窩。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可以說是迅雷不及掩耳。 
  嘹亮的喊聲由號房的那端遠遠地傳來,聲音因距離的接近不斷放大,當聲音與九號房垂直時,監窗外閃過副所長匆忙的身影,聲音再因距離的拉遠逐漸減小。副所長始終重複兩個字:   
  一:初入牢房(5)   
  「睡——覺——」 
  整個過程中,牢頭和九爺一直在袖手旁觀,等小鳥將他們的被褥鋪工整了才緊挨著擁被而坐。袖手旁觀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牢頭剛才的「坐騎」。老人靠在門邊,雙手下垂、下巴抵著前胸,背弓得像駝峰,眼神空洞得間或一轉。 
  現在九號房的格局是:一人站著;兩人坐著;其他躺著。站著的無疑是小如,他發現沒有自己的空位,包括通鋪和地板,而且沒有帶被褥,問題還在於沒有得到應該睡哪裡的任何指令。坐著的兩人在高聲談論,內容由於牢頭過多使用黑話而充滿隱喻,但肯定是喜悅的事,因為牢頭在眉飛色舞。他們所處的位置避風溫暖,在別人擁擠不堪的情況下,他們享受正常床鋪應有的寬敞。看起來今晚只能去他們那裡的空隙間將就著躲避風寒了。小如這麼想著,戰戰兢兢地朝他們移過去。 
  小如的企圖戛然而止,軀體固定在某個可笑的姿態,因為他遇到了牢頭讓人心悸的目光。九爺的喜色凝結在臉上,比牢頭的白臉更加叫人驚駭。 
  「滾到尿桶邊去站崗。」 
  這是牢頭的聲音,它過於猛烈,小如險些從橫柱上震落。小鳥和刀疤如驚弓之鳥,顫抖著起立,並捏緊拳頭。小如狼狽逃竄,三兩步就跳回門後的尿桶邊蹲下。小如用右眼的餘光判斷小鳥和刀疤重新臥倒、牢頭與九爺也重新接上愉快的話題,但他仍然驚魂未定。 
  牢頭的談話終於結束了,他脫去外衣,匍匐趴下,輕聲呼喚: 
  「小鳥。」 
  小鳥宛若背部安上彈簧那樣崩地跳起來穿好衣服,騎上牢頭的腰為他捏肩捶背。小鳥的服務從後腦延續到腳底心,變化手勢花樣翻新,很有職業水準。牢頭直打哼哼,顯然是爽快異常。小鳥合掌擊打肌肉的辟里啪啦給九號房的除夕之夜帶來勃勃生機,白熾燈將身影投向牆壁,如一具皮影騎士。 
  牢頭豎起的腳後跟敲了一下小鳥的腰眼,示意他滾蛋,小鳥起身為牢頭蓋上被子並掖好被角。小如惶恐地注視著小鳥朝自己走來,不由縮成一團抱緊膝蓋。小鳥向小如伸出雙手,見小如不知所措,小鳥說: 
  「水。」 
  小如扭頭才注意到與尿桶並排擺了同樣黑色塑料質地的水桶,裡面裝有半桶水,水面上浮著一把紅色塑料口杯。小如領會了小鳥的意圖,舀起水對準尿桶傾倒,這樣,就保證了洗手的髒水能全部流入尿桶。 
  小鳥是站在通鋪上彎腰洗手的,洗過後雙手往牆上拍拍干,轉身跨起一條腿橫踩向牆,不等小如明白,尿桶裡已響起氣壯山河的巨響。巨響稍縱即逝,小鳥的尿滋向桶壁,聽起來曖昧不清。又有幾個人陸續以完全雷同的方式重複了一遍上述動作,小如領悟了奧妙:如果滋尿的聲音太響,那將驚醒別人,進而可能引火燒身。 
  九號房有了少許的鼾聲,城邑傳來煙花爆竹的喧響遙不可及,猶如來自家園支離破碎的夢境。炮仗之聲來得更稠密了,新年的鐘聲真的快要敲響。 
  好了,還是讓我們來看看大學生梅小如此時此刻在九號房的處境。 
  首先,小如摸到左眼眶的腫脹,像附著一個殘破的饅頭,他不敢使勁去摁,懷疑會血肉橫飛。瞅瞅摁過它的掌心,烏黑的油墨上是一圈褐紅的血絲。 
  對了,剛進看守所時在值班室按的手模腳印,油墨還沾在四肢有紋路的部位,一直沒有機會沖洗。小如小心翼翼地舀水,輕輕搓揉手掌,沒有皂類的幫助,他的洗滌徒勞無功,結果是使油墨擴大了面積。帶水的手再次捂眼眶,卻減輕了疼痛,這是意外的收穫,小如也就故意抹點水在臉上,讓發燒的頭顱稍稍散熱。 
  炮仗的轟鳴響成一片振蕩,令人無法忽略這是辭舊迎新的動人時刻,幾個人在翻身,發出迷糊的夢囈。聯想到家庭的溫暖團聚之類,小如倍感週身的寒冷。他現在是坐在唯一的拖鞋上,光滑的水泥牆壁凍得整個背部麻木不仁。要命的是腳,他難以置信這雙粗黑的肉棍是屬於自己的,用指頭掐掐,已不動聲色。這樣到天亮是不堪設想的,必須採取措施。小如欠起身,將大家暫時遺棄的所有拖鞋挨個鋪好,並墊了兩隻在身後,肉體跟垂直的水泥板總算有了間隔。腳的難題就顯得特別突出了,因為按腳印時襪子遺留在值班室裡,想去取是不現實的。 
  小如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到離自己最近的人身上,這是一長一短的兩副身材,長的是被牢頭當馬騎的老人,短的是誰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恰恰是這副短身材離自己更近,也就是說,他的腳下尚有多餘的半截被褥。小如試探著把腳緩緩塞了進去,被窩裡溫暖的環境遭到破壞,主人懵懵懂懂地坐了起來。小如畏縮地收攏腳,臉上堆滿歉意。沒想到,他的話卻差點叫小如落下淚來:   
  一:初入牢房(6)   
  「沒關係,再伸進來,等一下就暖了,不要弄醒皇上。」 
  一個相貌醜陋的小伙子給自己讓出位置,這已經夠小如吃驚的了;更讓他吃驚的是,牢頭的「坐騎」居然叫「皇上」?小如左思右想,弄不懂其中的蹊蹺。 
  又有睡眼惺忪的人搖搖晃晃地走來,橫腿跨在小如頭頂撒尿。液體撞擊塑料的噗噗聲酣暢淋漓,那人嗷嗷低吼通體歡暢渾身哆嗦,叮咚作響的餘韻說明他意猶未盡。小如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小便,小腹膨脹異常,便扶牆摸壁地起立,朝盛裝過自己頭顱的桶口做準備工作,企圖來一番享受。 
  稍站片刻小如就開始緊張,因為屙不出來。飽經驚嚇的雞巴深深縮進體內,它不顧主人的迫切願望,以實際行動拒絕同世界對話。小如用冥想安慰它:世界是美好的,局部的動盪不影響全球的穩定與發展;過新年過新年,更衣放炮紅包錢;九號房非常不錯,有無限的溫暖和愛;我們根本用不著緊張,面對公安局長不也敢掏他的槍嗎,九號房的人渣算得了什麼? 
  小如一手撐牆,一手撫慰它,開導它看在兄弟一場的分上配合配合。小如就這麼瞇著眼唸唸有詞,它似乎也體量到主人不容易,應當同呼吸共命運,心有餘悸地探頭探腦。小如欣喜若狂,閉緊眼睛張開嘴迎接輝煌時刻的到來。 
  「你好了沒有?冷死我了。」 
  說這句話的人和風細雨,但足以叫小如前功盡棄。它在小如的指縫間萎縮脫落,直至徹底消失。小如被失敗擊倒,悲痛欲絕地將它塞回褲襠裡。那人沒有興致欣賞小如紫漲的臉,刻即響起讓小如羨慕得想自殺的歡呼,完事後還嘬嘴吹了一句舒情小夜曲。 
  小如迷迷糊糊地縮回老地方,他在期待,期待什麼呢?左眼眶像被人用線牽著,在有節奏地撕扯。疼痛忽略不計,現在的難處是冷,腳不冷,手冷。小如乾脆把手也塞進被窩,反正也增加不了多少體積,但他還是為自己的得寸進尺羞愧。寒冷尚未根除,接踵而來的是飢餓,而且勢不可當,胃像是一條毛巾,由一股力量死勁扭擰。小如感覺肚腹已經分成涇渭分明的上下兩截,底下是危如累卵的鼓脹,上面是空洞的布袋。也許由於渴求而擴張成氣球,也許由於絕望而收縮成搖晃的鐘擺,小如拿不準這兩者誰更類似痙攣的胃。小如在回憶書本上是否有流質從尿泡返回胃部的說法,彷彿沒有;那麼唐山大地震的受難者是怎麼度日的,書上好像只說他們如何忍凍挨餓,沒說憋尿的事。這麼說還得解決。 
  除了站到尿桶邊,小如別無選擇。遺憾的是身後總有目光,小如扭頭巡視,事實上是自作多情。小如又集中精力冥想,卻怎麼也迴避不了鋒芒在背。他決定放棄努力,又覺得離成功僅一步之遙。打鼾、咬牙、夢囈,每一次突發事件都要粉碎他的企盼,他的信心就在這種可能和破滅中搖擺。是不是別人技高一籌?小如對他們那種一腳在床上一腳踩牆的姿勢想都不敢想。要是有人知道我一泡尿要撒這麼久那還了得,小如念頭一動,就徹底喪失信心了,再加上實在抵禦不了從腳心湧上來的刺骨寒意,小如收回了虛擬的站姿。 
  明天再說了,先打個盹,心灰意懶的小如寬慰自己,被尿憋死的活人是空前絕後的,也是不可能的。 
  小如再次失算,他顯然打不了盹,額頭在冒虛汗,抽出手去拭,手心也濕漉漉的。小腹的膨脹蔓延到全身,身上當然不是膨脹,而是酸痛。尿分子一個緊挨一個自血管洶湧到每個能容身的角落,部分擁擠到尿道隨時打算噴湧而出,它們迫不及待的樣子小如彷彿歷歷在目。 
  現在,小如唯一的指望是關燈,這種指望立即又破滅了,他突然想起哪本書上描寫過,牢房的燈是長明燈。 
  小如的腦袋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意象充塞,腦袋不堪重負,所以汗流浹背。   
  二:磨難(1)   
  又是一片爆竹齊鳴,新年的凌晨如期來到人間,也來到九號房。 
  小如被一泡尿煎熬得死去活來,剛剛有點迷糊就被爆竹聲喚醒了,其實他不是睡著,而是處於暈厥狀態。小如睜開右眼,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愜意的睡眠者,以及一圈褐色牆體。昨晚昏暗的燈泡如今卻是精神抖擻光芒四射,它刺痛了小如疲癃的獨眼,小如於是埋下了頭。 
  外界更喧嘩了,讓人產生一種茫然的驚訝。全身不再有痛感使小如驚愕萬分,他指揮不了四肢,它們已經僵化成固定的整體,無論哪裡在細微挪動,都要引起連鎖的酸麻,波及每一個血液能抵達的部位。 
  驟然的鈴聲像冰雹那樣砸在牆上,嘹亮的喊叫在鈴聲的掩護下突兀地出現在監窗口,把小如嚇得心驚肉跳。電鈴戛然而止,喊聲按昨晚的路程重複,除了換人以外,區別是把「睡覺」改為「起床」。 
  九號房內自相驚擾,大家手忙腳亂地穿衣套褲。皇上和衣而睡,他慢慢站起來,恭敬馴從地退到門邊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小鳥他們率先完成裝備,已在合作捆地板上的棉絮,牢頭和九爺卻依舊睡姿安詳、鼾聲勻稱。小如沒有脫,自然不用穿,但他非站起來不可,因為有人在尋找他屁股下的拖鞋。 
  讓出被角給小如的醜陋矮個子說:「門開了你把尿桶抬出去。」 
  小如滿臉困惑,他不懂尿水該往哪裡倒。來不及認真請教,鐵門就嘁哩匡啷地開了。 
  「快點快點。」矮個子用食指捅小如的腰眼催促。 
  小如慌忙抬起尿桶尾隨著開門的人,身後尾隨的是開懷大笑,小如估計是自己佝僂著腰畏縮不前的模樣實在不雅。小如暗下決心昂首挺胸一些,但是做不到,赤腳踩在冰面上確實太滑了。抬到門口,小如才知道自己的顧慮純屬多餘,一個胸前佩掛「內役」白牌的犯人挑著大木桶已經守候在那裡了。小如倒的是尿水,想的可是一句儒雅的話: 
  車到山前必有路。 
  按矮個子指定的位置擺好尿桶,小如自作主張地伸手去水龍頭沖了沖。刀疤的咒罵石破天驚: 
  「王八蛋,想找死是嗎?帥哥,放水。」 
  矮個子捲起袖筒彎腰拔掉水池底部的布塞,等整池的水流乾了再捅回布塞擰開龍頭蓄水。他對餘悸未消的小如說: 
  「這水要洗碗的,你抓尿桶的手怎麼能洗進去?」 
  小如在後怕之餘,明白了兩件事,一是自己犯了大錯誤;二是厚嘴細眼的矮個子叫帥哥。 
  牢頭走了出來:「怎麼回事?」 
  刀疤說:「他在水龍頭洗手。」 
  牢頭接過帥哥盛滿水的牙缸和擠好牙膏的牙刷,露出讓小如不寒而慄的微笑: 
  「不要緊,天很快就黑。」 
  帥哥找出一隻僅半節的泡沫拖鞋,小如配上原先穿來的那隻,腳下總算有東西踩了。 
  大家走出外間,沿牆根一溜滋尿、刷牙,圍著水池用牙缸舀水傾向拎直的毛巾,擰乾了死勁搓臉,完了滿臉緋紅地進去裡間。 
  九爺是唯一的例外,他沒有沿牆根滋尿,而是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走進露天廁所,背向大家。九爺小便的姿勢也別具一格,小如見他的腰桿挺得筆直,頭高高仰起,似乎還咬緊了牙關。九爺就站在廁所的水泥台上,轉身朝外接過帥哥遞給他的水杯和擠好牙膏的牙刷,這樣就可以完全避免刷牙的泡沫濺到雪白的襪子上。九爺刷牙的動作溫文爾雅,捏牙刷的手微微地上下移動,並且翹起蘭花指。更加與眾不同的是九爺洗臉的過程,由於號房裡沒有臉盆,帥哥於是裝一塑料碗的水擺在洗衣池上,九爺先用雙手捧起碗裡的水輕輕拍打臉部,再扯過帥哥手上的毛巾擦乾。 
  等九爺進了裡間,帥哥扯著小如的袖口,手把手地教他搞衛生:用布將積累了一夜的雪水搓到門後的小溝裡。帥哥交代說: 
  「你搞,我來洗碗,要分粥了。」 
  小鳥和另一個小年輕是最後出來洗臉的,說明被子如數疊好了。皇上好像沒出來洗臉,小如往裡間瞅,看到九爺已穿戴整齊,正面壁細緻地梳頭;皇上趴著,牢頭往他的背上壓腿,大聲吆喝: 
  「早上吃花生米,誰來打賭?」 
  「花生米?太棒了。」有人附和問,「牢頭,你要賭什麼?」 
  「俯臥撐,一百個。」 
  刀疤趴下說:「我來試試。」 
  新的一天來臨了。小如想,誇誇其談的說法是,新的一年來臨了。 
  帥哥將洗過的塑料碗一手一隻朝水池壁上拍,翻過來再拍。小如注意到,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把碗裡的水珠彈出去。帥哥兩手翻飛,幹得出神入化,看上去像武林高手在練習某種獨門秘籍。 
  有人宣佈說「分粥了」。裡邊的人便陸續往外湧,抓起帥哥處理過的碗靠向鐵門排好隊。   
  二:磨難(2)   
  鐵門中間的四方孔準時打開,隊伍一陣騷動。 
  「是花生米嗎?」這是普遍關心的問題。四方孔外伸進來一把鋁勺,倒完粥後接著伸進來一把調羹,裡面盛的真是花生米。隊伍又一陣騷動。輪到的紛紛喊: 
  「幫主,看在本家的分上多分一點。」 
  「我姓解,哪來的本家?」 
  「幫主,咱們是老鄉,多給幾粒吧。」 
  「我一個山東人,在這裡只有碰到鬼,碰不到老鄉的。」 
  「幫主,親戚總要加個把吧。」 
  「什麼親戚?喊姐夫,喊呀。」 
  「乾爹,我餓壞了。」 
  「放心吧,有你乾爹在。」 
  雖然感情賄賂花樣翻新,但只有叫乾爹的得到實惠:多了三五粒花生米。帥哥拉小如排在他身後,等帥哥樂悠悠地轉身走了,小如趕緊舉碗去接。鋁勺倒過粥後四方孔就啪地鎖上了,小如的碗裡沒有花生米。 
  小如猛拍鐵門高喊:「我的花生米!」 
  「叫你媽的×,」刀疤衝過來踢踢小如的腿彎子說,「你的花生米老子輸給牢頭了,新兵蛋子也想吃花生米?牛×呀你。」 
  「在這,過來吃吧。」牢頭用湯匙敲著碗沿,笑著說。 
  帥哥一看勢頭不對,趕緊拉小如蹲在水池邊,開始喝粥。皇上蹲在最角落,他的碗裡不但沒有花生米,連粥也只剩下小半碗。帥哥挑起三粒花生米,猶豫了片刻又抖回去一粒,送了兩粒給小如。小如讓它們浮在粥面上,粥太燙了,只能順著碗沿吸溜。 
  第一口粥含在嘴裡豐滿溫和,一路呼嘯沉到胃部,小如全身都被它激活了,細胞們奔走相告,連腳指頭都有輕微的騷癢。問題出在小腹,它沉睡的痛楚被喚醒,並且變本加厲,小如像懷著一塊秤砣,骨盆腔前方的整片肚皮都要墜破了。粥剛喝了一小半,小如已經力不從心,帥哥也被他汗涔涔變形的臉嚇住了。 
  帥哥問:「不舒服是嗎?」 
  見小如歪著嘴點頭,帥哥又說:「不舒服也要喝掉,上午特別長,以後你就知道。」 
  半碗粥提醒了胃的功能,它不顧與膀胱的手足之情,正興奮地蠕動,小如感到它張開的大口伸到胸部,跟口腔僅一步之遙。上邊飢渴交迫,下邊不堪重負,但同樣的哀痛欲絕。滿足上邊的願望對下邊無疑是雪上加霜,然而,憑小如的處境,他只能先解決胃部的翹首,暫時擱置膀胱的燃眉之急。掃清了思想障礙,小如仰起脖頸,將剩下的半碗粥倒給虛張聲勢的胃袋。兩粒浸泡得皺皮的花生米是無論如何也吞不下去了,小如聽到膀胱艱難的喘息聲,看到囊狀體如充氣過分的氣球,透出裡面褐黃色的漿汁。 
  小如把塑料碗和碗裡的兩粒花生米交給帥哥,帥哥輕輕往嘴唇一扣,它們就牢牢地被他咬在牙縫間了。帥哥見小如撐住水池緩緩起立,頭上汗珠密佈,臉色發青,左邊撞傷的眼瞼神經質地跳動。帥哥扶著搖搖晃晃的小如靠到固定在牆壁曬衣服的鋼筋上,讓他雙手抓緊鋼筋以減輕雙腿的負擔。 
  小鳥抱出來一摞碗,撂進桶裡,帥哥滿上水,挽起袖管洗滌。小如雖然奄奄一息,還是看清了他們之間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大家喝飽了粥,紛紛出來看稀奇,對小如的病症各抒己見。刀疤還摸了小如的額頭,把了脈,踢踢腿彎子,確定偽裝不可能這麼逼真,失望地走了。 
  「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刀疤說。 
  牢頭問刀疤:「怎麼著?」 
  「熊了。」 
  「再說吧。新娘,每日一歌。」 
  一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唉」地應了一聲,只見他從褲袋摸出紅紗巾紮在頭上,翹起蘭花指誇張地扭動肥碩的屁股。新娘邊扭邊唱了一首流行歌曲,小如聽不懂粵語,估摸歌詞大意是講女人被情人拋棄之類的。 
  外間太冷了,連帥哥幹完活也鑽裡間去取暖。現在,小如從一個引人注目的核心人物被拋到外間形影相吊,他就這麼把住鋼筋,面牆渾身戰慄。露天廁所就在旁邊,大家隨心所欲地使用它,小如對這種當眾脫褲子的勾當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小如顯然不能坐下或蹲下,那樣肚子要受擠壓;也不能走動,肚子再也經不起任何程度的振蕩了。小如感覺不到冷,他覺得尿液經過血管充盈到血液所能抵達的每一個角落,尋找毛孔突破出來。身體似乎成了液體,軟綿綿的支撐不住本身的重量,心臟在奮力搏動,這股力量驅使小如篩來篩去。這段時間充其量不過個把小時,但小如彷彿經歷了一百年。 
  電鈴又響了,小如不解其意所以沒動。刀疤探出腦袋說:「進來進來,點名了。」 
  帥哥攜小如靠向門框,算是排在隊伍的最後。站在小如面前的是九爺,在一片明晃晃的光頭之間,九爺烏黑順溜的濃髮倍顯搶眼,還有那挺拔的後背,它紋絲不動反而給小如一種無可名狀的威嚴。   
  二:磨難(3)   
  先是副所長陰沉的側臉晃過去,接著一名皮膚黝黑臉孔精瘦的幹部出現在監窗口,豎鋼筋將他的臉夾得更加細長。他攤開硬殼本子,喊一聲「報數」,大家依次往後報,一列報完接另一列。 
  小如氣若游絲發不出聲,大家隨幹部銳利的目光扭頭看面無人色的小如,等待幹部的發落。幹部收起本子問: 
  「新來的吧?」 
  牢頭替小如回答:「昨晚剛來的大學生。」 
  「胡說八道,大學生屙的屎你們都聞不到,還能跟你們這些畜生關在一起?」 
  「報告指導員,是副所長講的,我們也不相信。」刀疤說。 
  指導員「噢」了一聲,眨巴眨巴眼睛又問: 
  「臉上怎麼回事?」 
  牢頭說:「外面太滑了,不小心摔的。」 
  指導員舉起本子敲敲鋼筋,喝斥說:「我沒問你,又沒屎給你吃,搶什麼先?」 
  小如一陣心酸,申訴的機會終於到了,他想。因此抖擻精神,萬分委屈地說: 
  「他們打我!」 
  儘管聲音很小,指導員還是聽清了: 
  「唔,怎麼回事?」 
  「沒人打他,他偷豬肉吃,被發現,自己嚇得摔倒。」牢頭說,「你問大家是不是?」 
  每一個人都指手畫腳說完全正確,刀疤補充了一個細節: 
  「是我發現的,我問他幹什麼,他急轉身摔了。」 
  指導員猛地將本子砸向窗台,瘦骨如柴的手指伸進號房,點著小如責備: 
  「這個號房是我分管的文明號房,我是絕不允許打人的。地皮都沒踩熱就偷吃,很不應該,如果是大學生就更不應該。你呀,確實要好好改造。」 
  「我們要求他洗個澡,他身上太臭了。」牢頭說。 
  「臭不臭都要洗,把外面的晦氣洗掉。」指導員拋下這句話就去點十號房的名了。 
  「噢!洗澡囉。」 
  一解散大家就歡呼雀躍圍著小如起哄,小如則顯得困惑,不明白自己洗個澡他們激動什麼。 
  「脫脫脫。」他們七嘴八舌地催促,同時七手八腳不容分說動手解小如的紐扣。 
  小如咕咕嚕嚕忸忸怩怩,大概講了一通理論,也可能象徵性地掙扎了幾下。沒有人在乎他說了些什麼,片刻工夫小如就一絲不掛了,像剝一個煮熟的芋卵那麼簡單。這時圍觀的人群驚訝地散開,因為大家從未見過如此白嫩的肉體。 
  「我們最白的屁股都不如他最黑的臉。」刀疤的論斷把大家惹笑了。 
  小如驚慌失措,雙手下意識地撫住恥處,窘迫得團團轉。帥哥捏緊小如的胳膊牽他去水池邊,請示說: 
  「牢頭,是全場還是半場?」 
  「廢話,當然是全場,要慢慢洗。」 
  在又一陣笑聲中,門楣和鐵窗上掛滿了好奇的光頭,唯獨不見九爺露臉。帥哥舀起一碗水傾向小如的恥處,小如像觸電那樣往後蹦了一步,雙手鬆開。背後於是一片叫好,甚至有人鼓掌。 
  天寒地凍的露天裡,小如被冷水刺激的痛苦難以言狀。但有一點是事實,從小如的恥處射出一股拋物線,彩虹般的優美,瀑布般的激情澎湃,彈道那樣強勁有力。這下是一片由衷的讚歎,它所擊中的位置又高又遠,非同尋常,是值得男人羨慕的。小如再次渾身戰慄,朝氣蓬勃飄飄欲仙,如釋重負所帶來的賞心悅目是從未有過的。 
  小如畢竟年輕,意外的驚喜幫他找回了銷聲匿跡的自信,一把奪過帥哥手中的塑料碗,「我自己來,」他說。 
  「不行。」牢頭說,「帥哥你給他慢慢沖。」 
  帥哥奪回失去的碗,這一下的水是潑在胸膛,小如猝不及防,險些被擊倒在地。小如週身即刻籠罩著熱氣騰騰的蒸氣,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剛出籠的白饅頭,這個效果是大家所期待的,又是一片喝彩聲。帥哥遞給他一條破毛巾,小如像撈到救命的稻草,使勁往身上搓,所到之處因而白裡透紅。小如抓緊毛巾的兩頭,用不間斷的摩擦來抵禦鋪天蓋地的寒冷。 
  「跳一跳。」有人建議說。 
  小如踮起腳尖做高抬腿動作,果然有點作用。身後發出看電視小品才有的開懷大笑,小如講究不了這麼多了,他想,建議跳一跳的人無非要看戲,但自己還得一邊搓一邊跳。帥哥慢條斯裡地一碗一碗潑水,小如用眼光請求他加快速度,帥哥搖搖頭表示不可能。 
  小如就這麼手舞足蹈著,但馬上發現所有的努力都是螳臂當車,他從未經歷過這種寒徹心骨的水質,覺得肌肉隨著每一碗水被不斷剝去。小如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夠了夠了」。帥哥哭喪著臉,小聲說: 
  「牢頭要你洗全場。」 
  小如領會到這句話的含意,看看池中的水不過淺下去一圈,離「全場」簡直遙遙無期。蓄水大約兩立方的小水池現在成了汪洋大海,它在帥哥的手下掀起狂風巨浪,身處風口浪尖的小如頭暈目眩,最終被帥哥的一碗水擊倒。身體雖然失控,理志仍然告訴小如他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二:磨難(4)   
  小如被抬進裡間,帥哥為他蓋被子之前,有人摸了一把他的恥處,宣佈說: 
  「縮沒了縮沒了。」 
  讓小如難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沒有生病,躺一會兒也就恢復了知覺,只是全身乏力,在帥哥的幫助下才勉強坐起來。小如穿好衣服,帥哥翻出襪子借給他。 
  兩條白色的褲管無聲地飄到小如跟前,它突出的折痕像逼迫過來的利刃,小如使勁仰頭才能與九爺微笑的目光相遇。 
  「九爺。」 
  九爺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說話,一偏頭就先出去了。小如跟到外間,誠惶誠恐地面對九爺。九爺筆直地站著,雙手深深地插入褲袋,臉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沉默了一會,九爺抽出右手,用大拇指抵住下巴,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鼻子,他就這樣嗡聲嗡氣地說: 
  「該告訴我了,你的案情。要快,拖了就要吃苦頭;要真實,說假話更要吃苦頭。」 
  小如掬一把傷心淚,開始回憶他牢獄之災的降臨。   
  三:往事(1)   
  梅小如是在除夕,也就是昨天早上從城裡回家的。隆冬的一場大雪封鎖了閩西山區的道路,使他的歸鄉之途蹣跚艱難,小如肩上扛著碩大的紅色蛇皮袋,像一隻螞蟻頂走一粒飯糝那樣吃力。他想,母親要是能進城多好? 
  事實上,有許多村人注意到了從山腳下緩慢上移的紅點,它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裡顯得突兀而新奇。蹲在村口松樹下烤火籠的人們起先是競相猜測,但很快他們就閉嘴沉默了,因為眼尖的人認出了那是回家度寒假的梅小如。 
  小如被沉重的行李壓彎了腰,正好想他浩渺的心事,等一溜的腳尖和火籠映進眼簾,他就只剩下詫異了,因為村民的臉上全是飄忽不定的曖昧表情。 
  一轉眼,小如就恍然大悟了,因為他隱約聽到母親肝腸寸斷的啜泣。小如是個有涵養的青年,他沒有問大家是怎麼回事,更沒有被擊倒,只是行李在他懵懂的剎那間險些脫了手。 
  母親是坐在門檻上號啕的,懷裡抱著飯甑,可見悲劇發生在她做早飯的過程中。小如從容地將行李撂向飯桌,甚至還掏出捲好的毛巾擦了一把臉。母親停止了哭泣,撩起圍裙拭過鼻涕和淚水,轉過身來觀察他,等待穩重的兒子顯明出格的舉動。此時,圍觀的人群已湧到門前,小如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搬走飯甑,彎腰為母親擦臉。 
  然而,小如很快就放棄了努力,母親的淚水根本擦不幹,它像壞掉的水龍頭那樣不斷地冒出來。小如掃視觀眾一圈,平靜地問: 
  「出了什麼事?」 
  「你爸爸被關了。」母親說完這句話又恢復了號啕的腔調,小如覺得胸口被撞擊了一下,他黑著臉,也不問為什麼,他知道,母親是會往下說的。 
  「村支書接到公安局的電話,說你爸不能回家過年了。還有人告訴村支書,說你爸殺人,殺了看守所的閔所長。」 
  小如緊盯著自己的腳尖,那裡有一些尚未脫落的雪末,過長的褲管拖到地面,沾滿了泥漿。小如抬起臉時滿是冷笑,「荒唐,簡直荒唐透頂。」小如說: 
  「我爸會殺人,薩達姆就能推翻美國政府。」 
  小如掄圓手上的黃毛巾毅然走出村去,母親站起來撲過去逮他,他卻每次都能像只小公雞那樣從她手下躲開。 
  「你們幫我抓哪,」母親請求圍觀者,「你們快幫我抓他回來。」 
  然而兒子畢竟不是小公雞,沒人敢對怒不可遏的梅小如輕易下手。母親在情急中使出了殺手鑭: 
  「難道你也要送去坐牢嗎?」 
  小如這時發話了:「坐牢更好,把我爸救出來。」 
  說公安局長像個農民不僅僅是指他的小眼、塌鼻、暴牙和縱橫交錯的皺紋,而是指他的動作。此時,局長正用食指沾唾沫翻閱一疊厚厚的文件,一條腿盤在自己的屁股下。梅小如走到門口停下了腳步,先抬頭瞅瞅「局長室」的牌子,屈起中指正打算敲門的時候,局長乜了他一眼,他乾脆直截了當站到局長的對面。由於是除夕,整座辦公大樓顯得空空蕩蕩。 
  「我爸不可能是殺人犯!」 
  局長頭都沒抬,繼續用食指沾唾沫飛快地翻稿子,這回是從後往前翻,顯然是全部讀完了,掏出筆來在上面寫了一行什麼字。小如的一縷頭髮緊緊地貼在額頭,鼻尖堆積著汗珠,他意識到自己的拳頭握得太緊了,於是放鬆它,順便拉開夾克的拉鏈。局長寫完字,竟然用鉛筆尖掏耳朵,小如嚥下湧上來的口水,接著說: 
  「我爸是冤枉的!」 
  局長掏過耳朵,將鉛筆舉到眼前,盯著筆尖的穢物說: 
  「我知道你是梅小如。我正忙著,沒空跟你說話,毛小孩。有學問到法庭上去張揚張揚,啊。」 
  「難道你們就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好人去坐牢、去槍斃嗎?」 
  小如揮舞著小拳頭的激動樣子讓局長覺得好笑,他倒轉鉛筆插進衣領,用它鋒利的圓口撓癢。局長舒服得齜牙咧嘴,話就從他的牙縫中冒出來: 
  「我們是執法機關,你以為是他媽的狗仔隊呀?執法知道嗎?就是這個這個以事實為依據,這個這個以法律為準繩的,決不冤枉好人,也決不放過壞人。我說過,我知道你狗日的大學生肚子裡有尿水,法庭上見吧小毛孩。想辯論?找錯地方,也找錯時間了。走吧走吧,我沒空鳥你。」 
  局長在袖口上擦擦鉛筆,放下盤在屁股下的那條腿低頭穿鞋,當他穿好鞋,卻沒有膽量站起來,因為就在這段有限的時間裡,小如摘下了掛在牆上的手槍,瞄準了他。 
  讓局長驚恐的是,小毛孩梅小如居然知道拉開槍栓讓子彈上膛,並打開了保險。 
  「你他媽的找死呀,快把槍放下,你以為那是你的小雞巴,想掏就掏?」 
  見小如無動於衷,局長開始認真說話了:   
  三:往事(2)   
  「你會後悔的,你聽我說,我跟你爸是二十多年的老同事,我怎麼能相信他會殺人?但是,我們刑偵隊的同志拿到了證據,證據知道嗎?證據表明是你爸爸殺了閔所長。鐵證如山哪,同志。」 
  「我不信。」 
  「我更不信。你以為我心裡痛快呀年輕人?出了這麼個雞歪事故,我的烏紗帽眼看就要落地了。」 
  局長邊慢慢站起來邊開導說:「你現在放下槍還來得及,你是梅健民的兒子,一時衝動我不跟你計較,啊。快,把槍撂桌上趕緊回家,別讓你媽擔心,聽話。」 
  小如不但沒有撂下槍,而且逼近了一步: 
  「我今天有話要說,就是要跟你這個當局長的說。梅健民是我的父親,還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盡其一生站在我身邊,保護我、幫助我。他做了二十多年的警察,今天卻被他的同行關進了牢房。我一定要為父親做點什麼,你明白嗎?我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人,當了十多年的戶籍科長,自己的老婆卻不能農轉非,如果這樣的人也會殺人越貨,那麼這世界也就可以日出西山江水倒流。如果你們讓我父親屈死,就不但是奪走了他的生命,也將摧毀我的未來和信仰,我將失去對真理的信任,也將失去對公正的信任。」 
  「唔,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路上構思了很久吧?可惜呀,我這是母豬闖進戲院裡,跟沒聽一樣。」 
  恐懼早就從局長的臉上消失,因為事情的格局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只是小如還蒙在鼓裡。被局長揭了老底,小如有點羞愧,他還想按打好的腹稿往下說,局長豎起一隻手掌制止了他: 
  「小如,你現在放下槍還來得及,要不然後果自負。」 
  「有什麼後果?還有比父親坐牢更嚴重的後果嗎?」 
  「你這樣就是咎由自取囉。就算開槍,你能打中我嗎?」 
  局長的話讓小如想起自己大學軍訓時只打過步槍沒打過手槍的事實,心事一動,不由又瞅一瞅手槍。 
  就在這一剎那,小如手中的槍就不翼而飛,穩穩地落到他身後一個刑警的手裡。另一個刑警有備而來,熟練地為小如戴上了手銬。局長接過槍退出子彈關閉保險,用袖口擦擦槍托上的汗水說: 
  「給他辦一下逮捕手續,讓他蹲蹲大牢有好處,他媽的小東瓜不捋毛成熟不了。」 
  梅小如就這樣被推向值班的警車,路上也沒拉警笛,押送的刑警要趕著回家吃年飯,將小如交給看守所的副所長王苟後,就急匆匆掉轉車頭了。 
  副所長在登記造冊時怔住了,他皺起眉頭,用難以置信的口吻問道: 
  「你是梅健民的兒子?」 
  「是。」 
  「你妨礙了什麼公務?」 
  「我父親坐牢了,我要報仇。」 
  副所長摞下筆,撫住額頭沉吟起來。「報仇?」副所長慢條斯理地說,「你知道仇人是誰嗎?不知道吧。沒有仇人,你去向誰報仇呢?」 
  副所長先讓小如摁手模,說是要建檔的,然後再讓小如踩腳印。小如踩完了左腳,副所長又怔住了,眼光落在一個空洞的位置,滿臉的茫然。 
  「右腳要踩嗎?」 
  「那當然。」副所長恍過神來,抽去小如的皮帶、拔掉金屬紐扣,將皮帶和運動鞋扔進庫房,拎起桌上的一大串鑰匙。 
  「走吧。」副所長催促小如走出值班室,小如順腳穿起桌底的一雙破拖鞋。那雙臭襪子就橫在椅子上,副所長沒叫小如帶上,小如也不敢主動去拿。   
  四:較量(1)   
  小如剛開始回憶,帥哥就搬出一條疊好的毛毯墊在塑料桶上,使九爺能夠舒適地坐在上面。九爺似乎驚呆了,兩片紅唇微啟,撮成圓形,慘白的細牙和鮮紅欲滴的嘴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小如是蹲在地上說話的,說完揚起臉,觀察九爺的反應。見九爺的舌尖頂出了牙縫,小如嚇了一跳,因為那舌尖比嘴唇還要紅艷,猶如一片紅鬱金香的花瓣。舌尖在牙縫間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略帶沙啞的聲音卻從那裡湧流出來: 
  「你是梅健民的兒子,沒錯,果真是他的兒子。昨天我就感覺到了,你們父子的外貌有驚人的相像之處,好比是同一條流水線出來的產品。」 
  「你認識家父?」 
  九爺站了起來,雙手又深深地抄進褲袋,先抬頭看天,再看自己的腳尖。「豈止是認識,」小如聽出九爺的聲音略帶傷感,「我們是生死之交。」 
  小如也站起身,但他的個子太矮了,仍然需要揚起臉才能認清九爺的表情。「你們居然是好朋友?」 
  「好朋友?誰給你說我們是好朋友了?」九爺的右手握成拳頭,空洞地揮舞著咆嘯,「生死之交就等於是好朋友,你是吃屎長大的嗎?」 
  小如被嚇得連連後退,囁嚅著說:「那我就不明白了。」 
  「不明白,」九爺趨前一步,逼視著小如,「你不明白的事多呢,不然還要唸書幹什麼?連這一點都不懂,你的書念到狗肚子裡去了?」 
  九爺火藥味十足的話引出了裡間的一幫人,牢頭首先衝到小如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往下壓: 
  「竟敢惹九爺生氣,他娘的膽大包天,自己掌嘴一百下。」 
  九爺掰開牢頭的手,揉揉小如被扯痛的頭皮說:「你們都進去吧,都怪我激動了。」等他們魚貫而入,九爺閉緊眼睛搖搖頭,平靜地說: 
  「梅健民的兒子跟我關在一起?老天爺哪,一定是你對我的恩賜。」 
  小如還想說什麼,不等出口,九爺就嘟起紅唇、伸出食指摁在上面示意他安靜。「什麼都不用說了,」九爺強調,「除非是回答我的提問。」 
  九爺的手又深抄褲袋了,這讓小如放下心來。九爺來回邁了幾步,重新坐回桶上。 
  「好了,我來問你,你在哪所學校讀書?」 
  「東南農業大學。」 
  「系?」 
  「環保與節能。」 
  「專業?」 
  「小城鎮給排水。」 
  九爺冷笑一聲說:「一定是梅健民的主意。」 
  「是他幫我填的志願。」 
  「我相信自己的判斷。」九爺接著說,「現在回答第二個問題,你父親身高不會超過一米五、體重也就八九十斤,憑什麼當上警察?」 
  「他當時是村裡的民兵營長,選青選上去的。」 
  「選青?」 
  「選拔青年幹部的意思。」 
  「有道理,我怎麼就忘了這一層。第三個問題是,你父親當了十多年的戶籍科長,你母親的戶口怎麼一直在農村?」 
  「這件事我也沒想通,」小如乾咳一聲說,「大概是大公無私的老思想在作怪吧。」 
  小如聽到一陣咕咕咕的聲響,原來是九爺在捂嘴乾笑,小如莫名其妙,不解地凝視著九爺。九爺笑得更厲害了,鬆開手轉過身去,邊笑邊拉毛巾擦眼淚。九爺咯咯咯怪異的笑聲過於刺耳,再次引出了內間的他們,這次說話的是刀疤: 
  「真看不出來啊大學生,我從沒見九爺笑過,你小子一來就能逗他大笑,真不簡單。」刀疤回頭問大家,「你們見九爺笑過嗎?」 
  「沒有。」他們異口同聲說。 
  牢頭張開雙臂將大家趕回內間,咂咂嘴讚歎:「還真他媽的臭老九有辦法。」 
  九爺的眼圈都被毛巾擦紅了才止住狂笑,他鎮定一下情緒說,「趕緊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吧。快要吃午飯了。你為什麼要到除夕才回家?」 
  小如正要回答,早上送粥的四方孔匡啷一聲打開,將它的話嚇了回去。這次鋁勺送進來的是開水,也就沒人進行感情賄賂。小如趕緊配合帥哥用牙缸一杯一杯地接水,在牆角擺成一排。所有的牙缸裝滿之後,帥哥提了個簡單的要求: 
  「幫主,能多給一勺嗎?」 
  外面的聲音問:「幹什麼?」 
  「洗碗,」帥哥說,「這鬼天氣,冷死人了。」 
  這時,一張臉貼上了四方孔。說是一張臉,其實只有鷹勾鼻和一雙眨巴眨巴的眼睛,話也似乎從眼睛那裡眨巴出來: 
  「我屙一勺尿給你要嗎,它比水熱多了,洗碗也香。」 
  帥哥搓著手答不上話,幫主卻注意上了小如:「新來的吧?」 
  這就給了帥哥一個下台階,「對對對,剛來的大學生。」 
  鷹勾鼻深深地嗅了一嗅,眼睛彎成了月牙形,但九爺的一句話就堵住了幫主探究的好奇:   
  四:較量(2)   
  「打聽什麼,要通風報信嗎?」 
  四方孔砰地關上了,將幫主的罵罵咧咧阻攔在外面。此時,太陽從雲層中現出來,遙遙暖意融化了鐵絲網上的冰凌,為防止滴水落進開水杯裡,帥哥用碗將它們逐一蓋起來。 
  牢頭在裡間喊道:「帥哥你瞎雞巴折騰什麼呀,九爺要問話誰都不能干擾,連這都不懂?」 
  「聽出來了嗎,」九爺說,「你耽誤他們曬太陽,大家可要懷恨在心囉。」 
  小如嚇了一跳:「那就長話短說了,我高中時候的班主任周明老師要出國,移民加拿大,讓我陪他說幾天話。」 
  「出國?為什麼不過完年再走?」 
  「他就是厭倦了世俗的繁文縟節才執意要出國的。再說除夕沒人出國,機票好買。」 
  「有個性。」九爺偏頭想了一想這件事的真實性後說: 
  「那麼,你有他家的鑰匙?」 
  見小如猶猶豫豫的樣子,九爺強調說:「你要說實話,我只有掌握真實的信息才能作出正確的判斷。」 
  「是這樣的,」小如仍然顯得吞吞吐吐,「周明老師確實給了一套鑰匙,讓我開學以後交給他侄兒。但我沒帶出來,丟進了樓下他的信箱裡,假如要用,反正我的手小也可以伸進去取。」 
  「明白了,這個我明白了。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既然住在城裡,為什麼不跟父親見一面?」 
  「干公安這一行的,年底特別忙。按慣例他應該提前兩天回家,不會等到除夕。」 
  九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倏地站得筆直,然後彎腰向小如耳語說:「很好,我心裡溫暖如春,現在,我要去請大家出來分享陽光的美妙。」 
  率先走出裡間的是懷抱毛毯的帥哥,接著是牢頭,他正眉飛色舞地與刀疤交談著什麼,由於過多使用暗語,小如無法聽懂他們談論的話題。牢頭一屁股坐在剛才九爺的位置上,帥哥將毛毯鋪向另一個塑料桶,再抬到刀疤的身後。其他人在遠離牢頭和刀疤的地方或站或蹲,有人鬆開外套、有人伸出雙腳,連皇上也袖手站在一邊,在陽光下是一片舒心而愜意的表情。帥哥不知從哪裡抓出一小撮茶葉,在手心分成兩堆,丟進兩杯開水裡晃蕩幾下,再舉到牢頭和刀疤面前。 
  小如不見九爺出來,心中不免一沉,但他不願細想,因為目前最大的興趣是觀察九號房的結構。很快,小如就得出這樣的結論: 
  九號房由類似於套間的裡外兩間組成,各是3×6的面積,也就是說,晚上收監18平方米,白天開監36平方米。牆高至少5米,遠遠超過了人體所能達到的彈跳高度。裡間2/3的面積是通鋪,另1/3的過道夜間也要睡人。裡間有天花板,外間露天,當然,天空被鐵絲網切割成無數方塊。如果左邊是八號房,那麼右邊就是十號房,所以兩邊的高牆上不可能有窗口之類的東西。 
  裡外間有牆體相隔,外間連裡間過道的是鐵門、連通鋪的是高而窄的鐵窗。裡間那頭約3米高處有鋼筋罩住的監窗,外間這頭是走向自由的鐵門,鐵門上有供瞭望用的小圓孔,圓孔下是可以伸進鋁勺送水送食物的、帶鎖的方孔。門邊是水池,水池再過來的角落是廁所,廁所往裡一拐是洗碗池。這樣,從裡間通鋪上透過鐵窗,外面送水送飯一目瞭然;從裡間過道看出去,洗碗池擋住了廁所,運氣好的話,在他起身拎褲子的瞬間能瞧見全身最白淨的屁股,不過僅僅是稍縱即逝的驚鴻一瞥。從監窗和鐵絲網上方偶爾出現武警哨兵上半身的情況判斷,有懸置在牆腰的走廊圍繞著整排的監房。 
  還有什麼看頭嗎?沒有了。送完開水,門上的四方孔就扣上了,但小圓孔卻一直開著,這引起了小如的好奇,他踮起腳尖把完好無損的右眼貼了上去。展現給小如的是架著高壓電線的圍牆,距離約十米開外,中間地帶栽了一些卑賤的花草,在厚雪的覆蓋下只露出生命的痕跡。圍牆牆體烏黑粗糙,白粉刷寫的兩個大字卻赫然醒目:「寬抗」。小如想知道它們左右的字,可惜圓孔太小,使他的願望難以實現。到底是什麼字呢? 
  這時似乎有腳步聲,小如將他的右耳貼上圓孔,聽到的是一片嗡嗡響,他換成左耳再貼。對小如而言圓孔有點偏高,他要使勁繃直腳板才能將耳朵貼得更準確。鐵門突然開了,小如撲到副所長王苟的懷裡。王苟說: 
  「哪裡有大學生的樣子?跟我來。」 
  小如一出來,立即揭開了「寬抗」的謎底,原來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小如的心情明朗了許多,外面的世界真好,這麼想著,小如不由抬頭望一望沒有鐵絲網的晴空。 
  王苟鎖好門,領小如繞到監房背後。原來監房編到九號正好斷開,也就是說十號房與九號房之間隔了寬敞的過道。從監房背後看,果真有階梯接通牆腰上的迴廊,持槍的哨兵在迴廊上遊蕩著,不時停在某個監窗前站一站,朝裡張望片刻。走過圍牆的夾門,是一排提審室,王苟打開其中的一間,反鎖住小如,自己再從正門進去。   
  四:較量(3)   
  提審室的格局也不符合小如的印象,從電影或電視上看,警察和犯人分坐兩頭,一問一答,犯人若不老實,警察會擰亮某盞燈,照得犯人睜不開眼。但眼前的提審室不是這麼回事,它用鋼筋編織的網隔成大小懸殊的兩節,小如坐的位置寬不過一米,王苟坐的位置相當於辦公室,進出的門肯定也是兩個。區別還有,王苟坐的是椅子,小如坐的是水泥墩;王苟面前有碩大的桌子,小如面前什麼都沒有。假如哪個犯人妄圖跟執法人員搏鬥,不具備任何條件。當然,也沒有什麼用來照犯人的聚光燈。王苟說: 
  「你坐吧。」 
  小如真的坐了,但馬上被激靈得彈跳起來,因為水泥墩冷進了他的骨髓。小如脫下一隻拖鞋墊坐,兩隻腳踩在另一隻拖鞋上。 
  王苟面如死灰,形情恍惚地仰望天花板,亮給小如的下巴堅硬如鐵。冗長的沉默之後,王苟收起下巴,迷離的目光許久才落到小如臉上。他往掌心喝氣,先搓搓手,再搓搓臉,然後翻開文件夾,掏出鋼筆旋開筆套。 
  「姓名?」 
  「梅小如。」 
  「年齡?」 
  「二十二。」 
  「職業?」 
  「東南農業大學環保與節能專業四年級學生。」 
  一套程序下來,王苟抽身離去,小如正疑惑間,進來的卻是拎一包東西的局長,身後仍然跟著王苟。局長黑著臉,大暴牙給人咬牙切齒的感覺,他先把包裹拍扁了塞進鋼筋網,然後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王苟正襟危坐,提起筆隨時準備記錄。見小如低頭去解包裹的結,局長說: 
  「你瞎雞巴激動什麼,我還沒說話哪。」又扭頭對王苟說,「我胡扯幾句,你也甭記了。」 
  等王苟撂下筆,局長轉向小如問:「你的臉怎麼啦?」 
  小如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言簡意賅地回憶完昨晚和今天所發生的事件之後,小如說:「上午點名我向指導員反映過,不但得不到伸冤,反而惹來『洗全場』。」 
  局長不解地問王苟:「什麼是洗全場?」 
  王苟說:「就是洗澡唄。」 
  「洗個澡有什麼冤好喊的?又沒人啃了你的雞巴。」 
  「那可不是一般的洗澡,」小如申辯說,「要慢慢洗,還要把整池的水洗完。」 
  「好了好了,什麼亂七八糟。」局長打斷小如的話問王苟,「誰分管的九號房?」 
  「指導員。」 
  「這黑鬼有兩杯馬尿下肚還管你洪水滔天?昨天是你值班,堂堂副所長是吃乾飯的?」 
  小如突然冒出一句:「我不適合坐牢。」 
  局長的一條腿在桌底下蕩悠,眉頭皺了許久才說:「我聽不來你的意思。」 
  「我是文化人,他們是一群狂徒,」小如說,「這是綿羊落在虎穴裡。」 
  「文化人?你昨天舉槍打我的時候怎麼看都像個惡棍。」 
  小如被說到痛處,羞愧地低下了頭。局長的口氣柔和了許多:「你他媽的小毛孩不知死,我勸你罷手,乖乖地把槍放下什麼鳥事沒有。現在好了,三人六目,刑偵隊那麼些人大眼瞪小眼,我還能怎麼保你?讀書讀書,我看你是死讀書讀死書。你爸的事我還一頭霧水,你又來火上加油。」 
  小如埋頭抽泣起來。 
  「男人還哭鼻子,把你那根小祖宗割下來餵狗算了。」局長靠近鋼筋網,伸進手擘叉開五指插入小如的頭髮,將頭推仰了對著滿臉的淚水說,「還好意思哭,你媽都被你氣病了,躺在床上不會動,這包東西是她托人捎到我辦公室的。現在正需要你剛強的時候,再說王副所長在這邊,他們還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不成?」 
  局長響亮地朝牆角吐了口痰就走了,剛到門口又踅回來招招手,王苟會意出去。小如無法聽清他們的交頭接耳,只見局長最後敲了王苟一記。 
  王苟心神不寧地坐回桌前,對著提審筆錄本發呆,猛然撕了記錄的那張,抓成一團扔向牆角,正好擋住了局長的那口濃痰。王苟啪地一合筆錄本,點燃一支煙穩定一下情緒,抖出一根問小如: 
  「抽煙嗎?」 
  「我不抽煙。」小如說,「不過現在抽一支也許能平靜心情。」 
  「煙酒是苦難生活的緩衝劑,我也是離婚以後才學會抽煙的。」王苟幫小如點著,說: 
  「不記了,我們隨便聊吧。」 
  小如當然不會講憋尿的事,因為是個案,再說他也找到了解決的途徑,儘管憋尿比忍凍挨餓被折磨更刻骨銘心。縱然有千言萬語,小如此時也只能匯成三個字: 
  「我害怕。」 
  王苟說:「這是坐牢,多少英雄好漢到裡面都要變成狗,何況你一介書生。吃點苦頭在所難免,賓館那樣舒坦還能吸取教訓?」   
  四:較量(4)   
  「不是吃苦的問題,而是感到深深的恐懼。」 
  「你讀過《恐懼與戰慄》嗎?克爾凱郭爾寫的,他說,『人如不知恐懼,也就不知偉大』。」 
  「你們為什麼不把看守所管理成一個和睦相處的場所呢,這樣不是更有利於人犯的思想改造嗎?」 
  「你錯了。」王苟將正在把玩的鋼筆豎在眼前,搖一搖說,「坐牢的痛苦是每個經歷過的人能夠認知、體驗的,由於害怕坐牢而停止犯罪,這就是恐懼產生的積極預防效果,而且從犯罪經濟學的角度思考也是經濟的、合理的。」 
  「但是,牢頭好像沒有恐懼感,他們坐牢能體驗到樂趣。」 
  王苟兩手交叉抱住自己的後腦勺,身體往後一靠,噴出一串煙圈說:「牢頭多吃多佔我們豈能不知?只是沒有他們號房會更亂,難道要我們也住進去不成?」   
  五:星期五(1)   
  儘管有母親病倒的噩耗,在回九號房的路上,手拎包裹的小如仍然有一種輕巧欲飛的感覺,甚至有引吭高歌的衝動,雖然領路的還是那個副所長、副所長手指頭勾著的還是那串鑰匙。 
  心緒一好轉,小如情不自禁地以專業眼光來打量號房的給排水工程。給水沒什麼好看的,不過是一根自來水管,如此聚眾而居的場所,排水設施就大有講究了。小如首先看到號房門口走廊下的一道明管渠,從少量的肥皂和合成洗滌劑泡沫判斷,它是一至九號房洗衣水和地表水的出水管渠。因為見不到飯粒、菜渣和脂肪積垢,洗碗池的出水就肯定是與廁所排污採取截流式合流制系統了。問題是,生活污水的排放是採用排水管還是暗渠呢?恐怕是暗渠,小如想,因為號房廁所的蹲位並沒有瓷盆和出戶管,而是深不見底的斜面。 
  過道一拐就是九號房,小如還來不及把專業問題搞清楚,就到門口了。王苟打開鐵門讓到一邊,小如當然不用推就主動進去了。鐵門剛「匡啷」一聲上鎖,小鳥就撲過來接包裹,這讓小如受寵若驚,難道他們得知局長認識我? 
  「查查看,沒問題就放起來。」 
  小如還沒領會這句話的意思,小鳥已經將包裹抱上通鋪抖開,裡面的東西稀里嘩啦地落在床板上。牢頭彎腰拾起一件夾克套在身上、撿兩條短褲塞在兜裡,再蹲下去翻找。 
  「九爺,你的。」 
  牢頭遞過來一件白毛衣,九爺當即圍在脖子上,「白色象徵著純潔,」九爺說。 
  牢頭扔給刀疤一件襯衫,丟給這個一條線褲甩給那個一條圍巾,小鳥站在一邊等候賞賜。新娘拿走一雙襪子之後就剩一塊手帕,牢頭順手一揚,它就穩穩當當地蒙在小鳥臉上。小鳥強顏歡笑,做出喜出望外的樣子,明察秋毫的牢頭還是看出了他的不滿情緒。 
  「這個給你,要嗎?」牢頭抖抖身上的夾克威脅說。 
  「謝謝牢頭,」小鳥說,「我身上很暖和,就需要手帕。」 
  「別他媽的自作聰明,」牢頭說。 
  小鳥不敢還嘴,愛不釋手地疊起了那塊陳舊的手帕。 
  小如站在地上,看他們在通鋪上分享勝利的果實,那些用舊的衣裳片刻成為別人的身上之物。彷彿自己是土豪劣紳,而他們是打土豪分田地的窮苦農民。還有兩本書盤在牢頭的腳下,它不屬於衣物所以不好分配,牢頭捏起來翻翻,皺皺眉又摔回腳下。紙頁翻飛的喧響叫小如心如刀絞,這引起了牢頭的興趣,他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玩耍書本的動作,直到小如的痛苦表情讓他索然寡味,才一腳踢到小如的懷裡。小如接住,是法布爾的《昆蟲記》和一本叫《雕版》的小說,它們已經紙張扭卷,法布爾的精裝外殼甚至攔腰折斷。 
  新夾克雖然嫌短了一點,牢頭穿在身上還是顯得精神飽滿。牢頭騎在皇上後背,掏出兜裡的短褲套住皇上的頭,褲衩勒緊了皇上的嘴和鼻子,眼睛正好露在兩邊。這個效果讓大家非常滿意,因為皇上更像一匹馬了。但牢頭卻不滿於小如的心事重重,他把小如招到跟前問: 
  「服氣嗎?」 
  「服氣。」小如說。 
  牢頭笑了,但只有笑的動作沒有笑的聲音,這種笑容讓人不忍卒睹,小如毛骨悚然。 
  「為什麼服氣?」牢頭說,「講來我聽聽。」 
  「大家能在一起是緣分,應該同甘共苦,我衣服比較多,贈送給難友穿是理所當然的。因此……」 
  牢頭用手勢制止小如說下去,「非常動聽,不愧是泡過墨水瓶的。」牢頭說,「但是我從你的眼裡看出了陰謀詭計。滾吧,離我遠點,甭讓我聞到知識分子的臭酸味。」 
  小如慚愧萬分,唯唯諾諾地退到最角落。 
  有一個人始終一聲不吭地站在外間張望,他就是帥哥。等裡面分贓完畢,帥哥向小如招招手:「吃飯了,」他說。小如出來外間,接過帥哥手裡的半碗飯卻困惑了: 
  「大過年的,就沒菜?」 
  「有啊,是肉片炒豆牙,真香哪。」帥哥像個小老頭那樣嘿嘿地笑了,朝裡間努努嘴說,「不過他們又打賭了。」 
  帥哥探探頭,認定裡間的人都準備午睡了,才摸出半包搾菜,擠兩根到小如的飯碗。 
  小如事先向帥哥討了兩張紙,坐在昨晚的位置。等大家都睡著了,才悄無聲息地起來蹲廁所,獨享他的美好時光。 
  帥哥盡量往中間挪,讓小如有容身之地午睡。那邊的皇上像一捆乾草,躺下來就無聲無息了。小如塞了幾隻拖鞋在墊被下充當枕頭,蓋上了被褥。 
  現在,小如終於有心思回憶一連串的事變,他不廢吹灰之力就得出結論:當一個文化人被強迫撕去臉皮之後,所掌握的知識也同時遠離了身體。 
  起床的電鈴拉響,宣告了午休的結束,小如又立即投入繁忙的勞動。鐵門突兀地響動,灌進來的還是副所長王苟的聲音:   
  五:星期五(2)   
  「章落塵。」 
  裡間出來的是牢頭,這麼粗俗的人會有這麼優雅的名字,這讓小如不可思議。 
  九爺伸出食指勾小如過去問話:「副所長跟你談什麼?「 
  「談家裡和學校的事。」這麼順暢地撒了個謊,小如對自己深感吃驚。 
  「你這是關公門前舞大刀,李時珍門口賣草藥。」九爺紅唇緊閉,以悲天憫人的口吻總結說: 
  「我告訴過你要誠實,為什麼就惡習難改呢?」 
  小如臉紅耳赤,為自己犯的錯誤忐忑不安。 
  牢頭在小如憂心忡忡地等待中回來了,抱膝縮成一團的皇上見牢頭回來,一骨碌趴在通鋪上。牢頭不慌不忙地坐向皇上後背,叼起一根煙,帥哥連忙為他點燃,並擺上由裂縫牙缸充當的煙灰缸。牢頭瞇起眼,噴了一串煙圈,最後一個精巧有力地穿過它們。牢頭打了個小如看不懂的手勢,刀疤解釋說: 
  「牢頭叫你跪下。」 
  小如囁嚅著想說什麼,憋得眼睛發直脖子粗漲,還沒說完一句完整的話,胸口已經蒙了刀疤一拳。「要強制執行是嗎?」 
  「竟敢出賣我,」牢頭用腿後跟敲著床板怒吼,「說,我們有沒有打你?」 
  「沒有。」小如跪在地上兩股戰戰。 
  「那為什麼要誣告我們?還他媽的大學生。」 
  「……」 
  「看在你是知識分子的分上,」牢頭說,「給你個選擇的機會,是自己處理還是別人來修理?」 
  小如憑直覺選擇了自己處理。 
  「那就自己打二十下耳光。」牢頭提出了處理意見。 
  小如猶豫了片刻,小鳥的一條腿乘機架到他的肩上,並暗暗使勁。小如於是掄圓雙手扇耳光。小鳥添了個附加條件: 
  「說我該死。」 
  小如沒有左右開弓,因為左臉腫脹異常,這樣,他在扇了右臉20巴掌的同時,還罵了自己二十句「我該死」。 
  大家數到20,小鳥鬆了腿,浪著臉看牢頭,等待表揚或賞賜。但牢頭沒理睬小鳥的巴結,跟角落裡的九爺說話去了。小如慢慢站直,踉踉蹌蹌走出外間,托了托臉。臉上滾燙和臃腫的程度頗似剛出爐的哈爾濱秋林大麵包,小如甚至摸到一把汁液。小如大驚失色,以為扇出了血,展開手心看,原來是一把淚水。小如舀水洗臉,帥哥利用職權,塞給他一片香皂角。此時正是日影西斜,陽光鋪滿了整堵東牆,小如乾脆靠上去喘息。 
  「梅小如。」 
  心有餘悸的小如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叫彈回了裡間,立即看到監窗口掛著指導員冷若冰霜的臉。指導員兩肘撐在窗台,擺好教訓的姿勢說: 
  「有問題不向我反應,呵,跑到局長那邊去告狀,什麼意思?」 
  指導員流利地罵了一通不堪入耳的髒話,大概意思是打算跟梅氏家族所有的女人睡覺,最後氣憤地質問:「你明明知道這是我分管的號房,不是刁難是什麼?」 
  「我沒有告狀。」小如的聲音雖然很小,表達的內容還是非常清晰。 
  「那好,我來個現場辦公。」指導員用指頭彈彈鋼筋說,「你自己講,有沒有人打你?」 
  「要實事求是,」刀疤向小如強調,「指導員分管的都是文明號房。」 
  小如渾身燥熱,模稜兩可地說:「指導員,我要跟你單獨談。」 
  「沒吃那麼飽,跟你單獨談,我不會把煤炭洗一洗?你給我老老實實的接受教育,二十年前我就知道知識越多越反動的道理。墨水是什麼顏色知道嗎?是黑色!墨水喝多的人會怎麼樣?會黑心。你就是那種黑心黑肺的小王八蛋。明天點名,背不來監規後果自負。」 
  指導員臨走又摔下一長串咒罵,小如被罵得懵懵懂懂地愣在原地,對小鳥的擠眉弄眼脅肩諂笑沒有反應。刀疤建議叫小如來個《星星點燈》,牢頭制止了他: 
  「副所長講過,知識分子死心眼。」 
  天色逐漸暗淡,正是太陽下山鳥歸林的時辰。大年初一就這麼匆匆而過,除了城邑斷斷續續傳來煙花爆竹之聲,九號房沒有跡象能表明這是個舉國歡慶的日子。在分晚飯前夕,牢頭宣佈了兩條決定,一是晚上的菜肯定是紅燒肉,小如的一份要交公,以示對他打小報告的懲罰;二是晚上開始小如除了搞衛生還要洗碗,帥哥整理內務。 
  晚餐不但有紅燒肉,還有兩片白地瓜,先分到手的高高舉在頭頂一路歡呼。小如的碗裡就一孔干飯,帥哥再找出搾菜擠了幾根給他,小如覺得已經是美味佳餚,很失態地狼吞虎嚥。小如第一個吃完,蹲著回味搾菜,順便回味那句老話:「慌不擇路飢不擇食窮不擇妻」。 
  帥哥吃完了抓一塊破布,引小如守在過道,等通鋪上的重要人物撂下碗,連忙去收拾。帥哥為小如示範擦床板,「要順著木紋擦,」帥哥說,「不然飯粒掉到夾縫中就麻煩了;要先擦床板再擦地板,擦了地板的抹布太髒,不能擦床板;抹布不能濕,不然晚上睡覺幹不了。」   
  五:星期五(3)   
  關於洗碗,帥哥沒提太高的要求,只提醒碗背也要洗,洗完拍干,最上面的要倒扣,因為是擺在露天,以防淋了雨雪。可以設想,憑小如的學識和悟性,第一次就得心應手了。 雖然是冷水,塑料碗洗起來並不油膩,因為每一粒油珠都被他們用飯團拭淨、吞嚥下肚了。 
  小如邊洗邊琢磨,為什麼碗、調羹、牙缸等所有的器皿都是塑料的?肯定是為了避免火並。問帥哥,帥哥說是防止有人自殺。小如想,兼而有之會更接近決策者的意圖,舉目四顧,果真不見金屬、玻璃和陶瓷之類。 
  黃昏伴隨著人世的喧嘩降臨,帥哥裝了半桶的水拖進裡間,再把尿桶也提進去。又是兩件塑料物品。外間空無一人,幹部就要來收監了,為了讓悲劇不再重演,小如在夜幕的掩護下完成了一件蓄意已久的大事:上了一趟廁所。 
  儘管關閉雙重鐵門是預料之中的事,當它們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小如的心還是被懸空了。小如和帥哥坐在尿桶邊發呆,其他人三五成堆地交頭接耳談論與春節有關的話題,牢頭在通鋪上焦慮地來回走動,挖空心思的模樣。牢頭終於立定,對著小如冷笑,小如像驚弓之鳥,膽戰心虛地站在他面前,等候發落。牢頭抬抬下巴問: 
  「你認識局長?」 
  「他是我爸的同事。」小如的回答透出一股驕傲。 
  「不可能吧,公安幹部的兒子也得進號子?子不教父之過呀。」 
  牢頭不愧是老江湖,一句話就澆滅了小如剛抬頭的傲氣。小如愣在那裡,不知該如何對答。九爺這時意外地發話,指令悠悠地從牆角傳過來: 
  「案情就不用問了。」 
  牢頭豈肯善罷甘休,小如站地板,站通鋪的牢頭就比他高半截,牢頭很方便就勾起腳趾掛在小如的褲頭上。小如聞到牢頭襪子的惡臭,不由低頭看了一眼,褲頭上的扣子快要勾斷了,小如稍稍挺起肚皮,以便承受牢頭大腿的重量。牢頭就以這種怪異的姿勢居高臨下地說話: 
  「讓我來給你上一堂法制課,大學生。縣官不如現管、聯合國不如飲事班長,局長頂個球,我放一個屁也比他發十本紅頭文件牛逼。在九號房,憲法加大學生守則也不如我一個眼色。」 
  一番話惹來陣陣竊笑,牢頭的臉上現出了滿足,他放下腳,喊「小鳥」。小鳥應聲而至,牢頭往腳後跟望一眼,小鳥馬上會意,四肢著地趴在床板上,牢頭於是穩穩地坐向了小鳥的後背。小鳥被壓彎了腰,牢頭翹起二郎腿,抱住腳指頭搖頭晃腦說: 
  「皇上太老了,我只能坐他靠屁股的地方,要不然就坐扁了。可是皇上的屁股又冷又硬,我就想哪,那一天能坐在你的背上就好了,一定是又柔軟又暖和。」 
  刀疤附和說:「試試吧牢頭,大學生的屁股可白淨了。」 
  牢頭沒接刀疤的話茬,脫下一隻襪子晾在小鳥頭上,搓著光腳丫說:「不懂怎麼回事,我就愛玩讀過書的人,你們有了學問玩起來特別有味。好比泡妞,我就不愛泡靚妞,專門泡戴眼鏡的、有文憑的妞,她們總是半推半就。好比電腦遊戲,花上心思才能過關,什麼叫刺激,這就叫刺激;什麼叫有味,這就叫有味。」 
  九號房爆發的笑聲差點掀掉了房頂,連沉默矜持的九爺也埋下頭抽動著肩峰。只有三個人沒笑,一個是皇上,他好像不明白大家在說什麼;一個是小鳥,他的手被重量壓得直哆嗦,臉上已經冒出細密的汗珠;還有一個就是小如,他覺得牢頭的話像一隻手,伸進他的胸膛牢牢攥住那顆六神無主的心,把他攪扯得肝腸寸斷。 
  牢頭拍拍小鳥的屁股問小如:「你知道他的學歷嗎?看不出來吧,居然是我們海源一中的高三學生。」牢頭其實不用小如回答問題,自問自答地往下說: 
  「他剛來的時候也被我騎過一陣子,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老喊報告,向幹部反映情況;老跟我講道理,我一聽道理就心煩;更可惡的是,狗日的還用英語罵人。」 
  大家再次被牢頭的話笑得前仰後合,牢頭挖出一坨鼻屎抹在小鳥頭皮上說:「小鳥現在可學乖了,不喊報告了,也不講道理了。我告訴你們兩個,忘掉那些沒用的道理吧,真的,忘掉道理就好了,坐牢就能慢慢坐出滋味來。」 
  刀疤插話說:「小鳥,告訴大學生,你為什麼叫小鳥?」 
  小鳥響亮地吸溜鼻涕,由於不堪重負,說起話來顯然上氣不接下氣: 
  「我叫馬大為,剛關進來的時候,給我爸寫明信片,拼湊了一首詩,叫《小鳥》。我們九號房的規矩,寫明信片要牢頭看過,才能寄出去,所以就叫我小鳥。」 
  牢頭揶揄說:「我放個屁超過局長的十本紅頭文件沒錯吧,怎麼樣,連一條墊屁股的蠢驢也能作詩。念來聽聽。」   
  五:星期五(4)   
  「我是一隻可愛的小鳥 
  因一時迷失了方向 
  關進了牢籠 
  我多麼渴望飛翔 
  飛向自由的藍天」 
  牢頭站起身,僅踩一隻腳在小鳥的臀部,小鳥得以抽出已經撐麻的手,用輪番抖動來促進血液循環,並乘機抹一把流到眉毛和鼻尖的汗水。牢頭警告小如: 
  「今天不修理你不是因為你認識局長,而是你的臉爛唧唧的不經打,好了再打不遲。算你運氣好,晚上就不動武了,來一段文的。」牢頭狠狠一踹,小鳥便順勢起來站得筆直以接受命令。牢頭的指示針對了兩個知識分子,「小鳥,你監督他匯報戀愛史。」 
  大家停止了七嘴八舌,興高采烈地圍到牢頭身邊。小如抻抻袖口,吞下唾沫,目光四散地說: 
  「丹是我的高中同學,不算漂亮,但聰明,悟性特別強,在海源師專讀中文。」 
  刀疤說:「少廢話,說你們上床的事。」 
  小如說:「我們沒有上床。」 
  小鳥說:「那就說一說親嘴吧。」 
  小如說:「也沒有接吻。」 
  刀疤說:「摟摟抱抱總該有吧,不然談什麼戀愛,自摸算了。」 
  小如說:「跳舞總是要摟的,但不是那種動作。」 
  牢頭說:「我看你是站得太舒服了,臭流氓,跪下去坦白你調戲婦女的經過。」 
  小如在下跪的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主人拋棄門口的破布,任由別人搓挪蹂躪,不知是該保守它還是遺棄它。 
  小鳥準備動手強迫小如開口,在他抬腿的同時電鈴驟然響起,小如涼到腳後跟的心又回到了肚子裡。 
  「睡覺」的喊聲過後,小鳥、帥哥攤好被,大家沉默地躺下。百感交集的小如在帥哥身邊有了一席之地,經歷了跌宕起伏的一天,他太累了,來不及感慨就進入了夢鄉。   
  六:幫主(1)   
  「星期五了,操!」 
  刀疤在跟人議論星期五,由於對方是八號房的,刀疤的聲音要從監窗繞過去,不得不扯開最大的嗓門。 
  小如被驚醒了,通宵的白熾燈亮晃晃的,讓人無法判斷具體時辰。大家用來擋光的毛巾或背心仍然遮住眼睛,帥哥的腦袋套進汗衫的袖口裡,汗衫的其他部分隨意地盤在頭頂,使他看上去很有古代武士的風度。他們的鼾聲平息成勻稱的呼吸,可見醒過來的不止小如一個。 
  小如在閉目養神,成串的污言穢語如雷灌耳,從音質可以斷定八號房講話的那位也像刀疤那樣聲嘶力竭。在通話雙方換氣的寧靜間隙,小如欣喜地聽到鳥的啁啾,自由而歡樂的鳴叫,讓人聯想到冬季凜冽的寒風吹拂它們腹部悸動的羽毛。再側耳聆聽,遙遠的村莊還有雞啼狗吠,生豬被綁上屠場的掙扎叫喚,屠戶披戴曙色的光芒磨刀霍霍。 
  小如根據生活經驗,在腦海中勾畫出一幅鄉村甦醒圖。 
  又是鈴聲大作,宣告新一天的起始。 
  「一周有兩個星期五就好了,這牢坐起來才他媽的有味道。」牢頭感慨道。 
  小如埋頭洗碗,在為早餐作準備的同時,琢磨著牢頭和刀疤憑什麼因星期五的到來歡欣鼓舞?一隻手的食指從背後伸過來托住下巴,小如的頭隨著手勁轉過去,目光就遇到了牢頭的怒目而視。牢頭的另一隻手托住了帥哥的下巴。小如和帥哥仰起頭,臉上是抑制不住的驚懼,但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牢頭的上牙尖咬緊下牙尖,牙之間就有了縫隙,他的話從那裡冒出來: 
  「為什麼不給我擠牙膏?」 
  小如和帥哥面面相覷,他們看到牢頭的舌尖在口腔裡滾來滾去: 
  「說,是誰的責任?」 
  見兩人沒反應,牢頭讓他們的頭仰得更高,提示帥哥說: 
  「你有沒有交代他?」 
  帥哥的頭在食指上點了點。 
  「這麼講是大學生不肯擠囉?」牢頭鬆開指頭說,「帥哥,你賞他兩巴掌讓他記心。」 
  帥哥慌了手腳,愁眉苦臉說:「是我沒有教他。」 
  牢頭轉向小如,「那好,你去賞他兩巴掌。」 
  事實上帥哥移交工作給小如的時候,的確沒講要擠牙膏,但叫他甩帥哥的耳光也下不了手。牢頭看出小如為難,喊了刀疤出來,「你執行一下,」牢頭說。 
  帥哥急了,懇求說:「你甩吧趕快甩吧。」 
  裡間的刀疤已走到門邊,帥哥嚇得淚花閃閃。小如左右開弓,給帥哥兩記響亮的耳光,他突然想通了,讓刀疤打不如自己打。 
  帥哥將功折過,在牢頭刷牙的過程中始終端一杯水伺立一旁,頻頻送到他嘴邊。牢頭刷過牙,帥哥擰好毛巾,蒙向牢頭的臉。 
  早餐是稀飯配黃豆,九號房興起成片的咒罵。小如根據他們支離破碎的信息得知,長年累月的早餐都是稀飯配黃豆,滿以為大過年的總有三幾天改善,結果才吃到一餐的花生米。帥哥湊向牢頭說: 
  「牢頭,我對不起你,以後再也不敢了。」 
  說完把自己的黃豆倒給牢頭,牢頭不動聲色,攪了攪稀飯,它們就不露痕跡地沉沒了。帥哥如釋重負地回到外間小如身邊,滿懷喜悅地悄聲說: 
  「牢頭接受了我的道歉。」 
  小如停止了吞嚥,撥給帥哥一半黃豆。 
  早飯後,小如洗了碗,準備好盛裝開水的器皿,暫時得閒,忍不住又去圓孔張望。難處這時發生了: 
  有資格坐通鋪上吃飯的僅有牢頭、九爺、刀疤等少數幾個人,大多數人蹲在過道吃飯,過道因此顯得擁擠,擠到外間露天去的就是小如、帥哥和皇上了。伺候對像集中在通鋪上的那幾個人身上,難處也就由他們造成。他們一掏出煙,必須立即點燃,並找出煙灰缸;他們隨地吐痰,小如隨地處理,裡間找紙擦,外間盛水沖;有人走向廁所,小如要搶先一步去揭開防臭的遮布,等他完事了,再去沖水,重新遮蓋。諸如此類都對小如的工作提出了高標準嚴要求,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敏捷。 
  然而,只要用心去擠,貼上圓孔張望的時間還是有的。其實外面了無生機,「寬抗」跟昨天也沒有什麼不同。帥哥扯扯小如的衣角: 
  「你趕快背監規吧,指導員來點名,你背不出來就麻煩了。」帥哥推了小如一把,「我來接開水,你去背監規。」 
  小如站在除夕之夜站過的老位置面對牆上的監規,大家看他緊張的表情,想起指導員昨天的指示,也就沒有人為難他了。小如先瀏覽了數遍,將八條監規歸納成八個必須、十九個不准,再加上前後的穿鞋戴帽;八條監規按先思想後行為的順序排列,每條先「必須」後「不准」。如此這般一番分析,小如試了一遍,也就背個八九不離十。規章制度這種文體小如雖然陌生,不過強記數百字對一名本科生確是小菜一碟。   
  六:幫主(2)   
  電鈴響過,九號房仍然列隊兩排。副所長點過名,收起夾子走了。小如正疑惑,指導員的冷臉突如其來地顯現在監窗。指導員簡單地翹了翹下巴,小如於是一字不漏地背監規。應指導員的要求,小如再背了一遍第三條和第八條: 
  「第三條,必須老實交代問題,不准隱瞞犯罪事實,不准串通案情,不准互相策劃對抗審訊審判。第八條,必須互相監督,發現有違犯監規,企圖逃跑、行兇、自殺等破壞活動的,要立即報告,不准袒護包庇。」 
  「第三條你要好好對照,為什麼要欺騙領導說有人打你?」指導員提高嗓門說,「第八條是要大家共同監督這位別有用心的人犯,知識分子啊,可怕呀。」 
  動人心弦的星期五,可以用「一張報紙一碗肉」來概括。 
  指導員剛感歎著抽身離去,眾人就聚集在監窗下,仰起脖頸伸長雙手。幫主出現在監窗口,小鼻子小眼笑成一朵燦爛的秋菊,「要人命的美人腿哪,」幫主一說話嘴角就掛上了垂涎,他趕緊吸溜進去,「白嫩得像田雞腿。」幫主還想說什麼,眾人的喧嘩打斷了他: 
  「扔下來吧扔下來吧。」 
  幫主卷一份報紙塞進來,但沒有往下扔,而是停留在激烈晃動的手叢之上。小鳥縱身一跳,在夠著報紙的一瞬間幫主將它抽走了。 
  「叫姐夫。」幫主提條件時再次流出了口水。 
  「姐夫。」 
  《海源日報》的週五特刊終於落在小鳥手上,小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接打開四版,那個版面叫《影視長廊》,大幅的明星玉照必不可少,小鳥的目光就直截了當地戳在她的大腿上。 
  牢頭、刀疤等特權階層是不用去搶的,他們無動於衷地坐在最舒服的角落高談闊論。小鳥舉著報紙朝他們走來,眼神絕不因為走動而搖晃,等報紙交到牢頭手中,褲襠裡就有了顯著的變化。牢頭一手接過報紙、一手捏住小鳥的褲襠。小鳥站在原地不敢動盪,牢頭說: 
  「你猜,我如果使勁它會骨折嗎?」 
  牢頭在一片哄笑中鬆了手,小鳥齜牙咧嘴地摀住已經平緩的襠部,退到外間。剛才欲先睹為快而不得的那幫人迅速圍向小鳥身邊,聆聽他發佈關於女明星的容貌描述。小鳥忘了疼痛與屈辱,興致勃勃地擺了一個模擬明星的姿勢,這個風騷的姿勢因為逼真贏得了經久不息的歡笑。 
  九爺是儒雅之士,他沒有像牢頭和刀疤那樣急切地欣賞美女圖,而是在觀察小鳥的言行舉止。牢頭敲敲九爺的肩膀,指著明星照說: 
  「你看這臭×,這眉目,這身段,天生是個做婊子的料。」 
  「是呀,」九爺說,「就像小鳥,天生就是個惡棍。」 
  《海源日報》是號房裡的唯一讀物,每天由值班「內役」從監窗扔一張下來。週五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是張彩報,二版三版編排密密麻麻的一周電視節目預告,這跟號房生活不發生關係,一般不用打開。頭版通常是市領導互相握手或與老百姓勾肩搭背拉拉扯扯的鏡頭,前者表示這是個團結友愛的幫子,後者則說明父母官們體恤民情。由於是膠版彩印,不用說領導紅光滿面,連普通農民看上去也是神采奕奕的。政府重大決策的深奧,這些在押人犯究其終生也無法領會,所以,粗略地上下瀏覽就翻過去了。 
  精妙之處在四版,叫《影視長廊》,介紹即將上映的影視主旋律,描寫拍攝過程的艱苦卓絕,反映觀眾的呼聲和要求,評論影視作品的得失,推薦新近走紅的男女明星。當然,四版要配發多幅明星彩照,尤其是推介走紅明星的專欄《新星璀璨》,女明星更是搔首弄姿秋波暗送,女人最誘人的部分總是不痛不癢若隱若現,叫人看了乾著急。 
  牢頭和刀疤比畫某種只可意會的淫穢動作,對女明星品頭論足,他們意猶未盡,招呼了小如過去。刀疤指彩照給小如看,「她又離婚了,」刀疤說,「我保證是這臭×有外遇,老公休了她。你堂堂大學生,學問大大地有,就給我們講講她外遇的事,讓我們開開眼。」 
  在小如的印象中,《海源日報》僅有版面之間的夾縫可讀,那裡有一些保健常識、社會趣聞、學術動態和歷史掌故,有時還值得用刀片劃下來做剪貼本,以應不時之需。據說編夾縫的是報社唯一的博士。小如沒想到的是,這種靠強制訂閱來發行的地方小報,竟然會在某個特定的環境裡洛陽紙貴,假如編輯有知,肯定更能充分地調動他們的工作熱情。 
  「聽說她是北京的公共汽車,」牢頭說,見小如滿臉困惑,牢頭開懷大笑,「就是誰都可以上的意思。」 
  小如認了認玉照下的芳名,天地良心,對她真的一無所知,儘管搜腸刮肚還是想不出她拍過什麼片子。小如打算說:「我發誓,假如瞭解她的外遇不講,任由牢頭處置。」   
  六:幫主(3)   
  想到處置,小如也就不敢發誓了。情急之下,小如講了潘金蓮與西門慶的故事,只不過更換了名字和時間。 
  東南農業大學一位教獸醫的教授,出人意料地出版了《水滸人物叢書》,第一部《話說潘金蓮》印了近十萬冊,名聲大振不說,一筆豐厚的稿費就很替畜牧係爭回了面子。該教授講牛馬的發情與交配讓學生昏昏欲睡,在大禮堂開的文學講座《西門慶:一個完美的男人》居然場場爆滿。德高望重的老校長感慨說:「除了金融與股票,其他講座至少有十年沒有如此盛況了。」 
  腰纏萬貫、武功高強,又風流倜儻、憐香惜玉的帥哥西門慶迅速成為東南農業大學眾女生心目中的偶像。 
  作為講座的熱心聽眾之一,小如講敘男歡女愛可謂得心應手。扣人心弦的故事把他們吸引住了,聽眾在增多,牢頭沒有下令驅散,體現出前所未有的寬容。九號房度過了愉快的上午,在「領貨」的前夕,小如恰到好處地結束了張冠李戴的明星外遇。 
  牢頭和刀疤看膩的彩報由九爺負責收藏,作為獎勵物資儲備起來。誰能贏得牢頭的讚賞,將有可能得到一張報紙或一塊肉的獎賞。對大家來說,讓九爺管理報紙是一場災難,因為他有一個大家敢怒不敢言的癖好,就是為女明星裸露的部分畫上衣服。這樣,從九爺手上獎來看的報紙還有什麼勁呢? 
