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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烽火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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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胡烽火錄 作者:赤虎 著 ]          
    書籍介紹: 
      《商業三國》之後,全力寫作此書。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中國的歷史,走到東漢的末年,走過動盪的三國,走過短命的西晉,開始是悄悄的,然後是驚人的,忽然滑入近乎毀滅的深淵。 異族入侵,晉室南遷,民族仇殺流出的鮮血灌滿了歷史的長河。  後趙開國皇帝石勒(羯族)公然明定胡人劫掠漢族士人免罰,胡人有所需,可以任意索取一般漢人的東西。可以想像一般漢人當時的處境。
  蜀地的成國使者出使後趙,記錄了沿途的慘象:從長安到洛陽再到鄴城,樹上掛滿上吊自殺的漢人,城牆上掛滿漢人人頭,屍骨則被做成「屍觀」恐嚇世人,數萬反抗將士的屍體被棄之荒野喂獸…… 血腥屠殺和殘酷的民族壓迫,使北方漢人銳減至六七百萬,造成赤地千里的景象,漢民族第一次瀕臨滅絕的邊緣。 歷史不忍看下漢民族沉淪下去,忽然打了瞌睡,於是……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1章生逢亂世 
    ------------------------   
    晉穆帝永和五年秋,殘陽如血。 
    昔日三國名城下邳之南,淮水北岸,烏鴉搖晃著肥胖的身軀在枝頭心滿意足地鴰叫,貪婪的禿鷲沒有吃飽的時候,挺著凸起的肚子在遍地屍骸間,舞動著那不祥的長喙。 
    該怎麼描述眼前的情景? 
    如果畢加索在這裡,他會再做出一幅油畫《格爾尼卡》,來描述這難以言表的淒慘與殘暴。但《格爾尼卡》所描繪的德軍轟炸後的慘象,遠遠不足訴說面前場景的百分之一。 
    或許德拉克羅瓦的《希奧島的屠殺》還能略略表現眼前這人間地獄的悲駭,但那場屠殺遠不及這片荒野體現出的血腥、恐怖以及絕望。 
    荒野上,一根根皮包骨頭的枯臂直立地伸向天空,似乎它的主人臨死尚在責問蒼天——可惜蒼天不語。 
    遍地屍骸像是一張奇形怪狀的地毯,嚴嚴實實遮蔽了大地,遮蔽了整個世界。屍骸身下的泥土已變成厚厚的褐色——那是血,那是乾枯的鮮血。 
    蒼天不語,唯有無數的昏鴉、黑鷲圍攏在乾枯手臂組成的森林中,它們放肆地啄食著手臂上僅餘的肌肉。不久,這支手臂就會跟無數同伴一樣,變成一根枯骨。 
    江水滔滔,逝而不分晝夜,順流而下的江水上飄滿了浮屍——他們都身著漢家衣冠,無論男女,毫無例外地帶著滿臉輕鬆、帶著一副解脫的微笑。他們個個把冠帽系得一絲不苟,即使投江而死,他們的衣帶也平整如新,彷彿他們不是在赴死,而是參加一場盛宴。 
    屍骸的縫隙裡,零零落落地散坐著幾個神情麻木的倖存者,他們個個恍若行屍走肉,呆滯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對周圍烏鴉禿鷲的啄食視而不見。偶爾,也有些大膽的烏鴉甚至跳到了他們身上,啄食他們的臉頰上的皮肉,但他們渾然不察。 
    忽然間,數個烏鴉一聲鳴叫,拍打著翅膀飛了起來。一個士人打扮的倖存者緊接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默默地正了正冠帽,細心地理了理衣帶,自言自語地邁向了淮水:「王師已去,我輩與其生而為奴,不如死而求了——諸位,兄弟先走一步。」 
    士子這番舉動並未驚醒那些麻木的倖存者,多日以來,他們見慣了赴水求死者,也許他們不久也會步其後塵。 
    士子搖搖晃晃走向河岸,登上高高的堤岸,像滾滾的河水揮舞著寬大的衣袖,長歌當哭。似乎打算在臨死前將所有的憤恨發洩出來。 
    堤岸邊有一片稀疏的小樹林,數日來,那樹林中最大的一棵樹木下一直端坐著一個奇怪的男子,他不知道從何處而來加入難民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樹下。他裝束打扮全不類似於晉人□筆卑押喝碩汲莆耍砩洗┬爬嗨樸諍說畝桃錄洌鍾牒說聶梢虜蝗嗤律獻郝孫戀耐邸=派洗┐靡膊皇悄懼歟且凰跋某財戀貌淞痢? 
    當時的晉人講究「身體毛髮受之父母,不忍輕棄」,故而,即使是僧人也沒有剃髮的習俗。但這人卻一頭短髮,整個中原找不出類似的髮型。更加離奇的是,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壯實的、剃著鮮卑式髡發、高鼻隆目的胡僕,幾天來,這位胡人一直恭敬地守在他身邊,為他驅趕著身邊落下的群鴉。 
    如果不是這位奇怪的男子長著一副完全的漢人面孔,如果不是他數日來只端坐在樹下,麻木地看著河水、看著沿江飄下的浮屍、看著群鴉飛起,在他身邊的樹上跳來跳去,一臉的哀痛,一臉的憂心,卻沒對流民做出一點危害性舉動。那麼單憑他這身打扮與身邊的胡人奴僕,就足以讓那些憤怒的漢民群起而攻之了。 
    不過,現在這一切無所謂了,這群絕望的漢民已無暇追究這男子的身份,懷著決死之心投河的士子也無心探究,他邁著蹣跚的步伐,帶著微笑踏入河水。 
    「河對岸的王師在做什麼?」樹下那漢子突然開口了,他說著純正的漢話,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他最後一句話卻讓士子怒不可遏。 
    「也許,他們正在對岸彈冠相慶!」,那漢子平淡如水地說。 
    「胡扯!」士子憤怒地嘶聲大喊:「王師何慶之有?慶這遍地哀鴻滿江浮屍麼?慶這淮北之地再落到胡人之手麼?慶這數萬將士拋屍荒野埋骨江北麼?慶這流民投江勇於赴死麼?慶這中原大地被膻腥籠罩,百姓生不如死嗎?……」 
    高鼻隆目的胡僕對士子的不敬大為不滿,一聲低吼拔刀而起,正準備痛毆那士子。但隨著樹下之人輕輕一歎,胡僕立刻低眉順目,收刀坐下。 
    「慶賀這朝廷綱常維繼!」樹下端坐的那人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話,語氣中充滿了輕蔑。 
    樹下那人這話說得也對也錯。江對岸的晉軍殘餘是沒有心情慶賀,畢竟他們損失了數千袍澤,但遠在建康(今南京)的晉朝廷裡,大臣們卻在暗自偷樂。 
    永和五年石虎的死,就像一頭巨獸的轟然倒地,震塌了本就搖搖欲墜的石趙帝國。石虎死後諸王子爭位,與此同時,各方勢力趁勢而起,慕容鮮卑的前燕軍隊從遼東南下,氐族苻洪所統華夷諸族向關中挺進,冉閔統領的漢軍、姚弋仲所統羌族、鮮卑段部、石趙舊部相互混戰,北方徹底大亂。這千載難逢的恢復中原之機,終於展現在了東晉君臣之前。曾經伐蜀滅成國的桓溫再三上疏請求出師北伐。 
    然而,東晉朝廷最擔心卻是桓溫在征伐中名聲鵲起。按儒學說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天地間最不容逾越的綱常,因而臣子的威望決不能超越君父,否則便會「天地崩毀」。所以,如果桓溫再次北伐成功,他的功勳名望就要臨駕於皇帝之上。為此大臣荀蕤提醒皇帝:「桓溫若復平河、洛,朝廷將何以賞之?」 
    皇帝恍然。 
    然而,阻撓恢復故土,從道義上無論如何說不過去。唯一的變通方法,便是由朝廷親自派遣一個信得過的自己人進行這項偉大的事業。於是,征北大將軍、國丈褚裒被派遣作為北伐主將。消息傳出,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計。石趙揚州刺史王浹投誠,使東晉得到了壽春這一戰略要地。隨後晉廷兵進淮北,淪陷於石趙的淮南之地悉數收復。 
    當時,飽受石趙荼毒的山東遺民心存故國。褚裒是名士兼大儒,很得人心。故此魯郡之民五百餘家趁機起兵附晉,並求援於褚裒。擅長清談的名士褚裒慨然答應接應請求,在敵情未明下,派遣僅僅3000步兵孤軍深入石趙腹地,不幸,這支孤軍不出意外地與石趙兩萬騎兵遭遇於代陂。 
    兩軍初一接觸,名儒褚裒不敢交戰,丟下士卒望風而逃,晉軍大崩,被石趙軍隊沿途砍殺,將領王龕被俘,不屈而死。褚裒臨陣脫逃後對北伐失去信心,丟下翹首企盼的江北百萬漢民退屯廣陵,鎮守壽春的陳逵見到褚裒獨自逃命,隨即棄城而退。石趙不費吹灰之力恢復河北之地,晉遺民二十餘萬追著漢軍的足跡,想歸附在大河以南活動的晉軍。但此時晉軍已退,這些漢民在石趙騎兵的追擊下,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這就是淮水北岸當時的現狀,此時,距離晉軍回撤已有十日,石趙軍隊追蹤晉軍而去,屠殺過後倖存的漢民無法渡河,徹夜眼望對岸哭嚎,凍餓饑饉侵襲之下,眼見得即將盡數死絕。對岸的晉軍卻以嚴防奸細的名義,屠殺奮力游過河去的遺民。 
    此戰過後,恆溫見江北胡人百尺之蟲死而不僵,不敢再叫喊北伐,晉廷以微小的傷亡平息了主戰的聲音,完美地維護了君臣綱常,大臣們能不彈冠相慶? 
    至於江北萬民哀號——由它去吧! 
    樹下那漢子講的正是東晉朝廷的內鬥,那士子雖不清楚朝堂內幕,但「綱常維繼」這四個字他還是明白的,略略一想便猜出了其中的黑暗,不覺癡了。 
    「民不畏死,天下尚有何事可以畏之」,樹下人平淡如水地說:「你想死?也罷,昨日之日譬如死,今日之日譬如生——你就當自己已經死了,你這條命我買下了,跟著我,我帶你走出這地獄。」 
    樹下之人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番話,沒有任何許諾,也沒透露絲毫前進目標,但那位士子已生無可憐死有何哀,相識臨死前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他慨然回答:「好,我這條命歸你了!」 
    那漢子伸出手,似乎略微遲疑了片刻,復語氣堅決地說:「我名高翼,字元華。」 
    士子似乎感染了對方的躊躇,伸手相握之前也猶豫了一下,答:「高飛之翼,好名字,那我就叫王祥,字子川。」 
    歷史在這一刻定格。 
    這一年,延續了1125年的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被羅馬帝王廢止。這項群眾運動會因為舉辦場所環境差,加上天氣炎熱,參與人數太多,導致觀賞奧運會成一種刑罰。此前,曾有奴隸主對奴隸說:不好好幹活,罰你去看奧運會! 
    同年,強烈大地震毀滅了黎巴嫩的貝魯特古城。而世界上最大的天主教堂——梵蒂岡聖彼得教堂於當年竣工,這教堂始建於公元329年,後屢經擴建改建,至今仍屹立如初。 
    與此同時,在中國更北更西的地方,也發生了一件改變世界的大事。 
    當時,那個歷史性日子人們疏忽了,我們現在只能確定:那是在高翼與王祥會晤後的某日,或許正是高翼站在淮河邊的那天清晨。一頭小鹿正在莫提斯大沼澤(今亞速海大沼澤)的東緣悠閒地吃著草。恰好被幾個騎馬的獵人發現,於是一場追逐立即開始了。小鹿蹦蹦跳跳地跑進了莫提斯沼澤的深處。 
    莫提斯大沼澤是古代歐洲最龐大的沼澤,它裡面魚蝦豐盛,水草繁茂,但深不可測的泥潭也使它成了幾乎所有陸生動物的死亡陷阱,由於它看上去完全無法穿行,所以千百年來,居住在其兩側的人類,都把這裡當作世界的盡頭。 
    當時,獵人們感到再追下去實在太危險,就勒住了他們的韁繩。但沒想到小鹿也停了下來,還歪著頭看著他們。見到這種情況,一個獵人提議說:「這頭鹿顯然已經累了,再追下去,也許就能逮住它。更何況,既然是鹿能去的地方,我們的馬當然也就能去!」同伴們聽他說得有理,便又繼續開始了追逐,並且在經過的地方都用丟下的樹枝做上了記號。 
    小鹿向西跑跑停停,獵人們就是抓不住它。當天色已經開始黯淡下來的時候,他們突然發現小鹿失蹤了,而自己腳下的土地也已經不再潮濕。在不知不覺中,靠著小鹿的指引,他們成為第一批走通了莫提斯大沼澤的人。他們腳下的這塊土地,就是肥沃的西徐亞草原,古希臘神話中經常提到的尋找金羊毛一事就發生在此。 
    這些獵人們既不是日耳曼人,也不是波斯人,更不是羅馬人或希臘人。據拜占廷史料記載,他們身材矮瘦,膚色深暗,顴骨寬闊,鼻翼扁平,鼻樑細長,五官的體積都明顯小於東歐的原住民,並且體毛稀疏,習慣剔光頭部兩側的頭髮,在天靈蓋上留一條短辮子——這完全是一副典型的黃種人面孔。 
    是匈奴人,被大漢鐵騎擊敗並驅逐而出的北匈奴人,在這一年終於踏上了肥沃的歐羅巴土地,並開始橫掃歐洲的歷程。 
    逐鹿——多麼典型的中國式傳說,姑且不去追究這個傳說的真假,但此後的數百年間,西徐亞大草原上,原主宰東哥特人一直在憤怒地詛咒著那頭無辜小鹿的亡魂。 
    與此同時,曾經強大的將暴虐匈奴逐出視線的中原王朝,在獨尊儒術之後逐漸走向衰敗,原先匍匐在匈奴腳下瑟瑟發抖的小姓胡族,現在竟騎在了曾趕走他們匈奴霸主漢民頭上作威作福,以刀劍為鐮犁收割人頭,將儒家思想武裝下的中原百姓當作奴隸,將中原的城市當作牧場,開始了他們數百年放牧漢民的歷程。 
    血腥與殺戮,在這個時代剛剛拉開了厚重的帷幕。 
    站在滔滔的淮水北岸,高翼最後看了一眼滿江的浮屍,決絕地說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王祥,你去召集那些活著的人,告訴他們,跟我走,我帶他們走出這片地獄!」 
    「生當作人傑……」王祥喃喃重複著這句詩——這首詩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它應該出現在數百年後,在北宋南渡,女詩人李清照因悲憤而成此詩。這首詩的格律也不是屬於漢晉的,這種五言律詩是在胡人吟唱的短歌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到了唐代才正式成為詩詞格律,在當時,它有個名字叫「北歌」。 
    但王祥卻不可能知道這些,他只覺得,此刻,當眾人站在淮河北岸時,當漢民族正處於地獄深淵時,當岸邊的流民百姓苦尋生路時,高翼吟誦的這首詩實在是太貼切了,既表示出對南朝苟安的蔑視,又體現出對未知命運的義無反顧。 
    當時,由於胡人的血腥屠殺和殘酷壓迫——現在把這種行為叫做民族大融合——北方漢人銳減至六七百萬,造成赤地千里的景象。石虎曾將邯鄲以南中原地區數萬平方公里土地劃為狩獵圍場,這個狩獵圍場之大,創下了全人類有史以來的吉尼斯世界記錄。同時,石虎還規定漢人不得向野獸投一塊石子者,否則即是「犯獸」,將處以死罪。 
    漢人的地位竟連野獸都不如,而住在富麗唐皇宮殿裡的石虎,竟笑曰:「我家父子都是如此,除非天崩地陷,當復何愁?」 
    就在高翼與王祥會面的那一天,漢民又遭遇了一個屠殺高潮。石虎部將、羌人首領姚弋仲和氐人首領蒲洪因為不滿石遵殺石世稱帝,他們決定擁立石沖為帝。由於石遵的主要武力支持是石閔,姚弋仲與蒲洪便移檄中外,號召天下胡人殺掉冉閔,殺盡國中漢人,這就是著名的《殺漢令》。在《殺漢令》下,氐族羌族慕容鮮卑聯合起來,在中原大地展開了又一輪屠殺。 
    「去哪裡?」高翼此時也在心中問自己這個問題。 
    五胡相殺,胡漢相殺,紛紛擾擾要持續三百多年,而現在只不過是開始。中原大地目前正是漢民族最艱難的時刻,經過胡人連續四十多年的殺戮,漢民在北方已成少數民族,眼前被深重壓迫的漢民即將發出最後的怒吼,在這場復仇之戰中,東晉朝廷也加加入到胡人那一邊,幫助屠殺北方漢民,從此之後的數十年,中原將成為血池。 
    「人皆向南,我獨向北」,高翼只用了片刻便做了決定。 
    「北方?為什麼是北方?」王祥詫異地問。 
    「我在北方有片基業——走,你招呼人手,我們向北、向海邊走,我有船停在那裡接應」,高翼沒有過多地解釋,他指天劃日,鄭重誓言:「我起誓:我土我天,吾國吾民,不容輕誨;皇天在上,厚土為證,約以期日,我必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面對眼前這地獄,高翼的血誓充滿了惡狠狠地猙獰。王祥聽罷,微微一愣。 
    這不符合儒家思想。儒學講究恕道,認為應該以德服人,只要內修聖德,強敵自然會俯首稱臣,這便是「內聖外王,垂拱而治」的道理。拱拱手,禮節到了敵人自然會投降,眼前這位叫高翼的漢子怎能赤裸裸地喊出「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殺戮口號呢? 
    也罷!反正自己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反正這條命已經賣給了對方,便由他帶自己到天涯海角。只要能走出這殺戮戰場,只要能在這亂世「乞活」,其他的,也顧及不到了。 
    王祥愣過之後,立刻高聲大喊:「鄉民們,還有力氣麼?跟我們走,望海邊走,哪裡有食物,有船,我們會帶大家離開這地方。能動的動一下,走,我們走!」 
    隨著王祥的召喚,屍山血海裡稀稀落落地站起幾個人,漸漸的,這些人聚攏在大樹下。人不多,一百餘人而已,全部是男性。 
    生逢亂世,這些人命賤如草,任何一支軍隊攻來,他們都是被劫掠的對象。軍隊會殺掉部分他們看不順眼的人,以此來震懾倖存者。僥倖活下來的人則被挾裹到軍隊所屬的領地內,他們活下來的唯一價值就是做牛做馬,而在某些胡人領地,他們還是饑荒時期的食物。對於這種遭遇他們已經麻木了,當有個人站出來,表示自己願意帶他們走出這片墳地時,他們無喜無悲,只知道麻木地隨人流行動,穿州過縣。 
    與此同時,北方大陸的大混戰在這一刻上升到最高潮,石閔率迎擊羌人姚弋仲、氐人蒲洪與羯趙石沖組成的二十萬聯合大軍,七千漢軍殺得二十萬胡人聯軍大敗。此戰勝利後,石閔活捉了石沖,並將俘虜的三萬羯人士兵全體坑殺。 
    石閔而後回軍鄴城,戰前石遵曾答應立石閔為太子。但石閔歸來後他又反悔了,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石閔一氣之下,聯手石虎另一位兒子石鑒發動政變,斬殺石遵,立石鑒為新皇。同時,石閔受胡人殺漢令的刺激,決定正式亮出自己漢人的身份,恢復漢姓冉。 
    石鑒登基後,表面上對冉閔百依百順,背地裡卻接二連三唆使羯人起來造反,意圖殺冉閔而自立。與此同時,石虎另一個兒子石砥在羯人的擁戴下,於襄城自立為王,與石鑒抗衡。 
    冉閔一邊應付內鬥,還要對付外敵。在這樣的情況下,石趙政權對淮南、青州的控制力大大減弱,幾乎等於一片空白。這正好便宜了高翼,讓他順利引領百餘名劫後餘生的人,繞州過縣。不僅沒遇到半點阻礙,相反隊伍卻越來越龐大。許多晉軍攻來時未得到消息的漢民,聽說有人要帶他們脫離苦海,便義無反顧地棄家而出,追隨這股流民隊伍穿過青州,來到海邊。這裡面甚至還有數名羯胡政權的漢人縣丞。 
    一路上,高翼似乎心事重重,嘴裡老是喃喃的念著一些王祥聽不懂的字句,隨行的百餘名倖存者行屍走肉般的跟隨著人流,麻木的移動著腳步。 
    人群沿著海岸彎彎曲曲的走了兩天,進入一道海岸邊聳立的山梁中。這山梁並不高,也就一二百米的樣子,臨海這一邊形成了壁立的山崖。高翼似乎對海水的漲落極有經驗,即使在麻木狀態下,也能引著眾人沿著落潮後的淺灘走。 
    越來越龐大的流民隊伍又在山裡繞了兩天,這時,即使是最能分辨方向的人也被高翼繞的辨不清東南西北,幸好這群劫後餘生者多是體力強健的人,這一個月橫跨青州的旅程,他們吃草根咽樹皮,堅持下來了。 
    海邊豐富的魚蝦、貝殼為流民補充了營養。而只在退潮後才進行跋涉,又給流民帶來充足的休息,幾天過後,雖前途茫茫,但不少流民眼光已不再呆滯,隊伍中也逐漸有了笑聲。那時發現食物是的歡笑。 
    這天傍晚,隊伍在一個伸出海面的峽角處停留下來,海潮拍打著巖壁,發出轟隆隆的響聲。高翼站在那裡,低著頭,莫名其妙的發呆了片刻,又霍地驚醒,沉聲吩咐那位鮮卑奴僕:「宇文虎,你到前面探路。」 
    那鮮卑奴僕叉手行了個大禮,忽哨一聲開始向山頂攀登。 
    不一會兒,宇文虎自山頂上打了一聲響亮的忽哨,隨之,山那面響起了一聲低沉的畫角聲。 
    畫角嗚咽,這是草原部族常用來做軍號的東西,中原的軍隊常以金鼓為軍號。畫角聲響過之後,流民的隊伍稍稍一亂,但不久又平息下來。 
    「山那面有軍隊?胡人的軍隊?」王祥帶著疑問走到高翼身邊。 
    高翼沒有答話,他一馬當先的向山樑上爬去,並揮手示意隊伍跟上。 
    聽天由命吧,王祥暗歎一聲,緊緊地跟上了高翼。如果對方真要把自己出賣給胡人,在淮水北岸就可以做到,用不著跋山涉水來到這大海之濱才開始動手。 
    先是兩三人,而後人流越來越多,整個隊伍開始湧動,流民們猶猶豫豫地登上山梁。他們之所以沒有逃走,是因為無處可去。 
    山梁後是個峽灣,兩側大山深入大海,像雙臂環抱般將一泓海水攬入懷中,斷斷續續登上山梁的流民們眼望著峽灣中的情景,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個個目瞪口呆。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2章毛骨悚然 
    ------------------------   
    展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隻巨大的船,足足有五層樓塔高的船身露出在水面上,船大約80餘米長,15米寬。船上層聳立著三層高低錯落的桅桿,桅桿上的風帆染成通紅色,現在這些風帆已全部收起。船兩頭幾條大鐵鏈深入海中,看不清到底綁著什麼。 
    這些流民均來自淮河北岸,平常也曾見到江邊行駛的大船。晉朝正是依靠強大的水軍才遏制住了胡人的南下,東晉水軍的樓船能裝2噸左右的貨物,已算得上是龐然大物了,但和這艘船一比,卻又像一個未發育成熟的嬰兒。 
    其實,這個時代華夏的航海技術已經很發達了,在此前,東漢末年的黃巾起義讓許多青州的人渡海逃往遼東躲避戰火,而三國時代,東吳的孫權曾組織大型船隊遠征夷州(台灣)。當時吳國造的戰船,最大的上下有五層,可載300O名士兵。至於孫權乘坐的「飛雲」、「蓋海」等大船更是雄偉壯觀。而在晉初中國已有了指南船,這是航海羅盤的最早運用。 
    自五胡進入中原後,不少具有航海經驗的青州、徐州人闔家揚帆出海躲避戰禍。從此,中原的造船技術傳播到了海外。據史書記載,這些遠赴海外的漢民甚至遠航到了硫球群島。他們的後人建立了琉球王國,在中原戰亂平息後,琉球王國於隋代時期請求歸順。與之相對應的是,在中原地區造船技術開始衰退,許多技術終至失傳。 
    初始的驚愕平息下來,淮北流民們頓時想起了鄉鄰舉家飄洋過海的種種傳說——大船,只有這樣的大型船才能帶他們走出地獄,那位高翼先生不是這麼承諾過嗎? 
    人們禁不住鬆了口氣,性急者甚至發出陣陣歡呼。 
    「好大的船!」王祥在高翼身邊輕聲自語:「我本來還為流民數目過多而擔憂,現在見了這船,倒放下了心思。」 
    海面上鷗起鷗落,一望無垠的大海似乎沒感覺到半點大陸上的戰亂與殺戮。平靜無波的洋面上鱗光閃閃,不時的有一兩隻海豚與箭魚躍出水面,帶著轟起的水花,落歸大海。 
    「不」,高翼撇撇嘴說:「這還是條小船。」高翼張嘴想說什麼,卻終於沒說出來。他轉身,充滿迷醉的看著這艘大帆船,輕聲補充說:「我花了兩年時間造了這艘大船,本打算揚帆渡海,卻終於還是不捨,……捨不得啊。」 
    不捨?捨不得什麼?家財?土地?父老妻兒?王祥揚臉看著高翼。此刻,高翼的目光越過了峽灣,正癡癡的望著峽灣後面的大陸,似乎陷入了回憶中,臉上肌肉扭曲,時而猙獰,時而堅毅,時而安詳…… 
    **************** 
    一道道閃電連著閃電,大海像發怒般捲起五六層樓高的巨浪,浪尖裡一艘白色的帆船起伏不定,巨浪從船頭橫掃過船尾,將艙面洗刷得乾乾淨淨,尾舵處一個不屈的身體正死死的抱住舵輪,奮力與狂風巨浪搏鬥著。 
    浪濤中,那身影幾乎扯著嗓子吼叫著:「休想,這點小風浪想打倒我,休想!來啊!我永不屈服,永不放棄。」這全力的吼叫在巨浪和狂風中卻顯得那麼微弱。但即使狂風巨浪也壓抑不住那滔天的鬥志。 
    這就是高翼,另一個時空的高翼。那時,他也不叫高翼,但現在去追究他叫什麼名字已毫無意義,因為話吼完,他已經從那個時空無聲無息的消失。 
    一道道閃電劈向了大海,鋸齒般的電光江暗沉沉的海面瞬間照亮,閃光過後,高翼眼前一片白茫茫,他奮力壓住舵輪,操縱船隻斜斜劈向浪尖。 
    巨浪高高湧起,隨著巨浪的聳起,斜斜的刺入浪中的帆船被巨浪高高舉在浪尖。高翼死死的壓住舵輪,拚命轉向,期望帆船側過船身,像滑梯一樣順著浪坡滑下,以免被巨浪壓入浪底。 
    帆船咯咯的叫著,風暴中,甲板似乎不堪重負。在高翼的努力下,尖翹的船頭緩緩地但頑強的轉動著方向。忽然,一陣不祥之兆湧上高翼心頭,還沒來得及探究,一道閃電端端正正的劈上浪尖上的帆船,剎那間,整個帆船變得通通亮亮,繼而帆船的影子越變越淡,似乎數萬度的高溫將帆船蒸發成分子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高翼自昏迷中醒來,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帆船,它仍完好無損的在海面上破浪行使。此前的風暴太大,為了防止被風浪吹落大海,高翼將自己綁在了舵輪上。現在他正躺在舵輪邊,風在輕輕吹,帆船輕快的劃開水面,在船尾留下一道長長的白線。海是那樣藍,天是那樣晴朗。不過,高翼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心頭總感覺到陣陣毛骨悚然。 
    解開了綁繩,高翼固定好舵,急忙拿起六分儀測量著自己的位置。結果卻讓他一頭霧水——他竟然身處渤海灣,不,確切的說,他應該離遼寧營口不遠,這裡距離風暴海有數千海里。 
    「我昏迷了多久?」高翼滿腹疑問,按快帆船的速度,一日一夜絕對行駛不了數千海里,但高翼活動活動身體,絲毫沒有感覺到飢餓,甚至肌肉也沒有什麼酸疼感。 
    身為機械學碩士的高翼自小生長在海邊,他開了一家小公司,為別人作機械加工業務。高翼不嗜煙不嗜酒,唯一的愛好就是喜歡帆船運動。這艘帆船是高翼一點點搜集材料,親手做出來的。朋友們知道他這個愛好,便輾轉介紹他參加世界單人越洋比賽。 
    初次參加比賽,高翼空有一肚子造船知識,但他操縱帆船的技術與那些老手相比相差十萬八千米,加上新造的帆船,各部件磨合不是十分理想,高翼在出航不久便遠遠的落在了隊伍後面。 
    等到高翼有了實踐經驗,重新調整的索帆,隨著他的操帆技術越來越熟練,他與倒數第二名之間的距離已拉下數日的航程。不甘心墊底的高翼重新調整了航線,打算抄近道自風暴海橫穿而過,追趕前方的隊友。 
    風暴海常年風暴不停,這片海域內一年365天有330餘天颳風、打雷,即使是裝著先進的全球定位設備的大型油輪也常有在風暴海中沉沒失蹤的現象。賽前,所有的選手已經得到了警告,最好繞過風暴海航行。為此在風暴海外還有數艘賽程監督船游弋,以便防止單人帆船誤入風暴海。但也許是高翼落得太遠,賽程監督船以為他已放棄了比賽,便返回了出發地,所以,等高翼來到風暴海外時,已見不到那些游弋的賽程監督船。這讓高翼不受攔阻的進入了風暴海。於是,一場災難發生了。 
    為什麼肌肉沒有酸疼感? 
    以前,高翼雖然也常親自開動車床、銑床,自己加工設計些零件,而這次參加長途帆船比賽,他又特地進行了數月的體能訓練,但經過風暴海那場竭盡全力的拚搏,身體上不可能不留下一點痕跡。 
    「怎麼可能肌肉不酸?肚子不餓?甚至身體沒有任何不適症?記憶裡那道閃電有數億兆能量,僅僅把自己推送了數千海里,對肉體卻無絲毫影響,這未免太玩笑了。」 
    高翼百思不得其解地反覆測量了自己的位置,猛然間,他想通了自己為何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海面上飛舞著一群群海鷗,這正是靠近陸地的標誌,遠處地平線上那一條條黑線正象徵著陸地就在眼前?然而,大海卻平靜無波,安靜的讓人恐怖,整個海面除了自己這條帆船,居然看不見其它的船影。 
    「怎麼可能?」高翼禁不住喊出聲來。在自己印象中,營口近海海面早已被瓜分一空,養海帶的,養魚的,養螃蟹的,一條條海田鱗次櫛比,將整個近海佔得滿滿當當。海面上還有渡輪、漁船、運輸船,往返不停。怎可能如此安靜? 
    「這……即便不是營口海域,那麼,現在不是午飯時間,任何一個國家的海岸邊,也不可能只有自己一條船在航行——就算是午飯時間,也不應該這麼安靜!」 
    帆船飛快地劃開水面,勢若奔馬的向海岸撲去。透過望遠鏡,高翼詫異的發覺,海岸上鬱鬱蔥蔥,長滿了參天古樹——也就是說,這裡沒有城市,沒有碼頭,甚至沒有人煙。 
    「營口?!」也許是過於死寂,高翼這句話幾乎是大聲吼出來的。 
    不死心的高翼駕著船,沿海岸線曲曲折折的走了許久。遠處海水逐漸變淡,高翼舉起望遠鏡費力的搜尋。終於,一道入海的大河出現在他的視線。 
    河道沒有修整的痕跡,左側岸邊處處是沼澤,東側岸邊情況稍好,河堤略微平整,稍稍高出河面,但也不像是人為。在這河堤整齊的東側,極目遠望,數間星星落落的茅草屋令高翼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一陣陣揪心。 
    沒錯,這是遼河入海口,高翼複查了幾遍,方才確定了這個事實。可是,眼前這世界怎麼變得這麼古老?古老的令人毛骨悚然。 
    駕著帆船小心翼翼的駛入河心,高翼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兩旁的茅草屋。這些用樹枝、泥巴糊成的茅草屋顯然已很久沒有人入住,屋頂坍塌,牆壁破損,木屋的柱子與木樑都沒有進過簡單的剖皮。茅屋的建築手法之粗陋,讓高翼懷疑自己來到了石器時代。 
    微微調了下舵輪,高翼將船頭對準河灘,打算將船靠上岸邊,再上岸查一查情況。豁然間,陣陣馬嘶聲、笑罵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慘叫傳入耳中,高翼手一抖,船輕巧的在河面上畫了個圈,又橫在了江心。 
    靜寂,除了海風與浪濤聽不到別的聲音。高翼幾乎回憶自己聽錯了。但不一會兒,視線裡出現一名穿著白色穿裙的少女,她踉踉蹌蹌竄出茅草屋後的疏林。身後還有數名壯漢,他們剃著奇怪的髮型,上身赤裸下穿皮褲,手裡還揮舞著木棍,正在與數名騎兵打鬥,且戰且走。與此同時,他們用一種聽不懂的方言不斷地向那名女孩喊著,聽語氣,再看看那些肢體動作,似乎是在催促著那女子快逃。 
    高翼扶著舵輪呆呆的發楞,馬上幾名騎兵揮舞著鉤狀長武器,像貓捉老鼠般圍著那幾個手持木棒的人打轉,其中數騎屢次想繞過這隊手持木棒的人追逐那少女,但持木棒者不惜扔出手中的木棒以阻擋對方。 
    「不像是演戲」,高翼手扶舵輪作出了這樣的判斷。這時,一名騎兵正用他鉤狀的長刃鉤住一名扔出木棒的人的頭顱,用力一揮,那頭顱滾在地上,顱腔內的血膨湧而出,濺得老高。 
    這是一場殺戮,真真切切的殺戮,遼寧寶馬案也不及它血腥。難道在偉大、英明、正確、光榮的領導下,遼寧太子黨已經猖獗到如此地步?不可思議! 
    交手雙方還在奮力搏殺,高翼正想著,那名女子已奔上了河岸,見河中橫著的帆船,望見到扶舵的高翼,她眼前一亮,使勁地向高翼招手,用那種聽不懂的方言大聲叫喊著。語調百轉,忽而斥責,忽而求肯。 
    高翼沉吟不語,馬上那幾人也瞧見了這條橫在江心的怪船,他們收起了戲弄的神情,催馬向那群手持木棒的人衝去,隨著數聲慘叫,幾個頭顱沖天而起,隨後,那群騎兵繞過仍在抵抗的人,向河邊那名女子撲來。 
    「撲通」,那名女子義無反顧的跳入江中,滔滔江水立刻將她沖得順流而下,高翼兀自在那兒游移不定:「怎麼回事,我到了蠻荒部落?怎麼他們沒有用槍用炮?反而拿這麼古老的武器拚鬥?」 
    幾名騎兵不甘心的縱馬入江,在水中追逐著那女子,另幾名站在河岸上的騎兵取下馬鞍邊一個奇怪的武器,在這武器上裝上一根木棒,瞄準高翼手一鬆,那木棒緩緩地朝高翼飛來,高翼猶傻傻地思索:「這便是傳說中的弓箭麼?」 
    江風輕吹,短木棍偏離了目標,「篤」地一聲落在了甲板上,略一跳躍,被高翼一把抓住。 
    果然是支箭,木棍頭安著鋒銳的鐵頭,如果真被紮在身上,疼是免不了的,但看那幾個河岸上的人手中持的弓,實在粗陋不堪,只是將一根木棍綁上了繩索也敢叫作弓。這種弓射出來的箭其穿透力小得可憐,不用鐵甲,一幅皮甲就能抵擋住此箭。 
    高翼腳邊有一支防鯊槍,這種防鯊槍相當於一張強弩,但即便是用這張強弩射擊鐵鎧,如果角度不對,箭矢也會從鐵鎧上彈開。那張粗陋木弓射出的箭當然也就射不進複合材料製成的船板。 
    這時,投江的女子已順著江流飄向出海口,江岸不遠處,打鬥仍在繼續。高翼摸不清狀況,他不想惹太子黨也不想惹黑社會,便抬起腳邊的防鯊槍,瞄準河岸邊一名騎兵的戰馬扣動了扳機。 
    「噗」的一聲,長長的箭矢像通穿一層薄紙一樣穿透馬頸,戰馬轟然倒地,馬上的人來不及跳開,被戰馬壓在身下。高翼似乎能夠聽到對方腿骨的斷折聲。 
    「壞事了,這群惡棍不會讓領導出面,要求我賠馬吧,嗯,這匹馬值多少錢?」高翼暗自心驚,他只想嚇唬對方,沒想到一箭中地。 
    河岸邊其餘幾名騎兵被這犀利的武器嚇了一跳,慌忙躲閃著。高翼乘機又扣上了一支箭,輕輕一轉舵,將小船駛近岸邊。 
    「抱歉,我不想管閒事,但你們斬盡殺絕,未免太毒了吧!請你們立刻停手」,高翼不想說什麼「沒有王法了」的廢話,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他搖晃著防鯊槍,沖幾名騎兵連比劃帶威脅,不巧間,他手指一動扣了扳機,一支弩箭深深地扎入打鬥現場中,箭尾露在泥土外,顫動著發出嗡嗡的響聲。 
    這強大的武器顯然威懾住了那幾名騎兵,他們猶豫的跳開來,而江心掙扎的那幾名騎兵則連戰馬都不顧,連滾帶爬的爬上了河岸。 
    這會兒輪到那幾名手持木棒的人發威了,他們揮舞著木棒,一邊指點著江心的高翼,一邊大聲向幾名騎兵要吆喝著,語調中充滿了威脅的口氣。經過片刻的猶豫,在高翼晃動的防鯊槍下,騎兵們怏怏不快的下馬扔下了手中的武器,將戰馬交給了那群手持木棒的人。 
    高翼微微苦笑,他雖然聽不懂對方的話,但從雙方的肢體語言來看,自己顯然成了持木棒者的一個籌碼,用來威脅這群騎兵。 
    這群騎兵有十餘人,除了高翼打倒的那人外,地上還躺著兩名騎兵,但那群手持木棒者也付出了十七八條生命,現在,連傷者算上他們只剩七人。這些人與那群騎兵顯然有著相同的語言,他們令騎兵們毫不費力地聽清了他們的威脅。 
    七名手持木棒者武裝起來,熟練的翻身上馬,原來的騎兵雖然人多,但卻失去了武器變成了步兵。高翼看見場面已經控制住,他一轉舵輪,向河口那名女子駛去。 
    身後,情況陡變……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3章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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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聲慘叫傳入高翼耳中,奔跑聲、喊叫聲響成一片,高翼扭頭一看,禁不住手一抖,帆船輕輕的畫了個弧線。 
    岸上正展開一場屠殺。那群原來手持木棒的人,現在武裝起來反而成了屠殺者,他們追逐著那些原來的騎兵,將其一個個打倒在地,並縱馬踐踏。在高翼回頭觀看時,戰鬥已接近尾聲,那些奔逃的人已全部被馬上騎士打倒、射倒,現在那些騎兵正在凶殘的撲向最後幾名尚在呻吟的人。 
    高翼歎了口氣,手微微一使勁,小船重新調整了方向,對準了那名在海中沉浮的女子。 
    這是個什麼樣的蠻荒時代啊,本想制止一場殺戮的高翼,只改變了殺戮的對象,絲毫沒有阻擋住殺戮,那慘烈的景象,流淌的血泊,悲憤的掙扎慘叫,深深刺激著高翼,讓他直欲發狂。 
    高翼平時最喜歡看好萊塢的戰爭大片,那激烈的搏殺,那血腥的快感常令高翼熱血沸騰,然而,真正身臨其境,當殺戮竟在眼前,並且他也成為一份子時,他卻頭皮發炸,毛骨悚然,外帶面色蒼白,雙手顫抖,只欲嘔吐。 
    強壓下胃內泛起的酸水,高翼拾起了船上的鉤矛,操縱著船隻,緊擦著那名女子而過,小心地探出鉤矛鉤住了對方的腰帶,將那名嬌小的女子拎到了甲板上。 
    殺戮與女人無關,不管岸上那兩伙人與這名女子有何關係,高翼也不能見死不救。 
    近在眼前,卻看清那女子的服飾很奇怪,這種服飾全世界沒見到相似的流行發佈,斜襟斂袖,褲子像喇叭褲,但整個服飾給人以是很古老的感覺,真的好奇怪喲。 
    這女人已經喝飽了水,肚子鼓鼓漲漲,心跳停止,呼吸幾乎檢測不到。 
    高翼顧不得許多,他停好了帆船,立刻按賽前所學的急救知識笨拙的行動起來——壓出腹腔內的水,按壓胸部強制肺擴張,捶擊心臟,令那女子的心臟跳動起來。 
    似乎擠壓的手法過重,高翼不僅擠出了對方腹腔內的水,連胃溶物也自口中噴湧而出,噴了他滿嘴滿臉。 
    生死關頭,顧不得對方嘴上殘留的嘔吐物,高翼不停的向對方嘴裡渡著氣。 
    岸上傳來陣陣喧囂聲。高翼來不及抬頭觀看,匆忙之間,他甚至感覺不到對方嘴唇溫軟的甜味,只覺得夾雜著許多嘔吐物的嘴臭不可聞。每次湊嘴上去渡氣,心裡都要來一番掙扎。 
    「嚶」的一聲,那女子發出一聲呻吟。心跳、呼吸漸漸恢復。高翼累得大汗淋漓,他癱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一陣劇烈的咳嗽傳來,那女子捲曲著身體在甲板上猛烈的抽搐著,嘴裡流淌出說不清楚是胃液還是海水的液體。高翼連忙用手絹幫對方擦著唇邊的嘔吐物,並伸手輕拍那女子的背部,幫助對方順氣。 
    污跡擦去,那女子清麗的面孔呈現出來。這是一張極為白淨的臉,看膚色似乎有白種人的血統,但臉龐的形狀還是具備東方人的特徵,稀疏的汗毛讓這張臉像白瓷一樣。挺翹的鼻樑為這張臉增添了一點硬朗,深陷的眼窩、淡綠色的眼珠則顯露出混血兒的特徵。 
    一陣劇疼傳來,高翼失聲大叫起來。眼前那張小臉正瞪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一臉堅毅的看著他,嘴唇微開,貝齒般的牙尖緊咬著兩根手指。 
    又一陣劇烈的疼痛傳入高翼腦海中,他這才醒悟過來,啊,這船上沒有其他人,所以那女子嘴裡咬的手指只能是他的手指。這幾根手指剛才舉著手絹,正在為對方擦拭嘔吐物,怎麼突然到了對方嘴裡? 
    高翼慘叫著,猛烈的抽動著手指。那女子咬得很緊,強大的力量帶著對方身體踉踉蹌蹌,對方不鬆口,這陣劇烈的掙扎帶給高翼的是加倍的疼痛。 
    「放手……,放嘴,也不,鬆口」,高翼不管對方能否聽得懂,一迭聲的軟語求告著。 
    那女子不知聽懂了沒有,眼波一橫,看了看自己身處的位置,又望了望滿甲板的嘔吐物,再轉身眺望著岸上的情景。 
    高翼小心地隨著對方頭顱的轉動,移動著那兩根被咬住的手指,同時還配合地轉動著身子,防止自己的手指遭受第三波戕害。 
    貝齒鬆開,那女子似乎發出一聲詫異的驚呼。高翼趕緊抽出了自己的手指,觀察著指上的傷勢,邊不停的吸氣以緩解疼痛。 
    指上的傷勢並不重,齒痕深陷肉間,卻只破了點淺皮,幾絲血絲滲出。高翼想到對方那嘔吐淋漓的模樣,禁不住陣陣噁心,連忙跑下艙去,尋找消毒水與紗布。 
    剛包紮完畢,小船發生陣陣劇烈的晃動,高翼連滾帶爬的登上甲板,卻見那女子正在船頭、船尾不停的跳動,似乎想把船駛向岸邊,但卻找不見船上的槳櫓。看那架勢,這女人根本不懂駛船技巧,只引得小船一陣晃動。也許是被溺了一次有點後怕,這陣晃動嚇得她大喊大叫,慌忙中她抱牢了桅桿,再也不肯放手。 
    幸好高翼已經收起了帆下了錨。這種單桅帆船的穩定性又極佳,才沒被這不知深淺的小女子弄翻。高翼站在甲板,隨著帆船的搖晃,在小船晃動的節拍空檔輕點幾下腳尖,片刻間便穩住了船。隨後,他背起手來,憤怒地望向那女子,心裡盤算著種種報復手段。 
    紅燒?油炸?蒸煮?還是燒烤? 
    船停止顛簸,那女子先是小心翼翼地鬆開緊抱桅桿的手,見沒什麼事發生,立刻叉起腰,頤氣指使地沖高翼訓斥起來。 
    高翼憨厚的沖對方一笑,老老實實的說:「聽不懂,你說的話我聽不懂。」說罷,他閃電般抬起腳,一腳將那女子踹下海去。 
    水很深,那女子慌亂的在水中撲騰了一下,突然間抓住一根硬物,她死死的揪住這根硬物在水裡載沉載浮。平靜下來後,那女子定睛一望,手中抓的是一根鉤矛的前端,順著鉤矛桿望去,鉤矛的尾端正持在甲板上那可惡的男人手中。那男人臉上還帶著憨厚的表情,一臉無辜的望著她。 
    那女子死死的抓住鉤矛,又破口大罵起來,罵了沒幾句,只覺得鉤矛向水中一沉,一股鹹腥的海水嗆入口中,打斷了她的喊叫。她連續嗆了幾口水,高翼提起鉤矛,將那女子上半身提出水面,他憨厚的沖對方笑著,平靜地說:「我的地盤,我做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行不?」 
    那女子聽不懂高翼所說的話,但看到對方那高大的身軀,凜凜的目光,禁不住啞口無言,任對方將自己提上甲板。 
    小船載著那女人再度駛入河口。高翼選擇了離那七名漢子稍遠點地方,將那女子放上岸去。當那七名漢子奔過來時,高翼一偏舵輪將船重新駛往江心。 
    這幾名漢子凶殘異常,高翼不想與他們打交道,但滿腹的疑團又令他難以割捨。確定不了身處何地,他無法選擇目的地,所以,他只好駕著船,徘徊在江心。 
    那七名漢子奔近了那個驕蠻的女子,簡單的問候過後,七人齊刷刷的匍匐在地,向江心的高翼致以大禮,似乎在感謝高翼救了那名女子。 
    大禮過後,七人又齊嶄嶄跳了起來,揮舞著手裡的武器,沖江心的高翼大喊大叫。高翼明白,這些人是覺得自己在拯救過程中,對那名女子有所冒犯,故而這些人大為不滿,他們是在向高翼高呼邀鬥。 
    喧囂中,那名女子語聲清脆,聽口氣似乎是在訓斥那幾個男人。果然,那七名漢子立刻收起了武器,跪倒在河灘上,再度沖高翼匍匐。隨之那名女子一手扶住額頭,一手掌心緊貼胸口,沖高翼娉婷的彎下腰去,深深鞠躬。 
    高翼不動,岸上的人也匍匐不動,那女子俯身向江心鞠躬,一直保持著那個古怪的姿勢,嘴裡還喊著高翼聽不懂的話。 
    這場景似乎像一幅古代圖畫,大河、海水、茅屋、一群跪伏的漢子、一個俏銷的女子整形著古怪的禮節;河中央,一艘小帆船載浮載沉,船上站著一頭霧水的高翼。 
    隱隱間,高翼發現對方的禮節頗為古樸,保持這姿勢一定很彆扭——高翼悄悄模仿了一下,只覺得渾身的肌肉都要使勁才能保持這姿勢,還不一定有那女孩所體現的優雅味道。看著那嬌小的女子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仍在勉力保持著那古怪的姿勢,高翼有一絲不忍。這憐憫心讓高翼忘了危險,他輕輕一打舵輪,在離那幾個匍匐漢子稍遠處將小船靠了岸。 
    那幾個匍匐漢子一躍而起,向小船出奔了過來。高翼的手已摸上了舵邊放置的消防斧,目光雖平靜,嘴角的肌肉卻繃了起來,隱隱還可以聽到他牙齒咬緊的微響。 
    那女子似乎發覺了緊張氣氛,她厲聲斥責,七名壯漢又重匍匐下去,額頭緊貼地面,似乎有點像日本戰國時代的禮節。那女子復孤身上前,向高翼連說帶比劃,唧唧呱呱不停。 
    兩種不同的語言想達成溝通目的,那簡直是雞同鴨講。那女子與高翼交流許久,仍不著邊際。但高翼堅持不下船,腳邊擺滿了船上的武器:一柄消防斧、一根柄鉤矛、一把鯊魚槍。只歪著頭,近距離打量著眼前這隊暴力分子。 
    說得不是日本話,裝束也不像是日本人,這些人的衣服料子很奇怪,似乎與麻袋片相同的質料——真是詭異! 
    忽然間,那女子似乎想起了什麼,她跳到那幾名漢子身邊,搶過一支長槍,持槍在沙灘上舞了起來。高翼按住鯊魚槍緊張的盯著那女子的動作。舞畢,那女子跳了開來,用槍指著河灘,不停的指指點點。 
    河灘上出現三個字,是繁體的中文字,上面寫著:「宇文昭」。 
    高翼心中一動——終於,終於找見了一種溝通方法。 
    他顧不得那麼多,拎起鉤矛跳下船去,也用鉤矛在沙灘上書寫著,問出他最想知道的問題:「這是什麼地方?」 
    宇文昭衝著沙灘上這幾個字發呆,高翼心中一動,勉力回憶著繁體字的書寫方法,最終想起了簡繁體變化不大的幾個字,他立刻再度揮矛,在沙灘上又寫下四個大字:「此為何地?」 
    宇文昭歡呼雀躍,立刻在沙灘上寫下了回答:「遼東帶方郡。」 
    遼東帶方郡?高翼傻眼了:這是一個什麼稱呼法?帶方,這似乎是漢晉時代,對遼東半島的稱呼,這倒是符合營口地區的地理位置,可是,地理位置對了,時間不對。 
    藉著這種斷斷續續的交流,高翼搞清楚了眼前的狀況:這裡確實還屬華夏,也確實是營口所在,但時空已經完全不同了,現在的時代是東晉十六國時期。 
    這不是演戲!高翼悲哀又無奈的體會到這點,地上流淌的血泊與數十人的生命已血淋林的告訴他,這一切是那麼的真實。 
    穿越時空?走入歷史的另一個支流? 
    高翼頹然的發現,自己那麼無助,竟然一覺醒來成了原來世界的棄兒。剛醒來時,他以為自己還是那麼幸運,竟在不知不覺間脫離了險境,但沒想到,自己反而進入了一個災難的深淵,進入到這個歷史上最混亂、最血腥的殺戮時代。 
    這是中華民族最混亂的時期,甚至史學家公認這段時間的歷史無信史。城頭上不停的變換著大王旗,北方大地上最多的情況下曾有二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國家並存。這就是中華歷史上著名的五胡亂華時間。 
    高翼對這段含糊的歷史瞭解不多,他只是隱隱約約的記得這個空間有個叫冉閔的人。據說他是漢民族最大的功臣,當時,民族之間的仇殺越演越烈,漢民族幾乎被胡人屠殺殆盡。在北方大地上,他們竟成了少數民族,而且是最卑賤的少數民族。與此同時,胡人們厲兵秣馬準備南下,準備對漢民族進行種族滅絕似的屠殺。 
    恰在此時,冉閔為了反擊胡族聯軍的《殺漢檄》,針鋒相對的發佈了《殺胡令》。此令一下達,苦難深重的漢民族爆發了殊死反抗,進入中原的胡人紛紛逃回故地。而後,冉閔雖然在胡族聯軍與晉朝的同胞大軍聯手打擊下被剿滅。但漢民族勃發的血性,卻贏得了胡族的尊重,自此以後,漢人卑賤的命運得以改善,胡人對漢民的壓迫也逐漸減輕,直至後來北魏孝文帝推行改革,這才加快了民族融和的步伐。 
    冉閔是個悲劇英雄,這不僅體現在他與胡族進行抗爭的時候,背後卻遭到了同胞的暗算。而且由於他的《殺胡令》違反了儒家思想一貫對蠻夷「和柔」的策略,儒士們書寫的歷史刻意弱化了此前的《殺漢檄》,專門強調《殺胡令》的殘暴與不仁,他們把這種對歷史的篡改用半是褒揚,半是自謙的語氣稱之為:春秋筆法。 
    倒是海外一些研究中國歷史的專家,較為公正的說:一千多年前是冉閔的拚死反擊讓漢民族免於滅亡的命運。後來的那些批評家能夠用漢語和漢字來指責冉閔的殘暴,也全虧了冉閔當初的「殘暴」。 
    宇文昭是屬於東部鮮卑的宇文部。傳說鮮卑族的祖先是黃帝最小的兒子。過去的風俗,小兒子是不受寵愛的,於是被分封到了遙遠而苦寒的北土——一片叫作紫蒙之野的地方,它所建立的部落稱為東胡。西漢末年,匈奴遠遁,鮮卑部族開始回遷,部分散落的匈奴人加入到鮮卑部族中,壯大了鮮卑部。 
    當時,東部鮮卑有段部、慕容部、宇文部等。其中段部被羯人的後趙擊潰,融入中原並逐漸南遷。據說宋朝時期的大理段氏就是該部後裔。 
    此前,宇文部被世仇慕容部擊敗,皇子全部被殺,三名公主一死兩俘,而後,最小的公主宇文昭在侍衛的幫助下,僥倖從慕容大軍中逃出。 
    當時,慕容鮮卑兵勢正盛,遼東大地上,慕容騎兵四處縱橫,宇文昭逃出俘虜隊後,四處躲藏,但總免不了被出賣的命運。就這樣他們度過了兩年時光。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宇文昭想起,宇文部此前與高句麗世代通婚,高句麗又遠避樂浪郡(今朝鮮半島),為慕容鮮卑勢力不及。故而她又躲躲藏藏,希望去高句麗避難。 
    營口現在被叫做「歷林口」,原屬宇文部的領地,但早被慕容部完全摧毀,宇文昭不知道這裡的情況,她費盡千辛萬苦逃到此處,打算尋找到一些原部眾,並在他們的幫助下前去高句麗。不巧,半路上被一隊慕容騎兵發現,在衛士的拚死抵抗下,才一路逃到河邊。 
    宇文昭秉性剛烈,見到高翼船現在河上,便出聲求他幫助,在屢召不至的情況下,她寧願投水也不願被慕容鮮卑俘虜。在船上被救醒時,宇文昭斥責高翼對自己的冒犯,沒想到高翼堅決踢她下水卻正對宇文昭的胃口。 
    草原女子欣賞性格剛強的男人,尤其在她處境艱難的時候,更需要一個硬漢來幫助自己。於是她便強行壓制了手下人的憤怒,向高翼致以鮮卑人對勇士的最崇高敬禮,感謝高翼的救命之恩。 
    「君欲何往?」——四處流亡的宇文昭最後問出了這個問題。而此時,高翼心頭也正思考著這個問題。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4章君何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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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高翼反覆念叨著這幾句詩句,欲哭無淚。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進入中原的五胡大多屬於華夏民族的分支,唯有羯胡除外。這群人高鼻隆目,屬於典型的白種人。與其他的胡人一樣,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卻沒有自己的文字,只好採用漢字書寫、記錄。當時,五胡的上層貴族雖竭力鄙視漢人,把漢人當作最低賤的奴隸,但骨子裡面他們對華夏文明還是不勝嚮往。也因此,他們的子弟常常把精通漢語和漢字,當作身份的象徵。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宇文昭才尋找到與高翼溝通的方法。從她書寫的文字來看,其父母對她的教育很成功。相比之下,高翼表現得卻很拙劣。 
    高翼的公司過去曾與台商打過交道,為此他曾學習過一段時間繁體字,但很多繁體字他只能認,不會寫。強要他寫出來,常常不是這裡少了一筆,就是那裡少了一劃。這種情況落在宇文昭眼力,顯然是受教育程度不完善的表現。她嘴上不說,眼角卻帶上了盈盈笑意。每當她在河灘上寫完字,她瞥向高翼的那一眼總是充滿了自豪與驕傲。 
    不過,她的驕傲沒有持續多久,等高翼吟誦的剛才那首詩,宇文昭雖不解其意,但卻知道這是一首漢詩,詩意古樸,頓時令她對高翼刮目相看。 
    「君何人也?」宇文昭憋不住話,立刻揮槍在河灘上寫下了這個疑問。 
    君是魏晉時期的一種稱呼,它是上對下或者尊對卑的稱謂,與之相對的詞是卿。宇文昭這句話不是在問高翼姓什麼叫什麼,而是再問他是屬於什麼種族的人。 
    「什麼種族?」高翼摸摸自己的臉,張口想說自己是漢人,卻又立刻閉上了嘴。 
    漢朝已滅,這時,正確的說法應該稱自己是「晉人」,但高翼極端看不起那個軟弱的東晉王朝,根本不願意承認他是「晉人」。 
    嚴格的說自己確實不是晉人,嚴格的說自己甚至不能確定是否是純種的漢人。經過五胡亂華的殘酷屠殺,北方的漢民已面臨種族滅絕的境遇,而後的民族大融合,讓所有的北方漢民血液裡都多多少少有一部分胡人的血統。 
    五胡亂華之後,又是五代十國,倖存的漢民族再次進入苦難深淵,而後是元朝,僅四川一地,數千萬四川人被殺得只剩下40萬婦孺。而後是清朝,我們希望他「再活五百年」的那位嘉定三屠、揚州十日,以及文字獄的主使者…… 
    每一次異族入主中原都伴隨著一次種族滅絕式的大屠殺。21世紀,純正血統的漢人也許比大熊貓還稀有。 
    高翼茫然的眼睛四處打量,只見在宇文昭身後,那七名漢子仍匍匐在地,其中有兩三人傷勢嚴重,身上流淌出的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由於失血過多,那幾人身軀已搖搖晃晃。 
    高翼雖看不慣他們的凶殘,但也不願漠視生命的消逝。他一指宇文昭身後,示意她注意自己的手下已堅持不下去了,應該立刻包紮傷口才行。 
    宇文昭扭頭一看,明白了高翼的意思,她平淡地地沖那幾人擺擺手,示意他們照顧傷員,自己仍回過身來,不依不饒的用槍尖戳著沙灘上的那個疑問,堅持要求答案。 
    正是這種平淡令高翼憤恨,這些人好歹也曾拚死拚活為這個小女子戰鬥,現在,這女人卻如此漠視他們的傷痕與生命,僅連多餘的一眼也不曾賜予。 
    不過,那幾位失血過多的漢子似乎沒有高翼那麼多的想法,宇文昭命令一下,他們頓時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那種發自內心的感謝刊載高翼眼裡,既令他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 
    那幾個傷重的漢子恭敬地磕了個頭,隨後便無聲無息的軟倒在地。其餘三四個漢子連忙攙扶,而其中最壯碩的大漢則搶先一步,提刀侍立在宇文昭身後,虎視眈眈的望向高翼。 
    大漢? 
    這也算大漢? 
    高翼難以置信的瞥了一眼那一臉橫肉,體型橫向發展超過縱向的壯漢,再瞅了瞅忙於救助同伴的鮮卑侍衛,立刻明白宇文昭問個不停的原因。 
    這幾名鮮卑大漢都很雄壯,一舉一動都透露著久經沙場的味道,他們能夠保護宇文昭殺出重圍,必定屬於宇文鮮卑部族中最優秀的戰士。然而,現在他們當中最強壯的人站在高翼面前,雖然擺出一幅極其兇惡的架勢,卻沒給高翼帶來應有的壓迫感。 
    因為他們太矮!他們當中最高大者站在宇文昭身後,面對身高一米八出頭的高翼也足足矮了半頭,這令高翼對他們有了一種俯視的感覺。 
    此前,為了參加帆船比賽,高翼曾進行了數年的體能訓練,因為要應付海上長達一個月的孤獨航行,他身上不敢保留一絲贅肉,就身體靈活性與雄健來說,恐怕眼前這些鮮卑人沒有什麼優勢。 
    猛然間,高翼想起了最近(真的是最近嗎?)他看到的一篇報道。報道說:據統計,北京的高中學生比二十前的高中生平均身高高了七厘米多,平均身高達到了一米七三左右。報道還分析說,這是營養充足的結果。二十年前的高中生出生於物質貧乏的年代,多數營養不良,而現在的高中生則是在營養充裕的年代長大,僅僅這一點差別就讓他們的身高多出了七厘米的差別。報道同時舉了幾個考古學例子,說:在中國漢代,我們老祖宗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六左右,即使到了解放初年,中國人的平均身高也不過一米六出頭。 
    北方胡人是身體高大的,但這種高大也是相對的。他們可以高出晉人半頭,甚至一頭,但較之於現代人,還是有明顯差距。 
    以高翼現在的身高,在宇文鮮卑人眼裡就成了一位恐怖的巨人,加上他不同於當前時代的穿著打扮、便完全成了另一種民族的標誌。故而,窮途末路的宇文昭才不顧自己手下的死傷,堅持問清自己的來歷,以便確定敵友。 
    「怪不得這些鮮卑人要指點著自己,威脅那些慕容鮮卑騎兵下馬」,高翼想到這兒,也想通了當初這群人為何能要挾住佔優勢的慕容騎兵。 
    這幫人真善於抓住時機,自己的突然出現被他們演繹為宇文鮮卑的接應人員,加上自己恐怖的身高,神乎其神的「射箭」技巧,以及這艘奇形怪狀的小帆船,這一切都在慕容騎兵眼中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所以,他們才被迫屈服。 
    真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亡…… 
    沉吟了片刻,高翼揮矛在沙灘上寫下了那個後來才流傳世界的族名:「我乃漢人。」 
    高翼決定了,今後自己就用這個響噹噹的稱號作為自己的出身。 
    漢雖已亡,但晉人在胡人的眼裡已是懦弱膽怯的代名詞,惟有大漢曾經威震草原,匈奴劉淵不久前立國,就選擇「漢」作為國名,許匈奴人自稱為「漢」,難道高翼便沒資格稱「漢」嗎? 
    宇文昭絕不會想到,後世會出現一個以「漢人」自居的民族。而這個民族現在的正式稱呼法是:晉人。而後,它又曾被稱之為唐人、宋人、明人。偶爾,胡漢政權並立時,它又被稱之為「南人」。 
    她低頭看著沙灘上的字,實在記不起自匈奴漢國覆滅後哪兒又出現一個「漢」。瞧高翼的模樣打扮不像匈奴人,至於原來的東漢王朝——它的覆滅已有一百多年了,而眼前這個大漢絕不可能有一百多歲。 
    她只努力在自己的記憶裡搜羅當時的國名。 
    這時的北方大地極度混亂,諸侯小國林立,忽起忽滅。僅在這附近就有慕容鮮卑建立的燕國,拓跋鮮卑建立的代國,由此再往西則是羯胡的前趙、後趙,長安以西則是氐族的仇池國與羌族的涼國,再往西是以康國為首的諸粟特城邦(被稱為紹武九國,其中包含安、曹、石、米、何、史、穆、畢等國)。這些國家興替的是如此快捷,以至於在當時落後的通訊狀況下,這頭報告建國的使者剛抵達對方王廷,那頭國已滅家已亡。 
    宇文昭身後,包紮完畢的侍從們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個昏迷的人抬到了一處乾燥的地方,而後,他們散佈在四周清理著陣亡者的屍骸。慕容騎兵的遺骸被他們拋入江中,自己同伴的屍體則被他們整齊地擺放在堤岸上。俄而,那些人掏出小刀,在自己臉上身上一頓亂劃,任鮮血將自己的面容染的凶神惡煞,鮮血橫流中,他們邊收集柴草邊唱了了古樸的歌謠。 
    高翼記得,這是一種北方胡人的送葬禮節,在他們的信仰中,勇士的葬禮上只能用鮮血來為之安魂,在遙遠的西方,古羅馬人曾記述了一場匈奴人的葬禮,那時阿提拉的葬禮,當時的情景就和眼前一模一樣。而匈奴人就是從這片草原上,被強大的漢朝騎兵逐出的。 
    宇文昭還想問個究竟,高翼那頭已露的心煩意亂。他恍惚地走近那十餘具屍骸,不知不覺地伸手按著那幾人的頸動脈,一時之間,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直到手中感覺到微弱的跳動,才將他從夢遊中驚醒。 
    身後,幾名侍從喝罵不絕。在他們看來,這番舉動是對勇士極大的冒犯。只是由於宇文昭的強力壓制,才使他們沒有衝上前來教訓這個人。而此時,高翼尚處在半夢半醒之中,巨大的變故擺在面前,對前途的茫然讓他心裡充滿了無助。只是,按他以往的習慣,越是彷徨無策越要做點什麼轉移注意力,在察覺到手中的「屍體」尚有脈搏後,高翼只略略清醒了數秒,隨後,手中下意識地做起人工呼吸來。 
    幾名侍從再也忍耐不住了,其中一名侍從不顧宇文昭的攔阻,撲上前來揪住高翼的衣領,高舉起拳頭正要槌下,只見高翼手頭微微一動,像驅趕一隻蒼蠅般擺了擺手,頓時那漢子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 
    另幾名侍從見狀,暴怒地撲了上來,手快的那人剛將手搭上高翼的肩膀,忽然間,高翼手頭的那具屍體微微一動,一聲微弱的呻吟傳入眾人耳邊。那呻吟聲雖小,卻如轟雷電掣般在天地間響起,幾個撲來的漢子手一抖,便歪歪斜斜地向四周倒去。這一刻,力道轉換過於匆忙,令他們都變成滾地葫蘆。 
    那具「屍體」再次發出一聲呻吟,伴隨著這聲呻吟的是那空中飛舞的漢子的落地聲。 
    在當時的醫療常識下,身受外傷的人基本上會在慢慢的失血過程中靜靜死去。這具「屍體」曾被他們的同伴檢查過,被確認已經死亡。高翼這番類似於舞蹈的擴胸、按壓心臟的舉動,落在蒙昧的宇文部族戰士眼力,是在與死人溝通,而「屍體」的離奇復活更證實了他們的想法。滾倒的鮮卑人爬起來後,又齊齊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地面,嘴裡喃喃自語,身子瑟瑟發抖。 
    高翼沒有察覺異狀,甚至連回頭的功夫都沒有,他幾乎是麻木地挨個檢查著那幾具屍體。一番忙碌後,他救起了其中三具「屍體」,又為所有的宇文傷兵重新包紮一邊,才閒了下來。抄著手,目視著鮮卑人將同伴的屍體抬上火堆,點起了大火,濃煙滾滾直上雲霄,高翼癡癡地打起呆來。 
    宇文昭一直站在河邊,在眾人皆跪的時候她不跪;看著高翼爬上爬下,從船上取來雲南白藥噴劑,為每一個傷兵噴上藥劑止血,而後用白色的紗布包裹他們的傷口,她不驚奇;當所有的宇文戰士畢恭畢敬地稱呼高翼「大巫醫」時,她不表態;當倖存的侍從將那些戰死者的屍骸抬上柴草堆時,她不幫手;在眾人自虐地劃傷自己的時候,她不出聲。現在,當鮮卑人載歌載舞地在火堆邊送別他們的勇士,火光跳動下,她的臉色忽暗忽明,但卻沒有一滴淚。 
    經過這番折騰,天漸漸的黑了,火堆邊的祭祀還在進行,那些倖存的鮮卑戰士不時用渴望的目光望向一邊的高翼。宇文昭站在高翼身後,用平淡的語氣說:「我的侍從們認為,你是這個世界上法力最高強的大巫醫,他們希望死去的夥伴能夠得到你的祝福,求你,求你大發慈悲,給生者給死者一點賜福。」 
    高翼不動。宇文昭歎了口氣,在沙灘上講這些話刻劃出來。 
    高翼還不動,他用詫異的目光看向宇文昭。 
    「他們可以悲傷,但我卻不能悲傷」,宇文昭平靜地望向高翼,用最淡漠的語氣說出這句最悲傷的回答。 
    這句話高翼聽懂了。 
    來到這世界後,也許是經過時空穿越的原因,也許是未知的命運使他精神格外集中的原因,高翼發覺自己的記憶力格外強。宇文昭與他說一遍的單詞,他都能鸚鵡學舌地說出來。這句話的新詞並不多,高翼連猜帶蒙,讀懂了宇文昭的意思。 
    每一個生命都值得哀傷,對戰死者賜與祝福,這沒什麼。但誰來管那些被宇文鮮卑殺死的慕容族人呢? 
    在這個血腥的殺戮時代,遭難的已不僅僅是漢民族,它是整個華夏民族的苦難。慕容與宇文同屬一族,這也沒能讓他們免去國破家亡的命運,他們彼此間的仇殺並不比胡漢間的仇殺緩和。 
    今日高翼為他們賜福,是為他們的殺戮還是為他們的倖存? 
    明日高翼身死,有誰關心? 
    高翼一陣心灰意冷,他揮矛在河灘上寫下數個字,翻譯成現在的語言就是:「我需要獨自靜一會兒,諸位,一路走好,再見。」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5章 復國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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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昭心頭一陣慌亂,連忙拽住了對方的衣角,急切地說起話來,幾句過後,看到對方茫然的神情,她連忙拎起鉤矛在沙灘上飛速的寫了起來,書寫過程中,她猶不肯放鬆放鬆手中的衣袖,只拽著高翼忽東忽西。 
    「你要去何方?你的國家還在嗎?」——連續兩個問題。重重擊打在高翼的心窩。他腦中一片混亂,踉踉蹌蹌連退幾步,勉強支持著身軀不令自己昏倒,卻已無力回復。 
    宇文昭又在河灘上飛速的寫著:「送我去高句麗,我會送你很多財寶。」 
    高翼伸出腳,重重的踏在財寶兩個字上,以示自己的不屑。 
    在這個血腥的殺戮時代,刀劍才是硬通貨,能否在亂世中保住命都難說,帶一堆財寶招搖過市,那不是招兵惹災嗎? 
    宇文昭瞪著亮閃閃的大眼睛,滿眼含淚,她丟下鉤矛,兩手緊緊抓住高翼的衣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死死不放,邊搖晃著高翼的衣袖,邊滿臉求肯,唧唧咕咕指點著自己的手下說著什麼。 
    不想放手,只因為無路可走。 
    宇文昭族中男性兄弟盡滅,迫使她一個小女子必須用柔弱的肩膀擔起復國的使命,慕容鮮卑縱橫遼東,從陸路走,要一路殺出屍山血海。高翼有一條小船,他奇怪地出現在海面上,強悍戰力與神奇的醫術,令她不得不盡力拉攏。 
    高翼慢慢地聽懂了宇文昭的話,她在用最平靜的語氣敘述自己的處境,那些慘烈的殺戮,險死還生的身歷、饑寒凍餓的跋涉,在她嘴裡只是一段淡淡的記憶,那瘦弱的嬌軀強調,這七個人不可能從陸路抵達高句麗的領土,故此希望高翼用小船直送他們,去高句麗的領地。 
    「高句麗在什麼地方?」 
    「我不清楚,兩年前他們被慕容鮮卑攻下了江北的南蘇城,現在應該在鴨綠江以南。」 
    「鴨綠江?」高翼終於在這世界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地名。他的眼神立刻清明起來,詢問下才知道這名字也才出現不久,因為那條江春天江水綠的如同綠頭鴨的鴨頸,故此,遼東人將之命名為鴨綠江。而這條江的正式名稱為馬訾水。三國時的曹魏幽州刺史、大將毋丘儉攻打並焚燬高句麗都城丸都時,這個名稱被上報朝廷,首次出現在史籍中(而鴨綠江這個名稱,到唐朝才正式啟用)。 
    「慕容鮮卑曾攻打過高句麗?」高翼咀嚼著宇文昭剛才說的話,一陣寒流自脊椎骨頂端流向了尾椎:「高句麗現在是什麼情況?」 
    遼東的局勢很混亂,此前,為了擊敗宿敵宇文鮮卑,慕容鮮卑在進攻宇文鮮卑之前,曾花了數年時間專門打擊高句麗。幾年前慕容鮮卑完成了最後一擊,他們殺入丸都城,高句麗故國原王單騎隻身逃走。 
    慕容鮮卑有個惡劣的習慣,喜歡掘人祖墳。戰勝之後的慕容鮮卑惡癖再度發作,他們把故國原王的老爹美川王的墓給掘了,而後更將高句麗歷代積累下來的金銀搜刮一空,順帶還擄虜走了高句麗百姓五萬多戶,故國原王的生母周氏以及一眾妃嬪也一起被俘。最後,慕容鮮卑一把火燒將丸都城燒成變成白地,帶上故國原王老爹美川王的屍首回軍。 
    高句麗才趁著東晉實力大減,重新奪取了晉朝的遼東郡,花了數年時間重修由毋丘儉東征而被摧毀的丸都城,誰曾想,故國原王搬進丸都城不到4個月,皇城再次被慕容鮮卑燒燬。 
    遭受近乎滅國打擊的高句麗,收集了各種珍寶和虎皮、人參、鹿茸等特產,派王弟到燕國稱臣納貢。慕容卻只把美川王的屍體還給了高句麗,依舊扣留故國原王的老母不還。此後,慕容鮮卑又再度進攻高句麗,輕鬆攻取了南蘇城。此後,高句麗退到鴨綠江之南,成了慕容鮮卑的專業提款機。 
    慕容鮮卑徹底擊倒了高句麗之後,才開始了對他的世仇宇文鮮卑的征討,兩年前,宇文鮮卑國滅,王逃入草原不知所終。 
    宇文昭敘述這些的過程中,高翼嘴角已浮出一絲冷笑,依高句麗現在的情景,宇文昭是討好慕容鮮卑最好的禮物,一入高句麗王廷,其結局可想而知。他冷哼一聲,反問:「你去了高句麗以後,打算怎麼回慕容鮮卑?是被高句麗王捆著送回去?還是被他砍下頭送回去?」 
    「不」,宇文昭奮力在河灘上勾勾劃劃,回答著高翼的問題:「我宇文族與高句麗世代姻親,只要我找到幾位宇文姨媽,高句麗王會把我藏匿起來的。高句麗王念念不忘復仇,我們宇文家雖然被滅國,但我們仍然有支持者。慕容部的軍隊現在已經開始南遷,留在龍城的只是些老弱病殘,這正是高句麗王復仇的好機會。只要……」 
    高翼搖頭打斷宇文昭的話:「這還不夠,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高句麗,哼哼,現在的你沒有實力與他們對話,所以你只能作禮品,討好慕容部的禮品。」 
    宇文昭咬咬牙,像是下了最大的狠心,堅決地說:「大不了,我會嫁給一位高句麗王子,我們兩部族世代通婚,作為聘禮,他會回贈宇文部數千奴僕,以我的身份,哪怕高句麗再窘迫,也會至少給我們三千奴僕,這就是我宇文部復國的資本……」 
    好一個堅強的女子! 
    高翼心裡暗讚一聲,這貌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意志堅定。反觀自己,一遇到變故竟手足無措,心灰意冷,失敗,失敗呀! 
    人品問題! 
    「罷了」,高翼一跺腳,說:「左右我也沒地方去,你都不擔心當別人的禮品,我擔心什麼,搏了,就陪你玩一把。」 
    「你答應了」,宇文昭歡呼雀躍。但沒蹦幾下,她慢慢軟倒在地上,起先是抽泣,而後號啕大哭起來。 
    哭得無所顧忌,哭得無邊無涯…… 
    幾名宇文侍從聽到他們公主的哭聲,畏畏縮縮地走近兩人。高翼招手喚過那名曾侍立在宇文昭身後的大漢,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話說了兩遍,高翼慢慢地放緩了語調,才得到這樣一個回答:「小人沒有名字,別人都喚小人奴兒。」 
    「那麼,你們誰有名字?」高翼再問。 
    這時代,知識只屬於少數人。高翼記得在建國初期,中國的文盲率還高達80%多,所以不得不開展全民掃盲運動。這名侍衛沒有名字,倒也不稀奇,但他沒想到,這裡所有的侍衛都沒有名字。 
    他x的!這不成了倭國麼?記得倭國在明治維興前,舉國上下只有少數貴族有名字有姓,怎麼這一眾侍衛竟沒有一人有名字,平常宇文昭是怎麼稱呼他們的? 
    想到宇文昭,高翼反身準備詢問一下,一回頭,卻見宇文昭已趴在他腳下,蜷曲著身子,鼻翼裡發出微微的鼾聲。 
    「格楞」一聲,高翼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碎了。他俯身輕輕觸了一下宇文昭,宇文昭仍酣睡未醒,小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似乎終於了卻了一件心事。 
    漲潮了,沙灘上濕氣很重,高翼在沙灘上站得太久,腳邊已淺淺的出現了水窪。宇文昭就躺在這樣的地上,身上的葛衣吸滿了水,濕漉漉地,像裹屍布一樣纏在她身上,但她仍然睡的陽光燦爛。 
    也許,長期的逃亡生涯令這位三公主的精神已不堪重負,現在有人跳出來為她籌劃一下未來,幫她分擔部分重則,令她頓時放鬆下來,竟倒在水泊裡睡著了。 
    「你,今後就叫宇文兵吧!」高翼不由分說,指點著不遠處的茅屋說:「這裡並不安全,慕容騎兵才來過這裡,當心他們去而復返,你帶幾個人拆了那幾座茅屋,我們紮成一個木筏,用我的小船拖曳著走。如果可能,我們連夜動身。」 
    宇文兵猶豫了片刻,緩緩地點點,然後慢慢地挪動著腳步,其餘幾個鮮卑人則用希冀的目光看著高翼,等高翼抱起宇文昭來,他們仍為在高翼身邊不動。高翼初而大怒,旋即,他醒悟過來,指點著剩餘幾個人,說:「你們三個,就叫,嗯……兵書戰策,既然有叫宇文兵的,剩下的人就叫宇文書、宇文戰、宇文策。那三個傷重的,加上三個救活的人,就叫『久旱逢甘雨,好』,誰先醒來就叫宇文久,後面分別叫宇文旱、宇文逢、宇文甘、宇文雨。至於最後那個倒霉蛋,就叫宇文好——哈,我起的名字真好,但他能不能活下來不一定!」 
    眾人一聲歡呼,開始向茅屋奔去。高翼才走幾步,立刻又想起一事,吩咐道:「等等,宇文兵,記著派人警戒,另外,從我船上拿把斧子去,動作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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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暗無邊。 
    你見過黎明前的海麼?它裹在夜的懷裡,那麼安靜,那麼幽暗。 
    浪開始舞蹈。 
    一朵朵浪花是黑色晚禮服上滾著的蕾絲花邊,潔白的,純粹的。隨著夜的舞步,它翻騰,躍動。是誰,用鋒利的牙齒將這一大塊墨玉咬碎?它飛濺而出的波濤液一片蒼白。一波逝去,一波又來。 
    風在言語,將永恆的聲響送進人的耳膜。誰在默誦?無窮無盡地喃喃自語,不眠不休。 
    一艘小帆船拖曳著一個木筏在浪花的舌尖上,輕快地跳動著著,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越走,越接近黑暗。 
    「……我只能不停地走,走!在這個殺戮時代,幸福離我很遠很遠,無法觸摸,無法企及。即使看上去它近在咫尺,就像是海天交接處的燈塔。但我辨不清它的方向和距離,弄不懂它所處的位置——我情願用盡一生去跋涉麼?」 
    茫茫大海中,高翼小心地把著舵輪,嘴裡上喃喃自語。 
    在他的腳下,甲板內那狹小的艙室裡,宇文昭輾轉反側,半夢半醒。恍惚之間,彷彿有人在問:「你是誰?」 
    「我是昭兒。」 
    「昭兒要做什麼?」 
    「要去走遍天下,找一個人。」 
    「找到了麼?」 
    「找到了,我就要和他同甘共苦。」 
    「那,為什麼還在流浪?」 
    「因為……因為也許這個人不是我要找的,我想找我想要的那個。」 
    「你心裡還在猶豫,還不敢肯定!」 
    「為什麼?為什麼我要猶豫?」 
    「因為他太不真實。」 
    「為什麼不真實?我一直在努力找啊,在每一處有陽光和井水的地方,每一處沒有陽光和井水的地方。」 
    「也許你永遠也找不到。」 
    「當然,有許多東西永遠都找不到,但會永遠存在。」 
    「他只是一個幻影而已……」 
    「幻影為什麼不是真實的呢?也許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幻影,這一生是一次短短的醒來;也許這個世界是一次長長的醒來,而這一生是一場永遠也醒不來的夢,怎麼分的清?」 
    甲板上,迎著初升的晨曦,高翼忽而高聲唱道:「我的聖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這苦杯把我繞過。我愛你執拗的意旨,我同意把這個角色扮演。但現在上演的是另一齣戲,我求你這次把我豁免……」 
    這是一首帕斯捷爾納克(195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寫的詩歌,名叫《哈姆萊特》,它還有下半闕,高翼語聲低沉,唱出了它的下半闕:「可是這場次早就有了安排,終局的到來無可攔阻。我孤獨。偽善淹沒了一切。活在世,豈能比田間漫步。」 
    歌聲驚醒了宇文昭,她躺在船艙內,默默地聆聽著婉轉百折的歌聲。 
    這時代才由荀勖與賈充共定律令,音樂剛開始有了音律一說。但高翼所唱的這首詠歎調充滿了宗教意味,顯得神聖輝煌。其中的花腔高調尚未傳入中國,宇文昭隔著甲板聆聽到這首歌,只覺得彷彿有只小手在觸動她心中那柔軟的部分,響在了靈魂深處。她雖聽不懂詞義,也禁不住熱淚橫流。 
    勉強爬了起來,宇文昭擦了擦淚,走出艙室。 
    甲板上,晨曦微露,千萬道霞光透出雲彩,海面上金蛇亂舞。宇文昭極目遠望,除了海還是海,她禁不住問:「陸地在那裡?我們現在何地?」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6章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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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架的是一艘比賽用的單桅帆船,空間安排極為緊湊。為了完成漫長的賽程,船艙內塞滿了食物與淡水,剩下的空間極狹小。宇文昭住進了船艙後,她的侍衛怎敢也擠入船艙。所以,整個甲板上只有兩人——宇文昭與高翼。剩下的侍衛都待在拖曳的木筏上。 
    舵輪後,一夜未眠的高翼病懨懨地躺在固定於舵輪後的躺椅上,眼皮也不抬地回答:「這是大連……嗯,我不知道你們現在把它稱作什麼,不過,我選中這裡歇腳,它的整個地形像一把鏟子深入大海,地勢最狹處,也就是那鏟子柄,只有四五公里寬,兩端見海。挖一條壕溝就可以徹底斷絕陸路的交通……談判麼,達成協議的雙方如果沒有相等的實力的話,有協議也沒用。所以,我決定在此地暫時停一下,看看風色再走。」 
    大連……交通……公里……協議……,這些詞宇文昭全不懂,但她大概明白了高翼的意思,便靜靜地跪坐下來,望著海面上的霞光默默不語。 
    船正在向東行駛,或者說,正朝太陽方向行駛,陽光打在那挺翹的鼻樑上,白瓷一般的面龐充滿了雕塑美。高翼望著這張平靜的臉,不覺癡了。 
    人的勇氣是怎麼來的!就是堅信自已的希望能夠實現,並為之進行不屈不撓的努力。 
    就是這樣一個嬌小美麗的女人,兩年來一直飽飲風塵,一直顛沛流離,一直艱難跋涉踏盡胡地,也不忘記恢復家園,並堅信自己能成功,所以她面對未來從不膽怯。 
    這需要多麼大的堅忍啊! 
