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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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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
 
    乾隆帝弘歷,生於康熙五十年(1711),卒於嘉慶四年(1799)。他是雍正的第四子,在位60年,退位後又當了三年太上皇,終年89歲。 
    乾隆即位之初,實行寬猛互濟的政策,務實足國,重視農桑,停止捐納,平定叛亂等一系列活動中,充分體現了他的文治武功,乾隆帝嚮慕風雅,精於騎射,筆墨留於大江南北,並是一個有名的文物收藏家。清宮書畫大多是他收藏的,他在位期間編纂的《四庫全書》共收書3503種,79337卷,36304冊,其卷數是《永樂大典》的三倍,成為我國古代思想文化遺產的總匯。
    但乾隆為人重奢靡,晚年時國庫財用耗竭,並重用貪官和紳,以至農民起義在其晚年也已層出不窮,是清王朝從強盛走向衰敗的標誌。
 

第一卷 風華初露
  
第一章 申家店夥計戲老闆 雷雨夜府台殺道台
 
  眼下已立過了秋,可天氣絲毫沒有見涼的意思。接連幾場大雨都是旋下旋停。晴時,依舊焰騰騰一輪白日,曬得地皮起卷兒,大驛道上的浮土象熱鍋裡剛炒出的面,一腳踏上去便起白煙兒,焦熱滾燙,灼得人心裡發緊。德州府衙坐落在城北運河岸邊,離衙一箭之地便是碼頭,本是極熱鬧的去處,但此刻午後未未時分,櫛比鱗次的店肆房舍雖然都開著,街上卻極少行人。靠碼頭東邊申家老店裡,店老闆和三四個夥計袒胸露腹地坐在門面裡喫茶打扇擺龍門陣:
  「哎,你們聽說沒有?」一個夥計一手揮扇,另一手搓著瘦骨鱗峋的前胸,把一條條黑膩膩的汗灰捏在手裡擺弄著,口中說道:「德祥老店分湯,兄弟三個昨個打了一仗。老二老三合手臭揍了馬老大一頓,嘻嘻……我去瞧時,已經熱鬧過了,三兄弟赤條條的,渾身血葫蘆一樣,三個婆娘各攙著自己當家的對罵,一鍋老湯都翻潑到院裡。哎呀呀你沒見,老二家媳婦那對大白奶子、老三家娘兒褲子扯到大腿根兒……」說著,似乎犯了饞蟲般嘓地嚥了一口口水。
  一直半躺在竹涼椅上閉目搖扇的申老闆聽得噗哧一笑,說道:「小路子,你很該上去拉拉架,就便兒把鼻子湊到大腿根聞聞香……」小路子打趣道:「罷罷,我可不敢沾惹,瘦得雞精價,擱得住她折騰?倒是申老闆壓上去,肉山疊肉山,才壓出味道呢!再不然就是咱們郝二哥,一身橫肉絲兒,滿是橫勁,準保打發那三個女人眉開眼笑渾身舒坦!」
  坐在門口晾風的郝二哥用扇子拍了小路子腦門一下笑道:「上回你媽來看你,我看她長得就可人意兒。怎麼樣,認個爹吧?」一句話說得眾人哄堂大笑。申老闆笑得渾身肉打顫兒,半晌才坐起身來,用手撫著厚得疊起的肚皮,歎道:「那是一鍋正德老湯,傳了一百多年了,兒孫不爭氣,說翻就翻了個乾淨。咱們德州扒雞,老德祥馬家的是數一數二的正宗——房子失火端了老湯逃,是扒雞行的老規矩。為分家砸了老湯鍋,真真是敗家子。瞧吧,他們還要打官司,熱鬧還有看的呢!」
  幾個人聽了便不言聲。德州扒雞馳名天下,不但山東,就是保定、河南達官貴人請客筵宴,也常用驛道快馬傳送,每年秋季還要貢進皇宮御用一千隻,雞好吃全憑一鍋湯,那鹵湯鍋都是十幾代傳下來,做雞續水從不停火。做雞人家分家,不重浮財,就看重那鍋鹵湯。如今老德祥家竟為分湯不均砸了湯鍋,連開旅店的申老闆也不免皺眉惋惜。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氣,說道:「湯鍋已經翻他娘的了,還打屁的官司!論起來他們老馬家也紅火夠了,就靠前頭祖上掙的,這輩子也吃用不了——放聰明點和和氣氣分了浮財房產,各自安生重新支起湯鍋,過幾年仍舊生發起了。咱們劉太尊是什麼好官?巴不得滿府裡都打官司,一笊籬撈完德州燒雞還不甘心呢!」說著吩咐小路子:「把後院井裡冰的西瓜取一個,今兒這天熱得邪門,這時候也沒有客人來投宿,正好吃西瓜解暑。」小路子喜得一跳老高,一溜煙兒去了。
  幾個人破瓜大嚼,舔嘴咂舌,滿口滿肚皮淌瓜水、貼瓜子兒。正自得意,後院側門吱呀一響,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漢於,四方臉小眼睛,面皮倒也白淨。一條大辮子又粗又長,梳得一絲不亂,隨便搭在肩上。大熱天兒還穿著件靛青葛紗袍,腰間繫一條玄色帶子,顯得精幹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只左頰上一顆銅錢大的黑痣上長著豬鬃似的一綹長毛,讓人怎麼瞧怎麼不舒服。申老闆見他出來,呵呵笑著起身,打著瓜嗝,讓道:「是瑞二爺!狗伸舌頭的時辰,屋裡多涼快吶!您穿這麼齊整要出門?來來來……吃瓜吃瓜……井水冰了的,森涼,又沙又甜,吃一塊再去!」
  「不用了。」瑞二爺陰沉沉一笑,說道:「我們賀老爺頃刻要去府台衙門拜客,這左近有沒有槓房?我去覓一乘涼轎。」正說著,側門那邊一個人一探身叫道:「瑞二!賀老爺墨使完了,你順便買兩錠回來。」瑞二回身大聲道:「省得了!曹瑞家的,告訴老爺,這店裡有冰涼了的瓜,老爺要用,叫他們送進去一個!」
  申老闆和幾個店夥計不禁面面相覷:府台衙門一抬腳就到,還用得著覓轎,這個姓賀的客人帶著瑞二、曹瑞兩個長隨,在店裡已經住了一個多月,從來都是獨出獨歸。說是「做生意」卻不和生意人往來應酬。住的是偏東小院,一天二錢銀子的房租,每天吃青菜豆腐,都由二瑞執炊做飯,說句寒磣話,還比不上進京應試的一班窮孝廉,怎麼突然間就變成了「老爺」,要堂皇打轎去府台衙門「拜客」!瑞二見眾人瞠目望著自己,含蓄地微笑一下,說道:「實不相瞞,我們爺是濟南糧儲道,奉了岳撫台憲命來德州查虧空的。如今差使已經辦完,這幾日就要回省。你們侍候得好,自然有賞的。」
  「哎喲!」申老闆驚得從躺椅上跳起身來,略一怔,兩眼已笑得彌勒佛似的瞇成一條縫,「簡慢了您吶!沒成想我這小店裡住了這麼大個貴人,怪不得前日夜裡夢見我爹罵我瞎眼,我這眼竟長到屁股上了——轎子有,出門隔兩三家就是槓房。這麼熱的天兒,您二爺也不必走動——郝二的,愣什麼,還不趕緊去給賀老爺覓轎?」說著親手拂了坐椅請瑞二坐,一邊穿褂子,一邊吆喝著小路子:「還不趕緊再去取兩個瓜,這裡再切一個,給賀大人送進去一個!」
  眾人忙亂著,有的覓轎,有的取瓜,還有兩個小夥計拾掇方才吃過的瓜皮,趕蒼蠅抹桌子掃地,申老闆沒話找話地和瑞二攀談套近乎。不到一袋煙工夫,一乘四人抬竹轎已在店門口落下。瑞二滿意地點點頭,正要進去回稟賀道台,東側門一響,曹瑞在前,後頭果然見賀道台一身官眼,八蟒五爪的袍子外套雪雁補服,藍色涅玻璃頂子在陽光下爍爍生光,搖著四方步徐徐出來。眾人眼裡都是一亮,早都長跪在地,申老闆口中喃喃說道:「道台大老爺恕罪,在我這小店住了這麼多日子,沒有好生侍候您老人家,連個安也沒過去請。您老大人肚量大……」
  「沒什麼,都起來吧。」賀道台溫和地說道,「我沒說,你不知道,有什麼可『罪』的?就是怕人擾,我才不肯說,相安無事各得其樂不好?曹瑞記著,明兒賞他們二十兩銀子。」他說話聲音不高,顯得十分穩重安詳,只是中氣有點不足,還微微帶著痰喘,清的瓜子臉上帶著倦容,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出店坐了轎,輕咳一聲道:「升轎,去府衙。瑞二去先稟一聲劉康,說我來拜會他。」
  「人家這就叫貴氣!」申老闆望著逶迤去遠的轎子,悠悠地打著巴蕉扇說道:「你瞧這份度量!你聽聽人家這些話!你忖度忖度人家這氣派!當初進店我就看他不像個生意人,而今果不其然!」小路子在旁撇撇嘴笑道:「申六叔,你不是說人家像是三家村裡的老秀才,不安生教書,出來撞官府打抽豐的麼?」申老闆被他挑了短處,照屁股打了小路子一扇子,「別放你娘的狗屁了,我幾時說過這混賬話?別都圍這裡咬牙磨屁股了。郝二帶這幾個小猴兒去東院,屋裡屋外給賀爺打掃一遍;小路子出去採買點魚肉菜蔬,再到張家老鋪訂做兩隻扒雞——要看著他們現宰現做。賀老爺回來,咱們作個東道,也風光風光體面體面!不是我說,前街隆興店前年住過一個同知老爺,就興得他們眼窩子朝天。如今咱們這裡現住著個道台爺!」說著,腆著肚子得意地揮著扇子回自己賬房去了。
  但申老闆他們白張羅了半天。賀道台直到深夜,天交子時才回店來。同行的還有知府劉康,帶著一大群師爺衙役,竟是步行過來。到了店門口,所有衙役都留下等候,只有劉康親自送進東院。申老闆預備的兩罈子三河老醪,一桌豐盛的席面,都便宜了等候劉康的那班公差。
  小路子中午吃了一肚子西瓜,晚飯後又汲了兩桶井水沖涼,當時覺得挺痛快,待吃過晚飯,便覺肚子裡龍虎鬥,五葷六素亂攪,吃了兩塊生薑,仍然不頂事。只好一趟又一趟往東廁跑。待到賀道台回來,他咬著牙掙扎著往東院裡送了兩桶熱水,眼見太尊陪著道台在上房屋裡說話,院門口又有府台衙門李瑞祥守著。一來是不敢,二來也確實不好意思再進東廁,只好在自己下處躺了,強忍了半個時辰,臉都憋青了,還不見劉康離去。急切中只好起來,捂著肚子踉踉蹌蹌穿上房直到後院。在水井旁蘿蔔畦中來了個長蹲。小路子覺得肚裡鬆快了些,提起褲子仰頭看天,天墨黑墨黑的,原來不知從什麼時辰起已經陰了天。
  一陣涼風襲來,小路子打了個冷噤,便聽到車輪子碾過橋洞似的滾雷聲。他挪動著又困又麻的兩腿正要出蘿蔔地,突然從東院北屋傳來「啪」地一聲,好像打碎了什麼東西,接著便聽到賀道台的聲氣:「你這樣死糾活纏,我越發瞧你不起!既然你不願辭退,今晚我高臥榻上,只好請你悶坐枯等,等我睡醒,再接著和你打擂台!」
  「這麼大人物兒還拌嘴麼?」小路子好奇心陡起,想想反正現在正跑肚子,不如索性守在蘿蔔園裡倒便當。他藉著一隱一閃的電光,躡手躡腳地蹚過在涼風中籟籟抖動的蘿蔔畦埂,潛到北窗下,坐在老桑樹下的石條上。呆了好一陣沒聽見屋裡有動靜,忍不住起身,用舌尖舔破窗紙往裡瞧。
  屋裡光線很暗,只炕桌上有一盞瓦台豆油燈,捻兒挑得不高,瑩瑩如豆的燈焰兒幽幽發著青綠的光,顯得有點森人。小路子瞇著眼盯視許久才看清,賀道台仰臥在炕上,臉朝窗戶似乎在閉目養神,曹瑞和瑞二背靠窗台,垂手站著,看不清神色。劉康沒帶大帽子,一手撫著腦門子一手輕搖湘妃竹扇在炕沿下徐徐踱步。靠門口站的卻是衙門裡劉康的貼身長隨李瑞樣,也是沉著臉一聲不吭。
  「我並不要與賀觀察您大人打擂台。」良久,劉康像是拿定了主意,揚起臉冷冷盯著賀道台,嘴角帶著一絲冷酷的微笑,徐徐說道:「你走你的濟南道,我坐我的德州府,本來井水不犯河水,是你大人不遠千里到這裡來尋我的晦氣。我就不明白:虧空,哪個府都有;贓銀,更是無官不吃。你何苦偏偏咬住我劉某人不鬆口?你到底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想怎麼辦?!」
  賀道台眼也不睜,大約太熱,扇了兩下扇子才道:「你說的沒有一句對的。我是糧儲道,通省銀錢都從我手裡過,要弄錢尋不到你劉康頭上。德州府庫裡原來並不虧空,你到任不足三年,短少了十二萬一千兩。你說是火耗了,我看是人耗,所以我要參你——至於天下無官不貪,這話你沖雍正爺說去。我只是朝廷一隻小貓,捉一隻耗子算一隻。拿了朝廷的養廉銀,吃飽了肚皮不捉耗子,能行?」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劉康獰笑道:「我算清官呢!乾脆點說吧,你要多少?」
  「我不要。」
  「三萬。」
  「……」
  「五萬。」
  「……」
  「六萬!不能再多了!」
  躺在炕上的賀道台「嘻」地一哂:「我一年六千兩養廉銀,夠使的了。那六萬銀子你帶進棺材裡去!」這句話像一道閘門,死死卡住了話題,屋子裡頓時又是一陣沉寂,小路子此時看得連肚子疼也忘記了,忽然一道明閃劃空而過,涼雨颯颯地飄落下來。小路子心中不禁暗笑:想不到今晚跑茅房還這麼開眼界,又覺得有點內憋,正要離開,卻見對面李瑞祥擠眉弄眼朝窗戶使眼色,他還以為看見自己偷聽壁根,頓時吃了一驚。正詫異間,卻見背靠窗台的瑞二從背後給曹瑞手裡塞了個小紙包。那曹瑞不動聲色,取過炕桌上的茶杯潑了殘茶,小心地展開紙包,哆嗦著手指頭將包裡的什麼東西抖進茶杯,就桌上錫壺傾滿了水,又晃了晃,輕聲道:「賀老爺,請用茶。」
  「毒藥!」小路子驚恐得雙眼都直了,大張著口通身冷汗淋漓,竟像石頭人一樣僵立在窗外,連話也說不出來!那賀道台懶洋洋起身,端起茶杯。
  「我端茶送客,杯子摔碎了,你也不肯走,此刻,我只好端茶解渴了。」賀道台語氣冷冰冰的,舉杯一飲而盡,目中炯然生光,衝著劉康說道:「我自束髮受教,讀的是聖賢書,遵的是孔孟道。十三為童生,十五進學,二十歲舉孝廉,二十一歲在先帝爺手裡中進士。在雍正爺手裡作了十三年官,也算宦海經歷不少。總沒見過你這麼厚顏無恥的!此時我才真正明白,小「之所以為小人,因其不恥於獨為小人。你自己做贓官,還要拉上我!好生聽我勸,回去寫一篇自劾文章,退出贓銀,小小處分承受了,我在李制台那裡還可替你周旋幾句——哎喲!」
  賀道台突然痛呼一聲,雙手緊緊摀住了肚子,霍地轉過臉,怒睜雙目盯著曹瑞,吭哧吭哧一句話也說不出。突然一道亮閃,小路子真真切切看到,賀道台那張臉蒼白得像一張白紙,豆大的冷汗掛了滿額滿頰,只一雙眼憋得血紅,死盯著自己的兩個僕人,半晌才艱難地說出幾個字:「我遭了惡奴毒手……」
  「對了,賀露瀅!」曹瑞哼地冷笑一聲:「咱們侍候你到頭了,明年今日是你週年!」說著一擺手,瑞二和他一同餓虎般撲上炕去,兩個人用抹桌布死死捂著賀露瀅的嘴,下死力按定了。瑞二獰笑著道:「人家跟當官的出去,誰不指望著發財?你要作清官,我一家子跟著喝西北風——」一邊說一邊扳著賀露瀅肩胛下死勁地揉:「我叫你清!我叫你清!到地獄裡『清』去!」
  上天像是被這間小店中發生的人間慘案激怒了,透過濃重的黑雲打了一個閃,把菜園子照得雪亮,幾乎同時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震得老房土籟籟落了小路子一脖子,旋即又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裡。只那傾盆大雨沒頭沒腦地直瀉而下,狂風呼嘯中老桑樹枝椏發顛似地狂舞著,濕淋淋的樹葉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解開他的腰帶。」
  小路子木頭人一樣看著:劉康和李瑞祥都已湊到了燈前,李瑞祥手忙腳亂地半跪在炕上,解著賀露瀅的腰帶,站到炕上往房樑上挽套子。劉康滿頭熱汗,用殘茶沖洗那只有毒的杯子,煞白著臉急匆匆地說道:「不要等他斷氣,就吊上去。不伸舌頭,明兒驗屍就會出麻煩……」說著將毫無掙扎力氣的賀露瀅脖子套上環扣,一頭搭在房樑上,四個人合力一拉,那賀露瀅只來得及狂噴一口鮮血,已是蕩蕩悠悠地被吊了上去。
  一陣涼風裹著老桑枝卷下來,鞭子樣猛抽了一下小路子肩膀,他打了一個激靈,才意識到剛才那一幕可怖的景象並不是夢。他一下子清醒過來,第一個念頭便是離開這是非之地。他透過窗紙又看看,卻見曹瑞正在穿賀露瀅的官服,一邊戴帽子,一邊對劉康說道:「許下我們的三萬還欠一萬五,這是砍頭的勾當。大人你若賴帳,小人們也豁出去了……」瑞二道:「我們只送你到二門,燈底下影影綽綽瞧著象姓賀的就成。」小路子再也不敢逗留,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兩條麻木冰涼的腿,貼著牆很慢慢離開北窗,兀自聽見劉康沉著的聲音:「記著,明兒我坐堂,不管怎麼吆喝威嚇,一口咬定是他自盡……把他寫的東西燒乾淨,手腳利索些……」
  小路子輕輕轉過北房才透過一口氣來,心頭兀自怦怦狂跳,沖得耳鼓怪聲亂鳴,下意識地揉了揉肚子,早已一點也不疼了,只覺得心裡發空。頭暈目眩,腿顫身搖要暈倒似的,聽瑞二隔牆高唱一聲:「賀大人送客了!」小路子勉強撐住身子回到門面,見側門那邊瑞二高挑一盞油紙西瓜燈在前引著知府劉康,李瑞祥側旁侍候著給劉康披油衣。當假賀露瀅將劉康送到側門門洞時,小路子心都要跳出胸腔了,睜著失神的眼看時,只聽劉康道:
  「大人請回步。卑職瞧著您心神有點恍惚,好生安息一夜,明兒卑職在衙專候。」
  那假賀露瀅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便返身回院。小路子縮在耳房,隔著門簾望著劉康、李瑞祥徐徐過來,只用驚恐的眼睛望著這一對殺人兇手。外間申老闆巴結請安聲,眾人腳步雜沓紛紛離去聲竟一概沒聽清。他怎麼也弄不明白,剛剛幹過慘絕人寰壞事的劉康,居然那麼安詳那麼瀟灑自如!
  人都走了,臨街三間門面杯盤狼藉,郝二帶著幾個小夥計罵罵咧咧收拾著滿地雞骨魚刺,申老闆進耳房,見小路子雙目炯炯躺在床上出神,剛笑罵了一句:「你跑哪裡鑽沙子去了?在後院屙井繩尿黃河麼?」因見小路子神氣不對,又倒抽了一口冷氣,俯下身子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臉色蠟黃——別是撞著了什麼邪魔吧?」
  「六叔,我沒什麼。」小路子瘟頭瘟腦坐了起來,神情恍惚地望著燭光,許久方顫著聲氣道:「我只是頭疼,興許在後頭冒了風……」申老闆審視著小路子的顏色,越看越覺得不對,說道:「我開這麼多年店,什麼病沒見過?像是走了魂似的,再不然就是受了驚嚇——」正說著郝二進來,說道:「東家,我想起一件事。東院賀老爺住的那間房有幾處漏雨,賀老爺好性兒,就是不說,可是明兒進去咱們面上也不好看呀,你看這雨一時也沒停的意思……」
  申老闆一拍大腿道:「虧得你提了醒兒!劉大尊剛走,不定賀爺還沒睡穩。你過去稟一聲兒。務必請老爺賞光,挪到這邊正房來。賓客往來也方便。」郝二答應一聲回身便走,小路子臉色早變得鬼似的又青又白,怪腔怪調叫道:「慢!」郝二被他嚇得一哆嗦,止步回身看一眼小路子,笑道:「你見鬼了麼?嚇我一跳!」申老闆說道:「我也正說這事呢!你去賀爺那裡順便將那本放在賀爺櫃頂上的《玉匣記》取來看看,可能是撞了什麼邪祟,燒張紙替小路子送送。怪可憐的,上午還好好的,跑幾趟茅房就成了這模樣。你要有個好歹,回村裡我怎麼跟我的老寡嫂交待呢?」說罷喟然歎息一聲。
  「你給我回來!」小路子見郝二又要走,急得赤著腳騰地跳下炕,也不知哪來一把子力氣,扳著郝二牛高馬大的身軀,活生生地將他拖進屋來,望著發怔的申老闆和郝二,眼中鬼火燐燐,從齒縫裡迸出一句:「六叔,我們遭了滔天大禍,預備著打官司吧!」 
 
  
第二章 錢師爺畏禍走山東 賀夫人鳴冤展罪證
 
  申老闆兩腿一軟一屁股墩坐在炕沿上。郝二扭著身子定在當地,半晌才回過神來,翁動著嘴唇輕聲問道:「你今夜是怎的了?你要嚇死我們麼?」小路子苦笑了一下,端起一杯涼茶咕咚咕咚喝了,長長透了一口氣,把剛才在東院看到劉廉勾結三瑞謀殺賀露瀅的情形,告訴了申老闆和郝二:「你們不是見賀道台送劉府台了麼?那根本不是什麼『賀道台』,是他娘的曹瑞裝扮的!那會子賀爺已經吊在房樑上了!」
  申老闆和郝二都驚呆了,擰歪了的臉上滿是恐怖的神氣,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活似兩個凍硬的殭屍,一動不動看著小路子。此時己是子時三刻,院中老樹如鬼似魅般擺動著,顯得詭異陰森……
  「皇天菩薩!」,一陣風吹來,裹著濕混混的雨霧斜襲進來,申老闆渾身一顫,彷彿不勝其寒地哆嗦著,顫聲說道:「這是真的?別是你作夢吧!」
  「信不信由你。」小路子看了一眼郝二,說道:「但願我在作夢。二哥,我看你還撐得住,你往東院北屋後窗根去看看……我是一輩子也不敢再到那塊地去了……」
  郝二看了看外邊漆黑的天空,不言聲地挽起褲腳、披了蓑衣、因見西耳房夥計住屋還亮著燈,大聲道:「午炮都響過了,還不挺屍麼?」那屋裡燈火隨聲滅了。申老闆肥胖的臉上滿是愁容,手撫著腦後稀疏的髮辮歎道:「這下子完了。這店傳到我手裡已五代了,這下要敗在我手裡了!這……這是怎麼說?天理良心,我是沒使過一個黑心錢啊!有的客死到店裡,銀子都原封還了人家主家——怎麼會遭這報應?」說著聲音已變了調,扯起衣襟拭淚。又道:「你該當時就嚷出來,這屋裡十幾號人擁進去,當場將人犯拿了,能省多少事!」
  「我當時都嚇木了。」小路子道,「後來想,幸虧我當時沒嚷。這屋裡的人都是劉府台帶來的,沒準會連我們爺們一鍋燴進去滅口。這會子想起還後怕呢!」正說著,郝二渾身水淋淋,顏色不是顏色地走進來。見申老闆盯著自己直發愣,郝二僵硬地點點頭,咬牙切齒說道:「這兩個賊男女真膽大包天,這會子還在那屋裡燒紙,收拾賀大人的行李呢!」
  申老闆絕望地呻吟一聲,往回一坐,又似彈簧般跳起來:「咱們五六個人衝進去,當場拿住他們,到衙門擊鼓報案,怕他飛了不成?」小路子素來精幹伶俐,此時已完全恢復神智,見郝二也躍躍欲試,忙道:「千萬不能!他們是一窩子,公堂上若反攀我們,說是黑店,殺官害命栽贓誣陷,登時就要送了咱們的命!」一句話說得郝二、申老闆都瞪了眼。正沒做奈何處,外面廊下一陣腳步聲,似乎有人趿著鞋沿廊過來。三個人頓時警覺地豎起耳朵屏息靜聽。只聽那人在門面外間方桌上倒了一杯茶,咕咕喝了,卻不離去,逕自推開西耳房門進來,問道:「申老闆,誰是賬房上的?」申老闆怔怔地抬頭看時,是正房西廂住的客人,只知道他叫錢度,要往濟南去,路過德州。錢度穿著灰府綢夾紗開氣袍子,外頭套了一件黑考綢馬褂,扣子扣得齊齊整整,申老闆詫異地問道:「錢爺這會子有什麼事,為何半夜三更地忽拉巴兒要結賬?」
  「是。要結賬。」錢度五短身材,黑紅的國字臉上嵌著一對椒豆般又黑又亮的小眼睛,顯得分外精明。他一撩袍角翹足坐在申老闆對面的條凳上,端茶喝了一口,微笑道:「店裡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有急事去濟南,不能在這吃官司。」說著用手指指頭頂上的天棚。三個人嚇了一跳,看看天棚,才知道這耳房和西廂房上邊是相通的,說話聲極易傳過去。申老闆想想,沒來由牽連客人,遂歎道:「由你吧,只是這大風雨,你可怎麼走路?」錢度一哂,說道:「就是下刀子這會子也得走。我也不瞞你們,我是個刑名師爺出身,在河南田制台府裡就了幾年館,這種官司沒有兩三年下不來,我孤身客居這裡不比你們,不死也得脫層皮。三十六計走為上,所以咱們結賬兩清。我帶著現任河南孫撫院的薦書,在濟南要站得住腳,說不定還能幫你們度過難關。」
  小路子眼睛一亮,說道:「一看就知道您是讀過大書的,說得真好!三十六計走為上,既如此,我們也逃他娘的!」「你說得何其容易!」錢度噗哧一笑,「這案子本來不是你們做的,頂多不過是個『人證』,證實了賀某人是『自殺』也就結案了。你們一逃,便落了個『畏罪』的名。姓劉的就是因為尋不到替死鬼才苦心這般設計。你們若逃走,他豈不正好順水推舟把殺人的罪名推給你們?」他簡單的幾句話便剖析了其中的要害,一聽便知確是熟牘老吏,幾個人哪裡肯放他就走?只是哀懇他幫著拿主意。錢度嘬著嘴唇只是沉吟,說道:「我得趕緊走路,實在顧不上,你們看看外頭這風這雨這夜……」
  「郝二,你去捆紮錢爺的行李,賬不用結了。」申老闆見錢度拿腔調,忙央求道,「好歹替小人們出出主意——店裡還有一頭大走騾,我送錢爺當腳力,算小的們一點孝敬……」
  「嗯……」錢度轉著眼珠子,手托下巴站起身來,思索片刻說道:「想一點也不連累你們,這是做不到的。有兩層意思你們要牢記——」他搖著步子慢吞吞說道:「一,劉康並不想把你們直接扯進案裡,他只想叫你們作證,他離店時賀道台還『活著』。這一條你們不等用刑就予以證實。但是你們又要說明白賀道台這人平素見人話不多,總是深居簡出,你們不曉得他的根底。二,賀道台『自盡』你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拼著吃幾板子也要這麼說——要知道這麼大的案子肯定要驚動朝廷,將來總有掩不住的時候,如果打得受不得,你們就隨他說,『自盡興許是真的』。大不了將來東窗事發,落個『屈打成招』。」他笑了笑,「有這兩條就保住了根本,再塞點錢給衙門裡上下打點,取保候審,把店裡浮財轉移了,也犯不著人人都在這裡受苦。有申老闆頂著,等結案了趕緊賣房子,一定了之,免得將來翻案時候再受牽累。」一轉臉郝二已經進來,便問,「我的行李呢?」
  郝二忙道:「都給爺準備好了,在西側院後角門洞裡,我怕驚動東邊……」「好,我這就走了。」錢度沉著地說道:「就照我說的,這樣你們吃虧最小。不要怕,要知道他們更怕你們呢——咱們後會有期!」說著繫好鞋帶逕自消失在門外黑夜雨聲之中。
  三個人像童生聽老師講書般聽完錢度的話,急急商議,決定由郝二、小路子帶上店裡所有錢財連夜潛回蘇祿陵鄉下看風勢、申老闆和幾個小夥計留下頂案於,裡外使勁共渡劫難,待到一切停當,已是雞叫二遍了。
  德州府離濟南只有三百多里地,錢度單身一人,行裝簡單,也虧了申家老店那匹大騾子,真的能走能熬,疾走十二個時辰,連打尖用飯第二日凌晨便到了濟南。錢度心裡自有主意:自己是個刑名師爺,這會子忙著到制台衙門投奔李衛總督,就算收留了自己,眼見德州這麼大人命官司,審這官司,省裡必定要派員前往。新來乍到的人難免要拿來「試用」,豈不是一盆子熱炭往自己懷裡倒?天一放明,錢度便在總督衙門對門一家大客棧住了下來。
  在濟南住了三天,錢度飽覽青山秀水林泉寺觀,什麼千佛山大明湖游了個遍,還去趵突泉品了兩次茶,德州府的案子已轟動了濟南。人們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賀觀察有「瘋迷症」,犯了病,自己想不開上了吊繩;有的說是撞了邪祟,吊死鬼尋替身尋到了他;有的說是前世造孽今生還報,被冤魂索了命去的。自然,也有的說賀露瀅的死因不明,另有原委的。茶樓酒肆一時間眾說紛紜,錢度都不大理會,只聽說總督李衛和巡撫岳濬已經合折上奏,按察使衙門已停止審理別的案子。臬台喀爾良親赴德州,會同德州府讞理,待官府那邊鋪擺停當,錢度才帶了河南巡撫的薦書徑往制台衙門投刺謁見李衛。約莫一刻時辰,才聽裡頭傳出話來:「請錢先生簽押房外候見。」錢度只好跟著戈什哈沿著甬道、迴廊走了好一陣才來到衙西花園月洞門口。聽到簽押房時斷時續的談話聲和咳嗽聲,便知李衛正在會客,便側身站在花廳門口靜候。那戈什哈輕手輕腳進去不知說了句什麼,出來告訴錢度:「大人請先生花廳裡喫茶,岳巡撫和湯藩台正在裡頭議事呢!」
  「您請自便。」錢度順手將一個小紅包遞給戈什哈,笑道:「我就在外頭恭候,不勞費心。」不料那戈什哈不言聲把紅包又塞了回來,小聲說道:「在李制台底下做事,不敢犯規矩。」一笑而去。錢度心中不禁一動:久聞李衛苞苴不受、清廉剛直,果真名下無虛!
  正思量間,簽押房傳來的聲音似乎大了點,像是在臨別寒暄。不一時,果然見兩個官員,一前一後走出了簽押房。兩人都在四十歲上下,一個戴二品起花珊瑚頂子,一個是藍寶石頂子。戴藍頂子的一邊退出一邊說,「大人玉體欠安,請留步……」錢度猜出這兩人便是岳撫台和湯藩台。一個中年漢子沒穿袍服,中等身材長方臉,兩道漆黑的眉呈倒八字形,一對三角眼偶然一閃間如電光石火,爍得人不敢正視。錢度心裡怦然一跳:這就是名震天下的「模範總督」,當今雍正皇帝極為寵信的李衛了!
  「運河清淤的事要抓緊,白露前一定要完工。」李衛瞥了錢度一眼,對兩個大員嘻笑道:「賊娘的你們好好地幹!兄弟進京,必定上天言好事!」直待二人出了月洞門,李衛轉臉笑著對錢度招呼道:「是錢先生吧?呆站著作甚?進來聊聊!」
  錢度沒想到他如此隨和,提得老高的心放了一半,穩著步子進來,見李衛已經坐了,便扎手窩腳地請了安,把孫巡撫的薦書小心地遞了上去,陪笑道:「孫撫台再三囑咐小人,向大人致意:好好調養身子。讓我帶了二斤冰片,二斤銀耳,說這些是大人使得著的……」李衛一邊拆信,一邊說道:「孫國璽這傢伙還結實吧?他還說了些什麼——他這字寫得倒長進了!」錢度揣度著李衛的性子。極豪邁的,便乍著膽子笑道:「孫撫台罵您來著,說您像一只快散架的老瘦狗,還吝著捨不得吃……」
  「哦?」李衛一頓,突然一陣大笑,咳嗽著說道:「……好!罵得好……這龜兒子還惦記著我!」說著便看信。大概因不認得的字太多,信手將信丟在桌子上,說道:「不就是薦你來當師爺麼?好,我留下你。」」
  「謝謝制台大人——」
  「慢著。」李衛一擺手,臉上已沒了笑容,莊重地說道:「我的規矩通天下皆知,一條是誠,我不識字,所以格外看重這一條。要跟我玩花花腸子,在文字上頭矇混我,我就請上方劍宰了你。第二條,每月給你二百五十兩銀子薪俸。天下督撫侍師爺,沒一個肯給這麼多的。要不夠明著尋我要,只是要取個『廉』字。倘若在我衙門裡日鬼弄棒槌,只會落個死罷了。我是叫花子出身,先小人後君子,醜話說到前頭——勿謂言之不預也!」他突然冒出一句文話,笑了笑便收住。錢度早已站起身來,正顏說道:「東翁,就為敬佩您的為人,才識,學生才不遠千里來投奔。您放心,錢度乃是大丈夫!」正說著一個戈什哈進來稟道:「外頭有個少年,十五六歲光景兒,說是內廷派到蘇州催辦貢緞的,叫小的稟一聲,有事要見大人。」
  「名刺呢?拿來看看。」
  「回大人話,他說不方便,沒帶。」
  「嗯?沒有通個姓名?」
  「富察氏,傅恆。」
  李衛身子一顫,趕緊起身,說道:「快,帶我去迎接——」他猛地一陣嗆咳,竟咯出一口血,忙用手帕摀住,喘息一陣道:「傅恆是寶親王的內弟,是我的半個主子——錢先生,煩你把這屋收拾一下,我去去就來。」錢度當即督促茶房的廝役掃地抹桌子,並親自將散放在桌上的文犢案卷一份份依次收拾停當,接著便聽到李衛的說笑聲:「主子穿慣了我婆娘做的鞋,說是樣子雖比不上蘇州官制的,穿著合腳。前兒又做好兩雙,黑緞面青布裡千層底兒皂靴,原想元旦我進京帶進去的。六爺既來了,倒便當……」說著他親自挑簾,跟著傅恆走了進來。
  錢度頓時眼睛一亮,只見傅恆一身月白色實地紗褂,上套著紫色燈芯絨巴圖魯套扣背心,一條絳紅色臥龍袋束在腰間,只微微露出米黃色纓絡,腳下一雙皂靴已穿得半舊,底邊似打了粉涮洗得雪白,清秀的面孔上,配了兩個黑寶石似的瞳仁,顧盼生輝,瀟灑飄逸的姿態恰如臨風玉樹,令人一見忘俗。錢度心裡不禁暗想:「廟會上扮觀音的童子也沒這般標緻,不知他姐姐——那必定是神仙了!」發愣間傅恆已經坐了,見李衛躬著身子要行家禮,傅恆忙道:「免了罷,你身子骨兒不好。」說罷看了一眼錢度問道:「上次來沒見過,這位是……」錢度是個渾身裝有消息兒的聰明人,一按就動,連忙上前稟道:「不才錢度,錢塘錢穆王二十六代孫,才到李制台府作幕賓的——禮不可廢,我代東翁給您老請安了!」說著一揖,打個千兒起身又一揖,李衛在一旁看得直發笑。
  「你很伶俐,這個賞你。」傅恆矜持地一笑,從袖中掏出幾個金瓜子丟給錢度手裡,轉臉問李衛,「德州的案子怎麼樣了?哦,你別誤會,我不干預你的政務。只是這事皇上很關心,說歷來只見欠空的官員自盡,沒聽說過催債的反而尋短見的。皇上已下詔著吏部、刑部弄清死因。叫十七王爺寫信,叫我過山東時問問你。我只管帶你的話回京。」李衛沉吟了一下,說道:「這個案子是湯鈞衡主理,我也感到蹊蹺得很。湯鈞衡已會同劉康過了幾次堂,各造供詞都用飛馬報我。臬司衙門知府衙門會同驗屍,確係縊死。門窗從內緊閉,不是他殺。死者生前與人無怨無仇,不像因情仇勒逼自盡。我原是有些疑劉康,園為賀露瀅是去查他的虧空的,但藩庫報來說德州只虧空三千多兩,犯不著為此殺人。且德州府衙役和客棧店伙作證,說賀某死前並無異常,當夜劉康拜會,賀某還親送出門——這事撫司、臬司回過幾次,今兒還來說要以自殺結案,我叫他們別急,再過一堂再商量。」
  錢度在旁聽著,十分佩服李衛精細。他思索一會,緩緩說道:「制台,請容我插一句。這是疑案,斷然不能草草了結。這個案子我來濟南時,曾道聽途說,總覺得定自殺於情不順,定他殺又於理難通。至於說什麼『冤孽』索命,竊以為更是離譜了。六爺回去自然要轉奏皇上,這案子現時不能定,再等等瞧才是正理。」「對,」李衛笑道,「就是『自殺於情不順,他殺於理難通』。你這師爺夠斤兩!」傅恆邊聽邊頷首,欣賞地看了一眼錢度,轉個話題問道:「你有沒有功名?」錢度忙躬身道:「晚生是雍正六年納捐的監生。」
  「監生也可應考嘛。」傅恆說著站起身來,「不在這裡攪了,得回驛館去,明個我就回京,這次我不擾你,左右過不了幾日就會見面的。」李衛起身笑道:「六爺並沒有急事,耽幾日打什麼緊?哦——您話裡有話,莫非有什麼消息?」傅恆只用手向上指指,沒再說什麼便辭了出去。
  一個月之後,果然內廷發來廷寄,因直隸總督出缺,降旨著李衛實補。山東督衙著巡撫岳濬暫署。總督衙門立刻像翻了潭似的熱鬧起來,前來拜辭的、慶賀的、請酒的、交代公事的,人來人往不斷頭。李衛只好強打精神應付,實在支撐不來,一揖即退,請師爺代為相陪。錢度新來乍到人頭不熟,接待客人不便,就討了個到各衙遞送公事文案的差使,每日坐著李衛的綠呢八人大官轎在濟南城各衙門裡轉,倒也風光自在。
  一晃有半個月光景,這日正從城東鑄錢司交待手續回來,路過按察使衙門口,隔著玻璃窗瞧見一個中年婦女頭勒白布,手拉著兩個孩子,一路走一路嗚嗚地哭。那婦女來到轎前,急步搶到路當央,雙手高舉一個包袱兩腿一跪,淒厲地高聲哭叫道:
  「李大人李青天!你為民婦作主啊,冤枉啊!」
  錢度被這突如其來的情形嚇得渾身一顫,頓時冒出冷汗來。按清制外官只有總督巡撫封疆大吏才能坐八人大轎。他是趁著李衛調任期間,自作主張和轎房商量過過轎癮,這本就違了制度。更不好辦的是雍正二年曾有嚴詔,無論是王公貴胄文武百官,凡有攔轎呼冤的,一概停轎接待,「著為永例」。自己這個冒牌貨如今可怎麼辦?錢度鼻尖上頓時冒出細汗來。正發怔間,大轎已是穩穩落下。錢度事到當頭,反倒定住了心,也不那麼斯文。自己一挑轎簾走了出來,眼見四周漸漸聚攏圍觀的人群,忙擺手道:「大轎先抬回,我自己走著回去。」轎伕們倒也知趣,早抬起空轎飛也似的去了。
  「大嫂,我不是李制台。」錢度見轎去了,心放下一半,含笑上前雙手虛扶一下說道,「不過我就在李制台身邊當差。你有什麼冤枉,怎麼不去臬司衙門告狀?」那女的抽泣道:「我是賀李氏,寧波人——」話未說完,錢度心裡已經明白,這是賀露瀅的夫人。她一定發覺丈夫死因不明,專門趕到濟南告狀來了。眼見圍上來的人愈來愈多,錢度知道不能逗留,遂笑道:「這裡不是說話地方,請隨我去制台衙門,要能見著李制台,你痛痛快快說好麼?」
  賀李氏含淚點點頭,拉著兩個孩子跟著錢度踅到街邊,沿巡撫衙南牆徑往總督衙門。他卻不往正堂引,只帶著子母三人到書辦房,這才安心,笑道:「地方簡陋些,慢待了,請坐。」賀李氏卻不肯坐,雙手福了福說道:「我不是來作客的,請師爺稟一聲李制台,他要不出來,我只好出去擊鼓了。」
  「您請坐,賀夫人。」錢度見她舉止端莊,不卑不亢的神氣,越發信定了自己的猜測:「要是我沒猜錯,您是濟南糧儲道賀觀察的孺人,是有誥命的人,怎麼能讓您站著說話?」賀李氏形容枯槁,滿身塵土;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在總角年紀,也都烏眉灶眼的不成模樣。婦人見錢度一眼認出自己的身份,不禁詫異,點了點頭便坐了,問道:「您怎麼知道的?是先夫故交麼?」錢度含糊點點頭,出門去扯住一個戈什哈耳語幾句,那戈什哈答應著進去了。錢度這才返身回來坐了,歎道:「我與賀觀察生前有過一面之交,而今他已仙逝,令人可歎。不過,據我所知,賀大人乃是自盡身亡,孺人為了甚麼攔轎鳴冤呢?」
  賀李氏剛在按察使衙門坐了冷板凳,見錢度慇勤相待,一陣耳熱鼻酸,眼淚早走珠般滾落下來,哽咽了一下,說道:「您先生——」錢度一欠身道:「不敢,敝姓錢。」錢先生猜得不錯,我是賀露瀅的結髮妻。」她揩了淚,又道:「不過說露瀅是自殺,先生是說錯了。我的夫君暴死德州,是有人先毒後吊謀害致死!」
  「什麼?」
  錢度大吃一驚,腿一撐要幾乎站起來,又坐了回去,聲音有些發顫地道:「孺人,人命關天非同兒戲呀!」
  賀李氏抖著手指解開包袱。裡邊亂七八糟,衣物銀兩都有,還有一身朝服袍靴,攤在桌上,指著說道:「這就是殺人憑證,兇手就是那姓劉的知府!」 
 
  
第三章 李又玠奉調赴京師 張衡臣應變遮醜聞
 
  錢度心慌意亂,上前翻看衣服,並無異樣便轉臉看賀李氏,恰好賀李氏的目光也掃過來,忙掩飾著問道:「這是賀大人的衣服?」
  「是……」賀李氏低頭拭淚,說道:「這是申家老店派人送回去的,說已經官府驗過……我當時昏昏沉沉,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家人都哭成了一團,像掉了魂似的。問來人誰是跟我老爺的長隨,他說已經結案,長隨被打發走了。
  「我家老爺為人,雖然剛直要強,但是遇到再為難的事從沒有唉聲歎息過,一沾枕頭就能睡著。他既沒傷著害著誰,又不貪財好色,會有什麼事想不開走這條路呢?來的那個人叫小路子。我就留下他,好生款待,細細盤問,偏他什麼也說不出。
  「也是天助人願!小路子在路上淋了雨,發熱,一時也走不了。我怕這些衣服發霉,就搭到天井裡曬,誰知這一曬,就出了蹊蹺,引來了滿院的綠頭蒼蠅,打不盡趕不走。我一件一件仔細看,原來衣領上、肘彎上,連朝服後肩上都有斑斑血漬,只是讓人仔細揩拭過,不留心看不出來——錢師爺,您瞧這帽子紅纓上頭還留有血痂,必是兇手當時手忙心亂,沒有擦淨!
  「我沒見過上吊的男人。我本家妹子就是上吊死的,我去看過,難看是難看。但是乾乾淨淨的,別說血,連痰都湧不上來——錢師爺,當時我渾身汗毛直乍,心腸肝肺都要裂了!轉身就去尋那個小路子,誰知他正熱得發昏,滿口裡譫語……說『賀道台……我知道……知道你屈……我敵不過人家……救不了你喲……」
  「和我們老太太商量了一下,我們找了個和我家老爺相貌身材相似的家人,當晚半夜換穿了老爺的官服,燈底下叫醒了他。小路子當時就嚇得翻倒在地上,連滾帶爬鑽到床底下哀告說『您老明鑒,我只是隔窗瞧見了,劉府台人家四個壯漢,外頭又都是人家的人……求求您去吧……我許下三十三壇羅天大願為您超度……您就不來,我也會夜夜見您的。你嚇死了我,我老娘誰養活呢?……」
  說到這裡,賀李氏已是泣不成聲,抱著頭嗚嗚只是個哭。兩個孩子也哇地放聲號啕。錢度想想,心裡也覺慚愧淒惶,點頭道:「這衣物送到仵作那裡再驗驗。如今既有人證,這案子就好辦。那小路子呢?他也來了麼?」賀李氏哭得氣噎聲嘶,斷斷續續說道:「他……他連夜就逃了,可憐我母親聽見這凶耗一病不起,我忙著辦喪事分不出人手去追。我一個沒腳蟹,從寧波趕到濟南,又去德州,死活尋不到申家老店一個人。告到臬司,人家說我是痛迷心竅,還有說我是窮瘋了,指望打官司當苦主訛錢——皇天菩薩!我男人當了十四年官,我都沒指望他發黑心財,他死了。我倒來訛錢麼?啊……」她雖然矜持,說到這裡,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案上死命地抓丈夫的遺物:「老爺老爺……你生是人傑,死當為鬼雄,為什麼不顯顯靈呢……」
  「賀夫人,不要傷情太過。我都聽見了。」李衛站在門前憂鬱地說道。原來他已經來到門前好些時了。他的臉色異常蒼白,悶聲說道:「殺人償命,情理難容。真要像你說的,殺人犯定然難逃法網。這案子現在雖然已經不歸我管,我還是要咨會岳濬,要他們重審。我到北京,還要奏明皇上,必定給你討個公道。」見賀李氏張著淚眼怔怔地望李衛,錢度忙道:「這就是我們李制台。」
  「李青天!」賀李氏一手拉一個孩子撲通一聲長跪在地,撲簌簌只是落淚,一句話也說不出。李衛輕輕捶捶自己胸口,上前查看了一下賀露瀅的那包衣物,沉重地點點頭,舒了一口氣說道:「賀夫人,小路子在逃,他又是唯一見證人。一時半時難以結案。這樣,你的案子算我接了,且回鄉安葬老母撫養孩子,一有信兒我就著人告訴你,不要在這裡滯留。」說罷叫來門外的戈什哈,「帶她去帳房,從我俸銀裡支三百兩,錢師爺明兒派兩個妥當人送賀夫人回家。」
  送走賀李氏,錢度立刻趕來簽押房見李衛。李衛躺在安樂椅上,似乎精神很不好,一聲接一聲地乾咳,見錢度進來,只看了一眼便閉目沉思。錢度忙寬慰道:「這不是東翁手裡的案子,至今也沒有結案,您——」
  「結了。」李衛冷冰冰說道,「你不要看我名聲大,威重望高。其實山東、兩江的官兒聽說我要調走,恨不得燃醋炭!你串了這多衙門,看不出他們高興?姓劉的知府是莊親王門下的包衣奴才,又是岳濬的門生,只要銀子使到,什麼事遮掩不來?我已經派人又去過德州,虧空真的填補了,你不能不服他。哼,倒真不愧是刑名師爺出身啊!」
  錢度眼皮子一顫,才想到不是說自己。忙道:「這事早晚總要敗露的,就有人想掩也是掩不住的,各衙門高興,我看是因您去職後,他們能遞次補缺。哪裡是恨您呢?東翁,您太多心了。」
  「這個是的。我說的那種人也是有的。」李衛咬牙冷笑道,「我在這『廉』字上摳得緊。走了,人家鬆一口氣是真的——我創的養廉銀製度,堵了他們在火耗上發財的路,那就只好從人命官司裡頭打主意了!」
  李衛輕裝簡從,只帶了在簽押房侍候差使的蔡平、錢度兩個師爺啟程。他身子骨已十分虛弱,只好用暖轎抬到新河碼頭便棄轎登舟,沿運河水路直抵北京朝陽門外。這一來耽誤了一些時日,已是季秋時節。一行人下船便覺風寒刺骨,與濟南迥然不同。暮色中但見東直門灰暗的箭樓直矗霄漢。天還沒黑定,碼頭上已到處點起「氣死風」燈,閃閃爍爍隱隱約約間只見水中到處停泊的是船,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李衛進了驛館稍稍安頓,便叫過錢度,笑道:「看你傻子進城似的,是頭一回到天子腳下吧?叫蔡平帶你左近轉轉。坐船一天暈頭轉向,疏散一下——我要不是怕冒風,也想走動走動呢!」
  「謝東翁!」錢度喜得眉開眼笑,一躬到地說道,「這地方兒真開眼,我和老蔡出去走走就回來。」正興高采烈往外走時,李衛又叫住地吩咐道:「不要耽擱的時辰太長,明日我必見皇上,要奏的事情多,你們還要開個節略目錄——去吧。」這邊李衛便命人進城稟知鄂爾泰、張廷玉兩位宰相,報說自己已經抵達京師。
  吃過晚飯,李衛用青鹽水漱漱口,要了熱水正準備燙腳歇息,驛丞便一溜小跑進來,稟道:「鄂相張相都來看望制台大人了。」李衛連忙著襪蹬靴,也顧不得穿袍服,便迎出客廳。見兩人一般瘦削,都是六十歲上下的紅頂子一品大員從正門聯袂而入。稍高一點的,是鄂爾泰,稍矮點是張廷玉。見李衛要下階相迎,張廷玉笑謂鄂爾泰道:「你看看這個人,還要和我們鬧虛禮!」鄂爾泰也是一笑,說道:「又玠,你是嫌我們攪擾,要趕我們走麼?」
  「哪裡的話。」李衛此刻提著精神、一點也不像個病人,嬉笑著讓二人進屋坐了,一疊連聲命人「看茶」,又道:「我是想湊近點瞧瞧,看看二位宰輔臉上又添幾條溝兒!」說著,三個人仰頭大笑。
  三個人絮語歡言,看上去是極好的朋友了。但知道內情的卻清楚他們相互之間存著很深的芥蒂。當年張廷玉的堂弟張廷璐主持順天府貢試,貪墨賣官。副主考楊名時拂袖走出棘院,夤夜謁見李衛,查封貢院。張廷璐因此東窗事發,被雍正下旨腰斬於柴市胡同。楊名時與李衛原本交情極好,後來李衛在兩江總督任上試行「火耗歸公』得罪了楊名時等一大幫官僚,連上參本彈劾李衛「好大喜功欺蔑同僚」。當時鄂爾泰奉旨前往查處浙省虧空,被李衛使弄調包詭計,累得他三個月一無所獲,空手回京。原上書房大臣馬齊告老致仕,騰出一席宰相缺,鄂爾泰滿心指望張廷玉舉賢薦能推選自己,張廷玉卻密薦了自己的門生入選,弄得楊名時也大不高興。後來鄂爾泰因是滿洲貴胄,有斬關奪隘的功勞,憑著真本事入閣拜相,自然對張廷玉暗存芥蒂……這些個公私怨恨各人自己心裡雪亮。只是大家都是從宦海裡滾出來的,深通喜怒不形於色的奧秘。且雍正為人最惡黨爭,纖過必究,誰也不敢觸這個霉頭。因而心裡縱有不受用,卻是各自嚴守城府,不遇機緣,外人很難看出半點。三人親熱寒暄一陣,李衛改容躬身問道:「主子身子骨兒還好?傅六爺進京後,我就得了主子兩份朱批,皇上說頰下長有疙瘩,又說叫我薦醫,總沒有得著好的。我在外頭著實惦記著呢!」
  「皇上御體尚算安康。」鄂爾泰抱拳一拱,皺眉說道:「只是自二月以來,因苗疆改土歸流事務不順,主子心境不好。嗯——衡臣我們兩個來也有意和你商量,直隸總督衙門你是否暫時不要到任,先到古北口,仍以直隸總督身份閱軍,看看軍需還缺什麼。如果使得,就奏明皇上。」
  原來西南貴州是苗瑤聚居之地,歷來都由當地土司土官土目世襲統治,名義上說是歸朝廷管,其實山高皇帝遠,各自佔山為王,不但相互之間爭地盤打冤家火並,過往行商甚至朝廷驛傳也時受襲擾。因此自雍正四年起便下詔由鄂爾泰主持,撤銷上司制度。在貴州苗區設廳設州設縣,與內地政令一統。這就是所謂「改土歸流」。張廣泗、哈元生等人在苗疆大殺大砍,數年經營,闢地三千里,設了八個廳州縣,幾乎佔了貴州省的一半。不料去年十二月,苗人中出了個老包,四處傳播「苗王」出世,聚眾鬧事驅趕朝廷官員,到今年二月已是全省烽火遍地,雍正自然很不高興。
  「二位中堂既這麼說,我李衛當然要為皇上分憂。」李衛下意識地撫了撫前胸,歎道:「當時設廳,我就有信給上書房,苗人生性強悍,抱團兒,不是好惹的,要派最能幹的官去。不是我當面埋怨,你們都弄了些什麼人去了?韓勳是總兵,帶三千人馬,看著老包鬧事按兵不動,平越知府朱東啟平日敲剝苗民伸手撈錢時勁頭十足,偏苗變一起,他卻稱『病』辭官。還有清平知縣邱仲坦更出奇,娘希匹苗人殺來,他下令所有官弁『不得逃避』,自己卻腳板抹油溜了,張廣泗要管哈元生,哈元生不聽張廣泗的令,主將管著兩省疲兵,副將卻坐擁四省軍兵不動……唉!我不說什麼了,這張嘴已經冒肚了……」說罷看了張廷玉和鄂爾泰一眼,他確實還有更難啟齒的:主將張廣泗上頭還壓著一個撫定苗疆的欽差大臣張熙,是個出了名的才子。詩詞歌賦樣樣拿手,偏偏他既不是張廷玉的門人也不是鄂爾泰的私交。兩人為了避嫌,竟公推這個白面書生去調和張、哈兩軍。張熙支持哈元生壓張廣泗,哈元生也不全聽張熙的。弄得平定苗疆十萬天兵,竟是群龍無首的烏合之眾!
  張廷玉默然良久,歎道,「又玠公說的是,我不推諉,這是我的責任。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鄂爾泰立刻接著道:「我也沒想到張熙無能,喪師辱國,這不是衡臣一人之責。又玠,我和張公都已寫了自劾密折送上去了。朝廷自然有處分。事到如今,只有整軍再戰。據你看,用誰為主將最好?」說罷凝神注視李衛,張廷玉也把目光掃過來。兩個人心想李衛必定舉薦哈元生或張廣泗,不料李衛一笑,說道:「我看岳鍾麒這人行。」三個人各懷鬼胎暗鬥心計,至此竟都忍俊不禁蕪爾一笑。還待往下詳談時,便聽門外一陣喧嚷。三個人都為之一怔,卻見養心殿太監高無庸大步流星進來,臉色青中帶灰,死人般難看,逕搶步立於中廳當央南面而立,怪腔怪調扯著公鴨嗓子道:「有旨意,張廷玉、鄂爾泰跪聽!」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三人「忽」地站起身來,李衛忙退到一邊迴避,張廷玉、鄂爾泰一撩袍子撲通跪下,叩頭道:
  「奴才張廷玉、鄂爾泰恭聆聖諭!」
  「奉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寶親王弘歷、怡親王弘曉傳諭聖命,著張廷玉、鄂爾泰火速前往圓明園面君。欽此!」
  「奴才遵旨!」
  兩個人一齊叩下頭去。高無庸也不說話掉頭便走。李衛平素和高無庸極相熟的,一把扯住,似笑不笑地問道:「老閹狗,沒瞧見我在這裡?你這樣兒,是起反了還是天塌了?」高無庸急得一把扯開,說道:「快快!快快快!」說著就跑,竟被門檻一腳絆倒,幾個骨碌直摔到堂前石階下,起來也不撣灰,就在院里拉馬上騎還加了一鞭,一陣急蹄去得無影無蹤!
  鄂爾泰和李衛情知大變在即,兩個人緊張得挺著腰相對而立,竟都保持著送別高無庸的姿勢不動。張廷玉入閣三十年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也是臉色煞白,但他畢竟是歷事兩朝的老臣,迭遭宮變大故,毫不遲疑地大步搶出滴水簷下,站在階上厲聲叫道:「誰是驛丞?有馬沒有?走騾也成!」那驛丞連滾帶爬出來,叩頭道:「這是水路驛站,沒有配備馬匹。不過今晚有送煤人住在後房,卑職見有幾匹走騾……」
  「誰聽你嚼老婆舌頭?」張廷玉焦躁得聲音都變了,「快、快快……」那驛丞腳不沾地地奔向後院。頃刻之間便親自拉了兩頭騾子,哭喪著臉說道:「沒有鞍,這光脊樑騾子二位中堂可怎麼騎……」
  張廷玉和鄂爾泰什麼話也沒說,兒步下階一人牽了一匹,就著堂屋台階騎了上去。二人互視一眼,一抖韁繩便衝門而出。張、鄂二府帶來的家人戈什哈護衛親兵一個個不聲不響紛紛離去。李衛掏出懷表看時,已是戌末亥初時辰,蔡平和錢度剛剛回驛,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真是驚心動魄,對望一眼便進了上房客廳。見李衛身子前傾木然呆坐在安樂椅上。錢度囁嚅了一下又把話嚥了回去。
  圓明園在暢春園北,離西直門尚有四十里,原是雍正皇帝未即位前康熙賞賜的園林。雍正生性畏熱喜寒,見園東有一大海子,名字也吉利,叫「福海」便於雍正三年下詔,以圓明園為春夏秋三季聽政之所。園外分列朝署,內設「光明正大」殿,在正殿東側又設「勤政親賢」殿。張廷玉、鄂爾泰從東城策騾急奔到此約七十餘里,足用了多半個時辰,直到大宮門輦道旁,方翻身下騎,早見高無庸、趙本田兩個太監帶著十幾個小蘇拉內侍張著燈,正望眼欲穿地望著南邊。二人將緩繩一丟疾步上前,鄂爾泰問道:「皇上現在哪裡?」
  「在杏花春館。」高無庸答應一聲,只舉著玻璃燈疾步前行,卻不再言語。鄂爾泰張了張口,又把話嚥了回去。張廷玉驀地升起一種大事臨頭的不祥之感,來不及轉念,已見允祿、允禮、弘歷、弘曉四位老少親王親迎至殿口,都是臉色鐵青。忙和鄂爾泰跪下請安,說道:「萬歲深夜召臣等進宮,不知有何要事面諭?」
  「是我們四個王爺會議,為防物議有駭視聽,特矯詔召你們來的。」允祿遲緩地一字一板說道,他素來口齒很流利,就這句話還不知斟酌了多少遍才說出來。允禮見鄂爾泰、張廷玉愕然相顧,語氣沉重地說道:「雍正萬歲爺已經龍馭上賓——你們進來瞧瞧就知道了。這裡一切我們都沒動。」張廷玉聽罷,只覺得腿軟身顫,茫然地看一眼鄂爾泰,見他也是臉色雪白如鬼似魅——他們不敢說,也不敢想什麼,賊似的躡腳兒進殿,頓時驚得木雕泥塑一般。
  高高的門檻旁便是一灘血,沿著斑斑點點的血漬向前,地下橫陳一具女屍,雙眉緊蹙,秀色如生,只嘴角微翹,淚痕滿面,似乎死前慟哭過一場。她身上胸前有傷,地下卻沒有血斑。殿裡別的件事都沒有亂。只一把座椅翻倒在地,案上盤子裡放著一粒紫紅色的藥丸,一眼可辨是道家所煉的「九轉還丹」,大約核桃大小。御榻前的情景更是驚人,雍正尚自端坐榻上僵死,御榻前淋淋漓漓斑斑點點俱是血漬,凝成血痂。雍正皇帝頦下有一刀傷,劃痕約在一分許深,肩後有一刀傷,是刺進去的。可奇怪的是凶器匕首緊緊握在雍正自己手中,直插心窩!兩個人如入夢境,湊近俯視這位當天還說笑著接見過自己的皇帝,只見他眉目間毫無驚恐憤怒之色,雙唇微翕,似乎臨死前還在說話,慘笑的臉上雙目緊閉。張廷玉盡力屏氣,使自己鎮定下來。細看時,只見雍正左手緊攥,他卻不敢去掰,取過一支蠟燭,照著,才見手裡攥著一隻長命石鎖。張廷玉正皺眉沉吟不得其解,鄂爾泰在案邊輕聲驚呼:「衡臣,你來看!」張廷玉忙秉燭走過去,只見青玉案上赫然寫著幾個血字:
  不許難為此女,厚葬!
  兩個人都是日日奉侍雍正身側的鼎力重臣,一眼便看出,這字跡千真萬確是雍正皇帝以指蘸血的最後手書!
  「情死!」鄂爾泰輕聲咕噥了一句,看張廷玉時,張廷玉卻咬著牙搖頭道:「萬不可外言。」說著用手指指丹藥,沒再言聲。兩個人使眼色便一同走出殿外。張廷玉對四個傻子一樣呆站在殿外的王爺道:「請進殿內敘話——高無庸守住這道門,無論宮人侍衛一概不許偷聽。」
  四個王爺依次魚貫而入,像是怕驚動死者似地繞開那個女屍,小心翼翼地跟隨兩位宰相鵠立在殿西南角。張廷玉的目光在燭光中幽幽跳動,許久才道:「諸位王爺,這裡的情形想必大家都仔細看了,顯然是這個宮嬪弒君。但皇上聖明仁義,已有血詔不許難為。因此,這裡的事不但不能深究,而且不能張揚。」他說著,口氣已經變得異常嚴峻,「我們都是飽讀史籍的人,此時正是社稷安危存亡關頭。廷玉以為第一要務乃是遵先帝遺命,星夜前往乾清宮拆看傳位遺詔,新君即位萬事有恃。不然,恐有不側之禍!」允祿聽了說道:「宰相所言極是。不過循例宣讀遺詔,要召齊諸王、貝勒,是否分頭知會,天明時在乾清宮會聚宣詔?」「不能這樣。」鄂爾泰的臉冷峻得像掛了一層霜,「這是非常之變。禮有經亦有權,現在只能從權。現在且將杏花館正殿封了,著侍衛禁錮這裡太監、宮女不准出入。待新君定位,一切按旨意辦理。」
  待一切議定,已時交寅初。七個王公貴胄便乘馬趕回紫禁城。此時張廷玉方覺兩股間鑽心疼。一摸,已被騾背磨得血漬沾衣,看鄂爾泰時,上馬也是攢眉咬牙。卻沒言聲。眾人見他們上馬,一放韁,連同護衛,幾十匹馬立刻消失在寒風冷月的夜色之中。 
 
  
第四章 天生不測雍正歸天 風華正茂乾隆御極
 
  四位王爺和兩位宰相趕到大內,天色已露晨曦。早朝進來到軍機處和上書房排號回事和等候鄂爾泰、張廷玉接見的下屬司官,還有外省進京述職的官員已經來了幾十個人,都候在西華門外,呵著冷氣看星星。張廷玉隨眾下馬,因見李衛的官轎也在,便吩咐守門太監:「傳李衛立刻進來,其餘官員一概回衙。」說罷,與眾人徑直穿過武英殿東北角門,由弘文閣西側,過隆宗門進天街,由乾清門正門沿著甬道向北,遠遠見丹陛上下燈火輝煌,八名乾清宮帶刀侍衛釘子似地站在丹墀上。殿內各按方位點燃著六十四根碗口粗的金龍盤繞的紅燭,十二名太監垂手恭侍在金碧交輝的須彌座前。七個人站在乾清宮丹墀下一字排開,對著大殿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張廷玉見值班頭等侍衛是張五哥,便招手叫他過來,說道:「有旨意。」一邊說,一邊用手擎起雍正皇帝用於調遣五城兵馬的金牌令箭請驗。
  「原本沒有信不過中堂的理。」張五哥笑道:「不過這是規矩,這殿裡存放皇上傳位詔書,是天下根本之地。」他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侍衛,從康熙四十六年入值,到現在整二十八年,別的侍衛一茬又一茬早換過了,唯獨他寸步未離大內,取的就是他這份忠心。五哥接過,就燈下驗看,果見上面鑄著四個字:
  如朕親臨
  涼森森黃澄澄閃爍生光,忙雙手遞還張廷玉,「叭」地打了馬蹄袖顫巍巍跪下。
  「奉先帝雍正皇上遺命,」張廷玉從容說道,「著內閣總理大臣領侍衛內大臣上書房行走大臣張廷玉、鄂爾泰會同乾清宮侍衛拆封傳位遺詔,欽此!」
  「奴才張五哥……領旨……」
  跪在地下的張五哥兩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半晌才抬起頭來,顫聲問道:「皇上,皇上……他駕崩了?前日見中堂,不是說……」張廷玉見他臉上肌肉一抽一顫,老淚渾濁盈眶,知道他馬上就要開哭了,忙低聲說道:「這不是哭的地方,也不是時候兒,仔細違旨失儀!快,奉詔辦差!」
  「扎……」
  「張五哥起身拭淚,說道:「請王爺們就地候著,奴才和二位中堂取遺詔。」
  傳位遺詔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面存放。這是康熙皇帝開創的辦法。康熙皇帝八歲御極,十五廟謨獨運智擒鰲拜,二十三歲次第削平三藩,征服台灣蕩平新疆之亂,治黃河修漕運,輕徭薄賦修明政治,撫有華夏九州六十一載,算得上明君主,功蓋唐宗宋祖。唯有晚年兩廢太子,群王覬覦帝位奪嫡成禍,為終生一大憾事。因而在第二次廢黜太子胤礽後,決意不再立太子。將擬定的繼位人密書金冊存於此地。雍正即位後便下詔「著為永例」。饒是如此,雍正的八弟九弟謀篡不成瘐死囹圄,雍正的兒子弘時為謀太子位置,被削籍賜死。自弘時死後,乾清宮其實已成了專門存放這份密詔的機樞禁地。張廷玉和鄂爾泰會同張五哥正要入殿,卻聽旁邊有人說道:
  「三位大人且慢。」
  三個人一齊回頭看時,卻是寶親王弘歷。寶親王穿著四團龍褂,足蹬青緞皂靴,燈影裡只見二層金龍頂皇子冠上十顆東珠微微顫動,晶瑩生光。真個目如明星面如滿月,因修飾整潔,二十五歲的人了,看去還像十八九歲那樣年輕秀氣,只是似乎剛哭過,白淨的臉上帶著一層薄暈。雍正皇帝有十個兒子,在世的兒子只有四個,弘時已經去世,弘晝在康熙諸皇孫裡是個污糟貓,整日閉門在家玩鳥籠子熬鷹,和一群和尚道士參禪煉丹,有時幾個月也不洗臉。最小的還不足三歲。遺詔裡寫的繼位人已注定是寶親王。聽他招呼,眾人無不詫異。鄂爾泰、張廷玉忙回身道:「四爺(弘歷敘齒排行老四),有何吩咐?」
  「還該傳弘晝來一趟聽旨。」弘歷皺眉說道:「他和我一樣是先帝骨血。逢此巨變,他不來不好。」說罷注視了一下眾人,只這一瞥間,顯現出與他實際年齡相稱的成熟幹練。張廷玉明知多此一舉,忙躬身連連道:「四爺說的是,臣疏忽了。五哥叫乾清門侍衛去傳,這邊只管搭梯子,等五爺十爺到,再取詔開讀。」
  說「搭梯子」,其實是「擺梯子」。當時安置遺詔時就設計好了三個高大無朋的木櫃,櫃子呈梯形一層層高上去,剛好可抵「正大光明」匾額,「木櫃」就擺放在御屏後面。鄂爾泰站在一旁看著人們動作,只覺得一陣陣眩暈。昨天上午,雍正還在圓明園接見自己和張廷玉,議論苗疆事務一個多時辰,商量著從宗室親貴裡派一個懂兵法的替換欽差大臣張熙。因議起佛家禪宗之義,雍正還笑說:「張熙的號『得意居士』,還是朕賜給的。可歎他不得朕的真意,難免要交部議處,吃點俗塵苦頭了。人生如夢一切空幻,他那麼聰明的人參不透這個理,以恩怨心統御部屬,哪有個不敗的?」這話言猶在耳,如今已成往事。鄂爾泰正在胡思亂想,五貝勒弘晝已踉踉蹌蹌從乾清門那邊過來。此時天已放亮,只見弘晝衣冠不整,髮辮散亂,又青又黃的臉上眼圈發紅,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和弘歷同歲,相貌並不醜陋,只這不修邊幅,比起弘歷來真算得上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張廷玉生怕他哭出聲來,忙疾步上前溫和地說道:「王爺,此時大局未穩、要節哀辦事。請和怡親王並排站著,等候宣讀大行皇帝遺詔。」正說著張五哥過來說道:「梯子已經擺好,請二位中堂……」
  於是,在眾目睽睽中,張廷玉、鄂爾泰和張五哥三人邁著沉重的步履拾級而上直到殿頂,在「正大光明」匾下用鐵箍固定著一隻紫檀木箱,張五哥取出鑰匙打開了,取出沉甸甸亮閃閃圍棋盒子般大的小金匾,鄭重交與張廷玉。張廷玉象捧著剛剛呱呱墜地的嬰兒緩緩下來,站在丹墀上,眼風一掃,看了一眼鄂爾泰,把金匾又交張五哥。幾乎同時,兩個人從腰裡各取出一把金鑰匙——那金匾正面有兩個匙孔,兩把鑰匙同時輕輕一旋,機簧「卡」地一聲,金匱已是大開。裡邊黃綾封面金線鑲邊平放著那份詔書。張廷玉小心地雙手取出捧在掌上,又讓鄂爾泰、張五哥看了,輕聲道:「這是滿漢合壁國書,請鄂公先宣國語,我宣漢語。」轉臉對幾個王爺道:「現在宣讀先大行皇帝遺詔,諸臣工跪聽!」
  「萬歲!」
  滿語在大清被定為國語,不懂滿語的滿人是不能進上書房的。清朝立國已九十一年,飲食言語早已漢化,通滿語的寥若晨星。幾個王爺聽鄂爾善嘰哩咕嚕傳旨,都是一臉茫然之色,惟弘歷伏首連叩,用滿語不知說了些什麼。聽來似是而非,似乎是謝恩。張廷玉見大家只是糊塗磕頭,接過詔書便朗誦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皇四子弘歷龍日天表資品貴重堪為人君。即由弘歷嗣承帝位,以繼大清丕緒。欽此!雍正元年八月中浣御書。
  這一來大家才真的是都聽清楚了,齊聲俯身叩頭稱道:「臣等謹遵先帝遺命!」
  「國不可一日無君。」張廷玉聽諸王奉詔,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徐徐說道,「先帝御體尚未入梓奉安,即請寶親王即位,主持一切大政。」說罷和鄂爾泰二人一齊上前,一邊一個攙起哀號慟哭伏地不起的弘歷。乾清宮大殿裡立刻開鍋水般忙碌起來,拆梯子的拆梯子、擺御座的擺御座,撣塵拂灰、研墨鋪紙各辦差使。只一刻時辰便一切停當。此時天已大亮。
  弘歷坐到乾清宮正中的須彌寶座上,心中仍是一片迷亂混沌。虯龍盤螭的龍座又寬又高,明黃軟袱面冰涼軟滑,足可坐三個人,端坐中間,兩邊的檀木扶手完全可說是虛設。往日在這裡侍候差事,只是覺得坐在這裡的人尊貴莊嚴,今日自己坐上去才真正體味到「四邊不靠」孤家寡人的滋味。剎那間他有點奇怪,昨天侍候在這案下時,怎麼就沒有這種感受?甚至連徐徐魚貫而入的叔王兄弟、並張廷玉、鄂爾泰這些極熟捻的人,也一下子變得陌生起來,怔忡良久,弘歷才突然警覺過來,自己已不是「寶親王」,而是統御華夏撫有萬方,天地宇宙間的第一人了!他的臉立刻泛上一絲潮紅。眼神安詳中帶著尊貴,看著幾位大臣在御座前行禮,半晌才道:「都勞累一夜,乏透了。起來吧!」
  「謝恩……」
  「實在沒想到,父皇把這千斤重擔卸到我的肩上。」弘歷說道:「說起來,皇阿瑪的御體不安,已經有六個年頭了,忽寒忽熱,似瘧非瘧,不知用了多少法子,總不見好。前日我去圓明園見皇阿瑪,阿瑪還拉著我的手說『近日不安,身上焦熱難當,這個熱退不下去,恐怕就起不來了。內外事多,朕要病倒了,你和兄弟大臣們要多操持些了』……想不到事隔兩日竟成讖語,今日驟登大寶,思及先帝言語,音容宛在,能不令人神傷?」他心裡突然一陣酸熱,眼淚已是奪眶而出。
  這個開場白是誰也沒想到的,娓娓而言,說的全是雍正的身體,入情入理,動人心肺。但張廷玉、鄂爾泰立刻聽出了話中之話:大行皇帝絕非「暴亡」,而是久病不愈終於天年。因此,杏花春館裡的那一幕必須深深掩住,永不外傳。因見是個空兒,張廷玉正要說話,鄂樂泰在旁說道:「皇上不必難過了。大行皇帝統御字內十有三年,享年五十八歲已屬中人高壽。先帝繼聖祖謨烈,修明政治,條理萬端,躬勤愛民,夙夜勞旰,實千古罕見之聖君。臣以為當遵祖宗成例賜以佳號,奉安龍穴,這是此時最要之務。」
  「可照祖宗陵葬規制。」弘歷看了一眼鄂爾泰,說道:「現有跟從先帝的人都去守陵。」鄂爾泰雖然沒有明說,但含糊以「祖宗成例」掠過,顯而易見是想遵照太祖努爾哈赤、太宗皇太極的成例,將杏花春館所有知情太監宮女一體殉葬滅口了事。弘歷當然也不願讓雍正暴死真相傳播出去,但覺得鄂爾泰存心未免過於狠毒。於是口氣一轉,將「我」字已改成了「朕」,「孔子說忠說孝,還有禮義廉恥,無非為了天下歸仁。朕以仁恕待人,人必不肯負朕。杏花春館的事如有洩露,自有國法家法,豈能違世祖、聖祖聖諭恢復殉葬,無分良莠一殉了之?」鄂爾泰一開口便碰了這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頓時漲紅了臉,忙躬身說道:「奴才心思難逃聖鑒。皇上訓誨的是!」弘歷點頭道:「你也是事出有困。這件事就著落到你身上——朕想,現在有幾件要務立刻要辦:大行皇帝的謚號廟號要定。朕的年號要定,然後召集百官宣佈中外,由禮部主持擬定喪儀,這就穩住朝局。還有些常例恩旨,待舉喪之後再議不遲。」
  張廷玉在旁聽著心下暗自惦輟,寶親王不愧是聖祖皇帝親手調教、久歷朝務的皇阿哥。這些事都是自己準備說的,卻都被弘歷說了個滴水不漏。想著,進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曲劃周密,極是妥當。定廟號年號用不了多少時辰。奴才這就傳諭,令六部九卿各衙門順天府衙門主官進朝待旨。」
  「這些事統由李衛去辦——高無庸,你去宣李衛進來。」弘歷從容說道,「你留在這裡,把廟號和朕的年號定下來。」說罷轉臉問道:「五叔,十七叔,還有三位弟弟,你們看呢?」允祿忙道:「皇上說的是。臣等沒說的。」
  直到此時,人們才覺得氣氛鬆快了些。張廷玉是此中老手,低頭沉吟一陣,說道:「奴才先略述一下,有缺失之處,再請皇上和諸位王爺、大臣指正補遺。皇上以為如何?」見弘歷點頭,方一字一板說道:「先大行皇帝天表奇偉、大智夙成、宏才肆應、允恭克讓、寬裕有容、天章睿發、燭照如神——據此,奴才以為謚文可定為『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信毅睿聖大孝至誠』不知皇上和諸位以為如何?」
  殿上幾個大臣面面相覷。雖說這是官樣文章,但沒有真才實學,就是頌聖也難免黃腔走板,鄂爾泰抱定了「說不好不如不說」的宗旨,不在這上頭和張廷玉打擂台。別的人誰肯在這裡賣弄,因而一片隨聲附和,齊聲說道:「甚好。」
  「朕也以為不錯。」弘歷說道,「不過大行皇帝一生恤人憐貧,仁厚御下,還該加上『寬仁』二字才足以昭彰聖德。」
  雍正當政十三年,以整頓吏治為宗旨,清肅綱紀、嚴峻刑律,是個少見的抄家皇帝。他生性陰鷙,眥睚必報,挑剔人的毛病無孔不入,常常把官員擠兌得窘態萬狀。連雍正自己也承認自己「嚴剛刻薄」。弘歷瞪著眼說瞎話,硬要加上「寬仁」二字!但此時也只好交口稱是。張廷玉想想,這是新君特意提出來的,一定要擺在「信毅」之前,便提筆一口氣寫了出來。仰首說道:「這是謚文,謚號請皇上示下。」弘歷想了想,說道:「就是『憲』皇帝吧。博聞多能行善可以謂之『憲』,大行皇帝當得這個號。至於廟號,『宗』字是定了的,『貽庥奕葉日世』。朕看就是『世宗』的好。」弘歷款款而言,顧盼之間神采照人。張廷玉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雍正晚年一同在上書房辦事。當時,只是覺得弘歷溫和儒雅精明聰慧,此時見著真顏色,才知道是個比之雍正更難侍候的主兒。因此忙收斂鋒芒韜光晦跡、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箴言。
  「朕其實不難侍候。」弘歷不易覺察地吊了一下嘴角,端起太監捧上的奶子呷了一口,「朕最敬佩的是皇祖父聖祖爺,最禮尊的是皇阿瑪世宗爺。朕之心朕之性與父祖一脈相承,講究敬天法祖、仁愛御下。仁者天也,天者『乾』也,朕的帝號可定為『乾隆』。你們有的是兩朝,有的是三朝老臣了,當以事朕祖、父之心事朕,佐朕治理天下,使朕如聖祖般為一代令主,致大清於極盛之世。但存此念,朕豈能負爾等?朝廷也不吝爵祿之賜。」
  這不啻是一篇登極宣言了,弘歷說得雖然委婉,但「敬天法祖」講的就是聖祖康熙。禮尊父皇不過是盡人子孝道。雍正皇帝急斂暴征,行的苛刻政治,現在他要翻過來學習乃祖,以仁孝治天下了。眾人想起在雍正皇帝手下辦差十三年,天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仍動輒獲咎。剎那間都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心頭都是一鬆,忙俯首山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
  乾隆覺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湧到臉上。萬干感慨齊湧心頭。強自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凝重地點點頭,說道:「今日不是議政的時候,要趕緊籌辦大行皇帝的喪事。張廷玉。」
  「奴才在。」
  「你來擬旨。」
  「扎!」
  乾隆坐得筆直的身子似乎鬆動了一下,說道:「人子盡孝,無論天子庶民,以盡心盡禮為誠。所以舊制天子居喪,心喪三年,禮喪以日代月,只服二十七日喪禮,於理不合。朕以孝治天下,先要自己作表率,怎麼能令天下人服孝三年,而自己只服二十七天的孝?這個制度改了。大行皇帝大殮,就在乾清宮南廡搭起青廬,朕當竭盡孝子之禮。」說到這裡一頓,見眾人都瞠目望著自己,又道:「但朕為天子,政務繁忙,如因居喪,荒怠政務,適背了皇阿瑪托付深意,反而為不肖之子。因而三年內朕將在乾清宮如常辦事,繁細儀節著由履郡王允掏主持,這樣既不誤軍國大事,朕又可以盡孝子之職。」
  這其實是帶喪理政。過去舊制天子居喪以日代月是張廷玉的建議,也無非縮短皇帝居喪時日以免荒怠政務的意思。乾隆這番議論看似拉長了居喪日期,其實是連二十七日正式居喪也取消掉了。張廷玉學識淵博,卻也無可挑剔,只嚥了一口唾沫,循著乾隆的話意揮灑成文。
  「國家驟逢大變,朕又新喪哀慟,恐怕有精神不到之處。」乾隆接過墨汁淋漓的草稿,點點頭又對眾人道:「即令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為總理王大臣,隨朕行在參贊,著即賞雙親王俸。弘曉、弘晝主管兵部,著李衛兼任兵部尚書,辦理軍務並處置京師防務一應事宜。」說罷目視張廷玉,略一沉吟才道:「張廷玉、鄂爾泰原差不變,加恩賞世襲一等輕車都尉,上書房、軍機處兩處日常事務要兼顧起來。就是這樣——明白麼?」
  「扎!」臣等恭遵聖諭——謝恩!」眾人一齊叩下頭去,思量著還要說些感恩戴德的話時,乾隆已經起身,一邊徐徐下座,說道:「道乏罷,各按自己的差事分頭去做,朕就在乾清宮,疑事難決的可隨時來見朕。」
  乾隆待眾人退出殿門,有點戀戀不捨似的繞著御座徘徊了一會兒,踱出殿外,守在殿門口的侍衛、太監見新皇帝出來,「忽」地跪下了一大片。乾隆沒有理會,擺擺手便下了月台。弘曉、弘晝正在宮前東廊下指揮太監穿換孝服分發孝帽,見乾隆出來,兩兄弟一人捧孝帽,一人捧鰓麻孝服疾趨而來,長跪在地,滿臉戚容,哆嗦著嘴唇,卻什麼也沒說。乾隆看著這雪白的衣帽,又轉臉看看已經糊了白紙的乾清宮正門和到處佈滿了白花花的幔帳紙幡,在半陰半晴的天穹底下秋風一過,金箔銀箔瑟瑟抖動著作響,似為離人作泣。
  「皇阿瑪……您……就這麼……」他呆呆地由兩個兄弟服侍著換了一身縞素。剎那間,像被人用錐子猛紮了一下,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上蒼啊……這是真的……」他沒有眼淚,但視線已變得模糊。似乎不相信眼前的現實,他試探著向靈棚走了兩步,雙腿一軟幾乎栽倒在地下!
  弘曉、弘晝二人急忙趨前一步,一邊一個死死架住了乾隆。弘曉帶著哭音說道:「好皇上……您得撐住……這個時候出不得事……外頭多少臣子、多少雙眼睛瞧著您呢!」弘晝也是滿心淒惶,小聲泣道:「父皇靈柩沒運來,您不能把持不住,我們不好維持……」
  「皇阿瑪……你去得好——快啊……」乾隆乾澀地嚎了一聲,兩行熱淚撲籟籟順頰而下,卻咬著牙鎮定住了自己,對弘晝道:「老五,你和弘曉就侍在朕側。朕這會子心情迷亂……傳旨,六部九卿主官和在京二品以上大臣,隨朕往圓明園迎接皇阿瑪靈柩。這邊的事由履郡王指揮安置……」 
 
  
第五章 慰老臣品茶論寬政 動春情居喪戲父嬪
 
  八月二十三日乾隆皇帝承嗣帝位,佈告中外詳述大行皇帝患病及死因,安撫天下。此時乾隆皇帝年僅二十五歲,正是英年得意心雄千古之時。他在藩邸時即嫻習武功騎射,鍛煉得一副好筋骨,吃得苦熬得夜,白天帶喪辦事,照常見人處置政務,還要三次到雍正柩前哭靈,退回上書房披閱奏章到三更,五更時分便又起身到上書房。如此周旋,不但張廷玉、鄂爾泰苦不堪言,就是弘曉、弘晝諸兄弟也覺難以支撐。乾隆卻能變通,七日之後便命兄弟們三日一輪入內侍靈,叔王輩每日哭靈後在各自邸中守孝。只鄂爾泰、張廷玉偷不得懶又住不得大內,便命在隆宗門內為他們專設廬棚,上書房、軍機處近在咫尺,雖然累些,卻也免了跋涉之苦。這期間連下詔諭,尊母妃鈕祜祿氏為皇太后,冊立富察氏為孝賢皇后。頒恩詔於乾隆元年開科考試,並大赦天下。直到九月十五過了三七,乾隆命將雍正梓宮安奉雍和宮,待三年孝滿再入泰陵殮葬。到雍和宮辭柩之後,其實轟轟烈烈的喪事已告結束。紫禁城內外撤去白幡,一色換上黃紗宮燈。
  九月十六放假一天,累得筋疲力盡的張廷玉從九月十五夜一直睡到次日下午申時,起身兀自渾身酸疼。他散穿著一件醬色風毛湖綢夾袍,吃過點心,在西花園書房中倚窗而坐,信手從架上抽出一本書,剛看了兩章,便聽簷下鸚鵡學舌叫道:「有客來了,中堂爺!有客來了,中堂爺!」
  「此鳥真是善解人意。」外邊突然傳來一聲笑語,接著便聽簾子一響,乾隆已經進來,含笑對愣著的張廷玉道:「浮生難得半日閒。朕攪擾你來了。」跟著便見傅恆、弘曉還有平郡王福彭——都是乾隆的至親,毓慶宮的陪讀——一齊隨侍入內,在乾隆身後垂手而立,含笑看著張廷玉。乾隆身著便服,一手執著湘妃竹扇,撩袍坐下,說道:「這裡好清幽,只園裡秋色太重,肅殺了些。朕方才去鄂爾泰府看過了,他還沉沉睡著,沒驚動他,就又踅到你這裡。怎麼,連茶也不捨得上麼?」
  張廷玉早已慌得伏地便叩頭,說道:「恕奴才失儀之罪!奴才在先帝爺手裡辦了十三年差,從沒這個例——哪有主子倒來看望奴才的!折煞老奴才了!」說著一疊連聲命人「快,把去年蓄的那壇雪水刨出來,給主子煎茶!」「雪水煎茶,好!」乾隆微笑著點點頭,「就在這外屋煎,水將沸時告朕一聲,朕親自為你們泡製。寶親王府幾個太監都是煎茶好手,是朕教出來的呢!——坐,坐麼!」他親切地用手讓眾人,「今兒我們都是客,不要拘君臣之禮。坐而論道品茗,不亦樂乎?」眾人便紛紛施禮謝座。剛坐好,還未及說話,便聽園裡刨雪水壇的小廝一聲驚呼:「呀!這是甚麼?」張廷玉溫怒地隔窗看了看。、「相爺!」一個小廝捧著濕漉漉一杯土,興奮地跑進來,笑嘻嘻道:「真是個稀罕物兒,紫紅蘑菇,蟹殼兒似的,還是硬的!」張廷玉正待發作,突然眼睛一亮,矍然起身道:「靈芝!皇上臨幸臣家,天生祥瑞——」他突然想起前天乾隆還在朱批上申斥河南巡撫孫國璽「妄言祥瑞,以朕為可欺之主。」忙頓住了,面現尷尬之色。乾隆何等精細的人,立刻看出來了,呵呵笑道:「祥瑞還是有的。天下興,河圖洛書出;天下亂,山川河湖崩。衡臣讀書五車,不懂這個理兒?像孫國璽說的『萬蠶同織一繭』,叫他進上來,他說是傳聞;說『谷穗九莖同枝』,朕昔年在藩邸見過——其實是一個大癟穗,散分成幾小穗而已。朕在山東曾親自到谷地看,多得很,老百姓管它叫『傻穗』,光長個兒裡頭沒籽兒!這樣的「祥瑞」為人君的敢信麼?」平郡王福彭在旁插言道:「萬歲這話,實是天下之福。縱觀史冊,王莽新朝『祥瑞』最多。其實是『中有不足而形之於外』。他自己也要用『祥瑞』哄自己。「祥瑞」多了實在有百害而無一利。」弘曉在旁卻道:「只要是實,該報的還是要報。就如今日,主子也沒通知衡臣,突然臨幸,偶然索茶,就有紫靈芝現世,不能說冥冥之中沒有夭意。張廷玉見氣氛如此寬鬆,高興得臉上放出光來,笑道:「主子臨幸,就有紫靈芝出,這是國之瑞,也是寒家承澤之瑞。不論諸位王爺怎麼看,老臣反正心裡高興。」
  「這是衡臣的家瑞。」乾隆笑道,「不過恰逢朕來它就出現,朕心裡也實在歡喜。」說著便索紙筆。張廷玉忙不迭捧硯過來,和傅恆一頭一個撫平了紙。乾隆飽蘸濃墨凝重落筆,極精神地寫了「紫芝書捨」四個大字。他的字本來就好,此刻神完氣足運筆如風,真個龍蛇飛動堂皇華貴,張廷玉先叫一聲「好」眾人無不由衷喝彩。乾隆自己也覺得意,取出隨身小印,說道:「朕的玉璽尚在刻制,這是先帝賜朕的號,倒可用得。」遂鈐上了。眾人看時,卻是:
  長春居士
  四個篆字,與端莊凝重的正楷相映成趣。鈐好,指著紙道:「這個賜衡臣。」
  在一片嘖嘖稱羨中張廷玉叩頭謝恩,雙手捧了紙放在長案上,吩咐小廝:「誰也不許動,明兒叫湯家裱鋪來人,我看著他們裱。」正說著,李衛闖了進來,一進門就說:「這邊翰墨飄香,那邊廊下小僮扇爐煮茶,張相今兒好興致。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李衛今兒——」他猛然瞧見乾隆坐在書案前,猛地頓住了,竟像釘子般定在了原地!
  「今兒要享口福,是麼?」乾隆含笑道;「怎麼,李衛,不認識朕?」李衛這才醒過神來,忙伏地連連碰頭。道:「奴才是主子的狗,怎麼會不認得主子!只是太突然,一時沒有回過神來。」乾隆道:「起來吧。朕原說明兒召見你,今兒倒巧——把袍服去了,坐傅恆下首去。」說著便聽僮兒在外高聲稟道:「相爺,水響了!」便見一個小廝用條盤端著幾個精巧玲瓏的碧玉小盅和茶葉罐進來。張廷玉忙親自接過捧到乾隆面前。
  眾人仔細看乾隆怎樣行事。只見他掀開茶罐,捏一撮茶葉看了看,說道:「這碧螺春,還不算最好的。明兒朕賞你一包女兒碧螺春你吃吃看。」一手撮茶,向各杯中抓藥似地各放少許,一個小奚僮已提著剛煎沸的壺進來。乾隆挽起袖口提壺在手,向杯中各傾約半兩許沸水,乾燥的茶葉立刻傳出細碎的絲絲聲。他靜聽著茶葉的舒展聲,極認真地觀察著每個杯中的水色,一點一點地兌水。坐下笑道:「喫茶以露水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輕而色味愈佳。你這是隔了年的雪水,不及當年的好。這可不是酒,越陳越好。」張廷玉看那茶水,碧澄澄的色如琥珀,滿室裡蕩漾著茶香,笑道:「奴才哪裡省得這些,只道是喫茶可以提神解渴而已。只一樣的水、茶,奴才從沒聞過這樣香味!」說著便要端。
  「等一等,這茶半溫才好用。一點一點品嚐才上味。至於解渴,白開水也使得的。」乾隆擺手止住了,說道:「方纔是王者香,現在已是隱者香,你們試聞聞看。」眾人屏息細嗅,果然茶香與方才不同。方才香得又烈又醇,這會兒已是幽香,如空谷之蘭清冽沁人。李衛搖頭嗟訝道:「主子聖學淵泉,真叫人棠木結舌,吃一口茶竟有這麼大學問!」
  他一說眾人都是一怔:什麼「聖學淵泉」「棠木結舌」?傅恆掩嘴而笑,說道:「又玠賣乖出醜了。必是將『淵源』念成『淵泉』,『瞠目結舌』誤為『棠木結舌』了!」乾隆一想果然不錯,嘖地笑了。眾人一齊哄堂大笑。多少天來居喪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盡。
  「你李衛仍舊是不讀書!」乾隆笑得嚥著氣道,「聽說你在下頭還是滿口柴胡罵人?」李衛紅著臉忸怩地說道:「書也讀點,讀得不多;罵人也改了些,沒全改好。」傅恆在旁打趣道:「算了吧你!如今是罵誰,誰陞官。上回我去山東,你的一個戈什哈給我請安,笑著說他快陞官了。我說你怎麼知道的,他說『我們李制台昨個罵我「賊娘好好地搞」了!』你這不是長進了麼?」話音才落已是笑倒了眾人。
  於是大家開始品茶,果覺清香爽口,每次只呷一點點便覺滿口留香,與平常沖沏之茶迥然不相同。
  「茶乃水中之君子,酒為水中小人。」乾隆呷著茶掃視眾人一眼,大家立刻停止了說笑,聽他說道:「朕生性嗜茶不愛酒。也勸在座諸臣留意。」
  「但為人君者,只能親君子遠小人,你不能把小人都殺掉,不能把造酒酒坊都砸了。因為『非小人莫養君子』嘛!李白沒酒也就沒了詩。」乾隆說著,一手端杯一手執扇,起身踱步,望著窗外燦爛秋色說道,「孔子說中庸之道為至德。這話真是愈嚼愈有意味。治天下也是一理,要努力去作,適得其中。比如聖祖爺在位六十一年,深仁厚澤,休養生息。他老人家晚年時,真到了以仁治化之境,民物恬熙。」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朝眾人點點頭。
  這是極重要的話,所有的人都挺直了身子豎起耳朵靜聽。乾隆一笑,又道:「大行皇帝即位繼統,見人心玩忽,諸事廢弛,官吏不知奉公辦事,小人不畏法度,因而痛加砭斥,整飭綱紀。不料下頭蠅營狗偷之輩誤以為聖心在於嚴厲,於是就順這思路去鋪他的宦途,凡事寧嚴不寬,寧緊不松,搜刮剔厘,謊報政績邀寵。就說河南的田文鏡,清理虧空弄得官場雞飛狗跳。墾出的荒,連種子都收不回,硬打腫臉充胖子。河南饑民都湧到李衛那裡討飯了,這邊還在呈報豐收祥瑞!我不是說田文鏡一無是處,這人還算得上是個清官,但他確實是個酷吏,他的苛政,壞透了!」他的目光火花似的一閃,轉瞬即熄。誰都知道雍正二年,乾隆到河南私訪,回來向雍正回報田文鏡苛察媚君」遭到雍正嚴斥的事。如今事過十一年,要翻案了。一怔間乾隆又道:「因此要取中庸,寬則濟之以猛,猛則糾之從寬。如今下頭情勢,毛病在太猛。清理虧空,多少官員被逼投河上吊,發配充軍,就如江寧織造曹家,跟著祖宗從龍入關,跟著聖祖保駕扈從,那是什麼功勞情分?一聲抄,抄得一文莫名,抄得燈干油盡,朕就想不通下頭這些官怎麼下得了手!」別的人聽了倒沒什麼,李衛聽了,身子一緊。查抄曹家,他就在南京任兩江總督。張廷玉心裡也是一縮,查抄旨意是他草擬的。
  「朕不追究什麼人,今日是論寬猛之道嘛。」乾隆莞爾一笑,「於今日形勢而言;要想政通人和,創極盛之世,必須以寬糾猛。這和阿瑪以猛糾寬的道理一樣,都是剛柔並用陰陽相濟,因時因地制宜。朕以皇祖之法為法,皇父之心為心。縱有小人造作非議,也在所不惜。」
  這篇冗長的「寬猛之道」議論說完,大家都還在專心致志地沉思。張廷玉蹙眉沉思有頃,說道:「奴才在上書房辦差三十多年了。兩次丁艱都是奪情,只要不病,與聖祖、先帝算得是朝夕相伴。午夜捫心,憑天良說話,私心裡常也有聖祖寬、世宗嚴,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想頭。只我為臣子的,盡忠盡職而已。對主子的意旨,盡量往好處辦,以為這就是賢能宰相。今兒皇上這番宏論,從孔孟仁恕之道發端,譬講三朝政綱,雖只是三個字『趨中庸』,卻發聾振聵令人心目一開。皇上聖學,真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眾人聽了忙都隨聲附和,弘曉卻素來與鄂爾泰交好,一邊說:「衡臣老相說的是。」心裡卻想,這老傢伙馬屁拍得不動聲色,真是爐火純青了。李衛靴筒裡裝的是參劾山東巡撫岳濬草菅人命案,包庇屬員劉康的折子,原想到張廷玉這裡先下幾句話,然後密折上陳,聽了乾隆這話,只摸了摸靴子,裝作什麼事也沒似地乾咳了一聲。
  「原說到這裡鬆快一下,沒來由又論起治世之道。」乾隆道,「這茶愈涼愈香,不信你們嘗嘗。」說罷端起杯子一吸而盡,眾人也都喝乾了,真的甘冽清芳異常。乾隆起身說道:「咱們君臣一席快談,現在已是申未時牌了,也好端茶送客了。」
  張廷玉站起身來,陪著乾隆往外走,邊走邊說:「奴才今晚打算把皇上今兒這些旨意潤色成章,明兒皇上過目,如無不可,就用廷寄發往各省,宣示天下學宮。眼下最要政務,是苗疆事務。昨日養心殿皇上的旨意剖析甚明,並不是苗人人多、火器厲害打敗了官軍,是官軍將帥不和,欽差秉心不公離散了軍心,自己沒上陣就敗了。所以鎖拿張熙、哈元生、董芳等誤國將帥十分妥當。不過只派欽差,奴才卻有些顧忌,所以沒有急於票擬辦理。」乾隆踱步走著,一邊聽一邊「嗯」。到此站住,問道:「撤一無能欽差,另委能員前去,你有甚麼顧忌?」張廷玉一笑,說道:「張廣泗這人奴才深知,志大才疏,心雄萬夫,他已立了軍令狀剋日掃平苗叛。主子在上頭壓個欽差,不但他不能放手辦差,就是有個差池閃失,又是相互推諉。因此臣以為不另委欽差為佳。」說著才又徐徐走路。
  「好。就是這樣。」乾隆一邊命侍衛們備馬,一邊說道;「今夜你既要辦公務,索性再給你加一點。將從前因清理虧空被迫逼落職的官員列個名單出來,要逐個甄別。像楊名時,為修雲南洱海,拉下虧空,被誤拿下獄,已經三年了。還有史貽直,不但要釋放,還要重用。你再想想還有誰,都開出來。不過朕說的『寬』,並不是寬而無當,先帝清理虧空懲辦墨吏的宗旨並沒有錯。失之於『寬縱』就又不合中庸之道了。」說罷便上馬,仍由弘曉、傅恆等人送到東華門入大內。這邊李衛也辭歸不提。
  此時已漸近晚,天色不知何時陰下來了。勞乏了一天的乾隆,興致仍然很好,進入大內,便下了乘輿。只令乘輿在後跟著,步行往詡坤宮見皇后。自雍正去世,他就和皇后富察什分居守喪,幾乎沒見過面,也實在是想她了。待過承乾宮時,天已擦黑,莽蒼蒼的暮色中細雨紛紛,宮人們正在上宮燈。乾隆走著,忽然一陣琴聲隨著涼風飄過來,似乎還有個女子和著琴聲在吟唱。他極喜愛聽這琴聲,便在倒廈門前徘徊靜聽。卻見養心殿小太監秦媚媚沿永巷逶迄過來,便問:「有甚麼事麼?」
  「哦,是主子爺!」秦媚媚嚇了一跳,忙打千兒請安,「方纔主子娘娘叫人過來問主子回來了沒有,恰好東華門那邊傳話,說主子已經進來。奴才是專來尋主子的。主子娘娘說等著萬歲爺一道兒去給太后老佛爺請安呢。」乾隆漫不經心地答應一聲算是知道了,指著宮門問道:「這裡頭住的哪個宮妃?」秦媚媚答道:「是先帝跟前在書房侍候的錦霞,後來當了『常在』的……主子忘了,前年——」話未說完,乾隆便擺手止住了他,又道,「你去傳旨,叫後頭乘輿撤了,叫高無庸去回皇后,請她先去慈寧宮,朕一會兒就去。」
  聽說是錦霞,乾隆心中一動。他怎麼忘得了呢?前年冬雍正犯病,在書房靜養,乾隆親自在外問為雍正煎藥,為看錦霞描針線花樣走了神兒,藥都要溢出來了,兩個人都忙著去端藥罐,又撞了個滿懷——這事除了雍正,養心殿的人都當笑話兒講。想起錦霞看自己時那份嬌嗔神情,那份含情脈脈的樣子,欲哂又罷欲罷不能……乾隆心頭烘地一熱,抬腳進了倒廈,卻又止住了:「唉……天子……」他的目光暗淡下來,恰在此時西風掃雨颯然而來,又聽琴聲叮咚,錦霞低聲吟唱:
  乍見又天涯,離恨分愁一倍賒。生怕東風攔夢住,瞞他。侵曉偷隨燕到家。重憶小窗紗,寶幔沈沈玉篆斜。月又無聊人又睡,寒些。門掩紅梨一樹花……乾隆再忍不住,轉身疾步進了大院。乾隆循著琴音進入西偏殿,果見錦霞坐在燈前勾抹挑滑地撫琴。她那俊俏的瓜子臉,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豐滿的上身隨著纖指移動輕輕晃動著,燈下看美人令人神醉魂銷。乾隆此時慾火蒸騰,便躡手躡腳地移步到她身後,猛地雙手一抱,將她摟在懷裡。
  錦霞嚇了一跳,起初擺著頭向後看,但乾隆的頭緊緊貼在她後背上,任是怎樣轉動脖頸總是瞧不見頭臉,卻一手撈住了乾隆的辮子,不禁大吃一驚,急掙身時,恰似鐵箍般箍住,哪裡掙得脫,口中低聲嚴厲地說道:「你這個小侍衛!要作死麼?再不滾,我一嗓子喊出來,看不剝了你皮!」乾隆一手伸到胸前,一手又要插到下身小衣,口中含糊道:「乖乖小寶貝,真是可人兒……」錦霞真的急了,反手便用指甲亂抓。乾隆急閃時,腮上已被抓出血痕,雙手一鬆退到一邊,撫著腮道:「你手好狠,抓著朕了。」
  「皇上!」
  錦霞頓時驚得目瞪口呆。乾隆見她臉色蒼自,沒有一點血色,笑著上前撫慰道:「是朕沒有說話,不怪你,看把你嚇的——」剛又要動手動腳,便聽外邊雨地裡高無庸在遠處喊道:「那不是秦媚媚麼?老佛爺叫皇上去呢!」秦媚媚答道:「皇上在這宮裡,我這就進去。」
  「就這樣,朕去了。」乾隆大為掃興,鬆開錦霞,戀戀不捨地走出了殿門,臨出門時又回身笑道:「正應了那句詞『今番又不曾真個』——你等著好信兒!」乾隆見高無庸和秦媚媚兀自探頭探腦往裡看,氣得他揮動巴掌每人一記耳光,說道:「嚎什麼喪?!朕不省得去給母親請安麼?賊頭賊腦的,成什麼體統!」
  待到乾隆冒著細雨趕到慈寧宮,皇后富察氏正跪在炕沿邊給太后捶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見乾隆進來,滿殿裡宮女侍從一齊跪下了,皇后也緩緩下炕行蹲身禮。此時深秋,又下著雨,慈寧宮連熏籠都生了火,乾隆一進東暖閣便覺得熱烘烘的,忙解了油衣給母親行禮,陪笑道:「母親安好?」
  太后鈕枯祿氏呵呵笑道:「皇帝快坐下,我正和皇后商量著還願來著,尋你來,也為這事。我近來做了個夢,——怎麼,瞧你臉色通紅,怕是著了涼吧?」「兒子走著來,這屋裡又熱。」乾隆不自然地笑了笑,欠身道:「不知老佛爺作了甚麼好夢?必是吉利的,說出來讓兒子也歡喜歡喜。」太后吃著茶說道:「我夢見陪著大行皇帝去了清梵寺,進香的時候旁邊恍惚有人說,『你是個有福的,連前頭老祖宗孝莊太皇太后也及不得。既然皈依我佛,不捨一點善財麼?瞧這佛身的貼金都剝落了。』也不知怎的我就答話,說『雍正爺就是佛門菩提。你怎麼不求他?』那人說,『他不成,就要你。』回頭看時,那人不見了,雍正爺也不知哪去了!」太后說著,拭淚道,「老爺子是怎麼的,一句話也沒說,真狠心!」
  「這夢是吉夢,」乾隆忙笑道,「《解夢書》上說『凡遇大廊廟夢,皆吉』。孝莊老祖宗活到七十四,您必定活一百歲!至於給佛身貼金,我叫他們辦就是。」太后歎道:「我打十五進宮跟了你們愛新覺羅氏,四十三年了。所有的大驚大險見了,所有的富貴也都享了,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我知道你不信佛,所以越發得虔心為你祈福。既然你肯為佛裝金,索性就連山門佛殿也都修了,送老爺子梓宮過清梵寺,見那廟字都舊了。難道非要等佛菩薩計較出來我們才施善麼?」乾隆忙道:「這不是大事,母親只管放心。修好清梵寺你去還願,瞧那裡不盡如意,兒子還是只管照辦。」說著轉身接茶,皇后失聲驚呼道:「皇上,您腮邊怎麼了,一串兒血斑兒?」乾隆忙掩飾道:「今兒去了張廷玉家花園,勾籐枝劃了一下,你怎麼也這麼大驚小怪的兒?」
  「是怎麼了?我瞧瞧。」太后挪動身子下炕來,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看,搖頭道:「斷乎不是。像是被人抓了的樣兒——別忙,這邊也有一條血痕!到底出了什麼事?」她臉上已沒了笑容,「這宮裡還有這麼犯上的東西麼?」乾隆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太后、皇后面,真尷尬得不知所措,眼見再分辯只會越描越醜,急切中說道:「是錦霞無禮……」太后怔了一下,退著坐回原位,臉色已是變得鐵青,半晌才道:「原來是她!必定因為沒進太妃位子,糾纏皇上,皇上不答應,她就如此放潑——可是麼?」 
 
  
第六章 楊名時獲釋赴京師 張廣泗奉旨定苗疆
 
  乾隆此時真是進退兩難,只好點頭道:「是……」「這還了得!」太后頓時捶床大怒,順手扯過一條束在大迎枕上的黃絲絛帶扔給秦媚媚:「去,給錦霞拿去,就說我的話,她的事我都知道了!」乾隆急急說道:「母親!您別生氣,我不是——我是……您聽我說——」
  「去,這事我說了算!」太后朝秦媚媚斷喝一聲,又吩咐眾人,「你們都退出去!」
  眾人都退出去了,殿裡只剩下太后、皇帝和皇后,相對無言,只聽大金自鳴鐘不緊不慢地「卡卡」聲。乾隆木著臉看皇后時,皇后別轉臉看著蠟燭,似乎沒什麼表情。
  「你甭解說了。」太后鬆弛地歎一口氣,說道:「還用得著分解麼,這種事大家子都有,你們兄弟都年輕,先帝跟前有兒個狐媚妖精,我要不堵住這個口兒,一句半句傳出去,皇家臉面還要不要?何況你還在熱孝中!別以為先帝崩駕的事我不知道,其實事已至此,想不開也得想開,說出去沒半點好處。他那事不是也吃了女人的虧?再者說,你眼前皇后嬪妃一大堆,哪個不是美人胎子!你吃著碗裡還要看著鍋裡,還要拉扯前頭人?」乾隆紅著臉低頭稱是。心裡只盼她快點說完。偏是太后說得沒完沒了,從紂妲己直說到漢飛燕、唐玉環,一直說了一頓飯時辰,才道:「皇后帶皇帝回宮去,我乏了。」
  皇后陪著乾隆剛出慈寧宮大院垂花門,恰見秦媚媚回來繳懿旨,燈下臉白如雪。見了二人,秦媚媚膽怯地退到一邊垂手讓道。乾隆情知事情無可挽回,盯著秦媚媚直嚥唾沫。皇后卻道:「秦媚媚,差使……辦好了?」
  「回主子娘娘,辦……辦好了……」他看了一眼滿臉陰雲的乾隆,囁嚅道,「她……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扯斷了琴弦,點了三根香,就……」
  「琴弦呢?」富察氏含淚說道:「拿來。」秦媚媚猶豫了一下,從袖口掏出一團絲絃,雙手捧給富察氏。富察氏接過看了看,竟轉手遞給了乾隆,對秦媚媚道:「明兒到我宮裡支點銀子,好好發送。」
  乾隆緊緊摸著那團琴弦,心象泡在沸水裡般縮成一團,良久才道:「你進去,把慈寧宮侍候過康熙爺的內侍都傳到這裡來——不許驚動老佛爺!」見富察氏不解地望著秦媚媚的背影,乾隆說道:「你放心,我不是為這事。」
  待了一小會兒,秦媚媚帶著五六個太監出來,老的有六十來歲,年輕的也有三十歲左右,一齊在濕漉漉的雨地裡給乾隆和皇后行禮。乾隆嚥了一口氣,問道:「老佛爺說修廟,這事你們知道不?」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太監躬身,扯著公鴨嗓子道:「回萬歲爺,這宮裡侍候的都知道……」
  「朕叫你們來只有一句話。」乾隆冷冷說道,「朕以康熙爺之法為法。你們都是侍候過康熙爺的,孝莊老佛爺也信佛,有過叫皇帝拿錢修廟的事麼?」
  「……」
  「這事是你們的過錯。」乾隆說道,「往後再遇這樣事,你們得從旁勸諫老佛爺。就引康熙爺的成例,老佛爺必定肯聽的——這次恕了你們,下不為例。」
  皇后在旁說道:「老佛爺有什麼想頭,該辦的自然還要辦。皇上是孝子。你們不能攛掇著老佛爺興這作那,好從中撈錢。我要知道了,必定要治你們的罪!」說著便和乾隆一齊上了乘輿。在乘輿裡,乾隆問道:
  「皇后,為什麼不勸老佛爺收回處置錦霞的成命?」
  「因為老佛爺處置得對。」
  「唔,那為什麼你又要把絲絃給朕?」
  「你該留著做個心念。我不能當妒忌婦。」
  「哦,為什麼你又從體己裡拿錢厚葬她呢?」
  「因為我也是個女人。」
  乾隆和皇后都沒有再說話。這一夜,他們都失眠了。
  楊名時在昆明府己被囚禁三年。這位昔年揭露張廷璐考場舞弊案的雲貴總督,是因為疏通洱海壅塞,徵集鹽商銀兩被捕下獄的。楊名時由貴州巡撫陞遷雲貴總督,一上任便是淫雨連綿,接連幾處報警,都因洱海大堤崩潰,淹沒村莊,沖毀良田,死人不計其數。幾次申報戶部,當時,戶部急著催繳各地官員虧空,向皇上報考績,誰肯撥巨款來做這善事?遂下文叫雲南「就地籌款,自行修復」。楊名時粗算一下,至少要二百萬銀子。而雲貴兩省無此財力。幸而雲南產鹽,便在鹽商身上打主意,令雲貴兩省各要道設卡征銀。偏是新任貴州巡撫朱綱是兩江總督李衛一手提拔的,寫信告知李衛,「楊名時在這裡刮地皮征鹽稅」,李衛回信也說得痛快:「娘希匹,怪不得這邊鹽漲價。他既貪贓,你只管告他!」朱綱便扎扎實實寫了奏折,告楊名時「妄興土木、圖侵帑項」,迫使守卡小吏無理盤剝過往行客。有理有據說得痛心疾首。楊名時平素對雍正改革賦稅,官紳納糧、清理虧空,設養廉銀等作法無不反對,只由於他為政清廉,才沒有懲處他。見了這奏章,雍正勃然大怒。當天便下旨,用六百里加緊發往雲貴,命朱綱代為總督,並派戶部侍郎黃炳星夜前往大理。黃炳是張廷玉門生,要為老師報一箭之仇。二欽差下車伊始,不由分說便將楊名時革職下獄,並不顧大清條律,私自動用火煉、油龍等極慘的刑具,要置楊名時於死地。
  楊名時平素實在太清廉了,因為不收一分火耗,身居總督高位,有時窮得不能舉炊,他連家眷都沒帶,只有一個本家侄兒裡外照顧。這是雲貴兩省士紳百姓無人不知的事實。把家產抄了個底朝天,只尋得幾件打了補丁的破內衣和兩串青蚨。沒法交差的兩位欽差便把征來的鹽規銀算成貪贓。這一來激怒了兩省人民。升堂刑訊那日,三萬老百姓聚到總督衙門外,人情洶洶,連衙門裡的戈什哈、衙役都一齊倒戈,大呼:「楊公受刑,還有什麼天日?我們反了!」還是楊名時披枷帶鎖出來申斥,命百姓「不得有違王憲」才算解圍。但這一來,朱、黃二人再也不敢動刑了。草草具本完結。雍正不知出於什麼想頭,定了楊名時絞刑,卻連著三年沒有勾決。
  他作官時沒人敢送東西,坐班房時人們便沒了忌諱。有的替他向獄中上下打點,住了單間牢獄,又「因病」允許帶侄兒進去侍候。不知姓名的人常常送來衣物:「獄卒哥哥留點,下余的給阿爺穿用」;天天都有人提著肉,「請照應阿爺」,丟下便走。因此,楊名時這個待死之囚比他當總督時還要闊綽。每年秋決時,多少人家求佛燒香,盼著「雍正爺瞇一隻眼」漏勾楊名時。楊名時在獄中還讀書治學,時而還招來獄役講學,閒時打打太極拳,院中游悠散步,養得紅光滿面。
  接到上書房釋放楊名時的廷寄文書,朱綱壓了幾天沒有照辦,還想上書乾隆「維持先帝原判」,接著不久又接到上諭「政尚寬大……朕主於寬」,邸報上還赫然載著「已令上書房行文滇省,釋放楊名時」;朱綱再不敢遲滯,親自坐了八人大轎徑往獄中宣旨。一進獄門便見典獄帶著一群獄役從一間小瓦房中出來,個個喝得臉紅耳赤。朱綱翎頂輝煌地站在前門鐵柵後,板著臉斥道:「不逢年不逢節,吃的什麼酒?尋打麼?」
  「回制台話,呃——」典獄官打著酒呃說道:「方纔大理府台水大人來訪,說見了邸報,楊大人很快就要出去了。酒席是府台帶來的。楊大人不肯吃,就賞了小的們——」朱綱嚥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什麼,逕自跨進小屋。
  這是一間佈置得十分清雅的小房子,天棚牆壁都裱了桑皮紙,木柵小窗上糊著十分名貴的綠色的蟬翼紗。一張木榻佔了半間房,油漆得起明發亮。榻上齊整疊著兩床洗得泛白的青布被子,貼牆還放有一溜矮書架。架上的書籍已經搬空了,小木案上擺著瓦硯紙筆等物件。楊名時的侄兒楊風兒滿頭熱汗跪在榻上捆紮著書籍。楊名時似乎心情沉重地坐在榻下一張條凳上出神。見朱綱進來,款款起身,淡淡說道:「朱公別來無恙?」將手一讓,請朱綱坐在對面。
  「楊公,」朱綱見楊名時一臉坦然之色,慌亂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一邊坐一邊微笑道,「讓你吃苦了。不過瞧上去氣色還好。身子骨兒似乎比先前還要結實些。」楊名時笑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麼——我想大人今兒來,不單是說這些的吧。」朱綱笑道:「我是來給大人道賀的。當今聖上以寬仁為政,已有廷寄,令兄弟前來釋楊公出獄,即刻進京。楊公蒙冤三年,如今重見天日,飛黃有望。真令人喜不自勝!」說著便大聲吩咐外邊:「去給楊老爺備轎!——往日兄弟奉命行事,多有開罪之處,黃侍郎——也太,唉……這兒不是說話處,且到衙門盤桓幾日,兄弟為楊公壓驚送行,一切慢慢細談。」
  楊名時沉默良久,說道:「朱公,你還是對名時知之不深。我是直率人,有甚麼說甚麼。辦我的案子,你是存了私意的。但天下不存私意者能有幾人?都計較起來還成?過去的事過去就罷。你若真的心中不安,請聽我一言,三月開春,加緊把洱海的壅塞治治。至於我,絕不願再『飛黃』了,進京也就為了謝恩,求皇上允我回籍常伴梅花。」朱綱懷著一肚子鬼胎,怕楊名時到京告刁狀,聽楊名時的意思,只要肯疏浚洱海就可原諒,頓時喜上眉梢,說道:「兄真乃大男子真丈夫!不過兄弟已經風聞,皇上有意命兄為禮部尚書,恐怕兄難冉遂心——請,這裡說話不方便,到敝衙門,我置酒備餚,我們作一夕快談。」楊名時卻道:「朱公請諒,我素來不吃宴請,更不受饋贈。這一路進京既是奉旨,概由驛站照常規供飯即可。你安心,治好洱海,到京我還要設薄酒款待。」說著已是含笑起身。朱綱又是慚愧又是感激,還帶著一絲莫名的妒忌,起身恭恭敬敬辭了出去。
  那群獄卒待朱綱出去,早就一窩蜂擁進來,道賀的,請安的,說吉利話的,一齊眾墾捧月似的準備送楊名時上路。典獄官見他神情呆呆的,便問:「楊大人,您還有什麼吩咐的麼?」楊名時笑道:「我無牽無掛,也無事吩咐。在這裡讀書三年,倒養好了身體,也沒什麼可謝你們。我是在想:這麼小的屋子,你們怎麼把這個大木塌弄進去的?」幾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此刻獄外已經圍滿了人,鞭炮辟哩啪啦響成了一片。見楊名時袍袖蕭然從容走出,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幾個跪在跟前的都是窮人,昔年在楊名時任上曾打贏了官司的,仰著臉,哽咽著道:「阿爺,您要走了,誰照管我們雲南人呢?」
  「都起來……起來……你們不要這樣……」楊名時自號「無淚文人」,見人們仰首矚目,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不知怎的,心中「轟」地一陣酸熱,淚水再也止不住奪眶而出。自己積鬱了三年的悲苦愁彷彿都融化在這淚水裡,遂拭淚勉強撫慰道:「名時何德何能,受父老如此愛戴!方才朱制台來,不才已將民意轉告於他,朱制台已答應根治洱海。當今皇上聖明,大家回去好好營生,不要負了名時一片殷殷厚望……」說著移步,此時送行人已有數千之眾。前面的人牽著手擠著為他讓出一道胡同。楊名時走在前面,楊風兒挑著書籍跟在後面,才擠出人群,街旁屋簷下閃出一個人來,衝著楊名時撲身拜倒,說道:「求老爺照應小人!」楊名時看時,精瘦矮小,濃眉大眼,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穿一件土布靛青截衫,腳下一雙「踢死牛」雙梁布鞋,望自己只管磕頭。楊名時卻不認得,便看楊風兒。
  楊風兒笑道:「他叫小路子。山東德州人,他們那遭了災。他有個表姐夫就是咱們住的獄裡的牢頭。叔叔坐班房時,是他在外頭專為您採辦東西的。」楊名時笑道:「如此說來,我還是受了你的惠的。只是我如今這樣,怎麼照應你?你又要我怎麼照應呢?」
  這個小路子就是被賀露瀅「陰魂」嚇得連夜逃走的那個申家客棧的小夥計。他從賀露瀅家逃出,再也不敢在浙江耽擱,便趕回德州。剛進村便被一個本家叔叔看見,一把就拉到墳場裡,說道:「這裡劉府台已經升了監察道,前頭審一個盜案,已經攀出了你們那個申老闆。店裡人死的死逃的逃,連你娘都躲得不知去向!你好大膽子,還敢回來!快點遠走高飛吧!」小路子當時嚇愣了,半晌才醒過神。這是劉康心存鬼胎,借刀殺人滅口。那本家叔叔也不讓他回村,取了一串錢送他上路:「我家康康在廣裡販綢緞,你去投奔他吧,等風頭過了再回來。」但當小路子餐風宿露乞討到廣州,他的康哥卻下南洋貿易去了。情急之下想起有個表姐嫁在雲南大理,便又投奔到這裡。不湊巧的是表姐三年前就得癆病死了,表姐夫又續了弦。幸好表姐夫心腸還好。城裡富戶約定輪流作東照應楊名時,得有個人在外頭採辦,就臨時安置了他。楊名時出獄後,這個差使自然也就沒了。小路子想想自己前途茫茫,大哭一場,又想楊老爺是好人,求求他敢怕還有個機緣,這才奔來哀懇的。聽楊名時這樣問,小路子知道有門兒,哭著訴了自己的苦情,哀求道:「只請考爺收留我,我什麼活都能幹,什麼苦也吃得。爺要什麼時候瞧我不地道,聽任爺發落!」
  「我只能暫時收留你。」楊名時聽他苦情,不禁惻然心動,說道:「當年我入京應試作官,奉母親嚴命,不要長隨僕人跟從左右。但你的情形也實在可憐。這樣,我先帶你進京,給你尋碗飯吃——你可認得字?」小路子忙道:「老爺這麼善心收留,必定公侯萬代,官運亨通!小的念過三年私塾,記賬、抄個名冊子也還幹得了……」
  就這樣,小路子便跟了楊名時上路。楊名時因為尚未復職,從雲南到貴州這一路都是驛站傳送,按規矩,只供楊名時一人騎馬。楊名時律己極嚴,不肯多要驛馬,這一匹馬,也只用來馱書,和風兒、小路子步行趕路。但這一來未免就慢了,趕到貴陽時已是乾隆元年二月二+一,在路上走了半月。當晚一行三人在三元宮後驛站驗票投宿,剛剛吃過夜飯,驛丞便急急趕到楊名時住的西廂房,一進門便問:「哪位是楊大人?」楊風兒、小路子正在洗腳,見他如此冒失,都是一愣。
  「我是。」楊名時正拿著一本《資治通鑒》在燈下瀏覽。放下書問道:「你有什麼事?」那驛丞「叭」地打了個千兒,說道:「岳軍門來,有旨意給楊大人!」楊名時身上一震,說道:「快請!是岳東美將軍麼?」說著,已見一個五短身材,黑紅臉膛的官員健步進來,正是當年在西疆與年羹堯大將軍會兵平定叛亂的岳鍾麒到了。
  岳鍾腆穿著八蟒五爪袍子,簇新的仙鶴補服起明發亮,珊瑚頂子後還翠森森插著一枝孔雀花翎,雖已年過花甲,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有神,一派糾糾武將氣概。岳鍾麒大踏步走進門來,掃視一眼屋裡,見楊名時行裝如此簡陋,眉頭一皺,聲如洪鐘般說道:「鍾麒奉詔宣旨,楊名時跪聽!」風兒早一把扯了呆頭呆腦傻看的小路子迴避出去。
  「罪臣楊名時恭請聖安!」
  「聖躬安!」岳鍾麒待楊名時三跪九叩畢,打開聖旨,朗聲讀道:「今著楊名時加禮部尚書銜兼國子監祭酒,為朕朝夕訓導皇子。卿當勉之!」
  「臣……謝恩!」
  岳鍾麒宣完旨,雙手扶起楊名時,說道:「朱公,沒見你時,我想還不知怎麼憔悴呢,看來比上次見面倒壯實多了!果真是個爽達人。」楊名時微笑道:「談何『爽達』?恬淡耳。我想進京引罪請休,旨意倒先來了。見皇上我該怎麼說呢?」岳鍾麒道:「松公,皇上銳意圖新,剛赦你出獄,又晉你為東宮洗馬,太子師傅。這樣的洪恩,你怎麼可以辜負呢?」
  「東美公,」楊名時問道:「你是四川將軍,怎麼到貴陽來了,特地為傳旨麼?」岳鍾麒道:「我是來傳旨的。不過不單是給你。我剛從制台衙門過來,這裡苗民造反,已經波及半省。原來的欽差張熙、總兵官董芳、哈元生都被撤了差。這裡的兵多是我在青海帶過的,這麼大的人事變更,皇上怕下頭不服,滋生事端,特命我來宣旨辦理。皇上說,楊名時沒有職分,怕路上過於勞頓,賜給一個官銜就能坐八人轎回京了。」楊名時萬沒想到新君乾隆對自己如此體貼入微,心中一陣感動,歎息一聲低下了頭。半晌才說道:「怪不得一進貴陽就覺得不對。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到處是兵營,原來朝廷將在這裡興大軍征討苗變!這裡的軍務誰來主持,想必也是東美公了?」岳鍾麒笑道:「我只是宣旨。總理苗疆事務的大臣是張廣泗。他原是我的部下,如今連我也要聽他節制了。我是主張招撫的。皇上的意思要先清剿,所以用了張廣泗。」
  張廣泗,楊名時是認識的,很能打仗,是岳鍾麒軍裡有名的悍將,楊名時從獄中剛出來,無法判斷剿與撫孰優孰劣,也就緘默不語。岳鍾麒知道他的脾性,起身剛要告辭。便聽外頭一陣馬蹄聲響。一個戈什哈高聲叫喊:「總理苗疆事務大臣張廣泗到!」楊名時怔了一下,問道:「這人怎麼這麼個作派?上次我見他時,並不這麼張狂「呀!」岳鍾麒一笑道:「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話未說完,院中便聽馬靴踩在石板上咚咚作響。張廣泗已經昂然進屋。
  這是個四十剛出頭的中年人,白皙的面孔略顯長點,一雙眉毛筆直挑起,透著一股殺氣,嘴角微微翹起,彷彿隨時都在向人表示自己的輕蔑。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雙手抱拳一拱,說道:「松公別來無恙?——東美公,已經傳過旨了吧?」岳鍾麒笑著點點頭,楊名時邊起身,邊將手一讓,淡淡說道:「大人請坐。」
  「請松公務必鑒諒,我只能稍坐片刻。」張廣泗雙手按膝端坐,「今夜回去還要安排進剿事宜。」楊名時溫和地盯著這位將軍,微笑道:「將軍氣概不凡。這一次定要將苗寨犁庭掃穴,一鼓蕩盡了。」你出兵的方略,可否見告一下呢?」張廣泗笑著看了一眼岳鍾麒,說道:「楊大人乃是讀書人,軍務上的事怎麼說得清!其實東美對我有些誤會。我還是要撫的。只對那叛變朝廷的,我才狠打猛剿的,我一定要擒到那個假苗王!」
  岳鍾麒道:「你是主將,我一定聽令。分兵三路攻上九股、下九。股和清江下寨的方略是可行的。」張廣泗道:「老軍門這話對,我統率六省官兵,要不能一戰而勝,也只有自盡以謝朝廷了。」說罷便起身,又道:「知道松公清寒,此去北京千山萬水,也不可過於自苦,特送來三百兩銀子供途程中使用——不知你何日動身?我來送行。」岳鍾麒也站起身道:「松公,我也該辭了,這就回成都部署軍務。你從那裡路過,總歸還要見面的。」
  「我是書生不懂軍務。但我懂政治。」楊名時也站起身來:「千言萬語歸總一言,將軍不可殺人太濫。將來兵事完了,地方官不好安撫百姓——至於程儀,你是知道名時的,斷然不敢領受,承情了。」
  張廣泗笑道:「貴州是軍事區。一切我說了算——來,把銀子取來!」說罷和岳鍾麒聯袂而去。楊名時待他們去後,叫過驛丞,說道:「這銀子明日你送還張軍門——哦,你不要怕他責罰。我走以前寫一封信,你連信一併給他就是。」 
 
