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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紅顏:楊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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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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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貴妃」其人其事,成為中國文學創作的共同題材,有一千兩百年之久了。我曾經用此一故事寫作,在二十多年間,計有五次,當然有不同的接觸面與不同的形式。而這本書則是全面的,寫「楊貴妃」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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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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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鵬程歷史小說的身世,頗為曲折,要從古代談起。
  中國古代的所謂小說,本身就是一種史述,是一種史籍。小說家可能就是採集民間瑣聞雜話的史官,故《漢書·藝文志》說小說出於稗官野史、巷議街談。而《漢武故事》、《西京雜記》、《搜神記》、《續齊諧記》等小說也被納入史部起居注或雜傳類之中。
  到了唐宋間,說書人講說故事,逐漸便改變了小說的涵義。據《東京夢華錄》等書記載,當時說話人可以分成幾類,當時稱為「家數」。其中之分類各書記載有些差異,但大體有四大家數:講史、小說、說經、說諢話。說諢話,是講笑話、逗趣,可能近於相聲、滑稽、插科打諢之類。說經,是講佛經。講史與小說,則是古代小說的分化。仍以描述歷史事跡、勾勒歷史大勢、演說歷史人物之行動及典型者,稱為講史。而那些僅借用某些歷史場景,或以歷史故事原材料,來講述人物發跡變泰,悲歡離合者,則稱為小說。
  所以《夢粱錄》說:「小說名『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公案、朴刀、桿棒、發跡變泰之事。」用現代的話來講,就是:它可能寫古代事,也可能講當代。若寫古代,則雖借用歷史場景,但它本身自成傳奇,目的並不在述史。因此它並不以增進讀者之歷史知識、復現歷史現場、探討歷史演變規律為宗旨,其虛構性也因此而較強。《夢粱錄》說小說人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頃刻捏合」,就是說它具高度虛構之性質。
  經過這樣分化之後,講史與小說分途,各領風騷,所以我們可以看到諸如《三國演義》、《武王伐紂平話》、《東周列國志》之類傑出的歷史演義。此類稗官野史,本出於巷議街談;其流傳,也深佈於民間,中國人,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講起。可是,講史也者,便一朝一代,一路講說彈唱下來。因此,若問我們社會上到底認知了什麼歷史,正史二十五史或《資治通鑒》一類史籍的影響,其實遠不如二十五史通俗演義等講史系統。
  可是,講史的勢力,畢竟引起了文人學士的反彈。稗官野史,原本就相對於正史官史而說。文人學士,也非田夫野老,夙不以巷議街談為然。故清朝考證學大興以後,鄙薄講史,以史籍史事真偽之考訂為職志,竟蔚為風氣,像章學誠《文史通義》就說:著作之體,要就實,要就虛。不能像《三國演義》那樣,既不像正史那樣符合「史實」,又不像小說那般全憑虛構,反而造成了讀者的混淆。於是,講史的地位,不僅及不上正史,也不如小說了。
  這是講史之命運的挫折。可是,它的噩夢並未停止。晚清以來,西力東漸,西方小說觀進入中土,論者持此以衡,遂越來越對講史看不順眼。
  現代小說觀,第一就是要從創造性講起。小說既是作者之創造物,其人物、情節自必為虛構的。因此,會覺得講史缺乏創造性,一切人、事、地、物均受限於史實,缺乏作者發揮想像力的空間。而一部缺乏想像力與創造性的東西,還能是好作品嗎?但若作者在講述史事之中,添加了太多想像,甚或改動了歷史結局,扭轉了史跡之因果關係,其虛構性又不能令人忍受。非特不會被稱讚,反而會被指責,認為那是不能容忍的缺陷。處在如此左右不討好的情況下,講史的命運,可謂蹇困極了。
  這也就是民國以來,缺少歷史小說作家的緣故。
  現代小說家也不擅長寫講史或歷史小說。因為現代的特徵之一,就是與傳統的決裂。形式上,講史、歷史演義,都被視為舊文體,不再被小說家採用。內容上,現代文學又有去歷史化的傾向,不再關懷歷史。因此,現代小說家既乏歷史知識,又無興趣處理歷史題材。就是想寫也寫不出來,畢竟,其關懷業已不同了。
  現代文學兩大陣營,一是現代主義,一是現實主義。現代主義旨在反映現代社會中人的處境,現實主義則以反映社會為目標,它們的關懷所在,都不在歷史而在現代。即或採用歷史題材,如魯迅之寫《故事新編》,或後來的姚雪垠寫《李自成》之類,目的也不在講史,而在自抒懷抱,改造時代。
  可是,人類對歷史的情懷,仍是不可磨滅的。現代社會中,講史仍以巷議街談、稗官野史的形態在繼續發展。劉紹唐先生主持《傳統文學》月刊,自號「野史館館長」。其所謂傳紀文學,實即古之所謂講史也。
  但傳記文學發展至今,在筆記、考證、述傳等方面,固然足以紹續古人;然而衍古事以敷說,足以為古代《東周列國志》、《三國演義》一類作品之嗣響者,實不多見。
  高陽、南宮搏這幾位先生的重要性就在這兒。
  我們現在若把「小說」這個詞的涵義放大些看,把古代「小說」與「講史」兩類都納入現代的小說這個名義下,則現代小說是小說這一條脈絡的發展,歷史小說就是講史的延伸。而前面說過,五四運動以後,現代小說蔚為大宗,而歷史小說則較寂寥。高陽、南宮搏幾位,自張一軍,力撐半壁江山,讀者群之廣,一點也不遜於現代小說,確實可稱為豪傑之士,難能而可貴。
  南宮搏,本名馬彬,浙江余姚人。從事歷史小說之寫作,比高陽還早。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在香港,即出版過《圓圓曲》、《風波亭》、《桃花扇》等書,其後陸續寫出《武則天》、《楊貴妃》等數十部。他與高陽一樣,都長期在報業供職,也能寫現代小說,但生面別開,為文壇所重者,終究還是歷史小說這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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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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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方面,南宮搏衍講史之緒,既用小說形式,也仍保留了傳統稗史的型態,有《中國歷史故事》、《中國歷代名人軼事》等書。小說則除了少數寫奇男子,如《呂純陽》、《魯智深》、《韓信》、《李後主》,寫大時代,如《大漢春秋》、《玄武門》之外,比較集中寫歷史上的女人。
  先後曾寫過的女人,包括嫦娥、妲己、西施、蔡文姬、江東二喬、劉蘭芝、甄妃、祝英台、樂昌公主、虢國夫人、楊貴妃、武則天、魚玄機、李香君、潘金蓮等,甚至還有一本《媽祖》。
  高陽生前,我曾問過他對南宮搏小說的看法,他未正面回答我,只說南宮搏對《唐史》等是很熟的。我明白他如此說,是「不相菲薄不相師」之意。歷史小說作家原本就很少,故沒有文人相輕的本錢。稱許南宮搏史事精熟,則是肯定他作為一位歷史小說家的資格。可是高陽與他,寫作歷史小說的心態、目的及寫法,互不相同,是以高陽不願正面討論評騭南宮。
  事實上,南宮搏雖然著作在六十種以上,讀者遍及整個華人世界,卻並無正式研究文章討論過他,比高陽更不受現代文學界正視。高陽物傷其類,不願矜伐,不隨口批評同道,實在是他的好德行。但若從吾人讀者的角度看,拿他們兩位做個比較,其實正是必要的。
  因為,高陽與南宮搏,乃是台灣歷史小說寫作之兩型。
  高陽的歷史小說,早期著重於講說傳奇,例如寫李娃、風塵三俠、楊乃武與小白菜、李師師周邦彥等。後來則歷史意識越來越強,一方面結合他的史事考證,以考得者推擬模構,類似重建歷史現場,如寫李商隱、董小宛、曹雪芹、龔自珍等都是。對「歷史疑案」,深感興趣,小說和考證交互為用。另一方面,則企圖找尋歷史變遷的因素,以「通古今之變」。他反覆提到朝廷和士人的關係,認為士人政治是否健全,乃國家是否康順的主因,故其小說,著墨於宮朝政局及士大夫生活者甚多。所以說,他的小說,是充滿歷史意識,著眼於歷史整體的。因此他的寫法,也就較少單一主線、單一主角,常會以「跑野馬」的方式,勾勒社會整體,對歷史場景中的典章制度,名物風俗,人際網絡,非常注意。
  相較於高陽,南宮搏所關懷的,是個體化的歷史。
  從題材上看,南宮搏寫的四分之三以上是女人。為什麼專挑女人,寫些風流韻事呢?是作者意存佻撻、性好風流嗎?不然。女人的身世,跟宮朝政局時代社會、人際網絡,基本上無甚關係。這些女人,是因與君王等特殊男人有關了,才間接與這個社會和歷史有關的。關聯起來以後,她們可能被指責為禍國之妖姬,可能成為時代滄桑的見證。但就她本身來說,她的生命、喜怒、情愛、遭際,其實自成脈絡、自成風景。南宮搏所要描繪的,就是這一段風景,因此,他不但關切歷史中的個人,還希望能檢索大的社會歷史之外的個人史。
  他有時也寫對歷史有舉足輕重關係的人物,如韓信、光武帝、唐太宗。但重點並不在刻畫那個時代,說明這些偉大人物如何開創了大時代,如何成就其事功。反而去講諸如光武帝為何一直為了陰麗華而與嚴光在心底上較勁;李世民如何算計著要發動玄武門事變,而結交齊王元吉妃及玄武門守將常何的妹妹常婉之類的事。他寫太平天國,主線也不放在洪秀全、楊秀清、石達開等人身上,而放在洪宣嬌。
  南宮搏本人甚少論及他如何寫作歷史小說,我僅見的一篇,是《從紫鳳樓到韓信:兼談歷史小說與歷史書》。據他說,他的歷史小說寫法,直接受德國作家勃勒諾·佛蘭克(BrunoFrank)的影響,喜歡以一個人為主線,而以其時代背景陪襯這一個人物,讓時代特點和社會風氣由一個人或幾個人身上反映出來。這也就是我所說的,他慣於把歷史個體化,去描繪個體化的歷史。歷史或時代,就是那個人的遭遇與感受。
  要這樣寫,其實並不容易,因為正史中個人的材料不足,正史大敘事又都是整體性的歷史觀,很少去注意歷史中的個人。故若欲寫歷史中的個人,或歷史社會之外的個人生命史,勢不能不大量仰賴傳說資料及小說家的想像。南宮搏自己非常明白這一點,也不忌諱,樂於質疑正史、懷疑其合理性,而建立自己的小說正當性。
  高陽則相反,他的小說旁附著許多考證,故小說雖非史述,意亦不在證史,卻有史事求真或擬真的性質及姿態。因此,兩人的不同,乃是歷史小說兩個類型上的差異,台灣的歷史小說寫作史上,有此兩大典型,足堪珍視。
  唯高陽故世之後,遺集整編或舉辦會議研討,尚不寂寞,南宮搏則比高陽更不受評論界重視,遺作也缺乏整輯重刊,許多恐怕已不再容易覓得。許多人從前常讀其作品,如今思之,殊不免於緬歎。這實在是非常遺憾的事。如今麥田出版社訪得南宮搏舊作數種,校訂重刊,令人欣喜欽敬不已。歷史小說的命運,或許會因此而再起一次轉折,煥發出新的風采,也未可知。龔鵬程先生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
  ·榮獲中山學術文藝獎、中興文藝獎章文藝理論獎和「行政院」傑出研究獎。
  ·曾任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南華管理學院校長、「行政院大陸委員會」文教處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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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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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任佛光人文社會學院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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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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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貴妃」其人其事,成為中國文學創作的共同題材,有一千兩百年之久了。我曾經用此一故事寫作,在二十多年間,計有五次,當然有不同的接觸面與不同的形式。而這本書則是全面的,寫「楊貴妃」的一生。
  為了印書,我以一星期的時間整理和校對,自己細心地看了一次,我願意說:這是我自認寫得很好的一本書。不辭狂妄之嫌,我又願意說:這是一千兩百年以來,以「楊貴妃」為文學創作的共題以來,一本最完整和恰當的書。
  這本書使我敢於自傲——在我從事創作的生命中,這也是我第一次用「自傲」一詞。
  在寫作的風格上,《楊貴妃》也有了若干變化,以一個人為中心反映一個時代的方法依舊(這是歐洲的歷史小說風格,和中國的「演義」完全不同調);但在取材方面變了,我想稱《楊貴妃》為「歷史的小說」而不僅是「歷史小說」。「歷史小說」大致可以不照顧人物故事的時間、地位以及故實的正確性,「小說」不同於「歷史」,在於它能移動若干人事而配合,亦不必理會典章制度上的細節。而在《楊貴妃》一書中,我盡量地考據事實,人與事,努力求其真實,於盡可能求真中再以小說的技術來組織和配合。《楊貴妃》主要人事發展,大致上與當時時事相吻合,正確處超過了現存的正式史書。寫作小說,原無如此的必要,而我所以如此做,希望開創歷史小說的另一條路。這條路是否適宜、正確,則不是我自己所能許定的。我嘗試著,以歐洲歷史小說風格而歸淳於中國情調,在《楊貴妃》這本書中,我自以為做到了。
  現代化的中國歷史小說,由我具體地開創,在日本和英國,賣書宣導品稱我為「第一人」,這「第一人」如撇開作最好的解釋而指為開路,我當之無愧,二十多年前,我嘗試著以歐洲的歷史小說風格有系統地寫長篇中國歷史小說,當時影響我最深,使我從事摹擬的人,第一個是德國的歷史小說作家勃魯諾·法蘭克(BrunoFrank),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初,他的作品風靡一時,開創德國文壇寫作歷史小說的熱潮。其次是英國著名的歷史小說家米契生夫人(Mrs.NaomiMargaretMitchison)和十九世紀末名氣很大的英國歷史小說家韋曼(StanleyJohnWeyman),以及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期享名的格蘭扶斯(RobertGraves)等人。我曾經嘗試著以法蘭克的風格作為基礎汲取早期的韋曼、近期的(三十和四十年代)格蘭扶斯,再加上十九世紀英國現實主義作家薩克雷(WilliamMakepeaceThackeray)的手法,用來寫我的歷史小說,二十多年來,我有過失敗的作品,也有過自己滿意的作品,以《楊貴妃》一書而論,我大致能超越韋曼和脫出了法蘭克的藩籬,不再是摹擬而有了我自己的以及中國的。
  我自行推薦《楊貴妃》這本書。
  《楊貴妃》是先在報紙連載的,連載之前,我作有兩篇「前記」:一、楊貴妃,中國歷史上最特出的女人;二、馬嵬事變和楊貴妃生死之謎。這是論事和考據性的,在寫作時很用了一番工夫,如今作為「附錄」。
  其次,在報紙上發表時有「第九卷」,那是傳奇,於第九卷之前即已說明,現在作為「外傳」。「楊貴妃」故事似乎應該在馬嵬驛結束的。「外傳」的故事不忍棄之原因是:我曾為此「傳奇」而在日本像傻瓜那樣從事搜訪——搜訪並無實際的獲得。
  《楊貴妃》一書於一九七二年秋末動筆,次年夏完成,中間有五十多頁是在倫敦寫的,其餘則在香港寫的。
  一九七五年七月一日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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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一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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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開元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天氣很冷,留守洛陽的官員,冒著寒風,列隊迎接自長安來到東都的開元皇帝。
  這樣冷的天氣,皇族通常會在長安近畿的驪山溫泉宮避寒。然而,開元皇帝卻在正月的寒天,帶了百官,皇族中主要人員、侍從、兵衛等兩萬五千多人,行於道路,冒嚴寒風雪而來——洛陽區內雖然沒有下雪,但東都留守官員知道,皇帝一行在過潼關時曾遇雪。雖然如此,皇帝的車騎到達時,儀容鮮明,並未因寒冷和旅途風雪而顯出憊頹。
  皇帝已有兩年又四個月不曾來東都洛陽了,至於選在正月間駕幸東都,更久,足足隔了十二年。
  歡迎的隊伍排得很長,高級官員和東都的留守官員,聚在前面,地方的中下級官員,則排隊在黃道橋堍的洛水邊,水邊風更冷,有不少著了吉服的官員,身體在打顫。
  河南府的士曹參軍事楊玄□,沒有排入歡迎隊伍中,他主管車仗調度,在天津橋到黃河橋之間,走來走去,很忙,別人覺得冷,他卻在出汗——
  車駕自端門進入皇城了,含元殿有朝儀,百官魚貫而入,郊迎的大典禮告了一個段落。
  做地方佐貳官的人,沒有資格參加朝會,紛紛散去了。士曹參軍事楊玄□卻不曾走,他還要指揮人照料屬於地方調來的車仗,不過,他本身不需要走來走去了,留駐在舊中橋的站內,聽取各處報告,命佐史記錄下來。
  隔著舊中橋,在洛水之間的河岸上,仍然擠滿了洛陽百姓,他們已有兩年多沒見過這樣大的場面,留著,不肯立刻散去。
  不久,皇城的左右掖門都有官員們出來——那是散朝,皇帝第一天到達時的朝會,依例不議事,因此,朝會很快就散。
  在洛水的兩岸,無數看熱鬧的百姓中,有河南府士曹參軍事楊玄□的女兒在。
  她是悄悄地出來的,現在陪她出來的老家人和保母,緊張地催她快些回家。
  十六歲的楊玉環有一些依依地,但她又很聽話,接受勸告後就轉身走,一面說:
  「總算運氣不錯,讓我看到皇家的儀仗。」
  她在興奮中回家——她發現,她的哥哥仍然在書房,並未出去看熱鬧,為此,她歎息。
  在書房中的哥哥,發現了妹妹,叫喚她。
  妹妹向隨在身後的婢女扮了鬼臉,進入。
  「大人吩咐不可隨便出去,玉環,你又不聽話!」哥哥看妹妹入室,第一句話就是譴責。
  楊玉環向兄長一笑,信口說:「好了,可別告訴大人!」接著,轉身就走。但是,哥哥又喚住她,問她正月份的功課如何?她稍微停頓,用手指算著日子,再說:「正月大,還有四天,不妨!」
  她走了,她的哥哥楊鑒,徐徐地站起來,在書房中踱步,伸舒雙臂——他坐著讀書寫字,的確太久了些。
  楊鑒和妹妹的性格不同,他好靜,而且,承受父親的教訓,努力讀書,希望由進士出身,正式做官,重振家聲。他相信,父親和自己一定會有發展的,那是正派的仕宦發展。楊鑒知道,父親對士曹參軍事的現職很不滿意,他的祖父做過士曹參軍事,可能因此,在去年秋末,吏部有些近乎作弄地把他的父親又自中央政府放出,調到河南,官階升了,職務也重要了,但是,那總是地方的事務官,前途並不好的。在此之前,他的父親服官,由地方官入朝廷的秘書省,為正九品上階的校書郎,品秩雖降了,但地位清貴,前途極好。這回外調,官品雖升到正七品下階,高了許多,但是,格卻低了。因此,父和子都心中鬱鬱。可是,做女兒的卻一些也不理會,她喜歡洛陽,因為到了洛陽之後,父親對她的管束放鬆了不少,再者,洛陽的住宅也比較大,她獨佔了一個院子,關上門,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園中玩。
  她別了哥哥,就回到自己的院子,在生了火的屋子裡,換上薄的衣服學舞。楊家在洛陽買入的一名使女,出身是歌舞伎,年紀大了,才被轉賣做使女,但她的舞技仍然很好,她指點楊家的大小姐學動作快速的胡旋舞。
  楊玉環在長安也曾學過歌舞——她的父親只許她學音樂,但她背著父親學歌舞。長安貴家的女兒,都會學些歌舞,她以為父親非但保守,而且頑固,她運用自己的智能,當面很順應父親,每月交文字上的功課,但背著父親,又什麼都干,長安女子流行的玩意兒,她樣樣都有興趣。而且她還有好勝心,要趕在親戚中的女伴們之前。
  在長安,她沒有機會學胡旋舞,現在,有了一個教習,她熱中著,她明白胡旋舞最耗力氣,每天要練,一荒疏,立刻就會旋不快和舞不久,因此,她雖然在外面看熱鬧回來,相當累,仍然不顧一切的練習著。
  她舞出一身大汗,然後,去淋浴了——此時,她的父親還未回家。
  楊玄□沒有回家,並不是事忙,今天的事雖然是他上任之後最繁重的一次,可是,有近兩個月的籌備,做起來有條不紊。但在事完了之後,他正要回家時,卻遇上一位特出的朋友:楊慎名。
  在長安時,楊玄□外調之前,楊慎名以他的九十歲老父太府卿楊崇禮退休之故,以蔭賜特擢為監察御史。慎名和玄□在長安時多有相見,也談得投機。大家姓楊,又都自稱是後漢太尉楊震之後,論世系,楊玄□是十七世,楊慎名則低至十九世,但他們在聯族時卻撇開了本就糾纏不清的世系,只以族兄弟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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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一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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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慎名是隨駕而來,他奉皇命,兼理東都著名的糧倉含嘉倉,因此,他一見楊玄□,就強行留住,要求先瞭解一下東都倉庫的實際情形。
  楊玄□自然樂於為之作詳細介說,因為,楊慎名的來歷和皇家的關係以及受到皇帝寵信,不比平常。
  第一,楊慎名是隋皇朝的直系子孫。隋朝末代皇帝楊廣在江都被弒,他的兒子楊暕也被殺,楊暕妻有一個遺腹子楊政道,後來隨了祖母蕭皇后入突厥,再被唐太宗李世民俘回,李世民優待楊政道,正式讓他做官,楊慎名是楊政道的孫子,隋煬帝則是他的高祖父。
  亡國皇孫受到優禮而且擔承實際職位的,在歷史上極為少見,李世民在這方面表現了罕有的大度,他的兒孫,也同樣地有大氣度,隋皇朝楊氏一族,自唐初以來,一直服官。在本朝,楊崇禮很有名氣,他擔任主管宮廷的財貨出入(太府卿)二十餘年,成績之好,超過從前任何一個人,每年為皇帝省下數百萬緡錢。他退休前,皇帝給他戶部尚書的官銜。三個兒子都受到照顧和置於要位,次子慎矜,繼父親入太府做出納。
  楊玄□隨了楊慎名在行館談了一些時,到行館中要開晚飯了,他才告辭回家。
  楊家的晚飯是分開吃的,楊玉環在父親回來時,正在內院吃飯,而楊鑒則陪侍父親進晚餐。
  晚飯之後,楊玉環循例出來見父親一次——這是貴族之家的禮節。楊玉環著了家常晚服,還打扮整齊,斯文地做了這個每日必行的討厭的儀式。然後,她辭出,去見母親,再回自己的院子。
  這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面,她雖然厭惡,可是,她又能做得很周到,至少,她使父親滿意。但她的內心對家卻有著悶鬱感,這是隨年歲漸長而來的,她已經明白自己家族並非真正的山東世家,何必過分地裝腔作勢?
  童年時在河中等地,生活很自由,但在到長安隨父親後,生活方式被迫改變了,但她又努力設法自己找尋娛樂,她希望出嫁之後,能夠過自由一些的生活。
  皇帝到洛陽之後,東都成了全國的政法、文化、經濟中心,第一批來了兩萬五千多人,接著,百官的家族等得知皇帝會在東都住一個較長的時間,也陸續來了。再加四面八方的使臣和商人,洛陽的人口,到三月間,已添增了五萬以上。
  幸而洛陽城大,女皇帝武則天時代長期以東都為政治中心,皇城、宮城和民居,都有空間可容納,人口增加,並不見得擁擠。再者,皇帝趕在正月來,主因是長安區域去年大歉收,糧食缺乏,到洛陽為了就食。而洛陽,儲積饒富,人口雖增,食物供應仍然有餘。何況,洛陽的交通方便,皇帝一來,東南的貨物便迅速大量運到,一般物價,洛陽比長安低,長安貴人有錢,用得慷慨,洛陽繁榮了。
  也由於皇家的到來,河南省的地方比平常忙得多——
  楊玄□時常因公而留宿衙門不回家;楊鑒,計劃明年應進士考試,為自己的事而忙著。
  楊玉環沒人管束了,她常常找一些借口出遊——現在,大批官員來到,其中有不少楊家的親戚,她也因此而有了遊伴。洛水把洛陽中分,水北岸和漕渠以西是皇城、宮城、皇家的苑囿。水南,是民居,還有南北行的漕渠以東的洛水北岸,也是民居。洛水支流多,貴族之家,家家有船。
  楊家大小姐偶然會和長安來的女伴乘了船出遊——在有一些河流上,洛陽的貴族青年,會停下自己的船,設法和女士們的船靠在一起,從而打交道。
  這是洛陽的傳統風習。
  楊玉環雖然大膽和好動,但她受嚴父管束,和男子們打交道,她不敢。不過,在她的年紀,好奇心總是有的。當一些有氣派的男子和她的船接近時,她和她的女伴,會故意出來,讓男子們看到,有時,她們會在船上歌舞——
  男士們的船會跟蹤她們——
  她們在興致好時,也會在城郊停舟,上岸小行,並進入河岸的亭子小憩。
  楊玉環並不很注意自己的姿容,但是,人們卻注意到她了,人們發現,這位衣著不大華貴的少女,明眸皓齒,亭亭秀髮。
  於是,有人探聽——楊玉環雖然愛玩,但她很謹慎,盡量避免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怕一旦傳了開去,被父親知道,自己會被關在家中不許出來,在這方面,她很瞭解父親。
  但是,天生麗質的楊玉環,終於為人所發現了。
  親戚間對玉環長得好看,雖然沒有特別渲染,但另外一些人卻矚目了。
  楊慎名的家眷自長安移居洛陽,住定後,來訪楊玄□家,他們是同族,子女自然要出見的,於是,楊慎名夫婦用了非常的口氣稱譽玉環的美。
  楊玄□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儒臣,對於女兒姿色,不予重視,但這又是矯情的,他暗自喜歡兒女的美麗。對於人們的稱譽,表面不在乎,但實際上極為樂意。
  楊慎名的妻子,在見過玉環一次之後,便邀她到本宅參加內室宴會——楊慎名三兄弟,如今都在洛陽,次兄慎矜官監察御史兼太府出納,長兄慎余,先官吏部郎中,到洛陽不久,又兼宮內官,為太府少監。這三兄弟雖然是亡國皇孫,卻聲勢顯赫,交遊不僅止於朝臣,兼及宮廷和皇族——那是因為他們三兄弟都有宮廷職務。楊慎名兼主的含嘉倉,為供應宮廷和禁軍的。倉庫自成一個大城,西牆和宮城的東牆相接,又有一部分牆垣和東宮城相接,含嘉倉城的北門是德猷門,門外是宮苑禁區,東面出含嘉門,有一條大路通永福門,大路的兩邊,都是衙署、大理寺、少府監、軍器監、尚書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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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一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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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氏弟兄,以出入宮中府中之故,經常賓客盈門,而三兄弟中最幼的楊慎名,夫婦都喜歡交遊,他家的宴會也特別多,楊玉環出現了兩次,就受到貴婦們欣賞。
  楊玄□有女甚美,在過年時傳開。高級貴族中的女眷,大多不知有楊玄□這樣一個人,但是,楊玉環卻使父親出名了,人們知道楊玉環是隋末鼎鼎大名的楊汪的五世孫女,楊汪雖然被太宗皇帝所處死,但在大唐皇業穩定下來之後,這些爭天下時的殺戮已成過去。如今,人們提到楊汪,只注意到他是隋皇朝的上柱國、吏部尚書。
  這是開元二十三年春天,皇帝到東都一週年稍多,而楊玉環的哥哥,也於此時成了進士。
  有一次,楊慎名家中宴會時,中宗皇帝的長寧公主忽然來了——這是皇族中著名的公主之一,先嫁楊慎交,慎交死,她已入中歲,又嫁了蘇彥伯。這次來,是為著和前夫所生的兒子楊洄的婚事,楊洄將娶皇帝最寵愛的咸宜公主,有許多事,要和少府的官員聯絡。
  楊玉環意外地拜見了皇帝的堂妹,而著名的長寧公主一見她,就極為喜歡,問明世系,便從頭上拔下一支釵作為見面禮——楊玉環一生中,這是第一次和大唐皇族中人相見。
  開元二十三年的七月,大唐皇帝的女兒咸宜公主,在洛陽舉行場面極大的婚禮。
  開元皇帝曾經命制,使皇家的婚禮從儉規定,公主的封戶:皇妹千戶,皇女五百戶,但咸宜公主是武惠妃所生的,開元皇帝後宮佳麗雖多,武惠妃卻是最得寵和最有權力的一人,武惠妃是則天女皇帝之侄武攸止的女兒,開元皇帝於廢王皇后後,不再立後,武惠妃是實際上的皇后。武惠妃要求鋪張女兒的婚禮,皇帝自然答應,而且還改變制度,封賜千戶。
  地方小官的楊玄□,居然收到了楊洄的請柬,楊玉環更受到特別的邀請:在婚禮中伴公主,作嬪從。
  請柬和特邀,都是由楊慎名轉來的。楊慎名很會做人,他輕描淡寫地說楊洄世系亦出弘農,只是不同房支而已。
  楊玉環在完全料不到中,參與了大唐皇朝最高級的社交活動,她是八名伴從公主的閨秀之一,其他七人,都是皇親國戚,豪門之女,只有她不是。但是,在入宮迎公主的時候,她的姿色,她的風華,立刻把七位閨秀壓倒了。宮中的女官悄悄地以誇張的口氣告訴做新娘的咸宜公主。
  驕縱慣了的咸宜公主聽到有一位特出的美女為伴,噢了一聲,就快步走出去看。
  八位公主的女嬪從,在一間寬大的起居室中等待,她們和宮廷女官、侍女們閒談。皇宮,即使豪門子女,也不容易進入,八位年輕的女嬪從中沒有一人曾入過內廷。她們今天入宮,雖然只見到一角,一樣驚奇和喜悅,伺機詢問,也希望找機會多看一兩個地方。
  咸宜公主的突然出來,使所有的人都為之驚異,執事女官連忙招呼列隊行禮。
  咸宜公主很自然,隨口說:
  「不用行禮那一套,我來看看諸嬪從女弟,有勞——」她說,目光看向八人,徐行,逐一點頭招呼,執事官則報出每一個人的名字。但是,咸宜公主在看第一眼時,私心便認定其中排第五的會是楊玉環——果然是。她笑了,正要說話時,兩名內侍匆匆自另一道門入內,報告咸宜公主,惠妃和壽王殿下駕蒞。
  咸宜公主必須去迎母弟,她笑著吩咐執事,時間還早,可以引領女嬪從們去宛中小游。
  公主說罷,再看了楊玉環一眼,走了——楊玉環也在看,公主已著吉服,但未罩外披和未戴冠,那也算初步打扮好。不過,當公主走遠時,楊玉環發現咸宜公主並未著鞋襪,赤著雙足——
  公主婚禮在典麗堂皇中進行——
  依照禮制,做新娘的公主在進入每一所殿堂中和賓客相見——有一次,咸宜公主下輦上階時,看著左側的楊玉環,稍微接近,低聲說:
  「楊妹——人人都在稱讚你。」她稍頓,接下去,「大禮過後,你可以時時到駙馬都尉府來看我,駙馬都尉楊洄,和你們是一家!」
  照禮節,新娘在此時是不宜講話的,但是,咸宜公主完全不理會。楊玉環在錯愕中,低聲道謝。她接受做嬪從的訓練和演習,此時,照例是不能說話的,但公主和她交談,她又不能不回答。她想:這位公主很怪,剛才赤足,現在看,她對做新娘,一些也不以為意。
  婚禮之後是宴樂,女嬪從不必再隨公主,她們被引入一所殿中看舞蹈和雜戲。
  楊玉環雜在許多貴婦中,有些心慌,但她又多有著喜悅,因為,在一日之間,她受到了人們廣泛的注意。
  回到家,她雖然很倦,但又在罕異的興奮中,她很快地進入自己的房間,對著銅鏡而看。她自問:「我真的很美?比那許多女人好看?」
  她對著鏡子搔首弄姿——她作出種種自己以為是美麗的姿態,然後,她向鏡子扮鬼臉。
  她被眾人所矚目,認為美人,但是,楊玉環依然是稚氣未脫的。
  這之後,楊玉環被邀到貴家去的次數轉多了——楊玄□終於限制了女兒。
  她不滿父親的作風,但她習慣了,馴順地服從。
  也就在此時,楊玄□已故的長兄玄琰的寡妻,帶了女兒,由巴蜀到洛陽來——楊玄琰的遺孀,有姊妹在東都,她孀居很悶,本身又富有,便攜同十三歲的小女兒做一次探親的旅行。她先住在自己的姊妹家,但楊玄□以長嫂如母,強邀了她們母女住到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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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一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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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玉環和這位孀居的大伯母及十三歲小名花花的堂妹很合得來,特別是楊花花,人小鬼大,她懂得很多,她把自己旅途的經歷,講得天花亂墜——她又肆無忌憚地,批評小叔父的古板和迂腐。還有,她學著已獲得進士的大堂兄楊鑒的聲腔和姿勢,楊玉環為此而大樂,她本身馴順,不願批評,但小堂妹卻代她發洩了。
  楊玉環雖然被限制不得參加外面的宴會,但楊玄□又無法拒絕所有的召邀,譬如咸宜公主的相約——先告,再派車來迎,楊玄□就無法拒絕了。
  於是,在一次參加咸宜公主府邸的游宴中,楊玉環見到了大唐的皇子,封壽王的李清。
  壽王和咸宜公主是姊弟,同母,又同為母親所寵愛。
  壽王只十八歲,有好風儀,他像咸宜公主的哥哥,這是就風度而言——壽王謙和自然,看去很成熟,但沒有王的架子,他和楊玉環相見時,婉拒她行大禮,在談話中,曾經自稱名字「清」,以示平等。
  咸宜公主為此而笑了,她說:
  「玉環,父皇有子女五十人吧?有些個名字,我也弄不大清楚,他排行第十八,你呼他十八殿下好了,那比壽王殿下自在!」
  楊玉環恭敬地叫出十八殿下,一雙大眼眨著,欲言又止。壽王似乎知道她的心意,笑說:
  「父皇子女很多,依冊籍所記,我們兄弟現在有三十人,最小的,是父皇這次到洛陽後才誕生,至於姊妹,現在有二十六人吧?我姊姊比我大一歲多,但姊姊排行反而比我低,在公主中,她排二十一——不過,我們兄弟姊妹夭折的也不少,現存人數,不足五十。」
  「這樣多——一個人生這樣多……」她脫口而出,但才出口,她就發覺失言,要遮掩已來不及了,自然,她現出了尷尬相。
  咸宜公主和壽王同時發出笑聲,這使她窘,幸而,這位有好風儀的皇子及時收斂,含笑說:
  「父皇妃嬪甚多——」
  「殿下、公主,我的意思……」她欲解釋,但一開口,又發覺不對,無法繼續,面頰上泛起了紅暈。
  「我知道你的意思,好像,前代帝王,有子女五十人者,不會太少吧?只是,本朝開國以來,以父皇子息最繁。相傳周文王百子,父皇可能會追上——」壽王輕鬆地為她解開失言之窘。
  咸宜公主看得出的——事實上,今天她安排這宴會就是為弟弟。楊玉環以為自己是第一次見到壽王。但壽王李清,於姊姊結婚的那一天,就看到美麗的楊玉環了。稍後,他向姊姊暗示,咸宜公主便為之安排。
  壽王為人比較謹慎,他並不因母親貴重而放肆,他已到了擇妃的年紀,一見楊玉環,就萌生了愛慕心,但他並不躁急,他希望多見一兩次和瞭解這位家道中落了的名門閨秀,他的用心,非但楊玉環不知道,連放任粗疏的姊姊咸宜公主也不知道。
  開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洛陽城南尊賢坊南街柵前的河南士曹參軍事楊玄□住宅有了特殊的佈置——二十多名典禮人員沿著伊水岸,每隔十步,就立一人,直到楊宅大門前,此外,有金吾軍的兵士四十人,在街道上巡弋,禁止閒人通行這一段路。
  楊氏宅,大門、二門都敞開著,除執事、役吏外,守宮署的內官一人,以及一位內謁者,分別在門內坐待。
  大朝散了,街道上不斷有傳告到楊氏宅。
  於是,在一名內謁者的前引下,一支儀仗隊擁著大唐宰相李林甫到來,隨李林甫同行的,是黃門侍郎陳希烈。
  這兩位大臣,奉皇帝詔命,持節,擔任冊皇子妃的正副使。
  楊玄□依照內謁者的教導行禮,引入大廳。由司儀官唱贊,樂儀奏樂。之後,楊玉環被引出,自宰相李林甫手中接過皇帝的詔命冊,供在中堂。
  接著,又是樂奏,儀禮官唱呼,楊玄□謝恩。
  為皇子冊妃的正副使走了!
  留在楊家,尚有司典禮的人員,大廳上,除陳供皇帝的詔命冊之外,尚有聘禮——
  大唐皇帝大詔命的全文如下:
  「維開元二十三年,歲次乙亥,十二月壬子朔,二十四日乙亥。皇帝若曰:於戲,樹屏崇化,必正壺闈,配德協規,允茲懿哲。爾河南府士曹參軍事楊玄□長女、公輔之門,清白流慶,誕鍾粹美,含章秀出。固能徽范夙成,柔明自遠;修明內湛,淑問外昭。是以選極名家,儷茲藩國。式光典冊,俾黽謀。今遣使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李林甫、副使黃門侍郎陳希烈,持節冊爾為壽王妃。爾其弘宣婦道,無忘姆訓。率由孝敬,永固家邦。可不慎歟。」
  這是大喜事,楊玉環在典禮完畢之後就入內拜母,再回自己的院子;楊玄□和兒子楊鑒則在廳上照料和接待賓客。
  他們父子,在喜悅中,但心情沉重——有女被選為皇子妃,當然是大喜事,但也會是一項大負擔,楊氏這一支,以前沒有被選婚皇家過,這一開始,對家族命運會導致變化,變好和變壞,在此時是很難預言的。
  至於楊玉環,在內院中和堂妹花花悄語著——楊元琰的遺孀本來打算在初冬返蜀,因為侄女將有喜事,她只得留下,等春天再走。
  楊花花曾經偷看今天的藩王妃的儀式,她也曉得玉環曾和壽王私見。此時,她佻巧地,甚至狡獪地探索自今天之後,兩人還會不會私見?玉環有戀愛的喜悅,但告誡小妹勿可輕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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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一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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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的婚禮是極為繁縟的,在「冊妃」之前,曾有五項節目:一、納采;二、問名;三、納吉;四、納徵;五、請期——不過,這五項節目只要選定吉日,手續卻很簡單。最誇張的一項是冊妃,其後,便是大婚了。大婚節目有七項儀節:一、親迎;二、同牢;三、妃朝見;四、婚會;五、婦人禮會;六、饗丈夫送者;七、饗婦人送者。
  楊玉環被冊為壽王妃,在冊妃禮之前,經過三個多月的儀禮時間,至於大婚日期,要在過了年才能定出,估計婚期會在三月份的下半個月。
  楊玄□為女兒的婚事而張羅著,他請了在河東服官的次兄玄珪來洛陽協助,此外,他於受冊之後,立刻寫信稟告叔父楊志詮,並希望叔父能來主持侄孫女的婚禮——玄□的父親志謙已故,伯父友諒也已故世,上一輩三兄弟,只有志詮一人活著。
  開元二十四年的新春,楊家很熱鬧,有不少朝官,平時與楊玄□並無深交的,也來拜年,宰相李林甫的春宴,亦邀了他——而最重要的是:歲首朝賀,楊玄□以椒房之親而得以參與。
  在非常忙迫中的楊玄□,幾乎每隔一日要和女兒在書房中面對面談一次。
  他談自己,但著重的是講自己的曾祖父楊汪。楊汪在隋末勳位極高,名氣也大,但楊玄□和女兒談曾祖父,只重視楊汪曾做過國子監祭酒,隋煬帝曾命官員往聽楊汪講學。他又把曾祖父的手稿《左傳集解》給女兒看——在此之前,玉環只見過高祖著作的抄本。手稿,是傳家寶,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但她一些也不重視。她甚至討厭與父親不休地談家世。
  她把父親召談看作受難。
  此外,每隔三日,宮廷派一名女官來為她講解皇家的各種禮儀,有時,還要演習。
  新春,她沒有玩樂的時間,忙裡偷閒,便和花花在房中練舞蹈——
  正月十六日,宮廷宣佈她的婚期。
  她很想念未婚夫,但沒有機會私見——只有在二月間,皇帝下詔,所有皇子都改換名字,壽王李清,改名為李瑁,諸皇子改名後,循例謝恩。這一天,武惠妃通過女兒咸宜公主,召見楊玉環,李瑁在母親那兒看到未婚妻。
  之後,春暖花開日,楊玉環做了新娘,成了大唐皇子壽王李瑁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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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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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楊玉環卻完全不曾著意於政治上的事——她雖然知道丈夫有些與別的兄弟不同的交往,但她並不重視。婚後的日子在她是很愉快的,少女的虛榮心,因環境的焙烘而漸漸滋榮,她喜歡宮廷生活,她覺得自己如暖房中名貴的花朵,被人供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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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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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開元皇帝子女很多,皇子不開府,在長安,皇子的住宅附連於宮城;在洛陽,皇子和未嫁的公主,都居住於宮城之西的一個區域,稱為夾城。夾城狹長,東邊城牆與宮城連接,西邊城牆則連西苑,夾城南三堂有一列屋宇和花園,是壽王邸。
  壽王自宮中省母回來,匆匆回自己的住宅,王妃不在屋內也不在園中,侍女告訴他,王妃去了閶闔閣。
  於是,他匆匆出府,上城牆——閶闔閣是建在夾城的城牆上的,上面有觀象台。
  壽王問了幾處侍女,在觀象台長廊,遠遠見到了王妃——這是面對廣大的西苑的高處,風大,壽王妃獨自一人立著,風吹動了她的衣袂,風也吹散了她的長髮,但是,在風中零亂的壽王妃,卻有飄飄欲仙的風華。
  他急步而上,叫喚她。楊玉環看到丈夫,撩撥著散發,迎前,年輕的壽王捏住妻子的手,癡癡地相看,沒有說話。於是,她笑了——在風中,她的笑,風情萬千,然後,她喜悅地譴責丈夫,要求丈夫不可時時用這樣的目光相看。
  壽王定了定神,對妻子說:「今天,我在母后處看到一幅畫像,是母后二十歲時,一名畫工畫的。母后說,她年輕時,有些像現在的你!」壽王妃楊玉環問丈夫:「你看呢?」壽王想了想,坦然說:「我回答母后說很有些像,其實不大像,我以為你更加好看!」
  她又笑了——她時時笑,而且,笑得很好看。壽王也常常會迷失在自己妻子的笑容中,他曾經說玉環的笑似魔似幻,會勾攝人的魂魄。
  現在,在她似魔似幻的盈盈笑中,壽王忘情地挨近妻子。楊玉環不經意地伸出手,輕撫丈夫的面頰,但是,她又立刻警覺,放開,又推開丈夫,低說:「此地會被人看到,我們走——」
  觀象台上,有值日的內侍和女官,可能會看到他們。壽王也連忙定下神來,伴著妻子徐行,一面問她為何獨上閶闔閣。她回答:「我一個人好悶,出來看看。」
  壽王表示歉意——因為自己入宮而使她孤單而悶——婚後的日子,壽王除了入宮和進行指定事務外,把各種交遊放棄,時時和妻子在一起——他們有多種共同的嗜好,只要在一起,就會忘卻一切外事。
  為了楊玉環在夾城中的諸王宅內覺得悶,壽王殿下利用母親的寵愛而伴妻子出遊。
  大唐皇朝的皇子,自開元皇帝嗣位之後,行動多受了一份限制,以前,諸王分房出居外面,有自己的封地和住宅,現在集中在都城住,在東都有宮城的城門一道手續,出入要登記,便不大方便了,而且也不能晚歸。在長安居,諸王宅雖集在一區,但能利用地形的方便自由出入。而洛陽夾城由宮闈局直接管理,對於王妃出入,每次都列冊具報內廷,平常日子而出去玩,那是不容許的。壽王運用母親的關係,用宮內派人傳召,先入宮,再出苑,在記錄冊上,便是入侍。
  這樣做是偷巧,於理不合。但是,謹慎的壽王為了取悅生性好動的妻子,一再偷巧出去。
  他們時常乘了車悄悄出郊,有時,著了便服乘舟在市區出現,在家中受嚴格管教的楊玉環,婚後放任了。這種出遊,有時也借助於咸宜公主。
  公主派人請壽王夫妻到自己住宅相見,這也是名正言順的。因此,洛陽人有不少能看到壽王和他的王妃——這是被稱為神仙眷屬的夫妻,壽王是諸王中長得最英俊的一個。而婚後的楊玉環,越來越華妍。
  楊玉環在未嫁時溜出來玩,或者在被人邀而出來,她的哥哥曾暗示地告誡她,不可到天津橋去,她渾茫地接受了。婚後,在一次出遊中,她忽然想到哥哥的告誡,轉告丈夫,並且要求去天津橋看看。
  壽王自然不會介意,他們周歷了皇城正南洛水上著名的天津橋。其實,楊玉環經過天津橋和星華橋已有幾次,平時沒有留心。現在,她著意了,覺得家人的告誡毫無理由,她為此而詢問丈夫。
  壽王想了一下,對玉環說:「可能,天津橋堍的小廣場,以前是行刑的地方!」
  楊玉環看看天津橋南面的四支大旗桿,此時,天子的龍旗招展——表示皇帝駐蹕東都,她恍然了。她並不是一個有城府的女人,在自己想到時,就說出來:「我明白了,我的高祖在開國時,於天津橋被太宗皇帝所殺,懸首示眾,後來,朝廷起用我的曾祖,赦免罪名,准許將高祖父改葬。」她略不經意地接下去,「我的父親以儒家自許,他又很欽佩我的高祖,大約從一個孝字為出發,不許我來天津橋。」
  壽王順著妻子的口氣而稱讚楊汪當年的勳業。可是,楊玉環卻笑著搖頭,說明父親崇拜高祖,因於高祖著過書,又做過國子監祭酒。
  在楊玉環,這是偶然接觸到家事,但深愛妻子的壽王卻把此事深記於心,他在此後又不經意地問了妻子一次。於是,他為岳父的出處而去請托姊夫楊洄。
  附馬都尉楊洄,因妻子咸宜公主有寵,成了都城中一個活躍的人物,他輕易地通過特別的人事關係,由宰相李林甫直接薦引,以楊玄□為國子監的太學博士。
  國子監是冷衙門,熱中名利的人不會要進去的,但這又是朝廷中一個清高的機構。一個人能在國子監當上教習,再轉向一般機構,地位就會完全不同,官場中人會以學者而相敬。再者,從品位而言,楊玄□只是正七品下階的地方官,而國子監太學博士,則是中央官正六品上階,中間相差正七品上階一級,從六品下上兩級,正六品下階一級。楊玄□的移調,頭尾算在一起,高了五級之多。但這樣的遷升在大唐朝廷又不算是違法的,李林甫以他優於儒學為借口。還有,入國子監的人,要教書,那必須有些才華才能應付,只要不被國子學生和同僚所輕,旁的衙門的官員,便少加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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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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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楊玄□夢寐以求的事,他只希望能先當上國子監的直講和助教,著三五卷書,再升博士。現在,一舉而得博士,他很滿足,以為自己將來會重振家聲。
  上任之後,楊玄□在家中祭祖,正式上書宮闈局,請許女兒歸寧一次,參加祭祖。
  楊玉環回家了,她對於父親的行為覺得好笑,但她依然很馴順,恭恭敬敬地向高祖神主叩頭,又自動讀了一遍楊氏家訓。然後,她悄悄地告知新補上集賢殿校書的哥哥:「我聽說,太學博士不及五經博士和國子博士高,將來有機會,我托人替大人轉一下。」
  楊鑒為此而吃驚,他告知妹妹,五經博士是要有講經的專長,國子博士則是教授三品以上大臣的兒子學業的,不可隨便營謀。同時,他也為自己得為正九品下階的集賢校書而向妹妹致講。
  楊玉環入了王府之後,對官場的事也懂了一些,她暗示哥哥,在一任將滿時,通知自己。
  楊鑒有些茫然,他不以為妹妹有此能力,但是,當他代表父親送妹妹上車時,就明白了——大唐皇子壽王李瑁,躲在車中,親自來接妻子,他和大舅子相見,但叮嚀楊鑒千萬不能把這事說出來。在皇家,這是違例的。
  從而,楊鑒得知妹妹受到丈夫的特殊寵愛,自然,他也瞭解壽王在皇子中不比尋常的地位,外界有傳說:皇太子李瑛地位不穩,倘若皇儲有變局,壽王是繼位為太子呼聲較高的一人。
  楊玄□父子雖然以儒士自許,但是,對於壽王地位的傳聞和楊玉環被丈夫特別寵愛的事,也不能免於驚喜之感。他們想:一旦壽王得為太子,將來繼為皇帝,玉環便是皇后了!雖然這事還很渺茫,但可能性不但存在,而且很高。他們為此而喜,但也為此擔心事,因為皇位承繼權的爭奪,在大唐皇朝,常常演出骨肉相殘殺的慘劇,壽王得勝,當然很好,一旦敗,那會株連及楊氏家族……
  但楊玉環卻完全不曾著意於政治上的事——她雖然知道丈夫有些與別的兄弟不同的交往,但她並不重視。婚後的日子在她是很愉快的,少女的虛榮心,因環境的焙烘而漸漸滋榮,她喜歡宮廷生活,她覺得自己如暖房中名貴的花朵,被人供奉著。
  除了丈夫之外,宮中代替皇后之位的武惠妃,也鍾愛她,她經常被召入內苑陪伴惠妃。
  武惠妃自稱在青年時,相貌像楊玉環,玉環不覺得。不過,她又認為已到中年晚季,曾經數度流產,又生兒育女過的武惠妃,至今仍保持著細緻風儀。她會打扮,妝並不濃,但看來很適意。武惠妃似乎極留心自己的體態,一般婦人進入中年就發胖了,但武惠妃沒有,她稍微豐腴,可謂恰到好處,而且,從現在的情況看,顯然可以料到,在年輕時,她曾是美人。
  也許同是美麗的緣故,她們婆媳相處很好。楊玉環曾聽到人們的悄語:武惠妃有武氏女皇帝一族人的智機和陰狠,但她一些也不覺得,她以為這位看去尚殘剩青春的婆婆,慈和可親,甚至沒有界限——婆媳有似姊妹。
  在秋天,炎熱初退的七月底,楊玉環把自己可能有孕的消息先告訴婆婆。
  武惠妃在起居間內聽楊玉環報告這一項消息,她大喜,立刻命內侍召奚官來診脈——也就在此時,皇帝忽然來了。依照宮廷體制,玉環是不能在此見駕的,她迴避,惠妃著一名女官陪媳婦到九洲池的花光院遊憩,她小心地叮嚀有孕的事不可向任何人道及。
  做為皇帝媳婦的楊玉環,只在大婚時朝見典禮中見過皇帝——距離遠,又穿戴禮服和冠,並受禮儀限制,見,等於沒有見。此時,她有好奇心,央求那位女官讓自己偷偷地看看皇帝。
  這是在宮廷的常情之外的,那女官笑而應之,她認為稚氣的壽王妃不會因此多事的。
  她從窗隙中看到皇帝,有三丈距離,她發現,大唐皇帝很俊偉,一些也沒有老態。
  壽王妃楊玉環有孕了,但宮廷中並未循例公佈,那是武惠妃的囑咐。惠妃自己曾流產幾次,對生育有著多種迷信,她生下惟一的男孩壽王,是在幾次流產了男嬰之後,不公佈有孕,而且一生下來就抱出宮廷,送到皇帝的長兄寧王李憲府中,由寧王正妃代育,這樣才獲得保全。
  也為此,武惠妃對自己的一支生育上多有諱忌和迷信,她一方面禁止宮中佈告,同時,也命媳婦不可張揚。經常為玉環診脈和照顧她的醫生,也由惠妃親自派往,那不是正式太醫,而是奚官局的老內侍,論看病的資歷經驗,奚官並不遜於著名的太醫。此外,一名出身於武氏家族而隨惠妃入宮的老宮女,也被派到壽王府,照料壽王妃的飲食起居。
  玉環對自己有孕,初期是驚喜的,但是,過了一些時,她又不著意了,由於有孕使行動受到限制,她還抱怨!
  也在玉環有孕時,武惠妃卻用力為兒子謀求太子的地位。她命聰明的女婿楊洄替自己在外面從事結交大臣,設法更易太子——太子李瑛是趙麗妃所生的,趙麗妃出身為歌伎,趙氏家人因她有愛寵及李瑛為太子,得官爵。皇族及朝中,多有人瞧不起趙氏椒房,而在武惠妃獲寵後,趙麗妃已不大為皇帝所喜,再者,趙麗妃在開元十四年死去。李瑛雖然已是法定的太子,但宮中無奧援,他本身又較樸實和少機智,在朝中,也沒有集團勢力擁護,因此,他的地位早已有動搖傾向。只是李瑛很守規矩,雖然沒有才智為人稱道,但他行為上表現端正,沒有過失,因此,要去掉他也並不是容易的事。武惠妃與女婿經常密商,她認為:李瑛智能低,經常和太子在一起的鄂王和光王,性情容易激動,也不是有深謀遠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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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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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命楊洄設法先從鄂王和光王那邊下手,再扳下太子。
  這些政治上的陰謀,非但楊玉環不知道,連壽王也不知情,壽王在王妃有孕時陪伴她的時間比以前更多了。
  因為有孕,她被禁止舞蹈——婚後,她可以公然練舞,她喜歡舞,也近乎強迫地命丈夫跟著學習,現在,她不能舞,轉而弄樂器,偶然,她會試一支慢調舞。
  楊玉環對音樂有天才,她在壽王府,隨兩三名老樂工學習了許多,幾乎每一樣都有好的造詣。
  為了經常奏樂而引起旁人議論,楊玉環把一間寬大的房間的門窗,各加三重帷,以阻音響傳出太遠。
  但這樣的日子又並不太久,皇帝突如其來地提前回長安,原來宣佈是二十五年二月二日回長安,但在二十四年的十月,皇帝一行就離開了東都——據傳說,因為洛陽宮中多怪事,可能有鬼祟,因此提前走。
  皇帝忽然提前回長安,其實有政治上的緣由。首席宰相張九齡一派人權重,他們自許為清流,為儒臣,講究家世門第,以學問鳴清高,對辦事務的官員多有壓抑,而且,張九齡運用相權,時常以制度為依據而阻遏皇權。
  李隆基不能忍耐,他有一套統治方法的,他用儒臣其實是作招牌,他明白那些儒臣迂闊,真正辦起事來,不見長處。他的統治原則:雜王霸之道,而以能做事為主。對體制和出身,他不重視,這是李隆基從他的祖母女皇帝處學來的。
  皇帝回到長安,把張九齡集團都排出政府,李林甫成了首席宰相,此外,皇帝所欣賞的朔方節度使牛仙客,以前以出身低,為張九齡所抑而無法獲得高位,現在,李林甫引薦他為工部尚書兼宰相,如此,朝政為之一變,由書生集團柄國轉為事務人才柄國了。
  但這些變動和楊玉環全不相干,她對朝中事很少去理會,關於張九齡集團的倒掉,她是從哥哥口中得知詳情——回到長安之後,諸王多分開,沒有宮城隔限,他們出入比較方便,因此,楊鑒能夠來看妹妹。
  楊鑒在私談中表示了對張九齡失掉相位的惋惜之後,壽王參加進來,他們就不再談政事了,而楊鑒,於壽王參加之後不久,就告辭了。
  壽王對大舅子的質樸和拘謹,覺得好笑,他率直地告知妻子,楊玉環完全同意,她說,自己的父親三兄弟,只有父親一房是書獃。她用稚氣的口吻形容哥哥。
  壽王問妻子,楊鑒何以至今未婚——楊玉環為此而茫然,直說不知道,於是,壽王笑謂,自己將設法為大舅做媒。
  事有湊巧,大腹的楊玉環極少出去的,這天,應武惠妃之召而入宮,她的丈夫陪行。他們在武惠妃宮中,岐王的幼女承榮郡主正入謁——壽王先由寧王妃領養,與岐王家也多來往,岐王雖已故世多年,但岐王子女和寧王的子女同受到武惠妃照顧,這兩家經常入宮,承榮郡主性情溫和,是一個好讀書而不求時髦女子,衣著也極淡素,武惠妃時時嘲笑她,但也很鍾愛她。
  偶然相遇,壽王覺得承榮郡主和自己的妻兄會相合,他向母親提出。
  武惠妃見過楊鑒,也有相當瞭解,她以為這樣的聯婚,對壽王本身也有好處,因此,她接受了,而且很快地提出。
  有武惠妃作伐,婚事自是必成。
  楊玄□有迷茫感,女兒嫁皇子,已出於他的意外,如今兒子婚郡主,更出於他的意外。但楊鑒的訂婚,對楊氏這一支的地位,有了實質的提高,縉紳們把河中永樂房的楊氏一系和皇家作了正式的聯繫。
  在楊鑒訂婚的喜事中,宮廷奪權的悲劇終於揭開了。
  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以有異謀的罪名,被皇帝廢斥為庶,監於宮中東城。
  這一事件轟動內外,一日之間廢三位皇子,其中且有太子在內,群情嘩喧,朝廷中張九齡遺下的一派以及若干山東世家集團的人,都以為不應該廢太子,但此時張九齡已被貶官,張黨的監察御史周子諒,藉機彈劾牛仙客,在朝堂上受體刑,流放,出城之後,就因受杖傷重而死。皇帝的嚴酷,使那些以儒家自許的大臣不敢公開為太子申辯。但是,在暗中,卻有人設法營救。
  兩位皇子在囚所,和外界仍有秘密聯絡,宮中特種人員查出太子李瑛的妻兄薛銹(駙馬)的家人,以及李瑛的舅家趙氏,李瑤的舅家皇甫氏,都使人賄通內侍,內外聯絡通訊,找機會營救。
  這些報告,由武惠妃支使,直接送到皇帝手中。
  三位皇子雖被廢,照理是無法將之構成死罪的,但在囚所的報告陳上之後,情形就變得很壞了。皇帝李隆基就以溝通宮廷禁衛而起兵奪得權力的,他由自己例子,以為這三個兒子也真會圖謀不軌。
  於是,皇帝父親發了狠心,殺子!開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皇帝詔命,將三個兒子賜死。距離他們被廢,不足半個月。
  三皇子同時被廢,已經震動內外,一旦處死,自然更令人驚悸,朝堂中雖無大臣進言,但悄語卻流傳,而且傳得很廣。
  武惠妃自然被牽入,壽王也成了人們的議論中心。
  武惠妃是耳目眾多的,不久,她就得知了——她有武氏一族人的果決,說做就做,有時也能酷狠,但在得知群情鼎沸,流言滿市時,武惠妃終於明白自己做得太過分了——通常,太子既被廢為庶人,又被囚禁,再復位的可能就非常少了。她自悔不該太狠,她以為斬草除根,可免後患,但人言如此,反而不利,假定將這三人先廢為庶人,看管幾個月,再由自己來做好人,赦免他們,貶放到外面居住,再復他們王位,如此,對於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就比較容易。現在,流言的鋒鏑,集中在她一身,無論如何,她不能親自提請以自己的兒子繼位為太子了!為此,武惠妃在成功剷除異己者之後,非常懊喪。因為下一步的計劃,剷除異己的主要目的,在可見的短期內,完全無法進行了!壽王,同樣陷入了惶亂中,而他的妻子,卻在此時臨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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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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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王妃有孕的消息,不曾在宮廷公佈,現在,壽王妃誕生兒子,依例該在宮內公佈的。同時,也要有一個慶典。但是,處死三位皇子事件,正暗潮澎湃,武惠妃和壽王是首當其衝的,沙礫集中他們母子的身上,此時張揚壽王的喜事,非但不會有好處,反而引人怵目和可能被人加添一些花樣用來中傷壽王。
  武惠妃在無比的困擾中,又命內侍省只登記和造冊送宗正寺,這位祖母自行奏告皇帝——她選了一個閒適的時間將壽王的奏報送上,請皇帝賜名。
  為了處死三位皇子而引致的暗潮,皇帝李隆基自然不會不知道,他統治天下二十多年,自有一套做法,他也有屬於自己直接指揮的人員,外間的流言,他知道,他為此苦悶,同時也有些悔意。兒子雖然悖逆,也沒有必要將之處死的,但他是一個極深沉的人,內心的煩惱,表面看不出。可是,以武惠妃的智能又能發現,因此她選擇了恰當的時間進言。皇帝笑著說:「又添孫了,我有生之年,看到百孫,當無問題——」李隆基曾在長安城東北角,以一坊之地,建宅第供兒子們集中居住,那一坊有夾城直通興慶宮和大明宮,稱為入苑坊,初時名十王宅,稍後名十六王宅,後來稱諸王宅,李隆基的兒孫漸多,入苑坊的建築也多了,皇帝已命建百孫院,因此,他如此說。
  於是,皇帝取筆,寫了一個「僾」字。那便是壽王和楊玉環所生的第一個兒子。這名字從「人」,從「愛」。以愛為主,皇帝可能因於自己深愛武惠妃而推及的。可是,武惠妃因三皇子之死,心理上有著芥蒂,她看這個字,從「愛人」為出發,她想:難道,這是皇帝暗示我嗎?
  這一轉念,她的心情更增了一份沉重。次日,武惠妃親自到入苑坊壽王宅來看初生的嬰兒,把皇帝的賜名給予他。
  楊玉環產後才六天,已起床了。武惠妃立刻命她去躺著,她告誡媳婦,產期中必須好好調養,不然,將來會多有病痛——楊玉環不在意,但她是一個聽話者,武惠妃說了,就乖乖地走開去躺回床上。
  於是,母親命兒子入內起居室,屏退左右,告誡壽王在這個時期切不可出府。
  她坦率地說出:太子雖已被殺,但流言太多了,對自己母子的處境反而不利,她命兒子小心,盡量少說話,除了奉召和上朝之外,和兄弟們也不可來往,她特別說明,與咸宜公主也不能相見。
  她命兒子在自己的府中避風雨。
  這也正是炎夏的風雨季。
  壽王府只在孩子滿月時舉行了一次規模不大的慶宴,皇帝命知內侍省,右監門將軍高力士至壽王宅,賜禮物八式。這位為皇帝寵信和有友誼的宦官,雖然是宮廷中最有權勢的人,但他在公眾場合很守禮,從不驕矜,他來壽王府,辦完事之後,飲酒一杯就走了。他在臨走時才告知壽王,武惠妃以精神欠佳,今天不會出來。
  壽王並未介意,他和到賀的諸王入宴聽樂——由於宮廷事件的影響,諸王的情緒都很低,宴會規模本來就小,又以情緒低,因此,很早就散了。
  壽王在宴會散時,匆匆入內找王妃。
  楊玉環正在做一種運動,她以腹部貼在地毯上,雙手扳著雙足的足背,身體反轉成弓形。
  壽王匆匆闖入而看到,大奇,又大笑。詢問她這是做什麼?楊玉環時常做這樣的肢體體操的,但平時不讓丈夫看到,今天,被發現了,她一笑,不曾停止,並且用力搖動,以腹部做支點,身體有如迎浪的小舟前後起伏。壽王忍俊不禁,蹲伏下去,捧住妻子的面頰說:「你的花樣可真多,以前我不曾見過。」
  她告訴丈夫,這樣做鍛煉可以收束腹肌,使身材苗條結實。她又婉轉地說明:這是女人的私事,本不應給丈夫看到的。
  於是,壽王爬下去,輕快地吻妻子,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做完?而楊玉環,迅速地鬆開了手,摟住丈夫,告訴他:「現在已完了!」兩人在地毯上摟著相親,她問他宴會的情形,壽王隨口說了幾句。他本來是心事重重的,但是,在看到妻子的新鮮動作後,放寬了,此刻,他又在欣賞著了緊身小衣的妻子曼妙的身材。
  他在想:自己兄弟們的妻子,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她,自己的姊妹雖多,論姿容,也沒有一個可及得上楊玉環,他把自己所想的告知妻子。
  楊玉環幽秘地笑了,她回答:「或者是吧——在沒有論嫁的時候,我並不覺得自己好看,在東都時,楊慎名的妻子對我大加讚美,我還不以為是真的!」
  壽王的憂惶就此消散了,他想像,如果斗美,自己的妻子可能是長安第一人。
  他愛悅妻子的美麗,同時也喜歡妻子的溫柔婉順,楊玉環幾乎沒有發愁的時候,楊玉環也從來無所求,和她在一起時,好像在初夏的暖和中,使人自然而然地有和暢感,也自然而然地會放開心事。
  壽王因妻子而放開心事,可是,武惠妃的心事卻越來越沉重,她已設法使皇帝誅除太子,然而,內外的流言對她太不利了,她無法提出以自己的兒子為太子。但是,太子既被殺,繼立的事不容拖延。
  在無計可施中她和宰相李林甫密商。
  李林甫自稱,皇帝曾問過他,諸皇子中誰人賢孝,他舉壽王,皇帝沒有再說什麼。
  武惠妃有些急,她要求李林甫思考,是否找機會直接向皇帝提出。李林甫答應,但是,他又以為皇帝如不問而自行提議,反而不好。他估計,在兩三個月之內,皇帝必然會決定太子人選。李林甫認為,時間如能拖得長些,沖淡了三位皇子死事予人的心理影響,那麼,對壽王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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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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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惠妃以自己的觀察告知李林甫,皇帝對立太子的事,不可能拖到明年或今年年底的。於是,她再要求李林甫設法聯絡一些元老重臣建議立壽王。
  這使李林甫很為難,元老重臣們,可以在皇帝面前說話而起作用的,大多同情三位已死的皇子,他們在太子問題上,不會提任何建議。至於他本人,此時的確也不能主動提出。
  繼任太子問題,在李隆基縝密思考中,他對壽王稍有偏愛,可能是因母而及子,也可能因於壽王母系有武氏血統——李隆基對做女皇帝的祖母是極為崇拜的。他有一個直覺,武氏和李氏,血統相合,會孕成能幹的人。壽王就是李、武兩家再傳的混合血統。
  可是,他又有著猶豫——武惠妃是他長期愛寵的人,他信任這個女人;可是,她童年時代所經歷的宮廷鬥爭,又使她對一些事多有顧慮。他想壽王雖有兩個了不起的家族的血統,但看來不像自己那樣精明強毅,如果自己死後,武惠妃干政,那麼,兒子的皇權可能被壓抑,武氏又可能再興起,李隆基認為,武惠妃有潛藏的能力。
  這只是他一己的思維,但是,他又幻惑於自己的思維,因此而躊躇——此外,人們的私議,對他也有影響,他想:如果立了一個不適當的人為太子,會引起政局的不安。
  因此,平素有決斷力的皇帝,對太子繼承人選,躊躇不能決。
  心事重重的皇帝,時常在苑中獨自散步,思索著,他雖曾問過宰相,但他要自己作最後決定。
  在苑中,他會獨思長久——武惠妃知道這些,因而,內心的慮憂加深著。
  武惠妃時時想正面向皇帝請求,立壽王為太子。她有那樣的機會,但是,她在宮廷中又從未直接干預政務,她自幼年起,就被教養於宮中,她深知李隆基對權力的敏感性,長久以來,她只以娛樂君皇,自取悅至得寵,她都是順遂君皇的。她避免正面接觸政治,除了皇帝問及,她極少主動提出問題來。近來,她暗中部署,稍微伸展自己的觸覺,同時也建立一個秘密的權力體系,那是在朝中結合一批人替自己發言,她暗中洩出宮中消息和皇帝的意向;同時,她利用歡好行樂的時候,不著意地發展自己對皇帝的影響力。
  由得寵到有一些權,她做得極隱秘,自然也很辛苦的,直到女兒結婚之後,駙馬楊洄為她奔走,她才正式有了勢,但依然是隱秘的。
  太子李瑛的事件,她曾經發言,訴以自己也曾受太子的輕侮,現在,她如直接請求以自己的兒子為太子,兩宗事件加起來,必會使皇帝起疑,何況,二十餘年來,她也從沒有如此正面提過事。
  在躊躇中,她又召女兒和駙馬入宮密商。駙馬都尉楊洄以為,朝廷中現時已無人能說話,李林甫已進言,除非皇帝再問,也已無再說話的餘地。
  隨著,楊洄建議武惠妃找高力士設法。
  武惠妃在沉吟中點頭。右監門將軍、知內侍省高力士,參與李隆基發動玄武門兵變而奪取皇權。自皇帝開元元年起,他就承擔了這一個重要職位,宮廷中,也只有他和皇帝有私人友誼。高力士是出身武三思家的,與武惠妃的關係很好。長久以來,武惠妃都得到高力士的照顧。可是,武惠妃又明白高力士為人謹慎,從不隨便議論朝政,干預人事。
  再者,高力士在皇帝面前是可以隨便說話的,她擔心自己的請托不慎,反而會出事。
  就在她躊躇未決的時候,宮廷中發生了怪事,驚擾了這位皇妃——武惠妃宮中的一名值夜侍女,中夜尖叫,昏了過去,其餘的宮女聞聲往看,抬她回房,救醒了她。那宮女自稱看到三個男鬼,在惠妃寢殿的外面草地上跳動,倏忽不見。這事很聳動,次日,武惠妃也知道了,三個男鬼,使她自然地聯想到三位被殺的皇子,她心悸了!
  那名宮女被內侍省找了去,杖殺,那是妖言惑眾罪。
  可是,鬧鬼的事卻繼續傳出,雖然無人敢直說,但武惠妃卻知道一些異象,她為此而惴然,心中恐懼,對立太子的事,也不敢積極進行了。
  事情也湊巧,身體強健的武惠妃,在宮中鬧鬼之後數日,忽然得病,吐、瀉,突如其來的,而且很兇惡,宮中的醫士不能做主,奏聞和傳召太醫入診。
  皇帝李隆基很緊張,但奚官局丞以惠妃的病來得邪惡,可能會傳染,勸皇帝不可入視。李隆基不以為然,他直入,可是,武惠妃卻命侍女阻擋,她在惡劣的吐瀉中,狼狽不堪,她不願皇帝看到自己的狼藉之相。
  武惠妃的病來得快,但也好得很快,兩夜三日,她就痊癒了,太醫只說外感風邪,不曾指明病的具體原因。
  病雖然很快就好了,但兩夜三日的吐瀉,對武惠妃的身體影響很大,她在休息了三日之後,才讓皇帝進來相見,她仍很軟弱,而且消瘦了。
  在宮中,武惠妃這場病,也引起了悄悄的流言。
  悄語流傳:謂武惠妃是被鬼祟而得病的。
  宮中的悄語無可查據,但是,武惠妃的左右也有風聞,於是,咸宜公主入覲,建議召太常博士王璵為之祈禳——巫覘之事,在宮中是犯禁的,但以太常博士公開行之,那又另當別論了。不過,武惠妃還是拒絕了,她擔心這樣一做,會使流言更加猖獗。
  咸宜公主是聽到悄語而建議的,而武惠妃,從女兒的建議而體悟到鬼祟的傳言,她為此而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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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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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換了一個居處,遷入一所近年新建的宮殿。同時,她又暗示女兒,把那位通祭禳的太常博士推薦給皇帝。
  武惠妃自患病休息到搬一個住所,耽延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在這期間,繼立太子的問題,便也擱了下來。武惠妃以皇帝不提太子事而悄悄安心,她以為拖延對自己總是有利的。
  在壽王那邊,情形也是如此,母親驟然而病,移轉了他的注意,他在母親病癒後,每隔一天入宮問疾一次,有時,壽王妃楊玉環也隨之入宮。
  這樣,拖到了十月,武惠妃在病後,身體一直軟弱而沒有大好,皇帝以長安城冷,便出赴驪山溫泉,一方面是避寒,一方面是讓武惠妃在溫泉中療養身體。
  自開元二十二年正月皇帝赴東都以來,已有三年多不曾赴驪山溫泉過冬了,這回去,規模很大,除了皇族中人外,百官也有不少從駕到驪山辦公,大臣中有不少人在驪山有賜第,家眷也相隨而去。
  那位由咸宜公主引薦的太常博士王璵,也隨駕前往,他已獲得皇帝的信任,皇帝准他的建議,設立青帝壇以迎春,而他的官位,也封為侍御史領祀祭使了。
  楊玉環隨了丈夫,第一次到名聞天下的驪山溫泉區,她生性好動,到了驪山,宮廷的和王府的各種管束都放寬了,她可以自由活動。她甚至可以獨自騎馬去遊覽,只要不越出禁區,就不會有問題。
  一天的下午,從駕驪山的諸王,奉詔命往聽國子監祭酒和司業講經,楊玉環以這天的氣候好,陽光滿地,不很冷,換了輕裝,騎馬出遊,相隨壽王妃的,有馬伕和內侍各兩人。但是,在山陽的長青道,楊玉環看到道路平坦,一下任意,策馬疾馳,把四名從人遠遠地拋離了。她到華蓋亭歇馬,等從人,但是,另一處的景象吸引了她,她又上馬沿著一條齊整而回過山角的路奔馳——那邊有平台和樓閣。
  她沒有顧忌什麼,直馳向前,於是,她看到山道上有一個白石砌成的牌坊,上面刻著「驪陽凝碧」。她在牌坊前勒住了馬,她自忖這會是驪陽宮的西邊的通路,雖然牌坊離宮城界還有一大段路,但她認為自己總不宜擅入的。於是,她拉轉馬,想回去,偶然,她又想眺望一下這座宮後的臨崖台榭——她知道,但沒有到過。
  她策馬走下右側的斜坡,道路漸寬,有兩名內侍在路邊的小亭中,阻住了她,詢問。隨著,又有兩名內侍出現,內侍們知道她的身份,輕輕地相告:聖駕剛好在此。
  楊玉環吃了一驚,連忙欲下馬,阻路的內侍擱住,再告訴她,皇帝在台上,不必下馬,並告以就此折回即可。
  皇帝在山坡的平台上,已看到了她,而且,皇帝也已傳詔,距離雖然還遠,但內侍一層又一層傳話下來,立刻到了,皇命,賜壽王妃騎馬上山坡。
  她先有著惶恐,但抬頭看到武惠妃與皇帝同在,就定心了,上山坡,在平台的階下下了馬,四名內侍陪她上階,大約有四十級,接著,又有兩名宮女來陪她上第二層石級,她依禮低著頭,上十六級。
  於是,她拜見皇帝和惠妃,請罪。
  王妃獨自一人在山間馳馬,與體制是不合的。
  但是,皇帝很慈和以及顯然地愉快著。他命這名媳婦近前,細細地看,這使楊玉環為之侷促,而大唐開元皇帝卻盈盈地笑著,轉向武惠妃:
  「我在西苑第一次見你時,你也獨自一人騎著馬,哦,你說得不錯,她有些像當時的你!」
  武惠妃笑嘻嘻地對垂手半躬身而立的媳婦說:
  「玉環,隨便些,在此地不必拘禮——你怎麼一個人馳馬到此地?」
  楊玉環報告,壽王去聽講經了,自己以天氣晴爽,出來走走,因為第一次上驪山,馳馬時拋下了從人,不小心闖入了驪陽宮的區域。
  「不妨事——」皇帝看看穿了緊身衣、束腰、長褲的媳婦,「一家人,在離宮到處走走,又有何妨!」
  此時的楊玉環,面頰紅暈——被風吹紅,也因第一次在近距離見皇帝而緊張羞紅,紅得很鮮艷。在皇帝看來,她的面頰白裡泛紅,有著活活潑潑的青春氣,而她的身材妖嬈。
  皇帝在欣賞媳婦,武惠妃以楊玉環著了長褲而不安,這是胡服,雖然宮中的妃嬪人人都穿,但媳婦穿了而讓皇帝看到,總是不大好的,她問媳婦的外衣。
  楊玉環面對至尊的緊張,因皇帝說話輕鬆而解除了,她不曾著意於自己的服裝,隨口說:
  「馳馬時熱,我放在馬背上——」
  「玉環,以後不可著了長褲到外面去!」武惠妃溫和地說,那也算是譴責。
  她才解除緊張,立刻又轉為侷促。皇帝暢朗地一笑,代媳婦解釋,他表示,在郊外馳馬時,著胡服有實際的方便,皇帝也順口講著近年婦女服裝的變化。接著,皇帝告訴媳婦,武惠妃新婚時,常赤足著屐到處走動。
  這樣,他們又恢復了自然,武惠妃以媳婦衣服單薄為理由,著侍女取自己的外衣給她。
  皇帝笑著說:
  「我們在此也站了些時啦,可以進去了。」
  楊玉環就行禮告辭,武惠妃發現皇帝對玉環有好感,這該是一個可以運用的機會,於是,惠妃命她相隨。
  他們走上一道寬闊平整的石階,只有八級,再通過一條寬約三十多尺的路面,又上四級石階,入屋。那是一個閣,室內很暖和,皇帝與惠妃在入室不久,就脫下了外衣。楊玉環在入室後又告了一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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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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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賜媳婦坐,問她家事。
  她告訴皇帝,自己未嫁之前,被父親管得很嚴,胡服是不許穿的,而且又被迫著讀儒家講婦人之禮的書。皇帝為此而大笑,問她對儒家所訂婦人之禮的感想。楊玉環率直地回答:「一個女人不可能完全遵照儒禮的,如果言行全依儒禮,人就成了木偶——」她發表議論為自己今天的行為暗作辯護。皇帝似乎很欣賞,隨口問她父親的職位。楊玉環抑掩地一笑,隨說:
  「國子監祭酒,以家大人有專學,上個月奏請,由太學博士移擢為國子博士。」
  李隆基對外戚行動,平時是相當留意的,他的留意,是擔心椒房之親仗勢為非法之事。對楊玉環的父親,他得到的報告是:儒生,研究經學,專攻春秋三傳,旁及周禮。在得知此一報告後,他對楊玄□這人就放心了,而且也有好印象了。但他其實已忘記了楊玄□在國子監做教書匠。皇帝在此時想:讓我這位親戚一直做教書匠,可也太苦了,但他並未說出來。
  此時,侍女送上小食,皇帝和惠妃面前有酒,楊玉環面前則沒有。
  皇帝命侍女賜酒,楊玉環循宮廷中晚輩受賜的儀式而致謝,飲了那杯酒。
  至於武惠妃,用酒吞了幾顆丸藥。她在那一次病後,身體一直不曾復原,人也比以前消瘦。
  王妃在這種情形下,不能多留的,在小食之後不久,她告辭了。
  武惠妃命宮車送玉環回宅。
  楊玉環喜氣洋洋地回去,到宅時,她的丈夫壽王李瑁正回來,她比丈夫早一步下車,在戶外,她迎著丈夫同入,急促地把今天下午的經過報告了一遍。
  「玉環,你好運氣,照計,這是犯例的!」壽王卻緊張著:「父皇有沒有問及我?」
  她回答:「沒有。」隨後又說,母后曾問到。接著,她再講驪陽宮小閣中的典麗與華美。
  「父皇在東都時,驪山各所宮宇,都經過新的裝修,驪陽宮那個小閣有橋和後殿相連,大約是新造的,我還沒有機會到過。」壽王攜著她的手,再問:「你的裝束,沒有事吧?玉環,在此地出去,很可能遇到父皇和長輩,你的服裝得稍微端正一些。」
  「父皇已說過無妨了,以後,我更可以隨便!」她恣放地說,「父皇說,母后年輕時,在苑中赤足著屐!」
  壽王到此才想起,問及母親的健康情形。
  「我不知道,但看到母后進小食時服藥!」
  壽王說出今天在國子監聽講學時,曾遇到尚藥局丞在問藥經上一些字的意義,據說是為惠妃配製特方用的藥。
  楊玉環詫異,她轉而問丈夫於定省時所見。
  「我沒有發現什麼,母后但說身體比以前差,在溫泉浸浸,也不見好處,我姊姊說母后睡眠不好!」
  對於武惠妃的病,連最親的兒女都不清楚,可是,惠妃卻用到特方,由此可以想見,她的病並不是輕微的。還有他們所不知的是:宮中,侍候惠妃的宮女說,惠妃獨睡時,必然夢魔。
  十一月十五日,在大寒天時,皇帝忽然由驪山溫泉回長安了,這次到溫泉宮,前後不到一個半月。
  皇帝提前回長安,據說是因於武惠妃的病。
  車駕剛回到長安城的第四天,大唐皇朝的老臣,為開元皇帝所敬重——在女皇帝時代即已有名氣的宋璟死了!宋璟數度拜相,前幾年退休而住在東都,封廣平公,退休後詔許以開府儀同三司。這樣的元老重臣病故,照例要有哀式,皇帝親臨——病中的武惠妃得訊,又著駙馬都尉楊洄設法請李林甫向皇帝提出太子問題,她以皇帝很關心自己的病,心情上當會有多一份柔愛,這時候提出,獲得核可機會較大。惠妃希望能在年底以前決定新太子人選,那麼,在新春大朝受冊,當比平時為風光。
  壽王也被通知,在參加宋璟祭禮時,小心應對。
  武惠妃估計,喪禮罷朝,皇帝在祭禮之後,會召見宰相閒談一些事的。但是,她的例行估計錯了,皇帝惦記著武惠妃的病,一臨祭禮,就回宮來看視她,並且親自召太醫、宮廷醫事人員及尚藥丞研究病情和商量用藥。李隆基本人看過不少道家的醫書,他也提出不少意見。
  武惠妃參加這一議論,她感激,在群人散後,她握捏皇帝的手,呼著三郎,一時泣不成聲。
  這是至情流露,李隆基也緊緊捏著她的雙手,勸她安靜,隨後,親自伴送她上床——武惠妃在驪山溫泉宮曾經暈厥一次,查不出病源,回到長安,醫生看了幾次,也找不到病的根源,她沒有顯著的病象,但生機懨懨,一天中,大部時間在床上,偶然起來,可是,起來一個時辰,便覺精神不濟,躺下,睡著半個時辰,會醒,醒來,精神便轉好,但是,若睡著的時間久了,又會有夢魔而惴然。
  她的情緒受到病的困擾,恐懼著,怕死,現在,她躺回床上,約束自己的感情,收斂哭泣,向皇帝丈夫說出自己有死亡的預感,她也說出自己不捨得死——
  皇帝為之泫然,呼她小妹,那是李隆基初見武惠妃時的稱呼,以後,他們夫妻間,常用暱稱,武惠妃呼皇帝為三郎,皇帝呼她為小妹。
  皇帝寬解她,病源雖然查不清,相信一定能醫得好的,因為她年事方壯,只有四十歲。
  然而,四十歲的武惠妃本身,生機卻垂垂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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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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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對她,有著綿厚的情分,二十多年來,情好始終如一。武惠妃是李隆基發動兵變、為太子、又奪取父親的皇權,在為皇帝之初,於宮中巡行時發現而愛悅的,武惠妃幼年,父親故世,女皇帝命人召入,在宮中居住,養育。
  武惠妃的父親為恆安王武攸止,雖封王,但在武氏時代,並不當權,官位只絳州刺史,而且也不是多是非的人,女皇帝以本族之故,將武攸止年在童稚的女兒召入宮中,同樣的人不止她一個。女皇帝死後,不斷的宮廷政變,每次都會殺及武氏的人,李隆基奪權那一次,殺人最多,除了韋後一族外,又把姑母太平公主一族和同黨,再加武氏子孫,恣意誅除。
  然而,人事的發展卻很難料,李隆基誅夷武氏子孫,卻在宮內一見武惠妃而生情,即納為妃子。
  武惠妃自童年入宮,經歷女皇帝被迫讓位的洛陽宮政變,稍後遷都回長安,又經歷太子李重俊起兵發動宮廷政變,武三思父子在家被殺,政變以攻不破宮城玄武門而失敗。又稍後,韋皇后毒殺丈夫,在宮中發動了一次不經兵火的政變,再接著,便是規模最大的,由李隆基主持的宮廷政變,這一次關上城門,大肆殺戮,寄養在宮中的韋皇后族人大多被殺,武氏族人也有被殺的。然後,又是殺太平公主的一役。
  武惠妃回憶著那些可怕的往事,再想到自己在苑中邂逅皇帝而成為妃子的故事,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見皇帝,就是赤足著了木屐的。
  初婚時,她曾表現過少女的任性,但是,可怖的宮廷生活使她自檢,她用自己的智能取悅皇帝,交好皇族人員,又由於她從小就在宮廷,宮中人和她相處極好——由於她的父親是一個安分的人,又沒有權勢,她入宮,也未曾受到重視,因此,她初到宮中,還要努力取悅宮中的阿姆和女官,甚至宮人。這些往事,使她在成為皇帝妃嬪後,得到許多方便。
  然而,她終於不曾取得皇后之位,李隆基廢斥王皇后之後,已公開表示欲立她為後,與大臣商討,為一名御史所力諫,因為她是武氏之後,那位叫潘好禮的御史曾歷訴武氏亂政之事。最後,他有一句傳誦天下的話:「陛下若再立武氏為皇后,何以見天下士?」李隆基為此一言而罷立後之議,從此也空出皇后之位。武惠妃自然是懷恨的,但她忍耐著,因為她在朝中沒有大臣為援。
  現在,在病榻回憶往事,對皇后名位已淡然了,因為,在過去十多年中,她實際上是皇后。但是,她唸唸於兒子,自己不能及身為皇后,她希望從兒子身上獲得補償。
  於是,她想到一個方法,召壽王侍病,她讓兒子進來,時時為皇帝看到,總有機會可以進言。她看皇帝對自己的情分,一旦提出,被拒的可能較少。
  有時,壽王被召入侍,有時,武惠妃召壽王妃入侍,因為她發現皇帝很歡喜這位媳婦。
  在風雪殘年,壽王將被立為太子之說,在朝廷中多有人知了,據說,宰相李林甫和皇帝談過,皇帝曾表示將以壽王為太子,待武惠妃病癒後宣佈。
  這雖然是傳說,但朝臣中大多相信這會是真實的。
  但是,武惠妃的病卻迅速地轉變了——她本來就生機懨懨,還可以起床,但有一次起床後忽然暈倒,傾跌時震傷了頭腦,昏迷了三個多時辰才醒。
  那是十二月初二,初三日壽王入覲侍疾,在宮中留了兩個時辰——他以自己將會成為太子,小心地顧到體制和身份,不欲在母親宮中如稚子那樣地多留。
  次日,武惠妃的情況轉好一些,壽王妃楊玉環代丈夫入侍,咸宜公主和未成年的小妹也應召在侍候。稍後,皇帝到了,而且留著不走,於是,作為媳婦的楊玉環只有先退。
  她回壽王府,把惠妃的病況告知丈夫,李瑁舒了一口氣,向妻子說:
  「但願母后無事,否則,對我極為不利!」
  楊玉環已經知道丈夫在爭取太子地位,不過,她對宮廷政治終是欠瞭解的,她以為目前的情況,丈夫取得太子地位,應該沒有問題。再者,她的出身和年紀以及個性,對權力的看法不同,她以為,丈夫當不成太子,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做壽王,一樣很好,因此,丈夫嘴上說的不利,她不解,也不予重視。
  這天晚上,下大雪,第二天,宮中傳報武惠妃的病況沒有變化,皇帝自外面找了三名有名氣的醫生入宮診視。楊玉環很樂觀,她拉丈夫玩了一次雪球戲,午後,壽王才入宮問疾和侍候了半個時辰。
  回來時,楊玉環和侍女及內侍在堆雪人。壽王也參加,他們一起玩,堆了三個大雪人和一頭雪狗。
  這是十二月初五,壽王看到母親,病情並無變化。
  但是,武惠妃的病卻有了突變——
  開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丙午,武惠妃死了!
  武惠妃有了突然的病變,上午忽然失音不能言語,不久,四肢痙攣不已,皇帝退朝時聞訊,匆匆趕入,武惠妃已在彌留狀態,侍醫以皇帝不宜留在一個垂危的病人身邊,力勸皇帝退出。
  半個時辰之後,四十歲的武惠妃逝世了。
  宮中傳說,悄語:以為武惠妃是被三名皇子的鬼魂所祟而索去生命的。另外有秘聞:武惠妃可能被宮中人所謀害,為三位被殺的王子復仇,但是沒有人敢正面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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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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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皇帝哀痛著相愛二十多年的妻子,他追封武惠妃為貞順皇后。
  武惠妃的逝世,對壽王來說,好像天塌了下來一樣,他認為,只要母親多活三個月,自己的太子地位就定了,現在,能否取得太子地位,就極為渺茫了,為此,他憂愁惶亂。但是,他的憂惶卻不能向妻子傾訴,因為,楊玉環是不能體會到他的心事的。再者,楊玉環本身卻在真正哀痛中,那是由於武惠妃的確很喜歡她之故。
  駙馬都尉,壽王的姊夫楊洄,看出了壽王的惶亂,向壽王進言,勸他在哀傷中必須鎮定,既要表面孝思,又要保持風度。
  通權達變的楊洄說:惠妃的逝世,對壽王嗣位為太子自然是不利的,但是,皇帝傷悼愛妃,情真意深,在喪事期間如果有好表現而為皇帝所欣賞,那麼,被選立為太子的機會依然很大,因為皇帝已表示過,欲以壽王為太子,在理論上,這樣的大事,不會因惠妃之死而完全改變的。
  這是希望中的希望。
  李瑁在憂惶頹廢中強自振作起來,以孝子的身份主理母親的喪事——武惠妃曾多次流產及不育,她只存壽王一子,二女,長女咸宜公主,幼女未成年,亦不為母親所寵愛,與咸宜公主比,相差太遠了。
  李瑁為人溫厚,風度很好,在禮儀方面,幼年受寧王妃和母親的教導,很通達而且做得很自然。在母喪中,他的情緒雖然不寧靜,但行事仍合規矩,也得到旁人的好感,不過,皇族和大臣中,對武惠妃總有一些忮心,他們肯定她是置三位皇子於死的主謀人,由於皇帝對已故的武惠妃痛悼綦深,又很快地自行定出了為貞順皇后的名號追封,無人敢造作蜚語。但是,這種潛在的忮心,對壽王多少有著不利。
  這是一個暗淡的年關。在辦喪事之餘,大唐皇帝還冒寒親自帶了一批人去看埋葬武惠妃的墓地,壽王是隨行的皇子之一,墓地選在京兆府萬年縣東南四十里之處,亦即長安外城東南四十里,驪山以南終南山的東麓。皇帝又親自將武惠妃的墳墓定名為敬陵——因為已追封為皇后,因此,墳墓也可以稱陵了。
  李隆基為自己營造的陵墓,遠在渭北的蒲城縣東北三十里的金粟山,這選擇因於他父親的陵墓在蒲城縣西北三十里的豐山,當開元四年時,李隆基的父親故世後,營葬時,李隆基依照習慣,也選了自己的墓地,稍後便事經營。
  李隆基埋葬武惠妃於長安近郊,似乎有追思之意,到驪山,訪敬陵,那會很方便。
  朝臣們發現,剛毅、有時殘狠似太宗皇帝的開元皇帝,對武惠妃的確是多情的。一般皇帝的友情,及於生前之人,而李隆基及於死後。
  壽王在隨父皇看了母親的墳地回來,心情轉好,他從父皇對母親的深情忖測,葬禮一了,自己當會被立為太子。他甚至設想,父皇可能會在行葬禮的那一天,宣佈自己為太子。
  開元二十六年二月二十日己未,大唐貞順皇后下葬於敬陵,儀式極為隆重。儀隊、皇族及百官、禁軍,送殯的隊伍排列,亙五里多長。許多年來,后妃的殯葬沒有如此大的場面。甚至,已故睿宗皇帝的葬禮儀仗,也不過如此,由此可見李隆基對尊親尚不及對武惠妃。
  可是,壽王所期望,在葬禮時或葬畢回都城宣佈自己為太子的事,卻沒有出現。
  據說,皇帝在武惠妃死後,心情一直不好,葬禮之後,皇帝除了平時上朝外,在宮中休息,很少召大臣入宮議事,自然也不聞有行樂。立太子的事,一再耽誤,如今,好像將之擱了起來。
  挨到三月朔日早朝後,依然消息沉沉,壽王終於真正著急了!
  在外面,咸宜公主和楊洄,也有著不安,他們支持壽王為太子的立場很明顯,一旦壽王不得立,對他們,會是很大的打擊。於是,楊洄和壽王聯絡了,再密訪宰相李林甫,請他再進言。
  在武惠妃死後,李林甫對請立壽王為太子之事,雖然和以前一樣,因為他曾經建言,壽王得立,對他的權位總是有好處的。可是,老於宦事的李林甫,看出情況並不太好,他不願再直接出面了。但他又不能不管。於是,他轉托了人,暗示御史大夫李適之上表,奏請皇帝早立儲君。
  李林甫以為,李適之上表,皇帝會重視,也會和自己商量,到時,由皇帝問及再行看情形而提出,自己所擔的干係就比較輕了。
  李適之是大唐的宗室,在朝中聲望很好,他和李林甫雖然同是宗室,但在政治路線並非死黨,只是相處不算壞,李林甫巧妙委託不相干的人而請李適之進言,他認為此事也應該做,便上了表。
  可是,這位大臣的表章上去,皇帝既不批覆,也沒有找宰臣商量,很快,時間已過了三月中旬。
  李林甫的暗中設計落空了,這位識時務的宰相就謹慎地不再接觸立太子的問題。
  在壽王邸,李瑁有似熱鍋上的螞蟻,在寢食不安中,而且再也無心陪伴美麗好動的妻子遊樂了。雖然這是長安的好春天,但壽王府,卻密佈著愁雲。
  楊玉環終於發現了,她由愛的關懷而接觸問題。
  於是,李瑁在一天晚上,燈下對坐時,告知妻子:
  「玉環,情形是這樣的,父皇嗣位,於開元三年立太子,就是去年被廢殺的那位,算是我的長兄,在去年事變之前,父皇對長兄早就不滿了,因為母后的緣故,內外都傳說我將承嗣。我並無這野心,但母后卻希望我能取得太子地位,這幾年,我在生活行為上也很留心,不讓人議論我。玉環,皇家的事,兄弟無情,甚至父子也無情,我朝,太宗皇帝屠殺兄弟,再迫高祖皇帝禪位,父皇的情形也一樣,皇族哪有自己不願做皇帝的道理,是被形勢所迫啊!其中還有許多謀位奪權的可怕故事,一時也說不清,慢慢地,你便會明白,假如我從來不曾被考慮做太子的候選人,那麼,我為諸王之一,可以平平安安,但內外都已知道我將會為太子,一旦得不著,落到別的兄弟身上,他們會猜忌我,以為我會因得不到太子地位而怨,或者造反,那時,他們會迫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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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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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玉環仍然有茫然之感,思索著問丈夫:
  「阿瑁,照我聽到你所說,皇帝已允承以你為太子,為何又會變呢?你又沒做錯什麼事?」
  「玉環,我朝的太子地位,從開國以來就是不穩定的,一般說,有功有權的皇子得為太子,此外,有立長和立賢之說,長是有定分的,賢就沒有標準可說了。立我,人們說是立賢,其實,我又哪能稱得上一個賢字,只因母親領袖六宮,得父皇寵信,因母及子而已。現在,母后死了,我在宮中失去了依仗,賢名自然也沒有了……」
  這樣一說,楊玉環明白了一些,也為此而有了憂慮,她問丈夫,如果不得為太子,是不是一定會被迫害?
  李瑁回答她:「不是一定,但可能性很大。」
  如此,明朗的壽王妃,也有了惆悵,她在室內感到悶,挽起丈夫到外面走動。
  那是八百里秦川明勻淨麗的春夜,他們在自己的園中徘徊漫步,春夜的風稍有寒意,但這份輕寒卻使他們精神清明,她忽然問:
  「母后故世之後,皇帝是否有新寵?」
  「沒有,看情形,父皇對母后是真正有情的,我曾經聽高力士說,自從母后故世後,父皇在宮內落落寡歡,有時還獨宿!」
  楊玉環思索著,稍後笑說:
  「照這樣情形看,你還是有希望——阿瑁,自母后逝世至今,皇上並未做過大事,是不是?可能他心情不佳,把一些重要問題暫時擱起來——」
  「哦,那也有可能,但是,大臣上表……」李瑁無法如妻子般樂觀,不過,他在這方面是無能為力的,只得等待,勉強克制自己的憂鬱。
  喪偶的皇帝在宮中的確落落寡歡——他身邊有無數的女人,只要他願意,可以隨心所欲地選取。但是,他的情緒不佳——武惠妃與他的情誼由時間和生活習慣等積累起來,在宮中那麼多妃嬪,只有武惠妃深知他的心意,不需要他說出,對方就會知道他的心意,這樣一個人的喪失,是不易找到代替的。
  在有情時,欲的需要便成為其次了。
  在宮中,晚餐時依然奏樂,有時,李隆基也會找歌舞伎來表演,可是,他總是提不起勁來。有時,他也會找看來可喜的女人侍宿,或者找以前認為可取的女人,但是,在武惠妃生前,他認為可取的女人,此時對之也提不起興趣了。
  他有些百無聊賴,有時,他覺得自己趨向衰老了。
  想到自己趨向衰老,他會想到太子問題。李適之的奏章他沒有答覆,但他並不是不重視,而是他有矛盾。
  李隆基是從奪權而取天下的,他也深知前代因儲君問題所引起的政亂,在感情上,他久已有立壽王為太子的意思——對於殺死三個兒子,他有悔意,也有傷感。不過,他對太子李瑛卻久已不滿了,皇帝早看出了李瑛很虛偽,而且,性情也較魯莽。他容忍著,希望多瞭解一些,但仍舊失望,對於李瑛弄兵入宮欲殺武惠妃的事,雖然有可疑之處,但李瑛和兩名弟弟勾結,門下私蓄壯士這一點,卻是事實。這就足以構成大逆罪!何況,李瑛還聯繫朝臣,那是最使他憎恨的,張九齡是為他所賞識的人,但他必須去除,就是因為張九齡和太子李瑛之間的微妙聯繫,在他有生之年,絕不容許兒子們勾結大臣的。因為他自己是勾結朝中軍中的權力而發動政變得位,為此,他很敏感。
  但是,殺了李瑛,立誰呢?壽王為他所喜,可是,壽王在兄弟中排行太低,既無功勳,又沒有真正的賢能表現,立這樣一個繼承人,別人是不是會心服?將來是否能保得住皇位?
  為此,他躊躇,時時一個人閉坐在內書齋中出神,為未來的事而思索。
  當李隆基閉戶獨思的時候,通常是不許旁人打擾他的,除了有突發事件之外,侍從絕不會傳報任何事;但是,這也有例外,有兩個人,可以在此時去見皇帝而不會被阻,一個是已故的武惠妃,另一個是宦官:知內侍者,官左監門將軍的高力士。
  當李隆基尚為臨淄王時,高力士就成了他的內侍,這位身體高大強壯又勇健的內侍,還有聰明才智,他曾勤於讀書,對李隆基又忠心耿耿,當年發動宮廷政變,高力士是他最得力的一個助手。
  二十餘年來,高力士從來不曾弄過權術,多過是非,他一切都為皇帝本身利益作打算。
  現在,李隆基在書房中獨思,高力士進來了。
  當有外人在場時,高力士見皇帝,嚴謹地守禮儀,但在私室,他就相當隨便,他坐下和皇帝談話。
  他關切地問到皇帝的心情,他又直率地指出:皇帝清瘦了一些,而且有些精神不濟。
  「惠妃死後,我的心情很不好!」皇帝說。
  「陛下,死者不能復生,不宜為此而自損,老奴以為,再找一個人,以天下之大,不見得會找不到陛下所鍾意的人,陛下身為天子,豈可為情憔悴?」
  李隆基苦笑著,起身,在書齋中來回徒步,他認為高力士之言有理,可是,他又以為,再找一個如武惠妃那樣的人,卻不容易。他說了。
  於是,高力士又笑說:
  「陛下,一個合意的女人,不是一朝一夕能找到的,在此之前,陛下真心喜歡的,也只有武惠妃一個,不過,以天下之大,也必不會只有一個武惠妃!」高力士說了,稍思,笑說:「陛下,我看壽王妃楊氏,樣子頗肖惠妃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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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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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想到在驪山見楊玉環的光景,面孔上浮現愉快的笑容,但是,在一轉瞬間,他因楊玉環而想到了壽王,太子問題,這自然比找一個女人來得重要,於是,他收斂了笑容,直走到高力士面前而問:
  「力士,你隨我最久,我們之間,無話不可說,以你的意見,我當立誰為太子?」
  「陛下對儲位躊躇未決,是否擔心他日相爭?」
  李隆基點點頭說:「就是為此!」
  「陛下為皇以來,天下昇平,諸王無一干與政務兵事,立賢立功,無從說起,惟有依照傳統方法,立儲以長,誰敢復爭!」高力士莊嚴地說出。
  李隆基稍思,終於笑著點頭。
  在中華大國的歷史上,第一繼承權是長子,從帝皇家至平民家,都是如此的,但這一傳宗的法則,還有嫡庶之分,母親的身份,有時可以影響及兒子的地位。倘若妾侍先產兒子,正妻後生子,那麼,正妻之子就會做嫡子而為承繼人,現在,開元皇帝的兒子中,以慶王李琮的年紀最大,但李琮的母親出身低,又早死而且無寵,李琮便早被剔出繼承人之外,慶王李琮本身也明白,絕不會爭的。李隆基的老奴高力士自然明白,他說的立場,當然不是指慶王,指的是忠王李璵。李璵的生母楊氏,系出名門,為女皇帝舅家,太尉楊知慶的女兒;她嫁李隆基為側室,生李璵。後來李隆基當太子,為良娣,隨後為皇,得妃號。李璵幼年由廢後王氏撫育,楊妃早故,但她的身份,使李璵成了有第一繼承權的長子。
  高力士的一句話,決定了大唐皇位繼承人。
  李隆基很慎重地命宮廷史官記錄下自己和高力士有關立嗣的談話。
  外廷大臣,無人知道這一決定,皇帝也不再與人商量,這是五月盡時,離開原太子李瑛之死,已有十三個多月。
  六月初,皇帝的大詔令發佈了——忠王李璵為太子。
  這是突如其來的,大詔令宣佈時,壽王李瑁並未在朝,他在壽王邸中接獲報告。
  他的太子夢破碎了!
  他對本身安全,也感到了嚴重的威脅。然而,這是現實!聞訊之後,李瑁呆若木雞。
  楊玉環在室內,聞訊出來看丈夫。
  李瑁望著妻子而流下酸淚。他說:
  「從今之後,我的日子會極難過了。」
  楊玉環泫然與丈夫相對,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丈夫,此刻,她發現自己的丈夫極為柔弱。
  每一個女人的心理上都有著母性,此時,對著柔弱的丈夫,她的母性抬頭,她似摟住孩子般地摟抱了丈夫——現在的楊玉環又已大腹了,她嫌惡生孩子,但是,她的第二個孩子,會在不久之後誕生。
  不久,壽王府的長史告進,楊玉環只得離開了丈夫,長史請壽王殿下準備著,到忠王府去道賀。
  對壽王,這自然是最難堪的事,但是,他又只能強作歡笑而去。
  開元二十六年七月二日,開元皇帝舉行了立太子的大典,公佈「冊皇太子赦」,大赦天下。
  李璵在這天移居東宮,正式成了皇太子。
  壽王,一度是諸王中最受注意的人物,如今,太子的地位已定,壽王好像自雲端中掉了下來。人們很少提到他了;他的姊夫楊洄,為了避嫌,不再和他私下來往,甚至,連他的姊姊咸宜公主也要設法迴避。
  那不是他們無情,而是皇家現實的殘酷,每人都要竭盡所能保護自己。
  壽王李瑁努力鎮懾,使自己和平時一樣,他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看出自己的失望或者頹喪相,連府中的僕婢也在內,如果有人安排了圈套,任何微細的事故,即使由僕婢密告,也會構成罪狀的。
  只有和妻子在一起,他才可以稍微舒洩自己的情緒,但是,楊玉環的第二胎,在中期以後胎氣不好,時常嘔吐,也許這純然是生理上的,也許,這是由於心情上的。她為丈夫的處境而擔憂,因而影響了心情。
  壽王府的表面如常,但實際有似愁雲籠罩。
  七月、八月,壽王除了循例在規定的日子上朝和兄弟們入覲外,他不曾被父皇單獨召見。從前,母親在世之時,壽王以母親之故,得以時常入宮,如今,他與其他的皇子一樣,只有在規定的日子才能見著父皇。
  九月初,楊玉環誕生了第二個孩子,又是男孩。
  當她懷有第一個孩子時,武惠妃曾派保母舊婢到媳婦處,這些人一直留在壽王府邸沒有走。現在服侍壽王妃產下第二個男孩。
  人雖如昔,但宮廷內失去了武惠妃,那也等於說壽王失去了宮廷特權。第一個孩子誕生時,由武惠妃申報,皇帝為孫兒賜名。如今,壽王妃誕生次子,只能依常例而向宮廷奏報。
  半個月後,大唐皇帝在早朝之後召見了壽王——那是除了太子之外,例行的諸王同時蒙召見和留在宮中陪皇帝吃午飯。壽王和其他的兄弟一樣,惟一不同的是,皇帝提到了他的第二個孩子,並問及媳婦。
  這和從前完全不同了,從前,宴諸王時,總有武惠妃在場的,壽王自然是特出人物,再者,因有武惠妃在場,氣氛也比較輕鬆。現在,只有皇帝的賜宴,就單調和顯得嚴肅了。
  壽王只覺得悶鬱,失意感也更加深了一層。自然,他也更思念母后了。
  他沒有將自己的落寞感告知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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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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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楊玉環,對皇帝賜第二子的名字,感到不滿,他的第二子,賜名「伓」,楊玉環不認識這個字,問了人,才知道讀「杯」字音,是一座山的名字,但她不喜歡這個從「人」從「不」的字。她反過來看,那是「不人」二字。
  雖然如此,楊玉環對一個名字的不滿只是泛泛的,產後不久,她熱心於自己的肢體運動,收縮腹肌,恢復體態,以及,每天三次用一種特製的油搽上按摩小腹,那是她第一次生產時武惠妃所送來的。搽了油按摩,由一名老婢擔任,但愛美的楊玉環,在例行的三次之外,常常自己敷油多做一兩次按摩。
  這事,也被丈夫發現了,壽王自請為妻子服役。
  氣氛很低的壽王府,這是閨中纖巧的樂事——壽王的服役不止於為之按摩小腹,他將延伸至妻子修長的雙腿——用油按摩小腹,據說為了小腹的皮膚不起皺折性的花紋,一般婦人,因生產時腹部脹大,皮膚被膨鬆了,收縮後會留下皺紋,大唐宮廷,不知於何時開始有此種搽油按摩的方法,有人說,起於太宗皇帝的一位特別的妃子楊氏——楊氏,本為齊王李元吉的正妃,太宗皇帝謀殺了弟弟,奪取以美麗出名的弟婦,一度欲繼立為皇后,為魏征竭力反對而罷。傳說,楊氏入宮,為太宗皇帝生子後,採用搽油按摩法;又有宮人傳說,此方法起於女皇帝。
  總之,這是源出宮廷的,但現在已傳出至諸王府和貴家了。
  天生麗質的美人,有時一樣需要人工加以襯托的。
  秋盡冬來,皇天沒有赴驪山溫泉宮的消息。去年十月赴溫泉宮,以武惠妃病而回來。今年春,皇帝以新喪惠妃而不曾赴。現在,又已十月,宮中沒有宣佈,看來,今年一年皇帝不會赴溫泉宮了。
  在壽王邸,年輕的壽王妃卻嚮往於驪山,她冥想著去年的風光。
  殘年,武惠妃逝世一週年的忌辰。
  壽王邸依禮有一項祭祀典禮。這天的午前,宮使到了壽王邸,頒賜祭品,以及賜壽王一套文具,賜壽王妃衣服和飾物。宮使,是受皇帝所信任的,也是宮中有地位的宦官牛仙童。牛仙童為正六品下階的內謁者監,平時,對諸王頒賜,習慣會由品級較低的內侍行之。出動牛仙童,無疑是由皇帝親自遣派的;牛仙童也說明了這一點,同時,他告知壽王夫婦,所賜壽王妃衣飾,都是武惠妃舊時所有。
  一年了,皇帝對已故的武惠妃仍未忘情。
  這一次內侍到壽王府,對壽王的處境有很大的幫助——人們很關心皇家的小節,皇帝派遣牛仙童到壽王府邸,表示了皇帝對壽王的寵愛仍超過對一般皇子。
  但對著亡母衣飾的壽王,卻泣不成聲,他請求妻子,辟一室,把亡母的衣飾供奉起來。
  也許是由於牛仙童到壽王邸一次之故,在過年時,壽王邸比較熱鬧了——自然還有其他的原因,武惠妃喪事已滿一週年,壽王居喪的第一個階段結束了,實際也等於過去了,在皇家,當皇帝生存著時,后妃死亡,子女服喪只是形式,那是怕沖克了皇帝之故。
  新春,咸宜公主和駙馬都尉楊洄也到了壽王府,還有,壽王的幼妹,也得到許可而來到。
  這是開元二十七年的新春。
  在宮中,新春有游宴,壽王和王妃自然參加。
  於是,壽王妃又見了皇帝。
  皇帝對這位媳婦依然很好,在游宴中,皇帝做了一件不常見的事,他將壽王妃楊玉環托給自己的妹妹玉真公主照顧——玉真公主是皇家特出的人物,在李隆基未曾發兵奪權之前,她為相王李旦十一個女兒中最幼的一個,只封縣主,李隆基起兵奪權後,李旦先當皇帝,才賜玉真公主號,接著,李隆基奪了父親的皇帝位,不久,李旦故世,這位最小的女兒向皇兄自請為女道士,李隆基很喜歡小妹,答允了,玉真公主自號持盈法師,而皇帝則賜小妹法號為「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師」,那是給予無比的尊崇。而且,玉真公主的名銜也照舊保持。
  在朝廷和宮廷,玉真公主都享有特權,她在長安的社交界很有名氣,許多文人受到她的接待。
  皇帝把兒媳之一的楊玉環托妹妹照顧——而類似的事,以前不曾有過,她為此而感到訝異,不過皇帝很自然地說,惠妃故世了,壽王妃尚稚嫩,看來需要有一個人照顧。
  於是,玉真公主注意楊玉環了,自然也發現了楊玉環的天生麗質,在皇族中,沒有一個女人能及得上她。
  她接受了皇帝哥哥的委託,親自去訪問了一次壽王邸,又以自己的車往迎楊玉環到玉真觀小敘。
  這是一個開始——壽王為此而喜,他以為,父皇如此對自己的妻子,表示對自己的寵愛如昔,至少,在目前的情況下,不會受到打擊,至於未來,他不大敢想。
  還有,使壽王喜悅的是:牛仙童在來過一次之後,又奉皇命來,也是頒賜武惠妃的遺物。
  壽王利用這機會交好宮內有勢力的內侍,當牛仙童奉命赴外地查察時,曾到壽王邸辭行,此前,他又曾以私人關係入壽王府邸一次。
  壽王雖然仍有著不安,但是,眼前的情況,使他稍微定心,他相信,皇上對自己的寵愛未變,別人總不會輕易找事來相犯的。
  天氣轉向炎熱,一天午時,玉真公主迎請壽王妃到玉真觀午餐小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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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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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玉環已到玉真觀兩次,也算熟客了,但每次去,玉真公主處總還有其他的客人,大抵是皇族中,也會有文人或者內府的官員——文學侍從。
  但是,這一天午飯,客人只有楊玉環一人。她有意外感,而她性情爽直,在吃飯之前就問了。
  「今天,原本是寧王妃要來,和我玩伴,她臨時說有事不能來了,我想到你,約你來,上次,你說到音樂,我也會玩幾種樂器的,人多時,我們不便動手,今天只約你,飯後,我們可以自己奏弄樂器,聽說,你又擅長舞?」玉真公主笑嘻嘻地道出單獨相邀的緣由。
  楊玉環興奮了,她說:
  「我在家時偷偷地學過舞,婚後,壽王爺不禁我,我又跟王府樂班中人學了幾支舞——原來,我喜歡胡旋,但很難找適當的人做對手,現在,我學了婆羅門舞。」
  「婆羅門是很新的啊!教坊中會的人也不多!」
  「是的,我是從教坊師那兒學來的,那時,母后還在世,我也看到了婆羅門樂譜,是涼州都督府進上的,還有舞相配,那是音樂中的巨製!」楊玉環興致盎然地說,「這一套舞有慢有快,有繁有簡,音樂很好;倘若能稍微改動一下,就更合我們的胃口,現在天竺的味道總是太濃了一些。」
  玉真公主看著眉目飛動的楊玉環,欣賞著,邀請她在飯後表演一下。
  她們兩人在一起閒談,正要上食,忽然有一名侍女進來,低聲向玉真公主密報。於是,玉真公主向她說:
  「玉環,有特別的客人忽然來了,你迴避一下,我去出迎。」玉真公主說,在轉身時,又補充道:「是皇上駕到,但不妨事,皇上偶然會私行,蒞臨玉真觀看我!」
  楊玉環暗驚著,皇帝私行到此,自己在,總不大好,她思考著是否應先退,從後面走,但她又不敢造次。
  她只被引入內起居間,那是和玉真公主的臥室相連的,但她才進入,又有侍女入內來請她。
  楊玉環再到外面,在前進的左廂,她拜見皇帝。
  玉真公主對她說:
  「玉環,皇兄散朝後在苑中馳馬,忽然想起我,來了,皇兄說要在此吃午飯,我們是一家,此地不是宮廷,你也不必迴避了!」
  她惴然不安,看看玉真公主,再看皇帝。
  大唐開元皇帝只著內苑便服,神清氣朗,他向媳婦微笑,同時命她不必拘束,皇帝也強調了這是道觀而不是宮廷,一切的禮制都用不著,道觀為神地,在此,人人都平等的。
  楊玉環依然有侷促感,垂頭而坐。
  午餐似乎因於皇帝的突然到來而展緩,但延遲的時間又並不久,皇帝命小妹玉真公主不必多所準備,他表示自己有些餓,隨便吃一些,不必弄許多菜。但開元皇帝又點了一種酒——皇家在武功特釀的輕甜味的麥酒。
  他們進入玉真觀的小餐廳,皇帝坐在餐桌的正面,玉真公主和楊玉環則分坐左右。
  在入座還未上酒時,皇帝問她們兩人在自己來到之前做些什麼?玉真公主坦率地相告。而楊玉環為此而窘,面頰泛紅了——作為藩王正妃,熱中於音樂歌舞,那是並不合適的。然而,開元皇帝卻欣然而問:
  「壽王妃通婆羅門曲?」
  她勉強展現笑容,接應著說:
  「我只學了一些,談不上通!」
  「玉環何必客氣?」玉真公主接口說,「剛才你還建議要改一改曲調,說那樣才合我們的胃口,看來,你很通哩,皇兄也精擅樂理。」
  於是,開元皇帝朗聲笑著,連說很好,隨後,他又解釋,婆羅門組曲雖然生動,但和中國趣味有相當的距離,他表示,自己也早有心將之改變一些節調,再交太樂署,正式列入樂部。對此,楊玉環只有大膽地表示了一點自己的意見。
  皇帝談音樂,興致很高,他忽然命小妹取一支笛來,他說:
  「且先挨一下餓,我來吹婆羅門樂章的一支轉折的短曲,那是我動手改過的調子。」
  玉真公主自然湊合皇帝的興趣,親自去取了一支笛來,五十五歲的大唐皇帝捋起袖子,飲了一口酒,取笛試音,然後,吹了一支轉關間的一曲,那是過門,由慢調轉為快調的小曲,很短,但這是大部曲中重要的一支過門曲,以笛為主樂的。
  楊玉環原是在侷促中的,但聽了這一支笛曲後,她有驚動的表情,而又因於專心,忘了尊卑和禮數,脫口問:
  「陛下把南呂轉入變宮,噢——」她說了一半,覺得自己不宜如此,忽然而止。
  「對的,你覺得改得如何——來,你也試吹,照原譜吹,好有一個比較!」皇帝自然地把自己才吹過的笛交向媳婦。
  以宮廷體制而言,這不合的,但是,皇帝親自將笛遞過來,楊玉環又不能不接下。
  玉真公主似乎看出了楊玉環的尷尬,她及時發言:
  「玉環,皇帝剛才說過,在道觀中,大家平等,不必拘禮,你就吹一曲吧——如果你會剛才那一曲。」
  享譽長安社交界的玉真公主,能言擅辯,也能自然地把握一個人的性格而運用。她說了最後的一句,楊玉環為了自己的好勝心而不再計較其他了,她雙眉輕展,看看那支笛——那是皇帝剛才吹過的,在理論上,她不該用這支笛,但她只記得是皇帝授予,不理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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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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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依照婆羅門樂章的原調,用心吹奏——楊玉環對音樂部門具有特出的才幹,平時,她雖然較少吹笛,但一旦集中精神而吹奏,音量發出卻和諧自然,論吹奏的功力,她超過大唐的皇帝。
  李隆基在她一曲既罷時,又飲了一口酒,衷心讚好,他向玉真公主說,壽王妃的笛超越了自己的水平。
  楊玉環被音樂吸引,可能也有來自偶然的靈感,她又吹,變了音階,部分照皇帝剛才所吹奏的,但在兩個轉節處,她自行增加了雙聲轉換律,但在轉了之後,她放下了笛,稍帶羞澀地說出:
  「皇上,我不長於笛,轉聲太快,接不上了!」
  「很好,很好,這已經了不起,你正式學過樂理的吧?你弄的那一個變音,比我的好!」皇帝喜氣洋洋地說,在口氣中,他把自己的兒媳作平等看待了。
  楊玉環的面頰上紅暈未退,慢聲回答:「我只是自己喜歡吹,沒有正式學!」
  玉真公主此時自楊玉環手中輕輕地接過笛,俏說:
  「我想,該吃飯了,玉環,今天很難得,你先敬皇帝陛下一杯酒!」
  楊玉環正要站起來,皇帝制止了她,平和地說:
  「大家一起飲盡這杯,我已說過,在玉真觀中,不可拘禮,」他自行斟滿了杯中酒,一飲而盡。
  楊玉環不能不飲,她也喝乾,照規矩,仰側一下杯。
  午餐在愉快中進行,五十五歲的皇帝與在宮內時完全不同,他輕便地閒談各種事,似乎,他知道外面事很多,他講一些故事,逼得楊玉環發笑——她自我忍抑,但無法完全做到,因為,皇帝不但口氣輕靈,表情配合說話,也活潑而自然,有時使她無法忍住。
  起先,她擔心在皇帝面前失禮,但是,在午餐的中途,她已能自然地應付了,她偶然也會發表一些意見,直到午餐結束,氣氛輕鬆而和暢。
  飯後,玉真公主引他們到後園走了兩匝,再進入另外一間豪華的房間——那是待客的,皇帝似乎很熟悉,他先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再命楊玉環坐。
  於是,他隨便地詢問媳婦家人的狀況。
  「家父在國子監,現在是國子學博士,除了教書之外,聽說,還參加修訂和增補一部大典籍,和禮有關……」她回答,只說了一半,低喟:「我不大清楚!」
  「那是開元禮,共一百五十卷,於開元二十年編成的,本朝制禮,在以前增損無定制,現在總算完成了,但尚有一些小出入,正在增補,令尊能參加這一項大典,很好,將來會名垂史冊!」皇帝忽然轉為正經地說出。
  「這有如此重要?」楊玉環茫然問。
  「有時沒什麼,但在歷史上,這總是大事,開元禮一百五十卷,我想,一千年後,也一樣會受人重視的!」
  「對我來說,毫不相干,我已經做了道士!」玉真公主笑著接口,「玉環,有些地方真看不出,你會是弄孔夫子那一套人的女兒!」
  於是,皇帝和壽王妃都笑了起來,隨後,談話又轉了方向,玉真公主迫楊玉環表現新學來的婆羅門舞,她推辭,但是,好興致的皇帝終於不再避嫌,親自命她舞,而且說出了交換條件:自己擂一次鼓。
  楊玉環曾經聽已故世的武惠妃說過:皇帝擅長擂鼓,即使宮中的專司樂工,也及不上皇帝。
  於是,她在放弛中提出請求:
  「陛下先擂鼓!」
  「玉環,」玉真連忙說,「皇兄剛吃過飯不久——」
  「我也剛吃——」她搶著說,但不曾把一句話說完就發現自己逾越了,立刻忍住,自然地,她顯出了窘迫。
  玉真公主當然覺到了她的逾越,但皇帝本人一些也不介意,起身說:
  「我先來擂鼓好了,剛吃過飯擂擂鼓,又何妨?」他說著,看了玉真公主一眼而問:「你這裡有合式的鼓嗎?」
  「有,皇兄曾在此看過,但沒有擂——」玉真公主含笑引領他們進入樂室。
  大唐天子健朗地走向樂架,自行選取一對鼓槌,再走向鼓,摩挲著鼓面,輕鬆地說:
  「我如入樂籍,可算一等鼓手,你這一隻鼓,只是三等的樂器,明天,我著人自大明宮搬一具好鼓來!」
  他說著,擂鼓了!李隆基自稱是一流鼓手,真的不假,他手法嫻熟,發力勻稱,抑揚之間的韻味極好。
  楊玉環在出神中叫了一聲好,連玉真公主也輕輕地按拍而叫了好,同時,在皇帝的示意下,玉真公主取了方響來配合鼓聲,楊玉環是愛好音樂的,當玉真公主取方響配和時,她也跟著在樂器架上選了笙,參加配合。
  李隆基似乎因她們的相配和而更加奮揚,他揮動鼓槌,悉心擂完一支鼓樂曲。
  玉真公主用力打了一下方響,行禮,笑道:
  「皇兄鼓技又有進境了,好像已有一年多沒有聽陛下擂鼓了!」
  楊玉環在玉真公主行禮時,退後兩步,恭敬地行了一個禮,聽了皇帝擂鼓之後,她由衷地欽佩,雖然她對音樂中的大器毫無心得,但她能辨出好與壞。
  皇帝因急擂用力,稍有些氣吁,額上也微汗,可是,好勝的皇帝卻暗自調勻了呼吸,做出全不介意的神氣,待她們兩人行完了禮,隨說:
  「現在,輪到玉環了——」皇帝脫口而出,叫了媳婦的名字,那是不該喚的,他在叫出了後才發覺,但他很會掩飾,轉而向玉真公主:「就在此地,我們兄妹觀賞一下壽王妃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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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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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玉環沒有留心皇帝喚自己的名字,但玉真公主卻注意到了,她乖巧,順手一拉楊玉環,隨問:
  「婆羅門樂章,我完全不通,你舞哪一段?要不要找幾名樂工來?」
  王妃起舞而找不相熟的樂工,當然是極不好的,楊玉環搖搖頭,稍思,再說:
  「我會的不多,胡亂試舞,用不著召樂工,我想,就舞剛才皇上吹奏過的那一支曲的下面一段舞章!」
  「那麼,我權充樂工!」皇帝欣然說出,放下鼓槌,轉向箜篌前面,彈撫著長弦——李隆基是極聰明的,他以剛才一陣擂鼓,手臂有些抖,不再去接觸笛簫一類樂器,也不敢動琵琶。
  於是,在豎箜篌的引發下,楊玉環起舞了——婆羅門樂章是慢舞起居,而她所選的,卻是其中一節快舞,以左右垂手開始,接著是折腰與旋轉。
  她沒有著舞鞋,也不是適宜於舞的衣衫,但是,楊玉環將新學到的婆羅門舞舞得很好。實在,她也不曾學全,只會其中四五支,由於她喜歡快調,婆羅門舞章中三支快調,都學了,其中兩曲已練舞幾次,今天,就舞了其中之一,自然,這是她自己滿意的一支。
  就在她舞罷行禮時,宮中有人來了——
  一名侍女先來報告玉真公主,公主很快就向皇帝說:
  「高力士來迎陛下了!」
  「這老奴!」皇帝爽朗地笑著,一揚手,「我們出去吧!」他讓玉真公主先行,隨著,低聲向媳婦:「你有些汗了,先揩一揩!」
  楊玉環自己不覺得出汗,皇帝一說,她羞澀,有些失措,但是,李隆基卻很知趣,若無其事地先行,她取汗巾輕輕拂拭,調勻了呼吸趕上去。在外起居間,高力士莊重地拜皇帝和向公主及王妃行禮,他謹守著奴僕之禮。
  「力士,不必如此吧!」玉真公主笑說,「皇帝在我這裡,你也不放心?」
  「不敢!」高力士拱拱手,「大家騎騎馬就出來了,沒有囑咐宮闈局,老奴來侍候皇帝和公主——哦,壽王妃也在!」
  「我是約寧王妃和壽王妃午餐的,寧王妃沒有空來,我們沒有吃飯時,皇上快然駕蒞!」玉真公主以自然的神氣說,「力士,你帶了多少人來呀?」
  高力士明白公主所問的意義,也輕鬆地說:
  「不敢驚動,老奴只帶十幾個人來侍候!」
  玉真觀的遊樂,至此自然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李隆基只得表示自己先回宮——楊玉環到此時也有了顧忌,今天的事,皇帝雖不介意,但在皇家的體制上,這總是不合的,因此,她也向玉真公主告辭。
  她們自然要先送皇帝——
  高力士乘了車來的,但只是宮廷的小車,沒有徽記,皇帝看了一眼,隨說:
  「我騎了馬來的,還是騎馬回去,這車,送壽王妃回府吧!」
  高力士應著是,囑咐了一名內侍,然後,服侍皇帝上馬——皇帝來時,隨行有六人,高力士帶來的十多人分散在各處,他們分批拱護皇帝而去。
  楊玉環謝了玉真公主,上宮車——這雖然是宮廷的小車,但氣派卻並不小,四匹馬拖拉,車台上有一名監門的軍官和一名內侍以及御者,車前,又有一名內侍,楊玉環偕自己的侍女入了車廂,車前的內侍關上了車門。那輛宮廷小車就徐徐行進,楊玉環發現,宮車向東行,直入宮城的掖庭宮西門,她吃了一驚,她想:怎的把我送入宮城?但不久她又明白了,宮車之前有兩名有品階的內侍騎馬引路,直入西苑,經夾城,通過玄武門禁區,再繞越大明宮而向她的壽王邸。
  這是屬於皇帝的專用信道,即使是皇太子,未奉皇命,也不能通行的;武惠妃活著時,是除皇帝外有權可以自由通過和准許旁的皇族人員通行之一,楊玉環因此而在夾城中經歷過,但不是到玉真觀的路。現在,她乘車走這一條秘道,心中有些惴惴,她不解皇帝何以會予自己這樣特殊的恩寵?