    但此刻,這一切都過去了,她像個小婦人般靜靜坐在甲板上,就坐在高翼的船頭,看風景! 
    一動一靜之間,美得令人無法呼吸。尤其是那種靜宜之美,令人憐愛由生。 
    「也許你錯了」,宇文昭跪坐在甲板上,目視晨曦,頭也不回,語聲低沉而沙啞,似乎自言自語地說:「兩年,我已經奔波了兩年,所有可以求告的部族都已經求過了,慕容燕國滅段氏鮮卑,滅我宇文部族……沒有人,沒有人敢在這風頭上幫我們。世人總是喜歡錦上添花,落井下水,哪有人會雪中送炭!風色?!這東西我已等了兩年,這遼東,還是慕容燕國的風色。」 
    宇文昭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高翼一字字聽入耳中,搞明白了她的意思,卻沒有答話。 
    許久,高翼一偏舵輪,小船輕巧地在海面上兜了半個圈子,他學著宇文昭的口氣,對著海風也像自言自語似地說:「能夠創造機會的人是勇者,只會等待機會的人是愚者。我寧願做一個盲目地勇者,也不願坐等機會的降臨……現在,讓我們要靠岸了,歡迎各位來到大連港。」 
    渤海灣一貫風平浪靜,清代末年「闖關東」浪潮中,許多山東農民腰裡綁個葫蘆就能橫渡渤海灣。高翼做的木筏雖然簡陋,但一來路途短,二來風浪小,那十名躺在木筏上的宇文侍從竟沒感覺到顛簸,便在睡夢中被拖上岸去。 
    大連,高翼此前曾駕著帆船無數次出入這個港口,他的機械廠也曾許多次與大連造船廠打過交道,現在物是人非,這裡是古樹森森,沒有半點人煙。 
    遼東自古以來地廣人稀(現在好像就是古耶),在這個殺戮時代,整個淮河以北的北方領土只有一千萬人口,平均起來一平方公里不過三四人。在中原,羯人石虎的統治下甚至出現了一個曠古絕今的、方圓數萬平方公里的獸園。如此大的獸園裡沒有一人居住,居住的全是獸。可以想見,地處苦寒之地的遼東、千山山脈陽坡、水源缺乏的大連更無人問津了。 
    然而,翻過千山山脈,那裡就是肥沃的遼河平原。盆底狀的遼河平原一面臨海,三面環山,易守難攻,正是慕容鮮卑的發祥地。慕容鮮卑獨佔了這片肥沃的土地後,才有了挑戰天下的實力。 
    高翼自從自宇文昭口中瞭解到這些情況後,就開始盤算自己的出路。在這充滿殺戮的時代想生存不易,在形單影孤的時候躲在遼河平原背後,臥看風雲起,倒是個亂世求生的好主意。 
    大連是北方最優良的不凍港,適合停靠的天然泊位比比皆是。高翼沿著岸邊走了片刻,邊搜索著記憶,邊對比著山川河流的變遷,最後根據一處山形確定了大致的地理,他選擇了一條淺灣停靠。 
    這裡是後來的老虎灘,兩山環抱,陸路只有一條峽口通往外界,港灣一段是懸崖,另一段是兩山所夾的一塊小平原,那裡住上萬把人不成問題,那天然的碼頭不需任何修理就可停靠小型船,一旦有外敵,只需遲緩敵人數分鐘就可登船遠飆。發展初期在此地紮營,算是能進能退的善地。 
    沒幾天,高翼就發覺他低估了這時代人的抵抗力。那幾名重傷員雖遍身傷痕,更有人胸膛被砍了個大口子,而高翼也沒有對症的縫合線,只好用消過毒的釣魚線粗粗縫合了傷口,給每人偷工減料地用了一片消炎藥後,竟然無人發生感染。一行人在大連沒歇息幾天,那幾位重傷員已開始下地走動。 
    當然,這番奇跡也令高翼贏得了更多的尊敬。不,現在那些鮮卑人望向高翼的目光已不只是尊敬,隱隱中,這群宇文部族最忠心的戰士對這位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大巫醫」充滿了恐懼。因為在他們看來,高翼既然能令人死而復生,也必然有手段直通九幽,讓人瞬息斃命,還要加上千古不得輪迴。故而,每當高翼走過他們身邊時,常常發覺那些最勇猛的戰士們也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這時代給高翼的另一個驚喜就是生態資源豐富的令人難以想像。山樑上活躍的動物、沙灘上輕易可以捕獲的魚鱉蝦螃,給傷者提供了大量的蛋白質。數日後,輕傷者恢復體力,他們參與捕獵之後,眾人所獲的食物直線上升。由於還要前往高句麗,故而這群鮮卑傷兵開始瘋狂地儲存食物。而兵、書、戰、策這四名身體健康的侍從則被高翼打發去山裡伐木。 
    伐木,其目的是建造新木筏,甚至新船。當初高翼連夜建造的木筏實在粗陋,眾人既著急的想要離開又擔心黑夜裡點火照明引來強大的慕容騎兵,這種摸黑建造的木筏質量可想而知,捆木筏的繩索來不及搓制就用樹皮代替,在繞過旅順口時,渤海、黃海交匯處的巨浪將木筏打松,如果不加休整再向前行,危險更大。故此高翼借建造木筏的機會停留下來。一方面讓傷員恢復體力,另一方面則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時間一晃過去了半個月,在這當中,最悠閒的就是高翼。剛開始登岸時,在建造宇文昭住的木屋時,高翼還能抄著手出點建議,等宇文昭的木屋建好後,高翼就徹底給自己放了假。輕傷員被他打發去狩獵,重傷員跟宇文昭一起收拾獵獲物,剝皮熏制忙得不亦樂乎,那幾個身體完好的人則在山上爬上爬下,伐木運木累得個賊死。獨高翼,整個人頓時像崩潰了一樣,每日裡呆呆地坐在崖邊,看日出日落,嘴中不時喃喃自語。 
    「真的嗎?……也許,也許是真的……亂世呀,這個你殺過來我殺過去的時代,怎麼活喲?……還是做個商人,不行,現在流行用殺戮付款,跟誰講理!……掙下個龐大的家產又有何用?當石崇,當沈百萬?領導要奪佔你的財產,需要理由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就是給你的回答…… 
    移民海外,在這個殺戮時代,到哪裡能躲避血腥——不出意外的話,整個歐洲也將在匈奴的鐵騎下呻吟…… 
    武裝自己?我有什麼資本?這個殺戮時代不講仁義也不將寬恕,這不是遊戲可以存檔取檔,只要一次失物,就會萬劫不復…… 
    怎麼辦?」 
    一聲聲轟隆隆的巨響,似乎在為這些話加上註解。那是巨木滑落山梁的響聲。 
    高翼選擇此地紮營就是看中那個懸崖,伐倒的巨木順山坡滾下山崖,跌落海中。傍晚時分,那些伐木者會駕木筏出海,將這些巨木鉤起拖到海灘上,等候加工。 
    如此日復一日,高翼就這樣懶懶地蹲在崖邊,看著潮起潮落。 
    兵、書、戰、策四人很勤奮,一點沒有因監督者偷懶而懈怠。伴隨著他們的努力,海灘上的木材越積越多,已足夠建造兩三艘小木船,高翼卻視而不見,直到忍無可忍的宇文昭找上門來。 
    「高君,小女子孤苦無依之際,高君救我於水火,小女子感激不盡」,宇文昭站在懸崖邊,沖高翼娉婷一禮,語氣平靜地說:「只是,小女身負國仇家恨,不敢片刻偷閒。此後諸事,小女子該如何去做,望高君一言以決。」 
    自打相會以來,宇文昭急著探究高翼的來歷,忙亂之間,竟未來得及詢問高翼的姓名,後來,她見到高翼身材高大,故以「高君」相呼,而高翼也懶得糾正,一來二去,那些宇文侍從也開始用「高先生」稱呼他,於是,高翼也就全然拋棄了原名,只以「高翼」自稱。 
    也許,這也是歷史。 
    宇文昭這話一方面在責備高翼懶散,一方面在試探高翼。在她看來,打自己說出要嫁給過高句麗以換取援兵之後,高翼幹活總是提不起勁來。雖然高翼具備直通鬼神的大能,但他隻身一人,無兵無勇無地盤,遠不是宇文三公主考慮的對象。不過,此刻為了籠絡高翼,同時也打算讓高翼擺清兩人的關係,她便勇敢地捅開這層窗戶紙,要求知道:今後如何該做才能讓他滿意。 
    「什麼?」高翼的回答卻那麼心不在焉。 
    宇文昭咬了咬牙,連喘幾口粗氣,才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侍從們砍下來的木頭已堆滿了沙灘……他們讓我來問問你,為什麼選這麼粗的木頭造木筏,光剖開這些木頭都需幾個月時間,我們哪有那麼多的時間浪費?」 
    「沒有時間浪費」——唯有這句話傳入高翼腦中,便像一百面大鼓在他耳邊擂響,他霍然驚醒,自言自語:「我怎麼了?麵包不會在哀歎中從天上掉下來,所有的一切必須靠自己去爭取。」 
    「與其悲哀自己的命運,倒不如相信自己的力量!」高翼緩緩地站起身來,自嘲地一笑,說:「生活總是這樣無奈,我們總是被生存的需要推著走,也許,歷史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召集所有人到我的木屋來。」 
    高翼說罷,大手一擺,昂然地走下懸崖,唯留下宇文昭在懸崖上發呆——為他那突然的變故。 
    俄而,宇文昭無聲地笑了,像百合花盛開在寂寞的山谷。 
    她輕輕向懸崖邊走了幾步,探頭望了望崖下,吐了吐小香捨。回首望去,高翼的背影在草叢中忽閃忽閃,一路頭也不回地向山坡下走去。 
    這次,她笑出聲來,發出「格」地一聲脆響。 
    「兵、書、戰、策,你們四個人明天停止伐木,兩人一組向四周搜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高翼奪取了宇文昭指揮侍從的權力。這一切發生得那麼自然,連宇文昭本人都沒感覺到突兀。當高翼在木屋內調配人手時,這位宇文三公主正盤腿坐在他身後,眼簾低垂,一付小婦人模樣。 
    「我記得附近應該有個漁村,給你們十天時間,把漁村的人找到,帶來這裡。我還需要鐵器製作鐵釘,把你們見到的所有鐵器給我拿來」,高翼繼續吩咐著兵、書、戰、策四人:「記著,我們不是來掠奪的,我們是來統治的,所以,有不願意來的漁民,我准許你們動用拳頭,但不准動用刀劍,我不希望見到血。」 
    兵、書、戰、策四人俯身叩首,卻沒有動身的意思,高翼大怒,從鼻腔裡哼了一聲,正準備發火,他背後的宇文昭不引人注意地輕輕頷首,兵、書、戰、策慌忙連滾帶爬地走出木屋,一眨眼跑得不見影子。 
    「宇文久、宇文旱,嗯,再加上宇文逢,你們三個傷勢較輕,我給你們一個月時間,你們帶上乾糧翻過大山,深入宇文族故地搜羅零散的部民。記住,能找到多少人找多少人,遇到大隊人馬可以繞開,小隊人馬則直接俘虜。此外,最好多拉些漢民,還有牲畜與馬匹。」 
    高翼說完,似乎察覺了宇文昭的小動作,他轉過身來對宇文昭潦草地一拱手,說:「我要造一條小舢板,大概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在這期間,我需要足夠多的人手,當此地有了自保的實力後,我會派人護送你前往高句麗。 
    我認為,不管你向高句麗要求什麼,你必須具備足夠的實力,要讓高句麗人看到有獲利的機會,他們才肯進行投資。所以,我希望你耐心點兒。你明白我的意思? 
    此外,不管高句麗會不會支持你,也不管他們支持你的力度有多大,面對強大的慕容鮮卑,你復國的路會很漫長,我會全力幫助你的。但這不是無條件的,我要求你將所有俘獲的漢民全部交給我管理,這是唯一的條件。他們將是我的財產,你,以及以後的宇文政權都不得進行干涉。」 
    「僅僅是這些嗎?」宇文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問。在她的印象中,漢奴只能用來耕地,強大的武力還需要由本族的戰士組成。高翼只要求將所有的漢民送給他,這要求雖然略有點貪心,但不是不可接受的。以前擄掠的漢民也都是分給族內貴族做奴僕的,如果高翼能使窮途末路的宇文部族重新崛起,他的功勞也配得上這樣的獎賞。 
    「我答應你。高君,今後的一切,拜託了」,宇文昭深深鞠躬,借低頭的功夫她才掩飾住嘴角的笑意。但是,雖竭力忍耐,她仍不住樂得渾身發抖。這種顫抖落在高翼眼裡,卻成了喜極而泣的表現,令他禁不住一陣心軟,又畫蛇添足似地解釋說: 
    「我們現在七八個人漂去高句麗,也許才登岸就會遭到洗劫;也許到了王宮會遭到出賣,也許別人根本不會與你交談,把你晾在都城數年,等到用你時才想起你,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所以,我們必須找一個慕容鮮卑注意不到的地方,修生養息,恢復元氣。」 
    高翼一指前面的懸崖,說:「翻過著到山去有一條小河。河雖不大,但河谷兩側的平地可以用來種莊稼,養活數萬人足夠了(後世,大連市用這條小沙河養活了數百萬人),當然,我們先要把船造出來,以便隨時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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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最偉大的發明是什麼?輪子! 
    當一群兩腿直立的動物能夠使用輪子時,文明就誕生了。我們把這樣的兩腿動物稱作「人類」。 
    人類每一次工業革命都是對輪子的進一步詮釋。在高翼抵達的這個生產力極其低下的時代裡,最需要的也是各種各樣的輪子。 
    宇文昭此前斷定,為了剖開那些木材,將它們都變成木板,需要花費數月時間,尤其是在高翼將所有的壯勞力遣出之後。但高翼的能力再次打破了她的判斷,令她半夜裡都為自己誘拐到這樣一位先生而數度笑醒。但她那暢快的笑聲聽在不懂鮮卑語的高翼耳中,再次成了半夜哭泣的象徵。 
    「我的笑聲像哭泣嗎,嗯……人傻,本領大,賺了!」宇文昭鬱悶的同時,也為高翼的憨厚而竊笑不已。 
    為了剖開那些原木,高翼拆下了小帆船底艙的金屬板——這塊金屬板的存在,半是為了加固船底,半是為了降低小船重心增加穩定性而設置的配重,它異常堅硬與沉重。高翼花了一個星期時間,在這塊金屬板上鑿了無數圓洞,並用這些圓洞組成一個大圓,而後,他逐漸擴眼,讓圓洞彼此貫通。如此,便從金屬板上鑿下一個圓形的金屬盤。 
    再用小銼將圓洞形成的金屬銳邊銼成三角形,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輪鋸就此誕生了。 
    這不是超前科技,它比歷史上第一個輪鋸晚誕生了2350年,相對於真實的歷史,它早傳入中國1600年。 
    這一刻,歷史已經改變,後代的中國人不用到了20世紀還唱著「拉大鋸,扯大鋸」的童謠,因為到那時,大鋸(長鋸)已被中國淘汰了一千多年。 
    歷史還會發生什麼改變。 
    棋子已經投下,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棋局呢?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7章對牛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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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輪鋸安裝在一個大木架上,這就是最原始的輪床。而後,造船的工作頓時加快了許多,一根巨大的圓木只用一小時時間,就可以在手工操縱的輪鋸下被分割成木板。那根最為粗大的原木也只花費了高翼一個星期時間,就變成了龍骨組件。 
    當沙灘上第一根原木都變成木板和木條後,宇文兵與宇文書帶著首批漁民趕回了營地。他們來自不遠的一個小漁村,總共有30餘人。然而他們面對兩個人的擄掠竟沒有絲毫的反抗,宇文兵與宇文書闖進村子,不僅拿走了他們所有的鐵器,還將他們全部驅趕到高翼的營地。 
    見到這些人充滿恐懼、瑟瑟發抖的模樣,高翼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30個人,面對兩個搶劫者竟沒有反抗的膽量,乖乖地排成一行,拖家帶口,攜帶自己所有的財產跋涉到了這裡,他們的血性哪去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教育,讓這些漁夫刀砍在脖子上仍乖如綿羊? 
    這種教育方式對頭嗎? 
    高翼暗自搖頭。他打量著這伙漁民,似乎想尋找裡面最有骨氣的漢子——數個老人,十餘名婦孺,七八個青壯,臉上都是哀莫大於心死的麻木表情,也許,今日宇文、明日慕容、後日羯氐羌匈奴肅順高句麗,他們已經習慣做奴隸了。 
    「你」,高翼指點著人叢中一位衣著乾淨的老人,呼喊道:「近前來說話。」 
    人群微微一動,似乎想遮掩那老人,但最終,沒有人真正上前。老人略略猶豫片刻,無奈地邁步上前。 
    「這是什麼地方?我是說,你們的村子叫什麼名字。」 
    「回大單于的話……」 
    「我不是大單于,我是漢……不,是晉人。你們只管叫我高先生。」 
    人群一陣悚動,那老漢撲通跪下,熱淚盈眶:「王師來了嗎?想不到老漢我今生又復見王師!」 
    高翼微微一灑,答:「我帶的不是王師,我們只是一群到此地避難的人。你還沒有回答我,這裡叫什麼地方?」 
    「不是王師」,那老漢茫然地自語著。宇文兵怒哼一聲,嚇得眾人一哆嗦,恰好宇文昭及時出現,是宇文兵收斂了脾氣,他低眉順眼地退到一旁。宇文昭則揚著秀麗恬靜的面容,靜靜站在高翼身後,打量著這些漁民。 
    年輕人們躲在人群中,時不時偷瞥著宇文昭,等宇文昭目光掃過,他們又齊齊地低下頭,面紅耳赤。那老漢一見宇文昭,嘴唇蠕動,無聲地說了句什麼,又趕緊低頭回答著高翼的話:「大人,這裡叫三山村。」 
    高翼長出了一口氣,拍拍自己的胸膛,一顆心終於放回了肚裡。 
    這裡還是中國,雖然時空不同,但它還是中國。 
    據史料記載,大連在漢初還是一個小漁村,名叫「三山」,「三山」這個名字指的是大連灣外的三山島。到了唐初,又稱「三山浦」;唐中期改稱「青泥浦」;明朝和清朝前期都稱「青泥窪」;到了清朝後期,沙俄強租大連後,稱之為「達裡尼」(意為:遙遠的地方);此後,清政府根據俄語諧音,才將其稱為「大連」。 
    高翼此前經常往來大連,故而知道這段歷史,老人的回答終於讓他放下了一件心事。 
    「南邊,海角處是否有個地方叫沓津?」高翼再問。 
    「大人高明,那裡正是沓津!不過,現在叫「馬石津」,那裡已經廢棄了,雖然還有幾個人,但都是跑不動路的孩子!」 
    旅順在戰國時代就是燕國北部的一個軍事要塞,漢初時名叫「牧羊城」;到了三國時代,它又被稱為「沓渚」或「沓津」;而後,晉人失去了整個北方的控制權,這個軍事要塞便開始荒廢。這也是高翼瞭解的旅順歷史。 
    「為什麼是孩子?」高翼驚訝地問。 
    「鮮卑人來的時候,馬石津的兵士已經三年沒有得到朝廷的音訊,馬石津被攻陷時,青壯皆被殺,婦孺皆被擄,只有幾個躲藏起來的孩子沒被他們抓去,所以……」 
    老漢沒有說下去,高翼黯然。 
    清了清嗓門,高翼又說:「那麼,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的奴僕了。今後,這片土地就是你們的家園,你們在這裡安居下來吧。我要造船,所以,那幾名青壯今後跟我干。翻過這座山是一個河谷,你們可以在那裡耕作,生活。青壯們學會造船後,你們也可以駕船出海,捕獲所得歸自己。 
    河谷的土地,你們能畫多少算多少,自己開出的荒地也歸自己,但我要根據畝數收稅負,暫定為十一稅吧……也許,也許我用不著你們交稅。」 
    高翼說到這兒語氣一頓,藉機觀察了一下農夫們的神態,他們個個茫然中夾著惶恐。 
    「在這裡,我也給你們一個承諾,我決不會像晉朝官員那樣,收稅時來到你家,嚷嚷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然後逼令你們交稅。等到外敵入侵時,他們再嚷嚷『以德服人』,然後一拍屁股走人。你們向我交稅,我履行保護你們的義務,履行讓你們享有公平待遇的權力……這話你們暫時不理解,好的,我會勒石為證。慢慢的,你們就清楚了……」 
    胡說八道一通,高翼擺手讓他們各自找地方安置下來,那幾名青壯則被趕到工地幫助造船,而後他喚過宇文兵,打算詢問此行收穫的鐵器數量。可沒說兩句,宇文昭突然插入,罕見的打斷他與別人的交談。 
    「高君,剛才我聽見到你與村夫交談,語多不妥。不過,妾身不便中途打斷你的話。現在村夫遠去……阿兵,你也一邊去,我與高先生談幾句話。」 
    宇文兵深鞠一躬,倒退著躲到一邊。高翼歪著頭回憶了一下自己說的話,沒錯呀。不過,宇文昭這態度他喜歡——瞧現在的女人,多給男人面子。男人說話,她們中途決不會插嘴……嗯,真該把那些21世紀的囂張女子拉到這世界受點訓,讓她們知道禮儀之邦的女人該怎麼說話! 
    不過,好像這時代的禮節,好像有濃厚的日本特色,怎麼回事? 
    宇文昭淺淺蹲下身子做了一個姿勢,看著也像日本婦人的福禮,語氣還是那麼不慌不忙,說:「高君,有了這些人可以加快我們造船的速度,但也會給我們帶來一個大問題——糧食,我們該怎麼養活他們? 
    此外,部民從來是為養活勇士們存在的,我們人單勢孤,高君想要擴大部民人數,此稱為中興之道。但高君剛才不該答應他們只征十一稅(十中抽一,相當於10%的稅率),甚至不征他們的稅,這話不妥! 
    地力有限,人力有時窮,一畝地一戶人能有多少出產,征十一稅,能夠養活我們的勇士嗎?以十一稅養兵,多少戶部民能夠養活一個勇士?方今遼東混亂,若是我們兵力少,豈能有活下去的機會…… 
    要不這樣吧,這群部民算是首批歸順我們的人,高君既然開了口,妾身不便反對,就對他們征十一稅,以後來人,高君不可再說十一稅?君意如何?」 
    宇文昭語氣委婉。與高翼接觸多了,她知道高翼對漢民(晉民)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如果不是高翼身材過於高大,極其不像晉人,她早認定高翼是個晉人了。雖然如此,她剛才的話裡還是把「漢奴」的字眼小心翼翼地換成「部民」,同時,語氣中盡量不帶貶義,以免高翼不滿。 
    「生產力,她說的生產力」,高翼理解了宇文昭的意思,心中暗笑。宇文昭是在說,以這時代的生產力水平,執行十一稅,甚至對農民不徵稅,實在是異想天開來。 
    十一稅是最完美的稅率,它曾被當作聖徒對宗教的奉獻稅率執行了數千年。高翼也就是一閃念間將這個稅率說出來,能不能成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聽到宇文昭語氣不悅,他耐心地解釋道:「據我所知,十一稅是這世界最通行的稅率,直到四大強國麼,好像,我記得在這時代,四大強國中有三個強國執行的是十一稅。當然,這四大強國說的不是中原的四大強國,而是整個世界範圍內的四大強國,嗯,這個,我回頭慢慢跟你說。 
    至於說到這種稅率能否養兵,據我所知,四大強國中有兩個國家,他們的農民從石器時代就不繳稅,沒道理我們現在的生產水平還比不上別人的石器時代吧……石器時代是什麼?就是用石器作工具……這個詞你先記下,我回頭慢慢跟你解釋…… 
    什麼?你說農民不交糧,不繳稅,誰來納糧納稅——農奴!自古以來都是農奴納糧納稅!還有商人。糧食不夠怎麼辦,建立殖民地,讓殖民地的農奴來納糧!……」 
    宇文昭有太多的疑問,高翼的解釋不停地被她打斷,越解釋高翼越冷汗直流。讓一個從來沒有殖民地概念的人理解「殖民地」,讓一個從來是接受農奴制教育的人理解「民」的概念,那是需要一本厚厚的書,才解釋清楚的。到最後,高翼靈機一動,想到了舉例說明。 
    「你知道大秦國(羅馬)麼……,張騫,張騫你知道麼?張騫出使西域,就是為了打通與大秦國的商路(絲綢之路)。這個大秦國是在拉丁《七丘同盟約書》的基礎上建立的,也就是說,他們先有法律後有國家,先有規則後有社會……後來,這一規則傳遍世界,我們用『依法治國』這句話來說明治國之根本,所以,我剛才跟那些漁夫先講明規則。 
    大秦的農民從不納稅——從石器時代開始,這些農民是軍隊的主力,由於身後有他們的土地、家人,所以他們作戰格外堅定。起先,他們當兵甚至沒有薪水……哦,你說,我們現在當兵的也沒薪水,對,說到這兒你就明白了,他們的薪水就是戰爭所獲,就是他們奪取的戰利品。 
    大秦的農夫為什麼打仗?是為了開拓市場,市場開拓了,商人們納的稅多了,農夫就不用交稅了,甚至還要享受官府的補貼……誰來耕地?戰爭中俘虜的奴隸呀!還有,我記得不久前曾有個大秦商人給朝廷進貢了一群耍雜技的人,你聽說了嗎?——那個人不是真正的大秦人,他是從大秦的殖民地出來的,那個殖民地叫埃及。埃及就是大秦的糧倉,專門給大秦人種植糧食……你說得對,整個埃及的人都是大秦的『農奴』,而大秦的農民不種地也不納稅,他們專門打仗、掠奪、開拓。」 
    這些例子一舉,宇文昭懵懵懂懂地瞭解了高翼的想法,她文靜地再做了個福,說:「先生大才,若我宇文族早得先生,何至於現今流離失所,今後,諸事全靠先生了!」 
    說到這兒,宇文昭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麼,高翼沒能聽清整句,只隱隱聽到了一個「嫁」字,他淡淡一笑,轉身而去。 
    「宇文昭以為我也是那群喜歡幫異族屠殺同胞的大儒麼?『宇文族早得到我』,哼哼,想得太簡單了,如果不是你們已失去了屠殺的資格,如果不是我需要握住這把刀,我管你是否窮途末路」,高翼背著手,邊指點那群漢民搭建臨時棲身的窩棚,邊心內暗笑。 
    看著這些漁民,高翼心裡感覺很好,這些海邊的漁民精善駛船,只要稍加訓練,就可架船出海,這樣一來,那些侍衛就騰開了手,可以擔負起保衛的任務。 
    「人太少,太少」,高翼不自覺地脫口慨歎,身後,宇文兵接過話頭,回答:「回先生的話,我聽說他們的青壯剛出海不久,大約有十餘人,我擔心武力不夠,故而不敢久候,就先帶他們返回……」 
    哦,高翼一擊額頭,自己只顧應付那三公主,居然忘記聽取宇文兵的匯報。而宇文兵未得高翼指示,也不敢離去。只好左右跟隨,亦步亦趨。 
    高翼盯著那些漁民,隨口問:「你找到了多少鐵器?」 
    「先生,那個村落極其窮鄙,我只找到了數口青銅鍋,他們連菜刀、針、門鎖都很少」,宇文兵的聲音低沉下去,又說:「其實,我們部族原先的鐵器也很少,戰士們很多都用的是骨質箭矢,骨刀骨槍。東部鮮卑三族,惟有慕容鮮卑鐵器較多……」 
    「那麼,我們有什麼?」高翼像是問宇文兵,又像是在問自己。 
    來到這世界時,高翼架的是一艘無動力的小帆船。船上也僅配備了一把消防斧、一支防鯊槍、一桿鉤矛、一柄剖魚刀作為武器。當然,還有航海必備的全球衛星定位裝置、六分定位儀、八分定位儀和一個羅盤、一大堆修船工具、以及救生用品。 
    為了節省空間,艙裡只帶了賽區部分海域的海圖和一本中國地圖冊。那本中國地圖冊很小,小地方幾乎沒有標注。幸好它是香港版的地圖冊,上面還有直觀的山形地勢。 
    除此之外,船上的食物倒是裝了許多,但這也遠遠不能滿足眾人食用,此前也曾作為的零食進行營養補充。從小生活在宮廷裡的宇文昭吃了數次後,便被高翼這些食品吃刁了嘴。而後,每天傍晚宇文昭的進餐過程都是對高翼的一次精神折磨。白天大家都在忙碌,晚上坐在一起聚餐時,宇文昭總是端著侍衛烹製的粗燥餐飯,用哀怨的眼睛望向高翼。 
    高翼在拿出這些食品時,已小心的將包裝除去,宇文昭每每看到高翼躲入他的小船,片刻便會端出一些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常誤以為高翼的廚藝極為出色。在高翼想來,若不是她已把自己當作復國的重要支柱看待,她也許早已出聲央高翼主廚。 
    宇文昭也曾多次乘高翼不在時摸入艙內,因為那時尚沒有暗鎖概念,所以櫃門上的金屬暗鎖,被宇文昭看作是裝飾品而完全漠視。她只能看見空空如也的艙室。雖然這點加深了高翼的神秘感。宇文昭對美味的渴望就更加不可遏止了——他竟能憑空變出鮮美的食品來,那這些食物是神仙吃的嗎?好,我也要吃!我一定要吃! 
    高翼抵受不住她無言的求告,總是在不斷發出誓言後又推翻自己的誓言,讓宇文昭一次次得到滿足。這使他的存糧加快了消耗。如今,艙內的角落裡只剩三個土豆,兩個胡蘿蔔。而眼看晚飯時間又到了,宇文昭又會站在簡陋的茅屋前,眼淚汪汪,巴巴地期待著高翼再度變出魔術來。 
    既使對歷史瞭解不多,高翼也明白:正是土豆的推廣使原來無法利用的山地和旱地得到利用,為此中國渡過了許多災荒年,憑空減少了無數動亂與戰爭。土豆這個利器正是高翼在這亂世立足的憑借,他決不會饒恕僅僅由於自己一時軟弱,就把它變成一堆糞便——即使這是漂亮mm的糞便也不成。 
    現在,自己有了農民,正好把土豆播種下去,土豆耐高寒,抗病性強,產量高,成長快速,在貧瘠的地區,土豆是百姓唯一的食量。今冬還早,剛好還可收穫一季。 
    還有呢?還有什麼?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8章憐香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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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這個土豆,高翼開始清點自己的資產,似乎很有點特別的東西。 
    長途航海的人都知道,如果一直吃罐裝食品或者魚類,會導致維生素C缺乏,患上壞血病,導致牙齦、皮膚及關節等部位出血。這種疾病被稱為「海上瘟疫」,為了避免壞血病,海員們需要經常服用維生素C藥片,或者多食用水果、蔬菜。這幾個土豆胡蘿蔔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登上船的,同時登船的還有幾個蘋果。 
    帆船比賽,為了防止顛簸與起伏不定時,物品在船內滾動釀出大禍,艙內的所有物品都必須固定好。所以,那些東西平時都被鎖入櫃中。高翼自從來到這世界,一直被連續的事件推著走,忙碌來忙碌去,竟將那幾個蘋果完全遺忘。 
    蘋果傳入中國是在元朝末年,當時只有宮廷才可享用,而「蘋果」這一名稱,更是直到明朝才出現。將一千多年後宮廷才可享用到的蘋果切成細絲,撒上沙糖涼拌,不就是一個難得的美味嗎?正好應付宇文昭的饞嘴,把那幾個土豆保存下來。這種吃法還能保留蘋果種子。 
    調料,自己還有一大堆調料,諸如辣椒面,孜然粉,花椒、胡椒、鹽、些許糖,這些都是高翼準備在海上烤魚用的。 
    花椒,中國現在已經出現,但高翼帶的是最好的四川大紅袍花椒,至於辣椒——我國栽培辣椒始見於明末,在此之前吃辣都是用茱萸(觀賞性植物)調味。並且辣椒最早也只是作為觀賞植物出現的,它放進菜餚中的時間更遲。據史料記載,貴州、湖南一帶最早開始吃辣椒的時間在清乾隆年間,而普遍開始吃辣椒更遲至道光以後。孜然,在我國曾一度稱之為安息茴香。胡椒,也是這個時代不存在的東西。 
    高翼出航前,曾特地選擇了整粒的調料,還有干辣皮,還帶上了咖啡磨,以便在海上隨吃隨磨,保持味道的純正。這個時代,遊牧民族都大量食肉,而食肉就必須有香料進行調味,有了這些香料,正好可以把領民的飲食習慣向肉食過渡。 
    在高翼所來的那個時空,為了爭奪香料貿易的主導權,西方國家曾進行了三百年的戰爭,這戰爭也被稱為「香料之戰」或者「胡椒之戰」。能讓人用三百年時間,用無數的戰爭無數的殺戮來爭奪的東西,用來跟食肉的遊牧民族以物易物,一定會獲得豐厚的回報。 
    鹽,對了還有鹽! 
    大連(三山)是什麼地方,三山臨海,還種有大量的肉食,還有鹽。大連沿海海域海水氯化鈉含量極高,加上適宜曬鹽的灘涂較多,是後世全國主要的海鹽產區之一。有鹽與內陸的胡人換取必要的生活物資,這是比無本萬利的買賣。 
    鹽池的建造並不複雜,現在的時代人們只要採用「煎鹽」的方式,到了明代徐光啟上疏改煎鹽為曬鹽,雖得皇帝採納,但因徐光啟兩次乞休,在其生前並沒有成為現實。真正的曬鹽法出現在清嘉慶年間(《奉賢鹽政志》記載),高翼常奔走各個港口,見過大連的鹽田,無非是海邊階梯式的水泥池。海水漲潮時,打開池口讓海水灌滿鹽池。在落潮時堵上池口,讓日光暴曬,濃度高的鹽鹵被抽水機不停地抽到高層鹽池,直到陽光將其曬成鹽粒。每年的七八月是曬鹽的旺季,現在是春末,建造好鹽池正好趕上曬鹽季節。 
    水泥——大連是什麼地方,中國最大的建築材料基地,蘊含豐富的石灰岩、硅石,白雲巖,花崗岩與耐火粘土等。其中石灰岩含量最為豐富,遍山都是這種白石頭,而石灰摻上粘土就是「波特蘭水泥」,也被稱之為「自然水泥」。 
    鹽池需要用防水水泥製作,防水水泥是什麼東西,現在羅馬城用的引水渠,下水道和房屋屋頂都是用防水水泥建造的。它的原理很簡單,在「波特蘭水泥」中摻上火山灰,就是火山灰混凝土,防水效果連後世高品質的防水水泥都比不上。沒有火山灰怎麼辦,將破損的陶器研成粉末,代替火山灰摻入「波特蘭水泥」,防水效果接近後世高品質的防水水泥。 
    「宇文兵,叫所有的人停手」,高翼一想到這兒,立刻打定了主意:「造船的事,我需要一邊計算一邊建造,人多了也幫不上忙,你去,帶那些人手上山,男人去揀白石頭,女人與老弱背土——背那種陶土(粘土的古代叫法)。」 
    如此,時光又過了一個月,宇文戰宇文策帶回了牧羊城的所有人員——三名成年人,15名幼童。不久,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也帶來了30餘名牧民,沿途,他們順手俘獲了百餘名散落的漢人農夫。 
    在此期間,高翼不停地建造土窯,最初,他建造的土窯只能燒製磚瓦,後來,一名三山村的村民曾有燒窯經驗,三山村簡陋的陶器都出自他之手,在他的指點下,高翼建造除了大窯,開始燒陶。人手夠了之後,陶窯轉變為石灰窯。於是,中國第一爐石灰誕生了。隨之而來的是中國第一座階梯鹽池。 
    此前,宇文侍從與慕容騎兵交手,繳獲了許多兵器。等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休整完畢後,武裝起來的那30個士兵帶著三山曬出的第一波鹽出發,邊搶掠漢奴,邊與牧民做生意。最初,他們只是游動於周邊地區,而後,他們越走越遠,鹽價也越賣越高,不僅換回了許多鐵器牲畜種子,還帶回了300名漢奴。這次,高翼人手足夠,便把他們趕到地裡,播種下了第一批土豆、胡蘿蔔、辣椒等等。 
    時光一晃到了夏季,鹽田已建造了一排十個、階梯五層的鹽池,產量也高了起來。宇文久等人的商隊已來回跑了四趟,發展到了300人,被高翼分成三支隊伍,分別由久、旱、逢三人帶領,向西向北向南三個方向進發,高翼給他們的指示是避開西北方向的慕容部,只跟小部落交易。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悄悄發展。 
    與此同時,漢奴的數目也達到了五百人,高翼沒時間在管理他們上多下功夫,便讓他們自己選出五個組頭,任命為五個屯民點的屯長,令他們自耕自種。這項工作完成不久,混凝土建造的五座大穀倉在三山落成,鹽業貿易換取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運進糧倉。頓時,漢民的心思穩定下來,不僅沒有逃亡者出現,遙遠的大畫餅反而刺激了農夫們勞動的熱情,他們揮舞著粗陋的工具,奮力地向巨樹茂草進攻,不斷地開闢著新家園。 
    不久,鹽池的停建導致石灰沒了出路,農夫們便利用水泥,在傍晚建造自己的家園,等他們住上這種堅固的房屋之後,這些人真正開始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園,每當他們在路上遇到忙碌的高翼匆匆而過,總是恭敬地避到路邊,匍匐在地叩首不已,口稱「家主」。那名三山的老漢還特地回村跑了一趟,招來了那幾個出海躲避的三山村青壯。自此,這個被稱為「三山城」的地方人心安定。 
    三山城剛增加人口時,食物嚴重吃緊,為了養活著百十口人,高翼停下了造船工作,沒日沒夜地奔波於海上,給村民們捕魚,此外,宇文兵還帶著人上山打獵,採集野菜,以減少食物的消耗,直到第一批鹽被銷售出去後,運回來的牲畜才緩解了食物的緊張。而後,隨著買回來的糧食越來越多,食物缺乏的狀態才得以消除。 
    但食物危機消除之後,高翼仍未有造船的意思,宇文昭不禁急了。幾天來,她一直在高翼面前轉來轉去,終於找見一個機會,稱高翼空閒,單刀直入地問:「高君,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高句麗?」 
    「再等等」,高翼正拿著筆在他的航海日誌上記錄著一些設計。自己的記憶力雖然超強,在這段時間裡已學會鮮卑語與漢語,但不敢保證有些東西永遠能記憶深刻,故此,這段時間他抓緊記錄著自己的思想。 
    在這時代,雖然中國的造紙技術已發明了數百年,但直到60年後的晉安帝時代,權臣桓玄才下令以紙代替竹簡,徹底廢除簡牘。那以後,紙才成為官方文件的載體。高翼現在找不到紙,只好在他的航海日誌上草草書寫,紙張也不多,許多東西只能簡略地記錄幾筆,他只希望多年之後,自己仍能回憶起這些簡略的文字代表什麼意思。 
    高翼的心思全在記錄上,不免對宇文昭的回答顯得敷衍。宇文昭二話不說,叩首在地,默默無語。 
    等到書寫完了一段,高翼抬起頭,忽然發現宇文昭仍額頭貼地,紋絲不動,不禁一驚,連忙起身攙扶。手初碰到這位三公主的身子,宇文昭微微一顫,立刻咬緊牙關,死也不肯起來,高翼力大,竟然把她拎起,但她在空中仍竭力維持跪姿,讓高翼無可奈何。 
    「罷了,你有什麼話儘管說」,高翼頹然地放棄了努力,心中暗自佩服這女子的堅韌。 
    「高君,我的族人每一刻都在流血,每一刻的拖延都使我的血液在燒灼,想擊敗強大的燕國,僅靠這300餘名宇文族人遠遠不夠,3000名戰士也不夠,所以我必須得到高句麗王的支持——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所以,我無法顧惜別的……請你諒解!」 
    高翼歎了口氣,道:「這些農夫們沒有自保之力,我本來打算等播種完畢後,把武器發給他們,粗粗訓練一下,然後動身……既然你這麼急迫,我明天就開始造船。不過,海灘上那些木頭泡足了水,正脹的鼓鼓的,等它們失水乾燥後就會收縮,現在拿它們來造船,造出來的船裂縫很大,很容易漏水…… 
    當然,如果你想用這船跑個單程,只去不回——我沒有意見。但我的那艘小船因為拿走船底平衡板,做成了輪鋸,所以底盤過輕,很不穩定。此去高句麗,我只能在前方引導你們,不能拖著你們的船走,沿途,還要靠你們自己的划船前進,你確定要走嗎?」 
    宇文昭再次叩首:「高君,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謝,可是,我無法顧惜別的……請你諒解!」 
    這是宇文昭第二次談到「無法顧惜別」,「請諒解」的話,高翼目光一轉,立刻啞然笑了。 
    原來,宇文昭錯以為高翼遲遲不建船是不想與她分手,而高翼反覆建議她緩去高句麗,更加讓她浮想聯翩,所以她才隱諱地暗示高翼,她擔負著復國的重任,所以無法顧及兒女情長。 
    在高翼所在的時空裡,由於國內男女比例極度失調,女性缺乏,所以社會整體對男性要求苛刻,而女性只要長得漂亮點,人們總是很寬容。高翼帶著這些現代人的習慣來到這世界,也對女性很為關照。但在這個婦女只是男人奴隸的時代,這種細心體貼很容易被人誤會。尤其是當前這個時代還是沒有自由戀愛的時代,女子雖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交往的圈子狹小,很容易被第一個關心她的男人所俘獲,故而宇文昭才有這樣的想法。 
    在這點上,她真是錯怪了高翼,高翼尚在為生存而頭痛,他今日算是還活著,若明日忽來一股劫掠的胡人,還不敢肯定自己能倖存下來,此情此景,那會有心思追MM,尤其是這樣一個說不清是敵人還是朋友的女人。 
    但他能說什麼?他又敢說什麼? 
    這小姑娘柔弱的肩膀上已承載了太多的苦難,總不能再告訴她:你別自作多情,我與你也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然後呢,讓她心碎,讓她痛苦,讓她今生再無可戀死亦何哀麼! 
    高翼伸出手,輕輕觸一觸宇文昭的臉,宇文昭微微一閃,又停止了閃避。就這樣,手指落在那白得透明的臉上,漸漸的,那臉染上了一片紅暈,皮膚變得溫熱,更加深了手的舒適感。 
    「好,明天你挑20個人練習划槳,十日內我把船造好,我們動身」,高翼輕聲說。 
    宇文昭將臉留戀地在高翼手上挨擦了一下,決然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出高翼的房間。俄而,她邊走邊唱起一首鮮卑牧歌: 
    「側側力力,念君無極。枕郎左臂,隨郎轉側。 
    摩捋郎須,看郎顏色。郎不念女,不可與力。 
    ……」 
    宇文昭唱得很專注,似乎處身於青青草原,遍地羊羔,隨著她的歌聲,天上朵朵白雲慵懶無定地飄蕩起來。 
    這首歌帶著濃郁草原氣息,婉轉而高亢,宇文昭似乎在用全部的精神,用靈魂在歌唱。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09章情愫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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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在即,或許在其後的航程中,宇文昭與高翼再無交談的機會。乘著臨出發前閒暇,高翼向宇文昭告別,他本想叮嚀一番,臨到終了卻又默默無言。 
    宇文昭此去,是準備以身做餌換取那渺茫的復國希望。高翼有什麼資格提醒對方呢? 
    宇文兵已催促了數次,催促宇文昭趕快登船。 
    高翼不說,宇文昭也沒有走的表示,時光就這樣默默流失。 
    「好吧,你早急著要走,現在時間到了,怎麼反不上船了。走吧」 
    「我知道。」宇文昭沒有動。 
    「宇文兵又在召喚你了。」 
    「我知道。」 
    「上船吧。」 
    「我知道。」 
    「你還有什麼交待嗎?」 
    「……」 
    「此去高句麗最多兩天時間,我會陪你登岸的,你有什麼話,到高句麗再說。」 
    「我知道。」 
    「真的沒什麼事了嗎?」 
    「也許,我一直在想,此去高句麗,我們需要送給一些禮物,我看你船上幾個盤子碗,白白亮亮,非鐵非銀,一定很稀罕,能不能把你的盤子和碗送幾個給我?」 
    高翼哭笑不得,在兩人默默相對的那一刻,一點點情愫漸漸自他心中泛起。但他卻沒想到宇文昭的默默無言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他的盤子和碗。 
    宇文昭這實在沒話找話,想借此掩飾什麼,還是真的如此? 
    她看中的是一套不銹鋼盤子和不銹鋼碗,在過去的世界也算是名牌,還是專門定制的名牌,這世界上哪裡有買?! 
    海上航行,由於小帆船顛簸飄搖得很厲害,因此,船上的很多器皿都採用錫制或不銹鋼製品。高翼出航前,曾特地在海員俱樂部定制了一整套不銹鋼器皿,邊緣沖印著乘風破浪的帆船徽記,還印上了兩個繁體字「祥風」——這是高翼的船名,碗中央則用浮雕法沖印了一支饕餮的形象,以此祝願食客胃口好。 
    以前,宇文昭進餐時,老盯著他的盤子和碗不放。高翼曾好心地向對方暗示——那盤子她肯定嚼不動,而且那東西既不好消化也沒味道,並不能滿足她對美味的追求。這些話當然有調侃的意味。但宇文昭總是在舔乾淨盤子之後,對著那晶亮的帆船徽記發呆。或許,從那時起她就惦記上這盤子了。 
    這套盤子總共有6只,碗有4個。還有一個純錫制的杯子,那是高翼去馬來西亞的旅遊紀念品。杯麵上用浮雕手法雕塑的馬來西亞六個著名建築,其中包括古炮台,雲頂大酒店和著名的馬來西亞雙子塔。 
    這些東西在這世界雖獨一無二,但若能這位弱女子肩上的擔子輕點,高翼也毫不吝惜。 
    「拿走,你看上的東西全部拿走,若能令你復國有望,若能讓你在高句麗宮庭獲得應有的待遇,我願……」說到這兒,高翼急忙止住了話頭。 
    再往下說就是「勾引」了,小女孩即將嫁入高句麗宮庭,可不能讓人家帶著不好的念頭走,萬一今後她口吐真言,那高句麗豈不要與他不依不饒。 
    不過,高翼沒想到,這話不說完比說完更糟。女人愛幻想,遇到男友告別時,語焉未盡,她會給你添上無數的結尾,每當她想起這時的情景,都會設想一個結局,每次均不相同,於是,無窮無盡的遐思就這樣展開…… 
    不知什麼時候,宇文昭下船而去。走時她似乎蠕蠕諾諾想說什麼,但終是未開口。 
    碼頭上的鮮卑人合力推小木船下海,邊推邊高唱起鮮卑民謠。而後,他們望著小船被高翼引領著駛向遠方。 
    不用操心這些留守人員的生存問題,多年來,他們已習慣了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掙扎求生。更何況,情報顯示慕容鮮卑的軍隊主力移向了更北的方向,這正是他們劫掠周圍小部落的大好時機。遊牧民族的生活習俗已決定了他們習慣以刀槍為耕作工具,去收割別人的收穫。 
    仲夏的黃海正好是風暴季節,顯然這不是適合航行的季節,高翼雖然架船技巧高超,避過了大多數風暴,又總是貼岸航行,將風險降低到了最低,但習慣於馬背上生活的宇文族人卻被這種輕量級的風暴折騰得苦不堪言,等望見朝鮮半島時,他們已吐的直不起腰來。 
    其時已近黃昏,高翼調整舵輪,將小船對準了鴨綠江,準備靠岸。鴨綠江邊空氣極為清新,舉目四望,只見翠綠的江水微波蕩漾。氣朗風清,碧天如水,萬里煙波,漫江銀鱗,景色美麗奇異。 
    沒有工業污染的環境真美呀,高翼記得自己在那個時代曾到過江邊的丹東市,那時,江水混黃,兩岸光禿,簡直沒有半點鴨綠江的風光,如果稱之為「鴨黃江」倒也名符其實。 
    恍恍惚惚間,高翼突然記起,朝鮮半島臨江的這片地方,在東漢時代仍是大漢的領土,他所在的大連半島被稱為樂浪郡,朝鮮半島則屬帶方郡,由幽州管轄,但現在卻成為他國領土。 
    豁然,高翼驚醒,他記起在丹東聽說的一段歷史,據說高句麗王被慕容鮮卑擊敗後,念念不忘復仇,十幾年後,故國原王乘慕容家的燕國陷入內鬥實力減弱的機會,再度渡江攻佔了遼東,後來,經過與燕國的幾度拉鋸,高句麗終於在廣開土王的時代成功地攻佔了整個遼東,後又經過長壽王的努力經營,鞏固之下高句麗終於成為了當時中國東北最強大的割據勢力。直到唐朝,唐高宗派大將李績為統帥東征。唐軍攻破高句麗的都城平壤,俘其國主高藏,作為一個民族,高句麗才徹底滅亡。 
    自己無心中送宇文昭去高句麗的舉動,會不會加快了高句麗西侵的進程? 
    如果真是這樣,若干年後,歷史會怎樣看待自己? 
    對於高句麗的歷史,高翼在丹東曾略有所聞。新中國成立前,全世界歷史學家都有個共識,認為高句麗是中國的邊疆少數民族政權。考古發掘也表明,高句麗文化層是疊壓在漢文化層之上,高句麗歷史上在中國境內立國四百餘年,滅亡後的高句麗人大部與漢人同化,部分投奔突厥、靺鞨,部份投奔新羅,與後來的高麗不是一個垂直體系,所以說唐代滅亡的高句麗是有別於宋代的高麗和其後的朝鮮族。 
    對於這一點,唯獨中國歷史學家不認可。我們的歷史學家堅持把高句麗歷史說成高麗歷史(沒辦法,當時農民當家,還要打擊學術權威,所以就以不學無術為攀比內容,而對於統治者來說,百姓愈無知越好統治),並認為高句麗歷史是朝鮮歷史,在我們歷史書中高句麗也是被劃入世界史的。中國歷史學家這樣做不是基於科學,而是基於政治。為此,在60年代,中朝兩國東北聯合考古中所發掘的高句麗文物都送給了朝鮮。 
    由於中國堅決不要高句麗,後來,世界歷史學界也無可奈何地轉了舵,認可了中國式說法,從此中國的遼東變成了朝鮮的故地,這便為而後的大爭吵埋下了火種。 
    在高翼潛意識裡,雖然認為高句麗確屬本國的邊疆少數民族政權,但如果連自己國家歷史學者都不承認這點,他也無可奈何。 
    這樣,就需要考慮這行為的危害性了…… 
    一霎時,高翼幾乎想轉舵返回,又或者弄翻小船將那些人淹死。但恍惚間,宇文昭那哀求的眼神浮現在他面前,令他遲遲下不了手。 
    「罷了」,高翼終於下了決心,將船隻駛入鴨綠江。 
    高句麗算什麼東西,它最強盛時號稱帶甲三十萬,卻被大唐跨越千山萬水的遠征軍輕易滅亡。它設在幽州的國都丸都城,是由座落在平原與附近山上的兩座城池,組成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附和式都城,號稱「難攻不落」。但丸都城兩次都被衰退時期的中原政權,僅動用一州之力(幽州)就焚燬了之。高翼雖然不通軍事,但自任比兩任幽州刺史多具備了一千多年知識,他們能做到的事,沒道理預先警醒的高翼做不到。 
    片刻間,高翼心中終於確立了自己的目標,天空也顯得美麗起來。 
    此時的鴨綠江已是重兵佈防,為了防止慕容部的越境劫掠,高句麗沿江布設了層層箭樓。小船才進江中,行不遠便受到高句麗士兵的弓箭招待,等宇文昭喊過話後,那些高句麗兵才收起了弓箭。 
    不久,一隊高句麗水軍駛來,當先一個彪形大漢立在船頭,他跳上宇文昭的小船,高翼離得遠,只看見宇文昭似乎出示了一個什麼東西,那大漢立刻躬身施禮,命船隊牽引宇文昭的小船上岸。等到高翼的小船靠岸時,宇文昭已被被大群士兵簇擁而去。臨走前只來得及留下一句「你們聽高君所命」。 
    在高翼的暗示下,只有宇文兵醒悟過來,不依不饒地追趕三公主而去,剩下的人只好站在河岸邊發呆。 
    留下的幾人當中有高翼治療過的宇文士兵,統御他們到是毫無困難。明白宇文昭身份後,高句麗士兵待這些宇文部族的人很客氣,他們誠摯地邀請宇文部族人上岸暫歇。正喧鬧間,忽然,一陣狂風吹來,高翼的小船竟飄飄蕩蕩向江心駛去。 
    眾人大驚,高翼湧身跳入江中追趕這艘小船,但這種比賽用的快帆船勢如奔馬,追之不及。更加奇怪的是,它便走邊下沉,駛到了江心,只能看見船的桅桿。高翼游到了近前,繞著小船惋惜地游了兩圈,不得不放棄。 
    「快游回來,不,你等等,我派船接你」,岸上,那個彪形大漢沖高翼喊。其餘的宇文族人也高聲呼喚「先生」,高翼帶著一臉沉痛的表情,慢慢往回游。 
    「好一個先生,你游得真快」,那彪形大漢伸手準備拉高翼,高翼接過對方的手,猛地一躍。 
    「撲通」,那大漢倒入水中,高翼卻縱身上岸。 
    「撲通、撲通」,高句麗兵紛紛跳入水中,救援那大漢。不過,那大漢卻不願兵士援手,他從水中冒出頭來,爽朗地高聲稱讚:「好一個先生,好大的力氣。」 
    等眾人平息下來,那名高句麗人上了岸,用鮮卑語向高翼問候完畢後,又在讚歎說:「好漂亮的小船,可惜,它怎麼沉了?」 
    高翼也滿臉惋惜,似乎悶悶不樂。 
    有什麼可惋惜的,船底閥是高翼自己打開的,他之所以最後一個靠岸,就是在忙這事。上船靠岸時,船帆已經固定,艙內已有齊腰深的水,所以它才沉得那麼快。 
    船上有著太多超越時代的東西,高翼可不奢望高句麗人能夠有尊敬他人隱私的好習慣,他相信,一旦他按照高句麗人的安排住進驛捨,那些高句麗人會瘋狂地湧上船去,徹底將這條船肢解研究。當然,最後他們會憨憨一笑,對小船的損毀深表抱歉——這還要在宇文昭交涉成功後,那些人才會這樣道歉。 
    這艘小船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起航前高翼已把船上有用的東西拆卸一空,臨登岸前他又匆匆檢查了一遍艙內的物品——沒什麼值得惋惜的。 
    宇文昭還不算貪心,她只拿走了兩個盤子兩個碗,還有那個高翼珍愛的馬來西亞錫杯。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艘小帆船。那些剩餘的盤子碗已裝入高翼的懷裡,消防斧留給了伐木者,鉤矛留給了士兵,防鯊槍已被拆解,部件藏匿在三山。船上的地圖早已轉移到岸上,航海的儀器也被拆下來,六分儀、羅盤儀、望遠鏡因為體積小,靠岸時也藏入高翼懷中…… 
    但在怎麼說,眼望著完成自己使命的小船漸漸沉沒,高翼還是有點心酸,不過,他已沒時間哀傷,宇文族人圍在他身邊問候個不停,沒能擠到他身邊的鮮卑人則在外圍嚷嚷著,表達著自己的關切,他們的稱呼倒讓那魁梧的高句麗大漢明白了高翼的身份。 
    「本人巡江都督道麟」,他自我介紹說:「剛才送宇文三公主走的那位官員,是此地的文官金弘。」 
    巡江都督是什麼官職?——據宇文昭說,北方各胡人均採用部軍,以部族為單位參戰,唯獨高句麗完全採用漢軍制。大概是由於漢人的軍隊曾兩次焚燒了他們的國度,屢敗之下的高句麗便認為,漢軍的一切體制都是好的——他們至今仍不把漢人改稱為晉人,因為晉人從來沒有打敗過他們。 
    高翼猜測,按照晉人的官銜,都督這官職肯定屬於高句麗的實權派。高句麗現在大多數人還沒有姓氏,只有少數貴族有姓氏。對方自稱道麟,但他可能並不姓「道」,那位金弘的「金」姓倒真是高句麗的貴族姓氏。 
    高翼連忙一抱拳,張嘴想進行自我介紹,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麼禮節和尊稱開口說話,他只好含含糊糊的自我介紹完畢,趕緊把話頭轉移:「在下高翼,字元華……啊,沿途風浪很大,我們的小船受損嚴重,道麟將軍可否支援我幾名船工,讓我把船修理一下。」 
    道麟若有所思地看著高翼,隨口說:「是呀,風暴很大,在這個季節航海,你真有勇氣。」 
    說到這兒,道麟語氣一轉,突兀的用漢語問:「你是漢人嗎?」 
    不等高翼回答,他又說:「他們稱你先生,你是宇文部族的軍師吧……你剛才向我行的禮節是漢禮,這叫作揖,對吧?」 
    自從三國時代諸葛亮曾擔任過軍師將軍之後,軍師變成了首席謀士的代名詞。此前,羯胡族的石勒曾聘任漢人張賓作為軍師,此後各部族中都流行聘請漢儒為軍師。後來,氐族的符堅也聘任了漢儒王猛為軍師。道麟有這疑問,也是針對當時胡人的風尚。 
    「軍師?」,高翼訕笑一聲,回答:「亡國之人聘的什麼軍師……將軍的漢語說得如此流利,不知出於哪位大儒的教誨?嗯,關於船的事情,你能幫我嗎?」 
    高翼這話全然迴避了道麟的問題,既沒有回答自己是否是漢人,也沒有肯定自己的身份。但道麟卻對他的迴避毫不在意,他認定高翼的避而不言是默認,遂仰天發出一聲長笑,說:「我的漢語……哈哈,我自小在漢人堆裡長大,我的劍技也學自漢人,怎麼樣?你的力氣好大,有機會咱倆過過手?」 
    「好啊」,高翼大喜過望。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0章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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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機械專家的高翼對材料力學與冶煉術稍有涉獵,在說到金屬冶煉的發展史時,根據他來時的最新研究,中國的刀劍冶煉術是通過朝鮮半島流傳到日本的。 
    據日本古文獻《雄略紀》、《書紀》等的記載,在東晉十六國期間,中原大亂,漢民紛紛出逃,許多移民逃入朝鮮與日本,日本按其手工技藝被分為不同「部民」,如手人部、衣縫部、鞍馬部、陶部等等。 
    這些「部民」給日本帶去各種手工技藝,促進了日本冶煉技術的發展。當然,也把漢文明的禮節帶給蒙昧的日本,這就是為什麼高翼總感覺到宇文部族的禮儀與日本相似的原因。因為日本島國,沒像中國一般屢次受胡人文化的侵蝕,反而把漢禮保存得最為完整。 
    東漢末期,日本尚處於青銅器時代末,而兩漢的鋼鐵花紋劍刀卻以其無與倫比的銳利精緻而冠絕世界。1966年,日本曾挖掘出當時貴族陪葬的「漢刀」,這柄刀深埋於地下千百年依然鋒刃如新,絢麗奪目,使中外人士歎為奇觀! 
    五胡亂華後,由於五胡的殘酷屠殺,中原文明飽受摧殘,這種先進工藝竟致失傳。與此同時,日本獲得了移民帶過去的冶煉技術,從此在冶煉技巧上超越了中國,並將這種優勢保持至21世紀。唐代日本遣唐使什麼都要求向唐朝學習,唯獨不學中原的冶煉技術,反而向唐王朝輸出刀劍,可謂明證。 
    與刀劍冶煉技術同時傳到日韓的,還有中國的劍技,以「相擊」為主要形式的劍技,其源頭可以一直追溯到西周初。這種風氣延續到西漢仍很興盛,職業劍客奔走豪門。風氣之下,甚至連東方朔、司馬相如、田叔等一般文人也學習劍技。這便是漢代謝客的濫竽。 
    《漢書·藝文志》還著錄了一部叫《劍道》的劍術專著,卷帙為三十八篇。這部書應該是我國漢以前許多「劍論」的集粹,但它在隋唐以前就已失傳,「劍道」一詞亦不復為後代沿用。但日本武道至今保存並使用這個詞。 
    自漢以後,一方面由於接連不斷胡人入侵對漢文化的摧殘,另一方面,也許由於儒家尚文不尚武,「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導致其他的學術派別全無活路,於是劍技慢慢地從「相擊」向飄逸典雅的「劍舞」蛻變,到了唐代,胡人再度入侵,形成對漢文化的又一次摧殘,完成了中國「武術」向「舞術」演化的歷程,於是,「自唐以後無劍技」(明代《武備志》作者茅元儀的說法)。 
    然而,劍技的待遇在日韓兩國則截然不同,一千餘年來它一直流傳不息。曹丕《典論·自敘》中,有一段曹丕自敘學劍始末的文字,其中最稱精彩的一段是講他與奮威將軍鄧展以竹竿代劍進行比試的經過。書中記述曹丕的「中其臂」招式,即日本劍道現在稱之為「右籠手」的招式;曹丕的「中面」和「正截其顙」即日本劍道的「擊面」招式;曹丕的「突以取中」,正是日本劍道的「刺喉」,這也可證明日本劍道稱刺為「突」就是來源於中國。這些擊刺部位及名稱術語的諳然相合,反映了日本劍道與中國古代劍技之湟宦魷嗤□腦ㄔ垂叵怠? 
    後來,明代末年傑出的軍事著作家茅元儀,在他的曠代巨著《武備志》中收進了一部劍譜,這是今天我們所能看到的唯一一部古劍譜。茅元儀在劍譜的序言中寫道:「古之劍技可施於戰鬥,今其法不傳,近有好事者得之朝鮮……」 
    由此,中國劍技花了一千多年,才又從朝鮮轉回它的祖國後,可惜的是,儒家思想導致的重文輕武思想依舊,劍技仍然擺脫不了絕傳的命運。《武備志》上忽然凸現的劍譜,因無人知道練法,再度埋沒在塵埃中(也許,當時的人說他「哈韓」)。到了後來,我們只能在武俠小說中意淫我們的古代武術。 
    高翼來到這世界後,對自己運動員的體魄頗為自豪,如果談到爆發力與敏捷性,他敢說那些鮮卑人沒有一個是敵手。但唯一令他苦悶的是,他半點不懂競技之道。 
    戰場上刀劍相持,生與死立見分曉,如果他不掌握格鬥技巧,今後一旦上了戰場,那些凶殘的胡人騎兵決不會留給他從實踐中總結經驗的機會,那麼所有的遠大志向,豈不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嗎?這也正是他遲遲無法確定奮鬥目標的原因——這可是個殺戮時代啊! 
    現在,忽然有一個人跑來,說他懂得中國古劍技,你可以想像高翼心中的驚喜。 
    「今晚如何?」高翼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對方的邀鬥,他自信憑借自己的反應以及邏輯推理能力,完全可以在交手過程中,偷學到中國古劍技的真諦。 
    據說,日本的柔術是在一位留美學生用自己學到的運動力學將之重新詮釋,而後,柔術才上升到柔道,成為能夠量化的競技體育項目。而後來的中國武術(舞術)由於無法量化,總是不能搞登上國際比賽台。高翼熱愛運動,曾按運動力學進行過體能訓練,他相信,在這個時代,如果他用運動力學知識對劍技的招式重行進行一番分析與詮釋,必定會勝過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古人。 
    想到這兒,高翼兩眼發亮,心跳加快,他摩拳擦掌,表現得像個武癡,目光閃閃的盯著道麟:「說定了,我們今晚就比比看。」 
    道麟悚然而驚,對方提到比試不僅不膽怯,反而散發出凌厲的氣勢,咄咄逼人的發出邀鬥,這在他看來是極度自信的表現,他心裡陣陣毛骨悚然,反而對這場比試猶豫起來。 
    道麟眼珠一轉,轉移了話題,說:「高軍師想要修船,沒問題!我軍隊裡正好有支水軍,我把船匠撥給你10名,幫你修船!」 
    「且慢……」,高翼急切地伸手揪住道麟的肩膀,一不留神,手頭勁使得太大,令道麟齜牙咧嘴,這更加堅定了道麟的誤會。 
    「高手,這是個高手」,道麟心中暗想:「瞧他的手勁有多大,宇文鮮卑能在孤窮末路時聚集起人心,這位軍師的手段可想而知,不可輕敵,不可輕敵!這麼大的風暴他都敢駕船出海,這個人的膽子是老虎膽,千萬要小心!」 
    「道麟兄,修船的事情可以暫緩,三公主此去開城(高句麗暫時的都城),來回怎麼也得十天半月,我們有大把的時間修船。但劍技較量卻遲緩不得,聖人言: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也……君子以劍相交相知,彈長長鋏而歌,十五好劍術,三十成文章,正是男兒所為……道麟將軍,不如我們現在就開始吧。」高翼激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眼巴巴地看著道麟,就差哀求了。 
    道麟哼哼唧唧,突然轉過身子,用高句麗語對身旁的士卒咒罵起來,高翼聽不懂,但看那些士卒連滾帶爬地從道麟身邊跑開,眨眼間,那些士卒帶著大群工匠返回,工匠們手中還抓著工具,只顧慌亂地向道麟叩首。 
    乘高翼驚愕地功夫,道麟藉機掙脫了他的手掌,隨即一跳,遠遠的向高翼拱手:「高軍師,你那船,嘿,我撥給你100名工匠,高兄可以立刻修船,在下軍情緊急,就不陪高軍師了!」 
    說罷,道麟逃也似的離開了河岸。 
    「太急切了啊!」高翼悵悵地站在河岸,望著道麟逃竄的背影,心頭鬱悶:「逼得太狠了?不對!他是武將耶,武將怎能不好鬥呢?他x的,中國人學習中國劍法竟如此之難,五胡!戰爭!屠殺!血腥!這是什麼垃圾時代!竟也被稱為民族大融合的光輝時代,那群專家幹什麼吃的——除了說畝產可以一萬斤,爆炸只會產生二氧化碳和水,北京沒有非典,哈爾濱沒有水污染,好像沒幹好事!」 
    河岸上,那些宇文部族的人癡癡地望著高翼的背影,心裡頗以為榮。 
    胡人勇悍,以善鬥為榮,視勝利為生命。他們剛一抵達這裡,公主便被高句麗人接走,連交待的時間都不給她留。道麟才一知道他們的統領是高翼,就出聲邀鬥,這一切的一切,讓宇文部族的人感到極大的羞辱,奈何他們是來求人的,所以不敢發作。現在見到高翼不費吹灰之力,嚇走了高句麗大將,那些宇文部族的人雖不敢歡呼,卻齊齊茲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嗨」,以示讚歎。 
    足足100個人啊,道麟本打算給10人的,看來他為了脫身以不惜工本。不過,有了這100名熟練的工匠,還費什麼勁修什麼船。高翼一擺手,下了命令:「我們再造一艘船,造一艘大船,能夠航海的大船。」 
    第0010章落荒而逃(下) 
    「大人是想造一艘樓船嗎,那可是項大工程」,工匠堆中,一個老頭突兀地用漢語詢問高翼,話中隱隱帶有躍躍欲試的意思,見高翼望過來,他拱手補充道:「這是個細活,要花很多時間,大人的時間夠嗎?」 
    那老漢一身高句麗人打扮,然而其神態舉止卻帶著濃厚的晉人風格,高翼沖對方勾勾手,示意他走進說話。眾工匠齊齊讓開路,老漢弓著腰,邊走邊謙卑地說:「老漢我見道麟將軍跟大人說晉語,故猜測大人可能是晉人。老漢我就不聽家鄉話了,一時激動插嘴說話,請大人原諒。」 
    高翼搖搖頭,溫和地回答:「老人家猜對了,我是晉人,老人家也是晉人?……不過,我不打算造樓船,樓船太高大了,遇到逆風還轉動不靈,航速還慢。你造過樓船?」 
    那老者走近高翼,瞇起眼睛打量一會,微微點點頭,說:「晉人中難得有大人這麼高大的……回大 
    人的話,老漢祖上是溫麻(今福建連江縣)典船校尉,曾為吳王孫權造過「蓋海」樓船。吳亡後,老漢先祖遷居青州,匈奴入中原之後,青州戰亂,老漢闔家出海到了遼東,現在是高句麗六部民之一。」 
    「蓋海」,高翼聽說過這個名字,它與「飛雲」號樓船都是孫權地座舟,據說船分為上下五層,可載300O名士兵。不過,高翼對於中國典籍中涉及數字的記錄,從來半信半疑。因為即使到了21世紀,我們的官方數據可信度也不高,在這晉代,那些連一加一等於幾都認為是奇淫巧技的儒士,他們記錄的數據有多少真實度,實在難以確定。 
    「老人家貴姓,如何稱呼?」高翼抑制住狂喜,故作平靜地問。能在高句麗發現本國人,這已令他欣喜不已。更為難得的是,他居然是個造船世家。漢晉時期的造船巧匠基本上出在江南,三國時的孫吳政權為了遠征亶洲(日本)和夷州(台灣),曾在江南地區廣設「船屯」以發展造船業。溫麻就是其中三大船屯之一,溫麻船匠擅長造諸葛恪設計的「鴨頭舡」,這是一種載重20噸的小型船,完全可以滿足高翼的需求。 
    「不敢,不敢」,老者連連作揖,說:「老漢姓范,族中排行十一,所以,人稱范十一。流落至此,已二十年矣,久不聽故國語言,初聞晉語一時失態,請大人贖罪。」 
    這老頭兒能自造船隻出海,而且安全的駛到了樂浪郡,其造船技術與航海技能一定不錯。歐洲人到了大航海時代,才把20噸左右的快帆船當作主力船種,這老漢來自溫麻,將「鴨頭舡」略微改裝,變成快帆船形式,應該對他沒什麼技術難度。 
    高翼滿臉堆著笑,試探說:「再別提冒犯了,他鄉遇故知,本就是一件喜事,再說,我也不是正式官吏,在我面前搶著說話怎算冒犯?就連我初聽你說晉語,也忍不住想流淚……嗯,你在這裡過得怎麼樣?」 
    范老漢一聲歎息:「背井離鄉,為奴為僕,為異族人做牛做馬,還能怎樣?」 
    「有沒有想過重返故園?」 
    老漢反問:「大人,中原的戰亂平息了嗎?」 
    「沒有……遠遠沒有」,高翼黯然的回答:「依我看,這戰亂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范老漢眨眨眼,再問:「大人,即使戰亂平息,老漢回到故園之後,難道就不用給官家做奴做僕了嗎?!」 
    不可能。 
    按照晉代的傳統,工匠是地位最卑賤的奴隸,不僅要自帶工具、食物為官府白幹活兒,而且,其後代還不能上學讀書,或者變更身份。晉代以後,對工匠的壓迫越來越殘酷,他們的地位甚至等同於娼妓、戲子。只有在元清等異族入主中原時,他們的地位才會得到短暫的改善。 
    高翼心中泛起一陣無奈感,他無力地轉移了話頭:「依你看,你們這些人手,用三個月時間造一艘能夠渡海遠航的船,盡力所為,能夠造多大的船?」 
    「造一艘鴨頭舡不成問題」,范老漢瞇起眼睛,打量著江上高翼造的那艘木船,嘴角微撇,露出不屑的目光:「如果木料齊備的話,造一艘樓櫓也造得出來,但要看用什麼木料了……」 
    范十一說罷,一指高翼的木船說:「大人這艘船樣子看上去很漂亮,船身比例很合適,掛好了帆,行使起來一定很輕巧。但它是松木造的,松木是一種軟木,這樣的船被海浪一打就會散了架,所以你剛才才會沉了一艘。大人敢駕這樣的船在風暴季節出海,一定是駛船手段高明……嗨,大人也確實高明,老漢我也不敢這樣出海。」 
    范十一雖然在誇獎高翼,但臉上殊無讚賞的表情。他來得較晚,只聽說高翼沉了一條船,卻沒看見那艘沉船的船隻情況,故此他憑借眼前這艘船作出了這樣的斷語。 
    高翼毫無解釋的打算,他順著范十一的話頭,故作不解的問:「依你看,我們如果還打算乘船回去,嗯,高句麗王還可能賞賜我們一些東西,或許還有數百士兵隨行,我要造一艘能裝下所有這些的大船,需要什麼材料?」 
    「遼東這裡有造船用的硬木,比如樺木、柞木、野槐、柳木、杏木……不過,用的材料太大,老漢做不了主,大人還是與道麟將軍商量好,老漢看材料多少,才能決定造什麼船!」 
    高翼低著頭考慮了片刻,說:「這樣吧,你先準備木料,按鴨頭舡的船形備料。我們沉了一艘船,再造一艘船回航,道麟將軍一定會支持的,我這就去跟跟他說。」 
    找到了隊伍中的高句麗的通譯,高翼提出先行至驛館安頓下。吩咐宇文族人不要外出後,高翼揪住通譯的肩膀,用命令式的語氣說:「帶我去見道麟將軍。」 
    見到通譯驚愕的表情,高翼又加強了語氣說:「我跟他約好的!」 
    道麟真不好找,翻遍了整個軍營,高翼才找見了道麟。他正待在一間大屋裡,盤膝翻閱著一個帛書。見高翼尋來,他臉上微露驚慌的表情,旋即鎮定下來,擲下帛書,冷冷的沖高翼一拱手:「高軍師,你的人都住下來嗎?工匠們開始修船了嗎?」 
    道麟這一連串的質問分明是暗示高翼:我已經盡量滿足你的要求了,別得寸進尺哦。 
    高翼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絲毫不在意那拒人千里的態度,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道麟身邊,沒皮沒臉的拿起道麟剛扔下的帛書翻閱著。 
    「哦,是墨子,你說在漢人堆裡長大,看來真有其事,能讀得懂墨子這樣的古書,你的漢學造詣不淺啊……」,高翼緊緊握著《墨子》,兩眼閃出賊光,發覺道麟隱現怒意,他連忙說:「啊,生活在鮮卑族人中,許久不聞故國語言了。今日與將軍一席話,鄙人實在按耐不住,特特尋來,想與將軍交談一會兒,也好多聽一會兒故國語言。」 
    這是范十一曾經的真情告白,高翼急切之下現學現用。 
    聽到對方不是來找他打架,道麟的臉色緩和下來,手扶著膝蓋,悠然回憶道:「我小時候,遼東戰亂不息,自毋丘儉焚燬丸都城後,我們部族星散。我祖父帶著部族四處漂流,那時我還小,我只記得我們忽兒打過去,忽兒別人打過來。不光是漢人打我們,鮮卑人、烏丸人,羯人、沃沮人、匈奴人都在互相殺戮。 
    不久,我被鮮卑人虜獲了,而後漢軍將我解救出來,從那以後我便生活在漢人當中。啊,現在想起來,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光,我不再逃來逃去,我有了固定的住處,還有一個漢人師傅,他教我讀漢字,學劍技…… 
    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久,在我成年前,我師傅被殺了……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隨後,我又成了夫餘人的俘虜,不久我父親找到了我,把我贖了出來。」 
    道麟拍打著膝蓋,感慨道:「如果我師傅不死,我現在也是個漢人,學漢人說話,讀漢人的書,做漢人的官,……唉,可惜了啊,可惜!」 
    高翼贊同道:「這是肯定的。你師傅一定是位官員,而且是位高門大閥子弟,不然他不會識字,也不會家有藏書,而且是《墨子》,更不會精通劍技。」 
    在印刷術沒有誕生前,書籍只是大貴族與世家子弟的專享物,只有他們有財力、有精力僱人抄錄書籍。而在東晉初年,連紙張都尚未普及,在竹簡上刻錄的書籍,更是昂貴的驚人。道麟的師傅能夠有書讀,這說明其身份絕不簡單。憑借這個後盾,道麟想在東晉做官應該不成問題。 
    高翼再度提到劍技,讓道麟臉上肌肉猛地一抽,他故作平靜地說:「我與師傅只學了五年劍技,其間大部分時間還要用來讀書。」 
    長歎一聲,道麟繼續說:「父親把我接回來後,曾問我有什麼願望,我回答想繼續學習,可惜,我再也找不見師傅那樣博學的人…… 
    當時,我們王庭內也有許多漢人劍師,父親就把我送到王庭,與少主一起學習,遺憾啊,我發現那些劍師也沒學全劍技——他們學得甚至不如我多,我從師傅那裡學了14招劍技,而他們只會兩三招,其中,有的我學過有的我沒學過。 
    後來,中原大亂,漢人們接踵逃入樂浪郡(今北朝鮮地區),他們當中有不少劍技高手被王庭招攬,我四處尋訪,發現他們最多也只會幾招幾式。 
    我平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曾經有個好師傅,我竟然沒有用心學,如果能學全師傅的本領,也算我對師傅的一點紀念,畢竟他給了我數年安定生活……先生來自中原,不知道先生對劍技瞭解多少,我很想知道劍技共有多少招式?能知道這點,我就死而無憾了。」 
    高翼故作高深莫測,反問:「你現在會多少招?」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1章傳世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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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麟兩手倨地,擺出應對師長的禮節恭敬地回答:「在下曾遍尋名師,至今只學會了41個不同招式。其中格法9勢;洗法5勢;擊法最多,為20勢;刺法為7勢。」 
    高翼大喜過望。 
    明代茅元儀從朝鮮重新獲得中國劍技後,在他的《武備志》中只收錄了24個招式。其中格法4勢;洗法1勢;擊法為14勢;刺法5勢。而同期朝鮮的《銳刀譜》中,記錄了28招中國劍技。道麟現在掌握的招式,已遠遠超過了高翼的預期。 
    格、洗、擊、刺四法乃是中國劍法的傳統術語,在古文獻中可以大略考見其淵源。但在當代中國「舞術」裡,這些古典術語早已渺無蹤影。據考據,四法之中,格、洗是防守法,擊、剌是進攻法。 
    高翼閉起眼睛,裝模作樣地考慮著道麟的請求,實際上卻在盤算如何偷學到這些原汁原味的中國劍技。 
    道麟不知高翼的打算,見高翼如此模樣,他神態愈發恭敬,雙手撐地,連連磕頭:「請先生成全,請先生成全……」 
    高翼衡量再三方睜開眼睛,他歎了口氣,決定向對方坦誠:「實話對你說,中原離亂,我們的文化與文明飽受摧殘,依你師傅那般手段也免不了生死魂消銷。可想而知我們所遭受的災難,如今的中原早已找不見完整的劍技了,而我也無緣一睹劍技……」 
    高翼說著,一指道麟剛才看得那本帛書,說:「不瞞你說,現在中原連全本的《墨子》都已經失傳了。而我今天來,就是懷揣家傳至寶,打算與你換那一百名漢人工匠與全套劍技……」 
    高翼沒有說謊,《墨子》的全章就是在遭受了五胡亂華之後開始散佚。20世紀時,中國正是從日韓兩國找回了《墨子》的殘篇,才整理出《墨子》著作,但這本號稱最完整的《墨子》著作仍缺失了大部分章節。 
    高翼對五胡入華這段歷史並不很熟悉,他看到《墨子》後,更想親眼目睹這本中國最早的機械學著作。《墨子》書中記錄著很多防守器材、攻城器材,由於語言晦澀,沒有專人講解,基本上無人看懂。高翼自信,以他深厚的機械學理論,他應該是這時代唯一可能看懂《墨子》的人。 
    這本書在別人手裡如同天書,但在他手裡卻會發揮難以想像的巨大作用。故此,他乘道麟沒有反應過來,又迅速加了句:「此外,還要加上這本《墨子》。」 
    聽到高翼坦陳自己沒學過劍技,又聽到高翼打算拿一件寶貝與他交換那麼多寶貝,道麟嘴角露出譏諷的笑容,他直起身體,抱臂冷笑:「高軍師好大的口氣,一件寶貝便要換走我最珍愛的東西,還要加上一百名工匠,你的寶貝值這些嗎?」 
    高翼探手入懷,在對方的注視下,慢悠悠的取出一個光可鑒人的不銹鋼碗,鄭重其事的遞給道麟,說:「你看,這件寶貝值嗎?」 
    從高翼取出不銹鋼碗開始,道麟的眼睛便睜得大大的,他顫巍巍的接過那不銹鋼碗輕輕掂了掂,感覺到它是金屬材質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他自言自語:「輕如鴻毛,亮如銅擔且峭抵□黿鶚羯從種是崛綣牽饈鞘裁幢ξ錚俊? 
    高翼淡然一笑,答:「蚩尤骨!」 
    道麟悚然而驚! 