  
第七章 楊太保奉詔主東宮 傅六爺風雅會名士
 
  楊名時趕到北京時已是三月下旬。一進房山縣境,他便不肯再坐八人大轎。只叫驛站備一乘四人抬竹絲涼轎,三匹走騾,一匹馱行李,兩匹讓風兒和小路子騎著。飄飄逸逸走了一天,下晚住到潞河驛,胡亂歇息一夜。第二日雞叫二遍便趕進內城,在西華門遞牌子請見。不一時高無庸一路小跑出來,氣喘吁吁道:「哪位是楊名時?皇上叫進!」
  楊名時來到養心殿天井,一眼看見乾隆皇帝立在殿門口候著自己。楊名時渾身一顫,向前疾趨幾步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楊名時恭叩皇上金安,皇上萬歲,萬萬歲!」
  乾隆見他行禮,徐步下階,親手挽起楊名時說道:「一路辛苦了。不過氣色還好。怎麼瞧著眼圈發暗,沒有睡好吧?」說著便進殿,命人「給楊名時上茶,賜坐!」楊名時斜簽著身子坐了,說道:「臣犬馬之軀何足聖上如此掛懷!這幾日愈是走近京師,愈是失眠難寐。先帝爺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動……先帝爺年未花甲,畢竟去得太早了。尤令臣心不安的,先帝爺直到駕崩,對臣仍是心存遺憾……」說著,嗓音便有些嘶啞哽咽。乾隆心裡頗為感傷。說道:「先帝梓宮在雍和宮,明兒給你旨意去謁靈,有什麼委屈盡可靈前一慟而傾。」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豈敢生委屈怨望心?」楊名時顫著聲氣道:「臣是自歎命薄,不能自白於先帝爺罷了。」乾隆見他神傷,也不禁黯然,許久才道:「這是沒法子的事。其實先帝也並不相信朱綱、黃炳的話。幾次勾決人犯,一到你的名字就放筆,繞室徘徊,喃喃說:「此人怎麼會有這種事?再看看,再等等……」他話沒說完,楊名時再也抑制不住,掩面而泣,淚水從指縫裡湧了出來,只為不能君前失禮,不能放聲,只是全身抽搐……半晌方抹淚道:「臣失儀了……其實先帝有這句話,臣很知足的了……」說著淚水又湧了出來,忙又拭了。
  乾隆待楊名時平靜下來,說道:「朕深知你的人品學問。朕不以為先帝作的不對,當時就是那麼個情勢嘛。下頭有些酷吏錯會了先帝的意圖,一味以苛察挑剔為事,媚上取寵。所以朕才下詔明諭『政尚寬大』。想你必是讀過了。」「臣在昆明已經拜讀了。」楊名時恢復了平靜說道:「邸報上說,孫嘉淦、孫國你都放出來,皇上聖鑒燭照,處置得極明!就臣自己而言,這些日子反省很多。比如先皇當初實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清查虧空,都是行之有效的良政。臣愚昧,對士民一體納糧這些政令一直心存偏見。以為先帝輕視讀書人。這就是罪。先帝懲處並不過分。」乾隆含笑聽著,說道:「看來楊松公對『養廉銀』還有成見?」
  「不敢說成見。」楊名時欠身答道,「將火耗銀子歸公,發給官員養廉銀,確實堵了官員明目張膽侵吞賦稅的路。但也有三條弊病,求皇上留意。」
  「唔?」
  楊名時仰臉看著乾隆,說道:「耗銀既然歸公,官員無利可圖,犯不著徵收火耗,得罪人,遂滋生懈怠公務的心。」
  「嗯」
  「官有清官贓官,缺有肥缺苦缺,」楊名時又道,「火耗歸公,那些清官能吏,因手中沒有錢轉圜,有些事該干的,幹不了。再說那些贓官,肥缺爭著補,苦缺躲著讓。拿了養廉銀,這些贓官也未必就不貪墨。」
  「嗯。」
  「更可慮的是,各省自己掌握火耗銀。官員們誰肯替朝廷省錢?必定重設機構,人浮幹事——反正從火耗銀裡抽取就是。如今江南省一個藩司衙門就要養活三四百書吏、師爺、採辦……名目愈來愈多。衙務愈來愈繁,就是這個緣故。皇上,康熙朝的藩司衙門各種文職人員,有幾個超過一百人的?如此下去,朝廷實益得的不多,百姓頭上卻多了不少不是官的官!」
  乾隆聽得很仔細,還不時點點頭,但對這些意見卻不甚重視。他召楊名時來京,並不要他辦理政務,是要為兒子們選師傅,人品學識器量是最要緊的,政見倒在其次。沉吟著說道:「你的這個條陳有可取處,可以寫出來,朕令上書房會議一下。但凡興一利,必生一弊,也不可偏執,以為既生弊又何必興利。權衡得好即謂之『能』。嗯……你雖是禮部尚書,國子監祭酒,其實不必到差。眼下就要開恩科,由你主持順天府貢試,好生為朕選拔幾個有真才實學的。恩科差使完了,進毓慶宮講學,朕要擇吉日叫阿哥們行拜師禮。」正說著,高無庸進來,稟道,「孫嘉淦和孫國璽、王士俊遞牌子,昨兒皇上吩咐,隨到隨見,奴才已經引他們到垂花門外了。」
  「臣告退了。」楊名時起身打個千兒,又肅然一躬,說道:「臣既奉學差,明兒就去禮部。」乾隆也站起身,說道:「道乏罷。禮部那邊朕自然有旨意,嗯,還有一件事,孫嘉淦要出任副都御史署理直隸總督衙門。這次主考是你,副主考是鄂善。你們回頭見見面,如外面對人事有什麼議論,隨時奏朕知道。」楊名時答應著,又問:「李衛要出缺了?」乾隆轉臉看了看楊名時,說道:「李衛雖不讀書,聰明得之天性,冶盜是個好手。李衛並不貪墨。你是志誠君子,理學大儒,不要再計較昔日的事了。且李衛身子多病,眼見過一日少一日,朕命他掛刑部尚書銜,隨朕辦些雜差……」乾隆邊走邊談,送楊名時到殿外簷下,說道:「叫孫嘉淦、孫國璽進來吧。」
  永巷向南,剛出乾清門外天街,便見張廷玉從上書房送一個官員出來,細看時卻認得,是現任兵部滿人侍郎兼署步軍統領。楊名時是張廷玉的門生,忙停住了腳,一個長揖說道:「老師安好!」
  「是名時嘛!」張廷玉一笑,說道:「見過主子了?好嘛,要入青宮為王者師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他話未說完,見兩人都笑了,便問:「你們認識?」
  鄂善是個十分穩重的人,長狐臉上留著半尺長的鬍子,端莊的五官看去很勻稱,嘴角似乎時時帶著微笑,聽張廷玉問,點頭道:「十五年前就認識了。張相的得意高足嘛!那時我還在內務府當差。後來到吏部考功司,名時出任貴州巡撫,還是我的建議呢!」楊名時站在一旁含笑不語:其實雍正元年他任副主考主順天府貢試,正是鄂善舉薦。為此掀起潑天大案,不但張廷玉的堂弟張廷璐被腰斬,此案牽連甚廣,連乾隆的親哥哥弘時也因此裹進黨爭,被雍正下旨賜死。往日這些恩恩怨怨與張廷玉多少都有瓜葛。鄂善不是笨人,自然要迴避了這事。便道:「中堂沒別的事,我就告退了。」
  「就按方才說的。」張廷玉又叮囑道:「雖說李衛跟著辦差,步軍統領衙門也不可掉以輕心。這上頭出了漏子,任誰也吃罪不起。」鄂善道:「卑職曉得,一定十二分經心。」說罷也不再和楊名時招呼,含笑一點頭去了。張廷玉這才轉臉笑謂楊名時:「屋裡談。」二人便廝跟著進了軍機處。
  軍機處只有三間房,座落在永巷南口西側,熙朝時是侍衛們歇息的地方;雍正朝西疆用兵,軍事旁午羽書如雪,便在這裡建了軍機處,專門處置軍務。軍機大臣都是由原來的上書房行走大臣兼任。皇帝又多在養心殿召見,比上書房既近又便當,因而兼著軍機大臣的上書房大臣也在這邊處置政務。久而久之,這邊軍機處漸成機樞核心,上書房倒是形同虛設了。楊名時跟著張廷玉進來,只見東邊一個大炕,地下四周都是鑲了銅葉的大櫃,炕上條幾上、櫃頂堆得高高的都是文卷,一個個標著黃簽,一進門滿屋都是墨香,絲毫沒有奢華氣象,只有靠門口放的那座金色自鳴鐘,算是唯一的貴重器物。
  「宰相也不過如此,是吧。」張廷玉似乎不勝感慨!一邊請楊名時坐了,一邊說道:「我自康熙四十六年入上書房,快三十年了。」楊名時在椅上欠身,說道:「老師事君以忠,事事以慎。自開國以來恩禮之榮,是全始全終的!」張廷玉歎道:「全始還算中肯,全終還要往後看,我歷事三朝,一代權相如明珠、索額圖、高士奇我都見過的,『眼見他蓋高樓,眼見他筵歌舞,眼見他樓坍了』。我如今大名之下,責備恆多,勳業已成,晚節彌重。真的想急流勇退呢!」
  楊名時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廷玉,他有點不明白,特地叫進自己來,就為說這些話?思量著,說道:「老師既然慮到了,也就無甚干係。」
  「我叫你來不為說這些道理。」張廷玉拈鬚沉吟,語氣十分懇切。「大官作的時日太久了,有些騎虎難下,張家一門在朝作官的已有七十多個。大到一二品、小至八九品都有。這麼多人,難免魚龍混雜。誰出點事,很容易就牽到我這裡——我說的是,廷璐的事,我不但不存忌恨,反思之我還感激你——」
  「中堂——」「你聽我說。」張廷玉道:「我,這不是矯情,廷璐的死雖是罪有應得,我幾時想起心裡就針扎樣疼,這是人情。從天理上說,你並沒有錯,我也覺得應立這麼個榜樣給張家人看,對張家還是有好處的。楊名時歎一口氣,說道:「中堂度量寬宏,慮事以道,令人感激佩服,學生領教了。」張廷玉溫和地看著楊名時,說道:「我的門生遍佈天下、可能執重器的不多。你如今要入宮侍候阿哥了。走的和我年輕時一樣的路。這個差使辦好,前程不可限量。但這個差使輕不得重不得,皇族裡頭也有不成器的。這個師傅不好當。當年廷璐就吃虧,他靠上了弘時,以為有恃無恐,結果他血刃於刀下,冰楊名時聽得目光炯炯,良久,說道:「師相說的,我都銘記在心,與阿哥們我謹以道義交,執中而不偏,循情而導之以理。我決不有負於您這樣諄諄教誨。」
  「就是這些話。」張廷玉笑道:「你這些年讀書辦差歷事,未必沒有這點見識,我只是白囑咐幾句。」說著便起身。楊名時忙也起身,張廷玉一邊送他出來,口裡說道:「皇上叫我在京給你安排一處宅子。太奢華太大的諒你也不要,東華門外有一處四合院,原是曹寅的產業。抄家歸公了的,已奏明皇上賞了你。你就搬去吧——離毓慶宮也近些兒——下人夠使不夠?入閒看卷子,總要幾個幫手,要不要我挑幾個老成點的跟進去?」楊名時笑道:「十八房試官還看不過來麼?我只看落卷和前三十名。——說到這裡,我還想向師相薦個人——」遂把小路子的情形說了,「如今他走投無路,我留他又違了母訓。不拘哪裡,師相給他派個吃飯的差事,也算我救人救到底了。」張廷玉道:「他既然通一點文墨,就叫他在軍機章京房裡做雜役吧。」說著送楊名時出來,吩咐守在門口的小蘇拉太監:「叫山西糧道何嘯松,河南糧道易永順,濟南糧道劉康進來。」恰好轉臉見傅恆過來,便問:「六爺,去見皇上了麼?」
  傅恆看著豎在軍機處門前的「文武百官並諸王公不得擅入」的大鐵牌,含笑說道:「沒有見皇上。主子娘娘前些日子叫買書,剛剛送進去,出來又碰上內務府的阿桂,扯住我下了一盤棋。阿桂想以恩蔭貢生應這一科的殿試。他不曉得規矩。那不是楊名時麼?我問問他去。」張廷玉笑道:「滿洲旗人,做副標統了,還要到文場取功名?你也不用去尋楊名時,問我好了。叫他在旗裡備個案,交上書房用印,殿試時奏明就是了。」傅恆笑著說了句「承指教」便出了隆宗門。
  錢度自河南到濟南,毫不費事便進了李衛幕府,原想死心踏地到北京直隸總督衙門好生作為一番的。不料連衙門口朝哪開都沒見便另生枝節,先說叫李衛去古北口閱軍,接著又有旨意,撤去李衛總督改任兵部尚書。當大司馬自然來了興頭,但上任的票擬卻又遲遲不下。眼見四面八方的孝廉紛紛入京,車水馬龍。富的高車駟馬,僕從如雲,窮的布衣青衫,子然一身。或顧盼自雄,或猶疑徘徊,滿街熙熙攘攘。各家旅店住的都是來跳龍門的各地舉人。夜裡從街上走過,各處燈火繁星閃爍。會文的、吟酒作詩的、朗誦墨卷的應有盡有。錢度年不過四十,多年不曾文戰,見這情景,撩撥得雄心陡起,便向李衛透出口風,想進場試試。這種好事任誰斷沒有阻止的道理。李衛便取一百六十兩銀子贈他,「既然考試,住我這裡就不方便。你只管去奪關斬將,升發了也是我的綵頭。萬一不如意,還回我這裡就是。」錢度有了銀子又沒有後顧之憂,越發來了興頭,在前門租了小小一間房子,白天揣摩墨卷,一篇篇起承轉合地試筆。夜裡便出去會文,幾天之後便結識不少文友。
  這天下午,錢度剛午睡起來,睡眼惺忪地在面盆裡洗了一把臉,定住神剛要翻開墨卷,便聽外頭有人喊自己。錢度隔門向院裡看時,是在大廊廟文館認識的幾個朋友,一個叫紀購,一個叫何之,一個叫莊友恭,還有一個是內務府的,卻是旗人,叫阿桂,帶著幾個家人說說笑笑進來。一進門何之便笑道:「這滿院石榴殷紅碧綠,真是可人意啊!噴鼻兒香!」莊友恭便笑著看錢度草擬的文章,說道:「老夫子揣摩又有新得。楊大人是理學大宗,最不愛詞藻鋪陳,文章要立意新穎,因理而人情,才能入他老人家慧眼。孫主考要的是文理清晰,厚實有力。」阿桂在這群人中是最年輕的,並不參加貢試, 便和紀昀湊近了看,阿桂笑道:「文貴理平氣清。這文章,只覺得強拗倔直了些。曉嵐兄以為如何?」 「石榴花。」紀昀連連讚歎,「一字一個中口,字字賽珠璣!」錢度忙道:「這哪裡敢當!」阿桂笑道:「紀曉嵐是河間才子,你可不要中他的花言巧語。『石榴花』說是中看不中吃,『一個中口』是說『不中口』字字賽豬雞——也虧得他才思敏捷。」
  阿桂這麼一解說,眾人立時哄然大笑。紀昀道:「小小年齡,還是個旗人,能有這樣玲瓏心肝,真不含糊——告訴你們,文章憎命,你越揣摩越是個不成、糊塗文章狗屁亂圈,有的什麼定規?有這功夫,趁良宵吃酒耍子才是正經。」何之也道:「我們一道來是邀錢老夫子去關帝廟大廊前吃酒的。」錢度笑道:「擾了你們幾次,哪裡是來『邀』我,竟直說是討帳罷了。走,該我請客!」
  於是眾人便出了店。其實關帝廟就在隔壁,離此向南僅一箭之地。這是北京香火最盛的廟,各家酒樓店肆煎炒烹炸油煙繚繞,花香、酒香、肉香、水果香攪在一起,也說不清是什麼香,五個人在人群中擠了半天,才選了一個叫「高晉老酒家」的店舖進來。那夥計肩搭毛巾正給客人端菜,熱得滿頭是汗,見他們進來,高唱一聲:「五魁,老客來高晉家了!——樓上雅座請!」
  「這一嗓子叫得特別。」莊友恭不禁一笑,「真吉利到頭了!」說罷五人拾級而上,臨街處擇了個大間,也不安席,都散坐了。各人點菜下來,共合六兩三錢銀子。這邊錢度付帳,茶博士沏上茶來,已是流水般端上菜來。
  「悶坐吃酒總無意趣。」那何之十分爽快,挽手捋袖為眾人斟酒,笑道:「何不行起令來?」紀昀笑道:「說起行令,還有個笑話呢。陳留劉際明為濟南知府,下面一個姓高的縣令,是個很有才氣的人,兩個人相處得好,見面也不行堂屬禮節。偏那同知卻和姓高的合不來,每次見面,定要那姓高的行庭參禮,兩個人就存了芥蒂。一次吃酒,同知舉一令,說『左手如同絹綾紗,右手如同官宦家。若不是這官宦家,如何用得這許多絹綾紗?』那姓高的便接令:『左手如同姨妹姑,頭上如同大丈夫。若不是這大丈夫,如何弄得你許多姨妹姑?』這同知勃然大怒,剛罵了聲『畜生』,高縣令又續出令來,『左手如同糠糨糲,頭上如同尿屎屁。如若不吃這些糠批糲。如何放出許多尿屎屁?,一頓酒席打得稀爛,各自揚長而去……」
  他沒有說完,眾人都已捧腹大笑。莊友恭便起句:
  天上一片雲,落下雪紛紛,一半兒送梅花,一半兒蓋松林,還有剩餘零星霜,送與桃花春。說罷舉杯一呷,眾人陪飲一杯。何之接令道:
  天上一聲雷,落下雨淋淋,一半兒打巴蕉,一半兒灑溪林,還有剩餘零星雨,送與歸鄉斷魂人。錢度接口吟誦道:
  天上一陣風,落下三酒壅——「不通不通,」阿桂、何之都叫道:「哪有這樣的事?罰酒!」莊友恭卻道:「你們山左人有什麼見識?我們那裡刮颱風,廟裡那三千斤的大鐘還被吹出幾百里呢!要是掀翻了酒鋪子,落下三壅酒什麼稀罕?」於是罰了阿、何兩人的亂令酒。紀昀笑道:「我也為此風浮一大白!」於是錢度接著道:
  「一壅送李白,一壅送詩聖,還有半壅杜康酒,送與陶淵明!」
  「這才兩壅半,那半壅呢?」莊友恭問道:
  「留給莊友恭!——你那麼向著他,自然要賄賂賄賂。」紀昀說著,又道,「要如此說,我也有了。」遂念道:
  天上風一陣,落下五萬金——錢莊子給龍捲風捲了——
  忙將三萬來營運,一萬金買田置產,五千金捐個前程。還剩五千金,遨遊四海,遍處訪佳人!
  眾人聽了不禁大聲喝彩:「這銀子使的是地方兒!」阿桂手舞足蹈,笑說:「實在這才得趣,把莊友恭的比下去了!」還得往下說,樓下上來了三位客人,最顯眼的是傅恆。眾人都知道他身份高貴,忙站起身來讓座。說道:「傅六爺來了!『快入席,這裡正說酒令呢!」傅恆舉手投足間淵亭嶽峙果然氣度不凡。
  「今兒錢度老夫子作東,吃酒作樂。」阿桂一一介紹了席面上人,又返身道:「這是我們主子——內務府旗務總管傅永傅六爺。這是先頭齊格老軍門的族孫公子勒敏勒三爺一一這位是?」傅恆頷首一笑,說道:「他剛從南京來,你自然不認得。這是先頭江寧織造曹楝亭老先生的孫公子,曹雪芹。」
  「不敢,曹沾。」曹雪芹向眾人躬身為禮,從容說道,「仰仗諸位朋友關照。」
  眾人仔細打量這三個人,傅恆華貴沉穩,儒雅倜儻;勒敏英氣逼人,卻衣衫不整;只這曹雪芹另具一格,穿一件月白府綢夾袍,已經磨得布紋疏稀,洗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足下一雙半舊千層底布鞋,雪白的襪子上還補了個補丁。廣顎方面,一雙不大的眼珠黑漆漆的,彷彿始終帶著微笑,只是在盯著人看時,才帶出一絲深沉的憂鬱,偶一轉盼間,又似乎在傲視周圍的一切,他的氣質立刻吸引了所有的人。
  「我說過嘛,有你就顯不出我了。」傅恆笑謂曹雪芹,「來,咱們也湊進來算一份子!」他取出兩錠大銀輕輕放在桌上:「立起擂台來,勝者前兩名取去!」 
 
  
第八章 行酒令曹雪芹展才 念舊情乾隆帝夜訪
 
  眾人看那銀子,是兩個頭號直隸京錠,蜂窩細邊上帶著銀霜,每個足有二十兩,青瑩瑩的,在夕陽照射下放著誘人的異彩。傅恆出手這麼闊綽,眾人立時又把目光射向他。
  「既有了綵頭,就要立起規矩來。」錢度一心要奪魁,盯了一眼銀子,正容說道,「就請阿桂監場。亂令者,錯令者以籌計數,誰說的最好,由大家公評,如何?」莊友恭笑道:「老夫子不愧姓錢。眼睛出火了。我不來爭這銀子,還是我來監場。阿桂你們幾個一決高低吧。我和傅六爺觀戰。上首人隨舉四書中的一句話,下首人接上一個古人名,要合著四書的意思。」遂起句道:
  「孟子見梁惠王。」
  挨身的錢度立刻應聲答道:「魏征!」緊接著何之又道:「載戮干戈!」曹雪芹夾一口菜,將一杯酒傾底而盡,恬然說道:「載戮干戈是——『畢戰』。」勒敏笑著道:「五穀不生。」紀陶吃一口酒,笑道:「出得好——田光。」阿桂亢聲道:「可使治其賦也。」
  「——許由。」錢度大聲回答,「嘓」地飲盡一杯酒,出句道:「寡人好勇——」
  何之一挺身接道:「好!——王猛。」曹雪芹道:「還是出句容易——秦伯可謂至德矣!」
  「予讓!」勒敏伸著脖子應聲道。紀昀笑道:「雖千萬人吾往矣。」阿桂瞪著眼想了想,說道:「楊雄!」莊友恭道:「這個令出得好,答得也好——牛山之木嘗美矣。」錢度一拍桌子道:「那自然是『石秀』!」
  眾人立時嘩然而笑,莊友恭對錢度道:「老夫子你錯了。拚命三郎石秀是《水滸》裡的,不是正史裡的古人名。」錢度怔了一下,說道:「阿桂說『楊雄』不也是水滸人物?你這監場的要執法公平!」
  「莊先生說的不錯。」傅恆笑道:「阿桂的楊雄是王莽新朝楊雄。這楊雄不是那《水滸》中的楊雄。他手中沒得霜毫鋒!」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錢度傾了一大觥自飲了,說道:「今兒不在吃這一遭酒。現在重出一令,我作擂主。誰打下我來,誰作新擂主。吾儕鳴鼓而擊之,可否?」傅恆問道:「敢問是甚麼題目,說得這麼鄭重其事?」錢度笑道:「以詩為聯。」
  話剛出口,眾人無不大笑。傅恆笑道:「在場的哪個不是飽學之士,以詩為聯對到幾時才能分出勝負?這法子不成。」錢度指著銀子說道:「寡人有疾,真的想贏這彩!這詩上下聯不但要對得工整——還要分詠一物或一事。」
  「難難難!」阿桂撓著腮說道,「出聯還能敷衍,對聯實在太費工夫了。」莊友恭也是連連搖頭,錢度得意地一笑,說道:「一人不成,群戰也可,只是我為擂主罷了。或為我出上聯,我對下聯也可。」阿桂想了想,詠道:
  赤地驕人重五日——端午節。
  「素王去我二千年——孔林。」錢度從容對上,阿桂又道:
  曾經采筆干牛斗——魁星。
  眾人聽了方自沉吟,勒敏一笑,應口對上:
  未許空梁落燕泥——頂篷格。
  勒敏又出聯:「莫恃才高空睥眼!」錢度笑問:「這詠的是『照鏡子』?」
  對詞應是
  從來官小要糊塗——醉司命。
  偏轉臉問道:「阿桂,如何?」阿桂一笑,搖頭不語,錢度便又出聯:「公私難了瘡千孔!——癲蛤膜」至此越來越難,眾人己感到應付維艱。燭光搖曳,片刻沉默,還是勒敏對上:「風雨閒持酒一樽——送秋。」接口又出聯:
  免郎致詰兒曹戲——楊妃故事。
  錢度此時也被難住,皺眉問道:「這是哪裡出典?別是杜撰吧?」勒敏笑道:「你也有才窮智盡之時!讀過《金河子》麼?」錢度托腮撮牙只是搜索枯腸。曹雪芹笑道:「這不過耍弄的玩藝,何必認真呢?我來代擂主應聯——舉國忘憂妓可知?——莫愁湖。」
  「好!」莊友恭和傅恆幾乎同時喝彩。統計下來,還是錢度得的籌碼多。傅恆一心要讓曹雪芹展才,見他一杯接一杯只是吃酒,遂笑道:「這令行得太吃力,飲酒圖的是甚麼,還不是為了個暢快?方才是錢先生佔了鰲頭。我看有散曲,大家隨心唱來,以歌侑酒,才是真名士!」話音剛落,眾人都叫好,傅恆率先以箸擊案唱道:
  忘卻了寂寞幽閨映蒼苔,忘卻了繁花如雨落塵埃。但見這紅妝倩女頭慚白,恰便似,流去一江春水不再來,呀!悵對著燕王招士黃金台,何處覓得蓬萊境,去把長生藥兒采……吟唱未絕,舉座轟然叫妙。曹雪芹被勾起興頭,正要唱,挨身的何之已接口而唱:
  惟恐怕遇不著他,遇著了他又難打發。夢魂裡多少牽掛,偏偏是怕回娘家。心頭裡小鹿撞,芳情只暗嗟訝。怨透了三生石上的舊冤家,怯氣兒卻說「想看阿嫂繡的枕頭花」……曹雪芹癡癡聽完,說道:「這些曲兒是好的了,總覺有些看不破、瞧不透世情似的,世上事若是太頂真,會活不下去的。」遂拿起籌碼,邊舞邊歌: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甚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歌聲既落,四座寂然。何之驚訝地望著這位貌不驚人的曹雪芹,久久才歎道:「風拋柳絮,水送浮萍,實非人間氣象!」傅恆品味著歌詞,曼詠道:「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還要說話,樓下匆匆上來一個長隨打扮的人向他耳語幾句。「劉統勳?」傅恆道,「他有什麼事?」那長隨又湊近嘀咕了兩句。
  「實在對不住,我要先逃席了。」傅恆笑著站起身來,拉著曹雪芹的手道:「雪芹,路上已經說了,不想應試就算了。到我府裡去,給你薦個塾館,或到國子監的宗學教讀都成。我確實忙,你不要推辭,不要讓我再一趟一趟跑了,好麼?」說罷徑直去了。
  傅恆出了高晉酒家,天色已經黑定,見一個黑矮中年人,頭戴六合一統青緞瓜皮帽,穿一件青竹布長衫站在門口守候。此人正是新近從詹事府調任內閣學士的劉統勳,便過去用扇骨拍了拍劉統勳肩頭,笑道:「李衛有什麼要緊事見我?」
  「噓——」劉統勳小聲道:「六爺,您稍候自然明白。」說罷朝對門豆腐腦擔子一努嘴兒。傅恆順他目光看時,不禁吃了一驚,原來乾隆皇帝正坐在羊角燈底下的小木杌子上,用調羹攪著碗裡的豆腐腦,和那涮碗的中年婦女搭訕說話。那女人十分健談。碗在桶裡洗得嘩嘩響,口中道:「這是小本生意,一天二升豆子,紅火了能賺四五分銀子,平常也就落個一、二十文銅子兒。我家那殺千刀的是個沒本事人。叫他向堂伯家借個十來吊,開個豆腐粉坊,死活就是不肯,說印子錢借不得,借一還二,打不起那個饑荒。爺您明鑒——」她用調羹挑了點糖又兌在乾隆碗裡,接著道,「如今豆子越來越貴,四錢半還買不到一鬥,有錢人家秋季豆價賤時囤下,咱就得隨行就市。豆腐腦這東西二文錢一碗,你漲到三文,多出一半,誰還要吃?瞎——總只是窮湊乎罷了。」乾隆喝著豆腐腦,笑問:「你進豆子還用銀子?乾隆制錢不好使麼?」
  那婆娘笑盈盈地轉身道:「好使,怎麼不好使?就為太好使了,裡頭銅多,銅匠鋪子斂了去做銅器,一反手幾十倍的利呢。官價兩千文兌一兩,你去錢莊,頂多兌出一千二百文。小戶人家沒銀子,錢這麼貴,繳起賦來,吃虧死了!」乾隆先還笑著聽,漸漸就沒了笑容,推推碗就站起身,對劉統勳道:「賞她!」劉統勳不言聲過去,輕輕將十五兩一錠京錁放在瓷蓋上,乾隆朝目瞪口呆的女人看一眼,一笑便離開了。旁邊幾個裝扮成閒人的侍衛也暗自遙遙尾隨著。」
  「主子好興致。」傅恆一邊跟著乾隆走,一邊笑道:「這早晚了還出來走動。老佛爺知道了又該說奴才們不是了。」乾隆笑道:「這回已經稟了太后,明天早起就要離京,今晚宿李衛家!」傅恆不禁一愣,竟站住了腳,「去河南?不是說過了端午麼?」
  乾隆笑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兵不厭詐嘛。日子久了,走了風聲,去沛梁就只能逛相國寺耍子了——他們下頭誆上頭那一套,你還不知道?」傅恆遲疑了一下,說道:「去李衛家走棋盤街那邊。這前頭是鮮花深處胡同。」乾隆小聲道:「去看看十四叔……」
  傅恆沒再言聲,跟著乾隆緩緩而行。「十四叔」,是康熙的第十四個兒子允□,是雍正皇帝唯一的同母弟弟。康熙晚年太子允礽昏亂失位,諸王趁機群起爭位。允□和八阿哥允祀、九阿哥允□、十阿哥允餓混到了一處,成了「八爺黨」的中堅。民間甚至傳言,康熙原意由允□接位,是前上書房大臣隆科多私自將遺詔中「傳位十四子」改為「傳位於四子」,才有了雍正登極。乾隆登極後,在頒發「政尚寬大」明詔的當天,就傳旨「撤去十四叔、九叔住處高牆圈禁,允許在宅旁散步走動」。
  劉統勳在前頭引路,用手指道:「萬歲,前頭就是十四貝勒府。」
  「唔,」乾隆神色恍惚地望了一眼,只見黑魅魅的院牆足有丈五高,原來的五楹倒廈門雖然還保留著,但迎門一道高牆壘成弧形,連門前大石獅子也包了進去,只在儀門旁留了四尺寬一個小口兒,由內務府、宗人府會同把守。柵門一關,嚴實得像鐵桶似的。
  幾個人剛走近西瓜燈下,那邊守門的早已看見,厲聲喝道:「什麼人?站住!」說著兩名筆帖式打扮的人過來,覷著眼一瞧,臉上立刻綻了笑容:「喲——傅六爺!小人給您請安了!爺也不嫌天黑,就這麼抄著步子走來了!」「什麼富六爺窮七爺1」傅恆說道:「快點開門。皇上御駕來了,要見允□!」那兩個筆帖式嚇了一跳,張眼望望傅恆身後的乾隆,慌忙趴在地上磕了不計其數的頭,緊跑幾步,一陣鑰匙叮噹,「光」地一聲,鐵柵門被拉開。乾隆一進門,問道:「十四爺沒睡吧?」兩人連連躬身回道:「回皇上話,十四爺見天都是四更入睡。這幾日身子骨兒不好,只怕這會兒躺在炕上養神呢!」
  「你們前頭帶路。」乾隆說著便往裡走,回身道:「劉統勳留在門口。」兩個筆帖式挑著燈在前頭引路。進了朱漆剝落的二門,那院裡更黑得難走。滿院裡青蒿、野艾長得有半人高,在晚春的夜風中簌簌抖動。遠處在昏暗的西瓜燈下站著幾個老太監,屋裡一盞青油燈幽幽放著冷森森的光。乾隆見此情景,忽地想起自己小時候曾到這裡,十四叔蹲在台階前蒙了眼睛,和自己「捉瞎蒙」玩。心裡一陣淒涼,緊走幾步進了屋子,輕聲叫道「十四叔。」
  允□臉朝裡睡著,沒有應聲。
  傅恆在旁柔聲說道:「十四爺,皇上來看你了。」
  「皇上,……看我?」允□喉頭咕噥了一聲,翻身坐起來。傅恆還沒有見過這位王爺,燈下瞧去,五十出頭年紀,半蒼的髮辮蓬亂著,臉色蒼白形容惟悴,彷彿過世了的怡親王允祥,只刻板些,炯炯雙眸隱在刷子似的眉毛下,燈影裡幽幽放光。在位的老三輩親王,凡是見了乾隆都誠惶誠恐,這個罪人居然穩坐不動,一臉的麻木冷漠,傅恆心下不禁駭然。半晌,才聽允□說道:「皇上,是來賜陀羅經被的吧?」1乾隆近前一步,躬身施了半禮,說道:「十四叔,你誤會得深了。明兒我要出京巡視,十四叔也要走出這牢籠,怕請安來遲不恭,特地來瞧瞧十四叔。您身子骨兒還好?」
  「無所謂好不好。」允□冷冷說道,「皇上真是太關心了。可惜呀!哀莫大於心死,我如今已是枯木槁灰,放不放也無所謂。當初封這院子的,是你父親。也在這屋對我說,我犯了謀逆罪,從輕圈禁。我說既是謀逆,是逢赦不赦的十惡罪,我情願凌遲。可他說『我不肯落個殺弟的名聲』!這是他撂下的最後一句話,我們兄弟從此就天各一方了……」他的語調變得沉重起來,「……如今新皇上又來了,十四叔還是那句活,秉國法處置就是,我允□皺一皺眉頭,不是真男子!」
  乾隆凝視著這位倔強傲岸的皇叔,久久才歎道:「父親和叔叔們中的事,責任不在我。我既沒有籠絡叔叔的意思,也不能說父親不對。」
  (1)王公大臣死後,用繡有陀羅經的被蓋屍。
  錯了,你們當時必定有當時的情勢。雍正十一年以後,父親幾次提起十四叔,還有八叔、九叔、十叔,總是愁悶不樂,覺得處置得過了。我就是遵了父親這個遺命,釋放十四叔。十叔也要放。叔王們若還念及與侄兒孩提時的舊情,肯出來為國家做事,那是一定要借重的。若是就那麼個心胸一味計較,也只好由著叔叔們了。」說罷一陣悲酸,竟自失聲痛哭!允□竟也號陶大哭,原先那種矜持傲慢的神氣一掃而盡,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老天爺……你是怎麼安排這皇家骨肉的?大哥幽死,二哥幽死,八哥幽死,九哥也幽死……死了還得個『好名兒』叫阿其那、塞思黑……嗚嗚嗚……呵呵……」積鬱了十多年的鬱悶、憤恨,如開閘潮水一般在淒厲慘痛的呼號中傾瀉出來。傅恆剛從高晉酒家行樂出來,又一下子陷入這樣巨大的感情漩渦裡,渾如身處噩夢之中。聽著允□嘶啞絕望的哭叫,竟想拔腳逃開這裡!
  「皇上啊,皇上……」允□撲翻身跪了下去。繼續哭道:「你知道在這四方天活棺材裡是什麼滋味?你有七個伯伯叔叔都埋在裡頭,埋毀了啊……」乾隆想想,心裡一陣發緊,只是搖頭苦笑,說道:「叔叔起來,這麼跪著我心裡不安……這都是天意!黃孽師歌裡就說了你們兄弟『脊鴿原上使人愁』!老輩子的事已經過去,不要再想了。好生保重些身子,侄兒借重你們的時候長著呢!」
  允□痛哭一陣,似乎精神好了點,抽咽半晌,方道:「臣失禮於皇上了。在這裡囚著真的不如死了,並不怕激怒您。細思起來,也確是皇上說的,這都是命,也無可怨尤。自恩詔下來,白天能出去走兩個時辰。很知足的了……上次遇到允餓,上去說了幾句話。他已經成了半個木頭人,滿口華嚴、楞嚴經……」
  「皇叔放心。」乾隆見允□稱臣,隨即也改了稱呼,「明兒這高牆就全扒了,你想到哪裡就去哪裡。只是要防著小人造作謠言——朕自然不信的,但奏上來了,朕就不能不查,何必招惹這些麻煩?依著朕,十四叔是帶兵在西邊打過勝仗的,閒暇無事,把用兵利弊寫寫,上個條陳。看這情勢,將來西疆還會出事的。」
  乾隆諄諄又囑咐幾句,才帶著傅恆出來,走到大鐵柵門前,叫過領事太監說道:「你進去聞聞你十四爺屋裡那股味兒!真不知你們是怎麼當差的!就是你們這撥子人,原地留下侍候允□,允餓那邊也一樣。」
  「皇上,」劉統勳待他說完,稟道:「這去李衛府有一程子呢,侍衛們送來了馬,咱們騎馬去吧?」
  乾隆點了點頭。 
 
  
第九章 聞哭聲乾隆查民情 住老店君臣遇異士
 
  乾隆安頓住了允□,似乎去了一塊心病,夜裡在李衛書房裡睡了香甜的一覺。他有早起習慣,第二天雞叫二遍就起身,在書房前打了一會布庫,自覺精神飽滿,回身進書房在書架上尋書看,見都是些《三字經》、《朱子治家格言》、《千家詩》、《千字文》這類東西,又好氣又好笑。正翻看著,李衛已經進來,打千兒請安:「主子起得早。奴才這裡沒得好書,誤了主子早課了。」
  「書都不是壞書,太淺了。」乾隆一笑說道:「傅恆、劉統勳都起來了?咱們怎麼個走法呢?你身子骨頂得下來不?」李衛笑道:「奴才的病怕秋冬,這時分是不礙的。」說著,傅恆和劉統勳已經過來,請了安,都卻步立到一邊。李衛接著道:「既是微服,這麼一群人不明不白地走道兒,沒個名目斷然不成,還是打扮成去信陽府販茶葉的客商。您自然是東家,傅恆是管家,統勳和奴才是長隨。幾個夥計牽馬,馱些京貨,都由侍衛充當。前頭後頭要有打尖和斷後的,裝扮成乞丐。一個暗號都能趕來護駕,離我們後頭十里,我從善捕營拔了六十名校尉,遙遙尾隨。聖駕安全才不至有所失閃的。路上茶飯不周,奴才女人翠兒——主子認得——讓她跟著,做使喚人,端個茶遞個水比男人強。」
  「好嘛,傾家侍駕了!」乾隆大為高興,「就這麼著。預備起來!行頭呢?」李衛到門口招了招手,兩個家人抱著一大疊衣服進來,眾人都笑著穿換。剛收拾齊整,李衛夫人翠兒已經進來,麻利地朝乾隆磕了幾個頭,起身穩穩重重向傅恆和劉統勳福了兩福。她是一品誥命,劉統勳忙躬身還禮。翠兒笑道:「一晃七八年沒見主子了,上回進宮給老佛爺請安,出來見主子正進養心殿,遠遠瞭了一眼。我們離京時,主子才這麼高點。如今,呀……嘖嘖……瞧主子這身條兒,這相貌,這富貴氣——真越瞧越愛瞧——怎的老主子說去就去了呢?」女人天生會哭,眼淚說來就來。李衛在旁責道:「行了,行了。叫你見見主子,就嘮叨個沒完,大好的起程日子,你哭什麼??」
  乾隆笑道:「朕倒歡喜這樣直率性兒。李家的,有話路上再聊——咱們走吧。」「稍等片刻——吳瞎子怎麼還沒到?」
  「到了!」門外忽然有人答道,一個中年黑漢子應聲跨步進來,頭勒一條漢陽巾,玄色長袍領口微敞,露出裡頭一排對襟褂上黑扣子,腳下穿一雙快靴。看去十分英武,只是瞎了左眼有些敗相。吳瞎子當門對李衛一拱,說道:「昨夜三更到的,就宿在這書房廊下樑上。」說著便進前一步,在乾隆面前跪倒行禮,口裡卻道:「小的叩見主子萬歲爺!」李衛府昨夜侍衛親兵密佈如林,此人竟能潛入,且在皇帝住房外睡了兩個時辰無人知覺,劉統勳心中異樣驚駭。
  李衛見乾隆面現詫異,忙道:「這是我在江南收伏的飛賊,做了我的捕快頭。不是欽案,我從不使他。當年我擒甘鳳池獨闖甘家沖,就帶了他一個。」甘鳳池是江南有名的大盜,與山東竇爾敦,生鐵佛等齊名,乾隆打量著吳瞎子,問道:「你的師傅是武林哪一門高手?」吳瞎子連連叩頭,說道:「是終南山紫霄觀裡清風道長。師傅去世得早,小的親受師祖古月道長栽培。不敢欺君,幼時為父報仇曾殺過人,後來出來闖世面也殺過人。後來被南京李大人擒住了,因小的從不採花,被殺的人又都有罪,就開釋了,跟李大人作事。」
  「他並不明著隨駕,只是暗中保護。叫他來是為防萬一。」李衛笑道:「直隸、山東、河南、江南黑道上的人還都買他的帳。」乾隆便問:「自歸正後還作案不作?」吳瞎子笑道:「和李大人有約在先,頭一條就是行善不行惡,作事不作案。」
  乾隆點頭道:「你是山東名捕,也算吏員了。既有福見朕,就是緣分。就賞你為乾清門三等待衛,御前帶刀行走。」吳瞎子還在發愣,李衛在旁喝道:「還不趕緊謝恩?」
  「謝恩!」吳瞎子忙伏下身子去行禮。
  乾隆一行人當天便離京南行。過了邯鄲道入彰德府境,就算進了河南。其時正是五月初,天氣漸次熱上來。路旁的莊稼,那長勢卻稀稀落落。遠看倒也「麥浪起伏」,近瞧時便令人搖頭,麥稈細得線香似的,麥穗兒大多長得像中號毛筆頭大小,田頭一些小穗頭兒也就比蒼蠅大些兒。乾隆從路上蹚到地頭,分大中小號穗搓開在手心裡數,平均每穗只有十五六粒,不禁搖頭暗自嗟訝。就這樣走走停停,待到太康城,已是過了五月端午。
  太康是豫東名城,水旱碼頭俱全,為魯豫皖衝要通衙。當晚在太康城北下馬,前頭打站的侍衛來稟:「……包租不到客棧,只有姚家老店房子寬綽些,已經住了人。我們租了正房,偏院裡的客人老闆不肯攆。」
  「老闆做的對。」乾隆說道:「憑什麼我們要攆人家走?」說著便吩咐:「就住姚家老店。」
  他們是大客戶,出手闊綽,下的定銀也多。店老闆帶十幾個夥計拉牲口、搬行李,打火造飯,忙活著侍候他們用了晚飯,又燒了一大桶的熱水,一盆一盆送到各房,天已經黑了。乾隆在東屋裡歇了一會兒,沒書可看,便隨意半躺在被子上,叫過上房的三個臣子。
  李衛他們三個人依次魚貫而入,乾隆含笑示意命坐了。說道:「這一路來,還算太平嘛。早知道這樣,我就單帶傅恆出來了。」
  「東家,」劉統勳微一欠身道:「小心沒過逾的,寧可無事最好。」乾隆頭枕兩手,看著天棚出了半日神,問道:「你們這一路,看河南民情怎麼樣啊?」
  李衛說道:「我看出兩條:一個是『窮』,一個是治安尚好。」傅恆道:窮,治安就好不了,又玠這話說得自相矛盾。我看這一路的村莊人煙稀少,有的人家還關門閉戶。聽說一窩子都出去逃荒了。饑寒之下何事不可為?」劉統勳笑道:「主子這次出巡是『微服』。前有清道的,後有護衛的,還是很扎眼的。又玠那個快捕頭在綠林裡有那麼大名聲。他不露面,是不是去通知各路『好漢』,不得在這時候做案?李衛不禁笑道:「這興許是的。不過由我負責主子的安全。主子出來是察看吏情良情的,又不是緝賊拿盜。平安出來平安回去,這是我的宗旨。」
  「有這個宗旨固然好,但這一來,就見不到治安真實景況了。」乾隆輕輕歎息一聲,說道:「看來這裡的窮實在令人寒心。王士俊當巡撫,河南年年報豐收。現在是孫國璽,自然也要報『豐收』。不然吏部考功司就要給他記個『政績平平』。我原以為由寬改猛難,由猛改寬無論如何總要容易些。看來也不盡然。」說罷下炕趿了鞋走出房門。前店管挑水的夥計早已看見,忙上前問道:「客官,您要什麼?」乾隆望著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淡然一笑說道:「屋裡太熱,出來透透風。剛才我聽到東院有人在哭,像是女人的哭聲——是為了甚麼?」
  那夥計二十出頭年紀。星光下看去眉清目秀,精幹伶俐。聽乾隆問,歎了一口氣說道:「是一家母女倆,黃河北鎮河廟人。今年春母女倆餓得實在受不了,便把東家的青苗賣了。眼見就要收麥,她當家的去江南跑單幫還沒回來,就逃到這裡來躲債。剛才是田主找到了她們,逼著她們回去。我剛剛攔住了。叫他們有話明兒再說,這黑咕隆咚鬼哭狼嚎的,擾了您吶!」乾隆聽了沒言聲,轉腳便出二門。三個臣子在上房聽得清清楚楚,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劉統勳說道:「不妨事,我跟著瞧瞧,你們關照侍衛們一聲。」說罷去了。
  姚家老店東院房舍十分低矮,一小間挨一小間,依次排去有二十多間。每間房點著麻油燈,鬼火一樣閃爍著,有幾間房裡的客人在聚賭,呼吆喝六扯著嗓門叫;還有的在房裡獨酌獨飲,都敞著門。還有幾個胖子剝得赤條條地坐在院中間皂莢樹底下閒磕牙。乾隆定了好一陣子神,才看見東北角房簷底下蹲著兩個人,影影綽綽是女的,便徐步踱了過去,俯下身子問道:「方纔是你們哭?」
  「……」
  兩個女的蠕動了一下,卻沒有言聲。乾隆看那年長的,四十歲上下年紀,年小的梳了一很大辮子,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只是瞧不清面目,便又問:「你欠人家多少錢?」
  「十五兩。」那母親抬起頭看了乾隆一眼,歎了一口氣,沒再吱聲。乾隆還要再問,房裡一個人大聲道:「甭聽她放屁!」隨著話音一個五十多歲的精瘦老頭子出來,指著那年長的女人道:「雍正十年,她借我七兩銀子,加三的利,不高吧?賣了我地裡的青苗又得十五兩,你本該還我連本帶息三十八兩六錢!」他好像撥算盤珠子,說得又脆又響唾沫四濺,「侄媳婦,我也一大家子,人吃牲口嚼的,你就敢私自地賣了青苗,一走了之!三四個長工遍世界找你不見!虧你還是大門頭裡出來的!為啥一敗落下來,就變成個潑婦!」
  蹲在旁邊的那姑娘突然把頭一揚:「十七爺,上頭有天,下頭有地!我爺被抄家那年,你拿去多少銀子?你原來還是我家的佃戶,不是靠這銀子發起來的?」乾隆聽著心裡一沉:原來這母女是個官宦家後裔,被抄家敗落下來的。剛問了一句「你爺爺原來做什麼官——」那婦人便道:「您別問,問著我揪心,說著辱沒人!」又對那個瘦老頭說道:「孩子家口沒遮攔,十七叔您別計較……實話實說,你侄兒拿了銀子進京會試去了……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仍舊是個窮孝廉!」那十七叔冷笑一聲,「別以為王家祖墳地氣都流了你振中家,如今我們振發捐了道台,已經補了缺,比你們當年差不到哪裡去!就王振中那模樣,尖嘴猴腮的,一世也不得發跡!應了四回考了吧?就是個副榜,也叫你十七叔瞧瞧哇?他真的中了,十七爺往後爬著走路,給你們看!」
  事情已經明明白白。乾隆聽著這些刀子似的刻薄話,真想扇他一巴掌,摑死這個糟老頭子!摸了摸袖子,卻沒有帶錢,乾隆一跺腳轉身就走。
  「主子甭生氣,」劉統勳在後邊,跟著乾隆回了上房,勸道:「這種事世上多的是,公道地說,輸理的是這女人。」李衛和傅恆見乾隆面色陰沉,大氣兒也不敢出,垂手站在一邊。乾隆轉臉對李衛道:「你過去,送五百兩銀票給這母女倆!」
  李衛答應一聲轉身就走,傅恆卻叫住了,對乾隆道:「主子,咱們送她這麼多銀子,得招多少閒話?回頭由奴才關照地方官一聲就結了。」李衛歎了一口氣,說道:「這都是田文鏡在這裡作的孽。這樣吧,我回京給這裡縣令寫封信,叫他帶點銀子周濟一下王振中家。」乾隆聽了無話,便命他們退下。他也實在是乏了。
  乾隆取出一部《琅環瑣記》,歪在床上隨便翻看著,漸漸睡著了。忽然從店外傳來一陣鐵器敲擊聲。乾隆大聲叫道:「侍衛,侍衛!快快!」……說著一骨碌坐起身來。
  候在外間的三個臣子聽乾隆喊叫,一擁而入,李衛問道:「皇上,您這是……」「沒什麼,夢魘住了……」乾隆自失地笑笑,「外頭在做什麼?鐵匠鋪似的,這麼吵鬧人!」劉統勳便道:「奴才去瞧瞧。」乾隆一擺手說道:「左右我們要走了,結結帳,叫他們準備著馬匹行李。」
  劉統勳答應著出來,到門面上一看,只見店門口裡三層外三層都是看熱鬧的人,老闆和幾個夥計在櫃檯旁圍著一個和尚,似乎在求情告饒。劉統勳看那和尚時,比常人高出一頭,臉黑得古銅似的,前額、顴骨、鼻子都比常人高凸,緊繃繃的塊塊肌肉綻起,閉著眼拿一隻小孩子胳膊粗的鐵錘敲著鐵魚,聒噪得振耳欲聾。劉統勳見那鐵錘足有幾十斤重,心下已是駭然。再看那鐵魚,更是大吃一驚,足有四號栲栳大小,足有三百多斤!劉統勳見老闆只是對和尚打躬作揖,也不知求告什麼,便上前扯住一個夥計拉到一邊,大聲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化緣的!」
  夥計一臉怒色地盯著那和尚,咬著牙答道:「一張口就要三十兩銀子,問能少一點不能,立地就漲到五十!日他娘這禿驢,忒煞地欺負人!」
  敲擊聲突然停住了。那和尚用□人的目光看了夥計一眼,打一稽首問道:「阿彌陀佛!你這小廝方才說甚麼?」
  「我們就這麼大門面,一年也就八九十兩進項,都給了你去,我們喝西北風?」小小夥計狠狠地盯著那高個和尚:「我方才是罵你來著,日你娘的禿驢,你忒欺負人!哪有像你這樣化緣的,生鐵佛,你懂不懂?」這時乾隆已從後院出來,幾個侍衛看這陣勢,都裝成裡院房客看熱鬧,將乾隆擠在正中間。李衛聽說這就是江湖上有名的生鐵佛,知道今兒遇上了勁敵,只是不曉得他是沖乾隆來的,還是沖這店來的,頓時一陣心慌,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來。
  店老闆臉色煞白,只是苦口央告:「大師……實在是拿不出這許多。好歹大師高抬貴手,我們就過去了。」「善財難捨,捨不得也成。」和尚嘿然說道,「老僧知道你的家底,你不肯捨,就是不肯超度自己。我也不動手,只把這鐵魚敲爛在這裡!」外頭這時人聲哄哄,就有人喊:「揍死這黑禿驢!」那和尚也不理睬。老闆身邊兩個夥計氣急了,上前搬櫃檯上鐵魚,下死勁拽著,那鐵魚才動了動,生鐵佛用手一按,那鐵魚肚子底下的鐵牙已嵌進木頭裡。
  「姚掌櫃,不要跟他說好話了!」站在劉統勳旁邊那夥計怒氣勃發,上前一把推過掌櫃的,說道:「他不是衝你,是尋我的事的——生鐵佛,晚輩小魚兒今兒得罪了!」遂拿起櫃上的雞毛撣子,輕輕一揮,那碩大無朋的鐵魚竟像塵埃般拂落在地下,「砰砰」一聲幾塊磚都砸裂了! 
 
  
第十章 吳瞎子護駕走江湖 乾隆帝染痾宿鎮河
 
  「小魚兒」突然露出這一手功夫,店裡店外的上百人先都驚得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喝彩聲。乾隆見這後生就是昨晚和自己說話的挑水夥計,心裡不禁一震:這麼一個小城,如此一家小店竟藏龍臥虎,有這樣的異能之士,而且這麼年輕!那和尚怪聲怪氣一笑,說道:「到底把你的真相給逼出來了!後生,你不是佛爺對手。你師傅是潘世傑吧?帶我去會會!」
  「師傅浪跡天下,小魚兒也不知他在哪裡。」小魚兒嘻地笑道:「你和我師傅有什麼糾葛,衝我講,父債子還。」生鐵佛深陷的雙眼盯著小魚兒,說道:「只怕你承受不起。姓潘的沒有走遠,就在附近養傷對麼?」說著舉掌就要拍下。乾隆正要命侍衛們上去擒拿,卻被李衛在旁拽拽袖子,耳語道:「主子,這是黑道上的恩恩怨怨。我們袖手旁觀就是。」話未說完,店角落一直坐著悶聲喝茶的一位老人,不知使了什麼身法,飄忽幾步過來,「啪」地接住了生鐵佛一掌,順勢一拂,生鐵佛連退幾步才站住了腳,又驚又怒地打量著來人,問道:「閣下什麼人?」
  「吳瞎子。」吳瞎子說著,一把扯去粘在頦下的白鬍子,格格笑道:「你安安生生回兩廣稱王稱霸去吧!這是江北。我已叫羅師兄傳下號令,三個月內不得在這四省作案。青幫規矩,你懂不懂?」生鐵佛,聲如鴟鴉般放聲大笑,搖頭道:「青幫是什麼東西?羅祖又是誰?吳瞎子?嗯,沒聽說過。」吳瞎子冷森森一笑,說道:「那今兒就叫你見識見識。小魚兒,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小魚兒張大眼睛,驚異地望著吳瞎子,說道:「您是師祖叔?南京慶雲樓拿住甘鳳池的吳——老前輩?」吳瞎子點點頭,一眼瞥見生鐵佛正要伸手取地下的鐵魚,先趨一步用腳踏定了,旋身一擰,寸許厚的鐵魚已被踏癟了。鐵魚裡六隻彈簧扣著的透骨鋼釘一下子全彈了出來,顫巍巍地釘在磚牆上,嚶嚶作響!
  「這不是比畫的地方兒。」吳瞎子看了一眼李衛,獰笑著對生鐵佛道:「你說到哪裡去,我隨你去!」說罷順腿一腳,那三百多斤的破鐵魚飛起一人來高,「光」地一聲落在店外石階下。看熱鬧的人們發一聲喊,立時四處散開,眼睜睜地瞧著吳瞎子、生鐵佛和小魚兒揚長而去。
  李衛到此才鬆了一口氣,忙命人結算了房錢,牽馬請乾隆騎了,帶著貨物出了城北,在遊仙渡口過黃河。傅恆見乾隆在馬上只是出神,便問道:「主子,您像是有心事?」
  「不知道他們打得怎麼樣。」乾隆說道:「朕——真想親眼看看。」劉統勳歎道:「今兒真開眼界,這幾個人,大內侍衛中有幾個及得上的?」李衛笑道:「主子要見他們,回北京由我安排。告訴主子,籠絡這些人只要兩條,一是名,二是義。您給他名聲,許他義氣,他就能為你赴湯蹈火,」乾隆大笑道:「李衛治盜真有辦法!」
  一行十餘人從遊仙渡口過了黃河。北岸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黃沙灘,沙陷馬蹄,走得十分艱難。此時,正是炎夏初至,熱氣蒸人,沙灘上既沒有水,連個歇涼的大樹也沒有。登上北岸河堤,忽地一陣涼風吹來,乾隆剛說了句「好涼快!」便聽西邊遠遠傳來一聲雷響。
  「雨要來了!」李衛在馬上手搭涼棚向西瞭望,說道:「咱們得快走,今晚住西陵寺,還有六十里地呢!」說話間,又炸起一聲響雷,大風捲起一股黃沙,悶熱得渾身大汗淋漓的侍衛們齊聲叫好。乾隆向西看時,黑沉沉的烏雲已由西向東推擁過來,不一會便遮了半個天,乾隆笑道:「李衛何必慌張?煙蓑雨笠卷單行,此中意趣君可知否?」
  說話間又是一聲驚雷,好似就在頭頂炸落。接著,辟哩啪啦落下玉米大小的冰雹。乾隆沒回過神來,臉上已被砸著幾粒,打得生疼,傅恆一邊飛身下馬,瞪著眼罵侍衛:「混帳東西!還不快護著皇上?」早有兩個侍衛猛撲過去,一人摟腰,一人拽腿,不由分說將乾隆拖下馬來。乾隆下了馬便往馬肚下邊鑽,卻被李衛一把扯住。
  「皇上使不得!」李衛急急說道:「馬若被砸驚,妁起蹶子怎麼辦?」眼見冰雹越下越猛,大的已有核桃大小,李衛大喝一聲:「都把靴子脫下來頂在頭上!」傅恆此時也顧不得貴人體面,學著眾人連撕帶扯拉下靴子頂在頭上。乾隆盤腿坐在沙地上。三四個侍衛趕忙圍過來,將乾隆遮得密不透風。驚魂初定,乾隆笑道:「冠履倒置的辦法還真行,今兒李衛反經從權作了好事,把叫化子手段都使上了——李衛,你退一邊去,有他們夠使的了。」話音未落,不知哪匹馬被砸得狂嘶一聲,頓時一群馬哀鳴狂跳,在雨地裡跑得無影無蹤。
  雹子下了一陣就過去了。但雨卻沒有住的意思,渾身透濕的人們被風一吹,透心刺骨地冷。乾隆凍得嘴唇烏青,傅恆一邊命人去搜尋馬匹,一邊對乾隆說道:「主子,咱們得走路,不然會凍病的。這都怪奴才們慮事不周……」乾隆不等他說完,一擺手向北行去,見李衛追了上來,便笑道:「人人凍得面如上色,怎麼你這病夫倒像不相干似的?」李衛笑道:「下雹子那陣,奴才頂著靴子腳就沒停過步。主子這陣得加快步子,出了汗就不相干了。」
  但乾隆已經走不動了,大約因熱身子在雨地裡浸得太久,四肢僵硬,活動不開。他極力跋涉著,五臟六腑翻滾沖騰,汗卻始終沒有出來。走在他身邊的傅恆見他臉色不好,便湊近了問道:「皇上,您身上不快麼?」
  乾隆頭暈得厲害,天旋地轉,咬著牙,勉強地向前走,踉蹌一步,摔倒在地。劉統勳和幾個侍衛驚呼一聲,圍了上來。
  「主子!」
  李衛等三人見乾隆雙目緊閉,咬著牙關昏迷不醒,頓時慌了神。李衛出了一身冷汗,臉色蒼白,略一沉吟,咬牙道:「快找避雨地方——飛馬通知前站,叫郎中!祛寒、祛風、祛熱、祛毒的藥只管抓來!」傅恆急道:「那邊有一座莊子,你們去!我去通知西陵寺!」說罷,翻身上馬,下死勁朝馬屁股上猛加一鞭,那馬長嘶一聲狂奔而去。劉統勳伏下身子背起乾隆,李衛和幾個侍衛緊隨右側,高一腳低一腳沿著玉米地埂子透迄向村裡走去。村口有一座廟,山門院牆都已倒塌。正門上有一塊破匾,寫著「鎮河廟」三個大字。
  眾人七手八腳把乾隆撮弄到神台前,用兒個茶葉簍子搭了一張床,手忙腳亂地將乾隆放了上去。劉統勳命人扳下神龕前的木柵,點火取暖。那火招子被打濕了,哪裡點得著。李衛用手撥弄了一下香灰,見還有幾星未燃盡的香頭,忙從茶葉簍裡取出一捧茶葉,放在香頭上,一邊輕輕吹,一邊說:「把神幔取下來引火。」
  「去兩個人,打問這是什麼地方,村裡有醫生或生藥鋪沒有?」劉統勳見眾人都看李衛動作,生氣地瞪著眼道:「這是什麼時候,還敢賣呆!」李衛小心翼翼地侍候那火,終於在乾隆身邊燃起一堆篝火。剛從雨地裡進來的人們得了這暖氣,頓時覺得十分舒服。李衛看乾隆臉色,已略帶紅潤,乍著膽子掐了人中。乾隆身子一顫,雙眸微開。乾隆嘴唇翁動了一下,李衛忙湊到耳邊,卻聽乾隆道:「朕馬搭子裡有……活絡紫金丹,取來……」
  李衛輕聲說道:「主子,這事奴才不敢從命。用藥要聽從郎中,已經派人請去了。您這陣子比方才好多了,不妨事的。」他頓了一下又道:「看您這身子骨,無論如何走不得了。依奴才見識,先找一戶人家歇一下,等病好了再走不遲。」
  「好吧。」乾隆點了點頭。
  用了一袋煙工夫,李衛和劉統勳找到了一座三進三出大院,雖然舊些,卻是臥磚到頂的青堂瓦捨,四鄰不靠也便於設防。劉統勳便前去敲門,手叩輔首御環,叮噹半日,那門「呀」地一聲開了,劉統勳見開門的竟是昨夜在姚家老店避債的女孩,不禁驚訝地說道:「呀,是你?」
  「我怎麼了?」那少女被他說得一怔,手把門框說道:「我不認得你呀!」劉統勳便將昨晚見到的情形說了,又道:「你被你十七爺逼回村子,他還不就為的那幾十兩銀子?留我主人住幾日,病好了就走,你那點債,實在是小意思。」女孩聽了沒言語,轉身進去,一會兒又出來,說道:「這院空房間是有,多少人也能住下。只是就我們娘兩個,恐怕不方便。」
  劉統勳怔了一下,想起李衛的妻子翠兒已先去了西陵寺,便笑道:「不妨事的,我們是正經生意人。要不是主子病了,也不敢打擾。還有個女眷也一起過來,侍候病人,豈不方便?」那女孩又進去說了,出來道:「既有病人,哪裡不是行善處?你們住進來吧。」劉、李二人這才踅回廟裡,回了乾隆。李衛又命人去接翠兒。乾隆在王家大院西院住下,天色已麻黑上來。眾人這時早已飢腸轆轆,但乾隆病著,誰也不敢言聲。李衛、劉統勳忙上忙下,忙得像走馬燈似的,直到醫生請來,才鬆了一口氣。那郎中五十上下年紀,甚是老誠。二人領著郎中進來,給乾隆診脈。乾隆此時已是沉沉睡去,看去甚是安帖,隻身上燒得像火炭兒似的,臉色緋紅,呼吸也粗重不勻。
  「先生這病,」老醫生鬆開了手,拈鬚緩緩說道,「據脈象看,寸緩而滯,尺數而滑,五臟驟受寒熱侵襲,兩毒攻脾。脾主土,土傷而金盛——」他搖頭晃腦地還要往下說,翠兒一掀簾子進來,笑道:「老先生,你是在和我們背藥書吧,你只說這病相幹不相干,怎麼用藥就是了!」老醫生道:「斷然無礙,一劑發表藥,出一身痛汗,就會好的。不過要好好調理,照應。不然,落下病根,對景時就容易犯。」說著來到外間,因見傅恆滿地擺的儘是藥包,已拆開包在地上平攤著。老先生倒一怔。傅恆忙解說道:「忙中無計,各種藥都抓了一些來備用。您瞧還缺什麼,我叫他們再去抓。」老醫生不禁一笑,至案前援筆寫道:
  柴胡(酒炒)三錢,知母二錢,沙參五分,閩蔞五錢,王不留行二錢,車前三錢,甘草二錢,川椒一錢,急火煎,投大棗數枚蔥胡三莖為引傅恆看了說道:「柴胡提升的,無礙麼?」老先生道:「酒炒過的柴胡主發散,不妨的。」傅恆又對醫生說道:「大夫不必回去了。我們這主子身子是要緊的,你得隨時在此照料照料——哦,放心,府上我已派人去關照了。酬金一定從豐。」正想派人給醫生備飯,才想起自己這一群人都沒吃,便道:「翠兒,你過去問問房東,炊具鍋灶能不能借用一下,今晚只能煮點米粥,將就一下了。」早有侍衛帶了醫生住到別處去。
  翠兒見李衛從裡頭出來,埋怨道:「你們侍候得好!主子到如今一口湯水也沒進!你病時我是這樣服侍你麼?男人們都出去,我和這院的母女倆過來侍候。」說著邁著大腳片子騰騰地去了。傅恆笑著對李衛道:「得,閫令頒下嚴旨了!不過,這裡還得有人警衛。也不必都守著,有我和劉統勳就夠了。」翠兒和那母女倆說笑著走過來,在廊下生起兩堆火,傅恆煎藥,女孩子造飯。一會兒水滾了,翠兒便先舀一碗,進去站在乾隆面前笑道:「主子,沒糖沒奶子。咱們沒背房子走路,您得體諒著點……」見乾隆點頭,偏身坐在旁邊,一匙一匙地餵著,口中仍是不閒:「少用兩口潤潤心,方纔我見房東家還有一把京桂,一會兒軟軟和和吃一碗。郎中說了,這病無礙的。不是我說嘴,當初我和李衛拿這病當家常飯。如今——」她陡地想起李衛身體,便不再言語了。
  「好,這水好。」乾隆心裡受用了一些,透了一口氣,「也是我大意了,防著雹子打,坐在冷水裡有半個多時辰。要是也頂雙鞋走動走動,也不至於得這病的。」翠兒搖頭道:「主子還是對的,都是我男人那老鬼不會侍候。那麼多茶簍子,給主子搭不起個棚兒麼?」乾隆剛笑著說了句「屈了你的才了——」一眼見那女孩子進來,目中瞳仁頓時一閃,翠兒不禁一愣。
  翠兒見她手捧大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燈下,剛要接碗,又笑道:「就讓你來喂吧。主子,這丫頭叫王汀芒,麻利得很,您瞧瞧這身條兒,這模樣兒水靈的,嘖嘖……」其實不用她說,乾隆早已注意到了這些。只莊重地點點頭,往外挪動了一下身子,微笑道:「岸芷汀蘭,鬱鬱青青——《岳陽樓記》裡的。這名字好。」汀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紅著臉怯生生地走過來,彎著腰用筷箸挑了一點米粒送進乾隆口中,乾隆不禁大聲讚道:「好香!」翠兒深知這主子心性兒,在旁囑咐道:「哎……哎,就這樣,輕輕吹著再送——您吃飯吧,我去看看我那口子,看他帶的丸藥吃了沒有。」乾隆一邊由她一口一口喂,口裡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你父親進京應試去了?」
  「嗯」
  「他學問好麼?」
  「好。」
  「那怎麼幾次都沒考中呢?」
  「命不強唄,幾次都是詩錯了格。」
  一陣沉默,乾隆又問道:「你那個十七叔,是本家麼?」汀芷母女原為這群客商大方,指望能給幾兩銀子還債,加上翠兒一張利口,勉強答應過來幫忙照料病人。可這麼靠近一個英俊的青年男子,芷汀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著乾隆閃爍的目光,會說話的眼睛老是盯著自己,早已臊得渾身冒汗。汀芷溫聲回答道:「遠房本家。原來是我家佃戶。如今我家敗了,他兒子又捐了官,想霸佔我家房產。說是算高利貸,其實心裡想的就是這宅院。就是還了他錢,不定還要生出什麼計謀呢……」正說著,傅恆進來,看了一眼汀芷,卻沒言語。乾隆便問:「有事麼?」
  「前站送來了帳目稟帖。」傅恆小聲答道:「請爺過過目,有什麼吩咐,奴才們去辦。」乾隆掙扎著半躺起來,就燈看時,卻是驛站轉來北京張廷玉的請安折子。請安之外,又請旨恩科是否如期開闈。乾隆想了想,說道:「遲三日吧。就說我略有不爽,過三天叫他們再問。」傅恆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汀芷笑道:「我瞧著你不像個生意人。」
  乾隆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怎麼不像做生意的?」「行商走路隨遇而安,哪還有打前站的?您身邊這麼多人,就販那麼一點點茶葉,不賠本兒麼?我瞧著您……準是個私訪的大官。不過也不像,您這點歲數能做多大的官呢?我怎麼稱呼您,」乾隆微笑著吃完最後幾口飯,模糊說道:「你忒伶俐的了,你就叫我田盛公吧——有你這麼個伶俐女兒,你父親這一科必定高發的。」說著便又看著汀芷,要不是頭一陣陣疼,定會做起愛來。汀芷給他看得不好意思,轉身出去,問道:「媽,吃過飯了。藥煎好了麼?」
  一連三天過去,乾隆的病已大見好轉,李衛幸虧隨身帶著常服藥丸,原想也要病倒,但卻沒有犯毛病兒。裡裡外外都是翠兒「主政」,治理得井井有條。乾隆內有這三個女人照料,外有李衛等三人護持,住得大有樂不思歸意思。他對汀芷十分情熱,卻礙了耳目眾多,只能眉目傳意,只能略近芳澤。但也正因如此,更是令他戀棧難捨。待第四天,傅恆用過早飯便照例過來請安,乘著乾隆高興,試探著道:「主子,咱們在這誤了三天了,時日長了,這裡的人若瞧出咱們行藏不好;再者,京裡的會試殿試也不能延誤。車子若能掙扎得動,嚴嚴密密地雇一乘涼轎,咱們也好啟程了?」
  「你說的是。」乾隆無可奈何地說道,「——只是我還惦記著那個吳瞎子,不知他們的事是怎樣了結?咱們起程後,得派個人探聽一下報過來。」傅恆笑道:「昨晚吳瞎子已經來了。因為主子已經睡下,沒敢驚動。」乾隆便道:「是麼?叫他進來。」吳瞎子已在外間,忙進來紮了個千兒,說道:「奴才給主子請安了!」
  乾隆打量一眼吳瞎子,見他左臂吊著繃帶,歎道:「你到底還是受傷了。當時還該挑兩個人去幫幫手的。那個黑和尚為了什麼要鬧店,是衝我來的麼?」
  「比起生鐵佛,奴才這點子傷實在不值一提。他兩隻眼珠子都被奴才摳掉了。」吳瞎子笑道:「綠林裡講究單打獨鬥,奴才能在江湖上說得響,憑的就這一條——生鐵佛到姚家店挑釁尋事,其實是沖潘世傑的……」
  原來雍正年間羅同壽在江湖結成一個大幫派叫「青幫」,多是無家可歸的叫花子加入此幫,也偷,也搶,也打富濟窮,遇著官紳富豪紅白喜事也前去幫忙,或為商家作保鑣運送財貨等物,得了錢坐地平分共渡艱難。羅同壽聯絡各地乞丐頭兒,以義氣武功第一者推力幫祖,下邊收了三個徒弟,翁應魁、潘世傑和錢盛京。李衛任山東總督因運河漕糧多次遭劫,知道是這伙子人所為,乾脆以毒攻毒,用重金請這三兄弟帶人護糧。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了兩年,第三年卻又遭劫,羅同壽一打聽是閩粵的「萬法一品」教派所為,不禁勃然大怒,叫過三個徒弟吩咐:「兩廣閩浙有多少水路生意,他們南方人為何跑到我北方來敲飯碗?世傑,下次運糧你親自帶船,擒兩個活的給師傅看!」去年五月,兩派在太湖再次遭遇,和小魚兒等徒弟合力打傷了生鐵佛,生擒了生鐵佛兩個徒弟。潘世傑自己也受了傷,怕仇敵多,躲在太康縣養傷。小魚兒托親戚充作店小二侍候師傅。生鐵佛就為這個到姚家店敲鐵魚勒索,其實是要尋潘世傑的晦氣。
  「我一直為你擔心。既平安回來就好。」乾隆聽吳瞎子說了原由,起身趿鞋在地下踱著,望著窗外盛開的西番蓮和月季,沉吟道:「你這次護駕有功,回去自然要議敘的。聽你方才說的情形,江湖上幫派勢力駭人聽聞。如不導之以道,平日滋生事端還是小可,對景時就興許弄出大事來。李衛這個『以毒攻毒』的法於只應付了一時一事,不是長遠萬安之策。你這個侍衛我看也不用辦別的差使,專門悠遊於各派之間,給他們立個規矩:存忠義之心,向聖化之道,幫著朝廷安撫,朝廷也時常照拂周濟他們些個。比如這個羅什麼壽的青幫能護水路漕運安全,鹽、糧、棉麻的運輸索性明白交給他們,窮人能吃飽,奸邪盜劫的事自然也就少了。一個盜案下來,官府要花幾萬、十幾萬銀子,使在這上頭不好?——至於心懷異志,怙惡不悛的,可以就幫派裡正義之士聯絡官府殲而滅之。不過此事重大,還要仔細審量。你把這個話傳給李衛、劉統勳,叫他們擬出條陳來。」因見汀芷端著藥碗進來,便擺手命吳瞎子出去。
  吳瞎子出來,見傅恆正在伏案寫信,便問:「又玠呢?主子有話傳給他。」博恆未及答話,正在西房和王氏拉家常的翠兒隔簾說道:「他在東廂房南邊第三個門。吳瞎子沒再說什麼便出去了。這邊翠兒接著方纔的話,對王氏道:「……你原也疑得有理,我們龍公子不是尋常商家,是皇商(上)。來信陽採辦貢茶。既住到你家,這也是緣分。唉!我們這就走了……相處這麼幾日,還真捨不得你和汀芷姑娘呢!」
  「看這派勢,我原來還當是避難的響馬呢!」王氏笑道:「既是皇商,見面的機緣還有的,出村半里就是驛道,難道你們往後不打這裡過?」翠兒一門心思還想盤問訂芷有沒有人家,忽然聽見東屋乾隆「哎喲」一聲,站起身幾步趕了過來。傅恆也忙放下筆趕過來,見是藥湯燙了乾隆的手。汀芷捧著個大藥碗,臉一直紅到耳根上,低著頭不言聲,見王氏也過來,嚶嚀說了句:「我不小心……」「是我毛手毛腳自己燙了。」乾隆見三人六隻眼盯著自己和汀芷,也不禁尷尬起來,笑道:「沒事沒事,你們忙你們的去。」見眾人去了,乾隆方笑道:「你是怎麼了,扭扭捏捏的,燙著你了麼?」
  汀芷偏轉了臉,半晌才啐道:「你自己燙著了,倒問我……誰叫你不正經麼!」乾隆見他巧笑淺暈、似嗔似嬌,真如海棠帶雨般亭亭玉立,越發酥軟欲倒,奪過藥罐兒放在桌上,正要溫存一番,便聽外院一陣吵嚷,立時沉下了臉,出房看時,竟是那個討債的「十七叔」王兆名帶著十幾個莊丁來了。乾隆站在階前喝斥侍衛:「你們做什麼吃的?竟讓這種人也闖了進來!」
  「『這種人」?這種人怎麼了?!」王兆名擺著一副尋事架子,瞪著死羊眼說道:「這是我們王家的宅院,我奉族長二爺的命來自己侄兒家,犯王法麼?」王氏忙出來,說道:「十七叔,我還該您什麼麼?」王兆名冷笑一聲,說道:「銀子你是還了。族長叫我來問你,你孤零零兩個婦道人家,收留這麼多男人住在家裡,也不稟告族裡一聲,是什麼意思?你自己不守婦節,我們王家還有族規呢?」又指著李衛一干人道:「他們一進村就毀廟,扳了神靈前木柵子烤火,已經沖犯了神靈,族長病得起不來,夢裡見神發怒!這個帳不算就想走路?」
  「拿下!」乾隆早已氣得手腳冰涼,突然大喝一聲。十幾個侍衛無人不恨這個暴發戶糟老頭子,轉眼之間便將進來的十幾個人擰轉了胳膊,擰得一個個疼得呲牙咧嘴。乾隆咬牙笑道:「看來你是不得這處宅子誓不罷休了?住在王家的是我,壞了鎮河廟的還是我。非但如此,我還要拆了這座廟,罷你兒子的官!」
  王兆名又驚又怒,抬臉問道:「你是誰?」
  「當今天子!」乾隆微微冷笑,轉臉對李衛道:「朕自現在發駕回京,知會沿途各地官員謹守職責,毋須操辦送迎事宜——用六百里加急傳旨張廷玉,朕這就回京,沿途不再停留——這些混帳東西交這裡裡正解縣,按詐財侵產罪名辦他!」說罷抬腳便走,只回眸看一眼滿臉驚愕的汀芷,會意一點頭,眾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去了。 
 
  
第十一章 拗孝廉貢院求面試 病舉人落魄逢貧女
 
  順天府恩科考試已近尾聲。主考楊名時和副主考鄂善都鬆了一口氣。歷來科考都選在春秋兩季,名義上是暗扣「孔子著春秋」,其實是因這兩季不冷不熱寒熱適中,南北薈萃而來的舉人都能適應。可春夏之交的季節最容易傳疫,三四千應試人聚集在一起,往往一病就是一大批,會直接影響取士水準。自四月初楊名時和鄂善進棘城,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兩個人一漢一滿,都是清官,在防疫方面,作派卻不一樣,楊名時著人買了大包小包的甘草、廬根、金銀花、綠豆,在貢院東支鍋、熬湯,舉人進場天天兔費供應。鄂善信神,祭瘟神、燒紙錢,還特地請白雲觀道士在謄錄所打醮,七十區四千九百號板棚裡打起醋炭,弄得滿院香煙繚繞醋香撲鼻。總之是什麼辦法都使上了。還好,這場竟無一人感染時疾。眼見明日就開闈放人,兩個人提得高高的心都放下了。下午申時,二人聯袂到試區巡視一遭,又到十八房試官房裡看看,回到坐落最北區中的至公堂,情不自禁都笑了,鄂善因見楊名時在沉思,問道:「楊公,這會子你在想什麼吶?」「哦,我是在想各房薦上來的卷子,前三十卷我都看了,都也還清通。我擔憂的是落卷,還都要再審一遍。各房薦上來不容易,屈了才不好。」鄂善不以為然地一笑:「我主試過幾次了,總沒有這一次差使辦得踏實。要一點不屈才恐怕誰也辦不到。我們己盡了心,又沒有受賄,這就叫上無愧皇恩,下無慚於士人。」他起身在案頭取過一疊墨卷瀏覽著,笑道:「這種東西真不中吃也不中看,偏偏不過這一關就不得做官,真真不可思議!」
  楊名時起身踱著步,笑歎道:「這話中肯。不過八股文據我看,也不是一點用處沒有。前明的張居正、海瑞,大清以來的熊賜履、範文程、徐元夢、陸隴其都是從八股裡滾出來的名臣幹吏,不也是功彪史冊嘛!」鄂善正要答話,聽外面監試廳那邊響起一片吵嚷聲,皺了皺眉頭吩咐戈什哈:「去,叫監試廳巡檢過來!」話音未落,監試巡檢已大步跨了進來,楊名時問道:「這是國家掄才大典聖地。誰在外頭撒野?」
  「回主考大人,有個舉子闖至公堂!」
  「他要幹什麼?」
  「他請見二位主考,要面試!」
  楊名時和鄂善對望一眼,他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膽大妄為的。楊名時冷冷說道:「叫他進來。」那巡檢果然帶進一個青午書生。向兩個主考一揖到地說道:「晚生李侍堯拜見老師!」
  楊名時發問道:「你曉得你在胡鬧麼?」
  「晚生以應試人身份求見主考,何謂之胡鬧?」
  「我沒說你『求見』是胡鬧。你標新立異,獨自要求面試。若眾人都像你這樣,國家法統何在,朝廷制度何在?——來!」
  「在!」
  「拖去監試廳,責四十大板!」
  「扎」
  幾個戈什哈撲上來,見學侍堯巍然不動,竟愣住了。李侍堯放聲大笑,指著楊名時和鄂善道:「非名下士也!何用你們拖,監試廳在哪裡?我自己去!」說著,搖搖擺擺地跟著戈什哈去了。鄂善厭惡地望著他的背影,說道:「這人像個瘋子!」
  「是個狂生。」楊名時一邊說,一邊翻閱各房試官薦上來的墨卷,果然沒有李侍堯的,又笑道:「定是自忖又要名落孫山,急了,別出心裁地鬧一鬧罷了。」正說著,龍門內明遠樓那邊有一個太監氣喘吁吁跑來,鄂善說道:「高無庸來了。恐怕有旨意。」
  二人一同走出至公堂。楊名時剛要開口問,高無庸說道:「皇上親臨!已經到了龍門外。快,快開正門迎駕!」楊名時大吃一驚,問道: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皇上已經駕臨貢院!」
  楊名時、鄂善登時激動得臉色漲紅,一齊轉身回至公堂取了大帽子戴上,出來吩咐道:「各房試官知會考生,不得擅離考棚,否則除名不貸——放炮,開中門,迎接聖駕!」
  須臾便見乾隆皇帝在棘城外下了乘輿,由張廷玉和鄂爾泰、訥親三位軍機大臣相陪。楊名時、鄂善連忙下跪叩頭山呼。
  「起來吧!」
  乾隆似乎很高興,手搖一把湘妃素紙扇一邊走一邊顧盼。到明遠樓過廳前,仰臉看看彩漆剝落的重簷斗拱,說道:「這樓是哪年建的?」
  「前明萬曆二年建的。」鄂爾泰見楊名時和鄂善張惶相顧,知道他們答不上,忙笑道:「康熙十七年大修一次,原來預備作博學鴻儒科使用。後來,聖祖爺將殿試改在太和殿;沒有用這地方。」乾隆又用扇子指著明遠樓西的小樓,問道:「那樓是做什麼使的?」「那是瞭望樓。」楊名時隨行,忙解釋道:「倒不是為了防賊,怕裡外傳遞夾帶,也只是表示嚴密關防的意思而已。」乾隆一聽便笑了。楊名時見他興致極好,一路走一路指點,那是東西號捨七十區,東邊監試廳,彌封、受卷、供給三所,對讀、謄錄二所,又是什麼會經堂、燕喜堂等等……」
  乾隆邊聽邊點頭微笑,歎道:「太舊了。還不及南京貢院呢!衡臣,叫禮部核一下,全部修茸要多少銀子,不該省的就不能將就。羅剎國、紅毛國貢使上月朝貢見朕,想瞻仰天朝文明取士制度,朕沒有允許,就為此處,破舊得有礙觀瞻。朕昔日來過這裡。這是朝廷臉面之地,臉髒了要趕緊洗,不是麼?」張廷玉忙道:「聖慮極是!」乾隆又轉臉對鄂、楊兩個主考道:「這一科選在了夏天,無病無災平安過來,你們辦差尚屬盡心——查出有帶夾帶、傳遞舞弊這些事麼?」
  「這是哪一科都免不了的。」鄂善見乾隆看自己,忙躬身笑道,「三千八百六十七名應試孝廉,難免良莠不齊,共查出夾帶、頂替、傳遞的舞弊者四十二名,還有五名中途患病,未到終場退出的,現在場內還有舉子三千八百二十名。」楊名時笑道:「還有一名咆哮公堂,要求面試的,將被逐出考場。」遂將方纔李侍堯大鬧至公堂的事說了。
  乾隆一腳已跨進至公堂,聽見這事,倒覺新鮮,說道:「這個孝廉膽子不小,叫過來朕看看。」說罷也不就坐,站在案前翻看墨卷。幾個大臣都鵠立在孔子牌位右側。乾隆拿起一份墨卷看著,問道:「這是薦上來的麼?」鄂善見是自己看過的,忙道:「是。是西區不知哪一房的,大約是『元』字號的舉人。沒有拆封,奴才也不曉得是誰。」乾隆凝神看,那題目是《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捨之則藏》。字寫得圓潤端正十分好看,竟看住了。並拿起筆將文中的「俟」字改成「伺」字才放了下去。又問,「落卷呢?」楊名時忙指著堂東側靠牆一溜大櫃,引乾隆過去。落卷按十八行省、各府縣州存放,每卷都標了墨簽,一疊疊整理得十分清爽。他是有心人,可裝作漫不經心,抽出一份看看又放了回去。來到信陽府太康縣一欄處,格子裡只有兩份,乾隆都取了出來,看了看,竟拆掉了彌封。第一份就是「太康鎮河廟王振中」的卷子,便取過來。到窗前亮處看了看,覺得文字還不錯,就是裡頭有一處地方抬錯了格。乾隆也不送回原處,回到案前便撂在楊名時取中的那一疊捲上頭,這才坐了。因見李侍堯已跪在至公堂外,便問:
  「你是李侍堯?你有什麼能耐,敢在這至公堂咆哮?」
  李侍堯見乾隆查卷,裡外大小官員吏目幾十個人屏息靜立,想到咫尺天威,心頭不免慌亂。待乾隆發話,他倒略覺平靜下來,連連叩頭道:「回萬歲爺話:孝廉會作詩,八股文也作得。但連考三場總不得意,也不知甚麼緣故。因而請命面試。並不敢咆哮。」
  「天子如今重文章,爾曹何必論漢唐。」乾隆沉著臉對楊名時道:「你查出他的墨卷給朕看——國家取士歷來以時藝為主,能制幾句歪詩,就如此狂妄?兩主考處置得甚是公允。但你想面試,又遇了朕,自也有你的福緣。朕不考你詩,也不考你文。你自詡才高,洋洋得意,朕就問你,《四書》中共有幾處寫到『洋洋』的?」
  李侍堯伏地叩頭,骨碌著眼珠子怔了一會,這個題出得雖然刁,但沒有出四書範圍,說「不知道」斷然使不得,只好搜腸刮肚,沉吟著答道:「有……『洋洋乎《師摯》章也』;有『洋洋乎《中庸·鬼神》章也;有……『洋洋乎《中庸·大哉》章也』……」他遲疑著住了口。
  「還有『洋洋』麼?」
  「……少。」
  乾隆一笑,說道:「也算難為你。還有一處剛好是『少則洋洋焉!」這時楊名時已尋出了李侍堯的墨卷。乾隆見是一筆瘦金體字,硬直峭拔,只筆意裡藏鋒無力,不禁笑道:「中氣不足必形之於外,可謂是字如其人。」又看了看問道:「李侍堯,朕問你卷子裡『如仲翁之兀立墓道』——『仲翁』是什麼東西?」
  李侍堯自恃才高北斗,當面被乾隆考糊,已是氣餒,忙道「『仲翁』是——墓道兩側侍立的石像。」「『仲翁』是『二大爺』!」乾隆噴地一笑,「那叫『翁仲』不叫『仲翁』你知道麼?」說著就李恃堯卷子上題筆疾書,鄂善離得近,睨眼看時,卻是一首詩:
  翁仲如何當仲翁?爾之文章欠夫功。
  而今不許作林翰,罰去山西為判通!
  寫罷起身,對楊名時道:「朕去了,你們還要料理幾天,到時候遞牌子說話罷。」
  二人送乾隆離去,立刻回到至公堂,因見眾人都未散去,楊名時便道:「先各歸各房,我和鄂大人商議一下再放龍門。」又叫李侍堯進來。李侍堯此時狂傲之態已一掃盡淨,進門就跪了下去,說道:「二位老師……」他不知乾隆在自己卷子上批寫了什麼,語聲竟帶著顫音。
  「而今還敢目中無人麼?」鄂善問道。
  「不敢了。」李侍堯臉色蒼白,「倒不為老師開導那幾小板。實是侍堯自省不學無術,當著聖主出乖丟醜,名士習氣誤我不淺!實話實說。我十二歲進學,當年是縣試第一名秀才,十三歲鄉試,又是第一名解元。只考貢生接連三科連副榜也不中!原想少年得第、金殿對策、雄談天下事是人生一大快事,哪曉得會試如此之難!敗軍之將不敢言戰,願回鄉再讀十年書!」鄂善笑道:「似乎也不必如此氣餒。聖德如海,得一沐浴也是福分。你且去,你的卷子我們看過再說。」
  楊名時一直在看乾隆那首詩,見李侍堯捂著屁股出去,歎道:「此人有福,是一位真命進士啊!」鄂善笑道:「松公,他的名次怎麼排呢!」楊名時道:「他原是落卷裡的,犯規本該受罰。皇上卻罰他『不得作翰林』,去山西當通判。通判是從七品,正牌子進士分發出去也不過就這職位。斟酌聖心,斷不能排到『同進士』裡頭。所以名次放在六七十名左右為宜。」又拿起乾隆改過字的那一份,說道:「這一份自然是首捲了。」
  「那是。」鄂善說道:「皇上改過的卷子嘛!——這一份河南王振中的又怎麼辦?」楊名時不禁一笑,說道:「我敢說我們主持這一科疏通關節的最少。想不到皇上竟親選了三個貢生。這是異數。王振中這份既已拆了彌封,就不用謄錄了,放在李侍堯前邊就是。」
  當下兩個主考又對薦卷名單密議了一會。除了這三卷,倒也沒別的變動。兩個人都在上頭用了私印,火漆封好又加蓋貢院關防,放在孔子牌位前。楊名時命傳十八房試官,五所二廳二堂長官來到至公堂,對孔子牌位齊行三跪九叩大禮,將密封好的貢生名單交貢院長吏立即呈繳禮部。至此,恩科大典已告結束。楊名時率群僚出至公堂,看了看西邊殷紅的晚霞,吁一口氣道:「開龍門放行!」科場考中的貢生名額是有定數的,既然新加了兩名,必定要擠落兩名。這一科恩科雖然沒有舞弊,考官們向至公堂推薦過的墨卷,誰肯不要人情?勒敏在京字二號應考,自覺三篇文章做得天衣無縫,考官也透風出來是薦卷,料定是必中的,及到發榜時,卻連個副榜也沒有中。
  從天安門看榜回來,勒敏兩條腿都是軟的。在高晉酒家同席行令的人,莊友恭高中榜首,紀曉嵐名列十四。最出風頭的錢度、自己和何之全都名落孫山。如今怎麼辦?考試已完,再沒有同聲同氣的朋友會文,相互安慰;同鄉會館封閉,告借無門;何處去打抽豐?就是回武昌,自己家人早已離散。立誓不取功名不回鄉的勒敏,在本家們面前還有什麼顏面?
  在熱得滾燙的廣場上站了不知多長時間,勒敏才發覺看榜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裡頭還有虎口來長一串小錢,是好心的五嬸在自己離鄉時悄悄塞給自己的。就這麼一點錢,連大廊廟最便宜的小板屋,也住不了十天。勒敏此時飢腸轆轆,坐在大槐樹下一個石條上,正思量著下一步往哪裡去。卻見一個漢子挑著兩桶黃酒也來歇涼。那漢子把酒桶放下,扯起單布衫揩一把汗,從桶蓋上搭包裡取出兩個棒子面餑餑,還有一塊鹹芥菜疙瘩,有滋有味地吃著,咬得鹹菜咯崩咯崩響。不時從桶裡舀半瓢酒咕嚕咕嚕地喝。因見勒敏望著自己發呆,那漢子便笑道:「一看就知道,你這科沒得到綵頭。來來,讀書人,別那麼死了老子娘似的,有酒有糧吃飽了再說!」說著送過一個餑餑,撕開一半鹹菜遞過,一邊舀酒,說道:「吃飽了不想家,醉了不惆悵,來吧!」
  「這……」勒敏原本就餓,遲疑地接過來,說道:「這怎麼好意思呢?」漢子豪爽地一笑:「人生何處不相逢呢?酒是他娘東家的,不喝白不喝,餅子連一文錢也不值,本就窮,還窮到哪裡去?」勒敏又謝了,吃著餑餑,喝了半瓢酒。那賣酒的漢子,向對面賣肉的一個胖老頭喊道:「張屠戶有不帶毛的滷肉弄一塊來。你也過來喝點酒,我們東家——操他姥姥的,就是這酒做得不壞!」
  張屠戶在那邊高聲答應一聲:「成!我正肚餓呢——我那死婆娘今晌不知怎的了,到現在還不叫小玉送飯來!」說著切了一塊肥油油的豬頭肉,樂顛顛地跑過來,笑著說:「哪個東家覓了你這活寶算倒了血霉。六六,再取塊餅子來——這位讀書人,這一科怎麼樣?」
  「慚愧……」
  「有什麼慚愧的?」張屠戶操的雖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勾當,卻是慈眉善目的,抖開桑皮紙把肉攤在石條上,笑呵呵地說道:「幾千的舉人進京,春風得意的有幾個?犯得著麼?來,吃,吃嘛!——瞧你這身打扮,是旗人?吃皇糧的人吧,擔的哪門子憂呢?」
  勒敏心裡不禁一酸,只含糊說道:「我們家在雍正爺手裡壞了事。旗人也分三六九等啊……」他不再說話,只是狠命吃肉,喝酒。三個人似乎此時才意識到各自身份,便不再多話。風捲殘雲般吃了個醉飽。
  人都走了,勒敏仍獨自坐在石條上,究竟往哪兒去,仍未拿定主意。突然覺得肚子隱隱作疼,甜瓜、黃酒、鹹菜、棒子面、肥肉一齊在肚內翻攪。他摸摸熱得發燙的腦門子,才曉得自己渾身幹得一點汗都沒有。勒敏心裡一驚站起身來,這一直腰不打緊,滿肚子食物上湧下逼,心裡難受極了,一弓身子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骯髒的穢物直噴而出,聞著那氣息更是噁心。他自己捶捶胸口,直到吐出又酸又苦的黃水,才略覺受用一點。剛剛站直身子。勒敏兩眼又冒金花,他扶著槐樹的手軟得像稀泥一樣松垂下來。連踉蹌都沒有踉蹌一步,就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勒敏發覺自己半躺在一間破舊的小房子的土炕上,全身脫得只剩一件內褲。身下是一張破舊的竹涼席,頭下枕著一個竹夫人,炕桌上擺著藥碗湯匙和一柄芭蕉扇。除了這些,屋裡別無它物。他眨了一下眼睛,揣猜著自己在什麼地方,又怎麼會到了這裡?想得頭生疼也沒想出個頭緒,便索性不想。見碗裡有剩茶,勒敏支著一隻胳膊起身端茶喝了一口,覺得麻涼麻涼的,原來是薄荷水,呻吟一聲又躺了回去。這時,一個赤膊毛頭小子掀起簾子看了看,在外頭喊道:「爹:那個相公醒了!」
  「哎,就來!——毛毛,你到後院去幫你姐收拾一下豬下水。叫你娘煮一碗麵條兒,切得細些!」說著便見一個胖老頭,下身著短褲,上身著一件白坎肩,敞著胸走進來。他就是賣肉的張魁銘,進門又衝外叫道:「毛毛,告你娘麵條兒不用油腥,一點也不要……嘿嘿,相公,您醒了!」張魁銘扁平的臉上帶著疲倦的笑容,偏身坐在炕沿上,又像是給自己又像是給勒敏打著扇子,湊近又看了看氣色,說道:「您是中暑了,病兒不大卻來得急——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啊!相公怎麼稱呼呢?」
  勒敏想起來,掙扎了一下,被張魁銘一把按住了,說道:「別別,您身子弱著呢!」說著又打扇。勒敏躺在竹夫人上,一扇一扇的涼風過來,週身涼爽,他感激地望著張屠戶,說道:「救命恩人……我叫勒敏……是原先湖廣佈政使勒格英的兒子……」遂將父親虧空庫銀被抄了家、獨自一人進京趕考,又名落孫山的情形,備細說了。
  「原來勒爺是貴公子!」張魁銘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來:「您說的這些我信。甭難受,這世道就這樣兒……只是聽你說,連個親戚都沒有,下一科一等又是三年,你怎麼打算呢?」
  他的話還沒說完,從外頭走進一個姑娘,手裡捧著一大碗麵條。勒敏看時,只見她高條身材,穿一件月白繡花滾邊大衫,漿洗得乾乾淨淨,瓜子臉上五官端正,十分清秀,只鬢邊略有幾個雀斑。一笑,臉上還露出兩個淺淺的酒渦,勒敏忽然想到自己還打著赤膊,手向身後抓時,卻什麼也沒有。張魁銘憨厚地說道:「這是我的閨女玉兒。」
  「甭聽俺爹的!哪有人還病著,就問人家『怎麼打算』的?」玉兒十分爽快麻利,將藥碗、茶碗、調羹都摞一處,把麵條往裡擺擺,嬌嗔地看著父親,說道:「病好了怎麼打算都成,病不好什麼打算也不成,咱房東不說要尋個先生給他那寶貝少爺教書麼?薦了去!再不然幫咱家記個帳什麼的,左右不過三餐飯,到時候兒他該考還考去!」說著又喊:「媽!你來餵這位勒——爺吃飯!」將藥碗一收拾,轉身就出去了。一轉眼又進來,把勒敏的衣服丟在炕上,「穿上!髒死了,你興許一輩子都沒洗過衣裳!」
  這姑娘如此粗獷豪放,病中的勒敏不禁一笑,說道:「大妹子好人材!」張魁銘老實巴交地說道:「俺們窮家小舍,沒家教,都是我慣的她——我該去燒鹵鍋了。天熱,耽誤不得。老婆子,怎麼這麼慢?」接著便見一個老太太擰著小腳走來,口中說著:「來了來了,阿彌陀佛!」
  勒敏就在這屠戶家住了下來。 
 
  
第十二章 曹雪芹喜得知音女 劉統勳宣旨獄神廟
 
  錢度因在大內混得人頭熟,禮部的中榜名冊一遞到乾清宮,他就知道了自己這科無望。他心眼兒極活,當即去上書房見張廷玉銷假。張廷玉說:「難得你還惦記著這邊差使,軍機處幾個出去考試的書辦都還沒回來,正要使人呢!這陣子雲南戰事正緊,一刻也離不得人。你就在軍機處章京房裡專管拆閱戰報。你先去一趟李又玠那兒,他回京就病倒了,代我問候一聲,就說忙完殿試就過去看他,他需用什麼你回來跟我說。這卷宗你送傅六爺府,正好順路的。」
  「是,是,是!」
  錢度連連答應著,又給鄂爾泰打了個千兒,出來到東華門要了一匹馬,逕往李衛宅邸而來。
  李衛是提足了一口氣扈從乾隆去河南的,回京當夜就犯了病。原說是一概謝絕來訪。但錢度是自己門下薦出去的,又奉的張廷玉的命,自然只當別論。錢度在門房站了不到一袋煙工夫,裡頭便叫請。那家人一路帶著往書房走,叮囑道:「我們憲太太(翠兒)交待過,不論誰見老爺,甭說正經差事,時辰也不要長。大人的病需得靜養呢。好歹錢爺體恤著,別您去了叫太太責罰我們。」錢度小聲笑道:「曉得了,大蘿蔔還用屎澆?」說著,從遠處傳來一陣揪肝嗆肺的咳嗽,知道李衛已經到了。錢度站在外頭,直等李衛平靜下來,輕輕移步進來,打個千兒道:「錢度給李大司馬請安!」
  「是錢老夫子來了,」翠兒坐在李衛身邊,回身小聲道:「你們說說閒話,我待會兒就來。」李衛閉目仰在大迎枕上,臉色蒼白如紙,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椅子,有氣無力地說道:「恕我無禮,身子骨兒就這模樣……張中堂好!」
  錢度方才見翠兒臉上有淚痕,知道他病得不輕,小心斜簽著身子坐了答道:「中堂身體還好,只是忙一些。他沒有鄂中堂會將養身子。」並將張廷玉的話轉告了。李衛彷彿不勝感慨。「我大約沒幾天好活的了,想不到我李衛竟也有今天!當年我何曾這樣!甘鳳池在南京結三十六友,會集天下武林豪傑,我一身布衣只帶了個小奚奴就擒拿了他。還有那個吳瞎子,捉他好費勁!山東的黃滾、黃天霸父子也是我收服的,竇爾敦和朝廷作對,我的面子還是買的……真奇怪,我這人既是皇上的看家狗,又他媽的像個盜賊、乞丐頭兒……李衛,你也活得夠味兒了……」他目中閃爍的波光漸漸散去。閉目說道:「錢先生,這些話是我們擺龍門陣,傳出去對你不好。請轉告張中堂,務必在主子跟前替我轉圜,允許我告病回鄉。」他一笑,「那興許還有幾年好活……」
  錢度聽著他的這些話,不知怎的,心一直往下沉,輕輕起身道:「大人,慢慢將養,天下無不可醫之病。我回去一定轉告張中堂。」
  「你稍停一下。」李衛睜開了眼,望著錢度歎息一聲:「我一生有兩大憾事。一是不該恃強,和楊松公鬧生分,害得他坐班房。其實早年我們相處得很好的……這事已經沒法補救。第二件就是德州這個疑案,至今沒破。兩個月前吧?那個劉康進京謁見,還居然敢到我這裡請安!這不是鼠戲老貓麼?但是賀觀察夫人沒消息,沒有原告,沒有證據是不好立案的。你給我打聽著點,只要有她的信兒,就告訴我!」
  錢度見他自潔如此,不禁一陣慚愧:要說尋證據,自己是最方便的,甚至自己就是半個證人,偏就沒這個膽量能耐。思量著,錢度又胡亂安慰李衛幾句便辭了出來。
  傅恆的府邸卻完全像另一個世界。錢度走進軒敞的五楹倒廈大門,便聽到從府內隱隱傳來的笙蕭琴瑟之聲。聽說是張廷玉差來的信使,門政連稟也沒稟,便差人帶著錢度穿花渡柳地往花園裡來。國喪期間,天下文武百官一概停止行樂,傅恆竟如此大膽,錢度不禁暗自驚訝,忙問帶路的長隨:「大人在花園裡?」
  「主子娘娘從暢春園選了十二個戲子賞給我們爺。」長隨笑道,」恆爺不敢領受,萬歲爺說,待三年喪滿後,要辦博學鴻詞科,天下大慶不可無音樂。宮裡教習不便,叫我們爺給這些戲子練練把式。」錢度不禁暗笑:這個差使不壞。
  踅過幾道迴廊,遠遠望去,只見花園裡海子中間修了一座大水榭,漢白玉欄石橋曲曲折折直通岸邊,岸邊一排溜兒合抱粗的垂楊柳下擺著石桌竹椅。傅恆和十幾個幕友正在其間說笑。清風掠過,柳絲婆娑,荷葉翻捲。剛從李衛沉悶的書房到這裡來,頓覺爽目清心。台上歌女曼聲唱道: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錢度徐徐踱著步到柳樹下,隔水聽音。這似詠、似歎、似郁、似暢的歌聲,竟似水銀瀉地一樣,彷彿透穿了人渾身髮膚毛孔,直往心裡鑽。錢度也聽呆了。
  「哦,錢度,老相識了。」傅恆入迷地聽著直到一曲終了,裊裊餘音已盡,才回過神來,轉臉笑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今科先生沒有得意,是吧?芳卿——把錢先生拿的卷宗遞過來。」便見傅恆身後打扇的丫頭繞過幾個清客的椅子過來取了卷宗,雙手捧給了傅恆。傅恆只抽出來看了一眼,就放在茶几上。錢度這才留神,原來傅恆對面坐的是曹雪芹。錢度笑道:「雪芹兄原來到六爺府來作西賓了?」
  曹雪芹散穿著一件灰府綢長袍。搖著一把湘妃竹扇欠身笑道:「托六爺福,我在右翼宗學當差,不過混飯吃罷了。萬歲賞了傅六爺十二金釵,教習歌舞,我來湊趣兒罷了。」「一曲情歌傾倒四座,還說是『湊趣兒』?」傅恆爽朗地一笑,「要不為芳卿,你才不肯來呢!是吧芳卿?」十幾個清客頓時一陣哄笑。有的說:「我們早看出來了,今兒六爺一語道破天機。」有的說:「東翁就是借芳卿作餌,釣曹先生的詩詞!」一個留著老鼠髭鬚的清客站起來,笑道:「說破了我們就為取個樂兒。上回恆爺在花廳和雪芹一處吃酒,是芳卿執酒。雪芹當時那樣兒——」說著便模仿起來。他穩重地看一眼芳卿,垂下眼瞼,似乎忍不住又偷睨了一眼。「芳卿那時是這模樣——」老鼠鬍子又學起芳卿的模樣:他先是伍怩作態地扭了一下腰肢,羞澀地低頭擺弄著衣裳襟,又偷瞟了一眼曹雪芹,「——六爺,我學得可像?」傅恆正喫茶,被他逗得「噗」的一聲全噴了出來,連連說:「像象……就是這樣兒!」
  「哪有老爺們和奴才開心的麼?」芳卿滿臉臊得通紅,偷瞟了一眼曹雪芹,啐了一口轉身便走。錢度見那清客學得維妙維肖,不禁捧腹大笑。傅恆見曹雪芹被眾人笑得不好意思,轉身對芳卿道:「不要走,走了倒沒趣了。」又對曹雪芹道:「你答應我一件事,今兒就把芳卿送你。」
  曹雪芹眸子中波光一閃,笑了笑沒言語。
  「上回你來說,正在寫《紅樓夢》。」傅恆笑道:「如今寫得怎麼樣了!把稿本送過來,我要先睹為快。」曹雪芹沉吟了一下,笑道:「六爺有命,沾怎麼敢違拗?不過現在這書離寫成還早呢。怡親王那邊要過去了,寫一章拿去抄一章,再送回原稿。六爺要看,只好叫芳卿過去給您抄來。就是方才唱的曲子,也都是書上的。六爺,我這會子就再抄一首給您如何?」說著站起身來。柳樹旁茶几上現成的筆紙,只見曹雪芹略一思索,援筆疾書:
  一個是間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暇。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一個在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好,好!」傅恆連連擊節讚歎。「九轉迴腸哀婉淒情,真叫入魂銷魄醉——你瞧你瞧,芳卿又癡了!」一邊一疊連聲叫人:「將這曲兒送過水榭子那邊,叫我的十二金釵配調兒演練!」
  曹雪芹卻不放筆:「六爺言出如鼎,曹沾今兒真是天滿地意。雖說現在還不能把書拿來承教,先作一首詩以志今日之喜!」眾人聽了頓時鼓掌稱妙。只見雪芹筆走龍蛇疾書道:
  雲鬢低鬟佩明璫,瑤池清歌奏宮商。
  翩來驚鴻悵於建,蜿轉游龍愁洛陽。
  一彈坊中琵琶曲,半舟騷客盡斷腸。
  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
  寫罷輕輕放筆,對芳卿一笑說道:「天知地知你我知,咱們走罷!」芳卿凝望著曹雪芹黑漆漆的那對眸子,又羞澀地低下了頭,腳尖跳著地下的土,良久,彷彿下了決心,端端正正地給傅恆蹲了兩個萬福,低聲嚶嚀而語:「謝主子……芳卿在世一天,總忘不了給您生佛燒香的……」說罷和曹雪芹一後一前,竟大大方方去了。
  「真是曠世罕有之奇才!」傅恆悵悵地望著二人背影,不勝嗟訝地歎道:「比起來,我們這些皇親國戚真如糞土了。」錢度在旁聽他發這種貴人感慨,也感慨道:「六爺今兒高興,連我也幫邊子飽了眼福耳福——您要沒有別的吩咐,我也該回去了。」傅恆笑道:「張熙解來京師了。廷玉送來的這個就是他的案卷。皇上有意叫我和統勳去傳旨審問,統勳是主審,上午已去領旨。我也要去養蜂夾道了。走,你回軍機處,我們還能同路一段。」清客們見說,早已有人跑去傳知給傅恆備馬。
  傅恆和錢度兩騎一前一後,由家人簇擁而行,行至鮮花深處胡同便分手,錢度自回軍機處交待差使。傅恆策馬過胡同,又轉兩個彎子,便是養蜂夾道。傅恆遠遠見劉統勳站在獄神廟前等著自己。翻身下騎,將韁繩隨手扔給家人,迎上去笑道:「你倒比我來得早,我料想你怎麼也要過了申時才來呢!」
  「卑職也是剛到。」劉統勳身著朝服袍靴,熱得滿臉是汗,給傅恆請了安,起身揩了一把汗說道:「六爺是坐纛兒的,卑職怎麼敢輕慢?」一邊說話,一邊伸手讓傅恆先進廟,說道:「這裡頭涼快,先商議一下再辦差。」
  養蜂夾道的獄神廟說是「廟」,其實早已改了臨時拘所。這裡向南約一箭之地,便是俗稱天牢的刑部大獄。康熙在位時,這裡歸內務府宗人府,專門囚禁犯法宗室親貴。老怡親王允祥(弘曉之父)、大阿哥允提、十阿哥允餓都曾在這裡蹲過班房。因此北京人戲稱這裡是「落湯雞阿哥所」,也許正為這名聲不好,自雍正三年便改隸大理寺管轄,後來又歸刑部,專門臨時囚禁待審未決犯罪大員,宗室子弟犯過則遠遠打發到鄭家莊。幾經變遷的獄神廟早已沒了神龕神座,並連楹聯也都剷除盡淨。除了正殿,房舍都不大,四周圍牆用水磨青磚砌起比平常房子高出幾乎一倍,足有三尺厚,再毒的日頭也曬不透,因此這院什麼時候進來都是陰森森涼津津。傅恆和劉統勳穿堂過廊到正殿時,二人身上的汗已經全消。
  「唉……真正想不到,張得天會被拘到這裡來聽我傅恆審訊!」傅恆雙眉緊蹙,俯首歎息道:「他是我的老師呢!我學音律是跟他,學琴學棋是跟他,六歲他就把著我的手練字。如今我怎麼面對他呢?」說著用手掩面,淚珠已經滾了出來。
  這些劉統勳都知道。方才乾隆接見他時,也是這樣,一副揮淚斬馬謖的情腸。張熙犯的不是平常罪,數十萬軍士勞師糜餉幾年,被幾千散處山林的苗族土人打得焦頭爛額,無論誰都庇護他不得。劉統勳道:「六爺,傷感沒用,這事只能盡力而為,叫他少吃點皮肉之苦,往後的事要看他的聖眷。這事我不叫六爺為難。我和張得天沒有師生之誼,這個黑臉由我來唱,您只坐著聽就是。」
  傅恆唏噓了一下,試淚道:「據您看,他這罪該定個什麼刑呢?」「凌遲是夠不上的。」劉統勳道:「與其說他犯國法,不如說他犯的軍法。失機坐斬,無可挽回。至於法外施恩,我們做臣子的不敢妄議。」傅恆長歎一聲,說道:「真正是秀才帶兵……」他突然一個念頭湧了上來,幾乎要說出來,又止住了,說道:「請他過來說話吧。」
  張熙項帶黃綾包著的枷,鐵索鋃鐺被帶進了獄神廟。這是個剛剛四十出頭的人,已是三朝舊臣,康熙四十八年中在一甲進士時,他才剛滿十四歲,就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為康熙編輯《聖訓二十四條》,雍正年間又奉旨加注,改名《聖諭廣訓》,頒發天下學宮。至今仍是入學士子必讀的功課。四年前他還是刑部尚書,管著這獄神廟。如今,他自己成了這裡的囚犯。這是個穿著十分講究的人,雖然一直戴著刑具,可一身官服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白淨臉上神態看去很恬靜,只目光中帶者憂鬱,怔怔望著迎出台階上的傅恆和劉統勳。
  「給張大人去刑。」劉統勳見傅恆一臉不忍之色,站著只是發怔,擺了擺手吩咐道,「得天兄,請進來坐,我們先談談。」張熙似乎這時才從忡怔中醒悟過來,跟著二人進屋。傅恆什麼也沒說,只將手讓了讓,讓張熙坐了客位。劉統勳在下首相陪。
  一時間三人相對無話。沉默良久,傅恆才道:「老師氣色還好。在這裡沒有受委屈吧?」張熙欠身說道:「承六爺關照,這裡的人待我很好。他們過去都是我的堂屬,如今我這樣,誰肯難為呢?」劉統勳道:「前兒我過府去,還見了嫂夫人,家裡人都好。您不要惦記。夫人惦記著你衣食起居,還要送東西過來。我說不必。這些個事我都還關照得了。」
  「這是延清大人的情分。」張熙心裡突然一陣酸楚,「我自己作的孽心中有數。待結案時,如能見見兒女妻子,於願己足。」說著眼圈便紅紅的。劉統勳看看傅恆,立起身來,嚴肅地說道:「統勳奉旨有話問張熙!」
  聽見這話,傅恆身子一顫,忙也立起身來,站在劉統勳身後。張照急忙離座,伏身跪倒叩頭道:「罪臣張熙在……」
  「你是文學之士。」劉統勳臉上毫無表情,冷冰冰說道,「當時苗疆事起,先帝並無派欽差大臣前往督軍之意。據爾前奏,爾既不懂軍事,為何再三請纓前敵,據實奏來!」
  張熙早知必有這一問,已胸有成竹,歎息一聲答道:「平定苗疆改土歸流,先帝決策並無差謬。鄂爾泰既作甬於前,力主改流,軍事稍有失利,又驚慌失措於後,請旨停改。罪臣當時以為這是邊帥相互推諉,軍令不一之故。私心頗願以書生之身主持軍事必操勝券。所以冒昧請纓。如今既辦砸了差使,罪臣自當承受國法軍令。並不敢諱過狡辯。」這件事的過程張熙沒說假話,但其實幕後真正的操縱人卻是他的老師張廷玉。為了不使鄂爾泰的門生張廣泗獨自居功,張廷玉幾次暗示,各省兵力沒有個欽差大臣難以經略,張熙自己也想當個風流儒將,才招致這場慘敗。」
  「為將秉公持正,不懷偏私,上下一心才能同仇敵愾。」劉統勳複述著乾隆的話,「你能自動請纓,為何到任一月就密奏『改流非上乘之策』?揚威將軍哈元生與你有何仇隙,一味重用副將董芳,致使主副二將事權顛倒?你到底是去征苗疆改流,還是去為哈、董二人劃分轄地,調解和息?」
  這是更加誅心的一問,其實根子還在鄂爾泰與張廷玉之間的明爭暗鬥上。但二人現在都是乾隆炙手可熱的寵信權臣,張熙怎麼敢貿然直奏?思量著說道:「這是罪臣調度乖方。原想將區劃分明,使將領各有專責不致自相紛爭。意想不到二人竟為區劃不均,加劇了齟齬。」他沉吟了一會兒又道:「此時反躬自省,罪臣確實秉心不公。董芳文學較好,臣更願董芳立功。此一私心,難逃聖鑒。」他這一說,劉統勳不禁一怔,因為後邊這段話正是乾隆要痛加申斥他的「到底是去打仗,還是去吟風弄月的?」不料張熙自己先已引咎認過,倒不好再問了。思量著,劉統勳便隔了這一問,說道:「經略大臣張廣泗為全軍統帥。先帝委你去,只是協調各部兵馬聽從統一調動,督促用兵。你輒敢濫用威權,越俎代庖?這是兒戲麼?爾既以兒戲視國事,玩忽軍政,朕將爾棄之於法,亦在情理之中!」
  「皇上如此責臣,罪臣心服口服,唯有一死以謝罪,還有什麼辯處?」張熙伏首叩地有聲。「罪臣雖死而無怨,但尚有一言欲進於陛下。臣原以為張廣泗只是剛愎自用,相處三年已知之甚深,其心胸實偏狹得令人難以置信。自罪臣上任,屢次前去會商軍務,口說惟罪臣之命是聽,其實無一讚襄之詞,哈元生事亦無一調解之語——臣死罪之人,並不願諉過於人,請皇上鑒察臣心,此人實不可重用!」
  至此問話己畢。傅恆聽張熙答話尚無大疵,心裡略覺放心。劉統勳掃了傅恆一眼,見他無話,便大聲叫道:「來人!」
  「在!」
  幾個戈什哈就守在殿外廊下,聽命應聲而入。劉統勳厲聲喝道:「革去張熙頂戴花翎!」
  「扎!」
  張熙臉色煞白,擺手止住了撲上來的戈什哈,用細長的手指擰開珊瑚頂子旋鈕,取下那枝孔雀翎子一併雙手捧上,又深深伏下頭去說道:「罪臣謝恩……」
  傅恆搶前幾步扶起張熙,說道:「老師保重,這邊獄神廟不比外頭,飲食起居我自然會關照。往後不便私相往來,有什麼需用處,告訴這裡典獄的,斷不至身子骨兒受屈。供奏萬不可飾功諱過,多引咎自責些兒,留作我們在裡頭說話餘地。」一邊說一邊流淚。張熙到此時反而平靜下來,說道:「請六爺上奏朝廷,我只求速死謝罪,哪敢文過飾非?」劉統勳見他們私情話已經說得差不多,在旁叫獄吏,大聲吩咐道:「將張熙收到四號單間,日夜要有人看視,紙筆案幾都備齊,不要喝斥,也不許放縱,聽見了?」
  「六爺,延清大人,我這就去了。」張熙黯然說了一句,伏身向傅恆和劉統勳又磕了頭,便隨獄卒去了。傅恆望著他的背影歎道:「他總歸吃了好名的虧。」劉統勳笑道:「我看六爺還真有點婦人之仁。張熙身統六省大軍,耗幣數百萬辦貴州苗疆一隅之地,弄得半省糜爛不可收拾,無論如何,至少是個誤國庸臣。論罪,那是死有餘辜的。」
  傅恆苦笑了一下,說道:「他是個秀才墨客,這一次真正是棄長就短。他自動請纓,其實就是好名。你和張熙沒有深交,其實他不是無能之輩。」說罷起身,又道:「慢慢審,不要急,苗疆現在是張廣泗統領,這一仗打勝了,或許主子高興,從輕發落張熙也未可知。」說罷一徑去了。劉統勳卻想張廣泗與張熙勢同水火,「打勝了」張熙斷無生理。只有「打敗了」才能證明張熙有理,或可逃脫懲處。劉統勳覺得傅恆頗有心計。但傅恆如此身份,他也不敢揭破這層紙兒。
  傅恆走出養蜂夾道,一刻沒停便趕往軍機處來尋張廷玉。張廷玉卻不在。軍機處章京說他在上書房。傅恆便又來到上書房,見莊親王允祿、怡親王弘曉都在,張廷玉和鄂爾泰陪坐在側。一個二品頂戴的大員坐在迎門處,面朝裡邊幾位王大臣,正在慷慨陳詞。傅恆認得他是河東總督王士俊。
  「允餓、允□雖是先帝骨肉,但當時先帝處置實是秉公而棄私,大義滅親。」王士俊只看了傅恆一眼,繼續說道:「如今放出來,是當今皇上深仁厚澤,按『八議』議親議貴,我沒意見。但邸報上不見他們有一字引咎負罪、感激帝德皇恩的話。這就令人不解:先帝原先囚錯他們了麼?」他彷彿徵詢大家看法似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四周是一片沉默。鄂爾泰道:「皇上叫你和我們上書房談,沒別的旨意,我們只是聽。你說就是了。」「說就說。」王士俊冷冷道,「我是越來越糊塗了。我不曉得你們幾位袞袞諸公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無緣無故放了罪人。封允□為王,今兒見邸報又封允餓為輔國公。他輔的哪一國?是死了的允祀、允塘的國,還是允礽的國?汪景棋先頭勸年羹堯謀反,先帝擬定年羹堯九十二大罪,當時你張廷玉在朝為相,鄂爾泰也是左都御史,如果冤枉,你們當時為什麼一言不發?如果不冤枉,為什麼上書房又發文釋放汪景祺所有家屬,年羹堯一案所有牽連在內的都一概免罪,有不少還官復原職。先帝曾赦免已經改過自新的罪人曾靜,頒布明詔:『朕之子孫,將來亦不得以其詆毀朕躬而追究誅戮之。』煌煌天言猶在耳畔,敢問諸位大人,何以竟敢請旨,悍然殺掉曾靜?」他長篇大論,連連質問詞語鋒利,毫不把幾個王爺大臣放在眼裡,傅恆竟聽呆了。
  「來來,」張廷玉親自斟一杯茶過來,「你說得口渴了吧?說嘛,接著談。」
  「謝中堂。」王士俊接過茶喝了一口,旁若無人地說道:「先帝清理虧空,懲治貪官污吏。諸君都是讀書人,自前明以來,哪一代吏治最清?雍正!如今虧空是一概都免追了。下頭官員見風轉舵。巧立名目,從辦差撥銀中大挖國庫。貪風又在抬頭,先帝為獎墾荒、扶植農桑,設老農授官制。種田種得好,賞八品虛銜,這是善政嘛!張允一本奏上,將此善政也廢了……這樣弄,我不知各位執政置先帝於何處?也弄不懂,置當今萬歲爺於何處?我說穿了吧,如今什麼是好條陳:只要把世宗定的國策翻過來,就是好條陳!」他又喝了一口茶,冷笑道:「你們奉旨問話,我奉旨答話。就是這些。沒有了。」
  幾個大臣聽了對視一眼,允祿口才不好,便轉臉對張廷玉道:「衡臣,你說說吧。」
  「我佩服你的好膽量。」張廷玉頷首說道:「你這一封折子告的不單是我們上書房,是連皇上『以寬政為務』也一攬子掃了進去。你說的那許多事都已發到九卿,大家自有甄別。連帶著我和諸位上書房大臣的,我們也要解釋——不過不是給你,我們不對你負責,只對皇上負責。」鄂爾泰輕咳一句說道:「皇上已經批了你的奏章,有罪無罪,什麼罪名,我們議過自然請旨。你不必再到福建巡撫任上了。傅恆就在這裡,交與他,你暫在養蜂夾道待命。」
  「公事就是這樣了。」允祿笑了笑,起身上前,竟拍了拍王士俊肩頭,」我服你是條漢子。三天之內你要寫一封謝罪折子,承認自己妄言,本王還可在聖上面前說話。不然,我也無能為力。」
  王士俊只一笑,轉臉對傅恆道:「張熙不也在養蜂夾道?能不能把我們囚在一處?我趁空學點詩。」傅恆見張廷玉便箋上要自己進來,卻萬不料是派給這差使,怔了一下說道:
  「到時候再說吧。」 
 
  
第十三章 金殿傳臚狀元瘋迷 苗疆報捷罪臣蒙赦
 
  乾隆從河南回京,滿心歡喜地等著貴州苗疆張廣泗的好消息,想連同恩科選士一併大慶。一個張熙案子尚未了結,接著便發生王士俊上萬言奏折,將登極以來種種施政說得一無是處,因此接連幾天鬱鬱寡歡。聽了莊親王允祿回奏上書房接見王士俊的情形,不啻火上澆油。當時就光火了,把奶子杯向案上一墩,說道:早就有人在暗地裡說朕是先帝的不肖子了,這個王士俊不過公然跳出來講話罷了。朕以寬待人,就這樣上頭上臉,真是不識抬舉!」他牙齒咬著下嘴唇,冷笑道:「想嚴還不容易?那只是一道旨意!你在下頭若再聽見閒話,就把朕這個旨意傳他!——據你看,王士俊這麼膽大妄為,是不是朝中另有人幕後指使?」
  「皇上,」允祿怔了一下,木訥地說道:「臣沒有聽見議論皇上的話。王士俊是漢人習氣,沽名釣譽想出名是有的。漢人都這樣,張照不是也為出風頭。漢人,不是東西。」
  見允祿說得語無倫次,乾隆倒被逗笑了:十六叔,漢人也有好的。歸總說操守不及滿人是真的。鄂爾泰這人其實在滿人裡頭並不是上上品性。朕要他作樞要臣子,你知道為什麼?」允祿睜大眼看著乾隆,說道:「臣不知道。」乾隆笑道:「你太老實。滿人也有一宗不好,驕縱不肯讀書。鄂爾泰心地偏狹,但讀書不少,操守好。你知道,下頭遞上來的奏折都是漢文。看折子的也是漢人,處置政務的還是漢人。長此以往,大權旁落不旁落?」允祿忙道:「那是。六部裡情形我知道,說是每部的尚書兩滿兩漢,實權都在漢尚書手裡。滿尚書都是菩薩,供起來受香火聽奉承。這樣弄下去,朝廷不成了漢人的世界了?」
  「十六叔這話明白。」乾隆說道,「所以你要帶咱們宗室子弟習學好,有些可有可無的功課該汰裁就汰裁了。學漢人要緊的是學他們的政治,不要讓他們同化了。如今老親王裡頭你為尊,十七叔專一在古北口、奉天練兵,下一輩還有幾個王、貝勒,都歸你帶管。辦好這差使,比什麼都要緊。」
  「是,皇上,我本事有限,盡力辦差,有不是處,皇上早晚提醒著。」
  正說著,太監高無庸進來,乾隆問道:「預備好了麼?」高無庸忙道:「回皇上,都預備好了,張廷玉叫請旨,皇上是從這裡過去,還是到乾清宮叫他們陪著去。」
  「膚就從這裡去——道乏罷,十六叔。倒倒心裡悶氣,這會子好多了。」乾隆起身說道,「今兒在保和殿傳臚恩科進士。改日朕再召你。你老實這是好的,但太忠厚未免受人欺,順著朕這句話回去好好想想。」允祿忙起身辭出。這邊乾隆便由幾個太監服侍著更衣。待一切齊整,高無庸跑出垂花門外,大聲道:「皇上啟駕了,乘輿侍候!」
  頓時細樂聲起,幾十個暢音閣供奉奏樂尾隨於後,一百多侍衛太監執儀仗前導,浩浩蕩蕩出天街往三大殿透逸而行,待到乾清門對面的大石階前,所有扈從都留下,只由兩名侍衛跟隨乾隆拾級上階,早見訥親、鄂爾泰和張廷玉三個上書房大臣已迎候在保和殿後。今兒主持臚唱大典的是訥親,率張、鄂二人跪接請安罷,高喝一聲:
  「皇上駕到——新進士跪接!」
  保和殿前樂聲大作。這邊的音樂與扈從絕不相同,六十四名專門演練宮樂的暢音閣教習太監,各按方位,以黃鐘、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仲呂、蕤賓、村鍾、夷則南呂、無射、應鍾十二呂樂律為主,以蕭、笙、簧、笛、琴、箏、簍篌、豎琴和聲,編鐘銅磬相伴,奏起來真是聲徹九重,音動人心。樂聲中,六十四個供奉手執圭極端坐,口中唱道:
  雲漢為章際聖時,命冬官,斧藻飾,雕楹玉褐煥玉楣。采椽不斫無華侈,五經貯腹便便笥。臨軒集眾思,賢才聖所資。慕神仙,虛妄誠無謂,惟得士,致雍熙……啟天祿,斯文在茲,宵然太乙藜。入承明,花磚日影移。覆錦袍、蒙春禮,撤金蓮,歸院遲,賜玉膾,咱蓬池……
  訥親邊走,邊偷睨乾隆神色。乾隆聽得極認真,有兩處眉稜骨挑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但此時盛典正在進行,幾百名新科進士黑鴉鴉一片跪在殿前,便忍住了。來到殿前,樂聲停止。揚名時和鄂善跪在最前頭,領頭高呼「皇帝萬歲!」
  「皇帝萬歲,萬萬歲!」
  新科進士們一齊叩下頭去。
  乾隆含笑向這群老少不等的新進士點了點頭,逕自跨步進了大殿,在須彌座正中端肅坐下。訥親向前一步,向乾隆行禮,恭恭敬敬接過高無庸捧著的黃緞封面金冊,大聲道:「殿試第四名一甲進士廖化恩!」
  「臣在!」
  一個三十多歲白淨圓胖臉的進士應聲而出,不知是熱還是緊張,他的前襟都被汗水濕得貼在了身上,急步進殿,打下馬蹄袖向乾隆重重磕了三個頭,才定住了神。訥親讓他平靜了一下才徐徐說道:「奉旨,由你傳臚唱名——你仔細點,勿要失儀!」「是!」廖化恩答應一聲,像捧襁褓中嬰兒一樣捧過那份金冊,又向乾隆打個千兒,來至殿口。
  殿試傳臚,是比狀元還要出風頭的差使。在灼熱的陽光下長跪了近一個時辰的進士們原已有些萎靡,至此都提足了精神,望著廖化恩。廖化恩平息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打開金冊朗聲讀道:
  「乾隆元年恩科殿試一甲第一名進士莊友恭!」
  儘管這是事先已經知道了的,但在這樣美輪美奐、紫翠交輝的金殿前,當著「聖主天子」堂皇公佈出來,跪在第三排的莊友恭的頭還是「嗡」了一下脹得老大。眼前的景物立刻變得恍惚起來。半夢半醒地出班,在輕如游絲的樂聲中隨著司禮官抑揚頓挫的唱禮,帶著八名一甲進士向乾隆行禮,由贊禮官引著莊友恭和榜眼探花向乾隆跪伏謝恩、迎榜。折騰了半個時辰,才由張廷玉、鄂爾泰、訥親三位輔政大臣親送太和門,順天府尹早又迎接上來。親自扈送三鼎甲,開天安門正門招搖而出,至東長安街搭就的綵棚吃簪花酒。任憑千萬人瞻仰風采——這就是所謂「御街誇官」了,兒百年程式一成不變。這一切禮儀莊友恭都是迷迷糊糊的,似提線木偶般隨眾而行,心裡若明若暗、似喜似悲地混茫一片,幸而《謝恩表》早已背得滾瓜爛熟順口而流,倒也沒出什麼差池。
  但到典儀完結、三鼎甲分手、看誇官的人紛紛散去時,莊友恭卻變得失態了。見道旁一家燒賣鋪門口沒有人出來「瞻仰」,莊友恭回身命禮部送他回府的衙役停下,逕自下馬進了店。那老闆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了個褲頭正在納涼。乍見莊友恭頭插金花,穿一身簇新閃亮的進士袍服進來,先是嚇了一跳,慌得手忙腳亂,急抓衣服時卻又尋不見,就地跪下行禮。莊友恭也不買東西,癡癡地盯著老闆道:「我中了狀元。」
  「小的剛從長安街回來。」老闆說道:「您老是狀元,天下第一!」又矮又胖的老闆笑得眼都瞇起一條縫,伸出大拇指一晃,「將來必定要做到中堂老爺!」
  「噢……」莊友恭丟了一塊銀角子過去,你已經知道了……」說完再不言語,又出門上馬,抽出一張八十兩的銀票給禮部的吏目,說道:「我想獨自走走,你們這就回去交差。這點銀子各位先拿去吃酒,權當給我加官。回頭我還請你們。」那群人早已走得口乾舌燥渾身焦熱,巴不得他這一句話,領銀子謝賞,扛著肅靜迴避牌興興頭頭去尋地方吃酒去了。
  此時正是六月盛夏,驕陽當頭,蟬鳴樹靜,家家都在乘涼歇晌,吃瓜、喝茶解暑。莊友恭卻只沿街而行,見到沒有人出來瞧熱鬧的店舖,就進去賞一個銀角子,聽人說幾句奉迎話即便離去。惹得一群光屁股小孩跟在身後看熱鬧,如此轉了四五家。莊友恭見前頭一家肉鋪,三間門面前有一株大柳樹,門面東邊張了一個白布篷,篷下案上放著剛剛出鍋的滷肉。一位姑娘坐在旁邊守攤兒。莊友恭踱過去,正要開口,見門面櫃檯旁坐著一個人,穿一身洗得雪白的竹布大褂,一手執扇,一手在帳簿子上執筆記帳。那人一抬頭,正與莊友恭四目相對:
  「莊殿元!」
  「勒三爺!」
  兩個人幾乎同時驚呼一聲,勒敏幾步繞出櫃檯,對玉兒道:「這是我過去的文友,如今——」
  「如今我中了狀元。」莊友恭怔怔地看著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的柳絲,說道:「剛剛誇官,你們沒見麼?」
  勒敏吃了一驚:怎麼這副模樣,說出這種話?一愣之下細審莊友恭神態,只見他目光如醉,似夢似醒,更覺不對,轉眼看玉兒。王兒只是用手帕捂著嘴格格發笑,忙道:「玉兒!笑什麼?趕緊搬個凳子出來。」莊友恭說道:「這有什麼好笑的?文章掙來的嘛!」
  「不是好笑。」玉兒也看出莊友恭似乎犯了痰氣,進去搬了個條凳出來請莊友恭坐了,笑道:「這麼大熱天兒,天上掉下來個狀元到我們張家肉鋪!您不說,還當是哪個廟裡的泥胎跑出來了呢——我們家只殺豬,不殺狀元!」
  「玉兒!」
  勒敏嗔了玉兒一句,又對莊友恭道:「恭賀您高發了。不過玉兒說的也是。如今您是狀元郎,還該養榮衛華,就這麼獨自走來了。這樣,您少坐一會,我去尋雪芹兄來,剛才我還給他送去一副豬肝。他通醫道,我看您像是有點神不守舍的模樣。」莊友恭道:「嗯?我怎麼神不守舍?狀元!憑文章掙來的,知道麼?」勒敏聽他言語更加錯亂,越發相信他得了瘋病。正拿這活寶毫無辦法,猛地想起《儒林外史》,莊友恭很像范進,遂扯了玉兒一邊悄聲道:「你只管挖苦他——比挖苦我還要狠些!」莊友恭在旁卻聽見了「挖苦」二字,喃喃說道:「挖苦?我有什麼可挖苦的?我也不挖苦別人,讀書人都不容易。」
  「誰說挖苦您了!」玉兒斟一杯涼茶過來,放在莊友恭面前桌上,正容說道:「我是不懂,狀元——狀元是什麼東西?」勒敏一口茶正喝到嗓子眼,聽見這話,猛地一嗆——忙裝咳嗽掩過沒笑出聲。
  莊友恭認真地說道:「姑娘這麼伶俐,怎麼問出這個話來?狀元,是天下第一人!」玉兒恍然大悟地說道:「哎呀那可失敬得很啦!天下第一人,幾百年出一個呢?」莊友恭木了一下臉,說道:「三年!」
  「三年就出一個?「玉兒嘖嘖感歎,「我還想著是孔聖人、孟聖人,五百年一出呢!三年就出一個,也就比老母豬下崽兒少些罷了!」莊友恭一臉苦笑,說道:「你怎麼能如此比來!金殿應試,玉堂賜宴,御街誇官,瓊筵簪花!從天安門正門而出,就是親王宰相也沒有這份體面風光!」
  勒敏見莊友恭百刺不醒,在旁皺著眉頭,半晌,陰森森說了一句:「黃粱一夢終有醒時,莊友恭,你東窗事發了!」
  「什麼?!」
  「我剛看過邸報。」勒敏見莊友恭渾身一縮,目中瞳仁閃了一一下,知道這一擊大見功效,遂冷冷說道:「你疏通考官,賄買試卷。孫嘉淦御史上書連章彈劾,九重震怒,朝野皆驚,已經將孫御史題本發往大理寺,劉統勳為主審,侍衛傅恆監刑——不日之內你首級難保,還敢在這裡擺狀元譜兒麼?」話未說完,莊友恭已是面如死灰,駭然木坐,形同白癡。勒敏上前晃了晃他,莊友恭竟毫無知覺!勒敏不禁大驚,嚇死一個狀元,可怎麼辦!
  玉兒看戲似的站在一邊,聽勒敏恫嚇莊友恭,此時見勒敏慌了手腳,過來看了看,嗔道:「沒有那個金剛鑽,你幹嘛欖這瓷器活?他瘋不瘋呆不呆,與你屁的相干——多管這閒事!」說著用中指向莊友恭人中間使勁一掐,莊友恭「哎呀」叫了一聲,醒了過來。
  「我這是怎麼了?怎麼會到了這裡?」莊友恭眨了一下眼,眸子已經不再發直,身上彷彿顫抖了一下。他已經完全恢復了神智,只愣愣地望著勒敏,半晌才自失地一笑道:「吃……吃酒吃得太多,醉了……」玉兒把茶碗往他手邊一推,說道:「你是迷魂湯喝多了,要我說,還不如醉著,一醒來就當不成天下第一人了!」不知為什麼!她突然有些生氣,一甩手便進了店。勒敏知道她是搶白自己,待起身進去安慰,又怕莊友恭受了冷落,正要說話寒暄,見東邊十幾個人抬著一頂竹絲涼轎過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遠遠便喊:「莊老爺!榜眼爺在府裡等著,你怎麼在這裡和這種人說話!」莊友恭趕忙起身,向勒敏一拱手,說道:「勒兄,失陪了,改日到我府裡敘話!」竟自揚長而去。
  恩科殿試放榜禮成,軍機處便接到苗疆經略大臣張廣泗的奏捷飛報。自乾隆元年春調整將帥,張廣泗軍權一統,兵分三路猛攻叛苗盤據的上九股、下九股和清江下流。初戰得手,張廣泗稍事休整,又分兵八路進攻叛敵最後巢穴牛皮大箐。牛皮大箐位於苗寨之中,北起丹江,西至都勻、東連清江,連綿數百里霧雨冥冥、毒瘴瀰漫,澗深山高,危巖切雲,是個形勢極為險惡的所在。哈元生、董芳和張熙先後都在這裡吃過敗仗。張廣泗因此十分謹慎,先封了署口通道,斷了裡邊糧源。又用歸降熟苗為先導深入險地,幾次探路,五月煙瘴最盛之時,乘敵不備,驅八路兵馬分進合擊,只用了十幾天時間就大獲全勝。鄂爾泰和張廷玉收到報捷的奏折後,知道乾隆最關心的便是這件軍國第一要務,來不及寫節略,帶了奏折原稿便趕往養心殿。二人報名進來,卻見乾隆拿著一份名冊正和上書房大臣訥親說話。
  「這個冊子擬得還好。」乾隆示意張、鄂二人兔禮,繼續說道,「朕看翰林院老翰林不少,有些資深的,還該放出去作外官。不然到老也只會寫四六格兒頌聖,朕要那麼多馬屁文章做什麼用?這次中榜的進士前三十卷朕都看了,還是不錯的。就把前三十名都補進來,該侍讀的侍讀、該侍講的侍講、該庶吉士的就庶吉士。朕看你雖是國戚,辦事還算練達——廷玉他們既來了,也就不必傳旨,從明個起你也兼領軍機處大臣,總要文武差使都能經辦,才是全材。」說罷目視張廷玉。
  張廷玉忙笑著將張廣泗的奏折捧上。乾隆一見封面便知是貴州來的,急忙打開,先看看題頭,又看看折尾,高興得一躍而起,說道:「好!朕萬千心事,只這一份折子,就都去掉了!」他站在窗前又把折子細看一遍,遞還給張廷玉,說道:「發邸報全文刊出——張廣泗晉封二等公爵!以下有功弁員由張廣泗開列名單交部議敘。」因見鄂爾泰站在一旁不言語,又笑道:「老西林1,你不至於因我軍大勝,反倒心裡不高興吧?」
  「萬歲雖是開心話,更叫奴才慚愧無地自容。」鄂爾泰忙躬身道,「奴才是在想,叛苗還是那些叛苗,地方還是貴州。先帝也是英明皇帝,怎麼就辦不下來?總歸是奴才不能勝任之故,弄了個前方將帥不和,後方張惶失措,奴才實在難辭其咎,要請旨嚴加處分。奴才還想,大軍過後,殍屍遍野,戰事畢,要好好安撫。由張廣泗軍中調拔武官改作文職斷斷使不得,要選拔為政清廉愛民如子的官員補到苗疆,著實撫綏幾年才成。」
  1鄂爾泰姓西林覺羅。
  他說得這樣誠懇,連張廷玉也暗自佩服,遂道:「那都是苦差。從前派去的官員,許多人寧願棄官也不願前往。皇上,奴才建議,從新進的進士裡挑知縣去,從知縣中做得出色的挑知府。不去,即行罷官永不敘用;去的,言明俸祿養廉銀增加一半,三年一輪換,治理得好,回來還有升賞。曉之以義還要動之以利。」
  「好!」乾隆越聽越高興,「就照這個條陳,你們三人見一下吏部的人,由他們定出名單引見,這件事要快辦。」說罷,乾隆回到炕上盤膝坐了,又笑道:「方纔朕叫訥親過來,因為臚傳大禮奏樂,和呂律不合的地方太多了。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朝廷祭祀慶典,是以雅頌敬天教民,不同於士紳百姓家筵宴取樂耍子。朕聽了幾處,不知是編鐘還是太簇制得不合規制,怎麼聽怎麼彆扭。要訥親會同禮部,重新編輯朝會樂章,考定宮商樂譜。——如若朝廷大典用的禮樂都七顛八倒,民間還有什麼遵循?——你們看,誰辦這個差使合適?」
  三個大臣對望一眼,心裡幾乎同時閃出「張熙」這個名字。訥親躬身說道:「張熙誤國,原不該薦他。但考定樂律,編輯樂章,除了張照,任誰也不能勝任……」張廷玉也是這想頭。由於這事關聯著張照和鄂爾泰的齟齬,自己也連帶在裡頭,便不言聲,只是低頭沉思。鄂爾泰幾乎連想也沒想就說:「張熙喪師辱國,罪不可道,但這人實是有用之材。可否不必收監,就在獄神廟拘押所就地辦差,戴罪立功?」
  「你把這事看得太容易了。」乾隆笑道:「這部樂書,得查閱多少檔案才能編得出來。張熙雖然風節不醇,但資學明敏,有瑕有瑜相互不掩。他的文采風流你們幾個都及不得啊!免死吧,叫他出來,在武英殿修書處,就辦這個差。玄鳥歌而商柞興,靈台奏而周道昌。這不是小事。」
  鄂爾泰見乾隆心境極好,乘機說道:「王士俊的奏議,六部裡已經會議上來。照大不敬罪定斬立決。皇上,以奴才的見識,王士俊雖然狂悖無禮,辦差苛刻,但與田文鏡似乎相似,操守不壞。可否兔其一死,發往軍中效力,以觀後效?」
  「他的罪不在頂撞朕。」乾隆沉吟了片刻,端坐凝視著遠處,「聖祖在時,郭琇、姚締虞都在君前頂撞過。世宗時孫嘉漁、史貽直也是一樣——不但不懲罰,還都陞官成了名臣。朕並不計較王士俊失禮。但他反的是朕的國策,倡言朕是在翻世宗爺的帳,既不可容,朕也不受!」
  他繃緊了嘴唇,許久許久才道:「先緩決,朕再想想……」 
 