  走夾城,要繞道,會比市區的通路遠上十多里,但夾城和玄武門禁區道路,可以放車疾馳,路雖遠,行進反較快速,四匹馬拖拉的宮車疾馳而趨入苑坊。
  車中的楊玉環浮想很多,由路徑,她恍然領悟,何以皇帝能悄悄地出來,到玉真觀——自掖庭宮轉夾城路出,等於在宮禁區內,自然沒有外人知道了。
  宮車直至,先有報告,壽王匆匆出迎,他派人款待宮使,並且厚賞每一個人。他驚疑不已,入內室,急促地問妻子以緣故。
  楊玉環在非常興奮中,她絮絮地把今天在玉真觀的經過說了一遍。壽王卻有著迷茫感,他雖然知道父皇對玉真公主很好,但以前未聽說父皇輕出,駕駛玉真觀,他只記得母后生前說去過玉真觀,可是,以他的常識判斷,皇帝不先行通知而赴玉真觀,應該是極少有的事。
  於是,他再詢問。楊玉環對此等細節全不關心,她喜滋滋地講述皇帝擂鼓的事,又講高力士來迎駕的事,隨後,她稚氣地說:
  「阿瑁,有宮車送,走夾城,穿宮過苑,就是宵禁了,也一樣能回得來!」
  「玉環,這是異數,難得有的事,由此地到曲江的夾城,我們常可獲得在夾城中通行,穿宮過苑,王妃中,只怕你是第一人,母后在日我也不曾有過像你今天走的那樣長,通常,我只是入宮,今天,你從西城繞過北門直到東城,玉環,很少人能繞過北門軍區的!啊,除皇上外,很少人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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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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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依然不著意,向丈夫說:
  「北門那邊,可真大,路也寬闊平坦,車在北門路上走,既快且穩,我還是第一次到北門禁區!」楊玉環稍頓,盈盈地笑著:「阿瑁,皇上一點也看不出是上了年紀的人,他著了騎服,擂鼓時的樣子,比忠王殿下還要有精神!」
  忠王是現在的太子,壽王不願提到的人物。因此,他不再說了。不過,壽王對今天的事仍然感到淆惑,自他懂事以來,在記憶中,父皇似乎從來沒有過如今那樣的事,他不解,父皇何以對自己的妻子如此好?
  但在此後十日間不再有事情,玉真公主也沒有來邀,偶然的事情就淡了下去。再者,宮車送壽王妃而回壽王宅也傳開,對壽王,這總是有利和增加安全感的事。
  在平靜的秋初時,楊玉環的父親楊玄□,有了特殊的擢升,由國子博士晉為國子監的司業。
  國子監以祭酒為主管官,次官是兩位司業,官階都是從四品下階。國子監祭酒的職位和各卿同級(太常卿的地位則比其他各卿高一級),司業和少卿同級,但國子監是一個清高的衙門,國子監司業通常要學者才可以充任的,楊玄□出身為地方佐官,又為椒房之親,一般說來,他實在不夠資格做國子司業的,自然也有人感到意外——短短數年間,一個正七品下級的地方官,升到從四品下,已經太快了,何況又在國子監。但人們探索之後,發現楊玄□在國子監很受器重,他由國子博士晉級,雖因一位司業外調,但舉薦的卻是國子祭酒,而且通過中書省和由皇帝核可。
  有人說,這是因於楊玄□的曾祖楊汪在隋皇朝曾官國子祭酒之故,又有人說,楊玄□獻了一部解經的著作,為皇帝欣賞,又在參加整理校對開元禮時有貢獻。
  人們完全不曾想到楊玉環的關係,因為藩王妃的母家,通常不會得到特別好處,何況在清貴官方間,椒房之親,反而不易有進身之階。
  楊玉環因父親晉官為司業而回了一次家,她的哥哥,已婚,承榮郡主成了楊鑒的妻子後,彼此很合得來,他們有賜第,但楊鑒夫婦又常住在父親家。
  楊玉環來向父親致賀時,還看到從兄楊銛,那是她已故的大伯父楊玄琰的長子,楊玉環祖父直系的第一繼承人;還有,她也看到族叔楊明肅,那是玉環叔祖父的兒子,她還在婚前幾年見過的。
  在家中,她又得知了曾參與婚禮的小從妹花花,今年秋冬之間會結婚,夫家為巴蜀的巨家大族裴氏。
  她在父親家中和親人閒話,楊銛又告訴,她有一位族兄、伯祖父的長孫楊釗,在巴蜀為新都尉,秩滿,入節度衙門——楊玉環幼年時見過這位族兄,但早已沒有印象了;只是,她這一次回家,得知了自己曾祖以下的親族情況,她的從兄楊銛,為人較精密,把祖父輩三兄弟的後人,列寫一紙,送給美麗的堂妹妹。
  她在喜悅中回壽王邸,她的丈夫卻在發愁——因為內侍牛仙童收受幽州節度使張守珪的重賄,謊報奉命查察的事,被人檢舉而處死——牛仙童和壽王有往來,李瑁聽到一些謠傳而緊張著。
  他告知妻子,楊玉環惘惘地相看,稍後,她表示自己的見解,如果有事,在牛仙童死前就會牽連到,牛仙童既已被殺,那就不會有大問題了。
  這是合乎情理的解釋,可是,壽王仍然發愁,他再透露,自己的一名小內侍,曾在無意中聽永王宅邸的內侍談及自己,有不大友善的意思,他向妻子解釋,永王和太子是很接近的人。
  楊玉環為此而喟歎了,她向丈夫說:
  「真想不到,帝皇家有那麼多的煩惱!」
  壽王苦澀地一笑,對此,楊玉環不能深入領會,由於她本身在歡樂中,心情不同,她恣放地以雙手捧住了丈夫的面頰,搖撼著說:
  「我想,不會有事的,你好好的,沒有過失,總不會把你的王位革掉,放逐!」
  「玉環,帝皇家的事很難說,你可記得前太子和鄂王、光王,他們被賜死!」壽王沉不住氣了。
  「他們要謀反呀!」她據所知而脫口說出。
  「不,玉環,在帝皇家,罪名加到你身上時,會連自己都不知道,我真有些擔心——唉!母后故世太早了!」
  從武惠妃故之後,楊玉環一再自丈夫處感受到危難,她是開朗的,經常不以為意,但一次又一次,她終於感受沉重了。
  十月丙戌,皇帝赴驪山溫泉宮。
  諸王、公主、大臣及命婦,從駕的人數比往年多。
  天下太平,宮廷和朝廷都富足,開元皇帝似乎也很捨得花錢了,夏秋之間,除了再修造東都的明堂外,驪山的若干宮殿也經常修葺,又新建了幾所堂皇的宅第,供諸王、公主。又建宅賜大臣。
  諸王赴驪山,由太子紹統率——太子原名李璵,這回赴驪山之前,皇帝為他改名紹。這是傳統,太子的名字與諸王不同偏旁。可是,在壽王看來,卻有隱痛,他以改名一事忖度,太子受到父皇器重。他以為,這對自己是不利的。因此,在歡樂的日子中,壽王的心情仍很沉重。
  咸宜公主也隨駕到了驪山,她對弟弟的處境是關切的,由於她在外面,所知較多,她鼓舞弟弟,不要絕望,她告知弟弟,首席宰相李林甫和侍中、兵部尚書牛仙客兩人都和太子合不來,這兩人,一文一武,昔日都因武惠妃之故,建議立壽王為太子的,這兩人現在的地位極重要,他們有機會時,會打擊太子。她又告知弟弟,太子改名「紹」,雖有克紹箕裘之意,但紹字很平凡,並不特出;從小地方看,壽王還是有機會的。他從咸宜公主處得到安慰,一些自我陶醉式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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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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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面,在另外一面,壽王妃楊玉環,在驪山溫泉宮,由玉真公主相邀,又和皇帝相見了。
  大唐開元皇帝對這位媳婦具有微妙的喜悅感,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內心的情分;名分已定了,他為皇帝近三十年,自命是繼承太宗皇帝的英主。他自我檢點著,不願做出滋人議論的事,因此,在玉真觀和壽王妃見了那一次之後,就竭力忍耐著不再私見,玉真觀那一次相會,是他托小妹子安排的。
  此後,他不著痕跡地擢升了楊玉環的父親,他想念著媳婦,但在宮城中,即使利用玉真觀,消息一樣會傳出去的,他不願被人所議而自抑。可是,在自抑中,對媳婦的思念卻越來越深。
  他自以為沒有固定的目的,但他又想見這個美麗、活潑、動人的媳婦。
  在渴想中,他以為見見也是一宗偷情的事。
  他只求見見。但在長安城內,他盡力克制他這項慾望,到了驪山溫泉宮之後,在溫泉中享受了幾次沐浴之後,渴思再也無法遏止。終於,他又托了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早已看出了皇兄的心意,她雖然知道這樣的事傳開去,不大好,但不能拒絕皇帝的請托。
  她自行去邀了壽王妃出遊,到了外面,她坦率地告知楊玉環,同去看皇帝。
  楊玉環有訝異感,她問:
  「公主,我的身份能隨便去見得皇帝的嗎?」
  「在制度上,這自然不行,但有例外。第一,這不是在宮城;第二,皇帝在驪山,雖然一樣處理天下事,但名義上,在驪山總算是假日,不必深守制度。」玉真公主笑著相告,「還有一點,皇上自武惠妃故世之後,少有娛樂。上次在玉真觀相遇,皇上很愉快,也很想再見你,所以,我來約你——皇上還想和你商量著如何改編婆羅門樂章。」
  楊玉環對玉真公主的述說感到淆惑,她以為,皇帝不應該找媳婦陪著玩的啊!以前,沒有這種先例。
  但已經出來了,又當著玉真公主,她自然沒有退回的可能,於是,她到驪山溫泉宮的一所名叫萼綠的別院來見皇帝。
  他們的車直入別院宮門,至內苑殿階。這又是特殊事件,平日,皇族中人的車只能停在宮門之外。
  在一所向南的寬廣屋宇內,楊玉環拜見皇帝,皇帝身邊只有兩名侍女。顯然地,他們的相見又只會是三個人!楊玉環內心泛起了不安,那是奧秘的直覺,很難解釋,只是,她以為自己如這樣地和皇帝會面,總是不大妥當,被人知道了,自己的處境會尷尬。
  大唐開元皇帝的態度,有如光風霽月,他和煦地接待小妹妹和媳婦,在初步的禮節和寒暄之後,他引她們入有陽光照到的平台,賜座,隨後,他向楊玉環說了上次會面之後,已有多時未見,他說,在長安宮城,一個皇帝的行動受到種種限制,不方便自由找人,特別是找兒媳——李隆基說到此處,發出了笑聲,似有遺憾地說:
  「做皇帝的人,有時比平常人都不自在,譬如在公餘,要找一個人玩玩,也難。」
  皇帝說話的平和,使壽王妃難以接嘴,但她那一雙大眼睛卻看著皇帝,好像是詢問:「後宮如此多的人,為何找我?」「難道,一個做皇帝的人真會少陪伴遊樂的人?」在她的觀念上,做皇帝的人,應該要什麼有什麼的。李隆基似乎明白她的心意,接下去說:
  「有許多事,你一時不會明白,皇帝除了發威的時候可以為所欲為,平時,受到種種限制,舉一個例說,今天上午,我想去打馬球,高力士告訴我,太子領了一隊人在打球,此外,還有一隊吧——這樣,我就不能去了!」
  楊玉環雖然在皇家生活了一段不短的時日,但由於小夫妻之間恩愛,許多皇家禮法,為她所疏忽,此刻,聽到皇帝提到馬球,她的童心又滋興了,她見過打馬球,但不曾正式參觀,自然也沒有玩過,偶然動興,便脫口問出:
  「陛下,你也會打馬球?那很好玩,是嗎?我見過,可惜沒看見。」她講得很快,「那要從高處望下看,才能看到全場,我只看到幾匹馬在一邊追球!」
  皇帝掩抑地笑,點頭說:
  「打馬球確是好玩的,我自信玩得很不錯,打馬球,第一要騎術優良,眼明手快,你喜歡看,下一回,我召集宮中最好的兩隊來表演。」他巧妙地把握機會約了媳婦下一次相見。
  在旁邊玉真公主及時接口:
  「玉環,下回來,你也可以試試,我學打馬球,只兩次,也可以應付了,下次,我來陪你玩,從前,我也喜歡這個男子們的玩意兒。」
  「我能玩?我可以?」她有驚喜,目光自玉真公主身上移向大唐天子。
  大唐天子微笑著點頭,隨後,進小食,稍緩,他邀兩位女士上萼綠別院的樓。
  樓,面積並不大,一排向南的長窗,全用半透明的明角嵌鑲,陽光照著,室內的光線恰到好處,而且暖暖地,楊玉環除了鞋,小心地在特別軟和厚的地氈上行進。
  皇帝邀她們在一隻圓形的幾前坐下,他自行移過一張墊,俟侍女奉上酒果,再坐下,指著幾上陳放的幾個卷子向楊玉環說:
  「這是一套婆羅門樂章,教坊的幾名樂工照我的意思改寫,但奏起來並不見好,你拿回去看看。」
  她順手拿起一個卷子攤開,很正經地看著,而皇帝,卻在凝神看這位媳婦,在他的意念中,多時不見的楊玉環,又增加了幾分艷麗,當她靜的時候,艷中還含著些秀氣,望著,皇帝有些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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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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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真公主發現了,悄悄地挪移身體,站起來,在厚實和柔軟的地氈上徐徐向外走——皇帝和楊玉環似乎都不曾關心玉真公主的走開,楊玉環知道,但她要在皇帝面前表現自己用心在看樂章,所以不問,再者,她也以為玉真公主不會走出室外。
  並無步履聲,玉真公主卻已出去了,她看完一段樂譜,欲發表意見,抬起頭來,和正在凝看她的皇帝四目相對,一瞬間,她由皇帝的目光中發現了特殊的情意,而且,也發現了玉真公主不在,她窘迫了,面頰漲得緋紅。
  她面頰上的紅暈似是仲春的桃花瓣上的顏色。
  皇帝回過神來,在情不自禁中以嗟歎的口氣說:
  「玉環,漢朝的李延年有一首歌,讚美他的妹妹,其中有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之句,我想,你可以當之無愧!」
  她慌了,侷促著不知如何是好。
  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的楊玉環,惶急的神情完全表現出來了,李隆基自然能看出,他想突進,現在,由於對方的反應,他只能收斂自己恣肆奔騰的情意,轉而悠悠地說:
  「阿瑁有你為婦,真不知幾世修到——連我也感到快慰。」他稍頓,再說:「從來,很少有皇帝讚美自己的兒媳,我這幾句話,該著史官記下來,以垂永久!」
  皇帝的話題一轉,楊玉環漸漸定下神來,她信以為真,連忙請求皇帝不可將這些話交史官錄存。她知道皇帝的言和行,都有專人記錄的。今日的事和談話,怎能記下來呢?至於皇帝,保持著微笑,目光移動,看到了斜坐著,露出在裙下,著了白襪的媳婦的雙足。白襪之外,有淺幫的內鞋,他想,剛才她來時,著短靴,當是上樓時脫除,他想:當時不曾留意到——
  楊玉環發現了皇帝目光的轉移,她使自己坐正了,但是,她的不安卻在加深,終於她問及玉真公主……
  這是開元二十七年十月發生在驪山溫泉的故事。
  回到驪山行宮的諸王宅,進入壽王的邸宅,楊玉環得知丈夫和兄弟們出遊未返。
  她獨自入內,在神思忡忡中沐浴,她發現自己曾出汗,內衣的腋下,尚有些微的汗濕。也許由於萼綠樓太暖,也許由於本身的緊張和混亂。總之,她把身體浸在溫泉水中時,感到疲乏。
  她浸在溫泉中的時間並不久,起來,披上粗棉的大裹衣,在浴池邊做柔軟肢體的運動,平時,她好動,但除了出遊或娛樂之外,她又很懶,只有做肢體運動,持之有恆,每天都會做兩次。
  現在,她做著腿部的伸屈運動,思念浮移動盪,萼綠宮院的往事縈牽著她的神志,皇帝的意向使她迷惑——在和玉真公主分別時,玉真公主婉轉地告知她,今天和皇帝在一起的事,不必告知丈夫,當時,楊玉環曾經問過一些稚氣的話,如怎樣對壽王說明今天的出遊,玉真公主教她:「曾隨玉真公主到萼綠宮院玩,但不必提到見皇帝。」如今,她為自己問得幼稚而羞!同時,她又因玉真公主的暗示而悸——皇帝的小妹妹曾悄悄告訴她,皇帝有意。
  悄語雖然含蓄,但是楊玉環總是能懂得的。
  現在,她一片混茫,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大唐皇朝宮廷的男女關係很亂,在未嫁之前,她就有所知,那不僅她得知,天下人都知道的。這些混亂的男女關係,在皇家本身以及大部分官員的家族,都不以為是嚴重的。可是,以儒術名家的一些人家,卻認為這是違反儒家的道德標準的。而楊玉環的父親,以儒士自許,他曾直率地指摘當前的社會風氣。
  不過,如楊玄□那樣的儒家,人數很少,勢力更小,他們根本無力改變社會風氣,即使楊玉環,對父親的儒家風格也有著極大的反感,可是,問題一落到她自己的身上,童年教育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反應。
  她自問:「我難道也和那些人一樣嗎?」她以為自己絕不可以陷入荒淫混亂的男女關係中去。然而,自身又如何應付呢?
  今日的事不能告知丈夫,但皇帝下回相邀又如何?今天分別時,皇帝曾明白地說出,過四五天打馬球……
  如果峻拒皇帝而觸犯了皇帝,那會有可怕的後果。
  在籌思不出好辦法中,她只得裝病了。第二天,她以身體不適為由而要求先回城去。
  她以回城而逃避——但是,這又只是暫時的。
  大唐皇帝於壽王妃單獨回長安城的第三天才自玉真公主處獲知。
  李隆基不相信她患病,再者,患病也不必回長安城啊!皇帝為此而悵惘,他直率地告訴小妹妹,自己非常喜歡玉環,要求得到她。隨後,他正經地求小妹相助。
  玉真公主早已得知皇兄的心意了,她以為幼稚的楊玉環在皇帝的誘引下必然會順遂的,在宮廷中,父皇和兒媳相通,傳出去當然是醜聞,但可以守得住秘密的,即使真的有所傳聞,也不算是大事,她相信,即使壽王得知,也不敢干預和對外宣揚的。然而,楊玉環如果不順從,那就沒有辦法可想了,皇帝雖然有至上的權力,卻無法以權力迫媳婦和自己偷情啊!
  於是,她勸請皇兄,對此事只能慢慢地來——
  「我等了好些時,我想,你為我設計。不是暫時,我喜歡玉環,我希望正式使她成為我的人!」皇帝正經地提出了,以前,他向小妹妹暗示,自己但求有機會接近和隨喜的。如今,他改變了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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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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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使熟習於皇家混亂的男女關係的玉真公主也為之震驚了,她說:
  「皇上,她是正正式式的壽王妃啊!怎能使她改變身份而入宮呢?這事很難!」
  「我知道有些麻煩,但是,我要她——你為我設法,我想,這總有辦法可想的。」
  「陛下——」她沉吟著。所謂總有辦法可想,是皇帝的口氣,對這樣的事,皇帝一定要做到,自然不會做不到的。至多,把壽王殺了。皇帝殺兒子,不但這一代有先例,上一代,最上代,都有過。不過,已做了女道士的玉真公主卻不願見家族中再有流血事件,自然,她也不能做這樣的建議。
  「她和阿瑁相處很好,是嗎?哦,阿瑁大婚至今,尚未有側妃,我為他選一兩名年輕貌美的側妃——」皇帝喃喃自語,「小妹,你想一下,哪家有適當的女孩?」
  「陛下,為壽王置側妃,與取得玉環無關的啊!」玉真公主笑了,「問題在於如何能改變玉環的名分——」
  「不單只名分!」皇帝有所悟,「我如強取她入宮,她的心不向著我的話,也沒有意思!」
  「陛下,這件事急不來!」玉真公主說。
  皇帝點頭,沉吟著——為了心有所愛而得不到,李隆基不久也回長安宮城了。
  同時,他把自己的心事,向高力士洩漏。
  追隨開元皇帝三十年以上的老奴高力士,早已看出皇帝對壽王妃的心思,當皇帝直接提出後,他只稍微思索,立刻就承擔這一任務,他肯定自己能做得到的。
  「力士,這不是搶一個女人來啊!我要人,還要心!這一點,你懂得嗎?」李隆基輕笑著再問:「你有能力做這樣的事?」
  「皇上不必懷疑我的能力,三十多年了,皇上交給我做的事,幾時,我有不曾達成任務的?」高力士傲然說。
  「這件事和以前所有的事不同!」
  「老奴知道如何著手,至於要使一個人的心向著你,這要靠陛下自己,而且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我相信陛下能明白,老奴所能做到的是,至少不使王妃不從皇命!」高力士說。
  多經世故和最熟悉皇帝家事的高力士,在奉命之後不久,就依照他的方式而進行了。
  他先調查楊玉環的父兄,認為此路不通,於是,他去找壽王的親姊姊咸宜公主。
  在武惠妃死後,咸宜公主雖然一樣獲得父皇的寵愛,但和母親在世時的情況已不能比擬;武惠妃在世時,她可以自由出入內宮,現在,雖然不曾取消她這一項特權,但她本身已不敢用這一特權了,再者,她入宮,也已無事可為了。
  高力士來,技巧地談一些往事,提到了昔日三皇子之死,又提及武惠妃逝世之後,皇帝的心情很不好。
  三皇子的死事,和咸宜公主是有關的,她敏感,也警惕了——這一宗往事,只要有任何的揭發,自己就會不保性命!她恐懼著,悉心應付。
  於是,高力士又提到壽王,然後及於壽王妃,他說,皇帝自武惠妃故世後,很少行樂,但在玉真觀相遇壽王妃時,卻擂了一次鼓。
  憑著這一句話,咸宜公主立刻悟解了。她說:
  「壽王純孝,我想,他一定知道怎樣侍奉父皇!」她稍微頓歇,再笑著:「阿翁,人言壽王妃很像我故世的母后,看來,父皇對母后的感情,至今未替——」
  高力士對人,自始至終是謙和與表現愉快的,他對咸宜公主的答覆感到滿意,宮廷中事,不能講得太明顯,他以為自己已經把要說的說盡了。咸宜公主,必然會竭盡所能去做的。
  於是,咸宜公主單獨到諸王宅去看弟弟。
  沒有楊玉環在場,咸宜公主坦率地把高力士來訪的事說了,壽王如受到雷殛,全身都抖顫著。
  「阿瑁!」咸宜公主的手按在弟弟的臂上,低沉地說,「你要冷靜下來,這是關係非常的大事!」
  「這……這從何說起,父王對玉環,父皇——」
  她以一個手勢制止弟弟,忽然轉為嚴肅:
  「阿瑁,你已不是孩子了,你得定下來。提到三位皇子的死事,你應該想想這一句話的意義!」
  壽王在非常的激動中,雖然三位兄弟的死事極為嚴重,但是,他和楊玉環恩愛夫妻,父皇的用心,使他不能再忍。平時的理性與利害觀念,此時已喪失,他沉聲說:
  「不行,我怎能做這樣的事?父皇也不應該做如此不合倫常的事出來!」
  「阿瑁!」咸宜公主用了含有威嚴的低聲叫出,「你怎可如此說?倘若這幾句話為第三者聽到,你會怎樣?你的孩子,還有我,會怎麼?」
  壽王一愣,垂下頭來。
  「阿瑁,我不能完全瞭解事件的真相,父皇的真正意向如何,高力士並未說明,他只說,母后故世後,父王在宮中鬱鬱寡歡,只有見玉環時才有好興致,就是這樣,究竟是如何安排,不能亂猜。只是,高力士忽然在談玉環的事時,提到三皇子之死,此事過去已很久了,近來,也不再有人談到它,高力士向我說,我以為,這是最重要的一節,你冷靜下來,想一想!」
  壽王的激動因於姊姊的一席話而平息下來,他怔忡,凝看著咸宜公主,忽然,他流淚了,低說:
  「那不過是威脅,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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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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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說話又被咸宜公主阻斷,姊姊發現弟弟的情緒太激動,不可能商量事務,她低聲說:
  「你在此自己想想,我去和玉環談,再來找你。」
  於是,咸宜公主在壽王府的樂室中找到了楊玉環——她沒有把皇帝所賜的婆羅門樂章帶走,但是,前此不久,皇帝派人送了來,楊玉環雖然在逃避皇帝,但她喜歡音樂,這幾天,正潛心於看樂工們修改的婆羅門樂章,同時試奏。
  咸宜公主進來,她才放下琵琶而匆匆出迎。
  於是,咸宜公主邀她入臥內,遣開侍女,先問她見皇帝的情形,楊玉環早有所感,率直地說了一些經過,反問咸宜公主,是否受玉真公主之托而來?
  咸宜公主搖搖頭,把楊玉環所說再加思量,這樣,她進一步瞭解情況,她想:「父親顯然要奪媳了!」但她又明白,這不能直說的,於是,她婉轉地把高力士來訪的事詳細相告,接著,她說:
  「玉環,母后故世後,我對宮中的事隔膜得多了,我不知道玉真公主在中間做了些什麼,但高力士來說到三位皇子的死事,卻使我害怕!」
  「三皇子早就死了,而且,和阿瑁又有何關?又為何把我的事纏入呢?皇上對我——公主,我那次在驪山裝病而先回長安,就是躲開皇帝,皇上要我陪他玩,我發現那不只是大家在一起玩玩而已!」
  「玉環,讓我先告訴你,三位皇子的事件,和阿瑁,和我們其實都無關的,但外人以為,三位皇子之死,起因是已故的母后想以阿瑁為太子,那樣,阿瑁就無緣無故地被戴上了一隻帽子,倘若有人中傷,阿瑁,你,還有你們的孩子,可能會被殺,即使減一等,是阿瑁和你死,孩子流放嶺南——」
  「噢,公主,兩個孩子那樣小。」楊玉環失聲說。
  「玉環,不要著急,我不知道底細,但是,我想,你是父皇的媳婦,由皇上頒大詔令娶來的,照理,對你不該有什麼事的吧,也許,皇上喜歡你,想時時見到你!」
  「公主,我想不是這樣簡單的,我雖然幼稚,可是,從皇帝的目光中,我能發現——不會只是那樣的!」楊玉環憂鬱地接下去,「倘若只是陪伴聖駕,大家在一起玩樂,我又何必逃避呢?」她說,流淚了。
  咸宜公主每次看到楊玉環時,見她總是在愉快中,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她憂鬱和流淚,但也在此時,她才認真地發現了楊玉環的殊麗。玉環在憂傷落淚時,有特出的吸引人的風情,好像,她的淚水能感染別人的情緒,使旁人因她的憂愁而憂愁,一瞬間,咸宜公主有不忍的同情,說不出話來了,同時,她的內心,也有著奇奧的感覺。以前,她和其他的人都讚譽楊玉環的美麗,普天之下,當然會有美麗的女人,她只覺得玉環宜人,好看;現在,才發現了她有與眾不同之處。
  咸宜公主為此而緘默著,在無限的同情之餘,再泛起了玄思——清晨的苑圃中,半綻的玫瑰花瓣上,沾著露珠,似乎可以來比楊玉環此時的流淚。
  相對緘默的時間延續下去,壽王緩緩地進來了,兩人似乎沒有發覺他入內,直到壽王到了面前,楊玉環才抬起頭來,淚水也隨著滾落。
  凝重而入的壽王,於一瞥之間,感情不能自持,他摟住妻子而哭了!
  咸宜公主不忍再說什麼了,她在勸止了弟弟之後,不久就辭去,壽王夫婦都沒有送。
  他們相對默默,呆坐在臥內,長久,長久——
  她依偎在丈夫肩上,終於,她問了:「怎麼辦?」
  這是壽王所無法回答的問題,作為男子,在理論上,要有保護妻子之能力,那也是做一個丈夫的責任。可是,面對著的是皇帝父親,他完全無能為力。在大唐皇朝做王子,表面上自是光輝無比,門口有棨戟以表明地位,王府有許多官員,出去,有儀仗、衛隊。但在實際上,王子的言行稍有不當,處死,流放,安全反不如常人。
  壽王開始想了,大唐開國以來,不計非直系的王子,殘殺和被殺及流放的就有許多:太宗皇帝殺了哥哥和弟弟,之後,將太子承乾流放至死;又殺了齊王佑、漢王元昌兩個兒子,流放至死的有魏王泰;稍後,高宗皇帝嗣位,又殺了太宗皇帝的兩個兒子吳王恪和荊王元景;而高宗皇帝自己,先廢殺了三個兒子,太子忠、太子弘、太子賢,其後,武皇后為女皇帝時代,諸王被殺被放的更多,其中,有一個十九歲的皇太孫,因一些小事被用杖打死……
  這些事,如浮影幻景那樣在壽王的思維中出現,他曾經激烈,不惜一死,但在想到本朝開國以來的許多可怕的故事時,他的身心,似是從高空中墜下。
  他無法回答妻子。而楊玉環,也知道丈夫和自己同樣地沒有主意。
  他們陷在惆悵中——
  這是開元二十七年的十二月。
  也在這個月,壽王妃楊玉環收到一批來自蜀州的禮物,那是她的從妹花花送的,還有從兄楊銛的一份禮——此外,花花的禮物中,有她的再從兄楊釗的一份禮物和問候,這些禮物,是新任劍南節度複姓章仇名兼瓊的帶來。為此楊玉環回家了一次。
  她內心淒苦著,但回家,無人可訴的,她也不願把自己的事說與父兄知。
  在新年內朝時,壽王妃又見了皇帝。她曾擔心皇帝留在宮中,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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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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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皇帝又赴驪山溫泉宮。
  這是開元二十八年的正月。壽王夫婦也隨駕,楊玉環原來是不想去的,可是,咸宜公主事先來通知,她只能去,內心在恐懼中,她相信,這一次到溫泉宮,自己將無法逃避。
  事實也是如此,到驪山才第三天,玉真公主就來邀楊玉環出遊了——那是使她無法拒絕的邀請。
  玉真公主直率地說出了皇帝召壽王妃,她當著壽王而道出,顯然,咸宜公主來訪的事,玉真公主是得知的了。不過,玉真公主的談話,又很技巧和顧全了壽王的面子,她說,今天還邀了幾位公主和王妃。
  壽王不能阻妻子,楊玉環也明白情勢,不敢相拒,在更衣時,她叫了丈夫入內,又一次問:「怎麼辦?」
  「玉環,只能順應,看情形應付——」他強抑悲辛而說,在現實面前,他是不能不低頭的。
  這一回,出乎楊玉環的意外,皇帝相邀,不是單獨的,而是看打馬球。
  大唐天子著了球衣而和媳婦相見,不久,宮中兩個球隊就開始了馬球比賽,十五匹馬一隊,爭逐著球。
  和皇帝一起,除了玉真公主和楊玉環之外,還有皇帝的妃嬪鄭才人和王美人,此外,知內侍省高力士也在,這些場面使楊玉環定心不少,再者,皇帝讓她和兩位後宮的侍妾相見,談吐自然。而她被安排的地位,在玉真公主之左,玉真公主的右側則是皇帝。
  現場情況使楊玉環放心而看打馬球。
  第一場之後,皇帝招呼高力士,命他在下一場中陪自己,各領一隊,高力士笑著接應,退下。
  很快,高力士就著了球衣再出來,顯然,他是在球衣之外,再套上外衣。
  內侍張韜光在高力士去換衣時,已做了佈置,兩匹馬已牽到台下,同時,有鼓聲響起。
  皇帝走下去,看了壽王妃一眼——這使楊玉環為之心跳不已。但接下去,她就被馬球賽所吸引了。
  第一場馬球,她已覺得好看,但第二場的情形比第一場更為緊張和優美,五十多歲的大唐皇帝,在馬上揮動球杖,活潑有勁,行動快速,和二十多歲的青年人差不多,而且,顯明地,皇帝打球的技術高過不少人。
  楊玉環驚異了,她低聲向玉真公主說:
  「皇上真行,那樣快,出球又那樣有勁,我想,阿瑁一定比不上父皇!」她雖然有心事,可是,現場的景光轉移了她的情緒,一時把自己面臨的嚴重問題拋開了。
  「皇上還不曾出全力哩!」玉真公主和煦地接下去,「今天的兩隊人中,強者不多,倘若都是好手,皇上的表現還要特出。」
  這是楊玉環所料不到的事,在此之前,她心理上總以為皇帝是老的,但在球場上,卻完全不!
  馬匹在奔馳,她在出神——
  於是,第二場終了,皇帝回來時,自己一躍而下馬,健步上台,並不見氣喘,他又看了媳婦一眼,隨著,向兩位嬪妃說:
  「你們也去玩一場——」他稍頓,向玉真公主:「小妹,你教玉環玩,她能騎馬,學起來不會太難!」
  皇帝這樣的囑咐,使楊玉環無法推辭,因為,兩位妃嬪和玉真公主都是她的長輩,鄭才人和王美人,都是有兒子的,兒子也都封王,和壽王是兄弟,她是晚一輩的,依體制,只有承受而不能發言。
  玉真公主引了她去更衣——她的球衣是翠綠色的,全新,而且恰合她的身材。
  她在好奇心中更換了球衣,玉真公主又拉了她到一面巨大的銅鏡之前照著。
  鏡中的楊玉環有些挺秀相,但不減嫵媚,玉真公主笑著稱讚她的美艷,她一愣,連忙說:
  「公主,我不會,我……」
  玉真公主不待往下說,挽了她就向外走,一面說:
  「玉環,和平時騎馬一樣,但要一隻手執韁,一隻手持杖打球,要求身體平衡,初學,不必催馬太快,放心,有我在旁邊保護你!」
  馬球隊的人已換了,全是女性的。皇帝的兩位宮眷,各人領了一隊,此外,有十二名內侍立馬在旁,那當然是備救援的,玉真公主引了楊玉環,先向皇帝行禮——
  看到著了球衣的楊玉環,皇帝的雙目似乎一亮,當她下場時,皇帝向高力士做了一個手勢,走下一層平台,隨著,他低吁著說:
  「力士,此女實在可人。我不能自休——人生幾何,你設法,我要爭取時間,快些!」
  高力士點點頭,低聲應是。
  楊玉環會騎馬,而且騎術也相當好,玉真公主略微指點,她就上馬,而且很自然地策馬進入自己的位置。
  當然,第一次上場的她,要打到球卻不容易,而且,也只有最初幾合,她能進退在本身行列中,不久,就亂了,她陷入對方陣中,於是,高力士及時說:
  「陛下可以上場教導一下——」
  這是機會,李隆基迅速地下階,上馬,馳入球場——有三下鼓聲,同時,四角又已升起了黃旗。
  李隆基欣揚地入陣,和媳婦並騎,指引她出了對方的陣圈,再指引她去追逐球,並且製造了一個機會,讓楊玉環打到球,這一下,她把球擊出很遠!
  打中了一隻球,使楊玉環興奮,對於在身邊的皇帝,自然而然失去了應有的戒心,她笑,她看著皇帝而急問:「現在該怎樣?」皇帝以球杖輕撥她的馬韁,再指點,與她並馬向南面急馳,同時,皇帝的球杖也在指點王美人——王美人是宮中打馬球出色的一個人,她當然懂得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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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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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馬隊交錯而過,有五騎馬同時逐球,迂迴著側向南面,皇帝和玉環雙騎恰好趕到,同時,王美人一騎也趕到,搶先發杖把球擊出。
  球正向著楊玉環這一邊,但出勢卻不急,皇帝於此時表現了他的騎術和打球的本事,他一面命媳婦注意上面,同時,自己舉杖一撩,把球挑高,楊玉環順勢而全力擊出,球被擊中,更快速地飛開去。
  皇帝不讓她有思索的餘地,大叫:「追!」
  於是,雙騎又並馳,此時,皇帝再以球杖做了暗示,前面監位,一騎飛出,迎上楊玉環擊出的那一球,打得更遠,他們再追——自然走出更遠,照規矩,這會出界,但楊玉環卻不知道。
  「玉環,你不錯,擊中了兩次——呵,第一回玩能有如此的成績,了不起!」皇帝在策馬中說話。
  「這是靠你幫我的!」她在情不自禁中說出,雙目定視斜滾的球,又急問:「現在該怎樣?我們直走,不對——」
  「現在直走——你看,加快!」皇帝說,又催了她的馬一下,當他們直線疾進中,在側面的人恰好把球打向他們的正前方近界旗處。這回,大唐天子出手了,他揚杖奮擊,那球飛出極高,去勢自然更快!皇帝的馬未停,他說:「這一局,我們贏定了,她們追不回這個球的!」
  馬匹在疾馳中,楊玉環並未勒馬,而皇帝也不提醒她,但自己的馬稍微落後一些,再落後一些,之後,他再叫喚,命她勒馬。
  楊玉環以為勒住馬是轉換方向再追球,此時的她,看不到球。因此,用力急勒!那匹馬奔前了數乘,前蹄被急勒而提起,楊玉環竭力平衡身體,但皇帝已趕到了,他以一手捏住了楊玉環的手臂,笑說:「小心被掀下去!」
  在急勒中,她的確有被掀下去的危險,而且,她用雙手控制時,右手的球杖也掉了。皇帝及時趕到,捏住了她的手臂,她不曾留意這一接觸,回眸一笑,吐出一聲:「謝謝!」皇帝有微笑,但沒有答話,仍然捏握住她的手臂,輕輕地帶轉,使兩匹馬轉向,兜了一個半圓,隨後,皇帝鬆了手,再拉她的韁繩,使兩匹同時立定。
  這地方在兩重布幃之間,大部分球員看不到之處——馬停,楊玉環有著喘息。
  大唐皇帝和她並馬而立,悠悠地笑著,也看她,此時,楊玉環的鬢邊,也沁出汗珠。她的喘氣聲雖低,旁邊的皇帝卻可以聽得到。
  於是,皇帝以溫柔和體貼的聲音,命她休息。
  她又看了皇帝一眼,剛才的追球打球和勒馬,使她累了,也因慌張和緊張,一停止,身心全體鬆弛下來,實在,她需要稍微休息而回過一口氣來。也因此,她未曾注意周圍的環境。
  然而,這又只有極短促的時間,楊玉環再度看他時,四目相對,她發現自己和皇帝是並馬而立,依禮,這是大不敬的行為,但事已如此,她以為再退後反而不好,再者,她又自皇帝的目光中發現了別的意思而心跳。
  皇帝的目光含情脈脈,然而溫和,有慈情而不帶邪意,和上一次有所不同。她雖然不安,但在人情上,覺得自己不能不理會,如此,她低聲叫出:「陛下——」
  這一聲喚,楊玉環是人情上的反應,但在李隆基聽來,卻別有意義的,他大膽了,再度捏住她的臂肘說出:
  「但願常在一起行樂!」他說完放開手,並且輕輕地一帶她的馬,再說:「我們該回去了!」
  她為之漲紅了面孔,皇帝最後的一句話,好像一個繩套把她套住了,似乎,在此並馬而立,由於她……
  還有,整體來說,從剛才並馳到此刻為止,她也發現,自己和皇帝之間的關係有了轉變,尊卑關係,在不著痕跡中消失了。一瞬間,她不知道該如何回復兒媳身份。
  走出幾丈路,楊玉環發現自己已失了球杖,她以為,一個打球的人失去了球杖很丟臉,因此而說出。其實,這自然會有下人來撿拾的,可是,皇帝卻有心表演一下,他看到球杖,一提馬上前,一足離蹬,身體側下去,靠足尖勾住馬鞍,再用自己的球杖挑起地下的球杖,一手接住,再騎正在馬上,把球杖交回媳婦。
  這幾個動作乾淨利落,楊玉環情不自禁地讚好!她完全想像不到皇帝有這一份功夫的。
  此時,皇帝已滿意於初步的收穫了,他故意說:
  「玉環,入障了,你向右馳回!」
  那似乎是為了避嫌,楊玉環又面紅心熱,但她遵照皇帝的囑咐而做。她也到此時才知道自己曾馳出到球場之外。
  這一局已結束了,由王美人引楊玉環入內更衣。高力士迎著皇帝,親自服侍皇帝下馬,低說:
  「陛下雄風不減當年,想必如意!」
  皇帝點點頭,囑咐高力士稍緩送她回去。楊玉環在回去時,得知由高力士相送,有著無比的驚異,因為高力士的地位以及和皇帝的密切關係,普通送迎之事,絕不可能做的。再者,所有的皇子、親王及外廷自宰相以下的大臣,幾乎沒有一個不尊敬和奉承高力士的。
  以知內侍省、左監門大將軍力士相送,太不尋常了,然而,這出於皇命,她不能辭。
  高力士原是騎馬的,但相送時,他上了車,在車廂中,只有他們兩人。
  這位著名的宦官懂得皇帝命他相送的意思,因此,在車廂內,他把皇帝的情分向楊玉環作了較為露骨的暗示。這似乎在楊玉環的意料中,她並未驚奇,同時,她私心估忖,自己的命運如何,這個人可能發生決定性的作用,於是,她大著膽,接觸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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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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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翁,我知道,我也感恩,可是,我的身份是壽王妃,皇上的兒媳——我怕有累皇上盛德……」她竭盡智能,想出一篇道理,為了不能開罪皇帝,她只有違心表示對皇帝並非無意的。
  高力士微笑點頭,低說:「我想,無妨——」
  楊玉環很著急,由於家世,她忽然想到了孔夫子,又說:
  「去年,皇上詔命,追尊孔子為文宣王,祀先聖先師之禮亦加隆重,皇帝以儒道教化天下……」
  高力士看著這名小婦人著急地講這些,忍不住了,他的微笑轉濃,終於正式接口:
  「這不相干的,讓孔子南面坐,穿王者之服,沒有什麼了不起,孔子已死了許久,我們不必提他。再者,皇上忽然遵孔,可能也與令尊有關,看情形,他日令尊年齡稍增,如不欲服正員官,必然會主國子監!」高力士稍頓,又說:「為人臣者,以獻身事君為第一,這是忠君,在你和壽王殿下來說,還要加上孝親,我少讀書,是一個粗人,但我想,這也合乎孔子之道吧!」
  高力士的一套有如說笑出之歪理,使楊玉環無法再接口,忠君、孝親,這兩頂帽子的份量太重了。
  回到壽王宅,壽王已出迎,高力士送了壽王妃入內,和壽王夫妻坐下來閒話了一些時,他沒有在壽王面前談問題,可是,他卻有暗示——相信能使壽王會懂得的暗示,然後,他在辭別時,又暗示壽王,使王妃自然地去陪侍君皇,以解寂寥。
  在高力士面前,壽王只有唯唯而應,但內心的惶恐和淒苦,卻一寸寸地加深。
  他欲哭無淚地送走高力士。
  於是,夫妻相對了,因於有侍從在旁邊,他們不能表示愁戚;而且,還要說一些喜歡和引以為榮的話,因為高力士送一位王妃回家,是史無前例的事。他們必須有所表示,讓侍從傳出去,這是和本身安全有關的。
  但一到內室,壽王便急淚直流,摟住了妻子。
  事體發展到了這一地步,憂急惶恐已全無必要了。楊玉環本來也是柔弱的,但此時的她,又有直面人生的勇氣了!她安撫丈夫,坐下來,報告了今天打馬球的經過,接著又說了高力士在車中之言,然後,沉聲道出:
  「阿瑁,我不惜一死,可是,這會害死許多人,你,我們的兒女。唉,事已如此,發愁也沒用,我們只能順應,阿瑁,我們把握能在一起的現在!」
  壽王一怔,體味著妻子的話,稍後,如自語地問出:「我們會分開?父皇會令我們分開?」
  她回答他的自問:
  「阿瑁,在球場時,我還有幻想,以為可能只是陪伴父皇在宮中行樂,但從高力士相送一點來看,不會就此而已的。阿瑁,我雖然不精明,但料得到——」
  這天,他們夫婦間的生活有了些改變,楊玉環雖然疲乏,但卻打疊起精神和丈夫在一起玩樂,他們都飲了不少酒,他們求醉,希望在酒醉中忘記可怕的現實。
  在半醉中,楊玉環為丈夫表演了一場慢調的婆羅門舞,那是講求身段和姿勢美的。
  她有一個預感,自己和壽王之間的夫婦關係不可能太久了,她和壽王,都無回天之力的,也不能為這樣的事而赴死,那麼,只有把握現在,在尚未分手之前,及時歡好。
  只隔了一天,壽王妃又應召而去了,這回,是以宮中鄭才人的名義,派了內侍、宮女以宮車來迎的。
  她到達時,鄭才人親自出迎,邀入,前天同打馬球的王美人也出來,陪她看了一處溫泉樓台之後,皇帝才出現。
  所有的安排很自然,楊玉環想:皇帝不用權力而用技巧。由此,她對皇帝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他們沒有留在宮內,皇帝邀了媳婦騎馬出遊,到古代的烽火台一個遺址,那兒,有一所新建築的樓台,皇帝和媳婦在新建築內吃午飯——比平時的午餐時間遲了半個時辰。
  李隆基溫文地和她閒談,聽她講外面的故事、童年的生活。皇帝本人,也輕巧地談自己為皇子時的故事——他努力沖淡自己的慾望而採取漸進的方式。
  楊玉環在難堪中應付一個有權力和佔有慾望者,皇帝既已命旁人表達了心事,而本身卻採取逐漸的鑄情方式,她苦惱著,然而,她又只能適應著,向權力低頭。
  直到分別的時候,皇帝才出現了急越的形相——大唐天子與她同乘一輛車,行於山中的御路,她來時,不曾走這一條快捷方式,而她也知道,這條路除皇帝外,其餘的人不能通行的。
  皇帝在車上,曾捏住她的手,表示自己要長相親近的願望。楊玉環早已知道了,並無驚異的反應,不過,當自己的手被捏住時,心中有淒苦之感——她想到長安的妓女,她以為,自己雖然出身貴家,又為王妃,而此時,和妓女實在差不了多少。
  為了不能對皇帝有所忤犯,又由於聯想到妓女,在反應時,她迷離地有了動作和笑容。
  這該是取悅皇帝的。
  皇帝在一個地方先下車了,由她乘車回去,這回,奉命送她的內侍是職位也相當高的張韜光。不過,張韜光並未坐在裡面,精緻的車廂之內只有她一人。
  在車行中,她暗泣,同時,又為了自己曾有取悅皇帝的反應而自羞,她想:「我很賤,真的接近妓女了!」
  這樣想時,她進一步自現實上推及未來。看情形,時間不會太久了,自己的肉體將會投入另外一個男人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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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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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之間,她有遐思:那個小堂妹花花,口沒遮攔地談任何事,甚至講到母親在寡居後接待情夫,花花曾偷看。玉環以家中管得緊,在婚前,沒有機會接近男子,但她又知道有一些貴家大族的女子,在未婚時會偷戀,已婚,也會有情夫——那是由於丈夫必然地有妾侍之故。
  壽王在結婚之前,曾和一名侍女有過男女間事,但不曾列為妾侍,壽王和自己婚後,時間已不算短,連照例應該有的側妃也沒有。在諸王中,數年中,只有一位王妃的似乎只有壽王,她想:我們夫妻的恩愛和旁人不同。
  於是,又回家了,與眾人不同的恩愛夫妻再度當著皇帝身邊親近的內侍而強作歡喜地相見。然後,也再在無人處相擁抱而暗泣。
  她完全的沒有保留,把皇帝在車中的言行告知丈夫。
  次日,有一宗榮寵的事發生在壽王身上:皇帝以尚宮局的一名年輕、尚在學習中的女官賜壽王。
  這名女官出身名門,在宮中受教養長大的,今年十七歲,已級有八品的供奉。依體制,皇帝這樣做,等於視壽王為太子,而且還表現了特出的愛寵。
  在驪山避寒的宮廷,因於賜一名女官給壽王的事而起了小小的轟動,諸王、公主,與宮廷有關的人都來道賀。至於那名十七歲的女官,在壽王宅停了一個上午。她從小在宮廷中受教育,對於自身被賜而來見新主人(自然是丈夫),一些也沒有侷促感,應對自然,還有,她和壽王妃,似乎一見就建立了好感情。
  在上午的停留中,她除了依禮進行了各項相見儀式之後,大部分時間和楊玉環在內室閒談。
  她說明是前幾天決定的事,皇帝親自選了她,說明賜壽王,但她料不到會在今天突然命自己來謁見。隨後,她笑嘻嘻地說出宮中人談論壽王妃。
  楊玉環赧然問她:「宮中說我些什麼?」
  「人們說,王妃是當世第一美人,可以和歷史上任何一名美人比!」
  楊玉環還不及十七歲的女官老練,她為此而面紅,不曉得如何回答。那女官又說:
  「連皇上也如此說的。從前,皇上以為武惠妃很美,但是,近些時,皇上說壽王妃遠勝武惠妃——」
  「噢,罪過的,貞順皇后是殿下的生母——」楊玉環在侷促中說出這樣一句。
  「王妃,我們在宮中,禮制雖然很多,但是,只有在評議美醜方面,沒有任何顧忌,皇上曾說,凡是為內侍公認為美麗的女子,必然真的美麗——在空閒的時候,皇上也會和我們這些人談到!」她輕揚地說。
  這樣,她回宮了——她將通過一項正式的禮儀才進入壽王宅,毫無疑問,她將是壽王的側妃。
  楊玉環看她的狀身:她姓魏,名來馨,是本朝名臣已故梁國公魏知古的從侄女。八歲時被選入宮受教育的,在最初兩年的一般教育之後,入選武惠妃宮中受教育。
  皇帝選魏來馨,大約也經過思考。一個有淵源的人,而且又是一個顯赫家世的人。
  依例,皇帝寵賜,除了壽王入謝外,王妃也應進宮謝恩的,但是,宮中自武惠妃死後,沒有為主的妃子,她只能通知尚宮局安排入謝的時間。
  很快,她獲得指定入宮謝恩的時間。接見她的是皇帝。而且,儀節和王妃入謝的儀式不同,皇帝又邀她同游宴。
  這回,皇帝帶她去流泉——那是溫泉水經由人工而流入一條溪中,溪上建有房屋,暖水在下面流過,室內,即使在嚴寒的日子,也很溫暖。
  好興致的皇帝赤足涉水,在溫泉中撿拾花石子,楊玉環也只能赤足相隨,但她對此很有興趣,她拾了十多枚被溫泉蝕化的形狀怪異的石子。
  在大唐皇宮中,皇帝與壽王妃的關係,傳開了——李隆基雖然做得秘密,但宮中的侍從人員太多,偶然一次,容易混過,自打馬球之後,人們就發現了兩者的關係不尋常。
  在流泉中彼此赤足拾石子一事,被宮中人看成翁媳之間已確定有戀情了。後宮中人猜測著,皇帝如何安排壽王妃,人們看出皇帝的意向,絕不會滿足於偷情的。但是,從驪山回長安,楊玉環仍然在壽王府,除了宮中有傳說,外界、朝廷中人無有知者。那是由於宮中人不敢把尚未成形的事胡亂說出。
  在初夏,皇帝忽然自大明宮移居於興慶宮。興慶宮在外郭城市區的興慶坊,本是李隆基為藩王時的住宅,開元二年置為興慶宮,到開元十四年,再擴充,取永嘉、勝業兩坊各半坊之地,劃入興慶宮範圍,正式營建為一座獨立的宮城,這一項工程到開元二十年才完成,而且建築了夾城復道,通大明宮,又通城南的遊樂區曲江的離宮。興慶宮造成後,皇帝曾在那兒受朝,也偶然在那邊居住幾天,但是,皇帝的主要居住處,仍是大明宮。這回,皇帝搬入興慶宮居住,調動了不少人,看情形,會住上較長的時間。
  人們不明白皇帝似近正式移居的原因。興慶宮城雜處在市區中,在宮城上,可以聽到民間的談話和見到行人——但是,興慶宮和壽王他們所住的諸王宅所在的入苑坊,距離很近,中間只陷一坊半地,有夾城相通,而壽王宅的後側,又近夾城。
  左監門將軍高力士在皇帝移居興慶宮之前,依調防的制度,調動了入苑坊的守衛,以及在夾城地區做了新的佈置——從壽王宅的側門乘車而出,即入新的夾城門,其他諸王的住宅不會發現。那是在禁區開了一條新的路,穿過軍營而入夾城,再者,壽王宅的一邊側門,因禁區改制而被封閉了,從封閉的門出入,自然無人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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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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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命運降臨中的壽王夫婦,自仲春時起,有過數度不歡——楊玉環有時怨,有時又要把握時間行樂,但是,心情低沉的李瑁,卻無法做沉醉式的行樂,和妻子單獨相對時,時常會流淚。
  楊玉環為此而不滿,她曾任性,要做毀滅式的抗命,事實上,自驪山回來之後不久,她曾拒絕皇帝的一次相召,又次,她又故意遲赴。
  壽王懼禍,只有求懇妻子,這又使楊玉環不滿,她在紊亂中,指丈夫對自己缺少真實的愛,她揚言要請皇帝早些送魏來馨入府。
  雖然如此,但夫妻間的不歡,又至多持續三天,他們總是最恩愛的。
  但在另外一面,楊玉環與皇帝之間的關係,因於時間和往來的次數增多而看來親密了。楊玉環不可能拒絕皇帝,在順應中,皇帝對媳婦漸漸趨於猖狂。
  他吻過媳婦的鬢髮,他摟抱過美麗的媳婦,她於順應中依偎過皇帝,但她又盡力設法避免最後的事——那當然是很吃力的,不過,她又做得恰到好處。她明白自己能做到,原因只在於皇帝對自己迷戀式的愛。
  當然,她明白,這樣做,也不過是略微拖延時間而已。
  在夏日的興慶宮,最後事件終於來了。
  興慶宮的龍池之東,交泰殿以北,有一列狹長的屋宇,最初是李隆基為藩王時草率建築的內射堂,當年,李隆基幾乎每日在此練習弓箭。在那個時代,藩王們如果在外面勤習武事,會被疑,因此,他改在室內,而陪侍他射箭的通常是高力士。當興慶宮營建時,這列屋在圖樣上是要拆掉的,高力士以此地具有紀念性,便奏請照原樣重建,做技藝和遊戲房,仍保有射箭的設備。
  此地,有攀繩網、橫雲梯、單雙槓、木馬、爬圈、浪木等設備,武惠妃在世日,不好這些,皇帝便很少光臨,但在武惠妃死後,李隆基為了排遣,每來興慶宮時,總會入技藝房隨喜一下。
  楊玉環生性好動,她在第二次到興慶宮時,得知這個地方。下一次便來參觀,皇帝表現了射箭和雙槓,楊玉環則以雙手攀橫雲梯——幼年,她玩過,偶然的童心復活,她玩了一次,又玩木馬,皇帝轉而作為欣賞者了。在陪她玩了浪木之後,用言語激她試爬籐圈,那是要手足並用的,楊玉環著的是長衣,不方便,皇帝建議她把長衣除掉,她連忙拒絕,可是,皇帝已上來協助她。
  「皇上,這不好,在你面前——」她羞澀,但是,皇帝的雙手已自後面插入她的腰間,在為她解帶時,他摟抱了她,又順勢從她的頸邊伸頭,偎貼著她的面頰——這不是第一次,她不會驚異,但她說出:「噢,你總是這樣,玩玩,就要來這一套。」
  皇帝摟住她,如是無聞——他貼偎她的髮鬢與面頰,發覺她汗濕;她用過香料,汗水蒸發了香料,和肢體分泌混合而散放異樣的芬芳,投老的皇帝感受到玄秘的刺激而勃然興動,他緊緊地摟住,而且,呼吸也迫促了。
  楊玉環本身很熱,而感覺到摟住她的皇帝,身體有似一團火。她為此而戰慄——
  身體如一團火的皇帝嗅著她的耳根,楊玉環有奧妙的生理反應,那是由於皇帝的強壯,但是,她仍然設想避免。她自行拉動皇帝的手來解開束腰的帶子,她再說:
  「皇帝,讓我試試爬圈,看我如何!」
  皇帝已不再能自制,看她在一隻隻上下差次的籐圈中爬,雖然是有趣的,可是,如今的他要求突進,雙手並不放開,只是,在她的推動中,他的手向上移,接觸到她青春的、婦女的豐滿的胸膛。
  楊玉環感到一陣悸動,她掙扎——
  他一隻手攀住她,一隻手為她解開胸前斜襟的帶子。她仍希望以爬籐圈而避免看來不容易避開的事,因此,她匆忙中自行解開襟帶,絲質的長衣在轉側中,也在皇帝的幫助中滑落了。但是,皇帝脫掉她的長衣,如今已不是為了看她爬籐圈,他忽然將她抱了起來。
  「噢——」她在雙足離地時發出了一聲悸呼,但聲音不大,她怕技藝房外的侍從聽到。
  皇帝在勃郁中,抱起一個人,向技藝室內的一張籐皮編織的床走——
  她緊張,在偶然中,她接觸到皇帝的雙目,有一種獷悍的光芒……
  也許,她被一個投老男子的青春式獷悍所迷惑,也許,她被皇權的威嚴所震懾,她沒有再掙扎。
  那是一張技藝籐床,上面,自樑上掛下四個套手足的銅圓圈,平時練技者手和足伸入銅圈,借籐床有限的彈力使身體彈起來,做得好,借銅圈的支持,可使身體平直一些時。但是,現在卻不是做這樣的運動,大唐皇帝在從事征服自己美麗媳婦的人體。
  經過運動的楊玉環,內衣的腋下有一片汗濕……
  他為媳婦除去被汗濕的內衣……
  裡面是白麻制的長背心——貴婦們例有的最後內衣,皇帝做了最後的工作——
  ……
  大唐開元皇帝的十八皇子壽王殿下的王妃,於混茫中,於散渙中承受了男女關係的新頁,那是皇帝,丈夫的父親,兒子的祖父。
  但是,在狂悍奔恣之餘,她的思念陷入迷離中,也許有喜歡,也許有淆惑。
  她漫漫地摟抱著皇帝——
  技藝房的窗很小很高,離地有一丈以上,技藝房的屋瓦只有單層,太陽曬著,很熱——而他們在很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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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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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到壽王邸時,丈夫被恆王李瑱所邀,在弟弟家中弈棋,她自舒了一口氣,避免立刻和丈夫相見。
  她獨自思著,迷離著,沒有悲和喜,甚至自思也一片混亂,她想著父親曾口授過一篇文章,蔡邕的《女誡》,但想來想去,和自己的遭遇一些也連不上,《女誡》中講穿衣服的顏色和打扮與女子德容的關係,和現實完全接不上——她為此而喟歎儒生的迂腐,她自問:「我不曾穿過紅色的內衣,每次見君皇,都照正統的打扮,然而,我的衣服一樣被剝下來……」
  童年時代受的家庭教育,到此時,連根動搖了!
  但她沒有把發生在興慶宮技藝室的事件告知丈夫,那不是為了禮,而是為了羞於出口。
  現在,咸宜公主和弟弟壽王在一起——這位曾協助母親,為弟弟謀取太子地位的公主,如今,忽然有了萬丈雄心,要以自己的力量再來協助弟弟爭取皇位承繼權。
  壽王和咸宜公主都知道楊玉環必會改變身份了——那是由玉真公主暗示的,皇帝不能長期以兒媳為情婦,同時,皇帝對兒媳狂熱的感情,也不能熬待數日一見——偷偷摸摸地相見。他不能再與兒子共一個女人,他要求獨自佔有,亦即要求兒子獻出妻子。
  作為皇帝的兒子而沒有大權力者,除了完全服從父親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的。
  咸宜公主和壽王都明白。自然,壽王必然會獻自己的妻子以全孝道。而在政治的權術圈子中混過來的咸宜公主,卻由此而想到了一套新的出路。
  她知道弟弟和妻子之間的恩愛遠超過一般的夫妻,她提出:囑弟弟設法,在妻子身上做工夫,她估計,楊玉環一旦歸於父親,必然會取得母親當年的地位,可能還會超過,她認為,楊玉環他日在皇帝身邊的地位,足有力量設法去掉現在的太子,再來一次廢換太子,改以壽王為承繼人!
  這自然是聳動的,李瑁思索著,點頭,但又發出喟歎,他告訴姊姊,玉環完全不是政治性的人物。
  「哪一個人是天生的政治人物,這可以教得會的呀!你可以教她,我也可以從旁協助,阿瑁,父皇年紀已大了,在世之日,不會太久,只要你能取得太子地位,父皇駕崩之日,你嗣位,依然可以得回玉環!」咸宜公主率直地說。
  這又使壽王悚動,他聯想到前代的故事,自己的曾祖父曾接收高祖的才人,即後來做女皇帝的曾祖母!他想:「自己如能為太子,破鏡亦有重圓之日——」
  凡是生為皇帝的兒子,極少人會對皇權沒有憧憬的。壽王曾經有被立為太子的希望,他失卻了,常常為此一段經過而恐懼不安,現在沉落的希望忽然如太陽再升,他內心激動著,夫妻情愛,家室之歡一時都拋開了。他想著皇位承繼權,想著父親死後,自己登上皇位——
  一個做上皇帝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地得到若干人或物,今天獻出妻子,如果能因此取得承嗣之權,又如果父親死得早一些,那麼,再得回妻子,應該不需十年吧?玉環芳華正盛,即使十年,朱顏應該未凋。
  於是,他把得自姊姊處的一項意念向妻子說了。
  在混亂和頹喪中的楊玉環,對此有無比的詫異,她望著丈夫,一時不知所措。
  壽王雖然不是一個異才特出的人,但生活環境使他精警,他再向妻子說:
  「我總要和你再在一起的,玉環,事到如今,我們乖分已無可避免,只有你想辦法,取悅父皇,設法以我為太子,那麼,我們還有再為夫妻的一天!」
  「阿瑁——」她惴惴然叫出,思維一片混亂,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她覺得丈夫所設想的過分離奇怪誕,而且也太可怕,但是,她又不曉得該如何自處。她以為,丈夫如此說,完全是為他年再做夫妻。可是,在她的感念中,以前從來沒有過如此的事。雖然有破鏡重圓的故事,但那是前朝的大臣楊素自行把俘得的陳皇朝的樂昌公主放回給故夫,情形和自己所遇的完全不同。自己,是被皇帝所奪去,要走那樣曲折的路,再回復夫妻關係,她以為太渺茫了。
  「玉環,天下事未可知,我們盡力而為,這事,多半要靠你,在外間,宰相李林甫他們,從前就幫過我。」壽王急迫地求懇妻子,「玉環,這看起來很荒唐,實在,卻有可能的!他年,他年……」
  「阿瑁,皇上肯聽我的話嗎?」她愴然出口。
  「母后在世之時,父皇是很順母后之意的,玉環,相機行事,長在一起,機會總是很多的。」
  她在一片混亂中,不願商量及此,而且,由於丈夫如此提議,使她想到分離的時候很快了,忽然,她由丈夫而想到了兒子。她年輕,本身愛玩好動,對兒子缺少母性的情感,但臨到分離時,母性滋興了,她提議去看看孩子。
  她的兩個孩子形相都長得很好,大孩子已能說一些簡單的話。楊玉環極少抱孩子,現在,她學著保母的樣,直抱了大孩子,以面頰相偎,她想到,一旦自己的身份改變,只怕不容易時時見到孩子,忽然,她流淚了。
  壽王對孩子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感,皇家的親情本來就是淡的,他們夫妻雖然恩愛,但這一份兩性愛並未轉嫁到兒子身上。
  他迷惘於妻子如傭僕般抱著兒子,但他並未說出自己的迷惑,他只是看著妻子,淚水似乎滋潤了她的雙眸而更加明亮,更加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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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二卷(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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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壽王心裡又興起了依依不捨之念,這樣一個女人將會離開自己,他不捨得——
  出身世家名門的魏來馨已成了壽王李瑁的眷族,她的身份是親王側妃,所有享受和待遇,比正妃減一半;在皇家,對待娶來的女子和對男子在朝廷服官一樣,有品級和薪俸。
  魏來馨是一個聰明、深明宮廷情況也通曉世故的人,年紀雖然比楊玉環小,但所知卻比玉環多,她入壽邸之後,和玉環相處很好。同時,也由她帶出了一些隱密的消息:她暗示皇帝對玉環的狂激性熱情——
  這在楊玉環,其實也知道的,興慶宮技藝房中發生的事,只是開始,以後還有——在環境遠比技藝房好的地方,但是,皇帝一樣地狂悍。
  有時,生理上的感應會使得楊玉環迷惑,她想像不出一個投老的男子會有如此悍猛的,遠遠超過她年輕丈夫的能力。
  她時時到興慶宮——差不多都在下午、又趕在黃昏之前回來,有時,她被召入興慶宮午餐。
  皇帝已向親近的幾名妃嬪公開了自己和楊玉環的關係。同時,皇帝也加派一名內侍和兩名使女給楊玉環。
  這使壽王尷尬無比,他不敢公然入楊玉環的房間睡,這事,使楊玉環為之大發脾氣。
  可是,夜間,壽王又悄悄地自窗戶爬入王妃的房——這樣,玉環又原諒丈夫並且加深了愛,她從而明白丈夫的處境之難,也同時,她對皇帝有了恨意。
  丈夫設法改立太子的計劃,她最初是認為荒唐的,但在丈夫爬窗悄入自己妻子的房間後,她從愛的同情,又因對皇帝的反感而接受。而且,還熱烈地和丈夫討論如何做法。於是,壽王引了姊姊來,讓姊姊和楊玉環密談。咸宜公主花了兩天的時間,為她講解宮廷的人事和錯綜複雜的權力暗鬥,她聽的時候很專心,但過後就忘記了。再者,她很快也發現自己不是能做這種事的人,不過,她私下又定下決心:只要有機會,使李瑁成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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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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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元二十八年十月甲子日。
  大唐皇帝赴驪山溫泉宮避寒。
  一些例行的儀式之後,第二天上午,玉真公主把楊玉環迎了去,她向侄兒說明,迎壽王妃到玉真觀小住數日。
  這是心照不宣的話,壽王殿下只有表現愉快的接受。
  壽王妃只帶了兩名女侍和一名內侍同行。
  但是,壽王妃在玉真公主的驪山別業停留不足半個時辰,就從後面入內禁了——玉真公主在城內住女道觀,但在驪山,她和未出閣的公主一樣,在宮苑禁區有一所殿宇居住,從她的住宅入內苑,如果先有安排,不會被發現。
  當著玉真公主時,楊玉環盡可能維持平和,實際上,她在非常不滿中,第一,一到驪山,自己還不曾和丈夫有過同游就被召入,上午,又很早;第二,從玉真公主的口氣,自己會住在宮內至少一兩夜吧。在此以前,她和皇帝之間偷情相會,都是白日,沒有在一起度過一夜,皇帝曾有許多次表示共度一宵的意念。如今,當然是了。
  於是,當皇帝輕快奮揚地迎她時,楊玉環表現了罕有的冷漠。
  皇帝毫不介意,笑嘻嘻地伴隨著她走過一條長廊而入室,傳道自己別後相思。
  她沉著臉,雖自抑怒怨,但她又讓皇帝看得出自己是在不高興中。她和皇帝之間的偷情往來已有一段時日,平時,她依照教育而盡力順應和引皇帝高興,只有在偶然中,她會逾越一下,而今天,她是有意讓皇帝看出自己的不歡。
  然而,皇帝毫不在意,直到室內,獻上溫熱的清酒時,李隆基依然貪婪地看著她。
  這使得楊玉環自身不能忍耐,她揚揚眉,作怨怒狀而看皇帝,李隆基又報以一笑,她恨了,脫口說:
  「皇上,你難道看不出我在不高興,要發脾氣?」
  「是,我想我看得出,你的神態,宜喜亦宜嗔,今天,別有風韻,我想想,應該用一句什麼詩句來形容?」皇帝作出欣賞狀,完全不曾關注及她的感情。
  「你這人,真豈有此理!」楊玉環在忽然中忘記了尊卑,用了較尖銳的聲音說,「我要發脾氣,我心裡有老大的不高興,我想和人吵嘴——你還說好看不好看,哼,豈有此理,一個人要發脾氣,難道還會好看的?」
  他雙目依然凝視著她,也依然保有笑容,點頭說:
  「是的,很少人在發脾氣時也好看,而你卻別有風情,即使在要發脾氣的時候,依然是很好看的!」
  楊玉環真的為之氣結了,她不能再顧到事君之禮,揚眉,噘了一下嘴,率然說出:
  「皇上,我是要向你發脾氣。」她的聲量相當高,有真實性的不滿。
  可是,皇帝仍然保持欣賞的好風度,一點不以玉環蔑視尊卑為忤,平和地點點頭,接口:
  「我知道了,雖然是你要向我發脾氣,我依然認為你宜喜宜嗔,別有風情,那是客觀見解,這和你要向誰發脾氣毫不相干的。」皇帝稍頓,從容地:「女子有幾分剛勁氣時,才不庸俗,柔雖然好,但不能長時期……」
  「皇上,你——」她為之啼笑皆非,急驟地截斷替了對方的話,搶著說,「你好沒道理,我說了我是在不高興中,而且向著你,你卻像沒事人那樣,也不問問我為什麼?」
  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但是,她又不甚通人情世故的,未嫁前,只要避過父親,便肆無忌憚,已嫁後,丈夫把她作為暖室裡的鮮花那樣地護持供奉,一切的貴家和宮廷的教育,雖然時時會使她警惕和約束,但意念上一奔放,稚氣就自然而然地流露了。
  於是,皇帝大笑,過去捏住她的手,她一閃而躲開,忿忿地說出:
  「這有什麼好笑?我不高興,你卻觀得好笑!」
  皇帝努力忍住笑,縮回手來,搓著,然後問:
  「那麼,告訴我,為了什麼事?」
  「算了,你是皇帝,你從來不必關心旁人的!」她氣唬唬地說出,「皇帝呀,人人都要順著你的,是不是?」
  「是的,但有時也不是,」李隆基忽然正經地說,「有時,做皇帝的人要忍耐,順別人,譬如在朝堂上,有一些死讀書、讀死書的忠臣,他們本身對事無知,會在殿上喋喋不休,聲勢洶洶,那時,我必須忍耐和順應,否則,那些忠臣會寧願一頭撞死,去做歷史上的忠鬼,而我,就成為不聽忠諫的暴君或者昏君——」
  「皇上!」她雙手一齊拍在几上,「你這個人真正毫無道理,我說我的私事,你卻說朝廷大事,這和我有什麼相干呢?」
  「噢——你的話引起我的感慨,我所遭受,無處可訴的!玉環,被你一提頭,我也有牢騷要發了。」皇帝行近她,雙手按在她的肩上,微吁:「好了,我暫時不發牢騷,聽你的!告訴我,你為了什麼?」
  她是一時意氣,聽了皇帝一席話,淆惑了,她不以為皇帝會有不如意的事,居然脫口而出:「你也有牢騷?」
  皇帝哦了一聲,鬆開手,徐徐地在她身邊坐下,再說:
  「我的牢騷多著哩,可是,我不能向人說的,一個皇帝的不如意事,並不比平常人少。好了,不談我的事,如果我一說開頭,會像漕渠的水閘放水,流個不停。」他自我一笑,接下去:「所以,我的事還是不說的好,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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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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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意志一鬆弛,此時已集中不起來了,對皇帝的詢問,只揚揚眉目,沒有說。
  「玉環,有什麼使得你不遂心?對我——」他又搓搓手,「我有什麼事使你不快的呢?應該沒有啊!」
  「怎麼會沒有?」她的不滿又回復了一些,「一早就找人來,偷偷摸摸的,哼——」
  「玉環,不是我願意偷偷摸摸。讓玉真公主來接你,面子上好看些,而且,我想留你——」
  「掩耳盜鈴!」她說,以雙手掩住自己的耳朵。
  皇帝很佻巧,倏地轉身,把架上一隻叫喚侍女的鈴送到她面前,這一個快速和配合的動作,把楊玉環惹笑了,她接過鈴,猛力地用木槌打了幾下。
  屋外的侍女兩人,分左右而入。
  皇帝很會應付場面,正經地向侍女說:
  「弄些小食來,午餐,設在含珠殿!」
  侍女走出之後,大唐皇帝向強自抑笑裝作正經的楊玉環伸了一下舌頭——然後,也笑了出來。
  皇帝的裝腔作勢既自然又灑脫,但看到全部過程的人卻另有一種感應,楊玉環想到戲台上的演員的做作,也想到剛才由掩耳盜鈴一語而起的種種,每一個人在意念轉換中總有弛放的時候,如今,她弛放了,完全地忘情一切,她的雙手握了拳,傾身向前,打落在皇帝的雙肩,在忍笑的氣呃中說不出話來,而大唐皇帝,順勢將投懷的人抱住了。
  她不會掙扎的,她和他早已有了兩性間的實際,擁抱,平常得很,她鬆散地在皇帝懷抱中喘氣和調勻自己的呼吸,其間,皇帝還吻了她。
  「你這人——噢!」她搖搖頭,恨惱在一瞬間飄散,笑著接下去:「皇帝富有四海,呵——我佩服你,我才說掩耳盜鈴,你手腳快,才思敏,立刻取過一隻鈴,噢,皇帝——」
  他摩挲她的面頰,輕俏地說:
  「你雖然掩上耳朵,我的鈴卻是自己的,並非盜來!」
  她仍然散漫地伏在他的懷中,然後,她說:
  「總而言之,你狡猾,也很夠壞的。」
  「這不能用一個壞字來形容,只是機變而已。從取鈴到你打響了鈴,我只能如此,否則,多麼不如意思?」
  她的怒氣已消散,皇帝取了清酒,讓懷中的人飲了一口,接著自己也飲一口。
  她徐徐地自皇帝懷中脫出,坐好,以手抿按髮鬢。
  皇帝看到,也伸手相助,一面說:
  「不妨事,由此地到含珠殿,不會有外人看到。」
  她停了手,一絲潛在的惆悵自心靈深處泛起,她想到自己和皇帝之間的偷情,內侍、侍女看到的有不少,知道這件事的人也有不少,這多麼可羞。她想到市井中人說姦夫淫婦,那話雖然粗俗,但用在皇帝和自己身上,又有什麼不可以和不恰當呢?
  這是恍惚間的意念流轉,但由於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意念上的羞澀感極為薄弱。
  在飲了幾杯清酒後,侍女已送入小食,並且報告含珠殿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楊玉環不知道含珠殿,她問了。
  「這是在御湯泉的東邊,溫湯自含珠殿一條水道噴入御湯泉,那個噴水口,是玉石雕成的龍,龍口內含珠,湯泉自兩邊流出——哦,你沒有見過,現在先去看看。」
  楊玉環知道驪行宮有好多處湯泉,而稱為御湯泉的,理論上歸皇帝專用,她自然不會有機會看到,不過,她相信,皇帝寵愛的妃嬪,也可能得入御湯泉的。
  她不大高興在室內閒談和親暱,皇帝提議,便立刻同意。於是,他們緩緩地出了暖室,皇帝可能為了表示自己的身體壯健,他不走內甬道而取苑路。
  十月,雖然不是最冷的日子,但初冬的寒風也很勁,只是,他們都不在意——室內的溫暖,也是使他們能抵受風寒的原因。
  有四名內侍在皇帝之前二三十步處,後面,也該有四名內侍相隨的,可是,皇帝略不在意,他攜著楊玉環的手而行,指點苑路上的陳設,他告知玉環,這條路和含珠殿,都是近十年間興修的。
  這是一條精緻的白石甬道,兩邊,有石柱、朱欄,欄外,是一列冬青樹,稍遠處的圃中,有一對馴鹿……
  於是,他們進入了小巧但華麗非常的含珠殿,他們由正面殿門而入的,看不到溫泉。
  皇帝引她越過正殿而到後殿,出廊,她看到聳起的屋宇,長窗全開,裡面是一個方形的溫泉池,池比地面稍低,水從對面的玉龍口中噴瀉而出。含珠後殿的屋宇,是凹字形的,中間缺入處,便是湯池殿,她估計,兩邊的屋宇才是住人的。而三面的屋宇,和溫泉室之間的距離,各有兩丈以上,但都有廊相通。
  楊玉環估計,湯池有一丈六七長,一丈二三尺闊,成長方形,有梯級下水,水池旁邊,有扶手,水池中,有小巧的柱台,也圍上欄杆;池的左右,有封閉著房間,她無法看到內容,猜想那會是更衣室。
  當她看罷隨皇帝轉身時,皇帝作了一個手勢,溫湯池所在的房屋的長窗,齊整地關閉了。
  窗戶關閉時很有規律,楊玉環為此回望和詢問。
  「此地,每四扇長窗有一個銅桿,操縱窗戶的上下,你沒看到,窗戶都是上下式,又是向外開的!」
  「哦——」她點點頭,從自己的家而想到了皇家的奢華,今天所見,是宮宇的另一種工巧和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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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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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皇帝和楊玉環在後殿的中央閣子吃午飯,有四名樂伎在閣外的左右奏樂,那是宮中的內樂伎,造詣不高,平時侍皇帝吃飯是八人演奏的,但今天只用了四人,且全為絃樂,看來,這不過是點綴而已。
  在吃飯的中間,皇帝技巧地賜楊玉環在御湯泉中出浴。
  她對這個池極為愛好,但也看出這當然是皇帝專用的,她低問:
  「我可以嗎?這是皇帝御池——」
  「是我的御池,在今天之前,除我之外,無人曾浸身在此池中,但是,你總是可以的,無論什麼,你都可以!」
  她睨了他一眼,不曾再說。
  飯後,皇帝伴了她到右邊的屋宇,囑咐侍女服侍她入浴溫湯,他向玉環說:
  「這一池是最好的水,你不妨多在水中浸浸,我飯後休息一下,你上來時,他們自然會叫我的。」
  她有入溫泉池的慾望,但是,她又有些膽怯——宮廷中有許多規矩,她和皇帝偷情的來往,把這些規矩破壞了,但那是和皇帝在一起,現在去入浴,是單獨的,她不知規矩如何,但又不好意思詢問。
  於是,兩名侍女引她到池邊的房間,這房間,好像分隔了三間或四間,外間,有兩名侍女跪迎,陪她來的侍女退到戶外,那兩名侍女關上門,為她除了外衣,再引她入左首的屋子——一間很暖的屋子。
  兩名侍女再為楊玉環除了衣服,她有羞澀感,可是,她不能有反應,連褻衣、內襪都除盡了,侍女用一幅麻質的大巾披在她的身上,再引她進一道門。門內,是兩名穿了似肚兜一樣的衣服的女子,有三人,她想,那是服侍沐浴的人吧!這三人引入楊玉環,去了披在她身上的大巾,用溫水澆淋在她身上——她愕異,她想,不是入池沐浴的?
  自然,她不方便詢問,到了這地方,只能由人們擺佈了。這三人,緩緩地用瓢取溫水,澆淋在她的身上,一人,用了一幅絹,將她的長髮包紮,然後,她們扶了她斜躺在一張有墊的石床上,石床本身也是溫熱的。
  於是,兩名侍浴的侍女輕輕地為她沐浴,用一種有香味的水塗在她身上,再用鈍口的玉刀輕刮,另一名侍女,以雙手為她按摩——很舒服,她想:「這是神仙般的享受啊,驪山諸王宅雖然也引有溫泉,但和此地完全不同。」
  在按摩中,不斷地有溫水澆淋到她的身上,水越來越熱,但逐漸的加熱,只使她感到舒服而沒有不能承受之感。這樣的沐浴,耗去了一刻工夫吧?
  她的雙足,被包裹在熱巾中,經常有熱水澆淋,然後,一名侍女為她修剪和磨齊了腳趾甲。
  她以為溫泉賜浴已畢——但是,當她被扶起時,一道向內的門開了,她們扶著她出去,經過一道短短的過道,有些少冷空氣進入,使她一爽。可是,接著又有一道門開啟——玲瓏精緻的長方形浴池便在她的眼下,侍女只扶送她到下階的欄杆邊,告訴她,這是侍浴女所能到達的界限,她們又告訴她,在池中多浸浸,可以祛病延年,同時,她們又指點她可在池中遊樂,事畢,可以拉動任何一條絲繩,就有鈴響,她們會再來服侍。
  說完,這些人退出,門也隨之關上了。
  楊玉環獨自一人,先有些心怯,漸漸,她自然了,看周圍,光線自四周近屋頂部分的明角窗透入,剛才所見的長窗都已關上,那些窗,也能透光,但內外自然是不能看見的,她欣然,一步步地踏入溫湯池。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在一個大池中嬉水,一切的心事都放開了,她在齊胸的水中沿邊走,再探索著向中央。中央,水也不深,不會使人淹死在水中的。如此,她更加放心了,想到幼年時夏季在行旅中,看到路邊的水塘中孩子們游泳,雙足打起水花——
  她以雙手緊捏著中央柱外的玉欄,嘗試著雙足打水,她試了四五次才能使身體半浮而打起水花。
  水的溫度逐漸增高,但這一池溫泉澄清,而且沒有蒸氣,她奇怪著,不過,她不去深究,她完全地被吸引了,再摸索到龍頭附近,看到水中有一傾斜的玉床,她躺在上面,頭與頸項在水之外,但水中的身體卻會浮漾,躺不平實,起初,她有些怕,漸漸,她伸出一手,捏住旁邊的欄杆,本身有了安全感,而且覺得很舒適,她合上眼皮。時時,伸屈雙腿而打水。
  時間,逐漸使她習慣於一個大池的水中,由於屋內沒有人在,她也自在得多,稍後,她在玉石的床上站起,看自己的軀體——許多人稱讚她著了衣服時的美麗,而她,在有機會裎裸時,會欣賞自己不著衣服時的軀體勻稱美。
  一般生育過孩子的婦人,肌肉骨骼都會鬆弛,而她絕不,她至今仍是緊密結實的,她的小腹只稍微比未嫁前隆腴一些,皮膚絕無紋痕,她在直立著自我欣賞,覺得小腹稍微肥腴一些,與內身更加相稱。
  在壽王邸,有時,入浴後,她會對著銅鏡自照,但壽王的宅邸無論在洛陽、長安、城內、驪山,都沒有如含珠殿現在所處那樣好的環境,容她伸舒自如。她以目光搜索,希望能發現鏡子,但是,沒有!
  在自我欣賞中,她又把自己浸入溫泉——人們說:在溫泉水中浸著,能使人延年益壽,不會生瘡,也能使皮膚柔滑,在她的年紀,對延年益壽這一項是沒有興趣的,但是,對滋潤皮膚,卻看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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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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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她嬉之不已之時,忽然,另外一頭門戶有聲響,她本能地以雙手放向胸前,但又立刻放下,她想到侍浴女——自己在儀態上不能做出外行相。
  在門響之後,有一個如磬的響音,她問:「誰?」
  「玉環,你在水中要泡多久啊?」是皇帝的聲音。
  她一驚,本能地啊了一聲,脫口說出:「你,你在偷窺——」說時,她的身體蹲入水中,讓水淹到胸前,然後,注意聲音傳來的地方,那道發出聲音的門,並未開啟,但已隙開一條極為微小的縫,可以斷定,不能從此偷窺,此外,她又無從發現什麼空隙。
  皇帝沒理會偷窺一語,只笑嘻嘻地接著說:
  「可以上來了,你在水中泡著有半個時辰了?」
  她嬉水,自我欣賞,忘記了時間,皇帝一說,她才想到,接口說:「我就出來!」她往入口處的門走。
  有一名侍女的聲音:「王妃請來這一邊!」那是門稍微隙開的一邊。她循聲走過去,將上石階時,門開了,只有一名侍浴的女侍在,引她走過一條極短的過道,進入另一室,又有一名侍女用一幅大浴巾裹她的身體,但只吸乾她身上的水分便取下,指引她進入一個門帷。
  她不經心地進入帷內,一瞥間,她叫出——
  那是一個房間,皇帝赤足,著一件寬鬆的浴袍。而她,全身一絲不掛,她窘羞,欲退又不能。皇帝在她發出聲音時,很自然地取過一襲衣,上前披在她的身上,並且說:「她們不替你著上衣服——」
  她和皇帝之間雖然也有過多次的偷情,她也曾設想到市井俚語「姦夫淫婦」,自然有赤條條地相對過,但在她的心理上,那是畸形時間,而此刻則是正常時間。她為在正常時間中的自己赤裸著被人看到而羞。本來就很熱,羞,使她更熱和出汗,皇帝為她披穿衣服時,她在羞澀中無地自容,終於,她偎靠到了皇帝身上。
  她的浴衣和皇帝的不同,皇帝的,是一種麻質物,而她,是一種絲織品,絲質色淺,似透明,而且,又不吸水分——此時的她,正在出汗。
  她要譴責皇帝,但是,羞澀的失措使得她依著皇帝,軟綿綿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隆基強壯的雙臂摟攬了一個嬌慵的身體徐徐移動,到邊上的榻邊,坐下。吻她——她不曾有反應,此時,她雙頰嫣紅,全身似慵憊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任由他吻,皇帝極為溫柔,輕輕地吻,輕輕的撫摸著她汗濕的身體,他表現了非常憐惜的愛。
  在熱蒸、羞澀、鬆弛中的楊玉環,透了一口氣,合著的眼皮抬了一下,再合上——她以為自己不看,可以減低羞澀的。但是,合上眼又太悶,因此,看了一眼,然後,她柔弱地低問:「你是不是在偷看……」
  「玉環,不是的——」他悄聲說,又吻她流汗的頸項,徐徐接下去:「當你進來時,我看到,這不算偷看!」
  「在此以前——」她的手伸出,在曖昧中,插入了他的衣內,摩挲著,又低說:「我在水池中……」
  每一個人,靈智和實欲都會有分離的時候。
  每一個人,在被製造成的環境中,又都可能在順應中孕育出一種情分。
  她和皇帝之間,不應該有情分的,被勢所迫而致的肉慾關係,雖然蒙有情的外衣,但那只不過是一件外衣而已。如今,在恍惚間,在慵羞的鬆弛中,在環境的移易下,情與欲在結合中萌芽!
  這是壽王妃楊玉環在宮廷中度過的第二個夜——昨夜,在恍惚中睡著,今晨,皇帝悄悄地起來,沒有吵醒她,她起身時,已近午了。而且是皇帝進來把她喚醒的。
  在午飯後,她又入了溫泉——皇帝也在浸溫泉,但不是和她同一池,那是她堅拒同池。大唐皇帝在下午沐浴時,享受按摩,還睡著了約半個時辰。下午的時間很短,他們又各自在溫泉耗去很久,出來時,差不多已近黃昏。
  皇帝和她玩了一次樂奏,宮廷中大樂師,被稱為琵琶國手的張野狐,奉召入內奏了一曲。這是皇帝和她在一起,第一次面對正式樂工——皇帝顧到大體,在聽樂時,楊玉環只在六尺外的偏席坐著。之後,是比平時為遲的晚餐,又之後,楊玉環興致忽然來,仿張野狐的指法而奏了一曲琵琶,又在失望中拋開。然後不久,他們進入了溫暖的房間——直到如今。
  他們的精神很好。
  現在,他們的確像一對情人,失去了尊卑和年齡的距離,又由於她在未嫁之前是完全民間的一個普通貴家,和宮廷生活有極大的距離,當她不再有顧忌時,談話和行動都廣闊了許多,且為皇帝前所未聞。
  在夜談中,皇帝快然想到了昨天上午楊玉環進來時,樣子很不高興,偶然念及,他問了。
  她已渾然忘卻,笑著說:
  「沒事了,你一早就把人找來,我不高興!」
  「我不知道你睡到什麼時候起來——是否都像今天?」
  「不,今天是特別晚,平時要早些的,我又不必上朝,何必早起。」她說,忽然想到,倏地起來,雙手將皇帝推倒,急說:「我差一點忘了,我昨天向著你,要發脾氣,被你矇混了過去!」
  「什麼事?」皇帝受她推倒,躺著看她,欣然問。
  「你派內侍、侍女來壽邸,監視我,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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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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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冤天下之大枉,我派人來服侍你,也便於傳消息,那都是我身邊最可靠的人,怎麼,你會想到監視?」
  於是,少有世故的楊玉環說出:
  「不是我,是他——他!」於是,她笑了起來,把壽王於晚上爬窗而入的事也說了出來。
  於是,皇帝大笑,她也大笑,他們相互抱住而翻滾著,帷外的值夜侍女也聳動地聽著——相對默笑。
  這是不應該說的,更不能把它當笑話的,然而,在鬆弛和感悅中的他們,忘卻了倫常,也無視於現實問題,將此作為笑話趣事。
  大唐皇帝在驪山溫泉住了十八日,回長安。
  這十八天,是他一生中最歡暢的時間,他在到達的第二天,把媳婦召入宮中,同過四夜,放回,但隔了一夜,他不能耐,又把媳婦召入,此後,楊玉環一直到離開時才回到自己的丈夫那邊去,中間,她只有在一個白日回過壽王邸,而時間又很短促。
  經過這一次驪山行,偷情關係無法再繼續,如何改變楊玉環的身份,成了當前最大的問題。李隆基雖然不顧一切要得到楊玉環,但他並不昏聵,體制方面仍要照顧的,事實上也必須有一個轉向的手續。
  在回到長安城的當天,皇帝就找高力士到私室商量如何迎楊玉環入宮。
  這一問題,在驪山溫泉宮時就曾提出,皇帝、高力士,還有玉真公主,都想不出一個自然和合禮與合理的方法,現在,高力士也同樣沒有辦法。在正常情形下,總不能使壽王出妻,而且,使壽王公開出妻,楊玉環也不能入宮。
  皇帝和高力士商量了半個時辰,無結果。於是,皇帝命高力士召楊玉環入宮,高力士勸止了——因為在長安城中的內宮過夜,實在不大好,事必傳開。何況此時已近黃昏。
  李隆基在無可奈何中忍住了。
  但在次日午前,朝散後,內侍報告,玉真公主請見,在等待著,皇帝料到,這必與玉環的事有關,他推後了李林甫的談話時間,匆匆入內。
  玉真公主一見皇帝,立刻就說:
  「昨夜,我想出了一個辦法,讓壽王妃做女道士。」
  「讓她做女道士?」李隆基沉吟著,「她好好兒地,用什麼理由出為女道士呢?還有,她做了女道士,也不能入宮,依然要偷偷摸摸,我還可以忍得一下,她會不肯的,這回在驪山,玉環就問過:『皇帝,你怎樣安排我?我沒面目再在壽王府住了!』小妹,這是實情啊!」
  「我的皇帝大哥,昨夜,我把一切都想好了!第一,玉環做女道士,不像我,也不像另外一些人,她要有一個特別的目的,作為以身奉獻而入道——」
  「哦,奉獻而入道,為誰奉獻?」皇帝聽出了契機,很急,截斷了玉真公主的話而問出。
  「陛下,正月初二是我們的生母竇太后的忌辰,讓壽王以此日為奉獻,為不幸而慘死的故太后薦福,自請度為女道士,代陛下盡孝,再者,以為太后薦福之故,女道觀可以名正言順地設在宮中。」
  皇帝思索著,這並不太好,但是,這又是一條出路,終於,大唐皇帝照著小妹的建議而做了。
  次日,知內侍省右監門大將軍高力士奉皇命,正式和壽王談判,囑咐壽王獻妻,他教導壽王著王妃親自上表求度為女道士。而且,強調以故太后竇氏之故。
  昭成順聖皇后竇氏,是大唐皇帝李隆基和金仙、玉真兩位公主的生母,也就是壽王的親祖母。原來,已故的睿宗皇帝李旦的皇后應是寧王的生母劉氏,但寧王沒有做上皇帝,他的生母死後雖然也追尊為太后,而實際上卻以竇氏為正,可是,官史的記載,劉氏又必然列在竇氏之前,玉真公主的確有其特出的才智,她想出命玉環為竇太后薦福,有兩大理由:一、劉太后和竇太后都被女皇帝所殺,到女皇帝被廢死,劉、竇兩人才在洛陽招魂擬葬,由於以上的原因,有一個至親的人入道為之薦福,依道家而言,是至上的功德;二、劉太后也生有一子二女,卻無人入道,竇氏生前地位低於劉氏,死後雖因兒子為皇帝而尊,但排名仍居次,現在,她除有一個親生女兒入道外,再有一個親媳婦為她入道,在空靈方面,她的尊榮比實際要更來得大了。
  高力士技巧地向壽王作了提示。
  壽王自然接受,自己寫好了一道表文,命妻子照抄。楊玉環對女道士少有好感,最初拒絕,但壽王一再求她,她在無可奈何中只得照抄,壽王則以最快的速度把妻子的表文呈入。
  事到如今,他們對此無可避免之事,已不再有悲愁感。
  楊玉環把自己的故事坦率地告知魏來馨,並且托她照顧自己所生的兩個孩子。一念及孩子,玉環就不免傷心。
  生長於宮廷的魏來馨,深明皇家的一切,她思索著說:
  「王妃,我這樣想,如果你入宮後,再生了孩子,那麼,我猜測,在宮廷的記錄上,這兩個孩子的生母,只怕會改成我!」
  「為什麼?」她不解。
  「王妃,倘若你和皇帝生了兒子,與壽王殿下是兄弟行,現在的兩位公子總不能同母而為叔侄啊!因此,只有改一改出身!」
  她怔忡,喃喃自語:「這也可以改變的嗎?」
  「有什麼不能,皇帝要在宮內做這樣的事,輕易得很,王妃,你以為皇帝的起居志,史宮的記錄,那些稱為永傳後世的東西,是真的嗎?不,從太宗皇帝那時起,就常常被修改了,倒是女皇帝,不大理會史官的記錄,聽說,那是她瞧不起這些。」魏來馨喟歎著,「他日,你到宮中,就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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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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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馨,我想,我以後不再生孩子了,你幫我好好照顧這兩個。唉,我不曾生得一個女孩——」她喃喃說,表現了惆悵,由於自己和皇帝的關係很密切,在一些看來特殊的人物面前,她不必避忌個人感情了。
  壽王妃楊氏,受宮廷正式的傳召——由內謁者監來迎,有儀仗,宮中執事,典禮莊嚴,壽王和王妃雖然事先獲得通知,但由於特殊的關係,他們並不重視,也不去談它,直正正式儀仗到了壽王府,李瑁才感到意外,楊玉環本來只著常服,但因是正規的迎召,匆促間換了吉服,她弄不懂是什麼事,內心在抱怨皇帝多出花樣。
  內謁者依照諸王妃命婦入朝的禮節,車迎壽王妃至內侍省,經由內常侍,再經由侍內省少監,唱呼入奏,步行至內殿,晉見皇帝。
  皇帝左右有侍從多人,她依照指示而行大禮,由司言代天子詢問,及說明召見之意——那是因為她自請做女道士的事,之後,皇帝宮式地說了嘉許之言。她謝恩。再由司言依例問了一些事,楊玉環有些悶氣,忍不住,抬頭正面看皇帝——皇帝正座,沒有什麼表情,兩邊女官、內侍,有十人以上,後面,又排立者約十餘人,她本來想笑一下,或者捉弄一下皇帝,但宮廷莊肅的氣氛,使她不敢造次。
  於是,她沉著地依制行事和行禮,然後,皇帝命賜食於王美人處,司言傳曉,由謁者指導謝恩。
  皇帝先退,壽王妃依宮廷制度而跪送,然後,她被引往王美人處——自從楊玉環成為壽王妃之後,這是第一次單獨依傳統儀式朝皇帝,新婚朝見,有武惠妃在,而且儀式也不如今日那樣地隆重。
  在另一所宮殿,王美人迎著她,免除一切禮儀而入內室。楊玉環以為皇帝會在,但沒有,她略進小食,就問王美人,自己可不可以就此辭退,因為吉服穿著已久,不大適意。王美人告訴她賜食的節目只是帶一些宮中食物回去,並不是留她在宮裡吃飯。這使楊玉環失笑——她和皇帝的關係,王美人是知道的,因而彼此都很自然。
  她出宮了,依然有儀仗隊,諸門戶出入都有專人記錄,她從而認識了宮廷生活的另一面。
  次日,她奉召,秘密入興慶宮和皇帝幽會——她為昨天的故事而向皇帝發了一陣喜悅的牢騷。
  皇帝向她說:「這是先聖前皇定下來的禮,我照禮行事,內外史官,都會記下昨天像做戲的那一場節目。」
  「今天呢?他們不會記了?」她搖頭,「這多虛偽。」
  「沒有那麼虛偽的東西,皇家就少去了尊威,也用不著養那許多人——你想,昨天你入朝一次,內內外外,服務人事該有兩百人吧!把看門儀衛和後備的算上,還不止哩!勞動那麼多人,就為了記下這麼一件事在簿冊上!而這,又是為了寫歷史,我們在製造歷史!」
  她聽了,忽然稚氣地以誦書的口氣念出:
  「歷史,歷史,吾知之矣!」
  有最高權力的人用各種方法創造歷史,其餘的人便為此而服務。
  大唐皇朝有名氣的才人,官中書舍人、知制詰的孫逖,親奉皇命,為取草度壽王妃楊氏為女道士的詔書。
  皇帝以充滿感情的口氣向這位才士說:自己早年喪母,欲盡孝而不能,今幸有壽王妃,賢媳,知胼心志,自請度為女道士——他囑咐孫逖審慎落筆,那是暗示,不可因此而侵犯自己的祖母,偉大女皇帝。母親雖然為祖母所殺害,但在儒家所提倡的孝道理論上,無論如何不能因母而損及祖母。再者,女皇帝祖母雖然是推翻的,但是,她依然受到廣泛的崇敬。
  開元皇帝以孝治天下,又友於兄弟。這位才士感動得為之俯伏而叫萬歲。孫逖不是進士出身,但進士們無人敢於輕視,他出身於開元二年一個特別的考試科目,稱「手筆俊拔、哲人奇士、隱淪屠釣及文藻宏麗」科,且為第一名。二十餘年來,孫逖和顏真卿、李華、蕭穎士齊名,被稱為四名士。
  於是,孫逖寫成了「度壽王妃為女道士敕」,如下:
  「敕、至人用心,方悟真宰;淑女勤道,自昔罕聞。壽王瑁妃楊氏,素以端懿,作嬪藩國;雖居榮貴,每在精修。屬太后忌辰,永懷追福,以茲求度。雅志難違;用敦宏道之風,特遂由衷之請,宜度為女道士。」
  這一道簡明的敕文引起了小小的震動,諸王子間有錯愕感,人們因壽王妃的求度為女道士而生出許多種聯想——有人以為壽王有可能被立為太子,另外的人以為壽王妃指明以太后忌辰而請入道,可能暗示著將會有新的政治上的鬥爭,女皇帝武氏一直和她的集團仍有殘餘人物,是否要將之一網打盡呢?因為太后是為皇帝所殺……
  至於在朝廷,中書省方面由孫逖傳出,大家為皇帝的孝思而感動,但同時也有人以壽王妃入道為不可解——同時,壽王妃的美麗,又因此再被廣泛地傳佈。
  這是開元二十八年的風雪殘年,長安很冷,百官又為過年而忙,壽王妃楊氏入道的敕書,恰於此時公佈,自然,那是由於年初二即為竇太后的忌辰之故。
  在楊玉環的家中,楊玄□和他兒子楊鑒,都陷在不自然的緘默中。
  大唐皇朝的女道士,行為多受人議論,而楊玄□以儒術名家,對女兒的出為女道士,很不舒服;再者,女兒於事前完全不曾通知本家,也使他為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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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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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兒子都猜不透是什麼事故促成女兒如此。
  他們父子有隱隱的不安,但楊鑒的妻子承榮郡主則認為是喜事,她說明,壽王妃如此入道,是被特別看重。
  大唐開元二十八年除夕。
  繁縟的宮廷和朝禮之後,每一家人都在自己的家門之內團聚。
  壽王邸的情形很黯淡,在晚飯之前,壽王妃看了兩個兒子,回自己的房間,獨自哭泣。不久,壽王來了,請妻子同去主持一項本宅的祀神禮。
  她拒絕,但當壽王默默轉身時,她忽然叫住丈夫,在流淚中說:
  「你等等我,我去!唉,這是我在你家中的最後一個除夕,從後天上午起,我就不再是壽王妃了!」
  李瑁一陣心酸,強行忍住,他不欲在大節日流淚。
  祀神禮成,是團年飯,有樂伎演奏,場面合於制度的熱鬧,但是,壽王夫妻的心情卻很沉重。他們在強顏歡笑中吃完了晚飯,再去看年夜燈,又舉行了除歲的祀典。這時,下雪了。
  當壽王赴大廳接受從屬的辭歲之禮時,楊玉環獨自走向後園,立在廊下,看黑夜中漫天飛舞的大雪——燈光映雪,構成一幅美麗的圖畫,可是,她的心情卻極為低沉,思念似雪花地飄落。
  她在這半年中周旋於父和子兩個男子之間,渾渾噩噩,但臨到一年將盡的時候,又想到從年初二的清早開始,自己將離開這一所住宅,以女道士的身份侍奉皇帝,將來如何?她不知道,壽王、咸宜公主,都有一套計劃,她有時也迷離於他們的計劃,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很空虛。
  再者,她又有私人情感上的問題,她和皇帝在一起很快樂,但認真檢討,自己總是愛壽王的,那是正式夫妻,然而,要乖分了。
  在寒風中,她又流淚,她完全不知道如何自處。
  時間徐徐地過去,園中地面上,已鋪了一層白雪,她仍呆立著——
  於是,壽王出來了!她看了一眼,沒有出聲,壽王同樣默默地挨到了她的身邊,漸漸,他把凍得很冷的妻子摟住。她的雙腿一軟,倒向丈夫的身上,終於嗚咽了。
  他也嗚咽著低喚,由於冷,他摟了妻子一陣,勸她入室,她問:「我們到哪裡去?」
  「內書房,我們相對,總可以的——」他泣不成聲。
  壽王妃在齋戒期中,不能和丈夫同住一間房內,乖分的夫妻,在最後相處的幾夜,無可能相親。
  於是,他們入了書房,在暖和中相偎,有時流淚,然而,彼此無言……
  恩愛夫妻,在相對流淚中度過除夕。這是他們結婚之後,在一起過第五個除夕。但是,他們的婚姻,並未滿五年,恩愛夫妻,在不足五年的時日中,自武惠妃故世之後,他們的歡樂總被一些陰暗的影子蒙上,最近一年,更是在百憂相煎中,歡樂,已然是自我迷醉式的了。
  這是帝皇的人生。
  年初二,長安城雪後晴日,曙色微茫的時分。
  有一隊禁軍兵士在入苑坊中列隊,此外,宮闈局令一人,丞一人,隨從四人,內侍八人,率兩輛車,停在入苑坊門外,典直郎一人,隨從兩人,則在壽王邸大門外等待。
  不久,報時官到了——又有一乘車隨之而來。
  壽王府的大門徐徐開啟,儀仗隊也於此時到達,同來的太常寺少卿一人,著了正禮服,莊嚴地與兩名從官,首先進入壽王邸的大門,入正廳。
  在大門尚未開啟時,楊玉環已打扮好而在等待了!但是,當報時官的聲音傳入時,壽王妃忍不住了,失聲而哭。她的左右,有宮廷派來的內侍、女官,以及宗正寺、崇玄署的官員,還有太常寺的一名太祝。在此時而哭,多麼不適宜!而所有的人,也因於她的哭聲而驚動——
  壽王正欲向外走,為之面色大變,連忙回身——此時,楊玉環不再顧忌宮廷隆重的大典禮,她起身,叫了一聲丈夫,迅速地向內走。
  壽王惶恐無比,但他又不能不相隨而入。
  進入了帷內,著了大吉服的壽王妃,一把揭開霞帔,將丈夫抱住,嗚咽著叫出:「阿瑁——我不忍離去!」
  「玉環,時間已到。玉環,剛才我們談過,記得我的話,玉環,但教我一日能為太子,我們兩人仍然會再成為夫妻的,玉環,忍耐……」壽王在她耳邊低而促地說出,「玉環,忍耐,為未來!」
  這樣的話,在天明之前已說過不知多少次了,但是,在臨到最後,楊玉環仍然不能自忍。
  開啟大門的報告傳入了,壽王聽到,惶急地說:
  「玉環,我必須出迎太常少卿!」他緊緊地一抱妻子,便鬆開手,「你需要鎮定,剛才,你一哭,唉,不知道會怎樣,這——唉,我必須趕著出去!」
  皇家的禮儀不能違,在眾目之下違背禮儀,必會構成大罪,因此,楊玉環只有放開手,定定神而說:
  「不妨事,古禮有辭親別宅之式,你放心!」
  於是,壽王匆匆而出——
  壽王側妃魏氏,很機敏,自後面快速地走出,親自為楊玉環拭淚,再自侍女手中取了粉,為她輕輕地勻面。
  「來馨,善視殿下——還有兩個孩子,孩子以你為母,我放心得下,唉,只是,將來……」她搖搖頭,不再往下說了。
  「王妃,一切放心,將來,我們總能隨時相見的,消息不會隔膜,現在,你只得出去了,否則,會使殿下尷尬!」她說,為玉環再披上霞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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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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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王妃在樂奏聲中,登上一輛車。這車,只有她一人在車廂內,車前,立著太常少卿——朝廷大臣,正四品的官員;車後,有兩名內侍立著。
  禁車的馬隊開道,壽王騎了馬,隨在妻子的車後,莊肅地行進。
  大唐皇家的太廟,今天以有特別的祭祀禮而開著,皇家一位特殊的人物,在太廟主持這一宗祭拜禮。那是:太尉,寧王殿下,當今皇帝的兄長,依照立長的制度,皇帝應該是他,但他將皇位讓給了有權勢的弟弟。當然是因形勢所迫而不能為嗣才讓的。但李隆基對兄長總算非常好,好到為天下人所共同讚美。
  寧王和皇帝不同母,今天之來,他是代表皇帝也可以說整個皇族。
  此外,皇族中有玉真公主,著了法衣而立。玉真公主雖然比壽王妃高一輩,但為了壽王妃將入道,又是為她故世的親母而獻身,因此,她迎壽王妃。
  太廟祭祀儀式簡單而肅穆——在理論上,壽王妃是沒有資格入太廟祭拜的,但她那個入道的理由使她能進入太廟的門限,當然,她只能到昭成順聖竇太后的享堂行禮。
  為了寧王出面主持這一項大典,楊玉環在拜祭了竇太后之後,再往肅明順聖劉太后的享堂拜祭——劉太后,是寧王的親母。
  這拜祭儀式之後,玉真公主引她到外堂,在寧王殿下主持之下,將一襲道服披在楊玉環身上。隨著,玉真公主又以自玉真觀請來的符菉、法器,交由寧王殿下轉賜楊玉環,稍後,寧王代宣皇帝的賜號:「太真」。
  她依儀行了大禮,雙手捧了賜號冊,徐徐退向別室,仍由玉真公主伴著。
  之後,她由旁邊的一道門走出,上車,這回,玉真公主和她同車。楊玉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問:
  「公主,我往何處去?」
  「到你的太真觀去!」玉真公主輕輕地說。
  「太真觀?」楊玉環念著,思索,如自語,「這名字好熟,在什麼地方?我好像見過的!」
  「不是你見過的那一所,太真觀在道德坊,本是隋朝秦王楊浩的住宅,皇上怎會要你住那所舊房子。」玉真公主依然笑著,但不曾立即說出。
  「那麼,我的太真觀呢?」
  「玉環,你這人也真是的,如此性急,難道會少了你的住處!好,告訴你吧,大明宮城內,有一所太真宮,原是祀太后的,後來,兩立太后的神主,都入太廟,外面供兩位太后的儀坤廟取消,改為肅明女道觀,這是皇上對肅明太后的追思之意,而大明宮的太真宮是祀昭成太后的——」
  「公主,我真的做女道士?」她不熟這一行,此時,有些吃驚,脫口而問,再說:「我什麼都不懂的。」
  「放心,不懂的事慢慢也就會懂的,至於做女道士,自然是真的,連道號都有了,現在,你身上披著的就是道服!」玉真公主似逗弄地笑著。
  楊玉環終於聽出來,睨了她一眼,低下頭。
  「玉環,從現在起,我們是平輩,又同是女道士了,希望你能習慣,這幾天,還有一些儀式要做,我總陪著你好了,一切都放心。」
  大明宮城內的太真宮,是皇帝祀他慘死的母親竇太后的,因楊玉環將入居,這所殿宇,經過了修飾,正殿上有老子像,四壁有道教的圖畫,殿中陳設了法器和道家的用具,與正式的道觀一個樣子。
  玉真公主陪伴楊玉環入內,又舉行了一個儀式,然後,她引楊玉環入內,正式換了道服和改妝,再出來,在宮中的儀禮人員觀視中,又行了一回道家的儀式。隨著,接見太真宮的人,佈施,到午正時才結束。
  楊玉環在天未明之前就忙著,直到現在,她疲累了,而且也餓了,她再也無心於悲傷,當儀式一完,她只嚷著餓和要求進食,玉真公主陪著她吃了飯。
  楊玉環至此時才問及皇帝。
  「今天,皇帝不能夠來此,而你還有許多事要做,太真法師,做一個女道士可不是太容易的。」
  她討厭太真法師的稱呼,要求玉真公主不可再呼法師。此後,她再詢問,得知今天下午沒有儀式,皇帝既不會來,於是,她放肆地鬆解了衣服,把鞋也脫下,在榻上斜躺,訴說今天的辛苦。玉真公主笑著無言,不久,她發現楊玉環不說話,看她已經睡著了,玉真公主看著忽然熟睡的楊玉環而喟歎——她同情這位沒有心機的美人,她相信,玉環他日得寵,必不會弄權的。
  在大明宮城內的太真宮,初做女道士的楊玉環忙了三天。第三天,皇帝曾由一批人陪同著來太真宮向玄元皇帝像行禮,然後,又由一群人擁著離去,很莊肅,不曾和楊玉環說私話,甚至眉目傳情都沒有。
  她厭極了不斷的儀式,同時,她對現狀也擔心起來,因為,在進入太真宮的第四天,一些事也沒有了,但皇帝卻不曾來,她不解,她想:難道真的要我在此地做女道士嗎?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又有莫名其妙的心慌——玉真公主陪她到第三天就出去了。在入宮的第四第五天,她有著舉目無親之恐。
  她對皇帝有著抱怨,可是,她又不敢也不願著人去找皇帝和向人詢問皇帝。
  但在第五天夜間,有人來通知她,明日早起赴驪山。
  在入宮做女道士的第六天上午,天明時她就上了車,出宮,但是,在一處地方,車停了,她被人自車中引出,登上了另外一輛巨大的車輛,那是皇帝的御車,她入了車廂,正要行禮說話,皇帝以一隻手指壓著嘴唇,阻她出聲,等到車帷放下,皇帝張開了雙臂,將她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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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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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熱情奔放,如釋重負,在她耳邊低說:「玉環,你終於成為我的人了。」
  這是情話,一般的情話,可是,李隆基的話充滿了力量,聲音雖低,力量卻極大,配合著摟抱,她由力而感受到熱,她欲言,但皇帝又已吻著了她——車行了,輕輕一震,使他離開了吻,可是,他又迅速地回來,又吻她。
  車轔轔,她聽到,同時感到震動,但在車的輕搖中,她的身體被緊緊地抱著,皇帝越來越有力,使她在被擁抱中感到了呼吸困難,她用手撐開,同時側轉頭透了一口氣。
  「玉環——」皇帝也吐一口氣,綿綿地叫喚,然後,他側轉身,雙手捧了她的面頰:「讓我看看!」
  她正面對著皇帝——御車兩邊,是明角的硬窗,有光透入,但是,光線柔和而朦朧,她看到皇帝的面頰漲得通紅。在迷離中,她似抱怨地問出:
  「這麼多天,你也不來看我,我一個人,好怕——」
  「噢,我想著晚上偷偷來,像你那次說,阿瑁爬窗……」
  她伸出手,打在皇帝肩上,似乎因羞而合上眼皮。
  皇帝吃吃笑,又似爬那樣挨前,俯攬、輕壓在她的身上:
  「你入道,照規矩,前後有七天齋戒,我不能——」
  「哼——那麼,今天……」她又推開他。
  「你不會計數,兩個七天加起來,是十三天,今天滿齋了。」他輕快地說出。
  「兩個七天加來是十三天?」她茫然重複。
  「是的,數學的計算有時因為起點不同而異——」皇帝正經地說,最後,笑了。
  正月的長安,比十月初冬為冷,但驪山卻比十月時更美好,溫泉水引繞的溫室,培植的水果正在收成,好像,正月的溫泉,比十月還要暖和。
  溫室,也培育有各種名花。
  楊玉環居住在有「驪陽凝碧」這一個牌坊的驪陽宮的一所樓中,從前,武惠妃在世時,她闖入驪陽宮禁區而見皇帝,他們之間,可能因於此一見而種下了姻緣。如今她就住在武惠妃當年住過的地方。
  不過,她和武惠妃有著不同,由於幼年的生活環境兩樣,武惠妃是在宮中受教育而長大的,又由於年齡的距離,武惠妃有時雖會恣縱,但總多有保留,而且處處照顧到宮廷的禮節和事君之道,此外,她又有權力慾,這些,限制了武惠妃。而楊玉環則沒有,恩愛夫妻雖然被拆散,但由於這是不可抗的,再加上皇帝年紀雖大,仍有旺盛的精力,環境轉移了,她把不如意事拋開,在新環境中舒暢,由於皇帝心理上仍保留偷情之樂的意緒,處處順她,共同生活是情人偷合式而不是夫妻式的,在壽王府,她還有種種限制,如今,她有了放任的自由,她晚上拖住皇帝,不肯睡,早晨,她賴著不起床,下午,她不願老悶在屋子裡。
  她纏著皇帝陪伴她出去玩,她和皇帝騎馬遊歷了驪山區好幾處名勝,精力充沛的她,在晚上,也會慫恿皇帝入溫泉,但她仍然不肯和皇帝赤條條地共一個浴池。
  大唐皇帝曾多次求她,激她,嘲笑她——在第一次賜浴時,皇帝在初時自行休息入浴,後來卻去偷看的,如今,他把偷看說了出來,她呼叫,揉他,打他,而最後依然拒絕和皇帝嬉水。
  這回,他們在驪山溫泉度假的時間很短,他們於正月癸巳日上山,庚子日就下山回城,連頭尾計算在內,只有八天,那是因於皇帝要回長安主持正月十五日的元宵儀式——李隆基本不想回去的,但高力士進言,禮不可廢,再者,天下太平,四海豐登,這樣的盛世,做皇帝的人在元宵佳節實在應該主持歡樂典禮。
  如此,皇帝接受了。他於正月十四日趕回都城。
  長安城是全年有宵禁的,惟一的例外是在元宵節開放三天,自十四日到十六日,通宵可以往來各個街道,各坊裡之間的門戶都不關閉。
  皇帝回長安城時,到處都已紮了燈綵,楊玉環的太真宮前面有七重燈牌坊,皇帝先送她到太真宮,而且,還在太真宮留了半個時辰——他答應陪玉環夜間看燈,她才放他出門,在此前,她攔住了門不讓皇帝出去。
  大唐開元二十九年的元宵節日。
  做女道士還不到半個月的楊玉環,在她的太真宮內,獨自吃晚飯,獨自看著屋前的綵燈牌坊——這個燈牌坊,可能用上五百個各式的燈,有十五名內侍照顧著,她猜測這是皇帝特別吩咐為自己而設的,這一座如山的燈牌坊,比壽王府每年的燈坊大得太多。
  可是,對著華燈的太真法師,心情很不好,從獨自吃晚飯時起,她就有寂寞感。婚後,每年元宵佳節都和丈夫在一起,今年,一個人住在龐大的房屋內,侍從很多,但是,她沒有一個親人在側。
  她下午和皇帝相見,知道皇帝有一連串節日慶典的節目要主持,晚上,皇帝還要登上丹鳳門的城樓和長安百姓相見,這是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典禮,那時,六百尺寬的丹鳳門街,會擠滿了人,她也知道,丹鳳門城樓牆上,會有無數的燈,城外也會有無數的燈,那一個區域會照耀得如同白晝。
  然而,她獨處在太真宮。
  在寂寞中,她有著許多的不滿和思念,她盡量避免去想丈夫,但是,李瑁的影子又在她的思維中浮出,而且時時會浮出,偶然,她也會想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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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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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無聊,獨自在寬大的太真宮內走來走去。可是,她的走動,總有人跟著,而且,到處燈火,看守的人也特別多,她自然可以不理那些人的,但她不願如此;而要以笑臉和侍從們招呼,她又感到吃力和無聊了。
  於是,她進入自己的女道士靜室——
  她看著壁上的老子畫像出神。忽然,由老子而想到了孔子,又由孔子而想到熱心儒教的父親。
  她心中泛起一股寒意——有半年了,她和父兄沒有相見,只有嫂嫂承榮郡主曾經見過,自己做女道士,入宮,因情緒上的混亂,完全不稟告父兄,雖然女子出嫁從夫,再者皇家故事,也無告知本家的必要,但在情理上,自己又怎能不通知一聲呢?