    他難以置信的盯著不銹鋼碗,雙手微顫,旋即,似乎擔心自己偶一失手跌落了寶碗,他又小心地將碗捧入懷中,輕聲細語的問:「蚩尤骨?這就是用傳說的蚩尤骨製成的寶碗嗎?果然不同凡響,果然如同傳聞。」 
    晉代史籍中記載,當時,有一名冀州人在黃帝大戰蚩尤的古戰場遺址上掘出了不少蚩尤骨,並描述說「今有蚩尤齒,長二寸,堅不可碎……」。根據當時的史籍記載,蚩尤骨如銅鐵但並不是銅鐵,而是一種當時未知的、類似於銅鐵卻質輕如骨的金屬或者特殊合金。 
    後來,這段記述成了冶金史上的一大疑團。 
    現代人據此推測,蚩尤很可能是個機器人,而黃帝與蚩尤的大戰,很可能是蠻荒時代的一次外星機器人的入侵。黃帝打不過蚩尤,於是請來了「九天玄女」、「應龍」這樣一些「天外來客」,進行了一場機器人間的戰爭。而太空船起飛或著陸的時候,尾部噴口曳出紅焰有如一條赤鏈,這便是「蚩尤旗」。 
    蚩尤骨的發現在當時引起了轟動,即使是塞外胡人也略有所聞。宇文昭初見這些盤子碗時,也曾再三追問這是否是蚩尤骨所制。高翼在此借用了這個傳聞,看道麟的神情,他無疑也聽說過這個傳聞。 
    後世有很多學者曾經否認蚩尤骨的存在,並認為這純屬捏造。但同時期,另一個有考古學依據的事實卻讓他們無法迴避:在同時代名人周處的墓中,考古學家竟挖掘出一個隨葬的鋁制皮帶扣——這位周處,就是成語「朝聞夕改」,以及「除三害」的那個周處。 
    周處是在公元297年戰死的,據高翼所到的時代恰好半個世紀。而同時期,人類絕不可能具備鋁的冶煉技術。因為自然界中不存在天然的鋁,而鋁又極易爆燃,「鋁熱劑」就是利用鋁的這一特性,製作出來的威力強勁的燃燒彈,所以鋁不能用熔煉法進行制取。鋁的精練是從電能廣泛運用開始的,「精煉鋁」就常被稱為「電解鋁」。 
    周處墓葬中的鋁制皮帶扣,由此就成了冶煉史上最大的謎團。以前,高翼讀到這段歷史的時候,常常把這兩點同時代的疑團聯繫起來,懷疑蚩尤骨是一種鋁質材料,而周處的皮帶扣就是由蚩尤骨製成的。 
    但自從離奇的來到這個時代後,高翼又常常惡意猜測:也許周處也是一位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前輩——這也恰好可以解釋為何周處前後判若兩人——因為在儒學體制下受到壓抑,這位前輩壯志未酬身先死。他甚至猜測,這位周處很可能是位紅衛兵,因為用鋁質皮帶扣做成的武裝帶恰好紅衛兵最喜歡的裝束。而在此之前,中國沒有能力冶煉鋁;在此之後,扎鋁制皮帶扣則是極為惡劣的惡俗與落伍。 
    蚩尤的名氣太過於響亮,蚩尤骨地發現是當時最轟動性的新聞,即使在資訊傳播不暢的晉代,連窮鄉僻壤的村夫走卒,也會津津樂道地談上幾句關於蚩尤骨的話題。剛開始,蚩尤骨還被當作仙家至寶進行談論,人們傳說,有了鋁(或者不銹鋼)之後,能化為威力至大的法寶,它具有使山川變色,江河改道,日月無光的威力(沒天理,俺家的鋁鍋怎麼只能蒸饅頭)。 
    而後,由於蚩尤是跟黃帝相對的反派腳色,傳說便搖身一變,蚩尤骨成為了萬邪之王,神仙認為此法寶煞氣極重,它吸取萬人陰魂,藏身之處方圓十里之內,白骨纍纍,已無活物,可謂是生靈塗炭,怨氣沖天。當它出世時,則萬鬼咆哮,江川變色。 
    再後來,「蚩尤旗」也被描述成仙家無上法寶,那在正派人士手中使萬鬼辟易,改天換日。不過,想來飛機尾焰的溫度能夠達到數千攝氏度,甚至上萬攝氏度,道士們舉著這樣一個用飛機尾焰做成的旗幟,能否萬鬼辟易不一定,但這麼高的溫度,肯定能瞬間灰飛煙滅——不,仙家把這就做「白日飛昇」。 
    第0011章傳世之寶(下) 
    現在,蚩尤骨神秘的傳說幫了高翼很大的忙,他不用再多費口舌解釋碗的材質。還能乘勢鼓起如簧之舌,大肆渲染這個寶物的神秘與珍寶:「瞧,此物吸取日月之光華,奪天地之造化,故而明亮如鏡,輕如鴻毛! 
    常用此碗飲水吃飯,能令人健康長壽,百病不侵,順帶啟智開慧、增白美容……哦,你不關心美容……也不關心增白問題?——瞧,你落伍了吧!現在什麼時代,怎麼能不關心這臉面問題…… 
    真不關心,沒問題,它還有其他功能——隨身攜帶此碗,能令龍王繞著你走,鬼神諸邪躲著你……(以下省略一萬字)正因為我隨身攜帶這個寶碗,所以我才能在風暴季節,乘風破浪,安然抵達這裡。 
    據說,這個寶碗還是件仙家無上法器,內刻至高修神法訣,若能依訣修煉,便能立地成仙,白日飛昇……可惜,先祖死於戰亂,豁然撒手,未及給我們留下片言隻語的提示。而我等後輩魯鈍,鄙人苦參十餘年,也不能領悟其中的仙家手段。 
    將軍僅靠師傅領進門的一點知識,卻比常人多領悟了許多劍招,必有常人無法企及的智慧,若能從中領悟到仙家法訣,日後修煉成什麼大羅金仙啊,楚紅葉呀這樣的上仙,請務必轉告在下一聲,也算滿足了先祖的好奇……」 
    高翼這是現學現賣,剛好用道麟對師傅的說法回擊了道麟。他說話時雖然態度真誠,但心底裡卻轉著這樣的念頭:道麟啊道麟,快把劍技教給我。從今以後,你就別練劍了,你修仙吧。天天捧著這破碗,去對著月亮發呆……不,吸取日月之精華,等你練到七老八十,等我佔了大半個遼東,我再揭開謎底——氣死你! 
    從道麟簡略的介紹中可以看出,這傢伙背後有一個龐大的家族勢力,他又與高句麗的少主,也就是後來的「好太王」共同學習共同成長,算得上是親密夥伴。雖然他自謙劍技沒有學全,但卻比所有的中國人學的全,讓這樣一個人把所有的精力都轉移到修仙上,對遼東的安全可是大大有好處。 
    高翼說到最後,道麟的目光中已透出熊熊烈火,雖然他仍竭力保持著平靜,但顫抖的雙手、哆嗦的嘴唇、躍躍欲試的表情,已暴露了他的內心世界。 
    「你說,它會令龍王迴避,風暴平息……那為什麼你的船沉了?」道麟壓抑住內心的激動,故作淡然地問,但語調卻微顫地反問。 
    「我們的船在什麼地方沉的」,高翼板起臉,高深莫測的反問。 
    「江水南岸!」 
    高翼意味深長地望著他,含笑不語。 
    道麟恍然:「呀!你們是平安抵達目的地後才沉的船。這時候船沉不沉,對你們毫無影響……這麼看來,這真是件寶物喲?!」 
    高翼望著他,像看著白癡一樣,眼神中充滿憐憫,一言不發。 
    道麟一咬牙,遞過那卷帛書,絕然地說:「此是先師遺物,能讓先師遺物回歸故土,也算了我一樁心願。高軍師儘管拿去。」 
    高翼不客氣地將書收入懷中,緩緩地、但吞吞吐吐的說:「這個寶碗共有十二隻,暗含十二周天之說……」 
    高翼的話嘎然而止,道麟復一咬牙,說:「那一百名工匠送給你,高軍師需要什麼造船材料,儘管取用。」 
    高翼慢吞吞的敘說:「……還有八面鏡子,暗合八卦之說……」 
    道麟按耐不住,拍案而起,奮力衝著高翼大吼:「41招劍技,我全教給你,我們今晚就開始,如何?」 
    高翼悠悠的說:「先祖曾留下一套法陣,據說,一旦湊齊了12個仙碗,8面寶鏡,依法陣排列這些仙碗與乾坤鏡,將天雷引入陣中,引天雷攻敵,霹靂一聲,會讓千軍萬馬剎那間灰飛煙滅……嗯,我恰好記得這套法陣。」 
    道麟撲到高翼身前,雙目盡赤:「宇文部族窮途末路,缺兵少將,我部從中尚有一支漢軍,我撥給你200人,如何?」 
    高翼一拍大腿,也爽快地說:「我把這套法陣告訴你!還有,其餘幾隻仙碗與乾坤鏡已經散落在各部族中,至於它們的具體下落,你自己去查。但我卻知道,宇文三公主此來高句麗,就攜帶了它們部族收藏的2個寶碗和2面仙鏡…… 
    罷罷罷,我送一場大富貴予你——你速速將這仙碗的神妙告訴你們的君王,我想,即使你不得不交出這只仙碗,雖因此不能修煉那上面的仙術了,但高句麗王一定會因為你的忠心而獎賞你……也或許,他只是讓你呈上這只仙碗好進行比較,過後便會反賜予你。因為我看過三公主手上的寶碗,它們完全一模一樣。」 
    高翼有充足的自信,宇文昭絕對不敢如實交代這不銹鋼碗的來歷。雖然諾大的宇文部族灰飛煙滅,但這些最後的勇士還擁有自尊。他們雖然有求於世代姻親的高句麗王,卻不願空手哀求。用自己部下的寶物送禮,這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不願承認的,因為這種做法對於高句麗王也是一種侮辱。所以,宇文昭唯一的選擇就是自稱這是部族的家傳寶物。 
    道麟從自己這裡獲得不銹鋼碗後,為了邀功,他會把自己那番胡說八道渲染一番,一五一十轉告給高句麗王,高句麗王當然會找宇文昭核對這些情況,心中有鬼的宇文昭必定會吞吞吐吐,卻又只能一口咬定這是家傳寶物。宇文昭的態度越是含糊,言辭越是閃爍,越會堅定高句麗王的懷疑,他越發會認為宇文昭或者是身為女人,對這件寶器瞭解不多,或者是全都瞭解卻又不願洩露部族秘密。 
    若是高句麗王與道麟因此起了貪心不足的念頭,從此與遼東各部窮兵黷武,希望找齊所有的寶物,那它就會在不斷的戰爭中虛耗國力,更有甚者,若是這消息洩露出去,引發胡人之間更凶殘的爭鬥,那就更完美了。 
    可誰又保證這消息不洩露出去呢?世間不還有個我麼?——高翼惡狠狠的想著,臉上神色卻越發和藹。 
    他總共只帶來了6只盤子,4個碗,卻編造說共有十二個仙碗,八面乾坤鏡(那些盤子因為明亮程度遠遠超過這時代的銅鏡,所以,被他歪曲成乾坤鏡)。無論哪個民族多有武力,能夠完成征滅所有部族的不可能任務,最終它也湊不齊十二個碗和八面鏡子。 
    讓他們去爭去吧。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2章震撼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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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麟聽完高翼的建議,舉手加額,真誠的感謝說:「事關重大,此事我需要盡快上報我王。先生請慢坐,我這就給你調撥軍士,營中但有造船材料,先生儘管拿去用。」 
    「且慢」,高翼輕聲阻止道麟,他用下巴點點那個「仙碗」,說:「將軍最好把這仙碗秘密封在盒中,盒內附上一封密函,派心腹之人潛往王都,如此才妥當。」 
    道麟的頭點的像小雞叨米般。高翼旋即歎了口氣,表情沉痛的說:「實話告訴你,宇文三公主並不知道我也有一隻寶碗,現在這只碗既然到了你的手裡,我也不希望她知道我曾隱瞞這只碗的事。這一點,還請將軍幫忙。」 
    「像以齒焚身,蚌以珠剖體,鳥以鳴囚身」的道理,道麟也知道。聽說外面還散落著其他的寶碗仙鏡,又聽說聚齊這些寶碗仙鏡會產生震撼天地的力量,為了避免遭別人的覬覦,也為了不使自己成為別人的獵物,高句麗也惟有採取極端保密的措施,即使在詢問宇文昭時,以己度人,他們也不會直白地將高翼所說的與這位三公主對質。 
    道麟與他的君主越是想隱瞞自己得所獲,同時又覬覦宇文昭的秘密,越會對這事鬼鬼祟祟,宇文昭越是不能夠自辯而明。如此,真相便會永遠遮蓋起來,或許,有朝一日高翼道出真相,也無人相信。 
    這一切都得拜蚩尤骨名聲過於響亮的緣故,對於蚩尤骨的威力與神奇之處,道麟君主絕對會深信不疑。因為即使到了21世紀,仍有不少中國人相信,鋁或不銹鋼材質的蚩尤骨是長生不老的神仙所用的無上法器,更何況這時代的人(沒天理,俺家的鋁鍋怎麼只能蒸饅頭?那啥,那法訣到底怎麼念的?鋁鍋、不銹鋼鍋什麼時候失去了使天地變色,河川改道的能力?鬱悶!)! 
    「像以齒焚身」的道理誰都懂,但真正到了誘惑面前,很少有人能經得起考驗。那只不銹鋼碗擺在道麟面前發出明亮的銀光,沖壓上去的饕餮圖案稜角圓潤,想是圖案自己從鋼鐵中浮了出來,這也符合所謂的蚩尤骨收附諸邪,囚禁以為己用的傳說。 
    再加上高翼一番很為對方著想的設計,道麟完全沒有了自己的主張,他撲到桌案上,東搜西找,摸出一個木盒,毫不顧惜的將盒內的金銀寶石傾倒在地上,像是傾倒一堆垃圾。等他小心翼翼的將仙碗裝入盒中,書寫好密函,親手密封好盒子,方喘著粗氣,木呆呆的盯著盒子。 
    忽然,道麟靈光一閃,他單手按住盒蓋,目光灼灼的盯著高翼,問:「如此寶物,高先生怎捨得把他給我?難道你真看上了那一百名工匠、一本帛書和四十一招劍技?我不信,即使我再添上二百名漢軍,也不值這寶物的萬分之一。請教,高先生為何撒手寶物?」 
    高翼落寞的歎息一聲,滿臉惆悵地說:「先祖曾交待這寶物散落在外的有許多,我原本不信,但自從見了宇文三公主的寶物,我比較後才知道,先祖所言果然不虛。 
    拿這個寶物自己修練成仙倒也沒什麼,但可怕的是,這個寶物聚齊之後,有著反轉天地的能量。 
    我與宇文部族朝夕相處,若繼續保留這東西,早晚他們會發現我也擁有這樣寶物,三公主雖然不會怪我,但萬一有人嘴快傳出去,豈不給我引來滔天大禍?方今天下大亂,宇文部族已沒有庇護我的能力,與其這東西留在我手中,給我、給宇文部族帶來滅頂之災,不如送與將軍,既能交個朋友,也算給自己留條後路……」 
    道麟眼珠轉了轉,恍然大悟。 
    原來,此人接近三公主的目的很可能是為了那幾件寶物,後來,他或許是因為對三公主動了真情,或許是因為今生無望湊齊寶物,組成法陣,所以才爽快地拿出來交換。 
    這位高軍師拿得起放得下,倒真是一位好漢。 
    法陣——道麟一念至此,立刻又拿出一張紙來,腆著臉要求:「先生答應給我畫出法陣來,不如,先生這就畫了吧。」 
    高翼慨然答應——所謂法陣,十二周天不就是鐘錶上12小時的排列麼?所謂八卦,那東東太八卦了,誰記得乾離坎艮什麼什麼的?高翼大手一揮,便以東南西北偏東偏南偏西偏北,八個航海方向為法陣的外圈,以12小時排列方向為法陣內圈,畫到中心位置,他略略猶豫,忽而深沉地一歎,揮筆畫下了宇文昭拿走的那個馬來西亞錫杯的大致形象。 
    「罷罷罷,我都告訴你吧」,高翼一臉地懊惱,彷彿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法陣的中央還需要一件寶器,那就是須彌芥子杯。『納須彌於芥子』你知道麼?法陣的能量太大,一不小心會誤傷陣主,此外,為了隨心所欲地控制法陣的攻擊方向,必須有一個能夠容納法陣霹靂的寶器,這就是須彌芥子杯。 
    傳說,須彌芥子杯上面收納有天上仙闕(馬來西亞雲頂大酒店),有雷神塔(古炮台),鴛鴦通天山河刺(雙子塔)等等六個畫面,一旦知道相應的法決,一一喚出這六個仙寶,那便有吸納天地威力之能。 
    有傳說此寶物落在了鮮卑部族中,在下曾踏遍遼東,尋不到半點風聲,嗯,這寶器我也未曾見過,只記得故老相傳的大概模樣,記住,沒有這須彌芥子杯,千萬不要組陣。日後,等我獲知須彌芥子杯的消息,定與你聯繫。」 
    高翼才提到那個馬來西亞錫杯是為了保護宇文昭。得隴望蜀之心誰都有,萬一高句麗得到宇文昭敬獻的2個杯子2個碗和一個馬來西亞錫杯,還想再進一步壓搾宇文部族,那麼,當高句麗王聽到這番話,就會以為宇文昭獻出了連高翼都不知道下落的須彌芥子杯,一定已把宇文部族羅掘殆盡。隨後,他們減弱對宇文昭的逼迫之心。 
    此外,高翼突然提到控制陣法另有關鍵,也是為了保護自己,防止高句麗殺人滅口。高句麗得到這信息後,一方面會因為自己獲得控制陣法的關鍵寶器而生起非分之想,另一方面,他們不知道高翼還隱瞞了什麼,所以,必定不敢輕易冒犯高翼乃至宇文昭。 
    道麟還不知道國王獲得了馬來西亞錫杯的消息,在給高句麗王的書信中,他一定會很誇張地描述高翼提到的這個「陣法關鍵寶器」,意外得所獲必然令高句麗王喜出望外,一時片刻之間不會冷靜下來,如此,高翼就有了脫身之機。 
    事情的進展初期的順利,在高翼繼續描繪法陣的同時,高句麗王尚未盤點所獲,道麟已開始計算起來。 
    「宇文部族在東部鮮卑與慕容部族雙雄並立,如果宇文部族能收集四件寶物,那麼,慕容鮮卑存有幾件寶物?據說,寶物總共有二十件,加上高軍師獻出的這件,我們高句麗已擁有五件寶貝,天下寶物已佔兩成,這是不是我高句麗興旺之兆呢?」 
    想到這兒,道麟連忙又取出一張布帛,將他剛才想到的話添上去,這些話一半是恭維,一半是自大,高句麗王一定喜歡聽。 
    等到道麟重新封好密函,高翼手指敲打著他剛才書寫的法陣圖,半是邀功半是索要報酬,好整以暇地說出自己的計劃:「鴨綠江水淺,要造可用於航海的大船,顯然是做不到的。我曾見離江口不遠的海中有一個小島,我想把那群工匠全部移居島上,在那裡開工造船,將軍以為如何?」 
    據史籍記載,這個時代處於地球的寒紀,地球平均為溫度下降,降雨量減小,胡人正是忍受不了北方的嚴寒,才集體南下,把漢民族當作提款機,據記載,胡人初次南下時,黃河乾枯得像一條小渠溝,水只到人膝蓋。故而胡人打馬入中原。黃河如此,鴨綠江水更淺。 
    至於高翼說到的那個小島就是柴島,後來也稱薪島、桃花島,到了明代,則採用了桃花島的諧音稱之為覺華島。並成為明軍對抗清軍的重要要塞,但現在,島上尚未開發。 
    道麟收穫太多,並爽快地答應高翼所求:「造船用的木料、鐵釘,我用木排和小船運送給你。木料不夠,我會派出所部軍隊沿江砍伐,然後讓他們紮成木排順江放排,飄到你那個小島也甚方便。」 
    高翼總覺得便宜了對方,他繼續勒索:「造船還需要大量的鐵釘,將軍能否再送我幾船鐵礦石、十餘名鐵匠。」 
    道麟露出為難的神情。 
    朝鮮半島雖然不缺鐵礦,但高句麗剛剛敗退回半島北部,對半島資源尚不瞭解。雖然因為中原高超的冶鐵技術流入,使他們並不缺乏技藝高明的鐵匠,甚至可以說,他們擁有的優秀鐵匠人數已超過屠殺過後中原倖存的鐵匠人數(後世朝鮮、日本冶煉技術超越中原,就是明證),但可惜,那些鐵匠現在也無米下炊,這使得高句麗自己的士兵都缺乏鐵器,更不要說支援高翼了。 
    高翼故意歪過臉去,借欣賞屋外風景機會,避開對方做出的誇張的為難表情,等眼角瞥見道麟露出忍無可忍的神態,正想張嘴時,高翼搶在對方前面,截口說:「黃巾之亂時,家祖曾避禍遼東樂浪郡(朝鮮半島北部),在他的手記裡曾經談到:樂浪郡內距馬訾水(鴨綠江)入海口不遠的有一座小山,山中有巨量的鐵礦石。據說礦石埋藏很淺,在地面都可以挖到,故此,家族將這座小山命名為鐵山(亦即後世的朝鮮鐵山)。」 
    「什麼」,道麟大驚失色:「高先生能確定嗎?」 
    如果真有這麼一座鐵山,那麼,道麟可算是為高句麗立下了不世之功。今後,本國有了鐵礦生產,加上來自大漢的高超工匠,別說與慕容鮮卑爭奪遼東了,奪取那些仙家寶器,就是打下整個天下也未嘗不可期。一霎時,道麟彷彿看見那些揮舞著本地生產的刀劍的高句麗士兵,呼嘯著席捲整個東北大地的情形。 
    「20名鐵匠,連帶其家眷,要最優秀的」,高翼胸有成竹地開價:「你可以上報你們的國王,請他拿主意……什麼時候鐵匠到齊,我幫你們指出鐵山所在。」 
    表面上看,這筆買賣高句麗很佔便宜,他不怕對方不答應。 
    但事實是:朝鮮鐵礦蘊含雖然巨大,而鎢,鉬,石墨等礦的儲藏量在世界上也排得上號,但它的煤礦類型卻很單調。無煙煤和褐煤的埋藏量雖非常豐富,卻唯獨沒有鋼鐵製造工業所必需的瀝青煤(也就是焦炭的原料)。故此後來朝鮮幾乎沒有現代化的煉鋼廠,它煉鋼所需的焦炭全靠別人施捨——啊,不,按照宣傳這是「援助」。 
    然而大連那個地方則不同了,它不缺煉鋼用的焦炭,甚至不缺乏砌煉鋼爐所需的耐火粘土,唯獨缺少鐵礦石。如果高翼挑走高句麗最優秀的鐵匠,再依靠焦炭的優勢,鋼的品質與高句麗相比,絕對要高出好幾個檔次。 
    最妙的是,高句麗絕對猜想不到:品質的差異來源於不起眼的煤炭。因為在這時代,煤炭尚未普及運用。所以高句麗只會責怪剩下的鐵匠技藝不高。即使高句麗有意藏私,不把最優秀的鐵匠拿出來讓高翼挑選,產品的品質比較之下,那些剩下的優秀鐵匠也會被視為垃圾……當然,到時候高翼也不會在意再次收容那些「垃圾」。 
    心動之下,道麟急忙伸手,第三次打開木盒,在密函上補充起來。高翼眼見對方折騰個不停,再這樣下去,如果自己還不走,道麟也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遂安然地起身告辭。 
    道麟尚戀戀不捨,但考慮到後面還有一連串事情等自己安排,他便約好了教習劍技的時間,返回屋內忙碌起來。 
    高翼慢悠悠的踱回驛捨。整個路程他是帶著微笑走的,那笑容真是燦爛,以至於若干年後,當時身在鴨綠江的高句麗兵談到這位先生時,總是先提到他那燦爛的笑。 
    釣魚看過嗎?釣魚的關鍵就是遛魚,魚線時松時緊,讓魚餌不停的在於眼前晃悠,想吃,吃不到,吃了吃不飽,如此一來,魚才會迫不及待的吞下餌。如今魚已遛好,就等高翼予取予奪了,他能不笑容燦爛嗎? 
    傍晚時分,道麟如期而至,隨行的還有他答應撥來的200漢軍。高翼聽到這消息,正想出去檢閱他的第一支武力,卻被道麟一把拉住。 
    「我已經吩咐驛吏安置他們了,來來來,我今天心情很好,熱血沸騰的,渾身上下直癢癢,恨不得找人打一架,走,到後院去,我們馬上開始」,道麟興奮地嚷嚷著。 
    瞧見了沒有,勒索的至高境界就是:你竭盡所能地勒索,甚至將對方最後一條底褲扒下,然而,對方卻對你感恩戴德,還痛苦流涕地求你繼續。 
    我高興,對方比我還高興,這才是勒索的王道。 
    高翼一身力氣,正想找個人宣洩一下,可他在鮮卑人中威望太高,哪怕他再怎麼蹂躪,那些宇文士卒也不敢還手,這不,還真有人瞌睡送枕頭,怎麼能放過去。 
    於是,兩個興奮過度的人立刻在後院開打,一個是勒索者,一個是被勒索者,兩個人都一肚子快樂,心情好得不了,打起來的場面當然火爆。 
    「呔」,高翼興奮地大吼一聲,劈斷了手中的木劍。 
    「啊呀」,道麟快樂地大聲呻吟:「蠻子,你是來學劍的還是劈柴的,這都第23根木劍了。」 
    高翼憨厚地笑了笑:「沒辦法,力氣太大,控制不了。」 
    從體育競技的世界紀錄來看,現代人的體能要遠超過古代人,甚至要超越二三十年前的人,所以世界紀錄才被不斷刷新。20世紀初創造的世界紀錄,到了21世紀成了中學生體育課程的及格線。 
    高翼來自現代,本身就是運動員體魄,加上一次時空穿越留下的古怪效果,不知不覺間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他身高手長,道麟雖劍法精妙,但嬰兒的劍技再妙也大不過魁梧的壯漢。這一通教習,初始時道麟充分滿足了他折磨人的惡癖,眼看著身材雄壯的高翼在他的劍下四處躲閃。不久,覺出味來的高翼依仗強悍的力量,將場面扳了回來,直至深夜,道麟帶著滿身的傷痕傷心告辭。老師做成這樣,想必他的心裡極不好受。 
    當然,這場教習高翼也沒佔上多少便宜。道麟有技巧,劍式層出不窮,也給高翼也留下一身傷痕。 
    第二天清晨,活動著酸疼的肌肉,高翼到院中見了他那200名漢軍,他們排出整整齊齊的隊形迎接新的主人。此前,也曾有宇文部族的人接近過他們,想指揮他們各自安歇,但這些漢軍對鮮卑人的命令予以了漠視。集體靜靜的站在院中,等待高翼出現。 
    「強軍,這是道麟訓練的200名強軍。」高翼心裡暗自讚賞。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3章 勉為其難 
    ------------------------   
    這個時代胡人對漢軍都很苛刻,不僅不發衣甲,作戰尚需自備武器與戰馬,至於軍糧,則挑些胡人吃剩下的殘羹剩飯丟給他們。故此,即使天下最強悍的漢軍——石閔的七千士卒也不得不用冷水洗澡,借此習慣衣甲單薄、食物不足帶來的饑寒。但這些人鎧甲兵器齊全,看得出,道麟花了大代價。 
    也許是道麟幼年有一段與漢人美好相處的經歷,讓他成為這時代少數不歧視漢人的胡人大將。 
    晨露冷寒,鎧甲冰涼,這些漢軍卻默默而立,表情冷漠。高翼向他們走近時,靜默的漢軍隊列中,肚子的咕咕聲此起彼伏。 
    該怎麼管理這些士兵,他們將是高翼今後的基礎武力,也是他在這個世界生存的保障。忽然間,許多現代化的管理理論湧上心頭,高翼想起了公司員工,想起了他的那些商業交往。激勵機制、團隊精神、量化管理、公平交換理念,權利與義務等對法則等等,各類管理學名詞紛至沓來。 
    圍著這支隊伍轉了兩圈,高翼將每個士兵細細打量了一遍,他站在隊列前,深吸一口氣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的人了。但是,你們將得到與以前不同的待遇與地位,勇士的行為必須得到獎賞與尊敬。今後,你們不是為我作戰,是為自己而戰。 
    我與手下的農夫曾經約法,今日也與你們約法一番。第一:我現在沒有錢,但我有地,所以我與你們約定:征戰一年,賞地十畝,斬將奪旗之功另行獎賞。 
    第二:十年為期,征戰十年者賞賜功田百畝,外加斬首奪旗之賞,准予退役離開軍隊,娶妻生子,安度餘生。 
    第三:軍功賞罰完全以數字計算,我會把細則隨後公佈給你們,你們自己知道怎麼算,官員們就無法欺詐你們。 
    現在,你們都去吃飯。飯後聽號令集合。三個月內,我們的主要任務是伐木,兩個小隊輪流出去,以是人為一組,沿江尋找合適的木頭,把伐下的木頭砍去枝杈拋入江中……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江水會把木材帶到出海口。」 
    飯後,漢軍第一小隊如期開拔,逆江而上,沿途砍伐適合造船的硬木;第二小隊則搬運著100工匠的行李和工具,順江而下直抵江口小島。 
    「此地甚好」,高翼站在崖壁上,指點著士兵拉出一條攔江索,準備攔下拿下順江漂流的木材。難怪到了明代,這座屹立在鴨綠江出海口的小島會成為重要的水軍基地,它的地形是在太好,臨江面是漫長的淺灘,小船都靠不了岸,要想登路必須在水中跋涉,但臨海那一面則是壁立的山崖,恰好適合建造深水港。 
    隨後的日子裡,道麟對高翼頗為支持,他調用了軍營數十艘巡江小船,幫助高翼牽引那些木材。除了那100名造船匠外,道麟把軍營裡的木匠挑精幹的留下,那些老弱病殘的則盡數配給高翼。而後,高翼的木匠總數達到了340人。 
    范十一目前已經成了匠師的領頭人,這時他已經知道自己將同200名工匠歸屬高翼。站在高翼身邊,他點頭哈腰:「我看大人收集如此多的木料,不知大人想造什麼船?三個月的時間裡,想把這些木料一一全部用上,大人的時間恐怕不夠。」 
    造什麼船?高翼尚在遲疑未定。據記載,東吳為了遠征日本,用三年的時間造出了三千艘遠航大船,其中包括孫權的兩艘巨型座舟。東吳當時有四大船塢,平均起來,每個船塢三年之內總共造出了七百多艘船。也就是說,每個船塢一周之內平均造出五艘船。 
    高翼不清楚孫權在每個船塢裡動用了多少人手,然而他知道,孫權當時整個領地的人口數不過一百多萬,除去二十萬大軍以及為大軍服務的後勤人員,還要留下必要的農夫耕作田地,各級官員及豪門的奴僕,等等,孫權可動用的人手並不多,再從裡面挑選熟練的造船匠,每座船塢最多能有3000人,這已經很駭人聽聞了。 
    這3000人裡還應加上為造船匠工作的伐木工人、做飯工人等等,至於運送木材的人則需另外計算。 
    高翼有江水之便,又不在別家的地頭上,沒有環保的顧慮,所以他對伐盡沿江森林絲毫沒有內疚感。這樣,他也不會為木材運輸而犯愁。如此一計算,他擁有的造船人手,相當於孫權單個船塢人手的三分之一。 
    但高翼自信他擁有的造船機械要強過孫權許多倍,他比這時代的工匠多瞭解許多機械知識,憑借這許多節省體力、提高工效的機械,高翼完全可以把效率提高到原來的數十倍、數百倍,當初他把造船匠拉到這個小島上封閉起來,就是為了充分使用一些跨時代的機械,而工匠歸屬權的確定,更是他讓不慮技術外傳。 
    經過這樣一番計算,高翼確定:現在的他具備了與孫權船塢等同的生產能力,如果史籍中紀錄的數據準確的話——當然,它基本上沒有準確過——他也能在三個月的時間造出大船來,至少能造出一艘大船。 
    在現在的生產力之下,造什麼樣的大船好呢? 
    高翼記憶中的船舶造型,幾乎都是大航海時代前後的那些帆船形狀,由於他曾經親手製作過一條小帆船參加比賽,因此他對各類帆船的設計多有涉獵,並且印象深刻。 
    在這個時代,長江、黃河中航行的船大多是兩百石船。換算成高翼所熟知的計量單位,200石大船,載重量應該在一噸半左右。而史籍記載,孫權的座舟為五桅船,分上下五層,可以搭載三千名士兵。雖然古代的人較為瘦弱矮小,但一名士兵加上鎧甲武器,怎麼也有50公斤重量,3000名士兵,平均有150噸重量,這種載重量已接近福船(不過,仔細一琢磨,這承載3000人的數據極為可疑——由於艙位限制,現代的航空母艦也不過承載3000人,無論如何。孫權造不出木頭航空母艦來)。 
    也許,在孫權死去100年後,中國完全有技術能力造出福船來。 
    誰知道呢? 
    五胡的入侵令中華文明在300餘年間,形成一個文化斷層,後世的人對這個歷史時代瞭解不多。也許,中國人在此時代已完全具備了建造福船的生產力——畢竟,現在有一部分晉人已經遠航到了琉球群島。 
    造什麼船?高翼自問? 
    另外,有讀者要求角色,請將人物姓名(根據當時的情況起名),人物性格,人物設定,裝備等發到書評區。只能是配角了,主要人物都已設定。 
    看到這麼多兄弟這麼支持老虎,什麼也不說了,努力寫書,多多更新。 
    第0013章勉為其難(中) 
    圓船載貨量大,主要作商業用途。長寬之比約為5:2(福船長寬之比約為2.47:1)。比如現在羅馬帝國自埃及運穀物的船,體積龐大,長有27米,寬為9米,載物為250噸,載人達300乘客,但它的航速慢。 
    長船主要當作戰船,它載貨量小但航速快,轉舵靈活。 
    到底是建長船還是圓船,或者說,高翼是追求船速還是追求載貨量?想來想去,高翼難以取捨。 
    ************************ 
    三個月後,艷陽高照,微風輕拂著海面,鴨綠江入海口星星點點的飄蕩著六艘小帆船。這是一種典型的卡拉維爾三桅大三角帆船,只見它們掛著三角形斜帆,不停的變換著行駛方向,一會把一側船舷轉向風,一會又把另一側船舷轉向風,順風逆風行駛操縱自如,靈巧地在江口攔截著順江而下的原木。 
    它們雖與鴨頭舡大小相仿,但它們卻不是平底船,是航海用的尖底船。而且它們的桅桿與江船也略有不同,上半段不是固定的,而是能夠左右旋轉一定的角度,這也正是它們能在微風下吃盡八面風,快速行駛的原因。而這六艘小帆船,是航海家亨利五子晚年所用的帆船,船輕巧且易於操縱,順風時每小時可達22節。逆風時能向風曲線前進,走之字形路線。 
    三個月來,為了造一艘能夠跨海遠航的大船,高翼殆盡竭力。為了提高工效,他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設計各類機械裝置。當然,輪鋸是第一個誕生的機械裝置,為了能夠搬運起沉重的木材,復合滑輪也被製作出來。 
    有了這兩個工具,木頭分割成木板的過程大大簡化。 
    以前,這一過程需要一張長鋸,十來個壯漢輪流操作,鋸一上午才能刨出一塊木板,現在,只需要用滑輪組把整棵木頭吊裝在鋸床上,一個時辰時間,一根巨大的木頭就變成了一堆木板。 
    范十一為輪鋸的功效嘖嘖稱奇,但高翼猶不滿足,他嫌手搖式輪鋸鋸片轉速過慢。此外冶煉技術不發達,導致鋸片鋒利度不夠,鈍的輪鋸片搖動起來更加吃力,大大降低了輪鋸本來功效。於是,他又製作了第三種「輪器」,這便是「風輪」,它也被稱之為「風車」。 
    海邊不缺乏風能,通過一系列差速輪,高翼不停的修改著風輪的效力。 
    在同時代,羅馬的水輪機已經達到了三十馬力,後世的風輪機甚至可以達到上千馬力。高翼自詡擁有豐富的機械知識,然而限於當時的生產力,他設計的風輪機雖然先進,最終卻只達到了約五十馬力的功效。不過,這點可憐的功率帶動一個輪鋸已綽綽有餘。 
    而後不久,小島的沙灘上便佈滿了腳手架、木床和風輪。腳手架上是滑輪組,木床上是鋸輪。三個輪子結合起來,造船的功效得以大大提高。 
    然而,高翼仍不滿足這些。那些巨大的木材被分割成木板後,為了將這些木板進行拋光,再切割出榫卯,工匠們不得不進行手工操作,於是,造船進度再度被手工作業所耽擱。 
    為了打破這種瓶頸,高翼顧不得技術流失的危險,又製作出人類最偉大的復合「輪器」——車床(當時,長軸式車床與腳踏式車床已在希臘與羅馬普及了恰好1000年。其中腳踏式車床更是現代車床的鼻祖)。 
    人類文明是從輪子開始的,果然如此。車床誕生後,所有的木材加工幾乎全變為機械化,當然,為了配合車床的使用,螺旋鑽、球形鑽等等各種鑽具以及切割具也開始大量的被製作出來。而後,整個工地上除了木材的搬運、吊裝還需手工作業外,其餘的部分都已用機械代替了。 
    高翼層出不窮的發明令他贏得了那些造船匠的狂熱崇拜。范十一等人已完全把他視作魯班在世。 
    一個技藝高超的工匠突然得到一件稱手的工具,其爆發出來的熱情與癡迷是超乎想像的。為了能夠親手擺弄那些功效巨大的工具,三個月來,工匠們徹夜不停的近乎狂熱的忙碌著。許多人半夜三更起來,癡癡的在車床邊排上長隊,只為了能夠親手操作這個機械,在木板上打一個小眼,或者切割出一個榫卯。 
    有了這些機械裝置,木料的加工不再是繁重的體力勞動,而是一種彰顯個性,體現自己藝術細胞的創造過程。范十一牢牢把住其中動力最大的那台車床,這時的他已不滿足於對木材的切切割割,於是,他霸佔這台車床,不停的試驗著高翼發明的各種鑽具,開始在木板上雕刻各種繁複的花紋。 
    魏晉時代,由於佛教的傳入,五胡等外來文化的融合,雕刻藝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後世存於世的各類石窟、佛寺雕像大都是這個時代的作品。工匠們為了表現自己的技藝,甚至在磚上也雕出複雜的花鳥蟲魚、人物造型。那時工匠們比試本領,不比試建築的宏大以及整體的設計,比試的就是精雕細琢。 
    范十一這種探索開啟了其餘工匠的心竅,他們也紛紛利用上車床操作的機會,捉摸起雕刻的技藝。而後,這種風氣越演越烈。 
    恰好高翼外出替高句麗尋礦,這種惡習未得到有效制止。當他返回時,那些預備做船上層建築的木料全已被雕刻完畢。范十一的興致已完全被勾弄起來,他帶領著木匠們,正準備向用於艙室內部裝修的木料進攻。發局了這種這種惡癖,高翼嚴厲制止住了它的蔓延。但是,等范十一帶領木匠加班加點組裝船隻時,高翼重新計算才發現,他遠遠低估了這時代生產力的落後,即使有許多機械的幫助,要想製作出一艘類似於哥倫布駕駛的、能夠跨洋遠航的大型卡拉克三桅帆船,至少還需要一年的時間。 
    一艘大帆船,需要的圖紙設計量是超乎想像的。高翼不可能記住所有的帆船設計數據。他只記得船隻的大概比例、桅桿高度、帆索設置等等。船必須邊製作,邊根據具體的空間大小設計木料的厚度、長短、寬窄等等。 
    無奈之下,高翼調整了原先的計劃,開始根據范十一提供的鴨頭舡設計數據,製作改良版的鴨頭舡——大航海時代的經典快帆船卡拉維爾三桅船。借助高翼提供的數據,范十一迅速完成了六艘卡拉維爾三桅船的建造——唯獨在它那獨特的桅桿設計上稍稍耽誤了點時間。 
    眼前,江上那些船正是他三個月辛勞的成績。 
    不過,這種成績並不值得高翼驕傲,這種30噸小船在當時也只能算是中型船,而在後代,這些小船更是小螞蚱,一間現代造船廠也許用不了三兩天的時間,就可以造出一艘。當初范十一及其族人也正是駕著這種大小的鴨頭舡,橫渡黃海來到朝鮮半島的。 
    造船匠中,技藝高超的舵手不少,但操縱這種三角形斜帆的操帆手幾乎沒有。這種小帆船桅桿上半段可以轉動,讓船可以在不轉舵的情況下,令帆吃滿風,船速與原來的小船不可同日而語之。 
    乘著秋季黃海風平浪靜的時節,高翼有心操練這些造船匠與他的兩百漢軍,便把他們拉到鴨綠江出海口,讓他們在打撈滿江漂浮的木材中,練習駕船技巧。如今看來他們學得很快。 
    在造船期間,道麟的上書受到高句麗王的極度重視,他曾三次詔高翼入宮,準備將高翼納入掌握。然而,高翼卻像知道他的打算一樣,借口修理船隻,操練所部漢軍,或者借口鮮卑族人不好管束,怕一旦離開引起騷動等等,總之他是待在島上,堅決不肯踏上大陸半步。 
    道麟曾想上島親手將高翼揪回王庭,奈何在高翼的恐怖記憶力下,他的劍技已被學得七七八八,面對力大無窮的高翼,單打獨鬥他自忖勇氣不夠。而他的水軍巡江船隻幾乎全被高翼以捕撈江中木材的名義,掌握在其手。 
    道麟常常懷疑對方是否有未卜先知之能,預先給他下了套。等他橫下心來,借教授劍技的名義糾集全部水軍來到出海口,準備武力威逼高翼上岸時,又恰好遇到一場別緻的撲殺行動。 
    當時,他見到幾艘小船在旗號的指引下,忽進忽退,忽分忽合圍捕數頭鯊魚,船上的投矛手準確的投出尾部帶著長繩的鉤矛,幾條相當於船身大小的鯊魚身上掛滿著矛桿,船上的絞盤拖動矛桿上的繩子,將凶殘的鯊魚釣上了船宰殺時,道麟翻身便回。甚至懶得與高翼見面,解釋自己氣勢洶洶而來的原因,便徹底放棄動武打算。 
    「此人海戰經驗異常豐富,臣見他在船上用三色小旗指揮所屬船隻,如臂使指。想來,他當初敢在風暴季節孤身陪伴宇文三公主渡海,必有非常之能。此外,此人初到樂浪,便以各種借口,誘騙臣答應其獨居島上,造成如今這種局面,臣大膽猜測,蚩尤骨在其身上多年,此人因多少練有異能,或有未卜先知之能。」 
    道麟在給高句麗王的奏折中接著這樣寫道:「臣曾藉機登島,假意教授其劍技,卻發現島上已成鬼域。沙灘上到處豎立著奇怪的架子,有一物長著四個臂膀,無人看管卻舞動不休(風車)。數人才可環抱的巨木,那些工匠們只需一根細繩拉動,便可吊向空中(滑輪組),巨大的木床上數個鐵片、鐵刀舞動不休(車床),木頭自動被分割,卻無人驅使。 
    臣記得,此人以前曾密告微臣,其祖上傳下來一個法陣,將寶碗仙鏡依這個法陣排列,便有驚天動地之威。臣頗懷疑,高先生在島上布設的是一種法陣,驅動鬼神作為役使。只是不清楚這諸般神物還有何種威力,故此臣不敢以武力試探。為吾王大業,今後,臣還將以教習劍技的名義登島查看,若有所得,必飛報君上。」 
    道麟這道奏折遞上去後,高句麗王立刻不再逼迫高翼入宮,連帶著,他對宇文昭的態度從不理不問忽然變得熱情如火,他已經完全相信了關於高翼鐵礦的說法,一邊毫不藏私的調派了國內技藝最高超的二十名鐵匠上島,一邊親自出馬,安排宇文昭與高句麗王子的成婚,希望能借此間接控制高翼,將這位能驅使鬼神的高人納入懷中。 
    而後,高翼也兌現了諾言,短暫地登上大陸,為高句麗王指出了鐵山位置的所在,但不等高句麗王作出反應,又急慌慌揚帆回島。 
    朝鮮地域狹窄,高翼以前和朝鮮的同業打過交道,知道鐵山大致的位置。在這狹窄的島上,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很容易找到那片大礦區。這種裸露在地面上的鐵礦很容易挖掘。而第一批鐵礦石則被高翼以檢驗礦石質量的名義,裝船拉回島上,製作成各類機械部件,加快了造船速度。 
    朝鮮沒有煉鋼的焦炭,用泥炭煉出的鋼產能既小,產品也發脆。製作兵器、鎧甲不合適,但製作成小零件還算差強人意——反正高翼也不指望這些機械能長久使用,在他看來,等自己造完船後,這些機械全部報廢才最好。 
    不久,高翼的新式帆船接二連三的下水,這些船隻重心偏高(應為有桅桿存在,所有的帆船重心都高),空倉行駛極不安全頭,高翼又花言巧語說動道麟,將大批鐵礦石放入底艙,做了壓艙物。當他建好第六艘小帆船時,見識了那些小帆船靈活快速的道麟緊急上表,驚動了高句麗王。 
    高句麗王不知道島上的情況,受到麟奏章的影響,王庭裡也無人敢自告奮勇登島查探。為了籠絡高翼,高句麗王便假托欲封賞高翼進獻鐵山的功勞,急急派遣大婚在即的宇文昭前往小島宣讀詔書。行前,高句麗王下達了死命令,要求宇文昭無論如何必須把高翼帶回宮中。 
    宇文昭自知無法控制高翼,便暗地派遣身邊唯一的自己人宇文兵,先期抵達小島向高翼秘密通報這件事,希望能與他達成諒解。得到消息的高翼什麼也沒表示,第二天盡起人手,架上新船在海口操演,神態悠然,令宇文兵急得跳腳。 
    「先生大才,宇文兵以前多有冒犯,但望先生不要因我而遷怒小姐,您給我個准話,也好讓我回復三公主」,宇文兵低聲下氣地說。 
    高句麗王對高翼的重視,再加上高翼又擁有200漢軍數百工匠,他的勢力已壓倒了宇文部殘兵,連宇文昭也不再敢頤氣指使。更何況,傳言高翼還有鬼神之能,故此,從不對晉人加以辭色的宇文兵,此刻的語氣已近乎祈求。 
    高翼不語,良久,他方緩緩地回答:「你來的時候,三公主有沒有提醒你怎麼回去?」 
    宇文兵一愣,復又想起宇文昭大婚在即,為了保護准王子妃,高句麗王庭調集了異乎尋常的大批護衛,他離開宇文昭身邊時有三公主遮攔,故而毫無問題,但身為男人的他要想再回到三公主身邊,可就不容易了。不巧的是,宇文昭恰好忘了交待他怎麼返回。 
    「你不用回去,這就是回答,三公主自然明白」,高翼一指海口,說:「你瞧,高句麗的道麟將軍來了,他會給我們消息的。」 
    宇文兵順著高翼的手指望去,只見一艘小船沿江而下,道麟站在船頭,身披黑甲,面色焦慮。小船才一衝出海口,道麟便焦急地高喊:「高先生,大事不好,慕容氏的兵馬剛才到了江邊,正在伐木做舟,領軍大將是慕容無敵,這如何是好?」 
    「這麼巧?!」高翼心中一驚,冷汗直接下來了。 
    慕容恪自15歲統軍以來,未嘗一敗,故此,胡人部落都齊稱他為「慕容無敵」,這個名字在當時嚇退甚至可以嚇退數萬大軍。目前,大批高句麗士兵挾裹宇文昭準備登島,意圖不善,而慕容無敵又來到江邊——他是為高句麗而來,還是為宇文昭而來? 
    眼前,江上那些船正是他三個月辛勞的成績。 
    不過,這種成績並不值得高翼驕傲,這種30噸小船在當時也只能算是中型船,而在後代,這些小船更是小螞蚱,一間現代造船廠也許用不了三兩天的時間,就可以造出一艘。當初范十一及其族人也正是駕著這種大小的鴨頭舡,橫渡黃海來到朝鮮半島的。 
    造船匠中,技藝高超的舵手不少,但操縱這種三角形斜帆的操帆手幾乎沒有。這種小帆船桅桿上半段可以轉動,讓船可以在不轉舵的情況下,令帆吃滿風,船速與原來的小船不可同日而語之。 
    乘著秋季黃海風平浪靜的時節,高翼有心操練這些造船匠與他的兩百漢軍,便把他們拉到鴨綠江出海口,讓他們在打撈滿江漂浮的木材中,練習駕船技巧。如今看來他們學得很快。 
    在造船期間,道麟的上書受到高句麗王的極度重視,他曾三次詔高翼入宮,準備將高翼納入掌握。然而,高翼卻像知道他的打算一樣,借口修理船隻,操練所部漢軍,或者借口鮮卑族人不好管束,怕一旦離開引起騷動等等,總之他是待在島上,堅決不肯踏上大陸半步。 
    道麟曾想上島親手將高翼揪回王庭,奈何在高翼的恐怖記憶力下,他的劍技已被學得七七八八,面對力大無窮的高翼,單打獨鬥他自忖勇氣不夠。而他的水軍巡江船隻幾乎全被高翼以捕撈江中木材的名義,掌握在其手。 
    道麟常常懷疑對方是否有未卜先知之能,預先給他下了套。等他橫下心來,借教授劍技的名義糾集全部水軍來到出海口,準備武力威逼高翼上岸時,又恰好遇到一場別緻的撲殺行動。 
    當時,他見到幾艘小船在旗號的指引下,忽進忽退,忽分忽合圍捕數頭鯊魚,船上的投矛手準確的投出尾部帶著長繩的鉤矛,幾條相當於船身大小的鯊魚身上掛滿著矛桿,船上的絞盤拖動矛桿上的繩子,將凶殘的鯊魚釣上了船宰殺時,道麟翻身便回。甚至懶得與高翼見面,解釋自己氣勢洶洶而來的原因,便徹底放棄動武打算。 
    「此人海戰經驗異常豐富,臣見他在船上用三色小旗指揮所屬船隻,如臂使指。想來,他當初敢在風暴季節孤身陪伴宇文三公主渡海,必有非常之能。此外,此人初到樂浪,便以各種借口,誘騙臣答應其獨居島上,造成如今這種局面,臣大膽猜測,蚩尤骨在其身上多年,此人因多少練有異能,或有未卜先知之能。」 
    道麟在給高句麗王的奏折中接著這樣寫道:「臣曾藉機登島,假意教授其劍技,卻發現島上已成鬼域。沙灘上到處豎立著奇怪的架子,有一物長著四個臂膀,無人看管卻舞動不休(風車)。數人才可環抱的巨木,那些工匠們只需一根細繩拉動,便可吊向空中(滑輪組),巨大的木床上數個鐵片、鐵刀舞動不休(車床),木頭自動被分割,卻無人驅使。 
    臣記得,此人以前曾密告微臣,其祖上傳下來一個法陣,將寶碗仙鏡依這個法陣排列,便有驚天動地之威。臣頗懷疑,高先生在島上布設的是一種法陣,驅動鬼神作為役使。只是不清楚這諸般神物還有何種威力,故此臣不敢以武力試探。為吾王大業,今後,臣還將以教習劍技的名義登島查看,若有所得,必飛報君上。」 
    道麟這道奏折遞上去後,高句麗王立刻不再逼迫高翼入宮,連帶著,他對宇文昭的態度從不理不問忽然變得熱情如火,他已經完全相信了關於高翼鐵礦的說法,一邊毫不藏私的調派了國內技藝最高超的二十名鐵匠上島,一邊親自出馬,安排宇文昭與高句麗王子的成婚,希望能借此間接控制高翼,將這位能驅使鬼神的高人納入懷中。 
    而後,高翼也兌現了諾言,短暫地登上大陸,為高句麗王指出了鐵山位置的所在,但不等高句麗王作出反應,又急慌慌揚帆回島。 
    朝鮮地域狹窄,高翼以前和朝鮮的同業打過交道,知道鐵山大致的位置。在這狹窄的島上,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很容易找到那片大礦區。這種裸露在地面上的鐵礦很容易挖掘。而第一批鐵礦石則被高翼以檢驗礦石質量的名義,裝船拉回島上,製作成各類機械部件,加快了造船速度。 
    朝鮮沒有煉鋼的焦炭,用泥炭煉出的鋼產能既小,產品也發脆。製作兵器、鎧甲不合適,但製作成小零件還算差強人意——反正高翼也不指望這些機械能長久使用,在他看來,等自己造完船後,這些機械全部報廢才最好。 
    不久,高翼的新式帆船接二連三的下水,這些船隻重心偏高(應為有桅桿存在,所有的帆船重心都高),空倉行駛極不安全頭,高翼又花言巧語說動道麟,將大批鐵礦石放入底艙,做了壓艙物。當他建好第六艘小帆船時,見識了那些小帆船靈活快速的道麟緊急上表,驚動了高句麗王。 
    高句麗王不知道島上的情況,受到麟奏章的影響,王庭裡也無人敢自告奮勇登島查探。為了籠絡高翼,高句麗王便假托欲封賞高翼進獻鐵山的功勞,急急派遣大婚在即的宇文昭前往小島宣讀詔書。行前,高句麗王下達了死命令,要求宇文昭無論如何必須把高翼帶回宮中。 
    宇文昭自知無法控制高翼,便暗地派遣身邊唯一的自己人宇文兵,先期抵達小島向高翼秘密通報這件事,希望能與他達成諒解。得到消息的高翼什麼也沒表示,第二天盡起人手,架上新船在海口操演,神態悠然,令宇文兵急得跳腳。 
    「先生大才,宇文兵以前多有冒犯,但望先生不要因我而遷怒小姐,您給我個准話,也好讓我回復三公主」,宇文兵低聲下氣地說。 
    高句麗王對高翼的重視,再加上高翼又擁有200漢軍數百工匠,他的勢力已壓倒了宇文部殘兵,連宇文昭也不再敢頤氣指使。更何況,傳言高翼還有鬼神之能,故此,從不對晉人加以辭色的宇文兵,此刻的語氣已近乎祈求。 
    高翼不語,良久,他方緩緩地回答:「你來的時候,三公主有沒有提醒你怎麼回去?」 
    宇文兵一愣,復又想起宇文昭大婚在即,為了保護准王子妃,高句麗王庭調集了異乎尋常的大批護衛,他離開宇文昭身邊時有三公主遮攔,故而毫無問題,但身為男人的他要想再回到三公主身邊,可就不容易了。不巧的是,宇文昭恰好忘了交待他怎麼返回。 
    「你不用回去,這就是回答,三公主自然明白」,高翼一指海口,說:「你瞧,高句麗的道麟將軍來了,他會給我們消息的。」 
    宇文兵順著高翼的手指望去,只見一艘小船沿江而下,道麟站在船頭,身披黑甲,面色焦慮。小船才一衝出海口,道麟便焦急地高喊:「高先生,大事不好,慕容氏的兵馬剛才到了江邊,正在伐木做舟,領軍大將是慕容無敵,這如何是好?」 
    「這麼巧?!」高翼心中一驚,冷汗直接下來了。 
    慕容恪自15歲統軍以來,未嘗一敗,故此,胡人部落都齊稱他為「慕容無敵」,這個名字在當時嚇退甚至可以嚇退數萬大軍。目前,大批高句麗士兵挾裹宇文昭準備登島,意圖不善,而慕容無敵又來到江邊——他是為高句麗而來,還是為宇文昭而來? 
    眼前,江上那些船正是他三個月辛勞的成績。 
    不過,這種成績並不值得高翼驕傲,這種30噸小船在當時也只能算是中型船,而在後代,這些小船更是小螞蚱,一間現代造船廠也許用不了三兩天的時間,就可以造出一艘。當初范十一及其族人也正是駕著這種大小的鴨頭舡,橫渡黃海來到朝鮮半島的。 
    造船匠中,技藝高超的舵手不少,但操縱這種三角形斜帆的操帆手幾乎沒有。這種小帆船桅桿上半段可以轉動,讓船可以在不轉舵的情況下,令帆吃滿風,船速與原來的小船不可同日而語之。 
    乘著秋季黃海風平浪靜的時節,高翼有心操練這些造船匠與他的兩百漢軍,便把他們拉到鴨綠江出海口,讓他們在打撈滿江漂浮的木材中,練習駕船技巧。如今看來他們學得很快。 
    在造船期間,道麟的上書受到高句麗王的極度重視,他曾三次詔高翼入宮,準備將高翼納入掌握。然而,高翼卻像知道他的打算一樣,借口修理船隻,操練所部漢軍,或者借口鮮卑族人不好管束,怕一旦離開引起騷動等等,總之他是待在島上,堅決不肯踏上大陸半步。 
    道麟曾想上島親手將高翼揪回王庭,奈何在高翼的恐怖記憶力下,他的劍技已被學得七七八八,面對力大無窮的高翼,單打獨鬥他自忖勇氣不夠。而他的水軍巡江船隻幾乎全被高翼以捕撈江中木材的名義,掌握在其手。 
    道麟常常懷疑對方是否有未卜先知之能,預先給他下了套。等他橫下心來,借教授劍技的名義糾集全部水軍來到出海口,準備武力威逼高翼上岸時,又恰好遇到一場別緻的撲殺行動。 
    當時,他見到幾艘小船在旗號的指引下,忽進忽退,忽分忽合圍捕數頭鯊魚,船上的投矛手準確的投出尾部帶著長繩的鉤矛,幾條相當於船身大小的鯊魚身上掛滿著矛桿,船上的絞盤拖動矛桿上的繩子,將凶殘的鯊魚釣上了船宰殺時,道麟翻身便回。甚至懶得與高翼見面,解釋自己氣勢洶洶而來的原因,便徹底放棄動武打算。 
    「此人海戰經驗異常豐富,臣見他在船上用三色小旗指揮所屬船隻,如臂使指。想來,他當初敢在風暴季節孤身陪伴宇文三公主渡海,必有非常之能。此外,此人初到樂浪,便以各種借口,誘騙臣答應其獨居島上,造成如今這種局面,臣大膽猜測,蚩尤骨在其身上多年,此人因多少練有異能,或有未卜先知之能。」 
    道麟在給高句麗王的奏折中接著這樣寫道:「臣曾藉機登島,假意教授其劍技,卻發現島上已成鬼域。沙灘上到處豎立著奇怪的架子,有一物長著四個臂膀,無人看管卻舞動不休(風車)。數人才可環抱的巨木,那些工匠們只需一根細繩拉動,便可吊向空中(滑輪組),巨大的木床上數個鐵片、鐵刀舞動不休(車床),木頭自動被分割,卻無人驅使。 
    臣記得,此人以前曾密告微臣,其祖上傳下來一個法陣,將寶碗仙鏡依這個法陣排列,便有驚天動地之威。臣頗懷疑,高先生在島上布設的是一種法陣,驅動鬼神作為役使。只是不清楚這諸般神物還有何種威力,故此臣不敢以武力試探。為吾王大業,今後,臣還將以教習劍技的名義登島查看,若有所得,必飛報君上。」 
    道麟這道奏折遞上去後,高句麗王立刻不再逼迫高翼入宮,連帶著,他對宇文昭的態度從不理不問忽然變得熱情如火,他已經完全相信了關於高翼鐵礦的說法,一邊毫不藏私的調派了國內技藝最高超的二十名鐵匠上島,一邊親自出馬,安排宇文昭與高句麗王子的成婚,希望能借此間接控制高翼,將這位能驅使鬼神的高人納入懷中。 
    而後,高翼也兌現了諾言,短暫地登上大陸,為高句麗王指出了鐵山位置的所在,但不等高句麗王作出反應,又急慌慌揚帆回島。 
    朝鮮地域狹窄,高翼以前和朝鮮的同業打過交道,知道鐵山大致的位置。在這狹窄的島上,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很容易找到那片大礦區。這種裸露在地面上的鐵礦很容易挖掘。而第一批鐵礦石則被高翼以檢驗礦石質量的名義,裝船拉回島上,製作成各類機械部件,加快了造船速度。 
    朝鮮沒有煉鋼的焦炭,用泥炭煉出的鋼產能既小,產品也發脆。製作兵器、鎧甲不合適,但製作成小零件還算差強人意——反正高翼也不指望這些機械能長久使用,在他看來,等自己造完船後,這些機械全部報廢才最好。 
    不久,高翼的新式帆船接二連三的下水,這些船隻重心偏高(應為有桅桿存在,所有的帆船重心都高),空倉行駛極不安全頭,高翼又花言巧語說動道麟,將大批鐵礦石放入底艙,做了壓艙物。當他建好第六艘小帆船時,見識了那些小帆船靈活快速的道麟緊急上表,驚動了高句麗王。 
    高句麗王不知道島上的情況,受到麟奏章的影響,王庭裡也無人敢自告奮勇登島查探。為了籠絡高翼,高句麗王便假托欲封賞高翼進獻鐵山的功勞,急急派遣大婚在即的宇文昭前往小島宣讀詔書。行前,高句麗王下達了死命令,要求宇文昭無論如何必須把高翼帶回宮中。 
    宇文昭自知無法控制高翼,便暗地派遣身邊唯一的自己人宇文兵,先期抵達小島向高翼秘密通報這件事,希望能與他達成諒解。得到消息的高翼什麼也沒表示,第二天盡起人手,架上新船在海口操演,神態悠然,令宇文兵急得跳腳。 
    「先生大才,宇文兵以前多有冒犯,但望先生不要因我而遷怒小姐,您給我個准話,也好讓我回復三公主」,宇文兵低聲下氣地說。 
    高句麗王對高翼的重視,再加上高翼又擁有200漢軍數百工匠,他的勢力已壓倒了宇文部殘兵,連宇文昭也不再敢頤氣指使。更何況,傳言高翼還有鬼神之能,故此,從不對晉人加以辭色的宇文兵,此刻的語氣已近乎祈求。 
    高翼不語,良久,他方緩緩地回答:「你來的時候,三公主有沒有提醒你怎麼回去?」 
    宇文兵一愣,復又想起宇文昭大婚在即,為了保護准王子妃,高句麗王庭調集了異乎尋常的大批護衛,他離開宇文昭身邊時有三公主遮攔,故而毫無問題,但身為男人的他要想再回到三公主身邊,可就不容易了。不巧的是,宇文昭恰好忘了交待他怎麼返回。 
    「你不用回去,這就是回答,三公主自然明白」,高翼一指海口,說:「你瞧,高句麗的道麟將軍來了,他會給我們消息的。」 
    宇文兵順著高翼的手指望去,只見一艘小船沿江而下,道麟站在船頭,身披黑甲,面色焦慮。小船才一衝出海口,道麟便焦急地高喊:「高先生,大事不好,慕容氏的兵馬剛才到了江邊,正在伐木做舟,領軍大將是慕容無敵,這如何是好?」 
    「這麼巧?!」高翼心中一驚,冷汗直接下來了。 
    慕容恪自15歲統軍以來,未嘗一敗,故此,胡人部落都齊稱他為「慕容無敵」,這個名字在當時嚇退甚至可以嚇退數萬大軍。目前,大批高句麗士兵挾裹宇文昭準備登島,意圖不善,而慕容無敵又來到江邊——他是為高句麗而來,還是為宇文昭而來?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4章 絕世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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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風緩緩地吹著,高句麗的水軍在高翼的帶領下魚貫駛入鴨綠江。船隊行得很慢,前方幾條船一字排開在一里寬的江面上,這些船的船頭佈滿了士兵,他們手持鉛錘頻頻忙碌著,每行一段距離,他們會將鉛錘丟下江去,測量著江水的深度,而後,這測量結果會用旗號傳遞到後方。船隊的後方,那六艘新式帆船正遙遙尾隨,並不時地根據前方傳來的信號,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航道。 
    江岸樹木稀疏,尤其是北岸,幾乎光禿禿一片。這是高翼的兩百名漢軍三個月來砍伐結果,在他的有意縱容下,士兵們甚至格外關照了北岸,將那裡的大樹小樹砍伐一空。江岸裸露,失去森林保護後的鴨綠江,江水已混濁不堪,完全具備了後世「鴨黃江」的風範。 
    「篤」,隨著一聲悶響,一隻長箭扎向一艘靠近北岸的座舟,箭尾顫悠悠地在座舟的指揮旗上搖擺。 
    隨著這支長箭的出現,北岸堤壩上突地冒出一隊騎兵,領先的是一位身著黑鎧的騎士,也許是奔跑的過快,騎士身上猩紅色的披風高高蕩起。即使是距離他這麼遠,身在船上的高翼仍可以聽到風吹動披風發出的獵獵撕響。響聲中包含著濃厚的殺氣,似乎是地獄裡的修羅突然降臨人間,那黑□□的身影帶來一股深重的血腥味,無邊無際充斥於天地間。 
    「是他」,高翼身邊的道麟驚叫失聲:「是慕容恪!」 
    慕容恪,五胡十六國時期風華絕代第一人! 
    不要怪高翼在這裡使用了風華絕代這個詞,因為這個詞最初就是用來形容慕容恪的,而後用來形容英氣逼人的男人。再往後,這個詞語演化成形容女人。 
    慕容恪——是男人都知道這個名字,此人平生百戰未嘗一敗。他十五歲領軍時,因為長相過於柔美不足威赫敵人,又年幼難以服眾,所以他每次打仗都要帶上猙獰的面具。但最後,慕容恪喜歡戴面具殺場衝鋒一事,被附會到北齊的奠基人高歡之孫、鮮卑人高長恭身上。高長恭也是一位長相秀媚的男子,他曾被封為蘭陵王,這就是後來著名的《蘭陵王入陣曲》的由來。 
    這種戴著面具邊跳邊歌的舞蹈,在唐以後發生的另一次胡人入侵後,被出逃海外的漢人帶到了日本,逐漸演化成了日本的能劇,中原大陸這種藝術反而絕跡。 
    慕容恪的另一個傑出軍事成就便是發明了連環甲馬。在冷兵器時代,連環甲馬就如同坦克一樣,橫掃了中國整個北方大陸。此後這種戰術綿延流傳了一千年,並成為每次胡人入侵中原的利器。 
    東漢末年,中國的冶煉技術在世界範圍內都是首屈一指的,也就是慕容恪首先發明了重騎兵戰術,配合他的連環甲馬,百戰百勝的慕容恪平生但求一敗而不能。這樣的絕世英雄突然出現在高翼面前,興奮、狂熱、崇敬種種情緒令高翼大腦頓時宕機,呈現出一個鐵桿粉絲的白癡狀態 
    「慕容恪呦」,高翼流著口水,兩手胡亂在身上摸索著,若是此時有筆有紙,他真能跳入江中沖慕容恪奔去,可憐巴巴地問上一句:「能給我簽個名嗎?」 
    身邊,道麟嚇得瑟瑟發抖:「怎麼會是他?他怎麼來了?」 
    正午的陽光強烈,慕容恪金色的面具散發著亮燦燦的光芒,勒馬挺立在河堤上的他像一位金甲力士,令人不敢抗拒,又像一輪太陽一樣,讓人匍匐,讓人不可仰視。 
    在文人的筆下,慕容恪發明的連環甲馬,最終是在宋朝被岳飛的鉤鐮槍所破。在此之前,這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犀利兵器,縱橫沙場近一千年,令人無計可施。但實際上,後世的古代軍事愛好者經過一番計算後指出:鉤鐮槍根本破解不了連環甲馬,這種破解方法僅僅是搞笑而已。 
    一匹戰馬體重至少三四百公斤,如果再披上一身重鎧,騎上一個全副武裝的騎士,全速奔跑起來,這種重騎兵其瞬間的衝撞能量能夠達到十萬牛頓以上。歐洲的重騎兵曾經這樣手持五米長的長矛衝入敵陣,碗口粗的木製長矛承受了衝撞能量後,會完全碎裂,木屑橫飛。但即使這樣厲害的衝撞,重騎兵的戰馬也不一定倒伏,它還會繼續在敵陣橫衝直撞。 
    所以,想用一柄鉤鐮槍鉤倒衝擊過來的甲馬,簡直如同用一個豆芽菜鉤倒一輛桑塔納一樣,極其不可思議,也違背了地球文明的所有力學原則。更何況,連環甲馬是二十匹重鎧戰馬聯成一排奔湧而來,其撞擊能量遠遠不是一根碗口粗細的鉤鐮槍所能抵禦的。 
    此外,文人們幻想用鉤鐮槍破連環甲馬,他們竟沒搞清一個基本事實:連環甲馬的基本作用就是衝撞。戰鬥中動用它的目的,是依靠其巨大的撞擊能量,撞開敵方的緊密陣形,使後續部隊破殺入敵陣。 
    所以,即使那些鉤鐮槍手天生膽大,敢於手持鉤鐮槍面對奔跑過來的連環甲馬;又即使他僥倖鉤倒了其中一匹甲馬,甚至鉤倒了其中三匹甲馬,剩餘的17匹連環馬也會拖著被鉤倒的戰馬完成它們的撞擊,順便把那些鉤鐮槍手踐踏如泥——如此,使用連環甲馬的戰術目的也達到了。 
    又即使最不可能的情況發生——那位鉤鐮槍手能夠單手舉起一艘戰列艦,所以他一伸手,用木桿鉤鐮槍將整排連環甲馬鉤倒了……那麼,在全速奔馳的戰馬倒地前,它飛躍一個槍桿距離的機會鐵定存在,最終,戰馬會轟鳴地倒在那位鉤鐮槍手身上…… 
    用一排戰馬換取一個可單手舉起一艘戰列艦的絕世猛男(他很可能是火星人)——你還奢望有比這更便宜的事嗎? 
    連環甲馬最後之所以從中國的古代兵種中消失,真實的原因不是因為鉤鐮槍,而是因為這種兵種裝備起來過於昂貴,每次使用它們衝擊敵陣,都需要消耗一批優秀戰馬。而中國古代對於騎兵的使用又有一個極為惡劣的毛病,那就是閹割。中國的重裝騎兵之所以曇花一現,也是閹割文化所害。 
    眾所周知,不閹割的戰馬每年春季都要發情,如果發情的戰馬上了戰場,對方陣營中的異性戰馬稍加引誘,戰馬便會聞風而去——即使它背上馱著的是一位將軍。古代中國的戰鬥都是無所不用其極的,開戰時間從來不讓對手選擇。因此,所有的國家都不得不警惕敵人使用手段損害自己的戰鬥力,對戰馬閹割就成了「非如此不可」的選擇。 
    基於此,所有被選進軍營的雄性戰馬都免不了被閹割的命運,慕容恪正是挑選了當時最雄壯的駿馬,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閹割,才組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批重裝騎兵。當第一批優秀戰馬消耗殆盡時,他又不得不從原先淘汰下來的馬匹中,選擇能馱動馬鎧的戰馬補充入軍營。 
    如此閹割又閹割,最後,剩下的馬都是淘汰又淘汰的駑馬生育出的後代。 
    在大約100代的時間內中,每代中最優秀的馬總被挑出來閹割,剩下的都是千挑萬選留下的、不能做戰馬的垃圾貨,我們就依靠它們繁育後代,偶有奇跡發生,這些垃圾生下了優秀的後代,我們再拉去閹做戰馬。如此持之以恆、堅持不懈地閹割了一千年,我們老祖宗的努力終於見了成效。到了宋代,能馱動重鎧的戰馬幾乎找不見。而在此前的唐代,我們的重裝騎兵就已完全消失。再往後到了元代,成吉思汗只能靠母馬打天下;到了現代,比野生驢個頭大的蒙古馬都找不見了。所以,宋代金人的連環甲馬才在沒使用幾次後便被放棄,這與文人杜撰出的鉤鐮槍無關,只是因為金人消耗不起了。 
    慕容恪能夠在這時代,創造出重裝連環甲馬這一空前絕後的兵種,並把這一戰術思想維持一千年不落伍,這種軍事才能拿到歐洲去,也會橫掃歐洲大陸。見到這樣一位曠古絕今,風華絕代的偉人,能不令人心馳神往嗎? 
    不提船上的高翼對這位當代第一美男子心馳神往,浮想聯翩。河岸上的慕容恪也感覺不出在那些恐懼的目光中,還夾雜一道近乎色迷迷目光,他優雅地一回首,將右手攏在背後,左手緩緩地抬起,風姿綽約的輕撩了一下額頭上的散發,那張俊美的臉被面具所籠罩,看不見具體表情,但僅僅這輕輕一撩,絕世的風度,萬千的風情,已令船上的高翼傾倒不已。 
    不知不覺間,船隊停止向前行駛,帆外船斜地順江水向下漂流。高翼已看癡了,竟忘了發令指揮。道麟見到高翼這番表情,已在心裡加上一個字的評價——「色」。 
    慕容恪似乎察覺到不妥,他嗔怒地冷哼一聲,面具後的兩眼暴出森森的殺意,攏在背後的右手一甩,出現在身前,那隻手已持上一隻赤色的大弓。一隻長箭搭在弓上,嗡的一聲利箭閃電般衝著船帆飛來。 
    剛才高翼一時癡迷,竟沒有觀察到他手上這張大弓。此時此刻高翼才會想起來,慕容恪除了那絕世的風華之外,他還是個絕世的殺神。 
    「轉舵」,高翼含笑吟吟的望向慕容恪。道麟此時覺得,剛才一個字的評價實在太簡短,應該再加上一個字——「狼」。 
    僅僅在這一呼吸之間,大批大批的鐵甲馬用上了堤岸,衛護在慕容恪周圍。這些騎士們一聲不響,像一尊尊雕塑般佇立著,似乎感覺到高翼的不恭,那鋼鐵的身軀中露出冷颼颼肅殺氣息。 
    「彤弓」,道麟低聲嘟囔,顯然,此時暴露在艙面上的他不敢亂動,以免對方發現了自己的身份,而成為那張彤弓的獵殺目標。 
    高翼的座舟微一轉舵,慕容恪射出的那桿長箭剛好擦著風帆嗡嗡的掠過,斜斜的落入江中。 
    「你好大的膽子」,道麟不敢移動身體,壓低了嗓門,欽佩的沖高翼拱手:「彤弓之下,你竟敢望著慕容恪,露出色色的眼神,真如狼一般大膽。你知道麼,三年前已經沒人敢這樣盯著他看了——無論是他的敵人還是朋友。」 
    此刻,高翼的座舟已回到了江心,距離北岸有四五百米的距離,江岸上的人影雖依稀可辨,但面目已模糊不清,唯有慕容恪的金面具仍發出燦爛如烈陽般的光芒。 
    「慌什麼?」高翼聳聳肩,神態輕鬆的回答,目光依舊盯著那個燦爛的金面具不放:「百步穿楊從來就不存在,隔這麼遠,他不可能射中我……糾正一下,我看他的目光不是色迷迷,而是欣賞,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欣賞。」 
    雖然史書上百步穿楊的例子屢見不鮮。然而射箭是一個極為複雜的競技運動,弓與箭的製作其中又包含許多力學原則。即使後世的奧運會冠軍選手,手裡持著價值一輛奔馳的高科技優質弓,在無風的情況下,射出最現代化的碳纖維箭,依然做不到百步穿楊。 
    弓箭的速度是受箭身材質所限制,整個弓臂能釋放多少爆發力是一個恆定值。就如同一桿步槍拿在大人手裡和拿在幼童手裡,其子彈的出膛速度都會一模一樣,因為子彈彈體內裝的火藥數量決定了它的出膛速度。同理,再偉大的英雄,他也不能用自己的名氣讓弓箭具備子彈的速度。 
    慕容恪這張弓雖然是當世名弓,但它仍然是一個弓箭,即使小口徑步槍隔四五百米打中人,其力已竭。所以,這張名弓射出的箭再厲害,就算它已具有小口徑步槍的威力,就算是此刻江風小,但慕容恪的技藝再高,他射出的箭也不能準確地射中四五百米外,連小口徑步槍也不容易擊中的目標。所以高翼不慌。 
    作為一個後世的人,他對慕容恪沒有膽怯的心理,相反,他更多的是夾雜著欣賞的神情,觀察著這位歷史名人。這種罕見的鎮定神情,落在道麟眼裡,令他不由得浮出沉思的表情。 
    「當世竟有不懼慕容恪的人,竟有能在他面前站直身子的人,先生今天的表現,真令我刮目相看,也許……」道麟沉思著,將下半句話嚥回肚裡。 
    「好厲害的弓」,高翼環顧左右,沒話找話說。 
    高翼雖不驚奇,但他也理解了為何這時代所有人,在慕容恪面前都直不起腰來。這一箭竟然飛躍了四百多米。用漢裡度量接近1里,隔這麼遠,一箭射過來無論能不能射中,對別人都是一個強大的心理威懾。 
    想想看,隔1里對方都有擊殺的可能,這種武力怎不讓人膽寒? 
