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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姨太那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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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女子傳奇故事:二十四姨太那金枝   作者:路三歌                       
   清末民國時期,那家小院兒敗落,引來北京南城三教九流的覬覦。那家唯一的女兒,北京大妞那金枝,如同末路的一朵狂花,與各路人馬一一過招,不僅保住了自家小院兒,還成了軍閥張宗昌的二十四姨太。在那個良家婦女無處藏身的時代,為了追求愛情和自由,她與生命中的男人們,上演著牽絆不已得情感故事……   
華藝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1918年,也就是民國七年,那時候北京城還有城牆呢。內城的城牆是一個小圈,南面還套著一個大半圈。如果你是一隻鳥,從天上看北京城,好像一個大洗菜盆子裡面泡著一個方方的冬瓜。 
  在內城南牆的西邊,是宣武門,跟東邊的崇文門對稱,表示皇上治國靠的是槍桿子、筆桿子的意思。門內是政府機關和皇親國戚、達官顯貴的住宅區,門外是商業娛樂區和平民百姓乃至三教九流的住宅區。宣武門、前門、崇文門外一溜兒,特別是前門外,集中了京城主要的商業和娛樂機構,是那個時候的京城CBD【CBD:Central Business District,中央商務區,如同今天的北京市朝陽區。(編者注,全書皆同) 】,雖然行政級別不高,但是銀子特別多。 
  清朝初年,滿人主要是當幹部,不屑於住到外城CBD來。到了清末,這個規矩也打破了,有些腦袋瓜活泛的滿人,也想下海經商,眼睛就從內城移到了外城。 
  內城西區劈柴胡同【現改名為辟才胡同,位於西單西面太平橋大街附近,現已擴建成大街。】的那二爺,就不是那種死心眼兒的滿人,毅然從內城搬了出來。一出宣武門,他又留戀起內城的往日,不好意思往CBD裡面扎得太深。得,乾脆,就在宣武門外城樓南根兒,靠東邊面向CBD的一面,東河沿胡同住了下來。這地方,往前可以入海,退後可以上山,可謂是一個風水寶地。 
  那二爺下海幹什麼呢?他看準了宣武門南面菜市口一帶,南方人和南方會館越來越多,就開了一個南貨店,名叫那莊,經營特色食品附帶日雜小百貨。據那家後代說,當年南貨店的常客裡面,就有住在菜市口一帶的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歷史名人。 
  說是那二爺下海,但是他的腳還在岸上,真正在海水裡撲騰的,是那莊的掌櫃,名叫陳嘉善。陳掌櫃的,他既不是滿人,也不是北京人,是個南蠻蜇皮子,浙江紹興人。他在海裡游泳,聽著岸上的那二爺指揮。 
  改民國之前,這南貨店買賣旺盛,生意興隆。東家那二爺,白天在內城西四牌樓的老裕泰茶館裡侃著,晚上到前門廣和樓戲園子裡聽著,夜裡在前門八大胡同或者天橋大森裡的窯子裡睡著,那南貨店的事情是什麼都不管,到時候就拿錢。掌櫃陳嘉善月月報喜,年年報贏,那二爺聽著心裡高興,臉上風光。 
  辛亥年間,皇上很小的年紀,才六歲,就退休了,大清改為民國。菜市口一帶的人還是那些人,南貨店還是那家南貨店,外表上看著顧客出出進進,依然盈門,與過去沒有兩樣,可是到了月底年底,陳嘉善給那二爺報賬,都是虧損。 
  那二爺問,那我還有錢花嗎? 
  陳嘉善說,當然還有。 
  那二爺說,那不是結了?還跟我廢話幹什麼? 
  給那二爺的錢還是跟往常一樣,一個不少,但是虧空的地方,說好了由陳嘉善想辦法借錢墊上。這店一來二去就換了東家,到底換給誰了也說不清,反正南貨店那莊改了名字,叫陳村。 
  這種故事,一個世紀以後在北京城依然發生。不過這是另外一個話題,讓我們言歸正傳,回到那二爺和他的寶貝閨女那金枝的故事裡。   
  那金枝 第一章2   
  那二爺在內城住的時候,那老太爺還活著。老太爺一死,那家兄弟三個就打了起來,要分家。三個大清兄弟爭執不下,就邀請東江米巷【東江米巷:後改名為東交民巷,在今天安門廣場東側。】的德華大銀行來調解。調解的結果是,那家老宅子很優惠地賣給了德華大銀行。分了錢以後,三兄弟各自為政,那老大去了天津的意大利、【均指當時設在天津、上海的意大利、法國租界。,那老三去了上海的法蘭西】。那老二捨不得京城的茶館、澡堂、戲院和窯子,一咬牙一跺腳,在宣武門外東河沿買了一個小院,也算出了內城。 
  這小院還附帶著一個大車店【大車店:接待用大敞車長途運貨的車、馬、人的旅店或房間。】,那二爺一家住在小院,大車店,那二爺就當作南貨店的庫房。南貨店剛開張的時候,陳嘉善還是一個北漂青年,在北京沒有自己的宅院,那二爺也就讓他住在庫房裡面。 
  民國之後,南貨店從姓那改為姓陳,不過掌櫃的陳嘉善依舊給那二爺月月上著供,讓那二爺手頭有錢花。不久,大車店也歸了陳嘉善。又過了不久,陳嘉善又來給那二爺送錢。二爺心想,這小子還真孝敬我,就大大方方地收下。這時候陳嘉善拿出一張紙,讓那二爺簽個字。 
  那二爺圈閱完畢,簽了字,然後問陳嘉善這文件是什麼意思。 
  陳嘉善說,您這院子只是在這張紙上放在我名下,但是地面上的院子,您老還接著住,沖您撫育我的恩情,我絕對不趕您老人家走。 
  那二爺鼻子一哼,說,諒你小兔崽子也不敢趕我。 
  陳嘉善得了那二爺的院子,也真的沒有什麼動靜。 
  民國七年秋天,那二爺覺得人間的京城已經沒有什麼可玩的了,決定到天國的京城去旅遊,躺在床上,等著天國來人接他走,看著老伴和閨女金枝在床前守著,哭得淚人兒一樣。 
  那金枝是那二爺的獨生女,小的時候長得好看,因為好看,又加上老祖那輩還出過西太后,說不準將來也能步其後塵。說來金枝跟老太后也有緣:她十八歲那年,老太后病重,金枝在家也生病,等老太后駕崩【帝王死亡稱「駕崩」。此處作者用「駕崩」一詞,暗示了慈禧的政治角色。】,金枝的病才好,可惜鼻子眼睛都錯了位,換了模樣。原來說好的婆家,一見太后駕崩,也不給那家面子,非要退婚。轉眼到了現在,金枝都二十八了,還是一個老姑娘,沒有人家。 
  那二爺看著娘倆,忽然想起了他走以後,那個南蠻子陳嘉善會不會來趕她們。知道媳婦沒有主意,就對閨女說,陳嘉善這兔崽子,還惦記著咱家這個院子。 
  金枝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出門,從廚房提回一把菜刀來,在那二爺跟前往桌子上一拍,說,他敢! 
  那二爺衝著閨女伸了伸大拇指,意思是說,好樣兒的!然後兩腿一踹,就被天國的導遊拉走了。   
  那金枝 第一章3   
  金枝的舅舅鈕四爺,幫助金枝辦了那二爺的喪事。 
  喪事才落定沒幾天,陳嘉善就提著點心匣子來看望那老太太。寒暄了幾句話,拿出了那二爺圈閱簽字的文件,說,這院子二爺生前就賣給了我,最近我也要娶媳婦,不能老住在大車店,您看您跟小姐什麼時候能搬家? 
  那老太太性情柔弱,沒有什麼主意,看陳嘉善還真的逼房來了,不知道說什麼好。 
  金枝站在旁邊,插話進來:陳老闆,您問我們,我還有事兒問您呢!按說這南貨店賺錢,東家掌櫃的一起賺,要是虧損,也應該東家掌櫃的一起虧,怎麼我們東家虧損,您掌櫃的倒是賺錢呢?南貨店歸您了,大車店也歸您了,我們那家都沒有說什麼,您還怎麼著?你讓我們搬走,搬哪兒去呀?你丫頭養的【丫頭養的:北京土語,罵人話,而「丫挺的」一詞據說是「丫頭養的」訛讀。】,還是人嘛?! 
  陳嘉善連忙哈腰,說,姑奶奶,您可不能這麼說,現在是民國了,不是大清,做什麼也得依法辦事,這裡有你家老爺子的簽字,白紙黑字,說到哪兒我也是有理,不虧心。 
  金枝說,你少跟我說這個,到了民國你就不是人了?我們就是不搬,你滾吧!媽,您到這屋來。說著金枝扶著老太太出了北屋,進了西屋。 
  陳嘉善從北房跟出來,站在院子裡面,衝著西屋的窗戶繼續說,金枝姑娘,我不跟你說,我就跟那老太太說。然後扯高了嗓子喊道,那二奶奶!您今天給個回話兒,不然我就不走! 
  金枝啪的一聲踹開屋門,穿過院子,直奔東屋的廚房。 
  這時候那老太太也跟出來,推著陳嘉善,說,你快走吧,我閨女要跟你拚命啦! 
  陳嘉善開頭還有點不信,還是站著不走。眼看著金枝舉著菜刀從廚房裡面衝出來,陳嘉善這時候連忙躲到老太太身後。 
  那老太太一把抱住閨女,金枝在老媽懷裡掙脫著,揮著菜刀。 
  陳嘉善看金枝真的要玩命,連忙撒丫子【撒丫子:北京方言,撒腿之意,有詼諧意味。】就跑。只聽金枝在身後喊道,孫子!你丫有種的咱們當街練練! 
  陳老闆跑出院門,一拐彎,跑進了自己住的大車店,回身關上院門,靠著大門直喘氣,再一摸脖子上的汗,還是涼的。   
  那金枝 第一章4   
  金枝姑娘掄著菜刀把陳老闆嚇跑,但是那老太太估摸著這事兒還不會完。雖然閨女有股子八旗姑奶奶的厲害勁兒,處處學習著老太后的做派,就是橫,但畢竟現在已經變成了民國普通小戶人家,孤女寡母的,真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一准打不過那幫大老爺們。於是出門,到了胡同口拉車的老楊家,托他兒子小力笨兒【小力笨兒:北京方言,指一些店舖中的初級學徒。】楊球子跑個腿兒,去天橋找她娘家弟弟鈕四爺,趕快過來商量大事。 
  那老太太娘家姓鈕,她弟弟鈕四爺才三十來歲,精明能幹,尚未娶妻。年輕的時候游手好閒,喜歡談論國家大事。到了民國,八旗的大鍋飯砸了,他就在天橋大森裡開了一個小飯館,取名愛晚居。門臉不大,專做給大森裡的妓院送外賣的生意。 
  京城老紅燈區,前門外八大胡同街面太窄,民國以後,洋車汽車多了,胡同裡轉悠不開,因此前門大街正南,過了八大胡同再往南,天橋大森裡一帶,興起了一片新紅燈區,跟八大胡同競爭。 
  球子他爹有意訓練球子當馬拉松長跑運動員,將來也好繼承父業拉洋車,也樂意讓他在街上跑,但是家裡窮,怕費鞋,球子光著腳,一路小跑來到愛晚居。 
  這時候,一個小夥計,名叫米子,正挑著三尺小扁擔,兩頭四籠八屜,出了愛晚居,一路小跑著,嘴裡吆喝著:借光了,您哪【您哪:北京土語習慣,把對對方的客氣稱呼置於句末,加用「哪」為助詞。】!奔向大森裡送外賣去了。 
  光腳球子進門喊道,四爺,那二奶奶請您過去! 
  四爺正記著賬,抬起頭來,問,怎麼著?出什麼事兒啦? 
  金枝小姐今天跟人動刀子啦,您哪!球子說。 
  四爺放下毛筆,右手似乎托著一個東西,往上舉了舉,袖子一抖,說,走!就跟著球子出了門。 
  在街面上一踅摸,過來了一輛洋車,四爺上了,叫球子也坐上。 
  球子說,我沒穿鞋,腳髒。 
  四爺拿出幾個銅子兒,揣進球子手裡。衝著車伕一努嘴,說,宣武門! 
  洋車起步,加速,向北,奔向了宣武門。   
  那金枝 第一章5   
  大車店,大門沒有門檻,院子裡沒有東南房,為的是進車停車方便。西屋是庫房,北屋還是庫房。陳嘉善住在北房,雖然寬敞,但人還是跟貨物住在一起。 
  他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子上,手托著腦袋做思想者狀,琢磨著憑他自己一個人,對付不了隔壁的那金枝,她哪裡是女人,簡直就是老虎。 
  陳嘉善想起來,以前聽說過南面鐵門胡同裡面有個燕五爺,祖先是屠夫,他自己開肉鋪,專愛打抱不平,興許請他幫忙能要回院子。但是自己跟燕五沒有交情,他又想起了算卦的吳鐵嘴。鐵嘴這人路子野,跟陳老闆認識。於是,陳嘉善從物品堆裡找了一些快發霉的嘉興米糕,用紙包上,出門去找吳鐵嘴。 
  陳嘉善從大車店的大門走出來,正見到鈕四爺坐車過來,兩人互相認識。給那二爺辦喪事的時候,那家這邊陳嘉善也算一號,那老太太娘家這邊是鈕四爺出的面。兩人互相拱手,問了安,誰都沒提今天那家小姐抄菜刀的事情。 
  陳嘉善往東邊走了,四爺進了那家的小院。老太太給開的門,引四爺進來。 
  四爺問金枝呢?老太太往東邊廚房一努嘴。四爺過去,見金枝坐在小板凳上,正在一塊磨刀石上磨刀。 
  鈕四爺對金枝說,丫頭,你這是幹什麼呀?有你舅舅在,也輪不到你磨刀呀!快收起來,屋裡歇著。 
  金枝扔下刀,到自己的西屋去了。 
  四爺進了北屋,煙抽上,老太太把茶給沏上,都踏實了。四爺咳嗽一聲,老太太知道,這時候可以跟這個一身八旗毛病的弟弟說正經事了。 
  老太太把陳嘉善來過的事,再跟鈕四說一遍,又說,要是他一個人來,金枝就能對付,就怕他找人。 
  鈕四想,他能找誰呢?那二爺活著的時候,誰敢欺負南貨店呢?就是找人,也是那二爺出面,他陳嘉善誰也不認識。鈕四又想,如今京城的江湖人士,屬天橋幫最拔份兒。這天橋幫鈕四也認識,去求求他們,等於就擺平了江湖上的人。 
  想到這裡,鈕四有了主意。他說,姐,咱不怕,他找人,我也能找人,回頭我跟「一腳踏天橋」打個招呼,他不會不給我鈕四一個面子。 
  聽了鈕四這番話,那老太太放了心。見還有一點工夫,又對鈕四說,金枝也不小了,你姐夫活著的時候,也不給她張羅,再這麼下去,等我死了,她可怎麼辦呀!你平時留意,給她踅摸著。 
  這時候金枝走了進來。 
  鈕四說,您放心,我回頭給她踅摸。晚上店裡正忙,我先走了。 
  那老太太送走四爺回來。金枝說,您讓他踅摸什麼,他認識的都是逛窯子的嫖客,沒有一個好東西!   
  那金枝 第一章6   
  吳鐵嘴住在琉璃廠西口,陳嘉善走一會兒就到他家了。當年陳嘉善剛到北京,在街上讓吳鐵嘴算了一卦,鐵嘴說他命裡有財,還把他介紹給了劉麻子。劉麻子專營人才和女人交流中介,在老裕泰茶館把陳嘉善介紹給了那二爺。後來陳嘉善事業上一路順風,總忘不了吳鐵嘴的交情,平時還有往來,經常把快發霉的東西送給吳鐵嘴吃。 
  吳鐵嘴也有說砸的時候。去年辮子軍張大帥進城【指1917年張勳復辟。】,有個辮子軍官讓他來算一卦,他說你命在南方,不宜在京城久留。沒幾天,討逆軍【指段祺瑞任總司令討伐張勳復辟。】打回來,那辮子軍官心想,都是他媽的這算卦的給克的,化裝逃跑的時候,路過吳鐵嘴的卦攤,搶了他的錢,還給了他屁股一槍,從此吳鐵嘴不能久坐,總想著扔了卦攤換個工作。 
  陳嘉善進來,吳鐵嘴在炕上躺著,也懶得起來。陳嘉善坐在炕頭,把他要娶媳婦的事情說了。 
  吳鐵嘴問誰家的閨女,陳嘉善說,是米市胡同黃家的閨女,八字都合,就是還沒有定結婚的日子。 
  這米市胡同黃家,是南海會館的掌櫃,粗通文墨,過去跟康有為之流有過交往。戊戌年間入了大牢,關了兩年放出來,從此再也不敢過問政治。對女兒的出嫁問題,老頭子只有四個字:官貴不嫁,這才輪到商人陳嘉善。 
  吳鐵嘴說,看你傻乎乎的,命還真好。放在過去,黃家閨女怎麼也輪不到你頭上。你就在那個大車店娶人家閨女? 
  陳嘉善緊接著說,說得是呀,我正為房子發愁呢。於是他又把那家母女賴著不走、金枝跟他動刀子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請吳鐵嘴找個主持正義的人。 
  吳鐵嘴一向對八旗貴族不感興趣,加上復辟的辮子軍給他屁股上的一槍,他的立場也就站在陳嘉善一方了。 
  陳嘉善說,聽說鐵門燕五爺好打個抱不平,能不能求他出個面?要是擺桌設局,您言語一聲,哪兒吃都行。 
  吳鐵嘴答應了。第二天,瘸著屁股到鐵門胡同小肉鋪去找燕五,把那家跟陳嘉善的糾紛給說了。 
  燕五知道那家是從內城搬到這片兒的,他歷來討厭內城的人。而那二爺官府裡面有人,有事從來不找江湖,跟他們沒有什麼來往,把堂堂的「驚天滾地刀」的傳人燕五就當作一個小肉鋪老闆,也從來沒有拿正眼看他。所以那二爺在宣武門外江湖上也沒有什麼人緣。 
  燕五聽了事情的緣由,認為欠債還錢、沒錢還東西,這是天經地義的,這事值得一管。南貨店的陳老闆,燕五也知道,都是街里街坊的,吃飯就免了吧。一口把事情答應下來。 
  吳鐵嘴回頭又來到南貨店賬房,跟陳嘉善說,燕五爺管了,但是沒工夫吃飯,就要五十塊大洋。這在當年也不是小數。 
  陳嘉善立刻應了,見吳鐵嘴還站著不走,只好先把五十塊大洋遞到吳鐵嘴手上。   
  那金枝 第一章7   
  鈕四爺這邊,找的是每個月收他保護費的先農壇北昌順武館的教頭。這個武館在天橋的南面,有三間破土房子,再用蓆子圍了一個院子。前清的時候,這個地方叫昌順鏢局,在京城屬於末流的小鏢局,專吃附近州縣近道的小鏢。清末袁世凱推行新政,建立警察制度,凡是帶有武裝保安性質的民間組織,一律取締。昌順鏢局歇了業,局子裡的好把式,要麼參軍,要麼參加警局。剩下的廢物點心只好在天橋撂地攤兒、耍花槍、賣大力丸,光說不練。 
  隨著天橋一帶娛樂業的興起,周邊也興起了鈕四爺這樣的小商小販。當地的混混們不敢得罪大門大戶,就欺負鈕四爺這樣的小鋪、撂地攤兒的大鼓妞、賣雞蛋白菜的老農。後來,來了一個被梨園雲龍班師傅開除的武生,在原鏢局的地方掛牌,教授武術、表演功夫,用了幾年工夫,統一了天橋一帶江湖天下,自己也有了一個名字,叫「一腳踏天橋」,比日本人名字還長。 
  因為天橋在北京有名,所以「一腳踏天橋」也以為他在北京有名,在天下聞名,鈕四爺也這麼認為。其實天橋的江湖,除了天橋一帶,從來沒殺到過其他地方。 
  鈕四爺第二天白天沒有找到人,只好晚上再來憋【憋:北京方言,下工夫希望達成某事。】他。武館也沒有裝電燈,黑咕隆咚的,門口的徒弟舉著洋油燈,看清了是愛晚居的鈕四,連忙進去稟報。過會兒,就聽著裡面吆喝:有請鈕四爺! 
  四爺進屋,見土炕頭上點著一盞油燈,「一腳踏天橋」正側臥在炕上,讓徒弟給捏腿。 
  四爺一拱手,說,橋爺吉祥! 
  「一腳踏天橋」努努嘴,示意四爺坐下,說,鈕四爺啊,怎麼著? 
  我被人欺負了!鈕四的口氣,如同對一個大救星的傾訴,先把「一腳踏天橋」抬了一下。 
  「一腳踏天橋」以為是外來的流竄案犯到天橋一帶作些小偷小摸的案子,這也是時不常發生的,就說,誰敢!你沒跟他提我嗎? 
  鈕四說,還沒提呢,怕給你添麻煩。 
  誰? 
  一個南貨店的南蠻子。 
  哪的呀? 
  宣武門外的。 
  你怎麼跟宣武門外攙和起來了? 
  於是鈕四把那家小院的事情簡單說了說。 
  「一腳踏天橋」心想,自己的勢力在天橋,還管不到宣武門外,但是鈕四把自己當作大救星,不管,就丟了自己面子。又想,江湖上從來都是重點保護窯子、煙館、賭場,南貨店的老闆一向沒有跟黑道人物關係比較鐵的。再說宣武門外一向比較平靜,沒有聽說過什麼有名的江湖人物。他覺得沒有什麼麻煩,於是便想管管。但是又想這是額外的保護,不能白忙活,就說,這事交給我了,回頭我跟一百多個兄弟聚一下,吩咐一聲,您放話給那孫子,有我老橋在,這天橋的把式,就不是好惹的。 
  鈕四爺算計著,「一腳踏天橋」頂多有二十來個混混,這會兒變出一百來個,聚一下,至少一人一塊大洋,總共一百塊,那小院子頂多值二百來大洋,幾乎拿走一半,心裡一個勁兒地後悔,罵「一腳踏天橋」太黑。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總比院子丟了強。跟「一腳踏天橋」告別之後,回到了他的酒樓愛晚居。店裡的夥計們還忙活著,因為越到晚上,妓院叫餐的就越多。 
  鈕四寫了張紙條,交給夥計米子,吩咐他明天一早給東河沿送去。覺得有點累,來到後面賬房,倒在小板床上,想著哪裡去弄這一百塊大洋。   
  那金枝 第一章8   
  鈕四在紙條上寫的是:那公仙逝,寡妻孤女立志守孝三年,謝絕訪客。如有疑難急事,可找天橋義士「一腳踏天橋」先生聯繫。 
  第二天一早,米子就給送過來。金枝收了條子,念給老太太聽,說,舅舅請「一腳踏天橋」給咱家罩起來了。 
  那老太太問閨女,「一腳踏天橋」是誰? 
  金枝說,我也不知道呀。 
  這邊說著,胡同西口鐵門燕五帶著哥們「泡麵」和「一百七」一步一穩地走過來了。「泡麵」是個瓦匠,喜歡把燕五肉鋪案板上的肉渣刮下來煮湯吃泡麵,這肉渣不要錢,他得了個外號「泡麵」。「一百七」是個鐵匠,打鐵的時候,總是打一百七十下就回一次爐。人家問他為什麼一百七十下,他說,這是一個窯子姐姐教的,叫做「連干一百七,再歇一口氣」,不知道是什麼典故。 
  「泡麵」和「一百七」都是普通穿戴,燕五卻是一身正經行頭:黑衣黑褲,緬襠腰上繫著一掌來寬的板兒帶,前面是一個方方正正、閃閃發亮的大銅扣子,敞胸露懷,胸口上有個刺青圖案,是一隻小飛燕,是「驚天滾地刀」派的圖騰。 
  到了鈕家小院的門口,「泡麵」上來就梆梆地砸門。 
  聽這敲門的聲音不對勁兒,那老太太不敢去開,金枝一手捏著鈕四爺派人送來的紙條,一手握著菜刀藏在背後,去開了門。 
  「泡麵」先插進一隻腳,怕把門關上。 
  燕五站在門口,對金枝說,您就是那二奶奶? 
  金枝一瞪眼:我有這麼老嘛!你願意叫我奶奶,也行。 
  燕五說,有人把這個院子賣給我了,我來看看,您打算什麼時候搬家,要不要我派兄弟們幫您一把? 
  金枝說,您是誰呀?我自己家的院子,怎麼不認識您這個買主呀? 
  燕五說,我是鐵門燕五,坐不改姓,行不改名! 
  金枝把紙條遞給燕五,說,您看看這個吧!有事您找他去說吧!說完,用肩膀一頂「泡麵」,把他頂了出來,關上了門。 
  燕五拿著紙條看不懂,遞給「一百七」,讓他看看。「一百七」舉著紙條,看了一會兒,也看不懂,又遞給「泡麵」。「泡麵」舉著,嘴裡還念著,另外兩個人以為他看懂了,就問什麼意思,「泡麵」說,我也看不懂,咱們還是找吳鐵嘴吧!   
  那金枝 第一章9   
  吳鐵嘴告訴燕五,「一腳踏天橋」把腳給伸進來了。 
  燕五一聽,就來了氣,說,這孫子腳也忒大了吧?! 
  吳鐵嘴見多識廣,知道「一腳踏天橋」那兩把刷子輕易不敢到宣武門外來犯橫,就說,甭理他!你們先去把那家的人給拖出來,扔到當街去! 
  燕五說,那怎麼行呀?人家孤兒寡母的,我們怎能下手欺負她們?不是「一腳踏天橋」罩著嗎?我們找他叫茬本兒【叫茬本兒:北京方言,包含挑釁、應戰、決鬥的意思。】去。 
  燕五還保留了一點老江湖的古樸脾氣,一看小院子後面還有強者撐著,也不跟眼前的老弱病殘耍威風,馬上就奔著強者挑戰。 
  燕五又說,麻煩您給「一腳踏天橋」遞個話,說我燕五要會會他,他不來找我,我去找他。我等著您回話。 
  「泡麵」在一邊重複著:等著您回話。 
  「一百七」也覺得自己應該說點兒什麼,就說,對,我們要會會他。 
  吳鐵嘴本來想讓燕五把那家母女趕出去,他那五十大洋就賺得踏實了,可是偏偏遇到鐵門燕五是個死心眼兒,也沒有脾氣【沒有脾氣:北京方言,指哭笑不得、沒有辦法。】。這事情辦不成,五十塊大洋還得送回去,這怎麼行?一狠心,就瘸著屁股奔了天橋。 
  「一腳踏天橋」正在院子裡面給幾個混不上飯吃的奶油小生教授武術表演藝術,見一個半老頭子一瘸一拐地來找他,瞧著眼熟,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聽吳鐵嘴自報家門之後,才想起來,他當初從戲班子被師傅趕出來流落街頭的時候,請他給算過命。 
  吳鐵嘴說,宣武門外的鐵門燕五請您給個面子,別攙和宣武門外的恩恩怨怨。 
  「一腳踏天橋」想的是他那一百塊大洋,要是事情辦不成,也不能從鈕四那裡硬搶。就說,那家小院住的孤兒寡母,是我們天橋的僑民,按理不能不管。 
  吳鐵嘴只好搬出燕五的功夫來嚇唬他,說,燕五可是屠夫的後代,他祖上,豬市口【豬市口:現改稱珠市口。老北京的很多地名,後因避免不雅而改名。】殺豬,菜市口殺人,是前清有名的劊子手,家傳的絕藝是京城江湖上聞名的「驚天滾地刀」! 
  吳鐵嘴這麼一說,院子裡練功夫的幾個奶油小生都佩服地看著他。那些人眼裡的欽佩目光,「一腳踏天橋」也看出來了,心想,這時候自己不能嘴軟,就說,我「一腳踏天橋」的「青龍出海刀」也不是吃素的!怎麼著呀,叫茬本兒是不是? 
  吳鐵嘴說,別介【別介:北京方言,有作「別價」,表示勸阻。】,您也是京城有名的英雄好漢,為這點小事傷神,不值得。 
  「一腳踏天橋」就坡下驢,說,那您說該怎麼辦? 
  吳鐵嘴一看「一腳踏天橋」嘴軟了,就想趁熱打鐵,再敲他一把,說,天橋、宣外,歷來和平共處,眼下這事兒,您橋爺好像有點犯燕五的主權在先,不過燕五也不是不好商量。這麼著吧,五十個,我努把力氣,給您和燕五這不知好歹的傢伙撮合一下,讓他服從您的吩咐。 
  「一腳踏天橋」一聽,本來就要到手的一百個就沒了,再拿走五十個,哪兒拿去呀?!想著就來了氣,說,你告訴燕五,要錢沒有,要命倒有好幾條! 
  「一腳踏天橋」把別人的命也隨口算進來了。 
  吳鐵嘴一看,搾不出油來,也就作罷,想回去跟燕五交差。可是一想,燕五說了,不是「一腳踏天橋」找他,就是他找「一腳踏天橋」。這「一腳踏天橋」要是就不出來向燕五服軟,這事情非打起來不可。既然這事是因為那家小院而起,吳鐵嘴也猜得出來「一腳踏天橋」是鈕四請來的,覺得這事情還應該去找鈕四,於是跟「一腳踏天橋」告別,出了昌順武館,就奔愛晚居飯館來了。   
  那金枝 第一章10   
  吳鐵嘴來到愛晚居,見到愁眉苦臉的鈕四。吳鐵嘴認識鈕四,但是比鈕四大一輩,原來吳鐵嘴跟那二爺打過交道,但很少跟鈕四說話。鈕四見吳鐵嘴來了,知道有事,估計跟東河沿的院子有關,就讓夥計上了一壺茶,聽吳鐵嘴說什麼。 
  吳鐵嘴說,南貨店陳嘉善找了燕五,燕五知道了「一腳踏天橋」插腳這事,要跟「一腳踏天橋」叫茬本兒,看樣子要出人命了。 
  鈕四聽說過燕五,知道燕五很少管閒事,就問,這陳嘉善怎麼找到燕五的? 
  吳鐵嘴說,誰知道呢?但是這風雲已經上來了,不知道要出多大婁子,還是想想辦法。 
  鈕四原來只是想搬出「一腳踏天橋」嚇唬人,沒想鬧出人命,聽吳鐵嘴一說,有點傻眼,眼巴巴地看著他,聽他還有什麼好主意,見吳鐵嘴嘬著牙花子,嫌這茶水太稀,就叫夥計又給上了一碗炸醬乾麵。 
  看吳鐵嘴情緒好了,鈕四問,有什麼辦法? 
  吳鐵嘴說,這燕五跟咱們一樣,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論交情,跟咱們比跟陳嘉善這樣的外來人,要深。我可以跟燕五好好說說,讓他放下這件事情,別管南蠻子陳嘉善的事情,不過依我看,燕五不會白白罷休,估摸著要五十個大洋才能擺平。 
  鈕四說,可我應了「一腳踏天橋」了。他沒敢說「一腳踏天橋」要一百個。 
  吳鐵嘴說,這個節骨眼兒上,只能破費銀子買個平安。你這邊出點、那邊出點,把事情抹平了,總比出了人命,進大牢,破了產,要好得多。 
  聽到這裡,鈕四也沒了其他辦法,只好說,那我只能托您老人家費心了。這錢,我現在手頭真的沒有,別看窯子裡面餐叫得歡,賬都是賒著,還不到結賬的時候。 
  吳鐵嘴說,行了,那我先墊著,回頭您有了再給我送來。說完就走了。 
  鈕四看著桌子上的空碗,發著愁:這「一腳踏天橋」的一百個還沒有著落,這邊燕子五,又欠了五十。心想,只好催著妓院早點結送餐的賬,就走到櫃檯翻看賬本,看哪家欠得最多。   
  那金枝 第一章11   
  吳鐵嘴回去先找陳嘉善,因為鐵嘴知道,這檔子事情裡面,除了鈕四,陳嘉善最好欺負。 
  到了陳嘉善南貨店,跟他說「一腳踏天橋」攙和進來了,這事情要出人命。陳嘉善嚇得讓吳鐵嘴拿主意。鐵嘴說,只能把給燕五的銀子挪給「一腳踏天橋」,他鐵嘴去天橋擺平這件事情。 
  可憐的陳嘉善白白出了五十個大洋,小院子依舊拿不回來。 
  鐵嘴見陳嘉善這邊嚇唬住了,就去鐵門胡同燕五的小肉鋪。這時候肉鋪也快關門了,燕五正在用刀刮案板上的肉渣,「泡麵」正在一邊等著。 
  吳鐵嘴從鈕四和陳嘉善身上總共摳出來一百塊大洋,覺得腰裡粗了,進門就說要請燕五去菜市口的南來順去吃飯。 
  燕五說,有什麼事情在這兒說吧,別去破費了。 
  「泡麵」惦記著南來順的涮羊肉,攛掇燕五去飯局,踏踏實實地聽嘴兒爺說。 
  到了南來順,吳鐵嘴說,你們還記得那個陳村南貨店以前的名字嗎? 
  燕五說,記得,以前叫那莊南貨店。 
  吳鐵嘴說,這就對了。鐵嘴把那莊南貨店的故事按照有利於那家的說法,重新講了一遍。 
  燕五聽完,說,原來這個陳嘉善這麼不是東西!這事情不能再管。喝了一會兒,想起來「一腳踏天橋」的事情還沒有下文,就問,嘴兒爺,您說了半天陳嘉善,那「一腳踏天橋」那邊,怎麼著? 
  吳鐵嘴本來想把燕五灌醉,讓他忘了這件事,沒想到燕五依然不糊塗,還惦記著「一腳踏天橋」。 
  吳鐵嘴說,「一腳踏天橋」聽說您插手這件事,平素也知道您是一位英雄,就托我轉告您,這都是一場誤會,這事就甭再提了。 
  燕五聽了,也很得意,打算放下這件事情。 
  旁邊的「泡麵」吃著這頓還惦記著下頓,就說,這南來順得讓「一腳踏天橋」再請一頓,當面跟燕五爺說明白! 
  燕五一聽,說得也對,就跟吳鐵嘴說,他「一腳踏天橋」真心交我這個朋友,那就在這裡再請一頓,否則,就是不給我燕五面子。 
  這下子給吳鐵嘴出了難題,先含含糊糊地答應著,然後一個勁兒地勸燕五喝酒。   
  那金枝 第一章12   
  鈕四查看著賬本,發現賒賬的幾個客戶裡面,就春紅院的蘇小頌蘇媽媽最好說話,於是去春紅院找蘇媽媽。 
  蘇媽媽正在訓練一個新來的小姐小雲兒姿態,用手指頭戳著小雲兒的腦門兒:哎呀,你就不能把胸脯子挺起來嗎?男人就是喜歡女人的奶子,你縮著胸幹什麼?! 
  其實小雲兒有心臟病,心口疼,所以總是縮著胸,臉上眉頭總是皺著。 
  蘇媽媽又戳了一下小雲兒:哎呀,你老是皺著眉頭幹什麼,就像死了娘似的,我還沒死呢!高興點,這就對了。 
  小雲兒只好咧開嘴笑。 
  蘇媽媽又說,過了,過了!笑的時候,嘴別咧這麼大,把牙給遮上。 
  這時候鈕四來了。蘇媽媽暫時放下小雲兒,帶鈕四到賬房說話。 
  鈕四說有急事,錢緊,能不能讓蘇媽媽先把賬結了。 
  蘇媽媽問什麼事呀,鈕四把那家小院的事情跟蘇媽媽介紹了一番,然後又說,我這邊托了人,人家那邊也托了人,兩邊的人,要叫茬本兒,要出人命了!出了人命,這事情就麻煩了。咱們是正經生意人,當和尚有廟,他們都是亡命徒,都是不怕死的傢伙。 
  蘇媽媽說,你不是說吳鐵嘴給你說和呢嗎? 
  鈕四說,說和人家也不是白說。 
  蘇媽媽說,既然說和,那就不打了,那「一腳」也不應該管你要這一百大洋了。這麼著,我先給你五十個,你先給說和的吳鐵嘴。如果「一腳」管你要那一百個,你再來找我,我幫你出主意。 
  蘇媽媽的後台是京師警視廳的社會課路課長路大爺,所以她不怕「一腳踏天橋」。倒不是蘇媽媽喜歡管閒事,而是心疼錢,不願意早早地給鈕四爺。 
  鈕四爺拿了錢,派米子趕快給吳鐵嘴送去,以免夜長夢多。 
  這吳鐵嘴,憑著一張爛嘴,從敵我雙方各賺了五十大洋。至於燕五說讓「一腳踏天橋」請飯局的事情,吳鐵嘴決定先拖著,他知道燕五不是死皮賴臉非要吃頓飯的人,就想這麼混過去。 
  過了一陣子,不見「一腳踏天橋」這邊有什麼請吃飯的意思,燕五早就忘記了,瓦匠「泡麵」卻忍不住了。這天沒事,就來到了天橋空場,看看什麼。 
  天橋這地方,原來有一條東西走向的小河,穿過前門外大街,大街上有一座白石橋,因為大街通向天壇,這座橋就叫做天橋。後來河水干了,橋也廢了,石頭也讓附近的老百姓順回家蓋了茅房。橋西邊的小河被填平之後,形成了一個空場,這正是後來天橋賣菜、賣小玩意兒、撂地攤賣藝的地方。 
  「泡麵」來到空場,見一群人正圍著幾個奶油小生,等著看他們練金猴棍。只見戳著棍子說了半天,還沒有開始練真功夫,氣得「泡麵」在附近找了一塊磚頭來到人群後面,大喊一聲,我「卡西莫多·泡麵」給父老鄉親們表演一手! 
  為什麼叫「卡西莫多」,因為宣武門南堂即今宣武門內絨線街上的天主教堂。有個法國教士,經常動員「泡麵」參加教會,所以「泡麵」情急之中把「卡西莫多」這個名字當作自己的頭銜,來吸引觀眾。 
  「泡麵」是瓦匠,有個絕活兒,就是頭劈金磚。人家瓦匠用瓦刀來切磚,「泡麵」從小愛真功夫,但是沒有師傅教花活,就自己創造了頭劈金磚的絕藝,給人家蓋房砌牆的時候,經常一高興就拿著磚頭往自己腦袋上拍,整整齊齊地,一切兩半。 
  人群一看有個漢子在圈外叫板,都轉過身來圍觀「泡麵」。 
  只見「泡麵」舉著磚頭說,大家有錢的捧個錢場,不願意掏錢的捧個人場,我「卡西莫多·泡麵」今天也沒有太多廢話,就是讓大家看一眼真功夫!說著,啊呀一聲大喊,磚頭砸在自己的腦袋上,整整齊齊,正好兩半。人群立刻叫起好來。 
  「泡麵」胡嚕胡嚕頭上的灰塵,拱起雙手,對周圍觀眾致意。 
  被晾在一邊的幾個猴棍,見「泡麵」叫板搶了他們的場,雖然他們沒有什麼真功夫,卻也是架不住人多,舉著棍子衝了進來,對著「泡麵」就是一陣亂打。 
  「泡麵」用手擋著,喊道,把你們老大「一腳」叫來!告訴他,爺是宣武門外的「卡西莫多·泡麵」,他還欠我們一頓飯呢! 