  她想像,父親一定是在大發脾氣了,同時,她又忖度,父親以儒家正統自命,對於女兒求為女道士,也一定不會高興的。她為此而煩亂——因為她由做女道士而再想到現實的發展,自己處在子與父兩個男人間,多麼可恥!她啞叫:「這不是我自願的,父親、哥哥,你們應該諒解我,我很苦啊!」
  她的聲音只在喉間打轉,而外面,此時鼓樂聲、哄嘩的人聲,隱隱地傳入深宮……
  她默想著:此時,皇帝該在城樓上了——
  對於大唐皇帝,最初,她並無兩性間情感,皇帝的尊嚴,也使她不敢想此。後來,忽然遇到了,她一時無法在自己心中建立兩性感情,可是,在漸漸中,異樣的兩性感情終於有了——在她接觸過的兩個男人中,各有各的好處……
  有時,她還覺得和皇帝生活在一起,比之和李瑁在一起還來得有趣——她以為這是犯罪的想法,但她不願自欺,因為這是真實的。
  看著老子的畫像,她的思念浮移,她設想,倘若父親是道家,對自己的事可能會不作太嚴重的看法,但是,父親又是一個看輕道家的人,學派上門戶之見非常深。
  她為此而喟歎,不敢再想家事。
  她坐在靜室軟墊上,在恍惚間睡著了——
  大唐開元皇帝到來時,才把她喚醒,她迷離於自己的睡著,看看老子像,又看看皇帝,終於笑了——她有無數的煩惱事,但是,她本性放散,朦朧中醒來,好像舒適,因此,笑得很恬和。她伸欠著說:
  「我做夢,夢見老子,醒來卻看見你——」
  李隆基拉著她的手,欲使起身,一面看壁上的老子圖畫,笑說:
  「我也夢見過老子,那是在驪山的時候……」
  「跟著我說,不值錢!」她截斷他的話,也不肯起來,反而拉了皇帝坐下,再欠伸著說:「我睡著一下,好舒服——啊,對了,今天好悶,一個人吃飯,又等你,你在外面很久?」
  「差不多,可能比過去多一些時,今夜,丹鳳門的人多極了,燈也多,一片光華,在城上望,長安燈火輝煌,照得半邊天也紅彤彤地——像你的面孔!」皇帝說著,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面頰。
  「我好悶,你卻在外玩——」
  「我不是玩,我是做事啊,一個皇帝必須做的事——其實,我心裡老掛牽著你,晚飯也沒心思吃。現在,就有些餓了!」
  「陛下!」她忽然跳起來,「我也餓,我們吃喝一些,你帶我去看看!昨夜,忘了去看燈——」
  「這個——」皇帝不能立刻接應。
  「我知道事體的,等我們吃喝完了,夜已深,我披一個大斗篷,別人不會知道我是誰,反正你後宮妃嬪甚多,我隨便冒充一位就是!」
  他稍思,終於接受了。
  大明宮的城上,深夜,寒冷,皇帝和楊玉環出現了。皇帝自然極不適宜和楊玉環在夜間並行於城上的,但是皇帝又不忍拂逆她的意見。
  他們並立在丹鳳門城樓上看丹鳳街,雖然夜深,無數元宵燈仍極明亮。街上,提著燈的百姓熙來攘往,遠望東市,像一片燈海——今夜,東西兩市都通宵營業。
  楊玉環披著大兜篷,如不是正面看到,人們不會認出她,而城上的人,也無人敢正面看皇帝及其身邊的女人,他們只有兩名親信的內侍近身,但也在十尺外,其他侍從,則在二十五尺外,他們談話,也不易為侍從聽清。
  她依傍著皇帝而看燈,五十七歲的皇帝,今天一天中很辛勞,但他的精神依然很好,他挺立,承受楊玉環的依偎,身體像石碑一樣地結實。
  不久,她又要求在城上騎了馬,向北行到興安門,再折向南入宮城的城牆,一路到皇城的南端,她說,那樣可以看清楚皇宮的燈,眺望興慶宮及東市的燈綵會更清楚。皇帝唯唯,不忍拒,但又不能不拒,深夜城上馳馬,會驚動許多人,而且又必須有事前的佈置。
  幸而,高力士在此時悄悄地趕到了,他向皇帝和楊玉環說,夜深,已降霜,聖駕應休息了。
  當著旁人,楊玉環是不便任性的,她默默無言。
  皇帝知道她的心意,向高力士說:
  「城上有步輦嗎?兩個人坐的,我們隨便看一段再下去,降霜不怕,我頂得住哩!」
  高力士似乎對各種事都早有準備,皇帝一提步輦,很快,一輛小車推過來,楊玉環為此而樂了,她回望高力士一眼,似乎是問:「你怎樣?」
  高力士很風趣地指指此地,回答:在此等候。
  他們坐在小車上改變原計劃,從丹鳳門向東行,到望仙門,看興慶宮和東市,比在丹鳳門近一些,也較清楚一些。她以有高力士在等待,不願再多事耽擱,皇帝本擬到延政門再折回的,但她有了表示,也就欣然而止,楊玉環命車回頭,皇帝阻止了,忙著人通知高力士,就在望仙門走向城下——通知這一改變,用燈號,當皇帝和楊玉環下城時,高力士已及時騎馬趕到,他送皇帝和楊玉環上車赴太真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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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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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似乎被楊玉環激起了興致,他命宮車在太液池繞一轉再赴太真宮。
  太液池上的亭閣,也有燈,映著水,特別動人,楊玉環悄悄向皇帝要求,幾時搬到太液池邊住。
  皇帝回答她:「春天——」
  回到太真宮之後,他們又飲些清酒,講今日夜景,興致勃勃的皇帝,在伸手間觸到一個卷子,他忽然莊嚴地起身,走到中央向壁的幾前,就著燈展卷,同時命楊玉環注意,他讀出:
  「據戶部奏告,至開元二十八年冬日,我大唐天下有一千五百七十三縣,八百四十一萬兩千八百七十一戶,四千八百一十四萬三千六百九十人!長安、洛陽,米一斛不滿兩百錢,絹疋價亦甚廉宜,天下富足安康!」皇帝稍頓,朗朗地念出:「天下富安,行路萬里,不持寸兵——馬牛被野,人行在道,不需繼糧,民物蕃息,開國以來,無有盛於今日者——」
  楊玉環看著神采飛揚的皇帝,忽然想到禮,她拜下去,把聲音提得很高,叫出:「萬歲!」
  皇帝大笑著,只手扶起她,問:「你要些什麼?」
  她在此時很有智巧,拉了皇帝近身,佻俏地說出:
  「只此已足,不再有他求!」
  壽王妃為女道士的三個月之後,皇帝得到了一尊老子雕像,有人從盩厔掘出來而獻上的,皇帝命人迎置興慶宮,又召畫師廣畫玄元皇帝像分置諸神開元道觀,畫像照盩厔掘出來的那一尊玉石雕像為范而畫的,只是,畫的時候,稍微加以修飾。
  皇帝偕同楊玉環到興慶宮看老子的雕像,他陪了玉環在興慶宮苑中遊覽了一些地方——興慶宮苑,有好幾處張設幛圍,那是有建築工程在進行。
  皇帝告訴她,計劃一項遷移,將來,以興慶宮為起居的中心。皇帝幼年時在現在興慶宮這地方住過,他為皇帝之後,逐年修建興慶宮,使之成為一個夠規模的獨立宮城。興慶宮近市,範圍也沒有大明宮大,可是,這兒有新建築,又有幾所高聳的建築,能眺望到外面。
  投老的皇帝似乎想接近市區,聽聽市聲——
  楊玉環蒙昧地應著,興慶宮比大明宮可愛,她本身也歡喜,但她沒有表示什麼,因為她曉得搬移宮城是大事,在她出嫁前受教育時,宮廷的女官就曾教導她,對朝廷大政,不可輕率發言。
  她為人雖沒有心機,但在記得到的時候,總是自行遵守的,再者,她對政治無興趣,面對移轉一所宮城,又以為不必講什麼。
  但皇帝卻講解給她聽,為了紀念興隆的皇業和天下的安泰,將會做一些事。
  此時,楊玉環的親哥哥楊鑒,訪問了一次壽王,但壽王避免談他已做了女道士的王妃,楊鑒發現壽王神容落落,內心有隱隱的不安。終於,他再去拜訪駙馬都尉楊洄,楊洄同樣避免談壽王妃入道的事,但是,楊鑒關心妹妹,他在自己打聽不到訊息之後,轉而由妻子承榮郡主去透過咸宜公主,請求入見太真法師。
  這已是楊玉環做女道士半年後了——炎熱的七月,她著了都紵麻的道服在大明宮城的太真宮接見大嫂。這是通過皇帝而安排的一次會面。
  半年間,由於皇帝的狂情,楊玉環的不知顧忌,他們之間的事,早就滿宮皆知,自然,這也必然會傳到外面去的。但宮廷的私事,朝臣中雖有所聞,由於皇帝正在推崇道教,玄元皇帝老子的圖像頒發四方,他們也不敢輕議。不過,皇帝自高力士處獲得一些情報,這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李隆基不欲被議論,因此,他在安排承榮郡主入見之前,先召了長安內外三名有名氣的女道士入覲內太真宮。(皇帝忖測,楊玄□可能已有所聞,他擔心這位儒臣胡亂上表或做其他的蠢事。)
  太真宮本有專職女道士,但在楊玉環入居的半個月後,他就把這些女道士趕走,只剩兩人司禮和管理圖冊。現在,皇帝又經由太真公主之助,找了八名女道士入內充場面。
  因此,承榮郡主看到的是正式的道家排場,楊玉環也裝腔作勢了一番,後來,她們才自然地談到家事,楊玉環托嫂嫂代自己承問父兄,同時也問及一些親族中人的情況,於是,承榮郡主告知她:楊氏家族中人,玉環的二伯父已調職到了都城,還有,從兄楊銛也入都服官了。
  楊玉環因楊銛而想起那個小從妹花花,她問及。
  承榮郡主告訴她,前幾天傳到花花的丈夫病重的消息,詳情則尚未得知。她不著意,她以為一個青年男子生病,總是容易醫得好的。
  在送別大嫂時,楊玉環才問到父兄對自己做女道士的觀感,她要求嫂子坦白相告。
  「那個,他們兩位自然是不大滿意的,他們不解,你何以會自請做女道士,不過,大家都關心!」
  楊玉環無法解釋,只是笑笑,承榮郡主自然通曉宮廷故事的,她不曾再問。
  嫂子一走,她很快把道服除下,到廊上有些樹蔭處乘涼,而大唐皇帝,於不久後就來了。
  於是,楊玉環抱怨著,要求皇帝答應,以後不再以女道士的身份裝模作樣地接見人——但她只說了一句,立刻頓住,欣揚地把自己家族的人事告知皇帝。
  李隆基關心著楊玉環家人入宮請見的用心,他很快地來,就為了聽取報告,經楊玉環如此一說,他的心事放下了,而且他也很快地轉移,為了討好所愛的人,皇帝命她寫下二伯父和從兄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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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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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玉環寫了二伯父:楊玄珪,再寫出從兄楊銛的名字,又說明,楊銛是大伯父的兒子,楊氏本族的長房。
  皇帝問她:「你大伯父故世多久了?」
  楊玉環眨眨眼,搖頭說:
  「有好些年了,我要算一算——」她屈指數著。
  皇帝笑了起來,捏住她的手,輕快地說:
  「記不清,就不必數了,你長房從兄現在做什麼官?還有你二伯父的兒子呢?對了,你自己哥哥現在做什麼官?」
  楊玉環啊了一聲,搖頭,終於自我失笑,但又自然而然地現出嗔容說:
  「你不知道,問我,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只曉得父親官國子監司業,哥哥尚承榮郡主——」
  「尚郡主,只是婚姻關係,不是官職!」皇帝故意逗她。
  「我說了我不知道啊!」她虎虎地接口,「還有,我剛才漏寫了,我二伯父的兒子叫楊錡,年紀比我小!」她思索,「可能小一兩歲!也可能三歲……」
  「我記下他們的名字,明天著吏部升他們的官。」皇帝隨口說,「我想,他們的職位一定不高!」
  「升他們的官?為什麼要升?」楊玉環茫然,「他們是怎樣的人,你都沒見過,我相信,你一定不清楚!」
  「為了你,將來,等你的名分公開,你的家人,必須有相當的爵位和官職!」
  「噢——」楊玉環平時渾渾然,對許多事都不願去關心,此刻,她由承榮郡主之來而想起了家事,發出了一個聲音,便緘默著,皇帝問她怎樣?她握住皇帝的手:
  「不要吵,讓我想想——」
  皇帝很聽話,靜靜地欣賞在沉思中的楊玉環,她很少有靜肅的時候,如今,李隆基發現了她靜態的美。
  「皇上,三郎——」她用了兩種稱呼,在親暱中發出低喟,「我忽然想到承榮郡主來看我,可能是由於我的父親支使,父親,一定反對我做女道士,還有你我的關係——真糟,我父親是儒家,真要命的儒家!你知道嗎?」
  「我知道,儒家的頭腦比石頭還硬,他們為了儒家一些禮教,寧可不要性命,這種人很難對付。不過,朝廷中也需要有這樣的人,他們努力維持體制,忠君,又耿直!」
  「三郎,我想暫時不要升我家人的官——」
  皇帝點點頭,再問:
  「你的長房從兄和二伯父父子為人,是不是和你父親一樣?」
  「不,他們全不是的,我家只有我父親,還有我的哥哥,哥哥是受父親的影響,實在並不是孔老夫子式的人!」她作了一個狀,放粗喉嚨念出:「子曰:君子博學以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於是,皇帝大笑著搖撼她,連說:「你很調皮,小時候,你父親一定管你不住!」
  「父親迫著我讀書,還迫我寫字——他一轉身,我就不讀《論語》了,他不許我出去,那年,你駕幸東都,我偷出來看熱鬧,非但看不到皇帝,你!別的人也一樣看不到,車騎一大堆,我又隔了一條河!」楊玉環笑著快速地說出。
  「現在,你可以看一個夠了!」
  她噘了一下嘴,忽然,似雲霞地展佈笑容!
  「三郎,我第一次見你,心裡好怕,是既喜且怕,心跳得很快,呵,皇帝——多麼大的官!」她展開雙手,用以比大,而皇帝卻很快地投入了她的雙臂之間。
  「皇帝,不是官!」李隆基在她耳邊暱聲說。然後,他將她擁抱,他們又把可能有的問題拋開了。
  高力士奉了皇帝之命調查了楊玉環家人的官職,他暗中著人周旋,將楊玄珪擢升了兩級,楊銛也調移驟升為侍御史,楊錡則補了一個官,稍後,又移調楊玉環的親哥哥,也使他擢升了一級。
  高力士並不是由自己出面的,他囑咐有關人員,由主管擬議,又分開幾次而擢調。因此,在朝中全不著痕跡,無人想到這些人事安排因於楊玉環。
  不過,楊玄□對自己的兒子又擢高了職位,感到意外,他忖度,這與女兒有關的,從而,他對女兒入宮為女道士的事,起了疑心。但他不敢去調查。
  可是,楊玄珪不如弟弟那樣迂,他由地方上的正七品下階官而入都,以年資而為正七品上階的戶部所附的租庸使衙門員外郎,那是他經過活動而得到,戶部員外郎官階為從六品下,附屬機構同樣的官職則低了一級。但在他來說,這是辛苦中獲得的。然而,在自己完全不曾想到之時,忽然移調了——進入門下省,為從六品上階的通事舍人。升了兩級並不太重要,但一般官員能入門下省卻大不容易,同樣官階而在門下省做事的,在觀念上為清貴,如果再調部,至少會高一階甚至可以高到三階以上。
  他注意到自己的晉陞,也注意長侄子和兒子的獲正式官職,他想到了侄女的關係——因為他們只有這一條路可想。
  楊玄珪知道弟弟的個性,沒有去找他,但把新任從六品下階的侍御史楊銛找了來詢問。
  楊銛現出神秘的笑容,向楊玄珪說:
  「二叔大人,我在猜測,一定是極有權勢的人在暗中提拔我們一家人,我入都,只是正八品官,轉了一下,再轉了一下,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在短短三個月中,我居然成了權署侍御史。還有,二叔大人從租庸使衙門忽然轉到門下省,那比在戶部做郎中還要榮顯啊!再者,錡弟也無端端地得到正八品的官,鑒弟更了不得,他已爬到二叔之上了,這事,二叔想想——」他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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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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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環——當然是因於玉環之故,你的玄□叔從士曹參軍事而得以調入國子監,又升得那樣快,我就猜到玉環這女孩不簡單,可是,我們這許多人……」
  「二叔,玉環自請為女道士是為當今的皇太后,而且她住皇宮之內的道觀,我打聽出來,宮中的太真觀,稱太真宮的——」
  於是,叔侄兩人相對無言了,隔了長久,楊玄珪說:
  「如此,我得和你的三叔談談了!」
  楊銛提出反對的意見,他以三叔為人迂腐,不切實際,同時,他又以為形勢如此,三叔不可能看不出來。
  他們叔侄間議論了很多,最後是楊銛負起了打聽的責任,他自信有辦法能打聽到一些真相的。
  在宮廷,楊玉環為各種娛樂享受而忙著——皇帝竭盡所能地不讓她閒得發悶,凡是自己沒有空閒時,他總找了人來陪伴玉環遊樂,有時,梨園中所有的最好的樂工都集中於太真宮,有時,打球和舞蹈、船戲。
  李隆基知道楊玉環好動,又擔心她閒和悶時會想及以前的丈夫,因此,他總設法使她少有閒暇。同時,他安排的方面又很多,凡是能吸引楊玉環的事,他都暗中為之策劃。
  皇帝特別囑托自己的「老奴」高力士,著意照顧。
  楊玉環在宮中做女道士,實際,她如一個被寵容的嬌女那樣地生活,要什麼有什麼,在未嫁之前的戶內,父親雖然管她,但也寵她的。因此,她的少女時代可以任性,只是,如今的情形更加不同了,現在,根本無人管束她,皇帝的順應,有些時,使她又生出父女的意覺。
  在這樣的情形下,宮廷中再也無可能把秘密局限在一個圈子裡了,宮內,幾乎人人都講著楊玉環過去的壽王妃,現在的太真女道士,實際上,已成了皇帝的嬪妃,而且為皇帝非常寵愛的一個女人。
  宮內的傳言,終於緩緩地傳到宮外。在國子監擔任司業的楊玄□,於這年的十月間,皇帝赴驪山溫泉宮時有所聞,而且為此痛苦以及警惕了。
  先是,宰相李林甫在一個集會中邀了楊玄□——這是一項會議性的午宴,參加的為侍郎級及以上的官員,楊玄□並非政務官,級位也稍次,以級位言,其他特出的是四品級官員也有,但教育人員只有他一人,那就不尋常了(國子監祭酒未被邀請)。
  接著,是皇帝在驪山時,太子右贊善大夫楊慎矜來訪問楊玄□。從洛陽時代開始,他們聯宗,往來不斷,只是楊玄□為人方正和近於迂,入國子監以後,以學者自居,對長安貴胄的交遊,盡可能避免,因此,他和楊慎矜兄弟有往來而不密;楊慎矜兄弟現在也是當時得令的人物。他來訪,隱約地透露了皇帝對楊玉環的情分,然後,他又提出,政府方面擬借重,以楊玄□為太常少卿。
  從國子監轉太常守,是能相通和合於情理的。再者,以國子司業而擢升太常少卿,官品雖升三級,但仍在四品範圍內,太常少卿官階為正四品上,輔太常卿,掌禮樂、郊廟、社稷等事,是儒臣樂於服事的官職。
  但是,楊玄□卻婉拒新任命,他已得知這是女兒的關係,內心大不以為然,再者,他本身也有理由,因為他在國子監中編一套書,至今未曾完成,他向楊慎矜說,希望能待書成才離開國子監。
  他至誠地述志,盡力避開談及女兒,這使慎矜無法再進言。
  原來,皇帝欲以楊玄□為國子祭酒的,也告知了高力士,命他看情形而設法,高力士調查了一下,發現楊玄□的名聲不夠,年紀又不夠大,資望亦嫌淺,他做司業雖然稱職,但是,做司業的年數既短,而在國子監,資深之士又多,任命楊玄□為祭酒,可能會使他不能安於位。高力士明白皇帝的心情,欲予楊玄□一個卿地位,他曾設想授予光祿、大理、司農三個衙門的正卿之位予楊玄□。但是,在經過商量之後,又覺得不適合,最後以太常少卿為名。諸卿中,太常卿為班首,官階正三品,其他各卿、監都是從三品,在太常寺為少卿,只較其他的卿、監官位低一階,又因為不是主管,調動起來較易,也不會為人所特別注意。
  然而,楊玄□卻辭謝,顯然,他是為了女兒身份的變遷。楊慎矜馳馬赴驪山,把經過轉告了高力士。
  高力士很沉穩,他囑咐楊慎矜不必再提,也不可在外張揚,此外,他再托楊慎矜去和楊玄珪及楊鑒聯絡,設法較具體地暗示出皇帝與玉環的關係和未來發展。高力士並未將此事奏告皇帝。
  在驪山溫泉宮享樂的皇帝,今年和往年有許多不同,在他本身的生理上,青春歲月的情懷好像去了再來,而且,他又有好的體力來支持如青春季那樣的活動。
  李隆基以為,這是楊玉環所給予自己的。在和武惠妃相處的最後幾年,他有老去的感覺,那可能由於武惠妃溫煦地侍候他很周到之故。如今,和楊玉環在一起,反了過來,他去順應年輕的她,也許由這一轉變而使他的心情起了變化,從而影響及體力,生命的餘力,忽然間集中了。
  他登上皇帝的寶座,到開元二十九年,恰好是三十年,他第一年為皇,年號是用先天,次年改為開元。古人以三十年為一世,他為皇一世,天下太平富足,為大唐開國以來所未曾有,還有,他的三十年統治,皇權完整,雖然也有過不如意的事,但比之他的父祖時代,那是好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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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三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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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三十年一世這個段落性的時間,李隆基決定明年改年號,為自己的皇業進入第二世而開張新猷。
  他自己早有了準備,現在,時間差不多了,他向主要的大臣公開了自己的構想,同時,他細緻地把自己的計劃告知楊玉環。
  楊玉環對政治上的種種少有興趣,但李隆基依然以最好的興致以及詳細地講給她聽。
  有時,她會聽得不耐煩,而且也會表示出來,不過,她的不耐煩不會使皇帝掃興,她時時以手來掩住皇帝的嘴,她會向他說:
  「好了,我總不會做你的宰相,別講那麼多,我記不牢,再說,記住了也沒有用。講些別的——不,我們還是去玩,今天,玩些什麼?」
  這樣,皇帝的興致被轉移,他雖然有些少的遺憾,但他又滿意一個全無政治性的、享樂的女人。
  雖然如此,對於一世代的結束和新開始,也有一些事吸引楊玉環的,皇帝將以興慶宮作為主要的起居和治事所,她就很有興趣,因為那是一個新宮城,她覺得新房子一定比舊房子來得好,同時,她已去看過,興慶宮的新玩意比大明宮來得多。再者,她又相信,在興慶宮不會寂寞,宮中有兩所高樓,在樓上,都能見到市區的景光。
  在溫泉宮,皇帝為此而做了許多事,他原來打算,在新年中冊立楊玉環為貴妃,但高力士以楊氏家族中的問題,又逢著新紀元的開始,婉轉地勸請皇帝從緩,因為現在的情形,楊玉環實際上和貴妃、皇后,全無分別。
  開元二十九年的冬天,皇家和主要的大臣都忙著籌備一個新紀元的開始之事。而皇帝的長兄寧王李憲,於這年十一月死了,李隆基至誠地追諡哥哥為讓皇帝——李憲之死,也好作了一個世代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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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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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元年正月初一,丁未日。
  大唐皇帝李隆基在位的第二世代開始的日子,他在興慶宮城的勤政樓受百官朝賀,宣佈改換年號,並且大赦天下。
  皇帝在年初一大朝時,特許都城百姓在宮城外觀看和歡呼,這又是一項新氣象。
  在晚歲時,京兆尹自少府領到糧肉和布帛之類,分贈都城的貧戶和老年人。
  此外,南衙的金吾軍,北門的禁軍都換發了質料比以前為好的衣服,連所有役吏,都獲得新衣及賜錢。這些,使內外盡歡,元旦大朝罷,內外歡呼之聲,像盛夏的雷聲。
  皇帝,還親自到城上和百姓相見。
  在元旦大朝時,好動的楊玉環在花萼相輝樓看熱鬧,興慶宮城中,勢政樓在南面臨街,花萼樓在西面臨街,在花萼樓,可以看到勤政樓外的動態,同時又可見西城和南城外的街道車騎和百姓們。
  元旦大朝隆重的儀仗和儀式,這一回,楊玉環看全了,她極為興奮。當皇帝在城上接受百姓的歡呼時,她派了兩次人到城上去邀皇帝到花萼樓來。
  皇帝來時,楊玉環命四名內侍唱禮,獨自一人,正正經經地來了一次大朝拜儀式,她以歌唱的聲調為頌:
  「皇帝陛下萬歲——願我皇皇業興慶,國家在我皇第二個世代比第一個世代更富更強,皇帝與庶民同樂!」
  李隆基輕快地笑著,雙手把著了大吉服的楊玉環扶起,低聲說:「我你一體,同享太平盛世!」
  她含笑點頭,牽掣了他的大袖一下,也低說:
  「到邊上窗口去看看——」
  從向西南角的兩扇大窗外望,長安城幾條大街盡在眼底,街上,依然擁擠著人群,歡呼聲也依然不斷。
  「三郎,我在此看大朝,又在此看你在城上,今天,你真神氣!」她悄悄地說,「也有威儀!」
  皇帝期期地笑,沒有出聲。此時,皇帝在想,在默禱:「願天保佑,自己能再活三十年,和這個可愛的女人在一起過三十年,創造為皇以來的第二個世代的繁榮。」
  她看著市景,她在繁華中欣快無比。她又說:
  「我請你來,讓你也從旁看看——」
  「嗯,嗯!」皇帝看看,撩起她的長袖,捏住了她溫暖的手。稍後,他低聲說:「玉環,有一件事很抱歉,也遺憾,今天,不能讓你受命婦朝見!」
  她微笑,低聲說:「不妨,總會有那一天的!」
  楊玉環對是否能受朝賀的事,的確不太重視,雖然那是極光彩的事,可是,她對那種從來未經歷過的大場面,也有一些心慌,能避免,少掉麻煩,也是好事。
  在興慶宮,今年的命婦入朝,仍然照去年一樣,由皇帝的婕妤、美人、才人級接待,因為,自武惠妃過世之後,宮中沒有妃級的女人。
  但由於今年是皇帝皇業的新紀元開始,皇帝拉了後宮的兩位父親的遺孀出來,共同受朝賀。此外,玉真公主也被邀入,皇帝原欲小妹子也參加受朝賀,可是,玉真公主以不合體制而堅持不肯。
  她和楊玉環在一起,悄悄地看大官員的夫人入朝——楊玉環不許皇帝午睡,伴著偷看。李隆基只得答應,這是他做皇帝以來的第一次,悄悄地看百官的命婦。
  百官命婦入朝的人數並不太多,偷看著的他們都感失望,皇帝直率地說:
  「這些官員的夫人,怎麼沒有一個好看的!」
  玉真公主笑著調侃:
  「因為有玉環在啊!長安城內,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我不是比較,我的意思是,品評下來,沒有好的!」
  「我知道!」楊玉環說,「這些女人老得多,是大官員的正妻,倘若許他們的側室和妾侍入朝,那就有好看的人了,將來放寬一些——」
  「嘩,這不行,言官會上本,各位官員的夫人也會因此而造反。」皇帝笑說。
  「將來,放寬品級,那麼,有些年輕的女士,情形會好一些。」玉真公主說。
  就在此時,內侍來奏告,諸王子王孫都已到了,在等待著拜見皇帝賀歲。
  皇帝欣然說:「我們一起去?」
  楊玉環信口應了一聲好,但玉真公主阻止她,笑說:
  「皇帝,你去吧,我和太真法師在長生殿等你!」
  當皇帝走後,她們兩人緩緩地向長生殿走,楊玉環有些窘迫,訥訥地說:
  「我這人太沒頭腦,我是女道士——」
  「玉環,即使你成了貴妃,除非先調查清楚,不然,你也不宜見諸王、王孫!」玉真公主平和地說。
  她領悟了,諸王子王孫入朝,壽王必在內,自己的兩個兒子,可能也在內。
  一念之轉,她想到了從前的丈夫以及自己所生的兩個孩子,入宮以後,她一直沒有和外面聯絡過,如今,想及了,她心中很不自在。
  到了長生殿,她忍不住,向玉真公主詢問:
  「他怎樣?」
  玉真公主自然明白她所指的是誰,低聲說:
  「很好。玉環,人事已改變了,你在宮中,不宜提到從前,最好,也能把往事切斷!」
  「我知道——」楊玉環低喟著說。
  於是,玉真公主乘機詢問她的家庭反應,玉真公主私問玉環,一旦冊命正式宣佈,她的父親會不會大鬧求死。這使得楊玉環為之淆惑,她想了一下,直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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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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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一定會極不高興的,但是,我想他不會求死吧。一個人好端端地活著,怎會肯死?不過,父親可能會不肯做官,我想他會如此!」
  「這是一件麻煩事,你的二伯父和哥哥呢?」
  「二伯父為人和父親不同,有官給他做,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哥哥就難說了,他可能聽命於父親,只是,哥哥絕不會像父親那樣頑固。公主,這些事,我怎麼和皇帝說呢?有幾次,他好像要問我,後來,說了別的話,便岔開去了,公主,父親還能管我嗎?」
  於是,玉真公主又笑起來,她告訴楊玉環,父親的權力管不著已嫁的女兒,但皇家卻希望與外戚和睦。
  這是天寶元年年初一的事。
  到了正月底,楊玄□終於得知了女兒居住在興慶宮,女道士只是一個名義,他為此而大憾,他以為這是家門的大恥。但是,朝堂中沒有一位諫官對此進言,大臣中,似乎全無反應,好像無人得知,或者不予重視。在痛苦中的楊玄□想了幾天,自覺再在都城挨下去,會很無趣,於是,在二月中,他向國子祭酒上書,自請致仕,並附了表文。
  國子監祭酒當然也聽到風聞,但是,這一件事是不能說的,壽王妃入道,有過詔命,為了當年慘死的皇太后,任何人對這一事件提出,都可能犯上不孝和不敬的名教大罪。他自然不敢接觸這問題,只是慰留,請楊玄□於任滿或書編成再退休。可是,楊玄□堅持請求轉呈表文。
  國子監祭酒在無可奈何中,把表文押了十日,送到宰相那兒,李林甫是精明人,他當然知道內情,這一道表文沒有處理,他也不奏告皇帝。
  楊玄□等了一個月,還未見批復,他再上表,又拖了一個月,才得知自己的表文「留中」,那是不批,亦即表示不接受他的辭職,但也不表示拒絕——這是官場中一種特殊的方法,但凡「留中」的本章,不便一再去催的,楊玄□為此,苦惱越深。
  在興慶宮內的楊玉環,完全不知道家人的反應,而且,從遷入興慶宮之後,她的生活也起了變化,女道士的衣服法器,都被她拋掉了。而且,由皇帝囑咐,宮中上下,都稱呼她為妃子,近侍和女侍,聽到高力士呼她為貴妃,也直接用了貴妃——這是宮廷中只比皇后地位低一級的尊號,而實際上,以現在皇帝的年紀,以及兒孫之多,也不可能再立皇后了。大唐宮中,已多年沒有皇后,武惠妃在世日,等於是皇后,惠妃的稱號,也等於法制上的貴妃,有惠妃這名稱時,通常是不再有貴妃的。
  高力士呼楊玉環為貴妃,想來,自天寶紀年開始後,皇帝要改變一下宮內的體制和名稱——在朝中,已先改了,如侍中改稱為左相,中書令改稱右相,尚書左右丞相回復僕射的舊名;此外,地方上,東都、北都等,改稱京,州改稱郡,刺史又回復太守舊名。
  這是配合新紀元的。
  宮中的婕妤、美人、才人等,有兩三人先已和楊玉環相熟的,她們喜稱她為太真妃,一有人叫出,便叫開了——凡是和她相見的宮眷,人人都如此稱呼她。皇帝一樣聽到,有時,也會喚一聲「太真妃」。
  楊玉環初時有些不習慣,但漸漸地就隨它去了——她的性格本來豁達,那是改不過來的。
  她沒有經過冊封,就實際上成為妃子了,而且,她不但和宮中的女人們相見時如此,也以此身份和皇帝在一起朝臣——皇帝的秘書監賀知章,是名重天下的文士,秘書監是管皇家圖書的,但通常兼理內部機要文書之事,他以職務上的關係,常在內宮,見到玉環時,皇帝介紹時便說了「太真妃」,再補充一句:「暫時且如此稱呼吧!」
  皇帝的文學侍從之臣,也得見楊玉環——皇帝經常在內宮有小宴會,約的是文學侍從,楊玉環自移居興慶宮之後不久,就時時參加。
  她認識了不少人,她對這種比較少有君臣間拘束的小宴,也感到興趣。
  在這些宴會中,偶然會有人作幾首詩,也會談及當世的文風、音樂、藝術。
  曾經被擱下的婆羅門樂章,到了此時,又被提了出來,楊玉環在小宴中命樂工奏了幾節,請與宴的文士提出意見。皇帝在興奮中指定,以太真妃為領導,選擇適當的人來改編,他說明,這將是天寶紀年的大樂章。
  文學侍從們自然是叫好的,於是,楊玉環在宮中,也有了正式事可做,她集中了梨園中第一流的樂工,還有翰林供奉中的學士,甚至皇帝的駙馬張□也來湊興。
  這是非常的歡樂的日子,楊玉環不曾去理會到人事上的問題,偶然想到父兄,也偶然想到丈夫與兒子,但生活太繁富了,偶然地想到,又偶然地拋開。
  也就在這樣的好日子,她的父親,官國子監司業的楊玄□臥病不上班,而且有表以病為借口而辭職。
  宰相李林甫技巧地把這一封奏事交秘書監賀知章處理,那是把這一問題轉給內廷經辦。
  皇帝得知了,皇帝也告知了楊玉環。
  於是,楊玉環自請回家去一次,她向皇帝說,自己將會把一切都說明白,希望父兄能予諒解。對此,李隆基有著躊躇,他要求玉環暫緩進行,依照官制,因病請退休者,有給假休養之例,如果體弱不能任事,可以同等職銜分司東都,不必真做事,但又不算退休,只是俸給比較少一些,他說明,病假或者放棄職務而滿一百天,那就等於自行離開了官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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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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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百天時間可以周旋,他勸玉環不必著急。
  楊玉環也真的不著急了。
  她修編婆羅門樂章,她又和皇帝在一起,由琵琶國手張野狐,以及一名由阿拉伯區域來的外國樂師,還有一位西域的康居國樂師,共同創作了一套名為「紫雲回」的樂曲。
  這一套樂曲的底本,原是李隆基在十年前自己有感而湊合摘錄,糅合好幾種樂曲,但並未完成就扔下了。楊玉環好動,對宮廷中的忌諱又少予理會,她翻查皇帝的私人文書雜件,找出了「紫雲回」的稿本,試了幾次,就催促著皇帝將之完成。李隆基雖然通曉音樂,但是,要他獨立完成一套樂章,根本無此可能,楊玉環的情形與之相似,因此找了許多人參研,就皇帝的稿本為基礎,把「紫雲回」完成了。
  這是糅合中外音樂的新創作,其中的舞曲部門,參照涼州曲和南方散曲而成,用兩隊舞伎,共二十八人。
  楊玉環親自為之設計舞衫。
  「紫雲回」試演了幾次,才正式演出,皇帝找了不少文學侍臣來參觀。
  一位很有名氣的道士吳筠,為皇帝徵召從會稽來到長安,和皇帝見過一次,李隆基對吳筠很是賞識,「紫雲回」第一次演出時,這位道士以客卿身份參加宮廷內宴而觀樂舞。
  之後,皇帝、楊玉環邀文學侍從們小飲,問吳筠散隱天下的人才,吳筠脫口而說:
  「蜀人李白,命世奇才!」
  「李白,我也知道,我看過他作的詩,興慶宮中就有他的詩卷!」楊玉環欣然說出。
  皇帝看了愛妃一眼,笑著說:
  「太真妃也欣賞此人文學,當是不錯——李白這名字,我自然也知道,好像,從前來過長安?」
  坐在楊玉環身邊的玉真公主微笑著接口道:
  「李白風神俊朗,以前來過長安,怕有十年了。」她稍頓,指著賀知章和侍御史崔宗之說:「他們兩位應該深知李白,當年,李白在都中時,有飲中八仙之稱,我們的賀監有一次請李白飲酒,身上沒帶錢,以所佩的金龜,質錢換酒,一時傳為佳話。」
  皇帝回顧小妹,詢問:「你也見過?」玉真公主點點頭,楊玉環則轉向賀知章:
  「賀監,你們飲中八仙,是哪幾個人?」
  「這是好事者隨口說說的,似乎指我們八個,一位是現在守制中的汝陽王,次為現任左相李適之,其次是:崔宗之、蘇晉、李白、張旭、焦遂及老臣——當時在一起,只聚宴,大家都豪飲,這八人中,蘇晉於開元二十二年故世了,現存七人,以老臣年事最長。」賀知章謹慎地說,這是放縱的行為,他本人無妨,但對汝陽王和現任左相的李適之卻有妨礙,幸而喜悅中的皇帝不在意。
  道士吳筠,借此機會,鄭重地推薦李白,皇帝欣然命賀知章立刻起草詔書徵召。
  李隆基同時又希望各人推薦才智賢俊之士入朝,他說明了不必經由考試而入仕,只要大家認為是人材,就可任用;他希望在自己為皇帝的第二個世代,能創造一個繁華的局面,以前三十年,撥亂反正,天下已大治,國家有足夠的財力,四方也有猛士守土,因此,他希望在文學藝術方面發展,使大唐皇朝的精神生活有一番新象。
  於是,老去的秘書監賀知章舉酒為皇帝壽,與宴的人也齊呼萬歲。
  於是,著名的道士也是有名氣的詩人吳筠,朗誦了李白的一首新詩。
  這是昇平時代的宮中樂事。
  李白這個人,曾經到過長安,平交王侯,但並未獲得當時的人推薦,雖然他在當時認識了朝中不少權貴,但是,權貴們不曾正式舉薦才氣縱橫,具有多方面長處的年輕的李白。可是,一名道士,偶然於宮中提及,使李白的姓名在一日之間顯揚了。
  李隆基在這一次宴會之後,才去看李白的詩,也從而欣賞了這一個人。
  至於賀知章,把徵召李白的詔書草擬,再正式轉交而發出去。
  興慶宮中,如今充滿了音樂氣氛。自從「紫雲回」譜成之後,大唐天子和他的太真「妃」熱中於音樂,李隆基對此,原有相當造詣,楊玉環喜歡音樂,早期只是愛好而已,但在入居太真宮之後,閒著無事,便在音樂方面深入,她也能作譜了。
  那一套天竺祀神的婆羅門大樂章,經過一次又一次地修改,融和中華古代的樂章,終於初步改編成功。這和原來的祀神樂有了許多不同,但這也和中華古典的雅樂異趣。大唐皇帝把它改成室內樂章,和「紫雲回」一樣,但新樂章是大部曲,共十八章,分為三大部,每部六曲,第一部分的樂章稱為散序六曲,第二部分稱中序六曲,第三部分稱為終序六曲。
  第一部分是只有樂奏而不配節拍的,沒有拍,也就不能舞;第二部分入拍,舞蹈開始,那是以中華傳統的舞蹈為主體,初為慢舞,到了六曲的最後兩曲才轉快;第三部分六曲,全為快舞了,樂部屬黃鐘商調,轉到最後入破為越調,但在收結時,又回轉到正黃鐘宮,這部大曲的最後,以玉磬為主響,引一長聲作結。
  從南北朝時期北朝的齊國、周國開始,都著重音樂,隋皇朝也一樣,隋文帝立國的第九年,以還沒有創立代表本朝的音樂而大為不滿。大唐開國,融和南北朝的文化,但李世民熱心地承繼隋煬帝楊廣的風格,為南方文化服務,在音樂上雖然有開創,但並未自成一個體系,李世民只是胡亂吸收,以古典的雅樂定為廟堂之樂,取遙遠的羅馬帝國軍中樂章,擴大而為破陣樂,定為軍中之樂,其餘胡樂與南朝樂章相雜,沒有自己的風格。現在,李隆基和楊玉環主持著,創立了一套綜合中外而有自我中心的樂章,婆羅門樂章原是佛教的祀神樂,李隆基將之改為室內大部樂後,宗教意識上也來了一個轉變。李唐以道教為主體,他以道教代替了佛教,但仍保留一些佛教的東西在內,他求的是自我中心的綜合,而在第一部分散序,又加入了儒家的雅樂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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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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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暫時將之命名為「霓裳羽衣曲」,但並未將這部大曲交到太樂署去,他以為要成為一代樂章,必須有多次試演和修改。
  李隆基和楊玉環著迷於此,楊玉環又潛心於學擊磬,李隆基則努力學吹笛,因為這兩種樂器在樂章中都有引領的作用,大樂章的最後一個長引聲,由玉磬先發的。
  他們往來於興慶宮和大明宮,練樂教舞,還製作各種樂器,李隆基搜求到一塊勻稱的大玉,命樂器工匠日夜施工,為楊玉環製作了一具玉磬。
  此外,在大明宮的梨園教坊和宮城外光化門北的外梨園,都有許多買來的少女在受歌舞訓練。這是一個浩大的訓練計劃,外梨園負責初步的訓練和教育,使受訓的人認識字,這一部分的女子,自八九歲的女孩到十九歲的少女,以每隔兩歲為一組,每組有一百四五十人,共六百人,至於舊人,在外梨園留著的還有兩百餘人,那是用以賜給諸王和公主宅的;有些人,也可能入宮為宮女及執事。又外,有五十多名女子,在受百戲雜技訓練,教師大多從外面請來,只初步的基本功夫由宮廷的老人傳授。
  至於內梨園,除了已訓練成功之外,又自外梨園選拔精華作高級訓練。由於要分別著做各種訓練,宜春苑內,也撥出了幾所大屋,供訓練和居住之用,同時,西內的宮城,也有她們的居處和讀書寫字的地方。
  皇帝和楊玉環的興致很好,他們經常去巡視宮內的各個訓練場所,楊玉環本身能歌擅舞,又通曉好幾種樂器,她要求梨園供奉們努力選擇通才,訓練成為通曉各種技業者。她的要求很高,做事也全無顧忌,有一次,皇帝的駙馬、中書舍人張□入覲,張□是已故宰相張說的兒子,得到皇帝的寵信,以中書舍人本官入翰林院為學士,經常參與內廷宴會的一人,楊玉環請張□自翰林學士中選一兩個人來教梨園中的女子讀書。
  這是很荒悖的行為,但是,皇帝只是笑,沒有阻止——侍詔翰林的並不少,有的本宮較低,但地位卻極為尊崇的,豈可用以教宮中的歌舞伎?但善以奉迎的張□一口允承了,他在翰林有首席的地位,商得自己引薦的一位學士的同意,又自國子監調了兩名助教,入宮教書。
  這事進行時,高力士知道了,他命內侍省選出十名通曉文事的內侍,接替了翰林學士的工作。高力士熟悉楊玉環的性情,他明白自己的做法不會忤犯到她的,不過,高力士訝異於皇帝對楊氏的過分縱容,在此以前,大唐皇帝李隆基是嚴守著制度的。
  他想:難道是皇帝老糊塗了?但是,他時時見到皇帝的,皇帝的身體很好,一些也沒有老態,在治事的時候,也一樣精細,為此,他淆惑。
  就在此時,一名來自新豐的少女謝阿蠻,自外梨園被特選而入內教坊,她雖然只有十三歲,但是,她已顯出了秀麗;再者,她在入教坊之前就讀過書,也有初步的技藝功夫,她會走繩,會玩弓腰,有這兩樣基礎,習舞自然是事半功倍了。楊玉環親自召見她,並且命梨園中兩名老師傅特別教育她。
  九月秋盡時,名滿天下的詩人應召到了長安。
  自從道士吳筠推薦之後,李隆基看了不少李白的詩篇,他也聽到宮中的歌伎歌唱李白的歌詞,以前,他沒有留意作者,一經有人推薦,他留心了,對李白的才華也有了相當的認識。
  第一次,由秘書監賀知章陪同李白入覲,皇帝於便殿召見一名可以說是平民身份的文士,這是少有的,自然也是榮耀非常的。而且,在召見李白時,還有兩名大官員在場,其一為京兆尹韓朝宗,他在當荊州長史時已認識李白;韓朝宗是很有名氣的大臣,人們以為他會有拜相的一天。其次為御史中丞張倚,他們兩人正在奏事,為偶然的巧合,另外是皇帝的駙馬,信成公主的丈夫獨孤明也在場。
  皇帝對四十二歲的詩人李白很客氣,賜坐,向他說:「卿是布衣,名為朕知,非素蓄道義,何以得此。」之後,皇帝和他談了一些事,第一次的召見就結束了。這是習慣,首次為君皇召見的人,不可能有深談的。
  這是十月初的事,接著,皇帝就赴驪山溫泉宮了。
  皇帝在便殿召見李白的故事,迅速地傳出,長安的士大夫們,幾乎人人都知道這一故事。
  左相李適之為李白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宴會,介紹長安的名流,其他的朋友,也多來親近李白。
  在驪山,玉真公主於見皇帝時,建議召李白到溫泉宮,皇帝欣然接受。今年,皇帝會在溫泉宮留一個月以上,那是楊玉環建議的,她以為天下太平無事,天氣初寒,都城中既沒有特別事故,留宰相在那邊照料足夠了,何必只住十多天就回城內?再者,楊玉環以為,自都城到驪山,七十里路程,快馬不消兩個時辰就可以趕到,大臣有事上山,也極為方便。
  這樣,皇帝就改變了往年的習慣。
  李白是在鬥雞場中接到皇帝的詔命的——
  開元二十年以後,長安的社會風習因富庶而趨向奢靡了,有各式各樣的娛樂興起,鬥雞和踢毽,成了時髦的玩意,鬥雞更是一種令人狂熱的賭博。
  李白在長安社中看鬥雞——他雖然見過了皇帝,但並未安排職位,只是,他已住入了皇家延攬四方賢達的賓館,皇帝去了驪山,他忙於酬酢,也忙於遊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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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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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鬥雞中,他得到通知,那已是下午了,李白問明了情況,次日,他自宮廷的廄中借到一匹馬,由一名內侍和兩名吏人陪著他赴驪山——那是北風怒號、長安城十一月的寒天。
  他到驪山,被安頓在學士院中。
  次日午前,他被召見了——這回的情形比之在便殿初見時更加親切,皇帝在溫泉宮是度假的,一切儀制都較在長安城中為隨便。皇帝召見他,談了國家大事,也談了各地的民情風俗,李白多年來遊歷四方,聞見很多,再者,他在巴蜀時,因為家族和胡人有商業往來,李白少年時會講吐蕃話,也學過吐蕃文,他為皇帝講了一些巴蜀地區的邊境情形。
  之後,皇帝留他午餐。
  這是宮廷內宴,楊玉環和玉真公主都出現了,其餘,有賀知章、太子右贊善大夫楊慎矜與幾位宮廷官員在,朝廷外臣通常不參與這樣的宴會。
  玉真公主和李白是舊識,有她在場,氣氛更加輕鬆,樂班唱奏了李白的作品。
  那是宮宴,在進食時,李白脫了外鞋,上暖閣席墊上而坐,皇帝和他的坐次很近,曾親手調羹,賜李白食——對一名布衣,皇帝御手賜羹,自然是非常的榮寵。
  這一頓午飯,確定了李白在宮廷中的地位,但是,這是宮廷,不是朝廷——皇帝於稍後命:以李白供奉翰林,為翰林學士。這是很清高和優越的職位,但不是官,通常,翰林學士是差使,以本官兼差的,但凡能兼有翰林學士的官員,幾乎必然會飛黃騰達的。而李白的得到這一差事而不派實職,一方面可以說是皇帝對他的重視,同時,也由於他是平民,驟然入仕,很不容易擔任官職。在理論上如李白那樣以布衣奉詔,如派他官職,至多是八品級之內。而翰林學士,有正五品官,甚至還有四品級的官員。做一個時期空頭翰林,再出來,就可以由差使轉職而取得較高級官位。
  (註:稍後期,白居易入翰林,同時六位翰林學士,有五人拜相,只有白居易一人未曾拜相,由此可見翰林學士的地位特殊。)
  (附記:傳世謂李白曾命高力士為他脫靴,在唐代人就有此傳說,後來又加上李白令楊貴妃磨墨而「醉草答蕃書」,那都是完全不可靠的,包括楊貴妃騎馬,高力士墊轡在內,都是胡說。李白自到長安至離開,楊玉環尚未冊封為貴妃;再者,高力士的官職是左監門大將軍,知內侍省。內侍省監兩人為從三品,高力士於開元元年為右監門將軍,知內侍省事,那時,因太宗皇帝立法,內侍省不得置三品官,知內侍省只有四品,但監門將軍則為從三品級。其後,高力士進為左監門大將軍,官階為正三品,和宰相及尚書一樣高的官階。而內侍省屬下就有六個局,依編製有官品的內侍凡一千六百九十六人,最低階或白身者有三千之眾,高力士即使對皇帝,也不必執奴僕之役的,他有自己的辦公廳和府邸。李白絕無可能命高力士為之脫靴,即使要命也命不著,因為凡需要脫鞋而入的地方,高力士絕無可能在旁邊。又,天寶七載,高力士的職位是驃騎大將軍,官階從一品。我們切不能以戲台上的太監而看古代的內侍。)
  華茂的歲月,到天寶二年的季春,「霓裳羽衣曲」在宮內已正式試演了,樂工和樂伎共六十四人,舞伎一百二十人,這是中式,可以減縮一半,也可以再擴增一半。大唐皇帝李隆基有一個雄心,等全曲完成,人員訓練好,便在蓬萊宮正殿舉行一次大演奏,以三百餘人演出。自然,現在距離那時尚遠。
  耽於繁華和歡樂中的楊玉環,過著自己以為最舒適與愉快的生活。
  現在,她不再如初期那樣,隨時牽住皇帝與自己同在一起遊樂,梨園子弟人多,內班的樂伎中有不少傑出的人才,她在閒時,會和這些人在一起,學歌、學舞、學著弄各種樂器,她精力充沛,常常樂此不疲。同時,她也識大體,去年十月上驪山,住了三十三天之久,大臣中有人說皇帝一改元就貪歡樂,皇帝告訴了她,她發了一頓牢騷,但在天寶二年的正月,她就主動勸皇帝不上驪山。
  知道這事的人,對楊玉環多有嘉許,認為自大唐開國以來,宮中的寵妃難得有如楊玉環這樣的人,雖然楊玉環至今仍是女道士的身份,但人人都知道她實際是妃子了。
  宮中,因為年輕的楊玉環好動,時時有游宴,大多在興慶宮。一時興至,他們也會到大明宮去,皇帝會召邀宮內官、翰林學士及其他侍從們參加宴會。
  有一次,興慶池邊,沉香亭前牡丹盛開了,楊玉環在下午發現,她數了一下,花開的數目很多,其中有數十朵且已盛開。
  她在花間徘徊,陪著她的,有梨園的小舞女謝阿蠻。楊玉環是在梨園隨李龜年學歌回來,經過沉香亭而發現的,她愛好春花的絢爛,命內侍去請皇帝來,她在沉香亭等待——不久,內侍回報,皇帝午睡未醒。
  她想了一下,不欲去喚醒皇帝,徐徐回長生殿。
  當她回來不久,皇帝已醒,而且也得知楊妃相邀,他找她來,於是,玉環告訴他,牡丹花盛開,很濃艷,如果今天不看,到明天下午,可能會有數十朵趨向萎謝。
  她說明天下午,那是為著明天上午皇帝會上朝,而她又習慣著賴在床上,不願早起的。
  皇帝有一個長時間的午睡,醒後,精神很好,他欣然說出:「那就現在去賞花——哦,這樣吧,我們到沉香亭吃晚飯,佈置燈綵,找小部樂演奏,明燈對酒,賞花,這是雅事。」玉環喜歡各式各樣的活動,聞言,立刻命內侍去佈置,她再派隨來的謝阿蠻到梨園去,指定幾名樂工和歌舞者,她特別點了琵琶國手賀懷智和歌喉最好的李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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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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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楊玉環對了銅鏡自照,聲言要打扮——作晚妝,她又要求皇帝也打扮。她自告奮勇,服侍皇帝一次。
  她為皇帝選擇了顏色比較光鮮的衣服,又選擇適宜年輕人的游春帽,然後,她命人準備照夜車——宮廷中有夜行用的照夜車,但一年中難得用上兩三回的。楊玉環喜歡它,她向皇帝說:
  「今天雖然只有我們兩個人,也像正式宴會那樣,排場體面些,讓我們兩個人享受。」
  她作了晚妝,皇帝為她畫眉、點脂……
  宮中的人多,皇命,一切安排迅速地完成,當暮色低迷時,皇帝和楊玉環都已打扮好了,有四名執事女官、兩名內常侍、四名內侍、四名小內侍、十六名宮女隨侍,照夜車停在宮門外,前面伸出兩支桿,各燃著四盞防風燈,車左右和後面,也各有四盞大小不等的燈,燈光是向外面的,燈內向車這邊,用白銀作壁,燈光反射向外,特別明亮。
  通往沉香亭的路上,宮闈局的內侍每隔二十步就有兩人,每人管三盞燈。
  至於面積廣大的沉香亭,四面都懸了燈,花叢兩邊,設立七巧檀架,每一個架上,都置有十盞燈。
  天色尚未全黑,但沉香亭區域的燈光卻把白日的餘光驅盡了。
  梨園子弟們在奏樂,供奉梨園的幾名主要樂工到前面來迎駕,皇帝看著輝煌的燈火,走入亭中,楊玉環指引他看燈光照耀著盛開的一叢花。
  此時,樂工們奏出凌波曲,在序奏中,左右獻上酒和小食,皇帝和楊玉環並坐在亭子向西的一面,對著花叢。樂工則在亭下階的兩邊,當序曲將終時,著名的樂工馬仙期上前奏告:謝阿蠻新學成了一套舞,可配凌波曲。他說完退下,楊玉環再為之介紹謝阿蠻,李隆基唔了一聲,隨說:
  「這女孩,剛才你帶著她,一忽兒不見了!」
  就在這時,馬仙期敲著方響,有兩座七巧燈架轉了向,齊齊升高,而嬌小玲瓏、身型未足的謝阿蠻出場了,她從北面舞蹈而入,幾個快迴旋,似蜻蜓點水樣地舞向南面,有一名婦人蹲下身,雙手托著謝阿蠻的腳,乘勢拋送,謝阿蠻在一個燈架上一停身,舞蹈著走上繩索;繩索在花叢之上,她又自南向北,到了北面,沿著桿滑下,接連做了五次弓腰舞,到亭邊的御座前,自兩名侍女手中接過酒,獻給皇帝和太真妃,此時,樂奏轉繁,皇帝為之大樂,他預言,再有一年的訓練,謝阿蠻會是宮中甚至長安城中最好的舞人。
  這是夜宴的序曲,謝阿蠻以一舞而出名了,她也以一舞而提高了皇帝的興致。李隆基召入樂工張野狐、李龜年,指點今夜的樂奏和歌唱,李龜年是宮廷樂師中唱得最好的一人,他把自己最擅長唱的一些歌名報出,楊玉環對著皇帝詢問的目光,思索著——她覺得那些歌太舊了,她都聽過幾次,於是,她問有沒有新歌詞。
  當李龜年思考著正要回答的時候,充滿逸興的皇帝一揚手,召一名內常侍上前,問了在翰林值班的學士名字,隨後,他豪暢地說:
  「賞名花,對妃子,今夕不要舊樂詞,龜年,你自己去翰林院找李白學士,命他寫作新詩,以記今日之事!」他說,再回顧一名內常侍:「你和龜年同去,賜金花箋予李學士寫詩!」
  興慶宮的翰林院在宮城西面,興慶門與金明門之間,沉香亭則在龍池的東北,他們到翰林院去,要繞過龍池以北,折西,過興慶殿,路程雖不太遠,但來回也不近,不過,有內常侍在,他繞到龍池北南熏殿前,就調了車代步。
  夜宴的時間一定會有一個時辰以上,但他們希望越快越好。至於在沉香亭,好興致的皇帝命張野狐與賀懷智作琵琶雙彈,他自己吹玉笛相和曲中過門。
  在琵琶樂奏畢時,開宴了,樂伎們合奏音節繁盛的涼州部曲,楊玉環召謝阿蠻來,賜她一盅酒,再問她學上桿上繩的事,謝阿蠻報告,教這些技藝的是范漢大娘子,剛才接托自己雙足的婦人便是。楊玉環只哦了一聲,但皇帝卻聽到了,笑問:「范漢大娘子出宮嫁人,怎的又回來了?我還不知道。」於是,皇帝命召范漢大娘子來,也賜酒。
  於是,范漢大娘子自請表演一次桿上技——她說明,自己嫁人後以教徒為業,現在,是內梨園管事找她來教霓裳舞伎以平衡身體的功夫。
  在初食小停,涼州部樂告一段落時,范漢大娘子表演爬桿的絕技,一枝長桿,她以雙手雙足如猿猴地攀援而到頂端,以一手握住桿頂,身全倒豎,然後,在空中一翻,以一足落在桿頂;桿並不粗,承受了一個人的重量而搖晃不已,范漢大娘子隨之搖蕩,再做幾套翻動的表演。
  楊玉環看得出神了,她對皇帝說:
  「幾時,我也隨這位大娘子學——」
  皇帝望著她笑,湊近去,低聲說:
  「你受不了的,她有腋臭,用勁大,出了汗,一兩丈方圓都能嗅得到,但她的桿上功夫,可算第一——」皇帝飲了一口酒,再說:「這玩意兒太險,我也不希望你學。」
  「三郎,你的皇朝,人才可真不少,內內外外,名臣學士,九流三教,雜耍歌舞俱全!」楊玉環笑嘲著。
  「這是天下太平了長久之故,各方面人才都出來了——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只有你,天仙化人,來裝飾我的太平盛世!」皇帝也似嘲弄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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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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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再次進食時,內常侍和李龜年回來了,李龜年報告,見到李學士,即成清平調詞三首。
  皇帝欣然點頭,向楊玉環說:
  「李白解人意,剛才奏過繁音,現在唱清平調,最是合適。」他說時,向李龜年揮揮手。
  李龜年是述說了沉香亭夜宴的節目而請李白作歌的,清平調,也由他所選擇。在歸途,他已唱熟,而且也錄了副本,現在,李白手寫在金花箋上的詩,放在皇帝的案上。
  於是,李龜年捧著檀板入場,有四名男歌者和四名女歌者分站兩邊,他們將疊和每首歌的最後一句。
  於是,在平和的弦吹樂聲中,李龜年唱出: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詩很輕靈,歌又高超,皇帝為此而盡一杯酒,唱出「名花傾國兩相歡」一句,大笑著命李龜年再唱,他吹玉笛為之按拍,楊玉環則以象牙筷子擊玉酒杯為應。
  這是歡樂的時日,沉香亭畔樂不絕,雖然只有他們兩人為主,但繁華陪襯著,兩個人行樂也一樣興奮,他們醉了。他們流連著光景而不忍散。
  在燈光熱力烘焙中的花,未開的,開茁了,盛開著的,有些已趨萎謝了。
  高力士終於來了,勸請半醉的皇帝和太真妃歸寢——除了高力士之外,宮中沒有人能勸得動皇帝的。
  (註:唐代稍後時人和宋朝的樂史說「清平調」三首,李白以趙飛燕比楊貴妃,高力士譖之,楊貴妃從此大恨李白。這是靠不住的,初唐及盛唐時趙飛燕為地位高的美人的代表,趙飛燕是正式的皇后,楊玉環於李白在長安時,尚無名義。李白在第一首詩似為點出她女道士的身份〔群玉山頭和瑤台都是道教的仙境〕,第二首似乎是建議皇帝立她為後,如趙飛燕然,因為趙飛燕入漢宮之初,也是沒有名位的。楊玉環當然不會因此進讒,再者她也不是一個弄是非的人。宋人樂史的記載有不少取自唐人筆記小說,又如楊貴妃取寧王玉笛吹而忤旨,根本無可能,因寧王既居外,又早死了。)
  芳春多令節,歡樂移易了大唐皇帝的心志,他統治天下三十年,以精明練達著稱,也以勤勞為人所重。但是,從天寶二年的春天起,他有些變了,他要求歡樂,為了尋求歡樂而對政務有了懈怠的傾向。
  再者,他的歡樂面,也不斷地在擴大,除了兩人的行樂外,還時常舉行規模較大的宮廷大宴會,皇族中地位相當的人、文學侍臣甚至外廷中有些官員,也會被邀入宮。
  有一次大規模的游宴,自興慶宮到大明宮,衣香鬢影,極一時之盛,女道士楊太真在皇帝身邊的身份,外廷官員也看到了。就在那一次盛大的遊樂中,空頭的翰林學士、著名的詩人李白陪侍,又奉詔命撰寫宮中行樂詞十首,其中有幾首,成宮廷中最熱門的歌詞,如下:
  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金殿鎖鴛鴦,
  選伎隨雕輦,征歌出洞房,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
  盧橘為秦樹,葡萄出漢宮,煙花宜落日,絲管醉春風,
  笛奏龍吟水,簫鳴鳳下空,君王多樂事,還與萬方同。
  繡戶香風暖,紗窗曙色新,宮花爭笑日,池草暗生春,
  綠樹聞歌鳥,青樓見舞人,昭陽桃李月,宮女笑藏鉤。
  水綠南熏殿,花紅北闕樓,鶯歌聞太液,鳳吹繞瀛洲,
  素女鳴珠佩,天人弄彩毯,今朝風日好,宜入未央游。
  李白的歌為人所爭唱,由宮中傳到外面的教坊和所有公侯之家,李白這位江湖詩人,一變而為宮廷詩人了,而且也成了最傑出的宮廷詩人。人們以為李白不可能作纖巧式的宮廷詩,然而,他作出來的比當行的其他宮廷詩人還要好,他的作品清新,鋪陳華麗,但又在不著意中表現了自己對宮廷行樂的一些意見。他希望君王的樂事能與萬方同享;他又暗示了君王行樂之時,也該記得「宜入未央游」,未央宮是治政事的大殿,他用了一個游字帶過,但內行人會懂得他隱晦的含義。
  人們發覺李白的不簡單,同時又由於李白受到特殊的寵遇,許多官員都來和他交結,同游。人們忖測,不久以後,李白大約會得到給事中或者中書舍人的實官職。
  自然,在翰林院中,因李白的特出,也有人妒忌他。駙馬,常駐翰林院的中書舍人張□,就有些心酸,因為他只仗家世,實際的才學,和李白不能同日而語了。
  皇帝的妹妹玉真公主在自己的道觀招待李白,這位世故的公主也發現李白鋒芒太露了,她婉轉示意;但在春風得意中,本身又是豪情萬丈的李白,卻未曾留意。
  大唐宮廷中狂恣的行樂,到了熱天才告一個段落。
  在這一段歡樂的時日中,朝廷發生了一宗巨大的舞弊案,是吏部考選方面的。為皇帝所寵信的大臣,御史中丞張倚的兒子,被吏部選拔為第一,選人以萬計,入等的只六十四人。張倚的兒子中了首選,群情大嘩。那時,平盧軍節度使,雜種胡人安祿山正入朝,由他奏發,皇帝面試張倚的兒子,居然交了白卷;於是,主持考選的吏部兩人侍郎宗遙、苗晉卿,再加御史中丞張倚都被貶斥,其餘佐理考選的中上級官吏,也有被貶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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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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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轟動天下的大弊案。但在同一時期,又有一宗使長安百萬人口興奮的事:江、淮南租庸使韋堅開鑿了幾處運河,再在都城開引水道,又於禁苑以東開了一個湖,引滻水入人工湖,這個湖在禁苑的望春樓前,因而預定了名為望春潭。
  這項工程耗了兩年的時間,功成之日,韋堅領了數百艘江淮地區駛來的貨船,直至望春潭。皇帝到望春樓觀看,連檣數里,出現了長安有史以來船舶集中的壯觀,陪著皇帝在別室望台上參觀的楊玉環,寫了一張紙,命人送給皇帝,她說:如今的長安,兼有洛陽之盛了。
  長安地區,因為水路欠通,江淮間漕運很難直達,轉經陸路,運輸費用昂貴,因此,每當關中農業歉收,皇帝和百官會到東都住一個時期,一方面調劑糧食和日用供應品,一方面也藉此而對關東政務作重點治理。
  韋堅的通水路,自然是有益萬民的大事,大唐皇帝在望春樓上看連綿不斷的帆檣,聽無數人的歡呼,他估計,長安百姓來看運輸船隊的,只此一地區,會有十多二十萬人,在滻水兩岸看熱鬧的人可想而知。
  耽於歡樂的皇帝,為政並不昏瞶,他在望春樓上頒詔,將擬定的望春潭易名為廣運潭——望春只是對皇帝個人,廣運則是對百姓全體的。
  同時,皇帝也實時升韋堅的官位,加左散騎常侍銜。
  這項大工程的完成使皇帝喜悅,但朝中有幾位儒學大臣對此卻有不滿,他們著論和上言,認為這項工程自江淮至京城數千里間,為了開河,壞人墳墓,勞役民間,並非仁政,甚至有人舉隋煬帝開運河的事為鑒。
  皇帝為此而發了好幾天牢騷——楊玉環入宮以後,第一次看到皇帝發脾氣而又自忍著不作任何處置。
  但楊玉環也因此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因為發議論的人中,有她父親的名字在內。
  這是長安的炎夏——今年的天氣又特別熱。
  楊玉環怕熱,皇帝似乎也畏暑,他們中止了行樂而在歇暑。事實上,一春行樂,遲眠早起,五十九歲的皇帝也感到疲乏了。他需要休息。
  炎夏,許多政務被擱置了起來,皇帝和楊玉環,在內苑的樹蔭下散步,聽聽音樂,好動的楊玉環於此時學習下棋和釣魚。
  她偶然想到父親,但懶散,一下子又放開了。
  楊玄□用了不少方法想擺脫國子監司業的官位,可是,他連假借生病而棄官這一目的都無法達成。他被左右的形勢所限而只能回到國子監去。
  可是,他的心情淒苦,情緒在極度的不安中,當李白的「清平調」和「宮中行樂詞」傳唱京城的酒樓歌館、豪家巨宅時,他不可能不知道,「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那是自己的女兒啊!「名花傾國兩相歡」,也是自己的女兒啊!他為自己這樣一個女兒而痛苦了。
  同僚們在奉承他,而他,盡可能避免參加宴會,因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聽到李白的歌詞。
  名動公卿,為皇帝所重的李白,處境也很快地逆轉了。他的才名遭到了同時人的妒忌,而李白本身在狂豪之外又謹守自己的立場,他不阿諛一些庸俗的權貴,也懶得與有名無實或行為上有污點的人來往。
  以中書舍人而主持翰林院的張□,對李白妒忌著,但不敢輕動。另外一位名氣極大的詩人,不但妒,而且暗恨著李白,那是王維。
  王維出身富貴之家,青年時有女性化的秀美,他在開元十九年應考進士,先入公主宅,唱「郁輪袍」歌,受寵。由公主全力推薦,乃得為是年進士第一,即是中狀元。他能詩能文又能畫。再者,他又善於逢迎,家中有錢,交遊廣,人緣也好,如今,他由左補闕升庫部郎中,他以才名而供奉翰林,屬於清貴官中的特出者,在李白沒有到長安之前,王維詩名赫赫,李白一來,把他比下去了。再者,在翰林,王維當值時,應該由他執筆主寫的詩文,有過皇帝指名李白寫作的事。
  王維和張□兄弟及韋濟等人在朝中是一個聲勢很大的結合,他們取悅宰相李林甫,又結好於高力士,還有已被貶的吏部侍郎苗晉卿,乃至京兆尹韓朝宗及一部分皇親貴戚,與他們都很合得來,且有世代的交情。
  李白不願進入這一個集團,他因賀知章的關係,接近的是另一派講求自然氣度和正直的文人,如左相李適之等,文人中還有如薛挺等正派者,這樣,長安的文人圈中,分成了明顯的兩個對立派系。
  引薦李白的道士吳筠,也在翰林院中做空頭學士,他看出由李白所引起的風向,他同時又發現李白雖然和許多權貴交好,但舊日長安的文士集團卻對李白不兼容。而這些人老於官場,深通權術和會用陰謀;吳筠發現,賀知章也被這一個大集團排擠著,而李適之的權位在增高,又為宰相李林甫所忌。顯明地,他們這一個集團,不久將會受到打擊。
  吳筠是聰明人,在天寶二年的秋日,當李白還渾渾地在發議論和遊樂逞快時,他就有了退出的策劃。同樣地,賀知章也有所感,他一方面希望李白去結交李林甫,但在心志方面,又不願李白改變風格。
  這是李白到長安後所引起的暗潮。
  但在宮廷中,此時又是寧靜的好日子,秋天來時,皇帝在秋暑日率百官祭興聖皇帝廟(涼武昭王,李唐皇家自認是涼武昭王的後裔)中暑而病,經十日始愈,因此,宮廷中只有一次游宴,楊玉環陪了皇帝轉住大明宮休養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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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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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咸宜公主借了機會,單獨見著楊玉環。她來,為轉達壽王的致意,同時提醒她,設法為壽王謀取太子的地位。咸宜公主陳述:外面的情勢,對壽王雖然很有利,李林甫越來越得皇帝的信任,當皇帝患病和休息時,幾乎是把軍國大事的全權交託李林甫,這位權相,無疑是完全支持壽王的。
  楊玉環痛苦了,她在表面上敷衍了咸宜公主,可是,她內心卻極難過。入宮以來,皇帝在她面前,從來不提壽王,好像,他沒有這個兒子,自己又從來未嫁過壽王似的;但她又知道,皇帝曾單獨召見壽王——近一年,諸王入覲時,如果是節日,她會陪著皇帝,而每逢這樣的時候,壽王總是缺席的。
  她並不是有心機的女人,可是她也不愚蠢,情形如此,她又怎能在新丈夫面前提到舊丈夫?要推薦舊丈夫做太子,非但行不通,必然會得到最壞的結果。
  為此,耽於歡樂的楊玉環流了幾次淚,遊樂的興致也減低了——而她的心事,也無法向人傾訴。
  一次,在少府服官的楊慎名入內宮,在偶然中告知楊玉環,楊玄□身體欠佳——
  這又是她的心事之一,和父兄,雖然消息鮮通,可是,她是懷念著的。她聞訊而不安,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入宮,什麼好處都沒有,「名花傾國兩相歡」,除了娛樂了皇帝之外,都是空虛的,她灰心——但過了幾天,她的觀念又改變了,她想到入宮之後,自己同樣也享受著青春的歡樂啊!
  楊玉環的本性如此,她不會自行沉潛入惆悵中;偶爾有愁,又自我將之拋開。
  但是,在她的家中,情形卻相當嚴重了。官國子監司業的楊玄□,無法忍受人們對自己女兒的悄語私議;同時,對本身的出處,他也痛苦,由內宮官出身而為皇帝所信任的楊慎矜,已接連和他商談,希望他稍微表現得積極一些,接受國子監的祭酒,楊慎矜暗示他,只要當一任國子監祭酒,就可以入相,楊慎矜還舉出先例:神龍元平二月,當大唐中宗皇帝自女皇帝手上奪到政權之後不久,曾任命當時的國子監祭酒祝欽明同中書門下三品事。
  楊玄□自然知道這一段往事,然而,他更明白人們如此對自己,只為著女兒有寵。再者,他又明白,楊慎矜努力來交好,另有原因。宰相李林甫似乎對楊慎矜不大好了,為此,皇帝任命楊慎矜為御史中丞,他辭不敢受,轉任諫議大夫。他知道楊慎矜是一個有旺盛政治慾望的人,慎矜拉攏自己,有結黨的目的在。
  為此,楊玄□不堪了,他想:人們來巴結我,只因我的女兒可恥地周旋於父子之間啊!在自羞中,他真的生病了,他家居,以養病而謝見賓客。
  可是,新的難堪事件又降臨到他的身上——他的兒子楊鑒由宰相李林甫的推薦,擢任秘書省秘書少監,那是從四品上的官階!以楊鑒的資望,自然不可能取得如此高的地位,何況,這又是清高而機要的地位。
  楊玄□明白,這又是因於女兒之故。再者,他又忖測,此項任命,也可能另外有作用,李林甫用楊鑒來排擠賀知章。他不欲自己的兒子參與到政治派系的鬥爭中去,於是,他命令兒子親自去見宰相,辭謝新任命。
  可是,楊鑒卻不捨得放棄這個優職,他見宰相時,只謙遜了一番,並未認真辭謝不受。回家,他告訴父親,宰相不許辭職。
  這使楊玄□為之氣結。
  這是天寶二年的初冬,十月新寒,楊玉環偕皇帝去了驪山。驪山,自天寶元年起,建築了一所新宮殿,祀天神的,宮殿很巍峨,有高樓,為長生殿。但是皇帝另外為之立了一個名字:集靈台。因為宮中的寢殿通常呼為長生殿或長生院,以前,祀神的宮殿也稱長生殿,兩名相同,李隆基加上集靈台以為分別。
  集靈台長生殿是道教的,沒有太多的戒忌,楊玉環常常在祀神的新宮殿中遊樂,她對父親的病無所知,對哥哥陞官很高興,她曾代表哥哥向皇帝致謝。
  這回在驪山,由於楊玉環貪玩不肯回長安,住了三十八天之久。
  朝臣中有人記錄下這一次皇帝避寒驪山,有「上樂而忘返」之語,這自然是因於楊玉環才樂而忘返的。楊玉環曾經顧全一個皇帝的現實,但她又時常會任性。這回,她任性了。有人向皇帝進言,不宜在驪山宮留得太久。楊玉環也知道了,她很不高興,向告知這一件事的皇帝說:
  「三郎,有時,你大可不予理會,在驪山,你也一樣治事的啊!一個人做了皇帝,一年忙到頭,玩一個多月也不可以嗎?何況這又不是完全玩,對不?」
  皇帝望著她期期地笑,說出:「很是,很是!」
  「那些人要多事,由他們去,我們一過了年,再去驪山,看他們怎樣!」她發著稚氣的牢騷。
  皇帝又笑著說:「很是,很是!」而這一回,楊玉環發現了皇帝的「很是,很是」,只是敷衍自己,於是,她嗔了,哼了一聲,命人去找時日捲來。
  「找時日捲來做什麼?」皇帝笑問。
  「選日子。過了年,哪一天是好日子,我們再上山去!」她說著,皇帝正要接口,她搶著說:「很是,很是!」
  於是,皇帝大笑,捏住了她的雙手,再說:
  「不必急,現在離過年還有半個月哩!」
  「我要先行選定日子,不行嗎?」她還是有些氣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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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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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皇帝接受了——楊玉環自己選定了年初六,辛丑日,那是利於行的好日子。她請皇帝預定年初六上午發駕赴驪山,皇帝也答應了下來。
  這是她偶然使一次性,皇帝以為很有趣。
  進入用天寶年號的第三年,皇帝把年字改為載——稱為天寶三載。
  年初六,他們又上驪山去了。
  對楊玉環來說,這個新年是很有趣的,他們上山的日子,好太陽,天氣不大冷,但到驪山的第三天,氣候變了,大雪,一夜間,山谷間除了溫泉區之外,鋪滿了白雪,她在積雪上和謝阿蠻同舞。
  謝阿蠻的技藝的確很高,她的腳浮陷雪中,但仍能使身體平衡,每次一個腳印,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很勻稱。至於楊玉環,卻無法做到,她好勝,努力學樣,終於,她滾跌在雪中,而看她們做雪上舞的皇帝,因楊玉環的滾跌而大樂。
  隨後,皇帝也冒寒出動,和楊玉環等人堆雪人,他們發動以百計的宮女和內侍堆雪人。
  宮廷在歡樂中度新年,朝廷卻在人事傾軋中。
  先是,在去年底,皇帝准許道士吳筠還山,有一筆相當豐厚的賞賜,正月初,他走了。隨駕在驪山的李白,情緒為之低落。接著,秘書監賀知章受到暗暗的壓力,自覺再做下去不會討好,在皇帝批准吳筠還山之後,他由長安城上山,想乞求退休。以他的年齡而乞退休,也很合理的。
  皇帝和楊玉環在集靈台長生殿,賀知章是老於官場人事和深知皇帝的性情的,在集靈台內,他靈機一動,把原來請求致仕的方式改變——那是從楊玉環的衣飾而引起的。這一天,楊玉環為了好玩,又著上她平時最厭惡的女道服,自稱集靈台主。
  賀知章就在談笑間請求皇帝的恩典,度自己為道士。皇命度一個人為道士,由皇家供奉,待遇很優厚,退休,雖然仍然可得一半俸祿,卻比做道士差得太遠了。為了現實,他有需要,再者,他又認為,自己請求度為道士,比請求致仕來得好,皇帝必不會起疑。
  「賀卿,你這年紀,真還想做道士?」皇帝輕鬆地問。
  「陛下,女道士宜年輕,男道士,似乎是年紀老一些的好——」他說著,轉向楊玉環一揖,「還請妃子勿介意!」
  賀知章的話說得很風趣,皇帝點點頭,連連說好。
  皇帝以賀知章為老臣,歷事三代四帝,給予特恩,許以賀知章的住宅為千秋觀,並命舉行送行典禮。
  當晚,賀知章把自己請求度為道士獲准的事告知了李白——這使李白為之錯愕不已。
  隔了兩天,歡樂中的皇帝接到了楊玄□病中的上表。這是一封特殊的陳情,除了久病乞休之外,並且縷述楊氏家族四世族系,聲言本族以長房作為代表,四世以來,俱皆依長房之制承襲財產等等。在這一段之後,楊玄□才說明敘述世系之原因,以椒房之親,宜正譜牒。
  這表文很突然,李隆基錯愕著。倘若是旁人所上,或者會有諷刺皇家的意思,李隆基本身並非長房,但皇帝明白楊玄□不會作這種無聊的諷刺。再者,他對年紀並不大的楊玄□的病,也有所疑,因為楊玄□因病辭官,已不止一次。
  他沒有將這事告知楊玉環,也不曾處理事件,他命內常侍偕兩名御醫同往探疾。
  這是恩命,一般大臣也不易得的。
  楊玄□這回的病是真實的,御醫回奏了之後,皇帝終於告知玉環。她不便說自己的家事,請求皇帝於回城後,讓自己和哥哥見一次,皇帝自然答允了。
  不久,大唐皇帝的老臣,以正三品太子賓客銜,官從三品秘書監的賀知章,一獲皇帝准許,就上表告以回鄉的日期,於是,皇帝頒下特詔,命太子率六卿庶尹大夫人餞行。
  這是大唐皇帝歷史性的盛典,皇帝本人,先作了一首詩,又附了序文,如下:
  「天寶三載,太子賓客賀知章鑒知止足之分,抗歸老之疏,解組辭榮,志期入道,朕以其年在遲暮,用循掛冠之事,俾遂赤松之遊。正月△日,將歸會稽,遂餞東路。乃命六卿、庶尹、大丈、供帳青門,寵行邁也。豈惟崇德尚齒,亦勵勸人,無令二疏,獨光漢冊,乃賦詩贈行:
  遺榮期入道,辭老竟抽簪,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寰中得秘要,方外散幽襟,獨有青門餞,群僚帳別深。」
  (註:全唐詩及紀,唐玄宗此詩序中謂「天寶三年正月五日」,有誤,天寶三年,年初一改年為載,玄宗皇帝自己不會再用年字。又正月五日應亦有誤。是年正月初六日駕幸驪山,至二月初五庚午始還都城。而餞送賀知章實分作兩次,宋蜀本詩序未系日期,依之。)
  接著,皇帝於宮內賜宴,餞別,並命預宴的人都作詩贈別,名滿天下的大詩人李白,在情緒低落中,草率地寫出一首「送賀監歸四明應制」的詩。
  接著,賀知章離開長安,由太子李亨主持,有一個盛大的送行宴會。八十五歲的賀知章,自女皇帝證聖元年中進士入仕,在官場中經歷了五十九年,終於離開了大唐的皇都而回到江南的會稽故鄉去。
  他身體依然健康,近年,由於李林甫的當權,連賀知章也受到無形的排擠,他離開,是有著依依不捨的。而在近十年間,他的作風也有改變,在生活上狂恣,不再在政治上求進取了。實際上,他並不是文學上的才人而是政治家。早在開元十三年時,他就同時就任禮部侍郎和集賢學士,當時人認為無比的榮寵,宰相源干曜當時有意引他入相的,但首席宰相中書令張說,雖然是提擢賀知章的人,又不願這位有鋒芒的才人入相,只稱讚他的文才。提高賀知章在文華上的地位,列為清高人物,另引李元紘為相。從此,賀知章轉了幾次官,都在清高部門,有一次轉為工部侍郎,算是失職而降級,隨後又很快起來,以太子賓客的榮銜而官秘書監。他自知拜相無望,年紀又大了,在人們排擠中,趨向狂放,即使這樣,在八十五歲的高齡,還是自請做道士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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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四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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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趕到餞行宴,在惆悵中狂飲而送酒中八仙中列首席的朋友,然後,他唱出了下面二十八個字:「鏡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
  別了,一個集團的首領離開了長安城。
  賀知章在秘書監任而兼內職,總是控制皇帝部分機要事務的,他利用自己的地位,也引進四方的才人,使入翰林或其他機構,在朝臣中,他是一派的領袖,顯貴如李適之,名望極大的李邕,還有不少有名的文士,和賀知章合在一起,這對李林甫行事是有牽制性的。如今,賀知章這位領袖一走,他的集團等於散了,貴為左相的李適之,沒有領導一群人的才能。
  這些事,在長安雖然成了議論的中心,但是,宮中的楊玉環卻全不著意,當賀知章退休而歸去時,她在內宮和做秘書少監的哥哥相見了。
  她直率地向哥哥說明了自己在宮中的地位,她表示:皇帝會在適當的時間立自己為貴妃,同時,也會對自己的家人有封贈,她要求兄長向父親說明,求取諒解。
  楊鑒處身在夾縫中,他很痛苦,但他又不能不將父親的意思說明,他告知妹妹,父親呈明家世,以長房為主,就是為了避免本身受封爵,如果皇帝有封賜,父親必然會不惜一死而辭,同時,他又表明父親辭官的決心。
  她又為此而愁,喃喃地說:
  「大人只是小小的國子司業,和你的地位相等,而且還不及你的官位重要,為什麼要這樣呢?」
  「玉環,大人原也不許我出任秘書少監的——」楊鑒痛苦地說,「他已謝絕了好幾次封官……」
  她緘默了,稍後,喟歎著說:
  「大人原來是熱中做大官的,我知道,這只是為了我的緣故。我本可以回家探父,皇上一定會答允我的,但我不敢,哥,那怎麼辦呢?讓父親辭官,又不好——」
  「大人有病,那是事實,但據我想,你如為貴妃,爵封給予已故的大伯父,大人可能不會感受太大的刺激!」
  「哥,這是不可能的,我如果為貴妃,封賜,第一是予生父,已故的大伯會有追贈,二伯父也會有一個爵銜的,封賜不及生父,依照體制是不合的!」
  「玉環,大人目前的官職,再拖延下去大約無妨,他不去上班,也不會有人說話。可是,如封賜及於大人,那真會出些事,大人的性情你總知道的,他是儒家!」
  她無法可想了。楊鑒和妹妹默默相對了一些時,告訴她:從妹花花喪夫,有兒子,又承受了夫家的大財產,此外,楊鑒又說到再從兄楊釗,在巴蜀做官,漸漸有了聲名。他說出:花花曾以資力濟助楊釗。
  她為花花的喪夫而歎息,對於隔一族的堂兄楊釗的事,她完全不關心,因為,她本家的事就夠煩了。
  李隆基原想在天寶三載的春日冊立楊玉環的,當楊玉環把父親的反應坦率地告知皇帝時,皇帝被迫只能將這一事暫緩下來,皇帝為此而心情不好,於是,有一連串的事故發生了。左補闕兼東宮侍讀薛令之,多年未有陞遷,在壁上題了一首詩表示心情,皇帝到東宮巡視時看到了薛令之題詩的最後兩句「無以謀朝夕,由何保歲寒」,很不高興,他命人取筆,在這兩句詩之下,寫下一首詩:「啄木嘴距長,鳳凰羽毛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薛令之看到了,立刻棄官,徒步還鄉。
  也在同時,供奉在翰林的酒中八仙之一的裴圖南,上表請求還山,皇帝在不滿中批准了。
  這兩人都屬於賀知章集團的,裴圖南是以起居舍人本官入翰林,應該說很受重視的人,但以受到兼領兵部侍郎、中書舍人、翰林院首席學士張□的壓力,告退。
  李白去送行,寫了兩首詩,其中一首最後兩句是:「同歸無早晚,穎水有清源。」於是,張□把這首詩和李白贈集賢諸學士的詩,乘機給皇帝看,也乘機說了李白的壞話,心情不好的皇帝皺著眉,向同在的高力士說:「此人固窮相,他要做隱士,讓他回去了!」
  在偶然中,皇帝的女婿張□又把一名才人排擠掉了。
  雖然是如此,皇帝對李白總有一份好感在,他讓李白還山,賜金,禮儀接近先走的道士吳筠。
  長安的春花三月,著名的大詩人李白,在社中鬥了兩場雞,喝得醉醺醺地離了大唐皇都長安。
  喜歡李白詩歌的楊玉環,此時困擾在自己家事中,對李白的去,不曾留心。
  又接著,皇帝罷換了京兆尹,又處分了一些人,有一次,楊玉環還聽到皇帝向高力士發脾氣,可能是她領悟自己的事使皇帝煩惱,也可能因皇帝的煩惱而致的一些影響,不懂權勢的楊玉環,認為應該改變一下氣氛,她又拋開了自己的紊亂,偕皇帝遊樂。
  這中間,還有一件矛盾的事,那是咸宜公主來通知她的,皇帝近來對太子不滿,薛令之的去,就是一例,咸宜公主請楊玉環留意。再者,咸宜公主又告訴她,眼前情勢,對壽王非常有利。
  她不懂運用,她想讓皇帝愉快一些,對壽王或許有好處。這樣,在初夏之後不久,他們又沉湎於享樂了。
  楊玉環伴著皇帝,親自設計,用太湖石在興慶宮的沉香亭畔,堆砌一座假山,小舞孃謝阿蠻在堆石時,曾冒險舞蹈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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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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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引入宮中,度為女道士,已接近五年了,在當時,楊玉環雖是婦人,而且已生過孩子,可是,她的稚氣仍未脫,青春的稚氣,曾經逗引和誘發向老的皇帝的生命力。當武惠妃還在世之時,李隆基以被人照顧得太周到而自我感到向老了,到帶些稚氣的楊玉環的進入,有如一陣風吹開一道門戶,他的生命忽然被風吹入了開啟的門中,那道門通向一個新境界,似乎是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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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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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四載,七月二十六日壬辰,皇帝頒詔令,命光祿大夫、行左相兼兵部尚書、弘文館學士李適之為使,金紫光祿大夫行門下侍郎集賢院學士陳希烈為副使,持節禮冊,冊立左衛勳二府右郎將韋昭訓第二女為壽王妃。
  陳希烈是第二次做冊立壽王妃的副使。壽王的第二任王妃,出身比楊氏高了一些,她的父親官郎將。
  這一項詔令發佈之後,僅隔十天,八月初六,宮廷宣佈皇帝新的詔令,冊立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冊妃並未有莊嚴的典禮,但有一項盛大的宮內歡宴。入宮多年,身份不明不白的楊玉環,終於正了名,為六宮之主。
  (註:史書中如《資治通鑒者》,把唐帝第二次冊壽王妃的日期錯為七月壬午日,本文據原始詔令。又冊楊玉環事,《唐歷·本紀》統計,時間都不同,有記甲辰、甲寅。以上為根據《唐實錄》。)
  楊玉環著上了貴妃的大禮服,那是她第一次正式穿上宮廷中目前最高品級的服飾而出現在群眾中,接受嬪妃、命婦、內宮的朝拜。
  衣服使她顯得雍容華貴,別有一種風儀。
  此時的她,比之初入宮時成熟和濃艷了。她的軀體,在入宮以來也漸漸地豐腴了一些。
  李隆基私心以珠圓玉潤來形容楊玉環。事實上也是:她的青春生命,如今正進入巔峰季,天寶四載八月,她的虛齡是二十七歲,足齡則過了二十六年稍多,她是六月初一生的。
  大唐貴婦們自我把青春全盛季中心定在三十歲這一點上,以前後各五年,為生命的茂盛時代。二十五歲以前,雖然也有七八年青春,但一般認為那是如花朵由蓓蕾至初茁,趨向開放,還未絢爛。女子的成熟,有如花的嫵媚吐艷,二十五之後,才能說是好景,而此時的楊玉環,正由好景走向巔峰。
  她被引入宮中,度為女道士,已接近五年了,在當時,楊玉環雖是婦人,而且已生過孩子,可是,她的稚氣仍未脫,青春的稚氣,曾經逗引和誘發向老的皇帝的生命力。當武惠妃還在世之時,李隆基以被人照顧得太周到而自我感到向老了,到帶些稚氣的楊玉環的進入,有如一陣風吹開一道門戶,他的生命忽然被風吹入了開啟的門中,那道門通向一個新境界,似乎是回春。
  在過去四年多近五年的時間中,李隆基自感生命力又旺盛了,興趣轉向多方面了。
  現在,他看著珠圓玉潤似的貴妃,由衷地欣快,他陪伴貴妃受朝賀,有時,他還親自指點一些禮儀節目。
  但是榮為貴妃的楊玉環,實際卻一些也不高興,她的家事,有似一塊鉛壓在心中。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情況不好,然而,形勢早已如此,她又能有什麼作為呢?
  她的嫂嫂承榮郡主,沒有來朝賀。在宮廷禮儀上,這是不合的,但是,宮廷中好像忘記了體制,不去理會。至於出身普通貴家的楊貴妃,對承榮郡主的不來,有自我逃避的安慰——在今天之前,承榮郡主是她的嫂嫂,平輩,但從今天開始,她正式地成了承榮郡主的長輩,但她又依然是玉環的嫂嫂,這一矛盾是她所不能自釋的。
  典禮繼續著,她的心情有時混亂,但有時又有飄忽的喜悅,若干年老的命婦向她朝拜時,年輕的她總是有些高興的,她被許多人奉承而飄飄然。
  典禮完畢後,皇帝親自陪她入內室休息,楊玉環吁了一口氣,看著皇帝,終於笑了,她說:
  「三郎,做貴妃很吃力——」她稍頓,自行伸手去除下鳳冠——那頂用黃金鑲嵌了許多寶石的鳳冠,製作雖然精巧,份量總是重了一些。
  兩名內侍在她伸手向上時,已上前,為她除了冠,接著,又有侍女為她除了那一幅繡帔。
  她向皇帝說:「很熱!」同時,她看出皇帝也有熱與累的現象,於是,她體貼地說:
  「陛下,也累了你,你一直陪著我——寬寬衣吧!」
  大唐皇帝向侍女做了一個手勢,上前,攜著楊玉環的手,喜孜孜地說:「我們到裡面去,的確相當熱。」
  皇帝偕她進入一間休息室,除了大袍,她發現皇帝的內襯有些汗漬,隨口說:
  「你去沐浴一次吧——」
  皇帝哦了一聲,雙目凝看著她,幽秘地發笑。
  她不解,在除了禮服之後,挨近去問他:「什麼事?」
  「我想,你也該沐浴了,是不?」
  「嗯——」她不著意地說,「好熱,出了汗,該沐浴了。」
  「我們同去浴堂殿,現在——」
  「三郎!」她輕輕地推了他一下,「累了半天,還不好好地歇歇——不,你就是愛胡鬧!」
  「這不是胡鬧,現在,名實兼至,一池沐浴,又有何妨呢?」他又來拉她。
  「不行,我不——我講過在溫泉……」她看了皇帝一眼,由於左右尚有人在,她不願多說,雙手推送皇帝坐下,「你在此歇歇,我進去一下!」說著,就向內走。
  皇帝出神地看著她,充滿了喜悅地自行去沐浴和受按摩。今天,他雖然只是陪著玉環,但來去幾所殿宇之間,講話多,行動也不少,的確有些累了。
  楊玉環也汗氣涔涔,但她在沐浴之後,就精神抖擻了,換了一套常服,問明皇帝尚在休息,便到另一所殿宇和宮中的舊妃嬪們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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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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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為人謙和,與舊日的妃嬪們相處極好,不過,大唐後宮中的女人,卻有著傷感。自從楊玉環以女道士的身份入宮之後,大唐皇帝對後宮那許多女人都不再接近了。五年以來,大唐的皇帝也不曾增添兒女。她們經歷了今天的場面,自然明白,皇帝寵在一身,今後,很少有和皇帝在一起的希望。在武惠妃的時代,皇帝雖然寵愛著,但別人仍有親近皇帝、有生兒育女的機會,如今,機會沒有了!