    「英格蘭長弓?」高翼瞇起眼睛打量著對方手中那張紅彤彤的弓,估量著那張弓手的高度。只有傳說中的英格蘭長弓才有這樣的威力。瞧那張弓似乎有大半個馬身高度,估摸著怎麼也有一米五長,接近了英格蘭長弓的大小。 
    「你知道慕容恪為什麼不揮軍衝下河堤嗎?」高翼安慰著時不時哆嗦的道麟:「因為河堤的土質太鬆軟,慕容恪縱馬衝下就會失去馬速,或者陷到河泥裡。」 
    北岸的樹已經砍伐殆盡,北岸江邊一片泥濘,身為兵法大家的慕容恪絕不會犯下這樣的低級錯誤。然而,慕容恪突然帶領他的鐵甲馬來到鴨綠江邊,是一次光顧「提款機」的行為,還是聽到什麼風聲,衝著宇文三公主而來。 
    瞧這個態勢,如果慕容恪開口問高句麗要人,估計高句麗連片刻的猶豫都不會有。 
    此前,道麟通報說慕容恪來了,高翼本以為他是借慕容鮮卑的名頭壓迫宇文部族的殘餘力量,一舉吞併這些無家可歸的人。所以,高翼才猶猶豫豫,遲遲疑疑的率領高句麗水軍進入鴨綠江,為防萬一,他又借口新帆船吃水過深,要求新帆船遙遙尾隨。他甚至打算在萬不得已的情況,縱身跳入江中,順江漂流而下,游上自己的船駕帆遠飆。 
    但他萬萬沒想到,慕容恪竟真的來了,慕容鮮卑的主力鐵甲馬也來了。 
    他來做什麼?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5章 威風凜凜 
    ------------------------   
    河岸上,慕容恪似乎被高翼如此放肆而執著的凝視所激怒,他回身向衛士們交待了幾句,頓時,一陣驚天動地的吼聲傳來,慕容鐵騎憤怒地晃動著長槍,沖河上的船隻大聲吶喊。 
    然而,那些騎兵雖然情緒激動萬分,卻沒有一人腳下移動,包括他們的戰馬。 
    「好馬」,高翼低聲讚賞。 
    人要做到令行禁止容易,連馬都能訓練的如此如臂使指,慕容恪治軍之神妙,真是盛名之下其實無虛。 
    「你完了,你惹怒了慕容恪,後果很嚴重啊」,道麟在高翼身邊低聲嘀咕。 
    高翼又好氣又好笑地瞥一眼道麟,發出一聲歎息。 
    道麟劍術之高,在高句麗自謙第二,絕對沒人敢稱第一。但他幼遭苦難,曾顛沛流離,從小的奴隸生涯給性格的形成留下了濃重的陰影,潛意識裡他有著唯命是從、不敢分毫逾越的習慣,這也許是高句麗王子重用他的原因,但作為防守重將,道麟顯然不合適。 
    武藝高強的道麟對自己總是不自信,遇事喜歡退縮。按說以他的劍技,即使對上慕容恪也有得一拼,但他卻甘於被絲毫不通武技的高翼壓搾,現在,敵將慕容恪正在眼前,身為臨江首將的道麟卻只會瑟瑟發抖,令高翼感到陣陣無力。 
    水上交戰,弓箭為先,慕容恪的那張彤弓威風凜凜,大為提升了慕容鐵騎的士氣,要想振奮己方士氣,只有堅決回擊。可惜的是,高句麗的弓箭射程遠遠達不到江岸邊,勉強回擊只能惹笑。 
    「亂世求生唯武力」,眼睜睜看著慕容鐵騎在河岸上囂張咆哮,自己卻無力反擊,高翼暗自咬牙。 
    猛然間,高翼想起了正在趕往此處的宇文昭,急忙轉向了道麟,問:「三公主的儀仗到了那裡?」 
    「離此100餘里!」道麟憂心地回答。顯然,他也由慕容恪的俊美而聯想到正趕來的宇文三公主。 
    「不好」,高翼故作沉吟,自言自語地說:「如果三公主貿貿然地打著旗號來到這兒,萬一慕容恪隔江看見三公主的旗幟,他不是有了發飆的理由了嗎……」 
    「誰說不是呢?」道麟也正為此事擔心:「慕容恪率鐵甲軍輕騎而來,以他的穩重,沒有步軍的支援,決不會悍然渡河。現在我們的水軍已經回防,相信慕容恪看見後,會對渡河作戰更加慎重——我甚至懷疑他這次來,只是來耀武揚威一番,警告我們不要亂動,但如果他看見三公主的旗幟……或許,這場戰爭就無法迴避了。」 
    高翼詫異地瞥了一眼道麟,一直以來,因為道麟好壓搾,他常低估了此人的智力。現在看來他錯了!能夠學全所有劍技,說明道麟的智力絕不在高翼之下,因而他看穿高翼心裡的擔憂,也不足為怪。 
    「幫個忙,怎樣?」高翼試探地問。 
    「可以」,道麟毫不遲疑地截斷高翼的話,說:「你可以讓你的船靠過來,接你回去……你的船不適合內江航行,船體又過於龐大,難以在江中轉舵迴旋,萬一發生水戰,你也幫不上忙。回船之後你可以順流而下,在下游威脅慕容鐵騎。等我回軍營後,會立即遣人攔住三公主……我記得你為了裝運礦石,曾在鐵山修了個簡易碼頭,嗯,就讓三公主在鐵山和你匯合。」 
    道麟說完,伸手摘下自己的配劍,雙手相托,鄭重地說:「如果可能,我今生不願與高先生對陣沙場,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高先生,望你看在今日的情誼上,對我高句麗士卒手下留情……告辭。」 
    *************** 
    日暮時分,風速漸大起來,高翼率領的船隊在河口徘徊許久,等做完所有掃尾工作後,他果斷髮出了指令:「各船掌燈,升帆,跟緊旗艦,航向:南偏東15度。」 
    辭別道麟後,高翼立即將隨行的鮮卑人分成兩支,一部分讓宇文兵帶領登岸南下,沿途尋找宇文昭,一旦相遇則通知她沿海岸而行,等待接應;另一部分則隨船隊而行。此後,高翼一邊搬遷小島上的東西,一邊封鎖河口——無論慕容鐵騎還是高句麗人都禁止接近。 
    現在,小島上所有工匠都被帶上了船,能搬走的造船機械都已拆裝,來不及搬走的東西則付之一炬。高翼看著小島火光沖天,心中奇怪道麟竟沒派人來察看緣由。 
    也許,我低估了道麟的智力——高翼在黑暗裡向高句麗兵營方向揮揮手,以示告別。 
    風獵獵地吹著,旗艦的號令在暮色中通過旗號傳遞到後方,不久,各艦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甲板上,左舷水手忙碌地將木片丟入海中,而後以勻速走向船尾,右舷水手則將測速繩丟入海中。不久,船尾傳來水手測量的結果:「航速三節。」 
    高翼微微點頭,下令:「各艦注意旗艦燈號指揮,我們進行首次夜航演練,通知各艦:注意靠岸行駛,一旦失散,就繼續南下,至鐵山匯合。」 
    後續的各艦陸陸續續用燈火相應旗艦的信號,這支船隊草創不久,諸事都不熟練,能有這樣的成績,已經很好。高翼對此成績頗為滿意,將甲板上的指揮任務交給執星官後,他轉身回到船長室。 
    從一無所有中,以現用的條件組建一支艦隊,曾經讓高翼頭痛不已。就拿燈火信號來說吧,此時的高句麗水軍雖然已經有了完整的信號體系,白天用旗子晚上用燈火傳遞信息。但這種脫胎於孫吳水軍的旗號過於簡單,稍微複雜的命令都難以表達。 
    就拿白天來說吧,高翼用三色旗代替了原來的單色紅旗傳遞信號,雖然擴大了旗語內容,可以傳遞完整的話語,但那些不識字的軍卒,對這種依托符號文字誕生的旗語理解起來很吃力。 
    高翼沒時間給他們教授完整的漢語拼音體系,只好把常用旗號固定成30餘種模式,令軍卒們死記硬背。三個月的時間,一百多天,他總算找出了10餘名記性好的軍漢,給其餘五艘船配齊了船長、大副。 
    至於夜裡的信號傳遞,更讓高翼頭痛了許久。 
    古代的中國主要靠火把與油燈照明,蠟燭是在清末傳入我國的,最早叫做「洋蠟」。「洋蠟」的推廣曾在中國引起一片腥風血雨。清末的義和團運動中,志士們特別喜歡搶劫那些點洋蠟照明的人,先詛咒一番「洋狗」,然後一擁而上將他們的房屋焚燒成白地,將他們的家財搬回自家存放,而這些人的罪名就是點蠟燭照明,因而犯下「夷化」大罪。歷史曾對此行為大為欣賞,稱讚這是愛國行動,但歷史卻沒記錄,那些義和團員如何處置搶回去的蠟燭。 
    火把與油燈,這兩者極其容易引起火災,歷代統治者怕人忘了睡覺滅燈引起火災,一直都強制要求入夜熄滅燈火,如此數千年,養成了中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習慣,一入夜間,那些軍卒們的生物鐘自動起作用,開始犯困嗜睡。高翼好不容易糾正了這種惡習,卻又要面對燈火的難題。 
    六艘船,除了少數鐵釘,大都由木材與船帆組成,這些乾透的木材極易引發火災,繼續在甲板上用火把、油燈傳遞信號,不僅傳播距離近,而且容易被海上大風吹滅。如果把燈火放置在桅桿上,傳播距離雖然遠了,但容易引燃船帆。 
    於是,高翼開始改造燈火。他先是教會了幾艘船相互合作,捕殺鯨魚、鯊魚,並從鯨魚體內獲取蠟油制做蠟燭,而後,為了盛載蠟燭,高翼努力改制燈具。 
    海上行船,為了不讓蠟燭被海風吹滅,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將蠟燭裝入玻璃燈罩中,這也是大航海時代的通用做法,然而,雖然這時候玻璃技術已經誕生了5000年,但它還沒有傳入中國,而短時間內製作出玻璃顯然是不可能的——高翼是機械師,對於化工技術瞭解不多,他只大略記得,玻璃是由天然鹼與石英砂混合燒製,但據說其中還要加入劇毒物砒霜,才能讓玻璃澄清透明沒有氣泡。 
    不要說礦石難找,高翼也沒時間一次次試驗玻璃燒製技術。所以他只好殆精竭智地尋找替代物,最終,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看見了一個漢代的「攏手」(即把火炭放在鐵籠內,冬天暖手用),從那裡找見啟發,用極細的竹絲編成竹籠盛裝火燭,解決了所有難題。 
    竹籠裝的火燭雖也有被風吹滅的可能,但桅桿頭的竹籠可以編成百葉窗狀,平時窗葉合攏,只在上下留下通風口透風,保證火燭不熄,傳遞信號時,則通過窗葉不時的開閉,達到類似於現代的信號燈的效果。而船舷邊的照明就使用蒙上絹的竹籠,艙內照明就可以直接用蠟燭——蠟燭燃燒溫度不高,蠟盡燭滅,基本沒有火災危險。 
    重新改造燈火後的船隊行駛在晴朗的夜空下,滿船罩在朦朧之中。遠處看,星星點點的海上燈火緩緩移動,就如同一個童話故事,亦或是一個海市蜃樓。那滄桑的濤聲澎湃中,船燈忽明忽暗,船上人影瞳幢,帶給人一種夢境的感覺。偶爾還傳來幾聲斷續的呼喊,在潮濕的空氣裡顫顫悠悠,蒼涼的直撓到人心裡。 
    各船上的人都很興奮,此前他們幾乎都沒有夜航經歷,現在坐在這樣一艘燈火通明的大船上,與此同時,海濤聲陣陣入耳,難免給他們一種天地盡在掌握的感覺。於是,這些由漢軍轉職的水手們不停地向鄰船上熟識的夥伴大聲打著招呼,屁大點事也詢問個不停,但對於夥伴們的回答卻心不在焉,只顧側耳欣賞自己那問話在海面上飄蕩的尾音。 
    高翼沒有制止水兵們的胡鬧,他似乎正陷入傷感中,獨自一人坐在黑□□的船長室裡,耷拉著肩膀,晃著腿,默默無言。 
    忽然間,岸上響起陣陣喧嘩,那喧嘩是如此響亮,以至於波濤與水手的叫喊都完全壓不住。不一會,船上也響起了一片喊叫,幾名幼童奔跑著來告訴高翼究竟。 
    「先生,船上的鮮卑人正與岸上喊話,他們說,三公主在岸上,他們的族人已經接到了三公主。」小童們鸚鵡學舌道。 
    「通知各船下錨」,高翼站起身來,一連串下令:「放下小舟,接三公主上船。」 
    小船接回了20人,除了宇文昭與幾名鮮卑侍從外,還有數名高句麗衛士,但這些高句麗衛士保護的對象似乎不是宇文昭。夜幕下,被他們圍在當中的那個瘦小的身影分辨不清男女,不過,高翼的直覺告訴他,此人決不是宇文昭要嫁的那個王子。 
    「我聽說慕容恪來了」,宇文昭一登上船,劈頭就問。慕容恪的威名顯然使她心內惶恐,問話的時候,她甚至來不及掩飾自己的慌亂。 
    「還不能確定」,高翼親暱地拍拍宇文昭的肩膀,安慰說:「我只看見一個戴金面具的人,他向我射了一箭……哼,誰都可以戴上那個面具,戴面具的人也難說就是慕容恪。」 
    「哼」!隨宇文昭登舟的人叢中傳來重重的兩聲怒哼,其中一位高翼聽出來了,那是宇文兵,另一個聲音從高句麗護衛隊中傳出,卻是那位身材瘦小的人。 
    黑暗中,高翼輕蔑地撇撇嘴,毫不在意對方的不滿,他示威似的再度將手按在宇文昭的香肩上。 
    宇文昭微一縮身子,但沒等眾人做出反應,她又一挺胸,用瘦弱地肩膀承住了高翼的大手,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平靜地問:「我們需要在海上漂流多久?嗯,你估計慕容恪打算幹什麼?道麟將軍有多長時間跟對方交涉?」 
    高翼略等了一會,見眾人沒注意他的手,都在等他的回答,他坦然地收回了手,輕描淡寫地說:「夜深了,你先休息,有話明天再說。」 
    宇文昭呆了呆,站在那裡想了片刻,復又點點頭,招呼那名瘦小的高句麗人說:「阿卉,你跟我進艙。」 
    一陣香風飄過,那名叫阿卉的人飄過高翼時,深深地看了高翼一眼,驚鴻一瞥間,高翼只覺得對方眉目如畫,面白如瓷。 
    「女人!一個高句麗女人?」高翼低聲自語。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6章 鮮血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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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宇文昭睜開眼睛時,陽光已透過三層絹作的窗簾射入艙中,艙內的一切顯得朦朦朧朧。宇文昭連眨幾下眼,沒等看清周圍的環境,立刻感覺到身下,船身搖晃不停。 
    「船在移動?!」有過一次航海經驗的她馬上感覺到其中的差異,停泊時船是左右晃動的,這船是上下晃動,雖然晃動的幅度不大,但船隻絕對是在破浪行駛。 
    「是呀是呀」船艙內一個聲音應合著,高句麗語說得清脆利落,無數的詞像被機關鎗打出的子彈,接二連三地噴湧而出,配上那脆快的語聲,像是一大堆珠子在船艙內滾動:「不好玩,太不好玩了,小時候我做夢,希望自己能睡在鞦韆上!哎呀,原來在鞦韆上睡覺,一點不好玩。這床晃得太厲害!阿昭姐,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紅了,哦——我聽了半夜的濤聲,你那個死將軍,大清早又在敲東西,吵死個人。」 
    這間艙室是特地為宇文昭準備的貴賓間,艙內裝飾華麗,所有的木頭上都雕著繁複的花紋,有花鳥蟲魚,有帝王將相,有日常村居百態圖,這些花紋圖案誇張並充滿個人風格,但它們又並不衝突,和諧有機地組合在一起,使這間艙室帶著十足的魏晉時代奢華氣息。 
    宇文昭身子沒動,悄悄咧咧嘴,語調平淡地說:「是呀,你的眼睛肯定是紅了,啊,高先生起得早麼,我把他的床佔了,他一定一夜未睡,起得早些也是必然,不過,他大清早敲什麼東西,聽聲音好像是在打鐵……你先躺會兒,我上去讓他們安靜點。」 
    昨夜,登船後的阿卉堅決不願與宇文昭分開居住,由於艙室內只備了一張床,高翼只好把自己的床搬來給兩人享用。而後,阿卉不由分說霸佔了原分配給宇文昭的床,把高翼讓出的那張「臭男人的床」留給了宇文昭。宇文昭倒也沒忌諱的意思,直接躺在原屬高翼的床上陷入了夢鄉。 
    高翼特地為宇文昭製作的那張床,其上鋪了厚厚一層羽絨墊,這些羽絨都是高翼一隻隻從捕獲的鳥類身上,採集最纖細的鳥絨製出的。阿卉上半夜在鬆軟的羽絨墊上翻滾不停,下半夜是在百無聊賴,幾次呼喊宇文昭與她閒聊,但宇文昭在高句麗一直擔驚受怕地生活,回到高翼身邊後睡得格外沉。即時朦朧中聽到阿卉的聲音,也假裝不覺。 
    此刻,睡足了的宇文昭打算擺脫阿卉的呱噪,便借艙外傳來的叮咚聲為由頭,準備出去聞名情況,並與高翼商量應對。 
    艙外,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仍在響個不停,阿卉瑤鼻一皺,把身子縮回被子,口不應心地勸解說:「阿昭姐,船上的事,我們女人家不懂,你最好問清楚了再插嘴,別亂發脾氣……呀,我看你的那位高軍師一臉精明,決不會沒事瞎胡鬧的。」 
    「什麼我那位高軍師?」宇文昭出了艙門才發現小卉剛才說的話別有意味,但已來不及回去斥責了。 
    「怎麼說話呢?」她搖著頭爬出了艙,心內暗自不滿。她卻不知道,艙內的小卉正擁著被子自語說:「等你見了那位高軍師,誰指揮誰還說不定呢。哼,姦夫淫婦,把我們高句麗王族的臉都丟盡了……幸好我跟來了,否則豈不被你瞞在鼓裡!不行,我……」 
    甲板上,高翼正背著手站在一群鐵匠面前指指點點,幾名鐵匠正在甲板上架起了爐子,叮叮噹噹地敲著著鐵塊,爐火周圍有許多宇文昭沒見過的裝置,有些東西似乎像她玩耍過的竹蜻蜓一樣,三片大槳葉被風吹得瘋狂亂轉;有些東西則像一個大木床,但這張大木床顯然不是用來睡覺的,上面固定了不少奇形怪狀的鐵器。 
    爐火燒得很旺,爐內的鐵件燒紅之後,立刻被轉到那張大木床上,木床上的各種鐵件像是被神仙吹了一口氣一般,又或者是有鬼神在役使它們一樣自己動了起來,它們連續地,有節律地敲擊著通紅的鐵件,直到鐵器成型。 
    那形狀是一柄斬馬劍,這種漢人發明的武器曾打敗了匈奴人,驅趕他們逃入荒漠。它身材像劍一樣劍筆直,劍頭部位兩面開刃,但劍身部位卻單面開鋒。 
    嚴格地說,它是劍頭刀身,並且刀身長而闊的雙手長刀。它的全稱是:尚方斬馬劍。後來,人們常簡略把它稱為「尚方寶劍」,或者「尚方劍」。在文人的筆下,它又附會成了歷代皇帝賜與欽差大臣的生殺予奪的信物,但此類信物只存在於戲曲中。 
    高翼沒看到宇文昭來,他正在對工匠們連說帶比劃,有工匠們見到她上來,也只知道她是高翼昨夜接上船來的女人,他們沒有行禮,只微微閃身給宇文昭讓開了一條路,讓她直達高翼身邊。 
    正在與高翼交談的鐵匠連連點頭,他一揮手,幾付才出爐的劍胚被迅速封入一團濕泥中。宇文昭看著納悶——這是退火嗎? 
    草原女子都喜歡舞刀弄劍,多少懂點兵器知識。宇文昭在部族中常見鐵匠修理兵器,但用濕泥退火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不由地忘了自己來的目的,搶身上前觀看鐵匠的工作。 
    站在高翼身邊的鐵匠地位似乎都很高,他們對宇文昭明顯缺乏尊敬之情,見她擠來,不僅沒讓路的意思,相反,幾名工匠還不停地用肩膀擠她,希望她讓開這處好位置,以便自己有機會搶上前去,就近觀察。 
    「住手」,宇文昭與匠師們的戰爭驚醒了沉思的高翼,他擺手制止了爭執,那只可惡的手又搭上宇文昭肩頭:「這位是宇文三公主,昨晚你們都在睡覺,沒有迎接公主大駕,不得放肆。」 
    宇文昭回想起艙內小卉的取笑,不想在眾人面前對高翼加以辭色,她板起臉來,晃了晃身子準備甩脫肩頭哪只手,忽然間,一個聲音竄入耳間——「蠻夷之人,不稱國主不稱帝,後人竟敢冒稱『公主』,『公主』兩個字也是她能叫的嗎?」 
    這聲音是那麼惡毒,以至於宇文昭出離的憤怒,只覺得渾身氣得發抖。 
    「范十一」,高翼厲聲喝斥:「背井離鄉之人,那來這多成規陋習?找打!幾天不作奴隸,你竟不知天高地厚,快向公主賠罪!」 
    賠罪?這麼輕巧?按規矩這犯下了大不敬之罪,應該殺他的頭,還要夷滅他的九族,連他無辜的孩子都要殺!連這些在船上的看客也要殺光。 
    宇文昭眼淚汪汪,她咬緊牙關才不是自己掉淚,茫然中,她隱約聽到高翼的訓斥聲、工匠們的賠禮聲。不知不覺中,她被高翼帶到船邊,身邊只剩下兩名匠師打扮的人,其中也包括那個冒犯他的范十一。 
    「可惡」,一聲憤怒地大叫吵醒了宇文昭,她這才發現高翼正拿著手帕為她輕輕擦臉,身邊不遠,一名高句麗衛士手舞長劍撲來,邊舞邊喊:「竟敢冒犯我們的王子妃,我要殺了你。」 
    高翼輕輕一帶宇文昭的手,避過對方衝勢,等那身影掠過身邊時,他掂起腳尖,微微揣了對方臀部一腳。這「輕輕」一腳是如此有力,那名高句麗兵直飛起來,搖搖晃晃地越過船舷,撲通一聲墜入大海。 
    另幾名高句麗兵見狀,手舞刀劍準備上前援手,恰在此時,一聲怒吼響起,宇文兵跳出船艙,狂怒地舞刀亂砍:「兔崽子,早看你們不順眼了!你們竟把我們草原上的明珠、我宇文族最美麗的花朵當奴僕使喚,現在竟敢在她面前動刀,老子砍了你!」 
    宇文兵這簡單幾句,透露出這些日子來宇文昭所遭受的苦楚,然而宇文昭卻絲毫沒有傾訴的表示,她站在高翼的懷裡,風獵獵地吹起她的衣裙,她笑得淡然,笑得令人心痛。 
    鮮血四濺,刀槍齊飛,船上的漢軍只猶豫了片刻,便齊齊湧了上來,漢軍士卒習慣了船上的搖蕩,熟悉船上地形,他們的參與使戰鬥成為一邊倒的屠殺。 
    一縷鮮血飛濺到高翼臉上,他伸手摸了下,將染血的手指舉在眼前,奇怪的是,初見殺戮他竟然沒有恐懼,反而充滿了躍躍而試的興奮,他癡迷地將手指塞入嘴中,舔食著鮮血。 
    這真是個殺戮時代啊! 
    戰鬥結束得太快,漢軍在這場屠殺中佔盡優勢又無一傷亡,他們興沖沖地拎著水桶沖洗著甲板,洗去滿船的血跡。工匠們沒參與剛才的戰鬥,現在他們又若無其事地聚集在爐火邊,不停地鼓搗著燒紅的鐵件。 
    「我們的船好像在移動」,良久,宇文昭記起自己來的目的,她從高翼懷中探出頭來,奇怪地看著周圍,問。 
    船隊周圍全是海水,極目遠眺也見不到陸地。雖然沒有任何參照物表明船在航行,但宇文昭記得,昨晚她登船時,船離岸邊不遠,可現在陸地呢?她又仰臉看看船帆,風正將它們吹得鼓鼓的。 
    船是在動,它的航行速度還很快——宇文昭得出了結論。 
    「我們昨夜過了鴨綠江口」,高翼語氣平淡地說,就像是說他昨夜吃了個雞蛋一樣:「現在我們正在駛往遼東,大約明晚我們就會到家了。」 
    宇文昭一驚,身子動了動,又停了下來。但不一會,她終是忍不住,忽地跳出高翼的懷抱,目瞪口呆地說:「回遼東,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知道」,高翼不以為然:「你去了一趟高句麗後,應該知道:凡事都要依靠自己。別人是永遠靠不住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宇文昭著急地回答。 
    「道麟不敢確定慕容恪的意圖」,高翼截斷宇文昭的話,說:「所以他默許我們離開,臨走前他還將自己的佩劍送給了我,這就是暗示……如果高句麗還想娶你,他們會再派人聯絡的,至於現在嘛,我們只能靠自己。」 
    宇文兵已回到宇文昭身邊,聽到這話,立刻躬身回答:「公主,高將軍說得對,我宇文族雖然窮途末路,可仍有尊嚴,如果他們真的想娶走你,他們會派人來的。」 
    說罷,宇文兵按劍沖高翼怒視:「高將軍,我族雖微但仍有尊嚴,我雖很不滿高句麗人,但這並不表示我會容忍你對三公主的冒犯,請你今後謹守上下尊卑。」 
    「錯」,高翼毫不退縮地望著宇文兵:「我與你們公主之間不存在上下尊卑的關係。我救了你們公主,她這條命屬於我。我已經容許她去努力,去尋求外人的幫助,但結果如何,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今後,我不會容許她再去冒險,所以,現在該擺正自己位置的是你!」 
    宇文兵暴怒,拔劍指向高翼,高翼卻怡然不懼,冷冷地望向他,說:「你們的國不存在了,我的家園也消失了,我們都是亂世求生之人,所以我們是平等的。我助你們生存下去,武裝你們,訓練你們,你們把擄來的漢民給我,這是平等交換,現在,你們只能靠我了。宇文兵,你再敢拿劍指著我,我砍下你的頭當尿壺,你信不信?」 
    宇文昭默默無語,宇文兵幾欲發作,卻顧忌在他懷裡宇文昭,不敢揮劍。 
    船上的士兵才經過一番殺戮,如今見到爭執又起,他們逐漸的圍攏過來,用通紅的眼睛瞪著宇文兵。看情況,只需要高翼一聲令下,他們便會蜂擁而上,將宇文兵亂刃分身。 
    部分一直跟隨高翼的宇文族人不知所措,他們畏懼的看著有鬼神之能的高翼,遲疑未定。高翼手上使力,輕輕按了按宇文昭的肩膀,催促她表態。 
    高翼可沒心思來這個世界當奴隸。如果宇文昭不肯平等相待,他寧願立刻靠岸,把宇文昭一行扔到岸上自生自滅,自己則帶著這群寶貴的人力資源,找一個荒島,安安穩穩的度過他的餘生——宇文族復國,慕容鮮卑兵犯高句麗,與他有什麼相干? 
    宇文昭歎了口氣,僵硬的身體鬆了下來,說:「也罷,我們顛沛流離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還擺什麼公主架子……此地沒有公主,我們都是亂世可憐人。我只知道有一個救命恩人,也許,我還會認他當我的郎君!」 
    高翼鬆開了宇文昭的肩頭。 
    這位剛強的小女子是個聰明人,一旦她認清眼前的形勢,就會審時度勢,明白自己該幹什麼,一如她當初決定嫁入高句麗。而她在高句麗的待遇已經告訴她,沒有高翼的支持,她不過是又一個女奴而已,甚至還會被道麟毫不猶豫的出賣給慕容恪,成為平息慕容部怒火的犧牲品。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宇文昭揮手斥退了宇文族人,急忙轉移了話題。她指點著仍在叮叮噹噹的工匠,問高翼:「木床上是什麼東西,無風自動。他們在幹什麼?大清早晨敲打個不停……呀,我想起來了……」 
    高翼退後幾步,回答:「忘了給你介紹,這位范十一是工匠頭目,還是一個高明造船師,這位叫顧阿山,是鐵匠們的頭目,范十一,顧阿山,給公主見個禮,忙你們自己的事去吧……來,這位叫高雄,是200漢軍的統領。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忙著造船,士兵們甚至連武器都沒配齊。嗨,道麟太小氣,我有200士兵卻只有100柄劍,斧子是不少,但弓箭全無。所以,我正讓工匠們打制新武器。 
    剛才,我給那些工匠們看了道麟送我的佩劍。工匠們說,他們也能依法打製出類似的劍。恰好艙裡鐵礦石、冶煉好的鐵條很多,所以,他們就把車床與鐵爐抬上了甲板,喏,那個像竹蜻蜓(三片漿葉水平放置)一樣轉個不停的是風車。風車的轉動通過一些傳動裝置,讓車床的錘頭不停敲擊鐵砧,工匠們不用使力,只要調整手裡的鐵件,就能捶打出合適的形狀。 
    因為這活耗體力,所以工匠們都把這兒當作了藝術創造,或是當成了享受。你瞧,他們打算用一天的時間,給我的士兵配齊刀劍。」 
    「一日能做出來數百把刀劍?」宇文昭隨口問,但顯然她並不關心這個問題的答案,話題再轉,她又說:「呀!艙裡面還有一個高句麗人,你殺了高句麗侍衛……你惹禍了,你惹了大禍……」 
    正在此時,一名漢軍士兵從艙口探了個頭,他無聲地沖高翼打著手語,宇文昭正向高翼談到艙室內的阿卉,一眼望見那士兵的鬼祟樣,她立刻啞口無言,面色變得慘白。 
    等那名士兵打完手語,高翼笑了:「啊哈,我的人已經通知我,艙裡的高句麗兵已被解除了武裝,那個小姑娘也被看管起來。你的臉色不好,怎麼了……剛才爭鬥才起的時候,我已命令人堵住高句麗士兵的艙門,別誤會,剛才的衝突不是有意設計的,我與士兵間有一套手語,我用手語下的命令,你沒注意到。」 
    宇文昭嚥了口吐沫,艱澀地笑了:「你知道嗎!你這樣做反而把事情鬧大了,小卉是什麼人?她是高釗(故國原王)最疼愛的九公主高卉,你把她拐到遼東,高句麗會放過你麼?」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7章 兩族分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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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昭說完,雙眼緊盯著高翼,觀察著對方的神情,但令她欣慰的是,她並沒有看到高翼露出半點慌亂的意思,只輕輕「哦」了一聲,似乎對此毫無興趣,轉而談起登岸後的立國計劃。 
    「我打算登岸後就宣佈成立一個政府,讓手下的百姓有個歸屬感。時逢亂世,個人的力量過於渺小,我必須讓他們認識到:只有抱成團,才能抵禦接連不斷的搶劫、騷擾和擄掠。我還必須讓他們知道:他們同屬於一個團體。如此我們才能夠凝聚人心,令百姓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對於宇文部族,我打算實行兩族分制,沙河以河歸你,河西歸我,怎麼樣?」 
    兩族分制,這沒有什麼奇怪的,慕容鮮卑現在就是實行兩族分制。宇文昭身為部落王族,也聽說過兩族分制的名字。不過,對於高翼佔據尺寸之地,就著急的建立政權,宇文昭頗不以為然。 
    也罷,兩族分制後,高翼不管怎麼折騰,對宇文部族也沒什麼危害,畢竟遊牧部族遷徙慣了,大不了,再次拍屁股走人,全族遷徙而已。 
    想到這兒,宇文昭微微點頭,以示同意。 
    那麼,高卉怎麼辦? 
    雖然,將高卉劫持至遼東也算是對她在高句麗所遭受的冷遇的一種報復。但高句麗現在正與慕容恪對峙,一旦雙方騰出手來,弱小的宇文族殘餘夾在慕容部族與高句麗兩邊,便會像核桃一樣被夾得粉碎。 
    「你扣下了阿卉……」,宇文昭擔心地問:「你打算怎麼處置這事?嗯,我們相處多日,多少有些姐妹情感,請你不要傷害她……」 
    她的話再次被高翼打斷了:「小事,你不用操心。今後,你只管負責收攏部眾,擄獲的漢民歸我,馬匹牛羊則由我幫你們換成糧草,或者折現,你們的武器由我免費提供,怎麼樣?」 
    「聽你的」,宇文昭沉靜的答應下來,雖然她沒完全理解高翼所用的一些名詞,但她完全理解了此話的含義:宇文部族內部的事情全交給她,高翼不插手。 
    「你……你只有這五百來人,所佔之地不過是一個小碼頭,還劫持了高句麗公主,遼東亂戰之地,冒然立國,有把握麼?」,宇文昭低頭玩弄著衣角,半憂半喜。 
    宇文部族終於得到了高翼的全力支持,這對宇文昭來說,就像是溺水之人得到了一根浮木板值得慶賀,尤其是高翼還具備一身鬼神莫測的能力以及強悍的武力。這意味著,從此宇文部族有了一片立腳之地,並能獲得源源不斷的補充,能夠不斷通過擄掠發展壯大。 
    長此以往,復國可期。 
    但另一方面,這希望中也夾雜著深重的危機。 
    亂世求生不容易,在這個殺戮時代,弱小的部族必須小心翼翼,左右逢源,並不得罪任何一個強勢部族,才能生存下來。在亂世沒有道理可講,誰對誰錯的判斷標準是誰的武力強大。現在高翼已經等於徹底惹惱了高句麗,高句麗雖屢敗於慕容鮮卑,但它相對於一個千餘人的小部族來說,仍然是強大的。 
    高翼劫持了高句麗公主,即使現在轉頭送回去,賠盡小心送足厚禮,高句麗也不見得善罷甘休。更何況,船上還有還有自己這一個大婚在即的高句麗准王妃。 
    宇文昭此刻彷徨無計,剛起床時她還覺得精力旺盛,現在那美麗的腦袋裡是一團漿糊,想不出半個主意。 
    她遊目四顧,那群鐵匠們仍在叮叮噹噹的敲打著通紅的鐵件,一些湊不到跟前的鐵匠忙碌著從底艙取出木料、鐵件,又在甲板上安置第二張車床,相互間似乎在彼此較勁。座舟上的木匠也不甘寂寞,他們也抬出了一張車床,開始加工劍鞘與劍柄。 
    有了車床進行雕刻,工匠們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想像力,硬木雕刻的劍柄被雕刻的虎形、獅形、豹形,這時代的雕塑生手印度佛教,阿拉伯拜火教、羅馬的景教已經中國本身的道教影響,輪廓感分明,造型誇張醒目,顯得美輪美央。 
    過去,這些工匠們都是用木炭打磨材料的。正宗的景泰藍到了21世紀仍保持著用木炭打磨表面的工藝。但自高翼的第一艘海船下水之後,一方面是為了解決食物問題,另一方面是為了訓練軍士們的操船水平,士兵們在高翼的指揮下,幹起了捕鯊與捕鯨的工作。這兩項工作帶來大量的副產品,其中之一就是鯊魚皮。它可算得上是最好的打磨工具,順著皮紋捋,光滑無比,如絲如緞;逆著皮紋摸,則糙如粗沙,這便是最早的「鯊布」,而後,它才演繹成砂布、砂紙等。 
    有了鯊布這一絕妙的打磨工具,魏晉時的精雕細琢的風格得以充分的發揮,逆著鯊紋打磨是為了成型,順著鯊紋打磨則相當於皮緞,令雕品光滑明鑒。只一眨眼,甲板上堆了一地雕好的劍柄,各個溜光水滑,精緻的令人喘不過氣來。 
    「好快的手」,宇文昭暗自驚歎,看來,那些工匠們自誇能在下船前將士兵們全部裝備起來,憑這樣的功效,他們完全能夠做到。 
    憑這些就能在亂世立足麼? 
    私底下,宇文昭為高翼敢於斷然宣稱建立政權的舉措心折不矣。生在亂世,有這樣一位霸氣的男人可以依靠,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但她卻不期望他是個徒有霸氣的莽撞之徒。 
    他會將宇文族帶向何處? 
    甲板上,三部車床正在全力開工。沒有風車作動力的兩部車床完全使用了人力,工匠們腳踩手轉,鐵錘叮噹聲,輪鋸聲、木鑽聲響成一片。 
    越來越喧鬧的聲響吵的高卉再也睡不著了,宇文昭的一去不回令她煩悶。顧不得在睡懶覺,她跳起身來大聲喊叫使女。 
    無人答應。 
    歪著頭想了想,她忽地記起,剛才在朦朧中似乎聽到了幾聲兵器磕碰聲,本以為那是船艙狹小,士兵們換崗時產生的磕磕碰碰。但結合眼前的情景,情況似乎不對。 
    自己靜靜地穿好了衣服,高卉站在門口停了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艙門。 
    門口的數名漢軍士兵攔住她,一名士兵立刻向艙口奔去,其餘人則恭敬而又堅決地請她等候高軍師的答覆。 
    身為高句麗公主,出入竟然需要宇文部族小軍師的許可,這是何道理?我的侍從呢,我的使女呢? 
    高卉沒有吵鬧,她乖巧的站在艙口止步不前,一邊仔細打量著門口把守的士兵,一邊耐心地等待那名士兵傳回高翼的命令。 
    昨晚登船時已是日暮,夜色裡,高卉沒看清這些士兵們的裝束。這時,她用眼角掃著平時不屑一顧的低賤漢軍,才發現他們的裝束全變了。登船前,她被告知,這些士兵來自於高句麗軍隊,曾是道麟的奴兵,但現在他們穿的不是高句麗的制式鎧甲。 
    這時代很少給士兵們裝備鎧甲,鎧甲只配給將領們,至於胡人中的漢軍處境則更淒慘了,他們基本上是被當作奴軍使用的,屬於一種消耗品。戰鬥時驅趕在前方,用於消耗敵人的弓箭和力氣,平時不僅不給他們配鎧甲武器,甚至連衣服都很少配給。 
    但眼前這幾位士兵裝束卻顯得極為奢侈,他們不僅披著全身皮鎧,甚至連褲子都是皮製的。這種黑色的皮甲不知道採用什麼動物皮料製成,自然地散發著黑色油光。整付鎧甲看起來雖然很厚,但似乎重量很輕,皮質也很柔軟,緊貼著士兵們的身體,皺褶處自然而平滑。 
    不久,那名士兵返回,無禮地沖高卉一擺手,喝道:「跟我來。」 
    高卉沒有發怒,她面色一黯,整了整衣裙,又努力活動一下臉上的肌肉,擺出最和藹的笑容,而後她提起裙角,隨那名士兵的引導,娉娉婷婷地邁著宮廷步登上甲板,看清了噪音的來源,也看清楚了那些高句麗衛士們不出現的原因。 
    甲板上還有血跡,雖然它已經沖刷得很乾淨,但甲板縫中、桅桿上、船舷邊還有飛濺的血沫,血跡新鮮。船舷右側,還有幾名包紮著傷口的士兵,包紮的布條外仍可以看到滲出的血跡。 
    高卉迅速地一眼掃過,望見宇文昭正和一位高大的男子站在船舷一角,那男子正拿著一小節木頭指指點點,對宇文昭說著什麼,似乎是在評說著工匠們的工藝。然後她聽到士兵們的報號:「報告,高句麗九公主登艦請求接見。」 
    宇文昭漠然的掃了她一眼,轉頭繼續與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交談。 
    她竟敢平視,她竟敢平視我——高卉心中吶喊著。宇文昭望向她的目光不再陪著小心,帶著諂媚,僅僅是平視。 
    按照當時的禮制,有等級差別的人相互見面,其中等級低的不能抬眼看等級高者。三國時,名士劉幀在宴會中平眼正視曹丕夫人——後來的甄皇后,曹操聞訊後,立刻以「大不敬」治其罪,這便是成語「平視獲罪」和「劉幀平視」的來歷。 
    宇文昭窮途末路去投奔高句麗並祈求援兵,雖然她也是曾經的公主,雖然她也帶來了豐厚的禮品,但高句麗對待這位宇文公主的態度充滿了屈尊俯就的施捨味道,高卉雖然與她親密,但這也是宇文昭刻意巴結而來。現在宇文昭見到她,沒有馬上請安問好,並低聲下氣,令高卉極不適應。 
    「敲開泥封」,那名身軀高大的男子高聲下令,高卉依稀記得,這人就是昨晚很不禮貌地將手搭在三公主肩上的那個男子——或者說是阿昭的姦夫。 
    數名鐵匠小跑著過來,砸開了乾透的泥封,叮噹一聲,泥封中掉出露出數柄打制好的鐵劍。 
    「啊也」,一名老者上竄下跳的喊著:「停工,停工,前面打的劍全壞了。停工,不能這樣打下去了。」 
    「拿來我看看。」那名高大的男子插嘴說。 
    高卉找準了甲板上的主事之人,她走到那名男子面前,一言不發,平靜的跪伏在地。 
    蜀錦製成的鮮艷的衣裙張開成圓狀,跪伏在地的高卉像一朵嬌艷的花伏在這團彩錦的圓心,完全做出一副任君采拮的姿態。便是宇文昭的堅忍也忍不住心憐,她一伸手攙起高卉,安慰說:「沒事沒事,些許小爭吵,已經平息了。」 
    「小爭吵?平息?怎麼平息的?」高卉心裡暗自鄙薄,表面上卻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用眼角偷撇著那個高大男子。 
    高翼不為所動。他好像沒有察覺高卉的存在,只顧拿起那柄劍觀看,嘴裡發出讚賞:「不錯,不錯,正應該這樣。范十一,讓他們繼續開工。」 
    高卉撲哧笑了,雖然形勢危急,但她笑得嬌艷無比。 
    她雖然出生王族但也不是沒見過刀劍,高翼手中的鐵胚只粗具了劍的模樣,但卻不平直,劍身彎曲成弧形,就這樣的怪模樣此人還讚歎不已,正不知道此人是真傻還是假傻! 
    嚴格的說,還是那位叫范十一的老漢說得正確,這是一個廢品。 
    「拿去,用砂輪打磨,開出刃來,不平整的地方全部磨光。」那位男子將鐵胚遞給范十一。 
    「大人,我們把鐵胚放入泥封時它是直的,取出來後卻彎了。為什麼會彎?如果找不出原因,下面的工作進行不下去。」范十一執拗地說。 
    「彎了更好!過去的直劍,劍頭老愛斷折。你看,這柄鐵劍用來砍人,劍身的自然彎曲剛好讓它的受力分散在整個刃身,有了這一彎,劍不僅不容易斷,砍起人來還更加順手」,那個高大男子說到這,瞥了一眼高卉,繼續彈擊著劍身說:「至於劍自然彎曲的原因,我也知道。瞧,我們過去都是採用冷淬,灼熱的劍身突然放入冷水中,劍的形狀被迅速固定,而在泥裡退火,劍刃部分薄,收縮不多;劍背厚,收縮多,於是劍胚就變彎了。這種彎曲是自然發生的,它符合力的分配原則,因此,這樣的劍更結實,更耐久,更鋒利。我聽說,逃到我國的工匠已經研究出這種劍形,怎麼,你們還不知道嘛?」 
    或許,眼前這劍才是這世上第一把倭刀,倭國正是吸納了五胡亂華時代的中國外逃工匠,才將冶煉工藝推上了巔峰,並研製出這樣的倭刀。這類刀即使在後世,也是世界十大名刀之一,可惜,在華夏這種工藝卻成絕響。當然,這都是民族大融合的「功勞」。 
    高翼此時利用外逃工匠再現了漢代冶煉的巔峰之作,這一刻,他心情激動。 
    然而,這種工藝真能在中原大地持久保留嗎? 
    高翼沒有信心。 
    五胡亂華之後還有五代十國,還有遼金宋夏對峙。到了元代,對中原文明的摧殘更甚,漢人需幾家共用一把菜刀。經過這連番的摧殘,我們還能有什麼文明剩下來? 
    即使五胡等動亂不再重現,這種工藝又能流傳多久? 
    明代,古劍技從朝鮮重回中原,然而,這種沾染了「夷氣」的中國古劍技,在儒人的聯手打擊下終歸消失,歷史上,高超而先進的鍛劍術被儒人稱之為「奇淫巧技」,它會在儒人指縫間存活多久? 
    高翼不敢揣測。 
    范十一領命而去,宇文昭拉了拉高翼的衣袖,讓他的的目光轉向了高卉。這女子見高翼的目光掃來,立刻表現一副楚楚可憐相,滿臉的哀怨、低目垂頭,眼淚汪汪。 
    「高卉,嗯,應該叫做『卉·樓』吧?」,高翼曾經探究過「高」姓的起源,依稀記得在五胡這個時代,胡人『樓氏』改為漢姓『高氏』,加入到高姓漢族當中。也就是說:高卉正確的姓氏或許是「樓」,翻譯成英文應該是類似於莎朗·斯通的姓——「斯通」。 
    同期改姓的還有60餘族胡人,其中,潘姓是由「破多羅氏」改姓而來。陳姓是由「侯莫陳氏」改變而來;輾遲氏後改姓展氏;叱干氏後改姓薛氏;獨孤渾氏後改姓杜氏;丘林氏後改姓林氏…… 
    高翼的問話沒有的回復,高卉依舊眼淚汪汪地望著甲板,似乎沒聽懂對方的話。 
    「啊哈,三公主」,高翼用眼角瞥著高卉,對宇文昭說:「你看,同樣是在宮廷長大的,這位九公主的宮廷鬥爭經驗明顯超越你,你今後跟她打交道可得多長幾個心眼,免得她把你買了,你還幫她數錢呢……我敢打賭,她肯定能聽得懂漢話!」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8章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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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高翼與宇文三公主走了四個月後,終於又回到了他們的出發地。 
    經過一個夏秋的建設,三山城大大變樣了。岸邊鱗次櫛比的佈滿的整齊的石屋,全部刷的雪白雪白,一眼望過去,充滿了祥和神聖的意味。 
    「聖潔……嗯,這個詞好」,范十一咂巴著嘴,咀嚼著高翼剛才說出的形容詞,說:「老漢我走遍中原,走遍域外蠻荒,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一個城市,白白的,上下容不得半點灰塵,遠看著總覺那屋裡透著股股仙氣……平生能住上這樣的屋子,老漢也算不虛此生。」 
    鐵匠頭目顧阿山也附和地連連點頭。此人話不多,相識以來,高翼聽他說的話加起來也不滿百字。 
    「我走的時候匆忙,只來得及把農夫編成五屯,軍隊成一支,商隊分三個。登岸後,我會確立城中的體制,嗯……暫立一個百工司,司長由我兼任,你們兩個分任侍郎。范十一負責船舶場與木器坊,顧阿山負責兵器坊與鐵場」,高翼邊考慮邊說。 
    范十一與顧阿山喜上眉梢,滿口答應。 
    這時代,匠戶的地位極其低下,不要說做官,其後代甚至連識字的機會都得不到,敢識字的匠戶在清代都要遭受浸豬籠的待遇。如果按21世紀的標準,他們的身份只是一群奴隸而已。現在高翼忽然決定授予他們官銜,在官本位的傳統社會裡,這是莫大的榮耀,兩人能不感激涕零嘛,就連不善多語的顧阿山也嘮叨不停。 
    「大人,這侍郎是幾品?」顧阿山嚅諾地問。 
    「三品」,高翼想了想,又補充說:「從三品官銜,不過,現在我們諸事草創,百工司暫不設三品之上的官。」 
    兩人再度鼓掌相賀。 
    船已靠上死寂的碼頭,經過初始的慌亂後,岸上的人獲悉是家主高翼回來,立刻發出一陣歡呼,眨眼之間,無數人彷彿從地裡冒出來一樣,把碼頭擠得嚴嚴實實,他們個個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微笑。 
    歡呼聲傳到艙內,宇文昭帶著高卉走上甲板,高翼躬身使了一個鞠躬禮,說:「幸不如命!三公主,我帶你離開這裡,如今又把你完好地帶了回來,公主,我們到家了。」 
    宇文昭一愣,立刻被高翼這話感動,她兩眼噙著淚,語聲悲切地回答:「高軍,多謝,今後,一切拜託了!」 
    那位原三山村的老漢擠在了船舷邊,搶先跪下叩首,這一行動引起眾人效仿,碼頭上頓時跪倒了黑壓壓一片,高翼舉手牽引著宇文昭,一步步走下舷梯,踏上了陸地。 
    「我回來了」,他大聲向天空喊道。 
    「迎候家主」,碼頭上跪倒的人群齊聲響應。 
    「增加了不少人手嘛」,回到自己府上以後,略略清洗一番,高翼滿意地坐在一張胡床上,接見著留守的五屯屯長,那位原三山村的長者粗識幾個字,已被高翼賜名為「高農」,作為府中的管家打點瑣事。現在看來,這位老人是個熱心人,高翼走了四個月,原先簡陋的木屋已變成一座充滿中國古典風格的庭院,府門上也掛上了「高府」的牌匾。 
    「是是是」,高農一迭聲地答應著,旁邊的五屯主也小雞叨米似地點頭應合:「家主走時也沒留下話,老農們自己商量著操持這個家務,嗯哪,秋收已過,秋糧都收入了倉中,家住讓中的那啥……對,土豆、胡蘿蔔,也全在倉中……孜然……辣子,已按家主的囑托,曬成了——對,辣皮子。還有蘋果,也下到地裡了……」 
    高農掰著指頭一點點給高翼盤點著收穫,高翼聽完,滿意地點點頭:「土豆這個東西,還是發給農戶,這東西跟肉一塊燉,既好吃又營養充分,放到倉裡就全發芽了,對了,還有胡蘿蔔,明日我們開倉,發放這些東西,我會教給你們如何留種,如何做成食物,種過土豆的地不要下犁,明年開春除除草,土豆還會長出來……」 
    高翼交待完農事,又回到剛才的話題:「我們現在有多少人口,奇怪,那些鮮卑軍士到哪裡去了?我怎麼沒見他們的蹤影?」 
    此時,恰好宇文昭也梳洗完畢,帶著高卉走到議事廳門口,聽到高翼問出這個她最關心的問題,連忙邁過門檻,倚在門上聆聽。 
    「自家主走後,前後有四伙兵匪來這兒劫掠,剛開始我們躲避不及,被他們抓去幾人,後來,那些兵匪部落的漢民聽說家主這裡生活好,稅賦輕,便協助被劫去的幾個人逃了回來,再往後,附近部落的漢民都知道這裡好,便斷斷續續逃到了這裡。再後來,老漢我做主,把家主留下的武器分發給農戶,我們第二次遇到兵匪時,倒也能與他們有相有持,直等到鮮卑軍趕到救援。再往後,胡人來得少了,我們的人手、到越來越多,如今人多的老漢數不過來,就等家主做主。 
    等秋收過後,大家估摸著今冬的糧食管夠,但又擔心胡人再來打秋風,老漢記得家主曾說,要在那最狹窄地界修個關牆,便動員大家都去幫手,我們用了十幾天工夫,用石料砌了堵矮牆。快完工時,又來了一股鮮卑人,他們與我們的鮮卑人剛交手一會兒,便突然和好了」,高農嘮嘮叨叨,嘴不停地說: 
    「那股新來的鮮卑人待了幾天,便帶著所有的鮮卑人出了關牆,在離關牆不遠處牧馬,他們說,這片峽角是一個死地,一旦被人堵住,人馬無法迴旋,只有去跳海,所以,他們要駐紮在關牆外圍。本來,他們還打算帶走村裡幾個人,後來,恰好宇文久大人帶著商隊,便跟他們說和了一下,說家主與三公主去高句麗借兵,這時帶走我們的人,家主回來不好交待,那股鮮卑人這才罷手。」 
    「那麼,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的商隊何在,他們都隨那群鮮卑人走了嘛」,高翼一邊招呼宇文昭高卉坐下,一邊繼續問。 
    「那伙鮮卑人到是要帶宇文久大人走,但宇文久大人說是要乘天氣好,再做一筆生意,所以在三山補充完貨物後,又走了。三天前,老漢收到宇文久與宇文旱、宇文逢大人捎來的信,說是他們都躲在五島、長興島附近,就等大人召喚。」 
    「新來的那伙鮮卑人有多少兵馬?」 
    「不多,他們攏共只有3個小隊,可我們這裡——自大人走後,宇文書他們與我們已擊敗了三股兵匪,加上降兵,我們這兒有六個小隊,而且我們的人馬兵器鎧甲齊全,真要動手,他們還不是宇文書等諸位大人的敵手。」 
    「不會的,我的部眾從亂軍中拚死把我帶出來,我們一起東躲西藏了很久,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他們決不會棄我於不顧」,越是危難關頭宇文昭反而顯得越平靜,她昂著臉,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高翼堅持著:「一定有別的原因。」 
    「明白了」,高翼懶洋洋的問宇文昭:「除你之外,宇文王族還有誰逃出來了?」 
    宇文昭詫異地瞪大眼睛,驚愕地問:「你是說……,不可能,我親眼看見王族的男人在我眼前一一被殺,這不可能。」 
    高翼眼角掃過高卉,只見她嘴角含笑,頗有意會。便問:「高公主,你怎麼看?」 
    高卉嚇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偷窺高翼的神情,卻正好與高翼打量的眼神相撞,便毫不猶豫地痛快回答:「你的人馬強過他們、兵器鎧甲優過他們、此地又是你的地頭、你的人還能得到農夫的相助,這些農夫可以跟小股兵匪打個不相上下、你這裡房屋又堅固無比、他們來的人又不多、即使農夫據屋而守、那些人也要啃上半天、打下來也必定傷亡慘重,現在你的兵不跟他們打、商隊首領又表現那麼奇怪、所以只有一種可能……」 
    高卉這段話說得辟哩啪啦,幾乎是一口氣說完,等她說到這兒方緩了一緩,但滿屋子的人對她悠長的氣息已欽佩得無以復加! 
    這麼長一大段話,她竟然一口氣說下來。語速之快,等她說完半天,高翼還沒完成給這些話加標點符號的工作,他連忙伸手,止住高卉繼續下去的興致,等把那些話都記入腦海,理解了之後,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彷彿這些話是自己說的一樣,趕到氣短。 
    「繼續」,高翼抱住了頭,勉強說。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剛才猜測的可能——領軍的人,宇文書他們認識,並且肯定屬於王族,只有這樣,他才能強裹你的兵馬離開。」高卉這次說得很緩,似乎顧忌到了眾人的習慣。 
    宇文昭默然。 
    草原女子的地位一直都十分低下,宇文昭雖然貴為公主,但這也是部族漢化帶給她的結果。如果宇文族真有一個男性親屬也逃了出來,哪怕他是王族旁系,那些逃散的部族人便會像磁石吸鐵一樣吸引在他的周圍。這種性別上的強勢令她也無可奈何。 
    「霍霍霍,你平常總是這樣與你父親說話的嘛!」高翼丟下原先的話題,欣喜交加對高卉說:「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擔心你父親了。」 
    高卉眼珠一轉,嘟一嘟嘴沒有說話。宇文昭倒是納悶地問:「你什麼意思?」 
    高翼哈哈大笑著,一指高卉,命令道:「你來解釋。」 
    「他是說、我老是這樣跟父親說話、父親一定很煩我、所以我一走、父親會感到很清靜、就會不急著找我回去、他就有時間慢慢佈置、你明白了嘛?」高卉依舊是乒乒乓乓地把話說了出來。 
    宇文昭一把摟住高卉,痛愛地說:「你放心,我們好姐妹,我決不會傷害你,等事情緩和一下後,我定會送您回家。」 
    高卉自宇文昭懷裡探出頭來,忽閃著長睫毛,一言不發地看著高翼,等他表態。高翼莞爾一笑,衝她眨眨眼,反問:「你認為呢?」 
    高卉娉娉跪地,溫柔地回答:「全憑先生作主!」 
    高翼頷首:「這麼聰明的女子,我見猶憐,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高卉臉微微一紅,在宇文昭的拉扯下,她順從地站起身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高農一低頭,掰著指頭嘮叨說:「前幾天,那股鮮卑人派人來問我們索取糧草,小的正在惶恐——他們躲出那裡,真要有事怕指望不上他們,但他們卻對我們索取日盛。家主若再不回來拿主意,我們恐怕都活不下去了……家主你看,這糧草給是不給?」 
    「別管他們」,高翼大手一揮作了決定:「明天你們全部動員,開始建新房,隨我來的漢軍則上關牆,築關城,入冬之前必須把所有的新人安置好。等我們安置下來後,我再跟他們交涉。」 
    眾農夫齊齊告退,臨了,高翼突然想起一事,又問:「這房子是誰蓋的,蓋得不錯嘛!」 
    高農連忙小跑著返回,答:「大人,是一隊僧人建的。據說領頭那僧人曾發下宏願,要建一百座寺廟,聽說他已經建了97座寺院。大人走後不久,他便隨我們的商隊來到這裡,想在這裡再建三座寺廟。家主不在,老漢不敢答應。他就說,可以先幫家主蓋一座府邸,老漢大膽,便由他了。這庭院總共24間房,分六個院落,那僧人花了兩個月時間建好。後來,他說我們用的那水泥真是好東西,可以用木頭做成模版,直接灌出牆壁了。做的興發了,他在河東河西連續灌出十餘套房子。今日他尚在河東灌房,大人,把他叫來,您見見?」 
    「我說這庭院怎麼充滿了中式風格」,高翼慨歎道。印度的佛教此時正在中原大地盛行,印度的廟宇式建築風格也在這時候傳入中國,這種典型的、誕生於熱帶地區的飛簷裝飾下的樓、台、亭、閣,後來被中國建築學界稱之為「中國式建築」,而世界建築學界還是採用「印度式廟宇建築風格」作為統稱。 
    高聳的飛簷為建築物平添一種堂皇之氣,在熱帶,這樣的屋簷正好遮蔽酷熱的陽光,但在日照不強烈的北方寒帶,龐大的屋簷卻讓屋內光線不足,總顯得陰暗陰森。 
    「馬上把他叫來」,高翼吩咐。 
    人群散盡,屋內靜寂下來,良久,宇文昭艱澀地問:「我們怎麼辦?」 
    高卉躲在她身後,眼珠轉動,帶著滿臉古怪的笑。她是為宇文昭所說的「我們」,而不是「你」或「我」這個詞而竊笑。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19章顛沛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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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昭看不見高卉在她背後的表情,高翼卻正好面對她倆兒,對此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高翼卻無心戳穿她的小動作,對於今後的打算,他剛才已考慮了一會,故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清點了下,很遺憾,我走的時候忘了歸還道麟人手,現在船上有346木匠和40餘名鐵匠,還有兩百漢軍。 
    明天,五屯將會統計出農夫的數目,你再派人通知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的商隊返回,我粗略地估計了一下,我們應該有千餘名農夫,工匠500餘人,士兵200,商隊三支。 
    你手下的士兵已經走了,此地沒有軍隊保護,所以,第一步,我打算讓那兩百士兵在這片陸地的最窄處修建關卡。花崗岩和泥灰修建一座能容納500駐兵的關卡,等到關卡建好後,那裡就駐防100士兵……關卡麼,就命名為南嶺關。 
    第二步:我們的六艘船上有50噸鐵礦石,還有大量獵獲的鯨魚皮和鯨魚肉,我準備這兩天先卸下船上的東西,然後出海再捕撈幾頭鯨魚——鯨魚肉用來做儲存作越冬食物,魚油、魚蠟可以做成商品。冬天快到了,葛衣絹衣不保暖,我們需要製作大量的皮裘,你來指揮這些農夫,把船上有的鯨魚皮全製成皮甲(類似現代的皮夾克),然後發給每個人。 
    第三步:我們需要把那些鐵匠、木匠安置起來。讓營地裡剩餘的人全部去建造新屋,讓工匠們們把機械都安裝起來,以加快功效。等新房建好,工匠安置妥當,我們進行第四步:鐵匠們全力打制農具、鎧甲與兵器,然後我們從農夫中抽調人手,訓練他們操船。 
    等入冬後,我估計這裡徹底安全了,我架船跑一趟新羅,在高句麗,我聽說新羅正在與倭國交戰,倭國的刀劍鋒利,人莫能擋,我打算用我們的鎧甲與新羅換糧食、種子,新羅地勢平坦,雨水豐富,我聽說他們的稻米產量極高,我打算弄一些種子明年播種下去……」 
    高翼說完這些,期待地看著宇文昭,說:「你剛才談到『我們』,就沖這句話我多嘴幾句——慕容恪的鐵騎大軍我已經見識過了,我認為,目前的慕容族已不是我們所能抗拒的,它必將橫掃整個遼東。你的族人想跳出這片半島,尋找迴旋之地……想法很好,但動靜大了,慕容恪會放過他們嗎? 
    所以,我希望你考慮一下,我們就待在這裡繼續發展——三山城是個良港,馬石津也是一個良港,有這兩個良港存在,我們又擁有慕容恪所不具備的航海技術,他自北面來,我乘船向東去,哪怕我躲上對面的小島,他豈奈我何? 
    所以,我的建議是:你明天派出宇文兵去尋找那些族人,打聽他們的情況,順便要求宇文書等人回歸。如果他們願意回來,讓宇文兵帶他們返回此地,不願意來的……由他們去吧。」 
    宇文昭低頭沉思,高翼沒有繼續逼迫,轉而含笑盈盈地看著躲在她身後,一副弱不經衣模樣的高卉。他曾見慣了形形色色女人的裝模做樣,高卉那些小伎倆不足為奇。 
    「妾身馬上給父王寫信」,不等高翼開口,高卉搶先做了一揖,楚楚動人地說:「此處蓽陋襤褸、先生竟能舉重若輕、理順諸事、如此治國之能、妾平生聞所未聞、賤妾魯鈍,願留此玩耍幾日、也好追隨先生學學……先生若有所需,請儘管開口。」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高翼確實有求於高卉,但他卻先要解決心頭的大疑問:「這個,首先我有一個要求,請你說話盡量慢點……我聽說慕容恪破丸都城,宮人們都來不及逃走,甚至連你祖母都被他俘虜了,你那時是否也在其中?」 
    高卉神色黯然:「先生所問正是我族最大的恥辱……十五年前,丸都城破時,賤妾才滿月,便被祖母抱在懷中一起被擄,三年前,遼東郡公(燕王慕容皝此時尚接受晉廷封賞,官銜為:持節都督幽平二州東夷諸軍事、平州牧,封遼東郡公。擁有統轄遼西、遼東、玄菟、樂浪、帶方五郡的合法權力)放歸祖母時,因賤妾年紀幼小,也被放了一馬,妾身這才得歸故土,唉——」 
    高卉說到這裡,為自己多孛的命運而淒然淚下。她剛回故土沒幾年,還沒享受夠父愛,便因一時好奇隨宇文昭出宮玩玩,再次成了俘虜。每一想到這兒,她直欲放聲痛哭,但因摸不清高翼的性格,只好盡全身力氣抑住悲傷。 
    無法哭泣,但還是忍不住哀傷,這是她壓抑不住嘴唇的顫抖,淚水直在眼眶打轉,這種無言的悲駭征服了宇文昭。想到部族零落,家破流離的局面,宇文昭也壓抑不住傷感,她一把摟住高卉,放聲大哭起來。 
    高翼心軟下來,他柔聲安慰:「好了好了……說實話,我無意劫持你,當時我只想,不要讓宇文公主成為獻給慕容恪的禮物,所以……你只不過是城門失火而被殃及的那條池魚。我保證不限制你的行動……但你現在回去,我們還承受不了你父王的怒火……該怎麼做你知道嗎?」 
    高卉擦了擦眼淚,問:「這是什麼地方?」 
    宇文昭張嘴欲言,高翼打斷她的話,說:「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具體位置,我也不打算讓你的侍衛送信,你的信件我會在新羅交給當地商人,讓他們轉交你父王,這樣,你父王就不會去茫茫大海尋找我們的行蹤……宇文公主,你也附上一份信,解釋情況。」 
    高卉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乖順地回答:「我會告訴父王是我自願留下的……你需要什麼?」 
    朝鮮的鐵山可是個蘊藏量極為豐富的巨礦。即使在開採了一千年後,礦藏已面臨枯竭,它仍能夠每年出產二百萬噸礦石,成為朝鮮的一大外匯支柱。它的礦石品位極高,可以冶煉出上好的兵器,而且開採極為容易,高句麗王只要稍有腦筋,應該願意用這些低廉的石頭與高翼做交易。 
    高翼補充說:「此外,你也看到了,我的工匠工效極高,所以。我還可以再幫你們一把,我能迅速為你們全部軍隊配齊軍械,而你們只需要付出一些礦石就行……」 
    高卉嗖地站起,投身於地,額頭緊叩地板,感激地說:「父母生我,郎君活我,此生銘感!」 
    高卉的被拐,相當於狠狠扇了高句麗一記耳光,為了洗雪這個奇恥大辱,高句麗會動用傾國之力進行報復的。然而,報復結束後,作為高句麗恥辱象徵的九公主高卉,卻不一定能被高句麗重新接納,相反,很有可能為了挽回顏面,高句麗王會命她自盡。 
    但經過高翼這麼一說,高卉隨他來到三山的行為,反而成了為國獻身的高尚行為。由於她在三山,高句麗可以用廉價的鐵礦石換取珍貴的糧草、兵器、戰甲等等一切生活必需品,等到事情平息,當她返回高句麗的時候,就會受到如同英雄一般的熱烈歡迎,可以任意選擇中意的郎君出嫁,對於她這位高句麗英雄,無論國王父親還是她要嫁的郎君,終生絕不敢怠慢。這就是她方才感謝高翼的原因。 
    這一年是晉穆帝永和三年(公元347年)。 
    當年,桓溫平蜀後下令拆去成都少城,僅武侯祠獨存。而後,晉廷感覺到這等征服一國的大功實在無法犒賞,這就是成語「不賞之功」的來歷。而恆溫因為戰功赫赫,以至於他的聲望超越了當今聖上,為了維護「君君臣臣」的綱常,朝廷下詔剝奪恆溫節制荊蜀的權力,並用殷浩代替他。恆溫大怒,遂將屬下8州據為己有,自此荊襄不再向朝廷上供。 
    以前,東晉朝廷全靠富饒的荊襄的財稅支持,自這次君臣綱常維護之後,晉庭財政日漸窘迫。與此同時,晉朝文人們清談的癖好愈發勃發,同年,長江之濱、天門山之上,大書法家王羲之書寫的「振衣濯足」摩崖石刻位於山南峭壁,這一碑文直到現代猶存。 
    同年初冬,自高翼帶領宇文公主返回三山後,高句麗巡江都督道麟膽氣陡增,他大膽與慕容恪交涉,在獲知對方尚不知宇文公主逃入高句麗的訊息後,道麟以低姿態贏得慕容恪的寬大處理。從高句麗重重提取了一筆糧草與軍資後,慕容恪回軍北上,打敗扶余,滅其國。 
    從此,遼東廣大地界唯余慕容燕國一枝獨秀。慕容鮮卑在整個東北再無其敵手。 
    第一場冬雪飄飄揚揚地下起來的時候,慕容恪開始帶著大包小包從扶余國撤軍,當然,他沒忘記自己掘人祖墳的惡癖,戰利品中還有扶余國歷代國王的屍骸。與此同時,在遼東半島那被視為雞肋的三山地界,高翼完成了最後一批房屋建造,他帶回來的那些工匠無一遺漏地搬進了厚厚的石屋。 
    這年代棉花尚未在中國應用,很多時候,它只是被當作庭院花卉存在的,故而被稱為棉「花」。冬天裡,人們主要的衣著是皮裘,沒有皮裘的農戶唯一應付寒冷的方法是:絕不出門。同時,在室內人們也只能使用銅鼎裡燃燒木炭取暖。銅器在這時還有個縮略稱呼——「金」。能用得起銅鼎的人家不多,所以,即使大多數人不出門,唯一的選擇是待在被子裡保持體溫。 
    這時高翼來到這世界上遭遇的第一個冬天,住慣空調暖氣房的高翼極不適應北方的寒冷天氣——雖然三山還是一個海洋性氣候,而且是一個不凍港,但高翼仍對這樣的天氣無法無法忍受。天剛一入冬,他就召集著張羅在屋內建設暖炕,鋪設類似於清代的暖地壟。由於有防水水泥這項技術,高翼製作的火炕與暖地壟不慮有煤氣中毒的危險,安全性大大提高。 
    不久,感覺天要下雪,高翼又急死忙活地趕製羽絨服。 
    羽絨服可是個好東西,這玩意既不用種又不用養,派出一隊士兵打獵,獵回的鳥類拔光了毛塞入衣內,便成了羽絨服。羽毛大不怕,拿把剪刀來絞成碎片就成。21世紀,名牌羽絨服也要摻合些這樣的人工碎羽。在古代,因陋就簡還不成麼,反正也不想創造名牌,要不,哪那麼多的絨羽給俺們製衣。 
    當然,在製作保暖衣物時,他也沒忘記保護自己那寶貴的兵力資源,剛住入石屋的工匠們都被他發動起來縫製夾裡皮衣,皮衣的內部縫上一層羔羊皮,這種類似於後世皮夾克的衣服被士兵們誤稱作「暖皮甲」,高翼懶得糾正,此名稱就此傳開了。 
    初雪落下時,高翼穿著暖皮甲,披著「羽絨被」,站在府門口翹首遠望,今天,已經聯絡上的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商隊開始返回,他們躲躲閃閃,牙長的路程花了一個月才抵達三山。此時,外界已冰封大地,唯三山因為是海洋性氣候,才落下初雪。 
    「好大的雪」,等了片刻,宇文昭也帶著高卉走出府門。自小生長在嚴寒地帶的她倆身著皮裘,一點沒感覺到寒冷,反而因為衣物的厚暖而感覺到雪花飛舞的可愛。站在府前水泥鋪設的路面上,她們歡呼雀躍,追逐著片片雪花。 
    忙!這是這時代給與高翼的唯一感覺,自打到了這世界,他一隻腳不沾地的忙個不停,恨不得把身子分成數瓣,每瓣完成一項工作。此時此刻,看著兩女還有閒暇追逐稍瞬即逝的雪花,還為掌中的雪花是幾瓣而爭執,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咳,咳」,高翼清清嗓子,可沒等他想出言辭,高卉伸開的小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你看,這竟是九瓣雪花,真罕見」,紅紅的小掌上,一朵晶瑩剔透的白花正在慢慢融化,高卉屏住了呼吸,希望能盡量長的留住美麗。 
    「不能說九瓣雪花,雪花論『出』的,應該說『九出雪花』」,高卉難得如此興奮,高翼終是不忍責備,他歎了口氣,糾正說。 
    「呀、原來還有這學問」,說了多少次,高卉還是那毛病,一激動就語不加點,辟哩啪啦說得飛快。高翼伸手刮了刮她的瑤鼻,也算提醒也算懲罰。 
    「家主,家主」,高農跑得飛快,上氣不接下氣的匯報說:「他們來了。」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0章 自立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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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的人超乎想像的多,浩浩蕩蕩一隻大隊伍,有騎馬的有騎牛的還有步行的。裡面既有宇文久宇文旱宇文逢三支商隊的人員,又有宇文兵帶領的大群鮮卑騎兵。這下子,兵書戰策,久旱逢甘露,再加上宇文好那個後綴,所有的人馬都到齊了。 
    「先生,我把所有人都給你帶回來了」,宇文兵遠遠地就開始嚷嚷。 
    「我看到了」,高翼淡淡地向「書戰策、甘露好」六個人打招呼。高翼走後,把全部的武力交給了這六個人,沒想到別人一聲口哨,他們就把高翼費盡心思裝備好的士兵全拉跑了。如今外面大雪封山,這六個人跑回來,誰知道是不是為了避寒。所以,不能對他們加以辭色。 
    「我還帶回來了這個」,宇文兵又擲下一個捆得結結實實的人。 
    「哪個,這誰?」高翼冷著臉,問。 
    宇文昭已躲在他身後,輕拉著他的衣角解釋:「二十四表叔,宇文群。」 
    「什麼……二十四,還表叔?」高翼強忍著笑說。他本想再加一句「你那個叔爺爺真能生,竟然生到了第二十四,下面還有嗎?」,可這話過於冒犯,這裡站著許多宇文族的戰士,有許多還是新歸順的,一不小心,發生騷亂可不好。 
    宇文群的嘴已被塞上了,恐怕是宇文兵擔心他罵出什麼不好的詞。高翼也不想給他謾罵的機會,使了個眼色,令漢軍士兵把他帶走囚禁。復轉身詢問宇文兵:「怎麼回事,細細告訴我?」 
    宇文兵一邊解說,宇文昭在旁邊補充,並時不時擔憂地望著宇文群離去的方向。 
    這個宇文群屬於宇文王族遠支的一個旁系,真要追述關係需要上朔到100年前,才能追溯到他的王系出身,不過,此人的父親做得一手好粟羊羹,宇文昭的父親曾在打獵時,偶入了宇文群父親的帳篷,並受其招待。兩人一攀談,百年前竟是一家,因而認了親,兩人攜手回了王都。此後,宇文群父親負責在宮內燒菜,說得好聽點是一個王叔,說得不好聽點,也就一廚子。 
    宇文群自小在宮裡長大,他與宇文昭年紀相當。胡人的上下之別沒漢人那麼嚴重。所以兩人幼年還算親密。王都被攻破時,宇文群恰好替父親除外採購羔羊,故而倖免於難,並在亂軍中躲藏起來。慕容恪殺遍宇文王族後,宗族名冊裡發現了宇文群這個漏網之魚,有好事者告訴他這是一個廚子的兒子,慕容恪頓時失去了查找的興趣。 
    而後,宇文群便借王族的旗號聚集了一群人,在遼東大地上東遊西蕩。在潢河與土河一帶,他們遇到了一隻宇文部殘餘,但他們已自發地成立了一個新族群,自稱「契丹」。「契丹」一詞在鮮卑語中的意思為「鑌鐵」,這些人為自己部族命名為「契丹」,以此象徵「契丹八部」的頑強意志和堅不可摧的民族精神。 
    契丹部的成立已得到慕容鮮卑的默許,宇文群此去等於自投羅網,他好不容易才殺出重圍,但也死傷慘重,後一路南逃到了三山地帶,又遇到了宇文書等人,便起了賊心,挾裹裝備精良的三山宇文部離開這片他以為的死地。 
    宇文群也就一個廚子出身,他哪裡知道什麼治國之策,遊牧族的本性使然,他只知道搶掠。不過,由於契丹一戰已經殺破了他的膽,故而,整個秋季他都在山溝轉悠,希望找弱小的部族開刀。冬季到了,食物儲備不足的宇文群部開始挨餓,這讓在高翼手下好吃好喝慣了的宇文書等人漸趨不滿。加上宇文群初始吞併三山宇文部時,強行奪去宇文書等人精良的裝備交給親信使用,已埋下了動盪的火苗。 
    等宇文兵抵達宇文群部,並用宇文三公主與高翼的名義,召集宇文書等人回去時,宇文群又想用暴力解決問題,扣押宇文兵,藉機洗掠三山地區。於是,火山爆發了,宇文書等人發動了兵變,火並了宇文群的親信,將宇文群捆綁起來,而後,在宇文兵的招呼下,一同踏上了回家的路。 
    契丹部成立了,這個禍害中原數百年的部族在此時出現,同時意味著宇文昭復國的希望也徹底消失,在這個亂世裡,相對於三山這弱小的政權,人口達到20萬,控弦之士達5萬的契丹八部,顯然更能給人安全感。宇文部殘餘要投奔,首選也是契丹八部。 
    高翼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把這話向宇文昭說明。宇文昭略無所覺,只顧央求高翼別殺宇文群叔叔,唯高卉忽閃著大眼睛若有所思,等她與高翼目光相觸,領會了高翼警告的目光,她又悄悄的低下頭來,抿著嘴微笑。 
    「別吵了」,高翼大手一揮,答覆宇文昭:「我還不至於為難一個廚子的兒子。慕容恪都不屑追殺的人,我殺他,那不是笑料嘛。你要他,給你!」 
    宇文昭蠕蠕諾諾,高翼猶不甘心地嘟囔:「再給他一萬人馬,他也成不了我們的障礙,為這事吵吵……」 
    宇文昭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忽然用平靜的語調說:「什麼『你要他』,我與他自小長大,如今我親友盡喪,群叔雖不成才……」 
    宇文昭說到這兒,哽咽不成句,翻身而走。高卉吐了吐舌頭,沖高翼做了個鬼臉,邁著小碎步緊緊跟上。 
    高翼癡了。 
    自打回三山以後,宇文昭越來越顯露出小婦人樣,很少參與具體的事物,凡事都聽高翼主張。這時她再度露出冷靜逼人的態度,高翼想到她的孤苦,卻又無話可說。 
    「傳令,將宇文群押回府中,別院居住」,高翼緩緩地下達了命令。說罷,他再衝其餘人一揮手,說:「都回軍營安置,今後宇文部不再獨立成軍,明天起,與漢軍混合編製。」 
    高翼這項命令等於打破了他原先同宇文昭互不干涉內政的約定,他下完令後就急急往後院走,希望能第一時間安慰宇文昭。在他身後,宇文兵和宇文久都欲言又止。 
    宇文兵的欲言又止,是想反對解散宇文部獨立騎軍的決定,但轉念一想,這群人吃他喝他,別人一喊就拍屁股走人,確實傷人心。現在再讓高翼信任那六小隊的統領,又太強人所難。惟今之計,只有在重新整編時多下點功夫,保留一點宇文部的火種。 
    宇文久等商隊的首領欲言又止,是想告訴高翼一件事。 
    自打他們開闢上路後,別人問起他們的來由以及商隊的名稱,他們無言以對。後來,宇文群在三山劫掠不成,挾裹三山宇文部出走,後又勒索三山不成。但他卻不肯承認自己竟不敢惹怒一個不在家的漢人,於是便向不明真相的族人宣佈:宇文昭已嫁給高翼,他只是不想和宇文族的女婿發生爭執,故而避走。 
    女婿一詞在鮮卑語中被稱為「鐵弗」,於是,身在三山地區的這群漢民又被稱為「鐵弗人」。當時,在河套地區還活躍著另一股由鮮卑人的匈奴女婿建立的政權,其首領為劉勃勃,他後來自認為是末代的匈奴王,遂改姓赫連。這夥人也被鮮卑人稱之為鐵弗。為了和匈奴鐵弗區別開來,高翼這個漢民小政權又被稱為「三山鐵弗」,或者「宇文鐵弗」。 
    與三山商隊交往的商戶略略知道他們的來處後,便齊齊以「三山鐵弗」,或者「宇文鐵弗」的稱呼命名他們的商隊。宇文久等人本想告訴高翼這件事,但考慮到高翼一直叮囑他們對來歷保密,眼見得部族最後一支武裝回歸,高翼的個人威信愈加堅不可動,故而幾人忍了又忍,決定:還是私下裡跟宇文昭交流這事為好。 
    其實,宇文兵最後忍下那口氣,決定不計較高翼的失信,並默認他解除宇文部單獨成軍的約定,也跟這個「宇文鐵弗」的稱呼有關。反正「宇文鐵弗」還是宇文,便不能單獨成軍,也算是「宇文鐵弗軍」。 
    這場大雪洋洋灑灑下了有三日。三日後,天晴了。 
    雪停之後,三山像個從冬眠中醒來的熊一樣活躍起來,首先是由高府出面分發冬衣,借這個機會高翼徹底統計了一遍人口,加上宇文兵帶回的2000宇文部,三山的總人口已達到了6000餘人。其中,功勳之人與士兵一起獲得了一套皮暖甲。其餘的老弱婦幼則得到了羊皮、葛布與針線,責令他們自己縫製皮裘。 
    而後,身強力壯的人被組織起來,給小船裝載貨物。體弱之人則邊縫製自己的皮裘,邊為大家做後勤工作。 
    「人手不夠呀」,高翼斜躺在府邸內的熱炕上,清點著人口統計的結果,向一邊竊竊私語的宇文昭與高卉哀歎。 
    「什麼?」宇文昭心不在焉地問。高卉則眼珠一轉,沒有開口。 
    「那3支商隊至少需要300青壯和500匹馬……這年頭人們都流行用刀劍付賬,人少了不成;兵器坊與鐵場、船舶場與木器坊是我們的根本,至少要保持千人左右的規模,可我們現在只有386名熟練工匠;至於士兵,駕船的水軍至少需要200人,這還是按我們現在的船舶計算的,為了培養後備水手,我們必須把水軍擴大到500人。 
    陸上的軍隊需要有1500人,南嶺關是我們陸路的重要關卡,至少要保證200至500人的兵力,馬石津那地方也很重要,至少需要500人駐防,再加上500人的機動兵力。這樣算下來,我們需要軍隊2000人——水軍與陸軍,商隊300人,匠戶1000人,那麼農民呢?我們6000餘人的總人口中,只能挑出4000名能幹活的人手,這裡面已經算上一些體力好的老漢和部分十七八歲的男童。 
    最可怕的是,這些人基本上都是逃奴,所以6000人裡,能識字的就高農與五個屯頭,他們那種識字,也就認識自己的名字。你說,我們多缺人啊!」高翼邊說邊抖摟著名冊。 
    宇文昭不自覺地點點頭,說:「高郎大才,必定有辦法解決。」 
    高翼氣不打一處來,什麼時候「高君」變成了「高郎」不說,怎麼自己費這麼多口舌,這人連一點幫忙的自覺性都沒有。 
    高卉在一旁也看不下去了,她輕輕地提醒說:「僧人!」 
    高翼一愣,想了半晌,答:「不行。」 
    高卉的意思是說,那群幫高翼建府院的僧人各個識字,實在沒有人手,可以到他們裡面挖點人才。但高翼卻明白僧人的威力,他一直沒開口容許僧人在三山建寺,就是擔心這群不是生產的人一旦在三山紮下根來,便會禍害無窮。當初遼國就因釋而亡。僧人太多,必會像吸血的水蛭一樣吸乾了國家的活力。 
    此外,佛教屬於多神教,神靈太多,甚至連廁所都有廁神,必然臨時抱佛腳式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在這種氛圍下誕生不了形而上的科學體系。但這還不是高翼最擔心的,多神教體系信仰的神靈太多,必然導致人對國家的忠誠度不高,比如佛教的發源地印度,它比中國被征服的歷史還要悠長。打最早的雅利安部族征服印度,給印度帶來種姓制度以後,印度總是被征服著——西班牙、葡萄牙、荷蘭、英國……到了21世紀,它還是英聯邦國家。 
    只有唯一神靈,才能培養唯一忠誠,唯一信用,唯一科學體系。 
    但是,這些僧人的建築技巧實在高明,高翼可以搞清大多數機械的運作原理,唯獨弄不懂房屋的橫樑如何架設,他唯一記得的建築學理論是:建房子必須挖地基。故此,高翼雖不准對方建寺,但卻再三要求這群專業建築隊替他大興土木。 
    類似於這樣的佛教建築隊當時還有許多,最有名的是來自於龜茲的僧人佛圖澄組織的建築隊,他曾發下宏願打算一生建築一千個寺院,在34年的時間裡,他的建築隊修了近900座寺院,平均每月2座還多,其中懷柔紅螺寺、孟津龍馬負圖寺等至21世紀猶存。 
    這樣的建築速度在當時是難以想像的,除去路上跋涉的時間,平均起來,那群建築隊竟然能在十天時間建起一座類似紅螺寺那樣的宏偉建築群,也難怪高翼抓住不放手。 
    此外,這群僧人已掌握了使用水泥的技巧,這也是高翼不准他們離開三山的最大原因,他可不想將這種技術流傳出去,讓胡人都修建這樣易守難攻的堅固石堡。 
    「還是緩緩吧」,高翼合上了名冊,想一想,又將名冊交給了宇文昭。 
    「按這個速度裝船,我大概兩天後起航,這人口管理的事,還是由你來處理吧」,高翼不放心,又叮嚀道:「工匠的人手不能少,要保證挑選最優秀的人員到各個作坊。士兵也不能少,讓最強壯的人當士兵;商隊的事暫緩一緩,天寒地凍的,也沒多少生意。先保留一支商隊,讓宇文久干;宇文逢上南嶺關;宇文旱留在府中看管宇文群;宇文書等人麼,讓他們到牧羊城(旅順)駐軍,邊訓練邊反省。」 
    兩天後,高翼如期起航,宇文昭目送著船隊消失在地平線,整個人悵悵的。高卉則因帶去了信件,即將與父親聯繫上,顯得異常興奮。 
    「高郎,一路平安,滿載而歸」,她衝著消失在地平線上的船隊大喊著。 
    「別瘋了,沒人聽得到」,宇文昭不滿地說。 
    「我的心在聽」,高卉環抱著手,一臉陶醉地說。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1章見勢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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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347年末、或者公元348年初的日子裡,高翼抵達新羅。 
    之所以弄不清確切的年份,是因為當時人們都有天干地支作為紀年法,當時的日子是丁末年壬子月癸巳日丁巳時。這種紀年法在21世紀,除了算命先生還用,其他人早已忘得乾乾淨淨。高翼掰著手指頭、腳趾頭算了半天,也算不清當時是什麼日子。只記得按節氣大約是在冬至過後數日,所以當時要麼是在347年12月底,要麼乾脆是348年元旦左右。 
    高翼來的正是時候,在他登岸的前三天,日本再次大舉入侵新羅,新羅王昔基臨力不能敵,當天派出信使向高句麗求援。 
    日本海與朝鮮海域之間有一股左旋的海流,每年冬季海流格外明顯,從日本登舟,不用划槳,順流也可以飄蕩至朝鮮,所以每年冬季,閒下來的日本人都要去朝鮮劫掠一番,一如胡人習慣秋季至中原搶劫一般,慣例啊。 
    高翼登陸的地點大致相當於後世韓國的順天府所在,這一地方恰好屬於百濟與新羅的交界處,所以迎候的官員既有新羅人,也有百濟人。 
    「將軍大人是從天朝上國來的嗎?是為救援我們新羅而來的嗎?」那位新羅官員叩首在地,熱淚橫流:「下官新羅韓多沙郡郡守吉山,迎候將軍大人,可惜,將軍帶的兵少了點!」 
    此行,高翼沒敢把所有的船隻都帶上,他只帶了4艘船,另兩艘則留守。在繞過朝鮮半島西側的百濟國時,失去了朝鮮灣的阻浪左右,黃海的風浪驟然加大,船隊略受了點損失。高翼跑前跑後調動人手救援,已疲憊不堪,聽到新羅官員的問候,他哭笑不得,急忙辯解:「吉郡守誤會了,我們不是從天朝上國來救援的軍隊,我們只是自遼東帶方郡來的商隊。」 
    另一位百濟官員疑惑地問:「遼東帶方郡?不是天朝上國的帶方郡嗎!」 
    「咳咳,這個,請問貴官何人也?」 
    「下官百濟馬老郡郡守比忽伊,漢人名字叫裴益。」 
    裴益,非議,匪夷所思,這名字好怪。高翼打著哈哈,給對方回禮。 
    這年代,漢語漢字時亞洲的通用語言,這兩名官員顯然學有所成,所以高翼與他們之間的交流毫無障礙。也許是為了在天朝上國人面前顯擺,他們的禮節一板一眼,做的格外認真。仔細一看,這兩個官員雖分屬不同國家,但他們的禮儀就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帶著典型的日本風格——不,應該說正宗的漢朝風格。 
    那位新羅官員臉色已頗為沉鬱,幸好高翼上有天朝上國人的身份,否則他可能當場發作,命手下將其痛毆一頓——一個商人敢跟官員平等行禮,這是大不敬。 
    高翼見勢不妙,立刻表露身份:「在下是遼東帶方郡水軍都督……高飛,今帶領商隊來此,準備與貴國通商,望兩位大人行與方便。」 
    官員的身份讓高翼免去一頓暴打,但百濟馬老郡郡守比忽伊一聽到這裡,已失去繼續將往下去的興趣,他斜行一步,讓新羅韓多沙郡郡守吉山到前面與高翼交涉。 
    吉山也興趣缺缺,有氣無力地說:「與天朝上國通商,可以!但我小國窮敝,恐怕沒什麼好東西入得了天朝上國的法眼。」 
    「糧食,我需要購買糧食。」 
    「不行」,吉山斷然拒絕:「我新羅雖然糧食富餘,但大和國(日本)侵入境內,我國正向高句麗請兵,需要用糧草支付。所以國內的糧草一根也不能動。」 
    「大和國?不是倭國麼?」高翼詫異地問。 
    此時,正是日本國內的一個名為「大和」的小國崛起,小國國王就是景行天皇,自此開始,日本出現「天皇」。三國時,來向曹操進貢的邪馬台國倭女王已灰飛煙滅,景行天皇正在著手統一日本。劫掠新羅,則是為了獲得軍資。 
    吉山勉勉強強把倭國局勢向高翼解釋一邊,敷衍的痕跡很濃。中間,他數次露出了告辭的打算,但高翼卻不打算讓他就這麼走。 
    「貴國正在向高句麗請兵?」高翼問,不等對方回答,他自懷中掏出了高卉寫的信:「那麼,貴國的信使能否幫我給轉交高句麗王一封信,這是高句麗九公主高卉寫的信,還有……」 
    高翼又從懷裡掏出了宇文昭的信,此時,那兩名官員態度明顯好轉。 
    「……這是宇文三公主宇文昭寫的信,請貴國信使轉交高句麗王,並向他表達我的問候,請告訴高句麗王,卉公主在我那裡玩得很開心……等看完這封信,他就明白了。」 
    高翼兀自說完這番話,渾不管兩名官員的震驚。 
    高句麗是什麼?大國也!控弦之士伍萬的龐然大物,此人竟能直接與高句麗王說上話,聽聽他說的——「向他表達我的問候」,高句麗王都能搭上話,致以問候。這還不算,「卉公主在他那裡玩得很開心」,還有「宇文三公主」,個個都是重量級的。 
    難怪了,難怪這人禮數不周,這樣一個大人物,平等回禮那已是謙遜了,謙遜的一塌糊塗。糊塗啊糊塗——「給大人見禮,給大人再見禮!」兩人亂作一團,不知該採取什麼禮節才能討人歡喜。 
    新羅韓多沙郡與百濟馬老郡,說是郡,那只不過是模仿漢朝的政權體制,實際上這個地方小的不如後世中國一個小縣。管轄的人口最多千人。但高句麗就不一樣了。為了沿鴨綠江一帶堅壁清野,他們數十萬人壓縮到了有數的幾個平地,一郡之首要管理上萬人,其實這樣的小官雖能想像。 
    「倭人在那裡登陸了」,雖然已知道倭國現在被稱為大和國,但高翼還是以倭人稱呼他們,兩名小官之以為這是天朝上國人的特殊習慣,便不以為怪。 
    「他們在三日前在居漆山登陸,目前已佔據東北方向的甲火良郡,西向的金官,熊只、屈自也有他們的軍隊據說,還有,小島裳郡已被他們完全佔領。」吉山指點著東北方向,向高翼解釋。 
    居漆山、甲火良郡,似乎是後來的釜山所在地,幸好沒有繼續往北闖。高翼拍拍胸口,暗自慶幸。 
    「兩軍交戰,守城者弓箭為先,我帶來了一百萬支三稜鐵頭長箭,貴國需要嗎?」高翼跑出了誘餌。 
    「要要要,將軍大人,不,都督大人,請問你打算怎麼出售?」 
    「我需要糧食、女奴!」 
    「下官立即上報吾國國王,請大人報個價錢。」 
    「我船上還有千柄長劍,500付鎧甲,大人是否一併買下!」 
    吉山猶豫地說:「我國刀劍鋒利,一般的刀劍一斬就斷,大人的劍不知怎樣?」 
    「呈上來!」 
    片刻過後,吉山欣賞完高翼地上的樣品,咂巴著嘴,意猶未盡地說:「啊,天朝上國的風範!這雕飾精美,令我等歎為觀止,只不知它耐用嗎?」 
    百濟馬老郡郡守比忽伊也俯身上來,欣賞著刀鞘刀柄上的雕刻。高翼隨手自樣品堆中抽出一柄劍,長劍出鞘,鋒寒逼人。「好不好,試過才知」,他說。 
    吉山躬身施禮:「請大人原諒。」說完,他沖身邊一名新羅衛士一使眼色,那新羅衛士也抽出一柄刀劍,樣式幾乎與高翼的一模一樣,是典型的倭刀款式。他揮舞了兩下,便惡狠狠地向高翼斬去。 
    噹啷一聲,高翼力大,這兩劍相交,新羅衛士劍脫手飛向天空,翻滾不已的墜地。 
    高翼連忙反手檢視著自己的劍,劍刃上上出現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微微歎了口氣:「還是不行,流水線上出產的東西,還是比不上手工製品,唉!」 
    根據後來的歷史事實推測,在所有遠赴海外躲避戰火的工匠當中,以逃入日本的工匠最為優秀,從而後日本的冶煉技術遠在韓國之上,便可以確定這一歷史事實。高翼的工匠來自高句麗,雖有他這個機械學高手進行指點,但限於當時的生產力水平,三山的冶煉水準還不能達到那些逃入日本的漢人工匠的水平,這怎不讓他沮喪? 