  「泡麵」邊說邊撤退,心裡想,這仇算是結下了,回去找燕五爺,再回頭跟天橋的算賬。   
  那金枝 第一章13   
  「泡麵」先跑回家,拿上瓦刀,然後又去找燕五,把天橋幫的囂張氣焰跟燕五說了。燕五一生不好錢、不好色,就是好個「義」字,一看哥們「泡麵」挨了打,又想起來「一腳踏天橋」還欠著一頓賠禮飯賴著不請,就噌一下抽出了老祖傳下的鬼頭刀,出了門,帶著「泡麵」,走到胡同口,路過「一百七」的家,把他也喊了出來,帶上了打鐵的錘子,至此,宣武門外鐵門三壯士,雄赳赳氣昂昂地朝天橋走去。 
  到了天橋空場,見那幾個猴棍還在戳著棍子跟圍觀的人群白活,「泡麵」舉著瓦刀先衝了進去,「一百七」揮舞著鐵錘緊隨其後,燕五扛著砍刀站在後面鎮著,只見一陣亂打,猴棍們狼狽逃竄。周圍的群眾早就急得不耐煩了,這時候看見動了真刀真槍,看著十分過癮,紛紛拍掌叫好,往燕五的腳下丟錢。 
  燕五威風凜凜地站著,衝著那群逃竄的猴棍說,叫你們老大「一腳」過來,我鐵門燕五在這裡等他! 
  過了一會兒,來了一個穿大褂的男人,三十來歲,走到燕五跟前,說,久仰燕五爺,我是閒人北京男,正在橋爺那裡拜會,出來順道給您捎個話,橋爺說,請您別誤會,現在到前門外都一處【都一處,北京老字號燒賣(俗作「燒麥」)店。】候著您呢! 
  這個閒人北京男,原來是內城的一個官宦人家的管家,主人是個副部長,但是跟錯了對象,以為袁世凱死後,黎元洪當了大總統,天下太平,就死抱著黎大總統的大腿不放,去年張勳辮子軍打跑了黎元洪,副部長也逃回湖北老家。張勳辮子兵把副部長家的大院搶得一乾二淨,管家也失了業,從此成了閒人,先在內城混著,等著東山再起,見馮國璋、段祺瑞趕走了張勳,並沒有把黎元洪請回來,自己在內城開銷太大,就搬到外城先農壇附近。 
  這天他閒得沒事,正在破蓆子外面看「一腳踏天橋」教授武術表演藝術,見幾個從天橋空場逃回來的徒弟跟「一腳踏天橋」說,宣武門外的燕五砸了場子。「一腳踏天橋」放不下面子,正準備出征,這個時候閒人見是個機會,想當個說客賺點錢,就過來勸說「一腳踏天橋」:橋爺息怒,事情不能辦,現在天橋聚著人群,警察局也不是吃乾飯的,不會坐視不管,您現在去,正好自投羅網。 
  「一腳踏天橋」心裡發怵,不想跟燕五動真刀真槍,正想找台階下,聽這個穿大褂的閒人一勸,就聽從了他的主意。 
  閒人到了天橋空場,跟燕五磨著工夫,這時候,警視廳也接到報告,負責這邊治安的路大爺帶著巡警趕來,一見燕五手裡有凶器,「泡麵」、「一百七」手裡雖然是勞動工具,但是也有凶器嫌疑,都一笊籬給抄了。 
  天橋的這場爭鬥過程,很快變成不同的版本,就傳開了。   
  那金枝 第一章14   
  見宣武門外幾個人被警察抓走,閒人北京男抖抖袖子,就去了酒樓都一處。 
  「一腳踏天橋」正在裡面等著,見只來了閒人北京男一個人,就問,他們進去了? 
  閒人北京男把他跟宣武門外的如何磨工夫,警察如何見到他們手握凶器,當場拘留的過程,跟「一腳踏天橋」說了一遍。 
  既然宣武門外的鐵門燕五等被抓了,來不了飯局,那就請閒人北京男一個人吃飯,「一腳踏天橋」認為應該感謝一下,這個朋友值得一交。一邊吃著、喝著,一邊聊著這個事情的前前後後。閒人北京男弄明白了,今天的衝突,雖然起因是瓦匠「泡麵」在場外叫板,但歸根結底還是為了鈕四他姐姐家的小院子,造成的天橋幫與宣武門外幫的過節。 
  閒人說,這事情不能白便宜了鈕四,那家小院子還依然在那家手裡,說明天橋幫的威懾發生了作用,這個作用是應該有代價的。 
  「一腳踏天橋」說,他曾經給鈕四遞了意思,事情辦成要一百個,但是後來這事情是吳鐵嘴從中說和,所以燕五沒有繼續到東河沿鬧院子,他「一腳踏天橋」沒有做什麼,這錢,他鈕四願意給,他就收著,不願意給,他也不會去硬搶。 
  閒人北京男正閒得沒事,說,橋爺,這事情交給我吧。 
  這天,鈕四正在愛晚居小飯館忙活著,外邊來了一個人,以前沒有來過,坐下來說自己是「一腳踏天橋」新來的師爺,叫曹伯清,這是閒人北京男的大名。 
  他對鈕四說,您姐姐家在宣武門外東河沿的院子,是不是還在? 
  鈕四說,還在呀。 
  因為什麼還在呀? 
  因為陳嘉善不要了呀。 
  他為什麼不要了? 
  因為吳鐵嘴吳大爺去說和了。 
  為什麼吳鐵嘴給說和了? 
  鈕四想說他給吳鐵嘴錢了,但是沒敢吐口,就說,吳大爺跟那老二爺有交情呀! 
  閒人說,你就沒想到這是橋爺的威力嚇著他們了? 
  鈕四說,沒聽說過呀,前天宣武門外的鐵門燕五,不是還砸了橋爺的場子嗎?他們好像不怕呀! 
  閒人說,嘿,有你的!這一百個大洋的人情錢,你是不是想賴著不給? 
  鈕四說,也沒聽見橋爺管我要啊? 
  閒人說,行,有你的,你等著見好吧!說完,閒人北京男一撂大褂衣襟,就走了。 
  鈕四看著閒人的背影,冒了一頭虛汗。這冷不丁地來了這麼一個人要一百塊大洋,也從來沒見過江湖上有這個規矩呀?   
  那金枝 第一章15   
  閒人北京男從鈕四那裡出來之後,自言自語地說,你不是說陳嘉善不要了?我就有本事讓陳嘉善再管你要那院子! 
  這天早晨,陳嘉善正要從大車店裡出來去南貨店上班,一打開門,就見門口有一個大褂和兩個練功夫模樣的漂亮男人。大褂說,我是天橋橋大爺的師爺曹伯清,有事跟你說。 
  說到這裡,介紹一下,為什麼那陣子天橋幫裡面漂亮男人多。因為老大「一腳踏天橋」是梨園武生出身,他學習的是表演藝術,不是真功夫。後來他招徒弟,依舊按照身段扮相的老路子招徒弟,只圖好看,不圖有用。好看,在天橋撂攤子最用得著,憑著這份好看,吸引觀眾,賺錢。 
  回過頭來說這個陳嘉善,一聽是天橋來的人,心想是不是因為他們看見燕五進了局子,找我算賬了? 
  只聽閒人北京男說,你還想要那個院子嗎? 
  陳嘉善連忙說,不敢不敢,不要了。 
  閒人北京男說,不行,還得要。 
  陳嘉善看著閒人,不知道怎麼回事。 
  閒人繼續說,告訴你,你的事情,橋爺管了,替你打個不平。走,我陪你去要。 
  陳嘉善是個有鬼心眼兒的商人,騙騙那二爺還行,對付黑道就沒了主意。心想這要是去要了,回頭燕五出來問,怎麼辦?是不是瞧不起他,不請他辦事,倒請大老遠的天橋幫,回頭跟我沒完沒了,我這生意怎麼做呀?就說,曹大爺,謝謝您了,這院子我真的不著急用,咱們過兩天再說,行不行?說著低頭就要走。 
  閒人衝著兩個跟隨一使眼色,兩個人上前掐住陳嘉善的脖子,就推到了隔壁那家小院的門口。 
  閒人上前敲門,不一會兒,金枝把門打開,見到外面一個穿大褂的陌生人站著,另外兩個功夫人掐著陳嘉善的脖子,不知道這是什麼架勢,就問,你們找誰呀? 
  閒人說,就找您呀。 
  找我幹什麼? 
  陳老闆還想要這個院子,限你們明天就搬家! 
  金枝因為有了上次的經驗,也不驚慌,就說,你們別跟我說,你們去天橋找「一腳踏天橋」吧! 
  閒人一笑,說,我們就是天橋橋爺的人。陳老闆的事情,橋爺管了。告訴你,明天晚上,陳老闆就搬過來,要是你們還賴著不走,別怪我們天橋的不客氣! 
  說完,就掐著陳嘉善走到胡同口,對他說,這事不能白管,一百個大洋,你老老實實準備著,後天我們就過來拿!說完,推開陳嘉善,三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那金枝 第一章16   
  光腳球子又跑了一趟,讓鈕四爺去東河沿那家小院去一趟。金枝把閒人北京男掐著陳嘉善的脖子來逼她們搬家的事情說給舅舅聽。鈕四聽完,覺得自己小看了閒人,後悔也來不及了。 
  出門以後,想起來自己跟陳嘉善還沒有撕破臉,就敲陳嘉善的大車店的門。 
  陳嘉善還在家裡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見到鈕四爺這個前幾天的冤家,就像見到了親人,說,四爺,您看這可怎麼辦呀?咱們兩家的事情,他們攙和幹什麼呀? 
  鈕四說,都怪咱們瞎找人,這世道上哪有黑道替老實人說話呢? 
  陳嘉善說,四爺,對不住了,要是他們明天拿著刀子逼我往隔壁搬家,我也沒有辦法,對不住您了。 
  鈕四說,我也知道你現在是身不由己了。我趕快去想辦法。 
  鈕四離開了東河沿,直接奔了先農壇北的昌順武館,來到這裡,見閒人北京男正在「一腳踏天橋」身邊,鈕四也顧不得迴避了,對「一腳」說,橋爺,好像有人打著您的幌子,去詐唬那二爺的孤兒寡母。 
  「一腳踏天橋」說,這事情我知道,這次是陳老闆托我們為他辦的。 
  鈕四說,我剛見了陳嘉善,他說沒有啊? 
  閒人在一旁插話說,那你把他叫來對證,你看他敢來嗎? 
  鈕四不能接這個話,因為把陳嘉善叫來,他也沒有這個膽。就說,橋爺,您可是先應了我,替我做主的。 
  「一腳」說,那我怎麼沒有見到你孝敬我呢? 
  鈕四明白了,說的是那一百大洋,連忙說,我最近真的是手頭緊,回頭我想想辦法,明天就給您把一百塊大洋送來。 
  閒人在旁邊說,晚了,現在送一百大洋,我們怎麼跟人家陳老闆交待?還得加一百,我們得拿錢買了我們的面子! 
  「一腳踏天橋」說,時候也不早了,你趕快想辦法去吧。 
  鈕四含著眼淚,出了武館的院門,回到自己的小飯館子。 
  鈕四在飯館裡轉悠半天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只好去春紅院找蘇媽媽商量,外加要錢。 
  到了春紅院,見門口一隊士兵站崗,鈕四上前問怎麼回事,領頭的一個班長用山東話說,張副官長今天給這裡包場了! 
  鈕四說,我找蘇媽媽有急事。 
  班長說,你找蘇奶奶也不行!快一邊去! 
  鈕四回到愛晚居,在賬房裡打轉,心想,明天萬一不行,只能讓金枝和金枝媽搬到這裡來擠著。鈕四沒有家,這飯館子就是他的家,所以沒有其他地方。這麼想著,他就開始收拾屋子,忙了半天,看差不多了,覺得有點累,就躺在鋪板上瞇一會兒。這時候,春紅院的大茶壺「二樓後座」跑進來,說,鈕四爺,蘇媽媽有事請您去一趟。   
  那金枝 第一章17   
  鈕四跟著「二樓後座」趕到了春紅院,見門口的士兵已經撤了。進了春紅院,蘇媽媽笑嘻嘻地走過來,鈕四鬆了一口氣,知道不是什麼壞事。 
  蘇媽媽笑嘻嘻地說,鈕四呀,張副官看上小雲兒了,要收了她做姨太。 
  這種事情,妓院裡面經常發生。鈕四說,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呀? 
  蘇媽媽說,這張副官呀,當場就交了小雲兒贖身子的錢,還多給了一大把。 
  鈕四不明白地看著蘇媽媽。 
  蘇媽媽說,你不是為你姐姐家的院子發愁嗎?這回可有法子了。張副官要我馬上給小雲兒找個地方,從春紅院搬出去,這多給的一把,就是租院子的錢。我想著,把小雲兒放到你姐姐家去住,看誰還敢欺負你姐姐家啊! 
  鈕四覺得是個好主意,但是這個年頭副官太多,就問,是哪兒副官,管用嗎? 
  蘇媽媽說,他是當今馮國璋大總統——蘇媽媽歇了一口氣,繼續說——的副官長!你從整個民國能找出一個比他還大的副官嗎? 
  鈕四聽完,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說,我的蘇媽媽哎,這下子我可有救了! 
  這時候鈕四想起來,還沒有給來報喜的大茶壺「二樓後座」小費,從口袋裡面拿出一個大洋,那年頭一個大洋就是重賞了,遞給了身旁的「二樓後座」。 
  「二樓」一個哈腰,說,恭喜您了,四爺! 
  四爺回到愛晚居,就像換了一個人,走路也飄了,嘴裡還唱著戲。 
  第二天一大早,四爺趕到東河沿,把好消息告訴了他姐姐金枝她媽和金枝,說,把北屋讓出來,給小雲兒姨太太住。母女兩個都住在西屋,不搬走,一個做老媽子,一個做使喚丫頭。院子保住了,還有了每個月的收入。 
  雖然這個辦法救了那家的小院子,但是小雲兒畢竟是窯子姐姐,金枝打心眼裡面看不上,撅著嘴,一臉不高興。金枝媽老太太也直歎氣,說,過去咱們也是官貴人家,都是別人侍候咱們,怎麼到了民國就倒了一個個兒?為了活著,咱們還得侍候別人,侍候的還是個從窯子裡面出來的女人。 
  鈕四說,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別的辦法,人家願意住在這裡已經是謝天謝地了。您趕快收拾收拾北屋,我帶金枝去春紅院把小雲兒姨太太接回來,早接早踏實,省得夜長夢多。說著拉上金枝出了院門,叫上兩輛洋車,飛快地奔向大森裡春紅院。 
  到了春紅院門口,看見院裡的姑娘們出出進進的神色不對,往常這個時候正是她們剛剛熟睡的時候,從來不見她們這個時候起床,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 
  進了春紅院,蘇媽媽看見鈕四來了,說,我的鈕四,我到處找你呢,急死我啦! 
  鈕四問,出什麼事兒了? 
  蘇媽媽說,小雲兒她一早晨就死啦!   
  那金枝 第一章18   
  鈕四問,怎麼死的,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蘇媽媽說,可也是呀,一晚上都高高興興的,早晨突然喊心口疼,一會兒就沒了氣,八成是太高興了,樂死的。哎喲,我的小雲兒哪,我的寶貝閨女耶!說著,就拉開嗓子哭了起來。 
  鈕四扶著蘇媽媽,說,您先別哭。 
  蘇媽媽說,不哭,行嗎?!我怎麼跟張副官交待呀,回頭他知道小雲兒死了,還不端著機關炮把我這個春紅院給嘟嘟了? 
  鈕四說,那咱們想想辦法,能不能換個姑娘代替小雲兒。 
  蘇媽媽說,這個法子我早就想過,可是你問問她們誰願意去呀,都說張副官命裡克妻,沒有人敢替小雲兒,你看她們個個的,都想跑呢! 
  四爺一聽也犯了難,他倒不是擔心春紅院,而是擔心那家小院。小雲兒死了,這租房子的事情也就吹了。今天晚上,閒人北京男要帶著打手來趕金枝母女兩個出門,這可怎麼辦? 
  這時候,金枝在旁邊捅了捅了四爺,說,這有什麼難的?沒人敢替,我來,我頂替小雲兒! 
  蘇媽媽一聽有位姑娘自告奮勇要代替小雲兒,抬起頭一看,是個鼻子眼睛錯位的老姑娘,估計這可能就是鈕四的外甥女,滿人老姑娘那金枝。蘇媽媽看著金枝,目瞪口呆地不知道說什麼好,倒不是因為金枝挺身而出拯救春紅院,而是金枝這個長相,要是讓張副官看見了,那她春紅院就是罪加一等! 
  四爺也看出了蘇媽媽的憂慮,連忙對金枝說,丫頭,你長得可不像小雲兒。言外之意是,你可不漂亮,冒充張副官的姨太太,可不是鬧著玩的。 
  金枝一梗脖子,說,怎麼著呀?我也是大黃花閨女一個!張副官看上我,我就立馬跟了他,看不上我,就立馬走人!有什麼哇?舅舅,咱們走,別這兒囉嗦! 
  說著,拉著四爺就要出春紅院。 
  蘇媽媽一看這樣,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走一步,看一步。就衝著鈕四和金枝身後說,等等!既然金枝姑娘代替小雲兒,那也就是我的干閨女,不能這麼就走,「二樓」! 
  大茶壺「二樓」過來,說,在! 
  去叫一輛漂亮的花車,我給金枝姑娘打扮打扮,咱們熱熱鬧鬧把金枝姑娘送回去! 
  鈕四拉著金枝回來,蘇媽媽給金枝打扮好,又換了一套新衣裳,這時候「二樓」也把專門拉新娘子的洋車叫來了,一共三輛,金枝、鈕四和蘇媽媽一人一輛,出了門,門口的一個吹喇叭的吹起了歡樂的曲子,這吹喇叭的是個經常在這一帶要飯的,名字叫物理課代表,聽說這裡死了人,拿著喇叭本來準備跑到這裡給小雲兒吹送喪,一見出來了一個新娘子,就改吹了《歡樂頌》。 
  金枝姑娘就這麼出了春紅院。 
  張副官娶了春紅院的姑娘做姨太太的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天橋地區。   
  那金枝 第一章19   
  鈕四和蘇媽媽坐著花洋車,把金枝送回那家小院。那老太太一看,金枝變成了小雲兒,一個勁兒地替小雲兒姑娘惋惜,又一個勁兒地安慰蘇媽媽。 
  蘇媽媽有金枝來救火,讓她暫時躲過大難,心裡早就忘記了小雲兒,一個勁兒地跟那老太太誇獎金枝姑娘長得好看。 
  那老太太知道自己的閨女長的什麼樣子,心裡想,這個老鴇婆子嘴可真甜。 
  安排妥當了,蘇媽媽急著要回去,鈕四也要走,就陪著蘇媽媽一起出了門。 
  金枝心裡還想著自家院子的事,從屋裡找出一塊門牌木板,不到一尺的寬窄,這是當年那二爺剛剛搬到東河沿來的時候,在門口掛過的門牌,上面寫著「那府」兩個字。後來金枝覺得比起原來內城她家大門口的那府門匾,太寒磣,就給摘了下來。 
  現在金枝把木板翻過來,用毛筆歪歪扭扭地親手寫上了「張公館」三個字,然後走到院門外面,把門牌端端正正地掛在院門上。退了幾步,又從遠處看了看,才高高興興地走進院門。 
  金枝想完自己家院子的事情,又想自己的事。今天早晨出門還是老姑娘,一眨眼就變成了大總統副官長的姨太太,雖然不是正房,但是人家畢竟是當今的英雄人物。小金枝昨天還受地痞流氓的氣,今天就一步登了天。 
  金枝回到房間,對著鏡子看自己,覺得自己挺好看,能配得上張副官,越想越高興,嘴裡唱起了小曲。 
  這時候,忽聽有人敲門,金枝站起來正要去開門,那老太太說,我去! 
  有了一個想像中的金龜女婿,那老太太腰桿兒也硬了,氣也粗了,走到門口,開了大門,大聲地說,你們找誰呀? 
  門口站著閒人北京男,他說,聽說您的院子租了出去?他是來打探底細。 
  那老太太大聲地說,別來問我,你去大總統府找張副官去問吧!說完,光噹一聲關上了大門。 
  到了晚上,那老太太進了北屋收拾屋子,鋪床疊被,然後喊金枝過來,給她講做女人的知識,聽得金枝坐臥不安,一陣一陣地臉紅。娘倆一邊說話一邊等著張副官到來,等到半夜也沒有人影。 
  金枝有點心煩,讓老媽先回西屋睡覺,自己一個人安靜待會兒。坐在床前,想著做女人的害羞事,不知不覺到了天明。 
  小胡同大雜院裡面養的雞們都喔喔地叫了,還不見大總統張副官的影子。金枝這時候感到有些疲倦,窩在床上,睡著了。 
  大總統府這邊最近有點煩心的事兒。那幫子安徽人控制的國會吵吵著,要按照袁世凱死後留下來的規矩進行總統選舉。消息靈通人士預測,馮大總統這次選票難過關。拜把子安徽兄弟段祺瑞,倒也不往死裡整馮大總統,安排讓出幾個師團讓馮大總統管制,讓他保留一點實權,也保留一點下台後身家性命的安全。 
  馮大總統急忙派親信去抓軍權,其中一個師遠在江西,急派副官長張宗昌,要他立刻去江西上任師長。張宗昌匆忙上任,把新看中的姨太太小雲兒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那金枝 第二章   
  那金枝 第二章1   
  陳嘉善看到隔壁那家小院門上掛上了張公館的牌子,知道一時半會兒自己要不回這個院子,也省了給天橋幫的一百塊大洋。說親的女家的人已經不小了,結婚的日子不能再拖了。正巧這個時候,馮大總統也下台了,討厭政治的黃老爺子一高興,就讓陳嘉善搬到米市胡同自己家來了,讓他當個倒插門的女婿。東河沿的大車店還是當庫房,多放了一些東西,派了一個夥計看著。 
  黃家院子在米市胡同南海會館的南邊不遠,跟南海會館的大門一樣,也是從街面下了台階進院子門,過了院子門再上台階。這種坑式的大院門,在北京南城有不少。傳說大清入住北京之後,留用的一部分漢族官員為了表示自己的臣服,把院子大門改造成這種坑式。 
  民國之後,滿漢一家,這坑不坑的也沒有人在乎了。再說黃家也不是官員,是個商人,拿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一個開賓館的。黃家住在這裡,只是圖個離人來人往的南海會館近乎。 
  陳嘉善跟黃家閨女結婚,在婚禮上見到不少黃家的親朋好友。因為黃老爺子是康有為的房東,認識不少各界名流。黃老爺子戊戌變法之後受牽連,蹲過大牢。去年張勳復辟,因為康有為也參與,失敗之後,討逆軍清剿復辟分子殘渣餘孽,他又受牽連,蹲了幾天。老爺子一生不太關心政治,但是總被政治風波捲進去,他的故事,有人另外寫書敘述,我們還是回到他女婿陳嘉善的故事上來。 
  在黃家的親朋好友中間,有一個姓白的廣東老鄉,是個文人,剛來北京發展,一腔熱血,富有激情,聽了陳嘉善講了他勤勞致富,到頭來老貴族那家欠賬不還,賴在屬於陳家的院子不走,如今又巴結上了新權貴,掛上了張公館的招牌,於是,晚上回家寫了一篇文章,第二天發表在他任主筆的《萬象報》上,題目是《如此狐假虎威民國咄咄怪事》,文章中還點了馮大總統副官長張宗昌的名。 
  那時候的新聞與後來的國民黨政府相比,還算是有點自由,什麼亂七八糟的攻擊要人的新聞時評都有。雖然事情牽扯到馮大總統的副官長,但是馮國璋已經下台,他的勢力已經很微弱,是垂死的螞蚱,因此政客們已經失去了利用這件事情的興趣,沒有什麼反應。被點名的還有那個張副官,人也不在北京,正領著一個師在南方跟對抗北京政府的叛軍打仗,也看不見這張報紙。唯獨有一個人看了,心裡不服,那就是鈕四爺。 
  這天,鈕四爺拿著這張報紙,來到前門外果子巷《萬象報》報社門口,衝著裡面吆喝著:姓白的,你丫挺的出來! 
  小白先生耳朵上架著毛筆,走出來,瞧了瞧四爺,說,什麼事呀? 
  四爺說,我今天跟你好好理論理論,你出去到菜市口打聽打聽,那陳村南貨店原來叫什麼,叫那莊!是我姐夫那二爺開的鋪子。你說,有開店的東家破產,掌櫃的倒發了財的事情嗎?這裡面多少貓膩【貓膩:北京方言,指隱秘的或曖昧的事、花招。】,明白人都看得出來,你丫挺的得了陳嘉善多少好處,在報紙上胡說八道,今兒個你不說明白了,咱就在這門口單練! 
  別看鈕四對天橋黑幫「一腳踏天橋」點頭哈腰的,對春紅院的媽媽蘇小頌總是笑嘻嘻的,但是鈕四對那幫子文人筆桿子從來都不客氣,知道這幫人最好欺負,所以說話特別的橫。 
  這時候報社的老闆老秦出來了,連忙鞠躬作揖,對四爺說,您別急,進來喝杯茶,消消氣,有什麼話咱慢慢說,錯了的,改了,給您道歉,不就得了。 
  那時候報紙面孔變得也快,今天說白的,明天就說黑的,怎麼能吸引眼珠子賺錢怎麼來。 
  小白先生是文化人,也懶得跟鈕四爺辯論,扭身回辦公室去了。 
  北京人老秦雖然辦報紙,但是自己文化不太高,主要是跑跑社會關係,維著報社的面子,天天想法子增加銷售量,具體寫什麼東西,他只是看個大概其,都交給主筆去負責。見四爺在門口叫板,出門一看不認識,是個小人物,聽他提起的那二爺的那莊,老秦倒是知道一二,於是,就把四爺請進來,聽他嘮叨著,老秦一路賠著不是。等送走了四爺,老秦來到小白先生的辦公室,把自己知道的前因後果,如那二爺確實是吃喝嫖賭樣樣俱全,但是陳嘉善不加阻攔,總在那二爺急著等錢、頭腦不清醒的情況下設套子讓二爺鑽,也是幹盡了缺德的事情。老秦讓小白回頭再寫一篇文章續集,把這些事情寫出來,那家那邊就不會來門口罵街了。 
  小白礙著老鄉陳嘉善的面子,這續篇寫不下去,最後沒轍,寫了個辭職書留在辦公桌上,到別的報社另謀高就去了。 
  鈕四爺等了幾天沒有看到下文,就又來到報社找老秦。老秦說小白已經被開了,也沒有人寫,不然您親自寫,我們給您登出來? 
  鈕四爺回到愛晚居動了筆,寫了好幾個開頭寫不下去,過了兩天也忘了這事兒。 
  小白的文章沒有幫上陳嘉善什麼忙,倒是給鈕四爺幫了忙:更多的人知道了鈕四爺是馮大總統副官長姨太太的舅舅。雖然馮大總統現在下台了,但是人還活著,說不定哪天還上台;張副官現在是帶兵的師長,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當上大帥帶兵打回來了。所以大家給鈕四爺面子,照顧他的生意。 
  愛晚居的門臉顯得小了,除了妓院叫餐的依然紅火,來坐堂品嚐青樓菜的客人也越來越多。四爺又從天橋小廣場的北面租了一套寬大的門臉,把愛晚居搬了過來,老愛晚居專門做送餐,兩邊生意交相呼應,格外興隆。 
  那老太太和金枝住在小院子裡充著門面,但是一分收入沒有,也全靠鈕四爺接濟著。鈕四爺也不能沒有那個張公館替他打著幌子,就這麼裡應外合,蒙著眾人過日子。 
  但是好景不常,馮大總統突然病死,又有謠傳說張師長作戰不利,全軍覆沒,下落不明。得知這個消息,昌順武館的師爺閒人北京男跟「一腳踏天橋」說,咱們治鈕四這個兔崽子的時候,到了!   
  那金枝 第二章2   
  自從那家小院被馮大總統的副官長罩上以後,閒人北京男就一直憋著一肚子氣。後來鈕四又幹了一件事,也惹惱了「一腳踏天橋」。 
  原來鈕四的小愛晚居每個月給「一腳踏天橋」交著平安月份錢。天橋的場面十分複雜,是京城的權力結構的鏡子。有歸中央的,有歸地方的,後面都有不同的大人物支撐著。「一腳踏天橋」是黑道末流,幹不過中央和地方的明火執仗的勢力,只是吃吃那些沒有後台的小商舖、流動地攤、街頭唱大鼓書之類的小魚小蝦。過去鈕四爺也屬於沒有後台的無名鼠輩,給「一腳踏天橋」每個月上供,攀上張副官之後,每個月都沒有忘記交。「一腳踏天橋」覺得鈕四還算客氣,也就不再跟他計較那二百大洋的事情。 
  過了一陣子,有個徒弟跟他說,聽春紅院大茶壺「二樓後座」喝多了的時候說,好像張副官看中的姨太是春紅院的一個窯姐,第二天早上就死了,不是那金枝。「一腳踏天橋」想起來,怪不得鈕四還每個月假裝老實給他上供,原來他外甥女這個姨太太是假的。 
  這天晚上,「一腳踏天橋」帶著閒人北京男蹓躂到春紅院,見到蘇媽媽,說,悶了好久了,來開一炮。 
  蘇媽媽笑嘻嘻地說,你們爺倆今晚上要幾個呀? 
  「一腳踏天橋」又問,聽說馮大總統的副官看中的是您的一個閨女,不是鈕四的外甥女。 
  蘇媽媽一聽就拉下了臉。春紅院屬於地方強硬勢力,蘇媽媽後台是京師警視廳社會課的路課長,來頭比「一腳踏天橋」大得多,蘇媽媽根本不怕「一腳踏天橋」。聽他這麼一問,蘇媽媽說,張副官看中誰了,你去大總統府問張副官呀,問我幹什麼! 
  蘇媽媽既不說是,也不說否,白了他一眼,走了。 
  「一腳踏天橋」和閒人北京男討了一個沒趣,也沒有心思開炮了,就灰溜溜地走了。路上想著,就是假的,那家小院也在鐵門燕五的地盤上,燕五已經從監獄裡放出來了,跟天橋幫的仇還沒有了結,眼下他「一腳踏天橋」的腳還沒有那麼大,還踏不住那個地方,也就算了,只是心裡結了一個疙瘩。 
  等他一走,蘇媽媽想了想,只有大茶壺「二樓後座」那張臭嘴能把春紅院的事情說出去,把他叫到僻靜地方,用火筷子就是一陣暴打,然後讓他捲鋪蓋滾蛋。 
  這時候鈕四爺正巧來春紅院結賬,看見事情跟自己有關,把「二樓後座」逼絕了也不好收拾,就把他帶回來,當了愛晚居的夥計,自己親自監視他別到處胡說,又把自己的夥計小米子給了蘇媽媽,當春紅院的大茶壺。 
  後來《萬象報》登了文人小白的文章,抨擊那家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地面上的老百姓議論了幾天,也就過去了,弄得「一腳踏天橋」和閒人北京男也以為那家攀附張副官是真的。 
  鈕四爺生意越來越火,又在天橋空場北邊顯眼的地方開了一個大愛晚居。門面大了,按照規矩,應該給「一腳踏天橋」漲點每月的平安份子,但是這次鈕四爺真的以為自己是大總統的張副官張師長的姨太太的舅舅了,把「一腳踏天橋」給忘了。 
  「一腳踏天橋」也不敢問,干生著窩囊氣。如今他聽閒人北京男說前馮大總統駕崩,張師長也下落不明,就想整治鈕四,顯顯他「一腳踏天橋」的威風。 
  閒人北京男覺得最好先利用那個二百五文人小白,讓他再寫寫文章,先臭了鈕四的名聲,這樣以後他們行動起來也出師有名。 
  閒人打聽到小白現在是《百態報》的主筆,就下了帖子請吃飯。 
  小白聽昌順武館的主教練和師爺有請,也就應了,來到都一處吃了「一腳踏天橋」的請。 
  席間,閒人把聽說來的鈕四家那個外甥女那金枝,冒名頂替春紅院窯姐小雲兒,是個假姨太太的事情給說了。小白覺得這個文章抓眼球,又想起鈕四曾經在果子巷跟他叫板的情景,覺得不殺殺這樣的社會無賴的威風不行,回家就根據剛才的道聽途說寫了一篇文章:《真窯姐苦命似海假姨太享福齊天》。 
  第二天,文章見報。這故事神奇,又涉及窯姐、姨太太,都是老百姓喜歡議論的話題,讀者爭先恐後閱讀,這那家小院就要翻天了。   
  那金枝 第二章3   
  閒人北京男看見那家金枝的事情上了報紙,耐心地等了三天。他不敢輕舉妄動,因為那個年頭假冒偽劣的東西也特別多,什麼假副官、假司令、假皇上,到處都有,就是看後面有沒有強力人物出來罩上。 
  閒人見三天過去了,只見沒有人出來澄清,都是一片挖苦嘲笑聲,心裡有了譜,帶上兩個天橋徒弟就奔了米市胡同黃家小院。 
  閒人抬腿就是一腳,兩個徒弟衝進去,不一會兒就把陳嘉善掐出來,逼著他跟他們向北,又去了東河沿那家小院。 
  到了門口,閒人抬腿又是一腳,把門踹開,兩個徒弟又衝進去,一個直奔東屋廚房,以防那金枝抄菜刀,另外一個站在院子當中,見沒有異常動靜,揮手招呼閒人押著陳嘉善進來。 
  閒人掐著陳嘉善的脖子讓他喊話。陳嘉善被捏著嗓子,嘶啞地衝著北屋喊道,姓那的出來! 
  北屋裡面,那老太太抱著金枝不讓她往外闖。金枝對外面喊著,姓陳的!姑奶奶我今天不想活了!你丫頭養的也甭想好死! 
  閒人見北屋光有罵聲沒有人出來,衝著眼前的徒弟說,把玻璃都給我砸嘍!這是陳老闆的,陳老闆樂意!又問陳嘉善,是不是? 
  陳嘉善連忙說,樂意,樂意! 
  徒弟上去,用棍子挨個兒把屋裡的玻璃都給捅了。 
  閒人又掐陳嘉善的脖子,陳嘉善只好喊道,限你們三天,給我滾出去! 
  然後閒人掐著陳嘉善,領著兩個徒弟出了門,看見張公館的牌子在門上晃蕩,順手摘了下來往身後一扔,丟在院子裡地上。 
  到了胡同口,閒人鬆開了陳嘉善說,這院子我們幫助你要回來了,血汗錢是二百大洋,明天我們去你南貨店取。 
  那家小院出了事,光腳球子又飛快地跑向天橋愛晚居。 
  鈕四爺也看到了報紙,知道要壞事,整天坐臥不安的,這時候看見球子跑來,心裡說,終於來了。 
  球子氣喘吁吁地說,四爺,陳老闆把那二奶奶家給砸啦! 
  鈕四爺出門叫上洋車,球子還是不上,在後面跟著跑,一路到了東河沿。還沒有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哭聲震天,連忙走進去一看,那二奶奶好像快不行了,金枝坐在地上大哭。環顧四周,窗戶玻璃一塊不剩,冷風呼呼地往屋子裡面灌,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四爺連忙吩咐球子去外面叫車,然後用腳踢著金枝,讓她起來,跟他一起連拉帶抱把那老太太扶到門外,讓娘倆上了一輛洋車,四爺上了後面一輛,跟球子拱了拱手,帶著娘倆奔向天橋愛晚居。 
  車到了愛晚居,見門口站著一群人,仔細一看正是天橋幫,核心是「一腳踏天橋」,旁邊還有那個閒人北京男。 
  閒人北京男上來說,四爺,咱們又見面了!   
  那金枝 第二章4   
  閒人上前說,聽說您家出了一點事情,這愛晚居的業務,我們幫幫您。 
  鈕四說,橋爺,閒爺,一點小事,沒關係,我自己能成。 
  閒人說,成什麼,我看你是糊塗了!四爺,您也是老天橋了,怎麼能破了這天橋的規矩呢?飯館子大了,給橋爺的月份子,您怎麼就黑不提白不提了呢?橋爺看在馮大總統副官長的面子上,原本也不跟你計較,鬧了半天,您這姨太太的舅舅是假的! 
  鈕四爺現在也說不出什麼來了,只好認了,說,月份子錢都怪夥計給忘了,回頭我給橋爺加倍送去。 
  「一腳踏天橋」沒說話,只是向鈕四爺作了一個推掌的姿勢,表示不要。 
  閒人接著說,別介,這月份子錢橋爺現在也不缺你這兩個,就留在愛晚居裡入股,橋爺也來當個東家。但是這飯館的掌櫃,橋爺得派人來,您就回家等著每個月拿紅利吧。 
  鈕四爺現在沒有辦法,只好先應付著,然後想辦法,就說,得勒,您先陪橋爺回去歇著,我回店裡忙著,候著橋爺派新掌櫃的。 
  閒人伸手攔住了鈕四爺,說,掌櫃的就是鄙人,已經把店裡上下都安排好了,您當東家,就別攙和店裡的事情了,請回吧,您哪。 
  鈕四爺一跺腳:你們這不是明搶嗎?! 
  這時候金枝也從後面車上下來,衝過來:舅,咱跟他們拼了! 