  然而,她們的怨苦又不能對楊貴妃,因為楊貴妃與她們之間,一直保持著溫淳的友誼。
  現在,楊貴妃和她們在一起談笑。直到玉真公主來時,她才離去。玉真公主穿了女道士的禮服而來,申言單獨朝賀,楊玉環羞澀了,竭力阻止她。
  「不行,你是貴妃,又是皇嫂,我可不能失禮!」玉真公主有意逗她,「你還應該備一份厚賜!」
  「公主,我們不可如此,你總是長輩!」她著急了。
  當楊玉環一提長輩,玉真公主就不便再開玩笑了,她隨便地坐下來,平和地說:
  「今天很熱鬧,我原想明天再來的,但有一些事,要和你談談,玉環,我們到外面去走走!」
  到了園中,玉真公主告訴她:承榮郡主曾到玉真觀,請求轉達一些事,因此而入宮。
  「我家中怎樣?」楊玉環緊張地問。
  「令兄請郡主來見我,再請我轉告,尊大人的病有起色,前兩天,赴東都休養去了。還有,尊大人委託你的大從兄在本宅主持慶典。」
  「我家中有慶典,那是家大人……」她原想說「家大人對此已無芥蒂」,但話只說了一半就自行抑制。因為父親赴洛陽,主持慶典又委託從兄而不由親兄主持,那已表明了父親的立場很堅定。為此,她怔怔地無法再說。
  「承榮郡主來說,令兄希望你有機會向皇帝請求,暫緩頒發恩命,再者,恩命也以長房為主!」
  「這好像已定了的啊!」
  「令兄在秘書監,大約知道尊大人仍會有恩命的,所以趕在今天要我來見你!」
  「那怎麼辦?恩命會立刻頒下嗎?是不是要我現在和皇帝說呢?」她全無主意,要求玉真公主指點。玉真公主很世故,處處都顧全,她問明了皇帝在休息,便建議把高力士找來商量。
  「我知道高力士此刻在內侍省辦公,還未走,我們到那邊去找他吧!」
  「你是貴妃,怎可紆尊降貴?」玉真公主又逗她了。
  「公主,我不理那些的,我時時去尚宮局的哩!現在,我們去,乘步輦吧,省得走路。」
  她們到內侍省找到高力士,楊玉環坦率地述說了自己的家事,請高力士設法相助。
  高力士其實已知道恩命及於楊玄□的,連楊玄珪也有份,雖然皇帝曾答允以楊玄琰為主,但秘書省依照制度擬具恩命,依然列入楊玄□的名字。因為對椒房親的恩命,從來沒有撇開生身父母的。
  不過,高力士又願意為楊玉環周旋,他允承設法,將恩命延後,同時,他又說明:立妃之後,遲一個月甚至兩個月頒下對外戚的恩命,並不是大事。
  一個問題,勉強解決了,但是,楊玉環的心情卻很沉重,父親赴洛陽,她直到此時才得知,她相信,中間必有不大愉快的事件在,可是,她又不便詢問。
  向晚,宮上有內宴,玉真公主也被留下,皇帝安排了內廷慶祝大會,設在興慶宮的花萼相輝樓。梨園子弟幾乎全班出動,演奏「霓裳羽衣曲」。
  豪華繁盛的歌舞場面,暫時使楊玉環撇開了心事——這是楊玉環為貴妃的第一天的情景。
  她因於家事而不曾想到丈夫。
  在壽王府,這一天是很黯淡的,壽王雖已冊立新妃,但沒有完婚,邸中情形,和楊玉環在日差不多,他已以魏來馨為側妃,由側妃領教楊玉環所生的兩個孩子。
  李已經九歲,在魏來馨的教育下,已經懂了不少事,他對這一天的喜事,不作任何表示,但比他小了一歲的弟弟,雖然同受教育,但可能由於性情不同,這天他曾問哥哥:「貴妃真的是生我們的母親?」李不許他說,受了委屈的李伓就去問父親了。
  壽王很難過,他不能在兒子直接詢問時說謊話,承認了,但他又說:
  「那是另一回事,現在的楊玉環,是你們祖母,記得!在師傅教書的時候,你們不能夠談宮廷中任何人事,因為,你們也將會有爵位。」
  壽王和楊玉環所生的兩個孩子,將有爵位。照理,爵位早該宣佈了,只因楊玉環入宮,壽王又沒有再娶,因此而延擱下來。同樣的延擱還有對楊玉環家族的恩典。
  但是,楊玉環本人,在接受貴妃名位時紊亂髮愁了幾天,很快,新的事件轉移了她。
  楊玉環的大伯楊玄琰,早故。他逝世時的官職是蜀州司戶參軍,品位雖低,但家境為楊氏兄弟中最富有的,因為他是長子,承繼了父親的主要遺產,再加上他娶妻,得了一份豐厚的妝奩,在蜀州安家,玄琰故世之後,他的妻子主持著家務。
  楊玄琰的小女兒,美麗、聰明、佻巧,她有一個正式的名字「鈶」,後來去掉兄弟行的從金字排行,改名為「怡」,是為了避免親族中男女不分。她另有一個小名,叫花花。她早熟,早婚,又早寡。她的丈夫,為成都名家裴氏之子,丈夫去世,留下了一筆豐厚的遺產,她不以喪夫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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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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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她到長安了——她本家的哥哥和母親,較早時已到了長安。這回,她帶了自己的孩子、家人,以成都裴氏的遺孀身份出現。
  她到長安,沒有住入母兄的家,也不投長姊之宅,獨自賃居旅館的一所大院——她帶來的婢女、僕婦共有十六人,車僮等人還不在內,她的氣派,有似一位地方長官的家族,享用的豪奢,也可以和王侯相比。
  她到都城,去看母姊,接著,投帖官門,請見大唐天子的貴妃,她男性化地,又超越了階級地投帖,但是,帖子上寫的卻不倫不類,她自稱「大唐天子小阿姨怡」。
  這樣的帖,照宮廷規矩是會將之拋出不理的。但是,宮內官因於楊貴妃,不敢如此。再者,自楊玉環入宮以來,本家的人具呈請謁,這又是第一回,因此,尚宮局立刻將楊怡的帖呈奉貴妃。
  楊貴妃常常想著洛陽時代在一起的小妹的,她看到帖子,也不依正常的手續,派內侍往迎楊怡入宮。
  多年不見,人事全非了,楊貴妃看到當年的小妹子已成熟而為婦人,感慨無比——自然,她想到小妹的喪夫。可是,楊怡卻輕鬆而愉快,她親暱地向貴妃姊姊行禮,自然而然地說:
  「我的貴妃娘子姊姊,你可知道你的名氣有多大,從巴蜀到長安,到處有人在講你。」
  玉環忍不住笑了出來,在重見的第一面,她發現小妹的神采風韻和過去差不多,而她自己,以為已多有變化。
  「我已看到了母親、大姊,她們都沒有見過你,是嗎?聽說,要見貴妃,很不容易的!」她不待貴妃回答,又接下去:「我不相信你會不見我們的,所以我闖來了!」
  「花花,你還是一個樣子,唉——」她在欣悅中有些感傷,「我怎麼會不見人呢?實在,我的事一言難盡,我家中也有些問題,你可能知道!」
  「玉環,你這個人就是看不開,那些事理它呢!像我,連死了丈夫也不在乎!」
  「噢,花花,你真是的,我知道一些,還為你悲苦!」
  「那很不必要,人要死,悲哀又有什麼用呢?所以,我在丈夫沒有死的時候,哭過一場,當真的做了小寡婦,也就由它去了!」
  「花花,小寡婦,多難聽!」楊玉環搖頭了。
  「那有什麼難聽的呢?是事實呀,我年紀實在還小,倒霉的是,死了丈夫,要服喪那麼久,把人悶死了,玉環,貴妃娘娘,你不知道,服喪真的很悶。」
  「花花!」她笑了出來,「你和在洛陽時真的一個樣子,不過,人可比那時長大了,也好看了。哦,對了,你向宮門投帖,怎的寫大唐天子小阿姨——哪有這種稱呼法!」
  「這稱呼有什麼不妥當?我貨真價實,是天子的小阿姨!我沒有爵位,照親戚關係,只得如此寫啊!」她稍頓,又問:「對了,你已做了貴妃,我得見見皇帝姊夫才對,見皇帝行嗎?」
  「這不是難事,皇上此時可能在中書省,我著人去問問,請他來好了!」
  「現在不急,我們姊妹初見,先談談,皇上如果來了,我們會談不成的。」她停頓了一下,「玉環,我還沒到你家去過,叔叔到底怎麼了?我在巴蜀聽阿釗說——」她扮了一個鬼臉,「玉環,可別生氣,阿釗說叔叔大發牛脾氣,聽說要吊頸啦!使你很尷尬,阿鑒怎樣了?」
  「唉,這事別提它吧,父親去了洛陽,我不敢見他,哥哥大約很苦,我想,哥哥的日子一定很難過,」楊玉環苦笑著,「我在宮內,總比較好些——哦,對了,你剛才說阿釗,那是誰?」
  「啊,你一做貴妃,本家親族都忘了?阿釗,是伯祖父的長孫,實在也是獨孫——」
  「我記得了,楊釗他在四川做官,聽說做得不錯,我忘了是誰告訴我,對了,他好像還托人問候致意——我沒忘記!不過,有時候消息不夠靈通,還有,我們的叔祖父,我出嫁時……」她想到自己的婚姻,倏地住口。
  「玉環,你真的知道得太少了,叔祖故世只怕也很久了,和我的丈夫差不多時候死掉的,你不知道?」楊怡嘲弄地搖搖頭,「一個人不能貴盛的,一貴,看來會六親不認了。」
  「花花,不要刺我,我入宮好些年了,有一些事夾在中間,我家的人和我少接近,有些事,他們又不告訴我!」
  「對了,你入宮,真的做了女道士,才勾上皇帝——」
  「花花,說得多難聽啊!」她歎氣,但是,隨著就笑了出來,「花花,慢慢地你就會明白的,做女道士,自然是假的!現在不去說了,告訴我,你怎麼想上長安來?是不是有別婚的對象?」
  「沒有,我只是悶得慌,反正裴家有錢,我想長安總比成都來得好,是嗎?再說,你做了貴妃,總會照顧我!」
  「不對,你該早已決定上長安了,我做貴妃沒多久,你怎麼可能來得這樣快?」
  「玉環,我早就知道你在宮中的事了,李白那些詩,在巴蜀,一樣也多有人唱,如果不是服喪守制,我年初就會來長安的——哦,先別說這些,我進了皇宮,你帶我到處去看看,回頭再說——或者,一面走一面說,我先想去看看李白詩中說的沉香亭!」
  楊玉環起身,走向窗口,命侍女開啟了大窗,指著說:
  「沉香亭就在這邊,可以望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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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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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怡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再說:
  「我不能到那邊去看看的嗎?此地,太遠了!」
  「可以,吃了小食,我陪你到處走走!任是哪裡,都可以去的,不過,你若要走全,只怕要三天!」
  就在此時,大唐皇帝忽然來了,內侍奏告貴妃,皇帝到了,得知貴妃有客,沒有入內。
  「請皇帝來吧,奏告,是我的小妹妹在宮內。」
  不久,皇帝進入了,楊玉環作了介紹。楊怡正經地拜下去,很莊肅。可是,皇帝卻一些也不莊嚴,笑嘻嘻地說:
  「玉環的姊妹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我們親戚間也太疏遠了,你是一直在長安的呢,還是東都?」
  「陛下,臣妾來自巴蜀!」楊怡又正式地回答,可是,她的正經,依然是有佻巧氣。
  楊玉環笑著,取過那張拜帖給皇帝看,隨說:
  「花花,你怎麼不自稱阿姨,而稱起臣妾起來了?」
  皇帝看了帖上所書,欣然說:
  「這稱呼很好,像親戚嘛!」
  「那就謝謝皇帝姊夫了!」她很快地接口。
  皇帝姊夫對佻巧的「大唐天子小姨子」具有非常的好感,只在幾句話之間,他就發現了:楊怡和玉環的氣質完全不同。玉環美麗而凝重,當年初見,稚氣雖然未脫,具有少女的嬌縱,但是,玉環的嬌縱,仍有渾厚的氣度;這位小姨,也很美,可是,即使在初見,莊重地行禮時,眉宇間亦有花苗之色,聲調也流動,其後,妙語如珠,一種恣肆狀態雖然潛抑而依然流露出來。
  李隆基從而想到自己有一位庶曾祖母——開國時代,太宗皇帝的同母弟元吉的正妃楊氏。元吉被殺,太宗皇帝把弟媳收入後宮,這位楊氏女,小名露露,宮廷中古老相傳,她是佻巧式美的極致,她和元吉生的孩子被殺,她後來和太宗皇帝生的孩子曹王,一度有被立為太子之議,如果不是長孫無忌等重臣力阻,太宗皇帝也真會立曹王的!李隆基有豐富的想像力,他把眼前的楊花花,與一百二十年前的楊露露比並而觀。
  偶然間,他樂了,當他得知小姨妹要參觀宮苑時,欣然說:
  「那就到沉香亭去,我們在那邊備小食,再找幾名樂人來,接待第一次到宮廷作客的天子姨妹!」
  皇帝的話轉為事實,很快。
  他們出現在沉香亭了。
  小部樂演奏著,接待天子的阿姨。
  楊怡,似乎從頭到底沒有一些侷促狀的,在入沉香亭之後,她和皇帝之間已變得很熟了。她俏嘲著皇帝和貴妃,也輕揚地唱「名花傾國兩相歡」,然後,又讚美詩人李白的狂氣,接著,她突然問:
  「皇帝姊夫,我倘若隨便說話,你不會降罪吧?噢,我只是一個平民,就是降罪,反正無官可革,無爵可得的,是嗎?」
  「豈有皇帝的姨妹會是平民之理?」李隆基笑說,「你想說什麼?」
  「花花口中絕不會有好話的,別聽她!」楊玉環插嘴說。
  「我想問問皇帝姊夫,對李白那種艷羨式的、讚美我姊姊的詩,是不是妒忌?」楊怡大膽地問。
  「花花,荒唐言!」楊玉環快速地接口。但是皇帝卻大笑著點頭,調侃地說出:
  「你猜對了,此人太狂生,對貴妃,居然用『會向瑤台月下逢』,我自然妒嫉,所以讓他走路了!」
  「可惜,這人就此做不成官!」楊花花笑說。
  「三郎,那是道家的神仙故事,不是你所說的那樣!」楊貴妃老實地說出。
  「不,皇帝姊夫說得對!」楊怡笑著,轉而調侃姊姊,「如果我是男人,看到貴妃姊姊,也會想到會仙的!」
  「花花,在皇帝陛下面前,小心些,那會獲罪的!」楊玉環終於也笑起來。
  「我想,皇帝姊夫不會如此對我吧!」她稍頓,忽然帶著諷刺的口氣:「楊家的人還不曾沾姊姊的光受封賜,先獲罪,只怕說不過去,皇帝姊夫……」
  「好,原來你是來討賞賜的?」李隆基對眉目飛動的姨妹笑道,「封賞總會有的,你也一定會輪到!」他稍頓,轉向玉環,「你家的事,小姨妹知道嗎?」
  楊玉環微喟著點頭。
  「我知道的,」楊怡很快地說,「其實,這又不是了不起的事,小叔父不肯受,人各有志,由他去好了,我是楊氏長房所出,當初,我父親在世之日,祖父的遺產全由他繼承,現在,小叔不受,也合情合理,我代表楊家長房,宣佈接受,等小叔父將來回心轉意,我們再把大門外棨戟送他就是!」
  皇帝又笑,楊玉環也在笑中斥她:
  「已嫁的女兒,怎可代表娘家?花花,這是大事,不可瞎說一通!」
  「已嫁的女兒成了小——」她原欲說小寡婦的,終於忍住了,轉而說:「如此,我不再出聲就是。不過,我做人很爽快,顧慮太多,哼,我才不幹!」
  她的恣縱式論事,對皇帝卻發生了影響力,封賜楊貴妃家族,為例行故事,照理不該拖如此久的。他想,楊玄□既欲把玉環推向長房一邊,許他所講,也就是了。原來,他把這問題看得很重,經過楊怡人各有志一語,他似是悟了道般,悠悠自得了。
  楊花花如一股旋風進宮一次,走了。她雖然初到長安,但她還是懂得許多體制的,她趕在宵禁時間之前回旅館,而又讓宮車也能在宵禁前回入內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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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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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玉環以妹妹的隨便講話而抱歉,皇帝卻不在意,他說:
  「玉環,皇唐外戚中,對你家真的太欠缺了,別的不去說它,慢慢做原也不妨,幾時,我在宮中設宴,邀約你的家人!」
  她點點頭,接著又說:
  「宴請的方式讓我想一想,我的本房,二伯父為主,其餘和我同輩的,還有叔祖父的兒子,稱再從叔的吧,也該算上;長輩中男子,除父親外,近支,只此兩人!」
  「你不必擔心,這些事,自有人會辦得妥當的。」
  於是,深秋九月,宮廷中舉行了一次較為特出的宴會,楊玉環家族中人,除了她的父親在東都之外,差不多全到了,楊玉環的二伯父玄珪,雖為本支長輩,但因分房的關係,楊氏家族領銜的男性代表,則是長房的、楊玉環的從兄楊銛,其次是楊玄珪和他的兒子楊錡,楊鑒和妻子榮承郡主,此外,是楊玉環的再從叔楊明肅。楊氏女眷中,有三位從姊妹,名單上列著柳氏夫人、崔氏夫人、裴氏夫人。裴夫人就是楊花花。
  此外,有幾位其他外戚作陪,皇帝的妹妹玉真公主也被邀了來。還有,皇帝的從妹,中宗皇帝之女長寧公主,偕同已故的前夫所生子楊洄,與媳婦咸宜公主俱來。長寧公主的後夫蘇彥伯則迴避了。
  這是宮廷中的一次大宴會,內廷官也有十多人參加。
  咸宜公主對楊玉環,以前是無話不談的,現在,她發現形勢不大對了,因此,她不願談壽王了。楊玉環很想知道前夫一些情形,但是,她又膽怯,不敢詢問。
  這一次內宴,很自由,皇帝說明了是親戚間的遊樂,不拘形式。
  不過,皇帝又有他精到的一面,內侍省的執事人員,詳細地錄了楊氏家族每一個人。皇帝在宴會之後的第三日,便看了楊氏族中男性的官歷,他先命人將現為從五品上階庫部郎中的楊明肅,擢升為門下省正五品上階的給事中——兩省的官屬於顯貴,再轉,就可以取中央單位的次官之職了。
  此外,皇帝也想到了安排楊玄□的方法,給予一個清高而沒有實際的名位「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那等於是半退休。他是因楊玄□人在東都而想到的,他又召見楊鑒,把自己的意思告訴他。
  接著,皇帝告知楊貴妃一個新的聯姻計劃:他的女兒,武惠妃所生的小女兒太華公主,已到婚姻年齡,皇帝擬將太華公主下嫁楊錡——貴妃的從弟。
  在輩分上,這是有些混亂的,但是,一旦遇著這樣的事,楊玉環就不敢多說話。
  也在同時,楊玉環的再從兄楊釗由巴蜀趕入都城,他名義上是奉地方官使命入都,實際上是找關係走從妹的路,可惜他來遲了一步,不曾趕上官廷的賜宴,但他以節度推官的身份入朝辦事,終於也由於與貴妃的關係而留下了,官金吾兵曲參軍。自然,這是小職位,但楊釗欣然接受——他頗為自負,相信留在這城,有人事,能有機會做事,總會出人頭地——這是十月初冬。
  十月初冬,新寒時節,皇帝與和貴妃又循往例赴驪山溫泉避寒了。
  這回,是楊玉環正式得到貴妃銜以後第一次赴溫泉宮,她知道皇帝對自己的家有所安排,因而很興奮。此外,一副屬於貴妃的儀仗也使得她喜歡。
  但是,楊家恰於此時發生了不幸的事故,楊玉環的生父,在洛陽逝世了。
  可能是人事上的巧合,或者另有原因,以楊玄□為太子賓客的詔命正要頒布,他已逝世。
  但是,在楊玄□的死訊尚未公佈時,另外一系列的詔令卻及時公佈了。
  貴妃楊玉環的家人,獲得了恩命:贈賜官而賜爵,已故楊玄琰,追贈兵部尚書;楊玄珪官光祿卿,楊銛官殿中省少監;楊錡尚太華公主,他本官監察侍御史沒有變,楊玉環的三位姊妹,賜宅都城。
  楊鑒沒有受到恩命,那不是遺漏,而是任命不能發表了,因為他已奔喪赴洛陽。同樣原因,楊玄□的太子賓客任命,亦因人死而留中不發。
  楊鑒奔喪回赴洛陽的消息,當天就傳到溫泉宮,當時,楊玉環和皇帝正在溫泉中享受著暖水之樂,宮內官沒有立刻上聞,他們把秘書少監楊鑒的表文呈交高力士。
  高力士著人知會了宰相李林甫,恩命就先行發表,把楊玄□父子的官銜剔除,由李林甫作主,是在恩命頒布之後才上聞。
  嫁給了皇家的女兒,依例不需要為父母服喪的,楊玉環直接自高力士那兒得到父親的喪訊,老練的高力士,婉轉地把宮廷的禮儀向貴妃陳述了一遍。
  她噙住了眼淚聽父親的喪報,她不能哭——因為高力士告訴她,貴妃為六宮之主,母儀天下,不能如一般人般舉哀的。
  於是,皇帝來慰問她,為了她喪父而停止遊樂。同時,皇帝又詔命:以國公之禮葬楊玄□,喪事經營由宮廷依制度辦理,並為之立廟。
  楊貴妃的心情很不好,她以為父親的死和自己的身份改變是有關的,但是,皇帝的一連串措施,又使她生出感激之心,哀念也為之沖淡了一些。
  再者,花花上山來了,她依然輕鬆,把自己的一套樂天的觀念傳給從姊。
  這樣,楊玉環在迷離中,有時哀傷,有時又空茫——大唐皇帝柔情如水,在溫泉宮伴著她,不言歸期。
  於是,有玉環的再從兄楊釗,由楊怡的相引,上山晉見大唐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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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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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很煩,在和楊玉環共同生活之後,他的處事態度有了不少變化,他不願多生事故,由於太平和富足,他的雄心,比開元時代減退了,他滿足於現狀,不願多事。太子妃家族的所為雖然嚴重,但他不願因此而擴大到換易太子的地步,太子李亨平易敦厚,才分雖不足,但極為穩重;他喜歡壽王,可是,由於楊玉環的關係,立壽王為太子的可能已失去。其餘的兒子,李隆基不覺得有什麼特出的,再者,換一個太子,滋事體大,他耽於安樂,不欲多事。
  於是,在一天的晚飯時,李隆基居然和楊貴妃談到政事,他說出自己的意見,楊玉環自然地回答:
  「能夠少些麻煩事,總是好的。」
  她沒有為壽王進言,那也是她無機會更無可能進言。
  於是,一宗大案的第二個回合,又大事化小地解決了,太子不必離婚,但韋氏一族人都受到貶斥,而且還牽涉到一位王,那是嗣薛王李,被貶為夷陵別駕。
  第二回合使數十人受到流放和貶斥之罪,但仍沒有一人受到死刑。
  這是人們所料不到的寬大。
  在出人意外的寬大中,有一宗意外事件發生了——據報:壽王的長兒病危,母子之情使楊貴妃忘記了禁忌,她自行出宮去探望病危的兒子——消息由一名喚作王利用的內侍於清早傳入,楊玉環聞訊驚愕,此時在她身邊,有宮廷中最美麗的舞伎謝阿蠻在。謝阿蠻是一個既無視禮節又任性的女人,在宮廷中,她以技藝卓越,美麗,人人都容讓她,她從來就不守規矩,此時,她建議貴妃出去看看。
  宮廷和豪貴之家,親情大致都很淡,可是,楊玉環出身並非豪貴,因此,她對親人的情感比較深,長兒病危的消息使她方寸大亂,對謝阿蠻的建議,就不經思索地答允了下來,她吩咐備車。
  楊玉環在宮中的地位使她有行動的自由,她帶了謝阿蠻以及兩名侍女、兩名內侍,匆匆而出。
  由苑門入夾道時,她才記得吩咐車赴壽王府邸。
  御車的內侍錯愕著,叫了一聲「貴妃」,但她並未省悟,御車內侍不敢進言,但在出宮門輦道行進中,他通知了隨衛,騎馬前行的領班內侍。那名內侍發覺茲事體大,立刻著一人回報高力士,同時,稍稍思考,到車旁啟奏,他婉轉地說出:以貴妃之尊,貿然前往一位親王府,實在不便——他不敢說玉環和壽王昔日的關係。
  「不妨事的,我會向皇上說明原因!」楊貴妃不著意的回答,她念著自己的孩子病危,對宮廷的種種禁制都忽略了。
  但是,在另一面,壽王府邸的內侍王利用卻於被質詢時驚惶了。他支吾著說是只奉命入宮報告,並沒有請見貴妃以及請貴妃到壽王府去,再者,他又呈明自己入宮,先通過宮闈局,由貴妃相召才直接報告。在被詰問中,他惶恐和言詞散亂,搶著解釋自己的任務只是奉命入宮陳報,並無其他,同時,他又自稱不知道壽王世子的病危是怎樣的情況,他要求回去詢明再來,但被拒絕。
  宮廷中的侍從不能趕去向貴妃進言,可是,他們心知這是一項大事,因此,他們等不及宮內高級人員指示,先著二人馳赴壽王府告示,同時設法使貴妃的車隊行進展緩,他們爭取時間來設法阻止。
  於是,壽王李瑁的側妃,昔日和楊玉環交情很好的魏來馨,及時在諸王宅區外阻止了貴妃的乘車,由於事急,她沒有著禮服,匆匆地入了楊貴妃的車廂,請求回車再說。
  楊玉環允承回車,然後問及孩子的病。
  「小殿下只是小恙,毫無危險,這中間有傳言之訛,貴妃,你先拿主意,車駕往何處?」魏來馨緊張地再說:「小殿下完全沒有事,貴妃已出宮,必須到一個地方去轉一下,否則,會很麻煩。」
  楊玉環相信魏來馨不會騙自己,不過,她又不重視出來一次必有一個去處的勸告,她茫然問:
  「如果孩子沒事,我也去壽邸看——」
  「貴妃,即使小殿下真有事,你也不能赴壽邸,貴妃,想一個去處——哦,去太華公主邸可好?」
  太華公主已下嫁楊錡,貴妃的從弟,照理,楊貴妃也不該去的,但她在紊亂中,魏來馨一說,她就同意了。
  於是,貴妃的車移轉了方向。
  在車內,魏來馨以有侍從人在,不敢說話。楊玉環卻很自然,為她介紹了謝阿蠻以及另外的侍從,並且說:
  「我和她們都像姊妹一樣,無論什麼話都可以說的,再者,她們也都知道我的事。」
  於是,魏來馨茫然問:
  「貴妃怎會輕車自出,到壽王邸來?我們事先完全無所聞。」
  「王利用來告,兒病危,我一急就來了!」
  「王利用?」魏來馨錯愕著,欲言又止,隨後說:「想來是弄錯了,王利用原是侍奉已故惠妃的,後來陪侍咸宜公主下嫁,在駙馬府,貴妃應該記得他到壽邸的時間——」
  楊玉環對侍從內侍的人名記不真,她只認識王利用,便隨哦了一聲。
  「貴妃,我想,一定是王利用這人夾纏不清,弄錯了,他應該是到咸宜公主邸去的,無人命他入宮。」魏來馨努力以鬆弛的口氣說,同時以目光暗示。
  楊玉環懷疑了,她不相信會弄錯,正要進一步問,在她旁邊的舞伎謝阿蠻,卻快快地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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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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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妃,那也有趣,反正我們出來了,就去看看太華公主,我們有好些時候沒有見過太華公主了。」謝阿蠻雖然是張揚而不通世故的,可是,她智巧,自魏來馨的說話中看出了情形有異,並插嘴說話,同時也碰了楊貴妃一下。
  楊貴妃在狐疑中忍住了不說話。
  此時,內侍已趕著去通知太華公主了。
  駙馬都尉楊錡不在家,太華公主於無限意外中安排接貴妃的駕。
  於是,魏來馨找到機會,悄悄告知楊玉環,壽王只想和貴妃親近的人聯絡一次。王利用的報訊一定出了意外的事,有人從中作怪,她請貴妃設法盤詰王利用。
  楊玉環在茫茫中問:
  「王利用入宮報訊的事不是出於殿下所授?」
  「不是——」
  她們的悄語沒有繼續下去,因為宮使來迎貴妃了。
  宮使來了六人,由內常侍、位階很高的袁思藝領隊,袁思藝在內侍省為高力士的副手,由他出面,當然是極重大的事,楊玉環自然也感應到了,不過,她不滿,她以為自己出來一次,用不著如此緊張。
  但是,太華公主已經知道茲事體大,她婉轉地勸楊貴妃從速先回,其他的事留後再說。同時,為了避免旁人的注目,她將壽王側妃魏來馨留在自己府中。另外,她又派了自己最親信的人去通知咸宜公主。太華公主和壽王、咸宜公主是同母的,他們在休憩有一致的地方,太華公主心知今日的事不會輕了。
  在送了楊貴妃上車後,太華公主又單獨向袁思藝說:
  「王利用這人有問題,必須設法扣留他,查明原由,他是宮中的老內侍,不會不懂規矩的,而他今天的做法,似乎在於蒙騙——」
  袁思藝點點頭,低說:
  「今天可能出大禍事,我不敢做主,王利用這人已被監視了,如何處置,我要向高翁請示。」
  今天,毫無疑問是出了大禍事,但是,楊貴妃卻一些不覺得,她為了被人追回而不快,回入宮中,在生氣中直往長生殿。
  袁思藝在內苑的中門就告退了,楊貴妃在入長生殿之後,牢騷滿腹,向謝阿蠻說:
  「豈有此理,我出宮一次,他們竟對我這樣子!你看,會不會是皇帝命他們這樣做的?」
  謝阿蠻一怔,立刻想到,他宮一走,她是建議人,此時,她終於想到了中間一些問題,不過,她又不緊張,笑說:
  「算了,等皇帝來時問問,我想,一定是高老頭兒出的鬼!」謝阿蠻扮了一個鬼臉,「這老頭兒人雖然很好,有時,卻也有些怪氣的!」
  「他是好人——」楊貴妃歎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是誰,但一定和皇上有關的,沒有皇帝的主意,袁思藝可不敢追我來的!」
  就在此時,張韜光來告:皇帝立刻會來,他暗示,謝阿蠻應該迴避一下。
  謝阿蠻伸伸舌頭,欲言又止,轉身向左側的門走,而楊玉環卻真的不滿了,她忿忿地說:
  「我出去一次,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啊!值得如此大驚小怪,好沒來由!」
  「貴妃,宮中的事,有時會出人意外!」
  這時,又來了報告皇帝駕蒞。
  平時,皇帝來,通常不會這樣一再報告的,一再報聞是官式,照理,楊玉環應該出迎,但她沒有,她在氣惱中,對宮廷禮節已完全忘記。
  皇帝到了,並無特別的嚴重神氣,可是,皇帝的神態與平常卻有些不同,但在和楊玉環相見時,他依然有一些或者是裝出來的笑容,他問:
  「玉環,我在朝散時,聽說,你出宮去——」
  「我出宮一次,」她在氣憤中接口,「我又不是逃走,你卻要人追回!」
  「玉環,他們報告,你私出,赴諸王宅,這事和體制不合的,不但會鬧大笑話,而且,還會出更嚴重的事——」皇帝的面色轉為嚴肅了,「玉環,你應該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們來報告說阿病危,我就出去看他。」楊玉環直率地說,「不論如何,他總是我生的,我不該去看嗎?」
  皇帝希望楊貴妃自我掩飾一下,把宮中轟傳的問題敷衍過去就算了,可是,楊玉環卻不曾體會君皇的用心,她直言無諱,那樣,使得大唐天子狼狽了,他說:
  「荒唐啊!玉環,你在宮中的時候也不短了,怎麼連普通的禮節都不知道?怪事,侍從也不告訴你!」
  皇帝雖然譴責,可是,最後的一句話還是為她留有餘地,可是,楊貴妃又不能體會,她為皇帝第一次以謹嚴的,甚至是無情無義的態度相對而震動和憤怒,她嫁過兩個丈夫,從第一個丈夫到第二個丈夫,都對她歡順和縱容的,曾經,她知道待皇帝不同於待其他的男人,然而,宮廷生活的自然與諧和,使她忘了事君之道,現在,她被皇帝指責為荒唐而有了怒意,一些也不保留自己的情緒,隨著,尖銳地說:
  「這是荒唐的?一個人的母子之情是荒唐的?」她賭氣了,側轉身,「那是我犯了罪,你就治罪好了!」
  皇帝一怔,從來沒有人會在他面前如此說話,在兒女私情中,有一些事很平常,而此刻,忽然覺得,楊玉環這一席話是向他的皇帝權力挑戰!他不能不怒了,他哼了一聲,說:「豈有此理!」身體有些抖顫,再說:「開國以來,從來沒有一個妃嬪如此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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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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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肯退讓,近乎乖戾地說:
  「那麼,你治罪呀!我不配妃嬪,你可以放逐我出宮。」楊玉環稍頓,冷峻地說:「我父親死了,長兄在守制,都不在長安,但我家有人在,如楊錡,我剛到過他那兒,那也算是我娘家,放我出去好了!」
  皇帝本來不願把事件擴大,可是,楊貴妃似乎迫上來,他對自己所寵愛的人的好脾氣,終於也崩潰了,他真想上前去打她一拳,那是為了她辜負了自己維護的至情。但是,他沒有,一腔怒火發洩在臨近的長几上,他順手把几上的陳設揮掃落地。
  器皿墜地的聲響中雜有皇帝似吼的叫聲:「反了!」
  突來的事件令楊玉環吃了一驚,可是,她也在盛氣中,雖然面對著君皇,人世間至高無上的一個人,但這樣的場合一樣不願屈服,在驚心的聲響中,她正面對著皇帝,又虎虎地說:
  「用不著毀壞東西,我犯了罪,就驅逐我出宮好了。」
  裡面的聲響驚動了外面的侍從,有兩人進入,而皇帝於盛怒中轉身,正迎著那兩名內侍,他運用至高的皇權了,在暴怒中隨著楊玉環的指引而運用權力,他叫出:
  「貴妃忤旨,放還,立刻放還本家!」兩名內侍愕然應是,看皇帝向外走,其中一名內侍想挽回,同時也希望確定,急問:
  「陛下,貴妃——」
  「貴妃忤旨,著即出宮送還本家!」皇帝氣促地嚷出,一面走,一面又說:「豈有此理!」
  皇帝最後的說話,應是肯定的詔命了,那內常侍一凜神,心知事件已無可挽回,他依照宮廷體制說出:
  「貴妃謝恩——」
  楊玉環雖然也在驚悚中,但她並未依照內常侍的唱呼而移動身體,她以尋常夫妻的觀念而看事,丈夫驅逐自己,還有什麼恩可謝呢?
  「貴妃……」那內常侍惶惶地叫著——這樣的事發生在宮廷中是他全料不到的。現在,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皇命放出,可是,在宮廷的歷史上,沒有把一位忤旨的貴妃輕易放逐出宮回本家的,再者,處分貴妃,也需要有正式詔命,可是,皇帝親口所說,他又不能不遵從。由於不知所措,他叫了一聲,訥訥然無法再說話了。
  楊玉環在憤懣中,恣放地說:
  「皇命立刻放我出宮,你去備車——我的本家,哦,在長安城內——」她稍思,再說:「去駙馬都尉楊錡宅!」
  「貴妃……」內常侍欲建議找人緩和,但是,他想到了自己是直接受皇命的,隨便說話,就會獲罪。
  而此時,謝阿蠻膽怯地出來了,她看著貴妃說:
  「皇帝真沒道理……」她的話才出口,被內常侍喝止了,同時,已有人備車,入告。緩和的可能性已失去了。
  一宗史無前例的嚴重事件,兒戲地出現在大唐宮廷中,後宮最尊貴的貴妃,乘了表有她階級的宮車,被逐出宮,沒有人能為此事說話,楊貴妃本人,就著了隨身的衣服,在衝動的怒氣中上車,兩名宮女在惶惑中受內常侍的暗示,奔著相隨而上車。
  唐宮中著名的舞伎謝阿蠻被突來旳事變所怔住,發宮車離去之後,她呆立著,手足無措。一名女官出來,推撼著她,低說:
  「小鬼,你出面去找高力士,向皇帝陳情——」
  「我去?」謝阿蠻稍思:「高公公不大喜歡我,這事真糟,我想,你去說的好,看看有什麼辦法挽回,我想,皇帝不像真的不要貴妃了!」
  「是啊,所以要趕快去設法挽回,我有職位,不能說話,你不妨,到處亂走亂說話慣了的,沒有人會罰你,再者,剛才是你隨著貴妃出宮的!鬧事情,也有你的份。」
  「那就是我去好了,不過,高公公不見得肯聽我的——他對我,從來就不大看重!」謝阿蠻發著牢騷,「好,我去找他再說,大不了挨他罵一頓。」
  當宮中哄傳著楊貴妃因忤旨而被放逐出宮時,楊貴妃在一天中的同一個上午,再到了楊錡的家。
  她曾經大怒,但在宮車中過了一段時間,怒氣消失了,有一些自傷——她想到平常時日皇帝對自己的寵愛,人們稱為罕見的,然而,一宗在她以為很輕微的事件,卻引致如此的後果,她對自己的任性沒有譴責,她遺憾於一個皇帝的情愛無常。她不依照宮廷的思路想事,她只從自我的直觀而出發,她想:出宮就出宮算了,有什麼了不起呢!
  於是,在再到楊錡住宅時,她很平靜,楊錡已經回來,他和太華公主在恐懼中出迎,而楊貴妃卻輕鬆地說:
  「我被皇帝驅逐出宮,我的貴妃完了!」
  她的輕鬆使楊錡夫妻大感意外,他們不敢接口,依禮招待了內侍,於送走他們後,再到內室和貴妃相見,太華公主的憂惶已表現在臉上,一見,急促地問:
  「貴妃,真個不嚴重嗎?」她從楊玉環的神態看,似乎不嚴重,可是,以她本身的經歷,宮中逐出貴妃,必然是極嚴重的,逐出,應該只是第一步,而第二步,大致會是處死。但是,她又有些淆惑,被逐出的妃嬪依然乘著有徽飾的車輛,這可怪異了,和宮廷的制度不合;其次,送貴妃來的內侍、從者,既未宣讀詔諭,又無正式的禮節,似乎是茫茫而來,又茫茫而去,使她不解。
  楊玉環對自己的事是否嚴重,心理上缺少概念,她雖然在宮中日久,由於本身不接觸權力,對於許多儀制多有疏忽,現在,當著太華公主的詢問,她苦笑著搖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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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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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知道嚴重或者不嚴重,我剛回宮,皇帝就來了,毫無理由地和我吵嘴,鬧了起來,他大發脾氣,要把我趕出宮;他一個人氣虎虎地先走了,我跟著就出來!」她說著,歎了一口氣,合上眼皮說:「皇帝的情分真的靠不住,唉——」她又沉吟,如忽然記起地問:「對了,剛才,壽王側妃陪我來此地,我被他們趕著回去,她呢?」
  「魏側妃剛走不久,我們讓她換了衣服,又派人去查看了,再讓她回去的,此時,應該已回到壽王邸!」
  「王利用來說兒病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楊玉環雙眉深鎖,「當時,我一著急,沒有細問,來馨又說沒事……」
  「貴妃,恕我直說,你實在是不能到壽邸去的,此事關聯很大!」楊錡訥訥地說:
  「也許是吧,理它呢!反正我已出宮,皇上說我為人荒唐,就算我荒唐吧!」她餘憤未息,再說:「這事不管它了,不知道兒到底如何?公主有辦法找一個人為我去打聽一下嗎?我猜測,壽邸可能出了什麼事!」
  壽王府邸的確是出了一些為他們自己所料不到的事。當楊玉環在楊錡家午餐時,壽王的側妃魏來馨又來了——她很機警,先到楊銛家,再同楊銛到楊錡的府邸。
  楊玉環經過了上午一連串的事故,情緒很壞,有些餓,但真正進食時,卻又吃不下,而楊銛和壽王側妃則已來了。而且,幾乎是同時,宮中也派了四名內侍和四名宮女來,他們是由高力士遣派來服侍貴妃的。
  太華公主為此憂心忡忡,她擔心這是派來監視的。幸而這些宮人很隨和,內侍在外面,新來的四名宮女則和原來隨貴妃來的宮女在一起,並不理會其他的事。
  魏來馨悄悄地告知貴妃:事件的起因是咸宜公主提出的,設法使壽王和貴妃在外面見一次面,王利用是參與這項秘密的人,咸宜公主打算以王利用做聯絡人,所有的商議,從未提及以壽王長子病危誆貴妃出宮。因此,魏來馨肯定,王利用必然被太子的人收買了,陷害壽王和貴妃。
  她盡力避免參與權力鬥爭,可是,皇家的權力鬥爭,終於落到她的身上。
  她為此而傷感,在煩惱中,不願再問事,託言有些頭痛,到房中去——新來的侍女告訴她,在宮中的皇帝於貴妃走後大發脾氣,有兩名內侍吃了大虧——她心灰,懶得多問。
  楊貴妃關起了房門睡覺,而楊氏家人則在無比緊張中,楊銛和楊錡商量,自行上表請罪辭官。
  太華公主則和魏來馨在一起,商量著如何挽救壽王,她們認為王利用必然被人收買,今日的事又必然會使壽王獲罪,她們商量著如何才能使壽王的罪名減輕。但是,她們無計可施——咸宜公主也得訊,但為了避嫌,不敢到楊錡的府邸來,她派了人來警告:事態嚴重,不可做任何的活動,只能聽天由命。
  於是,楊氏的人更加憂惶了——楊貴妃沒有得知咸宜公主派人來的事,她躺在床上,回想著自己的經歷,她有無窮的遺憾。但在灰心和遺憾中的她,卻睡著了,人們認為嚴重的事,她不覺得。
  於是,楊氏家族中最傑出的人物楊釗,偕同自稱天子小阿姨的楊怡來到了。
  他們得知楊貴妃已睡著,不欲去叫醒她,可是,楊怡卻不理,她入房去,把貴妃叫醒了。
  她看到楊怡立在床前,長長地歎了口氣,忽然,她笑了,一挺身而起,信口而說:
  「花花,你說過你是小寡婦,現在,我被丈夫趕走了,和你差不多,我們兩個該在一起住!」
  楊怡嬉笑著說:「那很好啊!」但是,她並未自此發展下去,伸手按在楊貴妃肩上,面容徐徐展為嚴肅:
  「玉環,我們兩個在一起可能會活得很快樂,但是,你可曾想到,你一出事,楊家滿門都會遭殃?」
  「我一出事會使楊家——」她的話只說到一半,愣住了,她對自己的事很任性,不曾想後果,可是,一經楊怡提及,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宮廷中的故事,宮廷中凡與政治有關的事,她雖然少予理會,可是,她身在宮中,也無可能完全不知,此刻,她聯想到太子妃一門的事,太子自請離婚避嫌,皇帝以空前的寬大處置,保全太子的婚姻。可是,太子妃的兄弟家人親戚,都獲罪貶放。自己和皇帝吵嘴,被放逐出宮,表面上似兒戲,但宮中事,有時是變幻莫測的,兒戲性的小事也可能演變為大事,如此一轉念,她無法輕鬆了,不過,在口頭上,她依然不肯認輸,哼了一聲說:
  「難道皇帝會殺了我?」
  「玉環,不要負氣。我聽人說了經過,阿釗客觀地判斷,這件事原是你做錯了,落入人們布好的圈套,如果在當時冷靜一些,不會出事,現在——阿釗說,你要設法把局面挽回!」
  「皇帝把我趕了出來,我有什麼辦法挽回?」楊玉環負氣地說,「我也許有錯,可是,皇帝也有錯啊!他氣勢洶洶來欺侮我,我為什麼要受他的氣?」
  「玉環,現在不要說氣話,我想,你和阿釗談談,我們有一句老話,在人矮簷下,不得不低頭,你低頭一次,上表認罪……」
  「不,我絕不!」她幾乎是尖叫出來。
  「好了,我不懂這些的,你和阿釗談談吧,低頭不低頭,等你聽了他的再說!」楊怡笑著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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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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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玉環沒有拒絕,於是,楊怡在不久之後出去,邀楊釗和楊玉環到一間小客室私談。
  楊玉環和這位流浪在巴蜀地區的再從兄是很陌生的,楊釗到長安後,他們雖然見過,也只在宮廷內宴相會,但在心理上,楊貴妃對被人稱為能幹的再從兄依然有距離,可是,楊釗卻有辦法使得陌生人和自己熟悉。
  他們在私室中很快地進入深談了。
  在宮中,大唐皇帝因楊貴妃的事而大發脾氣,依例,一個悖逆到如此地步的妃嬪應予處死!可是,李隆基愛她,根本沒想到處分她,他散朝後匆匆來質問,因於事出突然,他必須弄明白內幕,而質問,也不是為了降罪,反而是為了化解,因為,李隆基不相信楊玉環私出是為了會壽王,他和楊貴妃相處的時間也不算短了,他知道這個女人的本性,喜動、好歡樂,但對政治是沒有興趣的,此其一;其次,他認定自己是以情感化而取得她的,不是強奪兒子的妻子。他以為玉環和故夫間情分已斷。
  然而,事出意外,溫淳的楊玉環居然會以乖戾的態度相對!使他在不能自忍中發了皇帝脾氣。如今,他暗有悔意,但潛藏的悔意在表現時卻是無比的忿忿不平。
  他繞室彷徨,他向所有向他來請示的人發怒,自然,他沒有吃午飯。
  高力士在午後到了,內侍密告皇帝的情況,這位皇帝家的老奴忖度情勢,最後,決定不和皇帝相見。他囑咐了左右小心侍候,自己到內侍省相候,查問經過。
  他已到過內侍省,叮囑小心看守王利用,暫時不可盤問。老練的高力士明白,王利用的背後,必有一個陰謀集團在,事件的牽連可能很大,因此,他不願先予審訊。
  再到內侍省時,袁思藝獨自在發怔,高力士問了幾句,就進入自己的治事所,於是,有一名精幹的內侍李守靜來進言了。
  李守靜的階位不高,但有辦事能力,高力士時時派他做一些私事。原來,李守靜只是管馬廄的內侍,高力士有一次巡看馬廄,發現李守靜養馬有過人之處,和他談話,又發現他讀過書,乃擢用於內侍省,為他改名為靜忠,但內侍省人多,李守靜並無表現自己的機會。
  現在,他來見高力士,提出了一項嚴重的問題,李守靜以為王利用這人是不能審問的,如果問出與太子或其他的王或大臣有關,那會引起大獄,使大唐皇家出現一次可怕的骨肉相殘之事。
  高力士聳動了,他問李守靜是否已有所知?李守靜肯定地回答沒有。接著,他再衡情析理:壽王絕無可能派王利用入宮,同時,他又指出:據記錄,王利用出身內廷,外調,流轉公主府和王府,個人關係相當複雜。
  經過他的陳說,高力士領悟了,他在思索了一些時之後,命李守靜領人負責監守王利用。
  接著,高力士又赴內寢,侍從報告:皇帝飲了酒,大約睡著了。
  於是,高力士又退出,另外派人去壽王府打聽消息。
  壽王李瑁有似熱鍋上的螞蟻,他得知的報告並不完全,在無限驚惶中,又有謠言傳入,他無法找人商量,但他認為自己會難逃一死!他也以為,自己被判罪而死,還會累及兒子們,於是,他想到自殺,在事發前畏罪自殺,那麼,父皇可能不窮究此事。大約,兒子們可以免受牽累。
  他將自己的主意告知了王妃。
  第二任壽王妃韋氏性情平和,她的婚姻並不幸福,但她又獲得丈夫的尊敬,她知道丈夫的故事,甚至也明白丈夫和已為貴妃的前妻舊情未了,於是,當丈夫提出自殺時,她和淚說出,願意相從地下。韋氏出身名臣之家,她曉得政治上的風暴到了使一位皇子非自殺不可時,做王妃的人若不相隨,他日也極有可能被賜死。
  但是,他們夫妻的自殺意圖被側妃魏來馨趕回來阻止了。魏來馨所知較多,她告知壽王,王利用被人收買,已露出破綻,事情會很快揭開的,如果自殺,那反而落入人們的圈套。她再相告:楊貴妃和皇帝之間,估計必會和好。隨後,她建議把府內和王利用來往密切的人悄悄監視,以靜待變。
  一個緊張、充滿了危險的下午過去了,在太華公主府的楊貴妃,與再從兄楊釗談了幾乎一個時辰,她的氣憤平歇了,在楊釗建議下,她趕在宵禁之前移居楊銛的住宅——那是楊氏直系的長房。
  至於在宮中,皇帝飲了酒,一覺睡醒,已近天黑,一名宮女來請示晚飯,被李隆基喝退。睡了一覺的皇帝餘怒未息,喝退了宮女,獨自走出,到花萼樓去,沒有人敢和失常的皇帝說話,袁思藝奉高力士之命相侍皇帝,也不敢說話。
  皇帝在花萼樓的樓上長廊踱步了些時,很晚才吃飯,不過,在晚飯時,他的情緒似乎平靜了一些,飯後,他召來梨園子弟奏樂,高力士曾想進入,但是,著名的舞伎謝阿蠻悄悄地勸阻,她告訴高力士:據樂工馬仙期的觀察,皇帝的情緒依然沒有穩定,因為皇帝點選的樂曲與平常不同,有些是具有殺伐性的,有些是威嚴的,她解釋,自音樂可以見到一個人的情緒。
  高力士對音樂沒什麼造詣,但他的世故使他接受。他笑斥謝阿蠻:
  「你小心些,今天的事鬧出來,你也會沒有命的!」
  謝阿蠻如一溜煙地逃開了。
  聽了將近一個時辰音樂的皇帝,心情好像平靜了,他回內寢之時,曾經自言自語:「沒有她,我一樣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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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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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從內侍把皇帝的自語報告了高力士。
  從楊貴妃被逐出宮以後,皇帝發了一天脾氣,直到此時才有一句及於貴妃的話。
  高力士體味著,他肯定皇帝未曾忘情。
  不久,李守靜來了,悄悄地報告了一些事,高力士點點頭,然後,他去睡了。
  第二天,大唐皇帝依然赴早朝——高力士得知皇帝其實一夜未眠。
  早朝,與平時一樣,沒有特別的事故,自然沒有人提及宮中的事,雖然百官們都已得知楊貴妃被逐出宮的事,但皇帝不曾有任何表示,自然沒有人會提出。
  朝散後,宰相李林甫想打聽一下消息,藉故入內殿奏事,但是,皇帝又沒有提。當李林甫退出時,高力士施施然而入,皇帝看著他,忽然笑斥:
  「我以為你死了,去了什麼地方,怎的不見人?」
  「老奴守在內侍省,昨日聞皇上大振干綱,天威莫測,未奉召喚,不敢入覲——」高力士故意以輕鬆的口氣說。
  李隆基聽到大振干綱四個字,在有些尷尬中失笑了:
  「楊妃太囂張,不懂規矩,事關紀綱,我不能不斥逐她出宮!」
  「是,陛下——」高力士拖長聲音應著,但不再往下說。
  「你來為她求情?」皇帝捺不住而問。
  「老奴不敢——只是,有幾件事涉及老奴職掌,應宜奏聞。」他稍頓,再說:「壽王邸內侍王利用,被留宮中,昨夜自縊而死,壽邸內侍總管呈報,從未派王利用入宮,特為呈明——監守王利用者,已收禁,據報,王利用可能是在後半夜自縊的!」
  李隆基稍感到震動,以他為皇帝四十年的經歷,凡是這樣的事,必然包含有政治陰謀在內,不過,此時的他以事涉貴妃而不願向這一方面詢問,哦了一聲,再說:
  「我知道王利用這人,要查明他!」
  高力士應了是,又說:
  「有關人等已交訊問,宮門狀報、局丞狀報已經對證,王利用在兩處所說不同!再者,王利用有內苑出入牌!」
  皇帝皺了一下眉說:
  「前時所發內侍入苑牌一概收繳,不得再用。」他稍頓,終於捺不住了,自行詢問出:「貴妃被逐後,可有狀聞來?」
  「據內侍省承事例報,貴妃為上命所逐,入駙馬都尉府邸,後來發現以制度欠合,即移居長房——」
  「長房?她的長房是誰?」
  「貴妃長房從兄殿中少監楊銛住宅!」
  皇帝又哦了一聲,等待,見高力士沒有下文,他心知楊貴妃沒有謝罪的奏啟,有些失望,哼了一聲,說出:「她很倔強啊!」高力士很乖巧,應了一聲,隨後說:
  「有時,皇上寵縱,亦有因——」
  皇帝又哼了一聲,再說:
  「寵她,規矩總要懂的啊!」
  「那也是,聽說,昨日早朝未散時,王利用來,貴妃和舞伎謝阿蠻在一起,就此召車出宮——謝阿蠻此女,在宮中是最不守規矩的,梨園告誡過,她總是不聽,由她陪侍貴妃,可想而知,此女應懲戒!」
  皇帝本來有些沉滯的面色,此時現出了一從幽秘的笑容:
  「謝阿蠻——」他道出這名出色的舞伎的名字,自我聯想,不久之前吧,和楊貴妃在一起,謝阿蠻也在,貴妃說謝阿蠻是一個軟骨人,皇帝曾說不信,楊貴妃把謝阿蠻推入皇帝懷中,要皇帝抱抱就會知道,他抱了——其實,這不是第一次,有過一次,貴妃不在,謝阿蠻在舞蹈時,他也曾因勢抱過她,這名舞女,的確柔若無骨的,而寵縱謝阿蠻,讓她到處亂走,其實出於皇命。但此時的他,不便承認。不過,他內心又好過了一些,他想:貴妃即使是私赴壽邸,至少還有一個不相干的人相偕行。
  只是,皇帝為了自己的尊嚴,不願多說,他徐徐起身回內苑,內殿門階有車,可是,皇帝沒有乘車,他緩步向內走,高力士很知趣,相隨入內苑門時,請皇帝上步輦,大唐皇帝搖搖頭,但走出幾步,他還是接受了,高力士在告退時,忽然提出:
  「陛下,貴妃放走,據聞是隻身出宮……」
  「哦——我不知道她怎麼走的!」
  「陛下前時放出宮人,許攜其本身所有,並賜錢帛——」
  「那就把她的所有送去也無妨——」皇帝說,在步輦徐徐行進中,又道:「力士,回頭來和我一起吃飯!」
  這一席對話使高力士明白事態已不嚴重,他趕回內侍省公廨,處理有關王利用的報告,也不願因此生出大事,將報告細閱,修改了按語。
  接著,他又派人去整理出楊貴妃一些衣服用具,以裝兩輛大車、兩輛小車為度,由十六名內侍和八名宮人相從,送到楊銛住宅去。
  現在,他肯定皇帝會再召入楊貴妃的,因此,他的送出貴妃用物,只是象徵式的,至於派內侍和宮女,那是留下的,他不便私通消息,可是,他又相信,有了這樣的場面,楊貴妃必能體會到。
  不久,他陪侍皇帝午餐——近來,皇帝平常吃飯,大多和楊貴妃在一起,高力士陪侍,也都有貴妃在場,今天少了貴妃,氣氛顯然不同了。再者,皇帝昨夜不曾安眠,精神差,胃口自然也差了,他抱怨今天的菜做得不好——老去的皇帝忽然稚氣地說:
  「御膳房的人該受罰,他們以為貴妃不在,我連菜的好壞都吃不出來了!哼,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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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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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送幾樣菜讓貴妃去評評如何?」
  皇帝懂得高力士的用心,但是,他又覺得自己還應該維持面子,倘若公開命賜食,那無異是自己向悖逆的貴妃屈服了,因此,他又故作無所謂地說:
  「任你,我總不會小氣幾式菜!」
  高力士又把握了機會,含笑命人撤席,送膳賜貴妃,同時,又命人再囑御膳另外做菜。
  「不必另做,留下兩三式供我們吃就是!」皇帝的胃口欠佳,而且已吃了一些,他有些倦怠,不欲再等待了。
  御膳傳出,應有一套儀式,內侍撤席後,並未立刻就送,而膳房則已得到通知,另外加做菜餚,高力士於侍食出來,吩咐內侍張韜光送出去,暗示貴妃上表謝恩賜和悔罪——這是楊貴妃出宮之次日的午刻。
  在宮廷中,皇帝在和高力士談話及吃過午飯之後,氣憤平了不少,他命人去找謝阿蠻——謝阿蠻很狡猾,她已勾通了內侍,請他們回奏:謝阿蠻因昨天之事,害怕了,溜回大明宮梨園。其實,謝阿蠻仍在興慶宮躲著。
  皇帝笑了,他以為謝阿蠻被看管了起來,隨口說:
  「不關謝阿蠻的事,仍舊讓她進來好了!」
  李隆基原想再抱抱那個柔若無骨的舞伎,但謝阿蠻在大明宮,來回路遠,他只得放棄。一夜未安眠的他,此時心情比較鬆弛,有了睡意,他在寢殿的廊外踱步了一些時,便上床午睡。
  在楊銛住宅的楊貴妃,也一夜沒有睡好,楊釗的開導雖然使她心平氣和,可是,她對皇帝的處置自己,總有著悻然的不平,此外,楊氏族人的憂愁緊張,也使她為之不滿,她覺得自己的親人並無與自己禍福與共之心,他們沒有一些承擔力。愛情不可恃,親情也不可恃,她為此而覺得空虛。
  午前,她的衣物由宮中送來,儀仗甚盛,楊銛喜洋洋來報聞時,她的反應很冷淡,接著,她吃午飯,就獨自入房去。
  但是,宮使致送衣物的消息很快傳開,楊錡先來了一次,接著,楊明肅和貴妃的兩名從姊妹也來了,又接著,楊釗和楊花花同來,花花又把楊玉環從房中拉了出來。
  楊氏的族人向玉環道賀,她一些也不以為喜,勉強敷衍著,而張韜光率領一隊內侍賜食,到來——
  這比送來衣物更加重要,張韜光轉達了高力士的致意,楊玉環當著自己的親人,也興起了面子觀念,她故意作出不在乎的神氣,淡淡地說:
  「我知道了,你回去上覆高公公,我謝謝他——」
  楊貴妃故意不提皇帝,張韜光著急了,在旁的楊氏的家族中人也著急,他們覺得貴妃太不知好歹了,但是,他們又不敢在此時發言。
  「貴妃,高公公指示,貴妃對皇上——貴妃似宜有所表示,皇上懷念……」張韜光尷尬地說。
  楊貴妃做了一個手勢,她自然不願把局面真的弄僵,不過,她又不肯在家族中人面前低頭,因此,她強笑著說:
  「韜光,我知道了,你先歇歇吧,這也不必急!」
  楊釗似乎很瞭解貴妃的心事,他輕鬆地請楊銛接待張韜光和外面隨行的內侍,接著,他使了眼色,遣開其他的人,才和緩地向楊玉環說:
  「貴妃,無論如何,總得給回皇上體面——」
  「他把我趕出宮,賜食,有什麼了不起?」楊玉環冷冷地說,「我回頭命張韜光致謝就是了!」
  楊釗仍然和煦地笑著接口:
  「貴妃,皇帝這樣做,已一再表示讓步了!昨天,我說過……」
  貴妃沒有接口,在旁邊未曾走開的楊怡插嘴說:
  「玉環,該有些表示了,不然,連高力士也難做人!」她一笑,「皇上大張場面派人來,接連兩次,那等於向你道歉了,是嗎?」
  楊玉環低喟著,轉向楊釗:
  「你看看,為我上書謝——」
  楊釗應著是,勸貴妃入內休息,同時向楊怡使了一個眼色,楊怡送貴妃入內室之後出來,楊釗和她密商,再由楊怡入內勸貴妃——這位小從妹佻巧地說:
  「玉環,我要強迫你做一件事,對你、對我們這些人都有好處,連你從前的丈夫也在內!」
  「什麼事?」楊玉環聽提到壽王時,喟歎了。
  楊怡自懷中拿出一把剪刀,笑著說:
  「我要剪下你一綹頭髮派用場。」
  楊玉環茫然相看,而楊怡卻不待同意,徐徐上前,在貴妃的左側選擇,剪下一小綹頭髮,她的動作很快。
  「噢,花花,你怎麼啦,剪掉我一大把頭髮!」她在驚異中叫出,有不滿,但一綹頭髮已在楊怡手中了。
  「貴妃,並不多,只有這些,看不出的——」她說著,小心地用預備好的絲帶把一小綹頭髮束緊。
  「你要做什麼啊?」楊玉環在不滿和迷惑中。
  「我和阿釗商量來,你寫幾行書致皇帝,也不必上表,我來念,你寫——」她稍頓,念出:「——臣妾罪當死,陛下幸不殺而歸之——今當永離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賜,不足為獻,惟發者,父母所與,敢以薦誠!」楊怡一笑,「這樣子寫,只是私書,也不失你的面子,玉環,阿釗的鬼主意可真行!」
  「我……」她猶豫著,但實際則已接受了。
  「寫了算啦,讓張韜光可以帶回去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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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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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歎了一口氣,終於接受了。
  當打發張韜光回宮後,楊玉環忽然有非常激動的意念,她拉了楊怡到內室,急促而強迫性地說:
  「花花,你替我做一件事,立刻做,把壽王殿下引來,讓我見上一面——一定的,不管是天塌下來,我也要和他見上一面!」楊玉環稍頓,再說:「我相信,此箋一上,我明天大約會回宮,我要利用機會見他一次!」
  楊怡雖然任性、放縱,可是,聽了這一席話卻也為之呆住了,危機未消的此刻,私約壽王,事一傳出,那是必死無疑的。而且會株連及很多人,她不敢——
  「花花,你為我做,用你的智能來為我安排,要快——」楊玉環一念及故夫,忽然而來的激動,似乎喪失了理性。
  「玉環,這事一被人知……」
  她以一個手勢制止了楊怡說話,隨著,肯定地,又充滿了決心地說:
  「花花,這件事自然是冒險的,可能會陪上你一條命。但是,我要你幫我,不論如何,我要你幫我,死,我也有一份,你怕,我自己去!」
  楊怡被她一激,天不怕地不怕的本性就流露了,她說了聲好,隨著,皺了眉,似乎在設計見壽王的方法,不久,她爽然說:
  「死就死,做一次——我現在走,你先打扮成婢女,再設法溜出去,過坊,到街南三道巷口等我!」
  楊玉環對這名小堂妹有莫名其妙的信心,她並不多問,立刻接受,並且說:
  「我的左右歸我自己設法,我會溜得出去,其他,由你安排!」
  於是,楊怡出房去,他囑咐玉環關閂好門戶,不可讓親族中任何一個人得知。
  楊玉環有兩名隨行出宮的侍女,那是她絕對信任的人,其餘的侍女,她也有信心。但她以為只要有兩名侍女合作就行了,她著一人守在臥室的外間,自己換上婢女的衣服,又加裹頭,爬窗到外面——另外一名婢女在協助她更衣之後,就先去設法遣開後面的內侍和侍女,先讓貴妃到花園,然後,俟機溜出花園的側門。
  楊怡離開了貴妃之後,偕兩名男僕騎馬赴太華公主宅,她入內,強邀了太華公主,趕著配車,急急出宅,她只說貴妃有要事相邀密商。太華公主在無限疑惑中,由於貴妃事件對心神的擾亂,她又不便細問——她以為楊怡只邀自己,連婢女都不許帶,一定是內幕密事。
  在崇仁坊街南三條巷口,楊怡命車停駐,又命車伕去找自己的兩名婢女上車,到此,她向車伕說:
  「我的車壞了,借了馬來,兩名婢女在街口等我。你看看有沒有在,沒有就算了!」她在說話時,其實已看到扮了婢女的楊貴妃不捺地在東張西望。
  那車伕莫名其妙地接兩名婢女上車,太華公主自然立刻認出了貴妃,但被楊怡以手勢制止。
  於是,楊怡又悄悄地命太華公主吩咐車伕,轉道去入苑坊壽王邸。
  太華公主嚇呆了,瞪大了眼,她無論如何都不敢帶了貴妃去壽王邸宅的。此時,楊貴妃出面了,她以一手緊捏住太華公主的臂膀,轉而向楊怡使了一個眼色,接著,她附在公主的耳邊低說:
  「你放心,皇家不禁公主去探望兄嫂的,你到壽邸,立刻進去,我只在車上,不會礙你的事!」
  「車伕……車伕……」太華公主訥訥地低聲吐出。
  「車伕的事容易辦,他是內侍嘛,我會替你弄妥當的,總之,你切勿驚惶!」楊貴妃在最後關頭表現了有力的機智和沉穩。
  馬車自東三街向北,由大寧坊北街進入了入苑坊。車上的太華公主憂急無比。但是,楊玉環和楊怡卻很鎮定。在壽王府門前,楊貴妃命自己的一名侍女隨太華公主入府,同時,囑咐車伕移車到右二側門。
  到了右二側門邊,楊貴妃又命楊怡揭開車帷,叫喚車伕——車伕原是宮內的侍從內侍,派出隨公主的,由於太華公主的地位不同,服侍她的主要內侍,都見過楊貴妃,剛才,那車伕不著意,未曾辨出,此刻,看來面熟,在怔忡間,楊怡就指點他謁見貴妃,那車伕在惶駭中愣住了。
  楊貴妃平和地一笑,隨後說:
  「我有私事進行,不必瞞你,你待在此地,到側門開時,你為我守望一下,我不會忘記你的!」
  「貴妃——」那車伕驚魂甫定,欲拜伏下去。
  楊貴妃及時阻止他,命他到路邊守望著,她自己揭開車帷,看著壽王府的側門——和過去一樣,這一道便門,平時是不用的,只有運送柴炭等重和面積大的對象時才開啟,她因此而選這道門。望著門,她興歎了。
  不久,門內有聲響,楊怡抬著貴妃的手,下車,一面說:「我也幫車伕去望著!」
  楊貴妃的心情激盪,沒有阻止花花下車。
  門開了,壽王府的一名中年內侍先走出來,門只半開著,楊貴妃已認出了那出來的內侍,她在車上低喚:「張永!」
  張永是壽王邸副主管內侍長,當楊玉環做壽王妃時,張永是內宅管事,為壽王所深信的人,當年事,張永也曾隨著楊玉環出入。
  楊玉環一聲低喚,張永走了過來,在已開的車帷中,他看到了貴妃,欲行禮又止,再看看左右,迅速退開,並且向門內出一個低微的呼聲。
  於是,大唐皇子壽王李瑁從門內走出來,他顯然地有些慌張,但他的目光一和車中的貴妃目光相遇時,身體發出一陣抖動,衝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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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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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迫乖分的夫妻,經過很久的時日,再見了!那是面目全非的再見。
  彼此張口結舌,在重逢的一瞬間,都說不出話來。
  終於,她歎了一口氣,慘淡地叫出:
  「阿瑁,兒的事是訛傳?」
  「是,那是一項陰謀——不過,咸宜公主曾想法子,要我和你見一次,因為……」壽王全身在抖,說話亦含糊不清。
  「噢,阿瑁,我知道你的心事,只是,我無能為力——不是我不出力……」她流下酸淚,「阿瑁,咸宜公主太激烈了,她不顧時勢——」楊玉環稍頓,自行拭去淚水,從來不預聞政治的楊貴妃,此時變了睿智,她鎮攝自己,徐徐地再說:「阿瑁,你不能再有想望了,皇儲不可能變易,至少在目前是如此,還有,即使有變,也不會是你入嗣,那是因為我在宮內的緣故!阿瑁,有些事,我們以前的估計錯了!」
  壽王的身體抖動得更厲害,訥訥叫出:「玉環……」
  「我想,旁人一定多方鼓勵你進取,不,不要,否則,會替自己惹禍!」她低沉有力地說出。
  「啊——是——」壽王的神色沮喪,透了一口氣,又問:「現在的情況,我,我會不會有大禍?」
  這一問使楊玉環內心感到傷痛。她想,禍事正臨到我的身上,他不問我而只問他自己,他——可能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這使她灰心,不過,在再一轉念之間,她把自己的一份感情抑了下來,看看車窗外的故夫,緩緩說:
  「阿瑁,也由於我的緣故,只要你不鬧出大事來,做一位王,你總會是安全的。阿瑁,皇上對你總會留一地步的。阿瑁,不要再有幻想……」她吁了一口氣,「阿瑁,我們的好日子過去了!」
  壽王李瑁低下頭,稍微過了一些時,惴然問:
  「王利用叛了我,他……」
  「不會有大事的!你放心——」
  「玉環,你自己……」壽王到此時才問及昔日的妻子。
  「我也不會有什麼的——」她垂下眼皮,「我想,一兩日內,我會被迎入宮吧!阿瑁,我不在乎……」
  他無言,看著昔日的妻子,他發現,妻子和昔日差不多,而他本身,卻有憔悴的自傷,於是,在相對無言中,他發出感慨的歎息。
  楊玉環漸漸地定下來,看昔日的丈夫——壽王殿下已失去了當年明朗的風韻,壽王殿下也失去青春的軒昂。她想,這些年,他日日想望做太子而做不成,生活大約不會很安寧吧?於是,她慰問道:
  「阿瑁,我常常想念著從前的日子——」她說出這樣一句,又自覺不應該,於是,轉口問:「這些年,你怎樣?身體可好?新王妃,還有來馨……」
  李瑁的淚水淌了下來,他的手扳著車窗,無力再出聲回答,只能點點頭。
  她看著流淚的故夫,一樣有著傷感,但是,她努力噙住眼淚,低聲說:
  「阿瑁,是人事,也是天意,不要再去想從前了,也不要再謀什麼了,但願你平平安安過日子……」
  「我——明白,我想,我不會再幻想……」他拭去淚水,低聲再說:「這回事件,使我瞭解一些,旁人捧我出來,為他們自己,不是為我!」
  這是一位皇子對權力的徹悟。楊貴妃喟歎,伸出手,按在扳著窗欞的壽王的手上,壽王栗動著,眼皮垂下來,而楊玉環一時駘放,很快收斂了,她縮回自己的手。
  乖分的夫婦默默地相對著——
  時間在默默相對中徐徐過,好像一條蚯蚓蜿蜒而過。而車廂中的貴妃,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了。
  此時,楊怡徐徐地走過來,她沒有看,但說:
  「請殿下回駕——公主要上車了!」
  壽王一怔,情不自禁地叫出:「玉環——」
  車上的貴妃尚未回答,而楊怡及時說:
  「長安城宵禁時間已不遠——」
  「嘩,玉環,珍重……」壽王啞呼著,身體有如石像,離不開車邊。
  至於楊玉環,此時已以雙手掩面。
  內侍張永輕輕地過來,扶了壽王回走,車上的她自覺得知一個人在離去,又有人在上車,她吐出一聲:「珍重!」抬眼相看!
  壽王正進門,回過頭來,門內的人與車中的人,淚眼相對,在相看中,車動了,車帷被放下了,門也掩上了。
  在壽王府的正門前,當車子停下時,侍女扶著太華公主,在壽王妃相送中下階,登車,躲在車上的人沒有讓壽王妃看到。
  於是,馬車離開了入苑坊——
  在車中,楊怡指點太華公主,今夜住在楊銛家,不必回去。
  太華公主的身體不住地抖顫著,雖然已平安地離開了壽王宅,但她依然擔心著,她以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訪問會被人所注意,也會有後患,然而,事到如今,她又不能說什麼了。
  楊貴妃在紊亂中,宮廷中繁富的生活曾使她淡卻舊情,但在見了一次之後,往事卻回來了,她想到新婚時的歡樂,那和宮廷中的不同啊!
  楊銛府中沒有人知道貴妃曾經私出——這是由於楊怡安排得巧妙。貴妃依然由小路另行入宅。
  太華公主,作為突來的訪客,被召入內室和貴妃相見,楊怡在旁邊相伴,不久,她們就退出來,由楊怡去叮囑車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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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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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之後的楊玉環,勉強支持著和太華公主講了一些話,等她們退出之後,她撲在床上,痛哭失聲。重逢,如此不堪的重逢,勾引起前塵往事的重逢……
  她哭,她的哭聲傳出戶外——
  在她的哭聲中,天街的鼓聲響起了,那表示長安城一天的結束,那表示長安的夜將臨,長安傳統,每天都有宵禁,鼓聲,表示宵禁的開始。
  她聽到鼓聲,然而,她依然在哭。
  聽到楊貴妃哭聲的太華公主,欲入內勸慰,但被楊怡阻止,她以為,此時,應該讓貴妃哭一個暢快。太華公主不能解,她自思,楊家的女人都有些怪。
  兩名侍女伴著哭泣中的楊貴妃,她們曾經勸過,但是,勸不止,貴妃的哭漸漸地由有聲到無聲,在無聲之泣時,兩名侍女也為之流淚了。
  晚飯的時間到了,楊怡探問了一下內室的情形,主張暫時不必請貴妃進食。
  「貴妃在中午時好像也沒有吃什麼——」楊銛有些憂鬱,「皇上賜食來,貴妃沒有動!」
  「不妨事,即使餓兩天,也不會把貴妃餓死的!」楊怡佻巧地說,「她比我還胖哩,我們先吃飯吧!」
  雖然如此說,楊銛和太華公主還是主張再等一些時,這樣挨過了有一刻工夫,太華公主入室看了貴妃,再出來,他們在心情沉重中同吃晚飯。
  飯後,楊怡親自捧了一盅湯和兩色菜入室,此時,貴妃坐在燈下,哭泣雖然停止了,但在發怔。
  「玉環,吃一些再說,為什麼要哭那樣久!」楊怡把食物放好,喟歎著,但又淺笑而問。
  「我們做夫妻的時間更久啊!」楊貴妃低著頭回答。
  「好了,不講這些吧,總是我最倒霉,沒多久就做了小寡婦。玉環,你比我多情!」
  她沒有再說,端起羹,飲了幾口湯,再用筷子夾起一片面衣放入口中細嚼,似乎在思索著。
  楊怡凝看著出神的貴妃,室內,忽然靜了下來——
  在宮中,張韜光覆命時,皇帝還在睡——自然,沒有人敢於在這樣的時候去驚動皇帝。
  張韜光等候著,另一名內侍則把經過去報告高力士。
  當皇帝睡醒,侍女服侍他漱口洗面時,天街的宵禁鼓聲隱隱傳入了南門,皇帝似乎濛濛的,他看到宮中已上燈,恍惚地問了時間,伸舒肢體,緩緩而起,在室內踱步。
  於是,侍女報告:張韜光覆命候召。
  張韜光進入,肩上有幅黃絹,承托著貴妃的一綹發,他先報告見貴妃的經過,再呈貴妃的上書和頭髮。
  「啊——她——」李隆基看完楊玉環的上書,捏著頭髮,心情在非常慌張和震動中。他一時氣憤而逐出玉環,如今,看了上書,不曾細察,失聲急問:「她有死志嗎?她剪下頭髮,她,她要怎樣?」
  「陛下,貴妃哀傷甚,臣奴不知底裡……」張韜光避開正面答覆,由於情況欠明白,他不敢隨便發言。
  「哦,她,她還說了什麼?」李隆基又急問。
  「貴妃命臣奴今後好好侍奉皇上!」
  「啊!這人——糊塗,剪頭髮,何用如此!」皇帝如自語,但他又很快發覺自己的失態,定了定神,揮手,「好,我知道了!」
  當張韜光退出後,皇帝又看了楊玉環的上書,再撫弄著那一綹頭髮,慌亂似乎在加深著,他無法再耐,傳命召高力士。此時,他擔心楊玉環會自尋短見!他以為,阻止事態的惡化,只有由高力士出面。
  在等待高力士的時間中,李隆基不能自靜,拿著楊玉環的頭髮和上書,向外走,到外起居間,內監門侍報告:晚餐已具。他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促迫地問高力士在何處?幸而,外面及時傳報高力士到了。
  業已知情的高力士靜聽皇帝述說經過,正經地說:
  「貴妃恃寵驕悖,如今深悔,陛下似宜衡情減敕!」
  「這不是問題,」李隆基一揮手,焦躁地說,「看她上書的口氣,哦,又剪了頭髮,那表示她死志,唉,此事本來沒什麼的,貴妃從不預事,那死了的王利用弄詭計,是旁人因我對她好而陷害她!力士,要趕快設法防阻她自殺!」
  高力士不會相信楊貴妃會自殺的,但在皇帝面前又不能如此表示。他稍作沉吟,改變了官式口氣而說:
  「老奴明日往承問如何?」
  李隆基嗟歎著,對於高力士的建議並不滿意,但一時又不好再做進一步的指示。他雖然心慌意亂,但究竟是做了四十年皇帝的人,官場上的虛偽故事,自是樣樣精通,要維持為皇的體面,他不能主動。因此,他帶著傷感地點了一下頭,稍緩,轉移方向,沉聲詢問:
  「王利用畏罪自殺,背景查出了嗎?」
  「正在查訪中,此事似不便張揚——」高力士謹慎地說。
  「我不能容忍人們使陰謀!」
  「是,陛下,這事總要查個水落石出,內侍省中被外人所用,老奴亦有罪!」他說著,以緩和的語調請皇帝進晚餐,又說明自己也未進食。
  李隆基心懸貴妃,完全沒有吃飯的意緒,但為了皇帝的尊嚴,他只能接受,又挨了一息,才徐徐起身向餐廳。
  皇帝的內餐廳,燭燈輝煌,八名內侍、八名侍女依序站立在各處,服侍皇帝坐下。李隆基賜高力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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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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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桌上的菜餚,想到午間賜食的事,又喟歎了,維持皇帝尊威之心,也漸漸動搖了。
  他兩次舉箸,又放下,高力士及時低叫一聲:「陛下——」那是提醒皇帝說話。
  皇帝沉吟著,緩慢地說出:
  「力士,本來沒有大事,你為我迎回貴妃,算了!」
  「是,陛下,老奴明早往迎貴妃回宮。」
  這樣的事,自是應該留待明日,可是,李隆基擔心貴妃有死志,王利用只是一名內侍,昨夜在有人看守中自殺了,貴妃如要自殺,只怕無人敢阻——而今天則是關鍵性的時間,他覺得等明天,可能會鑄成大錯!當暴興的火氣消歇之後,他想到了楊貴妃許多又許多的好處。
  他轉輾思維著,終於,以箸擊碗,提高聲音說出:
  「力士,不必待明天,今夜接她來!」
  「陛下,長安城已宵禁!」
  「宵禁不是對皇帝的啊!你傳詔,開安興坊柵門,調麗苑門守兵,派內常侍、監門將軍各一員持詔往崇仁坊迎貴妃。」皇帝以命令的口氣朗朗地說出,記事內侍很快用石墨筆記錄詔命。
  於是,高力士欣然而起,下拜:「老奴奉詔!」
  興慶宮內因皇帝的特詔而迅速地忙了起來。
  (註:史傳稱楊銛住永崇坊,距興慶宮北門有八坊之遠,需開十六道坊門,舊傳但記開安興坊門,可證楊銛宅在崇仁坊,毗連安興坊也。唐代宵禁極嚴,非軍國大事,不得開坊門,故開坊門之事,史必詳記,因此可判斷楊銛所居之處。)
  內常侍領著十六名宮女和內宿衛,前後各持了四盞大燈籠,列隊在北區輦路的方場,等待宮車。
  很快,有一輛大型宮車和兩輛從車到來,內宿衛擁著宮車向麗苑門去。
  興慶宮城的麗苑門城樓,有上百的火炬和燈,監門大將軍高力士坐鎮城樓,他的左右,有兩百以上的兵士,此外在城下,一員監門將軍和兩名校尉,統率兵卒等待,宮車到時,高力士下令,麗苑門便開啟了,兩道城門,分兩次啟開,又接著,城門外的護柵也開啟了!
  張韜光率四名內侍、四名禁軍中的戈正級小軍官先行,接著,四十名騎兵分兩行而出,隨後是宮車隊,另外有四十名騎兵殿後,當這一隊人過去後,城門的兩邊又出現了一百左右的步兵,快速地在附近的道路放哨;還有游騎八人,往來報訊。
  城樓上的高力士心情很複雜,夜間開啟宮城和柵門而迎貴妃入宮,在本朝是沒有先例的。他無可能勸諫,但他又以為自己做的是一件不應該做的工作。
  親衛府龍武軍駐興慶宮的將軍陳玄禮戎裝趕到了麗苑門,謁見高力士,似乎要進言,但高力士阻止了,告訴他今夜是特命,內外都平安無事,不必預聞。
  陳玄禮呆了一下,沒有說話就告退了。
  「元禮,你帶人巡城一匝吧,雖然沒有事,但我們還是小心一些為是!」高力士在他離去之時說。
  安興坊的柵門在夜間開啟了,關柵也放由禁軍把守,騎隊緩緩地越過安興正街,安興坊與崇仁坊東北角的雙連柵門也開啟了。
  楊銛住宅的大門全開,四名內侍立在階前,燈火照耀,左右鄰舍都偷偷地觀望著。
  人們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但人們擔心這是禍事,直到明燈照耀,楊貴妃由內宅出來,有許多人相送和有道珍重之聲傳出,才使旁人舒了一口氣,明白這並非禍事。
  大唐天子的小阿姨直送楊貴妃上車,小妹叮囑了楊貴妃一些話,才自車上跳下來。隨著,騎隊就移動了,宮車也緩緩而行。不久,柵門閉上了,楊氏家人在門前看到柵門閉上,由太華公主為首,向北遙拜,是向宮城方向致敬,也算是向皇帝行禮。此後,一家人徐徐退入,但大門並不關閉——宮使夜來,迎入被逐的貴妃,那是無比的榮顯事,他們在今夜是不準備再關門了!
  在戶內,楊銛置酒慶賀,楊氏大門開著,門前有四盞大燈,門內的燈光也熱耀而達於戶外。
  大唐皇帝在飛霜殿的內殿接見夜間迎歸的貴妃——由於夜啟宮門,又發出正式的詔命,皇帝不得不從事一項儀式。這儀式本該在正殿舉行的,但是,李隆基為了少些縟節繁文,改在內殿,隨侍的人數也盡量減到最少。可是,被迎入宮中的楊貴妃只穿了便衣,又未依照制度用細步低頭而行,她直前,內侍唱出貴妃叩謝皇恩時,貴妃一窒步,欲跪下而又有猶豫,同時,距離又實在太近了,大唐皇帝已和她四目相對,皇帝看到她的雙目紅腫以及頭髮並未梳整,一瞬間,愛憐之心,如同油著了火地燃燒起來,他離座,伸出雙手,楊玉環在一停歇間,終於撲到了皇帝的身上,她很猛烈地迎撲上前去,皇帝摟住她,被她撲上來的力量一衝,稍退,就勢再坐了下來,而她,也就勢摟了皇帝,蹲伏和跪下,沒有說話,她的頭面埋在皇帝的懷中,哭了出來。
  那是如孩子般的呵呵而哭。
  李隆基被一名已成年的婦人的孩子式哭泣弄到手足無措。后妃與君皇之間,有各式制定的禮儀,如今,制度已失卻了,他們之間好像平常百姓的夫婦;而且,孩子式的哭聲,對於已老去的皇帝,發生了迷惑的作用——
  皇家是沒有親情的,皇族中有權力的男子們,以皇帝為主,似乎也少有一般男子的父性,但是,父性和母性,又總是存在於每一個男人和女人的心靈深處。權力和禮教將本性蔽蓋,偶然,如牆壁的裂隙使光線透入那樣,她的哭,似乎推開了李隆基老去生命中的父性門扉!他和楊玉環是兩性的情慾結合,然而,在恍惚間,他被一種哭聲引發了父性;兩性關係加上父性,感情有似麵粉中摻勻了酵母,他的手臂起了輕微又激動的抖顫,他的淚水也奪眶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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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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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好像從來不流淚的,李隆基好像是極堅強的,但在這一刻,他變得非常地軟弱,在嗚咽中叫出「玉環——」而她,依然在呵呵地哭。
  皇帝不能讓左右看到自己的嗚咽,當自覺難以控制的時候,他揮手命左右執事退,那表示一場宮廷儀式的結束!隨著,他用雙手搖撼哭泣中的楊玉環,說:「好了,不要哭,我們進去!」
  這是向楊貴妃說的,但同時是一項宣佈,兩名侍女機警地上前扶起貴妃,另外兩名侍女便及時引路向內。
  宮廷中一場可能是不測的巨變,在偶然中發生,又在偶然中消散了!
  當他們進向內寢時,楊貴妃已停止了哭泣。
  內寢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安排了皇帝和貴妃的坐處,皇帝先坐下,看著她,忽然笑了出來——那是父性的笑。楊貴妃在進入內寢門而收斂哭泣後,情緒在紊亂中,夫婦間的隔閡,雖因一哭而消,可是,在心理上依然尷尬著,何況,中間還有許多問題在,她不安也不知如何再開始談話,皇帝一笑,一眼可以看出是純淨的笑,逗了她,使她破涕為笑,可是,在笑出來時,她以女性的自我觀念覺得本身是受委屈的,於是,在笑的餘韻未絕之際,她又哭了出來。
  這回,是皇帝迅速上前,把她摟住了。
  她第二次伏在皇帝的懷中大哭。
  「玉環,不要再哭了,你已經哭得很多,好了,現在,事件過去了,不必哭,我們該笑!」皇帝設法安慰她,由於本身情緒的變動,他的慰情之言很幼稚。
  「你欺侮我,我哭,你笑……」她在哭泣中正式恢復了和皇帝交談——以她的年紀,這些話是很不適合的,然而,對於一個已牽動了父性的老人,不適合的語言卻有異樣的動人力量,他輕輕地撫摩著她的背脊,煦和地說:
  「好吧,算是我欺侮了你,可是,你也一樣啊,不聽我的話——哦,不講這些了,你先別哭,身上都被眼淚沾濕了——連頭髮也濕了!」
  她從他懷中仰起頭來,哭泣又停止,伸手摸摸髮鬢,透了一口氣:「我出汗,眼淚哪會落到頭髮上?」
  這回使老去的皇帝存溫柔之心,他想:「她年紀雖然不小了,還有當年的孩子氣。」
  如此的轉念,一切可能有的罪過,都蕩然無存了。
  重逢的激動,哭泣,緊緊的擁抱,在溫暖的房間內,他們都出汗,他們都有沐一次浴的需要,這回,是楊貴妃提出的,她只簡單地說出:「沐浴……」
  皇帝沐浴比貴妃快,當貴妃穿了長睡衣出來時,皇帝笑著看她,待她走近,輕輕地抱住她說:
  「吵了一次,讓我抱抱,還好,沒有瘦!」
  「比謝阿蠻胖些,是不是?」楊貴妃忽然闖出一句。
  「咦——」皇帝以為自己抱過阿蠻,貴妃不知道的,如今聽說,感到意外,期期地笑了。
  她哼了一聲,稍為扭轉身,說出:「那小鬼——」又頓住,接著說:「我好餓,從昨天到今天,沒好好吃過東西!」
  於是,皇帝連忙吩咐備食物。他的心情一鬆弛,自己也覺得餓了!
  風暴過去了,他們在一起進小食。
  宮門夜啟,坊街宵禁時開柵,監門將軍和內常率宮內和宮城禁軍夜迎被逐的貴妃回宮,是大唐皇朝宮廷中的歷史大事。長安城內,紛紛傳說這一故事。
  至於皇帝和貴妃,提早赴驪山了。
  經過了一場風波,皇帝發現自己已經不能沒有楊玉環,自然,對別的女人他一樣也有興趣,如抱在懷中輕盈和柔軟的謝阿蠻,以前,他偷偷地抱,現在,當貴妃揭開後,也等於是貴妃為之拉攏,他半公開地以謝阿蠻為後宮的女人了。不過,李隆基不曾給予謝阿蠻正式名義,他在接收兒媳楊玉環後,曾經說過,自己將不再增添妃嬪,雖然是信口而出的話,但李隆基遵守著。因此,謝阿蠻的名字仍在樂籍中,不過,內侍省又列冊,給阿蠻一份正五品的俸給,那是上級女官的俸酬。她也有專供自己使喚的侍女了。
  這是楊貴妃出了一次宮的變遷,但這變化並不明顯,謝阿蠻依然以舞伎身份到處亂走。
  在赴驪山的路上,這一回和以前又有些不同,皇帝所乘的,由六匹馬拖拉的大車,主廂中只有皇帝和貴妃兩人,貴妃懶洋洋地躺在車上,因為她不高興上山,而皇帝則為了逐、迎貴妃事鬧得太大,早些上山,等於避避鋒頭,他相信,過一個月,此事就會淡下來——這是一面;另外,有更嚴重的問題,皇帝曾經要徹底查辦宮廷陰謀,但是,被迎回宮的楊貴妃卻反對追究,她曾經說:「算了,反正沒鬧出事來,我既不曾做尼姑,也沒有死,那個王利用卻死了,我想,他們陰謀失敗,自己會檢點的,只要以後不再出事,那麼,這回就由他去!」李隆基不同意,他以為皇家事,不容許有陰謀,搗亂者必得重罰。然而,楊貴妃卻以女性的專橫而力阻,她說:「我被人趕出宮去,吃了大虧,也不計較,你為何一定要發威呢?三郎,有福享時,且享享福,一個人最怕自尋煩惱。算了!」
  他不能就此算了的,但他又不欲忤逆貴妃的意思,因為,事情追究起來,楊貴妃勢必要作證。為此,他覺得躲到驪山去靜一下,再作計議,也有好處。
  在車上的貴妃是懶洋洋的,不高興提早上山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她總覺得自己被逐是受委屈,可恥的!表面上雖然說算了,不計較了,但內心卻沉重著。此外,和壽王相見了一次,往日情分,恍惚地抬頭,使她在情緒上失去了平衡。一面要應付皇帝,一面又有私情,因此而頹唐。可是,她的紊亂和低情緒,到了山上又很快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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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五卷(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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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為她準備了一班雜技表演,六十人一班雜技,上桿走索,再加丑戲,熱鬧而繁富。楊玉環是愛熱鬧的,大笑了幾場,把心中的翳氣消散了。
  這是皇帝和貴妃間的情況。在驪山行宮的另外幾個地方,氣氛依然在緊張中——太子侍駕在驪山,惶恐著,另外有幾位皇子,心情也在不安中,他們是接近太子的;還有,咸宜公主和太華公主一雙姊妹,得知貴妃和壽王曾見過面的,也惴惴不安,她們怕一旦事發,自己就會獲罪。
  至於大臣們的暗鬥,卻告了一個段落。宰相李林甫把握皇帝情緒不穩定的時機,排除了幾位和自己敵對的大臣,他的相權,因此而更加穩固了,雖然他沒有達到打倒太子的目的,但他收斂了,他明白時勢,自己做的已很夠,最後一個回合,要待皇帝決定,他無法再進。
  在下雪的日子,皇帝會陪著貴妃看雪,在溫泉水繞的殿中看遠處的大雪。還有,皇帝為博取貴妃的歡心,冒著寒,陪著貴妃去乘雪車。
  楊玉環常把謝阿蠻帶在身邊,她喜歡阿蠻,甚至把自己和壽王偷偷相會的事也相告,她也坦率地表示自己對壽王還不能忘情。
  謝阿蠻有時恣放,但經過一回事變之後,她又有一份機智,她勸告貴妃應該忘記過去,她還指出,貴妃在事件發生後,對皇帝和過去總有些不同,她請貴妃自然些,和過去一樣向皇帝發發小脾氣也不妨,貴妃接受了她的勸告。
  於是,皇帝和貴妃間的感情,回復到未曾出事之前一樣,應該說,還有增進,因為皇帝更加順著她。而她,也回復了任性,只要有空隙和湊巧的時候,總是會嘰裡咕嚕地譴責皇帝薄情,有時,當著人,她會呼皇帝為「薄情三郎」,她還改動了《世說新語》中的話,稱:「太上無情,其次薄情——」每逢這樣的時候,皇帝總是笑——笑得很自然。
  雖然如此,時常譴責皇帝薄情的楊玉環又不是妒忌的,她進一步拉謝阿蠻接近皇帝,那已不止是抱抱而已,她安排機會,讓阿蠻伴宿……
  皇帝並不覺得謝阿蠻好過楊玉環,但這個詭譎的小女人花樣多,對他,是新鮮和刺激的。
  於是,皇帝的精神又旺盛了。
  山上,接連有幾次大宴會,貴戚大臣,大多被邀參加。而在歡樂中的皇帝,終於把宮廷中一宗巨大的陰謀事件擱置不問,只處死了三名內侍,以及放逐內侍和宮女共二十人——可能釀成易儲的大變,在冬日的溫泉區消除了。
  壽王得到宮廷的一批賞賜。此外,原來和楊玉環並不很親近的從兄楊釗,因為隨駕在驪山,能時常見到皇帝和貴妃,李隆基欣賞他的辦事能力,擢升他的官職,楊釗在短短的時日中,既擢高了官階,又兼領了兩個新職務,一變而為中上級的重要事務官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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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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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的生理會有各式各樣的變化,有些老人,漸漸萎衰,有些人到老年時,會忽然由衰頹轉趨奮揚和輝煌。李隆基在武惠妃故世時,自覺向衰了,但是,楊玉環卻使他自以為已入暮年的生命輝煌。這種好狀態維持了一個頗長的時間,又有疲頹現象出來。但是,意外事件——和楊貴妃吵了一次嘴,把她逐出宮,又迎回來,上驪山,在多樣的遊樂中,在貴妃時時發小脾氣又常常有柔情的糾纏中,再加上抱起來柔若無骨的謝阿蠻——老去的皇帝在新鮮的激刺中又奮振了衰落的元氣。
  那好像一條蛇又蛻脫了一層皮,皇帝在一次溫泉浴中如此向貴妃說。楊貴妃是很少和皇帝共同入浴池的,雖然已有多年的夫婦生活,雖然鴛鴦戲水式的娛樂也有過不少次,但是,她總不願公然和皇帝攜了手而入浴室。
  可是,謝阿蠻卻有方法,她拉了皇帝和貴妃同去,她自己扮做侍浴人,而實際上,她不是的,她能泳,在水中嬉弄著皇帝——把楊玉環殘餘的一層羞澀的外衣也剝盡了,她以她的嬌巧、她的體能和技巧,引逗老年的皇帝,也引逗還有些怕羞的貴妃,終於,她使老年的皇帝起了春心的氾濫,也使貴妃放肆——
  另有一次,她曾經附在皇帝的耳邊說:「幾時,把貴妃的妹子也哄了來,咱們四個人在一池同樂!」
  皇帝對楊貴妃的一個妹子神往,有時會說出來——做皇帝的人,又有什麼不敢說的呢?
  謝阿蠻早就留心著,投皇帝所好,她一說,皇帝為之大笑,楊貴妃詢問,皇帝坦然說了,楊玉環先打謝阿蠻,阿蠻逃掉了——這位名滿宮廷的第一號舞伎,幾乎被宮中所有的人所寵,她時時會在不論什麼場合便一溜而走,還可能一溜就一兩天不見面。
  皇帝從來不斥責她,貴妃更加不——到驪山之後,謝阿蠻曾經留在貴妃床上,和皇帝和貴妃同睡一夜,她吵鬧不休,使皇帝貴妃無法真睡,然後,在天明時,她溜掉了。
  對這樣一個女人,誰又能管束呢?
  但對這樣一個女人的提議,卻引起了皇帝的蕩漾。楊貴妃看出皇帝的心意,於是,在溫泉的榻上休息時,她說:
  「花花喪夫未再嫁,她自稱是小寡婦,你有意,把她弄進宮來好了,我不會妒忌的!」
  皇帝只是笑,而楊玉環在兩日後真的把楊怡約了來,在內宴中和皇帝相處,李隆基大膽地調笑,大唐天子的小阿姨,一些也不顧忌,她當著貴妃的面而和皇帝偎依——皇帝發現,抱住小阿姨的味道又是不同。
  於是,老去的生命開始了新的氾濫,不過,天子的小阿姨和謝阿蠻不同,她只有限地和姊夫調笑,她毫無進宮的興趣,雖然楊貴妃願意她入宮做一名妃子,但楊怡正經地拒絕了,她坦然相告,至多只能做皇帝的情婦,絕不擔任何的名分。她告訴姊姊,做一名有錢有地位的小寡婦的許多好處。
  楊玉環驚異著,問她是否就此過一世?楊怡又坦然說:
  「我現在不去想將來的,也許有一個男人使我想到嫁他,但現在還沒有。至於進宮,那是最沒趣的,我現在的身份,既可做皇帝的情婦,又可以弄皇子、皇孫來做情夫,還可以任我發展,玉環,別為我愁,我自己有打算的。」
  這是楊家族的一個女人,性情和楊貴妃完全不同。但是,皇帝對小阿姨卻有特別的興趣。
  於是,早時遲遲才行的恩典,如今推廣而給予楊氏家族中的女性了。
  楊貴妃已故的二伯父追贈工部尚書。原來,她已故的大伯父追贈兵部尚書,已故的生父則追贈太尉齊國公。楊玉環一門直系的三位已故的長輩,都有恰如其分的追贈。
  在追贈楊玄珪工部尚書的同時,貴妃的三位從姊妹,也得到了封爵,上一次追贈楊玄□時,她們只獲得賜宅第和錢帛,這回是正式頒賜爵位,為國夫人:貴妃三姊妹中嫁給崔氏的封韓國夫人;嫁給柳氏的封秦國夫人;那位自稱大唐天子小阿姨的小寡婦楊怡,封虢國夫人。
  對楊氏的封賜,以三位國夫人為最特出,同時,又另賜宅第。長安的官員們為此而錯愕著,何以楊氏的男性沒有得到爵位,連死去的上一代只有一人追贈公爵?人們也想到服喪將滿的楊鑒,那是貴妃的親哥哥,又尚郡主,照宮廷習慣,這樣大封賜,應等到楊鑒喪服滿後一起頒布的,楊鑒也應該得一個國公的爵位。
  然而,事實卻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
  還有出於人們意外的是:三位國夫人的封賜,沒有舉行大宴會,只她們三姊妹入宮謝恩而已,此外,在皇室來往中,也有些亂了輩分的尷尬事,封秦國夫人的貴妃之妹,獨到太子那兒去謝恩,照她自己和楊貴妃姊妹行的輩分,她比太子高一輩。可是,她的丈夫柳澄之的弟弟柳潭卻婚太子的女兒和政郡主。從夫的輩分,她又比太子低了一輩。秦國夫人為了給予丈夫體面以及為柳氏家族著想,便去東宮謝恩,太子李亨為了輩分上的大混亂,只好不見,由東宮的官員接待。
  在封楊氏三姊妹時,宮中另一位特殊人物高力士,破例獲得特擢,皇帝予高力士以從一品驃騎大將軍銜。武官二十九階,以驃騎大將軍為最高。大唐皇朝正一品官階的只有三師、三公,由此,可見高力士地位的特出。
  在大封賜之後不久,大唐天子的壽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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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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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皇帝過生日是由楊貴妃親自主持籌備工作的,協助她的是謝阿蠻,她們合作著進行各種遊樂,到處告誡,不許先向皇帝透露節目。連高力士也在內,而且,高力士還承擔了一項巨大的工作,他從北門禁軍和閒廄中調出四百多人交楊貴妃調遣。
  壽辰大典分兩個地方舉行,先是在大明宮的含元殿,早朝,受百官朝賀,大朝儀完畢,皇帝先退,接著,百官分從通乾門和觀象門而入,經過宣政門的左右城門,再由宣政殿兩邊入內,穿著錦衣的內侍引百官分自東、西閣門過,進入有一百二十名儀仗隊守衛的紫宸門,到紫宸殿,皇帝在紫宸殿又受一次朝賀,這回的規模更大了,除百官之外,皇族中人、命婦,都來見駕拜壽。
  紫宸殿內演奏了一套雅樂,又北上,皇帝和貴妃在蓬萊殿以南台階上設座,皇族和妃嬪命婦分侍兩側,有高級爵位和官位的也在兩側和兩邊設席,其餘百官則在紫宸殿以北的廊間設席,兩殿之間的大片空地,東西兩面都蓋有長條彩帳,但空出很闊的通道。這大片空地,是供表演用的。
  傳統儀隊奏樂巡行之後,是內外兩班合奏壽樂,這都是典麗莊重的節目。
  但在壽樂合奏之後,賜酒時,外面忽然有了鼓聲,一通鼓罷,有方響的輕鳴,接著,一騎馬自西面承歡殿那邊穿過錦幛而入廣場,馬上的人戴了大面具,直馳到中央,勒停馬,倏地站立在馬鞍上,向皇帝拜舞祝壽。
  大唐皇帝向身側的高力士詢問,旁坐的楊貴妃笑說:
  「現在不要問,你猜猜是誰?」
  也在同時,著了綵衣的馬僮牽了身上披錦的馬匹分東西入場,每邊同時進入兩匹馬,馬匹一入場內,馬僮就離開了馬,馬匹自動排列,一共進入百匹馬。分兩行排列,沒有人指導,但排得很齊。
  於是,原先騎馬而入的人,策馬退到一邊,取號角一吹,那一百匹馬齊一地稍屈前膝,做拜狀,又接著,號角吹出不同的聲音,一百匹馬在原地搖頭擺尾做舞蹈之狀,馬的動作整齊而健美,又接著,號角和兩種樂器合奏,一百匹馬的舞蹈姿態變了,它們由原地而移步,自行組成一個圓圈,在走動中舞蹈。
  一百匹馬自行舞蹈,那是從來沒有過的,皇帝為之大樂,他接連著叫出賞賜,又命畫工們把今日的馬舞畫下來。
  當百馬舞蹈這一個前所未有的大節目完畢時,百官命婦自動地高呼萬歲,而楊貴妃則命人召戴面具的騎士入覲。
  皇帝在群呼萬歲聲中,飲盡了一杯酒,連忙問:
  「那戴面具的是誰?」
  此時,戴面具的人已由東面上階,左右為之除了騎服和面具。於是,皇帝看到了,那是謝阿蠻!在大歡喜中的皇帝賜一杯酒給謝阿蠻,問她訓練舞馬的人是誰?
  「馬是從節度使安祿山、高仙芝兩人所獻者群中選出來的,出主意的是貴妃和我,訓練馬的人,是高公公設法調集的!他們日夜辛苦,三四個人服侍教導一匹馬,訓練了幾個月才成功!」謝阿蠻說完,再向皇帝和貴妃拜壽。
  「玉環,賜她些什麼啊?」
  「也賜一個國夫人吧!」楊玉環俏笑著說,再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隻紅玉的臂環,退下少些,再向皇帝說:「這是你送我的,你說是外國進貢來的寶物,轉賜阿蠻吧!這小鬼還沒有丈夫,總不能封國夫人!」
  皇帝褪下貴妃的紅玉臂環,轉而套入謝阿蠻的手臂。謝阿蠻看看左右,道謝之後,低聲問:
  「皇帝,貴妃,好像有一位國夫人沒有來?」
  「嗯,是虢國夫人,貴妃說她不肯早起——」皇帝笑著回答,「早知有舞馬可看,她一定會起個早的!」
  在馬舞的大場面之後,又是奏樂,賜宴也開始了,皇帝和貴妃依例至三獻後退席——那是為了讓百官可以自由自在地吃喝。
  當皇帝和貴妃才退入蓬萊內殿時,宮門內侍奏:虢國夫人到——皇帝在欣揚中,隨口說:
  「我們去迎迎這位遲到的客人!哦,傳命,許虢國夫人騎馬入宮門!」
  依例,命婦入苑後不得乘車,但可乘步輦,但至內宮門外而止,要步行,皇帝正想著馬舞,就說出准許騎馬了,依例,只能許步輦直到宮門階的。
  楊貴妃淡淡一笑,再說:
  「應該讓花花也參加舞馬的,和阿蠻配對!」
  皇帝捏著貴妃的手,於嘻笑中徐徐起身,他真的要出迎了,兩班執事內侍迅速地通知外面。
  在輦路上,虢國夫人騎著馬,緩緩地到殿階,又緩緩地下馬,上階後再拜見君皇。
  今天的楊怡,一身紫和緋相配的長衣,沒有畫眉,也沒有施脂粉,但是,她和濃妝的女人們在一起,自有一股清媚與明艷的風韻!皇帝又為此而笑,楊貴妃也讚美她本色的艷麗——而這,成了大唐的歷史:舞馬的姿態被畫出和雕刻在器皿上,而虢國夫人的不施脂粉,贏得了兩句詩:「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淡掃蛾眉的大唐天子小阿姨使得大唐天子意思浮動,老去的男性生命,有著飄然乘風的想頭,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似一隻闊口獸,可以把楊氏姊妹併吞下去。
  楊貴妃看出皇帝的神往,當楊怡和玉真公主在酬酢時,她拉過皇帝,悄悄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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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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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郎,不該封花花為國夫人的,是嗎?」
  「哦,哦——」皇帝支吾著,終於,坦然說:「我想,還是讓她做國夫人的好,有時,有時——」皇帝瞇了眼,不再說下去了。
  可是,楊貴妃卻不放過他,追問:「有時怎樣?」
  「有時,名和實不必一定要連在一起的,譬如阿蠻……」
  「那是要我再做成你?」
  「這個,貴妃想來會有分寸吧——」大唐天子笑說,「我變得很貪心了!」
  楊貴妃對皇帝的「貪心」有不滿,每一個女人,都會有同樣的心理的,不過,由於對方既是皇帝,又對自己坦白,她只能把自己的不滿收斂了。
  但在這一瞬,她又想到了壽王。自己和壽王做夫妻時,壽王從不會有這樣的話出口的,而且,她也知道,當自己為壽王妃時,壽王的確只有自己一個女人。
  當楊貴妃思念流轉之時,淡掃蛾眉的虢國夫人又到了他們的身邊,她再一次向皇帝拜,講了祝壽的話,同時謝恩!今天的宴會是為皇帝祝壽,同時,兼為封三位國夫人補行賀宴——封三位國夫人不舉行大儀式,是楊貴妃聽從楊釗的建議而請皇帝不鋪張的。
  虢國夫人儀態萬千,在皇族中人之間走來走去,也和命婦酬酢。人們私語:今天,妹妹的風華把姊姊比了下去,但是,又有些人以為,妹妹雖然俏麗明秀,總是缺少貴妃那種雍容的、柔和而自然的風度美。
  女人批評女人,有時是別有立場的——
  大宴會在一套「紫雲回」的樂曲後,皇帝和貴妃依例先退了——他們入休息室,只一轉就乘宮車轉赴興慶宮。
  虢國夫人和姊妹及皇族中的女人們在一起,直到大部分賓客退去之後,她們才上車,轉赴興慶宮。
  今天的宴會的最後一部分,是在南內,那是小規模的宮廷內宴。
  一長列宮車載著華貴的皇家和外戚中特出的女士們,向興慶宮去,車沒有上篷,宮中人員可以看到車上的每一個人,他們注意著楊氏三位國夫人,以及,在諸王眷的車隊中的壽王妃韋氏,那是由於楊貴妃的緣故而看韋氏的。
  壽王李瑁今天也來拜壽的,但他只在含元殿早朝,沒有參加宴會,宮內宴會,便由壽王妃韋氏代表。
  在興慶宮,皇帝和貴妃先從宴會中退出——皇帝需要休息,他在飛霜殿內寢側室,除了袍服靴帶,躺在榻上受按摩和假寐。
  這是一個老年人所必需的中途休息。
  楊貴妃在內寢,因為熱,她沐了一個浴,再更衣和重新打扮,在打扮後,她也曾洗淨鉛華而對鏡,但她認識到:自己不施脂粉是比不上妹妹的。
  她對鏡,刻意化妝,妝成,緩緩地到側室,她看了躺在榻上的皇帝一眼,皇帝一雙裎裸的小腿,肌肉並不鬆弛,通常,老人總是瘦削和鬆弛的,但李隆基似乎是得天獨厚,他在這年紀,既不發胖,也不消瘦,體能與七八年前沒有什麼分別。
  她自宮人的暗示中得知皇帝已睡著,於是,她靜靜地在旁邊坐下來。
  皇帝並非真正睡著,他在朦朧了一陣之後,當貴妃坐下時,發覺了——雖然他戴上了黑眼罩,但還是能得知進來的人是誰,他叫了一聲:「玉環——」她笑問:「你不看也知道是我嗎?」
  「那還用問,能進入此地的人,除你,還有誰?」皇帝取下眼罩,欠伸著肢體而說。
  「那也不見得,小鬼就會闖進來,可能在不久之後,還有人會闖進來!」楊玉環移近了說,微帶悻然。
  「玉環,多年了,我的鼻子也能嗅得出是你,來,不要講別人——呵,如果阿蠻進來,她會讓我躺著,自己坐在旁邊等嗎?」
  「那樣說,我還有一些好處!」
  「玉環!」李隆基捏握了她的手,「不可如此說,我有時想狂一次,癲一回,但我的心中只有你一個人,我們是正正式式的,像尋常百姓家的夫妻,那回事件,只是夫妻吵嘴,我知道,你心裡頭還有芥蒂——」
  她搖搖頭,低說:「沒有了。」但接著又說:「不過,那次事件使我明白,皇帝總和平常人不同!」
  現在,皇帝坐了下來,明快地說:
  「玉環,以後我會記得,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一定做到像平常人一樣,像市井漢一樣,一有不對,就動手打老婆!」
  楊玉環嗤地笑出來,再說:
  「好了,也該起來啦,我想大夥兒已經來了!」
  皇帝又出現在內廷宴會中了,這和剛才的宴會不同,皇帝與貴妃都只穿了便服,也沒有繁文縟節,在休息室中和貴妃講了一些私話的李隆基,以為自己的感情已經淨化,但是,當再見虢國夫人時,慾望又浮了起來,他想:這女人,總要弄到手一次……
  他曾經在調笑間下過工夫,然而,楊花花若離若合,總不讓皇帝真正獲得,也因此,皇帝的慾望也越來越強烈,同時,他也自喜於有慾望——人們說,男子們到了他這樣的年紀,已不會再有大欲,而他有,他以自己不老而喜悅,他冥想著自己可能再有十年好風光……
  皇帝的強烈慾望,總會達到的——這年的冬天,在驪山溫泉,楊花花終於和皇帝在溫泉共浴。
  那又像是蛇蛻脫了一層皮——大唐天子忽然間精力充沛起來,在雪後晴日,他帶了楊氏姊妹乘雪車出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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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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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花花,皇帝做出了特殊的賞賜,他賜一所在溫泉區的宅第予虢國夫人,楊怡以為這太突出,要求皇帝賜三所宅第,楊氏每一個國夫人各一所,皇帝欣然答允了。
  當開春後再上山避寒時,心曠神怡的皇帝又賜楊銛、楊錡兩人各一所溫泉住宅,至於楊釗,雖未獲賜宅,但在政治上卻有了發展。
  楊釗和宰相李林甫交結上,他協助李林甫把隋皇帝的直系孫楊慎矜一夥徹底消滅;當年和楊玉環家聯宗,著實親近過一下,又是決定楊玉環命運的一戶人,三兄弟同時被殺,這一案下來,又接著有一案,把名臣李邕等人處死。楊釗成了李林甫所器重的人員,由宰相任命,他多兼了兩個差事。
  楊釗的官品尚未到大臣級,但他兼的事多,卻已是大臣身份了。不久,當群臣上皇帝尊號為「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時,楊釗獲得了次級大臣的銜位,官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事,此外,他又兼領了十五個使職,其中如關內道京畿採訪使,本來應由一級大臣兼領的,而楊釗卻越位而兼了許多使職,有的名高,有的名低,如木炭、宮市專使,地位較低,是楊釗早期的兼職,他擢升,原兼職並不放棄。這樣的財務和貨用的兼職,他有好幾個,而他的表現,據說都不錯,隋皇帝的後裔被殺後,楊釗又代理太府事務和管理糧倉。
  皇帝以楊釗幹練,處事有方,特賜紫衣金魚。
  楊家的貴盛一天比一天增漲,楊氏家族成了長安城中權貴們側目的人物。楊釗和貴妃本非直系,但是,如今的楊釗成了特出者,楊氏一門,男人中數楊釗,女人中數虢國夫人。
  在宮中的楊貴妃,過了第二個階段的繁富的愉快日子,被逐出宮是她在宮廷生活中一個轉折點,這件事發生後,皇帝對她更好了。再者,生活上經過了一個低潮,如今又轉向高潮,由於皇帝又有新的好興致的緣故。
  宮中行樂的方式也有了變化,南內加多了兩班小部樂,舞人也多了,謝阿蠻曾熱心地訓練舞人,可是,舞人增多之後,她的熱心反而降低,不是她不喜歡,而是她本身進入了戀愛,她愛上了一名禁軍中的低級軍官,但是,在可見的時日中,卻無法婚姻。
  她坦率地告知楊貴妃,自己看中了一個人——她又請求貴妃,當時機成熟時,設法成全自己。她告訴貴妃,自己的情人名陳方強,目前是試用軍官。還不能結婚,再過一兩年,地位確定了,便可申請婚姻。
  楊貴妃為阿蠻的不願留在宮中而暗自歎息,她知道皇帝很喜歡阿蠻,而阿蠻也經常表現對皇帝很好,結果卻是別有所戀,情愛上的多變性,使她感慨。由於她對皇帝有愛,因此,她也暗暗為皇帝難過。
  在興旺歡樂的年月中,大唐皇朝的邊將,身兼平盧、范陽兩地節度使的安祿山又入朝了。安祿山是胡人,所統也以歸化了的胡人兵馬為主,李隆基採取以胡制胡的對外政策,著名的邊將如哥舒翰為突厥人,高仙芝為高麗人,大唐天子都專任他們以邊境兵戈之事,給予他們的俸祿極為優厚,那是羈縻的策略,用他們和外族作戰,免使漢族的壯丁出征和戍邊。
  這幾年,安祿山在邊境對外用兵,表現很好,上一次安祿山入朝,皇帝賜他鐵券和加給御吏大夫中央官銜。這一次入朝,大唐天子對他增加優待,除了讓安祿山和太子朝見外,還在宮內舉行宴會,楊貴妃和她的姊妹都參加了。皇帝為了取得這名胡將的效忠,讓他和貴妃的姊妹和從兄弟楊銛、楊錡結為兄弟。
  這是邊庭將帥前所未有的榮寵,安祿山一下子成了長安城中的特出人物;而楊氏家族奉皇帝命和安祿山結為兄弟,也使人刮目相看,那是說楊家不僅因貴妃而貴盛,還參與了皇家的策略上的運用。
  由於和楊氏結兄弟,宮中又舉行了一次宴會,安祿山在興慶宮中欣賞了霓裳羽衣舞,接著,他自請作胡旋舞,為皇帝壽。
  胡旋舞以快速轉旋為主,而安祿山的舞蹈可以和宮廷中的職業性舞人比美。
  這又是一個新的開始,宮廷宴樂,有邊將參加了。
  楊貴妃對這些事完全不留意,再者,現在的她變得很忙,楊怡經常入宮,她比貴妃更貪玩,也比貴妃更多玩的花樣。她拉了謝阿蠻,再加太華公主(咸宜公主因死了丈夫,不能參加),在大唐宮城的三苑到處遊樂,有時,她也會把做女道士的玉真公主拉了來同游,馳馬、打球、划船、賭博,節目非常繁富,連貪玩的貴妃有時也會感到吃力。大唐皇帝初時也參加,但他的年紀到底吃不消了,幾次以後,便藉故溜走,楊貴妃感到吃力時,也溜掉——她回來陪皇帝,自她入宮以後,此時的宮中生活最繁富,也最亂,貴妃曾建議阻止小阿姨掀起的胡鬧,可是,皇帝以為,宮廷中的熱鬧,表示有生氣,大可不必阻止。
  在放任中,一些皇子,也被召邀而參加了遊樂——
  楊氏家族中,因為得到皇帝特別的恩寵而驕狂了,他們時時有些事故發生,其中,富有的韓國夫人還受人賄賂,不過,沒有人敢於舉發這些事。
  楊氏族人在驕恣中生活時,貴妃的再從兄楊釗卻遠離了歡樂宴游,努力工作,爭取政治地位。終於,由李林甫奏請,以楊釗為兵部侍郎,仍然兼御史中丞和許多使職,侍郎是真正大臣級的官員,有侍郎銜的官員,一轉就可以入相的——楊釗自巴蜀來,在短短的年月中,爬上了非常的高位,雖然也有人妒忌他,但由於他有過人的處事能力,妒忌者無法借因來打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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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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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楊釗獲得兵部侍郎之後,外面傳說,圖議中有金刀二字,不利於國。聰明的楊釗為此而親向皇帝請求改名,因為釗字是由「金刀」二字組成的。
  大唐天子欣賞楊釗,御賜一個名字:國忠。
  皇帝賜名正式發佈,於是,中書省及各部會機構,紛紛在表冊上把楊釗的名字用硃筆改為楊國忠。而楊國忠於獲得賜名之後,入宮朝見貴妃謝恩——在平時,他是最少入宮的一個,甚至,他故意避免入宮,他和宮廷中的聯繫,大多經由楊怡。
  大唐天子的小阿姨、小寡婦楊怡,和這位再從兄的感情很好,當楊釗努力向上爬升,交遊費有欠缺時,總是楊怡供給他的。
  當楊釗獲兵部侍郎銜及賜名國忠之後,皇帝的老奴,武官中最高品位的內侍,驃騎大將軍高力士,有一次單獨和貴妃在一起,提到貴妃的親哥哥楊鑒。楊鑒為父親服喪,早已滿期了,高力士報告貴妃,楊鑒並未依例呈文吏部復職。高力士以為,貴妃應該致書自己的親兄,以及給予應有的地位。
  高力士的提議勾起了楊玉環存於心裡的往事,父親為自己的嫁子再嫁父而憤恚遺憾。她忖度,親哥哥服喪已滿而不出,可能受父親的遺命。
  但是,高力士以為:楊氏其他的族人都因貴妃而貴盛,不能任由親兄閒居的,他勸楊貴妃先致書問候,由內侍省轉送出去,那是合乎宮廷法制的。
  楊貴妃於念及哥哥時,有說不出的煩亂,她無法自己作書,轉命女宮代寫,由內侍省送出去。
  在冠蓋京華,楊鑒這個人幾乎被人遺忘掉了。貴妃的書信送到在東都閒居的楊鑒手中,他經由正常的手續,上書吏部報告自己喪服早滿,因為有病,所以沒有依例在喪服屆滿時即行報到。這是公文,在公文之外,楊鑒作了兩封私函,一致貴妃妹妹,一致秘書監,他表示自己的願望,仍然回任舊職——這一方面可以說是體制的,一方面也表示他不願因妹妹的緣故而陞官。
  楊貴妃把這事件交高力士處理,她表示,暫時依照哥哥的意思,等楊鑒到了長安,再作別的打算,因為楊氏目前的情況,楊鑒應是一族的中心代表,應該承繼父親的爵位,即使不襲爵位,至少也應該有一個正卿的官位,再當秘書少監,實在太委屈了。
  楊鑒接到吏部的復職通知:回原任。這是大唐官場的例行事故,但對特殊人物,可以不必依例辦事的。對楊鑒而依例復官,長安官場中人注意到了,這是很容易打聽到的,吏部中人洩漏,事件的處理,通過高力士。
  當楊氏一族鼎盛的時候,竟作這樣的安排,的確令人疑惑,人們忖度貴妃和親兄之間相處不好。
  接著,又有令人猜疑的事發生,楊鑒夫妻並未立刻回任,他們運用了大唐人事制度的一項特例:官員們請假或奉命任職,在特殊情況下,有一百天的期,不到職或請假又沒有特別的理由,一滿百日,便作自動離職論。
  楊鑒運用此例,在接到命令之後,挨了將近三個月才到長安報到——他先住在旅館,三天後才搬入自己的舊宅,他去拜訪了宰相、御史大夫、京兆尹、秘書監、侍中,然後,再去拜訪自己的親戚和向宮廷投帖。
  楊貴妃立刻召見楊鑒夫婦,那是只有貴妃和兄嫂的小場面,惟一的外人是高力士,這位驃騎大將軍陪楊鑒夫妻入內(那是給予楊鑒夫妻特殊榮譽),小坐,就先退了。
  兄嫂和妹妹相對,楊玉環在一陣緘默之後,喟歎著說:
  「哥哥,是不是因為大人有遺命,著你放棄仕進?」
  楊鑒苦笑著,艱澀地說:「那也不盡然——」
  「哥哥,我不知道怎樣說好,在宮中,我也發生過一些事故,結果沒有什麼。而我家的人,你在守制家居的時日中,成了主要的貴盛家族,還有,伯祖父一房的楊釗,皇上賜名國忠,如今做官做得很好,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你不出來,似乎不大好,父親的遺命——噢,哥哥,我想,父親一定是恨死我了!」楊貴妃轉看承榮郡主,「嫂子,你說吧,我哥哥是不肯直說的。哥,我是照從前的想法!」
  楊鑒也望了妻子一眼,於是,承榮郡主說:
  「大人並不恨貴妃,父女之親,恨自然是不會有的,不過,大人以儒學名家,孔夫子和貴妃,我想想,大約也會勢不兩立的!」這位郡主忽然輕鬆起來。
  這惹得楊玉環笑了,自然地接口:
  「那樣,幸而大人已故,沒有看到現在的情況,不然,他會更生氣的!」她稍頓,再問:「哥哥,大人遺命對你的仕進到底如何說呢?」
  「大人並未囑咐我不仕,但命我安守,不求進取,不可仰仗宮廷的關係而幸進!又囑咐我,不可損害及你!」楊鑒婉轉地說。
  承榮郡主瞭解玉環的個性,雖然疏隔了幾年,但她相信這不會變的,於是,她補充說:
  「大人的意思,阿鑒如能不仕,自然最好,但是,大人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因此,大人遺命,希望阿鑒不求顯達,能夠和宮廷關係疏遠一些便更好!」
  「唉,那樣——」楊玉環低喟著,「我來設法調和,希望我能做到,你們,第一,總得見一次皇帝,這事,讓我請高力士來安排。哥哥,你想想,以你為秘書監怎樣?我說的不是立刻做,過三四個月或者半年再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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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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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貴妃娘娘,秘書監有特出處,又掌機要,我是原來定作秘書少監的,如今依例回任,再接掌秘書監,那是不方便的了,也大違先父遺命。玉環,我的官位,慢慢地再說吧,我們總不會疏遠到消息不通的地步。」楊鑒稍頓,艱澀地說:「只是,有一點希望你做到——我聽說我們族人經常入預宮廷宴會,我想最好不要把我牽在內,大宴,我自然要參加,平時小宴,最好不要找我!」
  「好吧,我總聽哥哥的話,現在,我們三個到南內各處走走,然後進些小食,你們再回去——有人說我們兄妹間有些隔閡,我們內內外外走動一下,大約沒人講閒話了。」
  這個貴盛的家族間,潛藏著的問題,外人是無由得知的,不過,他們三人在南內遊覽時,謝阿蠻忽然來了,她自行上車,自作主張地堅請再遊覽大明宮宮苑。
  楊鑒夫妻久仰謝阿蠻的大名了,但是,這名宮廷中的歌伎禮貌欠缺到如此地步,則使他們為之驚愕,而對楊貴妃的順應,也使他們大感意外,特別是皇家出身的承榮郡主,她瞭解宮中主奴間,過去是極少有平等性友誼的。
  楊貴妃陪同他們游大明宮苑,而謝阿蠻則在一處溜開了,她先悄悄地告知貴妃,自己去偷會情人,並且請貴妃為之擔待。楊貴妃對這樣的事,總是欣然接受的。
  楊鑒重到長安,恢復舊職,在最初,人們矚視著貴妃親哥哥的動態,以為必有特出地位,但楊鑒一些也不特出,他如一般官員那樣平實地工作,長安官場是勢利的,而且也是短視的,他們見到楊鑒夫婦毫無耀武揚威的表現,很快把貴妃最親的人看淡了,這也因於楊國忠和虢國夫人這一男一女的風頭太健之故。還有,其他的楊氏族人,也鋒芒畢露!