  
第十四章 議寬政孫國璽晤對 斗雀牌乾隆帝偷情
 
  苗疆平叛改流成功,乾隆一顆心鬆了下來。這件事整整拖了七年之久,耗用國庫上千萬兩銀餉,累得雍正幾次犯病都沒有辦成。乾隆登基不到一年就順順當當地辦下來,心裡這份高興自不待言。普免全國錢糧之後,接踵報來兩江大熟,湖廣麥稻大熟,山東、山西棉麥豐收……紛至沓來都是好消息,盈耳不絕的是士民的頌聖之聲。於是傳旨大赦天下,「除謀逆、奸盜致死人命者,一律減等發落」。過了七月十五盂蘭節,乾隆訥親陪同,前往天壇告祭。
  「皇上,」訥親隨侍在輅車裡,見乾隆去時興致勃勃,回來路上卻沉默不語,忍不住問道:「您好像不歡喜?」乾隆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說道:「不是不歡喜,是有心事。」又頓了一下才道:「你是世代勳戚了。康熙初年你父親遏必隆就是四位輔政大臣裡的。你又侍候先帝和朕,你說說,為什麼我朝有三個祖帝?」
  訥親是個十分謹密的人,聽乾隆問話,沒有立即回奏,想了一會才道:「太祖是創世之祖,世祖是立國之祖,聖祖是開業之主。」
  「說得好。」乾隆點頭道,「其實朕最賓服的是聖祖。這話說過不止一次了。創世立國、干戈殺伐固然不易,但一個皇帝若能寓開創於守成之中,脫去享受祖宗遺澤的窩臼,其實更難!先帝在位十三年,焚膏繼昝勤政求治,他何嘗不想做出超邁先祖的業績?可惜在位只有十三年。朕今年二十六歲。天若假朕天年,朕必不肯拂了天意,雖不敢望作『祖』,但為後世高高地立一守業之『宗』,大約還是做得到的。」訥親聽著這發自肺腑的知心之言,心裡一陣感動,忙道:「皇上仁德之言必定上動天聽。不知皇上見過誠親王府藏本《黃孽師歌》沒有?」乾隆怔了一下,點頭道:「見過。上頭還有金聖歎的批注——你怎麼問這個?」
  訥親說道:「那裡頭有四句詩,就是為皇上祝福的。」乾隆搖頭道:「這是古書,怎會為朕祝福?先帝在時,從不許我們兄弟看這些星命雜書。朕也不信這些個,你且說說,權作閒言聊天罷了。」訥親遂吟道:
  朝臣乞來月無光,叩首各人口渺茫。
  又見生來相慶賀,逍遙花甲樂未央。吟罷說道:「『朝』字隱去『月』加『乞』。這首句說的是個『乾』字;『叩』字去口為『口』,『又』見『生』來為『隆』,二三句合為『隆』——乾隆朝當有一個花甲,人民安享太平六十年,所以說『逍遙花甲樂未央』——這不是六十年乾隆盛世。幾百年前的先哲已經推出的造化數麼?」
  輅車輕微晃動了一下,乾隆的目光直盯盯望著前面的黃土道,喃喃說道:「六十年……六十年能做許多事吶。但願你今兒解的是黃孽師的真意——聖祖爺坐了六十一年天下,朕有六十年也足夠!不過,如今離盛世還早。你好生努力,跟著朕做這一番事業。」訥親心裡一陣激動,還要說話時,輅車已停在西華門外,早有太監推過輪梯,君臣二人先後徐步下車。
  此時已是早秋季節,雖然驕陽仍舊熾烈,輕柔的西風裹著涼意掠過,吹得人渾身清爽,乾隆一眼瞧見河南總督孫國璽雜在一大群候見官員中,低聲對訥親說了句什麼,向眾人只一頷首便進了大內。訥親便徑直走過去,對孫國璽道:「皇上有旨,你現在就進去。」
  「是,臣領旨!」
  孫國璽是和山西巡撫喀爾吉善、四川巡撫陳時夏同時奉詔進京述職的。沒想到皇帝會最先單獨召見自己,忙不迭叩頭起身隨著訥親進來。經過宰機處時和抱著一疊文書的錢度恰好遇見,孫國璽也不及與他敘話,只說了句「我住在我侄兒家,錢老夫子有空去走走,大約在京還要逗留幾日」,便匆匆趕往養心殿。在殿口報了職名,便見高無庸挑簾說道:「孫國璽進見。」
  「朕先叫你進來,是為河南墾荒的事。」乾隆坐在東暖閣的茶几旁,看著孫國璽行了禮,呷著茶說道:「朕幾次詳核河南報來墾荒田畝,時多時少,是什麼緣故?」孫國璽忙道:「回皇上話,臣接任總督時,前任總督王士俊實報墾田畝數是六十九萬五千零四十四畝。皇上屢降嚴旨,切責河南虛報墾荒畝數。總督衙門和巡撫衙門所有司官都下了縣,切實查明,現有實數是三十八萬三千四百零一畝。歷次報數不准,是因為黃河時時決潰,黃水過後重新再墾,因而時多時少。求皇上聖鑒,臣任上所報畝數是不敢欺隱的。」乾隆見他緊張得滿頭是汗,笑道:「你這次恐怕是少說了畝數。是麼?」
  孫國璽用手指頭抹了一下眼角的汗水,說道:「這是各地衙門匯總來的數目。少報沒有,少報多少畝,臣不敢妄言。」「你起來坐著說話。」乾隆笑著指指木杌子,說道:「朕要告訴你,墾荒是不錯的,何時有旨意批你墾荒墾錯了?你們三任總督,從田文鏡到你,從心地說,毛病在一味揣摩上頭的意思,無論寬嚴,都沒有根據。田文鏡墾出一畝荒,恨不得報兩畝,以為『多多益善』,明明生荒長的莊稼不成模樣,還要暴斂錢糧,生恐丟了『模範總督』的虛名,你如今又來揣摩朕,所以翻了個燒餅,有兩畝寧肯報一畝。開封、南陽、陝州明明豐收,也報了大歉。看似與田文鏡反其道而行,其實心地是一樣。朕屈說你沒有!」孫國釜聽乾隆所言,完全是談心開導的意思,懸得老高的心落了下來,忙道:「主上沒有冤屈了臣。論起來臣的心思,比主上說的還要齷齪些。臣是見王士俊開罪聖上,怕步了他的後塵,所以嚴令下頭查實地畝,寧少勿多,糧產寧欠勿冒,才得了這麼個數。但河南今年全省欠糧一百萬石,這個數是不假的。」
  「你和王士俊不一佯。」乾隆斂起了笑容,「王士俊把朕與先帝視為水火,明目張膽反對朕的既定方策,還要沽名鈞譽當直臣!朕若有失政的地方,惟恐怕下頭不敢進言呢!怎麼會怪罪下頭?但事涉皇考,說朕有意更動皇考成憲,這是他自己的誤解!王士俊在河南任上,為得一個『能吏』的好名聲,行剝民虐政。如果敗露在皇考之時,難道不要治他的罪?他有罪下獄,鄂爾泰還替他說話。其實王士俊奏折裡說的『大學士不宜兼部務』指的就是鄂爾泰,大學士兼部正是皇考定的成例,他要朕不『翻案』,卻又慫恿朕翻案——這不是個奸邪小人麼?即便如此,朕也沒有拿他怎麼樣,但他不能當官了,回貴州當老百姓去!」訥親在旁說道:「田文鏡還是有可取之處的,他在任時,河南無貪官,無盜賊,這也難能可貴。」「訥親說的是,」乾隆接口道,「朕訓誨你,為的你能體諒朕心,取人之長補己之短,做一個好總督——你跪安吧!」
  訥親見孫國釜退出去,躬身說道:「萬歲的淳諄教誨,求國久治,不以事廢人,不因人廢事,臣在旁靜聆,得益良多——皇上接著見誰?奴才著人傳旨。」「河南是個『模範』地方兒,朕親自接見。」乾隆站起身來笑道。「其餘的,由你和張廷玉他們去見。朕這會子要去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定省了。」說著便命人替自己除了袍服,只穿一件石青夾紗長袍,束一條軟金明黃馬尾紐帶。訥親陪侍在旁,說道:「今年秋涼得早。奴才瞧主子穿得似乎單薄了些兒。」
  「不要緊。」乾隆一邊踱著步子,突然一笑,問道:「訥親,聽說你家裡養著兩條惡狗,可是有的?」
  「有的。」訥親說道,「那是為杜絕私謁。皇上不曉得,有些官兒真不要臉,上回山東布政使衙門一個道台,死皮涎臉到我府,說得了一方好硯送我。我想這物件是很雅的,就收下了,打開包兒一看,『金頁子』有一寸厚,鑲在硯台外頭,哪是什麼硯?是錢!我連名字也沒問,打發人給他扔回去!」
  乾隆點點頭,說道:「這事朕知道。朕告訴你,張廷玉為相幾十年,並沒有養狗。照樣辦差。你是宰輔大臣,下頭常常要有事見你,門裡養著惡犬,好人也怕。要有貪心,狗也攔不住你受賄呀,是不是?」訥親一聽也笑了,說道:「奴才實在煩他們到私宅聒噪。臣曾讀過《容齋隨筆》,司馬光為相,在客廳裡貼告朋友書,私宅只談交情私事、有公事衙門裡當眾說。奴才克制功夫不如衡臣,也沒有什麼私事和人聊,所以養了狗,『汪汪』兩聲,他就有一肚皮壞主意也嚇跑了一半。」乾隆聽了哈哈大笑,指著訥親道:「瞧你悶葫蘆似的,心裡還挺清爽。克制功夫不是生而有之,夜讀書,日三省,慢慢就有了。狗,還是不養為好。」說著,已到慈寧宮大門,便跨步進來,訥親自去傳旨辦事。
  乾隆進宮院天井,掏出金錶看了看,剛過午正時分,院內鴉沒雀靜,便招手叫過一個太監,問道:「老佛爺已經歇晌了麼?」那太監忙笑道:「沒呢!主子娘娘、嫻貴主兒都在大佛堂西廂陪老佛爺打牌呢!」乾隆沒再說什麼,繞過正殿,果然聽見幾個女子聲氣嘰嘰咯咯說笑,夾著還有太后爽朗的笑聲。乾隆循聲便進了西廂房,果見皇后富察氏、貴妃那拉氏都陪著太后正打雀兒牌。還有一個女子背對著門,瞧服色是個二品誥命,卻不知道是誰。周圍有十幾個侍候的宮女見乾隆進來,忙一齊跪下。那拉氏和那個陪著打牌的女子一轉臉見是皇帝,丟了牌便退到一邊跪下,只有皇后富察氏款款站起身來。
  「皇帝來了。」太后也放下手中的牌,笑道:「你誤了你娘贏錢!你下旨文武百官不許斗牌看戲,我們娘兒們只好躲在這裡玩。」乾隆滿面笑容,給太后打千兒請安,命眾人起來,說道:「兒子以孝道治天下。她們替我盡孝,高興還來不及呢!」說著,那拉氏已經搬過椅子請乾隆坐。乾隆又笑道:「說起斗牌,前兒還有個笑話。孫嘉淦到都察院,聽說御史們談事聚一處賭東道兒吃酒。母親知道孫嘉淦那性子,當時就把御史莫成叫來訓得狗血淋頭。莫成最怕孫嘉淦,連連說『卑職從不賭牌,連牌有幾張都不知道,總憲不要錯怪了卑職!』孫嘉淦也笑道,『那就好,咱們一樣。上次到戶部見他們斗牌,半天也看不明白。你說,這東西南北風都是四張,白板怎麼獨獨五張,真是怪事!』莫成一聽就笑了,忙說『總憲』「白板」也是四張,和「發財」「紅中」一樣……』」
  乾隆沒有說完,太后己笑得推亂了眼前的牌,伏在椅背上只是咳嗽。富察氏一邊笑一邊給太后輕輕捶背,那拉氏伏著桌子笑得渾身亂顫,那位女誥命夫人紅著臉,用手帕捂著嘴強忍著。太后道:「罷了罷了……這個樂子逗得好!你該忙還忙你的去,別誤了我們打白板……」乾隆這才仔細看那女子:總不過二十歲上下的一個少婦,漆黑油亮一頭濃髮挽著個髻兒,鬢如刀裁,膚似膩脂,彎月眉、丹鳳眼,鼻子下一張不大的嘴含嗔帶笑似的抿著。此時她紅暈滿面,嬌喘微微,兩個酒窩時隱時現,真個如霧籠芍葯,雨潤海棠,乾隆不禁心裡一蕩,忙定神問道:「你是誰家夫人,叫什麼名兒?」
  「奴婢男人是傅恆,」那婦人見皇帝這樣打量自己,更是不好意思,忙跪了回道,「娘家姓瓜爾佳……」
  「噢,瓜爾佳氏。小名呢?
  「小名棠兒……」
  「起來吧!」乾隆不再看她,轉臉對太后笑道:「要在小戶人家說姐夫不認得兄弟媳婦,那不成大笑話了。今兒趕巧,那邊公事已經完了,我也陪母親打一會子雀兒牌。」太后笑吟吟道,「那敢情是好,我就怕你忙。」乾隆連聲命人:「去養心殿,尋高無庸拿些金瓜子來!」說著就入座。和皇后對面陪在太后兩側。
  棠兒見多了一個人,自量身份,忙退到一邊,卻被那拉氏一把按住,說道:「你是我們主子娘娘的娘家人一一是客。難得有這個緣分,就陪主子打一會兒雀兒罷!」說罷抿嘴兒一笑,「我給老佛爺看牌,別叫他們背著您弄鬼。」乾隆一邊洗牌,一邊偷看了幾眼那拉氏。太后卻不明白那拉氏的語中雙關,摸著牌笑道:「對了,咱們今兒齊心,不要叫皇帝贏了去——他每日聽多少奉迎話,也該給我們娘兒們散散福!」乾隆笑道:「我還沒上陣,已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了。你們是圍棋子兒當注,我是金瓜子。這樣也太不公平了。」棠兒在乾隆下首,微笑道:「白子兒是一兩銀子,黑子兒是一錢金子……」乾隆還要搭訕著說話,卻聽上首那拉氏笑道:
  「留神出牌了,老佛爺打西風!」
  乾隆摸了一張牌,卻是南風,手裡已經有一張,便並在了一處,打出一張牌道:「我是麼雞,只怕棠兒要吃了。」棠兒笑道:「這張牌奴婢用不著。」便打出一張三筒。乾隆此時與她鄰座,她身上香澤味不斷襲來,又聽她那鶯語燕聲,巧笑喜人,渾身覺得燥熱心癢難耐,心思全不在牌上。只是礙著這桌上四人八目盯著,也難有所動作。見高無庸提著一小袋金瓜子來,乾隆便道:「就放這裡,一會兒分給大家——你去吧。」說著便隨手打出一張九萬。皇后便推倒牌,笑道:「我就單吊這一張呢!」
  「好好,我認輸!」乾隆笑道:「想不到皇后先勝一局!」說著便一齊洗牌,只是手指有意無意間摸了一下棠兒的手。富察氏笑道:「皇上就不用洗了吧。有我和棠兒就成。」那拉氏在旁卻笑道:「洗牌是最要緊的。」乾隆只好笑著縮回手,對太后道:「昨兒上書房議事,傅恆要去兩江催辦貢物,還有南方各省的藩銀,也要催著送來,太后要什麼物件,或想著什麼東西開胃,克化得動,告訴棠兒,讓傅恆帶回來孝敬您。」
  棠兒不知道這事,一邊壘牌,一邊笑道:「太后方纔還說廣裡的荔枝和福橘。再想想看——」她突然住了口。原來桌下乾隆的腳不大老成,碰著了自己的腳面,忙把腳縮進椅子下頭。富察氏笑道:「老佛爺供的玉觀音,說了幾次了,一直沒請來,這次弟弟去,叫他親自挑——」話沒說完,她的腳被什麼觸了一下,看了乾隆一眼,乾隆頓時臉紅起來,掩飾道:「這都好辦,開個單子叫他們辦去。」
  接著幾人又繼續打牌,卻是太后和乾隆連連取勝,乾隆一笑,將贏的錢賞了太后跟前侍候的宮人——這是歷來的規矩,也不必細述。
  「皇上!」
  直到回鍾粹宮和皇帝共進晚膳時,富察氏左右看看沒人,一邊給乾隆夾菜,莊重地小聲道:「那是我娘家兄弟媳婦。那作法多不好看呀!」乾隆騰地臉羞紅到脖根兒,將一片玉蘭片夾給富察氏,說道:「呃一這個清淡些,只是不易克化,嚼碎了再咽……朕和你恩愛夫妻才是真的,那都是逢場作戲,何必認真呢?」再說,我也沒作什麼出格的事嘛!」富察氏笑道:「還不出格,錯把我的腳都當成人家的了!後宮裡嬪妃媵御好幾十,不夠你消受?我不是個好忌妒的人,在這上頭我也淡,你的身子骨兒是要緊的!再說……那女人……」她突然覺得失口,便掩住了,竟不自覺地臉上有些發燒。
  富察氏是察哈爾總管李榮保的女兒。李榮保是個讀書人,十分注重對兒女的訓誨。女孩子自記事時起,外親一概不見,雜書不看。只《女兒經》和《朱子治家格言》是每日必讀的。其餘的,便由管家嬤嬤,帶著練針線,學描繡,進規退矩一絲也不能亂。富察氏十二歲就嫁給了乾隆,溫良恭儉讓五德俱全。家裡老小沒有一個不喜愛她的。乾隆對這位皇后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敬」,一見面便如對大賓,沒有半句私房體己的話。皇后突然變得嬌羞起來,滿腔柔情如同新婦,乾隆倒是第一遭見她這樣,不禁動火,餳著眼笑道:「那女人——哪女人?朕瞧你這會子才像個女人,德容言功都是上上好好的……」說著竟起身走過去,扳著皇后肩頭向她臉頰吻了下去。幾個侍候在帷外的宮女見這情景,躡腳兒躲得無影無蹤。乾隆摟著她上了榻,撫著她的秀髮,柔聲道:「芬芬,你真美……真的,朕頭一次看你這麼美。人都說那拉氏長得俊,其實不及你十分之一……」
  「真的?」
  「唔。」
  「我真高興。」
  「你為什麼閉著眼?」
  「這會子我不想睜。」富察氏軟得一灘泥似地偎依在乾隆懷抱裡,任乾隆揉搓著,歎息道,「一睜眼我就不在夢裡了,只有在夢裡我才是女人,醒來時就又是皇后。體態要端方,行止要穩重、有母儀天下的風範,要賢淑、嫻靜,耳不旁聽,目不斜視……還不許妒忌……」
  乾隆鬆開了她,卻沒有起身,只是目光炯炯地望著殿頂藻井。富察氏睜開眼,問道:「你怎麼了?」乾隆一笑,說道:「方纔你的話引人深思。你太壓抑了。該睜眼時睜眼,該閉眼時閉上,好麼?朕和你自幼夫妻,有什麼說什麼。拈花惹草的毛病兒朕有,論起心來,愛的還是你。但總覺得和你隔著一層什麼,欲愛不得,欲罷不能似的,為什麼,朕也說不清楚。」
  「我也說不清楚。」富察氏弄著衣帶,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你是皇帝,要作一代令主,我到了這位份上,是你的妻更是你的臣,要照先賢聖哲的規矩輔佐你……」
  這一剎那間,她又歸還了自己的「本位」。 
 
  
第十五章 傅國舅夜訪紫芝堂 劉侍郎上章戒權臣
 
  棠兒回到府中,當晚便將與乾隆同桌打雀兒牌的事告訴了丈夫,太后怎麼愛重,皇上怎麼隨和可親說了個備細,又取出一把金瓜子,說道:「這都是皇上輸給我的,說是『散福』——還要派你出去作欽差,可不是你的官運來了麼?——你把這把金瓜子收去壓箱底兒,這可是天大的綵頭!」
  「你留著打個金釵吧。」傅恆笑道:「皇上賜我的如意好幾柄呢,這點子金瓜子就高興得你沒處放了。」棠兒想起乾隆在牌桌上的那副模樣,又是興奮又是不安還夾著一絲害羞,用一塊手帕包了金瓜子,紅著臉笑道:「人家給你掙來綵頭,你還不知感情。賞的是賞的,贏的是贏的,那味道不一樣!老佛爺後來還說,傅恆這孩子不錯,難得是米思翰的後代,又是至親,皇上的意思,先放你欽差出去歷練一遭,回來就叫你到軍機處章京行走呢!」傅恆一怔,說道:「真的?派我出去當欽差,我早就知道了。我還以為——」
  棠兒抿了一把鬢角,說道:「早知道了也不告人一聲兒,還是夫妻呢!依著我說,你到底是頭一回獨個兒辦差,又年輕,有些自己想不到的地方,不如見見張中堂請教一下,把這欽差排排場場辦下來,皇后、皇上臉上好看,人前頭也好替你說話。你看人家慧主兒的父親高晉,兩淮鹽政辦得好,放了河道總督,河治得好,這會子又是兩江總督,並不仗著女兒是嬪妃陞官。慧主兒倒跟著沾光兒進了貴妃娘娘。你是正宮的親弟弟,多少爭口氣也比他強!我嫁過來你就說是美人配英雄,其實到如今也是『美人配國舅』。你看看那些戲,國舅爺名聲兒很好聽麼?」
  「罷罷,我一句話沒說完,你就有這麼一篇大文章。」傅恆笑道,「見了一遭皇上你就這麼瘋迷了似的,給我說了一篇大道理。要真的有姐那個福氣當了皇后,不比姐姐還要道學?不過家有賢妻,夫禍少也是真的。也虧了姐姐,不然就皇上那風流性子,還不知出多少笑話呢!」
  棠兒是有心病的人,聽這話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你這話我不信,我瞧著皇上挺正經的,待人處事又正經又隨和。」傅恆聽了一笑。將乾隆和錦霞那段事說與她聽,又道,「前幾天皇上見我,還說夢見錦霞來訴冤,皇上在夢裡叫她趕緊托生出來,還到宮裡——你瞧,皇上夠多情的吧!皇上去了一趟河南,又看上了信陽的張汀芷。我這次去辦差,還要充當媒人角色呢!」棠兒聽得已是怔了,半晌背了臉啐道:「你不也是這號人?家裡三四個妾,皇上賞了十二個戲子,整日泡裡頭混,像芳卿,玩夠了,就送人情給別人!早晚有一天連我你也會送給人!」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我的夫人!芳卿嫁給曹雪芹,不正趁你的心麼?上回雪芹送來兩章《風月寶鑒》,你不也看得津津有味——美女嫁才子,這是成全好事嘛!」傅恆哪裡知道棠兒的心思,起身撫著她的頭髮,說道:「老太爺是聖祖爺跟前的名臣,你瞧著吧,我做出的事業,要比他老人家強,決不會辱沒了祖宗。我其實還恨自己是個國舅,差使辦好了,人家說我有恃仗;差使辦不好,人家說我『有勢力還辦不好』是個窩囊廢,左右都吃虧——不單獨辦差,不立個大功名,總歸是個『國舅』。就沒有包龍圖來殺,白當個舅爺有什麼意思?」說罷便吩咐人備轎。棠兒忙道:「哪裡急在這一時呢?天就黑了,明兒上書房去見也不遲。」傅恆換著衣服,說道:「有些話只能在私宅裡說,聖旨一下,各部還要會議會議,宮裡還要去走動走動,就大忙起來了。還是今晚就去的好。」棠兒只好由他去了,拿著那包金瓜子兒,心裡亂糟糟的,一忽兒是丈夫,一忽兒是皇后、太后,一忽兒想起乾隆……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傅恆來到張廷玉府邸,天色已經黑定。門前掛著兩盞御賜宮燈,還掛著四盞白紗西瓜燈,照得內外通明雪亮。門楹上雍正賜的「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十個貼金大字黃燦燦明亮亮耀人眼目。六七個外省來的大員坐在門房東客廳喝茶抽煙嗑瓜子兒聊天等著張廷玉接見。門上人見是他來,忙上前打乾兒請安,說道:「我們中堂爺正在見客。六爺不同旁人,小的這就帶您進去。」
  「你還是先進去稟一聲,」傅恆笑道:「張相要忙著別的事,我明兒這時辰再來。」未等他說完,那長隨飛也似地跑進去了。傅恆還是頭一回這麼鄭重其事地等著接見,百無聊賴,想進客廳和眾人閒聊,又實在陌生,試了幾試沒有進去,已見那家人上氣不接下氣跑來,卻沒和傅恆說話,先進客廳給幾個官員打了個千兒笑道:「列位和劉大人還沒說完,這邊傅侍衛又有欽命差使來見。張相叫小人先給大人們賠個情兒,明早上朝我們爺們爺先見你們幾位。要實在有要緊事,小人這就回去稟,不過要略遲一點。張相這會子抽不出身子,明兒見面當面再賠不是。」幾個官員聽著早已站起身來,連連說:「請上復中堂,明兒我們拜見就是。」說著眾人便都辭了。
  傅恆跟著那家人進來,笑道:「真沒想到張大人忙到這個地步兒。」家人一手提燈前頭弓路,笑道:「訥親相爺如今進了軍機處,我們中堂如今寬鬆多了!自我爺爺跟著中堂,沒見過他一天睡足過三個時辰!」傅恆聽了不禁暗自感慨,隨那家人七折八彎進來,卻還是上次喫茶的書房,只是堂前門楣上新增了一塊匾額,上面御書「紫芝書屋」四個大字。傅恆在廊下略頓了一下,跨步進堂,只一個揖,說道:「衡臣中堂好忙!」
  「六爺來了,快請坐。」張廷玉正在和兩個官員說話,忙站起身笑道:「您是正經國戚,往日直出直入的,今兒怎麼這麼客氣?——哦,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鄂善——」傅恆一下於就笑了,說道:「熟得很。不是在禮部當侍郎麼?」「那是前頭的話,現在改任兵部侍郎。」張廷玉笑著,又指另一位官員說,「這位是山東糧儲道劉康,卓異、岳濬保薦的折子上說他是『山東第一清官』。皇上說留京辦差,也分到兵部任員外郎——這位是乾清門二等帶刀侍衛傅恆傅六爺,已經外放作欽差,眼見要出京巡視了。」劉康忙向傅恆一躬,說道:「六爺去過山東幾次,卑職在李制台衙門裡曾見過一面。不過官微職卑,六爺不一定記得卑職吧。」
  傅恆上下打量了劉康一眼,矜持地一笑,說道:「我還記得。你原是新城縣令,後來又升任德州知府,賀露瀅的案子不就出在你任上麼?」劉康很不願就這個題目說話,忙道:「六爺真好記性。我們岳中丞還沒記得這麼清爽呢!那年六爺放糧,一斗一升都親自過目,山東人至今說起來都還念念不忘。不過也有些胥吏發牢騷,說都似六爺辦事這麼認真,這碗官差飯吃著還有什麼意思呢?」他不卑不亢,有褒有「貶」,正搔到傅恆癢處,奉迎得傅恆哈哈大笑,說道:「我去放賑,自然要賑災民,我才不管胥吏們是怎樣說呢;他們罵我一聲,只怕上天倒要保佑我長壽一天呢!——張相,你們還接著說,我的事不急。」
  「其實要緊的事也都講完了。」張廷玉回到座位上,吃著茶說道,「苗疆的改土歸流整整打了七年,我粗算一下,國家用銀至少兩千萬兩。撫恤陣亡將士家屬的銀兩,還沒有匯總報來。你們既然去兵部,就要多想想練兵的事。張熙沒撤差前上過一份奏折,我軍幾干人圍一個土寨,苗寨只有幾十個人出來迎戰,幾千人嚇得抱頭鼠竄,自己人踏死自己人。我是個書生,不會帶兵,連我也吃驚,主將指揮有誤固然是重要原因,兵沒有練我看也是一條。難怪主子氣得把御膳桌子都掀翻了。鄂善,你到兵部就主管練兵的事,不但古北口,各省的綠營、旗營都要練,職方、武庫、武選等幾個司,你們到任都要看看,多給尚書提些建議,有部裡辦不到的,寫條陳遞到軍機處,兄弟請旨辦理。」
  鄂善和劉康端坐聆聽,不時躬身稱是。劉康道:「卑職從沒有辦過軍務。但山東旗營、綠營裡的軍糧都是從我道上調撥的,吃空額吃得太厲害了。方才張相已經說過,西南軍事平苗只是第一步,大小金川早晚也要用兵、卑職想到各地營房走走,看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回來向鄂大人和我們兵部主官合計一下,扎扎實實上個整頓條陳。」張廷玉一笑說道:「這些想頭都好。不過這是你們的部務,回去請示了你們尚書慶復,他自有章程。李衛那裡你們不要去了,他現病得七死八活,等他病好了再說吧。」說罷起身道乏,鄂善、劉康躬身辭出。傅恆笑道:「中堂,都這麼一個一個詳談,你忙得及麼?鄂爾泰、訥親他們那裡而常去,沒有這樣忙,這樣辦差似乎瑣碎了些。」
  「沒辦法。如今官場耽玩成習,一件不交待清楚就出漏子。」張廷玉歎息一聲,「這都怪我過去攬事太多。我也慣了,下頭也慣了,上馬容易下馬難吶!」說著,從案上抽出一份折子遞給傅恆,笑道:「這是延清的奏折,專參訥親和我的,六爺你看看。」
  傅恆驚異地看一眼張廷玉,打開折子看時,標題便十分醒目《臣劉統勳為奏上書房大臣兼軍機大臣訥親、張廷玉事》。洋洋數千言,寫得很長。看樣子乾隆已看過,還作了記號。
  ……大學士張廷玉歷事三朝,遭逢極盛,然晚節當慎,責備恆多。竊聞輿論,動云「張、姚二姓占桐城半部縉紳」。二姓本桐城巨族,其得官或自科目薦舉,或起蔭議敘,日增月益。今未能遽議裁汰,惟稍抑其遷除之路,使之戒滿引謙,即所以保全而造就之也。請自今三年內,非特旨擢用,概停升轉……
  下頭還有乾隆的朱批,殷紅的字跡十分醒目:
  朕思張廷玉、訥親若果擅作威福,劉統勳必不敢為此奏。今既有此奏,則二臣並無聲勢能箝制僚害可知,此國家之祥也。大臣任大責重,原不能免人指摘。聞過則喜,古人所尚,若有兒微芥蒂於胸臆間,則非大臣之度矣。張廷玉、訥親今見此奏,益當自勉,至職掌太多,如有可減,候朕裁定。
  傅恆將折本交還張廷玉,說道:「真沒想到,劉延清會奏您一本,而且毫無實指。無緣無故讓皇上數落一頓。」
  「六爺千萬不要這樣想。」張廷玉深邃的目光盯著傅恆,說道:「劉統勳這是真正愛我,為我洗了疑慮。這人勁氣內斂、厚重有力,這一奏正顯其君子愛人以德,有古大臣標格。我心裡實在是很佩服,很感動的。」傅恆笑道:「何必要上這一奏?載到邸報上於中堂臉上總歸不好看。要是我有這些話,就來,就像現在,當面告訴你。」張廷玉一笑,說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我捫心自問,從順治朝至今,熊賜履、鰲拜、索額圖、明珠、高士奇這些輔臣,或忠或奸,或擅權或超脫,誰也沒有我這樣長久的。際會風雲固然不易,退步抽身其實更難。劉統勳說的話沒有一句假,都是我想說不便說、不敢說的,怎麼能不感激他?我和鄂爾泰、李衛這些人,有這個肚量的就能全始全終。沒有這肚量,臨退吃一口狗肉也未可知——現在該輪到你們這一代出來做事了。」
  傅恆原為討教差事而來,聽張廷玉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心下倒覺感慨,因笑道:「要照張相這麼說,我也該早點預備著退步餘地了。」張廷玉呵呵笑道:「我最怕你這麼想。大丈夫正處盛壯之年,胸懷不羈之才,當立功立名於世。你現在就學我樣兒,到底也不過是個『外戚』而已。皇上這次差你到兩江,順道巡視南方各省藩政。就我所知,開國以來像你這麼年輕就獨當一面任為欽差的,你還是第一位。這是皇上要大用你,萬萬不可自棄,早知你這麼想,劉延清的奏折就不給你看了。」傅恆也不禁一笑,說道:「我還不到和親王那一步呢!」
  和親王就是弘晝,雖說乾隆友愛他,一登極就封了「議政王」。但這位王爺從來也沒有議過「政」,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玩鳥,畫鼻煙壺內畫。他畫的鼻煙壺畫比北京「煙壺劉」還要高出一籌。今年五月端午,弘晝突發奇想,對家人宣告自己「薨了」,請了幾班吹鼓手、白雲觀的道士、法華寺的和尚到王府打醮,滿院金鉑銀錠燒化起來,家人子弟一律孝布纏頭,呼天搶地地乾嚎一通。他自己卻左手執杯、右手攜壺坐在「靈」前大吃大嚼供品。為這事驚動了理藩院,寫了折子奏到乾隆案前。乾隆說了句「老五晉人風氣不改」一笑撂開了手。張廷玉聽傅恆比出弘晝,說道:「你還是不知道五爺,五爺是聰明人。」他不想沿著這個話題說下去,又道:「六爺,你這次南方之行,萬歲已經和我說過。我原想明兒在上書房和你聊聊,想不到你先來了。你自己想這個差使怎麼辦才好!」
  「我想,貢物都有成例的。內務府在南邊的幾個衙門,都是辦老了差的,不至於有什麼錯謬。」傅恆沉吟道,「皇上還沒有明旨,從太后那裡知道,還有催繳庫銀的差使。我想,今年全國普免錢糧,並沒有新交上來的銀子,皇上莫不成想澄清一下各庫的存銀底子。但劉統勳是刑部的,又叫他當副使!我有點摸不清聖意。」張廷玉邊聽邊想,說道:「我在皇上處聽說,這些都不是主差。皇上叫你們下去,為的是采風。政尚寬大的旨意去年就頒布了,下頭官員們到底怎麼作的,業主是怎麼想的、貧民得了什麼實惠,皇上極想知道。還有,兩廣、閩、浙開銅鐵礦的,常常聚眾鬧事,動不動就叫歇業,這後頭有沒有別的文章?上次兩廣總督遞上來的片子說,民間有些地方邪教盛行,什麼『天生老母會』、『天地會』,『白陽教』,弄神弄鬼的十分猖獗……有些雖不是邪教,有的大戶人家專門招攬江湖豪客,請神扶乩,演武練功,日子久了也很容易生出事端。總之這些邪魔外道、各省都有,有些官員也參預其中,朝廷哪能一一辨別好壞?六爺既出去巡視,不妨體察一下。皇上不能親自出去,其實他很想知道這些事。」
  傅恆聽了這些話,才知道這次出差並無專門的題目,竟只是「考察」二字,越發信實了張廷玉說要大用自己的話。傅恆頓時激動得心裡卜卜直跳,坐在椅上一拱手道:「張相,我明白了。上次隨皇上巡視河南,見皇上關心江湖上的事,還以為皇上想招攬武林賢才,現在看來我實在小看了。有些事聽起來,竟像是白蓮教。他平時蠱惑人心,遇災就起來造亂。為政的自然要多加留心。」張廷玉凝視著傅恆英俊的面孔,久久才吁了一口氣,說道:「我和鄂爾泰都老了,要瞧你們年輕人的了!六爺不但讀書,還習兵法,精騎射,實在是文武全才,據老夫看,這一代能在功業超越前人的,必定是六爺你!訥親如今位置雖高,底氣不足,將來你位在他之上是料得定的。只我七十多歲的人了,未必能見得到了……」說罷神色黯然,無聲歎了一口氣。傅恆見這位官居首輔近三十年的老宰相如此勉慰,心裡一陣酸熱,幾乎墜下淚來,勉強笑道:「這夕談話勝讀十年書,真是知心知音,我永不會忘掉您的這番教誨,但得有這機緣,一定做一個和你和訥親相爺一樣的良臣!」說罷起身告辭。
  「不要學訥親,更不要學我。」張廷玉一路從紫芝堂送傅恆出來,望著滿天寒星,斟酌著詞句說道:「我有文而無武,處事僵板瑣碎,沒有半點創新,一輩子謹小慎微。幸而跟了三代英主,這才沾了光兒。萬一要遇上昏主兒,或許我只會助紂為虐呢!訥親——是個小心人,看似謹慎,其實自己沒主意,我不能說他是志大才疏,但他也只能當主子有了決策,他在一旁拾遺參贊罷了。若讓他獨當一面是不成的——家門口養那麼兩條牛犢似的惡狗,那叫『宰相』?往深裡想,那是自己對自己的人品都放心不下,今晚在門口等著見我的,有四個官員都是請示他的差使,不敢去。這是對你六爺講,與其說是下頭不敢見他,還不如說是他不敢見下頭。」
  張廷玉的這些話真是鞭辟見血的誅心之言。張廷玉城府見地如此之深,傅恆心悅誠服到了極點。沉默移時,傅恆才道:「領教了,相爺保重!」
  與張廷玉談話後第二天,傅恆便正式接到旨意,委為欽差兩江巡按使,剋日前往督繳庫銀事宜。棠兒和他是恩愛夫妻,自結籬以來傅恆還是頭一遭獨自出遠差辦事,不免心下悵悵。她備了水酒為丈夫餞行,又忙著給他打裹行李,帶這帶那忙個不停,還叫管家專門挑幾個能幹僕役跟著。傅恆笑道:「你想叫我把家搬著走路麼?這麼不放心,乾脆你扮個丫頭跟我一道兒走,省得你牽掛我在外頭拈花惹草,我擔心你在家偷漢子。」棠兒臉一紅啐道:「沒良心的,人還沒走就想出去招蜂引蝶了!——只你沒有衙門,一路儀仗鹵簿怎麼安排呢?」
  「我帶有兵部的勘合,一路都有驛站供應。你不用操心這操心那。」傅恆笑道:「奉旨出巡,要什麼有什麼。只是我甚麼也不要。我要一路私訪出去。」
  棠兒正在疊衣服,聽見這話不禁一怔,忙過來盯著丈夫問道:「真的?你不是說風話吧?」傅恆道:「這不是什麼風話。我若一路官轎出去,還是在官場上混,聽他們吹噓政績,看他們一臉諛笑,瞧著很有趣兒麼?」棠兒皺眉道:「阿桂上次來信,他去陝州赴任,路上還擒了一起捻秧子。那是多聰明的人,又長年在內務府辦外差,還差點讓人拐了去呢!你初次出門,我看還是堂皇一點的好。想私訪,在哪個地方住下,轉游一天半日就回來,豈不穩當?」
  「你丈夫難道比阿桂笨?」傅恆吃了一口茶,將杯子放在桌上,笑道:「你不過想多幾個人監視我罷了。」棠兒嗔笑道:「我才不管你的帳呢!南京秦淮河上有的是婊子,你只仔細弄一身花柳病,那才現世現報呢!——怎麼,你要出門?」傅恆披了一件月白坎肩,一邊扣著紐子,說道:「我去見見李衛。你說的不假,路上捻秧的、偷東西的、行劫的都有。我借他的吳瞎子一道兒,只怕省些事。真的讓你說著了,這輩子早晚都成了你的口頭禪。」說罷一笑去了。 
 
  
第十六章 娟娟女逞技石家莊 欽差臣賦詩中秋夜
 
  八月金秋,天氣不冷不熱,正是出門遠行的好日子。但傅恆出京不久天就變了。先是颳風,漠漠秋雲將天穹染成一片灰暗。京師直隸一帶的青紗帳早已割盡,空曠寂寥的田野上西風肆虐,黃沙浮土一陣陣撲面而來,噎得人透不過氣來。過了保定,風倒是小了點,卻下起雨來。浙浙瀝瀝,雨時密時疏,像天上有一隻其大無朋的篩子不緊不慢地向下「篩水」。傅恆在這寒秋冷雨中行進,起初還興致頗高,一路走一路說笑。接連幾天下來,不是風聲就是雨聲,漸漸地。感到枯燥而又單調。隨行的吳瞎子等人又不懂他那一套雅興。傅恆沒處弔書袋子,也就沉悶起來。過了新樂,前頭便是獲鹿縣境。這裡西通井徑道,東至德州府水運碼頭,南北驛道縱貫而過,人煙愈來愈稠密。行商走賈絡繹不絕於道,傅恆的心境也漸次好起來。
  這日行至傍晚,雨已小了點。吳瞎子眼見前頭一片烏沉沉的一個大鎮子,在馬上揚鞭指著笑道:「整整下了七天七夜。看來這天要放晴了。六爺,你這麼金貴的身子,也走乏了吧。前頭是有名的石家莊,今晚就在這裡打尖。今兒是八月十五,咱們好好歇一天,後日再走成麼?」
  「可不是中秋節了,我竟忘得乾乾淨淨!」傅恆笑道,「其實何止清明雨叫人斷魂。這中秋雨不也叫人落魄嘛!走得我身手都麻木了。就這樣,明兒在這裡歇歇腳再走。」旁邊一個僕人叫小七兒,笑道:「爺去江南走水路多好。坐船觀景致,乏了還能靠岸走動走動。勸了幾次,爺不聽!騎馬走路又逢雨天,這個罪讓人受夠了,甭說爺,就是奴才們也吃不消了。」傅恆笑道:「你懂個屁!我要先去河南,走水路成麼?再說,現在漕運正忙,滿運河都是往北運糧的船,一堵就是半天,何年何月才能到江南?」
  吳瞎子怔了一下,說道:「爺不是說從德州下船麼?怎麼又要去河南?」傅恆笑道:「我還要去信陽買茶葉。」因見已經進了鎮子,便下馬來,拉著韁繩道:「先尋個老店歇下來再說。」正說話間,便見幾個夥計一人手中提一隻燈籠過來,燈上寫著「劉家客棧」、「鹿道臨風」「順風酒樓」等字樣,這都是鎮上客棧出來拉客的——見傅恆一行過來,幾個人就紛紛擁了上來,搶生意,一片嘈雜。傅恆被吵鬧得又好氣又好笑,指著旁邊一個擠不上來的夥計,說道:「我就住這一家——紀家老店!」那群夥計一聽有了主兒,一哄而散又去尋覓別的客人。
  傅恆一行跟著夥計向南,拐了一個彎,果見有一片空場,對面有一座南朝北的旅店,門樓前掛著一盞米黃色大西瓜燈,上面寫著:
  百年老店紀家
  六個仿宋大字寫得端端正正,門旁還矗立著一大一小兩個石獅子,大的有一人高,小的象隻猴子。吳瞎子留神看那門檻,是西番蓮雕花石板,中間已磨成偃月形,門旁的石獅子爪牙和脖項因撫摸的人多,光溜溜的,真是一座陳年老店,這才放下心來。傅恆卻很好奇,問那夥計:「獅子怎麼一大一小——那邊一大塊空地,像是剛拆了一片房子,又搭這麼個大棚子是做什麼使的?」
  「回爺的話。」那夥計笑嘻嘻說道:「這獅子是我們前三輩老東家留下的,我們老東家是石匠出身,還修過萬歲爺的太和殿呢!我們不是縉紳人家。獅子若一般大,那不成衙門了?就因為這一大一小,過往的人才覺得有意思,不知招了多少客呢——那邊空場,是石老太爺的宅基,扒了要翻新的,八月十五待佃戶,所有種石老太爺地的,一個不拉地都得來吃這席酒。」夥計一邊嘮叨,一邊把傅恆幾個讓進裡院上房。開門點燈,打洗臉、燙腳水,忙個不停,口中兀自不閒:「今年秋我們這地方莊稼長得歇乎,您算算看,一畝地打三石,倒三七租,收兩石一。一百頃地——該收多少?今年這八月十五有得擂台好打哩!」傅恆見夥計如此健談,卻又聽不明白他的話,兩腳泡在盆子裡對搓著,笑道:「剛才接客你站一邊不言聲,我還以為你是個悶葫蘆呢,想不到是個問一答十的角色!」夥計一笑,說道:「接客有學問,殺豬殺尾巴各有各殺法。比如您老人家,那麼多人叫偏不去,就要住我們老紀家,這能不是緣分?」說著擰一把熱毛巾遞上來,又送上一杯清茶。
  傅恆見他要去,叫住了說道:「別忙著去,你說的挺有意思:佃戶和業主打擂台,為什麼?」夥計笑道:「您老明鑒,這是年年都有的。田東要奪佃,佃戶要減租,都要在這宴席上見分曉。地主強的,佃戶就輸了;地主弱的,在宴席上打得哭爹叫娘,還得老老實實,地給人家減租——正定胡家去年八月十五叫佃戶們圍了個水洩不通,房子都點火燒了,府裡劉太爺親自帶兵,就地殺了三個挑頭鬧事的才彈壓住了——這地方窮棒子急了什麼沒王法的事都做得出來!」傅恆這時才若明若暗地知道了個大概——原來這八月十五不止是吃西瓜、月餅,扎兔兒爺賞月,也是業主和佃農結算總賬、訂立明年租種章程的日子。還要問時,外頭有人叫:「羅貴!來客人了——住西廂!」羅貴高聲答應一聲,對傅恆道:「爺先安息,要什麼東西只管吩咐!」說罷端著傅恆用過的水出去了。
  吃過晚飯,天色已經黑定。不一會一輪明月漸漸升起,透過院外稀疏的樹影,將輕紗一樣柔和的月光灑落下來。傅恆趿了鞋,只散穿一件石青府綢長袍從上房踱出來,在天井裡散步,仰頭望月。吳瞎子輕輕走過來,笑道:「六爺又要作詩麼?方纔我叫人出去買了上好的保定月餅,還有個大西瓜,今兒委屈爺,就咱們幾個人賞月,也算過了八月十五。」
  「今兒沒有一點詩興。」傅恆聽聽,外邊街上人聲嘈雜,時而還夾著喝彩聲,說道:「石家的『擂台』筵開了麼?這麼熱鬧,咱們出去瞧瞧。」小七子在廊下笑道:「不是的。方纔我出去看了看,是一班賣藝的在外頭走繩,圍了一大群的人看呢!」傅恆頓時興頭起來,提了提鞋跟道:「走,瞧瞧去。」吳瞎子幾個人只好跟了出來。
  六個人出來,只見街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對面空場上的四盞燈剛好照到街心,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長髯老人和一個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正在打場子,旁邊還有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姑娘背光而立,身材小巧玲瓏,披著小羊皮風毛玫瑰紫大髦,腰間似乎還懸著一把劍,卻看不見臉盤。順街東西立著兩根木桿,一條細繩在兩頭木桿上拴著,扯得直直的。老頭雙手打拱,對眾人發科,說道:「飄高道人再次致意諸位看官,不為謀食不為錢,專為人間結善緣。《歎世經》云『今年算來八十一,修行恰到六十年,只為年老不見性,返拜孫女要還元』!剛才有位先生說小徒踩的繩粗,不是神仙手段。這裡換一根紅絨繩,是小徒娟娟扎髮辮所用。請哪位善信人來驗過?」傅恆聽了心裡不禁一沉。這幾句切口詞他依稀記得在哪本書裡見過。但《歎世經》三字卻記得很清。原說白蓮教盛行於江西,誰想沒出直隸便遇到了傳教的人。傅恆暗地裡看了吳瞎子一眼,吳瞎子目不旁視,只碰了一下傅恆的手肘,表示會意。傅恆定了定神,在旁笑道:「哪有扎辮絨繩能經得起的?我不信!」
  「看官不信,也在情理。」飄高道人向傅恆打了一揖,說道:「請客官親自驗看!」傅恆側身擠到中間,用手扯了一下那絨繩,沒怎麼使勁,絨繩「崩」地一聲就斷了,撿起繩頭就月光裡細看,果然毫不出奇的一根紅絨線繩兒,點點頭便遞回飄高手裡,說道:「是絨繩兒,不假。」飄高一笑,將兩個繩頭對起來,不知使了什麼手法,只一捻便緊繃繃接了起來。眾人只叫得一聲「好」!只見娟娟甩掉披風,就地輕盈盈一個空翻一隻腳已踩在繩上,兩手扎一個門戶,掣出一對寶劍。月下看這娟娟,一身官裝,下身束一條杏黃水洩長裙,上身是金線滾邊淺紅比甲,清秀的面孔似乎沒有什麼表情,緊抿著嘴在絨繩上慢慢舞著太極劍,時而高跳劈叉,時而盤旋蹈步,真如洛神凌波,驚鴻翔空。那根絨繩只隨腳踩處微微顫動而已,下頭幾百人仰目而視,都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她一個飛旋凌空而下,人們才長吁一口氣,大聲喝彩:
  「好!」
  「真是卓絕非凡。」傅恆連連擊節讚賞,連這三個人是邪教徒也忘了,高興地對身邊幾個從人道:「我在北京見過多少走百戲的,今兒才大開眼界!」正說笑,娟娟從搭包裡取出一個盤子。飄高對眾人笑道:「我們是行道人,不為賣藝,列位,只圖結善緣,斂錢不圖餬口,只為看官求福免禍。各位隨心佈施,不計多寡。」那看熱鬧的見收錢,頓時去了一大半。倒是婦女們在這上頭大方,有的丟銅哥兒,有的拔下頭上銀簪恭恭敬敬放進去。待收到傅恆商前,傅恆忙摸袖中,卻是二十兩一錠的京錁,放進去嫌太扎眼,不放又覺過意不去,略一遲疑,娟娟已經將盤子移過。傅恆此時離娟娟極近,細看時,柳葉眉,彎月目,漆黑的瞳仁波光灼人,端的艷若桃李,神情間卻又冷似冰霜。傅恆不由自主急忙取出那錠銀子,隔著人放進盤子裡,輕聲道:「姑娘置點行頭。」
  飄高見傅恆出手大方,過來打了一揖,說道:「貴人肯結這樣善緣,福壽無量!還想看娟娟練功,請隨意點。」傅恆笑道:「我是什麼『貴人』?販茶葉、販瓷器,地地道道一個『商人』罷咧——方才見娟娟姑娘劍舞得極好,畢竟在繩上受拘束,要在平地起舞,必定更為壯觀,若肯為我一展風姿,那就真的是眼福不淺了。」飄高正要答話,便聽東邊街口鑼聲篩得山響,幾個衙役提燈喝道,後邊兩乘轎透迄而來。石家幾十名家丁站在大燈籠下吆喝著攆人:
  「都去入席!快點快點!一個臭玩百戲的,有什麼好看?石老太爺請縣太爺來了!」
  於是連剩餘的觀眾也紛紛離去。傅恆見娟娟和那個毛頭小子在收拾場子,便走過去問道:「你們住哪家客店?」飄高笑道:「出家人隨遇而安,我們住在鎮東關帝廟裡。您想看娟娟舞劍,只好到我們下處去了。」傅恆笑道:「那索性再結點福緣——我在這店裡包了一個小院,有空餘的房子,請搬過來住,店錢自然我付。」飄高也不甚推辭,只叫娟娟收拾行頭箱子,又吩咐那個毛頭小子:「姚秦,你去廟裡,把我們的鋪蓋取來。」收拾完箱子,便隨傅恆進店。傅恆將那西廂三間房給了他們,自進上房命僕人辦酒,又命「多買幾支蠟燭,裡外點得亮亮的,我們好觀劍!」吳瞎子見飄高他們還沒過來,湊近了道:
  「六爺。」
  「嗯!」
  「小心著點。」
  「嗯?」
  「江湖道上沒聽說過。他們這一套不是正經功夫。」
  傅恆點了點頭,輕聲道:「我想問問他們教裡的情形。他們和我沒有仇,又是我請來的,斷不至於騙我們……」話沒說完飄高已經進來,便止住了,笑道:「請坐——真是有緣,今兒恰是八月十五,大好的月亮,我們就在這簷下吃酒賞月,觀舞劍,作一夕暢談,也是一大快事。」飄高看一眼默然不語靜坐一旁的吳瞎子,仰臉道:「請教二位貴人尊姓大名?」
  「不敢,敝姓師,名永。」
  「吳亮,人稱吳瞎子,」吳瞎子冷冷說道,「本名我反而不受用——你怎麼就認定了我們是貴人呢?」
  飄高道人只微微一哂,說道:「吳瞎子,自然不是等閒人物。你一定有點『正經功夫』,不然憑什麼天下鏢局、黑白兩道朋友都捧你呢?」吳瞎子想不到連悄悄話都被他聽了去,心裡更是警惕,嘿嘿一笑,試探著問道:「那——飄高道長你是哪個『道』上的呢?」「我是黃道。」飄高大笑,說道:「我是正陽教傳教使者;發願以身濟世,割股醫人,剜心飼鷹;遇善緣則募化,遇災厄則救度;行的是堂皇正大之事,抱的是安性挽劫之志,有什麼見不得人處,要人『小心著點』呢?」
  「道長本領實在神乎矣!我們出門在外的人乍逢生人,背地裡提醒一下也是常情,是吧?」傅恆也笑道:「不過我方才聽你說的『正陽教』似儒似道似佛,又不儒不道不佛,是不是『白蓮』一派呢?哦,對此,我不甚明白,隨便問問。」飄高拈鬚歎息,說道:「大道多途,哪能一概而論呢?恰恰相反,正陽數是反白蓮教的,我們救世歌裡頭說得明白。」遂似詠似唱地輕輕哼了起來道:
  白蓮教,下地獄,生死受苦;
  白蓮教,轉回生,永不翻身;
  白蓮教,哄人家,錢財好物;
  犯王法,拿住你,苦害多人!
  傅恆不知怎的,聽了反覺安心。見姚秦已經回來,家人已在簷前擺好瓜果菜蔬茶酒,傅恆笑道:「我們都是腳行商賈生意人,管他什麼這教那教,來來,入席!」請飄高入了客席,自斟了一杯酒捧給娟娟姑娘,說道:「一杯水酒為謝,請姑娘大展才藝。」
  娟娟雙手接過,看了看飄高,見飄高徽微點頭,舉杯一飲而盡,低聲說了句「謝謝」,將杯遞回傅恆手中。月色下,只見她那纖手如玉瑩光潔白,傅恆不禁一呆,卻聽娟娟嬌叱一聲:「安坐看劍!」輕身一躍向後退已到天井正中,一個「魔女飛天」,兩柄銀光閃閃的寶劍已掣在手中,卻是身隨劍翻,劈刺旋削,兩手手法不同,風疾雪飄般已在天並中周行一匝。吳瞎子是此中行家,坐在一旁執杯沉吟,見這劍法既非太極,也非峨嵋,非柔雲、非崑崙……以他腹笥之廣,竟不知娟娟使的是什麼套路,一眨眼間,娟娟已變了身法,兩把冷森森的寶劍護住身子,陀螺般旋轉成一團銀球,一股股旋風陣陣襲來。吳瞎子不禁拍案叫絕:「好,千手觀音手法!這太耗力,只怕不能持久。」
  「師先生,有硯麼?」
  飄高道人向傅恆問了一句,見傅恆聚精會神地觀看,竟沒有聽見。又說了一句,傅恆才從驚怔中清醒過來:「啊?啊,你要硯麼?」便回身吩咐:「把馬搭子裡的那方大硯取出來,還有紙、筆,我有用。」小七子在旁忙答應一聲,取硯台舀水、磨墨,好一陣子才磨了半硯海墨汁。傅恆提筆要寫時,飄高不言聲一把抓過硯台,把半海墨汁「忽」地潑向正在舞劍的娟娟!
  眾人驚呼一聲,猝不及防。那墨汁被劍擋住激得四濺開來,簷下人躲避不及,臉上手上衣服上到處都濺得斑斑墨漬。正驚異間,娟娟旋轉漸慢,倏地收住雙劍,合劍入鞘,向簷下眾人躬身禮拜,仍是一副冷峻莊重神態。移時眾人才醒悟過來,齊聲鼓掌大叫:「好!」
  「呀!」傅恆起身下階,急步走向娟娟,兜了一圈,果見半點墨汁不曾著身,連連搖頭嗟歎:「如此絕技,豈可埋明珠於世塵!」飄高在上面對吳瞎子道:「吳先生,我說師先生是貴人不假吧?茶葉、瓷器販子恐怕說不出這個話來。」吳瞎子只是酌酒不語,傅恆命小七子:「重磨墨來,我來了詩興了。」上房幾個人立時擺桌子、鋪宣紙忙碌起來。娟娟似乎此時才認真看了傅恆一眼,當即低頭背轉了臉。傅恆在庭院裡步月吟哦:
  蛾眉有英雄,晚妝脂粉薄。短鬢紅衣裳,窄袖纏綿縛。背人緊湘裙,端捧蓮花鍔。請為當筵舞,佐此良宵樂。取墨漬硯池,原為詩興多。小立寂無言,左右試展拓。微卓蠻靴尖,撒手忽然作。初人雙玉龍,盤空斗拿攫。漸如電匹練,旋繞紛交錯。須臾不見人,一片寒光爍。直上驚猿騰,橫來輕燕掠。膽落迂儒愁,心折壯士怍。羸童縮而餒,奸人顫欲虐。墨灑劈空去,傾盡硯池涸。罷舞視其身,點墨不曾著。
  吟到此處似乎已經結篇,傅恆凝視著娟娟,又慢慢吟道:「嫣然泥人懷,腰肢瘦如削。」吟完便上階,援筆疾書一氣呵成。待題款時卻遲疑了一下,寫道:「中秋夜月下觀美人娟娟舞劍詩。」將這幅墨汁淋漓的字交給飄高,飄高笑著對娟娟道:「這也是我見你舞得最好的一次,不枉了師先生這篇詩!」娟娟不好意思地湊近看了看。她的目光熠然一閃,又偷瞟了傅恆一眼,頰上泛起了紅暈,似乎不勝感慨地輕歎一聲,復又小聲道:「先生,這個……送我好麼?」
  「當然。」傅恆笑盈盈說道:「就是寫給你的嘛。」還要說話,突然聽外邊街上沸反盈天地響起一片叫喊聲,一群人大呼小叫著湧進前院,傅恆皺著眉道:「起反了麼?小七子去看看!」小七子答應一聲,還沒走到二門口,十幾個衙役手裡舉著火把,一擁而入。小七子還沒來及問話,被一個彪形大漢只一搡,搡了個四腳朝天!小七子跟著傅恆作威作福慣了的,哪裡肯饒讓這些人,頓時破口大罵:「忘八蛋!不識字也摸摸招牌,就敢到這裡來欺侮人!我操你們血奶奶的,這就造反了麼?」一個班頭模樣的衙役一把提起他來,照臉就是兩個嘴已,順勢一推,兜屁股又是一腳,踢得小七子趴在地上半晌動彈不得。那衙頭瞪著眼掃視了一下傅恆等人,叫過一個莊丁,說道:「你上去認兇手!」
  「是羅,蔣班頭!」
  一個莊丁應一聲出來,逕到階前,在亮晃晃的燈下覷著眼一個個看人。半晌,突然倒退一步,失驚打怪地指著姚秦叫道:「就是他!」蔣班頭獰笑一聲,說道:「人生三尺世界難藏,真是一點不假!將這群人統統拿下!」
  「孟浪了吧!」
  身後一個人突然冷冰冰說道。蔣班頭一回頭,見一個黑矮個子站在身後,不禁一怔:「你什麼人,擋橫兒麼?」傅恆見此人是吳瞎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欺身繞了過去。吳瞎子又道:「你們要做什麼?有話慢慢說,怎麼抬手就打人?」
  「打人?」蔣班頭咬著牙道,「殺人兇手就窩在你們這裡,我還要抓人殺人呢!」不由分說一個沖天炮打向吳瞎子肋間。誰料拳頭著身,卻如打在生鐵錠上,幾節指骨立時疼痛難忍!蔣班頭一閃身,擰眉攢目地揉捏著脫了臼的手,向眾人吆喝道:「揍他!」十九個衙役立時一窩蜂地竄上來,將吳瞎子圍在中間。有的拳打,有的腳踢,還有幾個蹲身抱腿,要掀翻他。那吳瞎子一身硬功,任人推打擠拉,如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傅恆也有心讓他在飄高面前露功夫,半晌才道:「老吳,不要計較他們。過來吧!」吳瞎子悶吼一聲,渾身只稍一抖動,五六個衙役一齊四散開來。吳瞎子哼了一聲走向桌子說道:「講打,你們經得我一指頭彈麼?」他順手取過桌上酒壺瓷蓋,摘下上頭拇指大小的頂鈕,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捏,那實心的瓷鈕已紛紛碎成粉未,飄高見他如此硬功,也自心下駭然。
  傅恆這才下階;說道:「我們是知法度的本分人。如果我的客人殺了人,我也不庇護。」指著姚秦問那莊丁:「——這麼丁點大的孩子,你親眼見他殺人了?」「是……」那莊丁被傅恆的目光懾得有點發怵,遲疑了一下道:「是他!」
  「殺的什麼人,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殺的是我們石老太爺,就是剛才在外頭酒席上!」
  傅恆突然一陣大笑,說道:「他就在這院裡和我一處,寸步沒離,拿不住兇手,就好平白誣人麼?——請你們縣太爺來,我和他當面說!」 
 
  
第十七章 月好不共有欽差長歎 臨終獻忠心皇帝撫孤
 
  蔣班頭見傅恆這氣度,摸不清來頭,思量了一下,命人封了院子,便轉身出去。一會兒,一個官員踱著方步進來,站在簷前向傅恆問道:「您先生要見我?貴姓,台甫?」
  「請屋裡說話。」傅恆淡淡地說道,將手一讓,又對飄高等人道:「事體不明,你們幾個暫時回房。我和這裡的縣令談談。」
  飄高一語不發,一擺手便帶了娟娟和姚秦進了西廂,一邊打火點燈,一邊目視姚秦。姚秦隔窗看看外頭無人,笑道:「我原本不想做案,娟姐舞劍,我抽空子去看熱鬧兒,正遇見石老頭奪佃。幾個佃戶不依,和莊丁廝打起來,叫人按到濕泥地裡灌泥湯兒。一群女人哭得淒惶。咱們是行義的人,我實在看不慣,就暗地裡給那糟老頭子一鏢。本不想要他的命,誰知打偏了點兒,恰好正中他的咽喉……」娟娟道:「祖師有令不許跟官家為難,你怎麼敢違令?打偏了,誰信你!」
  「真的是打偏了。」姚秦嬉皮笑臉道:「你為什麼向著官家?潘世傑那一船鏢是誰奪的?官府這會子還在緝拿你呢!我瞧娟姐呀,八成是——」他看了看飄高的臉色,沒敢再說下去。娟娟沒有嗔怪姚秦,也看了飄高一眼。
  飄高臉色陰鬱。傅恆一出京,總舵就傳令他跟蹤。傅恆的身份他當然是知道的。年輕,又是皇室親貴,要能拉來護教,那是再好不過的。剛剛有點眉目,就被這頑皮徒弟壞了事,眼下的安全是一大事。想了一陣,飄高粗重地歎息一聲,說道:「你闖禍不小,總舵怪罪下來怎麼辦?那石老頭並沒有打死佃戶,你傷他命,也不合正陽教規。你怎麼這麼冒失!他要加租麼?」
  「這裡頭有個道理。」姚秦說道:「今年有聖旨,遍天下蠲免錢糧。佃戶們要四六繳租均分這點子皇恩。老財主摳門兒,說是地價漲了,原本要加租的,現在不如租已經是恩典。還要鬧佃,只好抽地另找人種。為這個,幾個佃戶來講理,就打起來了,宴席也掀翻了七八桌。縣裡劉太爺兩頭勸,誰也不聽,就由著姓石的胡鬧打人……」還要住下說,飄高擺手止住他,陰沉沉說道:「你們不要言聲!我運元神聽聽他們在上房都說些什麼!」
  上房裡傅恆已向劉知縣亮明瞭身份。「按你方才講的,是主佃相爭,趁亂間有人下手打死了石應禮,你既說不是佃戶打死的,怎麼又拷問佃戶呢,大不相宜啊。你來擾我事出有因,我也不怪你。但你身為一方父母,污尊降貴,來吃這樣的宴席,不是幫石某也幫了石某。你曉得麼?」
  「卑職明白。」劉知縣恭謹地一哈腰,說道:「其實是石應禮和這裡佃戶頭一齊到縣裡邀卑職來的,直隸一省,數正定府是最難治的。獲鹿又是正定府最難治的縣,年年主佃不和,鬧出人命。主佃每到此時都怕。石應禮是這縣裡最大的地主,不但這裡有地,縣北還有一處,總共有幾十頃地,我來這裡,也只求不出事,並不敢偏袒。」傅恆笑道:「這麼說,是我冤了你了這石老爺子善財不捨,丟了命,也真令人可歎。」劉知縣笑道:「二八收租本來就高了些,聖旨免賦,原該分給佃戶一二成,石應禮是貪心了些。明明白白,地主占理不佔情,佃戶占情不佔理,欽差說的不差。」
  傅恆起身慢慢地踱步,到門口望了望天上皎潔的明月,良久長歎一聲,說道:「此月雖好,不共天下有啊!」
  「欽差大人,您——」
  「我是說,皇恩浩蕩,沒有遍及小民。」
  傅恆頎長的身子在月影中移動著,徐徐說道:「太平的日子久了,地土兼併得厲害,地土單產愈來愈高,地價也就愈漲愈高。不走出京城,讀多少書也難知這裡頭的經濟之道!」他轉過臉來,凝視著微微跳動的燭光,像是告誡又像自言自語:「三成富人佔了六成的地,七成窮人只佔四成地,而且愈演愈烈。普兔錢糧,又只有三成窮人得實利,這是件了不得的事。我必奏明聖上趕早想辦法。為官不易,為地方官就更不易,你要切記,地土兼併是一大隱憂,因為兼併了就窮富極端,皇恩也不能普及,容易出事。」劉縣令笑道:「欽差大人,不遇旱澇災年是無礙的。」傅恆道:「哪有那麼好的事,浙江尖山壩去年決潰,今年高家堰黃河決潰,這不都是災?」他頓了一下,忽然轉了話題,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這裡白蓮教傳教的情形?」
  「有的,」劉縣令說道,「不但我這裡,直隸省各縣都有,以巨鹿、清河兩地最多,名目也各不一樣,有天一教、混元教、無生老母教、正陽教、紅陽教、白陽教……卑職也不能一一列舉。」傅恆聽到「正陽教」,似乎吃了一驚,說道:「我問的是白蓮教。」劉縣令笑道:「回大人,如今哪有敢明目張膽說自己是『白蓮教』的?這些大大小小的邪教,都是白蓮教的變種,在民間以行醫施藥、請神扶亂打幌子。」
  傅恆用陰沉沉的目光盯著西廂,事情很明白了,飄高這三個人確實是白蓮教的餘脈,想到那根一扯就斷的絨繩,想到方才娟娟舞劍的情景如鬼似魅。他心裡一激凌打了個寒顫——連娟娟是人是鬼也有些吃不準了。傅恆咬著下嘴唇,說道:「劉縣令。」
  「卑職在。」
  「西廂裡住著的三個人是……邪教傳教使者。」
  「不知是哪一教的?」
  「正陽教。」
  傅恆原本堅信姚秦「寸步未離」自己,此刻又猶豫了,半晌才道:「石應禮未必是他們殺的,但傳教就有罪,該拿下。」劉知縣忙道:「是,大人剖析極明。卑職這就去安排!」傅恆搖了搖頭,說道:「他們本領極高,你這點子人根本拿不住。」
  「那……」
  「你星夜回去點兵。」
  「扎!」
  「小聲!要帶些鎮邪的法物,預備著點糞尿污水,防著他們有妖術——我要活的。」
  「扎!」
  待到劉知縣帶著衙役撤離出店,傅恆叫了吳瞎子過來,將方纔的話說了,問道:「你自忖是不是他們的敵手?如不安全,我們這會子就出店。」吳瞎子笑道:「我還不至於吃他們的虧。他們功夫漂亮是真的,若上陣一刀一劍地放對兒,用得著那樣舞劍?爺甭犯嘀咕,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傅恆緊張興奮的心略平靜了些,拿穩了腳步出房,站在廊下大聲笑道:「飄高道長——他們去了,請過來,我們仍舊吃酒賞月。」
  沒有人應聲。
  博恆又叫了一聲,裡邊還是無人答應。吳瞎子情知有變,口裡說道:「你這牛鼻子道人,好大的架子!」也不近前,離著三丈來遠,雙手憑空一推,那門「砰」地一響已嘩然洞開。一股勁風襲進去,放在窗台上的燈火幾乎被吹熄了。吳瞎於一個箭步竄進屋子裡,但見青燈幽幽,滿屋紙灰,已是人如黃鶴!
  「走了。」傅恆進屋看了看,皺眉說道:「我本無意傷害他們,只想知道正陽教到底是什麼根基……他們如此來去無蹤……本領用到正地方不好麼?」他撿起一片燒剩下的紙片細看,正是自己寫詩用的宣紙,不禁悵然,若有所失,踱步在如水的月光下,蹭蹭回到上房。
  一連接到傅恆幾次奏章,都是洋洋萬言,乾隆沒有急於加批,只回旨:「知道了。」並不是傅恆的奏折不重要,而是太重要了,他要好好想想。自傅恆下去以後,他連連接到報告,江西安福水災、安徽宿州二十州縣水災,江蘇蕭縣、無錫十六州縣水災,要安排賑濟;禮部籌備博學鴻詞科,九月十五日御試;不巧的是,大學士朱拭一病不起,接著大學士陳元龍病故。李衛已完全臥床待命,鄂爾泰也染病請休。乾隆每天召見太醫查閱脈案,詢問病情;把各地進貢的時鮮果品分賜這些老臣;有時還要親臨病榻前探望,近幾日忙得不亦樂乎。
  一月之內四五名熙朝老臣連連病倒,乾隆不禁有點心慌,總覺得兆頭不好,似乎要出點什麼事似的。身邊的訥親入值中樞時日不久,理政理軍還不很上手,張廷玉也是望七十的人,雖然勤勉辦差,不免精神體力支撐不來。乾隆生恐這兩個大臣也累倒了。過了十月,便將西華門外兩處宅子賜給他們,並特許張廷玉在相府處置奏折,一來免了二人往返奔波之苦,二來有急事可以隨時召見。經過這樣一番安置,乾隆才覺安心了些。不料剛剛穩住,禮部、國子監同時奏報:楊名時中風暴病!乾隆立刻命高無庸叫訥親過來。
  「主子……」
  訥親進來有一會兒了,因見乾隆頭也不抬只顧想事情,跪在一邊沒敢驚動,後見乾隆轉身看見自己,才叩頭道:「奴才過來了。今兒接著盧焯奏報,浙江尖山壩已經合龍,洪水堵住了。盧焯本人因為在水裡浸泡得病了。」
  「盧焯病得厲害麼?」
  「無礙。他只是受了點風寒,頭痛難支。」他是怕主子惦記著秋汛,不得已請人代筆上奏。」乾隆粗重地喘了口氣,說道:「朕這些日子叫病人給嚇怕了,這是怎麼了?接二連三死的死病的病?你們上書房好歹也體貼著點下頭辦事的人嘛!」
  上書房的差使歷來只是轉遞奏折、參贊軍政樞務。自雍正年間設了軍機處,權力已經轉移。乾隆即位,改在乾清門聽政,又調訥親進軍機處、上書房只留了幾個翰林偶爾侍候乾隆筆墨,早已名存實亡。歷來一二品大員報病都由太醫院直奏皇帝,與上書房其實風馬牛不相及。訥親原本想勸乾隆幾句,聽他連上書房怪上,倒不好再說,半晌才躬身道:「是。」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封折子,囁嚅著說道:「這是……這是朱拭的遺折。他今早寅時歿了……」
  乾隆接過遺折吁了一口氣,說道:「朱軾曾是朕的師傅呢!那是多好的一個人……講《易經》弘曉聽不懂,反反覆覆能講十幾遍、旁人都聽膩了,他還是那樣兒心平氣和。他和方苞都在上書房當值,方苞是布衣,他是二品大員,行走起坐都謙遜地落在後頭。朕曾問他,這樣做是不是合乎禮法,他說『世人都以貴賤行禮,我卻一貫以品學為重。不然如何禮賢下士?』現在想起來還像昨天的事!」朱軾的遺折,前頭是陳述病後屢受皇上眷顧,感恩戴德的話,後頭呈奉遺願:
  國家萬事,根本君心,政之所先,莫如理財用人。臣核諸國儲,經費綽然,後有言利之臣倡議加增,乞聖明嚴斥。至於用人,邪正公私幾微之差,尤易混淆。在審擇君子小人而進退之,慎之又慎!此則臣垂死時芻蕘之獻也。
  乾隆拿著這份奏折,覺得沉甸甸的,半晌才「唉……」地歎了一聲,將奏折放在案上,說道:「你跪安吧!傳旨內務府賜張廷玉一斤人參,叫禮部給朱師傅擬個謚號進來呈朕御覽。」
  「扎!」
  訥親答應一聲退出去了。乾隆看了看案上尺餘厚的奏章,不情願地往跟前走了幾步,又止住了,叫人進來為自己更衣。猛地想起還沒進早膳,又要了兩碟子宮點慢慢吃了,起身吩咐:「朕要去朱師傅家走走。」高無庸因見天色轉晦,像要變天的模樣,忙取一件豬俐猴皮大髦,匆匆跟著乾隆出來。
  朱軾住在北玉皇街。他於康熙三十三年中進士,宦海四十餘年中只做過一年浙江巡撫,因清理海寧塘沙卓有成效升任右都御史,卻又一直在外從事水利墾田事宜,到了雍正年間又改為皇子師傅,總裁聖祖實錄,乾隆即位又總裁世宗實錄。所以一輩子幾乎沒有掌過實權,因此喪事辦得很冷清。乾隆的輅車在空蕩蕩的北玉皇街穿行,幾乎沒有什麼官轎往來。朱軾宅院門前,白汪汪的靈幡在北風中抖動。乾隆扶著高無庸肩頭下來,四望時,只見照壁前停著兩乘綠呢官轎,裡頭正在接待弔喪客人,嗩吶笙簧吹得淒厲,隱隱傳出陣陣哭聲。乾隆心裡酸楚,裡邊樂聲突然停止,接著便見朱軾的妻子朱殷氏一身重孝帶著四個兒子一齊迎了出來,伏在門前稽首道:「先夫微未之人,何以敢當萬歲親臨舍下?務請聖上迴鑾,臣一門泣血感恩……」
  「朱師傅不能當,還有誰能當?」乾隆用手虛抬了一下,請朱殷氏起身,徐徐走進靈堂,見孫嘉淦和史貽直跪在一旁,乾隆略一點頭,逕至靈前,親自拈香一躬,因見旁邊設有筆硯,便轉身援筆在手,沉思了一會兒,寫道:
  嗟爾三朝臣,躬勉四十春。
  律身如秋水,恭事惟忠謹。
  江海故道復,稻農猶憶君。
  而今騎箕去,音容存朕心。
  寫完,乾隆走近朱夫人問道:「家計不難吧?幾個兒子?」
  朱殷氏忙拭淚道:「三個兒子,大兒朱必楷,現在工部任主事;二兒朱基,今年萬歲取了他二甲進士,在大理寺任堂評事;最小的朱必坦,剛滿二十,去年才進的學。朱拭一輩子沒有取過一文非分之財,不過主子平日賞賜得多,生計還是過得去的。」乾隆看那房子,雖然高大軒敞,卻已破舊不堪,牆上裂了一指多寬的縫兒,「這房子還是聖祖爺賜的。朕再賞你一座。朱師傅是騎都尉爵位,由朱必坦襲了,每年從光祿寺也能按例取一點進項。朱基不要在大理寺,回頭叫吏部在京畿指一個缺。日常有什麼難處告訴禮部,他們自然關照的。」朱殷氏聽著,心裡一陣酸熱,淚水只是往外湧,哽咽著斷斷續續說道:「主子這心田……唉……我只叫這三個兒好好給主子盡忠就是……」
  乾隆也流出淚來,說道:「孩子們丁憂出缺,他們官位小,斷不能奪情。朕是朱師傅的學生,回頭也送點賻儀來,也就夠使的了。」說著,見允祿、弘曉帶著大大小小幾十名官員已經進了天井,料是知道自己來了,也都趕來奠祭的,歎息了一聲對孫嘉淦和史貽直道:「那邊楊名時病著,朕也要去看看,你們兩個跟著吧。」說著便出來,大小官員立時「忽」地跪了一大片。
  「據朕看,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倒容易做到。」乾隆站在階前對這群官員說道,「富貴不能淫卻很難!朱師傅做四十年官,位極人臣,辦了多少河工塘工、總理水利營田,過手銀子上千萬兩,是別人爭不到的肥缺!他清明廉潔至此——試問你們大小臣工,誰還住這樣房子?」說罷一擺手去了。
  楊名時宅前也是門可羅雀。這是一座新賜的宅第,乾隆下車看了看,說道:「別是走錯了地方兒吧?怎麼連個守門的長隨也沒有。」孫嘉淦笑道:「楊名時就這個秉性。喏,皇上您看,門上有告客榜。乾隆果然見東牆上掛一塊水曲柳木板,上面寫著:
  不佞奉旨青官講書。此亦余心之所善,國家之大事。來訪諸君如以學問下教或匡正不佞修品之處,敬請不吝賜教。如以私情慾有所求,不惟不佞無能為力,諸君豈可陷不佞於不義耶!楊名時謹啟。
  「這是他的拒客榜。」史貽直在旁說道,「就是我和孫嘉淦,和他私交最好的,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自古士大夫以名節自勵。」乾隆歎道,「要都像朱師傅和楊名時就好了。太平日子過久了,武臣怕死文臣愛錢,真是無藥可醫。」說著便走進宅院。
  院子裡頗為熱鬧,廊下站著十幾個太監,有的掃地,有的撣窗外的灰,有的在東廂房幫著楊風兒熬藥。陣陣藥香和柴煙在料峭寒冷的天井院裡飄蕩。還有幾個御醫在西耳房裡小聲商議著脈案。見乾隆帶著兩個大臣進來,眾人一齊都愣了。乾隆皺了皺眉頭,問道:「你們誰是這裡的頭兒?」一個太監忙從上房跑來,磕下頭去稟道:「奴才馮恩叩見主子!」
  「誰派你們來的?」乾隆問道,「這麼亂糟糟的,是侍候病人的麼?」馮恩笑道:「是七貝子弘升派我們來的,我們原在毓慶宮當差。楊太傅病了,家裡人手少……這都是在書房裡侍候的小蘇拉太監……」乾隆這才明白,是學生們派了太監來侍候老師湯藥,便不再言語,逕進上房來。楊名時的妻子正偏著身子坐在炕沿上餵水,兩個十幾歲的丫頭站在一旁侍候巾櫛。乍見乾隆進來,三個人卻又都不認得,見史、孫二人都是一品頂戴,料乾隆更不是等閒人物,慌亂中卻又沒處迴避,甚是尷尬。外頭楊風兒趕緊進來道:「太太,這是萬歲爺。」
  「皇上!」夫人帶著兩個丫頭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只哽咽了一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乾隆湊到炕前,摸了摸楊名時前額,汗浸浸的,並不熱,說道:「這炕燒得太熱了。松公,你覺得怎麼樣?」
  楊名時昏沉沉躺在炕上,聽到呼喚,慢慢睜開眼來。見是乾隆,目光倏忽熠熠一閃,兩行淚水無聲地順頰流到枕上。乾隆見他翕動著嘴唇,胸脯急促地起伏著,像有什麼話要說,便躬曲了身子湊近了聽,但聽了好久,只是含糊聽到他說「阿哥……」乾隆微笑道:「阿哥們沒什麼要緊的。你不要急,慢慢調治,病來如山倒,病去似抽絲,急了反而會加重病情的。」楊名時似乎更為激動,蠕動著嘴唇,抬起右臂,無力地劃了一下,又弛然落了下來,懇求地望著孫嘉淦。
  「主子,」孫嘉淦心裡又悲痛又驚訝,說道:「他是要紙筆,有話要說。」見楊名時眨眼歎息,忙過去取來筆墨,因紙太軟,便問楊夫人:「有方便一點的木板麼?」楊夫人四下望望,搖了搖頭,正要說話,乾隆道:「你的病不要緊,尹泰中風那麼重,還活了二十五年,整整八十才壽終,千萬不要急。」
  楊名時直盯盯地看了乾隆一眼,用右臂想支撐著坐起來。楊夫人這才領悟到丈夫確實有急事要稟報皇帝,情急間從櫃頂上取下一把折扇,史貽直和孫嘉淦二人合力扶著他半坐起來。楊名時左半身軟如稀泥,右半身也只勉強能動,舉著筆只是抖動。半晌才歪歪斜斜劃出兩個字,卻仍舊是「阿哥」。第三個字只影影綽綽看出有個走之(之),怎麼也辨認不出來是什麼字。楊名時絕望地丟了筆,仰天長歎一聲,淚落如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松公,再大的事現在不要想它。」乾隆心裡陡起驚覺,臉上卻不帶出,伏身溫聲說道:「朕信得過你,你也要信得過朕。等病好些朕再來看望你。」說罷走出來,命御醫呈上藥方,見無非是祛風安神鎮邪諸藥,因見裡頭有雪蓮,說道:「這是強補的虎狼藥,去掉!明兒叫你們太醫院醫正過來看脈——我們走吧。」 
 
  
第十八章 談吏事錢度受皇恩 問病因乾隆查宗學
 
  三人從楊府出來,才知道外頭已經下起大雪。乾隆見高無庸已伏身在車旁,一腳踏在他背上準備上車,卻又停住,向史孫二人問道:「你們兩個平素和楊名時交往多,知他那第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孫嘉淦和史貽直二人對望一眼,「逆」字從心裡幾乎同時劃過,但這種事如何能隨便臆測呢。垂首良久,孫嘉淦方道:「皇上,字畫太不清了,實在難以辨認。但楊名時確像是有事要奏。我們兩個到這裡勤走動著,待他稍能說話寫字,必會及時上奏的。」
  「好吧。」乾隆點點頭,上了輅車,隔窗又對二人道:「朕還要去看看李衛,你們不必跟著了,天兒冷,你們也要保重,朕回頭還有旨意給你們的。」他放下窗簾,車一動,御馬放蹄狂奔,幾十個侍衛打馬簇擁著。
  從李衛那裡回到養心殿,乾隆覺得又乏又餓,要了御膳卻又吃不下,停了箸望著殿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只是出神,連自己也不知道都想些什麼。因見秦媚媚一頭一臉的雪進來,便問:「娘娘那邊有事兒麼?」
  秦媚媚給乾隆請了安,回道:「主子娘娘這會子在老佛爺那兒。老佛爺說主子今兒出去一日,叫奴才瞧瞧回來了沒有。侍衛們打了幾隻野雞,熬了一鍋好湯。老佛爺說主子回來去進一碗呢!」乾隆笑道:「你去回太后皇后,就說朕還有些事沒料理完,天黑才過得去。今兒折子還沒看。這場好雪,明兒朕要陪老佛爺好好賞賞,折子壓得多了,賞雪時心也不暢快——就這麼回話。」秦媚媚答應一聲,卻步退了出去。
  乾隆又吃了兩口,意馬心猿神不守舍地越發覺得味同嚼蠟,便命人撤膳。起身踱了幾步,叫過太監:「你去看莊親王在不在上書房,要在,叫他過來。」
  「回萬歲,」那太監躬身說道,「十六王爺剛剛來過,說是去朱師傅府才回來,問主子回來沒有,奴才說還沒回來,他說回去吃飯。主子叫他,奴才這就傳去。」「叫他一個時辰後來。」乾隆舒展了一下身子說道:「朕這會子出去散散步,讓高無庸跟著就是。」高無庸出來告訴侍衛楞塞格,叫他們遠遠尾隨,這才進來給乾隆披大髦、挽鹿皮油靴,同乾隆一起走出養心殿。
  在這冰雪世界裡乾隆先踏雪來到御花園花房裡看了看梅花,又繞著承乾宮,從月華門出來,在三大殿的前後徘徊了一會子。乾隆的心緒似乎好起來,臉上露出孩子般欣喜的笑容,時而還蹲下身子抓一把雪在手裡揉捏著玩……足足轉了小半個時辰,已過西正時牌。此時軍機處上書房早已散班,外官一概退出,只乾清門前三十六名侍衛釘子似地站在漫天大雪中。因見軍機處章京房門開著,乾隆好奇地走到窗前,見裡邊生著炭火,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正在案前整理文書,用漿糊仔細貼著一張張小簽。炭火旁邊小桌上還放著一壺酒,一碟子花生米。乾隆便踱進去,在他身後問道:「你還在忙啊?」
  「啊?」那人不防這時候有人進來,嚇了一跳,回頭看看乾隆,卻不認得,笑道:「大人面生得很。您請坐,我把這幾個簽兒貼好——那邊燙的有酒,您先喝一口暖暖身子。」乾隆見他不認識自己,倒覺得好笑,脫了身上大髦掛在牆上,坐在炭火旁小杌子上烤了烤手,自斟了一杯飲了,頓覺熱線般一股暖流直衝丹田,五臟六腑都熱乎乎地在蠕動,不禁讚道:「好酒!」那人頭也不抬地繼續整理著文書,笑道:「尋常大燒缸,有什麼好?大人是乍進來,身上冷一吃嘛,就上花生米更好!」
  乾隆見沒有箸,便用手拈捏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焦香崩脆,滿口濃香,頓時胃口大開,又飲一杯,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別人呢?」那人整理好文書,洗了手笑盈盈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乾隆對面,說道:「我叫錢度,李制台薦到張中堂手下當個書辦——您呢?」他打量了一下乾隆,「是內務府的筆帖式吧?」乾隆一笑,說道:「你倒好眼力,我姓——瓊(乾隆合音),叫我瓊四爺好了。」
  「這個姓不多——姓窮的未必窮,我這姓錢的錢也不多。」錢度瞄了一眼,外面白茫茫一片,端起乾隆倒的酒「吱兒」飲了,又倒一杯遞給乾隆道:「來來,你來!一今兒幾位中堂都回去了,我們這邊十幾個書辦溜號的溜號、鑽沙的鑽沙——這好的雪,誰不願圍爐而坐呢?」說著撮起兩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咯崩蹦直響:「——你喝,喝嘛!可惜這地方不能划拳猜枚兒。」乾隆越發興味盎然,也學他樣子撮起幾粒吃著,舉杯一掀飲了,問道:「你怎麼就不去鑽沙溜號呢?」錢度又斟一杯自飲了,說道:「您瞅瞅這攤子,沒有人能成麼?咱師爺把式,比他們懂規矩。」他又斟一杯遞給乾隆,「——這些文書他們亂抽,趁空兒我貼上簽子,中堂爺們要哪份,抽出來就是!上回萬歲爺要蕭縣水災折子,訥中堂站著立等,幾個人忙了一身臭汗,從櫃子頂翻出來——他們辦差,不在行!」
  乾隆惦記著允祿進來,原想小飲幾杯就去的。可兩杯酒下肚,熱烘烘暖洋洋,倒來了談興,又飲了一杯,問道:「你是師爺出身?比這裡怎麼樣?」錢度笑道:「師爺出息比這裡十倍也不止。我棲身這裡也不想長久,這一科再撞一回,撞不過龍門,還請人薦個東,回去看十八可笑去——三十多歲了,當不了官也得知趣些,您說?」乾隆從沒有和這樣低位的人扯過家常,整天地奏對格局,聽得夠夠的。此刻返回常人本性,心裡高興得很。他自飲一杯,又替錢度斟一杯遞過來,說道:「什麼叫『十八可笑』?說說看!」
  「您見過衙門參見長官麼?」錢度「國」地嚥了酒,哈著酒氣笑瞇瞇道:「我把那場面分段編了十八出戲——長官沒到,一群府縣紛紛乘轎,從四面八方奔來,這叫『烏合』。來了站在儀門外,交頭接耳,議長道短,你寒我暄,這叫『蠅聚』——下頭我不解說,你細細品評:第三出『鵲噪』;第四出『鴿立』,——這是司道站班——;一聲傳來大人升座入堂,這便是第五出『鶴驚』:六『鳧趨』,七『魚貫』,八『鷺伏』;長官坐而受禮,叫『蛙坐』;謝茶『猿獻』;十一『鴨聽』,十二『狐疑』;辭衙兩旁退出叫『蟹行』;升轎叫『虎威』——回到家便『狼餐』;接著十七『牛飲』;十八吃醉了便『蟻夢』——合著就是十八出戲。」
  乾隆不禁哈哈大笑。杯中酒都灑了出來:「好一幅十八禽獸嬉戲圖!你要不是個中人也編不出來!」錢度見酒涼了,便將酒壺坐在炭火上,撥了撥火,說道:「你是沾了旗人的光,像我實在是命數不偶,若真的佔了順風帆做起官來——別看田中丞素稱能吏,打心裡說他只是個死干。他受下頭蒙哄,好官黜下去,壞官提升上來的有的是。他不會查人見事!」乾隆笑道:「我倒想聽聽你紙上談兵。」
  「我見人見事從不走眼。」錢度笑道:「下頭來見必定有談吐,有文案就有議論,這裡頭就有分別。有據理審勢,明白直截的;有不吞不吐,騎牆觀望的;有一問就說,暢快無隱的;有再問不答沉吟含糊的;有實見灼知,雖然違眾,但敢直言相爭的;有自無主見,一駁就變的;用這法子審量官吏,五六成不差。這是一。」乾隆道:「哦,還有二?」「不但有二還有三。」錢度得意洋洋自斟自飲,說道:「二,初到一地,要微服遊覽,要在公務餘暇,若遇漁樵耕讀你也要漁樵耕讀,閒聊間可問年歲,催科;問保甲、獄訟;差役、官司、佐領都能問。沒有好官百姓不誇獎的,也沒有壞官百姓不怨恨的。像田中丞那樣,有事才微服查訪,煞有介事像個欽差大臣,幾句話問得人家頭上冒汗,只想你走得越早越好,誰肯跟你說實話?——用這法子考察吏事,七八成不差。」
  乾隆聽了大為讚賞,想起自己出巡的情形更是連連點頭,一探身子道:「敢問這三?」錢度怔了一下,笑道:「好傢伙,你這一問真叫煞有介事!虧得在宮裡,在外頭我就要疑你是欽差大臣了——這三嘛,入境時,要看他橋樑道路、郵傳驛站,這是見他精神的,也是皇政。一個地方城池有保障、學宮見文教、器械見武備、倉庫見綜理、養濟見慈惠、實心做事的自然要精心檢點。合著前面說的兩條,用來考察一個官員的政績,是賢能、是愚昧、是不肖,那叫百發百中——如今看人光看笑臉,看送的慇勤,聽左右人遞的小話,聽他本人吹噓奉迎,哪能見個真章呢?」乾隆聽著錢度的這幾條真經,猶如雷轟電閃般振聾發聵。想不到這個身材不及中人的矮漢於、小小的書吏竟有這般實用又循道不悖的見識!錢度因見壺中酒已不多,笑道:「這都是隔靴搔癢,他們好壞關我屁事?只是隨便說說助個酒興罷了!我續續酒,咱們再喝!」乾隆笑道:「我也有酒了,不敢再飲。其實你這番海聊,更能盡興,必定要爛醉如泥才好麼?改日再奉陪吧!」遂起身披了大髦,走到門口又笑道:「今日是紙上談兵,說不定異日真的要請君入甕呢!」說罷出來一股哨風夾著雪片撲面而來,襲得他打了一個激凌,倒噎了一口冷氣,酒已是醒了。
  「爺出來了?」守在外頭的高無庸原想乾隆進去一會兒就出來的,在外頭凍得搓手跺腳,心裡一直罵錢度「瞎眼」,見乾隆出來,忙迎上來道:「方纔莊親王已經進來,奴才說主子在這裡有事,叫他去養心殿侍候著,已有一刻時辰了呢。」乾隆沒言聲,裹了裹披風加快了步子。上養心殿台階時,見莊親王允祿跪在簷下等候,乾隆歉意地說道:「十六叔讓你久等了,快起來,進裡頭暖和暖和吧。」進東暖閣,許久,乾隆才問道:「沒給朱師傅送點賻儀?」
  允祿忙在磁墩上欠身說道:「臣去得倉促,回王府後,打發人送過去四百兩銀票。主上放心,我斷不會叫朱太傅身後有凍餓的事。」
  「朕知道。」乾隆突然轉了話題問道:「毓慶宮那邊有多少人學習?」
  「啊,回萬歲!」允祿被乾隆這沒頭沒腦的問話弄得有點迷惘,愣怔了一會才回過神來,說道:「都到齊了有四五十人。」乾隆沉默了一陣,又問道:「永璉在學裡是怎麼坐的?」永璉是乾隆的第二個兒子,是嫡出,皇后富察氏生的。乾隆突然提及他在東宮學堂坐的位置,允祿心裡不禁格登一沉,忙道:「他剛滿七歲,還小呢,每次上學都是乳母帶著。和大阿哥永磺同在一桌擺在殿口,好照料些兒。臣也知永璉身份不同,但皇上沒有特旨,只是入宮習學,所以沒有按序排位……」
  「十六叔,那不一樣啊。」乾隆皺眉說道:「雖然聖祖訂的章程是金冊秘書傳位制度,永璉暫時沒有冊立,援古今『子以母貴』通例,他身份應該在諸王之上,只是不行太子禮而已。假如朕這會子暴病崩駕,你這個議政王是什麼主意?是立永磺還是立永璉,抑或別人?」他辭色雖然平和,但把事情提到這麼重的份量上,允祿驚得週身一震,頓時覺得背若芒刺,腦門子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再也坐不住,忙站起身來,說道:「臣未思慮及此。萬歲青春鼎盛,臣也不敢想這類事。今日萬歲既有旨意。從明天起永璉排在第一桌,與其餘在學的叔叔兄弟有所分區。」乾隆一擺手命允祿坐下,笑道:「你為人臣,當然不應想這事。朕為君主,就不能忌諱這些了。朕叫你來,其實倒也不為這個,朕想問問,毓慶宮東宮學堂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楊名時是最年輕的一品大員,平素身子骨兒還算結實,說病就病了,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是哪個阿哥給了他氣受了,還是別的緣故?」
  允祿直到此時才隱隱約約揣摩出乾隆的意思,想起雍正處死乾隆的哥哥弘時的往事,打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他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期期艾艾說道:「皇上,東宮裡沒出什麼事啊!幾個阿哥驕縱些是真的,因皇上嚴旨尊師重道,並不敢在楊名時面前擺主子架兒。弘曉雖是親王,進宮見名時,也執弟子之禮。昨兒早上我去毓慶宮都還安安生生,楊名時正給他們講《禮記》,我遠遠看一眼,沒驚動他們就退出來了。下午楊名時病,我還專門把弘皙叫去問了問。弘皙說,『楊師傅在書房喝水,幾個阿哥都在跟前,突然就歪倒在椅子裡……』」
  乾隆雙眉緊鎖,仔細聽著允祿的話,也聽不出什麼蹊蹺來。還要再問,見訥親滿身是雪地上了養心殿丹墀,便住了口。傳訥親進來見過禮,乾隆問道:「這大的雪,天又快黑了,有什麼急事麼?」訥親從懷中取出一份折子雙手呈上,說道:「孫國璽遞來六百里加緊奏折。」乾隆一邊拆看,一邊說道:「你那個軍機處要這樣兒,還不如沒有!安排你和張廷玉住在西華門外為的辦事方便。你倒有了依賴,當值的章京官都走得精光,這成話麼?」訥親一進門就挨了這麼一棍子,忙躬身連連稱是,又道:「方纔奴才去看了,就一個人在裡邊,還在喝酒,奴才一氣就攆了他,軍機處是得好好整治一下。」乾隆冷笑道:「這份奏折不是那個醉漢轉來的?別的人不喝酒也不辦差——就一個人勤勞王事,你還將他攆了——你這是越來越聰明了!高無庸!」
  「奴才在!」
  「你傳旨吏部,賞錢度直隸州州判銜,調往刑部劉統勳處辦差,叫他們寫票擬。」
  「扎!」
  待高無庸出去,被弄得莫名其妙的訥親才問:「主子,錢度是誰?」乾隆盯了他一眼笑道:「就是你趕走的那一位。」說著便看那份加急奏折,看了半截便氣得橫眉豎目,「啪」地將奏折摔在案上,起身踱了兩步,說道:「不像話!」允祿在旁不禁問道:「訥親,出了什麼事?」
  「陝州犯人越獄,把視察監獄的知州給扣起來當人質。」訥親說道:「五百多犯人起哄,如果不放他們出去,就和州令一同餓死在獄裡!」
  允祿嚇了一跳,忙撿起奏章,飛快看了一遍,又恭恭敬敬放回原處,卻一句話也不摻和。他雖然木鈉,卻有個「十六聾」的諢名,大小政務不是自己份內的事,絕不妄加議論。他的幾個哥哥在康熙年間為爭奪儲位勢同水火,卻都能與他和善相處。其中原因,就是由於他有這個「笨」的長處。幾個人正沉思間,乾隆突然問道:「十六叔,你看怎麼辦?」 
 
  
第十九章 越牢獄縣令作人質 平暴亂阿桂巧用兵
 
  允祿沒想到會先徵詢到自己頭上,低著頭想了一陣,說道:「這沒說的,讓兵部派軍鎮壓。拿住為首的剮了他!太平盛世出這樣的事,真是不可思議。」訥親見乾隆看自己,忙道:「奴才以為莊親王說的斷不可行!」
  「為什麼?」乾隆冷冷問道。
  「朝廷一個知州囚在他們那裡當人質,這些犯人並沒有能逃出監獄。」訥親從容說道,「用大兵鎮壓最省事,卻周全不了朝廷的體面。犯人們既敢這樣,那是抱了必死之心的,這些亡命之徒急紅了眼,什麼事做不出?一上興兵,天下皆知,朝廷連這點子事都要大動干戈,很不值。」乾隆點頭道:「你說的是,但你有什麼周全的辦法?」訥親道:「奴才以為,應照滬州的那件案子辦。」
  滬州案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滬州小橋鎮張姓人家娶親,新婚之夜發生變故。新娘子勾通情夫在洞房裡把小女婿綁在床腿上,當作人質,兩情人竟公然佔據洞房成親。這事驚動了成千上萬的人看熱鬧,州報到府、府報到省,一直報到雍正案前,弄得舉朝皆知。皇帝下旨務必保護小女婿,擒拿姦夫奸婦。無奈這兩個男女防範嚴密,看牢了十歲的小新郎,要吃要喝一點不敢違拗,一直包圍了三個多月。後來特地調蕪湖道李衛去查看營救。李衛百般勸說,也說不動;便從牢裡尋了個積年老賊,用線香熏迷了這對「夫妻」,才救出那個倒霉的小女婿。如今遇到陝州劫牢事訥親便想出這個辦法來。允祿搖頭笑道:「一牢人,五百多劫牢大盜,都用線香去熏?對手、勢態都不一樣,不能套用那個辦法。」乾隆在旁問道:「十六叔說的也是,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麼?」
  「既然主子不願剿殺。」允祿道,「臣以為圍而不打也是一法,時日久了,犯人裡頭未必沒有倒戈的。」乾隆連連搖頭,說道:「不願剿殺是怕失體面,並不是心疼這些王八蛋。」訥親蹙額思量許久,緩緩說道:「主子,陝州這地方是邪教「一枝花」流竄活動之處。因此,寧肯丟一縣令,斷不能叫這群匪徒得逞,這是一。發文給河南、山西、陝西三省督撫,在洛陝一帶戒嚴,萬一脫逃,寧可錯殺不可漏網、這是二。三,嚴令孫國璽封鎖消息,不得妄自傳播,等候朝廷派員處置——咱們離著這麼遠,太細的也議不成,洛陽的阿桂不是無能之輩。」
  乾隆聽訥親這番安排,覺得很是妥當縝密,讚賞地看了訥親一眼,笑道:「也只有如此,這事情就交你辦!阿桂——是不是內務府的那個筆帖式,會試中了進士的?」訥親忙答道:「是。皇上在藩邸時,他曾採辦貢緞布匹。人很精幹,說話辦事都很有條理。」
  「先不要派欽差,但廷諭裡要有這個意思。」乾隆望著外頭的雪,慢吞吞說道,「讓孫國璽、阿桂就地處置,不要驚動部裡,最好。你們跪安吧——有急事知會一下養心殿!」
  就在乾隆磋商陝州獄變的同時,阿桂已奉孫國璽的憲命早一天到了陝州專門處置這件清朝開國第一奇案。
  監獄設在陝州城西北角。與其他監獄不同,這是一座地下監獄——在厚厚的黃上層上挖出豆腐塊一樣齊整的院落,只有一條通道可以進入天井,沿天井四壁掏出一孔孔的窯洞,這便是牢房。上面四周都是圍牆,四角設著守望樓——是河南,也是全國封得最嚴實的牢獄。豫西捕獲的盜案要犯、待決死囚歷來都送這裡囚禁,從來也沒出過逃逸人犯的事。唯其如此,牢卒們都懈怠了,整月也不下監房巡查。新來的州令米孝祖沒見過這種式樣的獄房,突發異想地下去巡視,想不到被暴亂的囚犯一擁而上,擒住當了人質,連隨從下去的吏員、獄卒也一概沒能倖免。
  阿桂的行署設在城北的岳王廟西北,登樓眺望,監獄裡的情形一覽無餘。兩千從洛陽調來的綠營兵已在這裡圍了四天四夜,至今還不知道誰是劫牢的首犯。他決定今天喊話,披了件黑羔皮大髦上了監獄的守望角樓。
  「喂——下頭的聽著——」一個千總手卷喇叭高聲叫道:「我們知府阿太尊和你們說話!」
  下面先是沉靜片刻,後有人笑道:「什麼他媽的知府!我們是老章程!有屁就放吧!」阿桂探出身子,大聲道:「你們誰是頭?出來說話!」下面又靜了一陣,有人答道:「我們沒有頭!」
  「沒有頭還能活麼?」阿桂大聲譏諷著笑道,「我是滿洲漢子阿桂,你們是英雄的就出來!」
  「對不起,我們不想上當——你是想認出誰是首腦,將來好砍腦袋吧?」
  阿桂繃緊嘴唇,強抑著怒氣,冷笑一聲道:「你們當中有沒有人還想活命?我只有一句話,誰想活,誰就先倒戈!限一天一夜,放出米大人,不然我就開澗河放水淹了這個窩子,這個四方池子養魚喂蝦是個好地方!」
  「只要你捨得這十幾個人,老子也不在乎這條命!告訴你姓阿的,一個七品官,一個八品典獄官,十幾個衙役,你放水,我們先浸死他們!」
  「我不信他們還活著!」
  「不信你就放水!」
  「放就放!」阿桂勃然大怒,大聲吼道,「老子也是潑皮——衙役們!」
  「在!」
  「在城東北澗河上流堵水,把澗河水引過來,放水淹他狗日的!——聽著,你們這些王八蛋,放六尺深的水!我在上頭看著你們慢慢淹死!」
  下面牢房裡似乎匆匆議論了一陣,幾個蒙面大漢推揉著兩個蓬頭垢面的官員出來,衝著阿桂冷笑道:「讓你們兄弟和你聊聊!」阿桂噤了一下,放緩了聲調,問道:「米大人,有什麼話交待的麼?」米孝祖彷彿神情恍惚地望了望三丈窯頂上那排佩刀執弓的兵士和阿桂,說道:「大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既然要放水,那就放——不要犯嘀咕!」話沒說完,劈臉就挨了兩個耳光,米孝祖登時嘴角淌血。旁邊一個高個子蒙面大漢罵道,「媽的個屎!剛才怎麼說來著?」米孝祖也豁出去了,大聲叫道:「他們是一枝花邪教裡的——」典獄官也扯著嗓子叫「——為頭的是王老五和——一」話沒說完,兩個人都被摘了下頦,一群人圍著拳打腳踢一陣,又將他倆推了回去。
  阿桂心裡突然一陣難過,反賊殺官只在書上見過,米孝祖落到這般地步,他未免也有狐悲之感。想著,喊道:「王老五你聽著,米孝祖這人昏懦無能,並不是什麼好官。朝廷也不心疼他!識相點放了他,還能救活這五百個無知囚徒,不也是陰功麼?我不瞞你,你是活不成了,難道你不為這麼多人想想?!」側耳聽時,底下似乎議論了一陣,突然哄堂大笑。王老五的聲氣隔窗叫道:「阿桂,甭跟你五爺吊這種花花腸子。你在娘胎裡,我已經是黑道上有名的『五閆羅』了,什麼事沒見過?」阿桂默謀了一陣,笑道:「今兒鍾馗遇了五鬼,算你是角色!說說,你有什麼章程?」
  「好說,這還算個老實人!」王老五嘻嘻笑著回道:「北邊過黃河就是平陸縣,那是山西界。你弄十條船,派兩個人送我們進山一百里,從此疆場上見!」阿桂笑道:「你好聰明!我放你,你不放人怎麼辦?」王老五大聲道:「老子走江湖三十年,沒所誰說我說話不算數!過了黃河我就把人質留給你,我們在五十里處換人!」
  阿桂咬著牙緊張地思索著,此地西去潼關,東去洛陽,都是人煙稠密的地方,又有重兵把守。南邊伏牛山和北邊隔省的太行山確是逃匿隱藏最好的地方。良久才有了主意,阿桂大聲道:「那邊是山西界,我的人不能跟你一百里,我們在黃河中心船上換人,從此各奔西東!」
  這次是下邊沉默了,好一陣子王老五才回話:「不行,一定要走一百里!」阿桂咬著牙道:「我放你一首裡,朝廷知道了要我的命。就在黃河當中——不然,你就等著喝澗河水!」說罷側耳細聽,似乎下邊有幾個人在小聲爭吵。好半日,王老五才勉強答道:「好,依著你!不過我的弟兄們要登岸,沒有埋伏才換人——什麼時候?」
  「現在!」
  「你那是放屁!」王老五哈哈大笑,「大白天兒百口子人走路!備十隻船,今夜起更,起更!」
  阿桂笑道:「好,起更就起更!你聽著我有言在先,你的人敢回我河南府搗亂,我就殺你們家屬!」說著便下了望樓徑回岳王廟,召集官軍弁佐密議軍機,直到申牌時分,各營軍士方分頭行動。
  當夜起更時分,牢門突然打開。劫獄犯人先頭是十幾個人出來探路,到獄外一看,果然不見有大隊官兵。呼哨一聲,大約有百十號人踩著泥濘的台階跑上來。接著又呼哨一聲,剩餘的又分成兩撥,按序走上來,一言不發整頓著行伍。一個獄卒提著兩把油紙燈過去,大聲問道:「哪個是王老五?」
  「我在這裡。」王老五從黑壓壓的人群中擠出來,按捺著激動的聲音道:「你有什麼事?」獄卒板著臉將燈交與王老五,一字一板說道:「東西南三面我們大人都已經佈防。北面有六隻船,一隻是我們換人用的,五隻給你們渡河。這兩盞燈照著米大人,燈滅我們就放箭開火槍,這是阿太尊的鉤令!」王老五暴怒道:「說好的備十隻船,為什麼只有五隻?叫姓阿的來。不然我們還回獄裡!」
  那獄卒笑了笑,說道:「這裡就五隻渡船,全都征來了。我們阿大人這會於正約束軍隊,不能過來。大人有話告你:本就是各安天命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你想回監獄,想殺姓米的,都聽便!」
  「都回去!」王老五揮著雙手對犯人們吼道:「我們在這跟狗日的泡上了!」
  但犯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望著寂寥的曠野,誰也不肯再下去了。正僵持間,東西南三方無數火把星星點點燃起,畫角鼙鼓齊鳴,漸漸壓過來。王老五一把提起那獄卒,惡狠狠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了。」這獄卒是阿桂重金賞過的,諢名「連刀肉」,最是刁滑無賴,竟一點也不害怕,「這燈得照著米大人,再等一會子他們還要放箭呢!」王老五這才命人將米孝祖牽過來站在燈下,果然不再擊鼓鳴角。已經呼吸到自由空氣的犯人們開始躁動,有的人躲在人堆裡大喊,「逃啊!」有的破口大罵:「王老五,你他媽搗什麼鬼?」站得齊齊整整的隊伍開始騷動了,頃刻已亂成一團,誰也不留心,二十多名精選出來的官軍早已換上了囚衣,寂然無聲混進了人群,慢慢貼近了王老五。
  王老五的臉上滿是油汗,眼看這支隊伍已經亂了營,再也不敢遲疑,攘臂大吼一聲:「向北,下城,渡河!」
  陝州城北牆就建在黃河南岸萬丈黃土高埠上,只有一條「之」字形的牛車道婉蜒而下通向河灘。這群人下了城,遠遠看見黑乎乎幾隻船泊在黃河裡,立時一陣歡呼雀躍,一擁而上爭搶著往船上跳。王老五帶著幾個親信押著米孝祖十幾個人,佔了第一條船,聲嘶力竭地喊叫了半日,根本沒有一個人聽他的指揮。偌大河灘上廝打聲,叫罵聲,慘叫聲,擠得人落水聲響成一片,根本也聽不見他喊叫些什麼。轉眼間王老五自己的船上也擠上了四五十個人,還有的扒著船幫,有的哀告有的怒罵著要上船。王老五此時也亂了方寸,連聲喊著「開船」,用竹篙亂打那些船下的人。正在此時,那兩盞燈突然熄滅了。王老五一扭脖子,怪吼一聲:「誰他娘的吹了燈?官軍也許就在近處,不怕吃箭麼?」
  「官軍不會放箭。」混在人堆裡的阿桂突然冷笑一聲:「打老鼠還要防著砸了花瓶呢!」
  「你——?你是誰?」
  「阿桂!」阿桂大喝一聲:「還不動手?」
  「扎!」
  二十幾個戈什哈在暗中答應一聲,一齊亮出匕首。王老五一怔間,米孝祖已經脫手,船小人多夜暗,一時不知鑽到哪裡,一船犯人頓時亂成一團,慘叫聲中,十幾個犯人已著了匕首落水。剩餘的有的嚇愣了,有的跳水逃命,有的上來廝打,卻怎麼抵得過訓練有素、準備得停停噹噹的官軍?王老五見大勢已去,揚著手對其餘幾隻船大喊道:「兄弟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逃出一個是一個啊!」喊著就要投水,早被幾個人死死按定了,一邊捆綁一邊拳打腳踢,一時間便縛得米粽般結實。
  「一個也逃不走。」暗中,阿桂的眼中鬼火一樣粼粼閃爍,「他們上岸就知道了——你們要向南,也許能漏網幾個。往北——太笨了!」
  隔了一日,乾隆處置獄案的方略才下達到洛陽。此時大案已了,阿桂命人清理犯人死傷逃亡人數:除匪首王老五、徐嘯山、劉本三人,以下生擒三百四十三名;一百二十一名被亂箭射死在黃河灘上;二十八名下落不明。
  平息了這場暴亂大案,幕僚們前來向阿桂祝賀,並準備寫一篇扎扎實實的文章奏報當今。阿桂卻笑道:「這個案子雖說我沒責任,可也並不是什麼光彩事。這個折子要寫三條,督撫坐鎮指揮,方略明晰;各營將士用命,奮力拿賊得力;賴天子洪福,生擒匪首消彌隱患;並請旨處分米孝祖。米孝祖上任不久,境內出此巨案,亦有應得之罪,請皇上依律處置——就這麼寫,越懇切越好!」
  幾個師爺張大了嘴「啊」了半天,才領會阿桂的意思,定過神之後細想,越來越覺得這樣寫妙不可言——戰果是明擺著的,阿桂親率二十名敢死之士潛入五百亡命徒中營救被扣人質,一夜苦戰幾乎無一漏網——功勞誰也搶不去。這樣寫不但省裡承情,連皇上也面目生光,真個四面玲瓏八方出彩。他們原來還小看這個二十多歲的新進士,此時倒興奮得不能自己。幾個師爺當晚弄了一桌酒菜,共推一個叫尤琳的師爺執筆,參詳了一夜,真個把這篇文章寫得妙筆生花。奏折一式兩份,一份送省,一份用快馬直遞上書房。
  二十天後,阿桂便接到了廷寄,同時還有孫國璽的一封通封書簡。阿桂焚香拜讀,竟是自己的原折,上面天頭地角、字行裡隨處都有乾隆的御批:
  孫國璽如此用心辦差,可謂不負朕恩。
  好,好,正該!
  有功人員另列名單議敘。
  此等奸狡凶頑之徒,便死一千何足惜哉!
  末尾空白處硃筆御批是給阿桂的。
  覽奏喜甚,所謂漢書下酒,朕竟為浮一大白!卿此次處理陝州一案,詳慮而謀遠。遵命而機斷,未傷我一兵一卒,身入險地一舉而擒酋魁、剪惡逆於須臾,朕心不勝喜悅,何怪罪之有?據孫嘉淦奏報爾平素幹練精明廉隅操潔,似此,則朝廷一佳臣也。即著爾監押王某等首凶解京嚴懲。所有幕僚尤琳及千總赫英等有功人員,報部記名議敘。米孝祖探查監獄並無過錯,唯疏於防範,幾至釀成大禍,罰俸半年留任。前任州令亦有應得之罪,已另旨著孫嘉淦處置矣。
  阿桂以一個小小知府得這一百餘言聖旨,賞識讚許之意洋溢在字裡行間,自然高興非凡。當晚將與自己同登敵舟的二十三名戈什哈,還有三位師爺叫來,商計了押解王老五等三人進京事宜。眾人一處吃酒慶賀直到二更方各自散了。
  從河南到北京一路上風雪交加,道路又泥濘難行,還要防範有人劫持檻車,足足用了一個多月,才到達京城。至刑部大堂交割後,阿桂鬆了一口氣,當晚回家,倒頭睡了一覺。第二日辰初時牌才起身。他原是破落旗人,在京城的朋友本不多。家裡也只有一老一少爺兒兩個包衣奴才,還是祖上留下的。阿桂出去做官遠在河南,熟人們都不知他回京的消息,也沒人登門前來拜訪。在家呆了半天,阿桂覺得寂寞異常,想想關帝廟熱鬧一點,便踏雪而來。過了正陽門,果然這裡與眾不同,別的地方店舖家家關門閉戶,這裡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關帝廟前的雪都被踩得瓷瓷實實。各家店舖的雪都是隨下隨掃。有的店舖垛成雪獅子,有的鑿成雪象,有的門面寬,雕成了雪龍,用這個招徠顧客。阿桂看了一會甚覺有趣,又進廟燒了一柱香,正要出來,身旁有人問道:「這不是阿桂先生麼?」
  「是啊!」阿桂被問得一怔,偏轉身端詳了半日,才想起曾在高晉酒肆一處吃酒的何之,不禁笑道:「回京來你是我頭一個見著的朋友——在京等著應考麼?走,還到高晉家吃酒去!」何之笑道:「昔日酒友,今日已是貴賤不同了,難為你還認識我!」阿桂嘻嘻一笑說道:「這知府在外頭雖然威風八面、如今到了京城就是爛羊頭關內侯了。貧賤之交豈可忘!」
  何之感慨地看一眼阿桂,說道:「你這麼想,我們還攀得。我正打算約勒敏去看曹雪芹,移駕同步如何?」他皺著眉搖頭歎道:「你知道麼?雪芹在右翼宗學呆不住,已經辭了館。如今日子過得艱難著哩!」阿桂詫異道:「他和傅六爺相處得好,怎麼會潦倒呢?聽說他的夫人還是六爺贈送的呢!」
  「六爺今非昔比。就要大用了。」何之淡淡說道:「如今他出遠差,也不在北京。唉……雪芹家這會子還不知怎麼樣呢!」 
 
  
第二十章 屠戶女督課落榜人 曹雪芹擊盂譏世事
 
  阿桂跟著何之踏雪而行,走了約一刻時辰便到了張家肉鋪,卻也是店門緊閉,只聽勒敏高一聲低一聲、抑揚頓挫地正在背書:「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疑似重有憂者』——」
  「錯了!」一個女子聲音打斷了道:「這個字還是你教給我的,是個輕重的『重』,怎麼就背成『從』?想哄我麼?」阿桂和何之不禁相視一笑,卻聽勒敏笑道:「一重又一重,也是這個『重』字兒,『重複』能讀成『種(音)復』麼?那女子笑著啐道,「省得了省得了,接著背!」
  於是勒敏又背道:「——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便又聽那女子笑道:「書,寫的也不通,你也背的錯了!她舅舅叫老虎吃了,丈夫死了馬,兒子也死了馬。明明是個馬字,你怎麼一口一個『淹』(焉)?」勒敏噗哧一笑,說道:「哪裡是個『馬』字?你再仔細看看!『舅』就是現在說的老公爹,古人稱公婆叫『舅姑』——明白了吧?」
  外頭何之和阿桂聽著,都是捂著嘴偷笑。也不等勒敏再背,何之便上去叩門,粗聲粗氣喊道:「老張頭在麼?收稅的來了!」
  「別放你娘的屁,」那女的騰地跳下炕來,豁啷一聲大開了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說:「我家不欠稅!大雪天過年的日子,從沒聽說這時候收稅的——」一眼看見是何之,還有個陌生人,倒紅了臉,笑道:「原來是何先生……」
  「你床頭坐個胭脂虎。」何之笑著對發怔的勒敏道,「如此逼學功課,還有個不中的?」阿桂笑道:「我倒是個催科酷吏呢,背吧,下頭該背『苛政猛於虎』了!」何之看看玉兒,又看看勒敏,笑道:「有玉兒督陣,什麼狀元考不上?內閫之令大過王法呢!」
  玉兒聽他們打趣,雖然不大懂,料來不是好話,口中道:「狀元有什麼稀罕?」啐了一口轉身便走。張銘魁老夫婦和兒子原在內院收拾殺豬湯鍋,聽見來了客人,張銘魁忙出來,笑著給何之作了個揖,道:「何先生有半個月沒登我的門了,剛收拾好一頭牲口,鍋裡現成的豬頭肉,大雪封門,你們正好吃酒樂子……」
  「這是河南府知府阿桂。」何之笑著介紹道,「進京述職的,想約勒兄一道兒去看雪芹——」勒敏忙道:「正是呢,我說有件事隱在心裡,讀書都恍恍惚惚的,其實我也惦記著雪芹。走,咱們擾他去!」玉兒道:「那人我見過,其實樣兒也平常,你們怎的都那麼賓服他?大男人家連個營生也不做,有差使也不好好做。寫那個什麼黃子《紅樓夢》,很有意思麼?」口裡這麼說著,卻走進內院去,一時便帶著弟弟出來提了一塊肉,還有一副下水,心肝、肺俱全,因是才宰出來的,還冒著縷縷熱氣,對弟弟道:「幫你勒哥送去,你就回來一一道兒滑,仔細摔著了!」
  何之忙道:「這次我請客,你們也不是富人,這麼做也不是常法。說著掏出半兩一塊銀子放在桌上。阿桂眼見張銘魁老實巴交,這家屠店也甚破舊,摸了摸袖子,裡頭有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還有一塊五兩重的京錠,便把京錠掏出來也放在桌上。張銘魁忙道:「這怎麼生受得?這怎麼生受得?你們是勒相公的朋友,這不是寒磣我麼?快別——」話沒說完,四個人已走了出來。玉兒追到門口大聲叫道:「哎——沒那個量別逞能!」
  「這是說你呢!」阿桂笑著對勒敏道:「玉姑娘面兒上凶,心裡善著呢!」「就是。」何之也歎道,「張家操業雖然不雅,真是善性人!依著我說,你也沒個家口,事情早辦了也就安生了——阿桂兄,你還不知道吧,上回莊友恭來,還吃了玉兒一頓好排揎呢!」遂將莊友恭中狀元高興得失態瘋迷,玉兒挖苦譏諷的事說了一遍,阿桂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連說:「好,好……也是屠戶,也是科名,翻了《儒林外吏》的版——玉兒的舌頭真厲害!」說笑間毛毛一手指著前頭道:「曹相公家到了!」
  阿桂還是頭一回到曹雪芹家,遠遠瞭去,一條小溪沿牆而過,溪邊一株歪脖老槐樹約有合抱粗,龐大的樹冠,枝柯上掛滿了晶瑩的冰凌,樹下一個石條凳依著一塊饅頭形的大石頭,上面蓋著一層厚雪,不大的院落上牆圍著,三間茅草房前一株石榴樹也掛滿了冰柱。一顆顆殷紅的漿果半隱半現掛在枝間,點綴在這白皚皚的銀色世界裡,令人眼目一清。眾人正要敲門,後頭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小跑追了上來,也在門前翻身下馬,幾個人定睛看時,竟是錢度,不禁都會意一笑。何之道:「今兒怎麼了?雪芹下帖子請了麼?」
  「是阿大人得勝回朝了!」錢度笑著過來團團一揖,又對勒敏和何之道:「你們踏雪訪雅士,我畢竟遜你們一籌!」說著便上前敲門。
  片刻,那柴門「吱呀」一響,曹雪芹探身出來,見是他們幾個,不禁一笑,說道:「再沒想到會是你幾個!快請進——阿大人幾時回京的?他們幾個倒常見的……」說著便讓眾人進屋。
  三間土屋很小,幾個人一進來便顯得十分狹窄。阿桂細打量,正房和西房是打通了的,上面連天棚也沒有。東邊一間是廚房隔著一道青布門簾,西邊一盤大炕,炕桌靠著南窗,上面亂七八糟堆著瓦硯紙筆,炕下一張方桌,上面卻放著紙、剪刀、漿糊。東北牆角還靠著一捆削好了的竹篾。幾個剛紮好的風箏胡亂放在炕北頭,芳卿正在收拾,見這群人進來,便大大方方過來對眾福了兩福,對雪芹道:「爺陪著客坐,我去燒水——只是沒酒,菜也都是些醃菜,可怎麼好?」雪芹似乎有點無可奈何,笑道:「那——只好以茶代酒了。這可真應了人家那句話『淡交無酒,卿須憐我之貧;深語惟茶,予亦知君之餒』了!」
  「何至於到那地步了。」勒敏笑道:「我帶有豬肝呢!請嫂子烹炊,我這就叫毛毛去弄酒來。」毛毛忙將一嘟嚕心肺放在牆角瓦盆裡,芳卿便拿來整治,何之眼見她行動遲緩,笑著對雪芹道:「芳卿是有身子了。不管是弄璋弄瓦,湯餅酒我是吃定了的。」正說笑間毛毛突然說道:「那不是六六叔過來了,還擔著酒!」勒敏轉頭看時,果然是六六挑著個酒擔子在雪地裡晃晃悠悠地走來,擔子頭上還吊著一條四五斤重的大鯉魚,在雪芹門口卸了擔子,抹了一把臉吆喝道:「勒相公、曹爺在屋裡麼?玉姑娘叫我送酒來了!」
  一屋人頓時都喜得眉開眼笑,勒敏搶步出來,幫著六六把酒桶提進屋裡,毛毛提了魚交給芳卿,曹雪芹掀起甕上的米袋,一邊向甕裡倒酒,一邊笑道:「你就是我的汪倫1——正是酒渴如狂呢。你不要走,今兒一道兒吃個痛快!」
  「曹爺,我可不是這檯面上的人。」六六笑道:「敦二爺、誠三爺上回來,硬按著吃了個醉,回去東家惱得蓋都崩了,我抬出二位爺的名字,老傢伙才嚇得沒話說……」挑起了空桶,又道:「玉兒說了,這是阿桂爺的錢買的酒,還有這魚。叫毛毛跟我回去,還說請別的爺們盡興飲酒,勒爺就少用點吧!」說得一屋子人都看著勒敏笑。六六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曹雪芹道:「曹爺有什麼事甭客氣,芳奶奶有事,可找我婆娘來幫忙,住的又不遠——我們家的那副對聯,爺要有空,寫出來,我抽空兒來取。」說罷哼著小曲兒出門了。
  有了酒,屋子裡的人頓時歡騰起來。曹雪芹灌了一壺放在火上溫著。東屋裡芳卿在做菜,肉香味隔著布簾瀰漫開來,逗得眾人饞涎欲滴。阿桂是久聞曹雪芹的大名了,未試之前也有幾次文會交往,又從傅恆那裡看過不少曹雪芹的詩詞,心裡極佩服的,卻沒想到這個赫赫有名的簪纓之族後裔,家境竟如此窘困。趁眾人說話時,阿桂踱進廚屋,見芳卿正收拾魚,把那張五十兩的銀票壓在了鹽罐下,出來歎道:「想不到曹兄一貧至此。」
  1汪倫:唐朝普通百姓。經常送酒給李白喝,李白有詩:「桃花淵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曹子斷非久貧之人。」錢度笑道:「豈不聞『天生我才必有用』!如今皇恩浩蕩,以寬為政,當年楝亭老先生何等英雄,就是當今主上也極敬重的!只請曹兄稍斂鋒芒,屈就一下闈墨,飛黃騰達那是必定無疑的!」勒敏見曹雪芹笑而不語,也道:「孔子在陳受厄,藜羹不繼;曾子不舉生於衛;淮陰侯乞食於漂母,伍相吹蕭乞吳市。曹先生今日受困,焉知不是天降大任之前兆?」
  曹雪芹見阿桂也躡嚅欲言,笑道:「你們的心怕不是好的?勒敏更比出聖賢,我是斷不敢當。天罰我降生人間就為吃苦的。官我是作不了,也不屑作。天若憐我能成全我寫出一部奇書,余願足矣!」何之道:「我是追隨雪芹定了。他寫一章,我看一章,抄一章,批一章。這一部《紅樓夢》如不能幹秋萬代傳下去,請諸兄抉了我眸子!去年恩科落榜,我作了個奇夢,到了一個去處,那裡張著一張榜。有人告我,榜上的都是追逐功名的,我看了看,榜分三部,竟是『獸』『鳥』『蟲』!」錢度噗哧一笑,說道:「恐怕是你何先生妒極生恨,杜撰出來的吧!」
  「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何之笑道:「那『獸』部,說的是曾在朝坐高位的———當官便吃人,吃飽了就回山,美其名曰『功成身退』;得了科名沒有當上官的入『鳥』部,就如朱文公說的,教他說『廉』他說『廉』,教他說『義』會說『義』,真叫他做,仍是不廉不義,就如能言之禽,八哥鸚鵡之類;還有一種皓首窮經的,百試不舉、一世不得發跡的,如鳴秋之『蟲』,可憐人莫過於此。人間一多半也只能是這種蟲,想想有什麼意味呢?」他話沒說完,阿桂、勒敏和錢度已是呵呵大笑。因見酒已斟上,阿桂痛飲一大觥,說道:「罵得好!我和錢度都是入了『獸』部了!這次在陝州我一次就殺了一百多越獄犯人,可不是吃了他們麼?」錢度便問:「飽了麼?」阿桂道:「還沒有。」說著扮個鬼臉,勒敏便道:「他這都是跟雪芹學的!也是個『鳥』!」眾人又捧腹大笑。
  曹雪芹見芳卿一盤盤布上菜來,用箸點著笑道:「我寫書也吃肉吃米,吃肉時是獸,吃米時是鳥。待到燈枯油盡寫不出來時,仰天長歎,俯首垂淚,也不過是條蟲。人生色色空空,大抵誰也逃不出這個範圍。」遂以著擊盂,高聲吟唱: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雪芹似詠似歎唱完,見眾人都聽癡了,遂笑道:「這一場宦途窮通議論,壞了清興!只想是朋友,也就忘了形骸。我是親歷的、親見的過來人,只是想寫,並沒有人迫我。記得我們在高晉酒家曾有一聚,今日又遇到一處,各人情勢已經有了變化,這才一年的光陰。你們瞧著將來,要真的大家再聚一處,不定還有什麼巨變呢!」
  「這曲子想必是《紅樓夢》裡的了。」阿桂不勝慨歎,舉杯一飲而盡,說道:「——真好!只是也忒頹唐了些。我們畢竟修煉不成神仙,七情六慾五穀還避不掉。芹圃,著書雖然不為稻粱謀,有了稻粱才好著書啊!我這次陛見不放外任也就罷了,要是放外任,隨我出去走走如何?」曹雪芹笑著請大家夾菜進酒,說道:「我也曾經考過舉人,不是不吃人間煙火食的神仙嘛。你們看,扎這些風箏,也是為換幾個錢,京裡不少富貴朋友,時不時的也有些照應,前次繼善公進京約我去當個清客,只芳卿已經有了身孕一時離不得。其實清客也沒有什麼丟人的,等她產了,我真要回金陵故地重遊呢!」他自失地一笑,問道:「清客——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麼?我家當初養著十幾個,都是斗方名士。如今我也要去當別人清客了!」遂又念道:
  一筆好字——不錯;二等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當:五子圍棋——不悔;六出昆曲——不推;七字歪詩——不辭;八張馬吊——不查;九品頭銜——不選;十分和氣——不俗!
  念罷不禁哈哈大笑。當下眾人行令、酌酒,詠雪品茗,直到申未酉初。眼見芳卿不耐勞乏,坐在小杌子上靠牆直打盹兒,方才各自辭了回去。
  第二日阿桂便接到上書房通知,要他立刻進宮覲見。阿桂一刻也不敢停,打馬飛奔到西華門。他不是京官,沒有票牌,在門口等了約一袋煙工夫,出來一個太監,站在門口大聲問道:「哪位是阿桂?軍機處去!」說罷轉身就進去了。阿桂忙將馬韁繩扔給從人,跟著那太監進去,在隆宗門內軍機處房前站了。報了職名便聽裡頭張廷玉道:「請進來說話。」
  「扎!」
  阿桂在外答應一聲舉步而入,棉簾子一放下,渾身立時暖透。阿桂定睛看時,張廷玉盤膝坐在炕上。窗邊椅上還坐著一位一品大員,珊瑚頂子後插著一技雙眼孔雀花翎,雙手扶膝,正目不轉睛地打量自己。張廷玉待阿桂打千兒行禮罷,笑道:「我給你們紹介一下,這位是雲貴總督張廣泗,號居山,張大人,這就是我方才跟你講的阿桂,往後就是你屬下的副將了。阿桂,張大人是當今名將,一代英豪,你改了武職,到他麾下辦差,要好生習學。」阿桂聽了身上不禁一震:知府是從四品,副將是從二品,一下子晉了四級二品,真算得上是超遷,只萬萬沒想到的會改為武職,心裡多少有點不情願。但這是身不由己的事,阿桂只好滿臉堆起笑來,一邊給張廣泗打千兒行禮,說道:「苗疆大捷威震四方,久仰山鬥,想不到今日才一見風采。卑職後學小輩,隨從大人鞍前馬後,一定竭力辦事,尚望大人提攜教誨!」
  「起來吧。」張廣泗只不易覺察地微笑了一下,虛抬了一下手,說道:「我在你這個歲數還不過是個千總,真是後生可畏。你又是國家舊臣之後,前途不可限量!你在陝縣用兵的折子在邸報上已經拜讀了,很有文采。據我看來,要是犯人出獄時乘亂擊之,犯人們手無寸鐵,倉猝間也未必能置米某於死地,後頭佈置似乎蛇足了些,不知你是怎麼看?」
  他一開口便挑剔,而且含沙影射阿桂不過是沾了滿人的光才提拔得這樣快。坐在炕上的張廷玉也不禁皺皺眉頭。但張廷玉為相數十年,城府是極嚴的,趕緊轉換話題,笑道:「那些個軍務細事,你們以後有日子磋商呢!阿桂先在這裡見見,那邊皇上還等著召見呢!回頭說吧……」張廣泗也是一笑,起身向張廷玉一揖,只向阿桂點了點頭便出去了。阿桂驟然間產生一種壓抑感,盯著張廣泗的背影,直到他走遠才回轉頭來,笑著對張廷玉道:「中堂還有什麼訓誡,儘管吩咐。」
  「哪有甚麼訓誡?」張廷玉笑道:「廣泗是很能帶兵的大帥。你呢,畢竟初出茅廬。要懂得,兵者凶也。兵凶戰危,這是個大宗旨,所以臨兵御下不能和地方官那樣敷衍。你沒有專閫之權,在營裡要聽從號令,與主帥和衷共濟——我聽說你不像有些滿人那種驕縱,聰明肯讀書這個長處人所難能。現在國家並沒有大興兵,趁空兒讀點兵書才是,不要到時候臨時抱佛腳。好好習學武事,總歸起來就這麼一句。也許你現在覺得我這些話空,將來你就明白了。老一代能帶兵的為數不多了,也就是岳鍾麒、張廣泗吧?新一代的還沒有起來,所以只要有苗頭,陞遷提拔是很快的。傅恆也是文官,這次出欽差,皇上就命他在江浙指揮閱兵。如今讀的都是兵書,留心軍務比政務還賣力呢!文改武是真正的器重,你自己一定不要當尋常事看!」正說話間高無庸進來,說道:「張相,皇上叫你和阿桂進去呢!」張廷玉和阿桂忙起身答應一聲:「是。」便跟著高無庸一同去養心殿。
  二人一進養心殿天井院便聽「噹啷」一聲,似乎殿內摜碎了什麼。細聽時,乾隆正在殿內大聲訓斥人:「這件事求誰也沒用,你去告訴她,求人不如求自己!順便去慈寧宮回老佛爺,就說朕已經處置過了,下晚過去請安,朕親自和老佛爺說!」張廷玉和阿桂忙站住了腳,聽殿內似乎有人賠著小心低聲說話,又聽乾隆不耐煩地說道:「知道了!你嘮叨個什麼?傳旨去吧!」接著便見六宮都總管太監戴英臉色煞白連聲退出來,經過二人身邊時,戴英只向張廷玉打了一躬便匆匆離去。張廷玉帶著阿桂進來,見乾隆背著手在東暖閣木隔子前來回踱步,兀自滿臉怒容,幾個宮女蹲在地下正收拾摔碎了的瓷碗片。二人見了禮,張廷玉問道:「主子生氣了!」
  「不為公事。」乾隆舒了一口氣回身坐在炕上,說道:「諄妃今兒為點子小事,大棍打死了一個宮女。聽說朕要處分,她自己面子不夠,又拉上那拉氏去老佛爺那兒撞木鐘。戴英是老佛爺派來的。如今宮裡風氣和外頭一樣混帳,瞧準了朕講孝道,動不動就求太后——」說著端杯,卻是空的,便命:「給朕奶子!賞張廷玉參湯,賞阿桂茶!」
  二人各接賞賜謝恩,張廷玉徐徐進言:「主子犯不著為這點小事生氣,我朝歷來皇后宮嬪深仁厚德,殺婢的事不常有。要放在前明,每天都要從後宰門抬出去五六個屍體,根本不值一提的。」「朕已經廢了她的妃位,」乾隆道,「雖說有主奴之分,人命至重。先帝在時,太陽底下都避開人影子走路。前頭有幾個宮人犯過處分,有上吊的有投井的,那畢竟是他們忍不得氣自盡,哪有好好的一個大活人,為端茶燙了手,申斥時分辯了幾句,就用大刑立斃於杖下的,傳到外頭什麼名聲?後來子孫們如法效仿,不定釀出什麼禍呢!」乾隆說著,已是平息了怒氣,對阿桂道:「衡臣和你談過了?見著你家主帥張廣泗了吧?」
  「是。」阿桂正聽得發怔,忙躬身回道:「主子栽培恩高於天!奴才有兩個想不到,想不到改了武職,想不到陞遷這麼高。奴才原來的心思,不拘哪一道哪一府,好好作個循吏,實實在在給朝廷辦點事,造福一方百姓。改了武職,什麼都得從頭學起。」
  乾隆點點頭,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凝視了阿桂一會,說道:「衡臣是朕的股肱,朕有什麼說什麼。朕起用你,心裡並不存滿漢之見。莊友恭、錢度不都是漢人!朕原想靠老臣辦事,但現在看來靠實不得。父皇使的都是熙朝的人,傳到朕手裡都老了。朕還年輕,得作養一批年輕的上來,慢慢取代。廷玉、鄂爾泰他們都是好的,是幾十年精中選精選上來的,已經經歷了幾代,現在該退的退不下去,就為後繼無人。衡臣,你平心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張廷玉忙道:「主上真正是深謀遠慮!人才在在都有,只是沒有用心剔厘選拔,這是宰相之責。臣心裡十分愧怍。」乾隆笑道:「朕沒有責備你的意思,這是談心麼!至於說文職武職,沒有一定之規。朕要的是文武全才,改了武職仍要讀書,要有志氣。朕要作聖祖那樣的一代令主,你們也要爭口氣,當有守有為的賢臣。朕沒有更多的囑咐,你跪安吧!」 
 