  後面的車伕突然喊道,老太太好像不行了!金枝連忙回過身來扶住老娘。 
  鈕四爺一看這個架勢,知道今天他是進不去這個店了,對車伕說,走,到春紅院。 
  鈕四沒有家,飯館就是他的家。他沒結婚,守著妓院做生意的男人都不太想結婚,憋的時候就到妓院去出出火,每次去都換不同的女人,如同結了無數次婚。所以,別看鈕四爺開飯館賺了一點錢,除了供著姐姐和外甥女金枝每個月吃棒子面大白菜的錢,有點富餘都交給蘇媽媽,跟她閨女們睡覺了。蘇媽媽也把四爺看成她的大女婿,當作自家人。鈕四爺沒有別的地方去,只好拉著奄奄一息的那老太太和金枝去了春紅院。 
  蘇媽媽一看,呼啦啦,來了三個人,金枝媽老太太眼看著要不行了,連忙讓出一間屋子,和金枝扶著老太太進去躺在床上,又喊新大茶壺米子去找大夫。 
  鈕四爺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跟蘇媽媽說了,蘇媽媽也很生氣,氣得臉蛋子上的脂粉直往下面掉,說,回頭我去找路大爺。 
  正說著,見米子又返回來,說了一聲路大爺來了!又調頭跑了出去。 
  京師警視廳的路課長沒有聽蘇媽媽說完就打斷她的話,說,大姐,這事兒我可管不了,那個張師長打了敗仗,還有剋扣軍餉的嫌疑,政府現在正通緝抓他。又對鈕四說,老兄,我看你還是出北京躲一躲,今天晚上的事情,只當我沒看見。說完就要走。 
  蘇媽媽說,慧寶寶還等著你呢。 
  路大爺說,改日吧!又拉過蘇媽媽,小聲說,你快讓這位兄弟趕緊走了,弄不好,連累了你這兒。這可是軍國大事,到時候,我想管也管不了。說完,抬腿就走了。 
  這話聲音小,但是鈕四從路課長說話的口型和神態也弄明白了怎麼回事。他連忙進屋先看看金枝她媽,做個告別。 
  這時候大夫也來了,號了號脈,說,這是驚嚇外加風寒所至。先開了藥方遞給鈕四,又囑咐趕快去抓藥給老太太喝了。 
  蘇媽媽在一邊把藥方揪過來,打發米子去北面大柵欄同仁堂抓藥。 
  等大夫走了,鈕四再回頭看金枝娘,可能因為屋子裡面暖和,稍微緩過來了一點。他就對金枝說,你舅舅沒本事,事到如此,我也沒有什麼法子了,我還得出去躲躲,你跟你媽怎麼辦呀! 
  蘇媽媽插話說,你又說見外話,就在我這裡養著吧。你還是趕快收拾一下,動身吧。 
  鈕四爺說,我沒什麼可收拾的,我姐姐和金枝,都托付給您了。 
  蘇媽媽眼圈一紅,說,看你一個大老爺們讓那幫孫子給逼成這樣。你也沒有出過北京城,還是讓米子陪你一塊兒去吧。 
  四爺說,那您這兒怎麼辦? 
  金枝在旁邊說,有我呢,我來干米子的活兒! 
  蘇媽媽聽了又是大吃一驚。 
  鈕四爺由米子陪著直奔前門火車站,也不問去哪兒,就先上了車,車開了以後才問身邊的人這車到哪裡。身邊人說,到奉天(瀋陽那時候叫奉天)。 
  就這樣,鈕四爺和米子去了瀋陽。沒想到,後來他們在瀋陽見到了投靠張作霖的原馮大總統副官長,張宗昌。   
  那金枝 第二章5   
  鈕四走了,金枝和重病的老娘留在了春紅院。金枝覺得在這裡干吃蘇媽媽的也過意不去,就主動找蘇媽媽要幹點兒什麼。 
  蘇媽媽心想,我這裡是妓院,你女人家家的能幹什麼?就對金枝說,你看我這裡的女人雖多,但是她們的活兒,你可幹不了。 
  金枝說,這有什麼,不就是接客嗎?我接。 
  老姑娘金枝這年都快三十歲了,還沒有沾過男人,臉皮也厚了,不像小姑娘那樣害羞。眼下「一腳踏天橋」挾著可憐的陳嘉善把她們家逼到這個絕路上,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蘇媽媽看著金枝錯位的五官,心想,你這副模樣就是想接客,來我春紅院的客人也不要你呀!就說,閨女,你可別胡說,你親娘還在這裡呢,你想氣死她呀!這麼著吧,米子跟你舅舅走了,你就在我這裡當跑堂吧,把辮子剪了,別讓人家看出你是女的來。 
  就這麼著,金枝女扮男裝,在春紅院當上了大茶壺。 
  金枝從小就讓她奶奶關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長大了到現在,活人只認識她媽、她舅、街坊小球子、仇人陳嘉善,還有現在的蘇媽媽。有個幻想中的張副官,還從來沒有見過,現在也不知道死活,顧不上他了。 
  當上了大茶壺,金枝天天見到五光十色的各類男人,也覺得新鮮好玩,幹得很高興。自從她十八歲大病以後,樣子變醜了,但是換上男裝,還是比真正的男人顯得年輕、精幹利索。男人的樣子,略帶一分女性魅力和俏皮,客人都誇讚春紅院的大茶壺是好樣兒的。生意越來越紅火,金枝就在春紅院生存了下來。 
  金枝媽病中醒來,發現自己跟閨女在春紅樓,一問,自家的院子也丟了,鈕四的飯館也被人霸佔了,鈕四本人也逃難去了。在北京,她們除了春紅院無路可走,也就將就下來,但是整天還是唉聲歎氣,沒過多久就去世了。 
  金枝大哭一場,發誓一定要為老娘報仇。 
  蘇媽媽出錢辦了金枝媽的喪事。這次要飯的物理課代表又匆匆趕來,在大門口用他的小喇叭吹響了發喪的安魂曲。   
  那金枝 第二章6   
  鈕四和米子在瀋陽混了一段時間,身上沒錢,只好上街要飯。這天,看見路上誇誇地走過來一隊西洋鬼子,隊伍整齊,步伐有力,街上的人都站住觀看。 
  鈕四爺也沒有見過這個陣勢,以為八國聯軍又打到奉天來了,就問身邊另外一個本地要飯的叫趙本三的,這些洋鬼子是怎麼回事。 
  趙本三說,這是張宗昌張將軍的俄國僱傭軍。 
  鈕四連忙追問,你說的張宗昌,是不是原來給馮大總統當副官長的那個? 
  趙本三說,對,沒錯!他現在投靠張大帥了。誰有錢有勢,他就投靠誰。 
  鈕四一捅米子,說,有救了,天助我也! 
  米子沒有聽明白,問,您家老太爺不是早沒了嗎? 
  鈕四帶著米子,來到奉天軍副統帥張宗昌的府院,到了門口,就跪在地上大哭,喊著張大姑爺。 
  出來一個副官,正是當年在春紅院門口攔過鈕四的那個山東小排長,問,怎麼回事,到這裡搗亂?他看著鈕四有點眼熟,就問,你不是天橋那個送外賣的嗎? 
  四爺說,是呀,那天張將軍在春紅院看中的小雲兒姑娘,就是我的外甥女。我是張將軍北京的姨太太小雲兒,她舅舅! 
  然後鈕四誇張地講述了如何在北京遭人欺負,被迫背井離鄉,現在來投奔姑爺張將軍。 
  副官連忙回去跟張宗昌匯報了。 
  張宗昌想起來,他在北京是收了一個窯姐叫小雲兒,只過了一個晚上,後來就去了江西前線。張宗昌號稱自己一生講義氣,一聽北京有見他走背運就來欺負他的人,就氣得大罵:這幫烏龜王八蛋,等俺打回去,老子把他們全他媽的給斃了!又吩咐下面,把鈕四爺和米子收留了,就在他的部下干。 
  鈕四爺念過書,又是京城來的,在張宗昌部隊那幫子土包子當中很快就顯得出類拔萃,幹了幾年,就提升為直屬警衛團的參謀長。他把米子留在身邊,也當了年輕的副官。 
  不久張作霖夥同張宗昌一起打敗了北京的馮玉祥,張宗昌作為安國軍副統帥進了北京,因為直屬團參謀長鈕四是北京人,就派他做了北京憲兵隊隊長,米子是憲兵隊軍法處處長。 
  當年星夜逃跑、背井離鄉的鈕四,又威風凜凜地回來了。那家小院引起的恩恩怨怨,又出現了新的篇章。     
  那金枝 第三章   
  那金枝 第三章1   
  京城的政局變動,在春紅院就能表現出來。這些天,來的人突然見少,蘇媽媽就跟金枝說,八成又要更換大帥了,不知道又是誰來統治北京城。 
  女扮男裝的大茶壺那金枝,連忙撩著大腳上街去買報紙,看有什麼消息。那時候,北京除了洋學生,一般的女人家小腳居多,只有滿族人例外。金枝是個大腳,但是沒有上過洋學堂,家裡面有爺爺留下的一些書,她爹那二爺從來不看,都讓金枝看完了。書上的道理始終沒有弄清楚,但是常用的字都還認得。 
  金枝買了一份《百態報》,上面說馮玉祥將軍看樣子堅持不住,軍閥張作霖和張宗昌就要打過來。接著看,又看到文人小白的一篇文章,把兩位強人諷刺了一番,還說張宗昌不過是個「腎囊」。 
  對於小白,金枝當然不忘,就是他寫過的一篇文章讓她家破人亡,想起來就恨得牙根癢癢。 
  金枝一邊看著,一邊回到春紅院。 
  蘇媽媽問什麼消息? 
  金枝說,奉天的軍隊就要打過來了。 
  蘇媽媽說,那孫子說得還真有譜。不知道她指的是哪個孫子,反正有人跟她通過消息。 
  金枝又問,什麼是「腎囊」? 
  蘇媽媽一聽,樂了,說,「腎囊」就是雞巴蛋呀! 
  金枝說,這報上寫張宗昌是個「腎囊」。 
  蘇媽媽一聽:誰寫的,這不是找人跟他急嗎?又問,說誰是「腎囊」? 
  金枝說,說奉天大將軍張宗昌是「腎囊」。 
  蘇媽媽一皺眉頭,說,我看寫文章的這個孫子,小命快沒了。 
  金枝記不清楚當年她冒名姨太太嫁的那個張副官到底叫什麼名字,蘇媽媽也只是記得張副官,也不知道誰是張宗昌,兩個女人就這麼瞎議論著,還不知道這個張宗昌回來對她們有多大影響。 
  陳嘉善自從拿回了那家小院,也不敢去住,讓店裡的夥計住著。現在他也看到了報紙,但是他想,那金枝這個假姨太太跟張宗昌沒有什麼關係,自己也不用怕,只是小心著點就是了。 
  「一腳踏天橋」和閒人北京男也看到了這個消息,想的跟陳嘉善一個樣,全然沒有當回子事。 
  戰鬥也沒有在京城發生。馮玉祥悄沒聲兒地撤退了,兩位姓張的軍閥悄沒聲兒地來了。京城很快恢復了市面繁榮,天橋一帶依然熙熙攘攘,大森裡紅燈區人來人往,只是多了東北人的口音。 
  金枝看過的那張報紙,很快也被張宗昌的參謀們放在了張宗昌的桌子上。 
  張宗昌識字不多,看得累,就一邊讓勤務兵給自己剃頭,一邊讓參謀給念報。等他聽明白了,也不發火,哈哈大笑,跟參謀說,把鈕四給叫來! 
  鈕四爺已經上任北京憲兵隊隊長,這些天正忙著清理馮玉祥部隊的殘餘分子,還沒有工夫去找仇人算賬,聽張宗昌叫他,急忙過來聽候吩咐。 
  張宗昌把報紙遞給鈕四,指著那篇文章說,回頭你看看這個報紙,找到是誰寫的,把這個兔崽子給我斃嘍! 
  鈕四爺還來不及看報,就問,什麼罪名? 
  張宗昌說,通敵有據,你看著辦吧! 
  鈕四爺出來以後,仔細看了報紙,原來是這個姓白的文章,心想,好勒,你小子可撞在我手心裡了!還有你「一腳踏天橋」,我也順便收拾上,看你媽的是你一腳,還是我一腳!接著就喊,米子! 
  軍法處長米子應聲跑過來:四爺,什麼事? 
  鈕四爺說,趕快派人,把姓白的、姓橋的、姓曹的、姓陳的,都給我抓起來!   
  那金枝 第三章2   
  米子連夜帶人去抓那幾個鈕四點名的人。因為米子過去在天橋送外賣,又當過大茶壺,對「一腳踏天橋」的行蹤非常熟悉,第一個先把他給抓了起來。然後又去宣武門外的東河沿那家小院,找到了陳嘉善的線索,把他也抓了起來。米子認字不多,過去也從來不看報,對文人的行蹤不摸門兒,轉悠了半夜才找到小白先生的家,最後一個才給抓住,這時候已經是早晨六點鐘,天已經大亮。抓齊了之後,按照鈕四的吩咐,帶到了天橋空場。 
  天橋大愛晚居酒樓對面的天橋空場,早晨就是菜市場,每天早晨出來買菜賣菜的人熙熙攘攘,正是人多的時候。夥同「一腳踏天橋」從鈕四爺手裡篡奪了酒樓掌櫃的閒人北京男,跟鈕四一樣,是個單身,平時就睡在酒樓的賬房。 
  這天早晨,閒人北京男還做著夢,崩隆一聲門被踢開,進來兩個士兵,把閒人北京男提拎起來拉到大廳,見正面坐著一個軍官,戴著白袖章,上面寫有「憲兵」兩字。 
  軍官說,還認識我嗎? 
  閒人北京男一看,後脖子立刻就涼了——這不是鈕四嗎?! 
  鈕四微微一笑,說,拉出去! 
  幾個衛兵上來,就把閒人捆上推了出去。 
  這時候留在愛晚居的「二樓後座」也被提拎出來,渾身直哆嗦。 
  鈕四對他說,你先在旁邊看著。 
  見鈕四面向空場,在當中坐好了。米子出門一揮手,只見幾個憲兵把「一腳踏天橋」、陳嘉善和小白先生,押到了愛晚居大門口,跟閒人北京男一起跪下,人群閃出一個圈子出來。 
  鈕四這時從大廳出來,站在門口,對下面的人群說,我安國軍保家安國、為民除害,是一支正義的隊伍。這個「一腳踏天橋」,你們大家都認識吧? 
  底下人聽說過,但是不全認識,因為「一腳踏天橋」幹什麼事情不親自出馬。 
  鈕四又指著閒人北京男說,這個人,你們都認識吧? 
  這閒人當了愛晚居掌櫃的之後,在菜市場買東西從來不給錢,專門欺負小門小戶、走足販夫。這時候圍觀的人群正是這些人,有誰不認識呢?底下喊,認識!膽子大的還扔出幾個雞蛋,拽拽:北京方言,投、擲、拋。在閒人北京男的臉上。 
  鈕四爺又指著小白先生說,這個人,你們大家不一定認識。他是天橋黑幫的幫兇,狗頭軍師,專門造謠生事、出壞主意。鈕四爺又問「一腳踏天橋」,你說是不是? 
  「一腳踏天橋」一個勁兒地點頭,脖子裡面勒著小繩,說不出話來。小白先生也是一樣,瞪著大眼,有話說不出。 
  鈕四爺又問閒人,你說是不是? 
  閒人也一個勁兒地點頭。 
  四爺又說,這個閒人北京男,一貫欺壓百姓,作惡多端,今天,父老鄉親們,有冤的伸冤,有苦的訴苦。我安國軍要為百姓主持正義! 
  底下立刻一片喊聲:殺了他!殺了他!同時雞蛋、白菜都扔了過來。 
  這時候從人群中擠出來一個人,五十來歲,紳士模樣,邊走邊對鈕四爺喊著,張將軍說刀下留人! 
  這人是京城著名紳士楊度,趕來是替小白求情的。小白的太太哭著去楊紳士家說小白被張將軍的憲兵隊抓走了。紳士過去也挨過小白的罵,但是紳士認為殺文人的先例不能開,就連忙去找張宗昌說情。楊老紳士過去曾是孫中山的朋友,又是袁大總統的朋友,後來還是上海青幫老大杜月笙的朋友,臨老還是周恩來的朋友,一生好交朋友,上層一向吃得開。 
  老楊找到了張宗昌,老張也不能不給面子,只好說,執行的命令已經下達,你只有去天橋法場救人了。所以楊老紳士趕了過來。 
  鈕四跟張宗昌好幾年,知道他的脾氣,對識文嚼字的人特別討厭,對膽敢諷刺挖苦他的臭筆桿子絕不留情。見一個老紳士來到這裡求情,知道張宗昌耍了一個面子把戲。 
  鈕四爺說,既然張將軍發話了,我應該給您這個面子,但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得問百姓們答應不答應。 
  他就問底下的人群,你們答應嗎? 
  底下的以為是要不要放閒人北京男,就喊道,不答應!又是一堆西紅柿、土豆扔了上來。 
  四爺向米子一努嘴,米子喊道,執行! 
  只見四個士兵嘩啦啦拉開槍栓,砰砰兩聲槍響,門口跪著的四個人都趴下了。 
  挨槍子兒的是閒人北京男和小白先生,陳嘉善和「一腳踏天橋」沒有挨,只是讓鈕四爺押來陪個法場,但是聽見槍響,人也昏了過去。 
  這時候人群一片喊好的聲音。楊老紳士用袖子掩著眼睛,黯然離開。 
  鈕四爺刀下給「一腳踏天橋」留了情,因為他知道他跟小白不一樣,儘管他教的都是花架子,但是門徒很多,萬一手下有幾個講義氣的跟自己沒完沒了,也是麻煩,就過去扶起「一腳踏天橋」,說,過去的恩恩怨怨,咱們都抹了吧!然後讓他的徒弟扶他走了。 
  鈕四回到大廳,對一邊打哆嗦的「二樓後座」說,都看見了! 
  「二樓後座」說,都看見了,爺。 
  四爺說,明白以後怎麼辦了? 
  「二樓後座」說,明白了,您才是愛晚居真正的東家爺。 
  四爺說,那你下去吧。 
  接著又讓人把陳嘉善拉進來,這個時候他已經醒了。 
  四爺說,還認識我是誰嗎? 
  陳嘉善腦袋不傻,說,認識認識,您就是那家小院和南貨店的主子! 
  四爺撇了一下嘴:看你還算明白。南貨店我也不要了,但是那家小院給我收拾好了留著。放了吧! 
  陳嘉善爬起來低頭往外走,看見門口邁過來一隻女人的大腳,耳邊聽到一個女人對著鈕四爺喊,舅舅!   
  那金枝 第三章3   
  春紅院的人們每天都忙活到夜裡四點才睡覺。這天早晨不到七點,他們還都睡著,蘇媽媽突然被兩聲槍響吵醒了。 
  以往的槍聲都來自城外,今天這個槍聲來自附近的天橋菜市場。蘇媽媽又側著耳朵仔細聽外面的動靜,隱隱約約聽到了一片喊好的聲音。蘇媽媽連忙爬起來,去叫金枝。 
  金枝這個時候也被吵醒了,連忙問,會不會出什麼大事了? 
  蘇媽媽說,不會是大事,大事總有人給咱們通消息,可能是菜市場上槍斃人。好久不斃人了,這奉天軍一來就斃人,這可是怎麼說的呢? 
  金枝爬起來,說,我出去看看,我還沒有看見過槍斃人呢。 
  蘇媽媽說,也好,你是男人的樣子,出去方便,去看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趕快回來告訴我。 
  金枝說,好勒! 
  金枝出了春紅院,連跑帶顛地朝菜市場走去,見人們都圍著大愛晚居門口,爭先恐後看地上的兩個死人。一個穿長袍的,金枝沒見過;另外一個是閒人北京男,正是金枝恨得咬牙切齒的人,心說怎麼今天輪到你啦? 
  再往愛晚居敞開的大門裡面看,在幾個士兵中間站著的那個軍官,好像是自己的舅舅。金枝覺得像是做夢,又揉了揉眼睛,沒錯,就是他!連忙擠過人群,跟門口站崗的憲兵說,那個當官的是我的舅舅。 
  站崗的說,你沒別瞎認,瞧見沒有,認錯了就拉出來,放倒! 
  金枝說,那還有錯,那是我的親舅舅! 
  金枝喊著舅舅跑進來,迎頭撞見剛剛低著腦袋出來的陳嘉善,也沒有認出他來。 
  鈕四看見了金枝,先是一愣,怎麼頭髮剪了,變成男的了?但是自己的外甥女還是一眼看得出來,真是喜出望外。 
  鈕四說,我們剛進城,正忙著,還來不及找你。你媽還好? 
  金枝小臉一哭喪,說,你走了以後沒多久,媽就病死了。我一直留在春紅院,干小米子以前大茶壺的活兒。 
  軍法處長米子在一邊聽了,抿著嘴笑。 
  鈕四說,你媽在天之靈現在也安寧了。給咱們家搗亂的人,我已經給槍斃了。你看見了沒有? 
  金枝說,看見了,另外那個是誰呀? 
  鈕四說,那個就是寫文章臭我們的姓白的。 
  金枝說,這人就是嘴欠,不過還不至於槍斃呀。 
  鈕四說,他都欠到張將軍那兒去了,能不找死嗎? 
  鈕四又叫過米子,對金枝說,你看,這是米子,現在是軍法處長。 
  金枝不懂什麼是軍法處長,看著腰板筆直、腰裡掛著盒子炮的米子,說,原來你大茶壺的活兒,後來我一直給你盯著。 
  鈕四說,好,我們還有事忙著,你先回去跟蘇媽媽報個信,代我問個好,回頭我這裡忙完了,我帶著弟兄們一塊兒到春紅院慶祝慶祝。 
  金枝眨巴著眼睛,說,光知道慶祝你的? 
  鈕四明白了,說,你日思夜想的張副官,就是打進北京的奉天軍副總司令,張宗昌將軍。 
  金枝聽了,喜得張開了大嘴,又連忙用手摀住。 
  鈕四和米子也替金枝高興著。 
  鈕四對米子說,你先護送金枝回去,跟蘇媽媽打聲招呼,然後直接回憲兵隊。我自己帶著人先回去。 
  米子說,好勒。 
  米子陪著金枝來到他以前謀生的再也熟悉不過的春紅院,進了大門就喊著,蘇媽媽,我米子今天也回來啦! 
  蘇媽媽一看,大茶壺米子一身軍服,別著盒子,威風凜凜的,儼然是一副軍官的模樣,喜得上去抱住他就親了一口,說,孩子,你真有出息!你鈕四爺呢? 
  米子說,今天忙,改日再來,他現在是京城憲兵隊隊長啦! 
  蘇媽媽知道憲兵隊長這個官比路大爺還厲害,明白春紅院的好日子又來了。大聲地吆喝著,姑娘們,你們米子哥哥回來啦! 
  還在睡夢中的窯子姐姐們紛紛爬起來,老的還認識米子,新的也聽說過,都出來看米子,大家知道了大茶壺兄弟米子現在是軍法處長,沒人敢惹,高興得不得了,在地上瞎蹦。 
  蘇媽媽一看這樣,就喊著,姑娘們,跟著媽媽我扭扭秧歌!於是,嗦啦嗦啦嘟啦嘟,嗦啦嘟嗦咪啦咪,姑娘們拉著米子在春紅院的大廳裡面扭起秧歌來。這小喇叭的聲音,是門口要飯的物理課代表吹的。 
  金枝跳到蘇媽媽跟前,說,您知道嗎?奉天軍的副統帥,就是當年要娶我的張副官。 
  蘇媽媽一聽,可嚇壞了,哭喪著臉對金枝說,姑奶奶,你怎麼還記得這檔子事兒哪?!   
  那金枝 第三章4   
  假小雲兒那金枝惦記著張宗昌,但是張宗昌卻不惦記小雲兒,因為這些年他人生太得意,納的妾太多,截至這次打入北京之時,張宗昌已經娶了二十三房姨太,自己都數不過來。 
  最後兩個,二十二號是日本人土肥原賢二在奉天送給他的日本女人,名叫小兔仙子,二十三號是個俄羅斯女人,外號「大野驢」,是張宗昌這次剛進北京在社交舞會上主動貼上來的。小兔仙子善於靜功,輕風細雨、點點滴滴,張宗昌征戰勞累的時候,喜歡讓她貼在耳朵邊上,說些他聽不懂的日本話,所以隨軍帶著。「大野驢」是在北京剛收的,據說晚上睡覺還打呼嚕,所以就避短揚長,白天纏著張宗昌在書房雲雨,或在露天做愛,表現出強烈的動功。兩個外國妞,一靜一動,異國風情,與尚在從奉天到北京途中的二十一個中國土妞相比,大不一樣。東洋西洋還互相較著勁兒爭寵,明爭暗鬥、好戲連台,樂得張宗昌早就把小雲兒忘到九霄雲外。 
  張宗昌的貼身副官小山東,看著大哥把心血和金錢都投在兩個外國妖精身上,激起了滿腔不平,想起來鈕四的外甥女小雲兒,為了張宗昌吃盡了人間辛苦,就抽個空子提醒張將軍,在北京他還有一個春紅院收來的姨太太。張宗昌這才想起來,雖然現在沒有玩弄小雲兒的心思,但是畢竟有過一夜恩愛,就把鈕四找來,叫他把小雲兒接到府裡來。 
  小山東的好心給鈕四幫了倒忙。假如金枝進了將軍府,露出破綻,他鈕四就要掉腦袋。但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把金枝接來。 
  金枝已經把自己當作漂亮的小雲兒,高高興興地跟著舅舅鈕四進了將軍府。可巧這府第正是劈柴胡同那家賣給德華銀行的老宅院。一次世界大戰,德國輸給了日本,這個宅子連同中國的青島都歸了日本人。這次張宗昌進北京,日本友人把宅子借給他用。 
  金枝一看到這熟悉的院落,就想起了童年的快樂幸福生活,不禁傷心落淚。想當初,一個豪門金枝,到如今,落得給別人做妾。這才想起來,她是那金枝,不是小雲兒。 
  張宗昌從外邊回來,聽說小雲兒來了,就吩咐小山東請小雲兒過來。他自己坐在太師椅上剛喝了一口茶,「大野驢」就穿著一身「布拉基」笑嘻嘻地走進來,用俄語跟張宗昌說調情話。張宗昌早年在俄國當過碼頭工人、俱樂部保安,會說幾句俄國話。「大野驢」說著說著就拉開張宗昌的褲子,騙開沒穿內褲的大腿騎了上去。 
  張宗昌想起了當年在春紅院跟小雲兒上床的往事。小雲兒身體柔弱,有心臟病,經不起張宗昌一米八的大個子折騰,來過一次之後,連連擺著小手說不行,要給張宗昌再找個姐妹來伺候。當時張宗昌說,我跟別的女人搞,你可不生氣?小雲兒嬌滴滴地說,大哥高興,我就高興,你要是搞熱了,我旁邊給你扇扇子。張宗昌一算,這已經是八年以前的事情了。 
  正想著,假小雲兒那金枝走進來,一看眼前的情景,驚呆了: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大黑胖子,禿頭,一臉橫肉。腿上騎著一個黃毛妖精,看不見臉,只見兩條光腿,上面也長著黃毛。這哪裡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大英雄,不就是一隻野獸嗎?!金枝只覺兩眼一花,就暈了過去。 
  張宗昌也覺得奇怪:這小雲兒本來是窯姐出身,何必少見多怪,另外,怎麼才過了八年,人的模樣就全變了?這時候,只聽外面一片唧唧喳喳、吵吵鬧鬧,小山東扯著脖子喊道,二十一位姨太太們全到了! 
  等金枝醒過來以後,身邊伺候的老媽子告訴她排行二十四。金枝一聽,又昏了過去,從此大病不起。   
  那金枝 第三章5   
  北京局勢穩定之後,張作霖大帥看著張宗昌有點彆扭,張宗昌也明白「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申請去督理他的老家山東。張作霖看他還算明白,就連河北也歸張宗昌管轄,號稱「直魯聯軍總司令」張大帥。張大帥離京前往濟南,二十三房姨太太們跟隨而去,只有二十四姨太小雲兒重病在身,眼看活不了多久,就留了下來,送回了那家小院。 
  那家小院被陳嘉善清理修繕之後,掛上了張公館的牌子,還給了鈕四。陳嘉善害怕今後還陷入這可怕的糾紛,賣了南貨店、庫房大車店,還有米市胡同的院子,帶著夫人南遷夫人的老家廣州,在北京路開了一個北貨店。 
  那家小院胡同口的球子,他爹已死,球子拉上了洋車,但是嫌費鞋,還是光著腳。鈕四實在看不過去,就跟警察局路大爺打了個招呼,讓球子當了巡警,從此球子穿上了皮鞋。 
  鈕四和米子隨同張大帥去了濟南,把病中的金枝交給蘇媽媽照顧。蘇媽媽安排春紅院的姑娘們輪流去照看,這引起了街上的地痞無賴的注意。巡警球子告訴他們,這是張大帥的姨太太,你們要不想在天橋吃槍子兒,就滾遠一點。 
  「一腳踏天橋」上次受到驚嚇以後,退出江湖,回到河北吳橋老家,後來繼續教授徒弟,並不忘告誡徒弟京城太黑暗,只能向國外發展。後來吳橋的雜技武術走遍世界,據說還是聽了「一腳踏天橋」的教誨。 
  金枝居然起死回生,病情痊癒,如同十八歲那年大病之後的小美女變醜,這次病好以後,錯位的鼻子眼睛都恢復了過來,成為一個美貌驚人的三十多歲的怨婦。她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張公館的牌子摘了下來。 
  從這時候起,我們這位張大帥的假姨太、美貌的少婦那金枝的風流故事,才算開始。     
  那金枝 第四章   
  那金枝 第四章1   
  張宗昌打入北京的時候,北京的小白先生寫文章,文縐縐地說張宗昌是「腎囊」,因而丟了性命。這次張宗昌到了山東,又發生了類似的一件事。 
  張宗昌是膠東掖縣人,原來是個民工,後來從煙台渡海去闖關東,以後征戰匆匆,從來沒有在濟南作過認真的停留。這次督理山東,首府位於濟南,就忙裡偷閒讓當地名流們陪著遊覽濟南及周圍的名勝古跡。 
  在濟南第一名勝的趵突泉公園裡面,名流們給張宗昌介紹,宋朝的時候,有個咱們山東的才女,叫李清照,好像在這裡住過。 
  張宗昌問,李清照是什麼人?是良家婦女,還是窯子裡的姑娘? 
  張宗昌小的時候聽書,一介紹到女人,一般都是窯子裡的姑娘。 
  名流連忙介紹說,李清照是良家婦女。 
  張宗昌問,那有什麼有名的?他認為有名的女人必是窯子裡的姑娘。 
  名流說李清照是個詩人,又介紹了李清照的幾首名作。 
  回到大帥府,張宗昌想,一個女流都能寫詩,我堂堂大帥為什麼不行?這時候天上打雷閃電要下雨,張宗昌來了靈感,吟了一首七言絕句: 
  忽見天上一火鏈,好像玉皇要抽煙。 
  如果玉皇不抽煙,為何又是一火鏈? 
  連忙叫副官小山東給記了下來。 
  過了幾天,名流們來大帥府拜訪,見到這首詩都讚口不絕,從此張宗昌的詩興大發,不可收拾。後人專門收集了不少張宗昌的詩作,成為中國詩歌史中「幽默詩歌」的傑作。 
  這天張宗昌又去泰山遊覽,登泰山之頂,一路見到很多歷代名人墨客留下來的詩篇,於是詩興發作,又吟了一首七言絕句: 
  遠看泰山黑糊糊,上頭細來下頭粗。 
  如把泰山倒過來,下頭細來上頭粗。 
  張宗昌讓小山東給抄下來,交給泰安縣的縣長,讓他有工夫找石匠刻在泰山的石頭上。 
  縣長看了這詩,真是不敢恭維,正好不是張宗昌的親筆手書,縣長就借口拖了下來,後來時間久了,張宗昌自己也忘了刻石頭這件事。 
  但是這首詩卻在泰安一帶悄悄地流傳。泰安有個小文人,名叫土豆修修,在濟南城一中當語文老師,正在跟另外一個語文老師鞏翰林爭奪教研室主任的職位。這個鞏翰林寫得一筆好字,但是有個臭毛病,就是愛到處亂題亂批。 
  土豆修修聽說了張大帥的《泰山頌》之後,就想起了一個毀鞏翰林的主意。他把《泰山頌》抄了下來,也不說明這是誰寫的詩,就貼在教研室辦公室的牆上。 
  鞏翰林看了以後哈哈大笑,隨手用毛筆寫了一條評語:這是什麼鳥詩! 
  土豆修修看了以後,又跟帖問道,什麼是鳥詩? 
  鞏翰林一看寫詩的人還不服,就又跟帖寫上了幾個字:鳥詩就是雞巴詩! 
  土豆修修一看成了,就把這詩帖子給摘了下來,偷偷地交給了中學管人事工作的副校長尼安德特人,告狀說鞏翰林惡毒詆毀張大帥。 
  尼副校長正跟校長較勁,想把他擠走,就背著他把這個帖子上交給了教育局副局長分裂先生,想把這個事情搞大。分裂先生的想法跟尼安德特人一樣,正想擠走局長,於是就把帖子交給了大帥府。 
  這天,張大帥正坐著讓勤務兵給剃頭,一個參謀拿著帖子進來了,報告說濟南也出現了北京小白先生那樣的惡毒謾罵張大帥的人。 
  張宗昌問怎麼回事,參謀把帖子上的內容給張宗昌念了一遍。 
  張宗昌哈哈大笑,說,來人,叫鈕四來,讓他把那個兔崽子給我斃嘍! 
  鈕四去派人抓鞏翰林,同時又讓濟南市政府整頓教育局,分裂、尼安德特人和土豆修修都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正職。   
  那金枝 第四章2   
  這裡先插段陳嘉善的下落。 
  陳嘉善到廣州開了北貨店,老老實實做生意,不敢再攙和江湖上的事情。這時候,廣州已經在國民黨統治之下,新上任的國民革命軍總司令是他的浙江老鄉蔣介石,不過當時陳嘉善還不知道。 
  這天,幾個士兵來到陳嘉善的北貨店,把陳嘉善叫出來,問他是不是從北京來。 
  陳嘉善說,是呀,怎麼啦? 
  士兵問,對北京的情況,你熟悉不熟悉? 
  陳嘉善說,我在北京開了十多年南貨店,也算是熟悉吧。 
  士兵說,那就行了,跟我們走吧! 
  陳嘉善說,上哪兒去呀? 
  士兵說,蔣總司令要北伐,打到北京去,正在招聘熟悉北京情況的人才。 
  陳嘉善說,我是生意人,不懂政治,我不去。 
  士兵說,這是千秋萬代的革命事業,好男兒理應有責,走吧您哪!說著一掐陳嘉善的脖子,把他押走了。 
  就這樣,陳嘉善被迫參加了發誓打到北京去的北伐軍。 
  在北京的時候,張宗昌下令槍斃小白先生,鈕四也正好把小白恨得入骨,正好二合一,公報了私仇,但是遭到很多人的譴責,連自己的外甥女那金枝也說小白不至於槍斃。這次張大帥又下令槍斃鞏翰林,鈕四心想,為了「這是什麼雞巴詩」一句話,槍斃了他有點過分,就跟米子一商量,讓米子先悄悄去給鞏翰林通報了消息,讓他事先逃跑,然後米子假裝大搖大擺地去抓人,撲了空。鈕四一本正經地下發了通緝令,鞏翰林在山東是藏不下去了,只好流浪到了北京。 
  鞏翰林本想在北京的中學謀個差事,結果發現這裡強手如林,很多發表過小說的文學家都沒有工作,一時半會兒還輪不到他,無奈之下,鞏翰林蹬起了三輪車。那個時候,兩個輪子人力拉的洋車正在被淘汰,用腳蹬的三輪車,就好比今天的豪華出租車,蹬三輪的,也是讓人羨慕的工作。 
  這天晚上,鞏翰林在豬市口新開張不久的開明戲院門口拉座兒,幾個穿戴時髦的女人看完了電影出來,依依不捨地分手,其中一個女人胖得一個頂倆,看見鞏翰林的車,見他雞干溜瘦,就問,你拉得動我嗎? 
  鞏翰林等了好久,一天都還沒拉什麼座兒,正發愁今天的窩頭能不能吃上,就說,您再福氣點我也拉得動! 
  於是胖女人上了鞏翰林的車。上車以後,還跟另外一個神采飛揚、美麗無窮的女子告別,喊道,張姨太,回頭到我們家來打牌呀! 
  說完之後,胖女人用腳尖往鞏翰林的屁股上一踢,說,蹬起來,去宣武門內絨線胡同。 
  鞏翰林低頭哈腰賣力蹬了起來。路上胖女人閒得沒事,就問鞏翰林,你知道剛才那女人是誰的姨太太嗎? 
  鞏翰林累得已經出了汗,喘著氣說,不知道。 
  胖女人說,她可是當今直魯聯軍統帥張大帥的姨太太。 
  鞏翰林聽到以後,心裡啊呀一聲直叫好,心裡說,張宗昌,你小子不是要我的命嗎?我在北京先勾引你的小老婆!   
  那金枝 第四章3   
  鞏翰林把胖女人拉到了絨線胡同。胖女人下了車,給了他車錢就進了院子門。鞏翰林低頭一看,就是拉一個人的車錢,心想拉這個一個頂倆的肥豬真是倒霉,就掃興地走了。 
  胖女人號稱「八戒的胖老婆」,她老公也胖,外號「八戒」,是段祺瑞政府財政部的一個局長。段祺瑞被馮玉祥擠對走以後,她老公「八戒」也失了業。張作霖和張宗昌打進北京以後,也沒有起用「八戒」,還閒著。正好「八戒的胖老婆」通過勸業銀行的劉副行長太太紫漫蝴蝶,認識了北京警察局路局長的太太慧寶寶,又通過慧寶寶認識了那金枝。她想著運動一下,為老公「八戒」恢復局長的工作。 
  慧寶寶原來在春紅院跟大茶壺那金枝是好朋友,後來慧寶寶被提升為警察局長的路大爺扶了正,搬出了春紅院。她看金枝一個人沒事,就時常約她出來看電影、看戲、打麻將。 
  就這樣,四位姨太太成了好朋友。老公官職最大的是那金枝,但是最窮的也是她。因為張宗昌到了濟南,大老婆、姨太太們的排長就忘記了給金枝月份錢,金枝也不想要,每個月天橋大愛晚居的「二樓後座」都按照鈕四爺走時候的吩咐給金枝送錢來,一個人開銷也夠用了。 
  鞏翰林傴僂著後背,騎著三輪,一路上想著主意,如何報復張宗昌、勾搭他的姨太太,但是眼下自己還是一個蹬三輪的,估計搭不上,還要認真仔細地把報復方案長遠地設計一下。 
  惦記那金枝的,除了鞏翰林之外還有一個人,就是鐵門胡同的「卡西莫多·泡麵」。 
  這天早晨,那金枝聽見院子外面有動靜,就隔著大門喊道,是誰呀? 
  外面的人說,我是「卡西莫多·泡麵」! 
  金枝開了門,說,「泡麵」就「泡麵」吧,還什麼「卡西莫多」。你幹什麼呢? 