  今天的彩報牢頭又交給九爺了,九爺將它墊在膝蓋上,摸出圓珠筆,慢條斯理地往女明星的大腿上畫褲子。大家痛惜地圍在九爺身後,肝腸寸斷的莫過於小鳥,小鳥懇求說: 
  「九爺,我替你保管吧。」 
  「誰保管不重要,」九爺說,「重要的是得穿上褲子,女人怎能這樣放浪呢?」 
  「領——貨——」 
  來自監窗的一聲吆喝,使小鳥放棄了向九爺爭取明星照的努力。小鳥三步並作兩步奔到監窗下,一一撿起內役扔下來的貨物。九號房今天領到的貨有一本明信片、五包味精、十包搾菜、十包快速面和兩斤花生。一個內役念名單,另一個內役從號房裡看不見的籮筐抱出相應的物品,一件一件塞過監窗的鋼筋,落在通鋪上。三張錢單也隨後飄落,刀疤拾起錢單掖進兜裡,提走花生,吩咐小鳥放好其他東西。 
  花生擺在牢頭和九爺面前,小如趕緊端三杯開水上去,他們於是刷刷地吃。 
  剝開的花生飄出一股香味,小如的胃被引誘得翻江倒海,觀察別人,同樣個個喉結亂躥臉形變色。他們就這樣吞口水,終於聽到牢頭宣佈: 
  「好了,吃夠了。」 
  小如以為牢頭會接著說,你們吃吧。不想牢頭卻說,「留著明天再吃。」 
  小鳥收起吃剩的花生,小如扯條破布收拾餘香尤在的花生殼。 
  「開賬」的人才「領貨」,有「錢單」者方可「開賬」。按規定,在押人犯不能把現金帶進號房。公安局或檢察院的囚車送他們到看守所後,辦理過移交手續,就正式成為看守所的在押人犯。人犯不等於犯人,也許是「犯罪嫌疑人」。值班幹部先搜身,衣服間任何有可能藏匿任何微小物品的折皺都要仔細檢察,然後拔掉金屬紐扣,剪去金屬拉鏈,抽皮帶,脫鞋子。假如時運不濟,恰好褲子是金屬紐扣和金屬拉鏈,那你就只好自認倒霉,拎著褲頭進號房吧。值班幹部通常會給你一雙拖鞋,將他認為不允許帶進號房的東西,包括換下來的鞋子丟到雜物間。終有一日你有本事走出來,可以去領,當然,你可以挑最好的拿,因為誰也記不住哪雙皮鞋或哪根皮帶是誰的了。人犯就這麼一手拎褲頭,一手抱著被抖亂的包袱到一間鐵籠裡填表、按手模腳印做檔案,表示你是有前科的人。這些完成了,值班幹部再把你編進某號房,找到鑰匙領你進去。 
  所搜出來的現金,以及往後外界寄到你名下的錢,幹部會填一張有姓名和數額的「錢單」,從監窗扔到你的手中。每週四「開賬」一次,可以憑錢單購買如下物品:塑料的碗、口杯、湯匙,毛巾、牙膏、牙刷,稿紙、圓珠筆、明信片,花生、搾菜、快速面、味精,壓軸戲是十塊錢一份的肥豬肉。固定的一名「內役」站監窗口負責「開賬」,只要把錢單伸給他,報出你想買的物品,他用筆從錢單上扣錢,「領貨」時再還你「錢單」。 
  小如剛掃淨沾在床板上的花生衣,鐵門的方孔就開了,送進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肥豬肉。小如接著,排在通鋪角上,出去扣干兩個碗準備蓋好午飯吃。牢頭見小如拿的是碗,拉長臉大喝: 
  「拿湯匙。」 
  小如改碗為湯匙,九爺淺嘗輒止,吃了一塊就繼續畫女明星的褲子去了。牢頭和刀疤蹲著翻覆那兩碗肉,挑出較瘦的送進嘴裡。 
  「這塊不錯,就是有毛。」   
  六:幫主(4)   
  「哇塞,難得全瘦的一塊。」 
  「你看,這塊就叫七層子。」 
  他們的對話將別人對豬肉的想像力全部調動起來,眼光於是怎麼也繞不開那兩碗白花花的大肥肉,哪怕是多看一眼也是沁人心脾。小如萬分慚愧地東張西望,擔心自己貪婪的眼神會授人以柄。 
  「對了,我的錢單呢?」小如回憶起除夕夜王苟掏出他胸袋的現金,填了張錢單還他。全號房的錢單看來都由刀疤一人統管,小如的思路尚未達到要買什麼就停止了。 
  分完午飯,刀疤彎腰去通鋪底下掏出一個碗說:「牢頭批准你們吃肉。」 
  大家一哄而上,即刻碗底朝天,帥哥幫小如搶了一塊撂他的飯碗裡。小如用湯匙翻一翻那塊黑褐色的軟物,再壓一壓,它流出某種讓人起疑的汁液;它發出的氣味類似夏天穿久的尼龍襪,也有點像腐爛的死老鼠,那樣的惡臭足以叫聞者頭暈眼花。小如陣陣作嘔,將那塊軟物往外拋揚,它的痕跡卻陰魂不散地遺留在飯塊上面。帥哥伸出碗接住了它,小如沒來得及制止,它已經是帥哥的腹中之物。 
  「我一塊都沒搶到,你還要扔,」帥哥抱怨說,「多可惜呀。」 
  牢頭喊小如進去,大方地獎了一塊豬肉給他: 
  「你上午的故事講得不錯,我這人從來賞罰分明。」 
  小如沒有當場吞,而是出來端詳。這是一塊全肥的肉,只在尾部收束處有一絲黃色,說那是瘦肉顯然是誇大其詞。在另一端應該有肉皮的位置出現了數道牙印,也就是說,這塊肉的皮被牢頭咬掉了。許多嫉恨或者羨慕的眼光從不同的角度投射到小如的碗中,假設小如膽敢拋棄它,那無疑是九號房怙惡不悛的罪人。 
  它畢竟是塊新鮮肉,小如這麼想著使勁吞下了它,這樣,梅小如就成為本週五九號房吃上新鮮肉的第四人。這塊肉在小如的舌尖上打了個滾,輕輕滑過喉管,溫柔地落到胃袋。 
  九爺不知何時無聲地站在小如身後,「要習慣,」九爺蒼白而細長的手柔軟地搭在小如肩頭,溫和地向他耳語: 
  「一切都會習慣,包括坐牢。明天將有新兵要來,你會知道世界上有坐牢上癮的人,好比我們都怕落水,而魚不怕。」   
  七:依靠(1)   
  翌日陽光明媚,比往常更是寒冷,因為積雪開始融化了。有資格的坐在外間曬太陽,沒資格的在過道跳來跳去以熱身保暖,同時也用來掩飾期待新兵的激動。遺憾的是到傍晚快要收監了,還不見新兵的影子。有人失望了,刀疤首先懷疑九爺預言的可靠性: 
  「九爺,你不會老和尚念錯經吧?」 
  「該來的要來。」九爺在端詳自己的掌紋,頭都沒抬一下。 
  「九爺從來不會失誤,」牢頭說,「要不怎麼說九號房是流水的牢頭鐵打的九爺呢?」 
  開鐵門的匡啷巨響並沒有吊起大家的胃口,是收監的時候了,進來的果然是幫主。但今天的幫主有點古怪,一是沒穿「內役」囚服,二是腋下夾了個藍布包袱。直到指導員將幫主鎖在裡間,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今天九號房的新兵就是幫主。 
  「你老兄還來深入基層這一套啊,」刀疤屈起食指括括幫主的鷹勾鼻說,「我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來了個臭雞蛋。」 
  牢頭說:「你現在是九號房的人啦,殺威棒、洗全場什麼的就免了,有什麼孝敬本牢頭主動拿出來,用不著弟兄們動手。」 
  幫主伸展雙臂說:「什麼也沒有。」 
  刀疤一把奪過包袱就要查,被九爺制止了: 
  「東西放在包袱裡哪還叫什麼幫主?把塞在衣角的小玩意交出來吧。」 
  「沒有呀。」 
  「沒有?沒名堂你一直緊緊捏著幹嗎?」 
  刀疤撲向幫主,三下五除二就將它擠了出來,不過是一瓶水仙牌風油精。牢頭擰開瓶蓋,抹一點在人中,打了個噴嚏,交給九爺說: 
  「你來保管。」 
  幫主邊搶邊說:「我經常感冒,天天要抹的。」 
  九爺握緊拳頭高高舉起,幫主無奈地圍繞著團團轉。牢頭不高興了: 
  「抹什麼抹,抹個雞巴。」 
  幫主說:「除了眼睛和雞巴,全身都能抹。」 
  九爺躲閃著說:「我早晚有一天要抹在你的雞巴上。」 
  「別鬧了幫主,」牢頭沉下臉來,「你要風油精可以,進號房可就得按規矩來。」 
  幫主停止搶奪,惶恐地問:「你們九號房又是什麼規矩,難道我們兄弟一場還要受皮肉之苦?」 
  「什麼屁話,難道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人?」牢頭說,「先來先長老、後來燒火佬,你一進門就想自立門戶,那不亂套了?我不為難你,來兩個叫得響的節目、跟九爺交代交代案情,風油精自然還你。小鳥,找件好毛衣給幫主穿上。」 
  幫主套上毛衣,顯得精神抖擻,他搓搓手、吸溜吸溜鼻水,也就有了開場白: 
  「首先,請允許我為九號房的全體難友獻上一首牢歌: 
  一進牢房心驚肉跳 
  兩人同戴一副手銬 
  三餐牢飯頓頓不飽 
  四面高牆武警放哨 
  五湖四海各自來到 
  六尺床板難以睡覺 
  七根鋼筋條條牢靠 
  八條監規天天對照 
  究(九)竟為什麼,我要來坐牢 
  實(十)實在在莫名其妙。」 
  「好!」九號房掌聲雷動。 
  幫主把簡單的牢歌唱得淒涼悲慟,贏得了廣泛的好感,小如也認為能將坐牢的感受從一編到十的確需要才華。幫主說: 
  「這是我去年在十三號房學的,同號房有個大學生,可有學問了,什麼都懂。」 
  提到「大學生」,大家紛紛看小如,小如慚愧地低頭不語。牢頭說:「我們這位大學生可是個屎包。」 
  幫主岔開牢頭的話題說:「接下來我為大家倒背監規: 
  理處寬從法依情酌將,者現表功立有,處懲嚴從法依案並將,者罪犯成構,施措制強他其取采或具戒戴加,省反令責,誡訓予給別分將,重輕節情視,者定規上以犯違……」 
  刀疤為防止作弊,讓幫主背向監規,自己目不轉睛地盯緊每個字。小如在大學裡以博聞強記著稱,知道倒背已經脫離了理解的范籌,純粹要靠重複記憶,可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幫主一字一字敲過去的口氣,使每個人回想起兒時背誦古文的情景,逗得笑聲此起彼伏。 
  倒背完監規,幫主累得喘不過氣來。「牢頭,要順著背一遍嗎?」 
  「甭背了,講你的案情吧。」牢頭說,「小鳥,給他弄點水喝。」 
  「來不及了,」九爺聞聞風油精的瓶蓋說,「明天吧。」 
  果然,九爺話音末落,睡覺的鈴聲就驚心動魄地吵嚷起來。 
  攤過被後,幫主自覺去尿桶邊,雙腳一點一點往裡挪,一會兒就佔領了小如的被窩。本來兩個人的位置,現在硬塞了四個人。 
  幫主的上半身通宵露在被窩外面,早上一起床就噴嚏連連,為了盡快要回風油精,稀飯一下肚就迫不及待地向九爺匯報起自己的案情:   
  七:依靠(2)   
  父親死的那年我才七歲。他鬧的是急性腸炎,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在後院懶漢凳上痛得打滾的情形,村裡的拖拉機載到鄉衛生院門口就沒氣了。母親舉著靈幡、喊著父親的名字招了七天魂,第八天就牽著我改嫁了,因為父親的棺材還停在衛生院門口沒錢下葬。 
  後爸有兩個兒子,我們仨兄弟上同一所小學,他們總是高高興興地一邊一個牽我去上學,但一個學期沒念完我就再也不去了。母親罵我沒出息,打我之前自己先大哭一場,實在受不了,我就背上書包進城了。我沒告訴母親逃學的原因,說了她也不會信,兩個哥哥有這麼個愛好,他們中的一個先找偏僻的角落屙屎,然後兄弟聯手按下我的頭去聞。 
  在城裡,我拜了個「吃千家」的師傅,吃千家知道嗎?就是討飯的意思。他捲起一邊破爛不堪的褲管,露出一條麻桿似的廢腿,什麼也不說就有人往他面前的破碗裡扔錢。小錢他留碗裡,大錢一下來就進兜了。聽我說要拜師,他問我有沒有拜師禮?我卸下書包給他,就這。他滿意地笑了,當場賞了一個冷饅頭。 
  晚上,師傅領我回到他住的招待所,換上整整齊齊的衣服,上街吃起了牛肉麵。回房間他鋪開一張大白紙寫求助書,大概意思是河南老家發大水,什麼鳥都淹了,只好領兒子到南方來向好心人求助。第二天,師傅為我換上破衣裳,選好位置後攤開求助書,讓我跪在裡頭,外頭壓上我的課本和筆盒。到晚上收鋪,師傅開心地笑了,肯定是收穫更大的緣故。我們不但吃牛肉麵,還一人啃了一個雞翅膀。 
  雖說啃上了雞翅膀,可是整天跪著誰受得了?後來我就離開師傅學上了「淘金」,社會上叫扒手。進了兩趟少管所我就不幹了,不是少管所吃不消,主要是淘金太危險,背時撞上個憨男人,揍個半死。傷藥是隨身帶,被揍了就往嘴裡塞,但爬不動是常有的事,傷藥根本不管用。 
  剛練淘金,要用個蛇皮袋什麼的擋一擋,相準了靠上去,錢不能一下掏,得分幾次才不會察覺。萬一手被逮住了,甩掉拚命跑,路線當然是事先選好的。那時候我天天練跑步,串小巷沒幾個人能追得上我的。所以,你們看路邊肘上披個空袋子東張西望的,肯定是我同行。老淘金是分辨不出來的,他就是平常人,偶爾出手萬無一失。 
  抬頭不見低頭見,同一座城裡討生活,街頭巷尾的免不了要遇上師傅。他得知我幹上淘金這一行十分惋惜,總是勸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管幹哪一行都是為了生計,唯一不能幹的就是偷。我要飯走到天涯海角,官不欺民不趕,哪像你一個小偷,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師傅老謀深算說得對,以後改拎包就安全多了。我們管拎包叫「釣魚」,幾個同道也就叫「釣魚幫」。拎包只有拎女人的包,男人就是有包也是腰包,往肚皮上一系,沒法拎的。女人挎在肩頭的包也拎不得,硬要拎來,就叫搶劫了。我專拎女人擱在單車籃子裡的包。我也騎單車,車頭籃子臥根篾片,有了目標慢慢跟上,捏住蔑片伸進她的後輪。她聽到辟辟啪啪響,停車瞧瞧是怎麼回事,蹲下來拔蔑片,鐵籃裡的坤包就是你的了。我拉開鏈條,挑出現金和首飾,包扔到路邊。她有興趣追來的話,還可以撿回她的坤包和裡面的證件、口紅、鑰匙、衛生紙,損失不是太嚴重,她不會報案。 
  錢我從來不數,往抽屜一丟了事,要問我哪次有多少得手,我真不知道。派出所每次提審我都答不上來,因為確實記不清,得手了往裡丟要用時往外拿。怎麼做才能保密?那就是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就能保密。 
  這次本來也沒事,我徒弟給巡警當場逮了,供認我是釣魚幫的幫主。他們守在路邊認,我徒弟一指,巡警就和和氣氣地把我領到派出所。派出所長是老交道了,他讓我坦白,我說我坦不白。他就動手打,邊打邊說,反正沒有證人,我也坦不白。 
  我是不會招供的,招了就要判刑,不招大不了勞教,滿貫也就三年。勞教所有的是熟人,我都想不起是幾進幾出了。就說這看守所吧,做個內役舒服死了,好吃好喝不說,還能進城買煤買米買日用,自由得跟他娘的管教幹部差不多。 
  幫主是在裡間的通鋪上匯報案情的,外間讓給大家曬太陽。九爺坐在一疊被子上一言不發,就這麼微笑著俯視幫主,幫主不耐煩了,站起來揉揉酸麻的大腿說: 
  「我就這點破事,連心帶肺全掏出來了,風油精總該回娘家了吧?」 
  幫主看到兩排雪白的細牙寒光閃爍,那是九爺在說話:「我還沒提問題哩。」 
  「那就趕快提呀,急死人了。」幫主心中一煩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九爺穿上拖鞋、下了通鋪、抖直褲管,優雅地豎起食指說:「你細聽,什麼在響?」   
  七:依靠(3)   
  其實不用幫主細聽,因為那是震耳欲聾的點名鈴聲。 
  指導員的黑臉是另一名管教點完名後出現在監窗口的,一上來就喊「解小飛」。 
  幫主大聲應「到」,大家才明白解小飛是幫主的大名。 
  一惑方解一惑又結,指導員問:「豬肉好吃嗎?」沒人明白是什麼意思。 
  幫主的回答也讓人如墜雲霧,他說:「指導員,我錯了。」 
  「你哪裡有錯?我告訴你,我不是王苟,他護著你我可不護誰,都是人犯,應該人人平等嘛。」 
  指導員的人頭一離開監窗,牢頭就急切地問九爺:「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噯,他不是向你匯報案情嗎?」 
  「他從七歲說起,哪有這麼快就講到昨天的事。」 
  「真他娘的,」牢頭轉向幫主,「你說你說。」 
  幫主臉上現出難得的羞愧之色,低頭盯住自己的腳指尖說,「昨天分豬肉,我撈了一碗瘦的放在衣櫃裡打算多吃幾天,沒想到指導員一皺鼻子就聞出來了。」 
  「原來如此,」牢頭捅一捅幫主的肚皮說,「怪不得你小子坐牢還能長膘。」 
  牢頭、刀疤幾個重返外間曬太陽,九爺對其他人說:「你們也先出去吧,我還有話沒問完。」 
  這時開水也送了,小如端來一杯茶給九爺,九爺沒接:「你自己喝吧,」九爺說,「就坐在我身邊喝。」 
  小如想問什麼,九爺豎起右手食指制止了他,再壓一壓手掌,示意他坐下。 
  九爺問幫主:「你剛才說勞教所有的是熟人?」 
  「是阿,我都說不清楚幾進幾出了。」 
  「你不怕坐牢,甚至,有點喜歡?」 
  幫主眨眨小眼睛、擤擤鷹鉤鼻,以一種睡意矇矓的口氣說,「出去混還不是為了餬口?這裡不是有吃有穿嘛?」 
  「準備一輩子坐牢?」 
  幫主躺向另一疊被子上,舒展開四肢,盯住自己的肚皮說,「好像不行,我爸就我一個兒子,我不弄出個一男半女,那不斷子絕孫嗎?」 
  九爺的腰桿挺得筆直,「你聽我說,」九爺正色道,「有個叫埃森克的犯罪心理學家,他認為人的良心的培養是通過從小形成的條件反射完成的,良心也就是向社會性規範學習,是對道德性和社會性行動的條件反射。你從小沒有完成這個過程,所以成了罪犯。此外,埃森克還把實際犯罪的時間和社會處罰罪犯的時間之間的間隔作為問題提出來,他認為如果間隔過長,就不能建立社會良心的條件反射。這個理論可以說明,為什麼你儘管多次入獄,但仍然要繼續犯罪。」 
  「聽說你也不願出去了?」 
  「我不一樣,你不理解我,我是為良心而坐牢。」 
  小如忍不住問:「你研究過犯罪心理學?」 
  「談不上研究,」九爺擺擺手說,「久病成醫罷了。」 
  幫主坐直上身說:「至少比那些狗屎管教有研究,我看他們都是婊子館的老闆,光拿好處不上床。」 
  九爺糾正幫主說:「副所長王苟除外,你們沒看懂,他雖是一個悶葫蘆,裡面還真有藥。」 
  幫主說:「有王苟在,老子穩穩地做內役,還會老鼠掉進貓窩裡來九號房?」 
  「為什麼王苟在你就可以穩做內役?」 
  「這你就不懂了九爺,我幫他做過難做的事。」 
  「什麼難事?」 
  幫主的臉色突然難看起來,腦筋緊急轉了個彎才說:「也就買包煙寄封信。」 
  「買煙和寄信都不算難事。」 
  「這你就別問了。」幫主自知說漏了嘴,急得跳將起來。 
  「為什麼要撒謊?」 
  「總之我很慘,」幫主扇了自己兩個耳光說,「蠢事幹了,一根稻草也沒夠著,現在可好,腦袋掛在褲腰上了。」 
  「你不慘,」九爺指著小如說,「他才叫慘,差半年就大學畢業了,卻掉下個牢獄之災,而且是父子同災。」 
  幫主傻了眼,隨即驚悸得呆若木雞,「你是梅健民的兒子?」 
  「是啊,你認識我爸爸?」 
  幫主沒有回答小如,而是像躲瘟神一樣跳下通鋪,聲嘶力竭地連續喊叫: 
  「報告——報告——報告——」 
  外間曬太陽的人們不知發生什麼變故,沒頭沒腦地湧了進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之後,哨兵出現在監窗,他舉起衝鋒鎗的鐵槍托砸一砸鋼筋訓斥: 
  「你沒命吃午飯了?喊什麼喊,喊個雞巴毛。」 
  幫主助跑幾步,一縱身抓住監窗的鋼筋,晃蕩著身體說:「我要見指導員,馬上。」 
  哨兵用槍托將幫主砸了下來:「點名的時候不是剛見他?老見他有個鳥用,他又沒奶餵你。」   
  七:依靠(4)   
  「奶是擠不出來,老子可以餵他一壺尿。」 
  見指導員過來,哨兵肩起槍就走了。指導員猛吸一口煙,朝幫主的方向噴: 
  「你找我真的想喝尿?」 
  「我要換房。」 
  「憑什麼?」 
  「我那個,我不能跟梅小如同房。」 
  「這就奇怪了,他手無搏雞之力,你這隻老貓還怕小老鼠?」 
  小如趨前一步說:「報告指導員,應該是手無縛雞之力。」 
  「嘿,你知道糾正我的錯字,那你知道我的雞巴哪頭出水嗎大學生?」 
  小如後悔自己多嘴,趕緊低下了頭。指導員沒理他,接著問幫主: 
  「說呀,是不是怕他糾正你說錯話?」 
  幫主鼓足勇氣說:「副所長答應過讓我做內役的。」 
  「王苟市委黨校學習去了,」指導員翹起姆指捅捅鼻尖說,「看守所老子說了算。」 
  「那調一間號房總是可以的。」 
  「不可以,人犯的無理要求都不能答應。」指導員說完轉身就走。 
  幫主急了,大呼小喚說:「指導員,指導員,我要單獨匯報。」 
  指導員踅了回來,開心地笑了,露出滿口鴉片牙:「要喝尿就來,要匯報我可沒工夫。」   
  八:遺失的剃頭刀(1)   
  九爺提出要跟幫主玩測謊遊戲,「我們可以賭一碗豬肉,」九爺說,「我連續提十個問題,我將知道每個問題你是如何回答的。」 
  「不見得吧?」 
  「答案很簡單,是、不是,或者有、沒有,我把十個答案寫在紙上,如果寫對了你就是輸,只要有一個不對就算你贏。」 
  「這不可能,」幫主思忖說,「因為我可以故意說假話。」 
  「所以叫測謊遊戲嘛。」 
  幫主翻出空蕩蕩的口袋說,「但我沒有錢單買豬肉。」 
  「可以這樣,你贏了我給你買兩碗豬肉;如果你輸了,告訴我一件事情就可以,但一定要講實話。」 
  幫主吞下一口唾沫:「可以。」 
  九爺摸出圓珠筆,卻左右找不到紙,「不然我寫在手心,你答完了再看就是。」 
  幫主疑惑地問:「要不要叫一個人做公正?」 
  「那就小如吧。」 
  等小如洗完牢頭的衣服進來,九爺也寫好了答案。九爺的第一個問題是: 
  「1.你是否曾經在別人不知道的情況下打開過人家的抽屜?」 
  「肯定有,不然怎麼叫『掏金』?」 
  「2.是否有走錯進了女廁所?」 
  「有吧,急起來哪裡看得清楚。」 
  「3.有沒有邊洗澡邊撒尿?」 
  「這算什麼。」 
  「有還是沒有?」 
  「有。」 
  「4.有沒有在別人家做客時偷偷摸過女主人的內衣?」 
  「誰幹那個,有病呀?沒有。」 
  「5.公共汽車上有沒有故意往女人身上擠?」 
  「人擠人是免不了的。」 
  「有沒有故意?」 
  「沒有。」 
  「6.有沒有想過要跟女管教睡覺?」 
  「沒有沒有沒有。」 
  「說一遍就行了。 
  7.是不是覺得坐牢很划算?」 
  「不是。」 
  「8.心裡是不是仇恨牢頭?」 
  「不是。」 
  「9.是不是掌握了王苟的重大秘密?」 
  「什麼重大秘密,亂講。沒有的事。」 
  「10.有沒有因為我提到王苟的秘密而心慌意亂?」 
  「我要出去曬太陽,不跟你玩了。」 
  「別急嘛,再一個問題就見輸贏,兩碗豬肉不想吃了?」 
  幫主趿起拖鞋就溜:「你自己吃吧。」 
  九爺追到外間,見幫主躲到了牢頭身後,正要揪他,幫主卻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幫主轟隆一聲跪下,腦門叩響地皮說: 
  「牢頭今天一定要讓我叫大哥,不然我就跪到天亮。」 
  牢頭早就樂得合不攏嘴,「起來起來,」牢頭趕緊伸手去扶。 
  幫主並不起來,「請大哥賜我名號吧。」 
  「唉,你不是幫主嗎?」 
  幫主起身又鞠了一躬說,「從今天起,小弟這一百四十斤臭肉就交到大哥手裡了。」 
  「邪門了,」牢頭嘿嘿冷笑,「好像九爺要追殺你似的。」 
  九爺張開掌心給牢頭看,「不過是玩一個遊戲。」 
  掌心上寫著1有、2有、3有、4沒有、5沒有、6沒有、7不是、8不是、9沒有、10沒有,「這就怪了,」牢頭按下幫主的腦袋去看九爺的掌心,「要不了你的小命嘛。」 
  「大哥你不懂,這個遊戲玩下去就會要了小弟的老命。」幫主緊緊攥住牢頭的袖口,似乎九爺是個身懷利器的追殺者。 
  「你抓我干鳥。」牢頭摔開幫主說,「我看算了九爺,弄出人命來可不是好玩的。」 
  九爺握起拳頭說:「行,以後再玩也可以。」 
  九爺回到裡間,就這麼緊握拳頭筆直地站在小如面前:「幫主知道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跟你父親的案子有關。」 
  見小如鼻尖冒汗、渾身戰慄的驚恐樣子,九爺反而放鬆了,他坐回被褥上。「你隨便坐吧,」九爺正色道: 
  「測謊不是遊戲,是一門嚴肅的科學。被提問的都是正誤判斷題,如果你說謊了,你的身體會產生很大的心血反應,心理學上叫『高度情感反應』。使用測謊儀,電極就能測試出你的血液流動和皮膚反應,還有心率、血壓、呼吸系統都會有細微的變化。」 
  小如更加不安了:「問題是你沒有帶測謊儀呀。」 
  九爺笑了,細白的牙齒寒氣逼人,「測謊儀在這裡,」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說: 
  「好比海關的特工,他不是從你的護照上判斷真偽,而是從你的眼睛裡看出真偽。最最關鍵的是,我提的第一個問題一定是對方不必要撒謊的,比如名字、哪裡人,甚至更簡單的吃飯沒有,然後牢牢記住他的表情和皮膚反應。如果撒謊,表情和皮膚就將起變化。明白了這個道理,測謊儀對我就毫無用處,只要我一開始就撒謊,心率、血壓和呼吸系統就不再因為我撒謊而起任何變化。」   
  八:遺失的剃頭刀(2)   
  「你被測過謊嗎?」 
  「被測過,那玩意是一堆破銅爛鐵,難不住我,我的肉眼就比它準確十倍。」九爺說完往後掃了一下頭髮,額頭現出一道疤痕,那是小如從來沒見過的。 
  小如想把話題歸回幫主身上來,但思路被牢頭的喊叫打斷了: 
  「大學生,出來講故事。」 
  牢頭坐在墊了毛毯的水桶上,皇上面對面席地而坐,牢頭的兩條腿於是架向皇上的肩膀。小如稍微構思一下,蹲在牢頭面前講開了: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記載,趙國大將廉頗與丞相藺相如合不來,鬧彆扭,藺相如為了國家的利益,處處退讓……」 
  牢頭揚手把小如的話打下去,「你明白我們想聽什麼,講我愛聽的。」 
  小如知道牢頭對色情感興趣,求其次講官場也湊合,實在沒內容可以談談暴發戶的發跡史。除此之外,都將被認為是說教,這是牢頭他們最深惡痛絕的。 
  「這年頭除了錢財、權勢和女人,全他媽的胡扯淡。」牢頭問,「大學生,你說對不對?」 
  「對,完全正確。」 
  「那就好,以後少來酸溜溜的這一套,免得我聽了牙疼。」 
  這就提高了小如的工作難度,他並沒有讀過《金瓶梅》、《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也僅是道聽途說,對賴昌星之流就更缺乏瞭解。小如抻出袖管擦鼻尖,汗珠還是不爭氣地源源不斷冒出來,正無計可施,幫主出人意料地解了小如的圍。幫主說: 
  「大哥,讓他刷廁所去吧,我來講有意思的。」 
  「就你?碗大的字不識一調羹,能有什麼貨色。」 
  「吃呀,講吃總可以。」 
  幫主盤腿坐在牢頭和刀疤之間,屁股下墊了一隻拖鞋,面對新娘、小鳥等聽眾,用手勢比畫出幾個大小形狀各異的器皿,並擺好它們的位置。咕咚咕咚吞下唾沫,皺皺鼻樑說: 
  「首先來一隻鹽水雞。將鹽、味精塗在雞的表面,蒸熟後剁成塊。」 
  刀疤的喉結上下亂躥,制止幫主說,「一點過渡都沒有,先來墊底的吧。」 
  「那好,牛肉水餃吃過沒有?」 
  牢頭說:「開玩笑,老子姑媽就山東人,從沒聽說牛肉能包水餃。」 
  「功夫在剁餡,」幫主說,「牛肉餡先放鹽、味精、麻油剁;再倒花生油剁;最後加水剁成糊狀。」 
  牢頭「噢」的一聲:「原來是這麼回事,行了,來盤配酒的吧。」 
  「那就炒田螺吧。田螺泡淨後,剪好尾端,放少量地瓜粉和醋攪拌。灶火要旺,油裡放辣椒和姜,讓它炸一炸。炒田螺時千萬不能蓋鍋,硬炒到熟。裝盤後澆調料,調料裡同時放鹽、糖、味精。這樣炒出來的田螺,一定要趁熱吃,又甜又鹹,又燙又辣,外面裹一層地瓜粉,在嘴裡打滾有鹽有味。吸三兩個就冒汗,吸不出來沒關係,用筷尖捅一捅,捅緊了用勁吸,肉就在你嘴裡了。趕緊喝啤酒,邊干邊吸,那舒暢就從嘴直到胃。有五味田螺就不覺得醉;有啤酒就不覺得膩。身邊再揉個小妞,這世界就有點可愛了。」 
  牢頭的目光撲逆迷離,看來是有點喝酒了,老半天才晃過神來: 
  「大冷天的,喝啤酒哪受得了啊。」 
  刀疤附和說:「要上就上冬天的菜。」 
  「好咧,幫主學店小二的腔調喊,來——啦——樓上請,客官,是不是來個狗肉三部曲?狗,是要嫩狗,就是狗條子。三部曲第一部:狗腸炒蒿筍。俗話說,狗直一根腸,嫩狗放過血後,沿著屁眼挖一圈,整根腸子就可以摳出來。用菜葉塞過一遍,切斷,蒿筍切斜片,爆火炒。一定要配水酒,狗還沒閉眼,它的腸子我們就下肚了。邊吃,幹活的可不能停。□了狗毛,剁塊,冷酒下鍋,全部用水酒,這是訣竅。有的人捨不得,先放水再放酒,狗肉就不足味了。稱一兩胡椒,刀背拍爛,用紗布包好,並生薑、鹽、味精同時下鍋。水酒剛好浸住狗肉就行了,最好燒木柴,燒煤就不夠地道,因為要文火。鍋蓋縫找草紙塞一塞,以免漏味。聽到水酒燒干的聲音起鍋,太早了沒爛太遲了焦□,掌握火候很重要。撕掉草紙揭開鍋蓋,花生油繞著鍋沿澆,這樣就半點都不粘鍋,輕輕翻動,起——關緊門窗,你們猜,裡面是什麼滋味?聞到狗肉香,神仙也跳牆。這是三部曲的壓軸戲。別忘了,要配老酒,越陳越好。怎麼樣,要大醉一場不是?想起來沒有,狗雜哪去了?這就是三部曲的第三部,狗雜煮稀飯。這沒什麼竅門,鹽味適當,不要太濃就好了。第一是醒酒,第二是沖沖膩。這狗肉三部曲過後,什麼山珍海味,統統是嚼棉花。」 
  牢頭的表情似笑非笑,陶醉凝固在臉上,他被幫主的狗肉深深地催眠了。刀疤牙齒空咬,舌頭在牙縫間溜撻,吧唧吧唧響:   
  八:遺失的剃頭刀(3)   
  「我操我操。」 
  小如和帥哥已刷好廁所,最後用牙膏水沖洗了一遍。然而,正是一陣陣牙膏的清香惹火了牢頭: 
  「我們在吃狗肉你們兩個洗什麼廁所?豬腦呀。」 
  小如和帥哥貼緊牆根,悻悻地進了裡間。 
  九爺正襟危坐,透過隔窗注視著外間。「幫主在幫你解圍。」九爺雖然沒有回頭,但還是感受到了小如的困惑,補充說,「他將不斷努力,目的是讓我們忘掉王苟的案子。」九爺一聲歎息,轉過身來指著帥哥問: 
  「你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嗎?」 
  小如說:「不知道。」 
  帥哥一雙濕漉漉的手往屁股上蹭蹭,講話時面露愧色: 
  「我們三個兄弟本來是要撥號打開保險櫃的,用聽筒撥了半天,弄一身汗了還是沒弄開。大哥說,拆吧。怎麼拆?一個角也掰不動。沒法子,只好用炸彈,五百塊一發的那種無聲炸彈。保險櫃總算炸開了,那有什麼用呢,裡面的錢都變成了粉末。我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撿碎紙片,它們看起來像錢,其實不是錢。大哥踩住我的手,逃命吧,他說。唉,都怪我們沒經驗」 
  「不對。」九爺用略帶沙啞的嗓音說,「關鍵是你們沒有打敗保險箱。整個遊戲的目的就是要打敗保險櫃,直到你可以拿走保險櫃裡的錢,而又不損壞它,這才叫取得了勝利。」 
  九爺的這種嗓音使他的話聽起來高深莫測,「你們急於求成,結果把財源也毀了,是保險箱打敗了你們。」 
  「你的意思,幫主就是我們的保險櫃?」 
  「小如,你不愧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九號房終於有人能夠理解我的心思。只有聯合你我的智慧,我們才能打敗他,而不是讓保險櫃打敗我們。」 
  「這麼說來,我還是幸運的。」 
  「不是你一個人幸運,而是我們的幸運。然而,我們是否能夠在幫主內心深處的鋼鐵盔甲上撬開一個角,放下我們的鑿子。這全憑我們的運氣和敏銳的直覺。」 
  小如感到事態蹊蹺:「就算他掌握我父親落獄的秘密,為什麼說是我們共同的保險櫃呢?」 
  九爺看著自己蒼白的指紋,就像那些往事都寫在上面。「你會知道的。」九爺悠悠地說,「這世界上的事情,什麼時候知道比該不該知道更加重要。」     
  第二單元:復仇計劃   
  九:湯圓(1)   
  為了躲避九爺所謂遊戲的糾纏,幫主寧願做一隻牢頭耳邊歌唱的夜鶯。在九爺看來,幫主的眉宇間凝結著的一股深藏不露的邪念,不斷皺鼻樑的習慣也體現出市井無賴的惡習。 
  幫主的歌喉在九號房是首屈一指的,字正腔圓音色純正,連童安格的假音都幾可亂真。比如唱《我曾經愛過》,當唱到,「愛你,如果你還記得找我陪你躲雨,愛你,呵……」後面的「呵」一般人模仿十有八九要變味。再比如唱《北方的狼》,「我只有咬著冷冷的牙,報一兩聲長嘯,不為別的……」這個「的」字不服的人都可以試試。 
  幫主像費翔那樣瞇緊雙眼、虛握想像中的話筒演唱流行歌曲的形象讓九號房全體難友耳目一新,從《同桌的你》到《餓狼傳說》、從《幸福山歌》到《青春舞曲》,甚至夾一點英語的《千萬次地問》和《I believe》也唱得跟劉歡、孫楠八九不離十。在眉飛色舞的幫主面前,小如深切地感受到「小城鎮給排水專業」離日新月異的世界是多麼的遙遠。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嗎我在廣州挺好的爸爸媽媽不要太牽掛雖然我很少寫信其實我很想家爸爸每天都上班嗎管得不嚴就不要去了幹了一輩子革命工作也該歇歇了哥哥姐姐常回來嗎替我問候他們吧有什麼活兒就讓他們干自己的孩子有什麼客氣的我買了一件毛衣給媽媽別捨不得穿上它以前兒子不太聽話現在長大懂事了爸爸媽媽多保重身體別讓孩子放心不下今年春節我一定回家好了就寫到這吧此致敬禮此致敬禮……」 
  當幫主反覆吟詠「此致敬禮」時,小如禁不住熱淚盈眶,連牢頭也面露善良之色。小如很難設想,如此投入地唱《一封家書》的人,居然會是個良心泯滅的慣偷,可見傳媒關於藝品與人品背道而馳的新聞是有根據的。 
  幫主的演唱才華贏得了廣泛的稱讚和牢頭的物質獎勵:三張有「波霸」的彩印《海源日報》和若干根尚未吸盡的煙蒂。幫主讓勝利沖昏了頭腦,得寸進尺要開演唱會。為了便於觀賞,牢頭指示擺到外間的空地上。幫主倒扣了兩個桶,一個當坐椅一個當大鼓,他就這麼劈開兩腿坐著用柔軟的指關節敲響了鼓點。幫主兩掌翻飛,把塑料桶底擊打得動人心弦,明星那樣往左右甩頭,表情按照歌詞需要豪情萬丈或者痛不欲生。牢頭點到的歌唱了,沒人想得到的歌他也能唱,歌詞中夾雜著英文的也不偷工減料,完整地喊下來。 
  「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怦怦)在等待……」 
  這中間的「怦怦」本來是用吉他彈出來的,幫主用桶底照樣敲得原汁原味。幫主意猶豫不決未盡,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鼓起了掌。掌聲從頭頂的鐵絲網漏下來,大家不由自主仰起腦門,鐵絲網把指導員一覽無餘的臉分割成若干塊,寬鬆的褲管被風吹向一邊。向上仰視,指導員的細腿插在褲管裡,就像一把劍插在劍鞘裡。指導員說:「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解小飛呀解小飛,你這麼大的本事可惜牢房不是你施展的地方。背監規第二條。」 
  「必須保持看守所秩序良好,不准喧嘩吵鬧,不准打架鬥毆,不准在監內搞娛樂活動。」 
  「背得很好,你自己說,該怎麼修理?」 
  「磨嘴。」幫主乾脆地回答。 
  九號房群情振奮,指導員打開鐵門,大家轟的一聲歡送幫主出去磨嘴。刀疤的右眼貼到圓孔,不斷向號房裡報告事態的進展情況。牢頭摩拳擦掌,還沒打好對此事發表高見的腹稿,幫主就回來了,這使牢頭悵然若失。 
  幫主的嘴唇磨破,象徵性地流了一點血,但鼻尖、臉頰、額頭等突出部位都安然無恙。牢頭、刀疤圍過去驗傷,對幫主出色的技巧心悅誠服嘖嘖稱道。幫主吐出血水,摩挲著嘴唇說:「老貨從後腦勺拚命壓我,我兩支手使勁按牆上,撐住,要不然整張臉都會磨破。關鍵要主動努出嘴唇去磨,想保嘴就保不了鼻子和別的,反老貨是不見血不鬆手的,自己弄點血出來就沒事了。」 
  磨破了嘴的幫主歌是沒法唱的了,然而取悅牢頭的行動不能停,否則就有陪九爺玩遊戲的危險。為此,幫主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向牢頭提出了一個全新的建議:由小如給牢頭按摩。牢頭對幫主的建議十分讚賞:「好啊,這是每個新兵都要過的功課。」牢頭捏住小如修長白皙的手指說,「這麼性感的手不用來按摩,豈不是浪費資源?」   
  九:湯圓(2)   
  幾個人相繼去揉捏一番,得出的結論是比一般的女孩子要舒服。刀疤率先趴倒: 
  「我來享受享受。」 
  刀疤的嘴被擠壓成O形,發出的聲音自然不同凡響。牢頭緊挨著刀疤趴下,點了小鳥為小如作示範,小如參照小鳥騎在牢頭身上的樣子,依樣畫葫蘆也騎在刀疤身上。圍觀者一邊指手畫腳,糾正小如不規範的動作。「孝子抱頭」、「耕牛卸甲」、「玉女揉面」、「春雷滾地」,幫主給各種動作命名,以輔導小如記憶。 
  小鳥的全套程序完成後,袖手旁觀地幫主取代了小鳥,他抬起牢頭的兩腿夾在腋下,站穩左腳,騰出右腳踩向牢頭的臀部,一腳一腳往前送。這樣,牢頭的全身就一下一下有節奏地向前拱,嘴裡是幸福的呻吟。幫主說:「這是本幫主的保留項目,叫老漢推車。」 
  小如推起「車」來顯得心有餘而力不足,幫主說:「你只管放心踩,屁股是死肉團,別看他打哼哼就以為是受不了,他那是爽著哪。九號房的按摩全是背部運動。為什麼呢?把正面留給女人吧。男人給男人按摩,解悶就是。」 
  幫主最後教小如「千錘百煉」和「聖人望天」。「千錘百煉」是趴著的牢頭屈起一隻腳,幫主先用指甲沿著腳底心劃過去,再握緊拳頭從腳跟錘打到腳趾。每劃一次,屈起的腳都會引起抽搐。幫主說,「動作要領是那一劃要迅速流暢,錘打時要有輕重緩急。」 
  「聖人望天」是坐在牢頭的臀部,兩手從他的腋下撈過去,扣緊他的雙肩,使勁往後拽,直到牢頭能仰臉看天花板。幫主提示小如:「你自己的腳要拚命向前踩,腳上吃不上勁,手就根本拽不動他的上身。」 
  幫主和小如氣喘吁吁去洗手,趴著的兩個在小鳥和新娘的攜扶下也站了起來。 
  「從晚上開始,由大學生負責給我按摩。」牢頭當即宣佈。這條消息讓在外間低頭洗手的小如直不起腰來。 
  小如甩甩手上的水珠,仰臉望天空。鐵絲網之上飄蕩著幾縷散淡的雲,像閒人無意吐到河面上的唾沫。天空深邃而幽遠,地面上爬行的人類相形之下是多麼無恥和齷齪。「眾鳥高飛盡,孤雲獨自閒」,小如心中一沉,對要幫主提供父親案件的線索突然喪失了信心,反而陷入了自身處境的憂慮中。 
  開鎖的巨響將抬頭甩手的小如彈了起來,他驚惶地立在原地,等待未知的事變。指導員探進頭顱,喊的正是梅小如。 
  指導員邁著八字步,那串限制了幾百條性命的沉重鑰匙勾在食指關節晃來晃去,看來隨時可能飛出去。指導員漫無邊際地罵罵咧咧接近於自言自語,小如跟著拐了好幾個彎才聽明白他是在咒罵所有的在押人犯,並非針對誰。小如鬆了一口氣,就走到提審室門外了。 
  兩名警察已經在提審室端坐了,一個慈眉善目,另一個重眉緊鎖,小如辨別半天,肯定他們不是除夕送他來的那兩位。小如在水泥墩坐定,慈善的為他點燃香煙,隔著鋼筋欄杆遞進來;凶相的打開夾子,旋開筆套。慈善的吐出的煙霧太濃了,把自己熏得睜不開眼,等煙散眼明,他跟小如說明了來意:讓小如複述一遍用槍威脅局長的前前後後。 
  小如說:「你們都是我爸的同事,相信他會殺人嗎?」 
  慈善的將手伸到灰缸捻滅煙蒂,哈出嘴裡的煙說:「不必講你父親是否冤枉,一案歸一案,講講跟你自己案件有關的細節就行了。」 
  小如仍然愣在那裡,偏過頭不理他們,好半天才說:「沒有我爸的冤情,我就不會做傻事。怎麼叫一案歸一案?本來就是一案。」 
  「我知道你想說自己激情過度。」凶相的提醒說,「你一不是精神病,二沒有喝醉酒,既然是大學生,三就不是法盲,用激情過度怎麼能自圓其說?」 
  小如鋒芒在背,冰涼的水泥墩像烤紅的鐵砧使人不安,「那你們的意思我爸就是殺人犯?」 
  凶相的停止了記錄,筆往桌上一拍:「是不是殺人犯是要看證據的,我的大學生。」 
  「你們手上有證據?」 
  凶相的想發火,慈善的拉住了他,走到小如面前說:「我寧可相信老布什就是本拉登也不願相信你爸會殺了閔所長,但是那些證據,那些證據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嘛。」 
  「有什麼證據?」 
  「這怎麼能告訴你,又法盲了不是?」 
  小如扭來扭去,喉嚨裡嗚嚕嗚嚕打滾,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悲傷突兀地降臨,小如被擊倒了,號啕大哭了一陣後才從悲傷中擺脫出來。「我不信,就是不信。」他抽泣著說。 
  凶相的不耐煩了:「不信不信,光講不信有個鳥用,你有本事弄出證據來。」 
  小如的腦袋瓜在一瞬間變得清醒了,覺得突然長大了十歲,眼神怵然地盯著他們桌上的大蓋帽,想到的卻是九爺說過的話和幫主的種種異常表現。可是,無論是九爺的話還是幫主的表現,都不能證明父親的無罪,因為它們不構成證據。小如抬起袖口抹乾眼淚,為自己的幼稚而害臊。他坐正單薄的身子,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口氣說:   
  九:湯圓(3)   
  「要我說什麼?」 
  慈善的再為小如點了根香煙,被小如推掉了。他坐回椅子上,安慰小如說:「不要著急,是定你妨礙公務還是殺人未遂,靠的就是這些細節。」 
  小如回憶了一遍除夕那天發生的事件,已是大汗淋漓。最後,慈善警察抽出一張準備好的紙叫簽字。小如低頭一瞅,原來是「逮捕證」,他弄不清在這上面簽了字意味著什麼,抖著筆不敢貿然下手。凶相的摧促說:「快點快點。」 
  慈善的解釋說:「你的事情已經很清楚,按規定羈押十五天之內要逮捕。逮捕不說明什麼,我們只負責偵查,等移交檢察院起訴後,法院才能判你是否有罪。」 
  小如剛哆嗦著在逮捕證的右下角簽上名字,日期還沒寫完,身後就響起指導員開門的聲音。 
  走到號房與圍牆之間的空地,指導員並沒有讓小如進號房,而是緊靠圍牆站在「寬抗」兩個字中間。 
  空地上已站了好一些人,他們中有警察也有人犯。古怪的是,有的警察在親熱地跟人犯拉呱,有的警察在怒不可遏地甩人犯的耳光。仔細觀察,小如看出拉呱的是親戚或朋友相會;而長期通緝的人犯終於落網,跑斷腿的警察當然要甩幾個耳刮子以解心頭大恨。邊上擺了條凳,體態肥碩的胡幹部手持長柄剃頭刀,為一個長髮雜亂的人犯剃光頭。小如不堪設想自己被推成光頭之後的形象,不禁面露懼色。 
  指導員取了面鏡子來,首先舉到小如眼前。小如對鏡中的自己難以置信,長髮遮住了耳輪,胡碴沿嘴箍了一圈,連鼻孔毛也長到相當不雅。問題還在於臉色臘黃蒼白,顴骨聳立兩腮深陷,眼裡布上一層黃色,使眼睛呆滯無光。 
  胡幹部喊:「下一個。」 
  小如把鏡子還給笑吟吟的指導員,坐到了條凳上。胡幹部為小如繫上圍裙,庖丁解牛般將他腦袋上除了眉毛和鼻毛以外的其他黑色附著物處理掉了,指導員又伸鏡子,被小如推開,他不願看到自己光溜溜的頭顱。處理過全部人犯的頭顱後,指導員咋咋呼呼地喊: 
  「排隊排隊。」 
  胡幹部手忙腳亂地收拾走條凳、圍裙和鏡子。在胡幹部拾起圍裙的時候,撂在圍裙上的那把長柄剃頭刀滑落在地,而且滑落在號房暗管渠連接圍牆外截糞池的平篦透氣孔邊上。 
  小如全身的血突然凝固了,在大家你推我搡吵吵鬧鬧排隊的一須臾之間,只有他注意到了這件事。小如暫時無法意會這件事跟自己有何干係,但他知道只要輕輕一踢,不,只要用腳指頭輕輕一碰,長柄剃頭刀就將落下透氣孔。奇怪的是,小如沒有下什麼決心腳指頭就去碰它了,它成功地下落,而且無聲無息。 
  有個警察翹著屁股往一塊黑板寫地址和名字,寫好了就喊這個名字的主人出列,此人就按要求將它舉在胸前,先正面照,再頭往右歪,側面照。輪到小如時,他注意到那塊小黑板上赫然寫著: 
  東南農業大學 
  梅小如 
  編號: 02016 
  這張照片將貼到人犯登記表上,它和進號房前的手模腳印一起,作為有犯罪前科的有力證明。如果判刑,它就出現在公告上;下次要通緝,它將印上通緝令,飛往四面八方。小如想,它要進入檔案是無疑的了。現在,從外觀上講梅小如跟其他人犯沒有任何區別了。 
  依次照過相,大家還是按老位置站好。指導員這時開始訓話: 
  「都給我聽好了,你們都是逮捕過的犯罪嫌疑人,在我這裡跟那些判過刑的一樣,都叫人犯。現在所長死了,副所長黨校鍍金去了,看守所的吃喝拉撒老子說了算。本指導員在這裡混了快三十年,比你們的命都更長,少給我搞七搞八。你們還沒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們要屙什麼屎。既然來了,就要遵守監規、服從我的管理……」 
  「指導員!指導員!」胡幹部站在號房走廊焦慮地喊。 
  「喊什麼喊,催命呀,等會兒不行嗎?」 
  「你快過來,快。」 
  指導員煩躁地走過去,胡幹部附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我看誰敢造反!」指導員暴跳如雷,三兩步躥了回來,「都有了,」指導員下口令,「向後——轉。」 
  「剃頭刀還能上天?」指導員一個一個搜身過去,嘴裡的痛罵可沒閒著,「等我搜出來,我先割了你們的雞巴餵狗。」 
  小如一向後轉,兩腳正踩在平篦透氣孔上,儘管指導員摸遍了全身可能藏刀的部位,恰恰忽略了它。一無所獲的指導員更加義憤填膺,他咬牙切齒地怒視每一個人,靈機一動又下了一道口令: 
  「向後——轉。脫鞋。」 
  大家脫下拖鞋,拎在手上,鞋底下並沒有想像中的剃頭刀。指導員這下驚慌了,「怎麼辦怎麼辦?」幾個在場的管教幹部和警察緊急切磋了一下,指導員再次下達命令:   
  九:湯圓(4)   
  「查房!」 
  出來剃頭的人犯站到各自號房的門邊,查到所在的號房再進去。這時,緊急調動的武警也到了一個班,他們手持電棒跑步過來,臉上是如臨大敵的緊張。 
  九號房的鐵門打開,武警先推小如進去,全部人都已經在外間了,想必剛才是透過圓孔瞅熱鬧。號房的鐵門沒關,留有兩名武警把守,氣恨難平的指導員也站在門外,他一聲怒吼: 
  「跪下!」 
  全號房的人犯在外間貼緊牆根面壁一溜跪著,十指交叉護在腦後。九爺沒跪,他像一棵枯樹那樣面壁,站得筆直的後背透出了幾分自尊。小如靠到九爺身邊,也站得筆直,但腿彎子立即挨了一腳,「找死呀。」小如不知道誰在踢他,也只能順勢跪下了。 
  裡間的動靜可以說是驚天動地,作為管制刀具,剃頭刀是絕對不能進號房的。武警們挖地三尺,將任何可能藏匿的角落都翻了個底朝天。因為九號房有小如出去剃頭,剃頭刀傳進九號房的可能性就更大。武警拆掉所有的床板,並一塊一塊搬到外間;抖開全部包裹,衣物也一件一件扔出外間。兩個內役抬糞箕進來,裝走了成堆的舊報紙、破碗、爛布塊、塑料袋、煙盒,諸如此類。 
  號房的鐵門一上鎖,大家就轟的一聲衝進裡間。整個號房一片狼藉,被褥掀亂、包袱抖開,味精、搾菜、肥皂、報紙、衣服扔得滿地都是。牢頭指揮大家先鋪好床板,刀疤向牢頭報告不幸的消息,號房的兩包煙被搜走了,「那可是僅存的糧草呀。」刀疤說。 
  小如無所適從,正打算進去幹點什麼,卻被九爺扯住了衣角: 
  「理發啦?」 
  「嗯。」 
  「你知道剃頭刀的下落?」 
  「不知道。」 
  「但是,」九爺燦爛地笑了一笑,「你的表情和膚色都在起變化。」 
  小如覺得心臟停止了跳動,就像是被九爺捏碎了。九爺又是一笑,這一笑顯得寬容,看來他不打算把小如逼向絕路。九爺話題一轉: 
  「提審有什麼新進展?」 
  「我被逮捕了。」 
  九爺「噢」的一聲:有些喜形於色。九爺看出小如的納悶,把手搭在他肩峰上說,「好事,你已經過了一關,接下來就等起訴書了。」 
  小如看裡面忙得一團糟,外間反顯得清靜,於是向九爺提了個問題: 
  「你為什麼可以不下跪?」 
  九爺往上一捋頭髮:「看到了什麼?」 
  「長頭髮。」 
  「還有呢?」 
  「一道傷痕。」 
  「我的底線一是不理光頭、二是不下跪。」九爺說,「第一次他們幾個兵一起上,硬要剃我的光頭,我死命一擰,傷痕就留下了。這道疤為我贏來了尊嚴,非常值得。」 
  「別人怎麼做不到?」 
  「因為他們要得太多,要多吃多佔、要做牢頭,尊嚴就不能再給了。你想要什麼呢,大學生?」 
  「我要撬開保險櫃,為父親雪恥。」   
  十:鳥和牢頭的恩怨(1)   
  新一輪的全國性「嚴打」開始了,裝在監窗外的小喇叭唧唧喳喳一遍又一遍地聒噪,重複了十幾遍指導員的動員報告,題目是《徹底坦白,檢舉揭發,爭取從寬處理》。小喇叭噪聲很大,像一個激動不安的醉漢,如此不厭其煩,大家總算領會了指導員的意思: 
  「海源看守所積極遵照上級公安機關的部署,紮實認真開展嚴打鬥爭活動,分管號房的管教幹部要在一周內同每個被收審的人犯談話一次。如有檢舉揭發其他犯罪分子重大罪行並得到證實的,或提供重要線索、證據,從而得以偵破其他重大案件的,以及能徹底坦白或交代新罪行的,將參照《刑法》第六十三條、第五十九條之規定,和《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暫行決定》,給予立功、減輕處罰、將功補過、解除審查等獎勵。 
  海源看守所曾先後獲得『省先進看守所』、『省三級示範所』、『省優秀科所隊』、『集體三等功』等榮譽稱號,在這次的嚴打鬥爭中,海源看守所將進一步落實健全制度、強化管理措施,以確保監管安全和為嚴打鬥爭服務。因此,要把收押、巡視、提訊、押解、安全檢查、出所等二十三種制度和十八種簿卡的建立完善作為首要任務來抓,使各項監管工作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為了使各種制度有效地落到實處,本所將各項制度化解成每一個幹部的具體工作,實行包管理、包教育、包監室整潔、保證監室安全的『三包一保證』,使每一個管教幹部做到職責分明。 
  為了加強對人犯的法制教育、實行科學管理,本所從今日起每天安排一至二小時的嚴打廣播,對在押人犯進行法律、道德和人生觀的教育。同時,要堅持文明管理,教育幹部不打罵人犯,並嚴厲打擊『牢頭獄霸』,以確保嚴打人犯的收押。 
  海源看守所要繼續發揮整體管理的職能作用,加強與預審科、武警駐所中隊、駐所檢察室的密切聯繫,嚴打期間每週召開一次監情動態協調分析會,把各種事故處理在萌芽狀態。強化幹部隊伍建設,狠抓廉潔自律,拒絕人犯家屬吃請、拒收錢物,樹立人民警察的良好形象。」 
  這是個春寒料峭的早上,喝過稀飯大家躲在裡間保暖,帥哥洗過碗也進去擦床板了。外間僅有三個人,一個是上廁所的九爺、一個是挽起袖子洗衣服的小如,還有一個是蹲在洗碗池角落的皇上。皇上忽略不計,因此,說是三個人其實只有兩個人。 
  九爺拉屎的怪異姿勢吸引了小如:屁股高高撅起,頭卻深深地埋下,像一匹避難的鴕鳥。 
  「很奇怪是吧。」九爺看似跟自己的生殖器說話,其實是在跟小如說話。 
  小如淺淺一笑,說:「這樣怎麼舒服?」 
  九爺抬起頭放下屁股,臉上被倒流的血充得通紅。「你不懂,」九爺喘喘氣說,「這是為了看屎,看它離開肛門接觸空氣的過程如何改變顏色,這是判斷是否健康的方法。你有判斷自己健康的方法嗎?」 
  「沒有。」 
  「我來教你。如果是褐色……」 
  「你教也沒用,那個動作我做不來。」 
  「是呀,有太多的事情只有我能做得來。」九爺揩了屁股提上褲頭說,「我要讓你做牢頭。」 
  小如擰乾衣服往鐵絲上晾,九爺洗了手,以一種舒暢的心情說。「前提是讓牢頭走,難點在於,我做不到讓他平安地走,如果要他走,去的就是陰間。」 
  小如用那桶蕩衣服的水沖了廁所,以不易覺察的激動口吻說,「他早就死有餘辜。」 
  九爺以事不關己的平靜注視小如,說話時紅唇微啟:「大學生,有失忠厚吧?」 
  小如想重新表達自己的意思,廣播卡嚓一聲停了,點名的鈴聲驟然響起。大家受廣播內容的震懾,排隊的速度比平時快多了,小如只好同九爺一起站到最後。 
  點名的是胡幹部,丟失剃頭刀的重大事故使他垂頭喪氣,欲言又止的神情就像在洞房花燭夜死了新娘。胡幹部最終什麼都沒說,收起花名冊就走了。 
  刀疤有些幸災樂禍:「這狗日的嚴打早不打晚不打,胡司令的剃頭刀一丟就開打,檢察室饒得了他?這下夠他喝一壺的。要我說呀,寧可自己的雞巴丟了也別丟這要人命的剃頭刀啊。」 
  刀疤的幽默像一泡尿撒到大海裡那樣沒有任何反響,大家保持一種難得的肅靜。刀疤感覺不妙,一抬頭,果然是指導員的老臉凝固在監窗外。 
  指導員用他尖長的小指甲摳摳鼻冀,「有點水平啊小王八羔子,」他說,「嚴打期間我對你們號房要三包一保證,誰要往老子臉上吐口水,老子讓誰屁股冒煙。」 
  指導員憤恨地走了,刀疤用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來歡送他:倏地跳上通鋪,猛然脫下褲子,抖動陽物說:「我很害怕喲很害怕喲,你們看小弟弟都嚇進去了。」   
  十:鳥和牢頭的恩怨(2)   
  這一招刀疤取得了驚人的效果,整個九號房差點被笑聲掀翻了。牢頭沒笑,若有所思地說,「你們聽指導員人模狗樣的廣播講話,還真是狗嘴吐象牙——出人意料啊。」 
  「別聽他窮叫,」幫主說,「就指導員那幾句唬人的廢話,還不是年年嚴打翻來覆去,我也能湊個八九不離十。這叫瘦公雞打鳴——」 
  「怎麼說?」 
  「有氣無力。」 
  嚴打成果體現在九號房就是收押了一個小青年。鐵門一開,一個頭髮蓬鬆、細皮嫩肉的小青年就出現在大家面前了。逗趣的是,肩上居然背著書包,鐵門一關就摀住臉蹲在地上哭,不但不敢抬頭看人,而且哭泣的腔調怎麼聽都像個小媳婦。 
  裡間的迅速傾巢出動,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真有意思。」牢頭托起他的下巴: 
  「小朋友,讓叔叔瞧瞧。」 
  幫主倒吸一口涼氣,小青年的俊俏模樣鎮住了他:細密的眉毛、整齊的白牙、可人的酒窩。「你們看這臉蛋,」幫主驚歎道,「就是我們村支書的媳婦也不一定有這麼可人。」 
  小青年說出的話也有一股童音的黏糊勁:「叔叔別打我。」 
  「我們都是世上的活菩薩,菩薩怎麼會打你呢?」牢頭說,「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湯圓。」 
  話一出口,湯圓就被大家轟然的大笑嚇了一跳,「湯圓?怎麼不叫餛飩?」 
  牢頭忍不住好奇:「那,你從哪裡來?」 
  「我是栗坡鄉政府的交通。」 
  「他們怎麼嚴打你啦?」 
  湯圓不回答,又伏下頭慟哭開了。刀疤沉下笑臉,還沒發作監窗外就傳來指導員的聲音: 
  「都聽好了,別難為他,好歹也是政府的交通。小傢伙可是有廟的,哪像你們這些人渣,個個孤魂野鬼。」 
  大家無趣地散開,留下交通獨自哭泣。有一個人進了裡間又踅回交通身邊,幫他卸下書包、扶他站好、為他拭去眼淚。幫主的一舉一動都沒有逃過九爺的眼睛,九爺注意到,幫主為交通拭淚時,手背故意在臉蛋上蹭來蹭去。 
  交通閉起眼睛忍住了幫主的手背,幫主並不過癮,站在交通身後右手從領口伸了下去,左手則插進褲頭往下摸。幫主也閉起眼睛,臉色現出了陶醉,從交通進號房的那一刻起,幫主就將他假想成異性,這樣,幫主就當做自己的左右手都緊緊握住了女人最羞澀的部位。在臆想的沉迷中,幫主暗暗使勁,交通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隨著一聲尖叫,交通拚命掰開幫主繞在肩上的手。馬上就輪到幫主尖叫了,幫主「哎喲」一聲跳開了交通的身體,因為他的手腕被交通咬傷了。 
  牢頭沒安排交通幹活,要他交代案情。交通沒有交代案情,說是要向牢頭表演口技,然後鼓起腮幫子,果然能用巴掌拍出簡單的音符。再好的節目反覆表演觀眾都會厭煩,更何況這種小毛孩玩的小把戲。兩場下來,交通的腮幫子就拍得通紅,當他提出要演奏第三首曲子時,牢頭不耐煩了: 
  「滾一邊去滾一邊去。」 
  礙於指導員的面子,牢頭不好跟交通這種乳臭未乾的人硬碰硬,不如來個就坡下驢: 
  「九爺,你不是可以叫泥人開口、骷髏說話的嗎?」 
  九爺的心思都放在幫主的身上了,如果幫主如此張狂的行為九爺都會忽視,那九爺就不是九爺了。九爺用一句話,就足以表明他明察秋毫: 
  「交給幫主吧,他有辦法。」 
  幫主正往手腕的傷口吹氣,以一種迎難而上的豪邁說: 
  「我來試試。」 
  幫主取兩個碗倒扣著問交通,「你們女鄉長的奶子有這麼大嗎?」 
  「我們鄉長是男的。」交通的答非所問招來了懲罰,幫主將交通的嘴捏成O型,然後吐了一口濃痰進去。幫主死勁捂緊裝上濃痰的嘴,直到交通在掙扎中吞了下去。幫主的這一怪招讓人作嘔,也讓交通的腦袋瓜開了竅。幫主再問: 
  「你們女鄉長的奶子有這麼大嗎?」 
  好漢不吃眼前虧,交通果斷地回答:「有。」 
  「你摸過嗎?」 
  交通有點猶豫,還是回答說:「有。」 
  牢頭出去幹嘔了一陣,回到交通身邊更來勁了,瞧瞧交通,又瞧瞧倒扣的塑料碗,滿臉的神采飛揚。幫主受到鼓勵,逼近交通說,「坦白交代,摸過幾次?」 
  交通十分為難,不知要回答幾次他們才會滿意。「十次。」交通惶惑地說。 
  「還想摸嗎?」 
  交通又要哭了,他在肯定和否定之間權衡,最後選擇「想」,交通認定這樣更符合大家的心意。 
  「太棒了。」幫主猛拍床板大聲叫好,「我今天一定讓你過把癮。」 
  大家意氣風發,幫主指揮小如給兩個碗裝上大半的水,勒令交通跪下,伸出雙手托住它們。「手要平伸,水不能倒掉,不然就添滿了。」幫主佈置說。   
  十:鳥和牢頭的恩怨(3)   
  一切工作就緒,幫主石破天驚地道出節目的新奇,「好了,你現在慢慢回憶,怎麼到九號來了。」 
  根據交通支離破碎的哭訴,事件大體上是這樣的: 
  湯圓初中畢業後,家裡沒錢供他讀高中,經過在鄉政府當經委主任的舅舅介紹,幹上了交通。湯圓的家在栗坡鄉一個偏僻的小山村,每到月底的輪休,湯圓都要回家一趟。湯圓有兩個堂叔,一個有老婆和九歲的女兒娟娟,另一個快四十歲了還在打光棍。老光棍經常騎單車進城,你以為是去做什麼生意嗎?不,是去影音店租「好看的」光盤。但是老光棍買不起VCD機,只能跟兄弟一家三口集體欣賞。剛開始還不讓娟娟觀看,時間久了自然無法迴避。 
  這一天,老光棍又去租光盤了,路上邂逅湯圓,便熱情地邀請湯圓一起過過癮。放了一張,娟娟提出要去茅廁,她爸爸捨不得離開屏幕,就從床頭摸出手電交給湯圓,讓他帶娟娟去。山村的茅廁簡陋,天又黑,湯圓打著手電跟娟娟拐彎抹角了好一陣才在豬圈旁找到。娟娟進去後,湯圓息了手電站在路口,腦海裡全是男女交織在一起的畫面,那些配套的聲音也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 
  湯圓急於要回去接著看,娟娟卻磨蹭老半天不出來,湯圓打開手電掃一掃茅廁的木門: 
  「好了沒有?你快點。」 
  「布扣別不上了,圓哥,進來幫我吧。」 
  湯圓進去幫她,事件就在這時發生了。娟娟不讓他扣,反而將小棉襖的布扣逐個解開,脫下來鋪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轉過身再笨拙地褪下棉褲。在湯圓夢境般的心旌搖蕩中,娟娟說了一句稚氣十足的話: 
  「圓哥,電視上的事你會做嗎?」 
  第二張是VCD機解不開的破片子,娟娟她爸在遺憾之餘猛然意識到女兒去得太久了,於是點起松光去找。當他在茅廁門口看見正在穿褲子的湯圓和衣衫不整的娟娟時,一把攥過娟娟急切地問: 
  「圓哥扒你褲子沒有?」 
  娟娟奇怪地說,「我自己扒的,不是穿好了嗎?」 
  娟娟她爸扭送湯圓回家,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提出要補給娟娟一千塊錢的損失費。不料,湯圓的爸爸破口大罵,說有人用黃色錄像陷害他兒子。兩個堂兄弟僵持不下,爭吵到天亮只好公了。 
  家裡人翻箱倒櫃,尋出湯圓上初中時背的書包給他裝衣物。湯圓被送到鄉派出所,正好是上班時間。   
  十一:我要當牢頭(1)   
  如果太陽躲進雲層裡,九號房的人犯就躲進裡間,太陽不出來,他們也不出來。這是個濛濛雨天,外間只有三個人,屙屎的九爺、撐開舊衣服為九爺遮雨的小如和小鳥。這件專門用來遮雨的舊衣服,遮別人可以,遮九爺就太窄了,因為九爺這種埋頭撅屁股的姿勢等於把整個上身橫了起來。 
  「顧頭還是顧尾呢?」 
  「當然是顧頭,光屁股還怕雨嗎?頭髮是不能濕的。」九爺喘著粗氣回答小如,說明事情正處在骨節眼上。「通」的一聲悶響後,九爺的身體恢復了常規,說話的口氣就正常了: 
  「大家都說人在裸體做愛的時候最像動物,其實,屙屎的時候更像動物,連尾巴都長出來了。」 
  小如和小鳥都笑了,一笑舊衣服就抖動不止。 
  「噓,別笑。」 
  小如和小鳥以為九爺怕抖動的舊衣服把雨水漏在他頭上,九爺卻說: 
  「你們聽,有人要開庭了。」 
  鐵門打開,胡幹部喊的是小鳥的大名: 
  「馬大為。」 
  小鳥大聲應「到」,叫:「帥哥,帥哥快過來。」 
  帥哥從裡間衝出來,丟下抹布,接過小鳥手中舊衣服的兩角。在交接中,九爺用兩隻手掌護住腦袋,以確保晃動的舊衣服不至於弄濕他整齊的頭髮。有一個問題讓小如困惑,但也只能等小鳥出去、鐵門上鎖了再提: 
  「九爺,我想請教,你怎麼知道要開庭?」 
  九爺說:「我聽到了腳步聲。」 
  「但是,你怎麼知道是送人進來還是提人出去?」 
  「來提審的腳步聲是孤單的。」 
  「那麼,在幾個人的腳步聲中,如何區別哪一種是送人進來、哪一種是開庭呢?」 
  九爺此時已穿好褲子站直了,九爺一站直,小如和帥哥兩個矮人踮起腳尖拚命高舉舊衣服才能勉強蓋過九爺頭頂。 
  「九號房的人光知道佩服我的判斷,向我請教的你還是第一個。」九爺站在原地,左右環顧兩個矮人難受的樣子說,「長話短說吧。區別在於,送人進來的是警察,他們的手銬是鐵的;接人去開庭的是法警,他們的手銬是銅的。要領是,辨聽鐵器和銅器碰撞聲的不同。」 
  「真是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啊……」 
  小如的讚揚剛開了個頭,九爺就離開廁所走了。 
  小鳥紅光滿面回到九號房的時候,大家都午睡了,午睡了不等於睡著了,誰都心知肚明,出去開庭的人不會空手回來。明白了這一點,誰又睡得著呢?鐵門的響聲像一道命令,大家倏地坐了起來。 
  小鳥不負眾望,左手綠色塑料袋裡是紅澄澄的柑橘,右手紅色塑料袋裡是白花花的燉豬肉。在眾人飢渴的目光下,刀疤接過了它們。 
  「我爸媽來法庭了,還有我哥,我媽一點不見瘦,我就擔心她身體。」 
  小鳥的話是對全部人說的,事實只有九爺一個人聽他說話,其他人的眼睛和心思都集中到那一袋豬肉裡了。 
  刀疤捲起塑料袋的邊,香噴噴的燉豬肉就一覽無餘地呈現在牢頭面前。帥哥及時地找來湯匙,牢頭首先請九爺分享,九爺可不是粗魯貪吃的人,他很儒雅地挑了幾塊送進嘴裡就離去。有資格享受豬肉的人是屈指可數的,所謂享受也不過是等待牢頭賞賜塊把下下唾沫,一大半都進了牢頭和刀疤的口腹。 
  「沒幾塊了,不吃了。」牢頭的這句話使整個號房騷動不安,馬上,牢頭的另一句話又平靜了號房的情緒: 
  「收起來晚上吃。睡覺吧。」 
  雖然牢頭宣佈睡覺,躺下的人卻只有吃到豬肉的那幾個。 
  「你們想幹嗎?」掃視一圈大家的目光,牢頭立即覺悟自己的話問得多餘,豬肉既然收起來了,他們的目光便求其次落在了那袋柑橘上。 
  「兩人一個,吃完睡覺。」牢頭再次宣佈。 
  兩個人合吃一個柑橘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哪能品嚐出箇中滋味?皇上甚至連手中的橘皮都不見了。吃了橘皮就能入睡嗎?不能,因為外間傳來強烈的變質肉味。幫主探頭一瞅,原來是小鳥站在廁所,兩手扶膝哇哇地吐。除了小如和交通,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幫主明知故問: 
  「我明明看你沒有吃到肉,怎麼居然吐出肉渣來?」 
  小鳥吐完,漱漱口想進裡間,被橫過來的一條腿攔住了。幫主像是恍然大悟: 
  「噢,我曉得了,豬肉帶進號房你是吃不上的,所以在法院就吃個夠,吃膩一頓能管好幾天吧?」 
  「我操你媽。」 
  小鳥話音未落,就一腳踩向幫主那條橫起的腿。小鳥踩開幫主,不等於就可以睡覺。牢頭雖然打的飽嗝也有肉味,但照樣聞到了小鳥吐出來的與飯菜不同的異味。牢頭的食指朝小鳥勾了一下,小鳥自以為理解牢頭的意思,不加思索就左右開弓甩自己的耳光。牢頭搖了搖頭:   
  十一:我要當牢頭(2)   
  「別自作聰明了,可愛的小鳥,我的想法是,要吐就吐個乾淨。」 
  刀疤和幫主一邊一個架小鳥到廁所,刀疤的兩隻手繞過小鳥的胳膊壓向雙肩,小鳥的手臂被夾緊自然動盪不得,刀疤的膝蓋往小鳥的腰眼一頂,小鳥就變得昂首挺胸。幫主左手卡緊小鳥的牙關,以防他咬人,右手握拳彈出中指,猛地插入小鳥的喉嚨。小鳥一聲怪叫,嘩地噴出一股奇臭的綠色汁液,水泥牆都斑駁了。小鳥氣喘吁吁,一副逆來順受的可憐樣子。牢頭並不解恨: 
  「大家都把東西吃了,我這個牢頭吃什麼,等你們吐出來我再吃嗎?王八蛋,自己吐自己吃吧。」 
  「吃吃吃。」 
  刀疤和幫主齊心協力,將小鳥的頭死勁按向牆上的穢物,小鳥咬緊牙關左右躲閃,那些髒東西就蹭在他的額頭和面頰上。小鳥的慟哭是突如其來的,像決堤的洪峰那樣讓人猝不及防。刀疤和幫主在稍許的鬆懈中被小鳥摔開了,小鳥並不跑,而是一屁股坐了下來,對著廁所的坑洞悲傷哭泣。小鳥的雙手慵懶地散在身邊,任由臉上的穢物與淚水流向脖頸。 
  牢頭他們對小鳥像女人那樣耍無賴的熊樣子失去了興趣,九爺例外,沒有人覺得九爺的舉動異常,九爺就是九爺。九爺取下小鳥的毛巾,蹲下來為他拭去臉上的穢物和淚痕。小鳥滿臉的感激,羞愧地接過毛巾自己擦。 
  小鳥擦淨了臉,準備站起來進去睡覺,肩膀卻被九爺按住了。小鳥詫異地看著九爺,當九爺說話時,小鳥就不再是詫異,而是震驚了。九爺說: 
  「你想讓牢頭去死嗎?」 
  九爺就像說「你吃過飯嗎」那樣隨便說出這句話,小鳥的震驚凝固起來,臉形一點一點地變得哭喪。小鳥與九爺對視良久,想從九爺的瞳眸判定某種真實,但他失敗了,因為九爺的眼睛裡一如既往的平靜如水。九爺平靜如水,小鳥反而害怕了: 
  「再也不敢了,真的九爺,我再也不敢多吃東西了。」 
  「不要激動,」九爺說,「我不過想幫你報仇,說實話,你真的不想報仇嗎?」 
  小鳥把毛巾纏繞在手上,然後握緊拳頭說:「我每時每刻都在想。」 
  九爺露齒一笑:「你的說法不對,總有睡覺的時候。」 
  小鳥乜一眼內間,正色道:「因為做夢也在想。難道九爺有什麼法子嗎?」 
  「我當然有辦法,而且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牢頭去死。」 
  牢頭叫章落塵,是一家服裝廠的採購。剛到服裝廠就與女老闆江一春勾勾搭搭,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江一春年逾四十而風韻尤存,丈夫又長年累月在石獅的總廠,如今來了一個英俊瀟灑的男採購,並且心有靈犀,怎能不叫人激動?沒幾天工夫,他們就在堆滿佈匹的倉庫裡顛鸞倒鳳了。 
  江一春買過一本性文化專著,叫《虐待與受虐》。書中介紹了許多案例,說明在性交過程中,如果綁住對方手腳或用手掐對方脖子能提高性刺激。江一春讀完後推薦給章落塵讀,經過實戰,證明確是能體驗一種陌生的性興奮。 
  服裝廠在偏僻的工業區一隅,這天晚上章落塵是打的去倉庫的,他讓司機在拐角處等,說馬上就出來。司機叫章落塵快一點,說女兒過生日要他送同學回家。 
  江一春在布匹上等待的樣子宛若一隻等待餵食的雛鳥,一見到章落塵就激動地撲騰起來。章落塵哪裡經得起一逗,興奮像潮水般湧向心頭,被淹沒的結果是又去掐她的脖子。章落塵開始不太用力,江一春沒有反抗,他一用力,她就掙扎了。看到江一春在抗爭,章落塵產生一種強烈的征服和控制的慾望,慾望越深,手越使勁。 
  幾分鐘後,江一春不動了,章落塵連忙給她做人工呼吸,但她沒有絲毫反應,從布匹上垂落到地板的手也越來越冰涼了。章落塵鎮定了一下情緒,打開《虐待與受虐》蓋住江一春怒目圓睜、舌頭伸長的臉,撩起布匹的一角抹一遍可能有指紋的封面,拎起她身邊的坤包悄然離開倉庫。 
  的士司機還在等,見章落塵出來忍不住要罵罵咧咧,說太遲了女兒肯定有意見,女兒有意見老婆就有意見,家裡兩個女人有意見,這晚上可怎麼過喲? 