  
第二十一章 議減租君臣論民政 吃福橘東宮起事端
 
  張廷玉看著阿桂的背影,心中十分感慨,往日像他這樣的官只是例行召見,略問一下職守情形就退的,今日接見,乾隆幾乎沒讓阿桂說什麼話,自己卻推心置腹將心思全倒了出來。張廷玉到現在才明白,乾隆不肯放自己還山,並非不體貼,而是沒有合適的人選代替。思量著,張廷玉道:「皇上治國用人審慎大膽,奴才心裡佩服之至。不過據奴才看,瞧準了就可大用。昔日高士奇不到三十歲,聖祖於一日內七遷其職。奴才也是二十多歲就進了上書房。皇上雄才大略,追隨皇上朝夕辦差,也是歷練,不一定拘泥資格。」「你這話朕也想過。」乾隆沉思道,「聖祖初政,南明小朝廷還在,內有三藩割據,其實還是亂世。現今國家承平已久,雖是人才濟濟,但僥倖求恩之徒混雜其間,不像亂世那樣易於識別。且現在可以從容擇善而用,這是和聖祖時不一樣的。大前年果親王家演堂會,唱《鍘美案》,一刀鍘下去,紅水流了滿台,允□的兒子叫——弘晝的吧?——當時就嚇昏了過去。十四叔家老二弘明,廚子宰雞都掩起面孔不敢看。放在聖祖時那不是大笑話?傅恆在蕪湖閱兵,不請旨殺了兩名遲到的千總,蕪湖將軍上奏說『傅恆行法三軍股僳』,意思是過苛了,朕批本罵他『武戲』,笑話,連違紀軍官都不敢殺,那叫將軍?要行善,莫如去當和尚!」
  他長篇大論的講說,張廷玉聽得心服口肌,歎道:「奴才是跟了三輩主子的人了,行將就木,不得親睹大清極盛之世了。」
  「也許你見得上,也許見不上。」乾隆目光炯炯望著遠處。「但朕盼你見得上。你們那一代有你們那一代的功業,子曰『逝者如斯』指的是河川,沒有聖祖、世宗艱辛開創,朕也只能徒具雄心而已。」他下了炕,緩緩踱著步子,好像要把遙遠的思緒拉回來似的,默思片刻,鬆弛地一笑,說道:「苗疆是平定了,但大小金川。策凌策妄布坦准葛爾部叛服不常,朕必要根絕了這些疆域的亂源。現在關緊的是內地政治還不修明,許多事不從這個根上去作,就會事倍功半。」張廷玉笑道:「主上是不是為內地白蓮邪教憂慮」乾隆搖頭道:「白蓮教不是源。地土兼併、差役不均、田主佃戶勢同水火,富的越富,窮的愈窮。人窮極了什麼事做不出?邪教能在中原、南方立定,憑的就是在教內相互周濟教友,收買了人心。把政治弄好,擺平了各方干係,富者樂善,窮者能度生營業,白蓮教就沒了作亂的根基——傅恆的幾份析子你看過了吧?」「奴才看過了。」張廷玉忙道:「還有甘肅奪佃的事鬧得也凶。國家免賦,原為普澤眾生,這是莫大的善政,當中被富人吞了一大半,這不是小事。」
  「你看怎麼辦?」
  張廷玉道:「地土兼併自始皇以來,無論哪一朝哪一代都有,太平久了這種事就難免,我們只能因勢而行。據奴才的見識,可以發一道明詔,說明國家愛養百姓,蠲免錢賦為的普降恩澤,明令田主給佃戶分些實惠。就分一半,田主得的很不少了,佃戶們也就得了實益。」乾隆沉默許久方道:「恐怕不能一概而論,富人裡有樂善好施的,有為富不仁的;佃民裡有勤勞拙樸的,有刁頑無賴的。比起來,佃民裡還是不遵法度的人多。有田的戶,經營業產納糧供賦,也要贍養自己家口,明旨按著頭叫分潤給佃戶,說不出那個道理。這邊下詔,下頭那些愚頑蠻橫的刁佃,沒事還要挑業主的不是呢!不更給他們抗租欠糧的憑借?再鬧出紛爭鬥毆到處都是這種官司打起來,怎麼辦?」張廷玉思量了一陣子,說道:「皇上說的是。臣折中一下,下一道勸減租佃的詔諭,試一試看如何?」
  「可以一試,」乾隆知道,這是以前帝王都沒有處置好的事,自從傅恆的折子上來,他反覆想過多少辦法,都覺得不甚妥當。張廷玉的「勸減佃租」確實還算溫和適中的措置,乾隆回道:「你這會子就擬個稿子給朕看。」張廷玉答應一聲起身來,突然覺得一陣心慌耳鳴。乾隆早看見了,忙問:「衡臣,不受用麼?你臉色有些蒼白。」張廷玉勉強笑道:「老了就容易添病,方才起來猛了點,不妨事的。」遂將康熙賜的心疾良藥蘇合香酒——隨身懷裡帶的一個小藥瓶取出來,就口兒抿了一口,漸漸便回過顏色來。乾隆還要勸止他,張廷玉已援筆在手,一邊想,一邊寫起來。
  治天下之道,莫先於愛民。愛民之道,以減賦蠲租為首務也。惟是輸納錢糧多由業戶,則蠲免之典,大概業戶邀恩者居多。若欲照所蠲之數履畝除租,繩以官法,則勢有不能,徒滋紛擾。然業戶受朕惠者,十苟捐其五,以分惠佃戶,亦未為不可。近聞江南已有向義樂輸之業戶,情願捐免佃戶之租者,閭閆興仁讓之風,朕實嘉悅。其令所在有司,善為勸諭各業戶,酌量減彼佃戶之租,不必限定分數,使耕作貧民有餘糧以贍妻子。若有素豐業戶能善體此意,加惠佃戶者,則酌量獎賞之;其不願聽之,亦不得勉強從事,此非捐修公項之比。有司當善體朕意,虛心開導,以興仁讓而均惠澤。若彼刁頑佃戶藉此觀望遷延,則仍治以抗租之罪。朕視天下業戶、佃戶皆吾赤子,恩欲其均也。業戶沾朕之恩,使佃戶又得拜業戶之惠,則君民一心,彼此體恤,以人和感召天和,行見風雨以時,屢豐可慶矣!
  寫罷,顫巍巍揭起,小心吹了吹,雙手捧給乾隆。乾隆接過仔細審看了,說道:「也罷了,只是理由似乎份量不重。」遂提筆在「大概業戶邀恩者居多」後邊加了一句「彼無業貧民終歲勤動,按產輸糧,未被國家之恩澤,尚非公溥之義。」把草稿交高無庸道:「交給訥親,立刻用印發往各省。」又對張廷玉道:「衡臣也乏了,留你進膳,你也進不香,且退下。莊友恭朕看文筆也不壞,明兒叫他進軍機處,平常詔旨由他代擬,你只過目,有不是處改定。他也歷練了,你也分勞了,豈不兩全其美?」
  張廷玉退下去,乾隆掏出懷表看看,剛過申時,便坐了乘輿趕往慈寧宮給母親請安。此時雪已停了半天,慈寧宮殿廡旁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雪堆,專門請掃宮院的太監都是行家,有的垛成假山,有的壘成方亭,或熊或豹,或鹿或鶴,爭奇斗異滿院都是雪雕。十幾個太監在正殿前,有的斧砍,有的鏟削,有的鑿鑿,忙著擺弄一隻房子來高的雪象,見乾隆進來,都垂手侍立。乾隆也不理會,逕自進去,卻見太后坐在炕上,那拉氏和諄妃一頭一個忙著給她捶背捏腿。乾隆搶上一步打下千兒陪笑道:「兒子給老佛爺請安了!」
  「皇帝起來,」太后說道:「那邊坐著吧。進膳了麼?」
  乾隆一邊在茶几旁坐了,睨一眼諄妃,恰諄妃也正目光瞥過來,只一碰立刻閃開了,遂笑著對太后道:「兒子剛見過人下來,還沒進膳呢,御膳房那起子黑心廚子只會做溫火膳,沒滋味只覺發膩,正想老佛爺賞點用呢!」太后一笑,對諄妃道:「你去,親自下廚,給皇帝作兩樣拿手菜!」
  「是!」諄妃偏身下炕,對乾隆和太后各福了一福,又小聲道:「不知皇上想用點什麼?」她大概在太后跟前已挨過數落,怯聲怯氣的還帶著顫音,正眼也不敢看乾隆一眼,低眉斂衽老實站在一邊,那種嬌癡慚悔的神情,乾隆也覺可憐可愛,倒像自己作錯了什麼事似的,臉一紅,說道:「素淡點,葷菜只要一個,記得你的爆豬肝做得不壞,現炒一盤也就夠用了。」諄妃其實最怕的是乾隆不理會自己,見乾隆溫言善語,仍舊和藹可親,頓時放了心,福了兩福忙退了出去。
  太后待她出去,笑道:「她是個辣椒性子,這回吃了大虧。戴英把你的話傳給我了,我也狠說了她一頓,方才在這還哭了一場。處分她是你的權,我不能多說什麼,只可憐見的平日火辣辣的一個人,一下子象霜打了似的。女人,顏面和性命一樣要緊。你說是不?」乾隆早知必有這一說,已是胸有成竹,啜茶笑道:「母親說的極是。據兒子想,無論您,還是皇后、妃嬪媵御,都是疼兒子,要成全兒子做個賢明天子的。這裡頭有個道理,還有個過節兒。您是信佛的人,佛說以慈悲為懷,那宮人縱然有不是,也是一條性命。惱上來一頓大棍就打殺了,再沒一點處分,就是神靈瞧著受用不受用呢?兒子剛剛不久還下過旨意——您知道的,鑲紅旗三等護衛釋伽保企圖奸家人妻子金什不成,打死了人家丈夫。原來部議革職,還是老佛爺您下的懿旨,說殺人害命,這點子處分太輕,兒子遵命打發他去黑龍江——人命至重,就是我們天家,一點處分也沒,外頭辦事的臣子們什麼話說不出來?那才真的掃盡咱們顏面呢。所以,兒子的意思,還要有點小小懲戒,不過『妃』變成『嬪』,身邊少了幾個使喚的人,如此而已,過些日子改好了,復封只是一句話的事。前人撒土,也好迷迷後人眼,兒子就這麼點心思。母親想想,果真覺得太重,您下懿旨免掉她處分,也是可行的。」
  他的這番話娓娓動聽,曲折陳詞,說得入情入理,本來一心勸說兒子取消處分的太后不禁一笑,說道:「你說的實是正理。」因見諄妃已端菜進來,站在旁邊怔怔地聽,便道:「孩子,你就認了吧。你主子有他的難處,就算委屈,成全了他在外頭的體面,嗯!」諄妃答應一聲「是」,將菜布在茶几上,背轉臉便拭淚。乾隆還要溫語勸慰,卻見諳達太監帶著永磺、永璉兩個皇子進來,便停了箸,問道:「剛剛下學?見過你們皇額娘沒有?」
  「給皇阿瑪請安!」兩個兒子一齊跪下給乾隆磕了頭,起身來,永璉恭恭敬敬回道:「兒子們剛從皇額娘那邊過來,她今兒受風感冒了,怕過了病氣,叫兒子們替她在老佛爺和皇上跟前請安。」永磺、永璉都在總角年紀,都生得粉妝玉琢般,十分逗人喜愛,一色紅絨結頂青氈帽,穿著玉色袍子,滾金線鑲邊的醬色小馬褂,小大人似的和乾隆說話,嗓子卻奶聲奶氣的。勞乏了一天的乾隆真想一把抱起一個親親。但清宮家法「父道體尊」,講究抱孫不抱子,遂板著面孔問道:「今兒是誰講書,你們四書念到哪一節了?」永璉忙道:「今凡是孫師傅講毛詩,是《碩鼠》一章。張熙今兒頭一回進來,教我們練字,看著我們每人畫一張竹子,他沒有講書。下午沒課、史師傅帶我們兩個去看了看楊太傅,回來又去皇額娘那請安,吃過飯才來這兒的。」
  乾隆本自隨便問問的,見永璉說到楊名時,不禁默然。太醫院今天上午遞進來脈案,楊名時已經命在旦夕,想著,他的臉色一下陰沉下來,說道:「孫嘉淦、史貽直也都是學問淹博之士,好生讀書,聽你們爺叔的話,可聽見了?」
  「是……」
  兩個孩子答應一聲又磕了頭,便趕過去給太后請安。太后卻呵呵笑著一把將兩人攬在懷裡,口裡親兒肉乖乖叫著,命那拉氏和諄妃道:「把他們進來的哈密瓜、鮮荔枝拿些個叫孩子用——可憐見的拘著讀了一天的書!」掰著兩個孩子的小手指又問喜歡哪個老師講的書,學堂裡有什麼新鮮事。永磺、永璉偎在祖母懷裡,似乎才恢復了孩提天性,嘰嘰咯咯笑著,卻都說張熙畫的畫兒講的詩好,永磺道:「也沒什麼新鮮事,倒像是怡王爺和理王爺他們擱氣了,都冷著臉不多說話。我問七叔弘昇是出了什麼事,七叔也不高興,攆了我過來。張熙又把著手教我畫了一幅梅,明兒拿來給老佛爺瞧。」
  「誰和誰擱氣?」乾隆已經吃飽,原本要辭出去看望皇后的,因見高無庸端著綠頭牌進來,隨手翻了諄妃的牌子,問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麼?」永磺正和祖母說得親熱,聽父親發話,忙離開太后,畢恭畢敬說道:「是怡親王和理親王,兒子見弘皖給弘晌倒茶,怡親王把茶杯推開了,一句話也沒說,不是平日模樣,猜著他們擱氣了。」乾隆還要問,太后笑道:「皇帝,他們都是年輕人,兔不了磕磕碰碰的,你去瞧瞧皇后吧,你在這,孫子們和我逗樂子還得提防你發脾氣呢!」
  一句話說得乾隆也笑了,起身便向太后一躬,說:「是,兒子這就去。」那氏笑道:「娘娘那兒我還沒過去,既是皇上去,我陪著過去好了。」向諄妃擠擠眼兒,諄妃知道翻了自己牌子,聖眷還算不壞,臉一紅什麼也沒說。
  冬天日短,二人出了慈寧宮,天已經暗下來,一洗澄澈的天上已顯出兒個星星,從窄狹的永巷高牆夾縫裡射下清冷的光,微微的北風嗖溜溜一陣陣撲面,刺骨的冷,乾隆一出來便打了個冷顫,笑道:「怪不得皇后感冒,這天賊冷!——今兒你這個女說客沒得綵頭吧!朕還不知道你,不就想叫翻你的牌子麼!明兒吧,今兒得給諄妃安撫一下。」
  「皇后哪裡是感冒,她是疼經。當著那麼多人不好直說。」那拉氏歎道:「……身上兩個月沒來癸水了,也許又有了呢!」乾隆邊聽邊笑。說道:「所以你也急了,想給朕生個兒子,自己腳步兒也好站穩了,是不是?告訴你,命中該有的自然不求自至,沒有就是沒有。你不是請張天師算有兩個兒子麼,擔的什麼心?朕又不老!」那拉氏嬌嗔地一扭身子,說道:「我獨個兒想有就有了麼?皇上什麼都好,就一宗兒,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想著河裡,還盼著海裡的……」
  她連珠炮價連嗔帶笑,說得乾隆哈哈大笑,說道:「女人犯起醋味來真了不得。翻你的牌子比皇后還多呢!皇后是個端莊人,這上頭也極淡——朕就疑心她是不是有什麼症候——要不然真不知道你怎麼翻罈子了!朕是淫亂昏君麼?』」那拉氏抿嘴兒一笑,說道:「您是見一個愛一個,多情種子,不是昏淫皇帝,上回傅恆奏來,說信陽張家那女子有了人家,您要是昏君,還管他這些個?拿來享受再說!我瞧您也只是悵悵的……其實我……我在這上頭也淡,只是這宮嬪沒兒子,老了沒下場,白頭冷宮,不好過的……」她說得自己心酸,已是流出淚來。
  「好了好了。」乾隆勸慰道:「朕都知道!這已經到鍾粹宮了,人瞧見你淚模似樣的多不好!」說著便進了垂花門。那拉氏也換了莊容,甩著手絹亦步亦趨跟著進來。
  大阿哥永磺目力不錯,他的幾個叔叔今天是鬧了一場生分。
  照乾隆的規定,皇子進宮讀書,早晨五鼓進毓慶宮,由內務府供一餐早點,讀《四書》聽講《易經》,已牌時分各自回家吃飯;下午未未再進宮,申時供應晚飯,晚飯後再有一個時辰功課,卻是琴棋書畫,各自隨便選學。由乾清官侍衛過來教習騎射布庫武藝是每個皇子必修課,也安排在下午。
  因楊名時病危,莊親王允祿下午帶著弘曉等人去看望,孫嘉淦、史貽直都是兼差,衙門裡有事都沒來。一時毓慶宮沒有老師也沒有首腦。起初倒也無事,弘瞻幾個大一輩阿哥湊一處,有的下圍棋,有的擺弄琴,有的站在旁邊看琴譜。十幾個小阿哥一身短打扮,卻在工字宮外磚坪上練把式。忽然,毓慶宮大門處,恆親生允祺的老生子兒弘皖連蹦帶跳的跑來,說道:「你們要不要吃福橘?這麼大個兒沒核兒,到嘴裡一包兒蜜——十二大簍子剛運進來,我偷著弄了一個,那滋味,嘖嘖……甭提了!」他咂嘴舔舌地說得津津有味,幾個小阿哥都含著手指頭,哈拉子拖出好長。同在一處玩的弘晉、弘眺、弘皖、弘皎、弘景都在天真孩提之時,哪有什麼顧忌?小兄弟們湊一處嘰嘰咕咕,商議著「咱們一人弄一個嘗嘗。」正說得高興,理親玉弘哲從屋裡踱出來,伸欠了一下,笑問:「你們幾個小把戲鬼鬼祟祟湊一處,也不練功夫,嘀咕什麼?仔細著十六叔來了罰你們背書!」
  「王爺!」弘防上前嬉皮笑臉打了個千兒道:「外頭不知哪個大人貢進來的福橘,一個足有斤來重,兄弟們口饞,都想嘗嘗新鮮兒……王爺面子大,給他們內務府說說,弄一簍子來……」弘皙笑道:「要一簍橘子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剛貢進來,養心殿、鍾粹宮都還沒送,咱們倒先吃,人家要說咱們不知禮,對景兒時就是事。為這點子口福吃十六叔一頓排場,不上算。忘了楊師傅上回說吃西瓜的事麼?整整數落了半日!我們都是金枝玉葉木著臉聽人教訓這些事兒,很有趣麼?」弘皖在旁笑道:「罷呦三哥!貢品沒入庫都不記帳,太監們還吃呢!就整簍搬不合適,一個人弄個嘗嘗,就是萬歲知道了也只是一笑的事兒。您是王爺,連這點肩胛也沒?」
  弘皙不禁一笑,叫過弘晌來說道:「你點點這裡幾個人,去奉宸苑尋趙伯堂,看有封得不嚴實的簍子,不要整簍搬,就說我的話,有幾個小阿哥積食,一人弄一個嘗嘗鮮兒」弘晌是老直親王允褆的小兒子,父親犯罪被囚,已經去世三年,阿哥裡他是最不得意的一個,平素老實得連一步路也不多走,一句話不多說,儘管自己也嘴饞,卻只敢悄悄兒攛掇著別的阿哥喊叫,巴不得聽弘皙這一聲兒,忙答應一聲屋裡屋外地點人數兒——共是三十六人——興沖沖去了奉宸苑貢庫房。說也巧,恰正弘晌趕到時,橘子正過秤入庫,趙伯堂聽是毓慶宮幾十個皇阿哥要,十分巴結,數了三十六個上好的,吩咐記帳的道:「按途中損耗扣除。」竟親自用食盒子捧著送到毓慶宮來。
  這邊一群小阿哥正等得躍躍欲試,見橘子送來,齊歡呼一聲,一窩蜂兒擁上來,你一個我一個搶到手裡,嘻嘻笑著剝皮就吃。弘晌算定了一人一個,眼見只剩了一個,剛要取,不防弘皖從身後劈手一把抓了去。弘皖剝了橘子皮,掰了一個大瓣兒就填進了口裡,擠眉弄眼說道:「有時運的都有了。咱這倒運的也得沾個光兒!」
  「吃不吃橘子稀鬆一件事。」弘晌怔了半晌,才想到是點數兒漏算了自己——巴巴地跑路要橘子,還要聽這風涼話,已是一臉懊喪,眼見滿殿兄弟有的唏溜著吮那汁水,有的咀嚼著細品,有的嫌酸,舔嘴咂舌一副副怪相,都衝著自己笑,弘晌到底忍不住,說道:「這舌頭嚼得好沒意思,都是自己兄弟,放虛屁給誰聽?」阿哥們見他犯了妒,更哄得起勁!
  「呀——好甜!」
  「不不,甜中帶著酸呢!」
  「我這個是酸的……」
  「怎麼種的,一樣的樹,就出這麼多味道——我這個汁子粘乎乎扯得出絲兒,一泡兒蜜!嘖嘖……」
  弘皖卻另闢蹊徑,轉臉問弘眺:「你知道玉皇大帝叫什麼名字?」弘眺一怔,說道:「不曉得,沒聽說過。」「叫張友仁。」弘皖一本正經說道,「姜子牙封神時,原是把玉皇這位子留給自己的,申公豹在旁邊問『封這個封那個,玉皇大帝誰作?』姜子牙笑著說:『你放心,自然有人來作。』恰這張友仁就出班,伏地叩頭說『謝封!』——所以呀,姜子牙只好蹲在廟高處看神仙們血食香火——」他得意洋洋話沒說完,弘晌已是氣得臉色雪白,一步躍上去,「啪」地一揚手打去,弘皖手裡橘子已落在地上!弘晌兀自不罷手,索性見人拿橘於便打,一邊打,口中道:「叫你們得意,叫你們得意!福橘落地,一輩子晦氣!」
  一群小阿哥立時大亂,有使絆子腿的,有打太平拳的,有拿著橘子亂砸的,頓時大吵大叫。趙伯堂見勢不好,早躡腳兒悄悄溜了。弘皙正在東閣裡和弘贍下棋,聽見外頭吵鬧,推枰出來,只見滿地都是橘子皮,橘子,都踩得稀爛。一群人圍著弘晌和弘皖,弄不清誰在打誰,弘皙斷喝一聲:「這成什麼體統?都住手,為首的站過來!」弘皖見哥哥出來,越發起興,趁弘晌發怔,一掌摑去,打了弘晌一個滿臉花。弘晌大罵道:「好母狗養的,這麼仗勢欺人麼?!」又撲上去時,幾個太監一湧而上,死死把住了。弘晌此刻已氣得發瘋,大叫:「弘皙!你拉偏架,哥兒們合手欺侮人麼?」弘皙原本無意,他貴為親王,弘晌不過是個沒爵位的黃帶子阿哥,見他無禮,頓時勃然大怒,斷喝一聲道:「按定他跪了!——沒王法的王八蛋,跟他爹一個樣!」
  「你跟我爹才一個樣兒,你還跟你爹一個樣兒!」弘晌被幾個太監按得動彈不得,氣得滿臉是淚,號陶大哭道:「我沒王法!還不曉得別人什麼王法呢?楊師傅啊……你病得好慘哪……我知道你是好不了了……你要不病,我還好些兒……老天爺怎就這麼不睜眼啊?嗚……楊師傅……我對不起你啊……」眾人此刻心裡亂哄哄的,誰也沒理會他哭訴的文章。但弘皙已經「轟」地一聲頭脹得老大。煞白著臉道:「都進去,讀書!有什麼好看的!太監們把這裡打掃乾淨。一會兒+六叔和永磺、永璉來了瞧著是什麼樣子?」說罷走過來,親手拉起弘晌,撫慰道:「我真的不是有意拉偏架,弘皖這小畜生回去我自然要料理他……可憐見的,你就這麼大氣性。家裡怎麼樣?你也難……來來,跟哥子到那屋去,有好東西給你呢!」
  待永磺、永璉他們來的,一切已經風平浪靜。 
 
  
第二十二章 楊名時遭鴆毓慶官 不逞徒撫屍假流淚
 
  弘皙好不容易熬到申未時牌散學,強按著心頭的驚悸盡量從容不迫地踱出東華門,招手叫過貼身太監王英,低聲道:「你這會子去恆親王府和怡親王府,叫弘昇和弘昌立時過這邊來、就說得了幾本珍版書,請二位爺過來觀賞。」說罷登轎而去。一路上弘皙只是疑思:「在楊名時茶點裡做手腳,當時機密得很吶……這小鬼頭怎麼夾七夾八一口就說了出來?」他沉悶地撫著想得發熱的腦門子,楊名時「中風」前一天的情景立刻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是冬至日過去的第二日下午,弘皙原說要到理藩院和光祿寺去查問旗人年例銀子,還有功臣子弟有爵位的祭祖賞賜發放情形也都要匯總兒寫折子奏報乾隆。過東華門時,他覺得身上穿的單薄,坐在轎上有寒意,想想自己在毓慶宮書房常備著一件玄狐大髦,別的太監又進不去,只好自己下轎進內來取。進了上書房,卻見學生們都沒有到,只楊名時獨自緊蹙眉頭坐在炭火盆旁沉思,弘皙一手摘下衣架上的大髦,順口問道:「楊師傅,你在想什麼?」
  「唔?」楊名時渾身一顫,彷彿才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回頭見是弘皙,便道:「是王爺來了?——你來得正好,我給你看件東西。」弘皙見他臉色陰沉語氣沉重,也不見禮便向案頭走去,心裡忐忑著問道:「楊師傅,到底出了什麼事?」楊名時不言聲,順手取過一本窗課遞過來,說道:「這是弘晌寫的仿字,請過目。」
  弘皙看了楊名時一眼,接過本子翻了翻,並沒什麼異樣的毛病,楊名時道:「你把帖子抽出來,看背面。」弘皙依言,從雙疊紙夾縫裡抽出帖本,卻是張熙手書的《石鼓歌》,也不見出奇,翻過來看時,亂七八糟橫抹豎塗的都是字,大的有核桃大,小的只蜉蟻大小。楊名時用手指在左下角指了指。弘皙仔細看時,一色端凝的蠅頭小楷:
  辛卯庚午丁已丙辰何以自克!其理難明,當問之楊。賈士芳捉妖,有趣有趣……
  下面濃墨還畫著幾個莫名其妙的符。弘皙頓覺頭皮一炸,從心底裡泛上一陣寒意,顫著聲說道:「這不過是小孩子信手塗鴉,練字兒的……我看不出什麼意思……」
  「當然是有意思的。」楊名時冷冰冰說道:「這八個天干地支是當今的生辰,大約有人說它個『相剋』,弘晌偷聽了記下,想來問我。下頭畫的符我也不懂,去一趟白雲觀,問問張正一我就能弄明白,別看字不多,其中有好大一篇文章呢!」楊名時毫不客氣揭破了這層紙,弘皙越發急得六神皆迷,雷驚了似的愣了半晌,結結巴巴說道:「是……是弘晌來問你的麼?」楊名時搖頭道:「弘晌沒有問,是我茶水撒在本子上,這些悖逆字句顯了出來。倒是我叫了弘晌來問,支支吾吾地聽了不少話外之音。」
  「他……他胡說了些甚麼?」
  「你自己做的什麼事,要問我麼?」楊名時突然提高了嗓門,「啪」地拍案而起:「不要忘了,我做過六年知縣!平素看你溫文爾雅,怎麼心裡存著這樣的念頭、你請的哪裡的道士,或者信了什麼邪教,膽敢弄這套玄虛?前車之轍尚在,允褆的故伎,你竟然照搬不誤!無君無父不忠不孝不悌,你是什麼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名麼?趁早打點,把那行魔魅之術的妖人拿下,上一個罪己的折子,是你的圖新之道!」
  聽著這毫不留情的質問和斥責,弘皙心膽俱裂,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渾身幾乎都要癱軟下來。楊名時也是氣得臉色焦黃。弘皙膽怯地試探道:「師傅,你說到這裡,足見你的仁愛之心。前些日子幾個弟弟不知是誰,確實請過一個道士,說是府裡後宅夜裡有鬼哭,請他鎮祟的。我也沒見這個人,也不知道他們背後做了些什麼。真的,楊師傅,你寬我幾天,容我查一查來龍去脈……該怎麼樣,我必定給你回話……」
  「你真的不知道?」楊名時口氣鬆緩了一下,「這麼大的事,他們能背著你?」「真的!」弘皙目光熠然一閃,忙又垂下眼瞼,誠摯地說道:「我起誓!說實在的,今天您乍說這件事,我真像晴天遭了霹靂。家父在世時,大伯直親王允褆就對他下過這份毒手。我雖是親王,也是讀書人,自古從來沒有用魔魅術能成就大事的,我就是笨,也不至於照搬伯伯那一手。這件事現在既出來了,我也不能容,請師傅寬限幾日,查清楚了一定嚴辦!」楊名時聽他含淚吞聲娓娓解說,心軟了下來,惻然歎息一聲,說道:「照我早年秉性,這會兒彈劾奏章早就遞上去了。只現在我是你們的師傅,苟不教,師之惰。先前老理親王在世其實有恩於我,也真不忍見你們這一代再遭大劫。這是何等樣的大罪?又是君臣,又是手足,就忍心往死裡治?」
  弘皙「忽通」一聲雙膝跪倒在楊名時面前,叩頭道:「先生這話仁德之心,上通於天!」先父九泉之下實實是聽見了看見了……先生,我們家真的是再也經不起這樣的波折了……」說罷淚如雨下。
  「這怎麼使得,快起來!」楊名時看看金自嗚鍾已近未正,連忙攙起弘皙,「阿哥們一會來了瞧著是怎麼回事?」弘皙仰臉直盯盯地看著楊名時,「求先生恩典!誰作的孽,我必定處死他。只請不要驚動朝廷,這罪名株連的人太多了……您若不答應,我就跪這裡。反正結局也一樣,聽朝廷公道處置……」
  弘皙的如簧之舌終於軟化了楊名時———邊攙他起身,歎道:「不但理親王府受不起這場浩劫,朝廷也不宜再折騰這類事了。王爺,我不上奏了,三天之內你給我句回話,辦這事的下人要處死,那個阿哥起謀,要另尋理由請旨削爵,我就把這事爛在心裡……楊名時平生不違心,想不到……」他搖了搖頭,彷彿嚥一口苦澀無比的酒,攢眉不語。
  但楊名時萬萬沒有料到,第二天自己就遭了毒手。連弘皙也沒有想到的是,弘晌那天中午放學沒回家,吃飽了點心,蜷著身子在熏籠旁邊的春凳上假寐,竟一字不漏的聽完他們的對話。
  大轎平穩地落地了。王英掀開轎簾,見弘皙猶自閉著眼靠在轎背上出神,小心翼翼地稟道:「王爺,到家了。昇爺、昌爺先到了,在門口候著呢!」
  「唔」。弘皙慢慢睜開眼,多少有點迷惘地隔窗看看,呵著腰出來,看也沒有看弘昇和弘昌便進了倒廈大門,往書房而來。弘昇和弘昌對視一眼,沿超手遊廊曲曲折折跟著進來。
  理親王府是北京所有王府規模最宏偉、最龐大的宅邸。是康熙十二年開始,修建了十多年才建起的太子府,七十年來隨著主人幾起幾落,王府幾次修茸又兒次破落,如今是陳舊了,但結構規制還保留著允礽當年最鼎盛年代的模樣。正中銀安殿一帶自從允礽第二次被廢後便被封了,雍正初年允礽被釋後也住在現在弘皙書房後另辟的小院中。只這書房還是當年模樣,從大玻璃窗東望,便是高大灰暗的銀安寶殿和已經結滿了黯紅色苔蘚的宮牆。牆頭和殿角上長滿了枯黃的衰草,在風中淒涼地瑟瑟作抖,似乎在告訴著人們什麼。弘昇、弘昌進來,見弘皙望著外頭一語不發,許久,才粗重地透了一口氣,弘昇便問:「二哥,您得了幾本什麼珍版書?」
  「和上回楊師傅見到的仿帖一樣。」弘皙倏地回身,他背對著光,臉色又青又暗,「如果弄不好,比楊名時還難對付。」
  弘昇、弘昌兩腿一軟,就勢兒都坐在雕花瓷墩上,一時屋裡死一般寂靜!弘昇臉色蒼白,細白的十指交叉揉捏著,倒抽著冷氣道:「藥是太醫阮安順配的,使的是安南秘方,是我親手……當時屋裡屋外仔細看過,確實沒一個閒人!」說著目視弘昌。弘昌被他寒凜凜的目光鎮得一縮,忙道:「這是何等樣事,我敢跟閒人說:要告密,我不會親自去見訥親?」
  「我也不疑你們這個。要是你們變心,早就出大事了。怕的是吃醉酒說夢話洩露了出去,現在看也不像。斷沒有一下子就傳到弘晌耳朵裡的理。」他喃喃自語,想了一陣子,才恢復常態,又把今天毓慶宮諸阿哥爭橘子的事緩緩說了,又道,「想得腦門子疼,也沒有想出個頭緒。我覺得不必費這個心了,最要緊的是當前怎麼辦。」弘昇仰臉想著,說道:「二哥你私下怎麼安慰他的?他怎麼說?」「我沒敢直說,也不敢多送銀子。」弘皙說道:「給了他幾個金瓜子兒算是代弘皖賠他的不是,又許給他一個金絲蟈蟈籠。他到底才八歲,也就破涕為笑了,說自己說話不知道上下,也有不是。別的話沒敢再深談。」
  弘昌是這三個阿哥裡最年輕的一個,剛剛二十歲出頭,黑緞小羊皮袍子外套一件石青天馬風毛坎肩,一張清秀的臉上嵌一雙賊亮的小眼睛,十分精神。他原是怡親王允祥的嫡子,恰允祥去世那一年,誠親王允祉的兒子弘晟代父祭弔,弘晟當時年紀不過十歲,對這個十三叔的情分原本就淡,磕頭時孝帽掉在靈桌下面,也是小孩子好玩心性,他不用手去撿,頭在桌下拱來拱去要把孝帽套上。旁邊守靈的弘昌一眼瞧見,忍不住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允祉趕來奔弟弟的喪,恰見這一情形,也是淡淡一笑。為此,允祿具本參劾,雍正赫然震怒,將弘晟交宗人府禁錮,革掉允祉親王爵位,險些父子一同做了刀下之鬼;弘昌也因「居喪不戚」剝掉了貝子爵,逕由長兄弘曉承襲了怡親王爵位。因此,弘昌對允祿和弘曉也銜之次、骨,和為保奏允祉而被削掉了恆親王世子銜的弘昇一拍即合,上了「老主子」理親王弘皙的船。聽弘皙說完,見弘昇還在沉思,弘昌便道:「二王兄這麼處置還是對的,弘晌家裡如今精窮。他又是個孩子,一下子拿回許多銀子,反倒招疑。依著我看,這種有天沒日頭的事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想不出亂子,現今必須滅口:一是楊名時,二是弘晌。當斷不斷,總有一日東窗事發,我們至少也要被永久圈禁!」他是有名的賊大膽兒,這樣凶殘的話說出來,臉色平靜得像剛剛睡醒的孩子,弘皙和弘昇都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似乎過了些。」弘皙無可奈何地歎道:「楊名時是不得已兒,弘晌到底是骨肉,他還小……」
  弘昇陰沉沉一笑,說道:「這是大清社稷歸還原主的大事,講不得私情骨肉。要看是不是該作,是不是能作。除掉一個楊名時我們手腳那麼乾淨,又冒出個弘晌。再下手弄弘晌,到底有多大把握?楊名時那邊好辦,阮安順走了第一步,第二步不聽我們的也不行。弘晌這邊,聽二哥方才講的,這毛頭小子似乎也沒有拿住我們什麼把柄。二哥不便出面,我和弘昌多往他家走動走動。他就孤兒寡母兩個,缺的不過是銀子,周濟得他不窮了,估約至少不會拿這無根無梢的話得罪我們。若弄死弘晌,允褆一家就斷了根,萬一再出個紕漏,你就把金山搬給弘晌他娘,也堵不住她的嘴!」
  「弘昇說的是。」弘曉原本方寸已亂,聽弘昇這麼一解說,越覺得弘昌的話不可取,「弘晌的哥哥早死,侄子也是閒散宗室,本來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再弄掉了她的兒子,窮極又到絕路,沒事還要生出事來,敢再加上有點影子?弘晌又十分伶俐,萬一不成事,我們真的連退路也尋不出來,那才真叫滾湯潑老鼠!我看除掉楊名時也就夠了。也是警戒弘晌母子,也告訴他們『死無對證』,再加上銀子填,不至於出事。再說,殺一無辜而得天下即為不仁,我也真難對這弟弟下毒手。」弘昌一笑,說道:「哪個奪天下的不殺得血流成河,死的都是『有辜』的麼?——這是婦人之仁。我就佩服我的阿瑪和當年的十四叔,說做什麼事從來不犯嘀咕——要不是你們說的有道理,我還是那個字:『殺』!」
  一陣料峭的冷風從簷下掠過,罘罳旁邊的鐵馬不安地晃動著,發出清冷淒涼的撞擊聲,三個兄弟望著外邊漸漸蒼暗的天色,一時都沒吱聲。弘皙的眸子閃著暗幽幽的光,像若明若暗的兩團鬼火。許久才喃喃道:「一看見這銀安殿,我就想起當年……阿瑪,那是多仁慈的一位太子,生生地被人暗算了!雍正不過是阿瑪手下的一個臣僕,篡改遺詔謀奪了江山,他自己暴死偏宮,焉知不是現世報應!弘歷(乾隆)憑什麼安坐九重,不是靠了雍正麼?唉,天意……天意真難知啊!」
  就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子正過後,楊名時一碗湯藥被人灌了下去。
  第二日凌晨,楊風兒過來侍候他翻身解手,發現他垂臉不語,靜靜躺著一動不動,和平日大不一樣,伸手觸時,鼻息全無。楊風兒渾身一激靈,兩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楊風兒整日侍候在楊名時臥榻側畔,隱隱覺得楊名時病得蹊蹺,但這裡往來探望冠蓋如雲,都是朝中當政大老,珍脈看病的又是太醫院的醫正阮安順,藥都是自己親口嘗了才喂楊名時的,心裡縱然萬般狐疑,口中卻半句閒話不敢吐露。他心裡沉了一下,想起楊名時身居高官終生坎坷,竟然就這樣撒手而去,不禁悲從中來大聲號陶痛哭,撲在楊名時身上,扳著肩頭哭叫,「大爺……你醒一醒兒……你不能就這麼去了……可憐孃孃和弟弟,他們可怎麼過話,啊?你醒醒吧,醒醒……呵呵……」
  哭聲立刻驚動了裡間的楊夫人,她是和衣睡著的,一骨碌翻身起來,揉著發瘀的眼便往外急走,正和剛剛搶進來的太醫阮安順撞個滿懷。楊夫人也顧不得這些,只連聲問:「是怎麼了?是怎麼了?」阮安順卻暴躁地說道:「不要哭!」幾步跨到楊名時跟前,一手把脈,一手翻開楊名時眼皮看了看,極敏捷地從懷中取出銀針包兒,在楊名時頭頂、耳鬢、前胸行針,密密麻麻紮下去幾十根。楊氏和楊風兒傻子似地站在一旁看,見阮安順號著脈,一會兒神情緊張,一會兒搖頭沉吟,許久,他驚喜地叫一聲:「有了脈象!夫人,請你把把看!」
  「是麼?」楊夫人急忙扶住丈夫的右脈,屏息凝神,果然慢慢覺得緩似靜水,細若游絲般微微搏動。楊夫人驚喜交集,正要說話,只見楊名時全身一顫,彷彿要把無盡的哀愁一吐而盡似的長長吁了一口氣,頓時脈息全無!她驚惶地看了一眼阮安順,阮安順卻什麼也沒說,怔怔地收針,許久許久才道:「夫人,我已經盡了全力。楊大人已經……」他似乎很吃力地迸出三個字:「歸天了……」楊夫人頭一陣暈眩,頓時歪倒在丈夫的榻前。
  所有的兇手都是怕見自己作惡的結果的,阮安順面色陰沉,忙命人扶起夫人,見楊風兒捶胸頓足哭得昏天黑地,他自己也閉上了眼睛。阮安順雙手合十喃喃念誦了好一陣梵經,才使自己平靜下來,說道:「把楊大人的脈案藥方都拿來,請楊夫人過過目,送到大醫院吧……」楊夫人恰剛醒過來,突然發了瘋似的撲過來,驚得阮安順急忙一閃,幾乎被她揪住辮子:「夫人,您,您怎麼了?」
  「你這安南佬!」楊夫人淒厲地叫道:「你不是說過名時不能說話寫字,性命不要緊的麼?昨天他還穩穩當當,一夜裡就歸天了……你們是怎麼給他治的呀……」她身子一軟坐到地上,呼天搶地地哭起來:「名時名時……你這是何苦……從雲南一回來你就答應我不做官的……我好命苦啊——」楊風兒在旁邊大放悲聲:「大爺呀……您不到該老的時候兒,怎麼一句話不言聲就去了……」兩個孩子原來躲在裡屋,也跑了出來,一家人頓時哭得亂成一團。
  恰在這時候,弘昇和弘昌,一人提著一盒子宮點進院。駐足側耳一聽,二人什麼都明白了。弘昌幾步跨進屋,先是怔了一下,丟了點心包兒痛呼一聲,「師傅!……」便撲到楊名時身邊。接著弘昇也跟上,都跪在楊名時面前捶床捫胸稽首叩頭。也虧了這兄弟竟有這副急淚,涕泗滂沱地訴說得有聲有色:「楊師傅……您在毓慶宮是最疼我們的……怎麼就這樣撒手了!誰還肯再把著我的手寫字兒,教我們畫畫兒、彈琴?您還不到五十歲,朝廷社稷使著您的地方多著呢!老天怎麼這麼不睜眼……」
  良久,二兄弟方收淚勸慰哀哀痛哭的楊家母子。弘昇說道:「人死不能復生。現在也不是哭的時候兒。我們去稟知十六王爺,得立刻奏明當今,阮太醫把脈案整理清爽交太醫院,這邊師母把屋裡火撤掉,先不要舉喪,皇上隨後必定有恩旨的。」弘昌卻是別出心裁,說道,「我這輩子遇過十幾位老師,總沒及得楊師傅的。我們兄弟都知道楊師傅居官清廉,身後沒留多少錢財。師母您放心,兄弟們是要受恩蔭的,長大後必定會大有作為、光耀門楣。呃——我這裡認捐一千兩,師母別嫌薄。學生多,七拼八湊的,下半世您也就不用愁了……」兄弟二人你言我語娓娓勸說,好一陣子楊夫人才止住了哭,勉強起身料理楊名時的後事。弘昇的心思比弘昌卻細密了許多,已經走了幾步,回頭又對楊夫人道:「家裡出這麼大事,這幾個人怎麼忙得過來?夫人要不嫌棄,回頭我帶些家人過來幫著料理。我也有些賻儀要送過來的。」因見弘昌已寫了個認捐冊子放在茶几上,也過來,在弘昌名字後恭整寫上「弘昇認膊儀一千兩。」
  「全憑爺們做主。」楊夫人與丈夫成婚多年,楊名時多在難中,極少把她接到任上。她其實是個蟄居不出、毫無閱歷的婦女,此時早已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虧得弘昇弘昌這一點撥,她才慢慢定住了神,斂衽一禮說道,「待事情過後,我叫風兒帶著兩個孩子過去磕頭」。弘昌覺得弘昇熱心得過頭,上頭放著多少有權勢的阿哥,輪得到你來料理嗎?未及說話,弘昇又道:「這都是弟子該作的,有什麼謝處?楊師傅生前的文稿是要緊的,請夫人整理一下我帶去。師傅的著作、文章我出資刊行天下。」楊風兒見楊名時大喪新出,兩個阿哥這麼「及時」趕來,又這麼親熱,見弘昇要文稿手跡,心中陡起疑雲,遂道:「回爺的話,我們老爺的文稿都存在我箱子裡,這會子這麼亂,恐怕騰不出工夫。稍等幾天事情過後,我親自送到府上。」
  弘昇下死眼盯了楊風兒一眼,但楊風兒的話理由太充分了。他想了半晌才道:「也好。我是想編輯一下,沾師傅個光兒。你弄出頭緒給我也好。我不會白要師傅的稿子的。」弘昌見阮安順已帶著一大包醫案出來,怔怔站在一旁看,便道:「昇哥,咱們和太醫一道走吧。」
  「二位爺,」在楊名時大門口,三人各自牽騎,太醫阮安順,卻不急於上馬,轉臉對弘昇說道:「給我的三千兩銀子不夠,請爺們再賞兩千。因為,因為我要回國了。」弘昇注視著這位醫術超群的安南人,說道:「兩千兩銀子不難,你到中國己學成名醫,回你那蠻荒之地豈不可惜?」
  阮安順上馬勒韁,望著遠處,說道:「我學成好醫生,卻變成一個壞人,我的媽媽會失望的。而且,誰也不能保證我會變成第二個楊名時!」說罷,他一抖韁繩縱馬而去。弘昇望著他的背影,獰笑道:「扣住他的老娘,他走不了。」弘昌卻道:「放他走吧,留在這裡是個禍胎,我們還得想法子滅口。一步不慎,也就葬送了自己啊!」二人說著,見錢度騎著馬迎面過來,便住了口。 
 
  
第二十三章 刑部院錢度沽清名 宰相邸西林斥門閥
 
  錢度在楊府並沒有多耽擱,他是去李衛家聽到那裡探病的同僚說,楊名時已經謝世,門神已經糊了。他自調刑部衙門,曾經跟著劉統勳到楊家來過兩次,現在人既死了,不能沒有杯水之情。原想這裡必定已經車水馬龍,還不定怎麼熱鬧呢,及到了才知道,楊名時的死訊還沒有傳開。他原想在這裡多結識一些人的,不禁有些掃興。錢度拿過認捐簿子看時,起頭是弘昇兄弟的兩千兩。以後來的,有十幾個人有八百的,也有三五百的。錢度苦笑了一下對楊風兒道:「我手筆太小,有點拿不出手。土地爺吃蚱蜢,大小是個葷腥供獻罷。」說著端端正正寫了「錢度二十四兩」幾個字。在一大串顯赫官員的名字下,倒是他這一筆格外顯眼些。錢度寫罷擱筆辭了出來,正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定睛看時,竟是小路子!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灰棉布袍,翻著雪白的裡子,一副長隨打扮,比之在德州分手時胖了許多,模樣卻是沒變。錢度不禁失驚道:「這——這不是小路子麼?你怎麼會在這裡?」
  「錢爺,我如今叫陸世京。」小路子忙給錢度打千兒,說道:「我早就來北京了,如今也在大內,就侍候軍機處老爺們的夜宵。其實我見過錢爺幾面。您是忙人,我也沒什麼大事,不敢高攀就是了。」遂將隨楊名時進京,將他薦到軍機處當雜役的事約略說了,又道:「楊老爺是清官,我是個下人,沒法報他這個恩。好歹到他靈前哭一場,也算盡盡自家的心。我是給我們廚房頭請假來的……」
  錢度一點也不想和這個陸世京多攪和,敷衍道:「這就好,有碗安生飯吃比什麼都強。好好在裡頭做事,能照應的我自然照應你……」說完逕自出門回衙,一路上兀自懊悔,不該這麼早到楊名時這裡來,錢度回到刑部衙門讞審司,剛剛坐定,門上小秦便進來稟說:「錢老爺,順德府魯太尊來拜。」錢度怔了一下,才想起是順德府的魯洪錦。為斷張天錫打死抗租佃戶寧柱兒一案,張天錫被判斬立決,道裡駁了,說主佃相爭名分有別,量刑過重。魯洪錦不服,府道相辯文書直送刑部。錢度建議劉統勳維持魯洪錦原判——這是謝他主持公道來了。魯洪錦穿著白鷴補服搖搖擺擺進來,錢度忙起身相迎,說道:「魯府台幾時到京的?沒有去看你,簡慢得很了——請坐!」
  「沒什麼要緊事。」魯洪錦雙手一拱,滿臉堆笑說道,「我是方才從劉大人那邊過來,說到錢大人的批示『主佃之間似商賈買賣,無尊卑名分之隔;人命至重,豈可以擁資之多寡論處?』——即此一語,寧柱兒一案已經有了公道。想見大人風采,因此冒昧造訪。」錢度這還是第一次因公牘文案受到外官景仰,高興得臉上生光,一邊端茶親自送到魯洪錦手裡,謙遜地說道:「學生哪裡敢當!倒是老公祖執中不阿,才令人佩服。」又列舉前明律條如何如何,順治、康熙年間成例怎樣怎樣,滔滔不絕說了足有一刻時辰。又道:「我這樣看,刁佃抗租也是該當治罪的,不過二十小板。這一案顯見是張某依仗官勢逼租打死人命,以『人命至重』量刑,就說不得原來抗租不抗租了。和逼債打死人命是一樣的。」魯洪錦邊聽邊點頭,含笑起身道:「領教了。學生還要去拜會衡臣老師,去遲了不恭。方才先生說的都是實用的經濟之道。如今下頭判斷這些案子早已離經叛道,竟是隨心所欲。改日我設酒,約幾個朋友,我們好好敘談。」說著將一個綠綢包兒雙手遞上:「這是一方端硯,京官清苦,些須還有幾兩炭敬,取不傷廉,請大人哂鈉。」說著便笑。
  錢度接過來便覺沉甸甸的,他當師爺時收這麼點東西只是家常便飯,現在卻覺得有點不妥。轉想張寧一案已是結過了的,魯洪錦確實沒有半點惡意,又有點卻之不恭。半推半就地剛剛收下,便見一個三品頂戴的大員已進二門,錢度不敢再作推讓,便送魯洪錦出來。回到讞審司時,卻見方才進來的那個官已在裡頭坐等,錢度進來定睛一看,不禁吃一大驚:原來竟是劉康!
  「您就是錢春風先生?」劉康已是笑吟吟站起身來,又自我介紹道:「不才劉康,剛剛從湖廣過來。」
  「啊……噢噢……」錢度猛地從驚怔中回過神來,雙手一拱說道:「久仰!原聽說大人調了山西布政使的麼,怎麼又從湖廣過來呢?」一邊請劉康坐,一邊自坐在茶几旁,一不小心,幾乎將魯洪錦那碗茶弄翻了。但經這一陣慌亂,錢度也就平靜下來,從容說道:「大人賑災萊陽,一芥不取,活山東數十萬生靈,一年三遷,真是朝野矚目啊!」劉康哪裡知道錢度的心裡對自己防範如避蛇蠍?呵呵一笑道:「這都是朝廷的恩德,鄂西林老師(鄂爾泰字)的栽培。兄弟是為平陸縣陳序新哄堂辱官一案來的,山西敝衙門為這案子三次上詳部裡,都駁了下去。這案子拖得太久了,地方上蜚語很多啊!」錢度笑道:「大人必是見了邸報,魯洪錦審斷張寧主佃相爭一案,前來質問卑職的吧?」
  劉康打火抽著了旱煙,一笑說道:「大人說哪裡話?質問是斷不敢當的。陳序新是外省剛遷入山西,與兄弟毫無瓜葛。他這個案子確實和張天錫、寧柱兒頗是相似的,只是沒出人命。沒出人命就律無抵法,怎麼就判斷陳序新絞監候?」錢度翻眼看了看劉康,淡淡一笑說道:「這兩案絕不相同。寧柱兒是被田主打死了。陳序新卻是打傷了田主盧江。主佃之間雖無尊卑之分卻有上下之別。官府判斷他為盧江療傷、枷號三日己是從輕發落。陳序新竟敢咆哮公堂,當面辱罵縣官是『財主狗』,蔡縣令將他收監,擬絞決處置,這個事情省裡駁得沒道理。所以到這裡我們維持原判,只改作監候,也是成全臬司衙門體面的意思。」劉康見他反覆解說,倒笑了,說道:「我不是來打擂台,是修橋來的。這不是我手裡的案子,但省裡臉面上真的下不來,特地來拜望請教。」說著,將一個小紙包從懷中取出來向錢度面前推了推。
  「這是什麼?」錢度取過來,壓得手一沉,打開看時,是黃燦燦一錠五十兩的金元寶。心裡打著主意,臉上已是變色:「卑職怎麼當得起?請大人收起。」
  「錢大人……」
  「收起!」
  錢度臉色鐵青,低吼一聲,「卑職不吃這一套!卑職自己有俸祿!」劉康吃了一驚,但他畢竟久歷宦海,有些初入仕的官員假裝撇清的事見得多了,因而只一笑,說道:「這不是我送的,是蔡慶他們下頭的一點小意思。案子不案子是題外的話,大人千萬不要介意。這點錢你要不賞收,他們臉上怎麼下得來?或者你先存著,待蔡慶進京再歸還他也就是了。」說罷便抽身走了出來,這卻正中錢度下懷,隨即在門內高聲叫道:「劉大人!你這樣待我,足見你不是正人君子!」
  此時刑部各司都有人回事情,聽見讞審司這邊吵鬧,都出頭探望,卻見一個三品大員張惶而出,錢度在門內「光」地扔出一個紙包,偌大一個金元寶從紙包裡滾落出來。那官員不知口裡咕噥了一句什麼,撿起來飛也似地逃了出去。
  「哼!」錢度輕蔑地看著劉康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陰冷的微笑,他沒有追出去叫罵,卻「砰」地把門一把掩了,泡了一杯茶悠然自得地翻看著案卷。燃著火楣子抽著水煙只是沉思。過了一會兒,果然就聽見敲門聲,錢度惡聲惡氣說道:「你是什麼意思?要吃多大的沒趣才肯走?你去!叫鄂爾泰只管參我姓錢的!」說著一拉門,卻見是本部長官尚書史貽直和侍郎劉統勳二人聯袂進來。錢度忙不迭地往屋裡讓,就地行了參見禮。說道:「卑職不知道是二位大人,無禮衝撞了!」
  史貽直沒有說話,坐了錢度方纔的位置隨便翻看著錢度批過的案卷,劉統勳卻坐了客位,看看那杯已經涼了的茶,說道:「春風,關起門和誰生悶氣呢?」錢度給他們一人遞一杯茶,笑道:「和誰也沒生氣。氣大傷肝,最不值的了。」
  「你還哄我們。」劉統勳笑道:「剛才敲門還發邪火來著,連鄂中堂都帶上了。」錢度苦笑道:「原來當師爺時,瞧著官好做,如今才知道做好官也很難哩。平陸這一案二位大人也都知道,人家縣裡判的不錯嘛,還不知平日怎麼得罪了臬司衙門,他們拿著這案子尋平陸縣的不是,邀買一個『愛民』的名聲。當小官的也難吶……」
  史貽直一直在打量這個皇帝特簡來的主事。他自己是科甲出身,歷來不大瞧得起雜途出來的官,很疑錢度是沽名釣譽之徒。聽說方才錢度暗室卻金的事,特地約了劉統勳來看望錢度,見錢度不卑不亢,舉止嫻雅毫無賣弄之色,倒起了愛重之心,遂道:「劉藩司平日官聲是很好的,下頭卻作這樣的事,真是莫名其妙!這麼不是東西,你不要理會他,部裡給你作主!」錢度忙道:「有二位大人庇護,卑職甚麼也不怕!左不過鄂中堂送我雙小鞋穿罷了。」史貽直哈哈大笑,說道:「年羹堯當年是何等權勢?史某人尚且不讓他三尺之地,何況鄂西林?你放心,誰也給你穿不上小鞋。今年去山西查案,我就委你,看看他們敢怎麼樣?」當下三人又攀談了一會兒,錢度方送史貽直和劉統勳出來,別的司官在門口指指點點竊竊私議,錢度頓覺風光許多。
  劉康連滾帶爬逃出刑部大院,心頭兀自突突亂跳。剛才這一幕對他來說簡直象晴天白日突然做了一個凶夢。所謂平陸一案,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案。他的真意是進京後便聽到風傳阿桂和錢度受到乾隆知遇之恩,料想這二人今後必會超遷大用,預先來拉攏關係的。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個三品大員,巴巴地跑來討一個六品部曹的好兒,會一個馬屁拍在蹄子上,就算是不願受禮,也不該如此聲張。錢度與自己前生無仇,今世無冤,何苦獨獨地拿自己當眾作伐呢?……象被人猛地打了一悶棍,整整一個下午他都沒出門,白癡一樣坐在屋裡渾身不自在。直到天擦黑,劉康才略有點清醒。猛地想到明日中元節,鄂爾泰邀自己今晚過府小飲。劉康忙忙用涼水洗了一把臉,坐了小轎趕往鄂爾泰府邸。
  此時雍正皇帝駕崩已經一年有餘,雖然國喪未過,不許民間張紅掛綵、演劇作樂,但實際上官禁已經漸漸鬆弛,街上此時燈市早已上來,各家門口掛的都是米黃色紗燈,有的似攢珠,有的象菠蘿,什麼梅裡燈、走馬燈、夾紗燈、柵子燈、玻璃宮燈、龍爭虎鬥艷彩四溢,鬼斧神工各展其巧,只是不用紅色而已。儘管還不到正日子,滿街已都是看燈的人流,走百病、打莽式、放煙火的一處處熱鬧不堪。劉康起初還坐著轎,漸漸人愈來愈多,擁擠得轎子左右搖晃,只好下來步行。他一路走一路看,到黑定時才到了鄂爾泰府。卻見相府門前,只孤零零吊著兩盞杏黃色琉璃宮燈。門閣上的人都是認得劉康的,早有人接著了,說道:「劉老爺,鄂相吩咐過,今晚請的客人不多,都在前廳,擺的流水席,各位老爺隨喜。我們相爺中間出來勸大家一杯就退席。請爺鑒諒。」
  「謹遵鄂相鈞令。」劉康本想見到鄂爾泰好好訴說訴說的,至此方想起鄂爾泰稱病在家,不好出來陪客,只好怏怏跟著管家進來,口中卻笑道:「都是西林門下,我們相熟得很,相公既然不爽,也不必一定出來。吃完酒我們進去請個安,也算共度元宵。」那管家笑道:「這就是大人們體貼我們老爺了。」
  客廳裡卻是十分熱鬧,劉康看時,足有三四十個官員,大到將軍巡撫,小到知縣千總,有文有武品色很雜,都是鄂爾泰歷年主考取的門生故吏。大家正圍在廊下看燈謎,三三兩兩湊在一處,有的竊竊私議,有的大聲喧笑。堂上燈燭輝煌擺著五六桌席面,也有貪杯的,兒個人坐一處拇戰行令,吃得滿臉放光。外邊小廝們抱著煙火盒子,有的點地老鼠,有的放流星,紫煙白光硝香盈庭,也自有一番情趣。劉康覷著眼望時,見鄂易、胡中藻幾個同年,還有平素相熟的阿穆薩、傅爾丹、索倫,都散立在西廊看燈謎,便湊了過去,笑道:「各位年兄比我早。」
  「行家來了!」太湖湖州游擊見劉康一步一踱地過來,上前扯了袖子笑道:「我們這裡逗笑子呢。今年鄂老師家的燈謎出奇,都不是老胡的對手。你來你來!」胡中藻笑道:「這有什麼對手不對手的?詩無達詁,隨心解釋,說得通就算好的。」劉康只好勉強笑著過來看,卻見一盞燈上寫著:
  若教解語能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劉康又看看別的燈,說道:「這都是古人陳詩,找謎底有什麼難?這是羅隱的《詠牡丹》侍。」胡中藻把玩著手中的扇墜兒笑道:「這麼說還有什麼趣兒?這叫雅謔,你得寫出新意。譬如這一句,是牡丹,就說是『美人畫兒』。可明白了?」
  劉康點點頭,再看下一盞時,上頭寫著:
  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
  劉康笑道:「吳僧這句詠白塔詩,倒像是分界堠子1詩。」眾人看了點頭道「果然像」。索倫指著「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說道:「這句詩我見過,是李白的!」眾人不禁大笑,阿穆薩道:「真是花花公子,一晚上藏拙,開口就露餡兒了。這是白居易《長恨歌》裡的「唐明皇要算情種。」傅爾丹歎了一聲,旋又笑道:「這是『目蓮救母詩』!」劉康原本懶懶的,此時不免也鼓起興頭,指著「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笑道:「林和靖這首詠梅詩,有人曾對東坡說過,也可謂之詠桃花。東坡說『只怕桃花當不起』。據我看,桃花當不起,野薔蔽似乎近了。」胡中藻見大家都笑,說道:「這個說的不對。野薔蔽是叢生,哪來的『疏影橫斜』?」再看下一個,卻是貫休的覓句詩:
  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
  1省縣交界處,或設石、或栽碑作為標誌,俗稱「分界堠子」。
  劉康笑道:「這是貓兒走失了,尋貓的!」
  眾人不禁哄然叫妙,索倫卻道:「也很像是屁。肚子撐脹,想放一個,就是放不出來,有時無緣無故的,一個接一個打響屁。」眾人先一愣,接著轟然一陣大笑。劉康笑得喘氣,說道:「前次和莊友恭說到賈島的『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我說合該是『僧推月下門』。友恭說,夜間誰家不把門上緊?還是敲門的對。我說,你太老實。這是和尚偷情詩,這賊禿和淫婦約好了,門是虛掩著的。」一語未終,已是笑倒了眾人。正說笑著,劉康一眼瞥見後院月洞門處有幾盞玻璃燈閃閃爍爍出來,料是鄂爾泰來了,便不再言語。眾人也都停了說笑,卻見那燈火在西側院閃了一下,從西側門出去了。
  劉康不禁詫異地問身邊的鄂易:「像是鄂中堂送客出去了。他老人家不是病著的麼?」鄂易搖搖頭,說道:「中堂今晚沒出來,我不知道見的什麼客人。要是見客又送,不是張衡臣就是訥親。」
  「是訥中堂。」胡中藻撫著八字髭鬚說道,「後頭一個長隨,我認得是訥親府裡的。還有個像是個太監。除了幾位中堂爺,誰府裡還使太監?」正說著,鄂爾泰清瘦的身影已漸漸走近來,廳裡廳外的人們立刻安靜下來都到廡廊下躬身迎候。待鄂爾泰進來,湖廣巡撫葛丹率先一個千兒打下去,說道:「學生給老師請安!」眾人也都跟著跪了下去。
  「都起來,起來麼。」鄂爾泰清蒼白的面孔閃過一絲笑容,「就為我秉性嚴肅,怕掃了大家的興,所以不大陪客。這樣我更坐不住。都坐下。我陪著小飲幾杯。我走了,你們依舊樂兒。」說著便徑坐了主席。一群門生也都斜簽著身子就位。鄂爾泰是個秉性內向深沉的人,眾人就有一肚皮的寒暄奉迎,也都憋了回去,只一個挨一個依著官位大小輪流給他敬酒。他卻只是一沾唇,一匝兒輪下來,連半杯酒也沒喝。倒是敬酒者每人陪了他一大杯。輪到劉康時,鄂爾泰見劉康敬完酒,又雙手捧上一張雪濤箋,展開看時,上頭寫著:
  糯米半合,生薑五大片,河水兩碗放砂鍋內滾二次,加入帶須大蔥白五七個,煮至米熟,加米醋小半盞,入內調勻乘熱吃粥,或只喝粥湯。
  鄂爾泰不禁問道:「這是什麼粥?還要加醋?」
  劉康滿臉堆笑,說道:「回老師話,這叫『神仙粥』,以糯米補養為君,蔥姜發散為臣,一補一散,又用醋收斂,有病可以祛病,無病可以榮養,學生在淄川賑災,有一個村都染了時疫,獨這一家老小平安,問了問才知道他們每天都吃一頓這種神仙粥。看來老師也是氣虛體弱,常用這個粥,一定能免疫——那家的老爺子八十多歲了還能擔柴打水呢!」
  「晤,好!」鄂爾泰笑著將藥膳方子交給身邊的家人,「這個單子沒有那些個參茸蓍之類的補劑,我秉賦薄,也受不了那個補。倒是試試這神仙粥,說不定就對了脾胃。」說著起身來舉杯,又道:「都在外頭辛苦一年了。就是位在北京,平日各人忙各人的,也難得一見。今兒聚到一處很高興,請乾了這一杯!」於是眾人都起立舉杯,說聲「為老師上壽」這次連鄂爾泰在內,也都杯杯見底。鄂爾泰青白的面孔泛上一絲血色,夾了一口粉絲慢慢嚥了,又道:「先帝爺在時,最厭惡的就是門生科甲朋黨營私。當今皇上以寬為政,講究上下熙和,其實就宗旨而言,也和先帝一樣。你們都還年輕,各自職分不同,卻都在外獨當一面。要時時記著自己是朝廷的臣子。如果老想著誰是哪一門,誰是哪一派的,就是差事辦好了,你也算不得純臣。鄂善這次出差,賑災、辦糧、協調鹽運,都很出色,皇上已經降旨表彰;盧焯修尖山壩,把鋪蓋都搬到工地上,累得寫來的信,字都歪歪斜斜的。我很疼這些學生,一人給他們送去一斤老山參。因為他們給我臉上長光!你們要真為老師,勸你們不要每天嘰嘰噥噥地想陞遷,想調轉優差,坐談立議終日言不及義,這樣的人,就是我的學生,我也不薦。踏實勤謹辦差。給地方百姓留下好口碑的,不是我的學生我也保薦!」這群學生早就知道鄂爾泰必有這番訓誡,一個個俯首帖耳靜聽,紛紛都說老師議論深刻至公無私。葛丹是鄂爾泰最得意的高足,自然以他為主發言,他語調深沉,似乎不勝感慨。「我做官二十多年了,每次進京聽老師一番議論,都有新得。我看老師別的也沒有出奇的,只是遵循孔孟之道,事事循情執理,半點也不苟且。我是老師一力推薦出去的,先當道員,老師彈劾我入庫銀兩成色不均,又降成知府。當布政使時,又因不小心選了個贓官當縣令,我又受老師彈劾,降二級調任。算來如今做到這麼大官,受處分、降調有六次之多。當時也不免覺得委屈,如今回想起來,老師卻是毫無門戶之見。我替朝廷賣力辦差,有升有賞,我辦砸了差使,有降有罰。像老師這樣的人品,這樣的大臣風度,怎麼能不叫人賓服?」
  葛丹不愧是個宦海老手,一番話說得有抑有揚近情近理,老師的栽培苦心,自己對老師的心悅誠服,都在這似吞似吐、如訴如傾的言談中表露無遺,又絲毫不顯奉迎拍馬痕跡。劉康想到自己上午在刑部衙門拙劣出醜,真的對此人佩服到了極點。劉康怔怔地沉思著。鄂爾泰已經過來,拍拍他的肩頭道:「你跟我來一趟——大家照舊吃酒耍子,只不要過量,不要弄得爛醉如泥,也不成體統。」說罷一徑去了,劉康只好忐忑不安地跟著。
  「劉康,今天去了刑部?」鄂爾泰進到書房,坐下後開門見山就問:「聽說你丟了人?」他的聲音和他的臉色一樣,枯燥得像剛劈開的乾柴,多少帶著疲倦的眼睛盯著劉康問道。劉康騰地臉紅到脖子根,在鄂爾泰的逼視下羞得無地自容,只吶吶低頭說了聲「是」,別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鄂爾泰冷冷一笑,說道:「大約你在想,我的耳目好靈通。其實我壓根從不打聽這些事。方纔我送的客,你知道是誰?是訥親中堂陪著當今來看我。這個話是訥親說的。」
  劉康彷彿一下子被猛地抽乾了血,臉白得像窗戶紙,抬起頭驚恐地看了鄂爾泰一眼,說道:「平陸一案真的不是我手裡審的,實在是學生瞎了眼,代人受過。老師明鑒,我在外頭辦事不容易,同僚們面子不能不顧。誰想就吃了這麼大虧!」鄂爾泰格格一笑,說道:「我已經替你在皇上跟前解說了。皇上還是信得及你。傅恆從山東回來時,也在皇上跟前說過你好話。不然,你這回就不得了。至少『卑鄙無恥』四字考語你穩穩當當承受了。」劉康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怎麼說的?」
  「皇上只是笑,說劉康年輕不曉事,為公事行私意,碰壁,該!」鄂爾泰說道:「那錢度此時陞官的心比炭火還熱,正愁沒人墊背兒。你不碰壁誰碰壁?你犯得著嗎?」劉康想想,乾隆說「不曉事」實在算不上厭惡,頓時放下了心,又笑道:「學生今天羞得半天沒出門,反躬自省,總是自己不修德的過——」他突然靈機一動,就腿搓繩兒說道:「為志今日之過,我想請老師關照一下吏部,願意更名『修德』。」「這是小事情,明兒你自己到吏部去說,就說我同意了的。」鄂爾泰哪裡知道他更名避禍的真意?只顧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實在應該從『修德』二字上好好思量。蒼蠅不抱沒縫的蛋。錢度怎麼不拿史貽直、劉統勳他們作伐?人唯自侮,然後人侮之。你這件事辦得格調太低,自己作踐了自己。所以你不要去怨恨別人,更不要指望老師替你出氣,我是不作這樣事的。」
  劉康揣摩這話,必定乾隆還有嘉贊錢度的話,心裡又愧又恨,口中卻道:「老師說得透徹。我只反躬自省,決不怨及錢大人的。」
  「這樣,我就不再責備你什麼了。」鄂爾泰語氣親切了些,「老實說,原本我很生氣的,也不打算單獨見你,只我這群門生,原來你也是很有才分的。告誡你幾句小心做人。山西和河南差不多,歷來多事。估約皇上還要派員去考察吏政,雖說我沒有門戶之見,小人們總愛用門戶看人。你們爭點氣,我就少聽閒話。要再四處鑽營,打點門路,那是你自己作孽,我斷然作壁上觀。我就把這句話扔給你,仔細掂量掂量一去吧!」 
 
  
第二十四章 振乾綱鄂善刑酷吏 賜湯鍋皇帝賣人情
 
  民間元宵節雖然已經漸次熱鬧如常,但同乾隆要守孝三年,皇家宮苑的燈節依舊十分冷清。乾隆正月十四夜裡逐個看望了張廷玉、鄂爾泰、史貽直、孫嘉淦和李衛等軍政重臣,回到宮中,但見垂花門前、永巷夾道,掛的都是白紗燈,在料峭刺骨的寒風中搖拽不定,忽明忽暗,甚覺淒涼,竟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忌妒。思量著回了養心殿,看看表,剛過酉時,便叫過高無庸,命他速傳順天府尹進宮。高無庸笑道:「主子爺忘了,順天府尹何欽上個月丁憂出缺,還沒有補上缺呢!要不要奴才去傳他們同知來見駕?」
  「不要。」乾隆怔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失地一笑道:「朕有點生氣,先帝駕崩剛過一年,看看外頭,都像沒事一樣了。放鞭炮的、走社火的、耍百戲的、玩龍燈的花樣百出!朕以寬為政,並不要放縱,下頭這麼漫不經心,真是小人不可養!你也不用去順天府,逕自傳旨給劉統勳,叫他進來。」
  「扎!」
  高無庸答應一聲退了出去。乾隆定了定心,從案頭取過一疊奏章,頭一份便是鄂善的,卻是奏報安徽水災後賑濟災民情形。前頭詳述了黃淮氾濫,決潰十七處,七府二十縣受災的情形,接著便奏:
  ……該安徽布政使邢琦文,僅以決潰七處冒瀆天聽,以欺掩其平日河防不整之罪。臣實地查看被水州縣,實已澤園千里,豈止十室九空而已?今越冬衣、被雖經請旨從江蘇調撥齊全,然災民遍地,露宿荒郊嚴霜之下,時有凍餓之殍拋之荒野。外省紳富擁入皖境賤價買購奴僕。人市間黃口幼兒草標插賣,子啼母泣之聲上聞於天,臣心惻然不忍聞。思之,此皆邢琦文等貪位昧災、蒙塞聖聰之過。設當時邢某如實奏報,我皇有如天好生之德,饑民如此慘苦,豈得不另加恩澤?近查聞,白蓮教眾頗有借行善之名串連災民情事。為防不虞之變,臣已斗膽請王命旗牌將邢琦文斬於轅下。不請旨而擅斬大員,巨罪臣知,臣心君知!
  看到這裡,乾隆目光霍然一跳,援硃筆在折旁疾書:
  爾做得好!何罪之有?然教眾串連亦當細訪,務擒首犯以正國法——朕當下旨,諱決如諱盜,著永為令。爾可傳朕旨意,速由兩江、山東、直隸調運蘆席、氈被發放災民,以定人心。
  接著往下看,鄂善寫著:
  賑災糧食依原旨遠不敷用。幸有前總督李衛在任時,各鄉設有義倉,尚可支撐至二月。謹遵先帝賑災舊制,千名災民設一粥棚,粥湯插箸不倒,中櫛裹粥不滲,涼粥手掬可食。且設賑以來,查處侵吞賑災銀兩不法墨吏縣令七人,胥吏四百七十三人,革職枷號處分不等,已另報吏戶二部。惟皇上默查臣心,洞鑒災情,望速撥銀一百二十萬兩,以備春荒。夏麥開鐮,臣當歸京報命繳旨,臣若不能使此地災民遍澤皇恩,亦實無顏見吾聖君也。
  乾隆看到這裡,心裡不禁一熱,目光凝視著案前明亮的蠟燭,沉吟良久,一字一畫在折尾批道:
  卿之忠國心皎然如月之輝,覽此奏而不動心者是昏皇帝也。朕之以寬為政,要旨在綏平吏治安天下百姓之心,吏治清、黎庶寧,而天下平,文武群臣乃多有玩忽懈怠粉飾功令者,田主業戶乃多有妄行加增田賦者,佃戶貧極無賴之子有蔑視法度者,實堪痛恨!卿取中庸之道曲劃而治,深得朕心。卿與盧焯、李侍堯、錢度、阿桂、劉統勳實朕即位新得之人。朕原看好劉康其人,今觀之頗有不足處。勉之勉之,毋負朕心,行即有恩旨與汝矣!
  寫罷,乾隆鬆弛地舒了一口氣,端起奶子呷了一口,又取過一份,卻是浙江巡撫奏報盧焯治理尖心壩工程合攏情形:
  ……臣遵旨前往查看,壩高六丈,長七百四十丈,巍然聳立的堅城,皆用堅石包面高疊,詢之河道衙門,百年洪水不足慮。然盧焯形銷骨立,體氣弱至極矣!現堤工既完,盧焯急於返京報命,臣以為該員目下體氣甚弱,不宜立行就道,請旨令其就地休養三月再行赴京。又,此地拎紳百姓,頗有議為盧建上祠者,此事體大,非臣所能自專,請旨辦理。
  乾隆心中突然覺得一陣得意,到底自己目力不差,剛剛在那份奏折上批了盧焯為新得之人,這份奏折立刻為自己添顏面,遂揮筆批道:
  爾可將盧焯接進衙中調養,朕已派御醫前往矣。生祠一事俯順民意,然事關體制,准建一座。多之,亦恐盧焯不能消受,欽此!
  剛放下筆,還要再看別的奏折,秦媚媚一挑簾悄然進來,乾隆一轉眼看見了,問道:「是皇后叫你過來的麼?有什麼事?」高無庸未及答話,一個宮女已將簾子高高挑起,皇后富察氏徐步進來,跟在富察氏皇后身後的一個宮女,手中端著一隻景泰藍大盤,盤中一個火鍋正燒得翻花沸滾,嗤嗤冒著白煙。養心殿大小太監、宮娥立刻都長跪在地。乾隆不禁笑道:「這麼晚了,難為你想著。這裡十幾份奏章,原說看過就過去的。」
  「起來吧。」皇后含笑看著太監們,對乾隆略一欠身,偏身坐在乾隆對面炕沿上,說道,「我剛從慈寧宮回鍾粹宮,老佛爺說皇帝今晚出去看望外頭大員了,告訴他今兒不用過來請安了。回宮後我的廚子剛剛燉好一鍋野雞崽子魚頭豆腐湯,這是你最愛用的,火候也還罷了,順便過來看看。」乾隆站著聽完皇后轉達母親的話,說聲「是」。呵呵笑道,「還是我的『子童』想得周到。正想傳點點心用呢!」伸筷子從火鍋裡夾出一塊細白如膩脂般的豆腐吹了吹吃了,又舀了一匙湯品著嘗了,不禁大讚:「好!」皇后抿嘴兒笑道:「皇上還說不愛看戲,『子童』都叫出來了,下頭人聽了不笑麼?」
  乾隆微微一笑,只用調羹舀著湯喝。外頭高無庸進來稟道:「劉統勳已經宣到,在重花門外候旨。」富察氏見乾隆吃得香甜,忙道:「怎麼這麼沒眼色?叫他等一會兒!——這麼晚了,皇上叫他有什麼要緊事?」乾隆又撿幾塊豆腐吃了,擦著額頭上的細汗,說道:「這豆腐湯真好用——是這樣:朕今晚出去走了走,外頭除了不掛紅燈,和往年沒什麼兩樣,國喪三年還沒有過去,人們怎麼就樂了起來?叫劉統勳今晚出去,到各大臣家裡看看。朕禁不掉民間,難道連自己奴才也管不了?連鄂爾泰家都放焰火擺酒請客,太不像話了!」
  「這不是我管的事。」富察氏笑道:「皇上什麼書沒讀過?『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這是人之常情。你今晚各大臣家裡走動,還不是因為過節了,大家高興,去撫慰撫慰人家?這麼一弄,倒變成了為挑剔人家毛病去的了,合算麼?再說,老佛爺剛剛還有懿旨,今年元宵大內不結綵張燈,各宮宮眷拘了一年,也可鬆泛鬆泛,只不用喜色就行。慈寧宮明晚還要擺幾桌筵席,召喚命婦們進來給老佛爺取樂子呢!你叫劉統勳在外頭這麼一折騰,連老佛爺的臉面也掃了。」皇后款款而勸,說得乾隆也是一笑。這才醒悟到是自己嫌寂寞,要強令別人也跟著寂寞。但劉統勳已經叫來,手頭又沒他的公事,可怎麼好呢?想著吩咐道:「叫劉統勳進來。」富察氏起身便要走,乾隆叫住了道:「這是個正直臣子,又正當年富力強,永璉將來用得著的人,你見見沒有壞處。」富察氏這才坐下。
  劉統勳夤夜被召入宮,卻又被擋在養心殿外等了許久,不知出了什麼事,心裡一直躊躇不安。他站在垂花門外望著星空,一件一件回想著自己近來經手的案子和交辦的差使,兜著圈子反省,哪一件有什麼繼漏,哪一件還有要請旨的地方,默謀著皇帝問哪件事,該怎麼回話。忽然又想到該不是要交機密差使自己去做?五花八門的胡思亂想裝了一腦門子。聽見傳叫,劉統勳趕忙趨步進院,小跑著拾級上了養心殿丹埠,輕聲報說:「臣,劉統勳奉旨見駕!」高無庸一挑簾抬腳便進去,竟被門檻絆了個踉蹌。
  「高無庸,」乾隆在暖閣裡說道:「這個門檻太高,已經有幾個外官絆著了。明日吩咐內務府重做一個,往下落三寸,可聽著了?」高無庸忙躬身答應。劉統勳這才看見富察氏也在,忙趨前一步伏身叩頭道:「臣劉統勳恭請聖安,恭請娘娘金安!夤夜召臣,不知有何差使?」
  乾隆笑著瞥了一眼富察氏,說道:「你不要張惶,要緊事是沒有的。方才朕出去走了走,到幾個大臣家都去看了。也想去看你。格於你只是個侍郎,怕有物議。皇后剛才送來野雞魚頭豆腐火鍋,朕進得很受用,也沒捨得進完。娘娘說劉統勳位份雖低,卻是忠臣,就賞了你吃。明兒元宵你要巡街,就賞你你也吃不好。就在這裡吃,吃完它!」富察氏也沒想到乾隆會如此辦理,把偌大的人情讓給了自己,不禁一笑,竟親自起身將乾隆吃剩了的火鍋端過來放在劉統勳身旁的几上。
  「謝主子,謝主子娘娘……」劉統勳強忍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終於還是開閘水似的淌了出去,伏地叩頭,哽咽得語不成聲,「臣何德何能,勞主子、娘娘如此關懷掛心……」他顫抖著站起身來,坐在杌子上,一口一口吃完了那個火鍋。
  乾隆和皇后一直都沒有說話。為怕他吃得不自在,皇后取了一張紙在上頭描繡花樣子,乾隆卻一份又一份看那奏章,直到劉統勳起身謝恩,才點頭笑著擺擺手道:「你且坐。還有幾個字就批完了,朕還有話吩咐。」說著已是寫完,擱了筆道:「劉康這個人你覺得如何?」
  「此人辦事還算勤謹。」劉統勳一聽便知是為今天刑部衙門的事,心裡暗自詫異乾隆消息靈通,斟酌著字句說道:「他在山東賑災,確是一芥不取,官聲是很好的。調任山西以來官場裡略有微詞,過分顧全上下同僚情誼,像個四面玲瓏的人,興許官做大了不思進取之故?這次碰錢度的壁也為了這。其實平陸一案真的與他無干的,錢度鬧這一出,臣也覺得過分。這是私地告誡,暗地就能處置的事,何必故意張揚?」乾隆聽了不禁莞爾:「這就是中有不足必形於外了。兩個都是好的,也都夠受了。但錢度當面卻金,不愛錢而借名,就有沽名釣譽的意向,也有些小毛病。聽山西將軍奏,劉康辦事前不收禮,辦完事尚敢收受,不知是真是假。朕記得他原是私塾先生,極是潦倒的,前山東賑災,一下子就捐了一萬銀子。既是清官,銀兩從何而來?唉……天下猜不透的事是太多了。」劉統勳忙躬身微笑道:「是。前頭讀邸報,傅恆的奏章,主上以寬為政,原為求治,下頭官兒盡有奉迎聖意、粉飾太平的,為了落個政簡訟平的名聲,有的縣官竟敢將原被告雙方用一根夾棍動刑息訟,叫人聽來不可思議。」
  乾隆邊聽邊點頭,歎道:「蠲免錢糧,修治河防,這都是大政,無論如何天下臣民還是得了實益的。只是有些地方偏就不能體貼朕意,不是抗著不辦,就是玩忽懈怠。真奇怪,明擺著的好事都給辦歪了!鬧災地方有邪教,這是疥癬之疾,可怕的是旱澇不均,恩澤不遍,給奸徒可乘之機。」劉統勳道:「皇上這話洞鑒萬里。臣布衣出身,知道此中況味。大凡讀書人沒有做官時,多都抱著濟世救民造福一方的雄心。一旦為官,就忘了這些根本;做小官時想大官,做了大官還想入閣拜相,全看上頭顏色辦事,於百姓倒不相干了。誰還去想當年讀聖賢書、立治國志呢?上頭要討皇上歡心,下官要討上憲青睞。於是走黃門的用錢,走紅門的送女人,種種千奇百怪異樣的醜事都出來。就是白布,泡進這染缸裡,還有個好兒?」乾隆哈哈大笑,說道:「依著你劉統勳,該怎麼矯治呢?」
  「沒有辦法。」劉統勳笑著搖頭,「自祖龍以來二百七十二帝,誰也沒有根治這一條。昔日武則天女皇稱制,恨貪官設密告箱,允許百姓直奏皇廷,任用酷吏明查暗訪,官兒殺了一批又一批,每次科考新進士入朝,太監們都說『又來一批死鬼』——照樣是貪官斬不盡、殺不絕。為什麼?做官利大權重,榮宗耀祖,玉堂金馬瓊漿美酒,其滋味無可代替。唯有人主體察民情,以民意為天意,兢兢顫顫如履薄冰,隨時矯治時弊,庶幾可以延緩革命而已。」
  乾隆和皇后聽他這番議論,不禁都悚然動容。默思良久,乾隆起身來,腳步豪橐踱著,倏然回身道:「明日下旨,你兼左副都御史之職,嗯——傅恆在外頭時日也不短了,你以欽差身份替朕巡視一下山東、山西、陝西、河南,甘陝和直隸都看看,下頭情形如實奏朕,天晚了,你且跪安,明兒遞牌子進來再談。」
  當晚乾隆就宿在了皇后處。因知皇后體弱身熱,且微咳不止,乾隆頓時一驚,細詢時才知道富察氏已經兩個月沒來癸水。乾隆笑道:「嚇人一跳,原來竟是喜!又要給朕添一個龍子了!」皇后似乎心事很重,嬌小的身軀偎在乾隆懷裡,微微搖頭道:「是喜。身子也有病。這無名熱有些日子了。」乾隆撫著她的秀髮,緩緩說道:「你總是提不起精神來,秉賦又薄、稍有寒熱,哪有不病的?你是朕的愛後,天下之母,朕所有的就是你的,該爽朗歡喜起來才是啊!」
  皇后沒有答話,許久,慢慢翻轉身子,竟扯過帕子悄悄拭淚。
  「怎麼了?」
  「沒什麼,高興的。」
  「高興還哭?」
  「女人高興和男人不一樣。」
  「莫名其妙。」乾隆不禁一笑,正要說話,皇后卻道:「我要是死了,皇上給我個什麼謚號呢?」
  笑容凝固在乾隆臉上,霍地坐起身,扳著富察氏肩頭,急切地問道:「你這是怎麼了?怎麼了?」皇后坐起身,望著紗燈裡的燭光,歎息著微笑道:「我是想起前頭老太妃瓜爾佳氏,也是無名熱,咳嗽,不到二十歲上就……連個謚號都沒有,枉自先帝疼她一場。我要死了,皇上給我加上『孝賢』兩個字,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她沒說完,乾隆一把掩住了她的口,說道:「朕不許你再說這樣的話。登極以來事情多,你身子又不好,沒有多在你這裡過夜。自幼我們一處的,你還不知道朕?別胡思亂想……睡吧……」
  第二日天濛濛亮乾隆便醒了,見皇后一彎雪臂露在被外,呼吸均勻,沉穩地睡著,眼角兀自掛著淚痕,輕輕替她掩了掩被角,穿著中衣,躡腳兒出到外間大殿。幾個守夜宮女忙不迭地過來侍候,乾隆擺手揮退了,單叫秦媚媚過來問道:「皇后如今一天進多少膳?」秦媚媚見乾隆臉色陰沉,小心地低聲道:「娘娘進膳不香,全都進的素,兩頓正餐,奴才旁邊瞧著,一頓不過二兩老米。閒時偶爾進一點荔枝瓜果。倒是前頭廚子鄭二做的葷菜娘娘還進得香。鄭二走了後,奴才就沒見娘娘進過肉菜。」乾隆便問:「鄭二現在哪裡?」秦媚媚笑道:「他偷了御廚房一個雞血紅瓷瓶,埋在煤渣車裡往外運,叫內務府查出來,打了——」他沒嘮叨完,乾隆便擺手止住了,說道:「你一會就去傳旨,叫鄭二還進來侍候,月例加番,有錢了就不偷東西了。告訴鄭二,主子娘娘進一兩肉,朕賞他一兩銀子!」
  「啊,扎!」
  乾隆頓了一下又問:「給娘娘看脈的太醫是誰?」「葉振東。」秦媚媚忙道:「太醫院的頭號醫正,不奉旨不給人看病的。說了,娘娘發無名熱,是心血燥竭,要用鮮熊膽。只這味藥冬天太難得,狗黑子貓冬不出窩兒,到哪弄得那麼多鮮熊膽呢?」「這些事你該去回朕。」乾隆呆著臉說道:「暢春園魯圃還養著十幾隻熊呢!先用著。朕這就叫黑龍江將軍捕活熊送來,笑話!貓冬的熊就捕不來麼?」說到這裡乾隆覺得有點冷,才想到自己穿著小衣說話,起身進裡問時,富察氏已醒來,雙眸炯炯,見乾隆進來,披衣起身道:「我都聽到了,生死有命修短在天。我一時半會不至於怎樣的。皇上你太鄭重其事,我反而承受不得。」
  「敬天命還要盡人事,不然要人做什麼呢?」乾隆笑道:「你心思放開些,朕問了心裡也就有數了。」幾個宮女或跪或站忙不迭地給乾隆著衣,將一件石青緙絲面貂皮金龍褂套在黃緙絲二色金面黑狐賺金龍袍外,腳下蹬了一雙青緞氈裡皂靴、頭上戴了頂中毛熏貂緞台正珠頂冠。皇后相了相,親自過來為乾隆束了一條金鑲碧琊紐帶,平展展露出金絲纓絡,這才滿意地說道:「你去辦正經事吧。」一抬頭見鈕祜祿氏站在珠簾前,便問:「你幾時進來的,我竟不知道。」
  鈕祜祿氏微含酸意地看著這對恩愛夫妻,聽皇后問,忙蹲身萬福,笑道:「我剛從老佛爺那邊過來。老佛爺說,去瞧瞧主子娘娘身子骨兒,我說不妨,娘娘的炕桌子不重,昨兒去瞧氣色好多了,還是舉得起的1……」她說著乾隆已是笑了,道:「都是皇后慣的你,索性連她也取笑了。你們先過慈寧宮去,朕拈香回來就過去給母親請安。外官命婦都誰進來,列個單子進來給朕和皇后看。」鈕祜祿氏一抿嘴兒笑道:「單子進到慈寧宮了!皇上放心,該見的、想見的,準保您都能見上!」
  1這裡暗引孟光、梁鴻舉案齊眉故事,指乾隆與富察氏夫妻恩愛。
  「那就好。」乾隆耳聽自鳴鐘連撞七聲,不再耽延,說了句:「朕拈了香就過去。」便出來坐了暖轎,執爐太監馬保玉、吳進喜前頭導引至順貞門外,早有侍衛塞楞格、素倫接爐,領班老侍衛張五哥前頭帶路,先至大高殿拈香,轉壽皇殿行禮,又到欽安殿、斗壇拈香拜禮,坤寧宮西案、北案、灶君也都祭了,又到東暖閣神牌前、佛前恭肅行禮。恰路過錦霞自盡的那座殿,乾隆心中一動,便命乘輿停下,隨侍的馬保玉笑道:「這殿已經荒了一年了,內務府送來的禮部儀注單子沒有安排祭這個殿……」話沒說完,乾隆眼風便掃過來,竟懾得馬保玉一顫。乾隆道:「是朕聽禮部的,還是禮部聽朕的?別處不去,這殿朕一定要祭,打開!」
  這座偏宮自錦霞死後就鎖錮了,宮裡人傳聞夜裡常聽裡邊有嚶嚶哭泣聲,巡夜的都繞開道兒走。乾隆推開大門,立刻有幾隻雪雞嘎嘎大叫著撲身飛出來,幾個太監都是嚇得一怔,只得隨乾隆進來,但見青磚縫裡長出的蒿草足有一人高,塵封鎖鑰,廊廡寂然似一座荒廢多年的古寺,回風蕭蕭掠殿而過,發出絲絲鳴聲,似作離人悲泣。乾隆臉上似悲似喜,踏著枯蒿徑至錦霞原來住的房前,隔著窗紙朝裡看時,光色甚暗,只見遍地塵積,似乎印著不少老鼠、黃鼠狼足跡,隔子前幾本舊書散亂地堆著,靠床的海紅幔幛照舊挽著——一切都是那夜的樣子,只在靠梁牆角下翻倒了一隻凳子,牆上一尊彌勒佛像已變得黯黑,佛挺著大肚子半張著嘴唇,笑嘻嘻看著這間房子,彷彿想說什麼……乾隆身上不禁一顫:錦霞就是在這個凳子上把綾索套進脖子裡的!
  「朕誤了你,朕負了你……」乾隆後退一步向窗欞微微一躬,含淚吶吶說著,燃了三住香將小香爐安在石階上,心中默念:「今世有緣今世再見,今世無緣願結來生……」在滿目淒涼的荒煙蔓草中,他踱著步,悲不自勝地低吟:
  殘官舊妝台,滿目盡蒿萊。
  紅粉今何去?惟余一掬淚!
  正自滿腹悵惆無可排遣,高無庸匆匆走進來,站在乾隆身後稟道:「皇上,訥親中堂叫奴才過來請旨,在京二品以上官員都在乾清宮集齊了,請皇上過去受賀。」「不見了。」乾隆擺擺手,「叫他們朝御座磕頭,回去過節!」
  「扎!」
  「回來。」乾隆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朕這就過去!」 
 
  
第二十五章 乾清宮嚴詞訓廷臣 謄本處密旨捕劉康
 
  乾清宮是紫禁城裡除了太和殿外最大的朝會宮殿。乾隆換坐三十六人抬明黃亮轎繞道從乾清門正門而入,直到丹墀前空場上才扶著高無庸肩頭下來。宮外以莊親王允祿為首,親王宗室有幾十名,文武官員卻以張廷玉為首,以下訥親、鄂爾泰、六部九卿、翰林院的翰林和外省進京陛見述職大員一百多名,原都站著。或同鄉相遇、或久別重逢、或知心好友,或同僚部屬各自湊在一處,有的寒暄,有的說悄悄話,有的擠眉弄眼說笑話,有的一本正經目不斜視。正等得不耐煩,見乾隆身著朝服下轎。「忽」地黑鴉鴉跪下一片。
  乾隆邁著輕捷的步子上階。一轉眼見允餓也跪在允祿身後,便笑著對允祿道:「皇叔們是有歲數的人了,都不必跪——十叔,你身子骨兒弱,說過不必拘禮的嘛!」
  「那……那是皇上的恩澤,」允餓沒想到乾隆會單挑出自己說話,結結巴巴說道:「臣……臣是罪余沒用的人,在、在家也是閒著。且臣多少日子也不出門,也想皇上,想皇上的恩。進……進來請個安還……還是該當的。」他原在雍正兄弟輩裡最是驕橫膽大、口沒遮攔的一個,如今十年囹圄,變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乾隆曾親見他在康熙面前大肆狂言,挨了鞭子也不服氣,現在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不禁心裡一聲歎息。只說了聲「十叔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將養身子,缺什麼告訴內務府一聲。」便邁步進了大殿,坐在正中須彌座上,吩咐道:「叫進來吧。」
  於是丹陛之樂大起,眾人按品秩肅然魚貫而入,東邊王公宗親,西邊文武百僚。張廷玉和允祿率先甩了馬蹄袖,眾人隨班行禮,齊聲嵩呼「萬歲!」乾隆一眼瞧見外面大小太監抬著大方桌,在東廊底下往來奔忙,才想起儀注裡還有賜筵這一條,慶幸自己沒有失儀,要真的把這群人撂在這裡「朝御座磕頭回家」豈不大敗興?想著,乾隆笑道:「元旦時,在太和殿已經與眾卿見過,但那個虛排場太大,人也太多,想說說知心話也難。今兒專門召見大員,我們君臣索性樂一樂。從初一到十五都算年關,過了十六,大家又都忙起來了。辦事一年,今兒叫進來賜筵,朕看可以不拘常禮。」他含笑環視眾人一眼,臣子們忙都躬身謝恩。
  「方纔朕祭堂子,在列祖列宗遺像前進香,心裡想得很多。」乾隆端坐在御座上正容說道,在一片寂靜中,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從容鏗鏹,「打太祖爺算起到朕,已是第六代了。太祖、大宗宏武膜烈出生入死開創了大清基業,世祖、聖祖承兆丕緒聖文神武祗定天下,先帝在位十三年,振數百年之頹風,整飭吏治,刷新朝政。朕年幼,沒有親睹聖祖統率三軍、深入沙漠瀚海征討凶逆的風采。但父祖兩輩宵旰勤政、孜孜求治、夙夜不倦,這些情事都歷歷在目。」乾隆目中波光流動,掃視著群臣,「『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句話朕仔細思量過,於家是敗家之言,於國則是亡國之音,後人乘涼而不栽樹,後人的後人也就無涼可乘。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就因為不是代代栽樹。一旦老樹被伐,乘涼的猢猻自然一哄而散!
  「朕不作只乘涼不栽樹的皇帝。」乾隆細白的牙齒咬著,微笑道:「雖說先祖、先父造了好大一片林子、鬱鬱勃勃青青蒼蒼,朕只看作是祖宗的膜烈豐碑,朕自己也要造一片林子留給子孫。因此朕登極以來不貪鐘鼓之樂,不愛錦衣玉食,不戀嬌娃美色,精白誠心以對天下。使寒者得衣,饑者得食,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黃童白叟共享太平盛世,是朕之願!」他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斂了笑容,「朕之以寬為政是繼皇考之遺命,因時更化,蹈於中庸之道,臻致平康正直之治,並非寬而無當。近觀一年多來情形,蠲免天下錢糧,藩庫固然少進了二千萬兩銀子,但百姓富了,邦本固而國家寧,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去年七省上百州、縣遭水災,雖然有邪教從中蠱惑,沒有一處鬧事作逆的,為什麼?因為他們不餓!有人說蠲免錢糧未見功效,其實這就是功效!朕親目所見,每年徵收國賦,各省都有上萬貧民小田主,慘遭酷吏鞭撻勒索,不堪饑寒者為匪為盜、循法良善的餓凍溝渠,常常釀成大變,然後興師平叛。與其將錢用在屠戮賊匪上,何如施以恩政,使其當初就不反?」
  乾隆說到這裡,臉色已是變得鐵青:「大約朕施了這個善政,掐了一些齷齪官的財路,自然麼,正額不納了,苛派也就無從派起——所以這樣的好政治,居然也時有煩言。有說朕沽名釣譽的,有說朕違背世宗父訓的,還有異樣心思的,說朕『飽漢不知餓漢饑』的,甚至有人在外邊巧立名目剝削錢財的——以為朕施仁政,是懦弱可欺之主。今且告汝,朕立意創大清極盛之世,效聖祖為一代令主,順朕此心,犯顏直諫也由得爾,痛批龍鱗也由得爾,逆朕此志,則三尺之冰正為汝設!」
  雍正往年元宵賜筵,群臣到乾清宮不過照例的念「萬壽無疆頌」,君臣對柏梁體詩,叩頭領宴,悄悄往懷裡袖裡塞些個果子點心回家與老小分享,今年是新君第一次大宴群臣,而且乾隆高倡「以寬為政」,登極以來接見大小臣工,總是和顏悅色、溫語諄諄,誰想這位英俊文雅得像個翩翩公子哥兒的皇帝一翻臉,不但威嚴駭人,其詞氣也犀利刻毒,如刀似劍,絲毫不遜於冷峻刻薄的雍正。這一番長篇大論說得錚錚有力,偌大乾清宮中二百餘人都聽得股慄變色,直挺挺跪著,一聲咳痰不聞。
  「今天過節是喜日子,本來朕想等幾日再說這些話。」乾隆放緩了口氣,滿意地綻出一絲笑容,「難得的是人到得齊全,過了年又要忙起來,專門召集朝會似乎不必。所以隨便說說——賜筵!」
  頃時鐘呂馨鐺齊鳴,樂聲中百官叩頭謝恩起身,御膳房執事太監指揮著差役、小蘇拉太監抬著二十多桌已經擺得整整齊齊的水陸全席進殿、布座安席,乾隆一手挽了張廷玉,一手挽了鄂爾泰含笑入席,莊親王允祿、怡親王弘曉和軍機大臣訥親下首作陪,一齊坐在首桌,乾隆只一頷首,弘曉忙立起身來大聲道:「止樂——君臣對詩!」
  中元佳節春氣揚,
  乾隆笑容可掬,舉杯一呷,漫聲吟罷,轉臉笑著對張廷玉和鄂爾泰道:「你們是三朝元老,柏梁體詩是輕車熟路了、賞你們一杯延壽酒,讓了年輕人對詩如何?」兩個老臣忙笑著起身道:「臣遵旨。」乾隆便目視訥親。訥親忙道:「臣不長於此,勉強應詔而已。」吟道:
  太和春風真浩蕩!
  「也罷了,賜酒!」乾隆一笑說道。高無庸便忙過來斟酒。乾隆用目光搜尋著,因見孫嘉淦坐在第六桌上,點名道:「嘉淦,朕以為你身子骨兒未必支撐得住,你還是來了。氣色還好麼!你來接一句!」
  孫嘉淦不防乾隆直點自己的名,慌亂地站起身來說道:「臣於詩詞一道實在平平,不過臣世受國恩,不敢違旨。」遂也吟道:
  聖恩即今多雨露。
  他這樣一轉韻,已與往年對柏梁體習例不合,一向順韻拈句的臣子們倒都是一愣,一時竟沒有人出來合句。
  「你們不知道這個人。」乾隆笑著指孫嘉淦道:「此人十九歲為報父仇,夜走三百里手誅仇人,避禍三年出仕為官,最是正直真性之人,是先帝御座前的魏徵,朕之股肱良臣。他說聖恩雨露,是他一生寫照,朕就敬他這樣的老臣!嘉淦因病不能飲酒,高無庸——」他指著御案笑道:「把那柄攢珠玉如意賞他!」
  大殿裡立時一片嘖嘖稱羨聲。但詩還是沒人出來對。忽然,翰林中一個六品頂戴的官員,長得又黑又高十分魁梧,四方臉一抬,舉起酒杯吟道:
  灑向人間澤萬方!
  乾隆看了看,卻不認得,看允祿時允祿也輕輕搖頭,張廷玉湊近了輕輕說道:「是去年恩科新取的進士,叫紀昀。」
  「嗯,紀昀。」乾隆盯著看了紀昀移時,見紀昀軀幹魁偉,神采奕奕,眾目睽睽之下一副從容自若沉穩雍容態度,心中頓起好感,笑道:「詩有起承轉合,你合得不壞,朕看你秉賦不薄,像個武人,能食肉否?」
  「臣武夫之魄,文秀之心,最喜食肉。」紀昀頓首道:「自作京官,清苦自戒,十日一肉常患其少。今蒙聖恩,願食一飽!」
  乾隆見他不卑不亢應對有序,心中不禁大喜,招手笑道:「過來,過來!」紀昀忙叩頭起身趨步逕自來到御座側畔躬身侍立。乾隆指著膳桌中間一個大攢珠景泰藍盤子,問道:「能吃完麼!」紀昀看時,是一隻羊乳紅燜肘子。因為肥膩,還沒人動過,約有三斤左右,笑道:「能,且是君父所賜,臣子死且不辭,何況食肉?」乾隆高興得站起身來,竟親自端過來笑道:「既如此,賞你!」此時滿殿文武早已停箸,都看呆了。
  「謝恩。」紀昀卻不馬上接住,先雙膝下跪在地、雙手才捧過來,竟是據地而食,卻毫無羞慚矯作之態,用手將肥漉漉油漬漬的肘子肉一把抓起,頭也不抬手撕口咬,頃刻之間偌大一塊肘子已是下肚。紀昀又將剩餘的羊乳湯一飲而盡,說道:「聖恩即今多雨露,作詩亦得蒙賜肉——臣此一餐可飽三日!」乾隆不禁哈哈大笑,一邊命內侍給水讓紀昀淨手,欣賞地看著紀昀,說道:「看來是個沒機心的,心寬量大,好!」紀昀接口道:「人處五倫不可有機心,量大福亦大,機深禍也深!」
  乾隆越發高興,沒想到在這樣的筵會上竟會發現一個詼諧機敏、老成練達的年輕翰林,便有心考較,吩咐眾人如常用餐,又笑謂紀昀:「你有字麼?」
  「回萬歲。」紀昀忙道:「臣字曉嵐,曉風拂日之『曉』,嵐氣茵蘊之『嵐』。」
  乾隆仰著臉想了想,說道:「你很敏捷,朕想試試你的詩才——方纔那種格調太局人,作不出什麼好詩,可以隨便些。」
  「是,請賜題。」
  「昨晚內務府奏過來,密妃為朕生了個孩子,你以此為題試作一首……」
  「君王昨夜得金龍!」
  「嗯——朕沒說完,是個女孩。」
  「化作仙女下九重。」
  「可惜沒養住。」
  「料應人間留不住,」
  「朕命人丟在金水河裡。」
  「翻身跳入水晶宮!」
  此時殿中人雖遵旨進食,但紀昀如此敏捷的才思太出眼了,人人都豎著耳朵聽,不禁又羨又妒又不能不服其才。訥親原疑紀昀冒言邀寵幸進,至此也不禁釋然而笑。乾隆心裡一動,原想立刻召他到上書房供事,卻忍住了,只呵呵笑遣:「真個好秀才!好自為之,朕自有用你處。退下去吧。回頭朕命人再賜些牛肉給你。」待紀昀退下,乾隆轉臉對允祿道:「你代朕陪陪這些人。有些老臣用酒不要勉強。」說罷起身徐步出了大殿,回頭問高無庸:「昨兒不是叫劉統勳遞牌子麼?是人沒來,還是被擋在外頭了?奴才們辦事是愈來愈不經心了。」
  「回主子話,」高無庸笑道:「劉統勳來了有一會子了。他在路上遇到攔轎告狀的,又去看望了李衛李大人,誤了時辰。進來時還問奴才,皇上高興不高興。奴才帶他到謄本處隔壁的那間房子裡候著,正要請主子的旨呢。」乾隆笑道:「哦,請見還問朕高興不高興!你怎麼說的?」高無庸忙道:「奴才說主子高興極了,自打奴才跟了主子,從沒見有這麼歡喜的。」
  乾隆沒再說話,由高無庸導著到謄本處隔壁,也不通知,一腳踏了進去,見劉統勳正伏案疾書笑道:「看你劉統勳不出,還會舞巧弄智,什麼事要乘你主子高興才說呢?」
  「皇上!」劉統勳抬頭見是乾隆,似乎並不吃驚,擲筆起身道:「臣確有密奏。不過不是想乘主子高興時才奏。這是件掃興事,主子好容易得閒兒,正高興時進奏不好。」乾隆臉色一沉,他感動了。他沒說什麼,逕坐在劉統勳對面,臉上毫無表情,淡淡說道:「什麼事?奏吧。」劉統勳略一躬身,說道:「是德州府原查辦虧空道員賀露瀅自殺一案。現賀露瀅的妻子賀李氏狀告,說其夫並非自盡,乃是德州原知府劉康暗殺身故。」
  乾隆目光霍地一跳,盯了劉統勳一眼沒言聲。
  「剛才臣打轎上朝,賀李氏在四牌樓攔轎喊冤。」劉統勳黑紅臉膛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臣當即依例停轎詢問。賀李氏容顏憔悴、骨瘦如柴,還帶著兩個孩子,已經幾天沒吃飯。臣見告的是當朝命官,還以為是刁婦窮極妄攀大員,當即告誡。『以民告官罪加一等,官司勝了你也要流配千里。聽我相勸,帶兒女回去好好教養成人,自然日子就好過了。』賀李氏當時破口大罵臣『官官相護』、又說她不是民,有四品誥命。」
  「臣大吃一驚,這才細看狀紙,原來是寫狀人不懂規矩,一開頭就說『民婦賀李氏為告前德州知府劉康畏法害命事』,一邊請她子母到附近吃飯,細研狀子,不但事涉劉康,還牽連前山東巡撫岳濬、布政使山達,前兩江總督兼領山東督捕事宜的李衛,還有錢度也都卷在案內!」
  劉統勳說到這裡,彷彿要噓盡心中寒氣似的透了一口氣。乾隆聽案情如此之大,也不禁駭然。他其實對其中絲蘿籐纏的關係比劉統勳還知道得多一些,岳濬原是前怡親王允祥的愛將,弘曉見了還一口一個『岳哥』,而山達則是允祿的門下包衣奴才,與理親王弘皙關係也非同一般。乾隆只奇怪李衛怎麼會也捲入案中途道,「要這樣說,這個案子簡直牽動朝局了!你接的是。」
  「豈止牽動朝局,而且牽動政局。」劉統勳彷彿是另一種思路,蹙眉挽首沉吟道:「設如賀李氏所告屬實,劉康行兇的原由,是因賀露瀅追索德州虧空,劉康不得不鋌而走險。這劉康犯的是十惡罪,法不容寬,那是一定要剮的。但與皇上『以寬為政』稍有不合,李衛當時之所以沒有嚴審,錢度身在帝闕,為什麼緘口不言。除了證據不足外,還擔心擾了皇上的大局。現在苦主出來了,要掩住是沒有道理的,究竟如何辦理,方才臣去見了見李衛,李衛說只能請皇上聖心默斷。」
  乾隆聽了一時沒說話,站起身來在狹小的斗室裡慢慢踱步。劉統勳目不轉睛地盯著乾隆。他在暢春園當書辦時見過康熙,接見大臣時常常一邊徘徊一邊想事情。雍正秉性急躁,往往快捷地踱步思索,然後倏然止住,果斷地下旨裁決。這個乾隆不同,任何時候見他都是一副雍容大度的神氣,端凝而坐,聽底下臣子議事,有時一兩個時辰都不動。今日竟一反常態繞室彷徨,可見心裡極不平靜。劉統勳正思量著,乾隆已在門口站定,望著東半天層層疊疊的凍雲,乾澀地問道:「你見了李衛?他不至於只有這個話。他自己是甚麼章程?」
  「李衛說不管劉康有罪無罪,他自己已經有罪。要具折請旨處分。」劉統勳緩緩說道:「這個案子接而未辦,他自認確有私心,想等等看新君施政後情形待機辦理。無論如何該給主子上個密折的。」
  「唔。」
  「臣問李衛,如今意見如何?李衛說,還是要請旨。皇上若徵詢他,他只有一個字——辦!」
  乾隆臉上閃過一絲陰冷的笑容:「看來還是朕德力不夠啊!先帝手裡三位模範,田文鏡不去說他;鄂爾泰也算不得什麼純臣;李衛自幼與朕處得好。想來他必定於朕無所欺隱,竟也有這麼多的心腸!」說罷看了劉統勳一眼,冷冰冰說道:「人真是萬物之靈,就如錢度拒納劉康贈金,原想是至公無私,焉知不是一石雙鳥,為自己將來預留地步?你劉統勳是不是也是這樣啊?!」
  「臣不敢。」劉統勳沒想到乾隆舉一反三,會數落到自己身上,驀地冒出一身細汗,忙跪下道:「臣自知非聖非賢,不能無過,願受皇上教誨,勉為純臣。」
  「這個案子當然要辦,一點不能含糊。」乾隆冷冰冰說道,「劉康殺人之事,嚴讞審明屬實,他既然凶殘如此超出常情,朕亦不能以常法處置他!有人不是說朕事事與先帝之政作梗麼?朕這就痛駁他!有人不是暗地裡還在做些想入非非的夢麼?朕也可宰個雞給這些猢猻看!」他格格一笑:「這個案子就交給你,怎麼辦也由你,不須再來請旨,一邊密地派人追索人證物證,一邊先將劉康捕拿了再說!聽見了?」
  「扎!」 
 
  
第二十六章 劉統勳莽闖莊王府 老太后設筵慈寧宮
 
  劉統勳密陳完畢,心神不定地跟著乾隆到乾清宮與筵,他怕走漏風聲劉康自盡,又思量著劉康是否已經啟程去了山西,該在哪裡堵截,擔心人證拿不齊,案子拖得太久。直到莊親王領旨宣佈休筵。劉統勳才清醒過來,忙隨眾人出來,尋著尚書史貽直,笑道:「大司寇,回衙要和您議點事,可容我同轎回衙?」史貽直笑道:「這幾天歇衙,有什麼要緊事呢?」劉統勳只笑而不答,隨史貽直出來,二人同乘一轎回刑部衙門,弄得劉統勳的轎夫倒莫名其妙。
  ……從轎裡出來,史貽直已是神色嚴峻,帶劉統勳進簽押房坐了,開口就說:「行動要快。這案子你是專辦欽差,我當幫手。這就傳順天府的人來,咨會孫嘉淦直隸總督衙門,封住出京要道。劉康進京住在哪裡我們也不知道,要派能幹吏員尋著他的同年,打聽他的下落,暗地監護起來,或當場捕捉了,就萬無一失了。」
  「是,大人慮得周到。」劉統勳忙笑道,「卑職這就安排去。」遂叫了緝捕司的吏目黃滾一一安排了。這才和史貽直擺了棋盤對弈,靜待消息。只是二人都意馬心猿,胡亂走子兒。
  待到天將黑時,黃滾回來報說:「劉康沒走,他在西下凹子有一處宅子,養著個小妾,今兒晌午回去就沒出來。申時時牌隔壁院裡人聽那院有女人哭聲,還小聲罵著什麼。劉康像是勸說著什麼,後來也就安靜了。」史貽直道:「既如此,你為什麼不當時就帶人鎖拿了他?」黃滾回笑道:「奴才手裡沒有順天府牌票,劉康家門口不遠就是吏部考功司衙門,怕事情鬧大了。原想他總要出來看燈,在外頭悄悄地擒了。不防後來來了幾位官員,都不認的,進去了一會,帶著劉康說說笑笑出來,聽口氣是去莊親王府赴筵。」史貽直緊追一句問道:「現在沒人跟著?」黃滾忙道:「奴才的兒子黃天霸已經潛入莊王府監視,大人放心,死不了他,也走不了他。」
  「黃滾差事辦得不壞。」劉統勳在旁靜靜說道:「我現在親自去十六爺府走一遭。」史貽直皺著眉沉吟道:「這太掃莊親王的顏面了,他要出面阻攔怎麼辦?」劉統勳黑紅臉膛上肌肉一抽一搐,冷冷說道:「我是欽差。」說罷一揖而去。
  莊親王府在老齊化門內,地處城東,在北京城不算冷僻也不算很熱鬧。正月十五其實是細民百姓賞燈的節日,允祿自己就是個制燈的行家。北京城裡見不到的白玉擎翠燈、龍虎風雲燈、冰火燈、觀音施水燈、西施浣紗燈、哪吒鬧海燈,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走的他都會製作。由於他已經得知乾隆為民間張燈如常心裡很不高興,自不肯白觸這個霉頭。為了取樂兒,允祿便叫上弘曉、弘昇、弘皙、弘普一千子侄,還有在京為官的門下旗奴、過往親密的大臣如齊勒蘇、徐士林、那蘇圖、楊超曾、尹會一也都請了來,擺了十幾桌流水席,隨吃隨換,桌上始終只四樣菜。賀英、勒格塞、馬成羅、葛山亭幾個人都是額駙,見了面自是另有體己話。允祿是首席議政親王,面子無人能比,有的人還拽上朋友一道來湊趣,上燈時分,來的也有小二百人。莊親王是個隨和人,凡來者不論認識不認識的,都親自執手慇勤招呼,見紀昀和徐士林聯袂一處進來,竟撇開徐士林,笑著上去一把抓住紀昀道:「不要行禮了,這麼多人,行起規矩來沒頭兒了——你們瞧見沒有?這就是我方才說的紀曉嵐,那天下來主子還向我連連誇讚他哩!」
  「王爺,這都是聖上錯愛,晚生何以克當!」紀昀滿面笑容,說道:「不過給皇上取樂兒罷了。」
  尹會一從人群中擠過來,他是兵部漢侍郎,也長得五大三粗,只左額前長著核桃大小一個肉包,看去格外顯眼——到跟前笑著推了紀昀一把道:「你這傢伙,上次捉弄得我好苦!來來來,罰酒三杯!」眾人都是一愣,這兩個人既不是僚屬也不是同年同鄉,年紀也差著老大一截,紀昀怎麼會捉弄到他?尹會一笑道:「你們都知道,我頭上這個瘤苦得我沒法,上次去翰林院說起來,紀昀說施家胡同住著個神醫叫施二先生,包你藥到病除。不過這施二先生不大輕易出手看病,你可要好生求告。聽他的話,我弄了幾箱子宮點,去訪施二。到胡同裡問了幾處,人們倒也指路,只是問誰誰笑。我心裡詫異。待敲開施二先生的門,那施二一開門我就愣住了——原來他右邊這個地方也長了個瘤子,一模一樣,真像照鏡子一樣!」眾人先還怔著聽,至此不禁轟堂大笑。都說:「該罰該罰!」
  紀昀為河間名士,自負有不羈之才,恩科考試卻落在二甲第四名,遠在莊友恭之後,雖然選在翰林為清秘之職,一向也並不出眼,今日一語合了聖意,如名花突放,引來蜂蝶紛飛,連莊親王都另眼相看,不禁高興得臉上放光。在眾人簇擁下登堂入座,連飲三大觥,正待說話,允祿手掌輕拍了三下,兩壁廂帷幕突然大張,一隊妙齡女子,個個身著漢裝,妙曼雲環、步搖叮噹,手揮五弦,目送秋波,旋舞而出,廳中眾人霎時間便雅靜下來,聽歌女唱時,卻是一首減字木蘭花:
  娉娉裊裊,芍葯梢頭紅樣小。舞袖低回,心到郎邊客知己。金樽玉酒,歡我花間千萬壽,莫莫休休,白髮盈簪我自羞……歌聲剛歇,眾人立時鼓掌稱讚。工部尚書齊勒蘇歎道:「真個清艷絕倫!不知出於府上哪位名士手筆?」允祿笑著指了指第二桌上一個中年人道:「姚老夫子!」眾人一看都是一怔,只見這姚老夫子塌鼻鯉唇,滿臉大麻子,大約早年得過風疾,眉毛稀稀落落下頭兩隻眼也是一大一小。聽眾人稱讚自己,搖頭晃腦故作謙遜,拱手道:「拙作豈敢承蒙金獎,承教,承教了!」大家見他怪模怪樣,都捂著嘴偷笑。紀昀笑道:「我也有一首翻新的《大風歌》試辱君聽!」遂朗聲道:
  大風起兮眉飛揚,安得猛士兮守鼻樑?
  吟聲剛落,眾人無不捧腹大笑。弘曉一手扶腰趴在椅背上笑得直不起腰,徐士林蹲在地下咳嗽得上氣不接下氣,弘昇捶胸躬身大笑,一碗茶都扣了桌子上,允祿笑得噎著氣道:「這……這太苛了……」姚老夫子臉都氣得紫脹了,說道:「翰林以貌取人麼?」紀昀卻不想和他翻臉,乘著大家笑時,輕聲道:「我讀過晁無咎1的《開府樂》,取尊範為王爺和眾大人杜撰一首,不亦樂乎?」姚老夫子便不敢言聲,只自斟一杯,恨恨地喝了下去。
  「我這裡還有一幅古畫,上邊的題跋都沒了。」允祿眼見姚老夫子難堪,又不好得罪紀昀,回身向櫃頂取下一軸新裱的古畫拿到燈下,說道:「紀先生淹博之士,請為鑒別一下。」
  眾人便止了笑湊過來,紀昀小心展開看時只見紙色蒼暗剝落不堪,密密麻麻印的圖章也都不甚清晰,正圖卻是一個道士,形容古怪背負寶劍,一手提著酒鬥,一手執杯仰天而飲,身後站著一個黑衣執拂女子,眉目如畫,翁著嘴唇似乎在說話,眾人不禁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故事?紀昀十分仔細地看了這幅畫,噓了一口氣,說道:「王爺,這是徽宗手筆。《永樂大典》裡載稱,宋鹹平四年,有道人攜烏衣女子入京,買鬥酒獨飲。徽宗微服訪之為畫。這畫與史事處處吻合。該是畫皇親作。上面的題跋是幾疊歌,大約是烏衣女子所唱。」遂曼聲吟道:
  1上邊減字木蘭花詞為姚老夫子剽竊晁無咎之作。
  朝元路,朝元路,同駕玉華君。十乘載花紅一色、人間遙指是祥雲,回望海光新。春風起,春風起,海上百花遙。十八風曼雲欲動,飛花和雨著輕綃,歸路碧迢迢。簾漠漠,簾漠漠,天淡一簾秋,自洗玉杯斟白酒,月華微映是空舟,歌罷海西流!
  吟罷笑道:「這歌詞裡帶仙氣,非人間格調,所以勉強記住了。」
  劉康今晚赴筵便一直心神不快。他自己官運亨通,家運卻一塌糊塗。曹瑞、瑞二,還有李瑞祥這三個僕人自賀露瀅死後就跟著他當了長隨,起初都怕犯案,倒還相安無事。後來調到山西,曹瑞和瑞二就有些手腳不穩,先是在丫頭跟前動手動腳,後來竟然輪流奸宿,毫無忌憚。丫頭老婆子們見劉康寵信三瑞,就告到劉康的夫人劉喬氏跟前,夫人原也不知道自己老爺做的事,就叫了去把曹瑞、瑞二各抽了二十篾條,原說要開銷出去,誰知過了一夜。第二天倒把被糟蹋了的五個丫頭叫去狠狠申斥一頓,說丫頭不自重,不相信曹瑞、瑞二這樣的本分人會做這種事,又升曹、瑞二人當了副管家。那曹瑞、瑞二越發得志猖狂,乘著劉康到大同出差,索性連劉喬氏也一塊做了進去,輪流在上房快活,還要丫頭陪床。弄得劉公館成了兩個魔頭的風流窟。李瑞祥因為是自家舊僕,還顧一點老情面,見二瑞鬧得不像,主人又管不了,有時拉個背場還悄悄規勸幾句,「大家一條船,不能把船自己弄翻。」也不過大面上叫二瑞稍稍收斂一點。這次劉康進京遲遲不肯回山西,一是運營京官,二來也確實怕回到那個爛泥塘似的窩穴裡去,遂命李瑞祥在京找了一處房子,買了個小妾燕燕,雖然房舍簡陋些,僕從少些,比之山西宅府,已覺是天堂之樂。誰想上午拜客回去便見燕燕伏床慟哭。一問,是李瑞祥乘她午睡,悄沒聲上來按住,也學了瑞曹二人。好容易一下午勸慰,答應燕燕逐出李瑞祥,又許李瑞祥三千兩銀子自己過活,平息了這件事。他是被拖到莊王府來赴筵的,哪裡有心和眾人一道說笑作樂?珍錯玉饌一口不能下嚥,左一杯右一杯胡天胡地只是吃酒。此時見眾人圍著看畫,吃得醉眼迷離的劉康正要勉強起身敷衍,忽見劉統勳帶著幾個衙役沿廡廊大踏步進來。劉康一噤,忙笑道,「延清兄,來遲有罪,罰酒三杯!」正要迎上前,旁邊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長隨早一把緊緊扶住他,說道:「大人別栽倒了,你有酒了。」
  「是劉延清啊!」允祿聽劉康在背後說話,回頭一笑說道,隨即臉上變色,說道:「怎麼,帶著水火棍子進我府來?」上百的官員此時已目瞪口呆。劉統勳在眾人目光盯視下向允祿趨了一步,拱手一揖到地,說道:「統勳此刻奉差在身,多有開罪,然事關重大,不得不如此,改日一定來王府負荊請罪。」允祿愕然道:「什麼事?我怎麼不知道?」
  劉統勳只一躬算是作答,轉臉對劉康一笑,說道:「康兄,這裡人多,大家正歡喜,說話不便,請借一步說話。」事起倉猝,起初劉康幾乎嚇暈了過去,一肚子酒都隨冷汗淌了出來,見那青年緊緊抓住自己,試著掙了一下,恰如被鐵箍了似的,情知大事不妙,硬挺著說道:「劉康平生無不可對人言之事。延清有話當面請講。」劉統勳嘿然一聲冷笑,說道:「康兄,你東窗事發了!」遂轉臉對衙役大喝一聲:「拿下!」
  話音一落,黃天霸一把便扯落了劉康的官帽,順手一搡,劉康彈丸一樣從他懷裡衝出去,幾個衙役餓狼一般撲了上來,三下五去二便捆得劉康似寒鴨鳧水一般。眾人眼花繚亂一驚一乍間,「豁啷」一聲一條鐵索已披在劉康項間。劉康雙足一跳,又定住了神,仰天長歎道:「小人誤我陷我,蒼天有眼——我冤枉!」劉統勳哪裡容他多說:嘴一努,鐵鏈一帶,已是將劉康扯了出去。
  此時筵廳裡一百多號人都驚得木雕泥塑一般,眼睜睜看著這個黑矮個子施為,噤口不能出一語,死寂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劉統勳最後離開,這才向氣得兩手冰涼的允祿打了個千兒道:「奴才無禮,實是事不得已,萬祈王爺見恕!奴才說過,改日一定請罪!」說罷起身又一躬,竟自匆匆而去。允祿愣在當地,半晌才咬著牙笑道:「說起來,劉統勳還是我門下奴才的學生,真真好樣的!——備轎。我這就進宮去!」說著便下階來。姚老夫子悄沒聲離了紛紛議論的人群,幾步搶到允祿前頭,一打躬說道:「王爺,您這會子進宮有公務?」
  「沒有。」允祿氣咻咻說道:「我要請旨懲處刑部這干沒王法的王八蛋!」
  「劉統勳可沒說他奉的欽差還是部差呢!」
  允祿猶豫著站住了。姚老夫子委婉說道:「您思量——要是史貽直派來的,借一個膽給他,劉統勳也不敢這麼魯莽!劉康三品大員,刑部自己怎麼敢作主說拿就拿?劉統勳在這裡不宣欽差,或者是為免了王爺行禮,顧全王爺體面,或者是想著王爺出面攔阻時再宣明,叫您更為尷尬。皇上那邊這會子伴著老佛爺也正在取樂,您這過去一鬧,掃他的興不掃?不和劉統勳一樣了?福晉也在裡頭,萬一有個一言半語的降罪的話,您和福晉臉上也下不來!」允祿覺得他說的有理:自己闖到慈寧宮質問乾隆。既不知道劉廉犯的什麼罪,也不曉得是誰派劉統勳來,三言兩語就要問得自己無言可對。乾隆一向以至孝標榜,弄得太后不高興,還有自己好果子吃?思量著已洩了氣,歎了一聲說道:「如今竟成混賬世界!你劉統勳就不能先知會一聲再拿人?由我拿下送刑部也沒有什麼不可的!我還是天璜貴胄哩,你就這樣蠻橫!對下頭百姓還不知怎樣呢!——你告訴世子,招呼這些人還吃酒,盡興一醉。我到書房歇歇兒。」
  姚老夫子的勸說還是對的。慈寧宮的筵宴比王府熱鬧十倍,但宮門各處早已下鑰,真的一層層通報進去,以為出了什麼軍國大事,乾隆自然要接見,他這點雞毛蒜皮的「事」根本就拿不到桌面上,肯定要觸大霉頭。
  此刻慈寧宮正殿和側殿上千隻巨燭高燒,照得殿內殿外通明雪亮,各王公福晉,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未嫁皇姑和碩公主、格格,依輩份大小列在正座前一溜五張席面上。上百個一品誥命夫人,有頭臉的勳臣外戚夫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團席而坐。不到五十歲的太后鈕祜祿氏容光煥發,高高坐在正中座上,一邊是皇后富察氏執盞,一邊是太后的娘家從侄女皇貴妃鈕祜氏侍在身後執壺。乾隆和皇后對坐在兩旁侍奉。因御筵尚未開始,滿桌都是垛得老高的水陸珍果,一百枚壽桃是用面蒸的,大的如碗,高高地堆在太后面前,上頭上了紅,配著青枝綠葉,在諸多果品中格外艷麗醒目。戌時鐘聲響了,殿中鐘鼓大作,由張熙精心譜寫詞的中和韶樂激揚悅耳,詞藻華麗,百餘名暢春園供俸隨樂吟唱,殿中珠動翠搖的貴婦人立時離座肅穆跪聽:
  慈幃福履康,瑞雲承輦獻嘉祥。徽流寶冊光,玉食歡心萃萬方。旭日正當陽,綏眉壽,樂且康。瑤池蓂葉方,如山阜,永無疆。
  歌聲剛落,乾隆和皇后、貴妃,離席跪在案前,伏身向太后三叩首,說道:「臣皇恭叩太后聖母萬壽無疆!」
  棠兒隨在外戚一班命婦中跟著行禮,眼巴巴地望著風流倜儻的乾隆皇帝,自去年十月進宮和乾隆開始有了「接觸」,她又是覺得身價不一般,又是覺得對不起待自己十分恩厚的皇后,思念丈夫又盼著丈夫多在外邊逗留些日子,每次進宮想見乾隆,又怕見乾隆,偏又遇見乾隆。眼前的乾隆一臉的誠敬莊嚴,和皇后一道肅肅穆穆地禮拜太后。棠兒想起二人私下幽會那些纏纏綿綿的情意、話語,不禁心頭突突亂跳,紅了臉低下頭,不知自己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只暗道:「男人們真是……」正胡思亂想,已經禮畢。由鈕祜祿氏執壺,向皇后手中的杯裡傾滿了酒。皇后莊重地將杯捧給乾隆。乾隆長跪在地,雙手高捧酒杯送到母親面前,說道:「兒子知道母親不勝酒力。今兒好日子,外頭月亮滿圓,正該為母親添壽。這杯壽酒是要滿飲的。」
  「好好!」大後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嘬著嘴微一搖頭,慈祥地笑道:「今兒月亮好,酒好,我心裡也歡喜。皇帝、皇后還有你們大家都起來,隨常取樂兒說笑,我才高興。我老了,不想拘那麼多規矩。」待乾隆起來,太后便命賜筵,又對乾隆道:「今兒這宴樂與往年不同,我聽得很入耳,」乾隆笑道:「老佛爺受用,就是兒子的孝心到了。這是一首予平曲。張熙手定,南呂清徵立宮,仲呂清角主調,最是雍平和貴。」太后一笑道:「我哪裡懂這些個!——張熙是先帝手裡的才子我是知道的,聽說犯了掛誤,如今還沒有起復麼?聽孫子來說,宮裡太監都不尊重他,這不好。」
  乾隆一怔,忙又躬身,笑道:「母親說的是。兒子明兒就叫軍機處議這事,他做個禮部尚書還是滿夠格。」此時筵桌已經擺佈停當,只見太后一桌,正中一個壽山福海大攢盤,兩個熱鍋,一個野雞片,一個褪羊肉片,鍋底炭火熾旺,絲絲熱氣從鍋蓋四周噴出。一盤鹿尾燒鹿肉,一個褪羊烏叉,再向外是蔥椒鴨子、妙雞絲、燉海帶絲、羊肉絲、□豬肉各一盤,還有竹節小饅首、螺獅包子等等種種細巧小宮點,琳琳琅琅佈滿桌周,旁邊黃簽標明「鄭二特獻太后老佛爺」。看別的桌也是大同小異,只沒有「壽山福海」,卻多了四個盤肉。乾隆說道:「朕只在這裡陪母親,皇后和貴妃代朕各桌走走,有不能多喝的,不可勉強。」
  皇后富察氏和貴妃鈕祜祿氏領命,向太后和皇帝蹲身施禮,下桌執酒挨桌相勸。此刻大殿珠動翠搖,燕語溫存,命婦們一個個激動得如醉如癡,無論能酒與否,難得是個體面風光、均霑帝后恩澤的事,誰肯輕辭了?待勸到棠兒一桌時,執壺的鈕祜祿氏卻笑道:「娘娘,棠兒該飲個雙杯的。」說著目視棠兒抿著嘴兒笑。皇后卻不在意,說道:「傅恆在外頭辦差沒回來,你確實該代他飲一杯福壽酒。」棠兒無奈,只得遵命連乾兩杯。已是酡顏潤頰。皇后己轉到別的桌上,棠兒用眼向首席一掃,正巧乾隆雙目注視這邊,目光一對,都避了開來。棠兒說聲方便,乘人不留意時,悄沒聲溜了出來。
  「母親,」乾隆又慇勤地勸太后小飲兩口酒,眼一瞥,不見了棠兒,遂笑道:「有一份急奏折子,兒子已經看過了,今晚要發到兵部,兒子去寫一道朱批就過來侍候。這裡皇后和貴妃先侍候著可好?」「去吧去吧。」太后滿臉笑容看著滿殿女人。「這是正經事麼?要遲了就不用過來了,我還缺了侍奉的人了?」乾隆又看看正在勸酒的皇后和鈕祜祿氏,不言聲也出了殿。 
 