  「卡西莫多」正在用抹泥的鉤子給金枝家大門的牆磚上溜縫兒。聽見金枝問,就說,這牆縫大了,磚角容易磨損,我給你溜上,回頭再刷上一層灰漿,保證你家的大門跟新的一樣。 
  原來陳嘉善交院子的時候只是把大門油漆了,沒有刷牆,顯得大門有點不協調。瓦匠「卡西莫多·泡麵」最近活不好接,就想了一個主意,給金枝家大門磚牆拾掇一下,他好跟別的客戶說事,用張宗昌姨太太家的大門做他拉活兒的廣告。 
  金枝也沒明白這裡的名堂,就說,誰讓你干了, 我可沒錢給你。 
  「泡麵」說,姑奶奶,這是我白孝敬您的,回頭有人問您這活兒是誰幹的,您就說我「卡西莫多·泡麵」就行。 
  金枝瞪了「泡麵」一眼說,那你輕點,別吵著我。說完就回了院子。   
  那金枝 第四章4   
  第二天,四個姨太太聚到「八戒」家打牌。 
  姨太太們打牌,牌中有戲:「八戒胖老婆」張羅,不是為了贏別人錢,而是哄著別人開心。張作霖控制著北京中央政府,不用她那個老公,「八戒胖老婆」尋思著那金枝的張宗昌是張作霖拜把子兄弟,想通過她活動張宗昌的關係。因此「八戒胖老婆」要成心輸錢給金枝。 
  副行長太太紫漫蝴蝶,她老公是留洋的博士,原來通過巴結「八戒」局長混上這個職務,所以過去總是輸錢給「八戒胖老婆」,現在她老公直接巴結上了內閣總理潘復,所以就不怎麼輸錢給她了。但是她不敢不輸錢給警察局長太太慧寶寶,因為她老公害怕黑道綁架,有求於警察局給予重點保護。 
  「八戒胖老婆」想輸錢給金枝,金枝叫上慧寶寶做伴,慧寶寶又叫上紫漫蝴蝶這個錢包,就這樣,四位姨太太玩著,「八戒」局長旁邊給伺候著。 
  「八戒胖老婆」說,自從張大帥來了,我們安徽人也不吃香了,你看我老公也閒著不少日子了,金枝呀,你什麼時候跟你家的那位爺幫助我念叨念叨。 
  金枝說,他在濟南,大老遠的,我現在也跟他說不上話。 
  「八戒胖」說,你病也好利索了,什麼時候你想去濟南,我閒得沒事,可以送你去,路上照顧照顧你。 
  金枝抿嘴一樂,說,瞧你說的,我哪兒敢勞煩你呀!心裡說,你怎麼專揀我不愛聽的說。 
  慧寶寶知道金枝的心事,就出來解圍說,胖姐呀,我看你這事情還是求潘總理的好,不是聽說蝴蝶姐姐家的那位跟潘總理關係不錯嗎?你可以求求蝴蝶姐姐呀。 
  「八戒胖」也一樂,心裡說,你怎麼也專揀我不愛聽的說。這個劉副行長按說過去也是「八戒」提拔上來的,「八戒」求過他,劉副行長說,我能幫著讓他們不追查你就不錯了,還要官復原職,我可沒有這個本事了。想到這裡,「八戒胖」說,要是蝴蝶妹妹那位還想著我家老公,就好了。 
  蝴蝶臉上立刻作出委屈的神色,說,胖姐,怎麼不想著呢,我家那位還自身難保呢!說著腳底下踢了「八戒」一腳。 
  為什麼她踢「八戒」呢?原來劉副行長沒有當上這個職務之前,蝴蝶對「八戒」局長使過美人計,跟「八戒」局長有過幾腿,當然這都瞞著胖老婆。所以姨太太們打牌,「八戒」局長願意過來端個茶、倒個水,還跟蝴蝶腳底下你來我去的。   
  那金枝 第四章5   
  鞏翰林想報復張宗昌,但是目前蹬三輪這個樣子,還不行,只好先一邊蹬著三輪餬口,再一邊想主意。 
  這天他從前門外廊坊二條西口的喜冰旅社門口路過,見出來一個人,個頭不高,手裡提著東西不少,右手一個大包袱,左手還提著兩瓶香油,手指頭上還鉤著兩隻活雞。這雞一身金毛,鞏翰林過去還真沒見過,一邊蹬著車,一邊看著那黃毛雞。 
  那人對鞏翰林說,嘿,嘿!看什麼呢,看人呀!你看這雞幹什麼? 
  鞏翰林這時候才抬頭一看,那人有坐車的意思,連忙把車剎住,幫助他把東西放好了,扶著他上了車,把兩隻雞放在他的懷裡。然後自己騙腿上了車,蹬了起來。 
  您上哪兒呀? 
  那人說,阿瑋處長家。 
  處長家在哪兒啊? 
  那人說,就在一個角落。 
  哪個角落呢? 
  「角落」說,反正就在一個角落。 
  鞏翰林心想,得,今天讓我遇到一個白癡。又問,他是哪個部的處長呀? 
  「角落」說,人事部。 
  鞏翰林明白了,這個「角落」是為了跑官,給人事部的處長送禮的。於是說,那我們先去人事部,問清楚了,再去阿瑋處長家。 
  「角落」說,那個不行,不能讓別人看見了,你還是直接拉我去處長家。 
  鞏翰林說,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咱去哪個角落呀?北京的角落多了。 
  「角落」說,那我下車。 
  鞏翰林今天的窩頭錢還沒有掙出來,連忙說,別介,您先坐著,我們去人事部,遠遠地停著,我過去打聽清楚了,然後回來拉您去,您看怎麼樣? 
  「角落」說,這還差不多。在我們那兒,我說去哪兒,哪個拉車的敢說不知道。 
  鞏翰林問,那您從哪兒來呀? 
  「角落」說,從中國的一個角落。 
  鞏翰林心想,想當官往上爬的人,是不是說話都這樣呀? 
  到了阿瑋家,趁著「角落」不注意,鞏翰林偷偷地解開了一隻雞爪子上的繩子,讓雞飛了,「角落」著急去處長家送禮,也就算了。等「角落」進了院子門,鞏翰林把雞逮著,帶回家給燉著吃了。 
  鞏翰林一邊吃著雞,一邊想起了一個天大的好主意。   
  那金枝 第四章6   
  從那次送「角落」先生去阿瑋處長家之後,鞏翰林專門留意搜集中小官僚的住址。大官僚不需要,因為大家都知道門臉,但誰也進不去。一來二去,搜集得多了,很快就在三輪車界出了名,大家有什麼不知道的官僚住址,都去問他。 
  為了方便大家找他咨詢,他賣了三輪,在前門火車站對面的廊坊頭條支了一個大碗茶的棚子,當作聯絡地點,按照官銜大小,其家庭地址的價格也不同,出售給需要地址的人,同時也收購一些新地址,每天都有一些收入,總算不用賣苦力,也向著張宗昌的姨太太那金枝又邁進了一步。 
  賣了一陣子地址,鞏翰林發現,來北京的人,除了跑官的,還有鏟事的:家裡的人出了什麼事兒,被當地的官給逮住了,或者是比他大的官,或者是跟他較勁兒的對手,總之在當地解決不了,就進京城找更大的官來把事情剷平。這裡面有的是真的違法亂紀,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有冤枉的,帶著狀子來到京城,也被蹬三輪的拉到他的大碗茶的棚子來,求問遞狀子的最好地址。但是遇到這種事,鞏翰林都推托不管,不想招惹麻煩。 
  有個蹬三輪的,叫慾望都市,討厭那些吃吃喝喝、男男女女的人,很有一點正義感。一天,他看見司法部門口有個疲憊的女人蹲在那裡哭,上去一問,知道這女人名叫移椅依桐,是濟南火車站一帶商會會長的二姨太太。她說張宗昌跟日本人合作擴建濟南火車站對面廣場,拆了不少商舖,給的補償極不公道,大夥兒推舉她老公去找張宗昌說道說道。張宗昌一發怒,就把商會會長給抓了起來。會長的大太太是農村來的,沒有什麼主意,只會說「靜觀其變」,二太太移椅依桐有點文化,還有點打官司的秋菊勁頭,就寫了狀子到京城來了。但是狀子遞進去以後,如同泥牛入海,等了多日,不禁傷心,就在司法部門口哭了起來。 
  慾望都市很同情她,讓她上車,一口氣把她拉到鞏翰林的大碗茶棚子來。 
  鞏翰林埋怨著慾望都市,明知道他不愛管還把人帶到這裡來。 
  慾望都市說,這張宗昌太欺負人了,我看不下去。 
  鞏翰林一聽這事情跟張宗昌有關係,再說這女人又是他山東老鄉,於是他就來了情緒,說看看移椅依桐寫的狀子。 
  前面說了,鞏翰林因為自己的書法好,喜歡亂題字,因而招惹了是非,他曾經發過誓再也不題字,但是他看著移椅依桐的狀子,字寫得實在難看,就為她重新抄寫了一遍,並把少帥的秘書長燕京汽水先生家的地址告訴了她,讓慾望都市拉著她去。為什麼讓他們去那裡呢?因為鞏翰林知道,最近張作霖父子正跟日本人鬧著彆扭,看日本人不順眼。 
  由於秘書長燕京汽水的職務很招事,類似這樣的狀子每天都有,就派個叫大雄的管家專門處理這些狀子,他一般都是草草一看就扔到廢紙簍子裡面,但是鞏翰林重新抄寫的狀子,其一筆流暢的好書法引起了大雄的興趣,就留在桌子面上,後來被進屋來的燕京汽水發現,逮著少帥的空子,把狀子交給了他。少帥又把這事情跟他老爹,北京軍政府大元帥張作霖,說了。張作霖正生日本人的氣,就給把兄弟張宗昌掛了電話,讓他衝著他的面子把那個小會長給放了。張宗昌連忙照辦。 
  小會長被放了出來以後,派人帶著重金到北京前門鞏翰林大碗茶棚去感謝。鞏翰林為此得到了一筆錢,而且他替人抄寫狀子也出了名,就賣了大碗茶的棚子,做起了自由職業者,在宣武門內絨線胡同「八戒胖」家附近租了一個小院,準備通過「八戒胖」進一步接近那金枝。   
  那金枝 第四章7   
  鞏翰林搬到了絨線胡同,沒事就在胡同裡面蹓躂。這天看見「八戒胖」出來,就連忙緊走幾步想上去搭話。沒等他說話,「八戒胖」眼睛尖,說,你不是那個蹬三輪的嗎?怎麼穿起大褂來了,我說著看起來這麼彆扭。 
  鞏翰林不敢承認自己是那個蹬三輪的,說,這位嫂子,您認錯人了,我是自由文人鞏翰林。 
  「八戒胖」不太喜歡文人,覺得太酸,另外她不喜歡太瘦的男人,覺得太輕,就沒興趣答理他,說,得了,認識您了,街里街坊的,以後有什麼事情言語一聲呀。說完就扭著屁股走了。 
  鞏翰林見這不是個辦法,就回到小院,在院子裡面站著,看著天空,深思了一會兒,於是就進屋寫起連載小說來,標題是《車伕眼裡的〈官場現形記〉》。寫完了幾章,找了一個信封把稿子裝了進去,在信封上寫上《萬象報》收。這是當初小白先生剛來北京時擔任過主筆的那家報紙。 
  報紙老闆老秦先生平時對社論時評之類的文章不感興趣,就喜歡小說,見來了一個從車伕角度寫京城官場的小說,看了一下,覺得有趣,就請主編安排連載。老秦還是像當初重用小白先生那樣,不講資歷,扶持新人。就這樣,鞏翰林混進了京城文人圈。 
  這時候有一個著名詩人叫陸志摩的,以前一直在英國寫詩,寄到北京的報刊上來發表。據說在英國失了戀,想回祖國發展。北京的文人們說應該聚一聚來歡迎這位大詩人,招集聚會的任務,就交給老好人老秦。 
  老秦心眼太好,想得特別周到,這聚會光有男人不行,還應該有女人才有聲色,於是就想把聚會辦成一個西洋式舞會。男賓他去找,女賓他就委託給北京才女徐小曼。 
  徐小曼的先生是北京人,美國西點軍校畢業,現任哈爾濱警察局長。徐小曼嫌哈爾濱太冷,自己留在了北京,當一個寂寞的女人。聽了《萬象報》老闆老秦說讓她去為舞會找女賓,徐小曼就動員自己的幾個朋友來參加,一數,人數還不夠。那個時候,京城的女人小腳很多,不能跳舞,念過洋學堂的大腳女人大部分是良家婦女,也不喜歡這類聚會。徐小曼見人數不夠,就想起了自己老公的同事,北京警察局長老路,他的新姨太太慧寶寶,請她也來,並問她能不能帶幾個春紅院會跳舞的妹妹來。 
  慧寶寶出了春紅院,就不太喜歡跟那裡再有什麼關係,就說她要帶個寂寞的姐姐來。她說的就是金枝。 
  金枝很高興,還是頭一次參加西式舞會,又覺得帶上「八戒胖」有樂子,就又叫上了「八戒胖」。 
  於是三個姨太太也來到了歡迎陸志摩的舞會。 
  在舞會門口,「八戒胖」又見到了鞏翰林,說,街坊呀,又見到你了,我怎麼瞧你就是那個蹬三輪的呢?   
  那金枝 第四章8   
  那邊「八戒胖」跟金枝、慧寶寶去參加舞會,這邊「八戒」就出了門,看胡同裡沒有三輪,走了一會兒,看見一輛洋車,拉車的是個乾瘦的老頭。老頭張著嘴,但是話說不出,意思是要不要洋車。「八戒」一點手讓老頭把車停下,自己上了車,壓得破洋車滋扭滋扭地響。 
  「八戒」說,西舊簾子胡同。 
  老頭顫巍巍地拉起了車。 
  那時候正是北京從洋車到三輪車交替的時候,蹬三輪的年輕人多,拉洋車的老人比較多。 
  這「八戒」要去的地方原來是劉行長家,因為老劉巴結潘總理有方,已經提升為行長。過去老劉剛從國外回來的時候,使用美人計巴結財政部鈕錚局長,也就是「八戒」,現在「八戒」落破了,反過來要用「美男計」巴結老劉。 
  「八戒」看得出來,老劉滿足不了老婆紫漫蝴蝶。過去蝴蝶跟「八戒」睡覺的時候,也多次抱怨老劉做愛沒有花招,一臉的嚴肅,弄得蝴蝶越來越冷淡。每次蝴蝶來「八戒」家跟幾個姨太太朋友們打牌,總是在腳底下跟「八戒」交流,「八戒」知道蝴蝶還想著他。蝴蝶的皮鞋尖子把「八戒」的腳脖子都踢紅了,幸虧「八戒胖」粗心,沒有看出來。前天「八戒」從報紙上得知蝴蝶的老公劉行長去了日本訪問,今天晚上「八戒胖」剛被金枝她們叫走,「八戒」就趕緊出了家門去劉行長家,一是要跟蝴蝶搞一下,二是要讓蝴蝶在老劉跟前再吹枕頭風,把自己想恢復局長差事的事情跟上面抓緊提一下。 
  到了西舊簾子胡同,「八戒」沒給老頭車錢,說,在這兒等著我,回頭再拉我回去。然後就敲了劉行長家的大門。 
  蝴蝶在門裡面問,誰呀? 
  是我,鈕錚!劉行長在家嗎? 
  披著衣服的蝴蝶一樂,開了門,說,原來是「八戒」呀,老劉不在呀,你不知道他去日本了? 
  知道,我賤內在這裡嗎? 
  不在,你找胖姐,到我這裡喊老劉幹什麼? 
  我以為她在你家。 
  你就不能以為她在別人家。 
  不會,她除了你,沒有別的女朋友。 
  你就不以為她去了男朋友家? 
  哎喲,她要是有男朋友就好了,我正巴不得她離開我呢! 
  她真的離開你了,你怎麼辦呀? 
  那我就來找你呀! 
  可是我有老公老劉呀! 
  這會子,你家老劉不是不在嗎? 
  說完,「八戒」就抱起了蝴蝶,用腳鉤上門,反手把門閂拉上,接著把蝴蝶往肩膀上一扛,就進了臥房。只聽著裡面咯咯作笑,接著哦耶的聲音就飛了出來。 
  過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八戒」從院門出來,喊洋車,只見洋車還在,但是沒有人答應。「八戒」走到洋車跟前,發現拉車的老頭已經倒在一邊死了。「八戒」踢了洋車一腳,只好自己走回家去。   
  那金枝 第四章9   
  來到了舞會,金枝覺得很可樂。雖然是第一次參加西洋式舞會,但是舞會上的男人有多半兒金枝都認識,因為他們都去過春紅院。那個時候,金枝還是個女扮男裝的大茶壺,今天在舞會上,男人們不認識了盤著女人髮髻的金枝。看著他們個個西服革履、一本正經的紳士樣子,金枝心裡哪能不覺得他們可笑。 
  也有一些不認識的,其中包括那個從英國回來的陸志摩。他一見到徐小曼,眼睛裡面就放電,兩個人就在舞場上跳個不停。陸志摩雖然不是最有風度的男人,但他是舞會的主角,歡迎的就是他。徐小曼也不是女人裡面最漂亮的,但是她歷來喜歡出風頭。徐小曼只顧著和陸志摩跳舞,忘記了招呼自己帶來的女賓客。 
  有的男人認出了慧寶寶,都怕自己在春紅院的醜事被傳出來,就假裝不認識,也不敢上去請她跳舞,只是在下面偷偷地傳話,不一會兒,整個舞會的男人們都知道了她曾是春紅院的窯子姐姐,現在是警察局長的太太。 
  那金枝,雖然她心裡認識他們,但是也只能假裝不認識,任憑他們輪流請她跳舞。金枝過去沒有跳過,但是她有跳舞的天才,走了幾步就學會了。因為是一個單身來的漂亮少婦,男人們都排著隊輪流請她跳舞。 
  「八戒胖」因為胖,沒有男人請,就大著膽子扭著屁股主動去找男人跳,嘴裡還不閒著,把金枝是誰都說給別人聽,不一會兒工夫,整個舞會上的男人們都知道了,那個美麗少婦就是槍斃文人小白的張宗昌的二十四姨太,個個都擔心自己的腦袋今後會不會挨槍子兒,都不敢再請她跳。最後金枝只好跟慧寶寶坐在一邊喝著茶,吃著瓜子,笑著看「八戒胖」跟別的男人跳舞扭屁股。 
  鞏翰林卻不怕,他看沒有別的男人跟他搶金枝了,就挺直了腰板再去請金枝跳。 
  金枝跟他跳過一次,覺得腳底下磕磕絆絆的不舒服,而且他個子也小,就笑笑說自己累了,不想跳了。 
  鞏翰林就待在旁邊不走,找機會跟金枝套近乎,見金枝和慧寶寶桌上的茶涼了,就主動幫助換了壺熱的。慧寶寶還以為他是高級服務員,看他沒完沒了地纏著金枝,就瞪著眼睛說,看什麼?等我們這裡茶沒了再叫你,你先下去吧!弄得鞏翰林哭笑不得。 
  這時候,主持人老秦又領進一個男人,給大家介紹:他是少帥的秘書長,雖然謀職在軍,但過去也是個文人。 
  秘書長燕京汽水問那個寫連載小說的翰林來了沒有。老秦說,今晚也來了,就把鞏翰林招呼過來,介紹他給汽水認識。鞏翰林順便說了,自己還曾幫助別人抄寫過狀子送到秘書長的手裡,並感謝秘書長心繫於民的大恩大德。秘書長想起來那個狀子上的一筆好字,又跟鞏翰林聊了一會兒書法。 
  他們兩個說說笑笑的一幕,全被「八戒胖」看在眼裡,首先從自己心裡改變了對鞏翰林的態度。 
  老秦因為在外面等候秘書長,這時候還不知道場上的金枝就是張宗昌的姨太太,見這個美麗少婦還被冷落著,就主動上來請她跳舞。 
  金枝心裡感覺老秦挺好,一個是年紀不太老也不太小,另外她在春紅院從來沒有見過他,想必不是個花花男人,最後他還是這群文人的領袖,受到大家的尊敬。想著想著,腦子走了神,不由得一陣臉紅。老秦還以為她身體不舒服,扶著她回到座位上,讓她先休息。 
  等金枝稍微休息了一會兒,鞏翰林見縫插針,又要過來請金枝跳,路上被「八戒胖」劫到自己的懷裡,直到舞會結束也沒有鬆手。 
  舞會結束,大家紛紛走出舞場,門外等候的有汽車,有馬車,還有三輪車。蹬三輪的不少人,都還認識那個賣地址的鞏翰林,看見他都叫他翰林哥。 
  「八戒胖」看見了,就過來拉著鞏翰林的耳朵,說,你不是說你不是那個蹬三輪的嗎?那他們怎麼都認識你? 
  金枝笑著問「八戒胖」,這個人是誰? 
  「八戒胖」說,他是我家旁邊新搬來的鄰居,一直打我的主意。 
  金枝和慧寶寶哈哈大笑。金枝說,既然你們是鄰居,你們一起走吧。我和寶妹妹一輛車,我們自己走。 
  鞏翰林本來想泡上那金枝,結果倒先成了「八戒胖」的俘虜,被「八戒胖」一把揪上了三輪車,押送回絨線胡同。   
  那金枝 第四章10   
  「八戒胖」一回到家,「八戒」慇勤地說,跳累了吧?我給你打洗腳水。 
  「八戒胖」覺得老公真體貼,還不知道男人在外面花了,回家都喜歡對老婆慇勤一下,讓心理平衡。 
  洗完了腳,上了床,「八戒胖」摟著老公「八戒」說,你知道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蹬三輪的鄰居嗎? 
  知道。 
  其實他是個作家。我今天在舞會上看見他了,還瞧見他一直跟少帥的秘書長說話,看樣子他們是朋友。 
  真的? 
  那還有假。後來他還追著我跳舞,都跟我說了。 
  那你沒有把我的差事的事情,跟他說一聲? 
  哪兒有你這麼著急呀?沒有好處,人家憑什麼幫你? 
  也是,那我以後跟他套套近乎,多請他喝喝酒。 
  這你就看錯了,你沒有瞧見他是個光棍嗎?他對男的不感興趣。 
  京城這麼多窯子,找個女人睡覺還能成問題? 
  可是人家是個作家,去窯子多丟身份呀! 
  對了,金枝現在不是單著呢嗎?你把金枝介紹給他,這樣兩全其美。 
  呵,你當他像你呀,給他十個膽兒他也不敢!金枝是誰呀,那是張宗昌大帥的姨太太!張大帥槍斃過北京的文人,早把他們鎮住了,誰敢呀? 
  你說了半天,你是什麼意思呀? 
  我說呀——說到這裡,「八戒胖」有點害羞,往「八戒」的懷裡鑽了鑽,接著說——我說呀,這傢伙好像看上我了。 
  他敢!我宰了他兔崽子! 
  你先別急,我想著呀,我拿這個勾著他,先托他找少帥的秘書長,把你的差事的事情給說說,等辦好了呢,咱們就不愁錢了,到時候,咱們給他張羅一門親事,可著滿京城給他找個最好的女人,這不結了? 
  「八戒」把老婆緊緊地抱了一下,說,沒想到你還挺有心眼,這麼替我著想,你真是一個好賤內呀! 
  說什麼呢,我給你揪折了!說著在底下用力一揪,「八戒」直哎喲。 
  「八戒胖」接著說,明天晚上我在家裡備上一桌菜,請他過來吃點、喝點。你呢,到外面找個窯子過一夜,我放你的假。我在這裡把他灌醉了,讓他服了我,這樣他就老老實實地給咱們辦事了。 
  有你的呀!「八戒」說完,翻身上來,心裡想著明天又有機會跟蝴蝶睡覺了,下面下意識地對「八戒胖」運動起來,不一會兒,「八戒胖」的叫床聲就出來了。   
  那金枝 第四章11   
  濟南一中的校長尼安德特人最近看著教育局長分裂先生不順眼。這天他在濟南城高都司巷的一個膠東人開的包子鋪,請語文教研室主任土豆修修來喝即墨老酒。當老師的一般都喝不了景芝白幹這樣的烈性酒,倒是喜歡喝度數低的即墨黃酒。 
  尼安德特人叫了兩屜包子,一壇即墨老,主動給土豆修修斟上。土豆修修連忙用兩個指頭作了一個下跪的動作,說,您這是幹嗎呀? 
  尼安德特人說,還記得你來求職的時候,是誰面試的你嗎? 
  那還用問,是您呀! 
  那時候,我看你就是個人才。 
  鄙人不才,承蒙誇獎。 
  結果呢,還沒幹上兩年,你就當上了語文教研室主任,拿上副科級的薪水。 
  是呀,我一直沒有忘記您的伯樂之恩呢! 
  其實呢,你這個人才,當個校長都有富餘。 
  可不是嘛——不,不,我是說,我比起您來說,還差得遠呢! 
  我是想提拔你當校長,可是這件事情,我說了不算數。你說,你怎麼才能當校長呢? 
  土豆修修琢磨了一下,說,那您當了教育局長,就說話算數了。 
  你看看,說你是個人才吧,一說你就明白。 
  慚愧慚愧。 
  土老師,我問你,你說我怎麼才能當上局長,把那個傻瓜分裂給頂出去? 
  土豆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難,支吾了一下說,這個事情,您問我沒有用,你得問濟南市長去。 
  尼安德特人歎了一口氣,說,喝酒。然後又說,咱們也是朋友了,誰跟誰呀!都說你對事業進步的研究有一套,比如那次,一張破紙,就讓你當上了教研室主任,我當上了正校長。咱們也不能老在原地打轉,不還是要進一步,是不是? 
  是呀,我也正琢磨這事情呢。 
  我就是怕你琢磨歪了,把我琢磨下去。 
  那我哪兒敢呀! 
  開個玩笑嘛!說說,有什麼辦法,咱們兩個進步進步。我一當上局長,立刻就支持你當校長。咱們是重點學校,校長是個處級,相當於你老家泰安縣的縣長。 
  土豆被尼安德特人說動了心,眼睛一轉說,分裂自從當上局長後,一直拍著市長的馬屁,所以我們運動市長沒有多大作用,應該要攀上比市長還大的勢力,這樣市長就不能保那個傻瓜分裂了。所以,這事情還要找張宗昌張大帥。 
  土豆接著說,不過呢,這個張大帥一向討厭咱們讀書人,不高興了,就拉出去槍斃,也不是咱們輕易能靠近的。 
  尼安德特人說,那怎麼辦? 
  土豆接著說,我們要投其所好。張大帥好女人,我們就要在這上面下工夫。吹起一股枕頭風,把張大帥吹暈了,到時候說不定就能提拔你當局長了。 
  那咱們給張大帥的女人送禮不就得了? 
  我說校長呀,這個主意不是沒有人想過,但是都沒有成功。張大帥就怕別人給他的女人送禮干涉他的事情,於是就養了好多女人,光是名正言順的姨太太就有二十四個了,你送得起嗎? 
  我是送不起。誰送得起呀? 
  誰也送不起。就是送得起,送不對付了,姨太太們打起來,反而適得其反,弄不好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尼安德特人又歎氣,說,喝酒喝酒。 
  土豆吃了兩個包子,嚥下去了,接著說,不過,我聽說這二十四個姨太太當中,老二十四留在了北京,沒有跟過來。 
  為什麼沒有跟過來呢? 
  這你不知道了,這是張大帥留在京城的間諜,有什麼風吹草動就報告給他。張大帥到北京開會,就住到二十四姨太太那裡。這二十四姨太太是個旗人的格格,據說是才高八斗、貌似天仙,在北京的社交場所是個大明星,為張大帥的社會關係巧妙周旋著。 
  尼安德特人說,怪不得老帥們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到了張作霖張宗昌他們倆這兒,到現在還沒有翻臉,原來是二十四姨太太在周旋。既然二十四姨太太一個人在北京,我們送禮到北京給她一個人,到時候等張大帥到北京開會,讓她為我們美言美言,不就得了? 
  還是校長高明,我怎麼沒有想到呢? 
  行,我準備禮物。你目標小,到時候你去北京給二十四姨太太送去。 
  校長相信我,那我到時候就去北京。得,我再敬您一杯。 
  干! 
  干!   
  那金枝 第四章12   
  這天早晨,「八戒胖」提著一罐子豆漿和幾根油條從自己家門出來,沒走幾步就來到鞏翰林的小院門口,砰砰地敲了幾下門,見鞏翰林眵目糊眵目糊:北京土語,眼屎。此處形容睡眼惺忪的樣子。地開了門,就對他說,瞧什麼時候了,還沒起床呀? 
  鞏翰林說,我不是在寫連載小說呢嗎? 
  那也不能不要命了。給你,我自個兒做的。以後別這麼熬夜啦。 
  不熬夜,我吃什麼呀? 
  「八戒胖」說,我這兒有個好事,讓你辦了,保準你一輩子吃喝不發愁。你先回去吃早點去吧,晚半晌兒我來叫你。 
  傍晚的時候,「八戒胖」領著鞏翰林走到自己家的家門,假裝敲了一下門,這時候「八戒」一身整齊地出來,說,您就是大作家鞏先生?久仰久仰! 
  鞏翰林咧著嘴笑了一下,還沒等他說話,「八戒」又說,對不住您了,我和賤內剛把飯準備好了就有人找我出去,有要緊事,推也推不開。 
  鞏翰林一聽,扭身就要走,被「八戒」一把拉住,說,您看您這是見外了不是?飯菜都是熱的,回頭一涼就不好吃了。先讓賤內陪您吃著,我去去就回。說著,拉著鞏翰林把他拖進家門,然後退出來,從外面把院門帶上。側著耳朵聽了一下,沒有聲音,就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見到一輛三輪車過來,就跨了上去,說,去西舊簾子胡同。 
  院門裡面,「八戒胖」正揪著鞏翰林的耳朵、捂著他的嘴,聽外面沒有動靜了,才鬆開手說,你可真是不識抬舉,這院子大小也是一個局級幹部的門,是你平常能進來了的? 
  鞏翰林說,我說姐姐呀,您這是要我幹什麼呀? 
  我要你吃飯,吃完飯睡覺,行了吧? 
  鞏翰林皺皺眉頭,心想遇到這樣不講理的女人真是沒辦法。 
  堂屋裡還真的擺了一桌子菜,還有燉豬蹄湯。鞏翰林本來就窮,很少下館子,另外又是單身,自己也懶得做,很久沒有看到這樣一桌豐盛的宴席了。桌上備有山東人喜歡喝的即墨老酒,還有北京的二鍋頭。一看酒菜都齊,鞏翰林摸著自己被「八戒胖」揪紅的耳朵,覺得不吃點喝點對不起這只耳朵,於是坐了下來。 
  「八戒胖」給他斟上老酒,又給自己斟上一杯二鍋頭。 
  鞏翰林看著,眼睛直放大,說,姐姐您就喝這個? 
  是呀,見到你坐在我身邊,我高興。您呢,我也知道你是個書生,不為難你,讓你喝黃酒。來,跟姐姐我乾一杯! 
  兩人干了。鞏翰林惦記著那湯裡的豬蹄子,先撈出了一個,吃了,然後又要盛湯。「八戒胖」把湯碗奪過來,替他盛上,遞給他。等他滋兒溜兒喝完了,才說,你好好的一個寫文章的,為什麼前些日子蹬三輪呢? 
  沒有飯吃呀。 
  不對,沒飯吃蹬三輪的書生我也見過,不像你這樣。你像是犯了什麼事,跑到這裡躲起來,對不對? 
  哎喲,姐姐你可別瞎說,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情。 
  行,我不說了,你先吃點飯。 
  等鞏翰林吃完了一碗,「八戒胖」說,你說我對你怎麼樣? 
  好啊。 
  可是你不知道我的苦惱。 
  鞏翰林看著「八戒胖」,等著她說下文。 
  「八戒胖」掏出了手絹,繼續說,別人都看我挺快樂,心寬體胖的,其實我受的委屈別人不知道。自從你姐夫丟了官差,他就變了一個人,從前對我挺好的,現在看我哪兒哪兒不順眼。剛才他說有急事,哪有這麼急的,是死了爹呀,還是死了娘,來了客人都還出去,讓我的面子往哪兒放。他準是去外面找什麼相好,你看他那樣急的。 
  鞏翰林說,不會吧,看大哥的樣子可不像。 
  像不像我自己最清楚。他一年多了不碰我,一上床就睡得跟死豬一樣,我在他身邊就像沒有我這個人似的。 
  鞏翰林歎氣說,也真是的,是不是他太操心了,太累了? 
  他累什麼?什麼工作也沒有,操什麼心?還不是外面有了女人!不然他為什麼對我這麼狠? 
  怎麼狠了?我看大哥挺和善的。 
  和善?你跟我過來,我讓你看看。說著一把將鞏翰林揪過來,揪著他進了臥房,說著就要解開自己的衣裳。 
  鞏翰林連忙擺手,說,可別,姐姐,我求你了! 
  「八戒胖」停下手說,你也是心眼軟的人呀。自從那天我看見你,不瞞你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天天想你,後來還看出你單身,我就更是想個不停,老覺得晚上睡覺,我應該去你那個地方。 
  鞏翰林說,可別,你不是要我的命嗎? 
  我也知道我不該這樣,可是總得有個辦法不讓我想呀! 
  鞏翰林心裡說,我給你幾個大嘴巴子你就不想了。但是不敢說,話出口,變成了「要不然你也找個男人,也算有個安慰」。 
  那你說,我能找誰呢? 我就看著你不錯。 
  我可不行呀,我養不起你呀! 
  不用你養,我自己有錢,我養你也行。 
  那也不行呀,你看我這身子骨,雞干溜瘦的,我釘不住你呀! 
  「八戒胖」笑了,說,看你想到哪裡去了,你以為我就想跟你睡覺呀。我不是貪圖你的身子,我看你這人挺逗的,瞧見你就開心。 
  你幹嗎非要瞧上我呀? 
  那誰讓你住到我們家這邊,天天在我眼前晃悠呢?小子,來吧你呢!說著就把鞏翰林推倒在床,要解他的褲子。 
  鞏翰林連忙摀住自己的褲襠說,姐姐,我求求你了!你老公一會兒還要回來呢,我現在根本直不起來,我可不想找死呀,你到底有什麼事情,你就直說吧! 
  「八戒胖」鬆開解他褲子的手,也順勢趴在床上,用一隻胳膊和一隻大腿壓著鞏翰林不讓他起來,說,那也行,你幫助你姐夫把官差恢復了,這樣他會安心對我好,我也不纏著你了,把你當作親弟弟,要不然,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說著,就解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兩個碩大的乳房。 
  鞏翰林眼看自己要釘不住了,說,我幫忙,我幫忙!是不是讓我幫助姐夫遞個狀子? 
  還不夠。你不是認識少帥的秘書長嗎?你找他給說個話。只要少帥發話了,他潘總理也不會不給面子,恢復我老公的官職。 
  鞏翰林說,行,行,我去說話,不過我也要你幫助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你把那金枝幫助給我介紹過來? 
  「八戒胖」立刻吃了醋,說,你說什麼?!你惦記著她,你不要命了?她老公才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呢! 
  鞏翰林說,其實我也不想跟她幹什麼,只是想交個朋友,將來裡外有什麼事情,也可以求她幫助說個情。這年頭,誰不願意多認識幾個大靠山呢? 
  你說的可是真的? 
  不騙你。 
  不惦記她的身子? 
  不惦記。 
  那好,你得證明給我看。 
  怎麼證明? 
  小子,你裝什麼傻?!「八戒胖」已經滿肚子慾火憋不住了,雙腿一下子叉在鞏翰林的身上。 
  鞏翰林在底下,哭著說,我的媽媽耶! 
  「八戒胖」趴下來,對著他的耳朵根兒說,小金枝呀,我一定幫你搞到手!說著,就在鞏翰林的身上騎馬奔了起來。   
  那金枝 第四章13   
  鞏翰林沒有去找少帥的秘書長,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這麼大面子,只好對「八戒胖」編個瞎話,說他已經找了。 
  蝴蝶那邊倒是對「八戒」動了真情,沒等她老公從日本回來,就揣上幾百塊錢去潘總理家,找他的四姨太太打牌,等把錢輸完了,事情也辦好了。 
  過了幾天,「八戒」就官復了原職。「八戒胖」還以為是鞏翰林的功勞,「八戒」也不敢說明真相。 
  既然人家把局長帽子賣給了你,自己就應該把那金枝這個貨款付出去。這天上午,「八戒胖」在家裡廚房的西式烤爐上烤了一盤蛋糕,然後出門坐上洋車,就顛兒顛兒地奔宣武門外那家小院來了。 
  那金枝自從大病一場,從張宗昌府搬回了自己的家,病好之後變了樣子,她連自己都不相信如今變得這麼漂亮。人一漂亮,性格也跟著變了不少。過去她媽活著的時候,天天叨嘮著她能不能找到婆家,煩得金枝見誰都想跟人家打架,現在老媽不在了,自己安安靜靜地住在小院,每個月天橋大愛晚居酒樓的掌櫃「二樓後座」送錢來,衣食不用發愁,男人的事情也不願意去想,知道想了也沒有用,整個民國,沒有哪個男人敢招惹殺人魔王張宗昌大帥的姨太太。金枝每天除了打牌,就是在院子裡種花,養了幾隻飛盤兒的名貴點子鴿,也不訓練它們飛盤兒,只是當作雞養。剩下就是睡睡午覺、看看書,把她爺爺留下的書仔仔細細都看了。人活得這樣平靜安詳,心態自然跟以前家境窮困潦倒的時候不一樣。 
  自從上次舞會上見到《萬象報》的老闆老秦之後,她的心緒稍微有點牽掛,每天上街,在宣武門城樓底下的報攤買一張《萬象報》看看新聞,例如「北伐軍就要打到南京了」之類的消息,其他的就是專門找老秦寫的文章看。老秦在報紙上的名義是發行人,實際上是老闆,報紙另外有主筆,所以老秦的文章不多,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了,所以金枝都細心地把老秦的文章給剪下來,貼在過期的《良友》雜誌上。 
  這天上午聽見外面有人敲門,出來一看,是滿臉笑容的「八戒胖」。 
  沒等金枝開口說話,「八戒胖」就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那死老公官復原職了! 
  金枝高興地說,那我們應該為你慶祝一下,哪天聚到你那裡去打牌。 
  「八戒胖」說,是呀,我們有好多天不打牌了,蝴蝶都跟別的牌桌子走了。 
  金枝說,先進來吧,咱們別在門口站著。 
  「八戒胖」進來,把蛋糕盤子遞給金枝,說,這次烤的是加草莓的,按照六國飯店德國師傅教的配方烤的。 
  「八戒胖」替金枝關上了門,又問道,你一個人住著,害怕不害怕? 
  金枝說,不怕,對門兒就是光腳球子家。看「八戒胖」有點不明白,又解釋說,球子是我們的鄰居,從小家裡窮,沒有鞋穿,光著腳,我舅舅上次在北京的時候介紹他當了巡警,所以他就對我家的大門格外照看,就跟自己家的巡警一個樣。 
  「八戒胖」說,一個人就是好。說著就在院子裡的籐椅上坐下,看著金枝也入了座,「八戒胖」繼續說,我要是你就好了,天天一個人晚上睡覺,多自在。我那死老公,沒工作的時候,天天白天吃飽了睡,到了晚上就折騰我,一壺不夠,還要兩壺,累得我呀!「八戒胖」這麼說著,但是臉上卻是幸福的表情,她想把金枝勾引起來。 
  金枝說,人跟人的命不一樣,你說我好,我還覺得你好。對了,你看我種的鬱金香怎麼不開花?金枝不想說這個話題。 
  「八戒胖」說,聽說這花呀,跟女人一樣,要有營養滋潤才能開花,你光澆水不上肥,怎麼能開花呢?你看,這花就跟你似的,多虧得慌呀! 