  車到點了,章落塵打開車門,手一揚,鱷魚真皮的坤包就砸在司機懷裡。章落塵「砰」地甩上車門,透過玻璃縫對司機說: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持沉默,否則就像你的車號,『兩人要死』。」 
  司機狐疑地盯著章落塵,打開坤包只窺一眼,就滿意地猛踩油門,溜之大吉了。 
  這個謀殺案由於布匹上沒有指紋、地毯上沒有鞋印,加上倉庫只有江一春自己有鑰匙、又沒有遭強姦和搏鬥的痕跡,因此成為懸案。 
  當然,牢頭的案情九爺不必跟小鳥介紹得如此清楚,九爺對小鳥說的話言簡意賅:   
  十一:我要當牢頭(3)   
  「告訴指導員,找到牌號尾數2014的的士車主,就能找到服裝廠謀殺案的兇手。的士車號2014記得住嗎?」 
  「我能記住『兩人要死』,司機怎麼記得住哪天載誰?」 
  「他開一輩子的士都不會遺忘那筆橫財,何況那天是他女兒的生日。」 
  小鳥還是心裡沒底,因為,「公安如果不知道,牢頭又怎麼進來的?」 
  「操×進來的。你不懂牢頭的罪名是嫖娼嗎?」 
  「指導員會信?」 
  「我教你一句有殺傷力的話,準能把指導員震暈了。」 
  「什麼話?」 
  「受害人臉上蓋了一本書,叫《虐待與受虐》。」 
  小鳥抹掉重新流出來的鼻水,對著毛巾說:「好,我馬上喊報告。」 
  「不用報告,」九爺拍拍小鳥的腦袋說,「你沒聽廣播嗎,指導員一周之內要跟每個人談話。」 
  九爺進裡間睡覺去了,留給小鳥的背影若無其事。九爺若無其事,小鳥對剛才的對話就有恍若如夢的感覺,「難道一個人的命運居然掌握在我手裡?」念頭一動,小鳥整個中午都沒睡,坐在寒風逼人的外間水桶上想著浩渺的心事: 
  九爺為什麼要幫我報仇?會不會是與牢頭合謀的陷阱? 
  幫主跟牢頭是貼得越來越緊了,只有貼緊牢頭他才能避開九爺,才能有安全感。白天,幫主用虛構的美味佳餚把牢頭巴結得「酒足飯飽」,晚上則來點「夜生活」。不過聽眾嚴格限制在牢頭和刀疤,新娘也只能在自己的被窩裡探過頭去,聽個一鱗半爪。幫主說: 
  「金鑼巷那個四川婆,牛高馬大的,再雄壯的男人都甘拜下風。她吹牛要讓每個男人趾高氣揚進去垂頭喪氣出來。我只用十分鐘,她就從床上逃走,大喊吃不消吃不消。你們知道我是怎麼弄的嗎?」 
  刀疤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辦法多得是,專門的教材都有。」牢頭嗤之以鼻,「真是山猴子,只見樹木不見人。」 
  幫主震驚了,「還有教材?我可是身經百戰才總結出來的。叫什麼書?砸鍋賣鐵我他媽的也得搞上一本。」 
  「叫《虐待與受虐》。」牢頭說出書名後受驚似的停頓了一下,轉移話題說,「還是聽你的經驗之談有味道。」 
  幫主的聲音突然壓低,隔了一個刀疤的新娘就聽得支離破碎,新娘急得眼冒金星,只恨爹媽生的脖子太短。刀疤沒聽幾句就全身充血,使臉上的刀疤看起來像趴著根紅蚯蚓。 
  有一個人知足地笑了,對他而言,還有什麼話比牢頭說出《虐待與受虐》這本書更重要?他就是小鳥。 
  幫主目光炯炯,變化莫測的神情輔以豐富多彩的手勢,別人只能通過牢頭和刀疤猥褻的笑聲判斷幫主講述的內容。 
  「我操你媽我操你媽。」牢頭用辱罵來表揚幫主出色的性經驗。 
  刀疤推開幫主,「滾蛋滾蛋,我受不了啦。」 
  幫主大聲吆喝:「交通。」 
  交通睡意矇矓地站起來,幫主說:「脫了。」見交通不知所措,幫主補充說,「你知道脫娟娟的褲子,就不知道脫自己的褲子?」 
  交通恍然大悟,連忙動手脫到只剩褲叉,站在幫主面前直打哆嗦。幫主指指牢頭和刀疤之間的位置說,「進去呀。」 
  交通將自己塞進牢頭的被窩,牢頭和刀疤於是從兩邊搓揉他,把整個被窩鬧得七拱八翹波瀾起伏。 
  牢頭說:「男人也這麼細皮嫩肉,呵操,怪不得鄉長會看上你,叫你當交通。」 
  刀疤掐住交通的恥處說:「少長這塊肉,那才叫他媽的完美無缺。」 
  小鳥覺得自己就像撂下擔子的冠豸山挑夫,全身心都浸透在輕鬆之中。輕鬆的表現就是乾脆唱起了歌: 
  「每一次發現都出乎意料 
  每一個足跡都讓人驕傲。」 
  小鳥的歌聲破壞了牢頭的激情,刀疤憤怒地將小鳥拖出被窩,賞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然而,區區一個耳光豈能影響小鳥的心情舒暢?小鳥提高嗓門,接著唱: 
  「每一次微笑都是新感覺 
  每一次流淚都是頭一……」   
  十二:牢頭的劫難(1)   
  這一天早晨,小如莫名地醒得特別早,四周出奇地安靜。這時,居然有一隻鳥在外間的鐵絲網上啁啾,小如聽出它開懷的歌唱,甚至能辨別出細小的爪子跳過鐵絲時輕微的碰撞聲。但是,小鳥好像意識到這不是個歌唱的場所,經過一番思索,毅然飛離了九號房。小如聽到它起飛時利爪與鐵絲有力地一碰,心中不免悵然若失。 
  先是一兩聲二踢腿,隨後是煙花爆竹響成一片,世界短暫的安謐也就隨風而去了。小如想起來,是清明節到了,剛才那只縱聲歌唱的正是布谷鳥。萬物都有它的規律,人其實很渺小,只知道宇宙的一點點。然而,人自傲並且誇口,從而仇恨、嫉妒、恐懼,人心滿是黑暗和憂愁。你看那只輕快的小鳥,既不播種也不收穫,老天爺照樣裝扮它、養活它。 
  世界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小如想,人的麻煩都是自找的,因為人心真正是墮落了。從前,生活在紅花綠葉的校園裡,小如對人的罪惡沒有過多的根究,整天滿足於不著邊際的高談闊論中。時光如歌,小如想,我該做點什麼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爆竹鳴放後,迎來了又一陣綿綿陰雨。早餐排隊分粥,各人都把塑料碗頂在頭上避雨,並盡量聳起肩峰將脖子縮進胸腔。稀飯從外間抬進來,免不了要淋到少許雨水,炸開的大米紛紛沉澱到碗底,讓人喝著有一股涼意。 
  客家話說,「清明谷雨、寒死老鼠」,像刀一樣鋒利的冷空氣洇開來,瀰漫到九號房的每一個角落。冰涼首先從腳下開始,腳指頭似乎就要裂了,走起路來無異於踩在針氈上,號房的襪子頓時加倍緊張。留給小如的是一雙破襪子,裸露的腳趾使寒冷成為長腳的小動物,它順著褲管往上爬,讓小如覺得自己是一塊風雨中招搖的臘肉。外間是去不了的,裡間的過道上也濕漉漉的難以下腳,全部人都擠上了通鋪,包括小如、帥哥、交通在內,連皇上也像一堆破衣服那樣縮在隔窗的角落裡。對此誰也沒有提出異議,因為擁擠畢竟可以取暖。 
  即使陰雨暫停,殘留在鐵絲上的水珠也滴滴答答地滴個不停,這樣,外間就始終暴露在水簾中。雨季打破了九號房正常的生活秩序,衣服是沒法曬的了,好在人不出汗,也沒人有膽量雨中洗冷水,需要換洗的衣物幾乎沒有。打飯也是個問題,大家乾脆在裡間排隊,等前一個抬碗跑回來再迅速衝出去,以盡量減少露天的時間。最大的困難是屙屎,畢竟心急不得,這樣,牽舊衣服為屙屎的人遮雨就成為小如和帥哥沉重的負擔。 
  牢頭屙完屎,小如負責收拾遮雨衣服,帥哥負責沖水。一桶水下去,帥哥驚呼起來: 
  「完蛋完蛋。」 
  牢頭來不及走到裡間,一回頭,也嚇了個大驚失色:那桶水沒下暗管渠,而是反湧出來,迅速全面鋪開。可怕的是,鋪開的不僅僅是水,還有牢頭剛剛排泄的穢物,它溶化在水中,以洶湧之勢向裡間逼近。裡外間的交界處沒有門檻之類的相隔離,一旦湧進去後果不堪設想。牢頭傻眼了,其他人跟著傻眼,只有一個人思路清晰,並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採取果斷措施:將一條破毛毯堵在門檻的位置。 
  在關鍵時刻保持頭腦清醒的只能是九爺,這就是九爺與眾不同和讓人害怕的地方。這個扭轉乾坤的動作一完成,九爺準備回到他的位置靜坐。堵住了髒水不等於解決了問題,因為整個號房都被熏天的臭氣塞滿了。牢頭大呼小叫: 
  「沖水呀,想留給你吃是嗎?還不快沖水!」 
  「別瞎指揮,」九爺制止了正在往桶裡盛水的帥哥,「地表水從明管渠出去,那不臭了全看守所?指導員不把你塞進茅坑才怪呢。」 
  牢頭這下急了,「怎麼辦,那你說怎麼辦?」 
  九爺坐了下來,平靜地說:「喊報告。」 
  刀疤嗓門最大,「報告」一聲就驚動了哨兵。哨兵用餐巾紙摀住了嘴鼻,一聲不吭從監窗一晃而過,就傳來了指導員。指導員這次沒有勃然大怒,說話時甚至面帶笑容: 
  「俗話說『吃得好屙得臭,吃不好屙不臭』。你們不是抱怨伙食不好嗎,怎麼屙的屎奇臭無比?說,誰幹的?」 
  牢頭往前站了一步說:「是我。」 
  「好漢哪,敢作敢當。」指導員說,「是不是要顯示你當牢頭的威風啊?」 
  「報告指導員,是廁所堵住了,衝不下去。」 
  「好啊,衝不下去你就裝走唄。」 
  牢頭為難了,「可是,可是號房沒東西裝。」 
  「你不是有吃飯的碗嗎?」指導員說。 
  「指導員說笑了,」牢頭知道指導員在調侃,「吃飯的碗怎能裝屎。」 
  「那你自己說怎麼辦?」 
  牢頭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用水沖。」他說。   
  十二:牢頭的劫難(2)   
  「好主意,髒水流進明管渠,熏死他們。」 
  牢頭不禁看了九爺一眼,事實再次證明,九爺就是九號房有預言能力的先知。九爺在牢頭的目光中站了起來: 
  「可以通知一到九號房同時沖,水一大就全出圍牆了。」 
  指導員不吭聲了,表明他對九爺建設性意見的認同。指導員提出另一個問題的時候,用的就完全是咨詢的口氣: 
  「堵死的廁所怎麼辦?」 
  九爺思索了一會,指著小如說:「派他下去掏,他的個子肯定是全看守所最小巧的。」 
  「唔?」指導員的這一聲是問小如願不願意的意思。小如猶豫了許久,最後委屈地說: 
  「那就下去試試囉。」 
  只有九爺心裡有數,自己的思索和小如的委屈都是假裝的。 
  小如穿上內役用的連體雨衣,撅起屁股,向廁所的坑道爬行。其實,小如一探手就觸到了堵塞下水管渠的破褲子,因為破褲子本來就是他自己故意用腳踩進去的。 
  小如喘著粗氣,開始往前爬,一隻手往前推破褲子,一隻手伸在前面摸索著渠壁。當拐彎的渠壁驀然出現在他的手指前時,他猛地縮回手,屏住了呼吸,就像黑暗中會有蛇探出頭來咬他一樣。從手感判斷,暗管渠是逐漸增高的,因為要有斜面才能確保污水的暢通,而蓋板處在同一平面。 
  越往前爬,小如越是被恐懼抓住了,彷彿自己陷入了傳說中的地獄。地獄肯定就是這樣的,小如想,無非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孤獨、寒冷與絕望。 
  也許是過了半個世紀、也許是過了一輩子,終於有一絲亮光出現在前頭。哪來的亮光呢?對了,已經到達平篦透氣孔。這時的小如不再是恐懼,而是噁心,他看到佈滿渠壁的褐綠色滑笞、看到四處蠕動的肥胖蛆蟲、看到一隻老鼠尖叫著從他肩頭逃竄。 
  那把神秘失蹤的長柄剃頭刀橫在小如眼前,小如打開它,它的長度就等於刀柄加刀刃的長度。小如需要這種長度,因為動力臂越長越省力。在暗管渠與截糞池的交接處,也就是圍牆底下,有一道防護鋼柵欄。小如先用那條褲管纏在兩條鋼筋上,然後插進打開的剃頭刀順著一個方向絞,褲管絞緊了,鋼筋自然向中間靠攏。現在,兩根鋼筋絞彎成X形,這個動作再重複一遍,兩個X形之間就成了可以側身出去的開口。 
  小如留下剃頭刀,將那條破褲子紮在腳踝,掉轉身體原路爬回了九號房。 
  指導員守候在外間的鐵絲網上,見小如渾身污穢冒出廁所坑道鬆了一口氣: 
  「老半天不出來,我還以為你小子吃了豹子膽,逃了。」 
  帥哥先給小如沖了頭,再幫小如脫下雨衣,這個過程中,小如左手的虎口滴下了血水。 
  指導員注意到了,「怎麼回事?」他問小如,「要不要叫胡幹部給你包一下?」 
  「沒關係的。」小如握緊左手仰頭對指導員說,「磨破一點皮就是。」 
  「沒事就好,我親自分管的號房可不能出一點紕漏。」 
  等洗過澡換上乾淨衣服,九爺出現在小如面前。九爺帶來了一個陳舊的火柴空盒,他拉過小如的左手,彎下腰用嘴去吸傷口。當九爺抬起頭,嘴裡就滿是鮮血。九爺慢慢揭下一片火柴盒側面的硝紙,反貼在小如的傷口。小如想說感激的話,被九爺的微笑壓了回去。九爺一笑,鮮血就從雪白的牙縫間流出來,讓小如聯想到某場電影裡的吸血鬼。九爺就以這種帶血的笑容說話,只說一句話,但這句話差點把小如的魂都嚇掉了。九爺說: 
  「你這是刀傷。」 
  為什麼九爺的話總是能夠揭開表面、簡潔地指向事情的真相?喇叭這時突兀地響了,恰到好處地掩蓋了小如的不安。 
  指導員在廣播上表揚了梅小如捨己為人的精神,號召全體在押人犯要向九號房的梅小如學習,並說他從今天開始改變了對知識分子的看法。 
  九爺和小如是站在外間聽完廣播的,九爺已經漱了口,嘴巴一乾淨,小如就覺得從這張嘴說出來的話真實可靠了。九爺說: 
  「你要趁這個機會當牢頭。」 
  「什麼機會?」 
  「指導員對你有好感。」 
  「一定要當牢頭嗎?」 
  「只有當牢頭才能控制九號房,只有控制九號房才能撬開幫主這個保險櫃。」 
  小如沉默了,好一會才說:「我們是牢頭他們的對手嗎?」 
  「如何除掉牢頭,我已經作了佈置。只是有點殘酷,因為他只能去死。」 
  「牢頭早就死有餘辜。」 
  「想不到你一個年輕的大學生,心腸如此剛硬。」 
  「是啊,我以前可是個善良的人。這裡想把我改造成好人,他們沒想到,我的心腸反而剛硬了。」   
  十三:新娘與刀疤(1)   
  嚴打剛開始的一周內,指導員就分別找了九號房的每個人犯談話,唯獨落下牢頭。牢頭將這件事理解成是指導員的獨特信任,因此下手打人就更重了,也不再讓交通鑽刀疤和幫主的被窩,只允許他鑽自己的被窩。 
  牢頭被提審的這天早晨,說是早晨其實僅僅是接近凌晨的黑夜,在萬籟俱寂中,開鐵門的轟隆巨響顯得特別刺耳。武警把住鐵門,指導員親自進來裡間叫牢頭。叫了幾聲「章落塵」,其他人都醒了牢頭卻睡得正酣。指導員有點急,一把掀開牢頭的被子。指導員驚駭得彈了一跳,因為牢頭的被窩裡睡了兩個人,在寒冷的季節兩人共被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牢頭和交通都赤裸著下身。受了驚嚇的牢頭幾乎與被子同時離開床板,大家還是清楚地目睹了這精彩的一幕。牢頭的雙手下意識地摀住恥處,交通翻了個身繼續打鼾,白花花的大屁股赫然亮給指導員。指導員居然沒有發火,別過臉把被子扔到交通身上,友好地對牢頭說: 
  「穿上衣服,跟我走。」 
  直至下午起床,牢頭還沒回九號房,九爺覺悟到,事情正在起變化。趁大家出去撒尿洗臉的空隙,九爺招呼小鳥和小如前來佈置。九爺對小鳥說: 
  「牢頭這麼久沒回來,一定跟你舉報的新線索有關。」 
  「太好了,」小鳥握起右拳砸一砸左手心說,「這下他死定了。」 
  「他是死定了,」九爺盯住小鳥說,「如果他回到九號房,你也肯定九死一生。」 
  小鳥的拳頭鬆了、臉黑了,眼神同時變得呆滯。九爺張開右手,蒼白的五指罩在小鳥頭上,話還沒出口,小鳥就感覺到了安慰。「不要害怕,按我說的做。」九爺說: 
  「你現在是有立功表現的人犯,立即喊報告,向指導員要求做內役。」 
  「我已經要求減刑了,」小鳥畏怯的樣子真的像一隻可憐的驚弓之鳥,「怎能提兩個要求?」 
  九爺的手從小鳥的頭頂滑落,劃過臉頰,托住他的下巴說: 
  「刑期可以改變,要求就不能改變嗎?」 
  「不減刑,我幹嗎冒險立功?」 
  「你判了幾年?」 
  「一年半。」 
  「你已經進來半年了,再做一年內役不是很舒服?」 
  「早一天回家早一天解放,」小鳥甩開九爺的手說,「你才願意牢底坐穿。」 
  九爺寬容地笑了,被甩開的右手就由著它自然擺動: 
  「這麼說,你是想改變刑期而不想改變要求囉?」 
  「法院都判了,誰還能改變我的刑期?」 
  「沒人能,但你家責任田底下的那一噸銅線能。」 
  片刻的沉默之後,小鳥下跪了,抱住九爺的大腿暗暗地哭泣。 
  「別弄髒我的白褲子。」九爺推開小鳥說,「我叫小如來,就是要讓小如知道,你家責任田底下埋了一噸銅線,它足以叫你坐十年牢。」 
  這時已經有人進來裡間,小鳥拭去淚水站起來說:「你們到底要我做什麼?」 
  「我說過的話從不說第二遍。」九爺抖一抖被小鳥揉皺的褲管。 
  小鳥抹了一把臉就扯開嗓子喊「報告」。 
  小鳥被指導員提走了,外間就剩下九爺和小如在洗臉,九爺告訴小如: 
  「西山變電所的變壓器和銅線被盜,公安局在小鳥家搜出了變壓器,銅線的事小鳥死活不認賬。只有我知道,那一噸銅線埋在小鳥家的責任田里,他家的責任田就在變電所倉庫背後。」 
  「沒人想到是他?」 
  「小鳥每次只偷一捆,一噸是慢慢少掉的,所以公安懷疑是內賊。」 
  牢頭在吃過晚飯回到九號房的時候,大家都以為又來了個新兵,因為他的臉紫黑腫脹面目全非。一隻眼腫沒了,另一隻眼則佈滿血絲。牢頭站在外間不進來,等到他開口說話,大家才知道他是誰: 
  「九爺,你出來一下。」 
  九爺優雅地走到牢頭面前,牢頭拚命睜開受傷的眼睛,想從九爺的表情中看出破綻。牢頭的失敗是注定的,九爺從來都是氣定神閒、從來都是由他來看出別人表情的破綻。牢頭一聲長歎說: 
  「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分上,說實話,是你出賣我的嗎?」 
  九爺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問牢頭:「除了我,還有誰知道你的底細?」 
  「還有刀疤。」牢頭搖搖浮腫的腦袋說,「就算右手會剁了左手,我也不信刀疤會陷害我。」 
  「先不要論斷誰會陷害誰,」九爺引導說,「害死你我能得什麼好處?」 
  「你他媽的可以當牢頭呀。」 
  「好!還有誰比我更想當牢頭?」 
  「對不起對不起九爺,我差點冤屈好人了。九號房就算全是牢頭只有一個兵,這個兵也肯定是你。」   
  十三:新娘與刀疤(2)   
  牢頭輕輕一推九爺,抱歉地請他進去裡間,然後歇斯底里地大喝一聲:「刀疤!」 
  刀疤出來還沒看清牢頭的臉,肚子上就挨了一腳。「冤枉啊。」牢頭二話不說,又給了刀疤一耳刮子。「真的不是我。」牢頭摁下刀疤的脖子,在他的腰上狠狠地擊了一肘。刀疤不還手,邊躲邊說: 
  「是小鳥,一定是狗娘養的小鳥,偷聽了我們的話。」 
  牢頭停止了攻擊,開始高聲叫「小鳥」。 
  「別鬼叫了,」刀疤摀住肚子蹲在洗碗池角落說,「他喊報告,指導員帶走了。」 
  牢頭與小鳥相遇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穿上「內役」制服的小鳥接替了幫主原先的崗位,開始掌勺分粥了。如果小鳥分完粥就走,也能躲過一劫。小鳥不但沒有及時離開九號房這個是非之地,反而將臉貼向方孔說話: 
  「帥哥,幫我的東西整理一下。」 
  迎上來的不是帥哥,而是牢頭。不等小鳥有所反應,臉上已經是稠密的滾燙。牢頭的那碗粥準確地潑在小鳥臉上。 
  小鳥痛得像兔子那樣就地打滾,哇哇亂叫異常動靜吸引了指導員。出人意料的是,帥哥洗過飯碗了指導員才打開鐵門。這次,指導員沒有罵人,打開的鐵門也遲遲不見關上,只是黑著臉守在門邊。在大家的忐忑期待中,胡幹部搬了一把怪異的鐵椅子進來,幫主脫口而出:「老虎凳。」 
  老虎凳沒有坐板,只有兩條鋼筋,靠背也一樣,看上去像是鐵匠偷工減料的產品。扶手和前腿配有銬鎖,胡幹部把它擺到裡間的過道盡頭,牢頭劫數難逃,自覺坐上去,胡幹部為他鎖好兩手和雙腿。這樣,變形的牢頭就同那張老虎凳融為一體了。指導員鎖上門,繞了一圈出現在監窗口,他對小如作了以下交代: 
  「你們要照顧好他的生活,餵他吃飯,幫助他屙屎撒尿。」 
  指導員的工作交代就等於宣佈小如是新牢頭,小如臨危受命,面對的都是前所未有的棘手問題。首先,要有人喂牢頭吃飯,因為他的四肢都動盪不了。考慮到刀疤跟牢頭是一丘之貉,小如不假思索就把這項任務交給刀疤。刀疤心有餘悸,幫主卻自告奮勇:「我來餵我來喂。」 
  小如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幫主要主動請纓,但也沒有表示異議,他知道幫主另有打算,僅僅是自己不領會而已。謎底馬上就揭開了,老虎凳上的牢頭說:「我要撒尿。」 
  幫主這時指著刀疤說:「屙屎撒尿歸你管。」 
  就勢力而言,刀疤跟幫主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他只能將怨恨埋進心底,識時務地拿起塑料袋。刀疤先扒開牢頭的褲頭,再雙手撐開塑料袋頂到他的恥處。牢頭那玩意像個縮頭烏龜,畏畏縮縮不敢探頭,牢頭紫漲的臉憋得青筋暴出,才把尿滋到塑料袋。刀疤盡職盡責,出去倒完尿水,回來幫牢頭的恥物塞回褲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一會工夫,牢頭又提出要屙屎。小如當然不會讓牢頭在號房內屙屎,他對幫主和交通命令說: 
  「抬出去。」 
  沒有人能看清刀疤為牢頭接屎時的痛苦表情,因為他背對裡間,大家只看到他蹲下去撕開了牢頭的褲縫,連接撕了三層才露出皮肉。當一股惡臭衝進裡間時,就沒有什麼看頭了,觀眾們紛紛背過身去。刀疤洗過手,臉紅耳赤地進來,小如再命令幫主和交通: 「抬進來。」 
  所以,相對刀疤痛不欲生的苦差事,幫主喂一下飯就顯得輕鬆愉快了。交通怕有終一日落到刀疤的下場,搶著協助幫主。 
  小如料想不到的是,一個人坐老虎凳,居然會打亂整個號房的生活秩序。好在艱難的日子不長,因為如果有人頂不住,第一個頂不住的無疑是牢頭自己。 
  牢頭的假自殺在九爺看來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事情發生在即將凌晨,交通搖晃著小如,並大喊:「快起來快起來。」 
  由於交通的喊叫過分尖銳而急促,所以整個號房都同時甦醒過來了。牢頭的老虎凳下浸著一攤鮮血,事實擺在大家面前。幫主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指令交通喊報告,並對刀疤說:「我們也一起喊。」 
  鮮血堆積在腳下厚厚的一層,使面如土色的牢頭看起來像浪尖上的一捆乾草。三個人每人呼喊一句報告,滿臉疲倦的哨兵就出現在監窗口,「喊什麼喊?」哨兵說。 
  幫主一句話就平息了哨兵的憤懣:「有人自殺。」 
  哨兵嘀咕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按響了警報器。警報器響起悚人的聲音,好像兩隻搏鬥的貓在嚎叫。直到聽見值班幹部罵罵咧咧的說話聲,哨兵才鬆開按住按鈕的手指。指導員、胡幹部和武警戰士都來不及穿好制服,就雲集在九號房門口。打開兩重鐵門,指導員帶領兩個戰士進來,示意他們抬走了牢頭。準確地說是抬走了老虎凳和鎖在上面的牢頭。稍等片刻,指導員又在監窗口發批示: 「你們不要亂動,保護好現場。」   
  十三:新娘與刀疤(3)   
  九號房炸開了鍋,指導員雖說不要亂動,可沒說不能說話,甚至連八號房都傳話過來,詢問事態的過程。九爺盯住那攤血保持了應有的冷靜,一片喧嘩聲中,他把交通拽到身邊,問他是怎麼發現的。交通的回答完全符合九爺的假設,交通說:「他用腳踢我。」 
  這就是結論:牢頭根本不願死,他只是想佈置自殺假象來擺脫坐老虎凳的痛苦,更深層的目的是要給幹部留下他與謀殺案無關的印象。九爺估計,牢頭原計劃是要熬到起床,讓人「自然」發現的,後來怕真的喪命,提前「通知」了睡在他邊上的交通。 
  喧嘩聲像波浪那樣,從左右兩邊向各個號房傳遞,起床的電鈴就在無邊無際的嗡嗡聲中拉響了。這天,幹部們打破常規,首先開了九號房。 
  指導員押著牢頭進來,察看一番地上的血跡,對小如說「弄乾淨」就走了。牢頭的左手背纏上了紗布,他言簡意賅地敷衍了七嘴八舌的提問:「我用指甲捏斷了血管。」 
  午飯後,指導員兩肘撐到監窗台跟牢頭談話: 
  「章落塵,上午怎麼樣?」 
  「我都在讀《海源日報》,學政治、學時事。」 
  「唔,這就對了。」指導員說,「一定要好好表現,我才能在上面給你說話。」 
  指導員的身影剛閃過監窗,牢頭就樂得直打滾: 
  「小弟,來首勁歌,給大哥慶賀慶賀。」 
  幫主唱:「聽說過沒見過兩萬五千里,有得說沒得做怎知不容易。」 
  刀疤說:「牢頭這下有漂了,肯定能逢凶化吉。」 
  幫主唱:「埋著頭向前走尋找我自己,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 
  牢頭說:「不一定不一定,靠運氣了。」 
  幫主唱:「想什麼做什麼是步槍和小米,道理多總是說大炮轟炸機。」 
  刀疤說:「小鳥講的鳥話,誰信?」 
  幫主唱:「汗也流淚也流心中不服氣,藏一藏躲一躲心說別著急。」 
  這天又是指導員點名,他沒有立即去十號房,收起夾子面帶微笑向牢頭問好,口口聲聲章落塵長章落塵短。指導員還掏出煙盒抖了一根時髦的冠豸山牌香煙給牢頭,打火機也拋下來讓他點。牢頭順手多撥了三根遞給刀疤、幫主和交通,指導員也沒有反對。平時極力禁止人犯吸煙的指導員只收回他的劣質打火機,那盒昂貴的冠豸山就順其自然地落入了牢頭的腰包。 
  十號房傳來報數聲,刀疤叼著煙擂了牢頭一拳說,「瞧你的,指導員都跟你客氣,好運來門板都擋不住呵。」 
  擺脫了老虎凳的桎梏,牢頭的日子過得揚揚得意,沒事總愛向別人描述刑滿釋放後的宏偉藍圖。有一個變化是只有九爺才能感覺到的,牢頭的目光再也沒有跟九爺相遇過,這種躲躲閃閃的神情明白無誤地告訴九爺,牢頭的快樂是偽裝的,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 
  這一天,牢頭又在大談他的宏偉藍圖了,由於他的計劃過於龐大與煩瑣,還沒形成可行性舉措,鐵門就打開了。指導員探進上身喊:「章落塵,你出來。」 
  牢頭不假思索就屁顛顛地往外衝,九爺牽小如的手隨後跑。牢頭擠身出去指導員順手鎖上門,九爺和小如也就隔在裡面。不知怎麼回事,送飯用的方孔沒反扣,九爺就扯小如蹲到孔邊,其他人都跟出來,加上圓孔,好幾個人有幸地觀看到牢頭離開看守所的一幕。 
  在九號房與圍牆之間的空地上,站了一圈持槍的武警,此外還有穿公檢法各類制服的人,滿臉官司地盯著牢頭。牢頭看到這陣勢愣了,兩名武警迅速靠上去,反剪他的胳膊,不知是牢頭自己嚇癱了還是武警使勁,反正他是面如死灰地跪下了。另一名武警展開預備好的繩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牢頭捆成個肉粽。法官往前一步,打開文件夾,慷慨陳詞地宣讀終審判決書。先是章落塵的性別、出生年月、籍貫和冗長的作案過程,然後是判決書。大意是章落塵構成故意殺人罪,省高級法院根據刑法和全國人大常委會關於從嚴從快打擊刑事犯罪活動的通知精神駁回被告人的申訴,作出終審判決,判處章落塵死刑,立即執行。法官讀完終審判決,問說:「章落塵,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牢頭梗著脖子渾身痙攣,像一隻放過血還沒嚥氣的鴨子,哪裡有什麼話說。法官收起文件夾,後退一步,武警拎起大汗淋漓的死犯。牢頭腳尖點地,被拖著離開九號房的視野。小如看清了,牢頭這時尿了褲子,從褲襠迅速濕到了褲管。 
  剛下過雨的泥地上,腳印尖銳而雜亂,只有牢頭跪過的地方柔和些。小如的後背被人堆壓住,等他們紛紛散開了才直起腰,心臟怦怦亂跳。   
  十四:新格局(1)   
  九號房一時炸了鍋,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牢頭要不要拉到體育場去開公判大會?說要的人理由是嚴打期間,不遊街示眾難以平民憤。說不要的人根據是假如開公判大會,就得拉幾個重犯陪判,以示嚴打戰果輝煌,但沒聽到別的號房有開門的動靜。 
  議論的另一個主題是槍斃牢頭的地點,冷水坑辦起了塑料製品廠,不宜再槍斃人;黃狗洞上次剛斃過兩個,法院選址一般是不重複的。 
  然後討論牢頭這鳥人到底要幾槍才能搞定,有人說看他那熊樣,一槍可以穿透三個;有的說不一定,關鍵看射手的槍法;又有人說槍法個屁,法醫早就用粉筆畫好心臟的位置,刺刀抵上去就行了。 
  最後一道難題是,槍手是榮立三等功一次呢,還是得五百塊獎金?如果一槍不死,得另外的槍手補一槍,三等功或五百塊怎麼分?這個問題超出了九號房集體的生活經驗,因此更加莫衷一是。 
  皇上沒有參加大家的議論,他仍然下巴抵前胸,像被打暈的老母雞那樣原地打轉,並自言自語。自從進九號房以來,小如就沒聽皇上說過話,所以忍不住好奇湊到皇上身邊。皇上沒理小如,只顧對自己的肚皮說話:「凡是法家,都是愛國主義者;儒家,都是賣國主義者。」 
  轉了幾圈,皇上又說:「兩千多年來的儒法鬥爭,一直影響到現在,繼續到現在,還會影響到今後。」 
  「不用再聽了,」九爺說,「他是唯一比我早進九號房的人,連我都不清楚他的來歷,別人就更不清楚了。他永遠只說這兩句話,用來表達激動或不安。」 
  小如問:「那麼他今天是激動還是不安呢?」 
  九爺說:「當然是激動,他有意識,意識到騎在他身上的牢頭被槍斃了。」 
  小如想起民間的說法,處決人犯前,要大魚大肉地飽餐一頓。於是向九爺請教了這個問題。 
  「這純屬訛傳。你想想,命都沒了,誰有心思吃?再說狗急還跳牆,人之將死,會幹些什麼事出來?」九爺說,「平常吧,會給你個上訴的機會,讓你有個盼頭,老老實實待著,最後拉出去宣讀的已經是不可更改的終審判決。現在可是嚴打期間,法院一套全國人大通知,牢頭就死定了。」 
  「搬走老虎凳的這幾天,指導員對牢頭滿客氣的,不像是對死犯的態度。」小如疑惑了。 
  「指導員那種口吻,無非是防止牢頭鬧事。幹部如果發現死犯有不軌圖謀,一般是關禁閉,或者用老虎凳鎖住手腳。」九爺幽幽地說,「按我的判斷,牢頭很明白自己要死,他知道反抗也是徒勞,不如快活一天是一天。這就是他的精明之處,大智若愚的意思吧。」 
  九爺的話說得小如毛骨悚然,後背涼颼颼的。「牢頭聰明至此,也不枉來人世一遭。但他心如明鏡,怎麼一出去就癱倒了?」 
  「可見再剛強的人,肉體也是軟弱的。」 
  「安靜安靜。」刀疤高聲打斷了九爺和小如的交談,「我重新安排一下舖位,幫主睡章落塵這塊地方,交通睡幫主的位置,其他人不變。」 
  小如聽出了弦外之音,刀疤不叫牢頭而是直呼其名章落塵,儼然是以牢頭自居。此時離午睡遙遙無期,刀疤顯然有當眾宣佈的意思,也起到拉攏幫主的作用。大家對此不置可否,更沒有人提出異議,因為吃虧的都是無能的。 
  有一個始終默默無聞的人,在九號房的重大轉折時期幫助小如扭轉了乾坤。九爺扯扯小如的衣角,小如會意地跟出外間。九爺指著蹲在茅坑上的新娘說:「他是我藏在九號房的一門暗器,你可以用他來制伏刀疤。」 
  小如從沒見過他們之間有什麼特殊關係,疑惑地瞟一眼新娘。 
  「沒發現對嗎?」九爺說,「所以叫暗器。」九爺進去了,小如有點彆扭,只好站在水池邊洗衣服。 
  新娘說:「我們動手吧。」 
  小如沒表態。新娘又說:「我來擺平他們,指導員信任你,今天是他的班,到時候你出來主持就行。要不然,等他們抱成一團就來不及了。」 
  小如把衣服甩得嘩啦嘩啦響,以掩護新娘的嗓門,然後擰乾一件抖開,說:「知道了。」 
  新娘擬訂的方案是縮小打擊面各個突破,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公開站在外間的門背後同小如商量。刀疤敏銳地意識到要出事,可是來不及策劃,午飯的時間就到了。 
  新娘叫帥哥看好自己的飯,刀疤已經在吃了,新娘明火執仗去奪。兩人不吭聲,四隻手往塑料碗使勁,新娘的右腳踩到刀疤的左腳趾上,手腳發力。最後,刀疤鬆了手。新娘把他的飯破成兩半,均給幫主和交通。整個號房都驚呆了,注視著事態的進展。刀疤不說什麼,聲嘶力竭地喊: 
  「報——告——;報——告——。」   
  十四:新格局(2)   
  數十聲之後,指導員出現在鐵絲網上:「喊什麼喊,找死是嗎?」 
  「他們搶我的飯吃。」刀疤說。 
  「誰?你的飯在誰碗裡?」 
  「趙新良搶我的飯,分給幫主和交通吃。」 
  「你這個王八蛋,編鬼話也編得沒譜。」指導員大罵,「我還不懂你,巴不得看著交通的白屁股下飯。趙新良又搶你的飯分給他吃,這不他媽的活見鬼?梅小如,你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刀疤大喊報告是小如始料不及的,但他現在已成竹在胸。小如說:「刀疤經常打了飯先寄在交通碗裡,然後再要一份。今天讓小鳥識破了,小鳥不給。」 
  「我操你八代祖宗,」指導員破口大罵,「怪不得十八號房飯老不夠,原來你們這些鳥人在裝神弄鬼。」 
  「梅小如騙人。」刀疤委屈地說。 
  「湯圓,你出來。」指導員說,「你是新兵,刀疤的飯怎麼會跑一半到你碗裡?說實話。」 
  交通愣了一下,因為很久沒人叫他的名字了。交通暫時無法判斷事件的趨向與結局,說了一句兩邊不得罪的話:「我願意把飯還給刀疤。」 
  「本來就是人家的飯,誰要你還?你們這些鳥人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指導員罵罵咧咧地走了,褲管的辟啪聲隨風遠去。 
  要攤被午休時,新娘直逼刀疤:「自己說,你應該睡哪?」 
  「按我的安排睡。」刀疤雖然沒吃午飯說話底氣不足,態度仍然橫蠻。 
  「那你就見鬼去吧。」新娘撈起刀疤的被窩扔到過道。 
  刀疤故伎重演,又竭斯底裡喊報告。指導員這回被喊到監窗口,一言不發地站著。 
  「趙新良扔我的被子。」刀疤說。 
  新娘說:「我叫梅小如到章落塵的舖位來睡,刀疤不肯,罵人家臭知識分子想得美,說別以為指導員表揚一次就可以睡通鋪,還動手打人。叫他睡地板是大家的意思。」 
  「沒怎麼打,就一拳。」小如摀住胸口說,「不行就算了,我還是睡地板。」 
  「他們撒謊。」刀疤急了,大喊大叫。 
  指導員發話了:「你們為什麼要坐牢,啊,不就沒文化不懂法嗎?梅小如掏廁所有功應該睡舖位,這是我說的。」指導員最後提高嗓門警告說,「刀疤膽敢再喊報告,罰戴一個月木銬。」 
  午睡的位置完全按照新娘的意見安排,說明九號房已基本穩定了局面。下午,新娘率領帥哥幾個強行搜出了由刀疤保管的九號房所有財產:柑橘、快速面、花生、餅乾各一袋;大半碗豬頭肉;一疊舊報紙;一小包茶葉。彩印的《海源日報》週末版由九爺保管,所以不用搜。這些原來由牢頭小集團享受的物品,如今琳琅滿目地展現在眾人面前。新娘和帥哥興致勃勃,愛惜地擺弄它們。新娘整齊地排列好戰利品,直起腰背著手請示小如:「牢頭,怎麼辦?」 
  小如對這個稱呼深惡痛絕,渾身聳起雞皮疙瘩:「你高抬貴手,千萬別這麼叫。」 
  「我忘了告訴你,」九爺拍拍小如的肩膀說,「九號房的人必須有個外號,不能喊名字。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這些卑賤的人不配有名字,如果在牢裡被別人直呼其名,那就一輩子都背時了。」 
  「那麼,九爺就是九號房大爺的意思?」小如說。 
  九爺叉開九根指頭,舉到小如面前說:「主要的,還是因為這個。」 
  「不叫牢頭也行,大學生,你說怎麼辦?」新娘眨眨眼說,「在這牢頭老大的鬼地方叫大學生是不是有點彆扭?」 
  最後還是九爺高瞻遠矚一語定調:「叫學者。」 
  小如對九爺給他的稱呼不置可否,回答新娘的第一個問題:「分給大家吧。」 
  新娘進一步補充和完善了小如的指示:「現在大家先看報紙,晚上豬頭肉配飯。」 
  新娘拉小如出來商議工作的重新分工:「事總要有人干,你現在是老大,幹活多沒面子,看看怎麼弄?」 
  勝利果實來之不易,小如想,我好歹是個本科生,為你們打了這麼久的雜夠意思了。小如心情不錯,所以拍著新娘的後背說:「你看著辦吧。」 
  「叫交通攤被、幫主洗衣服、狗日的刀疤搞衛生。」新娘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活還是讓帥哥一塊干,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小如覺得新娘的安排有點過分。 
  「不行不行,」新娘搖頭晃腦,「人家帥哥跟咱們干也是冒風險的,弄成了就要有福同享,不然以後沒人會聽你的。」 
  小如想想也對,自己不想幹的事憑什麼叫帥哥他們干?小如說到另一種擔心:「會不會把刀疤逼急了,狗急跳牆?」 
  「絕對沒事,」新娘發一聲冷笑,往牆上來一拳, 藐視地說,「這麼高的牆,狗急了也跳不出去。他們只認這個。」   
  十四:新格局(3)   
  「你兩個,」新娘指指刀疤和幫主說,「接替學者和帥哥,老兵了,該幹什麼心裡有數。」 
  刀疤貼著牆,背剪雙手,憤怒地盯著新娘,疤痕因氣憤突現出來。新娘估了一眼,並不答話,刀疤來不及申訴,脖子就被新娘的左手卡住按在牆上了。刀疤並不示弱,使勁推開新娘的頭,可是新娘身寬體碩,刀疤的努力根本改變不了局面。僵持之際,新娘的右手往刀疤的腦門一拍,牆上發出腦殼撞擊的聲響,新娘剛放手,刀疤就翻翻白眼軟下去,蹲成一團。 
  新娘拍拍手轉過肥胖的身體,幫主已掏出香煙遞給他,新娘抖了一根叼上,幫主麻利地為他點上了火。 
  「去,泡幾杯茶來。」新娘把話和煙圈一起噴在幫主臉上。 
  晚飯時,小如對坐次推讓了一番,新娘一句話就叫他放棄堅持,「按我說的去做。」新娘說。小如有點不自在,是刀疤仇視的目光幫助他戰勝了自卑。自此,小如集團取代了牢頭他們的位置,光明正大地搬到通鋪上去了,頭部受傷的刀疤主動退到外間原先小如和帥哥的角落。小如發現坐在被墩上吃飯確是與眾不同,視野開闊心情舒暢,九號房芸芸眾生盡收眼底。幫主擺好飯碗,新娘端出那大半碗的豬頭肉。 
  「大家來吃吧。」這是小如進九號房至今所說的最揚眉吐氣的一句話。 
  除了刀疤和交通,大家有序地往前靠,把脖子和湯匙伸向豬頭肉,很節制地挖那麼一兩片,因為新娘虎視眈眈地盯住它。小如知道九爺是不吃臭肉的,也就沒有請他。 
  豬頭肉凍結成一塊,稍用勁就整團挑起來,只剩空碗,要一片一片抖開吃相當費力。九號房的傳統是只有牢頭能坐在被墩上吃飯,助手們分兩邊,因為被墩一溜碼在牆角,而吃飯必須圍著吃。帥哥給菜湯加上味精,並剝了幾粒花生漂著,這碗湯在九號房就與眾不同了。氣候尚未轉暖,豬頭肉吃起來還是有股滑溜溜的腥味,可見存放的歷史。當然,心思阻擋不了肉體,小如很快就吃飽了,畢竟是在九號房第一次痛快地吃肉。 
  出人意料的是,皇上也端著飯碗站在過道,眼睛緊盯豬頭肉。皇上的可憐樣子像一抹芥末,熏得小如一陣心酸,小如於是對帥哥說:「讓皇上也嘗嘗肉味吧。」 
  在這場新娘與刀疤的殊死較量中,幫主看出來了,新娘的後台是小如,小如後面還似乎站著神秘的九爺。就算九爺保持中立,只要小如、新娘和帥哥有指導員的支持,刀疤就絕不是他們的對手。尤其叫幫主拿不準的是,不知道九爺會不會再對自己與副所長王苟的關係尋根究底,不管怎麼說,只有緊緊依靠九號房的最強者,才能擺脫九爺可惡的遊戲糾纏。於是,一收監幫主就湊向小如說: 
  「我們開個晚會慶祝一下。」 
  這話聽起來好像幫主已經是一家人,小如一時無法適應,淡淡地說:「沒什麼意思。」 
  幫主歷來唯牢頭馬首是瞻,從未經歷過大學生撐管的號房,他琢磨不透知識分子與眾不同的心思。小如太矮了,幫主只好屈起膝蓋來仰望小如,補充說:「也慰勞慰勞弟兄們。」 
  小如覺得這事有點蹊蹺,招呼新娘過來,幫主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基本構想,新娘毫不猶豫就表態這是件好事。 
  「乾脆搞瓶酒來。」新娘說。 
  新娘沒有立即離開,他在等幫主表態。微笑從幫主的臉上退去,換上重眉緊鎖。 
  「現在已經收監了。」幫主有點發愁。 
  「我知道。」新娘說,「要不怎麼體現你對學者的忠心?」 
  正無計可施之際,幫主看到哨兵肩槍的身影搖晃而過,這給他找到了突破口,因為幫主知道這個兵叫華山劍,他女朋友叫白楊。 
  幫主欽差大臣似的支開監窗下的閒散人員,仰臉恭候哨兵。哨兵接近九號房了,幫主喊住了他。「班長。」幫主說,「你如果叫華山劍我就有話跟你說。」 
  哨兵正在聽錄音,他拔下耳塞,把槍橫在窗台上,饒有興趣地說:「除了老子,誰還配這麼威風的名字?」 
  「白楊問你為什麼不去她家過年?」 
  「你怎麼知道白楊?」 
  「她喊我爸舅舅,喊我表哥。」 
  「噢,是這樣。」華山劍解除了警惕,感歎說,「我媽堅決反對,南昌戶口進不去,往後孩子不是成黑戶了?」 
  幫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忙著褒獎白楊非凡的美貌與出色的人品。儘管是不著邊際的誇誇其談,還是感動了哨兵。華山劍摘下大蓋帽,罩住槍口說:「沒辦法的事。我不能得罪老母親,回去還得靠她老人家找工作對吧?」 
  「接觸一下問題不大,你就說春節戰備出不來。多難得的妞,活人還能給尿憋死?」 
  「對!」   
  十四:新格局(4)   
  哨兵戴上帽肩起槍打算離去,打了個響指表示感謝幫主的提示。幫主在千鈞一髮之際再次叫住了哨兵,他跳躍起來抓住了監窗的鋼筋,引體向上使身體懸空。幫主就用這種鐘擺似的姿勢跟哨兵說話,包括九爺在內都沒能聽清詳細內容,只見幫主支撐不住掉下通鋪時,哨兵面露為難之色。哨兵說:「我要下崗了。」 
  「白楊跟我提了多次,說你特講義氣。」幫主作了最後的努力。 
  「你不懂,查出來我黨員轉正就黃了,更不能托別人對吧。」哨兵解釋了他的難處,以強調他下定決心是多麼不易:「晚上我換一班崗吧。」 
  「來點有油的。」幫主把這句話和併攏的手掌同時伸到哨兵面前。目擊者知道用拇指扣在掌心的無疑是現金,但數額不露,哨兵接過它時也顯得泰然自若。 
  哨兵走後,九號房處在焦慮之中。最煩的要數幫主了,大家主動讓開一條道,好給幫主走來走去,彷彿他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軍師。新娘突然橫過一條腿,擋住了幫主的去路,幫主見新娘朝監窗一努嘴,轉過身來,哨兵已經在監窗口吆喝:「快,拿口杯來。」 
  幫主從通鋪底下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兩個口杯,一個箭步衝到監窗下,舉起口杯。哨兵掀開大衣,攥出瓶子擰掉鐵蓋,汩汩地往口杯倒酒,正好兩杯。在這個過程中,小如注意到了事件的嚴密:哨兵事先開啟了瓶蓋,幫主事先準備了口杯,避免了玻璃進號房,又盡快地完成了交接。哨兵顯然比幫主從容,他把瓶底的酒往嘴裡倒干了,空瓶再掖回大衣。幫主抬著它們蹣跚地走,哨兵將一個塑料包甩到床板,同時甩下一句激動人心的話:「帶油的。」 
  哨兵吹著口哨走了,新娘撿起包打開,欣喜地歡呼:「是七層肉!」 
  「太棒了太棒了。」帥哥顛著碎步,很快就找出塑料碗來裝。 
  「就這樣喝算了。」新娘想了想,問小如說,「學者喝得下嗎?」 
  小如說:「沒關係。」 
  新娘說:「那你先喝。」 
  小如說:「應該九爺先喝。」 
  九爺說:「我從不喝酒,因為醉酒使人放蕩。」 
  「那就不客氣了。」 
  小如暢快地吸了一口,交給新娘;新娘朝另一邊的杯沿喝,再交給帥哥。帥哥很知趣,讓幫主先喝了。酒杯輪轉下去,他們叉開手指抓肉吃。酒杯從帥哥手上回到小如時,九爺接過它,塞給刀疤說:「人人都喝,見者有份。」 
  酒精一激,刀疤臉上的疤痕漲得通紅,拍起馬屁來也顯得理直氣壯:「九爺就是他媽的仁慈。」 
  見每個人都喝過酒了,九爺才慢條斯理地說:「我不是什麼仁慈,而是要防止你們告密。」 
  九爺的話令刀疤吃驚不小,他打算也來一塊七層肉的,受到沉重打擊,已經到碗邊的手只好收回來。 
  輪了幾圈,兩個杯都見了底,肉片也所剩無幾。新娘建議,留點肉片明天配稀飯。 
  「不行。」九爺說,「夜長夢多受不了。」 
  小如有點蒙在鼓裡,新娘解釋說:「九爺的意思,這麼好吃的東西留點尾巴,晚上大家都睡不著。」 
  大伙都笑了,有點開心的樣子。還剩一大口白酒,幫主硬是往交通嘴裡灌,交通扭扭捏捏看起來很不情願,酒杯卻是馬上見了底。小如向幫主提出懷疑:「你真是白楊的表哥?」 
  幫主在伸長舌頭打掃裝肉的塑料袋,他抹抹嘴角說:「凡是跟我不同姓的,都是老表。」 
  大家又是一陣嬉笑,小如正要褒獎幾句,睡覺的鈴聲就響了。   
  十五:王苟的婚姻(1)   
  說九號房醉入夢鄉,那是誇誇其談。但至少,九號房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而且比平時睡得更深沉。眾人皆醉唯我獨醒這句話,在此時此地指的就是九爺,因為他滴酒未沾。事實上還有兩個人也沒睡著,那就是幫主和交通,他們像波濤般起伏的被筒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小如睡上了通鋪寬敞的位置、蓋上了乾淨的新被褥,夜夜不斷的噩夢終於在這個醉人的夜晚遠離了他。然而,小如突然又夢見從陰曹地府來的夜叉握住他的手,並且越握越緊。奇怪的是,小如從夢中驚醒了夜叉仍然緊握著他。小如坐起來才看清楚,握住他的不是什麼夜叉,而是九爺。見小如醒了,九爺鬆了手,小如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那個會波動的被筒。九爺什麼也沒說,扯過一條毛巾蓋上眼睛睡覺去了,撇下小如獨自發呆。 
  小如豈是只會發呆的笨鳥,一動腦筋就領會了九爺的用意。小如悄悄靠到幫主身後,手伸進了被窩。幫主的四肢和交通的四肢以一種渾濁的狀態交織在一起,所以沒有感覺到另外還有一隻手在摸他,直到這只侵入的手摸準他的恥處之後用勁一握,幫主才感受到身後的鼻息比交通更粗重。幫主受到驚嚇,小如手裡的東西就在迅速萎縮,除了用力掐緊它,小如沒有別的辦法。 
  交通的驚恐是短暫的,當他穿好衣服袖手旁觀時,臉上就只有不安了。 
  「沒你的事!」小如輕聲命令交通躺下。幫主很快就放棄了掙扎,因為經受不住下體的痛苦。妥協了就寬鬆了,幫主得以理出頭緒來處理問題,他首先要瞭解的是小如行兇的動機: 
  「我操你媽?」 
  「誰?」 
  「什麼誰?」 
  「不要明知故問,是誰陷害我父親?」 
  幫主並不答話,而是一口咬住小如的胳膊,小如死命貼緊幫主的後背,決不鬆手。在玩命的抗掙中,幫主的身體越來越滑溜,包括恥處。奔湧出來的汗水無疑增加了小如攻擊的難度,還有胳膊上撕心裂肺的巨痛。小如以前所未有的驚人毅力忍受了這一切,被子早已踢到一邊,兩具緊密相連的身體在撲騰、在低吼。九號房甦醒了,又糊塗了,如果說幫主狂怒得像一匹野馬,那粘在他背上的小如就像一名堅定的駛手了,只不過小如牢牢控制的不是韁繩,而是幫主的生命之根。 
  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但這並不影響大家圍觀的勃勃興致,一個裸體的人已經夠有看頭的了,何況他還被人攥住了命根子。眼看幫主就要摔倒小如了,在脫韁的那一瞬,小如反守為攻,猛然咬住幫主的脖子,心力交瘁的幫主哪能經得起致命的一擊,他鬆了嘴,以血盆大口朝天號叫: 
  「王——苟——」 
  小如像聽到命令的戰士一樣從幫主的身上撤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包紮傷口。戰敗的幫主任由身體裸露,垂頭喪氣地撫住恥處,片刻的沉默之後,爆發出絕望的吼聲: 
  「我沒命了。我活不成了。」 
  新娘嚇了一跳,以為幫主受重傷不行了,想掰開他的手看看傷勢,幫主卻拉過被子蓋好死活不讓看。帥哥剝開兩支香煙,將煙絲捻成團敷在小如的傷口上,再用一條手帕紮好。大家不知道兩敗具傷的雙方因為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更不知道幫主大叫王苟何意,面面相覷又畏葸不前。在這種情況下,九爺的態度格外引人注目,遺憾的是九爺沒有態度,因為他在平穩地睡覺。九爺好像知道大家在看他,但他沒有動,毛巾仍然遮住他的雙眼,以稀鬆平常的口氣說: 
  「沒事了,睡覺。」 
  小如寫好一張內容簡單的紙條: 
  既是冤枉,定要申冤。 
  小如 
  第二天送開水的時候,小鳥倒完了開水,小如將折好的紙條丟在空勺裡,靠向圓孔輕聲說: 
  「送到十三號房給梅健民。」 
  到傍晚收監,小鳥就帶來了十三號房的消息,梅健民的字條同樣簡練: 
  相信法律不要亂來。 
  父字 
  今天收監的是胡幹部,他把住外間的鐵門,讓小鳥進來鎖裡間的鐵門。小鳥塞給小如字條的同時,也塞給小如一句令人不安的話: 
  「他中午晚上都沒吃飯。」 
  小如一時難以適應游手好閒的牢頭生活,抬尿桶、疊被褥、洗碗、分飯、擦地板,所有這些沉重的勞動,一夜之間都跟他沒關係了。刀疤甚至為小如擠好牙膏,小如很奇怪刀疤怎麼認得到這是他的牙刷?不過小如什麼也沒問,他要的正是這種奇怪的快感。 
  早上喝過粥,小如打著飽嗝,看刀疤和交通在外間忙碌,感覺肚子脹得難受。新娘他們氣宇軒昂地在通鋪上來回走動,小如忍不住腳趾陣陣發冷,試著參與到行走的行列中。小如顯然不習慣擁擠不堪的散步,他左右躲閃著別人,其實大家已經給他讓道了。小如驚喜地體驗到「散步」的妙處,肚子不脹,腳上也暖和了許多,並且有助於思考下一步的計劃。   
  十五:王苟的婚姻(2)   
  看來,幫主這個保險櫃的縫隙是找到了,關鍵的是如何撬開它。應該設計一次強制行動,迫使幫主說出王苟陷害父親的真相。 
  九爺不假思索就反對小如的強制行動: 
  「不能心急,心急了保險櫃就要打敗我們,而不是我們打敗保險櫃。」 
  名點完了,開水送過了,衣服洗好了,東邊的太陽也照到西面牆角了。小如讓其他人都進裡間歇著去,好給自己和九爺騰出說話的空間。九爺面朝牆坐在水桶上,雙腳踩牆,太陽正好能曬到他的腳面。小如也坐在水桶上,不過是背靠牆壁,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這樣,九爺看起來是跟牆壁說話,其實是跟小如說話。梅健民傳來的那張紙條拈在九爺指間,它被揉成一團,九爺彈指一揮,就無聲無息地落向茅坑了。九爺問小如: 
  「王苟跟你父親有什麼過節?」 
  「不是太瞭解,」小如說,「一般沒有。」 
  「只有兩種情況。」九爺分析,「一,王苟對你父親有深仇大恨;二,王苟與閔所長不共戴天。手段是嫁禍,本質是你父親被冤枉。」 
  「所以要逼幫主說實話。」 
  「心急吃不了魚頭肉。直接逼幫主說出謀殺真相,他無疑要以死抗爭,因為協從謀殺至少也判無期。如果要他說的僅僅是王苟跟誰有仇,我料定,幫主會妥協。」 
  「對,首先弄清楚王苟為什麼跟我爸過不去。」 
  「不對,要先弄清楚的是閔所長為什麼跟王苟過不去。因為你父親管的是戶籍科,幫主不認識,而看守所是幫主的家,閔所長和王苟他就滾瓜爛熟了。」 
  「幫主他成天胡說八道,能信嗎?」 
  「記住,沒人可以在我面前撒謊。」 
  「但是,口說無憑又有什麼用呢? 