  楊氏族人的驕恣,在漸漸地擴充。
  著名的胡將,身兼兩鎮節度使的大唐邊陲重臣安祿山又應召入朝了,他帶了許多禮物送給朝廷中有關人員。
  皇帝對他的籠絡,與過去一個樣子。在興慶宮的勤政樓舉行宴會歡迎他,然後,又邀入內宮。
  李隆基先讓太子,再命另外兩位皇子與安祿山分別入游宮苑,那是他的深謀遠慮,為自己的兒子與邊境胡將親近,冀使胡將的效忠自第一代傳至第二代。
  在宮苑中遊樂時,安祿山朝見了楊貴妃。
  皇子們對貴妃行的是母禮,而安祿山則曾和楊貴妃的兄弟姊妹行結為兄弟的,這胡人自有他的機智,在宮內遊巡的最後節目中,貴妃招待他小食,皇帝也參加了,他自請奉貴妃為義母,以表示忠貞和明定尊卑。
  皇帝看著錯愕的楊貴妃,笑了,爽快地答允。
  於是,健壯而高大的安祿山向楊貴妃拜叩,用正式的對親長的儀禮,拜畢而起,皇帝等他再拜自己,但是,安祿山沒有立刻拜,皇帝問了,安祿山又正式說出:「臣本胡人,今逢尊親大禮,應從本族之禮,胡俗,先母而後父。」他稍頓,再說:「臣兒叩見父皇——」他再拜,但用的是朝禮。
  李隆基又笑了,他欣賞安祿山的風趣以及兩種不同的跪拜,於是,他傳命宮廷舉行內宴,為貴妃收義兒而慶賀——這也是宮中很特出的事件,貴妃收一名胡將為義子,又是前所未有的事。
  同時,興慶宮的執事人員,奉命作盛大的佈置,皇帝宣佈歡宴分兩日舉行。
  宮廷中所有的樂班人員都奉命,排練幾套大樂章,包括著名的霓裳羽衣舞樂在內。此外,著名的樂工又奉命譜一套小部曲,以紀念貴妃收義子的事。
  皇帝以為,這是同化不同種族的一種策略運用,他直率地告知了楊貴妃,那是因為楊貴妃本身實在不高興收一個年紀比自己大的胡人為乾兒子之故。
  為了皇帝的政治策略運用,楊玉環只得打起精神來張羅了,她自行選擇了宴會的遊戲節目,又召高力士來共同商量賓客的名單。
  高力士發現了楊貴妃對此事的無可奈何式神態,老於宮廷和最瞭解皇帝的他,當然明白這樣的事是出於皇帝之命,於是,他暗示貴妃,事到如今,必須做出非常愉快狀,高力士說明,胡人為少數民族,文化比較低,實際上受漢人的利用,他們有先天的心理自卑,因而也多有猜疑,既已認為義子,就得很認真地做,也得真正把安祿山當兒子看待。
  「要命的事!為我弄這樣一個義子,唉,沒奈何,力士,你指點著,加些民間的認義子習俗,皇上自己也喜歡熱鬧,我們就做得熱鬧些,至少可使皇上開心!」
  於是,興慶宮的宴會規模更擴大了。
  第一天,在花萼樓設宴,然後,在龍壇觀雜耍和舞樂。皇族、外戚、有關的大臣和命婦,被召邀入宮的有三百人以上,大臣們在花萼樓的宴會之後,退出了一部分,龍壇的遊樂,比較輕鬆。
  范漢大娘子的雜技班表演了弄缸、玩甕、走索、疊人、上桿等技藝,然後是器舞和群樂,很熱鬧的,皇帝只看了第一場雜技就退出了,楊貴妃成了宮廷遊樂會的主持人。義兒安祿山極守禮貌,每逢一個節目完了時,都過來向貴妃義母行一次禮。在旁邊的虢國夫人於安祿山走後,笑著問貴妃,感想如何?
  她不願說,轉過話題,說明今日是正日,禮節較繁,明天就不同了。虢國夫人接著說:
  「明天,我來戲弄這胡兒一下,你讓我設計一個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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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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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此人為皇帝所倚重,不能使他難堪的!」
  「你以為我是一個使人難堪的人嗎?」楊怡笑了,「巴蜀有一項典禮,我的兒子初生之時,用錦兜兜著走一轉,乞賞錢,明天,我來玩一次!」
  這是一個偶然的動議,楊貴妃並不著意,因為她對此沒有真興趣,再者,今天的她,也有些心神不屬,謝阿蠻告訴她,壽王殿下今天也赴宴,但是,楊貴妃沒見到他,內心有迷離的惆悵感。
  第二天的宴會被邀的人較第一天為少,但霓裳羽衣舞則在次日進食時奏演。
  皇帝在午餐後退出,自行去休息。
  楊貴妃引領著賓客到交泰殿,看小部樂奏,不久,虢國夫人來請安祿山去,她告訴他錦兜裹兒的故事,請安祿山合作。
  俏麗的楊怡眉目飛動地提出,安祿山沒有思考就接應了。
  於是,一個哄鬧的場面出現了,八名健壯的內侍用一個大錦兜裹了安祿山,上輿抬著,在喧鬧的鼓樂聲中出現,兩名執事內侍在前行,高唱貴妃洗兒,乞賞賜。
  在巴蜀,錦兜裹兒出見賓客稱為洗兒,洗兒乞賞是以表示賤而納福。
  頒賞的人會賞錢或物品,放在錦兜內,通常這些收穫是要由主人加倍捐出予佛寺或道觀的。
  到宮廷來做客的人,多數不會帶錢,而虢國夫人又故意命人抬安祿山入婦女群中,於是,所有與宴的女士只有取下一件飾物為贈——這嘩鬧很快傳到午睡初醒的皇帝那兒,於是,皇帝命內侍傳諭,以十萬錢供貴妃洗兒。
  安祿山被抬來抬去,有似丑角,但是,左右有楊怡和謝阿蠻相伴,又出入在婦女群中,使他也忘情而樂了。
  這一個節目玩了頗久,之後,高力士總覺得有失體統,暗示安祿山,應該請退了。
  安祿山退出,多數賓客也退了,但還有三十來人留下。皇帝午睡足,精神奕奕地到來,他讚賞錦兜裹兒的玩意,他對貴妃說:
  「這很好,可惜,我不便出去看。現在,我們這些人樂一樂,我來表演擊鼓?」
  皇帝以擂鼓擅勝場,樂工賀懷智、馬仙期、雷海青、陳良四人以四種樂器為伴。
  皇帝擂完一陣鼓,順手取下賀懷智的平頂小帽,走向貴妃身邊,躬身,笑著說:
  「阿瞞樂籍,乞貴妃和夫人賞賜!」
  楊貴妃笑倒了,她無法說話,旁邊的虢國夫人揚眉說:
  「豈有大唐天子阿姨無錢作纏頭耶?來,此局賞賜三十萬錢!」
  「花花!」楊貴妃捧腹而叫,「你們夠胡鬧的了,呵,剛才抬了像牛一樣的安祿山當嬰兒,我得忍住不能笑,現下,皇上又來了,這帽子裝得下三十萬錢嗎?花花,你又如此闊氣,一局三十萬,不得了!」
  此時,皇帝宣佈以虢國夫人的三十萬錢轉賜諸樂工,於是,有一片高呼萬歲的聲音。
  這是歡樂的高潮,安祿山和皇家的關係也進了一步,不久,他獲得東平郡王爵位。而虢國夫人的兒子,雖未到婚姻的年齡,也因勢而和皇帝的一名同年孫女定了親(輩分又混亂了,但大唐皇家對此不在乎)。
  楊氏家族的光輝一天天地上升。
  終於有事發生了,上元節的長安,沒有宵禁,楊氏族人夜遊的車騎,和廣寧公主及她的丈夫程昌裔的車騎相遇,廣寧公主的車上有徽飾,照理,楊氏的車騎應該讓路,韓國夫人的家奴不讓,雙方爭執起來,家奴們互揮馬鞭動手,推開了公主的車,駙馬都尉程昌裔在車中跳出喝止,也被鞭子打著而跌倒。幸而楊錡趕上來,才制止了一場可能釀成大禍的打鬥。但就是如此,廣寧公主的車已側撞在路邊樹上,又由於公主隨從人數少,寡不敵眾,有兩人被打傷了。
  這是發生在西市附近大街上的事,自然很快就傳開,楊國忠知道了,大驚,他以最快的方法托楊鑒上表請罪。
  秘書少監楊鑒在痛苦中接受了這一任務。
  人們以為楊氏族人在大街上侵犯公主,必會降罪的,但是,廣寧公主入宮自訴的結果,只是殺楊氏家奴一人,而駙馬都尉程昌裔,反以行為不檢而停官了。
  這一處置的方式,使人感到驚動。
  在宮內,楊貴妃也得知了,她對自己家族中人的驕橫,大為不滿,從來,她不為自己的家事而和皇帝說什麼的,現在,她向皇帝提出了,她以為,對韓國夫人及其他擾事的楊氏族人,也應該懲戒。
  皇帝對於已處理了的事是不會改變的。再者,皇帝先看到楊氏的自行請罪表,再有廣寧公主的哭訴,先入的觀念使得皇帝以為錯在公主那邊,他輕鬆地對貴妃說:
  「程昌裔本來不會做官,我藉此停他的職,沒什麼的,再者,西市街道如此闊,哪會有爭路的事,中間一定有別的原因,已過去了的事,別理會,我正在想,我們過幾天上山去,他們為我弄了一群雪狗,希望下一次雪,我們可以玩狗!」
  大唐皇帝越來越耽戀遊樂了,西北的雪狗能拖了滑車在雪地上奔馳,邊庭的將官訓練好了,送來的。皇帝對此又有了好興致。
  於是,楊氏家族的事件便再無人提及,而皇帝和貴妃,在驪山的溫泉住了十二日——溫泉宮易名華清宮之後,又加建了許多房屋,虢國夫人自行出資加造了一宅,楊國忠也獲得了賜第,只有秘書少監楊鑒沒有。不過,這回的驪山行,楊鑒夫婦也隨駕,虢國夫人以自資所建的屋宇讓給楊鑒住。不過,楊鑒對於家族間的情形,有著深憂;何況,就在華清宮避寒遊樂的日子,楊國忠又兼領了劍南節度使銜——楊鑒對貴盛、驕恣,以及權力的取得,都有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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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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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鑒深知自己家族中最能幹的男子是楊國忠,而且,楊國忠的青雲直上,也並不是全仗玉環,他確實有過人的表現;不過,楊鑒又知道這位能幹的遠房堂兄,參加若干政治上的陰謀事件,和李林甫結黨而置楊慎矜全家於死地。
  他害怕這樣能幹的人物。此外,他對小從妹楊怡也有著不滿,他聽說楊怡和皇帝有曖昧,和楊國忠也有不清不白的亂倫關係,還有,他又知道楊怡利用關係自巴蜀販貨來長安出賣,因此,她很富有。
  楊鑒受父親的影響比較深,而他的妻子承榮郡主也是保守性格,和楊氏其他的人,有些合不來。
  他日夜想換一個較閒散的官位,實在,他在秘書少監任上,早已超過了任期,應移調了。
  當他正為自己的官位設想時,楊國忠來找他了,就是為楊鑒的職位,國忠勸請楊鑒接受光祿卿的新職,如果有積極的興趣,則轉任工部或戶部侍郎。侍郎的官階雖然只有正四品下,比光祿卿的從三品為低,但實權卻高出光祿卿,楊國忠是善體人意的,提出時也很坦率——他告訴楊鑒,自己的職位可能再擢升,他希望能在楊鑒之後再升級,那比較來得好。楊鑒也坦率相告,本身對都城生活不能適應,希望外放做一任州官。
  楊國忠答應為他安排,但要求楊鑒先轉一次官,那是敷衍,因為大唐習慣重內輕外,做外官即使官高,也少有人自願前往的。
  楊鑒不知道國忠在敷衍自己,他接受,但要求轉一個同品或只高一級的閒官。
  於是,楊鑒由從四品上階的秘書少監而轉為正四品下階的諫議大夫。諫議大夫表面權要不及秘書少監,但是,這職位是因人而重要或不重要的,諫議大夫為皇帝的近臣,對大政有發言權,雖然是散職,但也可以做得很出色。
  自然,楊鑒不會是做得出色的人物。
  當楊鑒調職時,貴妃單獨召入他一次,先談關於受封爵的事,楊鑒說明已讓給長房,自己就不必了,接著,貴妃問了一些外面的情形,楊鑒說出了家族中人因貴盛和驕恣,自己看不慣,又無法理會,想避開些時,到外面去做州官。
  楊貴妃沒有傳統的觀念,再加她本身愛玩,多走些地方,她以為是樂事,對哥哥的提議,大為讚賞,並且自願直接向皇帝提出,這使楊鑒為之苦笑,他又告知妹妹,國忠希望自己先做一任諫議大夫再外放。
  「別理他,你想到外面,何必挨什麼諫議大夫,那又不是了不起的官兒,我來為你安排——噢,對了,我聽說楊銛接你的秘書少監職位,他能做嗎?」
  楊鑒茫然,脫口說:「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會比我做得好的!」這回答使楊貴妃為之緘默,她不大看得起楊銛,從那次出宮事件後,她對兩位堂兄弟都有些失望,不過,她不願意說。
  當楊貴妃要為哥哥進言外放做州官時,一宗特別的事件在長安城內發生了。
  朝廷中,為皇帝信任,職權僅次於李林甫的,是出在本官戶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又兼京兆尹,並兼二十多個使職的王。王的資歷較深,升擢不及楊國忠快,但在高階位上的進度,他又超過楊國忠,當楊國忠獲得御史中丞時,王也是中丞,不久,王兼了御史大夫,高出楊國忠,再兼京兆尹,自然比楊國忠更加重要了。
  楊國忠和王本來是交好的,但當官位變化中,國忠發現,王的現勢,將阻礙自己入相,如果任命宰相,必然先任王,而後才能輪到他,何況,王和李林甫關係又極深,如此,楊國忠和有權勢的王成了政敵。
  王的家族和楊氏家族差不多,有驕橫之名,但貴盛不及楊氏,不過,王氏家族弄權,楊家則和權力少有相干。
  王的弟弟王焊,官位雖只戶部郎中,但結黨,又把勢力滲入軍中,王的兒子王准,為衛尉少卿,是一名狂夫,他們組合了一批市井少年,無賴子弟,還有龍武軍中的中級帶兵官。他們利用王為京兆尹的地位,在長安聚斂納賄,包庇一些非法組織。他們本身狂妄無知,以為布在軍中及市中的力量,足以控制長安。
  這樣的事,自然不易逃過朝廷的耳目,高力士控制禁軍,當他查明王焊在禁軍中的活動時,不能再忍,奏告皇帝,李隆基仍然相信王,命他查辦弟弟。可是,狂妄的王焊以為自己的力量可恃,他動員市井組合和龍武軍中一部人起來抗拒,並欲殺死龍武將軍,全奪龍武軍,用以迫皇帝任王為大丞相。
  楊國忠的情報人員先得知,國忠即引太府的少數防守兵出戰,又利用他兵部侍郎的職權,用急命請金吾將軍發兵,他們在皇城西南打了起來,楊國忠明知這樣的造反必不會成事,但他命部下守禦。掌管禁軍的高力士,雖然也知道這些人不能成事,但他不容許這種騷亂蔓延,親自領了四百名飛龍騎兵,自皇城穿道而出,很快解決了叛亂。
  長安市區並未受到驚擾,打仗也只在皇城西南角一隅,談不上有特別的損失。不過,這一場莫名其妙的叛亂,把王父子都拖垮了,他們先後賜死!
  處置這一件事,楊國忠的反應最快,也可以說出力最多,甚至宰相李林甫也不及他。
  於是,王死後所遺下的兩個大職位京兆尹(註:等於大長安——首都——市長)和御史大夫都落入楊國忠之手。在此之前,楊國忠所希求的只是兼御史大夫,他以為王身兼兩個最重要職位,設法分取一個,合於情理,而且,他也有了部署,以兵部侍郎本職,求取兼御史大夫,惟一使他遺憾的是楊鑒不太積極,如果楊鑒積極一些,可以輕易地再奪王的戶部侍郎,那麼,王就不足為敵了。然而,意外事件的發生,使他獲得了比預期更好和更多的職位,此外,王所兼領的二十餘個使職,幾乎有一半轉到楊國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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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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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在大唐皇朝,宰相李林甫以下,楊國忠的聲勢最大了。再者,李林甫和王私交極深,王的叛逆案,雖未涉及李林甫,但這位大臣終於受到議論。
  楊國忠雖然是外戚的身份,但人們知道他最初的崛起和中期的奮鬥上進,與宮廷是無關的。士人們雖然看不起楊國忠(因為他沒有文事方面的出身和才華),但對他的辦事能力,卻無人非議。
  長安城內一場兒戲式的叛亂,把楊國忠捧上了高位。皇帝和貴妃談及此事時,楊貴妃乘機為自己的哥哥請求一個州官的職位。皇帝看著她,訝然問:
  「玉環,你討厭你的哥哥?」
  楊貴妃茫然說沒有!於是,皇帝說:
  「據我所知,楊鑒是一個能循規矩的正派文官,才力可能不很高,但守職不墜,交他做事,必不會逾越和做不到,為何要外放他呢?」皇帝迷惑地問。
  「他自己想到外地去體歷一下,上次,他轉官諫議大夫時,我和他見了一次,他有此表示,我一直忘了代他請求。」
  這使皇帝又笑了,搖頭說:
  「你在宮中那樣久,還是一些也不懂,你哥哥要做州官,又何需請求?他要做尚書,才需要請求哩,以他現在的職位,如外放為上州州官,名雖不降,實際等於相當嚴重的降級!」
  「上州刺史的官品也很高,好像比諫議大夫還高……」
  「你不懂的,外官官品和京官官品不能同日而語!」皇帝又搖頭,「不,我想一個比較好的京官給他,光祿卿……」
  「三郎,他自己要做州官,你就來一次皇恩浩蕩!」楊貴妃急說,「阿鑒有些像我的父親,不願因我而取高位!」
  「好吧,我的外戚中各式人才都有,有一個不求顯達的舅子,也不壞,我立刻著人去辦!」
  「那也不必如此急的,你記住這件事,照例辦就是了!」
  當楊國忠顯貴甚盛的時候,楊鑒卻離開了長安,到遙遠的江南的湖州任州官,那是因為原來的湖州刺史剛好任滿。
  楊鑒的外放湖州刺史,使長安官場中疑惑和議論,可是,這又只有幾天,新的事故轉移了他們。
  在此以前,安祿山大破契丹,那是一場先敗後勝的戰役,功成。不久前,契丹又入寇,安祿山部將之擊退,並追逐三百里,佔領了十多個要塞,於是入朝。
  此時,在西北立功的名將哥舒翰也在朝,哥舒翰成名在安祿山之前,但當前的聲威和名位都不及安祿山,他有些不平,皇帝使高力士為之調停。
  楊國忠也奉命調和於兩員將軍之間。但是,青雲直上的楊國忠,此時的處境卻不太好。王事件之後,有人議論李林甫,楊國忠也順勢運用了一下。可是,李林甫做了十九年宰相,本身能力既強,又耳目眾多,朝廷間的細事,他都會知道的,楊國忠聲勢雖大,到底比李林甫差得很遠,楊國忠以為在皇帝面前暗損一下李林甫,必不會為人知的。可是,李林甫卻得知了,這位老去的宰相對權力的控制是一絲不苟的,當他發現由自己一手提攜起來的楊國忠對自己竟然不夠忠誠時,便利用宰相權力來打擊楊國忠了。
  楊國忠也耳目眾多,他得訊,很是緊張,這是他生死成敗的關頭,他求助貴妃了。
  是楊鑒剛到湖州,謝表尚未呈遞入長安的時候,楊國忠向貴妃談及自己的處境,並且要求貴妃認真地予以援助。
  「國忠,絕不可能的!」楊玉環以她的直覺作回答,「如果李林甫圖謀你,一定會向皇帝說,可是,我知道沒有,皇帝很稱讚你,認你的才能在眾人之上,那意思好像是說,李林甫也及不上,你盡可放心!」
  「貴妃,你在宮中,對外面情形不瞭解,據我調查到,李林甫正在設法打擊我!」楊國忠以很認真的口氣說,「他在安排,這個人口蜜腹劍,很是陰險的,他一定會損我,現在沒有向皇帝說,只是時候未到!」
  楊貴妃還是不相信,再者,她也不解,國忠和李林甫,從來就相處很好的,何以會忽然鬧到不相容的地步呢?她思索著,忽然如有所悟地問:
  「國忠,你有沒有貪贓?以及有沒有證據落入人手?」
  楊國忠知道,大唐法律的習慣,大臣貪贓而有據,被彈劾,十分之九必失位。於是,他又認真地說:
  「我兼領許多使職,貪贓的機會太多了,但我沒有,我花錢雖多,卻不是從貪污得來,我向花花借——花花做巴蜀生意,我兼領劍南節度使,自然有方便,即使在以前,我用我在蜀中的關係,也使人予花花很多方便!」
  楊貴妃皺了一下眉,終於笑了出來。
  「我家人中,花花是了不起的一個,我看她有用不盡的錢,原來如此!她本事真不小,今天,她在安祿山府中做客,你可知道,這是皇上命她去的——皇上原來命我在南內設宴款待安祿山,我不高興,花花承擔了去!」她不是政治性的女人,隨便一說,就把話題扯遠了。
  「貴妃,我的事——」
  「你放心,只要不被御史們當殿揭出貪贓枉法的事,絕不會出問題,當然,你不會謀反的。」楊貴妃仍然不經意地說。
  「貴妃,你能為我向高力士探探口風嗎?如果有意外,你要在皇上面前竭力保全我!」楊國忠在無可奈何中直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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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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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那沒問題,我知道了!」
  於是,楊國忠在將信將疑中走了,他發現,玉環太不夠機靈,不過,他相信真有危機時,玉環會幫自己。
  楊國忠走後不久,楊玉環以無事,便自行到內侍省高力士的公廨去——高力士雖為驃騎大將軍,但仍在內侍省舊日公廨辦事,楊玉環在宮中既沒有架子,行事也隨便,她只偕兩名宮女與一名內侍,步行而往。近來,她發覺自己的體重增加,便多走路和習舞,但她又懶,無事時喜睡,因此體重未能減下來。
  意外地,她到內侍省內公廨門時,得報,皇帝也在。監門內侍也已把貴妃駕蒞報了進去。
  當楊貴妃入內侍省第二道門時,大唐的皇帝和高力士都出迎了,高力士在前,攙扶貴妃上階。至於皇帝,以一種官式的口氣,如唱一樣地叫出:
  「大唐天子與驃騎大將軍迎接貴妃!」
  楊貴妃笑逐顏開了,她上階,喜洋洋地說:
  「你怎會在此地的?他們說你在龍池那邊睡覺!」
  「我睡了半個時辰,想到一些事,出來到處看看,高力士來陪我,就到他那兒聊天,你呢?」
  「我在花萼樓哪,你知道,今天要接見兩位郡主,一位什麼部的尚書夫人,我忘了——後來,國忠又來見我,忙了好一陣,隨便走走,到這兒!」
  「我以為你是問訊而來——原來是喜相逢!」
  楊貴妃睨了他一眼,轉而問高力士:
  「我們就站在門口說話下去了?」
  「貴妃,皇上才說要走了,剛好你駕到,老奴這地方,同時接待皇帝貴妃,哈哈,這太榮耀了,請!」
  「你如果沒事就不進去了,我們到五龍壇去,力士也跟著去吧!」皇帝說,「即使有事,到五龍壇再說,高力士這地方不舒服,明兒為他改造一下!」
  楊貴妃原想找高力士來問問李林甫和楊國忠之間的事,因為皇帝在,她不便當著皇帝的面問,而到了五龍壇,皇帝與高力士談著邊境的軍事問題,她對打仗的事最沒有興趣,看他們談得起勁,在旁聽了些時,她睡著了。
  高力士最先發現,笑著一指,皇帝回看了一眼,也笑,悠悠地說:
  「她的好處是無心機,無是非!這時候,我們在談軍國大事,她居然能睡得著!」
  高力士想到她由壽王府轉為女道士的往事,低喟著說:
  「十多年了,可真難得,老奴也不無微功?」
  楊貴妃的入宮,高力士從中出力不少,皇帝自然不會忘記的,因此,也笑了,漫聲說:
  「我早年有武氏,但認真說,她比惠妃好,惠妃到底是我祖母的家人,有些戾氣,她完全沒有——哦,不談這個,關於南詔的事,吐蕃又出兵相助了,前不久,楊國忠奏,蜀軍大破蕃兵,收復隰州等三城,俘敵六千三百,獻俘到長安來的有一千,怎麼他們又有力再舉?」
  「那回,地方奏稱吐蕃兵動員六十萬,數字是必然不可靠,楊大夫的奏狀也只說邊地傳聞六十萬,老奴想,蕃兵在巴蜀邊境直到雲南邊境,大約有二十多萬兵,其中有不少該是裹脅的羌人和漢人,死傷的可能也以被脅從的為多,老奴以為,不必自中朝徵兵南征,上次鮮於仲通領兵征南詔,先在濾南一戰大敗,後來募兵八萬再進,雖然攻到西洱河,但我軍傷亡卻很重,南方太遠,又卑濕多瘴,中原兵在地理和氣候上先就吃虧,老奴以為暫時仍著劍南地方兵防守,以不在中原徵兵大舉為原則!」
  皇帝沉吟著,緩緩地點頭,又回望了貴妃一眼,再說:
  「我你都老了,不然,親提一師南征,總可平南詔,逐吐蕃!」皇帝低喟著,「如今,能軍之將都在西北,要找一個征南的人才,可也不易,鮮於仲通並非大將之才,狠打爛打,自己的兵員損失如此重,雖勝,亦沒意義。」
  「陛下四十餘年太平天子,斷無南征之理;至於老奴的能力,只有守住宮城皇城,不讓它出亂子,掛帥卻不敢想!何況,南詔無入侵之力,蕃人只是擾邊,俱非大患。」
  「那麼,你明天就以驃騎大將軍的身份,和宰相及兵部談談,責成劍南謹守邊境,也就是了!」
  他們所談的軍事問題,直接和楊國忠有關,因為楊國忠兼領劍南節度使的名義,李林甫深謀熟慮,要借此排出楊國忠,而貴妃卻在談重要問題時睡著了,不過,即使她不睡著,她也不會有此敏感的。
  李隆基逢著軍事問題,大多會和高力士單獨商量,在他的心理上,以為高力士是一個知兵者,因為他發動玄武門兵變而取皇位,高力士是主謀者之一,也是他最重要的助手,四十餘年來,最初的觀念未變。
  不過,當軍事問題告了一段落時,皇帝卻被貴妃的睡姿所吸引了,他移身看著。
  高力士含笑行禮,先退了。
  皇帝躡足走到她身邊,看睡著的貴妃,鬢邊有微汗,於是,他輕輕地為她解開衣帶,敞開外衣。
  她翻側了一下,沒有醒。皇帝看著她白皙的頸項,再看輪廓線條,她的耳根以及鼻子、嘴唇、下巴都有柔和美——十多年了,她依然如昔,身子稍微豐腴了一些,但在李隆基心目中,覺得這更宜人——他想:抱住瘦的謝阿蠻時,輕靈,很有趣,如偎小鳥,謝阿蠻伏在自己身上時,如一隻青蛙,也有趣。至於虢國夫人,長身玉立,骨肉停勻,和阿蠻完全不同,和貴妃也少有相似的,虢國夫人有一股恣放的氣焰,為楊玉環所缺少,可是,在李隆基的直觀感應中,虢國夫人比較硬性,不若貴妃的圓渾,他以為圓渾應該是美的正宗。於是,他又想到溫泉中,貴妃的身體線條,即使當年,比現時較瘦時也是圓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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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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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再回想虢國夫人,艷麗、挺秀和嬌馨,但在溫泉池水中,停勻之美,又似乎稍遜於圓渾。
  意念流轉之間,他忘情地發出了笑聲。
  楊貴妃醒了,她懶散迷濛地叫了一聲三郎,稍後,她似乎體察到自己是怎樣睡著的,倏地坐了起來,看左右,皇帝於忽然間精力充沛,攬住她說:
  「高力士已走了,我們講著話時,你睡著了。」
  「哦,好熱!」她的面頰偎著皇帝。
  十多年了,他們仍然有似新鮮式的情愛。
  三日之後,安祿山辭朝了,這位爵東平郡王,兼領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的胡將,是大唐廣大的北方地區的長城,他太重要,在京師,不能留得太久。
  皇帝命楊國忠送行設餞——李林甫是有氣派的,他只受安祿山的辭行而並不相送。安祿山有驕氣,可是,對李林甫,他是有所憚而恭敬的,朝中人物,也只有李林甫的尊威才能壓得住這員胡將。
  在安祿山走後的又次日,李林甫於大朝儀中,忽然提出了蜀中軍事問題,蜀人極盼楊國忠赴鎮區處,李林甫以首席宰相的地位奏請如蜀人所請,遣楊國忠赴劍南。
  李林甫以最冠冕和為國家邊事的重要理由奏請,此奏,突如其來,楊國忠雖然廣佈眼線,但在李林甫提出之前,卻一些也不曾風聞——他完全沒有估計到李林甫會這樣快以及用這樣的方式排自己出朝。
  皇帝也感到錯愕,皇帝認為楊國忠並非知兵之人,派他去是否有用?不過,楊國忠既兼領劍南節度使,在法理上,是責無旁貸的,雖然如此,皇帝還是問楊國忠本人的意見。
  在大朝日的朝堂上,遙領劍南節使的楊國忠明白自己是無可能辭的,他一辭,便會被李林甫預佈的人交相責難。再者,一辭,對他的體面也大有損害,人們必然以為他憚遠役和心怯。那麼,自己的政治前途就黯淡了。
  於是,聰明的楊國忠,在突發事件的第一時間,立刻作了欣然接受的表示。並且,坦率地說明自己對理郡治兵之事,並不擅長,當先向宰相請示機宜,尊奉原則而做。
  李林甫估計楊國忠會設法鑄詞而辭的,料不到他竟一步彎路都不走,直接接受,這使得李林甫布下的棋子失去了作用。
  大朝散後,楊國忠到宰相公廨,以一貫的恭敬態度,向李林甫請示機宜——楊國忠自出仕以來,對李林甫一直以晚輩身份自居。
  官場上,即使敵對,在面子沒有撕破之前,總是維持親切的表面關係的。李林甫很會做,他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與做法,和楊國忠討論了半個多時辰,仍然興致很好的樣子,這使楊國忠著急,因為他於退朝時就立刻派人約好了虢國夫人。向宰相請示,他以為只是敷衍性的,料不到時間一直拖延下去。幸而,另一位宰相陳希烈有急件要請示,楊國忠便藉故告辭,他匆匆轉入自己的公廨,處分了兩宗與當前人事有關的事,便自側門走出,乘車赴虢國夫人之約。他說了經過,請虢國夫人立刻去見貴妃求助,他說明自己當於午後,皇帝午睡醒時入蜀。他再三囑咐虢國夫人,立刻入宮,趕在午餐時請貴妃為自己設法,將自己留下。
  虢國夫人對楊國忠的事,總是最盡心的,她以時間已迫,騎馬入宮,但她到時,皇帝和貴妃已入餐廳了。
  宮中的侍從,沒有一人不知道虢國夫人的特殊地位,雖無明令,但絕無人阻延她入宮的,甚至,她在苑中騎馬也不受干涉,因為皇帝曾特准過一次,侍從們就援例了。
  她直入餐廳,使楊貴妃有意外感,問她何以突然而來。
  「我今天起身早,悶著,趕來和你們一起吃飯,貴妃娘子,恕小妹不曾先請!」她依然恣肆地、笑謔地說。
  「小阿姨來,總是隨時歡迎的,是不是?」楊貴妃也謔說,她是諷皇帝的,不過,在說了這句話後,她又正經地說:「花花,我們也正談到你,三郎說,國忠和你,一男一女,是我們楊氏一族中出色的人才!」
  「那樣說,皇上置貴妃娘子於何地?」她向皇帝。
  「她已是貴妃,自然是例外的。」皇帝也笑著,「國忠要去巴蜀,區處軍事了,貴妃說他不知兵!」
  「國忠從來沒在軍事上有過經歷,怎麼要他去區處軍事呢?」虢國夫人是敏銳的,立刻把握機會直接發言。
  「他沒有治軍經驗,但他有才能,他去,至少不會比別人差,何況,他又遙領著劍南節度使,這是他本分的事,」皇帝飲了一口清酒,「只是,朝廷需要他,他管的事極多,一走開,怕沒人能好好代處!」
  「那會兩頭都不著實了!」楊貴妃也直接發言了,「如果他到巴蜀弄不好,打敗仗,朝中別人接他不行的話,豈不大壞?」她稍頓,忽然問:「三郎,國忠真的能幹?」
  「他能幹,做事敏捷和正確,簡直無人可以相比,他兼了幾十個職,依然頭頭是道,讓他到巴蜀去走一次也好,調回來,我想就給他一個相位,他是宰相才!」皇帝很認真地說,再補充道:「他去劍南,並非直接領兵打仗。」
  「我家能出一個宰相,嘻!」虢國夫人體察情勢,很快就改變了態度,「皇上,貴妃阿姊,我先報個備,我在成都有產業,國忠要去,我托他代我變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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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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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你要錢,我給你,何必多花心機?」皇帝欣然說出,「我並不小氣的!玉環也不是小氣的,你向她要,她一聲令下,內庫照支無誤!」
  「不能如此,平時開玩笑,花花內府的錢無妨,說正經,我不想沾皇上的太多,上次修宅,內部裝置,花了我許多,我就不願從宮中出,我們已得到皇家的太多了,再者,我在成都有產業,弄幾百萬錢,輕而易舉,國忠去得恰好,他是節度使,為我處理產業,沒人敢說閒話了。」
  皇帝為此而搖頭,楊貴妃懂得她的意思,用筷子打了一下碗說:「花花太精了,你要那麼多錢,少花些不行嗎?」
  「不行,人生在世,有錢,就得花,沒錢,我一樣可過窮日子的,皇上,我若做少府卿,會為你賺很多錢!」
  一個問題,在午餐中,輕易地、不著痕跡地帶過去了,皇帝只囑咐虢國夫人不要直接托楊國忠處理私財,他命她直接派人找節度隨員的判官代辦就行了,因為節度使官太大了。
  午後,楊國忠入覲時,皇帝和他談了很久,使楊國忠無法回家,因為已近宵禁,他辭出,只能宿在皇城的省內。
  李林甫為宰相以來,行來權力,佈置縝密,從未有真正失敗的時候,然而,這回對楊國忠,他預感到自己會失敗了——他知道楊國忠入官謁帝,夜宿省中,皇帝和楊國忠間談話的內容,他大致也獲知,他排出楊國忠,以為可以阻這個人進展,至少可以阻兩年,也可以在兩年間來削弱他,但一天中的發展,使他明白,楊國忠赴鎮,只會是特使性的,必不會久,再回來,對自己的威脅會更大。
  於是,他深思著,再作佈置。
  事情也很湊巧,楊國忠奉命,匆匆出都赴鎮,而李林甫偶然感冒,因事忙而撐了一天,發熱,病了,上了年紀的人發熱,對身體的打擊自然很大的,他的高熱雖只三天而退,卻不能立刻起床了。
  李林甫承擔的工作很繁重,大唐天子把例行事務的決定權完全依法委給他,對特殊事務、高級人事調遣等,也尊重李林甫的意見;自從改元天寶以來,相權一天天加強,中國歷史上,宰相制度本來是極為完整的,但在實行時卻並不依制,自漢皇朝以來,有才能的皇帝侵奪了相權,樣樣都親自管,而昏庸或闇弱的皇帝在位,帝權為宰相所奪,唐皇朝開國以後,宰相人數最多時有六人,但大部分時間,宰相並未能行使他們的合法權力,在某些過渡的短期間,宰相曾侵奪帝權,真正依照制度,帝權、相權相配,互不相侵犯,只有李林甫任宰相的現階段。
  由於宰相權責完整,李林甫雖病,卻無可能真正休息,他的高熱才退,人軟弱到不能起床,迫得在床上處事,朝廷大事,有不少移到李林甫房內來辦。
  本來,李林甫可以把事務交次席宰相陳希烈處理,但他怕這樣做會損及自己權力的完整,因此,他力疾從公,躺了四天,並未康復,卻抱病上朝,以及入宮見駕。
  皇帝看到李林甫一病,形容很枯槁,他囑李林甫可在家治事,多多休息,為了慰勞這位大宰相,皇帝在宮內設小宴,留他吃午飯,楊貴妃為陪,此外,高力士和陳希烈也奉召入陪,高力士雖然是內侍,在皇家,是奴的身份,但他又是從一品的驃騎大將軍,武官最高官階——文官中最高權位的李林甫,有左僕射銜,但在文官官階上只是從二品。大唐官制除了三師三公是正一品外,其餘文官最高階為正二品的尚書令、中書令、侍中,但因為太宗皇帝李世民在為帝以前出任過尚書令,以後就無人敢任此職,等於空懸了,也因此,文官最高官階正二品是中書令和侍中,侍中是虛銜,有時不敘品,李林甫為右相,同中書令,因而他的官階也可以算正二品。
  因此,高力士的陪宴,一些也不失體制。李林甫在乏極中,勉強挨完了一頓午飯,回到中書省,就躺下休息,不能動了。
  這之後,李林甫又力疾入朝了三天,他不肯在家休息,然而,他的體力確實不支,又有了微熱,不能起床了。
  皇帝派太子去問疾,同時,由高力士率同宮廷中兩位名醫到相府,代表皇帝問候。以及診療。
  高力士發現李林甫很憊,他告訴皇帝。
  皇帝沉吟著,忽然說:
  「都城也沒有特別事故,我提早赴華清宮,讓宰相也隨行,在溫泉中浸浸,對他的病會有好處!」
  天寶十一載十月戊寅日,皇帝一行,赴華清宮了。李林甫怕乘車震動,改乘便輿而赴。
  溫泉雖然說能治病,但對李林甫的病,卻是沒有幫助的,可是,這出於皇帝特殊的恩典,他自然無法拒。
  李林甫在自己賜第的溫泉中浸浴,因為減少治事,他的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不過,由於李林甫病,皇帝卻比較忙了,十多年來,李隆基把大權交託宰相,閒逸慣了,一忙,他就怕煩,同時,他又有知人之明,認識到左相陳希烈不足當大任。於是,在驪山的華清宮,皇帝命中使急驛入蜀,召楊國忠速回都城。
  在華清宮,皇帝雖然比平時忙了一些,但他享樂的時候還是有的,李林甫病弱,而皇帝卻強健,溫泉水一浸,他就精神抖擻了。
  虢國夫人對陪侍入浴,興致其實不高的,可是,皇帝卻纏著她不放,他有精力纏人,而且他又有旺盛的興趣欣賞以及為自己所喜的人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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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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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皇帝還抱一抱侍浴的宮女——楊怡罵他賤,而皇帝也直承不諱。他還坦率地告知楊貴妃這些事,楊玉環搖頭了,追問他:
  「三郎,你的眼價一向很高的,那個錦夢兒,我看也不錯,你卻認為不屑一顧,怎的會變了?」
  「錦夢兒——那是好些年前了,一個男人,年紀大了,有時會賤,我抱抱那個侍浴女,花花滿不高興,其實,我並無用心,只是,那侍浴女的衣服濕透了,裹緊著身體,別有一番風韻,我想試試自己的感應力,就抱她一下,只是這樣,沒有其他。」
  「三郎,我心裡頭高興你的強健,但是,你到底有這一把年紀了,不要太濫,好不好?還有,那小鬼,最好也少找她,她常常使你很吃力,又不讓你休息,是不是?」
  大唐天子期期地笑了,是的,和謝阿蠻在一起,的確是吃力的暢快事,她有雄心,然而,他又限於年紀和體力,現在聽著楊貴妃輕俏和娓娓道來,內心有說不出的舒服,他以為,楊貴妃才是真正愛和體貼自己的。
  雖然如此,皇帝還是會去找吃力的暢快,謝阿蠻也是傳奇式的,她自入宮到出名,到和皇帝勾搭,也有多年了,可是,她依然保持當年的體態,以及當年那種活潑的風采,她不是一個可用度衡去量的美人,然而,她有她的特出處,她依然吸引人,可能比成名之初更加吸引人。
  在華清宮,她那個情人陳方強於禁軍已取得了中級初階的官位,那是出於貴妃的照顧,在陳方強的年紀,這是很難得了。
  可是,謝阿蠻卻發現陳方強對自己不忠——她是毫無顧忌的人,有一天,她去找陳方強,人們告訴她,陳方強在市中酒肆——那不是女人可以去的地方,但謝阿蠻又不理,闖了進去,她看到陳方強摟著一名妓女在飲酒,她闖入,兩人都逃了,而她又問到了一些其他的事。
  她氣得要命,回到宮中,向貴妃哭訴自己愛的失望——楊貴妃為此而失笑,反問:
  「阿蠻,你想想自己,勾搭皇子,甚至和太子,你那個情人到酒肆,算什麼呢?」
  「不,貴妃,那不同的,我的環境不同,我不能自主,太子找我,我敢抗拒嗎?他卻不應該,他發過誓——」
  「小鬼,醋性別如此大,太子找你且不說,還有恆王呢?又還有哪一位王,你自己說過可不止一位……」
  「貴妃,那不同的,我和他,不能如此比,總之,他不應該找別的女人,而且,我也知道了,他不是逢場作戲!唉,總而言之,我失望了!」謝阿蠻好像真正地傷心了,「他還有人……」
  楊貴妃對她的傷心並不重視,信口說:
  「如果你不要那個姓陳的,嫁一位王,也很容易,不然,宮中正式把你列入妃嬪行,我想也不難。」
  「貴妃,你不瞭解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謝阿蠻歎了口氣,一轉身就溜了出去——她經常地不顧宮廷禮節。
  可是,楊貴妃卻顧到她的,不久,在華清宮的一處別館,她和皇帝單獨在一起,偶然想到,向皇帝說以謝阿蠻為才人,那是正式的妃嬪。
  皇帝不曾思索,隨口說:
  「不必,就現在那樣好了,她自己不在乎名義,我也覺得,給了她才人的名義,也不好,她到處亂跑,怕改不過來,一個才人怎可如此呢?」
  「給她當了才人,她就不會亂跑,阿蠻並非不懂規矩的人!」楊貴妃正經地說。
  「玉環,我曾說過,自冊立了你之後,不再收妃嬪,這事,總算到如今仍做到,就如此吧!」皇帝溫柔地說。
  皇帝是真心如此,不過,皇帝也知道一些謝阿蠻的事,他雖然不介意,可是,他也覺得予阿蠻正式名義,對宮廷體制,並非好事——謝阿蠻精靈,她在有時會向皇帝講一些瘋話(在可以講的時候出口),她會說,某某王爺想勾引自己,自己又如何賣弄風騷等等。
  在那樣的時候,皇帝很愛聽——這也是一種刺激。但是李隆基做了四十多年皇帝,分寸總是有的。除了虢國夫人使他有限度地放縱外,對別的人,他並不隨便行事。
  十一月,長安大寒,楊國忠計程兼驛,自成都趕回長安,立刻上驪山華清宮。
  楊國忠在宮內晉謁了皇帝之後,立刻到李林甫的別墅,在病榻旁拜見宰相——李林甫在溫泉區又中寒,臥病,病勢且不斷加深。楊國忠看到他,已形槁骨立了。
  皇帝派中使召回楊國忠,並未先告知李林甫,李林甫稍後自秘書省送來的文件摘要中看到。這樣做,可以解釋為皇帝因他患病而權宜措施,但對相權,總是一種侵犯,他為此而憂和憾,現在,見了楊國忠,勉強寒暄和問了一些巴蜀的事,接著,他愴然說:
  「國忠,我的病怕不會好了,我死,你必為相,老夫以後事累公!」
  楊國忠惶恐著連說不敢,因為,李林甫的話很重,大唐官場中「以後事累公」,並不是一句尋常話,而是暗示過去雖有不洽或仇隙,請政敵放過自己的子孫。所謂人死怨消的意思。
  這樣子說,是屬於直率的,楊國忠對提拔自己的李林甫,內心有著憚忌,他擔心,到了這一地步,如李林甫不死,自己的處境就極難想像了。雖然李林甫病重,但要斷他必死,那也不能夠。
  於是,楊國忠在辭出之後,分別去拜訪在溫泉區侍駕的官員,又冒寒趕入城去,利用自外地回都城的借口,廣泛地拜客聯絡。同時在山上日,又每天都到李林甫家中問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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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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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小心,不過,他對自己處境的憂慮,只有三天,就不再擔憂了,他自多方面調查,據醫生的報導,李林甫生存時間,不可能超過十日。
  醫生的判斷很接近,在楊國忠回到長安的第八天,做了十九年宰相,深為皇帝信賴的李林甫病死在溫泉住宅。
  皇帝悼惜這位大臣,追贈太尉、揚州大都督的官銜,由子侄扶靈回都城,喪事很盛大。但是,從前畏憚李林甫的那些官員,在他死後,便紛紛議論了。
  李林甫死後,環顧朝廷人才,除楊國忠之外,沒有一個能繼承的,於是,楊國忠代李林甫而為右首,並典任已改名為文部的尚書——文部原名吏部。
  楊國忠以侍御史的地位而起,自蜀至京,不到十年,就取得首席宰相的地位,在大唐皇朝的歷史上,這是特殊的,以有史以來計,也是很少見的。
  楊國忠無文華,但辦事的才能為大家所稱譽,他是否有宰相才,人們無法忖測,因為他崛起得太快,以往的表現又多方面,總攬天下又如何呢?預測為難了。
  楊國忠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短處,他入相和兼領文部尚書後,第一件事是將文部等候著的選人,立刻依資歷而放發任官職,從前,選人在吏部長年累月地待官,沒有人事關係,會待很久,而楊國忠一當政,用最迅速的方法,依年資派給職務,一下子解決了問題。這使楊國忠在中下層官員群中,獲得了非常好的聲譽。
  在華清宮,當楊國忠代李林甫為相時,許多人來向貴妃道賀,這與楊貴妃的關係其實是談不上的,可是,人們以楊國忠為楊氏家族的一員而賀,使她有隱隱的不安——
  她從不預聞政治,可是,她又明白自己家族中人當了宰相,有些事會迫人來,而她是一個不願多事的人。
  華清宮也有一項特出的宴會,那是皇帝邀約所有在山上的楊氏族人,此外,還有皇族中人和一些文學侍從。
  雖然是沒有心機的楊玉環,對此,也向皇帝提出:「國忠不是因為我而拜相的,再說,他和我也不同祖父,大家向我道賀可不大好!」
  對此,皇帝自然是最明白的,他笑說:
  「你們同曾祖,總是一家,不必顧慮,國忠並不是靠外戚的身份取得相位的,至於李林甫,也不因是皇族中人而取得相位,我擇相但問人才,不論出身。」
  華清宮有盛會,皇帝在溫泉區歡樂著——而新宰相則在長安城忙著。
  長安的天氣今年特別冷,皇帝畏寒,就一直留在山上,直到十二月丁亥日,因於有許多過年的事要處理,才發駕自華清宮回長安宮城。
  楊國忠接任相位之後,在短短的時日做了不少事,他是辦事人才,不照儒家理論而行,凡事但求功利和效率,儒士們不滿他的做法,可是,各衙門中積壓拖延的作風卻被改了過來。此外,他又以最快捷的手法查點庫藏,量度歲出歲入,在殘年時,便決定了增加中下級官員俸給的計劃,在以前,這是要半年以上的時間才能辦到的。這些儒士們也無法菲薄他了。
  在天寶十二載的新年,朝廷中許多人為皇帝得到一位能幹的宰相而致賀。
  從前人稱讚宰相,會用一個賢字,但楊國忠和儒家一些關係都沒有,他所表現的,也沒有儒家所謂的風格。不過,他一上來就做得很好。
  這又是一個興旺性的新年,但是,一宗非常事件卻在此時醞釀著,李林甫當權太久,排除政敵的手段很酷,對邊庭的胡將又不假辭色。死後,內外都對李林甫有議論,終於,安祿山唆使被俘虜的阿布思部酋長赴長安上告,謂李林甫曾長期聯絡阿布思,企圖謀反。自然,他們弄了許多證據出來。同時,在朝內,也有人告李林甫。事涉謀反罪的,即使本人身故,依法也要審訊,皇帝循例行事,李林甫的女婿,諫議大夫楊齊宣,居然出面作證,自稱曾得知李林甫和阿布思約為父子——還有人直證李林甫其他數不清的罪名。
  於是,死後才三月的李林甫,便獲大罪,所有官爵削去,屍體被從大棺材中挖出,改殮平民的小棺,子侄親族流放,故舊罷斥,朝廷中受連累失官的,多至五十餘人。主持處理這一案的楊國忠,有功,獲封魏國公,陳希烈獲封許國公。
  做了十九年宰相的李林甫,身後卻一敗塗地。
  這件事使平素對政治不關心的楊貴妃也為之震動了,她本身和李林甫的關係很平常,但是,李林甫曾經協助壽王謀取太子地位,內心存有好感。再者,自她入宮之後,聽皇帝和高力士說,李林甫是一位有能力的好宰相。
  她不相信好端端的人會謀反,於是,事後不久,她問皇帝了。
  李隆基處事有一定的原則,他雖然處置了一個已死的人,餘恨依然未消,他向貴妃說:
  「我信任李林甫,把天下大權交給他,可恨的是他濫用了我的信任,雖然他已死了,我也不能饒他!」
  「我不明白——」
  「玉環,我尊重一個宰相,我給予宰相很大的行事權力,但我不容許他對我不忠!李林甫有才幹,但他太狂妄了!」皇帝說著,歎息,「要知道一個人,真不容易……」
  皇帝的話尚未說完,宮門外的內侍傳報:「虢國夫人到。」
  「玉環,你約了她來?」皇帝結束了話題,轉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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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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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搖搖頭,隨說:
  「我沒有,花花這人,不先約,也會來的,反正沒有人會降罪,她早已把皇宮當作自己的家了。」
  李隆基笑了起來,接著,又有傳報,不久,虢國夫人楊怡徐徐進入了貴妃的起居間。
  她自然向皇帝行了一個禮,接著,她說:
  「我進來看貴妃姊姊,想不到皇上這時候會在,他們告訴了我,我想想,還是闖進來了,好些天沒見皇帝陛下,很想念哩!」她稍頓,不待皇帝和貴妃接口,繼續說:「昨天,我去看了玉真公主,她告訴我,她不願做公主了,為什麼?」
  皇帝只是笑,因為虢國夫人的口氣太不合宮廷習慣。楊貴妃不知道這事,茫然接口:
  「三郎,公主為了什麼?」
  「她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早些年,她就不要公主的食戶,我不答允,這回,她當面和我說,她並不窮,道觀的產業足夠她用了,她只是不受公主身份的封賜,並不是不做公主,她是我的親妹妹,公主的身份是終身的。」
  「那總有個原因的啊!」楊怡問。
  「我想沒有,她受幾百戶的供奉,就得參加宮廷中規定的公主儀禮,放棄了這一項待遇,她以女道士為主,宮中宴會、祭祀,還有許多其他的事,她都可以不參加了!」李隆基淡淡地說,「花花,玉真公主還和你說了什麼來?」
  「沒有啊!她只說厭煩,不高興到處走動,所以不要做公主,在玉真觀中做女道士自在一些。」楊怡信口而出。
  皇帝沒有再問,而楊貴妃卻有著疑惑,因為玉真公主與她之間私交甚好,「不做公主」的事,自己完全不知情,皇帝亦不相告。她相信其中是會有內幕的,由於楊怡不著邊際地說話,她不再問了。
  皇帝還有事要做,小留便出去了,他走時,留住楊怡,說明在一個時辰之內回來,時候如晚了,楊怡可以留宿在宮中。
  虢國夫人一笑,好像是表示接受,當皇帝走後不久,她才向貴妃說出:玉真公主大約與李林甫的事有關而自請去公主封賜。楊玉環在淆惑中問:
  「李林甫和玉真公主之間,好像沒什麼吧?以前,據我所知,玉真公主還不滿李林甫的!」
  「玉真公主如今不滿皇上對李林甫身後的處置,覺得太酷了,所以她不願再受封賜,還有其他的事——最近一個時期,有好些公案,都和她相關的,我想,她有牢騷吧!」
  「奇怪,她和朝政也會有關嗎?」
  「玉環,帝皇家的女子,和朝政有關的可不少哩!你自以為不相干,現在,國忠當了宰相,你也會脫不了關係的!」
  她對楊怡的話感到茫然,只是,她內心有著沉重之感,楊國忠與她本來很生疏,近年才接近了一些,而她心目中的親哥哥只有楊鑒一人而已。
  玉真公主的事件,是大唐宮廷中變化的一個微妙的訊號,皇帝和虢國夫人都沒有詳細地和楊貴妃說,而她又不是一個願意多事的人。當虢國夫人稍後答應住宿宮中和舉行一個晚間的宴會時,她把一些疑思拋開了。
  虢國夫人是多彩多姿的,她把晚宴安排在龍池支流旁邊的「季季花堂」,那並不是宴會場所,可是,她把培花暖房做了新的運用,她將樂工們安排在臨水的一面低階,聲響隔屏而傳入。
  在宴會中的人,看不到樂工,而樂聲從隔屏傳入外,又由花堂的通風設備分散著傳入,這別有情趣。虢國夫人選了正宗的大樂「涼州曲」為晚宴的主奏,後來又奏了皇帝自己譜成初稿的「紫雲回」。
  音樂的聲響柔和優美,皇帝在飯後還命再奏「臨波曲」,在兩姊妹相伴的靜態的閒適中,他聽著音樂而睡著。
  兩姊妹很快發現了,楊怡一揚眉,要上前去抓皇帝的頸項,但為楊貴妃阻止了,她移身,離開了一些低說:
  「這些時,他的事忙了,好像見累!」
  「他精神很旺啊!身體也像牛——」
  「花花,他到底也上了年紀,六十九歲了,明年就是七十大慶,我入宮時,人們就說他老了,十幾年下來,他樣子差不多,精力卻不及從前!」
  「他已六十九歲?」楊怡伸伸舌頭,悄聲問,「奇怪,我聽人說,男子到了這年紀就不行了,不能再與女人在一起玩樂,他依然行,這個——」她搖搖頭,「我弄不明白,我只有這麼一個老頭子!」
  「花花!」楊玉環皺著眉叫她,「你不小了,總是口沒遮攔的!」
  「三十歲才過,總不算老,胡亂說話,也不妨事!」她的聲音在不自覺中提高了,而六十九歲的大唐皇帝忽然坐起來,笑著說:
  「我居然睡著了!你們說什麼?我只聽到花花說不妨事,是什麼不妨事?」
  「告訴你不得,否則有褻慢皇帝之罪——」楊怡挨近去,抱住皇帝一條手臂,「你睡著了,我想吵醒你,貴妃不許,貴妃說皇帝這些時事忙,很累,我說皇帝的身體還像一條牛……」
  六十九歲的皇帝伸手撫著她的背脊,縱笑著說:
  「你是不是想吃牛肉?」
  「啊,你們兩個——」楊貴妃叫了出來,「不將我放在眼內,這屋子裡還有我啊!」
  樂聲和笑聲綜合了,六十九歲的皇帝,生命力依然旺盛。
  但是,生命力旺盛的皇帝有了老年人不勝繁重工作的疲倦也是事實。這一夜,皇帝沒有在飛霜殿正院宿,那是為了要和虢國夫人在一起,楊貴妃自然是知道的,因為這不是第一次。第二天,皇帝沒有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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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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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虢國夫人於午間才出宮,在出宮之前,她曾往見貴妃姊姊,並且告訴姊姊,是自己阻止皇帝上朝的。
  「他怎樣?」楊貴妃關心著。
  「沒有什麼事,我看他睡得很好,硬挺著要起來,就拉他再睡,請他傳命今日罷朝!這些日並無大事,罷幾天朝,料也無妨!」
  「花花,你這人也真是的,他看上朝很重……」
  「我為了你而體恤他,他老了,何必如此勞苦呢?好了,我得出去了!」
  「皇上在哪兒?不會還在睡吧?」
  「還是比我起得早,現在大約是在勤政務本樓召見國忠吧——老頭子對國家大事還是挺關心的!」
  她走了,而楊貴妃卻發怔,她想著一些往事,自己在入宮之初,也曾有過不讓皇帝上朝的事;同時,她再深思皇帝的現在和當時,身體能力終於相差很多了。
  忽然,她想起了謝阿蠻!這名舞伎伴皇帝的時候是狂恣的,她自語:「我也該告訴阿蠻,皇帝已經六十九歲了,不能再如從前那樣。」
  天寶十三載,夏天!六月初一日,楊貴妃三十六歲生日,興慶宮有一個盛大的宴會,這是皇帝為之安排的,大唐皇帝對各種學術都通曉一些,天文學上,黃道全周,均分為十二宮;音樂學上,陽律、陰律各六,合為十二律;而曆法學,有十二時。道家對十二這個數目字有各種說法,而對人的年紀來講,十二的倍數是被重視的,再者,傳統觀念,人生以三十六歲為中途歲的後半段的開始。古老相傳,人生七十古來稀,活到七十歲,算是一個界限,三十五,便成了中途,三十六歲,算是人生的後半世的開始。
  (註:古人以三十五歲為人生中途,來源已無可考,或者出於古希臘與埃及,基督教福音書《舊約》詩篇,即有以七十歲為終極之語。意大利詩人但丁,在十四世紀初寫的《神曲》,第一句就是「在我生命的中途……」指一三年,但丁三十五歲時。中國在很早期即有此說法。)
  因此,皇帝為之舉行盛大的宴會。
  天氣已轉熱,但並未大熱,興慶宮龍池周圍,花草茂盛,有許多錦幛帳幔被搭蓋在草地上。
  皇族中的女眷、命婦,大多入宮為貴妃賀壽。連「不做公主」的玉真公主也到了,在陽光下,數百婦女,穿著華麗的衣服,構成了一幅繽紛的和艷麗的圖畫。何況,還有宮中的侍女和樂班女子穿插其間,繁盛,好像到了頂端。
  楊貴妃於午時初刻出現宴會中——這也是她一生中做生日最輝煌的一次,皇帝親自陪著她出現,前面導引的是穿著從一品武官禮服的高力士——這位宦官自為驃騎大將軍之後,一年只在歲朝穿一次官品禮服,這是由於官品太高了,他故意避免穿的。但今年的情形有了不同,皇帝在正月間加予安祿山從二品官階的左僕射銜,而首席宰相楊國忠,原以中書令的二品官階行事,為了提高宰相的權威,皇帝破例晉陞楊國忠為正一品官階的司空銜。有了正一品官服在前,高力士著從一品的禮服就比較安心一些,但今天也是為了取悅貴妃而著上禮服的。
  在高力士身後,是知內侍省一人和內常侍兩人、內給事兩人,皇帝和貴妃的後面,是四名內侍和四名女官,另外有侍從和執事及小儀仗隊。
  楊貴妃是早已獲得「半後服用」的特詔的,今天,她的鳳冠是和皇后所戴的一個樣子,只少了一半垂珠而已,皇帝陪了貴妃上龍壇的階台,受數百婦人的朝賀。
  然後,皇帝貴妃退入內堂,再分批分見貴婦們。
  三十六歲的楊妃,依然保持著明艷,十多年間,她頤養很好,除了身體較前稍微豐腴之外,歲月似乎不曾在她的顏面上留下痕跡,她看來很濃艷,她雖然剛過了生命的中途,但是,她的生理表現,好像一朵花開到最盛的時候。
  她的妹妹虢國夫人,曾經不施脂粉入宮而名動京華,可是,今天的虢國夫人,卻施了脂粉,她雖然艷光照人,可是,在今天,人們又以為虢國夫人的美麗及不上姊姊。
  一批批貴婦朝見貴妃。之後,謝阿蠻到來了,她著女官的禮服,率領楊貴妃隨身的八名侍女同時拜壽。
  到時,拜壽的儀式便結束了。
  楊貴妃在大歡喜中,向皇帝致謝,隨著,她命侍女為自己除下份量很重的后冠,舒了一口氣說:
  「今天好熱——」
  「進去換了衣服再出來吧!」皇帝體貼地說,「天氣並不熱,而是我們都穿得太多了。」
  「嗯,那麼,你進去歇歇,三郎,剛才累了你!」
  「我很好,一些也不覺得累!」
  其實,他們也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不久,午宴開了!龍池旁的草地上,錦幛中,長幔下,開了數不清的筵席,龍壇內的大殿上,四面長窗全都拆除了,也設有筵席,貴妃和皇帝同席,另外幾席是宮中的妃嬪和皇族中部分老一輩的公主和郡主,例外的是虢國和韓國兩夫人也在龍壇內的大殿入席。
  由一百二十名樂工所組成的樂隊為宴會奏樂。在宴會中侍奉的內侍和宮女,多至五百人。
  這是宮廷中少有的繁盛的大場面。
  楊貴妃面對著大場面,先是歡喜,漸漸地,她有些不安了。自己所得於皇帝的太多,自己的家族自皇家所得也太多,楊國忠的拜相,她以為不與自己相干的,但是,旁人以為這也是由她而致的。還有,她在今天早晨知道,皇帝真除楊銛為殿中秘書監,楊錡由鴻臚卿轉為光祿卿;楊國忠的長子楊暄,驟擢為太常卿,第三子駙馬都尉楊昢,將會繼楊錡而任鴻臚卿,還有國夫人,還有,她的親兄長又一次請辭使職和爵位——她的一門,太貴盛了。她雖然不是政治性人物,但有一般的常識,過分的貴盛,總不是好事。她知道「滿招損」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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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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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正經地向皇帝說:
  「我過生日的場面太大了,三郎,我實在當不起,還有,皇帝使楊氏一門太過貴盛,我覺得我們所得太多……」
  「玉環,天下昇平,為你的生日宴會一次,又有何妨?至於你的家人,也沒什麼,國忠是以他本身的才能取卿相之位的,其他,你的從兄弟,雖然因你的關係,但並不太顯貴啊!」皇帝說到此處,一頓,笑了起來:「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你的親哥哥做地方官,政績極好,有個和尚作詩讚美他——」
  「和尚讚美有什麼可希罕的?」楊貴妃也笑了。
  「那是一個有大名氣的和尚,法名皎然,作詩很好,他還是歷史上的大詩人謝靈運的第十世孫,不可小看他!」
  「你這位皇帝知道的可真不少,是不是查察吏治時得到的報告?」
  「這回不是的,我看到皎然的一卷新詩——」
  就在此時,有一隊舞伎魚貫而出,向皇帝和貴妃行禮,開始了霓裳羽衣舞。
  楊貴妃斟滿了一杯酒,向皇帝致敬。隨後,她低聲說:
  「你忙了許久,可以先去歇歇,睡一覺——」
  「這大場面,我不捨得就離去!」李隆基愛好熱鬧,何況,今天在場的,幾乎全是女賓。他願意放棄午睡。
  「三郎——」她低聲喚,「再聽一曲,你得去睡了,夜裡,我們還有節目!」她又稍頓,「我是說,你一個人好好兒去睡一覺,不要找阿蠻相伴!」
  皇帝吃吃笑,阿蠻沒有參與舞蹈,她留在堂上,來來去去地招呼著賓客。剛才,皇帝的眼睛正看向她,楊貴妃及時說了。老去而雄心仍在的皇帝很得意,點頭,自我飲盡一杯酒。
  楊貴妃的生辰是全天宴會——中午,有外面的人參加,晚上則全是宮內的人和若干皇族與最親近的外戚。
  皇帝睡了一覺,楊貴妃也午睡了一覺——謝阿蠻和虢國夫人作伴,去浴堂殿沐浴,讓侍女按摩。她們兩人商量今夜把貴妃灌醉。
  夜宴在沉香亭,苑中掛滿了燈。場面雖然沒有午間的大,但氣氛卻很好,宮內的小部樂奏擔任表演,幾名年事較長的妃子,也為楊貴妃所邀而參加了宴會,其中兩人,年紀和皇帝差不多,是皇帝二十歲以前在潞州時所納的妾,現在已白髮如銀,老態龍鍾了。平時宮廷宴會,她們已極少被邀,今天,楊貴妃對她們很恭敬,親自敬酒。
  虢國夫人和謝阿蠻聯合著使貴妃飲酒,她已微醺了,但還沒有發覺,皇帝看了出來,拉過虢國夫人說:
  「不可把貴妃灌醉,她生日,別煞風景!」
  「讓她醉了,今夜,我和阿蠻陪你!」虢國夫人柳眉雙揚,輕俏地說。
  皇帝的心情起了一陣漾蕩,但是,他隨即收斂了,他想到楊玉環午間催自己去睡的故事,從而想到了自己的年紀。他握住楊花花的手,低聲說:
  「今天,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且休。」
  虢國夫人睨了他一眼,再悄聲說:
  「過了今夜,機會就難得了——」她稍頓,轉而說:「那麼,讓貴妃和阿蠻對舞,我陪著你!答應我!」
  皇帝看虢國夫人的面孔上也有被酒的紅暈,他笑著點頭,而虢國夫人,自行斟出兩杯酒,敬貴妃姊姊,再請舞。
  「花花,你喝過多少杯酒了?怎的老是找題目讓我飲酒?」楊貴妃在醺醺中說:
  「舞,不行,我好久沒舞——」
  「腰腿硬了嗎?」楊怡逗著姊姊,「要阿蠻伴著你,舞一支霓裳中序慢調,慢調,總行的吧?」
  楊貴妃被激,不服氣了,她命人去取舞鞋,再轉向皇帝。
  「我舞一支霓裳破,你為我擊鼓!」
  皇帝還未接口,謝阿蠻已上前來向貴妃行禮,跪著為貴妃換鞋,娟美和文郁兩人,連忙協助。
  「阿蠻,我的舞鞋怎會由你帶在身邊?」
  「貴妃萬壽,本是備而不用的,現在卻備而有用了。」阿蠻笑說。
  於是,大唐皇帝擊鼓,貴妃起舞,破調是繁音,快舞,在薄醉中的楊貴妃舞轉著,稍微有些不穩,謝阿蠻相伴,小心地照顧著,一曲既罷時,虢國夫人又來敬酒了。
  過三十六歲生日的楊貴妃,終於醉了,她在夜宴中一舞之後,又連飲了兩杯酒,就不能支持,靠在墊上,把衣襟也拉開了。李隆基過去看她,坐在旁邊相伴,發現貴妃的內衣已汗濕,他輕輕地以巾為她揩拭頸項,她合著的眼皮抬了一下,向皇帝昧昧地說:
  「三郎,我的心跳得很快——」
  「哦,你歇歇,我著他們做醒酒湯來!」
  她緊緊捏住了皇帝的手,喘著說:
  「我好久沒飲這麼多酒,今天可真的不行了,三郎,先給我一枚酸果……」
  楊怡悄悄地立在旁邊,她聽到皇帝和貴妃之間的細語,心中有著惘惘的感傷,她從他們之間的小語發現,雙方都是有情的,而且是深情的,但皇帝對自己,卻膚淺得多了,皇帝與自己,只是欲的結合。
  她想到自己在繁華場中,也有幾個情夫,然而,像皇帝對貴妃那樣的卻沒有。她檢討著,為何自己不曾被愛,被人真正地愛?
  她想:「是因於我自己的浮動嗎?」
  現在,楊貴妃含著酸果,吸取酸性的汁水,皇帝挨得她很近,溫柔而體貼地——不知在什麼時候,皇帝手上有了一柄婦人用的小扇,輕輕地為她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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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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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舞依然繼續著,楊貴妃徐徐地坐直了,她發現自己中酒有相當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
  「三郎,我真的醉了,不該舞的——我先回去,讓花花在此陪你——我,要睡……」
  「我和你回去!」皇帝不加思索地說出,並且命人備車。
  楊怡退後了幾步,抬手命謝阿蠻過來,囑咐她送貴妃,同時又告誡她不可再胡鬧了。
  宮苑中的宴會雖然仍在進行,但因於皇帝和貴妃同時離去,情緒便立刻降低了。
  皇帝回到飛霜殿的長生院,親自給楊玉環喝了一小杯醒酒湯,讓她和衣躺下——他知道此時若讓她多動,必然會嘔吐的。
  謝阿蠻小心地為貴妃除了舞鞋,轉身要出去,皇帝叫住她,阿蠻扮了一個鬼臉,怯怯地伸出右手。
  「我該挨打,你打手吧,是虢國夫人和我商量了使貴妃醉一次,貴妃好人事,我們先慫恿那幾位老妃子每人敬貴妃一杯壽酒,又請六女官代表各局敬一杯……」
  「小東西!」皇帝看著她嘻皮笑臉的可憐相,笑了,在她的手掌上輕打一下說:「不許走,在此服侍貴妃——」
  「是,陛下——」她應著,但她並不是一個聽話的人,一轉眼就溜了出去。
  皇帝坐靠在一邊看視醉臥的貴妃,侍從宮女們聽到皇帝說不許阿蠻走的,當謝阿蠻溜了出去之後,便有人來報告,皇帝不介意,揮揮手說:「由她去!」然後,他也合上眼皮養神,偶然會抬一下眼看貴妃。
  風順,遠處有樂聲傳來——幽邃中的輕揚,那似是撫慰靈魂的樂聲,皇帝以手指輕輕地按拍,進了恬適的朦朧之中。
  大約有半個時辰吧,楊貴妃睡著一覺而醒了,她嚷著熱,她的聲音也使朦朧中的皇帝醒了——那是非常舒服的自小睡中醒來,他哦著,看貴妃。
  她已自行解帶和在脫外衣,兩名侍女連忙上前協助。
  外衣脫了,楊貴妃又拉開內襯的長衣,侍女又為她除下,如今,她只剩下細麻布的內衫——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她那微腴而又停勻的軀體使皇帝喜悅,皇帝移身過去,輕輕地摟住她,同時,皇帝發現她的內衣有幾處汗濕,腋下的汗濕有很大的一片,他說:
  「玉環,換一件衣,那會受涼的!」
  她撩著頭髮,說好,侍女們取過了內褸衣、大巾,為貴妃換衣,同時,皇帝本人也替換了衣服。
  貴妃的髮飾都取下了,長髮散披著,剛才的酒意,至少已消了一半,她起身,向皇帝嫣然一笑,由兩名侍女扶著入更衣室。
  皇帝在神往中,剛才,貴妃更衣時所見——她一身白皙,圓潤,如美玉無瑕。
  倏忽間,許多往事重回了,他想到了技藝房中的往事,他想著溫泉初浴的往事……
  樂聲悠悠地傳來,他在無數的往事中兜著圈子。美麗的圈子……
  他想到名花傾國兩相歡——
  他獨自笑了,取飲几上的醒酒湯,那是貴妃飲過而留剩的,他不察而飲了一口,皺皺眉,又笑了。
  當他在往事魚貫而來又魚貫而去的思維中神往時,楊貴妃從更衣室中出來,她赤著足,很快地到皇帝身前蹲下來問:
  「你一個人在想什麼?我醉了,好久沒飲過那麼多酒!」
  皇帝捏住了她的雙手,很冷,她的面頰貼著皇帝的手背,也冷冷的,顯然,她一定用冷水沐洗過。
  皇帝柔和地告訴她,自己在回想與她之間的往事,皇帝也告誡她,不可用冷水,以防傷風。
  貴妃的醉態雖然已消,但是,貴妃依然有些酒意而在興奮中,她挨著皇帝喃喃地說了一些有關今天兩次宴會的話,便枕在皇帝的腿上——
  樂聲隨著風,偶然會一陣陣地送入——
  她傾聽著,問皇帝:「她們還沒有散?」
  「我們走了,花花大約在那邊作主,這人要的是盡歡,再加上那小鬼,今天不知會弄鬧到什麼時候!」皇帝撫著她的長髮,悠悠地說,「花花是一個特出的女人,倘若她當上貴妃,很可能會像我的祖母!」
  「花花不會弄權吧,她只要享樂!」
  「那是環境的限制,她的性格,喜歡表現,有權可弄時,她會弄的,但她不會弄小權,她是有雄心的一型人!」
  「三郎,反正她不是貴妃,由她去!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有人報告亥初二刻)於是,貴妃又說:「該著她們歇了。」
  「由他們玩,我們兩個靜靜地在一起,多好!」
  他們靜靜地在一起,愛好繁華茂盛的大唐皇帝忽然覺得兩個人靜靜地在一起也很可愛。
  以前,他對兩個人在一起,要的是欲,情兼欲的享樂,今宵,他忽然悟到情的享受!
  於是,他把自己所想的告訴貴妃。
  貴妃抱住他的雙腿,軟綿綿地應著,告訴皇帝,她自己在此時只是不想動,酒醉之後,全身都軟了。
  雖然如此,她依然顧到外面的宴會,她再對皇帝說,不能任由她們通宵達旦,宮中一些年長的妃子會吃不消,接著,她命身邊的侍女阿芳去通知。
  不久,他們靜態被破壞了,樂聲由遠而近,他們先沒有留意,漸漸地,皇帝聽出了千秋歲的曲調,他搖撼著她說:
  「一定是花花來了,她帶了一些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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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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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她呢!已這樣晚了,他們還不睡覺!」
  虢國夫人也醉了,著名的舞伎謝阿蠻也醉了,這兩人在宮中本已是無所不為的,現在,乘著酒興,領了十二名樂伎入飛霜殿,樂伎們留在門外,她們兩人歌唱著入長生院,再為貴妃拜壽。
  皇帝和貴妃都為此而大笑。
  靜態的享受雖然被破壞了,但是,虢國夫人和謝阿蠻醺醺然地闖入,也帶來了青春式的狂誕的歡樂氣氛,他們在大笑中接受祝賀,楊貴妃為人也並不笨,她正式傳皇命,各賜酒一觚,把楊怡和謝阿蠻也灌醉了,但她們兩人依然唱著歌出去。
  這是宮廷大繁華的一天。但是,在這一天之後,大唐皇帝的性情上有一些變化,他對繁華盛大的場面,有了厭的傾向,他對那一夜貴妃醉後的靜態享受很是依依。
  由於偶然的意念流轉,一個月後的宮廷乞巧節,他只命循例舉行慶典,不設宴會。
  每年的七月七日,宮廷中總會有一個宴會的,自楊貴妃入宮之後,七月七日的宴會,規模多數是較大的,今年,皇帝命各自乞巧行樂,不舉行集中宴會,外面的人也不召入宮。
  飛霜殿有一個小型的乞巧宴會,那就是皇帝和貴妃的,有一班樂伎奏樂,飯後,張野狐、賀懷智、李龜年、馬仙期等著名樂工,入內奏了一曲,領取乞巧節的賞賜之後就退出了。
  謝阿蠻陪侍著,但她忽然收斂了,很斯文和守規矩——楊貴妃知道阿蠻有傷心事,她的情人陳方強已別婚,瞞著她,而她和一位皇子之間的戀愛,又毫無真實發展,因此而鬱鬱不歡。
  當燃香過半,宮人分取了乞巧果品之後,阿蠻也告退了,皇帝喜歡靜態,但他又是長期熱鬧的,今日的靜,使他又有了悶鬱之感,入室之後,他坦率地說:
  「今夜有些悶!」他伸出雙臂,「應該多找一些人的。」
  「你還是一樣!」楊貴妃笑了起來,「很好,下個月你七十大慶時,我們熱鬧一番作補償!」她說著,雙手捧住皇帝的面孔,「真看不出,你七十歲了,從體力看,你好像比太子還要強一些!」
  「那是實情!」皇帝撩起袖子,一彎手臂,「你摸摸,我依然是皮肉結實的!」
  她撫著他的手臂,悠悠地說:
  「但願牛郎織女保佑你,到八十歲時也如今日,到九十歲時也是一個樣子——」她說,偎依著皇帝,「三郎,這是我的自私,你明白嗎?」
  「這是你的自私?」
  「是的,你健朗,長命,我好有個依靠呀!我比你年紀小許多,只有你長命,我才有福享,三郎,再有二十年,我心滿意足了,照你現在的身體,再有二十年,一定不成問題的。三郎,你不忌諱我這樣說吧——我不相信一個人能活到百歲的!」她娓娓道來,手指則輕柔地摩挲著他的面頰。
  這一席話使皇帝感動,他細說:
  「為你,我一定好好保養,活九十一歲吧!」
  「活九十五歲——配九五至尊,自然,能活一百歲更加好!三郎,我們上樓去,向牛女雙星祈福!」她說著,挽了皇帝走,上長生院的樓。
  這是好天良夜,他們在樓上的廊間看著星河。織女、牽牛雙星似乎可見。
  楊貴妃虔誠地雙手合十,喃喃向天而禱。
  大唐皇帝笑了,摟住她坐下來,輕輕地說:
  「人壽在天,亦在人為,牛郎織女只管姻緣不管壽夭的,其實,他們自己一年一會,也自可憐!」
  「三郎,我不以為他們可憐,千年萬年,年年能相會一夜,又有什麼不好,他們才不可憐哩!」
  「你這樣說也有道理,」他摟緊她一些,再說:「在人間——哦,『神龜雖壽,猶有竟時』,」他念出兩句詩,再說:「玉環,我們起來,向雙星祈禱:人壽難期,但願我和你生生世世,永為夫妻!過了今生,還有來世!」
  「三郎!」她激動地叫著,站直了,至誠地向天上的雙星說:「願生生世世永為夫妻!」
  於是,李隆基攜著她的手走到欄杆邊,依著柱說:
  「現在,我覺得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也很可愛,比人多更好。」他稍頓,又說:「玉環,你放心,我的體力,相信再有十年是一定可以的,李林甫死後,我忙一些,我想,到明年,國忠可以承當大任了,國忠很能幹,但經驗不足,也缺少威望,再培養他一年,大約可以了吧!」李隆基平和地說下去:「我自己也會收斂著,好好保養身體——」
  她又偎依,至情流露地說:
  「三郎,為我——為我而珍重!」
  他們在偎依中,默默地過了一些時,皇帝說:
  「國忠有幹才,可惜讀書不多,對大政方針,有時欠缺領悟,譬如對安祿山,他總有疑心,以為安祿山兵權太重,手下蕃將太多,會反——他不明白,天下承平已久,要反,談何容易,第一人心不附,再者,安祿山文化低,武夫而已,沒有文書者,又何能爭天下……」
  她伸出手,輕輕地掩住他的嘴。
  「我們在一起,不要論天下事,你聽,下面蟋蟀鳴聲,比賀懷智琵琶獨奏還要好聽!」
  於是,皇帝吻著她的手心,傾聽著蟋蟀的鳴叫。
  夜將半,她再向牛女雙星說:「生生世世,永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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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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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在欲的境界之外昇華,他們都想望著永恆。
  (註:前人謂「七月七日長生殿」在驪山,誤。據唐代記載皇帝行動的書,皇帝從來沒有在夏天和重九之前到過驪山,驪山溫泉只是避寒之地。長生殿或長生院,則是宮中對皇帝寢宮的泛稱,並非專指一宮。)
  乞巧節過後,朝中和宮中都為皇帝的七十大慶而作籌備了。李隆基嗣位為皇之後,人們把皇帝的生辰定為千秋節,成了國家性的一項慶日。三十多年來,每逢千秋節,內外都會有慶典,但是,李隆基不願在自己的生日作一般的鋪張,對外,他只作賜酺之類惠民的事;另與臣下們作詩酒之會,宮中舉行尋常宴樂。六十幾歲時,他怕老,不願人們顯著地提出。但今天七十大慶,自不能再平平而過了。
  宰相楊國忠參照前期的祝壽作風,鑄了許多面鏡子,那是大唐皇朝的傳統,唐太宗以鏡子能反映物象,把它視作自我檢討的象徵。楊國忠本身雖不是文人,但他還是懂得的,他特製了一面銅鏡,找了最擅長作吹捧詩文的給事中王維,請他題字,王維將自己舊日所作一首捧皇帝詩中的兩句交篆書家李陽冰寫在鏡後,命工匠刻鏤,那是以下十四個字:「共歡天意同人意,萬歲千秋奉聖君。」
  楊國忠在大壽的前幾天捧了這面寶鏡呈獻皇帝,其他一大批鏡子,註明了等次,獻供皇帝作賜贈給百官的。
  這位宰相做事很是周到。這位宰相也很能利用機會,他在宮中以附帶性式提及一位次席宰相的繼任人選,他反對和安祿山有密切關係的吉溫為相,改以文部侍郎韋見素入相,皇帝也同意了。
  於是,八月初五到了,那是大唐天寶皇帝的七十大慶壽辰,百官在興慶宮的興慶殿大朝上壽,皇帝贈送百官各一卷「千秋金鑒錄」,那是開元時代的宰相張九齡作的。
  大朝,除賀壽之外,不議事,朝儀罷,開放興慶宮,任由百官在興慶殿後,龍池的周圍遊覽,南面的勤政務本樓,花萼相輝樓也開放。
  興慶宮是大唐諸宮城中最特出的,正門興慶門向西開,其餘各宮城的正門都向南。興慶宮還有不同的地方,南、西城上,都能看到市中的活動。城上和市街行人可以互相對話。
  楊貴妃在花萼相輝樓接待皇族中人以及大官員。皇帝休息了一些時,再出,也到花萼相輝樓,在樓上的西廊和南廊出現,接受城外百姓們的歡呼。
  皇帝作了一首詩,也於此時傳抄和唱頌,城外的百姓們在路上拜舞,高呼著萬歲。皇帝命人開啟宮門,賜城外百姓酒食,並且選了年老的百姓男女各七人入宮,賜帛和金銀錢與酒食——這也是大唐宮廷中的一項特例。
  (註:唐玄宗李隆基生日為八月初五,百官請以是日為千秋節,見於開元十七年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張說所上表,佈於天下。唐實錄誤為八月初一,以用干支記日而誤,王維有重九賀壽詩,應該不是賀生辰。)
  大宴分在花萼相輝樓、勤政務本樓舉行。楊氏家族人員成為千秋節中最受注意的人物。楊貴妃在這一天上表現很和諧,她由高力士陪了和許多大臣相見,然後,她在皇族人員中出現,壽王李瑁在,但當楊貴妃出現時,及時迴避。
  時間並未使往事完全褪色。
  時間,同樣沒有使楊玉環的美麗褪色。
  百官們都欣賞著這位明艷華麗的貴妃,早年見過她而後外放的大臣,驚訝於她的駐顏有術。
  至於三位國夫人,如今只剩下了兩位,秦國夫人故世了,但美麗的虢國夫人也風華不減當年。只是,她似乎自斂著鋒芒。
  真正盡斂鋒芒的是宰相楊國忠的妻子裴柔,她在宮廷大宴中只陪侍宮中老年的妃嬪和公主、郡主,沒有到命婦群中酬酢,楊貴妃邀她,她也只是尋常地行禮而退。
  下午的內宴,宰相夫人也相當拘謹,她和丈夫的性格不同,她的出身是歌伎,但教養很好,沒有人因她出身低而看輕她。飛揚恣放的虢國夫人,對這位從嫂自來是尊敬的,她們之間的相處,自微至顯,也總是和洽的。
  今天的內宴舞樂的花樣很多,樂工中的傑出人物,馬仙期、賀懷智、雷海青合作著改編成「阿那曲」,作為慶典中的舞曲,由謝阿蠻主舞——那和通行的舞蹈不同,據說,「阿那曲」的舞蹈,自遙遠的大秦國傳至大食而再至中原(註:大秦為意大利的羅馬,大食為阿拉伯)。這新舞蹈以用足尖舞和手的姿勢與腰的動作相配,比一般舞蹈為艱難,自然,這是新鮮的。
  李隆基為此而大樂,詢問楊貴妃:「有這樣的舞,為何不先告訴我一聲?」
  「我也只在昨天才知道的,聽說,阿蠻苦練了一個月才能演出,這小鬼,今天是盡心盡力了!」
  「那該作一首詩來記事,讓後人知道有阿那曲——我召王維來寫詩——」皇帝欣然說。
  「王維的詩只是歌功頌德,他寫不出來,命他寫,還不如讓我來作一首!」楊貴妃放肆地說。
  「好啊,貴妃有詩——」李隆基高聲道出。
  楊貴妃本是信口說說的,經皇帝一叫開,她不得不作了,她退後,命文郁相助,不久作成了如下的一首「阿那曲」:
  「羅袖和香香不已,紅蕖裊娜秋風裡,輕雲嶺下乍搖風,嫩柳池塘初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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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六卷(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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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貴妃很少作詩,這首阿那曲純記舞姿,很快就傳開了,但是,阿那曲卻很少人能演出,因為太難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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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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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天寶十四載,天下昇平,繁華茂盛,比去年的發展更高,宰相楊國忠掌政,似乎也真能繼承李林甫而守成。不過,皇帝對楊國忠的相權有若干限抑,較特殊的事件,仍然由他自己決定。楊國忠和另一位宰相韋見素,共同發現了安祿山擁兵,擴展勢力的情況,必然會有異謀,他們曾聯合著一再請求削減安祿山的權力,防患未然。但是,皇帝卻不答允。漸漸,楊國忠覺得情勢越來越嚴重,便奏請以安祿山為宰相,召入朝中,藉此分散他三道的兵權。
  皇帝答應了,可是,當詔書已草就,皇帝又改變了主意。把召安祿山為宰相,任命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為河東節度使的四道制命都留下不發出。皇帝另派內侍輔璆琳為使,到范陽去觀察情形——皇帝對安祿山的勢力擴充有疑心,但他又以為自己待安祿山如子,這名胡兒不應該變心,再者,他要貫徹以胡制胡的政策,對安祿山以蕃將代漢將的作為也不以為非,此外,李隆基也以為只有安祿山的兵能擊退東北的胡人,再者,調動,也可能出事。
  因此,他猶豫而不願調動安祿山,而內侍出使回來,受了安祿山的蒙賄,報告安祿山雖狂傲,但頗滿足現狀。
  於是,在初冬十月,皇帝一行便上驪山華清宮避寒了。
  今年避寒的規模很盛大,皇帝的一行人才上山,詔命即日頒下,著若干官員和命婦也上山避寒,梨園子弟除了第一批隨駕的之外,第二批又去了近兩百人。
  大唐皇太子在楊國忠為相之後,情形好轉了!在李林甫時代,他不能也不敢有任何活動;但李林甫死後,楊國忠對太子很恭敬,利用相繼而予太子若干方便:今年,太子隨駕上山,也有相當多的扈從人員。其餘諸王,同樣也獲得方便和供應(楊國忠為未來而結好太子)。
  對於楊國忠的當權,有不少人為之側目,特別是朝廷中的儒臣,山東大族,他們認為楊國忠既無德望,又無文采,一個事務人才居然做首相,很是不平。但在李林甫時代受壓抑的皇室人員,卻對他有好感。
  恆王李瑱是其中之一,如今,他大膽地熱戀著宮中最受人注意而不可捉摸的謝阿蠻,以前,他不敢明目張膽。
  一上山,恆王就找謝阿蠻去玩了——
  楊國忠在山上卻找了太子議事,他求懇太子協助著向皇帝晉言,召安祿山入朝。
  太子和安祿山是不洽的,因為安祿山以前入朝,很有些輕視太子,但是,太子李亨對於楊國忠的求助,又只是敷衍,他不願在父皇那邊做出積極的表現。
  此外,在楊國忠為相而給予太子若干行動自由之後,李亨也暗暗地培植了自己的勢力。一位曾被楊國忠所斥的侍郎房琯,如今成了太子的賓客,太子系統的人認為:讓楊國忠和安祿山相鬥,對太子地位會有好處。
  李亨回憶著李林甫獨攬大權時,自己是不能有任何活動的,宰相對太子的監視,比之皇帝更嚴,他擔心有朝楊國忠也會如此。因此,李亨雖也看到安祿山的勢力擴展所出現的危機,卻不做積極性的建言,而太子的門下客,反而製作將相不和的流言。
  於是,在驪山華清宮,宰相楊國忠直接向楊貴妃求助了——他曾先請虢國夫人說過,沒有滿意的答覆,便直接和貴妃談。
  那是在一間普通的房屋內,時間是皇帝午睡休養時。
  「國忠,我從來不預聞政事的,皇帝也從來不和我談大政,我如說,他會奇怪,甚至可能起疑!」楊貴妃坦然說。
  「玉環,我知道,不過,事態真的很嚴重,我當著家,不能坐視!外面有謠言說我和安祿山因私怨而不和,所以我排擠安祿山,其實不是的!我壓不住安祿山是事實,當年,李林甫是壓得住他的!」楊國忠低喟著,「因為我壓不住他,危險也就更大,玉環,這是為國家,不論如何,你要盡一分力!」
  對於楊國忠這一席話,楊貴妃驚詫了,她認真地問:「四海昇平,安祿山真的敢造反?」她稍頓,又說:「以前,我聽到一些反叛案,其實並不真,如果說李林甫生前要造反,我就不相信,那時,安祿山好像是力證李林甫勾結外族,有異圖,你是主理此案的人——」
  「玉環,情形不同,李林甫勾結外族,大約不假,但是,他的反和安祿山的不一樣,目前天下精兵,大多在安祿山手上,倘若他一有起兵,朝廷會無兵可抗!」楊國忠切切地說,「在上山之前,我請花花和你說過,最好能請高力士出面——」
  她沉吟著,慢吞吞地說:
  「花花和我說過兩次,我不相信,再者,那時候高力士患病在休養,我也沒問他,既如此,我見著皇帝時,向他提出,不過,皇帝如追問起來,我只能說明你向我說的,我的一些人事關係,皇帝都知道!」
  「這也不妨事,玉環,最好是你說先聽到別人說,然後再及於我,否則,不大好,因為我向皇上提過許多次都沒有結果,而我,平時不曾認真找你轉言過!」
  「我來設法試試!」
  「玉環,今天能進言吧?我怕——希望能早些有決定!」
  「如此急?真有如此危險?」她驚動了。
  「是的,我每天都在擔心,皇上的興致又如此好,這樣早就上山,又召邀許多人來,我實在不放心,自己設了一個專驛,十二個時辰都傳消息,為的就是安祿山!」楊國忠坦率地說出,「只要調他入朝,將三鎮兵馬分由三個人統領,那就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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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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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楊貴妃說著,拉了鈴繩,一名侍女進入,她命召靜子來。
  靜子是貴妃身邊的侍從女官,凡是有正經事時,貴妃總是找靜子處理,此刻,當著楊國忠的面,吩咐靜子到華清宮的凝翠殿長生院去等著,皇帝一醒,就著人通知自己。
  「國忠,今夜之前,我就著人告知消息!」楊貴妃微笑著,「我派靜子來如何?」
  「我想,還是讓花花在黃昏前進來一次,她傳話可靠些,由宮中女官傳話,一旦為他人知,就不得了!」
  「隨便,花花幫你,好像死心塌地——」楊貴妃說到此處,一頓,欲言又止。
  「貴妃,是不是也聽到流言,說阿怡和我有曖昧?」楊國忠敏快地問。
  「是啊,我聽人說,似乎很久了,我沒理會!」
  「一個人失意時,無地容身;得意了,也有煩惱,謠言會莫名其妙地來,阿怡的性格你自然知道,我這樣的人,阿怡怎會歡喜?再者,阿怡和我相處最久,在巴蜀時,我們就在一起言笑無忌,她也時常接濟我,謠言太可惡——」楊國忠苦笑著,「阿怡自己也聽到,她毫不介意,但是,這對我卻很可怕,唉——我,一言難盡……」
  這樣,憂心忡忡的楊國忠辭出了。
  楊貴妃有些煩,她走出去,在苑中閒步,不久,文郁拿了一件披風給貴妃披上。「我不覺得冷——」
  正在此時,錦夢兒在一角奔過,看到貴妃時就停步,再徐徐上前行禮。
  「阿蠻呢?你們上了山,人影也不見了!」
  錦夢兒垂著頭,嚅嚅地說:
  「阿蠻在太子殿下處,她又另有約,著我去回了,改期!」
  在過去半年,謝阿蠻到過東宮有三四次,恆王李瑱的往來也轉為密切,此外,楊貴妃又知道阿蠻和一位皇孫很好,那是已故棣王的兒子宜都郡王李俊,是皇帝的孫兒。楊貴妃對阿蠻周旋於祖父、兒子、孫子三代間,很不滿,但由於自己在兩代之間流轉,又不好說得,她勸過阿蠻嫁人,可是,阿蠻又漫不經心。
  此刻,貴妃看著錦夢兒,苦笑著問:
  「又是約誰,要改約?是新人嗎?」
  「陳留郡王李倩,」錦夢兒低頭說,「是相識不久的!」
  楊貴妃沒有再說話了,她在想一些事。李倩是榮王李琬的兒子,李琬早年就有名聲,一度也傳有被立為太子的可能,人們說李琬是一個賢能的皇子,但楊貴妃卻不以為然,她想,一個人年紀還不算大,已有子女五十八人,怎能稱賢?同時,她又聯想到已故的棣王李琰,子女更多,單是兒子就有五十五人!隨著,她又記了起來,當今皇子中,兒子次多的是延王李玢,有三十六個兒子。想到這些,她笑了——她想:阿蠻在皇孫中找人,那真個容易不過!她再想:倘若把所有的皇孫集中起來,一定很好玩,皇帝七十大壽時,皇孫到的只是有封爵的,而且經過選擇,太小的不讓入宮。
  她在漫步中自語:「明年皇上壽辰時,我來安排,所有皇孫、孫女兒,全都入宮。」
  不久之後,她見到皇帝時,首先就問:
  「三郎,你能不能立刻講出你有多少孫兒和孫女?」
  李隆基一怔,忽然大笑:
  「每個月的月底都有一份報告的,我知道,只是一時記不起來了,好幾百人,哦,我從前立十王宅,百孫院,其實又何止十王,百孫更遠遠不止——」
  「三郎,孫兒女的總數,會不會上一千?」
  「哦,可能有,如果加入外孫、外孫女,一定過千,我只記得阿琰居第一位有五十五個兒子,女兒三十一人,榮王的子女為五十八人,這兩人子女多,所以記得,其餘,有子女三四十人的也很多吧?」皇帝聳聳肩,「阿琰當時胡來,我廢了他的王爵,囚禁在鷹狗坊,後來放出,就死了,其實,他也沒大錯,等明年復他的爵位吧——哦,琰兒的子女有爵位的不多,我該先問問給予他府中的給養夠不夠!」皇帝忽然間有兒女情了,他稍思,又說:「我的兒子中,還有未婚的哩,恆王瑱,這孩子,不知何故,拒婚了兩次吧!我應該嚴責。」
  「算了,這種事犯不著嚴責,是嗎?」楊貴妃的意念在流轉中,她不知道壽王如今有多少子女,她想,回頭去查查簿冊——她又想到自己生的兒子,長子,今年已足十八歲,應該結婚了,何以不見報告?即使次子,也可以婚了,於是,她出神著。她想,也可能已定了婚,自己不知道。
  「玉環,你找我就問這些嗎?」李隆基悠悠地問。
  於是,楊貴妃從自己偶然興發的遐思中醒覺過來,轉向現實,提到安祿山的問題,她很自然地說:
  「我先聽花花說過,後來,聽另外一些人說,好像連阿蠻這小鬼也來問過我,你曉得我所知不多,沒得說的。只有著她們不可胡言亂語,今天,國忠為了我哥哥的事而來,也提到了安祿山的事,他說,他向你請求了好幾次!」楊貴妃稍微頓歇,再接下去,「我聽他說得很凶險,忍不住要問問!」
  「哦!」李隆基漫漫地應了一聲,面色轉為嚴肅了,雙手不自然地一攤,「問題的確嚴重,國忠所慮,不是無因,只是,只是……」
  「三郎,既然如此,就調他入朝好了!」楊玉環隨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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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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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環,沒有那樣簡單的,我也想過,倘若安祿山不奉詔命,立刻會出事,他勢大,真要有行動的話,對國家來說,是極為嚴重的威脅!因此,我只能用懷柔政策,用感情來羈絆住這人,使他暫安,慢慢地再設法削弱他!」皇帝喟歎著,「這是一個大問題。」
  「三郎,國忠說得很凶險,他認為隨時可能生變!」
  「這個,很難說了,國忠處理這一個問題,不夠好,他在中書省和同列也談及安祿山會有異圖,雖然不是在朝堂提出,但中書省耳目也不少,消息會傳出去,朝內疑他,他自然會不安而要求自保,甚至會因激生變。上次,國忠奏請以安祿山入相,我在草詔已具時停止發出,就怕因激生變,總之,這事很麻煩,國忠壓不住安祿山,我也疏忽了一些,才弄到今日的局面!」
  「三郎,聽說安祿山不滿國忠,如果把國忠罷相,安祿山是否會安心而不會造反?或者,罷國忠,以安祿山代之!」
  李隆基苦笑著搖頭。
  「玉環,你把天下事看得太簡單了,罷了國忠,安祿山以為朝廷怕了他,他會更加驕傲,至於以他為首席宰相,事實上不可能,且不說他是胡人,安祿山讀書太少,識字可能也不多,如何能做首相?再者,目前情況,即使以他為首相,只怕他也不肯入都城的!」
  「那怎麼辦?」楊貴妃認真著急了。
  「只能故作安閒,穩住安祿山,今年上山之前,我派使臣去邀他來華清宮,他避而不來,七月間,他獻馬,河南尹以三千匹馬,每馬兩人,隨行蕃將二十二人,恐怕有變,上表請我制止,我准許,這一著我錯了,應該讓他獻馬來的,數千人入長安,我們稍加佈置,能有什麼作用?阻止他獻馬,安祿山必不安,也以為朝廷真的怕他。唉,煩人的事,現在已無法動,只能當他沒事,希望挨過了年,我派去的人能在那邊發生作用!」
  不關心政治的楊貴妃為此而憂愁了,但是,皇帝卻很快就平靜下來,他說:
  「玉環,徒然發愁沒有用處的,這回上山,我做出大舉行樂狀,是讓安祿山知道,我很安閒,沒有防他的心,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忠在長安,我知道,他用了不少人在打聽消息,內外聯絡。哦,不談這些了——剛才你說,你的哥哥怎樣?即使論年資,好像也該陞遷了!」
  「國忠想調他入朝,那是因文部已有兩次簽呈,但我哥哥不願入為朝官,國忠來問我,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哥哥在湖州做得很好,讓我來想想,河南尹達奚珣明年任滿,或者調你的哥哥接他的官位,或者,調你哥哥入朝為御史大夫!他沒有理由不願入朝的!」
  「御史大夫不好吧?宰相是我的族兄,御史大夫又是我的嫡兄,不好,再者,我哥哥為人比較耿直,他一做御史大夫,萬一有事彈劾宰相,族兄弟起糾紛,那怎麼辦?」
  李隆基又笑,楊貴妃對政治依然是幼稚的,但他不願多說了,起身,邀了她去散步,楊貴妃利用這機會,著人召虢國夫人,她想到傳話給國忠。
  但是,皇帝阻止了,他說:
  「我們兩人在一起很好,何必再找阿怡來!」
  自從七月七日之夜以來,皇帝在情愛方面似乎真有了變化,他也不大去尋求恣放式的歡樂,他很當心自己的身體,他認真地希望自己到八十歲時仍和現在一樣,同時,自那夜之後,他對貴妃的情分,更進了一步——他把她看作自己晚年最好的伴侶。
  她伴著皇帝在新鑿設的一個溫泉池旁的聚翠亭畔小歇,聽樂奏。但未奉召喚的虢國夫人卻自行到來了。
  皇帝不想召她,但對她的到來又欣然色喜,他們在新溫泉的亭中,聽著小部樂奏而進食。
  楊貴妃利用空閒時,把自己和皇帝所談的告知楊怡。虢國夫人點點頭,再說:
  「明天,你再和高力士談談!國忠擔心都城中有安祿山的內應,對付這些,要仰仗高力士!」
  之後,當皇帝更衣後再來,虢國夫人提議夜遊。
  楊貴妃立即阻止,但皇帝忽然有好興致,吩咐排小車仗出行。可是,他們一行人才出華清宮苑門,就被龍武大將軍陳元禮諫阻了,陳元禮以宮外即曠野,防衛難周為詞請求回駕。皇帝一笑而罷,向悻悻然的虢國夫人說:
  「夜遊不行,改天,我們日游吧!」
  虢國夫人以夜遊被阻,在掃興中走了!
  但是,宮中另外一個女人,謝阿蠻,卻在山中夜遊——她先在太子府中玩,然後,她應宜都郡王之約,夜遊,把另一位陳留郡王的約會推到後天。
  她在夜間獨自騎馬回華清宮宮苑——在宮苑之外,她遇到了自己的舊情人,如今在禁軍已升為從六品上官階的旅帥陳方強。由於有人事照料,他比許多人擢升得快,而且,他也時時承擔一些較為重要的工作,今夜,他的一隊人就輪值守禁區第一線。一名隊正發現了謝阿蠻,便轉告,陳方強騎了馬趕上來。
  謝阿蠻本不想理會他的,但由於夜遊的心情好,終於駐馬,但仍然冷冷地看他,陳方強期期地說:
  「阿蠻,我們——我希望能再有機會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呢?用得著嗎?」她冷峻地回答。
  「以前,我告訴你,我的婚姻是被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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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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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我也告訴過你,在被迫結婚之前,你也該先告訴我一聲,記得嗎?現在,又何必提往事了?」
  「不是——我還是希望著,阿蠻,我妻以難產得病,據說,會不治……」
  她睨了他一眼,有怒意,但沒有說話。
  「阿蠻,我希望著——」
  「算了,做你的妻子,在產難病危時,你好像很開心,如果那人是我,你向別人如此說,我想即使不病危,也會氣死!」她說完,一拉馬,「太晚了,恕不奉陪!」
  陳方強不便在禁區內策馬,目送著妖嬈的舞人去遠——皇帝夜遊被阻,但夜遊回宮的謝阿蠻,順利地通過一重又一重的禁哨,她有夜間出入的通行牌,且人人都認識她,並無人向她盤詰。
  她入宮,問了皇帝和貴妃已寢,便回自己的居處,錦夢兒還在等她,而且告訴她一些事:恆王有約,皇帝在晚飯時曾找她,還有,與陳留郡王的約會已改訂!