  胖姐,我可能小時候那場病把自己的身子搞壞了,對男人這東西真的沒有興趣。不瞞你說,別看我是張宗昌的姨太太,我到現在還沒有跟他睡過覺呢。 
  瞧瞧,這話誰信呀,你嫁給張大帥,沒有跟他睡過覺?哈哈哈! 
  說著,她翻起了小籐桌上的舊雜誌,一看上面的剪報,都是老秦的文章,歪著腦袋,看著金枝的眼睛不說話。 
  金枝被她這麼一看,臉變得通紅,連忙起身,假裝去轟地上的鴿子,鴿子拍著翅膀上了房。 
  「八戒胖」說,不管怎麼說,我也比你大幾歲,姐姐的經驗是,做女人,花開漂亮的時候不多,想當初我年輕的時候,又苗條、又漂亮,可是自己把著自己,現在想起來都後悔,如今老了,想開了,看上誰想讓人家溫存一下,人家還看不上你,想想這輩子都白活了。 
  金枝說,姐姐你說你要是白活了,那老百姓還不都現在就去死。你看你,大局長官太太當著,大院子住著,孩子小小的年紀都送到外國留洋,多美呀,有什麼不滿足的呀。 
  「八戒胖」說,你說的也對,自己也是這麼勸自己,可惜到了深更半夜的時候,就管不住自己。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想得都滑稽。不瞞你說,有一次我想,我要是有本事能把老公管服了,然後就在院子裡面安五個鐵籠子,養五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關著,從禮拜一到禮拜五,一天一個,晚上伺候我,週末留給我老公。禮拜日我再去南堂指宣武門絨線街上的天主教堂。贖個罪。 
  金枝聽了哈哈直笑。 
  「八戒胖」說,你敢笑我?看我不治你這個小蹄子!說著上前就把金枝摟在懷裡,一隻手伸進金枝的上衣裡面,逮住了金枝的奶頭頭,一摸,已經硬了。 
  金枝拉出她的手:別鬧了,再鬧我要跟你急了。 
  「八戒胖」接著說,那個老秦,我倒是知道有一個人跟他特別熟。 
  誰呀?金枝問。 
  就是我那個色瞇瞇的鄰居鞏翰林。他給老秦的報紙寫連載小說,隔三差五地跟老秦吃飯喝酒,不如我帶你認識認識他,聽他聊聊老秦的故事? 
  金枝一樂,說,也行呀,什麼時候我去你家的時候,你把他叫過來。 
  那好辦。「八戒胖」高興地站了起來,說,我到你屋裡看看,有什麼活兒,我幫你做一做。說著,拉著金枝進屋了。   
  那金枝 第四章14   
  鞏翰林盼望的這天終於來了。 
  「八戒胖」說金枝要來她家,然後她會借口說她老公要帶幾個客人回來,在她家說話不方便,然後帶金枝到鞏翰林家,說一會兒話,然後她就會借口先回去,過一會兒再過來。「八戒胖」接著說,我不在的時候,金枝就交給你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以後還有機會,不許亂來。金枝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扒了你的皮!聽見沒有?! 
  鞏翰林說,聽見了,交個朋友嘛,我又不是要強姦她。 
  「八戒胖」突然自己也樂了,說,我這出,怎麼像《金瓶梅》呀? 
  金枝從家裡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球子在街上轉悠,腳上的皮鞋擦得倍兒亮。 
  球子說,大小姐,您上哪兒呀?球子還改不了過去對金枝的稱呼。 
  金枝說,我去絨線胡同鈕局長家,她太太請我去喝茶。 
  球子說,您好走哇。說著就繼續巡他的邏。 
  金枝到了「八戒胖」家以後,蒙在鼓裡,一切都隨著「八戒胖」的計謀進行,跟著她來到了鞏翰林的家。 
  鞏翰林今天一早就準備好了,甚至兜裡還準備了一段繩子,萬一金枝不服,就用繩子捆她。鞏翰林想,一個窯子姐姐出身的女人,能有多大的抵抗男人的意志?信心十分充足。 
  球子那邊,看到那家小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大包小包的像是遠方來的客人。球子知道,金枝除了她舅舅,外地沒有親戚,就走了過去,看看是什麼人。 
  來人正是濟南一中的語文教研室主任,鞏翰林的仇敵,土豆修修。 
  球子問,你找誰? 
  土老師說,我從濟南張大帥那裡來,找張師太。 
  球子說,她不在家。 
  土老師說,我等一會兒。 
  球子心想,要是從濟南來,為什麼鈕四爺沒有讓他捎個信?覺得這人可疑,就說,你不能在這裡等,要送什麼東西,可以先放在我這裡,回頭我給你捎話。 
  土老師說,東西可以放在你這裡,夠沉的,我也快拿不動了,但是我要親眼見一下張師太。 
  球子說,那好,你跟著我,我帶你去。球子想,跟著他,看他幹什麼,如果有問題馬上就抓他。 
  土老師跟著球子來到「八戒胖」家,正好「八戒胖」從鞏翰林家院子門出來,一看巡警帶著人來,以為事情很重要,就帶著他們來到鞏翰林家。 
  「八戒胖」剛走,鞏翰林就問金枝喜歡誰的文章,腦子裡面想著如何下手。這時候聽見外面院門又被推開了,聽見「八戒胖」說,金枝,你出來一下,濟南有人來找你。 
  金枝出了門,見街上的土老師,不認識。土老師自我介紹說,我是濟南一中的老師,到北京辦點事情,是大帥府讓我們帶點東西過來。 
  金枝笑了笑說,今天上午儘是見山東人了。 
  土老師以為有人送禮跑到了他的前面,就問,還有哪個山東人? 
  「八戒胖」說,就是這院的,是個作家。翰林,你出來一趟,這裡有你們老鄉! 
  「八戒胖」聽裡面沒有動靜,就自己代他做主,領著土老師進去。 
  球子一看沒有什麼事情,就告辭了。 
  進了屋子,不見鞏翰林,「八戒胖」和金枝都很納悶:哪去了?回頭一看,鞏翰林從院子不知哪個角落出來,正要出門溜走。 
  這時候,土老師大叫一聲,鞏翰林,你哪裡跑!說著就追了出去。 
  鞏翰林已經向東邊跑去,巡警球子聞聲從西邊趕了回來,土老師跟他說,那個人是張大帥的通緝犯! 
  球子說,沒事,我去抓他。說著把大簷警帽遞給了土老師,又把警棍遞給他,然後彎腰低頭脫皮鞋。 
  土老師沒有見過這個陣勢,急得直跺腳,說,你倒是快呀! 
  球子把皮鞋也遞給了土老師,然後才低頭起跑,光著腳飛一般把鞏翰林追到,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脖領子。   
  那金枝 第四章15   
  光腳球子抓住了鞏翰林,按照警察抓人的程序立刻搜身,發現他身上還有繩子,正好就用這個繩子把鞏翰林捆了起來,押著他去了警察局。路局長一看這是山東警察局通緝的案犯,就把他移交給了山東警察局。 
  警察局跟憲兵隊是兩個系統。濟南憲兵隊隊長鈕四聽說鞏翰林被抓,就帶著米子去警察局要人,說當初張大帥的逮捕令是先下達給憲兵隊的,所以這個犯人應該由憲兵隊來審。 
  山東警察局長丁丁目目是張宗昌的掖縣老鄉,行政級別跟鈕四同級,他想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就對鈕四拒不交人。 
  鈕四和米子商量著,萬一這個鞏翰林把當初咱們放他的事情供出來,咱們必死無疑,還是走吧。於是兩個人當晚逃出濟南城,開始了第二次流浪。 
  鞏翰林心想反正自己也是死,不如當個英雄,就閉嘴什麼也不說。 
  警察局長丁丁目目上報張宗昌,請求把槍斃的命令重新下給警察局。 
  這時候北伐軍已經逼近濟南,張宗昌焦頭爛額,不想再殺這個平頭草民激怒老百姓,就沒有下令。 
  鞏翰林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關在監獄裡面。 
  土老師報案有功,教育局長分裂先生很想利用土老師直接拍張宗昌的馬屁,就把土老師提升為濟南一中的校長。原校長尼安德特人暫時免職留用,搞得尼安德特人與土豆修修反目為仇。 
  但是土豆修修好景不常。北伐軍打入濟南,張宗昌渡海逃往日本。土校長、分裂局長都被免職。尼安德特人當上了局長,分裂先生降職為一中校長。因為師資短缺,他又把失業的土老師聘為語文老師。土豆修修折騰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鞏翰林被北伐軍從監獄裡放出來,一聽他是受張宗昌迫害的知識分子,苦大仇深,就立刻留用在北伐軍裡。因為鞏翰林在北京幹過出售官僚家庭住址的勾當,對北京官僚的情況瞭如指掌,就被安排在北伐軍前敵總指揮部參謀部情報處工作。 
  鞏翰林也想隨著北伐軍殺回北京,重找那金枝,報那未完成之仇,就在軍中積極苦幹,當隊伍打到北京外圍的時候,他已經提升為情報處副處長。 
  當初被別人掐著脖子參加了北伐軍的陳嘉善,因為膽子小,年紀又偏大,只好被安排在總司令部任司務長,主管總司令的伙食後勤等雜務。眼看著北伐軍要打入北京,他也想著去找那金枝,去報那未完成之仇。 
  那家小院,還有那可憐的金枝,又要有熱鬧可看嘍!     
  那金枝 第五章   
  那金枝 第五章1   
  這天那金枝一早出來,到宣武門城樓下的報攤買《萬象報》,看到了這樣的頭版通欄標題:《反政府軍隊攻克濟南張宗昌大帥暫避日本》。金枝眼前一亮,一邊看報一邊回到小院。到了小院,消息也看完了。 
  張宗昌垮台了,金枝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她在小院子裡面來回跑著,把那幾隻鴿子轟上了天,仰頭看著藍藍的天空,心裡喊道,我自由了! 
  她想找朋友分享她的喜悅,離她最近的是「八戒胖」家。她坐著三輪到了絨線胡同「八戒胖」家,「八戒胖」開了門,看著金枝的樣子,奇怪地說,你高興什麼?你傻呀?張宗昌垮台了有你什麼好?你等著受罪吧! 
  一盆涼水先給金枝潑了過來。 
  金枝跟著「八戒胖」進了院子門,看見院子裡面亂七八糟的,就問,你這是幹什麼呢? 
  「八戒胖」說,你可別跟別人說,張作霖估計自己打不過北伐軍,要撤退到關外,我老公是財政部的,管錢的,也要跟著走。我們這裡先收拾好東西聽候命令,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去奉天了。 
  說著,「八戒胖」眼圈紅了。 
  金枝也平靜了下來,剛才的高興勁頭都被「八戒胖」這個樣子給沖走了。反過來安慰她說,這年頭,你打我,我打你,河東河西的,翻過來掉過去的多少回了。沒準過不了多久,你就成為財政部部長太太回來了。 
  「八戒胖」說,我那死老公要是真的當上了部長,他不甩了我才怪! 
  金枝說,得了,得了,什麼時候了,還責怪他,你們趕快同舟共濟吧。我再到寶妹妹家裡看一看,你先忙著,我也不給你添亂了。說完,金枝出門又奔了前門內棋盤街慧寶寶家。 
  慧寶寶家也是烏雲滿天,沒有一絲快樂。慧寶寶對金枝說,老路是京城的老警察,既不是張作霖的人,也不是張宗昌的人。張作霖要回關外,不會帶老路走,就是老路跟了去,也沒有什麼好果子吃,只好在這裡等著,是活是死還不知道。 
  慧寶寶又說,有件事情正要跟你商量。你舅舅介紹的那個光腳球子,恐怕老路是不能再收留了,以免被人家說閒話。趁著北伐軍還沒有進北京,先讓球子回家,否則有人打小報告,說老路收留張宗昌親信的人,就不好辦了。 
  慧寶寶還說,你自己也要小心,我知道你跟張宗昌沒有什麼關係,但是這些年,假的也變成真的了,實在不行,你要想辦法躲一躲。你舅舅現在諒他也不敢回來,到時候老路自身難保的時候,我們想幫你也無能為力了。 
  見金枝沉默不語,慧寶寶又說,不過也好,沒了張宗昌,你今後可以找個好婆家,我一定為你張羅這件事。 
  慧寶寶又想起了一件事,說,對了,大愛晚居的那個「二樓後座」可不是好東西。以前你舅舅得勢,他沒有辦法,哈著你家,現在張宗昌垮了,你舅舅完了,我估計那傢伙沒準跟你使壞,把你家的飯館給吞了。 
  慧寶寶一說,還真的提醒了那金枝:對了,這個月交錢的日子已經過了,還沒有見到「二樓後座」來交錢。於是跟慧寶寶告別,又去天橋大愛晚居酒樓。   
  那金枝 第五章2   
  天橋大愛晚居的掌櫃「二樓後座」,蘇州人,原來是妓院春紅院的大茶壺,因為他說話有點大舌頭,總是把「二樓候客」說成「二樓後座」,於是就留下這麼一個外號,至於他的真名是什麼,誰也記不清楚了。 
  當年「二樓後座」酒後把那金枝冒充小雲兒當張宗昌姨太太的事情說走了嘴,被春紅院的媽媽蘇小頌拿著火筷子就是一頓暴打,要給他送回蘇州老家。後來愛晚居的鈕四爺見他可憐,就把他給收留下來,換自己的夥計米子去了春紅院,頂替他原來的差事。 
  鈕四爺逃往東北的時候,「二樓後座」繼續留在愛晚居,給閒人北京男當夥計。後來鈕四爺從東北回來,當上了北京憲兵隊長,槍斃了閒人北京男,「二樓後座」仍然留下來,給鈕四爺當愛晚居的掌櫃,每個月小心翼翼地幹活,到了月頭或月尾,都把飯館的紅利送到四爺那裡去。四爺跟著張宗昌去了山東以後,「二樓後座」就把飯館紅利送到東河沿那家小院那金枝手裡。 
  聽說張宗昌不行了,「二樓後座」心裡很高興,他知道,張宗昌不行了,那個鈕四也不行了。至於那金枝,「二樓後座」認為自己知道她的底細,料她也不敢怎麼樣。今天一早,「二樓後座」也看到了報紙,證實了張宗昌垮台的消息,他立刻就挺直了一貫哈著的腰板,心裡對自己說,這回我也有機會當個大老闆了! 
  金枝來了以後,「二樓後座」一改往常的點頭哈腰的姿態,坐在賬房的椅子上面也不起來。 
  金枝問他,為什麼這個月的紅利還沒有給她送去。 
  「二樓後座」說,天天的打仗,誰來吃飯?一直都虧損著。 
  金枝說,要是虧損,那就把飯館給賣了吧,省得今後虧沒了。 
  「二樓後座」說,那怎麼行,把飯館賣了,這飯館裡的夥計們哪去?吃什麼?不能賣。 
  金枝說,那你說我吃什麼呀? 
  「二樓後座」說,姑奶奶,您要是缺錢,咱們這裡還有,不過不是咱們的錢,都是紮著上家的菜攤子、肉鋪的錢。你要是拿錢,也行,說好了,這不是紅利,是借錢。 
  金枝心裡想,這個傢伙也來陳嘉善當年對老爺子耍的花招,瞞得了別人,還能瞞得了我?要是過去,早就大嘴巴扇過去了,但是現在金枝要做一個知書達理的女人,也就忍了下來,起身說,那好吧,這錢我也不借,回頭我找個人來查查賬,看這飯館子能支撐多少時候。說完就走了。 
  「二樓後座」從後面追出來,衝著金枝後背喊道,你找人來查呀,誰怕誰呀! 
  金枝走後,「二樓後座」十分得意,睡了一個午覺,渾身輕鬆,腰底下也感覺有力。他覺得自己現在是大老闆,應該去春紅院會會蘇媽媽,讓她後悔一下,當年她看錯了人,也氣氣她。於是先去清華園泡了一個澡,理了頭,換上一身新大褂,照照鏡子,一看,還真的變了一個人,要風度有風度,要氣質有氣質,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接著又去了全聚德吃了一隻烤鴨,因為愛晚居的菜他自己都吃膩了。 
  吃飽了,喝足了,「二樓後座」一身光鮮地來到了春紅院,進了門就喊蘇媽媽。跑過來一個新來的大茶壺說,這位爺,蘇媽媽最近身體不好,在後面歇著呢。你要哪位姑娘,我給您叫著?這個大茶壺還不認識「二樓後座」。 
  你告訴她,「二樓後座」二爺來了!我先在這裡候著!說著,「二樓後座」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在大廳供貴客選姑娘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大茶壺去後面稟報。「二樓後座」在沙發上顛了顛屁股,說,我在這裡的時候,這還是木頭椅子呢。 
  這個時候,從二樓探出一個小美女的腦袋,她是新來的蘇州姑娘,叫茉莉花貓,衝著「二樓後座」擺手微笑,「二樓後座」也衝她招招手。茉莉花貓就搖著柳條細腰款款地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到「二樓後座」跟前,說,這位爺,您是這裡的常客? 
  「二樓後座」說,我以前是這裡的常客,但是這幾年沒有來。你是新來的? 
  花貓說,我是昨天才來的。其實她來已經有兩個月了。 
  「二樓後座」說,聽你的口音,好像是蘇州人。 
  花貓說,哎呀,這位爺好聰明呀,怎麼一聽我說話,就知道我是蘇州人呀! 
  「二樓後座」說,我也是蘇州寧呀!說著兩個人就說起了家鄉話,越說越親熱。「二樓後座」一把把花貓拉過來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花貓嬌滴滴地說,這多難為情,還是到我屋裡去吧。說著就起來拉著「二樓後座」上了樓,進了她的房間。 
  一進門,可能是「二樓後座」肚子裡的烤鴨又活了,於是上前就把花貓抱上了床,接著就給花貓脫衣裳。他也顧不得脫自己的大褂,把大褂衣襟往自己的頭上一蒙,摸著瞎就壓在花貓身上想辦事。 
  這時候,蘇媽媽已經從病床上爬起來了,一聽「二樓後座」還「二爺來了」,就抄起兩尺多長的火筷子,就是當年打過「二樓後座」的那支火筷子,跟著大茶壺走進花貓的房間,見「二樓後座」正光著屁股摸瞎跟花貓調情,走過來舉起火筷子就是一陣暴打。嘴裡罵道,怎麼著,有幾個臭錢,就到我這裡耍威風,我還沒老死呢!別人不知道你是誰,我還不知道嗎?我打死你個王八羔子! 
  「二樓後座」捂著屁股,大褂裡面還光著雙腿,抄起褲子也來不及穿,另一隻手擋著蘇媽媽的火筷子,一路從二樓撤退下來,狼狽逃竄。   
  那金枝 第五章3   
  那金枝回到家,從抽屜裡面拿出一些錢,出門張望著,見胡同裡面沒有球子,又往西走,出了胡同口,見到球子腰裡挎著警棍正在宣武門城樓下面巡視,腳上的皮鞋依然擦得珵亮。 
  金枝喊了一聲,球子! 
  球子看見金枝在胡同口衝他招手,就走過來,一個立正,又敬了一個禮。 
  金枝笑笑說,快別這樣,我跟你說點要緊事。 
  球子說,什麼事? 
  金枝說,你知道廣東的軍隊要打過來了嗎? 
  球子說,知道呀。 
  金枝說,聽說奉天的軍隊打不過廣東軍,要撤退。山東那邊,張宗昌也打敗了,逃跑了,你鈕四爺現在也下落不明。萬一廣東軍打進來,你鈕四爺因為是張宗昌的人,咱們都不好受。路大爺現在也自身難保,讓我先給你墊個話。 
  球子說,我明白了,我正想丟了這個差事呢。說著,就把皮鞋脫下來。又說,我還是光著腳舒服。 
  金枝說,這麼著急幹什麼,也不是現在就辭你。這個你拿上,去買一輛三輪,蹬著。 
  球子說,大小姐,這個我可不能要,您家對我夠好的了,怎麼還能讓您破費呢。說著連忙推金枝的手。 
  金枝一拉臉,說,拿著,是不是嫌少呀?都是街里街坊的,以後我還有好多事兒讓你幫忙,這就是我先給你的車錢,得了吧? 
  球子說,大小姐,我不要,我家裡還有一輛洋車呢,我還是喜歡跑腿拉洋車,不喜歡蹬三個輪子的。 
  金枝說,不管你兩個輪子還是三個輪子,都拿上,不然我可不高興了。說著,把錢塞進球子的警服兜裡。又說,好了,我先回去了。 
  球子說,謝謝您了,大小姐。 
  金枝看著球子還光著腳,說,你先把皮鞋穿上,這個樣子多難看。 
  球子說,反正沒有幾天干頭了,就這麼著吧。說完,就彎腰把皮鞋提拎起來,背過手來,光著雙腳繼續巡邏。路邊的人都奇怪地看著這位背手提著皮鞋、光著腳巡邏的巡警。   
  那金枝 第五章4   
  過了一些日子,一天凌晨,金枝聽見街上好像有槍聲,她爬起來,走到當院仔細聽,聲音越來越密集,還夾雜著人們的呼喊聲,這時候才辨別出來,是鞭炮的聲音。 
  北伐軍先頭部隊已經進城了,歡迎解放的人們按捺不住勝利的喜悅,放起了鞭炮。據說這個軍隊跟以往殺進北京的軍隊不一樣,它的名字叫做國民革命軍。 
  早晨起來,金枝想出去看一看,剛剛打開院子門,就看見原來胡同裡的幾個地痞和幾個不認識的婦女站在院門的對面,見金枝出來,其中一個喊道,打倒軍閥的婊子!接著他們手裡的爛西紅柿、臭雞蛋、酸白菜幫子就扔了過來,弄得金枝一身掛花,臭烘烘的,連忙退進院門把大門插上,又用頂門槓頂牢,然後才捂著心口喘氣。 
  這時只聽外面打了起來,原來是光腳球子聽見有人在那家小院門口欺負金枝,就過來勸說他們。幾個地痞見球子現在已經不是巡警,就跟球子打了起來。 
  這時候,又聽見有人喊道,你們都住手,我們是革命軍! 
  金枝聽著這聲音有點耳熟,趴著門縫向外一看,原來是南貨店老闆陳嘉善,心想,這個傢伙怎麼成了革命軍了? 
  原來陳嘉善隨同先頭部隊進了北京,給總指揮部號房子,辦完了公事以後,又對兩個跟著他的司務兵說,跟我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原來是我的院子,後來被惡霸霸佔了。 
  這兩個司務兵都是伙房的廚子,不過他們都穿著軍裝,外人看不出來。一行三人來到那家小院,見門口有人鬥毆,就制止了他們。地痞一看北伐軍來了,就連忙逃竄,但是球子還認識陳嘉善,指著他說,這不是陳老闆嗎? 
  陳嘉善說,原來是球子呀。我參加了北伐軍,現在是總指揮部的。我陳嘉善今天又回來了! 
  說著,陳嘉善一努嘴,叫兩個伙房的戰友在門口站著,裝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然後陳嘉善對著大門就是一腳,把大門踹塌了。金枝嚇得連忙往後躲了一躲,只見陳嘉善拍拍身上的灰塵走進來,對金枝說,原來你還在? 
  金枝看著他沒有說話,心裡想,這個人怎麼穿上軍裝就變凶了? 
  陳嘉善說,限你明天把我的院子騰出來,過去你住這裡的房租,我就不要了。你要是不走的話,到時候別怪我對你這個軍閥婊子不客氣!說完就回身走到大門,對門口的兩個戰友一揮手,說,咱們走! 
  三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其中一個斜眼問,司務長,那個女人是誰呀? 
  陳嘉善說,是張宗昌的小老婆。 
  斜眼說,你怎麼不早說,早知道,咱們應該把她辦了,也當一回大元帥! 
  陳嘉善說,不要胡說,我們是革命的隊伍,是有革命紀律的。 
  金枝站在院子裡面真是欲哭無淚。球子進來說,大小姐,怎麼辦?這姓陳的傻×呵呵的,怎麼成了革命軍了? 
  金枝說,我只好走吧,誰叫我命苦呢。 
  球子說,去哪兒啊? 
  金枝說,我只能去寶妹妹那裡了。 
  當晚,光腳球子用洋車拉著金枝去了慧寶寶的家。 
  警察局長老路看見金枝,沒有說話,就扭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慧寶寶說,哎喲我的姑奶奶,你這時候來,不是給我添亂嗎? 
  金枝說,那我走。 
  慧寶寶說,那哪兒行,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他要是不讓你留在這兒,我也走!沒有地方去,咱們倆就當窯姐去。   
  那金枝 第五章5   
  第二天,北伐軍前敵總情報處副處長,少校鞏翰林也隨著大部隊進城了。忙了一天,晚上他抽空來到那家小院,見大門搭著還沒有修好,就站在門口喊,院子裡有人嗎? 
  陳嘉善從院子裡面出來。隔壁的球子剛好也拉著洋車回來,路過這裡,認出來這就是原來被張宗昌通緝的那個文人,就站在旁邊看又要發生什麼事。 
  陳嘉善一看來了一個軍官,官銜比自己的大,就先敬了一個禮。 
  鞏翰林根據自己的情報,知道這裡應該是那金枝住的地方,怎麼出來一個北伐軍,就問,這不是那金枝家嗎?你是她什麼人? 
  陳嘉善說,長官,這是我的院子,被她霸佔了,我已經把她趕走了。 
  鞏翰林一聽就來了氣,心想,我好不容易打到北京找那金枝算賬,你怎麼把她趕走了呢?就問,你的院子?你有什麼證據? 
  這下子把陳嘉善問傻了,因為當初陳嘉善把院子還給鈕四爺的時候,連同那老二爺的欠條等文件都還給了鈕四爺,現在手裡是什麼文字的證據都沒有。 
  旁邊的球子這時候上來插話說,他胡說,這裡是那家的院子,多少年了,不信你問問胡同裡的老鄰居,誰說這不是那家的院子。 
  鞏翰林說,同志,這你就不對了,咱們北伐軍紀律嚴明,辦事要合理合法,你怎麼私自把人家給趕走了呢? 
  陳嘉善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鞏翰林又說,趁著我沒跟軍法處打報告之前,你趕快搬走,把那金枝女士請回來,不然別怪我講原則!說完就走了。 
  旁邊的球子跟上來,說,老總,您真辦了一件好事,我拿車拉拉您吧。 
  鞏翰林忙了一天也真的累了,客氣了一下就上了車。他坐在車上,藉著路燈看著球子的光腳,有點眼熟,就說,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球子拉著車也不回頭,說,沒錯,咱們見過,那時候我是巡警,我抓過您。 
  鞏翰林也是一樂:原來是你呀,你怎麼拉車了?是不是犯什麼事了? 
  球子說,我倒是想犯事,這年頭幹什麼也掙不了多少錢,乾脆你把我抓起來,進大牢,還有吃喝伺候著。 
  鞏翰林說,我也不抓你了,你給我辦一件事,你幫助我把那金枝找回來,都消停了以後,讓她請我吃頓飯就行了。上次因為你抓我,我們的飯都沒有吃。記著,別告訴她我是誰,我讓她來一個大驚喜。 
  球子說,好說,看您也是個正派人,我也樂意幫您做這個好事,就這麼著了,走著! 
  球子就這麼吆喝著加快了步伐,洋車在京城夜路上飛快地跑著。   
  那金枝 第五章6   
  倒霉的陳嘉善第二天早晨只好搬出來,告訴隔壁的球子說他走了,大門就讓那金枝自己修吧。 
  回到司務長辦公室,他還生著氣,心想自己怎麼這麼倒霉,當了北伐軍也沒有撈到什麼好處,覺得還是老丈桿子說得對,咱們不是搞政治的人,只配老老實實做小本生意。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了當年在大愛晚居陪法場的事情,想起來那個飯館是鈕四的。鈕四是張宗昌的幫兇走狗,他的飯館應該屬於軍閥資產,理應沒收。那個時候北伐軍各個部門都順手沒收軍閥資產,於是陳嘉善找到後勤部長,報告說,在天橋有個飯館是張宗昌憲兵隊的資產。後勤部長說,快辦個手續去把它沒收了,要快,別讓兄弟部隊搶先了! 
  陳嘉善辦好了沒收文書,帶上那兩個廚子戰友,連忙去了天橋大愛晚居。 
  大愛晚居的掌櫃「二樓後座」,自從前些日子被春紅院蘇媽媽暴打以後,情緒還沒有緩過來,看什麼都不順眼,整天皺著眉頭。這會兒,他正在櫃檯上扒拉著算盤珠子算賬,見三個北伐軍軍人走進了大門。 
  陳嘉善看著「二樓後座」,問道,誰是這裡的老闆? 
  「二樓後座」說,您有什麼事,我就是老闆。 
  陳嘉善說,那好,就是你了,跟我們走一趟。說著就對兩個戰友使眼色。兩人上前就扭住「二樓後座」的胳膊。 
  「二樓後座」說,你們幹什麼呀,平白無故地抓人? 
  陳嘉善說,這裡是軍閥張宗昌的資產,革命軍要沒收。你是老闆,你就是軍閥的幫兇! 
  「二樓後座」說,哎喲,我的媽媽,你說我裝這個大頭幹什麼?跟您說實話,我不是老闆,我只是掌櫃,老闆是張宗昌憲兵隊長鈕四呀! 
  陳嘉善說,這個我早就知道。 
  「二樓後座」這個時候才看著陳嘉善眼熟,想起來他是那次在大愛晚居槍斃小白先生和閒人北京男陪法場的那個人,就說,我想起來了,您就是那個陪法場的陳老闆? 
  陳嘉善說,沒錯,怎麼著,你也想來一次? 
  「二樓後座」說,不敢,不敢! 
  陳嘉善說,知道以後怎麼著了嗎? 
  「二樓後座」說,知道了,您就是大愛晚居真正的東家爺。 
  陳嘉善說,不對,我們國民革命軍才是真正的東家爺。你把現有的現金先交給我,以後賬目要清楚,革命軍隨時來檢查! 
  就這樣,大愛晚居變成了北伐軍的資產,後來被參謀部從後勤部手裡接管過來,當作搜集情報的一個秘密聯絡點,專門用來跟蹤那些到大森裡逛窯子的政治要人,這是後話。 
  回去的路上,陳嘉善對兩位戰友說,咱們沒收現金了嗎? 
  斜眼說,沒有。又問身邊的戰友,你呢?身邊的戰友說,也沒有。 
  陳嘉善一樂:這就對了,分! 
  於是,三個人把沒收的現金私分了。   
  那金枝 第五章7   
  那金枝被光腳球子拉回了家,見大門還沒有修好,就想起來那個喜歡給她免費修大門的瓦匠「卡西莫多·泡麵」,就托球子去找他來修修大門。 
  「泡麵」這個時候一看金枝已經落了難,對他的裝修生意沒有了利用價值,說什麼也要金枝先交錢再去幹活。 
  球子見他這樣,就回家先拿上一部分上次金枝給他的錢交給「泡麵」,算是結了工料錢。 
  臨走的時候,球子對「泡麵」說,老小子,錢你拿上了,你丫要是不好好的幹活,玩貓膩,到時候我讓你變成卡西莫多片兒湯! 
  修好了大門,金枝準備了酒菜,托球子去請那個主持公道的好心腸的北伐軍軍官。這時候正是夏天,飯桌就擺在院子裡面。 
  當球子陪著鞏翰林走進院門,金枝一看,原來是那個寫連載小說的作家,喜出望外,說,啊呀,原來是你呀!說話的時候,金枝臉上飄出沒有雜念的笑容。 
  鞏翰林看了稍微紅了一下臉,為自己內心的那個惡毒的報復計劃慚愧了一下,說道,你看,上次你到我家,我給你準備了飯菜,結果被抓了,這次老天爺讓你請我,不知道還被不被抓。說得金枝和球子哈哈大笑。 
  球子說,大小姐,人我給你請來了,我先回去了。 
  金枝說,那怎麼行,都不是外人,至少你先吃兩口,喝點兒。來,坐下。鞏先生,您也坐,我去上熱菜。說完就向東屋的廚房走去。 
  鞏翰林扭頭看著金枝的背影:後背筆挺,腰肢纖細,屁股圓圓鼓鼓的,大小正好。這是一位從來沒有讓男人動過的老女人的背影,因為沒有被男人動過,還保持著少女的風韻。一剎那間,鞏翰林心裡一動,這是一個多麼有魅力的背影呀。 
  球子見鞏翰林看著金枝發呆,就說,老哥,來,我先敬你一杯! 
  鞏翰林這時候才回過神來,說,失敬,失敬,干! 
  喝完,吃了兩口菜。球子說,大小姐人真好,就是命苦。因為這個院子,到現在連個正經婆家都沒有。 
  鞏翰林問,她不是張宗昌……話沒有說完,金枝端著一盤子熱菜出來了,說,你們說我什麼呢? 
  球子覺得自己不會說話,別惹出什麼麻煩,一抹嘴說,大小姐,我先走了,回頭有什麼事情您喊我一聲就行。 
  金枝說,那你等下。說著從桌上拿起了一大盤醬雜碎和一瓶二鍋頭,塞到球子手裡,又說,你拿回去喝。然後推著他的後背,不等他謙讓,就讓他走了。 
  鞏翰林自己吃著,有點過意不去,就起身到廚房來,說,都你一個人忙著,我來幫幫你。 
  金枝拉過他的胳膊,把他推出去,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在廚房裡面轉悠什麼,出去等著吧! 
  鞏翰林覺得後背被金枝溫柔的小手推得熱乎乎的。 
  等金枝再出來,他想起了上次吃飯的借口,就問,那個老秦怎麼樣了? 
  金枝眼圈一紅,說,張作霖說他是李大釗的同黨,把他槍斃了。然後又回身進了廚房。 
  鞏翰林因為從北京被抓捕押回濟南之後一直關在監獄裡面,消息閉塞,後來參軍打仗緊張,也沒有機會聽誰說起這件事,聽金枝一說,還是頭一次知道。鞏翰林心想,老秦真是個好人,為人謙虛隨和,對小人物沒有架子,怎麼這樣的好人就被槍斃了呢?他知道金枝喜歡老秦,見她難過,就又起身進了廚房想去安慰她,見金枝正在抹眼淚,就過去扶著她的肩膀說,都過去了,奉天軍被我們打跑了,張作霖自己也被日本人炸死了,老秦的靈魂也能安息了,你也別難受了。 
  金枝說,我還不知道今後我自己怎麼活呢。 
  鞏翰林說,有我呀,我是革命軍,我可以保護你呀! 
  金枝轉過身來,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好像是等著鞏翰林擁抱她。此刻的金枝倒不是喜歡鞏翰林,她覺得自己很孤獨無助,想找一個靠山,她感覺得出來鞏翰林對她有意思。經過陳嘉善踹她大門這件事的刺激,金枝也想開了,要是眼前的這位北伐軍軍官要她,她會毫不猶豫地跟了他。 
  金枝這個動作,倒把準備對金枝犯壞的鞏翰林給難住了。眼前的金枝,是這麼純潔、柔弱、美麗,不是他當初想像的那樣,是個放蕩不羈的軍閥婊子,而是一個對老秦這樣的好人有真摯感情的女人。看得出來,她現在孤獨無助,自己現在乘人之危,不是有點兒缺德嗎? 
  鞏翰林準備擁抱金枝的胳膊放了下來,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那小姐,堅強點。 
  金枝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鞏翰林也覺得這頓飯吃不下去了,就說,我們剛進城,事情還很多,我先走了,謝謝你的飯菜,改日我再來吃吧。 
  金枝也不好挽留,只好說,那等你不忙的時候,別忘了我。說著,跟著鞏翰林出了院門,看著他走遠。 
  鞏翰林走到胡同口就要拐上大街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下,見金枝還在門口看著他,又衝他揮揮手,這一刻,鞏翰林覺得自己好像愛上了她。 
  金枝回到院子,看著一桌子沒有吃完的飯菜,也懶得收拾,先進北屋臥房躺在床上,她想著一身戎裝的鞏翰林的樣子,問自己是不是也愛上了他。   
  那金枝 第五章8   
  北伐軍改組了北京警察局,慧寶寶的老公路大爺被迫退了休,說來他也不小了,五十二歲,比慧寶寶大整整一半,也差不多到退休的時候了。為了節省開支,他們從棋盤街的洋房搬到上斜街來,在宣武門外大街的西邊,那金枝住的東河沿胡同斜對面。新院子是原來一個大院的附院,原來的大院主人是個名醫,死了,留下一個有錢的寡婦。 
  慧寶寶離金枝近了,她一搬來,就高高興興地過來告訴金枝。 
  金枝正為以後的收入發愁,跟她說能不能幫她找一個懂賬的人,幫她去大愛晚居查查賬。 
  回家的時候,慧寶寶看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英俊小書生正要敲寡婦家的門,慧寶寶就多看了兩眼。 
  這個書生也不見外,就問慧寶寶是不是剛搬來的鄰居,慧寶寶說,是呀,你怎麼知道? 
  書生說,我姨媽跟我說的。 
  慧寶寶又說,沒有聽說於太太有個外甥呀? 
  書生說,也許她討厭我,不願意提我吧。我是燕京大學經濟系的學生,平時住學校,週末的時候回姨媽家。我自己的家在鎮江。 
  慧寶寶連忙問,那你會不會查賬? 
  什麼賬?大學生問。 
  就是飯館的賬。 
  小菜一碟。大學生說。 
  那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幫助我的一個姐姐查查她家飯館的賬。 
  行呀,但是不能白查,我得要報酬。 
  慧寶寶問,那你要什麼報酬? 
  大學生衝她招手:你過來,我跟你說。 
  慧寶寶走進門洞,靠近了他,說,你說吧,我聽著。 
  大學生上去就親了慧寶寶耳朵一口。 
  慧寶寶嚇得跳到一邊,說,你要找死呀!大白天的讓別人看見怎麼辦?我老公可是警察局長。 
  大學生說,我就是要反抗一下這個頑固的封建秩序! 
  慧寶寶說,都是什麼歪理呀,以後可不能這樣了。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大學生說,我叫東方小明。 
  行,我記住了,那就說個時間吧? 
  東方小明說,明天白天就行,不過,你最好跟我姨媽說一下。 
  慧寶寶說,那好辦,我現在就去說。 
  東方小明使勁砸了砸門,喊道,姨媽,開門!然後又輕聲地罵了一聲,老不死的。 
  慧寶寶旁邊看了,覺得十分奇怪。 
  一會兒,於太太開門了。她是一個四十五六歲的女人,有點發福,精神狀態還不錯,看見慧寶寶也在門口,本來高興的臉立刻就耷拉下來,問,路太太您怎麼也在這裡? 