  「所以,要叫他寫下來。」 
  小如把幫主喊了出來,踢給他一隻拖鞋,幫主於是坐在拖鞋上仰望著不懷好意的九爺。九爺低下頭,直視幫主說:「看著我的眼睛,說實話,閔所長在什麼問題上得罪王苟?」 
  幫主不但沒有看九爺的眼睛,反而別過臉去,深思熟慮後才瞪了九爺一眼,悠悠地說:「別逼我,逼急了我撞牆,撞牆了指導員總該給我換房。」 
  小如抬來一杯水,擺在幫主面前,開導說:「你說出來怕什麼?反正我們知道就拉倒,再說上起法庭來你也可以不認賬。」 
  幫主沒理小如,臉又別向一邊。九爺發話了,九爺的話總是能擊中要害:「你這麼不合作,就等於逼我們撕破臉。」 
  幫主不以為然:「撕破臉又怎麼樣?」 
  「要不了你的命,至少可以要你半條命。」九爺湊到幫主的耳邊說,「你向哨兵買酒喝,違反了監規第一條;你折磨交通,違反監規第二條;你高聲唱歌,違反監規第三條;你在號房講黃段子,違反監規第四條;你吹噓作案伎倆,違反監規第五條……」 
  「夠了,所以我要求換房。」 
  「你在號房雞姦交通,按嚴打通知,至少判五年徒刑。」 
  幫主瞠目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小如趁熱打鐵: 
  「全號房都看見了,我可以讓他們舉報,也可以讓他們閉嘴。」 
  「那好,」幫主敗下陣來,「我只說閔所長和王苟的矛盾,別的就沒有了。」 
  「不,要寫出來。」小如強調說。 
  目送九爺和小如進裡間,幫主老半天回不過味來,「寫出來」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一股不可抑止的驚恐在胸中湧動。發生的事件超出了幫主的經驗積累,暫時不可能有什麼應急措施,所以只能心事重重地默然走開。 
  小如責成帥哥找來稿紙和圓珠筆,交到幫主手中。 
  幫主用拖鞋墊坐在地上,盤起腿,面對通鋪床板上的幾張稿紙發呆。在寒冷的季節,又是九號房陰暗的裡間,幫主卻滿頭大汗。幫主咬完筆頭又咬指頭,腿都盤酸了,稿紙上仍然空空如也。 
  小如在跟九爺大談《易經》和玄學的起源,旁邊圍著幾個懵懵懂懂的聽眾。幫主就是此時行過來的,他一手拿紙一手握筆,帶著欲言又止的神情。小如停止說話,微笑著等幫主提問。幫主潮紅的眼眶裡盈滿淚水,悲涼而憂傷:「學者,我不知道寫什麼。」 
  「事實怎樣你就怎麼寫。」小如和藹地說,「寫不好沒關係,寫清楚就行了。也不急,一個禮拜夠嗎?」 
  「我小學沒畢業。」幫主這麼說,眼淚就奪眶而出。 
  「初小足夠了。」小如站起來,把紙按在牆上寫下題目《真實情況》,安慰說,「我們又不交上去,寫錯別字沒關係。」 
  如此寬鬆的要求,再拒絕就有無理取鬧的嫌疑了。幫主接過小如的硬筆書法,如喪考妣地回到老位置。寫下寥寥幾個字,幫主就將紙推到一邊,埋頭哭了起來。小如近前問他:   
  十五:王苟的婚姻(3)   
  「怎麼回事?」 
  幫主擦去淚水,指那張紙說:「你看,民、明、門、名、們,我不懂哪個是所長的姓。」 
  站在幫主身後的九爺也認清了這幾個字,九爺翻出一張報紙給幫主:「你讀讀這篇稿子,跟你要寫的差不多。」 
  幫主稍一瀏覽這篇題為《正局長貪權,副局長行兇》的稿子,就交還九爺說:「哪裡會一樣,王苟可沒有殺閔所長。」 
  「表演該結束了。」九爺撿起那張紙,在幫主眼前晃一晃,「能寫出如此多的同音字、能如此迅速閱讀一篇文章的人,竟敢哭哭啼啼地裝文盲。我勸你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再次敗下陣來之後,幫主省悟了,無論智商還是情商,自己都決不是這位鐵腕九爺的對手。心裡想通了,手裡就寫得順。原來,王苟的老婆叫葉月,三年前離了婚。離婚之後不知犯了什麼事被逮進看守所,王苟總是以提審的名義打她。閔所長批評了幾次,兩人因此翻了臉。 
  當天傍晚收監,小如就將幫主寫下的文字折成紙條,註明「投海源三中405信箱」交到小鳥手裡。興奮退去之後,小如漸漸擔憂起來,萬一小鳥隨地一扔、根本沒投進周明老師的信箱呢? 
  「真是環境鍛煉人哪,當兩天牢頭就學老成了。」九爺先是表揚,然後點撥,「問小鳥海源三中門衛的長相就知道他有沒有進去。」 
  「這個還是不能說明問題,他從三中大門口過一下就行了。」 
  「再問他信箱號碼的顏色。」 
  「如果他故意不投呢?」 
  「人的心思是什麼他就做什麼,小鳥為什麼要故意不投?」 
  小如想想也對,凡事都有個動機。「那好,明天送開水我就問他。」 
  「又太急了,」九爺搖搖頭說,「派內役進城無非是買米買煤買雜貨,不可能天天要買,何況他們是輪流進城的。」 
  「要不然讓幫主寫下一個問題,王苟為什麼跟我爸過不去?」 
  「這等於逼幫主洩露王苟的謀殺,我們目前還做不到。」 
  天黑透了,白熾燈蠻橫地亮起來,小如一時沒了主張,有點發呆。號房裡的人三五成群,擠作一堆說三道四,小如的表情告訴別人他和九爺有重要的話要商量,大家都自覺遠離他們所在的角落。九爺從床板的夾縫裡摸出一把塑料小梳子,一下一下梳理他本來就十分滑溜的長髮,好像在梳理混亂的思緒。九爺梳完頭,用小梳子敲打自己的手心,悄聲說話的樣子就接近耳語了: 
  「幫主把事情簡單化了,世界上的事絕不會這麼簡單。王苟為什麼要離婚?葉月犯了什麼事進看守所?離婚沒什麼,是正常現象。不正常的是,離了婚為什麼還要打葉月?王苟心中一定有難以平息的屈辱。打一打自己的原配老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至於跟閔所長翻臉?可見事態的嚴重。當務之急,解決第一個問題,王苟為什麼離婚?」「這不是南轅北轍嗎?」 
  九爺掖好小梳子,盤起腿準備打坐,最後一句話是閉起眼睛說的:「好比你去北京,乘飛機卻要先到南邊的廈門,看起來走遠了,其實離目標更近了。」 
  幫主在過道的牆角摟緊交通的脖子耳語,不知道幫主在說什麼,把交通的臉都說紅了。小如將幫主從交通身上剝開,提出新要求: 
  「王苟為什麼離婚?寫下來。」 
  幫主甩開小如,顯得非常氣憤:「我說過,我只寫王苟和閔所長的矛盾,你這是得寸進尺。」 
  「我非要你寫呢?」 
  「小不點,做不到。」幫主一屁股坐回牆角,重新摟緊交通的脖子。這不讓小如生氣,小如生氣的是幫主居然叫他「小不點」。小如氣呼呼地對刀疤說:「幫我辦一件事,你從明天開始可以不搞衛生。」 
  刀疤兩眼放光,彎下腰請教小如:「誰來搞衛生?」 
  「你跟交通對調,他搞衛生你攤被。」 
  「要我辦什麼事呢?」 
  「叫那狗日的幫主難受難受。」 
  刀疤瞅瞅在與交通耳鬢廝磨的幫主,拿定了主意:「叫交通瀟灑走一回。」 
  刀疤和新娘、帥哥聯手,硬是從幫主的懷裡奪過交通,並勒令交通把外褲內褲全脫了。刀疤從帥哥毛衣破爛的袖口抽出一根毛線,一頭紮住交通的卵蛋,另一頭由帥哥牽在手裡。帥哥牽著交通在通鋪上來回走動,就是刀疤所謂的「瀟灑走一回」。九號房歡欣鼓舞,一會兒叫帥哥走快點,一會兒又叫帥哥走慢點,只有毛線不斷扯痛交通才能達到喜人的效果,如果兩人同速前進、毛線耷拉下來,那還有什麼看頭?為了防止交通去拉毛線,又有積極分子將交通的雙手反剪綁住。 
  交通絕望地哭了,因為他做不到跟忽快忽慢的帥哥保持步伐一致。交通小娘子似的哭泣更加激動人心,有人上去把他外套脫了、卷高毛衣和汗衫,這樣,交通豐滿圓潤的下身就充分暴露於眾人面前,在白熾燈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像來自宮廷的官窖瓷器。   
  十五:王苟的婚姻(4)   
  有人對交通說:「哭什麼?喊幫主救你就是。」 
  有人對幫主說:「趕緊英雄救美人吧,這麼白胖的屁股被我們看了不心疼?」 
  這些話惹得交通更傷心了,真的邊哭邊喊:「救我,解大哥救救我。」 
  整個號房都笑得前仰後合,幫主被笑紅了眼,像瘋狗那樣一躍而起,撲向小如。新娘和刀疤早有防備,挺身架住了幫主。 
  「我寫。」幫主聲色俱厲地怒吼,「我他媽的寫還不行嗎?」 
  刀疤要去解毛線,小如制止了他,小如對幫主說:「在寫好之前,帥哥隨時可以拉交通起來瀟灑走一回。」   
  十六:新人獨眼(1)   
  王苟對犯罪心理學懷有濃厚的興趣,從龍勃羅梭到戈德爾特、從弗洛伊德到格盧剋夫婦,王苟都作過認真而細緻的比較研究,並利用工作之便,作大量的案例分析。當王苟在《犯罪研究》、《青少年犯罪問題》等刊物上發表論文的時候,他在海源政法系統可以說是小有名氣了,提拔成副所長之後,一連串的頭銜更是接踵而來:海源市犯罪學會理事、海源青少年保護委員會委員、海源師專客座教授,諸如此類。看守所十幾年來都是海源市政法系統的一面旗幟,傳說閔所長即將榮升,政法委書記明確表態,接任閔所長的,非王苟莫屬。 
  然而,王苟可以任意打開每一本犯罪心理學的經典著作,自己卻像一本閉合的書。王苟沉悶、陰鬱的性情叫所有的人犯驚悚,因為沒人能夠識透他的心思,「啞狗會吃人哪」,所有被他提審過的人犯都這麼說。讓人犯敬畏,這對一名管教幹部而言也許是件好事,對自己朝夕相處的老婆而言,也許就是一場災難了。 
  葉月的性格同王苟截然相反,她是一個熱情開朗的人。跟所有小女孩一樣,談戀愛那會兒,葉月也認為王苟深沉、有男人味;如今葉月為人妻、為人母,成熟的女人都需要男人生活化。婚姻的錯誤在於,男人以為女人不會變才結婚,而女人以為男人會改變才結婚。結果是葉月改變了,不再崇拜王苟的深沉;王苟卻沒變,一如既往潛心琢磨他的犯罪心理學。所以,雙方都犯了錯誤。 
  為了挽回錯誤,使損失減少到最小程度,葉月領著兒子王小傑離開了王苟。離開是逐步的,起先只是領著兒子住進了醫藥公司的宿舍。葉月的理由完全站得住腳:「小傑要上學,托兒所離看守所實在太遠了。」 
  王苟在埋頭做一張犯罪年齡統計表,答話時頭也沒抬:「唔,你們公司宿舍就在托兒所旁邊吧?」 
  葉月的單車橫桿上坐著兒子王小傑,後坐掛滿了電飯煲、熱水壺、臉盆和衣服。葉月就這麼一路扶著走,她沒敢騎,因為她要騰出一隻手來抹眼淚。葉月不懂王苟的良心哪裡去了,沒有挽留她們母子,至少也該送送她們呀。走到醫藥公司宿舍,已經是半晌午了,葉月的心都傷透了、眼淚也流乾了。 
  「世界上的任何男人都比王八蛋王苟強。」葉月想,「真的,包括站在宿舍門口的獨眼呂崇軍。」 
  呂崇軍是個退伍兵,雖然戶口在農村,由於是立過功的殘疾軍人,按民政局的優撫政策,呂崇軍被安置在醫藥公司倉庫當保衛。 
  醫藥公司大院靠街的一排樓房是門市部,中間是倉庫,後邊是宿舍樓。倉庫夾在門市部和職工宿舍之間,會出什麼問題呢?安全得很,根本不可能出問題。這就導致了呂崇軍的游手好閒,一個大活人總得有點事幹吧,順理成章的,呂崇軍成了門市部的常客。 
  門市部除了兩個輪流坐診的老醫生全是娘子軍,呂崇軍的經歷加上能說會道深得娘子軍的歡心,再說老醫生是靠不住的,鎮一鎮蠻不講理的顧客、換一個燈泡、提一下貨都能發揮獨眼退伍兵的作用。 
  這天,呂崇軍繞庫房轉了一圈,正準備去門市部閒聊的時候,遇到了迎面而來的葉月。葉月停下單車,呂崇軍幫她卸下東西拎進房間。葉月心情不好,忙著給兒子整理書包,沒跟呂崇軍多說話。呂崇軍也沒走,像一堵牆那樣豎在門口。葉月打點好兒子,準備送他去入托,人出來門卻沒有關。呂崇軍隨手要關,葉月回頭說話了: 「行軍床幫我修一下。」 
  呂崇軍於是獨目炯炯,叮叮咚咚鼓搗起不知葉月哪裡弄來的行軍床。葉月回來了,行軍床也修好了,呂崇軍使勁往上一蹲,蹦抖幾下說:「可以睡了。」 
  葉月關起門,摘下門背的毛巾抹抹汗水說:「一個人能睡有什麼用?我要兩個人能睡。」 
  葉月掛上毛巾,好像忘記了開門。呂崇軍招招手說: 
  「一起來試試,保管兩人也能睡。」 
  葉月坐上了行軍床,坐上了就不再起來,把男女之間可以做的事都做了。葉月摟著呂崇軍高大結實的身軀,除了有一點負罪、有一點羞愧,還有一點報復王苟的快感。呂崇軍的甜言蜜語滔滔不絕,葉月不辨真假就被感動了,因為這些廢話都是王苟從來沒有說過的。美中不足的是,葉月自始至終不敢去看呂崇軍的眼睛,那個空蕩蕩的眼皮實在叫她害怕。 
  世界上的壞事都怕第一次,比如賭博、比如吸毒,還比如通姦,突破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僅僅是個重複的次數問題,而不再是本質問題了。住在公司宿舍的都是年輕光棍、家在鄉下的職工和請來的門衛,大家關起門來過各自的日子,事不關己相安無事。沒有人在意呂崇軍進來宿舍樓了,就像沒有人在意誰又出去了。葉月不跟呂崇軍說話,他們用身體交流,準確地說是用下體交流,因為葉月從不看呂崇軍的臉。為了消除行軍床吱吱亂叫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他們學會將草蓆鋪在地上。   
  十六:新人獨眼(2)   
  雖然葉月多次提出要離婚,王苟都沒有同意,他的理論是: 
  「根據沙查蘭德的觀點,有犯罪行為的青少年大多來自有缺陷的家庭和有糾紛的家庭。」 
  「誰跟你講理論?」葉月反駁說,「分居的期限一到,我就可以單方面提出離婚。連這個都不懂,還研究什麼法律?」 
  至於兒子王小傑的歸屬,葉月只保留了探視權。 
  葉月要改嫁一個獨眼保衛,消息傳出,認識王苟的人無不驚詫莫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婆改嫁在這個彎曲悖謬的時代裡根本算不了什麼,王苟安慰自己,要盡快忘記這一切,就像忘記一場噩夢。 
  遺憾的是,王苟不但沒有忘記這場噩夢,還變本加厲成刻骨銘心的痛恨。 
  老婆跑了,王苟只好請鄉下的老母親出來帶兒子,這沒錯。放暑假了,王苟讓老母親帶兒子回老家,這也看不出有什麼差錯。無可挽回的事故偏偏出在老家。 
  王小傑在村裡被狗咬了,咬在了小腿上,這一點小意外任何一個赤腳醫生都能手到病除。問題出在王苟母親身上,她堅信自己的土辦法更管用,那就是敷鹽消毒。王小傑痛得滿地打滾,慢慢就不打滾了,高燒使他昏迷了過去。由於延誤了治療導致傷口深度潰爛,送到醫院時,留給醫生的只剩下一種選擇:截肢。 
  王苟都快瘋了,但他仍然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自己沒錯、母親沒錯、兒子沒錯,要說有錯,就是該死的葉月,她錯在撇下幼年的兒子不管,追求逍遙去了。 
  王苟扶出邊三輪,要騎到醫藥公司宿舍向葉月興師問罪。門衛攔住了王苟,讓他填寫訪問登記,填完了還是不讓進,門衛說: 
  「我們地黃集團買下醫藥公司都一個月了,原有的職工全買斷工齡走人,你沒聽說政府要盤活國有資產?」 
  王苟不甘心:「你知道她去哪裡了嗎?」 
  門衛團了王苟填的訪問登記,收起圓珠筆說:「我們只管嫁女兒,還能管她生兒子?」 
  王苟再見到葉月的那天,正是掃黃打非的第一天。這對離婚夫婦是在看守所見面的,當然,葉月的身份是在押人犯,警方拘押她的理由是涉嫌賣淫。 
  關於葉月涉嫌賣淫,形形色色的猜測風起雲湧,讓王苟丟盡了臉面。王苟恨之入骨,第一次見面,對葉月說的話卻是平淡如水: 
  「小傑殘廢了,他經歷的痛苦,你也要經歷。」   
  十七:幫主的反抗(1)   
  幫主的文字儘管支離破碎,還是寫出了王苟與葉月從愛人到仇家的內在聯繫。有沒有內在聯繫很重要,在九爺看來,虛假的東西要麼精心虛構、要麼破綻百出。幫主通宵達旦熬紅了眼泡才把王苟的婚姻過程寫完整,沒有修改的痕跡,可以排除虛構的可能。因此,內在聯繫就成了這份材料真實性的唯一標準。九爺又使出殺手鑭,先問不必要撒謊的問題,再問可能撒謊的問題,以此來檢驗幫主說話的可靠程度。不必要撒謊的問題是:「累不累?」 
  幫主摔摔酸痛的手腕說:「你說累不累,這不廢話嗎?」 
  九爺聚精會神於幫主的眼神與面部表情的微妙轉變,他沒空生氣,接著問:「你見過王小傑嗎?」 
  幫主閉目養神,開始做眼保健操:「見過,怎麼啦?」 
  這種情況無疑要增加九爺的工作難度:「甭做操了,看著我,再回答兩個問題。你認識不認識葉月?」 
  「認識。」 
  「可認識獨眼保衛?」 
  「不認識。誰會認識這種背時鬼。」 
  「不認識怎麼又知道他身材魁梧、獨眼?」 
  幫主不耐煩了,一揮手說:「唉呀,王苟說的唄。」 
  現在是等待開水的早上時間,大家懶散地走動以幫助肚子消化稀飯。隨著「轟隆」一聲巨響,鐵門洞開,一個牛高馬大的身影塞了進來,儼然是一堵牆在往前推進。他走路的凜然姿勢能捲起一股微風,一股讓人感到寒意的微風。他沒帶包裹,握緊拳頭逼進裡間。 
  第一個發現新兵獨眼的是幫主,幫主好奇地盯住他的獨眼看。新兵的目光躲閃了一下,用左拳擋住了自己空洞的左眼。幫主以為自己是號房的老兵,而獨眼是號房的新兵,有了這種錯誤判斷,幫主說話就免不了自作聰明了:「你可真是一目瞭然啊。」 
  獨眼不答話,壓向幫主時像一堵牆那樣倒塌下來。他用一隻手夾住幫主的鼻子,另一隻手摀住了幫主的嘴。幫主在他的重壓下翻滾魚躍,獨眼更加用力,當幫主的掙扎開始減弱時,獨眼迅速抽開自己本來夾住幫主鼻子的手。幫主絲絲的喘息聲就像扎進一枚大釘子的車胎在漏氣,眼睛在眼窩裡像一匹驚馬的眼睛瘋狂地轉動,但他什麼都看不見。獨眼揪住幫主夾克的領子扳向一側,於是九號房的每一個人都看清了幫主死魚般絕望的眼睛。然後,獨眼再次緊緊地夾住了幫主的鼻子。 
  見幫主危在旦夕,小如擔心會弄出人命來。九爺說: 
  「不要緊的。如果一個人在窒息狀態下保持完全靜止,那一個男人最多可以堅持九分鐘而大腦還不致遭受永久性損傷;而女人肺活量要稍大、二氧化碳排泄系統也更有效,她可以堅持十或十二分鐘。當然,掙扎和恐懼會使人的存活時間大大縮短。」 
  幫主奮力掙扎了約四十秒鐘之後,拯救自己性命的努力開始懈怠。幫主的手無力地捶打獨眼如花崗岩般堅硬的臉頰,腳後跟踢打在床板上,發出越來越弱的篤篤聲,甚至在獨眼長滿繭子的手掌裡淌出了口水。 
  獨眼這時鬆了手,向前俯下身,帶著孩子般的急切探尋幫主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忘記了恐懼,充滿的是困惑。獨眼知道,幫主一定是走到了地獄的門檻,並親眼目睹了魔鬼的身影。幫主躺著不能動彈,臉色由黑而紫紅。 
  獨眼坐在幫主身邊,以勝利者的姿態觀賞幫主的苟延殘喘,獨眼裡露出的凶光夾雜了一絲飄忽。九爺準確地捕捉到了這一絲飄忽,存放到記憶的檔案裡。獨眼一言不發,九爺還沒有摸清他的底細,新娘、刀疤等人也就不敢對他貿然動手。他是幫主所說的獨眼保衛嗎?這太巧合了,過於巧合的事總是讓九爺難以置信。幫主所寫的材料交給小鳥投寄後,為慎重起見,九爺中斷了對幫主的追問計劃,儘管他和小如是多麼地急於想知道王苟是怎樣折磨葉月的。 
  獨眼堅持到晚上都沒有說話,睡覺的鈴聲響過之後,刀疤攤好被,獨眼搶先佔了新娘的位置。新娘瀟灑一笑,大大方方讓給獨眼,擠在刀疤和幫主之間。大家沉默地躺下,百感交集的小如經歷了跌宕起伏的一天,來不及感慨就進入了夢鄉。 
  小如是被一陣猛烈的擊打聲吵醒的,他欠起身,見五六個人用毛毯裹住什麼拚命捶打,毛毯裡在掙扎並呼嚕呼嚕叫喚。這無疑是獨眼。小如扭頭尋找九爺,他也正眼睜睜地看現場,臉上掛著笑意。九爺拉小如一把,要他馬上躺下,自己也躺下了。 
  小如驚惶不安地閉上眼睛,眼皮跳蕩不止,心臟的血流強勁地湧向腦門。小如聽到掀開毛毯的聲音,獨眼粗重的喘息突現出來。隨著身體撞擊牆壁的一聲巨響,帥哥發出了驚叫。接下來的聲音就複雜難辨了,有拳頭猛烈擊打肉體的悶響、有驚心動魄的低吼、有衣物繃裂的清脆、有痛徹肺腑的廝咬。小如不敢動彈,他心裡有數是新娘他們在集體教訓獨眼,但這種局面不是他這個文弱的「學者」能夠主持的,除了裝聾作啞,小如想不出別的辦法。   
  十七:幫主的反抗(2)   
  勝敗一有結論,就有人舀水洗手,有人劈腿撒尿,但始終沒有人說一句話,彷彿是事先約好的一場遊戲。槍托拍打身體的啪嗒聲由遠及近,停留在監窗口,哨兵的不滿傾瀉下來: 
  「吵什麼吵,你們?」 
  哨兵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九號房歸於寧靜,像洗過黑錢的貪官一樣清白。 
  第二早晨,牆體的一聲巨響把大家給驚醒了,只見新兵獨眼圓睜,拳面仍然激動地貼在牆上。新娘警惕到了獨眼的憤怒,眼裡飽含嘲笑:「昨晚的水餃好吃嗎?」 
  「好吃。」過了一把癮的異口同聲響應說。 
  獨眼臉色紫漲,兩隻拳頭繞著自己的腦袋胡亂揮舞,嘴裡發出嗚嚕嗚嚕的喘息,在過道急速地來回走動,像動物園的籠中困獸。這種情形讓小如聯想起普通獵犬遇到狼犬時的仇恨與畏懼。 
  伴隨獨眼而來的還有一個不易覺察的變化,那就是指導員加強了對九號房的監視。指導員一天至少從監窗口往返兩次,有時候,則是寬大的褲管從外間的鐵絲網上飄過,像雲朵般無聲無息。這一切九爺都感覺到了,憑著一種奇異的緊張氣氛。 
  這種奇異的緊張氣氛整整持續了一周,因為獨眼一個星期來都沒有說話。小如沉不住氣了,急得像一隻跳騷那樣蹦來躥去,「難道我們坐以待斃嗎?」 
  事情尚未明朗,九爺不好多說,對小如的焦慮有點心不在焉: 
  「看看,再看看。」 
  九爺感興趣的是,在這場指導員與獨眼的意志較量中,誰先沉不住氣。事實證明,獨眼比指導員略勝一籌。 
  指導員打開鐵門提審九爺,在提審室一落座,九爺搶在指導員前面開了腔:「你擺不平獨眼?」 
  被猜中心思的指導員就像煮熟的鴨子——光一張嘴硬: 
  「老子掌握四十八套美國刑法,神仙我也叫他脫三層皮;骷髏也得張嘴老實招供。」 
  九爺不以為然:「你這話是《紅巖》裡頭徐鵬飛說的吧?」 
  「行了行了別討論這個。」指導員有點遭人看穿的心虛,「先聽我把話說完嘛。」 
  指導員是這麼對九爺說的: 
  「我們九號房那個獨眼叫呂崇軍,犯搶劫。逮進來在三號房關了一星期,硬是不說話,我想九號房你和小如幾個總歸更寬鬆,你看,又一周了不是,這小子還是一個屁沒放。這樣僵持下去,對立案偵查不利啊。你想想,有什麼法子叫他媽的獨眼龍張嘴?」 
  真的是幫主所說的獨眼保衛,九爺想,看來這九號房真大,裝得下全世界。九爺對如何叫獨眼開口已經成竹在胸,他擔憂的是,一旦獨眼現出真面目,幫主就無法在九號房立足了,這對自己揭示梅健民的冤情不利。所以,九爺說:「辦法總比困難多,不過我有個要求。」 
  「唔?」 
  「幫主不能離開九號房。」 
  「你是說那個解小飛吧,」指導員奇怪了,「他留在九號房有什麼鳥用?」 
  「他知道獨眼的來頭。」 
  「解小飛,他不是喜歡坐牢嗎,讓他死在九號房拉倒。」指導員說,「王苟以前講你有點尿水,讀過什麼雞巴犯罪心理學,是鴨子是雞趕水裡遛遛給老子瞅瞅。」 
  九爺只用一句話就撬開了獨眼的嘴,這句話像是對幫主說的其實是對獨眼說的,它甚至是一句悄悄話,是「不小心」讓獨眼聽到的。九爺對幫主說: 
  「王苟是怎麼折磨葉月的,你要抓緊寫下來。」 
  九爺用餘光就能感受到那只獨眼閃爍著渴望,九爺顯得若無其事,他有把握,獨眼主動開口的時機到了。 
  獨眼是半夜搖醒九爺的,「哥們哥們,」獨眼巨大的雙腿無處立足,只好騎在九爺身上,他輕輕搖動九爺的手,「哥們,我有話跟你說。」 
  九爺認為自己有必要驚慌,因此臉上就有了驚慌的表情,「幹嗎?幹嗎你?」並坐了起來。 
  獨眼倒也直言不諱:「關於葉月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九爺重新躺平了,蓋好被子閉上眼睛說:「可以,關於你的一切我也要知道。」 
  獨眼又去搖九爺的手:「我馬上告訴你,馬上。」 
  九爺從獨眼的掌心輕輕滑出自己的手掌:「明天再說。」   
  十八:暗中較量(1)   
  呂崇軍初中畢業跟師傅學木匠,但他細心不足力氣有餘,不是窗罩鋸窄了就是門框裝歪了,師傅一怒之下宣佈他「出師」。出了師的木匠無事可幹,徵兵幹部卻一眼相中了他的高個子,說參了軍一定能選拔進籃球隊。體檢、政審順利過關,呂崇軍從閩西來到江西鷹潭服役,籃球沒打成,蹩腳的木匠活可派上了用場。呂崇軍成了豬司令,他主動請纓,帶領十幾個戰友晝夜奮戰,修好了二十多間破舊的豬圈,為部隊節約開支五萬多元。呂崇軍因此被連隊評為優秀士兵,還受到團嘉獎一次。 
  1998年夏季,歷史上罕見的特大洪水把呂崇軍推向了人生的高潮,他所在的部隊開赴到了江西九江重災區。在抗洪前線,木樁上的鐵釘刺穿了呂崇軍的左眼,部隊凱旋而歸,呂崇軍空蕩蕩的左眼皮表明他部分喪失了勞動能力,軍醫評定他為二等甲級殘疾,團部授予他個人三等功一次。 
  退伍安置在醫藥公司當保衛沒幾天,呂崇軍就注意到了葉月。在門市部的閒聊中,葉月免不了要抱怨王苟的冷淡和無趣,無須什麼高深的理論指導,呂崇軍憑直覺就知道這種女人渴望安慰。 
  保衛是個形同虛設的崗位,事實上醫藥公司不需要保衛,是民政部門認為它需要,這種怪事書面語叫「因人設崗」。因人設崗對「崗」無益對「人」有益是有目共睹的,你看呂崇軍,在庫房周邊轉一圈之後,整天的時間都泡在門市部了。呂崇軍不會看病也不會抓藥,這不等於說呂崇軍不學無術,他會的東西多哩,比如做木匠、比如餵豬。做木匠和餵豬在門市部發揮不了作用,能發揮作用的東西呂崇軍也會,比如幫她們買零嘴、比如幫她們接送孩子。 
  俗話說「泡妞釣魚當秘書」,指幹這三件事的共同之處就是要有耐心,呂崇軍的看家本領就是任勞任怨地討她們的歡心。「正經婆娘怕嘮叨鬼」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呂崇軍的心思其實在葉月身上,看起來在她們身上;葉月的心思其實在呂崇軍身上,看起來在藥品上。 
  呂崇軍也暗戀過幾個女孩子,但從沒有哪個女孩響應他的約會,從來沒有。葉月給予的溫情,對於一個長期缺少女人情愛的呂崇軍來說,足以令他頭暈目眩。門市部就是呂崇軍的天堂,聽葉月說話、看葉月笑臉、為葉月效力,情感的潮水一天又一天拍擊呂崇軍心田的堤壩。呂崇軍體味著從未有過的幸福,天堂離他是如此之近,每一天都可以自由出入。 
  所以,當呂崇軍的獨眼第一次緊緊貼上葉月白若青瓷的肌膚時,他的心中在起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和她分開,絕不。 
  人不會一輩子處在幸福之中,就像花兒不會四季開放。一對在吱吱亂響的行軍床上靠偷情度日的男女,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睡在同一張大床上,這對呂崇軍是多大的幸福呀。「我幸福也要讓你得到幸福」,從結婚的那天起,呂崇軍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句話。 
  什麼叫世界?世界就是她有自己的計劃要安排,你起誓要做的事不一定做得到,你不想做的事硬要臨到你頭上。有一個成語可以用來形容個人和世界的力量對比懸殊,叫「身不由己」。呂崇軍和葉月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醫藥公司要賣給廈門來的老闆,職工怎麼辦?一次性買斷工齡。消息傳出,醫藥公司亂得像灌水的螞蟻窩。「國有企業怎麼能出賣呢?」「國家承認的工齡市政府怎麼可以買斷呢?」沒有一個人想得通,呂崇軍和葉月也想不通。政府知道他們想不通,衛生局和經委組成了動員工作組,要做通他們的思想工作。工作組說了:「我們不叫出賣國有企業,而是盤活國有資產。」 
  工作組又說:「我們不叫買斷工齡,而是發放下崗再就業補助款。」 
  呂崇軍的工齡不長,加上兵齡也不過屈指可數的幾年,扣去保險金、住房公積金什麼的,拿到手的「補助款」不過區區幾千塊。呂崇軍攥著那幾千塊錢,就像攥著自己的一條小命,不知如何是好。葉月年齡比他大、工齡比他長,所以拿的錢比他多、拿的主意也比他多。 
  「我這兩萬多塊錢,先還掉結婚債務,剩下的用來開一家美容店。你就拿著那幾千塊錢打工去吧。」 
  「開美容店?」呂崇軍表示懷疑,「萬把塊不夠吧。」 
  「當然不夠。我跟小敏合夥,她有錢。」葉月十拿九穩的樣子。 
  呂崇軍憂愁了:「小敏,哪個小敏?就是那個開髮廊做雞的小敏嗎?」 
  葉月本來就為下崗的事氣恨難平,這下找到了發洩理由: 
  「呂崇軍呀呂崇軍,真看不出來你滿肚子男盜女娼。小敏像做雞的人嗎?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呂崇軍最恨別人罵他「瞎了狗眼」,如此惡毒的辱罵竟然出自最心愛的女人之口,這讓我們的抗洪英雄怎麼消受得了?他抓起一瓶增白護膚膏砸向梳妝台,護膚膏的瓶子破了、梳妝台的鏡子也破了。這兩樣都是女人的至愛,怎能不叫葉月心酸。   
  十八:暗中較量(2)   
  「有能耐外邊賺錢去,跟女人發火算什麼本事?你沒瞎眼,是我瞎了狗眼。我放著當官的老公不要,嫁給一個殘廢,不是瞎眼又是什麼?」 
  女人的牢騷好比她的愛情,一旦開始就沒完沒了。等葉月冗長的怨言一吐為快時,呂崇軍已經離家出走,除了兩件舊軍裝和軍用挎包,他什麼也沒帶走,包括那幾千塊錢。 
  呂崇軍先跟一個親戚搞裝修,由於手工粗糙,混了大半年不過勉強餬口。轉念一想,來到廈門投奔戰友。戰友大名程成誠,聽起來就是三個「程」字重疊,加上他胖成三重下巴,所以外號「三層肉」。三層肉在一個叫內厝的地方辦養豬場,呂崇軍憑地址按圖索驥,找到的卻是一片工地。三層肉早就改行,在菜市場賣豬肉了。 
  「那地方要開發商品房了,城管中隊也不讓養豬。」三層肉說。 
  「跟你養豬是養不成,跟你賣豬肉總可以吧。」 
  三層肉的三重下巴疊在一起埋頭思索,「那也不成,」他說,「買肉的大多是家庭主婦,你那凶神惡煞的樣子還不把她們嚇暈了?」 
  「你是說我走投無路?」 
  「有我一碗飯就有你兄弟半碗,這樣,你就幫我殺豬好了。」 
  殺了幾個月的豬,呂崇軍剛剛有點熟練,情況又有了新變化。朋友要三層肉加盟「放心肉連鎖」,呂崇軍要自謀出路了。 
  「在我這裡吃住,慢慢找工作唄。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都難不倒我們,還能給一泡尿憋死?」三層肉安慰說。 
  內厝不過是一個鎮,找工作還得到廈門島內的勞動力市場。只要有相應的崗位,呂崇軍就投資料,對工資待遇,從不提自己的要求。不提要求不等於工作好找,比如一隻有瑕疵的次等瓷碗,價格也許是好碗的零頭,就是賣不出去。呂崇軍就是這麼一隻有瑕疵的次等瓷碗。 
  勞動力市場去了,人才市場也去了。在一家物業公司的攤位前,呂崇軍動怒了: 
  「難道我連保衛都做不了嗎?打槍也行、單挑也行,看看你們公司誰是我的對手。」 
  負責招聘的經理倒是和顏悅色:「我們沒說你不行,是不適合,你應該去找更適合你的崗位。」 
  呂崇軍把桌子擂得砰砰響:「那你說,我怎麼不適合做保衛?」 
  「別激動年輕人,」經理垛齊被震亂的表格,溫和地說,「我們物業公司的保衛不是打槍的問題,也不是擒拿格鬥的問題,而是一個形象的問題。」 
  說到形象,呂崇軍沉默了,他從那一疊表格中抽回自己的那張,轉身就走。說走其實也沒走,呂崇軍在表格的背面寫上「我要工作」四個大字,左手捏著它貼在胸前、右手高高舉起打開的《軍人殘疾證》,站在人才中心入口的門邊,以靜站的方式抗議對他的歧視。 
  按呂崇軍的設想,如果有人表示同情,他將陳述自己的經歷;如果有人出來制止,他將據理力爭。始料不及的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既沒有人表示同情也沒有人出來制止,當然,呂崇軍也沒有難堪,因為根本就沒人在意。人才市場就是名利市場,熙熙攘攘為名為利,誰會有閒情逸致去觀察門邊的一個人手裡舉著什麼呢? 
  呂崇軍的舉動耽擱了一個人的行程,那就是他自己。內厝在同安的腹地,得越過集美大橋轉兩次車才能抵達。呂崇軍站到下班才扔了「我要工作」、收起《軍人殘疾證》,回內厝就太遲了,也沒有車了。 
  這個夜晚,呂崇軍睡在梧村車站;往後的夜晚,呂崇軍經常睡在梧村車站。 
  呂崇軍不論坐在哪裡,前後左右的旅客都主動散開,這讓他心寒,同時也讓他有足以躺平的位置。車站是個嘈雜的地方,適合人來人往,不適合休息安頓。呂崇軍偏偏要在這個嘈雜的地方過夜,就不得不借助一種叫「安定」的藥丸子。安定裹有淡黃色的糖衣,假如服開水吞下,將不會有任何難受的異味。可是車站沒有開水,夜深人靜也買不到礦泉水,呂崇軍揭開一聽八寶粥,塞進一片安定。 
  這時,一個拉著帶輪行李箱的軍人朝呂崇軍走過來,笑容滿面的樣子,一點看不出對獨眼的懼怕。呂崇軍看著行李箱在自己跟前停下,軍人進而坐在了身邊:「先生請問,這時候還有去同安的車嗎?」 
  呂崇軍對自己的腳尖說:「肯定沒有。」 
  「那只好打的囉。」 
  「你要去同安哪裡?」 
  「新民。」 
  「太偏僻了,」呂崇軍說,「哪個的哥願去?」 
  「謝謝你,」軍人站了起來,「我找個地方住下來再說。」 
  「如果是一個晚上,躺一躺就過去了。」 
  「就這?」 
  「我曾經是軍人,老睡這。」 
  「是嗎?」軍人的疑問中透出他鄉遇故知的驚喜,呂崇軍抬起頭,亮出能說明他誠實的證件。軍人接過《軍人殘疾證》,好像接到來自故鄉的家書,反覆端詳簡單的兩行字:「因抗洪救災導致左眼缺失,二等甲級」。   
  十八:暗中較量(3)   
  「哎呀呀,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哪。」軍人還了證件,掰開呂崇軍虛設的左眼皮說,「怎麼不裝一隻假眼?裝了假眼不就天衣無縫了嗎?」 
  呂崇軍不好意思告訴他,本來在部隊就可以裝假眼,是自己有意不裝的。裝了假眼怎能獲得民政幹部的同情,進而獲得一份清閒的安置?軍人把呂崇軍的沉默理解成有難言之隱,善解人意地轉移了話題:「我們找個地方吃東西吧,肚子都要鬧革命了。」 
  呂崇軍順手將那聽已經揭開的八寶粥推給軍人,「你喝,我這還有。」 
  「這怎麼好意思?」 
  「都是當兵的人,有什麼好客氣的?」 
  在呂崇軍的期待中,軍人眼皮發沉,仰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說,「真是太累了。」 
  「唉,戰友,你醒醒。」呂崇軍搖一搖軍人的胳膊,確認他昏迷了,摸出鑰匙打開帶輪行李箱。掏出夾層的五千元現金,呂崇軍鎖好行李箱,再將鑰匙掖回軍人的胸袋。 
  呂崇軍沒有走遠,就在對面火車站的候車室枯坐。如果說呂崇軍是十惡不赦的搶劫犯,那的確冤枉他了,他真是沒有搶劫的預謀,每一步都是水到渠成的順其自然。 
  就算我借了他五千塊錢吧。呂崇軍心裡對自己說,等我賺了錢一定捐一筆給老軍人活動中心。呂崇軍坐在火車站也動過把錢塞回行李箱的念頭,然而,擺在他面前的當務之急是眼睛問題,假眼不裝,永遠都沒有就業的機會。呂崇軍的心思就這麼搖擺著、衝突著,一直挨到天亮。 
  呂崇軍沒有進內厝跟三層肉告別,而是用《軍人殘疾證》買了一張半價的火車票回到了海源。呂崇軍還在火車上,廈門警方就破獲了這起「利用精神藥物對旅客進行麻醉搶劫的惡性案件」。廈門警方破案的過程極其簡單,根據被劫軍人的描述,加上車站軍人窗口售票員的回憶,輕易就得出呂崇軍已經回海源的結論。 
  接到廈門電話,海源警方一查,呂崇軍,不就那個醫藥公司的保衛嗎?既然回來了,那就去接站吧。考慮到呂崇軍的體格與退役軍人的背景,海源公安局把刑偵隊所有的大個子都挑出來了。 
  呂崇軍乘坐的城際列車抵達海源正好是中午,走到出口處,熾熱的陽光直射下來,刺痛了通宵未眠的獨眼。呂崇軍裹挾在人流之間給埋伏在兩邊的警察以鶴立雞群的感覺,他停下腳步,打算揉一揉酸脹的獨眼,警察剝奪了他的機會,他們兩邊夾擊,迅速將呂崇軍摁倒在地、架出人流。 
  「奪妻之恨、殺父之仇」,呂崇軍當然知道關進看守所落在王苟手裡意味著什麼。呂崇軍並非要弄成什麼「零口供」,而是覺得一個抗洪英雄落到今天的下場實在愧對江東父老,也不想有什麼口實抓在王苟手上。所以,無論在刑偵隊還是在三號房,除了保持沉默,呂崇軍別無選擇。 
  讓呂崇軍感歎世事難料的是,不到一年,葉月居然淪為「雞」,被「掃黃」掃了進來。葉月不但掃進來了,而且早就送走了。   
  十九:錢單風波(1)   
  吃過早飯,獨眼呂崇軍就開始講述他從抗洪英雄一步一步淪為搶劫犯的經歷,講到進九號房,剛好是收監時間。鐵門一上鎖,獨眼的故事有了結局。 
  「我就進來了。」獨眼說。 
  在敘述過程中,獨眼的行伍生涯被點名打斷、愛情被午睡打斷、搶劫被晚飯打斷。獨眼僅有兩個聽眾,一個是小如,另一個是九爺。小如知道九爺聽得很認真,因為九爺自始至終沒有插話,而是面帶微笑研究自己的掌紋。獨眼提醒九爺說:「好了,輪到你告訴我王苟是怎麼折磨葉月的。」 
  九爺握起拳頭、收起掌紋,像蟲一樣拱起頭說:「我不知道,只有一個人知道。」 
  「誰?」 
  「幫主。」 
  九爺又不說話了,小如說:「你進來那天,差點被你掐死的那個。」 
  獨眼一個箭步,揪住後衣領將幫主從交通的身上揭下來,拎到九爺和小如面前。獨眼說:「我就是葉月的新丈夫,你知道她的事?」 
  幫主被獨眼的這句話釘在原地,驚駭凝固在臉上。幫主做了個奇怪的動作,他拉起獨眼的手,將它摁在自己的脖子上,絕望地說:「你掐死我吧,死了更痛快。」 
  獨眼試探性地收緊動脈,幫主閉上眼、垂下雙手,擺出視死如歸的派頭。幫主放棄抵抗,獨眼反而不知如何是好,鬆了手。獨眼鬆了手,幫主睜開眼睛說:「我讓你動手你不動手,那就別怪我不合作。」 
  幫主清清嗓子,開始縱聲歌唱: 
  「我曾經問個不休 
  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喊什麼喊?」哨兵的辱罵從監窗撲面而來,「你他媽的臭雞歪哭喪是嗎?」 
  哨兵的到來正是幫主所盼望的,所以他沒生氣,反而高興地說:「我要見指導員。」 
  「指導員又不是你爹,想見就見?」 
  幫主也不計較,接著唱: 
  「我要告訴你等了很久 
  我要告訴你最後的要求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你上來。」哨兵笑了,向幫主神秘地招招手,「我有話跟你說。」 
  幫主不知是計,縱身一躍抓住了監窗的鋼筋,引體向上把臉貼近哨兵。哨兵的手抄在身後,幫主憑直覺感到有危險,來不及放手,天靈蓋就遭到堅硬的一擊。幫主掉了下來,頭頂立刻就是一個大胞,這時才看清楚哨兵的手上攥著腰帶。哨兵得意揚揚,用剛才攻擊幫主的腰帶銅頭敲敲鋼筋說:「怎麼樣,它是不是比指導員更有威力?」 
  交通端來一杯涼水,幫主沾一點在手上拍拍頭頂的腫塊,認真地說:「你可以不去報告,出了人命誰負責?」 
  哨兵這下啞巴了,紮好腰帶悻悻離去。 
  指導員滿身酒氣出現在監窗口,皺起眉頭乾嘔了幾下,呼吸順暢了才說話:「你們誰要出人命呀?等明天都等不及?」 
  小如說:「等指導員酒醒了,再出人命也不遲。」 
  「你小子管天管地還管我拉屎放屁?」指導員不高興了,「老子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喝兩杯小酒怎麼啦?還不是為了看守所,為了你們?這年頭兩袖清風、一身酒氣的都是黨的好幹部。叫我來幹嗎,就是為了批評我喝酒?」 
  幫主開了腔:「是我請你來的。」 
  指導員嘿嘿一笑:「你解小飛還沒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屙什麼屎,又想換房?」 
  「對。」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喝醉了不給你換房,酒醒了你更別想。」 
  幫主惡狠狠地說:「不換我就去死。」 
  「那就去死好了,共產黨人從來不怕威脅。」指導員又嘔出一股酒氣,轉身要走。 
  「報告。」九爺嚴肅地說,「我要匯報。」 
  指導員還是走了,不過拋下一句話:「死人的事都可以明天再說,何況是匯報!」 
  翌日早餐,幫主將自己大半碗的稀飯倒給交通,剩下小半碗抬在手上大聲吆喝:「誰要稀飯?誰要稀飯?」 
  沒人敢喝幫主的稀飯,只有皇上例外,他愉快地接受了幫主的施捨。九爺悄悄對坐在身邊的小如說:「幫主要絕食了。」 
  指導員點完名再提審九爺,從號房到提審室的路上,走在前面的指導員抱怨昨晚被朋友的水酒灌醉了。九爺糾正說: 
  「不是水酒,是連城老酒。」 
  指導員吃驚地回過頭:「你知道?」 
  「水酒是經過腸胃消化掉的,而老酒不是,連城老酒下肚了就化成血液,會從皮膚裡滲透出來。」 
  「昨晚是喝了兩碗連城老酒。」 
  「不過又改喝啤酒了。」 
  兩人這時走到了提審室後面的空地上,「還真看不出來呀,」指導員停下腳步,「這一套是誰教你的?」   
  十九:錢單風波(2)   
  「沒什麼,喝酒喝死的人我還是見過幾個的。」 
  指導員覺得九爺在指桑罵槐,又找不到證據。「什麼酒都一樣,喝下去就是馬尿不如。」指導員轉移了話題:「我們不進去了,就站在這說話。那個獨眼開口了沒有?」 
  「跟我開口了,你現在提審他也一定會開口。」 
  指導員迫不及待:「他跟你說什麼了?」 
  九爺莞爾一笑說:「我只負責讓獨眼說話,不負責匯報案情。我能代替他簽名按指模嗎?不能。」 
  指導員表示懷疑:「他如果不開口呢?」 
  「如果不開口,」九爺說,「我教你一句有殺傷力的話。」 
  「什麼?」 
  「你就說,我要把幫主調離九號房。」 
  「你他媽的總是神神叨叨。」指導員踢了一下九爺的腿肚子,「罪犯都像你這樣,哪還有我們的活路?回號房吧。」 
  說是踢,其實指導員只是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九爺的褲管。九爺彎下腰,一下一下拍打它,全然不理睬指導員的催促。 
  走到九號房鐵門口,九爺又提了一個令人費解的要求: 
  「禮拜五給我送半隻烤鴨來,要脆香型的那種。」 
  指導員準備開鎖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瞪著九爺,九爺附在指導員耳邊說:「幫主從今天開始絕食,今天週一吧,熬到週五,他就該開禁。」 
  指導員唉聲歎氣,邊開鎖邊罵「他媽的他媽的」,不懂罵的是九爺還是幫主。指導員推九爺進去,換了獨眼出來。 
  幫主的午飯不再分給別人,而是擺在面前任由它漸漸變冷,這樣,全號房都明白了他要絕食。幫主不吃飯仍然引吭高歌,這種跟前擺一碗飯唱歌的樣子給人以慷慨悲歌的印象。晚餐再不吃,幫主就唱不出歌了,只是吸溜著鼻水發呆。 
  獨眼晚飯後才回到九號房,自己的一碗飯吃完,幫主的冷飯也想吃了。 
  「你吃了他的飯,他還叫絕食嗎?」 
  獨眼被九爺的話嚇了一跳,那碗冷飯很不情願地放回原位。九爺又問:「都說了?」 
  「都說了。」獨眼用指甲剔剔牙縫的菜絲,說話有點含混,「早知道王苟去黨校學習了,何必裝啞巴?我這是領導面前放臭屁——」 
  「怎麼樣?」 
  「自己嚇自己。」 
  「說了好,爭取搞個從寬。」 
  獨眼悲歎說:「我他媽的一個抗洪英雄淪為搶劫犯,還不如讓洪水淹死得了。」 
  九爺不以為然:「想死容易,隨時都有機會。」 
  「不一樣,」獨眼反駁說,「那時候死重於泰山,現在自殺輕於鴻毛。」 
  小如啞然失笑:「你問問幫主,餓死自己是重於泰山還是輕於鴻毛?」 
  在九號房,對幫主的絕食深感不安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獨眼。「餓死怎麼辦?」獨眼每次這樣問九爺,九爺都淡然一笑。獨眼決定親自出動勸說幫主: 
  「你這是何苦,不是自作自受嗎?身體弄垮了,活在世上還不是廢人?」 
  幫主說:「我要換房。」 
  獨眼說:「外面有沒有女人在等你?就是出去了也不中用了。」 
  幫主又說:「我要換房。」 
  獨眼不耐煩了:「不就叫你說一下我老婆的事,用得著絕食?操。」 
  幫主還說:「我要換房。」 
  獨眼倏地站起來,踢了一腳死蛇似的幫主:「你是屎窖裡的石頭呀?我算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 
  大家都笑了,因為幫主更像秀才,獨眼才是兵。 
  僵持到禮拜五,幫主開始兩眼呆滯、牙關緊閉、四肢伸直。獨眼和新娘像翻烙餅那樣將他翻了個身,幫主柔軟地就勢趴在床板上,好像被抽去了骨架。 
  「這樣不行。」小如說,「壓癟了雞巴可是世世代代的事。」 
  昨天開賬,新娘用錢單開了三碗大肉,肥墩墩的豬肉送進來的同時,小鳥還塞進來一個塑料袋,說是「九爺的」。 
  打開塑料袋,濃烈的烤鴨香味撲鼻而來,九爺挑了一個腿,其他都交給小如。小如不解其意,疑惑地看著九爺,九爺舉起鴨腿在鼻子下嗅嗅,滿臉是香味襲人的陶醉。小如一下就明白九爺的用意,招呼獨眼、刀疤、新娘和帥哥靠向幫主頭頂,把鴨頭、鴨掌、鴨翅膀之類雞零狗碎的分給他們。這時,獨眼他們也領會了小如的意思,把沒肉的骨頭咬得喳喳響,連連讚歎「好香好香」「好吃好吃」。 
  幫主的嘴唇動了幾下,大家視而不見,繼續談論狗肉和白斬兔等海源名菜。小鳥在鐵門外分飯了,小如接過刀疤抬來的飯大聲宣佈: 
  「中午就吃烤鴨,今天的豬肉又肥又爛,留晚上吃吧。」 
  這時,小如聽到幫主輕聲說:「水,我要水。」   
  十九:錢單風波(3)   
  小如一個眼神,獨眼端過茶杯,扶起幫主一口氣喝了。歇了一會,幫主又小聲說:「我要上廁所。」 
  獨眼和刀疤把幫主扶起來站穩,小如摟了一下幫主的腰,竟然像烤乾的煙葉那樣輕飄。兩人架著幫主一步一步往廁所挪動,牽他蹲下後,小如招手讓獨眼和刀疤回來裡間。小如十指撐開塑料袋,將鴨肉湊到交通鼻子底下,親切地問:「想吃嗎?」 
  交通以為有詐,摟緊飯碗不敢看鴨肉,轉而看小如的眼睛。小如的眼裡清澈真誠,交通放下心來實話實說:「想。」 
  「想吃就好。」小如翻過塑料袋,所有的鴨肉都倒在交通碗裡,再抓兩塊用手紙包了,塞到交通手上說: 
  「就說是你偷的。只要讓幫主吃下這兩塊鴨肉,碗裡的全歸你。」 
  交通扭起腰肢走向廁所,打開手紙,附在幫主耳邊悄悄說:「偷來的。」 
  幫主使勁伸長脖子,見大家都在裡間吃午飯,突然向鴨肉咬去,連手紙也進了嘴。幫主就這樣光屁股蹲著茅坑吃鴨肉,雙手顫抖、慌不迭地,一眨眼工夫就吐出了紙漿和骨頭。 
  除了一點尿水,幫主什麼也沒屙出來。交通托他起立,幫他穿好褲子,扶他進了裡間。然而幫主進不了裡間,獨眼和小如一高一矮笑瞇瞇地擋在門邊,幫主的大腦長時間缺乏營養,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獨眼掰開幫主的嘴,湊過鼻子嗅了一嗅。 
  「果然有鴨肉味。」獨眼的胳膊橫在門框上說,「你是選擇吐出來還是選擇跟我們合作?」 
  幫主並不答話,彎下腰鑽過獨眼的胳膊。 
  小如大獲全勝,笑吟吟地說,「沉默就是默認,默認就得寫。好好寫吧,把閔所長得罪王苟的前前後後寫清楚。」   
  二十:轉折(1)   
  葉月拘押進看守所的那天晚上,正好是星期六,王苟去托兒所接兒子了。星期天是王苟的班,接過閔所長移交給他的《刑拘記錄》,隨手一翻,記錄中夾了一張尚未歸檔的《勞動教養決定書》。這份由海源市勞動教養管理委員會下發的勞教書,讓王苟的心情起了變化,就像結疤的傷口被人撕開,痛切的往事再次呈現在腦海中。 
  勞教書首先是葉月的身份介紹,然後是簡歷,接著是「現查明葉月的違法事實如下: 
  一年來,葉月、羅小敏等假美容廳之名,行賣淫留娼之實。葉月從醫藥公司下崗後,與兩勞釋放人員羅小敏合資開辦佳麗人美容美發廳,從事女性美容美發經營活動。由於客源不足,法人代表羅小敏向工商部門申請,在原有美容美發廳的二樓增設男性美容按摩業務,並招收王述紅等七名按摩小姐。從此,佳麗人美容美發廳為顧客提供色情服務,葉月和羅小敏先後還在合租的套房內留宿嫖客二十六人次,並收取嫖金五千餘元。」 
  勞教書最後說: 
  「綜上所述,葉月積極參與羅小敏的賣淫團伙活動從中漁利,嚴重擾亂社會治安。為維護社會治安秩序,教育本人,根據《勞動教養試行辦法》之規定,決定對葉月收容勞動教養一年。 
  如不服本決定,可在接到本決定書後15天內向本委申請復議。」 
  王苟覺得自己的心跟這份勞教書牢牢繫在一起了,每讀一句就被扯痛一次。王苟讀了一遍又一遍,想讀出葉月的心情,勞教書當然沒有寫葉月的心情。王苟又翻到背後看看有什麼,勞教書的紙背當然不會有什麼。王苟有一股不可抑制的衝動想做點什麼,但他心裡清楚,除了一家人見見面自己並不能做什麼。 
  王苟鎖好《刑拘記錄》,從房間抱出兒子王小傑。 
  幫主身穿「內役」制服,正在打掃大院裡的落葉,老遠就看到王苟懷抱一個孩子朝自己走來,孩子的小褲管有一隻是空的。王苟讓幫主接過孩子,打開一間提審室,往號房方向進去了。孩子瘦弱的程度令人驚訝,幫主抱著他就像抱著一隻病壞的野貓。 
  提審室的內門打開,進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她滿臉的驚魂未定,撫摸著水泥墩小心翼翼地坐下。女人一落坐就看到了幫主懷抱的孩子,「小傑,」女人輕聲呼喚,「小傑,我是媽媽呀。」 
  孩子猶豫了一會,才膽怯地叫一聲:「媽媽。」 
  女人注意到孩子的空褲管,不禁尖叫起來:「怎麼了小傑,你的腿怎麼了?」 
  然而小孩趴在幫主肩頭,不再與女人對視。 
  王苟繞進提審室,耳聞目睹了這母子相見的一幕,心如刀割。在提審室,王苟與女人展開激烈的爭執,幫主從爭執中得知他們原先是夫妻關係;幫主還知道,正是這場爭執,給叫葉月的女人埋下了禍根。王苟的話總是言簡意賅: 
  「殘廢了。」 
  「兒子是你手上殘廢的,能怪我嗎?」 
  「賤貨。」 
  「我是賤貨,是你逼我成賤貨的,是你逼我離開兒子的。」 
  「我沒有。」 
  「你以為我捨得自己的心頭肉嗎?你用冷臉趕我走,懂不懂?」 
  「貪圖享樂。」 
  「我貪圖享樂?可笑。呂崇軍一窮二白,我貪圖他什麼啦?」 
  王苟每一句像文件關鍵詞那樣簡約的話語,葉月都能領會他的意思,因為他們曾經是多年的夫妻,包括王苟最後說的兩個字: 
  「雞巴」。 
  在幫主聽來,這兩個字是王苟脫口而出的謾罵,在葉月聽來,王苟的全文是「你貪圖享樂,貪圖呂崇軍牛高馬大雞巴結實。」 
  「你這個流氓,不要臉的流氓。」 
  王苟被憋得滿臉通紅,也被憋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是流氓,但我不嫖娼;你不是流氓,可是你做了雞婆。」 
  葉月拾起一隻拖鞋,砸向王苟。王苟偏頭躲過了,拖鞋準確地砸在孩子的背上。孩子呀的一聲哭開了,那種弱不禁風的哭泣聽起來就像是一隻飢寒交迫的野貓在絕望地嚎叫。 
  一天晌午,幫主在送完開水回廚房的路上,王苟叫住了他。王苟讓幫主站在提審室的後門外,自己去提來葉月,將他和葉月一起鎖了進去。幫主無法判斷副所長大人想做什麼,有點不安也有點激動。王苟繞進提審室那頭,從腰間摘下手銬,「幫幫忙,」王苟說:「叫她伸出來,手。」 
  葉月支支吾吾不肯伸手就犯,幫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她的手推向鋼筋網那一邊。卡嚓一聲,葉月的雙手就銬在鋼筋上了。王苟又從屁股後面拔出電棍,命令葉月:「嘴張開。」 
  葉月不但不張嘴,反而把頭深深地埋在胸前。王苟用電棍捅捅幫主的腰眼說:「動手。」   
  二十:轉折(2)   
  幫主從身後抱緊葉月的額頭,扳平她的腦袋,再騰出一隻手去掐她的腮幫子。葉月咬緊的上下牙床被擠開了一條縫,王苟的電棍指到她嘴邊,但仍然插不進去。王苟咬牙切齒,說出來的話也就刺人了:「粗大嗎?堅挺嗎?」 
  葉月可能想罵「臭流氓」之類的,可惜沒有機會了,她的牙根一鬆動,電棍就趁機深深地插進舌根。 
  連幫主都預料不到的是,王苟摁了通電開關,喉嚨裡被觸電的葉月像有一股力量在猛烈地推她,整個上身沉重地往後一仰,把幫主撞向了牆壁。 
  王苟打開手銬,短暫的暈厥過後,葉月就甦醒了。葉月沒有叫、沒有哭、也沒有暗自落淚,幫主本來要攜扶她回女號房,被她堅定地甩開了。 
  假如王苟就此罷手,葉月也許是會忍辱含恨的。問題在於,王苟是一個孤僻、不合群、愛鑽牛角尖的人,這種人不容易另尋新歡,同樣不容易排遣憤怒。要說王苟的生活在離婚之後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學會抽煙了。抽煙不能給王苟帶來出路,一次又一次地提審葉月才是他獨一無二的出路。 
  話說回來,王苟也不是想提審就能提審葉月的,必須是雙休日才行。首先,雙休日不容易碰上其他幹部,他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其次,雙休日一般沒有外單位的人來提審人犯,比如公安局的、檢察院的、紀檢委的、律師事務所的,他們也是人,也要雙休;最為重要的是,只有雙休日才能把兒子從托兒所接回來,王小傑入托的是「全托式」托兒所,雙休日才能跟家長見面。 
  是誰毀了兒子一生的幸福?正是不知廉恥的葉月。王苟沒有什麼可以補償給兒子,唯獨可以為兒子解恨。王苟極少跟兒子交流,非說不可也是千篇一律的那幾句話: 
  「恨媽媽嗎?」 
  「不恨。」 
  王苟攥住那條空褲管問:「腿哪去了?」 
  「狗狗咬了。」 
  這兩句對話之後,每一次王苟都要糾正兒子:「媽媽丟了你的腿。」 
  每天的「領導值班」由閔所長、指導員和副所長王苟三人輪流,以此類推,王苟每兩個禮拜才輪得到一次雙休日有班。這樣,就等於王苟每半個月提審葉月一次,這次如果是週六,那麼半月之後的提審就是週日了。每次提審,幫主都是王苟的得力助手。 
  葉月其實不用幫主動手,一進提審室就將雙手伸出鋼筋外讓王苟鎖手銬。這是她願意的事,她不願意的事幫主動手也沒用,比如回答問題、比如張嘴。 
  王苟鎖好葉月,點燃一支煙,摘下電棍舉到她嘴邊,勒令她: 
  「張嘴!」 
  有過一次教訓,再也沒有什麼如山軍令可以叫葉月張嘴了。可是要躲避電棍也不可能,因為頭顱被幫主緊緊抱在了胸前。幫主奇怪的是,就這樣電擊不也可以教訓她嗎,為什麼非得塞進她嘴裡?這只能說明,王苟有太多的心思幫主不能理解。 
  王苟是一定要葉月張嘴的,否則他內心的隱痛就無法得到撫慰。王苟放下電棍,將葉月的兩隻袖管捋到肘部,左手舉電棍到她嘴邊、右手撮緊香煙,再給葉月一次機會: 
  「張嘴嗎?」 
  葉月面帶微笑,這種笑容是王苟所陌生的,因此刺痛了他的心窩子。香煙的火頭慢慢抵達葉月裸露的手臂,當它接觸到肌膚的一剎那,葉月一陣戰慄。幫主感覺到她的身體像蟒蛇一樣有力地扭曲,要穩住她,非得使出吃奶的力氣。葉月一掙扎,火頭就快要滅了,王苟低頭猛吸一口、再吸一口,幫主於是聞到了一股香味,是烤肉烤過火的那種焦□味。 
  王苟的呼吸急促起來,面目逐漸變得猙獰,牙根磨得嘎巴嘎巴響,一句話咬成三節才吐出來: 
  「快——張——嘴——」 
  葉月的身體突然塌了,像爆破的輪胎那樣鬆垮下來,死勁摁她的幫主想變換手式托住她,但來不及了,葉月已經滑下了水泥墩。 
  有一個小小的人孤單地坐在桌子上,耳聞目睹了王苟與葉月之間戰爭的全過程,心如止水一言不發,他就是王小傑。 
  半個月的間隔正好給葉月舔傷口。煙頭燙傷沒有毒,只要不染生水,一周之內傷口的血液和淋巴液就會凝結成痂,痂慢慢變硬,一點一點地翹起來,最後脫離皮膚。揭下來的傷疤也是身上的血肉,葉月這麼想著,找來一張紙,將它包好。 
  三兩個回合下來,葉月摸透了規律,每次提審之前,葉月都要洗個澡、換上乾淨衣服。這也許是女人面對男人的本能;也許是因為有兒子王小傑在看她;更為重要的是,葉月知道,從提審室帶傷回號房就不能洗澡了。葉月要感謝兒子,因為兒子王小傑,她的苦難終於有了盡頭。 
  在王苟用煙頭燙葉月手臂的過程中,王小傑的哪根神經被牽動了,大喊一聲「媽媽」,做出一個驚人的動作:從桌子上跳了下來。一條腿的王小傑是不可能站穩的,他一點一點往前爬,企圖爬向自己的父母。這個揪心的舉動把王苟的心都撕裂了,他扔了電棍撲過去抱起兒子,兒子卻一下一下抓撓他的臉,抓一下強調一句:   
  二十:轉折(3)   
  「我要媽媽。」 
  王苟躲閃不及,臉上已是道道血跡。王苟撇下兒子重操電棍,叫幫主讓開,對準葉月的頭狠狠一抽,葉月一偏,電棍落在了肩膀。葉月決心頂住,但是下決心由自己,能不能頂住由不得自己。頂不住就要喊,葉月的呼喊跟其他處在危急中的人們一樣,她高喊: 
  「救命啊——救命啊——」 
  王苟不是要葉月張嘴嗎,這下真的張嘴了,王苟反而慌了手腳。王苟命令幫主:「堵。」 
  要堵住葉月的嘴比讓她張嘴還難,提審室裡空無長物,幫主白白轉了一圈,奮不顧身地用手去蒙。葉月輕易就咬住了幫主的手指,幫主嚇了一跳,像甩掉一條蛇一樣甩掉葉月的嘴。 
  閔所長出現了。閔所長並不知道,他的出現將把自己置於死地;也將改變王苟和幫主的命運。早知道這些,閔所長就辦事去了。閔所長衝進來的時候有一點慌亂,管教幹部都一樣,如果要出人命他肯定會慌亂。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王苟沒有應答閔所長,抓起桌上的鑰匙準備開鎖送葉月回號房。閔所長一把奪了過來:「你抱孩子走吧,我瞭解一下情況。」 
  閔所長的慌亂轉移到了王苟臉上,王苟就是這樣的人,一個簡單的事情都說不清楚,這麼複雜的事情怎麼說得清楚呢?所以王苟什麼都沒說,抱起孩子出去了。 
  「你怎麼跟女人犯關在一起?」 
  幫主急出一頭冷汗,回答不了閔所長,只好比畫一個空洞的手勢。值得慶幸的是,閔所長不再追究幫主,轉而問葉月: 
  「為什麼喊救命?」 
  「所長你看我的手,」葉月說,「他用煙頭燙我。」 
  葉月手臂上果真有一個圓形的黑印,閔所長看了說:「王苟這人有才華、也有些固執,雖然你們以前是夫妻,這樣對你很不應該。」 
  葉月哭了,是那種愁腸寸斷的憂傷。「我實在受不了,你們送我去漳州勞教所吧。」 
  閔所長打開手銬,「你就原諒他一次,我好好教育他。」閔所長勸慰葉月說,「王苟這樣對你,說明他忘不了往事。」 
  「不止一次。」葉月悲憤地說,「我手上已經十個疤痕,五個月來他虐待我十幾次了。」 
  葉月左手臂上兩排整齊的圓形疤痕,觸目驚心的事實讓閔所長難以置信,「他到底想幹什麼呢?」閔所長說,「他這樣做總有個目的呀。」 
  葉月泣不成聲:「他要把電棍塞進我嘴裡通電。」 
  「這又有什麼意思?」閔所長疑惑了。 
  葉月欲言又止,想了想說:「他變態。他報復。」 
  閔所長的腦袋嗡的一聲,他不願接受這種指責,「我不能聽你一面之詞,」他說,「誰能證明你手臂上的傷疤是王苟所為呢?」 
  葉月想到了幫主,舉手一指說:「他能證明,他每次都在場。」 
  幫主大驚失色,乾脆來個死不認賬,「冤枉啊所長,我今天是打翻一桶開水被副所長關進來的,我不知道她是誰。」 
  「我有自己的證明。」葉月鎮定了情緒,「十塊傷疤我都收集了,你們可以拿去鑒定是不是我的傷疤。」 
  閔所長又疑惑了:「收集傷疤是什麼意思?」 
  葉月本來放下袖口,重新捋起來說:「傷口會結痂,我揭下來沒扔,用紙包在一塊了。」 
  閔所長送葉月回號房,葉月交給他一個小紙包,閔所長托在手掌心輕輕打開,果然有十片指甲大小的黑褐色疤痂。 
  在要不要送葉月去漳州勞教所的問題上,閔所長和王苟產生了激烈的爭吵。閔所長堅決要把葉月送漳州,王苟說什麼也不同意。閔所長說:「你虐待人犯,不送走出事了誰負責?」 
  「沒有。」 
  「有。就是你,煙頭燙的十個傷疤,十片疤痂你知道嗎,在我手上收著哪。」 
  「我打老婆。」 
  「她不是你老婆,他是人犯,人犯跟管教幹部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你比我清楚這個。」 
  「你護她?她勾引你?」 
  幫主提開水要進會議室,兩人的爭吵他在走廊上全聽到了,當幫主推開會議室的門,爭吵就到了最精彩的高潮。閔所長怒不可遏,從牙縫間憤懣地擠出兩個字:「變態。」 
  王苟抓起一杯隔夜冷茶,潑向閔所長,怒沖沖地走了。閔所長抹掉臉上的茶葉,氣恨難平,衝著王苟的背影說: 
  「你這條啞狗,平時不吭聲,現在想要我的命。」     
  第三單元:水落石出   
  二十一:暗殺(1)   
  幫主的絕食計劃功敗垂成,九爺用兩塊鴨肉就敲開了他的嘴。為了表示對幫主寫材料的獎勵,剩下的全部鴨肉和一碗完整的豬肉歸他,這樣,幫主寫起材料來就精力充沛了。 
  「現在,」小如讀了一遍材料後交給九爺說,「我們知道了王苟不幸的婚姻,知道了王苟對閔所長的仇恨,就差兩個問題需要落實了,一、王苟是如何謀害閔所長的,二、如何嫁禍給我爸。」 
  這是個風和日麗的大晴天,同小如一起在外間曬太陽的九爺稍稍瀏覽幾眼幫主雞爪似的文字,瞇起眼睛對視一下太陽,向小如補充了一個鮮為人知的細節。 
  「閔所長把我叫去,他沒說是誰,只說有這麼一個人,總想把電棍插進前妻的嘴裡通電,是不是變態行為? 