  謝阿蠻心花怒放,獨自做了幾個舞姿,隨說:
  「今年運道可不錯,今天,太子正式向我表示,他日有機會時請求,以我為側妃,那個傻瓜,陳留郡王也想,嘻嘻,回來時,又遇到陳方強,他說他的老婆病危,會死!」
  「阿蠻,你這樣子太不像話了,貴妃也在搖頭,我說,這些人中,最好是恆王殿下……」
  「大家玩玩而已,恆王殿下至今是惟一沒有王妃的人,我能希望什麼?再說,皇帝也不見得會許我嫁他吧,錦夢兒,別管我!」
  ——這是著名的舞人的人生態度。
  時局雖然在非常嚴重中,但是,在驪山之上,大多數人完全不知道。楊國忠的緊張,也只有極少數的人得知,至於皇帝,似乎一些也不緊張,他在愉快中行樂。
  由於楊貴妃提到皇孫的數目,他還特別著人調查了諸王宅第的生活情形,把十歲以上十六歲以下的少年,無論有沒有爵位的皇孫,都接上山來,詔許遊覽華清宮各處。
  一個雪後的晴日,謝阿蠻和恆王李瑱在驪山宿驛以北的大阪上,玩滑雪板。
  宿驛以北的大阪,積雪盈尺,他們乘了特製的有齒高輪雪車來,車停在宿驛亭。
  他們從事長安貴族子弟的一種特殊的冬日遊戲:滑雪板,四尺半長,一尺半闊,上端翹起,中間有一根撐木,木上置有劃竿,中後部,設有騎木,從事滑雪者,跨騎在騎木上,推動劃竿,滑雪板就會前進,速度於推動滑行中不斷增加。但是,這種滑雪不易在速行中保持平衡,稍微不慎,就會翻側,因此,除了青年人外,少有人敢嘗試。著名的舞人謝阿蠻,擅長玩滑雪板。
  在驪山,她和皇子們玩過多次滑雪板,時時佔到優勢,恆王,看來較文弱,謝阿蠻第一次和他玩,她以為自己必然會勝的,但是,競賽的結果,阿蠻卻輸了。
  平時瀟灑,看去文弱的恆王,在偶然中現出了他的強勁以及智巧。不僅如此,在比賽之後,他們的感情有了躍進式的發展,恆王收拾起平時的隨喜式態度,嚴肅地講出了自己的愛慕心,而且,他指責了謝阿蠻的浮滑放恣,他要求正經和正式的婚姻。
  他們在雪地上,傾側的滑雪板旁談終身大事。起先,阿蠻以為皇子皇孫們只為一時歡樂,胡謅著以應,這引來恆王不滿,同時,恆王也坦率地說出自己的仙慕,因為阿蠻的不可捉摸而不願提正事,恆王又透露了秘密:他曾去掖庭調查過謝阿蠻的真實身份,現在,阿蠻受四品級的婕妤待遇,是貴妃的諭示,並非真的名列妃嬪冊內。那是指出,阿蠻並非皇帝的妃嬪,只是宮廷中的特殊人物,女官類的,可以嫁人。
  謝阿蠻被一個以風流瀟灑出名的未婚皇子的長期相愛和用心所感動了,她終於傾訴了自己在情場中的際遇與遊戲愛情的原因,她在最後誓言改變一切,以身相許。
  這是謝阿蠻生命中的一項巨大的轉變,次日上午,她急著去見貴妃,楊貴妃尚未起床,她直入,坐在貴妃的床上,急促地述說自己和恆王間的事,並徵詢貴妃的意見。
  初醒不久,尚賴在床上的楊貴妃,聽過謝阿蠻口述許多愛情上的故事,她對此一些也不認真,隨口說:
  「諸王中,恆王是一個怪人,他不好名利,皇上為他冊妃,他居然拒絕,皇上亦不加罪,聽說,他風流倜儻……」
  「貴妃,不是這樣簡單的,昨天,他都告訴了我,第一次冊妃,他並未反對,可是,詔下之後,不久,那女的卻死了,之後,過了兩年才為他冊妃,他拒絕。後來,又有一次,那是近年的事,他說第二次拒絕,是有所待。我想,他說的有所待,應該指待我——貴妃,不是我自作多情。」謝阿蠻眉飛目動地說。
  「也許是,恆王為人孤介,和別的皇子不同!」
  「貴妃,他的意思好像是要以我為妻,他說話很技巧,但意思該是的,只是,我想了一夜,我怎能有資格做王妃?」謝阿蠻撩一下散發,又說:「依例,我不能為王妃的,貴妃,你說是不是?太子說將來收我為側室……」
  「啊,你到底怎樣啊?又纏上太子!」
  「太子這樣老,比他的父皇還不濟事,我怎麼會?我只是隨口帶到,借此說明在身份上,我無可能做王妃!」
  「那是一個問題——」楊貴妃伸了個懶腰,「阿蠻,你以為恆王是真實的?不是哄哄你?你自己時常哄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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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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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才已說了全部經過,貴妃,我想那是真的,我和恆王同游已有多次,他用不著哄我了!」
  「照你的報導,那是真的,或者,恆王有辦法。男人要真的想辦法,也容易,以你為正妃如做不到,他可以自娶一位不相干的正妃,以你為側妃,讓另一個女人倒霉!」楊貴妃低吁著,「阿蠻,冷靜些,見多一二次再發癲吧!」
  謝阿蠻凝眸思索,叫出一聲對,再說:
  「他大約是用此方法,令多一個女人倒霉,由她去,我做恆王側妃,有實際的,名,無所謂!」
  「阿蠻,有一個時期,我想你成為壽王的側妃……」楊貴妃忽然深沉地歎息著,把話忍住了。
  「貴妃,你對我總沒好心,人家說,愛屋及烏,你只把我當一隻小烏鴉看待!」阿蠻笑著說,「為你的屋著想。」
  「算了,我又不曾真的做,再說,能做烏,也還不壞啊!」貴妃坐了起來,「阿蠻,別太過,皇帝大致不會放你!」
  「那麼,我要和貴妃爭寵?」謝阿蠻嘲弄地,「皇上又是你的屋,我也只是烏!皇上,絕不會不放我的,我知道,只要貴妃提出,絕無問題:貴妃,我想,恆王為人……」
  「小鬼,你再嚕囌,我正式奏請,以你為婕妤,或者升你為淑妃,看你還能不能到處亂走!」
  謝阿蠻並不著急,側身躺下,依在貴妃身邊,喃喃地說:
  「從今後,我要好好地再過來,從頭做人,第一,把陳方強這個人當是木頭人……」
  「阿蠻,你沒有梳洗就來了!你這人——」貴妃摸著她的亂髮,「太不像話——」
  「我性急,沒一個人可商量的,本來,昨夜回來,我就想來此見貴妃的!」
  「哦,我得走來,去看皇上。」
  「皇上昨夜外宿?」謝阿蠻扮了一個鬼臉。
  「我安排皇上在驪陽別殿睡,他很忙,也像很累,阿蠻,近來有不少事,你也別到處亂闖。」
  「近來有很多事,為何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哩,起來吧!」
  「貴妃,你去見皇帝,我就在此睡一覺吧,我幾乎一夜未眠——今明兩天,我和恆王相約不見面,別的約會全取消,從今後,我也不和別人玩了。」謝阿蠻說著,一翻身,向裡而睡,她和貴妃,雖然有尊卑之別,但她們交好甚於姊妹。
  楊貴妃裝扮成,臨出去時,謝阿蠻早已睡著。
  皇帝和宰相,還有幾位大臣在議事。她得知,連內常侍曾出使赴河北的馮神威、金吾將軍程千里也參加,一定是有關安祿山的軍國大事,她就不入內,在毗連的起居間中相待。
  內侍監袁思藝很快地進入告知貴妃:曾經奉使河北的內常侍輔璆琳,前天被秘密處死,京兆尹和金吾將軍於前晚及昨早,在長安城裡捉了不少人,都是和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忠有關的,他說,安慶忠左右有不少可疑的人物,現在已受嚴密監視。
  「輔璆琳死了,我還不知道,他該有同黨吧!」
  「潛入宮內的同黨,已查出有四名內侍。在金吾將軍中,據說也有,但我不清楚!」
  內侍監袁思藝剛說至此,有人來召喚他,那是皇命,袁思藝匆匆地走了。
  不久,高力士出來了,他請楊貴妃入內,但是,貴妃拒絕了,她不願參與軍國大事,她只是問高力士的健康。
  「我已好了,昨天和今天,我都騎馬出巡,只稍微有些吃力感覺,不妨事,再浸幾天溫泉就會大好,只是時局令人憂心,丞相又搜查到一些證據,接連三天,我們捉到可疑的人,內內外外,有三十多名,看來,安祿山真會反,皇上也不能避忌了,今早,召集了一批人商量對策,宰相自請,以他的長子陪同一位皇子或大臣到河北宣慰,拖時間,也等於以我們的人做人質,暫緩安祿山的行動!」高力士痛苦地說,「對此,我以為沒有用的!」
  楊貴妃緘默著,對於這樣大的問題,她是不能隨便發言的,她稍思,告訴高力士:自己回去,不在此等候了。臨走時,她再囑咐高力士,提醒皇帝吃藥——那是前年合成的通經活血、明目補腎的一種植物藥,經過太醫們一再試驗,認為無害而予皇帝每日服三次的。
  從前,皇帝也服食有刺激性的補藥,但已被楊貴妃所制止。
  現在,楊貴妃獨自出來,有些愁煩,她想到:虢國夫人的消息最是靈通,於是,她命備馬,囑咐了宮門監,又著人先行通知,便到虢國夫人府邸去。
  她只帶兩名隨從侍女、四名給事內侍和內侍宮衛十六人,此外,是宮門例有的八名騎衛為導。
  虢國夫人的驪山邸,就在華清宮旁,很快到了。
  楊怡已得通知,在門前相迎,她告知貴妃一項秘密:有若干人上密表,謂楊國忠只是因私怨而誣安祿山會反,那些上密表者中,有和太子很親密的人在內。
  楊貴妃更加煩亂了,她惘惘地問:
  「阿怡,安祿山到底會不會造反?」
  「我相信國忠的情報和判斷,一定會!」虢國夫人低喟著,「玉環,你得勸皇上調兵了,以前,皇上怕調動人馬,會激反安祿山,現在,我以為不必再顧忌了。」
  楊貴妃表示接受,再問了一些事,就回去。她意緒歷亂,騎在馬上,不自知該想些什麼或做些什麼——從她出生到如今,從來沒有體歷過打仗的事。如今,戰爭會發生,人們說得那樣肯定,可是,她有無限疑惑,甚至不相信這是真的。好好的錦繡世界,為何要用兵火來毀掉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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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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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解,她懷疑,可是,她又心亂著。
  當她回到寢院時,靜子報告,皇帝已先來了。
  李隆基主持了會議,因為商量不出方法,他主張在都城內外暗中戒備,靜觀,不必聲張。然後,他讓太子、宰相、驃騎大將軍、京兆尹和金吾將軍等人商議細節,就到楊貴妃那兒來。
  他知道貴妃出去,又知道房中有謝阿蠻在,但他還是入房,他想在床上躺一些時。
  溫暖的房間內,謝阿蠻酣睡著,睡裙撩得很高,他看到這位舞人停勻的腿和腳,但他沒有任何意緒,欲在床上躺下,轉念之間,又放棄了。他到外間,倚坐在榻上養神。
  不久,楊貴妃回來了,對時局,皇帝以輕描淡寫的口氣出之,他告訴貴妃,現在只是防患,並非真的有患了,即使真的有患,以大唐皇朝國力的深厚,也能應付任何變局的——楊貴妃看得出他有些勉強,但沒有再問。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十六日,庚午。
  驪山、華清宮,前幾日山區下過的雪,曾留在峰巒上,白雪皚皚。但華清宮溫泉區,沒有雪,山腰,還有一片樹林是綠色的。
  華清宮的高處是朝元閣。但是,朝元閣只是華清宮習慣性的高處,天寶六載,大唐皇帝修葺了峋嶁台,也將之劃入宮內。峋嶁台在朝元閣右上方,有一條修築精緻的山道,每隔二十步,有二十階石級,共有一百二十級。峋嶁台並非游宴場所,只是用來瞭望的。大唐皇帝和楊貴妃曾來,貴妃喜歡此地,吩咐擴建,但為高力士所阻,因為宮車不能上達,高處風大,即使騎馬而上,對老年人也不相宜。因此,貴妃又收回自己的意見,只加予普通修建。
  峋嶁台仍然只一所鍾樓和兩棟小屋,只是鐘樓重建了,可以容得下四五十人。
  今天,大唐天子的兒子之一,未婚的恆王約了宮中的舞伎謝阿蠻在此相見。但是,進入峋嶁台的通行牌,卻由謝阿蠻通過貴妃關係而取得的,恆王府的兩名內侍,先到台上來佈置。
  謝阿蠻是第一次到最高的峋嶁台,在寒風中,她很興奮,看看南方山脊伸展出去,有一連串烽火台,出神著,並且以恍然大悟的神氣告知恆王,自己曾聽貴妃說過,周幽王烽火戲諸侯而博褒姒一笑的故事是假的。到了此地,才真正明白了。
  恆王體會著,也領悟了,他說:
  「對了,烽火台在山脊上,此地舉烽,諸侯兵到來,兵至多只能到山下,褒姒怎能看得見?即使能看到,只多是幾鎮諸侯入覲而已,歷史書不可信!」
  在一起的情人,偶然悟及情理上的事。那是平時死讀書者所不能得到的。他們在現實環境中瞭解:從舉烽火到諸侯兵匆匆來又匆匆去,絕不是三四個時辰所能辦到的,最近的諸侯兵車,怕也要三個時辰才能抵達山下,周幽王可能舉烽讓褒姒看,博取她的歡喜,但她不可能見到諸侯兵的徒勞往返。
  他們看著烽火台而玄思,他們也眺望著溫泉而凝想,秦始皇帝曾經在溫泉中療惡瘡,據說,由驪山的一位女神所指示……
  他們在寒冷的峋嶁台上即興地談著不相干的事。
  兩名內侍,為主人生旺了炭爐,烤燒肉類,他們用手抓來吃,很粗獷,也很自然。
  這是山上一個有陽光的好日子,他們在寒冷的高處享受著動態的、有生氣的情愛生活。
  恆王談些風物、歷史,和現實不直接相關的故事,然後,他在不著意中詢問婚姻的可能性。
  「貴妃認為問題不大,也答應了我,在過年之前一定會找機會提出,貴妃說,這些天可不能提,安祿山的事使皇帝的心情大壞,什麼事都被擱下了。」謝阿蠻說,立刻問他:「你聽到些什麼?關於安祿山的——」
  「宰相說安祿山會反,另外,有一些人認為宰相所說的話不可靠,」恆王苦笑著,「父皇為此而煩惱?」
  「我想,不止是煩惱吧!據貴妃說,皇上在重憂中。」
  恆王對時事似乎不很關心,輕鬆地說:
  「我想,過一些時會好的,沒什麼了不起——」
  她訝異於恆王的輕描淡寫,在錯愕中看了他一眼。
  就在此時,華清宮正殿傳出了鐘聲。
  峋嶁台雖然在朝元閣之上,相距高度有兩百尺,但在朝元閣下面約三百尺處發出的鐘聲,一樣能傳上,只是,鐘聲由山腰傳上山峰,變得幽暗隱約。
  鐘聲,使他們凜神,而鐘聲以促聲三下為一個段落,也使他們驚異,謝阿蠻張望了一眼,問:「是火警?」
  「不會是火警,有火,我們這兒應該最早發現,三促聲鐘聲,是緊急召集,奇怪,發生了什麼事,有緊急召集?」
  「緊急召集?我從來沒聽到過!哦,我知道,每年都有一次演習!」謝阿蠻接口,「但今天不是呀!」
  「我們上來只有一個時辰多些,會發生什麼事?」恆王如是自語著,但並未移動身體。
  「你要不要去?」謝阿蠻問。
  「我是一個不兼領職務的王,可以不去,只是,華清宮突然緊急召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說著,轉而命一名內侍下去詢問。
  寒風中,鐘聲不斷,謝阿蠻的遊興被鐘聲擾亂了,政事雖然和她不相關的,可是,她生活在這個圈子內,又不能不關心,稍緩,她建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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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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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恆王並不緊張,迂滯地哦了一聲,阿蠻說:
  「我想到皇上的年紀!」
  「啊!是——」恆王被提醒了,匆匆而起,向下起,在行進中,李瑱又問:「今早,你見到過皇上嗎?」
  「我沒見,但知道,皇上很好,辰初起身,出去,赴溫泉沐浴,後來赴紫氣殿。」他們走到朝元閣時,已得知是緊急召集朝議,在正殿舉行,恆王舒了一口氣,有如釋重負之感,但謝阿蠻依然不放心,她建議同去見貴妃。
  「阿蠻,藩王朝見貴妃,要先請求……」
  「和我在一起,用不著的,再者,你也該見見貴妃!」謝阿蠻暗示了自己的婚姻問題。
  恆王李瑱還有些猶豫,但是,謝阿蠻卻快速地向華清宮的上清長生院走——華清宮有幾處寢宮,分別以宮名而稱,謝阿蠻知道,這幾天,皇帝和貴妃都住在上清宮。
  他們進入上清宮苑門時,謝阿蠻問了監門內侍,他們不知道為何召集緊急朝議,接著,由內侍傳報,阿蠻陪同一位藩王入覲貴妃。
  藩王入覲,有一定的禮節,雖然謝阿蠻先行求免,仍然稍微等待了一下,由四名執事內侍列班邀進。
  楊貴妃在側殿接待,行禮之後,命座,而性急的謝阿蠻已自貴妃的神色看出了有大事,急驟地問。
  「安祿山反了!」楊貴妃低喟著說,「第一次急報到來,安祿山於本月甲子日——哦,甲子是初十,在范陽反!」
  「啊!」謝阿蠻吃驚地吐出,「情形怎樣?」
  「第一次急報只說安祿山反,自范陽出兵,號稱二十萬眾,第二次急報說……安祿山在薊城南部閱兵出發,他的兵隊,以同羅、奚、契丹、室韋等族胡人為主體,報告說,安祿山部聲勢很大!」楊貴妃有所保留地說出。
  恆王怔住了,在面臨如此大事時,他偕同謝阿蠻而見貴妃,多麼不適合,再者,兵戈大訊,朝廷未曾宣佈,自己先聽貴妃說及,在體制上,也有所未合。為此,他起身行了一個禮,赧然說明自己和阿蠻在峋嶁台,聽到鐘聲而急下,是阿蠻邀了來此。
  楊貴妃懂得他的意思,勉強一笑說:
  「我這邊不妨,我不預聞政事,因此也從來不拘禮的,殿下只管放心,只是,在朝議未散之前,最好勿出宮!」
  「是——」恆王以為自己不宜在此留下去,應著,又說:「我到值院等候!」
  「殿下在此小坐無妨,我沒有事做的。」楊貴妃說著,又低喟:「皇上說天下會亂,從我出世到現在,從來沒打過仗,中原百姓在安樂中,以為戰爭只有在邊境上才會發生,現在,安祿山一反,可不得了!」
  謝阿蠻在迷惘中,不能問,恆王李瑱在不安中,因情勢太嚴重,他不敢發言。他們在緘默中挨些時,傳報:虢國夫人到來,恆王就借此請退,楊貴妃命謝阿蠻相送,並且說明,宮苑中應已戒嚴了。
  謝阿蠻取了正式通行牌,偕兩名內侍送李瑱赴值院等待,他們的遊樂,在緊張和黯淡中結束了。謝阿蠻在相送恆王時,內心有無窮的惆悵。
  在長生院,虢國夫人和貴妃在一起討論時局——虢國夫人已獲知安祿山起兵,假借了討楊國忠、清君側的名義;而這,是剛才楊貴妃不曾對恆王說的,如今,她們議論這一口號的反應。
  「安祿山已起兵反,反叛者的口號,照理不會受到重視的,是不是?」楊貴妃皺著眉,「我以為,讓它公開好了,國忠也太謹慎怕事了!」
  「國忠說,朝廷的人事複雜,」虢國夫人有著憂鬱,「好像,太子的一批人,近來很有些和國忠過不去似的!」
  「這個,我想也無妨,皇上大權獨攬,只要皇上信任國忠,他可以放手做呀!這時候,他要有不顧一切的魄力,行使相權,當機立斷!」楊貴妃忽然變得很剛強了。
  這使楊怡愕異,但是,她立刻想到,玉環的剛強,必然受皇帝的影響,她笑笑,不曾再就楊國忠的處境發言,轉而說:
  「希望黃河北岸的守軍,能好好打幾仗,阻遏安軍進展,我們這邊,才能從容應付!」
  「阿怡,據皇上剛才的判斷,我們在河北少有指望,皇上把希望寄托在守黃河!」楊貴妃正肅地說。
  「國忠事先也有些準備,他說,有密札付太原守將楊光翽,還有幾個城的郡守,著他們密切注意安祿山的動態,一旦有變,閉城堅守待援!」楊怡對軍事發展並不太悲觀,她再說:「沒有人會自願隨這胡兒反的,閉城堅守,總可以阻遏安祿山一個時期吧!」
  「我對這些不知道,只是聽皇上說,河北局勢一定是會很糟的!唉,很煩人!」
  此時,內侍張韜光和謝阿蠻同時到來,張韜光報告緊急朝議的情形——宰相楊國忠於報告安祿山反之後,聲言朝廷已有部署,安祿山的叛亂,聲勢雖大,必不得逞,短期內就可以設法敉平。
  楊貴妃感到意外,但她沒有細問。
  又不久,皇帝回來了,虢國夫人和謝阿蠻料到今日必有許多事,她們迴避了。
  皇帝於初聞急報,再主持緊急朝議到現在,連續工作了兩個多時辰,他有些倦,回來後,命備酒,楊貴妃勸他睡一覺,李隆基苦笑著說:
  「此時睡不著的,真糟,太平長久了,朝中竟無知兵之人,唉!這局面,只怕真會很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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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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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相說短期內就可以敉平叛亂?」楊貴妃淆惑地問。
  「這是我命他如此說的,安定人心而已!」李隆基飲了一口剛送上來的酒。
  楊貴妃也陪著飲了幾杯酒,她再勸皇帝在榻上休息,李隆基雖然在心事重重中,為了身體,強自克制著,合上眼皮養神,貴妃靜靜地守在旁邊。
  不久,高力士出現了一下,貴妃向他做一個手勢,高力士就退回外間去。又不久,楊國忠也到了,和高力士在一起等待皇帝。
  長生院中,一片靜肅,貴妃伴著君王。
  在外面,此時卻很鬧——
  在緊急朝會中奉命的兩位大臣,匆匆辦手續,趕在當日出發,那是官特進的畢思琛,赴洛陽;金吾將軍程千里,赴河東,他們奉命便宜行事,募集兵隊抵抗。
  此外,山區和長安城之間,車騎往來不絕。
  在值院中的恆王李瑱,本身不兼職務,在這個時候,閒人有特別的用處,太子李亨見到這位弟弟,邀往,派他即刻返長安,擔任聯絡工作——在山上,有職務的人,除了奉皇命之外是不能擅自離開的。
  黃昏時,皇帝和楊國忠、高力士以及監門將軍宦官邊令誠等人商議告了一個段落,召入榮王李琬,一起吃晚飯,楊貴妃也被邀參加。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晚飯場面,皇帝、貴妃、宰相、皇子,加上兩名宦官,在體制上是不妥當的,但多年為帝的李隆基,不理會體制,他只圖處事的方便。
  在黃昏之前,由邊令誠派遣了宦官,三路出使,一路赴安祿山軍,設法求取罷兵,一切免究;另外兩路宦官是奉命向河北、河東各地傳命,堅守並設法策動安祿山部下的將領倒戈反正。
  這是秘密使命,由高力士交付邊令誠選派人員兼程出發的,他們對此並無多大期望,但盡人事而布下棋子而已。
  在晚飯時,楊國忠把初步擬定的防守和征討計劃報出,包括在河南可以動用的錢糧數目在內。
  他們研討著人員的調配,之後,皇帝向與會的兒子李琬宣佈,將以他為元帥,領兵東征。
  李琬對這任命感到惶恐,但他默默地接受了。
  「丞相會選一個適當的副手給你,」李隆基看著兒子,「局面很嚴重,但對外不必如此說,你自己做一番準備。至於你的副元帥人選,現在還不能決定,明後天就會選定的。我原來打算後天回長安城,剛才商量下來,再等兩三天,在山上把大事決定了,回城就執行!」皇帝緩緩地說。
  這是得知安祿山叛變消息的第一天的情況,這一天中,在驪山華清宮的皇帝,收到由七處發來急報,共十一封。
  驪山,在浮動式的雜亂中過了這一天。
  夜,北風呼呼,即使是溫泉區,除了室內,外面也很冷,但是,今夜的衛士卻加多了。高力士偕同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親自出來巡查了一次,再回入——高力士又派了三個人出去察看。
  在夜色茫茫之中,雲開,月亮出來了。雖然是十六,從地面向上看,月亮依然是圓的。高力士在華清宮內苑門外階前看著月亮出神,此時,大唐的宰相自裡面出來。高力士知道,楊國忠於晚飯之後,到上清殿的側殿中辦事。
  他們彼此招呼了一下,楊國忠繼續向外走,但走出幾步,又回轉來,兩名內侍和兩名隨從則站在原地等他。
  「高翁曾在軍中,看情形,我們在河北岸守點的希望如何?」
  「我這個大將軍對正式打仗是不在行的,前方的情形如何,我們所知太少了,要再看幾天才能判斷,第一,希望太原守軍能認真打一仗,此外,寄望河東兵自側面進擊!」
  「說客的作用——以我去職為辭,是否會有效?」
  「楊公,這不能寄望,明目張膽地造反了,豈是說客能說得下的?安祿山宣稱討楊,只是借口,兵已出,絕無自休之理,我只指望我們派去的說客能發生另外的作用,如果拉過老崔的一支兵,安祿山的聲勢就會削弱,」高力士舉頭看月,「丞相,我想,我們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一切都要在一個月內佈置妥當——封常清幾時可到?」
  「應該在前兩三天到的,我發出密召,已有十八日,想不到變起倉促,可能,此人啟程遲誤。」楊國忠說著,一拱手又走了。
  高力士依然在出神。
  在內寢,皇帝睡不著,和楊貴妃閒談軍事地理,有一幅臨時繪製的河北地圖,用屏架支持,立在長几的左側,皇帝在說話中,時時指點地勢。
  楊貴妃是完全不知兵的,她只是傾聽,到後來,她有著倦意,但在朦朧中,依舊哦哦地漫應。
  於是,大唐皇帝苦笑著,命她先上床,意兒和阿芳兩名侍女服侍貴妃上床。皇帝獨自對地圖出了一回神,覺得室內太暖,他出去——
  在內寢的廊下,皇帝看到月光滿地,也舉頭望月,喃喃說:「這回,居然沒有天象報警,今夜月,一片澄澈,不像有兵災的徵兆啊!」於是,他回憶到自己發動玄武門兵變之夜,曾看到不少流星,後來,史官的記錄謂「天星散落如雪」,那是誇張,他為之苦笑了。
  次日,十一月十七日,皇帝在華清宮的正殿舉行大朝——在平時,避寒山居,雖有朝會,但不用大朝的儀仗。
  宰相楊國忠把昨天在緊急朝會上的報告重複了一遍,加上今日一早得到的消息,然後,把可以公開的措施宣告了。隨著,又由次席宰相韋見素奏告已經進行的一些事,包括畢思琛和程千里昨天啟程,通宵行進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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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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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早的消息,已有了安祿山叛部的大致人事:隨安祿山出兵的主要人物,以嚴莊、高尚、孫孝哲、高邈為軍中謀主,領兵將領已知的有阿史那承慶、安忠志、崔乾佑、田承嗣、張孝忠、蔡希德、李歸仁、張通儒、史思明等人,胡漢相雜。
  同時,安祿山起兵的口號「申討楊國忠、清君側」也公開了,楊國忠奏請運用此一口號,下詔責安祿山,令其回兵,許以不咎既往,這是官式,也用以掩飾已派了宦官出發的事。
  在這些報告之後,朝中議論紛起了。
  李隆基用心地傾聽,但他很失望,因為沒有切中的建言。
  就在大朝進行中,安西節度使封常清趕到了。
  封常清是西北軍中少見的漢人名將,為高仙芝的舊部,高仙芝是高麗人,但已完全漢化了的,他內調先擢為右羽林大將軍,再轉金吾大將軍。楊國忠常與之商量安祿山的問題,高仙芝推薦封常清,楊國忠便密召他入都城。封常清昨夜到長安城外,和楊國忠的人聯絡,便直赴華清宮。
  身材矮小,一足微跛的名將封常清,沒有將軍的威風,但他有戰功,又能治軍,因此,人們並不因外形而看輕他。他上殿,立刻對安祿山的叛變事件發言。
  封常清已得到楊國忠的指示,他當殿請纓殺敵,簡單明快地指陳形勢,自請到洛陽開府庫募兵,可以很快地擊破安祿山的部隊,他指出:天下昇平長久,人民雖怕兵,但也同樣厭亂,因此,安祿山聲勢雖大,但人心不附,要擊破他並不困難。
  朝議紛紛中,只有封常清的陳詞慷慨激昂而充滿信心。皇帝對之表示嘉許,命他先退朝去休息,再候命令。
  接著,又由韋見素提出一套在大河南北召兵的計劃,又有不少人對此計劃發言,大朝拖到近午時才散。
  一上午的大朝會,不曾作出具體的決定。
  散朝後,楊貴妃已在內殿門車上等皇帝了,她請皇帝上車回內院吃飯休息。李隆基稍微猶豫,終於上了車,但在上車之後,再召高力士來,著他在內殿主持。
  當李隆基回到內苑,換了衣服,還沒有吃飯,楊國忠和高力士已到來了,他們報告最新的消息:北京副留守楊光翽被誘俘,太原城陷落——他們曾指望大唐皇朝發源地的太原能打一仗的,只一夜,幻滅了。
  十一月十八日,又是大朝會,聽取各部首長的報告,討論動員計劃;皇帝任命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即日乘驛趕赴洛陽募兵。
  除了這一項任命之外,其他擬定的措施,都沒有發佈,這是聞訊的第三日,雖然有了太原陷落的消息,但朝廷中的人心,反而較當日和次日為定,也許由於封常清的陳詞和出發所影響,也許由於皇帝表現從容。
  總之,在山上的朝臣忽然不十分慌張了。
  實際上,皇帝是在憂心忡忡之中。高力士曾調看了軍事檔案,他奏告皇帝,河以北,除了楊光翽之外,其他城市並無可戰之兵,再者,在編制上,安祿山兼領河北道採訪使,河北諸郡都歸他統領,州官也不易抗拒。如今只能希望河東的軍隊出擊,以及河北城市的地方兵自發性的抗戰,而兩者都是近乎渺茫的。
  皇帝對此無話可說,高力士建議立刻在長安地區募兵,李隆基認為尚可再等待幾天,他不願都城中因此而混亂。
  楊貴妃是清楚皇帝在憂惶中的,但她又有莫名其妙的希望,皇帝曾告訴她,已派人去遊說張通儒、崔乾佑等人的兵,只要有一兩支兵反正,回擊安祿山,那麼,大局就能扭轉,皇帝對拉人反正,有相當的信心。
  於是,在兵烽戰火瀰散中,大唐皇帝從容地自驪山避寒行宮回長安城,那是十一月二十二日,丙子,距安祿山起兵反,足十二日,從得到消息計,今天是第七日。
  車駕自華清宮回到城內的興慶宮。
  皇帝在下車之後不久,便偕同貴妃到花萼相輝樓;眺望長安市區——長安城與平時一個樣子,興慶宮附近的居民、行人,於得知皇帝在花萼相輝樓後,都到街上來看,朝拜皇帝。李隆基再偕同貴妃到城上,於近距離與百姓相見,然後,他回到花萼樓的東廳,接見宰相以及留在城內未上山的大臣,其中有幾位是退休了的大臣。之後,皇帝吃了午飯,就在花萼樓休息。
  楊貴妃沒有午睡,她約虢國夫人於下午來——在驪山時,貴妃就托妹妹入城後設法打聽一些民間的消息來相告,現在,她靜靜地等待著。
  七天來,楊貴妃的不安在加深,似乎,多過一天,和皇帝談多一次,她的憂慮就深一分,雖然皇帝也時有樂觀的表示,但她總覺得皇帝的樂觀很空虛。
  對封常清的馳赴東都募兵出戰,她完全不看好,她雖不知兵,但有常識,認為臨時募集的兵必然不能抵擋久經訓練的正規部隊。
  不久,虢國夫人到了,她告訴貴妃,長安的平民對安祿山的造反,一些也不關心,一般人對於發生在遙遠的河北的事,不以為是嚴重的。至於士人,議論雜亂,有不少人批評楊國忠無能,致使邊將生變,也有人為安祿山起兵而興奮,他們幻想著從立兵功而取富貴。
  「長安人不以為這是嚴重的?兵凶戰危——」楊貴妃說了四個字,苦笑著,「一般人不知道朝廷在河北無兵,在河南也沒有兵,唉!這也難怪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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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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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時日太久了,貴妃,你可知道,我們大唐皇朝有多久沒有在內地打過仗?」虢國夫人說,楊貴妃搖搖頭,於是,她又接下去,「我的孩子記下來,你看!」她取出一張紙,交給貴妃。
  大唐皇朝自開國時代內戰十年,在太宗皇帝貞觀二年討平梁師都以後,就不曾有真正的內部戰爭,其間,武太后臨朝時,有徐敬業在揚州起兵反,那是發生在光宅元年的事,又只是局部的小地區戰事,很快敉平叛亂。此外,一城一地的小亂子也曾有過,但都不能稱之為戰爭。自貞觀二年結束真正內戰到如今,已經一百二十七年沒有真正的大規模內戰。
  對外戰爭雖然經常不斷,但驚動都城、勞擾天下的大征伐,也只是在太宗皇帝朝,貞觀十九年,皇帝親征高麗,五月渡遼,十月班師回,這也是百年以前的大事。其後對高麗、對突厥、對其他的外族作戰,都由將軍統兵,長安和洛陽地區的百姓,並未受到戰爭的困擾。至於宮廷由權力鬥爭而起的兵亂,大致在一兩天中即告平息,根本算不得是戰爭。
  自李隆基嗣位為帝之後,四十四年來,物饒民富,連傳統的府兵也等於廢棄了。對外戰爭只在遙遠的邊境,大多在異族的土地上進行,偶然有兩三次征役,規模均極小,人民,這一代和上一代,似乎都不知道兵戈之事。
  楊貴妃看著虢國夫人兒子的記錄而出神。她恨安祿山叩動了一條動亂的琴弦——
  她們姊妹在談話中,張韜光來報告:宰相到了。
  楊貴妃問明了楊國忠是和一批人來見皇帝的,她就不欲與之相見,邀了虢國夫人到飛霜殿去,她也吩咐內侍,請皇帝於會見宰相後到飛霜殿。
  她們自北邊的門戶出花萼樓,乘了宮車赴飛霜殿,虢國夫人於陪貴妃入內後,便辭出。
  楊貴妃自山上下來至此刻,才換衣服,斜臥榻上休息和再看那一頁記錄動亂的紙。
  皇帝回城的第二天,大唐皇朝應付叛變的各項措施的詔令正式宣佈了。
  以女兒眾多而出名的榮王李琬,擔任東征軍的元帥,自右羽林大將軍轉右金吾大將軍的高仙芝為副元帥,詔出內府錢帛,在長安地區召募十萬人從軍,並且預定了名號,稱為「天武軍」。此外,以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就地召募及指揮兵將,又任命尉衛卿張介然出任新設的河南節度使,以陳留為首邑,節度使領十三郡。調回胡將安思順出長戶部尚書,任命郭子儀接任朔方節度使。又以凡是當兵的各郡,添置防禦使。
  接著,因群臣的堅請,把在長安任太僕卿的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忠殺了,安慶忠的妻子榮義郡主賜自盡。
  所有的詔命都立即付諸執行。
  新設的河南節度使署,也立刻治印,委派佐貳,皇帝要在一天中辦完手續,經費則先由少府墊支,再轉政府——少府是皇帝的財務部,可以不必經過政府手續而立刻支取的。
  皇帝在張介然出發以前,特別於內宮召見,叮囑他從速募集兵卒防守河南,皇帝暗示了河北全境皆無可恃,河東、朔方雖然會發兵出擊,但在時間上不易阻止安祿山南進,皇帝切實地命張介然注意,竭盡所能守衛河防,阻安祿山兵過河,以待封常清組成新軍和天武軍的赴援。李隆基又告知他,封常清募兵的情況很好,估計,在長安地區募兵,也會很理想。
  在張介然走後,皇帝伸舒雙臂而入內,內起居間中,謝阿蠻陪著貴妃在閒談。
  謝阿蠻自梨園子弟那邊得到一些消息:有無數長安人參軍,皇帝聽了,只是苦笑。楊貴妃問他情況,李隆基長長吐了一口氣,靠在榻上說:
  「剛才得知,長安募兵很理想,但據說,應召而來的新兵,質素並不好,我已下令作一番選擇,不一定要人多,兵士素質差,多了也沒用!」
  「兵多,總是威脅大,有什麼不好呢?」謝阿蠻跪下去為皇帝脫靴,換上氈鞋。
  「兵多,要有將統領的,我們缺少統領大軍的將才,此其一,其次,市井中的少年,不易使他們守紀律,將來,我們的兵還是要從小地方、農村中去召募,大城中的少年不及鄉下人,在長安和近邑,我想募集五萬人也差不多了。」
  「三郎,你好像忽然很有辦法了!」楊貴妃笑了起來。
  「並不是忽然很有辦法,只是冷靜了下來,著急,貪兵多,都沒用的,戰爭已經來了,慌張擋不住敵人——阿蠻,去找幾個人,回頭奏一次樂。」皇帝平和地說。
  自兵訊傳到後,這是第一次在宮中有樂奏。事雖偶然,但是,傳出去,卻對人心有鎮定的作用。內心惶惶的官員們,得知南內奏樂,以為局勢可以控制了。
  那是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二十五日,河北二十四郡處在如燃燒般的境地中,但在長安,卻有著使人不能相信的安寧相,自然,這又只是表面的安寧。
  ——宰相楊國忠奉命暫時不公開河北軍訊。
  於是,進入了嚴寒的十二月。
  初二日,東征軍副元帥高仙芝率領長安地區募得的新兵,加上飛騎、騎,合共五萬人,出師。
  元帥李琬則早兩天率五百騎兵先行,天武軍並不直接上前方,出屯陝州訓練,宦官、監門將軍邊令誠做了這一支兵的監軍。
  五萬大軍出師,長安人轟動著,人們對戰爭蒙昧的恐懼感,因大軍之出而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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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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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仙芝在短短的十日之間,只教會了新兵排隊和行路,每小隊用一名老兵為隊正,因此,這一支兵在表面上是軍容甚盛的,實際上,新兵中十有九人還不知道如何使用兵器,對弓箭,自然更談不上了。
  天武軍,就此浩浩蕩蕩地出城去了。
  就在天武軍出長安城的那一天——
  寒流自北來,侵襲著黃河平原區,河水中的冰塊由漂流而至定住,寒氣因冰凝而更甚。
  安祿山的部隊用繩索、布帛把破舊的船縛聯在一起,又加上樹木等為補充,冒寒橫置在黃河上,這夜,黃河大致冰封了。
  天明時,破船樹木為冰所固結,有似浮橋——這天的天明是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初三日。
  安祿山的大軍自靈昌地區渡過黃河,侵入河南靈昌郡,即以前的滑州。此地,在洛陽東北偏東,相距五百三十里,距長安,一千四百四十里。
  安祿山的兵越過冰封的黃河,散漫地做廣角推進,這是在河南節度使的駐地首邑陳留郡的直轄地區以內。陳留郡直轄六個縣,封丘首先被擊破,守城吏兵逃散了,接著,一路兵攻入浚儀,又一路兵直撲陳留。
  張介然到陳留才幾天,他沿路收兵,有一萬多人屯陳留、河防兩岸,封丘和浚儀,各派了一千五百人去增強防務,但那些兵失了下落!當安祿山的兵攻到陳留時,張介然率兵上城守衛,可是,兵官卻開了城門,奉陳留大守郭納出降,大唐的河南節度使張介然,成了俘虜——這是十二月初六日發生的事。
  安祿山的軍隊自靈昌郡渡河的消息,恰好於初六日傳到長安。第一封急報由河南尹自洛陽發來,第二封則是封常清的軍報,接著,是河南節度使張介然的報告。
  楊國忠先見高力士,問他:是不是立刻奏聞。
  這時,早朝才散——早朝時,百官們對軍事形勢很樂觀,因為安祿山的部隊仍在河北流轉,沒有接近黃河的報告,也沒有渡河的暗示。
  「奏聞!事情太嚴重了,不能耽擱,再說,安祿山軍渡河的消息,我想,至多兩個時辰,就會傳開。」高力士看了第一封急報說,「這一封,已耽誤了一個時辰!」
  「那是因為散朝,同時,我在接到報告後,查問了一下,封常清的報告和張介然的報告,幾乎同時到達——高翁,請同入見皇上如何?」
  「好吧——真糟,比我們預料早半個月,河防,唉,河防——再有十天……」高力士喃喃地說出了一半就嚥住,他想到爭取十天到半個月的時間,對守河防,可能並無用處。
  他們在龍壇祿見皇帝,楊貴妃也在,大唐皇帝於得知安祿山的軍隊已渡河後,倏然起身,看著地圖,沉聲說:
  「河防未曾交戰,看來陳留城會靠不住,今天,極可能是今天,陳留,還有汴梁……」皇帝顯然激動了。
  「陛下,據昨日收到的報告,張介然說陳留守軍有一萬人,陳留城高池寬,有一萬兵守,配合民夫,應該能支持一個時期!臣請速令封常清設法赴援!」楊國忠茫然奏請。
  「封常清的兵不能移動,他只有守武牢關以保東都一條路,我看,陳留、汴州、滎陽,都會失守!」李隆基靜了下來,慘然回顧高力士,「河北二十四郡,居然無一郡起兵抗敵,唉,始料所不及!」
  「陛下,河北郡縣必有起兵的,以道路為兵阻,消息傳遞不及河南快,河東方面來的報告,已略指敵後有義兵興起,相信,過幾天必會有消息的,問題是安祿山已渡河,東都形勢甚急!」高力士緩緩地說出。
  「宰相,召入有關人員——」皇帝說,低喟,「安祿山渡河的消息,應該早些讓他們知道!」
  不久,皇帝召集大臣商議應付軍事上的新形勢。
  東都洛陽地區,近年以皇帝不曾巡幸,親衛軍駐在洛陽的人數已不斷減少,除了封常清所領的兵之外,地方部隊人數少,戰力自然不強,虎牢關為天下險隘,但長久的太平,這一雄關已失去了軍事意義,平時守關城守倉的兵不足兩千人,而且分駐在三個兵營中,洛陽為東都,但是,除了各宮的親衛軍一千五百人外,城防兵僅千餘人,州兵也只兩千餘人。武備如此,又能商量出什麼善策呢?
  因安祿山渡河而舉行的緊急會議,延到午初二刻才散,皇帝回來時,神情很頹喪。飯後,皇帝休息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赴花萼樓——楊貴妃知道皇帝邀了親衛府的將軍們議事。
  天寒,欲雪,楊貴妃在紊亂中也去看地圖。
  於是,長久不曾入宮的前玉真公主,現在只用持盈法師名號的皇妹,忽然來訪貴妃。
  她向貴妃說,中午參加一個文士們的敘會,得知安祿山的兵已渡河,又聽到有人創議皇帝親征。
  楊貴妃有詫異感,她脫口而出:
  「皇上從來沒有說過要親征的事!」
  「我是為此而來的,貴妃,皇上好勝,百多年太平歲月,如今闖出這樣的亂子,他一定很難過,倘若有人創言請皇上親征,皇上會接受的,只是,皇上春秋已七十有一,如此高齡,絕不能再預兵戈之事了,貴妃,如果有請皇上親征的,你必須力阻!」持盈法師淒愴地說,「我從來不管事的,今天聽了人們說,卻捺不住!」
  「噢,外面竟有這種說法,我完全不知道,朝中,宮中,好像從來沒有人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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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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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妃,在今天以前,形勢雖然也不好,但總可以支持、文飾,今天,安祿山渡河的消息一到,局面怕不會再安定下去,你平時也不問事的,但到了如此地步,有時,也不能不參加一份了!」持盈法師婉轉含蓄地說。
  「我參加一份,我願意,可是,我又不懂!」楊貴妃坦率地說。
  做女道士的皇妹不能明言,但她也深知貴妃對朝廷大事的隔膜,於是,她再說:
  「每逢到了混亂的時候,當家人的處境總歸是艱難的,大家會把一切過錯推到當家人的身上去,貴妃,你明白我的意思?」
  「皇上——公主,外面有人對皇上……」
  「貴妃,我指的當家人不是皇帝,是宰相!現在沒有什麼,但局勢再壞一些,必然會有事了!貴妃,在可能的範圍內,你和高力士說說,支持你的哥哥,一個國家處在逆境和危境時,先求內部穩住,內部一鬧,對敵人有利!」
  楊貴妃唔了一聲,她懂了,可是,她又感茫然,不曉得自己該從哪一方面著手來幫楊國忠。
  持盈法師的一席話,語重心長,楊貴妃原想轉告皇帝,可是,皇帝回來時,神容黯淡,她不忍再加深皇帝的心靈負擔,把要說的話按下了。
  第二天早朝時,謝阿蠻溜進來——楊貴妃已經起來了,阿蠻一變平時的作風,正經地告知貴妃,在外面聽到皇帝親征之說——她說明:昨天下午應恆王李瑱之約,偶然聽來。貴妃問她:
  「你不是說和恆王殿下吵翻了,又相見?」
  「在華清宮,就是撞鐘報警那一天,他也不告訴我,悄悄溜回長安,我們回來後,我找他責問,他支吾其詞,又急著要走,我一氣,不理他了,他約了我兩次,我都正式拒絕,前天,太子那邊的李靜忠找我去,出來時,恆王在等我,約了昨天見一面,昨天下午,我們見著了,他終於告訴了我,那天悄悄下山,是太子找他做事,昨天,我聽他的口氣,好像常和太子在一起,他問我,在貴妃那邊有沒有聽到皇上要親征的話?我覺得奇怪,支吾著應付,看來,恆王殿下很有些贊成皇上御駕親征……」
  「阿蠻,這幾天不可出去玩了,我想,可能會有些事發生,你講話也得謹慎些!」楊貴妃終於有些敏感了。阿蠻的話,加上昨天持盈法師所說,使她領悟到,宮廷和朝廷間會出一些她所猜不到和料不到的事。
  「我不出去——哦,今天我會去東宮一次,是太子妃邀我的,貴妃,我不會隨便亂講話,不過,我奇怪太子妃為何邀我——」謝阿蠻沉吟著,但她不曾深思,拋開了。
  這是十二月初七日。
  前方,不斷的有壞消息到來,皇帝在早朝後,不曾回來,轉赴花萼樓治事。楊貴妃又得知,太子也在花萼樓待駕,還有幾位其他皇子。
  她命張韜光打聽消息,午飯前,乘車到花萼樓,得知皇帝留太子和諸王以及四位大臣同進午餐,便命人不必通知,她在樓上的北廳吃飯。
  皇帝於飯後來到,告訴她:封常清又有報告來,已移重兵守虎牢,並報告情況,渡河的安祿山部隊分路深入,有兩至三個縣城失陷,陳留方面還沒有交戰報告,但開封境內已有敵騎。
  「我擔心陳留可能不守——昨天,外面有很多謠言!」李隆基在室內踱步,不久又說:「今天有一宗喜訊,以前我說河北二十四郡竟無人起兵抗敵,今天有了,平原太守顏真卿起兵,看來,一有人起兵,必會有繼起的,今天,顏真卿派平原兵曹李平入都奏宮,顏真卿已聯絡鄰邑,共有七八千兵,現在還在召募!」
  「三郎,長安有什麼謠言?」她看出皇帝在避開一些事。
  皇帝苦笑著沒有說,楊貴妃又一次把自己聽來的話忍住。
  李隆基有心事,但他終於沒有向楊貴妃說。但到第二天,楊貴妃也得知了問題——玉真公主來說的和謝阿蠻打聽到的消息,都是真實的。朝中,有人倡言必須皇帝親征才能壓得住安祿山。皇帝親征,必然是太子監國,太子一旦監國,自然就取得了權力。
  陳留失守、張介然被俘的消息傳到了,皇帝親征的詔命與此消息到達的同時公佈。皇命,期以二十日的時間集中畿內的軍隊,朔方、河西、隴右的兵馬除留守城堡外,命節度使率領,馳赴行營會合。詔命說明皇帝將赴洛陽,但沒有明言太子監國。
  草詔的時候,陳留失守的消息尚未到,不過,皇帝已作了陳留失守的打算,因此,陳留的消息傳到時,也未曾引起特別的驚動。不過,皇帝的親徵詔,卻引起了宮廷的不安。
  從來不對國家大事發言的楊貴妃,和高力士先談了一次,終於正面要求皇帝放棄親征的決定。她把玉真公主來訪的事說了——謝阿蠻的傳語,則沒有轉達。
  李隆基苦笑著,迂滯地說:
  「重用安祿山,是我,如今,安祿山反,兵已渡河,我不能逃避責任了!」
  「陛下,朝廷有相有將,可以派他們去打仗的啊!沒有理由一定要皇帝親征!再說,你不是打仗起家的皇帝,我問了高力士,他說,皇帝親征並不一定是好的,也並非必要的。」楊貴妃肯定地說:「皇上,不可去!」
  李隆基沒有回答。
  「已經有榮王殿下為元帥出師了,三郎,不論如何,你坐鎮長安指揮大局,不可親赴前敵,三郎,你說過京畿區內無可戰之兵,要靠各地兵馬集中,皇帝親征,總要有一支像樣的部隊才行,你在長安,還能募兵,統籌全局,你到了前方,就無法照顧到全面,我想,那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再者,你的年紀也不宜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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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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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環!」李隆基惆悵地叫喚著,「我知道,我到前方去的作用並不大,但形勢所迫……」他思索了一些時,低喟著,「好吧,我看情形再說,親徵詔的口氣相當活動,我也可以不去的!」
  這是戰爭帶來的問題。
  這天下午,虢國夫人也入宮來,那是受楊國忠托,請楊貴妃阻止皇帝親征。
  為了在緊張中使氣氛輕鬆一些,貴妃留下虢國夫人,晚飯時皇帝在一起,但這不是宴會,時局如此沉重,宮內自然不便再有行樂之事了。
  楊氏姊妹只伴著君皇閒談,不談時事。
  楊貴妃不願談時事,因為時事在劇變中,而且,她又深知自皇帝到許多大臣,都缺少應變的能力。
  變,來得太快了——
  自十二月初三日安祿山的軍隊渡過黃河之後,初六日陳留陷落,初八日滎陽陷落,其餘陳留郡所屬的縣城如封丘、浚儀、開封等都落入敵人手中。滎陽又是一個大郡的首邑,滎陽郡轄七個縣城,又當衝要之地,著名的虎牢關就是在治區之內。歷史上楚漢相爭的要地廣武,也屬於滎陽。
  安祿山的兵隊快速地推進,大軍沿黃河南岸西上,向洛陽進攻,其餘的小股部隊,一兩千人一夥,出掠河南東南區的富饒城鎮,許多城守逃亡或投降,敵人來得太快了,各地的防衛又太差了,根本不曾有正規的抵抗,一個城又一個城入了胡兵的手中,一天中會失陷幾個城鎮。
  安祿山西上攻洛陽的部隊,也很快速,虎牢關雖是險隘之區,利守難攻的,但是,封常清召募來的新兵,連起碼的基本訓練都未曾完成,他們看到胡人的騎兵狂悍地奔來,心理上先慌亂了,再加上大部分兵士不會射箭,虎牢的防守戰在一天中就崩潰了,封常清竭盡全力才能收集敗散的部隊,退守偃師,看看不行,又縮短防線,退守罌子谷以南的葵園。
  安祿山的騎兵疾進著,不讓封常清有喘息的機會,官兵才退到葵園,戰爭就開始了,只有一個時辰,那些新兵又潰散了,封常清退守大唐皇朝的東都洛陽的上東門,那是守城戰。然而,安祿山的兵如潮湧到,封常清守東面的城門,安祿山則攻破了南面的城門進了市區,封常清再退保皇城,但他已到了無可戰之兵的地步。這位縱橫西北的名將在皇城宣仁門打了最後一仗,敗入內苑,擊破一邊苑牆,向西逃出,再收散兵奔逃。洛陽城在十二月十三日陷落了。滎陽城是初九日陷落的,前後只五日,安祿山的部隊推進了兩百七十里,攻陷著名的虎牢關和幾個小城鎮,最後佔領洛陽。從起兵之日到攻佔洛陽,一共只有三十四日。
  在洛陽的皇族,東都留守官員,以及地方官等,大多來不及逃出,降在賊中,河南尹達奚珣投降了,東都留守李□不肯投降,被俘後為安祿山所殺。
  封常清逃到陝州,和高仙芝的軍隊會合,封常清是高仙芝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們私誼好,又彼此信任,封常清力言以目前的兵力,絕不能在陝州作戰,他主張退守潼關以阻敵入關,高仙芝接受了,但安祿山的先鋒已到,他們又打了一個小敗仗,才能退到潼關,再佈防線。
  當洛陽迅速地落入安祿山手中時,長安城無法再保持平靜了,皇帝向朔方、河西、隴右徵召兵馬,尚未應到,而河南地區,幾乎已全部為敵人所佔,長安起了風波——那是上層級階掀起的政治風波。
  人們並不真以為安祿山能攻入長安,因為太平長久了,大家對戰爭缺少認識,洛陽的陷落,雖引起慌亂又並非是為長安擔憂,不少政治人物利用形勢而爭權。
  皇帝曾有親征的詔命,然而,詔下之後,就沒了下文,當洛陽淪陷之後,太子系的人又積極地從事外圍的活動,希圖達到皇帝親征、太子監國的目的。
  他們以為,潼關天險必然能守得住,讓皇帝到潼關去守土,把長安交給太子。
  形勢對大唐皇帝極為不利,到如今,他所推行的邊區以胡制胡的政策已完全破產了。安祿山是他全力寵任的將軍,楊國忠為相之後,曾不斷地說過安祿山必反,但他不聽,繼續以懷柔的方式企圖軟化安祿山。在李隆基,這並不是偏愛,他怕罷免安祿山反而會提早出現戰爭。然而,安祿山終於反了,這一責任,就得由他獨力承擔,洛陽失守之後出現的惶亂,迫使他無法不作一番正式的表示。
  四十餘年來,他那穩固的皇權,在無形的壓力下,受到了挑戰,他煩惱,然而又找不到出路。
  於是,在無可奈何中,他又下了詔書,命太子監國,由於以前已頒發過親徵詔命,這回的詔命的題目便用了「命皇太子監國親總師徒東討詔」。這道詔命以讚美太子、令使監國為主,只在最後加上「仍即親總師徒,以誅叛逆,取今月二十三日先發……」。
  詔命是十二月十七日頒發的,但提出的日期是今月二十三日,頒詔到先發,中間只有五天的時間,顯而可見的,親征先發相當空虛和難予捉摸。五日之中,如何能完成出征的籌備呢?如此,詔命的要點在命太子監國!
  再者,皇帝於下詔和朝散後,又召集宰相和中書、門下兩省與尚書省各部大臣,在花萼樓舉行談話會。李隆基說,去年秋天就打算傳位太子的,由於水旱相仍,自己不願以余災遺子孫,想等到災情過後再傳位。現在,天下大亂,自己當負責戡亂,先由太子監國,待亂平之日,再行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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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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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在感傷中發言,他自認是大唐的罪人,開國至今,從來沒有出現如此惡劣的場面,他又要求大臣們團結一致,應付突變預籌善後,他認為安祿山暴興,雖然擾亂了河北、河南,中原的心臟地區受到大損,但這樣的暴興,也會很快毀亡的,因此,在抗戰的同時就應想到戰爭的善後。
  這是一個充滿了感傷情調的集會,皇帝在談話中曾經老淚縱橫。
  當花萼樓的談話會結束後,宰相楊國忠又單獨入覲,勸阻皇帝親征。李隆基沒有任何表示。
  又接著,太子於午後入覲,看樣子和父親差不多老的太子李亨,力辭監國之任,但並不認真阻勸父皇出師。
  李隆基在接見太子時表現很從容,他詢問了各路召兵情況,又指示太子去做一些事,對親征和監國,他不再提,父與子之間的心病顯然很重。
  當太子辭出時,楊貴妃和高力士同時到來。李隆基站起來,似乎很憤怒,但轉了一個身,他又自我抑制了。
  「力士,看來,我這把年紀,也只得上戰場走走了,你也準備一下,陪我出征——兩個老人,唉!」皇帝說到兩個老人時,似有無限感傷,歎了一聲,止住。
  楊貴妃不再能忍,衝上去,握捏住皇帝的臂膀,欲言,終於哭出來。在旁邊的高力士,跪下去,雖在激動和哀傷中,但這位老內侍很識大體,沒有發言。
  皇帝扶了哭泣的貴妃,讓她坐下,再命高力士起來,他再度收斂情緒,徐徐地說:
  「潼關天險,我們總能守住的;力士,你去籌算一下,我們出師,現在能集中多少兵?」
  「陛下,如二十三日出師,至多只有四萬人馬可以隨駕,這時間是無法趕得上的!」
  「隴右、河西兵馬,不是有兩支已到?」
  「總共只有一萬兩千人,近畿兵馬集中的,有一萬五千人,陛下禁衛軍中,可調用兩千人,新兵能選用的,估計是一萬五千人,其他的兵馬,數日內無法集中。」高力士冷靜地說,「陛下,親徵詔雖下,但出征的形式可以變通,在草詔時,丞相韋見素和我談過,用先發一詞,可以作兩種解釋,一是皇上先發,四方兵馬隨後而至,另一是親征大軍先鋒部隊先發!老奴以為,目前目勢,只能使先鋒部隊先發,洛陽兵敗,情況未定,皇上也不宜匆匆出師!」
  李隆基沒有接口,詔書中用「先發」一詞,經過深入研究,此中的作用,他自然是明白的,但是,他不能在此時說什麼。楊貴妃則有了反應,她請求皇帝委任先鋒。
  「讓我再想想吧!」李隆基低沉地說。
  「三郎,是不是召宰相來商量?」
  「召宰相——」皇帝沉吟著,「不必如此急,我多想想,明天吧,今天已遲,不能做出什麼事——力士,你注意一下,調用河隴諸蕃部屬的兵,幾時可到?」
  做了四十年皇帝的李隆基,對政治鬥爭有豐富的經驗,他在奪取皇位到安定皇權之時,曾面對著幾個集團的爭奪,當他自父親手上取得皇位時,朝中宰相共有七人,五人出於姑母太平公主門下,李隆基緩緩地將太平公主的勢力排除,最後,他自行發動一次兵變,把姑母的集團殺了,那是開元元年的事,距今四十三年,但是,往事歷歷,他依然記得的,雖然如今的形勢不利,但他總把握著大權和有深厚的基礎,每走一步,都為自己留有餘地,他在觀察每天的形勢。他也有特別的人事聯絡和部署,這些,親如高力士也並不完全知道。
  在緊張的日子裡,李隆基不斷地召見人……
  十二月十八日,為高仙芝做監軍的邊令誠,於奏告封常清潰敗、高仙芝自陝州退兵潼關的經過後,奉命再赴潼關——皇帝下令處死這兩位將軍,以將軍李承光代領潼關部隊。
  這是兵敗以來最嚴厲的,也是不公平的措施。宰相楊國忠入覲,說明封、高二人之敗,非戰之罪,又陳明高仙芝移兵退保潼關,保全實力——楊國忠還呈上封常清的陳情書;但是,皇帝沒有看,他向楊國忠說:
  「大致的情形我都知道,要這兩人負兵敗的全責,的確有欠公平,但是,為將軍者有時也不能以常情論,兵敗身全,情雖可恕,無法可願,再者,現在的人心士氣,也需要從嚴處置才能整肅。」皇帝頓歇著,再說:「封、高二人的家族,你設法厚予照顧,他們所統的兵,也好好撫慰,威恩兼施!還有,哥舒翰如何?」
  「他的病並不重,今日朝散時,小兒曾到哥舒府中,大約會肯受命了,回頭,我自己再到西平郡王府相邀,明日,總要設法拉他入朝,目前,環顧左右,只有他才能和安祿山匹敵!」楊國忠深沉地說,「以軍中聲望而言,亦只他最高。」
  皇帝微喟著,又問:
  「哥舒的河西隴右部隊怎樣?」
  「蕃將火拔歸仁部,計程於明日可到咸陽,另部今日必可到富平,臣已傳命,著令就地渡河,集中渭南待命,不必到長安來!」楊國忠報導的秘密調度的兵隊,李隆基打算在自己不得不出征時用的,這兩支兵的人數不多,但能戰,且亦為高力士所不曾計算入內。
  接著,皇帝命楊國忠相伴,接見前天任命為山南節度使的永王李璘及劍南節度使穎王李□,以及他們的副使源洧和崔圓。皇帝命兩位副使明日啟程赴任,努力做支援戰爭的準備,至於兩位藩王,只擔任名義,並不赴任的。劍南節度使本由楊國忠遙領,現在轉移了一下,那是李隆基拉攏兒子們助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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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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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九日,大朝,處死高仙芝和封常清的詔命也正式宣佈,其實,邊令誠已奉令在昨日出發了。
  處死封常清、高仙芝的命令引起百官們的肅烈感,沒有人敢發言。
  隨著,一項重要的人事任命宣佈了:以官太子少保,兼河西、隴右節度使,爵西平郡王的哥舒翰為太子先鋒兵馬副元帥,領兵鎮潼關,御史中丞田良丘為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
  因飲酒過多而中風,病居在家多時的突厥血統的大將哥舒翰,莊嚴地在朝堂上接受任命,他中風後,左邊肢體活動依然有問題,拜起時,左腿顯然僵硬不靈活,一名宦官扶了他才順利起來——哥舒翰因病一再辭謝統軍之命,但為楊國忠所迫,勉強接受,他在受命後沒有發言,退回班列。
  朝堂上的百官對於皇帝任命哥舒翰的官名,都有淆惑感。「先鋒兵馬副元帥」之上加「太子」之名,太令人莫測高深了,但是,也沒有人敢發言。
  至於已受命監國而實際上依然無權無事的太子李亨,大朝之前在內殿得知今日的重要措施,自然,他也不能說什麼,他得到的虛名,惟一的好處是比旁人早知道一些事而已。再者,由今日朝會的處事方式,也使太子李亨心悸,他擔心父皇會變更主意,也令自己出師。
  至於李隆基,在朝會散後,於內殿召見哥舒翰,再細詢了軍事上的問題,並予以指示,著他盡可能於二十三日出發。
  自從下詔以太子監國之後,皇帝才舒了一口氣,午飯時,他以確定的口氣告知楊貴妃,自己在短期內不會親征,他又相信哥舒翰到潼關,一定會有作為。老年的皇帝滿意於自己的安排而微笑著。
  也是這天下午,皇帝恢復了平時的午睡。
  楊貴妃找了高力士來詢問詳情,對於皇帝與太子之間的暗鬥,高力士自然也不便說的,他支吾地講了一些樂觀的話:哥舒翰是突厥種,擅戰,在隴右河西,哥舒翰的部隊中有外族的兵將,戰鬥力和經驗,都比漢族士兵強。
  已經是殘年急景了,但今年的長安,所有過年的節目都被兵亂所破壞了,宮廷中,由貴妃主持,依然妝點了一下,不過,規模比以前小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之日,哥舒翰如皇帝所期望,領兵出長安,於渭南會合各部,共八萬人,徐徐向潼關進發——哥舒翰還未到潼關,擔任元帥名義的榮王李琬,於二十四日死了,皇帝不另派皇子掛帥,即以哥舒翰為太子先鋒兵馬元帥。
  過年了,這是大唐皇朝開國以來最暗淡的一個年關,不過,除夕時的形勢,比之十二月中旬又好了許多,朝廷得知,河北、河南,敵後城鎮已有許多義兵崛起,特別是朔方節度使郭子儀,率領部將李光弼、高睿、僕固懷恩、渾釋之,轉戰皆捷,擊破安祿山的大同軍使和兵馬使的部隊,其中一役,殺傷安祿山部七千人。郭子儀的部隊召募和收編義軍、降卒,迅速擴充,在山西、河北境內,佔領了幾個重要據點;此外,河北、河南降順安祿山的郡守,度過了一個短時期,也起兵了!河北二十四郡,已有十七郡起兵擊安祿山,重歸朝廷;河南反正的州郡雖少,但山東西部與河南南部,都有義兵崛興,配合官兵抵抗,初期聞風敗逃的現象已糾正過來。
  安祿山的前鋒曾進犯潼關,為守軍擊退,由於河北情形的變化,安祿山的大軍另作安排,對潼關的壓力降低了。
  這是除夕時所得到的有利戰報;但也有使大唐皇帝極為不舒服的消息,潼關的人員送到密報:安祿山將於明年元月在洛陽建國,自稱大燕皇帝。
  李隆基深知,安祿山一旦稱帝,這場戰爭會拖延下去,然而,這是他所無能為力的事。
  天寶十五載正月初一乙卯。在長安的大唐天子,於大明宮含元殿舉行早朝——同一天的同一時間,安祿山以大燕皇帝的名義,在洛陽的紫宸殿舉行開國大朝。
  也在同日,楊貴妃奉皇命,擴大接受諸王及百官婦入賀,那是在興慶宮舉行,規模比任何一年都大,皇帝為了國難,使貴妃出面來籠絡諸王妃與百官的命婦。
  但是,楊貴妃的心情卻極壞。
  除夕,壽王妃韋氏偕同另三位王妃隨太子妃入宮辭年,這是以前不曾有過的,而使貴妃心情沉重的是:壽王邸的內侍張永隨王妃來,悄悄地請求貴妃設法,派給壽王一個職位,以為進取的資本。接著,年初一,壽王側妃魏來馨入宮,藉機會向貴妃說,太子得罪父皇,目前是為壽王進言的最好機會,魏來馨建議貴妃設法聯合高力士和楊國忠,內外合作,扳倒太子,改立壽王。
  這使楊貴妃無法回答,同時也有深湛的哀傷之感,她雖然不懂得政治,可是,她明白在戰亂危難的時日,除非太子真正謀反,否則絕無廢立的可能的。
  但是,她對熱中的魏來馨又不能說明。
  年初二,宮廷有宴會,楊貴妃悄悄地囑托虢國夫人代自己去見一次壽王,告以目前情勢絕無可能作任何活動,她對楊怡千叮萬囑,不可洩漏,也要小心環境,如果不便,寧可不傳達,或者,告知魏來馨。
  虢國夫人承受這一使命,可是,以恣肆出名的楊怡,終於也有了發自內心的感慨,她說:
  「玉環,我從巴蜀到長安,也很長久了,在繁華場中,我得到的很多,今天想來,也很空虛,這些大人物們,只顧私慾,不理大局,國家危難到這一地步,他們還在爭權奪利,太子如此,你那位殿下也如此!說起來,真令人傷心。貴妃,前三天吧,廣平王殿下忽然到我這兒辭年,當時不覺得,過後想了一下,這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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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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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平王李俶是皇太孫,太子李亨的長子。
  「他們兩兄弟,看來是有權術的人,廣平王、建寧王,這兩兄弟也找阿蠻一起玩,阿蠻說:他們向她打聽消息!」楊貴妃低嗟著,「今天,阿蠻就在東宮!」
  「聽說阿蠻和太子胡攪,貴妃,你得留心一下,阿蠻這人,有時狂起來,不知天高地厚的!」
  「花花,你看錯了,阿蠻有分寸的,她懂的事其實不少,可惜,兵亂來得太快,不然,她很有希望成為恆王的眷屬,如今,自然不便提出了。」
  謝阿蠻如今成了貴妃的耳目,有些天,貴妃不許她到處亂走,但後來想想,讓她到處走動,可以聽到許多消息,因此,貴妃也不再限制她,而且托她做一些事。
  在大變亂中的楊貴妃,如今也變得精明了。
  為了沖淡洛陽失守及安祿山稱帝所引起的不安,新年期中,朝廷刻意渲染安祿山部進攻潼關受挫而退的消息,其中之一是:安祿山曾親率大軍到新安,因潼關有備及河北郡縣紛紛反正,折回洛陽應變。
  其次,為了烘托樂觀氣氛,宮廷中原已取消的幾項宴會,又恢復了。
  自安祿山兵亂以來,梨園子弟、兩部樂班,都未正式上演過,年初四午間,又在興慶宮演出了著名的霓裳羽衣舞樂。
  場面依然很大,大唐皇帝最初沒有參加,但當中序以後,他來了,樂班發現皇帝出現,擊一聲磬,所有樂奏和舞人都停了下來,在繁音中驟然停歇,一片靜寂中,磬的余聲似乎在蕩漾。
  皇帝有些錯愕,但隨之而來是高呼萬歲的聲音,接著,樂奏又繼續下去,可是,李隆基對剛才一下的靜卻不能釋然,稍後,他在貴妃的耳邊說:「樂聲驟止的那一瞬,很特別,令人不舒服——我聯想到有個人的突然死去!」
  「陛下——」楊貴妃也心悸著,惴然接口,「不要說——」
  人處在逆境的時候,自然而然會生出蕭瑟之感,也自然而然會怕聽不祥不吉的語言。
  楊貴妃不大講究忌諱,然而,如今的她,卻不敢聽不吉利的話。
  新年,就在如此強自歡笑實際黯淡中過去。不過,宮中宴會每天不斷——李隆基以此表現從容。
  新年中,戰局的發展,似乎對大唐皇族越來越有利,敵後的義軍聲勢更大了,潼關正面,平安無事。安祿山的部隊似是沒有攻堅的打算——長安的平民和中下級官吏,逐漸安心,對安祿山稱帝,也不大重視了。
  在憂惶緊張中過了一個時期的楊貴妃,也隨之鬆弛下來,她在動亂初期,最擔心皇帝的身體,過了年,皇帝已七十二歲,她原本以為皇帝的體力會承擔不了繁劇的,但是,經過最煩勞的天寶十四載的十二月,李隆基似乎消瘦了一些,但是,他的精神健旺,體力反而較閒適的時候增進。
  進入三十八歲的楊貴妃,明白了自己惟一可仰仗的人,便是李隆基,她關切的是這一個人,國家事如何,不是她的智力可及的,她希望自己能再依賴皇帝丈夫十年,到那時,自己也接近暮年了。
  在承平的歲月中,於日常生活觀察,她相信自己的希望有達到的可能,她相信,皇帝的生理狀態,總可以活過八十歲的,這幾年,她對皇帝的飲食起居,都小心照料,就是為此。而當安祿山反訊初到時,皇帝繞室徘徊,日夜不安的現象,使她恐慌,現在,過了一個年,她看到皇帝健康如常,放下心事,又安排了一些娛樂節目予皇帝做生活的調劑。
  只是,李隆基實際上已少失了閒適和逸樂的心情,他溫馨地對待貴妃,接受她的安排,可是,楊貴妃也看得出他的心神不屬。
  她希望由時間來改變皇帝的心情——
  如今,是平靜的對峙時間,潼關前線每日報平安,安祿山的軍隊調回去鞏固內部。零星的戰爭在河北地區展開,若干城市的義兵,當安祿山正規軍回師反擊時,便抵擋不住了,如常山的守軍首領顏杲卿,城陷,全家被俘殺,不過,新興軍中也有令人驚奇的發展,如郭子儀部,已能分兵,他的部將李光弼,獨樹一幟,已統有四五萬兵。
  不過,長安人對河北敵後的軍事,不大關切,他們看到潼關正面平安無事,就滿足了,也安心了,一度浮泛的政治上的權力鬥爭,曾被壓抑,如今又在都城展開。
  太子監國是虛的,太子李亨在戰亂中依然故我,可是,看著七十多歲的父皇的太子,卻不甘心長久如此,現在,局面已穩定下來,長安的安全應該沒有問題了,於是,太子一系的人,把攻擊的矛頭轉向楊國忠。
  太子一系的人在第一個回合針對皇帝而發,行動很暗,失敗也暗。但是,明眼人仍可以看得出暗攻暗敗經緯。
  失敗教訓了太子集團的人,他們轉向楊國忠,以奪取相權為第一步。
  以辦事務見長而起至帝相的楊國忠,沒有家世背景,故家巨族的人瞧不起他,再加他和文士集團也沒有關係,後門寒族出身的進士和文人,也與之格格不入。
  楊國忠領導下,就有一批與他差不多的事務人才,少數山東大族中熱中實際政治的人,他做得很苦,不過,這位事務人才的宰相,在應變中也苦心學習著,他瞭解構成大唐皇朝最高統治集團,故家大族和文士是鼎的三足中之二,另一才是皇家與皇家戚族,他悉心拉攏,用韋見素來聯絡故家巨族,用蕭昕、張鎬來羅致文士,楊國忠不以平時的制度用人,視能力而特擢,在朝中擔任閒職的文人,有被外放為郡太守而負軍政重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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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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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國忠竭盡所能地做,但是,攻擊他的人卻漸漸增多,如名臣張說的兒子、屬於故家巨宅和貴戚集團的張□,是依附太子而攻楊國忠的一個首要人物。張□官位是太常卿。此外,老臣芝晉卿,名臣之子蕭華、裴遵慶,在朝中都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他們逐漸結合,從事反對楊國忠的工作;文士集團中,也有人依附太子——在戰場中較平靜的時日,朝中暗潮洶湧著。
  楊國忠也得知這一情勢,但他已無餘力對付了——他太忙,每天的大部分時間處理軍事上的各種問題,再者,他也忽視朝中那些並無實權的人,他認為只要在軍事上穩住,政府財用不缺,新兵訓練完成,一開始反攻,朝中的問題便會迎刃而解的。
  同時,他得到皇帝的信任,與手握雄兵鎮守潼關的哥舒翰交誼又很好,他不以為自己是有危險的。
  但是,謠言的沙礫卻日日在侵害這位宰相。
  李隆基也得知這一情況,他曾和楊貴妃說,但皇帝也不予重視。李隆基和太子暗鬥中勝了一個回合,對朝廷中的人事傾軋也疏忽了。
  現在,他回復一些閒情,在苑中遊覽——時節已經交春,但苑中的樹木仍然枯,只沉香亭畔,人工培植的花已經盛放。皇帝舉行一次賞花的小型宴會,接著,又有規模較大的園遊會。
  長安城春花如錦,氣候向暖了,以關中的節序說,已進入初夏,但實際上卻是殘春。
  冬天時消瘦了一些的皇帝,體重回復,神志也清朗,做事的秩序再度建立起來。他每天上午治事,午後小睡,下午閱讀軍政報告,在黃昏之前,便在興慶苑中閒步,陪同他的是楊貴妃。他回復以前的方式,黃昏前約一個時辰的時間,不做任何事。再有,皇帝也只聞大事,一般性事務都交宰相處理。
  因此,楊國忠依然極忙,兵亂發生之後,他努力學習著處治軍國大事,短短幾個月中,他有顯著的進步;不過,他在朝中做事並不順暢,反對派在暗中和他搗蛋,他用了十分氣力,收效往往只有七分,如果不是皇帝的全力支持,可能連這一點收穫也沒有的。他很苦,但這種苦處又無處可以申訴。
  他每天都和皇帝單獨相見,但是,李隆基已不像戰爭初起時事事躬親,皇帝得知許多樂觀的消息,他以為局面已在控制中。
  一項很特出的陰謀在進行中,經驗豐富的李隆基也完全不曾覺察,那是太子系的人物爭權的新戰略,他們盡力宣揚安祿山的凶焰已消,官軍強大,已到了反攻的時候。
  表面上也的確如此,哥舒翰在潼關已集中二十萬以上人馬,據說訓練完成,士氣很旺。此外,不論河北、河南,敵後地區和長安之間交通不絕,各種消息都能順利地傳入長安,傳來的,又多有好消息。
  有一次,由河南入長安的官員,帶來了天寶初年轟動長安的大詩人李白的消息——安祿山渡河時,李白在汴梁,狼狽逃難,作了詩,這些詩,也在長安流傳。楊貴妃著樂工譜了李白的幾首記述逃亡的詩,在宮中唱著。
  就在這樣的時候,朝臣中不斷有人向皇帝進言,把握現在的機會,展開反攻戰。
  楊國忠反對自潼關出擊,他一再表示,目前的形勢雖然已較前好轉,但反攻還不到時候。可是,請求哥舒翰出兵的人卻越來越多,皇帝也覺得反攻的時機已成熟,他詢問楊國忠,為何不主張由潼關出擊,反攻洛陽?
  楊國忠舉出哥舒翰的報告,安祿山回師安內,並不是主力部隊,安祿山有一支重兵屯在陝州,監視潼關,他們不敢進攻潼關,但潼關的官兵,守有餘,攻無把握,楊國忠請求支持,堅守待時,暫勿輕動。
  皇帝在有些淆惑中答應,可是,朝中請戰的呼聲卻越來越高了!長安的官員們,忽然雄豪起來,似乎個個都有勇氣出關殺賊。
  楊國忠堅持守關待時的政策,受到了直接的批評和攻擊,甚至還有謠言的中傷,人們似乎忘記了朝中最早指陳安祿山會叛變的是楊國忠,曾竭力請求皇帝設法罷斥安祿山的也是楊國忠,現在,人們說安祿山的反叛,由楊國忠迫成,又有人說,楊國忠可能是兩面派,和安祿山有勾結;再有人說,楊國忠不肯出兵反攻,居心叵測。
  謠言不斷,朝中,請戰的進言,也每天不斷。
  楊國忠的處境非常尷尬,他在無可奈何中請皇帝出面壓制反攻派,可是,皇帝被反攻的言論和每天遞入的特別消息所迷惑了,他終於完全傾向於反攻派,楊國忠的請求,沒有得到答應,皇帝真的相信,安祿山的大將崔乾佑在潼關之外的兵力不多,哥舒翰一出,必能將之擊潰。
  楊國忠從來是順皇帝的意見,這回,他力爭,但是,李隆基卻堅持著,派使者赴潼關命哥舒翰出擊。哥舒翰很快地回奏,請求仍持守勢,他認為安祿山在潼關之外,公開的前鋒是一些散部,中心卻是勁兵,不能輕敵!他建議由郭子儀、李光弼兩人新建立,在作戰中已有經驗的部隊出擊,攻取安祿山的老巢范陽,然後,潼關守軍再出師,兩方面進迫,必能收復洛陽。
  哥舒翰的回奏,在朝中引起最不滿的反應,官員們大力要求出兵,楊國忠再也無力阻止了。
  於是,皇帝嚴命哥舒翰出擊。
  天寶十五載,六月初四日丙戌,哥舒翰在痛哭中向長安遙拜,出師反攻了,他明知這是冒大險而少有獲勝機會的,但皇帝嚴命,他又怎能不出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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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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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舒翰以大將王思禮領五萬兵為前鋒,龐忠等將軍分領十萬兵繼之,他自己領三萬人馬先到河北岸高阜處接應,兵出之後,哥舒翰又和大將田明丘乘舟在河中觀察形勢。
  六月初七日,兩軍相會了,安祿山部下統兵官:無敵將軍、平西大使崔乾佑,的確暗藏精兵的,他的勁師扼守靈寶西原七十里的隘道間,五月來,按兵不動,目的在誘大唐兵馬出擊。
  六月初八日,哥舒翰發動了全面攻勢,他希望以自己優勢的兵眾來壓倒敵人。
  然而,崔乾佑在靈寶地區已有很周密的部署,哥舒翰的大軍陷入了最不利的境地,前鋒入了隘道,受到了火攻,中央大軍遇伏而散,有幾支兵進入了絕地,於是,潼關大軍在一天中崩潰了,哥舒翰自率的三萬人,聞變即歸,受到狙擊,軍心慌亂,也逃散了,哥舒翰率殘兵繞道首陽山逃歸。
  十八萬人出擊,逃入潼關的軍隊只八千人,而不幸的是蕃將火拔歸仁在最後叛變了,誘擒主將哥舒翰,向安祿山投降。
  六月初九日,安祿山的平西大使崔乾佑佔領了大唐皇朝的天險潼關。
  哥舒翰於六月初四日出兵反攻,到潼關失陷,前後只有六天的時間,而潼關關外的防務,長壕塹三道,每塹寬二丈,深一丈,外加障體,弩箭設置,崔乾佑如正面進攻,無法攻下潼關的,然而,大唐的敗兵狼狽逃回,在慌亂中跌入壕中,許多處屍體填平了一丈深的壕,敵人便踏屍而進,再加大軍在崩潰無主中,潼關便輕易地被攻破了!但是,這可悲的命運如非火拔歸仁的投降,還能挽救,哥舒翰仍留下一支兵守禦要塞,這支兵在西關,當敵人入關時,有力反擊再收復東關,因為乘勝追到潼關的敵人前鋒,數目只有萬餘人,又久戰疲累,但不幸的是內部有了叛降的將軍。
  潼關的失陷,於相持階段建立起來的一點信心也喪失了。潼關之西,大長安的外圍地區,河東、華陰、馮翊、上洛四郡的防禦使都棄職而走,各城的地方守兵,隨之逃散。
  在長安,當哥舒翰出兵之後,宮中、朝中都密切注意前方的情形,十二月初五日以後,皇帝每天都親自接見報告戰訊的專使,樂觀地等待佳音。
  潼關和長安之間,建立了最快捷的驛站和其他緊急通訊方法,每隔三十里路,即有一所烽火台,每天傍晚,舉平安火,由東向前西,第一站的烽煙起時,第二站立刻相應,如此而傳到長安,不過半個時辰。烽火,以前是傳警的,但現在是報導平安,因此而稱為平安火。
  初九日黎明,長安先得到潼關兵敗的消息,早朝時,群情黯淡,楊國忠沒有對時局發言,這位宰相的心情非常沉重。而大唐皇帝,心情一樣不好,可是,皇帝以為兵敗在關東,他估計潼關不會失守的。
  這天早朝中,皇帝把近來組訓完成的監牧兵三千人,交領軍李福德立刻率領赴前線。
  李福德的兵,是選禁苑中監牧五坊的閒卒訓練而成,不是能戰之軍,但是,在情況不佳中,皇帝用這一著來緩和朝廷中的氣氛。
  午後,兵敗的消息不斷地傳到,楊國忠入宮兩次,到了稍後的時間,楊國忠留在花萼樓,報使一經中書,就由一位當值的舍人陪入內廷報告。
  六月初九的傍晚,平安火沒有燃起——潼關已失,近邑兵官逃散,無人管平安火了!
  高力士親自入內報告平安火不至。
  皇帝和貴妃正在晚飯,高力士的報告,使得皇帝大吃一驚,他脫口而出:
  「力士,是潼關失守了?」
  「陛下,報告尚未到,以平安火不至而度之,大約是潼關出事了!估計,出事的時間或在今日午後——」高力士大膽地說出了忖測之詞。
  皇帝沉沉地哦了一聲,無言。
  楊貴妃低聲問:
  「力士,平安火不至,是否會因其他原因?譬如偶然的疏忽或者耽誤!」
  「貴妃,依照多年來的往例,那是不會有的!」高力士再轉而向皇帝說:「陛下,是否召宰相?」
  李隆基沉吟著,尚未回答,此時,以楊國忠具名的急啟,由值宿省中的舍人遞入,楊國忠報告了平安火不至之外,又加上了自己的應急措施:派人馳赴渭南、灞上,監軍備戰,作內線集中。並且傳命阻李福德前進,留軍臨潼以觀進止。
  急奏由內侍呈入,李隆基看了,轉交高力士,隨說:
  「我知道了,著中書舍人回去吧!」
  高力士看了急啟,也沒有發言,宮內的人都陷在可怕的緘默中;不久,楊貴妃低聲請皇帝吃完飯。
  皇帝看了白玉杯中的剩酒,徐徐飲盡,抹抹嘴,起身說:
  「差不多已飽了,我們那邊坐!」他緩緩地移身,向起居間走,高力士相隨而入。
  楊貴妃看著桌上的殘菜,發了一回怔,也起身入內。她見皇帝和高力士都湊近地圖在看。
  皇帝在華陰城與潼關之間的一區,用脂筆畫上一個圓圈,再將筆尖拖向西,在渭南、臨潼兩地稍頓,歎息著,回過頭來,愴然向高力士說:
  「大錯只怕已鑄成,不該命哥舒翰出兵的——唉,我以為國忠不知兵,心怯。唉!朝中那許多人,力言可進兵反攻,我二十餘萬人馬,怎會到如此地步!」
  對此,沒有人能接口,高力士再度建議召楊國忠入議,但是,皇帝卻不出聲;李隆基愧見宰相,因為楊國忠是力主堅守的。而他在最後接受了多數官員們的意見,斷然否決了楊國忠堅持的意見。結果如此,他想到此時召見宰相,會無話可說。但是,他又不能不處理,猶豫了一歇,他逃避了,命高力士代自己出去和楊國忠商量,同時,命高力士採取緊急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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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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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力士走後,皇帝慘然向楊貴妃說:
  「玉環,只怕長安會保不住了!」
  楊貴妃為之大驚,悚然說:
  「怎麼會?我們在潼關有二十多萬兵,即使失敗,一半兵馬總能保留下來,還可以在華州佈陣打……」
  「玉環,平安火不至,想來是地方官吏逃走了,不然,不會如此——兵敗的情形雖然不清楚,但從不舉平安火一點來看,一定是大敗,可能已大亂了,倘若哥舒翰仍有一半人馬,部隊能退保華陰城,必不會不舉平安火的。玉環,自潼關到都城,無險可守,可能,也會無兵可戰,情形很壞。」李隆基幾乎要流淚了。
  「三郎,那該怎麼辦?」
  「現在無從決定起,希望在臨潼一線可拖一下,不然,守城外灞橋,北自黃河岸南岸,沿水而守,到南面的藍田,這是長安城的內線作戰……」
  「三郎,以灞水為陣,華清宮也會落入敵手了!」
  想到驪山,他默然,心中淒苦到了極點。自他為皇帝以來,對驪山的經營,用力極大,現在,驪山也會陷,他難過到了極點,對於命潼關守軍出擊,也後悔到了極點。
  夜色沉沉,雖然六月炎天,但飛霜殿的夜,南風習習,很涼爽。
  高力士似乎知道皇帝的心意,他在中書省一轉,勸楊國忠好好地去睡一覺,以應付明早的朝會,這位宰相由金吾軍的特使、衛兵,持特別通行牌而出。高力士則去回報,同樣勸皇帝早些休息,他自己則騎了馬到玄武門,召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在宮城各個重要區域增兵佈防。
  六月初十日,黎明之前,宰相楊國忠在內殿先見皇帝,他報告,哥舒翰被部下擄去投降,正式的報告雖然沒有到,但潼關失陷,華州四縣官吏和守兵逃散卻可以證實了,楊國忠認為長安城只怕不能守,建議皇帝逃亡到巴蜀去。他和次席宰相韋見素、御史大夫魏方進、京兆尹崔光遠同見皇帝的,這三位大員都和宰相意見相同,他們請皇帝在今日早朝時派定留守長安的人,御駕幸蜀。
  李隆基在一夜之後,似乎放棄了在都城郊區再戰的打算,他同意楊國忠的流亡計劃,但他不主張在朝堂宣佈,皇帝又告訴他們,切不可把計劃逃亡的事向外說,不然,長安城會立刻大亂。
  「那麼,今日朝會如何面對問題?」楊國忠問。
  「今日但宣佈潼關兵敗,我會問群臣應變之道。國忠,你找幾個人出班奏事,請求御駕親征,命他們激烈一些,拖過朝會!今日不能談任何具體問題,也不能表現慌張;至於幸蜀之事,你先在暗中準備,是否幸蜀,遲一步再決定。」
  在這樣的時候,皇帝命他們先退,去佈置,於是,他又召入太子和另外幾位大臣,分批談話。
  李亨是迫戰的主謀者,但他料不到潼關會一戰而垮,以目前的形勢而看,長安成為危城,已毫無疑問了。到此,太子對時局也不敢多說,不過,他爭權的宗旨未變,在應對中,他提出長安城的內部安全問題,請求調出飛龍廄兵巡城。
  李隆基雖然因潼關之敗而慌亂,但對於奪權鬥爭卻是敏感的。他懂得兒子的用心,而且,他也瞭解在目前的情況下,自己已不能夠不向兒子讓步。
  他答應調出飛龍廄騎兵,交太子派人負責協助巡城。
  太子不再客氣,提出以自己的第三子建寧王李倓充任。
  隨後,皇帝又講了一些都城外圍形勢,他說了謊,自稱已調兵赴渭南阻擊來犯之敵。
  但他的謊言又無法令人相信。
  於是,皇帝又命太子等人退出,另外召見幾位皇子,然後上朝,比平日遲了將近半個時辰。
  早朝,肅穆和陰森,楊國忠支使的人請御駕親征,百官為之愕然,到了這時,哪能再事親征呢?
  大臣們在淆惑和惶恐之中,不能貿然發言,皇帝莊肅地答應考慮御駕親征,隨後,宣佈退朝。
  於是,在內宮,楊國忠又單獨入見皇帝,李隆基囑咐立刻派人入蜀,通知劍南節度使崔圓做必要的準備,然後,皇帝再命楊國忠實際行使劍南節度使職權,不久以前雖任命穎王李□為節度使,但親王只擔任一個名義,一有變亂和重要事故,名義可以隨時改換的。
  皇帝只對楊國忠說了一件事,命他午刻再來。
  接著,皇帝偕同楊貴妃,似乎很閒適地乘車赴大明宮,高力士騎馬隨行,在巡視大明宮城之後,皇帝命高力士整點禁軍,集中馬匹和車輛。
  隨後,他很快地回興慶宮,在車上,老去的皇帝慘淡地向貴妃說:
  「玉環,我們只有逃亡!」
  她已體會到時局的嚴重,但是,她捨不得棄城而走,長安是皇都,她的觀念中,失去都城和亡國差不多,於是,她噙住淚水而問:
  「三郎,背城一戰,以待天下勤王之師——長安城內糧食器用都充足,應該能支持……」
  「不行,城太大了,無兵可守!」皇帝沉鬱地說。
  皇帝說得很肯定,長安完了。
  她不敢想,訥訥地再問:
  「我們出奔,放棄皇都——我們還能回來嗎?」
  「安祿山是胡人,他猖狂一時,我們經過一個時期的整頓,應該能再打回來的!」李隆基於喟歎中說,「玉環,你也準備一下,但不可和任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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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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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一日,皇帝經歷了混亂和低沉的早朝,情緒很壞,他回到勤政樓,召入高力士和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研究宮廷的禁衛情況。
  陳玄禮報告:禁軍有騎兵三千五百人,閒廄有馬九百匹,已悄悄集中,可以隨從護駕西行。
  這一數目使皇帝為之愕然,脫口說:「這樣少!」
  「陛下,飛龍廄駕兵三百六十名已調出,由建寧王統領巡城,羽林軍步騎一千兩百人,經調出參加城防,金吾軍由南衙……」
  皇帝一揮手,制止他往下去,苦笑道:
  「我知道了,就如此吧,車輛檢查一下,馬匹也詳細觀察,汰去病弱,還有各苑的守衛不能動,北門禁軍守城者也不能動——你悄悄去做;同時,讓新募的兵到市區路上走走,對外揚言,我會出駐渭南,迎戰敵人!」
  陳玄禮應了是,再說明已集中的從駕兵都是精銳的,人數雖然不多,但能力很強。
  接著,高力士把最新的兵情報告:安祿山的前鋒將軍崔乾佑雖然佔領了潼關,但並未繼續推進;他又報告:華州一帶,官兵都已逃散,目前,只有渭南尚有官兵,所有前方消息,亦皆自渭南來,但渭南人心不穩……
  皇帝緘默著,沒有說話,這時,宰相那邊也送來軍情報告,皇帝看了一眼,交付高力士。在旁邊的陳玄禮,似是忽然想到,他請示,是否可調驪山華清宮的禁軍來,那邊,有騎兵八百,步兵也有八百餘人。
  「不行,西行入蜀,必須機密,任何在外面的兵都不能調動,而且也不能先向兵將們公開,只能說成備戰!」皇帝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只能有負百官庶民,否則會走不了!」
  「陛下,估計何時出都?」
  皇帝搖搖頭,只說完成準備,日子不能定。
  就在此時,報告:楊貴妃和虢國夫人來了,陳玄禮便先辭出,高力士奉命到內侍省去聯絡內外。
  楊貴妃和虢國夫人,還有謝阿蠻及五六名隨從女官和侍女,排場很大地入勤政樓見皇帝。
  皇帝明白,楊貴妃弄大群人在一起,是為了避免和虢國夫人談私事。他看多日不見的楊怡,今天的打扮很鮮明,似乎兵敗城危,都不曾影響她。
  皇帝邀她們入內室。虢國夫人再行一個禮,笑說:
  「多日不見姊夫了,外面亂哄哄的,我入宮來問姊姊,姊姊說不知道,著我來問姊夫。」
  「你在外面聽到些什麼了?」皇帝佻巧地反問。
  「和我有來往的官員們,有些說皇帝會領兵出戰,又有人說皇上會西狩!」虢國夫人也機智地說,「我去訪宰相,他太忙,找不著,我的宰相夫人嫂子又什麼都不知道,我問她可知道潼關陷敵,幸而她說已曉得——」
  皇帝苦笑著,目光流轉中,終於說出:
  「外面也傳西狩了,哦,西狩看來無可避免,我們已無兵可戰,不過,叛賊也並不一定會來攻長安的,至今,賊軍仍留在潼關。」皇帝無法隱瞞奔逃的事,說著,轉向貴妃,「前方情形,今日較定,只是朝中卻很亂!今日,居然真有人要求我出征,他們以為我赤手空拳也能打仗,可笑!還有幾位官兒,兵臨城下,尚絮絮不休地追究責任,空耗時間而不切實際。」
  「此時需要皇帝干綱獨斷!」虢國夫人正經地接口。
  李隆基摸著鬍鬚而苦笑,時事危急,他這個皇帝在朝堂已無干綱獨斷的能力。然而,這又是他不願說的,此刻,他在感慨中移目向謝阿蠻,慘淡地說:
  「歌舞昇平的好日子過去了——」這一句似自語,沒有人接口,皇帝在說出後,也覺得太哀颯了,他轉而問:「玉環,是在此地吃午飯呢,還是回去?」
  「我們隨便,如果你要召見人,我們便到別處去。」
  「不,今天不會有特別的事。」皇帝說了一句違心的話,其實變故隨時都會發生,他本身也有很多事,不過,面對著這三個女人,緬想宮中行樂的往事,李隆基不免於戀念,目前,隨時都可能離開長安,只有現在,還能把握,他在異樣的心情中要求把握現在。於是,他再說:「近日少有閒時,阿怡也少見,你們就在此吧——阿蠻,你先奏一曲琵琶,我們稍微輕鬆一些!」
  沒有人有聽樂的興趣,可是,大家又明白奏樂是因為無話可說,謝阿蠻去取了琵琶,隨手調弦,奏出松香調的轉關,那是近乎蕭索的樂曲。
  李隆基心情很亂,故作側耳傾聽狀,楊貴妃則被低緩的調子觸起了惆悵,她舉手命停。
  琵琶聲停,謝阿蠻茫然相看。
  「阿蠻,奏一支輕快的曲子好嗎?」楊貴妃笑著說。
  謝阿蠻領悟了,赧然轉向皇帝:
  「陛下,恕我不知進退……」
  「這也不能怪你,」皇帝平淡地說,「這時候,誰又能輕快得起來?」他說,回顧貴妃,「你的笑,也很沉重呀!」
  ——這是現實,安祿山的軍隊,像一片巨大的烏雲,壓在人們的頭頂,不僅笑是沉重的,連呼吸也沉重了。
  楊貴妃因為皇帝一語而不能自制,她叫出一聲:「三郎——」聲音微顫,欲語還休。
  此時,謝阿蠻正理弦,較高音律欲重奏,旁邊的虢國夫人忽然雙眉一揚,提高聲音說:
  「你們,快要新亭對泣了,困坐愁城,何補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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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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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李隆基蒼涼地吐出,轉而說:「愁的時候愁,樂的時候仍然應該樂,暫時放開,你看阿怡,此時有些像女俠客。好吧,此時反正無事,傳賀懷智來,聽琵琶,阿蠻奏的實在還差——哦,再把張野狐、馬仙期也找來,讓他們合奏!」
  「我建議,加上一個李龜年,再加一個雷海青!」虢國夫人說,「那會更熱鬧一些。」
  不久,勤政樓上的氣氛為音樂所改變了,大唐宮廷中五位著名的樂工合奏了正黃鐘宮的丹桂引,接著,又轉奏輕盈飄逸的南呂宮的凌波曲散序。
  五位樂工情緒一樣是低沉的,但他們很快潛入音樂的節律中,渾忘身外事。謝阿蠻以自己原已在手的琵琶相和,但只幾下,她把琵琶遞給了貴妃,自己走向馬仙期身邊,取了鈴,用一根細玉棒輕輕敲打著為節應。
  凌波曲散序之後,楊貴妃信手挑撥,繼續奏出正曲的引子,樂工們隨之而演奏。
  虢國夫人徐徐起身,走出屏風,到長廊上,倚著欄杆而聽樂,她在恍惚中出神。
  一陣吱吱的蟬鳴由外來,擾亂了室內的樂奏。
  虢國夫人皺皺眉,正欲回身,才移步,她又發覺被蟬鳴所擾亂的樂奏,別有一種意境,不調和的音韻,具有亂的美,她想:「這是合乎時代之音啊!」於是,她停下來,領略亂的意境的音韻之美。
  大唐皇帝可能因於她,也走了出來,緩步到虢國夫人身邊,一陣蟬聲驟起倏歇,接著,又有蟬鳴。
  「這蟬鳴很討厭——」皇帝在她的身邊說。
  她已發現皇帝,此時回顧,快速地接口:
  「是啊!像安祿山!」
  李隆基為此而嗟歎了,他感慨地說:
  「阿怡,你這句話有哲學的意蘊,室內的樂聲被蟬聲所擾亂,確有像安祿山擾亂我的皇朝!」說著,人倚欄,伸出右手,大袖向外一揮,好像那是驅逐蟬鳴或者安祿山。
  虢國夫人看著,嗤地一笑,低說:
  「陛下,凡是擾亂人的東西,都是不容易趕掉的!」
  又是一句具有蘊蓄意義的話,皇帝微喟,緩緩說:
  「唔,也是,我們只能慢慢地說。譬如蟬,再過半個月,秋天來了,他們也就會漸漸完了!」
  「安祿山也一樣,此時急,也沒有用處,我以為,駕幸巴蜀,號召天下勤王,安祿山之亂,並不難平,問題只在此一時而已。皇上,婦人之言,也有可取嗎?」虢國夫人平靜而娓娓地談天下大事。她入宮,本是有所為的,如今,借蟬鳴著意,顯得很自然。
  皇帝看著她而苦笑,再緩緩說:
  「你講的不錯,只是,此一時很難度過——唉!往巴蜀實在是惟一的出路了,不過,反對者又很多,人們不瞭解情勢,空口言戰,這時候,若在處理上一有舛錯,便容易發生內變。」李隆基隱隱洩出一些心事,接著輕笑,「阿怡,當你做女俠客狀時,俊而秀,使人歡喜!」
  她微微噘嘴,欲言又止,因為,近時的皇帝,對她已少失了那股似饞的熱情,而在此時,私情又無從談了。何況,她本身對皇帝又是無熱情的,不過,她私心希望每一個人都對自己有熱情和眷戀。
  皇帝聽著一陣又一陣的蟬鳴,看著天宇而道出:
  「阿怡,無論如何,好日子總是已過完了——」他稍頓,接下去道:「我們在長安,不知還能再住幾許時,這樣曼妙的樂奏,也不知道能聽幾回。一旦長安陷賊,又不知會有多少人遭殃!」
  「所以,我以為早一步走,可以少一些損失,也不致使人太狼狽!」
  「就是早一步走不容易啊,宰相建議立刻走,我拒絕——阿怡,太平皇帝容易做,一到亂世,做皇帝就不容易了,我又何嘗不想乘賊眾尚休兵潼關時走呢?只是,不容易啊!我也知道,到倉皇出奔的時候,會有許多人走不及——」
  「可能連我也會走不及,是嗎?」
  「你,唔——那就搬入宮中居住吧!」他稍有一些飄然的神色,「胡亂地入了宮也好——倘若你不及走,一旦被俘,安祿山也會大喜過望!」
  「皇上,這是你應該說的嗎?」她臉色稍沉。
  「阿怡,偶然說笑,何必生氣呢?」皇帝笑起來。
  她睨了他一眼,風華依然,但是,她的笑意一掠而過,轉而莊重地說:
  「倘若這樣拖下去,我被俘也不是奇事,不過,我的皇帝陛下,如果我被俘,絕不會受辱的,我總會了結自己!」她的雙眉向上揚,「我受大唐國夫人的供奉,不會辱沒這頭銜,到時,我一死以殉!」
  「噢,阿怡,不要講這些了,局面雖然不好,想來也不會到如此狼狽的地步!」她沒有接口,倚欄杆,轉而望苑中路,此時,苑路上,有兩名男子,緩緩地行來。
  皇帝在稍後也看到了,但看不清,他問:「是誰?」
  「好像是穎王和恆王兩位殿下——」
  她其實已看清,技巧地用了好像一詞。
  穎王和恆王兩位皇子,行近了一些,也已看到了皇帝,於是,他們在樓下苑路遙拜。
  「上來吧!」皇帝以輕揚的聲音說。
  李□和李瑱相偕入宮請見皇帝,目的為探聽父皇對時局的決策以及自處之道。但是,他們上了勤政樓,被揚動式的樂聲所包圍了,一時錯愕,環境也使他們不能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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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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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聲,對兩位心事重重的皇子有擾亂的作用,他們不瞭解父皇在這樣的時候還有聽樂的心情。
  皇帝自然地讓兩個兒子參加,恆王李瑱和謝阿蠻的目光相遇時,表現了惆悵。
  不久,午餐了——皇帝又讓兩名兒子留著。同時,在午餐時,再有梨園的男樂工四人和女樂工六人加入演奏,由張野狐領班,馬仙期為副,組成了正式的室宴樂奏。
  午宴的中途,高力士來了,皇帝命他入席,但高力士以已吃過飯而辭,他留在外間。
  飯後,皇帝轉到起居間,召入高力士詢問。
  「宰相來過,對我說,渭南的一支兵逃走了,宰相派去的一員郎將,還有兩員參軍事,今日上午仍在那邊,但請求退入李福德軍中。」
  「哦,那是很急了——」皇帝的神色凝重,「消息相通如何?」
  「到今午,依然每一個時辰有一次,但是,我派去的人來密告,李福德那一群人慌得很,隨時有可能一哄而散!」高力士憂鬱地接下去,「陛下,華州、上洛、同州、河東等地防禦使和州官、吏兵都已逃散,皇上似宜早為之計……」
  「可恨!河東、上洛,相距潼關尚遠,他們就逃——唉,力士,你召穎王入來!」皇帝說。
  當高力士去時,李隆基命侍從取筆紙寫下:「以穎王為劍南節度大使。赴鎮,令本道設儲待。」
  李穎很快地進入了,皇帝將手詔交予,命他立刻往見宰相,儲今日下午準備好,來得及便趕在下午出城,不然,明日一早出城。皇帝再說:
  「你不可和人提及,悄悄離此,也不必再入辭——時局很急,我決計幸蜀避鋒,你的責任很重,劍南一道將會為復興的基地,你為大使,宰相為使,崔圓為副使,你從速前往,命崔圓整頓甲兵,儲備糧帛用具,萬事都要儲快進行,求精確,求妥善!」
  「是,臣兒竭盡所能!」李□下拜,再問:「父皇何時命駕幸蜀?」
  「我不能確定日期——你見宰相去吧,看情形,你今天會趕不及。」皇帝回顧高力士,「你自羽林騎中選派四十騎護送穎王赴任!就明早出發!」
  於是,李□拜辭,高力士命一名內常侍和兩名內侍引送他自側門而出赴中書省——那是有監視意義的。
  皇帝沉吟著,再命高力士去少府巡看,裝運財貨。
  「陛上,到如今不能再拖時間!」
  「我知道,回頭再說吧!」
  皇帝再回到前面,樂工們分批進食,樂奏未止,但當皇帝坐下,要和恆王說話時,樂工們得指示而停止,皇帝只問問恆王一般情形,然後,指派他入宿中書,命內常侍宣詔命——李瑱自然發現李□必已另有任務而先走,他也辭出;楊貴妃起身,請皇帝去休息。
  李隆基點點頭,貴妃送他向西翼那邊走,在信道上,大唐皇帝低說:
  「玉環,風雨就會來了!」
  她努力忍住自己的惶恐,不發問,送皇帝入西翼屋,指派了侍女意兒領班服侍皇帝,便回入。
  樂奏已停,但仍有單奏,楊貴妃看了虢國夫人一眼。
  「花花,怎樣?」
  「自然不聽了,誰又有心情再聽呢?」虢國夫人湊近一些,「貴妃,國忠以為應立刻就走,皇上遲疑不決……」
  貴妃以一個手勢制止,低說:
  「到飛霜殿去再說——」
  當她們欲離去之時,賀懷智請謝阿蠻先容,求見貴妃,他是代表梨園子弟來請示的,梨園子弟也在惶亂中,他們同樣也聽到了皇帝會逃亡到西蜀的傳說,賀懷智請貴妃指示,梨園中人如何應變,因為主管方面全無表示。
  這是使楊貴妃最感苦惱的事,她皺著眉說:
  「時局很緊,我們在潼關打了敗仗,那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只是,皇上幸蜀,僅有建議,朝中提出討論,是不是真會赴巴蜀,我到此時還不知道,昨天和今天,朝中都在為皇帝出征而佈置,皇帝也做出征的準備,屯駐渭南,集兵反攻潼關;幸蜀,暫時總不會吧!你們放心,不必去聽謠言!」
  當應付了樂工之後,虢國夫人瞥了楊貴妃一眼說:
  「玉環,環境會移人,連你也學會了騙人!」
  「花花,我怎能向他們實說呢?我若說我們根本無兵可戰,宮中豈不立刻大亂了?再者,到底怎樣,我也不明白,你問我,皇帝為何還不走,我一樣回答不上啊!」楊貴妃痛苦地說,「我們去飛霜殿!」
  她們下勤政樓時,恆王李瑱並未走,他托了內侍傳請謝阿蠻小語,阿蠻答應送貴妃一程再溜出來。
  在苑路上,虢國夫人問謝阿蠻有什麼事,她指出那名說話的內侍有些鬼鬼祟祟。
  謝阿蠻率直地說了,楊貴妃揮揮手:「那麼不必送我了,你去吧,可別耽得太久!」
  「阿蠻,你有婕妤身份吧?怎的再和皇子鬼混?」虢國夫人笑斥,「太不成體統了!」
  「我只是空名兒,婕妤待遇而已,並未列入宮眷名牌內,只有一個騙人的空名,為什麼不能走動?貴妃還許我出嫁哩!」謝阿蠻笑著行禮,轉回勤政樓。
  在飛霜殿,貴妃的另一位姊姊韓國夫人和楊錡的妻子太華公主在等待著——她們也是來打聽訊息的。
  楊貴妃無可相告,她只能說,如果有急事,必然盡力以最快的方式通知,她又請太華公主照顧楊銛的寡妻——楊銛,在不久之前偶然得病而死去,兵亂正甚,他的死也被忽略了,他死前的官職是殿中秘書監,死後,連恤典亦未曾議,可能是楊國忠不願在此時多提自己的家人。楊貴妃也不曾出宮去弔唁,兵亂以來,她已避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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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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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不滿足貴妃空泛的承諾,她們留著,又有客人到了,是萬春公主,楊國忠的兒子楊昢之妻。大唐皇家婚姻倫常之亂,就在這幾個人身上可以看出,太華公主是萬春公主同年紀的妹妹,但在婚姻上,妹妹嫁叔叔,姊姊嫁侄兒。不過,李唐皇家從不重視這些。萬春公主說明。原是萬安公主相約入宮的,結果,萬安公主又另有約,所以直接來了,她來,為丈夫所托探聽消息。
  接著,有傳報:玉真公主和萬安公主到訪——萬安公主也是女道士。
  飛霜殿忽然熱鬧了起來,而楊貴妃則心慌著,那許多人來,自然都是來請示進退的,她吩咐備小食接待,藉故拉玉真公主入鄰室,請求相助,她直率地說出西狩巴蜀,在形勢上為必然的,但她確實不知道行期以及究竟如何決定。
  「玉環,逃難是人人都料得到了,問題是時間,你看情形,會在什麼時候?」玉真公主坦率地再問:「是不是怕引起慌亂,你不便說?」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楊貴妃幾乎想哭,「就我所知,皇上也沒定,他……他……還想出師!」
  「出師是不可能了,我知道有人想皇兄去涉險,唉,這也不必提了,玉環,讓我實說,要走,真得趕快了——還有,我入宮門時,遇到如仙,她們那群人很可憐,亂哄哄的當口,簡直沒人理,她們也總是妃嬪,你照顧一下!」玉真公主說著,長歎息,「玉環,想不到局面會如此,我們去招呼客人吧!」
  客人們在聽虢國夫人議論,貴妃和玉真公主進入,也坐下來聽她談潼關之戰的情況,楊貴妃悄悄命內侍張韜光去請如仙來——如仙,是皇帝的妃嬪之一,幼年入宮為女官的,武惠妃時代,為正六品級的衛仙,後來,名列宮眷,為才人,現在已近五十歲了,她入宮,可能有四十年,宮裡的舊人中,她是溫淳的一個,但沒有生育。楊貴妃和她相處不錯,曾因嬪行中有人死亡,空缺多,便將如仙補入,用充媛的名義主持宮中歲功人事及一般祭祀。因為她有充媛的名義,舊人轉呼她為如仙媛。
  不久,如仙媛和謝阿蠻同時進入,阿蠻很聽話,回來極快——她聽來很多消息,欲言,為貴妃暗中制止。
  客人們未能自貴妃口中探得消息,也未獲指示,她們快快地分批走了,留著不走的,只有玉真公主和如仙媛,到此時,楊貴妃才舒了一口氣,謝阿蠻已忍不住,匆促地說:
  「貴妃,我回到勤政樓不久,聽說有幾個官上表,請皇帝率四軍將士,出駐臨潼、新豐,以為號召,屏障都城——」
  「皇帝已醒來了?」楊貴妃打斷她的話。
  「我不知道,我只是聽一位翰林和恆王殿下說及,那翰林在勤政務本樓等待!」
  「這樣的表文怎不經宰相直接上聞?」楊貴妃雙眉深鎖,「奇怪,居然沒人阻止,又由翰林遞入?翰林既不管這樣的事,又怎可先向恆王胡亂說出內容?」
  玉真公主苦笑著接口:
  「可能是張貼的文件,有人附表入呈,阿蠻大約聽錯了——外面,如今花樣很多,河南逃回的人,還傳了不少歌謠來!」
  貴妃還沒說,謝阿蠻又接口道:
  「我也聽到,今午,教坊的人告訴我一首短歌,是洛陽人逃難時唱的,我記得:邙山新鬼哭,宛下女兒愁,義髻拋河裡,黃裙逐水流……」
  楊貴妃怕聽,又制止了她,隨後,向兩人說:
  「到底怎樣,我真的不知道,宰相請皇上早些走,那是事實,我自己從來不對大政發言,現在,更加不敢胡亂說話了,我想,大家做一些準備,不走,準備了也無妨。」她稍頓,轉而問如仙媛,各宮之間有些什麼問題。
  「大家慌著,問不到一個所以,在平時,原也沒有什麼,如今有了亂象,宮中有許多人,希望在供應上有個周轉的餘裕。貴妃,有不少宮眷,還有女官,本身都無餘資,」如仙媛尷尬地說,「平時無零用,大家想到現錢!」
  「這事我可以作主的,我現在就通知內侍監袁思藝,支領一筆錢和銀兩,由你具領了去分!」
  「貴妃,這事要再考慮!」玉真公主說,「平白分賜錢銀,豈不暗示宮中要出事了?不能做!」
  楊貴妃愕然,歎息著再說:
  「我去著人領出,放在我處,如仙媛,你去告訴她們,安心,皇上總不會不照顧宮中的人!」
  如仙媛應著,再請求貴妃有閒時巡視一次,接著,她告退。玉真公主感慨地說;
  「如仙也有了老態,我初見她時,她是少女——對了,貴妃娘娘,宮中該有許多事,你也得管管啊!一旦要走的話,每人都得發些錢銀,宮中人,值錢的東西可能不少,現錢卻一定不會多的,此其一;還有,一旦要出,車輛也得要有,玉環,你不能再不動呀!」
  「我實在不會管事,要命——玉真公主,你是不是能留在宮中幫忙?」
  「不行,一來公主依例不得管妃嬪的事,再者,我連公主的封號都納還了,如今,我真正身份是持盈法師!」玉真公主稍頓,又說:「你去領一大筆錢財出來,命內侍監悄悄放在你處,最好,分存在大明宮和太極宮,隨時可以分發,但要做得機密些!」
  楊貴妃點點頭,命人去傳內侍監,接著,她又命張韜光私下去查看各宮的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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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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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玉真公主走後,謝阿蠻立刻相告:
  「恆王這人也不大有心肝,他對國家事一些不關心,還講風涼話。我知道,他們中人,有些鬼——可能是太子在用計,迫皇帝出城去打仗,太子在城裡監國當政!」
  楊貴妃低喟著以手勢制止謝阿蠻隨說:
  「不要議論了,看今天的情形,外面一定很多事,她們全到我這兒來——對了,你再去問問,有什麼特別訊息?」
  「到什麼地方去問呢?」她問,那是她已明白貴妃要求她去問,不會是官方的消息。
  「你自己捉摸著,只是打聽,自己不可多說!」
  謝阿蠻接受了一項特別的任務而走了,楊貴妃獨自發怔,又牽掛著皇帝,她問內侍——皇帝在勤政樓,午睡了半個時辰,便不斷接見皇子、大臣。
  她思索著,再挨了半個時辰,內侍監袁思藝來到,告以有兩車的錢和金銀先運到,其餘的將分批運,楊貴妃做了指點,便乘步輦向勤政務本樓去。
  天色已向晚了,勤政樓前,內常侍王洛卿迎著貴妃,告以宰相正在裡面和皇帝議事。她不急於入內,問王洛卿在外面聽到些什麼?