  慧寶寶說,剛才我聽說東方先生是學經濟的大學生,我有個朋友想請他幫助查個賬,來跟你說一聲,看行不行。 
  於太太淡淡地說,要是他願意,那就去吧。然後又拉著東方小明的耳朵說,你快進來吧! 
  小明背著手,用手指頭對著慧寶寶,做著古怪的動作。 
  慧寶寶回到自己的家,看著院子裡面躺著曬太陽的老路,忽然覺得他特別老,然後摸著自己的耳朵,進屋了。   
  那金枝 第五章9   
  第二天,兩輛三輪車奔向了天橋大愛晚居。一輛是那金枝坐著,在前面,另外一輛是慧寶寶和燕京大學經濟系學生東方小明坐著。 
  小明一上車就始終握著慧寶寶的手。慧寶寶低聲地說,你再不鬆開我就要喊了!小明說,那我替你喊。說著張開大嘴,慧寶寶連忙摀住他的嘴。一路上,慧寶寶臉紅紅的,心跳個不停,手心一直是濕漉漉的。 
  到了大愛晚居門口,下車以後,金枝回頭看見慧寶寶神色有點不對,就問,你怎麼臉這麼紅? 
  慧寶寶說,太陽曬的。 
  金枝看看天,說,今天太陽不足啊? 
  慧寶寶說,趕快去查賬吧,別聊天氣了。 
  三個人走進大愛晚居,坐在廳裡,一會兒「二樓後座」就從後面搖搖擺擺地走出來了。 
  金枝說,今天我來查賬,你把賬本拿出來。 
  「二樓後座」笑了笑,先喝了一口桌子上不知道是誰的涼茶,抖著袖子說,那您請去革命軍司令部查吧。 
  金枝一愣,雙眼盯著「二樓後座」。 
  「二樓後座」接著說,這個飯館是軍閥資產,已經被北伐革命軍沒收充公了! 
  慧寶寶在旁邊氣憤地說,那你怎麼還在這裡? 
  「二樓後座」說,我也參加革命了,我現在還在這裡當掌櫃,這就是我的革命工作。還有什麼別的事兒沒有?沒有就一邊找個地方歇著去。 
  金枝氣得抄起桌子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二樓後座」說,這可是革命資產,您要是再摔,我可就要喊人了。 
  金枝氣憤地站起身,對慧寶寶和小明說,咱們走! 
  出了門,小明說,簡直就是惡霸! 
  「二樓後座」這個時候還從門口追了出來,說,三位,不送了,您哪! 
  回家的路上,慧寶寶跟金枝坐在一輛車上,一是要安慰金枝,二是要躲開那個色膽包天的東方小明。 
  到了宣武門,慧寶寶回頭對著身後那輛車上的東方小明說,你自己先回去吧,我陪金枝姐姐回家。 
  小明在後面衝著慧寶寶做了一個飛吻的動作,慧寶寶瞪了他一眼,回過頭來。 
  金枝覺得身邊的慧寶寶胸口起伏得厲害,直喘粗氣,就問,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看上了那個小白臉了? 
  慧寶寶說,別瞎說,我老公還活著呢。   
  那金枝 第五章10   
  東方小明的車停在姨媽家,敲了敲門,過來開門的是保姆四牙嬸,沒等小明問,就說,於太太要睡午覺了,讓你趕快過去。 
  東方小明進了北屋正廳,見桌上有個紅信封,也沒有說什麼,就拿起來揣進上衣兜裡,然後才走進西側的臥房,來到巨大的木床跟前,於太太正瞇著眼睛休息。 
  小明說,我回來了。 
  於太太說,上來吧。 
  小明爬上床,趴在於太太身邊,說,你看你,我就是跟人家幫個忙,你就吃醋了?她老公是警察局長,我真是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膽啊! 
  於太太說,知道這個就好。你什麼時候回學校? 
  小明說,等你睡著了我就走吧,省得你醒過來看著我心煩。 
  於太太說,那你找四牙先弄點吃的去,那湯料還是我配的。 
  小明說,不餓,你快來吧。說著他就平躺著,抄起了床上一本書,舉在眼前看著。 
  於太太翻身坐起來,拉開了小明的衣服。 
  小明看著書,腦子裡一會兒想著英國的亞當斯密,一會兒想著隔壁的慧寶寶,就是忘記了還有一個假姨媽在玩弄自己。 
  最後,於太太拍著小明的肚子說,行了,我要睡覺了。 
  小明跳下床,穿好了褲子,輕輕走了出去。 
  於太太見小明出去了,也輕輕起床,把臥室的門鎖好了,才放心地回到床上睡她的午覺。 
  小明出了大門,又看看隔壁的慧寶寶家的大門,然後揮著手叫了一輛洋車,坐了上去,說,燕京大學。   
  那金枝 第五章11   
  陷入困境的那金枝,這個時候特別希望鞏翰林想起她,盼著他來小院看望她,沒想到,鞏翰林再來的時候,是來向她告別的。 
  張作霖從北京撤退的途中被日本人炸死,他兒子停止與北伐軍的對抗,轉而進入招安的談判。京津戰事不緊,鞏翰林所在的參謀部門奉命調往南京。臨行之前,鞏翰林擠出一個晚上的時間,去那家小院跟那金枝告別。 
  金枝只好說一些感謝鞏翰林幫助把院子收回來、到了南京自己多保重之類的話。 
  鞏翰林內心想表示他對金枝的愛意,但是一個滑稽的故事在他腦子裡面揮之不去,那就是張宗昌要槍斃他,結果他後來愛上了張宗昌的小老婆。作為一個小說作家來說,都覺得有些荒唐離譜,所以他也就猶豫不決,囑咐那金枝自己也要多保重之後,就要離開。 
  那金枝送他到院子門口,終於說,我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鞏翰林說,你說吧,咱們也都不是外人了。 
  金枝說,要是南京好的話,你寫個信告訴我,我也去,我想離開北京。 
  鞏翰林心想這個要求不過分,就答應說,行,我給你寫信。 
  看著那金枝那雙要流出眼淚的眼睛,鞏翰林心疼地用手摸了摸金枝的臉頰:保重吧,我一定會來接你的。說完,就轉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鞏翰林走後,那金枝的經濟狀況越來越緊張了,她開始想著辦法,要不要找個什麼工作,或者像其他人那樣,騰出一間房子租出去。 
  很快進入冬天,少帥被南京政府招安,任命為革命軍副總司令,北京成為一個特別直轄市納入少帥管轄的範圍。少帥好像不喜歡奉天城那個他老爹死去的地方,經常住在北京。一部分原來從北京逃跑到關外的官僚,又都跟著少帥回到北京了。 
  「八戒」被派回北京擔任北京市的財政局長,「八戒胖」跟著老公也回來了。這個時候,她與原來的處境大不一樣,她已經不用求著那金枝和慧寶寶,對她兩個原來打牌的好朋友的態度就變了樣。 
  金枝收到了鞏翰林的來信,說,他又被派往江西前線參加圍剿。還告訴金枝,他在南京發現了流浪的米子,從米子嘴裡知道,她舅舅鈕四已經病死在流浪途中。鞏翰林收留了米子,介紹他參加了國民革命軍。 
  到現在,那金枝在這世界上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只有一個鞏翰林,讓她掛念在心。   
  那金枝 第五章12   
  少帥重新控制了東北和京津地區,還不忘了他老爹的把兄弟張宗昌,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一筆專款,要用於救濟張宗昌散落在國內的姨太太們身上,發放工作由民政局來執行,負責這項工作的是陳嘉善處長。 
  北伐軍主力撤退之後,陳嘉善因為有在北京生活的經歷,被轉業到地方,作為南京政府攙進北京地方政府的沙子,原先是在財政局,後來張學良在財政局慢慢安插了自己的人,陳嘉善也不會鑽營,稀里糊塗地被調到民政局來。 
  他看到從東京寄來的好幾十個姨太太名單,裡面沒有那金枝的名字,再找小雲兒,名字在其中。因為大愛晚居的「二樓後座」告訴過他這個事情的真實情況,陳嘉善一想起那家來就一肚子火,拿筆把小雲兒的名字給勾了。 
  報銷的單據到了財政局,「八戒」局長發現少發了一份,還挺高興,為財政局省錢了,回家告訴了老婆「八戒胖」。「八戒胖」以為那金枝拿到了錢,第二天就扭搭扭搭地來到了那家小院,叫金枝晚上去她那裡打牌。 
  金枝說,胖姐姐,你看我現在哪裡有錢打牌呀。 
  「八戒胖」說,金枝妹妹,你可有點對我見外了,你拿了大帥的救濟,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 
  金枝說,什麼救濟?我怎麼不知道? 
  「八戒胖」說,你真的不知道?於是就把發放救濟的事情說了。 
  金枝心裡本來想不要,但是現在有了上頓沒下頓的,不要白不要,就說,那你領我去,我把我的那份給領回來。 
  「八戒胖」領著金枝去民政局,到了陳處長辦公室的門口,發現亂哄哄的,有十來個女人正在那裡吵架,都說自己是小雲兒,要拿自己的救濟。為了證明自己是真的,爭相說起張宗昌的生殖器特徵。陳嘉善處長正坐在裡面,笑嘻嘻地看著她們說,手裡假裝拿著正確答案,等著她們說完,宣判誰是真正的小雲兒。 
  金枝一看這樣,拉著「八戒胖」就走。這時被陳嘉善看見了,追了出來,對金枝說,那家大小姐,您要是把張宗昌的東西是什麼樣子給說出來,這份巨額的救濟,就歸了您了。 
  金枝真想上去踹他一腳,但是又不想在這麼多女人面前失態,就說,做人要留後路,指不定哪天,讓你去舔張宗昌的那個玩意兒去!說完,就拉著「八戒胖」走了。 
  「八戒胖」說,你傻呀,這麼多錢,你不要了? 
  金枝說,我就是當窯姐,也不要這個噁心錢了! 
  「八戒胖」以為金枝吃了張宗昌的醋,就說,他張宗昌搞這麼多女人,你就不能搞這麼多男的嗎?回頭我給你介紹。 
  金枝說,胖姐,你誤會了,說來話長,一句半句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是再也不想跟張宗昌有什麼關係了!   
  那金枝 第五章13   
  如果說女人是隨著男人變而變,一點也不假。路大爺變了,退休之後,好像變傻了。也許是過去多年的警察生活讓他經過了無數驚險奇遇,退休後的平民生活就顯得越發索然無味。他也不喜歡出門,天氣暖的時候,在院子裡曬太陽,天氣冷的時候,就在屋裡窗戶前曬太陽。閉著眼睛,回憶著自己過去的英雄往事,對他那個二十六歲的姨太太,已經沒有了激情。 
  慧寶寶在路大爺還當警察局長的時候,把他當成了神仙,心裡面除了老路沒有別人。現在路大爺成了退休幹部,後來的警察局都是東北幫的,也根本不買他的老賬,路大爺變成一個普通的市民老人,年輕的慧寶寶心眼有點活動了。 
  一到週末,她估計那個小明快要回他姨媽家的時候,慧寶寶就挎著菜籃子在門口磨蹭,見到小明以後,她慢騰騰地去宣武門樓子底下買菜,小明就從屁股後面跟了上來,跟她逗著貧嘴,慧寶寶心裡聽了樂滋滋的。 
  說了幾次,把慧寶寶身上說癢癢了,但是一想,還沒有親熱的地方。眼下老路還沒有死,小明的姨媽靠小明的精華還養著生,看樣子沒有五十年也死不了,於是她就想起來,金枝還是一個人住著,於是她也扭搭扭搭來到那家小院。 
  金枝正在給鴿子餵食餵水,慧寶寶來敲門,見金枝手裡拿著喂鴿子的水碗,就說,姐姐,這麼小的東西,有什麼好玩的,我給你找個大玩意兒吧。 
  金枝說,什麼大玩意兒? 
  慧寶寶色瞇瞇地笑著說,你猜猜? 
  金枝一聽就明白了,拿碗中的涼水潑了慧寶寶一腦袋。 
  慧寶寶說,那個小白臉看上你了,一直纏著我,讓我把他領到你這裡來。 
  金枝說,得了吧,我可養不起,自己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樣呢! 
  慧寶寶說,這小子也不圖誰的錢,就是說要什麼性自由,打倒封建。我看你一個人這麼冷清,就想著你,反正我也不對外人說,你有個小可人兒做個伴兒,日子也不寂寞。 
  金枝說,你怎麼知道我寂寞,我天天想著今後吃什麼呢!要是個財主,你把他介紹給我,這個大玩意兒還是你自己要吧。 
  慧寶寶說,你真的不要? 
  金枝說,不要。 
  慧寶寶說,那我可就要了,不過我可是沒有地方,我領他到你這裡來,行不行? 
  金枝說,你瘋了?老路還活著呢,你就不怕他槍斃了你? 
  慧寶寶說,你可不知道,他現在都成傻子了,讓我說什麼好。跟他才過了幾天風光的日子,他就這個樣子了,我可還年輕呀,我可不想像你一樣——說著發現說錯了,抽了自己的小嘴巴,說,金枝姐姐,你可別見怪。 
  上次金枝被陳嘉善趕走的時候投奔老路家,老路表示不歡迎,還是慧寶寶大膽地收留了她,所以金枝也不太願意假裝正經駁慧寶寶的要求,就說,那你可小心點,別讓別人看見。 
  這個週末,慧寶寶在菜攤上跟小明說好了第二天下午到金枝家。第二天下午,慧寶寶跟老路說去金枝家打麻將,為了像真的一樣,還帶上一副麻將牌,就先到了,等了一會兒,聽見有人來敲門,就臉紅紅的去開門,一看是「八戒胖」,進門就喊,我給金枝妹妹介紹對像來了! 
  慧寶寶覺得真掃興,這時候又聽敲門聲,一開門,這才是小白臉大學生東方小明。 
  「八戒胖」見來了一個小白臉,也跟著起哄,說,這個帥哥哥找誰呀? 
  小明說,寶姐姐讓我來陪你們打麻將。 
  「八戒胖」說,那還缺一個人呢? 
  慧寶寶說,不是等他來了才要去叫你嗎?說著狠狠地瞪了「八戒胖」一眼。   
  那金枝 第五章14   
  四個人在屋裡打牌,小明琢磨著眼前的三個女人:那金枝最漂亮,又有貴族氣質,但是現在太窮酸;其次是慧寶寶,雖然沒有金枝漂亮,但是最年輕,三雙女人的小手在桌子上洗牌,就數慧寶寶的手最嫩;「八戒胖」年紀最大,牌子最不亮,但是最有錢,胸脯也最大,小明看著真想上去吃幾口奶,看起來比他那個變態的假大姨媽有魅力多了,於是小明調整了自己進攻的對象。 
  表面上,他是慧寶寶帶來的男朋友,另外兩個女人都拿他跟慧寶寶拉在一起開玩笑。腳底下,小明抽空子就踢「八戒胖」的腳,「八戒胖」也明白了。 
  「八戒胖」來跟金枝說,要給她介紹奉天財政局的局長,剛死了老婆,不過要是成了,就得嫁到奉天去。 
  金枝心裡想著鞏翰林,但是鞏翰林原來跟「八戒胖」的事情不知道是真是假,後來「八戒胖」也跟她們說過,金枝不好意思在她們面前提鞏翰林,就說,我現在一個人也慣了,不想找什麼人。 
  慧寶寶說,你上次還說要找個財主呢,怎麼今天又變卦了? 
  金枝說,要找也得找個北京的,我流離顛沛的這麼多年,都是因為我家的這個院子,我可是捨不得離開。 
  「八戒胖」說,那好,以後我們給你找個倒插門的,然後又指著小明說,我看這位哥哥就不錯。 
  金枝和慧寶寶哈哈大笑,小明在底下又踢了「八戒胖」一腳。 
  打完了牌,天也黑了,慧寶寶也要回去給路傻大爺做飯了,心裡怪罪這個「八戒胖」給搗了亂,不過還來日方長,今天打牌也玩得不錯。 
  「八戒胖」和慧寶寶心思都在小明身上,小明心思在「八戒胖」身上,總之三人的心思都不在打牌上。金枝贏了不少錢,也特別高興。 
  三人出了門,慧寶寶走路就回家了。「八戒胖」和小明都要往北,小明就先叫了一輛車,準備先送「八戒胖」,然後去燕京大學。 
  「八戒胖」對慧寶寶開玩笑說,我把你的心肝寶貝給搶走了。 
  慧寶寶說,你拿去吧,這攤臭狗屎,我正發愁不知道怎麼甩了呢!說完就分了手。   
  那金枝 第五章15   
  蹬三輪的是個老油子,名叫海賊王喬巴,看著後面倆人都是有錢的,就嘮叨著說,太太,您可真有福。他的意思是說,你真胖。 
  「八戒胖」以為他說自己挎著小白臉,就得意地說,可不是! 
  海賊王喬巴說,那您呆會兒就賞我三個人的車錢吧! 
  「八戒胖」這時候才聽明白這蹬三輪的說她胖,照著海賊王喬巴屁股就踹了一腳:你說誰胖呢?! 
  海賊王喬巴連忙說,得了,太太,就算我沒說。 
  進了宣武門,正要往絨線胡同裡面拐,小明說,師傅,先去一下南太平湖。 
  海賊王喬巴聽命往西邊拐,越走越黑。 
  「八戒胖」看路上沒有什麼人,就把小明的傢伙揪出來,狠狠地捏著。小明咧著嘴,也不敢叫出來。 
  車繞過老醇王府,到了這個野花院。 
  下了車,「八戒胖」給了車錢,就領著小明往樹林裡面走。見身後的車伕看不見了,小明還捂著褲襠,說,奶奶耶,你捏我這麼狠幹什麼? 
  「八戒胖」說,你不是讓車伕把我們拉到這裡來嗎?我先捏扁了你的傢伙,看你怎麼犯壞! 
  說著,走到一個大樹底下。小明說,誰說我用下面犯壞了?說著就把「八戒胖」推靠在樹上,拉起她的衣襟,「八戒胖」渾身癢癢得要死要活。 
  此時小明卻鬆開握住她的手,說,這裡風涼颼颼的,別招出病來,咱們還是下次吧。說完幫助「八戒胖」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出樹林,見那個蹬三輪的傢伙又慢慢地騎過來了。因為兩個人一個要去東邊,一個要去北邊,小明先推著「八戒胖」的屁股上了車,然後說自己往北面走幾步找車,回燕京大學。於是兩個分了手。 
  「八戒胖」渾身還難受,心裡罵道,這個小兔崽子把我勾起火來就丟下我不管,下次一定找個機會讓你知道老娘的厲害。想著想著就到了絨線胡同自己的家。 
  下了車,「八戒胖」給了車錢。 
  海賊王喬巴說,不夠,我要三份。 
  「八戒胖」說,你窮瘋了?! 
  海賊王喬巴說,你要是不給,那咱們就把你當家的叫出來,說道說道。 
  「八戒胖」知道自己的短被這個傢伙拿住了,只好又給了兩份車錢,罵道,你掙這份缺德錢,小心生孩子沒屁眼! 
  海賊王喬巴說,指不定您這錢是怎麼來的呢!瞧著,回見了,您哪!   
  那金枝 第五章16   
  東方小明跟了「八戒胖」之後,就理所當然地拋棄了他的假姨媽於太太,到了週末他也不來上斜街了。 
  慧寶寶挎著菜籃子在附近一步一挪地慢慢蹓躂著,前後左右見不到小明的身影,這麼一點路,顯得是那麼漫長,那麼沉重,心裡真不是滋味呀。她還不知道,她的心上人被「八戒胖」真的勾走了,還以為小明發生了什麼事情。 
  慧寶寶在街上買了一籃子橘子,假裝來看看於太太。敲門進去,老媽子四牙嬸子領著她來到堂屋,然後慧寶寶就東拉西扯地跟於太太聊家常,最後放下一半橘子,臨走的時候問於太太,你的那個寶貝外甥好久沒有見到了,是不是功課挺忙的? 
  於太太說,你問我呀?我還想問你呢!我憋了半天不好意思對你開口,這孩子好好的,怎麼自從你一搬來,就像發情的小公貓似的,沒影兒了。 
  慧寶寶臉上立刻掛不住了,說,於太太,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呀,我也是隨便聊聊,怎麼屎盆子扣在我腦袋上了? 
  於太太說,那你說怎麼說呀,咱們到你家找你家老路給評評理去! 
  慧寶寶說,得,得,於大姐,我服了您了,好不好?我先走了,只當我什麼也沒說。 
  慧寶寶什麼也沒有落著,還挨了一頓罵,但是也知道了這個東方小明沒有出什麼事,用不著替他牽掛。回到家裡給路傻大爺做完了飯,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就來到了金枝家。 
  金枝剛剛接到了米子的來信,說,鞏少校在中原大戰時,在河南歸德(今商丘市)遭遇西北軍偷襲陣亡,正在一個人難受,見到滿肚子委屈的慧寶寶,兩個女人哭成一團,各哭各的心上人。 
  鞏翰林是金枝這輩子惦記的第三個男人。第一個是沒有見面之前的張宗昌,第二個是待人和氣的報社老闆老秦,第三個就是這個連載小說家兼國民革命軍少校、前中學語文老師兼業餘書法家,鞏翰林。 
  第二天早晨起來,金枝對著鏡子看自己,發現鬢角上好像有一絲白髮,揪下來一看,是真的,這才提醒自己今年已經剛好四十歲了。她對自己說,命就是這樣了,隨便找個人,嫁了吧。 
  「八戒胖」心裡裝上了東方小明,瞞不過她老公「八戒」的眼睛。這次「八戒胖」勾搭小明與上次勾搭鞏翰林不一樣:上次她心裡裝的是老公,一心想著「八戒」如何官復原職,對鞏翰林,使用她的死纏爛打的功夫,逼著鞏翰林去找少帥秘書長說情。只有那飯後騎馬的一次,是給鞏翰林一個威脅。等她老公上了任,她就立刻放棄了對鞏翰林的威脅。這次勾搭小明,不是為了「八戒」,而是為了自己。「八戒胖」覺得老公重新當官,自己有功勞,勾搭一個小白臉也不過是犒勞自己一下,萬一被老公發現,也有情有可原的一面。 
  但是「八戒」不這麼想,他認為重新當官是蝴蝶為他出的面,從來沒有認為「八戒胖」為他做了什麼有用的事,心裡早就厭煩她了,正在找拋棄她的借口。發現「八戒胖」肚裡有事、心上有人,「八戒」就開始策劃,要設個圈套,來個當場捉姦,抓個現行,讓「八戒胖」乖乖地自己走人。 
  「八戒」的原情人紫漫蝴蝶,跟著主動提前退休的老公移民去了日本。這是那個時代大部分中國銀行家退職後的路子。據說在伊豆那個美麗的地方,找了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安靜角落,隱居生活。至於蝴蝶如何解決個人的性情問題,那是另外一本文筆優雅的小說所讚美的詩一般的移情別戀的故事,好像是一位名叫葳蕤的民國著名情感女作家所著,跟我們這北京小胡同裡的歷史風雲故事,風格大不一樣,獲得了很多喜歡惦記別人太太的大文人們的好評。     
  那金枝 第六章   
  那金枝 第六章1   
  「八戒胖」還悄悄地跟小白臉東方小明來往,慧寶寶還不知道,不過她經過於太太那麼一嚇唬,也把小白臉給忘了。 
  那金枝對理想死了心,現在就想著怎麼活著。一是找個人家嫁了,二是如果嫁不出去,就把小院子北屋租出去,自己還住回小時候住的西屋。 
  雖然金枝漂亮,身材不臃腫,還像個小少婦,看起來也只有三十歲的樣子,但是有一個讓金枝煩惱的問題,就是張宗昌還活著,前不久還帶著一群死黨企圖在煙台登陸,雖然被打退了,但是人還沒有死,又逃回了日本,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打回來。所以當官的、有錢的、有知識的,都不敢娶那金枝,無論「八戒胖」、慧寶寶怎麼解釋,人家都不信她跟張宗昌沒關係。也有不知死活的無賴,金枝當然也不敢要。 
  房子出租也不順利,在小院門上掛上了「此院有房出租」的牌子,但是來看的人寥寥無幾,一是沒有單身女人來租,二是單身男人,金枝也不租,三是拉家帶口來看房的兩口子們,當老婆的一看那金枝的體態相貌風度,就毫不猶豫地把老公拉走了,誰也不願意老公被這個狐狸精給迷住。就這樣,出租房屋的牌子還在風雨中飄搖。金枝為自己今後的生活發愁,花也蔫了,鴿子也瘦了。慧寶寶和「八戒胖」時常過來接濟金枝,但是金枝心想這也不是長久辦法,心裡十分過意不去。 
  她甚至想回春紅院去當大茶壺,可是蘇媽媽病了以後一直沒有好,回到蘇州老家養病去了。再說民國首都遷到了南京,大森裡的娛樂業生意大不如從前,主要的顧客,那些政治家,都跑到南京夫子廟去了。聽說春紅院破破爛爛、臭烘烘的,金枝也死了這份念頭。 
  這一天,有個單身女人來敲金枝家的門,金枝出去一看,這個女人三十來歲,看著有點眼熟,就問,您是來看房? 
  女人說,是呀,看我不像? 
  金枝說,哪兒的話,請進來吧。金枝指著正屋說,就是這北房。 
  女人說,我現在一直住東房,夏天熱,冬天冷,聽說你這裡有北房出租,我就過來看看。 
  金枝問,我看您挺眼熟的,好像在哪兒見過您。 
  女人笑著說,我是你胡同斜對面「爆肚北」呀! 
  金枝這才想起來,她是達智橋胡同口上的爆肚小鋪的小老闆,小寡婦北北嫂,號稱「爆肚北」。 
  「爆肚北」說,您是貴人看人高,從來不拿正眼瞧我們,所以看見了也認不出。 
  金枝說,哪兒的話,我也吃不慣那個好吃的。我們老爺子活著的時候,他喜歡吃。我上次見您的時候,還是您當新媳婦時坐著驢車回門,從我家門口路過的時候那一次呢!說話也十來年了。 
  「爆肚北」說,別提那個時候了,現在我也老模喀嚓眼老模喀嚓眼:北京方言,形容年老而面貌變醜。了,想起來就撓心,這輩子幹嗎當女人呢。 
  金枝把「爆肚北」領進北屋看了看,問「爆肚北」滿意不滿意。 
  「爆肚北」說,怎麼不滿意,我連做夢都想著住這樣的大北房呢! 
  然後金枝跟「爆肚北」說好了價錢、條件、搬家的時間,一切都順利。 
  把「爆肚北」送出了門,金枝鬆了一口氣,總算收入有著落了。 
  「爆肚北」從東河沿出來,過了馬路。 
  邊上一個穿著破大褂,髒不溜秋的尖嘴猴腮八字鬍,正蹲著,見到「爆肚北」扭著細腰過來了,連忙從牆根站了起來,問道,行了嗎? 
  「爆肚北」哈哈一笑,說,「一枝筆」,我是誰呀,哪有不行的,下面就看你的了!   
  那金枝 第六章2   
  「一枝筆」大名叫柳俊亭,是達智橋的老住戶,祖上做過咸豐年的大學士,差點進了軍機,此人雖說是漢族官僚,但他死忠大清,看著大清被整治成這麼一副爛德性,在家是痛哭流淚,從此一心一意想從自己的後代培養出一個治國平天下的人才。到了柳俊亭出生,家裡都覺得這個孩子有忠臣良相之貌,就格外用心培養,居然小小年紀考中了舉人,準備等到三年之後參加會試,衝刺狀元,不料這時科舉制度被袁世凱這個文盲給廢除了,不久大清也垮了台,軍人勢力走向政治舞台中心。 
  柳俊亭覺得考試做官這條路走不通,就去保定報名參加新軍,練習了幾天隊列,腰板總是挺不直,教官排長就問他,你是不是從小挑水把腰壓彎了? 
  柳俊亭一聽,這不是踩乎他嗎?就說,我從來沒有挑過水,是讀書把腰讀彎了。 
  排長是個大老粗,這人跟張宗昌一樣,根本瞧不起讀書人,就又問,那你讀書讀出什麼名堂來了? 
  柳俊亭說,我光緒二十八年順天府鄉試舉人。看小排長沒有聽明白,又補充了一句,相當於營長吧。 
  排長心想,我是排長,你丫說你相當於營長,這不是氣我嗎?於是就喊道,柳俊亭,向後轉!然後照著柳俊亭的屁股就是一腳,說,滾你媽的吧! 
  就這樣,柳俊亭只好瘸著屁股回到了北京。 
  回到北京,柳俊亭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就在家吃老本,賣點古董,給小報寫寫花邊文章混口飯吃,落了一個外號,叫「一枝筆」。女人呢,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到現在還光棍,於是「一枝筆」的外號有了新的含義。胡同裡的壞女人一聽到這個名字都哈哈大笑,暗示柳俊亭那個東西細得只能當筆寫文章。 
  看著自己破落成這個樣子,「一枝筆」心裡那個恨呀:一是恨旗人,都是這幫人把大清搞垮了,特別是那個那拉氏老妖婆;二是恨當兵的,都是這幫扛槍桿子的,仗著武力欺負人,不講道理。斜對面的那個那金枝,是他仇恨的具體目標:一來她是旗人,而且是那拉氏老妖婆娘家的後代,二是她居然當了軍閥張宗昌的小老婆,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解恨的最好辦法,是把她槍斃了。但是他沒有槍,辦不到,那麼就把她給奸了,這是他「一枝筆」一個光棍大老爺們能辦到的。對,這是一個好主意! 
  主意是好,但是一直沒有機會下手,後來看到那家小院破落了,那金枝窮得要出租房子了,一天在街上,又看見那金枝還那麼漂亮,於是又勾起了「一枝筆」幾乎忘記的仇恨。 
  「一枝筆」去了那家小院,賊眉鼠眼的,金枝一看就覺得他沒安好心眼,就不租給他。於是「一枝筆」就來找小寡婦「爆肚北」幫忙。 
  「爆肚北」原來是個鄉下姑娘,後來進城嫁給了老「爆肚北」,人家喊她北北嫂。老「爆肚北」脾氣暴躁,生意不好就打北北嫂,一天把她打急了,她就說,你生意不好別怪我呀,我來幹!於是北北嫂掌管了小爆肚鋪子,讓老「爆肚北」後面歇著。北北嫂的工夫也不用在產品上,而是用在廣告上:把自己打扮得乾乾淨淨的,店裡沒有客人的時候,就叉著細腰在門口站著當廣告牌子,還真管用,生意立刻見好。生意好了,他們家就變成了北北嫂打老「爆肚北」,打來打去就給打死了。北北嫂變成了寡婦,繼承了「爆肚北」這個光榮稱號。 
  「爆肚北」最討厭有錢人的小老婆,游手好閒,不幹活還活得這麼好,憑什麼呀,她討厭。當然她也討厭「一枝筆」,這個傢伙沒事總是在她的小館鋪裡泡著,「爆肚北」急了拿□面杖打他,死豬一樣不怕打,不到最後關門的時候,他不走。 
  這天「一枝筆」請她來幫忙出面去租那金枝的房子,「爆肚北」一聽,覺得這個主意一來可解對小老婆們的心頭之氣,二來可讓「一枝筆」這個死豬有正經事去做,也不用在眼前煩著,於是就答應了「一枝筆」的要求,幫助他把房子給租了下來。   
  那金枝 第六章3   
  過了兩天,「爆肚北」往那家小院搬家,「一枝筆」也不得不來幫忙,扛著東西往北屋裡面搬。 
  金枝一看,這不是上次來過的那個賊眉鼠眼的人嗎?心裡就有了警惕,覺得這裡面有鬼。她先去找慧寶寶商量,到了慧寶寶家,見路傻大爺正病著,還病得不輕,慧寶寶一直在床邊伺候著,金枝也不好意思說她的事,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然後金枝又去「八戒胖」家。「八戒胖」這些天正熱戀著那個燕京大學的小白臉,正高興,金枝就把那個可疑的鄰居說給「八戒胖」聽。 
  「八戒胖」說,這麼著吧,今天晚上我去陪你,看看這個傢伙有什麼動靜,如果敢犯壞,咱們就把他打出去。 
  金枝放了心,這才回到東河沿小院。 
  「爆肚北」跟「一枝筆」收拾好了房間,就對「一枝筆」說,我的戲也演得差不多了,我還得去照顧我的鋪子,你自己在這裡待著吧。有什麼好事,告訴我,要是有什麼壞事,別往我身上扯! 
  正要走,一想還不對,又回來問,要是人家問,我租的房子,憑什麼你來住? 
  「一枝筆」說,那還不好說,就說你是我老婆。 
  「爆肚北」踢了他一腳,說,去你的吧,就你這個樣子,別丟我的臉了。 
  「一枝筆」說,怎麼了?再怎麼著我也是光緒二十八年順天府鄉試舉人!得,我也先跟你回去,吃碗爆肚,吃飽了喝足了再來復仇。 
  「八戒胖」晚上跟老公說,她要到金枝那裡去住個晚上,然後就把金枝的情況跟「八戒」說了。 
  「八戒」將信將疑,他懷疑她去金枝那裡跟那個小白臉幽會,這樣也好,現場抓奸的機會來了。於是等「八戒胖」走了,「八戒」就去找他的一個死黨,會計科長抻面,跟他說,我老婆說今天晚上去那金枝家陪陪她,你幫我到那家小院附近去看看動靜,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你就來告訴我,我另外找兩個會功夫的朋友在這裡等著。 
  「八戒胖」來到金枝家跟金枝做伴,說說笑笑,還忍不住把她跟燕京大學小白臉的事情也說了。 
  金枝說,我早就猜出來了,你可真缺德,寶妹妹知道了,不知道多恨你。 
  「八戒胖」說,說不定她還要感謝我呢。她鄰居那個鬼一樣的於太太不把她鬧翻了才怪呢,讓她跟老路怎麼交待? 
  正說著,慧寶寶忽然來了,跟金枝說,我覺得老路有點不好,你能不能陪陪我。 
  金枝說那好吧,你一個人也照顧不過來。 
  「八戒胖」說,要不我也去? 
  慧寶寶因為一直有點懷疑小白臉跑了跟「八戒胖」有關係,對她也不像以前那麼熱情了,就說,金枝姐姐老路還認識,對你就不熟悉了。 
  金枝說,那胖姐你一個人在這裡看著院子,行不行? 
  「八戒胖」說,怎麼不行,再來幾個壞蛋我也不怕,我要教訓教訓他們。 
  隨後,金枝陪著慧寶寶就走了。 
  她們兩個走了一會兒,「一枝筆」搖搖晃晃地回來了,敲了敲門,沒有人開,門虛掩著。「一枝筆」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隨後掩上門,在院子裡面踮著腳往西屋看了看,裡面已經黑了,就先進北屋去了。 
  這一切都被外面監視的抻面看見了,連忙叫上三輪迴去報告,跟「八戒」說,不好了,我看見那金枝跟一個女的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一個男的,書生的樣子,一個人來了,門虛著,他滋溜一下就鑽進去了。 
  「八戒」對大夥兒說,咱們出發! 
  「八戒」一行四人急忙趕到東河沿那家小院,兩個上了房,「八戒」和抻面在門口等著。 
  路過的人也不知道院子裡面發生了什麼事,也有的停下來在旁邊等著看熱鬧。 
  抻面噓著手指頭,不讓他們出聲。 
  門口黑糊糊的,有二三十人,靜悄悄地等著裡面發出什麼動靜。 
  過了一會兒,「一枝筆」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又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語道,那金枝,你的時候到了!然後就出了北屋的門,躡手躡腳地走到西屋門口,聽了聽,裡面沒有動靜,輕輕推了一下門,發現門掩著,就悄悄地走了進去,摸著黑到了臥房的門簾前面,挑開簾子,月光下,見金枝裹著被子安靜地睡覺,「一枝筆」說了一聲「來吧」就撲了上去。 
  這時候他感覺被子裡面軟乎乎的,打開一看,原來裡面沒有人,還是一床被子,發現不對,大喊一聲,上當了! 
  「八戒」在外面聽到裡面那個男人喊上當,對抻面說,我們暴露了,行動!就用力擠開院門,房上的兩個功夫這時也跳了下來。 
  「一枝筆」衝出西屋,被迎面跑來的「八戒」一拳打倒在地,兩個功夫上來也起腳亂踢。 
  這時候,「八戒胖」從西屋裡走出來哈哈大笑。 
  「八戒」見老婆還笑,就對兩個功夫說,把她也捆起來! 
  「八戒胖」聽出是老公的聲音,就喊道,你幹什麼呀你,你搞錯了! 
  「八戒」說,我沒搞錯,我盯了你都好久了,今天讓我給抓到了!把她嘴堵上! 
  這時候,抻面也把「一枝筆」給捆了起來,問「八戒」,後面怎麼辦,叫警察嗎? 
  「八戒」說,先不叫,押到燕京大學去遊街!   
  那金枝 第六章4   
  「八戒胖」一聽老公要押她去燕京大學遊街,明白了她的秘密早已被「八戒」識破,心想這個傢伙真是狠毒。但是現在的「姦夫」他確實抓錯了,到時候會有金枝等人證明她是清白的,就準備來個打死也不說。 
  「一枝筆」聽到要押他去燕京大學,心想燕京大學教授的學問我都敢比試比試,有什麼可怕的,也沒有說什麼。 
  「八戒」一行押著「八戒胖」和「一枝筆」,剛一進宣武門,就被兩個巡警攔住,問是哪一部分,為什麼抓人。 
  抻面掏出了稅務警察證,巡警一看,以為是抓偷稅漏稅的,就放了他們過去。那時候為了增強稅收,稅警有權抓人。 
  到了絨線胡同口,「八戒」覺得有點鬧大發了,就對抻面說,你們押著他去吧,我押賤內回去審問。就帶著「八戒胖」回家了。 
  抻面領著幾個人到了西單,也覺得黑咕隆咚挺遠的,到了燕大也就凌晨,什麼事情也辦不了,就對兩位功夫說,我明天一早局裡還有事,你們押他去吧。說完就回自己家了。 
  兩個功夫押著「一枝筆」,見「一枝筆」好像越走越高興,走在前面,還挺快。到了缸瓦市,就互相使個眼色,都悄悄溜了。 
  「一枝筆」反綁著雙手一個人往前走,到了西四牌樓,又被一個巡警看到了,就叫他停下,問他一個人去哪裡。 
  「一枝筆」回頭一看,身後沒有人了,心想怎麼他們比我還膽小,就對巡警說,去燕京大學。 
  巡警以為「一枝筆」頭腦有毛病,就問,你是哪兒的? 
  「一枝筆」說,我是達智橋的。 
  巡警是內城人,向來看不起南城的,心想南城還真是盡出這樣的傻×,就說,燕京大學搬家了。 
  「一枝筆」問,搬哪兒去了? 
  巡警一邊給他解繩子一邊說,您往回走,到了西單往東邊拐,中南海就是。去吧,您哪! 