  我跟閔所長說,有一本叫《碎屍者喬治》的書,書中的罪犯喬治就是變態殺人狂。獲知妻子有外遇,喬治虐待妻子的方式就是將一個啤酒瓶長時間塞進她嘴裡。妻子不堪忍受,離婚出走。喬治找到了前妻,將她碎屍後,在嘴巴和陰道各塞了一個啤酒瓶,然後將胯部和頭顱懸掛在她新居的門楣上。 
  閔所長聽傻了眼,我跟他分析:針對這個人總想把電棍插進前妻嘴裡的情況,我可以斷言,他前妻有外遇,因為這是一種性妄想行為。你也許不認為他是性妄想行為,但我有足夠的理論證明這一點。這種性妄想行為的精神指向是,摧毀被害人,讓自己感覺到是她的唯一佔有者。我記得喬治是這樣說的: 
  我切開她的喉嚨,這樣她就不會對別人歡笑了。我切割她的屍體,這樣她看起來就不像一個人,我要摧毀她,讓她在人世間消失。當我切下她的乳房,我就想,有誰見過它的裡面呢,只有我…… 
  閔所長耳不忍聞,叫我不要再說了,然後問我說難道王苟不懂這些嗎?我告訴閔所長,知道的事情不一定做得到,比如人人都知道抽煙有害健康,想抽的人仍然在抽。」 
  小如說:「當務之急是讓幫主寫出謀害閔所長的經過。」 
  「不。」九爺又瞇眼瞅瞅太陽,似笑非笑說,「當務之急是鞏固你在九號房的地位,否則,我們將前功盡棄。有句古話叫人不懼死何懼以死拒之,說的就是不要把幫主逼向絕路,否則他將用死來拒絕回答我們。」 
  小如面露難色:「你直接當牢頭不就萬事大吉了?」 
  九爺伸出九個指頭說,「我是九號房的九爺,不是九號房的牢頭。只有當上牢頭,你才能從幫主那裡獲得更多有關你父親的信息。」 
  小如很感動:「真是老天有眼,把我和你關在一起,要不然別說為父雪恥,我自身都難保。」 
  九爺說:「世界上的事情最需要的是機緣,比如我們能夠關在一起就是命中注定的機緣。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什麼都好了。」 
  「儘管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也不知道你幫助我出去以後要我幹什麼。」小如說,「但是,只要能為我父親澄清事實,我願意付出一切。」 
  九爺看完了材料,還給小如說:「內容屬實,交小鳥投寄吧。讓我們牢牢看穩幫主這個保險櫃。只要穩住了就能撬開它,讓我們慢慢掏出東西,再送出去。」 
  小如打心眼裡接受九爺的意見,不能急著逼幫主,否則幫主真的會以死抗爭。可以肯定,小如既不會參與賭博,也不能參加練武,更不至於沉溺在對女色的議論中。作為牢頭的小如只有坐在外間塑料桶上曬太陽的份,有時抬頭看天空,有時貼眼到圓孔望「寬抗」,當然,嘴裡經常叼著一根煙。檢察院的起訴書已經送來了,等法院開庭就是。 
  百無聊賴中,小如想找出與心境相符的詩句,卻失敗了。駱賓王的《在獄詠蟬》開頭「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侵」節令就不對;說自己「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余心」也未免過於矯情。如何撬開幫主這個保險櫃、如何打開從暗管渠到圍牆外的通道,都需要機遇與耐心。小如根本無法對計劃的實施理出個頭緒,整天傻坐,看日影西斜。 
  小如找出那本曾經被牢頭蹂躪過的《昆蟲記》,序言中說,折磨法布爾一生的有兩大困擾,一是「偏見」,二是「貧窮」,但法布爾仍然提出這樣的問題:「只為活命,吃苦是否值得?」為何吃苦的問題,他已經用自己的九十二個春秋作出了回答;迎著「偏見」,伴著「貧窮」,不怕「犧牲」、「冒犯」和「忘卻」,這一切,就是為了那個「真」字。追求真理、探求真理,可謂「求真」。求真,這就是「法布爾精神」。 
  為了揭示父親蒙冤的真相,進號房是值得的。小如想,跟法布爾相比,自己吃的這一點苦算得了什麼呢? 
  在幫主看來,風暴過去了、危險也過去了,應該在九號房重新確立自己的地位,第一步就是要遠離小如,將刀疤、交通幾個自己的人抱起團來。幫主有自己的計劃,也在等待時機實施,與小如不同的是,他認為實施計劃的時機基本成熟了。   
  二十一:暗殺(2)   
  幫主是蹲到小如面前接煙的,煙已經叼在嘴上,人卻不走。幫主提了個讓小如無法釋懷的話題,他說:「學者,你在學校是讀什麼專業的?」 
  小如幾乎被幫主的提問感動得熱淚盈眶,是啊,大家都把他當軟弱可欺的書獃子,誰會關心你讀什麼專業。 
  「是這樣,我在東南農業大學讀環保與節能系,專業是小城鎮給排水。」 
  「哎呀,整天琢磨這個也夠辛苦的啦。」幫主感歎連連。 
  「不,」小如說,「我課餘時間喜歡研究《儒家與中國傳統倫理》,我還用這個題目在校刊上發表過一篇文章。儒學歷經了兩千多年的發展……」 
  「我們到裡面去談,好好上堂課,我太需要長學問了。」 
  幫主拖起小如進裡間,下棋的幾個馬上讓出最好的位置。幫主為小如重新點上一根煙,招呼刀疤來杯茶。「學者要講課了。」他說。 
  下棋的折起紙棋盤,交通和帥哥停止抄報紙,也圍了過來。小如無法判斷他們是真想聽「講課」,還是迫於威懾。管他,小如想,權當是複習功課吧。 
  「儒家的基本內容包括兩點:第一,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特徵是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因此,儘管儒家的興奮點在人,而且思想形成的實際軌跡是由人轉到自然;但思想一旦形成,其闡發的過程必然是從自然談到人,同時也不得不對自然有一整套的論述。因為只有如此,思想才具有力量,思想的展開才符合邏輯。第二,作為倫理政治學說的儒學,無論是基本信念與立場,還是思想外在表現形式,都反映在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程序之中……」 
  小如找回了在學校的自信,慷慨陳詞地講得起勁。幫主不合時宜地提了個原始的問題,澆了小如一瓢冷水,使他全身都涼透了。幫主問: 
  「什麼叫儒家?」 
  交通自作主張替小如回答:「儒家就是孔子。」 
  獨眼往床板上捶了一拳,吹鬍子瞪眼罵交通:「你更會?這麼有學問還他媽的坐牢……」 
  獨眼剎了車,因為這種辱罵聽起來像是針對小如的。為挽回口誤,獨眼轉向小如說:「人家是大學生,一根小指頭也比你腰更粗,學者講課不准插嘴。」 
  聽眾重新安靜下來,但小如已索然寡味了,覺得自己像個神經失常者在向行人重複一句自作多情的廢話。 
  幫主視小如的話為圭臬,臉上是朝聖般的虔誠。小如觀察幫主的眼神,企圖識別破綻,但幫主始終如一地確保了誠惶誠恐。如果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那麼,幫主的「窗戶」深不可測,像九號房的規矩無邊無際。小如停止了述說,因為在幫主的銅牆鐵壁面前,他看到自己的話一定要紛紛落靶。這種收式過於突然,暴露了軟弱,空出一個機會,飽經沙場的幫主乘虛而入。幫主說: 
  「學者,把錢單還給我好嗎?我知道你是通情達理的人。」 
  「就是,人家學者那麼大學問,還會跟幫主一般見識。」說這話的是沉默的交通,他像是從冥想中甦醒過來,往小如身邊靠。 
  小如心中暗暗叫苦,終於省悟幫主是誘敵深入:聚精會神地聽他講人生哲學和仁義道德,是為了讓小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最後要回自己的利益。小如已經別無選擇,因為幫主的盟軍還在擴大,他們迅速掌握了小如的話,並作為攻擊的利劍。 
  刀疤說:「學者叫我們要相濡以沫,相敬如賓,哪裡會霸佔我們的錢單?」 
  幫主火上加油:「人家學者寬厚待人,錢單肯定會還給你們的。」 
  交通也湊過來,絕望地等待小如的決斷。小如從未像今天這樣領教說教的蒼白,他們引蛇出洞的目的,就是要一舉殲滅。作繭自縛的小如能做什麼呢,他唯一能說的就是: 
  「把錢單還給他們。」 
  錢單是號房的財政命脈,九號房從未有過「均貧富」的先例,都是由牢頭控制,統一使用。所謂的統一,就是牢頭愛怎麼用就怎麼用。不難設想,當新娘按小如的意願將錢單分發給眾人時,那種歡天喜地的場面是何等的揚眉吐氣。 
  小如帶著他滿腦子的儒家倫理道德走到外間曬太陽,神情沮喪委靡不振。新娘依據錢單上的名字物歸原主,其實,除了九爺、小如和帥哥有一二十塊,都是刀疤和交通的。新娘分發完畢,拎著僅剩的兩張示給小如過目: 
  「這張是你的,十塊錢;這張是九爺的,十五塊錢。」 
  幫主目不斜視地出來,往牆上滋尿和唱歌,然後笑瞇瞇地進去。刀疤禮貌些,滋完尿朝小如點了點頭。無產者都聚集到外間來了,獨眼和新娘先出來,帥哥和另外幾個也貼著牆根溜了出來。分裂的局面讓皇上倍感不安,他像一條喪家狗那樣裡外打轉,不知該何去何從。   
  二十一:暗殺(3)   
  裡間的氣氛十分活躍,有人扯開嗓門縱聲高歌,有的人則在籌劃如何使用這筆失而復得的款項。事實證明,他們高興得太早了,幫主有自己的願望要實現: 
  「我看這樣,錢單還是交給我統一保管。」 
  剛剛領回錢單的那幾個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交通首先高高興興地交了,有人不願交,幫主一句悄悄話就解除了他們的武裝: 
  「你們守得住嗎?獨眼龍一個手指頭就玩死你。」 
  現在,因自食其果喪失了財政控制權的九號房牢頭梅小如失魂落魄地坐在桶沿上,所有無產者都團聚在他周圍,無論是支持派還是反對派。九爺嫌裡面太吵,笑微微地出來,顯得若無其事。 
  「後悔啦?」 
  新娘接著九爺的意思說:「我們這樣做後果不堪設想。」 
  小如當然不會說什麼,他再也沒有力量負擔由言語不慎帶來的後果。眩目的陽光照耀他,使一介書生的軟弱無能昭然若揭。其他人悄悄佇立,等候事態的轉機。 
  九號房唐突的巨變弄得小如天旋地轉,他必須靜下心來對事態作細緻的觀測,總覺得世事如棋,哪裡潛伏著危機。這天下午起床後,小如想不出其他打發時光的方式,因此還是曬太陽。區別僅僅在於從西牆坐到東牆。 
  擺在小如面前的嚴酷現實是煙快抽完了,別說新娘受不了,他本人也吃不消。從奪取政權開始,小如就抽上煙,而且一天比一天抽得多。事實上,吸兩口煙確是能提神,對集中精力、排憂解悶、幫助思考不無好處。比如現在,面對九號房的一片混亂,小如多麼渴望來那麼一根。 
  新娘見小如心事重重的,也停止散步坐過去,抖一根煙出來點著給小如。小如說:「一塊抽吧。」 
  新娘掏出乾癟的煙盒朝小如,告訴他數量有限了。小如吸了兩口就還給翹首以待的新娘,帥哥雖然還在散步,眼睛已經離不開它了。新娘抽了大半傳給帥哥,傳到獨眼手上已快燒到過濾嘴,獨眼為防不測,仰起臉,這樣煙絲才能完全燃燒。其實,裡面只有海綿了。 
  小如問新娘:「你們以往是怎麼進貨的?」 
  「一般是家裡有人接見帶一點,要不然叫內役買,但買得用現金,錢單不行。」新娘說,「能說動站崗的武警也是一條路,難度太大了。」 
  沒煙抽以首要難題擺在九號房牢頭梅小如面前,那小半包「冠豸山」僅堅持兩天就只剩一根了,這是國庫的不動產,小如有時在太陽下掏出來嗅嗅。新娘首先熬不住,厚著臉皮寫張求援紙條,等熟悉的哨兵巡走過來,抬頭墊腳地說了整籮筐好話。哨兵哼哼哈哈講了一通紀律原則什麼的,很不情願地用兩根指頭捏那張紙條。哨兵再次遊蕩到監窗口,扔下紙條,裡面包有數根「富健」。哨兵摘下帽子,橫過衝鋒鎗斜坐窗台,那管槍就抱在懷裡。哨兵居高臨下地對新娘說:「十三號房也缺煙,老篩讓你省點抽。」 
  新娘沒空應答哨兵,先點一根拚命吸幾口,恢復元氣了把煙傳給小如,抹抹臉,再心曠神怡地跟他說話。哨兵沒在意新娘的無禮,他也在忙著點煙,監窗處在風尖上,點火有些吃力。新娘稱哨兵「衛生員」,強調他跟老篩的關係如何源遠流長地「鐵」。衛生員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使身體更舒服,首肯稱是,並說老篩人不錯之類。小如既不懂哨兵為什麼叫衛生員,也不懂老篩是誰,插不上嘴,吸到適當的位置傳給獨眼,找出空煙盒,將那幾根裝好掖進胸袋。 
  香煙危機稍有緩和,代價卻是慘重的。晚上還有一班衛生員的崗,他坐回監窗台白天的位置,點上煙,然後鍥而不捨地呼喚新娘。新娘和小如睡的舖位離監窗最近,兩人同時醒了,認出是衛生員,新娘主動拉呱上了。他們談論格鬥技巧,以及怎麼文身怎麼調製傷藥等一些小如不感興趣的話題。 
  「幾點了?」 
  「十二點四十五。」 
  小如聽完他們關於時間的問答,正要重新入睡,不料,事態的發展旁逸斜出。衛生員說:「你隔壁那個是剛來的吧?」 
  「噢,他是東南農業大學的學生,來幾個月了,叫梅小如。」 
  「是嗎,」衛生員說,「我當了三年兵,還是第一次守大學生。犯什麼?」 
  新娘猶豫地說:「書讀太多了,認死理唄。」 
  「這年頭還有人認死理,吃飽撐的。四號房有個愛情犯也是大學畢業,那女的年齡不夠,他扯了張假結婚證,好了,變成非法同居。」衛生員對新娘說,「你喚醒他,我有話說。」 
  新娘掀掀小如的被角:「衛生員叫你。」 
  小如準備穿衣服,衛生員擺擺手說:「沒關係,你躺著,隨便聊。」 
  衛生員接著說:「海源這地方真他媽的邪門,房子像碉堡,姑娘像大嫂,三個蚊子吃得飽,整一個窮山惡水刁民潑婦。不過,我那口子例外。」   
  二十一:暗殺(4)   
  衛生員摟緊衝鋒鎗,告訴小如:「我在蹇畬村找了個水靈妞,但條令不讓跟當地姑娘談戀愛,再說那妞是萬惡的農村戶口,我家可在石家莊市內。咋辦哩,大學生?」 
  小如想,這放哨的還有那麼點淳樸,真把感情當回事。儘管小如自己沒有戀愛史,還是很願意跟這個哨兵探討一番愛情問題。 
  小如在理論上高屋建瓴,引經據典別開生面,十分有說服力,把衛生員唬得一愣一愣的。稍作停頓,衛生員就催促:「說下去說下去」。邊上的新娘早就鼾聲如雷了,小如不知該如何了結,只怪自己表現欲太強了,何必認真呢?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看在他傳紙條拿香煙的分上,小如抖擻精神挖空心思往下說。衛生員一點睡意都沒有,哨兵是不能瞌睡的。小如猛然省悟,頓時洩了氣,不斷侵來的疲倦使他哈欠連天。還好,走廊的盡頭響起腳步聲,衛生員對小如說:「我下崗了,咱們明天接著聊。」 
  衛生員跳下窗台走過去,小如聽到他跟來換崗的哨兵說:「九號房有個大學生,可能聊了,解悶特好。」 
  衛生員的話讓小如頭皮發麻,他急中生智,乾脆閉上眼睛。哨兵的腳步停留在九號房監窗口,但他看到一片熟睡的臉孔,站了一會就離開了。可是,小如再也睡不著。 
  翌日起床,見小如無精打采的,新娘說:「辛苦辛苦,通宵達旦不容易。這些丘八就這樣,站崗無聊,有人肯陪他說話跟過年似的。」 
  「丘八是什麼意思?」 
  「學者是考我吧?上面一個丘,底下一個八,不就一個兵字嘛。」 
  倆人又擠在一堆點煙,小如困惑地說:「我以前都沒抽煙,現在好像是離不開了。你看幫主和刀疤,以前抽,現在不抽也忍住了。怎麼回事?」 
  新娘緊閉著嘴,讓煙能盡量進入肺部,說話時,嘴裡冒的煙已經跟哈出的氣差不多淡了。「這事該我問你,你們做學問的人凡事都有個說法對吧。」 
  小如笑笑不置可否,他當然不會為自己自圓其說。 
  新娘還向其他號房的熟人寫過求救信,作為報答,小如和新娘輪流陪站崗的衛生員說話。假如出得起一兩根煙,刀疤也能為他們抵擋個把晚上。帥哥這樣的笨拙之輩是指望不上的,說話不是幹活,也強制不了幫主或交通。難處在於,雖然新娘的紙條越寫越低三下四,得到的煙還是越來越少,以至所有的紙條都被衛生員扔掉。衛生員說:「反正你討不到煙的了。」 
  小如決心忍住煙癮。你憑什麼抽煙?他對自己說。小如能做的就是坐到外間的桶上曬太陽進入冥想,或者閱讀以人性觀照蟲性的《昆蟲記》。 
  精明的刀疤看出蹊蹺,幹活明顯地敷衍了事,毛巾掛得雜亂無章,廁所滿上來也懶得沖。 
  廣播上不合時宜地發出通知,說司法局長要蒞臨看守所檢查指導工作。   
  二十二:黑臉(1)   
  司法局長一行蒞臨看守所的檢查其實很簡單,由指導員領著他們沿監窗每個號房依次看過去。 
  檢查完畢,指導員獨自踅了回來,他站在監窗口,臉都變色了: 
  「梅小如,怎麼搞的?看看你們號房疊的被子,看看掛的毛巾,還有曬的衣服,放的碗。搞什麼名堂,啊。滿以為大學生能帶個好頭,拿下文明號房的流動紅旗,結果弄到這鳥樣。平日裡看你還人模狗樣的,一到關鍵時候就拉稀。」 
  指導員臨走又大聲補充說:「弄不好我找你梅小如,誰不聽指揮你報告我。」 
  這才叫內外交困,小如覺得他的處境比剛進號房當新兵還艱難。 
  九爺總是適時地解決危機,他叫新娘到外間,跟一籌莫展的小如商議。 
  九爺問新娘:「有沒有現金?」 
  「沒有。」 
  九爺說:「那錢單也行。」 
  新娘掏出錢單,九爺看是十五塊的,而且寫的是自己的名字。 
  「肯定能搞兩包冠豸山。」九爺說。 
  小如倒吸涼氣:「冠豸山市面上才賣五塊哪?」 
  「能搞到就是面子,這是什麼地方?」新娘說,「已經很便宜了,我知道。」 
  送開水的時間到了,方孔打開,九爺一看是小鳥,拇指把折成方片的錢單夾在掌心伸出去。小如很詫異:「沒料到小鳥也敢賺這種錢。」 
  九爺說:「貪財好色是男人的天性,無師自通的。」 
  中午分飯,煙就到手了。近二百號人的飯菜要四五個人才能從廚房挑到號房,小鳥就是其中之一。一捆毛衣從方孔塞進來,小鳥大聲嚷嚷: 
  「九爺,你的衣服。」 
  九爺趕緊抱進裡間,抖出兩包「冠豸山」,再捆好塞出去,也大聲嚷嚷: 
  「你搞錯了,這不是我的衣服。」 
  裡邊,新娘藏掖起一包,留一包在手頭,撕開口,急切地敲出一根點燃。 
  這兩包煙的重大意義體現在它充分調動了受益者的積極性,尤其是新娘。新娘又咋咋呼呼地吩咐刀疤和交通幹這幹那了,稍不如意就對他們拳打腳踢。用新娘的話說,「權威權威,拳頭不大,哪來的威?」 
  指導員對九號房在批評後的當天下午就面貌一新很滿意,他搖搖頭遺憾地說: 
  「如果上午有這個效果,文明號房的流動紅旗就是你們的了。真是送×不干×逼干。」 
  新娘說:「下次檢查我們一定要創文明號房。」 
  指導員沒理睬新娘,他盯住小如說:「堂堂大學生帶不出個文明號房來?笑話。」 
  好了,有新娘在指揮刀疤和交通幹活,再加上幫主在縱聲歌唱,九號房不但風平浪靜,而且生機勃勃。目睹此情此景,小如開懷地笑了。九爺冷冷的一句話,讓小如的笑容變成了哭臉: 
  「至多四天,兩包煙就該抽完了。」 
  小如急了,「怎麼辦?」 
  又是一個「開賬」日來臨,幫主對監窗上居高臨下的小鳥說: 
  「來五份肉。」 
  幫主心平氣和的說這句話,表情靜如止水。但就九號房而言,無疑是喜從天降,像一聲春雷氣勢磅礡。大家蜂擁而上,圍繞著幫主問寒問暖。五份肉所帶來的幸福是空前絕後的,眾多抑止不住的興奮把幫主襯托成曠世救星。 
  新娘妒火中燒,又奈何不了幫主一根毫毛,錢單畢竟是他們自己的。新娘轉而酸溜溜地問小如: 
  「我們也來它五份?」 
  不料,小如真的屈指數了數,「九爺、你、我、獨眼、帥哥,」然後說,「正好一人一份。」 
  新娘啼笑皆非,把最後一張錢單展在小如面前說:「如果能改成50元,就夠買五份。」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小如收起錢單,塞在新娘手裡說,「算啦,我們幾個就吃一份。」 
  九號房的變化體現在星期五,就像某個地區的變化總是反映在春節。早上,幫主和交通還沒離開被窩,刀疤已經守候在邊上等待疊被子了。幫主來到外間,交通為他擠好了牙膏,並準備了一杯水在手。但幫主要先屙屎,刀疤慌忙上前揭去蓋布。 
  中午吃肉,更是盛況空前。幫主早就被激動的人們安置在牢頭的座位,心安理得地接納大家所能提供的服務。從方孔接過熱氣騰騰的大肥肉,紛紛送到幫主面前。 
  「您先來一塊吧,幫主。」 
  「幫主,這塊瘦的給你。」 
  這是一次自覺的獻忠心行為,是對幫主將錢單用在大家身上這種無私行為的讚揚。 
  帥哥是最後領肉的,九爺、獨眼、新娘和小如不約而同地坐到通鋪的暗角,吃得悄無聲息。這樣,幫主就像一個對政權窺覷已久的新首領,顯得躊躇滿志。而小如更像被罷黜的元首,垂頭喪氣謹小慎微。新娘和帥哥面對新貴幫主的輝煌,無疑是滅亡朝廷的遺老遺少,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   
  二十二:黑臉(2)   
  小如對新娘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失望很是不解,心想,逍遙自在不也很好?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其實跟小如關係不大,卻是小如難以容忍的,因為它打開了小如屈辱的記憶之門。所以,這件事再次教訓了小如的幼稚,喚醒了小如在九號房的主導意識。 
  有一個人被小如集團和幫主集團忽略了,他就是皇上。送肉的時間在送飯的時間之前,也就是說,當兩伙饕餮圍著肉碗的時候,皇上沒有任何東西可吃。皇上垂手恭敬地站在過道流口水,他先是站在小如這邊,也許是覺得那邊的肉更多,慢慢地就挪到幫主那裡去了。皇上的口水像橡皮筋那樣掛在嘴角伸伸縮縮,看似馬上要掉下來其實不會,每當它要脫離嘴角,皇上又吱溜一聲吸進去了。口水越掛越長,吱溜聲就越吸越響。 
  五個腸胃生銹的人共一碗肉,那就不是吃肉,而是豬八戒吃人參果,來不及品嚐它的滋味就沒了。小如揚起頭,第一個聽到了吱溜聲,可惜為時已晚,肉碗裡只剩下一點點湯了。帥哥抬起碗往嘴邊送,湯還沒到嘴,碗就被小如奪了去。小如把碗舉到皇上面前,皇上沒有伸手去接,而是仰起頭、張開嘴,小如只好把肉湯倒進撐開的黑洞。小如要收碗的時候,碗卻落到了皇上手裡,皇上緊緊捧住它,舌頭像鉛筆擦那樣溫柔地、細緻地擦遍碗壁。 
  連肉味都舔乾淨了,皇上才戀戀不捨地放下塑料碗,這時,奇跡出現了,皇上的眼前居然懸著一塊大肥肉。皇上大喜過望,他幸福地閉起眼睛,將嘴巴張到最大限度,再探出舌頭捲起舌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湊近那塊肥肉。可是,那塊肥肉遲遲沒有掉下來,幸福就慢慢消退了。皇上睜開眼睛,這下看清了,肥肉不光是肥肉,還綁了一根線,線上面還有一隻手,順著手臂望過去,皇上遇到了幫主詭秘的笑臉。皇上看出來了,這張笑臉不懷好意,於是收起舌尖、低下頭。但是,那塊肥肉又垂到皇上眼前,甚至輕輕觸到了鼻尖,皇上張開嘴往上一咬。當然,皇上是什麼也咬不到的,肥肉總是在到嘴的一瞬間跳走了。如此循環往復,皇上心急了,企圖舉手去撈。 
  幫主將肥肉背在身後說:「皇上,你聽好了,把你的雙手綁起來,如果你能搶到嘴,肥肉就給你吃。」 
  皇上好像沒聽清幫主的遊戲規則,幫主只好重複一遍,皇上似乎明白了,點了點頭。刀疤十分起勁,衝到外間扯了一條毛巾進來,將皇上的雙手反綁在身後。幫主個高站在通鋪上,皇上個矮站的還是過道,這樣,幫主就居高臨下了。遊戲一開始就引來了陣陣開懷大笑,因為太像訓獸師在戲弄小狗了,皇上拚命揚起頭、張大嘴,一蹦一跳地去夠那塊肥肉。而幫主的手起起伏伏,像交響樂團的指揮那樣優雅。這種效果是陌生而有趣的,連九爺都看得津津有味。 
  幫主又將肥肉背在身後了,他修訂了遊戲規則:「這樣好嗎,皇上,肉裝在碗裡放地上不動,你呢,連腳也一起綁上,只要爬到碗邊,就能吃上肉了。」 
  新規則超出了皇上的想像能力,他一時半會很難理解幫主的意圖,沉默了。幫主把肉丟進碗裡擺在過道盡頭,手腳並用比畫了半天,直到皇上似懂非懂地笑了一笑。 
  「非常好。」 
  幫主拽皇上到門邊,一腳絆倒了他。刀疤再扯一條毛巾,把皇上的雙腳綁得牢牢靠靠。這時,皇上看上去就像一隻上岸的海獅,除了仰頭張望大家就什麼都做不了。 
  幫主指指過道盡頭的肥肉說:「爬呀,爬過去就能吃肉了。」 
  皇上說:「嗚哩哇啦。」 
  幫主無奈,把肉碗抬到皇上面前敲敲:「來呀,來呀,吃肉呀。」 
  皇上這下是徹底領會了,心裡一領會身上就有勁,他屈起膝蓋,像蠶蟲那樣往前拱了一下,將自己的嘴往碗裡套。幫主及時地抽走了塑料碗,這樣,皇上的鼻子就撞向水泥地了。 
  肉碗被幫主擺回過道盡頭的老位置,這讓皇上灰心,「哇啦嗚裡。」他說。 
  皇上等待觀望的死蛇樣子刀疤看了很不耐煩:「爬呀,等死是吧,還不爬?」刀疤一邊催促一邊往他身上踢。 
  前面是誘惑後面是追兵,皇上非爬不可了。九號房的歡喜快樂是前所未有的,除了幫主,誰有這個本事給大家帶來歡樂?因此,幫主的臉上洋溢出來的成就感是無以復加的。手腳被縛的皇上其實不是在爬行,而是在蠕動:用兩個肩膀擦著地板往前挪。 
  在圍繞的哄鬧聲中,皇上蠕完了全路程,最後努力一下,嘴巴就夠得上碗裡的肥肉了。 
  「嗚嚕嗚嚕。」皇上激動地說。 
  就在離成功僅一步之遙的地方,皇上怎麼也蠕不動了,不是他沒有力氣,而是背上坐了一個人,這個人正是幫主。幫主使勁蹲一蹲屁股說:   
  二十二:黑臉(3)   
  「爬吧,拚命爬。肥肉就在眼前了,還不爬?」 
  「哈吭哈吭。」皇上非常不滿,掙扎了幾下乾癟的雙腿以示抗議。 
  皇上實在是撲騰不動了,雖然撲騰不動,還是吃上了肥肉。小如抬起碗,皇上一口就叼走了那塊心馳神往的大肥肉。 
  小如的作為敗壞了大家的興頭,但不論是幫主還是刀疤,要明目張膽地跟小如作對倒也不敢。因此,悻悻地離開皇上就成了他們唯一的選擇。 
  帥哥解開毛巾,扶皇上站立起來。皇上惶恐的眼睛胡亂轉動,不知該往哪裡看,嘴角不再流口水了,而是流出了一滴豬油。小如輕拍床板,示意他坐在通鋪上,可是皇上渾身哆嗦,怎麼也邁不開步子。小如伸手去拉,皇上反而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別白費力氣了,他不會上通鋪的。」九爺站得筆直,雙手深深地抄進褲袋,搖搖頭說,「我從沒見過他上通鋪,就像從沒見過一個女人進九號房;他就適合睡在地板上,就像一個真正的皇帝適合睡在龍床上。」 
  小如皺起眉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九爺淡然一笑說: 
  「你想批判我的歧視態度,對吧?但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比如,你能安慰他,讓他不哆嗦嗎?」 
  小如不服氣,靠過去抱住皇上的頭,拍拍他的後背說:「好了好了,沒事了,有我們在你怕什麼?」 
  不料,皇上哆嗦得更厲害了,腦袋拚命埋在胸前,恨不得地上有裂縫鑽進去。 
  「怎麼樣,不靈吧?」九爺啞然失笑,「讓我來,讓我來恢復他的自信。」 
  小如將位置讓給九爺,九爺卻沒有挨近皇上的打算,只是趨前一步,彎下腰來。 
  「凡是法家都是愛國主義者,儒家都是賣國主義者。」九爺說得很慢,等皇上抬頭看他,九爺又逐字逐句重複一遍,「凡是法家都是愛國主義者,儒家都是賣國主義者。」 
  皇上終於開口說話了,要讓皇上開口說話的難度不亞於讓泥菩薩開口。所謂不鳴則矣,一鳴驚人,小如打死也想不到,皇上竟然石破天驚地回答九爺一句意思極其深奧的政治術語: 
  「兩千多年來的儒法鬥爭,一直影響到現在,繼續到現在,還會影響到今後。」 
  「很好,」九爺無聲地鼓掌,對小如說,「現在,你可以提問了。」 
  小如堆起滿面笑容,以對情人耳語的親切口吻問皇上: 
  「你叫什麼名字?」 
  皇上臉上的光輝消失了,重新低下頭,對自己的胸膛回答:「羅光緒。」 
  小如又問:「哪裡人呀?」 
  皇上的頭埋得更低了,對自己的肚皮回答:「凡是法家都是愛國主義者,儒家都是賣國主義者。」 
  小如被皇上的答非所問吃了一驚,決心再提一個問題:「肥肉好吃嗎?」 
  小如見不到皇上的表情,只聽他呼的一聲吸進鼻水,甕聲甕氣地說: 
  「兩千多年來的儒法鬥爭,一直影響到現在,繼續到現在,還會影響到今後。」   
  二十三:幫主的陰謀(1)   
  《海源日報》法製版發表了一篇通訊,題目叫《為爭奪職位,科長謀殺所長》。文中說,「政法系統要選拔一名公安局副局長,考核了原戶籍科科長梅某和原看守所所長閔某,並進行了公示。正當市委常委會準備開會決定提拔人選時,閔某意外地遇害身亡。從現場判斷,這是一起故意謀殺案,警方找到的證據表明,此案系梅某為剷除競爭對手所為。」 
  報道指出,「此案的告破在全省政法系統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職務重要還是服務重要?從警為什麼?海源市公安部門圍繞這些主題展開了一次大討論。」 
  報道最後說,「從立案偵查到移交檢察機會提起公訴,除了刑偵隊找到的幾個小物證,被告至今仍然是零口供。刑偵隊是否能找到更加有力的證據、梅某的故意殺人罪是否成立,本報將作進一步的追蹤報道。」 
  多年來,九爺都是《海源日報》九號房的忠實讀者,他把重要的內容畫好了再給小如看。小如先是淚光閃閃,當淚珠過於飽滿,便成串地滾下臉頰。九爺擔心小如的淚水打濕了報紙,邊收回折好邊說:「你想做個知識分子,但選錯地方了。號房裡只有強者和弱者,沒有仁者。」 
  小如拭去淚水,愧疚地說:「我太天真了。怎麼辦才能補救呢?」 
  九爺用折好的報紙指指外間的新娘說:「他比你更知道該怎麼辦。」 
  新娘和獨眼由於缺少脂肪而鐵青的臉整天陰沉著,九號房再次箭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突如其來的機遇使九號房風雲驟變。九爺掐指一算,「該有新兵來了,」他說。擺在小如面前的首要問題是,如果不主動招攬安置新兵的事宜,一旦讓幫主先搶上手,就無異於自動退出領導地位。 
  這是個晴朗的午間,屬於全天最暖和的時光。太陽垂直照下來,使外間的水泥板完整地罩上鐵絲網的陰影。鐵門就是在大家午睡時打開的,九號房群情振奮,沒人看清楚是哪位幹部開門,鐵門就鎖上了。新兵一手抱包袱一手拎拖鞋,在進裡間和洗澡之間躊躇不決。鐵絲網的陰影罩著他,宛如隨意捆綁疏鬆的繩子。片刻的沉默,九號房處於短暫的權力真空狀態。小如在關鍵時刻搶先一步,他說: 
  「洗個澡再進來。」 
  小如的話聽起來和風細雨,但決定了事態的走向。新娘如接到命令的肥胖獵犬,一個箭步蹦到外間,獨眼團起他的衣服扔出去,新娘伸手抓住。新娘的衣服還沒穿好,新兵已看出來者不善,撂下手中什物寬衣解帶了。 
  「你他媽屢教不改的黑臉,向我保證幾次了,唔?每次都說會改正,要重新做人,做什麼鳥人,還不是坐到牢裡來了?大學生,你要好好開導他,我是沒那個閒工夫,跟這個屎窖裡的石頭談話。又臭又硬啊。」 
  指導員站在監窗慷慨激昂了一通就走了,這些話教育不了叫黑臉的新兵,唯一的作用是論證了小如在九號房的合法地位。幫主看大勢已去,以最快的速度恢復睡姿,掩飾失敗的窘迫。 
  獨眼和帥哥情緒倍增,著裝完畢也站到外間,聽候新娘的指揮。小如不說一句多餘的話,他對整個經過的效果非常滿意,當他環視眾人縮回被窩時,不禁捏緊拳頭,堅信九號房又重新回到手中。當然,今非昔比,一番曲折之後的大學生腦海中已為九號房描繪了新藍圖。 
  黑臉脫到短褲,從橡皮筋的串孔裡擠出一卷面值十元的現金,塞到新娘手上說: 
  「都放大哥那裡,我連命都是大哥的。」 
  新娘數了數現金,總共五十元。新娘叫帥哥抽出一條破毛毯攤在地上,對黑臉說: 
  「你中午就在外間曬太陽吧。」 
  黑臉受寵若驚,儘管赤身裸體也不忘為新娘堆起笑容。新娘伸展雙臂,向帥哥和獨眼做了個回去睡覺的動作。這意味著沒人監視的爛眼洗澡是象徵性的,用不著洗「全場」;氣候已經變暖,中午裹著毛毯曬太陽也不失為一件愜意事。 
  新娘請小如過目了,再把錢掖進內袋。 
  九爺梳完頭,閉眼嗅嗅頭梳上的氣味。「非常溫馨,」九爺請小如聞他的頭梳,「像一縷來自故鄉的消息,真叫人著迷哪。」 
  小如模仿九爺的樣子,閉起眼睛抽抽鼻冀。「一股發油味而已,」小如直言,「真讓人作嘔。」 
  「我不怪你。」九爺收好頭梳說,「不能品味生活的人,都是不幸的人。」 
  「我不想品味這裡的生活,只想盡早從幫主的嘴裡獲得父親蒙冤的真相,又苦於沒有辦法。」 
  九爺說:「有信心就有辦法。」 
  「這樣的局面怎麼會有信心?」 
  「你要怎麼樣才會有信心穩住局面哪,年輕人?」 
  「至少得有一筆錢買煙買肉,拴住幾個人的心。」   
  二十三:幫主的陰謀(2)   
  「一筆錢?」九爺問,「你說的一筆是多大筆呢?」 
  「當然越多越好。」小如說,「有個兩三百就更理想了。」 
  「兩三百怎麼夠開支?」九爺報了一個數字,這個數字差點把小如震暈了。九爺說:「我給你弄到三千塊。」 
  九爺起草了這麼一則啟事: 
  草句先生: 
  你答應給的東西,我都沒得到。現在,我遷回老家九號來了,真是度日如年。我的鄰居岳西劍先生還記得嗎,請務必在見報後一周內托四千塊現金給他,以抵你的債務。一周內見不到錢,我只好公開我們的協議了。 
  你最忠實的戰友 
  小如仔細研讀了幾遍,有的地方他看明白了,比如「草句」就是「苟」、「老家九號」就是「九號房」;「你答應給的東西」、「你的債務」、「我們的協議」都是指王苟對幫主在看守所的優待承諾。有的地方小如看不明白,比如「岳西劍先生」是誰呢? 
  「岳西就是西嶽,西嶽就是華山,所以,岳西劍就是華山劍。」九爺說。 
  小如認為:「重要的是,王苟會就犯嗎?」 
  九爺扯過啟事,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一嗅,好像上面有王苟的氣息,眼神變得迷離: 
  「如果,王苟不就犯,說明什麼?說明閔所長不是他殺的;說明我是個蠢貨。那麼,將動搖我對犯罪心理學的研究成果;動搖我對真理的追求;動搖我的信仰。」 
  九爺仰起頭,瞇起眼睛,將啟事蓋在臉上,以接近自言自語地低調說:「四千塊,將買來我的信心。」 
  從鼻息吹動紙張的頻率看,九爺心潮澎湃。 
  「如何確保王苟能讀到這則啟事呢?」小如說出了最後的擔憂。 
  九爺揭開臉上的啟事時已是笑容滿面,這種笑容因過於唐突而陌生,說出來的話卻讓小如茅塞頓開:「從報紙說要追蹤報道的那天起,王苟每天都認真閱讀《海源日報》法製版。」 
  小鳥又來送開水了,九爺將折好的啟事扔在倒完開水的空勺裡,同時把話挑明了:「在兩三天內,將啟事刊登在《海源日報》法製版上,廣告費約二百元你先墊付。啟事刊出一周之後,我給你五百元的報酬。」 
  「這事難辦,我不一定有機會去報社,登啟事可能要身份證,我沒有。」小鳥的空勺停在空中,不肯收回去。 
  九爺重重地推出空勺,把小鳥的退路給堵死了:「我交辦的事,就是非辦不可的事。」 
  啟事比小如想像的更快見報了,但比想像的更不起眼,拇指大的一小塊,排在法製版的小欄目「履約尋租」的最後。 
  九爺不動聲色地剪下這一小片報紙,放在手心讓小如過目,然後夾在筆記本。小如感覺像是自己的一個秘密被收藏了,心裡有些不安:「接下來我們該幹什麼?」 
  「做就等於不做,不做就等於做。」九爺九指交叉疊在胸前,臉上現出某種悲憫。 
  在興奮的期待中,時光顯得短促而匆忙,九號房井然有序。小如不再講讓自己吃盡苦頭的什麼倫理道德,而是轉為現實生活中無法操作的玄學,當然,對像幾乎只剩九爺孤家寡人。小如很滿足,並在漫長的交談中領悟,為什麼中國玄學盛行而道德淪喪。原來,玄學有可以呵佛罵祖的「高雅」,又有超脫淡泊的「清爽」;而道德是需要示範的,誰講多了等於自投羅網。小如暗下決心,出去之後,無論如何得改變自己的愛好,完成從孔子到老子;從《五經》到《易經》的轉變。 
  「學者就是學者,學問大大的。」幫主在小如不知不覺之中蹭到九爺身邊,聽完小如關於玄學的高談闊論,想不出準確的溢美之詞,胡亂讚揚一通。 
  九爺被逗笑了,掉頭問幫主:「你認為學問重要還是豬肉重要?」 
  「好像不好比。」幫主重眉緊鎖,慎重考慮了一下說,「有學問就有豬肉吃,不過,要是沒有豬肉吃學問就沒有用處了。」 
  「你有豬肉吃的時候看不起學問,現在你沒豬肉吃了而有學問的人有豬肉吃,所以你為了吃豬肉要討好有學問的人。」 
  「你的話太拗口了。」幫主抓耳撓腮,「你能簡單地說嗎?」 
  九爺撇撇嘴說:「事情很簡單,你沒有錢單了,而小如還有50塊現金。」 
  幫主往前挪一挪,緊挨著九爺說:「我一向敬重你的,為什麼不給我合作的機會呢?」 
  九爺托起幫主的下巴:「你的眼裡有誠意,這樣吧,你開一個條件,我開一個條件。」 
  「這才叫強強聯合嘛。」幫主興奮地說,「說說看,你的條件?」 
  「把殺害閔所長的前前後後寫出來。」小如插嘴說。 
  「免談。」幫主倏地起立,擺擺手說,「我知道你們想要我的命,可是我偏偏要活下去。」   
  二十三:幫主的陰謀(3)   
  「每週兩碗肉、兩包煙。」幫主已經朝裡間走了,小如趕緊追了一句,「保證你和交通共被窩。」 
  最後一句話把幫主釘在了原地,他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是一種奇怪的笑,笑容居然包含了靦腆。幫主蹲到他們面前,老謀深算地還了價: 
  「我每週只要一碗肉、一包煙。案子的事,我只寫閔所長的死因。」 
  小如本想提出異議,九爺搶先發了話:「可以答應,但有一件很容易的事要加辦。」 
  「不要害我啊。」 
  「是這樣的,」九爺在字斟句酌,「你找機會跟華山劍說,『有人要托你給我四千塊錢現金,我知道你不容易,留五百塊給你打點。』華山劍如果推三阻四,你這樣說,『錢在號房裡沒用,還不是要通過你才能花出去?年底就退伍了,還有多少機會幫我?』你不要問這筆錢的來路,到手了交給小如就是。」 
  晚上,幫主與哨兵華山劍的對話從頭到尾完整地灌進了九爺的耳朵。微寒的氣溫和蟲子的鳴叫表明,時辰已是下半夜了。幫主壓低嗓子喊住了來回遊走的哨兵: 
  「華山劍,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 
  「什麼鳥事?」哨兵一停頓,身上的槍械不免嘩嘩響。 
  由於通鋪上睡滿了人,幫主無法起跳去抓監窗鋼筋,只能站在兩人的縫隙,雙手伸給哨兵。「拉我一把。」幫主說。 
  哨兵拉上幫主,幫主抓住監窗鋼筋引體向上說話:「有人要托你給我四千塊錢,到時候你留五百塊買個紀念品。」 
  「現金還是錢單?」 
  「現金。」 
  「開國際玩笑,你要害我押送回家。」 
  「錢在號房裡怎麼花,還不是要通過你才使得出去?再過幾個月就退伍的人了,搞點外快給白楊買衣服不好?」 
  這一招果然見效,哨兵不吭聲了,肩起槍要走。幫主還有話沒說完: 
  「到時候幫我認一認是誰送錢來。」 
  幫主畫蛇添足的話使哨兵疑竇叢生,「你不懂錢的來路?」 
  「哪裡話,是朋友的舊賬。」幫主自知對話超出了九爺交代的範圍,趕緊亡羊補牢,「我看他好不好意思自己來送。」 
  通鋪上睡滿了人,幫主往下跳還得求助於哨兵,「好人做到底,放我下去吧。」 
  第二天早晨,九爺責備幫主說:「你昨晚多說了一句話。」 
  幫主啞口無言,九爺闡述說,「人生在世,不該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我勸你不要去打探這筆錢的來路。比如閔所長之死,假如你什麼都不知道,不就清心省事了?因為只有你知道,所以,必須由你來告訴我。」 
  「你呢,你什麼都想知道?」 
  「我們兩個有區別,」九爺拍拍幫主的肚皮說:「你的滿足在這,」再敲敲自己的太陽穴說,「我的滿足在這。」 
  幫主嘻嘻一笑,撈撈自己的襠部說,「我的滿足其實在這裡。」 
  「所以我要教你一個寫作的訣竅,」九爺摟過幫主的頭,附在他耳邊說,「寫不下去的時候,想一想交通白胖的屁股。」   
  二十四:檢討(1)   
  臘月二十七,機關單位放春節假,加上假期前後的雙休日,幹部通常可以在家連續休息十幾天。梅健民跟往年一樣,上街買了一些雞鴨魚肉、蔬菜乾果、香燭對聯,等等農村必備的年貨,準備回鄉下老家與老婆孩子團聚。戶籍科不像刑偵隊或110那樣,每到節日總是如臨大敵,除了正常的值班,其他人都可以安安穩穩地過大年。 
  王苟在集體宿舍找到梅健民的時候,梅健民的單人房間裡堆滿了花花綠綠的年貨,西照的窗戶漸漸暗淡無光了,可見時辰已近傍晚。梅健民的房間相當簡陋,樸素的作風體現了一代老公安的精神面貌。梅健民請王苟入座顏色莫辨的沙發,用印有「農業學大寨」的牙缸泡了一杯濃茶。王苟沒喝茶,撫摸著「學業學大寨」說: 
  「太清苦了。」 
  「有人說我是辛辛苦苦幾十年,生活還是解放前。」梅健民指指王苟頭頂的一張大照片說,「其實沒你們說的那麼高尚,我在老家還蓋有鄉村別墅哩,這是假象。」 
  「有損公安形象。」 
  「損不了,平時有人找我都在辦公室,這張破沙發就我一個人坐。你不該是考察民情來的吧?」 
  王苟笑了,「請你吃飯。」他說。 
  「這樣也好,讓小鄭早點休息。我們戶籍科小門小戶的,就一台車,小鄭跑了一整天,你看還沒輪到本科長回家。不過天底下沒有白吃的晚餐,先漏個底,我可不赴鴻門宴。」 
  「我想,我想這個,把老娘的戶口遷出來。」 
  「這事好辦,以孩子要人帶為由,打個報告先送民政和居委會簽一下。」梅健民收拾桌上的鑰匙、手機,隨王苟出來,鎖上門說,「人家廣東早就時興非轉農了,你還弄農轉非,這是幹嗎?」 
  「申請困難補助。」 
  「治標不治本,當務之急是趕緊再找個合適的人結婚,孩子不能沒娘。」 
  兩人邊走邊聊,王苟從後院車棚扶出摩托車,載上梅健民絕塵而去。 
  他們來到「客家農莊」酒店,幫主早就等候在門口了。幫主雖然衣著工整,畢竟理了光頭,梅健民警惕起來: 
  「他是誰?」 
  「我表弟,解小飛。」王苟鎖好摩托,鑰匙裝進頭盔裡交給幫主拎著。 
  梅健民說:「也好,就我們倆怎麼喝?總得叫個助手篩篩酒吧。」 
  「客家農莊」其實是西郊鎮的一家農戶,以環境幽靜、酒菜實惠而著稱。按王苟的說法,選擇這家酒店的理由是,「離看守所近,可以賒賬。」 
  王苟點了一條鯰魚和幾個小菜,那條鯰魚大到一種程度,盤子碟子都太小了,只有茶盤才得以容得下它碩大的身軀。梅健民「哦」了一聲,禁不住地驚奇。 
  幫主一口氣開了三瓶「石門湖」,解釋說:「連城出的新酒,才36度,先一人一瓶,各掃門前雪。」 
  「不行不行,」梅健民企圖藏起酒杯,「我幾歲?你們幾歲?喝酒喝什麼,喝的就是年齡,喝的就是體格。」 
  王苟奪過梅健民繞到身後的酒杯,斟滿一杯說:「要量化管理。」 
  幫主說:「對呀,免得你吹牛皮說多喝了,好像我們以少欺老似的。」 
  梅健民與王苟推杯換盞,與此同時,閔所長在另一家酒店跟同學們觥籌交錯。同學嫁女兒,同窗好友湊成一桌難免要感慨欷歔,歲月不饒人、人到中年萬事休,每一句話都要用酒來概括。閔所長不覺得自己喝醉,因為他真的喝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少就少在還清醒的時候都說自己醉了醉了不能再喝;一旦喝醉了,反而梗起脖子聲明,「我沒醉。」 
  「我沒醉。」閔所長甩開試圖攜扶他的手,捲起舌頭又強調一遍,「我沒醉。」 
  閔所長踉踉蹌蹌地啟動摩托車,停在酒店門口揚言要送這個、要送那個。誰也不敢坐閔所長的車,除非自己也喝醉了。主人擔心夜長夢多,費了好一番口舌才打發閔所長走人。 
  不幸的是,閔所長並沒有回到看守所宿舍,他的生命在路上就結束了。 
  檢察院傳喚的一個挪用公款嫌疑人原先在賓館「雙規」,檢察院的人也是人,過年了他們也想放假,經濟檢察科乾脆向批捕科弄了一張逮捕證,將他送進看守所。 
  看守所設在城市西郊的屏風山,那是個偏僻冷清的地方,集中了海源市所有讓人望而生畏的單位:看守所、拘留所、精神病院、殯儀館。一到天黑,就沒人願意從屏風山經過了,甚至大白天從屏風山出來,也要被路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得你心裡發毛。看守所建在一座孤零零的山頭,通往它的大門卻要先下冗長的斜坡,這樣,319國道與看守所之間的公路就呈現出明顯的U形。這條U形水泥路修得筆直,路兩邊的塔松像儀仗隊那樣挺拔,乍一看還以為是外國人修的。   
  二十四:檢討(2)   
  檢察院的警車衝到U形谷底時,路上側躺的一個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幾個立功心切的年輕檢察官跳下車,不滿地踢踢這個不識趣的傢伙。躺倒的人沒動,其中一個檢察官不耐煩了,用腳使勁一撥,側躺的人於是成了仰面朝天。檢察官們像中了炸彈那樣蹦離現場,嗡的一聲全躲回到車裡,因為那人根本談不上仰「面」,他連腦袋都不見了。 
  司機打開遠燈探照屍體,檢察官們就在車裡用手機報了案。 
  刑偵隊趕到現場,立即實行了封鎖。重案組投入了有條不紊的搜查:攝影員負責固定現場,他用車燈照明,從不同角度進行拍照;痕跡員和兩個負責物證鑒定的工程師戴上乳膠手套,擰亮頭盔上的電瓶燈,肩並肩地開展「指尖搜尋」工作。痕跡員用鑷子採集每一件現場的物品,並把它們一一裝入塑料盒內。很快,痕跡員就在路邊的草叢中找到了屍體的頭顱,這回輪到他們蹦離現場了,因為這是他們老同行閔所長的頭。 
  重案組的童組長也戴上乳膠手套,他將閔所長的後腦勺托在手上說:「這人頭本來是最尊貴的,一離開身體就成為最可惡的了。」 
  童組長用手電細緻地觀察脖子上的切口,彷彿那是一件難得的藝術珍品,嘖嘖稱讚說:「好利落的活,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刀口。」 
  攝影員對準人頭舉起了相機,童組長一邊轉動頭顱一邊介紹說:「你們看這切口,平整、光潔;再看閔所長的表情,平靜如常,這說明什麼?我告訴你們,這說明凶器鋒利無比、兇手用刀速度奇快,不等閔所長感受到痛苦人頭就落地了。人頭我見多了,一看切口皮肉、面部血色,我就能認出是砍的,還是剁的、劈的、切的、抹的、鋸的,兇手是不是殺人的行家裡手也就能辨個八九不離十……」 
  一個物證鑒定工程師打斷了組長的自吹自擂,「找到了找到了,」他激動地作出推測,「樹底下找到一根鋸齒鋼絲,可能是凶器。」 
  樹底下的鋼絲捲曲成盤狀,它細如繡花針,一側是若有若無的鋸齒,要用指面去捻才能感覺到鋸齒的存在。這種鋸齒鋼絲不但異常堅韌,而且鋒利無比,要在大型的五金商店才能買到,它的用途非常專一,仿古傢俱廠的木匠們用它來鏤空紅木,以便雕刻各式各樣的花鳥蟲魚。 
  童組長用放大鏡一對,鋼絲末梢留有殘餘的血跡。童組長若有所思,「鋼絲應該是繫在樹桿上。」 
  工程師的電瓶燈光隨著鋼絲搜索,另一頭果然繫在樹桿上。童組長心中有數了,說話也顯得信心十足: 
  「路對面的樹桿上肯定還有一段鋼絲。」 
  閔所長的摩托車被遠遠地甩在一棵塔松背後,檢查結果表明,摩托車的各項性能完好無損。在鋼絲的位置之前,摩托車後輪的輪印完全壓在前輪的輪印上,導致輪印模糊。這就說明,摩托車是直線行駛的。童組長以此推斷,騎在車上的閔所長根本沒有發現鋸齒鋼絲。從鋼絲繫在樹桿上的位置測量,那正好是閔所長騎在摩托車上脖子的高度。至此,童組長有了基本的結論: 
  「兇手是熟悉閔所長的人,不但知道閔所長的準確身高,還知道他摩托車的型號,甚至還瞭解閔所長騎車的姿勢。因為騎車的姿勢不同,脖子所在的高度就有區別。死亡過程是:閔所長騎車衝過繃緊的鋸齒鋼絲,鋼絲切斷他的脖子,頭顱落地;身軀繼續騎在車上,往前衝出一段後才脫離車體落地;最後摩托車因失控被甩出路面。」 
  在系鋼絲的樹底下發現明顯的鞋印,攝影員對鞋印拍了照、工程師進行印模製作,並採集了泥土樣本。在採集到的所有物品中,最有價值的是一支鋼筆套,童組長迫不及待地用放大鏡觀察。筆套黑體、粗短、鋁質別扣已經失去彈性,從形狀和螺旋式判斷,是20世紀70年代特有的產品。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童組長差一點被驚駭所擊倒,他做夢也想不到,筆套上居然刻著這樣一行楷體小字: 
  「獎給優秀基幹民兵梅健民。」 
  童組長的臉變了色,呼吸粗重起來。「快,加緊。」童組長命令大家。 
  痕跡員給每個裝有物品的塑料盒貼上標籤,標籤上註明時間、地點以及該物品被發現的精確位置。最後,工程師為閔所長的頭顱和四肢分別套上塑料袋,搬進了警車。 
  童組長掛通了梅健民的手機,無人接聽。值班室的老華見證說:「梅科長下午上街買年貨,傍晚坐王苟的摩托車出了公安局大院。」 
  童組長又掛王苟的手機,通了好一會,卻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在接,「喂,我是客家農莊。你找王所長,他喝醉了,睡著了。好,我叫醒他。喂,他死豬似的,搖不醒。有急事?你自己來找他好了。再見。」 
  童組長換了警車,率隊馬上趕到客家農莊。童組長第一眼看到的情形是,王苟歪在總台的木沙發上鼾聲如雷,另一張木沙發上理光頭的年青人也在酣睡。童組長心中暗暗叫苦:   
  二十四:檢討(3)   
  「梅健民呢?梅健民跑了?」 
  小姐不知道誰是梅健民,只知道「樓上包廂裡還有一個。」 
  推開包廂門,童組長鬆了一口氣,因為梅健民還在,而且也睡著了。「我說哩,老公安怎麼會殺人呢?」 
  可是,童組長放心得太早了。痕跡員請組長看梅健民的胸袋,那裡洇開一片墨水,鋼筆尚在,筆套卻不見了。工程師則報告: 
  「梅健民的鞋底有泥漿。」 
  爛醉如泥的梅健民、王苟、幫主和接手機的女孩通通被帶回刑偵隊重案組,服下海王金尊、加上突如其來的驚嚇,三個醉漢的酒都醒了大半。四人分別審訊,結果是: 
  梅健民說:「一人一瓶『石門湖』幹完後,我就醉倒了。」 
  王苟說:「我下樓結賬,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幫主說:「三瓶『石門湖』喝完,梅科長躺在沙發上睡了,王所長下樓結過賬,也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我想等王所長醒來後再送他回看守所,等著等著自己也睡著了。」 
  女孩說:「我加了一下賬要給王所長簽名,他還沒簽就呼呼睡了。王所長是我們的老主顧,簽不簽都一樣的。放下賬單我就上樓去包廂收碗,見王所長的客人躺在沙發上打鼾,我取了條毛毯幫他稍微蓋了一下。」 
  童組長問女孩,「你看到睡在包廂的客人出門嗎?」 
  「沒有。」 
  「除了總台的正門,客家農莊還有其他門可以出入嗎?」 
  「當然有嘍,後門就是通停車坪的嘛。」 
  化驗室給每人抽了血,組長放王苟、幫主和女孩走人,留梅健民睡在刑偵隊值班室,說「有幾件事情需要核對一下。」 
  童組長派痕跡員和一個工程師再跑一趟,「看看現場能不能找到更有價值的東西。」 
  兩三個小時後,兩人就回來了,他們在拐彎處的陰溝壁上發現了兩支乳膠手套。用鑷子慢慢翻開手套,他們從手套裡面獲得了清晰的指紋。 
  化驗室的幾個小年輕易如反掌就得出以下結論:梅健民、王苟、解小飛三人血液中的酒精含量相同;梅健民的鞋底與製作的印模一致;鞋底的泥漿與塔松下的泥土一致;乳膠手套裡面的指紋與梅健民的指紋一致;不用說,鋼筆套無疑就是梅健民的。 
  前前後後五小時,這起同行相煎的謀殺案就宣告偵破。那些年貨再也不能隨梅健民回家了,它們將在房間裡變質,就像梅健民將在看守所裡結束生命。 
  消息傳出,整個海源市都沸騰了,各種對梅健民不利的猜測紛至沓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梅健民與閔所長都是這次副局長的提拔人選,殺人動機顯然是為了剷除競爭對手。   
  二十五:排水系統改造(1)   
  幫主花了兩天時間,寫下閔所長兇殺案的前後經過。「望塵莫及呀,王所長。」九爺讀了一遍交給小如,臉上現出難得的欽佩崇敬之色。小如如獲至寶,還沒讀完就感歎連連: 
  「太好了太好了。」 
  九爺一聲冷笑:「好在哪裡?」 
  「真相大白呀。」小如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如果上面寫的是真相,那麼你父親就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小如被九爺的話驚呆了,九爺無聲一笑,奪過那張紙,彈一彈說:「這些都是警方認可的東西,我們要的恰恰是推翻他們的結論。所以,幫主白要了我們的豬肉和香煙,等於什麼也沒說。任重道遠哪,大學生。」 
  「這可怎麼辦?」 
  九爺沒理睬小如的驚慌失措,哨兵華山劍若隱若現的身影引起了他的警覺。華山劍在監窗外往返幾次之後,停了下來,用手指勾幫主過去。幫主縱身一跳,掛向監窗鋼筋。華山劍又左右張望一番,解開領扣,從貼身處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隨手將它溜進幫主豁開的領口。 
  「一個老太太送來的,我問她話,她指指耳朵,是個聾婆。說什麼『該給的要給,絕不拖欠。』」 
  在華山劍說話的短暫時間裡,九爺就完成了任務佈置。華山劍離開監窗,幫主正要落地,在鬆手的一剎那,獨眼一個箭步過去抱住了幫主空懸的雙腿。幫主的身體橫了起來,也就不敢鬆手了。新娘揭開幫主的內衣,厚實的信封吧叭一聲落在了床板,新娘撿起它揣進懷裡,獨眼也就擺了手。幫主的身體鞦韆那樣蕩了幾個來回,基本平穩了才落了地。 
  等幫主落地,信封早就傳到九爺手上了。九爺壓圓開口,往裡瞅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交給了新娘。九爺說:「保管權與使用權分離,新娘負責保管,使用得小如說了算。」 
  幫主有點委屈,「人家給我的東西,看一眼都不行嗎?」 
  「你是小媳婦拎豬肉,過一手而矣。」九爺抖一抖幫主寫的材料說,「你這樣一文不值的破東西,換我每週一碗豬肉、一包煙,夠意思了。」 
  幫主不服氣,「我辛辛苦苦寫了兩天,怎麼會一文不值?」 
  九爺翻出《海源日報》,折出法製版攤在腳下,用腳指頭點點那篇通訊說:「你看看這篇《為爭奪職位,科長謀殺所長》的稿子,有沒有比你寫的破東西更翔實?」 
  幫主歪起頭只稍稍瀏覽那篇稿子,他更關心本質問題,「這麼說,你們是不想給肉給煙囉?」 
  九爺瞇眼呼出一口長氣,「當然要給,我們離合作目標還遠著哪。」九爺將莫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幫主更加惴惴不安了。 
  鐵門的方孔打開,小鳥送開水的時間到了。這次扔進水勺的紙包裡有五百塊現金和幫主寫的材料,紙包格外厚實,九爺說話的內容也更加豐富: 
  「該你拿的,你拿走;該你送的,你送走。別人叫你小鳥不等於你可以遠走高飛,你不過是一隻稻草上的螞蚱,而且緊緊地跟我拴在了一起。」 
  現在,幫主同九爺、小如的緊張關係可以說是麻桿打狼兩頭害怕,幫主的基本立場是拖一天是一天,等王苟回來當所長了豈不萬事大吉。幫主心中有數,到目前為止,他所提供的信息還是一口咬定殺人兇手是梅健民。但是在九爺看來,從邏輯上已經完全可以推論王苟才是真正的兇手,缺失的僅僅是最有力的證據。同時,九爺知道,最有力的證據也能把幫主自己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因此,不能往急裡逼,狗急還跳牆哪。每週有一碗肉、一包煙無償供應,幫主舉手投足之間就有點揚揚得意。 
  既然急不得、惱不得,小如來到外間太陽底下,黑臉把他剛疊好的破毛毯墊在桶上,看起來動作嫻熟。小如坐上去,調整一下情緒,盡量讓自己隨遇而安。黑臉面對小如站著,其他人尋找位置坐著、站著或蹲著,總之既要讓自己舒適,又要能全面欣賞即將開幕的好戲。然而,小如瞇起眼默不作聲,黑臉無法判斷是陽光過於強烈還是小如在思索新名堂,不由提心吊膽。小如感到奇怪:「你們看我幹嗎?」 
  幫主建議說:「叫新兵匯報案情吧,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白閒著。」 
  小如不置可否,但是,大家看到他陽光照耀下的臉笑了一下。黑臉認為這是小如在默認幫主的建議,於是眨巴眨巴爛柿子似的眼睛,開始匯報案情: 
  「我專門偷豬,都偷了十幾年了,不會幹別的,沒辦法。原先跟我師傅一塊干,看準地方,下半夜去。我在豬欄外放鞭炮,師傅進去屠宰。鞭炮放完了,豬也搞定了,我們把它綁在嘉陵車的後坐就走。主人聽到鞭炮響,以為是鄰居家在殺豬,懶得出來看究竟。師傅說,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膽子有多大,生意就有多興隆。   
  二十五:排水系統改造(2)   
  以後師傅判了無期,我只好單干。沒人幫我放炮仗,我用針筒把高粱酒打進饅頭,丟給豬吃,一下就醉倒不吭氣。就是搞不來大傢伙,沒法弄上嘉陵車。不過一個人干很安全,抓到了不算團伙,也沒人招我,自己頂住不說不會出大事。我用的嘉陵車還是師傅留下的,昨天派出所拉去了,說是作案工具。」 
  獨眼按捺不住好奇,「搞到豬以後怎麼辦?」 
  「統統自己放血□毛、開膛賣肉,死豬不好賣的,跟人家說不清楚。屠刀和肉籃派出所也搜走了,還有衛生許可證。就這些。」 
  小如當著偏西的太陽端坐,那麼,面對他的黑臉就是逆光。由於逆光,小如看不清他的臉,但整體上面善,只見眼眶糜爛不堪像腐爛的穢物。小如始終保持微笑,使黑臉感到這位牢頭慈善懷柔,協助他流利地完成敘述。 
  黑臉另闢蹊徑的作案方式別具一格,小如的微笑除了鼓勵他說下去以外,的確是耳目一新所至。黑臉扼腕垂頭,敘述結束後,觀眾不再注視他,而是注視小如,等待下一個節目的出籠。眾目睽睽之下的小如站起來,緊了緊外套,沉默地走進裡間去了。 
  黑臉心中一陣狂喜,跟小如要進裡間,卻被幫主叫住了:「急什麼,節目還沒開始呢。」 
  黑臉停下腳步,喜悅從他的爛臉上漸漸消失。「誰出節目誰出節目?」出於小如突然離去的微妙背景,沒有人響應幫主出節目。幫主左右環視一圈,點了獨眼的名: 
  「你當過兵,有什麼新鮮的讓弟兄們開開眼。」 
  「我當的是什麼兵呀,就新兵連那幾個月像個兵。」 
  「新兵連什麼事最難?」 
  「最難?踢正步吧。」 
  「行,就踢正步。」幫主下了口令,「黑臉注意了,立正,正步——走。」 
  黑臉的正步踢起來一跳一跳的,像恐怖片中的吊死鬼,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不行不行。」獨眼上去示範了一遍,叫黑臉再來。這次黑臉的動作好多了,看上去還不是踢正步,而是一個巫婆在跳神。 
  幫主別有用心地說,「每個人都是從不會到會的,可以慢慢學嘛。」 
  「對對對。」獨眼恍然大悟,「得從一步一步練起才行。」 
  獨眼讓黑臉踢左腳擺右手,黑臉總是腳尖朝上,獨眼怎麼也糾正不了這個毛病。小鳥依人般蹲在幫主身邊的交通突發奇想,端來一碗水擱在黑臉的腳面上,這樣,腳面總算是平了,上擺的右手又垂落下來。於是,交通再端來一碗水,擱在黑臉上擺的右手。 
  一個金雞獨立的人有什麼看頭嗎,大有看頭。可以觀賞到他如何為持平兩碗水而自相驚擾;可以觀賞到他的臉色如何從憂心忡忡到滿面愁容;加上幫主下達的軍令狀,甚至還可以觀賞到一個人的孤獨、無助和絕望。幫主的軍令狀是: 
  「如果手上的碗翻了,你要給獨眼按摩一個月;如果腳上的碗翻了,你要給獨眼洗腳一個月。」 
  裡間的九爺憑直覺,感受到了這句話的非同尋常,為什麼不是給「我」按摩、洗腳,而是給獨眼按摩、洗腳呢?其中必有蹊蹺。九爺中斷談話,示意小如密切關注外間的一舉一動。 
  九號房前所未有的安靜,外間的在滿懷喜悅地等待黑臉的可悲結局,裡間的豎起耳朵傾聽外間的動靜。九號房越是闃靜無聲,金雞獨立的黑臉越是心驚膽戰。這樣,隔壁八號房的喧鬧聲就拔地而起,一幫人在討論重慶火鍋,另一幫人在辯論通姦是否要判刑。火鍋和通姦均屬於熱烈的範疇,所以他們高潮迭起,九號房的聽眾甚至能越過高牆,聽到他們吞嚥口水的聲音。 
  黑臉在大家的迫切期待中徹底崩潰了,他耐不住這種讓人窒息的沉悶,更堅持不住手腳的僵硬,嘩啦一聲兩碗水先後倒了,緊接著是雙膝轟隆下跪,並拚命擂自己的頭顱: 
  「你們打我吧,怎麼打都可以。別叫我踢正步,我實在受不了啦。」 
  「打你幹嗎?」幫主一腳架在黑臉肩上說,「大家都聽到的,碗翻了可要給獨眼按摩洗腳一個月。」 
  黑臉朝幫主叉開的褲襠說,「按摩我會,洗腳我也會。」 
  幫主放下腳:「那就動手吧,你還等賞哪。」 
  幫主請獨眼坐在桶上,獨眼的上身同樣很長,雖然是坐姿,黑臉也高不了多少。幫主指揮黑臉給他捏肩、敲背,儘管很不地道,畢竟比踢正步專業多了。 
  對黑臉的「提審」結束了,九爺和小如並沒有聽出什麼蹊蹺。小如的結論是,「這是一場感情賄賂,目的在於拉攏獨眼。」 
  九爺說,「一定會有下文,否則不符合幫主的性格。」 
  事實證明,在這件事情上九爺低估了幫主。幫主企圖達到的目標是:培養獨眼爭當牢頭的信心和興趣,從而借刀殺人,在九號房打個翻身仗。這一層天機不是九爺看出來的,而是幫主自己一語道破的。   
  二十五:排水系統改造(3)   
  幫主命令黑臉給獨眼洗腳是在晚飯後、收監前的那段空隙。水桶擺在靠水池的位置,獨眼坐穩後,黑臉幫他捲起褲管,倒水先打濕一隻腳,細膩地搓、反覆地捏,最後沖一遍。擦乾淨了,黑臉給它穿上襪子,再去伺候獨眼的另一隻腳。 
  洗完腳,幫主扶獨眼站起來,問說:「舒服嗎?」 
  獨眼咂咂嘴說,「真他媽的有意思,操。」 
  這兩句對話九爺都聽清了,他認為無關緊要,關鍵是幫主說的後一句話,這句話驗證了他的基本判斷。幫主說: 
  「你如果當牢頭,就可以天天享受。」   
  二十六:皇上的冤情(1)   
  到了七月,已是稻穀成熟的季節,香味灌滿了風,風變得滋潤了;香味浸透陽光,陽光變得沉重了。正是在這個季節裡,風傳著沉重的消息,新娘要送漳州勞教所。 
  風傳很快得到證實,新娘從提審室回來,興高采烈地宣佈:「弟兄們,我要走了,就明天早晨。」 
  在鐵門背後,新娘將三千塊現金交還小如,小如有些驚恐,就憑四十公斤的體重,保管如此巨額的現款無異於勾引別人來搶。「我來保管,」九爺接過厚實的信封說,「到明天中午,事情就會起變化。」 
  新娘開始整理行裝,九爺扯他的衣角說,「你幫我擋一會他們的眼光。」 
  九爺擠干一瓶牙膏,捻開底部的折邊,用牙刷搗成空圓筒,捲了五百塊錢塞進去,再折好底部。新娘目睹了九爺製作「錢筒」的全過程,沒想到是給自己的,新娘不好意思接,推辭說:「你幫我太多了,這裡更需要錢用。」 
  九爺將錢筒捆進毛巾說,「客氣什麼,這東西打點幹部、籠絡老鄉都用得上。」 
  最先感到振奮的是幫主,他對獨眼說,「慶祝一下怎麼樣?」 
  獨眼有所顧忌,用眼睛的餘光注意小如的反應,小如似乎不置可否。晚上收監後,幫主大聲吆喝,「開晚會了。」小如想說什麼,話沒出口就被幫主堵了回去:「晚會由獨眼主持。」 
  難道這是實現牢頭夢的轉折時刻嗎?對這個問題,現在容不得獨眼多想。幫主讓大家在通鋪上圍成一圈,刀疤將一把花生和餅乾擺到中間,然而,下午泡好的兩杯茶應該擺到誰面前呢?刀疤難住了。茶只有兩杯,想主宰九號房的人有好幾個。在猶豫的片刻,幫主從刀疤手裡接過兩杯茶,一杯擺在九爺面前,另一杯則擺到獨眼面前。這個動作的意義在於暗示九爺,就算獨眼掌權,你的地位也不會動搖。九爺不動聲色,也用一個小動作來否決幫主的癡心妄想,將茶杯讓到小如的面前。 
  幫主找個塑料口杯蓋往床板上敲出歡樂祥和的節拍,「安靜安靜,」他說,「火樹銀花不夜天,今日又是歡慶夜;整個號房樂翻天,歡送新娘去漳州。」 
  幫主不倫不類的主持詞,大家不覺得彆扭,反而營造出歡樂融融的氣氛。獨眼帶頭鼓掌,其他人也就隨意拍拍巴掌。在稀落的掌聲中,幫主唱開了:「口唱山歌難落腔,七歲出來漂流浪,年年月月到處走,祖公嘸得三枝香。 
  祖公嘸得三枝香,父親埋在亂葬岡,父親埋在亂石峽,代代引出風流漢。 
  代代引出風流漢,過年豬肉無一兩,兄弟叔伯勸你轉,歸心轉意莫做流浪漢。」 
  在七月鮮果飄香的寂寥夜晚,幫主把這首海源民間流傳的《流浪漢》唱得動情而憂傷。許多人的頭垂到胸前,沉默不語,不知是這首民歌觸動了某根神經還是對這種凶吉未卜的晚會設防。這個間歇,小如發覺黑臉、帥哥和皇上蹲在過道裡,小如說:「你們都上來吧。」 
  等三人插到通鋪的角落,幫主開始「擊鼓傳花」,他背轉身,用口杯蓋敲擊床板,另一個口杯蓋在各人手頭輪轉,擊打停止,它在誰身上誰就上節目。小如從小學到大學都玩過類似的遊戲,但今天的氣氛緊張又沉悶,更接近某種刑罰。九爺接過口杯蓋傳給小如,為遊戲賦予了平等的格調,大家馬上解除戒備,臉上有了笑容。它第二圈輪給新娘,擊打停頓了,新娘於是清清嗓子唱了一段《賣花線》:「客人請坐,我來請問你,你的娘生下你,有了幾兄弟。 
  大哥成了親,二哥結了婚,三哥就是我,單身賣花線。」 
  有人說沒有笑聲的笑話;有人唱五音不全的歌;有人講平鋪直敘的故事,總之,九號房的歡送晚會拖泥帶水。小如等三五個人還沒輪到,睡覺的電鈴就響了。指導員一路喊「睡覺」,走到九號房監窗停下腳步,大家緊張地盯住小如,小如在眾人的目光中站起來,對指導員點了點頭。大家看到指導員也點點頭,「早點睡吧。」指導員這麼一說就離去了。 
  指導員和小如相互點頭致意的細節表明,小如在維持九號房的秩序,但是,幫主再次打亂了它。幫主說:「最後,請獨眼給我們訓示。」 
  獨眼不懂幫主的「訓示」是哪裡學來的,印象中只有國民黨的軍隊才說訓示。獨眼想奮力一搏,話就一定要出口:「我們能關在同個號房,就是緣分。我們互相幫助,彼此和睦相處。我希望若干年後,同處一個號房的日子能給我們留下美好的回憶,就像戰友一樣。」   
  二十六:皇上的冤情(2)   
  獨眼的話無趣地戛然而止,因為此類話對九號房太陌生了,大家起了疑心,演說無法打動任何人,盯著他的全是警惕而木然的眼神。獨眼有點難堪,小如卻抓緊時機宣佈: 
  「攤被。」 
  躺在通鋪上的時候,孤獨就在小如身邊。圍繞新娘的離去,大家紛紛發表高見,九爺滿以為小如肯定有一番高屋建瓴的話別之詞,結果他自始至終保持著沉默。幫主得知新娘雖然於看守所是二進宮,卻沒有踏進過監獄的大門,渾身是勁。幫主十分權威地教導新娘: 
  「走在路上如果遇到幹部,無論幹什麼都要放下,為幹部讓路,最好能鞠上一躬。要盡快加入積委會,爭取當組長。對老鄉一定要義氣,不然就苦海無邊了。」 
  這些話新娘聽起來恍若異邦,基本上還是理解了,就差個「積委會」。 
  幫主解釋說:「是『積極分子委員會』的簡稱,表現好有關係的犯人才能加入。」 
  「還有,」刀疤插嘴說,「千萬別搞同性戀,幹部最恨這個,熬不住了就自摸。」 
  早晨的鈴聲驟然響起的時候,外面的天空還是黑的,有人在監窗外沿路喊「起床」,卻見不到幹部的身影。大家衣服剛穿好,小鳥就來開監了。裡間的鐵門打開,幫主給了獨眼一個眼色,獨眼驀地站起來,指揮說:「帥哥,拎尿桶。」 
  帥哥愣住了,張皇地看看小如,小如面無表情;又看看新娘,新娘忙著收拾東西;再看看九爺,九爺在悠閒地梳頭。看來是大勢已去了,這麼悲觀地想著,帥哥只好重操舊業,將尿桶拎出號房鐵門外。 
  牛刀小試的獨眼決心乘勝追擊,以鞏固既得戰果。交通正在疊被子,獨眼踢踢他高高撅起的屁股,指示說: 
  「把上面最好的那條用塑料袋套了,換給新娘帶去漳州用。」 
  「不敢當不敢當,」新娘按住交通的手說,「無功不受祿嘛。」 
  「我說了算。」獨眼言辭間豪邁十足。 
  這麼一逼,新娘只好說實話了:「你說了不算,這條新被子是小如的,他可沒開腔哪。」 
  黑臉看在眼裡,稀飯分到手,黑臉主動把粥面上的十幾粒黃豆如數撥到獨眼的飯碗裡。獨眼舒心地笑了,調羹一攪拌,它們就同自己的黃豆融為一體。黑臉欣慰地看到,獨眼空蕩蕩的左眼皮爽快地跳了幾下。 
  送走了新娘,獨眼覺得自己已經是牢頭了,講武力,九號房誰是對手?早晨的太陽剛剛曬到西牆,獨眼大大方方坐在水桶上,叫黑臉站在身邊,用報紙為他扇風。 
  獨眼的牢頭夢做到中午就破滅了,因為午睡時出了一件咄咄怪事。大家剛睡著,就被幫主石破天驚的尖叫聲驚醒了,幫主邊叫邊跳,像一隻野貓的尾巴上被綁上了點燃的鞭炮。幫主的痛苦十分怪異,只見他雙手插進褲頭,從情形上看好像是在摳屁眼,身體歪向一邊上躥下跳。幫主沒說是怎麼回事,也就沒人能夠幫他的忙,各自抱開被褥讓出一塊地方讓他去跳。幫主改了口,不光是尖叫,而是以尖叫的刺耳喊「報告」。 
  指導員如期出現在監窗口,幫主不等他問話搶先匯報了:「有人用風油精抹我的屁眼。」 
  九號房笑得像炸開的鍋,指導員別過臉,從抽動的肩峰可以看出,他在心花怒放。等指導員嚴肅下來,九號房的聲浪也平息了。指導員恢復了嚴厲的面孔: 
  「誰抹你的屁眼了?」 
  幫主委屈地說:「不知道,我睡著了。」 
  「那你總該知道誰有風油精吧?」 
  幫主指證九爺說:「他有。」 
  「唔——」指導員奇怪了。 
  九爺輕輕一笑,不置可否。幫主氣急敗壞,說話就語無倫次了: 
  「查房,一查房就查出九爺了。」 
  九號房新一輪的大規模查房開始了,指導員親自帶領一個班的武警戰士開進九號房,從摸索被褥到抖開所有包裹,從撬開每一塊床板到人人過關搜身。挖地三尺不見得有金銀財寶,戰士們個個汗流浹背,除了留下一片狼藉他們一無所獲。 
  指導員命令全體人犯靠牆站好,伸出雙手讓他逐一嗅過,嗅完一遍,指導員重複再嗅嗅獨眼的手。 
  「右手好像有風油精的味道。」指導員請武警班長參與鑒別,班長湊過去一皺鼻子說:「就他,沒錯的。」 
  獨眼大驚失色:「冤枉哪指導員,我根本沒見過什麼風油精。」 
  指導員勒令獨眼交出風油精,「那是玻璃製品,嚴禁帶進號房的。」 
  獨眼慌不擇路,脫光上衣、退下褲子,再翻出全部口袋。「我手上怎麼會有風油精的味道,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班長用電棍捅捅獨眼赤裸的肚皮威脅道:「你交還是不交?」 
  獨眼舉手做投降狀:「戰友戰友你別急,我也是當兵出身的,立過三等功,這隻眼睛就是抗洪抗沒了,不信你問問指導員。」   
  二十六:皇上的冤情(3)   
  班長收起電棍,將信將疑地看看指導員。 
  「我這裡只有在押人犯,沒有什麼抗洪英雄。你是醫藥公司的吧?」 
  這時,九爺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彷彿在指導員心中敲下一枚釘子,堅定了他從嚴處理獨眼的決心。但在獨眼和其他人聽來,九爺說的不過是一句家常話。 
  九爺說:「他就是葉月的新丈夫。」 
  指導員點點頭,沒說什麼,露出焦黃的鴉片牙笑了一笑。 
  幫主不要聞手,因為他是受害者,武警一進來,他就衝到水池邊脫掉褲子,忙著給自己洗屁股了。交通被指導員嗅過手,出來外間可沒閒著,接過幫主手中的勺子給他澆水。 
  儘管有指導員在場不好隨便打人,在撤出九號之前,班長還是找到了洩憤的對象。幫主趴在地上,光溜溜的屁股朝天翹起,交通正一勺一勺地往肛門處沖水。班長拉開交通,電棍抵在幫主的肛門,一通電,幫主就像挨了一棒的落水狗那樣,一聲怪叫撞向了地板。班長還不解恨,一腳踩在光屁股上說: 
  「弟兄們累得半死,你倒會享福,讓人洗屁股。」 
  有一個重要的情節被所有的人忽略了,九爺在開口說話之前,將含在嘴裡的那瓶風油精吐在手心。 
  由於驚魂未定,整個下午九號房都悄無聲息,當大家被開門聲吸引,才發現九爺站在鐵門背後,胸有成竹的樣子。 
  進來的小鳥抱了一副木銬和一把扳手,指導員手握門閂,喊「呂崇軍」。獨眼只穿短褲走出外間,指導員說,「穿上長褲,戴木銬就不好穿了。」 
  此時,獨眼才領會,帶來的木銬是為他準備的。獨眼穿好長褲,遲遲不出來外間,躲在裡間的角落抗議說: 
  「我根本不懂風油精的事,你問幫主,他會相信是我抹的嗎?」 
  幫主幫腔說:「每一個都有可能,就是獨眼不可能。」 
  「呂崇軍,你老老實實出來戴木銬。」指導員站在鐵門邊高聲斥責,「我知道你當過兵,可你當的是豬倌兵,你打得過武警嗎,要不要叫幾個來跟你過過招?」 
  獨眼還是不服,「我沒有犯錯誤,為什麼要受懲罰?」 
  「我從不冤枉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你戴上了我就告訴你為什麼。」 
  獨眼走出外間,小鳥示意他坐下。小鳥用扳手旋開木銬的鏍帽,扣好獨眼的腳腕,再用扳手旋緊。獨眼坐在地上大聲嚷嚷,「戴好了,告訴我為什麼?」 
  手持扳手的小鳥從指導員身邊溜了出去,指導員對獨眼的態度很不滿意,「叫個雞巴毛,先戴一個月再說。」 
  指導員鎖好鐵門,打開送水送飯的方孔說:「呂崇軍,你知道什麼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嗎?」 
  獨眼恍然大悟,「葉月離了婚跟我自由戀愛,我奪誰的妻了?王苟這是公報私仇。」 
  「不關王苟的事,是我要罰你。」指導員說,「葉月是多好的姑娘,你害得人家做——害得人家坐牢。」 
  小如不得不重新調整舖位,因為由兩塊厚木板拼成的木銬至少有四十公分寬、一米長,大約十五斤重,必須安排兩人的位置獨眼才能平躺。睡在門邊的刀疤十分樂意為獨眼服務,不等小如佈置,就自覺地挪開了,並且喜氣洋洋的。 
  包括小如在內,九號房的許多人沒有見過木銬,因此,觀察獨眼的生活成為九號房的新內容。顯然,獨眼沒有戴過木銬,沒幾天,他的腳踝就腫了。面露關切的首先是小如,這就幫助了獨眼,因為幫主、刀疤之流有的是辦法,只是沒有得到小如的暗示。幫主撕開一條破被單,絞成一股繩,固定在木銬的兩端,然後掛到獨眼的脖子上。這樣,獨眼叉腿走路時,木銬的圓孔就不至於摩擦到腳踝。刀疤則準備了兩個殘破的口杯,獨眼平時坐下或要躺下睡覺,把口杯塞到木銬底下墊著,以減輕腳面的負擔。獨眼經常撫摸恥處,大發牢騷:「腳合不攏,腿根就發酸。」 
  幫主當然不甘心自己的失敗,但他能幹什麼呢,獨眼被木銬鎖住了,刀疤是隨風倒的騎牆草,其他人整天巴望著九爺賞賜幾塊肥豬肉。幫主纂改了《燭光裡的媽媽》,企圖以歌聲引蛇出洞: 
  「王八,我想對你說,話到嘴邊又嚥下; 
  王八,我想對你笑,眼裡卻點點淚花。 
  噢王八,九號房的王八,你的風油精哪裡去了。 
  噢王八,九號房的王八,你敢做怎麼不敢說話。 
  噢王八,九號房的王八,你的腰身倦得不再挺拔。 
  噢王八,九號房的王八,你的眼睛為何失去光華? 