  經常行走在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的常侍王洛卿,聽到的很多,但他不敢隨便向貴妃說,只選了兵訊相告:
  「今日聽說,潼關外面的敗兵,到了河北岸,傳言敗兵大掠富平境內!」
  「敗兵掠富平?」楊貴妃吃驚著,「敵軍呢?」
  「敵軍的動態不明,大約沒有行動吧!不過,也有傳說,謂安祿山可能另派大軍自河北岸推進,攻取富平,切斷長安西北的道路!」王洛卿似乎有恐懼狀,「倘若富平被安祿山佔了去,那就不得了,我們要去巴蜀,難了!」
  「我們在渭北有兵……」楊貴妃其實是不清楚的,說了一半就停口。
  「渭北的情形不明,我只聽到傳說,已告知了高公公,真相如何,就不曉得了!」
  楊貴妃不再問了,她上樓,直入內室,皇帝和宰相楊國忠及京兆尹魏方進在議事。貴妃制止了他們行禮,在皇帝身邊坐下。不久,魏方進奉命匆匆辭出,赴中書省傳達幾項特別的命令。
  楊貴妃在魏方進走後才提出河北及渭北的情形相問。
  「有謠言說安祿山別部自河北向渭水,沒有根據,富平、奉先,都有消息,雖然亂,但未見敵蹤!」楊國忠回答,隨著又說:「今天一早,長安城就多有謠言,後來,謠言越傳越多!」
  「陛下,決定了西狩的日期嗎?」楊貴妃問皇帝。
  「還沒有,明天再看一天,要走,可也不容易!」李隆基合上眼皮再向宰相說:「你也回中書吧,晚上如有事,隨時再進來!」
  於是,疲憊的皇帝偕楊貴妃同返飛霜殿,貴妃雖然看得出皇帝的倦怠,但是,事勢急迫,她也不能不將自己所知的事奏聞。李隆基強自集中了精神傾聽,對楊貴妃分賜宮人銀錢的事表示嘉許,接著,他說:
  「今夜已來不及做了,明早,你早些起來,把錢財分好,多賜與一些罷!至於其他的事,你斟酎著辦理,馬和牛,可以拉車的,都集中起來,命各宮自行準備,哦,你交託如仙做就是,總之,盡明日一日辦妥!」
  「三郎,今天傳說紛紛,似乎很凶險!」
  「其實是沒有那樣緊張,今天和昨天,形勢不曾變,但是,從華陰、富平那邊多有人逃入長安,謠言多了,內裡又有人煽火,使大伙不安。」
  「我們西狩——」
  「明天早朝再作決定,我在想一個辦法,在我們走後,如何維持長安不亂。安祿山的兵的確還在潼關整理,據我估計,十天之內,他們不致大舉西進,但如我一走,長安亂了,他們就立刻會來!」皇帝沉吟著,有哀切狀,「玉環,我直到如今,還找不到一個留鎮長安而可以維持不亂的人,唉!如不亂,長安城兵雖少,也可撐十天八天!」
  「宰相留鎮呢?」楊貴妃問。
  「國忠不行,威望不夠,力亦不足,他只能隨我西行,在巴蜀,他會有用處——留守長安,需要一個位高名重,又鎮得住內部的人,這樣的人很難找!」
  楊貴妃想到太子,但她有顧慮而未曾提出。
  晚飯後,楊貴妃使皇帝服藥早睡,她開始做事了——這是她入宮以來初一次正式處事。
  高力士和袁思藝相助安排明早進行的各事,由於高力士還要到北門禁區看軍隊,袁思藝要巡視各門戶,他們匆匆地走了。
  楊貴妃獨自在飛霜殿外納涼——
  於是,謝阿蠻來了,她和靜子及文郁一起到來,告訴貴妃,今天下午,長安城中已有人逃難,而且很亂。
  她沒有深入詢問,望著未圓的月亮發怔。
  今天是六月十一日,夏夜澄澈,缺了不足三分之一的月亮,白而明亮。有風,吹動著茂盛的樹枝,搖曳輕盈,黃昏時很熱,但此時的夜風,卻帶些秋意的薄涼。
  貴妃在廊間漫步,謝阿蠻又細告東宮的情形——東宮的內侍李靜忠,分領一百飛龍兵,還有二百名羽林軍兵士守東宮苑,此外,東宮也有本身宿衛,還有皇太孫廣平王征了一批軍——楊貴妃只是聽,她愁深如海。
  六月十一日長安的謠言以及人心浮動,在十二日黎明時就有了明顯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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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七卷(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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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在視朝之前,先在勤政務本樓處理一些事,高力士首先來告,興慶大殿,情形有異,官員只只來了少數人。接著,夜宿在中書省的宰相楊國忠匆匆趕來,奏告皇帝,今日上朝的官員,不足百分之二十,朝士們已來的,在私議,也有來了就走的。
  皇帝哦了一聲,愴然問:
  「太子來了沒有?」
  「太子殿下剛到,值宿省中的恆王殿下,正出接太子,臣請將今日朝會改在勤政務本殿進行——」楊國忠努力自靜,繼續說:「興慶殿太大,不成班行!」
  皇帝想了一下,說好,等楊國忠匆匆而去後,他轉向高力士說:
  「照昨天所議的進行,爭取時間!」
  於是,高力士也走了。
  中使內常侍王洛卿和曹仙二人,在勤政殿佈置著。
  不久,入朝的官員自興慶殿步行至勤政務本殿,皇帝先召太子,把一些人事上的決定相告,隨後,皇帝說:
  「今日,我只能宣佈出師親征,我將駐軍新豐,長安皇都,軍事由留守將軍負責,日常政務,由你處理,太子監國之詔早已頒下,不必再行文了!」
  太子只是唯唯而應,他根本不相信父親的話。
  接著,勤政務本殿的朝會開始了,大唐皇帝聲言自己率師親征,他揚言勤王兵旦夕可至,隨後,他親自宣佈了特殊的人事任命,擢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升京兆少尹崔光遠為京兆尹;命邊令誠為西京留守將軍,掌宮闈管鑰;穎王以劍南節度大使,出閣赴任。再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天子四軍,準備隨時隨駕親征。
  此外,又派幾位官員,並由金吾軍中調出數名郎將級的人,分別統御萬年、長安兩縣所募的新兵。
  最後,皇帝新由河東地區調回任國子監的李麟入值。
  沒有人提任何問題,重要的朝會在默默中散了。
  不久,楊貴妃已辦妥了她的事,趕到勤政樓,女官靜子先行,很快轉來報告楊貴妃:壽王等人在。她想想,終於走入翼屋迴避。
  又不久,太子入覲,很快地就辭出,皇帝已知道貴妃在,他走到翼屋,向貴妃說:
  「玉環,你準備著,午後,我們移居大明宮!」皇帝只說了一句話,又匆匆地走了。
  這是一個特出的日子。
  午後,楊貴妃並未赴大明宮,皇帝也仍在興慶宮的勤政務本樓,要辦的事太多,他根本走不開。至於楊貴妃依然留著,是高力士通知她的。
  高力士選了十六名精幹的內侍,供貴妃調遣。
  興慶宮內,上午起就悄悄地在搬移一些物件,車輛載著宮中的財貨,由夾城的秘道運出去。
  午後不久,楊貴妃再到勤政樓見皇帝。
  楊國忠頹敗地坐著,太僕卿、太府卿、少府監、左右監門將軍則在議事,分別書寫,皇帝傾聽,偶然會有指點,楊貴妃進入時,這一項議事已到了尾聲,不過,她也能從最後幾句話得知,興慶宮本身也戒嚴了,不許出入,而這些人所商量的是如何在逃奔時搬運財貨。
  楊貴妃默坐著,等到這些人辭出後,皇帝才向她說:
  「玉環,決定明天一早西行入蜀!」
  貴妃看了楊國忠一眼,垂下頭低應。
  宰相楊國忠徐徐地起身說:
  「陛下,臣請於今夜宵禁前通知諸王、公主、王公及郡主——有關官員!」
  「不!」皇帝冷峻地說,「除直系諸王在入苑坊及有職司者外,其餘諸人不能在今夜通知,明早,我們出發時再行通知!」
  「陛下——」楊國忠以為不安,訥訥欲言。
  「國忠,到了此時,我們只能從權,今日一通知,明早必亂,路上塞滿了人,我們便會走不了!你記著我的話,現在到中書省去,傳命京兆府,派人會同親衛府郎將,清東面道路,加派人員守通化、春明二門,做出我們要出兵之狀,又著長安、萬年縣令,今日留宿京兆府!」
  那是掩飾逃亡的行動,楊國忠雖然覺得這樣做很不好,但是,他不敢提出,行禮辭出——他還會再來的。
  接著,皇帝告訴楊貴妃,依高力士建議,今夜宿於太極宮北門軍區,明日天明之前就從禁苑西門出發。皇帝喟歎著說:
  「玉環,大唐皇家子孫衍多,不能都帶了他們同行,待明早我們出宮城時再去告知,他們總會來得及走的!」他垂下眼皮,稍頓又說:「你著人通知阿怡,讓她跟我們同行吧,還有其他的人,你自己想想!」
  她默默點頭,淚水滴下來。
  ——繁華富庶的大唐皇朝,長期太平,一亂,終於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楊玉環惘惘地走向窗口,看宮苑,她想:明天走了,幾時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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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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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三日乙未。
  在平旦之前,夜色未退,黎明的青蒼之氣自天邊徐徐湧上的時候。
  天子四軍中的左右羽林軍騎兵,四十人一隊,有五隊兵自禁苑西邊的延秋門出,兩隊先行,兩隊在要道上戒備,一隊則徐徐前道,這還是宵禁時間,街上很靜。
  平時荒廢的通光殿,此時燈燭通明,大唐皇帝在殿上作辭京的最後安排,著了戎衣的驃騎大將軍高力士站在皇帝身後的右邊,左邊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前面的左右,分立著太子與宰相。
  大唐天子的貴妃楊玉環在車上等著,但她也一樣有事做——散住在大明宮和太極宮的妃嬪,夜間已通知了她們,此刻,她派女官靜子率四名內侍去協助如仙媛。
  張韜光和謝阿蠻也分別奉命去處理一些事,此時,謝阿蠻先回來了,她告知貴妃,內梨園子弟中有半數可以有車隨行,其餘,可能要步行,梨園的車隊已被安排在宮眷、太極宮隊的後面。
  此時,張韜光也趕到車邊來報告:通光殿議事已畢,太子自請為後隊,宰相已領從駕官員自別道先出。
  於是,皇帝來了,上車,在車台上咐吩高力士先行。
  一隊龍武軍的騎兵在燈號指揮下出發,隨著,有八乘車出發,又接著,是一隊兵,再是八乘車。接著,一大隊騎兵,由隴西公李瑀督領下出發,然後,陳玄禮來報告,請車駕出發。
  皇帝的車隊排列在通光殿前的廣場上,一輛引車先行,兩邊各有八名騎衛,引車後面,四名龍武軍的軍官騎了大馬在前,戈正和內侍各八人在後,導著皇帝的車出發,帝車的兩邊,由內侍拱護。帝車後面,是兩輛備車和四輛大型從車,然後,又是十四輛侍從軍。這是一組,附隨這一組的,有四百兵士、宦官、宮女、執事官員和運載車。
  雖然是逃亡,但在出宮之時,車仗隊伍卻很有秩序,兵士們也齊整和可以說軍容甚壯。
  原定的計劃,趕在黎明前出延秋門的,但軍騎太多了,當帝車到延秋門時,已有曙色,皇帝和貴妃在出城門時,同時揭開車帷向外觀望。
  他們看著天地青蒼中的禁苑,都不發一言。
  高力士立馬在延秋門城外,當帝車經過時,他上前低奏:「陛下,前鋒已過便橋,沿路秩序很好!」
  皇帝哦了一聲,回望城垣,忽然間老淚縱橫了。
  高力士不忍著,而且,自己也悲從中來了,他努力自抑,低說:「陛下珍重!」就為皇帝放下車帷。
  李隆基卻在這一瞬間感情氾濫,他嗚咽著吐出:「四十多年天子,我把我的江山弄到這步田地,唉,玉環——」楊貴妃挨到他身上,為他拭去淚水,但是,她自己卻在啜泣。
  車駕出延秋門後,速度稍微快了一些。
  此時,延秋門內,秩序已不如剛才那樣好了,車隊分兩支而出,有些擠迫相。但是,在前面的車隊是不會知道的,帝車一組二十乘車,第二批是四十乘車,有的載人,有的載財貨,這兩批車後,又是四百名騎兵。這和中隊隔分,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隨在四百騎兵之後押陣。
  出延秋門後,將及西渭橋時,楊國忠一行人已在等待,那是事先安排的會合,楊國忠領著朝廷中部分官員、諸蕃及外國的使節,還有一隊兵相護。
  楊國忠和韋見素、魏方進及楊國忠的兒子戶部侍郎楊暄時先上前,向皇帝請安,並報告宿值官員隨行人數以及諸蕃、外國使臣等,他隨帶的南衙衛兵有一百二十人,經由安福門繞道而出的,由於宵禁尚未解除,在城內路上,未曾擾及百姓。楊國忠又報告,已派出十二批人,分別去通知勳臣百官出走。
  官員們的車隊分為三起,一批隨在車駕之後,另二批則分別安頓在第二行列中。楊國忠和兒子與魏方進,騎了馬隨在皇帝車後,韋見素則領主要官員併入車隊,他暫時在行列中代行首相職權。
  到渭水時,天已大亮,太陽光也可以看到了,車騎隆隆地過渭水上的便橋——這是一座古老的大木橋,漢武帝時代就已修建了的,但歷代都從事整修,現在,這座稱為便橋的西渭橋,有幾座石墩,橋面在三年前大修過,很結實,車隊安穩地過橋,聲響隆隆不絕,皇帝的車走出數里,還能聽到橋上的聲響,在彎道上回望,車隊蜿蜒不絕,皇帝歎著,心情也沉重著。
  不久,楊國忠又上來奏告,左右建議,等大隊過完便橋後,放火焚橋,以減少這一條路所受的壓力。
  皇帝不加思索地說:
  「此事不可,徒增人怨,由它去吧!」皇帝說了,再詢問後隊的情形,接著,命袁思藝到後面去巡看。
  在皇帝和楊國忠說話時,楊貴妃問楊暄以家人的情形。楊貴妃得知,國忠並未與家眷同行,宰相的家族守在義寧坊,將於開城門時,從開遠門而出。
  虢國夫人一家和宰相夫人俱行。
  西奔的車隊,在過了便橋之後,行進速度就緩了下來,高力士發現先遣的內常侍王洛卿一行,只在便橋附近布有人員,與原定的計劃有出入,他為此而訝異,立刻派人超前十里觀察,同時,為了安全,他又加調四十名龍武軍騎兵超前巡路。
  車隊過便橋十五里,行進更緩了,皇帝一行的前隊雖然沒有受阻礙,但為了要照顧到中後隊的情形,不能不稍減緩,同時,前路報告:長安與咸陽之間中途站人員,逃走了,只剩下天明前繼王洛卿之後而派出監察組五人在,他們中一人回馬迎上大隊,向高力士報告路上有昨日出城的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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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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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力士錯愕著,悄悄和楊國忠商量,他們不相信此去咸陽的路上會有問題,決定不奏告皇帝。但是,戒備卻加強,接著,後方面來的報告,宮中出來的最後一隊人,和城中出來的人已相混相接,路上很亂,有不少是步行的,太子雖以兵隔阻,但沒有什麼用處。
  這是流亡的第一程,四十里路,到咸陽的望賢宮休息,在預計中,這一程會很平安和順利的,但是,未到中途,就發覺估計和事實有距離了,特別是時間,比預期的已多耗了半個多時辰。
  為了安全,高力士派出一隊兵向大路以北出發巡弋,因為傳說渭北有敵騎出沒,威脅河東地區,甚至傳說威脅富平。
  在車上的皇帝和貴妃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他們的情緒,也漸漸地平息下來。
  又不久,皇帝開始治事,他召宰相和高力士上車。
  皇帝詢問長安城內的情況。
  他們所得報告,只知有大批人自長安城出奔,至於城內的情況卻尚未有報告。
  其實,此時的長安,已經大亂了。
  逃亡是宮內策劃和進行的,興慶宮的皇城部分的人,因門戶隔絕而根本不知內情,這一夜,留值省中的負責官員為駙馬都尉、給事中張□,中書捨房琯,此外有三省的執事官員和一名翰林學士與拾遺、補闕等。他們不知道宮內事,但曉得宰相和另一部分官員宿內宮。於是,他們照常准傳了在興慶大殿早朝。
  當內宮門開啟時,內宮中宦官和宮女奔出來,才知道皇帝一行已逃了!宮中人取道南衙逃難——
  此時在興慶殿也已有一些官員上朝,內宮的消息一傳出,便秩序大亂,官員們紛紛上馬回去,南衙勳衛儀仗人員也離開了職守,留守將軍邊令誠出來鎮壓,根本無效,而且,在不久之後,逃散的金吾軍兵士,開始搶劫……
  長安城內的亂,路上的皇帝尚未得知。但是,皇帝卻在路上看到了另外的場景:有幾批逃難著的車隊在前路,被兵士們驅逐到小路上去。
  這引起了阻延和小小的混亂——昨天逃出的人,為巨家大族,本身也有家甲,他們於昨日下午出城,夜宿便橋西驛,今早前行,當皇帝的隊伍趕上時,他們起了驚慌,有些人拚命前奔,有些人在爭執中被迫入小路,但吵鬧不休。
  皇帝迅速得知了,命人撫慰,不可用強。
  事實上,不用強是無法趕走逃難的人,幸而,混亂不大,只是,皇帝的隊伍行程被阻緩而已。
  高力士、楊國忠只報告一些平平的消息,車上的皇帝,曾經很激動,又很哀傷,但漸漸地安靜了,他合上眼皮養神,不久,他問及虢國夫人。楊貴妃相告,皇帝喟歎著,迂緩地說:
  「阿怡雖狂,總是有分寸的,國忠也不錯,他的家眷居然不隨大隊同行,總算難得了——」他稍頓,轉命內侍去查問隨駕同行的官員人數。
  逃出長安,需要守秘密,可是,已出了城,他想到一個朝廷,不論在何種境地,維持官儀總是需要人的,現在,他想到了——他打算在咸陽望賢宮舉行一次朝會。
  隨班的朝官人數很少,大臣只宰相楊國忠、韋見素、御史大夫魏方進,以及兩省的侍郎和幾位卿,其他官員有接獲通知的,但他們要和家人同行,不曾單獨隨駕。因此,由楊國忠率來的百官,省、部、卿、監諸衙署的文官合起來只四十餘人,其中有不少還是卿、監官。
  於是,皇帝在嗟歎中再命人去後路調查長安城內百官們出城的情形。
  同時,皇帝又派出兩名內侍到後面去慰問四十餘名隨駕的官員。
  車轔轔,行進的隊伍,秩序漸漸轉壞,中後隊擠在一起,太子在後面並無作用。
  在前路,皇帝的先遣人員又未曾再在路上設站接應,開路的騎兵從事分段清道。
  從長安城到咸陽,只有四十里路,但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前一半路走了一個時辰,後一半更慢了。
  在太陽,也相當熱,行旅於熱天終於是辛苦的。
  咸陽望賢宮在望了,開路的兵隊先到,一員旅正隨了郎將馳回來,通過將軍而直接見高力士報告:咸陽縣令和官員,逃了,先遣的內平侍洛卿一行與望賢宮監和隨從人員,都已率先逃走。
  這訊息使高力士氣得發抖,他會合宰相,將之報告皇帝,李隆基為此而震動,他緊張地詢問:有沒有寇訊?楊國忠報告:派出去的斥候都有平靜無事的消息帶回。
  「豈有此理,我在後面,他們卻先逃了!」李隆基憤然說,隨後,又自我解嘲,「到望賢宮再說吧,看來,我們得再調整一下。」
  咸陽望賢宮不久就到了,宮監和執事人員都已逃走,僅剩下幾名老內侍在,沒有人為皇帝一行人準備午飯,甚至連迎駕的官員都沒有。李隆基原來計劃在望賢宮設朝,現在只能放棄了。
  隊伍一列列地在望賢宮前停下來,人和馬都需要休息,但當地官吏逃亡,大隊的飲食沒有了著落。
  日向中了,天明之前啟程逃亡的人,餓了。
  長安的貴人們平時從未為飲食操過心,似乎也從來不覺得餓的,可是,到了咸陽,幾乎每一個人都有了飢餓感了。
  老年的皇帝面色很難看,宰相楊國忠起自市井,他帶了兒子、家僮,匆匆入市,先在一家干食店購得一些烘餅,又匆匆自行攜回獻呈給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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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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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雖然餓,但卻食不下嚥,他慘淡地問:
  「國忠,百官諸軍將士,如何得食?」
  「陛下,臣已命小兒找民眾設法供食,咸陽商肆民居,雖有逃亡,但留下的人尚多,想來可以辦到,至於諸軍將士,例備糧食,陳玄禮已傳命諸軍就地造飯休息。」楊國忠頹唐地說,「陛下請略進食——」
  皇帝分了幾個餅給貴妃和隨從,勉強咬了一口,他不想吃,但為了這是宰相自己去購取的,又不能不吃。
  此時,高力士吃力地在指揮各批車騎的停駐所,他忙了一陣,汗水滿面地回到皇帝身邊,請皇帝入望賢宮東外捨休息,他估計,在一個時辰內,不可能再啟程。
  幸而,楊暄趕回來報告,已發動民眾和店舖煮飯,但以人多,米可能不足,將以麥豆同煮。
  皇家的隊伍攜帶著無數財寶,但並未帶有笨重和不值錢的糧食,現在,臨時要咸陽市有限的人家準備五千多人的食物,自然是艱難的。
  以辦事務見長的楊國忠,在此時可憐地表現了他的才幹,他派出的人,交涉了,由裡正、坊頭負責,留著未走的商民,數百戶一齊舉火煮食。
  第一批食物煮好時,皇帝命供應官員,接著是皇族人員和宮人,食物有了,但食具卻沒有,毫無逃亡經驗的貴人們,幾乎全數未帶食具,皇子皇孫們用手掬食而吃!
  皇帝看到的,他只有隱泣吞聲。
  問題並非到此為止,軍隊中,有一批禁軍並未依照行軍慣例而備有糧食和食具,高力士和陳玄禮商量著,不敢用均分的辦法,只令未攜糧食炊具的兵士,分隊入近村購食,高力士分出了數十人攜現銀和錢偕之同行。
  僅僅四十里路,暴露了太平皇朝在應變時的各種弱點。
  皇帝在憂鬱中,他悄悄地告知貴妃,擔心會發生亂事。
  「過了咸陽,應該沒有事了,敵人如循渭北來,要切斷的要路是咸陽,現在,此地平安,下午再走,自然不妨了!」貴妃所知有限,但盡力安慰皇帝,「大家沒逃過難,忙亂是意中事,再向西行,供應大約不會缺乏了,三郎,你歇歇,事已如此,操心也沒用!」
  「我出去看看情形——也慰問一下官兵!」皇帝帶了幾名內侍向外行,但到了外面,他就放棄慰問之行了,外面太亂,人山人海,宰相估計軍隊外,約五千人,但自望賢宮東外捨階上眺望,相信逃亡的人數會遠超五千這一數目,由於太亂,他亦無從著手慰問。
  此外,使皇帝的心情稍感沉重的是:在後隊的太子並未上來請安。
  於是,他再回入,尚膳房內侍,已自市上購到糧食菜蔬,煮了午飯供皇帝和宮中人員。
  皇帝和少數宮中人員在外捨進食,同時,李隆基命人調查全隊的人數,他和高力士與楊國忠商量,今晚上到金城,必須弄得像樣一些。
  他們原定計劃,今夜宿於金城的,金城距長安八十八里,原名始平,景龍二年,金城公主下嫁吐蕃,皇家儀仗送行到此為止,故將地名收為金城,又增造了一所皇家的館驛,屋宇雖不多,但徵用縣署和原有的館驛,大致上可以對付。
  不過,由於咸陽的情形,使楊國忠和高力士對原來的安排少失了信心,皇帝也看出了,他明白,倘若今夜不能維持秩序,對人的心理影響會很大,於是,他親自召入內侍監袁思藝,著他帶八名內侍趕赴金城安排——袁思藝官三品,是內侍中除了高力士之外高官階的人,皇帝以事態嚴重而出動了宮中最高級的人員。
  於是,九騎馬立刻出發了。
  在咸陽望賢宮的隊伍,挨到未正才再行列隊出發——在行將上道時,皇太孫代表了太子來向祖父問安,太孫以後面混亂,太子不敢擅離作為不來的借口。
  再度啟程了,人人的情緒都顯著地低落著,不久之後,長安城內大亂的消息也傳了來!
  皇帝得到報告:長安城在宮門開啟之後,內侍、宮女逃出,消息傳開,就亂了起來,殿前軍不受節制,散奔出來搶掠,市井無賴也跟著闖入東市搶劫,後來,邊令誠的兵出來維持治安,殺了十多人,搶劫之風已止,但全城混亂,通向南面和西面城門的道路,擠滿了逃離的人。
  大唐天子為長安的情況而流淚不止,他哀哀切切地向楊貴妃說自己對不起長安百姓。
  對此,楊貴妃有空茫之感,她以為,如此地逃難,早已料到會引起混亂的,此時說對不起長安百姓,又有什麼用呢?再者,身在逃亡途中的楊貴妃,真切關心的是前路的禍患,在咸陽的際遇,使她心憂,長安雖然是最可戀的地方,但長安已放棄了,現在切身的是前路。
  她努力安慰皇帝,她切望皇帝能寧靜著應付未來,此刻,與政治無關的貴妃也看了出來,真正遇到大事,只有皇帝有能力應付。
  向金城的路上,行進更加緩慢了,天氣熱,走了一上午的人體力不繼,精神頹喪,他們在出長安城時,行列整齊和有壯盛相,現在,很萎頓。
  日沉西了,夏日長,一個下午在路上,到接近黃昏之時,仍在路上,金城很近,但走起來卻無限遙遠!
  車上的皇帝漸漸地煩亂,焦躁。
  天色暗了,夜來了,宮車隊伍燃了燈。皇帝曾掀帷外望,他充滿了牢騷地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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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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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總算記得帶燈火!」
  沒有人敢接口,現在,楊貴妃也掀帷外望,前面,燈火一長串,後面,燈火也是一長串,隊伍拉得很長,在黑暗中,蜿蜒的燈火在黑沉沉的郊野中,有淒厲的華艷,她茫茫地看著。
  宰相楊國忠在天黑之後,就騎了馬傍著御車而行,高力士或前或後照顧著。這位老內侍面有重憂,他悄悄地告知楊國忠,袁思藝到此時尚未迎上來,金城那邊可能出了問題,楊國忠吃驚著,欲下令做好作戰戒備!
  「不行,如果發頒準備作戰的命令,軍士會逃散,現在只有走著看了!」高力士沉重地說出。
  在黑暗中行進的隊伍,到金城時已近半夜,前鋒於戌初到金城,一名郎將來報告:金城的人已逃空!
  李隆基在車到金城驛之前得知金城的官吏逃走,連特遣的三品大員,親信的內侍監袁思藝一行也逃了。他憤極,脫口而出:
  「我會死在路上!」
  無人敢再說話,侍從們擁著皇帝貴妃入金城的皇家驛站,在油燈和燈籠的照耀下,皇帝入了驛站的正屋,外面,是一片雜亂,而且間離有哭叫聲。
  楊國忠和韋見素入覲,告以正努力設法安排膳宿,皇帝一句話也不說,只向兩位宰相揮揮手,接著,他走到向外的窗口看——一片雜亂,叫罵聲和哭聲不絕。
  高力士進入了——李隆基看了他一眼,忽然心灰,志意消墜盡,他一手徐徐地按住腰間的刀柄,眼淚流轉之間,拔出刀來!高力士驚異地叫了一聲陛下!
  「力士,是時候了,我……何必等到烏江才自刎!」皇帝舉起刀,在哀憤中欲自殺。
  高力士迅速上前,抱住了皇帝的手跪下,四名相隨的內侍也挨近皇帝而跪下。
  「陛下,局面並未到這地步,此時,千鈞一髮,全靠陛下鎮定將事,居中領導,如陛下意志一弛,大唐天下,就此土崩瓦解,不可收拾!」高力士用力說。
  「我……我……」李隆基氣呃著。
  入內更衣的楊貴妃聞聲,快速地奔了出來,她自皇帝手中取過刀,為之入鞘,再扶皇帝坐下。
  「連袁思藝也會棄我而逃,唉,眾叛親離的場面,只怕會在今日出現!」李隆基哀切地吐出。
  「陛下,度過這一關就會好的!」楊貴妃軟弱說,雖然當著侍從,她還是以自己的巾為皇帝拭淚。
  高力士命人取酒,讓皇帝飲了幾口,接著,高力士向貴妃作了暗示,便轉出去,在外面,有無數的事等待他做。而楊貴妃,扶了皇帝入內室休息。
  侍女們為皇帝替換了汗濕的衣服。
  外面,人聲依然離亂,中後隊的人不斷到來,幸而,先到的人有了粗略的安排,中後隊人到達時,沒有前隊那樣地混亂。
  楊國忠父子加上魏方進和幾名官員,張羅了食物,他們以最迅速的方法分配給護衛驛站區城的六百名兵士。
  接著,高力士再入,他請求皇帝出去慰撫將士。
  頹喪到想一死了事的李隆基,終於自靜下來,他明白安撫將士的重要性,於是,命人備馬,偕同高力士、陳玄禮、二十四名龍武軍騎士,到近區慰問了將士,經歷了約有半個時辰,也看了百官——金城區內,有兵一千八百人,外面,他沒有去。至於太子,則紮營在金城東面五里之處,似乎自成一個系統了。
  沒有人提到太子,皇帝心情沉重,應該問而沒有出聲。楊國忠和高力士悄悄議論著,但是,兩人又都不欲呈奏,他們明白,在此時,皇權已很有限,什麼事都不能做了的。
  此時,侍從車中的謝阿蠻和錦夢兒到驛館正屋來見貴妃——她們看到佔地頗廣的皇家驛館,每一處都擠坐著人,有許多人已躺在地上睡著。
  皇帝和貴妃有一間房,那是當年金城公主遠嫁時在此地休息過的,長久沒有人居住,屋內似乎有些霉悶的氣味,但是,皇帝和貴妃只開啟了一扇向內的小窗。
  皇帝和貴妃都沒有睡。
  謝阿蠻看到貴妃的雙眼哭到紅腫,這位生性爽朗的舞人入室之後,也呆住了。
  「阿蠻,沒什麼事吧——」皇帝勉強提起精神,「路上聽到些什麼?看到些什麼?」
  「路上亂哄哄的,但宮中人都還好,也沒吃苦!」謝阿蠻低著頭說。
  「噢,你出去周圍看看,再把情形來告訴我——這時,外面好像靜了一些?」皇帝喟歎著,又問:「有些什麼人和你在一起?」他說出,自行揮了一下手,「梨園子弟們出來的如何?」
  「宮眷數十人,和我一起,梨園中人有一群,我看到幾個,他們都還好——」謝阿蠻回答了,再遵命出去,有兩名內侍相隨而行。
  阿蠻發現,金城驛只有內層的戒備,稍向外,就等於沒了防衛,兵士們橫七豎八地睡在地上,她留住兩名內侍,偕錦夢兒向東走——那邊的兩排屋宇,從前是驛兵居住的兵房,如今為龍武軍佔住,外面的廣場,有車輛結隊而列,車邊的地上,都睡滿了人。
  夜沉沉,連謝阿蠻都有寒肅之感。她低說:「錦夢兒,倘若安祿山有三百騎兵趕上來,我們這裡就會完了!」
  「我們去找找梨園中的人,我知道他們的所在!」
  在錦夢兒說話中,東北方的一條溪道,出現了一列燈火,移動著向金城驛來。她們停止了,內心懼怕,如果來的是敵人,那就不堪設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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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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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名龍武軍的軍官先行而到,謝阿蠻迎上去看,發現陳方強也在內,她匆匆詢問——原來,自東北面來的一隊人馬為潼關退下來的敗兵,大將王思禮到了。
  陳方強約謝阿蠻在原地小待,自己很快會回來。
  東北方一小隊在溪岸停下了。
  不久,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親自率了八騎士上前迎接王思禮,他們入驛站去,謝阿蠻看溪邊,由王思禮帶來的,除了三人入見皇帝外,有二十餘人仍留著等候,大多是軍官。
  又過了些時,陳方強匆匆地來到了,他依然情意綿綿,告訴阿蠻自己在行列中的方位,接著,要求在前路宿驛時,夜間相會,阿蠻在頹敗中漫應著,轉而詢問王思禮的情形。
  「特進王將軍自潼關逃出,帶了千把兵,經由富平逃到此地,先見了太子,殘兵和太子的人在一起。」陳方強毫不掩飾地說。
  於是,他們分開了,謝阿蠻回到驛站時,王思禮已離去,阿蠻不曾把實情相告,她只說,四方的人漸漸安靜下來,已睡了。然後,她走出,在外面等待。
  楊貴妃服侍了皇帝睡下之後,悄悄出室,在侍從小間接見自後面步行趕到的宮廷女官靜子等人,她由靜子報告而知,太子阻隔了一大批官員,虢國夫人和楊國忠的家人一行,也只能在金城十二里外宿營。
  接著,謝阿蠻也入內,貴妃很悶,囑咐靜子等人先睡,她走出屋外,阿蠻把所見悄悄相告。
  貴妃舉頭望月,無言。阿蠻說:
  「貴妃,王思禮他們從富平一路來,那邊該很平靜!」
  「嗯,剛才聽王思禮說了,他一路來都平安,潼關敗兵散逃的有幾萬人,他說,他派人在收編,他自己帶來的人很少,有千多人留在後面戒備。」楊貴妃說著,微喟:「敵人不追來,我們內部也會有問題,我真擔心……」
  「貴妃,太子在後面,好像不理會前面的事了,王思禮帶來的兵,聽說被太子留住!」阿蠻低告。
  「我知道一些——這事,現在不能說!阿蠻,往前去,只怕多事!皇上也有些用不上啦!」楊貴妃偕阿蠻緩行,走出驛站的南邊門戶,外面,睡滿了宮廷的執事,內侍女官雜躺著。
  貴妃不忍看,悄悄地折回。
  現在,金城驛的周圍已靜了下來。
  在靜寂中,有笛聲遠遠地傳來,但只有極短的時間就止歇了,想來,有人吹笛而被禁止。
  「阿蠻,明早,你上我的車來吧,有時,你也可以和皇上講些話,再幫我探聽消息,今天下午,他們有好些事瞞著皇帝的。」楊貴妃蒼涼地說。
  謝阿蠻允承了,她勸請貴妃早些睡。
  楊貴妃入室,得知皇帝已睡著,她本身毫無睡意,再出來領受夜風,此時,月已沉西!
  六月十四日,又是有太陽的好日子。
  黎明時,逃亡的隊伍有很多人沒有及時起身。
  楊國忠利用時間,在皇家驛站的正堂舉行一次朝會,只有一天的逃亡,朝廷的秩序已亂,他企圖借一次朝會把情勢扭轉過來。
  楊國忠一早就派人通知了太子。黯淡的朝會,有三十多名官員列班,太子和王子及郡王也有二十來人,皇帝不能就當前形勢說話,只有慰勞官員們,接著,楊國忠報告渭北平安,那是安定人心的。
  潼關的敗將王思禮,正式報告了哥舒翰已降賊,又簡單地說了自己逃出的經過。
  皇帝任命王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以繼哥舒翰。
  接著,皇帝宣佈啟程,但又再召入將軍們慰勞和勉勵。
  在朝會進行時,謝阿蠻和太子的隨從們混在一起,她看到太子的親信隨從內侍李靜忠和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私談,她又看到龍武軍有兩名郎將也和太子的從官在一起談話——東宮官隨太子來的,有資格入朝的,多數留在外面,這使謝阿蠻為之驚異。
  不久,王思禮辭朝而出,他和太子詹事在一起講了話,便另行上路,並不隨駕西奔。
  終於,大隊自金城出發了。
  太陽已升高,隊伍逶迤地向西行——在金城,兵官以及宮人,大多自逃亡的民家取了些炊具,大逃亡的隊伍,在第二天多出了一些用具。
  從金城西行,只有五里,便是昔日的興平縣城了,興平故城的人昨夜都已逃了,今早,楊國忠和高力士商定,以興平西北二十三里的馬嵬驛為中午的休息地,並且派了軍隊和文官及宮中執事先行,他們有鑒於昨日的逃亡,今天,小心地以多方面人合組成先遣隊。
  皇帝的車隊在到興平時,李隆基曾出來,立在車上眺望,他看到大路以北的遠處,有一隊車人被阻留,那該是另一支逃亡隊伍。此外,皇家的隊伍雖沒有昨天齊整,但一般說來還算平靜。
  高力士已把飛龍廄的騎兵集中在皇帝車仗前後、兩翼,各有兩百數十名龍武軍騎兵巡弋。
  老邁的高力士於皇帝站在車台之後不久,就和宰相趕上來,這時,已近正午。
  「馬嵬驛那邊的安排,會不會有問題?」皇帝問。
  「應該沒有問題,我們先遣人員有兩百,其中廚師炊事兵,共有八十餘人!」楊國忠說。
  李隆基苦笑著說:
  「現在我才知道,吃比一切都重要——」他稍頓,再問:「到馬嵬坡,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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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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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已在興平縣西南——馬嵬距興平縣城,西北方,計二十三里,由此往,大約二十里!」楊國忠說。
  於是,皇帝默默地退入車廂內。
  不久,溜出去看情形的謝阿蠻,偕兩名內侍騎馬回來,她自馬背翻身上車,向皇帝和貴妃報告:
  「現在,大伙都已離開了金城,太子殿下率兵斷後,我走回來的時候,太子殿下也已列隊,大約也啟程了——後面約二里處,隊伍有些亂,一批官員的車輛,不知怎的被隔,落後了,另外,一隊羽林騎兵到了前面,和諸蕃外國隊伍雜在一起!」
  皇帝隨口應著,又緩緩地問:
  「王思禮帶來的兵你有沒有看到?」
  「內侍徐小田去看了,據說,王思禮帶了幾百人去上任和招收殘兵,大約留下五六百兵併入太子殿下隊中。」
  「哦,諸王宅的人呢?」皇帝又問。
  「分作兩批,一批距車駕約一里,另一批可能距車駕兩三里吧?」謝阿蠻稍頓,再補充:「秩序很好!」
  皇帝沉吟著,喃喃地說:
  「百官隊,諸王宅隊,原來皆在一起的,怎麼都分開了?」他稍頓,命召高力士,但楊貴妃阻止了他。貴妃以為,在路上已無從調度,不必問,待到馬嵬驛時再整頓。李隆基哦了一聲,接受了,隨著又說:「看行進的情形,今夜宿岐山,只怕又會很晚——」
  「現在走得雖然慢一些,但還順利,下午到岐山縣,想來不會太晚的,我們的人已趕去馬嵬造飯,在馬嵬坡,大約不會多耽擱。」楊貴妃指著車上的地圖說。
  皇帝也看了地圖一眼,忽然問:
  「阿蠻,東宮張良娣一行,是不是在宮眷隊中?」
  「是的,我原來乘的車在良娣車隊之前,中間相隔一小隊龍武軍兵士,另有十多乘車吧!」謝阿蠻很細心地回答,「良娣車隊和大明宮車隊在一起。」
  皇帝點了一下頭,徐徐地展開另一卷地圖,那是馬嵬坡驛站的圖。馬嵬坡,從前有城,驛站是開元末年重建的,在收城以東,那是長安西路的甲級大驛之一,道北是驛捨,有三棟,另有營房,道南則有驛亭,還有一個佛堂,傍驛亭而建。這是政府交通機構的所在地,故城則有民居和地方官吏。由於交通上的重要,馬嵬是以驛為主體的。
  車隊徐徐行進,車駕終於進入了馬嵬坡。
  皇帝站在車台上入驛,他已自地圖上得知了一個大概的情況,他傳命:皇帝駐蹕驛亭,驛捨地方大,分別供百官及諸王與宮眷等休息。
  日已午,人也倦,但進入馬嵬坡時的秩序還算好,這回的先遣人員總算沒有逃走,不過,他們到達時,驛站的官吏大多逃了,幸而驛捨存有糧食,先遣人員再到故城,購取了食物,徵用了民夫,造飯的時間雖然拖延,但皇帝進入時,炊煙處處,很快就會有食物供應皇家人員。
  皇帝入了驛亭,並不急於吃飯,他看著絡繹進入的人群,也看著兵士們分批向驛的四方佈置。
  內侍在驛亭前圍起了青布幛,這還是逃亡以來第一次用。至於楊貴妃,入內亭去更衣。
  人群不斷地湧入,高力士見了皇帝一次,匆匆去安頓人馬了,皇帝觀望著——青布幛雖然遮住了正面,但在亭階上,仍能看到距離較遠的人車。
  不久,內侍駱承休來請皇帝進食。
  李隆基緩緩地自亭階踱回,站著飲了一口酒,又用手抉一小塊鹹鮮餅放入口中,隨問:「貴妃呢?」
  「貴妃就會出來!」侍女阿芳回答。
  楊貴妃在內亭整理了自己,徐徐出來了——從昨晨出發到如今,她沒有好好地整理過自己,昨夜,她等於通宵未曾安睡。自覺疲怠,此時,飲了酒水,又用冷水洗了面,化妝,自覺精神一振,她出來,向皇帝微笑說:
  「情形好一些,我們的人總算有了逃離的經驗!」
  「我看還是很亂,而且,大伙都有疲頹相,才只是逃難的第二天——」李隆基坐下,「你的精神卻不錯——玉環,昨夜,你好像不曾睡,回頭在車上好好睡一下!」
  「我不妨事,上了車,你需要睡一個午覺!」貴妃說著,取酒,飲了一口,問左右:「阿蠻還沒回來?」
  「她替我去看看情形,」李隆基低吁著,「阿蠻很能做事,今日上午,她上車下車好幾次!」他舉箸,又停下來,轉而問:「去看看宰相如何?怎的沒來此地!」
  「陛下,剛才看到宰相往這邊走,又折回道北那邊去,是否即往宣召?」內常侍陳全節說。
  「那就等等吧!」皇帝看著左右侍立的內侍,又說,「你們也去進食吧,分班,爭取時間!」
  正在這時候,外面忽然起了喧嘩的雜聲,亭幛的北門口的內侍迅速向外問訊——
  喧嘩聲最初是遠處傳來的,但當門口的內侍出去時,雜亂的聲響由遠而近,並且不斷地擴大了!
  正在舉箸欲進食的皇帝倏地起身,楊貴妃連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叫出:
  「陛下……」
  她的聲音被近處的嘩叫所掩蓋,就在此時,驛亭外,有人驚叫,奔跑,有一個蒼老的宏大聲響:
  「不可,聖駕在此——勿驚聖駕!」
  皇帝和貴妃都聽得出是高力士的聲音,他們變色了。李隆基回顧貴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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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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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環,似是兵變——」他說,向外走。
  「陛下,不可!」她用力拉住他。
  高力士一喝,人群靜了一下,但遠處有雜沓的馬蹄聲,接著,又起了嘩叫。顯然,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已不能控制局面了。
  「玉環,事急了,我出去!」皇帝挺了挺身。
  「不,陛下,先弄明真相——哦,請高將軍速入!」楊貴妃在緊張中說。
  就在這一瞬,內給侍常清和張韜光同入,急奏:
  「陛下,龍武軍有變,趕逐丞相!」
  「高大將軍呢?」皇帝心中震動著,急問。
  「高力士將軍在外面……」常清喘喘然說不下去。
  「怎樣?」楊貴妃急迫地問,「還有陳大將軍……」
  外面又有宏大的人聲……
  ——在這時,大唐皇朝歷史性悲劇正在演出。
  大唐宰相楊國忠努力奔走,希望在馬嵬坡的午休能有良好的秩序,他忙了一陣,正向驛亭去見駕時,相府的從官趕上來,告以諸蕃外國使臣的午飯沒有著落——那該是辦事人員的疏忽,這些小事,本不必勞及宰相的,但以吐蕃使臣欲見宰相,楊國忠曾擬向吐蕃借兵,對吐蕃使特別看重,便回過去,向吐蕃使臣致歉,又命以相府食物先供使臣,但是,就在楊國忠和蕃使說話時,忽然有十多名兵士叫囂起來,說宰相通蕃賣國,圖謀不軌!
  宰相左右的衛士向那些兵喝斥,但是,這些兵反而大叫,隨後,有二三十名攜武器的兵士自兩邊奔來,楊國忠一看情形不對,立即急走,相府衛士和家丁及從官分別阻擋,同時迅速地牽馬過來,楊國忠奮力上馬走避,向馬嵬故城方向走,兩邊,是南衙衛隊和御史大人等人在,然而,他的馬才動,兵士們來得越多,而且有人射箭了!楊國忠伏下身,向西急馳,另一邊,有馬隊出現,正趕著楊國忠的兒子楊暄,一瞬間大亂,幾支箭同時射中了楊國忠,他從馬上跌了下來……
  楊國忠的身體才一倒地,叛兵就衝上,兩名相府的衛士拚命挾扶起楊國忠而奔跑!
  但是,十來名叛兵騎馬衝上,他們刀槍齊舉,把大唐的宰相在馬嵬坡殺死!此時,接近故城,離驛亭較遠,道北有一所戍衛的土屋,楊國忠死在距土屋不過一百尺之地;至於他的兒子楊暄,奔到距土屋不足五十步時也被殺了。
  土屋是宰相的臨時辦事處,叛兵們迅速到了屋前,御史大夫魏方進已出來,在危機四伏中,他不自量力,大喝制止,一名騎兵軍官揮動長柄刀,砍中魏方進的頭,跟著,有兩支矛插入他的身體……
  又一位大臣倒地而死……
  兵士們大叫:「宰相通敵謀反——」
  「楊國忠謀反——」
  土屋內正開第二次飯,在吃飯的官員們驚愕地起身,次席宰相韋見素先命一員舍人出去詢問。
  叛兵嘩叫未停,韋見素稍待,只能出去了——他詢問原因,一名兵士揮戈打他的頭,韋見素一閃而倒下了。叛兵中一名軍官大喝制止:
  「嗨,是韋相公,不可傷他!」
  這一句話表明了叛兵的目的以及有組織。
  當楊國忠被趕逐的同時,有二十多名屬於右羽林軍的兵校走向驛亭而呼叫,隨著,一名龍武軍的郎將自佛堂左側率了三四十名兵士奔出來相呼應;又接著,道北和驛西,分別出現了百數十名龍武軍兵士,以嘩叫相呼應,很快,又有數約兩百人的兵卒集攏來。
  高力士第一次呼喝起了短暫的壓製作用,但當新到的兩百多兵卒迫近時,這作用就消失了,高力士面對著危急的局面,挺身而出,再行喝阻,他陷入三面包圍中,不過,兵官們不敢向穿了從一品武官最高階制服的驃騎大將軍動手。人們雖然包圍,也不曾逼入驛亭。高力士以一身阻擋著驛亭的正面門戶,但這阻擋只是象徵性的,他身後十幾名內侍已面無人色,且亦漸漸退開,距驛亭階只有十尺了。
  兵士似乎在增加,叫囂聲越來越雜亂和擴大。
  隨時,刀槍會攻向高力士身上,隨時,兵士們會衝向皇帝所居的驛亭。
  龍武軍大將軍陳玄禮,領著兩名將軍、兩名中郎將和三名郎將及七八名官員趕到了,兵士們讓開路,陳玄禮和高力士會見了,現在,高力士也明白情況。他抑制怒恨,向陳玄禮說:
  「大將軍,請約退將士,有什麼事,俱可商量——」
  陳玄禮神情惶急,應著是,不斷地做手勢,將軍們隨了用手勢指揮亂兵向後退了十步——
  當陳玄禮出現時,兵士們的嘩叫聲便漸漸靜下來。高力士吐了一口氣,看著後退的兵士,再說:
  「玄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希望勿驚聖駕!」
  「是,是!」陳玄禮滿頭大汗,揩抹了一把,再說:「軍中有變,高公,軍中……」他喘著,側身一指右手邊的雲麾將軍,「你報告驃騎大將軍!」
  「大將軍,丞相楊國忠私通蕃人,圖謀不軌,四軍將士以時機危機,自行發難,已誅楊國忠!」那位雲麾將軍捏造了罪名報告,但他不敢正視高力士,因為這謊話說得太差了,吐蕃人並無兵卒在此,使臣和隨員不過二十餘人,其中且有婦女,說楊國忠通蕃謀反,自然是荒悖的。
  不過,他那荒唐的報告卻引起一片呼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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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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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力士很冷靜,也極嚴肅,他等叫囂聲稍停,呼出那雲麾將軍的名字:何神通,隨著,目光掃過另外的將軍們,停在陳玄禮身上,有力地說出:
  「四軍將士忠於皇帝陛下,宰相謀逆當誅,請陳大將軍慰勞將士,我會奏聞,皇上必予嘉獎!」
  他的應付很得體,陳玄禮又應著是,而左右的將軍們卻愕異地看著高力士,他們料不到高力士會不問情由而讚美叛兵擊殺宰相,一時,有森森的靜默。
  高力士把握時間,再向隨陳玄禮的將軍們說:
  「諸君速往告諭軍士,我和陳大將軍入奏!」高力士看出叛軍仍聽陳玄禮節制,他想先拖住這一個。
  但是,陳玄禮也明白自己的處境,連忙說:
  「請高大將軍入奏,我在此主持——」
  就在這時,又有一隊兵自西面走來,楊國忠父子的人頭被用長竿挑懸,這一隊人中,有韋見素的兒子京兆司錄參軍韋諤以及另外三位中級文官,文官似乎是被脅而來的,他們中只有韋諤還從容,其餘三人,走動時,身體直抖,面色也非常難看。
  高力士看了兩顆還在灑血的人頭,沉聲說:
  「玄禮,這太不像話了,該有正當的號令!」
  陳玄禮只能接應,向身邊一名郎將低說了幾句,那一隊高挑人頭而來的兵士,還是聽命的,他們中有幾人退後,長竿也放了下來。
  高力士稍思,準備向驛亭走,而在驛亭中,皇帝已得知了報告,他向貴妃說:
  「我只能賭一下命運了,我出去——」
  楊貴妃不能再阻,到了此時,她自然明白,躲在亭內與到外面,危險性是一樣的。於是,皇帝持了杖,沉重地向外走!
  在亭內,楊貴妃直著眼看皇帝持杖向外,最先趕來報告楊國忠父子被殺的謝阿蠻則怔怔地望著貴妃。
  女官靜子上前扶住楊貴妃,低說:
  「請貴妃入內——」她忖度到皇帝出去的後果,不欲貴妃在能夠聽得見的地方。
  「不,我在此地——倘若不測,拼將一死!」楊貴妃在危急的關頭堅強的吐出。
  另一邊,謝阿蠻做了一個手勢,拉了身邊的一名內侍為掩遮,擠身到側門邊向外看。
  皇帝的出現,只有附近的將軍們行軍禮,群集的兵士並無反應,現在,可以明顯地看出,兵士們都有領隊人,以郎將和校尉為主,校尉人數約有二十名,後面,且有一位驍騎中郎將領著二十餘騎,看來,那是發施號令和監視的。在這二十餘騎一堆的左右,相距四五十步,各有一支騎兵隊,每隊四十餘人。圍驛的人數不斷在增加,估計,在皇帝出現時,驛外集中的四軍兵士,應有六七百人,稍遠處,還有羽林軍左廂飛騎的隊旗,可以想見,那會有一位羽林將軍或中郎將在。
  皇帝聽了高力士的奏告,轉向躬身而立的陳玄禮說:
  「好,宰相罪狀容當宣佈,著各軍先行歸隊。」
  陳玄禮稍微挺挺身,欲言又止,他的聲音只在喉間流轉,雙目則看左右的將軍們,將軍們沒有任何表示,顯然,他們拒絕接受皇帝的歸隊命令。
  高力士移前兩步,轉身,立於皇帝的側前面,正對著陳玄禮,森嚴地說:「玄禮奉詔命行事——」
  陳玄禮依然沒有反應,在亭內偷看著的謝阿蠻,縮回身,急促地向貴妃說出:「事情不好——」
  楊貴妃著急了,也向外走,靜子和文郁用力拉住,阿蠻也阻攔,再旋轉身看外面。
  外面的僵局,終於由雲麾將軍何神通提出而打開了,他還守著軍禮,不越級,只向陳玄禮說:
  「大將軍,四軍將士陳願,請轉奏!」
  陳玄禮無法可迴避,看了高力士一眼,再向皇帝——這一瞬,高力士緊張到了極點,他以為四軍會弒君。
  「陛下,四軍將士以為——」陳玄禮用盡力量使自己的精力平衡,緩緩地說,「楊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四軍將士請皇上割愛正法!」
  這一請求很特出,但有如雷震電掣,皇帝全身一顫,稍窒,哦了一聲,威嚴地:「此事,朕當自處!」他說了,轉身入內。
  大唐皇帝在轉身時,身體有顯明的抖顫,表現他在激動中。他如此地離去,也明顯地為了避免面對著將軍們爆發出不能收拾的場面。
  皇帝留下「朕當自處」一句官式的話,將軍們愕然,幾個人的目光直視著高力士。高力士明白皇帝這一句話壓不住今天的場面了,他叫著「玄禮」,行前,並且向將軍們做了一個手勢,這等於下一個賭注,倘若陳玄禮和其他的將軍們不予理會,那麼,弒君的悲劇必會上演了。
  在千鈞一髮之際,高力士憑他在禁軍中四十餘年的聲威和人情而使將軍們向他靠近,他暗暗舒了一口氣,低說:
  「玄禮,各位袍澤,四軍所請,在情理之中,只是,皇上待我們素厚,似亦不宜迫君太甚——玄禮,我們再入奏,至於眾軍士——」
  「高翁,今眾怒難犯,將士不達目的,斷無歸隊可能!」陳玄禮快速接口,不容高力士再說四軍歸隊的話。
  「這也是!」高力士很快改變口氣,「我當力爭,陳大將軍,我們同入——」他稍頓,眼角瞥見韋諤,招手,再說:「韋司錄來,此事重大,請參與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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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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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的將軍們默無一言,高力士向韋諤複述了四軍請誅貴妃的話,然後,緩緩移身向內。當高力士移身向驛亭時,兵士發出嘩呼,那是受到指示的示威行動,於呼叫中,雜有兵器碰擊之聲。
  「玄禮,得使諸將士稍安!」高力士溫和但又有力地說,同時,他選了兩位將軍偕同自己和陳玄禮、韋諤入驛亭,這位老內侍利用每一個機會從事分化。
  皇帝在自抑著驚恐、憤怒、悲哀的感情中移身入內,身體一入驛亭,在可怕的抖動中癱瘓了,謝阿蠻協同一名內侍扶攙著皇帝,向內走了幾步,讓他坐下。
  「陛下——」楊貴妃抖動地叫出了一聲,跪在皇帝身前,她已聽到四軍將軍的請求,她在最後也看到驛前的叛兵的景光,在生死俄頃之際,她失措——
  皇帝捏住了她放在自己膝上的手,發出一聲短促的、似呼吸間喘息的喟歎,忽然,淚水自雙目中長流而出。他無法說出話來。
  這是生死之際的一瞬間,做了四十多年皇帝——長久握有完滿的權力的皇帝,在此刻,明白了自己已失去了權力,眼前,他握捏住楊玉環的手,但他也想到不久之後,叛兵會把她拉開去,殺死!甚至,接著而來的,會是迫自己赴死,在這所驛亭之內,大變動不久就會發生……
  「陛下,我……我以死……謝……」楊貴妃終於克制自己的驚悲,在抖顫中說出——此刻,外面又起了嘩叫聲。
  「玉環,看來,我你都會不免……」李隆基頹喪地說出,在嗚咽中,雙手緊捏她的一雙手。此時,門前的內侍傳報高力士入覲,皇帝一拉貴妃,有似脫力地說:「起來——」
  高力士只和韋諤進入驛亭,陳玄禮和兩位將軍已上階,但止於亭門之外。他們所處之地能聽到裡面的說話。
  當高力士和韋諤進入時,楊貴妃及時站了起來,兩人向皇帝跪下行禮,接著,高力士奏請貴妃迴避。
  楊貴妃在站直之後,稍微定定神說:
  「力士,我知道,你們說吧!」
  「陛下,對今日局面,老奴已無能為力了!」高力士淒苦地出口,「老奴有負聖恩……」
  皇帝垂下頭,無言,旁邊的謝阿蠻突然說:「高大將軍,急召太子——」
  皇帝以一個手勢制止了她,低說:「來不及了!」
  而跪著的高力士,惴惴然再說:「陛下,群情如此,老奴請……」
  「力士,局面如此,先是宰相,再是貴妃及……」
  「陛下!」韋諤忽然大聲叫出,「臣請陛下割愛!」
  這一聲很洪亮,截斷了皇帝的聲音,李隆基顯然是說:先是宰相,再為貴妃,又及於皇帝。而韋諤則以大聲來阻斷皇帝最後的一句話。
  高力士立刻領悟,此時若然有一語侵及皇帝本身,那麼,叛兵叛將必會因勢而弒君,情勢顯然,軍士們行動的最終目的,是對付李隆基長久在帝位上積累的聲威使兵將們有所忌憚。但一旦有了提示,就無法收拾,如今,他們的觀念中,以保全皇帝為主,這目的是否能達到雖無把握,但總要竭盡所能地去做的!於是,高力士及時高亢地說:
  「臣請皇帝陛下順應四軍將士所請!」
  李隆基全身抖動,促迫地吐出:
  「貴妃在深宮,又怎知宰相反,此事與貴妃何干?」
  此時,外面又有喧嘩聲,次席宰相韋見素頭上包了布,血漬斑斑而入,龍武軍大將軍和兩位將軍也跨進了一步,形勢無疑已到了最後的關頭。
  皇帝看到了韋見素包頭布上的血漬而驚悸,同時也有著新的憤怒。
  高力士不明白韋見素的意向,不讓他發言,急說:
  「臣請陛下賜貴妃死,以慰將士!」
  「陛下!」楊貴妃上前,她看出自己已無生望了,便自行請死,但她在激動中,欲撲向皇帝,侍女連忙拉住她向後退。
  「陛下,龍武大將軍及四軍將軍已盡力慰撫,但眾怒難平,」韋諤在看到三位武人已到亭門,時機急迫,先用話來穩住首要的將軍,隨說,「諸將士已誅丞相,貴妃不宜侍奉左右……」
  「貴妃無罪啊!」皇帝忽然如吼地叫出,聲音很淒厲,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有凜然之感。
  「陛下,貴妃誠然無罪,但將士已殺楊相公,貴妃仍在陛下左右,陛下審思,將士豈能心安?臣以為,今日之事,只有將士安,陛下亦安——」韋諤朗朗地說出,他和高力士配合得很好,都著力於保全皇帝。
  楊貴妃剛才衝前時被拉住向後,已退入內間,此時,她靜了一下,向張韜光說:
  「你去說,我以一死殉國!」
  張韜光應了一聲,迅速出來,跪下,大聲說:
  「陛下,奉貴妃諭,願以死殉——」
  「張韜光!」靜子忽然衝動了,大喝著,「貴妃無罪,你胡說——」她直向前,「對犯上作亂者……」
  高力士緊張了,一個暗示,內侍們把靜子拖向外面。同時,他把握了張韜光的一句話,立刻向皇帝說——他的話聲被外面巨大的嘩叫所掩蓋了,皇帝似乎也說了話,同樣無人聽清,但外面的嘩呼只一陣,又低下了,於是,高力士起身,向著亭門說:
  「皇帝陛下徇將士之請,賜貴妃楊氏死!」
  高力士的聲音才歇,韋諤已一個躍而到亭門外,促說:「大將軍從速傳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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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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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了,不等陳玄禮有反應,立刻大叫:「皇帝陛下徇將士之請,賜貴妃死!」
  這是不容人們有思考餘地的引發性的叫呼。陳玄禮和兩位將軍步下石階,相應叫出:「皇上賜貴妃死!」
  階下的郎將與校尉早已刀劍出鞘,聞聲,轉身向廣場,也轉達了這一項皇命。
  老邁的高力士,又已及時衝出亭外,一手握住陳玄禮的臂肘,向下走,同時招呼兩名將軍,又向身後的內侍做了手勢,接著,急促地說:
  「玄禮,陛下聖明,諸將士應呼萬歲!」他說出,率先而呼,韋諤和諸內侍也高呼,迫使階下的將軍們隨著高呼萬歲,這是有巨大感染力的呼叫,兵將們有不少人在茫茫中也發出了高呼。
  在裡面,皇帝已衝入了內亭室,他不顧一切,張臂抱住了心愛的楊貴妃,泣不成聲。
  待死的時間已迅速過去,死刑判決,無可避免了,楊貴妃也定神了,她自製著說:
  「陛下珍重,盡量設法求自免——」
  「陛下,你好忍心!」謝阿蠻已不顧君臣之禮,大聲說。
  「阿蠻不可!」楊貴妃扶定皇帝,再說:「三郎,我瞭解情勢,人生百歲,總有一死,我不怨……」
  「玉環,我不忍心,我四十多年為天子,竟不能保全……」皇帝哭了。
  「三郎,我瞭解,你自行珍重……」楊貴妃的聲音低了下去,面對死亡,人人都會有懼怯心的。
  一瞬的默然——千秋萬世之間的一瞬間!
  外面呼萬歲的聲音此起彼落,漸漸宏壯,而高力士滿頭大汗地進入,向皇帝和貴妃說:
  「老奴罪通於天,陛下,時機稍縱即逝,貴妃,皇上力所不能及,貴妃請自便……」
  楊貴妃吐出一口氣,脫開了皇帝的懷抱,她在心酸中,依禮跪下:
  「陛下,臣妾長辭——」
  皇帝不忍看,不忍聽,背轉身,身體已無法直立,兩名內侍盡速扶掖,不讓皇帝倒下去。
  高力士不敢耽誤時間,擅自命令:
  「請奉貴妃入佛堂——」
  楊貴妃已起身,蒼涼地看了高力士一眼——剛才,她更衣時就著人去佛堂,準備禮佛的,料不到在一轉眼之間,自己的生命會在佛堂中結束。
  「備帛,送貴妃大行——」高力士硬起心腸,又擅自代皇帝發出命令。
  內侍們都在哀切中,但也都明白情勢的緊急,忍痛抑悲,攙扶著貴妃向佛堂走。
  移動的聲響似乎使皇帝自夢中驚醒一般,他叫出:
  「玉環,玉環……」
  高力士連忙阻止皇帝。
  楊貴妃聽到這絕望的叫喚,但沒有回頭,她的雙腿僵硬和發軟,本身已無舉步的能力,只靠兩邊挾扶的內侍牽引著向佛堂。
  馬嵬驛的佛堂很小,只有一丈七八尺闊,二丈七八尺深,前面部分,有一丈多深的外堂。用短柵分開;佛堂照例有後進,也有丈餘深,但帷幔已拉上,自側面進入的楊貴妃,看不到後進。
  佛堂短柵外的前進,已有十二名內侍面向佛堂門外而排列,門口左右,有四名備刀的內侍肅立。
  當楊貴妃自驛亭側門進入佛堂西側門時,正堂的四名執事內侍發出一聲長長的呼聲——
  內常侍駱承休自佛堂中向外行,排列的十二名內侍分兩邊退開,空出中間,約有六尺闊的地位。駱承休走到佛堂的山門外階上,朗聲宣佈:
  「皇帝賜貴妃楊氏死,縊殺!」
  在佛堂中,內侍扶著楊貴妃,禮佛,拜罷,使她的身體轉向外,山門外階上擠立著十來名軍官,左右和後面,又有三四十名叛兵在,他們看到了楊貴妃,看到兩名內侍將帛套向她的頸項!
  但是,只一瞥之間,外進和內堂之間,短柵上面的帷幔,被徐徐放下,裡面,有一個人尖銳地發出命令:
  「行刑——」
  「貴妃!」幾名侍女同時發出了尖叫。
  「絞!」有新的命令發出。
  有一個尖銳的女人呼叫,有動亂的聲響——佛堂外進和山門外的人都屏息著,靜,可怕的森肅的靜——
  「再絞……」
  帛束緊絞著貴妃的頸項,沒有呼叫聲了,但有動亂的雜聲,雖然不響亮,但外面的人都能聽到,他們也看到帷幔的顫動……細碎而扣人心弦的騷動中,也有內侍用力的哼喝聲——忽然,有好幾個女人的號哭尖叫聲同時發出……
  淒厲地哭叫貴妃的尖聲,傳出很遠很遠——
  帷幔掀開了,一名內侍走出來,向外跪下,前面的十二名內侍又退向兩邊。
  又有一名內侍走出來,那是張韜光,他和淚宣佈:
  「貴妃氣絕——」
  在這一聲宣佈中,帷幔揭開了,高力士自驛亭側門進入,山門口,人頭擠擠,看著裡面。
  楊貴妃已躺在地上,四名內侍,兩人仍然手執束帛,兩人伏在地下,另外,又有兩人跪著,一手按死者之肩,一手捏著帛索。
  高力士喝令松帛,隨著,他以手試了死者之鼻,便大步向外說:
  「陳大將軍諸位,誰入——」
  陳玄禮和四名將軍入內,但他們止於短柵之外,看著平躺在地,雙眼泛白,舌頭伸出的被縊殺的貴妃。
  跪在地下的兩名中使,傾聽和檢驗受刑死者的口鼻,再轉身向外同時宣佈:「貴妃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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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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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玄禮垂下頭,四名相隨的將軍又看了一眼,也垂下頭——此時,山門口的兩名內侍高聲傳播:
  「刑驗,貴妃氣絕——」
  「玄禮!」高力士森肅地叫了垂頭而立的龍武大將軍一聲。
  陳玄禮悚然,轉身,四名將軍退一步,也隨著轉身——他們已迫使皇帝處死了貴妃,驗看不是他們的事,他們已看了,雖然相距頗遠,但對於貴人之死,這已是非法和逾越的事,再逗留著看一具貴妃的遺體,自然更加不當了。這些人雖已做出了叛亂之事,但傳統的觀念仍在,因此,他們迅速地退出。
  在山門前,高力士充滿了感情,以激動的聲調說:
  「貴妃已死,諸君請傳令將士歸隊——」
  陳玄禮低應著,偕四名將軍出去,他們也向將士們宣佈了貴妃已經氣絕!
  高力士走一步下階,他的親隨兵校也在附近,他以手勢指示,有十多人齊聲高呼萬歲,把兵器放下而跪伏下去。
  於是,附近的兵將們也照樣地做了,七八百叛兵齊呼萬歲而跪伏下去。
  高力士向陳玄禮說:
  「此地不宜留,我們去見皇上——」
  佛堂的山門與驛亭的正門相距極近,高力士說了,匆促地先行,很快就入了驛亭。
  皇帝掩面而坐——人們叫貴妃氣絕的聲音、呼萬歲的聲音,他都聽到的。然而,他內心在沉落中,一切的思維好像都已停止了,似乎,他在待死,似乎,他的靈魂已從肉體中飛了出去!
  侍從們都是面色蒼白,畏縮著,無人能說話。驛亭陷在死寂一般的境地。直到高力士入內,情形才起了變化,他直前,向皇帝說:
  「陛下請出亭外,撫慰將士——」
  皇帝木坐著,仰起頭看高力士,完全沒有反應。高力士忖度著,以手勢指揮兩名內侍,扶掖皇帝向外,一面又說:
  「陛下,把握時機,遲恐有變!」
  當身體立直和腳步移動時,皇帝才如夢方醒,他勉強舉袖拭了一下臉,挺直身體,向外——他沒有想到出去的後果,他是皇帝,到了最後關頭,總是無可逃避的。
  他走著,自感腳步虛浮,如果沒有人扶,他真會倒下去!終於他出現在叛兵的面前!終於,皇帝看到了叛兵放下了兵器而呼萬歲,下拜……
  終於,皇帝抖顫地舉高一隻手,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皇帝陛下承問四軍將士——」高力士在形勢迫人的環境下,高亢地代替皇帝發言,「今禍亂已平,諸將軍宜從速整頓部伍,繼續行程。」
  陳玄禮和幾名高級將領都沒有發言,但從神態來看,應該是服從的,至於軍士們,又呼叫著萬歲。也在同時,頭上包著布的韋見素,走到陳玄禮身邊說:
  「大將軍,驛亭不可片刻留,我們轉赴柵城,再整頓部伍!」他說,向其餘的將領也做了請求同意式的拱手。
  韋見素由他的兒子和一員郎中級官扶著,頭上的綁布依然血漬殷然,而說話的聲音也有抖顫意味,在形象上,這是極動人的,陳玄禮欲拒無從拒,幾乎同時,皇帝也呼叫了陳玄禮,似是表示贊同韋見素的提議。高力士聽到,又很快地吩咐:
  「車駕赴柵城,準備——」
  這使陳玄禮無法再延宕時間,他也下令。
  高力士的命令是向內侍和侍從們發出的,這些人早已有了準備,而且又集中在一處,發出的響應之聲很是洪亮,動作也隨之開始。
  於是,驛亭內外,皇帝的侍從匆匆來去,御車拖了過來,皇帝欲回入驛亭一次,但為高力士所阻。
  高力士悄聲請皇帝立在階上鎮壓。有皇帝在現場,人們不方便私語。
  將軍們嚴肅地指揮兵士上道,皇帝被扶上馬——這是李隆基自己的主意,他以為在馬上比車上好。侍從和宮女們上了車,高力士匆匆步入驛亭,命內常侍陳全節率所有的有職司內侍快些隨駕走,他說:
  「此地,留張韜光領幾名小內侍和宮人照料就夠了,前頭的事很多,快走,連輜重一起,越快越好!」
  此時,女官靜子自側門邊出現,高力士看了她一眼,嚴厲地揮手說:「快帶著人上車隨駕!」
  兵士們已有兩隊向柵城出發了,高力士指揮的內侍衛也上了馬,李隆基在馬上看著,揮手命左首邊一支已上馬列隊的兵士先行——他以此來試試自己的指揮能力,而那隊兵的隊官,應聲策馬上前,照理,他這一支人馬,應該等將軍下令的,但在皇帝的示意下,他出發了,一將前行,眾兵也跟隨而動,李隆基舒了一口氣,低喝:「走!」
  於是,皇帝一行便離開了驛站。
  高力士一面吩咐屬下,一面請韋見素隨駕,他看著御車隨了皇帝馬後行進時,招呼陳玄禮上馬護駕。
  一瞬之間,馬嵬驛亭前的人走空了!
  可怕的變亂發動時,有不少人已先行溜走,甚至連在道北的官員和侍從,也都悄悄地先退,此時,兵馬和扈從人員一走,馬嵬坡前一片冷落。後面的兵隊和官員,並未上前來,他們可能怕事,也可能被限制著。
  馬嵬驛倏忽而起的大動亂過去了,如今,一片死寂中,只佛堂內還有人在,但每一個人都呆著,無聲,不動。
  由驛亭至柵城,只短短的一程,兵將們、內官和宮人們,以及先逃避的人們,亂作一團,龍武軍將士似乎沒有作維持秩序的打算,直到皇帝進入柵城,哄亂仍未停止,那自然是暗示危機仍未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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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第八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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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力士走開了一些時,竭盡所能地張羅,從駕的官員大多逃散了,他請韋諤設法去找幾人回來,天子身邊只有內侍而無官員,到底是不像樣的,此外,他的手下,正和帶兵的將領們辦交涉。
  被打傷頭的大臣韋見素,於到達柵城後就不支了,他席地而坐,靠柱喘息著。
  這是一片慘淡的、似離散之前的景象。不過,一個大危機已過去,新的危機在醞釀而尚未出現。
  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也在軍官群中奔走,他似乎在不知所措中,將軍們對他,顯然缺少尊敬心,他的號令不見得能行。
  他騎馬經過韋見素的身前時,被叫住了。
  「相公——」陳玄禮無可奈何地下馬招呼,再問:「事件很棘手,請相公指示!」
  「我的頭被打傷了!」韋見素吐了一口氣,伸出手,「請大將軍相助!」
  陳玄禮拉著他的手扶起,韋見素站直後,熬忍頭部的刺痛,反捏著陳玄禮的手臂,向前走,一面說:
  「大將軍,楊相公已伏誅,目前朝廷無大臣為主,我想舉行朝會,如今正亂,要依仗將軍們了!請相助!」
  在這樣的場合要舉行朝會,使得陳玄禮為之錯愕,他期期地應是,而韋見素又乘機迫進一步,請他發出命令,著諸軍分別值勤,除列隊戒備外,餘眾擇地休息。
  陳玄禮不明白此時開朝會的作用,但已被丞相拉住,只能依照著發出命令。在此之前,他只和將軍們商量著進行,現在,他舉起佩刀,以大將軍身份發令。
  將軍令下,哄亂停止了,龍武軍中軍官員,迅速地近前,陳玄禮指派了八人傳令整兵。
  四員騎將分別領兵分散佈防,柵城前,漸漸靜下來,此時,韋見素拉了陳玄禮入柵城去見皇帝。
  主將一被拖離了現場,群兵只能依遵已發的命令行事,柵城內外,也有侍衛列隊,一隊飛龍騎兵,由高力士親領而到,在柵外的廣場上,列成四方陣,人數不過兩百,但齊整和肅穆。
  高力士很快入柵城,在見皇帝之前,先命令裡面的衛隊分出四十人去西驛,接著,他入見皇帝,韋見素把設朝的建議又說了一遍。高力士冷靜地說:
  「陛下請移駕西驛,恆王殿下及遺後官員均已自後面趕上,老臣請皇上移駕西驛召百官議事!」
  李隆基疲弱地點點頭。於是,高力士轉向陳玄禮:
  「請陳大將軍護駕先行,再命左右將軍率部分別戒備道南道北!」他說完,不待回答,就上前扶起皇帝向外走。
  陳玄禮被絆住了,在無可奈何中隨著皇帝向西驛,而高力士於事先得知駐西驛的前頭部隊沒有變,那是右羽林軍的所屬,雖然只有八十人,但在此時,卻用得上,此外,他帶來的飛龍廄兵是另一組不曾參加叛亂的。柵城的面積大,防護較為困難,西驛本是舊驛站,已廢棄不用的,地方小,但規模尚存,高力士相信,有兩三百精兵衛護,即使三倍的叛兵,也不敢貿然行動。再者,他在奔走中已大致弄明白情勢,真正謀叛的是將軍們,附從的兵士並不多,因此,他要求再轉移和隔離。
  這是成功的一著,高力士和韋見素相配合,既把陳玄禮絆住,又分開了叛部,以及自後面召到了幾位王和官員,把第二度叛亂的可能壓抑了。
  皇帝才到西驛時,壽王李瑁、恆王李瑱、永王李璘、涼王李浚等和十來名奔散的朝官也趕到了,他們帶來的從騎也有六十人,西驛人多了,又有了較嚴密的部署,至少暫時是不會再發生叛亂事件了。
  韋見素力請設朝,又請召太子。高力士則主張啟程。
  於是,壽王密奏,後面的情勢不佳,現在上路是不適宜的,召太子,只怕也不會來,他建議舉行朝會,確定楊國忠有罪,再宣佈今日在馬嵬坡安營,明日再走。
  皇帝接受了這一建議,立刻在破舊的驛中設朝,以韋見素為首席丞相,以替楊國忠。由於御史大夫魏方進被殺,眼前無人可任,便以韋見素的兒子韋諤史中丞。
  安營休息的命令很快傳達到軍中,休息令使得軍中的情況鬆弛下來,馬嵬坡的大危機過去了。
  李隆基的神志,似乎直到此時才清醒過來,他命令壽王和高力士到後面去和太子談判,隨著,長歎著說:
  「我抱恨終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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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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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唐書》則說改葬時貴妃的屍體肌膚已壞,只香囊猶存,執事者以香囊獻太上皇李隆基。從楊貴妃死到改葬,中經一年半的時間,屍體不可能腐盡,如果屍體腐盡,那只隨身而葬的香囊,也必沾染腐爛的血肉而不可再獻呈給上皇了,何況,改葬所重為骨殖而非肌膚,因此,新唐就不取肌膚已壞這一句,很乾脆地指出了疑案,墓穴中只有香囊而無其他,這不一定是說楊貴妃不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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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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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貴妃的故事,到了馬嵬坡被縊殺便結束了,但是,就在當時,便有楊貴妃不曾真死的傳說。正統的史書上記載,改葬時墓穴內找不到貴妃的屍體,只有附葬的香囊一隻尚存,《舊唐書》則說改葬時貴妃的屍體肌膚已壞,只香囊猶存,執事者以香囊獻太上皇李隆基。從楊貴妃死到改葬,中經一年半的時間,屍體不可能腐盡,如果屍體腐盡,那只隨身而葬的香囊,也必沾染腐爛的血肉而不可再獻呈給上皇了,何況,改葬所重為骨殖而非肌膚,因此,新唐就不取肌膚已壞這一句,很乾脆地指出了疑案,墓穴中只有香囊而無其他,這不一定是說楊貴妃不曾死!而是指出:在埋葬了一年半之後,屍體失蹤了。當時經手埋葬的人應該生存著,何以會失去屍體?這是歷史上的謎,也是當時就已傳述的謎。當時人因此而說楊貴妃實際上未死,隨日本遣唐使人員東渡大海而到了日本;白居易的「長恨歌」,就保留了當時的傳說:「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以及也說出了東渡日本的傳說:「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白居易以「虛無縹緲」四字來點明這不過是傳說而已。但是,在日本卻有了進一步的表現,楊貴妃有墳墓,也有子孫留下,六十年代之初,還有她的後裔攜了家譜文件而上電視。
  這是歷史的小說化,不必去認真,但正適合於歷史小說,因此,這一個故事加上「外傳」的尾巴。
  馬嵬坡的驛亭和佛堂地區,當楊貴妃被縊殺之後不久,皇帝赴柵城,隨從的內侍、女官、宮女、宮廷車仗等等,都匆匆地走了,叛兵們也走了。
  事變來得極快,人們走時,也非常之快。
  一瞬間,驛亭和佛堂地區,冷冷清清,但前路和後面,鼎沸的人聲依然傳來。
  縊死楊貴妃的馬嵬驛亭旁的佛堂,執事、行刑的內侍都已退走了,剩下來的人,是辦理貴妃後事者,由高力士親自命長期侍奉貴妃的內侍張韜光,在宮廷中只是親侍宦者,他的官階是正六品下的內謁者監待遇,但不做內謁者的本職,只供貴妃差遣,他留下自己一組內侍,先找了板,架起,把貴妃的遺體抬放在上面。然後,他派一名內侍去守佛堂大門,兩名內侍則去購買棺木,另外三名內侍則去後面擇地掘墓穴,準備埋葬。
  貼身服侍貴妃的宮女,有四人留著,此外,宮廷中著名的舞人謝阿蠻也留著。宮人們仍然呆呆地看著貴妃的遺體。
  謝阿蠻看著被放在板上的貴妃,緩緩上前,剛才,她看到楊貴妃的舌頭上伸出在口外,但在被移到板上後,舌頭卻縮回了口腔之內,這發現使她想到一個人死後,應該口眼閉合,而貴妃的眼睛,仍然半睜著。阿蠻上前,用手指摩挲貴妃的眼皮,使之閉合。
  阿蠻的行動,使得呆木著的宮女們抬了一下眼,娟美也移動腳步上前,伸手為貴妃的遺體整理衣服。
  於是,有細碎的啜泣聲自其他的宮人口中發出……
  「貴妃,貴妃,想不到你會如此下場,你這樣好……」謝阿蠻摩合了貴妃的雙目,和淚低訴,然後,她拿起一幅巾,準備覆到貴妃臉上去,但她的動作很慢,看著貴妃的顏面,再度用手指去按摩貴妃的嘴角。
  就在這時,為貴妃的遺體拉挺衣服的娟美,右手接觸到貴妃的心房部分,她的手震顫了一下,她的雙目忽然睜大了,迅速地,轉而按住貴妃的手腕脈搏。
  娟美的反應使同在旁邊的謝阿蠻愕異,但是,當她一眼看到娟美的手指接觸著貴妃的脈腕時,便本能地以手背靠近貴妃的鼻孔。
  「阿蠻——」娟美已試探到貴妃脈息未絕,手臂也尚有體溫,她低細和促迫地叫了一聲。
  在同時,謝阿蠻的手背皮膚似乎有感應。她驚詫,做了一個手勢,再把面頰湊近貴妃的鼻孔。
  文郁看到了,在迷離中挨過來——
  「貴妃——她……」文郁發現了,急促地吐出,但被謝阿蠻以手勢制止,她們發現一個被縊殺的人死去復活,有微弱的呼吸,心跳和脈動也似存若亡,阿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復甦,但她又以為不該有聲音發出,她想像一個聲音會把可能在復活中的人驚死。
  文郁的年紀比阿蠻大,又曾經在尚服、尚食二局學習執事,尚食局有司醫、典藥的職務,教人普通醫藥常識,她學過,雖然不精,但在這時,靈智上有了觸發,她想到宮中自縊的宮人,被發現時的急救——
  忽然,她湊上,以自己的口對著貴妃的口呼吸。謝阿蠻和娟美吃驚著,欲阻止,旁邊的意兒和阿芳見狀驚起,意兒也在尚食局學習過,她想到文郁的行動,便以手勢制止旁人,同時,她指使阿芳輕輕地抬起貴妃的手,另外,以手掌徐徐壓按貴妃的腹部。
  文郁呼接了幾次,再以手指輕輕地插入貴妃口腔中,撥開牙齒,她用力以嘴吸,吸出了一些痰涎和血,迅速地吐在自己掌上,立刻再湊著呼吸——貴妃的心跳稍微增強了。
  在驛亭那邊遣走雜務內侍和巡查的張韜光,閉鎖驛亭側門而回入,看到了眾女這一情景,驚呼了一聲,謝阿蠻連忙回身,促聲說:「貴妃不曾死!」
  張韜光一凜,他不相信,因為刑驗已宣佈了貴妃氣絕的,不過,眾女的情況也使他不能忽視眼前的事,一瞥之間,他迅速轉向外面囑咐了守門內侍,趕回來,拉上幔幕,才再湊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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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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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妃的衣服被拉鬆了,文郁已吸出了幾口痰涎和血水,貴妃有呼吸和脈息已無疑問,但人仍在昏迷中,張韜光對於貴妃是否會復活,不敢想,但情況如此,自己也不能不參加進來!他急促地為貴妃除去了鞋襪,命阿芳按摩著,再向阿蠻低說:
  「我去後面看,你們分出兩人哭泣——」
  「貴妃會活——」娟美低說,她的手試著心跳。
  這是生死俄頃的新緊張時分,謝阿蠻從張韜光的話中領悟到危險會自外面來,她低說:
  「讓文郁和意兒照料,阿芳、娟美,你們哭,我去和張韜光商量,倘若一被外人曉得,貴妃會再死一次——噢,娟美,你守在帳幔口哭,一面留心看外面!」她說完,急向後面走。
  張韜光到後面察看掘墓穴的小內侍,距離頗遠,看他們,一時也不會掘好的,他吐了一口氣,回頭見到謝阿蠻,阿蠻緊張地問:「怎麼辦?」
  「這事很嚴重,不曉得救不救得活,如果救活了,那也是不得了的大事——皇上賜死的人,已宣佈了死亡,怎可再活?被人知道了,會再處死,也會牽涉更多人……」
  「韜光,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總要救貴妃的,出了事,我們大不了一死!韜光,你想想辦法!」謝阿蠻以義無反顧的神氣說。
  張韜光沉吟著,但說了「第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然後,請謝阿蠻守了後門,便匆匆轉身,再入驛亭,搬來一些用具和遺下的食品等,再過去,將通向佛堂的側戶加鎖,他從驛亭正面出,又從正面走入佛寺,他看到路側不遠處停著一輛中車,有兩匹馬已上轅,又被拴在樹上。他正想過去巡看,忽然聽到馬蹄雜亂,正向這邊來,他看了一眼,匆匆入內,向眾人說:
  「小心,龍武軍的人來了,不知會不會到此地!」
  娟美一凜神,指指貴妃的身體,詢問:
  「搬到後面?」
  張韜光搖頭,做了一個手勢,急向後面走——他去替謝阿蠻,他以為,事情如果不太嚴重,阿蠻必能應付得了。
  阿蠻也已聽到騎聲雜亂,張韜光說了,她沉重地應是,接著,張韜光問她路側的馬車。
  「那是我留下來的,有人在照料,錦夢兒也該在——咦,錦夢兒好一陣不見人影——」謝阿蠻說至此,外面馬蹄聲漸近,她急促地回向前面,佛堂上的宮女們已驚惶失措,阿蠻挨近文郁做了一個手勢,再指指蒙面的巾,隨著,又囑她們哭,稍緩,她向帷幔邊的娟美低說:「守住,不能讓人進入!」與此同時,有馬匹停下和人的步聲,已近在佛堂階外,阿蠻入室,心跳使她無力向外走。
  外面,步聲中,有人聲發出,是守佛堂山門的內侍說:
  「貴妃靈堂,不能擅入!」
  阿蠻一凜,終於掀帷而出,她看到三名龍武軍的軍官被內侍阻於階下,其中一名軍官正舉腿踢那內侍;情況顯然緊急了,阿蠻倏地走出。
  於是,她看到三名軍官中,有一人是自己的舊情人,有過婚嫁之約的陳方強,她立刻尖銳地叫出:「方強!」
  三名軍官中的一人踢倒了內侍,正上階,謝阿蠻的出現使他們止步,陳方強呆住了,他看平時華美的謝阿蠻,此時,雙目哭得紅腫,頭髮鬆散,衣服上多有塵土,與過去完全變了樣子,再者,她那一聲呼喚,淒厲而破碎,動撼著人的心弦,陳方強怔愕了。
  謝阿蠻在自己一聲呼喊中看到三人止步,她想,此時必須阻止任何人入內,否則,貴妃必會再死一次,於是,她跨下兩級,恣韜地厲聲說出:
  「你們還想怎樣?」她紅腫的眼皮抬起,定視著陳方強,再說:「人已經死了,還不夠嗎?要鞭屍嗎?」
  陳方強愣愣地不曾出聲,另一名軍官卻冷笑著說:
  「這樣凶,楊貴妃已死了,還要作威作福?」
  「嚇,凶,扯她下來!」剛才踢內侍的那名軍官喝著。
  謝阿蠻發現自己已處在險境了,但此時已無路可退,她再上前一步,希圖以強項來阻止對方。但是,那名喝叫扯她下來的軍官,以左右無聽命的兵士在,自己話已出口,不能失威,便自行動手來拉迫近的阿蠻了!
  這是猝發的,唐宮中首屈一指的舞人,此時表現了她的機智和身手了,她讓那名軍官拉住而扯動,再巧妙用了舞旋的轉動力,使自己踉蹌和跌倒,再因勢而拖軍官退後,她在跌倒時尖叫,又滾翻了一下,表示自己受襲很重。
  這一突變使陳方強無法不出面了,他急說:
  「何指揮使,不可,她——她是謝阿蠻!」陳方強說,但並未立刻出手相扶。
  服務於禁軍中的人,無有不知謝阿蠻的大名的,陳方強介紹出她的名字時,兩名軍官怔住了——陳方強並非不關心阿蠻的跌倒,但因為這兩名軍官和他同是指揮使,而在龍武軍中的資歷則比他深,他不便做得太過。
  與陳方強介紹她的名字幾乎同時,謝阿蠻已吃力地坐起,她哭著叫出:
  「方強,你好——你要你的朋友打我!」
  從介紹名字到阿蠻的哭訴,那位何指揮使窘迫了,侷促地歎了一聲,低說:
  「陳指揮使,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以為是尋常宮人,噢,真抱歉……」
  陳方強不便說什麼,只對著同僚苦笑,而謝阿蠻,此時已看出局勢趨於緩和,她要把握著不讓他們入內,便再恨恨地向著陳方強吐出:「你忍心——好——你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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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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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方強尷尬無比,那名何指揮使同樣在尷尬中,為了改變情況,便上前相扶,陳方強也就搶上扶她了,一面說:
  「阿蠻,這是誤會,我們奉命巡查——哦,我介紹,是我的同事,何指揮使、徐指揮使——」
  謝阿蠻目的在阻人入內,不能與人寒暄,此時,她運用女性的稚氣橫蠻,哼著,在身體立直後,便伸足踢陳方強,但又未真踢,腳伸出一半,她自行呼痛,撫住膝蓋。
  到了這一地步,那兩名軍官自然深知陳方強和謝阿蠻之間的曖昧了,禁軍中,對此早有傳說,方強曾經否認。但此時光景,什麼都已顯露了。那姓徐的指揮使為顧全同僚面子,笑著說:
  「方強兄,我們走吧!」
  就在這時,躲在車邊的錦夢兒及時奔出來叫:「阿蠻,東宮的李靜忠派人找你,太子……」錦夢兒剛才到後面去過,趕回來時,正好出事,她躲著,到了有利時機才出來,運用宮廷中的技巧相助,話只說一半。
  三名軍官自然聽到的,此時而提到太子,使他們心驚,以謝阿蠻的名聲,他們絕不會起疑,於是,他們走得更快,迅速上馬,領了那一隊兵離開。
  阿蠻讓錦夢兒扶著,定神,一面呼痛,一面察看,待到馬隊行動了,才叮囑錦夢兒向內走。
  那名被踢了一腳的內侍仍守在階前。在佛堂內,帷幔邊守著的娟美,一手執著匕首,神色肅然。
  文郁仍然在照顧貴妃,張韜光又已回入,此刻,忙著找些木器,用供桌的布將之包裹,阿芳不在,阿蠻相信她已代替去照顧後門。此時,阿蠻似脫了力,不住地喘著。
  「阿蠻,幸虧你——」娟美吐了一口氣說。
  文郁滴了一些水入昏迷中的貴妃口中,讓水滴慢慢地流入,她很小心,此時,稍微頓歇,轉過來說:
  「阿蠻,貴妃會活的,但放在此地不行,張韜光在設法做一個假人,佛座下面是空的,我們打算把貴妃藏在那兒!」
  阿蠻喝了幾口水,走近去看——貴妃的呼吸比較有力了,人雖然仍在昏迷中,看來,救活的希望很大。錦夢兒呆住了,她駭然低問:「貴妃沒有死?」阿蠻點點頭,囑咐她千萬勿洩漏。接著,便偕錦夢兒協助製作一具假人,稍後,把貴妃身上外衣小心地除下,著在假人身上,他們拆下兩隻供桌的桌腳做腿,綁實,又加上貴妃的鞋子。
  隨後,他們商量著如何移動貴妃的身體,文郁以為此時移有危險,貴妃可能會再斷氣,但張韜光以挖穴和買棺的人隨時會到,不能不爭取時間。
  於是,文郁又口對口幫助呼吸幾下,合力平平地搬動貴妃,但在搬移完成後,貴妃的呼吸似乎又停了,文郁與意兒再盡力救援,其他的人則忙著把一個假人做成遺體,用紫褥將之裹起,只露出鞋子的部分,頭面則用覆布遮蓋,倘若不接近,那會看不出的,他們決議,不讓其他的內侍們得知貴妃未死的事。
  就在此時,大路上又有馬蹄聲,一隊人由東向西去,其中一騎馬走近驛亭的佛堂,詢問守門的內侍幾句話,勒轉馬再走,意兒躲在帷內偷看,其餘的人則發出啜泣聲。
  不久,只有極短的時間相隔,又有幾騎馬由西向東而行,過佛堂時,他們的馬慢下來,幸而,他們沒有停留。
  佛堂裡的人緊張了,這時,正值張韜光從後面看了一次回來,他見到墓穴已挖成。謝阿蠻立刻建議將假人落葬。
  買棺材的人尚未回來,如此落葬,與禮制不合,但人人都怕有人闖入,終於,他們發出哭叫聲,謝阿蠻和文郁留在佛堂,由張韜光領著一行人,抬了貴妃的假遺體向墓穴去。
  錦夢兒和意兒抬假遺體,阿芳和娟美兩旁扶著。
  她們看到挖掘墓穴的三名內侍已停工,卻另有兩名兵士和一名宮闈局的內侍在,這可能是過路而留著和挖墓穴的內侍談話的,但她們見到時,內心緊張無比,幸而張韜光很沉穩,他急行幾步,把那三個生人趕走,隨著,跪在墓穴邊,低下頭,喃喃告語,三名挖穴的內侍也跪下來。
  於是,四名宮人匆匆地將一具假遺體放入墓穴中,大哭著把泥土用手撥下去——張韜光仍然跪著,直到她們撥下的泥土已掩遮了假遺體的大部分時,他才起來,著三名內侍相助用鏟把土堆上。
  埋葬一具假遺體,可以說做得天衣無縫,在場的三名挖穴內侍沒有懷疑。再者,在場的人,其實不止這三人,被張韜光所驅退的一名內侍與兩名兵士,走遠一些,但卻躲著偷看葬禮;此外,逃走了的佛堂主持,也遠遠地走在另一方看,只是,四名負責埋葬的宮人不知道。
  她們做完了掩土工作後,三名內侍又打緊了土,從驛亭後面抬了一塊石板放上,作為認記,石板,由張韜光協助著去抬來,相當大和重。
  於是,四名宮女走了,張韜光則帶著三名內侍向驛亭走,他不知道如何遣走這三人,幸而,買棺材的內侍和掖庭一名執事內侍已到達,而且正由謝阿蠻引了向墓地走來,謝阿蠻已說明不用棺殮而先葬,系奉高力士的指示,怕亂兵辰及貴妃的遺體,這是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已入土的遺體,當無再挖出來盛殮的理由,那執事內侍以有高力士的指示而不出聲了,張韜光乘機說明自己奉命留此,請求執事帶三名挖土的內侍回去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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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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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一行人抬著棺材而來,又抬了而去。
  張韜光為此舒了一口長氣,他們想,總算把一個難關度過了——其實,那四名抬扶假遺體的宮人,在心慌中仍犯了錯誤,她們把假遺體腳上的一雙鞋跌落在墓穴附近。
  她們,四個女人,加上張韜光與後來到達的內侍,都未曾發現距墓穴只有數十尺的草地上有一雙鞋。
  這是夏天將盡的時日,草長,但一雙錦鞋在綠草中依然耀眼;不久,這一雙鞋被佛堂的主持發現了,在害怕和喜悅中拾起來,將之收藏。據傳說,在不久之後,當兵亂暫時過去,那人將楊貴妃的鞋子展覽,看的人必須出代價。又據傳說:那人因此而發了小財。
  在佛堂內,一個假人的埋葬並非問題的結束,他們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難題——楊貴妃在漸漸認真好轉了,她神志雖然不曾清醒,但已脫離了昏迷狀態,這一組人相信,被處死的楊貴妃應能復活,然而,難題在於如何處置一個復活的罪人?
  為了要在佛堂內留下去,張韜光和文郁佈置了一個不倫不類的靈堂,在佛堂的供案上,設一個牌位,然後,讓宮人們做守靈狀,這是暫時性的,她們對於基本問題的解決,一些辦法都沒有。
  錦夢兒出去打聽消息,得知皇帝一行離開驛站後,轉柵城,西驛,並未繼續西行。
  日將暮時,據報大唐的王子壽王李瑁一行來了——
  一陣新的緊張在佛堂中出現了,她們匆匆地商量著:如果壽王進來,如何應付——在急迫中,謝阿蠻忽然說:
  「我想,把貴妃的事向壽王殿下公開,我們在此,要走,一籌莫展,拉了壽王殿下來幫忙!」
  「阿蠻,這不行的,皇家的人只顧利害,沒有感情,壽王殿下並不是當權得勢的人,如果他告密,揭穿了事,那麼,貴妃會死第二次!」文郁著急地說。
  「我們如此下去,沒有外來的人們相助,也會完!我想,只有冒一次險,壽王為人,應該不會如此——」
  當阿蠻談話中,意兒在帷邊低告:壽王一行人已到佛堂前面的路上停止,她請韜光先快些出去應付。
  「阿蠻,我們同去,看情形再作決定——」張韜光顯然也同意冒一次險了,沉沉地說著,急向外走。
  壽王一行人,在佛堂前十餘步之外駐馬,這一夥人中,除了壽王,還有恆王李瑱,他們有任務的,由東面向西行,但在驛站旁的佛堂之前,卻駐馬,只是,每一個人都在馬上,直到張韜光和謝阿蠻出現時,一名王府從官才上前來詢問,張韜光報告:
  「貴妃已下葬,此地暫設靈堂,由宦者與侍女守著——高公公命我在此照料。」
  他的報告聲很響,十幾步外,馬上的人都聽得到,那從官回轉時,恆王李瑱看著謝阿蠻,向壽王說:
  「王兄先行一步覆命,我在此一祭,立刻就趕上來——」
  壽王原想一祭的,但是,經李瑱如此說,他只能繼續前行了。恆王很瀟灑,一揮手,著眾人俱行,他徐徐下馬,由一名王府內侍牽了馬,他步行向佛堂。
  謝阿蠻看到馬隊前行,恆王下馬時,低促地說:
  「韜光,恆王可能有問題,你先進去,我在外面應付,唉,這事麻煩……」她說著,緩緩地下階,迎上去。
  「阿蠻,想不到發生了這樣的大事……」恆王低嗟著,「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隨問:「你們怎的到此時才來?」
  「我們早就趕到西驛去過,奉皇命赴後軍,現在再到西驛去,阿蠻——」
  「你來祭貴妃?」
  「不——阿蠻,我是為你,現在正是時候,貴妃已死,宮中一片混亂,沒人管,你跟我走吧!」李瑱懇切地說,「我們的結合,要經歷了這樣的事才成功,阿蠻——」
  她怔住了,料不到恆王會在這時提出此一問題,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阿蠻,人已死,下葬了,守靈就大可不必,此地也可能再亂,你隨我走,我還有事,不能耽擱,或者,你收拾一下,趕到西驛來,我把內侍留著伴你!」恆王又說。
  謝阿蠻對恆王是有深情的,過去約過婚姻,她曾經請求楊貴妃成全,後來,安祿山起兵了,他們的事耽擱了下來,在兵亂期中,她與恆王之間,因一些不相干的事曾經不歡,那是由於恆王對楊貴妃的批評而起,阿蠻袒護楊貴妃,與之辯論,此外,阿蠻希望恆王振作起來,為國家做事,這位王爺對天下事全然不關心,使阿蠻失望,甚至吵過一次,有一個多月未曾相見,可是,阿蠻總是愛著他的!這一宗婚姻,也為她衷心所祈求的。然而,在此時,她又怎能隨李瑱走呢?何況,李瑱對貴妃的死事,莫不關心,也引起她的反應,一時之間,她惑亂躊躇,拒絕,用什麼借口呢?為貴妃守靈,理由太不充分了,再者,她最擔心佛堂內的秘密被發現,因此而遲疑。恆王催她了。
  「阿蠻,快些決定,我得走,高力士和廣平王隨後就會來!阿蠻,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殿下,我不能相隨,我……」她咬咬牙,想到一個最不好,但也最現實有用的借口,「東宮李靜忠來邀,我會相隨太子……」
  馬嵬坡事件發生後,太子等於接收了皇權,太子留在後軍不入馬嵬坡,恆王隨壽王、高力士到後軍,就是去談判,如今是談判回來,太子的長子廣平王李俶將和高力士一起去見皇帝,要求皇帝交出兵權,太子將不會和皇帝同行入蜀,在這樣的形勢之下,阿蠻提出將入東宮,使得熱愛她的恆王暴怒了,在王子之中,他是以好風度著稱的,但這一瞬受到的刺激,使他無法自抑,他吼叫出:「賤——」順手一掌摑在謝阿蠻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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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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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驟然而來,打得很重,阿蠻的身體搖動了幾下,但她沒有閃避,而且,在挨打之後,也沒有驚愕表現,憤怒的恆王反手又摑出第二掌,但在將打著之時,李瑱和謝阿蠻冷峻和傲然的目光相遇,心中一凜,落下時,輕了。不過,聲音依然清脆而響,阿蠻退了一步,依然無言,也不動。
  李瑱在暴怒中氣喘著,在一怒中,想置謝阿蠻於死地,然而,摑了兩掌,狂悍的氣焰在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減聲。此時相對,反而不知所措。
  後面有蹄雜沓,漸漸近來,謝阿蠻沒有看,但是,她說話了:
  「走吧,此地不宜留!」她的聲音很低,嘴唇一動,嘴角有血水淌出。
  恆王明白,自己不宜留此,於是,他匆匆上馬而去。
  謝阿蠻木立著看恆王的離去,很快——
  她雙頰都挨了掌摑,有熱辣辣地痛楚,但是,她內心的傷痛更甚於肉體所受,人去了,她發怔著,慢慢向後退,一步步地到了階前,馬隊已近了,她身心交困,坐在階石上,她看一隊人,前面是皇太孫廣平王李俶和驃騎大將軍高力士,他們經過發生慘變的佛堂和驛亭,未曾停留,甚至,他們沒有向這邊望。
  這一隊人過去後,意兒匆匆出來,扶了謝阿蠻入內。
  有人用冷水給阿蠻漱口,有人用濕巾為她敷著面頰,阿蠻吐了一口氣,噙住淚水,低緩地問:
  「貴妃的情形怎樣?」
  「剛才睜開了一下眼,飲過一些水,想來真會好的。」娟美和著淚說,「阿蠻,他為何打你?」
  她搖頭,淚水終於淌下來,合上眼皮說:
  「我不妨事,如今,不知道怎樣才能救貴妃出險,此地,唉,此地危機四伏!」
  「阿蠻,我們在商量,乘夜間搬貴妃上車,怕只怕貴妃的情形,還不宜移動!」娟美接口。
  「夜間——只怕戒備更加森嚴……」阿蠻頹喪地說,「沒有人相助,靠我們幾個人,很難……」
  困難、危險,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緘默了。
  不久,謝阿蠻支撐著起身,到後面看貴妃,文郁守著,她似乎潛心於守一名死而復甦的人,對外面的事一概不聞。阿蠻看貴妃,面色已近正常,呼吸也相當有力了,口微張著,那是文郁用一支金釵置在她的牙間,不讓她的雙唇完全合攏,文郁,也時時滴幾點水入貴妃的口腔;復活,似乎已成為事實,但是否能真正活下去,阿蠻依然有懷疑,她看了些時,緩緩地轉身出來。
  所有的人都麻木地坐著。
  外面的路上,有人來往,但每次的人都很少,而且又都放馬急馳而過。
  天色漸漸地暗了,日光已照不到佛堂。意兒出去看了一次,回轉來報告,看門的那名內侍不見了,她估計已逃走。
  謝阿蠻似是忽然想到,叫錦夢兒:「你快去看看我們的車!」
  錦夢兒立刻起身,張韜光也領悟了一輛車對他們的重要性,迅速相隨而出。
  他們的車,御車內侍騎了車後的一匹附馬溜走了,但他並未偷盜車中物品,只是自行逃亡。張韜光和錦夢兒合力牽馬,把車拉入佛堂後面,再將馬解下放草。
  錦夢兒要自車上取食物,但為張韜光所阻,他說明驛站中留有食物,佛堂後間的廚房,剩有炊具和米,他建議把車上食物留著以後用。這樣,錦夢兒負責放馬,張韜光則爬過欄杆,自側面而入驛亭,取了事變時殘剩的食物來。
  此時,又有一隊人馬自西向東行,很快地過去。
  殘夏日長,雖然已到了黃昏時,白日餘光依然甚明,天宇上出現美麗的霞彩。樹梢,也還有一抹殘陽,只是,佛堂內已很暗了。
  錦夢兒把兩匹馬牽入佛堂後面的小院中,張韜光再找了阿芳,和錦夢兒合三人之力,將那輛車推到佛堂後間,這樣,他們只要一個人就能同時照顧車廂與馬及後門。
  意兒生了炭火,在熬粥。娟美則守望前門。
  楊貴妃的情況沒有變化。
  在暮色低迷時分,東邊有幾騎,到佛堂前停下來,娟美看到,那是壽王,她大吃一驚,退縮,叫阿蠻。謝阿蠻呆坐在佛堂的靈位前,頭痛,週身都不舒服,但娟美一聲叫,她本能地一躍而起向外走,娟美促迫地說:
  「壽王又來了!」
  她看,壽王一行只有六人,此時四騎馬立在路邊,壽王偕一人向佛堂,下馬了。
  「快找張韜光出來!」阿蠻說著,迎下階去。
  壽王很肅穆,他下馬,定了定神,與他同時下馬的壽王府總管內侍張永接過韁,順手套在佛堂左邊的馬欄上。謝阿蠻已迎上,肅穆地行禮。
  「我來一祭——」壽王沉聲說,並未看謝阿蠻,徐徐上階,張永隨在他身後。
  張韜光也在階上出現了,及時說:
  「壽王殿下祭奠——請張總管止步!」
  宮廷中有許多數不清的禮節,張永雖然是老內侍,但也弄不清楚,他聞聲,以為這是制度上的規矩,便止步,向後退,回向繫馬處。壽王本身則未予理會,他直入佛堂門,似乎要停步行禮了,謝阿蠻在他身後,輕輕一推送,低聲說:「殿下請入柵內祭拜!」這是逾越的!她等於強迫壽王上前,以使之接近短柵。
  楊貴妃的靈位牌前,點了一對白蠟燭,那是買棺時帶來的,他們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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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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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王本來只欲在門內一拜,以了過去的夫妻之情,現在,他被推送而入,稍微有意外感,但是,他不願理會,也不再入內,就地拜,再拜,終於,他跪下,又起來,在燭光中,張韜光與謝阿蠻都看到壽王面頰上有淚痕。
  謝阿蠻一直在思考,現在,她作出了冒險的最後決定:
  「殿下,臣妾有事請求——」她低聲說。
  「阿蠻,我還能做什麼呢?」壽王拭著淚,「有事,你求皇上去……」
  「殿下,貴妃不曾死!」謝阿蠻低而有力地說,「被縊殺後不久,回過了氣來,現在藏身在佛龕的後面。」
  壽王李瑁大吃一驚,呆住了。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但是,謝阿蠻又絕無可能哄他啊!這太突然。
  「殿下請入內一看!」謝阿蠻機警地把握這一時間,拉了壽王的袖子向內走。
  「不——」壽王驚覺了,但他已入了兩邊的短柵界線之內,為了掩飾——他以為外面的人可能看到——便再向靈位拜。
  此時,意兒自後面轉了出來,看著壽王說:
  「貴妃未死,現在已醒了,請殿下入見!」
  「啊!我——這……」壽王侷促無比,全身震顫著。
  「殿下,這好像是上天的安排,我們幾個人已竭盡所能,臨時制了一個假人埋葬,幸然瞞過,如今,守著貴妃,」謝阿蠻冷肅地說,「此時,皇上為四軍將士所脅,已無能為力,我們這幾個人都不惜一死,但目前的環境,我們自分無力維護貴妃脫出險地,請求殿下相助!」
  壽王又低啊了一聲,他陷在混亂失措中,目瞪口呆。
  意兒看了壽王一眼,快速地接口說:
  「殿下,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殿下自度,能相助就相助,如果自忖做不到,亦無妨向龍武軍舉發,貴妃為殿下再死一次,九泉之下,亦必瞑目,不過殿下既已得知此事,到時,無論後果如何,殿下本人想來亦將不免!」
  這一席話求懇和威脅兼有。壽王在驚惶緊張中,欲哭無淚,他頓了一下腳吐出:
  「我無權無勇,你們——唉,你們何必將我牽上?」
  「殿下,為了救貴妃,我們出於無奈,殿下的情形,我們自然明白,但是,我們相信,殿下必然比我們多些辦法。」謝阿蠻以緩和的聲調說。
  「父皇也無力周全,我……」
  「那麼,只有多死幾個人了!」意兒繼續用威脅口氣。
  壽王看了她一眼,歎息著說:
  「你們都知道往事,我並不是不願出力,只是我無能為力——」
  「殿下,只要你設法掩護我們一夥人離開此地!」謝阿蠻及時提出辦法,「我們覓路另走,掩藏身份,皇上入蜀,我們走向別處,但使今夜不受擾,明早能脫出,以後的事,由我們負責!」
  「我們自然不會洩漏殿下相助之事。」意兒說。
  壽王沉吟著,喃喃說:「今夜,皇上駐西驛,大伙都不會走,此地不受兵擾,應該可做到。此刻,局面已定下來了。」
  「我們最重要的是離開險地,走——」阿蠻說。
  壽王點點頭,低問:「那該怎麼樣呢?」
  「殿下,看來,明早必會繼續前行,請求殿下矯傳皇命,遣散貴妃在此地的侍從,那麼,我們可以另外走了,其次,皇上入蜀,以目前情形,我們絕不能相隨行的,我們找一個地方躲起來,需要財物,我們有一些,只怕不足,請殿下相助,還有最重要的是,我們自己剩有一輛車,但宮女內侍雜在一起,會引人起疑,也請殿下設法!」阿蠻說。
  壽王發現自己已無可逃避,他稍思,慨然說出:
  「財物無問題,我看,矯傳皇命——只遣你們幾人,我想我可以做到,至於內侍宮女一路,我就沒有辦法可想了,這一件事,除了你們幾人及我之外,連皇上和高力士都不能告知,多一人曉得,就多一分危險,我再想——現在,我不便久留,回頭再設法——噢,張永是絕對可靠的,我來去不便,會托他轉達!」壽王說到此,垂下頭,看著裡面,忽然抑低聲音向內說:「唉,玉環,人事有舛,料不到竟會如此收場!唉,唉,玉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躲到哪兒去呢?」他說,徐徐向外。
  「殿下珍重,我們敬候指示!」張韜光躬著身說。
  「我當竭盡所能——」壽王說出這一句話時,裡面,有一面破碎的呻吟聲發出,隨著,是啜泣聲,但顯然可以分別聲音由兩個人發出。壽王有所悟,凝注謝阿蠻。
  「殿下,貴妃已能發出聲音了,你進去一見——」阿蠻說。
  他不敢入見昔日的髮妻,低吁著說:
  「此時不宜,我走了,你們千萬小心,否則玉石俱焚,有一件事必須牢記,不可相信旁人,任何人都不可輕信!」
  壽王走了,他們作了孤注一擲式的冒險,終於找到了外援,他們相信壽王不會害貴妃的,但是,如何向未來去?依然是一片空茫。
  張韜光想到了枝節問題,謝阿蠻所留下的一乘車,是貴妃的從車,上面有徽飾,即使能順利地作為遣散宮人用,也不能用這樣的車,他提出。意兒建議拆掉車篷,改裝,到臨走時,拉扯下佛堂的帷幔作篷蓋,車的扶把等處,弄些泥土塗上作掩飾,謝阿蠻點點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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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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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立刻去做,把車篷拆下來,那應該不難!」
  「我們先進一些飲食,拆車,讓我和錦夢兒做,阿蠻,你先休息,夜間可能有事,仍然要你來擔當!」張韜光微喟著,「我最怕再有兵來!」
  在他們說話中,楊貴妃又發出破碎的呻吟之聲,這不能阻止,但是,這又是最危險的,大家相對而視,無法可想。他們在默默中進食。
  外面,又有幾隊人來去,天色已全黑了。
  張韜光和錦夢兒到後面去拆松車篷,這是一輛結實和考究的宮廷高級車,雖然是革頂,但四周嵌板很緊密,裡面又堆滿著衣服用具,拆起來很難,錦夢兒以為現有的工具是無法拆開的,她建議先把車內物件集堆在一起,再揀出一部分,將來用帷幔包了,縛在車後,挪出空位容人,至於革篷,只有用刀割去,再用幔布覆在外面。他們的工作因外面不斷有提了燈和擎火把的人來往而停止,那是擔心有人來查看。
  在夜色茫茫中,有一人騎了馬來到佛堂,持著龍武軍的燈籠,謝阿蠻和張韜光聞訊,迅速搶出,那人策馬直到佛堂階下,他們看出是張永,張韜光迎上,張永沒有下馬,只把一個小包交給張韜光,同時說:
  「殿下說,等候明早通知,這小包內是一些藥,外敷的止痛生肌膏,還有,濂珠冰魄散,彈入喉中的,我得立刻回去,此地,會有一隊龍武軍的兵駐守戒嚴,散兵不可能滋事,但你們還是小心!」
  張永一說完便撥轉馬走了。
  張永來了一次,給予他們以希望。
  文郁注視附來的藥,都是宮廷原封,連吹管也附著,濂珠冰魄散是喉間腫痛的,每人都曾用過,但文郁不敢用,她只是不斷看,其餘的人都明白,那是怕有毒。
  錦夢兒過來看,她記得車上阿蠻的小箱中也有這藥,便去找了來,先滴了水,潤濕貴妃的口腔,再撬大牙關,文郁小心地用吹管吹入些藥來,隨後,她自行試了外放的油膏,再輕輕地塗在貴妃的頸項間。
  此時,外邊又有騎兵往來,在門前窺探的娟美傳報進來,龍武軍有一隊人來到道北駐紮。這使他們惴然。
  至於用了藥的楊貴妃,不久就有反應了。濂珠冰魄散中,有一味是冰片,涼意深入受創的咽喉,再加外面的止痛油膏也起了作用,她正式睜開一下眼看,發生呻吟,似乎在說話,但聲音迷嘶,只有幾個無組織的單音。但是,她的右臂卻能動了,手指伸屈了幾下。
  於是,文郁和阿芳用熱水浸過的巾,逐一包著貴妃的四肢關節,小心地為之按摩,意兒也來協助,解開了貴妃的胸衣,用手掌推拿貴妃的胸腹。
  彌天夜色罩著馬嵬坡,各處都有燈火閃動,但驛亭和佛堂一角,卻是冷冷清清的。
  茫茫夜,謝阿蠻席地坐立佛堂門內,依壁而睡,在這一天中,她疲頹不堪,許多事纏在一起,也使她的精神狀態陷入了分裂和迷離中,乏極的肉體需要休息,但一睡著,便被惡夢驚醒。
  她想到陳方強,想到恆王——
  至於裡面,楊貴妃出汗了,她的四肢經過按摩,已能活動,喉間的受創自然不可能如此快地轉好,但她已能發出沙嘶的聲音,她說過一句「很辛苦」,又問了一句「我活著」?此外,她的視力大致恢復了一些,她看著文郁而叫,沒有完全發出聲音,但那是認識和有了意識,她還流出眼淚。
  文郁小心地用匙盛了粥湯,餵給貴妃喝了幾口,但因喉間痛楚,餵了幾匙就停止。
  在外面,龍武軍的陳方強於近午夜時來訪謝阿蠻,她走出去,在佛堂階外,左邊的馬欄房與之相見。
  陳方強是負責這一區域警戒的兵官,在今天的事變中,他已獲升級為郎將。謝阿蠻自然不願和他相見,不過,環境使她不敢得罪任何一個人。因此,有禮貌也溫煦地與之見面,陳方強為日間的事向她道歉——這名新郎將很會做人,他忖度謝阿蠻入東宮,可能會得寵,因此也不敢得罪,假借了舊情來聯絡。
  她一面敷衍著,一面打聽消息,從陳方強口中,她得知今天事變之後的情勢:
  太子以留下討賊為名,迫皇帝交出兵權,皇帝以四軍將士兩千人歸太子,另外,飛龍廄騎兵全歸太子。皇帝曾命壽王、恆王偕高力士往後隊,宣諭傳位給太子,太子不受,但是,朝廷的大權,無疑已落入了太子手中,相隨皇帝的兵,如今大約只有千餘人,而且飛龍廄騎兵和龍武羽林軍精銳已分予太子,皇帝的一支護駕兵,已不足道了。
  陳方強又說明,自己領一隊兵在此警戒,天明前就會到太子那邊去,但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則仍隨皇上,此外,在宮眷隊中的東宮眷屬,在天黑之前已送到後隊,和太子在一起了。
  這說明,皇帝李隆基在馬嵬坡事件中已在實際上喪失了皇帝的權力,但仍保留著皇帝名位。
  謝阿蠻軟弱地喟歎著,勸勉陳方強,她說明自己很倦,然後,與他告別。此外,她輕描淡寫地要求陳方強保護佛堂周圍,讓自己可以安睡。
  他們在平靜中分別,謝阿蠻躲在門內看陳方強過了道北,才把外面的情形悄悄轉告。
  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五日丁酉。
  一個面目全非的黎明來到了馬嵬坡。
  兵士們結隊,齊整地自西向東行,他們從東邊逃到此地,但又回轉,到後隊去隨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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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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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方強一隊兵不僅擔任警戒,而且負責兩邊聯絡和接洽,當隨駕的兵通過馬嵬驛亭後,陳方強很快就收隊東撤了,傳說,太子會去見皇帝,結果卻沒有。於是,等待了一些時的皇帝,在心情沉重中徐徐分隊啟程。
  壽王府的總管張永,於黎明後,陳方強的兵撤走不久到了佛堂,他攜來財物,自稱奉壽王之命,侍候貴妃,張永帶了幾份王府的和軍中的空白文件,再看需要而填寫事故,以備路上查驗之用,他傳壽王之命,暫時不可啟程。
  經過一夜調養,楊貴妃的情形有了顯著的好轉,應該說,這是奇跡式的好轉。
  張永入內拜見時,貴妃由人相扶而斜躺著,上身半豎,當張永跪伏在地嗚咽時,貴妃也已淚流滿面。張韜光、文郁,已經把大致的形勢報告了貴妃,但對著張永,她依然詢問皇帝的情形,只是,她的音帶受創,一些支離破碎式的聲音,張永幾乎聽不清,由文郁轉述,於是,張永說:
  「危機過去了,但皇上很痛苦,昨夜哭泣……」
  「活該!」謝阿蠻在旁邊恨恨地說。
  「不——要——」楊貴妃努力吐出,聲啞而嘶。
  這時,張韜光建議趁沒有人時改裝車輛,做啟程的準備,於是,他們分配人力,張永負責守大門,娟美和阿蠻侍候貴妃,阿蠻坐鎮佛堂,其餘的人,由張韜光率著,改裝那一輛車。
  佛堂短柵間的兩幅陳舊的帷幔被拆了下來。每一個人都緊張和用力地工作,外面,遠處的號角聲時起時歇,人聲、馬聲、車聲,也不斷地傳來。但是,驛亭地區這一段路面卻很冷靜。
  已恢復神志的楊貴妃,雙目怕光,不能睜開,她合上眼,雙手捧著由張永獻上的一隻荷包,那是壽王的,裡面盛放一些香口茸、香料,還有幾件小玩意,那只荷包上繡有一個壽字,出於當年的壽王妃楊玉環之手,但此時的她卻沒有看,只以雙手捧著。她的手雖然能活動了,但仍有些僵,四肢也時時會有一陣震顫,喉間雖用了藥,也依然時有火炙般的痛楚。
  她的意念游離著,有時想,有時又一片空茫,在空茫中,她會自問:「我怎麼會活著?」她無法自解,一個死去的人又怎麼會復活呢?
  然而,她復活了,不過,她完全不去想未來的問題。
  不久,大路上開始有車隊和行人出現,那是難民們,守門的張永把佛堂的大門關上了,轉到另一處看外面。謝阿蠻於大門關上後去看貴妃,她們相對黯然,貴妃流著淚說話,但因喉間梗痛,她只說了一句就停止,阿芳吹了一些冰魄散入貴妃喉間,不久,她說:
  「我第二世做人了!」
  只有這一句話,她又已泣不成聲。
  此時,在改裝車輛的意兒進來報告,車已大致弄好了,但前路被擠塞著,一群車和人不能通過,於是,阿蠻出去和張永商量,問他如何與壽王聯絡。
  張永皺著眉,緩緩地說:「殿下吩咐,道上有行人了,我們可以混進去同行,如有特別事故,他會來照顧,因此,我一直在守望著。」
  「我來守在此地,你到外面看看情形,順便打聽一下消息,我想,我們在此地也不能久留。逃難的人來得多,說不定會有人闖入,再說,敵人如何?」謝阿蠻嗟歎著,「如今,沒有人提到安祿山的兵了!」
  張永出去,騎了馬向西走——一群被阻止前進的車騎,當他到時,恰好獲得開放,但只准分隊緩行。
  壽王李瑁已隨駕啟行了,張永審度情勢,徐徐退回來,再過半個時辰,又有幾批車騎獲得通過,看來,前路已能維持秩序,佛堂中人忖測,皇帝的西行隊伍,大致和一般逃難隊隔離十里。
  他們決定啟程了。
  不久,一輛奇形怪狀的重載車自驛亭後面的小徑而出,插入大路上的逃難行列中。他們的車,由壽王邸總管內侍張永騎馬前導,車,由張韜光駕馭,車上挪地方,讓楊貴妃躺著。他們使一輛華貴的車的外相弄得很污濁,佛堂的帳幔做了車篷,看來很不調和,但大家在逃難中,無人去理會。
  他們經過西驛,再行進了五里,便折入了一條向南的岔路,這不是逃難者走的大路,但仍然無人理會,因為在此時的路上已相當擠迫。
  小路是張永先探聽到的,他領前直行,在緊張中時時看後面,直到小路轉了兩次彎,一排樹木和大路阻隔,彼此都不能相見時,他們才鬆了一口氣,但是,他們依然不敢談話,因為小路上也有逃亡的車以及步行的人。
  再行十里,他們走上另一條路,漸漸地冷寂了,他們找了一處樹蔭小息。此地,離馬嵬驛亭,應該有二十七八里。
  由是一個冷僻場所,張永和張韜光很細心地看了周圍的情勢,然後,揭開車帷向貴妃報告。
  楊貴妃在上車之後近乎昏迷性地睡著了,看護她的人以車上人多擠迫,曾將幕帷的布弄出雙層夾縫,以利貴妃呼吸。在一輛車上,當然是很不舒服的,但復活的楊貴妃,身體受過創傷,因此,在狼藉的環境中也能夠睡著。
  車停時,她已醒了,由文郁服侍她飲水——今早,在出發前,貴妃曾吃小半碗湯粥,而在醒了一覺後,神情比之早晨,又有了進展。 
  她讓人扶起,看看周圍,沒有說話。
  車中的侍從紛紛下來走動,隨後,他們進食,謝阿蠻攀上一株高樹,眺望四周,她看到遠處一條路上,有不少步行的人,但那條路肯定不是馬嵬坡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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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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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芳和錦夢兒在放馬,那兩匹拖車馬是強壯的,經過揩汗休息與飲水吃草後,很快恢復了。
  張永和張韜光則在商量著行進的方向與今夜的宿處,他們暫時作了決定,避免向西南方向,先找一個小谷躲起來,再看情形而定行止,自然,那也和貴妃的身體有關,他們相信,再有三四天,貴妃大致能恢復。
  休息約有半個時辰,他們發現兩三里外的一條路上有人行,便啟程了。現在,他們要找一個宿處。
  洋州,興道縣——一個交通線上的小邑,由此地經駱谷,有大路入蜀,由此出南口,可轉道至漢水而東下。
  楊貴妃一行人,經過迂迴與艱難的行程,在興道縣的望儻驛停了下來。
  停下來有許多原因,大夥兒因多日在道路,倦了,路上,曾經連續三天遇雨,時序已進入了秋天,雨,報告了秋訊,也帶來了秋涼。
  年事較高的壽王邸總管內侍張永病倒了,情況很嚴重,死去後復甦過來的楊貴妃,早已復原了,但在雨中感受了風寒,也病了,但她只是普通的感冒。
  必須停下來的是張永的病,還有是決定去處。
  張韜光在路上打聽到一些消息,他以為入蜀比較好,皇帝被迫而殺貴妃,到了巴蜀,情況能控制了,相信必能庇全貴妃,但是,在病中的張永竭力反對,他轉達壽王的話,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和皇家有聯絡,無論如何,只能隱密身份而生活。其他的意見紛歧,貴妃本人,不說話;而在望儻驛小歇兩日,張永的病轉危了!
  又是下雨的日子,他們只能再停留著。於是,張永死了,他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不可入蜀。
  張韜光為張永營葬,這一件事和去處難決以及秋雨不斷,他們只能住下等待。
  楊貴妃的精神非常頹喪,她對復活的奇跡一些驚異的喜悅,喪失盡了。此時,她以為死反而比較好。她已能說話,但聲音和以前有了不同,喉間時時會有喘聲。
  在秋雨中,逢著小驛附近的村鎮的墟市。謝阿蠻冒雨到墟市去為楊貴妃購買草藥。
  路上泥濘,但墟市卻熱鬧,四鄉的人紛紛來參加半月一次的墟市。
  當阿蠻自墟市買了藥草和雜物出來時,在路上,她看到一輛獨輪車陷在泥濘中,一名漢子用力推,一瞥間,她認出了推車的漢子,呆了——
  推車的漢子幾乎同時地看到她,那是一條狹窄的小路,彼此在無可避免的發現和認出後,有兩個聲音同時發出。
  「阿蠻!」
  「馬師傅!」
  推車的漢子是大唐宮廷中著名的樂工馬仙期。樂工們有一批隨駕,在逃出長安的第一夜,謝阿蠻曾見到部分樂工,但此時的相逢,雖只小別,但在人事上似隔了一世。彼此叫喚了一聲,有喜悅和怔忡的默然。
  「阿蠻,你怎麼會一個人在此地?」馬仙期問了。
  「馬師傅,你也一個人,這車……」她沒有回答,也問,因為在相見的一怔中,她已想到了自己身上的問題,她怎麼回答呢?