    但是,那些逃入日本的冶煉工匠並不是當時中國最高水平的匠師,但那些留在中國的技藝高超的工匠已經在民族融合的大潮中被屠殺掉了。高翼通過他的商隊探聽消息已獲知了這個無奈的結論。 
    現在,兩國的兵器進行比較,這種結局讓他無法接受。 
    那一廂,吉山檢視衛士那完好無損的劍後,已喜動顏色:「太好了,太好了,我國終於有了與倭國相抗的兵器。」 
    高翼倒提著劍,頗為鬱悶的說:「郡守大人還是不要開玩笑了,兩劍相交,你那劍毫無缺損,而我這劍卻有個大口子,孰優孰劣一望而知,你何必安慰我呢?」 
    「錯」,吉山鼓掌而笑:「都督大人那劍雖然有了大口子,但還沒有斷折,還能殺人。重要的是先生不知道,這柄倭刀乃是日本有數的名刀,類似這樣的名劍需要花費數年的時間鍛造,這樣的劍全倭國上下不足百柄,而都督大人卻送來了上千柄與之相抗的寶劍,這豈不是我國天大的慶事。」 
    哦——高翼以掌擊額,懊悔不已。 
    忘了忘了!在儒家文化環境下成長,難免中了點儒家宣傳的毒,老以為手工製作的東西比機械製作的好,機械製作出來的那都是奇巧淫技。竟忘了到21世紀,所有手工製作的東西都敗在機械腳下。 
    在遙遠的史前時代,當一群動物學會了使用工具之後,這群動物才被稱為「人」,所以,善於使用機械才是先進文明的標誌。現在他這種機械製作的批量產品,雖比不上倭國漢人手工製作的東西,但那只是努力不夠,只要找對了發展方向,機械製作出來的東西必定能勝過手工,要不然,當初那些動物何必進化成「人」,繼續做「獸」好了。 
    這些刀劍的優勢在於:製作它所需的時間短,故而產量大,價格低,而且規格統一。僅憑這點,就足以讓那些以倭國人自居的漢人工匠跳海。 
    高翼回過神來,開始與吉山討價還價。見到這樣價廉物美的三山刀劍,比忽伊也禁不住插上一腳,經過數度交手,高翼得到了一個滿意的價格。由於換取的糧草數量過大,吉山一時不便作主,隨急報新羅國王。 
    新羅國王昔基臨一邊派遣信使替高翼送遞信件,借此再度向高句麗請兵,另一方面,懾於高句麗的威名,他全盤答應了高翼的要求,准許高翼在韓多沙郡,毗鄰百濟馬老郡的地方建造大型倉庫儲存糧草,並僱請當地漢民幫助管理。 
    高翼為了避免與高句麗王相見時產生尷尬,在高句麗兵進入新羅的當天便滿載著四船糧食與女奴返回三山,從此,他再也未踏上新羅的土地。然而,他在韓多沙郡草立的倉儲點,後來卻越發展越大,最後成為類似於日本戰國時代的界町鎮一樣,由商人自治的特殊城市。外逃至新羅與百濟的漢民最終都彙集於此,依靠他們懂漢語的優勢為漢商打工。在這個商業城鎮中,漢語成為正式官方語言。這是後話了。 
    新羅氣候溫暖,雨水充沛。這時,他們的主要作物是稻米,依靠新羅源源不斷地稻米支持,高翼不僅實現了不對農人徵稅的諾言,而且渡過了因宇文群部來歸而產生的糧食缺口。當數十噸稻米在碼頭上卸下時,整個三山歡聲雷動。 
    「高郎,這便是你說的『讓殖民地為我種糧,而我們的農夫只管征戰,商人只管生產』的道理嗎」,碼頭上,宇文昭若有所思地問。而後,她又補充一句:「那麼,新羅今後將是我們的殖民地嗎?」 
    高翼笑得很開心,答:「現在,新羅還不能算殖民地,但……」 
    高卉眨巴眨巴眼,插話:「殖民地、這是什麼意思?」 
    高翼避而不答,宇文昭找到了一個她明白而高卉不懂的機會,她一翻白眼,也不回答。 
    「種一畝地需要一年時間,其間精心照料,唯恐照顧不周,畝產不過五石。但造一支箭,動用輪床的話,一個時辰可以造30餘支,每支箭便宜點,也賣1斗谷子,一個匠戶一天工夫,抵得上農夫數年的勞作,種地,太麻煩,不如讓他們去打仗、去開拓、去掠奪。」,高翼用事實向宇文昭解釋這另一種治國之策。 
    「那麼打仗是為了什麼、掠奪是為了什麼呢、不就是為了爭奪土地麼、爭奪土地用來幹什麼、不種糧食搶什麼土地?」高卉稀里嘩啦地一口氣說出她的疑問。 
    「爭奪土地是為了搶奪土地中蘊含的資源與能源,比如鐵礦、銅礦或者煤礦等等」,見到宇文昭也瞪大眼睛,雖不開口也是滿腹疑問的樣子,高翼繼續解釋道:「再比如,慕容鮮卑的都城龍城,那就是一個令人垂涎欲滴的寶藏啊,若是有朝一日能奪占龍城,三山的發展就不可預期了。」 
    經過對比龍城附近的山川地理,高翼已經肯定,慕容鮮卑的發祥地龍城,所在的位置就是後世的遼陽。那真是一塊礦藏豐富的土地。附近的撫順更是令人望眼欲穿,本身是個大銅礦,附近還有一個鐵嶺——聽聽這名字你就知道它蘊含什麼礦藏了。有煤有鐵有銅,遼河沖積而成的平原讓那片土地肥沃無比,無論是耕作還是放牧務工經商,都是塊天府寶地。更妙的是,慕容鮮卑幾乎沒有對那裡的礦藏開發。無論誰進據遼陽,恐怕做夢都會笑出來。 
    這是高翼第一次露出對慕容鮮卑的敵意,儘管這份敵意來自於貪婪,但宇文昭已經很滿意了,她躬身使了一個漢式福禮:「高郎待我如父兄也,今後,凡事拜託了。」 
    高卉眨巴眨巴眼睛,似乎還沒弄明白高翼所說的治國之策,但宇文昭已不願繼續問下去,她再問就顯得自己智力比不上阿昭。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有了處處與阿昭比較的興致,潛意識裡她不甘認輸,遂決定不懂裝懂。她歪著頭,裝模作樣地思考了片刻,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我信你!」 
    忽而,紅暈上臉,她一溜小跑地跑離了碼頭。 
    高翼默然想了半晌,分不清對方相信的是什麼?是相信自己終能打敗慕容恪,還是相信自己的治國之策中能令三山昌盛。後一種信任沒什麼大不了,畢竟這種治國方略的優秀是被歷史驗證過了,但前一種……他自己都沒有信心戰勝那絕代風華的魏晉第一美男。 
    「叫康恭明來」,想不通就不想了,高翼一番思慮到記起他在新羅籌劃的一件事。 
    康恭明就是那個為高翼建府院的僧侶建築隊頭目,這時代的僧人常以康、竺、支、僧、佛等為姓。隨著高翼的召喚,早已焦急地等待在碼頭上的一名肥胖僧人,邊啃著一根鳥腿邊奔跑到高翼身邊。 
    「大人,請問,您什麼時候准許我建寺,春天快到了,這個……」那僧人急急將嘴中的肉嚥下肚內,騰出嘴來問。 
    就在這一年春,大和尚佛圖澄建造完他平生第892所寺廟,並開始他的第893座寺廟的建築。這一豐功偉績令中原大地的僧侶建築隊為之瘋狂,康恭明也為此心急難耐,所以一聽高翼進港,便等在碼頭等待召見。 
    這時候的僧人尚沒有戒律一說,直到50年後,在公元402年,高僧法顯穿越蔥嶺抵達印度,才取得完整的佛徒戒律,所以這時的僧人葷素不禁。高翼初見到僧人吃肉,曾大為奇怪,等到問明白這是的佛教尚無戒律時,雖不知道那戒律是多時確定,但再也不會拿21世紀的僧人標準衡量當代僧人了。 
    「我還願意資助你建十座寺廟,你可以立刻動工」,高翼臉上又浮上了習慣性的笑容。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2章 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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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太好了」,康恭明像變戲法一樣一翻手,手中出現了一個竹筒,他從竹筒中倒出一卷層層疊疊的白帛,攤開這個帛卷,最上面的那幅白帛上描繪著一幅圖畫。康恭明指著圖畫上幾個紅點說:「大人,連建寺的地點我都選好了,這兒,這兒,這兒……啊,大人答應資助我建十座寺院,其餘的選在哪裡?」 
    康恭明一手拿著帛卷,另一隻油乎乎的手托著三層褶的下巴沉思,佛相莊嚴。高翼盯著他手中的帛卷,突地瞪大了眼睛,驚歎道:「地形圖!」 
    他一把奪過帛卷,仔細地觀看著。這確實是一張地形圖——遼東半島的地形圖。三山地區的每一個村落都進行了標注,其村落的標誌性建築還有一個微縮的小圖。包括南嶺關卡、三山碼頭、高翼的府邸。 
    當然,康恭明能搞清楚所有村落的位置也不足為奇,因為他帶著建築隊走遍了各個村落,每個村落都留下一座建築,或為穀倉,或為議事堂,或為防守塔樓。更為難得的是,他所建造的這些建築無一重複,各有特色。 
    高翼接著向後翻動圖冊,那裡都是具體而微的建築設計圖紙,包括承重柱、拱梁等等的建造和架設,甚至樑柱之間的榫卯如何設置都有形象的繪圖。 
    高翼是幹什麼的,搞機械的人能不懂製圖嗎?有了這些圖紙,不用康恭明,他也能建起一座亭閣來。但是康恭明手下那些僧侶都是極其富有經驗的專業建築師,這支建築隊才是他最大的瑰寶。 
    「聽說你已經建造了九十七座寺院,這樣的圖紙,你還有嗎?」高翼問。 
    「當然」,康恭明驕傲的說:「我們每到一處都會勘察地形,選擇一處山靈水秀,蘊含天地靈氣的寶地搭建寺院。我蓋過九十七座,那九十七處的圖紙我都有保存。」 
    「我的了」,高翼捲起那個帛卷夾入腋下:「你那九十七座寺院的圖紙,我也要。」 
    康恭明嚥了口吐沫,說:「也罷,這份圖紙我尚可憑記憶重繪,給大人也無妨。但另外九十七份圖紙,時間太久,若一一去回憶怕有遺漏,大人……」 
    「那些圖紙我會派人重新謄錄,等謄錄一份後,便把圖紙還你。」 
    康恭明想了想,說:「大人,圖紙之中有許多細微之處,若大人找人描繪,恐怕會有疏漏。萬一依圖建造難保不出禍患,在下有一徒兒名康浮法,不如讓他替大人描繪,如何?」 
    高翼心裡嘀咕:「我所在意的是你那九十七處地形圖,至於建築圖案,光有圖紙沒有,還需要有熟練的建築工人。所以,即使有錯誤我也不怕。不過,康恭明願意送一個人才過來,也好。」 
    「那麼,我就任命你那徒兒,康浮法為百工司建造監的侍郎,專門負責督造官府工程,你那支建築隊裡還有誰願意為官,只要識字我都要。」 
    康恭明一喜,有個徒兒當官那建造起來不更方便了嗎? 
    「大人,你看,我選的寺院地址合不合適?」 
    「不合適。」 
    康恭明一臉灰敗,嚅嚅囁囁地說「大人的意思是……」 
    高翼拖長了腔,說:「你知道,我剛從新羅回來……」 
    點頭。 
    「據說,佛法在去年底傳入高句麗,在去年初傳入倭國,但現在佛法還沒有傳入新羅和百濟。」 
    康恭明眼前一亮,說:「大人的意思是……」 
    「你想成為新羅與百濟佛法傳承的開天闢地第一人嗎?我可以支持你。」 
    康恭明兩眼射出熱切的目光,一股熊熊大火在他胸中燃起,似欲將他焚燒殆盡。他說不出話來,唯重重的一點頭。 
    「我在新羅的韓多沙郡買了片地蓋倉庫,韓多沙郡毗鄰百濟馬老郡。這趟貨卸完之後,船隊還要返回韓多沙郡,你可以搭船而去,想回來的時候,再搭貨船回來,怎麼樣?」 
    康恭明聲音沙啞的回答:「我會為大人建好倉庫,整片的倉庫。」 
    高翼笑了笑,說:「不,我想在我們之間換一種交易方式,比如,親兄弟明算賬的方式,你在我這兒建造了多少房屋,你報個價,我每棟房子按價付款。這筆錢你可以兌換成貨物——說實話,你想要錢,我也沒有。去新羅的船費和運載貨物的費用,你自己負擔。等到了新羅之後,你可以用這些貨物在當地購買土地,你自己的土地。然後在上面建寺院,你自己的寺院。 
    至於我在新羅的倉庫嘛,我們也按這種方式進行建設,你給我一份設計圖紙,報出一個造價,我折算成各類貨物,你可以用這些貨物在當地募集人手和勞力,幫你造寺。」 
    「小僧這就去估價。」康恭明很急切。 
    高翼一把揪住他,說:「別急,咱兩還有一筆生意要做。」 
    「什麼?」康恭明茫然地問。 
    「你需要從我這兒採購水泥。」高翼慢悠悠地說。 
    「是啊」,康恭明恍悟,要用水泥建造廟宇那不是可以歷經千年不倒,這是多麼令人激動人心的事:「只是聽高農說,大人的水泥的用法不讓外傳,若大人願意給我水泥,賣給我水泥,需要什麼條件?」 
    康恭明很聰明,他沒有問什麼價錢,反而問需要什麼條件。 
    高翼笑了,笑得很燦爛:「是有條件,為了讓你更加容易決定,我再加上一項設備給你——起重機。我要求的條件是,你必須以我們三山城代表的身份去新羅。頭三座寺院必須蓋在毗鄰我們倉庫的地方,這三座寺院完工,你也完成了建一百座寺院的宏願。 
    我准許你在新羅和百濟繼續建寺,但你的人包括你,只准居住在我的倉庫群或者三山。在三山居住期間,我禁止你們傳法布道。」 
    康恭明低頭沉思了一會兒,他平靜下來,抬頭望著高翼問:「大人的意思是那些水泥與起重機都免費給我嗎?」 
    「起重機可以免費,但水泥我准許你運到三山之外使用,讓你蓋千年不朽的寺院已經法外容情。這價格嘛,我可以給你打個折扣,你還是掏錢買吧。」 
    康恭明雙手合掌,寶相莊嚴地說「大人雖不准我們在此地弘法,但卻指給我們一片新天地,幫我們在域外再創兩個佛國,此等功德十世之下猶可流傳,小僧一定在寺院立碑為記。」 
    古羅馬的建築宏偉龐大,望之令人震撼,就是因為它擁有兩件強大的利器——水泥和古代起重機。其中,用一組滑輪製成的木製起重機可以讓一個普通人通過絞盤,輕鬆的將五噸重的石塊吊裝到十米高空。康恭明剛開始來三山時,高翼不在,等高翼返回後,三山開始了南嶺關石堡的建設,在那裡他親眼目睹了起重機的威力。 
    這項工程進行到一半兒,就因天寒地凍而暫時停工。現在天氣轉暖,工程再度開工,眼見的一塊塊一噸半重的花崗石巨岩被堆砌到五六米的高空,工程進展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令工程設計者康恭明常期盼自己也擁有這樣一件利器,來蓋起數十米高的巨寺,萬古流傳。所以當高翼拋出這個誘餌時,康恭明迫不及待的一口吞下了,並對於高翼禁止在三山傳揚佛法的決定絲毫沒有牴觸心理。 
    數日後,康恭明留下一半建築隊繼續建設南嶺關塔樓,自己則帶著另一半建築隊搭乘去新羅的船隊趕赴韓多沙,這次,船上裝滿了燒製好的熟石灰。 
    此外,這艘船上還帶著高翼給高句麗王的一封信,計算起來,此前通過新羅傳遞給高釗的信件他應該收到了,在信中高翼要求雙方談判的代表在韓多沙三山倉庫群會面——那個地方已被高翼命名為「順天漢商城」。 
    在這封信中,高翼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在鐵山或者鐵山附近的的椴島、在王都開城(今板門店以北)附近的的冬音忽(今朝鮮延安)開放兩個口岸,以便於三山與高句麗的交易。 
    對於這兩個口岸地方,高翼提議:最好劃出一個專區,以便三山商人定點居住,在專區邊緣地帶建設一個專門的交易市場,市場的稅收有高句麗官員負責徵收,但治安由雙方共管,高翼願出兵百人協助維持治安。 
    至於三山商人居住專區內的一切法律糾紛及治安刑事案件,高翼則誠懇地建議:我們自己的事情自己管,完全不用高句麗官員操心(嘿嘿,這就是萬惡的「治外法權」)。 
    高翼將這份信給高卉看過,但任她再有心眼,也看不出這融合了千年智慧的政治策略。等她看完這封信,為高翼的體貼感動得一塌糊塗——這簡直是處處為她著想啊,建一個市場,高句麗只管收稅就行了,其餘的事完全不用操心。這不是給他父親送錢嗎? 
    商人們足不出專區,好啊。不用擔心他們資助叛亂串通朝臣,高翼為了她,真是向父王賠盡了小心。百人的治安武裝好幹什麼,謀反?開玩笑,高翼派出這個百人隊,也不過是擔心自己的商人受欺負。父王還不如索性將治安費用省下來,只管收錢好了。 
    高卉隨後在信函中也附上了一封信,因為擔心高翼檢查信件,所以她信中沒有寫什麼敏感的話題,只敘述了自己在三山的經歷——與阿昭公主第一次看雪,在高翼陪伴下的冬日出遊、這裡城主府的庭院內的亭台樓閣是什麼樣子,等等。信中,她還俏皮地反問父王,「知道為什麼她能夠冬日出遊麼」——而後她自問自答:因為有暖皮甲。 
    當然,她也不忘敘說城主府內花樣繁多的美食。那香嫩鮮滑、類似於小牛肉的鯨魚大餐,燉上一種叫「土豆」的果子,加上那「辣椒」「胡椒」等調料,又香又辣,吃的人熱汗淋漓,吃的人幾乎連舌頭都要咬掉。 
    最後,她總結似地告訴父親:我胖了,我想在此地再待一段時間。 
    在信中,高卉雖一個字沒談自己的心情,但字裡行間透著濃濃的快樂情緒。不過,這封明顯寫給高翼看的心情告白,高翼卻無緣目睹。來自21世紀的他,對偷看別人信件的惡俗深惡痛絕,況且春天到了,高翼又開始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心情玩這樣的遊戲。 
    宇文昭也沒心情看高卉的信。當春天來臨時,高翼忙著抽調人手建設南嶺關石堡,宇文昭對別的事幫不上忙,整頓自己的牧民還是駕輕就熟,所以她也整天抱著本名冊四處奔波。 
    大量鮮卑族人的歸來帶來了先進的畜牧技術,也帶來了大量的畜力資源。以前三山的農夫都採用人力拉縴耕作,但春天到來後,鐵器場根據高翼的設計,打造出「馬拉中耕犁」與「重釘馬蹄鐵」,使馬匹能夠在泥地裡作業,耕得比牛拉的犁還深,頓時令耕作效率比牛耕提高20餘倍。此後,三山地區的農夫可以耕作比以前多八倍的田地。同時,鮮卑牧民也依靠出租畜力,徹底與三山農夫融合到了一起。 
    所謂重釘馬蹄鐵,最早是為了讓重騎兵在冰上快速奔馳而誕生的,它比平常的馬蹄鐵多幾個鼓出的凸釘,這些凸釘不能用古老的方法打製,必須用沖壓設備沖壓製作,但重釘馬蹄鐵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 
    據史料記載,有了「馬拉中耕犁」與「重釘馬蹄鐵」,英國一個勞動力能耕120畝旱地,至少歲收12000斤糧食。而到了清代,在中國農業最發達的太湖地區,一個採用牛耕的勞動力能耕12至13畝水田,歲收米20至30石,合稻穀4500至6750斤。雖然單個的勞動生產力上,英國農夫遠遠比不上中國農民,但總產出上,二者相差至少一倍。 
    春天到了,春天裡還有什麼事?高翼在忙忙碌碌中還不斷思考 
    在這個亂世裡,要想生活下去就必須不斷往前走,留給高翼的時間以不多,再經過這一年的發展,想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都很難,所以高翼不想錯過每一寸光陰。 
    幾個鮮卑牧民趕著羊群走上山坡,邊走邊唱著鮮卑民歌,高翼的目光隨著他們游弋,心中在想:這裡林深草密,養殖倒是個好辦法,但放養不如圈養,要讓他們學會種草……山坡上的樹盡量少伐,要保持植被…… 
    羊毛,還有羊毛——春天裡,羊要脫去冬裝,也就是說羊要換毛。這些換下來的毛都被當作垃圾,但把這些羊毛剪下來,那是織毛呢的好材料……騾機!這種最古老的「珍妮」織布機是機械史上的里程碑,它的構造是什麼,想一想。 
    它與通行的織布機唯一的區別好像是,對:紡梭直立。水平放置紡梭,一台紡機只能有一個梭,一名女工一個月可以紡一尺布。 
    但當紡梭直立起來後,一台紡機可以帶八枚紡梭。如果紡梭數目繼續增加,人力已無法驅動,必須用騾馬,這就是最早的騾機。一台騾機可以有300枚紡梭,一個女工一天就可織出一丈布。相對於原來的紡機,工效何止提高百倍。 
    騾機誕生就會讓放羊徹底走向圈養,並把遊牧民族緊緊固定在土地上,而布匹在這個時代,是能夠當貨幣使用的貴重物。有了毛呢,這個冬天一定很暖。 
    毛呢要變成布,還缺一樣東西——縫紉機。後期的勝家牌縫紉機功能較為複雜,未必能仿製出來,但我給別人加工過手工縫紉機零件,就是那街頭修皮鞋人用的手動縫紉機,這種縫紉機結構太簡單,重要部件也就兩個轉輪軸,雖然不能自動走針,但對於這時代的工藝水平,足夠了。 
    在高翼的記憶裡,似乎這種古老的手動縫紉機不久就會被發明出來,勝家牌縫紉機就是在它的基礎上進行改進而成的,它最初出現的地方應該在高盧。但高翼不敢肯定這個記憶,他可以肯定的是,現在,手動縫紉機出現在中國遼東帶方郡的三山了。 
    一個熟練的裁縫一分鐘只能縫30針,但用手動縫紉機他一分鐘可縫數百針,這就是奇巧淫技帶來生產力的突飛猛進。 
    羊毛有了去處,羊脂吶,好像4000年前,埃及就有人用羊脂製作肥皂——草木灰製成土鹼與羊脂熬煮,就是肥皂。如果改用燒鹼,那麼還會有一種副產品——甘油。 
    對了,還有鯨脂,鯨脂最大的作用就是做肥皂,一條鯨魚內的鯨脂能做出1百萬條肥皂,加上鯨蠟、鯨肉、鯨骨等收穫……應該把水軍派出去,讓他們通過捕鯨訓練海上配合,用捕鯨收入養活海軍…… 
    忙忙碌碌中,一晃眼時間飛快,等到高翼回過神來,已經是東晉穆帝永和四年十月(公元348年年底)。就在這一年春,燕王慕容皝病死,子慕容雋繼位燕王。風頭正健的燕國出現權位交接,令遼東大地上所有被燕國兵鋒逼得喘不過氣來的部族齊齊鬆了口氣。背地裡也不知道舉行了多少宴會慶祝。 
    慕容雋一直與慕容霸不合,慕容霸是慕容恪之弟,當年征伐高句麗時,慕容霸是先鋒,年十三歲,慕容恪是統帥,時年十五歲。當慕容雋做了燕王后,首先收拾的就是勇冠三軍的慕容霸。 
    恰巧慕容霸遊獵時墜馬摔斷了牙齒,慕容雋就逼他改名為慕容垂夬(音「缺」),後來,有讖文說名「垂夬」者將王天下,慕容雋用命令他去「夬」,自此,慕容霸變成了慕容垂。 
    同年,大和尚佛圖澄在建造完他平生第893座寺廟後,卒於鄴宮寺。據說其享年117歲,但那時還沒有出生證,所以,這個年齡沒有任何證明也無法考據。他死後不久,石趙太子石宣殺其兄弟石韜,石虎大怒,酷刑虐殺石宣。 
    中原大地,就此越來越血腥,不僅異族相殺,同族相殺,而且開始了父殺子,子殺父,人相食。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3章 刀劍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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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佛圖澄被石趙天王石虎邀請至鄴城傳法時,石虎以師禮待之,並稱呼其為「大和尚」,自此,「和尚」一詞誕生。佛圖澄病逝後,徒弟僧朗號召力不強,僧侶建築隊開始星散,曾參與建造紅螺寺雙浮屠塔的建築好手,被喬裝改扮秘密抵達鄴城的康浮圖挖走。而後,這些人在三山成立了一個建築隊,專門承包三山一地的建築工程。 
    在高翼的干預下,這些人的建築風格也逐漸改變。初期,他們放棄了不適應北方的飛簷結構,將簷角造的斜平下垂,以便屋頂的積雪能夠在融化的過程中自動下落——這一變化竟然與後來出現的「日韓式」建築風格完全一致,不能不說,高翼的出現加快了歷史的演化。 
    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它究竟改變了什麼? 
    高翼對這段歷史不清楚,他無從知道歷史是否與過去不同,他只知道這群建築大師的到來,填補了由於康恭明遠赴新羅而帶來的空白,在他們的參與下,南嶺關石堡迅速完工。而後,這支建築隊趕赴牧羊城(旅順),在牧羊城渤海黃海兩海交接處、風浪最大的鐵山修建一座半是燈塔半是防禦石堡的塔樓。 
    經過南嶺關的建設,這些人的建築風格繼續演化,他們拋棄了適於攀登而不適合作為防禦設施出現的簷角,改為直井式圓形風格的要塞式建築。這一變化竟然與同時期的羅馬式建築風格極其相似,高翼不清楚這是自然的演化,還是自己那份外觀草圖對演變進行干預的結果。 
    南嶺關的完工,讓高翼終於在亂世裡獲得了一個安全的立腳之處,並一舉將整個半島的狹尖——包括原牧羊城、三山城兩大良港的數百平方公里土地納入懷中。安全狀況的改善使遼東星散的漢民紛紛來歸,領民人數在年底突破了兩萬人。 
    在這一年秋末,日本景行天皇授命日本武尊(倭建命)進行第二次熊襲征討。這次征討佔據了大和國大部分兵力,日本無力再支援對新羅的入侵,在高句麗大軍屠殺之下,入侵新羅的倭軍孑遺不留。同年,新羅王昔基臨去世,昔奈解的孫子昔訖解即位。此後,景行天皇意圖先平定日本列島,而後再入侵中國大陸,遂與新羅交聘和好。半島戰事就此平息,高句麗得勝回軍。 
    五胡十六國發生的事情要一一記敘,每一年所發生的事情都足夠寫一本書。但限於當時的信息傳播手段有限,高翼也不可能知道所有國家發生的事,他只能瞭解與自己有緊密關係的鄰國發生的事。 
    這一年,三山的船隊往返於高句麗、新羅與百濟之間,新羅與百濟兩國答應給的商業自治鎮一一兌現,三山用貨物換回了朝鮮半島大量的糧食、絹綢等生活用品。 
    公元348年底,日本倭軍徹底剿滅,但朝鮮半島南段已被禍害的一塌糊塗,連糧食都不能自給,更不要說答應高句麗的兵糧。 
    由此,三山地區開始向新羅、百濟、高句麗反向輸出糧草。而後,高句麗無暇再在九公主、宇文公主問題上與高翼糾纏,通過高卉斡旋,雙方迅速簽訂了通商協議,結束了爭執。 
    貿易的發展必然帶來貨幣制度的發展,由於連年動亂導致中國貨幣缺乏,幣制紊亂。當時,整個中國都以布帛作為貨幣,連東晉皇帝司馬睿給祖逖(就是聞雞起舞的那位)北伐的經費都是「布三千匹」。由於貨物價值不一,布帛幾經撕取後不堪使用,史書曾記載:當時甘肅、陝北地區甚至採用古羅馬金幣作為貨幣使用(沿絲綢之路,當地曾出土了大量羅馬金幣,證實了這段記載),而他也深為以貨易貨交易深感不便,於是就萌發了自己造幣的想法。 
    「三公主,你說我們造什麼幣好呢?」高翼托著下巴心事重重地問,他採用這種姿勢已整整一上午,還沒想出一個主意,故而不得不詢問最近不太關心政事的宇文昭。 
    「全憑郎君做主」,宇文昭不負責任地回答,手裡翻動著一封信件,嘮叨:「小卉來信說她父王催她嫁人了,哈哈……嗯,她還說,你上次賣給他們的那個什麼東西——對了,叫辣椒——宮裡已經用完了,她想吃,他父王也想要…… 
    另外,你教給她的醃菜手法她已經傳給宮裡人,她說要謝謝你,因為這樣一來,族人冬天裡就有菜吃了,但醃菜需要大量的辣椒,她父王希望你多賣些……信裡還說:冬天快到了,樂浪的冬天寒冷無比,還沒有什麼好東西吃,所以她想來我們這裡玩幾天……」 
    經過初始的試探之後,高翼發覺高句麗沒有在他誘拐高卉一事上表現出敵意。當鐵山碼頭與冬音忽碼頭建成,兩地的「漢商居住專區」也沒費什麼波折便如期完工,三山地區的各類商品大量售往高句麗,高翼便不願在自己與高句麗的關係上留下陰影,他不顧高卉的反對,毅然把這位九公主送回家。 
    當雙方交接這位九公主高卉時,高句麗王不知動了什麼心思,竟出動所有的水軍艦船出海揚威。不過,高翼用了一個春夏秋的時間只造了兩艘船,可以想像這兩艘船的巨大無朋。這是兩艘中型縱帆船,被命名為馳銳號和追鋒號,它可以逆風行駛,載重量達200噸左右,每船可承載300名士兵。 
    這樣的大船即使到了明代也是巨型船。雙方交換人質時,高句麗王一見這種高出其座舟數倍的巨艦,頓時打消了當場動武的念頭。而後,貿易形勢的發展令高句麗王更深地依賴三山,再加上高句麗也沒有貿易保護的意識,其武器製造業、農業與木器業在高翼的大量傾銷下瀕於破產。而後的形勢發展,令高句麗王心有不甘但有心無力。 
    高卉回到國內後,並沒有與三山斷去聯繫。由於三山地區人口擴張過快,宇文昭忙不過來的時候常請聰明伶俐的高卉幫忙,三山水軍都認識這位九公主。相對於沉靜而嚴肅的宇文昭,他們甚至更喜歡與這位性格明快的小女孩交往。 
    剛開始,高卉每有抵港的船隻,都要派他們帶回一封信,而後習慣成自然,水軍商船啟航前也習慣到宮中問一問這位小公主是否有信件帶回。就這樣,宇文昭與她一直信件往來不斷,看高卉敘說的風土人情、宮內生活、還有她不時轉述其父王的各類小要求,已成了宇文昭的例行公務。 
    「不行,絕對不行」,高翼斷然拒絕:「自高卉回去後,其實高句麗已經摸清了我們的具體位置。因為我帶高卉回三山的時候犯了個錯誤,當時我們急著回來,但水手又不熟悉航路,所以我只好讓船沿海岸線一路北上。 
    若高句麗有心,照葫蘆畫瓢,一定會找見我們的。現在他們之所以不動手有兩個原因:從海路走,他們擔心我們那兩艘巨艦;從陸路走,則挑戰了慕容恪的耐心。 
    嘿嘿,如今這是什麼時代!都流行用刀結賬了,誰願付錢。我們的貨物越好,越讓高句麗垂涎,越需提防他們……你知道,我們現在只有兩萬人,連契丹八部內的一個小部落的實力都不如,羅攫殆盡才組織起3000士兵——南嶺關500人不能動,牧羊城200人不能動,城裡要留人維持治安,水軍1000人又不能少,我們手頭能動的兵力有多少?不足一千! 
    擴軍吧?軍隊裡容納的都是青壯,絕對的青壯,我們的兵丁與人口比例已佔到1:6,不能再擴了!這個比例太高,若不是我們人少,靠貿易換回來的糧食可以養活自己,我們也必須像匈奴人一樣,要四處劫掠才能生存下去。 
    阿卉說她要過來,她過來算什麼,高句麗特使?正式出訪?她準備隨身帶多少侍衛?就算她只帶幾個人——我們擴張的太快,人心不穩,萬一那侍衛隊裡有人裡應外合,我們怎麼辦?」 
    宇文昭淡淡笑了:「那丫頭心眼兒多,你以為她待這裡一年,看不出你的虛實嗎?她回去有三個月了吧,高句麗王遲遲不動手,是擔心你那點兵力嗎?」 
    高翼悶悶不樂的反駁說:「你的意思是她想嫁我,所以沒將這裡的實情告訴父王?」 
    宇文昭臉沉了下來,陰陰的一言不發。高翼顯然也沒把這玩笑當回事,他繼續自言自語:「造什麼貨幣好呢?雍涼地區現在流行布帛當錢、青冀流行鵝眼錢(只有鵝眼大小)、東晉還流行鐵錢銅片錢,據說那錢跟蠶豆一樣大小,入水不沉。 
    我估摸著,以我們的鑄造技術造什麼都比那些爛錢要好。可是,我們太缺少金屬,尤其是貴金屬。一旦造錢機器開動起來,我們需要的金屬礦石可是一個龐大的數量啊!」 
    沖壓機分幾種類型,按照現在的科技,有水力沖壓機、風力沖壓機和液壓式沖壓機,其中水力沖壓機功率最大,但它需要環境配合——需要有一個瀑布存在,每次沖壓前還須一個蓄水時間。 
    相對前兩者來說,液壓式沖壓機無需環境配合,想用就可使用,但它的功率小,還需要一個技術條件——基本上說,如果能製作出液壓活塞筒,那麼也就具備了火炮炮筒的製作技術。 
    此前,高翼為了製作重釘馬蹄鐵,不得不進行活塞筒的技術功關,限於這時代的焊接技術,到現在他仍未能製出鋼製的活塞筒。但他用整體澆注法製出了青銅活塞筒,這便使他具備了沖壓制幣的技術能力。現在萬事俱備,卻無米下鍋,真讓他心死貓抓。 
    中國缺銅,歷朝歷代經濟稍一發達就產生錢荒。中國還缺銀,中國還缺金,而高翼所佔據的這片尺寸之地,建築材料不少,唯獨金屬礦藏貧乏,如果開工製造貴金屬貨幣,共需耗費的成本就是一件不敢想像的事。 
    紙幣?那不可能。在這個金屬貨幣通行的時代,誰會接受紙幣作為交易貨幣。況且此時紙張還沒完全普及,晉朝廷的詔書常常都是刻在竹簡上。印刷紙幣——在文盲佔絕大多數的時代,光是紙幣的識別知識就需要花大力氣推廣。三山一隅之地,如何能負擔起這項龐大工程? 
    「難道,難道要用貝殼作貨幣?」高翼呻吟了。 
    「全憑郎君做主」,宇文昭心不在焉的回答:「嗯吶,現在以貨易貨不是很好嗎?……你剛才說的對,阿卉現在不能來。慕容燕國的權力交接剛結束,然後他們必要打一場仗耀武揚威,阿卉此時來這裡,容易把燕國的目光吸引過來,畢竟,我們再弱小,燕國也不能忍受我們與高句麗聯合……」 
    高翼歎了口氣。 
    誰說不是呢?燕國的征戰連年不休,去年滅扶余,今年由於權力交接而暫停戰爭,遼東各部族在鬆了一口氣後,有各自忐忑不安,紛紛揣測:燕國的下一個目標是誰? 
    燕國——想到燕國,高翼就想起龍城,還有渾河上游的撫順,這樣的風水寶地,什麼時候能到他手裡? 
    這念頭才一閃過,高翼又自嘲地笑了:以自己的3000小軍,想要撼動慕容鮮卑的遼東霸主地位,就如同螞蟻挑戰大象一樣可笑。 
    即使龍城到了他手中又怎麼樣?在實力不足的情況下,一旦開發龍城與撫順的消息洩露出去,這塊大肥肉會引來無數的貪婪者,習慣掠奪的胡人部落會前赴後繼地蜂擁而至…… 
    現在,高翼之所以沒有引起慕容鮮卑的注意,是因為他們太弱小,2萬人口,3000兵力,這樣的小部族在遼東比比皆是,實在不值得慕容恪一顧。而南嶺關的鎖關,加上此處不收農租,又令所有來此的人有來無回樂不思蜀,這種信息的絕對封鎖,讓慕容恪壓根不知道此地的領主居然是那在鴨綠江上,色迷迷盯著他流口水的男人。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高翼又怎敢去慕容恪眼皮下晃悠? 
    「世人都在猜測燕軍的下一個目標,所以」,高翼沉思著說:「明年開春,我們的商隊暫緩出關,以防止燕國軍隊劫持商隊,然後冒名頂替前來叩關。嗯,我們可以把交易方向全轉向新羅、百濟、高句麗,如果可能,我們也可以跟倭國搭上線做生意,倭國富含銀與金,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儲存貴金屬……」 
    一陣慌亂的喧嘩聲打斷高翼的話,他眉頭一皺,微顯怒意。 
    三山的居民多來自底層社會,他們缺少相應的禮儀常識,不勝其煩的高翼曾經專門下令:在他議事的時候,禁止侍從們在議事廳附近喧嘩。現在,他們顯然忘了這一禁令。 
    「來人」,高翼大吼。 
    一名軍士連滾帶爬地跌了進來,被打斷思緒的高翼才待揚眉訓斥對方,卻心中一驚。 
    這是守衛南嶺關的高雄,他不待高翼發問便結結巴巴地匯報:「家主,大燕國尚書左僕射皇甫真叩關。」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4章 赫赫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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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嶺關口,高翼神情複雜地看著關牆外那支鮮卑騎兵。 
    這次,慕容鮮卑這次沒有動用王牌主力——鐵甲重騎兵,來的是只是一支500人的輕騎兵小隊。 
    這隊騎兵沒有統一的制式軍裝,他們隨心所欲地穿著各種花花綠綠的衣衫,這些衣衫看上去來歷可疑,似乎全是自不同人家搶來的,而被他們所搶的人囊括了各個階層與種族。他們站在關外,似乎在開一個萬族博覽會,或者是一個百業大會。這一切,在特別講究統一著裝的三山軍隊看來,製造出一個滑稽搞笑的氛圍。 
    然而,慕容氏的赫赫威名無人敢輕視,石堡上的人都不敢嘲笑他們,高翼也不笑。 
    懶散的隊列,漫不經心地士兵,沒有給人輕視心理,望著這支沒有猙惡面孔、嗜血目光,彷彿是在郊遊般輕鬆自在的騎兵小隊,高翼不知怎的,竟覺得陣陣發寒,難道是他初次上陣的原因? 
    「聽說慕容恪治軍,講究隨心所欲」,時值此刻,反而是宇文昭顯得極為平靜,她拽住高翼的衣袖,低聲說:「平常他的軍營裡喧囂的像個市場,也幾乎看不到維護軍紀的人,但從沒有人能夠潛入慕容恪軍營,然後全身而退。」 
    高翼恍然。 
    這些人都是百戰老兵,身上自然散發出一股殺氣,難怪他感到陣陣膽怯。 
    與此同時,南嶺關外,慕容騎兵隊伍中,一位身穿晉朝制式官服的儒生也在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座在胡人傳說中,被天神眷愛、難攻不落的雄關。 
    南嶺關是由兩座石堡組成,石堡的建築風格完全與中原不同,但這並不重要,當時,隨著佛寺遍及中原,印度式佛廟建築風格遍及中原大地,風格獨特的建築比比皆是。不過,這座石堡卻與通行的所有建築全無相似之處——因為那些建築都是磚瓦與土木結構,這座石堡的外牆卻是厚厚的花崗岩。外觀上看,它就是個整體防禦塔,隱隱地,可以看到塔中露出鱗次櫛比的防禦機械。 
    那儒生所不知道的是,這座塔實際上還是一座兵營,一座類似於後代商務樓似的建築。 
    除各國都城外,當時的城牆都是夯土而成,到了明代才在夯土層外套一層磚。這座城堡則整體採用花崗岩砌成,用水泥澆築牆縫。外牆甚至厚達三米。整個石堡牆高17米,堡內有大大小小的房間數十個。這些房間都採用類似寫字樓的大敞間設計,每隔一段距離用承重牆分隔房間。每房可容納五十人,整個石堡可駐軍3000人。 
    站在儒生的角度看,這座石堡的外牆,除底下10餘米高的牆壁沒有石窗外,餘下的7米牆壁,其上又布設了一層錯落的窗戶。窗戶成細長的梯形,上面裝有手臂粗的鐵條,整個窗戶寬度僅能讓人勉強爬進去。可以想像,有這層窗戶存在,石堡的防禦不是弱化,而是更加惡毒了。這樣一來,當士兵攀登外牆時,會遭遇到堡內守衛者刺出的長槍與弓箭。 
    這位儒生不知道的是,這石窗不僅是觀察敵人的窗口、射持弓箭的射擊口,它還是石堡最大的陷阱。它明晃晃地擺在那裡,引誘士兵自此進攻。但勉強爬進窗戶的士兵,即使遇到一個童子手持長槍也無可奈何——因為石牆太厚,石縫太窄,沒鑽出石縫的士兵就像是綁住手腳待宰的雞鴨一般,毫無反抗的餘地。 
    這儒生顯然被這建築所震懾,他打量了又打量,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不知道的是,高翼沒有學會羅馬的拱券式建築技巧,任是在他反覆的指點下,康恭明與隨後的紅螺寺建築隊也沒搞清拱券式建築的樑柱受力模式。故而,這座石堡的外牆雖然巍峨宏大,但它的內部卻是木殼。房間的地板與天花板還採用木質結構,用嵌入石壁的木樑分隔各個樓層。 
    儒生抬頭仰望,空中有一個懸空索橋溝通兩堡,顯然,即使處於交戰狀態,兩堡之間也可相互支援。石堡外還環繞著兩圈壕溝。每條壕溝相距20米,最外層的壕溝則距離堡牆40米。壕溝寬4米,深度無法估量,但兩條壕溝充滿了水,遙遙通向海邊,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人工湖…… 
    塔樓上,高翼已觀察完慕容騎兵,將目光聚集在尚東看西看的儒生身上;塔樓下,那位儒生察看完石堡的情況,最終將目光固定在塔上身材高大顯眼的高翼身上。幾乎憑著直覺,那儒生判定這漢子就是堡內能夠做主的人。 
    穿越這40餘米的距離,兩個漢人彼此用目光交鋒。一位漢人是為幫助胡人屠殺漢人而來,另一位漢人則是為了守望他的同胞與友人——堅定的守望。 
    為此,從未經歷過屠殺的高翼不得不堅持、再堅持——只為不被屠殺。 
    就這樣被征服?不,決不! 
    高翼心裡吶喊道。雖然按照傳統說法,被征服只是民族大融合,而抗拒被融合就是民族分裂分子——亦如岳飛、文天祥,但高翼還是不願被「融合」。 
    「拿弓來」,高翼暴喝道:「不自由,毋寧死!既然逃避也躲不過,那就面對吧!讓我們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戰鬥,讓我們堂堂正正地死……哼哼,誰勝誰負,打過才知!」 
    高翼給人的印象一直是溫和的,溫和地給領民們發放食物,發放衣著,溫和地巡視自己的農田、港口、碼頭,如今他突然暴怒起來,像一頭獅子。塔上的士兵一愣過後,轟然相應:「戰!」 
    軍號淒厲的吹響,塔上各類機械緩緩地移動著,塔下看不清具體情況,只見到堡牆邊無數的人頭在奔跑,吶喊著、咆哮著響個不停,不一會,一支支黑色的箭矢自牆邊冒出,冰冷的矢尖對準了塔下的騎兵。 
    這是由長弓組成的弓兵隊。在鴨綠江邊受慕容恪的啟發,高翼給他的士兵都裝備了這種蘇格蘭長弓。 
    長弓呈簡單的圓弧型,沒有中國角弓、復合弓反彎的複雜形狀。從製作時間來看,做一個上好的角弓、復合弓大約需要半年甚至三四年的時間,但做一個長弓只需要兩小時。後世的科學數據證明,長弓是所有弓箭中最為犀利的武器。它的射程之遠,遠遠超越那些花費數月數年時間製成的角弓、復合弓。 
    長弓的製作訣竅在於弓背不採用火烤的方式,那樣的話會降低弓的張力。它的弓背也不能一下子彎曲到位,那樣弓背就要造成內傷而失去彈性。彎曲弓身的過程叫做「馴弓」,就是讓弓背逐步適應彎曲,完成這事需要一個專門的鉗床,而高翼這裡唯獨不缺少各種機械設備。 
    上好的長弓用紫杉木製作,堅硬而有彈性。榆木、白蠟木、橡木、柞木等堅硬的材質也是可用的替代品,遼東的柞木豐厚,正適合大批量生產長弓。 
    反彎弓、角弓、復合弓等等弓,因為制弓時採用火烤的方式,破壞了木材的內部應力,為了防止弓臂在強力下逐漸變軟,存放以及攜帶時那些弓都是不掛弦的,只有臨到戰場才開始組裝掛弦。而長弓不存在著問題,它製作簡單,內部應力沒受到破壞,所以平日裡大可掛上弦招搖過市。如果弓變軟了——那就扔了它,再作一張新弓,反正這一切只需兩小時。 
    高翼手中的弓漸漸張滿,這是一張一米七高的大弓,光箭桿就有1米二長。他緩緩移動著目標,想了想,將長弓微微上揚,「嗡」地一聲巨響,一支長箭斜斜的射向天空,迅速的掠過燕國騎兵的頭頂,遠遠的紮在他們身後。 
    隊中的那儒生臉色一變。 
    緊接著,堡中又飛出另一支箭,發出一聲悶響,紮在騎兵們的腳前。箭桿入地近半,箭尾尚帶著嗡嗡的顫音。 
    這兩箭是有名堂的,前一箭是測最大射距,後一箭是測最直接射距。最大射距的那一箭遠遠落在騎兵身後,這表明整個騎兵隊都在射程內。即使他們現在掉頭跑,也將會遭遇數輪打擊,能有多少人逃出生天,全在於堡上人的射術高低了。 
    兩箭之威,讓這對騎兵立刻緊張起來,他們手指微動,催動馬韁,眨眼之間在堡前布成了一個圓陣,將那位儒生護在圓陣中央。 
    雖然中國歷史上百步穿楊的名射手屢見不鮮,但中國的騎兵缺鮮少配有盾牌。故而,騎兵們以身體為盾的保護沒讓那位儒生增添多少安全感。他高聲沖騎兵隊長吩咐幾句,那人立刻衝出圓陣,來到堡前大聲高喊:「大燕國國主慕容雋特使尚書左僕射皇甫真宣慰宇文鐵弗,咄,堡上的人還不打開中門、放下吊橋,迎接皇甫大人入關。」 
    這些話裡文縐縐的成分太多,高翼勉強將那些話倒換成自己能夠理解的語言,大概就是上面那個意思。 
    「宇文鐵弗,說的是我們嗎?」高翼嘟囔著,堡上人尷尬的迴避著高翼的目光。 
    宇文昭一挺胸膛,迎著高翼的目光回答:「不錯!不要衝動,他在說『宣慰』,打開中門放他們進來,一切由我應付。」 
    高翼淡淡一笑:「你以為我會像那些腐儒一樣,躲在女人的身後苟且偷生嗎?戰爭,與女人無關,你迴避一下——」 
    宇文昭面色沉靜:「他說的是宇文鐵弗……打開堡門。」 
    堡上無人移動,士兵們眼神四處躲閃,南嶺關守將高雄假意沒聽到此話,緊緊把著堡牆,裝出全神貫注的模樣。副守將宇文逢急得兩手直搓,但卻不敢插嘴,只眼巴巴望著高翼。 
    「打開堡門」,宇文昭再次下令,高翼連忙揮揮手。 
    雙子堡只開了右側堡門,三輛船形的小車推出了石堡,其中兩輛舟車並排,在第一道壕溝上搭成一座小橋。第三輛舟車吱吱呀呀地從這道橋上推過,推入第二道壕溝,浮在水面上成為塹橋。 
    除了搭建浮橋的士兵,堡中再無人出來,沒有焚香迎接,沒有黃土墊街,除了這幾個推橋的士兵,隱隱綽綽中,還以看見堡門口幾個晃動的人影,但看來他們沒有出堡的打算。 
    相持了一會兒,堡外的人終究耐不住性子,那位儒生恨恨的下令:「平將軍,帶人衝進去。」 
    那位平將軍一聲令下,幾百名士兵鐵蹄隆隆,奔過木橋,衝入堡中。 
    地面上無人。 
    那位平將軍拉著馬,快速的在堡中兜了個圈子,除了門口那幾名照料堡門的士兵,他再也見不到其他人。 
    這是一座圓形的城堡,圓形空地中心是一口井。堡內的情況與堡外截然不同,石堡向內一面有兩層陽台,搭建在離地五米的花崗巨岩壁上,陽台深處還可以看見無數半開的巨大石門。如今,那房間不住地向外吐著全副武裝的士兵。 
    正對著石堡前門的南側,幾根粗大的石柱一通到頂,沿著石柱盤繞著折來折去的石梯。每段石梯通向樓層的入口是一個狹窄的石門。如今,那石梯的二層高低上正站著一男一女兩人。女的身材嬌小,面目如花,卻略有滄桑與憔悴感。男的身材高大,帶著一臉憨笑,人畜無害的看著這隊凶悍的騎兵在井院中茫然亂跑。 
    一隊騎兵護衛著那儒生踏入石堡,那儒生瞇起眼睛,略一打量堡中情景,便取出一捆竹簡邁步上前,大聲道:「詔,宇文鐵弗部首領跪聽燕王宣諭。」 
    宇文昭一步一步地走下石梯,沒走幾步就覺喘不過氣來,又覺兩腿發軟,但她緊咬嘴唇,決不停步。忽然間,一隻大手緊扶住她的香肩,穩住了她那搖晃的身軀。 
    除了那個救下她生命的人,不會有其他人在身後攙扶。 
    也許,就這樣被攙扶一生,也是一種幸福。 
    宇文昭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她站在石梯最末一階,不亢不卑地一拱手,說:「宇文逸豆三女宇文昭在此,燕王有何宣諭,說來聽聽」。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5章粗鄙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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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恪攻勢如火,一擊之下,宇文王廷破碎,散居各處放牧的小部族甚至來不及救援王廷。但宇文鮮卑畢竟曾經強大無比,那些不及救援王廷的小部族實力猶存,宇文昭原以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要她給那些部眾一個希望,他們還會重新聚集在宇文部的大旗下。但沒想到這十餘個大小部落,寧願自成為新民族也不願復歸宇文旗下。 
    既如此,那復國還有何意義?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再也不會有宇文部族了」,宇文昭心力交瘁,軟軟地坐倒在石階上。 
    難怪了,難怪這兩年來她不僅召不來宇文部的舊人,就連宇文群也變得好說話,自拱手讓出寶貴的部族人力後,成日裡在高翼腹中混吃混喝,不僅沒有恢復自由走出府門的慾望,反徹底擺出置身事外的姿態。 
    那儒生得意地欣賞完宇文昭的頹喪,高聲大喊:「詔,宇文昭並宇文鐵弗首領上前聽諭……」 
    宇文昭臉上略顯掙扎之色,稍一猶豫,她輕輕地,但是堅決地掙開了高翼的扶持,搖搖晃晃走下最後一階台階,緩緩地跪倒。 
    要堅持不容易,但更難得是狠心捨棄,在長久的堅持之後毅然捨棄。 
    這一刻,絕望與頹唐交織,宇文昭心如死灰。 
    就這麼放棄了嗎? 
    這是審時度勢還是臨陣逃脫? 
    宇文昭垂首掩飾自己眼中的淚水,高翼面色凝重,仍站在最後一階台階上,凝望。 
    他在凝望著殺戮時空嗎?他在凝望著紛亂的世事嗎?他在凝望所牽掛的人嗎? 
    有誰知曉? 
    皇甫真不管這些,他攤開竹簡大聲朗讀起來。這篇詔文駢四驪六,詞藻華麗無比,皇甫真讀的搖頭晃腦、蕩氣迴腸。高翼聽得耳鳴眼暈不知所以,宇文昭則低頭垂淚不管不顧。 
    雖然高翼的漢語是宇文昭所教,但草原胡族的文化底蘊怎能及得上來自數千年後的他。高翼都聽不懂的詔文,宇文昭更加不明所以。 
    何況,她也無心瞭解詔書上說什麼? 
    當皇甫真攤開詔書時,那些騎兵均翻身下馬,匍匐在地。此時此刻,唯皇甫真高舉詔文站在場心。石堡的陽台上,高翼的士兵們沒有接到命令,仍然保持著警戒,晃動的箭矢還在瞄準慕容騎兵,瞄準場心最引人注目的皇甫真。 
    宇文昭身邊跪著那個庫莫奚人。高翼站在最後一層石階上,兩手交叉抱住肩膀冷冷地打量著場中的情形,他採取的姿勢有點像鮮卑人見到最尊敬客人所行的大禮,不過,場中所有人都不會產生這一誤會——因為,到現在他仍不肯邁下最後一層台階。 
    庫莫奚——當高翼的眼光再度瞥向那個庫莫奚人時,他猛然間回憶起這個字眼為何耳熟。那還是在大學時代,他曾去北京八達嶺遠足,八達嶺長城北面有一條東西走向的山脈,人們把這個山脈叫做軍都山。在大山深處,有一條神秘的岩石溝,那片岩石溝裡,有不少石屋開鑿在整塊花崗岩上。這些石屋分為上下數層,一塊岩石就相當於一層樓房,各種生活設施齊全。 
    在這樣堅硬的花崗岩上開鑿石屋是一項艱巨的工程。當時,高翼與同學曾經進行過測算,僅憑鐵器開鑿一塊這樣的花崗岩就需要三十年的工夫,但這樣的花崗岩在那條溝裡卻不只一處,整條山溝構成了一個可以容納數萬人的大型花崗岩建築群。 
    回到學校後,他們好奇地繼續查找關於那神秘石溝的來歷。發現考古學家早已對那片神秘石屋作出了結論。 
    這條山溝是北宋末年,契丹族裡一支被稱作奚族的部落的居住區。他們曾因背叛了契丹族人,故躲在此地居住生活,最後還是被契丹族人發現而全部虜回。此後,奚族人便逐步融合入各民族,從歷史中消失。 
    當時高翼出於好奇,曾夥同舍友進一步調查了這支奚族的整個歷史,發現,在唐代以前,奚族還被稱作庫莫奚族,他們正是由宇文鮮卑的殘餘部落組成。 
    啊,想到了奚族,高翼又想起關於那神秘石屋的考古學研究。據說根據石屋內的床鋪、門窗等生活設施的考察,考古學家認為,奚族人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六左右,為此曾將其命名為中國矮人。 
    但這個命名在當時曾引起了極大的爭論,遍查典籍的史學家認為,史籍並為記錄有庫莫奚人特別矮小的說法,相反,這支鮮卑族遺留下的分支還屬於身材高大的北方民族,其平均身高說明,直到宋末,中國的「北方大漢」普遍身高也就在一米六左右(建國初年,我國平均身高約162厘米)。 
    自從製作長弓之後,高翼便對身高特別敏感。因為長弓對身高要求異常苛刻,拉動長弓不僅需要臂力,還需要一定的身高配合。而一米五高的長弓在蘇格蘭被稱為少年弓,一米七至兩米的大弓才能被稱為成年弓。 
    蘇格蘭國王曾經有個規定,要求一米七四以上的男人必須使用成年弓,並強制他們入伍。因為如身高達不到要求,經常耍長弓就會導致脊椎變形,這在缺醫少藥的古代一種難耐的痛苦。 
    高翼不想自己的工兵因頻繁使用長弓而導致脊柱變形,年老時纏綿於床榻痛苦難忍。所以,他盡可能地挑選高大的人參軍,但限於這個時代,他從兩萬領民中才挑出了五百合格的長弓兵——這還是他降低了要求,只給士兵裝備一米五高的少年弓才達到的結果。 
    想到這裡,他也更加理解,為何自己剛到這個時代時,宇文昭的侍衛要拿他來威脅那些慕容騎兵。 
    眾人皆匍匐,唯高翼站在石階上,愈發顯得他身材高大。讀著詔書的皇甫真,偶爾停頓下來,冷冷地瞥一瞥不肯跪伏的高翼,時不時露出凶狠的表情。高翼則用白癡狀的微笑回擊,數次過後,皇甫真頗為懷疑這男子的智力,忍了又忍,他終於決定:等把詔書讀完再探究這個男子的智力問題。 
    高翼的笑容很燦爛,這是經過禮儀教師嚴格培訓出來的笑容。它要求至少露出五顆牙齒,整個面孔要顯得陽光、自信、真誠、朝氣勃勃,這是經過計算機篩選,挑出的最標準式微笑。禮儀教師曾打過保票,在與客戶初次見面時露出這個微笑,簽約率至少提升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正是這個看似毫不誇張地承諾,才讓高翼當初心甘情願的掏出大把金錢,接受地獄般的訓練。但如今這個微笑已經在三山城、牧羊城成為一個笑柄。在皇甫真眼裡,這個微笑顯然也是智障人士的標誌,獨高翼猶不知情,他一見人便條件反射似的露出這自認為親切的笑容,可見當初那位禮儀教師修煉的確實到位。 
    詔書念完,皇甫真將詔書合攏,遞給宇文昭。 
    這時代,男尊女卑的現象異常嚴重,而遊牧民族則更甚。也就是在這些胡人接受漢化之後,才中止了兄終弟及的婚俗傳承。論理,這篇詔書不該遞給宇文昭,應該送給部族內的男性掌權者,但皇甫真一方面氣憤高翼的不恭,另一方面也頗為懷疑高翼的智力,所以這篇詔書還是遞給了宇文昭。 
    「唉,聽說這魁梧的男人是這小女人在逃難途中遇上的,因其高大魁梧而被宇文族人指姓為高……兵荒馬亂的,一個小女子孤身逃難,遇上像這樣的一個霸王也似的男人,哪管他智力如何,噫,好可憐的女人,這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想到這兒,皇甫真竟微有憐香惜玉的感覺。 
    也許,部落裡真正能做主的還是這位劫後餘生的女人,至於高翼麼,也許是這小姑娘拿來恐嚇族人,收攏人心的一個擺設。如此一來,他的智力越低越好——皇甫真心中暗想。 
    宇文昭接過竹簡,只略瞄了一眼便轉手遞給高翼。這一行為又引來皇甫真一陣暗讚:「瞧這小女子,多懂得尊重夫綱,不錯喲。」 
    高翼漫不經心地接過詔書,順手打開,胡亂看了兩眼。 
    按理說,這一遞一接過程中應該有些禮節,反映出上下尊卑。但高翼來自的那個時代,中國已屢經「民族大融合」,禮儀之邦那純正的「漢禮」只能在日韓兩國看到了,後來,竟連端午節都成了韓國節日,中原大地哪有半點「漢禮」的渣子剩下。可悲的是,這些禮節恰好是逃避戰火的晉民帶去日韓的禮儀規範。 
    正因為如此,高翼在禮節上向來粗疏,好在宇文昭是胡人,他那些屬民又都來自下層社會,故而也無人在乎高翼的禮節失誤。但這一舉動落在皇甫真眼裡,便格外岔眼。他遊目環視,石堡陽台上人影綽綽,看不到眾人的反應。回首觀察宇文昭,她又似乎對這種行為習以為常。 
    皇甫真鬱悶地反觀自己帶來的士兵,這才發現應有的表情——士兵們都在低頭忍笑,那位平將軍則低聲唾罵:「野人,活脫脫是一個不同禮數的野人!」 
    皇甫真愈發堅定了他原先的判斷。 
    「密密麻麻一片,俺看不懂」,高翼瞅了詔書一會兒,仰臉坦然地大聲說,說話間他絲毫沒有羞愧的神色。倒是宇文昭好心地提醒:「我覺得,你好像把詔書拿倒了。」 
    「是拿倒了」,皇甫真公正地說。 
    人就是這樣,心裡有了成見,他越看就越覺得宇文昭可憐愛,也愈發覺得高翼粗魯不文粗鄙不堪。 
    「無所謂了」,高翼大大咧咧地回答:「就是拿正了俺也看不懂。」 
    這封詔書的文書,隸不像隸楷不像楷,憑高翼那點可憐的知識,只能模糊地判斷這是一種漢字,但具體的文字卻一個不認得。 
    「請問,那個誰誰誰……皇甫?…大人」,高翼合起詔書,義憤填膺地質問皇甫真:「這詔書裡學的是什麼?鄙人魯鈍,還請皇甫大人指教。」 
    皇甫真忍無可忍——此人如此粗俗不堪,如此無知蒙昧,竟還敢問得如此理直氣壯,如此囂張,寧有此理? 
    他壓住心火,努力擺出一付修身養性、寵辱莫驚得端肅面孔,對高翼的質問不屑一顧,調頭憐憫的看著宇文昭,問:「此人的智力是否及得上常人?」 
    宇文昭看了高翼一眼,又轉向皇甫真,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微笑,沉默不答。 
    皇甫真冷哼一聲:「按禮說,我應該在廳堂內宣讀詔書,你們也需沐浴更衣擺上香案,恭敬跪迎。如果讓我解釋詔書,那也許端坐上位,才能宣講。可如今我見你是一個莽漢,看在這位小女子的面子上,我不與你計較。 
    聽著:詔書上說,我家大王知道你們屬於宇文部殘餘,特地派我來通知你們,宇文逸豆歸長子宇文陵現正在龍城,已經做了我大燕國的駙馬都尉。駙馬都尉作保,我家大王願意放你們一馬,只要你們願意稱臣納賦,踴躍捐輸,便允許你們在這大海之濱捕魚、種田,自設都督管理部族。不過,今後不准你們再使用宇文的名字,只准你們稱『三山鐵弗』。」 
    皇甫真此話說完,宇文昭臉色一暗,默然不語。高翼卻捻起指頭,不停的數著,嘴裡還無聲的嘟囔,而後,他疑惑不解的放下手來,打開詔書又看了一遍,憤憤然地說:「不對,這詔書上密密麻麻一團,字數足足五百有餘,可皇甫大人剛才才說了幾十個字,剩下的字呢?」 
    皇甫真勃然大怒:「咄,豎子,剛才那等村夫野語只為向你們解釋詔書內容,吾王乃大燕國主,詔書上豈能寫這樣的村夫野語?自然要經過一番文飾,方顯的堂皇王氣。小子無知,竟敢如此妄自菲薄。」 
    高翼面色一變,宇文昭連忙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高翼深吸一口氣,臉上又堆出那個招牌傻笑,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文字本來就是傳播信息的,幾十個字可以說清的內容,偏要花那麼大的力氣寫幾百字,難道『堂皇』的意思就是囉嗦?就是廢話?難道越囉嗦越堂皇?這是什麼邏輯,搞不懂呀。」 
    說完,他意猶未盡的補充道:「文字嘛,既用來傳播信息,就應該讓大家都能看得懂。當今之世,不是已經有楷書隸書了嗎?為什麼要搞出這樣難辨識的字體?難道寫的字越讓人看不懂,便是知識越高深嗎?如果這才算真理,那要文字有什麼用?結繩記事好了,那學問,才是誰也看不懂呢。」 
    「白癡」,皇甫真終於斷定了眼前此人的智力水平,他就一白癡! 
    信息?邏輯?……這都什麼詞?這都什麼歪理?這樣匪夷所思的話他也敢說出來,豈不把天下讀書人都得罪盡?信息?那本聖人經典上曾經提到過這個詞,沒有,絕沒有。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6章 語氣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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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蟲不可語寒冰」,對方白癡到如此地步,皇甫真不願與他再糾纏。自己飽讀詩書,與這樣的白癡發生爭執,傳出去名聲受損不說,萬一這傢伙還不知禮數,說急了就揮拳相向,依對方恐怖的身量,一旦侍衛們救援不及,自己可就斯文受辱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的知識是寒冰級的,而我只是夏蟲級的?」高翼此刻已看出這位名儒的心思,索性裝瘋賣傻到底,刨根問底。 
    皇甫真一甩袍袖,冷著臉,喝道:「詔:奉吾王口諭,三山鐵弗一部,年供戰馬一千匹,牛五百頭,羊三千隻,糧草十萬石。」 
    宇文昭深吸了一口氣。 
    高翼斷然拒絕:「不可能,我部以打魚為生,戰馬總共不過五百匹;牛不過二三十隻;羊,一隻也無;這等數目我們拿不出。但我們還有弓兵500,水軍1000人,戰船10餘艘。此外,庫房裡還有些許魚肉,貴官若肯抵稅便休,不肯,那就戰吧……」 
    皇甫真打斷高翼的話:「吾王諭令豈容你討價還價?你果然是個白癡,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慕容鮮卑鐵蹄踏遍遼東,一擊之下,段氏鮮卑灰飛煙滅;再擊之下,高句麗王都破滅,全族避居樂浪;再擊,以宇文鮮卑的強大,也族眾星散;還擊,又覆滅扶余國,你小小的三山,憑什麼與我慕容鮮卑相抗?」 
    高翼對他的咒罵毫不在意,他眼珠轉動,冷冷地說「哦,你說『我慕容鮮卑』,我記得皇甫姓氏可是中原大族,族中出了數名屢抗鮮卑保衛大漢的名將,大人即姓皇甫,你的祖宗是鮮卑人嗎?」 
    這時代最惡毒的謾罵就是「數典忘祖」,在注重孝道的古代,說一個人對不起祖宗那就是最嚴重的指責。皇甫真聽到這話,眼睛都紅了,他脫口而出:「豎子膽敢辱我,老夫與你勢不兩立。」 
    宇文昭急跳起來,拉著高翼的手,急切地低聲說:「郎君,我知你不甘心我受辱,可兩萬領民看著我們呢,慕容大軍過後孑遺不留,我等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而將他們拖向死地,郎君,忍忍吧。」 
    高翼微微一笑,順手把宇文昭掩在身後,安慰說:「無妨,他的使命是宣慰我們,若宣慰不成,反而逼反了我們,他的主子能饒了他?」 
    高翼說這話時壓根就沒壓低嗓門,皇甫真所帶來的騎兵本已群情激動,但這話一出,那位平將軍立刻高舉手臂,頓時,騎兵隊安靜下來,雖然他們的眼睛裡仍在噴火。 
    高翼不屑地掃過這群騎兵。狗就是狗,雖然凶殘,雖然很會仗勢欺人,但它仍是一條狗,喜怒仍要看主人的眼色。正基於此,高翼才不怕惹怒他們。 
    高翼早在城堡上便發現了這群騎兵的不同。在當時,漢人的地位極其低下,雖然各大胡族都有漢軍編制,雖然這些漢軍在屠殺漢人時比胡人還凶殘,但仍改變不了他們低下的地位。胡人們從不為漢軍配備軍械,所以,他們只好穿搶來的衣服,這就是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原因。 
    宇文昭不管怎麼說也是一個鮮卑人,而她的兄弟還做著駙馬都尉,慕容雋派這群漢人來宣慰,無論如何,他們首先想的事完成任務,從而不被主子責罵。然後才能考慮如何與鮮卑族的宇文昭相處。至於尊嚴麼,都當漢奸了還要什麼尊嚴! 
    「謾罵不是證據」,高翼譏誚地看著皇甫真,繼續說:「我問你話,你只需答是或者不是。如果不是,那你應該提供證據而不是提供謾罵……算了,跟你說這些沒用。這樣吧,我們沒有戰馬牛羊上貢,但我聽說一張上好的弓可值數十萬金。我等捕魚為業,戰馬糧食雖不多,但用來射魚的好弓還有幾張,我給你一張弓做樣品,請上復燕王,若容許我們以良弓沖抵貢賦,我等願遵從燕王號令,否則……」 
    高翼沒有把話說完,但大家都聽懂了他的意思,那是不屈的意志。 
    依常情衡量,最優秀的匠師造一張弓需花2到3年時間,一張上好的良弓相當於一個小縣數年的貢賦,高翼竟輕易地送出一張弓作為樣品,聽他話裡的意思,似乎還願意再貢上幾張弓,皇甫真心中一動,壓抑住興奮,冷著臉問:「便是剛才射箭的弓?」 
    「不,剛才堡上用的弓還屬平常,但我尚有歷年儲存的特等精弓十張(2米高的大弓),此乃吾族第一造弓大師施瓦辛格嘔心瀝血所制,弓臂採用上好的柞木雕成,弓弦為九幽深海的鮫筋,如此寶弓,抵換貢物綽綽有餘。不過……」 
    高翼拖著長腔,欲言又止。皇甫真故作淡然,追問:「高兄有何要求,儘管講來。」 
    高翼低聲吩咐宇文昭幾句,宇文昭點頭,一溜小跑登上石堡台階,向二樓陽台跑去。姓平的將軍身形微動,高翼平靜地解釋:「她去取弓。」 
    旋即,他繼續剛才的話題,接著說:「我等族人餐風露宿,可惜族中青壯太多,陰陽不調,我想用這幾張寶弓再與慕容燕國換一千名漢女,其中至少要有一半識字的,貴國願意交換的話,我把寶弓一攬子全交出去,如何?」 
    白癡!——皇甫真心中暗想:此等利器交與別人,不是白癡是什麼? 
    白癡!——平將軍在皇甫真身後暗想:這白癡真不知道一張寶弓是多難得麼?縱觀歷史,悠悠千年,能射這麼遠的寶弓有幾張? 
    「那是個白癡」,當皇甫真再次說這話時,他已身處燕王慕容雋的王宮中,正向慕容雋匯報此行:「除了喜好擺弄奇淫技巧外,我看不出他有別的正常人智力。你瞧,這等良弓利器也肯拿出來上貢,此人豈不是在倒持太阿麼?」 
    此刻,他們說的那張寶弓正靜靜躺在大殿正心的地上,旁邊擺著30支箭矢。慕容燕國的大將們濟濟一堂,眼巴巴盯著那張弓。 
    這是一個典型的家族企業,眾人分三層而坐。在圈心的都是諸慕容,為首的是慕容恪,身邊是他的弟弟慕容垂,叔叔慕容評、慕容德。外圈則是鮮卑將領,他們依據與頭領親戚關係的遠近排排團坐。最外層或靠近殿門的則是諸漢臣,他們都曾是北地顯赫一時的世家大儒。 
    「這張弓真能拉開嗎?」慕容評反問殿口的皇甫真。 
    除了慕容恪與慕容垂上保持矜持外,先後已有數名慕容上前去試過這張弓,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也把這張巨弓拉不到滿弓狀態,故而慕容評有此一問。 
    「大王,那傻子交弓與我時,曾連張四五次,並試射過數箭。當時,臣親眼所見,他不僅拉得非常輕鬆,還邊演示還為我們介紹這弓的細微之處。 
    你瞧,這弓上帶有弓托、握把、箭槽,用這弓射箭,百步之內箭矢幾乎沒有飄移,二百步之內可力透重甲,最遠射程竟可以達1里半(一漢裡約合420米)。臣當時見他輕鬆,而後,雖平將軍也拉不開此弓,臣還不以為意。現在看來,這弓竟如此堅硬,以此想來……」,皇甫真說到這裡,語聲低微下來。 
    「現在想來,這個傻瓜的武力豈不駭人?」慕容恪補充道。 
    皇甫真拱拱手,道:「大元帥說得對。」 
    慕容雋沉默片刻,問:「眾卿的意思呢?」 
    若是這張弓沒幾個人拉得開,那要來何用?三山鐵弗拿這樣的弓來進貢,是不是除他們首領外,其餘人也用不了這張弓,所以索性貢出去?或者,他們進貢這樣的弓,純粹是一個警告,警告別人不得輕犯。 
    別人未及說話,慕容恪突然伸出一個指頭,大殿內立刻鴉雀無聲。 
    許久,慕容恪的指頭動了動,俯身問皇甫真:「左僕射大人,你知道他們有多少人?」 
    皇甫真難堪地嚥了口吐沫,忽然連連叩首,冷汗直流卻一言不發。 
    「把經過情形跟我說說,詳細點」,慕容恪柔聲細語地說。 
    皇甫真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交待。 
    「這個人不是白癡」,慕容恪憐憫地看著皇甫真,說:「真正的白癡是你!他先是激怒你,再威脅與你翻臉交戰,然後又拿出這樣的寶物引誘你,於是你感覺到佔了便宜,就想急急離開,於是,他有多少人?他的控弦之士有多少?三山內部是個什麼樣的情景?你全不想瞭解,只想快快返回交待使命,如此,他的目的就達到了,是不是?」 
    皇甫真瑟瑟發抖,額首貼地,不敢抬頭。 
    殿中無人再敢插嘴,慕容恪慢悠悠地說:「如此絕世良弓,即便在傳說中也百年不遇,但此人居然肯一次拿出十張上貢,只願換我千名漢女。漢女,不過一女奴也,一匹戰馬就可以換得十名漢女。他要識字的漢女,我大燕國縱橫遼東屢戰屢勝,虜獲的婦孺不下百萬,難道挑不出千五百識字的漢女? 
    這等便宜的交易,休說是你,連我也要心動。 
    但我們何必要換?」 
    慕容恪說到這兒,露出了那名傳千古的迷人微笑。 
    這笑容令殿中所有人皆心幟動搖,即使是男人也擋不住這笑容裡的絕代風華。 
    「依皇甫大人之見,若我等出兵將這夥人擄回龍城,是否可能?」慕容恪接著問。 
    殿中,慕容恪與慕容族第一勇士慕容垂、王叔慕容德並成為慕容族三傑,綽號「龍虎狗」。由於,燕王慕容雋與慕容垂不合,所以慕容垂自新王等基以後,一直不敢惹事,像殿中這樣的商討他從不敢發言。慕容恪這話一出,倒是被稱為「慕容一狗」的慕容德拍著大腿讚歎道:「著啊,這樣一來,我們豈不既擁有寶弓又不用交付漢女。憑空擁有了這樣一批制弓良匠,我們大軍何愁沒有良弓裝備,用得著那麼麻煩?」 
    皇甫真聽到這話,一驚,禁不住抬眼望著慕容恪,恰好遇到了慕容恪鋒利的目光,這目光長在那張秀美的臉上,卻又說不出的和諧。 
    皇甫真回憶起三山所見的情形,他也曾帶過兵打過仗,對軍事上的事略懂一二,他稍稍計算一下石堡內的情景,張嘴欲答,卻又顧及自己漢人的身份,復閉上了嘴,扭頭目視曾隨行平將軍平視。 
    眾人的目光隨即轉向了平視。慕容恪抬手一指,命令他回答問題。 
    平視雖是漢人,但他自小由慕容恪父親撫養長大,算得上是慕容家的家生奴隸。慕容垂領軍上陣後,他便被慕容恪指派跟著十一歲的慕容垂征戰沙場。這等場合他說話的顧忌要比皇甫真少許多,奈何平視識字不多,雖有多年征戰沙場的經驗,卻缺乏詞彙描述南嶺關的情勢。 
    「高大,非常的高大」,平視瞪著大眼睛,結結巴巴地述說著:「那道石關由兩道塔樓組成,正擋在兩山之中。塔前是一道石牆通入大海,牆前是兩道塹壕,兩端也直通大海。兩塔間是座橫樓,我們不曾進入橫樓,臣等只進入了圓塔部分。從外面看,這圓塔如球,橫樓如棒,橫在兩山之間。 
    那圓塔極其怪異,廊柱間佈滿了蹊蹺的機關,臣見識淺陋,不能分清它們有何用,但想來必是利於守城。比如,牆邊豎著三步滑車,臣曾親眼見到這部滑車從地下冒出,升到三樓迴廊。臣大膽猜測,石堡底部那無窗的部分,很可能是用來儲存軍械的,這個滑車可以從地面快速運送弓矢等防守器械到各樓層,也可以用來快速調配士兵。 
    臣進入塔樓時,曾四處打量,約略估算每座塔樓可駐兵3000。那兩塔之間尚有吊索相連,緊急時刻可通過空中相互支援。若不兩堡齊攻,只攻取其中一堡,必要防範有人自背後襲擊。」 
    「臣不敢揣測的是」,平視一指高翼上供的那張長弓說:「如此寶弓威可及兩里(漢裡),卻不知道塔中有多少人善使這弓。皇甫大人宣詔時,堡中士兵一直未曾下到平地,唯那個鐵塔般的白癡……那個『鐵弗高』守在宇文昭身邊。而後,我等又匆匆而去,堡後情景、三山領地內情況,三山的實力如何,臣實在無法判斷。 
    當時,那宇文女子身邊唯『鐵弗高』一人,但他面對大軍夷無懼色,那小女子也是如此,想必她對『鐵弗高』的保護非常自信——現在想來,也是如此。故此臣當時不敢翻臉,強行要求堡中士兵下來覲見。 
    臣曾略數了數晃動的箭尖,大約是有100來個。但臣不敢肯定這是否是堡中的全部兵力。不過,若是每座堡中有一百餘人善使這種弓箭,那也是極為可怕的事情。 
    大帥請想,那石堡高達十餘丈,攀援不易;堡前還有兩道塹壕,接近不易;塹壕內充滿水,掘地而攻不易;還有,堡上那許多說不出名堂的古怪物件,不知威力如何;而單單此弓就可遠擊1里半。如我等從2里路外便開始受這種弓箭的壓制,臣以為:堡中雖200人,要想攻下此堡,至少需要調一萬人。」 
    慕容恪微微皺起秀麗的長眉,還未說話。 
    慕容評插話:「我聽說,那石堡立於半島最狹處,兩側都是大海,我們可否令士兵趟水而過,繞擊石堡後方?」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7章 陰損招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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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皆用白癡一樣的目光看著他,慕容評不忿,兀自嚷嚷:「怎了?怎了?這主意不好嗎?」 
    慕容垂忍不住了,低聲嘟囔:「呲……,趟水而過?派多少兵去?那可是大海呀,不是你家池塘。大海波濤不停,士兵們站都站不住,怎麼打?離岸近了,那些人只需從石牆後一一射殺即可,離岸遠了——別忘了他們是打魚的,他們還特意提到了水軍!」 
    慕容評暴跳如雷,立刻指著慕容垂鼻子罵了起來,慕容垂兩眼看地,不言不語。 
    慕容雋臉色陰沉,不理慕容評語慕容評爭吵,問慕容恪:「四弟的意思是——我們不換弓,對他們置之不理,如何?」 
    慕容恪還未說話,慕容德搶先說:「不,必須換!此等利器放在那個鐵弗高手裡,太不讓人放心,與其在他手裡,不如讓我們收之於庫藏。」 
    慕容恪點頭應是,補充說:「鐵弗高拉得動這弓,我們也應該拉得動,剛開始不適應,我們可以慢慢訓練,不信我慕容族橫掃遼東,卻勝不過一個鐵弗高,換弓,必須換。」 
    離御案不遠出很顯眼地坐著一名漢臣,他是尚書令陽騖。見眾人議論不休,陽騖連忙拱手啟奏,將慕容雋的注意力引了過來:「大王,平將軍說的有一句話,臣認為非常令人憂心,關鍵是:我等到現在並不知道三山鐵弗部到底有多少弓手。 
    我懇請大王再次想一想:現今我國的國策是什麼? 