  王八呀,老子已知道,你永遠都是一隻縮頭的王八。 
  噢王八,相信我,老子自有老子的辦法。」 
  很多時候,幫主的歌是衝著九爺和小如唱的,九爺置若罔聞,情閒氣定讀自己的書。幫主不厭其煩地唱,到底是誰抹的風油精,我他媽的偏要唱他個水落石出。果然,真人露相了,是人,總有不堪侮辱的那一刻。不可思議的是,站出來認賬的居然是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黑臉。   
  二十六:皇上的冤情(4)   
  「你別唱了,風油精是我抹的。」黑臉走到幫主面前說。 
  幫主的歌聲戛然而止,改口為罵人。「黑臉,真是狗仗人勢啊。」 
  「我們單挑,如果輸了就閉上你的狗嘴。」 
  整天挨打受氣的黑臉要跟幫主單挑,大家興味盎然,噢的一聲圍攏過來。小如心驚肉跳,轉頭看外間的九爺,九爺擺出事不關己的派頭,仍然在讀他的書。 
  「來吧走狗,你死到臨頭了。」幫主咬牙切齒,脫去外衣擺開陣勢。 
  黑臉攔腰紮住衣角,準備迎擊格擋。幫主比黑臉高出半個頭,但黑臉的彈跳能力非常強,蹦來蹦去的,幫主無法估算距離。幫主用鉤拳逼近,左右開弓亂打,出手慢而且沒有暴發力。黑臉把拳貼在耳朵上,保護臉部側面;盡量縮著頭,將左右肘關節貼在腹部兩側,以阻擋幫主的軀體側鉤拳。這樣,看起來黑臉處處被動挨打,事實上幫主沒佔什麼便宜。幫主氣咻咻的,很是著急,改用直拳連續猛攻。黑臉的身體舒展開來,用格擋頻頻撥掉幫主的直拳。幫主的體力明顯不支,混合連擊一出現,黑臉就知道他求勝心切了。靈巧的黑臉總是在幫主快要打著的瞬間,採取滑身阻擋迅速躲避。 
  為了體現公正,雙方都沒人助陣,兩人打到哪裡,哪裡就退出一片空地。通鋪的床板被踩得咚咚響,體現了他們決一雌雄的堅定決心。機會終於來了,這時幫主犯了一個錯誤,他抬腿踹了黑臉一腳,側腳面落到黑臉腹部已是強弩之末。黑臉雙手撈住了幫主的腳腕,幫主失去平衡,胳膊可笑地揮舞著。黑臉伸出右腳,扣住幫主孤立的左腳跟,借力往前一送,幫主就仰面躺倒了。黑臉把撈住的那條腿抬到肩上,一個側身,右腳就踩到幫主大腿根部的恥處。幫主大叫一聲,弓成一團就地打滾,黑臉撲上去拳腳交加,幫主早就連防守之功都喪失了。 
  刀疤從幫主身上扯開黑臉,「點到為止。」他說。 
  不料,大獲全勝的黑臉跑到角落號啕大哭。「他太欺負人了。」黑臉悲慟萬分,反覆哭訴這句話。雖然沒有具體內容,但大家看著地上的幫主像一條被踩傷的毛毛蟲,擺平、弓起、蠕動,都能聯想到幫主跟獨眼上下其手欺負黑臉的過程。 
  戴木銬的獨眼行動不便,沒有進裡間瞧熱鬧,他坐在水桶上,木銬底下墊著破口杯,傾聽通鋪床板在劇烈地響動。九爺合上法布爾,拉過水桶坐在獨眼身邊,掏出那瓶神秘的風油精,舉到獨眼完好無損的右眼前說: 
  「其實不關爛臉的事,你看,這東西還在我手上。」 
  獨眼右眼圓睜,「這麼說是你抹的。」 
  「別噁心我了。」九爺塞好風油精,「我的手指如果接觸到幫主的屁股,我一定剁了它,哪怕只剩下五根指頭。我原來愛聞風油精,自從抹過幫主的屁股,我就再也不聞了。」 
  「怎麼我的手上會有風油精的味道?」 
  「道理很簡單,先抹一點在你手上,再抹幫主的屁股。」 
  「挑撥離間有什麼好處?」 
  「為了幫助你報仇。」 
  獨眼的獨眼放出少有的光芒,他沒插話,等待九爺把話說下去。九爺托起獨眼的下巴: 
  「看著我的眼睛,說實話。你是不是恨王苟?」 
  「葉月跟她離了婚就不再有夫妻關係了,他不該折磨葉月。」 
  「正面回答問題,恨,還是不恨?」 
  「恨!」 
  「我有辦法讓他下地獄。」 
  獨眼嗖地站起來,但他沒走開,因為要重新墊好木銬底下的杯子十分麻煩。九爺偏頭盯住獨眼,微微一笑。獨眼第一次發現,九爺微笑時露出的牙齒是如此的細白,把舌頭陪襯得鮮紅欲滴。獨眼從沒見過這樣女性化的嘴,更無法判斷會從這種嘴裡說出什麼話來。獨眼轟然坐下,好像身上的某根神經被擊中了。九爺站了起來,左手插進褲兜裡,居高臨下對獨眼說: 
  「閔所長是王苟殺的,幫主掌握了證據。」 
  獨眼被驚呆了,九爺靠前一步站得筆直,話就從獨眼的頭頂傾洩下來。「只要幫主說出真相,我們就可以送王苟去見閻王爺,達到你報仇雪恥的目的。」 
  獨眼不敢抬頭,怕九爺察覺他臉色的變化,孤獨的目光落在了九爺刀鋒般挺拔的褲管褶痕上。獨眼突然想到,天氣轉為炎熱之後,大家都穿短褲了,唯獨九爺時時刻刻穿著長褲。這個問題獨眼來不及細想,因為他要注意聽九爺說的每一句話。 
  九爺說:「我知道你想當牢頭,但現在不行,你現在要做的是協助梅小如撬開幫主的嘴,而不是奪他的權。你想想,等王苟從黨校學習回來當上所長,還有你的活路嗎?」 
  九爺彎下腰,附在獨眼耳邊無聲一笑,總結說:「來吧,我們一起送王苟去黃泥公社,我保你當上九號房的牢頭。」   
  二十六:皇上的冤情(5)   
  獨眼的木銬戴滿15天之後,指導員出現在鐵絲網上觀察獨眼。指導員面露愧色,儘管稍縱即逝,九爺還是捕捉到了。九爺的一閃念,將事態往前推進了一步,九爺說:「指導員,呂崇軍的確有悔改的表現,我請求給他免戴半個月木銬。」 
  「你怎麼知道他有悔改表現?」 
  「我多次跟他談心,認識真的跟以前不一樣。」 
  指導員順水推舟,馬上就同意了九爺的請求,雖然裝作猶豫不決的樣子。 
  手持扳手的小鳥為獨眼鬆開鏍帽,獨眼經幫主的攜扶站立了下來,流下兩行淚水。至此,獨眼就牢牢控制在九爺的手中,至少,九爺是這樣自認為的。   
  二十七:炸魚(1)   
  盛夏的炎熱天氣,不知不覺來到九號房。走到外間,鐵絲網上面的天空深邃湛藍,正午的驕陽在靜寂和酷熱中閃耀。一隻雲雀發出顫音,無形的歌聲迅速穿過頭頂,飛向深情的大地。強勁的季風徐徐吹拂,雖然不能驅走暑熱,畢竟有助於睡眠。九號房在熟睡,小如怎麼也睡不著,獨自在外間的牆根下發呆。 
  小如的判決書下來了,有期徒刑三年,一個懸念總算有個結局,心裡踏實了許多。法院認為,梅小如的行為構成妨害公務罪。梅小如在客觀上表現為用槍威脅的方法,阻礙正在執行公務過程中的國家工作人員依法執行公務;主觀上明知侵犯的對象是正在值班的公安局長,然而仍故意地阻礙其執行公務。在本案中,梅小如的行為完全符合妨害公務罪的構成條件,應以妨害公務罪定罪。 
  與判決書同時傳到小如手上的,還有一張東南農業大學的《開除通知書》: 
  梅小如同學: 
  根據教育部《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中「觸犯國家刑律,構成刑事犯罪者必須勒令退學或開除學籍」的精神,和東南農業大學《全日制本、專科生學籍管理細則》中「二次考試作弊、一學期曠課五十學時以上、請人代考的學生,將被勒令退學或開除」之規定,鑒於你已經觸犯國家刑律、構成刑事犯罪,以及一學期曠課五十學時以上的事實,經校委會研究,決定開除你在本校的學籍。 
  特此通知 
  東南農業大學 
  局長又來看小如了,不過,這次局長不再神采奕奕,甚至有點沮喪。局長扔了一支中華煙給小如,自己點燃一支,想了一想,乾脆將打火機插進煙盒,一併扔給了小如。坐在邊上的指導員居然沒撈到一根中華煙抽抽,便酸溜溜地說: 
  「局長可不能帶頭違反監規。」 
  局長吐出一串煙圈,雙腿擱在桌上。「你要這麼說話,我就再違反監規一次,中午弄點酒菜跟小如喝兩盅。你就這麼關照老同事的兒子?」 
  指導員說:「哪裡話,沒有我他能當牢頭?」 
  局長撇撇嘴說:「我不信,這麼個小人兒當牢頭,我腳指頭還當市長。」 
  說話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指導員繞到提審室的後門把小如領到自己的房間,局長已經在那裡用起子開葡萄酒了。兩杯酒下肚,局長說了實話: 
  「差半年大學就畢業了,現在被開除學籍,操,可惜哪。我看你們梅家風水有問題,父子同監可不多見。剛出事那會兒,我找了檢察長,說能不能採取十二個月的取保候審,讓你把書讀完?檢察長沒同意,說取保候審只能用在檢察院自偵的案件上,對公安局已經偵查終結的案件,檢察院只能在最長一個半月內作出起訴或者不起訴的決定。愛莫能助啊。」 
  指導員開了一瓶罐頭豬腳,埋頭吃肉的小如揚起臉說,「判就判了,我自找的。只是我爸,他如果槍斃了那可真是千古奇冤。」 
  「喝酒喝酒。」局長舉杯跟小如輕輕一碰說:「說槍斃就槍斃啦,哪那麼容易,又不是殺一頭豬?你還在娘胎的時候,殺一頭豬還得公社書記批呢。現在情況僵得很,你爸死不認賬,我們證據確鑿。」 
  「美國法律中有一條著名的規則,麵條裡只能有一隻蒼蠅。」 
  「什麼意思?」 
  「當他發現第一隻蒼蠅,就會果斷地把這碗麵倒掉,而不會等著發現第二隻蒼蠅。」 
  「這碗麵跟你爸有什麼關係?」 
  「你不覺得我爸這碗麵裡的蒼蠅太多了嗎?又是鞋印、又是鋼筆套、又是指紋,我爸幹了一輩子的警察,要殺人還笨到連筆套都留在現場,這不是明擺的栽贓嗎?」 
  局長這下不樂意了,「什麼叫鐵證如山,蒼蠅不多還叫鐵證如山?」 
  小如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那些證據是假的。」 
  「你他媽的就是學不乖長不大。」局長用筷子戳戳小如的臉說,「你說假就假啦,真的拿來我看看?」 
  小如的激動被嚥了回去,局長動了惻隱之心,「你不懂我們的壓力有多大,公安局內部出了這麼大的婁子,我們的日子過得像龜孫子了你還不知道。」 
  飯吃完了菜還剩著,小如把豬頭肉、炒蛋兩個葷菜倒進塑料袋。見葡萄酒還有半瓶,小如也想拎走,被指導員一把奪了回來。 
  局長看不過去,「不就半瓶酒嗎,讓他喝好了。」 
  「可以,你發個正式的文下來,叫《關於同意人犯梅小如帶酒瓶進號房的批復》。」 
  局長白了指導員一眼,扯個塑料袋將葡萄酒倒進去,塞給小如,「就說是局長批准你喝的。」 
  臨走之前,局長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對指導員說:「我看小如就不要送青草盂監獄了,留下來做內役,身單力薄的,干重活怎麼受得了?」   
  二十七:炸魚(2)   
  「現在我說了算,到國慶就不一定了。」 
  「唔?」 
  「王苟不是要從黨校回來接替所長嗎,要他同意才行。」 
  「這事有點麻煩,」局長鬆了一檔褲頭說,「政法委這次討論通過了兩件事,一是由於梅健民的事我要下台了,二是由王苟接任你們所長。不瞞你說,新局長下周就來報到了,要不然我怎麼敢跟人犯喝酒?」 
  在送小如回號房的路上,指導員喋喋不休地表達了對局長的不滿情緒: 
  「這個農民,放什麼馬後炮?他真的有心幫你,案子就不該送檢察院。省人大常委會去年通過一個叫什麼東西來著,對,叫《大學生犯罪預防、處置實施意見》,按那玩意套它個三年兩年勞教,還可以向你們學校交涉,討個保留學籍。現在雞飛蛋打了唱什麼高調。」 
  走到九號房門口,小如停下了腳步,回頭對指導員說:「沒關係,我參加自學考試照樣能把文憑奪回來。」 
  鐵門的響動喚醒了九號房的午睡,獨眼第一個發現小如手上拎著東西進來,「是豬肉。」獨眼驚喜地說。 
  「你可是『一目』了然啊。」刀疤叫小如先別進裡間,問大家說,「除了豬肉還有什麼?」 
  小如將塑料袋背在身後,那是什麼呢?大家七嘴八舌,但是沒人能夠接近答案。九爺笑了,「我來聞一聞,」九爺閉起眼睛深深吸進一口氣,豎起右手食指,「是酒,而且是葡萄酒。」 
  大家「哇」的一聲包圍了小如,準確地說是包圍了酒肉。獨眼接過小如手中的塑料袋,安排酒肉去了。此時太陽已經偏西,小如漱過口、洗了手,拖過水桶坐在西牆的陰影下。滴酒不沾的九爺穿戴整齊,拖過另一個水桶坐在小如身邊梳頭,每梳一下,九爺都要嗅一次塑料梳子。 
  「有新情況?」 
  「對。」小如憂慮地說,「王苟國慶節就要回來當所長,我們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了。」 
  九爺的梳子停在鼻子底下,「著急了?」 
  「讓獨眼動手,撬開幫主的嘴,不行往死裡打,反正指導員不會給他換房。」 
  九爺齜開雪白的門牙,用梳子背輕輕敲打著它,「撬不開的,因為他一張嘴就等於宣佈自己的死期。」 
  這個道理小如明白,一明白他就無話可說了。九爺進一步分析說:「要施加壓力,是精神上的壓力,不是肉體上的。問題要分解,斬成一個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問題,等幫主一旦意識到小問題的總和將要走他的命時,我們的證據已經成立了。」 
  「問題怎麼分解?」小如著急地問。 
  「這個你別管。」九爺鄭重地說,「我們分工一下,你等待時機施加壓力,我來套出他的話。」 
  「打不能打,逼不能逼,等待什麼時機,還不是守株待兔?」 
  此時鈴聲大作,裡間的蜂擁而至出來外間撒尿洗臉,九爺怕喧鬧淹沒了他的話,高聲說: 
  「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儘管九爺的話小如似懂非懂,通過小鳥,小如還是向十三號房的父親傳遞了紙條: 
  頂住意味著一切。證據會有的,公平會有的。 
  小鳥當天就傳回了梅健民的紙條: 
  不要亂來。要相信組織,相信法律。 
  九號房的氣氛越來越沉悶了,因為小如和獨眼都厭惡流行歌曲,幫主也就不知道該對誰歌唱。有一天,九爺打破了沉悶。九爺本來坐在外間讀書,突然進裡間示意大家安靜。大家聽到,一個走路的聲音穿過號房門口的走廊,九爺問:「誰的腳步?」 
  表現的機會來了,幫主是絕不會放過的。「李英。」幫主驕傲地說。 
  「誰是李英?」 
  幫主不屑於回答獨眼如此無知的提問,炫耀說:「我最愛她值班了,跟著她去號房送飯,一路都能看到雪白的小腿。」 
  「後來呢?」 
  「後來?後來老子不是虎落平川進九號房了嘛。」 
  獨眼看不慣幫主的自以為是,「誰關心你了。」獨眼現在知道了李英是女管教,「我是說李英後來哪去了?」 
  「警校讀文憑,兩年的大專。」幫主不過癮,補充說,「前年九月去的,今年暑假畢業。李英讀書期間女號房由王苟代管。」 
  提到王苟,獨眼變了臉色。九爺接著幫主的話茬說: 
  「是李英回來了,那是高跟鞋才有的聲音;她身上有一股味道,那是雪花膏的味道,上海國貨,玫瑰牌雪花膏。」 
  在李英的問題上誰都不如九爺有發言權,自己在九號房還有什麼活路?幫主嘴裡不說,心裡卻很不服氣。不過李英是不是抹玫瑰牌雪花膏,幫主確實沒搞清楚,但他馬上就掌握了比雪花膏更值得誇口的話題。 
  號房裡禁止「三長」,這次整理內務,九號房又有幾個長頭髮、長鬍鬚、長指甲的被胡管教叫出去清理了,幫主因為頭髮太長名列其中。每次理髮,由於各號房的人犯意外相逢,都有新聞要傳回號房。這次也不例外,只是幫主發佈的新聞過於驚人了:   
  二十七:炸魚(3)   
  「李管教穿黑短裙,雪白的大腿又長又結實。」 
  像聞到某種誘人的氣味,大家競相坐到幫主身邊,「說下去說下去。」他們個個心急火燎,都想聽到更富色情的細節。 
  幫主盤好腿,挺直腰桿,開始講述富有傳奇色彩的目擊記: 
  「胡管教忘了拿圍裙,讓我去他房間取,老子做內役的時候熟悉他房間。經過值班室,李英坐在籐椅上讀報紙,她是這麼坐的,我比給你們看,她這樣劈開腿。我一看,差點栽倒了,血嗡的一聲全在腦袋上。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對我說,去,掀開她的短裙。我管住了自己,我知道真去掀了,輕則坐禁閉,重則加刑。」 
  個別聽眾的臉漲得跟豬肝似的通紅,而幫主卻若無其事,兩隻小眼睛熠熠生輝。幫主與眾不同的親歷叫人自卑,大家只恨自己的日子平淡無奇,沒有眼福。 
  「警察好像不穿短裙吧?」獨眼心裡起疑,「再說你小子滿肚子的歪門邪道。誰信?」 
  幫主嗤之以鼻,「葡萄當然是酸的,因為你吃不到嘛。」 
  胡管教的胖臉突然出現在監窗口,「解小飛,趕快把打火機還給我,要不然老子叫你坐十五天禁閉。」 
  「你怎麼知道是我拿了?」 
  「你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胡管教伸手下來說,「那是老子去冠豸山旅遊回來的紀念品,就你進過我房間,它還能長了翅膀不成?快,扔上來。」 
  幫主神態自若,解開褲頭,從內褲口袋掏出金光閃閃的防風打火機,拋了上去。胡管教一把撈住,離開監窗又踅回來: 
  「你剛才說什麼,李英穿短裙?胡說八道,李管教根本沒在看守所,去婦聯開會去了。」 
  幫主紅了臉,轉身想躲藏到胡管教看不到的外間角落,但沒有成功。 
  「站住!」胡管教說,「寫一份檢討來,你先給梅小如看,他過關了再交給我。」 
  幫主被唬了一跳,腦瓜轉不過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幫主立即採取補救措施,雙膝下跪,左右開弓自己掌嘴。 
  「起來!」胡管教生氣地呵斥說,「膝蓋是拿來敬拜神明的,不要隨便下跪。」 
  胡管教的話叫人掃興,他一走,幫主就站起來揉臉。皮肉之苦看來是免了,寫一份檢討還不是彫蟲小技。想到這層,幫主不禁喜形於色,轉身洗臉時,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夜曲。 
  幫主不費吹灰之力就一氣呵成長達三張紙的檢討,小如沒抬頭瞧幫主,僅從輕鬆撥動的指頭就可見幫主有多麼的得意。小如翻動紙頁,在幫主準備抽身的時候將它們甩向他的臉,小如拍擊床板的巨響使九號房一片悚然: 
  「放肆,就講打火機?李管教的裙子呢?」 
  他們這時才看出來小如是真的生氣了。小如環顧大家問:「你們說,要寫多少張紙?」 
  「二十張。」 
  「五十張。」 
  小如又問:「幾天交稿?」 
  「十天。」 
  「二十天。」 
  「一個月。」 
  「我綜合大家的意見,十天時間寫五十張。」小如說,「你嘴巴流油,筆頭也一定出水。每天寫五張沒問題吧?強調一點,要全號房一半以上的人通過。」 
  「噢!」歡呼聲說明小如的「意見」孤立了幫主。幫主拾取飄散紙張的手指不再是張狂的跳躍,而是驚恐的顫抖。 
  很多時候,人會被自己所迷惑,比如幫主。雖然明顯收斂了張狂,撰寫檢討的那幾天,仍然是捨我其誰的自負。小如覺得幫主的莊重神情過於誇張,彷彿是他的教授在起草專著。 
  幫主再次交稿的時候,小如和顏悅色地作了認真閱讀。幫主繃緊的心鬆懈下來,欣喜地等待小如的誇獎。小如先讓幫主醞釀得意,然後撂下稿子揉揉臉說: 
  「寫得很好。不過,要切中潛意識,也就是深挖思想根源的意思。比方說,為什麼要對女管教蓄意攻擊,說不上攻擊吧,至少是想入非非。再結合對過程的虛構,深刻檢討不該有的骯髒思想。」 
  小如是心平氣和說這番話的,以至於沒人在意他跟幫主的交談內容。小如看到幫主的得意凝固在臉上,痛苦加上曲意逢迎,使本來就猥瑣的臉更加醜陋不堪。小如湧出幫主覺察不到的愜意,他和藹地說:「不要急,慢慢寫。」 
  幫主終於明白,小如並非要什麼檢討,乃是給他施加壓力。幫主不再重寫,雖然每天都眼前鋪著紙、手上握著筆。當然,這瞞不過小如,他從幫主飄忽的眼神得出結論,幫主在選擇對策。九號房兩個死對頭在做相同的事:揣測對方的心思。 
  幫主把蓄謀已久的反抗付諸實踐,是一個正午。在午飯和午睡的間隙,指導員從監窗巡視而過,幫主看準指導員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大喊「報告」。幫主說:「梅小如逼我寫檢討,要寫五十張。寫了一遍又一遍,我實在受不了。」   
  二十七:炸魚(4)   
  幫主的後一句話是哭著講的,並淚流滿面。幫主的形象把指導員例行公事的腳步固定了,說了一句幫主期待中的話: 
  「大學生,怎麼回事?」 
  與目瞪口呆的氣氛不相稱的是,小如顯得從容不迫,僅一句話,就讓幫主面如土色。小如對幫主說:「把你的檢討拿給指導員看吧。」 
  幫主後悔不迭,但被逼到了絕路,指導員已經向他伸手了。幫主踮起腳尖,將冗長的檢討舉上監窗,他看到指導員齜牙咧嘴了一下,沒聽清具體內容,但他肯定指導員的咒罵跟自己有關。 
  廢棄多時的喇叭整個下午聒噪不斷,指導員放大的腔調通過線路震盪了每一個號房,他著重批評九號房解小飛的下流行徑,號召全體人犯端正思想重新做人。指導員的講話結束,順便播放了一首《希望的田野上》。當喇叭出現關閉電路的卡嚓聲,指導員就出現在九號房的監窗口。幫主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慌亂勁頭讓指導員心花怒放,指導員說:「我講了老半天,汗水不能白流。你們對照監規,除了九爺、羅光緒,每人寫一篇心得體會,小如先看,過關了再交給我。」 
  指導員的話震驚了九號房,從幫主的經歷大家看到任務的艱巨。監窗口空蕩蕩的,早不見了指導員的蹤影,所有的目光自然就集中到小如身上。小如什麼也沒說,鋪開紙動手寫體會,目光也就紛紛散去。 
  第一個交稿的是帥哥,東倒西歪的一張紙,「學者多指教。」他說。 
  小如笑笑,拿起筆把錯別字改正過來,就壓在自己的稿件下。在帥哥的鼓勵下,獨眼、刀疤和黑臉都交了卷,他們也學舌說:「學者多指教。」 
  接下來交稿的是中立派,像影子那樣生活的幾個,小如甚至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來,只知道他們的案件懸而未決。 
  幫主交稿的時候,和小如的目光碰撞了一下,小如沒有過目就塞到稿件中了。這是引人注目的一幕,沒有勇氣交稿的受到慫恿,摩肩接踵地將「心得體會」塞進小如手中。小如除了改錯別字什麼也沒說,幫主的那份始終沒看,一般的理解是,幫主寫過好幾次檢討,有經驗,沒必要看。 
  指導員收走了全部挖空心思的「作品」,九號房整體鬆了一口氣。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再次發生,幫主的稿件次日被指導員退回來重寫,而且是唯一的退稿。指導員說:「要結合自己的案情,不能誇誇其談。」 
  幫主狼狽不堪,小如卻是事不關己的平淡。這叫人費解,無論如何,幫主的稿件不可能是最差的一篇,但要說小如整他又缺乏根據,小如交稿給指導員時一言未發,這是有目共睹的。 
  兩張輕輕的稿紙掂在手上彷彿重如泰山,幫主的腰都被壓彎了,他就這麼看著自己的肚皮,臉上的汗珠慌忙亂躥。 
  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肩膀,幫主扭頭見是九爺,九爺沒說話,拇指一橫,兩人出來外間。 
  「你知道指導員為什麼給你退稿嗎?」 
  幫主疑惑地搖搖頭,九爺燦爛地笑了,九爺說:「那是因為指導員沒有從你的稿件上找到小如修改的痕跡。」 
  九爺坐在牆角太陽陰影下的水桶上,聽他這麼一說,本來站著的幫主渾身一顫,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軟軟地蹲了下來。 
  九爺伸手摩挲幫主剛剃過的光頭,幫主感到九爺的手掌像一條出洞的蛇,緩慢、冰冷、充滿陰險。九爺說的話也像蛇一樣柔軟: 
  「檢討書你將反覆寫,一直寫到你受不了,寫到你精神崩潰。但是,你只要告訴我一句話,小如一定幫你改稿,苦難就可以結束。」 
  幫主抬起頭,看到九爺細細的牙和頂在牙縫間鮮紅的舌尖,九爺笑了,舌尖靈巧地躲進口腔。 
  「不要看我。」九爺壓下幫主的頭,「我又不是交通,交通又白又嫩的粉臉才值得一看。瞧,交通在眼巴巴地等你呢。我說過,你只要告訴我一句話,就可以立即回到交通身邊。快樂多好,為什麼要自討煩惱呢?」 
  「你到底要我說什麼?」 
  「鋸齒鋼絲哪裡買的?」 
  「物質公司樓下的五金商店。」 
  「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 
  「女售貨員臉上有痣,痣里長了幾根彎彎曲曲的毛。」   
  二十八:交通的自由(1)   
  最難受的「暑月」如期來到九號房,透過外間鐵絲網望一望煙霧迷濛的淡黃色天空,有一種讓人絕望的鬱悶與可疑的肅靜。忽然刮來一陣乾燥炎熱的狂風,不知從何處捲來的枯萎樹葉慢悠悠地飄過鐵絲網,在即將下落的瞬息之間倏地揚起,滾過一格一格的網眼,消失在九號房的視野中。 
  外間空蕩蕩的,大家都在裡間避暑。小如瞇起眼,目送那片枯葉的離去,心事卻無法了結。時間已經不多了,僅剩一個多月,十月一號王苟就要回來,到那時候,一切都將隨風飄逝,就像那片枯葉,無影無蹤。在這緊迫的時間裡,小如必須解決兩大難題: 
  一、閔所長遇害的真相。如果說幫主是保險櫃,那麼小如和九爺就是小偷,如今,保險櫃是撬開了一角,也掏出了一些東西,但最重要的東西卻沒有找到。最重要的東西一定有,而且就在保險櫃裡,只是掏得十分艱難,每次只能掏一點點,每掏一點點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二、逃離九號房的通道要打開。打開通道靠的不是智慧,而是機遇。當然,機遇也像那片枯葉,當它來臨的時候,你的心裡也許沒有預備。 
  一隻褲管出現在鐵絲網的盡頭,接著另一隻褲管也出現了,褲管抹布似的起皺,裡面卻沒有襪子,其中一隻捲起一圈,另一隻沒卷。不用往上看,小如就可以叫出它的主人了: 
  「指導員。」 
  「幹嗎不午睡?」指導員蹲在牆頭,那張黑臉就疊在膝蓋上了,膝蓋上的嘴問小如,「你聞到什麼異味了嗎?」 
  小如使勁抽抽鼻子,搖搖頭。「屎味。」一個聲音在小如的後背說。無論天氣多麼炎熱,九爺只要一起床必定穿好長袖襯衫、長褲和襪子,今天也不例外。九爺背剪雙手,往前跨了一步,並排站在小如身邊說:「陳年舊屎凝固成結實的皮,經太陽暴曬,揮發出晾尿桶的味道,這種味道好比一個懶漢脫開久穿不換的劣質皮鞋,又好比路人經過一個城市的垃圾場。」 
  「行了行了,你一張嘴就像公雞屁股,永遠屙不出蛋來。」指導員說,「小如你出來,我們商量商量。」 
  指導員並沒有把小如關進提審室,而是領到會議室。指導員擰開電風扇,一股熾熱的空氣被攪拌旋轉,不但沒有涼爽的感覺,反而使空氣渾濁了。正在拖地板的小鳥為小如泡來一杯茶,指導員揮揮手讓小鳥出去,用長長的指甲在會議桌上敲出某種情緒,然後說:「我曉得你嫩仔肚子裡有尿水,以前看輕你了。臭屎的事我跟你說說,看你有什麼辦法治它。」 
  看守所始建於20世紀80年代初期,當時海源市的人犯很少,只蓋了九間號房,就是現在的一至九號房。所在地的紅旗公社與看守所達成口頭協議,由紅旗公社負責挖截糞池,所產的糞便提供給附近生產隊肥田。因為它僅僅截留糞便,不要求污泥發酵消化,污水停留的時間就很短。截糞池的容積是根據每人每天產糞、產尿量分別約為0.25公斤和1公斤的標準,九間號房按九十名人犯計算設計施工的。由於各生產隊社員來看守所搶奪大糞的事件不斷發生,截糞池經常空空如也。 
  落實生產責任制後,來挑大糞的農民逐漸減少,到90年代中期就徹底消失了。但是,犯罪的人卻越來越多,九間號房間暴滿。市政府為配合嚴打鬥爭,撥了五十萬擴建專款,蓋了現在的十號房到十八號房,以及兩座哨塔。新蓋的九間號房設計了三格式化糞池,沒有問題,問題出在九間老號房上。沒人挑糞,截糞池污滿自溢,常常是屎尿橫流、臭氣熏天。閔所長萬般無奈,把財政局的事業科長強行請到看守所,總算討到一萬塊錢,討論來討論去,這點錢只能實現權宜之計:壓低出水口,以免污穢四溢;將明管渠的生活用水引入截糞池,加速出水流量;用水泥板封緊池面,以防沖天臭氣逼進號房。 
  截糞池問題沒有完全解決的後患在於,一到盛夏季節,順著出水口流入田間水渠的污水經太陽暴曬,散發出隱隱約約的惡臭,與炎熱糾纏在一起,瀰漫看守所的每一個角落。 
  「本來,我也沒心思理這卵事,要退休的人了,等王苟回來當所長再弄就是。」指導員吊起三角眼,哀聲歎氣說,「咦,還真他媽的人算不如天算。來了個新局長,110大隊長出身,110會幹嗎?撿一根稻草也能吹成金條。這下好了,海源市公安系統事事要走在全省前列,屙一泡屎也得比別的地市大筒。」 
  小如說:「難道新局長管天管地,還管人犯屙屎放屁?」 
  指導員嘿嘿地笑,露出參差焦黃的門牙。「放屁他不管,不過屙屎的事他是一定要管的。他說,人犯吃喝拉撒的每一個細節,都是我們救贖工程不可缺少的部分。他站在哨塔上說的,不騙你。」 
  「局長會批多少錢下來?我們要量入而出啊。」   
  二十八:交通的自由(2)   
  「局長說了,首先要轉變思想,思想不轉變,給再多經費也沒用。」 
  「這話跟沒說一樣。」 
  「所以,你給我做一個方案出來,有方案他不給錢是他的事,沒有方案是我的事。他說的話跟沒說一樣,我們做一個方案也跟沒做一樣。」 
  指導員領小如登上哨塔,居高臨下,截糞池水泥蓋上的茅草、蜿蜒的排水渠和綠油油的晚稻盡收眼底。熱風吹來,有屎尿的味道,也有泥土和稻穗的氣息,這種混雜的氣味讓人感到真實可靠,因為它來自人間。一陣風過,晚稻波浪起伏,連茅草也彎下了腰。小如舒了一口氣,對著吹拂過耳的夏季暖風說: 
  「行,我搞個方案。」 
  小如起草的《海源市看守所舊號房排水系統改造工程設計方案》認為,看守所的給排水系統不夠完善,只有給水系統,沒有排水系統。對在排入附近水體之前的糞便污水,必須進行簡單的淨化處理。原來的截糞池就是矩形,小如設計了三格式矩形化糞池,第一格就是現成的截糞池,供污泥沉澱與發酵熟化用,第二格、第三格供剩餘污泥繼續沉澱和污水澄清用,一、二、三格的容積分別占總容積的50%、25%、25%。由於池身外周是稻田,存在地下水,化糞池的建築材料可用磚砌,池壁外加抹水泥面層以防地下水滲透。因為池頂沒有車輛通過,可用一般性蓋板。 
  小如同時畫了一張《磚砌矩形三格式化糞池示意圖》,標出進水口、出水口、清掃口、通氣孔、過水孔的位置和尺寸。示意圖註明,通氣孔專供產生的有害氣體逸出;過水孔既能讓清液由前室流至後室,又能阻攔底部的污泥和頂部的浮渣進入後室;化糞池的進水口為丁字管,其下口底伸至水面以下0.5米處,可防擾動水面的浮渣層及池下部的污泥層,其上口既供通氣,又供當它被浮渣等堵塞後通堵之用。 
  考慮到舊號房在押人犯過多的實際情況,小如還設計了溢流井。溢流井設置在圍牆外污水出口處,在井中設置截流槽,採用溢流堰式。這樣,號房裡的生活用水就可以同廁所污水分離,生活用水通過截流管道流入溢流井,再從排出管道排入田間水體;廁所污水則流入化糞池,淨化後再排入田間水體。溢流井的合流管道與污水暗管渠相通,一旦出現污水暗管渠堵塞,可以通過合流管道進去疏通。溢流井的作用在於,既可以減輕化糞池的承載量,又可以確保污水暗渠的暢通無阻。 
  方案上的文字指導員都能看懂,指導員看不懂的是大量的圖表、公式和數據,比如雨水量計算公式、截流式合流乾管計算表、經溢流井轉輸的總設計流量倍數。指導員說: 
  「我這是狗認花布,一看頭就暈。」 
  「這是給施工人員看的,你出錢就行了。」小如伸長脖子打算解釋那些圖表,指導員制止了他: 
  「我交上去,新局長不是想燒三把火嗎,讓他來定奪吧。」 
  新來的局長雖然好大喜功,畢竟也雷厲風行慣了,新官上任創收為先。交警傾巢出動,狠抓摩托車無證駕駛和不戴頭盔,逮一個罰款一個;110緊急行動掃黃;派出所分頭出發抓賭。短短一周下來,除了上繳給財政,公安局的賬上也就提留得盆滿缽滿了。 
  翻一翻指導員遞交的報告和方案,局長大筆一揮,兩萬塊錢專款就打入了看守所的賬戶。 
  化糞池一施工,號房裡就再也無法午睡了。一台巨大的吊扇整天嗡嗡嗡響個不停,還是抑制不住悶熱,除了手心腳心,汗水從全身的每一片皮膚滋滋地往外冒。九號房離工地最近,民工揮鎬挖土的「噗噗」聲一下一下好像挖在腦子裡,還有他們有關小姨子的話題和隱晦的竅笑,都在向九號房展示來自自由世界的生活樂趣。 
  小如的後背根本不能接觸床板,更不用說睡覺了,因為他整天都在提心吊膽。溢流井的合流管道與污水暗管渠相通,小如曾經利用疏通下水道的機會,憑借一條破舊褲子和長柄剃頭刀,將暗管渠平篦透氣孔底下的隔離鋼筋攪成可側身鑽過的彎孔。如今,那把神秘失蹤的長柄剃頭刀仍然夾在磚縫,在小如聽來,民工的每一次揮鎬都可能挖開平篦透氣孔、每一次竊笑都是對長柄剃頭刀的發現。什麼叫坐立不安,什麼叫心急如焚,小如可算是感同身受了。 
  有一個人例外,他像一堆隨意丟棄的破棉絮那樣蜷縮在過道的角落,安睡得無聲無息。不用說,他就是皇上。 
  小如的個子過於矮小,必須踮起腳尖才能透過鐵門圓孔,看到圍牆上的「寬抗」字樣。「寬抗」在熾熱的陽光下泛起刺眼的白光,原本枯燥乏味的兩個大字因為它背後忙碌的民工而顯得生機勃勃。小如企圖看到牆角下的平篦透氣孔,不能;企圖看到圍牆上虛張聲勢的高壓線,也不能。鐵門太厚了,手腕粗的圓孔箍死了「寬抗」,也僅僅箍進了「寬抗」。小如仍然左右兩眼輪換著看得津津有味,彷彿目光能穿透圍牆,監視民工的一舉一動。到午睡的時間,小如就只能坐在通鋪上發呆了,心中一煩躁,汗水便橫溢而出,手臂就像裂縫的水管,毛巾剛抹過,汗珠又在那裡了。   
  二十八:交通的自由(3)   
  在小如看來,化糞便池的工期比他的命還長,其實,先後不過十五天。 
  化糞池竣工的那一天,小如並不知道竣工了,奇怪的是聽不到圍牆外有鏟鍬、錘子、鐵抹與泥土、沙漿的摩擦聲,而是吵吵鬧鬧的眾聲喧嘩,側耳細聽,是關於安全係數不夠的爭執,其中一個人說:「人犯鑽出來誰負責?」 
  無疑的,號房裡沒有第二個人聽清這句話,但它灌進小如耳朵時發出雷聲一樣的巨響。這下完了,徹底完蛋了。一個意念堅硬地植入小如的胸膛:父親死定了,自己也肯定得加刑。小如死死摳住圓孔,才沒有讓自己的身體崩潰。因此,當指導員打開鐵門時,小如就緊貼著鐵門撲進指導員的懷裡。 
  「起來起來,看看你幹的好事。」指導員一閃,小如差點撲倒在地。 
  小如覺得心臟躥到腦子裡了,跳得他頭暈目眩,號房、高壓線、哨塔、圍牆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都露出了猙獰的面目,讓人喘不過氣來。 
  指導員帶領小如走出看守所大門,沿著牆根來到新竣工的化糞池。生長中的晚稻發出逼人的清香,可惜小如什麼也聞不到了,他只聞得到自己身上的臭汗和一股死亡的氣息。化糞池剛剛合上的水泥蓋板上懶散地站了幾個人,一個腆起大肚子的估計是包工頭,其他幾個都是幹部模樣。見指導員領著個小青年出來,他們停止了爭執,大肚子指著溢流井說:「讓他下去試試,犯人能鑽進鑽出嗎?開玩笑。」 
  指導員糾正說:「他們不全是犯人,統稱為人犯。好比不是大肚子的全是老闆。」 
  哄笑聲中,小如雙手一撐下了溢流井,彎腰鑽進合流管道。指導員撿了塊泥團砸在小如撅起的屁股上:「誰叫你鑽這頭啦?鑽那頭!」 
  早就被嚇跑的魂魄又重新附回小如的身體上,原來,他們擔心的不是污水暗管渠會逃走人犯,而是擔心人犯將從排放生活用水的明管渠鑽到截流槽,再從截流槽鑽到溢流井逃跑。 
  小如掉轉屁股,一頭鑽進截流槽,看到了新改的明管渠在圍牆的位置豎了幾根鋼筋,雖說一般人不可能爬出去,但它不堪一擊的稀鬆樣子確實能鼓起人犯越獄的慾望。 
  小如退出截流槽,直起腰頭就露在溢流井外面了,「鋼筋太疏了,」小如慚愧地說,「都怪我設計的時候沒有說明這裡要加三層交錯式防盜網。」 
  「你上來吧。」指導員轉向包工頭說,「我說這樣要出事對不對?好了,三層什麼式?」 
  小如拍拍身上的泥土說:「三層交錯式防盜網。」 
  「對,你把三層交錯式防盜網搞好了再結賬。」 
  包工頭很不滿,踢開腳下的石子說:「開什麼國際玩笑?不就幾根鋼筋嗎,最多讓你們扣住一百塊錢。」 
  「你不要命了,」指導員左顧右盼一圈,壓低聲音說,「天黑之前要弄好,跑了人犯你可要進去囉。」   
  二十九:鍾書記(1)   
  還有兩天,省司法廳的領導就要下來安全大檢查了。今天又是指導員的班,點完名,指導員合上夾子,伸長脖頸仔細張望了九號房的上上下下。結論是「牆壁太髒了,到處是蚊子血。」指導員說:「小如負責叫人弄乾淨。九號房一直是我分管的文明號房,這次大檢查如果受表揚,每人獎勵一碗肉;如果挨批,你們走著瞧,哼哼,等著集體炸魚吧。」 
  指導員一走,小如就露出為難的表情:「恐怕弄不乾淨吧?」 
  獨眼說:「容易得很,用牙刷蘸肥皂水,使勁刷,再用布片抹一抹就行了。我們營房的內務還不是這麼整的?動作要領是布片要不幹不濕。」 
  小如叫刀疤和黑臉過來,把指導員佈置的任務傳達給他們,叮囑要先搬出牆角的被褥,以免滴到肥皂水。黑臉二話不說,轉身就找肥皂兌水去了。刀疤行動遲疑,似有不滿情緒,腰眼捱了獨眼一腿,頭就耷拉下去。 
  帥哥、交通等人也動起手來,搬被褥的、調肥皂水的、刷牆壁的,為了不被指導員集體炸魚、為了爭取每人一碗肉,九號房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團結局面。打蚊蠅的時候不怕它高,舉起拖鞋使勁一跳就拍著了,現在要刷去血跡,一蹦一跳的可不奏效。黑臉招手讓皇上蹲在牆角,踩在皇上的肩膀上工作,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小如突然想起來:「什麼叫集體炸魚呢?」 
  為了不影響他們清除蚊子血,九爺從角落坐到了通鋪的中間,盤腿挺胸的姿勢沒有變。電風扇的旋風撩起九爺的襯衣下擺,也吹亂了他的頭髮。九爺打開《昆蟲記》說: 
  「在金屬網籠子裡,椎頭螳螂的幼蟲停在一個地方後,姿勢始終如一,毫不改變。太陽曬得水泥板燙如熱鍋,人犯脫光衣服只剩褲衩,平躺在水泥板,數分鐘後翻身一次,循環往復直到渾身起泡。」 
  九爺似乎是對書朗讀,小如聽出來了,其實後一句話回答了他的問題。小如又問: 
  「那麼,如何才能讓九號房受表揚呢?」 
  九爺合上書,低頭摩挲封面上法布爾精瘦的臉,再慢慢朝小如撇過頭。見九爺笑容滿面,小如以為他要發表長篇大論,可那被白牙襯托得更加鮮紅的嘴唇只動了兩下,吐出的音節當然只有兩個: 
  「打坐。」 
  「怎麼打坐?」 
  九爺不再理睬小如,翻開書念道:「有個傳說故事,講的是一群可憐的生靈,他們被引誘進一條無法走到盡頭的環形通道,只有等到一滴聖水降臨,才能消解誘惑他們的那股可怕的魔力。」 
  在期待與不安中,安全檢查的日子終於來臨。這一天,裡間的燈還亮著起床的鈴聲就響了,鐵門洞開,裡間的光斑奮力撲向外間,外間仍然是黑暗。黑暗中的忙碌彰顯出平等,大家爭先恐後搶位置滋尿、刷牙、洗臉,不知是誰長時間佔領了廁所,導致咒罵聲消長起伏。方孔打開,小鳥開始分送稀飯了,外間仍然處在黑暗之中。渾水就有人摸魚,方孔怦然關閉,皇上卻沒有分到稀飯,他拎著空碗站在門邊,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 
  小如急了:「外間的全部站進來吃。」 
  幾個蹲在黑暗處喝粥的端碗進來,小如又叫他們把飯碗排在通鋪上,眾目睽睽之下,幫主和交通的稀飯明顯比別人更滿。幫主的解釋是:「他們喝快了,我兩個喝慢了。」 
  獨眼揭發說:「哪一天的稀飯有這麼滿?粥裡的黃豆也比我們多。」 
  幫主挖苦說:「你真是一目瞭然啊。」 
  「沒時間理論了,」小如從幫主和交通的碗裡分別倒出一點給皇上,「今天不比平常,萬一皇上餓昏了大家不是要一起炸魚?再說小鳥是不會點錯人頭的。」 
  喝完稀飯,東方露出了魚肚白,連皇上的臉色都有那麼一點朝氣。按昨晚開會的工作分工,帥哥負責洗碗、擺放牙具、掛齊毛巾;交通負責收藏好衣物;幫主負責沖刷廁所和洗碗池;刀疤負責疊被子;幾個無名小卒負責擦地板。獨眼自吹在養豬之前的新兵連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因此負責監督檢查,以達到「軍事化的內務要求」。 
  事實證明,獨眼的兵沒有白當。比如帥哥的毛巾總是掛不齊、牙具怎麼也擺不好,獨眼往對角一拉毛巾就齊了、牙刷柄朝下就擺好了;廁所有異味,獨眼讓交通調一臉盆的牙膏水一撒,就散發出清香;被子就更不用說了,沒有獨眼親自出手,誰能整出有稜有角的豆腐塊? 