  
第二十七章 鹹若館棠兒訴衷腸 乾清宮國舅議朝政
 
  乾隆一出殿,便見老太監魏若迎了上來。這已是駕輕就熟的老套子了。乾隆略一點頭便跟著魏若出了慈寧宮。高無庸在垂花門外接著,逕入與慈寧門斜對面的鹹若館,這個地方是專為太后娘家至親遠道探親用的棲息之地。也是宮殿,規制卻小得多,南邊還有個小花園叫慈寧花園。自從和棠兒好上,乾隆命人重新裝修了這處宅院,換了知己的太監守護,因此十分謹密。乾隆進了鹹若館便問:「人呢?」
  「回主子,」一個蘇拉太監在旁躬身道:「舅奶奶在南邊觀音亭上香。」
  乾隆略一點頭便輕步來到慈寧花園正中的觀音亭。月色清輝下,果見棠兒亭亭秀立,雙手合十,喃喃祈禱。乾隆止步聽時,卻是說的「妾身有罪,只罪妾身、願親人安,遠人寧,皇恩浩蕩遍澤春風」。乾隆笑道:「這種事哪能『遍澤春風』?」
  「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棠兒早已感到乾隆來了,祈禱完畢,又跪在玉觀音像前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再向乾隆蹲了一個福兒,這才嗔道:「人家辦正經事,皇上開玩笑也不分個時候!」乾隆一笑,沒再說話,上前拉起棠兒的雙手在自己手中暖著,交叉挽起在園中月色下踱步。
  此時月輝如銀,輕紗似的籠罩著這方寸小園。雖是隆冬季節,園中紅瘦綠稀,一叢叢暗綠低矮的柏牆彷彿籠著紫霧,冬青黃楊的著銀色的光,枯黃了的規矩草勾連著「萬」字形小徑,腳踏上去又鬆軟又舒適。兩個人默默偎依著慢慢踱步,望著那輪皎潔的月亮。棠兒低頭歎息一聲,終於開口道:
  「皇上。」
  「唔。」
  「女人命苦。」
  「你命不苦。因為有我。」
  「我真不知以後會怎樣,傅恆要是知道——」
  「他知道又怎麼樣?沒有朕的旨意,他回不來。」
  棠兒輕輕掙開乾隆的手,背轉臉拭淚,卻不說話。乾隆緩緩扳過她的肩頭,望著她道:「月下看美人,真令人銷魂!」棠兒道:「我雖美,喪德敗俗,一女愛二夫,算不得好人。」乾隆輕輕吻了她額頭一下,將她摟在懷裡,說道:「是朕喜愛你,你不能抗旨嘛!一個英雄要沒事業沒肩頭,憑什麼讓美人愛,朕不憑皇帝贏得你的心,朕雖不能明著娶你,卻能循情敦意照拂你。放心,誰也傷害不了你。」棠兒怔怔地望著乾隆清秀的面龐,一頭扎進乾隆懷裡,啜泣道:「皇上……我已經有了……」
  「什麼?」乾隆驚喜地捧起她的臉,急急問道:「你有了朕的……這麼好的信兒,怎麼不早說,朕都高興壞了!幾時有的?是男還是——」話沒問完自己已是笑了,「準是個男的,你有宜男相!」他一把扯著棠兒快步走進鹹若館東配間,進門就雙手抱起棠兒,平放在床上,搓了搓凍涼的手,伸手撫摩著她那溫軟的小腹,問道:「幾時有的?幾時知道的?」棠兒覺得乾隆的手又在向下滑,輕輕推開乾隆的手背,嬌嗔道:「不老成!——兩個月沒來了,直想酸東西吃,還不是有了?」
  乾隆聽她嬌語如鶯,芳情似醉,早已渾身酥倒,翻身緊緊壓住了她,在她臉上、頰上、眉眼上印了無數個吻。棠兒被他揉搓得透不過氣來,嬌喘吁吁他說道,「當心肚裡的龍種;皇上也得當心身子骨兒……」乾隆喘著粗氣說道:「生兒子之前,這是最後一次,放心,明兒叫他們送藥給你……」
  「叫他趕緊回來。」
  一時事畢,棠兒一邊束腰整鬢,說道:「再遲了就怕掩不住了!」乾隆揩著頭上的汗笑道:「這個還用你說?明早就給他旨意。朕這會子想,孩子生下來叫什麼好。要是女的,就叫停停。將來長大象她母親一樣婷婷裊娜。要是男的就叫傅——不,福康安——又有福,又康健,又平安,你看可好?」棠兒掩嘴噗哧一笑,說道:「虧你還是……這是我說了算的?名字得由他來起。」
  隔壁的自鳴鐘沙沙一陣響,乾隆也不知是什麼時辰,嬉笑道:「名字由朕賜!好了,你先過去仍舊吃酒,打個花呼哨兒就回去。朕也要去軍機處,遲一刻再回去。」待棠兒去後,乾隆略定了定神,便蜇到軍機處,見是訥親當值,便笑道:「酒沉了,朕逃席而來。給朕沏一杯釅茶來!」
  訥親不曾想到乾隆會這時突然駕臨。忙不迭行了禮,將自己帶的龍井濃濃地泡了一杯茶,雙手捧過來,笑道:「主子原來為逃席。奴才還以為有要緊的旨意呢!」
  「自然也有事交待。」乾隆靈機一動,與其明日鄭重其事地叫張廷玉辦理,還不如這會子就安排停當。遂含笑道:「天明就發旨意,叫傅恆回京來。」
  訥親睜大了眼看著乾隆,這主兒是怎麼了?黑天沒日頭地巴巴跑來,要調傅恆回來,忙賠笑道:「傅恆在南京,十幾天前奏說南京教匪漏網了一百多,似要逃往羅霄山,和一枝花殘匪會合聚眾謀反,請旨親自征剿。前兒剛發走皇上朱批照允的廷寄,這會子既然要調他回京,還該說明原因才好。」
  「這個麼。」乾隆頓了一下,「原因」自然是不能說的,理由卻必須說清,思量了一下才道:「原打算派劉統勳山西去的,北京如今有一個大案要辦,朕打算讓傅恆回京述職,然後去山西辦差。山西那邊飄高的邪教也在黑查山扯旗放炮了,吏治也該去查看查看。」說完自己想想,雖覺勉強,也還說得過去,一笑而罷。訥親雖不明白乾隆何以不讓傅恆就近剿「一技花」,偏要他輾轉數千里去剿「飄高」賊,但聖意既要他述職,自必有皇上自己的盤算。忙躬身道:「聖意已明。奴才這就擬文,明兒用六百里加緊發往南京。還有一事要奏。方才步軍統領衙門遞進稟片來,說劉康已經送到養蜂夾道嚴加看管。劉康是山西布政使,奴才也不曉得他出了什麼事。不知該怎麼回話,請聖上下旨,要不要知會張廷玉、鄂爾泰二位軍機大臣?劉康的缺誰補?」乾隆正欲起身趕回慈寧宮,聽說拿到了劉康,便停住腳步笑道:「這就是方才朕說的『大案』。劉統勳是吏員出身,斷案熟手,此案已經交給他去辦了。這是刑事,軍機處不要存檔,稟知莊親王料理,給張廷玉他們知會一聲就是了。山西藩司最好補個滿人。」說著便離了軍機處,匆匆趕往慈寧宮承孝侍母。
  傅恆接到軍機處六百里加緊廷寄諭旨,心裡很有些詫異,好好地正在外頭辦差,江西、福建兩省還沒有巡視,無緣無故地叫回去述職?再說江西、山西都是賊,剿哪裡不一樣?偏從南京調自己去山西?他在江浙住了半年,今兒查看賑濟,明兒又巡河工。又要檢視武庫,又準備點兵進襲羅霄山,從巡撫將軍到各司衙門,每日為侍候這位國舅爺,忙得團團轉,聽得這旨意,真是人人如釋重負,巴不得他就啟程。巡撫尹繼善早約了將軍雅哈一同到欽差行轅來拜,那尹繼善名門望族出身,寫得一手好文章,舌如巧簧,那番惜別之情,挽留之意,盼望再來之詞說得頭頭是道,傅恆聽得只是笑,說道:「繼善別跟我玩這花腸子。我還不知道你,就我倆私交,你說這話我信。要說通省官兒,怕都恨不得出個黑老包鍘了傅國舅!今晚我就走,客走主人安。你說你有什麼信兒帶給尹泰老相公,只怕我還受用些。」一句話說得尹繼善和雅哈都笑了。雅哈笑道:「方纔在路上,我們商議好了。我母親和碩十四公主六十大壽,幾個小皇姑必定都去拜壽的,我用一百兩黃金打了七十根金釵,請六爺帶回去;尹中丞是十二簍福橘,都用騾馱。您走旱路,我們送你過江,江岸邊有水酒餞行。這成了吧?」
  「我還有件事,」尹繼善道:「要不是老雅說起『金釵』,幾乎忘了。傅爺日日說曹雪芹、勒敏、何之幾個文友如何了得。我真的心羨已久,就請六爺帶個口信,都請來拜識。明年才會試,到時候我仍舊禮送北京,呃——來時的盤費請代稟我家老太爺——」傅恆打斷了尹繼善的話,說道:「別來這套老婆子舌頭了,老尹相要不在北京,我就不送他們來麼?」三人當時一笑而散,當晚傅恆便離開了南京。
  傅恆一行回到北京已是二月初。傅恆此時有一種異樣沉重又帶著興奮的心情。在過黃河時,他曾問梢公知不知道山中有反賊結聚,梢公說不知道,只聽說呂梁山有個叫飄高的仙人能撤豆成兵,扯旗放炮,與官家對抗。乍然間,傅恆想到在獲鹿與飄高的邂逅相遇,娟娟的芳影舞姿抹也抹不去,揉也揉不掉。雖然無言語之交,但是在贈詩那一剎,顧盼之間流露出的縷縷柔情,使這位青年貴介銷魂夢索。果真是他們,自己帶兵去打,兵戎相見,那會是個什麼滋味!可吳瞎子聽了。卻是興高采烈,幾次說:「這回爺去山西用兵,一定帶上奴才。奴才沒有野戰功,終究不得正果。要真的是飄高,這回得要好好與他周旋一場!」傅恆也只好苦笑著答應。
  到了潞河驛,已是最後一站,按規矩欽差回京,不見過皇帝不能回家。但家裡人卻不知從哪裡打聽得他今天回來。棠兒率府中幾十個有頭臉的男女僕人,早已等候在驛外石獅子旁邊。傅恆大轎一落,呵腰出來,黑鴉鴉地跪了一片人,齊聲請安,棠兒蹲了個福兒。
  「罷了罷了。」傅恆笑道,「哪有這個規短,不許我回去,你們都來了!開這個例,皇上知道了要說『國舅回京傾巢相迎』了!不好——都回去!左右明兒見過聖上,我還能不回去麼?」目視棠兒含笑不語。棠兒原先見他下轎,還有些個心慌意亂,此刻倒定住了神。打量傅恆時卻見傅恆沒有穿官服,身著一襲藏青玄狐風毛小羊皮袍,外頭套著滾繡珠金線鑲邊玄色寧綢巴圖魯背心,與去時模樣相去也不甚遠,一條烏黑的大辮子拖在身後,——男要俏一身皂,真是半點不假。因見傅恆攆眾人回去,棠兒抿嘴兒笑道:「哪不是知道老爺回來,攆來巴結的,都是好心嘛,哪裡就惹翻了皇上呢!我們也不在這裡過夜,備了一桌水酒給老爺接風。」說著便吩咐,「卸下酒食往驛站裡搬。張大人,賞驛站人的銀子你送去!」「真是婦道人家,拿你沒辦法!」傅恆笑著說了一句便進了驛站。
  棠兒見眾人穿梭似地忙著擺酒食,笑著對傅恆你,「到暖房裡先換換衣服吧。黑衣裳耐髒,方才看不出來,這會子瞧著都是灰土!」遂從箱籠裡取出一個小包袱,督著傅恆脫換。傅恆小聲笑道:「你是想讓我換衣裳,還是想看我換衣裳呢?」說著便上來擁抱棠兒,棠兒啐了一口,啪地打落了他手,紅著臉道:「當心外頭人聽著了,我身子不乾淨好幾天了,明兒你也得耐一耐!——沒良心的,在外頭不知吃了多少野食,還會想著我!」說著便收拾傅恆的衣裳,從傅恆袖子裡掏出一把亂七八糟的銀票,還有個紙片打開看時,卻是情詩,揚了揚小聲笑道:「這是什麼?還敢說沒有?殺千刀的!」
  「欽差一下車你就來搜撿,我當定了房玄齡!」傅恆自己扣著扣子笑道,「這紙還有個故事兒,就是叫你看的,回頭再跟你說。我在外頭當欽差,走一步道幾十雙眼盯著,我就是孫行者也偷不成女人!」說罷站在門口乾咳一聲,走出暖房,棠兒也自跟了出來。
  第二日辰時,乾隆在乾清宮接見了傅恆,傅恆一路打了腹稿,分成軍政、民政、救災賑荒三層意思、詳述各地所見的情形,自己處置的辦法,以及遠打算近安排滔滔不絕,足足說了兩個時辰。最後又道:「皇上的以寬為政是當今治天下最合乎民情的方略。草野細民皆得實益。連龔煒都寫了頌詞。只是各地情形不同,有的地方辦得好,有的地方辦得不好。辦得好的,上下一體仰承皇恩;辦得不好的,百姓也只是對地方官口出煩言,依奴才之見,做父母官不能將聖恩雨露遍澤草野,是為司牧之責,當常派大員時時巡弋及時處置,就不會釀成大亂。先帝在時,山東何煜魁、陝西張自強、江西胡世平嘯聚造反,都是上萬民眾揭竿相從,自乾隆元年以來,雖也有幾處教匪煽惑聚眾,臣去巡查,多的不過數百人,少的不過十幾人。地方官一宣憲命,許多人也就如鳥獸散了。就是一枝花、飄高賊眾,昨夜宦觀邸報,也不過千餘人——兩相比較,皇上寬政愛民之意,周行天下,已見顯效。」說到這裡,傅恆直了一下身子,俯仰之間英氣四溢,頗見精神。
  「龔煒,是不是江蘇昆山那個叫巢林山人的?」乾隆端坐了兩個時辰,挪動了一下身子又坐穩了,看著傅恆道:「別是下頭逼他寫頌詞的吧?」傅恆笑道:「回主子,這不是下頭報上來的,奴才喜歡文士,過昆山時微服到他家拜訪,翻看他的日記得來的。」遂將一張小紙片雙手捧過來。乾隆見他細緻如此,滿意地點點頭,展開看時,真的是一篇日記。
  乾隆元年二月八日,晴無風,今知上諭。本年各省地丁錢糧按次全蠲,與民休息,鄉野歡聲四起,萬方汴舞。自上嗣服,關心民膜,行政用人皆從以寬,我儕小人重負如釋,惟是祝豐年急公稅,稍申媚茲之忱,乃更沐非常清博之澤於望外,蒼生何福以當之。自惟草茅無以報效,衡歌不足頌揚,僅以清香一注,濁酒薄酹禱祝上蒼,惟皇上子子孫孫永永保民而已。
  乾隆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手也有點哆嗦,這不是出自一個大臣手筆,也不是進士及第春風得意人的應景之詞。巢林山人是出了名的「龔屈原」,書香門第進土之子,又是婁東望族黃氏的乘龍快婿,本人善經史、工詩文、精絲竹,卻屢試不第,連雍正在世都說過:「龔煒不第,是其命數不偶,亦宰相之責也!」能叫這樣懷才不遇的林下土甘心情願說頌聖的話,也真不容易。
  「你這一番出去,不枉了朕的一片苦心,」乾隆溫馨地對傅恆說道:「上來的奏折條陳不但沒有空話,就事而言,或主嚴或主寬就是說理也都能洞中窺要。朕心裡很是歡喜。朕派出去的幾個欽差象盧焯、莊友恭也辦好差使,卻總不及你高屋建瓴總覽全局。這就是大臣風範!」傅恆激動得臉通紅,躬身謝恩時乾隆又道:「有人以為由寬入嚴難,從嚴變寬容易,其實這裡頭的繁難不是個中人體味得了的。寬嚴相濟其政乃安。這本是淺顯易懂的道理。可王士俊之流就偏要曲解,想以不孝之名加罪於朕。朕年輕,下頭都是幾輩子留下的老臣,前頭那些苛政都是經他們手辦的,有的還是靠這個陞官發財的;你把政務扳過來,他就以為『一朝天子一朝臣』是有意整治他。還有些人欺侮窮人慣了,一向的作威作福,你要寬他做不來。因為他並不懂政務是怎麼回事,以為做官就是『媚上壓下』四個字。他除了欺壓人討好上頭換頂子,什麼也不會!難為你領會得周全,沒有依仗『國舅』在外頤指氣使,只存著自己是朝廷的臣子的心,兢兢業業不避嫌怨把大事辦好,這個心思難得!」傅恆這才尋著話縫兒,欠身說道:「奴才這次出去,只體貼主子一個『仁』字,由仁而出或忠或恕,或寬厚或嚴猛皆在中庸。只是因臣愚魯頑鈍,儘管如此,紙謬仍舊不少,思之愧汗不能自容。」「這個話自己能說出來就是上上之人。」乾隆說道:「訓練太湖水師,你斬了十八名將棄整飭軍紀。但你沒有想到吧,水師終年在太湖巡弋,過冬的柴炭蔬菜都供應不上,軍心怎麼能穩?殺人是國典軍法之常,朕不是濫做好人,那件事朕指責了你,就是因你只用殺人治標,沒有設法堵塞亂源。」
  「主子。」傅恆頓了一下,小心翼翼說道:「廷諭裡說要用奴才去山西平息飄高之亂,不知幾時啟程?」乾隆笑道:「這個不用忙。其實像江西、山西這些草寇,本省就能殲滅。為什麼要用你?如今太平盛世,文人好羅致,武將難求,儒將更難得。早晚一天大小金川、准葛爾都要用兵,所以有意地留幾個小賊叫親貴勳臣子弟練練把式,免得將來經不住戰陣。張廣泗的兵已經堵了呂梁山的馱馱峰的糧道,先餓他們一陣子,你將息十天半月上路不遲。」傅恆聽這旨意,真喜出望外,昂聲說道:「奴才自幼讀《聖武記》最佩服先帝爺跟前的名將周培公。常常暗歎我滿洲子弟沒有這樣的全才。皇上若肯如此栽培。是奴才終生之幸。奴才還年輕,異日必定為主子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拼出功名來!」
  乾隆默默點頭,說道:「你這話,朕是一直在等著有個滿洲子弟說的。終於讓你說出來了!鈕祜祿氏的弟弟高恆朕看著也好,已經下詔命讓他去南京接你的差。他在文事上試試看,你呢,既然話說至這份兒上,朕就不一定要你純作武臣,幾天之內就有恩旨——你回去且將息,好好地自為,朕與國家斷不虧負你的。」
  「謝恩!」傅恆深深叩下頭去,起來時已是淚流滿面,也不敢拭,卻步退了出去。
  傅恆回到府中,心裡兀自激動不已,怔怔地只是出神。棠兒幾次想問,又不知乾隆的話中涉及自己沒有,便坐在一邊描畫、剪花樣子。良久才聽傅恆深長地歎息一聲,棠兒嚇了一跳,強笑道:「你這是怎麼了,不言不語,愣怔了這半日,就是挨了皇上的砸,說出來我也好給你批講批講啊!」傅恆一笑,說道:「我過幾天還要出差,捨不得你!」遂將乾隆方才接見情形詳說了,又道:「你見的我的那首詩就是寫給娟娟姑娘的,這次山西之行又要兵戎相見,我不能沒有感慨。」
  「我說的呢,茶不思飯不想!」棠兒接過丫頭捧來的參湯端給傅恆,往桌上一墩笑道:「你去把她活擒過來,主子一句話,不就是你的人了!」傅恆笑道:「你不吃醋?」「男人們不都那樣?」棠兒笑道:「要都吃起醋來,天下女人不氣死完了。」
  傅恆此時心情才逐漸穩下來,一長一短將自己在外的情形說給棠兒聽,又道:「曹雪芹他們要去南京盤桓些日子。聽說芳卿剛產了,我要出去了,你著人勤關照點。曹雪芹是大才子,又窮,多少幫他們點,他得實惠,我得名。我和芳卿沒什麼,真的,不要學小家子氣。」棠兒一一答應,又道:「弘曉府裡和曹家也過往很密,曹雪芹寫的那個《紅樓夢》寫一章他們抄一章。還有弘昇,有一次還帶著永璉去看過他們。放心,芳卿是咱們家出去的,終歸咱們佔著先枝!」。
  夫妻倆絮語滔滔,忽然家人飛跑進來報說:「高公公下旨來了!」
  「快請!放炮、開中門!」傅恆和棠兒一下子都站起身來。棠兒親自給傅恆穿換官服,先穿了九蟒五爪的袍子,外頭套上孔雀補服,將一頂藍色明玻璃頂戴端正替傅恆戴上,傅恆坐了,由棠兒換著官靴,命丫頭們排案焚香。剛收拾停當,高無庸已帶著兩個小侍衛、四個蘇拉太監款步而入。棠兒忙迴避到裡工。傅恆只迎了兩步,轉回身面北長跪在地。
  高無庸面無表情,在香案後南面而立,扯著公鴨嗓子大聲道:「傅恆聽旨!」
  「臣傅恆,」傅恆叩頭有聲,「恭聆聖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高無庸讀道,「乾清門侍衛傅恆奉差巡視江南各省、勤勞王事,卓有政績,深合朕心。著加二級上書房行走,兼領散秩大臣,給假半月,前赴山西巡查,辦理剿匪事務。回京後再行赴任。欽此!」
  「謝恩!」
  傅恆覺得一陣暈眩。沒想到乾隆不到兩個時辰就作出這樣的決定。這一份高天厚地之恩,他一時覺得承受不起。思量著慢慢起身。高無庸已是換了一副笑臉,給傅恆打千兒請安,「奴婢給爺道賀了!天公祖師阿彌陀佛,誰見過象爺這樣的,不到三十歲就晉位大臣!不是奴婢當面奉承,您這福相,做五十年太平宰相是穩穩當當的!前頭高江村相爺、張相也比不了您老!」
  「取五十兩黃金。」傅恆微笑道:「賞給高無庸!」 
 
  
第二十八章 刑部驗屍案中生案 相府談心話裡藏話
 
  高無庸領罷賞喜孜孜出了傅恆府,見街上人流湧往西去,不知出了什麼事。他駐馬一打聽,才曉得是賀露瀅的棺槨從德州運到。今日由大理寺、刑部、直隸順天府衙門三堂會審開棺驗屍。太監最愛看熱鬧,這個案子開審後,他幾次藉故去刑部看劉統勳拷問劉康,因劉康抵死不認,三木之下慨然受刑,竟毫無懼色,甚是佩服他的膽量骨氣。聽說要驗屍,高無庸真想去瞧瞧。但他是傳旨太監,須得回宮向乾隆回話,遂打馬一陣狂奔直回養心殿。不料乾隆卻不在,高無庸一問,才知道皇帝已經出去了小半個時辰,同行的是怡親王弘曉和訥親。小蘇拉太監告訴高無庸,皇上要大修圓明園,工部的人奏事完就出去了,興許是去了暢春園踏勘風水去了。高無庸一想,暢春園往返一趟少說也得一兩個時辰,不如趁空兒去大理寺看看熱鬧,便道:「我去暢春園見皇上繳旨。」竟獨個兒溜了出來。
  大理寺前早已圍了好幾千人,離著半里地便聽得人聲嗡嗡,根本不能騎馬。高無庸常來這一帶喫茶,茶館裡的人頭極熟,隨便找了一家把馬寄存了,單身便擠進了人流,一邊吆喝:「我是宮裡的,要進去有公事。」一步一步往裡擠。快到圈子中心,那人越發的多,吵吵嚷嚷。高無庸滿頭是汗,被中間護場兵士用鞭子趕得後退的人流一下子沖了個半倒,他一邊笑罵,「這些個臭丘八,沒見這麼多人,硬拿鞭子抽!」一邊扳著一個人肩頭道:「喂,借光,我要進裡頭!」不料那人一回頭,倒把高無庸嚇得魂不附體:原來站在前面的竟是乾隆!高無庸驚呼一聲「皇——」,「上」字沒出口,嘴已經被身後的塞楞格捂得嚴嚴實實,回頭一看,四周全都是乾清宮的侍衛。乾隆只看了高無庸一眼,便又轉過頭去。
  此時法司衙門的主官還沒有到。大理寺照壁前空場中間,兩條長凳上放著一口黑漆棺材。靠東小桌上擺著幾罈子酒,五六個順天府的驗屍仵作圍坐在小桌旁,旁若無人地喝酒。維持場子秩序的卻是大理寺的親兵,一個個袍子撩在腰間,手中提著鞭子,只要有人擠進白線,劈頭便是一鞭。高無庸站在乾隆高高的身後,擋得嚴嚴實實,不敢擠也不敢離開,正焦躁間,聽得裡頭一聲高唱:
  「欽差大人劉統勳到!」
  接著又有人唱名:
  「大理寺卿阿隆柯到!」
  「順天府尹楊曾到!」
  人群立時一片騷動,大理寺的親兵們鞭子甩得山響,卻不再實打,只在頭上虛晃。幾十名戈什哈馬刺佩刀碰得叮噹作響,便聽順天府的衙役們「噢——」地拖著長聲喊堂威。幾千圍觀人眾立時雅靜了下來。高無庸踮起腳尖從乾隆的肩頭往裡看,只見劉統勳居中而坐,側旁一桌是阿隆柯,西邊面東的一桌是順天府的楊曾。三個人都板著臉。高無庸平日和阿隆柯廝混得很熟,插科打諢無話不說,見他也鐵青著面孔,嘴角一抽一抽的。蒿無庸想起他素日的模樣,不覺好笑。
  「帶人犯人證!」劉統勳見人役佈置停當,向楊曾略一點頭吩咐道:「驗屍仵作預備著!」
  「扎!」
  喝酒的幾個仵作早已躬身侍班,聽了吩咐齊應道,「小的們侍候著了!」劉康已經被兩個衙役架著出來。他兩條腿被夾棍夾傷了,衙役一鬆手便癱在地卞,只是臉色蒼白,倒也並不驚懼,只翻眼看了看劉統勳便垂下了眼瞼。接著便是賀李氏、小路子、申老闆、郝二進場,錢度也出來了。錢度是有功名的人,和賀李氏向上打了一躬站著盯視劉康。申老闆、小路子跪在公案邊。劉統勳高舉堂木「啪」地一拍案,問道:「劉康,這是賀露瀅的靈柩!」
  「是又怎麼樣?」劉康昂著頭不看劉統勳一眼,「與我有什麼干係?」
  「我要你掉轉頭來看看!」
  「怎麼,你不敢?!」
  劉康運了運氣,一下子掉轉頭來,但那死氣沉沉的棺材似乎有什麼魔力,他瞟了一眼低下了頭,似乎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卻是目光閃爍,始終不敢正視。
  「你是讀過書的,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劉統勳淡淡說道,「這裡頭的屍體是你一手致死的,你自然不能正視這冤魂!我勸你早早認了實情,免遭皮肉之苦,那賀露瀅也不須曝屍遭檢,或可稍減你的罪戾。」劉康仰著頭、滿不在乎地看著劉統勳,說道:「劉延清,我原以為你是好人,真是走了眼了!我在山東賑災,你去看過,我是不明事體的人嗎?災民們都稱我是劉青天!」「你要貪天之功麼?賑災是皇上的恩典?」劉統勳冷笑道:「山東藩庫在你任上無緣無故短缺銀子一萬七千兩,就是沒有這個案子,朝廷也要審問明白的!」
  劉康晃了晃脖子上的鐵鏈,哼了一聲道:「我是貪官,你查去好了,我不耐煩和你嚼老婆子舌頭。」劉統勳斷喝一聲道:「現在問的是賀露瀅一案。賀露瀅是怎麼死的?」「我早就回你大人的話了。」劉康一臉揶揄之色,「你大人問了,犯官也『招』了,他是上吊自盡死的」
  「當時驗過屍麼?」
  「驗過!」
  「本欽差信你不過,」劉統勳冷冰冰說道,「今日要開棺驗屍——來人!」
  「在!」
  「開棺!」
  「扎!」
  幾個仵作答應一聲,轉回小桌旁,互相含著酒滿頭滿身噴了,毫不猶豫地拿起斧、鑿、撬棍來到棺前,一陣叮叮噹噹砸擊,隨著一聲極難聽的「吱呀」響聲,厚重的棺材蓋已經磨轉到一邊。此時場上鴉雀無聲,都把目光射向幾個仵作的動作。只見一個仵作頭兒熟練地取出一把長鉗子,似乎把屍體從頭到腳夾了一遍。又忙著要銀針,在已經糟爛不堪的賀露瀅屍體上一處一處下針,賀李氏立時在旁嗚嗚咽咽放了聲兒。順天府尹楊曾坐不住,起身到賀氏跟前撫慰了幾句什麼,便踱到棺材旁邊,親自查看仵作拔出的一根根銀針。那老仵作看一眼楊曾,見楊曾點頭,便來到劉統勳公案前,拱手稟道:「驗得賀露瀅屍體一具。頭、胸、腹、骨胳各處無傷、項下喉骨、顎骨有繩勒傷痕兩處。銀針刺探,全身無中毒症候,唯胸膈骨下一處銀針微黃,應系屍體受腐之故……」
  仵作說到「全身無中毒症候」全場觀眾已是大嘩,聲音低一陣高一陣,有人竟高喊,「打死這個潑婦!」還有的人鼓噪:「劉統勳是昏官,請阿隆柯大人主審!」一片罵聲鋪天蓋地,震耳欲聾。此時劉康提起了精神,卻是一聲不言語,頭昂得高高的,兩眼直盯盯地看著劉統勳。滿眼都是怨毒:看你怎樣收場。連站在圈子邊的乾隆,手心裡也全是冷汗。
  「吵叫什麼?!」劉統勳大喝一聲,霍地站起身來,「啪」地一聲堂木爆響,「這是國家法司衙門!順天府抓住為首的,枷號!」他起初也被仵作的報說激得渾身一顫,但他是親審此案的主官,劉康殺人,有目擊人、有血衣,各色人他曾分別勘問,除了劉康和三瑞抵死不招外,人證物證俱實,此時怎麼會驗得無毒?思量著,劉統勳走到那老仵作身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老仵作腦門上沁出汗來,「小的范印祖。」
  「作這行當多少年了?」
  「小的三代都是仵作。」
  劉統勳看了看棺中賀露瀅的屍體,沒有腐爛完的皮肉包著白森森的骨頭,發出一陣陣嗆人的惡臭味,賀露瀅的顎下勒得骨頭都凹進一道。他一聲不言語,取過一根銀針插入屍體口中,又取一根插在咽喉間,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屍體。少頃,劉統勳將兩根針輕輕拔了出來,只見半截針銀光閃閃,半截針已經黑紫斑駁。劉統勳滿意地笑了笑,舉針問道:「范祖印,你受了何人指使,敢這樣喪天害理?你不懂王法,連仵作行規矩也不懂麼?」他輕蔑地將針扔到劉康面前,格格笑著回到了座位上。
  「大大大……人!」那仵作驚恐地看著劉統勳。爬跪幾步,語不成聲地號叫道:「是是……」
  「是什麼?」
  范印祖畏縮地看了一眼楊曾,口吃了半日才道:「是小人學藝不精……」「我不是做仵作的,尚且知道毒從口入,由咽而下,你竟敢如此跟我支吾!」劉統勳大怒,啪地一擊公案,人們以為他要發作范印祖,不料他揮手指定楊曾,厲聲喝道:「撤他的座,摘他的頂子,剝他的官袍!」
  楊曾早就驚得面白如紙,聽范印祖沒敢攀自己,剛緩下一口氣,不料劉統勳向范印祖虛晃一槍,猝不及防間已把鋒芒指向自己,連發怔的工夫都沒有,被身後戈什哈猛力一推,已經離座,頃刻之間冠袍已被去了。此時他才稍稍回過神,顫抖著兩腿欲立不能、欲跪不甘,結結巴巴問道:「劉……大人,這是……」
  「范印祖,」劉統勳目中出火,惡狠狠地一笑,「你現在放膽說,是哪個目無皇憲的混蛋指使的你?」
  乾隆見劉統勳霹靂閃電地處置京兆尹這樣的大員,也是心頭一震,聽見這話,不禁心頭又是一熱,喃喃說道:「此人忠臣。」訥親挨乾隆身站著,也歎息一聲:「是,不但忠,而且能。眨眼之間楊曾變成平民,他難逃國法了。」說話間范印祖已經手指楊曾,說道:「就是他!他前日叫我去,說皇上有意周全劉康。這案子扯得太久,早已是說不清楚的事了,若驗出毒來更不知要牽連多少人。得超生時且超生,沒來由做惡人。又賞了我二百兩『酒錢』……」他話沒說完,楊曾已經癱暈在地。
  「架他下去!」劉統勳勃然大怒,似乎在平息自己衝動的情感似的定了定神,「這是案中之案。本欽差自當奏明當今,依律處置——劉康,你如今怎麼說?」
  劉康已經伏在地上不能說話。一個衙役扳起他肩頭「噗」地噴了一口水,他才悠悠醒轉過來。他的精神已完全崩潰,反來復去吶吶說道:「命該如此……我都認了……賀道台……你不要纏我,欠命還命,欠命還命!」他聲音嘶啞淒厲,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驚恐地望著棺材,像是那棺材長了腿正在逼近他,遮著滿是油汗的臉蹭著往後退:「你不要過來、啊?!不要!欠命還命,欠命還命!」
  高無庸去後,傅恆立刻叫人備馬,說要出府,棠兒從裡屋出來道:「昨兒回來,見皇上奏事,馬不停蹄地忙到現在,還不鬆泛一下,又要哪裡去?」傅恆笑道:「我想去見見張廷玉,有些細事皇上自然不能一一料理,還是要多聽聽這位老相爺的。」棠兒揶揄道:「你如今也是相爺了,還是國舅爺宰相,自然以國事為重了!」
  一句話提醒了傅恆,這麼猴急地去拜張廷玉,也顯著輕浮,笑道:「你說的是。什麼相不相的,我只是個散秩大臣嘛。我在外辦事不如在家,當宰相也比不得當侍衛逍遙。我是想,皇上這樣厚恩,不可辜負了。」棠兒是個極伶俐的人,已聽出丈夫的意思,端過一碗參湯給傅恆,說道:「這個話在理兒,上回進宮,聽娘娘跟前的芸香兒說。有個恩科狀元莊友恭,吃了簪花酒就瘋迷了,逢人就問『我是狀元,你知不知道?』我看你坐立不安,快和莊友恭成對兒了,這才引人笑話呢!」傅恆還是頭一回聽說,想想莊友恭問話的模樣,不禁捧腹大笑:「我就那麼沒出息?我——」
  「兩口子說私房話呀?」
  院裡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傅恆、棠兒都是一怔,一齊往窗外看時,卻是慧賢貴妃的弟弟高恆來了,傅恆忙從裡間迎出去,親自挑簾。高恆不過二十歲上下,兩眉平直,方臉廣顙,穿一件醬色天馬風毛小羊羔巴圖魯背心,套著雨過天青皮袍,腳蹬一雙黑沖泥千層底布鞋,把玩著一把檀木扇子飄飄逸逸地走來,見傅恆挑著簾子等自己,笑道:「我可不敢當,衡臣老相國也來了呢!」
  「是嗎?」傅恆鬆開了手,提著袍角疾趨下階,見老態龍鍾的張廷玉一手扶一個家人進了二門,傅恆見家人服侍周到。滿意地微笑了一下,上前打一揖親自攙了張廷玉,笑道:「您七十多歲的人了,要見我打發個人傳句話不就結了?」
  張廷玉是個深沉人,聽了只一笑,由傅恆攙著進了上房。傅恆便沖裡屋道:「那拉氏(棠兒),高恆不是外人,張相頭一道來府,你也不用迴避,把我帶回來的大紅袍茶給二位泡上來。」
  「大紅袍茶有什麼稀罕?」高恆自幼與傅恆同在宗學,十分熟識,坐在椅中笑道:「你要愛喝,我送你二十斤。張相來了,又逢你高昇,拿好的來!要顯白你清廉麼?」
  「你好大的口氣!」傅恆笑道,「真正的大紅袍只有一株茶樹。雷擊了半邊,只一半活著。我親自到嶺南露坡,才得了二兩。連給皇上進貢,都是附近的茶樹摻兌著進上的。你一開口就是二十斤!」
  幾句話說得張廷玉也興奮起來,在椅上仰身笑道:「這麼說我從前喝的也是假的了?今兒倒要領略一下!」說著,棠兒已經沏好三杯,用小茶盤親自端了出來,張廷王端起一看,竟是玻璃杯子(1),—根浮茶不見,只一層薄薄的白霧漫在杯口,幽幽清香沁人心脾。
  「這叫瑤池霧生。」傅恆笑著指點,「您看,杯中茶水五層顯色,綠紅清澄,葉經水泡變為黃色,不上不下浮在中間……周圍茶樹味香也是上好的了,只不帶寒香,也分不出五色來,這就是真假之別!」
  1當時玻璃杯非常名貴。
  張廷玉微笑著細細端詳,取一杯輕輕嗅了嗅,沾唇呷了一口,品著道:「醇而不厚,芳香不烈,色而不淫,沁心醒脾——好!」那高恆心思卻全然不在茶上,直勾勾一雙眼盯著棠兒,直到茶送到面前,才忙亂著接過,口中笑道,「茶好,沏得也好,嫂子功夫不尋常!難得這五色齊出!」說著便飲一口。看棠兒時,她早已一哂去了。
  「張相,」傅恆題歸正傳,呷一口茶說道:「剛不久接到的旨意,我要到山西。原想明兒登門造訪,領您的訓的。既然您親自來了,正好就此討教。我年輕不省事,皇上寄我腹心,委我重任,真的怕辦砸了差事。高恆是奉旨要去江南接我的差了,也來得正好,呆會兒有些話我也要交待。」高恆忙低頭答應一聲「是」。
  張廷玉撫著鬍子道:「你在外頭遞的折子我都看了,那些文章條陳,就換了我年輕時候也是寫不出來的。長江後浪推前浪。我這幾日一直都在想,也確實到了你們年輕人給主子出力的時候了。」
  「這是衡臣相公謙遜。我陛辭時,皇上就說過,『要學張廷玉,不要學明珠、高士奇。張廷玉幾十年恭謹小心侍上,勤慎秉公處事,仁厚待下。公務無論鉅細、無論繁瑣沒有一件懈怠的。聖祖以仁為法,離不開他,先帝以嚴為法,也離不開他,朕以寬為法仍是離不開他,其因在於他老成謀國,始終廉隅自持。世宗爺曾許他入賢良祠,那是自然之理,現在朕還不能放他養老。真到那一日,朕還要讓他入賢良祠,賜詩賜筵,讓這一代名相風風光光全始全終』。」
  張廷玉聽得極為專注,《洪範》五福,其中最要緊的就是「終考命」。清朝開國前幾任上書房大臣沒有一個「全始全終」的,明珠、索額圖還幾乎被康熙殺掉。他這幾年愈是留心,愈覺得這是「大清氣數」所定。他倒不像鄂爾泰那樣,見乾隆起用新人就犯醋味。他想得最多的是寧可自己累死,最後能落到一個全終善名。因而聽了傅恆轉述的話,比飲這杯大紅袍茶更覺舒泰。他更不知道,傅恆漏傳了乾隆說的「五代間馮道為相,經歷四世革命,張廷玉在相位時日和馮道差不多,迭經變故不顛不撲,自必有他過人之處」——拿張廷玉比無恥的「長樂老」馮道,這不能算什麼好話,因不是奉旨傳話,傅恆自然迴避開。張廷玉滿是皺紋的臉舒展了一下,說道:「傅六爺,皇上這話於我而言實在是過獎了。老實說,在這個位置久了容易生出兩樣不是。一是自不修身,轉入驕侈一類,因為權重,忘掉了自己的臣子身份;二是小人趨附,門生、故吏扯不盡的關聯,他們在外哪能個個循規蹈矩,做出不是來,不是你的責任,也覺得臉上無光。就如劉康,掃了多少人臉?莊親王、齊勒蘇、徐士林……還連帶著弘曉王爺、弘皙王爺。李衛一世精明,這回也被拖進案子裡。昨兒我差人去看他,皮包骨頭,連說話氣力都沒了……」說著,張廷玉神色黯然。但他旋即就提起了精神,笑道:「你的喜日子,我不該說這些話的,如今聖明在上,燭照四方,就如萬歲說的那些話,體天格物,何等關愛!你如今是乘風破浪、創事業的年紀,打起精神好生做去,做得比我好才是正理!」
  「我永遠銘記張相的告誡。」傅恆沉吟著換了話題,「前番奉旨出去,其實心裡沒什麼章程,見什麼管什麼,老實說,南京那邊官場我的口碑不好。什麼『傅六爺,皇后弟,上管天,下管地,哪怕咱們打噴嚏,或者咱們放個屁,他也要奏上去,逗得皇上笑嘻嘻,大小官員得晦氣……』」他沒說完,張廷玉已是哈哈大笑,高恆也是忍俊不禁。連隔壁刺繡的棠兒也笑得針紮著了手。傅恆道:「不管怎麼著,我是想把事做好的,也沒有整下頭的意思,只是沒有辦過專差,摸不到頭緒罷了。所以知道我的也還能諒解。」張廷玉笑道:「用人、行政、理財,下頭一套一套的。你是欽差,不能葫蘆提子一把抓,更不能越俎代庖。比如山西,黑查山馱馱峰正陽教匪聚眾,這是你的專職首務。一定要乾淨利落地把差使辦好。其餘的事你只是看,小弊病只提醒一下,或發文叫有司衙門辦理、回稟。大弊病最好和那裡的巡撫、將軍會商,聯名奏上來,你的差使也辦了,他們也不覺得你礙手礙腳了。」說著轉臉笑謂高恆:「這是說傅六爺,你到南京也是一樣。你們都是皇親,比常人更多一分顧忌,口碑似劍,也是很嚇人的」
  「是。」高恆忙笑道:「我還比不得傅六哥,他是正牌子國舅,我是雜牌子的;他是散秩大臣,我只是個山海關監稅。我這欽差出巡不能地動山搖。做幾件像樣好事,我就回來繳旨。」傅恆笑道:「我最關心的是盧焯和莊友恭,一個尖山壩,關乎福建全省安全,一個賑濟安徽、河南、山東流入南京的災民,弄不好就傳時疫死人,教匪再一煽動,容易出大事。災民窮極了,偷搶鬥毆的事也多。莊友恭還是一心想辦好差的,無奈吏滑如油,還沒來得及好好整飭——你要知道,皇上免了全年捐賦。那些貪官們只有從辦差裡才能揩油。莊友恭是好人,只太仁慈、懦弱忠厚,你去了幫扶著點。」「多謝六哥指點。」高恆笑道:「青黃不接的,我也不打算在京多逗留。我去後有些事用通封書簡商議,也還方便的。」
  幾個人正品茶細說,外頭家人慌慌忙忙跑進來道:「高公公來了。」接著便見高無庸匆匆進來,只向張廷玉一躬,說道:「主子叫張相進去。」張廷玉便起身問道:「主子是在暢春園吧?」
  「不是。」高無庸笑著和傅恆、高恆點頭,「劉康的案子結了。主子剛回養心殿,召見莊親王、訥親、鄂爾泰還有您進去議事。」說罷茶也不吃,道:「我還得去一趟訥中堂府。」便匆匆出去。
  傅恆忙著起身送行,回頭叫棠兒:「把剩下的大紅袍給張相帶上。」棠兒答應一聲,高恆眼巴巴地望著簾子,卻見一個丫頭捧著個紙包出來,把茶葉交給守在門口的張家僕人。高恆只得悵悵辭了出來。 
 
  
第二十九章 法外刑元兇受誅戮 勢利情李衛遭窘辱
 
  張廷玉坐轎趕到西華門下來,看表時已是申未酉初,家人眼巴巴地守在門口,見他下轎,飛跑著送來了袍褂、冠帶、朝珠,就轎旁套在外邊,又喝了一碗參湯,這才進了大內,逕至養心殿來見乾隆。只見養心殿外太監們個個屏息躬身小心侍立,似乎出了什麼事似的,他站在滴水簷下定了定神,聽聽裡頭毫無動靜,輕咳一聲道:「老臣張廷玉恭見萬歲。」
  「請進來吧。」乾隆在殿中答道。
  張廷玉進了殿便覺得氣氛和平日不同。乾隆盤膝端坐在東暖閣大炕上,臉色陰沉。下邊莊親王和訥親都是直挺挺地跪著一語不發,只鄂爾泰一人坐在旁邊,也是一言不發。見張廷玉佝僂著身子要行大禮,乾隆吩咐道:「不要行禮了,你坐到那邊杌子上。」
  「謝主子。」張廷玉看了看允祿,斜簽著坐了,心裡忐忑不安:雖說按規矩無論親王大臣見駕,一概都是跪著回話。但歷來皇帝優禮有加,軍機大臣見駕都賜座的。今兒是怎麼了?張廷玉說道:「臣來遲了些。傅恆要去山西,有些細務向他叮囑了幾句。」
  乾隆點點頭,說道:「劉康是劉康,岳濬是岳濬,亂攀扯些什麼?訥親你就這宗兒不好。連李衛個病人也攪進去。當初山東三台衙門,加上將軍,誰不知道賀李氏告狀?可只有一個李衛接了這案子。如今拒不接案的都成了有功之臣,唯一一個接狀的倒成了罪人!莊親王,你敢說你這不是偏私嗎?劉康是在你家酒宴上拿下的,要是有人攀你通同結謀,試問你眼不服氣?」張廷玉這才知道方才乾隆生氣的緣由,大約是訥親追究岳濬保奏劉康升任山東臬台,允祿要求查處李衛匿案不報。想到劉康升調山西布政使是自己寫的票擬,心裡不禁一寒。鄂爾泰在旁道:「主上,把李衛攀到案子裡是沒有道理的。李衛處置這案子時,揣度聖心,沒有及時奏明朝廷,不為無過。就是岳濬,身為山東巡撫,又知賀李氏告狀,仍舊保舉劉康,死者含冤於地下,兇手卻扶搖直上,也難逃失察之罪。這是臣心裡想的,不敢欺君。」乾隆聽了默然,停了片刻,問張廷玉道:「你看如何處置?」
  「無論如何,這不是一件體面事。」張廷玉歎道:「臣想,分成裡外兩層處置為好。凡夥同劉康作案的,要嚴辦,昭示天下以公。屬官場辦案不力的,區分情節輕重或嚴旨申飭、或降調罰黜。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只是不要大加張揚,不要叫下頭覺得皇上改了『以寬為政』的宗旨,人心自然安定。」
  「真是丟盡朝廷的人!」乾隆憤恨地說道:「當場不叫劉統勳揪出一個京兆尹。楊曾朕平日看他還好,竟這麼不是東西!」鄂爾泰道:「劉統勳也是冒失,不能從容查麼?也不請旨,也不和阿隆柯商量,把一個三品大員袍服當場就扒了!——這是有制度的嘛!」
  張廷玉冷冷說道:「我不這樣看。我雖沒去,家人們回來學說,我倒賞識他這點機變之才。這種事不當場處置,下來不知又做出什麼手腳,又要牽累多少人。那不是更棘手難辦?劉康五刑熬遍不肯認罪,一副臭硬架勢,沒有這一雷霆一擊,恐怕也未必就肯伏罪。」鄂爾泰毫不客氣,當即頂了回來:「萬一扒錯了呢?」張廷玉含笑道:「將軍打敗仗,自領其罪。」
  「這件事爭什麼?」乾隆見鄂爾泰還要說,淡淡插了一句,張鄂二人立刻恢復了常態。乾隆端碗,用碗蓋撥著浮茶,說道:「事實是扒對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麼!」但這種事不可以成例。朕賞識的是劉統勳不避怨嫌,此舉乃是出自公心。就小有失誤,人又孰能無過呢?」他眉字一展,下了御榻,在暖閣中一邊徐徐踱步,一邊說道:「朕思量再三,這案子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辦下來。現在下頭一些官員領會錯了朕的宗旨,以為『以寬為政』就是『和光同塵』,就是粉飾太平,耽玩疏放毫無顧忌,情殊可恨!所有應處分的官員,該明旨申斥的,該邸報刊行的,一概照例辦理。吏治,是一篇大文章,不能因為寬仁施政敗壞了這篇文章。
  「但以寬為政的宗旨還是不能變,」乾隆目光神采流煥,侃侃說道,「所有查辦官員,要分清責任,如岳濬、李衛、錢度、楊曾,還有德州府原來與劉康共事的官員,分清情節,是什麼事說什麼事,與案子沒有直接關聯的,不能像允祿和訥親說的那樣硬往裡塞。這個條理不能亂,不能借案子興大獄。」
  他的這席話其實駁斥了在場所有的人,但語氣辭令卻並不嚴厲,「朕以至公之心治天下,不能隨便更動王章,要給天下後世立個榜樣。權術朕是不使用的。王德如風,民氣如草,你刮什麼風,草就向那邊倒,敢不慎重麼?」張廷玉原來覺得乾隆還是賞識自己的意見,只為了顧全其餘幾位大臣體面才略加變更。聽這幾句誅心之言,不禁騰地紅了臉,也自低頭不語。
  「顏面還是要顧全的,」乾隆一笑,「十六叔和訥親,下去後寫個謝罪折子,朕留中不發也就是了。今天小朝會,本著言者無罪。但你們參劾岳濬李衛的折子都已經遞上來了,沒有這個過節兒,別人有話朕不好說。成麼?」
  莊親王心裡一陣發涼。這個皇帝表面上看與乃父雍正的冷峻嚴厲有天淵之別,又滿口的仁厚曠達,其實論起心勁,比雍正還狠。雍正遇這種事,只是雷霆震怒,大罵一頓;這還要留字據,對景兒時就是憑據!想著,允祿嚥了一口唾沫。和訥親一齊叩頭,說道:「皇上關愛周全之心,昭然如日月之明。臣謹請旨嚴加處分,皇上不必留中不發。」乾隆笑而不答,轉臉看著張廷玉,說道:「衡臣老相公,你看劉康怎麼處置?」
  「凌遲。」張廷玉毫不猶豫,說道,「按平常殺人罪,劉康不過斬立決抵命。但他犯了十惡律條,惡逆不道,不能以常法拘之。」鄂爾泰道:「十惡之罪只是逢赦不赦。加罪似乎不妥。但劉康之罪也實在超出常情。奴才一時竟想不出怎麼料理這東西了!」
  乾隆對允祿二人道:「起來坐著說話吧。」一邊轉臉道:「劉康的惡逆,不只是對賀露瀅,是對先帝,對朕躬!以其罪而論,凌遲也不足以洩民憤。這樣的案子,不但我朝,上溯千古也是罕見。當然不能以常法論處。」他細白的牙齒咬著嘴唇良久才道:「凌遲,剜他的心,連同三個惡奴碎剁在賀露瀅靈前!不如此,不能告慰於忠魂!」
  四個大臣一齊打了個寒顫。明知此種處罰過於殘忍,但今日釘子都碰夠了,誰也不願再自尋霉頭。
  乾隆打發四個輔政大臣退出,立即命轎趕往李衛府。守門的見是乾隆來,欲進去報說時,乾隆一擺手止住了。問道:「你家大人病的怎樣?夫人好麼?」
  「我們老爺這幾日不好呢。」那家人滿眼是淚,哽咽著道:「夫人心裡有氣,又不敢當著他哭。就是我們做下人的在旁邊瞧著,也真是難過。」
  「唔?」
  「主子吩咐我們不許說……」
  「連朕在內?!」
  「那家人聽到話音中的威懾,膽怯地看了看西院牆,無聲地囁嚅了一下。乾隆順著他的目光往西看,只見西邊洞門外塵土飛揚,似乎在大動土木。他正愣怔間,「轟」地一聲,一人多高的花牆齊整整地被推倒了,一個監工站在李衛原來的書房前階石上,大聲道:「把磚撿起來,都垛到這邊,李大人那邊整治乾淨,一粒浮土也不許有!——小聲點,你們吵鬧個什麼?」
  「那是在做甚麼?」乾隆被西風捲來的塵土迷了眼,揉了揉,問道:「為什麼要拆房子平花園?李衛如今病得這樣,還有心思弄這個?」那家人悶聲道:「折騰得已有四天了。是內務府的人。原來這府邸是先帝爺賞的,連花園在內,從來也沒人說過什麼。這幾天內務府來了個姓黃的堂官,說這園子,內務府要收。因老爺病著,夫人怕他生氣,又嫌聒噪,就將老爺遷到東書房。那邊連明徹夜就這麼個樣,夫人也是沒法……」正說著,一個丫頭從東邊過來,叫道:「羅家的,太太叫你帶幾個人去上房,把東西蓋蓋。狼煙動地的,怕污了皇上賞賜的東西,沒法上繳——聽見了?」話剛說完,那丫頭突然認出了乾隆,張著嘴愣在當地,只一頓,一溜煙兒跑了。
  乾隆心裡先是一沉,一股又酸又熱的氣翻湧上來,臉都漲紅了,回身「啪」地抽了高無庸一記耳光,把高無庸半邊臉打得紫脹起來。高無庸訥訥說道:「主子,主子……這不是奴才的事,奴才不曉得……」
  「兩天前朕賜藥給李衛,你沒來麼?你做什麼吃的?」乾隆勃然大怒對家人道,「去,叫那邊管事的過來!」
  那家人快步過去,他心裡有氣,便不肯明說,只說:「黃頭兒,有位爺叫您過去。這邊亂折騰,老爺也不安……」
  「什麼他媽安不安?」黃頭兒拍了拍身上浮土,一邊走,嘴裡不乾不淨說道,「老子整日在土窩裡,老子就『安』了?」
  乾隆心裡火氣本就一衝一衝地按捺不住,回頭怒喝一聲:「塞楞格!你越來越笨,越來越不會侍候了!對這樣的王八蛋,就由著他在朕跟前撒野!」塞楞格紫漲了臉,躬身答應道:「主子,是奴才的不是!」轉身一個箭步撲了上去,劈臉打得黃頭兒眼冒金星,蛇螺似地轉了一圈,未及站穩,脊背後又挨了一腳,便翻倒在地。高無庸無端挨了一掌,火氣兒沒處洩,從腰後抽出馬鞭子,不分鼻子眼就是一頓猛抽。翠兒早已趕來,跪在一邊,見打得過重,忙叩頭道:「主子,他是個下三等奴才,和他生氣不值得。」乾隆這才擺手止住了塞楞格和高無庸。那黃頭兒已是動彈不得。
  「主子,」翠兒眼裡汪了一泡兒淚,說道:「請正屋裡坐……」乾隆點點頭,對趴在地下驚恐地望著自己的黃頭兒道,「回去傳旨,叫你們內務府掌院的,到慎刑司領二十鞭子!——李衛是先帝老人,又是朕的心腹大臣,由著你們這樣人作踐?哪有賜宅院不連花園的?忒煞是長了副勢利眼!」
  乾隆說完,便隨翠兒來到李衛家正房。一邊坐了,接過翠兒捧過來的茶,兀自氣得氣喘吁吁,「翠兒,不是朕說你,早年在雍和宮書房,朕讀書,你也是跟前侍候的丫頭。那時候朕說句頑話,你還敢又啐又笑地頂朕。怎麼出去當了十幾年太太夫人,越來越膽小了?這樣的東西,很該先打出去,再去回朕。就是朕忙,告訴娘娘一聲也就處置了!」翠兒含淚道:「我和李衛本就是窮家子出身,我們也不在乎窮。我心裡難受。他病得這樣,外頭風言風語地說他犯了罪。內務府又無緣無故地來作踐。想著回老家,這時候兒又怕主子疑著我們躲事兒,這陣子心裡不好過,還不如我和狗兒討飯那陣子。主子,這些天他病得厲害。我心裡真揪得難過。可憐他個大男人,又托主子福做這麼大的官,先頭討妾我都不許。我跟老主子說了要當醋葫蘆,逗得老主子痛笑一場。其實在南京時有個丫頭待他很好,當時被我打發了出去。現在我又把她接了來,侍候李衛。我總不能一輩子叫他一件舒心事沒有。」說罷又拭淚又笑。乾隆想笑,心裡發沉。笑不出來,遂撫慰道:「劉康的案子沒有上報,李衛確有不是,但李衛一生功不可泯,朕心裡有數。憑誰說,你也不要信那些混賬話。」乾隆說著,遠遠聽見李衛猛烈的咳嗽聲,空空洞洞牛吼似的。眼見翠兒臉色蒼白,揪心地難過,便起身道:「朕過去瞧瞧。」
  翠兒答應一聲「是」,帶乾隆出了正房,穿過東院牆,緊貼北邊兩楹小屋便是李衛兒子們原來讀書的小書房。隔窗便聽李衛喘著粗氣道:「你們不要緊守著我,該回去就回去吧。傅大人那邊我早就說好了,請他關照。看皇上的心思,往後掌刑的事要叫劉統勳管。我也和延清說過你們。引見過了,你們去見見他,不見面就上下脫節……哪裡有一棵樹上吊死人的道理呢?」乾隆在外頭聽著這話,不得要領,見翠兒挑起棉簾,一腳跨進去,笑道:「李衛,朕看你來了。」說罷環視書房,只見三個中年漢子排齊坐在南窗下茶几旁。一個二十多歲的丫頭偏身坐在炕沿。李衛半歪著身子咳嗽得漲紅了臉。」丫頭一手端嗽盂,一手輕輕給他捶背。
  「呀,主子!」李衛方喘過氣來,一轉眼見是乾隆進來,勉強掙扎著翻身要爬起來,掙了幾下終久連身也翻不過來,兩隻蒼白的手緊抓著炕沿頭碰了一下,「嗚」地一聲哭了,喃喃說著:「奴才竟到這一步,……連給主子行禮的力氣也沒有了……」翠兒便沖三個中年人道:「這是萬歲爺,你們愣著做什麼?」三個人這才醒過神,就地撲翻身,俯伏在地,說道:「奴才們不識聖顏,皇上恕罪!」
  乾隆沒有理會三個人,皺眉頭坐在椅上看著李衛,想到炕上這個人少年淪為乞丐;一旦際會風雲,歷任封疆大吏,兩江總督兼理魯、皖、贛緝盜都督;親入王慶樓鎖拿天下第一好漢甘鳳池;孤身闖入山寨遣散竇爾敦叛眾;手牽江湖黑白兩道所有首腦人物,也算得上是當世英豪,如今竟病到這種地步!想著,乾隆說道:「病到這光景,還行的什麼禮?朕賜的川貝用了麼?」
  「一直用著呢。」翠兒見李衛喘得說不成話,在旁代答道:「只這病時好時壞,最怕是冬春之交,待到樹葉出齊,也就漸漸好轉了。」一邊轉臉對那丫頭道:「玉情,給主子斟茶。」
  乾隆這才仔細打量這個丫頭,只見她穿著蜜合色裙子,外套一件蔥黃小風毛比甲,一雙半大不大的弓鞋露在外頭,五官端正,相貌也並不出眾,只兩道纖眉微微上挑,顯得別有風韻,遂笑道:「玉情!嗯,這個名字好,翠兒有這度量,怎麼不開了臉,明公正道地收了房?」翠兒陪笑道:「先帝有話,李衛不奉旨不許納妾。」乾隆一怔,不禁大笑,說道:「這個主朕作得。」玉情滿臉飛紅,捧茶奉給乾隆,說道:「這是皇上恩典,太太的厚德。奴婢福薄,能侍候我們爺一輩子,心願足了。」
  「玉情,我這會子好些了。」李衛撐著炕沿又給乾隆叩了頭,說道:「你扶我半坐著。主子來了,這模樣太不恭了。」玉情忙答應一聲,扶持著李衛半倚在大迎枕上。李衛望著乾隆,淚水撲籟籟流下,哽咽半晌才道:「主子賞的藥都吃了,就是翠兒的話,時好時不好,這都是奴才的命!老主子在時叫鄔思道先生給我推過數,說我能活到八十六,當時老主子還高興地說,你是留給我兒子使的奴才了。如今思量,才知道鄔先生晝夜一齊算,給我加了一番。壽命長短奴才也不在乎,只沒想到將近黃泉,辜負了先帝和主子的心,成了有罪之人。想到這兒,奴才真的是萬箭穿心、百死莫贖……」他氣弱聲微,說得又淒惶又深沉,翠兒和玉情都捂著嘴直想放聲兒。三個跪在地下的男子也都聳肩顫身不能自持。
  「不要這麼兒女情長。」乾隆自幼和李衛主僕廝守,也不禁傷感,緩緩說道:「朕今兒來,一半看你的病,一半慰你的心。看來你心病比身病還要重些。劉康一案如今已經審結。你有錯,錯在你朝夕都能見朕,又是兩輩子傳喚出來的奴才,不該不把你接案子的事密奏給朕。但無論如何,朕知道你沒有二心。小小處分,朕是要給你的,大的處分是沒有的。朕持平天下,既不肯因私廢公,也不肯因公廢私。也就是停俸三年吧。也不值得你日夜不安?」
  李衛這次病危,真的是心病大於身病。劉統勳霹靂閃電地審案,發票提拿證人,牽連數省。自己府裡雖然有翠兒擋著,聽太醫口風中露出的話「大人安心,您的病不能行動,他們再催也不行。有我們和刑部說話」。——他是個精明人,有什麼猜不到的?雖然沒有被傳去公庭對簿,心裡總是忐忑不安:既不知道劉康、賀李氏怎樣供說證詞,也不知道朝廷對自己如何處置。今天乾隆親自來探病,他已是心病去了大半,又聽這番懇切誠摯的話,真如春風過心,滿腹寒冰消融:「主子這樣恩重,叫奴才怎麼回報?這一輩子是不成了,只有下一輩子再給主子出力……」乾隆不知是被自己還是被李衛的話深深感動,眼眶也覺紅潤,笑道:「你勾得朕心裡也不好過了!你剛過不惑之年,慢慢調養,病自然就好了。這輩子出力的日子也是多著呢!」說到這裡,才轉臉看著跪在地下的三個人,問道:「你們在哪個部辦差?」
  「皇上!」三個人早已跪得渾身發僵,忙叩頭道:「奴才們不在部裡當差。」
  「哦,是外官進京述職的了。」
  「奴才們也不是外官。」
  李衛笑道:「皇上,這就是青幫羅祖的三大門徒。翁佑(應魁)、潘安(世傑)、錢保(盛京),前頭有本奏准,專管漕運的,雖替朝廷辦事,還沒有引見受職。奴才這幾日身子不好,怕一旦去了,他們這批吃江湖飯的沒人管,再鬧出亂子,所以叫了來交代幾句後事。他們師傅羅祖歿了,也得指個新舵主主事。」乾隆看時,翁佑碩身長髯、潘安黑瘦精幹、錢保低矮肥胖,卻都是目光炯炯,虎虎有神,臂上都披著黑紗,顯然在為祖師羅祖掛孝。乾隆笑道:「早就說見見你們,事情多就放下了。漕糧經你們手運,果然沒有出什麼大亂子,你們還是有功的。」
  「謝主子誇獎。」翁佑叩頭道:「奴才們既叫『青』幫,自然要幫我大清,糧船隻管交奴才們押運,到北京短一斤罰奴才十斤。今兒有福見主子,還求主子給個恩典——」李衛在旁道:「不許信口雌黃,該給的恩典朝廷自然要給的。不該給的求有何益!」乾隆見三個人都垂下了頭,笑道:「李衛也是的,說說何妨?」
  翁佑叩頭道:「奴才們雖混在碼頭,又奉了旨,到底沒個名分,常受沿途地方官挾制。求主子體諒奴才們難處,或賜個虛銜,或賞個牌照,有了阻礙,好和官員們會商,不至於太低三下四……這裡頭繁難多,奴才一時也說不清,總求主子明鑒!」錢保在旁叩頭道:「一句話就說明白了,奴才們在外頭押糧,又沒有押糧官的名義,就像沒開臉的小娘,說到頭也是個丫頭,連個姨太太也不抵!」一句話說得翠兒和玉情都紅了臉。
  「這個比方打得好!」乾隆大笑道,「也應當說——名不正則言不順麼!你們師父不是死了麼?朕看也不必再推什麼舵主,你們三人可以各立門戶,都授武官游擊職。雖然不帶兵,准你們各自招收門徒,嗯……」乾隆思量著,信口道,「每人限收徒一千三百二十六名帶糧船一千九百九十隻半……算是你們的『兵』。專管護糧。不過,直隸每年要運四百萬石糧,誰短了一斤,朕就削誰一級官爵,這樣成麼?」
  收徒有整有零,尚且說得過去,這『半』只船是個什麼章法,滿屋人都莫知其妙,連李衛、翠兒、玉情也都詫異相顧。 
 
  
第三十章 護漕運青幫受恩封 談情思玉兒斷癡夢
 
  翁佑、潘安、錢保三個人雖都聽得不甚明白,但皇帝親授武職游擊,卻是扎扎實實的,這樣的龍恩,江湖上哪幫哪派承受過!而且還御定了各自開堂收徒、准帶糧船數,立起門戶更是鐵打的萬年營盤。有了這個金字招牌,就可暢行在揚子江和運河上,和官府連成一氣。別說斧頭幫、綵燈會、無生老母會、無為幫、通元教、正陽教、白陽教這些小幫小會,就是洪門天下第一大幫,也一下子變成了野雞幫會……三個人都興奮得滿面紅光,訥訥地叩頭謝恩。
  「下去你們師兄弟再議一下,要定出幫規。」乾隆含笑說道,「你們是江湖幫,還該依著你們的本色,不要處處打朝廷的牌子,不要倚著官勢欺人,只幫著朝廷管好運糧,協助地方官作些緝匪拿盜、撫綏治安的事,差事辦得好,朕自然會升賞你們。李衛這會有病,往後大事稟他就是,瑣碎事務,由劉統勳料理——去吧!」待三人連聲卻步退出,乾隆這才轉臉問李衛:「朕這麼處置可好?」
  李衛心中明白,乾隆壓根兒就不想讓江湖上各幫各派相安無事。朝廷想不費一錢一兵,坐收各幫爭鬥的漁翁之利——這樣高屋建瓴的處置,這樣深謀遠慮的心機,虧他在倉猝之間,揮灑自如就料理了!儘管李衛心中明白乾隆的用意,卻不敢點破。忙答道:「主子安排得極是!不過洪幫勢力比他們大得多,似乎也應有所撫慰。」
  「你好好養病吧,不要胡思亂想。」乾隆沒有回答李衛的話,笑著起身,親自為李衛墊了墊枕頭,「朕信得過你,朝廷裡有幾個說閒話打什麼緊?」又轉臉對翠兒道:「你今後有事不要窩在心裡,尋老佛爺倒倒,朕也就知道了。」
  李衛心裡十分感動,見乾隆要走,忙道:「主子,奴才心神迷亂,方才忘了一件事要奏。」乾隆回轉身來,盯著李衛,卻沒有吱聲。李衛忙道:「方纔潘安告訴奴才,理親王宴請了他們三位,每人賞了一百兩金子。還說青幫護糧的都是散兵游勇,要每人各收三百門徒,由他發給月例……還請他們幫助採辦什麼東西,奴才也記不清爽。
  「哦。」乾隆若有所思地掃了一眼窗外,淡淡一笑,說道:「朕知道了。這也是弘皙的好意,你安生息養,有什麼事寫密折進來。」
  劉統勳接到處決罪犯劉康的聖旨,立刻到簽押房來尋史貽直,卻見錢度正在和史貽直說話,一跨進門便笑道:「你急什麼?李衛也只得了個罰俸三年的處分,你當時不過是個吏員,案中是個旁證人。有個『不應』之罪,起復是一定的。昨兒見傅六爺,他要去山西,還說你熟悉刑名,想帶你去。我說錢度的事還沒完,六爺先打仗,剿了馱馱峰,他大約也就起復了。」錢度站起身來,畢恭畢敬聽完,說道:「史大司寇方才也是這麼講。卑職敬謝二位大人的栽培!」
  「錢度這是怎麼了?」史貽直詫異道:「方纔和我還有說有笑,見了你就這麼客氣!」劉統勳笑道:「可是的麼,平日我們就很隨便,誰知他發的什麼邪?」錢度這時才發覺自己失態,笑道:「當了延清公半個多月的階下囚,站慣了也嚇怕了。那時你那副臉板起來這樣——」他抽搐了一下自己面頰,搖頭道:「至今想起象做惡夢似的。」史貽直和劉統勳見他學的模樣,不禁都是一笑,史貽直歎道:「禽之制在氣,真半點不假。幼時聽太祖母說,我們那裡土地廟前大槐樹成精,迷惑路人。兩個木匠喝醉了酒,一個背鋸,一個扛斧,一路大聲嚷著,『修關帝廟缺一根梁,走,伐了狗日這棵槐樹。果然那槐樹就化作一股煙兒逃了——錢度可不是那棵樹,劉統勳自然是木匠了!」
  三個人說笑幾句,錢度見刑部兩個主官要議事,便起身告辭。劉統勳卻叫住了,說道:「你是老刑名了,參酌參酌再去不遲。」遂將乾隆決意對劉康處以凌遲、剜心祭奠賀露瀅的事說了。又道:「大清律裡沒有剜心刑條,誰會做這個活計?這麼施刑,全北京的人都會來看,秩序怎麼維持?」
  史貽直人品剛正,主意卻不多,端茶思量著道:「施刑要那麼多人看做甚麼?不如請旨,照先帝殺張廷璐的成例,叫文武百官觀刑,百姓一概不讓進場,豈不免了多少麻煩。」
  「大司寇這主意說上去,皇上准駁了。」錢度說道,「皇上這次大發龍威,就為有人背他說皇上與先帝不行一道,他要借這案子堵那些人的嘴。前頭旨意明白說『至公至明』,就這個意思,不叫百姓看,怎麼顯出這一條?依我的主意,不在菜市口殺。尋個風水地,地勢低些:一則可以安葬賀道台,二則可在墳前施刑,就地祭奠。人擁擠是因為看不見,周圍地勢高,都能看得見,順天府護場也容易,不會出事的。」
  史貽直想想覺得十分有理。「剜心致祭」自然要在墳前,也不好把賀露瀅靈柩拉到菜市口受祭,遂笑道:「就照這麼辦。順天府府尹楊曾是斬立決,也一併辦理。就由統勳監刑。不過一時還尋不出出紅差的劊子手。」劉統勳笑道:「審案一結束,我已沒了欽差身份。監斬官還是您來。出紅差的事好辦,尋一個辦過凌遲刑的,準不會手軟!」史貽直文弱書生出身,掌管刑部不久,從來沒有監過刑,也實在有點怕見這樣的酷刑,聽劉統勳說得輕鬆,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說道:「還是你來監斬。上頭並沒有旨意撤你的差嘛!」
  「我進去見皇上,問聖上要不要親臨刑場看看,主子說『君子不近庖廚』。」劉統勳笑道:「看來你也是個『君子』,怕聞牛羊哀號之聲。像劉康這樣滅絕天理的,我宰他一百個也心安理得!」錢度在旁說道:「人都說先帝天性嚴苛,其實是很仁厚的。張廷璐當日腰斬,一刀鍘下去,上半身仍在蠕動,先帝用手連寫了七個『慘』字,至此以後永遠廢除了腰斬。在雍正一朝,只見抄家,殺的人並不多。監斬官都怕見剮刑。其實在前明,凌遲、碎剮是家常便飯。剮魏忠賢時,欽定一萬七千三百三十三刀。第一天只割了三千刀,魚鱗碎割到小腿,晚間牽到牢房繼續剮。這種事做刑名的要多看看。看得多了也就無所謂了。」
  錢度說得津津有味,唾沫四濺。史貽直聽得臉色蒼白,手心裡全是冷汗。
  屋裡一時沉靜下來,三個人都在默默地比較雍正和乾隆施政的特點。
  「那就這樣吧。」不知過了多久,劉統勳才從愣怔中醒悟過來,「都定下來了,我就安排。」說著便起身,錢度已訕訕地起身告辭,隨劉統勳出來。
  錢度沒有去看處決劉康的場面。劉康一案按例他是撤差待勘的人,如今案子清了,就得趕緊謀復。他在京沒有很深的人事關係,去了幾次傅恆府,傅恆因要赴山西出差,家裡往來賓客不斷,自己根本貼不上邊兒。李衛受了處分,病反倒好了點,幾次前去拜會,也只是安慰他幾句。李衛已不管事,說些不痛不癢的話。錢度在百無聊賴中過了二十多天,既要等吏部票擬,不敢胡走亂撞;又急著想知道消息,憋得他六神不寧,五味不辨。待到三月初一,吏部起復的票擬終於來了,仍回刑部,到秋審司任主事。錢度這才一口氣鬆下來,忙著到部報到,謁見史貽直、劉統勳,又到司裡混一遭,請同事吃酒、安排公事,這才心靜下來。算計著勒敏要去江南,快到動身的日子了,這是須要打點的人,便預備了二十兩散碎銀子,乘了竹絲涼轎徑往宣武門西的張家肉鋪。
  此時正值陽春三月,風和日暖,沿道兩側菜畦青翠,楊柳垂地,一灣溪水婉蜒向南,岸邊芳草吐綠。回想自己一個多月遭際,撤差、鎖禁、過堂聽勘、火籤擲地聲、板子敲肉聲、犯人嘶號聲、堂木恫嚇聲,仍然聲聲在耳,錢度渾如噩夢初醒。如今置身在這光明世界裡春風撲面,好不愜意。遠遠看見張家肉鋪的黑布幌子隱在柳蔭裡,往來踏青的綠男紅女絡驛不絕,正是做生意的時候,門前卻不見湯鍋肉案,店舖板門也沒有大開,只閃著兩扇門洞,以乎家裡有人。錢度待轎停住,呵身下來,往前走著,隱隱聽得裡頭似乎有女子嚶嚶哭泣聲,似乎還有個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勸說聲,他加重了腳步,大聲在外問道:「勒爺在麼?」
  「誰呀?」張銘魁圓胖的臉在門口閃了一下,立刻堆上笑容,迎出來笑道:「原來是錢老爺,恭禧你官復原職了!勒爺今兒一大早就出去,到歪脖樹曹爺家去了——您請進——正該給您請安道喜呢。」錢度半推半就地受T張銘魁一拜,跟著進了屋裡,果見玉兒坐在平日剁肉的案前,低著頭不言語。錢度在家中因妻子管束很嚴,在外逢女人只遠遠看一眼。此刻玉兒近在眼前才驚異的發現玉兒的美容:眉頭似蹙非蹙,小巧的鼻子下一雙不大的嘴唇緊抿著,頰上兩個酒窩顯得十分嫵媚,只兩眼哭得紅紅的,兩手翻來覆去揉搓著衣角。錢度不禁心裡一動,笑道:「玉妹子出落得越發標緻了!為什麼哭呀?是為勒兄要出遠門吧?」
  「非要一家子都跟了去不可,這強丫頭!」老太婆又氣又歎,說道:「去南京!拖家帶口人生地不熟的。他又是客,能帶了我們一家子四口?就算尹大人收留我們,我們是個殺豬賣肉的,說起來,也給勒爺丟臉?」她話沒說完,小玉用手帕捂著嘴,緊步兒去了後院房裡,張銘魁只是搖頭,說道:「慣得沒樣兒,真沒樣兒……」他十分忠厚樸訥。
  錢度從懷裡取出那二十兩銀子,掏了掏袖子,還有十兩見票即兌的銀票,一併放在票子上,說道:「這銀子是我送勒兄路上零花的盤纏,這張票你們進城兌出來,給玉妹子添點妝裹。勒兄這一去也許在尹中丞那兒就館,也許還回北京來應試。他和玉妹子我看有情份,要依著我說,趁勒兄還沒走,把他們的喜事,趁早就辦了。你們熱土難離,就帶了玉妹子南去,也是兩全其美的事。」
  「那不行。」張銘魁一反樸訥常態,口氣十分篤定地說道:「我請幾個先兒看過了,兩個人命相不對。勒爺命硬,要連克兩個妻子才得平安。我知道勒爺人品才學是好的,可我女兒我更心疼。她們說的隨勒爺南去不南去,我根本沒想過。癡婆子、閨女,都得聽我的!」老婆子道:「我們娘兩個商量了多少次,你都在旁邊聽了,怎麼不言語?命相不對,先兒們說有破解法兒嘛……去南京我不贊成,你說這我也不贊成——知根知底的,又是好人家落魄的讀書種子,到哪挑這樣的好女婿?」「你們商量的那些都是屁話,我懶得和你們說。」張銘魁團圓臉不怒不喜,淡淡說道:「咱們待勒爺有恩情,勒爺也幫了咱們忙,我看抵過了。將來勒爺發跡了,幫不幫我們,那看他的心意,我也不在乎。說到婚姻,又是一碼子事。女人家,亂攪個啥!」
  錢度來幾次了,每次來都見這屠夫慈眉善目、滿臉忠厚相、好像百事都可以商量,這時才瞧出來,這家子瑣碎事看似老婆子當家,大事還是得聽老頭子的。心裡打著主意,錢度起身道:「他們去西山踏青,必定還約了人吃酒,回是一時回不來了。就請轉告勒爺我來過了,左右部裡和他有書信往來,很方便的、明兒啟程我也就不送了。你們要隨去呢,就不說了。要留在北京,我雖是個窮京官,到底比你們強些,自然要照應你們的。」說著出門上轎逕自回部裡。
  「錢爺好走!」
  張銘魁趕著出來送行,重回身便上了門板,對老婆子道:「你叫玉兒過來,我和她有話說。」老婆子未及去,玉兒已經從後門蹭進來,黑著臉嗔著看張銘魁一眼,坐在小杌子上道:「什麼事?」張銘魁悶悶抽了幾口煙,不勝感慨地說道:「我知道你們的心。」
  「什麼?」
  「你媽瞧著勒敏好,你也想跟他。」
  「爹!」
  「咱們三個關門說話,害的什麼臊?還要轉彎兒麼?」張銘魁吐了一口濃煙。「你們以為我信八字?我和你媽就命相不合,有什麼事?這事背後和你媽說了幾次,今兒說透了,門第差得太遠,根基兒也不一樣,志向也不一樣,所以這事斷然沒有好果兒!」
  老婆子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沫,說道:「死心眼!他不是落魄了?」
  「我就要說這事。」張銘魁憂鬱地說道:「你們存的就是這個心:公子落難貧女相救,然後金榜題名,奉旨完婚——你們是看戲看迷了,忘了那是戲!咱們祖輩,有個老姑奶奶,那時候咱們家還沒叫萬曆爺抄家,還在朝裡做官。女孩們都二門不出,只偶爾叫個班子進府演戲,她就入了迷,以為狀元就那樣的。萬曆二十七年科考,老爺子下朝回來,說今科狀元才二十六歲,還沒有娶親。老太太就搶著說『看看八字,要是對了,四姑娘說給他,年歲不是正好?』那四姑奶奶是個嬌癡慣了的,當下就跟老大太說『嫁個狀元死也瞑目』。催著老爺招了這女婿,誰想入洞房兩人一見面,那狀元五大三粗,黑得像個周倉再世,胖得又像《水符》裡的魯智深,滿臉橫肉還是個大麻子……」說到這裡,老婆子已笑得彎腰躬背,玉兒也忍俊不禁笑著偏臉一陣。
  「這沒什麼可笑。姑奶奶當晚就上吊了。」張銘魁歎息一聲,「說你和勒爺純是戲,也不是我的真心話。他要安生在咱家,當我的女婿,我是千萬歡喜——可是,不是那回事嘛!你看看那些做官的,三房四妾裡頭,幾個不比娘家門第的?你就保住姓勒的不討小?做了官就心黑了,什麼事做不出來呢?不如今日好說好散,日後還有個心念的好。爹就這一個閨女,一個兒,滿心都是疼你們的,再沒個坑你們的。把話說清白了,你要真還是要跟他,也由你。」
  老太婆已是服了。覺得這實在是有閱歷的活。她嫁過來時丈夫已經三十多歲,只曉得丈夫讀一本書燒一本書,幾個書架已經空了,處了幾年又改作屠戶。留神時,丈大每年清明都要悄悄去張老相公(張居正)墳前酒祭奠典。今日張銘魁透出口風,才若明若暗地猜出祖上的根基。遂長長歎息一聲,說道:「平安是福。我也覺得你爹對。不過要是勒相公要不做官,玉兒還可跟他。」
  「他做官不做官,我都是他的。」玉兒滿眼噙淚,執拗地說道:「我心裡早拿他是我丈夫了,沒聽人說從一而終?爹你說的不對!你為什麼和我說這些?我恨死你了!」其實她心中的理智和情感正在打架,勝負不分,便把一腔怨氣都衝向了父親。
  張銘魁握著早已熄火了的煙管發怔,深邃的目光幽幽閃著。許久才道:「我知道你肯定這麼說,這是你的孽緣未盡,搬來孔夫子也說不服你。早先我瞧著西邊歪脖樹那個曹相公好,他學問那麼大,沒法攀。文章越好越損命。我也不大想叫玉兒和芳卿似的受那份罪。唉……天若有情天亦老啊!」他背著手,憂鬱的目光注視著老屋角落沒再言聲。
  下午過了申時,勒敏醉醺醺地回來了,一進門便吐了一地,老太婆和兒子忙著打水給他洗臉,撮爐灰掃地,又熬醒酒湯。玉兒給他屋收拾炕,伏侍他躺下,聽他鼾睡了,拿了針線坐在他身邊做活。那勒敏睡得結實,直到掌燈才醒過來,他睜開眼便見玉兒正專心致志地納鞋底,卻沒吱聲,怔怔看了許久才長歎一聲。
  「嚇我一跳!」玉兒忙偏身下炕,從壺裡倒了一杯涼茶,一邊遞給勒敏,一邊說道:「和曹雪芹吃一回酒醉一回,不是人家對手,就少逞點能啊!——只顧做活,你幾時醒的?」
  「醒了有一會子了,一直在看你。」
  「看我?」玉兒打量一下自己身上,「你沒見過我?」
  「燈下觀花,自然別有一番情調。」
  玉兒騰地紅了臉,啐了一口,見勒敏又躺下,拿鞋底子朝他額前輕輕一拍,哂道:「你不整日念秦淮風月詩。大約想著這回去遇上個李香君、柳如是才夠味兒吧!」勒敏枕著雙手,笑道:「真的,我想過,沒跟你商量,跟我去南京吧?」玉兒拈線穿針,說道:「就帶我一個?」
  「嗯。」
  針紮了玉兒的手,血珠子立刻滲出來,她用嘴吮了吮,重新穿針引線,一邊納著鞋,半晌才道:
  「勒哥」
  「唔。」
  「你會記得我麼?」
  「這是什麼話?」
  「要是我不跟你去,」玉兒略帶心酸地問道:「你會記得我麼?」勒敏笑道:「明早我就和你爹說,一定帶你去。就怕你娘捨不得。你天天跟著我,有什麼記得不記得的,真是傻話!」玉兒抿嘴兒一笑,半晌,才低頭訥訥說道:「你在那邊官府來往,都是有身份的人……我怕。」
  勒敏一翻身坐起來,端茶喝了一口,舒暢地透了一口氣,說道:「傅大爺真是風雅人領袖。寫的薦書都直說了,下一科來京應試不成,就走雪芹的路,先到國子監宗學教司,選出來一樣是正途!你去我就給你開臉,也是有身份的人,怕什麼?一人有福攜帶一屋,我做官你自然是姨太太,誰敢輕慢了你呢?」說到這裡他打了個頓,詫異地問道:「你怎麼了,先還笑模似樣的,這會子臉色蒼白得怕人!」
  「沒什麼。」玉兒閃著驚恐的目光看著燭影搖晃,緩緩站起身來,收拾著手裡活計,顫聲道:「方纔都是頑笑話,弟弟那麼小,家裡離不得我的。這兩天我把東西給你收拾齊。你只管奔你的前程——我得去給爹煎藥了。」說完低著頭走了出去。勒敏酒未盡醒,怔了一會兒又喝一口茶,倒頭便睡了。 
 
  
第三十一章 儒雅大使侃侃垂訓 剛愎將帥越俎代庖
 
  傅恆到達太原,恰是三月初三。他在奉旨南巡時三天一個奏議、五天一個條陳,朝廷載在邸報上頒布天下,間有乾隆嘉獎諭旨則由內廷廷寄轉發各省。因此,這位青年國舅未到山西,已是先聲奪人。巡撫喀爾吉善先期三日嚴令太原首府用黃土重新墊道、沿路每隔五十步扎一座彩坊。屆期喀爾吉善和新任布政使薩哈諒率文武官弁帶全副儀仗鹵簿,迎出十里之外柳樹莊專候大駕。喀爾吉善一邊命人打場子,一邊命人到前頭驛站打探傅恆行程,那探馬竟似流星般穿梭往來飛報:
  最後一道快馬回來,戈什哈滾鞍下來,用手遙指道:「傅中堂已經到達拐彎處!」
  喀爾吉善手搭涼棚看時,果見前面不遠驛道拐彎處一乘八人抬綠呢官轎。只是鹵簿儀仗出乎意料的少,前頭八名帶刀親兵,一色六品武職服色作前導,轎後八名護衛,都是五品官,騎著高頭大馬,氣字軒昂地隨轎而行。喀爾吉善怔了一下,便命:「放炮奏樂!」
  頃刻間大炮三聲,鼓樂大作。樂聲中大轎緩緩落地,早有一個親兵挑起轎簾,傅恆款步下轎。他身穿九蟒五爪蟒袍,外套一件黃馬褂,起花珊瑚頂後拖著一根雙眼孔雀花翎,站在轎外輕輕地彈了彈袍角,逕向喀爾吉善面前走來。
  「奴才喀爾吉善,率山西省城各有司衙門官員恭請萬歲聖安!」喀爾吉善深深叩下頭去。
  「聖躬安!」
  傅恆揚著臉答應一聲,彎下腰一手挽了喀爾吉善。一手拉起薩哈諒,說道:「二位老兄別來無恙?」說著便打量二人。喀爾吉善是康熙五十七年入仕,老牌子的進士,已經五十四歲,臉上的皺紋縱橫、微翹的下巴上留著一綹半蒼的山豐鬍子,不苟言笑。薩哈諒只四十出頭,國字臉上兩道劍眉挑起,一條烏黑的辮干直垂到腰際,還用米黃絨線打了個蝴蝶結,也沒有多話——兩人一樣深沉內向,正是雍正用人格調——傅恆不禁又是一笑,說道:「前年世宗爺晏駕,你們去北京,彼此都忙著,競沒有在一處好好談談!」這次離京前,乾隆說山西兩個喀爾犯生分,要他留意調合。
  「上次進京還是在東華門外見了一面。」喀爾吉善說道:「您來提調晉省政務軍務,朝夕可以相見,請中堂多加指點。」薩哈諒也道:「六爺在南邊辦差寫的奏章,下官一一拜讀了,精闢之至,受益匪淺。藩裡許多事沒辦周全,正好請大人來整頓一下。」說著躬身一讓,說道:「請接見官員。」
  傅恆笑著點點頭登上月台,台下軍民官員立時鴉雀無聲。
  「諸位,」傅恆莊重地說道:「兄弟奉聖命來併州辦差,一是要剿滅流竄黑查山馱馱峰飄高匪徒,綏靖山西治安。二是督導晉省各衙門理清財政、刑名,追補虧空。陛辭時,皇上諄諄囑咐,山西政務仍由原任官員辦理,欽差只是監督查辦。所以並沒有難為諸位的意思。各位盡自放心,回衙照舊辦差,把歷年來衙務得失列出明細條陳,轉交巡撫衙門,由我和省裡三司會同商辦,對有過失的官員,只要知過悔改,決不有意為難,對有過不改者,也決不輕縱。我雖年輕不更事,以皇上之心為心,以皇上旨意為宗旨。凡事必以寬為主,存寬而不苛,則官官相睦、官民相安。本欽差以清廉自礪,朝廷俸祿足以養身安命。我清清白白一身來,還將清清白白一身去。請諸位父老官員監督,若有貪贓枉法事,請諸位上本彈劾,皇上必不恕我!」他話沒說完,圍觀的百姓已是雷鳴般歡呼鼓掌。傅恆的臉漲紅了,向四周抱拳團團作揖。繼又笑微微說道:「傅恆不耐熱鬧、方才是代天受禮,現在大禮己成,請各位父老,各位大人自便。我和喀中丞、薩方伯還有要事商量。」說罷將手一讓便走下月台。
  喀爾吉善忙迎上來,望了望亂哄哄四散離開的百姓,笑道:「六爺,多少要緊事,也不在這一時。城裡百姓還等著瞻仰欽差風采,依著我說,還是一道回城,不要涼了百姓一片仰慕愛戴的心。」
  「我於山西父老有什麼恩?」傅恆不溫不涼笑道,「一下車就受他們如此愛戴,我心裡不安。再說,我還惦記著軍務大事,也沒這個心情。」薩哈諒道:「接官廳那邊還預備了接風筵。一路辛苦鞍馬勞頓,為你洗洗塵總是該當的。免得大家失望。」
  「我不吃筵宴,就失了官望:我不地動山搖入城,就涼了百姓的心。山西的風俗也真有意思。」
  兩個人聽了這話都嚇了一跳。二人對視一眼都沒敢再堅持。薩哈諒便忙去吩咐:「所有官員一律先回城,各自歸衙如常辦差。」傅恆一直等到人們散盡,卻不坐轎,逕自踏蹬上馬,說道:「我要聽你們的,豈不辜負了如此大好的春光。」
  「大人雅興不淺。」薩哈諒和喀爾吉善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位欽差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遂各自上馬隨行,命扈從遠遠跟著。薩哈諒笑道:「太原勝境很多,晉祠就是好地方。閒下來可到介休去,那裡有子推廟。」
  傅恆漫不經心地例覽著四周的景色,說道:「等忙過這一陣子,再說吧,現在我心中只有賊。」說罷大笑。許久才道:「傅青主(傅山)是你們山西人,主子時常提起,可惜已經亡故多年,怕忘了,這裡提醒一下你們,聽說他家已經敗落,要周濟一下。不然回去主子問起來,我很不好回話。」
  「是。」二人忙在馬上欠身答道。
  「說到景致,我自然也滿有興味。」傅恆又道,「太原城郊有個蘭村,你們去過麼?」喀爾吉善道:「我去過。那裡景致好極!左有太行,右有呂梁,峭壁下汾河婉蜒曲折湍流而下……」「我說的不是這個。」傅恆笑道:「我說的是竇大夫祠。」
  「是有個小祠堂。」喀爾吉善回憶著道,「那個祠堂沒什麼看頭,祠堂北有一個泉叫『寒泉』就是盛夏也水寒如冰,多少有點意思。」
  「寒泉是什麼人開的?」
  「不知道。」
  「竇大夫。」傅恆微笑道。又問:「竇大夫何許人?」
  「卑職不知。」
  「晉國趙簡子家臣,」傅恆又是一笑,「為開鑿縷堤引汾河水灌田,他累死了,人們為他建祠垂范後代。寒泉就是在鑿渠時開出來的。就是那祠堂造的也是仿春秋采邑規制。」
  薩哈諒沒去過蘭村,在旁歎道:「早就聽說六爺博識多才,真令人歎服。」
  「這是張熙告訴我的。」傅恆說道,臉上已是斂了笑容。「介子推割股啖君,不慕榮利,是忠臣賢人,當然難得。一個人讀書明理,事君事人,循道去作,都該是這樣。但我大清現在最缺的是竇大夫這樣的人。實實在在為百姓做點事,收一點實效,而毫不圖謀虛名。這才是丈夫中的真豪傑。竇大夫沒有受歷代敕封,可香火不絕幾千年,這裡頭的道理不令人深思麼?」
  至此,喀爾吉善和薩哈諒才明白這是欽差大臣以此作訓飭的,不知不覺間早已切入正題。他們原以為傅恆雖然能幹,畢竟是靠了國舅身份得寵的。這才明白此人確實有超越常人的性情秉賦。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對答。傅恆走過一座高大的彩坊時,一邊誇獎扎得精緻,一邊又說百姓生計之難,一座彩坊可供一家一年用度,都是娓娓道來,如說家常,說得二人背若芒刺。直到快進城,三個人在一家路旁小店各吃一碗刀削面。
  喀爾吉善和喀爾欽為預備安置傅恆,原將省學貢院改成欽差行轅。但傅恆這次出巡只帶了不到二十個人,去看了一遭便咨文巡撫衙門:不便佔據學宮,就近將東門內驛站改為行轅,一切用度均按慣例,由原來驛站執事人等從藩庫中支取。因張廣泗在雁門關安排調兵事宜,尚未趕到太原,傅恆計算還有幾天時日,便分批接見省城各衙門主官。他毫無欽差架子,三品以下官員一概都是便裝坐談,從每歲錢糧田賦收支到士子科舉歷年應試人數、考取人數、州縣官員收入,地方民情習俗……海闊天空漫無邊際地暢談,隨和平易,如同家人。也和當地士紳名流一處廝混,插科打諢,吟風弄月無所不談,只不請客不赴宴而已。太原官員們原來聽他名聲,都存有戒懼之心,見他這樣,都漸漸熟識了,只有喀爾吉善和薩哈諒是領教了,半點不敢輕慢這位青年貴戚。
  待到第四日,巡撫衙門遞過來滾單,節制晉豫川鄂四省軍馬的總督張廣泗從雁門關趕到太原。前頭傳信的便是兩個參將,帶著幾十名戈什哈在又窄又矮的驛站門前下馬列隊,報名請見,馬刺佩刀碰得叮噹作響,驛站外立時顯得殺氣騰騰。傅恆正在晤見山西學政喀爾欽,聽見外頭動靜,正要問,驛丞已急步進來,稟道:「中堂大人,張軍門的信使來了!」
  「哦,還先來兩位信使。」傅恆心裡咯登一下:此人好大威風!略一思量,吩咐道:「請他們在西配房候著,我正在見喀爾欽大人。」
  「回中堂,來的是兩位參將。」
  喀爾欽早已站起身來,說道:「這是軍務,卑職先行告退。待中堂有空,卑職再過來聽訓。」
  「知道了。」傅恆對驛丞笑道:「讓他們等一等,喀大人請坐,我們接著談。雁北各州縣二十年沒有一個進士,到底為什麼?」
  喀爾欽不安地坐下,說道:「從根上說是窮,人們只能顧了一張嘴。讀書要有錢,苦寒之地,每年加征的一錢五分銀子都拿不出來,「誰請得起先生?各縣縣學訓導每年的年俸都常常拖欠,余外收入一點也沒有,有三個縣乾脆空缺,根本沒人去補。我這次走一趟大同府,有些事真叫人哭笑不得,有的黌學住上掛單和尚、遊方道士;有的終年鎖閉,只有到了臘月二十三秀才們才去每人分一塊胙肉。過後,仍舊鎖閉。我到陽高縣,叫人打開黌學門進去看,遍地都是鳥糞,蒿草長得一人來深,野兔子黃鼠狼滿院亂竄……」
  「聽來真叫文人喪氣。」傅恆笑道:「我去看了看,省裡學宮還是滿好的,想不到是金玉其外啊。」喀爾欽見說到省裡自己差使,便不肯多說,頓了一下才道:「中堂您見的是欽差行轅。不是鄉試貢院。所以卑職打心眼裡謝您,您要不來,誰捨得撥十萬兩銀子修我這破院子呢?」傅恆這才知道就裡,遂笑道:「我說的呢——原來如此!他們叫我去,我說不拘哪處破廟,稍稍收拾一下就住下我了,這麼一說,倒也給你辦了件好事。」說著便端茶一抿。
  喀爾欽便也端茶起身一啜,一邊打躬兒辭別,一邊笑道:「中堂明鑒,今秋秋闈,鄉試生員們就不怕風雨了。卑職是托了中堂的福蔭。」說著卻身退了出去。傅恆怔了一下、才悟到讓自己駐紮貢院的深意:到了秋天鄉試大典,必須騰出這座行轅,也斷沒有再修一處行轅的道理,就是省裡不催,自己也要打點行裝回京。送鬼不用燒香,喀爾吉善真狡詐到了極處!心裡暗笑著踱出正房,傅恆徑至西配房而來,只見兩個三品服色武官正襟端坐在木杌子上,雖然房裡有煙有茶,也沒有別的人,兩個人竟像泥胎似的瞠目端坐,不吸煙不啜茶也不說話。傅恆一腳踏進門,二人彈簧似地齊刷刷站起身來,單膝跪地,起身又打一個千兒,說道:「標下給欽差大人請安!」
  「好好好!」傅恆滿面含笑,用扇子點點木杌子示意二人歸座,自坐了居中的椅子,說道:「久聞張廣泗治軍有方,見二位將軍風範,果然與眾不同。」這才認真打量二人。一個又高又壯,熊腰虎背;一個中等身材,留著五綹美髯,看去都是雄赳赳氣昂昂,與那般前來謁見的文官相比,一洗曲語奉迎的奴才相。傅恆頓生好感,溫語問道:「二位將軍尊姓大名?是廣泗從四川帶來的,還是山西駐軍?」
  黑大個子略一欠身,說道,「標下胡振彪,他叫方勁。原來都在征西將軍麾下,後來年大將軍壞事,又到岳軍門那裡。大前年才到張軍門麾下辦差,在范高傑都統轄下為標營參將,這次到山西,張軍門帶了范軍門來,命令我兩個專門在大人跟前奔走效命。」
  「都是老軍務了。」傅恆沉吟著,又道:「范高傑是從哪個大營出來的?我出京前到兵部去看了參將以上軍官花名冊,你們二位的名字彷彿記得,好像沒有范軍門的名字呀!」方勁見傅恆看自己,忙道:「范軍門是張軍門從雲貴總督衙門調來的,我們也不大熟,攻苗寨瓦子山,聽說是范軍門的營兵先破的陣。」傅恆默默點了點頭,這才問:「廣泗現在哪裡?怎麼不一同來?」
  兩個將軍聽了似乎不知該怎麼回話,頓了一下,方勁才道:「回大人話,這是張軍門的規矩,大約怕欽差大人忙,先約個進謁日子。我們也不懂欽差大人規矩。有失禮處,請大人體恤。我們都是武夫,聽命就是我們的規矩。」
  「那麼好。」傅恆擺了擺手說道:「我這會子就想見張廣泗,你們回去請他來吧。」胡振彪和方勁二人「刷」地站起身來,答應一聲「是」,便退了出去。傅恆也自離了西配房,回到上房靜候,驛丞呈上一疊子手本,傅恆拿在手裡倒換著看了看,遞了回去,說道:「該見的主官大致我都見了。請各位老兄回去維持好差使,從現在起,我專辦軍務。」
  傅恆將幾天來接見各衙門官員交談記錄都抱出來交給一個戈什哈,吩咐道:「將這些密封存檔。」收拾停當後,傅恆便忙著換穿官服,穿戴整齊便端坐以待,稍頃方勁大踏步進了驛站,當院向上一躬,高聲道:「川陝總督,節制四省兵馬都督張廣泗拜見欽差大人!」
  「開中門,放炮!」傅恆大聲命道,起身迎到滴水簷下立定,說道:「請!」說話間炮響三聲,張廣泗步履橐橐昂然而入。後頭兩名副將四名參將一律戎裝佩劍扈從在二門口仗劍站立,立時間滿院都是張廣泗的親兵戈什哈,各依崗位挺身而立。
  張廣泗站在當院,用毫不掩飾的輕蔑神氣盯視階上這個瀟灑飄逸的小白臉片刻,然後才躬身叩請聖安。傅恆毫不在意,彬彬有禮地答了聖安。上前要扶張廣泗,張廣泗已經站起身來。傅恆原想攜手同步進入中堂,見他毫無反應,順勢將手一擺,呵呵笑道:「張將軍,請!」張廣泗這才臉上泛出一絲笑容,呵腰一讓和傅恆並肩進了堂房。
  「張制軍,」傅恆和張廣泗分賓主坐下,心裡掂輟,和這樣桀傲跋扈的人共事,與其客套,不如有什麼說什麼,獻過茶便道:「聖上很惦記著江西和山西兩處教匪扯旗造亂的事。聽說你來山西閱兵,我很感激的。我到太原當晚見喀爾吉善,席問說起雁門關旗營兵力,喀大人說他也不詳細,只知道有一萬多人,吃空額的恐怕也不在少數,有的營兵已經年歲很大,有的還拖家帶口。這和太湖水師的情形毫無二致。您既然親自去看過,能否見示一下,學生馬上要作整頓。」
  張廣泗雙手扶膝,坐得端端正正,神色不動地聽完傅恆的話,說道:「這裡的營務確實不像話,不過據我看,比起喀爾吉善的營盤還要好上幾倍。本來我想趕回來迎接欽差,看了看,那些兵都是本地兵,不加整頓是不能用的。山西人聰明才智沒說的,但是軍隊是要打仗的,怎能鬆鬆垮垮的,像一群烏合之眾。六爺又沒有帶兵打過仗,所以我心裡放不下,在雁門關閱兵整頓時,殺了三個千總十幾個痞兵,已經替您整頓了。我再留三個將軍在這裡輔佐,您就不去黑查山,在太原指揮,那些據山小賊也難逃脫!」傅恆聽他如此口滿,只是一笑,心裡卻大不以為然,略一沉思又問:「馱馱峰那邊情形如何?有沒有碟報?」張廣泗笑道:「這是有制度的,嵐縣、興縣、臨縣都是三天一報。飄高盤踞馱馱峰山寨,一是這裡山高林密,山下河道縱橫,二是地處山陝兩省交界,又處臨、興、嵐三縣交界,官軍不易統一指揮,他可以隨時逃竄陝西;三是當地民風刁悍,和匪眾通連、遞送消息、輸糧資敵,能長久佔據。這都是胸無大志的草寇行徑。這邊我軍整頓後軍紀嚴肅,兵精糧足,抽調三千軍馬去,半個月一定可以犁庭掃穴的。」
  「張制台高見。」傅恆覺得張廣泗對敵我雙方力量估計還算中肯,又是一心一意替自己籌劃打算,原來的厭憎感頓時去了一大半,拱了拱手,說道:「不知張將軍何時將兵權移交給我?由哪位將軍帶兵臨陣?」張廣泗「呃」了一聲,喊道:「范高傑,你們三個出列!」
  張廠泗話音一落,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將軍帶著胡振彪、方勁應聲而出,叉手聽令。范高傑身材與方勁約略相等,只短粗些,黑紅臉膛上橫肉綻起,有七八處刀傷隱隱放著紅光,顯示著他不平常的經歷。張廣泗用手指著三人對傅恆道:「他叫范高傑,我的左營副將。他叫胡振彪,他叫方勁,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將,跟在范營裡為標營參將。你們三個聽著。一是一定要打下馱馱峰,不拘生死,要拿到飄高和那個賤妮子的首級;二是要尊重保護好傅中堂。稍有閃失,我就把你三個軍前正法!我明日就離太原回四川,等著你們的好消息。明白麼?」
  「明白!」
  「從現在起,你們歸傅中堂指揮!」
  「扎!」
  「還有什麼難處,現在就說!」
  范高傑跨前一步,向傅恆當胸一拱手,說道:「卑職沒有難處。馱馱峰上只有千餘匪眾,張軍門在雁門關點了五千人馬,這個差使辦不下來,就是不行軍法,高傑自己也羞死了。只請相公安坐太原,我們三個明天去雁門關帶兵西進,半個月內一定踏平這個馱馱峰!」
  「就這樣吧!」
  張廣泗站起身端茶一呷,向傅恆一舉手。傅恆忙也端茶致意,送張廣泗到驛站門口,看著這位大將卷地揚塵而去。 
 
  
第三十二章 智通判獻策欽差府 勇傅恆擊鼓巡撫衙
 
  張廣泗離開晉省第二日,喀爾吉善便給傅恆轉來臨縣十萬火急文書,稟報飄高「嘯聚五千匪眾,圍城三日,城中軍民奮力拒敵。賊在城四周紮下營盤,似有必下之意。目下城中疲兵不過千數,民眾三萬,仰賴城堅池深勉力相拒,其勢不能持久。懇請憲台速發大兵以救燃眉」云云。說得危急萬分。傅恆看完,鼻尖上已是沁出細汗:歷來文報都說馱馱峰僅有千餘匪眾,哪來這「五千」人數?張廣泗是個驕將一望可知,又派了三個只曉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混丘八來帶山西瘦弱營兵,自己又沒親自前往,勝負之數固然凶多吉少,這「失機誤國」四字罪名也實難承當。
  傅恆思量片刻,將原件密封了,立刻坐下來給乾隆寫奏章,詳述來晉省情形及與張廣泗交割兵權事宜過程,未了寫道:「臣今夜即離省城前往雁門關處置軍務。火急帶軍奔襲黑查山馱馱峰,搗敵後路,以『圍魏救趙』之計,暫緩敵勢,徐圖殲滅。斷不以此區區一隅之地,烏合數干之匪再致聖躬慮念,無比愧惶匆匆急奏。」寫完奏章,又給劉統勳寫信,請借調吳瞎子來軍前效力,以資防衛。
  「這三件用八百里加急發往軍機處。」傅恆寫完,擲筆舒了一口氣,把文書遞給戈什哈:「叫我們的人備馬,今夜就去代州雁門關!」話音剛落,外頭便報進來說,「離石州通判李侍堯拜見傅大人!」傅恆看看天色已經麻黑,此刻心急如火,哪裡顧得上見這個小小通判?擺手吩咐:「就說本欽差已有令諭,文官現在一概不見!」
  「扎!」
  「回來!」
  剎那間傅恆改變了主意,離石與臨縣相鄰,不過百里之遙,必定詳知敵情,叫進來問問也好。思量著道:「你們準備行裝,我見見這個人。」又轉臉對捧著文書發愣的戈什哈道:「你站著幹什麼?匪徒遠在千里之外,你就昏了頭?」戈什哈忙道:「我是老兵了。您沒有最後發令,我不能動。」傅恆這才擺手命他辦差,已見李恃堯快步趨入。
  「李侍堯,嗯……」傅恆按捺著心中焦躁,緩緩邁著方步,直到李侍堯行禮起身才道:「我在鄂善的門生錄上見過你的名字。『侍堯』,名字很出眼,就記住了,可是的麼?」李侍堯一雙精明的三角眼閃爍生光,一躬身道:「那是鄂大人誤記。卑職是天子門生。萬歲爺親自取中,親自賜詩,親自『罰』我來山西任通判的。」傅恆這才想起乾隆親赴考場取中一個狂生那件趣聞逸事,不禁失笑道:「這事我早聽說過,只不知道你就是那人。不過這會子我忙得很。顧不上和你這狂生逗趣兒。你來見我有什麼事?」
  李侍堯道:「我剛見過喀中丞。那邊一個清客跟我說了黑查山目下情形,來見欽差獻計!」「你倒伶俐。」傅恆雖覺李侍堯過於鑽營,但也頗喜他聰敏,說道:「這是臨縣的事,你是離石通判,別的州縣事你也要伸手?」話音剛落李侍堯便道:「六爺這話錯了。」
  兩旁幾個戈什哈都是一怔。以傅恆少年高位,又是皇親國戚,權重爵顯,來見傅恆的官成百上千,腹非心謗的盡自也有,但這麼一個芝麻官,當面指責傅恆「錯了」的,卻是見所未見。正擔心傅恆發作,卻見傅恆無聲一笑,問道:「我怎麼錯了?」「我李侍堯以國士自許。國士當以天下事為事。」李侍堯在燈下俯仰有神,朗聲說道;「這就是我的職守,臨縣和離石唇齒相依。唇亡齒能不寒?」傅恆沉吟著,默然注視李侍堯。他一時還弄不清,這人是有真才實學,還是專來投機取寵的。半晌才道:「不說這些空的。你有什麼計獻我?」
  「圍魏救趙。直搗匪穴,以解臨縣之危!」
  傅恆仰天大笑,說道:「果然有識見!不過我已經想到了。今夜就啟程往雁門關調兵,先攻山寨,再徐圖進取。已經奏了當今聖上。」李侍堯見傅恆用譏諷的眼神盯著自己,只是微微一唔。說道:「我明臼大人瞧不起我。因為我官小嘛!」說罷打千兒,行禮,告辭。傅恆見他如此無禮,頓時氣得手腳冰涼。斷喝一聲:「站住!」
  「六爺!」李侍堯穩穩重重站定了,轉身若無其事地問道:「您有事?」
  「我對下屬太放縱了,慣得他們毫無禮貌。真是小人難養!」傅恆臉色雪白,「我這裡放著多少大事,破格接見你,聽你自誇『國士』,獻無聊計,怎麼是瞧不起你?你放肆到極處了!」
  李侍堯盯著傅恆凶狠的目光毫無懼色,突然一笑,說道:「請問大人:這裡到代州雁門關是多遠?」
  「七百二十里。」
  「不吃、不喝、不睡、用快馬,也要兩夜一天。」李侍堯說道,「從代州到黑查山,走回頭路再往西南,又是八百里,幾千人馬奔命,至少要十天!這樣的『圍魏救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傅恆聽了,吃一大驚!想不到自謂的「圍魏救趙」妙計,只是掛一虛名不切實情。傅恆吃力地向前跨了一步,凝視著咄咄逼人的李侍堯,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囁嚅了半晌,終於說了出來:「沒想到全盤有誤……先生……」他很快就口齒流暢了,「願先生諒我傅恆孟浪,必有妙計教我!」說著一揖到地!
  「六爺,我怎麼當得起?」李侍堯見傅恆如此肯污尊降貴折節下士,連忙還禮,說道:「芻堯之見,也未必就好,而且是一步險棋,怕六爺也不見得能採納。」傅恆一把扯過椅子,將李侍堯按坐下去,一邊吩咐人上茶,自己也坐了,在椅中又是一拱,說道:「兵凶戰危,哪有萬全之策?比我的好,我就用。」
  李侍堯躬身還禮,坐直了身子侃侃說道:「黑查山匪眾嘯聚馱馱峰已有十幾年。只是去年飄高和一女弟子前去傳佈正陽教,才真正扯旗放炮大幹起來——原來都是亦匪亦農,抗拒官府賦稅,逼勒大戶減租免租。官兵衙門來,他們上馱馱峰山寨,官兵去了他們再下山仍舊種田。其實,康熙年間這裡還是一片太平。聖祖爺西征回來,東渡黃河,路過臨縣,百姓們曾捐燕麥一千石,車推肩扛送到軍前,聖祖寫了『民風淳厚』四個大字,至今碑碣尚在……
  「但到雍正二年之後,接連來了幾個壞縣令,急征暴斂,苛捐雜稅,名目繁多,拚命地撈——倒也不為貪污,是求得個『政績卓異』考評,弄得財主佃戶一齊精窮。你想,這山寒土薄之地,火耗銀加到一錢七分,能有不反的麼?」李侍堯看一眼傅恆,說道:「六爺別以為我扯得遠,其實這是致亂之源。這次即使蕩平匪亂,大軍一去仍舊是原來模樣!」
  傅恆身子向前傾了一下,微笑道:「我不是不耐煩聽。我急於聽聽你的解圍良策。」
  「臨縣離省城四百里地,黑查山只有三百餘里。我們離石到黑查山約三百里,」李侍堯目光幽幽閃爍,「欽差從省城點精銳五百名,由此向西,我星夜回縣——為防黑查山匪眾滋擾我離石,我訓了兩千民兵,已經集結了一千。我帶民兵由南向北向黑查山,我們在馬坊會兵,趁虛進襲黑查山。這才是真正的奔襲。飄高他們就是想到了欽差要調雁門關的兵,才放心大膽地攻打臨縣。一來攻州打縣易造聲勢,可以籌措軍餉,二來打下臨縣,馱馱峰就更有憑借,就是大兵壓境,西逃陝北也極便當的。」
  傅恆心裡忖度,這確是一步險棋,但也確實佔了出其不意和兵貴神速兩條先機。思量著,問道:「據你所知,飄高到底有多少兵力?」
  「五千人是斷然沒有的。」李侍堯笑道:「地方官報匪案,這是常用的伎倆。敗了好交待,勝了好邀功。」他詞鋒一轉,變得異常犀利:「但請大人留意,當地百姓飽受官府荼毒,助匪拒官出來幫打太平拳,趁火打劫的事,那是有的。所以聲勢就大了。」
  傅恆思量著,有這一千五百名生力軍,奇兵突襲,確實可以一戰。即使打不下馱馱峰,范高傑所帶雁門關兵馬正好接應過來。所以雖然險,幾乎是萬無一失。想起先祖公富察海蘭率一千鐵騎突襲揚州,攻城時被守城明軍用鐵鉤子勾了鎖骨帛上城牆,砍斷吊桿仍舊殺得明軍狼奔鼠竄。這位青年貴族頓時渾身熱血沸騰,「唰」地站起身來,說道:「大丈夫立功,在此時也!」又轉臉對李侍堯道:「你不要回離石,就留我身邊參贊軍務。我給你參議道名義。差使辦下來我專折奏明聖上!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巡撫衙門要兵要餉。你寫信傳令,叫你離石一千民兵,限三天之內抵達馬坊待命!」
  「是,卑職明白!」
  傅恆不再說話,將劍佩在腰間,帶了幾個親兵飛身上馬,潑風價一陣狂奔,在黑夜街衢中直趨巡撫衙門。
  此時已到亥時時牌,三月末天氣,夜深氣涼,又陰著天,巡撫衙門早已四門緊閉,昏黃的燈下,幾個戈什哈守夜無聊,坐在倒廈簷前撮花生米吃酒閒磕牙兒。聽得馬蹄急響,忙都站起身來,驚愕張望間,幾個騎馬人已飛身下來。門官廖清閣忙吆喝道:
  「什麼人?站住!」
  「是我。」傅恆一手提馬鞭,一手按劍大踏步過來,昏燈下也看不清他臉色,只道:「我是欽差大臣傅恆,有急事要立刻見喀爾吉善。」
  廖清閣覷著眼看了半晌才認出是傅恆,忙笑道:「卑職立刻去請。不過這會子我們中丞已是睡下。一層二層稟到後堂,得一陣子呢。中堂爺且坐,我們這就進去!」說著打個千兒,帶了兩個戈什哈,開了儀門進去。傅恆滿心焦躁,來來回回兜著圈子,計算時辰。見到喀爾吉善,通知駐防旗營調兵,集結訓話,就算立刻出發,也到子未丑初時分,今夜還能趕多少路?思量著,抬頭看見東牆柵裡那面積滿灰塵的堂鼓,靈機一動,一把推開柵門。進去,倒過鞭柄猛擂起來。沉悶「咚咚咚……」的響聲立時響徹四方!
  喀爾吉善下午和藩司薩哈諒會議給代州大營輸糧運草、優恤軍屬一應事宜,回衙打了一陣雀兒牌,剛剛摟著五姨太太「小喬」睡下,事體沒完,便聽前頭堂鼓急雨般響起。披衣趿鞋開門出來,見幾個丫頭僕人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二門口向這邊張望。喀爾吉善沒好氣地問道:「外頭這是怎麼的了?太原城進來響馬了麼?」說話間二門也被敲響;外頭廖清閣喊道:「中丞爺,欽差大人傅六爺要見中丞,有急事!」小喬這時才穿好衣服,抱著袍靴出來,幾個家人就在簷下為喀爾吉善換穿官服,忙得團團亂轉。
  「亂來!」喀爾吉善心裡大不高興,一邊大步往外走,心裡暗罵:「走到哪裡攪到哪裡!」口中卻問廖清閣:「六爺說有什麼事?是不是來傳聖旨的?」
  「不大象。不過六爺像是有軍務,帶的幾個人都是全副武裝。連牛皮甲都穿著。」
  「你去叫他們開中門,我在簽押房這邊出迎。」
  廖清閣飛跑出去,不一時便中門洞開。喀爾吉善一腦門子光火,此刻也清醒過來:來者是少年新貴,是萬不能得罪的。眼見傅恆威風凜凜虎步進來,喀爾吉善滿臉笑容迎上去,說道:「六爺,真嚇我一跳!正在後頭寫折子呢,這邊鼓砸得山響。老實說,我還沒聽過這擂鼓的聲音呢!」
  「無事豈敢夤夜攪擾?我是事急抱佛腳啊!」傅恆微微一笑,隨喀爾吉善步入簽押房,也不坐,就站著將自己要立即奔襲馱馱峰的計劃說了,……「現在我什麼都不要,給我點五百精壯人馬,明天告訴薩哈諒,每人家屬送三百兩銀子。我這裡坐等,立刻就走。」
  喀爾吉善真的嚇了一跳:「六爺,這不是兒戲吧?這種事我只在戲上見過。」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語氣變得莊重平緩,蹙額說道:「這裡離黑查山三四百里,山高林密路險,幾千匪徒盤踞其中,這樣子奔襲,風險十分大。萬一有個磋跌,我們這邊無法向朝廷交待。五百人倒是小事,銀子也好辦,就巡撫衙門的護營也就夠了,只是……」他連連搖頭,不再說話了。
  「你在戲上見過,我在書裡讀過。」傅恆一點也不想和這個琉璃蛋兒巡撫磨嘴,陰冷地一笑,轉身走向書案,提筆在宣紙上寫道:
  著由山西巡撫衙門立即提調五百軍士速赴欽差大臣傅恆處聽命。
  此令!
  寫畢,遞給喀爾吉善:「給你這個,放心了吧?」喀爾吉善略過一眼,突然大笑道:「中堂,我也是個七尺大丈夫!兵,你立刻帶走。這個手令我不要,與大人榮辱共之!」說罷就燈上燃化了那張手諭。傅恆驚異地望著喀爾吉善,說道:「是個滿洲好漢!」
  第二日傍晚,傅恆的八百里加緊奏折遞到軍機處。這晚恰是訥親當值,見是盜匪圍困州縣的急事,一刻不停地命軍機處當值太監秦玉速往養心殿稟報,自己跟在後頭到永巷口等候旨意。過了不到一袋煙功夫,高無庸便帶著秦玉一起過來,「命訥親即刻見駕。」
  「地方官諱盜誤國,情殊可恨!」乾隆看了奏折和急報文書,輕輕推到一邊,說道:「山西一直報說飄高只有一千多人。何來這五千匪眾?這些事軍機處不去核查,上書房也不管,真不知你們每日都做些什麼!」訥親原先還想解釋幾句。聽乾隆數落的,也包括自己在內,只好嚥了一口唾沫,笑道:「皇上責的是。這裡頭有個講究,文官為了求個好評,總要粉飾太平,把自己的治績說得花團錦簇;武官呢,靠剿賊捕盜發財,總把敵情報得凶險無比。莫如每縣都設一個巡檢分司,不歸縣令統轄,隸屬當地駐軍。這樣文武互為監督,情形或者就好些兒。」乾隆想了想,笑道:「岳飛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如今文武官都怕死、都愛錢,世風日下如何是好!把這幾份折子留下。你去一趟十四貝勒府,把山西匪情和傅恆措置方略稟一下十四爺。如他沒有意見,你就不必過來。要覺得很不妥當,你今夜再進來一趟,把十四貝勒的話帶給朕。朕今晚不進內宮,就在這裡披閱奏章。」
  訥親連連答應著退了出去。乾隆嫌燈光太暗,叫人又在身後點了兩支大蠟燭,一份一份檢看各地奏章。因見到高恆奏報江西匪眾土崩瓦解,羅霄山一帶已經廓清。乾隆略一沉吟,提筆蘸了硃砂批道:
  好則好矣,了則未了。匪首渠魁何在?傳囚進京來給朕看!爾未親臨前敵,何以知其『已經廓清』,爾果赴羅霄山乎?朕見爾亦少不更事,效伊等之欺爾,轉而欺朕之天聰耶?不擒匪首一技花來京驗看,朕不信也!
  寫了撂在一邊。又翻看一份,是尹繼善在南京設立義倉、平素積糧,荒時賑濟的條陳。乾隆想放過一邊,又取回來,批了幾句:
  知道了。此為實心任政之舉,休避怨嫌放膽做去。江南財賦根本之地。人文薈萃之鄉,有你小尹在,不勞朕心。
  寫完這才細看傅恆的折子,參酌了臨縣的報急文書,又沉思了一會兒,援筆寫道:
  爾之詳細羅列到山西情形,欲為異日規避處分留地步耶?此番欽差首務即剿馱馱峰飄賊,爾日事應酬,使敵人坐大,此咎將誰任之?江西匪眾已殄滅矣。山西如有磋跌,即使朕不加罪,汝有何面目見朕?
  他仰身歎息一聲,突然想到了棠兒,正想撫慰勉勵傅恆幾句,高無庸進來報說:「訥親和十四貝勒請見,在永巷口。宮門已經下鑰,得請旨才能開門放人。」
  「快請!」
  乾隆說著偏身下炕,因身上只穿了件袍子,忙命人繫了腰帶,又套了件月白緙絲府綢夾褂,穿戴剛停當,訥親和允□已經進來。見允□要行大禮,乾隆忙一把扶住,滿臉都是笑,說道:「十四叔,往後私地見面免了這一層!小時候我和老五常滾在你懷裡,扭股糖似的要蟈蟈,想起來和昨日的事似的,如今名分有別,自己再拘束些兒,這『天倫』二字還有什麼趣兒呢?」
  「萬歲是這麼說,臣可是不敢當呢!」允□差一點落下淚,說道:「照傅恆這個打法,臨縣保不住了。臨縣保不住,飄高就打通了逃亡陝北的路。陝西那邊榆林城存著幾十萬石糧。陝北苦寒之地,民風刁悍,飄高在這裡紮住根,就成了大敵!萬萬不可輕忽,所以夤夜來見皇上,軍事上要有些措置。」乾隆渾身一震,倒抽了一口冷氣,望著允□沒吱聲。允□從袖子裡取出一份山西圖志,展開來平鋪在案上,手指口說,幾乎與李侍堯的見地一樣,未了又道:「千里奔襲,心厥上將軍。如今傅恆奔襲路程其實超過了一千五百里!若我是飄高,在白石溝惡虎灘一帶設伏,傅恆幾千疲兵恐怕就要全軍覆沒!」
  乾隆邊看邊聽,頭上已沁出冷汗,回身一屁股坐在椅上,歎道:「書生誤國,朕用錯了人了!」
  「將軍是打出來的,我也打過敗仗。主上太平時用年輕人練兵,宗旨不錯。」允□冷靜地說道,「目下要緊的是補救。先發旨,令陝西總督衙門,撥五千軍馬堵住佳縣到保德一段黃河所有渡口,阻住匪賊西竄之路。令離石縣、臨縣、興縣把渡口的船全部徵用,萬不得已就一把火燒掉。令山西巡撫喀爾吉善提調全省兵馬,嚴陣以待。看看飄高動向,然後再作打算。臣現在能想到的就是這些。」
  訥親在旁聽著,覺得允□說得太過凶險,遂道:「十四爺,飄高未必有這麼大的雄心能耐,或許打臨縣為徵糧草。又退回馱馱峰呢!他也未必就敢在白石溝惡虎灘設伏。這到底是一窩子小賊。現在以朝廷名義發旨,八百里加緊送往代州,令范高傑按兵不動就地待命。臨縣如果失陷,再作恢復打算,似乎穩妥些。隔省這樣大動干戈,於人心不利。」允□聽了只微微一笑,說道:「當然最好都是多慮。我這人有時就是杞人憂天。請你留意,這條路跑累死馬,一天也跑不出四百里。張廣泗別的能耐我不曉得,軍令嚴肅這一條似乎可信。」他又高傲地仰起了臉。
  「一切照十四叔的辦理,不過都用密旨。」乾隆狠狠瞪訥親一眼,「這是打仗,憑著想當然麼?可笑!」允□道:「訥親說的給代州發文,還是應該試試,能堵一分漏洞就堵。不存僥倖心,把握就大些。」
  乾隆擰著眉頭又想了一會兒,說道:「方纔十四叔說,朕想著,山西以軍事為主。陝北以政治為主。榆林存糧也到了換的時候兒。現在正是春荒。開倉賑濟,把糧全部分給陝北百姓!」
  「主上聖明!」
  允□高興得臉上放光,這還是他第一次由衷地讚佩乾隆。 
 