    三山地方土地貧瘠,海上常起風暴。據臣所聞,風浪大時,一個浪可以從島的這一頭打到另一面的大海。為這樣貧瘠的土地出動大軍征討,若損傷過大,是否得不償失。再者,此輩以捕魚為生,事急則駕船遠飆。若大軍徒自往返,空費錢糧不說,萬一其他部族見我們連如此弱小的鐵弗部也久征不下,臣擔心那些部族也會生異心。」 
    慕容雋心中一動,轉首問殿中的漢臣首領封奕:「封太尉,你有何主意?」 
    封奕是渤海封氏門閥的閥主,這類勾心鬥角的事漢人最是擅長。慕容雋出於抑制慕容恪和慕容垂兩兄弟的目的,重用封奕為太尉,就是想依靠其豐富的內鬥謀略。 
    此時,封奕的太尉、陽騖的尚書令、皇甫真的尚書左僕射這些官職的稱號,已不是晉廷任命的平州牧、遼東郡公所能設置的,它已經比肩於東晉朝廷。此時慕容雋只差一個正式的皇帝的稱號而已,不過,封奕等晉人卻毫不在意,甚至還盼著慕容雋早日加上皇帝的稱號,他們好光宗耀祖——雖然他們的祖宗還晉人。故此,對慕容雋的提問,封奕竭力表現。 
    「依臣所見,三山的石堡雖然難以攻落,但放著這樣一群強悍的宇文殘孽於我臥榻之側,也令人寢食難安。不過,弓兵利遠不利近戰,一旦讓我的士兵近身混戰,他就任我宰割了。 
    臣以為:大王可先答應對方的條件,給他們一千女奴,不,給他兩千名。他不是缺少戰馬、耕牛嗎?我們就給他一千匹良馬,二百頭耕牛,如此厚賜之後,大王再發詔,徵調他一千名弓兵加入軍中。他來,則每遇征戰,便驅趕這千名士兵上陣;若有損傷,復責令他填補缺額,幾場征殺下來,其些許家底便會被我們折騰精光。 
    他若不來,則我們師出有名,主公便徵調遼東強悍部族,令其征討三山,同時封鎖遼東峽角,三山土地貧瘠,若無商隊往返購糧,他們如何能養活自己?遼東強族攻伐三山,勝則去大王心腹之患,敗則使強族元氣大傷,主公可在令他族添兵,並逐步消弱強族勢力。如此,主公南下就可高枕無憂。長此以往,三山軍力被牽扯在那片死地,等大王橫掃天下之後,量一個遼東小族、宇文殘餘,怎能抗拒我傾國之兵?」 
    「好計」,皇甫真讚歎說,封奕不愧是內耗專家,出的這主意夠陰損:「兩百頭耕牛不夠,再給他加到五百。三山鐵弗常年飄忽海上,令我等無可奈何,若是有了耕牛,那群漢奴就不得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他們眷戀土地,我等大軍橫掃時,豈不可以將那些制弓的良匠輕鬆納入囊中。」 
    慕容恪點點頭,再度露出燦爛的微笑,不顧慕容雋的臉色,直接下令說:「此計甚好,便照此執行吧……駙馬都尉那邊也打個招呼,若有機會,便遣他出面召喚三山鐵弗餘部。」 
    此時,慕容鮮卑的軍力全在慕容恪手中,百戰百勝的慕容恪已養成了一種霸氣,對燕國政務常常獨斷獨行。慕容雋正是為了抗衡得到慕容貴族支持的慕容恪,才特地選任了一批漢官入宮,但沒想到慕容恪對這群漢官毫無敵意,只要漢官們提出的建議好,他常常第一個表示支持,這次又是如此,不禁令慕容雋感到非常沮喪。 
    「既然四弟贊同,那就照此實施吧」,幾經思量下,慕容雋還是選擇支持慕容恪。 
    「拿弓來」,慕容恪招呼道:「這弓壁打磨得如此光滑油亮,真令人愛不釋手,嗯?雖然摸起來光滑無比,可細看弓臂上還是有許多花紋(隱花陰刻技術),這花紋是如何雕上去的……好弓,這握手的把手居然雕出齒稜,恰好嵌上五指……箭槽,即固定箭矢,又穩定射向,利於瞄準,難怪射出的箭如此精準。九幽深海蛟精做的弓弦,這弓弦好奇怪的!取箭來,讓我試射幾支……」 
    「那是個白癡」,遠在千里之外,高翼也這樣評價著慕容鮮卑的使者皇甫嵩:「他竟然絲毫不懂文字傳播訊息的重要性,居然認為詔書的『堂皇王氣』比讓人清楚易懂更為重要;尤為可笑的是,他居然不懂這樣一個淺顯的道理:讚美不是證據,謾罵也不是證據。我想與他討論祖宗問題,他竟然以謾罵結束那場爭論,真是白癡,一個不懂邏輯學的低能兒。 
    在我開始射箭的時候,他本來有很好的機會詢問堡中的虛實——他要真問,我還不得不敷衍他,但他卻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奇淫巧技不值一哂,偶爾賞之無傷大雅,沉迷其中大可不必。』還說:『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聖人以天道人心治國,豈以奇淫技巧安邦歟?』 
    屁話,我不以奇淫巧計安邦定國,難道要我拆毀了那些防禦設備,任慕容鐵騎長驅直入,便算是安邦定國了?此人之愚,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大廳裡全是三山地區的工匠首領與屯田莊戶的屯頭。自皇甫真走了之後,高翼就開始召集人手,神神秘秘地籌劃著什麼,直到今天,他找齊所有的頭領,說是商量要事,開篇卻是大段評論皇甫真這次宣慰。 
    兩年裡,隨著人數日漸擴大,高翼已經把農夫分成六個屯田莊,設六個屯頭,後來這些屯頭又被稱為村長。至於那些工匠則全隨高翼遷回原三山村所在的位置,並利用三山村的深水泊位建造排水量超過一千噸的大船。 
    如今,環繞著三山碼頭已建起一道石壘,匠戶門的工廠、作坊在石壘外,並沿石壘一字排開。風車、水車佈滿整個港區,那些風車有水平旋轉翼的,也有垂直旋轉翼的,參差錯落,形成一片獨特的風景。 
    石壘內,面對碼頭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式四層亭台樓閣建築。它的底層便是港務辦公室,主要辦理進出貨物的登記記錄;二層是主管工匠作坊的管理機構百工司;三層歸造船匠儲存圖紙,並讓工頭、匠師們學習查找;四層則是會議大廳,此刻所有的人正在這間會議大廳內。 
    兩年的時間裡,高翼規定了繁瑣、苛刻的律法,這些律法有時看來似乎不近人情,比如:不准領民隨地吐痰,違者拘禁,並當眾施以鞭刑;不准領民擁擠或圍觀,凡分發食物,或者居民逛街時,必須自覺排成隊列,靠右魚貫而行,不遵此令者,會有手持長鞭的武士當眾用長鞭將其抽回隊列,那鮮血淋漓的慘狀令人記憶深刻。 
    此外,高翼還規定了各類繁瑣的個人衛生標準,比如,生活垃圾必須專門堆放在門前的木筐之內,等待專人每日凌晨收取、打掃,若在收取時間過後,仍有人往街上亂丟垃圾,便要受到嚴苛的當眾鞭刑…… 
    兩年過後,領民們幾乎沒有不曾受過鞭刑的人,然而,由於此地賦稅極輕,近乎於沒有。相反,隨著技術的熟練,那些漁船捕撈的巨鯨、鯊魚產量不斷上升,古代肉質無法保鮮,於是每有捕獲,高翼取走有用之物後,那些魚肉常分發給個屯田點的居民。在高翼的烹飪指導下,像小牛肉、鹿肉般細嫩的高蛋白鯨肉、鯊肉,成為領地內最受歡迎的珍饈。領民的肉食吃不完,剩下的魚肉製成了燻肉、風乾肉、臘肉,它們掛滿了領民的屋頭,構成了三山獨特的風景。 
    在古代,頓頓吃肉那可是貴族也不敢想像的事,肉食的豐富極大降低了對糧食的食量,馬耕技術、風車抽水技術的發展又使領民能一人耕作上百畝田地,故而,三山地區要說生活閒適優裕,在當時的遼東是獨一份的。正因為此地謀生甚易,領民們眷戀這份難得的閒適,雖高翼嚴苛的近乎於殘酷,但這百姓都對此眷戀不捨,部落反而在鐵腕下顯出蓬勃的朝氣。 
    隨著混凝土路不斷的修築,道路溝通各屯民點和港區,源源不斷的物產被運進個屯民點,領民們的農產品也被高翼以物易物的方式賣出。兩年過後,三山普通領民的生活水準,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已遠遠超過了許多鮮卑貴族的標準。 
    在這種情況下,高翼在領地內的威望已上升到近乎神靈的位置,故此,他的種種嚴苛舉措大家不以為苦,反以為必然。所以高翼現在說話雖讓眾人云山霧海,但大家不敢出聲,只唯唯諾諾而已。 
    「不過,那個白癡這次來,卻正式給了我們一個可以亮相的機遇,既然我們現在成為三山鐵弗部,我認為,我們可以正式建立自己的體制了。從明年開始,我們要開始發行自己的貨幣,全力造船,將貨物賣到全遼東,用它們換回那些在胡人部落裡做奴隸的同胞。 
    從今日起,六個屯民點各自按照編制,十人為一什,五什為一曲,五曲為一營,五營為一團,以此向上為旅、師、軍的建制。出則為兵,入則為農。我想告訴諸位的是:沒有經過戰爭的軍隊只是一個收藏品,而收藏品只會越來越古老。我們的軍隊必須證明它具有保護我們的能力,怎麼證明——是騾子是馬,拉出去溜一溜就知道。各位,從今天開始加緊操練,準備出戰!」 
    坐在高翼身旁的宇文昭拉了拉高翼的衣袖,滿臉憂色的橫了他一眼,而作為宇文軍首領的宇文兵卻在下面躍躍欲試,面臉興奮。水軍統領高雄則一臉懊惱,為這場戰爭中水軍使不上力量而不甘心。 
    高翼平靜的看了宇文昭一眼。 
    自皇甫真來宣詔過後,宇文昭變得沉默寡言。此刻,她雖然不開口,但高翼明白她的意思,他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說:「放心,我不是因為擔心宇文部的影響力逐漸消失,而不自量力強行出頭,你不願拿整個部族冒險,這我知道。但你知道燕國為什麼會突然默許你的存在了?」 
    高翼轉臉看著他的屬民,六位村長聽到軍隊要證明他們的保護能力,滿臉地欣慰;工匠頭領的范十一與顧阿山目光游移不定;僧人出生熱衷名利的建造監侍郎康浮圖目光炙烈,宇文兵則躍躍欲試。 
    「因為慕容鮮卑現在有了爭奪天下的雄心」,高翼繼續說:「所以他們想南下,想爭奪黃河以北的中原,所以皇甫真才能忍受我的挑釁。遼東無敵手,慕容燕國的心大了,他們的精力不在遼東了,所以他們才需要穩定後方,所他們以才會承認我們的存在,這對我們來說是百年不遇的機會——我宣佈:自今日起我們正式立國,國名『漢』」。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8章 猛虎出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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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說完,留下滿屋震驚的部民,緩步走近窗前,眺望窗外。 
    窗外,一排排風車一眼望不到盡頭,一扇扇葉片迎風飛轉,宛如棕櫚,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它們屹立在白色的石屋幫邊,彷彿沙漠中的白色森林。 
    在高翼的主持下,當地居民大力開發了白石灰岩,連帶著,當地形成了用白石灰粉刷牆壁,以及用石灰染布的喜好,故此,從窗戶外一樣望去,那層層石屋宛若白雲,片片槳葉像是雲海中穿行的白帆。 
    凝視那旋轉不停的風車,高翼忽然想起了唐·吉坷德。他彷彿看到在荒原上,唐吉坷德見到這樣一個龐大的怪物,不顧僕人的勸解豎起了長槍,催動戰馬對大風車發動了莊嚴而滑稽攻擊。 
    百餘年來,國人看到唐·吉坷德這一幕作為,總是認為唐·吉坷德愚蠢而白癡。我們嘲笑了唐·吉坷德百餘年,與此同時,世界上的牙醫懸掛這位瘋狂騎士畫像的傳統也有數百年歷史。 
    唐·吉坷德,這位瘋狂的理想主義英雄,它所象徵的挑戰嚴酷現實的樂觀主義,一直以來被中國士人所嘲笑,臨大義而不苟,我們的民族就缺乏這種精神。而高翼就是想做這殺戮時代的唐·吉坷德。 
    在這個殺戮時代,就算高翼躲到狗洞子裡,慕容鮮卑還是要找到門上來,命運既然不願放過他,那為什麼不站出來,跟命運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比鬥呢?哪怕他是堂·吉珂德之戰。 
    「瞧,這個殺戮時代,側耳傾聽那大地的轟鳴聲吧,那是我的腳步聲,我,高翼來了」,這一刻,高翼橫下心來,決心不做這殺戮時代的旁觀者。他扭身,面對著廳內所有的人,堅定地說: 
    「我們宣佈立國了!記住這個日子,就在這一天,我們宣佈:我們才是這片土地的當然主人,從今往後,我們要在這亂世開闢一塊世外桃源,吸納那些外逃的工匠,將大漢技術文明傳承下去,並將其推向高潮。我們,將用鐵與火捍衛我們生存的權力。」 
    必須建國!聞雞起舞的祖逖就是前車之鑒。 
    當年,矢志北伐的祖逖向皇帝求助,皇帝只給了他一千個人吃的糧食和三千匹布,至於人馬和武器,叫他自己想辦法。祖逖隻身渡江北上,中流擊楫,誓言收復故土。 
    到了淮北,祖逖召集義勇,自己開爐煉鐵,鑄造兵器。聽起來像個典型的架空歷史人物走的套路。他屢經百戰,終於打下了淮北甚至整個青州。但是,整個朝廷不敢向淮北派一兵一卒,而白丁祖逖卻赤手空拳打下了這麼大的江山,這就是違反君臣綱常,這就是功高震主。 
    於是朝廷開始從他的好友下手殺戮。祖逖鬱悶而死後,儒士們還不放過他的繼承者。他兄弟統領祖逖餘部,朝廷先是假意召他回淮南,而後出兵直接剿殺,直到他兄弟走投無路,投降了敵人石勒,朝廷上下方鬆了口氣。 
    雖然祖逖兄弟做了漢奸,但是君臣綱常保全了。當然,祖逖北伐的成果也分崩離潰,曾在祖逖旗下英勇奮戰的淮北及青州百姓也重投胡人懷抱,漢人中又少了個鐵血男兒,為此,晉庭儒臣彈冠相慶。 
    祖逖的經歷就是前車之鑒,要想亂世求生,絕不能用儒家思想武裝自己,也不能奢望儒學朝廷不幫助胡人殺戮漢人。 
    必須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建國,讓屬下百姓有個歸屬感,有凝聚力,這才能保證今生奮鬥的成果不被儒臣毀掉。 
    高翼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這一刻,高翼說得很平靜,然而,伴隨著他的話,歷史卻在轟鳴。整個遼東大地都彷彿被一個響雷而貫穿,草木瑟瑟,群獸偃服,百鳥驚飛。 
    自此,在遼東帶方郡一帶崛起了這樣一個奇怪的民族。 
    他們的髮飾古怪,既不同於晉人的髻頭,也不同於胡人的髡發,而是將頭上下左右剪得短短的,並自稱為「平頭」。 
    這些人使用的文字也與其他人不同,當時,幾乎整個亞洲都在使用中文,甚至包括倭島上的倭人,朝鮮島上的新羅人、高句麗人、百濟人,但三山人使用的卻是一種缺筆少畫的漢字,他們將其稱之為「簡體字」。雖然大多數識字的人都能一眼看的懂這種缺筆少劃的文字,不過,這種文字還是讓他們與其他們民族產生了顯著的區別。 
    依靠這種獨特的文字,這個半島地帶的人實際上產生了一種獨特的文化。他們不分男女尊卑,不分民族差異,都喜歡將自己稱之為「國民」。這是一種奇怪的稱呼,伴隨著這種稱呼是「國家」概念的引入。 
    國家!這個國家的服飾也與中原完全不同。此時,喜好玄學的晉人喜歡用寬袍大袖顯示自己的飄逸與風流瀟灑;而胡人們則主要穿箭袖短衣。但三山地區的人則用「扣子」體現自己獨特的服飾文化。他們的紐扣還有各種徽記,別人看不懂這些徽記圖案,但他們卻一眼掃過,就知道對方的官銜、家族與隸屬。 
    不知道什麼時候,中國人發明了紐扣,這小小的紐扣卻改變了世界。 
    大約在公元1350年,十字軍東征後返鄉,他們帶回的一種新鮮玩意——紐扣。十字軍戰士是從土耳其人那裡學會使用紐扣的,而土耳其人又學自蒙古人,蒙古人則是向中原地區的漢民學會使用紐扣的。那時,紐扣只要是布制的——用布條折疊出蟬、蝴蝶等等造型,縫在衣服上作為裝飾。到20世紀初,這種扣子在中國還是主流。 
    紐扣的應用給整個世界帶來了一個新詞:「時尚」。在20世紀末評出的「改變世界的100大事」中,就有紐扣的地位。 
    高翼在三山地區推行紐扣,雖然與這時代的服飾文化格格不入,但「時尚」的魅力是無可阻擋的。通過紐扣,裁縫們可以根據男女身體的差異,把衣服做得更合體,也更節省布料。穿著這種衣服行動起來更加方便,也使三山地方的屬民,男人顯得更英俊挺拔,女人更嬌嬈多姿,從另一個方面加深了他們的「國民」自豪感。 
    高翼的講話還沒有完,他看著目光躲閃的范十一,繼續說:「國是什麼,國就是一個規則,建立一個社會群體規則就是建國! 
    當初我倆在鴨綠江上相逢時,你曾問我:若我回國,能不繼續為奴為僕嗎?我現在就告訴你,不用擔心,我們建立的就是一個百姓不為奴為僕的國度——我把它叫做文明國度。」 
    國家規則包括三個部分:權利(國民權力與義務)、法治以及政府體系。高翼安撫了忐忑的范十一,立刻拋出了他這幾日的苦思成果:體現國體三原則的三部法律——《物權法(含繼承法)》、《萬民法(含刑法)》、《契約法(含公平交易法)》(ps:此處不加詳述。) 
    「這三部法律確定了百姓相互之間,以及百姓與官府之間的關係……」說到這兒,高翼很平靜:「立國,對於我來說也是第一次,這三部法律也僅是一個框架,今後還需要完善……簡單地說,我們今後的主要任務就是完善這三部法律,加強百姓的歸屬感與凝聚力,至於怎麼加強——我們就先從排隊開始,讓國民都有排隊意識。」 
    「國家」的概念是在清末傳入我國的。西方哲學家是這樣解釋「國民」行為的:當一個人具有了自覺自願的排隊意識之後,則意味著這個人不再是一名奴隸,而是具備了國家概念的「國民」。因為自覺自願的排隊意味著對國家秩序與規則的尊重,也意味著他具備了「公平」意識——相信在遵守秩序與規則的情況下,機會總能輪到自己。 
    「從建立排隊意識開始,我們讓百姓一點一滴地,從骨子裡擺脫了農奴思維」,高翼繼續說。這些話眾人都無法理解,但他們隱約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芽,在甦醒。 
    從此之後,三山地區來自不同民族的百姓凝結起來。自此以後,一頭兇惡的猛獸覺醒了,它露出猙獰的牙齒,虎視眈眈地掃視周圍…… 
    這是一個奇怪的國度,他們有兩萬餘人,但卻只有兩千農夫,工匠則達到了四千餘人,如果再加上銷售貨物的水上路上商隊成員一千餘人,圍繞在工匠的總人數達到了5000人,此外,他們還建立了一支1000人的海軍,3000人的陸軍,軍人比例之大,不事農耕的人數之多,顛覆了大多數國家的治國理念。 
    尤為奇怪的是,這個國家不遵崇儒學,遵崇《墨子》。由於這個國家工匠比例極高,故此,許多人為了和東漢、西漢,匈奴漢國相區別,故將其稱之為匠漢,又由於他們地處於遼東,許多人也把他們稱之為遼漢。 
    「范十一,別苦著臉。我知道你的意思。要增加軍隊與軍械,我不會讓工匠們繼續白幹了。下一步我們要把產業拆分,把我們所有的工廠作坊,按加入三山的年限及貢獻大小,論功行賞,分配給每人不同的股份……股份就是……,好了,拆分之後,官府採購則向作坊訂購——完全採用商業運作,我們自己的貨幣體繫馬上就要建立……」 
    「慕容鮮卑不久會與我們交易一批女奴」,高翼最後用這番話收尾:「其中會有五百名識字的漢女,我府邸留下二十名作為錄事,其餘的全部選配給國民,識字的漢女優先配給各級首領,她們可以幫你們記賬,管家……」 
    大廳裡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三山地區的人員基本上是由逃奴組成,能夠逃出異族鐵騎的漢奴都是些身強力壯,頭腦機靈的男人。一直以來,這裡都是一個雄性國度,除了少數工匠拖家帶口外,幾乎見不到女性。 
    「飽暖思淫慾」是人之常情,經過兩年瘋狂的建設,在這個秋天,大多數人房內都堆滿了食物與獸皮,而一旦閒下來了,他們不可避免的想成立一個家庭,在異性身上發洩過剩的精力。這批女人的到來恰好緩解了他們的飢渴。 
    「你們給我記住」,高翼見到范十一等人欲言又止,馬上補充說:「一個國家國運能否長久,取決於它是否有一個培養優秀母親的機制。而一個家庭,其後代是否優秀,也取決於家中是否有個優秀的主母。儒士們認為『夫為妻綱』、『女子無才便是德』,那是亡國亡家的垃圾觀念,不用擔心這些識字的女人會壓你們一頭!好好待她們,她們會把你們的後代培養成天才,因為所有的天才都來自優秀的母親。」 
    我是不是要出台一部《反家庭暴力法》,高翼想到。掃了一眼下面的人,只見他們完全聽不懂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個個臉上全是淫蕩。他偷偷竊笑,揮手下令:「都退下去吧。宇文兵留一下。」 
    宇文昭一直坐在大廳默默傾聽,等高翼的話音靜下來,她無聲地歎了口氣,平靜地問:「我需要留下嗎?」 
    此刻她看著高翼,彷彿看見了一個出籠的猛虎,眼前這個人崢嶸忽現,已遠非她能控制。眨眼之間,兩人角色顛倒是那麼明顯,宇文昭已失去了發號施令的資格,連宇文兵對這點也不以為意,毫不遲疑地聽從了這個漢人的命令,這不禁讓宇文昭微感不快。 
    這是我依靠的人嗎?這是我希望的嗎?——宇文昭心中默念,臉色平靜。 
    「三山鐵弗——我剛搞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也罷,既如此,我是不是有了指揮宇文部的權力?阿昭,沒有什麼買賣比戰爭獲利更厚,軍隊老窩在三山不是個事,為了慶祝三山建國,我打算帶軍出去做個武裝遊行,用我們的劍為我們的犁奪得耕種的土地」,高翼語調格外溫柔,甚至難得地使用了「阿昭」這個稱呼,但他的語義卻讓宇文昭陣陣發寒。 
    「嗯,但也許慕容鮮卑正在商量怎麼對我們下手……所以,我也該把周圍的雜草清理一下」,高翼柔聲細語地補充說。 
    宇文昭張嘴欲言,又嚥下了嘴邊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29章 見機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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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高翼決然地在三山地區宣佈立國時,千里之外的龍城,慕容燕國的柱石、大司馬陽裕正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昔年,石趙的創立者,羯胡首領石勒攻克薊城(今北京)時,曾問手下:「幽州之士,誰最有才能?」手下回答:「北平陽裕」。石勒聽後便想重用陽裕,但陽裕卻微服潛逃。 
    不過,陽裕不是因為不願做漢奸而出逃。當時,石勒名氣不大,而東部鮮卑各部中唯獨段氏鮮卑名頭最響,首領段眷不僅擁有鮮卑單于的稱號,還掛著晉朝驃騎大將軍、遼西公的官銜。故此,陽裕投奔了段氏鮮卑做了郎中令、中軍將軍。位列上卿,很受尊重。 
    沒想到,不被陽裕看好的石勒趙國反而漸漸強大起來——也許是因為沒有大儒陽裕禍害的原因。石勒沒用幾年就徹底剿滅了曾經最強大的段氏鮮卑。據說,石勒之子石虎率領大軍進攻段氏鮮卑最後的屬地時,陽裕率領軍民登上燕山,嚴密地防守。石虎屬下諸將領恐怕陽裕成為以後的禍患,都想進攻他。石虎卻說:「陽裕是名儒,一定珍惜名節,恥於投降,眼前段氏鮮卑覆亡在即,我們也沒必要和這小股武裝糾纏。」 
    於是,他下令大軍繞過燕山,攻入徐無縣(今河北遵化市),滅亡了段氏鮮卑。 
    歷史記述到這裡,突然現出滑稽的一幕,我們只能說石虎太不瞭解儒生,他以為越是大儒越會珍惜名聲,必定戰鬥至死,但沒想到在他大軍回師,陽裕竟然整一整衣冠,搖搖擺擺來到石虎軍營門口,向他曾經拒絕過的羯胡「投誠」了。 
    自感判斷失誤的石虎惱羞成怒,責備他說:「你從前是我的領民時要逃走,現在是段氏鮮卑的官員時來投降,你是無處可逃還是天生愛背叛?」 
    石虎這話就差指著陽裕的鼻子罵娘了,但陽裕的回答到是冠冕堂皇,他說:「我從前奉事王浚不能保護薊城,逃到段氏又不能保全段王。現在你張網招攬天下的士人,幽、冀二州的豪傑(是漢人豪傑嗎?)沒有不望風歸服的,如果和你並肩共事,並沒有什麼可慚愧的。至於生死,全由你來決定。」 
    石虎聽了很高興,即刻任命他為北平太守,後又遷任尚書左丞。 
    可惜的是,石虎還是低估了陽裕的無恥——義無反顧的無恥。陽裕效忠的話言猶在耳,慕容皝伏擊了追殺段氏鮮卑宗室的石趙大軍,這股軍隊的統領是麻秋,為麻秋籌謀畫策,對自己的舊主行趕盡殺絕之舉的正是名儒陽裕。麻秋死戰的脫,軍司馬陽裕被俘。 
    眼見得慕容鮮卑崛起在即,陽裕再顯名儒本色,他慷慨激昂地講了一番大道理後,毫不猶豫地再次地背叛諾言,堅定不移地宣佈投降,搖身成了燕國的郎中令。而伏擊麻秋,俘虜陽裕之戰的策劃者正是另一位幽州大儒皇甫真。 
    陽裕投靠燕國後,不久升為大將軍、唐國內使、大司馬。慕容鮮卑東破高句麗,北滅宇文歸,都是陽裕出的奇謀。此外,陽裕還心靈手巧,龍城的所有城池宮閣,宗廟和宮殿,都是陽裕設計建造的。 
    這年十月,陽裕已陷入彌留,朝事基本上未再參與。皇甫真的出使「匠漢」的舉動陽裕不知情,而恰恰是燕國的這次出使,讓高翼看出其戰略中心轉移的虛實。隨後,燕國朝堂上「用漢女奴與三山鐵弗交換武器弓箭」的決議,更使高翼獲得了在慕容鮮卑的發祥地——龍城附近光明正大活動的機會。 
    後世人常常評價稱:若陽裕還在朝堂,以他的狡詐定能看出高翼的不臣,可惜天要亡燕,他不在朝堂,胡人的目光短淺佔了上風,由此,匠漢漸漸發展起來,並成了胡人的心腹之患。 
    不過,這一切都是後話了,說這些話的人其實壓根不知,事實上,兩年以來高翼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皇甫真即使不去三山,高翼的自立也是遲早的事。 
    不管怎麼說,自皇甫真出使後,燕國放出了一隻猛虎,這支猛虎目前正在遼東大地上四處劫掠。打著迎接慕容鮮卑選送的女奴的旗號,高翼率500騎軍前出至後世的普蘭店周圍。 
    自宋以前,中國幾乎沒有費心開發過遼東,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缺少御寒衣物。當時棉花還沒有傳入中國,裘皮鞣制技術也不是人人能掌握的,在這個寒冷的北方地帶,一到冬季大量牲畜凍死,同時,居民由於缺衣少穿,食物匱乏,也常常無聲無息地死在飢餓與寒冷中。所以,除耐寒的當地土著外,遼東地廣人稀。初冬時分,沒有御寒衣物的人更不願出行在荒野。 
    高翼一行掃蕩千山山脈南部,花了數十日時間,收穫寥寥無幾。此刻,他正站在那破敗而又小的不起眼的村落,失望的快哭出來。 
    「這就是普蘭店所在?」高翼團團轉著身子,察看著眼前這十數間土屋、基本都是殘垣斷壁。 
    千山山脈此時被叫做積翠山,又名千華山、千頂山、千朵蓮花山。由於未曾開發,這座山上現在林木茂密,幾乎沒有道路可行。因此,位於積翠山下瀕海小鎮普蘭店就成了三山與外界的唯一通路。 
    普蘭店現在這裡叫做巍霸山城,它始建於東漢,是守衛遼東的軍馬屯兵之城。中原政權國力衰退後,這座小城逐漸廢棄。經過了300年的荒涼,巍霸山城只剩下一個霸氣十足的名字,數處殘餘土牆。十餘間破敗茅屋。 
    高翼一直以來都想在這裡建設一個前哨基地,此地雖不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形,但有一個關卡作為屏蔽,至少可以保證商路暢通,而眼前的情景讓他大失所望。 
    「此地離海不遠,補給方便,哪怕被圍困也有撤退之路,但這兩三間土屋,顯然不適合大力開發」,高翼搖著頭,歎息道。 
    跟高翼來的士兵知識有限,他們的水平還沒達到戰略級眼光,故而高翼說什麼,眾人只默默無言仰望著他,這讓高翼在鬱悶的同時,有股深深的無力感。 
    「原來我在自言自語」,高翼嘟囔道。他不知道,自己高超而又層出不窮的機械製作能力,讓工匠視之為神。而三山一國居然可以不花大精力耕作,百姓就可過上富足的生活,讓領民們對他的治國之術甚表歎服。出來前他所發表的立國宣言,又讓他的身份由一個部族的族長、家長,轉換成「國主」。士兵們此刻不知道該用什麼稱呼來尊稱他,故而一路上只好任由他自言自語。 
    「國力尚微,若以傾國之力建設這個堡寨,維持這樣一個軍事要塞,花的錢太多,不合算。」既然眾人都不說話,高翼只好繼續自言自語:「再說,慕容鮮卑還在警惕著,我們花大力氣建成這個堡寨,萬一守不住被燕國奪取,或者要走,它就會成為我們脖子上的枷鎖……算了,大陸上的東西還是不動為好。」 
    這裡曾是中國糧食基地,碧流河、沙河、清水河貫穿其中,水量豐富。礦藏有鐵、銅、鉛、金等,還有優質溫泉,這裡也是遼東一大蘋果產地。高翼本打算把他的蘋果樹一直至此,但想了又想,還是不放心這裡的安全狀況。 
    「命令全軍前行,至五島地區轉轉」,高翼惆悵半天,決定再往前走走。 
    五島,說的是長興島、西中島、鳳鳴島等地區,其中長興島是中國第五大島,長江以北第一大島,總面積252.5平方公里,差不多有半個新加坡大。從空中俯瞰長興島,它猶如一隻猛虎,蜷伏在渤海灣畔,號稱「一虎看三灣」。它像一頭老虎一樣,緊緊看守住大孤山半島與大窯灣、魚灣、大連灣三個海域。 
    長興島三面環海,只在一面與大陸有一條落潮時分露出來的通道,其餘三面海岸水深灣闊。離岸400米水深就達20米到30米,適合建設為深水不凍港。而且是易守難攻的那種。 
    雖然長興島耕地少,但高翼的漢國本就不是基於農業文明而生存的。長興島俯視渤海灣與三灣的絕佳地勢,比石器時代的腓尼基強的多。腓尼基都可以靠港口與商貿讓他的百姓不耕作不繳稅,日子過得比羅馬人還好,那麼在數百年後,高翼也可以讓擁有大量天然深水港的長興島做到。 
    片刻後,500騎兵整軍完畢,呼嘯著穿過這兩三間破屋,向著西北方奔去。 
    高翼率領500騎兵出行,這軍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因為在這時代,胡人入華後生產力遭到極大破壞,鎧甲兵器的鑄造工藝既落後產量又小,在胡人當中,最正規的羯胡後趙軍,打仗的時候國家也不給士兵撥糧食的,還要士兵家裡自己供給。每名士兵至少要給自己出三斗米,才能輪到自己吃一鬥,出兩匹絹才能輪到自己一身盔甲。 
    為了給士兵在鎧甲兵器,石虎搜羅了五十多萬漢民工匠,他們居住在野外,無房無食,按史書記載,這些人當中有十分之七被野獸吃掉。此外,造船的漢奴有十七萬,也有三分之一的在水中淹死。這麼恐怖的死亡率,其中有多少優秀工匠被石虎「民族大融合」了,可以想像他們的生產效率會有多高? 
    當時士兵裝備之落後,令人瞠目結舌。唯獨慕容恪依靠龍城附近豐富的礦產,裝備起一支鐵甲連環馬,這支軍隊不過只有3000人,至於其餘士兵則仍是平常裝備,但慕容恪卻依靠他們橫掃遼東大地。 
    高翼這500騎兵的裝備,雖沒有慕容鮮卑重裝騎兵那麼奢華,但也是當時最完美的輕騎兵標準。別的軍隊鎧甲只裝備到將軍級,而高翼卻讓每名士兵配置了三層鎧甲,外層板式胸甲(大秦甲),中層鎖子甲(波斯甲),貼身又是一層皮甲(皮夾克)。這樣一支豪華輕騎兵的出遊,雖然未曾與周圍的小部族發生嚴重的交火,卻已經讓他們雞飛狗跳。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高翼此次出行,雖然有心立威,但這條道路卻是三山商隊常來常往的地方,生活在這裡的小部族都與商隊有過或多或少的交往,見到這支隊伍殺氣騰騰而來,他們齊齊表露出恭順的態度,費力地渲染著自己與宇文久等人堅固的革命友誼。這倒讓高翼頻頻咂咂嘴,無奈地自言自語:「人太熟,不好意思下手。」 
    這場武裝巡遊就這樣不死不活地進行著,雖然通過這次巡遊,高翼將周圍的小部族緊緊拉在了一起,但作為大軍出動的戰利品卻寥寥無幾,這讓高翼頗為鬱悶。 
    在後世,大連到長興島不過兩三個小時車程,但在晉代,這段路程需走兩天。道路狀態惡劣,沿途缺少飲水點,那些恭順的牧民隨時會在你人單勢孤的時候翻臉成為盜賊,高翼邊走邊剿匪,邊安定那些十數人的小部族,從普蘭店又走了整整兩天,才到了長興島外。 
    正如所預料的那樣,長興島荒涼的令人心酸,想想看,直到21世紀初年,這座有半個新加坡大小的、佈滿天然深水不凍港的寶島才居住了1300餘人,在晉代,能有多少人居住於此。 
    「看來,必須政府干預了」,高翼立馬在距長興島最近的沙洲,再次自言自語。 
    雖然,按照一般的商業規律,商隊往來的通衢大道上會自發地形成小市鎮,但這一自發過程太緩慢了,緩慢得讓高翼不放心。 
    「慕容鮮卑已經注意到我們了,他們的軍隊從陸路來,我們缺乏預警體系,而從海路來……這時代,胡人缺乏遠航技術,他們只能靠岸航行,所以長興島是海域預警的最佳點……」高翼神經質地嘮叨著:「青銅器時代的孫子兵法說:『百里趨敵者,必厥上將軍』,青銅器時代的百里,正好在普蘭店,陸路預警體系應該設在那裡。」 
    人少有人少的好處,三山漢國人口少,居住聚集,全體動員起來花費時間少,有一天的動員時間,憑借南嶺關的雄堡,就會有足夠的緩衝時間。 
    「一天,我只要一天時間」,高翼喃喃自語:「我們的房子都是水泥建造,堅壁清野只需一天時間,龐大的海運能力讓我們可以自由選擇攻擊點,一天緩衝時間就會讓我們堅不可摧,所以……」 
    身邊的軍士們似乎習慣了高翼的自言自語,他們按照軍事條令散佈在左右保持著警戒,對高翼的話不聞不問。好在高翼也習慣了無人答話,他邊說邊打量著周圍的地形,心裡設計著建設規劃。 
    忽然,他的眼睛盯住了大陸的北方,凝視良久,嘴裡簡短地吐出了兩個字:「煙塵?!」 
    同來的士兵也注意到了那股遮天的煙塵,凝視片刻,一名來自宇文部族的騎兵突地跳下戰馬,附地傾聽遠處的蹄音,手裡打出手勢:「約1000人,東北方向,據此5里。」 
    「警戒!」,宇文兵高喊。 
    這絕不是慕容鮮卑送女奴的軍隊,雖然龍城據此也不過200多公里的路程,但在晉代,拖著數千女奴步行走來,至少需走五天,加上慕容鮮卑需要到各處搜集識字的女奴,這樣算起來,他們走到這兒,至少需要十天時間。更何況,這支騎兵移動的速度過快,顯然不是拖家帶口的女奴隊伍所能做到的。 
    「警戒,哨探前出,探明情況」,高翼大聲下令。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0章 餓虎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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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率領著500騎兵離開沙灘,急趕一段,到了一片硬地,成雁行陣排列,靜靜地等待遠處的騎兵趕到。 
    不一會,探馬一路急奔,趕回來報告:「王,來的是蓋馬大山的燕國人,他們聽說有一支軍隊接近五島,所以趕來看看。」 
    「多少人?裝備怎樣?你跟他們打招呼了麼?」高翼淡然地問。 
    「是一支部族千騎,裝備麼……比起我們來,那是……」探馬帶著濃厚地自豪感,撇了撇嘴,正準備囉嗦下去,高翼豎起了眉,怒喝道:「簡單點?」 
    「是!千騎隊、隊前沒有哨騎、裝備簡單。我問過他們後,立刻撥馬回轉,沒來得及問答他們的提問。」探馬一迭聲回答。 
    大地的跳動聲漸漸平息,地平線上已出現那只軍隊的身影,看來,對方也開始謹慎起來,正在邊整理隊伍,邊緩緩逼近高翼。 
    高翼此次出來的匆忙,探馬身上沒有背識別軍旗。反正他人少,制式的鎧甲讓士兵們一看就可分清敵我。相對於遼西的胡人軍隊來說,探馬那一身裝備過於華麗,接近了普通胡族的將軍級裝束。這樣一位騎兵孤身一人突然出現在整隊千騎面前,對方不自覺地回答了他的詢問,結果是高翼摸清了來者的狀況,而對方則忐忑不安。 
    雙方越接近,這只千騎隊越覺得揪心。原以為來探尋情況的是一位將軍,但現在看來,這裡有一群將軍。遼西大地上什麼時候出現了這樣一支武裝? 
    據說慕容恪的鐵甲軍人人帶甲,但領軍的千騎長見過慕容恪,而這支武裝的鎧甲制式完全與慕容軍不符。這樣一支豪華到極點的騎兵隊,正顯示了對方的實力雄厚,若是輕開戰端,萬一對方是友軍,那可就闖下大禍了。 
    捉摸半晌,這位千騎長下不了決心,正準備詢問對方的來歷,高翼已替他作了決定。 
    「射擊!」高翼喊道:「一連向左移動,二連向右移動,宇文兵,你帶五連繞到他們後路,別放走一個漏網之魚。三連四連,連續射擊!」 
    暴雨般的箭簇傾落下來,當前的慕容騎兵頓時一陣混亂,但這支隊伍不愧是百戰雄獅,前陣的混亂絲毫沒有波及後陣,在付出前陣慘重的傷亡後,整個慕容大軍動了起來,向滾雷般沖高翼的中軍撲去。 
    《孫子兵法》是這樣說弓箭兵的——「臨敵不過三發,而短兵已接」,但在慕容騎兵撲近高翼中軍的短短3分鐘裡,高翼的士兵竟然傾洩了20輪弓箭(蘇格蘭長弓兵平均每分鐘射14發)。可是,慕容騎兵卻沒工夫抱怨這群人不講孫子兵法,他們要抱怨的是:眼看他們留下層層屍體闖過了箭雨,在高翼中軍前趟出一條血路,雙方就要短兵相接時,面前這支神秘的軍隊,竟然在一聲號角下集體回轉,可恥地逃了。 
    暴怒、狂燥、憤恨——種種負面情緒湧上慕容士兵的腦海,盛怒之下的慕容士兵忘了其他,他們咆哮著、狂喊著追擊這群不知來歷的懦夫,渾不顧左右兩翼還各有一個騎兵連(百人隊)向他們傾洩箭雨。 
    面前的敵人中軍像塊牛皮糖,慕容士兵追得緊了他們跑得快,追得慢了他們又停下來射擊,這種無恥的行徑愈加惹怒了慕容士兵,他們紅著眼睛,像一個追趕骨頭的惡狗一樣,吐著舌頭,死死地追趕著這群連名字都不敢通報的人,從日午時分追趕到暮色蒼茫,終於,對方停下了馬蹄。 
    千騎隊首領喘著氣環顧左右,不知不覺中,他的左右只剩下四五十人。「集合,集合隊伍」,他焦急地喊道。 
    前方,敵軍的頭目、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漢子微笑著抽出戰刀,淡淡地回答:「不必集合了,你們就這些人,沒有掉隊者……我的意思是說,沒有活的掉隊者。」 
    身後,隆隆的馬蹄聲代替這個敵首揭開了最後的答案,宇文兵帶著第五騎兵連,揮著帶血的刀自慕容騎兵身後兜了上來,殺氣騰騰。 
    「圈套!」最後一刻,這位千騎長明白了。但他已沒有後悔的機會,高翼一揮戰刀,五個百騎隊揮舞著馬刀四面圍了上來,似餓虎撲食。 
    「懦夫,來,與我戰個三百回合」,那位千騎長一邊招架著左右看來的刀劍,一邊高聲大喊著。對方首領自指揮他的部下四下合圍後,自己卻壓根未移動腳步,只立馬在戰場外圍旁觀。此刻,這位千騎長像輸光了的賭徒,只希望從敵手身上找回翻本的機會,故而他出聲邀鬥。 
    他的邀鬥多少起了點作用,周圍奮力砍殺他的人放緩了節奏,等待高翼對他最後的宣判。 
    「白癡!」高翼仍站在場外,嘲諷地回答:「上陣搏殺,那是士兵該幹的事情,我指揮千軍萬馬,不去搶士兵的榮譽,給我殺!」 
    刀劍齊落,千騎長左遮右欄擋不住最後時刻的到來,最後墜馬時刻,他嘴唇無力地拼出「懦夫」的嘴形,無邊無際的黑暗頓時吞噬了他。 
    「白癡!將軍的榮譽在於帶領士兵打勝仗,而不是親身戰鬥。」高翼催馬,蹄音的的地走近那位千騎長的屍體,他佇立在馬上俯視那具屍體,語氣和藹,像是在與死去的屍體交談:「讓一名將軍像士兵一樣打鬥,這樣的情景只會出現在文人的筆下,我,不上這個當!」 
    宇文兵樂顛顛地跑了過來,高興地說:「王,我們一路追殺,沒放走一個墜馬的,大勝,我們大勝了。」 
    「傷亡情況如何」,高翼反問。 
    宇文兵稍愣,方才回味過來高翼問的是什麼,連忙回答:「背後下刀子,被傷著了那是一個笨,活該!嗯,五連倒是有三個墜馬的,左右兩連情況不知……我去問問。」 
    一路急奔,高翼的中軍也有數名墜馬者,他們都不及起身就淹沒在馬蹄的洪流中。現在,這些墜馬者成為僅有的陣亡人員。除他們之外,由於三山士兵的鎧甲防護性能優秀,即使身中數箭,那種粗製弓箭也射不穿三層戰甲。故而,不墜馬的士兵都活了下來。 
    數名士兵在高翼左右打掃著戰場,他們興奮地低聲交談:「1000人啊,整整一個千騎隊,啊,快找找,戰馬都乖得很,只會在主人左右徘徊,把那些完好的戰馬收攏一下,怕有200匹吧……即使大王留下一半,我們也有100匹馬好分……留下一半,王該不會那麼黑吧。」 
    遠處,宇文兵還在呼喊著各個連長。三山的軍隊建制嚴明,連排班層層管理,宇文兵一路奔去,喊過幾名連排長一報數,傷亡數據立刻統計出來。不一會兒,他奔回高翼身邊,匯報說:「王,大勝,我們只陣亡了23人,但我們斬獲了831只左耳,俘獲了312匹戰馬,其中,完好無損的戰馬有231匹。王,這是一場大勝。」 
    高翼面無表情地聽著,神色間無任何表示。 
    此前,高翼雖然帶領人捕獲了數頭鯨魚,獵殺之時,鯨魚的血液流成了小河。但這一次,身處戰場,人類的血液流淌成血泊。高翼禁不住心頭陣陣不適,數次直欲作嘔有強忍回去。 
    「這就是生存」,高翼暗自將這句話念叨了數遍,知道自己被催眠,才鼓起勇氣命令道:「你選拔一個百人隊,快馬趕到戰場最開始的地方,自哪裡往回搜索,別放過一個漏網之魚。還有,帶不走的傷馬全部斬殺,能帶回去馬肉也行!」 
    宇文兵興奮地回答:「好,王,我去挑人,全帶宇文族人回去,晉民不行,墜馬的都是……」 
    高翼狠狠一馬鞭抽在宇文兵身上:「混蛋,什麼晉民,什麼宇文族人。都是漢民,都是國民,再有這樣的言辭,信不信我抽死你。」 
    其實,自從重釘馬蹄鐵發明,三山地區多採用馬力耕作,漢民們也開始習慣騎馬代步,但畢竟他們與從小到大在馬背上生活的鮮卑人不同。別說他們,即使高翼在剛才的全速奔馳中,也險險掌握不了平衡,而這種平衡感是再完善的馬具也補償不了的。 
    通過這次戰鬥洗禮,高翼也明白自己軍隊的差異,不過,他絕不容許宇文兵說出破壞軍隊團結的話,所以,他用皮鞭打斷了對方。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嚴厲地對待部下。盛怒之下顧不得考慮太多,等鞭子落下,他隱隱有點後悔——這是不是太暴虐了? 
    實際上,高翼的皮鞭抽在金屬板甲上,響聲雖大,力卻不能透甲。這一皮鞭對宇文兵的侮辱效果超過疼痛。奇怪的是,宇文兵對此甘之若飴。他順著皮鞭的落勢,乖巧地跪在地上,叩首稱:「王,卑將失言,卑將知錯,請王息怒。」 
    高翼側目望了宇文兵半晌,想不出他為何如此恭順的原因,正想著,忽覺底下宇文兵抖得厲害,他啞然一笑說:「好了,我已經懲罰過你了,豈會罰上加罰,你起來,以後不要說什麼『卑將』,我雖稱王,卻不願稱孤道寡,今後,百姓臣民間稱呼都有『你、我、在下、小民』等等即可。」 
    宇文兵連忙嘟地磕了個頭,惶惶地爬起來,去招集人手打掃戰場。 
    國民的稱呼類似於石勒創立的「國人」稱呼。石勒建立趙國政權時,認為「胡人」這一稱呼帶有侮辱性,所以禁止漢人稱呼胡人為「胡人」,而要他們稱「國人」,誰敢稱胡人就算犯法。同時,他還把所有帶「胡」字的名稱都改了一遍。比如:胡瓜改叫黃瓜;胡餅改稱「餅子」、「饅頭」;胡床改叫板凳等等。 
    石勒因為在胡人中首先重用漢奸(漢儒),而被稱為十六國時代「民族大融合的先鋒」。他規定羯人可以仗勢橫行搶掠漢人,即使搶掠了漢族世族也可赦為無罪。石勒的參軍樊坦是個漢人,石勒招他進宮面見,結果卻看到他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衣服。石勒吃驚的問道:「樊參軍何以窮到這地步!」樊坦生性誠實,於是就十分直率的答道:「剛遇上一夥胡人,我身上的東西都給搶得差不多了。」 
    樊坦說完,忽然想起了禁止稱「胡人」的禁令,嚇得趕緊向石勒叩頭請罪。石勒大笑後免了他的罪。這被專家們認為是民族大融合的光輝事跡。 
    高翼宣佈三山百姓可自稱「國民」後,許多人不瞭解國民與國人的區別,由於在三山地區,胡漢相處還算融洽,故而大多數人以為「國民」的稱呼是為了減少民族矛盾。高翼深知此時民智未開,解釋也沒用。但他得空就向手下灌輸「國民」觀念,倒也不在意對方一是能否覺悟。 
    似乎,剛才宇文兵的反應,不像是覺悟的樣子。 
    甩了甩頭,高翼把思緒集中到了眼前。 
    蓋馬大山屬於胡人的稱呼,在西漢時哪個地方曾叫平郭縣,管轄三山村。明代設立蓋州衛,後稱蓋平,清稱蓋縣,素有「東產柞蠶,西產魚鹽,南產蘋果,北產棉花」之稱。同時,它也是龍城外圍的第一道屏障,這也是高翼一聽到對方是來自蓋馬大山(指蓋縣附近的步雲山,海拔超千米),就立刻下令攻擊的原因。能在野戰中消滅蓋馬大山的抵抗力量,高翼也顧不得慕容鮮卑是否翻臉。 
    不過,雖然口頭上高翼決不承認他懼怕慕容鮮卑的報復,行動上他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宇文兵帶領的三山騎兵尚未完全完成搜索工作,高翼便乘夜急急忙忙退回南嶺關老巢。等天一亮,他又急令宇文兵迅速撤回,沿途將敵軍士兵的屍體以及帶不走的戰馬屍骸全拋入海中,徹底清除大戰痕跡。 
    做完了這一切,高翼又在南嶺關上停了兩天,並讓探馬改變裝束,徘徊在戰場左右,等待慕容鮮卑的反應。 
    第一天,蓋馬大山的駐軍似乎毫無所覺;第二天,蓋馬大山派出十餘起探馬四處查看,三山的探馬奉令回縮,躲避對方的探查;第三天清晨,蓋馬大山偵騎大出,四處搜尋這支隊伍的下落。 
    高翼站在南嶺關石堡上,傾聽著探馬的報告,若有所思地踱了幾步,自言自語:「瞞得住麼?——瞞不住!周圍的部落都已知道我們在四處巡視,只要慕容軍向周圍部落一打聽,就會知道我們的存在,用腳後跟也能猜到與他們交戰的是我們。 
    那麼,他們會有什麼反應呢?暴跳如雷,出兵報復……也許。」 
    宇文兵正站在高翼身邊,聽到他自言自語,禁不住插話說:「王,我們過去在部落裡,幾乎是無日不戰,吞併周圍的小部落那是常事,要是慕容燕國丟了1000騎兵,都要動用傾國之力報復,那燕國早就不存在了。」 
    高翼責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蓋馬大山西側一馬平川,東側山勢連綿,位於狹窄的海濱通道咽喉,我們要向遼河平原擴張,蓋馬大山我們第一個目標。慕容恪是什麼人?天縱奇才也。牧民出身的他雖不知道海防的奧妙,但他卻有如神助似地在蓋馬大山布下一支駐軍。 
    這支駐軍人雖少,我料他必定是精兵。剛開始時,我只想順手拔掉這顆毒牙,但現在冷靜下來,又擔心慕容恪警覺起來,即使他不出兵報復,萬一他在蓋馬大山加派人手,我們的處境就危險了。」 
    宇文兵啞口無言,高翼沉思片刻,一咬牙,道:「罷罷罷,既已做下,就別後悔。索性把聲勢弄大點,讓燕國投鼠忌器,命令:立刻派出傳令兵,通知曾與我們交往的部族前往巍霸山城,我要重修山城,作為三山與外部的交易市場。告訴各部族,誰建設,誰擁有! 
    傳令:令高雄帶水軍前進到長興島,利用那裡的天然港資源建設一個錨地,我要把聲勢造大……」 
    說曹操,曹操到。高翼正說到水軍,一名士兵領著高雄急匆匆上了堡關。 
    「高雄,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傳令,讓水軍前行到長興島……」 
    高雄潦草地施了一個禮,打斷高翼的話:「大王,水軍出事了。主母命我急告大王,請大王立即回港,主持家……國務。」 
    水軍出事? 
    高翼頓時無語。 
    眼看著慕容鮮卑將對他殲滅1000騎兵的事做出反應,水軍怎麼出事了?水軍會出什麼事? 
    三山的船隻雖然少,但這時代,若論水軍的強悍,戰船噸位的龐大,三山可以說一時無兩,誰敢在老虎頭上找虱子?誰又能惹動三山水軍這個龐然大物? 
    「時代變了,我以為只有我才是一個唐吉坷德,沒想到這世界還有一個挑戰大風車的人。誰?誰敢動我的水師?水軍出了什麼事?」高翼怒急,反而平靜下來,他語氣平靜地問。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1章 寡不敵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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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是倭島上的大和國人幹的。」高雄跪在地上,慚愧的說。 
    宇文兵不知水軍的情況,一直以來,高翼都讓他帶著騎兵駐紮在南嶺關附近進行訓練。對於水軍的失敗他本來插不上話,但是他剛剛跟隨高翼打了場仗,以五百人迎戰一千人而完勝。最後檢點戰果,他們只陣亡了二十餘人,卻割取了近千隻左耳,繳獲戰馬三百餘匹,兵器軍械無數。 
    大勝之餘,當他聽到水軍吃了虧,也忍不住幸災樂禍的嘿嘿而笑。 
    高翼詫異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倭島大和國?!你是說那個一群猴崽子搖旗吶喊,數百人打架也叫戰爭的國度?你是說那個一千年後還在使用輕飄飄的丸木弓,把人射的渾身像刺蝟一樣,還能活蹦亂跳的國度?你是說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居然把一個絡腮鬍子大漢欺負了?我沒有聽錯吧?」 
    幼兒園……一千年後……丸木弓,這些詞高雄不懂,好在三山人早已習慣了高翼情緒激動時的胡言亂語,他深知現在高翼怒不可遏,而自己身為水軍統領罪責難逃,故而面紅耳赤,連連磕頭表示謝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回事?說說看我們久經訓練的水軍士兵,駕駛著堅固抗風的戰艦,是怎樣被一群腰上別葫蘆的農民打敗的?」高翼冷笑連連,猙獰的問。 
    日本大和國現在正在進行第二次熊襲征討,此刻戰鬥主要在九州島南部進行,也就是後來被叫做熊本的地區以南,與熊襲人進行著拉鋸戰。 
    所謂熊襲人,就是指日本本土尚未學會中國字的土著人,他們靠結繩記事,所以又被稱為「繩文人」。 
    九州島北部就是原來曾向曹操進貢過的邪馬台國,後來邪馬台國被伊都國、出雲國取代。日本大和國的第一次熊襲征討,佔領了九州島北部,而北九州的人正是歷次入侵新羅的主力。史書記載,新羅國就是由渡海而去的日本人建立的,其中「樸」姓的來歷在史書上記載為「瓠」,並稱「瓠公者,未詳其族姓。本倭人,初以瓠繫腰,渡海而來,故稱瓠公。」 
    歷次日本入侵朝鮮,運兵船不夠,許多日本人就學習他們先輩的榜樣,腰裡別個瓠順著洋流飄到朝鮮半島上實施搶劫。所以高翼稱「他們為腰上別葫蘆的農民」。 
    高翼將水軍分成三班,兩班船各自以馳銳號與追鋒號為旗艦,帶三隻改良版的鴨頭舡(卡拉維爾三桅快帆船)組成分艦隊,輪流出海護送商隊前往高句麗與新羅。另外的數艘改良版的鴨頭舡在附近海域巡邏,保護海岸線。 
    遠洋的戰艦本身也參與部分商業運輸,他們主要負責運送專控專營的軍械設備,回航時它們還有一個任務——通過捕鯨訓練艦隊的配合與海上作戰技巧。 
    高翼曾定下了以捕鯨業帶動遠洋漁業的國策,一頭鯨魚身上有上百噸肉食、二十餘噸蠟液,此外一頭鯨魚身上的脂肪可以做出上百萬條肥皂。三山地區雖然沒有建立自己的貨幣體系,但做慣商人的高翼明白「要想馬兒跑得快,必須讓馬吃得好」的道理,三年裡他主要精力在於著手建立三山的規則,獎罰機制更是拉不下。 
    捕鯨帶來的豐厚利潤,讓高翼更是出手大方,賞賜田地、牲畜,記功,賞金記入退役金,等待退役時一併發放。種種手段使出來,令遠航出勤成為水軍士兵爭奪的大熱門。現在更加上賞賜美女,這令士兵們瘋狂。 
    在近代這個時期,鯨魚的數量雖然沒有因數千年的過度捕撈而數目銳減,但三山以及黃海、渤海海域卻不是鯨魚的棲息地,日本才是。 
    每年太平洋海域的鯨魚在春夏之間,從日本海域到新西蘭海域往返遷徙,三山不在鯨魚的遷徙路線上,偶爾有鯨魚來到附近的海域,僅僅是追逐魚群到那裡遛遛腿。 
    自從新羅的韓多沙郡建立了漢商居住特區後,三山捕鯨隊有了一個中途補給點,前往韓國護航的戰艦每次滿載而歸,令三山摸清了鯨魚的回游路線,他們的船越來越向北駛,在日本隱歧島附近開始了大規模的捕鯨。 
    此次護航的是馳銳號分艦隊。他們在隱歧島附近打傷了三頭成年駝峰鯨,經過一番搏鬥,兩頭駝峰鯨已被他們捕獲,拴在了船後。而個頭最大的駝峰鯨掙脫了錨索,一路向南逃遁。那兩艘一無所獲的鴨頭舡不甘空手而歸,不依不饒的追逐著那頭最大的駝峰鯨,直到北九州附近才將那頭鯨魚殺死,拴在了船尾。 
    而後疲憊不堪的船員決定進入北九州港休息,處理那頭鯨魚。為了避免誤會,他們入港時通報了自己的身份。 
    大和國景行天皇發動熊襲征討的時候,曾有人建議說:熊襲只是像脊背上的肉那樣虛弱貧瘠的國家,根本不值得舉兵討伐。而海北有新羅國,同時更北面有像處女眼睛一樣的寶國;金銀財寶等眩目的資貨充滿於寶國的領土;只要我們到新羅和寶國走一趟,用新羅和寶國的財寶裝滿我們的倉庫,熊襲也會自然歸順。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垂拱而治」的理論,景行天皇卻沒上這個當,他還是發動了第一次熊襲征討,佔據了北九州。這裡說的寶國就是指中國,而這也不是日本人第一次表達希望搶劫中國的願望。 
    雖然景行天皇沒有實施搶劫中國的行動,但北九州人卻從此對寶國有了「人傻,錢多,好搶」的概念。得知入港的是一艘來自寶國的船,整個北九州為之瘋狂。白天,這群北九州人迎接寶國大船入港時所表現的卑恭令三山士兵們陶醉,但當天夜裡,那群白天口口聲聲要向他們學習的倭國人明火執仗的殺上船來。 
    寡不敵眾的三山士兵為了不讓倭國人繳獲戰船,並從中學到三山造船技術,最後的幾名水軍士兵將自己反鎖在艙內,舉火自焚。火光引來了馳銳號與另一艘鴨頭舡,他們的船後拖著兩頭巨鯨,故而遠遠的落在後面。 
    看到港口忽起大火,馳銳號便當先駛入港區察看情況。三山船隻那特有的高大船形印入眼簾,看到底艙火起,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歡呼跳躍的倭國人,馳銳號知道事不可為,便用火箭襲擊了甲板上的倭國人,順便焚燬了這兩艘戰船。 
    為了快速返回三山國報告這一凶信,馳銳號隨後斬斷了船後脫的鯨魚,飛快地駛回了三山碼頭。 
    一次出航竟然損失了一半船隻,得知這一消息的宇文昭不敢做主,立刻命令高雄飛報高翼,這便使整件事情的來由。 
    高翼怒氣勃發。 
    從軍力而言,如果說慕容燕國是一頭大象的話,三山就是一隻小老鼠,而倭國則徹底是一隻螻蟻。高翼這隻老鼠雖然奈何不了大象,一爪子按死一隻螞蟻卻綽綽有餘。 
    此前,高翼曾偷窺過新羅與倭國軍隊的交戰,在後世的大片上見識過無數古代經典戰例的他,一眼望過去只覺得雙方的交手類似於幼兒園小朋友的互毆,戰術水平沒有最差,只有更差,故而雙方才相持不下。 
    日本缺鐵,雖然日本依靠中原外逃的工匠獲得了先進的冶煉工藝,但仍改變不了日本缺鐵的狀況,除了幾個軍中骨幹——類似於後世的武士,他們手中持有鋒利的漢朝斬馬劍外,其餘的農兵都手持竹竿,在竹竿的前端安一塊鐵,便算是武器。 
    在高翼看來,日本軍隊進攻時,要隊形沒隊形,要策略沒策略,唯一可取的是那些農兵悍不畏死的精神。 
    想想這時代的日本人不過是一群才學會漢字的猴子,要到一千年後,才有日本人剽竊《孫子兵法》,寫下自己的兵書《鬥戰勝經》,高翼也就原諒了這群猴子的幼稚。不過,即使到了一千年之後,這群猴子還是使用竹槍。所謂日本戰國諸雄,在自己島內赫赫有名,但當這些人發動了侵朝戰爭卻被明朝一個不知名的總兵殺得落花流水,二十萬人馬全軍覆沒。高翼打心裡鄙視這群人的戰鬥力。 
    然而,這群猴子居然敢向他發起挑戰,一隻螞蟻竟敢挑戰一頭健壯的老鼠,這比唐吉坷德還唐吉坷德。 
    「瘋子,這群人從來就是瘋子」,高翼狂怒的在寶牆上來回踱著步,胸中邪火騰騰,直欲把眼前的一切砸爛。 
    推算起來,中原戰亂已經有四十餘年,第一批外逃日本的中國劍客一定也為日本培養出第一批武士。第一批外逃的工匠,也許已經培養出幾代日本鑄劍師。高翼一直對倭國這筆豐厚的人力資源垂涎不止,如今有了借口,打還是不打? 
    關牆外,慕容燕國的偵騎正在四處活動,嗅探著那群失蹤千人隊的行跡。紙裡包不住火,他們早晚會發現這事是高翼干的。慕容燕國會做出何種反應難以預料。日本,打還是不打? 
    「早知如此……」高翼說了半句話,又把剩下的話嚥了下去。 
    入侵一個國家,最先需要的是瞭解那個國家地理狀況。西班牙征服美洲大陸事先用了上百年的時間,派出傳教士勘查地理。在一個充滿敵意的國度裡面,行軍打仗甚至連睡覺都需要熟悉地理。 
    便觀三山所有的人能夠對日本地理略有瞭解的惟有自己。可是若自己領軍出戰,慕容燕國一旦報復起來,誰來支撐三山? 
    日本,打還是不打? 
    三山國力微小,一頭老鼠挑逗一頭大象,正在緊要關頭,一隻螞蟻爬到老鼠身上叮咬它,三山沒有能力兩頭開戰。 
    盤算一下自己的損失,高翼越想越揪心,三頭鯨魚損失了不說,兩艘鴨頭舡被焚燬也可以忍了,但人力單薄的三山損失了一百二十名訓練有素的水軍士兵,經不住讓他陣陣揪心。 
    我容易嗎?這些士兵原本連船都沒坐過,三年裡頭,我手把手的教他們升帆、操舵、看海圖、觀察海流、測量船速與水深……好不容易他們出師了,也可以帶新徒弟了,竟然因為過於相信敵人,而把命送掉,這口氣無論如何忍不下來! 
    細算起來,打日本似乎比打慕容恪更加有收益。日本雖然缺鐵,但那個火山密佈的小島上不缺金不缺銀也不缺銅,曾經有個時代,日本的黃金產量佔了世界整個黃金產量的70%。高翼正好缺少貴金屬建立三山的貨幣體系,如果他出兵日本,那麼這一戰就是一場黃金之戰。不僅可以虜獲大量的貴金屬和一大批熟練的工匠,還有可能在鯨魚的棲息地獲得一個完美的立足點。鯨魚,那可是大堆大堆的金幣堆砌出來的魚肉、魚皮、魚骨、魚油、魚蠟等,每樣東西都是可以折換成金幣的寶物。 
    打日本意味著什麼?那是國戰,勝利了,那是開疆闢土。但打慕容鮮卑,屠殺殆盡也不過是內戰,孰輕孰重,呆子都知道! 
    「宇文兵,立刻派出傳令兵去,把見過我們的部族全部召集到巍霸山城,快去。」高翼揮手催促宇文兵快走。 
    而後他踱了幾步停在高雄面前,說:「你挑選一艘最快的船,再挑選最好的水手,馬上動身前往韓多沙把康浮圖給我帶回來。至於你,你先留在韓多沙。嗯,我們的倉庫群似乎僱有新羅的保安,你去傳我的命令,把那些保安數目擴大四倍,不,擴大十倍,我至少需要兩千人。隨後,我會派船把這些人接回三山。告訴他們的家人,就說他們來三山接受統一訓練。」 
    高雄重重的磕了一頭,起身欲走,由被高翼止住:「你再給我在新羅雇幾名退役軍官,最好是跟倭國人交過手的軍官……哦,忘了新羅沒有退役制,那你就雇幾名傷殘的,雙方的戰爭才結束不久,肯定有人因養傷而未歸隊,你多雇幾名,把他們帶入倉庫區聘請最好的醫師治傷,等我的船到把他們全部接回來。」 
    高雄唯唯稱是,等高翼再也想不起什麼便揮手命令他退下。 
    「大雪,我需要一場大雪」,高翼仰天喊出了這句庫圖佐夫曾說過的名言。 
    俄羅斯的那場大雪擊垮了拿破侖的東征大業。如今時值初冬,一場鵝毛大雪將會拖延慕容恪報復的腳步,等到康浮圖回來,高翼便讓他出使燕國,不惜卑躬屈膝也要讓慕容恪今冬打消報復的慾望。等到明年開春,緩過這口氣來的三山將不懼於慕容燕國相持。 
    想來,高翼以五百人輕鬆殲滅蓋馬大山1000精騎,也會讓慕容恪慎重起來。只要他集結軍隊期間,一場大雪如期而至,就少讓缺少防凍設備的燕軍不敢隨便做出南下決定。 
    「大雪,我只要一場大雪。」高翼高喊著,聲音穿過南嶺關石堡,在關外空曠的大地上迴盪。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2章 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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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中國有「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說法,但同時也存在「斬使以示威」的說法。在明代誕生的三國演義中,多處出現斬殺外交使節以宣揚軍威的描寫,似乎不殺外交使節都不是正面人物。 
    人才難得,要想能順利完成出使慕容鮮卑的任務,這個使節必須能言善辯,還要夠機靈,這樣的人才三山本來就少。高翼可不想把他送入燕國,成就慕容恪正面人物的形象。 
    而康浮圖恰好符合高翼的一切要求。他夠機靈,能言善辯,見多識廣,而且當時佛教在中原大陸最為興盛,康浮圖佛徒的身份令對方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加害。此外,康浮圖在新羅還有建設了一半的佛寺,完成這些佛寺是他的平身志願。為了達成這一志願,康浮圖將不得不依靠三山的建築材料與機械,所以不管燕國如何拉攏,他也會想方設法重返三山。 
    為了讓三山有個穩定的和平環境,能給康浮圖在新羅的行動做堅強的後盾,他一定會自覺自願的為三山著想,為三山爭取最大的利益。 
    「你此去不必隱瞞」,高翼在三山石堡頂層手扶著城碟對康浮圖交待,此時距離事件發生已有五天,想必燕國已經搜羅到足夠的證據。 
    「告訴燕國,那是我幹的。我到五島地區巡查,路遇一夥騎兵,不由分說向我發起攻擊,為了活下來,我只好發動反擊。沒想到這群人不經打,我一不留神竟把他們全殲了。」 
    康浮圖眨巴著眼睛,天真地問:「王說的這是真話嗎?」 
    高翼誠懇的回答:「不是真的……但我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我怕說了真話,你倒時不方便撒謊,那我豈不是害了你?」 
    康浮圖點點頭,反問道:「王豈不知『事急從權』的道理嗎?如今三山危機,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康浮圖寶相莊嚴,雙掌合十,喃喃的念了聲佛號。「王若想兩國交涉成功,最好跟我說真話,如此我才能瞭解底細,隨機應變。」康浮圖補充說。 
    「真話?好吧,雖然很難堪,但實情是……」,高翼竹筒倒豆子般敘說了戰鬥的經過。而後真誠的補充說:「三山地小,蓋馬大山與巍霸山城像鎖在我三山上的兩道枷鎖,慕容鮮卑不守巍霸山城,那是因為巍霸山城離我太近,我現在正派人大力建設巍霸山城。 
    下一步,就是要砸碎蓋馬大山這一枷鎖,所以,見到蓋馬大山的精兵傾出,如此誘惑,我豈能不動手?因此……」 
    康浮圖沉默半晌,抬起頭來認真地問:「王剛才說,你在巡視五島期間突遭攻擊,王被迫應戰,邊打邊逃回南嶺關,而後,王弄清了他們的身份,是不是一直心裡忐忑不安?」 
    高翼忍住笑意回答:「是呀,我心裡很不安。」說罷,他努力想做出憂鬱的樣子,以配合這句話的可信性,可是嘴角越來越濃的笑意,卻打碎了他的努力。 
    康浮圖憨厚的繼續問:「那麼,王派我出使,是想問問燕國上下的真實意思?嗯,一方面為剿滅這股燕軍而道歉;但主要的是,王想讓小僧問問燕國,蓋馬大山的千騎隊,為何在兩國簽訂合約後不久,便悍然攻擊出巡的漢王,這究竟是千騎隊長本人的意思,還是出自於燕國上諭?」 
    高翼這才發現,論顛倒黑白強詞奪理,他遠不是僧侶的對手。此刻,他嘴角的笑意濃的都化不開了:「不錯,不錯,就是這個意思。我這幾天來一直很不安。一方面,為誤殺友好國家的一支千騎隊而內疚;另一方面也擔心,是少數人想破壞兩國的友好與和平共處,而別有用心的攻擊只帶衛隊出遊的我呢,還是燕國對我有什麼不滿,亦或是那位千騎長見財起意,意圖打劫的個人行為?」 
    康浮圖接著高翼的話說:「王因為心中不安,因而派小僧出使詢問燕國上下的真實意圖,同時,也想與燕國商量一下如何賠償這支千騎隊,是吧?」 
    「是呀」,高翼強忍著笑,繼續嚴肅地說:「可是三山很窮,百姓們捕魚為生,富裕的就是些魚乾魚肉。若是燕國肯接受我的賠償,我願意出一百斤魚乾,不,五百斤魚乾以慰籍陣亡將士的英靈。」 
    康浮圖皺起了眉頭:「一千名精兵,一千匹戰馬,個個武裝齊全,王只願用每人半斤魚乾打發,這賠償顯不出誠意吧?」 
    「那麼每人兩斤魚乾怎麼樣?」 
    「還是太輕……」 
    「三斤,我最多只出三斤魚乾……沒辦法,三山太窮了,不是有那麼一句話嗎?叫『禮輕情義重』,賠償雖少,但我賠償的心很誠懇啊!」 
    「三山窮嗎?」康浮圖打量著周圍身穿三層鎧甲的三山士兵,心裡暗想,這也算窮,那新羅士兵應該哭死了。 
    「大王最好告訴我交涉的底線是什麼,當然,我會盡量給三山爭取。」 
    「那麼,再進獻十副板式胸甲,十柄戰刀吧。這是我衛隊的裝備,燕國人一看便會認定那個千騎長是見財起意。當然,一切以雙方不交戰為好。三山的底線是讓燕國的大軍拖延到明年開春才進行集結。 
    實話告訴你,我的水軍在倭國吃了點小虧,我正在籌劃去倭國報復。目前,碼頭上正在加緊建造鴨頭舡,還有兩艘馳銳級的戰艦正要下水。此外,我這裡兵力不足,我從新羅國雇了兩千人,我還打算自百濟再雇兩千人,組成兩個僱傭軍團。 
    訓練他們至少需要一個月。一個月後,我會帶五千人登陸倭島進行報復。三個月之後,不管倭島之戰進行得如何,我都將終結倭島征伐。那時,經過戰火訓練的兩個僱傭軍團都會成長起來。慕容鮮卑若是在那時發動報復,我會牢牢的把他們拖在遼東,讓他們不能進行中原征伐,我看到時誰拖得起。」 
    康浮圖聽完高翼的交底,他爽快地點點頭,說:「小僧明白了,小僧此去定會讓大王如願。」 
    送走了康浮圖之後,高翼快馬趕回了三山城。 
    目前,三山城的所有商船都停止了運營,他們以每天三百人的速度瘋狂的從百濟、新羅運回僱傭兵。這些僱傭兵一下船便領到了一整套鎧甲、武器,而後,他們又被迅速拉到了三山島上,進行編組整訓。 
    在高翼看來,日本人的戰法其中唯一可取之處就是武士的作用。這種武士制度類似於軍官團組織,一名武士領上十幾個農兵捨身忘死的搏殺,既保證了攻擊的兇猛,又保證了軍隊框架的運作。 
    高翼將經歷過五島地區戰鬥的三山士兵抽調出來,並從百濟、新羅僱傭兵中選拔部分懂漢語的勇敢士兵,分配到僱傭軍團中當軍官,搭建出這時代最為完整的士官組織。而那些與倭國有過交手經驗的新羅傷殘軍官,則與三山內部有文化的士兵組成了參謀團。 
    經過一番緊張的選拔與訓練,淘汰下來的僱傭軍團一支前往長興島駐紮,開始在那兒大張旗鼓的建設深水碼頭;另一支僱傭軍團則前往巍霸山城,監控正在向當地彙集的各部族。 
    一個月後,康浮圖的斡旋結果傳回了三山。慕容鮮卑表示他們沒有撕毀合約的意圖,蓋馬大山的千騎隊所發動的攻擊,純粹是個人行為。為了表示燕國的誠意,那支押送女奴的隊伍開始從燕國出發,尚有5日抵達巍霸山城。同時抵達的還有康浮圖在燕國僱用的一支僧侶建築隊和數百名制陶、紡織、鐵藝工匠。 
    但是,驕橫的燕國拒絕為此認錯,相反,在見到高翼賠償去的鎧甲與武器後,他們獅子大開口,要求用五百副鎧甲與武器作為戰爭賠償,這相當於解除了高翼衛隊的全部武裝。在康浮圖的嘴裡,正是這支武裝與蓋馬大山千騎隊偶遇,而後發生衝突,導致千騎隊全軍覆滅的。 
    「燕國的狂妄真是無以復加」,高翼順手將康浮圖傳回的燕國最後通牒扔到了地上,他漫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飄飄揚揚的大雪,搖頭對宇文昭說:「這幫狂徒光想著要求賠償,也不想想,我用五百人正面絞殺了他們一千精騎,如此實力,他們怎敢還口出狂言。」 
    宇文昭笑了笑,平靜地回答:「也許,他們認定你那五百衛隊是三山最精銳的士兵,而蓋馬大山的千騎隊並不是燕國頂級軍隊……如今風雪過大,人蹤絕跡,你在長興島與巍霸山城大張旗鼓地活動,有誰知道?」 
    「是呀」,高翼附和地回答:「也許,以燕國控弦之士30萬的兵力,即使我們在長興島與巍霸山城鬧翻了天,人家也不屑一顧。」 
    「你打算怎麼辦?」宇文昭翻弄著高卉近日的來信,心不在焉地問。 
    「下雪了」,高翼淡然地回答。曾經乞求的大雪遲遲而來,但它來了後就沒停下,已經下了2天3夜,估計還要下一個白天。 
    「房子都建好了,她們一來就可以住上」,宇文昭以為高翼在擔心女奴,她答非所問的回答:「天冷路滑,我們最好去接一接她們。」 
    「你做主」,高翼站起身來,吩咐:「叫人帶上寶弓,我們在野外交割完畢後,一撥人跟隨燕國的押運人員到龍城,答謝燕國盛情,私下裡通知康浮圖,讓他有機會就逃——這場交涉已經結束,要我交出衛隊的全部武裝才能獲得燕國的原諒,這跟當初被那支千騎隊搶了有何區別?我們不談了!明日,我帶挑選好的精兵出航,開始征討倭國。」 
    宇文昭抬起頭來,凝望著高翼,她雖一言不發,但高翼看出她眼裡的擔憂。 
    「對不起」,高翼輕聲說。 
    「沒什麼」宇文昭輕聲答。 
    「或許,我不應該發動這場戰爭,畢竟我們國力弱小,但,這是個殺戮時代,只要強硬才能獲得尊重,打日本不為別的,就是要告訴日本,犯漢者雖遠必誅。打完這一仗,新羅、百濟、高句麗都不敢蠢蠢欲動,我們賴以生存依靠海路,後方穩定了,才能權利與慕容鮮卑爭勝。」 
    「郎君不必抱歉」,宇文昭微一躬身,淡淡地說:「征戰殺伐本來就是男人做主,妾身自小長在草原,見慣了部族殺來殺去,郎君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不過……」 
    「不用擔心」,高翼摸摸宇文昭的頭髮,說:「海上征戰,現在沒人敢說能斷我後路……我會在倭國先奪取一個港口,然後會把擄獲的戰利品源源運回來,你有事可讓船隊帶話……嗯,長興島易守難攻,我在那裡配置的僱傭軍戰力稍強,萬一有事,你可把那支隊伍撤回來,巍霸山城得那支傭兵純粹是雞肋、炮灰,若燕國攻打巍霸山城,讓他們就地死守,能延遲燕國一天算一天,自行撤退的士兵禁止入關。 
    自海路到倭國,來回最多六七天,我們算七天吧,一旦燕國進攻長興島或者巍霸山城,你立刻遣船報信,我七日內日一定回軍……」 
    **************************** 
    三天後,北九州外海、馳銳號與追鋒號分艦隊各自帶著10艘改良版鴨頭舡在對馬島南側下錨,靜待黑夜的降臨。 
    馳銳號座舟上,高翼正在進行最後的佈置。 
    「按新羅商人得到的消息,倭國現在的政治中心是九州和近畿兩地」,高翼說到這裡,咂了咂嘴。倭國新羅交戰不停,但新羅商人一直未停止與我國人做生意,倒讓高翼深以為怪。 
    「今年秋,新羅與倭國罷戰,但從入侵新羅的3000倭軍只撤回了600餘人,現在這600倭軍到了南九州,正與熊襲人交戰。」高翼指點著一幅不知從哪裡搞來的倭島地圖,向船艙內的將領們接說道:「這裡有一座大城,據說有5萬餘人——包括從新羅撤回的傷兵。我沒興趣知道這座城就什麼名字,我只知道,這個港口的人襲擊了我的船隊,我要把這裡變成烈火之城。 
    高雄,你帶追鋒號分艦隊尾隨我的馳銳號分艦隊,由我先殺入港內,你做好登陸準備。告訴我們的新羅傭兵,這裡就是曾在他們家鄉燒殺搶掠的倭人,我要他們死光光。嗯,據說這裡還有渡來人3000,他們會燒陶、紡織、養蠶、冶鐵等等。告訴新羅傭兵,他們這一個月的漢語不是白學的,與倭人見面要有禮貌,要先用漢語打招呼,凡是會漢語的都不殺,不會漢語……哪怕它是頭不會漢語的驢,也給我殺!」 
    眾將領齊齊呼一聲「諾」,而後殺氣騰騰四散而去。 
    當日深夜,一陣燈火號令後,高翼的馳銳號分艦隊拔錨起航。此時,岸邊黑沉沉一片,缺乏照明設備的倭人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習慣,正在夢鄉迷醉。借助風力,馳銳號分艦隊無聲無息地駛入了毫無戒備的九州港。 
    「開始吧」,高翼冷靜地下令。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3章 火焰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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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日本大和國國民的來歷,現在的歷史學家眾說紛紜,當時,日本剛學會中國漢字不久,許多事件沒有文字記載。到了八世紀時,「渡來人」用漢字寫下了《古事記》和《日本書記》,日本人才有了自己的歷史書。而渡來人就是日本對中國流亡來的人的稱呼。 
    按照這兩個日本最早的歷史書的記載,日本第一位天皇是先打敗了大國主之軍,控制中國(指日本本州西部)之後,才佔領本州中心地區,並於大和建都。由其進軍路線看來,這批征服者的根據地應該在九州北部或本州的西端——這裡到朝鮮最近,也是中國流亡工匠最初的落腳點。 
    由於大量渡來人來到大和,這些外來人(也稱歸化人)帶來了鐵器生產、制陶、紡織、金屬工藝、土木等技術。大和吸收了中原大陸的高度物質文明,才擺脫了蒙昧,有了搶劫中國的本錢。 
    也是從渡來人到了日本後,日本人才學會在地面四角挖個洞,立起四個柱子,用稻草等鋪成屋頂當住所,四壁則都是木板結構(據考古研究)。這種木屋最易發生火災,一旦火災發生火勢就不可遏制。在日本古代,有記載北九州長崎大火曾使20萬人喪生,而京都大火曾使百萬人傷亡。 
    這是一座天然港,漫長的沙灘上星星落落地躺著幾艘小舢板,臨海一座石崖被因勢利導地修建成停泊大船的碼頭。如今,碼頭上空無一物。 
    夜色黑暗,高翼舉目四顧,在不遠處的沙灘上發現兩個高大的黑影,那就是三山鴨頭舡的殘骸,當初,大火是從底艙燒起的,馳銳號的火箭又少去了船的桅桿與上層建築,現在,那幅殘骸只剩下底殼與骨架,荒涼而又寂寞地躺在沙灘上,像是在敘述往日那慘烈的殺戮。 
    數千隻火箭從馳銳號上騰空而起,像一隻隻火鴉飛落在碼頭附近的茅草屋上。這些茅草屋建得密密麻麻,士兵們射出的火箭很容易找到目標,而船上用來射巨鯨的弩車在這個時代就相當於一門巨炮,帶給這些茅屋更多的傷害,一支支巨弩穿透數間茅屋後,身後留下一片火海,深深地扎入屋中,帶起了一片慘叫聲。 
    碼頭上響起了聲嘶力竭的喊叫聲,高翼聽不懂倭語,但想來,那些人是在喊「敵襲」一類的話。高翼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心道:「晚了,蒼蠅拍打蚊子,巴西隊打中國足球隊,這場戰鬥沒有懸念,不打你個八比零,你不會知道足球是圓滴,也有不服從組織安排的時候……」 
    日本孤懸海外,對於外來入侵的警覺性極差,即使到了一千六百年後的二戰時期,即使島外戰爭打得熱火朝天,其本國港口仍遲遲沒實行軍管,等遭受美軍轟炸後他們的港口才警戒起來。 
    在這晉代,從未遭受外來襲擊的倭人,甚至連設置港口警哨的覺悟都沒有,只要高翼的襲擊發出第一輪,戰鬥的結局已經注定。 
    海面上的風很大,黑夜中彷彿有萬千條火龍在吞吐著火舌,火光映天,烈焰狂熾,在勁厲的夜風助勢之下,碼頭附近已成一片火海。突然間,大火引燃了什麼,發出一聲爆炸,一條火蛇躥出房頂十幾米高,整條街的喊聲、叫聲和哭聲響成一片。 
    夾在劈叭的烈火燃燒聲中是一股濃濃的焦臭味,被風傳入耳際的還有港口中倭人的哭嚎聲,這哭嚎聲高翼覺得很熟悉。 
    他轉過頭去遙望西方,那裡有廣闊富饒的大陸,那裡有如詩如畫的小村,那裡有勤勞善良的百姓,那裡有淳樸真誠的民風,那裡有安靜詳和的氣氛。 
    但現在,那裡已是一塊多災多難的土地,若倭人解剖了鴨頭舡後,又學會了先進的造船技術倭寇,是不是會舉刀西向,把那裡變成了一片火海,讓漫長的海岸線上處處燃起了烽煙。如果是那樣,對於歷史高翼其罪難恕。 
    這些人是野獸,當他弱小時,他會卑躬屈膝,搖尾乞憐,拚命地恭維你,希望從你那裡學會先進技術,而一旦他們學會了搶劫你的本領,流血與哭泣也不能打動野獸的心,殘暴與狂虐讓天地都為之憤怒。 
    現在,便是天地憤怒的凝結了,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船上的床弩不住地發出佟佟的響聲,一支支帶著火焰的巨弩飛上天空,想帶著羽翼的火蛇的空中狂舞著,重重地紮在倭人的茅屋上。 
    三山數年捕鯨,由於人口少,外銷市場容量有限,深加工後的鯨脂都沒能充分利用起來,結果鯨油鯨蠟堆滿的倉庫。高翼此次出戰,大船除了裝滿士兵外,帶足了這些引火物。火起之後,照亮了海灘上鴨頭舡的殘骸,它無聲地向士兵們訴說著同伴的遭遇,讓士兵更加憤怒欲狂。 
    於是,攻擊愈來愈猛,士兵們毫不吝惜地將一支支昂貴的巨弩射出,高翼對此視而不見。結果,等追鋒號準備登岸時,碼頭上熱浪滾滾,已容不得人靠近。 
    「把他們打回『繩文』時代」,大火的映照下,高翼尚在跳著腳自語。 
    日本是個不可小覷的民族,中華民族要想學習地先進技術,總有人跳出來指責什麼「丟棄傳統」,「數典忘祖」等等,而日本從來沒有這種包袱。在中國的朝貢體系下,若是倭人卑躬屈詞地要求向晉人學習先進技術,他們一定會把搶劫自己的技巧,手把手地教給這些倭人——隨後的唐朝不就是這樣的嗎? 