  「埋沒人才,埋沒人才呀。」小如無事可幹,跟在獨眼身後一路歎息。 
  喇叭突兀地響了,所放的曲子更是九號房聞所未聞,在通鋪上輕輕走動的九爺停下了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問小如: 
  「是薩克斯的獨奏,可是,奏的是什麼曲子呢?」 
  「電影《人鬼情未了》的主題曲。」小如再聽幾句,補充說,「沒錯,就是它。」   
  二十九:鍾書記(2)   
  一曲終了,喇叭裡傳出指導員的最新指示: 
  「為了迎接省司法廳領導蒞臨我所檢查安全工作,全體人犯務必要遵守監規,不准喧嘩吵鬧、不准打架鬥毆、不准在號房內搞娛樂活動;必須講究衛生,不准亂堆亂放衣物,最後檢查一遍牆壁和通鋪,有發現亂寫亂畫、蚊血蠅血的,馬上清理乾淨。」 
  獨眼嘲笑說:「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想不到狗還改得了吃屎,指導員也能說斯文話。」 
  九爺嘟起嘴唇,豎起指頭壓一壓說:「再聽。」 
  果然,指導員話鋒一轉,狐狸露出了尾巴。「你們別以為我老了,六點半了,屙尿不上牆了,就可以騎在老子脖子上拉屎拉尿。沒門!老子手裡有電棍、有手銬、有老虎凳、有木銬、有禁閉,神仙也叫他脫三層皮。有意見的就站出來試試,不整到你雞巴貼屁眼、下巴貼胸膛老子蔣字倒過來寫。」 
  喇叭播了一首耳熟能詳的薩克斯獨奏曲,九爺這下聽出來了,「是《回家》。」 
  獨眼開始整隊,按高個子在前、矮個子在後的規則,通鋪上兩排、過道上一排,個個面對監窗盤腿挺胸,坐得橫平豎直。小如和帥哥、交通坐最後,九爺坐在通鋪上靠牆角那一排的第一個位置、刀疤坐過道那一排的第一個位置。所謂整隊,無非是獨眼伸手掌在鼻尖,一排一排的對直,小如該往左挪、交通該往右挪、黑臉該抬頭、刀疤該挺胸、帥哥該收腹,逐個糾正姿勢。九爺是不需要糾正的,不是獨眼不敢去糾正,而是他天天打坐慣了。九號房現有十六人,五行三排共十五人,還有一個在哪裡呢?在外間。獨眼走到外間,也糾正了皇上的坐姿,扶他正對著門窗之間的那堵牆。根據小如的佈署,皇上昂首挺胸的坐姿不可能堅持到檢查結束,安排他坐在外間的牆背後,只要不出意外,前來檢查的領導就不會注意到他。準備工作全部就緒,獨眼坐到中間的第一個位置,本來想目視監窗的,坐下來獨眼才發現離牆太近了,監窗高高在上,只好繃直身體盯著一無所有的牆壁。 
  叫人聞風喪膽的安全大檢查其實十分簡單,由指導員領著五六個人挨個監窗看過去,經過九號房時他們驚訝了,誰也沒見過號房裡有如此嚴謹的內務和嚴明的紀律。一個微胖的禿頂中年人就是首長了,首長笑容可掬地問道: 
  「你們在幹什麼呀?」 
  「遵守監規!反省問題!」 
  大家異口同聲的回答士氣高漲、響徹號房,首長愣了一下,又笑了,禿頂湊近鋼筋細細觀察整齊劃一的被褥和一塵不染的牆壁。一縷跨越腦門的頭髮鬆弛下來,首長將它掃上去,摁一摁緊,向指導員豎起了大拇指: 
  「誰分管的號房?要好好推廣經驗。」 
  「是我分管的。」指導員低頭一笑,很靦腆的樣子。 
  指導員靦腆的笑容跟他平時滿嘴粗話的形象判若兩人,這太搞笑了,他們剛離開監窗,小如就看到幫主幾個人暗笑得肩膀直抖。小如憑直覺事情還沒結束,呵斥一聲: 
  「保持肅靜。」 
  抖動的肩膀恢復如初,鬆垮下來的胸脯又重新挺拔。果不其然,領導們又踅回九號房了,他們的說笑聲潮水一般湧過來。獨眼面牆下口令: 
  「挺胸收腹,目視前方。」 
  首長的胖臉首先出現在監窗口,檢查一圈下來,那一縷欲蓋彌彰的頭髮被汗水緊緊地沾在額頭,像一把箍在腦門的彎刀。首長頭頂彎刀,胖臉笑得燦爛: 
  「為什麼你們號房的牆壁沒有一點污漬呀?」 
  這時,指導員一行追上了首長,並前後左右罩住他。見大家啞口無言,指導員急了,摘下帽子抻出袖口一邊擦汗一邊說:「實事求是嘛,有什麼不好講的?」 
  「報告首長,我們用牙刷蘸肥皂水使勁刷,再用不幹不濕的布片抹。」獨眼沖牆壁回話。 
  首長滿意地點點頭,由於看不清誰在說話,轉向指導員問:「他是誰?」 
  「是個搶劫犯,」指導員說,「以前當過兵,參加過抗洪搶險。」 
  「怪不得這樣整齊劃一。」首長若有所思,「有一點我還是不明白,其他號房的高處都有污漬,為什麼九號房能清理得乾乾淨淨?」 
  指導員一時語塞,求助似的看著小如,小如無法估量事件的後果,目光落在空洞的某處裝聾作啞。出於複雜的動機,幫主說話了,他的指證改變了事件的發展方向。 
  「報告首長,是踩在皇上的肩膀上刷的。」 
  「皇上?」首長疑惑了,「誰是皇上?」 
  指導員戴上大蓋帽,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汗水嗡的一聲突破皮膚,順著驚惶的臉汩汩下流。「外號,皇上是外號,他的名字叫羅光緒。」 
  「那一定是個壯漢,要不然怎麼承受另一個人的體重?」首長大聲說,「誰是羅光緒?」   
  二十九:鍾書記(3)   
  無人應答,十五個打坐的人犯置若罔聞,指導員情急中大喝一聲:「皇上。」 
  指導員尖銳的喊叫把首長的頭都震偏了,首長掏出紙巾,抹去濺到臉上的唾沫,同時也抹去了臉上的笑容。首長笑容的消失讓九號房不安,就像烏雲遮住太陽的光輝總要給人的心裡留下陰影,可是,首長的眼神不只是嚴肅,而是面臨突發事件才有的嚴峻。順著首長的目光轉過頭去,大家看到了皇上。 
  皇上站在裡外間隔牆的門框內,駝著背,兩條哆嗦的彎腿幾乎都站不穩了。號房生活搾乾了他的血氣,臉色像烤乾的地瓜皮,刻畫著麻木的皺襉。花白的短髮掩蓋了皇上真實的年齡,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使他像一個殉道者、又像一個復仇者。皇上穿的衣服雖然沒有破洞,但舊到一種程度,肩上是白色的胸前還是藍色。上衣長及膝頭,罩住了短褲,兩條瘦腿撐起它,像是古代官員出巡的華蓋。口袋裡因塞滿了難以名狀的雜物而突了出來,皇上的雙手緊緊捧住它們,因為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惶恐就無邊無際。 
  首長問:「你叫什麼名字?」 
  皇上答:「羅光緒。」 
  首長問:「哪裡人呀?」 
  皇上答:「紅旗大隊。」 
  首長問:「你哪一年關進來的呀?」 
  皇上答:「凡是法家都是愛國主義者,儒家都是賣國主義者。」 
  首長問:「家裡有些什麼人哪?」 
  皇上答:「兩千多年來的儒法鬥爭,一直影響到現在,繼續到現在,還會影響到今後。」 
  首長震驚了,猛然轉過身質問指導員:「你說,他哪一年關進來的?」 
  「不知道。」指導員說,「我來看守所工作的那一天他就關在九號房了。」 
  首長的臉抽搐了一下:「你來看守所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指導員說。 
  「荒唐。」首長太激動了,箍在腦門的彎刀鍘了下來。 
  首長調出羅光緒的案宗,用雞毛撣子掃去陳年積累的塵土,旋開發黃的棉繩,裡面卻倒不出任何東西。捏一捏,匪夷所思的薄,難道是空袋子?首長伸手去掏,原來只有一張紙,天長日久,它已經跟牛皮紙粘在一起了。首長慢慢揭開它,是當時的海源縣公安局簽發的拘留證,案由是「私藏一盒蔣匪空飄肥皂」,時間是1974年6月22日。一張小小的紙片就把一個健康青年關成耄耋老人?首長不敢相信,再看案宗袋,裡面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按首長的指示,海源市公安局成立了「羅光緒案件調查組」。當時簽署拘留證的公安局長已患老年癡呆症多年,老局長正在吃花生,身上沾滿了捻下來的紅色花生衣,嘴角掛著一團濃濃的白沫。調查組的人以為那團白沫即將掉下來,他們錯了,它永遠不會掉下來,就像老局長永遠不會給他們任何信息一樣。 
  調查組找到了羅光緒的侄兒羅衛國,羅衛國一家人在吃午飯。聽調查組的人如此這般說了一通,羅衛國笑了,他夾起一塊芋頭說:「從小我爸就說二叔被你們槍斃了,現在又說還活著。我二叔還在,這塊芋頭就能做種子。」 
  組長就是公安局副局長,副局長說:「領導很重視你叔叔的案子,希望你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 
  羅衛國的老婆倏地站起來,用筷子指點神桌上的一張照片說:「年年給他祭墓還不夠,我們是得過他一片碗還是領過他一句言?」 
  「血畢竟濃於水嘛,」副局長說,「親人總是親人。」 
  羅衛國一口喝乾芋頭湯說:「好了好了,我跟你們去認認。」抓起神桌上的鏡框就走。 
  鏡框裡是羅光緒年青時候的照片,濃眉大眼的相貌頗有幾分英俊。在看守所的提審室,羅衛國喊一聲「二叔」,皇上茫然的眼神突然驚懼了,左右輪轉,就是不敢看羅衛國。羅衛國摸摸他的花白頭髮,皇上的頭更低了、背更駝了,樣子更加恭敬馴服。羅衛國反反覆覆對比照片和活人,搖搖頭,收起鏡框要走。在場的胡管教攔住了他,羅衛國惱火了: 
  「他不是我二叔,我二叔早就被你們槍斃了。」 
  胡管教奪過鏡框說:「做人要有良心。」 
  「良心?」羅衛國湧出了淚水,「你們冤枉他二三十年也叫有良心?你們不是愛關人嗎,讓給你們送終好了。他現在連話都不會說了,想一腳踢開,我告訴你們,老子不管。」 
  「年輕人別激動。」胡管教將羅衛國拉到牆角下,用鏡框擋住別人的目光,湊近他說,「領回家對你好處大大的,你別他媽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羅衛國撥開鏡框:「少來這套,讓我給他娶媳婦、生兒子?」 
  胡管教又擋好鏡框,聲音壓得更低:「你可以申請國家賠償,懂嗎?」   
  二十九:鍾書記(4)   
  羅衛國這下口氣溫和了,「賠什麼償?」 
  「按《國家賠償法》,可以要求公安局賠償侵犯人身自由賠償金、醫療費、殘疾保障金。」 
  「能弄多少錢?」 
  胡管教叉開一個巴掌說:「至少這個數。」 
  「五百塊?」羅衛國失望地驚呼,「進火葬場都不夠。」 
  胡管教抱過羅衛國的頭,緊貼他耳邊說:「是五——十——萬——。」 
  羅衛國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馬上轉出了淚水和哭腔:「二叔啊,讓你受苦了,是侄兒不孝,沒來尋你呀。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回家團圓吧。」 
  海源市公安局簽發了《釋放證明書》,宣佈羅光緒無罪釋放。皇上沒有包裹,根據管理條例,指導員強行搜查了他的口袋,裡面有一把斷柄牙刷、一截破毛巾、一支沒有水的圓珠筆、一個20世紀60年代出產的紅雙喜肥皂盒、一塊不見數字顯示的塑料電子錶,還有一些指導員說不出名堂的小東西。這些既然是皇上的家當,就可以允許他帶走,問題在於他還有一個塑料袋,裡面包著一張報紙,指導員打開看了,居然是1974年6月18日的《人民日報》,頭版的社論《在鬥爭中培養理論隊伍》被圓珠筆畫了兩句話,「凡是法家都是愛國主義者,儒家都是賣國主義者」 「兩千多年來的儒法鬥爭,一直影響到現在,繼續到現在,還會影響到今後」。 
  指導員明白了,皇上那天回答首長的正是這兩句話。指導員折好報紙說:「按規定,文字材料都不能帶出號房。」 
  皇上用「嗚裡哇啦」表示抗議。 
  來接二叔回家的羅衛國把桌上的東西一一裝回皇上的口袋:「我們走吧,不就一張破報紙嗎?」 
  羅光緒又說了一通沒人能聽懂的話,就是不肯出值班室的門。羅衛國去拽他,皇上死死扳住門框不鬆手。羅衛國向指導員求情:「保管了幾十年的破報紙,還給他不就完了?」 
  指導員將報紙扔進抽屜,匡的鎖上,說:「規定就是紀律,怎麼可以違反呢?」 
  「你以為我是來接新娘啊?」羅衛國火冒三丈,「你喜歡就留給你收屍好了。」 
  這一招殺手鑭果然見效,指導員老老實實包好報紙,塞進皇上的口袋。   
  三十:突圍計劃(1)   
  看守所少了皇上,無非是少了一塊抹布。九號房可不一樣,皇上是九號房的拖把,沒了拖把固然整潔多了,可是讓人心裡不踏實。指導員在喇叭裡表揚了九號房內務整潔、作風嚴謹,說打坐有利於反省問題,九號房要堅持,其他號房要學習。喇叭沒提皇上遇赦的事,好像皇上是一篇錦繡文章中的一個錯別字,輕輕刪除就是了。皇上當然不是抹布或拖把,遇赦事件對九號房的影響是耐人尋味的。獨眼提出要兌現獎勵: 
  「指導員,你不是說檢查受表揚,一人獎勵一碗肉的嗎?」 
  這是傍晚時間,指導員不過是值班巡視,隨便看看各號房的情況,獨眼的話把他叫住了。指導員笑了,由於笑容極其艱難才爬上面頰,顯得相當古怪。指導員說:「手伸出來。」 
  獨眼不明所以,想了想,將手伸向監窗。指導員朝獨眼的掌心吐了一口唾沫,連笑容一塊吐了,板起臉說:「還要獎勵嗎?還要拿碗來,老子屙一泡屎獎你。」 
  指導員背剪雙手,伸長脖子罵罵咧咧。獨眼急著出去外間洗手,只有三個人聽清了指導員近乎自言自語的牢騷:「老子自己都要免職了,還他媽的獎勵?」 
  聽清這句話的人是小如、九爺和幫主,小如心底一沉,偷覷九爺一眼;九爺不露聲色,盯緊幫主;幫主漾了一下嘴角,這個動作微不足道,但掩飾不了心頭的喜悅。一個問題突然旁逸斜出,假如指導員免職,幫主輕而易舉就能實現換房的目的。這一點,三個人都心照不宣,區別在於幫主希望這一天盡早到來,小如和九爺則希望有足夠的時間來掏這個已經撬開的保險櫃。幫主喜歡用歌聲來表達他的揚揚得意,這次也不例外: 
  「太陽上山唱一回, 
  太陽下山也不回, 
  叫上月亮來作陪, 
  東西南北。 
  生活有滋有味, 
  想唱我就張開嘴, 
  嘍喂嘿嘍喂, 
  越唱心裡越美。」 
  由九爺親自指揮的強制行動發生在早餐後,稀飯下肚,汗水就出來了。幾個顯赫人物脫去上衣在通鋪上走動,九爺沒脫,儘管襯衣緊緊貼在前胸和後背。九爺擰開風油精的瓶蓋,聞一聞,打個響亮的噴嚏,等幫主一步三搖踱到跟前,九爺舉起它說:「我又要抹你的屁股了,是自己脫褲子還是我們幫你脫?」 
  九爺一開口,小如下令全部人出去外間。幫主抓緊褲頭說:「狗急還咬人哪,別欺人太甚。」 
  「那好,」九爺擰回瓶蓋說,「回答我一個簡單的問題,你喝的是冷開水還是礦泉水?」 
  「號房裡哪來的礦泉水?」 
  「別裝傻充愣啦,我說的是閔所長被殺的那天晚上,梅健民和王苟喝的是真酒,你喝的是水。他們喝醉之後你去現場作案,完事了你回到客家農莊,獨自補喝真酒,以達到跟他們同等程度的醉意。我的問題是,你跟他們一起喝的是冷開水還是礦泉水?」 
  汗水突破皮膚,使幫主濕漉得像一個雨中遭遇追殺的人,把恐懼與絕望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 
  「我想了很久了,」九爺說,「這是你既作案又醉酒的唯一解釋。」 
  幫主的眼睛裡燃燒著背水一戰的勇氣,猛獸那樣一躍而起,撲向九爺,要奪風油精。九爺猝不及防,眨眼之間,風油精已經是幫主的掌中之物。聽到異樣的響動,獨眼衝了進來,帥哥、黑臉和小如也衝了進來。獨眼橫腿一掃,幫主便四肢著地,他們一哄而上,幫主寡不敵眾,被牢牢按倒在通鋪。他們七手八腳,將幫主的短褲退到腿彎處,搶回風油精,抖了一滴在肛門。 
  他們鬆開幫主,幫主就勢打了一個滾。幫主無法知道是誰往他的肛門滴風油精,但他準確無誤地看到風油精又回到九爺的手上了,九爺擰緊瓶蓋含在嘴裡。 
  那滴風油精戳子似的鑽進直腸,幫主嘴裡嗚啦嗚啦亂喊亂叫,也不拉上短褲,任由恥處展示在眾目睽睽之下。 
  「交通,去幫他拉上短褲。」刀疤其實在揶揄,交通信以為真,看準一個空隙靠上了幫主的身體。不料,幫主屈起一條腿,狠狠一踢,交通就摔下通鋪。 
  這時,大家都穿戴整齊,盤腿坐好等待點名,給幫主騰出打滾的位置。 
  今天點名的是女管教李英,剛打開夾子,幫主不堪入目的情景把她的魂都嚇掉了。李英啪地合上夾子,向指導員報告去了。指導員出現在監窗的時候,幫主已經站起來,並拉上了短褲。不等指導員開口,幫主就一手捏緊屁股、一手指證獨眼主動報告: 
  「他們在我屁股上抹風油精,我受不了啦。」 
  獨眼說:「哪來的風油精?幫主不願打坐,說他沒什麼好反省的。」 
  指導員的臉色變得鐵青,無言以對。 
  「獨眼龍污陷好人,指導員你看。」幫主轉過身脫下短褲,朝指導員撅起屁股。   
  三十:突圍計劃(2)   
  「解小飛,我命令你,站起來,穿上褲衩,向後轉,面對我。」 指導員的聲音像地府裡的判官司那樣陰沉,「好了,廢話少說,你告訴我,風油精在哪裡?」 
  幫主指證九爺,「在他身上。」 
  指導員哼了一聲,「上次你也說在他身上,結果呢?興師動眾大查房,查出一個屁沒有?」 
  「這次不用查房,」幫主說,「風油精就在他嘴裡,你命令他張嘴就真相大白了。」 
  「命令他張嘴容易,」指導員逼了一步,「嘴裡沒有呢?」 
  「除非風油精會上天入地。」幫主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說的,「如果不在他嘴裡,我願意被炸魚。」 
  「張嘴。」指導員命令九爺。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九爺,不知道九爺嘴裡會出現什麼奇跡。奇跡還是出現了,九爺張大嘴,因為坐在第一排,指導員能夠完整地看清他口腔的全部空間,裡面的確什麼都沒有。 
  「狗日的解小飛,上次在領導面前胡說八道的老賬還沒跟你算,新賬又欠上了。竟敢三番五次戲弄本官,老子不操你媽,你就以為老子的雞巴沒用了?今天老子不但要操你媽,還要操你祖宗八代。人渣!王八蛋!狗娘養的!」 
  指導員從監窗口消失了,當他打開鐵門出現在鐵門外時,手裡拎著根電棍。幫主知道這次劫數到了,手忙腳亂穿上襯衫和褲子。指導員等急了: 
  「還不出來,要派武警來請嗎?」 
  幫主戰戰兢兢走到外間,指導員一語破的:「把衣服全脫了。」 
  悲傷潮水一般淹沒了幫主,他像小媳婦那樣抽泣了,邊哭邊脫衣服。幫主這一哭,指導員怒氣衝天的表情就摻雜進了一絲憐憫,但嘴還是堅硬的: 
  「少來這一套,查不出風油精願意被炸魚,誰說的,你自己說的。快出來。」 
  幫主走出鐵門,赤條條的就剩下褲衩了,指導員命令他就地躺在九號房門口的水泥板上。火辣辣的太陽此時尚未直照,水泥板已經是閃爍生光,酷熱充滿空氣,九號房的裡裡外外都在炫耀著盛夏的威力。指導員鎖上鐵門,手持電棍站在走廊的陰涼處監視幫主。送飯的方孔沒開,能窺探幫主的只有小圓孔了。透過它,小如看到幫主躺在「抗」字底下,為了減少與水泥板的接觸面積,忽而像弓一樣拱起來,靠腳跟和後腦勺抵著地面;忽而身體沉重地下落,捲曲到膝蓋觸到下巴;忽而又挺得像筷子那樣筆直,筋絡神經質地哆嗦。有幾次幫主妄圖坐起來,指導員的電棍一指,他又軟了下去。腦袋和後背不能兩全其美,幫主選擇了保護腦袋,十指交叉枕在後腦勺。這樣也不行,因為指導員下了一道新命令: 
  「翻身。往前爬兩米。」 
  透過圓孔觀察的人換成了獨眼,獨眼看到「寬」字底下的幫主後背一片通紅,真的像一塊炸過的魚。「炸」前胸遠比「炸」後背難受,因為五官、心臟、生殖器等敏感部位都在前面。幫主一次一次的屈起腿想以四肢架空軀體,都被指導員的腳掃平了。幫主死狗一樣趴在地上,開始痛苦的呻吟,任由嘴角的口水流淌,獨眼甚至能看到滾燙的水泥地蒸發口水而冒出的一縷青煙。呻吟來不及獲得指導員的同情就失效了,一隻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掩飾了整個看守所各種各樣的聲音。 
  接近午飯時間,幫主才踉踉蹌蹌回到九號房,除了大腿內側,全身都紅透了,是那種帶褐色的通紅,彷彿血液都凝固在皮下組織。指導員鎖上鐵門,從圓孔交代: 
  「千萬別洗澡,一洗就脫皮了。」 
  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使幫主的身子扭扭歪歪地抽搐著,他就這麼坐在過道角落原先皇上發呆的地方,腦袋抵在膝蓋上,雙目緊閉時昏時醒。幫主全身迸發出巨烈的疼痛,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只感到自己還活著,面部肌肉一鬆弛,咧開的嘴角就流出了唾液。 
  幫主吃飯睡覺都坐在那裡,因為沒有力氣走動又不能躺下。第二天早晨,幫主的身體有了變化:全身都披滿了血泡。血泡大如拇指、小如綠豆,呈黑褐色微微隆起。血泡起來,痛感反而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輕的麻痺酸辣。 
  一天一夜沒睡好,幫主有點昏昏沉沉。九爺慢慢走過來,彎下腰,向幫主出示了風油精。幫主的神志完全被激活,知道此情此景並非夢境,人為刀俎我為良肉,幫主想反抗,但只有反抗的慾望而沒有反抗的勇氣了。見幫主的眼裡流露出怯懦,九爺笑了: 
  「我想知道的就一定要知道。我再問一遍,你跟梅健民和王苟一起喝的是涼開水還是礦泉水?」 
  幫主閉起眼睛,將腦袋擱回膝蓋上,一副死老鼠不怕貓拖的無賴樣子。九爺擰開風油精瓶蓋,湊到幫主的鼻尖: 
  「回憶起它的味道嗎?你可以保持沉默,我可以挑爛你的血泡,抹上它,到時候你的身軀會有被長矛刺穿的感覺,皮膚將比被燒灼還難受。」   
  三十:突圍計劃(3)   
  「魔鬼!」 
  「你這話不公平。」九爺握緊風油精,緊挨著幫主蹲下,像是一對好朋友在促膝談心。「你殺了人,為什麼要我來承擔魔鬼的惡名?」 
  「你先告訴我,昨天的風油精哪去了?不然我死不瞑目。」 
  「昨天你是對的,它就在我的嘴裡。」 
  「?」 
  「噢,指導員叫我張嘴時,我將它吞下去了。」 
  九爺的話不但沒有解開疑團,反而讓幫主更加疑惑。「你知道直腸比咽喉更寬大嗎?理論上講,凡是能吞進肚裡的東西就一定能拉出來。」九爺鬆開拳頭,給幫主欣賞風油精。「早上屙出來,我叫黑臉洗得乾乾淨淨,你看,就標籤紙被胃磨壞了,別的地方都完好無損。」 
  幫主徹底被擊垮了,不僅是肉體,首先是精神上的一敗塗地。悲哀充滿了幫主的心,這種悲哀不是因為自己不夠聰明,而是因為對手太厲害,這是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哀。幫主的心為悲哀所洞穿,道出的真相就更透亮了: 
  「我先去客家農莊踩點,向服務小姐要了一瓶開水、兩個瓷盆、三瓶『石門湖』酒,她看我是一個剃光頭的陌生人,又沒點菜,不理我。我報出王苟的名號,並說這些都是為他準備的。我拎著這些東西上了包廂,開水倒進瓷盆,開了一瓶酒倒進另一個瓷盆,打算等開水涼了裝進空酒瓶裡。開水太燙了,我怕時間來不及,又下去總台要了兩瓶礦泉水,灌滿了空酒瓶。他們喝酒的時候,我喝的是礦泉水。裝酒的瓷盆塞在酒櫃底下,現場回來,我一口氣就喝了,然後撇下沙發上睡著的梅健民,跟王苟下了樓。」   
  三十一:神秘的九爺(1)   
  省司法廳領導進行的安全大檢查,除了釋放被公安部門遺忘在看守所幾十年的皇上,還辦了另一件實事,建立「親情感化室」。親情感化室是針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法律依據是公安部《關於公安機關辦理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案件的規定》第二十三條,「看守所應當充分保障被關押的未成年人與其近親屬通訊、會面的權利」;目的是便於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與家人溝通,有利於對他們的教育、感化和挽救工作;首長指定的負責人是女管教李英。在九號房,交通就成了首長安全檢查的第二個受益者。 
  從親情感化室回來,交通笑得非常燦爛,酒窩就更深了。裝七層肉的塑料袋交給獨眼保管,交通還神秘地掏出一個小紙包,用小指逗一逗。幫主以為是什麼昆蟲,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團印泥。 
  「這有什麼鳥用?」 
  「不知道。」交通找來一張紙,把小指上的指紋印上去,「李管教忘在桌上了,我忍不住挖了一團包回來。沒用就扔了唄。」 
  「用是肯定有用。」幫主想想說,「留著做撲克吧,畫紅桃、畫方片都用得上。」 
  完成一副五十四張的撲克牌是工程浩大的事情。幫主費盡心機才翻到一枚遺漏進九號房的鋁質紐扣,將它磨成小刀片又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以紐扣為刀、以《昆蟲記》為尺,幫主開始按撲克牌的規格裁剪報紙和稿紙。第二天早上的稀飯湯幫主留了半碗,用於兩層報紙加一層稿紙的粘貼。粘貼好了晾乾,再用圓珠筆畫上數字和黑桃、梅花和副鬼,畫紅桃、方片和正鬼時印泥派上了用場,幫主用火柴頭一點一點的勾上去。在撲克牌上畫人頭是不現實的,光對角的標記就夠幫主喝一壺的了。 
  畫撲克標記最需要集中注意力,幫主只顧自己畫撲克,後院起火也渾然不覺。後院就是交通,起火就是跟九爺達成口頭協議,這個協議徹底揭開了閔所長的死亡之迷,使王苟的生命走向終結。 
  九爺坐在牆根陰影的水桶上看自己的腳尖,九指交叉托住額頭,這種姿勢很容易讓人忽視。交通就忽視了九爺的存在,赤裸著上身,趴在圓孔觀望「寬抗」去了。 
  「你可以申請假釋。」 
  聽到這句話,交通的眼睛離開圓孔,轉身掃視了一遍。外間只有他和九爺,但九爺仍然在看自己的腳尖,交通疑惑了: 
  「你是跟我說話嗎,九爺?」 
  九爺抬起頭,笑了,舌尖習慣性地頂在細細的白牙之間。「坐到我的身邊來,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 
  交通膽怯地靠近九爺,坐在他身邊的空桶上。「看著我的眼睛,」九爺面向交通說,「這樣能確保你說實話。」 
  交通不但沒有正視九爺,反而閉上眼睛,女孩似的睫毛高高捲起。「我害怕。」交通說。 
  九爺又笑了,乾枯的笑從肺部無聲地衝出喉嚨,使交通皺起眉頭別過臉,驚厥地躲避它。「你想出去啦?」九爺溫柔地說,「你是從來不窺探圓孔的,這幾天愛窺探了,我知道你想出去。」 
  九爺捏住交通的乳頭,輕輕捻動,交通想閃開,九爺捏得更緊了。「我有那麼可怕嗎?我不可怕,幫主才可怕。幫主對你的屁股感興趣,我,想幫助你。」 
  交通睜開眼,見九爺沒有食指的左手不再捻他的乳頭,不過是扣在胸脯上,於是安靜地想聽九爺說下去。九爺說: 
  「最高人民法院曾經頒布過一個規定,好像叫《關於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大概是第十二條還是第十三條說,對犯罪時未成年人罪犯的減刑、假釋,在掌握標準上可以比照成年罪犯依法適度放寬。你的罪名是姦淫幼女吧?」 
  見交通點點頭,九爺接著說: 
  「你的堂妹娟娟案發時才九歲,雖然是她主動,怎麼說呢,她太小了還說不上是主動勾引。總之不論她是否願意、是否主動,因為她缺乏辨別是非的能力,只要跟她性交,你就構成姦淫幼女罪。」 
  「這個我知道,檢察院的人就這麼說。」 
  「現在機會來了,所裡一定想抓一個挽救成功的典型,這麼可愛的小男生,李管教正心疼你哪,為什麼不申請假釋呢?」 
  「我爸不懂這個,他不怎麼識字。」 
  「你舅舅不是在鄉政府當經委主任嗎?」 
  「他不認我了,說我丟光了他的臉。」 
  「叔叔?」 
  「叔叔巴不得我槍斃更高興,他說娟娟長大了嫁沒人要,我要養她一輩子。」 
  「呵呵呵呵。」九爺笑得喘不過氣來,「你去問問學者,他們大學裡還有處女嗎?什麼嫁沒人要,人家做十年八年雞還得從良生兒育女。」 
  「我知道他嚇我,還不是沒拿到錢氣的。」 
  「一千塊賠償費?怎麼不給他?」   
  三十一:神秘的九爺(2)   
  「我家沒錢,有錢我早上高中了,還當交通?」 
  「我給你一千塊怎麼樣?讓你叔叔領著娟娟去法院申請,就說你們兩個年幼無知、家裡缺乏勞力,這樣最能受人同情了。」 
  交通粉白的臉憋得通紅,無言以對。九爺用指甲上下刮動交通掛滿汗珠的胸膛,抽抽鼻子說:「你放心,我對這一身肉毫無興趣,儘管有一股女人細膩的味道。」 
  交通鬆了一口氣:「我爸常說領人錢財替人消災,我回報不了你的。」 
  「聰明的孩子。」九爺的九個指頭絞在一起,讚歎說,「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有出息。可是,我這一千塊錢非常好賺,就像從自己家的飯甑裡撿起雞腿那麼簡單。你跟幫主這樣說,『九爺想知道什麼就告訴他吧。』就這句話。」 
  交通搔搔頭皮說:「你們好像一直在逼他說出什麼,連九爺都逼不出來的話,我能管用?」 
  「你最管用。」九爺離開水桶,筆直地站在交通面前,「你再這樣說,『如果你不告訴九爺,我就告訴李管教你雞姦我。』明白嗎?」 
  交通剛剛恢復正常的臉色又刷地紅透了,「我,那個。」 
  「你說不出口是嗎?你說不出口我照樣可以讓李管教知道幫主雞姦你,我可以叫全號房的人作證。到那時候,你就不可能獲得假釋了,更不可能得到一千塊錢。」 
  「不是。」交通顯得十分為難,「如果解大哥不承認呢?」 
  「我不是說了嗎,可以叫全號房的人作證。當然,你們兩個除外。」 
  有了撲克,幫主要求在第一排打坐,小如同意了;幫主又要求交通坐在他旁邊,小如也同意了。從監窗往下看,是看不見牆角的,幫主和交通說是打坐,其實在玩一種叫「尖烏龜」的遊戲,將牌甩在牆角,管教無論什麼時候來檢查都萬無一失。 
  跟交通打撲克消解了幫主打坐的痛苦,快樂重新播撒在他心田,快樂多了要滿出來,歌聲就突破他的喉嚨,迴盪在九號房的裡間外間: 
  「太陽下山明朝依舊爬上來, 
  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地開。 
  美麗小鳥一去無影蹤,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別得哪呀喲哪呀, 
  別得哪呀喲,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每天從早飯到點名這段時間都用來打坐反省,點完名幫主就唱歌,沒有人能阻止他唱歌,就像沒有人能阻止他放屁一樣。直到有一天,交通粉碎了幫主的快樂,心中的快樂一消失,喉嚨就枯乾了。從此,幫主再也唱不出美妙的歌聲,沉默得像冬天的蟬。 
  這一天點完名,幫主還想打撲克,交通卻停止了出牌,囁嚅說: 
  「解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九爺他們了?」 
  幫主收攏捻好的牌,等交通說下去。交通說:「你就告訴他們算了。」 
  幫主沒有答話,用撲克扇了交通一記耳光。交通細細的眉毛打了一個結,定了定決心,又說:「不然我告訴李管教,說你,說你欺負我。」 
  幫主狠狠一擲,撲克散在牆角,用巴掌再扇了交通一記耳光。交通這下生氣了,站起身扔了撲克,一擰屁股走人。 
  幫主反手一撈,攥住了衣角,衣角的主人卻說出了九爺的話。九爺站在幫主的身後說: 
  「你是從犯,怕什麼?要死也是王苟先死。痛痛快快說出來,不是可以過上好日子了嗎?何必夜長夢多呢?」 
  幫主一張一張地拾起撲克牌,摞在手中。九爺蹲下來,貼近幫主的後背,說話溫柔似水: 
  「你可以沉默,交通可不會沉默,他要跟我合作,全號房的人都願意跟我合作,共同指證你雞姦交通。在整頓號房紀律的風頭上,至少判個五年八年的。」 
  幫主仍然在摞撲克,只是動作遲緩了許多。九爺的嘴從身後探向幫主耳根,決心用舌頭給他致命的一擊: 
  「我檢查過交通的肛門,他得了直腸炎,原因是你太粗暴了。」 
  九爺的悄悄話像一隻巨手,猛地一推,幫主的頭就撞牆了。九爺扶幫主坐好,兩人就面對面了。「魔鬼。畫皮。披著羊皮的狼。」幫主的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咬碎了吐出來。 
  「罵得好罵得好。除了我,誰有魔鬼的聰明才智?魔鬼是誰你知道嗎,魔鬼就是天使中的老大。」九爺露齒一笑,並無聲地鼓掌。「好了,該回答問題了。」九爺說: 
  「當梅健民和王苟喝醉時,你戴上乳膠手套,穿上梅健民的皮鞋、擰出他的鋼筆套,並把另一雙乳膠手套戴在他手上,再摘下來。到了作案現場,你將鋸齒鋼絲兩頭繫好,扔下鋼筆套,換個地方扔了梅健民戴過的乳膠手套。我說的對嗎?」   
  三十一:神秘的九爺(3)   
  幫主瞠目結舌,如果剛才僅僅是咒罵,現在可真的是用看魔鬼的眼光來看待九爺了。「不用大驚小怪,因為這是唯一的可能。」九爺鮮紅的舌尖在白牙裡跳躍著,「我的問題很簡單,你自己戴的乳膠手套哪裡去了?」 
  死亡的陰影籠向幫主,他覺得眼前有一重黑幕,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說話也就語無倫次了。「找到也沒用,不信你去精神病院的垃圾堆裡找。哈哈哈哈!不會有我指紋的,老實告訴你吧,我裝上水搓過了。」 
  「這麼說,你的乳膠手套是裝上水搓過了,再扔進精神病院圍牆裡的?你知道那個位置是個垃圾堆?」 
  「就算你真的是魔鬼也想不到吧?哈哈哈哈。」 
  「你裝的是國道邊水圳裡的水嗎?」 
  幫主的笑聲戛然而止,「是又怎麼樣?」 
  「那你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九爺扼腕歎息,「要是我,絕不用水圳的水,應該用稻田里的水。為什麼呢?因為水圳的水是從合成氨廠排出來的,雖然淨化處理過,但仍然含有微量的氫氧化銨。只要化驗出氫氧化銨,就能證明不是精神病院使用的手套。」 
  「去死吧!」幫主一躍而起,瘋貓那樣齜起牙撲向九爺。遠遠盯緊他們的獨眼一個箭步,用結實的裸胸擋在兩人之間,九爺整整被抓歪的襯衫領子說: 
  「就算你殺了我,也還有一個人聽清了我們的每一句談話。」 
  這時,小如從通鋪底下爬了出來,掃掃頭皮,脫下背心擦拭身上的汗水。幫主徹底崩潰了,像被烈日融化的雪人,癱軟在通鋪上。幫主嗚嗚地哭了,是那種面對死亡威脅的絕望哭泣。 
  一千塊錢有多大?沒多大,還不夠給小姐一次小費哩。但是花在另一個窮人身上則足以買通他,改變他的固執,促使他回心轉意。比如交通的叔叔,可以用喜出望外來形容他獲得一千塊錢賠償的那份得意。按交通父親的要求,第二天他就牽著娟娟走進了法院的院長室。交通的舅舅代筆寫好了一份假釋申請,交通的父親一遞上院長辦公桌,交通的叔叔就哭開了: 
  「多乖的細崽呀,讀書是最好的成績,鄉政府是最好的交通,在家是最有力氣的勞力,千錯萬錯都怪那黃色錄像不是東西。政府要把那些拍黃色錄像的女人全槍斃了,不要臉的臭婊子,殺殺殺,一個不留才過癮。我苦命的侄兒呀,你去坐牢誰來給鄉政府開門?誰來給鄉長泡茶?誰來給書記洗短褲?鄉政府沒有你怎麼行呢?都是我這個老東西、老不死惹的禍,什麼事都沒有怎麼送你去坐牢呢?」 
  院長埋頭翻閱打印好的假釋申請,任由交通的叔叔胡說八道。當聽到「什麼事都沒有怎麼送你去坐牢」,院長不樂意了,合上掀開的申請說:「什麼叫什麼事都沒有?難道我們法院冤枉好人亂判了?」 
  如此炎熱的天氣,娟娟當然不可能穿棉襖,而是穿一條粉紅色的短裙。院長的不滿逼急了交通的叔叔,他從身後拽過娟娟,做了一個驚天動地的舉動:掀起娟娟的短裙,一把扯下內褲說:「院長你看哪,真的什麼都沒壞。」 
  「快穿好褲子。」院長啼笑皆非,「你們回去吧,我們會研究的。」 
  在「親情感化室」裡,女管教李英聽交通如此這般一說,認為他獲得假釋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我們正在開展一場關於未成年人刑法保護缺陷的大討論,這對你的假釋申請非常有利。」她說。 
  有李管教的鼓勵墊底,交通不再是那個需要幫主庇護的小毛孩了。遺憾的是,幫主沒有與時俱進,還以為交通可以任由宰割。你看,幫主又攔住交通了,交通白了他一眼,這更激起幫主的興奮。幫主攔腰抱住他,赤裸的上身緊緊地貼上去。 
  「躲開。」交通警告說,「不躲開我就咬了。」 
  「出息了,啊,竟敢不聽話。」交通的警告在幫主聽來不過是一聲呻吟,下身於是起了變化。交通頭一低,咬住了幫主的手腕。幫主一聲尖叫,雖然不撒手,交通還是感受到了他的下身在迅速平緩。僵持是短暫的,幫主頂不住劇痛,手一鬆,交通就掙脫了他的懷抱。手腕流血了,幫主惱羞成怒,想追上去把血抹在交通身上。剛跨出一步就被獨眼拎了回來,獨眼說: 
  「何必呢,大人不計小人過。」   
  三十二:真相(1)   
  孤單帶來的沮喪沒幾天就過去了,猶如這個季節的陰霾,來得快,去得也快。鍾慶來到九號房,就等於歡喜來到幫主身邊,因為他們以前認識。 
  鐵門打開,進來一個風流倜儻的中年人,身穿淺灰色西服夏裝,沒有穿鞋,腳蹬雪白絲襪。絲襪特別搶眼,以至於讓人誤會為貴客臨門。開門的是胡管教,他招呼小如說: 
  「我親戚,你們別為難他。」 
  中年人手上拎兩個大包,站在外間的空地上不知所措,「光」的一聲,身後關鐵門的巨響震得他渾身一顫。 
  「鍾書記,真的是你嗎?鍾書記呀,你怎麼也進來了?」 
  幫主咋咋呼呼撲過去,鍾慶還沒弄明白這人是誰,手上的兩個大包已經落在他手裡了。 
  「走走走,進去說話。」幫主故作驚訝,「連我都不認識了?解小飛呀,我。那次在鄉政府食堂我們不是一起吃過飯嗎?」 
  「噢!噢!」鍾慶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尾隨幫主進了裡間。 
  幫主先解開一個大包,裡面全是新衣服,新襯衣、新褲衩、新背心、新絲襪,應有盡有;七匹狼、喜雀、鱷魚、小白兔,從品牌上看就像動物世界了。 
  「分了。」蹲在通鋪上的幫主對錯愕的鍾慶說,「破財消災的道理你該聽說吧?這些新東西留著早晚要害死你。我們釣魚幫,不不不,我們九號房主張人要卑微,卑微使人進步、高貴使人落後,這些你以後都得慢慢學。」 
  幫主紮好大包,交給獨眼保管,解開另一個大包。這個包所展示的東西是九號房見所未見的,大家「噢」的一聲驚歎,都巴不得把眼球摳出來擲進去。裡面有兩隻燒雞,燒雞發出逼人的香味,油光金燦的表皮讓人垂涎欲滴。帥哥找來兩個碗,裝走燒雞。燒雞底下還套了一個塑料袋,裡面是紅色的蘋果、黃色的香蕉、白色的鴨梨和黑色的葡萄。 
  幫主撫摸它們問:「有說法吧?」 
  鍾慶臉紅了,「我老婆搞的名堂,叫四色水果,四季平安的意思。」 
  「當官就是不一樣,連坐牢都這麼講究。」 
  獨眼收好耐放的蘋果和鴨梨,重要人物一人一根香蕉,次要人物一人一小串葡萄。這樣,整個九號房都是大啃大嚼的聲音,空氣中也就香飄四溢了。獨眼兩口就吞了香蕉,捻動香蕉柄,香蕉皮便像女人的裙子那樣舒展開來。鍾慶拘泥地站在過道上,眼神落在空洞的某處,表情含混曖昧。獨眼說: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本來我們是要封你一個外號的,看在燒雞水果的分上,你自己取吧。」 
  「我叫鍾慶。」 
  「知道知道,那是名字,我是說外號。」獨眼撮起嘴努努大家說,「九爺、學者、幫主、刀疤、交通、帥哥、小雀、黑臉,大家都有外號,你沒個外號怎麼好過日子?」 
  「那你們就叫我書記好了。」 
  幫主說:「書記是你的職務,不算外號。外號越賤越好,書記書記,多難聽。」 
  「可是,」鍾慶猶猶豫豫說,「我被免職了,書記不是職務了。」 
  「書記就書記吧,」獨眼說,「我們九號房還有叫皇上的哩。」 
  「我看你白白胖胖的,叫白地瓜最好了。」幫主提醒說,「書記書記,讓他們叫死你就別怪我。」 
  書記靠近幫主說:「你在哪裡認識我,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在你們鄉政府食堂呀。」 
  「誰接待的?」 
  「派出所呀。」 
  「你跟派出所有業務往來?」 
  「有,來來往往的多了。所長叫張凱對吧?指導員叫劉一齊對吧?說起釣魚幫他們熟得很。」 
  「釣魚幫?」書記嘴裡絲絲地吸氣,想了好一會,「不像個企事業單位的名稱啊。對了,釣魚幫好像就是些職業扒手。」 
  「何必講得這麼難聽呢書記大人?」幫主不高興了,「我跟你這麼說吧,你的書記讓我當我是一定會當的,不就是開會念稿子平時讀文件、給上面送土特產弄點錢回來發獎金?我的魚讓你去釣,你是一定釣不來的。」 
  書記擁有一張五千元的巨額錢單,這件鮮為人知的事到了錢單下放的當天,就成為九號房的爆炸性新聞。大家互相傳閱,嘖嘖稱道,使幾個僅有一二十元的「中農」相形見絀。出於對書記與胡管教關係的不確定,小如沒有指使獨眼沒收錢單,傳閱一圈就還給書記了。書記翻來覆去端詳,感歎說: 
  「胡管教真是好人哪,還把我這點錢變成錢單了。」 
  《海源日報》週五特刊攜帶著節日的喜慶氣氛,從監窗飄揚而下。率先搶到彩報的是黑臉,幫主一把奪過來,滿面笑容地交給書記。 
  「書記,你給我們講解講解報上的事吧。」幫主說。   
  三十二:真相(2)   
  書記仔細讀了頭版的某條消息,仰起臉感慨萬端,「這小子,副省長了。」 
  幫主掰開他摁在報上的手說:「誰誰誰,書記還認識副省長?」 
  「就他。」書記指點照片上的人頭說,「剛當一任市委書記就當上副省長。他來過我們鄉,佔地兩百畝的開發區就是他要求我們搞的。」 
  書記欣賞了一番圍觀者欽佩的目光,放下報紙,搓搓臉發揮說:「我們哩,是貧困鄉鎮,聽說市委書記要來指導開發區工作,幾樣拿得出手的風味菜都準備了一下。白斬雞、獅子頭、一春雷的料都備了,我一聲令下廚房就動手。沒想到書記一定要吃地瓜粥,他說在貧困鄉鎮搞鋪張浪費怎麼跟農民交代?這下可把廚師給害苦了,我們鄉不產地瓜,再說也不是收成季節。辦公室派五個人騎摩托車分頭找,總算在開飯前把地瓜粥煮爛。還沒進飯廳,我和鄉長就汗流浹背……」 
  「兄弟,夠義氣。」幫主拍拍書記的肩膀說,「我們釣魚幫不是吹的,人人都像你這樣說一不二,說幹就幹,辦事絕不拖泥帶水。」 
  書記折起報紙,嚴肅地說:「這怎麼可以類比呢?政府是政府,釣魚幫是釣魚幫,不一樣。」 
  幫主笑了,「不一樣不一樣,你們不幹活喝酒吃肉,我們累得半死弄那麼一點小錢,派出所還到處逮。」 
  幫主成了書記促膝談心的對象,書記感興趣的氣功和風水術,幫主都道聽途說了一點皮毛。幫主仔細觀摩了書記的面相、手相,並以此揣測書記祖墳和房屋的風水。幫主認為,書記此次事發,仍是惡人陷害所致。幫主點著書記的掌紋說: 
  「你35歲有個大坎,不過定有貴人相助,為你逢凶化吉。過了這個坎,就有持續十年的蓮花運。干到處級是十拿九穩,看你的面相,熬到副廳也未嘗不可。想聽兄弟兩句告誡嗎?」 
  目瞪口呆的書記點頭如搗蔥,幫主於是接著說: 
  「俗話說得好,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錢財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沒柴燒。憑你的人品,能視錢財如糞土,前途就不可限量。」 
  書記拉幫主往裡挪了挪,盤腿坐好,邊交頭接耳邊用指尖在鋪板上比畫。由於音量太低,沒人能聽懂他們在切磋什麼。書記大概是在跟幫主分析,陷害他的惡人到底是誰,以便採取有力措施,防範於未然。 
  有幫主圍繞在周圍,書記逐漸恢復了自信。曾經滄海難為水,書記並不想在九號房稱王稱霸,他心裡有數,外面有許多人比他更著急,花錢打點上下求情。他只是想找一個人解悶,以打發九號房度日如年的難捱時光。 
  幫主死到臨頭,還能找回快樂?「不可能。」九爺的分析是,「幫主在醞釀新的計劃,快樂是他的幌子,以此來掩飾真實意圖。」 
  「什麼意圖?」小如不安了。 
  九爺笑一笑,揚揚眉毛輕聲說:「跟你同樣的意圖。」 
  小如的呼吸停止了,身體晃了一晃,喉結上下躥了幾下,艱難地說:「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九指的手搭在小如肩頭,「好了,空談誤國爭論誤事。該你上場了,壓一壓書記的傲慢,從精神上給他一個下馬威。」 
  太陽下山後,小如故意讓獨眼把書記傳到外間的牆陰下。因為天氣太熱不能墊毛毯,小如坐上水桶小屁股就懸空了,沒法坐,帥哥將桶倒扣,在桶底墊了一條毛巾。小如坐在倒扣的水桶上,讓書記坐在拖鞋上,這樣,小如對書記說話就居高臨下了。 
  小如問:「你哪裡畢業?」 
  書記答:「海源師專,以後改的行。」 
  「教師改行妓女從良,不容易。那你現在是什麼級別?」 
  書記認定小如是明知故問,還是克服不了長期養成的優越感。「正局級。」 
  「你這種級別的幹部,海源有上萬個吧?」 
  「沒那麼多,」書記說,「包括主任科員也不超過三千名。」 
  這個數字把在場旁聽的獨眼嚇了一跳,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如此龐大的官員隊伍。小如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讓書記自己說出來,自己不過是這三千分之一。小如正色說: 
  「按部廳處科套,你是正科,沒有正局的說法。比如我們教授,享受正廳待遇,也就你們市長的工資吧。古時候文到七品武到九品,縣長不過七品芝麻官,你們科級幹部不能叫官,充其量是無品小吏。」 
  我們都把醫藥公司經理當大官,原來這種級別還不能叫官。獨眼恍然大悟的樣子。 
  書記心裡連呼中計,他不想跟小如計較口舌之快,也不願丟臉,不冷不熱的回敬了一句:「海源師專校長的那部奧迪就是我們鄉政府退去的,市裡批評我們的小車規格過高,只好換桑塔納。」 
  「我們學校可不一樣,跟市裡的關係好著呢。」小如說,「行政管理系搞的學歷速成班,每次辦班都超過百人,他們白白交五千塊錢買一文不值的什麼專業證書。去年開始更懸,辦起研究生班來了,收費一萬五千塊居然還要走後門。其實呢,社會上的那些人根本拿不到學位,英語就把全部人掐死,最後發張結業證書了事。」   
  三十二:真相(3)   
  書記啞口無言,他自己就通過關係弄假文憑,報上了所謂研究生班的名。獨眼聽不太懂他們在談什麼,只是憑臉紅耳赤的跡象判斷,書記大人又吃了一招。小如暗自得意,決心乘勝追擊: 
  「讀過《後工業社會的到來》《增長的極限》《重建國際秩序》這幾本書嗎,對你們從政的人特別重要。」 
  書記除了文件和《海源日報》,平時幾乎不接觸任何讀物,對這些著作更是聞所未聞。書記試圖從側面化解: 
  「上面千條線底下一根針,鄉鎮幹部是全中國最忙碌的職業。」 
  「No matter where you work,you can aLways find time to study.(無論你在哪裡工作,你都能找到時間學習)。」 
  書記張口結舌,琢磨半天也沒能把這句簡單的英語翻譯過來。小如再次冷笑,撇下這位「研究生班」的學員,起身走向裡間。 
  書記一向聰明過人,他很吃驚,自己居然也會有捉襟見肘的時候。書記使出自鳴得意的殺手鑭,朝小如的背影來一槍,算是為自己找個下台階: 
  「教授領正廳的工資又怎麼樣,還不夠我扔一晚上的保齡球。」 
  33 
  幫主醞釀已久的突圍計劃正式實施了,九爺是唯一能識破這一陰謀的人,但是,能識破不等於能阻止。早飯後經過簡單的休整,大家打坐整齊準備點名,坐在第一排的九爺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突然冒出一句: 
  「又聞到女人味了。」 
  獨眼說:「九爺的鼻子應該裝在機場安檢處,反恐最好了。」 
  「錯了。」九爺說,「反恐靠的是一雙去偽存真的火眼金睛,鼻子是聞不出槍支彈藥的。」 
  刀疤說:「總之獨眼龍是反不了恐的。」 
  刀疤的幽默贏得了一片哄笑,在笑聲中響起皮鞋高跟敲擊樓板的聲音,女管教李英出現在監窗口。點完名,李英合上夾子要走,幫主的一聲「報告」把她叫了回來。李英沒說話,用眼神詢問他,什麼事?小如發現李英長一對牛眼,並不好看。 
  「我要檢舉湯圓。」 
  李英牛眼一瞪,「他怎麼啦?」 
  「湯圓隱瞞重大案情。」 
  李英的牛眼掠過一絲疑慮,九爺捕捉到了,插了一句: 
  「李管教別上當,這是個陰謀。」 
  「還有他我也要檢舉,」幫主指證九爺說,「他說你一年四季只懂抹玫瑰牌雪花膏。」 
  李英的下巴都氣歪了,臉色變得惱羞交集,「無恥。」 
  交通哭了,像被婆家拋棄的小媳婦那樣傷心。全部號房的名點完,九號房的鐵門就打開了,「解小飛,出來。」李英說。 
  幫主跟在李英身後走到提審室後門,李英打開鐵門說,「進去吧。」 
  沒人進去,因為幫主不見了。李英腦袋嗡的一聲,警察的直覺告訴她,出事了。李英追到提審室前門的空地,幫主已經跑到接近廚房的位置。 
  「站住!站住!」李英朝幫主喊話無效,轉向哨兵喊,「快,抓住他。」 
  巡邏監窗的是華山劍,聽到喊聲明白立功授獎的機會到了,華山劍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廚房。靠近廚房的圍牆有一個滑孔,用於向外排放煤炭灰,只有內役知道它的隱蔽。正在給灶火加煤的小鳥企圖用鐵鍬去擋,被幫主推了個四腳朝天。幫主跑到圍牆角,像土扒鼠那樣一頭鑽向被煤炭灰堵塞的滑孔,露出擺動的屁股和亂蹬的雙腿。 
  「你跑什麼,有病呀。」華山劍伸手去抓亂蹬的腿,被幫主甩了,華山劍對越來越短的腿做思想工作,「你一個勞教犯跑什麼,抓回來可是要判刑的。」 
  李英這時也趕到了,使勁往前一蹦,逮住了幫主的一隻腳,可惜到手的卻是一隻破拖鞋。 
  「快開槍,快,廢什麼話?」李英揮舞著那只拖鞋大喊大叫。華山劍卸槍下肩,等拉栓上膛擊發,子彈只能激起煤炭灰一縷瀰漫的塵埃了。華山劍突然意識到人犯越獄哨兵應該承擔的後果,衝鋒鎗往李英懷裡一塞,也一頭鑽進煤炭灰。 
  田埂上茂盛的黃豆叢限制了幫主奔跑的速度,無論從體格、作戰素質還是勇氣來看,幫主都不是華山劍的對手。再說幫主只剩左腳穿有破拖鞋,而華山劍腳上蹬的可是硬底作戰靴。這種不平等的跑步競賽一眨眼工夫就見分曉,華山劍一躍而起,將幫主撲倒在稻田里。一個好吃懶做的職業扒手被一個訓練有素的武警戰士摁在爛泥中,結果可想而知。當然,淺水的稻田要埋住幫主是不可能的,但要水淹嘴巴鼻子可沒有任何問題。華山劍騎在幫主腰上,一手扣緊脖子,一手死死將頭按進泥裡。幫主拚命掙扎,掙扎的目的不是要反抗,而是仰起頭;仰起頭的目的不是要呼吸,而是想表達一個意思。幾番苦苦拚搏之後,幫主才贏得一次說話的機會,幫主說:   
  三十二:真相(4)   
  「我是白楊表哥。」 
  事實證明,幫主為說這句話所作的努力是有回報的,華山劍果然手下留情,要不然幫主不知要吃多少苦頭才能使飽經驚嚇而怒火中燒的哨兵擺手。 
  槍聲就是命令,聽到命令的武警中隊在指導員的指揮下傾巢出動,馬上形成了對幫主的合圍之勢。帶隊的排長高呼:「舉起手來,你被包圍了。」 
  從水稻中站起來的首先是華山劍,他當然不用舉手投降;靠華山劍拉一把,幫主才搖搖晃晃直起腰,他也沒有按排長的命令舉手投降,沒站穩又蹲下去捧水洗臉了。 
  幫主蓄謀已久的越獄行動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粉碎了,這次行動改變了兩個人的生活,一是華山劍榮立三等功一次,本來安排年底退役的,據說上級正在考慮給他爭取一個轉士官的指標;二是幫主自己,暫時是回不了九號房了,一個月的禁閉坐完是不是關回九號房也難說,因為那時候王苟早就回來當所長了。 
  現在,九號房的熱門話題是關禁閉到底是什麼滋味?要知道關禁閉的滋味,得先知道禁閉是什麼樣子。大家紛紛發表高見,但都是道聽途說。簡單的道理是誰關過禁閉誰就最有發言權,那麼,誰關過禁閉呢?「誰?」獨眼詢問了一圈,連最熟悉看守所生活的刀疤和黑臉都搖頭否認,看來禁閉問題就只能是一個懸念了。 
  「我關過。」九爺說。 
  按九爺的描述,禁閉長兩米、寬一米、高一米,也就是說人關在裡面只能躺著或坐著,是無法站立走動的。禁閉的內部設施是一個水龍頭、一個出水孔、一條破毛毯;鐵門上有圓孔,用於每天供應三個饅頭,可以一次性吃,也可以分成三餐吃。圓孔是唯一的光源,趴在那裡可以看到對面的一堵牆,如果運氣好,還能窺探管教晃來晃去的褲管。水龍頭底下的出水孔有一個凹槽,它們供洗漱用,也供屙屎撒尿沖洗用。在裡面大喊大叫是沒有用的,鐵門的圓孔一塞,外面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九爺的描述讓小如的臉色難看起來,小如一言不發,滿身的細汗表明,他的心潮在起伏。九爺注意到了小如的變化,轉移話題說: 
  「交通,你為什麼哭了?」 
  「是呀,你哭什麼呢?」刀疤捏一捏交通粉紅的面頰,「是不是幫主不要你傷心了?他不要你怕什麼,本大哥不是還在吧?扯。」 
  黑臉說:「你看交通像水性揚花的人嗎,人家可是要從一而終的。」 
  交通哭得更傷心了,哭聲卻被笑聲所淹沒,顯得只有哭的表情沒有哭的效果。書記不明就裡,急促地問大家: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刀疤說:「交通跟你一樣,他被免職了。」 
  書記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迷惑樣子,又惹來了一陣笑聲。也許是被「水性揚花」「從一而終」這些語彙刺痛了,獨眼「砰」地一聲猛跺床板,拉長臉罵道: 
  「你們要不要臉?拿一個小孩窮開心。」 
  太陽下山後,帥哥潑了兩盆水在外間的水泥地,一陣悶熱蒸騰上去,整個號房涼爽了許多。吃過晚飯,大家在裡間外間走動走動,算是散步。號房裡就九爺穿長褲襯衫,其他人都打赤膊,區別僅僅在於有的人穿半截褲有的人穿褲衩。小如和交通的皮膚最為白皙,小如的身份是牢頭,大家對他好比公公對媳婦——只能看不能動。對交通就不同了,幫主關了禁閉,交通就成了公共財產,誰都可以摸一下捏一把。交通抱緊胸部東躲西藏,把嘻嘻哈哈的笑聲揮灑得到處都是。在這種歡樂的氣氛中,沒人在意九號房的兩個決策人物小如和九爺在談論什麼。倆人站在外間的鐵門背後,小如提出一個建議:「我們要不要把書記的錢單收上來?」 
  九爺背靠鐵門,站得筆直,過於寬大的襯衫袖管遮住了手背,使他有一種難以識透的神秘感。九爺的笑容長時間地停留在臉上,盯得小如心裡發毛。 
  「為什麼?」 
  「我們的錢不多了。」小如解釋說。 
  「不是錢的問題。」九爺說,「這個建議表露了心跡,你膽怯了。」 
  「那麼大數額的錢單揣在書記口袋裡終歸是個禍根,遲早要靠它另立中央的。書記的盟軍是幫主,如今幫主關了禁閉,不正是下手的好時候嗎?等書記跟刀疤幾個捆在一起,我們就扳不動他了。」 
  「幹嗎要扳倒書記呢,他過幾天就是鐵定的牢頭,因為他有胡管教做後台。」 
  小如不能馬上領會九爺的話中之意,低頭緊張地思索對策。九爺伸出右手蒼白的五指,舉到眼前彈了一下,感慨地說:「國慶節眼看就到了,真是彈指一揮間哪。等王苟回來當所長,指導員免職,書記當了牢頭,你還有什麼機會出去?」 
  「出去?他們沒準備送我去青草盂監獄呀?」   
  三十二:真相(5)   
  「我是說以幫主的方式出去?」 
  小如的臉劇烈地變得蒼白,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才避免了哆嗦。「不要激動。」九爺的右手搭在小如的兩隻手上,「我說過,幫主的意圖就是你的意圖,他因為洩露了證據要逃命,你因為掌握了證據要活命。這叫殊途同歸。」 
  「不,我不越獄,我不坐禁閉。」小如終於控制住了激動,能夠說出平常的話來。 
  「你的事好比一輛奔跑的自行車,不能停,一停就要倒。」九爺說,「在九號房,沒有任何事情能瞞得住我,包括你的事。我親眼目睹你將長柄剃頭刀踢進平篦透氣孔;把褲子踩進廁所坑洞;第一次掏糞時,你手上受的是刀傷;如果沒有猜錯,你一定在溢流井為自己留下出口。」 
  小如渾身顫抖了起來,左顧右盼一圈,好在收監在即,大家都陸續進裡間了,沒人聽到九爺的話。小如緊緊拉住九爺的手說,「我害怕了,真的,我怕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沒人知道我內心的衝突,沒人知道我受了多少怯懦的折磨。」 
  九爺的手冰涼而細膩,它慢慢就滑出了小如的掌心。九爺將手掌蓋在小如頭上說:「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你為什麼就不相信呢?幫主寫的那些東西,一筆一畫都有我的心血。」 
  「但是,」小如抽泣起來,「我真的害怕坐禁閉,一想到裡面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有腿不能站、有嘴不能說,我心裡就什麼都放棄了。」 
  「你讀了那麼多書,難道不知道世界很小、心很大的道理?」九爺摩挲小如髮根初長的頭皮,「不能為你父親申冤雪恥,你一生都將生活在心靈的黑暗中對嗎?到時候,你有腿不能站直做人、有嘴不能大聲說話,豈不是一輩子都關在禁閉中?干吧老弟,你一定會成功的,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斷。」 
  「還有一點我始終不理解,」小如慎重地說,「你這樣盡心盡力盡意幫助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時八號房響起了開鐵門的聲音,說明小鳥在收監了。九爺勾住小如肩膀朝裡間走去,完成艱難對話的最後一句: 
  「明天,我會告訴你一切。」 
  34 
  九爺的大名叫柳天久,柳天久九歲那一年,家庭降臨了一場突發的變故,在城東花炮廠當車間主任的父親柳大志被炸瞎了雙眼。這次由搬運工點火抽煙導致的爆炸事故造成八人死亡、十三人重傷、二十七人輕傷的嚴重後果,柳大志就是重傷之一。這是一個熱浪滾滾的夏夜,據目擊者稱,爆炸的火焰把城東的天空都染紅了;這是一個恐怖的黑色夜晚,警車的笛鳴和生離死別的慟哭持續到天亮,全城都在喧嘩與不安中度過了這個不眠之夜。 
  再大的悲傷都有平息的時候,就像再大的爆發都有寧靜的時候。當城東花炮廠恢復生產寧靜再現的時候,柳家天崩地裂的悲傷也就漸漸平息了。平息了悲傷意味著重新面對現實,擺在柳家面前的現實是,柳大志「病退」後的收入少了,開銷卻大了;柳大志住在城裡、柳天久同母親張玉琴住在鄉下,這種城鄉分居的局面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張玉琴要進城工作、柳天久要進城讀書都必須具備一個前提,那就是張玉琴農轉非,因為那時候的戶籍政策是子女隨母親。 
  在海源,農業戶叫「吃谷子的」、居民戶叫「吃白米的」,農轉非叫「脫谷皮」、工人轉幹部叫「坐籐椅」。脫谷皮、坐籐椅到底有多難?跟幹部進北京見到毛主席他老人家一樣難。脫谷皮、坐籐椅到底有多幸福?跟幹部進北京見到毛主席他老人家一樣幸福。那時候,勤勞智慧的海源人民總結了人生的三大幸事: 
  農民脫谷皮, 
  工人坐籐椅, 
  幹部見主席。 
  如此高難度、最幸福的事情,靠一個瞎子柳大志和一個農婦張玉琴顯然是擺不平的,非有貴人相助才能實現。 
  張玉琴雖然是農婦,卻長得高挑修長,並有著驚人的美貌,她美到一種程度,誰也猜不出她是農婦,都以為她是城裡坐籐椅的國家幹部。張玉琴與柳大志的婚姻可以說是天造地設,柳大志是「國營企業工人」,這個頭銜的威猛程度遠遠超過現如今的「集團公司總裁」;而張玉琴除了美麗還有初中畢業的驕人學歷,那時候的初中學歷至少相當於現如今的本科。他們給兒子取名「柳天久」,就是要讓愛情天長地久的意思。張玉琴的婚姻改變了張坊大隊全體社員的教育觀念,女兒也應該讀中學,「弄不好還能嫁個國營企業工人呢」。 
  漂亮的女生都有男生暗戀,張玉琴能例外嗎?不能。能嫁給暗戀她的男生嗎?也不能。因為張玉琴出嫁的時候,那個男生僅僅是他所在的大隊民兵營的排長。排長唯一的特權就是民兵訓練的時候可以斜挎一把老式駁克槍,想脫谷皮,那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今後的路程更長,工作更偉大、更艱苦。   
  三十二:真相(6)   
  毛主席他老人家萬里長征都可以走完,民兵排長也可以脫去谷皮吃上白米。國營企業工人柳大志變成瞎子的那一年,民兵排長走完了從排長到連長、到營長,從民兵營長「選青」到派出所,從派出所選調到公安局戶籍科的艱難奮鬥之路。 
  現在,這位公安局戶籍科民警就坐在柳大志家裡,為了說話方便,我們尊稱他為貴人。貴人每次來,都可以吃上張玉琴親手做的蒸雞蛋,加白糖和米酒的那種,在客家人看來,這是最隆重的禮遇。貴人來了幾次,張玉琴的戶口就遷進了城關;貴人再來幾次,柳天久就進了勞動小學。 
  勞動小學是一所只有教學樓沒有操場的街道小學,一到課間操時間,整條巷子就要被做操的孩子們擠得水洩不通了。操場不重要,重要的是,居民戶子弟才有資格入讀。勞動小學就在城東花炮廠宿舍的背後,但柳天久是從來不把同學往家裡帶的,他不想讓任何同學知道家裡的景象。 
  雙目失明的柳大志為了增加家庭收入,學會了粘貼冥錢。這個工作很簡單,把一張長方形的金紙用漿糊粘在更大的一張長方形草紙上即可。金紙和草紙都是殯儀館的老顧裁好送來的,張玉琴擺好它們的位置、調好漿糊,柳大志就可以趴在桌上工作了。粘冥錢的報酬不能以斤計,更不能以張計,而是以麻袋計,粘一麻袋賺十塊錢。柳大志每週或十天可以粘一麻袋,殯儀館的老顧每次都帶來兩大捆金紙和草紙,留下十塊錢,捎走一麻袋可以供死人在陰間使用的冥錢。 
  柳家其實只是二樓的一個套間,走廊盡頭是公共廁所,廚房在樓下。裡間是柳大志夫婦的臥室,外間原先是客廳,現在成了冥錢加工車間兼柳天久的臥室。草紙、金紙和已完工的冥錢堆積如山,傳達出死亡的氣息;柳大志痂疤模糊的眼眶、被漿糊磨得油光滑亮的袖套、沾滿飯粒菜渣鼻涕的鬍鬚,所有這些都讓柳天久難以面對同學們。柳天久尤其不願讓同學碰到殯儀館來的老顧,形銷骨立的老顧身上總是有一股腐肉的味道,蒼白貧血的十指和指甲縫中的污垢也容易帶來目擊者的噩夢。 
  這就注定了柳天久是個行為孤僻的學生,儘管成績出奇的優異,每學期的成績單上,班主任仍然要在評語欄寫上一句,「性格內向,與老師和同學們交流不夠」。整天盯著大眼睛冷冷看人的柳天久,靠出眾的考試成績平衡了老師和同學對他的印象,直到讀初三的那一年冬天,平衡才被徹底打破了。 
  張玉琴進了啤酒廠當洗瓶工,工作跟柳大志一樣單調乏味:將啤酒瓶套進飛速旋轉的筒狀毛刷,筒狀毛刷的頂部自動噴射出水,沖刷數秒後將啤酒瓶放進傳送帶,由另一個女工用鋼刷死勁刷去被水泡軟的商標。這個寶貴的工作完全彌合了張玉琴因丈夫失明產生的痛楚,歡喜快樂不是來自枯燥的洗瓶過程,而是來自理想的實現。張玉琴夢寐以求的就是做個國營企業的工人,如今這個願望變成了現實,還有什麼比理想的實現更值得高興的嗎?當然,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有貴人相助。 
  那是一個週末的下午,老師有事請假了,物理課臨時改為自由活動。同學們打球去了,不愛運動的提前回了家,比如柳天久。進了宿舍樓大門,柳天久發現瞎眼父親坐在大院裡的花壇上仰臉朝天,他瞅瞅身後,確認沒有同學在看他,才靠過去跟柳大志說話: 
  「下來幹嗎,爸?」 
  柳大志抬起沾滿漿糊的手,攥住柳天久的書包背帶說:「你怎麼這麼早就回家了?快,坐下來。」 
  「我要上樓。」柳天久擔心被同學看出他們的父子關係,拽拽柳大志的肩膀催促說,「快上樓回家吧,你。」 
  柳大志攥住書包背帶不放:「我不回家,你也不能回家。」 
  「那你一個人坐吧。」柳天久急了,卸下書包獨自上了樓。柳大志大聲喊: 
  「天久回家啦。天久回家啦。」 
  柳天久感到奇怪,這種喊叫顯然不是對他說話,像是朝樓上通風報信。心中一警惕,腳下的速度就加快了。打開門,外間沒人;不對勁,再打開裡間的門,柳天久就什麼都明白了。 
  裡間有兩個人,一個是柳家貴人,另一個是張玉琴。突然見柳天久推門進來,兩個人可以說呆若木雞,呆若木雞的意思就是停止了所有的動作,連思維都凝固了。其實他們聽到柳大志的喊話就開始穿衣服了,只是手忙腳亂的穿得太慢,或者說柳天久走得太快,以至於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完全掩飾他們的赤身裸體。因為貴人先穿襯衣、張玉琴先穿短褲,所以,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貴人呈現給初三學生柳天久的是赤裸的下體,而張玉琴正相反,她呈現給兒子柳天久的是無遮無攔的上身。要命的是,在那一瞬間他們都面對柳天久,他們看到,在那一瞬間,柳天久眼睛裡少年的火焰熄滅了。當然,那一瞬間非常短暫,短暫到連轉過身去都來不及。事實上,他們立即就採取了應急措施:貴人雙手摀住恥處;張玉琴則抱緊前胸。不過這是一個多餘的動作,當兩人完成這個應急措施時,柳天久已經幫他們關好門了。   
  三十二:真相(7)   
  貴人穿戴整齊出了門,馬上又踅回來,大蓋帽忘在裡間了。張玉琴一直躲在裡間哭泣,天黑了也不出來做飯。柳天久估計晚上是沒飯吃了,打開菜櫃,裡面有兩個饅頭、一根香腸。剝開香腸,柳天久想到貴人的陽具,他從沒見過成年人的這東西,總覺得它長大的程度與貴人小巧的身材不成比例。香腸是沒法吃了,柳天久咬了一口饅頭,母親豐碩的乳房浮出了腦海。張玉琴比貴人高半個頭,柳天久清晰地記得,那兩個沉墜的乳房與貴人的肩膀處在同一個高度。 
  柳天久吐出嚼爛的饅頭,還乾嘔了一下,隨手抽一張草紙揩了嘴巴,出門去了。柳大志仍然在花壇枯坐,仍然仰臉朝天,仍然攥著書包背帶。柳天久走到父親身邊,掰開一個手指,再掰開一個手指,最後抽出書包背帶。柳大志一句話都沒說,但柳天久卻被深深震撼了,因為痂疤模糊的眼眶裡居然流出兩行淚水。 
  那一夜,柳天久沒有回家,他鑽進橋洞,頭枕書包到天亮。在柳天久看來,拱橋有張玉琴乳房一般的弧度;月牙像貴人的陽具一樣陰險;那些眨巴眨巴的星星呢,無疑是他們驚慌的眼睛。 
  第二天的世界,陽光同樣溫暖,色彩仍舊明亮,人們還在微笑,但不知怎麼搞的,柳天久再也無法完全欣賞眼前的一切美景。柳天久以他的少年之心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遠離了往日單純無忌的生活,當每一天都要體驗母親的偷情之事時,就無法逃脫恥辱的陰影。無論眼睛見到的是什麼,柳天久都會跟那永恆的一幕聯想起來,並沉浸其中揮之不去。慢慢的,那一幕就侵蝕了少年柳天久享受生活的能力。 
  從此,柳天久再也沒有同父母一起吃過飯,他總是選擇張玉琴出門的時候回家,吃留給他的冷飯冷菜。沒有人知道柳天久在哪裡過夜,從黃昏到夜朗,都有可能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蒼白少年匆忙穿過勞動小學門口的狹窄小巷,但路人永遠無法獲知他的去向,因為他對任何人的詢問都以白眼應答。 
  用一個詞來形容柳天久學習成績的降落速度之快最準確不過了,這個詞叫一落千丈。柳天久仍然在聽課,不過從來沒有打開過課本,眼神對著空洞的某處,偶爾露出古怪的笑容。數學老師姓安,是個矮胖的老處女,剛剛被一個有婦之夫拋棄。安老師想知道柳天久為什麼發笑,於是顛著一對大乳房走過去。柳天久的笑容沒有改變,安老師心虛起來,難道是笑我嗎?她伸出碩大的三角尺,拍拍柳天久的課桌質問: 
  「為什麼要恥笑老師?」 
  柳天久像從夢中驚醒那樣皺起眉頭,詫異地盯著那把來歷不明的三角尺。安老師把柳天久的詫異誤解成怠慢,口氣更加尖銳了: 
  「我有那麼可笑嗎,啊?」 
  這個問題讓柳天久感到驚慌,因為他毫無準備。緊急情況下,柳天久抽抽鼻子,還好,捕捉到了蛛絲馬跡。柳天久嚴肅地說: 
  「你為什麼要用越南香水呢?越南香水雖然也香氣逼人,卻是庸俗的味道,遠不如法國香水那麼高雅,那麼能刺激男人的慾望。」 
  「別說了,夠了。」安老師剛才用三角尺命令柳天久說話,現在又用它來命令柳天久閉嘴。 
  安老師哭了,邊哭邊投訴班主任。班主任是個中年婦女,兒子也在這裡讀初二,這就注定她是性情溫和的人。班主任溫和地問安老師: 
  「柳天久到底怎麼侮辱你了?」 
  「不堪入耳呀。」安老師說,「哪裡像個初中生的樣子,簡直是社會上的殘渣餘孽。」 
  班主任來到教室,同學們將她和柳天久圍住了,柳天久有點慌亂,他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班主任張開五指,插進柳天久蓬亂的頭髮,像受到主人安慰的貓那樣,柳天久平靜了。 
  「告訴我,你說安老師什麼啦?」 
  柳天久躥動一下嶄露頭角的喉結,囁嚅說,「我向她提了個建議,不要再用越南香水了。」 
  同學們哄堂大笑,洪水般的笑聲沖毀了柳天久內心的平靜,他不安起來,撥去班主任的手,捂緊自己的耳朵。班主任支走其他同學,將柳天久領到辦公室,判斷沒有別人注意他們的談話了,才說: 
  「你怎麼會想到香水?」 
  班主任拉過另一張皮折椅,柳天久面對班主任坐下,精神又放鬆了。「我還想到另一個問題。」他說。 
  班主任點點頭鼓勵他,「什麼問題,你慢慢說。」 
  「安老師不該用地攤上賣的乳罩,要用名貴一點的品牌。」柳天久說,「乳罩的作用不是把兩團肉扣住就完事了,還必須美化自己。」 
  班主任上門家訪那天,柳天久仍然不在家。聽班主任如此這般一說,張玉琴流出淚來: 
  「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討債鬼白天不跟我們一起吃飯,晚上睡在外面同學家,我前世跟他有冤。」   
  三十二:真相(8)   
  班主任說:「抱怨沒有用,關鍵是溝通要充分。」 
  張玉琴說:「可我,不敢見他。」 
  班主任握住張玉琴的手說:「鼓起勇氣來,天底下哪有母親不敢見兒子的?」 
  「你不懂的,」張玉琴說,「我沒法跟你講。」 
  整個家訪過程班主任都不知道柳大志的態度,因為她根本就沒膽量正面瞧一眼柳大志的臉。 
  張玉琴不是想見兒子就能見兒子的,好比一個升斗小民不是想見市長就能見市長的,為了跟自己的兒子柳天久談一次話,張玉琴在家連續潛伏了八小時。所謂潛伏就是騎單車假裝去上班,半路鎖好單車踅回來悄悄從小門溜進宿舍大院,再上樓回家。 
  柳天久被張玉琴逮個正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第三節的課間休息。柳天久盛一碗飯,兌幾滴醬油、夾一塊豆腐鹵就吃開了。張玉琴躡手躡腳走出裡間,無聲無息地站在飯桌前。柳天久稍稍愣了一下,隨即就自然了,旁若無人地又吃了一碗。張玉琴的臉上風起雲湧,但說不出一句話來,尷尬把她的心都撕裂了。柳天久吃完收了碗筷,拎起書包就要走,門卻被張玉琴擋住了。柳天久歪過頭沒說話,臉上是「你想幹嗎」的表情。 
  悲哀噴湧而出,張玉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錯了,媽媽認錯還不行嗎?」 
  「你沒有錯。」柳天久說。 
  「那你怎麼可以不回家?怎麼可以不讀書呢?」 
  「我也沒有錯。」柳天久又說。 
  張玉琴吃不準兒子的意思,「那是誰錯了?」 
  「他!」 
  柳天久伸手指向柳大志。在母子對話的過程中,柳大志佯裝沒聽見,始終在粘他的冥錢,聽到兒子在說「他」,柳大志停下手頭的活計,感到某個嚴峻的問題正向自己逼來。世界上的事情有些需要含混不清、有些需要裝聾作啞,含混不清就等於遮蔽矛盾;裝聾作啞就等於讓時間來滌蕩一切。張玉琴又犯了一個錯誤,她太急於知道為什麼了,她的急切把父子之間的內在矛盾顯明出來,並推向不可調和的境地。張玉琴說:「他有什麼錯?」 
  「他應該去死。」 
  有一股寒意從腳底迅速滲透張玉琴的全身,以至手腳冰涼軀體僵硬。柳天久看在眼裡,搡了她一把,奪門而出。 
  第二天,柳大志叫住了回家換洗衣服的兒子。「天久,」柳大志搓著手上的糊粑說,「你真的認為爸爸該死?」 
  柳天久換上乾淨的學生裝,一絲不苟地站在父親面前。柳大志什麼也看不見,兒子說的話反而一字不漏地灌進了耳朵。 
  「人活在世上有的重於泰山,有的輕於鴻毛,你是重於泰山還是輕於鴻毛?」 
  「輕於鴻毛。」柳大志說。 
  「輕於鴻毛有什麼意義?」 
  「沒有意義。」 
  柳天久俯向父親,用一種陌生的甜滋滋的語調說:「沒有意義又不想死,這叫好死不如賴活。你活在黑暗中,生命在衰老,這個世界正在一點一點的拋棄你,好比沉入墨池,眼見不到、耳聽不清、手摸不著、腳踩不到底,死亡也不過如此。真的,爸爸,我勸你還是死了好。」 
  柳大志的呼吸急促起來,抬起手想真實地摸到兒子的臉。柳天久躲過了父親醃髒粗糙的手,語氣更加甜蜜了: 
  「死亡並不可怕,就像睡著一樣,只是睡到永遠。所有的痛苦、疾病、災難,都將離你遠去。爸爸,你為什麼不去死呢?」 
  手舞足蹈的柳大志好不容易撈到了兒子的胳膊,「我忍氣吞聲,我吃苦受累,我為什麼要這樣,還不是為了你嗎?」 
  柳天久並不掙脫,繼續他的耐心勸說,「為了兒子是你內心一個拒絕死亡的借口,我知道,你不是留戀這個世界,而是害怕死後不懂要去哪裡。其實,去哪裡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向這個世界告辭就行了。」 
  「心肝命呀,你這樣逼我,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對我當然有好處,我的父親戴綠帽子當王八,我的心就像被人掐住一樣難受,你死了就沒人掐我了。對我媽媽張玉琴、對貴人更加好處,你一死,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最大的受益者是你自己,死了就了了,一了百了,結束黑暗,重見光明。爸爸,你就聽我一次,去死吧。」 
  柳大志嗚嗚地哭了,淚水和鼻涕都撒向未完工的冥錢,雙手深深地插入紙堆,攪得它們雜亂無章。「好,我答應你。」柳大志哭訴說,「本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可是現在,我還能指望什麼呢?」 
  「那你就放心去吧,不用再等了。」柳天久找來一新一舊兩條紅領巾,繞過窗戶的橫槓系成活套,然後扶柳大志到窗邊。 
  「我幫你套上脖子,真的願意死,往下蹲就行了;不願死,站直就沒事。」   
  三十二:真相(9)   
  「何必麻煩呢,你一刀砍了我吧。」 
  「不行,我拉去槍斃你不斷子絕孫了?」柳天久推父親背窗站好,將活套掛向他脖子。「死亡是你自己的幸福選擇,沒人逼你。好了,你慢慢往下蹲,黑暗即將結束。對,再往下一點。」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張玉琴突然回到家裡,原因是洗瓶車間的一個姐妹明天相親,非要換下張玉琴的班。張玉琴不用問就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先給兒子一個耳光,再給丈夫一個耳光。柳大志挨了打腦子就清醒了,清醒的表現就是站直了。排除了危險,張玉琴解下柳大志脖子上的活套,心中已被絕望所充滿。為了迴避柳大志,張玉琴拖兒子下到樓下廚房,反手關上門,拉亮電燈。 
  「殺人是要償命的懂嗎,別以為他死了你更逍遙。」 
  「我沒殺他,是他自己想死的。」 
  「你幫他死就等於要他死。」 
  「我不但要他死,還要貴人死,還要你死。」 
  「老天爺啊,我前世造了什麼孽,生了個狼心狗肺的兒子。」張玉琴呼天搶地。 
  「要不然,」柳天久說,「要不然你殺了我。」 
  「你以為我不敢?」張玉琴眼裡冒出綠色的火焰,光的一聲抽出菜刀握在手中,「我生了你也可以殺你。」 
  「我曉得你下不了手。」柳天久說。 
  「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張玉琴拎著菜刀團團轉,不知道該往哪裡給自己找下台階。柳天久叉開左手,擱在砧板上說: 
  「剁它吧,比殺人容易些。」 
  「剁了它餵狗,沒手了看你怎麼作惡。」張玉琴上下揮舞菜刀,一下一下砍向虛無的目標。柳天久不以為然,將砧板上的手掌握起拳頭,只伸出一根食指。 
  「來吧,連一根指頭都不敢剁,你只會偷漢嗎?」 
  「老天爺啊!」張玉琴閉上眼睛,一刀劈向那根耀武揚威的食指。 
  柳天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看到那根脫離手掌的食指在砧板上跳躍了幾下,不知是菜刀震動了砧板,還是食指在做垂死掙扎。柳天久的慘叫把張玉琴拉回到現實中來,她扔下菜刀盯住食指驚呼: 
  「久,你怎麼啦?久,你怎麼啦?」 
  張玉琴想撿起在砧板上跳躍的食指,一旦撿起它,下一步的動作肯定就是送醫院接肢什麼的。柳天久搶先一步,抓起它丟進煤炭爐。食指粘在通紅的爐蓋上,立即冒出一縷青煙,並發出烤肉的香味。張玉琴看著它在爐蓋上起變化,眼睛都看花了,轉向兒子時,柳天久早就不知去向了。張玉琴追出廚房,除了一路的血跡,哪裡有兒子的蹤影? 