  
第三十三章 出奇乓奔襲馬坊鎮 查敵情暫住天王廟
 
  傅恆從巡撫衙門借了兵,當夜就離了太原城。這五百精兵原是雍正十年經岳鍾麒在西寧前線訓練過的。岳鍾鹿兵敗和通倫,被撤去寧遠大將軍職銜,鎖拿北京問罪。這支後備軍沒有用上就地裁撤。幾年來陸續遣散了士兵,只留下些干把下級武官沒法安排,被前任山西巡撫招了作親兵,在中營護衛。得著這一立功的機會,這些武弁們真是人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傅恆猶恐激勵不起士氣,將藩庫撥來的一萬五千兩銀子全部分發了他們,二更啟程,一色的膘騎牛皮甲,強弓硬弩,十名火槍手充作欽差護衛,保護著傅恆和李侍堯悄悄地出太原西門,疾速向馬坊進軍。第二日拂曉時分,他門便趕到了地處黑查山峪的馬坊鎮邊。
  「到了。」守在傅恆身邊的廖清閣,眼看著一片黑魅魅的鎮子愈來愈近,在馬上用鞭子一指,說道:「中堂,前頭就是馬坊鎮。這地方我來過兩次。名兒叫做『鎮』,其實不到二百戶人家,每年秋天馬販子們從中原馱茶葉到這裡和蒙古人換馬,也就熱鬧那麼幾天。」
  傅恆渾身都是汗,被風吹得又涼又濕,冷冷地望著西北邊黑森森的黑查山,又掃視一眼閃著幾點光亮的馬坊,問道:「鎮子裡有沒有驛站?我們不熟這裡的情勢,闖進去,肯定會有通匪報信的。」「回中堂話。」廖清閣說道,「驛站倒是有一個,只十幾間房,也沒有專門的驛丞驛卒。鎮東有一座天王廟,雖破落些,院落不小,依著我說,用一百人把鎮子圍了,只許進不許出。剩餘的人都住到天王廟,等李道台的民兵來了再說強襲。」
  「這是三不管地面。」李侍堯也在觀看馬坊鎮,暗中看不清他的臉色,「鎮上沒有朝廷的官員,一個鎮長,天曉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凡帶刀的都由他支應——我們不亮身份,住天王廟還是對的。不過不用人圍鎮子。本來這地方就雜,三教九流、強梁大盜經常在此出沒。誰也不管誰的賬。我們旗甲鮮明地亮相、等於給人報信。」傅恆想了想,大笑道:「我們索性裝作強人,點起火把!進天王廟!」
  當下眾人聽令,點起了十幾支火把,也不吶喊,由廖清閣帶著,沿鎮東驛道兜過去果見一大片空場旁邊有一座廟,外邊看去,裡邊房舍倒也不少,四周荒涼寂靜。
  「衝進去!」傅恆用鞭梢指著緊閉的大門大聲命道:「各房要挨著搜查,防著裡頭有人!」
  幾個戈什哈跳下馬,發一聲喊,一齊用力一推,那門卻是虛掩著的,「嘩」地豁然洞開,兵士們手按腰力一擁而入。傅恆帶著自己的親隨站在天井中心冷靜觀察。突然一個兵士舞著火把奔出來,歇斯底里大叫一聲:
  「這屋裡有三個賊男女!」
  接著便見三個黑影隨後衝出來。黑地裡看不清面貌,兩個彪形大漢。還有一個個子極小,一手攥著香,一手提著刀,站在門口,似乎在發怔。好半晌,一個黑大個子才問道:「你們萬兒?誰是心主,出來說話!」廖清閣大踏步上前,因不懂土匪黑話,學舌問道:
  「你們萬兒,誰是心主?」
  「格拉雞骨飛不去,毛裡生蟲!」1那人答道:「你們萬兒?」
  「格拉牛骨飛不去,毛裡生蟲!」
  三個人都是一愣,突然捧腹大笑。高個子倏地跳過來,揮刀便劈。廖清閣眼疾手快,將刀一格,頓時火花四濺,驚怒道:「日你姥姥!話沒說完就動手?」
  1黑話:「馱馱峰的,山跳蚤!」
  「你們是倥子!」
  「你們是小倥子,倥兒子!」廖清閣道,「我們是紫荊山來的。飄高老雜毛要是這樣待客,天不明我們就回去!」
  傅恆原怕這院窩藏大股土匪,見只有三個人,便放了心,聽廖清閣對得機警,不禁暗中點頭。那三個人暗中互相張望一下,黑大個子回身對小矮個子道:「山跳蚤爺,他們不懂咱門切口,興許是從紫荊山才過來的。飄總峰說過這事,惡虎灘那邊人手不夠——」他話沒說完,那個諢號山跳蚤的一擺手打斷了,聲音又尖又亮:「你不是頭兒。叫你們頭兒出來!」傅恆聽他口氣,在馱馱峰是個不小的人物,見廖清閣暗中回頭望自己,便大步走過去,悶著嗓子問道:「我是頭兒。你有什麼事?」
  「無量壽佛!觀音菩薩變了小童,見五色雲中露出柬帖,菩薩拈起展開,許多無生默話!」
  傅恆聽了心裡一緊,他在上書房見過收繳上來的卷秩浩繁的白蓮教各派傳教書,隨便翻翻,都是些俚俗不堪的話頭。對於「觀音變小童」這句話出自何經何卷,已了無記憶,反正肯定在白蓮教經卷中。見他考問,心裡一急,憋出一句:「眼賊、耳賊、鼻賊、舌賊、身賊、意賊為六賊,真空老祖傳我無字經!」
  「你是飄總峰師弟!」山跳蚤似乎吃了一驚,略一怔又揖手問道:「說破無生活,決定往西方?」
  這詩傅恆倒記得清爽,立即對上「花開見佛悟無生,悟取無生歸去來!」那山跳蚤執禮更恭,放低了聲音,似乎頓了片刻,又問:「前思後想難殺我,不知無極幾時生。亂了天宮不打緊,兒女可曾回家中?」傅恆聽了頓覺茫然,搜索著記憶回答道:「有表有疏徑直過,有牌有號神不揀……萬神歸家誓有狀,過關乘霧上雲盤。見佛答上蓮宗號,同轉八十一萬年!」他自謂這詩對得還算得體。不料話音剛落,山跳蚤改變了口氣,惡狠狠道:
  「你的切口大有毛病:一會兒大似佛,一會兒小似鬼!一會兒是正陽教,一會兒是白陽教——你他媽到底是什麼人,哪個教?」
  「老子是白蓮教!」
  「放屁!」山跳蚤怒喝道,「哪有這個說頭?來路不明,我們飄總怎麼會收你們?——我們走!」
  「拿下!」傅恆見已露餡。「噌」地拔劍在手,大喝一聲,「一個也不要放走了!」
  那三個強人都是老江湖,見事情有異,早已全心戒備,呼哨一聲一齊向後退。無奈傅恆人多,四周已圍得鐵桶一般,眾人吆呼著蜂擁而上,一個回合交手,兩個大個子已被按倒在地,亂中卻尋不到山跳蚤。滿院搜索時,卻聽正殿屋脊上一陣尖厲的怪笑,喋喋之聲如夜半鴟號,笑得眾人心裡發疹,抬頭看時,依稀是山跳蚤蹲在獸頭邊。山跳蚤笑著道:「憑你們這點稀鬆本事,敢來黑查山闖地面?等我們飄爺擒住那個鳥傅恆再和你們算賬!我這兩個兄弟且留下,要當客敬,死一個換十個!」說著手一揚,寂然無聲而去。傅恆覺得肩胛上一麻,用手摸時,粘乎乎不知甚麼,湊近火把一看,卻是血。旁邊廖清閣驚呼一聲:「六爺,您受傷了!」
  「不妨事。」傅恆小心從肩上摘下暗器觀看,卻是一隻鐵蒺藜,擠傷口看血色,顏色鮮紅,並無異樣,知道鏢上沒有喂毒。一口氣鬆下來,傅恆才覺得鑽心疼痛。當著這許多部眾,他只好強咬著牙忍著疼痛。若無其事地扔了鐵蒺藜,由隨軍醫官包紮著,問那黑大個子:「你在馱馱峰上是個什麼位份?叫什麼名字?他呢?」
  黑大個子哼了一聲,說道:「我叫劉三。他叫殷長。都是山爺的親隨!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傅恆這才知道不過是捉了兩個小嘍囉,心裡一陣失望,又問道:「山跳蚤是什麼人?」
  「連山爺都不知道?」劉三和殷長都抬起頭。劉三驚異地望著傅恆,又打量了半日周圍的人,突然驚道:「他們服色這麼齊整,像是他媽的官軍!」殷長卻道:「官軍哪來這股子人?飄祖爺會算計錯了?」因離得近,傅恆看見殷長禿得寸草不生的頭,加上一嘴大牙,傻乎乎的。正要再問,身邊站著的李侍堯輕輕扯了扯傅恆後襟。傅恆會意,一邊吩咐廖清閣:「好生問他,防著他是勾結朝廷官員的奸細。」心裡暗笑著跟李侍堯過來,在西北角一片長滿蒿草的空場上站定了,傅恆笑道:「你今晚怎麼了?一句話也不說,陰沉沉的只是出神!」
  「六爺。」李侍堯的聲音發顫,似乎有點驚懼不安地說道:「我們小看了飄高。他打臨縣是假的,是要誘代州雁門關出兵,中途設伏襲擊官軍!」傅恆被風吹得打了個寒顫,良久才問道:「何以見得呢?」李侍堯道:「方纔一見面,劉長就說出惡虎灘。還以為我們是飄高調請增援的匪徒。那惡虎灘緊挨著白石溝,地勢凶險,又是雁門關到黑查山必經之路……」
  他話未說完,傅恆已經悚然驚悟。臨出發時,他和李侍堯看圖志,李侍堯曾說:「幸而飄高只是小賊,兵力要大的話,中途設伏,范高傑他們可就要吃大虧了。」惡虎灘地勢雖沒有見過,但聽這個名字,就夠人心悸的了。傅恆思量著,說道:「臨縣是個誘餌。飄高的人馬都在白石溝惡虎灘,山寨子就是空的了,我們的辦法仍舊可行。」
  「不但可行,而且做起來更容易。」李侍堯笑道:「不過有一條六爺得思量。我們下手早了,他們撤伏兵回山寨。范高傑他們隔岸觀火,我們就苦了。我們下手晚了,范高傑他們損失太重,朝廷仍要怪罪六爺。時機不容易把握啊!」傅恆暗中瞟了李侍堯一眼,他很佩服這個小小通判,思慮周密。遂格格一笑道:「好,有你的。你來審問這兩個匪痞!」李侍堯笑著答應一聲「是」,變了臉大喝一聲:
  「把那個殷長給我拖過來!」
  廖清閣正焦躁,忽聽這一聲,便丟下劉三放在一邊,一把提起殷長,連拉帶拖拽過來。劉三知道他口松,緊著叫道:「老殷,嘴上得有個把門的!——這群人我越看越不地道!」
  「你地道,你嘴上有把門的。」李侍堯冷冷說道,「我這就叫你嘗嘗我的手段——把他扔進那邊干池子裡,填土活埋了他!」
  幾個兵士答應一聲,將縛得像米粽似的劉三丟在干池,挖著土就填。劉三先還叫罵幾句,後來便沒了聲息。殷長嚇得六神無主,不停地磕頭道:「好爺們哩……都是自己人,……都是一個祖脈,有話好生說唄,好爺們哩……」
  「給臉不要臉,他不肯好生說麼!」李侍堯滿臉獰笑,手按著寬邊刀柄,惡狠狠道:「爺們從紫荊山奔這門檻;上千里地,好容易的?說好了的,這裡有人接應,送我們去白右溝。誰他娘封他飄高是綠林共主了麼?說,飄高在哪裡?我們要見他!」
  「飄總峰在……惡虎灘……」
  「寨子上有人沒有?」
  「有……留了三百弟兄,都有殘疾。不能廝殺……」
  「圍臨縣的五千人是誰帶領?」
  殷長似乎怔了一下,笑道:「合山寨也沒有五千人。那都是臨時尋來老百姓充數兒嚇唬官兵的,由辛五娘帶著……」
  「辛五娘。」傅恆從旁插話問道:「是不是還有個叫娟娟的?——長得很標緻,會舞劍。」殷長搖搖頭,說道:「小的沒聽說過『娟娟』這名兒。五娘是無生老母蓮座前玉女轉生,自然標緻羅!哎喲喲,那身子輕得站到荷葉上都不下沉,杏臉桃腮櫻桃小口,看一眼管叫你三天三夜那個那個……」他色迷迷吸溜著口水,有點形容不來了。
  李侍堯哪裡曉得傅恆的心思?在旁說道:「少順嘴胡唚!她是玉女是夜叉關我們屁事?我只問你,那個鳥山跳蚤如今跑哪裡去了,是去了惡虎灘,還是奔了辛五娘?」殷長嘻笑道:「你問一我答十,幹嘛這麼凶巴巴的?都是吃的正陽教,奉的一個無生母嘛!」李侍堯拍拍他肩頭,說道:「你比劉三識趣。我虧待不了你,我們還指著你帶路呢!」說罷一擺手,命人將殷長押了下去。
  「我看這個蠢貨不像說假話的人。」傅恆笑著對李恃堯道:「今夜雖然辛苦了點,卻摸清了飄匪的計劃。看來飄高為了打好出山第一仗,真的費了不少心機。他們既把我們當成紫荊山的人,那就是說,他們確實和紫荊山匪徒有聯絡。如今你一千民兵從離石趕來,也保不定紫荊山的人正往離石方向趕路呢!」李侍堯點頭道:「六爺慮的極是!不過紫荊山的情形我略知一二,總共不足五百人,隔州隔縣來為飄高賣命,他們未必有那個膽量。就是來,幾百人又走了幾百里山路,也沒什麼可怕的。」傅恆笑道:「我們就冒充紫荊山教匪,暫且在這馬坊鎮駐紮吧!」
  李侍堯一時沒有回話。兩個人都坐在石坊牌下沉思默想。傅恆望著滿天緩緩移動的雲彩,突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昨天還在太原和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僚們應酬。如今卻又坐在這個破廟裡和什麼馱馱峰、紫荊山的匪徒打啞謎鬥心眼。一轉念間又想起娟娟,那倩倩玉影,超絕的劍術,那紅絨繩上的姿態,月下贈詩,臨別時深情的一瞥都歷歷在目。說不定日後還要疆場兵戎相見,不知是誰血灑草菜?思前想後情如泉湧,一會兒通身燥熱,一會兒又寒徹骨髓……真個情隨事遷。令人難以自己。李侍堯卻在計算離石人馬幾時到達。范高傑幾時經過白石溝,怎麼能叫官軍吃點苦頭又得救,攻打馱馱峰的時辰必須掌握得分厘不差。正想著,傅恆說道:「我算著,我們要裝六天土匪。你的一千人明晚能到。這幾天人吃馬嚼,糧餉的事很叫費心思。依著我的心,這會子就打寨子,倒省事了。」
  「我和六爺一樣的心。」李侍堯道。「但我們一打寨子,臨縣的和惡虎灘那邊匪徒立刻就收兵,全力對付我們。范高傑他們並不真正為朝廷,他們為的是他們的張大帥。必定等著我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時才來救我們。功勞是他們的且不計較,我們反倒落了吃敗仗名譽兒。六爺,本來是我們救他們呀!而且那樣,飄高的人馬都是生力軍。我們兒百人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從天理、人情到軍事、政治,非咬牙頂這六天。那時候,勝券就全操在我手了。」
  傅恆靜靜聽完,拍拍李侍堯肩頭,深深吁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你對,聽你的。方纔我說的是心情。」
  隔了一日,李侍堯的民兵才陸續來到馬坊鎮。這群人其實也都是李侍堯收編的土匪和一些半匪半民的山民。衣色甚雜行伍不整,三十一群五十一夥,帶著長矛、大刀片子、匕首,有的甚至背著鳥銃、腰裡別著鐮刀、砍柴刀什麼的。
  當地鎮長叫羅佑垂,綽號「油錘」,其實原來也是個地棍,這地面各路土匪經常出沒,士紳富戶膽小不敢接待,共推了他專門和各路豪客周旋。眼見前晚有人佔了天王廟,白天封門一個人也不來接洽,今天又有這麼一大批不三不四的人進鎮,所有的客房全部佔滿,連驛站也都佔了。羅油錘又沒見有人來尋自己,心裡忐忑不安,總覺得要出大事似的。他在家兜了半天圈子終久坐不住,便拿了根旱煙管,帶了幾個鎮丁徑往天王廟來見傅恆。傅恆自忖身上毫無匪氣,便命李侍堯出頭接待。
  「你是這裡的鎮長?」李侍堯一上來就使了個下馬威,「老子的隊伍三四千,都開過來了。飄總峰請我們到白石灘討富貴,弄了半天是他媽的這種熊樣!糧沒糧,草沒草,連個鬼影子也不見來接!這裡離省城這麼近,,萬一走漏了風聲,我屠了你這鳥鎮子回我的紫荊山!」他穿著絳紅長袍,敞著懷,腰帶上還別著五六把匕首,又輕輕在臉上抹了些香灰,很像割據一方的毛神。聽他說話的口吻,躲在耳房竊聽的傅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羅油錘卻不害怕,給李侍堯敬煙,見李侍堯毫無反應,燃了火楣子自己抽著,嘻笑道:「山主,四方有路,八面來風。馬坊鎮的情形瞞不了您老。這裡的人信我油錘,抬舉我出來侍奉遠客。但來的,無論白道黑道,咱們都盡心竭力,只要護住這一方水土百姓,算我對得住祖宗。您老千萬別生氣。不知者不為罪,需用什麼,只管衝我羅油錘要。姓羅的一定兩肋插刀為朋友!」「這廟裡住的是我家山主。有二百多個人,外頭這些弟兄有三千多,在這裡歇馬四天,吃飽喝足趕道兒,你給我備兩百石糧,三十車草,咱們兩安光事,不然……」他看了看腰間的匕首,哼了一聲。羅油錘怔了一下,仍舊變得嬉皮笑臉,江湖上的規矩不興隨便詢問姓名,遂道:「好山主你哩,馬坊這地方窮山惡水,出了名的賴地方。草料有,你要一百車立時就能辦到。只是這糧——你老聖明,我全憑著秋天茶馬交易收幾個地皮稅,專門建個糧倉支應各路豪傑。連飄爺都不輕易借這個糧——」
  「你少拿飄高壓我!爺天不管、地不收,是花果山上的自由神!」李侍堯一拍大腿,「糧,到底給是不給?」油錘嘿嘿笑著,一臉無賴相,說道:「給,當然給!倉庫就在鎮西北,您派人去瞧瞧,掃乾淨也只是一百石,爺要覺得不夠用,我也沒法子。要不解氣,殺了我油錘就是。只求別動這裡的百姓,那就是你老人家積陰功了。」
  李侍堯心裡謀算,一萬斤糧一千五百人足可支用六天。不禁暗喜,口中卻道:「我可憐你在這地面混飯不易,你人也還算曉事,這樣,這一百石先支過來。你三天之內給我再征五十石,做成乾糧,我趕往惡虎灘路上要吃。去吧!」
  「山主……」
  「滾!」
  看著油錘低眷頭遠去的背影,傅恆不禁拊掌大笑,說道:「侍堯有你的!現在萬事俱備,只等著惡虎灘那邊了。要派幾個人到那邊打聽消息,我們攻寨子的消息,那邊打響正好聽到才成——只一條,不能讓姓范的曉得我來。」
  「那自然,六爺慮的是。」李侍堯笑道,「省城帶的人不會裝上匪。還是叫離石的人去吧!」
  二人正說笑,外邊戈什哈帶著一個人進來。未及稟報,傅恆一眼就看見是吳瞎子。眼睛陡地一亮,笑道:「腿子好快呀!我估著你明天才能到呢!」見李侍堯發愣,待吳瞎子請安畢,一把拉過介紹道:「這是朝廷特許的聯絡招安綠林的小總管。有他來,我們辦事就方便了。」又介紹了李侍堯。「第五天夜裡我們攻馱馱峰,你就跟定我。院外那些士兵叫侍堯去經理。」
  「我還帶著朝廷的廷寄呢!」吳瞎子取出一封用火漆密緘的通封書簡,雙手遞給傅恆,「省城的人都傳說欽差大臣親自到雁門關督軍去了。幸虧我帶了延清大人給喀中丞的信,見著中丞,才知道六爺在這裡……」「好,喀爾吉善會辦事,我就是要人們都知道我『去了代州』!」說著便拆開廷寄。乾隆的旨意中嚴厲申斥傅恆,要他接旨後立刻就地駐紮待命。傅恆一笑,將朱批諭旨塞進了袖子裡。李侍堯試探著問道:「萬歲爺催著進兵麼?」
  「不是。」傅恆狡黠地眨了眨眼。「萬歲叫我們把餉備足再進兵。」
  六天之後范高傑帶領五千兵馬過奇嵐城、渡界河口抵達白石溝。這一路走得都十分順當,在東寨一帶過了汾河進入呂梁山,一路走的都是從榆林到大同的古驛道。雖然年久失修,山間百姓馱煤、運糧都還在使用。他有兵部勘合,五寨巖嵐的地方從來也沒有支應過大軍,地方官十分巴結、支糧支草,還各送了三百隻風乾羊,大軍過城,家家香花醴酒擺在門口,取個「簞食壺漿」的意思。范高傑自然約束軍隊「秋毫無犯」。他和胡振彪、方勁私下裡也落了三千兩銀子。在見傅恆之前,張廣泗曾和他們會議,都覺得跟著白面書生打仗沒味兒。張廣泗指示他們:「這仗也沒啥打頭。明擺的,皇上想讓六爺立一功,為他進位宰相鋪路,也好堵眾人的口。軍事上還照咱們老辦法,六爺那邊要恭維著,打完仗他回北京,我另給你們記功升職。」三個人只急著趕快搗掉馱馱峰,解救臨縣之圍,將飄高擒住完事。因而一路上雖是春光宜人,樹吐新芽,桃花繽紛,危崖聳天,山溪湍流,十分好看,他們也都無心觀賞,只催人馬曉行夜宿趕道兒。
  過了界河口,前頭沒了驛道,山勢陡然間變得異常崢嶸,有的地方壁立千仞,高聳雲端;有的地方亂石嶙峋,飛湍流急;有的地方老樹參天,荊莽叢生;有的地方雲遮霧漫、幽谷夾道。過大蛇頭峪之後,連三位將軍也只好下馬走路了。范高傑一腳高一腳低地向前走,渾身的汗浸透了牛皮甲,又回頭望望螞蟻似的單行隊伍。吩咐馬弁叫過嚮導,問道:「這裡離黑查山還有多遠?前頭的路都這麼難走麼?」
  「回軍門爺話。」嚮導說,「這兒已經進了黑查山。不過離馱馱峰還有三十里山路。前頭已經過了蛇口峪,您看這滿溝的石頭都是白的,這叫白石溝。不下雨時算是『路』。一下大雨就成河道。夏天是不敢走這道兒的。這邊左手往南,是惡虎灘,過了惡虎灘就和驛道接上了。」
  「向後傳令,」范高傑命道:「在惡虎灘收攏營伍!叫後頭快跟上。實在跟不上的,叫後衛收容!」方勁在旁說道:「軍門,這裡山勢太險,我看不要一窩蜂過前頭峪口,分成三部,過去一部,再過一部,這樣就有埋伏,還能策應一下。」
  胡振彪氣喘吁吁滿臉油汗從後頭趕上來,沖范高傑吼道:「你帶過兵沒有?五千人拉了幾十里長,像他媽一條蛐蜒!要我是飄高,兩頭一堵,從山上滾石頭就把我們砸個稀爛!」
  「把你的匪氣給我收收,你這是和我說話?」范高傑騰地漲紅了臉,「再敢胡說八道擾亂軍心,我就地懲辦了你!」又回身下令:「各營按營就地集結,三個營組成一隊,快過前頭的峪口了!」
  婉蜒長蛇一樣的隊伍走得慢了,慢慢變成了雙行,又變成四行,五千人馬前後用了半個時辰總算集中在二里長的一段狹路裡。范高傑剛剛下令第一撥開拔,便聽山上有人扯著嗓子高唱:
  此地山高皇帝遠羅——
  不上稅也不納捐!
  老子頭頂一片天,
  一腳踩踏呂梁山!
  遠客到這為啥子?
  請你吃碗疙瘩面喲……
  歌聲剛落,便聽一群人轟然和唱:
  請你吃碗疙瘩面!
  隨著山歌聲,「嘩」地一聲巨響,彷彿打並了什麼閘門。滿山坡的白石頭並排地滾落下來。 
 
  
第三十四章 范高傑敗走惡虎灘 娟娟女濟貧老河口
 
  官兵們被滾石砸得東逃西躲,立刻炸了營。有的經過戰陣,知道躲避之法,或尋一株大樹,或尋一塊大石在後邊隱身;有的毫無章法,茫然無措地向山下逃,有的躲進溝裡。人喊馬嘶還夾雜著慘嚎聲。
  三個將軍被親兵護著躲到一個大饅頭石後面眼睜睜地看著這陣石流衝下山坡。驚魂初定,清點軍馬時,一共傷了四十六名,死了七名。最可憐的是一百多匹戰馬,炸了群毫無約束四處狂奔,頃刻之間被衝倒一大片。有的四腳朝天滾下懸崖,有的折了腿,癱在地上嘶鳴,有的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清點下來馬匹死傷慘重,只有二十幾匹馬躲過這場飛來的橫禍。
  范高傑等了一會兒,見沒有第二陣石流下來,探頭望了望山頂,叢莽雜樹搖曳,連個人影子也不見。向親兵要望遠鏡時,望遠鏡卻在馬褡子裡,已經隨馬滾到不知何處。范高傑眼睛氣得血紅,回頭對方勁道:「這是一股小賊。傳令後頭小心過路,你帶人拿下這個山頭!」
  「扎!」方勁答應一聲,回身一擺手,帶了一棚人馬約三百人,發一聲吶喊便衝了上去。無奈山勢太陡,兵士們被方纔的石雨嚇得心驚腿顫,只好無精打采地一步一喘地爬。范高傑眼巴巴望著行進的隊伍,離山頂只有一箭之地,才鬆了一口氣。後頭隊伍傳來口信,已經過了峪口,正向中軍靠攏。他擦了一把冷汗,說道;「看來得在這兒集結,一撥一撥地過惡虎灘了。搶佔了過山頭。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胡振彪偏著頭冷冷說道:「這個山頭我們還沒佔領呢!到惡虎灘也不是安全地方。」范高傑被他噎得倒嚥了一口氣,臉都青了,看看周圍軍士,沒再吱聲。忽然山上一聲呼嘯,「日」地一技響箭飛了下來。胡振彪眼見范高傑氣得發怔,一點不防身後暗箭,搶上一步,一把推開了范高傑,一伸手綽了那箭,那箭長足有四尺,筆直的黃楊木桿塗了清漆,箭頭上的青光閃爍,箭頭處還縛了一卷紙。他「卡」地撅斷箭桿,小心地取出那紙條,口中冷笑道:「這麼一點功夫,就敢來打仗!」展開紙條便看:
  清妖賊將,膽敢犯我山頭!汝今已被我三萬將士困於白石溝。紫荊山三千軍士已封鎖了惡虎灘,在銅網鐵陣中欲得生還,除非天賜鳥翅!如不就縛來降,只好等待弘歷來給爾等收屍!
  飄高諭
  范高傑被胡振彪救了一命,原本十分感激,見他口中不三不四,又擅自拆閱信件,一臉驕橫跋扈相,不禁又是大怒,見又一枝箭流星般直射胡振彪,他竟抱定了見死不救主意,眼睜睜地看著那枝箭插入胡振彪肩胛。
  「啊!」胡振彪大叫一聲滾翻在地,箭已穿透前肩。他也真兇悍,瞪著眼「唰」地一聲,閉目一拔,將一枝血乎乎的長箭拔了出來,握在手裡,直盯盯地看一眼范高傑,便昏厥過去。
  「把這有功夫的將軍扶下去,叫醫官好生醫治。」范高傑一邊讀信,一邊冷冷吩咐道,「莫誤了他立功!」轉臉見後隊人馬浩浩蕩盪開來,口中舒了一口長氣。
  突然山上一聲炮響,滿山頭鼓噪之聲大起,范高傑渾身一顫,驚怔著向上看,滿山都是旌旗,分青紅皂白黃五色,旗上繪著太極圖,螞蟻一樣的強人已將方勁壓在一個小山包上。教徒們也不強攻,在主峰居高臨下,箭如驟雨蝗蟲直瀉而下。可憐這三百軍士,爬山已累得七死八活,被晾在不高不低孤立無援的小山頭上,只有挨打躲閃的份,連下山的退路都被斷絕了,遠遠只見清兵狼奔豕突亂得像剛捅了窩的馬蜂。范高傑頓時勃然大怒,拔劍在手命道:「全軍攻上去!這是虛造聲勢,我看了,他的兵不到兩千!左右將士,齊聲吶喊,給方勁助威,叫他頂住!」
  但是方勁已是頂不住了,帶了幾十個兵士砍殺著衝開一條下山的路。山下的兵士們則一邊大喊大叫著接應,眼看大隊人馬就要衝上去。猛地又聽「嘩」地一聲響,滾木和礌石轟隆隆恰似石河開閘般傾瀉下來,攻山的隊伍不待下令便掉頭就逃,跌死在山谷裡的,僕身在地向山下滾的,躺在山坡上等死的,什麼樣兒的全有。
  「軍門,」范高傑身邊的軍士嚇得面如土色,急急說道:「只有惡虎灘能暫避一時,再走遲了恐怕……」
  「放屁!」范高傑怒喝一聲,大聲令道:「令軍向我靠攏!」
  全軍靠攏已經不可能。四散逃下來的兵官已完全失去建制,范高傑連斬幾名逃兵,一點作用也不起。自己的坐騎也被一個敗兵奪去打馬揚塵狂奔。聽著雷鳴一樣的石頭滾動聲愈傳愈近,他也不敢遲疑。范高傑長歎一聲說道:「退守惡虎灘……」
  幾十個中軍親兵巴不得他這一聲,將重傷的胡振彪搭在馬上,簇擁著范高傑向西南一陣急奔。直到惡虎灘谷口,完全避開石陣,才略略喘了一口氣,此刻敗兵已如潮水般跟著湧過來,一個個汗血交流,相攜相扶著下來,竟如逃荒叫花子一般,全然沒了半點章法。
  「快點,分頭去打聽方勁下落!」范高傑滿臉污垢、滿身油汗站在灘口。惡虎灘,四面環山,皆是插天絕壁。蔚汾河、界河、漪河三條河怒浪滔天地從三道峽谷中擠進這一百多畝方圓的險灘,水勢從高落下,猶如半躺著的瀑布發出令人恐怖的轟鳴聲。水在灘口互相交織著,形成了一個環形,中間被沖成一個亂石灘。不知何年何代衝下一塊巨大的虎皮斑怪石。虎頭虎蹄俱全,耳目亦依稀相似,偏著腦袋,猙獰地望著北面驛道口。南驛道口和北驛道口隔灘相望,中間早已沒了橋,白茫茫碧幽幽的河水盤旋流淌。景觀煞是嚇人,水卻不甚深,不少兵士站在平緩的流水中洗頭涮腿,深處也不過到腰際。南邊驛道口卻被一排木柵門擋住了,門旁石壁上鑿著「馱馱峰」三個顏體大字——驛道竟是繞馱馱峰東麓半山向南而去——大字旁不知哪個墨客在石上提著茶碗大的字:
  吾曾行蜀道,亦曾過婁山。而今經此地,始覺落心膽!高標插天、幽谷中怪水盤旋。即當亭午壁立千仞古井間,日月光難見!虎蹲狼踞亂石飛瀑、裊裊如霾煙!知否知否?此為天下第一灘!
  後頭還有題跋,卻瞧不清楚。范高傑雖識幾個字,此時也沒心緒,只覺滿目淒惶。正沒奈何處,谷口一撥人馬又到,方勁帶著四十多個殘兵回來。這群人幾乎個個帶了箭傷,纏頭裹臉、束胸勒臂,卻是包紮得還好,最難能的是還牽了二十多匹運乾糧的走騾,一個個疲憊不堪踽踽而行,進了惡虎灘口。
  「好,有糧就好辦了!」范高傑眼睛一亮,竟撲到一個糧馱子上,愛撫地用手摩挲著粗布乾糧袋,有些氣短地對方勁道:「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給傅中堂往太原報信——原來牒報不准,賊勢浩大,我們中了埋伏,血戰到此,困守惡虎灘待援!你、我,還有胡振彪三個主將都在,總算扳回了局面,還好向朝廷交持。」
  方勁聽他說話,心中升起一陣寒意。三百餘人陷在箭陣石雨中,殺開血路與大軍會合,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范高傑這個主將指揮無能,沒有一句自責,沒有一語相慰,只是慶幸「主將都在」,真不知張廣泗憑什麼看中了這個活寶來壓陣帶兵!他嚥了一口苦澀的唾液,沒言聲走到昏昏沉沉靠著大石頭的胡振彪,俯身坐在旁邊,輕輕搖了搖頭。
  「日他祖宗八輩!」胡振彪一睜眼就罵。「整日價牛皮吹得呱呱的,事臨頭尿床尿得唰唰的!張廣泗——算你媽的什麼『名將』!」說著一翻身別轉了臉。「胡大哥,是我。」方勁知道他這是譫語,輕輕說道。又從懷裡取出一塊麵餅,「我是方勁……不拘怎的,現在我們還活著。你先吃點東西……」胡振彪這才清醒過來,回頭看了看方勁,突然嘶聲嚎道:「方勁!我兄弟跟了張廣泗,真是倒了血霉!」
  范高傑看著這對難兄難弟,心中陡然起了殺機:兵敗白石溝機宜失當,朝廷總要追究這筆賬的。自己是主將,責任推諉給誰?這兩個岳鍾麒舊部,本來就和自己不睦,焉知不會異口同聲攀咬自己?他思量了一下,四周看看,到處都是正在尋找隊伍的散兵游勇,自己身邊的親兵也都沒處迴避,此時斷然無法下手,且自己見死不救已有不少人親見,再恩將仇報,此刻最易激起兵變……范高傑收斂了殺心,見清點人數的軍校回來,便問:「下頭怎麼樣?」
  「回軍門話。」那軍校稟道,「共是兩千九百三十八名,已經恢復了建制。只是沒糧,有的餓暈了過去。傷號也沒藥。」
  「叫各營到這裡來領乾糧,」范高傑冷冷說道,「告訴各營主官,這四千斤乾糧要維持四天。派幾股人馬回原路,拖些砸死的馬,還有散落的糧食,統統弄回來。告訴大家,救兵三天一定到達,頂過這一陣,飄高幾個山賊插翅難逃!」
  話音剛落,便聽周匝各山各峰號角聲起,隨著畫角彼此相應,隱隱起了擂鼓吶喊聲,若起若伏若隱若現,似乎很遠,又似乎就在附近。弄不清是多少人。這幽幽的呼應聲縷縷不絕,更給這晦色漸濃的惡水險灘平添了幾分陰森恐怖氣氛。方勁過來說道:「范軍門,此地不是久留之處。敵人既把我們放進來,肯定是絕路。派出去送信的也難保中途不出事。我們缺糧,更不能死守。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派人探路,我們帶的圖志是順治年間不知哪個活寶繪的,一點屁用也沒有!」
  「出路當然在南邊。」范高傑繃著臉,突然一笑,「山賊弄這玄虛,是疑兵之計,他的兵都用到北邊堵截我們了,現在是要調到南邊再堵。我說困守待援,是眼下兵無鬥志,要穩一穩軍心。待天黎明時,我們向南突圍,到郝家坡集結待援。一來攻馱馱峰容易,二來斷了臨縣匪眾歸路。如今都累得這樣,探路的出不去呀!」
  被圍待援,或者突圍,這是最尋常的軍事措置,范高傑既無膽又無識,剛愎自用到這份上,深沉內斂的方勁終於忍不住了。轉臉對四周的弁佐們大聲道:「你們是晉省大營的兵,我是甘肅的老兵,先跟年大將軍,又跟岳大將軍,再跟張軍門,最後跟了這個『飯』將軍。我的話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只求你們記住,別忘了!」說罷抱拳團團一揖,淚落如雨。范高傑冷眼一看,四周軍士個個臉色鐵青,知道犯了眾怒,此刻再申斥這個衝殺了一天的將軍,大有被亂刀砍死的份,怔了半晌,換了笑臉,說道:「老方,如今風雨同舟,怎麼和我弄這個?聽你的——叫中營選出身強力壯精明能幹的軍士在前探路,每隊三十人,一路向北一路向南!」又吩咐道:「天要黑了,要防夜襲,各處不許點火!」
  「唉!」方勁一下子蹲下身,坐在了胡振彪身邊,再也不吱一聲。
  飄高以一千二百兵力大敗清兵五千人馬,敵軍傷損將半,糧食馬匹輜重幾乎全部損失,山寨義軍卻無一傷亡。此刻,他的指揮位置幾乎就在范高傑頭頂上數十丈高的花香峰,山跳蚤等幾十個護法侍者守在他的大帳旁邊,山頂風烈、將四大九面太極圖五色旗吹得獵獵作響。他酌酒獨坐,時而瞥一眼下面的惡虎灘。他白髯青袍羽扇綸巾,前面案頭上焚著一爐藏香,一副仙風道骨的氣派。
  但他此時卻不是在想軍事,軍事已經勝券在手:惡虎灘水淺,是因為三條河上流都堵了,只為迷惑清兵才各留了一股,明日凌晨水量聚夠,三處同時決口,困在灘上的清兵一個也難逃活命。南邊埋伏著的兵在馱馱峰上備足了礌石,根本無法通過。北邊的兵還是原班人馬,堵截幾個嚇破了膽的逃兵綽綽有餘。他是在想山跳蚤報來紫荊山教徒的情形,切口對不上,又精於白蓮教教義,既說來援,又不見聯絡。似友,卻對專門迎候的山跳蚤一干人不客氣;是敵,為什麼六天來沒有動靜?山西巡撫又從哪裡能調來這撥土頭土腦的兵?然而為打好這一仗,自己用完了所有的人,自己居中指揮,又不可須臾離開,他想得頭都脹大了,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下頭義軍都把他看成是能掐會算、撤豆成兵的神仙,又不能露出半點焦慮,因此雖然面上看去飄逸瀟灑,心裡卻是格外的不安。天已經黑定了,飄高軍中也下令禁止燈火。馱馱峰巨大的陰影變得越來越模糊,星光下只見滿山雜樹不安地搖曳著,似乎無數鬼魅在暗中歡呼舞蹈,松濤時緊時慢地呼嘯著。又似千軍萬馬在遙遠處奔騰廝殺,給人一種神秘的恐怖聯想。他實在坐不住了,便踱出帳外。一個侍者立刻迎上來道:「總峰仙長,有法旨?」
  「沒有。」飄高沉穩地答道,「哦,叫人盯著馬坊那邊,有動靜用燈火報過來。紅燈是凶,黃燈是吉!」
  「遵法旨!」
  飄高的目光望著南邊,南邊是他的「義女」娟娟,帶著一千義民佯攻臨縣,專等這邊取勝後回兵奪城。此刻不知如何?飄高今年五十七歲,俗名賈英英。他原是江南省泗州人,家住洪澤湖畔的一個小鎮子上。
  有一年他得了瘋病,家裡求神問卜,尋僧覓道為他治病。用狗血給他沐浴,用桃木鞭打,全然不濟事。萬般無奈,家裡將他送到靈谷寺當小沙彌,後又到紫陽道觀作道士,精通了一些天文地理和道家法術。雍正六年朝廷密旨召集異能之上進宮為皇帝療疾。李衛推薦了他。在宮裡又拜賈士芳為師,有一晚師徒面壁,賈士芳說:「今晚四更有冰雹,我們坐在露天不行。」賈英卻說,「冰雹只有黃豆大,還要刮大西南風,我們坐在北邊,一粒也打不到身上。」後來果然應驗。由此,他招了賈士芳的忌妒,只在宮裡待了三個月便尋事將他逐出師門。臨去時他說:「我飄然而來,翩然而去。我有龍華身,命定高貴,必有命世主提攜。我自命名為『飄高』,你命在頃刻,不配作我師!」
  由此飄高四海周遊,尋找他的「真主」,雍正七年安徽大旱,秋糧斷收,次年春天青黃不接時,災民大量流入外省。這正是濟世救人布道結緣的好時機。飄高便從湖廣襄陽趕往南陽府。過老河口時正是二月天,卻下起雨夾雪來,一街兩行房簷底下到處都是凍得縮成一團的饑民,一個個餓得黃皮寡瘦。
  天氣冷極了,料峭的春風裹著似霾似霧的細雨霰雪,時緊時慢地在街衢上蕩漾,飄高渾身都濕透了,便進南街一家小酒肆裡要了一碗熱黃酒,就著五香豆慢慢地喝著。
  酒肆對門一家裱匠鋪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小姑娘提著一桶漿糊出來,似乎要送到哪裡去。她看了看蜷縮在門口的一個老太婆,猶豫了一下,低身問道:「大娘。你臉色這麼不好,敢怕是病了,再不然就是餓的,有碗沒有?這……這還是熱的,給你暖暖身子吧……」轉眼間一隻破碗放在階上,便不再言語,默不言聲倒了一碗遞給那老太婆。
  「善人哪!」
  她的這個舉動立即驚動了周圍的十幾個災民,頓時圍了過來。各色各樣的破碗都舉了過來。飄高留神看,只見她面露難色,好一陣子才勉強舉起桶來,每人倒了多半碗,那小桶已是底朝天。不言聲提著空桶又回了裱店。
  少頃便聽裡邊隱隱的傳來打罵聲,而且越來越高,一個女人喝道:「你知道一斤面多少錢麼?漲到三十文了!你自己掙不來一文,還要作踐人!滿街都是要飯的。你又不是觀音菩薩,硬要撒淨瓶露水!我怎麼養得起你這麼個吃裡扒外的賤貨!」接著又是辟辟啪啪一陣響,眾人愕然間,一個瘦高個子女人拽著那女孩子的頭髮把她拖了出來,當街一甩,女孩子便四腳趴地摔在雪水灘裡,半天掙不起來。她十一二歲年紀,又生得單弱,為施捨了一桶漿糊遭這樣的毒打,幾個壯年漢子看不過,默默圍了過去,怒目盯視著那高個女人。飄高也站起了身子。
  「瞧什麼?沒喝夠,喝得不足心是麼?」那女人立著一雙鬥雞眼。尖著嗓子吼道:「你爹今個是給華五爺家裱新房的,統共一碗粉漿面,你就敢拿去送那些餓不死的浪漢子!你這妨主精,剛剛妨死了男人,又要妨你爹麼?」
  飄高這才知道女孩子是個童養媳,他吁了一口氣,上前扶起那個女孩子,對那女人道:「人各有自己的命,誰妨誰?閉住你的狗嘴!好歹她也是條性命,受得了你這麼折磨?」
  「呵,還有個撐腰子的野道士啊!」那婆子道,「她是我馬家用十二兩銀子從人市上買來的,不是三媒六證八抬轎抬來的!要死要活要打發,是我馬家的事!怎麼著,你擋橫兒麼?」
  馬婆子頓時大怒,兩條眉倒豎起來,但不知怎的,在飄高的目光下,她有些心懾,遂拉著女孩子過來,一語不發揚起撣子就要下手。
  「你住口!」飄高拂塵一揚,口中唸唸有詞:
  此女前身是阿難,釋迦座前七品蓮。
  而今劫數已歷完,翻身就到雷音天!
  「吾乃老子爐前第一童,濟世飄高祖!」飄高見人越聚越多,便開始傳經:「天下大劫,釋道兩家會商,以生無老母下界普渡眾生,以飄高設道文教,名為紅白二陽!無天無地,先有混濛,後有濨濛,濨蒙長成,為天地玄黃,無生老母為天地之主。凡我世人,願此濟世行善者,皆可與我結善緣,今世一斗米救人,下世一石祿還爾。積到兩千石,還你一個太守官!」說罷閉目合掌。口中又唸唸有詞。
  誦聲中便有人陸續捐錢結緣:
  「我捐一石米!」
  「我捐二兩銀!」
  「我捐……絮襖十件!」
  「我捐……」
  「善哉!」飄高說道。他面前已是鋪了厚厚一層銅錢,有人兀自叮叮噹噹向他面前撒來。飄高蹲下身子,撫著女孩的頭髮,輕聲道:「你跟了我去學道,好麼?」女孩膽怯地看了看凶煞神一樣的婆母,淚汪汪的大眼睛忽閃了兩下。飄高回身向眾人道:「此女願捐身學道。山人自己捐銀十二兩!」右手向空一綽,已拿出一塊銀餅子。
  眾人齊聲喝彩,飄高卻回轉身來,對馬家婆子道:「你可願意?你若願捨向善,這些捐來的錢物由你施粥贖過,我為你消除罪愆……」那馬家婆子連聲說道:「我願意……」
  「走吧,」飄高對女孩說道:「你是捐來的,就叫娟娟吧……」
  隨著歲月的推移,娟娟漸漸學到了飄高的許多道術,練就一身輕捷的武功。「父女」師徒間原本毫無猜忌的,飄高也只是覺得她出落得越來越美艷冷香。有年夏天,他無意間窺見了娟娟沐浴……他突然發現自己也是個有情的男人……幾次裝作法神附體,挑逗勾搭都沒打動娟娟的心,且有姚秦處處作梗,都毫無結果。一怒之下,他逐走了姚秦——自此,娟娟對他更具戒心。雖沒有公開反顏,心裡已存著戒心了。
  「打完這仗再說。我稱王,封她王妃,看是怎樣……」
  他正要回帳,突然對面馱馱峰炸雷般轟響,一驚之間,無數火把同時燃起。寨樓、演法廳、兵捨、糧倉、馬廄……先是黑煙沖天。接著像是火藥庫燃爆,馱馱峰頓時成了火焰山。稍停片刻,對面石閘處一盞紅殷殷的燈燃著,不知怎的,搖搖晃晃喝醉了酒似地擺了幾下,似乎連人帶燈都墜落了懸崖。
  「有人劫寨!」飄高頓時驚呆了! 
 
  
第三十五章 念舊情娟娟女吞金 爭戰功范高傑受懲
 
  傅恆已經端了馱馱峰上飄高的老營,此刻也正在山頭上往惡虎灘方向眺望,寒冷的夜風很大,將袍角和辮子都撩起老高。方才吳瞎子一鏢打死了向惡虎灘報凶信的舉燈人,傅恆本想責怪他幾句,應該等飄高那邊的信號出來再動手。想想吳瞎子也是一片好心,就沒言聲。這六天裡頭,他自己一直沒出天王廟門一步,幾乎把全副精力都用在掩護這支隊伍的真實面目上頭。今兒派人砸一家店舖,明兒又綁幾個肉票要贖,又捉了十幾個村婦關在廟裡小偏房裡,羅油錘磨旋兒似的來回周旋。……一邊扮土匪教徒,一邊暗地裡派人出去偵探飄高動靜。
  此刻,第一大關已經度過,飄高留守山寨的老弱病殘兵眾已全部生擒,十三個分寨一把火同時點起,又派人通知了困守惡虎灘的清兵,準備前後夾擊回兵營救山寨的飄高。一切安排就緒,興奮不已的傅恆才冷靜下來:自己的南邊是娟娟,北邊是飄高,飄高的北邊又是范高傑,是個敵我互相夾擊的局面。官兵人數雖多一點,但范高傑新敗,兵無鬥志。飄高如果以逸待勞,不救山寨,回攻范高傑,勝負之數尚難預料。想著,便叫來李侍堯,說道:「范高傑那邊你親自去一趟,告訴他們馱馱峰的匪徒已被剿滅,賊膽已破,叫他黎明時分從白石溝向南壓過來,兵士們被石頭砸怕了,寧可慢一點,要走山頭山梁。飄高西逃,你點三堆火,率部窮追;飄高要來救寨我在山上點三堆火,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督著他們上山接應。我算了算,臨縣匪眾不會來營救,我們兩面夾擊飄高。打亂了也是不怕的,只留意不要走了飄高。」他頓了一下,說道:「去吧!大丈夫為朝廷立功名,在此一舉。我寄你厚望!」
  「扎!」
  李侍堯帶十幾個親兵消失在黑暗裡。傅恆掏出懷表看了看,還不到子時,便移步坐在聚義廳下邊涼亭石凳上,對一直站在身邊的吳瞎子道:「今夜著實累你!現在不能喝酒,葫蘆裡有參湯,來幾口!」說罷,解下腰間葫蘆,對嘴兒喝了幾口,遞給吳瞎子,「坐,你也喝!」
  「標下不敢。」吳瞎子雙手接過,又放在石桌上,說道:「這地方生,又不是青紅幫盤子,中堂一人繫著全軍安危,我的責任是保護您!」
  傅恆突然心中升起一種自豪感。從目前看,戰局是按照預先的謀劃發展的,但戰場情勢瞬息萬變,一步也錯不得,臨縣之敵不會乘夜襲來?飄高不會從白石溝西逃竄入陝北?要真的讓他逃走了,自己這個欽差又何以處之?想到這裡,傅恆心裡又是一沉。叫來一個戈什哈:「傳令各營,今夜一律和衣睡覺。有喝酒賭博的,就地正法!各營哨官輪流帶班巡邏,嚴密護好山寨。天亮時聽命行動,要帶足開水!」說完,又站到瞭望口,用千里眼仔細觀察對面的情形,可是天太黑,什麼也看不清,便又傳令:「巡邏的一概不許帶燈火。有匪情,鳴鑼為號,各營不要出擊,聚到一處,聽命才許廝殺!」這才回到亭上,靠在柱子上假寐。
  丑時時分,一陣急鑼驚醒了矇矓中的傅恆,接著三個大營一齊鳴鑼呼應,所有的兵士被驚醒過來,團團結成陣勢。傅恆的中軍都是訓練有素,一聲不吭,有的上哨樓,有的上寨牆,有的扼守二寨門,只吳瞎子帶著二十多名親兵,寸步不離緊守著傅恆。
  「六爺,點火吧?」吳瞎子見滿山頭都是勒著白頭巾的教眾,後頭的人還在不斷頭地向上爬。先爬上來的也不行動,都在樹叢中隱藏著,顯然正在集結,便對傅恆道:「再遲了,李侍堯那邊援兵太費勁!」說話間又有四五個軍士報說,敵人是分散上山的,上山的人沒有過來廝殺。傅恆緊皺著眉頭,說道:「點火太早也不成,萬一他們是佯攻,就會逃掉飄高。再等等——」吳瞎子又仔細審量了一會兒,說道:「飄高上來沒有,這會子誰也摸不清。但我敢肯定,他大隊人馬都上來了,這是他們老營,地勢人心對我們都不利。李道台這些兵,是只能贏不能輸的。」
  傅恆說道:「我是怕走了飄高啊。」
  「打勝了才能說這話。」吳瞎子道,「萬一飄高逃走了,我有辦法把他追上!打不贏,他站在面前,我們也沒法子。」
  「點火吧!」
  火堆就在寨牆根,兵士們聽令,潑了幾桶清油,火熠子燃著樹枝往下一丟,「騰」地三堆火熊熊燃起,頃刻間惡虎灘白石溝一帶的戰鼓號角齊鳴,成千上萬的人山呼海嘯般喊著「殺啊——」無數火把流星般聚到一處,形成一方一方的「火田」迅速向馱馱峰壓過來。山上的教徒立時大亂,狂呼大叫:
  「飄總峰在哪裡?」
  「他在山半腰!」
  「官兵們動手了!弟兄們殺啊!」
  「媽的個X!什麼神機妙算?」
  狂呼聲中傅恆中營嘩然洞開,憋足了勁的兵士們舞著大刀逢人就砍,剛上山頂的教徒一千多人,都累得筋軟骨酥,毫無鬥志。傅恆三寨人馬一千七百多人,己歇息了半夜,是一支生力軍,一齊衝殺出去。那些教徒失去指揮稍觸即潰,只能人自為戰。黑暗中刀光翻飛,火花四濺,勉強支撐了一袋煙工夫,有人呼嘯一聲「風緊」!一下子便垮了下來。滿山遍野都是逃竄的白蓮教徒,像沒頭蒼蠅一樣。
  東方漸漸露出晨曦。傅恆的三個營和中軍營已經壓下半山。傅恆帶著吳瞎子一行,繞寨牆巡查,滿山頭血污斑斑,橫七豎八躺著幾百具屍體。傅恆乘著曙光往山下看,環山一帶都是范高傑的人,已經堵塞了馱馱峰所有的出路。這些兵只在山下嚴陣以待,派出四五百人的樣子專門搜山,見傅恆人廝殺吃緊,偶爾打打太平拳,仍回去搜山。傅恆不禁歎道:「李侍堯不愧人傑。」
  眼見大局已定,傅恆懸得老高的心放了下來,這才覺得兩腿發軟,頭也有些眩暈,回歇山亭又喝了些參湯,半晌才回過神來。此時旭日初升,微風吹拂,滿山新綠隨風搖蕩,群山間靄靄紫霧與桃花殘紅相映,山下一道道碧水蜿蜒流淌,坐在這樣的峰頂觀覽春景,真令人心曠神怡,傅恆不知怎的,猛然想到了曹雪芹的「觀春宜到桃花源」詩句。雪芹若在,必有佳作……思量著,取下背上一管玉蕭,還未及吹響,便聽寨門口一陣吶喊,似乎吳瞎子和什麼人動上了手,兵刃撞擊聲,乒乒乓乓急如窮雨。傅恆不禁一怔,一個戈什哈飛奔進來,拉起傅恆就走:「六爺,來了十幾個女賊,人不多,本事挺大,和吳爺他們打起來了。咱們從這裡翻出去,我們的人一上來,她們一個也活不成!」
  「你慌什麼!」傅恆掙脫了,回身便是一個耳光,「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就不信娟娟會殺我!帶路,出去瞧瞧。」
  那戈什哈奉命而來,被這一掌打得直愣神,還要說什麼,看看傅恆神色,沒敢說,忙搶到傅恆身前,護著他出來。
  大寨門外偏東南是五畝大小一片空場,是飄高佔據馱馱峰後,專門辟出來作操演兵士用的,栽的一色巴地草,剛剛生出芽兒,綠茵茵的象鋪了一層綠氈。二十幾個戈什哈和十幾個頭勒紅太極圖頭巾的女子,一方持刀一方舞劍正在廝殺。傅恆一眼便看見娟娟,雙手舞劍正和吳瞎子對壘。吳瞎子的刀足有四十斤重,削砍剁擋招式簡捷熟練;娟娟的劍法仍如前年客旅中見的那樣,輕盈飄逸如行雲流水,因是應敵對陣講究實效,看去招式穩重許多。三十多個人在綠茵地上拚命廝殺,時時刀劍相迸,打成平手。若不是身在局中,還以為是江湖幫子在練招式。那十幾個女的見傅恆出來,竟都一齊棄了對手,嬌叱一聲衝了過來。吳瞎子大喝一聲:「你們誰敢傷我六爺!」大刀舞得風車似地與二十多個護衛緊緊護定了傅恆。
  「都住手!」
  傅恆突然大喊一聲:「娟娟!」
  娟娟似乎一愣,見吳瞎子收了刀,也自停了手,十幾個女孩子過來圍定了她。她凝望了傅恆一眼又別轉了臉,沒有言聲。
  「娟娟你來刺我?」傅恆的嗓子被什麼堵了一下,變得有些瘖啞。因見吳瞎子死死擋著自己,板起臉來低聲命道「閃開」。向前走了兩步,直到娟娟面前,顫聲說道:「請吧!」
  兩方的人都驚呆了,怔怔站在當地。吳瞎子雖然知道那晚的事,但他一輩子闖江湖,見盡了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哪裡理會得這一對青年心中埋下的情愫?此刻只要娟娟一抬手,手無縛雞之力的傅恆立時便是劍下之鬼!但情勢已成如此,他也不敢蠻幹,只提了勁,預備著發暗器救傅恆。
  娟娟卻沒有動手,她沒有想到傅恆如此大膽,竟赤手空拳站在了自己面前,一時也怔住了。她閃了一眼傅恆,還是那夜看自己舞劍的神情,溫和,恬靜又帶著柔情,她的心轟地一熱,忙又收攝住,冷冰冰地說道:「你助紂為虐,忘了自己祖宗血脈;你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你是漢好漢賊!我為什麼不能殺你?」
  「我是滿人。」傅恆心中氣血翻湧,又向前輕邁一步,「我身上流的是富察氏的血。娟娟,我殺了你那多的人,願意讓你見到我的血……」
  娟娟臉色蒼白得一點血色也沒有,似乎想挺劍,又垂下手來,訥訥說道:「這是命……這是上蒼排定的數……」「不錯,這是命。」傅恆點點頭,「你們教裡也說,違命不祥。」說完,他轉身對眾人道:「你們都在外面,我和娟娟進去談。」說罷目視娟娟。娟娟見吳瞎子一臉猶豫惶惑,苦笑了一下,「噹」地把劍擲在地下。傅恆作前導,娟娟隨後,一齊進了寨門。
  「真是怪事!」吳瞎子摸了摸後腦勺,滿肚子都是疑惑,想進大寨,踏上台階,又退了回來,「瞎」地一聲長歎,將刀紮在地下。那些女孩子們也都怔怔站著,不知她們的「三娘子」怎麼了。這時搜山的人已經陸續上來。李侍堯臂上中了一刀,帶著范高傑、方勁他們過來,見這陣仗兒,也都如墮五里霧中,問時,又沒人說,只好都在大寨門外恭候裡頭這對奇怪的年輕人。
  「娟娟,」傅恆和娟娟隔著三四尺遠,踏著寨裡牆根的青草,默默踱了許久,問道:「你在想什麼?」
  娟娟抬起頭看了看:演法堂、聚義廳、宴客樓、點卯堂、坐功房,這些平常極熟悉的地方,已變成一片焦上,一陣風吹過,送來淡淡的幽香,那是自己手植的一片桃林,如今已經凋殘,紅雨一樣紛紛落英。半晌,她才說道:「我想,我們敗了。就像這花兒一樣,該開的時候開,該敗的時候,敗就是了。」
  「我不願聽見你說這個話。」
  「我知道……」
  「我願意聽見的話你知道。」
  「我知道。」
  「你願意說麼?」
  「我不能……」
  兩個人都住了步,互相躲閃著目光,許久,傅恆才又問道:「還記得那天晚上?」
  「記得。」
  「記得我的詩麼?」
  「……沒法忘。」
  「聽我說,娟娟!」傅恆轉過身來,衝動地走前一步,想扳娟娟的肩頭。但娟娟的目光制止了他。他垂下手,自失地一笑,「也許我不該,但我幾乎夜夜都夢見你。」
  娟娟臉上泛出紅暈,點點頭道:「我滿高興。真的,不能有別的更叫我高興了。我知道,我上馱馱峰是尋死——本來我是能逃走的——死前能聽見這話,不枉人間這一遭。」她抬起明亮的大眼睛,淚水在眼眶中滾動。「……我是個有罪難贖的人……」
  「別這樣說!」傅恆的臉漲得血紅,「我可以放你走,我可以面見聖上,請他赦你的罪!我有很大的權,很大的勢。你不是首犯也不是主犯——總歸有法子的!」娟娟閉上了眼,由著兩行清淚滾落出來。「乾隆皇帝赦不掉我的罪……從你到馬坊那夜,我就看見了你,一夜幾次……後來那個吳瞎子來,我才沒再來。」
  傅恆吃驚的睜大了眼。
  「我本可輕而易舉地殺掉你。其實你睡著時,我已經幾次舉起匕首……」娟娟道,「但我下不了手。」她望著惡虎灘方向,訥訥說道:「我至少能救飄高,也沒有去救。我長大後他雖對我起了邪念,當初畢竟還是他救過我。我心裡的這些罪孽,乾隆能忘得了麼?」
  傅恆被她的話怔住了,緩緩移步在桃林中穿行。其實按大清律,凡謀逆造反者無論首犯脅從,一律是凌遲處死、乾隆能不能法外施恩,他也沒有把握。他回身看一眼娟娟,無聲歎息一下,說道:「我不帶你去北京,金陵我有一處產業,連我的夫人都不知道。原是備著抄家留後路的。你去躲避一時,過了風頭再說。」說罷從腰間取下一個金質護身佛遞過去,「旋開佛座底,裡頭是我的小印。憑這個,讓守宅子的看,他們就會侍候你。」
  娟娟從傅恆掌心捏過小印。不知怎的,她的手指有些發抖。她把玩著這方小印,眼睛望著遠處的山巒,自言自語說道:「……知道我為什麼上山麼?我是專門請你殺死我,成全你的……你雖然那樣看我,給我寫詩……我不知道你真的愛我。這世上沒有愛。」人們看我美,是為佔有我,他們花言巧語,是為算計我!無論塵俗還是山上都這樣。這世界冰天雪地,真冷啊……」傅恆淚水奪眶而出,說道:「你何至如此!不是還有我麼!我們不是在商議出路嘛!」娟娟淒慘地搖搖頭,「晚了,太晚了……在獲鹿,上天沒有給機會,像這樣談談。那也許會一切都會不是這樣……不過我還是高興,總算有人真心……愛我……」她的臉色愈來愈蒼白,似乎走路也覺吃力,踩在棉花垛上一樣軟軟的。她突然一笑,舉起那護身佛,說道:「這是你送我的,我帶了去………」竟張口噙了,強噎著嚥了下去!
  「娟娟!」
  傅恆猛撲過去,雙手抱住了她肩頭,搖晃著呼喚:「你不能,你為什麼這樣?天無絕人之路,總歸是有辦法的呀!你這個不懂事的癡丫頭……」他抱著氣息愈來愈弱的娟娟半躺在地上,悶啞地呼號,一手狠命捶著鬆軟的土地。
  「上山前我就服了藥,緩發的……」娟娟氣息微弱,彷彿在凝聚自己最後的力量。她大約一生都在淒苦無愛中度過,覺得死在這唯一給過她一點真情的男人懷裡是一種幸福。因而,她兩隻手緊緊抓著傅恆的雙臂,眼睛裡露出乞求著什麼,翁動著嘴唇……傅恆將她擁在懷裡,心裡異常痛楚,他愛棠兒,棠兒沒有給過他這種眼神,家中姿色出眾的丫頭不少,無不想得到他的垂愛,他對她們雖然也溫存過和有過肉體的付出,但是事過即了,並不掛懷;就是贈了雪芹的芳卿,對自己冷冷的,時而一笑一顰,他覺得是一種滿足和享受——此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可惡,是個很壞的人。他眼中含滿了淚水,看了看閉目不語的娟娟,低下頭在她唇上深深地一吻……
  一陣風過來,桃花一瓣瓣地落在他們身上。
  直到娟娟氣絕,傅恆才慢慢放下她,在她周匝緩緩地踱了一圈,捧了一捧花瓣灑在她的屍體上,喃喃祈禱幾句,這才折身出來,卻在二門口遇上了吳瞎子和李侍堯。
  「大人……」
  兩個人都彎腰向他鞠躬,卻沒有說什麼。傅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侍堯,事過之後把她運到北京我府裡。隨她上山的這些女孩子按反戈起義料理,願意隨我左右也成。」
  「是,卑職記住了。」
  「飄高拿住了嗎?」
  「今天丑時,他逃往黑水峪,中了我的埋伏,被方勁拿住。不過范高傑說是他拿住的。兩個人爭功,因此暫時都不記功。」
  傅恆點點頭,說道:「把飄高用檻車釘牢,隨軍押往太原!」
  傅恆住進臨縣縣衙,在臨縣整軍六天,從李侍堯的民兵裡選了五百人補人自己中營。他在奏折中,詳述了馱馱峰大捷經過,並說了自己要提師直搗紫荊山上的股匪,廓清山西全省。寫完命人叫來李侍堯看折子。恰吳瞎子進簽押房,便招手笑道:「你來你來!我正要叫你呢!你原來是刑部緝捕司的吧?緝捕司是文官衙門,你又是武職四品,我想問問是怎麼回事,不然敘功折子上頭沒法寫。」
  「六爺,」吳瞎子打躬笑道:「這是又玠在總督任上給的官封誥子,我實是緝捕營管帶,是武職;後來皇上有旨意料理江湖義幫,又加了個緝捕司正堂銜,弄成了個不文不武。也不實管緝捕營,也不管緝捕司的實務。」傅恆道:「李衛什麼都好,就是這隨心所欲一條叫人頭疼。現在趁保奏有功人員的機會,我要給你正名,你想當武官還是文官?」吳瞎子還沒回答,李侍堯已經進來,傅恆便問:「你去過范高傑軍中了,胡振彪的傷怎麼樣了,范方兩個人還是爭功不已?」說罷將折子推過去,「喏,你瞧瞧。」
  李侍堯似乎情緒很壞。接過折子不很經意地翻了翻便撂在桌上,只是沉吟不語。半晌才歎道:「六爺,我在那邊也見了一份折子。是范高傑代張廣泗寫的請功奏折。那裡頭說的妙,六爺居中調度有方,親率精兵堵截飄高逃歸馱馱峰後路。他們呢,『乘兵數百里,銳意殺敵,遇勝不驕,偶挫不餒,生擒飄高匪首獻於闕下!』這麼論起來,功勞我們一個小指也佔不到。唉!好沒意味!」
  「無恥!」傅恆「咚」地捶了一下桌子,立時站起身來,轉臉命吳瞎子:「你去傳范高傑來見我!」
  「扎!」
  「慢!」
  李侍堯一擺手說道:「大人,你平心靜氣想一想:人家給主帥代擬折子,你能挑出什麼毛病。張廣泗身後是莊親王,你惹不起。自從張廣泗在苗疆一役大勝,在主子跟前奏一本准一本,你也比不了。你這樣把人叫來訓一頓,一點事也不管,他們都是老兵痞,爭功能手;對面廝辯,你失身份,傳上去說你在爭功勞。所以一定要商量好再辦。辦就辦個利落!」吳瞎子原覺得這事不值一辯,聽李侍堯這麼一說才知道不那麼簡單,遂笑道:「六爺,我改文官。這武官我當不了。」
  「這事不能讓,也不能軟。」傅恆站起身來,在地下徐徐踱步。太原調兵的事前有奏折為證。皇上心中有數。張廣泗架空欽差,專擅軍政,提調失宜,貽誤軍機,白石溝之敗他必須負責!我用六百里加緊,和這份敘功折子一併發往御前,先彈劾他一本,壓一壓他的這股跋扈的氣勢!」他的目中灼灼生光,輕蔑地注視著窗外,又道:「白石溝損兵兩千餘,是范高傑指揮失宜。兵敗之後又全軍逃入惡虎灘,再遲兩個時辰便皆為魚鱉。范高傑,我請天子劍,宰了他!」
  他向來溫文爾雅,連李侍堯也以為他不過是個風流才子。此時見他目中閃著凶光,才曉得這人一路青雲,並不全指著富察氏皇后的內援。李侍堯思索了一會兒,一笑說道:「愚以為中堂彈劾張廣泗有理,可以一行。但處置范高傑不能用這個罪名。」見傅恆凝神傾聽,他增加了勇氣,又道:「你是皇上欽差,征剿馱馱峰,您是主帥。無論張廣泗怎樣跋扈,他畢竟不在前敵。仗,是我們打贏了的,不能把敗績說的太多。尤其他逃守惡虎灘,您已經到了馬坊,還要防著有人倒打一耙。我們打了勝仗,何必代人受過呢?范高傑兵敗白石溝,全因為他狂傲自才,不經請示擅自孤軍深入所致,這個責任他難辭其咎。在軍中又排除異己,妒功忌能,拒諫飾非,見死不救……」他又將范、胡、方三個人之間軍事爭論、私人成見和白石溝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又道:「這都是我在惡虎灘聽范高傑的戈什哈說的。以此為罪,不但上下左右得罪的人少,給張廣泗吃個蒼蠅,就是皇上面子也光鮮。中堂你看如何呢?」
  「來呀!」傅恆朝外喊了一聲。立刻進來一個戈什哈。傅恆笑道:「你這會子就去東關,傳我命令,命范高傑、方勁立刻到這裡商議進剿紫荊山的事。要是胡振彪傷勢好轉,也一併叫來。」
  「扎!」
  待戈什哈出去,吳瞎子沉吟道:「紫荊山離著這裡七百多里,真要興軍,得趕緊知會喀爾中丞,調撥糧草。不過,據卑職瞭解,紫荊山匪徒並不是白蓮教正宗,多是飢寒交迫的百姓被逼上山為匪。那裡頭目都是青幫白極會的。要是能一邊放糧,一邊請青幫出面勸他們下山,也是一法,不一定要打。」
  「你是說招安?」傅恆問道。
  「招安是上策!」李侍堯道,「這次飄高請他們出來助陣,他們沒有來,足證他們不是一夥。相爺可修書一封,說明朝廷好生之德、撫愛之意,又有馱馱峰匪巢傾覆之鑒,再加上吳瞎子江湖幫朋友以利害相勸,我想,兵不血刃拿下紫荊山是做得到的。如今大軍去征剿,反而嚇散了他們,過後我們一走,仍是原來模樣。再說晉省原來就沒有報這個案,您興師動眾這麼一鬧,本來和喀爾中丞相處得不錯,您還要在太原呆些日子,鬧翻了,辦事也不方便。」
  傅恆聽了深覺有理,正要仔細策劃,見外頭戈什哈帶著范高傑、方勁一前一後進了天井,便斂了笑容,使了個眼色,李侍堯和吳瞎子都退到了身後。待二人行了參禮,傅恆方笑道:「范高傑,你在營中做得好大事。」
  「也沒什麼大事,」范高傑在側旁躬身陪笑道:「有些傷號要療治,重的送太原,輕的就地醫治,要征買些藥材;清點陣亡軍士名單,也得趕緊報我們張軍門,好撥款撫恤家屬……」
  「報張廣泗?」傅恆哼了一聲,站起身來逼視著范高傑,「朝廷有旨,晉軍統屬我指揮。如今差使辦完,理該報我,甚麼緣故要報到張廣泗那裡?你是他的家奴?」范高傑聽他語氣不善,眼皮迅速翻了幾下,說道:「這幾年借調張軍門部屬征剿的很多,都是差使完了就回老營。張軍門為考查部將戰績,規定了這項制度……」傅恆嗯了一聲,說道:「聽說你還代張廣泗擬了請功折子,可否取來一閱呢?」范高傑盯了方勁一眼,問道:「你已經稟知了欽差?」「怎麼,他不能稟我?」傅恆一聽屬實,早已氣得手腳冰涼,一拍桌子喝道:「你忒煞地目無國憲,膽敢弄這種玄虛冒功諱過——你這忌賢妒能的賊,活像張士貴——來人!」幾個戈什哈守在門外,忙應聲而入,答道:「在!」
  「摘了他的頂戴,剝掉他的官服!」
  「扎!」
  親兵們惡狠狠撲上去,一頓手腳,己剝下范高傑的衣冠,朝後腿窩一踹,范高傑「撲通」一聲已經跪倒在地。傅恆從他袍袖裡取出那份折稿。例覽了一下甩在桌上,格格笑道:「本來是神目如電,幽微如燭:你大營受困惡虎灘,我親率敢死之士奇襲相救,現在卻成了你正面進軍,我偏師策應。你搶功勞竟搶到我頭上!再說你這個人,胡振彪救你,你對胡振彪見死不救;方勁勸你偵察突圍路線,慚拒不採納——你知道麼,要不是方勁斷後,你能逃到惡虎灘麼?你心裡想,我是文弱書生,好欺哄,焉知書生殺起人來更不含糊!」他手一擺,一臉不屑神氣,「拖他出去,就在衙門外大旗下,割下他的首級,傳示全軍!」
  「傅中堂——傅六爺,這都是張軍門的指令……我不是人,我不懂事……」范高傑被幾個軍士架著,一邊拖著走一邊怪聲怪氣慘呼,「是我擒的飄高……」
  「殺他!」傅恆格格一笑,對方勁道:「我請旨調你們到兵部。這裡的隊伍由你來率領,和胡振彪同心協力,給我帶好!」 
 
  
第三十六章 護短貪功驕帥陷功臣 承顏孝母皇帝說夢事
 
  四月初八浴佛節,軍機處接到傅恆自山西發來紅旗報捷奏章,同時又收到四川總督張廣泗彈劾傅恆為貪圖戰功,擅誅統軍主將的奏章。訥親接到這兩份文書,有點不知所措,忙命小路子去西華門外請張廷玉,商量一下入奏辦法。小路子去了沒一刻工夫就折轉回來,說張廷玉已經奉旨進養心殿了。訥親想了想,這種折子是乾隆最為關注的,斷不能寫節略,便命在軍機處當值的太監進去稟告「有要務請見皇上。自己揣了這兩份折子,在永巷口等候召見。不一時便見高無庸出來傳旨:「皇上叫進。」
  「是。」訥親躬身答應,隨高無庸進來,一邊走一邊問:「張相也在皇上那裡?」高無庸笑道:「不但張相,鄂爾泰相公也在裡頭呢!你要今兒不當值,也要進去。」訥親忙問:「有什麼事麼?」
  高無庸向訥親一笑,說道:「我們做奴才的哪裡知道主子的事。」訥親知道他處事謹慎,便也不再問,隨高無庸直到丹陛上,還未及報名,便聽乾隆在東暖閣說道:「是訥親來了麼?進來吧!」
  「給主子請安!」因是天天見乾隆,軍機大臣免行三跪九叩禮,訥親甩了馬蹄袖跪下行禮,滿面笑容說道:「張公、鄂公你們也在?」張廷玉和鄂爾泰是先朝老臣,都坐在炕邊,向訥親點頭致意。乾隆笑道:「兩位宰相都和朕打擂台呢!你來的正好。今兒是浴佛節,太后有懿旨,要朕率上書房和軍機處王大臣隨她到大佛寺進香,為佛沐浴。你看可行?」
  訥親怔了一下,這才留意乾隆今兒穿戴得齊整:頭上戴著白羅面生絲纓冠、駝色單緞袍,束著白玉鉤馬尾鈕帶,腰間繫著齋戒牌,袍外套著一件石青緙絲單金龍褂,腳下青緞涼裡皂靴也是新的。訥親思量必是這兩個讀書人正諫勸他不要信佛,只好故意岔開笑道:「奴才有更要緊的喜事,奏了主子,餘下的事再商量,可成?」說著便將傅恆的奏折遞了上去。
  「嗯,是傅恆的。」乾隆接過來掂了掂,笑道:「傅恆這陣子,要麼就不寫,一寫就是萬言書。」說罷便展開觀看,題目十分醒目:《欽差大臣傅恆跪奏蕩平黑查山馱馱峰白蓮教匪五千餘眾,生擒渠魁飄高事》。未及展讀,已是喜上眉梢,索了茶,一頁一頁細看。三個軍機大臣在旁注目,只見乾隆時而緊皺眉頭,時而臉色陰沉,時而閉目沉思,時而喟然歎息,愈看愈是顏色霽和。移時,他輕輕推開奏章,下地橐橐踱步,喃喃道:「五千餘眾!有五千人?這?……「還有一份折子,」訥親囁嚅了一下又道:「是四川總督張廣泗的,也說的是這事。」訥親說著,又將張廣泗的折子捧遞上去。乾隆接過看了看,臉上毫無表情,將兩份折子疊起,對張廷玉和鄂爾泰道:「你們也看看。」問訥親:「這件事你看怎樣?」
  訥親叩頭答道:「此事容易分辨。應下旨著傅恆和張廣泗來京,由他兩個當面撕擄清白。」張廣泗的彈章很短,張廷玉已經看完,聽見這話,說道:「訥親這建議不成。我軍大獲全勝。詔告天下臣民,褒獎有功之臣是第一要務。陣前斬將是常事,不能為小忘大。」
  鄂爾泰一邊看折子一邊思索,說道:「張廣泗遠在四川,離著黑查山遠近和我們北京差不多。他也是風聞了些不三不四的話,偏袒自己舊屬才寫了這份折子。」張廷玉說道:「張廣泗也說范高傑遭五千匪眾阻擊,還不包括圍臨縣之敵。看來五千匪兵不假。」
  「傅恆斷沒有欺朕之理。」乾隆突然想到了傅恆的第一份奏章和允□當時的話,心裡佩服允□料敵千里,冷冷說道:「從傅恆推薦李侍堯一事看來,就知道傅恆不是貪功之人。—個欽差大臣,敢於當機立斷,借五百軍馬,直襲不測之地,搗毀飄高老窠,營救大營,傅恆有大將之風!」
  皇帝有了主見,下邊就好說了。張廷玉笑道:「主子見得透,飄高是生擒了的,押到京中一審,誰是誰非不就清白了?」乾隆沉吟了一下,說道:「這個李侍堯,朕好耳熟,好像在哪裡聽說過似的……」訥親一聽就笑了:「主子忘了。他這個小小通判還是御口親封的呢!是萬歲從落卷裡選出來的,裡頭『翁仲』錯寫成了『仲翁』的……」
  「是他麼?」乾隆目中火花一閃,接著大笑,「看來朕畢竟賞鑒不謬!他竟是如此一個人才!好,『判通』既然做得漂亮,傅恆委了他作『參議道』,朕即照準。你發文給傅恆,加李侍堯侍郎銜,就在他跟前行走,述職時帶來,朕親自召見。」
  張廷玉沉思了一會兒,說道:「皇上,馱馱峰軍事已了,政治安撫要隨上去。臨縣、興縣、嵐縣、隰縣這些地方偏僻,地方官胡作非為,橫徵暴斂中飽私囊,說是白蓮教煽惑,其實是百姓衣食無著,無奈從賊。皇上如施以仁政,開倉放糧,後患自消。這些地方這麼多盜戶,一個不慎,就會出亂子。按諱盜罪,將臨、興、嵐三縣縣令革職回籍,著太原撥三十萬石糧賑濟當地窮民。有了飯吃,即使歹人勸誘,百姓也是不肯造反的。」
  「實在是老成謀國之見!」乾隆高興得眼中放光,回身上炕欣然提筆,便在傅恆折子上疾書諭旨,口中說道:「張廣泗就不再追究了。他的折子留中不發。將來述職時,朕與他好好談談,一會兒你們陪朕見老佛爺,說說這事,老人家不定多高興呢!」
  說到陪皇帝禮佛浴佛,三個大臣便都默然。清朝開國至今歷傳四代,自順治的母親博爾吉濟特氏起,後宮后妃幾乎全都崇佛信佛,皇帝裡頭順治和雍正也都是信佛的。偏是這兩個信佛的皇帝都「大行」得不明不白。張廷王是儒學大師,鄂爾泰和訥親雖是滿人,漢學也都有極深的造詣,對這檔子事他們三人都是打心眼裡不贊成。但乾隆從母禮佛又是「盡孝」,因而都頗覺躊躇。怔了半晌。訥親才道:「奴才在軍機處當值,臨時進來奏事,皇上沒有別的旨意,奴才還得回去,不敢誤了國事。」鄂爾泰也道:「方纔皇上旨意,那幾個縣要賑濟,原縣令要摘印,吏部要選幾個能員補缺。這些事奴才得和吏部、戶部會商一下,明兒遞牌子回奏皇上。」張廷玉也笑道:「皇上,奴才老了,腰腿硬。皇上是今世佛,尚且憐恤奴才這把子老骨頭,上殿不行九跪九叩大禮。那些個來世生佛,陶身瓷胎,一聲不響、二目無光、三餐不食、四體不動、五官不正、六親不靠、七竅不通、八面威風、久(九)坐不動,十分無用,奴才不但不信,也實在躬不下這個腰,求皇上兔了奴才這場罪受。」
  「好嘛。」乾隆聽得「撲哧」一笑,「說到禮佛,真有點眾叛親離的味道了。牛不喝水強按頭,朕也不強人所難。其實呢,朕自己也不信佛,老佛爺是人老愛熱鬧,想把功德做大一點,要拉朕帶上你們一道兒去。你們有的『有事』,有的『有病』,朕也好向她老人家交待了。不過你們替朕想個主意,老佛爺到鍾粹宮必定要跪著洗佛的。朕到時候是跪著是站著?」
  三個大臣一聽都笑了。訥親說道:「這個好辦,主子面向太后,太后行禮主子不要動。等太后佛事畢,主子再給太后行大禮,盡了母子情份,太后也不會挑皇上禮兒的。乾隆無可奈何地一擺手,笑道:「你們跪安去吧!」
  待三人魚貫退出養心殿,乾隆便除掉了朝服。其實在養心殿接見親近大臣,皇帝用不著身穿朝服的。他原想圖母親個高興,帶上上書房和軍機處大臣一道兒進去參拜一下觀音菩薩。如今大家不奉詔,穿這一身就覺得不倫不類,於是只穿了裡邊的駝色緞袍,繫了臥龍袋,將一件石青套扣背心套在外邊,移步出了養心殿。剛出垂花門,便見允祿、允餓、弘晝、弘皙、弘曉一大干叔叔兄弟已等在門口。他們也是奉了懿旨,陪皇上一道兒去慈寧宮見太后的。這群人無不朝服朝珠全掛子禮服,見皇帝這身打扮出來,不禁都面面相覷,只好一齊跪下請安。
  「罷了吧。」乾隆微笑道,「隨朕去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個安。共祝佛菩薩保柏她老人家福壽安康。信佛的可以隨她去行浴佛禮,有差事或有別的事的可以自便。」允祿聽乾隆口氣,和內務府傳旨「王公大臣宗室親貴一律隨皇上去陪太后進香禮佛」大不一樣,心中詫異。正要問時,乾隆已經步行前走,眾人只好隨著來到慈寧宮。
  慈寧宮已是滿院的宮眷命婦。院裡的銅鶴、銅龜、銅鼎裡焚著百合香。這群婦女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卻也沒有站班,誥命們平日有相好的,聚在一處說悄悄話。有的虔誠,拿了大把的香往御爐裡添,有不愛交際的獨自站著若有所思,有心事的漫步徘徊,沒見過皇帝的想瞻仰天顏,繞著圈子偷眼看著垂花門。除了極少幾個有頭臉的命婦在殿中幫著太后安排香裱,和皇后、貴妃陪太后說話。乾隆一進垂花門便笑道:「這是到了西王母的瑤池了,這麼多的仙子!」這些貴婦人們見皇帝進來,後頭還跟著幾位王爺,就地俯伏,鶯聲燕語參差不齊地說道:「奴婢們給主子請安!」
  「好,好,都起來!今兒不論國禮。」乾隆手執泥金湘妃竹扇揮了揮,隨和地微笑道:「佛法平等,我們都是燒香人嘛!」眾人這才都紛紛起身,乾隆一邊向殿中走,用目光搜尋著棠兒,卻沒看見,料是沒來,不禁有些掃興。一轉眼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命婦兀自跪在銅龜前,一點一點地添香,卻是翠兒,乾隆便走過去,輕聲道:「翠兒……」
  「翠兒……」乾隆見翠兒面帶淚痕,默默地添香,沒有聽見自己說話,又輕聲喚道。翠兒猛一轉臉,才見是皇帝和自己說話,驚得一怔,忙拭淚叩頭道:「是皇上!您吉祥……」乾隆用手虛扶了一下,說道:「起來吧,你的虔心已經到了。比上次見你,你可是憔淬了。」
  翠兒起身,向乾隆又蹲了個萬福,歎道:「李衛的病越發不好。本來這幾日我不得抽身的,想借主子的福給他祛祛災。聽說主子也隨太后去給佛菩薩沐浴,我心裡真高興。」乾隆心裡一沉:原打算給太后請個安就過去的,不禁又猶豫起來——這些命婦的丈夫都是內外辦差的要員。各人都想借自己的皇恩,似乎不宜太掃她們的興。想著已是改了主意,笑著大聲道:「你看,朕帶這麼一大幫王爺、貝勒、貝子,專門給你們祈福,夠份量吧?——走,翠兒,你還沒見老佛爺吧?一道兒進去吧。」
  殿中富察氏、那拉氏和十幾個妃嬪,還有莊親王、怡親王、理親王、恭親王、果親王的福晉和張廷玉等上書房大臣夫人都陪著太后正在說因緣講報應,聽見皇帝在外頭說話,見他帶一群人進來,都齊刷刷跪了下去。乾隆一眼瞥見棠兒,才知道她在殿裡。兩人目光一閃,會意。乾隆向坐在炕上的太后跪了下去,說道:「兒子趁今兒好日子,恭祝母親福壽安康!」
  「願太后福壽安康!」王公們鸚鵡學舌般齊聲附和道。
  跪在那拉氏下首的棠兒猛地想到那天晚上月下幽會,乾隆親口給腹中孩子取名「福安康」,心裡一陣發燙,又是感動又是羞澀,那拉氏悄悄在她耳邊道:「弟妹,你瞧見沒有,皇上的那個掐金線臥龍袋針線真好!竟和你上次給你外甥扎的那個一樣!」她秉性尖酸,此時藉機敲打,棠兒有心回擊一句,又怕引出新的故事兒,只好低著頭不言聲。太后呵呵笑道:「起來吧皇帝,還有他十六叔、十叔。這些晚輩有的我認的,有的我不認的。咱們皇家就這樣兒。論起來聖祖爺的親孫子就上百呢!」又轉臉對乾隆道:「皇帝,你的這些兄弟都有差使吧?」
  「一多半沒差使。」乾隆忖度著母親的話,大約是要自己給這些宗室兄弟分差使,這是絕不可行的。他用目光掃視了一眼侍立在母親身邊的莊親王福晉,緩緩說道:「不過國家有制度的,親王世子、郡王、貝勒、貝子的兒子們都有額定月例,襲爵的不襲爵的也不一等。錢糧都足夠用的——是吧十六嬸?」十六福晉早已看見皇帝眼神,忙附和道:「老佛爺慈心,皇上的恩德比天還高呢!哪裡就窮了咱們天家骨肉呢!」太后笑道:「有就好。上回不知是哪一房侄媳帶了個小孫子進來請安。可憐見那孩子吃起點心來,狼吞虎嚥的,跟我說『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好吃的』。說是他家丈夫沒差使。這也忒心疼人了的,後來我說給內務府總管,叫他安置一下,也不知辦了沒有。唉……」
  允祿在旁聽這些絮叨,大不耐煩,又不好說,忙道:「這事臣知道,是老東郡王的本家侄兒,已經安置在內務府旗務司管文書。時辰到了,太后也該啟駕,別誤了禮佛。」不料話音剛落,太后便笑道:「你不懂佛,我這裡說的是正經事。大清開國已經快一百年,咱們又沒有學前明分封制,皇家宗親越來越多。有受窮的,列祖列宗就不安。佛菩薩見我們連自家親人都照應不到,你就磕一千頭,燒一萬石香,肯保佑我們麼?」
  「母親訓誨得很對!」乾隆笑道,「這事不是小事,也關乎國家尊嚴體面。兒子明天就叫內務府擬個條陳,拿到上書房下旨辦理,一定不叫宗室受窮了。今兒母親高興,兒子從內市裡撥十萬兩銀子先周濟一下,算是兒子的孝心,母親的功德!」
  太后聽了笑得滿臉皺紋綻開:「我有什麼功德不功德?還不都為了你求佛爺佑國裕民!」乾隆見母親歡喜,越要奉迎,瞟一眼近在眼前的棠兒,說道:「可不是的呢!昨晚我還作了個好夢。先說傅恆帶了幾百兵,到了一個十分凶險的去處去剿賊,四面八方層層密密的都是裹著白太極圖的賊,又見四周都是黑水逆波,還有個妖人披髮仗劍使妖法,要把傅恆困死在馱馱峰上。兒子急出一身汗。要醒也醒不了——又知道是夢!」他這一說,太后宮嬪們都聽愣了,棠兒臉色蒼白,直盯盯地看著乾隆,翁動了一下嘴唇,想問,沒敢。太后關切地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乾隆得意洋洋信口胡謅,「……兒子正急得渾身是汗,耳邊聽見有人說,『人主別慌,這是白蓮妖法,那傅恆命貴福大,妖人傷不了他!』兒子轉臉看,半天雲裡有一個白衣女子,手裡拿個瓶兒,用柳枝子這麼一擺,水滴子灑落出去,兒子身上也著了幾滴,真是透心清涼!再看傅恆那邊,似乎一陣清光閃爍,妖人們紛紛都跌倒在地,有的掉到黑水河裡掙扎不起。那老賊道被釘在椅子上不能動,一時七竅流血,已是死了——兒子驚醒過來,大聲說:『傅恆,快拿那個賊道!』一下子坐起來,才知道正是半夜子時……」
  乾隆說著,一群女人都已合掌閉目,他說一句,太后念一句佛,未了顏色莊重地說道:「兒子,這夢先凶後吉,是觀音菩薩顯聖救護!可見神靈們護國佑民、罰惡獎善,一毫不爽的!」乾隆聽著心裡暗笑。昨晚他看山西巡撫奏章支應傅恆銀晌,困傅恆又念及棠兒,與棠兒在夢中相會,荒唐作愛是有的。他卻編了這麼個故事。乾隆接著道:「更奇的是今天一早就接到了傅恆六百里加緊紅旗捷報,傅恆大告成功,攻破敵寨,殲敵五千,生擒飄高匪首,正從太原解來北京——這事和昨晚的夢不是絲絲入扣麼?」
  「阿彌陀佛!」太后合掌起身,大聲念誦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這個恩澤一定要還報的。我出兩萬兩銀子,一萬佈施大佛寺,一萬裝修鍾粹宮,給菩薩添香火!」棠兒給太后磕頭道:「主子這夢關係到奴婢男人。奴婢不敢跟老佛爺並肩,出一萬隨老佛爺納福,就在鍾粹宮,戒食一天,報答菩薩賜福!」
  乾隆見母親顫巍巍地下座要出去,忙向前雙手扶著一起出了殿口,滿院跪候著的女人黑鴉鴉一片叩下頭去。乾隆小心地問大後,「母親先去大佛寺,還是先去鍾粹宮?」
  「先去大佛寺進香,」太后說道,「回來去鍾粹宮,傅恆家的要作功德,既是戒食,就在鍾粹宮張羅浴佛用的香湯——棠兒,你有身子的人,坐那裡看著就是,這都有人操辦的,你陪那裡的姑姑們說說因果,也是功德。」
  當晚乾隆推說看折子,沒有翻牌子叫人,待起了更,乾隆命高無庸打一盞燈,說出去散散心,在乾清門兜了一圈,卻由東永巷逶迄向北繞了一大圈。路過鍾粹宮,乾隆像是猛地想起什麼,笑道:「朕差點忘了,昨兒達賴喇嘛進貢了十封藏香,是敬這裡菩薩的,你這會子就去取,朕在鍾粹宮等著——還有藏香旁邊那個盒子,也抱過來,朕有用——別讓人知道,聽明白了?」高無庸今天一整天都跟著乾隆,有什麼不「明白」的?忙一疊連聲答應著去了。這裡乾隆便信步踱進鍾粹宮。
  鍾粹宮名曰「宮」,其實是專為太后、皇后設的禮佛進香的小佛堂。先前康熙年間蘇麻喇姑在這裡帶髮修行,自她圓寂,便沒了出家人。為了叫這裡像個佛地,康熙晚年命從宮女裡選一些性情溫和恬淡的來這裡當差,照樣的吃齋做佛事,照樣的尼姑裝束,差滿三年後,不再補到後宮,逕自放出宮回家。因此雖然清苦一點,人人都願來。挑來的人自然要伶俐些。幾個掌事的大「尼姑」督率著眾人正在敲魚擊磐做晚課,見皇帝突然獨自駕臨,慌了手腳,忙停了法事迎駕,讓座敬茶供點心。乾隆笑著擺擺手,說道:「你們照做你們的功課朕才歡喜,今兒上午來,沒得好好瞻仰佛像,有些個心緒不寧。朕自己到觀音前許個願心——去吧!」那些宮女只好聽命,到西配殿誦經打醮。乾隆用茶水漱了漱口,想了想,端了一盤銀絲酥玫瑰糕踅進佛堂。但見往日熏得發暗的黃幔已煥然一新,案、爐、屏、幾並連堂中設的座椅、跪墊、蒲團……楹柱、水磨石地都擦洗得纖塵不染。一尊一人來高的白玉觀音站在蓮台上,一手端著楊柳淨瓶,一手彈指,眉目慈祥端莊,用神秘的微笑注視著爐內裊裊香煙。乾隆一眼便瞧見棠兒閉目跌坐在蒲團上。他躡手躡腳過去,將那盤糕輕輕放在她身邊茶几上,小心地退回來,向觀音像合掌注目。許久,才喃喃祈禱道:「觀音菩薩,以無量法力佑我大清,國泰民安河清海晏,佑我成為千古完人……」
  「是皇上,您來了!」棠兒聽見有男人禱告聲,睜開眼見是乾隆。目光欣喜一閃,要起身禮拜時,乾隆已急步走過來雙手按住了她肩頭。乾隆笑道:「知道你今兒禁食在這兒祈福。朕在那邊坐不住,過來看看。」棠兒臉一紅,飛瞟了乾隆一眼,又垂目說道:「左不過是個尋常女人,有什麼看頭?」
  乾隆一手扳著她肩頭不放,一手撫摸著她的前額,臉頰和溫熱的嘴唇,吁了一口氣,說道:「棠兒,朕心疼你……心疼你懷的兒子……」棠兒眼中的淚撲籟籟滾落出來,喃喃說道:「我今兒就是在菩薩面前仟悔我的罪過的……可孩子,他沒有罪……」「你也沒有罪。」乾隆歎道,「要有罪,自然是朕了。別說朕是天子,就是個渺小大夫,也斷沒有叫女人擔戴的道理——聽朕說,不吃東西是不成的,你將這盤子點心用下去,算你沒吃,算朕的兒子吃的……」他的眼睛也有些濕潤了。「你沒吃,是朕的兒子吃的……」
  「主子……」棠兒一陣眩暈,一下子歪在乾隆寬闊健壯的懷抱裡,「我真有罪,有時想又真有福,心裡又苦、又甜,又愁又喜……今兒您說的那個夢,想想我聽見的那些事,我心裡害怕極了——」正說著,高無庸進來了,棠兒掙了一下想脫開身,乾隆卻按住了,「不要,就這樣好——高無庸,把那包東西放這裡,你替朕燃著藏香,退到外頭侍候。」
  待高無庸退出去,乾隆才笑道:「你怕他們這些人什麼?他們生死榮辱在朕一念之間——你是怕傅恆為國捐軀吧?」又推了推那個大紙包,說道:「這是山東巡撫進上來的阿膠,用的是真正的阿井水、真正的沂蒙驢皮,熬膠的是胡家阿膠真正的傳人!你回去慢慢吃……」
  「我不怕他為國捐軀,」棠兒苦笑著搖搖頭,「孩子快生了。只要他出世,傅恆殺我,我也不怕。」
  乾隆笑道:「呵!連死都不怕,你怕什麼?」
  「閒話。」棠兒臉色蒼白,「外頭閒話多得很。說先帝爺死得不明白,說您不孝順,帶著熱孝和我……說您想殺掉傅恆,佔了我——」
  乾隆的手猛地一顫,正要細問,高無庸匆匆進來,說道:「主子,貴妃娘娘來上晚香,快到鍾粹宮門口了!」
  棠兒一把推開乾隆坐回原處,急急說道:「皇上,你快去吧!」
  「不要緊,怕她什麼?」乾隆輕輕拍了拍棠兒的頭頂,笑道:「那拉氏有點妒忌是真的,別的毛病也說不上。朕今兒當她面給你個公道,看她是怎樣?」說罷,竟坐在蒲團旁的椅子上,一把將驚得渾身發抖的棠兒攬在懷裡,輕輕摩挲著她的秀髮,口中道:「有朕呢,什麼也不怕……」 
 
  
第三十七章 巧舌詭辯振振有詞 繪聲繪色陰氣森森
 
  棠兒又急又怕,在乾隆懷裡掙了幾下,卻被乾隆一雙手緊緊按住,只好聽天由命地歪在他懷裡。眼看著一串燈籠進了鍾粹宮,眼看著「尼姑」們躬身迎接貴妃娘娘,卻聽高無庸變腔怪調地在小佛堂外頭賠笑說道:「貴主兒,主子在裡頭進香,叫跟從的人一律迴避呢!」
  「是麼?」外頭那拉氏脆生生的聲音笑道:「這早晚主子還過來,這份虔心就是如來我佛也感動了!」一邊說一邊走進來,口中兀自說:「可可的我來,可可兒主子也在,這也是我的福緣——!」她一下子怔住了,燈燭分明,觀音座下,皇后娘家的兄弟媳婦棠兒,公然倚偎在乾隆皇帝的懷裡!乾隆一手摟著她肩頭,一手輕輕撫摸著她的一頭秀髮。剎那間,那拉氏釘子似地釘在當地,進不得,退不得,看不得,迴避也不得,清俊秀麗的面孔變得蠟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乾隆鬆開了已經半暈的棠兒,起身踱到香案前,雙手合十一躬,又上了三柱香,又復一躬,退了一步轉身看著那拉氏,良久,一笑說道:「你是來進香,還是來捉姦?」
  「是……不是……」那拉氏從沒見過乾隆這樣的眼神,慌亂得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道:「奴婢不知道主子在這裡,真的!真的是不知道……」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你都看見了?」
  「奴婢眼神不好,什麼也沒瞧見……」
  「你瞧見了!」
  那位氏聽著這沉重的、透著巨大壓力的話,低下了頭,半晌才道:「是……奴婢不敢欺君……看見了。既然如此,奴婢該向皇上進一言,外頭已經有風言風語。這種事一傳出去,皇上臉上不好看,皇后臉上也不好看,就是棠兒也沒法作人——」她話沒說完,棠兒已摀住臉抽抽噎噎哭了。
  「高無庸,」乾隆隔門吩咐一句,「叫跟貴妃的人都回宮去。朕和貴妃今晚在這裡守夜進香!」說罷轉過身,來回踱著步子。半晌,倏然問道:「自古有沒有聽不見閒活的皇帝?」那拉氏被他問得一怔,支吾了一陣,說道:「貞觀太宗皇帝時興許有吧?玄宗開元……」乾隆冷笑道:「不錯,你搬出唐太宗了,看來你還讀過幾本書!玄武門政變,李世民殺兄篡位,知道不?一個武則天,上侍候太宗,下侍俸高宗,他們名聲很好聽麼?」
  那拉氏垂下了頭,喃喃說道:「奴婢讀書不多……」
  「你該學你主子娘娘,讀讀《女兒經》這類書。」乾隆見她紅著臉,低著頭搓弄衣帶,那欲語又止的柔情神態,不禁動了憐愛之情,放緩了口氣:「你是處處設防啊!算算看,朕翻你的牌子比皇后還多兩倍不止,怎麼還要妒忌呢?別忘了,妒忌也在七出之條啊!」他看了看垂頭默默不語的棠兒,口氣又變得嚴峻起來。「比如說這小佛堂,朕在這裡進香,吩咐一聲不許你進來,你能進來?朕就是有意治你這個毛病!朕就是和棠兒有情,有——這個事,你本應循規蹈矩,為親者諱,為尊者諱,三番五次語意雙關地敲打棠兒,還傳言這些『閒話』!你既來了,也看見了,你說個章程,算你有罪呢,還是朕有罪?!」
  乾隆巧舌詭辯,說得振振有詞,將一頂「忌妒」大帽子扣在那拉氏頭上,已經壓得她透不過氣,這一句「誰有罪」的質問,更是力如千鉤,那拉氏再也站不住,「撲通」一聲跪下叩頭道:「皇上雄辯服人,是……是奴婢……有罪……」「知道有罪,朕就免你的罪。」乾隆說道,「今日說到了明處,朕索性將棠兒性命、臉面交給你。她在,你安富尊榮,仍是朕的愛妃;她若有不測,當貴妃也由不得你,想活命也由不得你!」
  「萬歲……」那拉氏伏在地下,抱著乾隆的腳,渾身顫抖著,啜泣道,「我是因愛生妒,實在是愛主子……一點也不想別人分了去……」
  乾隆哈哈大笑,過去一把拉過棠兒,說道:「都愛朕,朕自然都愛你們,既然去掉了妒忌,你們該是好朋友,來來來,觀音菩薩前,解了這冤結,你們拉拉手吧!」
  兩隻白嫩細膩的手遲疑了一下輕輕地握住了:
  乾隆本來想來看看棠兒就回養心殿的,經這麼一場風波,走了困,又想聽聽「閒話」,倒真的不想回去了。吩咐人抬進一張細絲籐蘿春凳躺了,命棠兒坐在身前椅上,面對自己,那拉氏側身給自己按摩捶打著,乾隆得意地笑道:「人生能有幾日歡?朕今日有一對美人在身邊,不亦樂乎?」
  「皇上方才說貴主兒的話,有的對,有的不對。」棠兒看了一眼神色有點黯然的那拉氏,深深歎息一聲道,「我是有丈夫的人,無論如何這叫罪孽……要不是為了肚裡的種,我真想——外頭有人說傅恆在前頭給皇上賣命,皇上在後方給傅恆戴,戴……」她實在羞得無地自容,「綠頭巾」三個字期艾了半日,還是沒說出口。
  光說是戴綠頭巾,乾隆並不在乎:世上人成千上萬。傅恆和乾隆的二十七妹潔英和碩公主也有暖昧,那麼額附德雅也戴綠頭巾。德雅和月瑛格格不清楚,那麼吳振清也……·吳振清又和……連前頭聖祖的鄭春華,和允礽私通,英明的聖祖也戴著綠頭巾——臭漢、髒唐、宋不清、元迷糊、明邋遢,如今又說「清鼻涕」——自古如今大同小異。就是如今宮裡自己的嬪御,聽說兄弟裡也有沾惹的,自己也戴著「綠頭巾」。這實在算不了一回事。但事涉「傅恆在前方賣命」這個話就變得異常嚴重。乾隆想笑,沒有笑出來,歎息道:「世上這「情』字,造化排定,誰也沒辦法逃掉這個網羅。朕告訴你們,傅恆在山寨和女賊頭目叫——娟娟的,也是很有情份的……」遂將馱馱峰傅恆和娟娟相會情形說了,「真要活著,情法難以兩全,朕也為難,既是殉情而死,也就成了一段佳話——除了這話,還有什麼?」
  傅恆和一個江湖女賊還有一段纏綿情,棠兒不禁一怔,不知怎的,她心頭倒一陣輕鬆:自己對不起丈夫,丈夫另有所愛,多少能減輕一點自己的負罪感。想起第一次和乾隆作愛,說到丈夫和二十七格格的事,此時信實了,倒覺得安然了一些。正想著,那拉氏在旁說道:「皇上,我說出來你不能根究。要根究起來,就要了我的命,何況我也只聽說個皮毛……」
  「這麼鄭重其事?」乾隆背朝裡,由那拉氏捶打著,笑道:「你說,朕聽著,不追究。」
  「有人說……先帝是死於非命的!」
  乾隆「忽」地一翻身坐了起來!
  「皇上……您說過不追究的……」
  「朕還是不追究。」乾隆臉色又青又白,「但朕要聽明白這事。你根根梢梢說清楚這事,朕要心裡有數!」見棠兒驚得目瞪口呆,乾隆又道:「你在這邊躺著……這些話要緊,但也不是了不起的事,你就養養神。朕和那拉氏找個地方聊聊。」說著乾隆便站起身來,那拉氏心裡惴惴不安,跟著乾隆來到天井院裡。
  此時已是更深人靜,鍾粹宮的尼姑們因皇帝有命不許攪擾,都集中在西配殿打坐。院裡闃無人聲,遠遠聽見守夜太監那淒涼蒼老、時斷時續、有氣無力地吆喝「小一一心——燈——火……」一輪半月將昏黃慘淡的銀光灑落在地面上,時而又被浮雲遮住,從御花園那邊飄過來的花香和從小佛堂濃烈的藏香揉合在一起,瀰漫在黝黑的夜空中。許久,乾隆才低聲道:「小倩(那拉氏小名),你說吧。」
  「皇上這麼信賴,又允許不作追究,奴婢什麼也不想瞞了。」那拉氏的語氣顯得格外深沉清晰,「我娘家兄弟媳婦去十六格格家拜壽時,在席上聽人說,先帝爺最愛的一個宮嬪,叫什麼引娣……」
  「喬引娣。」乾隆說道。「原來是跟允□的。」
  「是,叫喬引娣。」那拉氏的聲音有點發抖,「允□犯事,被放到馬陵峪給祖宗守靈,帶著這個姑娘做身邊人。後來有人鼓動十四爺造反,叫先帝查出來,護衛宮女大換班。先帝就把引娣收到身邊,做了個低等嬪。
  「人們奇怪,先帝爺怎麼會收自己親兄弟的人做自己的嬪?後來,從九爺府透出信兒,原來這喬引娣的相貌長得很像一個人——早年先帝當皇子,曾到安徽賑災,洪水暴發灌了城,先帝在一個荷花缸裡飄了三天三夜,被人救起來。救他的是個女子,這女子叫小福……後來就和先帝好上了。不知怎的這事叫小福族裡人知道了,就用火燒死了小福……」
  這段悲慘的故事,乾隆在當皇子讀書時就聽家奴高福兒說過。後來高福兒叛主被處死,以為世上已經無人知道,想不到外邊傳的竟比高福兒傳的更真切!乾隆沉思著問道:「這和先帝駕崩有什麼干連?」
  「這個喬引娣,長相太像福兒了。」那拉氏沉吟著說道,「所以先帝收她,說是只是個嬪,其實心裡愛她疼她,六宮裡沒人能比。爺知道,先帝爺一世不愛財,不貪色,就是喜歡這個相貌並不十分出色的引娣。他有時暴躁起來,又殺人又抄家,只要引娣輕輕一句話,就能消了他老人家的氣……」
  乾隆點點頭,他見過。雍正有一次打自己的弟弟弘晝。籐條都抽斷了,引娣不言聲,只拿了棒瘡藥來叫人給弟弟抹。冷峻的雍正眼中流出了淚,扔了籐條就歎息著走了。乾隆正要說他見到的事,那拉氏又石破天驚地說一句:「說起來誰也不信,就是這個喬引娣,送了光帝的命!」乾隆突然打了個寒顫:他突然想到那個激動恐怖的夜晚,蹊蹺的兩具屍體,奇怪的血跡,雍正莫名其妙的手詔。
  「這是一個宮女親眼所見。那天夜裡,正逢這個宮女值夜,送水進來給先帝服藥。她看見先帝用眼溫存地盯著引娣,盯了許久,說難為你這忠心,朕每天煩死了累死了,奇怪的一見你,什麼勞乏也沒了——你既說這藥丸好,朕就和你一齊服用,你一丸,我一丸,用了它!』引娣一笑遞了水去,先帝一邊吃藥,一邊還笑著說,『前明有三大疑案,其中就有一件「紅丸案」。』說著就吃了,引娣也吃了。
  「這宮女正走到窗下,聽裡頭『當』地一聲響。她踮起腳往裡看,頓時嚇呆了:
  「雍正爺臉漲得血紅,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引娣,說你……你……你要弒朕?朕……朕把心都給了你!噢……肚裡火燒一樣……朕要死了……
  「引娣站在桌前,順手操起一把裁紙刀,猛地衝上幾步照先帝前胸『噌』地一刀,直插了進去——那宮女嚇木了、扒著窗戶,連喊都喊不出來!」
  乾隆也嚇呆了,這情形和當晚自己見到的現場一模一樣,怎能叫人不信?他怔怔地望著黑魅魅大小宮闕,只覺得陰森森冷嗖嗖的……不知過了多久,才透過一口氣,問道:「後來呢?」
  「引娣刺了先帝一刀,看先帝苦苦掙扎,也嚇得退到了案前。直盯盯看著先帝,先帝前胸帶著刀,踉踉蹌蹌不肯倒下,吃力地問:『你……你告訴朕,為什麼?——朕既愛你,死……死而無怨……』引娣說:『我見著了我娘……我娘什麼都告訴了我……』『你娘!你娘是誰?她都說了……什麼?』
  『我娘是小福!十四爺是我親叔叔,你是我的親爹!』雍正爺象被雷擊了一樣,他不再踉蹌,兩眼睜得圓圓的,死死地盯著引娣,原地兜了個圈子,突然哈哈大笑,『世上有這種事?這種事恰好攤給我胤禎?啊——』他忽地收住了笑,又問『你娘呢?朕——我要見……見她……哦……上火刑架的是你姨……我明白,明白了……』引娣見他這樣痛苦,驚得倒退了一步,黯然說『娘聽說我這事……也吃了藥……死了……』「雍正爺的前胸向外滲著血,向案前走了幾步,用手指蘸血寫了幾句話,就沒再說話……退回床前,對引娣道:『女兒,刀子一拔我就站不住了,好孩子,你得活下去……念你爹什麼都蒙在鼓裡,叫阿瑪死得利索一點,他說著猛地拔出刀來,胸口立時血如泉湧……先帝把那把滴著血的刀摸在手裡,斷斷續續說:『來……快……你……沖這兒,再來一刀!』「引娣顫著手接了刀,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雍正爺,突然仰天慘笑一聲,喊著『老天……老天!你好狠——』她對準自己心窩,猛地紮了進去……」
  那拉氏講完了,她嬌小的身體彷彿不勝其寒地瑟縮著、恐懼得將頭偎在乾隆的懷抱裡,顫聲說道:「皇上,我怕……這紫禁城……這皇宮禁苑像是每一間房子裡都有故事,都有鬼……說實話,一到夜裡我就怕……跟你在一處我才略安心些。我也不全是妒忌,只盼著能多和你在一處,借你的福,壓一壓邪……」乾隆一直浸沉在這個可怕的故事裡,這時才又把思緒拉回到現實,印證了一下自己的記憶。那拉氏如描似繪的話,和當晚自己見到父親慘死的情形竟那麼合契——他眉稜骨不易覺察地抖了一下,扳起那拉氏的肩,暗中看著她蒼白模糊的面孔,問道:「那個『宮女』是你吧?」那拉氏似乎一怔,低下了頭,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是……」
  「你要知道,傳言這些事是要滅九族的。」乾隆緊皺著眉頭,說道:「當時王大臣就議過,所有澹寧居太監宮女一律刺成啞巴,永遠不許出宮。你不是笨人,怎麼就敢傳這樣的話?」
  「不不不!」那拉氏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我敢對天起誓,方纔的話我一個字也沒往外露。外邊現在的謠言比這還壞。我——」她低下頭啜泣道,「您知道,您說過我睡覺像個孩子,從來連夢話也不說的……」乾隆挽起她,緊盯著問道:「外邊是怎麼傳謠言的?」那拉氏擦了一把淚水,說道:「有人說,先帝暴死那夜,只有……您在場,說爺和允礽一樣,和引娣有『那個』,叫先帝撞見,氣死了的——我方才把真情講出來,就為叫爺明白,有人給爺造謠。我心裡知道爺清白。真要有一日叫我為爺去死,我是不會猶豫的!」
  乾隆被她的情意深深感動了,但宮外這些惡意的謠言又使他惶惑不安:這個謠源是在哪裡?是什麼緣故製造這些謠言呢?他猛地想起楊名時莫名其妙的暴病,死前那些令人驚異的動作和表情,他陷入了深深的思慮中……
  「皇上,皇上……」那拉氏輕輕扯了扯乾隆的衣角。說道:「夜露已經下來,請……進佛堂裡吧。」「噢!」乾隆從忡怔中醒過來,陰冷地一笑,說道:「朕就不進去了。如今好多人都令人可疑!你和棠兒在一處齋戒守時吧,好好聊聊。朕要回養心殿去。」他笑著輕輕擰了一下那拉氏的臉蛋,「明天朕翻你的牌子!——嗯?這回說了明處,往後棠兒進宮,就歇在你宮裡羅!」那拉氏紅了臉,要啐,又嚥了回去。
  乾隆回到養心殿,本想傳旨命張廷玉進來,看了看自鳴鐘,已過亥正,宮門早已下鑰。想看奏折,無奈今夜意馬心猿,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思量了一會子,叫過高無庸,問道:「你在夜裡也常去慈寧宮的,平常老佛爺這陣子安歇了沒有?」
  「肯定沒有!」高無庸笑道,「老佛爺精神健旺,就是沒事也要燒子時香,看著香對香譜1,對完香譜才安歇。今兒傳訊傅六爺大捷,又是浴佛日,方才奴才回來取阿膠和藏香,見十七老皇姑還過來看主子,想約主子去慈寧宮抹紙牌,這會子保準還沒有散,不是打紙牌,就是和太妃、公主格格們說古記兒呢!」乾隆道:「朕今兒個也有點走魔入火。走,去瞧瞧!」高無庸忙道:「皇上既要過去,容奴才先走一步兒去稟老佛爺!」
  乾隆一邊命人帶一件大髦,一邊笑說:「兒子見娘,稟報什麼?我們這就走吧。」
  1;日時有印製的《香譜》:根據得焚燒的形狀,占卜吉凶。
  太后果然在抹紙牌,不過氣氛沒有乾隆想像的那樣熱鬧快活。她坐在大炕前的瓷墩上,對面是皇后。太后兩側是兩個老皇姑四格格和十七格格都是老寡婦,一本正經地握著紙牌。十七格格身後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少婦,穿著五爪行龍四團龍褂,前後是巨龍,兩肩是行龍,頭上戴著鏤金二層紅寶石朝冠,顫巍巍拿著七顆東珠,見乾隆進來,默不言聲便跪了下去。
  「母親高興。」乾隆笑嘻嘻過來,給太后打個千兒請了安,起身說道:「兒子今晚走了困,想過來陪母親說說話——這是七姐嘛,跪著做什麼?一家人嘛,這會子鬧這規矩,還穿著禮服!忘了小時候鬥蟋蟀玩兒,我輸了,七姐刮我鼻子刮得好疼呢!」七格格聽乾隆說起這個,臉上綻出一絲笑容,也笑著說:「主子只記得我的壞處!一個荔枝您吃肉我咬核兒的事就忘了?」說得乾隆哈哈大笑。氣氛頓時緩和了許多。
  太后一邊出牌,一邊對七格格道:「你看看,尋人說個話兒,可解解悶兒,心裡就好過些吧?別總悶在屋裡死想事兒!你一大群姐妹,有投緣的,常走動走動,聽個戲啦,拉個古記兒啦什麼的,日子也就打發出去了。」乾隆忖度著,料是姐姐思念跟張廣泗在四川軍中效力的兒子,便笑道:「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額駙沒軍功,文職又沒有中個進士,所以只能當個光祿寺的寺卿。兄弟叫外甥出去,也是給您掙體面的意思。現放著十七姑就是個例,先頭叫莫格羅出征,十七姑也是滿不情願。如今怎麼樣?福建提督!建牙開府封疆大吏,走哪裡八面威風!就如老佛爺說的,您悶了,就四處走走,和人說話,實在想兒子了,就捎個信兒叫他請假回來住個十天半月也不是什麼難事。將來熬出頭來,您也就嘗到甜滋味了。大清有制度,沒有軍功不能封爵任職,兄弟是皇上也不能越了這個禮兒,總不能當昏君吧?」
  「皇上說的是。」太后和幾個老公主都忍不住的笑,太后笑道:「別想不開。你姓了愛新覺羅,那就注定了這個命!——明兒你四姐生日,要演戲,你回去順便兒告訴她一聲,我要去看戲。傅恆在前頭打了勝仗,皇上心裡也高興,明兒叫軍機處放假一天,他也跟我去鬆泛鬆泛身子——皇帝,可成麼?」乾隆想想:喪期沒滿三年,原是不許演戲的,但其實天下官民婚喪大事擺酒唱戲早已開禁,這是清楚不了糊塗了的事,又有母親慈命,遂躬身一笑,說道:「好久不見朕的老姐姐了,不過明兒前晌還有點事。今晚就是過來和老佛爺商議的。明兒老佛爺先過去,我遲點去闖席擾她,不定她更歡喜呢!您說呢太后?叫皇后先陪您去,行吧?」眾人這才知道乾隆夤夜來慈寧宮,有請示太后的事,忙都丟了牌,紛紛起座辭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太后訓子絮語叨叨 御妹告狀羞顏答答
 
  乾隆見皇后斂衽施禮也要退出去,忙道:「你不要走,朕不知道你在這裡。原打算見了老佛爺請你過來呢!」皇后站住了,用關切的目光凝視著乾隆,沒說什麼。太后見他一臉正顏厲色,吩咐殿中所有太監宮女退下,覷著眼端詳著乾隆道:「我沒留心,皇帝氣色像是受了驚,或者宮裡有什麼邪祟沖克著了?再不然就是有什麼心事?」
  「我是有心事啊。」乾隆親自取了個坐褥,走向坐在圈椅裡的母親身後,替她墊了墊腰,又示意富察皇后坐了,自己邊踱著步,把從那拉氏那裡聽來的「閒話」說了一遍,只迴避了給傅恆「戴綠頭巾」一段。他目光幽幽地說道:「這其實說的還是先帝得位不正的話。先帝得位不正,我也就得位不正。裡頭確有大文章。我今兒想得很多,要不是張廣泗苗疆大捷,尹繼善、高恆、傅恆在江西、山西剿賊連連得手,還不知這謠言怎麼個滿城風雨呢!我自問登極以來每早四更就起來辦事,每晚看折子,睡覺不過三個時辰,就是先帝勤政,也不過如此吧?再說呢,和先帝爭位的就是八、九、十、十四叔,八叔、九叔早死了,十叔、十四叔眼見連半點野心也沒有了。十叔如今一聽我請就嚇得肚子疼,十四叔還自動幫辦軍務,他們斷不會捏造這些個謠言——可這些謠言象冰底下的潛流,竟像是很急很猛的樣子,是誰在後頭興風作浪呢?」
  太后和皇后聽了似乎並不吃驚。皇后怔怔盯著燭光不言語,太后將手中紙牌攤開又合攏,合攏又攤開,來回幾次才道:「有風自然有風源,不過這個『青萍之未』不那麼好斷,聽你口氣似乎要追根尋底?這斷斷使不得。這種罪名坐到誰身上,誰就有滅族的禍。你也查不清楚!依著我說,存在心裡別聲張,見怪不怪,它也就自敗了。你明火執仗下詔去查,嚇得人心不安,不定就生出別的事端。先帝爺就吃了這個虧,耳朵裡聽不得半點不清淨話,和那個死囚曾靜一處折辯,寫了那本《大義覺迷錄》,宮裡的事都翻騰得滿世界都知道了。你登極就燒書,又殺了曾靜,辦得很聰明。怎麼事情落自己頭上就這麼沉不住氣?再說,你就是查出誰造的謠,這畢竟不是謀反實跡,又該怎麼辦?不定是皇室宗親,你處置呢還是不處置?」
  「總之這事不能聽之任之。」乾隆深覺母親說的有理,但又想著不聞不問畢竟太窩囊,「我以仁待人,以寬為政,其實即位以來就是這兩條,就是走到天邊,站到孔子面前,能說我做的不對?但人情淡薄,世風惡劣,憑做什麼好事,都要無事生非,真真令人百思不解。」太后歎息一聲,丟了手中的牌,說道:「皇帝啊,我雖是個女人,也知道為政難。大行皇帝那時候就說過,恨他的人多。從外官到京官,從兄弟子侄到外戚親貴,跟著他當臣子餓不著,閒不著,可也發不了財。只是他那性子,眼裡心裡口裡容不得一點雜。人們怕他。他又有密折制度,連背後人們也不敢說他個不字。不敢說,不見得就是沒話。你說是麼?」乾隆點點頭,說道:「母后見得到。」
  太后站起身來,踱步到殿門口,望著外頭的夜色,說道:「你改嚴為寬,看來似乎容易。其實你想過沒有?一下子蠲免天下錢糧,斷了多少人發財門路?他們外頭人不就憑著征錢糧從中剋扣才發財的麼?千里去作官,為的銀子錢,你三年一輪免賦,他就十停裡少收三停,所以你辦的事是老天爺高興、祖宗安心、小民百姓歡喜的事,真正當官的倒似啞子吃黃連!」乾隆笑道:「吃就叫他們吃。我還要拿幾個巧立名目敲剝民財的,宰了他們!兒子雖年輕,見過聖祖爺治國風範,要治得比聖祖還好!賭出這口氣來——叫有些人沒話說!」他心裡突然一動:這些謠言都是翻老賬的,莫不成是理親王他們,原來是太子世子。如今只是無權的藩王,懷了異樣的心思興風作浪?他張了一下口,沒有把這個話說出來。卻笑道:「兒子覺得自己太案犢了一點。聖祖爺是每年都要幾次微服出訪,再不然去奉天祭祖,或者去木蘭巡狩,江南去了六次,京畿更不用說,三天兩頭都要出去走動。兒子天天坐在奏折堆裡看方塊字,先帝和聖祖作派不一樣,是寸步不離紫禁城,到了卻……不是善終。兒子身子骨兒比爺爺和皇阿瑪都強,要兩頭兼顧一下。不過,康熙爺跟前那些擎天保駕的臣子多,兒子卻沒幾個真正信靠得住的。出去,又怕母后懸心,可確乎是該多出去走走的……」
  「我當然不放心。」太后道:「如今這些侍衛和祖宗那時不一樣,他們自己就是『爺』,走哪招搖到那,弄得人人都認得他們,你想微服也難。你慢慢物色,不要著急。我看那個劉統勳,叫他替你留這個心就成。」她吁了一口氣,笑著換了話題,「這是咱娘兒們說話,我看你是個癡情人。女人是不可多近的,後宮六院絕色的還少了?你就偏偏還纏著棠兒——你別臉紅,誰也沒告訴我,我早就看出來了,只是睜眼閉眼裝糊塗罷了。我說的不是棠兒,是女人。聖祖爺其實娶過你的祖姑姑。雍正爺栽到女人手裡,這事不能太認真。女人,處一處,該撂開手的就撂開手,這才是男人,日子久了畢竟不好,再出個什麼事,你叫我怎麼呢?」
  乾隆聽了這話真是難以對答,從順治起,到自己第四代。順治鍾情董鄂氏,董鄂氏早夭,順治竟悒鬱而亡。康熙鍾情阿秀,阿秀卻另有所愛,孽海難度,阿秀出家皇姑屯。父親不必說了,自己卻又銘心刻骨愛上了有夫之婦棠兒——算來都是癡情種子。可這種情,是憑一兩句聖人語錄,憑幾句勸說打消得掉的麼?乾隆想著。這話難答,只好一躬身說道:「是。天晚了,兒子該回去了,明兒母親還要看戲去呢,兒子就不攪了。兒子明兒要見幾個人,見完人,要是時辰還早,兒子也過去消遣消遣。」說罷便退了出去,回養心殿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只是思量,直到子未丑初鍾敲一點才算沉沉睡去。
  四格格愛新覺羅·晴瑛的五十大壽安排得異乎尋常的熱鬧。從順治的三個老祖姑,到康熙的三十多個女兒,活過五十歲的公主只有十三四個,她算「長壽」公主的了。昨晚十七格格她們幾個來,傳了太后懿旨:不但太后一定看戲,皇帝也要來,這份體面哪個公主格格也不曾有過。她的幾個兒子兒媳竟是通宵未眠,取消了堂會,另在水榭子上搭檯子。岸上這邊看戲的地方低,怕太后看不清,連夜出動全部家丁,用黃土墊高了三四尺,把碗口粗的垂楊柳移植過來十幾株栽在黃土台上,又鋪了一層綠茸茸嫩草。天近巳時,祿慶堂的戲子們來了,只見一個接一個的公主格格到上堂去拜壽,沒人來招呼他們,又不敢問。正納悶時,一個管家飛奔過來,將祿慶堂班主王雄一把扯了,往西廊房去將大錠銀子放在桌上,說道:「這是定銀,跟戲子們說,拿出精神來好好賣力,太后老佛爺立時就來看戲,皇上也要來!」王雄一聽來神兒了:「這回我親自下海,爺您把點的戲單子賜下來!」管家遞過來一張紙,王雄看時,帽子戲是《麻姑獻壽》,下頭是:
  《火燒紅蓮寺》
  (滿床笏》
  《打金枝》
  《目蓮救母》
  《王祥臥魚》
  《挑滑車》
  王雄囁嚅道:「這都是常演的戲,沒什麼難的。不過我的爺,《挑滑車》說的是岳家軍和金兵交戰,和國體不合,惹惱了主子可怎麼辦?再說這《打金枝》,今兒小的瞧,來的全都是公主,怎麼會點出這一齣戲?不是要小的吃飯傢伙麼?」
  「《挑滑車》是十二額駙的妹子點的,她不懂,也不是什麼要緊人,我做主刪了這一出。」管家沉吟道:「《打金枝》是十八格格親自點的,她是當今萬歲爺一母同胞的親妹子,撒個嬌兒連萬歲也得讓她,橫豎有她擔戴,你就別他娘操這份心了——就這樣。」說罷匆匆去了。一時便聽外頭一聲接一聲傳呼:
  「老佛爺駕到!」
  一群公主格格聽這一聲,嘰嘰嘎嘎的說笑聲立時平靜下來。王雄隔窗偷看,一個一個按長幼順序出來,廊下守著的精奇嬤嬤便忙跟著自己主子出迎太后——每個公主都帶四位嬤嬤個個都是一臉莊容,神態自若。稍頃便聽太后和幾個老太妃說說笑笑進了二門,公主們一齊叩下頭去,公主們請過安起身,這些嬤嬤們也各自請安。她們都是侍候過太皇太后、太后的老宮人陪嫁出來的,齊聲歡呼:「老主子安康!」
  「罷了罷,起來。」太后似笑不笑。審視著來賀壽的三四十個公主,有的認得,有的也不大相熟。笑著對陪在身邊的晴瑛道:「去年你帶的老九家的格格,滿聰明的姑娘,我很喜愛她,後來竟沒有再進宮去,今兒來了麼?」晴瑛怔了一下,低眉說道:「她沒福。今年春上過罷元宵就過世了,怕老佛爺傷心,我沒敢說。」太后便不言語,臉上也沒了笑容,點點頭道:「咱們看戲,皇帝說了,他一會就來。」
  她這一說,眾人立時便都肅然,分班按序恭肅退下入席看戲。只四格格晴瑛陪太后坐在士檯子的垂楊柳下,隔岸看水榭子上的戲子們演戲。太后坐在正中,四格格、七格格在左首並肩打橫兒陪坐,右邊是皇后陪坐,還有一把雕花蟠龍椅空著,專等乾隆來了陪坐的。四格格見一切齊楚,起身笑道:「太后老佛爺,雖說今兒是我的生日,其實您一來,早已給我添了壽了。一會兒就是〈麻姑獻壽》,恭祝您老人家千鞦韆歲,皇上萬壽萬年。咱們好好兒樂子,您想什麼吃,我這就叫他們給您安排。」
  「什麼千鞦韆歲的。」太后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有誰活過一千年的?今兒來的幾十個,老姑奶奶、小姑奶奶一大群,她們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這麼個坐法,怎麼瞧都像我們擺佈個女朝會似的,多不自在。依我說,誰和誰熟,相與得好,就坐一處,不必拘定了哪一房哪一支,又是長幼,又是親疏,又是位份,鬧得看戲還怕失禮,你說是麼?」四格格和十七格格忙都笑道:「可是的呢!老佛爺這就叫體念人情天理!」這群公主們巴不得這聲懿旨,頓時亂了群,呼姐叫妹、尋姑覓侄各找自己相熟相好的,擠擠捱捱好不熱鬧,那種肅穆莊嚴的氣氛頓時化作烏有,只那些老精奇嬤嬤都還木頭似的站在原位。
  鑼鼓一響,已經開始。扮麻姑的是京裡有名的小旦香雲,那水袖甩得叫人眼花鐐亂。一群女仙隨著樂聲翩翩起舞,滿台綵帶飄飄,裊裊香煙,真個有凌空出世之感,那麻姑唱道:
  拜王母,離瑤台,凌虛空踏祥雲五彩。驀回首,看天闕巍峨,帝恩慈命猶在懷。俯瞰人間山崢嶸、江河如帶。願將這千年蟠桃,獻佛祖,供如來,祈億眾兆姓、善男信女同把這福載,祝世間,堯舜帝德,母儀恩露遍草萊……
  王雄扮個丑兒,在「群仙」中穿花度蝶般,又翻觔斗又扮鬼臉兒,插科打諢道:「現在世佛爺就坐在對面。您老人家既然剛剛赴過蟠桃會,趁著桃兒鮮,還不趕緊去給老佛爺獻上?」
  「是也!」
  那「麻姑」長袖一甩,立時滿台白霧瀰漫。待霧散,每個仙女手中已多了一小盤桃子——是時雖然不到節令,但北京豐台花兒匠劉家卻已栽種出五月仙兒桃。綠葉兒配著紅尖兒大仙桃,鮮靈靈的,每人一盤,沿著水榭子旁的曲廊長橋凌空飄來,直到土檯子下,朝上施禮,齊聲道:「恭祝老佛爺、主子娘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恭祝四格格千歲,千千歲!」太后喜得笑道:「公主們每人兩個,這裡放一盤,皇帝來了我們再進!」又指著「麻姑」笑道:「賞她們!」
  「是」四格格答應一聲,家人們早預備好了,一笸蘿一笸蘿的乾隆制錢抬出來送到水榭子上,「匡啷」一聲便倒在台上,戲子們自也不顧「仙家」身份,磕了頭一哄而散,趴在台上拚命往懷裡摟錢。太后、富察皇后,下頭是那拉氏一群妃嬪並大大小小的公主都笑得前仰後合。
  接著開始唱正戲,一出出按點的戲唱。倏爾魔怪亂舞,倏爾僧道施法,烏煙瘴氣的倒也十分熱鬧。到演第二出《滿床笏〉時,安靜了些。皇后在旁歎道:「像郭子儀這樣兒的,富貴壽考七子八婿滿堂恩澤,吏上真也沒幾個。」四格格笑道:「這都是戲,何必認真?史上郭子儀也沒這大功勞,皇上給一次恩澤,他就提心吊膽,皇恩是那麼好承受的?」
  「四姐的話有味兒。人臣要都這麼想,君臣相安,國家大治!」忽然背後有人插話道。
  四格格、七格格一回頭,卻見是乾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從身後上來,眾人都聚精會神看戲,竟都沒有看見!此時《滿床笏》一出已經唱完。台下公主們紛紛跪下,戲子們在台上也就地跪了叩頭。太后一邊吩咐皇帝免禮入座,口裡笑道:「連我也嚇了一跳,見過人了麼?怎麼沒帶你十六叔、弘曉、弘昇、弘皙他們來?今兒是咱們娘家人見姑奶奶,一點忌諱都沒有的。」乾隆笑道:「上書房軍機處沒有會議,他們各自都有差使,不能來得。我順著昨晚見母后時說的思路,見了幾個小臣。像劉統勳這些個,交待幾句就急著趕過來了。登位以來,這還是頭一回看戲呢!」又對高無庸努努嘴兒,道:「該怎麼演,接著唱,不要跳加官,朕不愛看帽子戲。」高無庸答應一聲,去傳旨了。
  戲又開演,便是《打金枝》郭子儀綁子上殿一折,汾陽王是王雄扮的,那一份忠勇氣概摻著對小郭曖的擔憂,對唐皇天威不測的凜凜畏懼,被他演到了十足。小郭曖恰是他兒子扮的,卻是一臉抑鬱抗爭之氣。那郭子儀搖頭顫身,痛惜地問道:
  「孩兒呀……難道你不怕死?」
  「孩兒我不怕死!」
  「唉……你這無知大膽的孽障,隨老父面君去也!」
  乾隆笑道:「可惜的是,咱們竟沒有這樣的姑爺!這齣戲點得太有趣了,台下坐了一大群金枝,台上卻是打金枝!這是誰點的戲呢?」
  「皇上,」台下挨著嬪妃一席,突然一個二十多歲的格格起身離席,走到台前跪下,仰著臉也不磕頭,說道:「是我點的戲!我有事稟奏!」
  她的回奏,台下立刻引起轟動。公主們竊竊私語,太監嬤嬤無不面面相覷。太后也怔了,隨即笑道:「這不是十八格格麼?好孩子,你有話下來再奏皇帝好麼?」乾隆也笑道:「是小妹妹嘛!先看戲,這是你點的,有話看完戲再說,成麼?」
  「看完戲,太后老佛爺回宮去了,皇上您又忙正經事去了。」十八格格面不改色,磕了個頭說道:「我說完話,憑著皇上打死我這金枝,我實在受不得了!」這個十八格格是乾隆最小的妹妹,平素偶爾一見,她十分靦腆,溫柔有禮的,今兒這是怎麼了,變得這樣執拗?乾隆想了想,向太后賠笑道:「我先和十八妹說話、看她奏什麼事。」
  太后歎息一聲,說道:「她要說的我知道,還是七格格昨晚哭訴的事,偏你來,安慰了一大通『立軍功,封爵拜將』,說得文不對題。」乾隆詫異地問道:「十八妹,是你家額駙沒有差使?」
  「我要說的不是這。」十八格格說道:「我是想問,我的男人是誰?他住在哪裡?」
  乾隆的臉色陰沉下來,說道:「這話該是朕問你的。你下嫁出去有五年了吧?平素朕看你還安分,無緣無故怎麼攪鬧起來?今兒不單是四姑的壽誕,還有太后和朕都在,國法家法都不在乎了麼?」
  「我問的是真情實話!」十八格格立刻頂了回來,「我今年二十三歲,下嫁葛心亭已經六年,見面不過十次。他晚上進格格府,天不明就出去,除了成婚禮在一處呆了三天,我竟不知道先帝為何把我嫁個空房子!說實話,半年一見面,又是夜裡,白天人堆裡我認不出我的男人!」
  乾隆笑道:「妹子,他興許放了外差?不要這麼意氣。真的想他,明兒調回京來就是了。」
  「皇上,哥哥你錯了!」十八格格又是出語驚人,「他就在宗人府當差,住就住在我府的隔壁。夜裡靜了,我聽得見我男人在那邊打雀兒牌,吃酒猜枚聲兒。就是不得見面!」她指著一大群公主說道:「您瞧瞧我們這些春風得意的苦囚,金尊玉貴的黃連人兒!有多少人不到四十歲就都白了頭。太老姑奶奶、老姑奶奶、姑奶奶,還有我這樣兒的小格格,俗人叫小姑奶奶。打順治爺下頭算,好幾百,活過六十歲的只有一個,活過五十歲的只有十三個。男有室女有家,這是人倫,憑什麼不能跟自己男人住一起?我今兒點這出《打金枝》,也是拚死吃河豚,我和皇上是一個娘,是一個聖祖爺。指著聖祖爺我奏一本,您若不聽我的,明年再看,這裡的『金枝』得死一半——姑姑們,姐妹兒們,你們誰敢站出來說一聲,我說的不是實話,我這會子就以死謝了這欺君罪!」說罷號陶大哭!她這一哭開了頭兒,下頭這群公主都觸了情腸,有的伏案啜泣,有的掩面流淚,有的放聲痛哭,把好好一個壽誕,翻得賽如新喪靈棚!
  乾隆想著她的話,見一群姑姑、姐姐、妹妹人人哭得肝腸欲斷,不禁赫然大怒,問道:「為什麼竟是這樣?為什麼不早奏朕?」
  「你問問這群嬤嬤!」十八格格拭淚,指著站在格格們身後,一個個面如土色的精奇嬤嬤說道,「我今兒沒帶我的嬤嬤,我就是要冒犯一下她們!」她用輕蔑高傲的眼神橫掃著這群人,「你們自己是老處女、老寡婦,所以就阻我們夫妻團聚!——論身份你們不過是下賤老宮人,就為有祖訓叫你們調教我們,你們就成了霸王!皇上您不是問麼,扒下臉皮說話,我們想見見丈夫,先得給他們行賄,不然她就敢說我們『不知廉恥』!一個公主一年三千兩月例,一多半都用了這上頭,還要裝體面,裝大方,裝得金尊玉貴!您說為什麼不早奏您,因為我們是女人,這些話好跟你這哥子皇帝說麼?」
  滿院連侍衛、太監、宮女,還有大批的嬤嬤奶媽子、丫頭、老婆子都被十八格格的傻大膽嚇呆了。倒也不為她敢這樣「哥子皇帝」混叫一氣,全然不顧君臣大禮;是她的言語實在驚人,等於是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中公然要求夫妻同居一室,要夜夜和自己的丈夫廝守!四格格忽然想起自己,五十多歲的老丈夫近在咫尺,此刻只能在二門外和一群額駙吃酒,「恭祝」自己的華誕,宴席散後連面也不能見,就得又回他的「額駙府」,統共一年同在一處也不過十幾晚,不禁黯然神傷,又怕乾隆責罰十八格格,又怕給自己招惹是非,遂求助地看著太后和皇后。皇后囁嚅了一下,想起身說話,又坐了回去,歎息一聲對太后道:「十八格格話說莽撞了,皇上要是生氣,求太后保全些個。」太后卻道:「皇帝也未必就生氣。這些宮裡派出去的嬤嬤也是太不像話,主子吃了她幾口奶,就仗這點子『功勞』壓主子!」乾隆立在月台口,臉色鐵青掃視一眼周圍,問道:
  「知罪麼?」
  「知罪!」十八格格叩頭道,「皇上儘管治罪就是!」
  「朕問的是你們!」乾隆陡地提高了嗓音,逼問站在格格身後的嬤嬤們:「你們以奴欺主,不知罪麼?」
  一百多名嬤嬤被他的逼問驚得渾身一顫,立時跪了下去,一邊磕頭,一邊告饒,亂糟糟的,也聽不清這群婆子說了些什麼。
  「滾出去!」
  乾隆怒喝一聲,這群裝模作樣,洋洋自得慣了的高級奴僕慌忙叩頭,跌跌撞撞逃了出去。乾隆這才把目光轉向自己的姑姑、姐妹們,盯視良久,歎道:「誰也怪不到,朕也就不怪罪誰了。這些嬤嬤裡也有好的,也有的是好心。往後公主格格下嫁,內務府不再派嬤嬤。現有的,算是你們的家奴。公主往後和額駙同住一院——就這麼定了。若有嬤嬤仍舊拿宮裡的管教款兒,你們只管打出去,只管發落——」他突然撲哧一笑,「這是你們的家事,就是《打金枝》裡唱的,不關朕的江山社稷,朕不管!」這一道恩旨對這群公主格格、郡主不啻甘霖雨露,謝恩詞兒卻又難以啟唇,遂一起離席,人人憋著笑叩下頭去。太后嘻笑道:「我的兒,這才叫體天格物的好皇帝,這才像一家子人的大倫!——叫外頭的額駙們都進來,也是老四額駙的喜日子嘛,一對對夫妻看戲,不更有趣兒?」
  「成!」乾隆回到皇后身邊坐下,「遵母親懿旨。十八格格進封和碩公主!」 
 