    現在倭人已經學會了先進的鍛造技術,若讓他們再學會先進的造船技術,然後再從中原學到什麼,那因高翼改變的歷史就是中華民族的大災難。為此,高翼全沒了初戰時的顧忌,他雙目盡赤,殺心不可遏制,只覺得屠殺還沒夠。 
    「這火焰真美」,蒸騰的高溫下,高翼深深嗅著空氣中的惡臭,如癡如醉。「高雄到了哪裡?發信號詢問。」他神色冷峻地問。 
    這大火還沒燒夠,大火中還缺點音樂,比如慘叫聲、喊殺聲——亦如抗日戰爭時期的南京。 
    三山軍令嚴峻,高雄數次搶灘都被高溫逼回,接到高翼的詢問,高雄急了,他顧不得船隻安全,下令艦隊在沙灘上強行登陸。數艘大船沒等靠到岸邊便擱淺,高雄擔心再欲催促,他立刻命令士兵涉水而上,殺入港口居民區。 
    「殺!殺!殺!大王有令:不會漢語,不留性命。去,給我殺,雞犬不留。」高雄在甲板上揮舞著拳頭,跳著吶喊,為登岸的士兵打氣。 
    這是一個殺戮時代! 
    殺戮的閘門一旦打開,嗜血的慾望便不可遏制,徹夜未眠的三山士兵忘了疲累,只顧殺殺殺,直到第二天上午,他們才三三兩兩地帶著大包小包返回碼頭,並規規矩矩排成隊,向各船船長繳納六成的戰利品。 
    按三山軍功獎罰令,這六成戰利品中,有兩成用於撫恤傷員與陣亡者,兩成支付給留守的船員,一成用於支付戰爭費用,一成則用來獎勵軍官和參謀人員。作戰中,斬獲最為豐厚的前100名士兵將獲得「勇敢」勳章,憑這枚胸章,外籍士兵自動獲得三山國民身份,本籍士兵則獲得「武士」資格。「武士」有權見官不跪,退役回鄉時,自動進入鄉老會,成為鄉間「士紳」。與此同時,陣亡人員也自動獲得「勇敢」勳章,遺屬由國家贍養,直到孩子成年、遺孀改嫁。外籍陣亡人員,其遺屬也自動獲得三山國民身份。 
    在這些士兵受訓時,教官曾向士兵宣讀了這些軍規。故而,當戰鬥時,這些士兵沉迷於殺戮遲遲不願歸營,等戰鬥一結束,他們又自覺地排起了長隊,一一向軍官展示著自己的收穫,恨不能將每一枚針都算入戰利品。 
    殺戮過後的戰場氣味熏人,血腥氣、焦臭的肉味、嚇哭得屎尿氣,大火之後的餘燼味,混雜在一起,中人欲嘔。高翼捏著鼻子,在馳銳號甲板上詢問著各部軍官。 
    「根據俘虜交待,大火一起時,居住在外港區的倭人曾打算救火,但後來聽到我們的喊殺聲,有些倭人逃出港區,進入附近山中……初步統計,我們僅俘獲了100餘人工匠,300餘名婦女。」,一名參謀匯報著。 
    目前,亞洲各國軍制中還沒出現參謀的設置。這些軍官初次作這樣的工作,剛開始難免有些手忙腳亂。好在這支軍隊人數少,在高翼的指點下,參謀們漸漸熟悉了工作程序。不過,這些人的算術水平不高,高翼從不敢相信他們的數字統計。 
    「四百『余』人呀」,高翼摸著下巴,嘲諷地將「余」字念得格外清楚:「幾萬人的大城,僅僅抓了四百『余』人,收穫太小了。」 
    「倭人逃散的太多」,一名新羅獨臂軍官插話道。 
    這名新羅軍官叫吳江,是陳留吳氏吳鳳的後代,吳鳳在漢代曾官任漢樂浪郡太守,後來在新羅落地生根。因此他的漢語說得很好,也識文斷字。在與倭人的戰鬥中,吳江失去了右臂,基本上等於殘廢了,生活因而陷入困境。 
    高雄徵召新羅傭兵時,他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報名。沒想到到了三山後,由於高翼手下識文斷字的少,而吳江久居新羅,身為漢人後裔他對漢人統領沒有牴觸心理,恰好是雙方都能接受的人物,所以高翼任命他為參謀長,也兼任翻譯官。 
    「時值隆冬,外面缺衣少吃,他們能在野地裡生活多久?」高翼微笑著,下令道:「命令:船上的水手立刻上岸打掃戰場,設立岸上營地;命令:俘虜押入船艙,完成戰功統計的士兵立刻休息。明日一早,騰空五艘大船,裝載戰利品與俘虜返回三山;命令:今夜加強警戒,防止夜襲。讓參謀們加把勁,今天一定把俘虜審出來,我要知道他們的大軍到哪去了?」 
    當夜無話,第二天,五艘卸空了的鴨頭舡滿載著戰利品與俘虜回航,登陸的三山士兵一邊在廢墟裡尋找著倖存者,一邊忙著搭建陸上營地。 
    海港附近的鯊魚有福了,一具具倭人屍體被紛紛扔入海中,港口處鯊魚越聚越多,飽食的鯊魚滿意而去,新的鯊群又不時加入,鯊魚之多,甚至阻塞了航路,以至於後來,高翼不得不動用大量人手捕鯊,以清理出航道。 
    「這個碼頭徹底廢了」,吳江內行地告訴他的新羅同伴:「鯊魚的記憶力極其可怕,連續數日,數萬具屍體拋入海中,會讓鯊魚牢牢記住這個餵食點。從今往後,再沒人敢腰裡別著葫蘆,從這裡下水到新羅搶劫……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都是新羅的功臣,這段經歷足夠我們向鄉人誇耀一輩子。」 
    圍在吳江身邊的新羅傭兵深以為然地點頭附和,或有人問:「我們和倭人打了上百年,最近又拉上了高句麗援兵,卻無法奈何倭人。三山一擊之下,倭人灰飛煙滅,吳將軍,這是不是說,三山的軍力強於我國與高句麗的聯手?」 
    吳江沉默片刻,答:「三山的戰法確實強於我國——兵士編組成隊,以軍號軍旗為指揮,聚散如臂使指……但要說三山的軍力強於我國與高句麗的聯手,還說不上。三山打倭人,勝在聚全力而擊一點,而我國與倭人相持,倭人以傾國之力而來,我不能勝則在常理。另外,此地不過是我國大敗的殘兵,而三山卻要四處召集傭兵參戰,孰強孰弱,一眼就知。」 
    周圍人默然。 
    吳江掃了一眼周圍,壓低嗓門說:「我知道太多三山機密,此戰過後怕不能再回新羅,更何況三山也是漢土,我一個殘廢人重回故土,也算是對祖宗有所交待。 
    諸位則不同,三山戰具優良,戰法先進。此戰過後,我聽說,各位隨身的鎧甲都允許帶回家去,諸位回到新羅,若能重回軍隊,一定把這裡學到的東西用上。不管怎麼說,新羅總是我族生活了數代的地方,新羅若能強大起來,我也算對得起那片土地了。」 
    那些新羅士兵「嘿嘿」而笑,一名新羅人不好意思的回答:「吳將軍,我已經獲得了『勇敢勳章』。據說,回到三山島後會發給我國民身份牌,三山無稅,生活又富足,我想把我的家人,還有父母、兄弟、姐妹全遷往三山。」 
    吳江愣了一下,沒有勸止。畢竟三山還是漢土,也是他今後將生活的地方,三山能吸收這些優秀的士兵,也是他內心的企盼。而經過三山這一輪打擊,短期內新羅不會再有倭禍,對這些士兵需求不迫切,新羅的貴族反而會剝奪他們的話語權。 
    底下有士兵好奇地問剛才說話的那名新羅兵:「就你一人獲得了國民身份,按規定只准夫妻子女遷入,你的兄弟姐妹去了三山,也算是外籍,他們如何生活?」 
    吳江哼一聲,說:「三山新羅分屬兩國,戶籍身份他們如何查實?他有國民身份,妻子兒女自然以國民身份進入三山,兄弟姐妹們……三山又沒有限制遷入國民的奴僕數量,只要他在登記時說,這些人都是他的家奴,他便把整個村搬入三山,大王也不會理會。」 
    新羅兵們眼睛一亮,那位勇敢勳章獲得者繼續追問:「吳將軍,若把我的兄弟、姐妹都算成奴隸,他們今後怎麼擺脫奴隸身份呢?我聽說在三山奴隸地位很低,比如我們這次的俘虜都算奴隸,他們……」 
    「你家的家奴,怎麼待他們是你的事……」吳江緩了口氣,繼續說:「我看了三山的律法,諸般法律中以財產權保護最重,以軍功賞賜最厚,你挑幾個身體強壯的兄弟,先以你的僕兵、奴兵的身份帶他們出戰,讓他們立下軍功,每立軍功則贖出幾人,幾戰過後,他們不都成了國民?」 
    美好的前景展現在新羅傭兵們面前,初戰沒贏取勇敢勳章的新羅兵連聲歎息。吳江接著補充說:「諸位不要懊惱了,我聽俘虜說這裡的幾個船匠已去了紀伊,聽說他們的倭皇也在紀伊。我瞧大王的意思,絕不肯放過那幾個船匠——三山靠什麼躲在遼東半島,靠什麼突襲倭國,就是這造船與操船的技巧,大王絕不會讓那幾個船匠活著。 
    這數日來,他每天都看著倭國的地圖,我猜測,等三山的五艘船返航後,帶來那三百騎兵,我等還要追殺至紀伊國,這仗遠遠沒有打完。」 
    …… 
    不提吳江在煽動新羅兵繼續戰鬥的慾望。高翼此刻正帶著一群幕僚站在碼頭上,不時的眺望大海的盡頭。 
    按時間推測,押運俘虜的鴨頭舡也該返回此地,他們將帶來三百騎兵和三百名長弓兵。這些長弓兵是高翼花費了兩年時間訓練出來的,他們將作為後續打擊的主力兵種進行登陸作戰。 
    此外,高翼出征這麼多天,恰好三山正處於外交交涉的緊要關頭,他心懸三山的事物,也迫切的希望來船帶回他需要的信息。 
    等了許久許久,一名參謀突然高喊:「看到了,我看到桅桿了。」 
    隨著這名參謀的話,天際盡頭的海面上,幾個黑點漸漸冒了出來,並越來越清晰。 
    「一二三……,十艘,來了十艘戰船。」一名參謀高喊。 
    此時此刻,敢於橫行在大海上的艦隊只有三山戰船。高翼瞇起眼睛瞄了一眼海際的船隊,下令:「立即制定登船計劃,五艘戰船裝運新抓獲的俘虜和剩餘的戰利品,其他士兵開始登船,下一個目標:紀伊。」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4章 大雪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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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厚厚的大雪遮蓋了一切,扶余國逃奴三□無奈地困坐在倒塌的木屋內,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雪很大,這個時候正是「萬徑人蹤滅,千山鳥飛絕」的時候,齊膝高的深雪讓人每走一步都要使大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茫茫大雪填平了深溝,抹平了湖水,讓道路上處處陷阱。 
    這個時候走在雪原上,表面上看是平整如鏡的蒼茫大地,但一不小心就會陷入雪坑、跌入冰窟。一旦這種情況發生,即使遇難者奮力呼救,由於茫茫雪海百里不見人跡,遇難者最後只能躺在遇險的地方,被冷死、凍死、淹死,也不為人知。 
    所以才有「萬徑人蹤滅」的詩句,在這種天氣裡,很少有人敢出門。 
    說不清在多大年齡的時候,三□就被掠為奴隸。他自小善於在山林間奔跑,故此他有了這個「□子」的名字。又排行老三,所以被人稱為三□。 
    多年來,三□不停地從一個部族轉手到另一個部族,當然,每一次轉手都伴隨著一場血淋淋的殺戮爭奪。漫長的奴隸生涯讓他記不清自己的來歷,記不清自己的種族,甚至記不清自己的父兄,只是三□這個名字偶爾還能讓他記起:在這個世界上,自己應該還有幾位兄弟。 
    兩年前,慕容恪兵臨高句麗的沿江防線,因為高句麗態度謙卑,慕容恪勒索一番後,便回軍滅掉了毫無準備的扶余國。這次,扶余國遭到了毀滅性打擊,夫余王玄被俘虜,部眾5萬餘人被併入慕容恪所部。從此,扶余國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扶余的崩潰讓三□徹底得到了解脫,這次,他再度依靠自己強大的山林奔跑本領逃脫一命,而後不久,與他有著相同命運的百餘名逃奴聚集起來,在這亂世掙扎求生,並因嚴寒的逼迫,不斷地向海邊遷移。 
    可如今,這路似乎走到了盡頭——沒有食物,沒有取暖的木材,大雪壓塌了他們簡陋的木屋,屋頂已覆著厚厚的雪,周圍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不用看三□也知道,那些同伴們也正像他一樣蜷縮在斷裂的木樑下,盡可能地讓自己身體的熱量散發得慢一點,靜靜地等待那最後時刻的降臨。 
    當初逃跑時,三□至今仍記得那恐怖的一幕——全身鐵甲的慕容鐵騎出現在戰場,就像是一群地獄裡冒出的惡鬼,不等他們擺出衝鋒陣形,扶余國的軍隊全亂了套,眾人四散奔跑,只留下王公大臣在戰場發呆。 
    而後,逃散在山林的奴隸們漸漸聚攏起來。百餘人的隊伍中,只有三□在逃跑時,過度驚慌讓他忘了丟下手中的刀,此外,還有一名奴隸忘了丟下手斧。 
    依靠這一刀一斧,三□等人在山林中,全憑捕獵與採摘野果,艱難地生存下來。天氣的寒冷逐漸迫使他們南遷,來到積翠山。此後,他們建起了簡陋的木屋以供遮風避雨。然而,不久刀折了、斧斷了,三□知道,在這嚴酷的山嶺中,失去了武器,他們的生命即將走到了盡頭。 
    天氣越來越冷,屋裡越來越黑,恍惚中,三□似乎聽到屋外傳來卡吃卡吃的腳步聲,他不自覺地想:「幻覺來了嗎?聽說凍死的人臨死前會夢見火盆,我怎麼會聽到雪地裡的腳步聲,這大冷的天,誰會在外面走動呢?」 
    周圍傳來陣陣狗吠聲,三□努力想站起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可這些努力帶來了一陣昏眩。 
    等三□被拉到陽光之下,他還迷迷糊糊,分不清這是夢是真。不久,一件碩大的皮衣披在他身上,手中被塞給了一罐滾熱的肉湯——豁然,他從迷糊中醒來。 
    熱湯發出醉人的肉香,三□狼吞虎嚥的將整整一罐肉湯吞下肚去,還意猶未盡地將罐子舔得乾乾淨淨,而後,他滿意地抬起頭來,觀察著周圍。這才發現,身邊圍滿了捧著鐵罐,吸溜吸溜狂灌一通的同伴。 
    雪地上還散佈著數十名身穿皮裘的士兵,他們揮舞著鐵鍬,不停地鏟開木屋上的厚雪,從倒塌的木屋下抬出三□的同伴兒。這些人當中,有的已凍的渾身僵硬,臉色青白。臨死時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 
    偶爾,那些士兵發出一聲歡呼,這意味他們又找到一名活著的倖存者。他們被抬出來後,往往像三□一樣,被披上一件皮衣,塞上一罐熱湯。 
    「有多少人?」雪地上響起一個洪亮的嗓音,三□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幾輛碩大的雪車停在不遠處。雪車周圍半蹲半坐著幾名手持碩大長弓的士兵,嚴寒似乎沒讓這些弓兵感到畏縮,他們持弓的左手戴著厚厚的皮手套,右手揣入兜中,每隔一段時間,那只右手會從兜裡伸出,扒拉一下弓弦,一幅躍躍欲試的神情。 
    當先的雪車上坐著一隻大黑熊——能說人話的大黑熊,剛才的問話正是出自那個黑熊者。這只黑熊身上厚厚的熊皮沒有半片雪花,臃腫的身材顯得異常龐大。 
    「28個」,一個穿著皮裘、瘦弱的身形,低頭向那隻大黑熊匯報,聲音尖細,似乎是個雌性動物。 
    「嗯,住在這樣的屋子裡,這些人應該不會凍死的。這樣的屋子相當於愛斯基摩人的雪屋,住在裡面,到了北極都可以活下來——所以,那些活著的人應該沒凍傷,死了的人也是餓死的,我們的食物夠嗎?」那頭大黑熊問。 
    愛斯基摩人?沒聽說有這樣一族胡人。 
    三□詫異的捧著越來越冰冷的鐵罐,努力的在腦海中搜尋著周圍發音相似的種族。 
    那名向黑熊匯報的雌性動物似乎已習慣了黑熊間歇性的胡言亂語,她繼續保持那種平淡的語調,回答:「食物還夠,不過石灰不夠了,我們已經沒有辦法熱飯了。」 
    那頭大黑熊沉吟了片刻,忽地站立起來,將臉孔轉向三□。這時,三□才看清,那堆熊毛裡露出一張人臉,這張人臉沖三□露齒一笑,說:「直起身來,讓我看看你的身高。」 
    三□詫異的捧著越來越冰冷的鐵罐,努力的在腦海中搜尋著周圍發音相似的種族。 
    似乎,那名向黑熊匯報的雌性動物已習慣了黑熊間歇性的胡言亂語,她繼續保持那種平淡的語調,回答:「食物還夠,不過石灰不夠了,我們已經沒有辦法熱飯了。」 
    那頭大黑熊沉吟了片刻,忽地站立起來,將臉孔轉向三□。這時,三□才看清,那堆熊毛裡露出一張人臉,這張人臉沖三□露齒一笑,說:「直起身來,讓我看看你的身高。」 
    站起身來的黑熊很高,足足高出三□一頭來,吃飽了肚子的三□盡量踮起了腳尖,挺直了胸膛,希望給對方留個好印象。 
    大黑熊露出明顯失望的神情,他用下巴向身邊的那幾名弓兵一點,說:「給他看看,附近有沒有這樣的木材。」 
    「有」,看過弓以後,三□給與了肯定的回答:「山上有這樣的木頭,越往北走,老林子裡還有更多這樣的木頭。」 
    「那些木頭粗嗎?伐下來運出林子方便嗎?」 
    「林子可密了」,三□回答:「裡面沒有路,砍幾棵樹枝拿出來,雖然麻煩點,可還能做到。整棵樹……抗不出來的。」 
    大黑熊歎了口氣,失望地說:「也罷,還不算空手而歸。給他們每人發一雙雪鞋,讓他們跟著我的爬犁跑,跟得上,就領他們回去。」 
    剛才匯報的那個女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銅器,舉在嘴邊奮力一吹,發出兩聲短促的嘀嘀聲,散落在四周的士兵紛紛停止了手頭的工作,回到大黑熊身邊。而後,一群粗壯的狗被套上那叫「爬犁」的雪車。 
    群狗似乎狂躁不安,不停地想掙脫繩索向前奔跑。三□正沖那群狗發愣間,手中塞來了一雙奇怪的皮靴。這怪靴雖還是一雙鞋子,但靴底卻綁著幾根長長的木棍。 
    在士兵的催促下,三□將這雙怪靴套在了腳上。 
    「跑起來,跑起來就暖和了,還有二十里,跑到海邊就有熱屋子了。」那隻大黑熊高喊一聲,剛才向他匯報的那女子立刻跳上了他的爬犁,伏在他身後。 
    大黑熊一低頭,不知怎麼一鼓搗,群狗嗖的躥了出去,嘯叫著向前奔去。爬犁也在群狗的拖曳下開始移動,速度越來越快。 
    「跟著車轍走。」最後一名跳上爬犁的士兵沖三□等人喊了一嗓子,隨即指揮著狗群,趕著爬犁追上他們的隊伍。 
    一霎時,那些人呼嘯而過,雪地上只剩下三□等人。 
    風呼嘯地從身邊刮過,三□低下頭,迷惑地看了看雪車轍。 
    如果不是身上的裘皮、手中的鐵罐尚在,三□幾乎以為這是個夢——蒼茫的大地上,只留下他們幾人,好像從不曾有人來過,也不曾有人把他們從雪窩中拯救出來。 
    三□摸摸身上的裘皮,這裘皮皮質柔軟,屬於上等的皮貨。在扶余國,即使是國中貴族也披不上這麼柔軟的皮裘。 
    看了看手中的鐵罐,三□半信半疑。 
    「世上真有這麼豪奢的部族嗎?像這樣上等的皮裘,一下送出幾十件來,毫不眨眼。最後,他們居然丟下這麼貴重的皮裘,想扔了一個吃剩的饃一樣不顧而去。哦,對了,還給我們發了靴子」,三□拍打著身上的皮裘,歪著頭,滿肚子疑問。 
    周圍應聲響起了一片拍打聲,看來,有他這樣想法的人不算少數。 
    「再去周圍找一找,看看還有沒有同伴了」,三□轉身叮囑眾人。由於此前他擁有逃奴中唯一一把刀,故而他在逃奴中,無形具備了首領的身份。 
    大那伙搜的很仔細,經過徒勞的一番搜尋後,只驗證了對方做事的認真。 
    啊,當初那夥人是牽著狗搜尋的,難怪他們的搜尋是那麼準確。 
    「狗還能拉車?」三□低著頭思考了片刻,忽然邁動腳步,順著雪地上的車轍向前奔去。 
    有了他的榜樣,眾人紛紛奔跑起來。 
    當初的百餘名夥伴兒,經過兩年求生掙扎,現在只剩下二十餘名。這些用狗拉車的人,既然不在乎將上等的皮裘送人,一定不在意施捨一口飯,讓他們活下來。也許,追尋他們而去,是活下去的唯一生路。 
    「活下去,像狗一樣活下去,像畜牲一樣活下去」,三□邊跑,腦海中這個聲音越大。到最後,它的轟響聲幾乎充滿了整個世界。 
    「我要活下去。」三□倔強的在心裡吶喊。 
    這是一個殺戮時代! 
    遠處傳來陣陣狗吠聲,這時,只喝過一碗肉湯的三□正跑得頭暈眼花耳鳴心跳。聽到狗聲,他突然來了力氣,沖狗吠聲奔過去。 
    那是生存的希望所在。 
    等三□氣喘吁吁跑到爬犁跟前,他看到的是一場戰鬥的尾聲。遠處蹦蹦的弓弦聲還在鳴響,地上散落了一地的長箭,間或有兩三隻野狼被長箭穿雪地上,可它們早已死的硬邦邦。 
    一群群牽爬犁的狗尚在雪原上追逐那些殘餘的野狼,近處,幾名士兵已開始肢解那些野狼的屍體。 
    三□略加推敲就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定是這群飢餓的野狼昏了頭,竟盯上了這群武裝到牙齒的士兵,於是,那位大黑熊指揮手下進行了一場捕獵,食人不成,那些惡狼的皮毛變成戰利品,身體正被肢解為大塊肉摞在爬犁上。 
    見到三□跑近,那個大黑熊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讚賞說:「好快的腿腳!」 
    三□只感到一股熱流湧上心頭,想也沒想便衝了出去——衝向激鬥的戰場。手中沒有武器,他順手從雪地上拽出一支箭,就這樣揮舞著矢尖,衝向那些狼群。 
    戰鬥結束得很快,手持長箭的三□還沒來得及讓他的矢尖沾上血,殘餘的狼已經放棄了抵抗,四散逃跑。追之不及的士兵立刻蹲在狼屍旁,開始剝皮拆骨。 
    三□訕訕地湊近一名士兵前,討好地問:「軍爺,剝皮的事小人可拿手了,當年小人曾用一根樹枝剝了一頭□子的皮……那個,小人給你搭把手,怎麼樣?」 
    那軍士沖地上努努嘴,說:「好,替我把鉤刀拿來。」 
    鉤刀? 
    三□順著軍士努嘴的方向一瞧——地上攤著一個黑布帶,模樣類似一根布腰帶,但這根腰帶上佈滿了布兜,各種大大小小的刀具塞在布兜裡,有的如斧、有的如刺,有的如鋸,有的如鉤。這些刀還都帶有奇形怪狀的刀柄,有的刀柄可以握把,有的刀柄只可套入一根手指。 
    見到如此種類繁多的刀具,三□眼都暈了。 
    想當年他們百餘人才共能用一把刀一把斧,這些人卻每人帶有十餘把各類小刀,想起來真令人牙癢癢。 
    喘過幾口粗氣後,三□平靜下來,在不耐煩的催促中,他挑選了三把帶鉤的刀具遞了上去,小心地問:「軍爺,你看這裡,那個是您要的鉤刀?」 
    那人歎了口氣,自三□手中取過其中一柄刀具,一言不發地用它構住一處浪關節,用力一扯,頓時,兩塊骨頭自關節處分開。 
    三□討了個無趣,乘那位士兵喘氣的功夫,小心翼翼地問:「軍爺,您怎麼有這麼多的刀,這些刀奇奇怪怪的,都頂啥用?」 
    那人橫了三□一眼,反問:「你剛才過來時,王怎麼說?……王,就是那穿黑熊皮的高爺。」 
    「啊,那是一位王……他誇我跑得快」,三□一臉幸福地回答。 
    那人點點頭,答:「王既然這麼說,那是同意收你了。以後你也會有這些刀,至於怎麼用……你慢慢學吧。」 
    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聊著,那黑熊身邊的女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挨個察看著士兵的情況,還隨口詢問有沒有傷情,看到三□的身影,那女人眼睛一閃,吩咐:「大王正在找你,快跟我走。」 
    此刻,士兵們正架起木材在雪地上點火燒烤狼肉,倖存的夥伴圍攏火堆高興地搓手等待熱騰騰地烤狼肉。 
    三□不知道這夥人怎麼能在雪地裡生起火,但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見到的新奇事太多了,已失去驚歎的心情了。 
    默默地隨著那女人走近爬犁,三□發現那大黑熊正端著一碗熱湯發呆。 
    「哦,你來了,你有一雙快腿,今後就跟著我吧!我正需要一個快腿」,三□的踩雪聲打斷了那大漢的沉思,他順手將熱湯地給身邊的人,對三□說:「我叫高翼,是三山漢國的國王。」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5章 武力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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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冬,高翼是在快節奏中度過的。 
    出征倭國後,考慮到元朝30萬大軍征討倭國,最後兵敗的前例,加上海途漫漫,運來的騎兵數量不足。沒有騎兵這種高機動能力的兵種,高翼不敢過於深入這充滿敵意的國土。故而,征討紀伊的軍事行動最後成為了一場武力試探。 
    高翼在日本若峽地區登陸後,一路燒殺擄掠至琵琶湖地帶。數天後,這股四處搶掠的部隊名聲遠播,一股活動在日本越前地區、自稱來自中國大陸的肅慎人開始與高翼接觸,雙方經過簡單的交流,高翼便將禍害倭國的使命移交給了肅慎人,草草結束了倭島征討,回軍三山。 
    三山大軍的突然撤回,倒讓倭國集結起來的部隊撲了個空,也免去了三山的一次重大損失。本來,倭皇打算用堅壁清野的方式誘敵深入,在琵琶湖南端打高翼一個埋伏,但高翼一直心懸國內,不敢離海岸太遠。任他如何引誘,高翼只在琵琶湖北段劫掠。 
    與越前肅慎國部族取得聯繫後,高翼誕生了撤軍的念頭,他匆匆提了幾個條件,不管這些部族人是否有能力作主,便閃電般撤出倭國。大軍回軍時,摸清了倭島虛實的高翼順路襲擊了出雲國、石間國,而後坐船急急返回三山。不等屁股坐穩,他又出南嶺關,到了積翠山南麓、臨海的這片土地視察,這就是三□遇見他的原因。此時,正是冬季最寒冷的時候,春天即將到來。 
    這次征討,高翼出征的時間前後不過四十天,但後續行動則持續了許久,直到現在仍未結束。 
    高翼初始攻擊的是九州島築前地帶,這是北九州集團的發祥地,但此時,隨著倭皇進入大和,其文化政治中心已經東移,所以他收穫不大。雖然,其後駐防的官兵抓住不少在野地裡耐不住飢餓與寒冷,被迫返回碼頭廢墟的倭人,但最後的俘虜不過千餘人,其中,高翼需要的冶煉人才幾乎沒多少。 
    不過,在與肅慎部族交談後,高翼搞清了狀況。此時,倭島上已出現類似於後世武士刀形狀的兵器,它被叫作「石間刀」,據說打制這樣一把刀需要花十幾年的工夫,反覆鍛打,刀成,其鋒利程度當世無兩。 
    高翼得知這一消息後,立刻對繼續與倭皇糾纏失去了興趣,他馬上與肅慎人達成協議,由肅慎人提供地皮,幫高翼建一個補給基地,以方便三山捕鯨船來往,交換條件是高翼供給他們武器,讓他們有能力保護這個基地,而後,他帶大軍匆匆登船,直撲石間國。 
    倭皇沒有海防意識,在得知高翼在北九州燒殺搶掠後,他將各地防軍都集中起來,準備給高翼一個教訓,抽空青壯後的石間國,就像一個清純的少女,羞澀地向高翼解開了衣襟。這場戰鬥已不是一個級別的搏殺,高翼將石間國的工匠能帶走的全綁走,綁不走的則大肆屠殺。一夜之間,石間國回到了石器時代。 
    而後,高翼開始在石間國的領土上大肆分封,那些獲得三山國民身份的人,高翼全部帶回國,沒獲得三山身份的新羅、百濟傭兵,高翼則慷慨地容許他們在這片被佔領的土地上跑馬圈地,願意圈多大圈多大。 
    此外,高翼還好心地留下五艘鴨頭舡,幫助這些人從國內運來他們的親友,並拉來康浮圖留下的一支建築隊,替他們修建城堡。最後,高翼還替他們指定了一位國王,便帶領著剩下的船隻滿載而歸。 
    返回三山後,高翼將三山閒置的船隻全部派往石間國,一方面幫助那些傭兵運送家屬,一方面帶口信給他們,言明自己明年秋還會大舉征伐倭國,以此穩定他們的人心。 
    對於高翼這種得不償失的好心,宇文昭曾頗有微詞。但高翼卻不管不顧,堅持幫助這些傭兵。因為這樣一來,那些經過他的培訓,並在戰火中成熟起來的傭兵,會繼續成為他對付倭國的一把利刃。 
    此外,石間國還是一座寶山。那裡有座銀山,銀礦儲量佔整個亞洲的百分之二十,曾經在1000多年的時間,「石間銀」都是日本純度最高的銀兩的代名詞。在那座銀山裡,隨便一塊石頭,不用提純就是銀子。它整整開挖1500年,這麼漫長的時間足以讓一個普通人修成神仙。 
    直到肅慎人提醒,高翼才想起這個在日本戰國遊戲中出現的寶物。這筆近在咫尺的龐大財富他當然不肯放棄,這才有了支持那些傭兵建國的念頭。 
    歷史上,新羅被滅後,也曾有新羅遺族在倭島重建國度。但那些小國在倭人前赴後繼的屠殺下,最終消失。而這些傭兵經過了血與火的殺戮,心腸以堅硬如鐵,決不會做出「以德服人」,「垂拱而治」的蠢事,而他們背後還有高翼的支持,只要他們源源不斷地付給高翼銀礦石,這種支持就會進入良性循環,最終,高翼將與他們一起,聯合絞殺倭人。 
    高翼抵達三山之後,首先接獲得是燕國的消息。康浮圖在接到高翼傳遞的消息後,立刻出逃至營口附近,在那裡的漁村雇了一條船,偷偷返回三山。 
    康浮圖的出逃讓燕國知道三山陽奉陰違的本質,燕國立刻命令運送女奴的隊伍停止前進,當時,這支隊伍已到了巍霸山城。恰好附近大雪封山,隊伍無法返回,只好滯留在巍霸山城。 
    宇文昭這時突現霸氣,她命令宇文兵帶兵,強行奪回了那些女奴,當然,為了不徹底激怒燕國,她還是將十張特等長弓轉交給了使者。 
    三山漢國連續刺激燕國的行為,讓慕容燕國無法忍受,雖然冬季裡無法興兵,但慕容雋也不肯放過三山,他派人冒雪傳信:表示不願再聽到「宇文」的名字,並勒令宇文部族改姓。慕容雋這一詔令是想侮辱三山,並以此懲罰三山的冒犯,順便測試三山的恭順程度。 
    高翼返回時,恰好三山內部正為此爭論不休。那些漢人依附於高翼而生,對宇文族是否改姓漠不關心,但宇文族內部還有不死心的人,堅持不願改姓。最後,剛剛返回的高翼一錘定音:宇文部族全體去「宇」字,改姓為「文」。 
    高翼不想因為改姓這件小事,拿全三山的百姓冒險。他本以為這番改姓需通過殺戮來完成,可沒想到宇文兵首先跳出來支持,而後宇文部族乖乖的表示同意。這種乖順讓高翼納悶了許久,最後,還是宇文兵為他解除了疑惑。 
    「大王既然做了宇文族的鐵弗(女婿),那麼,三公主就應該成為『高宇文氏』,這本來就是改姓。此外,我宇文族即使再窮,陪嫁總少不了。說起來,即便把宇文群那廝的手下算上,三公主不過才有三千餘人的跟隨,這點陪嫁已經夠寒酸的了。大王都沒不滿,哪輪到他們不滿的份。 
    至於轉變部族,改換姓氏……草原部族你打過來,我打過去,今日是宇文,明日也可能是契丹,也可能是庫莫奚,我們早已經習慣了,他們鬧事,純粹是吃飽了大王的飯,撐得慌。一群陪嫁的家奴,也敢沖王揮刀,翻天了?」 
    宇文兵這段話,等於坐實了高翼鐵弗的身份,考慮到當時遼東最為強大的實力——慕容燕國也承認他鐵弗的名號,高翼不再推辭,坦然地接受了這種稱呼。不過,由於宇文昭(現在應該叫做『文昭』)心情不好,故此,高翼匆匆找了個由頭,連夜出關視察積翠山南麓,以迴避兩人間的那種尷尬氣氛。 
    臨行前,高翼檢點了慕容燕國承送來的女奴,還特別一一問候了那些識字的女人。 
    這時代雖沒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然而知識的傳承卻很艱難,文盲率更是高達90%以上。為了得到這十副價值連城的寶弓,燕國全境搜羅,才找見30餘名能讀出整個句子的女性,剩下的人則是只識一兩個字的女人。 
    早有所料的高翼在詢問過那些女奴的學識後,挑選了20名識字最多的女性,任命她們作為王府女官,幫助他處理文案。其餘那一千餘名女奴,高翼則命令她們接受三山的短期培訓。培訓內容為騾機、縫紉機的使用。而後,他帶著剛任命的女官之首趙婉冒雪出行,這就有了這段三□的際遇。 
    此刻,面對著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漢子,高翼打量了半天,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三□只聽到了支離破碎的片段:「……瘦了點,可能是營養……,多吃點……也許……」 
    三□一身的汗漸漸涼了下來,冷風一吹凍得哆哆嗦嗦,這時,只聽見高翼問:「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王的話,我叫三□,□子的□,人都說我跑得快,所以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沒有姓嗎?」 
    「小人沒有父母,兄弟離散,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那好吧,從今往後你就姓高,名字麼,三□太土氣,就叫高羚吧,像羚羊一樣善跑,就這麼定了!」 
    不一會,士兵們漸漸完成了分解狼屍的工作,帶著一堆堆狼肉與狼皮返回,火堆上的狼肉烤的正熟。三□,不,現在應該叫高羚,與他的夥伴們暢快淋漓的飽食了一番,而後隨眾人熄滅篝火。 
    「高羚,跟上來」,高翼一聲大喊,駕車的那位女人揮舞著長鞭,驅趕著狗群,拖著爬犁飛快地前奔。吃飽喝足的高羚,奮力挪動著雪靴,連跑帶跳的追趕著爬犁。 
    遠處,幾縷濃煙筆直的升向天空,茫茫一片雪色中,隱隱綽綽可以看到,冒出濃煙的正是幾間大屋子,爬犁飛快地向前駛去,高羚已遠遠落在後面,但他沒有停止自己的腳步,一馬當先的帶著自己的同伴兒,沿著車轍,奔向那雪屋。 
    近了,高羚這才看清那冒出濃煙的地方是由一排營地組成,這營地沒有營牆,只有一排半埋在地上的稀稀落落的木樁粗陋的將營地圍了起來。木樁朝上的一面被削成尖形,斜刺向天空,似乎是為了防止騎兵襲擊做出的佈置。 
    一輛爬犁正守在門口,那些士兵見到高羚等人跑近,便揮手他們進去。 
    一進營地,高羚發現這裡已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大工地。整個工地將近有一千人,他們正忙碌的修剪著巨大的木材,所有的枝杈都被他們小心的切割下來,並捆紮好,削成渾圓的整棵巨木,被他們推到海裡捆成木筏,然後由遠處海面上停泊的巨艦拖曳到深水中。為了抵禦海水的寒冷,鋸下來的木屑,在海灘上堆出數個火堆,海水中工作的人不時來火堆邊烤一烤身子,高羚等人在遠處看到的濃煙,正是源自於這些火堆。 
    一名士兵將高羚等人領到一個大房間,讓他們換下了原來的衣物,驅趕他們到一個熱水池裡,洗乾淨身體,而後,他的那些同伴們換上新衣,被一人塞了把斧子,引領到工廠做工。高羚則被一名女官帶回高翼身邊。 
    一個老頭正躬身向高翼匯報著什麼。高羚事後才知道,這個老頭是所有工匠的頭目范十一。 
    「王,附近所有方便砍伐的硬木全砍光了,要收集更多的木料,除非走得更遠,深入積翠山。不過,道路崎嶇難走,木材運出不便……王,人都凍得幹不成話,你看,我們是不是暫且歇歇!」 
    「范十一呀,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愛偷懶呢」,高翼將手中的木柴仍入火堆中,說:「伐木決不能停,現在大雪難行,各族都窩在屋裡越冬,我們才方便四處活動……你要明白,我們必須在開春前採集足夠多的木料。燕國的目光已經盯上我們了,而我也準備好了後路——倭島石間國,新羅韓多沙,這些都必須做船前往,開春,我們的大船必須造好,如此才能進退自如。 
    去,傳我的令,把搜羅到的當地人武裝起來,讓他們帶隊領我們入山伐木——雪厚,伐下來的木頭正好用雪犁拉到岸邊。狗拉不動雪犁用馬拉,用牛拉,一定要把木頭拉到岸邊……傳令,把三山所有的閒人都運來這裡,都去伐木。」 
    忽然間,海面上想起了號角聲,這是報警的聲音。高翼才要吩咐侍衛出去看看,一名士兵慌張的跑進來稟報:「王,三山派來快船報警:高句麗水軍突然來到港外。因為我三山水軍全隨大王來到此地,故而港口空虛,傳警之人報告說,高句麗人已開始登岸,碼頭上守衛正在與他們對峙。請大王速速回軍。」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6章 驚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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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下葫蘆起了瓢,這是什麼事? 
    范十一聞言驚慌失措。 
    三山碼頭上擺滿了各種機器,眾人的家眷也都安置在碼頭區,一旦高句麗兵乘虛而入,這裡的人豈不毫無退路了嗎? 
    那名女官趙婉聽到這話,也嚇得失手將薄本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慌什麼」,高翼一擺手制止了手下的慌亂:「高句麗畏慕容鮮卑如虎,即便是他們真的來打我們,等他們上岸後一打聽,聽說我們接受了燕國的冊封,也會考慮考慮後果。」 
    眾人聽到這話,漸漸平靜下來。 
    高翼邊沉思邊說:「不對,高句麗不是蠢人,我們已向它展示過三山強大的水軍,他們還敢從水路來攻嗎?……即使這股兵馬是一支偏師,如今陸路積雪很厚,步騎難行,高句麗這時出兵,還毫無接應,它瘋了?」 
    范十一遲疑未定,那女官神色平靜地問:「王的意思是:他們不是來交戰的。」 
    高翼沒有回答,反問報訊的士兵:「他們來了幾艘船,大小如何?」 
    「十艘,一大九小,大船與我們的捕鯨船相仿。」 
    捕鯨船就是高翼在鴨綠江出海口造的那十艘鴨頭舡,如今這些捕鯨船正是三山水軍的主力船種,高句麗怎麼也會造鴨頭舡了? 
    「碼頭上有文昭(宇文昭)、文兵在。文昭曾差點當上高句麗太子妃,有她與高句麗周旋一番,想必會為我們爭取一段時間。 
    范十一,你留在這兒繼續伐木,我帶馳銳號和追鋒號回去。這裡給你留二十名弓兵,五十名刀兵,時機不對,你立刻逃回船上,這裡的工具不要可惜,一把火燒了。」 
    翊海號和拓遠號就是新下水的中型縱帆船的名字。在出征倭國時,這兩艘船留守三山,執行警戒。 
    范十一忐忑不安的接受了命令,高翼隨即指揮人手登上了那兩艘巨艦。高羚作為侍從,也樂顛顛的登上了那艘海中巨艦。 
    初次航海的高羚竟然忍受住了海浪的顛簸。下船時,高翼頗為詫異的瞥了一眼這個瘦小的漢子,不能不承認,有些人天生就是漁民,亦或者是平衡感極佳。 
    港口裡停泊的高句麗船上,甚至連看守的人都沒有留。碼頭上似乎很平靜,但因為大部分人手都被高翼抽調去,北方沿岸伐木,所以碼頭上縣的人影稀疏。偶爾遇到幾個走動的閒人又都是才來三山不久的女子,她們是見到高翼的座舟返回,過來碼頭上詢問自己的夫君情況。 
    高翼問不出所以然來,站在碼頭上沉吟片刻,大吼一聲:「把劍遞給我。」隨即,拎著劍昂然走向他的府邸——漢王府。 
    漢王府邊有一座大軍營,高翼手下的士兵不多,所以這座兵營一直都空蕩蕩的。現在裡面卻人聲鼎沸。路過軍營時,高翼順便拐了個彎兒,發現這座軍營已被高句麗士兵鳩佔鵲巢。那些高句麗士兵正捧著大碗,吃得熱火朝天,見高翼歸來,許多人還揚著筷子,與他打招呼,也有許多認識他的高句麗兵還向他恭敬的施禮。 
    高翼頓時鬆了口氣,是道麟來了。這些認識他的高句麗兵都是道麟的親兵,他們當中有許多漢軍夥伴,現在一部分成為水軍,馳騁在大海之上;一部分則仍留在軍隊裡,成為高翼的軍中骨幹。 
    大廳裡,道麟正獨自一人裾案大嚼,滿桌的珍饈令他騰不出嘴來,見到高翼提劍進來,他揚起筷子,含含糊糊的招呼著,繼續狼吞虎嚥。 
    沒發現道麟的敵意,高翼揮揮手,斥退了隨行的士兵,唯留高羚和那個女官在身邊。他歎了口氣,也坐在桌案邊看著道麟大嚼。 
    「去,拿副筷子來一起吃」,道麟喧賓奪主的邀請著,他端起一杯美酒,努力吞嚥完嘴中的食物,繼續說:「真是腐化啊!你瞧,你帶領宇文鮮卑才兩年的工夫,就已經腐化到了這種程度,這太讓人傷心了。你瞧,這桌上的菜,好多我都沒見過……不過,真是美味呀。」 
    桌上的許多菜,道麟確實沒有見識過,而有些菜則是剛傳入中原不久,尚屬於宮廷菜種,道麟也許聽說過,但不曾有像這樣開懷大吃的機會。 
    比如:菜餚中作為調料的蒜,是張騫出使西域帶回來的種子;而香菜原產於地中海。桌上的那碟黃瓜,它原產於東印度的西北部,也都是張騫出使西域歸來時帶入我國的,初時黃瓜被稱為「胡瓜」,不久前,羯胡趙王石勒才將其更名為「黃瓜」。 
    盤中肉食是採用紅燒法烹飪而出的,除了燉入土豆,用南美洲辣椒佐味外,還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綠色、白色豆子,紅白綠相間,菜色極為誘人。其中白色的豆子是蠶豆,又名胡豆、寒豆、羅漢豆等,原產於亞洲西南部到非洲北部一帶,也是被張騫引入中原;而綠色的豆子是豌豆:原產地中海沿岸,在西漢沿絲綢之路引入我國種植。 
    土豆對於道麟來說是稀罕物,他以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桌上的菜餚中,他沒見過不只是土豆,還有一盤紫色的菜餚令他垂涎欲滴,後來問過廚師他才知道,這是茄子。它原產東南亞和印度,剛剛傳入我國不久,作為菜餚尚未盛行,而他不知道的是,到了300年後,茄子仍是一種宮廷菜,隋煬帝就對它特別偏愛,還欽命為「崑崙紫瓜」。傳說中,它也是一種仙家寶貝,吃了能增加一甲子功力。 
    所有的菜餚中,來歷最為蹊蹺的是一盤西紅柿炒蛋。地球人都知道西紅柿原產南美洲的秘魯,本應該在清朝中晚期通過「絲綢之路」傳入中國,但在1983年,我國考古隊曾從四川鳳凰山的西漢古墓中,發現了番茄的種子,四川省農科院還利用這些西漢種子精心培育出了西漢番茄植株。 
    歷史並未記錄西紅柿是怎麼突如其來的到達中國內陸的,當時,不僅在中國,整個世界也沒有西紅柿存在的紀錄。眾所周知,那時的航海技術無法遠航到南美的秘魯,而第一個發現美洲大陸的人——維京人紅鬍子埃裡克,應該在晉之後600餘年才出生。那麼,這西紅柿為什麼會在傳入西方之前1800年、傳入中國之前2200年,神秘地來到了西漢,又神秘地被埋入墓中隨葬,在這之前又發生了什麼事? 
    歷史沒有紀錄,它成了一個千古未解的謎團。 
    高翼有時甚至懷疑,這也是一位像他這樣,偶然間返回古代的前輩所為。 
    說到西紅柿種子傳入高翼手中的經歷,那又是一段傳奇。高翼對於與東晉的商業交往一直很謹慎,因為東晉朝廷本身就缺糧缺布缺錢缺金屬,除了人口之外,實在沒有他所需要的商品。兩年以來,他只在偶爾的情況下與東晉做交易,順便拐騙一些有技藝的工匠、尋找一些稀罕的種子,桌上的菜餚種子基本上都是這樣收集到的。 
    據說,那西紅柿本來是盆觀賞植物,被栽培人命名為「赤霞珠」、「朱果」、「赤珠果」。種西紅柿的那位青州人自己也說不清種子的來源,只因為果實紅艷可愛,故此他一直珍藏至今。 
    在戰亂與災荒持續不斷的情況下,獲得食物成了人的平生最重要的事,迫於饑寒,又聽說有這樣一群古怪的漁民願意用食物交換稀奇的種子,這人便用西紅柿換回了一袋糧食。 
    高翼不尚務虛,對於種花觀賞,建設庭院的興趣不大,底下的人不知道這些,自以為得計換回西紅柿,但船隊首領卻知道,故此,進行這場交換的人被船長罵得狗血噴頭。只是由於損失了一袋糧食無法報賬,所以船長才不敢隱瞞,遂忐忑不安地上繳了這盆「赤霞珠」。但高翼卻見之大喜,重賞了交易人員,而後又遍搜青州,希望找出當初的栽培人員,問清楚這「赤珠果」是怎樣神秘的從南美出現在中原。 
    在高翼的記憶裡,從不記得史籍中有西紅柿(或稱番茄)出現在大航海時代之前的中國的記錄,他迫切想知道這是否也是一位返回古代的前輩,但這人卻從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見半點蹤跡。 
    也許他已在戰亂中被屠殺,也許他已被飢餓所打垮,也許他已被胡人擄為奴隸,也許早已變成一堆枯骨…… 
    就這樣,西紅柿跨越了半個地球,跨越了1500年的時間,神奇地出現在高翼餐桌上,高翼甚至不能確定,它是當初四川西紅柿流傳下來的種子,還是另一次跨越時空的結果。 
    看著道麟的吃相,高翼本打算用這盤西紅柿再度挑起道麟修仙的興趣。在傳說中,「赤霞珠」可是道家仙果,它吸取天地之靈氣,採集日月之精華,鑄成天地神功日月大法。吃一口「赤霞珠」(西紅柿,古代的),便可與日月爭輝,修煉者服用從此金剛不壞。吃得多了,功力會飛速的提高。久而久之,修煉者就會結合陰陽之氣息,貫通於身體的各個穴位,運氣時集中到手掌,再運用陰陽,可立即把高翼停在港口的數百噸的馳銳艦當作別針,別在衣服上炫耀。 
    此外,也可把古代西紅柿煉製成仙家法器,用來捉妖收鬼…… 
    但高翼此時心懸道麟的來歷,站在那裡半天,看道麟只顧吃喝,自己完全插不上話。便顧不上玩笑,乘道麟嘴巴裡沒了東西,找機會問:「你這傢伙無事不登門,說吧,此來有何公幹?」 
    「什麼人嘛?」道麟大發脾氣:「沒看見我在吃飯嗎?夫子曰:『食不語,寢不言』,你不知道麼?這時候問我話,還晉人呢,一點禮儀都不懂,哼哼!」 
    高翼無奈,揮手令女官退下,只留高羚伺候。沒想到這一舉動卻引起了道麟極大的反應,他盯著那女官的背影,追問:「此妓何人也?」 
    高翼淡淡一笑,答:「府中女博士趙婉。」 
    「妓」這一稱呼是胡人語言,它始於東晉時期。在當時是不含任何貶義成分的,相反,它是對女子美貌的讚賞。《華嚴經音義》引拓跋魏國時期張揖著的《埤蒼》中說:「妓,美女也」。到了隋時,「妓」字演化成與「伎」通用,隋代陸法言《切韻》曰:「妓,女樂也」。 
    道麟這句話的意思是:這個美女是什麼人?換成後世網絡語言,他是在問:這個MM是什麼人?高翼的回答是:「女博士」。 
    博士是一種古代官名。秦漢時主要做皇帝的顧問。漢武帝尊儒術,於朝中設五經博士官職,並置博士弟子學習經術。漢和帝鄧皇后、魏文帝甄皇后都是從小喜歡讀書學習,頗具文才。這本無不可,但當時雖不崇尚「女子無才便是德」,女人學文化還是有「不務正業」之嫌,故家人譏稱「女博士」。後遂以「女博士」為才女之美稱。 
    高翼諸事草創,府中識字人不多,為了管理領民,他將慕容鮮卑送來的識字女性留在府中,設立女官名為:「女博士、女碩士」。趙婉識字最多,成為女官首領,故此被任命為「女博士」,主管監督百業,匯總數據。而女碩士則主管府中文案。 
    道麟聽完這話,嘴中的咀嚼稍稍停頓了一下,石破天驚地說:「九公主來了!」 
    高翼驚出一身冷汗,追問:「在哪兒?為何而來?」 
    道麟嘴裡覺著東西,含糊地回答:「在後院,正與昭公主聊天……她為逃婚而來。」 
    高翼大汗,噴泉汗、瀑布汗。 
    「逃婚?!不至於吧,你們國王知道嗎?」 
    「王不知,王子知。」 
    天氣寒冷,高翼卻汗水淋漓,說不清是冷汗熱汗。他心中暗想:不對吧,我沒惹著那高卉,噫,連她的小指頭都沒有碰過。逃婚,這麼浪漫的事情竟然讓我遇到了,可現在勢單力薄的三山根本惹不起高句麗,更何況燕國的軍馬還在虎視眈眈,真讓人承受不起。高卉雖然表面上柔弱、乖巧,實際上一肚子鬼心眼,她到這裡來,怎麼得了? 
    高翼沒想到的是,雖然他對高卉從不假辭色,但他那來自後世千百年的知識積累,造就他遇事不慌不忙的態度,常常被人看作胸有千軍萬馬,總是智珠在握(不會是赤霞珠在握吧)。而他那謙和的待人態度,相處越久,越讓人如沐春風。 
    這時代,大多數男人都不尊重女性,高翼即使對女性再言辭苛刻,他那偶爾透露出來的關心體貼,也讓人覺得情意綿綿,故而高卉才義無反顧的逃婚而來。她這一舉動,相當於表明了心跡。 
    逃婚——雖然高卉還是胡人,但在漢化的高句麗人眼裡,逃婚仍是個極為大膽的舉動。隱隱察覺到這點的高翼,忽然感到這份感情令他無法承受。 
    「『王不知,王子知』,什麼意思?你身為巡江總督,違背國王的意志私下護送九公主來此。九公主年幼不通世故還則罷了,你難道也不想後果嗎……」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7章 半喜半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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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麟放下了筷子,滿腹憂慮的歎了口氣。 
    可惜,他這付憂愁的模樣做得太假。高翼不動聲色。 
    「唉,我國最近接到了拓跋代國與北方肅慎國的聯姻請求——實話告訴你,我高句麗返回故土的決心,絕不會動搖。所以,我們必須聯絡所有的力量為那一天做準備。為此,大王傾向於和拓跋代國聯姻,以便有機會兩面夾攻燕國……」 
    高翼已經猜到了他下面要說的話,但他仍冷冷的反問:「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道麟裝模做樣的扶著額頭,有氣無力的說:「代國在幽州西側,我們在龍城之東,按理說,這是一門好親事,但九公主堅決不從。大王本以為她是惦記著肅慎王子,你知道,肅慎那地方苦寒無比,王憐惜九公主,不忍她遠嫁,所以,曾回絕過肅慎國王……」 
    肅慎有什麼兵力?是那群遠航到倭國的原始部族嘛,若真是那樣,當初簽訂合約時,真是小看了他們! 
    高翼看著道麟,冷冷地笑著。回憶著自己從倭國獲得的肅慎知識。 
    肅慎在周朝赫赫有名,它曾向周王朝進貢過一種箭矢,叫做「楛矢石砮」。《史記·孔子世家》中專門記載孔子在周遊列國時,陳惠公家的院子中從天上掉下一隻帶著箭的鳥,這支箭被送到孔子處辨認,孔子告訴大家,這是北方肅慎國的楛矢石砮。它以楛木做箭桿,而箭頭則以黑曜石為鏃。這就是著名的「楛矢石砮」。 
    楛木是肅慎故地特有一種灌木,材質堅硬。據說,肅慎是住在中國東北至黑龍江流域沿海州的通古族。在東晉時代,它在黑龍江地帶建立了一個大肅慎國,疆域涵蓋整個黑龍江地區和日本的北部地區。 
    在日本北部的肅慎國疆域,是一個帶有濃厚自治氣息的小國家,日本歷史將之稱之為越國,後來,越國三分為越前、越中、越後(此稱呼直用到現在)。 
    習慣了叢林遊獵生涯的肅慎族,他們的北方是遙無人跡、物產豐富的俄羅斯遠東地區。高卉就是嫁到那個地方,恐怕肅慎人也沒有南下的慾望。畢竟,他們向北、向東、向日本方向擴張,都不需要太多的戰鬥,尤其是現在,肅慎在日本的活動還有高翼背後的支持,而南下卻要與強大的中原文明、和打遍遼東無敵手的慕容鮮卑死磕,肅慎會冒這個險嗎? 
    估計,那位求婚的肅慎王子也沒安好心。 
    「……王見卉公主堅決不嫁拓跋,只好派使者再跟肅慎王子聯繫。沒想到啊,九公主性子真剛硬,她竟冒名頂替使者逃出宮去,一路向北走到了鴨綠江邊,在準備渡江時被我發現……噫嘻,我怎麼辦?送她回去吧,王大怒之下恐怕她性命難保;不送她回去吧,我違背了王命恐怕性命也難保。 
    我就你這麼一個熟人,想來想去只有到你這兒躲幾天了。怎麼樣,你不會不收留我吧,要知道我可給你教過劍技,有半師之誼——漢人怎麼說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啊!」 
    高翼冷著臉,啐道:「行了,別肉麻了!你們王子怎麼想的?」 
    道麟脫口而出:「你怎麼……猜到的?」 
    「這還用猜?你是王子的心腹大將,從小一起長大,遇到這樣的事,你會不先問問你們王子?」 
    道麟歎了口氣,說:「算了,就知道瞞不過你。我實話說吧,我們王子雖沒與你見過面,但他卻比較看好你,瞧瞧,你才用了兩年時間,就把宇文鮮卑的殘兵敗將,打理得這麼興旺。王子說,拓跋代國暮氣沉沉,而足下你卻有鬼神之能,若再給你三兩年的時間修生養息,你必會成為燕國的心腹大患。 
    王子說,我們在宇文三公主的事上與你有衝突,現在既然三公主的事已無法挽回,不如把九公主也送給你,讓你知道我高句麗的誠意,也讓你沒有後顧之憂,能專心對付燕國的慕容恪——你是我所見過的唯一不怕慕容恪的人,當著他的面還能談笑自若,所以,我和我們王子一樣,也看好你。 
    我收到王子的信後,就和九公主商量到你這兒避難,沒想到,我一提她就滿口答應了。諾,九公主正在後院,你只要點下頭,我們王子立刻會把陪嫁送過來。」 
    高翼苦笑一下:「你知道這裡的情況嗎?」 
    「剛才文昭姑娘給我說了,嗯,聽說你剛去倭國擄掠了一番,佩服,我們曾與他們打的不相上下,你竟然前後擄回了2000餘名工匠,厲害」,道麟說著,連連點頭以加重語氣,「對了,你現在叫鐵弗了,我應該叫你鐵弗高,還是高鐵弗?」 
    高翼澀澀的笑著,搖搖頭。 
    道麟開口不再說「宇文昭」,也不再提「宇文三公主」的字眼,估計,在高翼不再期間,該知道的文昭都說給他了。 
    「現在,我這兒的兵力捉襟見肘,剛惹了慕容鮮卑,一開春,還不知道來的是慕容恪還是慕容垂,即便是撫軍將軍慕容軍與左將軍慕容彪來,我也應付不了。你把九公主扔這兒,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麼?」高翼推托道。 
    道麟大手一揮,大包大攬的說:「沒關係,我幫你。」 
    高翼詫異的瞪大眼睛,正要詢問,道麟解釋說:「你瞧,我私帶九公主來你這裡,還能回去當我的巡江總督嘛?我當然要留在這裡保護九公主了……你別瞪眼睛,我只帶來了五百騎兵,吃不窮你的。不過,他們都是千挑萬選的精兵啊,幸福吧你。」 
    高翼半喜半憂,驚疑不定的追問:「這麼說,你永遠不打算回了?」 
    「永遠?這不可能!我也就是待個十年八年,等你打敗了慕容恪,我再考慮回不回去的問題。」 
    「也好」,高翼欣然的點點頭:「我這裡就缺人才。」 
    培養一個將軍需要十幾年的功夫。道麟雖然膽小,但也熟悉軍旅,勉強可用。「那麼,今後軍事上的事情交給你了,我有一份軍隊編制計劃和訓練計劃,可惜一直無人幫我實施,你來了,正好。」 
    高翼說完,連忙招呼趙婉去找自己寫的那份《建軍紀要》。 
    可算找見一個苦力了,此前,事趕事的,高翼直忙得腳不沾地。今後,財務上有趙婉幫手,軍事上全交給道麟,自己可以遛狗逗鳥釣魚了。道麟這廝雖見了慕容恪大氣不敢出,但讓他按圖索驥的練軍總不成問題,軍隊素質培養好了,這才是亂世立身之本。 
    「啊呀,不好辦呀」,道麟翻動著高翼遞來的小冊子,說:「你這兒只是一個大概的框架啊,班、排、連、營、旅、師、軍,這是什麼古怪的稱呼,照這樣編練軍隊成嗎?」 
    高翼得意地笑:「此處軍制與別國都不同,我原就想建立一個與眾不同的國度……這都是我粗粗的規劃,細節部分還需要你這個統軍將軍來完善,你什麼想法,說出來討論一下。」 
    道麟嘩嘩的翻著小冊子,一目十行的看著:「五班為一排,五排為一連,五連為一營……五師為一軍。班長為士官,稱『上士』,兵又分為中士下士與列兵,排長以上為尉官,旅長以上為校官,自校官開始賜爵……很新鮮,我可以試試看。」 
    合上小冊子,道麟忽然鄭重起來:「忘了告訴你,我被賜姓了,王賜姓為金,從今往後,我應該叫金道麟了,嗯——,九公主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好像,你剛才還沒有答覆我。」 
    金?朝鮮金、樸、李、崔、鄭五大姓之一,據說這個姓來自神話傳說,是朝鮮本貫姓(朝鮮自己具備的姓氏)之一。但現在,好像除了樸姓,朝鮮五大姓中的其餘四姓還沒有成氣候,至於後來的朝鮮大姓「李」,到了唐王朝才開始正式成為大姓,除了唐王朝的賜姓外,朝鮮的李姓,現在只有一支來自西漢文人李般(固城李氏)的後裔。 
    高句麗的大多數性都起源於中國,比如:諸葛亮的二十世孫諸葛公巡東渡,將複姓諸葛分宗為諸與葛,從此朝鮮有了諸姓與葛姓;孟子40世孫孟承訓帶去了孟姓;南宋末朱熹之孫朱潛逃亡韓國,帶去了「朱」姓;明末曲阜孔氏渡海避難帶去了孔姓;董仲舒51代孫董承宣帶去了董姓;…… 
    道麟為什麼會被賜姓為「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高翼沉吟了一下。 
    高卉,十幾歲的小姑娘,他實在不忍心娶回家去,這給他一種殘害幼女的罪惡感:「這樣吧,讓九公主就待在這兒,好好玩幾年再說,畢竟嫁人以後就沒功夫玩了。府裡面的事不用她操心……」 
    金道麟此時已豎起了眉毛,高翼連忙補充說:「當然,等她長大了,如果還願意嫁,我一定娶。但如果……她另外發現了合適的夫君,我一定厚贈她一筆嫁妝。」 
    道麟點點頭,說:「這事正在風頭上,緩一緩也行。我會盯著你的。現在,你可以去鐵山拉走五船礦石,這是九公主的陪嫁。聘禮我們需要一千把『徑路』、五千桿槍。『徑路』要最好的那種……不包括我帶來的那五百士兵哦,他們可是空著手來的,該配什麼武器、鎧甲,你給他們配齊。」 
    金道麟說完,嘴裡還不依不饒的嘟囔著:「你賣給我們的那些『徑路』,要說鋒利,那是當世無匹,可就是損壞太嚴重了,所以我們每個將領都要多配幾把。」 
    高翼不動聲色,假意沒聽見對方的話。 
    「徑路」是一個胡語,這個詞很古老很古老。根據後世的考據,在上古時代,伴隨著青銅冶煉技術自西亞傳入中國,「徑路」這個詞也傳給了中原漢民族。這次詞的發音來自伊朗語系或突厥語系,是上古時代北方遊牧民族對武器的稱呼,其合音就是「劍」。後來,也有人將「徑路」這個詞發音為「輕侯」。 
    金道麟此前曾贈給高翼尚方斬馬劍,當初他用的就是「劍」字,此時他用「徑路」來稱呼劍,可能是在刻意強調胡漢之別,同時,也是在暗示高翼必須遵守高句麗嫁女的規矩。 
    此前,高翼賣給高句麗的刀都採用完全的東晉技術,幾乎與後世的倭刀基本相似。這種刀是典型的高碳鋼,它鋒利異常,能一刀砍斷一柄霰彈槍,但它也有個致命的缺陷,就是太脆,很容易斷折。 
    由於這種刀極其鋒利,高句麗人也從未抱怨過它易斷折,於是,後世日本戰國時代常出現的畫面提早出現在了朝鮮大地上:每位高句麗將軍衝鋒陷陣時,腰裡常長長短短插著四五把刀,身後的侍衛還有給他拎幾把。故而,高句麗對這種刀的需求極為旺盛。 
    高翼知道高句麗曾欲仿製這種刀,但在完全手工的情況下,即使在1000年後的明代,造出這樣一把刀也需要幾年的時間,對處於戰爭狀態中的高句麗,這樣漫長的時間令人無法忍受。而金道麟剛才的要求,意味著高翼的傾銷政策已初見成效,高句麗已完全把製作這種上等刀的工作委託給了三山地區,為此不惜把九公主作為抵押品。 
    這才是金道麟來此的真正目的。 
    他是為監管武器輸出而來,這樣敏感的地方,哪朝哪代都要放幾個重臣,以控制武器輸出的方向,而九公主只不過是加重道麟地位的籌碼。賜姓為「金」,不就是為了金屬問題嗎? 
    「我看你是回不去了」,高翼笑了,笑得很開心:「你們的大王恐怕也沒指望你回去,所以,你就安心待在這兒,做三山漢國的大將軍吧!……我府庫內鎧甲武器齊全,馬上給你的士兵配齊武裝。哈哈哈……我立刻召集三山原來的尉官校官,以你為主組成軍官團——就叫它『參謀部』吧。你為『參謀總長』,把軍隊的整訓與佈防幫我抓起來。 
    明年開春我們可能要與慕容恪打一仗,然後才能與燕國談判,確定相互關係——只有在刀劍之下的談判才能公正,所以,這一仗必須打。 
    說實話,與不敗名將慕容恪交手,我心裡沒底,所以你必須狠狠訓練他們——我們至少需要一個平手,你明白嗎?」 
    金道麟又拿起了筷子,嘴裡淡淡地說:「所有與慕容恪交手的人都想與他打平,結果都戰敗了,你要是也想著打平,也脫不了一個『敗』字!兵法云:『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夫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世人皆喜歡多算勝,少算不勝!我以此觀之,勝負見矣。」 
    高翼略略點頭,答:「我需要時間,我要讓時間站在我這一邊。所以,這一仗只需要拖足夠長的時間,我就算勝了。」 
    金道麟的筷子舉在空中,歪著頭想了半天,又搖頭歎息道:「我想不出你拖時間的妙用——現如今,遼東所有的部族都讓慕容恪打怕了,你即使拖上一年也不會有人援助的。除非,不,沒有除非,我們高句麗絕不會出兵,現在時機未至,我們還需要再緩一緩,才能有足夠的力量與慕容鮮卑相持。實話說了吧,慕容恪不死,我們絕不會出兵。」 
    「船!」高翼簡短地吐出這個字:「我在等大船造好……在海上漂流的時候,我曾發現東方有一個大陸,它比中原要大幾倍,那裡的蠻人還在使用石器作武器,只要大船造好,我立刻帶人遠飆。到了那片大陸,我們這些人可以輕易打下數倍於華夏的疆域,遠比在這裡打生打死好得多。」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8章 蝴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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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剛才在說美洲大陸。克拉克船是一種適合遠航的船,它能裝載足夠多的淡水,足夠多的食物以及足夠多的人手。 
    目前正在建造的克拉克船,出於練手的目的,材料浪費很多,但很多船部件都有足夠多的備份,一旦第一艘克拉克船離開船塢下水,工匠們可迅速利用備件造出第二艘,第三艘巨艦。這也就是高翼全力搜羅木材的原因。 
    只要高翼有了足夠的遠洋船,他準備將三山所有的重要人物全裝在船上,然後沿著海岸線一路北航,繞過朝鮮半島即可到達俄羅斯的遠東,也就是現在的肅慎國所在地,然後在日本北海道補充淡水與食物,順利的話當年就能再度起錨,沿千島群島島鏈、堪察加半島、阿留申群島島鏈抵達阿拉斯加。在阿拉斯加稍加歇息後,第二年再度南下,一直到土地肥沃的美國大湖地區,在那裡安家置業,遠離殺戮與戰爭。 
    這條航線一路均沿著海岸線或者島鏈航行,既不容易迷航又隨時能夠得到淡水與食物補充,高翼早已籌劃多日,就等巨艦下水,然後選擇冬季風暴平息時間,揚帆遠行。 
    這樣,到夏季風暴肆虐時,高翼等人正好可以躲在涼爽的千島群島補充食物與淡水,夏季過後,他們又可以繼續航行,到阿拉斯加躲避第二年的夏季風暴。秋天,收穫時節正好抵達洛杉磯一帶。 
    時間——高翼需要一年的時間造船以及籌備遠航,因此,這一戰就是單純的禦敵於國門之外的防禦戰,目的就為工匠們爭取一年的時間。 
    「呲,你只有3萬人,能組織出多少兵力?慕容恪伸出一根小指頭也能把你滅了,你哪會有機會拖延時間」,金道麟嗤笑道:「對了,我登岸時,你這裡沒有絲毫防禦,若是慕容恪也像我這樣奇襲三山,早已抄了你的老窩。」 
    高翼淡淡一笑,反問:「你的船怎麼來的?我在碼頭上看了,那些都是尖底船,這種船在大江大河裡並不適用,只有我曾在鴨綠江口造過這樣的船,你怎麼學會的?」 
    道麟得意地大笑起來,毫不羞愧地說:「你這小子造船的時候,搞得神神秘秘的,以為這樣就能瞞得過我麼?我不是為教你劍技,曾數次登島麼。 
    哈哈哈,當初我那些侍從都是匠師裝扮的,為了不讓你的工匠認出來,大王特意調集了宮中的匠師。 
    可惜,那伙混蛋太笨,明明看到你在造船,卻只會驚歎『鬼神之能』、『巧奪天工』等等,對你制的那些器物說不出所以然來。 
    大王連著斬殺了幾個笨蛋,他們又花了兩年時間,才仿製出20餘艘尖底船,不過,這種船速度太快,不易操縱。這次我帶一半的船來,就是想向你學操船技藝…… 
    這群人你隨便指派,大王說了,人不夠再給你調,等他們學會操船,我們高句麗人就能自己駕船來你這兒運貨了。」 
    哦,高句麗也想學習航海,學習商業運作了嗎? 
    高翼一呆,不禁為自己造成的蝴蝶效應感到心驚。 
    航海文明造就的是民族的團隊感。一個人駕駛不了一艘船,為了合作抗拒海上未知的災難,團隊成員必須彼此信任與依靠。 
    在航海文明的造就下,團隊內部的人對於能力高超者不會嫉妒迫害,反而會崇拜與依賴。由此,文明便進入英雄主義的時代,也進入了上升階段。 
    將三山地區帶入航海文明是高翼刻意所為,也是為了生存的選擇,沒想到周圍最先響應的卻是高句麗,而這正是高翼所不願見到的。 
    「學習操船的事等會兒再說」,高翼將話題轉回到道麟此前的疑問上:「這天氣,我不擔心慕容鮮卑自陸上來。我有一座雄關,開春我準備再重修巍霸山城——不想修多大,一個小石堡而已,只要它起到預警作用就成。 
    堡小,我修建的速度就快,等不及他反映過來我就完工了。這種小堡駐軍不過五百,慕容鮮卑也不會注意,但如果有軍隊自西來,巍霸山城會讓我有幾天時間備戰。 
    此外,我打算借修建巍霸山城的名義,在遼東大量招收青壯,建完城,合心合意的民夫納入三山城中,借此機會壯大實力。 
    而依慕容鮮卑的造船技術,他們造出的船隻干舷低、吃水淺,會沿著海岸線行駛。我在西邊長興島已安了一座據點,開春會建一座石堡。再佈置上足夠的巡船,只要他們敢來,無論有多少人,我都讓他們下海餵魚。 
    在東邊的海岸上,我正組織人手伐木,本以為可以攔截所有越界的船隻,所以我將人手全部調出。但我獨獨沒想到,你竟然造出了這種深海船,能夠遠離岸邊行駛……嗯,看來以後不能小視天下英雄。」 
    「伐木?」道麟歪著頭想了一想:「我在路上曾看到岸邊有濃煙升起,原來是你在伐木,早知道如此,我就不用吩咐他們避開了。」 
    高翼心裡警惕:幸好高句麗尚無敵意,否則,這一失誤必將導致他這可憐的基業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什麼雄圖大業,什麼志存高遠,轉眼變成空。在這殺戮時代,即使處處小心,奈何實力太弱,也免不了數瀕絕境,今後,一定要籌劃的更精密。 
    望遠鏡——忽然間,他想起了這個遠航必備的工具。有了它在手,等道麟望見濃煙時,高翼的警戒部隊一定也會發現他…… 
    「我這裡有5000士兵」,高翼心不在焉地向道麟交待著軍情,此刻,他的心已不在這兒了:「當初你送我的那些漢軍士兵,現在已成了軍隊的骨幹,他們一部分在船上,是水軍的軍官;一部分成為鄉警——我這兒把維持治安的郡縣兵成為鄉警,還有一部分則成為步軍、弓兵軍官。 
    前不久,我招收了4000新羅傭兵,經過倭國征討,篩選了800名勇士,你把他們培養成士官。其餘的新羅傭兵,有300在長興島,300在巍霸山城,這些人我準備分批運往倭國,補充石間國的軍力。 
    此外,我這從宇文殘部中挑選了1000名騎兵,把他們分成兩個部,每部500人,左部為槍騎兵,文兵為統領;右部為輕騎,配置弓箭與馬刀,文昭為統領——當然,文昭最近不管事,我兼領了統領。今後,騎兵訓練由我親自負責。 
    這裡常備兵力雖少,但配置齊全——你那五百人我想裝備成槍兵。 
    人口上面嘛,自擄掠倭國後,我這的領民達到了三萬三千人。其中,4000名女性都在各作坊裡做工。加上倭國擄來的新奴隸,作坊裡還有6000男人,分佈在鐵匠坊、木匠坊、印染坊、織衣坊等二十餘個作坊; 
    水軍與船夫有8000人,船舶六十餘艘,20只捕魚船在周圍海域巡邏,戰船30艘,其餘10餘艘商船在販貨。農夫有5000人,他們都接受過體能訓練與射箭訓練。」 
    此前,高翼曾下達了農人全體習射的命令。在當時的中國,射御之技還是君子「六藝」之一,所以,不用說它就成了一種身份的象徵。三山射藝高超的農夫被准許隨身帶弓,與等級高的工匠准許隨身配劍一般,是件有面子的事。農夫們認為這是對自己社會地位的抬舉,會射箭讓他們看起來起碼像個本土貴族,於是,在三山地區,當地農夫說起「俺射了!」時的自豪感,已大抵與今天的小資說「俺買車了」相彷彿。 
    商人凡事都喜歡做交易,所以商人不是堅定的士兵;工匠到哪裡都被統治者所喜歡,總是在屠殺前被挑選出來,所以工匠戰鬥的意識也不強;唯獨農人才是最好的士兵,對土地的眷戀把他們緊緊束縛在這片土地上,他們沒有退路,所以遇敵格外頑強。 
    高翼的漢國雖然有「匠漢」的名頭,但他從沒想到要用商人與工匠作戰,此外,培養一個熟練的工匠與培養一個農夫之間的時間差異,也讓他捨不得用商人與工匠作士兵。所以他只好把全副精力用在訓練農夫身上,對那些作坊、船隊,則採取了無為而治的態度。 
    「……這樣,一旦開戰我們會有至少3500名弓兵——請注意,他們是從5000農兵中挑出來的,極善遠射的弓兵。這些農夫經過我精心訓練,能在一息間射出十箭(蘇格蘭長弓兵平均每分鐘射14箭),最遠可射及1里半。」這麼長的距離,對方要衝鋒至短兵相接,至少要花三息(相當於三分鐘)時間,也就是說:三山農兵在臨敵時至少可以射出三十支箭,總共射出十萬五千支箭。這樣的打擊力量用來憑險據守,足夠了。 
    高翼繼續說:「還有,慕容鮮卑給我女奴時,有一些女奴的孩子也跟著來了,加上我在附近找到的、買到的、撿到的小孩,大約有千餘人的樣子。這些小孩在十餘年的時間裡,派不上用場,我打算開個學校,讓他們系統地學點知識。 
    剩下4000人口,除了千餘牧民外,大多是幹不了活得女人,比如,剛從倭國擄來,野性難馴;剛從新羅高句麗買來,不懂漢話;或者年紀太小,或者年紀太大,或者剛剛生育,等等。 
    我來這兒前,剛剛掃蕩了積翠山南麓,那裡是四河沖積而成的肥沃平原,唯獨缺乏耕作人手。到開春,我們大約能造好兩艘大船,如果能穩住燕國,我打算親自到晉朝走一趟,一方面去看看那片土地,一方面為三山百姓尋個出路……」 
    高翼後面半截話已透露出濃濃的去意,道麟聯想到他剛才所說的要遠渡重洋的話題,不禁心裡一驚:「你打算走?唉唉唉,我可是拋家棄業來投奔你的,你這兒現在一片興旺氣象,竟要輕易捨棄……我的船夫怎麼辦?你怎麼教會他們操船?」 
    現在,東晉時代的普通船的船速是多少高翼並不清楚。但他造出來的馳銳號和追鋒號縱帆船,只需8人操作(按《福建船舶志》資料),順風航行已接近了後世縱帆船的平均航速(1999年,澳大利亞縱帆船測試,平均航速25節),達到了恐怖的20節。這個速度雖然與後世的縱帆船有所差距,但三山到仁川不過二百九十二海里,理論上說,縱帆船航行到仁川只需要十五小時(每小時1海里航速稱為一節),可以朝發夕至。 
    而道麟所乘坐的那種捕鯨小船,由於船身重量輕,風帆面積大,順風航行甚至比那兩艘縱帆船還快。這樣的速度讓高句麗士兵很不適應。尤其是他們主要把這種船用在內江航行,稍不留心船隻便會沖灘擱淺,想在江內轉個彎兒,升帆、降帆、轉帆,都令人手忙腳慢。 
    不過,自從有了這些快帆船,沿江的慕容軍隊再也沒有妄圖用木筏渡江,這便使道麟迫切想掌握操縱這種船的技巧。 
    「這是你的事」,高翼有點坐不住了,他心急的起身:「今晚,西海岸巡邏的船有兩艘返航,你每艘船上調幾十個人混編,讓他們邊干邊學。我留下趙婉幫助你裝備士兵,我自己先去伐木場看看,把第一批伐下來的木頭拖回港,對了,把你的兵符拿來,你那些高句麗船我要帶走一半,幫我拉木頭……」 
    高翼說著,連聲呼喚高羚隨行,邁開大步奔出了府邸,奔上了碼頭。 
    春天即將來了,永和四年就這樣忙忙碌碌過去了。 
    這一年,換算成公元,是公元348年,當年,波斯國王沙普爾二世於辛卡拉大敗羅馬皇帝君士坦提烏斯二世的軍隊後,與羅馬議和。自此以後,羅馬帝國的擴張歷史完全終結。印度洋海上交通和貿易格局也為之一變。阿克蘇姆帝國(統治非洲的埃塞俄比亞)的船隻控制了印度洋,取代了羅馬在印度洋的地位,與印度、波斯交市於錫蘭(斯里蘭卡)。直至13世紀,阿拉伯帝國崛起後,才完全替代了阿克蘇姆帝國在印度洋上的絕對主導地位。 
    憑藉著成為東西方貿易中間商的收入,阿克蘇姆王國一代雄主埃扎納不斷地擴張著自己的領土,被尊為「萬王之王」的埃扎納,他的國家後來被認為是四世紀與羅馬、波斯、中國並列的世界四大強國。 
    同年冬,著名畫家顧愷之出生。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39章 內憂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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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辭別道麟後,沒有指揮那些高句麗船去拉木頭。他調來部分三山船員,完全控制了高句麗船後,親自指揮這些沒拆除高句麗標誌的巡江船突入鴨綠江江心,自江中打撈出他來這世界時駕駛的那艘賽艇——在與宇文昭去高句麗時,這艘船沉入江中。 
    而後,高翼用前巡江都督道麟的兵符,調開高句麗巡江水船,拖曳那艘小船衝入大海。 
    新羅歷史學家昔造位這樣記錄場衝突的後續:「後,高句麗王子寫信責其無禮,高翼以30石黃瓜,10石赤霞珠、10石崑崙紫瓜、彩布100匹,向高句麗王賠禮,兩家遂和好如初。王命厚賜高翼,並允許三山漢國遣船拉走五船礦石,以此作為九公主卉之嫁妝。 
    晉永和五年春,漢國遣來『雲舟』兩艘,高句麗王動員民夫五千,僅裝船花費三旬矣。」 
    二月春風似剪刀,高翼騎在高頭大馬上,在碼頭上迎接他的勇士號與無畏號卡拉克船的回航。 
    在剛剛過去的冬天裡,高翼調集全部人手沿海岸線砍伐造船的木料,整整一個冬天才將所需的木材湊齊。而後,范十一帶領工匠全力開工,採用建造姊妹船的方式,同時建造了這兩艘一模一樣的海上巨舟。這艘載重六百噸的大船已超越了當時所有人的船舶概念,故此人們以「雲舟」來形容其高大巍峨。 
    「雲舟」的處女航選擇了一條三山水軍們最常走的路線,那就是高句麗鐵山。高句麗王承諾高卉的陪嫁是五船礦石,但他實在沒想到,高翼竟然派出這樣的海上巨艦前來裝載礦石,兩船就拉走了他一千二百噸。 
    此刻,鑽了高句麗王言辭上漏洞的高翼,心滿意足,他嘴裡哼哼著不知名的歌詞,臉上笑得陽光燦爛。 
    與他並排而立的道麟卻愁眉苦臉,嘴裡不停的嘟囔:「你這不是害人嗎?我把那些巡江船交給你,你卻用它們闖入我過去的防區,也不打招呼就從江裡拖走一艘船。大王的怒火未消,全靠王子斡旋,你又鬧這事。我王讓你拉走礦石,那可是出於善意,你卻派這麼大艘船去,你讓王怎麼看你?你讓我怎麼跟王交待?天呢,我要現在回去,王非把我剝皮拆骨不可。」 
    「你這話就不對」,高翼說著,心虛得看了看身後的高卉。只見高卉低眉順眼,嘴角帶著笑意一言不發。文昭則幸災樂禍地望著進港的兩艘雲舟。 
    「你剛才說到『王』,誰的『王』?請你自覺一點,你現在是三山漢國的將軍,『王』這個詞應該用來稱呼我。」 
    高翼不悅的繼續說:「再說了,你知道我送給高句麗王的彩布是什麼質量的?那是羊毛織成的,叫做『毛呢』。我們採用最新式的染色法,將它染成五種顏色,這種顏色遇水不脫,光這百匹布換他五船礦石綽綽有餘。高句麗王沒有吃虧。」 
    高卉對著強詞奪理的話恍若未覺。 
    道麟略一沉吟,終於還是同意了高翼的說法:「不錯,你那些用羊毛織成的布倒是輕軟光滑,堪比絲綢,此外,那些布匹染的顏色確實鮮艷無比,難得的是它水洗不退色。光憑這些,倒也值幾船礦石……不過,你搜集這麼多礦石幹什麼,真打算與慕容恪交戰嗎?光有鐵器恐怕還不夠,戰爭打得還是人啊。」 
    道麟說到這兒,臉色難得鄭重起來。高翼點頭表示附和道麟的看法,嘴裡輕輕說:「這幾天去了軍營,我忘了告訴你,三天前燕國的使者來過我的府邸,要求我十天之內帶一千弓兵去龍城報道。」 
    道麟一驚,脫口而出:「戰爭,就要來了嗎?」 
    高翼似乎仍覺得這不夠震撼,他繼續低聲說:「兩天前,代王拓跋什翼犍的使者也來到了三山,他告訴我:宇文王族的另一支遺族宇文福到了代國,被拜為都牧主(牧馬總監),宇文福聽說宇文群在這裡,想接回那支部族。為了防止那位使者在我這兒拉攏人心,發動內亂,我已經讓人把他丟到海裡了……但願他游泳技術足夠好,能夠游回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 
    金道麟連喘幾口氣,急說:「你還嫌不夠亂,強敵在外,你還讓宇文福的使者入境……還有什麼壞消息,看你的樣子好像還有話說,一起說出來。」 
    「庫莫奚」,高翼說:「去年皇甫真來招撫我的時候,有位庫莫奚的倭斤(首領)曾來過這兒,現在,據偵察,一支兩萬餘人的庫莫奚部族正在從積翠山南麓,緩慢向這裡移動,按他們的速度,大約十五天後能抵達南嶺關。」 
    金道麟一聲哀歎:「內憂外患啊。」 
    少頃,金道麟再問:「依你看,這股庫莫奚人來此何圖?」 
    高翼苦笑一下,答:「亂世裡拳頭為尊,庫莫奚人會來幹什麼?不過是窺探一下,如果我們軟弱可欺,則殺其人、滅其族、佔其地、奪其財、擄其妻;如果我們強大,則君子可欺以方,他們會假意投靠我們,用我們的糧草將養自己的部族,等待機會——也許是慕容鮮卑攻打我們的時候,也許是今後我們變弱的時候,再乘機而起,殺其人、滅其族、佔其地、奪其財、擄其妻。亂世生存,不外如是,庫莫奚還能幹什麼?」 
    「兩萬人,庫莫奚人都能持戟上陣,這兩萬部族可看作兩萬士兵」,此刻,道麟已完全沉浸在漢國將軍的角色中,設身處地為高翼著想起來:「倭國人燒了你一條船,泥殺上去燒了人家40天,按你的脾氣肯定是打了?你打算怎麼打?……據我知道,你冬季伐木時曾廣搜山林野人,現在我們增加了多少士兵了。」 
    高翼苦笑。 
    遼東地區地廣人稀,人口密度平均一平方公里不足一人,廣搜山林野人——能有多少人。 
    「我找遍了整個積翠山,才翻出了千把人」,高翼歎息道:「那些人常年生活在山林裡,不願受束縛,我只好挑出200名身材高大的山林漢子帶回來。他們的射藝倒也精熟,但我怕他們未受訓練擾亂軍伍,所以把他們安置在三山內的土山上,給他們在山中存了些糧草,修建了一些堡寨,萬一慕容恪勢不可敵,就讓他們在山中騷擾敵騎,為我們的後撤拖延時間。」 
    道麟連連點頭,為高翼未料勝,先料敗的佈置表示讚賞。 
    「至於其餘獵戶」,高翼接著說:「我每人贈給一副好弓,以答謝他們幫我指路和伐木。此外,我還給了他們一付身份鐵牌,憑此可任意出入我國境,與我們交易皮毛山貨。那些野人……,這次庫莫奚的行蹤就是他們報告的。」 
    碼頭上,勇士號與無畏號開始卸貨。 
    與高句麗的手工作業不同,三山碼頭已開始用滑輪與滑車吊裝貨物,高翼粗略估計一下,大約還要10天時間就能卸完貨。他回身望向身後,道麟憂心忡忡,文昭只顧低聲與高卉交談,高卉則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迎著,偶爾瞥向碼頭的眼神總是若有若無地帶著欣然的喜色——那畢竟是她的嫁妝。 
    「你覺得把府邸遷往牧羊城(今旅順)如何?」高翼猶豫地問道麟:「南嶺關裡碼頭太近,一旦對方破關而入,當日即可抵達此地,如果我們把府邸撤往牧羊城,會為我們爭取一日時間。此外,牧羊城在半島的峽尖,港口有一個深灣,海面守禦可以集中兵力,對方即使渡海而來,想要登陸也躲不開我們的水軍……」 
    「不妥」,高翼身後的文昭突然插嘴:「我們大片的農地、畜牧地都在三山附近,一旦主城遷往牧羊城,我們對領民的控制力就會下降,還有……」文昭一指碼頭,說:「你花了兩年工夫建成這碼頭、這船塢,如今三山地區的糧草全靠這碼頭輸入,一旦主城遷往牧羊城,如何處置這些船塢?」 
    「也對」,道麟附和道:「你打算用兩年時間再建一個牧羊城碼頭?有這功夫,不如在加強南嶺關的石牆高度,徹底封閉這片峽角。」 
    高翼沒有回答,只目視卸貨的大船輕輕頷首。 
    文昭這話點出了三山漢國的軟肋,那就是漢王府對領民的控制力太弱,所以一旦把行政與軍事機關遷往牧羊城,就會面臨諸多問題。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就是:漢國官員數太少。在這片地廣人稀的土地上,漢人都是作為低賤的奴隸出現的,想找一個識字的漢奴,比彩票中獎還難。 
    目前漢國現在對領民的管轄,已開始落到了那群從燕國換回來的女奴身上。但在這個殺戮時代,女子地位低下,由女子出面傳達的命令,總會或多或少地遭到領民的輕視。如果他遠離港口的話,造成的後果必然是影響力逐漸下降。 
    思索了片刻,高翼已計算出所得所失,他立刻回身向文昭施禮:「三公主說的有理,我們不遷主城了。至於庫莫奚……」 
    宇文昭轉過身去,淡淡地說:「那是男人的事情!我不插嘴?」 
    還不插嘴? 