  35 
  講到自己的斷指歷程,九爺的左手拇指緊緊扣住了食指被切除的傷口。讓小如驚悚的不僅是九爺的經歷本身,而是九爺所說的「貴人」跟自己的父親有依葫蘆畫瓢的相似之處。梅健民正是從基幹民兵「選青」進派出所、再到戶籍科的,還有九爺描述「貴人」的矮小身材也與梅健民無異。這太可怕了。小如轉念一想,知父莫如子,梅健民無論如何也不會幹出那種乘人之危、奪人之愛的下流事來。當然,還是落實一下為好: 
  「這麼說,貴人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敵?」 
  「我幫你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送他下地獄。」 
  小如半開玩笑說:「你講的貴人怎麼越聽越像梅健民同志?」 
  九爺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原意是想笑一笑,既然不自在,九爺乾脆沉下臉。「我能讓你去殺自己的父親嗎?」 
  對呀,就算九爺跟父親有深仇大恨,也不會拿做兒子的當槍使;再說父親那一代人矮個子多得是,從基幹民兵選青進公安系統的人也不在少數。巧合罷了。小如點點頭,表示他想通了這個問題;不過,另一個重要的問題小如沒想通: 
  「你講的事都不足以送你來坐牢啊?」 
  九爺這回露出了自然的、得意揚揚的笑容,「事情不是結束了,而是剛剛開始。」 
  後來,柳天久在一個叫「大火爐」的地方讀高中,嚴格地說它不是一所高級中學,只是一個家長寄養子女的場所。來這裡讀書不需要錄取線,只需要交學費;學生不需要唸書,只需要參加勞動。學校給勞動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職業教育」,這樣,大火爐這個地方也就不能叫工廠,只能叫「職業中專」了。 
  如果誰以為大火爐是個炎熱無比的地方,那他就犯了望文生義的錯誤。事實上,這裡山清水秀、景色宜人,是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談情說愛的好去處。如果誰以為「職業中專」讀了也白讀,那他又犯了望文生義的錯誤。真實的情況是,學校跟沿海的多家外資企業訂有合作協議,學校為企業培養技術工人,企業付給學校一筆員工培訓費。這樣,家長就沒有後顧之憂了,讀書不就為了圖個出路嗎,既然學校承諾包就業,還有什麼可發愁的呢?   
  三十二:真相(10)   
  家長不發愁不等於學生不發愁,他們愁的是如何打發時光,大火爐山清水秀有什麼用呢,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有錢都沒地方花。天無絕人之路,大火爐好在有那麼幾個長相差強人意的女生。 
  柳天久的存在好比是一粒老鼠屎,把大火爐這壇糟都給攪壞了。學校根據學生的志願分班,但柳天久無班可分,他在入學表上填的工作去向是「殯儀館」。建校以來,學校從沒有跟殯儀館有過培養人才的合作,供選擇的十三家企業中也沒有類似的行當,考慮到柳天久的堅定立場,教務處將他分到「肉食品加工」那個班。這個班是為一家紅燒肉罐頭廠培養合格工人的,不管怎麼說,都是跟屍體打交道。 
  很快的,柳天久就成了全體同學和老師議論的熱點話題。沒人議論他九個指頭,九個指頭有什麼稀奇的,世界上九個指頭的人多得是。大家津津樂道的是柳天久的生活習慣,比如從不打赤膊,即使在被窩裡,也不管天氣有多熱,總是一絲不苟地扣好袖口;比如從不跟其他同學一塊洗澡,總是等到夜深人靜公共澡堂空無一人的時候去洗,更不用說在光天化日之下游泳了。 
  是不是生理上有什麼缺陷?這個懸念吊起了同宿舍的胃口。終於有一天,他們同心協力剝光了柳天久的所有衣物,結果是大失所望,除了皮膚比較白皙,全身上下與常人無異。為這件事,柳天久發了好大的火: 
  「人怎麼可以裸體呢?飛禽有羽毛,走獸有皮毛,人反而可以當眾赤身裸體?」 
  罵一次也就罷了,漸漸的,這句話成了他的口頭禪。無論誰打赤膊,柳天久都要重複這句話: 
  「飛禽有羽毛,走獸有皮毛,你反而可以當眾赤身裸體?」 
  同宿舍後悔莫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作為補救措施,每人集資十元扯了一塊碎花布,用鐵線串在他的架子床邊,脫衣服前拉上,讓柳天久眼不見心不煩。 
  一塊碎花布隔離了柳天久與世界的聯繫,沒人知道他從哪裡弄來《心理神探》和《黑暗之旅》,當同宿舍發現這兩本書時,它們已經被柳天久九根蒼白的指頭磨捲了邊角。書中的內容不僅僅是一些可怕、驚險的案件檔案,而是將讀者帶入獵手和獵物兩者的頭腦中,給讀者身臨其境的體驗。柳天久最記得埃德蒙·埃米爾·肯佩爾三世這個名字,在研究過的所有連續殺人犯中,肯佩爾是柳天久最感興趣的一個,他的智力、體貌和罪行之殘暴,以及犯罪的原因、效果和扭曲的心理都給柳天久以很大的啟發。 
  「如果肯佩爾沒有惡劣的背景和家庭創傷的話,他是否會做那些可怕的事情?也許不會。但是他的罪行因此就應該得到寬恕嗎?絕對不能。」柳天久同意作者的結論,他低頭對自己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對肯佩爾的模仿首先從跟蹤開始。每天傍晚,柳天久都坐在操場一角的柳樹下,像一塊石頭那樣無聲無息。從學校的後門出來是操場,從操場出去是柳葉河堤,這是情人幽會的必經之路。盤腿席地而坐的柳天久撿一塊石頭往地上畫,一撇一捺都很認真,時間久了,誰是有情人自然銘記在心。 
  小情人不會成雙成對從學校出來,那樣太惹人眼目了。通常是先出來一個,在操場隨意轉一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等另一個出來了再慢慢往圍牆靠,最後會合到柳葉河堤。一對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在河堤上約會,那情景是幼稚可笑的,他們想幹點什麼,卻顯得手忙腳亂;知道該幹什麼,又有點瞻前顧後。不過,不論是男生還是女生,心裡都清清楚楚,約到河堤上來意味著什麼、允許自己做什麼。當然,在允許自己做什麼的問題上,他們的理解是不一樣的,尤其是女生,更是早就在心裡畫好了一條警戒線,並打好了主意,如果對方要踩線,自己應該採取哪些相應措施。 
  事實上,女生多慮了,因為有一件奇怪的事在反覆發生:每當由於男生越軌而使女生表現出不滿的關鍵時候,就會有一塊石頭落進柳葉河,光的一聲巨響足以讓激奮中的男生回到理智上來。理智一上來,男生就要思考了,是哪來的石頭砸碎了我的夢想? 
  膽大的男生肯定要循聲而去,他很容易就能在灌木叢中找到柳天久。找到又如何,正如柳天久所說: 
  「這是你家的河堤嗎,我不能來?」 
  「好好的扔石頭幹嗎,發神經呀?」 
  「你不也往河裡扔石頭嗎?」 
  不論你心裡有多難受,道理上都講不過柳天久,因為約會是偷偷摸摸的,而扔石頭則是光明正大的。好了,自認倒霉吧,下次多長個心眼,別讓神經鬼柳天久跟上就是了。 
  「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轉眼就各奔東西。」同學們唱這首歌的時候,都用同情的眼光打量柳天久。   
  三十二:真相(11)   
  紅燒肉罐頭廠傳來消息,由於近年生產效益每況愈下,他們要技改為肉聯廠生產香腸了。因此,職業中專肉食品加工班的同學畢業後,若想進肉聯廠還得重新考試,不但要筆試還要面試,不但要面試還要上崗培訓。整天神經兮兮的柳天久能順利闖過這三關嗎?絕對不能!不要說過三關,在同學們看來,他一關都過不了。進不了肉聯廠,中專不是白念了嗎?書白念了,父母真的會氣死。這年頭,就業形勢如此嚴峻,一個兒子的書卻白念了,同學們想一想都替柳天久的父母難受。 
  同學們難受柳天久不難受,還主動拉上碎花布看書,看一本叫《人人都可能是罪犯》的新書。任憑同學們如何聰明,也不會料到柳天久是誠心實意的想去殯儀館,而且見過館長了,館長明確表態,「一畢業就來。」 
  週末回家時,柳天久又遇上老顧了。老顧正跟瞎眼的父親說話,柳天久沒聽到他們在聊什麼,只看見老顧用指甲尖尖的中指敲擊桌面,敲出來的節奏是無奈而失望的。柳天久在讀《人人都可能是罪犯》,是老顧的一聲歎息讓他抬頭: 
  「唉,現如今的年輕人,誰願意到殯儀館來喲!」 
  「我願意。」柳天久脫口而出。 
  柳天久平靜如水的三個字,在瞎眼父親聽來卻似驚雷滾過。柳大志停止了糊紙,費勁地眨巴眨巴眼皮,呼的一聲吸進鼻水說: 
  「顧叔叔在講正經哪,不要開玩笑。」 
  「不是玩笑,是正經。」柳天久抽一張冥錢當書籤,合上《人人都可能是罪犯》說,「我在入學表上填的工作去向就是殯儀館,全校都知道的。」 
  老顧全身上下只有一個地方見得到肉,就是那顆大鼻頭,一激動,大鼻頭就紅彤彤的鮮艷欲滴。聽了柳天久一席話,老顧不等大鼻頭紅透,就扛起裝滿冥錢的麻袋,牽上柳天久走了。柳大志嘰裡呱啦還想發表意見,走到門口的老顧反腳一踢,就將瞎子的滿腔廢話擋在家裡了。 
  前面說過,殯儀館跟看守所、拘留所、精神病院這些讓人望而卻步的單位一起,建在海源市西郊的屏風山,一種當地出產的龍馬車經過319國道時,車上的乘客都能遠遠地觀賞到對面山頭這些怪異的建築。它們的共同之處是都有高高的圍牆,這不用老顧介紹,老顧向柳天久介紹了它們之間的區別: 
  「你看,有瞭望塔的是看守所;房子整整齊齊像營房的是拘留所;努,窗戶都上了鐵條的就是精神病院;我們殯儀館就更好認了,除了燒死人,誰有資格聳這麼高的大煙囪?」 
  柳天久看到大煙囪了,看到它高聳入雲又不冒煙,感歎說:「真威風。」 
  「那當然,」老顧驕傲得鼻頭泛紅,「你看鐵合金廠、機磚廠、塑料製品廠,都搬鄉下去了。為什麼?因為市裡要鬧旅遊興市,不讓他們豎煙囪,沒有煙囪怎麼行,這些廠沒有煙囪就好比男人沒有雞巴一樣,扒了煙囪等於把廠子給閹了。」 
  說著說著就到了,下了龍馬車,老顧扛起麻袋在前面領路,柳天久跟在後面東張西望。從國道到殯儀館的水泥路兩邊,筆直的杉樹長得鬱鬱蔥蔥,這裡出奇的安靜,除了兩人的腳步聲,就是風過樹冠的沙沙輕響。遠遠望去,殯儀館比達官貴人的鄉間別墅還要優雅一百倍,那種乾淨整潔、那種井井有條、那種曲徑通幽、那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是柳天久從未體驗過的。柳天久突然想起學校的一種說法: 
  「火葬場的樹木長得好是因為你們拿死人的骨灰施肥。」 
  「亂講,」老顧對這些不負責任的傳聞嗤之以鼻,「不要說用腦子,就是用腳指頭也想得出來這是不可能的。誰會把親人的骨灰丟下不管了?神經病!你知道這裡的樹木為什麼長得好嗎?」 
  「不知道。」 
  「哼哼,還不是他們怕鬼,不敢來砍。」 
  大煙囪越來越近了,柳天久聞到一股乾燥的氣息,問老顧: 
  「什麼味道?這麼舒服。」 
  「烤肉味,燒紙味,香燭味。」 
  柳天久抽抽鼻子說:「這裡的味道讓我聯想起歐洲人圍著火爐過聖誕的溫馨。」 
  老顧吃了一驚,肩上的麻袋差點滑下來,「看來呀,你真的願意在這裡安家。」 
  老顧肩上的冥錢要交到門市部,柳天久也跟到門市部。與外面的肅穆幽靜不同,門市部裡熱鬧非凡,幾個人正圍繞一個雕龍繪鳳的石頭閘子展開熱烈討論。見老顧卸下麻袋,一個禿頂的中年人招招手說: 
  「來來來,老顧,你看這龍鳳盒能進貨嗎?」 
  「是呀,龍鳳盒。」中年人揭開閘子一邊的龍頭蓋子,又揭開閘子另一邊的鳳頭蓋子,「看見沒有,夫妻合用的。老連說這玩意根本沒人要,小紅說肯定好賣,叫時什麼?」   
  三十二:真相(12)   
  櫃檯裡的女人說:「時尚。」 
  柳天久注意到,櫃檯裡出售的除了冥錢、骨灰盒,還有香、蠟燭和各式各樣的供品。這時,中年人拍拍禿頂說:「你看你看,意見不一致,老顧,你來拿主意。」 
  不等老顧發言,坐在沙發一角的黑臉青年站起來說話了。「這種骨灰盒是我們石材廠的最新產品,光廈門就銷了一萬多個。」 
  「亂講,」老顧鼻頭都氣紅了,「廈門一年才死幾個人,能銷一萬多個龍鳳盒?吹牛不要本錢。」 
  「我看不能要。」柳天久一說話大家就驚愕了,因為他們都沒有在意站在老顧身後的小年輕。 
  「他是誰呀?」 
  「忘了給你們介紹了,」老顧先對中年人說,「這是老柳的兒子,做冥錢的老柳。今年職業中專畢業,願意來我們館作貢獻。」老顧再對柳天久說: 
  「這是我們的許館長,這是火化車間的老連,這是門市部的小紅,這是惠安石材廠的小杜。」 
  原來禿頂的中年人就是館長,柳天久伸出手,館長卻沒有要握手的打算: 
  「我們館裡的全體員工都沒有握手的習慣,因為沒有人願意跟我們握手。你說說看,這種骨灰盒為什麼不能進貨?」 
  柳天久收回右手,插進褲兜裡說:「道理很簡單,老兩口願意死後待在一起,骨灰盒擺在一塊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讓半個盒子空在那,好像等死似的,不吉利。不吉利的東西都沒人要。」 
  「後生可畏呀,」館長說,「我們太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了,只要你肯來,崗位由你挑。」 
  柳天久笑一笑說:「我喜歡化妝。」 
  「是嗎?」館長翹起下巴說,「你看看,像我這樣的臉要怎麼弄?」 
  「鼻樑線長顯得人瀟灑,嘴唇豐厚則富於性感。」柳天久以嚴肅的職業眼光端詳館長說,「你的底色要一直抹到耳根,才能顯出面闊耳長的富貴氣質。」 
  館長大喜過望,刮了一下老顧的大鼻子說:「有貢獻啊老夥計,今年的業務標兵就評給你了。帶小柳四處看看,熟悉熟悉環境。」 
  一條潺潺流過的水圳把殯儀館分為生活區和工作區,生活區最遠的山腳下建有三層小樓,那是宿舍;宿舍過來的平房是食堂;跟食堂平行的就是門市部了。連接生活區和工作區的是水圳上的拱橋,拱橋建得太誇張了,欄杆只到膝蓋又陡上陡下,看上去像小孩不經意的玩笑。 
  跨過拱橋的工作區有兩座宏大建築,老顧左手一指是有煙囪的火化車間,右手一指是沒煙囪的骨灰室,火化車間與骨灰室之間有迴廊相聯繫、有空心塔和水泥神龕。一個哭哭啼啼的婦女在不斷地往空心塔內塞冥錢,塔尖衝起一陣陣的濃煙,柳天久於是明白了這是一座焚紙塔,也明白了父親起早摸黑貼的冥錢是幹什麼用的。在水泥神龕前,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在焚香祭祀,神龕內擺著老人遺像。 
  柳天久抬頭遠眺煙囪頂上冒出的一股淡淡白煙說:「這地方真好,我真喜歡。」 
  老顧也望見了那股白煙,擤擤鼻涕說,「又一個人上天堂了。」 
  「你怎麼知道他是上天堂,而不是下地獄呢?」 
  「這有講究,」老顧說,「冒白煙上天堂,冒黑煙下地獄。」 
  館長的聲音突然冒出來,「管他上天堂下地獄,還是我們的肚皮要緊,走,到客家農莊吃個便飯。」 
  「你們每餐都出去吃嗎?」柳天久不解地問。 
  「哪裡,都出去吃還要食堂幹嗎?我是怕你吃不下。」 
  「不了,就在食堂吃。」 
  聽柳天久這麼說,館長不由感慨萬端,「真是自己人哪,連這裡的飯都吃得下。」 
  36 
  柳天久愛上了化妝,就像家庭主婦愛上了存款、領導幹部愛上了主席台。不論是病死的還是中毒的、跳樓的、淹死的、上吊的,只要落到柳天久手裡,都能在火化前風風光光的跟親人見上最後一面。有一個遇車禍的老漢整個頭骨都被車輪輾碎了,臉皮耷拉下來,柳天久用麵團搓出一個人頭安向脖子,再掀起臉皮貼在麵團上,一張老臉就體體面面的出現在親人眼前了。 
  「讓死者有尊嚴,讓親屬有面子」,這是館長對柳天久的工作要求,不用說,柳天久做到了,幾年來,掛到辦公室的錦旗和寄到館長手中的感謝信就是證明。理所當然的,這一年的業務標兵評給了愛崗敬業的柳天久。只不過光榮稱號並沒有給年輕的柳天久帶來福音,相反的,卻給他帶來了牢獄之災。 
  本來,現如今的獎狀、榮譽證書、聘書用的都是紅本子,但民政局就是民政局,長年累月跟歷史問題打交道的民政局幹什麼都是老一套,他們頒發的「殯儀業務標兵」就是一張碩大的獎狀。獎狀捲成細細的一筒,柳天久攥著它,就像一個初戴博士帽的青年學子攥著學位證書那樣得意揚揚。   
  三十二:真相(13)   
  這種碩大的獎狀就是用來張貼的,柳天久站在凳子上比畫,準備將它貼在面對吃飯桌的牆上。瞎子柳大志忙著糊冥錢,他並不知道兒子要幹什麼,因為兒子幹什麼都用不著跟他通氣,就連耳聰目明的張玉琴也管不了兒子的事。奇怪的是,兒子張貼獎狀的事張玉琴卻決心一管到底。貼好獎狀,柳天久站遠了認真打量,張玉琴就是這個時候回到家的。張玉琴首先看到兒子蒼白的臉被喜悅漲得通紅,然後才發現喜悅的源頭是牆上紅旗環繞的獎狀。 
  「揭下來,你給我揭下來。」 
  張玉琴拉長臉,眼裡有一種逼人的威嚴。柳天久捻一捻指面上的漿糊,無法領會母親的意思。張玉琴經歷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嘩的一聲揭下了漿糊未干的獎狀,並狠狠地甩在腳下。張玉琴打算踩上幾腳,以表達自己對它的蔑視,但在抬起大腿的那一下,她注意到了兒子冰冷的表情。這時的柳天久已經長成一個體態修長的青年,他筆直而嚴峻的站姿對母親自然就構成了一股威懾力。這股威懾力迫使張玉琴屈膝彎腰,撿起了獎狀,翻過抹有漿糊的背面晾在一堆冥錢上。 
  張玉琴抽一張草紙,揩揩被兒子踩髒的凳子,坐穩了。這種姿勢表明,張玉琴有很多話要說。 
  「你說要讀職業中專,我說也好;你說要去火葬場,我也說也好。」 
  柳天久糾正說:「是殯儀館。」 
  「殯儀館就是火葬場。誰人會想到你這個討債鬼要給死人做化妝?現在好了,化妝還化出個標兵來,你把獎狀貼上牆,是怕別人不知道你跟死人打交道嗎?別人在殯儀館上班,藏著掖著還來不及,你倒好,生怕人家不知道。」 
  「我靠自己吃飯,怕什麼?」 
  「你是不怕,有人怕。」 
  「別人怕不怕跟我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怕了就不敢嫁女兒給你,你伸手向誰要老婆?」 
  原來是為這個,柳天久笑了,笑得像大姑娘一樣靦腆。柳天久一邊用草紙擦去獎狀上的漿糊痕跡,一邊哧哧地傻笑。這麼一來,張玉琴就語無倫次了,眼巴巴地看著兒子捲起獎狀走人。 
  本來可以喜劇收場的事情,卻釀成了悲劇。張玉琴再也不放心兒子在殯儀館了,她已經很對不起兒子,這次,她一定要給兒子實實在在的幫助。那麼,一個在啤酒廠洗瓶子的小女人有什麼本領幫助兒子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請分管人事的副廠長吃飯。廠長張玉琴是請不來的,因為廠長有吃不完的宴席,就算廠長臉上有十張嘴,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的洗瓶工來請呀。副廠長也不是說來就來的,他之所以能來吃張玉琴的飯,不是這個洗瓶工有什麼大不了的攻關手段,而是有貴人相助。 
  這是一個休息天,當張玉琴提出中午要柳天久陪副廠長吃飯時,柳天久立即識破了張玉琴的動機。 
  「你是想巴結副廠長,達到讓我改行的目的?」 
  「人家副廠長能來,是我們的面子,不能這麼說話。」 
  「這麼說,是有肥缺讓我去頂囉。」 
  「有個貼商標的老貼倒了,剛剛解雇。」 
  「就讓我整天往瓶子上貼商標?我還以為讓我干採購科長呢。」 
  「貼商標怎麼啦,貼商標不比你往死人臉上撲粉強?」 
  柳天久不說話了,臉上變成冷酷的笑容,這種笑容把母子間難得的融洽氣氛破壞了。不要說張玉琴,瞎子柳大志也能感覺到形勢的不妙,萬一兒子一怒之下走人,誰也挽救不了局面。果然,柳大志的話一出口,就把柳天久勸得服服帖帖地跟張玉琴走了。柳大志是這麼說的: 
  「老顧告訴我了,說你的工作就是要讓死者有尊嚴、讓親屬有面子,死人你都要讓他有尊嚴,就不能讓你母親有一點點面子嗎?」 
  柳天久是用自行車載張玉琴到「後宮酒店」的,後宮酒店大紅燈籠高懸、紅袍侍女雲集,看上去沒有一點「後宮」的味道,倒像是一家供達官貴人享樂的妓院。妓院的觀感使柳天久不適,心底的厭惡不斷的浮上臉部,臉色於是就難看了。 
  柳天久把自行車扶進車棚鎖好,跟張玉琴上了二樓。張玉琴推開一間包廂的門,卻不敢貿然進去,裡面發生的事情讓她進退兩難。張玉琴緊張地盯住柳天久,希望包廂裡尷尬的一幕沒有映入兒子的眼簾。事實上,柳天久什麼都看到了,只是不動聲色而矣。其實也沒什麼,柳天久想,不就一個男人的手伸進一個女人的衣服裡嗎? 
  張玉琴覺得尷尬的事情副廠長並不覺得尷尬,他慢慢抽出扣在女人胸部的手,招呼張玉琴母子坐下,並介紹說: 
  「這是印刷廠的小婉,聯繫印商標的事;這是張玉琴,我們廠的廠花。」 
  張玉琴堆起僵硬的笑臉說:「人老珠黃了,還廠花?」   
  三十二:真相(14)   
  「楓葉紅於二月花,有人疼有人愛就好了。」 
  張玉琴擔心副廠長越說越走樣,趕緊對滿臉警覺的兒子說:「快,叫謝叔叔。」 
  副廠長捏了一把柳天久的臉,皺起眉頭說:「我沒那麼老吧?牛高馬大的叫我叔叔,人家還以為我上面不會咬底下不會搞。」 
  柳天久理解了他的意思,改口叫「謝大哥。」 
  「這就對了。」副廠長說,「年輕就是他媽的好呀,吃不飽睡不夠,泡妞正是好時候,等到六點半就來不及囉。」 
  副廠長的話柳天久聽來有點吃力,「我不理解。」他說。 
  「這有什麼難理解的?」張玉琴說,「人到老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這個我懂。我不懂的是什麼叫六點半?」 
  小婉鬼鬼祟祟地笑了,用手背擋住自己的嘴。副廠長拎起一根筷子,讓它像鐘擺那樣搖晃: 
  「看,這就是六點半,快樂的鐘擺跟身體永遠垂直。」 
  小婉奪過筷子,一邊敲擊副廠長的頭,一邊嗔怪:「不要臉!不要臉!」 
  紅袍侍女開始上菜、斟酒,正要開席動筷,進來了一個人,這個人的突如其來改變了包廂的格局,使事態的發展旁逸斜出。這個人就是幫助張玉琴就業、柳天久入學的「貴人」。副廠長一見他進來就大聲嚷嚷: 
  「你媽×跑哪去死,把老子撇在這裡自己尋花問柳去了?」 
  副廠長這句牢騷話所透露出來的信息說明,他們是事先約好在這裡會面的。貴人試圖重新掩蓋真相,他乜一眼柳天久,壓在副廠長的背上說:「真是無巧不成書啊,我就在隔壁包廂,聽到廠長大人的聲音是無論如何都要過來敬一杯的。」 
  「你這是一腿踩兩船……」 
  話還沒說完,貴人就抬起酒杯堵住了副廠長的嘴,「千言萬語一個字,干。」 
  貴人的這一招沒有奏效,副廠長使勁搶過酒杯,硬塞到張玉琴面前說:「要喝四個人喝,我們兩對野鴛鴦先干他一杯。」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像一把錘子那樣敲在張玉琴的頭上,把她的臉都敲黑了。張玉琴搖晃一下,絆倒了椅子,說話的腔調變成了尖叫: 
  「天哪,你們要我的命嗎?久,你去哪?久,你回來!」 
  張玉琴呼喊著追到樓下,但為時已晚,她只能遠遠眺望兒子柳天久騎在自行車上的背影了。在事件進一步惡化的過程中,張玉琴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沒有追著兒子回家,而是踅向後宮酒店的包廂去了。 
  這天上午,柳大志的心裡充塞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晦氣,先是打翻漿糊,然後是踩上漿糊碗摔了一跤,當他摸索著去撿破碗時,卻被瓷片劃傷了手指。這是一個不祥的兆頭,柳大志對自己說: 
  「人要倒霉,煮水粘鍋。」 
  柳大志決心什麼都不幹,靜心等待某種變故橫加在他頭上。因此,柳天久打開房門,第一眼就看到了神態怪異的父親,柳大志正悠閒地坐在角落,嘴巴嬰兒似的吸吮著手指。聽到開門聲,柳大志嗅嗅鼻子,確定是兒子的味道後,抽出手指示意說:「劃破了。」 
  柳天久不答話,把門反鎖了,搬一條凳子緊挨著父親面對面坐好。柳大志感受到了兒子殺氣騰騰的急促呼吸,心底於是籠罩了一層死亡的陰影,任由手指傷口的血一點一點的滴落在褲管上,臉上是一種逆來順受的麻木表情。在這種讓人窒息的對峙中,柳大志終於等來了兒子的宣判: 
  「你,去死吧!」 
  柳天久說「你去死吧」,就像說「你去睡吧」 「你去吃吧」那樣充滿安慰。柳大志吞了一口唾沫,柳天久又對上下躥動的喉結說:「你老婆跟別人尋歡作樂,自己卻躲在家裡吸手指,活著有什麼意思?」 
  柳大志無聲地哭了,是那種被逼到地獄之門的絕望哭泣。柳天久稍稍抬高目光,對著從空蕩蕩的眼皮裡噴湧而出的淚水說: 
  「你知道的,我工作的目標就是讓死者有尊嚴、讓親屬有面子,你是我父親,我一定會讓你死得體體面面的。來吧,相信我。」 
  柳天久找來一個塑料袋吹開,套在柳大志頭上,不料,柳大志惡狠狠地摘下它,開始了聲淚俱下的控訴: 
  「前世的冤哪。沒有貴人相助,你媽能有工作嗎?你能在城裡讀書嗎?你能請來副廠長吃飯嗎?你的良心都被狗叼了?我本來勸你媽離婚改嫁的,還不是因為你,怕你沒媽可憐?我成廢人了,照樣起早摸黑糊冥錢,這是為什麼?還不是想攢幾個錢給你娶媳婦。你以為我好受,我這是活在地獄裡你懂嗎?眼看不見,手摸不著,心想不到。我割下心頭肉給兒子吃、放下心頭血給兒子喝,討債鬼卻想要我的命。老天爺哪,我才瞎眼,你也瞎眼嗎?」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柳天久拍了幾聲巴掌,扶住父親的肩膀柔軟地說,「你沒有死,張玉琴怎麼可以放心改嫁呢?我怎麼可以娶上媳婦呢?哪個女孩子願意侍候一個瞎眼的公公?你為什麼不替我們想一想,你是日頭曬老的嗎?來,聽我的就什麼都好了。」   
  三十二:真相(15)   
  柳天久解下父親的皮帶,將他反剪雙手綁好,解釋說:「人都有垂死掙扎的求生本能,綁住雙手是為了避免半途而廢。」 
  柳大志沒有反抗,聽天由命的態度鼓勵了兒子,柳天久繼續說:「我用塑料袋罩住你的頭,不用多久,你就沒氣了。記住,這不是弒父,是你自己要死的,我只是盡一點孝心成全你。現在,你的雙腿是曲起的,如果你後悔,只要伸直一條腿,我馬上摘掉塑料袋,這樣你就可以活下去了。想好了沒有?我可以開始嗎?」 
  「天哪,我前世造了什麼孽?」 
  「這麼說,我可以開始了。」 
  柳天久重新給父親套上塑料袋,並在脖子上紮緊。立即,塑料袋裡的柳大志張大了嘴吸氣,但他再也吸不到空氣了,只能把塑料歙進嘴裡。柳天久用溫柔的語言給父親催眠: 
  「難受對吧?不要緊,很快就好了。看見了嗎,你正走在陰曹地府的路上,那裡不比世間黑暗,你可以看見光、看見路、看見花鳥魚蟲、看見你在地下的親人。實在受不了,你可以伸直大腿,我馬上摘了它。不會的,我知道你不會伸腿的,因為你活在世上是一種屈辱,眼看不見,手摸不著,心想不到,老婆在外面偷人,兒子給死人撲粉,沒有盼望,沒有活路,沒有樂趣。」 
  柳大志在塑料袋裡發出阿嗚阿嗚的聲音,腰一挺上身就靠向牆,兩條腿儘管痙攣抽搐,就是不肯伸直。 
  「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想一想,張玉琴就要改嫁了,迎接她的彩車已停在樓下;再想一想,你的兒子要娶媳婦了,新娘做好衣裳、辦好嫁妝,就等待成婚吉日了。你可以伸腿,但是,請允許我說但是,但是,你一伸腿,這一切都將成為鏡中花、水中月。爸爸,你委屈一下,就一下子,你不是愛張玉琴嗎,你不是愛我嗎,為了我們,你就委屈一下。」 
  這時,塑料袋緊緊地粘在柳大志的臉上,因為他流出了鼻血。柳天久還注意到,父親的褲襠被頂了起來,根據從書本上獲得的死亡知識,他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男人之根勃起之後將遺尿,最後才是斷氣。柳天久盯著父親的褲襠,想到那是自己的生命源頭,心裡湧起一陣悲涼。是呀,是應該為臨終的父親做點什麼,因此,柳天久說話時哽咽了。 
  「來,我來唱一首歌為你送行: 
  走過一山喲又一山, 
  走過一江喲又一江。 
  清晨我們曾分手, 
  腳步在四方漂流, 
  小路上我們在走, 
  夕陽裡我們在走, 
  走過多少歲月, 
  付出幾多辛酸, 
  經過多少風雨, 
  伴隨幾多憂和愁。」 
  貴人老半天不見柳天久的蹤影,突然被一種不祥的直覺震驚了,他拍掉副廠長手中的酒杯說: 
  「老謝,快,拜託你跟玉琴回家一趟,可能出事了。」 
  副廠長不滿了,「你幹嗎不自己去?」 
  「我不能在現場出現,行了,以後再跟你說為什麼,現在你們先去。」 
  看貴人的神情不像在開玩笑,副廠長和張玉琴都站了起來,小婉也離開座位,卻被貴人按住了。副廠長噴著酒氣說:「我不動張玉琴,你也別動我的小婉。」 
  「哎呀,你們趕緊去吧。記住,如果真出事了,你們千萬不要自作主張,要報警,知道嗎,直接掛110。」 
  門並沒有反鎖,但張玉琴費了好大勁都打不開,因為她太緊張了。副廠長鎖好摩托車上樓,一腳就把門踢開了。柳天久正在給命歸黃泉的柳大志洗臉,破門的一聲巨響把他驚呆了,等張玉琴神色慌張地衝到身邊,柳天久抖一抖毛巾說:「我先給他洗個臉,送館裡再化妝。」 
  張玉琴像條瘋狗那樣撞倒了柳天久,「天打雷劈的,他怎麼了?」張玉琴撲向柳大志的遺體,伸手去摸鼻息,意外地發現凳子下的尿漬,以及幾滴褐黃的爛屎。張玉琴轉身奪過柳天久手上的毛巾,邊哭罵邊抽打兒子。副廠長伸手攔住張玉琴說:「好了好了,人都死了哭個雞歪?把110叫來再說。」 
  副廠長掏出手機撥通110,再撥後宮酒店,讓紅袍侍女轉告小婉不要等他。 
  當一幫警察蜂擁而入的時候,柳天久瞥瞥時鐘,發了一句牢騷: 
  「你們太慢了,你看,整整花了十六分五十二秒。」 
  柳天久自覺地將雙手舉到警察面前,卻沒人有空銬他。第一個進來的忙著從各個角度給柳大志拍照;第二個一進來就戴好塑膠手套,用鉗子收走作為凶器的塑料袋,然後圍著柳大志打轉,好像丟了定親戒指,非找回來不可;第三個先翻開柳大志空洞的眼皮,再撬開牙關緊咬的嘴。柳天久明白了,警察的工作跟殯儀館一樣,油條蛋糕各有一招。看來,這些警察都不是來抓人的,柳天久這麼一想,雙手就被銬了起來。   
  三十二:真相(16)   
  屍體解剖認定,柳大志是窒息性死亡。死者身上沒有找到鈍器打擊或勒死的跡象,肺部也沒有提取到灰塵和纖維之類的吸入物,結論只能是被塑料袋悶死了。對此,已羈押在看守所的柳天久供認不諱。 
  37 
  在看守所裡,柳天久與一位姓石的律師見了幾次面,通過循循善誘的交談,石律師瞭解到柳天久在青少年時期曾經有住橋洞、不願帶同學回家、從不當眾脫衣服、跟蹤戀人約會、掛碎花布隔斷同學關係、主動選擇到殯儀館當化妝師等常人難以接受的行為。 
  石律師讀過一些弗洛伊德和榮格的書,知道許多具有強迫症狀的神經症患者常常不能自制地去採取一定的活動,而自己卻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按弗洛伊德的說法,無意識主要來自個人早期生活,特別是幼年生活中那些受壓抑、被遺忘的心理內容。那麼,這位弒父青年到底有什麼生活經驗被壓抑或遺忘呢?因此,石律師跟柳天久展開了揭示本質的對話: 
  「我去過你讀書的兩所小學,鄉下的老師對你評價很高,說你是聰明懂事的孩子;而城裡的勞動小學不這樣認為,他們說你性格孤僻學習馬虎。這是為什麼?」 
  「是老師馬虎,不是我馬虎。」 
  「那也不至於自個去住橋洞呀?」 
  「橋洞就是家。」 
  「你父親眼瞎了,不是更需要照顧嗎?」 
  「眼瞎不要緊,心不能瞎。」 
  「一般眼瞎的人心裡更透亮,這叫功能轉移。我認為他是裝糊塗,因為他無奈。」 
  「小事可以糊塗,大事不能糊塗。」 
  「哪些是不可以糊塗的大事?」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他有殺父仇人?」 
  「沒有。」 
  「有情敵?」 
  「不好說。」 
  「你媽不是至今還好好的跟你一塊生活?」 
  「你聽說過萬惡淫為首,論行不論心嗎?」 
  「但是,你聽說過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嗎?小伙子,天地父母,不可玷污啊。」 
  「是她玷污了我的眼睛。」 
  「你看到什麼了?」 
  「你認為我會看到什麼?」 
  「儘管這樣,你父親也是無辜的。」 
  「他的心瞎了。」 
  「當時他在哪裡?」 
  「樓下。」 
  「現在他死了,你後悔嗎?」 
  「你知道嗎,我是在做好事,我幫他解脫了痛苦。」 
  「他的痛苦是解脫,但你的痛苦呢?你媽的痛苦呢?如果你被處以極刑,你媽的痛苦將是終身的。」 
  「是呀,我得想辦法,想辦法送她上路。」 
  「為了解脫她的痛苦?」 
  「話不能這麼說,石律師,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從前有個秀才幼年喪父,他的母親經常淌過河水到對岸的廟裡跟和尚幽會,後來秀才中了舉人當了知縣,就修了一座橋,這樣,他母親跟和尚幽會就方便多了。可是,母親死後,知縣就把和尚給殺了。」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不矛盾,修橋是為母盡孝,殺和尚是替父報仇。」 
  「你也要替父報仇?」 
  「百行孝為先,論心不論事。這件事做起來比較難,我畢竟不是知縣。再說了,要殺就得殺掉他們一對狗男女,才算得上雪恥。」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貴人對你們全家的幫助你不應該忘記,怎麼能恩將仇報呢?」 
  「他是在取悅。」 
  「小伙子,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體驗過這些生活,很多人的生活當中都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但是,對於其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更廣泛的社會經驗、更深的親情、更重要的友誼,與正常世界的接觸足以彌補兒童記憶中的壓抑,並使他們重新與社會和睦相處。正因為如此,他們就慢慢害怕嚴重惡行的後果了。但是,在你的身上,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不受社會制度約束的年輕人。你感受不到真正的人情冷暖,也沒有體會別人痛苦的良知。」 
  「那你為什麼還要為我辯護?」 
  「為了讓你有機會重新做人。」 
  柳天久故意殺人案公開審理的那一天,海源市人民法院的法庭裡座無虛席。隨著審判長一聲「帶被告人到庭」,柳天久被法警從邊門帶了上來。柳天久頭髮梳得光亮,看上去斯文而儒雅,他身穿一件淺棕色西裝,雖然沒戴領帶,但裡面的襯衣像領結那樣筆挺地豎了出來。觀眾席發出一聲讚歎,誰都不信這樣儀表堂堂的青年會幹出傷天害理的事。 
  開庭後,公訴人宣讀了措辭激烈的起訴書。緊接著是法庭調查,重案組的童組長是以本案的鑒定人員身份出庭作證的,他當庭列舉了從現場獲得的物證:一個紅色塑料袋和一根破舊的皮帶,並作出了說明。童組長還宣讀了鑒定結論:柳天久用皮帶反剪綁住了柳大志的雙手,再用塑料袋悶死了他。   
  三十二:真相(17)   
  進入到控辯雙方的辯論階段,公訴人再次簡述了案情,然後以嚴厲的語氣著重指出: 
  「柳天久論罪應當嚴懲,只有這樣,才能維護社會主義法制,才能平民憤,才能告慰死者的在天之靈。」 
  公訴人作完陳述後,辯方律師走到了法庭中間。石律師不但有一種氣宇軒昂的風度,而且措辭嚴密,發言給人一種信服感。石律師列舉了柳天久在勞動小學和大火爐職業中專讀書期間種種令人匪夷所思的荒誕行徑,然後以悲天憫人的同情口吻總結說: 
  「審判長、審判員,我的當事人早在童年時期就表現出孤獨、缺少同伴、社交焦慮、過分敏感、言辭怪僻而刻薄、令人感覺古怪的人格特徵。前面所舉的例子說明,我的當事人不願與他人建立親密的關係,因為他擔心因此受到對方擺佈;決不肯輕易透露個人秘密,而對別人的一言一行則總要琢磨出隱含的意義。因此我認為,我的當事人患有分裂型人格障礙,請求精神疾病司法鑒定小組進行鑒定。」 
  法庭內鴉雀無聲,石律師的一番話喚起了觀眾的好奇心,同時也提醒法官,案件可能另有隱情。於是,審判長宣佈: 
  「現在由被告作陳述。」 
  柳天久先是笑了,馬上又皺起眉頭,似乎陷入了沉思。「有的人活著有樂趣,有的人活著很痛苦;有的人活得有意義,有的人活得沒意義;活著沒樂趣的人應該去死,活得沒意義的人必須消滅掉。」 
  柳天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片嘈雜聲淹沒了,甚至可以聽到有人在說「真是神經病。」 
  審判長不得不敲錘,「肅靜,請被告不要發表與案情無關的議論。」 
  柳天久優雅地抹一抹頭髮說:「請問法官大人,你怎麼知道柳大志死了沒有比活著痛快呢?」 
  觀眾席上轟動起來,審判長再次敲錘:「現在宣佈休庭,由合議庭進行評議。」 
  合議庭認為,應該慎重處理此案,進行精神疾病司法鑒定。 
  第二次開庭的時候,增加了一位精神病醫院的醫生到庭作證,他說: 
  「柳天久進入小學高年級以來,雖然行為和言語古怪,但並無心境障礙或能解釋病情的身體情況、物質使用情況,也缺乏通常見於精神分裂症活動期的妄想或幻覺。根據國際通用的DSM標準,精神分裂的症狀是,一、思維不連貫或顯著聯想鬆弛;二、緊張性行為;三、情感平淡或明顯不適切。只要這三項中的兩項症狀存在,即使沒有妄想和幻覺也可以診斷為精神分裂。柳天久的言語有時不連貫,他的情感雖然較一般人膚淺,但沒有平淡或明顯不適切,更沒有緊張症狀。按照上述標準,被告難以診斷為精神分裂症,只是患有輕微的偏執型人格障礙。精神疾病司法鑒定小組召開討論會後認為,柳天久所患的輕微偏執型人格障礙與本案的犯罪行為沒有必然聯繫,具有刑事責任能力。」 
  法庭內一片欷歔,大家翹首以待,看看姓石的瀟灑律師還有什麼高招。石律師站起來,以一種心平氣和的語調開始了他的辯護: 
  「審判長、審判員,關於這個案子,調查的事實表明,我的當事人所起的作用,僅僅是將一個塑料袋套進死者的頭上。」 
  公訴人立即表示反對,認為被告律師惡意淡化案件的性質。 
  石律師接著說:「不管這個塑料袋導致的後果如何,事實本身就是如此。那是一個怎樣的塑料袋呢,是殺人凶器嗎?不是。」 
  公訴人再次舉手說:「反對!辯方律師這是有意混淆視聽,是有意替被告開脫罪責。因為被告綁住了死者的雙手。」 
  觀眾席上議論紛紛,審判長敲錘提示:「肅靜,請被告律師不要用猜測來代替證據。」 
  等觀眾席安靜下來,石律師提高聲調說:「事實證明,在整個窒息的過程中,柳大志是安詳地死去的,因為他直到死亡都保持了坐姿。道理很簡單,控方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證明死者曾經同我的當事人搏鬥過,甚至連掙扎過的痕跡都找不出來。我請問公訴人,在沒有中毒的情況下,如果是謀殺,遇害人為什麼不作任何反抗?」 
  公訴人反駁說:「雙手被綁了,還怎麼反抗?」 
  石律師針鋒相對,「綁手的過程中為什麼沒有反抗?」 
  控辯雙方的辯論一直持續到黃昏,法庭內的氣氛異常激烈。最後,石律師使出了殺手鑭:請張玉琴出庭作證。張玉琴哽咽抽泣說的幾句平常話,有力地證實了石律師的結論:柳天久僅僅是協助柳大志自殺。張玉琴是這樣說的: 
  「老柳好苦呀,一個要強的大男人瞎了雙眼,什麼也看不見,哪裡都去不了,親戚朋友一個沒來,整天在家糊冥錢,就是鐵打的硬漢也會想不開。他三天兩頭說,玉琴,我去死算了,免得給你和孩子添麻煩。我總是勸他,老柳,你可千萬要堅強哪,等我們有錢了送你到上海的醫院試試,克隆一雙眼睛給你安上。沒想到——沒想到他頂不住了,嗚——嗚——嗚——」   
  三十二:真相(18)   
  柳天久被張玉琴的一番話觸動了良心,目送她回到觀眾席,覺得她要挑起家庭的擔子也不容易。這時,柳天久注意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張玉琴就在這張面孔旁邊的空位上就坐,沒錯,他就是貴人。柳天久明白了,石律師是他請來的,張玉琴說的話也是他教的。在柳天久看來,貴人才是殺害父親柳大志的罪魁禍首,是柳家的悲劇之源。一股熱血湧上頭顱,站在被告席上的柳天久請求發言,得到批准後,柳天久說: 
  「我之所以要結束柳大志的生命,是因為他活著不如死,是成全他。但是,我有辦法告慰柳大志的在天之靈,那就是殺了賤人張玉琴,殺了姦夫淫婦,為他報仇。」 
  空氣凝固了,法庭內一片驚訝,那種心驚肉跳的驚訝,讓人感受到柳大志臨終前的窒息。 
  一審判決很快就下達了,以過失殺人罪判處柳天久無期徒刑。 
  「我的故事講完了。」九爺和小如是坐在外間的水桶上說事的,九爺說,「我就是那個弒父的柳天久。」 
  九爺的故事像一場眼花繚亂的魔術表演,對於無法識透謎底的魔術,你能發表什麼高見呢?九爺的傳奇從早晨講到黃昏才告結束,小如的心思意念早就被他的經歷打磨得麻木了,小如需要時間來消化和理解。現在,小如想問的很簡單: 
  「為什麼你沒有送青草盂監獄?」 
  九爺撮起嘴,輕輕吹一口氣說:「無疑的,這是貴人在從中作祟,目的是讓我們母子經常見面。沒想到的是,我從來不見那個賤貨,她只能從大門外窺探,透過門縫,看一眼號房細細的牆。」 
  「把你留在這裡,總得有個理由呀?」 
  「說我患有輕微偏執型人格障礙,不宜送監獄,需要長時間的康復。」 
  「我看你已經完全康復了。」 
  「他們要我在這裡康復,是非常可笑的。因為康復是恢復到一個原有的狀況,而我沒有什麼可以康復的,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沒有任何狀況可以恢復回去。」 
  38 
  海源客家人愛放花炮,他們燃放花炮的規矩紛繁複雜,名目層出不窮。工作開始放兆頭炮,結束放慶功炮;客人來了放接風炮,走了放餞行炮;朋友出門放順風炮,回來放洗塵炮;結婚放紅喜炮,死人放白喜炮;搬房子放喬遷炮,生孩子放百歲炮;過生日放長壽炮,考中放高昇炮;提升放上調炮,退休放逍遙炮;有病放驅邪炮,住院回來放康復炮;賺錢放慶祝炮,倒霉放壓驚炮;心情好放炮高興高興,心情不好放幾個炮解解悶。 
  外地來海源的客人冷不丁聽到爆竹聲會心存疑慮,唔,今天又是什麼喜慶日子?時間久了,外地人就習慣了,因為海源人放個煙花爆竹就像北京人講段子、廣州人吃野味那樣隨心所欲,難道講段子、吃野味還需要什麼理由嗎?如果需要,早就滿大街是憋死的人了。 
  為了創建文明城市,海源市政府曾經頒布過《關於在城區嚴禁燃放煙花爆竹的規定》,理由是燃放煙花爆竹釋放噪聲、影響生產生活、容易引起火災。有道是法不責眾,連上街執法的城管大隊都被震耳欲聾的巨響震暈了,政府的規定自然成為一紙空文。後來,幾個土生土長的政協委員合作了一個提案,說圍堵不如疏通,乾脆因勢利導,每年國慶搞個「煙花旅遊文化節」,一來把煙花爆竹上升到「文化」的高度,自然能夠促進安全生產;二來煙花爆竹既然是文化,不妨來個「文化搭台經濟唱戲」,通過文化節弄不好還能蒙幾個外商往海源扔錢,豈不快哉? 
  古時候海源有一個知縣,他認為世界上最難受的事情就是吃豬肝,抓到小偷必定要罰吃一碗。柳天久就是那個異類知縣,他是海源極個別對煙花爆竹深惡痛絕的人,在他看來,燃放煙花爆竹是人類最最愚蠢的遊戲。「那是惡之花,是災禍之花。它劃破長空一閃而過,好比射精,稍縱即逝又令人空虛。」九爺伸出中指,朝天做了一個猥褻的動作說: 
  「花炮要了我父親的命,在花炮齊放之夜,我要為父親雪恥。」 
  明天就是國慶節了,九號房的氣氛與平時無異,唯一不同的是九爺的臉整天都十分嚴峻。大家看到九爺翻來覆去讀當天的《海源日報》,事實上他反覆讀的是同一條消息,只是用不斷掀動報紙來掩飾心潮的波瀾壯闊。這條題為《海源市首屆煙花旅遊文化節準備工作全面就緒》的消息其實很簡短: 
  本報訊 全市人民期盼已久的首屆煙花旅遊文化節準備工作全面就緒,海源人民正以飽滿的熱情和一流的服務迎接八方賓朋。 
  海源煙花文化是客家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客家民俗文化底蘊深厚,民俗活動別具一格,海源煙花更是聞名遐邇,被海內外譽為「中原古文化的活化石」。為了進一步發展先進文化、展示我市極具特色的客家民俗、擴大海源客家民俗文化的宣傳力度、推動海源的改革開放和文明建設,市委、市政府經過反覆論證,決定在十月一日國慶節舉辦首屆煙花旅遊文化節。   
  三十二:真相(19)   
  屆時,將有市內外數萬名觀眾雲集海源,體驗客家民俗的神奇魅力。煙花旅遊文化節為期三天,根據籌委會的日程安排,十月一日全天的活動是:上午,海源客家民俗館開館儀式;下午,海源美食一條街向遊人開放;晚上,由我市二十三家煙花爆竹廠出產的拳頭產品參與「輝煌之夜煙花大賽」。十月二日遊覽冠豸山,與連城縣簽訂旅遊合作協議。十月三日遊覽客家土樓,並與永定縣領導班子進行座談,就旅遊資源如何共同開發問題展開討論。二日晚由城東爆竹廠表演最新產品「大鬧天宮」,三日晚由步步高煙花廠為來賓奉獻具有百年悠久歷史的拿手好戲「三星高照」。 
  據悉,海源市民家家戶戶都預備了數量可觀的煙花爆竹,等待大賽開始的一聲炮響,將出現千家萬戶炮仗齊鳴的壯觀景象。 
  國慶節這天打坐點名的時候,爆竹的喧囂突兀而起,緊接著又響成一片,還夾雜幾聲開炮似的沉悶巨響。九爺判斷,文化節開幕了。指導員中止了點名,憤恨地別過臉去: 
  「什麼狗屎文化節,他媽的,還不是想用老百姓的心血來染自己的紅頂子。呸!」 
  爆竹的浪潮退去了,九號房歸於平靜,但指導員的心情卻被徹底破壞,他草草地清點一遍人頭,收起夾子罵罵咧咧地走人。 
  九爺嚴峻的面孔保持到傍晚終於露出了笑容,小如知道,這說明九爺的心思在轉變,九爺的心思一轉變就有新的事情要發生。果然,九爺在洗澡的時候把小如單獨招呼到外間,以一種志得意滿的口氣說:「今天是個好日子,所以我要把身體清洗乾淨。」 
  九爺都是站在廁所的位置洗澡,裝一桶水放在洗碗池上,正好能擋住裸露的身體,今天也不例外。九爺從不在人前裸體,站在水池邊的小如只能背靠他,除了戽水的聲音,小如還聽到九爺的精彩發言: 
  「你知道,我有一個精心策劃的殺人謀略,我要完成一次完美的雪恥計劃。而你逃出九號房是這個計劃中最為關鍵的步驟。」 
  小如的心收緊了,膽怯地說:「我不可能替你殺人的。」 
  戽水聲停止了,九爺用毛巾擦拭身體,「我怎麼會叫你去殺人呢?叫你動手殺人就像叫魚去吃貓一樣困難。我只要你出去,出去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被抓回來是要判重刑的。」 
  「但是,」九爺邊穿衣服邊說,「在省高院終審沒有下來之前,你出去了就能保住你父親的一條性命。我們千方百計從幫主那裡掏證詞,難道不是為了你父親有昭雪的一天嗎?」 
  「我可以把情況報告給指導員。」 
  「你怎麼知道指導員不會幫王苟銷毀那些證詞呢?」 
  小如的心還是狂跳不止,「那麼,我能為你做什麼?」 
  九爺從身後輕輕抱住小如說:「給你父親留一張紙條,由我來請小鳥交給他。」 
  「我更困惑了。」 
  「我說過,你一出去就會真相大白的,不用多說了。」 
  「寫什麼呢?」 
  「你就寫『我已越獄,去殺你的仇人。』就這句話。」 
  小如掙脫了九爺的懷抱,「我哪能殺得了王苟?我既不懂黨校在哪裡,也不是他的對手。」 
  「我的計劃是完美無缺的,你不信?」 
  「這樣寫不恰當,因為我們從幫主那裡掏證據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申訴。能夠為我父親雪恥就行了,為什麼要殺人?」 
  「不,不這樣寫達不到我預定的目標。」九爺拉起小如的手,摩挲著說,「我再強調一遍,我叫你寫的,不等於是叫你做的。」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不能,因為按我的精確計劃,必須明天再讓你知道真相。你在乎這一個晚上嗎?」 
  小如無話可說了,只好找來一片紙,寫上「我已越獄,去殺你的仇人。」九爺舒了一口氣,滿意地將它折好揣進胸袋。九爺雙手摁在小如的肩上,深情地說: 
  「好了,關鍵的時刻就要到了,如果是小鳥進來收監、如果你父親能在晚上見到這張紙條,我的雪恥計劃就是完美而精彩的。現在,你去把獨眼叫出來,快,抓緊時間。」 
  獨眼興致勃勃地出來外間,打量九爺的目光卻是警惕而狐疑的。九爺露齒一笑,幫獨眼彈去領口上殘留的飯糝,溫柔似水地說: 
  「我想換一個牢頭,可以扶持你,也可以扶持鍾書記,你願意我扶持你嗎?」 
  獨眼沒說話,等九爺說下去: 
  「鍾書記有胡幹部做背景,你如果想當牢頭,就非得我支持不可了。」 
  「怎麼,學者要送了嗎?」 
  「你不能多問,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 
  「這還要回答,誰不想當牢頭?」 
  「那好,」九爺用拳頭搗一搗獨眼結實的胸脯說,「收監的時候,如果有人喊報告,你就掐他的脖子。」   
  三十二:真相(20)   
  獨眼有點為難,「恐怕不好吧,收監時有幹部在場的。」 
  「正因為有幹部在,你才要掐他的脖子。」 
  獨眼有點動搖,「你別害我,戴木銬可不是好玩的。」 
  九爺嘬起鮮紅欲滴的嘴唇,搖搖頭說:「你什麼時候比我精明了,我的抗洪英雄?」 
  被收買的獨眼進裡間去了,留在外間的只有九爺和小如,九爺站在鐵門後,小如則蹲在廁所的位置。這種異常的狀態引起了鍾慶的好奇,鍾慶看到,九爺將耳朵貼在圓洞口,在指導員打開鐵門的一瞬間,小如躲進了廁所坑道。 
  鍾慶以敏銳的政治頭腦意識到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立功機會,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大聲呼喊,然而,「報」字剛出口,脖子就被獨眼掐住了。鍾慶用腳踢牆,獨眼則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指導員注意到了裡間的動靜,大罵說: 
  「你們這些王八蛋,明天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小鳥進來鎖裡間的鐵門了,九爺迅速將紙條塞到他口袋,「交給梅健民,」九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一定。」 
  等指導員離去,獨眼鬆開了手,他瞥一眼鍾慶粉紅色的脖子,捏捏顎骨下那柔軟的部位。「你叫得出來嗎?」獨眼揶揄說,「如果我的手從這裡插進你的咽喉,就像叉子扎進一塊牛肉,你還叫得出來嗎,書記大人?」 
  此時此刻,燃放煙花爆竹的喧鬧潮水般的淹沒過來,聽不清什麼在響,也聽不出來哪裡在響,那種漫無邊際的嚎叫似的巨響好比呼嘯的狂風,讓人感到無助的驚懼。九爺捂緊耳朵,痛苦萬分地趴在床板上嗦嗦發抖,帥哥為他蒙上一層被子,九爺戰慄的身體才漸漸平息下來。鍾慶和獨眼在爭吵,但只有爭吵的口型沒有爭吵的聲音,因為誰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哪怕是隻言片語。 
  與外界震耳欲聾的聲浪相比,小如從暗管渠發出的聲響就可以忽略不計,就像鐵軌下蟲孓的鳴叫,火車上的人就是想聽也不可能聽出來的。小如順著暗管渠爬到平篦透氣孔,穿過事先用長柄剃頭刀和褲管絞出來的防護鋼柵欄之間的空洞,再通過合流管道鑽進溢流井,最後從排流管渠挪出地面。 
  小如像落湯雞那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天空中萬紫千紅流光溢彩,那種艷麗、那種輝煌、那種扣人心弦的迷亂感,讓小如覺得自己是從地獄派遣到天堂出差的小鬼,跟號房的黑暗逼仄相比,這才真正叫天壤之別。當然,小如的頭腦清醒得很,他沒有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也不敢陶醉,一彎腰,就消失在煙花怒放的天空下。 
  持續爆炸的煙花照亮了王苟的歸程,別說是煙花,就算天上會掉金子王苟也沒有心思抬頭張望,他的心早就被一個意念緊緊地塞滿了:幫主是否還在九號房? 
  本來,一到看守所王苟就想查閱花名冊的,無奈指導員的興趣全在天空上,根本沒聽王苟在說什麼。等到曲終人散,指導員才意猶未盡地打開抽屜取出花名冊給王苟。按指導員的理解,王苟從黨校回來的第一時間就要看花名冊,這是對自己工作的質疑。這麼一想,指導員的牢騷就酸溜溜地冒出來了: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又不是新婚之夜揭蓋頭,你急什麼?」 
  沉默寡言的王苟沒接指導員的話茬,像刨金窖那樣迫切地翻到九號房的名單,查到幫主和梅小如仍然同房,不禁大驚失色。王苟嚥下一口唾沫,絕望地問指導員: 
  「解小飛跟梅小如同號房?」 
  「為什麼不能同號房?」 
  「我馬上去九號房看看。」 
  「看誰呀?」 
  「幫主解小飛。」 
  「他不在九號房,在關監閉。」 
  「關監閉?」 
  「婊子養的想越獄,被我逮回來了。」 
  「越獄?一個想在看守所安度晚年的職業扒手會想越獄?」王苟越想越感到事態蹊蹺,腦海突然一閃念,王苟就被自己的念頭嚇傻了。「天哪!」王苟一聲怪叫,像泥塑木雕那樣愣在原處。死亡的腳步追上了王苟,指導員看到王苟的臉徹底黑暗了,是那種只有極刑臨近的死囚才有的黑暗。王苟倏地衝出值班室,直奔九號房監窗,預感到大事將出的指導員緊緊地尾隨其後。 
  聽到幹部的腳步聲,鍾慶決心奮起一搏,扯開喉嚨拼出吃奶的力氣高呼: 
  「報告——」 
  急速的腳步變成了跑步,獨眼來不及做任何事,王苟和指導員的臉就出現在監窗口。 
  「梅小如從廁所管道越獄了。」 
  就這一句話,鍾慶本來想說得更細一些,但他們聽完這句話臉就從監窗消失了。片刻,尖銳的警報就響徹看守所闃靜的夜空,武警戰士雜亂的腳步聲、幹部的訓斥聲、槍械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勾畫出一幅驚心動魄的追捕圖。   
  三十二:真相(21)   
  不用說,圍牆外的出水口是王苟別無選擇的目標,王苟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抵達那裡,已經摸索過新化糞池和老截糞池的蓋板完好無損了,指導員才氣喘噓噓地帶領武警戰士趕過來。王苟奪過指導員的手電,撲向溢流井往排流管渠探照,當然什麼也沒有。 
  指導員說:「照個雞巴毛,趕緊追吧。」 
  「追?田埂四通八達,你往哪裡追?」武警中隊長咬牙切齒,「我就不信這樣的地方他能逃出來。」 
  王苟用手電照武警戰士,一個一個的照,亮光停留在一個最矮小的戰士臉上。王苟把手電交給他說: 
  「你,進去看看。」 
  小戰士卸下衝鋒槍、接過手電,撅起屁股就往排流管渠鑽。大家於是沉默地看著他的身軀從頭顱到上身、到臀部、到大腿、到腳跟一點一點的消失。雖然王苟感覺等了半輩子,其實小戰士很快就出來了: 
  「報告,裡面有四根鋼筋掰彎了,我的頭可以鑽進去,肩膀進不了。」 
  王苟疑惑了,「他比你小?」 
  指導員肯定地說:「梅小如身高一米五幾、體重不過八十斤,這個戰士至少一米六五、體重一百斤。」 
  戰士回答說:「我的身高一米六六,體重一百零三斤。」 
  「還有什麼發現?」王苟問。 
  戰士從褲兜掏出一把銹跡斑斑的剃頭刀說:「這是從磚縫裡摸到的。」 
  指導員手電一照,不禁驚呼起來:「這不是那把丟失的長柄剃頭刀嗎?我還說呢,它難道長腿了,自己會走?長翅膀了,自己會飛?原來在這裡躲著,媽的巴子。真是一人隨便藏,大家找瘋狂。」 
  中隊長早就聽得不耐煩,踢踢溢流井說:「好了好了,都什麼時候了還講廢話。告訴我,這玩意是哪個王八蛋設計的?」 
  「梅小如。」指導員被自己的回答嚇昏了,張嘴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像頭部受到致命的擊打,王苟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腦袋深深地垂向叉開的兩腿之間。 
  「怎麼了怎麼了?」指導員伸手去扶,被王苟毅然甩開了。王苟用幾乎聽不到的微弱聲音說: 
  「去追吧。」 
  在看守所如臨大敵的緊張氛圍中,十三號房因激動而沸騰,每個人都在為猜測發生了什麼而發表高見,沒有人在意一個人的痛苦,事實上只有這個痛苦的人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從接到小鳥傳來的紙條,梅健民就陷入了讓人崩潰的深淵,他不知道事態要如何發展,他只知道兒子完了、自己完了、家庭也完了。半年多來反反覆覆的法庭調查、宣判、上訴,梅健民已經精疲力竭,連心裡最堅定的信念也開始動搖。自己是冤枉的,冤假錯案終有昭雪的一天,梅健民只能相信這個,如果不信,自己還有什麼盼頭? 
  可是現在,兒子不但越獄了,而且要去殺仇人。剛接到紙條那會兒,梅健民還不信斯文瘦弱的兒子會越獄,但尖銳的警報告訴他,這是事實;梅健民原來更不信書獃子兒子會殺人,但事實上呢,事實上他差點把局長槍斃了;現在,梅健民也不信手無縛雞之力的兒子能夠找到陷害自己的「仇人」,然而,僅憑越獄一條,就足以斷送他一輩子的前程。 
  梅健民口乾舌燥,想找水喝,通鋪底下的冷開水卻被那些爭論不休的人喝光了。在一排空塑料杯之間,梅健民摸到一把廢棄的牙刷,他沒有打算用它來幹什麼,只是下意識地將它抓在手裡。 
  胡幹部重新點了一次名,睡覺的鈴聲就響了,胡幹部什麼也沒說,只是一路高呼「睡——覺——」 
  嘈雜的號房漸漸平靜下來,有人猜測,一定是逃犯沒逮著,如果逮到了指導員肯定又是一番政治說教。 
  梅健民蒙在被窩裡,手裡緊緊攥住那把牙刷。往事如煙未成煙,它一幕幕地翻轉過來,展現在梅健民眼前:自己從基幹民兵到戶籍科長;張玉琴從追求對像到現實情人;老婆從為人婦為人母到孤苦伶仃;兒子從天之驕子淪為階下囚。而張玉琴呢,同樣是家破人亡。梅健民覺得最對不起的是自己的老婆,一個農村婦女,最大的夢想就是農轉非。但是,她每次提要求都被斷然拒絕,一來是自己還想上個台階,不能授人以柄;二來是考慮老婆在身邊跟張玉琴幽會不方便。這個世道,男人有個把子情人算什麼?別人都能掩飾得不顯山不露水,為什麼自己竟然搞到妻離子散?梅健民認定這裡頭沒有必然聯繫,比如,陷害自己鋃鐺入獄的人一定不會是張玉琴的兒子,這一點,梅健民是堅信不疑的。那麼,仇人是誰?兒子會去哪裡找他?自己又該怎麼辦? 
  梅健民頭痛欲裂,他覺得自己被一副看不見的擔子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再也承受不了這副擔子了,他準備撂擔子,他要解脫,因為他實在太累了。   
  三十二:真相(22)   
  在這個火樹銀花的夜晚,海源看守所有兩個人犯徹夜未眠,一個是十三號房的梅健民,他蒙在被窩裡,手中攥一把牙刷;另一個是九號房的九爺,他身披被子打坐,盼望著預期事件的發生。 
  在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刻,九爺聽到那一頭的某個號房有人喊報告,馬上傳來哨兵慌亂的腳步聲,接著是開號房鐵門的匡啷脆響。一會工夫,大家就被驚醒了,各個號房都嘈雜起來,然後是喧鬧,然後是沸騰。 
  呼嘯的警笛由遠而近,九爺聽出來了,那不是警車,而是救護車。一根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九爺舒心地笑了,不過也困了,於是躺直了睡覺。 
  九號房沒人能判斷到底又出了什麼事,這種時候大家自然而然要想到九爺,因為九爺是個無所不知的人。獨眼正要問九爺,不料九爺真的打起了鼾聲,獨眼感慨地說: 
  「九爺這是無故加之而不怒,驟然臨之而不驚。」 
  小如抄近路悄悄溜進海源三中大院的時候,各種不同凡響的煙花還在空中爭奇鬥艷,大院裡觀看煙花的人驚叫著指手畫腳,誰會留意一個學生的出入?小如伸出柔軟的小手探進405信箱的投入口,夾出鑰匙,再打開信箱取出由小鳥投進去的書面證言。幫主親筆寫下的這些供詞在號房就逐字逐句看過了,小如隨意一卷就上樓打開405室,洗了個熱水澡美美地睡上一覺。 
  第二天,小如起了個大早,抹一把臉就準備將幫主的證詞交給公安局長。小如發現,最上面的一張是九爺的筆跡,只有兩個大字: 
  雪恥 
  這是什麼意思?小如想,我倒要看看九爺是如何讓我為他雪恥的。小如覺得好笑,難道九爺在號房裡還能指揮我殺人不成?這麼一想,小如就揉了那張紙扔掉。 
  小如在公安局一出現,值班刑警馬上就把他給銬了。「好你個兔崽子,為了逮你我們布控了整個海源市,封鎖了全部車站路口,你倒是送上門來啊。這就叫得來全不費工夫。」 
  小如揚著手上的一沓紙張高聲說:「我要見局長,我有重要的破案線索交給他。」 
  刑警搶了小如手上的紙張說:「線索就交給我吧,局長可沒空理你。新局長凳子還沒坐暖,這下可要被你們父子趕走了。」 
  「局長去哪了?」 
  「哦,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告訴你。」刑警凝重地盯著小如說:「局長去看守所了,你父親梅健民在今天凌晨自殺身亡,用牙刷柄捅破了鼻腔。」 
  2005年3月於冠豸山文學院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九號房>>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