  
第三十九章 十八皇姑行權使威 格格額駙入覲報警
 
  四格格的五十壽誕被十八格格大鬧了一場,攪亂了她的喜日子。經乾隆這一處置,竟是人人心裡高興。這些公主們自打生下來就受諳達太監和精奇嬤嬤們教導「規矩」,走路怎麼走,落座怎麼坐,一舉一動都要「儀態萬方」,吃飯湯匙磕響了碗碟,說話聲音粗了,笑時牙露出來了,甚或飯吃得多了,端茶姿勢不優雅……統統都要「教司」得合乎皇家風範。因此外頭看著她們是天上人,她們自己卻感到苦不堪言,只是從小如此,苦慣了,誰也沒想到和自己的丈夫住在一處乃是天經地義的事。一道口諭,額駙們紛紛進來,夫妻同坐一處看《打金枝》,真個是別有一番溫馨落在心頭。
  乾隆坐在月台上和母親說笑,一轉眼見台下那拉氏正看自己,猛地想起「謠言」,那件事,便有些坐不住,一個勁只是沉吟。太后一邊看戲一邊笑道:「皇帝今兒處置得比唐肅宗好,倒是給咱們家姑娘們長了威風,郭曖打金枝,其實不知內情。有些事金枝們自己也是不得已兒。你說是麼皇帝?」
  「啊?啊!」乾隆一愣,才回過神來,忙躬身賠笑:「是,唐肅宗何嘗願意?朝裡內外不安,他不能不倚重郭子儀,當然是不得已兒。」
  一句話說得皇后和四格格、七格格捂著嘴直笑。太后笑道:「皇帝你是乏了。你一來,四格格的面子也就足了。不要管我們,你想歇,只管回去歇著。我今兒高興,要看到底呢!」乾隆忙起身笑道:「這就是皇額娘體恤兒子。」其實也不是乏,是有幾件小事還得料理,看戲看不進去,就走了神兒。」又向太后一躬,帶著高無庸一干人悄悄離開了四格格府。
  十八格格回到朝陽門外自己府邸門前,一下轎便迎上來一大群丫頭、老婆子,為首的精奇嬤嬤張氏帶眾人下跪叩了安,又向額駙叩安。張氏笑道:「我剛從天齊廟進香回來,替格格抽了個好簽呢!上頭說格格是玉皇大帝跟前的侄孫女,還說格格明年要添個貴子……」一邊說,一邊陪著十八格格進了倒廈門,回頭對葛山亭道:「額駙爺請留步。爺也累了,格格今兒齋戒,明兒去天齊廟燒香,遲一遲再進來給格格請安就是了。」張氏是定安太妃的陪嫁丫頭,嫁的又是大學士尹泰的弟弟尹安。她的堂弟是當今皇上的紅人張廣泗。從哪一頭說她的根基都硬得很。其實,她是這府裡的真主子。葛山亭聽她如此吩咐,只好站住了腳,惶惑不安的看著妻子。十八格格笑道:「你先回府也行。我方才在四姑那裡吃了大魚大肉,齋是戒不成了。明兒我也不去天齊廟。你回去先收拾一下裝裹,等我的信兒。」說罷便進院,穿堂過廊自進了上房,自坐了喫茶。
  張氏聽得直愣神兒,忙也跟進來,斜坐了格格對面,笑道:「敢情額駙爺要出遠門?我真是老糊塗了,那是該接進來擺桌酒送行的——今兒聽說皇上也去了四格格府看戲?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偏偏您就打發我老婆子去天齊廟,沒福見皇上!」十八格格似笑不笑的也不理她,仰著臉朝外喊道:「畫眉兒!你進來。」
  「哎,是!」她的貼身丫頭進來,站在張氏身邊,笑著問道:「格格,要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也不要,你叫幾個外頭男人,把我住的東廂和正廳隔著的這扇屏風往前挪挪,漢白玉底座、玻璃屏,死沉死沉的,不是丫頭們做得了的事。」十八格格一邊想一邊說:「庫裡還有一柄鳥銃,一把倭刀,取過來掛在這裡,你看,就掛在那個雞血紅大瓷瓶旁邊。我住的那屋的茶具、茶几、籐椅都舊了,換成新的——你告訴管事房,就說我的話。還有,把西屋裡那尊玉觀音請到東廂,我往後就近兒念佛吃齋——你聽明白了沒有?」
  「是!」畫眉兒站在當地,竟一字不漏的把格格的話復誦了一遍,便逕自出去安排。張氏自小看她長大,從沒見過她這樣的,心裡詫異,笑道:「這都是該我操心的,反叫格格親自吩咐。不過,您又不舞槍弄棒,那些鳥銃呀刀呀,掛在屋裡,怪森人的。要那些東西做什麼呢?」十八格格一笑,說道:「嬤嬤,我想叫額駙搬進來住,我夜裡常做惡夢,醒來還嚇得心裡通通直跳,有個男人鎮住,興許就好些。」
  張氏愕然,張大了嘴,像不認識一樣,盯著這位吃她的奶、受她教誨長大的金枝玉葉。十八格格冷笑道:「怎麼,不成麼?我給你錢,多給一點。」
  「這犯大規矩,內務府知道,還不轟塌了天?」張氏說道,「您是君,額駙是臣。你招他,他進來。你不招他,他不能進來。進幸一次還得要稟內務府記檔。招的次數多了惹人笑話,叫人背後指著說難聽話,像是離了男人不能活似的!您們小來小往悄悄兒見面,我擔戴了。這麼明目張膽地叫他進格格府,我老婆子擔負不起呀!」
  十八格格笑著聽完,不言聲起身進裡屋,從妝奩盒裡取出一張銀票,出來見包衣奴張大帶了一群男僕站在天井院裡,便踅到門口,吩咐道:「我正和嬤嬤說話兒,等一會子再進來。」又轉回身到張氏跟前,默不言聲把銀票推了過去,許久才道:「張嬤嬤,你自小兒跟我,我的底細有什麼不知道的?下嫁時賞的一萬銀子早就花光了,月銀也是寅吃卯糧。這還是上次回宮,那拉貴主兒見我穿的貂皮大髦都脫毛了,塞給我這點子體己錢。嬤嬤也不容易一一隻管拿去使!」張氏偷眼看了一下,是一張一千兩的龍頭大銀票。她是富得流油的人,哪裡看得上這個小錢?忙道:「主子賞銀子原不敢辭,只是這不是一夜兩夜的小事。他搬進來住,我怎麼敢做主兒呢?」正說著,畫眉兒進來,說道:「管事房說了,籐椅、茶具後頭庫裡有,向來都是張嬤嬤的外甥兒管著。張管家說,得有他姐姐的話才能取出來呢!」
  「你可霸攬得真寬吶!」十八格格瞇眼冷笑一聲,「管家是你堂弟,管庫房的是你外甥,管門的是你侄兒。怪不的連我房裡的丫頭們都怕你!」不待張嬤嬤回過神來,她「啪」地一拍桌子立起身來,罵道:「混賬東西!」
  張氏嚇得一跳,忙站起身來,兩眼盯著十八格格,說道:「您這是怎的了?佛祖,這是沖犯了什麼了?老奴才這不是替您操心嘛!」
  「你放屁!」十八格格勃然大怒,「這是我格格府,不是你嬤嬤府!」她騰騰幾步走到門口,對畫眉兒說道:「你帶上房丫頭出去,知會滿府上下,不管有臉的沒臉的都來,誰不尊命立刻報上來,就說我晉陞為和碩公主,今兒要理一理家事。」這才轉回身,對嚇得臉色焦黃的張氏笑道:「你必是心裡想,我晉封和碩公主,水漲船高,你自然也高昇一步,仍舊是這府裡的太后,是麼?你也算懂規矩的——直到現在還在我面前挺腰子站著!」張嬤嬤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己滿眼是淚,哽咽道:「老奴才不是不知禮,是嚇糊塗了。仔細思量,今兒沒做錯了什麼事呀!您晉和碩公主大喜的事兒,怎麼沖奴才發這麼大的肝火?」
  十八格格多年郁怨之氣一下子都湧到心頭。但她是個深沉人,眼裡閃著陰狠的光,只是冷笑。「我是從小兒吃你的奶長大的,歷來拿你當奶奶神敬,你待我如何呀?」
  張氏連連叩頭,說道:「主子恩重如山,老婆子怎麼當得起?天地良心在上頭,我真的比疼自己閨女還疼主子……」
  「那我不知道。」十八格格憂鬱地搖頭,「我就知道,我叫我的男人進來住一夜,就得先給你填塞銀子,做賊似地從後角門悄悄領進來。要不你就敢當面勸我『知道羞恥』!」她突然間憤怒得兩眼冒火,用手點著張氏,咬牙說道:「你方才不是還說我『離了男人不能活』麼?對了,我就是離不了男人!連聖人都說『食色性也』,你守了多年死寡,所以你也叫我守活寡!」
  「公主——」
  「夾住你的臭嘴!」十八格格今天擺出了格格身份,她雙手一拱,「我今兒奉了天子旨意,處置這家務——畫眉,鸚哥兒!」
  「在!」
  畫眉和鸚哥兒兩個上房大丫頭平日受盡張家排揎,此刻真是容光煥發、吐氣揚眉,上前一步應道:「主子千歲有什麼旨令?」別的丫頭此刻也都醒過神來,一個個揎臂捋袖預備著施為。
  「我的話不是『旨』。」十八格格揚著臉道,「不過在這家裡從今天起我說一句就算一句。叫你們兩個的男人去額駙府,請額駙這會子就過來。往後裡頭的事你們操心,外頭的事你們男人管!對那些光知道看張氏臉色的巴結頭兒,一體開革!另叫一些人照我方纔的吩咐收拾房子,備一桌菜,今晚給你們額駙爺接風!」
  「是,明白!」
  「把十七歲以上的丫頭名單開出來。恐怕也有一二百吧?該配的就配外門裡的小廝——叫女的挑男的!」
  「是!」
  十幾個上房丫頭聽得又羞澀又高興,心頭熱烘烘的,只是抿嘴兒笑。那公主鐵青著臉,轉眼看著面如土色的張氏,突然一笑,說道:「張媽媽,奉旨的事,這是不得己兒。其實你知道,我最善性的。照旨意,我本可抄你的家,查看有沒有我的東西。殺人不過頭落地,何必呢?你拿了這一千兩銀子,帶你張家的人回去,好生叫他們侍奉你,真的做個老封君。比在我府裡操心張羅要好一百倍。」她長吁了一口氣,似乎不勝感慨,「別想這想那。覺得掃臉。你還是我的奶娘啊!小時候兒你待我多好……我幾時也忘不掉!回去吧,閒時還過來坐坐……」說著,幾滴眼淚灑落出來。
  「謝主子的恩典。」張氏先疑後驚,此刻又復變成酸楚,早已哭癱在地上,哽咽得不能成聲地說道:「……都是奴才不懂事……」
  「別說了。」十八格格拭了淚,果決地擺擺手,「你去吧!」
  這邊張嬤嬤及其親族灰溜溜地捲行李準備離開,那邊畫眉兒等人興沖沖地帶著人為公主、額駙打掃客廳。闔府裡交待賬目的、騰房換屋的、清點倉庫的,忙成一團亂麻。有哭的,有笑的,有說風涼話的,有喃喃而罵的,有大吵大鬧的,有陰沉個臉不言聲的,有滿面得意故作矜持的……象炸了窩,人人都捲進這出鬧劇裡頭。十八格格見西客廳收拾停當,帶了兩個丫頭出了上房,見額駙葛山亭從二門外進來,便站住了腳。
  葛山亭緊走幾步到格格面前,「噗」地打了馬蹄袖叩了個安,說道:「給公主千歲請安!」說罷起身,彷彿不勝感慨地望著十八格格。格格頓覺頰上發熱,當著滿院的人,又不好說什麼,只淡淡說道:「進來吧!」
  「往後私下見面,別那麼多的禮數。」十八格格坐了,見丈夫循規蹈矩兩手撫膝,仍舊是過去那副老樣子,不禁一笑,「我今兒爭的就是『夫妻』二字。你一臉奴才相,怎麼處?」葛山亭也笑了,放下雙手,說道:「積重難返,心有餘悸嘛!」公主笑道:「我苦,知道你也苦,又不像尋常的官宦,能討個三妻四妾,你那邊也都是些張嬤嬤安置的人。你挑挑,不中用的趕出去幾個,也不要弄得太過火,好像我們不能容人似的。」
  葛山亭一笑,思量著答道:「是!方纔我那裡去了五六個額駙,人人都誇您是女中豪傑,老規矩,一下子就被您破得乾乾淨淨。這會子恐怕公主格格們都在府裡大動干戈呢!」
  「這都是皇上聖明!」公主笑道,「體天格物通情達理!別看這是小事,這些嬤嬤們有的是外戚家奴,有的是宮裡貴人親信。皇上這出『護金枝』得罪的人海了!」
  這對咫尺天涯、重又相聚的青年夫婦促膝談心,直到天黑。家宴擺上來,移酒樽燃紅燭,小夫妻二人好似「新婚對酌」。那葛山亭三杯酒下肚,已是忘了形骸,搖頭歎息道:「說到皇恩浩蕩,真真是一點不假。皇上真真是一位仁君!唉……就這,你出去聽聽,嚼蛆的人多著呢!我們這群額駙,到一處什麼都說,聽說——」他看了看門外,又道:「聽說理親王他們還在打皇上的主意!」
  「真的?」公主吃驚了一下子,催問丈夫,「他有什麼主意,放什麼壞水兒?」葛山亭怔了一下,從溫馨的柔情蜜意中清醒過來,說道:「這都不過是茶餘酒後閒磕牙兒的事,公主何必認真?他們放壞水兒又與我們什麼相干呢?」十八格格沉下了臉,思索半晌,說道:「當然有相干的。就是你說的,皇上行仁政也得罪了不少人。我今兒這一舉動,就是皇上恩准的,他們要打皇上的壞主意,就要給皇上加『藐視祖宗家法』的一條罪。我被賜死的份都是有的,怎麼說『不相干』?今兒我點這個戲,其實先見過那拉貴主兒,還哭了一場。那拉主兒說:『你要鬧,我心裡贊成。不過外頭這些日子有些謠言,皇上今兒心裡窩著火,謹防著他發脾氣,當眾治你,那可怎麼好?』連著你這話思量一下,一是知恩當報,二是事關己身,不能撂開手站干岸兒!」
  葛山亭呆呆坐著出了半日神,說道:「這是七固倫公主家賀英和十三格格的勒格塞額駙和我三個人在一處吃酒說的,勒塞格是十六親王的護衛。路子比我們趟得開。吃酒時我說:『要是說起來,我們也是皇親,可我連照皇上一面都難。連我們夫妻也不能天天見面。總有一天我真敢找上門大鬧一場,拉了我的婆娘家去。這可倒好,外頭不能嫖娼宿妓,裡頭不敢碰丫頭一指頭,妻子是個活寡,咱們一群活鰥!』勒格塞說:『見皇上又怎麼樣?我倒是隨王爺進宮,能天天見到。也不過站班兒聽招呼罷了,有甚的說話身份兒?不過皇上已經和傅六爺他們去河南了,你們知道麼?——外頭不叫傳言!』……
  「我和賀英這才知道皇上不在北京。那勒格塞已經半醉,臉紅得豬肝似的,湊到我們臉跟前噴著酒氣說:『這裡頭戲中有戲呀……只有皇上自個兒蒙在鼓裡!理親王、昇貝勒他們在北京日鬼弄棒槌,說是旗務都荒廢了。再過幾年滿人裡頭誰是主子誰是奴才都很難定哩。他們打伙兒去找我們王爺,說得請在奉天養老的八旗旗主王爺來北京,開個會議議一下旗務,我們王爺你知道,是個沒主心骨的,就應了,說這不是什麼大事。應過了,又覺得不踏實,叫了怡親王來,怡親王一聽,當時就跌腳兒埋怨:『他們先來找我,我堵得嚴嚴實實,十六叔怎麼就應了呢?這萬萬使不得口呀!」
  「我們王爺瞇著眼說:『整頓旗務,先帝跟皇上都曾有過旨意。這是什麼打緊的事,有我們兩個坐纛兒的玉爺,加上張廷玉、鄂爾泰都在京,還反了他們不成?」
  「『反不反我不知道』,怡王爺臉色陰沉沉的,說:『我只知道雍正四年,八伯、九伯、十伯,也弄過這個,說是整頓旗務,招集鐵帽子王爺會議——其實就是想在會議上廢了先帝,回歸八旗議政的祖宗家法!那時候兒你在西寧勞軍,不知道北京的事。先帝號令奉天將軍整軍待命,八個世襲罔替的王爺要有異動,先斬後奏!議到旗務就要說先帝失政,失政再指責先帝得位不正,然後就廢了。你要知道,那個時候八旗旗主手裡都有兵權呀!八伯、九伯、十伯為這事一個觔斗翻了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我們王爺一聽笑了,說:『我就是知道他們沒兵權,才敢叫他們來的。』怡王爺說;『他們沒兵,有威有望,朝裡有多少手握重權的勳貴大臣都是他們的包衣奴才。一弄起來誰控得住局面?我把話撂這裡,你要敢,你就叫他們胡折騰,出了事都是十六叔您老擔戴!』「我們王爺聽了又沒了主意,想叫張廷玉他們商量,又怕聲張到上書房成了正經事,想自己反口,又怕人說自己無能。還是怡王爺聰明,說:『你叫他們老師楊名時來,他們怕楊名時。叫楊名時勸他們讀書,別管別的閒事,這事悄悄的就沒了。』「楊名時真的厲害,聽了我們王爺的話回毓慶宮,取出先帝的《聖武記》讀,所有王爺、貝勒、貝子一律跪聽,直讀了三個時辰,把理親王他們跪得頭暈眼花,一個個都蔫了,然後才說你們違了先帝聖訓,妄干政務,要罰。理親王位尊難處,罰抄《聖武記》一遍,別的貝勒、貝子頭頂《聖武記》罰跪三日。不過楊名時也沒有再參奏這事,寬容了。這事要是楊名時在,一定要申奏朝廷,彈劾的——公主,要是真有謠言,我想別人也不敢。或許就是這群老小阿哥們翻老賬,要興點什麼風浪。」
  和碩公主靜靜聽著,臉色愈來愈是蒼白,手端著酒杯既不喝也不放下,許久才道:「能興甚的風浪?幾輩子的老賬,翻出來有什麼意思?他理親王還不知足?若不是先帝和當今皇上仁德,瓜得被廢成庶人,圈到院子裡看四方天呢!」
  「公主真是良善人,又沒到世面上走走,世上這些個人,壞著呢!」葛山亭笑道:「升米恩,斗米仇,歷來如此。不放理親王出來,囚著也就罷了;放出來閒居,他也沒想頭;又升了親王,離著皇位就那麼一步,那他興許就想:你這個皇位是從你阿瑪那裡得來的,你阿瑪又是從我阿瑪那得來的——這原來該是我的須彌座兒,偏生讓你坐了!——這口氣窩著,出得來出不來呢?」公主問道:「什麼叫『升米恩,斗米仇』?」葛山亭道:「你給他一升米救急,那是恩德。你送他一鬥,他就有了新想頭,就要計較:你能給一石,為什麼只給一斗——就這個意思。」
  公主目光霍地一閃,這俗話真是至理名言!自己和嬤嬤何嘗不是這樣兒?正沉思間,自鳴鐘「當當」連響九聲,已是亥初時分。她立起身,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似的躊躇了片刻,喊道:「蘭化兒!」一個小丫頭立刻應聲小跑著進來,問道:「主子叫我?」
  「我和額駙這會子要進宮給老佛爺請安,」公主說道,「你叫起畫眉、鸚鵡兩口子,叫他們起來跟著。」
  「是。」
  葛山亭有點不解地望著這個自己並不熟悉的妻子。她雖然溫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剛硬要強。葛山亭囁嚅著道:「這……這會子宮門都下鑰了……我是個外臣……」
  「備轎!」 
 
  
第四十章 樞臣府君臣議軍政 偽奏折一紙驚帝心
 
  乾隆剛剛批完奏折,伸欠了一下說:「去人瞧瞧皇后,看是在慈寧宮還是在鍾粹宮。今晚朕住皇后那裡。」話音甫落,秦媚媚進來稟道:「主子娘娘剛從老佛爺那出來,叫奴才過來奏皇上,十八格格和額駙已經到了西華門有要緊事見皇上。宮門已經下鑰,他們不得進來。」
  「嗯……」乾隆抹了一把滿帶倦容的臉,沉思著道:「秦媚媚去吧,知道了。」待秦媚媚去後,乾隆起身命人更衣,除去了外頭袍服,只穿了件湖綢袍子,腰間束一條明黃金絲臥龍帶,對高無庸道:「叫幾個侍衛,陪朕出宮走走。」高無庸侍候乾隆日久,已經知道這主子脾性,雖然面上隨和,從來說話沒有改口的。答應一聲便出去,叫了塞楞格、素倫、玉格,又從侍衛房叫了十幾個小侍衛,也不用鑾輿,竟步行出永巷過隆宗門自西華門出來。果見十八格格夫妻二人在石獅子前焦急地兜著圈子,正在等候旨意。乾隆笑道:「好哇,金枝、駙馬一同上殿面君,是不是又打起來了?」
  葛山亭和公主萬萬沒料到皇帝會突然出現在眼前,一時驚怔在當地,忙伏地叩頭。十八格格說道:「半夜三更驚動聖駕,實是有罪。其實是今兒聽了些話,覺得十分驚心。白天來奏皇上太忙,駙馬見您又忒不容易。我想,說到根皇上是我哥哥,就這麼一個小妹子,您疼我,不至於就加罪的。」
  「朕不加罪。」乾隆一笑說道:「張廷玉就住前頭那片宅子。我們去他那裡說話。」於是便帶著一干人向北踅,過了一箭之地,便見前頭燈火輝煌,小胡同前停著十幾乘大轎。高無庸要過去傳旨,乾隆張眼看看,門洞裡十幾個大僚,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正在閒話喫茶等候接見,遂小聲道:「咱們從側門進去,到他書房見面。」
  高無庸是天天過來傳旨的,張廷玉府中上下沒個不認識的,沒費一點事便帶了乾隆從東側門進來,一個家人掌燈引路,逶逶迄迄踏著花徑,到書房門口才小聲道:「我們相公和訥相正見人,要不要奴才去知會下頭人迴避?」
  「不用。」乾隆說道,「你們都在外頭,朕自己進去。」說罷跨步進了書房,果見張廷玉、訥親坐在上首,下面卻是紀昀、錢度、阿桂和尹繼善,都在凝神聽鄂善說尖山壩河工的事,竟沒留意乾隆已經進來。乾隆微笑著徐徐說道:「相公們好忙。」
  眾人猛轉臉見是乾隆,都大吃一驚,「忽」地起身就地伏身叩頭,張廷玉說道:「萬歲何以夤夜入人臣之府?萬歲有事盡可召臣入內!萬歲垂拱統九州生靈,體尊位重事關社稷,老臣先諫萬歲一本!」
  「罷了吧!」乾隆隨意擺了擺手,坐了主席,笑道:「沒想到是你們幾個,都是熟人,朕的親近臣子,倒不用迴避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朕心裡悶,出來走走,不知不覺就到了你這裡。弄點茶食點心來消夜,可成?」張廷玉忙頓首稱是,起身吩咐長隨:「外頭還有不少人等著接見。你出去說,我身子不適,今晚不能見各位大人了。記下他們名字,明兒來吧!」乾隆見其餘幾個臣子一臉拘謹之容,不禁一笑:「好啊,原來是你們幾個,你不就是那個紀昀?好才學的,二甲第四名,如今在翰林院?你是鄂善,又黑又瘦,高恆在奏折裡稱你尖山壩的差事原辦得好,文章也寫得好,福建一省沒水災,就可騰出錢來冶黃河。尹繼善江南巡撫,你事情頭緒多,今晚不談你的公事。錢度,這場官司你吃得沒味兒。其實,那事你滿可當閒話說給朕聽聽嘛。阿桂如今怎麼樣?張廣泗不好侍候吧?」他接連一一點名,隨意說說往事,又夾著一些問話,弄得眾人無法回話,乾隆卻又道:「朕還帶來一位公主和駙馬呢——十八格格,你們進來!」
  十八格格和丈夫對視一眼:夜見皇帝為的是報警,十分機密。這麼多人,怎麼說話呢?只好一前一後進來,見人們都還跪著,也要跪下,乾隆笑道:「都起來說話,廷玉、訥親、公主坐椅上,其餘的坐在木杌子上,喫茶說話兒。」說罷目視阿桂。
  阿桂憋了一肚皮話,是來尋張廷玉訴苦,請求調任的,藉著乾隆方纔的話頭,一躬身說道:「方纔主子說張廣泗不好侍候,真真是洞鑒萬里之言!奴才仔細思量,主子放我到軍中,是叫我習學帶兵,將來西疆有事,可以馬革裹屍為國捐軀的。張廣泗有功,官位也大,這我都知道。不過,據奴才見識,他和奴才一般兒,也是主子的奴才,奴才是主子的奴才,不是奴才的奴才,給奴才當奴才,奴才心裡好不是滋味!他一氣說了一大摞子「奴才」卻說得極順口,意思也極明白。乾隆聽了,大笑道:「滿人積習驕縱,你又是文官改作武職,不挫磨你一下,如何能成器?」阿桂忙道:「主子教訓的是。不過要真的是『挫磨』,再嚴也受得。老實話,他帳下的參將還不抵他一個親兵。他的親兵騎他的馬出巡,游擊、管帶都還得滿身披掛出營迎接呢!像我這樣的,並不帶兵,每天在帳裡聽他吹噓苗疆功勞,背都背出來了,這叫『講兵法』。夜裡輪流當值,連夜壺都得給他提,日子真是沒法過!」
  乾隆想起傅恆密奏張廣泗放縱范高傑等人以下凌上跋扈不法的折子,臉色已是陰沉下來。只是沉思不語。紀昀在旁說道:「臣是張相召來的。張廣泗遞進來的一份奏折,說傅恆斬將冒功、忌賢妒能,和女賊娟娟在馱馱峰尋歡作樂,先亂而後弁。他請軍機處上奏當今,妥為處置。翰林院為此事擬了幾稿都不中意。張廣泗身在四川,他怎麼對傅恆軍隊把得那麼緊?傅恆是有功之臣,捕風捉影的事也不好當作依據。如何回復張廣泗,又頗難措詞。所以張相叫臣過來,商議如何回奏皇上。」說罷,吁了一口氣盯著乾隆不語。乾隆問道:「依你之見,這事該怎麼辦為好?」
  「昔日有年羹堯立功西疆,自以為有不世之功,險些成了尾大不掉之勢。」紀昀胸有成竹地侃侃言道,「先帝爺說養癰遺患罪在朕躬。甚或為此下了罪己詔。前事後師豈可不懼?張廣泗有功無過,不宜懲處。但朝廷不能示弱,恕臣直言,臣觀張廣泗從前參奏保舉的折子,全都是奏一本准一本。這助長了他現在這個樣子。臣以為,這個本子須駁回去,轉發傅恆軍中以慰功臣之心。這是一。二,軍中管帶以上營官、千總、游擊參將,不是軍前應敵緊急情事,只准黜,不准斬殺。三,他是四川總督,節制兵馬遍及江南江北,其實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現在沒有全國軍事,似乎權柄太重了。他可照管四川的八旗兵,別省的營務由各省巡撫兼理。有這三條臣以為就夠了。」
  乾隆用欣喜的目光看著紀昀,原來以為他不過是個詼諧文人,想不到慮事竟如此周詳。遂笑道:「你的字叫曉嵐吧?這三個條陳可取。不過張廣泗不能和年羹堯相比。第三條用一半。各軍軍務還是由張廣泗管,將來用兵好上下相通,容易指揮。不過各軍錢糧軍餉,不再由兵部、戶部直接調撥,由各省供應。這樣也就行了。君臣不可無端相疑,疑則難乎為用。衡臣,傅恆保奏的那個李侍堯,朕看也是上好人才。山西給他按一個布政副使名義,兼傅恆的參議道。你看怎麼樣?」
  「是。奴才明兒就叫軍機處辦理。」張廷玉在椅上欠身答道,「這裡還有一份折子,甚駭視聽,請皇上過目。」乾隆接過看時,卻是一份素紙面兒鑲絹硬皮折子,展開看時,幾行字赫然入目,令人觸目驚心:
  為諫奏皇上節欲勞政、愛養舊臣、體恤八旗勳貴、擯棄小人、獎拔君子為治天下,臣孫嘉淦跪奏……
  下頭的字是一色鍾王蠅頭小楷,翻了翻,足有上萬字。大略都是直指乾隆用人如積薪後來居上,擱置先帝老臣,寵幸後宮,甚或與外戚之屬曖昧情事。有些事說得有枝有葉,彷彿目擊親睹。真是半點顏面也不給乾隆留。「今皇上欲追堯舜之君而行桀紂之事,欲思聖祖之道,世宗之法而效前明聲色狗馬之俗,南轅而北轍,遂令天下失望,不亦惑乎?」乾隆看著看著,臉色變得愈來愈陰沉。連雙手都微微抖動起來。「這個孫嘉淦,朕是何等的信任他,竟敢如此詆毀聖躬!」奏章雖沒細看,大抵連宮闈細事,臨幸宮嬪的隱私、在觀音亭與棠兒的幽會,以及連錦霞的事也都一一抖落了出來……他眼中閃著憤恨的光,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孫嘉淦也算讀書人,好一個正人君子!專幹那些聽壁角、鑽營打探等拆爛污的事,想博得一個『批龍鱗犯顏直諫』的直臣名聲!就這樣的破爛兒,也竟敢奏上來!你想學郭誘諫聖祖,妄想!」他「啪」地拍案而起,將那份折子「唰」地一下甩在地上,說道:「回宮!今晚什麼事也不議了!」
  「皇上暫且息怒。」張廷玉顫巍巍立起身來。他呼吸粗重,顯然也十分激動,「訥親就是為這事帶著錢度到臣府來的。本想是我們先商議一下,再去見鄂爾泰,三人聯名也上一本奏您——」
  「三個人?三十個、三百個軍機大臣也不行!」乾隆陰狠地說道,「你們敢保,朕連你們一體處置!」他的眼睛閃著鐵灰色的光,掃視著眾人。眾人都不知折子寫的什麼,也從沒見乾隆如此震怒,一時都嚇怔了。
  訥親在旁笑道:「主子,衡臣相公沒說完嘛!這折子不是孫嘉淦寫的。奴才從昨個到今天就忙這事,查了上書房又查六部,今晚飯前奴才又親自去孫嘉淦府詢問,查對筆跡。他本來病著,一見折子,竟暈了過去……」
  「不是孫嘉淦寫的?」
  乾隆震驚得全身一顫!他木頭似地呆立著望著書房外,漸漸地恢復了神智。他的眼睛貓一樣放著綠幽幽的光,像是要穿透外面漆黑的暗夜。他一言不發,伸出手去。高無庸早已被嚇得趴跪在地,驚惶地看著這個鐵鑄一樣的至尊,四肢爬著撿起那份滿紙謠言的奏折,膝行到乾隆面前遞到乾隆手裡。乾隆卻不再看它,塞進袖子裡,轉過臉來又回到座上,似乎要把滿腹的怨氣都傾瀉出去似的。深深吁了一口氣,端起杯吃了一口茶。眾人都以為他必定還要發作,不料乾隆撲哧一笑,說道:「一大快事。好歹朕從霧裡鑽出來了。朕自即位,諸事順利,只是有時見到一些怪事,心中常有疑問,又不得其解,今日像是模模糊糊看到了對手。上蒼,它從不負有心人的。」說罷又道:「十八格格夫妻二人今晚夤夜求見,朕想必定有要緊事。原想宮裡太監老婆子舌頭,什麼話翻不出來?所以到廷玉這裡,想不到先看了一篇奇文。朕還不知道她要說些什麼呢。妹子。你就講吧!」
  「這個……」十八格格囁嚅了一下,瞥一眼滿屋的人,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喃喃說道:「皇上,是不是……」在座的都是人精,誰還不領會她的意思?連張廷玉、訥親都站起身來,向乾隆一躬說道:「公主千歲要造膝密陳,奴才們理當迴避。」乾隆搖頭道:「不必。這是朕的愛妹,誰能加害?你們是朕的親信臣子,誰肯賣朕?不要這樣。既是機密國事,說出來大家參酌。」十八格格這才將方纔葛山亭說的話細細地複述了一遍。又道:「我想,外頭有這麼多的謠言,底下又有人竄掇八旗鐵帽子王進京,裡頭文章一時誰也說不清,反正不利於皇上。皇上自小就疼我這個小妹子,外頭聽見這話,不說,我今晚睡不著,白天說,他那個位份怎麼能獨個兒見到您呢?」
  乾隆靜靜聽完,笑道:「官吏晉陟國家有定制,不能輕於授受。先帝在時有密折制度,朕即位以來沒來得及恢復。密折這種東西朕也有些擔心。有些無根捏造的先入為主,容易冤人,下頭也容易拿這個有恃無恐,披著虎皮嚇人。朕也確實猶豫。現時看來,恐怕沒這個耳目還不行,今晚在座的,朕一律都給你們這個權,有事還用黃匣子封了直接遞朕,今晚你們各述己見,就是謠言,如孫嘉淦的折子和十八格格講的這幾檔子事,有甚麼說甚麼。這裡又不記檔,不進起居注。朕只聽,絕不計較是非。」
  「主子!」錢度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奴才前幾天去看李衛,他已經病得全然不能說話。我看他,他也認得出,只是流淚搖頭。我出來和他夫人說話。我說:『我看李大人有心病;夫人在跟前可常勸說些,皇上心裡還是很愛李大人的,別為那麼一點子小事想不開,只是窩在心裡——李大人自入宦途,一路春風,所以小有磋跌就想不開。像我,吃了那麼大一場官司,不照樣過來了?皇上不照樣信任?,李夫人說,『他有心病我何嘗不知道?他這個人別看平日豁達,這些事從來不說給我的。半個月前我去孫嘉淦大人家。他也在病著。我問孫夫人孫大人什麼病?孫夫人悄悄說:「他身子弱,又冒了風寒,病不輕是真的。其實呀——他的病是從怡親王來看過後,才病成這樣的;兩個人在屋裡小聲說了有半個時辰——怡親王走後,他就再也起不來了。我看他是憂愁的了!」我回來仔細思量,我的這個叫化子男人,也像是憂愁的了!按說皇上上回來過,沒人敢再作踐了,他怎麼會這樣?連我也不得明白!』奴才想,這話無根無據,孫李二大人都是先帝和皇上寵信不二的臣子,怎麼夫人們說的一模似樣,都說是憂愁的了?什麼事、什麼人能嚇得住他們呢?」錢度本來能言善辯,吃過欽命官司變得越發老練,這一番陳述眾人已是都聽得怔住了。他攢眉凝神繼續說道:「聯起來看,居然有人偽造孫嘉淦的折子,這是遍查史籍都沒有過的。這種事也都出來了,為什麼?就為孫嘉淦昔年直諫過先帝『罷西兵、親骨肉』,直聲震天下,這個贓容易栽!暗中造謠的人想挑弄皇上與先帝遺臣的不和,挑弄老臣與新臣的不和……」
  「比起聖祖先帝時的圖海、趙良棟、周培公、蔡毓榮,再比前頭壞了事的年羹堯,就是瞎子也看得見,張廣泗立的那點子『功勞』,實在值不得一提。」錢度皺眉低頭沉思,旁若無人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他憑什麼那麼飛揚跋扈?臣不是無端疑人,阿桂也罷了,是他的下屬。但阿桂是皇上的信臣;傅恆雖然年輕,到底是欽差大臣,他就敢事前越俎代庖調度軍隊,事後聽信讒言參劾有功之臣。臣來假設一下:八旗旗主議政之權早已廢弛,這些鐵帽子王巴不得有人將他們聚到北京,重掌朝廷軍政乃至於行人臣不忍言之事;可是八旗王手中兵權早已被先帝剝奪掉了。那些兵在哪裡?現在張廣泗手中。張廣泗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或是有人暗地裡遞過什麼話,他覺得這朝中無論哪一方勢力,都離不了他這個『天下兵馬大元帥』,因而才橫行無所忌憚。要知道,年羹堯被賜死,他是親眼目睹了的呀!」乾隆見他分析得條理分明,卻沒有歸結,忍不住問道:「你說了這些,你以為是為什麼?」
  錢度莞爾一笑,徐徐說道:「朝中有奸臣,而且在暗中,他們調度得如此周密,棋步兒走得又穩又准,如國手佈局,已經一步一步逼了上來!」
  所有的人都被這寒氣逼人的話語侵襲得打了個寒顫。乾隆想了想,轉臉問張廷玉:「衡臣,你覺得錢度、紀昀他們的話怎麼樣?」張廷玉倒抽一口涼氣,說道:「鬧到這個份上,是宰相之責。但據老奴才看,即便是真的,形勢已不同於順治爺當年。如今天子威權一言可以定所有臣工的生死榮辱,就是鐵帽子王也無法恢復八旗議政舊制,朝局不亂,任憑是誰也當不了『曹操』。主上可以安心,臣想了幾條。京畿防務連兵帶官全部調往木蘭、熱河一帶,將乾隆元年的武進士補進去擔任中下級官佐。侍衛,除了靠得住的貼身侍衛留一兩個,其餘一律分發全國各軍中任職。由訥親親自在皇族和親信大臣子弟中物色侍衛補進來。豐台大營調走後,從各省綠營調撥三萬人補進來,整訓待用。步軍統領衙門的兵用來防衛可以,並沒有野戰之力,所以只換官,不換兵。這樣措置,就是發生變故,就地也就殄滅了它!餘下官吏安排,今晚不能細議。有了這個宗旨,奴才和訥親、鄂爾泰細細安排條陳,請皇上過目之後,再作施行。至於奸臣,看來肯定有,而且陰毒險狠之極,但憑今日見到的形跡,罪不昭彰。因此要細查明白,然後才能有所罪譴。」
  「直隸總督是個最要緊的職務。」乾隆仰著臉想了想,「李衛病著,這個缺其實是空著。給李衛加級榮養,這個缺由岳鍾麒來擔,兼管豐台提督。傅恆這一仗打出了威風,調回京城,兼任九門提督。由那個李侍堯坐衙辦事。朕看也就差不多了。侍衛,由訥親來選,三個月內一切完備。這樣一佈置,興許就嚇退了一些人的妄念。」
  錢度聽著,張廷玉真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心中十分佩服。但這一來,李侍堯便一步青雲,統領著兩萬人馬的內城防務重權,心裡未免有些醋意。他正要說話,一直沒言聲的鄂善說道:「衡臣大人老成謀國,說的極是。不過,既是濃包兒,總要擠出來才好。這麼著,其實只是嚇退了他們的好謀,一旦有了機會,仍舊要興風作浪的。依著奴才見識,趁著乾隆三年武闈科試,還有前頭恩科的武進士,大約也有六七百人,再從各省調集經戰軍官在豐台集訓,就地分別補進豐台大營,由訥親大人實兼豐台大營提督,穩住了豐台軍務,京畿防務已經安全。皇上要是心裡不安,可以在暢春園理政。挨身就是大兵營,誰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輕舉妄動。『有人作亂』這個詞奴才還不敢苟同,眼前只能說『有人作耗』,想造亂。朝廷如臨大敵,他們收斂了,反而不得。」他話音一落,張廷玉立刻表示贊同,「鄂善不愧兵部出來的,在外歷練有成,這個主意不壞。唉……國家免徵賦稅,照我那樣弄,也確實花錢太多了。」
  「議到這個份兒上,這件事差不多了,」乾隆鬆弛了下來,變得很隨和,口氣卻又緩又重:「偽奏折的事是明奏上來的,一定要明著追查,誰的主筆,誰的策劃,誰的指使要一查到底。由朕交劉統勳來辦。廷玉你仍舊料理你的政務,訥親年輕,這些格外勞心費神的,由他來辦。今晚這事,涉及到軍國機密,該知道的人朕自有道理,不該知道的就不必讓人知道。你們幾個微末小員要曉得厲害。朕以仁德治天下,平時連螞蟻也不肯踩死,但王章國憲無情,不論有心無心,誰敢妄言,朕必治以亂國之罪,那劉康在臨刑前曾呼天長歎,天也沒能救得了他!告誡你們兒句,好自為之就是了。」說罷,笑謂尹繼善:「你是一言未發羅!幾時進京的?怎麼不遞牌子來見朕?」
  尹繼善是因戶部徵糧的事特意趕到京師來的,沒想到在張廷玉書房裡聽到這麼多令人膽寒的秘聞,更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當今天子,聽乾隆問話,才回過神來,忙欠身笑道:「奴才今晚就像做夢!奴才在外頭,哪能料想到竟會有人打皇上的主意。奴才今兒下晚才到潞河驛,沒敢回家,遞牌子已經遲了。同來的還有海寧的陳世倌。戶部今年因為軍糧庫空虛,要我們多繳一百萬石糧。先聖祖曾有永不加賦的聖訓,叫老百姓多繳糧,沒那個道理。無緣無故地生出這樣枝節,奴才真是為難。所以要面君請旨,看怎麼辦。」
  「這事朕知道。」乾隆笑道,「陳世倌朕還不知道麼,總是在先帝跟前流淚,替百姓請命。你拉上他來,無非打擂台罷了。江南大熟,浙江也是大熟,一百萬石米就難住你小尹了?」
  「米有的是。」尹繼善不甘心地眨了眨眼,「斗米三錢,一百萬石就是三百萬兩銀子。江南藩庫……」
  他話沒說完,乾隆已經笑著起身,「朕心裡有數,難不倒你尹繼善!商稅、鹽稅、海關稅都似海水般地往你那裡淌!不要善財難捨麼!海關釐金雖然不歸你管,碼頭稅你也抽得不少,你無非是想在玄武湖修一座書院,又怕動你的藩庫本金罷了。不趁豐年多收一點糧,欠年怎麼辦?國家萬一要發生興軍的事怎麼辦?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朕也不想和你議這些個,明兒你遞牌子,朕要和你議議江南文人學士風流韻事!」兒句話說得尹繼善也咧嘴兒笑了,乾隆又看了看紀昀,笑道:「明兒和小尹一起遞牌子進來。不要小看了這事。當日誠親王修一部《古今圖書集成》,朕要修一部更大更全的書,該要你們好好操辦呢!」
  乾隆說罷便去了,這群入跪送聖駕後,回到書房,又興奮地議了一個多時辰,方才各自散去。 
 
  
第四十一章 賜鐵尺囑托管子弟 談銅幣籌劃辦銅礦
 
  就在乾隆和張廷玉議事的同時,理親王府也有一場別開生面的言談。這座宅子是弘皙父親允礽留下的;日園。允礽被廢後軟禁在這座宅子時,常常獨自一人繞園裡的海子轉悠。內務府怕他尋短見,沿岸栽了許多垂楊柳,每一株上都掛了燈,每逢這位已廢太子來散步,各樹下守候的人便就燃燈,說是「給二爺照亮兒。」但允礽卻不要這「亮兒」,也就絕少再來。如今這些規矩是沒有了,但這些樹卻留下了,長的有一人合抱粗。
  今晚應邀到理親王府的有貝子弘普、貝勒弘昌,還有恆親王的世子弘昇,都是弘皙在宗學和毓慶宮讀書時結交的好朋友,知心換命,無話不談,他們四個人繞著小路踱了一周,又回到書房前的海子邊。這裡有一片空場,場周圍栽著大柳樹,仿著傅恆府海子式樣,修了一條九曲長橋直通海子中的水檄子上。檄上歌舞,無論是空場,還是坐在書房裡都能看得見聽得清。弘皙站在岸邊聽著咯咕咯咕的蛙叫聲,長長吁了一口氣,說道:「就在這裡坐坐吧。」三個弟弟在暗中對視一眼,一撂袍角便坐在石桌前的石鼓上。許久,弘昌才問道:「四哥,你今晚叫我們來,不言不語光繞著這個池塘轉,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麼?」他是怡親王弘曉的長兄。老怡親王允祥沒有正室福晉,四個兒子都是庶出。允祥在世是雍正皇帝的第一寵信王爺,常稱他是「古今第一賢王」。加了「世襲罔替」的寵錫,開了清朝的先例。既然是鐵帽子王,老王死了無嫡立長,這頂「鐵帽子」理所當然應該是弘昌來戴。不料雍正特旨,立弘曉為世子!這口氣也還嚥下去了。雍正五年允祥病重,雍正親自到府探視,讓允祥任指一個兒子加封為郡王。允祥此時已不能說話,竟隨隨便便指了正在給自己餵藥的老三弘皎。廊下煙熏火燎熬藥的弘昌反而再次向隅,直到允祥死後才封了個貝子,乾隆即位才加封為貝勒,離著郡王、親王、「世襲罔替」還差著老大一節!為此他心裡窩了一股子邪火難洩,因而和弘昇、弘普一拍即合,攛掇著弘皙「做一場」。
  「我心神不寧。」弘皙望著黑魃魃的水榭子說道:「總覺得我們做的那些事像是水中撈月,太懸乎了。」
  弘昇挨身坐在弘皙身邊。他是個十分深沉的人,聽了弘皙的話,半晌才道:「昔日讀《傳燈錄》,菩提達摩的大弟子慧可求法,達摩不願收他為徒,說:『除非天上下紅雪,方可收汝為徒』。那慧可立於雪地之中,忽然舉刀斷臂,鮮血染紅了白雪。這是何等剛決之心?但他俗塵終究未了,有一日忽然對達摩道,『和尚,吾心不安!』達摩說道:『汝心在何處?來,吾為汝安之!』」他講的這段故事,幾個阿哥早已聽過,但此刻聽了猶如醍醐灌頂般發人深省。弘普不禁說道:「弘昌的佛法學到這個地步,故事雖也平常,只是用語沁人肌膚,真不容易!」
  「我是在用我的心講的。」弘昌說道,「我想知道四哥為了什麼心緒不寧。」
  「八王議政制度已經廢了七八十年,」弘皙說道,「憑什麼我們幾個就能重新撐起這個祖制?撐起這個『祖制』又有什麼用處?難道我們要謀逆,我們還能把老四(指乾隆)——怎麼樣不成?」
  弘昌和弘普對視一眼,雖然在暗中,目中的波光都看得清楚。弘昌唱然一歎,用手拂著游絲一樣的垂柳枝條,說道:「前兒去文華殿,在《永樂大典》裡翻出一個長短句兒,我誦給你聽。」說罷曼聲吟道:
  昔者我曾論項羽,緣向頸血輕灑斯烏江?吞吐意氣既尚念父老,父老焉忍棄此重瞳王——莫視滔天浪,慢飲龍泉,且趁扁舟回故鄉,收拾舊家新兒郎。以此奇恥心、百戰身,三戶可倚,哀兵必祥。只耐性沉吟,靜觀可待漢宮驚風起蕭牆!
  今日我亦思項羽,方知此心俗骨亦濁腸。果如亞父之機械無窮智;安見虞姬美人舞軍帳?楚歌聲裡,拔劍仰天歎蒼茫。七進七出真英雄,然後丈夫橫屍臥沙場!死則等耳,等一死耳,裊裊悲風千載下,孰今後世豪傑扼腕,墓道昏鴉空惆悵?
  吟罷問道:「如何?」
  「這是誰作的?」弘皙問道。弘昌道:「記不清是哪一卷的了,我覺得格調不俗,就記下了,連作者名字也沒留意。」
  弘普笑道:「四哥,管他誰寫的,這個長短句兒其實稱頌的是『知其不可而為之』。你方才說,八王議政不可恢復,弘昌詠的,正是指的這件事,前半闕說從權,未必就沒有機會,後半闕說成仁,也是後世景仰的事,聖祖獨裁,有大事還徵詢八王意見;世宗爺連這擺設也不要。如今這主子要沿了世宗爺的路走下去,後世連八王議政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了。」
  「至於說有什麼『用處』。」弘昌慢悠悠說道:「那就大了!試想,聖祖爺如果用八王議政,晚年怎麼會生出那麼多的家務?九個叔叔伯伯;本是親骨肉,弄到頭來,丟位的丟位,落馬的落馬,死的死,散的散……如果有八個鐵帽子王保太子,會有失政亂宮的事?順治爺七歲登極,當時天下並不太平,要不是睿王爺帶八旗王保駕,我們不定還在關外呢!這就是『用處』。大相無形,大音無聲,用處是說不完的!」
  他講「說不完」,其實已經把話說透:若允礽不失太子位,今日弘皙已是高居九重的皇帝。他們的年歲比乾隆稍大幾歲,叔叔伯伯們為爭奪儲位在康熙年間反目為仇的情景歷歷在目。八王、九王、十王的下場更是讓人記憶猶新。所以這幾個人對該作什麼事心中各自有數,口頭上卻不肯授人以柄,只提議恢復八王議政制度是「國事」,是敬天法祖光明正大的事。
  弘皙與他們心照不宣己近三年。今晚邀了來,其實有心捅破這層紙。兩番試探之後他已心中有數,暗中一笑,口中歎道:「實話對你們說,我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就好。早已是心如死灰。你們兩個年輕,少不更事,不知道利害。拉我這個廢人上你們的船,能派什麼用場?」
  「什麼船?」弘普、弘昌都是一驚。弘昌問道:「四哥這話怎麼講?」
  「賊船。」弘皙格格一笑,「有道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
  說到這裡嘎然而止,三個人都是啞然無聲,四周寂靜得猶如荒墳,只青蛙跳塘的「咕咚」聲不解人意似的時時傳來。弘普突然大笑道:「四哥,你是這麼個器量?不是說有好酒麼?咱們吃酒猜謎兒耍子,完了回去各自摟女人睡覺。」
  「酒是有。」弘皙嘻笑道:「怕就怕你吃了,和楊老師一樣中風,說不得話也寫不得字。他侄兒楊風兒對張廷玉說:「說叔叔是病死的,實在想不明白,我看像是急死的』!」
  弘昌和弘普都怔住了。一直坐在一邊不言不語的弘昇手裡摸了一大把柳條,已經編出一個小巧玲瓏的籃子。他滿不在乎地聽著,時時對著星光端詳自己的手藝,到岸邊斛水兒耍子。此時才開口,冷森森說道:「豈但如此而已!張廣泗到太原攪亂傅恆用兵,喀爾吉普早就有彈劾的奏章,如今就壓在乾隆皇上的御案上!這事如果追根,大約跑不出我們四人裡頭的哪位龍子鳳孫吧?還有那份偽造孫錫公(孫嘉淦)的奏折,我真不明白是出自誰手。事情不點透有不點透的好處。但要一點也不透,各自為戰,非出大亂子不可。龍舟也是船,賊船也是船,在船上就淹不死,這就是道理。人不是常說『竹籃打水一場空』麼?你們看——」他將手中編好的柳條籃子順手一甩,丟在池子裡,漣漪蕩漾中只見微微露出個籃柄,「你們說,我這『竹籃』裡有水沒有?辦法有的是,就看你敢不敢,想不想!」說罷呵呵大笑,旋又止住,問道:「四哥,你府裡不會有人偷聽吧?」
  「不會的。」弘皙說道:「我身邊都是老理親王跟前患難了幾十年的人。新進來的人只能在二門外侍候。」他頓了一下,說道:「現在別的事不能講、不能做,眼裡、心裡要使勁往八王議政上用。弘瞻、弘皖像是知道一點楊名時的事,費了多少心血才摀住?——還不敢送錢!你們忒冒失。船不結實,管你叫什麼『船』都是不能下海的!」
  弘昇笑道:「這才是抓中了訣竅。沒有八王議政,憑我們幾個蚍蜉,能成什麼氣候!像偽造孫嘉淦奏折這樣的事,都是胡折騰!李衛病得不能說話了,現在是由著人欺侮。那姓孫的是好惹的?你們瞧著,三天之內他要不上朝密奏事情,你們剜了我弘昇的眸子去!——你說是不是弘普?」他把臉突然轉向了弘普,弘普滿以為自己做得機密,既可弄倒孫嘉淦,又可使乾隆和老臣子、老臣子和新臣子相互猜疑,原想轉彎抹角說出來顯顯能,聽弘昇這一剖陳,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他素來浪蕩慣了,流里流氣笑道:「你別這麼瞧著我,黑地裡怪嚇人的。那不是我做的事。我就那麼笨麼,就算是的,我一指頭就掐乾淨了,準保株連不到你們頭上!」
  「這種蠢事再也不准做了。」弘皙說道,「凡是要擦屁股的事一概不作。我仔細想過,八王議政的事我們曾跟莊親王說過。說說也就夠了。看看風色,風色對了接著再說,風色不對,就等風色。當年八叔、九叔是笨人麼?他們手裡的權比我們今天大一百倍也不止。毛病就是先不看形勢,亂來,露了馬腳,亮出屁股給人打,後來稍有不利,又不知收斂,伸出臉來給人扇;到風聲吃緊時,又不懂屈伸之道,大鬧乾清宮、哭靈,以死抗命,那是敞開襟懷給人用刀扎!我們都親眼見過,還要學習他們?」
  弘昌在旁怔了半晌,說道:「本來我還清楚,你們越說我越糊塗。又要學霸王,又不要學霸王,又要干又要不幹,這到底還弄不弄了?」弘普笑道:「弄,性急了些兒。慢搖櫓船捉醉魚——我懂了。」
  「我明白了!」弘昇笑道,「用水磨功夫,抓住十六叔這桿旗。他是親王,管著上書房,可權都移到軍機處那頭了。得啟發著他,軍機處滿漢軍機對半,滿人那點子能耐,根本不是漢人對手。得有個鐵帽子上來監督這個軍機處。他耳朵軟。怡親王弘曉也沒有他爹一分聰明。弘曉也是抓撓不到什麼實權。」弘昇笑著插了一句道:「弘曉也是『世襲罔替,」「對,他也是鐵帽子王。」弘昇道,「鐵帽子王議政對他一點壞處也沒有,當然是可資利用的。」
  弘皙用手揪著柳葉,一片一片掐碎揉爛,拋灑到池子裡,說道:「今晚的話題就說到這裡,寧可不作,不可作錯,是我們辦事的宗旨。八王議政的事與我們什麼相干,我們誰也不是鐵帽子王。所以急的不是我們——搔癢癢兒,對,在莊親王跟前、弘曉跟前搔癢癢兒,這個制度對他們最有利。攛掇著他們還要覺得是為他們,就有成功把握——本來是為我們大清社稷千秋萬載嘛!」弘昇笑道:「那是自然。這陣子我們就下毛毛雨。毛毛雨『潤物細無聲』,最好不過啦!到了那個火候,不定哪一日皇上出巡或去祭陵什麼的,回京時候形勢已經變了,這是『祖制』。他想改,也沒那麼便當。至於以後,盡人事而看天命,誰料得定呢?」他猛地拽下一個枝條,那樹上不知棲了一隻什麼鳥,暗夜裡嘎嘎大叫著飛遠了。
  弘昇分析得一點也不錯。三天之後,孫嘉淦神采奕奕出現在西華門口。這時「孫嘉淦偽奏折」一案已傳遍朝野,紛紛猜測著這個偽折的內容。傳言劉統勳已經奉旨到上書房,接本處、謄本處追查偽折來路。
  孫嘉淦的出現,立刻招來了無數目光。孫嘉淦卻似全不在意,從容遞牌子、從容退到石階下等候、從容拿出一本書在看,無論生人熟人一律不打招呼不寒暄。
  孫嘉淦長得很醜陋,身材不高,長著一個冬瓜似的大腦袋,眼睛卻又特別小,鼻子象女人,嘴又特別大。就這麼一副尊容,卻是雍正一朝有名的「海瑞」。雍正初年鑄雍正制錢,他還是戶部小吏。為銅鉛的比例,與戶部尚書爭執,二人扭打著直到隆宗門。他這樣犯上無禮,在雍正眼裡當然容不得,立即被削官逐出宮去。那一次他幾乎要頭撞金缸死諫在乾清宮前。虧得是楊名時救下了他。雍正四年,下詔求言,別人都是奏些不疼不癢的事,偏是這個翰林院的檢討,公然上書三事「親骨肉、停捐納、罷西兵」,直指雍正兄弟不應骨肉相殘!當日雍正接到這份奏章勃然大怒,左右陪侍群臣無不股慄變色。雍正問大臣:「翰林院容得下這樣的狂生麼?」大學士朱軾在旁從容說道:「此人是狂。不過臣心裡很佩服他的膽量。」雍正一愣,大笑說「朕也不能不服他的膽量」,竟當即晉陞國子監祭酒。這段往事載在國史和起居注中,人人皆知。但今日事又不同,君也不是原來的雍正,又會出什麼事呢?一個太監出來,站在台階上大聲問道:「哪個叫孫錫公?」
  「不敢,我是。」孫嘉淦把書遞給家人,仰著臉答道:「你找孫錫公什麼事?」他心裡很奇怪,皇帝傳人從來都是直呼其名,哪有稱字的?因此不敢冒撞。
  「原來就是大人吶!小的叫卜仁。」那太監一下子換了媚笑:「皇上叫傳孫錫公,小的哪會想到是您呢?」一邊說一邊帶路進去。孫嘉淦見傳呼太監換了人不是原來的高無庸了,心裡暗自詫異。但孫嘉淦素不與閹人搭訕,跟著那太監進了養心殿,卻見殿內殿底下太監宮女一概都換了生面孔,棍子似的站著屏息待命,高無庸雙手操著一把長掃帚在照壁西側角落裡掃地,頭也不敢抬——便知他是犯了事被陟黜了。正轉念間,聽到乾隆的聲氣:「卜義,請錫公進來吧!」
  簾子一響,又一個年輕太監出來,輕輕佻起簾子,躬著身子等孫嘉淦進去。孫嘉淦一眼便瞧見乾隆專心致志地在案上擺弄什麼,張熙、史貽直、鄂善三個人默不言聲侍立在旁。孫嘉淦一提袍角跪下。剛要說話,乾隆頭也不抬擺手道:「起來,不要行禮了,朕知道你身子骨不好。有些事早想叫你。你不來,不定什麼時候朕就轉游去了……」孫嘉淦行完了禮,起身看時,乾隆正在用蓍草布卦。
  「張熙,」乾隆舒了一口氣,「方纔用乾隆錢你搖出來的是『乾』卦,和朕的這個卦象不相合的呀!」張熙笑道:「卦象變化無方,如果一樣,它也就不叫「易」了,易者即是變也,變即是辯、剝、復、悔、吝皆生於此。臣用各種錢都試驗過,沒有一種比得上乾隆錢靈動。方才臣搖出的卦象是『天心遁』,與主子的卦象相合,恰恰是天地否泰二卦之極像之合。您瞧——」他在桌上蘸著茶水劃出來(乾卦)和(坤卦),偏著臉笑道:「主子是乾、奴才是坤。實在聖人設道,妙合如有神!」乾隆高興地點點頭,對孫嘉淦道:「先帝說過『孫嘉淦太戇,但不愛錢,』所以雖然惱起來恨不得殺了你,心裡還是愛你,捨不得你。你是君子,不愛錢是好的,不過錢也有錢的用處。張熙就比較出來了,用乾隆錢演周易,比歷來的錢都靈動通神!」張熙順口便捧了一句「乾即是天,乃六十四卦之緣起,皇上為乾隆年號,此錢豈有不靈之理?」
  鄂善在旁說道:「如今市面上用康熙錢和雍正錢。乾隆錢還是太少,康熙錢也是越來越少。因為雍正錢鉛六銅四,不能改鑄銅器。乾隆錢字畫好、銅質好,恕臣直言,鑄的少了,民間用來作珍玩保存,鑄的多了,就有小人熔化了去鑄造銅器,一翻手就是幾十倍的利。私化銅錢按大清律只是流徙,太輕了;太重了,又傷主子仁和之心,看似小事,貨殖不通,錢糧不興,也事關民生呢!」
  「你的大學士位已經復了。」乾隆對張熙道,「照舊在東宮當差。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軟。也難怪你,畢竟你是犯了事出來的,這些個紈挎子弟都是宗室裡的,眼眶子大。」他順手取過案上一把壓卷鐵尺,「這個賞你,就說朕的旨意。誰敢在毓慶宮傳播謠言、胡說亂道的、不尊師道的,你就用這尺於替朕揍他。揍死了再來奏朕!」張熙因是罪人寬釋,在東宮侍讀,大約平日受這些阿哥們的醃贊氣極多,聽乾隆這一說,眼圈立刻紅了,淚水在眼裡打轉兒。他「噗通」一聲長跪在地,抖動著雙手接過鐵尺,說道:「老臣自今而後皆屬皇上!一定以殘喘餘年盡忠效力,臣原想在教讀之餘寫幾卷書的,現在不作此事了,傾我所學為皇家栽培棟樑!」乾隆含笑點點頭,說道:「在東宮你放心教讀他們就是,該寫的書還要寫出來,你學問極好,也不可埋沒了。你身子骨兒還好,過幾年頂不下,就到國史館去修書。朕是不放你歸山的,你作好打算老在北京。平日要有什麼好詩,只管呈進來朕看。就這樣,你去吧。」看著張熙雙手捧尺,邁著喝醉了酒一樣的步於走出養心殿。乾隆歎道:「這裡議著錢政,那邊『跑』出個『學』政。張熙這人用到軍事上,真是一大錯誤。朕若不保此人,他的下場連楊名時也不如!嘉淦,你也是個老戶部。方才也聽到了,乾隆制錢使不通,這個事不小。看有什麼良法?『通寶』,只有『通』了才叫寶嘛!」
  孫嘉淦是為偽奏折的事面見皇帝的,見說到錢法,想起當年在這殿裡和雍正的一場衝突,心中十分感慨,略一定神,方說道:「臣這幾年沒有管財政,沒有什麼獨到的見地。雍正爺的制錢看上去成色不好,字畫也不清楚,但鑄一枚便流通一枚——因為它化不成銅器。如今江浙蘇杭一帶商賈交往情形已非康、雍時期可比。去年去看了看,綢緞紡織作坊比康熙年間多一倍也不止。碼頭上販運靛青、鹽、銅、瓷器的船隻更是十倍於當年。這銀錢交往的事比起來,還是錢比銀子方便,所以錢法也得變一變。開銅礦的工人要是太多,那很容易集眾鬧事的,可以加增些工人,但要想辦法約束,不要出事。出了事就不是小事,這說的開源;節流,就要嚴禁民間私自熔鑄銅器。對擅自收聚銅錢,熔鑄銅器的,要狠狠地正法一批,絕不要手軟——往年常有這樣的,定罪定的斬監候,一道恩旨下來,赦掉了。這樣的懲處已經嚇不住人了!臣愚昧,只能想這麼多,這都是老生常談,請主上參酌。」
  「老生常談也受益不淺。」乾隆說道。孫嘉淦講時,他蹙著眉頭聽得極為仔細,銅礦工人不同散處鄉野的村民,聚得多了,確實太容易出事了,但不加增工人,制錢又不敷流通之用……正沉思間,史貽直道:「可否在雲貴銅礦多的地方加設銅政司,由刑部直接委員管束,有不逞之徒就地訪查審結,這樣處置起來就簡捷些。」
  乾隆尚未及說話,鄂善在旁慢條斯理說道:「方纔貽直的意見我以為極好,加上一條銅政司應該有殺人權。單這也不夠。成千上萬的銅工,光靠官府管不過來。能不能學漕運的辦法,讓青幫滲到這些工人中,青幫三派各有門戶,又都忠於朝廷,以工管工,以幫監工,官府就有了無數的眼線散於工人中,銅也有了,錢也鑄了,還不得出事情。國家也不費一文錢,又攏住了青幫,豈不是面面俱到?」
  「好!」乾隆高興得一拍案起身來,「就這麼辦。這件事就由貽直統籌。一年之內,銅錢要增加一倍,私鑄的要殺一批,刑部今年勾決的這類犯人另開一單,遇赦不赦!」他興奮地在殿中踱來踱去,隔簾向外看看,因見高無庸拿著個破抹布戰戰兢兢抹著迎門旁的楹柱,便道:「高無庸,你進來一下。」
  高無庸是昨天下午被黜為下等蘇拉太監的,整個兒養心殿的太監,因為孫嘉淦偽奏折一案,涉及宮闈秘事,全部掃地出門,打發到了暢春園掃園子。他是總管太監,還沒有最後發落,心裡忐忑著沒活找活幹。聽乾隆隔簾一叫,嚇得他渾身一哆嗦,手中的抹布也落在地上。高無庸就地叩了一個頭,四肢著地爬著進來,在乾隆面前扯著公鴨嗓子泣道:「奴才有罪……自己口不關風,也沒管好下頭……」
  「爬起來!」乾隆笑著踢了他一腳,一邊回東暖閣,口中道:「你有犯罪的嘴,沒有犯罪的心。所以朕恕了你這狗才!」
  高無庸哭得雙眼浮腫,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料定是在座的幾位大人替他討了情,竟不分個兒地亂磕了一陣頭,口中嘮叨道:「謝主子龍恩,謝列位大人福庇……」這才起來呵著腰到暖閣隔扇前,躬著身子覷著眼聽乾隆吩咐。
  「養心殿的太監全都換了,在朕身邊新挑這五個新太監,他們叫卜仁、卜義、卜禮、卜智、卜信,還歸你管,你仍舊是總管。」
  「扎扎扎!」
  「知道朕為什麼給他們起這個名字麼?」
  「奴才不知道。」
  「就為太監都是賤種。」乾隆輕蔑地一笑,「所以提個醒兒,叫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不信!下頭八個太監在廊下侍候的,改名王孝、王梯、王忠、王信、王禮、王義、王廉、王恥,也是一個意思,提醒兒,朕也好記。」
  「是!」
  「你從今兒起改名叫高大庸!」
  「是是是……」
  乾隆回頭看看,幾個大臣都在暗笑,又吩咐道:「帶史貽直、孫嘉淦和鄂善到西配殿,朕賜宴款待,你們幾個大太監都去侍候。賜宴罷,不用過來謝恩,單留孫嘉淦在這兒有話。他們兩個由你送出永巷——去吧!」
  「是羅——扎!」 
 
  
第四十二章 乾隆帝漫撒「規矩草」 高大庸巧獻「黃粱膳」
 
  孫嘉淦、史貽直和鄂善都是深沉人,三個人在西配殿恭領聖筵,幾乎沒說一句話。幾個太監十分慇勤,聽見一聲咳,就端漱盂、遞毛巾;見端杯就執壺斟酒。對此他們也深感不安,小飲三杯共祝聖壽,撿著平素愛吃的菜用了幾口,便退出西配殿。史貽直、鄂善二人還在天井裡向正殿三拜,而後退出。孫嘉淦隨著高大庸又回到養心殿內東暖閣。
  「用過筵了?」乾隆一手握管在一份奏折上寫著朱批,一手指指旁邊木杌子,頭也不抬地說道:「錫公兔禮,那邊坐。大金川那邊有些藏民不安分。這是張廣泗的折子,張廣泗這陣子討了沒趣,現在也得撫慰幾句——朕批完跟你說話。」孫嘉淦只得斜簽著身子坐下。孫嘉淦到這裡不知來過多少次了,都是見禮說話,事畢叩頭辭行。此時無事仔細審量,從東暖閣向西望,明黃重幔掩映西文幾書架錯落有致,地上黑青色方磚光可鑒人。西暖閣向北似乎還有迴廊過道,一重重門前都站著宮女。偶爾也有執事宮女來往,著的都是平底軟鞋,腳步輕盈。正殿須彌座空著,旁邊站了八個太監,都是手執拂塵目不斜視。暖閣隔扇屏風旁,躬身侍立著高大庸和卜仁、卜義等五個貼身內侍。看著這如此勢派,孫嘉淦只覺讀書人十年寒窗,夢魂縈繞的所謂玉堂金馬、起居八座皆成糞上,真令人銷盡意氣……正尋思著,聽見紙聲沙沙作響,孫嘉淦忙收神看時,見乾隆已寫完御批。
  高大庸早就盯眼兒瞧著,見乾隆合筆,忙上前賠笑道:「這些個事奴才辦,主子您歇著。」乾隆說道:「這個案上的奏折文書平時由朕自己整理。你奉旨就整理,不奉旨一張紙不能動。」他看著孫嘉淦,臉上才帶出了笑容:「從漢唐到前明,有多少糊塗皇帝,吃了這些下賤閹宦的虧。聖祖爺天生龍德,太監們不敢稍有放肆;世宗爺自來嚴峻,小人們也不敢干犯;朕是承業之主,要是不防微杜漸,早晚也要叫他們哄了去。因此要立規矩,太監言政、干政者,立殺不赦!朕所看的奏折,無論緊要不緊要,誰敢私看、私傳,立殺不赦——高大庸,你可聽著了!」
  「是是是!」高大庸忙道:「太監們連我在內都是賤種!回頭奴才一字不漏地把主子的旨意傳渝全宮。」
  乾隆將那五十根蓍草收拾起來攥在手裡,對高大庸道:「你跟朕來。」說著逕自偏身下了炕,向正殿走去,孫嘉淦不知皇帝要如何動作。乾隆已踱到西暖閣隔扇屏風前,一撒手便將五十根蓍草棒撒在地上。他指著那些橫七豎八散落在地下的草棒說道:「這裡要天天打掃,但打掃過之後草棒要照現在這樣子擺好。朕立下的這制度,就叫『規矩草』。大清一日在,此草千年萬載就這模樣!」說罷也不理會愣在那裡的高大庸,踅回身愜意地喝了一口奶子,對孫嘉淦道:「朕處置如何?」
  「皇上,」孫嘉淦一欠身子說道:「臣今兒請見,並不為那份偽奏折辯冤而來。但請皇上嚴謹宮禁、疏遠內監。這是臣要奏的第一件事。皇上已如此辦理,臣之建議已不及聖慮之萬一了。臣心中實在讚佩莫名!」乾隆指了指卜禮,命給孫嘉淦賜茶,說道:「看來你要說的還不止這一條?」「是,」孫嘉淦莊重他說道:「臣要說的,還有皇上的心!」
  乾隆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許久才回過神來,慢慢將奶子放在桌上,不疾不徐說道:「願聞其詳!」
  「皇上行仁政,天下無論黃童白叟,人人皆知,這上頭臣沒話可說。」孫嘉淦靜靜地望著乾隆。只有此刻,乾隆才看到了這位老臣子當年面諫直陳的錚錚鐵骨。他換了莊容,凝神傾聽孫嘉淦說道:「皇上之心仁孝誠敬,明恕精一,原本也無可挑剔。但治亂如陰陽運行。陰極陽生,陽極而陰始。事當極盛之時,必有禍亂隱伏,其機藏於至微,人不能覺,到它顯現出來,已是積重而不可返,您說是不是呢?」
  乾隆原是怕這位不講情面的元老當面揭短,兜出棠兒之類的事來。聽他這樣說,頓時上了心,身子一傾說道:「錫公,你說下去,放膽地說!」
  「臣不想就事論事。那樣只會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孫嘉淦受到鼓勵,臉色漲得通紅,侃侃言道:「正為主上威重望高,已收天下之心,臣要提醒陛下三習一弊。」
  「耳習於所聞,則喜諛而惡直。主上出一言而盈庭稱頌,發一令而四海謳歌,臣民們確是出自本心,但您耳朵裡整日裝的都是這些頌聖的話,也就聽習慣了。只要不是稱頌,就會看作是拂逆,看作是木訥,就會覺得是笨。這樣久了,頌揚得不得體的,也就覺得是不恭了。」
  「目習於所見,則喜柔而惡剛。主上您每天見的,都是趨跪叩首,謅笑媚迎。您登極以來惴惴小心,極少錯誤。您越聰明,下面越覺得自己笨,您越能幹下面就越服您,這原也是好事。但時日久了,只要不媚您,就會覺得是觸犯您了。」
  「天下事,見得多了便覺得不足為奇,辦得多了便都覺得是老生常談。問人,聽不到自己的短處;反躬自省,又尋不到過失。要作的事自信都是對的;發的令,自信它必然通行無滯。時日一久,心習於所是,則喜從而惡違。」
  乾隆透了一口氣,顯然,他沒有想到孫嘉淦並沒有就事論事地講說偽奏折中的那些事,也似乎並不急於弄清造作偽奏折的人。這樣奏諫既不傷自尊,又切中要害。乾隆不禁暗思:「不愧名臣,一步步鋪陳,看似平淡,其實咄咄逼人。」想著,笑道:「當年你諫先帝三事,朕沒有親見,也是這麼從容麼,這說的是『三習』,那麼『一弊』呢?朕洗耳恭聽。」
  「不敢。」孫嘉淦正容說道,「當年諫先帝,是直指政務失當,冒死上言,自然是諤諤而言。主上現在並無大政失誤,臣不過以一得之慮,防患於未然罷了。自然是侃侃而言——有了這『三習』,自然就生一弊,喜小人而厭君子。臣親眼見皇上摒棄內侍干政,凡舉制度皆是聖人之道仁君之心。原覺得這些話多餘。但臣已經老了,皇上春秋鼎盛,有萬里前程,心裡有這些話不說也就是事君不誠。近君子而遠小人,這道理就是三四等的皇帝也都懂。哪個皇帝不以為自己用的是君子,而是小人呢?」
  乾隆怔怔望著孫嘉淦,歎道:「何嘗不是這樣!朕最怕誤用小人,冤了君子。但小人和君子也大難分辨了。」
  「皇上此心上通於天,是社稷之福。」孫嘉淦不緊不慢說道,「」德』為君子獨有;『才』君子小人共有;而且小人之才常常勝於君子。語言奏對,君子訥直,小人謅諛,這就和『耳習』相應;奔走周旋,君子拙笨而小人伶俐,這又合了『目習』;課考勞績,君子常常孤行其意,又恥於言功;小人巧於迎合、工於顯勤,這和『心習』又相投了。時日長了,黑白可以變色,東西可以易位。所以《大學》裡講『見賢而不能舉,見不賢而不能退』,真真的不容易!由此看來,治亂之機,決定於君子、小人的進退;進退,又掌握於人主的心意。人主不期望人敬,而自敬,於無過錯時謹守,不敢自以為是。時時事事守著這自敬而不敢自是之心,王道治化哪有不昌盛的呢?」
  乾隆一邊聽著,一邊在地下來回踱步。老實說,孫嘉淦的這些話和他今日心境並不十分相投,顯著是有點空泛。但對照那份偽奏折裡頭指責自己的那些細事,有的確實也不是捕風捉影。這個孫嘉淦到底是實指什麼事呢?想著,乾隆問道:「你說的道理很清楚,大學之道,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朕是很留心的。朕想的也許瑣細,現在就覺得有小人作祟,但遍觀諸臣,又難以實指啊!」遂將近來發生的詭譎怪異之事,以及在張廷玉府中所談的都告訴了孫嘉淦。「頭緒這麼多,很覺得難以下手。錫公你有什麼看法?」
  「有線索的,明查;沒有線索的,暗觀。」孫嘉淦道:「比如說冒用我名義誹謗聖上的;山西張廣泗插手軍事,幾乎導致全軍敗亡;一定要追究。若不追究,這類事就會越來越多。像八王議政這些事,皇上不妨再看看。是真的想恢復祖制,還是另有圖謀。君子小人沒有跳不過去的鴻溝。有些人根底好,但染了惡習就是小人。有些人原先好,後來會變成小人。也有的——當然很少——比如前朝名臣郭繡,先是貪官,後來一翻所為,成了掙掙君子。這個是沒有什麼一定之規的。所以臣說,治亂之道在哪裡?就在皇上心中!您自己立心光明正大,這一條站穩了,進君子退小人就是自然之理。刻意地追求君子,尋查小人,反而是下乘之道了。」
  乾隆臉一紅,想到了棠兒:確實是人家丈夫在外立功,自己在後頭……想著不禁一歎,卻轉了話題,問道:「你是康熙五十二年的進士吧?」
  「是。」
  「今年五十六歲?」
  孫嘉淦瞟了乾隆一眼,不知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些個,忙一欠身答道:「臣徒長馬齒五十又八。」
  「你說的虛歲。」乾隆笑道:「除了尹繼善,就你這一層兒的大員,你還算年輕的。前段的病到底是什麼情形,怎麼有人傳言,連你夫人都說你是因憂鬱成疾的呢?」孫嘉淦笑道:「臣也不算年輕了,近年來胃氣不好,不思飲食,今年越發不好。一半兒多都躺在床上。嚇出病來的話是我夫人自己揣度出來的,外頭謠言太多了,臣心裡煩悶,鬱鬱寡歡也是真的。今兒來見主子,也想請恩准回籍休養。臣身子骨也真是頂不下來了。」乾隆笑著追問:「真的不為那些謠言?你就一點也不憂讒畏譏?」
  孫嘉淦低著頭想了想,說道:「聖上這話,臣也仔細想過。臣之成名,在於臣當年犯顏直諫,臣之敗名,恐怕也要敗在這『好名』二字上。平心而論,說到才,臣和史貽直相似,並不出奇,都有點盛名難副。如今主明臣良,眼見世事昌明,臣有全名全身而退的心。要從這一條說,憂讒畏譏的心是有的。」
  「你不能退。預備著有生之年在朕跟前侍候吧!」乾隆笑道:「朕想來想去,你還是去當都御史,所以問你年歲。這個官要不作事,幾個月寫一封應景兒的折子,閒散得很;要作事,一年到頭有忙不完的事。朕就要你去作御史。身子骨頂得,就多作些;頂不住,你就坐鎮都察院給朕壓壓邪也是好的。現在朝內有一股邪氣,查之無影,察之無蹤,專門誹謗聖祖、世宗和朕躬,這個假奏折你是見到了的。朕若不是襟懷磊落,無纖毫心障,焉肯把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原文發給六部?誣蔑朕躬,朕也還能嚥了,現今有些事,涉及聖祖、先帝,朕若撂開手,也難慰聖祖、世宗在天之靈。在朕即為不孝之君。所以,這份偽折的事,朕已經發給劉統勳追查去了。找出主謀人,朕治他亂國之罪!」孫嘉淦道:「皇上這是正大之心、金石之言。這類事,即使是誹謗當今,也是不能容的。臣是當了一輩子御史的人,如今當都御史原無不可。但臣請允許御史風聞奏事。不如此,不能有所振作。」
  風聞奏事是康熙晚年廢止了的一項奏事制度。當時因皇子爭奪儲位各立門戶,御史們仗了「風聞」奏事無罪,將道聽途說、各為其主互相攻汗的事,也一齊奏來,把朝廷的言政攪得烏煙瘴氣。康熙震怒之下,下詔「不許將傳聞之事貿然上奏。凡舉發不實者,得反坐」。既然奏報不實要反坐,御史們便一齊鉗口不言,弄得死氣沉沉。乾隆聽了沉默移時,說道:「這是件大事,朕和上書房、軍機處商量一下再下詔。風聞奏事有他好的一面,可以鼓勵言官大膽說話,但有的人藉機興風作浪,唯恐朝局不亂,甚或將惡名加於君父之身,自己沽名釣譽,朕也十分討厭。可否折中一下,凡言事有實有據,激烈上陳者無罪,而且要記檔考績。凡敷衍塞責或捕風捉影全無根據者,雖不反坐,但也要有所懲處。這些細事,你弄個條陳進來參酌著辦。」孫嘉淦見乾隆起身,便忙也起身要辭。乾隆將手虛按一下,說道:「今年南閒學政,要點你和尹繼善留心選幾個好的來殿試。兵部侍郎舒赫德上了個條陳,請廢時文,這件事也要議,回頭將他的原折發給你看。」
  「廢時文聖祖爺時曾有過詔諭。」孫嘉淦正容答道:「取士之道三代以上出於學,漢以後出於郡縣吏,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以時文取士,已經四百年,人人知道這東西浮華無用,既不能明道也不能適性,腐爛抄襲,名實皆空。但不能廢除,只因誰也想不出比這個更好的取士辦法。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臣主持山東鄉試時,以《時雞》為題。有個秀才就寫『此黑雞耶,白雞耶,抑不黑不白之雞耶?』臣看了大笑,批了個『蘆花雞』。再往下看,又是自設一問『此公雞耶,母雞耶,抑不公不母之雞耶』,臣只好批『閹雞』……」
  他沒說完,乾隆笑得一口茶全噴了出來:「批得好……朕一向以為你只會終日板著個面孔,不料還有這份詼諧!」孫嘉淦歎道:「臣只能循理而行。侍君有侍君之道,事友有事友之理,待下有待下之情,臣說的是實事,不敢在這金闕之下與人主詼諧。」他又恢復了莊容。
  乾隆正在興頭上,忽然又聽孫嘉淦這番言語,談興頓時又被沖得乾乾淨淨。他看出孫嘉淦內心那座牢不可破的城府了:侍君、事友、待下,都自有一個不可逾越的規範,在這個自定的規範面前,越出一步他也是不肯的。乾隆感念之下肅然起敬,緩緩回到炕上盤膝端坐,說道:「你十九歲手刃殺母仇敵,二十五歲入清秘之林,成國家棟樑,得之於聖祖,顯之於世宗,到朕手裡,要拿你當國寶用。好自為之,有事可隨時進來面陳——跪安吧!」
  待孫嘉淦從容辭去,乾隆才想到自己還沒進晚膳。看自鳴鐘時已將酉正時牌;只初夏日長,天色尚亮,還不到掌燈時分。高大庸見乾隆滿面倦容,忙過來輕輕替他捶背捏腰,口中道:「主子實在是乏了。方才老佛爺那邊過來人問,奴才說主子正在見大人。老佛爺傳過來話:今個兒和幾個福晉去大覺寺進香,也彼此乏了。叫主子今兒不必過去請安了。奴才給您鬆泛一下。……他們御膳房來人,問主子怎麼進膳。奴才說主子從早到現在沒鬆動,未必有好胃口,油膩的斷然不適口;用點家常的還能進得香。御膳房照奴才說的,熬了一小鍋小米粥,香油拌鮮黃瓜,老鹹芥菜。您多進點,奴才也就盡了這點子忠心了……」
  「好。」乾隆一邊聽他嘮叨一邊「嗯」,眼見一個宮女端著一個銀條盤,裡邊擺著一碗小米稀粥,一小碟子拌得噴香的芥菜絲,一盤碧綠的黃瓜,還有四個棒子面做的小饅頭。另有腐乳、豆瓣辣醬、韭花——果真是老農們常吃的村飯,往面前一放,立刻便勾起乾隆的饞蟲兒。他的眼放出喜悅的光,看著那個條盤道:「將這個條盤換成木製的!」那宮女答應一聲,頃刻之間便換了一個原色黃楊木雕花盤。乾隆這才動著,竟一下子喝了兩碗粥,吃了兩個饅頭,又夾了一著芥菜,嘴裡咯蹦咯蹦嚼得又響又脆,意猶未盡地笑道:「太監還是要用保定人,保定人就是會侍候!這一餐進得香,從沒這樣吃過,朕都有點忘形了。」
  高大庸呵腰兒答道:「主子說的是,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麼!當年張老相國(張居正)的太老太太從湖廣一路進京,到哪都是山珍海味,雞鴨魚肉。偏到保定縣,就是進的這種餐,老太太到北京見了兒子,頭一句話就說『一路都沒吃飽,就在保定吃了一頓飽飯。」張老相國是個孝子,立刻傳諭保定縣令補保定府的缺——當奴才有當奴才的訣竅,得會揣摩!」
  「此所謂盜亦有道,」乾隆突然想起孫嘉淦說的「三習一弊」,遂笑著背了一段《列子》:「夫妄意室中之藏者,聖也;入先,原也;出後,義也;分均,仁也……」高大庸眨巴著眼,懵懵懂懂說道:「這都是大人們的事,奴才可當不起……」乾隆想想他的話,越發禁不住捧腹大笑:「說的好……大人們裡頭也有盜,走,到皇后那裡去!」
  乾隆到鍾粹宮時,天色已經黑定,不待宮女稟報,乾隆一腳便踏進去,卻不禁一愣,原來紐祜祿氏和棠兒都在。皇后坐在榻上吃奶子。紐祜祿氏侍立在一邊。棠兒跪在一邊,兩眼哭腫得桃兒似的正在訴說什麼。見乾隆驀地進來,三個人都吃了一驚。紐祜祿氏跪下,棠兒伏身不敢抬頭,皇后站起身來,微一屈身,從容說道:「皇上見過人了?」
  「你們這是弄的哪一出啊?」乾隆笑嘻嘻道:「今兒是忙極了,早上五更起來到現在,連更衣的工夫都沒有,腿都坐麻了……還有笑話兒呢,孫嘉淦今兒說……」遂將孫嘉淦說的那兩個考生的破題背給皇后聽。又問:「棠兒怎麼到這宮裡來了?沒見著老佛爺麼?」棠兒忙偷偷拭淚,說道:「奴婢給老佛爺請過安了。今兒老佛爺乏,沒在慈寧宮多呆,就便兒過來給娘娘和貴主兒請安。」乾隆便叫起,說道:「傅恆一時還不得回來。他在山西主持丈量地土,勸減佃租。還在黑查山和晉西一帶平息白蓮教教匪暴亂,要開倉賑民,還有盜戶要安撫。差事辦得很好。你要家裡需用什麼,只管稟告娘娘,自然盡力照應的。」
  乾隆說一句,棠兒答應一聲,她挺著個大肚子,行動已很不方便。乾隆有心叫她和紐祜祿氏都坐下,躡嚅了一下還是嚥了回去。皇后心裡雪亮,也不說破,淡淡微笑道:「棠兒,天也晚了,皇上很乏,你們就退出去吧。不要聽外頭那些烏七八糟的閒話。你的人品我還不知道麼?有我和紐祜祿氏在裡頭擋著,沒人敢奈何了你!你是有身子的人,多保重些。就按皇上說的,男人不在家,你又是我娘家人,自然是我來照應。」
  「是。」棠兒向富察氏蹲身一禮,不無幽怨地閃了乾隆一眼,隨在紐祜祿氏身後出去了。乾隆看著她們出了門,轉臉問皇后:「你們好像在嘀咕什麼,見朕來了就不言聲了,是怎麼了?」
  皇后給乾隆捧上一碗參湯,命秦媚媚:「叫他們都退出去!」這才從容說道:「還不是為外頭那些流言?也忒是個不成話,鬧到了老佛爺跟前。我剛才叫了怡親王福晉過來,叫她明兒親自去傅恆府給棠兒賠罪。我說這是我的懿旨,要不遵旨,咱們妯娌情份也沒了,君臣名分也沒了,永遠不許她入宮。還有個潔妃,在老佛爺那裡斗牌,你一言我一語話裡帶刺,挖苦棠兒。弄得老佛爺也摸不著頭腦。我也發落了,叫她閉門思過,三個月內不許出她的宮門。我還想降她的位份,不過這要你下旨意。」說罷,不勝鬱悶地長吁一口氣,看了看表情木然的乾隆沒再言語。
  「朕知道你們說了些什麼了。」乾隆臉一紅,喝了一口參湯說道:「也不瞞你說,棠兒肚裡的是朕的骨血。這件事就傳到這裡封口兒。那個潔妃降為嬪,告訴她,禍從口出,福自心田。這點子事兒朕是要擔戴到底的。」皇后歎了一口氣,說道:「你能擔戴,棠兒能麼?」說著,揉弄著衣帶,低了頭。
  乾隆在燈下看她,只見她含嬌帶嗔。皇后本來容色也不減紐祜祿氏,只是平日體態尊貴儀容莊重,此刻神情倒勾得乾隆意馬心猿。情不自禁地上前攬住皇后肩背,說道:「朕都省得了,你要諫什麼朕也明白。從今改了不就成了?」說著就要把她扳倒躺下。
  「墨香!」皇后輕輕掙開了他,衝門外吩咐道「先侍候皇上安息。點上香,我誦完這卷經再歇息!」
  乾隆一怔鬆開了手,滿懷柔情立時被掃得精光。 
 
  
第四十三章 劉統勳解疑訪李衛 墨君子論盜會學政
 
  已經鼓起的膿包兒,無緣無故地又消了腫。弘皙、弘昇及時收篷韜晦,乾隆無論如何耐心,再也釣不起這群沉到淵底的魚來。只好等著劉統勳追查孫嘉淦偽奏折一案結果。劉統勳以為,上書房奏折進出都有登記,極易清查的,他丟下手頭幾個大案,親自到上書房清理。可怪的是偏偏沒有這一份奏折的記檔文字,莊親王允祿素來不管這些細事,弘曉在上書房、軍機處兩頭忙,兩頭不照影。劉統勳親自登門詢問,都是一句話:「這是接本司的事,怎麼問起我們來?我們當王爺,連這樣的事都要一一過問?」
  劉統勳這才曉得事情並不那麼簡單,軍機處派人來催,傳了鄂爾泰的話:「這個案子查了一個月,劉統勳毫無作為,已上報聖躬。聖上命你十日一報,務必清出頭緒。想不到劉統勳面兒上精幹,辦起實事來如此無能!」劉統勳聽了,竟弄不清哪是乾隆的話,哪是鄂爾泰的申斥。自己差使確實沒有辦好,也只好忍氣吞聲。他索性從刑部四司裡各抽出四名老吏,要錢度主領,自己百事不問,專查此案。累得頭髮長了一寸多長也顧不得剃,仍是毫無線索。過了七月節,內廷三日一次傳諭申斥,乾隆竟不顧情面,連降劉統勳兩級以示懲處。劉統勳也不理會,照舊帶人往六部晝夜不停地清查。直到八月,他最後查完兵部,仍無結果。
  劉統勳拖著好似灌了鉛的步子出了兵部,遙望刑部所在的繩匠胡同只是出神。錢度從後頭跟上來,知道他心裡憂愁,沒敢言語,劉統勳許久才道:「精誠不至,金石不開啊……看來我這孔孟之徒真要去廟裡進一柱香,乞個夢什麼的了。」錢度也吁了一口氣,說道:「不管偽折出自誰手,反正上書房接本處、謄本處的人逃不脫干係,依著我見識,鎖拿了下來嚴刑拷問,斷沒有個問不出來的理。如今莊親王、怡親王,連鄂爾泰都遭了御批痛斥,他們也不敢回護上書房,再說,無論將來如何,上書房這幹吏員總是要受處分的……」劉統勳沒聽完,便知這個師爺出身的錢度,已經起了「李代桃僵」的心思,要拿上書房一干筆帖式、司文郎的吏員們頂缸了,遂連連搖頭道:「本來這個案子只在大官場裡,你這樣一弄,震動天下。你以為那些筆帖式們好惹?那都是根子硬挺的旗下人。他們後頭的主兒你隨便摸一摸,哪個也惹不起!這是孤注一擲的法子,何況真犯未必在裡頭,這一鍋夾生飯再燒糊了,可叫我們怎麼吃呢?!」
  「那……可怎麼好呢?」錢度是個精明人,頓時知道自己出了餿主意,吶吶說道:「該查的都已經查了……」
  劉統勳黑紅方臉膛上肌肉抽搐著。咬牙笑道:「想不到我劉統勳如此無能!——走,到李衛府裡,瞧瞧他的病去!」他彷彿下了什麼決心,說完抬步就走。錢度只好跟著他,也沒叫轎子,出了兵部胡同向北折再向東,便見李衛門前那株十分顯眼的大槐樹。幾個家人正在樹下掃落葉,見是他們二人,忙丟了掃帚上前請安。劉統勳便問:「李大人這幾天可好些了?」
  「大人前兒來的嘛!」那家人回道,「每年秋天,我們老爺的病就見好,我們家的人都怕霜降。爺請進,我們爺和太太這陣子正在西花廳那邊散步呢!」
  劉統勳和錢度聯袂而入,穿過正堂房西側的月洞門,果見李衛和夫人翠兒坐在花廳前的石鼓墩上指指點點說笑。此時正近八月中秋,園中紅瘦綠稀,滿園的雜樹或呈絳紅、或淡黃、或橙、或碧,色彩斑斕。那被扒倒了的院牆也沒有再修,只用月季刺枚新編起一道籬笆。那扒坍了半邊的西書房也沒有再修復,高高的房架矗在秋空裡,顯示著它的一段榮衰史。劉統勳老遠便拱手作揖,說道:「又介公,恭喜你康復了。今兒有興致出來走走了!」
  「是延清來了,還有錢度,」翠兒對李衛說了一句,見李衛要起身,她忙按了他肩頭一下,笑道:「又都不是外人,你只管坐著——錢主政有一陣子沒登我們門兒了!」錢度仰臉想了想,笑道:「有一個月了吧,幸虧今兒跟著我們劉大人,忙極了的,每天的事攪纏不清,像是亂蜂蜇頭!」劉統勳忙笑道:「這是真的,錢度沒說假話。我們剛從兵部出來,就近兒給督憲請個安。」
  李衛自入夏以來寸步沒有離開過東書房。今兒是頭一次出來看秋。他精神還算好,只大病未痊,久臥房中,臉色異常蒼白。見劉統勳和錢度扎手窩腳地還要行禮,吃力地笑道:「別……別這樣,一處坐罷。」他頓了一頓,舔著嘴唇又道:「這秋景不壞,可惜我讀書太少,想說也說不上來。」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劉統勳笑道:「大人此時不過是這個心境,您安心攝養。聖上昨日還說及您,如若李衛在位,焉有查不出偽奏折一案之理?皇上倚重大人的地方多著呢!」李衛歎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恨自己的命運不濟,身子骨兒不爭氣罷了。那個假奏折,到現在沒有線索麼?」劉統勳忙道:「是。毫無端倪。我敢斷言不是六部官員寫的。思量來去,各王爺府還沒有查。宮裡的事情他們知道的最多,位份低的小吏是寫不出來的。所以來請教前輩,這事該怎麼著手?」
  李衛沒言聲,俯身順手掐了一根草節兒放在嘴裡嚼著,翠兒見錢度詫異,笑道:「錢老爺別笑他。他這是討吃時慣下來的毛病兒,一有心事就嚼草根,數落過不知多少次也改不了,下頭人都笑他。那年高江村相公為這事題了三個字,說這叫『識知味』。下頭學他的還不少呢!」李衛沒理會翠兒說話,許久方緩緩說道:「這個案子要就事論事地辦,可不能就事論事地想。這和朝局是連在一處的,所以主子發急,催得你人仰馬翻。你在六部折騰了幾個月,就算是哪個王爺在背後搗鬼,證據也早就毀得一乾二淨了。我不是敗你的興,不要去打王爺們的主意。如今京裡也沒有那麼笨的王爺,會就地捏造出個折本,掖藏著塞進上書房。但折本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既然在六部查不出,那一定來自下頭省裡,有時一送折子就是幾十份,在這上頭想弄點手段一點也不難。」
  「大人說的我明白了。」劉統勳一躬說道:「我是覺得我太丟人了,不迫根查到底,心裡難嚥這口氣,也對不住主子。既然老督帥這麼說,學生明天就用六百里加緊文書,發到各省由督撫舉報。」錢度在旁笑道:「督撫們誰肯擔這責任?我跟過好幾個撫台了,只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依著我說,叫各省督撫和有直奏權的官員,開列去年以來報到上書房的奏折的清單,說要和上書房存檔冊子核對。這樣,誰也不敢弄虛應酬了。你一說是查偽奏折,先就把下頭大人們嚇悼了魂,就有證據,誰肯給你?」李衛點頭道:「實在這才見透了。我當了一輩子的總督巡撫,實情就這個樣兒。」
  李衛說罷,默謀了一會,自失地一笑又道:「這件事你太癡。你覺得丟人,別人不這樣看。誰都知道這裡的難處。就是主子,心裡也是雪亮;申斥、處分都是給人看的,敲山震虎罷了。按說這事與孫嘉淦有直接干連,你看他一點也不著急,這就是說他已深知了聖心。主子要的就是你劉統勳這份癡心傻勁,也想看看你辦事的忠心。你情放心做去,終究吃不了虧。」劉統勳見李衛面上帶著倦容,便起身來說道:「督帥,我沒有虛來一場,這一點撥,我心裡已經透亮兒了。您累了,我們先辭,改日再來拜訪。」
  「好。」李衛微笑著站起身來,悠晃著步子送兩個人出來,一邊走,一邊說道:「邸報我看過,小尹那邊已經接旨,孫嘉淦就要啟程南下。你們要不去送他就罷了,要見著了,替我問聲好。」錢度一邊走一邊思索,說道:「卑職只是不明白,皇上是『敲山震虎』?誰是虎?為什麼不擒虎?」劉統勳道:「那不是我們管的事。我也不想問。盡臣子本份就是了。」李衛只是微笑,卻轉了話題:「錢度,上次你說要成親,是個小戶人家的,怎麼後來也不聽言聲了?」
  錢度不禁臉一紅,他幾次托人去張家提親,媒人說一定能辦成,不料五月端午過後,張家竟舉家遷走,誰也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這事說出來頗覺難堪,只好含糊答道:「我也只是想尋個人好在身邊侍候。那一家後來打聽是個屠戶出身,街坊裡名聲也不好,也就罷了,待尋到好的,一定來稟李大人。」
  「那好。」李衛送二人到二門口便止了步,「外頭風大,我就不出去了。」看著二人出去,李衛方才回書房安息。
  孫嘉淦奉旨主持南闈鄉試,到得南京,恰是八月十八,剛剛過完中秋。一過黃河,便覺出河南和直隸氣候迥然相異,像煞是在北京退回去了半個月。他取道開封匆匆東下,因急著趕路,也不坐船,只帶了三四個師爺,由沿途驛站供應食宿、車馬走騾,從安徽直趨南京。兒個師爺都是他在府中多年的幕僚,平素不拘形跡。這一路天清氣朗,秋風宜人,或村或泉,或上崗陵或越溪河,時而穿行於修篁茂竹之間,時而流連於楓葉霜染的林間小徑,或吟詠詩詞、或作笑談,倒也不覺羈旅勞頓之苦,待到南京石頭城外一家小店歇馬時,天色已經晚了。依著孫嘉淦,當時就要人去通稟江南巡撫尹繼善,幾個幕友上前攔住了,說:「我們走了一日,在馬背上顛得頭暈眼花,腳都腫了。這會子去告知,尹中丞一定要來拜的。老爺好歹體恤我們一點,今兒受用一夜,好好歇息,明兒您親自去巡撫衙門拜訪,豈不禮數周全?我們比旨意規定的日期早到了五天呢,誤不了事!」孫嘉淦只好笑應了。
  客棧的人是接待慣了京官的,起初只當是哪個部的司官,聽見這話,才知道是欽差大臣,頓時亂成一鍋粥,送茶的,倒水的,牽馬飲騾的一陣瞎張羅。又恭請「孫大人」到上房安息。幾個人剛燙完腳,晚飯已擺了上來。一丟下碗筷,滾熱的毛巾便又遞了上來。師爺們從來沒有這樣享受過,一個個被侍候得渾身舒但。他們乏透了,飯後略寒暄幾句便各自回房進入夢鄉了。孫嘉淦有一宗兒毛病,愈是乏累愈是難以安枕,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被窗外此起彼伏的秋蟲唧卿聲,勾起了離人心緒。左右是睡不著,孫嘉淦推枕而起,在床邊吃了兩口涼茶,忽然起了詩興。遂沉吟詠哦道:
  僧煞碧樹牆外,更有秋影無賴。鎮日匆匆惹人憂,填盡一江詩債。秋來秋來,都被風華愁壞……
  思索著還要吟時,卻聽屋上有人續詠道:
  離愁在抱,江草萋萋時,吟斷情腸,山雲瑟瑟,難忘折翼之悲,九疑三湘同懷……
  「誰?!」孫嘉淦大吃一驚,順手掀起扣在燈上的罩子,四面張望時,卻不見人。詫異間聽到樑上一聲微響,一個黑衣人倏然間已站在孫嘉塗面前!孫嘉淦剎那間便鎮靜下來,仔細打量那人時,只見他身材中等,是個十六七歲的小青年,濃黑的雙眉凝成兩團,像是誰在眼睛上方點了兩個蝌蚪,只盯著孫嘉淦笑,卻不似有什麼惡意。孫嘉塗冷冷說道:「我是山西書生孫嘉淦,官做得不小,卻窮得要命,我一生辦案不少,或是哪個仇家請你來的?請取了我的首級去。」
  「實不相瞞,」那人將脖子上盤著的辮子甩到腦後,笑道:「我是山西白陽教裡的護法使墨君子,本名姚秦。因飄高忌我悟性高,他又行為不端,因此反目出走。傅恆破寨,我倖免於難。流落江湖,衣食無著,只好當了這個樑上君子。原本也只想偷點東西換酒喝,聽你先生清吟,忍不住技癢,也狂吟幾句。驚了你,實在對不住。」說著便要走。孫嘉淦卻一把扯住了,說道:「你的詞我聽了,不是凡品格調。既來之則安之,我有一本自作的詩箋,就便兒請教。」說著便翻馬搭子,從裡頭取出個冊子遞給那人。墨君子笑道:「天下人稱你膽大如斗,果真如此,真豪爽人也!」他接了本子,竟坐在燈下仔細翻閱。許久,才把詩集還給孫嘉淦,說道:「你這些詩有盛唐風格,就《春與律》『杏花寒食終朝雨,楊柳人家盡日風』落了晚唐卑調。」又指著《題長恨歌》笑道:「你看——『如向私語無人覺,卻被鴻都道士知?』這一句輕桃。就如李義山『薛王沈醉壽王醒』,不能說不尖刻清新,但為詩人,卻失了忠厚之道。」
  孫嘉淦噗哧一笑,說道,「墨君子先匪而後賊,在這裡和孫某人大言其『忠厚』之道!方才是論詩,已見一斑。有佳作沒有,請賜教一首成麼?」墨君子歎道:「賊匪和官家僅一牆之隔,所以有成者王侯敗者賊這一說,譬如您孫錫公,當年夜走三百里殺人,你循的是王法,還是天理?你以為你說的賊是剿得盡的麼?王陽明所謂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但只教楚存三戶,亡秦必楚。你也是讀書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我自巢覆卵破,舊作早已一火焚盡,你既索詩,不得已口占一絕為今夕幸會助興。」遂拍手而歌:
  關河鎖帶路渺茫,妙手空空新戰場。
  憑君莫賦高軒過,卻防明珠丟錦囊!
  孫嘉淦心中異常驚訝,摸了摸袖中,只有五兩許一塊銀子,取出來放在桌上。歎道:「有此等人才墮入泥塵,是我們台閣臣子的過錯。你身無功名,我也不能許你功名。憑你才學身手,洗手江湖,洗心侍朝,可以自致仕於青雲之上。這一點點……我說過我是個窮官,實在無補於你。拿去暫作餬口之資,不要自甘墮落了。」
  「前頭於成龍大人曾提到我的一個前輩。」墨君子坦然揣了銀子,「也曾有過像你這番勸化。前輩說,『道不行乘搓浮於海,人之患束冠立於朝』,銀子我受了,您的這些個金石良言還是教訓自己子侄去吧。」
  孫嘉淦頓時默然,墨君子也不說話。二人年紀相殊,性格各異,卻一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知己感,但又都心知是不共戴天之敵。孫嘉塗許久才道:「朝廷主明臣賢,倡的是聖化之道,你這是何苦?不想做官也是高潔之志,為什麼要一味為匪作患?」墨君子微笑道:「胡風一吹已百年,『數』是造化定的,我也難說是對是錯。但有一口氣,我必我行我素。方才說到『天理』,飄高他們為詭為異,不成氣候,我已決意創立天理教於世。三十年後顛覆這個『大清』。也許你見得到的。」他說話聲音很淡,孫嘉淦心裡發疹:
  「我活不了三十年了。你這叫恃才沽禍。就我所見的人物,你的才並不怎麼出色。」
  「也許吧。但您的兒孫可以見到天理教勃興。」
  「我的兒孫會殺掉你。」
  「那不一定。但他們能見到。」
  「他們一定殺掉你,不然我不見他們!」
  「還是那句話,他們沒有你的志氣,破不了心中賊。野火春風嘛。」
  墨君子說完,抱手一揖,說道:「我該去了。欽差大人。」孫嘉淦苦笑著也抱拳一揖,說道:「那一點菲薄之銀,你不要用在你教務上。」「那是當然!」墨君子身形一晃,像來時一樣快,倏然消失在門外。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以奪志……」孫嘉淦夢魔一樣獨自在孤燈下徘徊,喃喃而語。耳聽遠處雞鳴三聲,仍是毫無睡意。親自撥燈添油伏案而作,將上次見乾隆說的話,寫成了《諫三習一弊折》思量來去,還是轉到了「進君子退小人」這一條,沒有這一條,斷難長治久安。在結尾寫道:
  ……由此觀之,治亂之機,轉於君子小人之進退;進退之機,握於人主之一心;能知非則心不期敬而自敬,不見過則心不期肆而自肆。敬者君子之招治之本也,肆者小人之媒亂之階也……惟望我皇上常守此不敢自是之心,而天德王道不外乎此矣!
  寫完,又將今夜遇到巨賊墨君子的事另備一札,細細寫了密封。院外已是麻亮,廚中炊起,後院馬嘶騾鳴,挑水夫甩著扁擔支悠支悠在院中輕步往來。孫嘉淦索性洗了臉,吹了燈端坐在椅上閉目養神。 
 
  
第四十四章 尹繼善泛舟歌侑酒 劉嘯林閒賦譏時文
 
  孫嘉淦在店中匆匆用了早點,命幾個師爺進城中驛站安頓,自帶了兩個小僮徑往巡撫衙門拜會尹繼善。巡撫衙門的門官看了他的名刺,頓時一怔,說道:「我們老爺昨兒還說,孫都老爺三五日就到。大人竟來得這麼快!不過太不巧了,中丞幕裡有幾位清客要應考,今兒去莫愁湖為他們送行。這麼著,大人您在簽押房先坐著喫茶,小人這就去請,一個時辰用不了,准請回來。」孫嘉淦笑道:「小尹如此雅興,不可掃了他的興。你不要去,我自己去尋吧。」說罷逕自上馬,由老城隍廟向南,但見碧水蕩漾,岸邊秋風拂柳,曲廊婉蜒,湖中荷葉搖曳,幾隻畫舫遊蕩其間——這就是名馳天下的莫愁湖了。
  孫嘉淦沿遊廊一步步行來,穿過落紅橋,繞過勝棋樓,在莫愁亭旁伊山石上仁望良久,但見湖中畫舫如織,沿岸遊人似蟻,往往來來,哪裡見尹繼善的影子?正俯仰間,湖南邊傳來一陣鼓樂聲,見一條畫舫從蓮叢邊劃過,有一個女子伴著樂聲在吟唱,隔水傳來,聽去格外清新。
  春日理紅妝,春風開素裳。春月渾無賴,來照床上郎。攜手大堤上,大堤女如玉。與郎說分明,不得通眉目。何用踏青去,往來車馬中。與郎臥繡帳,何處無春風……妾有合歡床,歡行無十步。卻笑天上郎,辛苦河邊渡。妾在機中織,歡在帳中憶。道郎且安臥,纏綿自成匹。逢歡在何許?藕塘東復東。要郎知曲意,彈指向梧桐……
  孫嘉淦在岸上循著歌聲望去,卻見尹繼善和幾個人在船上吃酒,幾個歌伎依欄奏樂,還有兩三個女孩子站在舫邊,邊採蓮蓬、菱角,邊唱著歌,眼見那畫舫要調頭西去,孫嘉淦忙喊一聲:「元長弟,你好安樂!」
  「是哪個?」尹繼善聽岸上有人呼喚自己,忙命止樂,踱出艙來見是孫嘉淦,意外地怔了一下,忙命移舫就岸,拱手笑呵呵說道:「哎呀是錫公大人到了!真真的意外,我算著你至少要五天才到得金陵呢。」……說著畫舫已經靠岸,尹繼善等船夫搭好跳板,方款步上岸。兩個人相對一揖,禮畢,尹繼善一把拉了孫嘉淦的手相攜上船,口中道:「且不說公事。公事早著呢!來來,上船,我給你介紹幾位文場中朋友!」
  孫嘉淦命兩個小奚奴在岸上看管馬匹,自上船來,果見五六個文士在桌前,都已站起身相迎。尹繼善見他臉上帶著戒備之色,笑道:「錫公忒煞地小瞧了天下人!這裡頭只有勒敏是捐了貢的,要進京會試。今兒就是送他的——」說著指了指靠西站的勒敏,勒敏也只向孫嘉淦一躬致意——「其餘的沒一個應試的——這位是曹霑,雪芹先生;這位是何是之先生;這位是劉嘯林先生……」一一介紹著,拖孫嘉淦挨身邊坐了,笑道:「你該放心了吧?——哦,你們還不認識,這就是當年在先帝爺跟前諫三事的孫錫公都御史,下江南主考南闈來了,也是個風流雅俊之士!」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孫嘉塗也笑道:「現在一說『直臣』,好似都是不吃人間煙火食的神仙。忠烈都打性情中來,我其實最厭那些假道學的。上次去一位同年那裡他誇他兒子有格致功夫,喜讀書不近女色,外頭親眷年輕女子來,或有戲班子女孩子演戲,都躲得遠遠的。我說,『食色,性也。那是你不知道,他背地裡冥思苦想的,其實更狠呢?——這裡頭只有勒敏見過,雪芹先生雖未謀面,怡王爺曾說起過你,『第一才子』,今兒好走運,聽你們雅歌,看你們投壺——大家隨意耍子。」
  「這一位老夫子嘯林先生,康熙五十一年的探花,當年也是心雄萬丈,寫得一手好詞,可惜宦途多舛,一個皇誤跌落紅塵。」尹繼善一邊給花白鬍子的劉嘯林斟酒,一邊說著,「如今在我府,教讀幾個子侄。雪芹正著書,嘯林當年在曹家也當過西席,就近兒一處批注雪芹的《紅樓夢》……」劉嘯林撫鬚搖頭道:「搖手休問當年事,如今只剩了朽木一塊,不堪說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哪裡話?」尹繼善殷殷勸酒,笑道:「——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麼!來,為錫公接風,為敏兄殿試奪魁,乾一杯!」
  孫嘉淦凝視著這位倜儻風流的封疆大吏,剛剛三十歲出頭,渾身上下乾淨利落,白淨面孔上才蓄的八字髭鬚濃如墨染,一條油黑的大辮子又粗又亮,直垂到腰後,怎麼看都像個放蕩不羈的未第孝廉。誰能想到他不到二十歲便入翰林院,作為欽差大臣的隨員出使廣東,悍然抗上,手誅廣東布政使官達和按察使方顧英,平息了即將爆發的民變,一日之內被雍正連晉六級,四年之間便擢升到巡撫、開府建牙為一方諸侯?……正發怔間,尹繼善轉臉問道:「錫公,你在想什麼?」「我是在想——」孫嘉淦忙舉杯與尹繼善一碰:「我在想你這個人,哪來這份才情?懂槽運、通鹽政、通軍事,政事繁冗間又能風花雪月,操琴擊節——都是人,我怎麼就不成,這定必是尹泰老相公厚福所積的……」
  「錫公又在這兒用格致功夫了。」尹繼善笑著歎道,「天資是一說,其實我是極平常的。要說比人強的,我好奇好學。先父在康熙年間,常奉旨來江南巡查,我隨父出來邊讀書邊遊歷,什麼鹽政、槽運、河務這些事,我都很留心。就我的本性,我還是喜愛結交文學之上。我覺得這叫『適性』,其餘的都叫『勉力』。雍正六年,先帝放我江南巡撫,也問過這個話,除了上頭的話,我還說要學李衛、田文鏡和鄂爾泰。先帝說:『這三個人是朕的模範總督,你要好生傾心學習。』我奏對說:『李衛,臣學其勇,不學其粗;田文鏡,臣學其勤,不學其刻;鄂爾泰可學處是很多的,然而臣不學他的剛愎。』就如你孫錫公,我也一樣,我學你的直,不學你的刻板。」說罷便笑。孫嘉淦也不禁莞爾,說道:「皇上命我撰文批駁舒赫德請停考時文,我雖駁了,心裡卻知道勉強,你這才叫真才實學。讀書、學人、習事、遊歷——什麼時候讓從這裡頭選拔人材,我就頭一個贊成廢止八股。你如今還作得時文麼?」尹繼善掩耳笑道:「別,別說八股!折磨死人了,那敲門磚我早就扔到茅廁裡了——這裡嘯林先生正在給蘇舜卿寫長挽,不要敗了他的清興。」
  孫嘉淦這才留神,何是之在舷邊幾上用手扶紙,老探花劉嘯林正一邊寫字一邊沉思。笑問曹雪芹:「雪芹先生的《紅樓夢》,是詩,是詞,還是曲?只聽怡王爺說過,當時事忙,也沒及詳問。給我們飽飽耳福如何?」曹雪芹在座中欠身答道:「《紅樓夢》是稗官小說,非詩、非詞、非曲。」
  「該說全有嘛,」見孫嘉淦面帶失望之色,尹繼善笑道:「雖是稗官小說,詩好、詞佳、曲美。」說罷,兩手一拍,說道:「奏樂,唱《紅樓夢》裡的曲子!」旁邊散坐的歌伎們立刻調弦弄管,須臾歌聲婉約而起,孫嘉淦傾耳聽時,卻是:
  他是個絕岸幽谷蘭,他是個驚鴻夕照霞,他是個廣陵春水拂風柳,他是個粱園台榭花……謝造化,排定了數遇著了他,原是那,三生石畔的舊冤家。只為愛他,怕驚動他,不敢想他,偏偏兒是忘不了他。夢魂中每常相攜共天涯……更漏五鼓殘月斜,這別愁離緒,恰便似湧不完的寒泉,流不盡的漕溪,湯湯迴旋直下……
  孫嘉淦自幼與母家表妹也有一段情思纏綿。因他長得醜,幾次提親未成。好容易有點眉目,後來他家遭慘變,二人只好勞燕分飛。聽著這哀怨悠長,幽緒莫遣的歌聲,他陡地想起,心裡一陣刺疼,淚水竟奪眶而出。又聽了幾首,孫嘉淦忍不住問道:「這都是《紅樓夢)裡的?可否——」
  曹雪芹知他想索書,含笑說道:「這些曲子是《風月寶鑒》裡的。《紅樓夢》尚未成書,還要刪改。我是個濁物,不敏捷,所以寫得很慢,此所謂志大而才疏。雖有心寫一部奇書留世,還不知造化許不許呢!」他來南京有尹繼善多方照應,衣食倒是無憂。只這地方勾起他幼時痛楚的回憶,總歸不能心神舒泰,很想和勒敏同道回北京,卻又難拂尹繼善慇勤相待的情份。心裡總有一份苦楚。見孫嘉淦傷感,深覺知己,畢竟交淺不能言深,便轉了話題,笑道:「畸笏叟(劉嘯林)的輓詞作好了,我們奇文共賞!」他將手一讓,孫嘉淦等人一齊過來,果見劉嘯林已將蘇舜卿的輓詞寫好:
  試問十九年磨折,卻苦誰來?如蠟自煎,如蠶自縛,沒奈何羅網橫加。曾與郎云:子固憐薄命者,何惜一援手耶?嗚呼!可以悲矣。憶昔芙蓉露下,楊柳風前,舌妙吳歌,腰輕楚舞,每看酡顏之醉,頻勞玉腕之攜。天台無此游,廣寒無此遇,會真無此緣。縱教善病工愁,拼他憔悴,尚恁地談心遙夜,數盡雞籌,況平時裊裊婷婷,齊齊整整。
  對句卻是:
  豈圖兩三月歡娛,便拋儂去?望魚常杳,望雁長空,料不定琵琶別抱,私為渠計,卿竟昧夙根哉,而肯再失身也。噫戲!殆其死歟!迄今豆蔻香消,靡蕪路斷,門猶雀認,樓已秦封,難招紅粉之魂,枉墮青衫之淚。女蝸弗能補,精衛弗能填,少尹弗能禱。尚冀降神示禁,與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雲,乞還鴛帖,合有個夫夫婦婦,世世生生。
  孫嘉淦這才知道這副長聯是挽京師名妓蘇舜卿的,遂歎道:「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這期間死了多少名臣、名將,有誰來挽他們?」
  「名臣名將不如名妓,確乎如此。看看《桃花扇》,就是一個佐證。」尹繼善笑道,「但名妓生前活得苦。世人總歸是要個『現得利』,所以蠅蠅苟苟,追逐的還是做官。」何是之小心地將紙搭在船舷上晾著,附和道:「還有多少人一輩子癡迷,拿著敲門磚站在門外苦苦追索。」尹繼善點頭道:「我在廣東就考過一個,八十多歲的老翁,還是個童生,問他經傳都糊里糊塗了,還要考。我也出了一聯,上聯是『行年八旬尚稱「童」,可云「壽考」;下聯是『到老五經憂未熟,不愧「書生」』。」
  眾人不禁哄堂大笑,劉嘯林笑道:「這一聯難能的是『壽考』和『書生』一對。」曹雪芹道:「倒逗起我的興頭來,我仿畸笏叟這副長聯贈這位『老童』。」遂援筆疾書:
  試問數十年磨折,卻苦誰來?如蠟自煎,如蠶自縛,沒奈何學使按臨。曾語人云:我固非枵腹者,不作第二人想也。嗚呼!可以雄矣。憶昔至公堂上,明遠樓邊,飯夾蒲包,袋攜茶蛋,每遇題牌之下,常勞刻板之謄。昌黎無此文,羲之無此字,太白無此詩。總教時乖運蹇,拼他跌滾,猶妄想完場酒席,得列前茅,況自家點點圈圈,刪刪改改。
  豈圖無數次簸翻,竟拋儂去,望魚長杏,望雁長空,料不定禮房寫落。愛為官計,彼必有衡文者,詎將後幾排刷耶?噫戲!殆其截歟?迄今緣慳,轅門路斷,著貽子孫,賀鮮朋親,愁聞更鼓之聲,怕聽報鑼之響。秀才弗能求,『書生』弗能憶,『壽考』不能死。或者祖功宗德,尚百貽留,且錄將長案姓名,進觀後效。合有個子子孫孫,膝膝繞繞。
  「這也算將其中況味寫透了。」何是之一生名場潦倒,追隨曹雪芹為門牆私淑弟子,已是大徹大悟,見這副對聯仿作,竟不自禁勾起舊日情腸,心裡一陣酸熱。想著,又補了一句:「無藥可醫相將病,有心難補女蝸天吶!」
  眾人還待仔細評講,忽聽岸邊有人手卷喇叭呼喚:「中丞大人——有廷寄急件!」
  「看來今兒不能盡興而歸了。」尹繼善微笑著歎息一聲,「就如何先生說的『無藥可醫相將病』,我續全了,『有心回頭崖前馬,此中況味君亦難』啊!」說著,畫舫已經靠岸,卻見是巡撫衙門的戈什哈。剛停穩,那戈什哈便跳上船來,向尹繼善打了個千兒,將一份加有軍機處關防火漆通封書簡雙手呈上。尹繼善翹足而坐,拆開看時見有「御批』二字,忙站起身來,小心展開捧讀。卻是一份奏折:
  臣山西巡撫喀爾吉善,為彈劾山西布政使薩哈諒收兌銀兩,冒支貪賄事跪奏。
  尹繼善粗粗看過正文,看乾隆的御批時,卻是:
  著發往各省。已著吏部侍郎楊嗣景前往查核,即會同傅恆審理此案。
  孫嘉淦見尹繼善只是沉吟,欲問時,因這是聖渝,又不知該不該問,便也默然。一船上人見他二人不張口,也都訕訕地不說話。尹繼善許久才道:「這是皇上即位以來第一件查處貪賄的案子。前頭我送呈的幾份,都留中不發了,看來這是戲中有戲。」說著把奏折稿子遞給孫嘉淦。孫嘉淦接過來看了看,笑道:「喀爾吉善這人最油滑,這回竟率先打了個沖天炮!薩哈諒是莊親王的門人,只怕這官司不好打呢!」
  「諸位仁兄賢弟。」尹繼善從容拿起桌上素紙折扇,當胸一拱,笑道:「我和孫大人不能陪你們了,回衙門要議點事。你們只管盡興,代我多勸勒兄幾杯。回頭上路,兄弟自然還有些程儀。」說著從容走下跳板,和孫嘉淦一道上岸,隔水又是一揖,這才和孫嘉淦同轎回衙。
  二人在江南巡撫衙門簽押房坐定,尹繼善方道:「我說戲中有戲,就是這個意思,豈止把莊親王卷在裡頭?楊嗣景是怡親王府的親信,又是薩哈諒的同年。他來審案,喀爾吉善有什麼好結果?」他手中大折扇展開又合攏,「據我看,喀爾吉善背後肯定是傅恆撐腰,傅恆少年新貴,又是個膽大細心的,一心要作名臣,唆使著在山西開這個懲貪第一刀,這是想得到的事。但皇上若不想大做,為什麼把折子發往各省?要想認真辦,又何以叫楊嗣景來辦?這才有點叫人撲朔迷離。」孫嘉淦沒有在外任上做過大員,他是一向有什麼事說什麼事的,這才知道一封奏折批下來,這些封疆大吏們動盡了腦筋,想的居然不是「該人奏的事是實是虛」,或者「我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事,該不該奏」,而是案子後頭的「戲」。遂笑道:「要是我,才不這麼想呢,我頭一件事要先看看江南藩庫,清點一下自己。」
  「那你連一任巡撫也做不到底。」尹繼善見他如此直率,莞爾一笑道:「自己是清是貪,不用想。身邊有沒有貪官,那是也不用想的,哪裡都有,也早就心中有數。你看,賀露瀅的案子,要放在先帝爺手裡,李衛早就不請旨處置了。皇上要扭嚴為寬,你拋出來,那叫不識大局。你自己連官都做不穩,試問你怎麼能切實為朝廷為百姓做點好事?如今太平的久了,贓官十八九,清官十一二,有這個比例就算不錯了,真的動手一個一個按律查拿,清到水無魚,林無鳥,官也就沒人做了。」
  這也是一片道理。孫嘉淦突然感到一陣不安,他想到了和墨君子一番晤對,真的有點吃不準究竟誰是誰非了:「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啊……」他喃喃自語他說道。尹繼善卻沒聽清,問道:
  「你好像很有心事?」
  「我有點……怕。」
  「怕?」尹繼善頓了一下,「怕贓官多?」
  「不,怕貴人們都像你這麼想。」孫嘉淦苦笑道:「那就離革命不遠了。」
  尹繼善大笑,說道:「錫公,革命是天道,是大數、聖人為什麼要說『和光同塵』?就是要你順天應變。在這一朝,忠心為這一朝盡心,盡力辦好自己手中的事,也就是延緩革命而已。要阻止這個大數天命,自古誰也沒有辦到過。如今實話實說,皇上要創極盛之世,已經是看得見、摸得到的事了。但『極盛』而後,必定是月圓而蝕、器盈而虧,皇上博學多識,焉有不知之理?歷數祖龍以來,哪一朝代不是由盛而衰?但創的盛世越是時日長,國祚必定越長,這一條有漢唐史作證。所以你這份癡情叫人感動,你想想事理是不是如此。」
  「這真叫醍醐灌頂。」孫嘉淦不禁也笑了,「我是慮得太多了。」遂將夜宿石頭城小店,遇到墨君子的事說了。又道:「這事我已奏明聖上。照你說法,那個墨君子竟也是個癡人!」
  尹繼善卻沒了笑容,許久,歎道:「山西白蓮教撮爾小寇中,竟有這樣人物?那天下之大,這樣的人多了,不是我滿洲人之福啊……」
  孫嘉淦和尹繼善都是奉旨辦學差的人,因而第二天便掛了牌子謝絕一切官員拜訪。尹繼善將巡撫衙門事務都卸了,由江南布政使穆薩哈代署衙務,也帶一群看卷師爺搬進了驛館和孫嘉淦同住,這是為了避嫌立的規矩,歷來如此。原想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尹繼善從家裡運來了幾箱圖書,想好好閉門讀書,不料五天之後,轉來山西巡撫喀爾吉善又一份奏稿,仍是彈劾官員貪墨,被告卻又換了一個,是山西學政喀爾欽,詞氣也更加嚴厲:「該員賄賣文武生員,贓證昭彰,並買有夫之婦為妾,聲名狼藉,廉恥喪盡,請旨將喀爾欽鎖拿嚴訊,斬之闕下以做天下貪官墨吏」後頭特加朱批:
  轉發各省巡撫。此稿發孫嘉淦著意看。
  下頭禮部跪奏:「孫嘉淦已赴江南主持南闈」,乾隆的御批寫得龍飛鳳舞:
  孫某赴江南,乃朕之命,朕焉有不知之理?昏憒!禮部尚書、待郎著各降一級!欽此!
  「山雨欲來風滿樓。」尹繼善住在東書房,接到諭旨,立刻到西書房請孫嘉淦看,他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氣度,但神色已變得嚴峻起來,「錫公,看樣子這一科南闈你未必能主持,我看聖意,說不定要你去山西主持審讞這個潑天大案呢!」
  孫嘉淦冬瓜臉埋得低低的,一字一句地審量品評著喀爾吉善那份數千言的長奏折,足有移時,輕輕吁歎道:「是,我也感覺到了,我覺得聖命已經在路上了。這個案子我看了,恐怕要摘掉幾十名山西官員的頂戴。但我不甚明白,就如你說的傅恆在那裡,欽差大臣是現成的銜,就近辦理何其順當?如不用我,又何必專門叫我看這折子?」
  「皇上器重你的這點癡忠之心,且你也有煞氣,能避邪。」尹繼善笑道,「至於傅恆,我敢斷言他是喀爾吉善的幕後之主。他不宜出面審理的——」還待往下說,門政氣喘吁吁跑進來,也不及行禮,說道:「中丞,內廷王禮快馬來南京傳旨。剛去過巡撫衙門,撥轉馬頭又來了這裡,現在門口,請二位大人一同接旨!」
  二人一聽「有旨」,早已站起身來。尹繼善略平靜一下,吩咐道:「放炮,開中門,設香案!」
  「扎!」
  這邊兩個人便忙不迭地更衣,孫嘉淦身著神羊補服,九蟒五爪袍子,珊瑚頂戴;尹繼善戴的是起花珊瑚頂子,錦雞補服也穿好了。二人神色莊嚴,各自將手一讓出了書房。便聽前門炸雷般「『咚咚咚」三聲炮響。二人再不遲滯,搖著方步迎了出去,便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太監雙手賚詔已從中門而入。
  「孫嘉淦尹繼善接旨!」王禮滿身灰塵,滿臉油汗,提勁兒拿捏著到上方香案前南面立定,扯著公鴨嗓子叫了一聲,見孫尹二人已俯伏行禮,展開詔旨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自御極以來,信任大臣、體恤群吏,且增加俸祿,厚給養廉,恩施優渥。以為天下臣工,自必感激奮勉,砥礪廉潔,實心盡職,斷不致有貪黷敗檢以干憲典者。不意竟有山西布政使薩哈諒、學政咯爾欽穢跡昭彰,贓私纍纍。實朕夢想之所不到。是朕以至誠待天下,而若輩敢於狼藉如此,竟視朕為無能而可欺之主!
  跪在下面的孫嘉淦和尹繼善不禁愉偷對視一眼:果然是這件事。卻聽王禮又念道:
  ……我皇考整飭風俗,澄清吏治,十有餘年始得丕變;今朕即位不久,而即有蕩檢逾閒之事。是既不知感激朕恩,並不知凜遵國法,將使我皇考旋轉乾坤之苦衷,由此而廢弛,言念及此,朕實為之寒心!昔日俞鴻圖賄賣文武生童,我皇考將伊立時正法,自此人知畏懼而不敢再犯。今喀爾欽贖賣生童之案,即當照俞之例而行。若稍為寬宥,是不能仰承皇考整飭澄清之意也,朕必不出此也。
  讀到這裡,口乾舌燥的王禮清了一下嗓子,瞟了一眼孫嘉淦,繼續讀道:
  薩哈諒、喀爾欽二案,已著吏部侍郎楊嗣景前往,會同巡撫喀爾吉善,秉公據實嚴審定讞。今著都御史孫嘉淦即往山西,主持全案處置,可視情形相機定奪。務求審實而讞定。勿以親貴而嫌避,勿以涉眾而移心。即若楊嗣景輩有意為之開脫,該御史亦當秉公忠誠體國之意,執法無貴,機斷處置。其所遺學差一事,即著尹繼善傳旨鄂善會同辦理,特此密諭,欽此!
  「臣,遵旨!」
  孫嘉淦和尹繼善深深叩下頭去。 
 