  「我,狼狽不堪——」馬仙期用袖子抹了顏面的雨水和汗水,低喟著,看了車一眼,他對謝阿蠻的不答而問,並未介意。
  「哦,馬師傅,我來幫你把車推出來。」她說著,很快過去,把自己買來的雜物放在車上,笑說:「我們來!」
  「我一個人可以——」馬仙期說,但看到謝阿蠻已動手,就不再客氣了,他們很快地把車推出泥濘,謝阿蠻在推車時,意念流轉,想著如何應付馬仙期。至於這位有名氣的宮廷樂工,毫無心機,只是抱怨地說:「我花雙倍價錢買入這獨輪車,是舊的,路上修過三次了,真不中用——哦,阿蠻,你怎會一個人在此地?」
  「一言難盡,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馬師傅,你有事嗎?」她不能決定如何相告,只得拖時間。
  馬仙期入墟市為變賣物件換錢,謝阿蠻阻止了他。她聲稱自己有錢可以相助。
  於是,他們相偕走向一個空寂的谷場歇棚,一路上,謝阿蠻輾輾思維,要不要把楊貴妃未死的事相告?洩漏,自然有危險,但她以為馬仙期一定是可靠的,不會出賣貴妃。此外,她又顧到了現實,張永死了,她們人手不足,一個真正的男子,在路上更加需要。
  雖然如此,她仍然猶豫不決,到了歇棚,依然在思考,因此,她再拖時間,請馬仙期先講經歷。
  馬嵬之亂的另一面是:龍武軍叛兵襲殺楊國忠時,在稍後的一支由丞相直接指揮的金吾軍兵士與相府家甲起來對抗,但是,龍武軍有計劃和組織,一百多人的反抗很快被敉平,只是,發生了戰鬥,便有大騷亂,一群梨園子弟正處身這一段路上,當雙方打鬥殺戮時,龍武軍兵士曾掀翻車和搶掠,樂工們和另外的官員和侍從便落荒而逃,馬仙期背了行李和樂器,與一名徒弟混在人堆中走,他們離開了戰亂的區域,躲在草樹叢中,到了黃昏時,有人傳說龍武軍叛變,殺了丞相和貴妃,大路上戒嚴,皇帝生死不明,其餘的事也不清楚。
  於是,馬仙期和其他的人躲了一夜,次晨,他的徒弟出去探訊,兩個時辰沒有回來,其他的人紛紛上路而去。馬仙期估計徒弟逃走了,只能獨力背起行李等物,隨一夥人西行,他們抄小路,走了一日夜,才找到正式宿家,休息。再過了四天,馬仙期推著獨輪車到陳倉,得知皇帝沒有死,依然西行入蜀,過扶風時,據說又有一次兵變,被皇帝制抑了,平安無事。馬仙期想取道入蜀的,但是,他去陳倉得知了另外的事件,便改變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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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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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相楊國忠的夫人裴柔和幼子楊晞與虢國夫人母子作一路,在馬嵬事變時,他們也走小路逃奔,到陳倉時,縣令薛景仙派兵去襲捕,楊國忠的妻子以為是安祿山的兵追到,自己母子不能受辱,虢國夫人慨然同意俱死,他們已被圍,楊國忠的妻子狠起心,用劍殺了幼子,再自殺,但手軟了,虢國夫人也已殺了自己的兒子裴徽,正要自刎的時候,楊國忠的妻子求她先殺自己再自刎,虢國夫人便揮劍斬斷了宰相夫人的咽喉,到了再自刎的時候,力氣不足,一劍沒有死,吏兵已殺散隨從而闖入,捉了虢國夫人,但是,虢國夫人在路上就因血液凝塞了咽喉而死去。
  陳倉人傳述這一故事,對虢國夫人和楊國忠夫人,都有無比的敬仰,而馬仙期,也因此而改變,不再入蜀,轉而向東行,準備到襄陽去。
  謝阿蠻喟歎著,低聲說:
  「虢國夫人的事,我們也聽說了,只是,貴妃不相信,傳說的亂頭野話太多了!」
  馬仙期聽到「貴妃不相信」一句,怔住了。
  謝阿蠻在聽他冗長的敘述中已經決定公開貴妃的秘密,爭取馬仙期相助。現在,她莊肅地講述發生在馬嵬佛堂中的事件,以及請求馬仙期參加相助。
  馬仙期在震動中,終於正經地點了一下頭,發誓相隨,絕不負心。
  「仙期——」謝阿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貴妃的身份一洩,大家都是死路一條,我們一行,只有你一個男人,一切都要仰仗!」
  「我盡我的能力,總之,如果有意外,我必先赴死!」馬仙期鄭重地說。
  於是,這一支流亡的隊伍,增加了一個人,補上已故世的張永,也由於馬仙期說明形勢,他們決定了逃亡的方向,入巴蜀的念頭完全打消了。
  半個月之後,他們一行人到了襄陽。千里流徙,他們一步步地發現形勢險惡而深藏自己,因此,路上平安。但那是在一些僻野的地方,如今,到了一個大城市,對於他們的行藏自然是極不利,為了掩飾貴妃的身份,張韜光運用了張永當時攜來的文書而偽造身份,他使楊貴妃扮作皇族中的女道士,出身則用了河上郡主的封號,列入已故讓皇帝一系。皇族的女道士可以有內侍,有男侍從、侍女,皇族女道士富有,甚至驕侈一些,人們都不會感到意外。
  但他們還是很謹慎,在襄陽購入了一艘雙桅的江船,僱用當地船夫,取水道赴江夏再定行止——因為在船上不會遇到熟人,也少有關卡。
  楊貴妃的身體已康復了,但是,她陷入深沉的哀傷中,肉體康復後,她的思維有了正常的活動,她明白如自己那樣奇跡式復活的人,在任何地方都難存我身的,人不可能在船上過一輩子的啊!
  到了江夏,他們得知了皇帝入蜀,安全到達成都,但大唐皇朝的真正皇帝已換了人,太子李亨在靈武嗣位為帝,把父親尊為上皇天帝,那表示太子李亨已取得了權力。李亨在靈武建立朝廷,而李隆基在成都也有一個朝廷。
  江夏,成了一個重鎮,各方面來往的人很多。張韜光怕出事,力勸楊貴妃再走——乘舟向東行。
  楊貴妃明知在江夏危險,但是,她對無目的東行,也有著不耐,她聲言入蜀,和有危難的皇帝在一起,即使再死也是甘心。謝阿蠻勸了她兩天,以皇帝的處境可能會因貴妃入蜀而增加困難,這樣,才說服了貴妃。
  雖然經歷了馬嵬事件,楊貴妃不但不怨,對李隆基依然具有深情,她瞭解自己的一生很難和李隆基在一起了,但她關心他,不願損害他!
  於是,他們的船再向東行——
  長江上,這是秋季將盡的好日子,氣候爽朗,但這一艘船的人,大多憂愁如海,只有馬仙期的心情最好,因為他和謝阿蠻長日一起——在梨園的初期,謝阿蠻還未出名的時候,馬仙期就已對她傾心了。此後,阿蠻成了宮廷中最特出的女人,他自然無可能接近和表達愛慕了。如今,他把埋葬了多年的愛慕復活,同時,他也看出阿蠻對自己可能有情分。
  雖然在危難中,愛情使中年的馬仙期心情活潑。
  一夜,長江上月白風清,馬仙期在船頭上,獨自彈奏琵琶,他即興而奏,有時並不依譜,而是自由創作。
  謝阿蠻出來,輕輕地到他身邊,讚好。她說馬仙期琵琶上的進境,已可以追及稱第一的賀懷智。
  馬仙期怔怔地看著她,這一曲,在他心靈上是為阿蠻而奏的,但他不敢說,只以雙目來表示自己深湛的情分。
  謝阿蠻終於領悟了,她低喚著:「仙期——」那是對深情的答覆,而馬仙期,於受到感應後,撥出幾個悅耳的和聲。
  這時,楊貴妃赤著腳,自艙中走出來,她著了宮廷中睡袍,一帶束腰,走上船頭,秋風吹動了睡袍,飄飄地,在星月微光的映照之下,有一種輕靈的、欲仙的意致,也許,這是消瘦了的緣故。
  謝阿蠻移目看她,忽然說:「貴妃,你總是最美的。」
  「我還值得稱讚?」楊貴妃愴然一笑,走向前一些,再說:「馬師傅,請把琵琶給我!」
  馬仙期把琵琶遞過去,楊貴妃翹首向天,輕輕地提弦,這是她復活之後第一次弄樂器,她的手指有些生硬,撥了幾下,轉而奏出最流行和最簡單的七言絕句歌調。
  馬仙期和謝阿蠻相對看了一眼,彼此,都脈脈有情,但是,已入中年的馬仙期卻羞澀了,他轉望大江,低聲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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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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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楊貴妃和了他唯見長江天際流一句,發音已比早些日好了許多,她淡淡地一笑說:
  「馬師傅,我想,我們也下揚州吧!現在雖不是煙花三月,到揚州過冬,想來也不錯吧——人們說,除了長安,天下名城以揚州為第一,成都居第二——」
  「對了,聽說盛王出任揚州大都督,如有必要時,我們可以去找他,貴妃從前待盛王殿下很好……」
  楊貴妃以一個手勢制止了謝阿蠻,接著說:
  「阿蠻,盛王大約不會出閣,只擔任一個名義,即使他在,也不能找他的。目前情勢,我們不能找任何人幫助,阿蠻,我想通了,張永生前的話很對,我們不能找任何一個人……」貴妃又撥了一下弦,將琵琶交還馬仙期。
  「那又何必去揚州呢?」阿蠻喃喃地說。
  「反正四海無家,到什麼地方都是一樣的,人們說揚一益二,剛才聽了馬師傅的歌,我想去揚州也好,皇上在益州,我去揚州,一西,一東,天下兩大城!」貴妃說,愴然一笑——在星月之下,這一笑依然儀態萬芳,但有些淒清。
  這是偶然間的決定,他們沿江而行,本無目的,楊貴妃提出了一個去處,大家都同意了。
  於是,馬仙期和張韜光兩人上岸去探聽揚州的情況,作了一番準備,他們的船便再啟程,順流而下。
  這一程,有了一個目的地,再加上秋氣爽朗,流亡者們的心情轉好了,特別是馬仙期,自愛情孕生了許多靈感,他從眼前景色,配合了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兩句,翻為琵琶曲,屬高調小部,可以獨奏,也可以和簫、觱栗等合奏。
  馬仙期將這一套樂曲名為「秋水長天」,用墨筆和硃筆合寫在黃麻紙上,成一卷,用以獻給謝阿蠻。
  在宮廷中以狂侈出名的謝阿蠻,經過亂離,經過情愛上的波折,再受到人們虔誠的愛時,在感動中興起了悲愴感,她捏住馬仙期的手,低微地說:「謝謝!」隨後,她合上眼皮,有如自語地說:
  「仙期,以前我把日子虛度了,如今才得著——但是,往前去不知會怎樣,也許明天,也許下一個月,我們都可能遇著危險!」她說,淚水在眼眶中轉動。
  「阿蠻,在我想來,一天,一個月,一世,都一樣,只要我們在一起!」馬仙期在緊張中說出情話,因為他的手被她的捏住。稍頓,他再說:「只要把握現在,我們和現在同在一起,我的……秋水長天中,就有這個意思,及時……」他說得很用力,平時口才甚拙的馬仙期,此刻雖然機敏了一些,但也只表達了大意。
  她捧著那一卷樂譜,想馬仙期所謂及時的意義,這應該和平時所謂的及時行樂不同,而是在生死之際把握著時間,意義比及時行樂進了一步,她低喟,點頭,眼眶中的淚水流動著,忽然,她舉一舉卷,和淚哽咽而說:
  「仙期,我們兩人把這一卷獻給貴妃。」
  馬仙期自然同意謝阿蠻的意見,不過,他定視著阿蠻手中那個卷子,阿蠻在說話中曾流淚,淚水滴在捲上——馬仙期不欲將這一卷呈獻,但沒有說出。
  謝阿蠻似乎懂得他的意思,次日,自行錄出一卷呈獻,同時由馬仙期和謝阿蠻分別指導宮人練習,隔了一天,他們在晚飯後的長江船上,初次合奏「秋水長天」曲。
  合奏,以馬仙期琵琶為主,文郁的琵琶為配,謝阿蠻用方響,娟美吹簫,錦夢兒以金鈴合拍。
  著了女道士服的楊貴妃,在一曲既畢時悠悠地說:
  「這依稀有興慶宮的景光了——唉!」
  「貴妃,當逆胡潰滅之後,貴妃終有重歸南內之日!屆時,我們在南內再奏秋水長天!」文郁說。
  貴妃又浮現出淒清的笑容,隨說:
  「重歸南內,那一天,大約不會有了,只是馬師傅的曲子,將來不但會傳入宮中,也會流傳天下。」
  一接觸到現實,情緒就轉低了,於是,謝阿蠻說:
  「御前演奏,有樂無舞,太單調了,馬師傅,請你奏中序散拍,我在此地試試!」
  於是,謝阿蠻匆匆地換了一雙鞋,在極狹小的空間,做旋回舞蹈,她在舞蹈中,時時看馬仙期,她為貴妃而舞,但也為愛自己者而舞。
  這是長江船上的生活,船順流而下,風平浪靜,一次所謂御前演奏,表面使大家愉快,但在實際上,每一個人都因此而沉重著,興慶宮中的太平與歡樂的日子,幾時會重來?楊貴妃說不可能再有了,那是現實。人世間的奇跡不會太多的!何況,李隆基的權力已被兒子所奪,本身又已到了高年,即使逆胡被打垮,人事只怕也會全非!侍從們想到這些,在長江船上生出的幻念,又消滅了。
  但是,侍從們自另一方面發現了奇跡:經過處死而復活,再經過道路上的顛沛流離,在行年三十八歲的楊貴妃身上不但沒有出現衰颯態,她消瘦了一些,而神采風韻,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以前,她濃妝,現在的她,淡妝,在素雅中現出了恬逸的美麗。
  侍從們自一個熟悉的人身上發現了新鮮。
  每當楊貴妃獨立在船頭,倚欄而望時,侍女們會私語。她們會低念許多年前李白在宮中所作的詩「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楊貴妃的確是可以當得起第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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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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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船到當塗時,因為有一批兵船以及官家的貨運船集中著出發,為了避免麻煩,他們在小港埠停了兩天兩夜再順水而下,向號稱天下第一的名城揚州去。
  揚州,十里長街,二十四橋,獨佔著東南的繁華與形勝,如今,黃河流域的戰爭,使得揚州更加繁華。
  從洛陽、開封、陳留、滎陽一帶逃出來的富貴之家,有不少居住在揚州。自東南來的漕運、貢品,也到揚州,暫時停留。其中,糧鹽與布帛,由廣陵副大使李成式就地分配,支持淮北及山東河南地區的軍需。
  揚州成了戰時的後方重城,擠滿了人,也有如山一般的貨物雙結。還有,揚州水道上,也擠滿了各式的船隻。
  楊貴妃一行人,在到達揚州時,有新奇的喜悅,可是,又很快地陷入恐慌與惶亂中。
  熱鬧的揚州市上,經常地有人談馬嵬坡事變,馬嵬坡事件好像比失掉長安和洛陽更受人重視。而且,更有不可思議的事,人們說:在馬嵬事件中,楊貴妃並未死去!
  馬仙期第一次聽到,回來悄悄地告知謝阿蠻,沒有公開,接著,謝阿蠻扮做商人婦和馬仙期同行,他們又聽到人們說,阿蠻緊張了,她和文郁與意兒密商,讓她們兩人也上岸去,到茶樓酒館走動,設法探聽消息。
  文郁和意兒在流亡途中,也有了經歷,懂得怎樣去聽取公共場所的閒言閒語,她們也帶回了相同的傳說。
  於是,她們奏告貴妃並且舉行會議,應付局面。
  張韜光最緊張,他建議立刻開船走。
  「韜光,揚州有了傳說,別處一樣會有的,離開此地,並不是好辦法。」楊貴妃冷靜地說,「只是,在船上是再也不能住了!我們設法找一棟屋住下,大約,不會有人找上門來,即使有人來問,我這個女道士,有正式的文書,只要不是熟識的人,料也無妨!」
  她的冷靜對隨從們有鎮定的作用。
  於是,馬仙期和謝阿蠻兩人出動找尋房屋——到揚州之初,他們就曾找過房屋,沒有覓得。現在,他們到近郊覓屋,貴妃指示,不必再講求氣派,尋常房屋,只要能容身的,就可以居住。
  於是,他們找到郊外近村的一所在河邊的屋宇,那是一個平常地主較大的莊院,住宅分兩進,後面有栽了梅竹的小園和一塊菜地,屋左是桑林,屋右是一棟住宅的廢墟,越過這廢墟,有三棟相連的、外形也相仿的莊院式宅第。
  這樣的格局,對他們很適合,而且,距揚州城約十里左右,來往亦不算不便。
  他們預付了一年租金,允承自行修屋才租到的,他們雇了十二名匠人修葺,又僱用本村附近的僕婦相助。終於,結束浮家泛宅的生涯,流亡的人,暫時有了一個家。
  一度因楊貴妃未死的傳說而騷動不安的人,現在安定了下來,一所住宅,隔開了城市的安靜生活,使數千里逃亡流徙的人情緒放鬆了。
  這是冬天了,揚州雖然被長安人稱為東南方的土地,但卻和長安差不多,只是冷的時候開始較遲而已。不過,寒冬之日,揚州的熱鬧不減,雖然是戰時,揚州也沒有宵禁,夜間,也還有游河的船隻往來於二十四橋間。
  楊貴妃在初到揚州時,曾游過一次河,搬到鄉下後,她沒有再入城,她靜居著,每天,由馬仙期入城一次,採辦用品和探聽消息。
  十二月盡時的一天,馬仙期從揚州城帶來了一個特殊的、令人生出幻想的消息:在彭原的皇帝李亨,命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使永王李璘回蜀侍太上皇。同時,派高適為新置的淮南節度使,領廣陵等十二郡,又置淮南西道節度使,領汝南等五地,以李瑱為節度使。
  這是一個趨向內戰的局面,永王李璘的領四道節度使,為成都的皇帝李隆基所派的,李亨自立為帝,尊父親為上皇天帝,但是,在成都的李隆基雖被迫把傳國玉璽送給兒子,接受了已成事實的禪位,但他依然行使權力,希望把失去的皇權再奪回來。
  李隆基派第十二個兒子李璘擔任四道節度都使,賦予極大的權力,可以自己運用區內的士馬甲仗、糧食財貨等,又可以自行置官員及任命本區內的地方官,然後奏聞;李隆基同時任命三個兒子,廣陵大都督盛王李琦,武威都督豐王李珙,領四路節度使,但這兩人只是擔任名義,並不赴任的。只有李璘赴任,而且節制的地區廣大,整個長江和江南都是他的轄區,還遠及嶺南,顯然,李隆基派永王,是把天下中分了。東南歸永王,西北由已稱帝的李亨經營,以財富和地方幅員而言,李璘所領較大。再者,盛王的廣陵大都督既不赴任,李璘在地位和聲勢上,也可以節制到廣陵區域,那樣,江淮之間,也入他的勢力範圍。可是,李亨已得到皇帝名號,他以皇權命李璘回蜀,又以皇權另派官員到淮南,鮮明地準備對永王用兵了。
  楊貴妃對馬仙期的消息感到驚異,她詢問來源和可靠性。馬仙期說明:派高適到淮南的詔命,今早已轉到揚州,派李瑱的詔命是附件,絕不會假的。據說,已有特別人員到達,勸告和監視李成式,不可附向永王,市上已在傳說,那麼,詔令永王返蜀,也應該可靠的。
  這是殘年,刺激性的消息使得他們情緒激動,他們想像永王如勝利,大局會完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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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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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所知雖然有限,但他們從權力的中心圈子裡出來,對時事有一定的瞭解。一些些消息,就夠他們忖測了。他們想像:成都的上皇天帝以永王來攻取河南地,如果永王收復了洛陽,那麼,長安的胡人,會不戰自亂,可能向西北方迂道而退,那麼,永王可以乘機入長安,如果永王能先收復洛陽長安,上皇必能奪回失去的皇位。即使永王只收復洛陽,現在皇帝收復長安,兩兄弟各有兵眾和聲勢相當,太上皇也可以從中利用,取回皇權。
  他們想:只要上皇能夠得回皇權,那麼,楊貴妃無疑是可以重返大內的。
  希望在忽然中泛了起來,不過,沒有人向楊貴妃談到這一希望。
  新年,揚州城內很熱鬧,住在鄉下的他們,也在年初五入城一次。不過,他們入城卻並不愉快;在市上見到的佈告,用了至德二載的年號,那是馬嵬事變後,太子領軍走靈武自立為皇,連父親的年號多用幾個月都不願意,迅速地改用自己的年號,因此,現在便是第二年了。這表現了父子之間關係惡劣。同時,揚州的要道已置兵,官府雖然封鎖消息,但市上傳說永王的兵已東下,新年雖熱鬧,人心卻有些惶亂。
  楊貴妃對時事從不發言,年初五入城,她購了一些燈回來,點綴這所莊院。表面上,她很恬靜。
  不過,永王大軍東下和揚州戒備的消息,她在暗中依然關切著。她明知一個被公開處死而復活的人,不應再存希望,然而,活著的人,又有誰能不希望呢?
  接著,又有關於永王旳事傳來,揚州盛傳:大詩人李白被永王羅致入幕府工作,李白的名氣響徹南北東西,馬仙期來報告,揚州所有的公共場所都在講李白。
  楊貴妃對李白自然是熟悉的,但她依然保持緘默,隨從們雖然是生死與共的至親,但由於本身尷尬的地位,對時事總是不便發言。
  她沉思,有時冒著寒風,在小河邊漫步——她內心有著焦急,但又自抑著。
  由於永王的大軍東下,揚州城郊地區,兵馬多了,但出入城尚未受到限制,只有外圍地區有兵吏查詰。
  他們每天有人入城,每次都是兩人偕行。於是,又有消息:皇帝李亨已佈置了對李璘作戰,吳郡採訪使李希言已阻永王軍東下,傳說發生了戰爭——戰爭,永王的軍隊大勝。
  揚州很緊張,但在市區依然熱鬧著。
  接著,又有消息傳到:叛反和自稱大燕皇帝的安祿山,在洛陽為他的兒子所弒……
  對時事長久緘默的楊貴妃,聽到安祿山的死訊,終於不能自靜了,她向隨從們說:
  「以前,我聽人說,安慶緒很庸碌,他殺父自立,看來不會長久了,官軍收復兩京,希望大了!」
  「但願逆胡早滅!」文鬱抑制自己的興奮而說。
  再接著,又有關於永王的軍訊,永王大軍擊殺了丹徒太守閻敬之;吳郡採訪使李希言及廣陵採訪使李成式兩人的部將元景曜和李承慶都向永王投降了,永王的大軍長驅東下,江上有無數樓船,陸上,兵馬旌旗不斷。
  這時,李白為永王所作的東巡歌十首,也傳入了揚州。而揚州城陷在戰爭狀態中,正式戒備了;馬仙期已不能每天入城,那是怕被盤詰而露出破綻。
  他們的莊院依然很平靜,謝阿蠻和娟美、錦夢兒,悄悄地唱起李白所作的永王東巡歌:
  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樓船一舉風波靜,江漢翻為雁鶩池。——這是第一首。
  三川北虜亂似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這是第二首。
  二帝巡遊俱未還,五陵松柏使人哀,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這是第五首。
  王出三江按五湖,樓船跨渡次揚都,戰鑒森森羅虎士,征帆一一引龍駒。——這是第七首。
  楊貴妃聽到了她們的低唱,一種潛在的喜悅心情使她不克自制,也隨著唱出:
  帝寵賢王入楚關,掃清江漢始應還,初從雲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這是第九首。
  於是,她們看著貴妃,阿蠻的琵琶則依然在奏,楊貴妃徐徐一笑,獨自唱出最後的第十首: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筳,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
  (註:永王東巡歌有十一首,但第九首為他人偽作。)
  這是楊貴妃自馬嵬坡被縊傷喉之後第一次真正的唱歌,她的歌喉和以前不同,聲音有些沙嘶,但能夠唱歌,總表示她的音帶在逐漸痊癒中。謝阿蠻脫口道賀,但是,這卻觸起了貴妃的哀傷,她摸著頸間,沒有再說話。
  至於張韜光和馬仙期,此時卻在作戰爭中的應變措施,他們所在之地雖然也較偏僻,到底近城,戰爭一起,可能會被波及,他們在小河流交叉的村中找靜避難處,他們再購入一艘小船,預備於必要時逃入小河流深處。
  楊貴妃對此不發表意見,但她熱烈地期望著永王大軍過長江,到揚州,再北上收復河南的失地。
  李隆基重登帝位,她是否可以再入宮中是無法預測的,不過,這至少會有一線希望。
  她為一線希望而期待著。
  在戰爭迫近時,馬仙期不再顧及可能有的嫌疑,用了些方法,轉道北面一個小鎮,每天入城打聽消息,有時,謝阿蠻和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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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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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馬仙期回來時已日暮了,他帶來一個消息:在揚州城內,他發現了戶部侍郎楊暄的次妻徐氏。楊暄是楊國忠的長子,在馬嵬事變中,與父俱死。至於徐氏,雖然是侍妾,但出身良家,為楊暄所特別寵愛,及楊暄的正妻病故,徐氏在家族中地位等於夫人,而且,楊暄戶內早由徐氏主持,因此之故,徐氏在為妾時就曾入宮,後來,入宮參加宴會,人們稱她為夫人,但在戶內,她尚未正名。
  馬仙期在宮中見過徐氏幾次,在楊家也多見徐氏,因此,雖然隔了多時,經過離亂,依然能在一瞥中認出。
  他回來,先告訴阿蠻,兩人再奏告貴妃——馬仙期強調自己很小心,沒被發現,回程時,又兜一個圈,肯定沒人跟蹤才回家,也因此而晚了。他說自己發現徐氏,遠遠相隨,找到她的住處,他說:徐氏還攜帶了一名小童!
  楊貴妃的神情很緊張,一時說不出話來。
  「貴妃,據馬師傅說,徐氏入一所大宅,經打聽是日本國使臣的,這怎麼說呢?徐氏怎會和日本國人在一起?」阿蠻茫然問,「還有,馬師傅說那宅中日本人不少……」
  楊貴妃吐了一口長氣,喃喃地說:
  「國忠的兒孫怎樣,我一些也不知道,看楊暄和楊晞的死,只怕一遇到官兵就會不免,馬師傅所見,徐氏帶了孩子,想來該是她的兒子……」她合眼,「總算有一脈——」
  「貴妃,她怎會和日本國的使臣在一起?對了,仙期遠遠偷看,日本國的大人,對徐氏很是恭敬。」
  「這不出奇,外國人由鴻臚寺接待,宰相的次子駙馬都尉楊昢,出任鴻臚卿,主理外交,自然和外國人相熟,宰相自己,也常接待他們,這回的日本使臣,天寶九載時奉命出使的有兩百二十餘人,好像隔了一年,才出發,到長安時,皇上賜宴,還作了詩,我也見過幾次,他們的正大使叫籐原清河,用副使銜頭的有幾個人,我記得一個叫大伴,一個叫吉備,還有一個籐原什麼,是和大使一族,我忘了,他們入宮的次數可不少,阿蠻也見過多次吧,籐原清河回去時遇風,船飄到了安南,又折回長安,皇上賜籐原清河改名為河清,又任命他為特進秘書監,另外有一個文人,叫朝衡,他原是日本使臣,叫阿部……噢,我又記不清了!」楊貴妃按著額頭而發出歎息。
  楊貴妃在被縊復活後,記憶力似乎減弱了,她偶然也會有頭痛以及四肢痙攣。
  「是這樣,我記得了,那幾個日本人都看過我的舞,有一回,他們中幾個還送我禮物,說要把我的舞記下來,傳到日本國去,我和他們談了兩次,講解姿勢和舞步——」
  「貴妃,我們是否要和徐氏夫人去聯絡?」馬仙期問。
  「我想——」楊貴妃沉吟著,迂緩地說「聯絡,只怕會害了他們,徐氏,她的兒子——哦,叫歡郎吧!」楊貴妃稍頓,「他們必受日本使臣的庇護而逃到此地的,不知他們還有些什麼人,我想,他們也一定小心著,徐氏極少人認識她,出入可以自在些,我們又怎樣地去聯絡呢?他們一定隱瞞身份,我看,不必……」她稍頓,又改口,「你們留意著,能聯絡上,自然最好,不過,這事只怕要阿蠻出面,我們不必急,設法弄清楚情形——徐氏既然帶著孩子外出,不會只一次的,你們兩個,或者再加上意兒,多方打聽,再看情形!」
  楊貴妃對本家的事似乎忘了,此時,偶然得來的消息,使她生出許多聯想,她的親哥哥楊鑒如何呢?逃亡了,還是被殺了?
  她不敢去想它。
  於是,謝阿蠻和馬仙期以夫妻身份出現揚州城內作滯留較久的探聽——揚州的情勢很緊張,因為永王的兵已到了長江南岸的丹陽,與揚州的江防前衛瓜步洲已隔江相對。以一般形勢而看,永王兵多,軍容似乎很盛,他從江陵下來,一路徵集樓船,可供渡江的大船在千艘以上。
  這樣的氣勢又有誰敢擔保揚州方面能抵擋得住呢?
  不過,在靜居中的楊貴妃,獨自對著一張簡單的地圖出神,她有疑惑,永王的兵為何要集中到金陵以東,正對揚州地區的江南岸?為何不在銅陵、當塗之間分兵至江北,夾江為營,利用船多的優勢,大可兩路推進的,江北岸的軍隊可以直撲淮南,取徐州;她以為永王一入江北,便能招降那邊的軍隊參加討賊。
  但她對軍事的知識太淺,只是在安祿山起兵之後知道一些,她估計,永王大約另有用意。或者,永王並無自相殘殺之想,而是另一邊迫他,進迫他的力量,以揚州為中心,他也到了揚州對岸,再者,揚州是財貨和軍需的中心屯儲地,一旦取得揚州,那麼淮南、河南東南部及山東區域的軍隊將因軍需供應而聽命於永王。
  她如此想,正月已過去了,進入二月,天氣依然很冷,而長江軍事在二月初八、初九起了巨大的變化。
  聲勢浩大的永王大軍,被李亨特派人員收買了幾位大將,在一夜之間,永王麾下三位總兵的將軍率領本部兵叛離了永王:他們是季廣琛、渾惟明、馮季康,其中季廣琛所部兵最多,有六千餘人,他率部渡江投揚州,此外,渾惟明一軍三千餘人,自陸路投江寧地區,馮季康一軍則投白沙,這是有周密部署的叛離,三軍人,分自三個方向走。其中,季廣琛的兵最強和多,比李成式守瓜步洲的兵(三千)多一倍,而馮季康一軍奔白沙,就是投入瓜步洲的軍中——白沙在瓜步洲和揚子津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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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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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員將軍的軍隊叛離時,丹徒城中曾有混亂,永王派兵追擊,在長江上曾和季廣琛的兵打一仗,但季廣琛事先佈置得好,順利渡江,而永王大軍自三將叛變,力量就削弱了。同時,皇帝李亨那邊的人馬也有配合性的行動,河南招討判官李銑的軍馬和李成式所部在對岸呼應,李璘以為皇帝的兵已渡江,倉皇中把部隊撤出沿江的丹徒縣城。到次日天明才得知北兵並未渡江,再回據丹徒,但是,如此地鬧了一夜,永王的兵便自亂了。
  次日,皇帝的兵就渡江出擊,永王部隊內又有叛應,於是,永王大軍在內潰中大敗了!
  永王兵潰的消息立刻傳到了揚州城。
  在緊張中的揚州城,因此而有盛大的慶祝,全城鑼鼓齊鳴,各寺廟也響起了鐘聲。
  住在城郊的楊貴妃一行,很快得知了消息,他們一個希望,在恍惚中幻滅了,大家都頹喪、緘默著,楊貴妃想著一件事:大河以南,長江以北,雲集許多官兵,但未和敵人作戰,睢陽城被安祿山的胡兵所圍,孤城死戰,沒有一支兵去馳援,可是,這些兵在自相殘殺打內戰時,又表現了英勇。
  她為此而感歎。
  謝阿蠻和馬仙期在永王敗訊傳到後,稟明了貴妃入城,他們預計在城內住一夜,耽到次日日暮時再回來。
  永王的兵敗和他們沒有直接關係,可是,他們關切著時事,希望能得知真相。
  他們兩人入城,這夜,楊貴妃和文郁、意兒談到半夜才睡,他們從永王兵敗而判斷,在成都的太上皇將從此不能再起了!她們認為,永王是太上皇惟一的再起本錢,而這一支資本,卻在兩日內輸去。
  楊貴妃於傷感中作了宿命的結論:「天命吧!」
  次日上午,入城的馬仙期獨自先歸,張韜光先發現,緊張無比,但馬仙期很遠就做了預約好的平安手勢——
  馬仙期獨自趕回來,意外地遇著了楊暄的徐氏夫人。他們曾多日設法而無法聯絡上。可是,昨日入城,阿蠻到第六橋邊買一些女用品,並且打聽消息,在一家熟悉的店舖內,無意間遇到徐氏。
  徐氏和阿蠻都是經過憂患、懂得環境的危險,在店內,她們只泛泛地招呼,好像昨天才見過那樣,之後,徐氏邀謝阿蠻上車,馬仙期不曾和阿蠻在一起,但是,當阿蠻隨徐氏上車時,他看到,徐氏沒有留意,阿蠻卻以眼色相示,仙期便在旅館內等待。
  徐氏在車上便坦白地告知了阿蠻自己和兒子楊歡,在馬嵬事變時,別作一隊,並未和宰相夫人在一起,大亂初起,徐氏不曾受到波及,後來交兵,傳說宰相父子被殺,隨從們就逃了,亂兵又來搶劫,徐氏母子和一名保母、一名隨從、兩名婢女和一名男僕,捨車步行,打算回長安,在人叢中擠向小路,和日本遣唐使的部分留後人員相遇——男隨從本是楊暄的親隨吏,和日本遣唐使的人員相識,徐氏受到了照顧,日本使臣又詳細告以馬嵬之變,貴妃也被賜死,囑徐氏不可回長安也不能去蜀中。
  日本大使籐原河清不在,這一行由籐原正大使的從弟,有副使銜的籐原刷雄所領。籐原家族為日本具有大權勢的貴族,可以左右皇室和長期以來的實際執政者。
  籐原刷雄以當時的形勢很危險,便承擔了保護徐氏和楊歡的責任,將兩人混入日本眷屬群中,他們也為此改道而行,到揚州——籐原刷雄曾受到楊國忠父子的接待,他和楊昢又有私人交誼,再加上他在日本國內的家族地位,敢於作出了冒險的措施。
  日本國這次遣唐使,正使為籐原清河,副使為大伴古麻呂、吉備真備。籐原刷雄為又副使,主理留學生事務,回國時,籐原清河和刷雄都因風飄至安南再入唐,大伴和吉備兩人所率的船隊,飄至益久島,還國,唐朝的鑒真和尚一行就是隨他們赴日的。籐原刷雄於返長安後,晉為副使,至於籐原清河後,名義是大唐的官員,因此,他們不同路。也因此,刷雄有權決定改變行程。
  徐氏和楊歡受到保護和優待,謝阿蠻入了日本遣唐使的大宅,見了籐原刷雄,由於時局嚴重,徐氏已決定帶了兒子隨日本遣唐使一行赴日本。
  馬仙期說,謝阿蠻在日本遣唐使府邸留了一夜,但只告知徐氏一人,貴妃仍在人間,沒有說出所在地。徐氏在得訊後,曾經跪地行了一次祝吉禮,自然沒有詢問。馬仙期又說,阿蠻暫時留在日本遣唐使府中,今日出來一次,著自己回報和請示。
  楊貴妃對徐氏的奇遇發出了感歎,她問:
  「馬師傅,阿蠻留著,怎樣?」
  「她今早是乘了採辦的車出來,往旅館告訴我,她留著,多打聽一些消息,籐原副使和官方的人有來往,與節度使高適大人也相熟,他知道的消息多,再有,阿蠻請示,貴妃是否和徐氏相見?」馬仙期說,再補充:「據阿蠻說,貴妃如果與徐氏相見,就得告知籐原了,此其一;其次,阿蠻還有一個意見,我們是不是可以托籐原掩護一個時期?」
  這是大問題,楊貴妃沉吟著,稍後,召集隨從們商量。
  楊貴妃很想和徐氏一見,天涯亡命,往後去,她少有和親人相見的可能了,能一見徐氏和楊歡,也可以說慰情聊勝無。但是,她又有許多顧慮。隨從們也不敢拿主意,最後,勉強得到一個結論,由謝阿蠻見機行事,但在原則上,不必求庇於日本遣唐使,至於貴妃生存與所在,是否要告知籐原,則由阿蠻和徐氏共同決定——這是楊貴妃的主意,她以為,籐原擔當了大關係,改變行程,拯救楊氏一脈,雖然是異國人,總是大恩人,在特殊情形下,對這個人可以不必瞞。至於使貴妃敢於如此決定,由於馬仙期報導:謝阿蠻入府,籐原便做了殺人滅口的一切佈置,而且,還分派人在住宅附近警戒,必要時刻送走徐氏母子。他們另有隱藏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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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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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夜之後,謝阿蠻陪同徐氏來到城郊的莊院,拜見死裡復活的楊貴妃。
  彼此都經過危難,但是,在相見時卻沒有歡容,回憶往事,太辛酸。往後去又看不到前途。徐氏雖然已決定率子赴日本,但是,飄流到重洋大海之外,在中原人的觀念中,和死亡是沒有多大分別的。
  相見,有一個短朝的緘默,徐氏曾朝拜,為楊貴妃著人扶起,讓她坐在身邊,貴妃的辛酸淚,強自抑制不使它流出,可是,徐氏卻淚流滿面。
  不久,楊貴妃低沉地說:
  「歡郎在,先族兄總算有後——其他的人,你有沒有得到訊息?」
  「貴妃,我只知道宰相夫人和小公子被迫在陳倉自盡,那是和虢國夫人在一起罹難的。其他,據籐原副使獲得的消息,說三公子駙馬都尉鴻臚卿,在長安城內被胡人所殺;又傳說二公子也在路上被害……」
  「二公子沒有逃出長安嗎?」楊貴妃訝然問。
  「就我所說,二公子是當日出城的,不過,馬嵬事變時,那些兵見我們楊家的人就要殺,當時,先夫不在,親從逃散,我也想帶歡郎回長安城再作計較的,二公子一行在我們後面,可能聞變之後回長安也不一定,二公子死,無法確定……」徐氏和淚說,「賊和官兵,都要殺楊家的人,聽外面傳言,宰相四位公子都遇害,但願不真,想想真可怕,至於阿歡和我,得到籐原公的保全,實在是擔了血海一樣的關係!」
  「我知道,籐原副使承擔大險,所以,我才決定,我的事也讓他知道!」楊貴妃低嗟著,「你是決定了隨他們出海赴日本國?」
  「貴妃如果不反對,我帶歡郎赴日本——」
  「我不反對!」楊貴妃連忙說,「但望天道好還,有一天,你能帶了歡郎回來!」
  「貴妃,我們原也打算有一天回來的;但是,籐原副使前天和昨天都向我說,不能作回來的打算了,永王兵敗,太上皇已絕無再得回皇權的可能,皇帝在靈武接位,大赦天下,特別書明宰相直系親族不赦,照這樣情形,阿歡將來也難以回來,籐原副使說,他將盡力使阿歡在日本國仕進,不墮家聲!」
  這一席話使得楊貴妃悚然,四海之內,莫非王土,如果罪在不赦的話,楊歡又何能在本國立足?她內心淒楚,點點頭,暫時擱下,命人以小食接待徐氏,稍後,她約集了自己的從人和徐氏相見。
  於是,徐氏和貴妃及大部分隨從在一起,談了一些路途上的經歷和當前形勢,她們在莊院後面看了一匝,再回來,徐氏向楊貴妃提出:
  「貴妃的事,我和籐原副使詳細地說了,籐原公在最後——昨天晚上和我密談,他勸請貴妃東渡日本,他以為,目前的形勢,貴妃在國內任何地方都可能會有危險,到日本國,就平安無事了,大唐的消息,在日本國也經常得知,再者海船往來不絕,他日時局轉好,仍可送貴妃回朝,籐原公命我向貴妃請示。」
  「你為我向籐原副使致謝,我想,我不方便離開國門,叛兵雖然置我於死地,但我總是皇唐的貴妃——我怎能走附外國呢?」楊貴妃淒愴地說。
  「貴妃,我也曾如此向籐原公說過,但籐原副使的見解不同。他說,太上皇一旦失去權勢,貴妃就再無重歸大內的可能,以貴妃的身份,在自己國內,到亂事稍平,就不會有遁身之處,籐原副使還說,揚州也是兵荒馬亂,外地逃來的人太多,不然,也不容易躲的。」
  這是事實,一名假冒皇族的女道士,雖然有正式的文件,但是,若報上去查稽,立刻會揭穿的。貴妃苦澀地一笑說:
  「此事,慢慢再說吧!」
  徐氏走後,她的話引起隨從們普遍的關切和感到沉重,他們知道一些規例,皇家的人員,即使是做女道士的,到了一個地方,必須向地方官報備,目前是在大混亂中,一切正常手續都廢棄了。官府因逃難的貴人太多,也不予理會,倘若有人理會到,貴妃的安全便極為可慮,張韜光認真地請求楊貴妃考慮籐原刷雄的建議。
  對此,楊貴妃無法作出決定——她對渡海的風險並不介意,可是,她還存著可憐的國家觀念,她還想著自己是大唐皇貴妃的身份。她又想到前朝隋煬帝的皇后蕭比,國破時逃入突厥,太宗皇帝命李靖攻破突厥,那位蕭後被生俘還長安。太宗皇帝雖然不曾殺她,但蕭皇后終於成了歷史上的悲劇人物,被人嘲笑……
  可是,她既逃過不死,活著,總得要有一個地方存身的啊!論年紀,她才進入三十九歲,實足計算,還不到三十八歲,假定活六十歲,尚有二十一年——這二十一年,又躲到何處去呢?
  回憶及被縊殺的一幕,她中心悚悸,害怕著再一次被捕和處死。
  然而,她對去日本國,又是躊躇。
  為此,她紊亂了——夜不能寐,她的侍女時時陪她在中夜到後園散步。
  時間,一天天拖下去——永王李璘及其子敗走江西被殺的消息也傳到了揚州——人們說,永王父子被生俘而遭殺害。這又表示了太上皇連庇佑兒孫活命的能力也失去了。
  與此同時,西北方面卻有勝利的消息傳來,郭子儀一軍在河東地區連戰皆勝。皇帝李亨的地位顯然很穩固了,他已把行都由順化移至較為接近長安的鳳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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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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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日暮時,貴妃和謝阿蠻在河邊漫步,阿蠻提到了出處——她認為在揚州一直住下去,不是辦法。
  貴妃看著映在河中的晚霞,喃喃地說:
  「我能往何處去呢?」
  「貴妃,前天我入城,籐原副使相告,他們運貨的海舶大致準備好了,等風出發,籐原副使說,至多半個月就可以成行,他希望貴妃同行,副使還預先在船上設了一艙,以待貴妃。這回,他們的商船有五艘,最大的兩艘已為籐原公徵用——」
  「唉!我不知如何是好,皇上那邊——時局雖然如此,皇上總是在城都……」楊貴妃流淚了,「我的事,似乎應該讓他知道……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貴妃,依我想法,到日本國去總是安全的,留在揚州,或者換一個地方,會發生什麼事,誰都料不到!」阿蠻低沉地說,「貴妃或者與籐原副使見一次,從長商量,籐原副使見識很廣,學問也好,貴妃和他談,也許對時事會多瞭解一些!」
  「哦,我再想想——」楊貴妃苦澀地接口,「我走——我想,這應告知……」
  「貴妃,這是不可能的,此時又有誰能去見上皇呢?再者,籐原副使他們的行期,不過半個月,我想,就是要奏告上皇,也得等將來!」
  楊貴妃徐徐行,重複著說:「將來,將來——」終於,她側轉身問:「阿蠻,你能做嗎?」
  她一怔,隨後說:「貴妃吩咐我做的事,我一定盡我的能力做到!」
  「阿蠻,當時懵懵,這些時,我實在不能忘記皇上。他賜我死,唉!」楊貴妃長吁著,「阿蠻,我並不恨……」
  謝阿蠻瞭解貴妃的心情,不待她往下說,爽快地接口:
  「貴妃是要我去見當今的太上皇?」
  「我希望——我希望你能代替我,不論我是否到日本國去,阿蠻,即使我不出海,你也可以——」
  「貴妃,男女之間,不能代替的,我可以到當今太上皇那邊,侍奉他幾天!貴妃,我是說貴妃如果出海的話,倘若貴妃不出海,我不願離開。」謝阿蠻莊重地說,「貴妃,我在宮中見的也多了,我不會再在宮中耽,我想,我的事——」她緩慢地說,「我和馬師傅說過,倘若貴妃帶了我們去日本,我和他到日本國做夫妻,如果不,等到貴妃有了安全的著落處,我們也結成夫妻,再侍奉貴妃,只是,宮中生活,我再也不想了,王侯門館,再也不進了,一旦和馬師傅結成夫妻,我們會像平民那樣度日。」
  「阿蠻——」楊貴妃喟歎了,她經歷過一番死亡,但在宮廷卻依然有念,而謝阿蠻卻已死了富貴榮華之心,這一比照是多麼強烈。
  她在悚然中看著漸昏的天色,思念在一瞬間起了無比的激盪。
  「貴妃,是晚飯時候了,我們回去吧!」阿蠻低說。
  楊貴妃哦了一聲,但沒有移動身體,稍後,她吐了一口長氣,挺挺身,再說:
  「阿蠻,我還存幻想,真好笑——」她稍頓,鄭重地說:「我不該再幻想的,籐原副使的看法很對,阿蠻,明天為我聯絡,我隨他們去日本!」
  在偶然中,楊貴妃作出了決定。決定下來,她有如釋重負之感,健朗地向屋子走。
  晚風吹動了她道服的衣袂,在行進中,她又說:
  「阿蠻,他日,當我上了船,你到成都去見太上皇帝吧!把我的事告訴他;你和馬仙期同去好了,阿蠻,告訴他,我……」
  楊貴妃雖然下了決心,可是,對於宮廷,依然不能忘情——因為她曾是宮廷中的第一人。宮廷生活的華茂和榮顯,又怎能輕易忘情呢?
  這是春天,春風已吹綠了大江南北,雖然天氣還未緩和,但是,燕子已飛翔上下於揚州十萬人家的屋簷。戰爭的烽火未曾改變候鳥的生活習慣,人卻在戰爭中改變著,有些人,因於戰爭而在自己的國家內失去了容身之地。
  春天,長夜未央,但已近黎明了。
  楊貴妃的侍從們肅穆地集在莊院的後堂院,等待著。
  在莊院的大門外,有兩名壯漢守著,莊院對面的小河岸,也有兩人守著,他們都很靜。
  河上,有兩艘單桅的船停泊,船的跳板搭在岸上,船上,也有人,但岸上和船上,又都很靜。
  這是揚州絢爛的春夜,春風吹著河岸的垂柳,飄搖……
  在莊院後堂的貴妃女侍們都曾經小睡,此時已換好鮮潔的衣服。她們低語著。
  此時,內室門帷掀開,剛進入的娟美又走了出來,低說:
  「阿蠻,貴妃要和你談談!」
  於是,坐在靠近外戶的謝阿蠻徐徐向內走,旁邊的意兒拉住了她,低說:
  「阿蠻,搽些粉,你又哭過了……」她取出自己的粉盒。
  謝阿蠻沒有接,但是,淚水又已淌出,她輕輕地用巾拭著,指指裡面,低答:
  「我出來再搽粉吧,時候差不多了——我直是心慌著,我不能和你們一起!」她說,稍微停頓,掀帷而入,那是一個小套間,用具差不多已搬空了。她越過套間向內房,內房門前,文郁微笑地站著,對她說:
  「貴妃睡著了一個時辰,現在自己在整妝!」
  阿蠻已看到房內的貴妃,在一對大燭照耀下,對鏡勻粉敷脂,貴妃側轉頭,向阿蠻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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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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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們一群人的去國和離散之夜,貴妃一行,將於黎明時上船,隨日本遣唐使人員東渡,貴妃的行李用具,已在不久前搬上了兩艘單桅船。
  為了貴妃將遠行,他們忙了十天,每人做四季衣服,在揚州上購入各式各樣的禮物和用具,禮物部門,裝了六隻大箱,用具部門也是六大箱,其中一箱,是文具方面,單是各式毛筆,就有七百五十枝。此外,又有各式書卷兩箱,自古代的老子、孔子的作品到現代的李白等人的詩文。這些,在城內購買,先交給遣唐使。
  他們雖然將亡命異國,但是,貴妃的身份依然要保持,十月間,他們的人分別在揚州市上搜購各式各樣的物品,貴妃曾賣出幾件比較珍貴的飾物換金銀及作購置費用——雖然在馬嵬坡發生事變時很混亂,但貴妃隨身珍飾未失,再加阿蠻留下的那一輛從車,也是有貴妃用物和金珠等在,還有壽王派張永送來的一批財寶,這些,使他們極為富有。他們的財寶足夠在異國過一輩子體面的生活。
  現在,楊貴妃停止了理妝,向感情激動的謝阿蠻說:
  「不要再哭了,你好像沒有睡著——」
  「躺了一個多時辰,我想,大家都沒真睡著吧!」阿蠻又拭淚,「貴妃,不久後,真的要分手了……」她又嗚咽。
  楊貴妃卻很安詳,拉她坐下……
  「阿蠻,不可再惹我哭,回頭上了船,我想我要應付很多人的,我睡著有一個半時辰——」楊貴妃緩緩地說,「阿蠻,我再說一次,如果可能,希望你在三郎身邊,從前,宮中也有結了婚的女官!」
  「貴妃,我總竭盡所能。」
  「他老了,又失去所有,阿蠻,讓我再說一次,千萬不可譴責他!」
  「貴妃,經歷了這一回事變,我不會再尖銳了,貴妃,你盡量放心,我會設法做得很好,我會。」
  「倘若有可能,請他派人到日本國,通個消息;噢,再有一件事,我有一個親哥哥,你知道的,如果他還活著,」楊貴妃合上眼皮,稍思之後又說:「算了,今生今世,永無再見之期,生與死,又何必通知!」
  阿蠻發現貴妃的情緒紊亂,沒有出聲。
  「唉,我其實不該再想往事了——」
  正當此時,文郁在門邊說:
  「貴妃,要出發了。」她說,和娟美同入,收拾貴妃的床上行李。
  謝阿蠻取過筆,為貴妃畫眉,再把髮飾扣上。
  於是,楊貴妃對鏡自看,徐徐起身,推開窗向外看,也向外嗅著,夜色依然,但自嗅覺中已能覺察到黎明已很接近了。她環顧室內,在依依中向外走。
  莊院中的僱用人員,已在數日前遣散,現在,屋內全是他們自己人。這棟屋保留著,由馬仙期和謝阿蠻暫住,此刻,後堂的人紛紛到前面的廳上。貴妃出來,領導著遠行的人,做了一個簡單的拜辭儀式,馬仙期臨時做了贊禮人,謝阿蠻遞香,因為,只有他們兩人是不走的。
  楊貴妃拜罷,向馬仙期溫和地說:
  「馬師傅,一切拜託,善視阿蠻!」
  馬仙期跪下來,一時泣不成聲。
  一行人緩緩地到大門前,門外,日本國遣唐使派來的人做了一個手勢,張韜光先行,他們魚貫而行,向河埠,上跳板,登船。
  於是,最後的一些行李和用品迅速由那些日本人搬出,上船,謝阿蠻和馬仙期並立在岸上,看到眾人和物件都上了船,便回入屋內,巡察了一遍,再向船走。在路上,馬仙期自懷中取出一個卷子……
  「阿蠻,我想,這還是給貴妃吧!」
  她接過,嗯了一聲,再說:
  「你在家等,我送他們上了大船就回來的!今夜,我們上城裡去輕鬆一晚!」馬仙期哦了一聲,再走到岸邊,阿蠻一躍上船,貴妃立在船頭,向岸上的馬仙期揚揚手。
  天色未明,但天宇間已有了青蒼之色,馬仙期能看出船頭上的貴妃,於是,當跳板被抽起擱上船時,這位著名的宮廷的樂工就拜下去。
  「沒有吵及那幾家鄰居!」謝阿蠻在貴妃身邊細聲說,「再過不久,他們就會起身了。」
  楊貴妃低哦,望著仍在夜色籠罩中的莊院,但夜色已比剛才淡化了,莊院的輪廓隱隱可見。
  他們的兩艘船用竹篙撐著,徐徐離岸,也徐徐行進,只有輕微的水聲傳出。
  「再見!」貴妃向著莊院說,似乎也是向仍立在岸邊的馬仙期說的。這是一個淒逃的聲響,說了,她捏住阿蠻的手。阿蠻覺著貴妃的手有些抖顫。
  船隻在小河中徐徐行,不久,櫓槳齊動,船隻已轉入一道正河,視野也較為開闊了。夜的帷幕雖未完全褪開,但天地間已現出了青蒼之色。
  有霧氣,水面上濛濛地。
  霧氣好像漸漸地濃,楊貴妃又低說:
  「春霧百花開——」
  船隻的速度不斷地增加,由區間的正河轉入揚州的主河,在薄霧中,船桅處處,雖然在較遠處看,也可發現港區的忙碌,楊貴妃已入艙內,正坐著。
  「阿蠻,如果我們一生一世不回來,有機會,你和馬師傅也來吧!」靜子說。
  謝阿蠻和淚微笑,點頭。
  又不久,這兩艘單桅船已停在五艘巨船中間的一艘之旁,這也是五艘大船中最大的一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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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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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韜光進來說:
  「這船好大——貴妃,他們先把行李雜物運上去,再上人,我們暫時不必動。」
  楊貴妃又點點頭,此時,謝阿蠻把懷中的一個小卷子交到貴妃手上,那就是剛才馬仙期給她的。貴妃接過,問她:
  「是什麼?要到臨別時給我,一定是重要文件。」
  「這是馬師傅在正月底邊才弄到手的,皇上入蜀時,途次斜谷,宿驛,逢著秋雨,於棧道中聞鈴聲,作曲,命侍從樂工張野狐校錄,那是思念貴妃的樂曲,名『雨淋鈴』,我們怕貴妃傷感,抄得之後,沒有實時奏聞!」謝阿蠻說了內容。
  楊貴妃沒有展開看,緩緩地放入懷中,連說了「雨淋鈴,雨淋鈴」,似乎把一些話自行抑止了。
  「仙期試奏過,音調淒切,但譜得極好!」謝阿蠻繼續說,「貴妃在海行中,可以一奏!」
  「嗯!」楊貴妃有些黯淡色,但一瞬即逝,淺笑著,「大內的樂章,大約會在日本國流傳,我這一代的新聲,凌波曲,紫雲回,霓裳羽衣,想來都會不朽的,再加上秋水長天,以及如今的雨淋鈴!」她稍微頓歇(那是因為船身因搬物而震動),隨後,感喟著:「只是,阿蠻的舞,往後去只怕看不到了!」
  謝阿蠻又流淚了,她明白貴妃這一句話包含很廣,即使活著能重逢,但是,歲月無情,自己會向老,年事增加和疏於練習,最好的舞人會變成最平凡的。
  「新豐謝阿蠻的舞,也會是不朽的!」文郁接口說,「我們這一代,樂班中人,阿蠻最傑出!」
  也在此時,張韜光又出現了,他請貴妃與眾人準備上大船,行李雜物都已搬運完畢。他提議先送兩名侍女上大船,然後,貴妃再登。
  於是,貴妃走出船艙,船頭上,一名由大船下來照料的日本國遣唐使的執事官恭敬地向大唐貴妃行禮。
  大船很高,上面吊下懸籃,靜子和文郁兩人先上,楊貴妃看著巨大的船。熹微的晨光,於霧氣中來到的一天的黎明,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黎明。
  兜籃徐徐而上,兩隻兜籃,各兜一個人,人也帶了隨身包袱,上升很緩和平穩。
  「阿蠻,再見了——但願天道好還,兩京重光,但願太上皇帝健朗長壽。」楊貴妃看到兜籃上了大船,向阿蠻說,至誠地。
  「貴妃,珍重!」謝阿蠻抖動地說。
  於是,有三隻兜籃放下來,其中的一隻布設了錦墊,顯然,那是讓楊貴妃坐的。
  意兒和阿芳扶了貴妃入有錦墊的那只兜籃,一名日本的執事官員指導貴妃,用扶手保持平衡。
  「阿蠻,一切都自己小心,他們有小船留給你回去;再者他們的人也有一部留下,如果不如意,你和馬師傅可以搭下一回的日本商船來!」貴妃在兜籃中說。
  「貴妃珍重,一切,我都會小心照料的!」阿蠻定定神,看左右,意兒和張韜光也已進入了兜籃。
  由於這一回吊上船去的是貴妃,工作人員特別小心,下面安接好之後,經過檢查,才拉動兜籃附索上的繩子。
  同時,有兩根長索移近貴妃的兜籃,兩名壯健的水手沿著長索而下,輕輕到小船上,再向上面的大船示意。
  「貴妃,這就登大船了!」一名執事官恭敬地說。
  謝阿蠻的雙手放開了兜籃,淚眼汪汪地看著靜坐在籃中的貴妃,貴妃莊穆地微笑著——在晨光熹微中,貴妃雍容大方,美麗,一種使人敬仰的端莊美麗。
  「再見!」楊貴妃於兜籃微動時說。
  在情緒激動中的謝阿蠻,看著徐徐上升的兜籃,忽然間想到了李白的兩句詩,她用歌唱的音調吟出:
  「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在兜籃中的楊貴妃聽到的,她舉起一隻手向東指指,東方,有隱隱初陽光芒。
  這光芒照著楊貴妃登上巨大的船隻,甲板上,籐原副使率領著人恭肅地迎接大唐的貴妃。
  所有的人都上船了,只有謝阿蠻留在單桅的船上,她那艘船向後退了十多丈。
  於是,有鑼聲,五艘大船徐徐地移動,距離遠,謝阿蠻看不清大船的人,但是,她看到大船的移動在加快,朝陽也照著船隻高聳的桅桿,有帆升起了,阿蠻再低吟:
  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楊貴妃外傳」的故事是當時便已有傳聞,在千多年之後已無從判斷,而且,這也不必去判斷。不過,有關的人物是真實的。現在,這最後一節是楊貴妃故事的尾聲,唐玄宗的故事部分是真實的,至於楊貴妃到了日本的故事,根據日本的傳說,真實性自然也不高。在中國,有一種傳說謂:楊貴妃到了日本,正趕上日本的宮廷變亂,不久,楊玉環成了日本女皇,亦即是《新唐書日本傳》所載之女皇高野姬。日本有內亂是真的,但她做女皇是虛妄的。楊貴妃到達日本時,正是日本史上最繁華的天平時代後期,為孝謙天皇(註:孝謙,中國史書稱為孝明,為著名的聖武天皇與皇后籐原光明子所生女)在位時。很湊巧,那和天寶時代一樣,繁華正從高峰滑落。
  根據日本方面的古代傳說:楊貴妃一行人是公元七五七年(註:日本天平勝寶九年,改年為天平寶字元年,一說,天平勝寶九年的年號並未用,八年杪已宣佈改元,另說,因亂而在中期改年號)到日本國的,據說,她所乘的船在瀨戶內海的山口的荻町登陸。又一說:楊貴妃在久津登陸。這兩地都在當時的日本都城平城京(奈良)以南的內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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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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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說之一:楊貴妃海行染病,到日本之後不很久就死了,後代文獻所設載的楊貴妃的子孫,實在是徐氏所攜子:楊國忠之孫楊歡的後裔。又一說,楊貴妃到日本國後,受到優厚的接待,和太上皇李隆基尚有音問相通——這和中國的傳說一樣——同時,唐代皇家曾經雕一尊玉像送到日本國。在日本,對此有兩說,一說,是太上皇李隆基在世時雕了送去的,是佛像,又一說是楊貴妃逝世之後,大唐皇帝雕了貴妃的玉像送去的。此像現尚存,但日本人的記載謂有兩尊像,一在京都,一在荻町長壽寺。在京都者,看來是佛像居多。此外,有一種傳說是:楊貴妃到日本後,受到孝謙女天皇的優禮,奈良府呂政變平後,孝謙也做「太上皇」,實是皇太后(如武則天故事),楊貴妃參與日本宮廷政務,並在後來協助孝謙女天皇復位,改元稱德。據說,楊貴妃在日本的政治活動一直到奈良時代結束,日本都城遷平安京(京都)時才終止,她是死在京都的。
  ——自然,這都是傳說。
  根據傳說:楊貴妃一行人在瀨戶內海的一處港口登陸,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可能是登陸之後不久吧!因為那時的日本皇家文物制度,一切都仿擬唐朝,對唐朝的貴妃到來,自然是會熱烈地歡迎的,因此,估計是登陸不久,她就受皇家的接待,居住到奈良附近的和歌山。
  公元七五七年,在日本也有一次規模很大的政變,據說,那是受到唐朝安祿山之亂的影響。當時,唐朝的消息是由渤海國(遼東和朝鮮)那邊經由朝鮮半島,過一個海峽而傳到日本國的,因此,消息也相當快。
  日本的大貴族橘氏,因籐原氏曾使本族的光明子,由聖武天皇的夫人晉為皇后,又擁立孝謙為女皇,籐原氏的一系掌握了朝中的大權,使橘氏失勢,橘氏的代表人物左大臣橘諸兄的兒子奈良麻呂便糾合了皇族失去皇位繼承權希望的人,有四個系。同時聯合了著名的貴族大伴氏的大伴古麻呂,另一個大豪族佐伯氏的佐伯全成,此外,又煽動了籐原氏族中在政治上失意或者和主持大政的籐原仲麻呂不和的人,連著名的右大臣籐原豐臣也參加奈良麻呂的政變計劃,他們不是清君側,而是推翻皇太后和太子,也就是孝謙天皇和她的兒子(後來的淳仁天皇),另立天皇。
  據說,那時候孝謙女皇正接待楊貴妃。
  孝謙和她的父親聖武天皇一樣,還有執政的籐原仲麻呂,都是熱烈地推行唐朝文化者,無論官制和生活方面,都唐化了,唐朝人以詩為文學的中心,日本國也一樣。聖武天皇造平城京,就完全仿照長安城的規格,但大小只及長安的四分之一,那是由於人口的關係,不過,平城京的道路坊裡佈局,寺廟,東、西兩個市場的建制,完全和長安一樣。
  楊貴妃到了平城京,依稀回到了長安。而她住的和歌山,也依稀如長安城外驪山華清宮。
  只是,日本的孝謙天皇運氣比唐朝的天寶皇帝好,當政變發生的前夕,大叛亂集團有人通出消息,籐原仲麻呂準備好,在奈良麻呂起兵之日,先發制人,政變集團被一網打盡,圖謀政變者,有四百四十個主要人物被捕。
  於是,平城京的一次政變平息了。
  不過,這一次大規模的政變,也有地方豪族暗中響應的,因此,在都城變敉平之後,女皇發佈了戒嚴令,造謠生事和擾亂鄉里者,不論輕重與謀反同罪。
  至於籐原仲麻呂,也明白首要的反對派雖除,地方勢力和民間問題也不能不重視,因此,他採取了寬大的政策,將農民每年六十天的徭役減為三十天,次年又派出慰問民間疾苦專使,巡察地方,同時,由於唐朝的兵亂,日本國的諸侯也蠢蠢思動,奧羽邊境不穩,新羅國(在朝鮮半島)也有發兵侵日的動向。於是,女皇命吉備真備整軍,預備和新羅國作戰。
  在日本國動亂中,大唐皇朝的局面已轉好了。楊貴妃到日本這年的九月,官軍收復長安,十月收復洛陽。
  楊貴妃在日本得知消息,大約是在至德二載的十一月或十二月。大唐皇帝李亨是十月十九日自鳳翔出回長安的,十二月十二日到鹹隆望賢宮時,得到收復洛陽的捷報,十月二十三日回到長安。李亨的兵收復長安洛陽,他的皇權無疑是穩固了。太上皇李隆基原欲居成都不肯回長安,但迫於形勢,只得回長安,李隆基到長安已是十二月初四日。他受到表面上的尊敬,入大明宮的含元殿受百官朝賀,再到長樂殿,拜九廟神主。當日入居以前的南內興慶宮。
  皇權雖然轉變了,但是,百官至百姓,對李隆基依然有深厚的感情。再者,李亨雖然在靈武時就受到父親送來的傳國寶玉冊,但那總是因勢所迫而非正式的,當時,他在表面又曾表示不受。如今,李亨要求正式來一次。
  十二月二十一日甲子,李隆基終於在宣政殿親自把傳國寶授予兒子。到次年(乾元元年)的正月初五,又在宣政殿把符命玉冊授予兒子,並且給予兒子一個尊號:明文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
  於是,兒子也給了失去皇位的父親一個尊號:太上至道聖皇天帝。
  兩京雖然收復了,但戰爭並未終止,李亨借回紇兵的助戰,這些兵在得勝後從事劫掠,使地方殘破更甚,再加上長期戰爭的經濟困難,越來越深,人民的生活很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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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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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人們對新皇帝的能力有了懷疑,李隆基四十多年皇帝,根基深厚,漸漸地,失勢的太上皇被重視,也被人尊敬了。一度冷落的興慶宮,又趨熱鬧。
  乾元元年(註:公元七五八年,按至德年號,只用了兩年),謝阿蠻到了興慶宮,報告楊貴妃東渡日本的事。
  那時,改葬楊貴妃的事曾悄悄進行——李隆基是想公開改葬的,但格於形勢,為高力士所勸阻,只命親信的內侍去改葬,掘開墳墓,沒有發現屍體。
  改葬雖然秘密進行,但當挖開墳墓而不見屍體,總是非常事件,人們終於把這訊息洩出了。
  長安市上,傳說紛紛,本來就有楊貴妃未死的謠言,如今,這謠言更加盛熾了。
  謝阿蠻就在這樣的時候重入南內,見到太上皇。
  李隆基初回長安時,處境自然不大好,但是,時局的發展以及人事關係的演化,他的地位漸漸不同,環繞著太上皇,隱隱地有一個勢力圈了,甚至,外國的使臣也會到興慶宮來拜見太上皇。大臣中,也有了一批親太上皇的,李隆基本身似乎不想復位了,但形勢卻有著可能復位的傾向。至少使人們有此感覺。
  在繼續作戰無法取勝中的皇帝,對父親又有了戒心,他把親近父親的大臣貶調,用宦官李輔國(註:以前的李靜忠,馬嵬事變中的主要策劃人)來監視太上皇。
  不過,由於內外形勢的不佳,李亨不敢對太上皇作進一步的行動,因此,李隆基在興慶宮有相當自由。
  於是,他派了一個人東渡日本和楊貴妃聯絡。
  這個人,有人說是四川臨邛的道士,也有人說是昔日梨園的樂工馬仙期。
  派使赴日本的時間,有人說是乾元元年,也有說是乾元二年。可能是乾元元年的冬日離開長安,到揚州候船,等到乾元二年才出發的。可能,李亨也得知這一秘密。乾元二年,日本國派了大使高元度、判官內藏全成等九十餘人入唐,順便迎接籐原清河返國。因史思明繼安慶緒為亂,大唐九位節度使兵敗於相州,史思明的軍隊打垮了郭子儀、李光弼的部隊,再度佔領洛陽。李亨以道路受阻為理由,不讓日本使臣入長安朝見,派謝時和其他人把高元度送到蘇州,即命他們歸國,另派沈惟岳以唐朝的大船送高元度一行返日。這可能和楊貴妃的事有關連。李亨不讓日本使臣到長安,也不讓籐原河清(他的中國名字)隨之返日。
  但是,傳說又謂李隆基派出的使者,的確到了日本,而且在日本見到楊貴妃。另外的傳說謂沈惟岳護送高元度到日本,也見到了楊貴妃。又據傳說,沈惟岳因見到楊貴妃,又已知道太上皇被囚,故借風阻為借口,留在日本,不敢再回唐朝。沈惟岳在日出仕,賜姓名為清浮宿禰,日本方面傳說,他成為楊貴妃在日本的一名助手。
  李隆基派出的私人使者,可能在日本居住的時間較久,他們應該是在日本得知長安城內發生的第二次對太上皇的「政變」。
  那是在上元元年(註:公元七六○年,李亨用乾元的年號只兩年,便改為上元),七月間,李亨以自己處境不佳,而太上皇的聲勢越來越大,不能再任由他住在興慶宮了。於是,李輔國又擔當了對付太上皇的主角,他突然發兵劫持太上皇,迫他離開興慶宮,往冷落的太極宮,據說準備在太極宮路上把太上皇殺害,但為高力士阻嚇住企圖行兇的兵士,於千鈞一髮之間,兵士們放下了兵器,向太上皇行禮。李輔國雖然得勢,但對高力士仍有心理上的恐懼,他在無可奈何中,在惘惘茫茫中,接受了高力士森嚴和亢厲的命令,為太上皇執轡,護送入稱為西內的太極宮。
  高力士又救了李隆基一條老命,太上皇被囚禁在西內,而高力士和其他侍從太上皇的人,被流放出去,高力士被流放到巫州。太上皇受到囚徒般的待遇。
  太上皇被囚西內太極宮的甘露殿,連如仙媛、玉真公主都不能再在他的身邊或者見他,如仙媛且被流放到歸州去。朝中有人不平,刑部尚書顏真卿糾合一批官員上表,問太上皇起居,皇帝李亨大怒,把顏真卿貶為距長安兩千三百六十里的篷州當長史。
  可是,朝中清議嘩然,李亨又有些害怕了,不久,他只得改善對太上皇的待遇,派萬安、咸宜兩位公主入西內照顧太上皇(註:這兩位公主是太上皇的女兒)。
  那是上元元年秋天,上面的事發生在七月。太上皇被囚的消息傳到日本,大約會是在九月底——當時,渤海、新羅兩國對日關係不好,但信使大約能仍借道通過,只是日本遣唐使已多年沒有借道朝鮮半島了。
  此時的日本,又有了新的政治鬥爭,孝謙女皇在敉平奈良麻呂之變的次年,把皇位傳給太子,自己以太上皇或皇太后的地位,仍握有權力,而且,天平寶字的年號也沒有改。不過,這位孝謙天皇放棄了天皇名義後,權力受到挑戰,昔日輔佐她的執政大臣籐原仲麻呂在權力上和她起了衝突。她的兒子附和仲麻呂,孝謙太上皇則聯合道鏡禪師對抗,據說,楊貴妃是站在孝謙太上皇這一邊的,時時出入宮廷,有人還說她住在宮中。
  李隆基派到日本去的人,大約上元元年的冬季啟程回來的,時間應該在得知太上皇被囚西內之後,行期可能在這一年的十一月或十二月。
  李隆基接到回音,該是在上元春天或是夏天,楊貴妃回國的可能已完全喪失了,太上皇李隆基實際已成為囚徒,要再派人出國承問貴妃自然也沒有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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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楊貴妃外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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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時局,又非常不好,洛陽再度淪陷後,依然不能克復,各地又有新的變亂。
  大唐皇朝繁華的好日子似是過完了!老去被囚的太上皇李隆基的心情之壞,由此可以想見。
  次年,寶應元年(註:公元七六二年,上元年號又只用了兩年)的四月,太上皇和皇帝先後逝世,先是皇帝病重,而在西內的囚徒太上皇雖老,卻無事。但忽然死在兒子的前面,有人說,這是李輔國擔心皇帝死後,太上皇再起,因此先把囚禁中的太上皇毒死了。父子的死期相差十三天。
  宮廷中什麼事都會發生的,這並不出奇。
  據說,太上皇李隆基的最後歲月很淒苦,他日夜思念著在海外的楊玉環。
  白居易「長恨歌」中,想像這位太上皇的生活,老年失眠:「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寒衾誰與共。」大約是很接近事實的。
  太上皇李隆基和皇帝李亨的死訊傳到日本時,日本的政局正趨向非常嚴重的局面。
  籐原仲麻呂在朝中鬥不過孝謙太上皇,他的權力已危機四伏,不過,他又有龐大的勢力,孝謙只能在朝壓抑他而無法將之去除。
  但是,籐原仲麻呂當權日久,他不能忍受被壓抑,他部署著,要動用武力來打倒孝謙。
  據說,在自己國家內未曾干政的楊貴妃,到了日本,轉而成為政治人物——接她到日本的雖然是籐原家族的人,但是,她卻沒有和籐原仲麻呂站在一起。有一項傳說是:籐原氏分為四房,楊貴妃並不是由仲麻呂這一房人接待的,日本方面的傳說:楊貴妃和籐原永手一房的感情很好,可能受這一房的接待。此外,她和吉備真備的往來也密切。
  李隆基逝世的第二年,日本國終於發生了兵亂。
  籐原仲麻呂以在平城京無法爭回大權,便到自己的據點越前(奈良之西的海邊城)起兵,侵入越前與奈良之間的近江國,擁立鹽燒天皇和奈良的孝謙太上皇兵戎相見,孝謙在軍事上是有佈置的,近江與奈良之間,有伊勢、伊賀和山城三地,環形拱護著奈良都,孝謙派兵出擊,自伊勢和山城兩路作鉗形進入近江,把仲麻呂的前鋒兵擊破。
  這一戰,籐原仲麻呂完全失敗,他戰敗,在湖邊被殺。
  孝謙在戰勝之後,把傾向仲麻呂的兒子淳仁天皇廢了,囚禁起來。完全依照唐朝的方式行事。
  大亂平息,是公元七六三年底,日本紀元一四二三,孝謙天皇的天平寶字七年。唐皇朝的代宗皇帝廣德元年。
  次年,孝謙女皇正式復位,並改名為稱德天皇,但年號仍用天平寶字。到了第二年(公元七六五年)才改年號為天平神護。又發生了一次內戰,那是和氣王叛變,女皇又將之敉平。
  據說楊貴妃一直和女天皇在一起,而且獲得信任。她參與重要的決策,在和氣王事件之後,道鏡禪師在朝中代替了從前的籐原仲麻呂的地位,獨攬大權,和女皇帝有了權力鬥爭,道鏡以太子之位未定,罰謀篡位,自為天皇。公元七七○年,又被女皇所完全擊敗;女皇任命籐原永手、吉備真備為左右大臣,這一年女皇帝死了,嗣位的是光仁天皇,由籐原百川和永手擁立。中國方面的史書記載,對孝謙天皇一代皇位的變動很亂,對以後光仁天皇朝、桓武天皇朝也亂。
  在日本,當稱德女皇死後,對楊貴妃的傳說就少了下去,只有說遷都到平安京時,楊貴妃仍然活著……
  公元一九七三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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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附錄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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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貴妃,中國歷史上最特出的女人
  中國歷史,就從文獻最少的夏代起計,每一個朝代,大抵都有些突出的女人,「特出」,指其本身的姿色美麗以及和政治的關聯;任何一個朝代的美麗女人,倘若沒有強烈的政治陪襯,便不會享大名,流傳後世。
  舉例來說,最古老的夏代,末代帝王桀的妻子妹喜,其次,商殷的紂王妻子妲己,周的幽王之妻褒姒,被列為亡國的美女,是禍水!雖然褒姒並未使周亡,但丈夫被殺,王都東遷,人們也就含糊地將之列入亡國禍水類中。
  這是中國史上可考的最早的三個朝代,便已如此了。往後去,文明進化,政治權力興替間,總會有一些美麗的女人出現,組織和構成所謂的「歷史悲劇」,於是乎,有所謂「女禍」,有所謂「紅顏薄命」等等說法。
  那些歷史上著名的美人,大致是少有「福壽全歸」的。長春不老的夏姬下落不明,西施是否被淹死不知道,後人珍惜一名美人,把她送給范蠡作結,聊以自慰而已;其餘如楚霸王的虞美人、漢高祖的戚夫人,死得都很慘。王昭君雖嫁得很好,丈夫死了,丈夫的兒子再娶她(不是她的兒子),一樣有崇高的地位,但在漢民族的心理上,這樣的遠托異國,又總是可悲的。再往下數,歷史美女,幾乎脫不了悲終。而從青春華茂到悲辛收場,有史以來,集其大成而又奇詭多變,故事流傳最廣最久的,要算唐朝玄宗皇帝的貴妃楊玉環。
  我處理中國歷史,以夏禹為有史之起點,以前自然有,但只是一些傳說,完全不能稱為史;此後,我的大劃分代為:秦始皇帝統一中國,南北朝的大混亂,唐玄宗天寶之亂,蒙古人統治中國,孫文創中華民國。
  這個大劃分,以唐玄宗天寶之亂為中國命運的轉折點。自天寶之亂以後,中國就長期向衰了,這是從文治教化整體的輝煌而言,一時的武力或疆土擴大,是不足道的。
  天寶之亂,主要人物或代表人物,自應是當時的皇帝李隆基,但史家和文學家們,把天寶之亂的重點落在馬嵬坡事件上,於是,楊貴妃便成為中國歷史轉折點的代表人物。
  這其實是很荒唐的,但讓一個並非政治性的女人來承擔有史以來最大的政治包袱,又是中國趣味——中國哲學的奧妙所在。
  把這個大包袱讓楊貴妃背上,在當時就已如此了,在此,可以引二十八字為證;唐僖宗朝宰相鄭畋有詩如下:
  「肅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
  這一首詩後面十四字去掉也不妨,前面十四個字,寫盡了大唐皇朝由危亡到復興的關鍵所在:「楊妃死」,危亡的厄運解除,「肅宗回馬」,即太子李亨離開父皇而領一軍奔靈武自立為帝,展開反攻,收復失土,中興唐皇朝,亦即「雲雨雖亡日月新」七個字所表現的,「雲雨雖亡」是楊貴妃的,「日月新」則是唐肅宗的,那意思是:楊貴妃雖然遭難,但唐皇朝終於復興。
  這一首詩包含的意義很廣,對楊貴妃之遭難,寄予同情——一死而中興國家,死亦得所。
  ——中國的舊詩,作得好的,常能用極少的字包含敘事和評論在內;但毛病在於這需要熟知史事的人能瞭解,即以上舉鄭畋這首詩,後來被人改(或抄誤)成「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難忘日月新」,本意全失,且成俗唱了。
  我引此,用以證唐朝人把本朝的興亡之際的大包袱推到楊貴妃身上。而這一段歷史,又是中國史的轉型期,是以越到後來,楊貴妃所背的包袱也越大了!從夏禹開始到現在,四千零數十年間,沒有一個女人身負的包袱有如此之重大的!
  平時,我們泛泛而道楊貴妃,一個美人,自霓裳羽衣舞至婉轉蛾眉馬前死,繁茂悲辛的故事,乃至情天長恨,屬於兒女情,但是,擴大了來看這一個故事,所包含的實在很多。
  以上是楊貴妃故事政治、歷史的方面。
  而在文學上,楊貴妃其人更張廣大,自公元七五六年楊貴妃死(官定的死期)到如今,楊貴妃其人其事,成了中國文學創作最大最廣的共題。
  唐朝,是中國史上文化、政治、經濟最發達的一朝,也是特出的有言論自由的朝代。唐朝人雖然有不少文字上和語言上的忌諱,但忌諱的範圍以私人之間為主,一般的,可以放言無忌。批評皇帝,拿皇帝的故事作詩作文,甚至講得很不堪,亦不會遭禍。在楊貴妃生前,文人對她品評有之,對楊氏家族譏嘲也有之,到她在馬嵬驛遭難後,她的故事迅速地發展成為文學創作上的主題,並且隨著時間而更加深廣,漸漸,唐朝的文人把歌詠楊貴妃故事當作一種「考試」式的共題。白居易的《長恨歌》自然考得了古往今來的第一名。但在《長恨歌》出現之後,文人依然熱心自這一個「共題」而孜孜不倦於「考試」,藉此來練習和表達自己的史才、詩筆、議論、想像……
  唐代著名的詩人李商隱,對詠楊貴妃故事是極為熱中者之一,李商隱所作不及《長恨歌》,李又好在字面上作評斷,而且多局限於兒女情,不過,從李商隱的作品中,卻讓我們得知:唐人對皇家的言論自由到了可驚的寬容程度,舉例:
  「華清恩幸古無倫,猶恐蛾眉不勝人,未免被他褒女笑,只教天子暫蒙塵。」(華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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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附錄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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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首詩是諷刺的,但力求在「考試」中作驚人語,結果卻不倫不類了,褒姒「使」她的王死,楊貴妃沒有「使」她的皇死,這成了什麼話?但由上可見言論自由的放任程度。另外,李商隱最出色的一首詠楊貴妃的詩「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這兩句雖沿襲長恨歌「忽聞海上有仙山」的提示,但翻了新意,作為楊貴妃在海外得知玄宗皇帝被廢被囚,這對楊貴妃逃亡到日本傳說,有進一步的傳播作用。同詩最後兩句「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再加「君王若道能傾國,玉輦何由過馬嵬」,那是直接批評皇帝無力護全一名女子以及「有情」的虛假,亦屬於言論自由的頂端了!更有一首《驪山有感》詠楊妃云:
  「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平明每幸長殿,不從金輿惟壽王。」
  這首詩一些也不見好,但卻赤裸裸地寫出了玄宗皇帝奪取兒媳為妻的事實,再道出壽王以後處境的尷尬。詩雖然不見佳,但總是有新意在。
  上面,我零亂地取了一些詩句,為了引發楊貴妃故事的若干特出點。
  唐朝人就此完全不避諱的,楊貴妃先為李隆基的兒子、封壽王李瑁之妻,後來父皇娶兒媳為妻。
  這是楊貴妃故事的第一階段,當中國的社會道德律更變之後,有許多「衛道」之士,拚命要否定這一故事,有的人以事實俱在,無可否定,求告和恫嚇兼施,命人們不可提及此事,甚至搬出孔夫子,「春秋為尊者諱」,唐玄宗是尊者,千萬不可說他這一宗亂倫的醜事啊!到了清朝,中國自南宋以來積累起來的社會道德律,幾乎比泰山高,比長城固,如朱彝尊其人,想盡辦法來遮掩楊貴妃先事子、再事父的故事,他「考證」楊貴妃雖為壽王妃,但卻是處女入宮,所以,唐玄宗雖有醜聞,並不太嚴重。
  這是可憐亦復無知的新道德保衛者的自我欺騙。唐朝人自己不以為這是違反道德律的,官文書記載,至今仍存後人為了後起對婦女的道德律而大叫,其陋可知,從而也可見中國文化的向衰。為此,在講故事之前,特別將它提出來:
  關於楊貴妃的婚姻,現存「唐大詔令集」(註:即皇帝命令,俗呼為聖旨的東西)卷四十,「諸王」「冊妃」類,及「王妃入道」類,有兩封詔令直接提到,一封詔令間接相關,摘要如下:
  冊壽王楊妃:
  「維開元二十三年,歲次乙亥,十二月壬子朔,二十四日乙亥。皇帝若曰(中略)……爾河南府士曹參軍事楊玄□長女,公輔之門,清白流慶……今遣使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李林甫、副使黃門侍郎陳希烈,持節冊爾為壽王妃……」
  「同中書門下」,即是宰相。冊楊玉環為壽王妃,有年月日可查考。冊妃,等於現在的訂婚。「冊」後,尚有不少繁文縟節(見開元禮),大約需要半年或一年才能結婚。估計:楊玉環嫁到壽王李瑁那兒,應在開元二十四夏秋,再推遲些,或開元二十五年初春,最要遲,便少有可能了。
  (註:舊、新兩唐書的《楊貴妃傳》,對楊玉環出身,似有故意的錯亂或隱蔽,《舊唐書》連楊貴妃的父名都弄錯,且完全不提先嫁壽王事,《新唐書》主修者不敢太抹殺事實,加入先為壽王妃語,但對楊玉環的父叔,卻矇混過去,因為《新唐書》取舊書資料,二傳皆亂采傳說,荒唐不經,不必深信。)
  壽王的親母武惠妃,為皇帝所極寵,她的女兒咸宜公主嫁楊洄,據史書載:楊洄與岳母武惠妃同謀,陷害三位皇子(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李隆基於開元二十五年四月,將這三個兒子廢為庶人,隨後又賜死於城東驛。武惠妃這樣做,據說是為她親生的兒子李瑁奪取太子地位,這是可信的。然而,武惠妃本人,卻在同年十二月死了,死時才四十歲。史書說,武惠妃是被三位皇子的鬼祟而死的。
  至於楊玉環入宮,中間有一個轉折,並不是在名義上直接由壽王妃變為貴妃的,「唐大詔令集」卷四十有「道度壽王妃為女道士敕」,中曰:
  「……壽王瑁妃楊氏……屬太后忌辰,永懷追福,以茲求度,雅志難違……宜度為女道士。」
  此敕文不曾留下年月,但仍可以考據的:第一、度楊玉環為女道士,必然是皇帝先和她奸好之後的事,據《新唐書》本紀第五、玄宗紀,開元二十八年條下云:
  「十月甲子幸溫泉宮。以壽王妃楊氏為道士,號太真。」
  度壽王妃為女道士敕,雖缺了年月,但參照本紀,我們可以定出:皇帝和兒媳楊氏奸好,當在開元二十八年十月(或稍早,但以十月赴溫泉宮時帶到驪山以供淫樂的可能最大)。如此,則度為女道士的正確時間就容易考出了,李隆基的親母竇氏(太后)死忌在正月初二,敕文中「屬太后忌辰」,當是開元二十九年的正月初二(公元七四一)。
  楊玉環做壽王的妻子,應當有三年多或四年多,結婚至四年,豈有再是處女之可能?何況,唐朝人又並不重視處女膜的。
  楊玉環入宮為女道士(在內宮的太真觀,不是長安市的太真觀),過了四年多,才被冊立為貴妃。
  父、子之間,共妻奪妻,以「女道士」作為過渡,說起來,也可以算避了一下,父親娶的是女道士,並非兒媳。兒子則在這四五年間沒有正式妻子了。天寶四載(公元七四五)七月二十六日壬辰,皇帝再為兒子壽王冊韋氏為妃;冊韋氏為壽王妃詔,亦存,同見「唐大詔令集」卷四十。皇帝為兒子再冊妃後,八月六日壬寅,即冊楊太真為貴妃。兩冊時間頭尾在內共十一日。雙重喜事來得也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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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附錄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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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貴妃入宮問題,自南宋末年起,就成了中國歷史、文學,乃至社會上的大問題,衛道之士,竭盡心智要縫補一個古人的處女膜。以現代觀念看,這是很無聊之事,但在過去六百年間,此事關乎社會風教,大得很。
  南宋以後,中國女人裹小腳,等於半廢了二分之一的人口,而更重要的是:中國的知識分子也自行在思想上裹小腳,使中國長期不能進步,這是因!而此因又可以說出在楊貴妃的身上。
  除了政治包袱之外,楊貴妃又背上了一個社會道德的包袱。
  在此,先交代了屬於正派的有關楊貴妃的大事,這屬於嚴肅和沉重的一面。下面,我再作一篇引言,講講馬嵬坡事變的來龍去脈。讀者們將來看故事,可以有一個概念。同時,也輕鬆一些,把楊貴妃可能沒有死而逃到海外說一說,考一考,事屬渺茫無稽,但很有趣,至少比使楊貴妃背著上面所說的包袱更為優雅和風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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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附錄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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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嵬事變和楊貴妃生死之謎
  中國文學史上傑出的、傳播最廣和久遠不衰的敘事長詩《長恨歌》,作者白居易以楊貴妃的故事串聯成此巨製,他寫楊貴妃在馬嵬坡事變時: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這是文學作品上記楊貴妃的死,是記實,只小有考證上的錯誤:楊貴妃死於馬嵬驛時間為天寶十五載(即至德元載,公元七五六年)六月丁酉(十五日),其時,天子只四軍,據《舊唐書·玄宗皇帝記》:
  「六月壬寅(二十日)次散關,分部下為六軍。」
  「六軍」是在楊貴妃死後五日才建制的。馬嵬坡兵變,只可稱「四軍不發」。不過,文學作品上這樣的小誤,實無損記實,因為有不少專家編著的史書,如司馬光的《資治通鑒》等,也一樣記錯了時間。甚至,連《舊唐書》本身,也前後錯記,六軍建制,《玄宗紀》記時和《肅宗紀》記時亦各記一日。
  我先引白居易的《長恨歌》,那是為了簡單明白,只用十四個字注出了楊貴妃之死。
  《舊唐書·本紀》第九,記馬嵬兵變:「……丙辰(註:『辰』應為『申』字之誤)次馬嵬驛。諸衛頓軍不進,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奏曰:『逆胡指闕,以誅國忠為名,然中外群情不無嫌怨,今國步艱阻,乘輿震盪,陛下宜徇群情為社稷大計,國忠之徒,可置之於法。』會吐蕃使二十一人遮國忠告訴於驛門,眾呼白:『楊國忠連蕃人謀逆。』兵士圍驛四合,乃誅楊國忠,眾方退。一族兵猶未解;上令高力士詰之,回奏曰:『諸將既誅國忠,以貴妃在宮,人情恐懼。』上即命力士賜貴妃自盡……」
  《新唐書·本紀》第五,記馬嵬兵變云:
  「……丙申,行在望賢宮,丁酉次馬嵬;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殺楊國忠及御史大夫魏方進、太常卿楊暄;賜貴妃楊氏死」(註:楊暄為楊國忠之子;二書所記載,以《新唐書》確。)
  又:《舊唐書·玄宗楊貴妃》云:
  「從幸至馬嵬,禁軍大將陳玄禮密啟太子,誅國忠父子;既而四軍不散,玄宗遣力士宣問,對曰:『賊本尚在。』蓋指貴妃也。力士復奏,帝不獲已,與妃詔遂,縊死於佛堂,時年三十八。瘞於驛西道側……」
  《新唐書·楊貴妃傳》所載略同,文字稍有出入,有如下數語:「帝不得已,與妃訣,引而去,縊路祠下。」
  司馬光《資治通鑒》引實錄記馬嵬事變較詳,錄如下:
  「……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此時名李靜忠以告太子),太子未決。令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或射之中鞍,國忠走至西門內(註:馬嵬驛之西門),軍士追殺之,屠割支體。以槍揭其首於驛外門。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軍士圍驛,上聞喧嘩,問外何事?左右以國忠反對。上杖履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上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愛恩正法。』上曰:『朕當自處之。』入門倚杖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錄韋諤前言曰:『今眾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因叩頭流血。上曰:『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謀反?』高力士曰:『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輿屍寘驛庭,召玄禮等入視之。玄禮等乃免冑釋甲,頓首請罪。上慰勞之……」(註:秦國夫人已早死,《資治通鑒》誤。)
  根據以上的記載,楊貴妃被縊殺於馬嵬驛的佛堂(依《唐實錄》),應該無疑的了,楊貴妃死於馬嵬,葬於馬嵬,在官文書中,應已確定無疑。同時,我們只從上舉簡單的官式記錄,即可明白:馬嵬兵變,實在是李亨(唐肅宗)所發動的。唐代皇位的繼承權,自來就不穩定,李亨雖為太子,但能繼承與否,不到最後,實無由知。因此,李亨集團乘亂發動兵變,其真正目的,並不是殺楊貴妃,乃在於楊國忠,因為楊國忠是一個有權力的宰相,而且也是有能力的宰相,如果不能去國忠,即無法弒帝或迫李隆基(唐玄宗)遜位。是以馬嵬兵變發生,楊氏兄妹俱死,李亨在後隊得訊,即不再隨駕赴蜀,而自率所部趨渭濱,走奉天而赴朔方,至平涼,再轉靈武,使自為皇帝。
  《資治通鑒》卷二一八,《唐紀》三十四,據《唐實錄》述馬嵬事件發生之後,李隆基等待太子不來,有如下一段記載:
  「……上總轡待太子,久不至,使人偵之,還白狀。上曰:『天也!』乃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從太子,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佐之。』又諭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為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又使送東宮內人於太子。」
  這是經過修飾了的篡位之情況,但是,我們依然可以從這裡看得出李隆基無可奈何的心情。
  由於目的只在除去楊國忠,國忠死後,新的事太多,迫楊貴妃死,旨在損李隆基的尊嚴。因此,驗屍云云,陳玄禮絕不會認真。再者,陳玄禮為了將來自存,以一個軍人,叛迫皇帝之後,如再認真驗看貴妃遺體,褻瀆之罪大矣。這方面,史書所載,亦已很明白:四軍將士聞楊貴妃死訊,即歡呼,陳玄禮免甲冑而拜,那是說明了他們並未去驗看楊貴妃的遺體。於是乎,楊貴妃生死之謎,就由此而起——其後,又有一連串故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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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附錄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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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自蜀中返長安,為太上皇,權力已失,他欲改葬楊貴妃而不能公開進行,乃使內侍秘密進行,《舊唐書·楊貴妃傳》云:
  「……上皇密令中使改葬於他所,初瘞時,以紫褥裹之,肌膚已壞,而香囊仍在,內官以獻,上皇視之淒惋,乃令圖其形於別殿,朝夕視之……」
  《新唐書·楊貴妃傳》略同,但無「以紫褥裹之,肌膚已壞」之句,只言:「啟瘞,故香囊猶在。」
  以上兩種唐書,皆根據《唐實錄》,文句太簡略了,且不提改葬事,但強調香囊仍在,這記載便引人玄想,其一:由文句引致之錯覺,原葬處掘開來,只剩香囊;其二:李隆基返長安之後,本身處境極劣,改葬楊貴妃為秘密進行,不見屍體,自將引出大事來,甚至會影響到李隆基的生命,於是乃為之諱。至「屍體已壞」說,乃是飾詞吧?
  因為,楊貴妃不曾死的傳說,在當時即已有了。白居易的《長恨歌》和陳鴻的《長恨歌傳》,當是據傳說而將楊貴妃故事神化,不會是完全受漢武帝李夫人故事所影響,李夫人故事被白居易作《長恨歌》時引用衍化,自有其可能,但必然先有傳說而才會聯想及之。再者,《長恨歌》中記臨邛道士入海上仙山訪楊貴妃,是基於:一、「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處死」,這裡應已點出了楊貴妃葬處無屍體在,倘若未有民間傳說,白氏應不會如此寫;二、「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又進一步說出了楊貴妃的未死;三、「忽聞海上有仙山」以下云云,在白居易時代,中、日交往已久,且極為頻繁,「海上仙山」,無疑是指日本,實是人境,並非仙山;白居易這樣的寫法,是文學的而非歷史的,在文學作品上,倘若指明人境,那就索然無味了。然而,白氏《長恨歌》用「海上仙山」,在當時的知識分子中,當能明其所指。再者,陳鴻所作《長恨歌傳》,對於《長恨歌》中的傳說「仙話」,作了很有力的結語:「世所不聞者,余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云爾。」
  在此,陳鴻把歷史及民間傳聞分劃了開來。可是,民間傳說,有時卻比歷史更吸引人和令人願意相信。
  於是,楊貴妃未死於馬嵬之說,便流傳開來。不但在中國如此,在日本國,楊貴妃逃出中國,卒於日本之說亦甚盛。而且,在近年間,楊貴妃故事又泛起來。
  先說日本的近事:一九六三年,一位日本少女出現於電視,自稱為中國楊貴妃的後裔,而且還展示古代文件作左證。此一事件曾引起小小的轟動,竹內好主編的日文雜誌《中國》並詳記其事。我在那時也曾為此而赴日搜找一些材料。
  在日本,有關楊貴妃死於日本的材料,的確有一些,偽真自然無法鑒定(說老實話,偽的多),但存在久遠則是事實。其所謂遺跡而使人感到興趣的是:楊貴妃在日本有兩個墳墓,一在荻町的長壽寺內,又一在久津。兩墓皆為石塔,但形狀不同,我沒有親至墓地察看,所見到的只是楊貴妃二墓的照片。
  此外,又有楊貴妃的像(不知是玉或銅),亦傳有二,一在山口的荻町長壽寺,據說是楊貴妃死後,日本人所琢;一在京都,為唐使送往,而兩像至今尚存。我到京都幾處,俱未曾見到「真跡」,人們指一尊佛像謂為即楊貴妃像,其地似在三十三間堂附近,我不能相信它是真的,或為導遊者任意指點而敷衍。
  雖然如此,楊貴妃二墓及二像,又都有典籍記載。我看到過好幾種有關楊貴妃的文字記載,是古之好事者虛構,或者是傳奇小說類,亦無由辨別,也不欲認真去辨別。各種文件記載不同,一說楊貴妃東渡,侍女從口,大多死去,楊本人抵日後不久亦死;另一說,楊貴妃受到日本禮遇,還有一些繁茂的故事留下。亦有說楊貴妃到了日本之後,仍有信息托遣唐使帶入中原予李隆基……
  凡此,如認真去作史料看,那應是無稽的,但是,作為傳奇故事看,卻有其意趣。
  再者,由於上述種種,我們應該從「故事」的角度去推測:楊貴妃是否未死於馬嵬坡?是否能東渡日本?
  從史書的縫隙中找線索,這兩者都有可能——故事性的可能,不是歷史的考據。
  首先,楊貴妃未死於馬嵬的可能性很大。
  綜合舊、新兩唐書及實錄與通鑒等記載,馬嵬之變的經過如下:
  第一階段:唐天寶十五載六月辛卯(初九),安祿山部眾攻陷潼關。(註:天寶十五載七月,李亨奪權,即位於靈武。改元至德,因此,天寶十五載又稱至德元載。)
  潼關失守,河東、華陰、上洛等城防禦使、兵吏皆逃散,是夜,長安城即因「平安火」不至而知事態嚴重——「平安火」是唐代一種通訊方法,每三十里設戍所,每日暮,放煙一炬,報告平安,下戍所見前戍舉煙,便隨之而舉,如此,在很短促的時間內,訊息可傳數百里。
  六月初十日,皇帝知大事不妙,上朝之前,密召宰相楊國忠議事,決定出奔。繼而上朝,百官惶惶,對時事皆無所指陳,在緊張中的朝會,毫無結果而散。
  此日,宮中已秘密從事出奔的準備。
  六月十一日,宮中在準備出奔中觀望,而朝中則已大亂,楊貴妃的姊妹韓國夫人、虢國夫人入宮,與皇帝相見,商量出奔巴蜀之事。由於楊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因而楊國忠力主赴蜀。是日下午,市中已亂,有人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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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附錄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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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六月十二),皇帝上朝,而百官赴朝堂者,人數只及平時百分之二十以下,朝會幾無法進行,李隆基見大勢不妙,不敢在朝堂宣佈出奔之事,反而揚言御駕親征,自然,官員對此是不會相信的,因為哥舒翰在潼關的大軍二十萬人已崩潰,長安及近郊已無可戰之兵,皇帝不可能親征也。
  其次,皇帝發表了人事命令,以京兆尹(註:以現在官名即長安市長)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崔光遠升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將軍邊令誠,掌管闈管鑰,並命劍南節度大使穎王李□赴鎮,令本道預備接待皇帝西奔。
  ——在此,尚有一項不同的記載,舊、新唐書及實錄等皆言奔蜀出於楊國忠之謀。但《幸蜀記》文則稱:楊國忠力主堅守都城勿逃,宰臣韋見素主逃亡,與之力爭,並且爭執甚烈,韋見素還說出楊國忠通敵,所以不願皇帝走避云云。最後,皇帝接納韋見素的意見而奔蜀。(註:楊國忠通敵之說,絕對無稽,因安祿山起兵,以誅楊國忠為號召,楊國忠絕無通敵可能。《幸蜀記》此說,應不可靠。)
  十二日傍晚前,皇帝自南內(興慶宮)移居北內——唐皇宮以太極宮(最舊)稱西內,大明宮稱東內(為主要宮城,大典、大朝皆在大明宮宮城),北內,在地方上應是玄武門西苑禁區;不過,唐玄宗在位的中後一段時期,以興慶宮為起居,大明宮在興慶宮之北,因此,移居北內,也可能是入居大明宮,因為興慶宮獨立孤處在市區中間,安全防衛不及其他宮城,所以移居,是為了安全。
  移居後,皇帝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調雙禁軍,厚賜錢帛,並選了九百匹馬。
  ——這些事,都是在宮城內秘密進行的。
  六月十三日(乙未)黎明前:大唐天子與宮城之內的皇子皇孫、部分嬪妃、楊貴妃與其姊妹、親近宦官、宮人,以及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等,悄悄出延秋門而逃。
  (註:長安城九門,東三門曰:通化、春明、延興;南三門曰:啟夏、明德、安化;西三門曰:開遠、金光、延平。其北為皇城,越皇城而北向為宮城。皇城東南西共七門,北面通宮城三門,宮城北通西苑、禁苑,為定武門、重玄門,定武門即前時之玄武門。延秋門之名不見於呂大防長安城圖,永樂大典及程大昌唐宮城圖亦闕其名,僅李好文「唐三苑圖」志之,延秋門實在是唐宮城之外,並在西內苑之外,為西北宮外禁區的外苑城門。其地為漢時古宮城所在,亦即漢未央宮之西城,此西邊牆城,自北而南,有三門,曰:雍門、直城門、延秋門。)
  皇帝一行人黎明時從延秋門禁區逃出,則前夕之移居北內,當是住玄武門禁軍中,非如前人所謂住大明宮也。
  我特別要指明逃走的地方,是為著這次逃亡是極秘密的,也是不道德的,皇帝逃跑,連住在宮城以外的皇族諸王及皇族百官,皆不通知。
  皇帝在黎明時逃走了,皇城中人當時亦未知,是日,官員們依然入朝,等到宮城開啟,內宮宮人逃奔而出,始知皇帝已棄城而逃,於是,城中大亂,諸皇族中人及百官士民四出逃竄;流氓宵小,出動偷竊搶劫。長安城於一日之間,陷於空前大亂中。而此時,安祿山部尚在潼關,距長安有數百里之遙也。
  至於逃亡的皇帝一群,派內侍監宦官王洛卿先行至咸陽望賢宮準備午飯,結果,王洛卿與咸陽縣令都私自逃走了,皇帝出奔,走了四十里至咸陽望賢宮,已日中,大家都沒有飯吃。楊國忠去買了些胡麻制的蒸餅供皇帝充飢,未曾逃走的民眾,以粗飯、麥豆獻給這一行逃難者,皇子皇孫皆以手掬之而吃——逃亡才走了四十里,狼狽相立刻顯露了,此去多艱,可以由此而想見。
  這頓午飯,先是狼狽,後來,還是由隨行的御膳造了飯菜,供應逃亡者群。
  下午,未時集中,再出發西奔,夜將半,一行人才到金城。(註:金城距長安八十五里,屬京兆府,本名始平縣,唐中宗景龍二年〔公元七○八年〕,因金城公主下嫁吐蕃,唐皇室人員送行至此而別,唐帝乃易始平為金城縣。)
  金城縣令已經逃走,縣中百姓也大多亡匿,兵士們就破空了的民居住食,皇家諸人胡亂宿於驛中,內侍監袁思藝看情形不妙,帶了幾名親信先逃了。
  這情形,比在咸陽時更加狼狽。
  當夜(或次日清晨)監軍潼關的王思禮,自間道逃抵金城,報告守潼關大將哥舒翰被俘事。
  六月十四日(丙申)大唐皇帝的逃亡者群抵達興平縣境的馬嵬驛。
  兵變和政變,就在馬嵬驛發生。
  在此,先說明一下馬嵬的地形:驛柵城在馬嵬坡西,其東則有佛堂,可能附於驛亭,皇帝則止歇於驛亭。楊國忠一行,可能在後,與一批逃出的外交人員和朝官在一起,那時,因食物缺乏,吐蕃的外交人員二十餘人,找到楊國忠等,要求食物。陳玄禮屬下的四軍,此時當已與在後路的太子李亨有所勾結,於是,借此機會製造兵變,他們說:楊國忠和吐蕃外交人員在一起是謀反,立刻發動,楊國忠當亦有家甲,急奔赴驛柵城,至西門,被叛兵追上殺害,其長子戶部侍郎楊暄、韓國夫人,亦被殺——
  他們二人的死址,當在馬嵬驛亭以東,國忠死處則在驛亭及佛堂之西。以上三處的距離,無法準確考據,大約,驛柵城和佛堂驛亭之間的距離,應在一至二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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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附錄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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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國忠被殺時,皇帝但知外面喧鬧而不明發生何事,應可想及距離不會很近。
  於是,才有上面寫過的賜楊貴妃死之事發生。
  楊妃死後,四軍暫安,皇帝大約立刻離開了驛亭而西行向柵城。
  那時,在後隊的太子李亨尚未入馬嵬境內。馬嵬事變之後,皇帝等待太子久不至,使人問訊,得知了太子有異志,不肯隨行入蜀了。結果,皇帝分後軍兩千人及飛龍廄馬予太子(實際,這些軍馬,早已在太子控制中了)。但此一結果並不是立刻決定的,其間,有會商,太子李亨派兒子廣平王李俶為今表,而皇帝,則派皇子李瑁(壽王,楊貴妃的前夫)及高力士為代表,與太子談判。高力士與李瑁,便往返於馬嵬柵城與後軍之間。
  那是在一天中發生的事故,而且,時間應只在下午。這可從路程算出:
  興平縣屬京兆府,據元和郡縣志:「興平縣東至府九十里。」又載:「馬嵬故城在縣西北二十三里。」據此,馬嵬距長安為一百一十三里,距金城為二十八里。唐皇帝一行夜半始至金城,第一日行八十五里,大家困憊不堪,第二日的啟程時間,當不可能太早。故大隊抵馬嵬,當在午刻,蓋準備在馬嵬城午飯者。兵變發生的另一促成,當與午飯無著落有關,各有關史料皆言將士既疲且餓。而最值得注意者,當是吐蕃使者群以無食而找楊國忠。則馬嵬之變的時間,可以斷定發生於六月十四日午時,再深入一些,時間應在午正以後,至午正更晚些而午餐尚無著落,外交人員才會找宰相訴說。
  從楊國忠逃而被追殺,進而戮毀肢體,懸首驛門,其子楊暄及韓國夫人即令同時被殺,但御史大夫魏方進則於楊國忠被殺後出而呵責兵士時被殺;之後,又有韋見素出,被叛兵打傷頭部。
  在以上的事件之後,才輪到皇帝聞訊,以及由高力士問明情由,陳玄禮要求並殺楊貴妃,李隆基不應,往復幾次,不得已而下令賜死。如此,楊貴妃死後四軍罷亂,計時當近未末矣。
  之後,皇帝待太子不至及不得已而任命太子,由太子別行,壽王李瑁與高力士往返,當在申時。
  楊貴妃被縊死,執行者是內侍,在逃亡中,大約不可能找到縊殺人的專家,而縊死一個人,通常並不是一縊即死的。內侍們對楊貴妃或手下稍留,或有意、或意外,皆可能縊至氣厥而未斃命。四軍以皇命賜死,再或見縊,又或得知執行者報,以楊貴妃而解圍罷亂,皇帝不忍看是餘事,現實的情勢則迫他非離開貴妃死處不可,如此,皇帝與從府及軍士走後,貴妃復甦,就只有隨侍奉命料理殯葬的內侍、宮女群知了。
  楊貴妃待人仁厚,宮中侍從對她有深厚的感情,遇到這樣的事,設法救援,應是情理之常。再者,往返途中的壽王李瑁,為至愛楊玉環的,他妻子被父皇所奪,遇此,豈有不稍加援手之理?高力士與貴妃的關係,自更不必說。因此,楊貴妃倘若未死,代為掩飾及協助她另路脫身的人是有的,而且是極可靠的。
  這是楊貴妃可能不死而逃向別處的一些情理上的推測。
  其次,是楊貴妃赴日本的問題了。
  當時,在長安有不少外國使臣,日本國遣唐使唐玄宗朝為最盛,人數多,除外交官外,學生、僧侶、商人更眾(見日本人本宮泰彥著《中日交通史》)。李隆基逃亡出都之後,那些外國使臣也隨之西奔,走在前面的,如吐蕃使。日本遣唐使等,當亦在西奔之路,但可能和李隆基不同路,又或在後面得知前途兵變而取間道行。這有左證可資參考。
  從長安逃出來時,皇帝一行怕道路阻塞,先秘密走,但皇帝逃出延秋門後,在外面的皇族及百官立刻曉得了,其中,有若干特權人物,應該早就有知,或早已準備,因此,在當天黎明之後,大約較皇帝出奔遲半個至一二個時辰間,其餘的顯達,也次第逃亡了。
  西奔的大路是在渭水之北,自宮城北禁苑西門出,通過渭水上的便橋至咸陽,沿大路向興平、武功、扶風而進。至興平馬嵬驛時兵變,道路自然受阻,在後面的人,不少另行覓路奔亡,其中一支人再渡渭水,沿渭水南岸小路而進,如楊國忠妻子裴柔和她的兒子(或二)及虢國夫人與子裴徽,皆走別道,逃至陳倉始被殺害。
  據當時的各種史料綜合報導馬嵬事變時,除循渭北路走的人之外,其渡渭而南行者,可以分為:渡水至終南,再分路,向西行赴盩厔,向郿、斜谷關——這是繼續西行的。次為至終南後,入秦嶺山區,轉向南行折東而出武關,那是赴湖北的路。
  楊貴妃走哪一條路呢?可能渡渭,至盩厔,再折南入山——她先到盩厔,預備入蜀,大約發現入蜀危險(李隆基已喪失權力,因而無目的地折向南行),走湖北,也是可能的。她在道路中當然會得到一些消息,她可能選擇的亡匿之地應為兩湖與江淮地區。
  自同一方向而南行東行的逃難者群,在路上相遇的可能不會太少——楊國忠的妻子與虢國夫人母子,在陳倉被殺,官史對楊國忠的本系子孫的記載,在理論上都有交代,但是,在實際上卻太欠詳細了。
  楊國忠有四個兒子,依長幼為:楊暄、楊昢、楊曉、楊晞。官文書記錄:楊暄與父同死於馬嵬;楊昢陷賊被殺,楊曉逃至漢中被殺,楊晞隨母死難於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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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貴妃》附錄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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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楊暄、楊晞二人之死,殆無疑問,楊昢婚皇室妻為萬春公主,位鴻臚卿(等於外交部長),陷賊而死之說,頗難成立,楊氏一系對皇室西奔的消息,得知自然最早,且其餘三子及多數外國使臣均為首及次批逃出者,何以楊昢會不及逃出而為安祿山所俘?此可疑之一。其次,謂楊曉為漢中王李瑀所殺。考李隆基於馬嵬事變後,奔亡至散關,改組隨行的軍隊,分四軍為六軍(註:人數極有限,據「鄴侯家專」云:「玄宗幸蜀,六軍扈從者千人而已。」此千人之數,當為被太子奪兵之後所餘人數),其作用大抵為擴充扈從隊伍,納入諸王家甲等,以抑陳玄禮龍武軍之勢,六軍分由壽王李瑁等統率。分六軍事在六月二十日,地為散關。同時,再命穎王李□先行入蜀部署。
  李隆基於六月二十四(丙午)由散關抵達河池(註:河池郡在散關西南,即今陝西鳳縣,此邑在唐代數易名,或河池,或鳳州,為自散關入蜀孔道之一。由道路里程計算,李隆基在散關應休息了三天,蓋自散關至河池,一日可達。)
  在河池,蜀郡長史崔圓奉表來迎,李隆基即任命崔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宰相),由於崔圓之來,報告蜀中豐饒及甲兵全盛(可能崔圓也帶了一隊兵來迎駕),如此,情勢轉佳,李隆基乃任命侄子隴西公李瑀(讓皇李憲〔成器〕之子,汝陽王李璡之弟。文人,品學兼優)爵漢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
  李瑀赴任,自河池至漢中(即今陝西南鄰),其間冊命受爵等,雖在非常時期,估計亦要兩天吧?赴任途中,計情應先到褒城(屬漢中治,漢中隸於梁州,唐時,梁州曾一度易名褒州,州治在褒城,旋又以漢中為首邑)視察一日,再到漢中,則其到達時,當在六月底或七月初。楊曉如由褒城斜路奔往漢中,應早七八日或竟早十日到,漢中為重鎮,要非亡命者可避匿之所,除非有特別的背景,楊曉似不會愚蠢到留在漢中不走而待李瑀來打殺的;何況,李瑀進爵得官,為李隆基所授予,李隆基自散關入蜀,一路任命,都是為重建本身權力謀,李瑀希承叔父皇帝之旨,亦當不致任意處死楊曉。
  因此,楊昢、楊曉二人之死,應該存疑。
  又:楊昢之妻萬春公主,後來再婚,嫁楊錡(楊昢從叔),大歷年間始卒。而楊錡前妻則為玄宗太華公主,天寶年間死。萬春公主傳中未提及楊昢之下落。
  又次:楊國忠四子,最幼者楊晞,據宰相世系表,官太子中允。據舊新唐書百官志:「太子中允二人,正五品下……」在唐代,京官能至正五品下,是要經過相當年月的。楊國忠雖當權,但依法不可能超擢自己的兒子,何況,太子中允是掌實務的中上級官員,要做駁正啟奏、總司經典等職,沒有相當才學,是不能做的,從出仕至官太子中允,應磨歷十年左右,楊家雖特出,六七年時間總要的。無論如何,楊晞死時,年紀總有三十。據此,楊氏四子,均已婚,且都可能有子女,然而史書俱不載國忠的直系孫輩男女。
  楊氏為舉世著名大族,天寶一代,寵顯之盛,無以復加,楊國忠的從弟,事變後皆獲保全,其後且仍能通婚皇室。由此推論,楊國忠的孫輩男女,逃脫馬嵬之難的應不在少。
  如果楊國忠的兒子或孫兒女有人逃出,以楊氏之權勢,在混亂中,找庇護者要非大難,應知楊國忠雖為史家列入奸邪大惡,但其人有才,能任事,門下士幾遍天下,史書不免於受成王敗寇觀念支配,和當時實情,必多出入。因此,楊國忠後裔逃出者之一二支或一二人,在道路上與楊貴妃相合,再由某種機緣而合於日本遣唐使,因而東渡,在情理上,也不相悖。再者,楊國忠為相日,其子楊昢為鴻臚寺卿,對諸蕃外使及日本遣唐使等待遇殊優,日本使者在長安者,與楊氏亦必有相當情誼,危難之間救助浮海,要為人情之常。
  綜合上述,楊氏在日本留有一支,或亦有此可能。但是,至今在日自稱楊貴妃後裔之人,應為楊國忠的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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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紅顏:楊貴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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