  「一枝筆」走回西單,並沒有往中南海走,因為他知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就走回宣武門外那家小院,見門口站著光腳球子,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球子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一枝筆」說,我租了房子在這裡。 
  球子說,那不是「爆肚北」租的嗎? 
  「一枝筆」說,「爆肚北」是我媳婦,你不知道?說完就進了小院,走進北屋上床睡覺,跟沒事人似的。 
  第二天早晨,金枝回到小院,見院子裡面亂七八糟的,「八戒胖」也不在,以為出了事,敲敲北屋門,「一枝筆」在裡面睡夢味道地問,什麼事? 
  金枝說,我的朋友鈕太太去哪裡,你知道嗎? 
  「一枝筆」說,她昨天晚上被她老公捉姦給抓走了! 
  金枝都糊塗了,連忙去「八戒胖」家,見「八戒胖」正生著氣,拉著金枝進屋,對跪在地上的「八戒」說,金枝來了,你問問她,那個「一枝筆」是什麼人!   
  那金枝 第六章5   
  「八戒胖」和金枝一起出了門,直奔「爆肚北」的小鋪子。進了門,「八戒胖」對「爆肚北」說,大妹子,您這就不對了,明明是您租的房子,怎麼就私自讓給柳先生住呢? 
  「爆肚北」已經知道昨天晚上出事了,但是對不上號,到底跟眼前的哪位女人出了事,不過看起來這兩個女人都沒有出事的樣子,自己都糊塗了。 
  這時候聽金枝說,這位是財政局鈕局長的太太,也算是我姥姥家的本家,她老公是專管收稅的。昨天晚上,她住在我那兒,那個柳先生就半夜進她的屋門,您說您怎麼把房子給這樣一個人住呢? 
  聽了這話,「爆肚北」才清醒過來,這那金枝現在還是得罪不了的。 
  又聽「八戒胖」說,要麼你自己住,要麼你搬走,但是房子的押金是不能退了,您看著辦吧。走!說完拉著金枝就走了。 
  出來以後,「八戒胖」說,你現在這樣一個人也不行,要不然雇個老媽子吧。 
  金枝說,那我哪兒養得起呀,不如請球子搬過來住,有他還能幫助看守一下。 
  「八戒胖」說,這也是個好主意。另外,你還是帶我去慧寶寶家那裡看看吧,看看她老公的病怎麼樣了。 
  「爆肚北」正式搬進了那家小院。「一枝筆」又回到他自己達智橋的小破院子,每天晚上依然泡在「爆肚北」的小鋪子裡面。「爆肚北」看著他心煩,索性就把晚班交給了他,自己晚上早點回家歇著去了。從此「一枝筆」有了正式工作,就是「爆肚北」小鋪的晚班掌櫃。業餘時間,他仍然給小報寫一些花邊憶舊文章,把大清國描述得是繁花似錦。 
  金枝把東屋的廚房搬到了北房的西耳房,把東房讓出來給球子住。球子把自己原來的破房子租出去,收來的幾個租金說什麼也要交給金枝。 
  這樣,那家小院已經有了三戶人家,變成了一個小雜院。 
  改建廚房的時候,是「卡西莫多·泡麵」來干的活,他這才發現小鋪老闆娘「爆肚北」原來這麼有錢,還住上了大北房,就愛上了「爆肚北」,從此就喜歡上「爆肚北」的小鋪子來吃飯。 
  「爆肚北」也覺得「泡麵」是個身體健壯的人,對他有說有笑,引起了「一枝筆」的強烈嫉妒,開始跟「泡麵」過招。 
  這時候「爆肚北」才發現「一枝筆」原來也愛著她。但是,一個「泡麵」,一個「一枝筆」,這兩個男人,到底誰是真愛她,不是為了貪圖她的錢,她還要對他們考驗一番。   
  那金枝 第六章6   
  路傻大爺終於死了。死前他還辦了一件好事:他對來看他的警察局領導和同事說,北伐軍進北京前,他把一個好巡警給辭退了,名叫球子,因為他是原來張宗昌憲兵隊長鈕四推薦的人。現在想起來,心裡很過意不去。 
  因為現在的警察局都是少帥的人,而少帥的老爹張作霖跟張宗昌是拜把子兄弟,理應照顧張宗昌的老部下,就把球子給請了回來。因為球子抓過鞏翰林立過功,拉過洋車,熟悉北京地形,而且年紀也不小了,也快三十了,就越過巡警這個坎兒,直接進了偵緝隊,相當於現在的刑警大隊。 
  路傻大爺死後,慧寶寶住在那個地方,覺得鄰居是那個變態的於太太,心裡十分不快樂,就賣了院子,說什麼也要回蘇州老家。當年她就是蘇媽媽從蘇州鄉下買來帶到北京的。 
  金枝和「八戒胖」含著熱淚送走了慧寶寶,臨行的時候,「八戒胖」對她說,要是蘇州待著沒有意思,就還回來。 
  金枝說,咱們今後也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又對慧寶寶說,興許我們還要投奔你那裡去呢。回到老家,要多保重啊。 
  「八戒」自從上次抓錯了人,只好向老婆「八戒胖」認錯,從此「八戒胖」奠定了在家的牢不可破的地位,她心裡暗暗地感謝那金枝,陰差陽錯地讓她轉危為安、轉守為攻。 
  球子當了刑警,還住在那家小院,他的身份給予了小院的安全,保護著那金枝和「爆肚北」兩個女人。 
  「泡麵」以前得罪過球子,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不敢到小院找「爆肚北」。「一枝筆」天不怕、地不怕,經常來到「爆肚北」家報賬。金枝知道這裡現在有球子,也不用怕他,就放心讓他進來。一來二去,「泡麵」甘拜下風,退出了與「一枝筆」追求「爆肚北」的競爭。 
  沒有了競爭,「爆肚北」也覺得沒有意思,對「一枝筆」沒有了熱情。 
  而「一枝筆」也還記得,小寡婦「爆肚北」暴打原老公老「爆肚北」的情景,也不想著急追求她,讓自己從一開始就處於弱勢的地位,就這麼打持久戰,抻著。 
  日子又變得平平常常。 
  一天,球子從警察局領回一個五六歲的外地小男孩,說是迷了路,到現在還沒有找到父母,餓得不行了。 
  兩個單身的女人見到這個可愛的小屁孩,都喜歡得不得了,就把孩子留下來,對球子說,什麼時候找到他父母,再把他送回去。 
  這個小屁孩為小院子帶來了歡樂,也為金枝帶來了新的奇遇。     
  那金枝 第七章   
  那金枝 第七章1   
  小屁孩的父親原來是張宗昌的貼身副官小山東,大名叫尤廋夫,山東蓬萊人,父親是個鄉村私塾先生,見兒子尤廋夫調皮搗蛋不好好讀書,就寫了一個條子,讓他去投靠其老友,北洋軍直隸三師師長吳佩孚。 
  吳佩孚見是老友之子,就接見了他,並考了他一個《春秋》題目:《吾道窮矣》。 
  尤廋夫也不懂,又以為當兵的都是老粗,就瞎說了一氣,以為能蒙住吳佩孚,可他不知道,偏偏吳佩孚是北洋將領中少有的學問家,見這個孩子明明不懂卻胡說八道,留在身邊將來沒有好處,就賞他幾個錢,打發走了。 
  尤廋夫在保定轉悠了幾天,認識了來投靠吳佩孚,卻同樣因文化水平太低而遭到吳拒絕的張宗昌,就拜他當大哥。後來張宗昌當了馮國璋的副官長,尤廋夫也跟著當了士兵,沒過多久就當了小班長,以後一路追隨張宗昌,當張宗昌的貼身副官。 
  雖然他做張宗昌的走狗,但是他對張宗昌納外國妾特別反感。當年張羅著把那金枝接進張府來跟俄國妾「大野驢」、日本妾小兔仙子抗衡,就是他策劃的。可惜金枝一進府,連驚帶嚇,大病不起,根本沒有引起張宗昌的興趣。 
  後來尤廋夫隨著張宗昌到了濟南。他在北京娶的妻子,陝西巷奶茶班的一個清吟女子,名叫無聊的奶茶,也跟著他到了濟南,生下了這個男孩。後來北伐軍攻克濟南,他又丟下妻兒,跟張宗昌亡命日本。在日本見張宗昌依然跟日本婊子們花天酒地,尤廋夫的民族覺悟被召喚出來了。在偷襲煙台之戰的時候,他把能偷出來的現金都藏在身上,一上岸就拔腳開溜,留在了祖國。 
  到了濟南,發現奶茶把他老父母和孩子扔下,也逃跑了。他回來的時候,老父母剛剛貧病而亡,小屁孩被鄰居收養著。這時候山東被韓復矩統治著,對張宗昌的門徒打壓依然很嚴厲。尤廋夫見山東待不下去,就領著孩子來到北京,反正他現在腰裡有錢。到了北京,先奔豬市口西的八大胡同之一陝西巷,來到奶茶班門口,讓小屁孩在門口等著,他進去問無聊的奶茶之下落,進去一看,所有的人都不認識。 
  原來清吟小班日子混不下去,早已經散伙,現在改成了茶室,連湯帶水的什麼都有,生意還是冷冷清清。見來了一個海外歸僑,姐妹們欣喜若狂,四個人連拖帶拉地把他拽進一個洗澡房,廢話少說,先往池子裡一扔,四個姐妹也脫光了身子紛紛下水,再問他到此有什麼事情。 
  尤廋夫厭惡外國婊子,但是對祖國的姐姐們心中特別的熱愛,何況一下子圍著四個,問了問原先這裡的清吟姑娘無聊的奶茶,卻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接著,就和她們洗起澡來。等他舒服了,想起來門外的小屁孩,連忙穿好衣服出門一看,已經不見了。 
  尤廋夫跑去警局報案,小警察阿米巴問他的住址,他不敢說出山東濟南的地址,但是在北京的地址他還沒有,只好把奶茶班的地址留了下來,然後跑回去,拜託出水芙蓉們幫助他接聽警察局的消息。姑娘們笑哈哈地說,你可真會留地址呀,成心把警察往我們這裡引呀,這不是害我們嗎? 
  警察隊長佐羅馬回來檢查值班記錄,發現了這張報失小孩的記錄,就把那個小警察阿米巴叫過來,說,你傻不傻呀! 
  阿米巴問,怎麼了? 
  佐羅馬指著地址說,這是什麼地方? 
  阿米巴說,陝西巷多少號呀!佐羅馬說,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阿米巴說,哎喲,我把這茬給忘了! 
  佐羅馬生氣地把報案記錄給撕了,又說,下次再見到那個騙子,馬上給我抓起來!   
  那金枝 第七章2   
  小屁孩來到小院,可能由於顛簸疲勞,就得了一場感冒。兩個女人日夜輪流護理,過了兩天,病好了。小屁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溫暖的床上,眼前還有兩位關注著他的女人,特別是那金枝的眼睛,那麼慈善,那麼漂亮,衝著她就喊,媽媽。 
  那金枝和「爆肚北」都笑了。 
  金枝指著「爆肚北」問小屁孩,那這個呢?叫啊! 
  小屁孩叫,二媽! 
  兩個女人哈哈大笑。 
  「爆肚北」用手指頭點著小屁孩,說,你這個小子,真會拍馬屁。 
  小屁孩病好了,胃口也好了,金枝換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爆肚北」還從小鋪子裡帶爆肚回來給他吃。小屁孩問,這是什麼? 
  「爆肚北」驕傲地說,這是爆肚。 
  第二天,金枝帶著小屁孩上街去玩。她把四隻點子鴿用手絹包好,又在籃子裡墊上了舊衣服,讓籃子底高點,然後把鴿子放進去,兩隻沖這頭,兩隻沖那頭,然後挎著籃子,領著小屁孩就上了街。 
  先往北,走到西單,放了一隻鴿子。鴿子扇動著翅膀飛上了天,然後在天上盤了一圈,認準了回家的方向,飛走了。 
  又往東邊走,到了中南海新華門,又放了一隻。 
  然後到了天安門,金枝把著手教小屁孩又放了一隻,樂得小屁孩拍著手叫好。 
  從天安門往南走,過了前門,小屁孩親手放飛了最後一隻。 
  然後金枝帶著他進了都一處,吃了幾個三鮮燒麥燒麥:俗作「燒麥」,實應為「燒賣」。,喝了兩碗粥,然後又領他穿過大柵欄,在內聯升鞋店買了一雙新布鞋,把舊鞋當場就給扔了。 
  走到大柵欄西口,叫了一輛三輪車,坐上車,就回家了。 
  回到那家小院,過了不久,「爆肚北」從小鋪下班回來了,小屁孩還沒有忘記她的稱呼,開口還是叫二媽。 
  「爆肚北」樂得說,二媽就二媽吧!兒子,看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了。說著,就拿出了一個橘子。 
  到了晚上,「爆肚北」過來跟金枝說,你帶著他也玩了一天了,晚上就讓這小屁孩跟我睡覺吧。 
  金枝把小屁孩舉起來,交給「爆肚北」,「爆肚北」就像挾著小羊羔似的把小屁孩挾走了。 
  到了半夜,金枝聽見外面好像有小貓撓斥門,起來開門一看,是小屁孩,就蹲下來問他,你怎麼不跟二媽睡? 
  小屁孩說,她身上都是爆肚味兒!   
  那金枝 第七章3   
  「卡西莫多·泡麵」最近接了一個活兒,修繕一座洋房。這洋房修好後,將要住進來的是當時大名鼎鼎的電影女星花蝴蝶小姐,而房子的修繕費用則是少帥府支出。少帥府花錢不那麼摳縮,大大方方,「卡西莫多·泡麵」賺了一點錢,而且還跟政界和娛樂界名人有了關係,於是他也抖起來了。 
  這天中午,他換了一身新衣服在街上蹓躂,轉到「爆肚北」小鋪,看見「爆肚北」正叉著細腰在門口站著,於是就走過來,從後面摟她的腰,嚇了「爆肚北」一跳。 
  「爆肚北」的細腰在宣武門外一帶十分有名,腰長得漂亮,走起路來也好看,拿今天的話說,就是時裝模特的貓步。她個子瘦高,瘦長臉,肩膀薄薄的,屁股撅撅的。因為屁股撅,就顯得腰更有曲線,「一枝筆」稱她是「楊柳細腰趙飛燕」。 
  爆肚小鋪生意不好的時候,「爆肚北」就在門口叉著腰站著,過往的生人都會回頭看一眼,熟人進來吃飯,也親熱地摟一下她的腰,但是「爆肚北」分寸把握得特別好,就是讓人摟一下腰為止,一般就借勢把客人推進小鋪。 
  今天「卡西莫多·泡麵」一身光鮮的,摟著「爆肚北」的細腰沒鬆手,又跟她說起他給電影明星花蝴蝶修房子的事兒。 
  花蝴蝶正是「爆肚北」崇拜的明星,也忘了「泡麵」的手,就問起他花蝴蝶的洋房子裡面都有什麼。 
  正巧這時候「一枝筆」一手握著兩個雞蛋走過來。 
  平時「爆肚北」做白班,從早晨六點到下午三點。從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二點這一段是「一枝筆」上班。「一枝筆」下班以後還喜歡看書寫作,夜裡睡得晚,上午就睡懶覺,中午起來自己在家吃早點,等到出門一般都是下午了。 
  今天「一枝筆」出門早,去買幾個雞蛋,他從達智橋西口往東邊走,進了胡同中間的一個小雜貨鋪,買了四個雞蛋,一手兩個,出門之後往東邊掃了一眼,正看見「泡麵」摟著「爆肚北」的腰說說笑笑,這火立刻就上來了。 
  自從「泡麵」給那家小院修廚房,發現了小鋪女老闆「爆肚北」有兩個錢,就想往上湊。但是「一枝筆」畢竟先來一步,而且當了晚班掌櫃,比「泡麵」往那家小院跑得勤,每次「泡麵」來那家小院總是遇上「一枝筆」。有一回「一枝筆」對「泡麵」橫眉豎目的時候,偏巧球子也跟了出來。「泡麵」怕的是球子,根本不怕「一枝筆」。「一枝筆」就稀里糊塗地認為「泡麵」怕他。 
  今天看見了「泡麵」摟著「爆肚北」的小美腰還不放,「一枝筆」心想,我柳下惠守候爆肚小鋪這幾年,都沒像你這樣摟過北北嫂的腰,你小兔崽子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肆無忌憚!就走了過去,衝著泡麵喊道,嗨,嗨!你丫幹嗎呢?! 
  「泡麵」和「爆肚北」聽到「一枝筆」的聲音,回頭一看,見到「一枝筆」走過來。「爆肚北」這才意識到腰間「泡麵」的手,連忙把他的手推了下去。 
  「泡麵」以前幾次跟「一枝筆」過招都有球子在場,窩著一口氣,今天看見只有「一枝筆」一個人,就想逗逗他玩,笑哈哈地說,哎喲柳掌櫃,人家都是兩個蛋,你怎麼四個呀? 
  「一枝筆」還惦記著那隻手,說,少廢話!告訴你,以後你丫手老實點! 
  「泡麵」舉著自己的手看了看,說,我的手你丫管得著嘛!我願意放哪兒就放哪兒! 
  「爆肚北」一邊聽了,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轉身要進小鋪。「泡麵」一看「爆肚北」要走,上前又摟住「爆肚北」的腰,把她摟出來,又對「一枝筆」說,我放了,看你怎麼著? 
  「一枝筆」說,就這麼著!說著把雙手四個雞蛋拍在「泡麵」的身上。 
  「泡麵」一看自己的新衣服被扣上了生雞蛋,流著黃湯,就急了,指著「一枝筆」說,孫子,你丫等著!然後就走了。 
  旁邊看熱鬧的人都給「一枝筆」鼓掌。「爆肚北」氣得進了小鋪。 
  還沒等「一枝筆」得意的勁頭過去,只見「泡麵」握著一塊青磚大步騰騰地回來了。走到「一枝筆」跟前,啊呀一聲,還是把青磚拍在自己腦袋上,一碎兩半,然後彎腰,一手一塊,站起來就往「一枝筆」頭上身上拍,「一枝筆」額頭立刻見了血。 
  這時候圍觀的人群見打急了,就上來拉開「泡麵」。「爆肚北」在鋪子裡看到了這一切,衝出小鋪門,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泡麵」見女主角走了,也覺得沒有意思,罵罵咧咧地也走了。 
  到了晚上,額頭貼著膏藥的「一枝筆」正要準備下班,只見「泡麵」出現在小鋪門口,臉上一副軟弱的樣子,接著就被身後的人一腳給踹了進來。 
  身後那人原來是已經當上偵緝隊警察的球子,現在是「爆肚北」的同院鄰居。 
  球子走進來,身後還跟著「爆肚北」。 
  球子對「泡麵」說,給柳掌櫃磕個頭,說你服了。 
  「泡麵」連忙跪下來,按照球子說的做了一遍。 
  球子說,起來吧。然後又對「一枝筆」說,以後這孫子再跟你搗亂,你就跟我言語一聲。然後又對「爆肚北」說,北嫂,我先走了。說完就走了。 
  「爆肚北」用羨慕的目光盯著球子的背影。 
  「泡麵」也轉身出門,拍拍褲子上的土,灰溜溜地走了。 
  「一枝筆」想跟「爆肚北」說話,但是發現她還衝著外面發著呆。「一枝筆」明白了,這個世界是武力的世界,他「一枝筆」再有才華,連一個小鋪的寡婦都不愛他。 
  過了一段時間,「一枝筆」賣掉了達智橋的老房子,拿錢到內城的一個大雜院租房子去住,並以路途太遠為由,辭去了小鋪晚班掌櫃的職務。   
  那金枝 第七章4   
  尤廋夫丟了孩子之後,感覺到北京的社會治安很危險,原來他想住個小旅社,擔心身上的錢被偷走,於是咬牙住進了東長安街上的法國飯店,心想反正身上的錢在這裡住個三年五載的也花不完。 
  住進了法國飯店之後,他出門拐到東安市場北頭的五芳齋,吃了一條松鼠鱖魚,臨走還讓打包兩個粽子,提拎著走回法國飯店。等電梯的時候,他發現電梯對面的咖啡廳已經上了座,有好幾個時裝打扮、美貌出眾的單身女人。 
  他一個一個看了一遍,發現其中一個女人穿著低胸緊身上衣,脖子細嫩,相貌溫柔,很像張宗昌的日本姨太小兔仙子,不過眼睛比小兔仙子大得多。電梯下來了,他進了電梯,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看著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這時候也看見了他,就在電梯的門要關上的時候,在外邊衝他微微一笑。 
  尤廋夫上樓回到房間,放下粽子,梳了梳頭,又把西裝用手掃了掃,看見鏡子旁邊還有一瓶廉價香水,又往身上噴了幾噴。別看尤廋夫出身蓬萊鄉下,但是這些年當張宗昌的貼身副官,什麼場面也都見識過,何況剛剛又在日本待了兩年多,他的樣子猛地讓人一看,還真是海外歸來客。 
  他捯飭好了,就出門下樓,見電梯還不來,就從圍繞著電梯的走梯快步走下來,快到一樓的時候,他放慢腳步轉過來,看見了咖啡廳。那個女人也眼巴巴地盼著他下樓,眼睛在電梯和走梯之間來回守候,見這個海外歸客從走梯下來,就衝他招招小手。 
  尤廋夫走過去,那個女人也拽著自己身上的披肩站起來,伸出小手讓尤廋夫握,並主動開口,說,「哈哇又」? 
  尤廋夫沒有聽明白,估計是英語,就說了他僅會的一句日本話,「都走」,然後就坐下了。 
  女人見他坐下了,知道不是「都走」的意思,估計可能是日本話,這才把她的中國話憋出來:先生您是從日本來的? 
  尤廋夫帶著他濃厚的山東口音說,代(對),我是從意本(日本)來的。 
  女人自我介紹說,我是從太原來的,我叫涵如水,是山西大學的畢業生。 
  尤廋夫說,那我們是鄰居,我是山東的。他看著女人比大學生的年紀大了點,臉上有了疑問,被女人發現了,說,我畢業好幾年了,先生是晉軍的團長,去年在中原大戰作戰犧牲了,我現在來到北平找工作。 
  尤廋夫立刻被她的遭遇打動了,說,你還年輕,來日方長。 
  涵如水說,什麼呀,我都老了,沒人要了。其實她也就二十六七歲。 
  尤廋夫哈哈一笑說,怎麼沒人要,我就想要,我一看你,我就動心廖(了)。 
  涵如水微微一笑,低頭整理自己的披肩,胸口的乳溝似乎在顫動。 
  尤廋夫說,你想找多少薪水的工作啊? 
  涵如水說,一天呢,至少這個數;一個星期呢,至少這個數;一個月呢,至少這個數。 
  尤廋夫心裡一算,自己付得起,就說,那我先雇你一天,然後看看再說。 
  涵如水眼睛一亮,說,那我現在就上班吧。 
  尤廋夫說,誰說不是呢? 
  進了房間之後,涵如水看見桌子上的粽子,嗲嗲地喊道,粽子耶,我要吃! 
  尤廋夫說,你吃吧。 
  涵如水剝開粽子吃了起來,看樣子她是沒有吃晚飯,吃完一個不夠,又把那一個也剝了吃了。 
  尤廋夫靠在床上說,你把粽子都剝了,我剝什麼呀? 
  涵如水色瞇瞇地坐在床上,仰著頭,挺著胸,說,剝我呀!   
  那金枝 第七章5   
  那金枝住的西屋有三間房,中間是堂屋,南邊是金枝的臥房,裡面有一張雕花木床,北邊那間屋,半間都是土炕,平時白天金枝就在土炕上做些針線活。有一陣子金枝喜歡看書看報,自從老秦和鞏翰林死了,金枝就不怎麼看書了。 
  這天,金枝盤在炕上縫衣服,小屁孩在炕桌上用彩色鉛筆畫畫。「爆肚北」從北屋出來,走到西屋窗戶跟前敲敲玻璃,也沒等金枝反應什麼,她就自己進了西屋堂門向右拐進來。 
  縫衣服呢?「爆肚北」對金枝說。 
  金枝說,我把我的舊衣服改一改,給這個小屁孩子穿。 
  「爆肚北」說,你還真心疼他,好像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個樣。 
  金枝說,親生不親生的,看著喜歡,為這孩子做點什麼,自己心裡也高興。其實呀,也是為了自己心情舒服,是不是? 
  「爆肚北」說,不知道自己生個兒子是什麼滋味? 
  金枝說,你問我,我問誰去?對了,你跟老北也過了好幾年,為什麼沒有生孩子呢? 
  「爆肚北」說,誰知道呢?我們兩個幹那個事情也不多。他比我大二十歲,剛嫁給他的時候新鮮兩天,沒多久他就不行了,每次插進去,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小屁孩在一邊問,什麼插進去?插哪兒啊? 
  金枝說,你小孩子不懂,先去外邊玩一會兒,看鴿子水碗裡面還有沒有水。 
  小屁孩下了炕往外走。「爆肚北」在他的屁股後面拍了一下,說,這小子長大準不是好東西。 
  「爆肚北」接著說,後來老北老打我,打得我一點情緒都沒有,總是幹得跟爐灰似的。 
  金枝說,你不是說後來你打他嗎? 
  「爆肚北」說,那是後來的事。等我慢慢好了以後,他又不行了,軟不邋遢的,像大鼻涕似的,我急了就打他。 
  金枝說,男女要調情,情是調出來的,哪兒聽說過是打出來的? 
  「爆肚北」說,這個道理我知道,可是我看見老北,就是調不出來。 
  金枝說,那個老柳對你挺在心的,你沒有對他想過什麼? 
  「爆肚北」說,怎麼沒想過,開始覺得他有學問,後來發現他總是嘮嘮叨叨,在你耳朵旁邊講天下大事,什麼袁世凱啦、孫中山了,好像他都認識似的。我心想你都這樣了,髒不溜秋的,幹點什麼當官賺錢的事情好不好,天天跟我嘮叨幹什麼,我又不是西太后。 
  說完,她發現說走了嘴,剛想道歉,金枝說,說吧,西太后跟我也沒關係,這北京城姓那的多了。老柳也是脾氣怪,好像比我們旗人更像旗人。 
  「爆肚北」接著說,反正「一枝筆」我是看不上。有一陣子,我也動了心,那個時候他天天晚上在我小鋪裡耗著,雖說交錢吃飯,是顧客,但是耗得我心煩。有一次我見沒別人,氣得用□面杖打他。我那時候想,他要是站起來把我給辦了,我也就跟他了。結果呢,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耐心地給我講大道理,氣得我從此對他沒興趣。 
  金枝說,你也不算大,那就再找一個唄。 
  「爆肚北」說,我也這麼想,但是人活到這份上,就心眼兒變多了,總是擔心別人惦記我的錢,不是真的心疼我。 
  金枝說,這個心眼兒還是應該有的。 
  「爆肚北」說,我最近心裡有點亂。 
  金枝問,亂什麼? 
  「爆肚北」猶豫了一下,說,反正我也不要臉了,就跟你直說吧,我最近看見球子就心跳。 
  金枝笑了:那你就跟他去說吧。 
  「爆肚北」說,我想跟球子好。 
  金枝說,我也不是球子他媽。你要跟他好,你就自己對他去說。 
  「爆肚北」說,我幾次想說,都開不了口,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話到了嘴邊,覺得自己不要臉,就吞了回去。 
  金枝說,都說寡婦風流,你可真是例外。那好吧,我抽空去問問球子。 
  「爆肚北」說,你怎麼問呀,萬一球子不答應,我怎麼有臉見他呢。 
  這下子把金枝難住了:我現在也想不好,只有見機行事吧。 
  「爆肚北」說,其實我就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不是為了喜歡跟男人睡覺。 
  金枝又樂了:跟男人睡覺也不是什麼壞事,我跟你這麼大的時候,想跟男人睡覺,還不成呢!   
  那金枝 第七章6   
  過了不久,到了九月十八日發生了奉天事變,北平的局勢也緊張起來了。球子經常加夜班不回來,金枝也沒有機會跟他說「爆肚北」的事情。「八戒胖」倒是來了,她是來跟金枝告別的。 
  她對金枝說,她要去日本跟她的孩子團圓,她老公留在這裡,看看情況再說。 
  金枝很奇怪地問「八戒胖」,日本人打中國,你怎麼還往日本跑呢? 
  「八戒胖」說,萬一中國兵荒馬亂的,不跑行嗎?再說,咱們除了日本,哪兒也不認識呀。 
  金枝小聲說,那你就不怕人家罵你漢奸什麼的? 
  「八戒胖」說,妹妹,這你就不知道了。你看報紙上那些喊抗日的大人物,有多少人的家眷都往日本送。我也搞不明白,他們搞政治的就跟我搞那小白臉的時候一個樣,說一套做一套,還不是濛濛傻乎乎的老百姓。 
  金枝說,嗐,不過這也是你的事情,我瞎操心沒有用。 
  「八戒胖」說,妹妹你放心,我絕不會做對不起中國的事情,你以為我去參加日本軍呀?說白了吧,還不是把那些提心吊膽賺來的錢,找個安穩地方存起來。 
  金枝說,要是萬一打起仗來,日本能安穩嗎? 
  「八戒胖」說,人家是跟外國人打仗,自己國內都安穩,咱們是不論打什麼仗,到頭來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這麼多年了,你還沒有看出來?這麼多當兵的,出去過一個去打外國人嗎?還不都是用來中國人打中國人的。 
  「八戒胖」一席話,說的金枝無話可答。 
  「八戒胖」接著說,咱們姐妹一場好幾年了,我也沒有幫上你什麼。還有寶妹妹,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說著眼圈就紅了。 
  金枝說,我就收到過她一封信,說到了老家,覺得那邊夏天熱、冬天冷,氣候有些不習慣了。現在的情況也不知道,你真提醒了我,回頭給她去封信。 
  「八戒胖」說,過兩天我就走了,你也別去送,我老公不想讓別人看見,說行動要保密。 
  金枝在屋子裡面轉悠,想找點什麼東西送給她,一時也找不到,忽然想起來還有幾對新下的鴿子蛋,就拿出來,裝在一個小盒子裡,裡面墊上棉花,對「八戒胖」說,這幾對鴿子蛋都是踩過的,你要是喜歡,給你帶上吧!用棉花包好了,繫在腰上保著暖,到了日本找個日本鴿子接著孵,興許能孵出小鴿子來,也讓你孩子玩著的時候,想著這是中國的。 
  送走「八戒胖」以後,金枝回屋發現炕頭上有個信封,裡面裝了幾百塊錢,還有「八戒胖」寫的條子,說,金枝妹妹,你是我這輩子遇見的少有的好人,這點錢你一定收下,反正這錢也不是好來的。   
  那金枝 第七章7   
  尤廋夫雖然有錢,但是不敢做生意,因為怕暴露身份,今後錢也帶不走,只好就花著,活一天算一天。每天帶著涵如水換著酒樓吃吃喝喝,吃得涵如水都心疼了,對他說,不如租個小院子,我給你做飯,這樣可以省點錢。 
  涵如水本來被尤廋夫僱傭一個晚上,結果那個晚上,這個知識女性把尤廋夫服侍得舒舒服服。他覺得這個小女子,張宗昌的一群姨太太哪個也比不上,從那個晚上起就跟涵如水一段一段續著工作合同,到後來索性就不提了,所謂工作就是陪他吃喝玩樂,他自己是什麼工作也沒有。 
  搬到小院子以後,有一天涵如水告訴尤廋夫她懷孕了。尤廋夫心想,自己丟了兒子,現在說不定馬上就又要有了,就讓涵如水好好保養,準備生下來。 
  涵如水懷了孕,尤廋夫想雇個老媽子來照顧家,但是涵如水怕花錢,就說等她幹不動的時候再僱人。兩人就這麼夫妻相稱生活了下來。 
  這天兩人坐著三輪在街上,尤廋夫遠遠地看見前面路邊有個小男孩,很像自己的兒子,還有個穿戴乾淨樸素的中年女人領著他。三輪路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尤廋夫回頭看,小男孩也認出了他,就喊,爸爸!這是我爸爸! 
  尤廋夫讓車伕停下車,自己先跳下來,跑回來蹲下抱住兒子親熱了一下,又抬頭看中年女人,就愣住了——這不是二十四姨太太小雲兒嗎? 
  金枝也認出了他是張宗昌的副官小山東,臉上立刻出現了驚喜的笑容。 
  這時候涵如水也走過來,驚異地看著小孩子和那金枝。 
  尤廋夫站起來跟她說,這是我兒子。 
  小屁孩拉著金枝的手,接著說,這是我媽媽! 
  涵如水立刻跟尤廋夫瞪起了眼。 
  金枝說,別誤會,我可沒有福氣有這麼好的兒子,他是我的一個巡警鄰居撿回來的。 
  尤廋夫跟金枝介紹說,這是我新娶的太太涵如水。 
  小屁孩在一邊說,我不要! 
  金枝拉拉他的手,讓他安靜。 
  尤廋夫對孩子說,兒子,聽話。又指著涵如水說,叫媽媽!這個是媽媽。 
  小屁孩對著涵如水就叫,二媽! 
  氣得涵如水又對尤廋夫瞪了眼。 
  尤廋夫說,老天爺真長眼,讓我把兒子找回來。 
  金枝說,是呀,誰不心疼親骨肉,你可以把他領走了。說著自己的眼圈就紅了。 
  小屁孩說,我不走,我就跟著你! 
  尤廋夫也知道現在領走根本沒門,就問金枝,您在什麼地方住? 
  金枝說,還是老地方,就是當年你接我的那個地方。 
  尤廋夫說,那我送您回去。 
  這時候涵如水在後面拉他的衣襟,金枝也看見了,就說,也不用這麼著急,這孩子到了我這裡就丟不了。你去辦你的正經事,回頭再去我那裡也行。   
  那金枝 第七章8   
  尤廋夫跟金枝分手以後,涵如水問尤廋夫,看樣子你好像認識那個女人? 
  尤廋夫說,認識。原來我給張宗昌做副官,她是張宗昌的二十四姨太。 
  涵如水說,你給張宗昌幹過,這個我還不知道,但是我總覺得你還有什麼別的心事沒有告訴我。咱們都是一家人了,瞞不瞞我沒有關係,但是現在你被熟人發現了會不會有事情,我可提醒你。 
  涵如水一席話,如同一盆涼水從頭頂上潑下來。對了,金枝雖然不知道我的事情,但是她會告訴那個刑警鄰居我是誰。萬一張宗昌讓少帥通緝我,這不是自己給送上門嗎?尤廋夫越想心裡越慌張。 
  回到小院子,涵如水給他倒上茶,什麼也沒有說就離開了。過了一會兒,尤廋夫聽到房間裡面的抽泣聲。尤廋夫走過來,看涵如水正在趴在床上顛著肩膀哭,就過去安慰她。 
  涵如水說,我知道你有事,本來我們也是萍水相逢,但是我現在有了你的孩子,我想離開你,可是肚子裡的孩子捨不得。 
  尤廋夫只好把自己偷竊張宗昌外幣金條等事情告訴了涵如水。 
  涵如水說,我覺得還是提防一點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有個閃失,你的命就沒有了,那我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尤廋夫說,我正發愁呢,如果我們現在逃跑,那我兒子怎麼辦? 
  涵如水說,你現在顧他等於害他,你死了,他孤苦伶仃的今後怎麼辦?還別說我呢。不如我們先逃走,等風聲過去了再回來,反正我們也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尤廋夫一想也有道理,就說,那我們馬上走,免得夜長夢多。 
  涵如水說,也不在現在這一會兒,我現在想要你。 
  尤廋夫說,我現在擔心挨槍子兒,哪兒有情緒呀! 
  涵如水說,來嘛!於是把尤廋夫拉上了床。 
  當晚,他們兩個從前門火車站上了去上海的火車,購買的軟臥包廂。上了車,涵如水說有點累,就像小貓一樣甜蜜蜜地在尤廋夫懷裡睡著了,不久尤廋夫也睡著了。 
  當他醒來的時候,火車已經快到了濟南車站,發現涵如水不見了,那個裝有全部金錢的包袱也沒有了。 
  這時候尤廋夫有點害怕,連忙去找人,從車頭找到車尾也沒有人,一問列車員,被告知他身旁的女人昨天夜裡就提著一個小包下車了。 
  尤廋夫在濟南車站下了車,遠遠地看到彷彿涵如水挎著張宗昌向他走過來,又看到他的兒子在鐵軌那邊呼喊他。一輛火車開過來,尤廋夫向火車打了一個手勢,示意為他停車,然後就過鐵軌。很可惜,他只有一半身子過去了,另外一半,被留在鐵軌這邊。   
  那金枝 第七章9   
  尤廋夫自殺的消息上了小報,金枝才明白為什麼他一直沒有來接孩子。 
  小屁孩一個勁兒地問,爸爸什麼時候來?金枝只好說,你爸爸去日本找張宗昌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爆肚北」的事情,金枝抽空跟球子說了。 
  球子說,都是鄰居,照顧照顧她沒有關係,但是娶她可不成。 
  金枝問,為什麼?我看北嫂是個正經女人,又能幹,不用你養著。 
  球子說,我們偵緝隊的哪有娶小寡婦的,還是一個賣爆肚的。 
  金枝這才發現球子變了。金枝有點生氣,就說,可你別忘了,你原來還拉車呢。 
  球子說,那時候拉車沒辦法,現在我可明白了,什麼是活著。現在誰想再讓我拉車,我就先讓誰倒地! 
  金枝一看這樣,球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只好說,球子,不娶北嫂沒關係,以後再找可心的,但是你可別在外面胡來呀。別看你年輕,腰裡別著槍挺威風的,但是也有老的那天,找女人要找一輩子能照顧你的,花花綠綠的女人,可要不得。 
  球子說,大小姐,這個您放心,我球子不干缺德事。 
  金枝發愁的是怎麼跟「爆肚北」講呢,就猶豫了兩天。 
  「爆肚北」見球子最近不忙了,可是又沒有見到金枝給她回話,就搖著細腰來到西屋。 
  小屁孩一見她來了,就主動先出去了,嘴裡還說,你又來說插不插的。 
  「爆肚北」一瞪眼:我抽你!你二媽看著就這麼壞? 
  「爆肚北」騙腿坐在炕邊,說,姐姐,怎麼樣了? 
  金枝說,球子說了,你人好,就是想把你當姐姐,當媳婦他可不敢。 
  「爆肚北」說,那有什麼敢不敢的,我還能吃了他? 
  金枝說,這事你也急不得,你看他是大老爺們,他覺得自己是個小屁孩子,心勁不一樣。我覺著呀,你還是另找別的吧,有這麼一個弟弟也不錯啦。 
  「爆肚北」說,別人找誰呀,我天天在小鋪子裡面看的人多了,只要是男的,年輕的,我都往我這裡想,看看能不能跟我有緣分,看得越多就越不順眼,這北京城讓我看順眼的還就是球子。 
  金枝笑了:你眼還挺高。那就找個差不多的,不一定那麼十全十美,那樣的人,只有電影裡面有,可是那演電影的下來還不知道是什麼人呢,你說是不是? 