  
第四十五章 魯盧生作祟入法網 鄂欽差愚昧代行權
 
  送走孫嘉淦,尹繼善站在煙波浩渺的長江岸邊只是躊躇。他當然留心到了,乾隆在這道密渝裡只是捎帶著提到康熙,沒有提「以寬為政」而只一昧大講「我皇考澄清吏治,旋轉乾坤」。連著山西這兩個貪賄案配這道諭旨,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朝廷又要整頓吏治了。但怎麼整,單憑這道諭旨還難以揣猜:是象康熙那樣,一頭規勸百官「遵法儆心」一頭殺一儆百;還是象雍正那樣日夕查察,順籐摸瓜地抓、拿、抄,一株連就是一大窩子?他望著孫嘉淦那已經變得芝麻一樣大的官艦,浩瀚的江水打著旋兒從腳下疾速流向東方。看著那東流的江水,又覺得是自己站的石岸在向西漂移……他已經想得忘神了。
  「中丞,」一個長隨在身後說道:「離城還有老遠呢。您老要瞧著這裡好,小的們就近弄點酒菜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晤?唔。」尹繼善從遐想中醒過來,回身在望江亭前上馬,說道:「剛剛和孫大人一處吃過酒,哪裡就餓了?咱們一道進城。我去河道衙門拜會欽差鄂大人,就便兒傳旨,然後就回驛站去。你們回去吃飯。」他騎穩了馬,又沉吟了一下,說道:「城東明故宮西邊,咱們那處宅子,只怕有幾十間吧?」
  「是,上百間呢!是隨赫德壞事,先帝爺賞給老爺——」
  「不說這些。把那裡打掃出來,衙裡花園住著的幾位先生,雪芹他們,明兒就移到那裡去。」
  「是!要是先生們問起……」
  「就說這邊花園要修,」尹繼善雙腿輕輕一夾,那馬已徐徐而行,「修好了自然還要搬進來住的。」
  他不再說話了。幾匹快馬沿玄武湖的驛道一溜小跑。尹繼善與家人們分手後,獨自去見鄂善。穿過寂無人蹤的一片藩庫區,便見一片茂竹掩著一片青堂瓦捨,河道衙門已是到了。鄂善的欽差行轅,就設這裡。守門的親兵都認得尹繼善,見他下馬便上來請安,要進去稟報,尹繼善卻擺手止住了,獨自走進院來。聽見鄂善正和人說話,便笑道:「鄂公,不速之客來了!」
  「是元長弟來了麼?」屋裡鄂善笑著答道。接著竹簾一挑,鄂善已經速了出來,隨他出來的,還有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灰府綢截衫,相貌清秀,神情卻頗謙卑。他退到一邊,等著鄂善和尹繼善見了禮,方小心地向二人各打一個千兒,說道:「鄂大人您要見客,要沒別的事,卑職就告辭了。銀子,過幾個月一定還過來。」見鄂善點頭無話,那人方卻步抽身匆匆去了。鄂善這才問尹繼善:「你不是已經移駐驛站,閉門謝客了麼?什麼風吹得你來?」
  尹繼善瞟了那人背影一眼,沒言聲隨鄂善進了書房,也不就座,望著鄂善徐徐說道:「有密諭給你的旨意。」鄂善大吃一驚,忙道:「中丞不要忙,容我更衣接旨。」
  「不必了。」尹繼善乾巴巴說道,「因事情倉猝,我也是匆忙趕來的。」待鄂善跪了,尹繼善才將乾隆命鄂善入闈主持鄉試的旨意說了,卻略去了密諭孫嘉淦和自己的原文。
  「臣,領旨,謝恩!」
  鄂善起身時,尹繼善便道:「孫錫公另有差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這個聖旨,總歸你在這邊治水有功,皇上叫你辦學差,也有個歷練的意思吧。」鄂善道:「聖恩高厚,這原沒的說,我只是覺得大突兀了。方纔還一腦門子心思加固高家堰大壩,叫他們核算工本銀子,一個旨意,又要去和文人墨客們打交道了。
  尹繼善因心中有事,不想多坐,便立起身來,笑道:「那人是賬房上的?我還當是打抽豐尋你借銀子的呢!這樣吧,這邊的事你跟他們交待一下,明兒,至遲後日到我那裡,讀書、下棋耍子,好麼?」
  「倒真給你猜著了,」鄂善也笑著起身,「那是在京裡內務府當過差的一個筆帖式,前年去雲貴補了個武缺千總。說是家裡遭了回祿之災,要回鄉看看,在我河工上暫借一千兩銀子。在京時我們常見面,也不好太卻了情面。我給他五百兩,支走了他。我明兒准去,你那裡珍版圖書多帶幾套,每日操心河工上的事,聽的是算盤珠子響,想的是土方、石方、民工支項,我都快變成市儈了!」說著已到大門外,二人拱手告別。
  尹繼善卻沒有直接返回驛站,又折回巡撫衙門。想見見劉嘯林一干人,親自安撫幾句。是時正是中午飯後,巡撫衙門各房書辦都回去吃飯沒回來,甚是冷清,但見老樹婆娑,黃葉飄零。秋景甚是肅殺。尹繼善一步一踱,將到西花廳門口,見隔壁公文房裡還有人,心下不禁詫異:這會就有人趕到衙門辦差使?遂邁步進去,見幾個書辦忙得滿頭大汗正捆紮著剛印好的什麼文書,笑問道:「你們好早!忙著做什麼呢?」
  「呀,是中丞大人!」書辦們都是一愣,忙過來請安,管書辦房的司書稟道:「這是些海捕文書。昨個夜裡交待下來,剛剛印好,要發到各州縣去。小的們飯在大伙房吃的。」說著將原稿遞上來。尹繼善瀏覽了一下,是刑部的正文,由史貽直親自簽署:
  為查拿冒充孫嘉淦御史擅自上偽奏稿之欽命要犯盧魯生事。各省巡撫衙門接文後即嚴查緝捕。盧魯生,現年三十歲,原為京師內務府雲貴貢品庫筆帖式……
  下頭還有許多文字,尹繼善也不耐煩細看,將文書丟在桌上,回身便走。走了幾步,尹繼善卻突然心動:三十三歲、內務府筆帖式——雲貴!該不是方才在鄂善那裡見到的那個人罷?急轉回身,一把抓起那文書,又仔細看了一遍,喃喃說道:「年貌都相符……回祿?借錢,——」他順手把文書塞給眼前的書辦。急道:「你騎馬飛報鄂善大人,問他是不是這個人!我就在花廳等著!」說罷也不去花園,逕自進了花廳,自己沏了一壺茶吃著,心神不寧地專等著來人回報。
  過了約一刻多鐘,廳外一陣馬蹄聲,尹繼善隔玻璃望見鄂善也來了,情知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快步出來,站在廊下問道:「鄂公,是不是這個人?」
  「一點不假,他就是盧魯主。」鄂善翻身下騎,「原來是做下大案人脫在外的!竟敢到我那裡借銀子,這賊也忒是膽大包天!」鄂善說著匆匆上階,神氣間十分惱怒,漲紅著臉一屁股坐在椅上,說道:「我好心好意的,差點落個資匪名聲兒!只如今不知他在哪裡,該怎麼處置?」
  「跑不了他!」尹繼善咬著牙一陣冷笑:「他就是土行孫,這會子也出不了南京城。叫書辦房的人都過來!」
  書辦房的幾個司書早就側耳聽著這邊動靜,聽見招呼,忙都一擁而入,站在下頭垂手聽命。
  「有幾道令,你們立刻。傳下去!」
  尹繼善眼睛盯著窗外,一字一板他說道:「著南京城門領衙門立刻出動,封鎖南京城所有進出要道;著京郊八旗駐軍,把守各個陸路要道,晝夜戒嚴,所有過往行人,一律嚴加盤查;著玄武湖水師衙門即刻進駐各船塢碼頭,嚴行搜索;江上派艦對水路封鎖;著按察使衙門即刻派人行文南京城四周各縣,遇有從南京出去的可疑人,立刻扣留盤問;著南京府縣衙門立刻派衙役,對所有旅店,還有秦淮妓院等地一一搜索。限明日天亮前一定拿到這個盧魯生——完了!」
  「扎!」
  「回來!」尹繼善厲聲道:「告訴他們,聲勢越小越好,盤查越密越好!帶上海捕文書發給各衙。一旦查到人犯正身,所有可疑人要立刻釋放——去吧!」
  「扎!」
  衙役們齊吼著應一聲,立刻分頭去傳達尹繼善的憲命,偌大的花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鄂善陰沉著臉,似乎心神不定地一口接一口喝著嚴茶,不時朝門外張望一下。尹繼善知道他的心思:這個鄂必隆的曾孫,自入仕途以來小心辦差兢兢業業,很得乾隆的青睞,他不願在乾隆心目中留下一丁點污跡。這個盧魯生拿不住,你資助的五百兩銀子就是一件說不清的事;即便拿住,他擅借庫銀資助匪類,也少不了要受處分。尹繼善見他端著空杯子發怔,起身為他倒滿了茶,嘻笑道:「你先祖從龍,身經七十餘戰,戰功赫赫,你就這份膽量?告訴你,我是為防萬一才作那樣嚴密佈置——來,我們下盤棋,兩個時辰內,我叫你和這個盧魯生再次見面!——不要這麼喪魂落魄的,算是你即刻發覺來請憲命查拿正犯的,連個小錯誤也沒有!」
  「今天贏不了元長了。」鄂善勉強笑著接過尹繼善遞來的白子,「現在說不起祖上怎麼樣怎麼樣的話了,要趕上那時候,我一般兒也會殺人放火的。我不想超越祖上,只想不辱沒祖宗罷了。」尹繼善道:「謹守是保全之一道,進取亦是保全一道。我以為進取比謹守似乎還要好一點。」「不要說嘴,」鄂善笑道:「你的圍棋總輸給我,就為你一味『進取』,自己的棋儘是毛病,還貪吃我的子,這就落了下乘。」
  尹繼善想想,也確是如此,他的棋風凌厲,計算周密,和大刀闊斧混戰一場的人下棋,常使對方一敗塗地不可收拾。鄂善的棋看上去綿軟,像是怯陣一樣不敢正面接敵,但二人對奕,尹繼善十局裡也難贏一局。二人一邊走子兒,一邊閒聊。尹繼善已將回衙尋劉嘯天的事忘得乾乾淨淨。但鄂善今天心神恍懈,實在走不出好步兒,一百多著以後,西南大角已被黑棋強兵壓境,要委屈求活,外勢全失,要強補外勢,裡邊的白子便有全軍覆沒之虞。無奈之間,只好強襲突圍,又在東南角造劫頑抗,一個失措尋了個假劫,劫也打輸,困子也被全殲,只好笑著推枰認輸,說道:「今兒饒你一局,移到驛館我們再戰!」尹繼善也笑道:「老實說,我今兒也心神不安。方纔的話是雪芹告訴我的。要想君子之澤五世不斬,比創業還難,既要保全,又要變通進取,是極不容易的。不保全只進取,往往落入陷餅,只保全不進取,心思不開,久而久之就變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曹雪芹,那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鄂善仰臉吁了口氣,「元長,你勸勸他,弄那些風花雪月的《紅樓夢》做么子?想當年他祖父曹寅何等了得?他的聰明用到正經地方,前途真不可限量!」尹繼善道:「自古以來有多少書,我總覺得沒有及得上《紅樓夢》的。立德、立言、立功,都是正經事。我不以為做官最好。你我都是起居八座的大吏,一出門鹵簿扈從如雲,坐堂上一呼百應,見了上頭我們要媚笑奉上,下頭見了我們也媚笑巴結。比如你我現在是座上賓,上頭一道旨意下來,或許就要變成階下囚,親的也不親了,近的也不近了——有幾個是心交,有幾個真正賓服我們的?雪芹就不,上到親王、阿哥,下到貧窮士子,甚或酒肆、青樓裡的人,一沾上《紅樓夢》的邊兒,都著了迷似的。嘯天是個探花,何是之是落第舉人,甘心為他磨硯鋪紙——你我也不能不買這個賬!這就是事業啊!」鄂善聽了挽首不語,半晌,轉了話題,「我只詫異,這個盧魯生,會寫出那假冒奏折?大不可思議!他在雲貴總督衙門當千總,還是個武職,怎麼辦得來?又怎麼會有這個膽子?」
  說到這上頭,尹繼善也覺茫然,想了半天,說道:「我也不得明白,這件事蹊蹺得很。劉統勳這個人真還有點門道。」一邊說,起身來到書案前援筆在手,說道:「我這裡草擬一份咨文給史貽直,就說盧魯生已擒,待正身拿到,立刻用八百里加緊遞到刑部,下余的事與我無干。」正說著,外頭一個戈什哈進來,尹繼善和鄂善同時站起身來。尹繼善問道:「拿住姓盧的了?」
  「不是,」那戈什哈忙稟道,「布政使鑄錢司於秉水大人來了,他聽說中丞這會子不在驛館,說有事求見。」
  尹繼善歪著腦袋想了想,猛地想起去年藩台葛順禮曾為他說項叫他補鑄錢司缺的事,當時還帶來一本價值千金的蔡京手抄《易經》。他把玩這部書幾天,終於不敢收,壁還了於秉水,缺給他補上了。想來這人也是個貪墨手長的。尹繼善因果決地說道:「就說兩個欽差都正忙得焦頭爛額,佈置搜索欽犯的事。有事等秋闈完了再請見吧!」待戈什哈退出去,鄂善才道:「於秉水這人我認得,雖是雜途出身,其實很懂事,也很文雅的。」尹繼善笑而不答。慢慢向盒中收著棋子。忽然外邊一陣雜沓急促的腳步聲,幾個戈什哈邊跑邊興奮地高叫:「中丞大人,拿住了——那個姓盧的兔崽子在天妃閘跟前拿住了!」
  鄂善一下子直立起身子,見尹繼善一臉篤定的神氣穩穩坐著,便又坐了下去。一時便見幾個親兵架著捆得米粽一樣的盧魯生快步進來。那盧魯生甚是倔強,一邊走一邊叫冤枉,進來見鄂善也在,更是擰頭漲臉,劈頭就道:「鄂總河,我借銀打的有條子,為什麼拿我?」鄂善立眉瞪目,厲聲道:「不是指那檔子事!犯的事,你自己心裡明白!」
  「我不明白!」
  尹繼善冷笑一聲,看也不看盧魯生一眼,用碗蓋撥弄著浮茶,說道:「叫這個沒上下的東西跪下說話!」「說不明白我不跪!」盧魯生仰著臉說道,「我官雖小,也是朝廷命官。我不是你的屬下。你是誰?」
  「跪下吧!」身後戈什哈兩手夾定他肘窩,用腳向膝後猛踹一腳。「這是我們尹中丞!」——順勢一按,盧魯生已是直挺挺跪了下去。
  尹繼善格格一笑,放下茶杯說道:「看不出你還是個文武全才,千總的位置真的委屈你了。給他鬆綁。」
  「扎!」
  「搜他!」
  「是!」
  幾個戈什哈都是刑房老手,三下五去二把繩子抖落開了,渾身上下一搜,卻沒別的東西。一色都是銀票,大到七八百兩,小到十幾二十兩,足有四五十張。戈什哈小心地呈了上來,說道:「就是這些,別的東西沒有。」尹繼善一張一張翻著,又遞給鄂善,轉臉問盧魯生:「這會子想明白沒有?」
  鄂善自然知道尹繼善用意,不言聲將自己借給盧魯生的銀票收進袖子裡。聽盧魯生說道:
  「卑職無罪,卑職不明白!」
  「這些銀票合計下來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二兩,是從哪裡來的,又作什麼用處?」
  「卑職家裡走了水,燒得成了一片白地。——這都是卑職從任上的俸祿裡省下,要帶回家使的。」
  尹繼善「噗哧」一笑,說道:「就算是的吧!我問你,千總一年是多少銀子?」盧魯生被他刀子一樣犀利的話問得一怔,忙補了一句:「有的是我借的。鄂總河能證明——」話未說完便被尹繼善截住了:「你俸祿裡省了多少,借了多少,借的都是誰的銀子,共計是多少?講!」他「啪」地一擊案,筆硯、鎮紙、茶杯都跳起老高,連旁坐的鄂善也嚇了一跳!
  「這個……」盧魯生臉上已浸出了汗,躡嚅了一下,竟沒說出話來。
  「大約你也不認得我尹繼善。」尹繼善格格笑著站起身,在案後緩緩移步踱著,「你假冒大臣名字,寫偽奏稿,惹下潑天大禍。東窗事發,倉皇出逃。憑著熟人多四處招搖撞騙,想卷款遠走高飛不是?那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幾個字,竟顧不得了!」他心裡倏地一動,幽幽說道:「憑你這點子『才學』,就想矇混天下人——你知道麼,今兒不是鄂公,你焉能落入吾手?」——他已經意識到這案子如果大翻起來,不定多少炙手可熱的貴人捲進去,遂輕輕一推,不著痕跡地便把擒拿盧魯生的「首功」含糊地送給了鄂善。
  鄂善哪裡知道這位青年巡撫在剎那間便動了這許多的念頭。不沾案子已是萬幸,還能撈到一功,自然是巴不得的事。他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故意繃緊了臉道:「我一眼就看你不是東西!只想不到你如此膽大,竟敢擅作偽稿!就這個罪,夠你丟十個頭!講,冒充孫大人的名上偽奏折的是否是你手?」
  「不是……卑職哪來那麼大膽子?」
  「你不肯招?」
  「實是冤枉!」盧魯生已洩了勁,不敢再耍刁橫,他喃喃說道:「我真的不知道什麼偽稿不偽稿的……」
  尹繼善心知鄂善問得大不妥當。但他也想知道一點裡頭的內幕,現在樂得由鄂善這個不涉世事的書獃子頂缸,遂在旁陰鬱地一笑,說道:「但恐你五刑之下,皮肉之苦難得忍受……」
  「對!」一語提醒了鄂善,鄂善自忖,自己也是欽差大臣,自然問得,遂對左右喝道:「這是欽案,一刻不得延誤——來人,大刑侍候!」
  幾十個戈什哈面面相覷,他們弄不明白是自己的主官問案還是這個河總老爺在問案,見尹繼善石頭人一樣,木然端坐不語。一個戈什哈答應一句,飛也似地跑到前頭刑房,取來刑具。「光」地一聲,一副嶄新的柞木夾棍扔在地上。
  「看見沒有?」鄂善得意地一笑,「飄高身懷邪術,到刑部大堂,三根繩子一收緊,他就招了。你是鋼筋鐵骨麼?」眼見戈什哈已將夾棍套在盧魯主小腿上預備停當。鄂善一咬牙,獰聲喝道:「收!」
  四名老刑房各拽一根繩頭,見尹繼善視有若無的樣子,只好遵命,使勁猛地一收。那盧魯生「媽呀」一聲高呼,痛得上半身死命掙扎。那下半身被緊緊夾著,卻是分毫也不能動。他滿身都是冷汗,勉強掙了幾掙,便暈了過去,一個衙役端著碗噙了一口涼水,「噗」地照頭噴了過去。鄂善見他悠悠醒來,嘿然一笑,說道:「你不肯招,下一次夾斷你的骨頭!」
  「招……」盧魯生象泥一樣癱在地上,喘著粗氣道:「我招。那份——偽稿是出自我手……」
  「誰的主謀,誰的指使?」
  「嗯?!」
  「別別!」盧魯生驚恐地望著這位方纔還慷慨解囊借給自己銀子的總河欽差,又無可奈何地看了看穩坐釣魚台的尹繼善,期期艾艾說道:「誰的主謀我真的不知道。您老知道,我在內務府熟人多。去年有個叫秦川的帶幾個人去雲南,我們在一處吃酒,說了許多宮裡的事,又說當今是昏君,先帝爺死得不明白。還說,就是先帝爺,也不是正經主子,本來該傳位給十四爺的,是隆科多弄鬼,改為『傳位於四子』。江山弄得七顛八倒,倒把真正的主子太子爺給坑了。我當時說『要不是八爺倒霉,我至少也弄個將軍做做,我爹就是被牽連進去,凍死在黑龍江道兒上。賣孩子買籠屜,為了爭(蒸)這口氣,我算個什麼人?我真想把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寫出來叫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是個什麼玩藝兒』。
  「我一說,秦川就笑了,說『你那麼弄,想滅族麼?天下最敢說話的是孫嘉淦,先帝和皇上都怕他,你替他弄個假奏折,立時就傳遍天下——人們都是信他的——就是皇上翻弄這事,有孫嘉淦頂著,你也無礙的。我就……寫了。交給秦川帶回了北京,他在北京怎麼弄,犯官實在是不知道……」
  說到這裡,盧魯生嚥了一口氣,哭喪著臉道:「我不知怎的犯了這個混……辦了這事——想弄個一鳴驚人,倒反纏住了自己………他喃喃而語,咒天罵地,任誰也聽不清他都說了些什麼。鄂善不耐煩地道:「別說這些沒用的!那個秦川呢?」
  「回……回大人話,聽說他回北京,得傷寒……死了!」
  「放屁!」
  「真……真的!」
  尹繼善眼見這位急功好名的鄂善又要用刑,心知這案子再審下去,自己無法袖手旁觀,也要被捲進去,便在案下踩了一下鄂善的腳尖。鄂善本也不是笨人,只是今兒他一來有氣,二來也想撇清,竟被尹繼善當了槍使。此時便知另有緣故,就坡兒打滾下台道:「已收監!你好生想想,竹筒倒豆子如實招了好!」
  待人們都退下去,鄂善望著莫測高深的尹繼善問道:「元長公,你似乎有事要說?」
  「沒什麼要緊話。」尹繼善悠然看著天上南飛的白雲,長長出了一口氣,說道:「上頭叫拿這個人,我們拿住了,這就夠了。問案,是劉統勳的事。」 
 
  
第四十六章 乾隆君微行訪太原 王縣令風雪察民情
 
  盧魯生一案在南京只過了一堂,鄂善和尹繼善便將初審結果報到刑部,按鄂善的想法,刑部急如星火地讓各省嚴加查拿,必定要江南省立即將人犯解往北京。不料劉統勳卻按兵不動,幾次催問,其答覆都是「暫在南京拘押,勿使其死在獄中,聽候刑部另行通知。」和尹繼善商議,尹繼善也模稜兩可地說:「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哪門子?關照一下臬司衙門,好生侍候著這個盧魯生就是。」
  鄂善無端地去一趟巡撫衙門,莫名其妙地當了主審官,這個案子竟沾在手上甩不脫,心裡只是犯狐疑,連在闈中看卷子都有點心神不寧。尹繼善情知這案子後頭文章大,自己不願招惹是非,推給這個不知仕途險惡的鄂善,雖說心裡鬆快,總覺得有點對不住鄂善似的,遂安慰道:「你別為這事胡猜亂疑。據我看,劉統勳、史貽直準是忙著處置山西那兩個案子,騰不出手來。這事的直接責任是我,你有功無過,怕什麼?」
  「我怕是不怕的。」鄂善皺著眉頭道:「他們叫拿人,我們拿住了,有什麼說的?我只是不明白他們的意思,總覺得這件事背後有文章。等闈場完了,再行文問問,他要還是那樣回話,我就要寫折子彈劾史貽直和劉統勳。他們這些漢人和我們不一樣,再正直的心裡也有幾道彎彎兒。呸!」尹繼善笑道:「看你面兒上溫良恭讓,心火還不小啊!人家又沒叫你縱放欽犯,你彈劾什麼?你要心裡不踏實,秋闈完了親自押解盧魯生到北京,送到刑部,看他們收是不收?」鄂善壓根想不到尹繼善是想徹底將這案子撂開手,掂輟半晌才道:「我從北京回來日子不久,為一個欽犯再去,一趟又一趟,吏部的人最壞,料不定他們會想:這個鄂善又來皇上跟前獻勤兒了。」
  尹繼善哈哈大笑,閃眼見有人到隔壁房中繳卷,忙又掩住了,拍著鄂善肩頭笑道:「怕人說這個別當官。我們當臣子的,不在君父跟前獻勤兒,難道到街上給叫化子磕頭?吏部的人才不這麼想呢,你去給他們送炭敬,給印結局送錢,黑眼珠子只顧盯銀子,高興還來不及呢!」幾句話說得鄂善一臉愁雲都散了。等散了闈,胡亂取了幾個門生,沒等發榜,便從巡捕廳點了幾十個人,隨同自己押解著盧魯生回到了北京。鄂善也不住驛站,押著檻車直接去繩匠胡同,遞了名刺,要直接見史貽直。北京人最愛瞧熱鬧,聽說拿到了「冒充孫大人寫折子罵皇上」的人,頓時圍了幾百人,弄得刑部大門口人聲嘈雜,一時便有一個書吏出來吩咐:「把犯人收監!」又轉臉對鄂善笑道:「史部堂不在,我們劉大人就來迎接您。」說話間劉統勳笑容可掬地迎了出來。
  「延清,你們是怎麼回事嘛!」鄂善進簽押房,一坐下便道,「拿住盧魯生,南京城都轟動了,外頭傳言說要在南京就地審理。你給的回話又語焉不詳。元長我們商量了一下,剛好我到戶部催銀子,就把人給你帶來了。」
  劉統勳聽著只是笑,親自給鄂善倒茶,說道:「善公別急,聽我說。刑部比你還急呢!」他朝外看看,壓低了嗓子:「皇上不在北京,史部堂也不在北京!」「真的!」鄂善目光霍地一跳:「皇上出巡了?!邸報上怎麼沒見?」劉統勳點點頭,說道:「皇上這次是微服出去。自然邸報上不登。莊親王、鄂爾泰,還有紀昀、我們衙裡的錢度也都跟去了。」
  「去了哪裡?」鄂善脫口而出,見劉統勳笑而不答,立刻意識到不該問這個話,遂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不知道聖上多久才回來。我這次要提一百多萬銀子,不請旨,戶部斷然不敢擅自撥給我的。」
  劉統勳摘掉大帽子,撫著剃得發亮的腦門說道:「什麼時間回來,我也不知道。就是皇上出去,也只有上書房、軍機處的人和九門提督知道,我也是剛剛知道不久。我想,到我這一層知道了,許是皇上快回來了,也許是已經回來,暫時不接見人也是有的。」鄂善聽著這話滑得四腳不沾地,心裡罵著「泥鰍」,卻笑道:「這麼看來,我是莽撞了。人已經押來,交給你,由你審就是。」劉統勳似笑不笑,說道:「他寫了假奏折,你審過了,他也招認了。我看可以結案,沒有什麼大的意思。」
  「下頭的話可不是這樣。」鄂善道:「你知道盧某只是個千總,芥菜籽大的官兒。誰給他提供了這許多烏七八糟的東西?折子裡說的些事,有些連上書房和軍機處的人都不知道!這折子又是怎麼弄到上書房,堂而皇之地就進呈御覽?盧魯生是有身家的人,後頭沒有靠山,他怎麼敢寫?又是誰通風報信說已經東窗事發,他竟從雲貴迢迢千里一路騙錢逃到江南?」
  「看來你對刑名並不陌生。」劉統勳一笑,「善公,你是主審過他的,你怎麼不問個明白?他已經招了主罪,這些事他還肯替人瞞著麼?」
  鄂善被他輕輕一句便問得張口結舌,直至此時,他才明白審詢盧魯生大不相宜。思量著也怨不到尹繼善,只好自認晦氣。劉統勳倒覺得自己搶白得鄂善過於難堪,「善公,你忒老實了。審這個案子一點也不難,難在結案。所以不能審,要有聖旨。聖旨要細查嚴辦或是殺一做百,各有各的審法,所以刑部才暫時不接案子。你想,謀主有罪,正身有罪,煽惑有罪,傳謠有罪,知情不舉有罪,細細研究追索,沒有二百官員捲到案子裡才怪呢!這麼大的醜聞,皇上願不願暴露天下、但若只問製造偽奏槁,這個案子也算弄清了,一刀殺卻了這個二百五千總,也算結案了,是不是?」劉統勳越說,鄂善越是懊悔。轉思尹繼善和自己同是滿人,還不如劉統勳這個漢人待自己坦誠。鄂善想著,竟在椅中一揖,誠摯他說道:「我真正明白了,延清你是以誠待友!切盼指教!」
  「你審詢的供錄我見了。」劉統勳道,「問得恰到火候,沒有什麼失誤。你聖眷這麼好,皇上只會誇你的,所以盡可放心。」他見鄂善誠懇求教,心裡也自感動,不動聲色地替鄂善出著主意。「既來了北京,無論如何見見皇上。盧魯生的案子皇上一定會問的,好生想個條陳奏上去,也就萬事大吉了。」
  鄂善聽了默不言聲,盯著劉統勳心裡十分感激,由自己親自建議盧魯生一案不事株連,確是絕妙主意,不但擒拿盧魯生的功勞是自己的,又暗中不知維持了多少人,而且這麼作,也真是對朝局有利。想想自己在尹繼善跟前罵劉統勳的話,倒覺得心裡慚愧,遂起身拜揖道:「延清,我這就辭去了。等貽直他們回來,我就遞牌子請見皇上。要有空,你隨時到舍下,我那裡有的是好酒,一個外人不叫,我倆好好嘮嘮!」說罷便辭出去。劉統勳送到二堂門口也就回來。鄂善一閃眼見勒敏從大門那邊進來,因在尹繼善府中相識,料必是來尋錢度的,此刻他卻深惡尹繼善,因屋及烏,不想和勒敏答訕,臉一偏裝作沒看見便自走了。
  乾隆此刻駐蹕在太原縣衙。他已經到了十天,連巡撫、將軍、提督,並連欽差大臣傅恆、楊嗣景和新來的孫嘉淦,誰也不知道御駕就在城裡。
  太原縣衙門坐落在城西北角,偌大省城中衙門林立,根本顯不出它來。這是個很大的院落,以照壁、大門、大堂、二堂、琴治堂為中軸,西邊一個書房一個花園,東邊一個花廳和一處大院落,原來是住三班皂隸的。接到軍機處密諭,縣令便把衙役們全部派到南監號去看管犯人。來的人在東院進進出出,他也不知道都是什麼身份,因奉命不許過問,他依舊每日在簽押房處置公務,乾隆的人也不過來干預。此時天已初冬,太原城地氣高寒,已是草枯葉落,萬木凋零。但薩哈諒和喀爾欽的官司卻鬧得如鼎沸之水。傅恆在城西南的欽差行轅閉門謝客,連孫嘉淦到任也沒去迎接。喀爾吉善停了巡撫衙門衙務,兩個拳頭,一手打薩哈諒一手打喀爾欽。楊嗣景左一個牌子右一個憲命,將幾十名七品以上官員叫去審問,大多數都是攀咬原告喀爾吉善的。弄得這位巡撫每日坐堂都心神不寧。眼見是楊嗣景偏袒被告,但原告喀爾吉善手握贓證毫不退縮,那新來的孫嘉淦說是要「摸摸底」,任憑這群齷齪官兒每天吵嚷叫撞天屈,他竟像個啞巴。這般兒情景,也頗熱鬧好看——那乾隆出去得越發勤了。
  進入十月,下了一場冷雨,下到中間便轉成了雪,絳紅的濃雲陰沉沉地壓在太原城上,白鹽似的雪粒打得人臉上生疼,呼嘯的北風吹了一夜,天氣驟然間變得異樣寒冷。乾隆習慣了早起,躺在炕上睡一夜,一睜眼見窗紙通明,還以為起遲了,一邊埋怨卜仁不早點叫醒自己,一邊就命人給自己穿衣。卜仁、卜義手忙腳亂地給滿面慍色的乾隆穿衣,一邊說:「主子,不是奴才們不曉得小心侍候。外頭的雪下得鋪天蓋地,雪色映得窗戶紙發亮。其實時辰還早呢!那邊鄂爾泰、莊王爺他們還沒起來呢!」
  「哦,下大雪了?」乾隆驚喜得目光一跳,「昨晚看那樣子,雪落地就化了,還以為下不起來了呢。」待卜義為他束好帶子,乾隆雙手舒展了一下,到門前拉開了門。一股寒風立刻裹著雪捲進門來,弄得乾隆臉上脖子上都是雪。卜仁、卜義正擔心他發作,乾隆卻哈哈大笑,說道:「好雪景!」登上鹿皮油靴便出了門。守在門口的塞楞格已是雪人一般,見乾隆出來,忙拂落了身上的雪,不遠不近地跟著。
  這真是一場好雪。步出衙門,但見一片蒼蒼茫茫,衙門前平日毫不起眼的一汪池塘凍得鏡面似的,冰上的雪塵象煙霧一樣被風吹得旋舞著,飄蕩著,池塘邊柳枝少女一樣婆娑起舞。乾隆信步繞塘踏雪。白茫茫雪堤上漸漸現出兩個人影,走近了看時,卻是紀昀和錢度站在一處低凹的岸邊。因為天太冷,兩個人都戴著耳套,統著個手一個勁跺腳,呆呆地瞧著對岸。乾隆在背後不禁失聲笑道:「這兩個狗才,也算是文人雅士,穿得黑狗熊似的,縮著脖兒統著雙手,還來賞雪!真真是焚琴煮鶴,辱沒了這雪。煞風景!」
  「是主子!」二人同時一怔,回頭看時,乾隆穿著件灰府綢面小羊皮袍,外頭只套了件玫瑰紫已圖魯背心,站在高堤風地裡看著自己笑,西北風把袍子下擺掀起,辮梢也被撩得老高,看去十分精神。二人忙就地打千兒。紀昀陪笑道:「奴才們原說賞雪吟詩的;因敗了興頭,就成了這副猥瑣模樣……」乾隆笑著下堤。問道:「好端端的,怎麼會敗了興致?」錢度用手遙指對岸遠處,說道:「主子,請看!」
  乾隆順著他指的地方望去,頓時臉色沉了下來,他也沒了興致——隔岸一箭遠近原來有一排低矮的小茅屋,一夜大雪全都壓塌了。他噓著眼看,幾個婦女抱著孩子坐在廢墟旁的箱籠上,男人們有氣無力地用鐵鍬在翻弄著房土,似乎在尋找什麼,隱隱還傳來孩子嗆奶樣的哭聲。乾隆的臉色陰沉沉的,半晌才道:「不知太原府是幹什麼吃的!昨晚下雪,他們就該出來巡查一下。」錢度歎道:「主子,得趕緊結了這兩個案子。官兒們在保頂戴、狗咬狗,誰也顧不了這正經事了。」
  「主子,」紀昀在旁懾嚅道:「要不然讓奴才出面,去周濟一下?」
  乾隆沒有回答,轉身便走,他的臉色越發變得陰沉。紀昀和錢度對視一眼,忙跟在後邊,又不敢和他並肩,只遙遙隨著。乾隆到縣衙門口,便見允祿和鄂爾泰二人說笑著出來,他一邊拾級上階,說道:「十六叔,你們好高興——」活沒說完,後頭一個人小跑著也趕上來,一腳踏上台階「呲」地一滑,結結實實摔在了乾隆身邊。爬起來人們才看清,是太原縣令。
  「你也是個朝廷命官!」莊親王見乾隆臉色不好,遂訓斥那縣令,「這麼張張惶惶的,成什麼體統!」那縣令看看這些住在自己衙裡的「人物」,一個也不認得,料定一個也惹不起,十分尷尬地站起身來,紅著臉低頭答道:「是,大人!卑職盂浪了……那邊房子被雪壓塌,有個老大太被壓在下面,這裡沒衙役,我去調了幾個人幫他們收拾一下。這個天,年年凍死人、餓死人,我雖然不是他們的父母官,我衙門口的事還該料理一下的。」鄂爾泰道:「誰也沒說你料理這事不應該嘛!是說你的氣質,急腳貓似的,不成話!」
  乾隆瞥了允祿和鄂爾泰一眼,氣色已經變得平和,說道:「他是我們東家,強賓不壓主,你們不要犯混。」遂轉臉問那縣令道:「你是太原縣衙的?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話,卑職王振中。」
  「哦,王振中……」乾隆彷彿記得,卻再想不出在哪裡見過這個名字,思量著笑道:「看來你還算愛民,曉得民疾如喪,不是自己職分裡的事也肯管。不錯。」
  王振中沒有想到這個天天出去的年輕「客商」比這兩個老頭子的「官」還大,怔了一下才道:「官是一回事,管又是一回事。這種事不是官也是不能袖手旁觀的。烏紗帽兒戴得上也摘得了,心在自己身上嘛。不瞞大人,我走得這麼急,是想趕緊吃點東西下鄉去——」他抬頭看了看天,說道:「我最怕這天兒,就這麼沒完沒了地下!這種天是給吃飽了的文人預備的,不給下頭的百姓好日子過。」
  「此所謂大王之風與庶人之風不同。」乾隆喟然歎道:「難得你這片惻隱之心。去忙你的吧。晚間回來,我親自過去看你。」乾隆說罷便帶著允祿四個人回到東院花廳。
  從奇寒的風雪地裡回到屋裡,幾個人頓時覺得渾身暖烘烘的,雪光映著窗紙,照得屋裡通明雪亮。雖說多少有點炭火氣,比起外頭,還是令人感到身心舒泰。乾隆脫換了濕衣濕靴,愜意地盤膝坐在炕上,對允祿道:「你和鄂爾泰坐到地龍1上;他兩個年輕,站著回話。」四個隨從臣子忙謝恩從命。鄂爾泰道:「主上,看來臨出北京您說的『楊嗣景未必會秉公辦案』,真的說准了。這個人平素我看還好,怎麼會這樣?真不可思議!」
  「這也不奇怪。」允祿在旁道:「楊嗣景和喀爾欽的哥哥是同年進士,和薩哈諒的侄子又是兒女親家。我看他的意思,是想把責任推到下頭。這個喀爾吉善平日人緣兒也平常,不定有人串供,異口同聲說是受了他的指使才多收銀兩平兌入庫的。秀才們的事更難講,喀爾吉善拿到了喀爾欽受賄的收條,但喀爾欽又說這是喀爾吉善事先的囑托,設陷害人。又拿出了喀爾吉善雍正九年制科給他寫的關說人情信為證。據我看,這個案子裡原被告,竟是一窩子分贓不勻的墨吏,內訌了。」
  紀昀聽允祿的話,「洪桐縣無好人」,怎麼聽都像是要包容的意思。輕咳一聲道:「喀爾吉善從前有打關節說人情的劣跡,似應另案處置。『關說』與賄賣不是一個罪。藩庫對賬,多收平入是實,五萬多銀子被截扣在巡撫衙門;喀爾欽的收條也拿在喀爾吉善手中。這樣的案子算得是鐵證如山,怎麼就斷不下來呢?」錢度笑道:「王爺說的分贓不勻起內訌,我看也是有的。」
  「昨兒是錢度去臬司衙門看審的吧?」乾隆問道,「孫嘉淦仍舊一言不發?」「是。」錢度忙道:「到過堂快完時,孫嘉淦說了一句『這案子不宜再拖,三天內一定要結案。所有干證人等明兒準備證詞,後天我要問話。」後來還和楊嗣景說笑了幾句,當時看熱鬧的人亂哄哄的,奴才豎起耳朵也沒聽清一句。」乾隆略一頓,又問紀昀,「你去見傅恆,他是怎麼說的?」
  紀購忙一躬身,說道:「開始傅恆不見我。拿出軍機處的關防都不管用,沒辦法我只好說是奉聖諭特從北京來的。我把主子要問的話都問了。傅恆說是喀爾吉善拿到贓證來見他,他說,『只要證據紮實,你可以和他們拼官司。主子斷不容這類事的。』上奏之後喀爾吉善又去見過幾次,傅恆都要他咬緊牙關。主子的聖旨到,喀爾吉善就沒再來,傅恆也就不見客了。」紀昀遲疑了一下,又道:「不過傅恆也說喀爾吉善平日首鼠兩端,是官場混子,他還說如果孫嘉淦也不能秉公處置,他就要出面了。」
  「事情的起因果然是傅恆。」乾隆笑道:「傅恆平定了黑查山,重新安排幾個縣的缺,他選的幾個人,都被薩哈諒否定了。薩哈諒生恐那裡再起亂子,給那裡的盜戶每家撥一百兩銀子,作安家用。比剿匪官兵的賞銀還多一倍。喀爾欽是個道學面孔,說傅恆的兵有奸宿民婦的事,還說傅恆和女匪在山上卿卿我我。因此,他手中拿著這兩個人的劣跡,豈肯輕易放手?」
  紀昀看了看乾隆臉色,說道:「山西措置匪區確實沒有章法,換了臣是傅恆也難忍受。如今世面上傳著個笑話,說臨縣有一家子鬧狐祟,丟磚、拆瓦撒土怪叫,弄得舉家不安。請了個道士來鎮,那道士使法把狐狸精收進葫蘆裡。狐狸在葫蘆裡還大嚷:『我是「盜戶」,你們敢這麼待我!』」幾句詼諧語,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好,就這樣吧。」乾隆笑著說道,「今天大雪,也沒處打探消息。去幾個戈什哈看著巡撫衙門和藩司學政衙門的動靜,我們這邊放假一日,那個叫王什麼中的是個好官,十六叔記著,下文給吏部,晉他太原知府。紀昀把軍機處轉來的奏折拿來,把劉統勳昨日遞來的密折也帶過來——你們散了吧。」
  「扎!」
  一時,紀昀便從東偏房抱了一大疊子文捲過來,呈在乾隆面前。因乾隆沒有叫退,便不言聲退到火龍邊跪下,將兩隻腳緊緊抵住火龍取暖——他的靴子已經濕透,腳凍得實在受不了。
  乾隆卻理會不到這些,只端坐著看各地的請安折子和晴雨報。因見山東、直隸、河南都報了「大瑞雪」,河南且有「數十年未見之大瑞雪,麥收『八十三場雨』,托主子如天宏福,明歲豐收可望」的話頭,便濡了硃砂批道:
  軍機處:轉河南、山東、直隸,山西亦有大雪。此誠可喜。然此等天氣,寒貧無屋者亦可憫憐。著各地司、牧著意巡查,勿使有所凍餒。傷天之和亦甚可懼。
  接著又看劉統勳的本子,卻是一篇洋洋萬言的文章。文章裡提到:「從雲貴總督處查到盧魯生的奏稿附片」「發往軍機處,竟失丟了總督的原奏」;「此案還牽扯到江西、湖廣、湖南、四川和貴州,一共六省」;「四十二名官員曾傳看過這個偽奏稿」,「惟是何人主使,如今尚待審理」,乾隆看完,下了炕來回踱步,見紀昀低頭跪著只是咂嘴兒,便問道:「你是怎麼了!就這麼一會兒你就侍候不了?」
  「臣……」紀昀眨巴著眼睛道,「臣這會子煙癮犯了。臣是有名的『紀大煙鍋子』。」
  乾隆不禁一笑,說道,「朕還知道你不甚吃五穀,是有名的『紀大肉盆子』。這會子他們都不在,朕就破例允你抽袋煙。」紀昀喜得連連叩頭,從懷裡取出草巴菰袋子,又取出一個用得明光珵亮的銅煙鍋,足有拳頭來大,裝滿了煙,打著火,深深吸了一口,愜意地噴了出來,說道:「主子真是仁德之君!」乾隆看他那副饞相,不禁呵呵一笑,「好,這麼點恩,換來個『仁君』稱號,朕也值。」
  外邊的雪下得很大,屋裡靜得能聽到雪片落地的沙沙聲,哨風吹得南窗上的紙忽而鼓起忽而凹陷。乾隆沉吟許久,才道:「紀昀,你覺得偽奏稿一案和山西兩案,哪個要緊?」
  「自然是山西這案子要緊。」紀昀不假思索他說道。「山西案子是社稷之患,偽稿一案是疥癬之疾。主上聖明,親赴山西,臣由衷欽佩!」「社稷之患、疥癬之疾……」乾隆喃喃咀嚼著這個譬喻,目光一亮回到炕上,在劉統勳的奏折上疾書道:
  「此案深查數月之久,仍不得主謀,爾之無能可見一斑。
  這一筆便留下了將來繼續追索的餘地。他心思靈動,筆鋒一轉,又批道:
  然此案與曾靜之一案實有所異。朕之誅曾靜者,為其誣蔑聖祖及先皇考。朕之不欲深究此案者,為其以絕無之事加之於朕躬,譬如夜過暗陬突聞犬吠,豈足深究?即著劉統勳將正犯盧魯生一名釋放歸籍,諭地方官嚴加看管教誨,務使其得終天年,沐浴聖化之中,或可感泣以思過歟?若有賊害盧魯生者,朕即加之以謀主滅口之罪,天憲之必張可期而待!欽此!
  寫完,滿意地放下筆,將朱批過的折子遞給紀昀,笑道:「你煙癮過足了沒有?把這幾份折子立刻驛傳到張廷玉處辦理!」
  紀昀接過批本還沒說話,忽然一陣嘈雜的吵嚷聲從西邊正院裡傳來,似乎有一個女子在訴說什麼。乾隆叫過卜仁道:「你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卜仁答應一聲出去,片刻問便轉回來稟道:「主子,這個女的是太原縣令的女兒。他父親下鄉視察,中途被臬司衙門帶了去,說是薩哈諒一案,他是要緊的證人,要留在監所,預備會審時作證。我們在這裡住久了,女子大約看出什麼風色,所以闖院要申訴告狀。」正說著,那女子提高嗓門兒和太監吵嚷:
  「王爺?皇上也住過我們家!」
  紀昀和乾隆聽得不禁一怔。 
 
  
第四十七章 邂逅相逢再敘舊情 三堂會審立斬欽差
 
  乾隆一聲不言語,起身開門出來站在房簷下。只見雪霧迷茫中西面邊門旁兩個太監正攔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那女子又哭又叫,口口聲聲要見這裡「最大的官」:「你們說這是『小事』,放我們身上就是大事!我爹那個身子骨,這個天兒在臬司衙門那涼炕上怎麼受得?藩台、學台他們貪贓賣法,與我們這些七品芝麻官什麼相干,只管一個又一個地拘人!老天爺……我的娘還在病著……」
  「叫她過來。」乾隆擺了擺手便進了屋裡。信手整理著案上文書,說道:「紀昀,把這些個送到莊親王那裡,叫鄂爾泰也看過就發走。」說著那女子已是抽噎著進來,乾隆一轉身看得真切,他全身一顫,立刻認出來,是在信陽遊仙渡旅店邂逅相逢、鎮河廟臥病侍疾的王汀芷!剎那間,姚家老店、黃河故道、那冰雹、那雨……那場幾乎要了命的病,都一齊湧上心頭——就是眼前這個女子整日偎坐身旁,餵飯、侍藥,中間有多少柔情蜜意都令人永誌難忘。此刻,想不到竟是在這種景況下又再次相逢!乾隆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用若有所失的目光看著汀芷,一時間竟問不出話來。
  汀芷乍從雪地進來,屋裡光色很暗,什麼也看不清,模模糊糊的,見周圍幾個人一個個彎背躬身站得像廟中泥胎,鴉雀無聲的。她知道上頭這個年輕人來頭不小。她一個年輕女子,不敢盯著瞧,竟沒認出乾隆。在難耐的岑寂中,汀芷抿了抿散亂的鬢髮,蹲身福了兩福,低聲道:「大人吉祥!」便退到一邊側身站了,說道:「我要見您,是想請大人做主,叫臬司衙門放了我爹。我娘有個老氣喘病,身子骨兒不強,這個天兒更受不了,已經咯了幾天血。我爹是個清官,只知道圖報皇恩,不瞞您說,他接我們母女到任上,不是叫我們當太太小姐的,是為省幾個使喚人的錢,聽爹說……東院住的是大官,比巡撫還大。我一急……就硬闖來了……」說著,用手帕捂著嘴只是哽咽。
  「你爹叫王振中,是吧?」
  「是……」
  「他怎麼知道我比巡撫大?」
  「爹說有幾個不長鬍子的,嗓子有毛病的是……太監。」汀芷多少有點忸怩,用小腳尖呲著地說道,「爹說,就是軍機大臣,也沒有資格使喚太監。」
  乾隆這才知道是卜仁、卜義這干太監露了行藏,鬆了一口氣,笑道:「王振中是聰明人。我們是比巡撫大一點兒——卜智,你帶著這個去見孫嘉淦,叫他把王振中單獨放回來。」他取過搭在大迎枕上的明黃臥龍袋送給卜智,又轉臉對玉汀芷笑道:「這下該放心了吧?」
  「謝謝大人!」汀芷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把事情辦下來了,感動得又淌出淚來,伏身磕了個頭道:「那……我這就回去等著了。」她仰面看了乾隆一眼,頓時一怔,卻沒說什麼,慢慢轉身退出。
  「慢。」乾隆微笑著擺了一下手,命太監們都退到外邊,這才說道:「你怎麼也不問問我是誰?」汀芷低著頭道:「爹說這院的人有要緊事,不許我們打聽。」乾隆笑著又問一句:「要是熟人呢?」
  汀芷這才認真地盯了一眼乾隆。她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嘴唇顫抖了一下,說道:「你——你不是田——你是皇上!」一時間,她慌亂得有點站不住,不知所措地揉弄著衣角。
  屋子裡一時靜極了,連隔壁茶爐子的水響都聽得清清楚楚。乾隆怔怔地望著汀芷,汀芷卻似有無限的心事,低頭不語。許久,才無聲歎息了一下。不知過了多久,乾隆突然一笑:
  「是啊。不是王爺,也不是田盛公!」他微笑著說,:『岸芷汀蘭鬱鬱青青——你仍舊那麼標緻!只是剛剛哭過,又像一朵帶雨梨花。」他是情場老手,幾句話說得汀芷耳熱心跳,咬著指甲只是扭動。乾隆看得忍耐不得,過去一把將他攬在懷裡嘻笑道:「小親親,讓朕看看你的手,燙傷了沒有?」
  汀芷羞暈滿頰,歪倒在乾隆懷裡,微閉著雙眼,聽任乾隆撫摩著,吻著,口中卻道:「別這樣,被人瞧見……你別摸這裡……」
  「哪裡?別摸哪裡?」乾隆慾火中燒,耳語道:「想死朕了……你想朕不想,——你說那些老公,他們敢管朕的閒事?說,想不想……」
  「想……幾回夢裡都見了哩。」
  「你爹是個好官,朕還要升他的官。到時候調進北京,就選你進宮,住到暢春園……」
  汀芷一下子清醒過來,輕輕扳開乾隆那只很不規矩的手,坐直了身子,一邊扣著扣子,歎道:「有那個心,沒那個命啊……皇上你來遲一步,我……已經許了人家。方才……就算我報皇上的恩吧……」
  「朕已經知道你許了人家。」乾隆掃興地鬆開了手,看著裊裊婷婷的汀芷,又著實心癢難耐。突然猛地撲上去,又緊緊摟住了她,下死勁把她按倒在炕上,口中親親乖乖胡喊亂叫,壓著嗓子道:「要報恩就報得地道些兒……你女婿不是國子監那個姓許的監生麼?授個官留在京裡,想來往容易得很……」說著就扯她小衣。
  那汀芷喊不能喊,躲無可躲。她本也喜愛乾隆英俊滯灑,被他這般兒挑逗,動了情竇,也就不甚防護。由著乾隆輕薄了一陣子,只說:「我的身子是皇上的了,你要護我周全!」
  「那是自然。」乾隆喘著粗氣道:「你嫁人只管嫁,朕有法子弄你來,照樣做愛!」還要說話時,外頭卜仁咳嗽一聲,說:「鄂大人,請稍等一會再來,皇上正和人說事兒。」汀芷又輕輕吻了一下,說道:「皇上,有人來了——別忘了我……」
  二人這才起身整衣,乾隆命兩個太監好生護送汀芷回去,心滿意足地伸展了一下身子吩咐道:「叫鄂爾泰過來吧!」
  第二天,仍是下大雪,孫嘉淦決定結案。他倒不是為那只臥龍袋,知道乾隆就在城裡,所以匆忙結案,是憂慮原、被告愈演愈烈地忙著尋找證人為自己辯護。通省官員本來就各有門戶,拉幫結派的「各為其主」,大有攪混水,把賄案變成政爭。拖的日子久了,外頭公務辦不成,而且留下遺患,山西的事將來更擾攘不休。他來山西遲,三台司衙門都住滿了各地來「作證」的官員,因此便住了學政衙門隔壁的文廟。咨文發到住在臬司衙門的楊景嗣處,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聽從人稟說:「楊大人親自過來拜望。」
  「我這就去接。」孫嘉淦坐在炕桌旁吃力地套了一雙烏拉草靴子,踏雪出來,匆匆迎到門口,見楊嗣景帶著一群師爺已經下轎,忙迎上去笑道:「夢熊,主審公堂在你那邊,怎麼倒跑到我這邊了?」說著二人在雪地裡拱手一揖。楊嗣景呵呵笑著,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道:「既然要結案,我們兩個得事先商量一下。我那邊人太雜,說不成事兒。你知道我在吏部辦差,有些求調缺的不要臉的官兒,跟案子無關也有事沒事地糾纏,我也在這山西住不安寧,急著結案呢!」孫嘉淦笑道:「我自然要先和你商議。莫不成獨斷專行麼?吏部差使我知道,既然你現在是欽差,別管他們,只管打出去就是了。我就沒有你那多的想頭。」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進了文廟西配殿暖閣,分主賓坐定,楊嗣景笑道:「天下就一個孫錫公,哪能人人和你比呢!我今日在吏部、明兒不定就調到哪個省,打出去,怎麼和人家見面呢?再說,有些人也真是難纏,一個苦缺又一個苦缺地調補,來尋我也是迫不得已兒。」他端茶吃了一口,驅了身上寒氣,問道:「這兩個案子錫公有什麼主意?」
  「不糾纏,不拖延,不株連。」孫嘉淦簡捷明朗他說道,「我聽了幾天,兩個被告都是翻出陳年舊賬,要把水攪混。喀爾吉善在山西當了快二十年的官,九年巡撫,平素也確有不少惹人煩的毛病兒。他當然不受賄。給人辦成了事,事後受禮的事也不少。喀爾欽、薩哈諒他們就是吃醋他這一條,所以趁機也大撈一票。從根上說,你說是官場內訌也不錯,說是狗咬狗也不離譜兒。但薩哈諒的罪行是人贓俱在,喀爾欽也是鐵證如山。朝廷設法本為儆戒。既然不能窮究,只好將主犯決斷了,先平息了官司。喀爾吉善的事該怎麼處置,將來請旨另行處置。夢熊,你看我想的對不對呢?」
  楊嗣景聽著,頻頻含笑點頭,說道:「錫公剖析明白,但現在有些個事是攪在一起的。平兌入庫,薩哈諒手裡有喀爾吉善的手令,『照準,藩司從速斂收錢糧平兌入庫。』也難說他們事前商量過多收平入。因為薩哈諒獨吞了這筆外財,喀爾吉善分肥不得,才如此發難。喀爾欽手裡有往年喀爾吉善介紹士子入闈應考的條子,足證喀爾吉善過去也不甚乾淨。也難說不是分贓不均,不是挾嫌報復。昨兒怡親王的信錫公你也見了,已經有人告我們對喀爾吉善意存袒護。這麼決斷,萬一我們走後,再查出喀爾吉善貪墨的實證,你我的差使可就辦砸了不是?」孫嘉淦整額思索著楊嗣景的這些話,說道:「依著你怎麼辦?」楊嗣景道:「現在冬閒,官員回任也沒什麼實事。拼著再折騰一陣子,索性是索性,叫他們互相打內炮,是墨吏一體處置;是清官也都顯出來;明發奏折申奏朝廷,該殺、流、監禁的按律處置,就不會有後遺症了。」
  「恐怕這樣不行。」孫嘉淦說道:「這樣審案,通省都要亂了。一年也理不清,他們把十幾年的舊案都翻出來了。再查,證人越來越多,案子越來越複雜。這大的雪,已有凍死餓死人的事,地方官都被我們扯著,怎麼成,開春春耕春播,賑災賑荒,也要靠這些『證人』。總不能把山西官場變成一鍋粥,稀里糊塗,除了打官司任事不幹吧?」
  說到這裡,兩個欽差已是擰了勁兒。楊嗣景是吏部老官,心思轉得比軸承兒還快,怔著臉想了想,笑道:「錫公。不然這樣辦吧:所有來當人證的在任官,一律放回去。留下他們三個原、被告,我們好生審,如何?」至此,楊嗣景的心思偏袒被告一方已昭然如雪。孫嘉塗臉上掛了霜一樣,足有多時,起身說道:「我還奉有聖上密諭朱批旨意,由我來主持這次審斷。對了,差使功勞有你一份;錯了,我一身承擔。請!」
  「那好!」楊嗣景心裡似吃了蒼蠅一樣膩味,也只好隨著起身。「我唯孫公馬首是瞻!」
  兩個人不再說話,踏著大雪出了文廟,在廟外各自升轎,也不鳴鑼,由轎夫們咯吱咯吱踩著厚厚的雪來到臬司衙門。
  臬司衙門和冷清的孔廟迎然不相同。幾十個太原府的衙役拿著推板、掃帚、鐵掀、簸箕打掃照壁前的積雪,都把雪垛到旗竿西邊,騰出空場準備欽差大臣落轎。衙役們一個個氣喘吁吁滿頭熱汗,都呆站在一旁,看著孫嘉淦和楊嗣景下轎進門,歡呼一聲一哄而散。
  「請。」孫嘉淦招呼一聲略略靠後的楊嗣景進了大門洞、迤邐向大堂走去。但見過道裡、廊底下、房簷下紛紛亂亂,都是從全省各地調來當「人證」的州縣府官員。可憐這些人平日在下頭也是輿馬高軒前呼後擁,到了省城,都群集在臬司衙門的議事廳裡,吃沒吃處,住的是冰涼地鋪,自己支鍋起火的,帶著冷乾糧硬啃的,一個個官服揉得皺巴巴的,烏眉灶眼,活似一群穿了戲裝的叫花子。眼睜睜看著兩個欽差氣宇軒昂地直入大堂,又羨又妒又恨又無可奈何,罵什麼話的都有:
  「去那媽!熱炕上吃飽睡足,格老子又該叫他們擺弄了。」
  「要做官,還是做大官。薩藩台他們還睡熱炕呢!」
  「別那麼比。我們在下頭審案,不也一樣?一個案子發了,捉一村的人來作證!」
  「那是混賬衙役們想敲剝錢——我們連送錢保出去住店都沒人要!」
  有的人竟然不顧官體、粗聲罵:「我操他喀爾欽奶奶的!」立刻便有人反駁,「我日他喀爾吉善八輩祖宗……」亂嚷嚷間,外頭有人報說:「欽差山西駐節使博恆大人到!」
  人們立刻住了嘴,見一個三十不到的年輕官員,穿著黑緞面鹿皮快靴進來,九蟒五爪袍子上套著一件黃馬褂,雪光中顯得十分耀目。傅恆雖年輕,但他帶三百奇兵夜襲馱馱峰,已是全國皆知。這個自從兩案爆發之後大門不出、一言不發的少年親貴突然出現,立刻吸了所有的目光。傅恆只帶了兩名親兵,馬刺踩在掃淨了的石板甬道上叮叮作響,卻是滿面春風。正走著,見廊下站著一個六十多歲花白鬍子的四品官,凍得嘴唇烏青,傅恆忽然折至!他面前問道:「你不是戶部錢糧司的彭世傑麼?」
  「回、回欽差,」彭世傑慌亂地打了個千兒結結巴巴說道:「是,是卑職。卑職原來是在戶部。」
  「黑查山一戰,你糧草供得好。」
  「哪裡……那是我應份的差使。」
  「你回去吧。」傅恆拍拍他肩頭,「我知道你。這麼大的歲數,這麼冷的天兒——回去吧!」
  「可楊大人……」
  「沒事,有我呢!」傅恆擺了擺手便離開了。孫嘉淦和楊嗣景從二門迎了出來,傅恆忙上前寒暄:「二公,別來無恙?」
  楊嗣景眼見傅恆當眾賣人情,滿肚皮的不自在。想起昨日孫嘉塗放走一個姓王的官,不禁瞟了孫嘉淦一眼,心裡想著:這兩個人怎麼都一個作派?口中卻道:「都有欽命在身,同在一城,無緣拜會,想不到瑞雪送得貴人來啊!哈哈哈……」
  「我是專門來看審案的。」傅恆看一眼沉吟不語的孫嘉淦,說道:「下頭人報說今天二位大人要審結此案,我真是又喜又慰。這幾天我的人每天出城看,城郊已經凍死十幾個人了。」
  三個人說著話步入大堂,只見大堂正中擺著兩張公案,顯然是孫嘉淦和楊嗣景的位置。靠西一張桌子,是喀爾吉善的位。東邊兩張方凳,自然是留給被告喀爾欽和薩哈諒坐的了。方凳前跪著薩哈諒和喀爾欽。見他們進來,二人翻了翻眼皮沒言聲,站在廳柱旁出神的喀爾吉善只看了傅恆一眼,也沒說話。楊嗣景便命,「在上頭再擺一張公案,請傅大人坐!」
  「不用了。」傅恆笑嘻嘻說道:「那麼小個平台兒,三張公案擺得下麼?我就坐在你側邊,觀看二公辦案風采!」二人聽了無話,互相一讓,三個人同上了公案後正容就座。
  「欽差大臣升堂了!」
  楊嗣景的戈什哈高聲含糊叫道。連他也不明白:一個兩個欽差還不夠,今日又來一個欽差!
  守在外邊的皂隸們「噢——」地拖著長聲喊著堂威,手執黑紅水火棍進來依班排定。幾十名親兵戈什哈懸刀而入佈置在四周堂角,把架上的刑具碰得叮噹作響。大堂上的氣氛立時變得緊張肅殺。
  「今日審結此案。」孫嘉淦臉上毫無表情,「本欽差與楊欽差已經商定,所有一應干證人等一概先回任辦差——傳諭出去,叫他們立刻啟程回任!」
  「扎!」
  薩哈諒忽然站起身來,擺手道:「慢!」他恭謹地向孫嘉淦一拱手,說道:「恐怕孫大人孟浪了吧?斷案要人、贓、證俱全。放了人證,誰能說得清?」說完坐下。喀爾欽又起身道:「請孫大人收回成命。我們吃官司尚且不怕冷,他們當人證的有什麼怕的?」也坐下。
  「你們死在臨頭,還敢如此囂張,咆哮公堂!」孫嘉淦目光灰暗,獰笑一聲,「來,給他們撤座!」幾個衙役過來見他們端坐不動,——畢竟過去都是他們望而生畏的長官,竟沒人敢下手。孫嘉淦「啪」地將警堂木一拍,怪目圓睜斷喝一聲:「撤座!你們已是被革官員,與庶民同例!」
  兩個人這才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喀爾欽進士出身,口齒流利,說道:「自古刑不上大夫,是楊大人讓我們坐的!」孫嘉淦格格一笑,說道:「能叫你坐下,自然也能撤掉你的座。你就站著,也不為上刑。你既革職為民,也不算什麼『大夫』。《大清律》三千條,『貪贓之墨吏不事以禮』,你老實點!」坐在旁邊的楊嗣景覺得句句話都是在剜自己的心,不覺臉色漲得通紅。舔了一下嘴唇卻沒有說什麼,那衙役出去,一時便聽外頭亂哄哄一陣輕聲歡呼,人證走得精光。
  「喀爾欽,」孫嘉淦問道:「你可知罪?」
  喀爾欽突然有一種不祥之感,驀地冒出冷汗來,顫抖著聲音回道:「犯官……知罪。」
  「你賄賣了多少生員名額?每一名索要多少賄金?」孫嘉淦嗓子暗啞,重重拍了一下警木,「講!」
  「共是十七名……」喀爾欽吶吶說道,「每名四百兩、五百兩不等。有的只收五十幾兩的……」
  「為什麼收價不一樣?」
  喀爾欽道:「文章差的收的就多點,文章好的,就少收。還有的有人推薦『俊才』,不收的也有……」
  「真可謂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孫嘉淦一聲冷笑。你的收條都在這公案上擺著,諒你也不能不認!」說罷斷喝一聲,「到一邊跪著聽發落!」
  傅恆瞟一眼公案,果然見印盒旁放著一疊條子,伸手取過一張看時,上頭寫著:
  今借到學政喀爾欽大人現銀四百三十五兩以資急用,乾隆三年制科山西孝廉魏好古。
  初思,傅恆頗覺不解。後來才想到其中奧妙:魏好古取中舉人,可以憑條付錢;如取不中,這魏好古就「不是乾隆三年孝廉」,借條也就無效。想著幾乎笑出來:科場舞弊真是花樣百出。正思量著,孫嘉塗又問道:「你怎麼分辨得出哪份卷子出過借條,哪份卷子沒有借條?——卷子一律都是謄錄的!」
  「回欽差,事前有約定的暗語,頭兩比裡帶有『天地玄黃』四個字的就是有借條的。」喀爾欽連連叩頭,「可憐我往取士從不舞弊,只有這一次也沒有實得銀子……」說著已是淌下淚來。
  「跪到那邊去!」孫嘉淦毫不動心地指了指廳柱,「待會兒我再發落!」說著又轉臉問薩哈諒:「你呢?你可知罪?」
  薩哈諒卻不似喀爾欽那樣膿包,他一直用詢問的目光盯著楊嗣景,見楊嗣景一臉木然,正自詫異,聽問忙道:「犯官知罪。但有下情上稟!」他頓了一下,「收錢糧前我去見喀爾吉善,曾言及山西災縣太多,多少官補了缺也不肯上任。藩庫的銀子再多,我們一文也不能擅自動用。所以請示憲命,以『道路難行,火耗不足為償』為由追加一點銀兩,平兌入庫。這是請示過的。」楊景嗣此時插話問道:「喀中丞,這件事可是有的?」
  「回楊大人,」喀爾吉善冷不防一下子問到自己,不安地欠身道:「他請示,有這件事,但我沒有答應。」
  「你點頭了的!」薩哈諒大聲道。
  「我沒有。」喀爾吉善胸有成竹,一點也不動肝火,「我同意的事從來都要寫出憲命。你有我的手諭?再說這事,即使我同意,也只能叫你藩司統籌,將多餘銀兩分發各個苦缺和無缺官員任所,以補養廉錢和俸祿不足。我怎麼會叫你獨個兒中飽私囊?」
  「你——!」薩哈諒氣得雙目鼓得像要爆出來,半晌才喘著粗氣道:「設陷於前,落井於後!我送三千兩銀子時你怎麼說的?你說,這點銀子連十個秀才也買不起!一你是嫌少!你說了沒有?」
  喀爾吉善道:「你厚顏無恥!我是借喀爾欽的事挖苦你,竟成了你的把柄?我若嫌少,叫你給我增添,你敢不麼?我想要銀子,為什麼公然拜章彈劾你?你不要臉!」
  「你奸詐凶險!」
  「你是個笑面虎!」跪在廳柱旁的喀爾欽幫腔。薩哈諒喘著粗氣接口道:「對,他就是一隻白臉狼!」
  「啪!」孫嘉淦將警木重重一拍,「住口!這是欽命會審大堂,不是你們的狗窩!」他戟指問薩哈諒,「多收平兌余金是多少?」
  薩哈諒翻了翻眼說道:「四萬七千多兩吧。」孫嘉淦問道:「現存在哪裡?」薩哈諒的腿顫了一下說道:「德鑫錢莊。」又補了一句:「你們查抄過了嘛!」
  「德鑫錢莊誰是東家?」
  「是……我侄子。」
  「為什麼不在藩司公賬上落賬?」
  「……」
  在孫嘉淦掏心剜腹的問話下,薩哈諒的防線崩潰了,喃喃說道:「我已說過我知罪的……不過喀爾吉善——」
  『住口!」孫嘉淦勃然作色,「我只問你知罪不知?」
  「知罪!」
  孫嘉淦命喀爾欽也上前跪下,說道:「先帝爺雷厲風行整飭吏治,剛剛晏駕數年,你們竟然又大肆狂妄,貪墨壞法!我聖上以寬為政,為官員增俸增祿,你喀爾欽每年養廉銀是四千兩,能買白米四千石。你薩哈諒是八千兩,有什麼不夠使的?輒敢置王章國憲於不顧、於貧寒士子小民百姓身上敲骨吸髓以填欲壑!」他陰冷地一笑,「本欽差將你們就地正法在此,以謝山西凍餓溝壑之百姓,你們可有怨言?」
  誰也沒想到孫嘉淦竟不再請旨就將兩名朝廷大員立即正法。一時間堂裡堂外的皂隸、衙役、師爺、親兵、戈什哈近百人,個個僵立如偶,面如土色!
  「拖出去!」孫嘉淦吼道:「就在臬司矗旗下行刑!」
  衙役們看了看孫嘉淦的臉色,再也不敢遲疑,兩人一組架起喀爾欽和薩哈諒就往堂外雪地裡拖。喀爾欽和薩哈諒此時才清醒過來齊聲大叫:「楊夢熊!你見死不救麼?」楊嗣景臉色慘白,兩手在簌簌發抖,也不知是驚、是怒,卻也沒言聲。薩哈諒眼見已被拖到大堂口,真的急了,身子一擰,竟掙脫了衙役直趨公案前,也不言聲,獰笑著看看楊嗣景,撕開自己袍角,取出一張紙來遞給孫嘉淦,惡狠狠地說道:「錫公大人,這是楊嗣景來山西給我帶的信,是弘昇代筆,替怡王爺寫的……」孫嘉淦一臉陰笑,伸著手剛要接紙,楊嗣景在旁劈手奪過,略一過目,揉成團兒竟吞了肚裡!傅恆就挨身坐在他旁邊,一把將這位欽差摟翻在地,一手死擰脖子,一手就從嘴裡拚命摳那條了,但畢竟遲了一步,那條子已被他嚥了下去!。
  堂上立時嘩然大亂。混亂中喀爾欽也掙脫了兩個發呆的衙役,怒吼一聲直奔喀爾吉善,和薩哈諒合力將猝不及防的喀爾吉善按倒在地,拳打腳踢帶抽耳光。一時間欽差和欽差,犯官和原告,有的在公案台上,有的在公堂上,亂滾亂打,公案都被拱到了一邊,喀爾吉善坐的那張桌椅也都四腳朝天……
  「都住手!」
  孫嘉淦也萬萬料不到會鬧出這種事,氣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大聲咆哮道:「起來!」
  喀爾欽和薩哈諒被拉在一旁,呼呼直喘粗氣,喀爾吉善臉上被抓出幾條血痕,青一塊紫一塊,額上還鼓起個大包。傅恆也失望地站起身來,鐵青著臉坐下。楊嗣景臉色紫得像茄子皮似的。剛剛坐下。孫嘉淦便命:「撤他的座!」傅恆不等人來,一腳就踢飛了他的座椅,揮著胳臂便把楊嗣景摔到公案前。
  「剝了他的官服。」孫嘉淦盯著這個階下囚,「摘掉他的頂戴!」他已經無心再細問下去。心裡掂量著,再兜出怡親王這條線,也等於給乾隆出難題,更丟大清體面。思索定了,說道:「聖上早已洞察你存有私心袒護贓吏。因而密諭我相機處置。你作到這一步兒,實非人臣所為。看來你是要以身家性命來保這兩個贓官的了?我成全你!來,將喀爾欽和薩哈諒收監,隨我押回北京。把這個楊嗣景拖出去,立斬!」
  衙役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這次三堂會審,居然是這樣一個結果。起先呆呆愣愣地看,已不知身在夢裡還是在實境裡。此時驚醒過來,拖上楊嗣景就往外走,楊嗣景邊走邊叫:,『你敢!你敢?」
  「我當然敢!」孫嘉淦衝他背影一啐:「呸!」
  隨著三聲大炮,楊嗣景已是人頭落地。孫嘉淦猶自怒氣沖沖。一擺手道:「退堂!」喀爾吉善似乎還想說什麼。看了看孫嘉淦臉色,默默雙手一揖,踽踽退了出去。
  偌大的公堂裡只剩下孫嘉淦和傅恆二人。他們不約而同地踱到堂口,看著飄飄灑灑紛紛揚揚的大雪,久久都沒有說話。
  「聖上就在太原。」孫嘉淦舒了一口氣。
  「今晨已經啟駕回北京去了。」
  「晤。」
  「你殺了楊嗣景,朝廷——」
  「沒關係。」孫嘉淦道:「朝廷於我必有褒揚。但我也知道種禍不淺。」
  傅恆怔了許久,說道:「主上英明,你不要擔心。」 
 
  
第四十八章 公子失意詠詩懷舊 天威震怒調兵防患
 
  乾隆到了豐台才接到孫嘉淦和傅恆的密奏,知道了山西臬司衙門發生的一場曠古奇聞。孫嘉淦的折子很簡單,約略敘述了審案經過,說「該欽差當眾吞食罪證,欺君滅主,無法無天。若傳之天下後世,朝廷蒙羞。臣當即將其正法,震懾官吏。臣已嚴令在場所有人不得將審案情形外洩,如有違者,斬之不恕。其所有處置不當之處,乞望聖主降罪,以為辦差不力之戒。臣雖死亦無憾。……」傅恆的折子卻寫得很長,繪形繪聲,賽似一篇稗官小說,未了卻道:「奴才與孫嘉淦商議,已將在場全部人役集聚,嚴飭勿使外傳,以維朝廷顏面。如此貪贓太出奴才之意外。奴才當眾扭打楊嗣景,亦有應得之罪。乞主上恩降雷霆,臣甘心受罰。」看了這兩份奏折,乾隆想像著臬司衙門當時混戰情形,真是百味俱全,想笑又想哭。呆呆出了半日神,便命卜仁去傳莊親王和鄂爾泰過來。
  這是豐台大營旁邊的一個旅舍,因是微服還京,乾隆一干人沒有驚動驛站,就住在這裡,只派太監去豐台大營傳旨,派兵暗地將這個旅店嚴嚴實實護了起來。因上房的炕燒得太熱,乾隆命人將窗戶上隔扇支起一條縫。允祿和鄂爾泰一進門,乾隆便笑道:「從山西到保定一路都是大雪,偏到北京,干冷干冷的,竟沒有下雪。」
  允祿說道:「這裡的天陰得很重。方纔我過來,有一片雪落在臉上,看來馬上也要下雪了。今年看來是皇上走到哪裡哪裡就下雪。」
  乾隆一笑,說道:「下雪畢竟是好事。再下幾場,幾個省明年就有好年景。今晚我們就宿在這裡。明天你叫戶部行文,黃河以北,無論有雪沒雪,官員都要象王振中——」他怔了一下,補了一句:「鄂爾泰記著,王振中即刻調補戶部郎中,太原府現在沒有缺。再說,中央機樞裡要多選一些知道體恤民情的官來任缺——各地官員都要象王振中那樣親自下鄉,斷炊的要周濟些糧食。從藩庫裡支出,明年徵糧時歸還。」說罷,將傅恆和孫嘉淦的折子丟在桌子上,「你們看看,我們離開山西那天,臬司衙門大打出手,演了一出全武行!」他隔窗向外望了望,果然已經零零星星飄下了雪花。因又問卜義:「你是打前站的,歷來都是我我們自包店住。怎麼瞧著西廂南邊還住著個陌生人?」
  「回主子話,」卜義說道:「那是個等著殿試的貢生。原來住城裡,出城訪友沒遇著,就住在這店裡。這附近別的店裡住的人多。這裡店主人又不肯攆人,只好將就一下。他是個文弱書生,奴才已叫人暗地嚴密防範,主子儘管放心就是。」乾隆聽了無話,見鄂爾泰將兩份奏折呈遞上來,一邊接一邊說道:「你們議一下。」
  鄂爾泰見允祿沉默不語,遂道:「這樣拆爛污的事出在幾個大僚身上,真叫人夢想不到!此事傅恆作的不差,孫嘉淦處置失當。應該將楊嗣景鎖拿進京嚴審問罪的。」允祿也道:「鄂爾泰說的是。人一殺,也就無從細究,沒有筆跡,也就對證不出是誰寫的信,信裡說的什麼。」
  「這事編成戲,准惹人笑。但朕卻笑不出來。」乾隆的目光裡帶著哀傷的神氣,「不殺楊嗣景,帶回北京,朕恐怕更難收場。下頭是小狗咬小狗,一嘴毛;到北京,怕就是狗王咬狗王,滿口血!一群市儈屍居高位,不講忠孝,不講仁義。小人之難處也在這裡,你嚴,他有怨氣不敢衝你,就在百姓身上出氣,可勁兒地敲詐,逼出一個白蓮教;你寬,他就上頭上臉,肆無忌憚貪墨壞法。朕真累,不是身上累,是累到骨子裡,累到了心裡!」說到這裡,乾隆竟淚光瀅瀅,不勝淒楚。允祿和鄂爾泰見他傷心,也無話安慰,只好垂頭不語。正沒理會處,外頭錢度和紀昀請見,乾隆定了定神,緩聲說道:「進來吧!」
  紀昀和錢度一前一後進來,給乾隆請了安。兩個人都是精明人,立刻覺得屋裡氣氛沉悶。紀昀道:「上書房和軍機處都已經知道主子到了這裡。張廷玉派人送信給我們,代他請示,要不要他過來請安。他又特意從內廷調來了十幾名侍衛,會同豐台大營護衛。」
  「不用過來請安了。」乾隆舒了一口氣,說道,「張廷玉有過人之處,居高位常存臨淵之心,這一條就很難能可貴。他三代為相,都能處之若素。」他彷彿心情好了一點,問紀昀和錢度道:「從山西一案看來,吏治又在敗壞了。朕心裡不勝憤懣,今日想聽聽你們為臣的意見!」
  錢度骨碌著小眼睛沉思片刻,說道:「就山西一案看,吏治不痛加整頓是不行了。先帝爺的辦法還是行之有效的,歷朝歷代遇有貪賄案都是治小不治大,不肯輕易殺大臣。撿些個芝麻官頂缸。因此,大員就有恃無恐。奴才以為,殺一名大員,比殺一百名小官還頂用。為什麼呢?朝廷大員清廉了,他就不許下頭有貪賄的事。小官見大官都遵法,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就如薩哈諒,他想斂銀子,就帶出一群墨吏,薩哈諒要是兩袖清風,下面誰敢如此囂張,公然地多收平入?」紀昀卻道:「錢度的話雖是,但只說了法理。聖上以寬為政,造成今天天下祥和之氣,很不容易。山西一案是一省獨有,還是省省皆是,這還要仔細甄別一下。臣以為可以多派一些觀風使,巡行各省,有案即查,無案即罷。觀風使只有彈劾權,沒有處置權:這樣不致擾了大局,又能常常糾舉各省弊端,隨時矯正。」他侃侃而言,又道:「為做官學制藝,做了官扔制藝是可以的,但做了官就不讀書,惡俗相傳,漸習漸染,就如白布染皂,一旦下水再難回頭。上次皇上論起宋儒道學,程朱之學貌似堂皇,好像比聖人還要克己,其實人欲如水,導之有方,人欲與天理並不相悖——皇上這話,臣初聞如雷霆驚心,愈想愈覺有道理。但若人欲與天理互相契合,人人將心比心,以心報主。那麼朝中象孫嘉淦、史貽直這樣的正人就會越來越多。以「人欲」自養,對人則口口聲聲的天理,偽君子也就越來越多。山東大儒溫鈞廷到嵩陽書院講學,幾個妓女堵在門口討夜度錢,他能教出什麼好學生來?」
  「依著你看怎麼辦?」乾隆問道。
  「對官員也要懲教。以懲為教,以教輔懲。」紀昀恭肅答道,「錢度說得很對。對貪墨的不但要抓,而且一定捨得下刀子殺大官。民不畏死官畏死;祖龍以來代代如此。殺了劉康,天下知府就曉得不可妄為。誅了山西這兩個敗類,天下藩政、學政就得摸摸自己的腦袋,想想自己身家性命。這是一條,再一條在任官也要讀孔孟的書,摒除宋儒以來雜蕪之學,以天理約己,以人情揆人。朝廷吏部設歲考時時督查勉勵,品學才識好的獎拔,劣的就降黜。這是很平穩的整頓吏治辦法。」
  乾隆靜靜聽著,說道:「紀昀是個有心人。回頭你和錢度整出一份折子,叫鄂爾泰轉呈上來。朕的宗旨其實就是兩條,吏治一定要大加整飭,局面一定不要亂。以寬為政並不是縱容貪官!」說著,天色已暗,乾隆便命傳飯。
  吃過晚飯已有一個時辰,乾隆看了一會邸報和折子,一色都是「恭請聖安」的套話,甚覺無聊,便出來獨自散步。他沒有叫,別人自然也不敢陪,只背著手仰望著天,不時飄來一片雪,落在熱呼呼的臉上,有說不出的清涼適意。去山西往往來來二十多天,回到北京,又見到這方方正正的四合院,踏著京城的土地,他心裡有一份踏實親切的溫馨。他由王汀芷一下子想到棠兒、紐枯祿氏、驀地又想到皇后富察氏,此時她們都不在身邊,再細細思量,他才發覺自己真正想念的竟是皇后!乍然間又想到楊嗣景,回護山西被告原是他意中之事,沒料到這個殺才竟然是個無賴流氓!他吞掉的是一封什麼信?裡頭寫的什麼?弘曉為什麼叫弘昇代筆?這和前頭弘昇他們暗地鼓搗『八王議政』有沒有牽扯,……乾隆把各條線路順著脈絡往一處聯,頭都想疼了,忽然西廂南端屋裡傳來朗朗吟誦聲:
  送君南浦,對煙柳青青萬縷。更滿眼殘紅吹盡,葉底黃鵬自語。甚動人多少離情,樓頭水闊山無數。記竹裡題詩,花邊載酒,魂斷江干春暮,都莫問功名事,白髮漸星星如許,任雞鳴起舞,鄉關何在?憑高目盡孤鴻去。漫留君住,趁醇釀香晚,持杯且瑤醉台路,相思寄取,愁絕西窗夜雨。
  在這靜寂無聲的小雪之夜,羈旅之人,聽到這樣清雅的曼聲詠哦,真是令人心恬意適。乾隆聽著這首《薄倖》詩,一下子竟想起死了的錦霞,不禁癡了。接著聽時,那人又誦道:
  碧雲天,紅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魂,追旅意,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先生清雅!」乾隆一邊說,笑嘻嘻推門進去,舉手一揖說道:「只是太淒楚了。你似乎有什麼心事?」一邊說一邊打量這人,只見他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湖綢長袍,黑緞子絲綿坎肩,總也不過三十來歲年紀,清俊的瓜子臉上微有幾粒白麻子,一條細長的辮子盤在脖子上,正在怔怔地望著窗戶吟誦。見乾隆突然進來,忙微笑道:「您是住在上房的客人吧,請坐!敢問貴姓,台甫?」乾隆一邊笑一邊和他行禮坐下,說道:「卑人田興,從山西販馬回來。聽先生清吟,不覺神往。先生何方人氏,怎麼稱呼?」那人還沒來得及答話,錢度一頭闖了進來,說道:「主子,鄂當家的叫我過來看看,要沒事,請主子回去,有幾筆帳要回主子呢!」一抬頭,驚訝得後退一步:「這不是勒敏三爺麼?」
  勒敏不禁也是一笑,羈旅中遇到故舊,他心裡也覺親切,說道:「你怎麼也在這兒?這位田先生——你不是在刑部做官嘛,怎麼稱他主子?」那錢度十分機敏,只略一頓,說道:「我們爺是漢軍正紅旗的牛錄。我改入旗籍,他自然就是我的主子。這次他到山西作生意,恰好我也出差,就同道兒了。」勒敏自己也是旗人,自然懂得這個道理,遂笑道:「你比我們滿人還懂禮。前年我落第,碰到我旗下一個奴才在什麼光祿寺當寺丞。我攔住他的馬說要借點錢。這個殺才連馬也不下。掏出二兩銀子丟在地下。讓我一把把他拽下來踢了兩腳。我說:「爺不要你的銀子了,倒賞你兩腳!」
  「勒敏……先生。」乾隆見錢度和勒敏相熟,心中更無疑忌,偏著腦袋想了想,說道:「先生是滿人,哪個旗下的?」勒敏歎道:「說出來辱沒先人。家父就是湖廣巡撫勒文英。先帝爺手裡壞的事——如今我連旗人應份銀子也不得領。托尹中丞仗義,替我捐了個貢。如今內務府新設了個七司衙門,還沒有殿試,就在衙門裡走動,掙幾個房店錢……」乾隆笑道:「那也算我們遇得巧。「勒敏起身倒了兩杯茶,一杯奉給乾隆,一杯遞給錢度,錢度忙搖手道:「我怎麼敢和主子一處喫茶?我也不渴。哎,勒三爺,這麼大冷天兒,你到豐台來做什麼?」勒敏歎息一聲,說道:「我來尋玉兒。一到北京我就尋張家肉鋪,張銘魁自從我走後不久就遷走了。六六也叫東家辭了。我無法報這個恩了!」他說著,想起玉兒待自己情重恩深,淚水奪眶而出,「我死也不得瞑目,死也還不了這個願的了。」
  「你也不用這樣。」錢度心裡突然一陣愧疚,面皮便微微發紅,「你又沒有忘了他們。還在苦苦尋訪嘛。這一番殿試得意,選了官出去,要有這個緣份,總歸見得著的……」說著也是神色黯然。錢度見乾隆詫異,忙將勒敏科考失利,被張銘魁父女營救,又失散了的事一長一短說了。
  乾隆想到自己和王汀芷的事,理雖不同而情同,也不覺有相憐之意。歎道:「看來天下事無大無小,不如意者居多,想破些,也就了了。」勒敏已是淚眼模糊,說道:「我何嘗不這樣想,但我至死不明白,我什麼地方幹錯了事,說錯了話,惹得她一家這樣厭棄我!這些天我一有空兒就去西河窪子,在那個破屋跟前一坐就是半晌,人去樓空,音在琴亡……」他悲不自勝地哽咽著。錢度眼見無可安慰,在旁笑對乾隆道:「鄂當家的那邊候著呢!敏兄,不用傷感了,殿試完了,我幫你一處找。怕怎的,人身三尺,世界難藏,走不了她!」乾隆也起身,只朝勒敏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便回到了上房。一進門便問:
  「今兒的邸報,內廷送過來沒有?」
  允祿、鄂爾泰和紀昀都在上房等著,見他問,允祿忙道:「今兒的邸報沒取來,如今宮禁比原來森嚴,七司衙門和內侍衛房不相統屬,去取邸報的太監被擋了回來。臣已經寫了手諭,叫卜信再去,大約一個時辰就——」
  「什麼七司衙門?」乾隆方才聽勒敏講,還不甚留意,如今見連自己的貼身太監都被擋住,倒警覺起來,「七司衙門歸屬哪裡統轄?」允祿不自然地笑了笑,說道:「這事是奏過主子的,是內務府新添設的衙門。因皇家宗親越來越多,外地王爺進京也都是各自照料各自,既不好管,也不好照料。當時說過,主子點了頭。他們嚴密關防,怕不是好的?」乾隆聽了目視鄂爾泰,見鄂爾泰沉默不語,知道不是他的首尾,思量半晌,冷笑一聲說道:「原來是這樣!朕還以為你們要寫折子奏准了再辦的。哪裡想到你們雷厲風行,趁著朕不在北京,竟悄沒聲兒就弄起個『七司衙門』!」
  允祿被這尖刻的譏諷刺得渾身一顫,自覺有些站不住,忙免冠跪下,說道:「這事臣也只是知道,是弘曉他們辦的。更不想他們竟然和內廷侍衛分崗,也宿衛在大內。」紀昀在旁道,「這不是件小事。若不裁抑,將來就是大清的東廠、錦衣衛!我聖祖即位之初,即下令裁撤十三衙門。皇上以仁道聖化育天下,豈有設這種衙門?——將來尾大不掉之時,就難辦了。」
  「不是裁抑的事。」乾隆的語氣象結了冰,快步走到炕桌前,提筆寫了幾行字,交給卜義,「你飛馬傳旨,叫豐台提督和步軍統領衙門九門提督來見朕;傳旨張廷玉、訥親、弘曉也立即來——誰也不許帶從人!」鈐了隨身小璽。待卜義出去,乾隆才道:「十六叔,紀昀的話是有道理的。所以,今晚就要裁撤掉這個衙門。」
  這麼急?幾個人都吃了一驚。錢度眼見允祿臉上一紅一白,面子上真掛不住,笑道:「主子似乎可以從容些兒。明兒回朝,只是一道詔書的事。天已經黑了,三更半夜地又是換防,又是撤衙門,也容易驚駭視聽。依著奴才的見識,那屋裡勒敏就在七司衙門當差,叫過來問問裡頭什麼情形,再作處置似乎穩妥些。」不知怎的,錢度很忌諱勒敏這次殿試取中,遂趁機燒這把邪火,提醒乾隆勒敏是「七司衙門」的。不料乾隆笑道:「他是就要殿試的人,朕一旦傳見,將來有公也不公,無私也有私了。錢度不曉得瓜田李下之嫌?」一句話說得錢度諾諾連聲而退,紅了臉不敢再說話。
  「十六叔,你起來,聽朕說。」乾隆對允祿溫和地一笑,說道:「設七司衙門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弘曉的錯,是朕當時不經意點了頭。所以你不要不安。你是朕嫡親的叔叔,朕不能掃你顏面,待會兒人到齊,就由你和弘曉主持辦這事。七司衙門,一夜也不能留。這是國家制度。十六叔有什麼不明白的呢?」說話間,卜信進來稟道:「豐台提督葛豐年到了,主上見不見?」乾隆取出懷中金錶看了看,略一思量,說道:「延玉他們恐怕還要一陣子才能到。先見見這個葛某人吧。」
  葛豐年走了進來。這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臉橫肉,鬢邊還有四寸來長的一道傷疤。在燈下閃著黑紅的光,彷彿在訴說他往年的戎馬生涯。他多少有點莫名其妙地跟著卜信進來。果然見是乾隆,怔了一下,黑塔一樣的身軀跪了下去,說道:「奴才葛豐年給主子磕頭。老天爺,這是怎麼回事?主子不在紫禁城,來了這兒?」
  「葛豐年。哦,想起來了。」乾隆笑道:「是奮威將軍岳鍾麒的偏將。打仗穿紅袍,有名的『半邊紅』,是不是你呀?」
  「是!」葛豐年臉上橫肉綻起,咧著嘴笑道:「主子興許不記得了,奴才還是雍和宮的王府護衛呢!比李衛出來得還早。先帝爺有一回打門洞裡過,瞧見奴才長得像個煞神,說『這是個廝殺漢子,該至邊廷立功,掙個封妻蔭子的功名!』,就打發奴才去了岳鍾麒軍裡,原來的畢力塔軍門死了,又調奴才來當豐台提督。」
  乾隆點頭道:「原來還是朕的家奴!好,是朕的一員戰將!」葛豐年道:「奴才省得。奴才這個差使就是京師的看門狗。有人要進來——『汪』!奴才就咬一口!」
  「好奏對!」乾隆不禁縱聲大笑。站在一旁的允祿、鄂爾泰、錢度和紀昀也都無不捧腹,笑個前仰後合。葛豐年說道:「這是奴才的老子跟奴才說的。主子,我說錯了麼?」乾隆笑得噎著氣,說道:「不錯不錯,你老子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豐台大營現在統轄多少人?裝備怎麼樣?」
  葛豐年忙道:「連京郊各縣,共是四萬七千七百七十六個人。紅衣大炮十門,無敵大將軍炮八門,鳥槍一千支,有個火器營,還有騎兵七千,不住豐台,在密雲訓練。十七爺管著訓練,編製還是在奴才這邊。」乾隆道:「朕若叫你調集一萬人,最快要多長時辰?」葛豐年興奮地昂了下頭,說道:「主子,有仗打麼?一萬人小半個時辰!」
  「仗將來有你打的。」乾隆看著這位嗜殺成性的將軍,說道:「不過現在沒這種差使。待會兒你隨護莊親王、恰親王、訥親、鄂爾善四個王大臣進城。會同九門提督衙門,各帶五百名軍佐,解除七司衙門武裝,封鎖文件,一件事也不要出紕漏,一個人也不要殺,平平安安把差使辦下來,就是功。」
  「扎!奴才省得!」
  乾隆擺手道:「你且退出去,待會兒人齊了,再叫你進來。」 
 
  
第四十九章 葛豐年率兵擒阿哥 乾隆帝談笑清君側
 
  葛豐年退到店外,等了半晌也不見弘曉等人來。他是個急性人,便請守在門口的卜仁進去請旨,可否允他回營先行集合人馬。不一時卜仁便出來。說道:「不用。待會兒,王大臣從豐台大營過,就便兒就辦了。」葛豐年只好耐著性子在門外守候,足足過了近一個時辰,才聽到一陣馬蹄得得聲,弘曉、訥親、張廷玉,九門提督因為出缺,由兵部侍郎英諾暫署,——幾個人都沒帶從人,騎著馬過來。卜仁、卜禮見他們過來,暗中問道:「是卜義麼?」
  「是我。」卜義答道,「幾位都請到了!」說罷俯身趴在張廷玉馬下,卜仁、卜禮也忙過來扶著張廷玉踩在卜義的背上下來。幾個人悄俏地進了店。一入上房,就見到闊別近月的乾隆,由張廷玉領銜,一齊跪下請安。
  乾隆抬抬手,說道:「起來吧。這裡不比大內,房子小,不能都坐,除了廷玉,都站著說話吧。」張廷玉謝恩坐在靠牆凳子上,說道:「皇上氣色很好,只是略清減了點。既到了豐台,回大內或暢春園只有咫尺之地,這個地方不易關防。」乾隆沒有接這個話茬,說道:「你們在京的王大臣辦差不錯——見到山西的折子了麼?」
  「見到了。」怡親王弘曉忙道,「這真是一件蒙羞朝廷的事。不過孫嘉淦處置得太魯莽了,人死贓證滅,怎麼查呢?臣弟心裡很不受用。因為楊嗣景這人我就不認識,我問弘昇給山西寫過信沒有,弘昇說,『這是什麼事,我就那麼笨?』說來說去,竟越來越糊塗的了。」乾隆臉上毫無表情,轉臉問訥親:「你看呢!」
  訥親怔了一下,說道:「據奴才想,這和偽奏稿案一樣,不宜深究。查不清的事就不如快刀斬亂麻的好。」弘曉冷笑道:「那楊嗣景公然說是弘昇代我寫信,我受這冤枉如何洗白?事不關己,你說得好風涼!」訥親道:「王爺不要錯疑了我。咱們是對主子負責。心裡怎麼想,應該是無欺無隱。這件事等主子回宮,自然有御前會議。容我慢慢解釋。」
  「現在就是御前會議。」乾隆一笑道,「宮裡議和現在議還不是一樣?不過,今晚不議這事。朕方才說過,你們留京差使辦得不錯。朕出去這麼久,連豐台提督都不曉得,你們的口封得很緊,事情做得很嚴密。」他語帶雙關他說道,「朕是想問,七司衙門是怎麼回事?」
  弘曉坦然說道:「是臣弟請示了莊親王設立的七司衙門,皇上知道,開國已經百年,到臣弟這一輩,還有比臣弟小兩三輩的宗室子弟,足有兩三千人。每天提著個鳥籠子串茶館、說閒話、養狗、栽石榴樹,不如給他們安排個正經差使,也好拘管。外藩王爺進京,由他們照管,一來得些進項,二來也免生些是非。」乾隆和藹地問道:「這個七司衙門是誰管著?」弘曉道:「是五爺家的弘昇,人聰明,也精幹。理親王弘哲和怡貝勒弘昌推薦的。我不放心,又加了個弘普當協辦。」乾隆問道:「設立之後,你沒有再過問這些事?」弘曉道:「我在軍機處,沒有料理這事。左不過按月支錢糧,每天點卯照料點內務,都是些小事。」
  「小事?」乾隆冷笑一聲,「他們已經接防大內宿衛,連奉旨回宮的太監都擋了回來。你是管『大事』的,朕請問你,還有什麼事比這更大?一就是你每日轉到朕那裡的請安折子,不疼不癢的條陳,亂七八糟的晴雨表?你弘曉鄭重其事給朕上過一份折子?這後院垛了這麼一堆乾柴,一點就著,你居然一聲不吭?昏憒!」
  皇帝突然變了臉,幾個人都驚得臉色蒼白,再也站不住,都一齊跪了下去。張廷玉也坐不往,也跪了,說道:「這事情臣和訥親都知道,也過問過。因說是請旨准行的,就沒有深究……臣老邁昏憒,請主子降罪。」訥親也道:「臣罪難道,求皇上嚴加懲處。」
  「朕誰也不懲處。」乾隆突然換了笑臉。「朕就是為顧全你們體面才叫你們來。解鈴還須繫鈴人嘛。今晚就辦這件事。內城都是英諾的人,離城還有這麼遠,叫葛豐年護送你們進去——就這樣吧!」弘曉有點為難他說道:「這是一道旨意就辦了的事。何必這麼匆忙,帶兵進城,驚動太大了。」乾隆倏地收了笑容,說道:「你叫弘『曉』,卻不曉事,顧全你的體面,你還要饒舌!你退下,到西廂房明天隨朕進城,不要你來辦這個差了!」他說著,又到桌前寫手諭,一邊寫一邊說道:「譬如眼裡有沙子,你要朕『明日』再揉眼!」他將手諭遞給葛豐年。「你的差使兩條,護送幾個大臣到大內,然後立即到怡王府拿下弘昌,還有弘普、弘昇,一體鎖拿交宗人府給訥親看管!」
  「皇上!」弘曉痛苦地輕聲呼喚道。
  乾隆神色黯淡,擺了擺手,說道:「你下去吧,朕就有恩旨的。」
  設立不到半個月的內務府七司衙門在兩個時辰內土崩瓦解,像它的出現一樣突兀,消失得一乾二淨。按照弘皙的設想,將在京的兩千多名皇族子弟、閒散的宗室親貴組織起來,加上他們各自的家奴門人,這是一股了不得的力量,不動聲色地把持內務府。(宗人府也是不言而喻的),逐步掌握宿衛大權、外藩接待權、與八旗旗士的聯絡權,……實力大了,皇帝也不能不買帳,即使不能廢掉這個「來歷可疑,名份不正」的皇帝,至少也可削掉他的獨裁權,恢復順治皇帝前八王議政的局面。可事情做起來,才知道不容易。原來密議過多次「一年之內暫不顯山露水,只站穩腳跟」的計劃未能實現。這些天演貴胄個個都不是省油燈,說是內務府的「第七司」,內務府壓根兒就不敢招惹,連弘普、弘昌、弘昇也約制不住。這些七司衙門的「兵」都面子大得嚇人。這個到戶部找自己的門生批錢糧,那個去兵部武庫尋自己的奴才借兵器——都姓愛新覺羅,誰也不敢招惹。後來索性佔據東華門、西華門,說是「幫助侍衛守護內苑」,內務府深知就裡,誰敢出來說話?這個勢頭發展之快,連弘皙自己也覺得吃驚。
  但第二天早晨弘皙天不明就起床。他打算連早點也不吃,趕緊叫弘昇和弘普過來商量如何整頓「七司衙門」。不料還沒洗漱完,王府門吏便慌慌張張進來稟道:「王爺,不知怎麼回事,我們門外頭都是兵!像是要出什麼事似的。」
  「兵?」弘皙將口內青鹽水吐掉,問道:「你沒問問,是哪個衙門的,誰派來的?守在門口做什麼?」那門吏說:「奴才問了,說是九門提督衙門的,奉命守護。別的什麼也問不出來。」弘皙象木頭一樣呆立著,半晌沒有說出話來,臉色又青又灰,突然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一定是皇上回來了,他發覺了七司衙門的事。」他一屁股跌坐在安樂椅中,撫著光亮的腦門子思量半晌。忽地一躍而起說道:「叫他們給我備轎。我到大內瞧瞧。」
  那門吏答應一聲出去,這邊弘皙便更衣,戴了薰貂朝冠,穿了四團五爪金龍石青朝褂,外披金黃緞裡兒的紫貂瑞罩,腰間束一條銜貓睛石金玉方版帶,佩絛微露,綴著四顆東珠——穿戴齊整,出了王府,見照壁外和王府沿牆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都是佩刀武官,品級最小的也是千總,雄赳赳站著目不斜視。他情知出了大事,吸了一口清冽的冷氣,鎮定了一下自己,下階上轎,卻也沒人阻擋,遂大聲吩咐道:
  「去東華門遞牌子!」
  東華門一切如常。門吏、侍衛、太監見是理親王駕到,照例請安問好。遞牌子進去,一時便有旨意:「著弘皙養心殿覲見。」
  弘皙心裡七上八下,一時想著自己「沒事不怕吃涼藥」,一時又莫名地緊張。天上下著小雪,地下結著薄冰,幾次走神兒,幾乎滑倒了……恍恍惚惚來到養心殿垂花門前。太監王禮接著,向他打千兒請了安,說道:「萬歲爺說了,理王爺到了,立刻叫進。」弘皙點點頭進來,見乾隆坐在東暖閣,和訥親、鄂爾泰、允祿、弘曉正在議事,忙上前跪了行三跪九叩大禮,說道:「臣不曉得御駕已經榮返,沒得迎接,乞皇上恕罪。」
  「看來你精神還好。」乾隆嘻笑自若他說道,「只是越發瘦了,好歹也愛惜一點自己呀!」遂叫起身賜坐,接著方纔的議題道:「殿試的事再也不能拖了。北京這麼冷,有的窮讀書人沒法過。這麼著,叫禮部查一查,有住不起店、住在廟裡的貢生,每人資助五兩銀子。有南方廣州福建來的,必定沒有帶棉衣棉被,從軍需庫裡支取一些散發了。你們知道,這裡興許就有將來的將相,凍死在這裡,豈不罪過?」
  和弘皙挨身坐著的鄂爾泰忙道:「主子想得周到,依奴才看,昨晚查抄七司衙門,有五六千兩銀子,被服、柴炭這些東西也不少。不如把這些分別發給窮貢生,倒省了許多事。」訥親立刻反對,說道:「還是照主上的旨意為好。查抄的東西本來就亂,直接拿去賞人,連個賬目也沒有,往後遇到這類事,成了例就不好了。抄的東西該入庫的入庫,賞的東西該出庫的出庫,規矩不能亂。要杜絕小人們從中作弊。」弘皙這才知道真的出了大事,頭「嗡」地一聲漲得老大。口中嚅動著:「……抄了?……」
  「殿試的事定在十月二十六吧。」乾隆帶著椰榆的目光望著木偶一樣的弘皙,自顧說道:「就由弘曉和弘皙主持,訥親監場。往年每年殿試都有凍病的,今年叫禮部,每人給一個銅手爐,熱水隔時添換,至於殿試題目,朕屆時再定。你們看如何?」幾個大臣立刻趨附頌聖,異口同聲贊稱。乾隆笑問:「弘皙,你怎麼一言不發呀?」
  「啊?啊!」弘皙嚇了一跳,忙道:「主上說的極是,這個七司衙門我早就瞧著不順眼,很該抄掉它!」一句話說得幾個大臣無不愕然。
  乾隆格格一笑,說道:「你是一心以為鴻鴿之將至啊!殿試的事朕不敢叫你操心了。」弘皙臉色漲紅,說道:「七司衙門其實不是臣的疼癢。不過,弘昇、弘普、弘昌他們都是兄弟,乍聞之下,驚駭莫名。求主子網開一面,多少給些體面。您知道,七司衙門裡作養的可都是皇族子弟啊!」乾隆哼了一聲,說道:「是子弟兵!這子弟兵放在宮掖裡,朕自然有些心障。你替他們求情,是情份中的事。弘昇、弘昌、弘普昨晚都被從熱被窩里拉了起來,已經囚在宗人府,等著內務府慎刑司拷問了。求情,如何對待國法呢?如若事涉於你,又有誰來為你求告呢?」
  「皇上!」
  「這一聲叫得好響。」乾隆咬牙尖刻地笑著,「你幾時心裡真正拿朕當皇上看?朕實話告訴你,昨晚弘普、弘昌什麼都招了。算什麼硬骨頭?連三十皮鞭都經不起!」
  弘皙再也坐不住,身子一軟就勢趴跪在地下只是叩頭,一句話也回不出來。
  「人真是奇怪。」乾隆站起身來,在暖閣和殿中漫步,沉思著,像是自語,又像是申斥:「聖祖爺廢你父親的太子位,廢了兩次!第二次明發詔諭,『有敢言胤礽疾病痊好,可重為太子者,朕即斬不赦』——這是明發聖諭,不是密室裡的話,通天下皆知,唯獨你怎麼忘了。先帝爺人說刻薄,可偏偏是先帝爺寬釋了你父親,不避諱,不稱臣,死時以太子禮安葬。朕以寬仁待天下,封你為親王,奔走在御前。你居然又想起來你父親本是太子,這個養心殿、那個太和殿該是你的!」弘皙臉色象香灰一樣難看,叩頭時渾身都在顫抖,結結巴巴說道:「臣、臣……臣沒有這個心……真的,真的……」乾隆根本就不理會他,繼續說道:「唉……朕的心太仁了,仁得有些迂了。迂得天下臣民都以為朕連雞都不敢殺!——楊名時是怎麼死的?」乾隆突然走近弘皙,站在他的身旁,用不屑的神氣看著抖成一團的弘皙,說道:「你不用害怕,楊名時的死與你沒有直接關聯。但你和他們一夥,你知情不舉!他們商議這事時,河邊說話,水裡有魚聽!就是山西的薩哈諒一案,朕也不想細查,若查的話,恐怕在座的有些人難承其罪!」他突然神經質地爆發出一陣大笑:「上蒼,你叫朕以仁孝治天下,對這樣豬狗不如的人,能仁麼?孫嘉淦上三習一弊書,要朕親君子摒小人,倘若朕身邊都是小人,沒有君子,又該怎麼辦?孫嘉淦說要破心中賊,這何其難也!」
  他這樣一說,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掃了進去,訥親、鄂爾泰、弘曉、允祿誰也坐不住,都一齊跪了下去,弘曉叩頭道:「皇上這麼說,真使臣無地自容,臣在京辦事不留心,自應——」
  「朕這就要說到你。」乾隆惡狠狠獰笑道,「你哪裡是什麼『辦事不留心』?你是個濫好人!十三叔是聞名天下的俠王,怎麼養出個你來?你在上書房,又在軍機處,弘昌是你親兄弟,他胡作非為,你是聾了,還是瞎了?!楊嗣景吞的信,說你授意寫的,朕還可不信,但弘昇、弘昌、弘普這三個惡種行跡詭秘,又不是一天兩天,你可曾有一句話制止他們?可曾密奏過朕?」弘曉聽得渾身出汗,「砰砰」以頭碰地,一句話也回不出來。允祿忙叩頭道:「皇上,臣是管著東宮的,確有失察之罪——」
  乾隆憤怒地一擺手,喝道:「你住口!好輕巧,你只是『失察之罪』?你害的是情思不振的病!弘異他們真正想弄的是『八王議政』,這也正合你的心,心照不宣一拍即合。朕不讓你進軍機處,你就沒想想為什麼!」
  鄂爾泰和訥親從來沒見過乾隆如此震怒激動,原想溫語勸慰幾句,兩個親王一開口就被罵得狗血淋頭,他們也嚇得心頭噗噗亂跳。一時間大殿裡的太監宮女都呆若木雞,滿殿裡只聽乾隆怒吼:「什麼『八王議政』?!真要是好制度,聖祖為什麼廢了?為什麼上三旗直轄於皇帝?為什麼先帝爺剝掉他們所有鐵帽子王的兵權?想的可真如人意——先『議政』,再逼宮!好啊!他們不都在奉天麼?把他們『請』來,朕給他們『政』讓他們『議』!他們有那個膽量嗎?你們說!只要有一人建議,朕這就下旨!」
  他發作了一陣,鬱積的氣消了一些,慢慢回身坐在炕上,將手一伸,卜仁忙幾步上前將一杯奶子遞給他,小心翼翼他說道:「主子,奶子熱,主子慢著點用。」乾隆呷了一口,說道:「看來你們還有羞恥心懼怕心。有這個心,就還可救。朕寬恕了你們,起來吧!」
  「謝恩!」允祿、弘曉、鄂爾泰和訥親叩頭起身,已是人人汗透重衣。只有弘皙伏在地下,位聲說道:「臣罪尤重,求皇上誅戮,以謝先帝。」
  乾隆望著這位瘦骨鱗峋的哥哥,從康熙五十一年就隨父被囚禁在高牆裡,一輩子幾乎就在牢獄中度過,不禁感慨萬端。他打心底裡歎息了一聲。正尋思著如何發落這件事,王廉進來稟道:「張廷玉已經進來,正在垂花門外候旨,主子見不見?」乾隆冷笑道:「你好大的忘性!張廷玉是特許不遞牌子、劍履不解的,宮門只要不下鑰,隨時都能見朕的!」
  「扎!」王廉背過臉一伸舌頭,輕手輕腳去了,稍停便聽張廷玉咳嗽聲,乾隆溫和他說道:「衡臣,進來吧!卜仁,卜義,你們扶著老相國坐到這邊瓷墩上!」
  張廷玉在兩個太監扶掖下顫巍巍坐下,笑道:「奴才是老了,原想著早點進來,竟沒掙扎起身來。年輕時跟聖祖爺,一熬三四天不合眼也無所謂。昨晚遲睡了一會兒,今兒就支撐不得。」乾隆笑著命人賜張廷玉參湯,說道:「這是舊話重提。朕還是那句話,不放你歸山。能做多少算多少。他們——今兒挨了朕的克,這會子正議如何處置這個七司衙門案呢!」張廷玉沉吟片刻,問道:「鄂爾泰和訥親是什麼意見?」
  「老中堂,」訥親揩了一把汗道,「我只忙著反省自己,還沒顧著想這事呢!」鄂爾泰歷來和張廷玉心性不合,見他賣深沉,更起反感,咳嗽一聲,揚著臉不言語。
  張廷玉皺眉歎道:「七司衙門的事老奴才也早知道。但奴才實在也沒把它當回事,求主上體諒。現在奴才仍不覺得是件了不起的事。」他這一語既出,眾人都是一驚,這和乾隆方纔的咆哮大怒比照,懸殊實在太大了,連伏在地下的弘皙也不禁偷瞟了張廷玉一眼。乾隆卻不生氣,問道:「這是怎麼說?」
  「七司衙門裡都是金枝玉葉,」張廷玉侃侃陳詞,「不好管教是真的,要是真刀實槍作大事,恕臣無禮,也只是烏合之眾;要作小事,他們又不屑於作。說到底,什麼事也作不成。這是一。說到八王議政,那是大清未入關前的祖制,《呂氏春秋》裡說『上胡不法先王之法?』答曰『為其不可得而法』!情勢變了嘛。請主上看這副聯,『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這就是今日形勢。就算是八位世襲罔替王爺有這個心,也未必有這個膽。當時是八王共主朝政,君上難以專權。現在是一道聖旨就能革掉他的鐵帽子。帽子是鐵的能傳兒孫。頭,卻是肉長的,一刀就沒了,帽子和頭比起來,似乎還是頭要緊,最要緊的是第三條,主上登極,以寬為政,天下歸心,朝野賓服,內外沒有不和之相。我不是阿諛主上,眼睜睜看著大清極盛之世將到,別說正人、安分良人,就是亂臣賊子也要有個『乘時而起』的機會,壓根就沒那個機會,既不佔天時、地利,也沒有人和。何須把這小小七司衙門看得那麼重呢?」
  說到這裡,乾隆已是笑了。餘下幾個人也都笑,只有弘皙笑不出,心頭愈來愈沉重。張廷玉話鋒一轉,又道:「方纔說的是行,若說到心,弄這個七司衙門的人其心可誅。奴才自問,奴才的心也可誅。奴才是想等一等,看一看這個衙門到底葫蘆裡裝什麼藥,破綻出來,一網可以擒盡。主上仁德,消彌於初萌,定亂於俄頃,拯救了不少龍子鳳孫免陷於滅族之災。臣昨夜一晚輾轉,推枕彷徨,其實就為自己當初的存心不安:臣身無罪,臣心可殺。乞主子聖鑒燭照。」說罷垂頭不語。張廷玉這番話說得涇渭分明條理明晰,下邊又說得誠懇痛切戮心切肺,自責中又帶著頌聖,連帶著又暗示不必嚴懲七司衙門案子,乾淨得四邊潔如明鏡,纖塵不染了連鄂爾泰也由不得暗中佩服:「這漢狗老匹夫,虧他怎麼想出這番奏對!」
  「百行孝為先,論心不論事,萬惡淫為首,論行不論心。」乾隆說道:「移孝為忠,張廷玉可算深得此中三味。」他看著弘皙皺了皺眉頭,「起來吧,朕寬恕了你。」
  弘哲艱難地爬起身來,此刻真是羞愧交加,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剛要謝恩,乾隆卻道:「你為群小所誤。不論你心裡怎麼想,這事已為國法難容,摘去你頭上的東珠,以示懲戒。弘曉停俸,什麼時候有功於社稷,朕再加恩賞。十六叔,想到你,朕心裡很難過,但論叔侄,朕小時常在你跟前繞膝玩耍,不忍加罪給你啊!」他的眼圈紅紅的,淚水似乎就要湧出,忙拭了又道,「然而法之所在,不以親王、庶人有所異同,朕不能不稍加警戒。閉門思過三個月,然後照常辦差。」說罷對張廷玉和訥親道:「親者嚴,疏者寬,對你們就不追究了。」
  「謝恩!」眾人一齊伏下身子。
  乾隆也站起身來,做然望著遠處,說道:「弘昇為首惡,宗室敗類,著永遠圈禁。弘普助紂為虐,罪無可道,削去他的貝子爵位,降為庶民。弘昌——唉,算了吧!」 
 
  
第五十章 寬嚴相濟政治清平 情理互悖割愛忍痛
 
  薩哈諒和喀爾欽被解至北京,關在養蜂夾道的獄神廟裡。他們離開山西,覺得心裡安靜了許多,因為山西是喀爾吉善經營了多少年的地方,官員們趨炎附勢,誰肯冒著得罪喀爾吉善和傅恆的風險照料他們?在山西,一天三頓,蕎麥麵糊糊,棒子面窩窩頭每頓一個,又不許家屬送飯,就這一條便經受不了。這裡卻不錯,刑部歷來規程,未定刑犯官的伙食每月二十四兩,還可吃到細米白面,也斷不了葷腥,比起太原來不啻天壤。孫嘉淦一回北京便交割了差使,由刑部史貽直接管,這一條也叫這兩個人放了一大截子心。史貽直人品正,也膽大,卻不似孫嘉淦那樣長著上副鐵石心腸。而且刑部的事現在其實是劉統勳實管,劉統勳又是喀爾欽在山東取中的秀才。薩哈諒的靠山是允祿,喀爾欽的靠山在翰林院。因此一到北京,兩個人都各自有朋友前來探監、看望,今日一起,明日一夥輪流作東,比現任官還要吃得好。獄卒們因是審定了的案,樂得作人情落實惠。看看過了立冬,每年勾決人犯的御旨照例的早已停止,今年是不相干了,春夏不施刑,拖到明年秋決,不定中間生出個什麼新的枝節,遇到大赦,一道恩旨,萬事一風吹!
  兩個人心裡暗自高興。這一天沒客來,便由薩哈諒作東,出二十兩銀子,十兩請看守獄卒,十兩辦一桌席面自己吃酒消寒。他笑著對喀爾欽道:「今兒是我,明兒你來。下次你朋友來招呼上我,我朋友來也叫你,別叫外人瞧生分了。」
  「早一年有這個話就好了。」喀爾欽苦笑道,「這不過是苦中作樂。」
  薩哈諒臉紅了一下。他們兩個原本如冰炭不同爐。原因是由薩哈諒引起的。喀爾欽聽說薩哈諒攛掇著下頭人揭發他考場舞弊,喀爾欽不甘坐以待斃,先下手為強,唆使門生到巡撫喀爾吉善那裡密告了薩哈諒貪賄情形。線團似的越抖越不可收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當下薩哈諒一笑說道:「提這些還有什麼用?如今我們是難友。」喀爾欽還要說時,見四個獄卒抬著一桌豐盛的菜饌進來,安放到薩哈諒住的西廂北房,兩個人剛剛坐定,還沒有舉杯,便聽外頭有人問道:
  「喀老師住在哪間房?」
  喀爾欽和薩哈諒轉眼一看,是劉統勳!二人驚得一顫,想站起來,只腿軟得一分力也沒有。又見劉統勳沒帶從人,料是私人相訪,二人才恢復了平靜。薩哈諒先起身迎出來,喀爾欽還要擺老師譜兒,只站起來含笑點頭,說道:「是延清啊!進來坐。要不忌諱,一處吃幾杯。」
  「喀老師安好!」劉統勳笑嘻嘻扎千兒給喀爾欽請了安,又對薩哈諒一揖,輕鬆地坐下,說道:「學生什麼飯沒吃過?有什麼忌諱的!來,我借花獻佛,先敬老師一杯。」斟滿了酒,雙手捧給喀爾欽飲了,又舉杯與薩哈諒一碰,笑道:「來,陪老師一杯。在這裡住得慣、我幾次都要來,都因半路絆了腿,脫不得身。又關照這裡不要委屈了二位。今年北京天氣太冷了!」
  他熱情寒暄,二人卻懷著鬼胎,見他絕不提及案子,心裡又有點發急。但旗人最講究的是從容瀟灑,人家不說,討情探消息的話便十分難出口。說了好一陣子不涼不熱的套話,薩哈諒才試探著問:「皇上這陣子忙麼?他身子骨兒還好吧?」
  「忙!」劉統勳殷殷勸酒,「這一陣子忙殿試呢!皇上前番處置了幾個皇親,十六爺也受了處分,幾個七司衙門的主官,關的關,貶的貶。北京,近來熱鬧著哩!」遂將弘昇幾個人的情形備細說了。薩哈諒多少是知道一點這事底裡的。這麼大的案子沒有殺人,自己的事大約也不要緊。他忖度著自語道:「莊王爺是最愛我的。我說的呢,他就不能來,也要派個太監來瞧瞧我這落難人。哪曉得他也出事了呢?」說罷長歎一聲。
  喀爾欽卻關心殿試的事,問劉統勳:「今科狀元是誰?」
  「這一科奇得很,是滿人佔了鰲頭!」劉統勳舉酒和二人一碰,共飲了,笑道:「是原來做過湖廣總督的勒中丞的長公子,叫勒敏。他原來取在二甲第二名。皇上說,滿洲子弟能考到這個樣兒不容易,得給旗人立個表率,御筆勾了個頭名狀元。這真是異數。」
  兩個人滿心裝的都是自己的案子,偏偏又不能問,焦躁難當。熱酒下肚遮了面皮,薩哈諒終於忍不住,問道:「延清,其實現在你是刑部掌印的,我們的案子日子也不短了,沒聽朝廷到底是個什麼打算?」劉統勳毫不遲疑他說道:「這是照例的事,當然有個規矩。」這是一句不著邊際的廢話,但劉統勳不肯細說,二人也是干急,只好繼續吃酒閒話。看看天將辰時,薩哈諒道:「往常這時候朋友們都陸續來訪了,今兒怎麼到現在一個也沒來?真怪。」
  「那有什麼怪的,」劉統勳笑道,「天兒冷唄。」正說著,錢度走了進來。喀爾欽道:「這不是錢度來了,好稀客!來來來,快進來入座,先罰酒三杯!」
  錢度卻沒有理他,只上前向劉統勳一躬,說道:「時辰到了。」
  「知道了。」劉統勳點頭說道,站起身來,臉上已經沒了笑容,只客氣地向喀爾欽一點頭,說道:「這是沒法子的事。不想辦也得辦,不想說也要說。薩兄賞下人的二十兩銀子在這裡,」他取出那個京錠放在桌上,「這桌筵席是我請的客,特為你們送行的。」
  薩哈諒和喀爾欽這時才知大事不妙,嚇得面如土色,愣坐在椅上一動不動。劉統勳見外頭人役已齊,眼見他們己癱軟了,冷冷吩咐道:「進來幾個人,攙著二位爺接旨。」待二人戰戰兢兢被強按著跪下,劉統勳才展開詔書宣讀:
  喀爾欽與薩哈諒均身為朝廷三品大員,乃敢知法犯法,欺心蔑理,貪墨受贓纍纍積萬,實豬狗不如無恥之徒,官場敗類,斷不可一日留於人間。即著薩哈諒綁赴刑場斬立決。喀爾欽著賜自盡,午後覆命,勿待後詔。欽此!
  「謝……謝……恩……」兩個人半昏半迷地答道。
  劉統勳命人將他們扶起來,歎道:「欽差身份不由己,諒二位不會見怪。薩兄那邊是我監斬,已經交代他們活計做利落些。喀老師你們放心,家裡有事學生還是會照應的——來!」
  「在!」
  「將薩哈諒綁起來!」
  「扎!」
  那衙役們都是熟捻老手,上來就綁。不管劉統勳怎樣一再喝命「綁松點」,還是緊繃繃把個藩台大人捆得臉色血紅。劉統勳不再說話,默默向丟魂落魄的喀爾欽一鞠躬,向錢度說道:「好生侍候喀老師升天,你直接去向皇上覆命。」他一擺手便帶了薩哈諒簇擁而去,一時便聽外邊牛車轔轔滾動著遠去。留下的是一片死寂。
  「喀大人。」錢度看了看魂不附體的喀爾欽,見他毫無反應,又進前一步溫聲道:「喀先生!」喀爾欽喉頭一動,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錢度笑道:「修短有數,生死在命,何必這麼撂不開手?」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把匕首、一根繩子,還有一包藥,抖開了倒進酒壺裡晃了晃,一齊推到喀爾欽面前。
  喀爾欽見這三樣東西,似乎才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他慘號一聲歪在椅子裡,雙手掩面,仰天呼道:「好……好慘……想不到我如此下場……不,不!我要面見聖上,我有要緊事要奏,喀爾吉善——」
  「喀爾吉善已經調離山西。」錢度冷酷他說道,「他要作孽,天子自有章程。你還是快些了斷的好。要知道,掙扎時比死了還苦呢!再者說,聖旨裡有話,你不用再等恩詔後命,皇上整頓吏治,從你這開始,怎麼會饒了你?」
  「不、不!我不!」
  錢度一笑,端起酒來,說道,「若要我替你選,寧可用這酒。這是延清大人特地為你預備的,下肚即了。這刀子也餵了毒,見血封喉。你不要用繩子……」
  「不……」
  「你不肯自盡」,錢度獰笑道:「我只好請人幫你自盡,不然,我的差使辦不好,怎麼繳旨?」他喊了一聲,立刻進來四個刑部皂隸,說道:「幫幫喀大人。這是善行!」
  四個衙役立刻過來,兩個把定了喀爾欽,一個將毒酒杯塞在喀爾欽手裡,又鉗住了他的手不能鬆開,一個捏了喀爾欽鼻子、提著耳朵,硬將毒酒灌了進去——他「自己」拿酒,「自己」張口,當然也就是「自盡」——錢度見他斷氣,又叫驗屍官填了屍格,便走出養蜂夾道坐轎揚長而去。
  來到養心殿,錢度看天色還不到午正時分,先請王恥進去稟知,再問旁邊的小蘇拉太監:「皇上這會子正接見誰?」
  「新科狀元勒敏。」那太監和錢度相熟,笑道:「主子今兒高興,已經下詔叫傅六爺回來,當軍機大臣、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我的乖乖娘,連鄂中堂、訥中堂都壓到第二層了!」說著裡頭傳命叫「錢度進來」。錢度忙答應一聲快步進了養心殿東暖閣。
  乾隆果然是很高興。他沒有穿朝服。因屋裡很暖,他只穿了件醬色小羊皮風毛絲綿袍子,連腰帶也沒系,坐得很端正,卻顯得隨和瀟灑。站在一旁的勒敏卻顯得很拘謹。見錢度進來,向錢度一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錢度極其熟練地向乾隆打個千兒,磕過頭起來,又打個千兒,說道:」奴才的差使辦下來了。」
  「你驗過沒有?」
  「這是驗屍格。」
  乾隆一笑,接過瞟了一眼便撂在一邊,說道:「聖祖爺手裡出過這種事,賜兩廣總督死,服的卻是假藥,又活了幾年才發覺。賜自盡,他不肯『自盡』,難為煞辦差人。」
  「這藥是先餵了狗驗證過的,」錢度忙道:「要真的出了那種荒唐事,主子就賜奴才死!」
  勒敏這才知道錢度辦的是什麼差使。耳聽自鳴鐘連撞十二聲。勒敏歎道:「此刻薩哈諒已經人頭落地。主子這番整頓,既不傷以寬為政宗旨,又使吏治得以嚴肅,這是如天之仁。聖治在乎明刑褒廉,仁政在乎輕謠薄賦。竹帛垂史,將為後世之范。此舉,強似泰山封禪!」
  「朕是立志要創大清極盛之世的。因為聖祖、世宗給朕留了一個寶,那就是仁心與專權。」乾隆目中熠熠閃光,但隨即便又沉鬱下來,「眼下局面,又談何容易?朕即位後沒有去過南方,北方還是實地親看了的。朕根本不信那請安折子上連篇累犢『民殷富而樂業』的屁話!你方才說到封禪,那是武帝那種狂妄皇帝做的事。天下平安,家富人足,不封禪何傷?盜賊蜂起,民不聊生,封禪又何益?粉飾來的太平早晚是要漏餡兒的。所以朕最服漢光武帝一件事,建武三十年,光武帝東巡,臣子們上言漢室中興三十年,聖文神武不亞前王,應該封禪泰山,劉秀說『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誰敢再盛稱虛美、曲阿求寵,朕剃他光頭去充軍!』——敢說這樣話的皇帝,真算是大丈夫皇帝!」
  乾隆站起身來,到金漆大櫃前取出一個紙包,放到御案上,問道:「錢度,你記得初次見朕,雪天圍爐一席談麼?」
  「奴才當時不識聖顏。」錢度當然記得那些話,但卻不敢照直說,躬身言道,「當時無心之談,後來知道是褻瀆了萬乘之君,嚇得卻模糊記不清楚了。」
  「你忘了,朕卻沒忘,就是這種無心之言格外珍貴。」他抖開紙包,說道:「你們看。」
  兩個人一齊把目光射過去,是一塊黑炭一樣的東西,仔細審量,才看出是個燕麥面窩頭,裡頭摻了糠,還有絲絲連連的,像是揉進去什麼乾菜,放在這雕花嵌玉鑲金的炕桌上,似乎它也變成一個活物,望著發呆的人。
  「這是晉東百姓的『膳』!」乾隆悵然自失地一笑,「你忘了,朕卻照著你忘了的話去試著看了。一家吃窩頭不要緊,你們住店朕私訪,幾乎家家用這個平常飯。這就是一面鏡子,既照見了百姓,也照見了官。所以朕已下旨,將喀爾吉善調離,兩案中有貪賄的官,統統交部議處分。山西的官員全部停俸一年,用此銀子賑濟百姓!」
  不知怎的,聽著乾隆這話,兩個心思不一、情懷各異的人都流出了眼淚。
  「你這次出去當觀風使,不要學戲上的八府巡按。」乾隆的心情似乎也很激動,「坐在衙門裡等人告狀,有了告狀的,出了案子去私訪,那是很沒意思的——天上掉下個清官帽子給你戴,那清官也就太便宜了!你和錢度聊聊,聽聽他的高見。他方才沒說真話,也是在那裡糊弄朕!」說罷便笑,見錢度要跪,又道:「人之常情嘛——你們跪安吧!」
  錢度和勒敏出了西華門才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