  「爆肚北」說,不行!我就想要他。嫁老北的時候是我父母做的主,我哭了好幾天,連死的心都有了。好不容易老北死了,我就發誓下次再嫁人一定要自己做主,給自己找個可心的。 
  金枝說,可是球子是個死心眼兒,我就是擔心你白費工夫。 
  「爆肚北」說,就是石頭,我也把他烤化了!我就不信,我這個樣子他不動心?!說著站起來,閃閃腰,扭扭屁股。 
  金枝說,小姑奶奶,你想哪兒去了?你可千萬別當狐狸精呀!做寡婦做到你現在這樣,都可以給你立牌坊了,你可不要一時糊塗,毀了一世功名。 
  「爆肚北」說,不行,我想不通。她又跺跺腳,說,球子,你小子等著吧!   
  那金枝 第七章10   
  慧寶寶來信說,她要去上海。她說她回到老家,一個鄉長看上了她,派人送來聘禮,要娶她做小。慧寶寶說,她在鎮子上的集市見過他,官不大,可是比當年北京警察局長老路還神氣,看著真好笑,看不上他。慧寶寶還說,本來她想去新首都南京,那裡政客多。後來聽說南京的大官到了週末都去上海,所以改了主意去上海。 
  金枝猜測慧寶寶可能還是想幹老本行,不過她年紀不小了,自己可能不行了,也許是當媽媽了。 
  慧寶寶說,她在上海安頓下來會給她來信,最後,慧寶寶說,蘇媽媽病死了。 
  金枝看到最後,眼圈紅了,想起當年蘇媽媽收留她避難的情景。 
  來年初夏,北京鐵獅子胡同一座豪宅,住進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神秘老男人,不久被人們發現,此人就是張宗昌。他是少帥秘密請回來的,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消息被報紙捅了出去。 
  這天上午金枝出門買菜,聽見院子門外有不少人說話,開門一看,是一群記者,見她出來,紛紛舉著照相機拍照,閃光燈啪啪亂閃,金枝連忙退了回來。 
  娛樂小報把張宗昌二十四姨太的照片登了出來,立刻成為京城的新聞。這是那金枝第三次上報。 
  金枝感覺心裡很彆扭,就跟「爆肚北」說,她想去上海看看妹妹慧寶寶。慧寶寶在上海外灘四馬路開了一個書寓,帶著小屁孩去不方便,托「爆肚北」照顧一段時間。 
  「爆肚北」也想讓金枝離開幾天給她騰出地方,好對球子佈置美人陷阱。原來金枝住在這裡,「爆肚北」不好意思做,當然現在積極支持金枝去上海。 
  金枝的預感很正確:報紙又上了張宗昌的辦公桌。他看著這位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竟然不認識。報上說,她的舅舅當過憲兵隊長,但是張宗昌隱約記得那個被鈕四和尤庾夫送進張府來的小雲兒長得不是這個樣子,於是就派心腹來請金枝去鐵獅子胡同。心腹一看金枝去了上海,連忙回去稟報,張宗昌聽了也沒有什麼辦法。 
  「爆肚北」雖然喜歡這個小屁孩,但是跟他有點隔閡,小屁孩總是揪她的短,氣得她真想天天打他一頓才舒服。她想勾引球子,覺得小屁孩礙事,想找個地方把他存一下,想來想去想起了「一枝筆」,但是又不知道他現在住在內城什麼地方,就托偵緝隊球子去打聽。 
  球子不知道「爆肚北」心裡安的什麼主意,傻乎乎地去尋找「一枝筆」。作為偵緝隊員,對他來說找個人不是難事,只要「一枝筆」不成心隱蔽。 
  「一枝筆」在隆福寺擺攤專門替人寫信,成了一個街頭秘書,住在東四八條一個大雜院裡。「爆肚北」領著小屁孩找到「一枝筆」的住處,這是兩間小東房。 
  看到小屁孩,「一枝筆」奇怪地問,這是你的孩子? 
  「爆肚北」說,我是妖怪呀,生這麼大的孩子。這是球子撿回來的那個,你忘了? 
  「一枝筆」說,我記得,我只是盼著見到你的孩子呢。 
  「爆肚北」說,我倒是想,可我跟誰去生呀? 
  「一枝筆」說,跟我呀,你面前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大老爺們嗎?說著就作出一個擁抱的姿勢。「爆肚北」一打他的手,說,別討厭,你早要是有這份勇氣,鬧不准還真給你生,現在你晚了。別的事情沒有,就是幫我把這個小屁孩子帶幾天。 
  「一枝筆」用手指頭鉤鉤小屁孩的臉蛋,說,你二媽嫌你礙事,跟我玩幾天吧。 
  小屁孩說,我知道! 
  「一枝筆」說,你知道什麼呀? 
  小屁孩說,我二媽想跟球子叔插插。 
  「爆肚北」一掄巴掌舉在空中,說,我抽你!再胡說! 
  「一枝筆」也樂了,說,就擱這兒吧,我也把咱們中國文化教給他。 
  小屁孩當著「爆肚北」的面捅在了「一枝筆」的心痛處,「爆肚北」也十分不好意思,就說,這些年來,我也把你當大哥,不是外人,你有什麼事情儘管跟我說。這點錢你拿去。說著就要給「一枝筆」塞錢。 
  「一枝筆」連忙推著,說什麼也不要。最後「爆肚北」只好把錢收了起來。   
  那金枝 第七章11   
  「爆肚北」回家先拐到小鋪,跟新來的夥計玉石阿說,這兩天她歇歇,不過來了,然後回到家裡,帶上幾件衣服就去豬市口清華園洗澡,要把身上的爆肚味兒給洗乾淨。洗完以後換上乾淨衣服,出來把袖子舉在鼻子前面聞一聞,好像沒有什麼味兒,就走到馬路邊等三輪車,發現路過有的男人回頭看她,又舉著袖子聞了聞,就轉身往大柵欄走去。 
  在大柵欄,「爆肚北」一家一家服裝店逛了一圈,然後又去廊坊頭條京師第一勸業場看看新式服裝,最後從外到裡買了一身新的,豁出去了,連內褲都買了最新進口日本針織女內褲。那個時候北京的女人大多數不買內褲,都是自己用花布做,使用的布料之多,在今天可以做裙子。 
  「爆肚北」買好了衣服,又到月盛齋買了一包醬牛肉和一瓶牛欄山二鍋頭,這才叫個三輪迴家,到家已經快傍晚了。 
  回到家,先繫上圍裙,切好了醬肉,連同酒都擺放在金枝的西北屋的炕桌上,因為「爆肚北」認為金枝的房間沒有爆肚味兒,又準備好幾樣炒菜備料等候著,等到天黑,球子也沒有回來。 
  「爆肚北」出了院門來回張望,沒見球子的影子,就往胡同口走,只見一個長脖沒下巴的男人在路口蹓躂。 
  「爆肚北」回到小院又耐心等著,終於等到了球子推門進來。 
  「爆肚北」從西屋閃出來,說,球子回來啦,吃了嗎? 
  球子一見是「爆肚北」,就說,吃了,你從大小姐屋裡出來,我還納悶,她剛走怎麼就回來了呢。 
  「爆肚北」說,晚上還出去不? 
  球子說,不出去了。 
  「爆肚北」說,那我把街門插好了。 
  球子發現小屁孩不在,就問,小屁孩呢? 
  「爆肚北」說,我領著小屁孩看「一枝筆」的信攤,這孩子喜歡寫字,就留在那裡了。 
  球子說,我小時候要有這福氣就好了。說完就進了自己的東屋。 
  「爆肚北」連忙回自己北屋去換新衣裳,從裡到外都煥然一新,渾身都是新衣服的香味兒,又來到球子門口敲敲門,球子過來開門一看,心想怎麼一眨眼,眼前的「爆肚北」變了一個人? 
  「爆肚北」說,我想跟你說句話。 
  球子心想今晚沒準要出事,就跟著「爆肚北」走到對面的西北屋。 
  「爆肚北」推著球子坐到炕桌邊,說,喝一點吧,這是月盛齋的醬牛肉,不是我家的臭爆肚。 
  球子還站著,問,北嫂,什麼事情呀? 
  「爆肚北」說,你喜歡小孩子不? 
  球子說,喜歡呀。 
  「爆肚北」說,我也喜歡。 
  球子說,那明天我到隆福寺給你把小屁孩接回來。 
  「爆肚北」說,不是那屁孩子,你坐下我跟你說。說著把球子按下來。 
  球子問,那是哪個孩子? 
  「爆肚北」一邊給球子倒著酒一邊說,我說是自己的孩子。 
  球子說,我沒有見過你跟老北有孩子呀? 
  「爆肚北」說,我跟他哪兒有孩子呀! 
  球子問,那是跟誰的孩子? 
  「爆肚北」低頭一笑,說,還沒有呢。 
  球子明白了「爆肚北」的意思,就說,北嫂——見她期望地看著自己,心裡有點不落忍,就喝了一口酒,又吃了一片醬肉,說,這醬肉還是沒有你做的爆肚好吃。 
  「爆肚北」當了真,連忙起來說,那我給去拿一碗去。 
  球子起身拉住了她的新衣服袖子,說,這麼晚了,別麻煩了,又不是小鋪明天就關張了。 
  「爆肚北」看著袖子上的球子的手,心跳立刻快了起來。 
  球子把她拉回炕桌邊,鬆開手,說,來,既然來了,就喝兩口,你也喝兩口。 
  球子說,北嫂,你的心思,我知道,大小姐也跟我說了,我也知道您人好,可是我現在的差事,不行呀。 
  「爆肚北」說,那怎麼不行?路傻大爺也是警察,不是還娶慧寶寶嗎? 
  球子說,我跟他不一樣。我的工作太危險,不定哪天就撂倒了。 
  「爆肚北」連忙伸手捂球子的嘴,說,別說這不吉利的話。 
  沉默了一會兒,「爆肚北」說,既然危險,要是擱我,就先找個女人伺候著,不然真死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球子說,那哪兒行呢,你死了一次男人,還能再死第二次嗎? 
  「爆肚北」說,這麼說,你外面有別的女人了? 
  球子說,沒有呢。 
  「爆肚北」說,你也不用蒙我,要是有了就帶回來讓我瞧瞧,讓我也死了這份心。 
  球子說,北嫂,真的沒有,我可不騙你。 
  「爆肚北」說,那你為什麼不找一個呢? 
  球子說,我還不著急。 
  「爆肚北」說,說快死了也是你,說不著急的也是你,什麼話都讓你一個人說完了。 
  停了一下,「爆肚北」又說,你是不是窯子裡面有相好的?聽說你們警察沒有一個好東西,要不然這些窯姐兒活得這麼自在,都是你們給保護著。 
  球子笑著說,你還什麼都知道。 
  「爆肚北」站起來側著身子問球子:你看我的長相、身材,比那些窯姐兒怎麼樣? 
  球子說,你比她們好看多了。 
  「爆肚北」說,那你把我當成窯姐兒也行啊! 
  這下把球子將住了。球子皺著眉頭說,北嫂,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並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泡窯姐,我真的在窯子裡沒有。我跟你說實話,你不要對外人說,我參加了一個組織,這個組織禁止成員逛窯子。 
  「爆肚北」說,什麼組織? 
  球子說,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是不能逛窯子。我把你當作我的好姐姐,自家人,再深的關係,你就難為我了。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說完就回到他的東屋。   
  那金枝 第七章12   
  「爆肚北」見球子回去了,自己說不出的難受,她後悔剛才為什麼不再大膽一點。看見球子那邊燈熄了,「爆肚北」抱著雙腿坐在窗戶跟前,看著對面球子房間的窗戶。 
  她回憶著剛才球子說的話:球子在外面沒有女人,那麼她還有希望;球子說他的組織禁止成員逛窯子,那是一個什麼組織?為什麼他不讓她問?難道是南堂的教會?看樣子也不像。那會不會是一個秘密女人組織,只許男人跟組織裡的女人好,不許在外面逛窯子?她後悔剛才沒有多問一句。不過看球子的樣子不是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他的眼神很乾淨,跟那些色瞇瞇的男人不一樣,她相信球子還是個好人。 
  「爆肚北」又想到自己下午洗澡的時候,幻想今天晚上偷偷爬到球子床上的情景,臉上一個勁兒地發燙。 
  她黑著燈望著對面,就是睡不著。她想著下次要跟球子好好談一談,讓他退了這份工作,反正自己也養得活他。對了,也要讓他退了那個組織,讓他一心一意地對我好。我好好地伺候他,讓他跟我生個自己的兒子,這個兒子肯定不會管我叫二媽。 
  想著想著覺得好笑,自己顛著肩膀笑起來。這時候,她突然發現有兩個黑影從牆頭爬過來,彎著腰,手裡好像拿著槍,悄悄往球子屋子靠近。「爆肚北」也顧不得再想什麼,連忙大喊,球子快起來!有壞人哪! 
  兩個黑影連忙往球子屋門沖,沖了好幾下才把門沖塌。這時候院門也被打開了,又衝進兩個人。 
  東屋裡面一陣亂打。只見球子衝了出來,院子裡的兩個,一個攔腰抱住球子,一個舉起了槍喊,再動就開槍了! 
  舉槍的傢伙突然覺得腦後一震,倒了下去。原來是「爆肚北」提拎著酒瓶子給了他後腦一瓶子,酒瓶子碎了,只有瓶子嘴在手裡。 
  球子摔開抱住他的那個傢伙,喊了一聲「姐姐保重」,就撒丫子跑出去。等三個黑影追出去,已經不見球子的蹤影。 
  這個時候,那個挨瓶子倒地的傢伙也爬起來,說,先把她帶走! 
  幾個人捂著「爆肚北」的嘴,扭著她的胳膊,把她押出院門外。走到胡同口,只見停著一輛吉普車,把「爆肚北」推進車裡趴在地板上,身上被他們用腳踩著,開了車。 
  車開出了西便門,來到蓮花池邊野地停下。四個人把「爆肚北」拉出來,問,告訴我們你跟球子是什麼關係? 
  「爆肚北」說,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黑影說,我們是中央軍事統計局的。 
  「爆肚北」發現這人就是昨天晚上見到的那個長脖沒下巴的男人。 
  「爆肚北」說,我是他鄰居。你們深更半夜的抓人,你知道球子是什麼人嗎?他是偵緝隊的!小心他叫人回來槍斃了你們! 
  黑影說,他是共產黨!告訴我們他跑到哪裡去了? 
  「爆肚北」聯想起球子說的那個組織,可能就是這個共產黨,她在爆肚小鋪裡聽吃飯的客人悄悄議論過。 
  「爆肚北」說,放開我,我不知道! 
  黑影上去就給「爆肚北」一個耳光:你說不說?! 
  「爆肚北」說,有本事你們給我送警察局去,到了那裡我告訴你們。「爆肚北」以為球子跑回警察局去了。 
  黑影對身旁的人小聲說,看樣子這騷娘們真不知道。 
  剛才挨瓶子的那個說,把她嘴堵上!說著旁邊一個人把「爆肚北」嘴堵上了。挨瓶子指揮幾個人把「爆肚北」拉到吉普車前,低頭彎腰地被按著趴在車頭上。挨瓶子從後面拉下「爆肚北」的褲子,又拉下內褲,挨瓶子舉著看了看,說,還時髦貨呢!然後從後面奸入了「爆肚北」的身子。四個人依次輪流一遍,之後把昏過去的「爆肚北」扔進了蓮花池的湖水裡。   
  那金枝 第七章13   
  那家小院的街坊,以為小院裡面住著偵緝隊警察不會出什麼大事;「爆肚北」夥計玉石阿因為聽了「爆肚北」說要歇兩天,也沒有找她;偵緝隊的同事以為球子去辦什麼案子,見球子沒來碰頭,也沒當回事;倒是小屁孩,吵著要吃二媽做的飯,因為「一枝筆」除了爆肚什麼都不會做,在家做飯都是一個味兒。 
  「一枝筆」第三天上午領著小屁孩來到那家小院,見到小院裡面情況不對,連忙又去爆肚小鋪,小鋪子吃飯的人們正議論在蓮花池發現了無名女屍,這時候偵緝隊的人也到了,來問球子的下落。「一枝筆」把小屁孩放在小鋪,跟偵緝隊的人一起去了蓮花池。 
  警察掀開蓋著「爆肚北」屍體的破蓆子,「一枝筆」一眼就認出來,兩眼一黑,就昏過去了。 
  這樁案子,球子被認為是嫌疑犯之一。球子強姦「爆肚北」、殺人滅口、畏罪潛逃的小道消息傳遍了北京城。 
  上海四馬路有一個書寓叫北侃,招了一群會講京片子、會識字的快樂姑娘。這個北侃書寓是慧寶寶開的。因為是書寓,姑娘們管慧寶寶不叫媽媽,叫老師。 
  金枝來到這裡以後,就住在後面,客人不多的時候,跟寶妹妹和其他快樂姑娘們聊聊天,其他的時間金枝還幫助書寓做做飯。她見到慧寶寶挺高興,自己也放了心,打算住個十天就回去。慧寶寶一拉小臉說,那怎麼行,至少我看你在這裡吃胖一點,才可以回去。 
  有個喜歡讀報的書寓姑娘,叫用奶瓶喝可樂的貓,看到報紙社會版上刊登的一條北平消息:《黑心男鄰居垂涎單身女貞節寡婦嫂遇害留英名》。可樂貓對身邊的孫薇薇說,這事說得怎麼像金枝阿姨的鄰居呀? 
  兩個姑娘拿著報紙,扭著小屁股來到後面的廚房,跟幫助做飯的金枝阿姨說起剛剛在北平發生的這個案子。 
  金枝一看,大吃一驚:這不可能!一定有鬼,那個警察和寡婦我都瞭解,不可能是這樣的!於是找到慧寶寶,跟她說要馬上動身回北京。慧寶寶也攔不住,當晚金枝就急心沖沖地登上了回北京的火車。 
  第二天下午,火車到了濟南火車站,停下之後,到點還不走,金枝從窗戶往外看,站台上都是兵,有人舉著橫幅大標語,上面寫著「歡送張宗昌先生返北平」、「向張宗昌先生學習」、「向張宗昌先生致敬」。金枝心想,難道這個冤家也要坐這趟車? 
  原來張宗昌受韓復矩邀請來濟南訪問,此時正要離開濟南返回北京。 
  過了一會兒,軍樂隊奏起了鼓樂,穿著一身西服的張宗昌在身穿軍服的韓復矩陪同下,從站台那邊走了過來。這是那金枝第二次看見張宗昌。上次見他的時候,他是坐著,這次才見到他站著走路的樣子:身材高大,比周圍的人高出很多,可能因為現在不得志,臉上的橫肉比過去少了很多。身旁的韓復矩對他畢恭畢敬,兩人說笑著從金枝的窗前走過。 
  這時候,金枝看見對面士兵後面鑽出一個人,樣子活像「一枝筆」,瘦瘦弱弱的,此人慌裡慌張、哆裡哆嗦地舉起了一支手槍,金枝驚得啊地一聲摀住了自己的嘴。槍聲響過,子彈打飛,從站台的鐵樑上彈了回來,落進車窗砸在小桌上。 
  張宗昌下意識地回過頭來。金枝又看到士兵裡面一支步槍的槍口對著張宗昌的胸膛開了一槍,張宗昌當即倒下。這時候,那個文人刺客扔下手槍,跳著腳,對周圍的人高呼:我是鄭金聲的兒子鄭繼成,為父報仇!現在投案自首! 
  金枝看到這一切,閉上了眼睛。心想,不管怎麼樣,自己跟張宗昌糾纏的噩夢,總算結束了。     
  那金枝 第八章   
  那金枝 第八章1   
  北侃書寓因為都是京片子姑娘,在四馬路紅樓之中獨樹一幟,生意十分火暴。姑娘管慧寶寶叫慧老師,慧寶寶也管姑娘們叫同學。女同學們個個都是沉魚落雁之貌、伶牙俐齒之才。書寓只有一個男同學,就是大茶壺物理課代表。 
  書寓的主要客人平時是上海的富商,週末兩天則是南京來的政客。也有不知道深淺的土包子闖進書寓,同學們都嘻嘻哈哈地打發他們走人。 
  這天蘇格寶貝同學跟落地無聲同學為點小事生了氣,正在大廳撅著小嘴看報紙。這時候走進一個土頭土臉如同出土文物一樣的男人,原來是山東濟南教育局局長尼安德特人。 
  大茶壺物理課代表見蘇格寶貝正好在大廳,就說,蘇格寶貝同學,有客人來了。 
  尼安德特人因為是老師出身,一聽說同學,就倍感親切,上來坐在蘇格寶貝身邊,摟過來就要抱。 
  蘇格寶貝推開他的手,問,你是哪兒的呀?上來就抱。 
  尼安德特人帶著濟南口音說,我許閃洞(是山東)的。 
  蘇格寶貝聽明白了,他是山東的。在上海待久了,都覺得山東人是土包子。 
  尼安德特人說這話的時候,可樂貓同學和愛笑笑同學正好走出來,就哈哈大笑。蘇格寶貝瞪了她們兩人一眼,又對尼安德特人說,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尼安德特人說,知道呀,這裡是妓院呀! 
  蘇格寶貝說,妓你媽的頭呀,這裡是市黨部! 
  尼安德特人還不服,就反問,那妓院在哪兒呢? 
  蘇格寶貝一扔報紙站了起來說,你白癡呀!妓院在市黨部呢,我們對調了!說完就要走。 
  按說尼安德特人後來也加入了國民黨,現任濟南市教育局長,大小也是個正處級幹部,受了這口窩囊氣嚥不下去,心想你不是嫌我官小嗎?就站起來對蘇格寶貝說,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格寶貝看了他一眼。 
  尼安德特人說,我是山東省主席韓復矩! 
  北侃書寓的姑娘們因為都喜歡讀書看報,知道這位大名鼎鼎的韓復矩,可樂貓同學和愛笑笑同學在一邊耶地驚呼起來。 
  尼安德特人走過去,一手一個摟住她們倆,鄙視地對蘇格寶貝說,你也是狗眼看人低!然後摟著兩個歡蹦亂跳的女同學上樓了。 
  蘇格寶貝被尼安德特人這麼一罵,心裡也十分惱火,就出了書寓的門,在旁邊的小鋪買了一盒英國三五香煙,當場扽出一根夾在手指上,另一隻手叉著腰,然後兩眼東張西望,四處踅摸著找個傻瓜替她把煙點上。 
  小鋪的小老闆男屍連忙繞出來,劃開打火機給蘇格寶貝點上煙。 
  蘇格寶貝斜了他一眼,也沒有說謝謝。因為這個小鋪她很熟悉,蘇格寶貝一想起他的名字就覺得噁心。 
  男屍其實是軍統特務,在這裡開小鋪,就是為了監視來這裡的要人,特別是被蔣總裁點名的危險分子。 
  男屍見剛才進去一個生人,不認識,趁機就問蘇格寶貝,剛才進去了一個土包子,也沒有見他出來,是哪兒來的? 
  蘇格寶貝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說,山東省主席,我呸! 
  韓復矩是地方軍閥,原來是馮玉祥的部下,後來叛馮投蔣,當上了山東省主席,但是他不聽從中央命令,在山東自搞一套。蔣介石一直想拿掉他,暗殺韓復矩也是軍統的一個重要任務,隨時可以執行。男屍一聽韓復矩秘密來了上海,就假裝不動聲色,順手拿了一個蘋果給了蘇格寶貝,說,這個新來的,送你吃吧。 
  蘇格寶貝也不客氣,一邊吃蘋果一邊抽煙,一邊看著過往的行人,等著自己的心情好轉。 
  男屍連忙回到小鋪,給軍統行動小組打電話說,韓復矩到了北侃書寓。 
  一會兒,行動組長胡剁一刀開著汽車帶著三個同志趕到了,用槍衝著蘇格寶貝比劃了一下,讓她不許亂叫,然後領著那三個人進了書寓的大門。男屍假裝不認識他們,摸著蘇格寶貝的屁股安慰她。 
  四人一進門,先用手槍把把大茶壺物理課代表打暈,然後摸向可樂貓的房間。 
  這時候,尼安德特人正光著屁股給坐在床上的可樂貓和愛笑笑兩位同學跳舞,逗她們笑。 
  胡剁一刀一努嘴,其中兩個人一起撞門,連人帶門一起倒地。胡剁一刀雙手握著手槍衝進來,指著一絲不掛、正在發呆的尼安德特人喊道,不許動!並擺頭示意身後的那個同志去把他銬起來。 
  尼安德特人連忙捂著自己的中央,說,你們幹什麼?!我是山東省主席韓復矩! 
  胡剁一刀說,我們要抓的就是韓復矩! 
  當然這場誤會後來澄清了。六年之後,一九三八年,蔣介石還是在武漢把韓復矩槍斃了。   
  那金枝 第八章2   
  金枝回到北京,見「一枝筆」帶著小屁孩住在小院原來球子住的東屋。 
  原來「爆肚北」死後,小鋪夥計玉石阿請「一枝筆」回來做主。本來玉石阿想捲著現金逃跑,但是一想,如果他一跑,人家以為殺害「爆肚北」的是他,於是就老老實實地留了下來。 
  「一枝筆」做過爆肚小鋪的掌櫃,什麼情況都熟悉,馬上就接了手,等著「爆肚北」娘家來人,但「爆肚北」娘家遲遲不見人來。另外那家小院空著,他就帶著小屁孩住在這裡,也算是代表「爆肚北」替金枝看著房子。 
  「一枝筆」把發生的情況告訴了那金枝,然後說要回到他的東四八條。可是當他背著包袱要走的時候,小屁孩突然說,爸爸你不要走! 
  小屁孩剛剛懂事的時候就沒有見過爸爸,好不容易見到了,沒有幾天就給丟了。算來算去,他跟「一枝筆」相處的時間是最長的,而且「一枝筆」對他也特別關心。按照小屁孩的邏輯,這個爸爸才是真的,就跟金枝是他媽媽一樣。 
  小屁孩這麼一叫,弄得金枝十分臉紅。「一枝筆」對小屁孩說,不許亂叫,我去幾天就回來。 
  小屁孩拉著他,說什麼也不讓走,說,你別走,你走了,就不回來了,上個爸爸就是一走不回來了。 
  金枝一看這樣,就說,柳先生,你就住下吧,咱們也不是小孩子年輕人了,您也是知書達理的人,這個我知道。 
  「一枝筆」只好留下,他退了東四八條的房子,撤了隆福寺的街頭秘書攤子,住在那家小院。白天到爆肚小鋪照應著,晚上回來有空就教教小屁孩唸書。第二年,小屁孩上了小學,成績非常好。金枝和「一枝筆」輪流去給小屁孩開家長會,小屁孩的老師因為總聽小屁孩說這個是他媽媽,這個是他爸爸,還以為他們是夫婦兩口子。 
  金枝喜歡這個小屁孩子,又看他是個孤兒,內心就多了幾分心疼。本來金枝還想找個普通人家嫁人,了結做女人的一個心願,但是小屁孩子管她叫媽,管「一枝筆」叫爸,弄得金枝沒有再找別人的心情。 
  一男一女兩個人住在一個小院子裡,不免都會想到成人之事。金枝也考慮過,是不是嫁給「一枝筆」就算了。她對「一枝筆」說不到愛,開始是覺得討厭,後來覺得可笑,漸漸地發現「一枝筆」是個心高無能的老實好人,但還是談不到愛。再說身邊還有一個孩子,於是她就不想這些事情。 
  「一枝筆」呢,思想還是很頑固,他認為金枝是旗人貴族,軍閥的姨太太,雖然後來發現金枝不是壞女人,但是他也不認為是一路人。他心裡還是忘記不了「爆肚北」,一想起來就十分傷心,為「爆肚北」寫下很多動人的懷念詩歌和散文,但是報社和雜誌社的編輯認為詩歌散文跟爆肚聯繫不上,就一直不給發表。「一枝筆」也有多喝兩口的時候,有點衝動,但是一想起那個孩子,自己還要給他為人師表,於是他也不讓自己想那些事情。 
  到了小屁孩十歲那年,一九三七年,日本人佔領北京,重新登記戶口換發良民證,金枝和「一枝筆」領著小屁孩去派出所登記戶口。聽著小屁孩管他們叫父母,戶籍警察就自作主張地把他們登記在一個戶口本上。夫:柳俊亭,妻:那金枝,子:? 
  戶籍員問,這個孩子大名叫什麼? 
  上學的時候,「一枝筆」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那小辟,意思有大清復辟的意思,同學們都理解成「那小屁」。小屁孩也不在乎,因為已經被叫慣了。 
  這時候聽見戶籍警察問這孩子的名字,金枝覺得「一枝筆」對這孩子下了不少工夫,就主動說,叫柳那辟吧。 
  於是戶籍警察就在「子」後面一欄寫下了。以後同學們就叫他「柳那屁」,簡稱「那屁」。 
  從派出所回到那家小院以後,「那屁」突然問了一個問題:人家的爸爸媽媽都睡在一起,你們為什麼不呢? 
  那金枝還住在西屋,「一枝筆」住在東屋,「那屁」大了,住在北屋。 
  金枝說,你爸爸晚上要讀書寫字。 
  「那屁」想起來什麼,說,我明白了,他那支筆只能寫字,不能插插。 
  「一枝筆」拿起院子裡板凳要打他,金枝拉住了他,然後對「那屁」說,你也快長大了,這個笑話以後不能說了。從此「那屁」不再說插插的話了。 
  到了晚上,金枝躺在床上想,自己也四十七歲了,說話就要老了,還沒有當過女人,今天警察亂點鴛鴦譜,把她跟「一枝筆」登記在一起,她就想,算了吧,就是他吧!可是讓她主動去找「一枝筆」,她還開不了口。她輕輕地下床,把門閂拉開,心想,如果「一枝筆」夜裡進來,她不會阻攔。直等到天快亮,見「一枝筆」從東屋出來,腳步輕輕地出了院門去小鋪上班。 
  「一枝筆」晚上也在想,「爆肚北」也不能復活了,眼前守著一個還有風韻的女人,雖然是敗壞大清名聲的女人,但是大清跟「爆肚北」一樣,看樣子也不能復活了。算了吧,就是她吧!他想晚上走過去跟她一起睡,當一回男人。他跟金枝情況差不多,還沒有當過男人。但是看到金枝的西屋門,想起了自己當年想為大清復仇,企圖姦淫金枝未遂、被當場抓住暴打的情景,一看見那屋子就血液上湧、下面發軟,失去了勇氣。於是他下床拉開自己的門閂,等著那金枝進來,結果等到天亮,也沒有見到人影,只好起床去爆肚小鋪上班。   
  那金枝 第八章3   
  抗戰全面爆發之後,上海北侃書寓的快樂女生們不願意做亡國奴,跟著慧老師來到重慶。因為戰時狀態,禁止燈紅酒綠,於是慧老師率領她們參加了戰地文工團。女生們都能歌善舞,所到之處,無不鼓舞戰士們與敵作戰的鬥志,並把溫暖送到了高級長官身邊。 
  慧老師在重慶還遇到了原春紅院大茶壺,現為國軍軍官的米子。米子在南京流浪時被鞏翰林收留,鞏翰林死後,米子一直在國軍中效命。老熟人相見格外親熱,不久兩人就結了婚。後來慧老師隨同米子去了台灣。 
  其他女同學們也都各攀金枝,紛紛找個大官嫁了。後來有的去台灣、有的去香港、有的去了美國。唯獨蘇格寶貝與大家不合,別彆扭扭,一氣之下去了抗戰大後方,後來經過痛苦而徹底的思想改造,成為了一個革命女人。 
  一九四九年,在「那屁」北京大學畢業那年,解放軍進了北京城,參與市公安工作的幹部之一就是球子。 
  球子來看望了那金枝,一進門還是稱呼她大小姐,那個時候那金枝已經五十九歲,看著球子變成了革命幹部回來,金枝老太太萬分高興,問長問短。 
  球子告訴她,他已經在延安結婚,愛人就是慧寶寶老師的學生。並告訴她,慧寶寶現在在台灣,不過我們很快就會打過去,把慧寶寶給您接來。 
  「一枝筆」在旁邊看著球子說這說那,就是不提「爆肚北」,恨不得抄起板凳朝他的後腦勺拍過去,但是一看球子腰裡有槍,就嚥下了這個主意。 
  正在氣憤,球子轉過臉來對「一枝筆」說,殺害「爆肚北」的兇手之一已經抓到了,就是那個長脖子沒下巴的「二樓後座」。政府準備在天橋對這批反革命分子和惡霸進行鎮壓,「爆肚北」的仇,可以為我們大家報了——這才讓「一枝筆」明白,自己多年誤會了球子。 
  當年大愛晚居被北伐軍沒收,後來歸為軍統領導,「二樓後座」就參加了軍統特務,秘密逮捕球子並殘害「爆肚北」的,其中就有他一個。後來他又成為天橋的政治惡霸,當了第二代「一腳踏天橋」。 
  槍斃「二樓後座」的刑場,還是在殘破的大愛晚居的對面空場上。「一枝筆」去參加了公審大會,親眼看見解放軍槍斃了「二樓後座」,大快人心。回來後,他告訴了那金枝,金枝也覺得他罪有應得,金枝還沒有忘記「二樓後座」那時候在他面前得意忘形的情景。 
  「爆肚北」因為是掩護地下黨而犧牲,被追認為革命烈士。解放初期,還有很多少先隊員去「爆肚北」犧牲的地方——蓮花池獻花,後來漸漸被人們忘記了。如今那個地方已經是北京西客站的高大建築了。 
  因為有球子叔叔的關照,「那屁」參加了政府工作,後來成為一名有文化的革命幹部。 
  金枝和「一枝筆」過上了幸福生活。金枝重新把花種得更好,可惜她的鴿子在後來全市打麻雀運動中都給嚇死了。 
  「一枝筆」在一九五六年爆肚小鋪公私合營之後也退了休,可惜好景不常,第二年就身患重病與世長辭了。 
  在整理他的遺體的時候,那金枝第一次看到了「一枝筆」的那個東西,挺長挺大,不是跟毛筆那麼細。 
  一九八零年,那金枝老太太九十歲了。這年,七十八歲的慧老師跟丈夫米子從台灣來到北京探親,看望了老姐姐,兩個人是悲喜交集,流了好多眼淚。慧寶寶還帶來了「八戒胖」的消息:四五年日本投降之後,已經守寡的「八戒胖」從日本回到了瀋陽,後來又從瀋陽一路南逃到了香港,在香港遇到了當年的小白臉東方小明,兩個人開了一個電影公司做了老闆,專門拍攝男女偷情的成人電影。可惜「八戒胖」在六十年代就病逝了。 
  慧寶寶走後不久,那金枝有一天晚上做夢,夢見了老爸那二爺。二爺從天國旅遊回來了,問金枝小院子還在不在手,金枝說,還在。 
  金枝問老爺子那二爺,天國好不好玩? 
  那二爺說,好玩是好玩,就是來了天國,就不能回去了。 
  那金枝想想人間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就對老爺子說,那你還是帶我去看看吧。 
  這時候,金枝老太太聽見耳邊「那屁」和媳婦在哭泣,她就對他們說,你們別哭了,我去去就回來。   
  那金枝 後記   
  北京的編輯劉方先生和網絡社區版主葳蕤三小姐告訴我《那金枝》快要出書了,問我還要寫點什麼。我想了想,關於這部小說,我不想說什麼了,是好是壞,留給評論家們去說。我想說的是,促使我寫完這本小說的,是一個名叫「北京侃爺」網絡社區。 
  今年我的生意不太好,閒的無事,就上網瀏覽,開始在「京華煙雲」上發表貼子。版主「燕京汽水」總是給我加「精華」,讓我掙了很多虛擬的社區分數,十分好玩。後來我發現「京華煙雲」的隔壁,「北京侃爺」社區更熱鬧,於是我就去那裡起哄。開始寫了一個當代北京被辭退的管片兒民警,如何成為仗義助人的小企業家的故事。當時我計劃寫三、四節,是個短故事,結果被「北京侃爺」三號版主葳蕤小姐定為連載,於是我不得不擴張寫下去,寫了七十多節才結束,成為一個長篇。這部小說雖然是當代的故事,但是我寫的時候,總是隱隱約約地想起老捨《我這一輩子》那個民國北京警察的故事。 
  寫這個故事的時候,遇到好幾位熱心的朋友,每天都關心我寫作的進展。這讓我感到寫作有了價值。寫完了這個故事,我就開始寫《那金枝》的故事。寫二十四姨太那金枝的時候,情節中的許多人物名字,我用的就是「北京侃爺」社區裡面的朋友們的名字,所以陌生的讀者閱讀這個故事的時候,都會覺得人物的名稱很奇怪。社區朋友們見自己的名字被使用,當作串演了一個角色,都紛紛來助興。因為有了大家的參與,加入了不少喜劇性色彩,所以要出版圖書的時候,我不想改動這些可愛的名字,便保留原樣。 
  劉方兄弟問我過去是否做過文字工作。坦白地說,我以前做過,大學讀的是文學,畢業之後做了十年圖書編輯,越做越覺得鬱悶,索性下海改了行,生意做到了海外,幾乎忘記自己曾經是喜歡讀文學書的。多虧神奇的互聯網和網絡社區這種自由創作的氣氛,喚起了我的衝動。我熱愛網絡,熱愛網絡上的朋友們! 
  路三歌20051126   
  那金枝 編後記   
  在那個良家婦女無處藏身的時代,一個北京大妞,如何抗爭人世的邪惡和命運的不幸? 
  在《那金枝》的敘事中,作者將歷史背景和故事情節虛實結合、自然穿插,歷史與想像共舞於一書。鮮活的民間語言為本書增色不少,是作者的個人經驗,更是老北京的生活智慧。幽默的文筆,強烈的戲劇衝突,讀著竟想一氣呵成,真是暢快淋漓的閱讀體驗。誠如新浪讀書的締宇昕老師所言,「有趣的故事找到了適合敘述它的人。」 
  在文學中,趣味的重要性可能被低估。追求趣味,是作家智力的必然要求,是讀者樂觀生活態度的自然流露。在會心的笑聲裡,作家和讀者在對人性的體察中,建立起親密的讀寫關係。趣味是文字的內在力量,這讓現代人用精神的光輝對抗沉重的生活成為可能。相應地,文字用寫作和閱讀的趣味,褒獎了人類的智慧。而這一切,都需要如路三歌的作家們作為媒介,把文字的善意傳達給讀者朋友們。 
  《那金枝》是一部好看的小說,作者的敘事藝術和對人性的把握完美融於一書,令人讚歎。把這部有趣且有相當文藝價值的小說介紹給讀者,是編輯的榮幸,更是責任所在。衷心地希望讀者喜歡《那金枝》。 
  書中豐富的老北京方言和歷史背景的穿插,都是考驗編輯的難題。疏錯之處,懇請讀者和作者指正。(編者)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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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姨太那金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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