    高翼與金道麟相視苦笑。 
    目前,三山地區名義上的最高統領者還是文昭,高翼來自現代,充分理解中式生存法則,所以對文昭一直表現的極為尊重。大多數時候,文昭也對三山的戰略規劃撒手不管,但她偶爾表達的建議,卻是由不得高翼不照辦。 
    文昭拒絕遷城,但又不願再庫莫奚問題上表態,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想打,她想教訓這些背叛宇文部族,而自組新部族的人,但她就是不說出口,等高翼按自己的意願去做。高翼什麼意願,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橫跨大海他都要打倭國,他能放過這群在家門口轉悠的惡狼嗎? 
    聰明,表面上她尊重了高翼的意願,其實,一旦高翼做出她不滿意的決定,她決不不認為自己不該插嘴。 
    那就打吧。 
    「怕就怕這場戰爭糾纏太久,萬一主力與庫莫奚陷入僵持,慕容鮮卑乘機發兵,怎麼辦?」金道麟擔心地問。 
    高翼默默無言。 
    俄而,金道麟半是讚賞,半是譏諷的說:「無論我怎樣高估你,也想不到你決然敢惹風頭正盛的慕容恪,你的大膽一次又一次超出了我的預期,你真行!」 
    高翼低著頭腳步不停的向府內走,道麟的話沒有使他的腳步節奏有所變化,踏上了王府大門的台階,他止住了腳,幽然地說:「現在是春二月了,為什麼慕容恪還沒動員大軍?第一批出關的商隊帶回來一些消息,根據消息,庫莫奚、契丹都將強力部族調往遼河平原。這些人都像惡狼一般徘徊在遼河平原外的大山裡,他們部族的馬群甚至只與燕國軍馬一山之隔。 
    這說明什麼?說明燕國上下在癡想中原花花世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重兵已經南移,所以遼河周圍各部族都在備戰,誰都想在燕國進入中原時,佔據肥沃的遼河平原。而獨,我卻不想燕國早早進入中原,因為中原的晉民還沒做好迎接另一次屠殺和奴役的準備。 
    你不會想像到,一個有信譽的人他的生活成本會有多麼低。信譽就是一種投資。有了信譽,你獲得別人幫助就會是零成本。以此推而廣之,在國與國的交往之間,當一個國家信譽卓著的時候,哪怕他的敵人跟它打交道時,也會減少很多手續。 
    無論如何,慕容恪都將會成為我們的大敵,在他那方面來說,最好是我們弱小,任他欺凌。如果我們不願受他欺壓,他必然會舉起屠刀。而在我們這方面來說,既然我們兩方早晚必有一戰,還不如明車明馬擺明我們不屈從的態度。這樣,反而贏得了『國家聲譽』。 
    所以,當初皇甫真前來宣慰時,我只用宇文昭應付;他要求我納貢,我就跟他做交易;他敢出兵驅趕我的軍隊,我就消滅他的前哨,這一切的一切,就是維持一種不臣的姿態,以便將來翻臉時可以毫無顧忌。以便今後我與其它國家打交道時,能降低成本。 
    現在,我們難嘛?——是的,很難。但這是我們建立信譽時必須支付的代價,而選擇在這個時候支付代價,是最為輕鬆的。目前慕容燕國群狼環伺,雖然他貌似強大,但是,只要他放不下進軍中原的貪念,他就不敢兩面開戰。 
    慕容恪是什麼人?天才的軍事家,他怎會想不到,燕國主力大軍如果糾纏於遼河平原左右,今年他就無法進軍中原。如今的羯胡向一個熟透了的桃子,誰都想又要分一杯羹,如果他耽誤了一年,也許中原那場盛宴,就沒他的席位。 
    時間——如今遼東大地上人人都缺時間,就像是一場賽馬到了最後關頭,誰能再衝刺一下,誰就是勝利者!而唯獨我,不缺時間。我現在就像是一個蒸不熟砸不爛嚼不動啃不了的、響噹噹一顆銅豌豆。 
    打我吧,我拒堅城而守,久攻難下。即便攻下我又如何?我們本是漁民,大不了渡海而去——哪怕我就近跑到三山島,燕國靠幾個小舢板能把我怎樣? 
    佔我的地盤,嘿嘿,這本是一片野地,面朝大海,林深草密,四季風暴不斷,出產貧乏,除了我,誰能在這片地上安生立命?論地盤,庫莫奚契丹占的地盤都比我大;論肥沃,周圍那個部族占的土地都比我肥沃;論人口,庫莫奚契丹的一個小分支部落,也比我的人口多;此情此景,天才軍事家慕容恪為什麼要打這場得不償失的戰爭?」 
    「所以……」,道麟沉思著說:「所以你就再三招惹慕容恪?但是,你這是在玩火,你永遠也不會瞭解我們胡人,你不知道我們視榮譽為生命,而你的冒犯侮辱了慕容燕國,為了洗刷這一恥辱,燕國會不惜動用傾國之力的。」 
    「不會」,高翼輕鬆地回答:「現在燕國輔政的是數名大儒,他們會告訴慕容雋:三山漢國乃疥癬之患,只要拿下了中原,他們就會掌握正統,然後再以傾國之力威逼漢國、庫莫奚、契丹,定會垂拱而治——因為正統對於儒生來說具有無比的誘惑力,為了表示他們出賣國家、出賣民族是出於正統的,他們會不遺餘力地要求燕國南下。到時,我只要稍加配合,服個軟,給燕國一個面子,世界就安靜了……放心,我佔了便宜就不會還賣乖。」 
    「會嘛?果真?」,道麟半信半疑。 
    「會的,因為我已經展示了我的信譽,如果燕國回軍與我們纏鬥,我二話不說立馬屈服,從此再不會有叛心……因為那時,歷史已經改變了,所以,無所謂誰勝誰負!如果燕國繼續南下,那麼,遼東的春天到了。」 
    中原的花花世界實在太有誘惑力,每個深入中原的民族,最終都回降低對自己發祥地的控制力,把全副精力花在奴役中原百姓身上,成吉思汗如此,努爾哈赤如此,他們急急進入中原後,身後都是叛亂不停。高翼雖不知道東晉的歷史,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剩下的任務,就是要撐過對方入主中原的初始階段,每個入主中原的胡族,在初始階段戰鬥力都非常強大,他們依靠中原的財力,總能平息身後的叛亂,穩定江山。三山能戰勝歷史的宿命嘛? 
    也許能,因為三山人有自己的國家,他們知道為什麼而戰,所謂「正統」的觀念動搖不了他們。 
    那麼,戰鬥吧。 
    「我帶五百親兵出戰」,道麟聽完這話,似乎有了勇氣:「你再給我三千人,我去教訓一下這支庫莫奚部落。」 
    「我拿不出三千人給你」,高翼面無表情地說:「這裡雖有五千士兵,但訓練好的只有三千士兵,其餘的都是去年才加入的新丁,還有一些是新羅、百濟的傭兵,這五千人還要守城,所以,我只能拿出1500人:宇文部族的1000騎兵與五百弓兵。」 
    金道麟深吸一口氣:「你是說,我們總共2000人迎戰2萬部族?」 
    高翼補充一句:「兩千零兩個人,加上你我。」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0章 肆意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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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馬立在一個高坡上,全副武裝的高翼心情複雜地看著遠處逐漸逼近的庫莫奚部落。 
    不久前,前往庫莫奚部落的使者沒有任何收穫,在遭到了一通鞭打後,被趕出部落。這些庫莫奚人不僅拒絕了「停止前進」的警告,而且擺出了備戰的姿態,部族裡的戰士集結起來,迎著高翼的軍隊而上,其前鋒不停地在高翼陣前挑釁,時不時地搞一些小摩擦。 
    左右,金道麟的500親兵正在展開,此前高翼已把那些來自金道麟的漢軍士兵,當作軍官分配下去,但剛配上新兵器與新鎧甲,只經過簡單訓練的高句麗士兵,因為不熟悉高翼排出的古怪方陣。正亂糟糟地尋找著自己的位置。 
    一名庫莫奚族士兵突出前陣,一路吆喝著奔近山坡,就在山坡下賣弄著自己的馬術,瞻之在左飄忽其右,花樣百出地在馬上翻著觔斗。這名勇士的行為引發了陣陣喝彩,庫莫奚族戰士哄笑著為之歡呼。 
    高句麗士兵憤怒地瞪著坡下地庫莫奚人,隊伍愈發混亂了。坡後,兩隊三山騎兵吃力地安撫著不耐煩的戰馬。三山軍紀嚴苛,有些士兵雖然初次出戰,但也不敢挑戰高翼的忍耐限度。 
    那位坡前表演地庫莫奚族勇士耍累了,帶著驕傲的笑容,像一個明星般在歡聲雷動中下場。他的成功激勵了庫莫奚戰士,富有表演天賦的士兵找到了舞台,在坡下進行各種頗富創意的演出,他們你方唱罷我登場,一個接一個在高翼陣前肆意侮辱龜縮坡上的三山軍。 
    高翼的眉頭皺起,臉上泛起一絲怒容。但他的怒火不是針對坡下的舞蹈者,庫莫奚這種石器時代的心理戰招術,看在他眼裡,只有幼稚與可笑的份,他的憤怒只針對自己的士兵。 
    「太亂了,站個隊形需要這麼久,道麟,這便是你的精兵麼?我白拿出最好的武具兵器裝備他們了。」高翼惡狠狠地抱怨。 
    金道麟怒了,他大罵著衝上前去,用皮鞭、用馬靴抽打著親兵。「聽命令,聽命令,他娘的,聽那個……『士官』的命令,站好,胸膛挺起來,槍,向前豎。」 
    終於,在一番艱苦努力後,高句麗士兵在弓箭兵前方排號了隊伍。 
    不愧是久經沙場的戰士,這些親兵們一站好隊型,立刻,方方正正的隊列裡冒出騰騰殺氣。 
    「赫!」道麟一甩馬鞭,高聲大喊。 
    「赫!」眾軍齊聲響應。 
    高翼催馬上前,大聲喊道:「這裡,就是我們的底線,士兵們,後退一步就是我們的家園,今日,有我無敵。」 
    這是宣言,既在告訴三山士兵,也是告訴庫莫奚。 
    「赫!赫!赫!」,眾軍齊聲吶喊。 
    「文戰(宇文戰)、文策(宇文策),帶騎兵出擊!該怎麼做你們清楚」,既然要打,高翼不願廢話。 
    兩支騎兵小隊恍如兩條破浪而出的鯊魚,似離弦之箭一般躍出高坡迅猛前衝。庫莫奚人停止了表演,慌張地收縮隊伍準備應敵。但不等他們擺好陣勢,這兩支騎兵一聲忽哨,不發一間地掠過庫莫奚前鋒,飛快地向他們的後營跑去。 
    後營有什麼?按照部族交戰的傳統,老弱婦孺、牲畜物資都在後營。庫莫奚前鋒急了,大聲吆喝著撥轉馬頭,欲追逐這股騎兵。 
    既然要打,為什麼遲疑不定?庫莫奚為什麼不放箭攔阻? 
    他們不想打響第一槍嗎,高翼不在乎,他舉手微一示意,坡上,受過訓練的士官齊聲大喊:「赫!」 
    覺醒過來的高句麗兵立刻響應:「赫!」 
    弓兵們早已取下長弓,並細心地將一支支長箭插入身邊的泥土中——這是為了快速射擊預作的準備,整理好長弓與箭矢的弓兵,在高句麗士兵第一聲響應後完成了射擊準備,他們齊聲大喊:「赫!」 
    「前進?」金道麟問道。 
    高翼微微搖頭。 
    這些高句麗兵連隊列都排不好,如何在行走時保持隊形。所以,唯一正確的方法,就是把庫莫奚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就地抵抗。 
    「赫」高翼揚鞭大喊。 
    這次,摸清了門道的高句麗兵與三山兵步調一致地響應:「赫!赫!赫!」 
    坡下的庫莫奚人對三山士兵的記憶,還停留在他們可以肆意表演,給予侮辱的階段,此刻,坡上的大肆喧囂激怒了他們,數名勇士帶著怒氣沖沖的表情,催馬上前,深吸一口,準備大聲責罵。 
    「射擊!」高翼冷酷地下令:「現在,輪到我們發言了。」 
    500張弓發出整齊地一聲「嗡」,箭鏃像下雹子一樣在坡下灑落,濺起一片紫色的塵靄,那是混合了泥土與鮮血的效果,一陣陣聲嘶力竭的慘叫過後,戰場一片靜寂,唯余「呼呼」嚥氣聲,肉體輕微的抽筋聲。 
    少頃,坡上的士兵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歡呼。「赫,赫赫」,士兵們敲擊著盾牌,發出響亮的喊聲。 
    都是貫穿傷,長長的箭矢穿透了毫無護甲的庫莫奚人,有數根長箭甚至穿透庫莫奚人身體,扎入戰馬腹中,連人帶馬一塊釘在地上。 
    箭很長,一米五的弓張滿了,需要90厘米的長箭才能相配。這種長度相當於一把斬馬劍長度。500支羽箭照顧這七八個狂妄者,久經訓練的弓兵近距離射擊,幾乎沒浪費箭矢,敢上前責問的莽漢,每人身上都紮了數十支箭,幾乎在瞬間就使他們嚥下最後一口氣,沒留給他們過渡痛苦。 
    「嘶……」道麟的吸氣聲清晰可見:「好厲害的箭啊!」 
    「一般般了」,高翼臉上無喜無悲:「訓練他們太花時間,這是一支昂貴的兵種,傷一人都讓我心痛。下一步,我準備製造一批……」 
    「嗷——」坡下的庫莫奚人發出狼一般的長嘯,沒有任何人下令,他們嚎叫著,催馬向坡上衝來。 
    ps:在這裡,我要真誠的感謝那些提問以及幫我解答的讀者。因為我時間有限,所以,不能一一解答,望諒解! 
    回答一下讀者的疑問: 
    有讀者「zjh」詢問:「3分鐘騎兵才跑1里半?若那時候1里為500米的話,1里半為750米(長弓射程可能沒有這麼遠吧),3分鐘為180秒,一秒才4米。你知道現在賽馬的速度記錄嗎?1000米在1分鐘左右,就算那時候的馬慢一半,750米也不會超過1分半鐘。閣下的數據從哪來的?」 
    讀者廣陵散已經部分回答了他的問題:「ZJH,你仔細求證的精神值得贊同,但計算有誤,首先當時的馬不能跟賽馬比,就算只有現代賽馬1/2的速度,也就是每分鐘500米,如果再加上馬上配了盔甲的騎兵,500米再打點折。當然3分鐘跑750米有些過分,但兩分鐘應該得要吧。」 
    首先,我要感謝讀者「zjh」的認真,感謝你這麼認真地讀了我的書。書中戰馬三分鐘跑了一公里半,這是仔細計算過的。 
    其實,現代賽馬的最高速度不是每分鐘1000米,純血的阿拉伯馬跑1000米只有40多秒,但是,蒙古馬從來沒有跑過這個速度,甚至連這個速度的一半都達不到。因為蒙古馬不是以速度而擅長的,蒙古馬的優勢在於對艱苦環境的忍耐力。 
    其次,在晉代尚未出現高橋馬鞍,按照出土的晉代高句麗馬鐙及馬鞍測算,當時北方中國的鞍具並不是很好,馬鐙只是單側的。在這種情況下,讓戰馬全速奔馳,很容易出問題——比如最近亞運會的馬術比賽,一名韓國選手在配有先進鞍具、先進馬鐙的情況下墜馬身亡。 
    再次,賽馬使用的都是身材瘦小的騎師,成年人在全副武裝下騎普通馬,戰場又不會像賽馬道一般平坦,馬的奔馳速度肯定要比賽馬的速度大大降低,降低多少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蒙古馬在這種情況下,一分鐘跑不了500米。 
    最後,騎兵衝擊是要講究攻擊隊形的。戰馬體積龐大,如果後隊跟得太近,前隊戰馬一旦跌到,就會堵塞攻擊路線,影響後續攻擊波次,甚至讓後續騎兵大量的非戰鬥減員。因此,在騎兵攻擊時有個整理攻擊隊形的過程:最先,騎兵隊是慢跑,在慢跑中組成幾排橫隊,相互間拉開距離,每排橫隊就是一個攻擊波次;然後,騎兵隊開始緩跑,這是最後的整隊;然後是快跑奔馳,這是調動士氣,做好攻擊準備;最後,是全力衝刺,在戰馬速度達到最高點時發動攻擊。 
    綜合以上四種因素,再參照中世紀法國輕騎兵與英國長弓兵戰鬥的數據,我得出了這個最保守的結論:即便是庫莫奚的騎兵攻擊省略最後一個步驟,成單排攻擊隊形;即使庫莫奚人騎的都是蒙古種賽馬,他們三分鐘也衝不過750米。 
    所以,所謂「臨敵不過三發」,是青銅器時代的兵書鬧得笑話。 
    此外,500長弓兵戰勝數萬騎兵的戰例,在歷史上是有過的。300名威爾士長弓兵,曾在一個山丘上面對2萬法蘭西重裝騎兵的攻擊,卻把這2萬重騎全部送入地獄。 
    那2萬重騎兵甚至無一人衝近山腳下200米範圍內…… 
    「塔盾,架起來……槍兵,準備格鬥」,道麟顧不得追問,連忙指揮他的親兵迎敵。 
    「轟」地一聲,最前排的士兵重重地將一人高的塔盾舉起來,狠狠地砸在地上,三角形的盾尖深深扎入土中,第二排的槍兵立刻將長槍加在塔盾上,眨眼間,坡上出現了一個渾身充滿金屬刺的刺蝟。 
    「射擊,自由射擊」,高翼下令。 
    凶狠的庫莫奚人沒有盾牌掩護,他們昂著身子勇敢地衝向了箭雨,坡上坡下,箭鏃、矢石你來我往,在付出沉重的代價後,終於,殘存的庫莫奚勇士撞上了三山戰陣。只聽一陣陣盾牌碎裂聲,骨折聲,慘叫聲,馬嘶聲,夾雜著無數的撞擊聲,士兵傷重的呻吟聲,而後,數千士兵攪在了一起,初期的衝擊戰,搖身一變為更加慘烈的接觸戰。 
    金道麟是誰?高句麗的劍術大師,他挑選的親兵能不會幾手格鬥術嗎?單薄的盾陣一崩潰,這些人或各自為戰,或三五成群,有板有眼的打鬥起來,直欲把這個小土坡當作他們的演武場。 
    高翼的弓兵也不賴,他們射出了最後一支箭後,立刻扔掉了手中的長弓,抽出腰刀,五人一組相互照應,開始近身砍斫、廝殺。他們從不單打獨鬥,總是互相配合,你進我退的與敵廝殺。 
    鮮血、殘骸、屍首、斷刃,不斷地投入大地的懷抱,在刺耳的兵刃碰撞聲中,夾雜著將士們的咆哮、慘叫。整個平原像一口鼎沸的大鍋,喧騰不息。 
    戰鬥的場景說得慢,其實變幻的快,只數次呼吸間,首先突入的庫莫奚人像被大海吞噬的河水,不知不覺中分散在三山士兵的陣型中。失去突擊力後的騎兵,在精擅集團作戰的三山步兵面前,像嬰兒般無助,或者說想成熟的麥草般,被成片成片地砍倒。 
    對付沒有衝擊力的騎兵用什麼好?釘錘,或者稱鏈子錘、流星錘。 
    高翼自知自己騎術不佳,騎在馬上與這些自小生長在馬背上的胡人交戰,簡直是自尋死地。戰鬥一開始,他立刻跳下戰馬,左手舞著一隻釘錘,右手持著一柄闊劍(刀),倚仗著身高力大,狠狠地欺辱著這群矮小的庫莫奚人。 
    「轟」的一聲,左手飛出的釘錘狠狠地砸在一匹戰馬的背上,吹上的釘刺紮在了馬身。這一錘力量之大,直接砸斷了馬的腰椎,戰馬一聲哀鳴,軟軟的傾倒,馬上的庫莫奚戰士不及跳開,立刻被馬壓在身下,幾名士兵刀槍起上,把這名庫莫奚勇士因腿傷而發出的痛叫斬斷。 
    濃煙自庫莫奚後背升了起來,一陣陣哭嚎聲渺渺的飄來。庫莫奚後隊的一位首領整理了一下隊伍,帶著這群人飛也似的向後營奔去。心懸家人的庫莫奚戰士,三三兩兩的尾隨而去。戰場上遺留下來的庫莫奚戰士鬥志逐漸下降,高翼、金道麟敏銳地感覺到了這點,他們身先士卒,向坡下殺去。 
    這時候保持隊形已經沒必要了。金道麟的親兵經過一番混戰,發現三五成群的組織起來,相互配合的進攻更具備殺傷力。當庫莫奚人壓力一鬆弛時,他們立刻在士官的組織下,自發的組成一個個戰鬥小組,尾隨著庫莫奚人殺下坡去。 
    經過倭國征討,論放火技術,遼東這片地方沒人敢自稱超越三山士兵。三山軍隊將放火作為一種戰鬥藝術,進行理論化系統化的傳授。每一個三山士兵一旦鑽入敵營,個個都是一個專業對口的火老鼠。庫莫奚後營的大火僅僅片刻工夫便火勢驚人,濃煙滾滾,望之讓人心驚肉跳。纏鬥的庫莫奚勇士再也無法安心作戰,他們忽然發一聲喊,撥轉馬頭向後營奔去。 
    「我們勝了?」金道麟止住了追擊的腳步,驚疑未定地問。彷彿想從高翼那裡獲得解釋:「我們竟用2000人打敗了2萬人?你瞧,陣前殺了不止2000人!」 
    「這有何不能理解的?」高翼眺望著庫莫奚後營,平淡地回答:「知道前涼國國王張重華,是怎麼戰勝強大的羯胡而得以立國的?他貶斥了主張穩守的老將裴恆,派了個喜歡紙上談兵的二十幾歲小書生謝艾,用五千人悍然出擊,竟打敗了節節勝利的沙場老將麻秋; 
    知道羯胡的大將石閔麼?他的主力就只五千漢軍,卻讓慕容恪30萬大軍為之束手。這是一個殺戮時代,將軍們卻只知擄掠不知訓練士卒,造成兩軍相遇,勝利不在於人多,只要某一方的戰鬥意識足夠強烈,勝利必然屬於他!」 
    高翼沒有說這樣一個事實,再過幾十年,羌族首領姚萇曾用千餘弓兵堅守,打敗了20萬討伐軍,淝水之戰中,強大的前秦百萬大軍,敗倒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中。 
    在這個士兵不知為何而戰的殺戮時代,戰鬥意識堅強的軍隊以少勝多,那不是奇跡,而僅是平常事。 
    一匹黑色的快馬從西方馳來,奔騰的馬蹄濺起片片微塵,如閃電般從紛亂的戰場穿過,轉瞬就來到了高翼身前。 
    「報!大王,代國使者、都牧主宇文福抵達三山,文公主派我來通報,宇文福帶來了燕國最新情況,請大王速回。」 
    遠處,放火回來的三山士兵一路忽哨返回,他們身後還尾追著不少心切報仇的庫莫奚人,就在道麟眼皮底下,這些三山騎兵令人眼花繚亂地進行了一場戰術表演,這是回擊庫莫奚人的表演。相對於庫莫奚人的個人英雄主義,三山騎兵表現的是一場馬術配合。他們忽分忽合,當隊伍分開時,他們放進幾名庫莫奚人進入隊列,三山士兵則三五成群,忽前忽後地將他們砍落馬下,並俘獲戰馬。 
    而後,後隊阻攔庫莫奚人的騎兵撥馬閃開,藉機恢復體力。陣心的生力軍則放緩馬步,放入苦累搏殺的庫莫奚人,攔阻其後隊。 
    如此循環往復,就像一把小刀不停地削減著庫莫奚人的追兵,眨眼間,追逐的庫莫奚人越來越少,不等他們回過味來,三山騎兵一聲忽哨,全體轉向自追兵身側掠過,鋒利的馬刀一閃一閃,將追兵撩下戰馬。 
    「停戰吧」,高翼扔下了釘錘,吆喝道:「吹號,命令隊伍收攏,打掃戰場,收拾戰利品,派出使者求見他們長老。我相信,這次達成的合約一定堅不可摧——因為我們雙方都明白自己該處的地位。」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1章 弱肉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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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莫奚人的大帳中,高翼不禮貌地翹腿踞坐,幾名原宇文族的騎兵將領站在他的身後,目光炯炯地保持著警戒,道麟卻不在其中,他正在庫莫奚人營外統領著軍隊。 
    數名庫莫奚長老躬身而立,其中也不乏雙目噴吐著熊熊怒火的長老。剛才那一戰,高翼的弓兵消滅了近2000庫莫奚人,而其後的近身搏殺,又讓庫莫奚付出了千餘名戰士的生命。高翼騎兵營的燒殺,更讓庫莫奚族輜重盡失、元氣大傷。此情此景下,失去家人的長老能不恨高翼嘛? 
    「強者理應受到尊重,現在我是強者,我要求獲得與我身份相當的尊重」,高翼趾高氣傲地說:「我一手握著和平,一手握著戰刀而來,不要讓和平從我的手中輕易滑落。」 
    一名長老低聲嘀咕:「你一手拿著釘錘,一手握著戰刀而來。和平?和平是個什麼詞,它在那裡,我怎麼沒看到?」 
    「什麼?」高翼怒沖沖地問。 
    其中一名長老忍聲吞氣地出列回答:「我們草原部族尊重高飛的雄鷹,您能坐在這裡,就代表我們對你的尊重,可是,雖然戰敗,但我們的榮譽仍在,請不要挑戰我們的忍耐限度。」 
    從軍事上來說,若一支部隊陣亡三分之一的士兵,基本上可以說這支部隊打殘了,已經士氣皆無。庫莫奚此一戰,近四千戰士斃命,對於一個拖家帶口,男女老幼齊上陣的部族來說,已接近崩潰的邊緣,起碼也是20年緩不過來元氣。所以那位長老承認:此戰敗了。 
    在這個殺戮時代,一支部族突然喪失了大部分戰士,其命運可想而知。此前,有多少這樣的部族消失在歷史長河中,前車之鑒,血淋淋,這也是部族長老肯忍聲吞氣的原因。 
    「很好,你們都明白弱肉強食的道理,我很欣慰」,高翼咄咄逼人:「那麼,我就開條件了。聽著,你們本屬宇文部,而我也來自宇文部,所以,我的要求是:解散你們的部族,脫離庫莫奚,全族併入三山——這是勝利者開出的條件,不容討價還價。」 
    「那麼,我們還不如全族死戰」,那位曾說高翼「一手拿釘錘,一手握戰刀」的長老憤恨地說。 
    「那還說什麼?我們繼續打吧」,高翼冷笑著說:「你們現在所見的只是我的一部分軍隊,拼光了這些軍隊,我在調人來,繼續打。不過,我也請你們好好想想,我再次打勝,無話可說,可即便是你們勝了眼前這一陣,又打敗了我的後續軍隊,請問,你們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勝利?」 
    「勝利?……經得起?……什麼意思」,幾位長老迷惑地嘟囔,並竊竊私語起來。 
    高翼毫不在意地聽任他們商量,自己目光咄咄地掃視著帳內的勇士。 
    宇文部落星散之後,分成庫莫奚與契丹兩支,這是有原因的。庫莫奚屬於山地宇文,而契丹屬於草原宇文。庫莫奚習慣生活於山地,以放羊為生,牧馬為輔;而契丹習慣生活在草原,以牧馬為生。兩支生活習慣本就格格不入的部族,自然因為向心力不足,分成了兩個部落。 
    奚族人雖然矮小,但他們常年生活在山林,是最好的山地戰士。此外,他們還有一項連現代人都無法理解的岩石開鑿技巧,當年,他們在八達嶺地區留下的岩石洞屋,其開鑿技術曾讓科學家都無法解釋。 
    身懷這項神秘技藝的奚族人,乍聽起來,就像是西方魔幻小說中的小矮人一樣,精擅劈山開巖——也許,這是矮人一族的傳統。想到自己能擁有一群傳說中的矮人部下,高翼臉上雖還保持著嚴峻,心裡早已了開花。 
    我太壞了……嗯哼,他們能商量出啥來?開春時節失去了輜重,又損失了大部分部族戰士,他們能投奔誰去?放眼周圍,姓宇文的(曾經)就我一個,而他們終究還是出身宇文,分裂成庫莫奚才多久,重歸宇文,還有什麼障礙? 
    幾位長老商量已畢,那位一支主持交涉的長老挺身上前,問:「將軍……瞧,您進來也沒通報身份,我可以稱您將軍嘛……將軍,一旦我部重歸宇文,是否容許我部進入三山牧馬?」 
    「不行」,高翼斷然拒絕:「如果我容許你們進入三山,那當初何必打著一仗,我已經說過,禁止你們部族繼續前進,這是鐵律,沒有商量。」 
    那長老強硬起來:「將軍,如此說來,我們部族併入三山,有何收穫?」 
    「沒有收穫」,高翼強硬地說:「你們併入三山,過去的部族已經不存在了,所以,論收穫,你們的部族沒有分毫收穫,要有,那也是部民的收穫。」 
    那長老呆了一下,理解了高翼的意思,再問:「將軍,那麼,我們的部民有什麼收穫?」 
    高翼冷冷的看了他半天,方才緩緩地回答:「如果你要繼續這樣問我,那麼我的回答還是『沒有收穫』,因為從現在開始,已經不存在『你們的部民』這一說法了,他們都是『我的國民』……對了,你可以叫我『大王』、或者『漢王』、或者『王』。」 
    幾名長老略一猶豫,立刻心悅誠服的跪倒在地:「原來你就是三山的王,三山鐵弗的王。王在戰場上的雄姿,我們都見了,能夠跟隨你這樣一位王是我們的榮耀。」 
    「我時間有限」,高翼說:「這樣說吧,部族的戰士,我要全部帶走,進入三山成訓練。其餘的牧民,要在我的五百騎兵保護下往回走,走到東北方向的一座大山旁,那裡是我給你們選定的聚集地。周圍方圓一百里歸你們牧馬放羊,就這麼說定了。 
    至於幾位長老可以帶家眷搬入三山居住,全部都去,你們必須學會我三山鐵弗的規矩,才能回到部族,當然,那是我的部族。」 
    那長老神色難堪:「大王,我們部族……不,你的部民缺衣少穿,如果只有五百人保護他們,那我們今後要在野地裡尋找他們的屍骨了。」 
    高翼挪挪身子:「你們的羊還在嗎?」 
    「羊還在,可那有什麼用呢?一頭羊只夠一家人吃幾天,沒有馬,我們怎麼在山裡放羊?」 
    「羊在就好,馬上我會派兩千步兵趕到你們的聚集地,為你們修建一座石頭城。幫助你們定居。此外,春天到了,羊該褪毛了,褪下的羊毛扔了可惜,我給你們牧民每人發一把剪刀,把那些羊毛都剪下來。每石羊毛換五石糧食。告訴你們的親戚朋友,不要吃羊,都留著,每年春天剪羊毛,每石羊毛換五石糧食。一家人養百十頭羊,一年到頭不愁吃穿。」 
    那長老嘟囔道:「要羊毛?毛氈不值錢啊,領主這是在救濟我們嗎?」 
    高翼突然想起一事,說:「對了,羊的品種也要換換。據說山羊連草根都吃光,吃過的地方數年裡寸草不生。我禁止部民放羊山羊,那種羊毛我不收,讓部民們全換養草原上的綿羊。 
    另外,一個人放養數百頭羊,不是什麼體力活,你們幾家聯合起來,把羊放到一起放牧,騰出來的人手給我去山裡採集銀礦石,一石礦石折換十石糧食,相當於兩畝地的出產。回頭我會交給你們如何辨別礦石。」 
    高翼指點給他們的聚居地在後世叫鳳城。鳳城周圍的群山裡含有一個高品位的大型銀礦和一個高品位的中型鉛鋅礦。鳳城的銀礦雖然純度不如日本的石間銀礦,但它畢竟離三山近在咫尺,利於控制。 
    庫莫奚人有採掘岩石的秘技,他們開採的岩石,一部分可以當作建築石料,用於鑄城,而銀礦石則可以保證三山有穩定的貴金屬輸入。 
    銀在這個時代還不是一種貨幣,它更多的是一種做首飾用的奢侈品。有了鳳城的銀鉛鋅三種金屬,高翼打算通過向外採購銅材,以銅四鉛(鋅)六、銀五鉛(鋅)五鑄造混合金屬貨幣。如果今後貿易繼續發展,高翼還打算升級用純黃金鑄金幣。 
    如此一來,三級貨幣體制便成了金本位制。 
    不過,高翼現在國力微弱,急切間將勢力擴張到鳳城,會使他露出軟肋,容易遭到攻擊,所以他說的奉承庫莫奚族的管理方式,類似於殖民地式的的管理模式。這讓鳳城不完全算三山體制內的城市,而更類似一個採礦點,在需要捨棄時,可以毫不吝惜。 
    最重要的是,鳳城距離鴨綠江口不遠,半掩在群山之中。鳳城發展起來了,在靠近鴨綠江口的地方,再設置一個副城,那就是安東(丹東)。它既可以成為一個運輸鳳城物產的碼頭,也可成為遏制高句麗向東北擴張的軍事要塞。 
    高翼的強勢讓部族長老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一番交涉過後,長老們全盤接受了他的主張。 
    高翼從部族中挑選了一千二百名較為強健的戰士,便半是押解,半是護送的帶領部族所有的長老回軍三山。此時,這支庫莫奚部族青壯盡去,已虛弱的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返回南嶺關後,高翼急遣一支巍霸山城建築隊前往鳳城,並搬遷巍霸山城附近的數百戶農民前往鳳城種草,而後,他丟下金道麟「護送」庫莫奚長老,自己輕騎返回王府接見宇文福。 
    宇文福帶來了爆炸性的消息,原來,燕國的軍隊遲遲不來報復是因為他們目前正被大軍壓境。正月裡,羯人石趙的東宮衛士中,有一萬多被稱為「高力」的勇士在貶戍涼州途中到達雍城(今陝西鳳翔)。高力都督梁犢一路煽動部下作反。而後,梁犢在雍城自稱晉征東大將軍,聚集10萬人出潼關襲擊洛陽,石虎急命依附羌族首領姚弋仲(姚萇之父)及氐族首領蒲洪合力反擊,不久,梁犢敗亡身死,但氐、羌勢力因而大大增強。 
    石虎身邊三大主力已去其二,但他猶不自量力,二月,他命石閔率五萬漢軍渡凌水,攻擊燕國領地。慕容恪認為,姚弋仲、蒲洪陰圖自立,既已在洛陽坐大,必不肯再回鄴城,石虎這次又將最後的軍力——石閔調出,一旦燕國擊破石閔的漢軍,石趙腹地便會洞開,中原花花世界就等燕國享有。 
    「什麼,你說慕容雋御駕親征到了薊城附近?」高翼驚喜交加。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石閔來了,燕國怎敢不全力應付,那會顧及高翼在背後搞小動作。 
    難怪燕國要求調派三山的1000名弓兵,原來如此。 
    這時代的信息傳播的速度太慢,慢的令人髮指。 
    據說,在遙遠的美洲大陸,墨西哥的印第安部落已建立起璀璨的「特諾奇蒂特蘭」瑪雅文明,但距離他們20公里的一支印第安部族,直到1500年後也不知有「特諾奇蒂特蘭」的博南帕卡神廟的存在。 
    中國的情況好一些,但遠沒有達到收音機時代的標準。龍城距離三山不過十餘天的路程,燕國出兵都快一個月了,高翼派出幾撥商隊出去打探消息,要不是宇文福來,他還真不知道這個重大的消息。 
    「什麼,慕容雋動員燕軍20萬南下,以慕容恪為左軍大將,慕容評為右軍大將,慕容雋自統中軍,以封奕、皇甫真、陽騖為參贊,正在與石閔交手。初戰,慕容恪滅石閔五千精兵,石閔不敵,已開始入城堅守,堅壁清野,只每日練軍,不與燕軍主力交戰。」 
    石閔居然敗了,高翼與金道麟相視一眼,目光裡充滿驚恐。 
    石閔所帶的五萬漢軍中,有五千名最強壯的冉閔訓練的不怕嚴寒的死士,因軍甲不足,他們每日用冰水擦身以抗饑寒。即使隆冬,天寒地凍滴水成冰,這些人也是每日冰浴不綴。這是一種斯巴達式的練兵方式,這樣訓練出的士兵,對於飢餓寒冷痛苦傷疼的忍受能力超出想像,但即使這樣,他仍敗在了「打不敗的慕容恪」手裡。 
    當然,石閔以五萬對20萬,雖敗猶榮。 
    「雙雄會啊」,高翼發出一個後時代的感慨詞,這場戰鬥,是這個殺戮時代最頂尖的兩名武將間的較量,可惜高翼竟連袖手旁觀的資格都沒有。 
    「目前,慕容雋已編發催軍令,要求各歸附部族遣軍助戰,並且聲言:擊破石閔他便順勢取幽州,遷都薊城;不破石閔他便埋骨於凌水,總之,大軍此次不勝不歸,當然,勝也不歸」,宇文福繼續介紹說。 
    「目前,我代國已接到了慕容雋兩次催軍令,但我家大王想與你聯合行動」,宇文福試探地說出他此行的目的:「不過,我順路經過龍城時,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庫莫奚族的前鋒已開始進入龍城附近的平原牧馬,而慕容大軍竟毫無動手的意思。」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2章 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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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族想對遼河平原動手?這消息高翼早就知道了,去年冬的商隊就發現,庫莫奚契丹的越冬地居然選在了與遼東平原一山之隔的開原地區。高翼早就心領神會,所以他才毫無顧忌的展開倭國征討。 
    「庫莫奚、契丹部出兵參戰了嗎?」高翼問。 
    以慕容恪的脾氣他決不允許周圍的部族挑戰他的權威,此刻乘機勒索其他部族派兵助戰,在戰鬥中消弱其他部族的力量,這是通常的手段。慕容恪若是不用那才怪呢。 
    「傳聞,契丹八部交出了三萬戰士,不過,契丹族還聚集了十萬戰士嚴陣以待。庫莫奚嗎?」宇文福說到這兒,憨憨的一笑:「據說庫莫奚幾個部族正在四處遊牧,調兵的通知還沒送到各部族。所以,庫莫奚王廷只出兵一萬。」 
    憨人啊,按說像這樣的軍事機密宇文福應該開價出售,他卻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說出。 
    「你『順路』跑了一趟龍城,這趟路可真順啊。」高翼譏諷的說。 
    宇文福只露出誠實的一笑,並不回答。 
    代國國度建在內蒙古大草原,最方便的路是前往薊城,然後從薊城沿海岸線走到三山。這條路自西漢時代起就修理了簡單的古道,相對來說是最平坦易走的。而且,自今春以來,高翼調整了商路,沿途的海港碼頭都有三山的商船往來。在那些碼頭搭商船又快捷又安全。 
    而宇文福所走的道路是繞過大興安嶺,自遼源抵達開原,自遼河平原的入口處,穿越整個遼河平原而來。這條路雖然也是遊牧民族經常的遷徙路線,但道路崎嶇難行,沿途還有慕容鮮卑的重兵盤踞,高翼的商隊決不敢採取這條路線。這也是宇文福得到了三山商隊無法獲知的情報。 
    宇文福是個憨人,高翼明白的點出他所謂「順路」的用意,話說到這兒,雙方已沒有相互掩飾的必要。宇文福索性道出了他掌握的機密:「據說,慕容恪一開春就聚集了大軍,遼西各部族都忐忑不安。所以積雪還未融化,大王就派我出來觀察慕容恪軍鋒何指。 
    沒想到,我聽說了一個傳聞,傳聞慕容恪新得了寶弓數張,因為使用不得法,竟然在試弓的時候挫傷了腰。而幾名鮮卑勇將中唯慕容垂輕鬆如意的拉開了那張寶弓,但可惜,因為配用的箭矢不合適,他也未能射中目標。 
    因慕容恪受傷,所以燕國大軍遲遲未發,這一耽擱,卻讓石閔搶了先手。如今燕國大軍全力與石閔交戰,他當初到底想對誰動手,已不重要了。呵呵,不過,慕容恪畢竟是慕容恪,他帶傷出征竟讓石閔吃了個大虧,這倒讓我對這場戰爭的勝負不好猜測了。三山身處慕容恪之側,或許能給我點建議?」 
    高翼一頭冷汗。慕容恪年初集結大軍,目標恐怕不是石閔,弄不好就是三山,難怪三山商隊一點消息沒有獲得。數十萬大軍集結,慕容恪竟然做的無聲無息,若不是他扭傷了腰,恐怕他會突然間兵臨城下。 
    如此說來,巍霸山城是個笑話,兵不多城牆沒建好,也許根本來不及放烽火,就會被慕容恪所解決。 
    「建議」,高翼平靜下來:「你所說的建議,是不是想問:這場戰爭誰勝利的把握大?也許,當初你們以為石虎佔據整個北方中原,底盤廣蕪,人力資源雄厚,所以這場戰爭最多是個兩敗俱傷的架勢。但你們沒想到,石閔初戰失利,石虎趙國居然沒有援兵,這跟你們當初設想的不同,所以,發不發兵幫助燕國,就成了大問題。」 
    「不錯」,宇文福坦然地回答:「大王的智慧可以照亮整個草原——此時此刻,若我國拒絕燕國的請求,燕國勝,則要懲罰代國;燕國敗,則要遷怒代國。我們不怕燕國勝,就怕它勝得不慘烈,如此,它還有餘力與我們代國計較。 
    但現在,看目前的情形,燕國似乎有輕鬆獲勝的兆頭,無論如何,一個輕鬆戰勝石虎趙國的強燕是可怕的,我代國無力單獨對付這樣一個強大的燕國,所以,我們代王想與漢國共進退。」 
    「你曾說,燕國曾兩次向代國催軍?第一次是什麼時候?第二次又在什麼時候?」高翼沉吟片刻,繼續問。 
    「第一次是在冬季,我們代王接獲催軍令後,立刻派我出來了,第二次……」說到這兒,宇文福突然明白了高翼的意思:「大王是說:燕國第一次的催軍令是針對漢國,而第二次才是針對趙國?」 
    高翼點點頭,繼續問:「你剛才還說,高力都督梁犢在雍城叛亂,羌族姚弋仲及氐族蒲洪都已出戰,此時,趙國本已國力空虛,為什麼他又把石閔放了出來?為什麼石閔初戰失敗,石虎不聞不問?姚弋仲、蒲洪、石閔,趙國的三大主力都不在國都鄴城,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宇文福無意識地反問,他也陷入沉思中。 
    「意味著石虎要死了,他在安排後事」,高翼石破天驚地說。 
    宇文福悚然而驚,不自覺地接過高翼的話茬:「也意味著燕國將輕鬆獲勝!」 
    「什麼時候石虎的死訊傳到石閔營中,燕國就什麼時候勝利,因為那時,也有繼承權的石閔必然回軍鄴城爭位,當然,石閔需把擋在他前面的絆腳石一一除去,才能登位。不過,這樣一來,姚弋仲、蒲洪必然不滿,趙國內亂已不可避免,如此,中原又將迎來一場大殺戮。但這一切與燕國沒有關係了,燕國一定會輕鬆奪下幽州。」 
    宇文福面色蒼白地補充說:「強大的燕國一定會反手收拾那些桀驁不馴的部族,再以後,燕國會強大的令人髮指,陷入內亂的趙國會像個熟透的桃子一樣,被燕國輕鬆摘取,遼東諸部族需匍匐在燕國的腳下,仰燕國的鼻息而生存。」 
    「誰說不是呢?」高翼鬱悶地相似的心都有了:「這是一場時間賽跑,但不管怎麼說,燕國已遠遠地跑在了前頭。我們落後了,落後了許多許多,其中的差距已不是人力所能改變的,需要一個奇跡才行!但奇跡親睞我們嗎?」 
    宇文福哀聲呻吟:「現在我們出兵助戰,有用嗎?」 
    這話宇文福不該問。 
    三山漢國離燕國近,若是出兵能討好慕容雋,漢國會搶先一步,讓代國成為最後一個姍姍來遲者,讓慕容雋的怒火集中在代國身上。但也許是出於同宗之誼,也許是宇文福沒多少政治鬥爭經驗,他居然問了出來。 
    「不管代國如何想法,我漢國勇士的血決不會為燕國而流淌」,宇文福及如此老實,高翼也打算坦誠相待:「此時出兵助戰,慕容雋不會感激我們,相反,他會因為我們的拖延而心存睚眥。也許他不會當面發作,但我的士兵一定回不來了,他會把我的勇士當炮灰,想盡方法削弱我們,直到他們消耗完畢。」 
    宇文福憂心忡忡地說:「我倒是想討好燕國,但我們自去年開始就與匈奴鐵弗的劉虎(赫連勃勃曾祖)纏鬥不休,劉虎恰好被我們代國隔開,與燕國不相鄰,想必,無論慕容雋再怎麼狂妄,他也不會要求匈奴鐵弗出兵。若我國精兵盡出,而劉虎實力未損,也許,幫助燕國之後,我們的將士們該在野地裡尋找他們家人的屍骨了。」 
    劉虎背後正是漢人建立的涼政權,側面則是氐人的仇池國。按說劉虎的匈奴政權曾經俘虜過晉帝,甚至讓晉帝去倒馬桶。以晉人自居的涼國一定對劉虎恨之入骨。若是挑動涼國夾攻劉虎,那代國恰好可以永除心腹之患。 
    不過,這都是代國自己的事,高翼不便插嘴做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他一聲輕笑,岔開了話題,問:「宇文鳧鴨見過小昭了麼?」 
    所謂「鳧鴨」是鮮卑名稱,它就是「使者」的意思,取其飛的快的含義,而候補官員稱之為「白鷺」,因為他們都在伸長脖子等名額。 
    宇文福似乎還沉浸在心事裡,他順嘴答:「沒有,你漢國出面接待的是位女官,我數次求見昭公主,但昭公主說:出嫁之人不便見客。嫁雞隨雞,漢國大事由你做主。」 
    「去見她吧」,高翼勸解。他倒不是想用親情打動宇文福,因為關係一個部族的興亡,以宇文福代國女婿的身份,說了也不管用。但文昭現在以一個出嫁女自居,不在高翼與宇文福商談前私會親戚,擺明了不敢以私情耽誤國事的態度,倒讓高翼深為感動。 
    望著宇文福的背影,高翼若有所思。 
    中國政治從來不講親情,中國政治只基於一個原則:權術。 
    代王拓跋什翼犍與燕國的關係是一團漿糊。幾年前,什翼犍娶了慕容皝的妹妹為皇后,所以他是慕容皝的妹夫,現任燕王慕容雋的姨父,但這個慕容皇后在兩年後就因病而亡。而後,什翼犍又娶了慕容皝的女兒,所以,什翼犍又是慕容皝的女婿,現任燕王慕容雋的姐夫。 
    但這還沒有完,慕容皝又娶了什翼犍的侄女,所以,什翼犍可以把慕容皝稱為侄女婿,而慕容皝把什翼犍稱作妹夫或者女婿,都是正確的,至於現任燕王慕容雋……嗯哼,高翼想到這裡,已經為這複雜的稱謂眼暈不止。 
    論實力,高翼現在遠不及燕國,論遠近關係,代國一個駙馬與漢國形成的那一絲說不清的親戚關係,遠不及代王本人與燕國達成的姻親關係密切。現在,什翼犍派人跑過來說:他不想幫助他的小外甥、小侄子或者小內兄(都是指同一人),這是多麼滑稽的一件事。高翼沒有捧腹大笑,已經使出全身力氣忍耐了。 
    那麼,代國到底想幹什麼? 
    只有一個原因:代國正在籌劃大的軍事行動,所以他抽不出兵力援助燕國。但他又不想因此得罪慕容雋,這才派出宇文福四處拉攏,讓別人與他同進退。這一軍事行動很可能早已準備完畢,所以他們才一接到燕國的催軍令,便立刻派出宇文福出使。宇文福不是代國核心人員,所以他對代國的準備一點不知。但真相就在他說的那番話裡。 
    「匈奴鐵弗」,「無法出兵」——這就說明了問題。 
    高翼不知道的是:代國因匈奴鐵弗而得以興,因匈奴鐵弗而得以亡。正是在燕國陷入與趙國的征戰中,代國得以絞殺世仇匈奴鐵弗,吞併了匈奴鐵弗之後,實力強大起來的代國滅了陷入內亂的燕國。 
    但強中自有強中手,劉虎死後,其子依附於拓跋代王什翼健,後來,赫連勃勃的父親聽從拓跋什翼健的命令進攻前秦苻堅——就是發動淝水之戰的那個猛人,戰敗後舉族投降。什翼健不滿匈奴鐵弗的投降,攻擊庇護匈奴鐵弗的符堅,結果碰的頭破血流。又讓符堅順手滅了代國。 
    淝水之戰後,苻堅政權分裂。赫連勃勃與拓跋什翼健的後人各自復國,赫連勃勃建設統萬城(黃易小說中提到),建立大夏國。拓跋鮮卑再滅大夏,成就了北魏政權。 
    在這個殺戮時代,整個世界如同一團亂麻,讓人看不清前進的方向。 
    趙國強大吧,曾經有段時間,燕國匍匐在趙國的腳下瑟瑟發抖,而趙國的軍隊甚至兵臨燕國的國都。然而時過境遷,現在輪到燕國發威了,他們咄咄逼人地向趙國的權威發出挑戰。 
    戰勝了趙國的燕國強大吧,誰能想到這個巨人竟然倒在不停地相其乞求姻親的代國手中。 
    當代國滅了強大的燕國時,苻堅還是一支初始依附趙國,後來依附燕國的地方武裝,但誰能想到,有能力將強大的燕國全體滅國,殺盡慕容宗室的代國,竟然倒在了昔日的小廝手中。 
    前秦強大吧,連絞殺燕國的草原之雄代王什翼健都被他滅國。但誰能想到,昔日曾被趙國石虎予取予奪的、欺凌壓迫的、軟弱的、偏安一隅的晉國,竟然將他的百萬大軍一舉消滅。 
    這世界誰是英雄?誰能百年? 
    知道歷史的人讀到這裡,都常常感到疑惑,不知道歷史的高翼更是看不到前進的方向。 
    前途,籠罩在重重的迷霧中,高翼舉手在空中,久久落不下來。 
    這顆棋子應該投在何處?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3章 雄才大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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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高翼在府邸裡舉辦家宴,款待宇文福。高卉明智的躲開了這場家宴,出席的只有文昭和當初追隨文昭的十餘名宇文勇士。 
    「我們大王已遣右長史燕鳳出使烏丸國,郎中令許謙出使契丹國,詢問這兩國的意思」,既然已經與文昭交流完畢,在座的都是宇文部族殘餘,宇文福也打算不再隱瞞代國的動態,他索性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地說出代國的謀劃:「燕國獨大遼東,而石虎的軍力一分為三,力分則弱。目前趙國只有石閔在前線,石閔屢不受石虎信任。我家大王也擔心,石閔的出擊,只是趙國意圖借慕容恪之手除掉石閔的行為。 
    如此,則石閔必無援軍。石閔一敗,則石趙再無喘息之機,燕軍必然順勢而下,獨據中原大地,我遼東各部族自此只有匍匐於燕王腳下了。當此之時,我家大王認為,遼東各部族應該有所準備。」 
    高翼好奇地問:「右長史燕鳳、郎中令許謙——都是晉人吧……我也是晉人,你家大王為什麼讓幾位晉人出使契丹與烏丸,而讓你這個胡人出使三山漢國? 
    按理說,契丹本是宇文殘部,你出使契丹最為合適,而那些漢人來我這裡,我們彼此交流更加方便,但你家大王為什麼這樣安排呢? 
    嗯,我還有一個疑問,我的部族實在弱小,所有部眾加起來甚至比不上契丹八部中的一個部落,也比不上庫莫奚五部裡的一部,什翼犍大王為什麼會看中我的表態…… 
    你自盛樂動身時,應該在初春,那時,我與慕容部的交惡應該沒傳到代國王庭,在當時,傳聞我漢國部眾只有2萬,兵力不過3000人,什翼犍大王為什麼會派你這樣一位宇文宗室親自出使,我的意見真的被什翼犍大王看重嗎?」 
    宇文福扭捏了片刻,勉強說:「關於使者的事,我家大王自有考慮!但從我們心裡……從我的心裡來說,你不是晉人,你是宇文鐵弗,是佛陀賜予我們宇文部的霸王,你是宇文鐵弗! 
    自昭公主海上發現了孤身的你至今,僅僅三年的時間,你從昭公主的十餘名隨從起家,發展出數萬名部眾。我家大王說了,若再給你幾年功夫,你必是燕國心腹之患,所以才讓我親自出使。」 
    「哦?!」拓跋什翼犍的眼光真毒,高翼不禁對這位一代雄主起了興趣,他欠身湊近宇文福,問:「我聽說……聽文昭說,什翼犍大王曾在石勒手下做過數年人質,後來,拓跋老王故世,世子拓跋孤認為自己能力不如什翼犍,便聯合族中長老,從石勒手中接回了什翼犍大王。 
    據說,什翼犍大王即位後,對拓跋族進行了諸多政改,我三山諸事草創,宇文叔叔能否給我說說什翼犍大王的政改,以便小子能夠從中學習?」 
    這是高翼第一次表態認親,「宇文叔叔」的稱呼讓宇文福感到格外親切,高翼問得話題又是宇文福最感到得意的,誇耀什翼犍大王的成就等於說明他的投奔正確。宇文福長身而起,侃侃而談。 
    「什翼犍大王初歸拓跋部,便在漢官的建議下,決定實行胡漢分民而治,設立漢官體系以加強王權,他任命燕鳳為右長史,許謙為郎中令矣……」 
    高翼插話說:「胡漢分治、漢官體系並不是始於什翼犍大王,但是,胡漢分治也帶來許多隱患,因為分治則意味著實行兩套法律搞兩種待遇,這是不公正的源頭……算了,你繼續說,這是代王從趙國石勒那裡學到的?」 
    宇文福不滿地瞥了高翼一眼,似乎在責怪他打斷自己的話頭:「什翼犍大王又置內侍長四人,主顧問、拾遺應對,等若漢人之侍中、散騎常侍的職官……」 
    主顧問、拾遺應對?「等若」的話不用提……這就是參謀部的職能——高翼悚然而驚,中國最早的參謀部的雛形竟然來自胡人。 
    別人不知道這話裡的含義,高翼卻清楚它的優勢所在,參謀部的設立,最主要的是降低了因為一人獨斷而帶來的不明確和思維混亂的風險。 
    唉,本以為自己設立參謀部是領先於國內,沒想到拓跋什翼犍在十幾年前已經這樣做了。 
    「……內事底定,什翼犍大王畢集諸部,設壇埒,講武馳射,因以為常」,宇文福繼續高聲談論著什翼犍的雄才偉略。 
    「講武馳射,因以為常」——這是常設的講武機構,意味著一個類似於軍事學校的制度誕生。這樣做的好處顯而易見,有關戰爭的經驗和知識都可以通過老兵直接傳承給新手,從而不受「參戰經驗決定部隊的實力」的束縛,整個國家的戰鬥力自然大大提高。 
    這方面,中國歷史上做的最好的當屬後來蒙古帝國的怯薛制度了。只有到了近代,在袁世凱小站練兵時,中國的主流文化在意識到培養士官與軍官團的重要性。而袁世凱培養的軍官團中,有數位成了總統級人物,由此可見,我們歷史上對實用人才的培養很成問題。什翼犍在晉代能考慮到這點,很有遠見啊。 
    對比之下,高翼不由陣陣懊惱,三山人才匱乏,全憑他一個人的操勞才能走到今天,培養一個官員需要十數年,光想著引進人才,竟沒想到培養自己的官員,這不又讓什翼犍搶了先手。 
    這是個殺戮時代,要想活下去即必須與時間賽跑,現在,高翼明顯不如燕國,沒想到也不如代國——這樣看來,拓跋代國最後能夠滅燕,並能再度復國,建立統一北方的一代霸主魏國,最終奠定南北朝的格局,真是理所應當。 
    人才,關鍵是三山地區人才的缺乏。 
    一提起這點,高翼就牙癢癢。 
    自己殆精竭力,屬下領民的待遇遠超越遼東諸部,但卻沒有一個世家大族想來投奔自己,甚至尋幾個識字的人都很難。相反,那些儒家思想武裝下的世家子弟,卻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胡人那裡跑,搞得整個中原地區的胡人,如果在屠殺漢人時沒有幾名漢儒在旁邊遞刀子,彼此見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這是什麼世道?! 
    「三山地區的國策已定」,高翼想到這兒,緩緩地,但是堅決地說:「我三山窮敝,沒有那麼多的血可以給外人流,所以,哪怕我三山因此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派出一兵一馬幫助燕國作戰,我三山的血只能為我三山的利益而流——從這方面來說,你出使的目的達到了。 
    我可以猜想到,接下來三山必然要獨抗慕容恪的怒火,因為我們弱小,所以我們必然是慕容雋首先的打擊對象。一旦戰爭來臨,我不妄求什翼犍大王出兵援助……即使你答應了,我也不相信什翼犍的諾言。我只想請什翼犍大王賣給我2000名童子——10歲至14歲的童子,我會用『毛呢』彩布與部分軍械來與你們交換。 
    請你立即動身返回,順便帶回『毛呢』彩布與軍械的樣品,請轉告什翼犍大王,今後我會用糧草、兵器、鎧甲和他做交易,收購他部族的羊毛。對他來說,羊毛是廢物,春冬羊群換毛,這些毛自然脫落,飄得滿草原都是。 
    與此同時,十歲的童子要養十年才能當作勞力,失去了他們對你們沒有損失,而我的人口年齡層次太單一——幾乎都是青壯,接下來就是嬰兒,所以我需要一批童子來調節年齡結構,以前,慕容恪與我做交易時,都是交易女奴白送童子,所以,這筆交易你們大王一定很滿意。 
    我打算用一匹布換30名童子,若是識字的童子,我願付雙倍價格。 
    慕容鮮卑與我翻臉在即,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封鎖道路,你越快回去越好。若你們大王答應這筆交易,請把童子運到寧遠——回頭我給你劃一條路線圖。 
    那是一個海邊的小地方,現在沒有人煙(寧遠現稱興城,明代時始建為軍事重鎮,稱寧遠),但那裡水深港闊,對面海中還有一個小島,叫菊花島(覺華島、葫蘆島)。我的商隊曾向寧遠走私過數批貨物,探明了那條路線。今後我們與燕國交惡,商隊不敢走出三山,那裡將是我們的走私通道,運往幽州的貨物就在那裡上岸分發。 
    你可以把這個秘密當作一項外交成就告訴你們大王,今後凡有交易,我們就在那裡進行……也許,這次交易你們就可以派出商隊來,雙方交換童子後,護送隊可以帶著商隊返回。怎麼樣?」 
    宇文福開始以宇文家裡人自居,他聽完這番話,沒有驚喜,倒是擔心地問:「燕國就要與你們交戰,如果他今後佔了幽州,你也要與他做交易麼?」 
    高翼笑而不答。 
    宇文福等了許久,不見高翼有回答的意思。 
    席上,「兵書戰策、久旱逢甘露好」等十人只顧狼吞虎嚥。他們早聽聞高翼府上的飯菜簡直稱得上是出自天上御廚之手,一直對此垂涎,如今一嘗之下果然名不虛傳,便只恨自己只長了一張嘴,哪有空插話。 
    而文昭則一直坐在高翼身旁,平靜地、優雅地慢慢夾著飯菜,偶爾停下喝口水,動作悠閒而文雅,似乎對整個交談過程漠不關心。宇文福的目光幾次溜到文昭的臉上,看不出她的喜哀,也不好越過高翼直接與文昭交談。 
    聽了半晌,宇文福考慮起高翼的建議:「如今中原戰亂,百業凋敝,哪有商業交易存在。若三山能夠重開商路,你別說,這還真是我大草原之福。 
    我大草原多的是牛馬牲畜,此外,什麼都缺。毛呢彩布,這東西我們草原用不上,少量交易即可,刀劍兵器糧食,這些東西我們大量需要,但是,三山與燕國交戰在即,你真能維持一條商路嗎?」 
    出使前,宇文福作了各種形式估計,但他沒想到高翼居然敢做出獨自抗拒慕容恪大軍的決定,以代王什翼犍現在的實力,他仍不敢拒絕燕國在盛樂駐軍,監視代國的要求,但高翼國小力微,他怎麼敢獨據燕軍呢? 
    這時,文昭突然輕輕地插話說:「高郎說到,便會做到。」 
    宇文福點點頭。 
    這個侄女性格剛硬,言不輕發。有她做保證,這個問題可以擱置了。 
    「燕國有大軍20萬,慕容雋雖與趙國處於相持階段,但戰爭早晚要結束,兩年?三年?甚至五年?五年後,三山可以發展出20萬大軍嗎?」宇文福關切地問。 
    高翼未答。文昭繼續用平靜地口氣回答:「高郎視子民如眼睛……正因為三山國小力微,燕國如果要貨物、要糧草,三山都可以考慮。但如果他要求三山的子民流血——與其等血流乾了再反抗,還不如現在就戰。高郎想戰,必有打算,叔叔不用擔心。」 
    宇文福環顧席上諸人,只見那些狼吞虎嚥的莽漢們聽到文昭這話,也都點頭微笑。似乎強大的燕國在他們眼裡不算什麼,只要他們有高翼就行。 
    「一夥癡人啊」,宇文福不再問了,他直接說:「溝通商路,這是件大事。我明日就動身,乘燕國無暇反應,我們先把第一批買賣做了。而後,商人們走熟了路,自然不需要大王再參與……」 
    高翼指給代國的商路,是根據康浮圖的地理志,繪製出的一條自內蒙古赤峰至寧遠的,那條路半在山中,他還不清楚此路沿途是否有人煙。但想來,在晉代,這條路一定隱蔽,正適合走私用。 
    宇文福走後第二天,正午,高翼正忙著處理新附庫莫奚族的安置問題,院中忽傳來一陣打招呼聲,但斷了他的沉思。 
    這不是文昭,文昭雖作出諸事不關的大甩手狀,但三山至今還打著宇文鐵弗的旗號,所以文昭入府不需與侍衛打招呼。 
    高翼一念至此,立刻揚聲:「誰在院裡,高羚,出去看看?」 
    高翼這個大院隱藏著許多秘密,除了文昭本來住在後院,可以隨意走動外,沒人能穿堂入室。如此,來人只可能有一個。 
    不一會,高羚已引著那人走進大廳。 
    望著匍匐在地的鵝黃色裙裾,高翼晃了晃腦袋,打消了尋找那些府衛們麻煩的念頭。那些人出身於奴隸,本身帶有極濃厚的尊卑意識,而高翼的基礎兵力又是從高句麗的幾百漢兵發展過來,他們畏懼准主母高卉是理所當然的。 
    「起來吧,哪那麼多的禮節」,高翼起身招呼,旋即他又試探的問:「你來多久了?可在府中遊覽過了?」 
    高卉才直起腰來,聽到這問話,立刻又低下頭去,低眉順眼的回答:「從碼頭上回來,文姐姐讓我到她那兒玩耍,後來,我們談論起製衣廠的事,再後來,文姐姐說要去製衣廠看看……我閒著沒事,便四處走了走。」 
    「哦」,高翼聞聽這話,深深地望了一眼低頭俯身的高卉。 
    府中有幾個獨立的院落是高翼平常搞研究的地方,裡面堆滿了實驗材料,以及他根據回憶書寫出來的機械知識。作為機械師,他對材料力學也頗有研究,其中還有數種合金配方以及用當時生產力水平鼓搗出來的樣品。 
    高卉既然四處亂轉過,她一定留心那幾個神秘院落。而高翼的府邸建設得如同一個大花園,除了正門甬道佈滿衛兵外,其餘地方幾乎是不設防的。所以,高卉若自文昭所居的院落出來,就能自由徜徉於各個院落。也許此刻,她已經把該看的看了個遍。 
    高翼念頭才轉,準備做出禁止,又一稍想,他啞然失笑。 
    這時代女子講究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即使到了四百年後的唐朝,這一觀念仍然難以改變。唐代文成公主嫁入戰敗的土蕃王朝,幫助松贊干布把西藏從石器時代晚期帶進了鐵器時代。土蕃王朝積蓄夠實力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由文成公主的兒子帶軍攻打川西,大肆屠殺四川漢民,從此佔據川西至今。 
    遠的不說,代國與燕國重複姻親,不照樣滅了燕國。在這種時代氛圍下,嫁入別族的女子對母國能有多少眷戀,頗令人懷疑。 
    再者,高卉為了逃婚連私奔都做得出來,怎麼看她也不會損害三山夫家的利益,對母國格外偏袒。 
    文成公主的事例給環顧在中原周圍的惡狼開了個很壞的特例。「戰敗後有公主,戰勝後有土地有奴隸有財寶」——這成了胡人對中原「朝貢體系」的共識,從此後異族的騷擾更加猖獗,直到宋朝,中央政權才徹底廢棄和親政策。 
    想到這種「和親」的愚蠢,高翼不願再追究下去,他轉移話題問:「小昭怎麼想起去製衣廠了,不是又想到什麼新衣飾吧?……對了,我這就給你一塊通行令牌,今後你獨自一人也可以去製衣廠轉轉……」 
    高卉一喜,旋即又羞澀地低下頭來,細聲細語地說:「高君,我曾聽說你打算與代國交換童奴,妾身搞不懂你為什麼要童奴呢?童子什麼事都幹不了,要把他們養大成人,又要花幾年功夫,消耗許多糧食,為什麼你不直接要青壯男丁呢?」 
    高翼得意地暗笑。高卉現在已進入角色,開始為三山的利益著想了,這種行為應該鼓勵。 
    「代國靠近晉陽、河東,我向他要童子,又要的很急。一般來說,父母都心疼孩子,不忍遠離,在這種情況下,你說代國會怎麼辦?」高翼耐心地解釋說。 
    「呀,那我們不是很危險麼?」高卉急切地抬起頭來,稍一碰高翼的目光,又滿臉羞紅地低下頭來。 
    「不錯不錯,這話我給別人說,他們也只能看清代國下一步可能要採取的行動,你卻能看到這行動帶來的後果,聰明啊!」高翼感慨道。高句麗把這樣的寶貝送到我這裡,要不好好使用,真是絕大的浪費啊!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4章 神機妙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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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卉顯然感覺到高翼對她的憐愛,羞得抬不起頭來,嘴裡低聲自語不停。 
    「不錯,代國想要滿足我的要求,只能向屬下的漢民下手,因為漢民在他們眼裡是低賤的奴隸,他們奪走漢民的孩子絲毫沒有心理負擔。 
    如果搜羅的漢童不夠,他們就還會向石趙腹地進攻——進攻晉陽或者洛陽一帶,擄掠漢童給我交差,這樣,他們也等於間接滿足了燕國出兵的要求。正因為漢童在他們眼裡只是如牛馬一般的戰利品,所以宇文福才自作主張,答應了我的要求。 
    世人或許認為,既然遼東地區第二強大的勢力——代國已加入了對石趙的討伐,那麼獨立抗拒燕國命令的三山,可能會獨自面對慕容恪的怒火,他們會認為我們處境危險。但這好比下棋,他們想到了第二步,卻沒想到第三步,沒有想到接下產生的一連串影響。 
    宇文福匆匆而去,帶著我彩布的樣品一路回盛樂。沿途,代國上層貴族為了獲得這種彩布,必會爭先去完成我的交易。代國現在全靠鬆散的部族聯盟維繫王權,而什翼健顯然志向遠大,一旦他完成對王權的改組,它必會成為遼東第二個崛起的部族。 
    我告訴宇文福『一匹布換30名童子』,同時又告訴他『童子多多益善』,卻沒有限定與誰完成交易。宇文福達成了這樣便宜的協議,一定會廣為炫耀——牧馬官做成這樣的大事,能不得意嗎? 
    貪慾,永遠是敵人最好的幫手。貪慾之下,代國領下各部又不清楚我與什翼健存在什麼盟約,在什翼健加強王權的風頭上,他們必不敢悍然攻擊我三山。為了完成交易,他們只有出兵掠奪。燕國勢大,他們也只有向南,攻擊羯胡領地。如此,便打亂了什翼健攻擊匈奴鐵弗的計劃。 
    你想想,代國其餘的使者還在各處奔走,要求別人不為燕國助戰,而他們所屬的部族卻突然大舉出動,向南攻擊羯胡。哪些部族會怎麼想?會不會認為代國想陷害他們,自己去幫助燕國,卻慫恿別人不出兵,以便將來燕國報復時,代國好跟在旁邊撿便宜。 
    如此一來,代國在其他人眼裡還有信義嗎? 
    而後呢?那些破壞了什翼健計劃的貴族們,在代國會遇到什麼懲處? 
    什翼健要麼忍下這口氣,團結部族一致對外;要麼嚴懲這些貴族,以便向其他國家做個交待。但無論什翼健怎麼做,其他部族不會完全信任他了;無論他怎麼對待那些私自出兵的貴族,他以前加強王權的努力都算白費。」 
    高卉抬起眼睛,目光中顯出迷醉的神情,接過高翼的話茬補充說:「是呀,如果他留下哪些貴族,雖然保存了部族實力,但今後這些貴族就成為他最堅定的反對者,只有反對他加強王權,這些人才能避免懲處。 
    又如果他選擇懲罰那些貴族,王國必然陷入分裂和內鬥,因為那些部族首領必不甘心束手就擒。啊呀,好厲害的連環計呀!」 
    「殺人,不能僅僅用刀,用錢殺人,殺得更狠」,高翼得意地回答,在高卉眼裡,他看到了後世無知少女望向自己偶像的那種崇拜式目光,這讓他頗為沾沾自喜。 
    「但慕容恪怎麼辦?代國一旦出兵,其他的小部族必爭先恐後出兵助戰,如此,你還堅持不出兵麼?萬一慕容恪發怒了,怎麼辦?」高卉繼續問。 
    「大軍調動需要籌劃許多,糧草、行軍路線、攻城器械、軍種搭配等等,如果慕容恪打算攻打我,我自信他來個兩三萬軍隊,絕不可能進入我三山半步——南嶺關我已經修起了橫隔海面的五里石牆;我還有整個大海作為道路,隨時可以襲擊他的後路;石堡堅固,也不是他可以隨便攻下的;水軍強悍,若他想駕小船自我後方登陸,我的大船隻要碾過去,他有多少船我讓他沉多少艘。 
    慕容恪百戰百勝,他想啃我這裡塊硬石頭,一定會反覆考慮。我的人少,不可能佔據他多大的領地,即便是佔了我也管理不過來,而擺在他面前的是整個中原,只要他戰勝了石閔的五萬士兵,肥腴的中原百姓就像是敞開胸膛的少女等待他蹂躪。而自負的他一定認為,燕國有能力在任何時刻滅亡我,所以我這一刻,越是表現得咄咄逼人,他反而越是要穩住我。 
    此外,據說石閔具有霸王之勇,他手下的士兵都是斯巴達戰士……哈哈,嗯,斯巴達,這是一個海外民族,他們的男人極其善戰,也極其堅忍,哈哈……我想,慕容恪對上石閔,他不出全力也難以取勝,此時此刻,他哪有精力顧得上我這個小小漢國。」 
    還有一個想法是高翼沒有說出來的:眼看石閔準備發出對胡人壓迫者最後的怒吼,他這拚死一擊挽救了漢民族種族滅絕的命運,高翼身在遼東,幫不上石閔多少忙,唯願自己多少牽制一部分燕國兵力,減輕一下石閔的壓力。不過,由於高卉也是胡人,他終還是沒說出來這個打算。 
    「至於那些童子,培養他們是需要花費點時間,但我這裡可用的人手太少,士人們看到我勢力小,都不願投奔。所以我打算徹底拋棄儒士那一套,確立以墨學為主幹,以工匠、商人為主體,以農軍為主力軍隊的國家體系,我準備辦一所學校,用數年時間教導這些童奴,而後,讓他們一半成為工匠,一半組成軍官團,到那時,我的國家體系就完成了。」高翼悠然暢想著說。 
    人類文明的四大發明第一是輪子,第二是文字,第三是金屬冶煉術,第四是國家。高翼現在已經走完了前三步,正在進行的是第四步。 
    現在,三山地區輪器的應用已基本趕上了世界水平,其中,某些輪器的發展甚至超越了當時的世界水平,比如騾機的發展。 
    至於文字方面,高翼在三山地區使用的體字,已在這個時代形成以文字為紐帶的特有文明方式,而其中,標點符號與拼音的使用,也使這種文字的文明水平趕上了整個世界的步伐。 
    在金屬冶煉術方面,高翼也自信與世界平均水平相差無幾。 
    按照比孔夫子稍晚時代的希臘哲學家說法:完善國家有四個標誌。 
    首先是城市的建立,而城市建立的標誌就是引水渠的修建。專門的飲用水體系意味著城市不會成為傳播瘟疫與疾病的發源地,也保證了城市的傳承延續。伴隨著三山地區(水泥)引水渠的完工,高翼已完成了對城市的建造。 
    其次應該是城市規則的建立——也就是法律的建立,這方面高翼目前正在完善。 
    但接下來的第三步驟——郵政體系的設置,高翼基本完成。郵政體系的建設是建立在道路交通網絡的完善上面的,有了郵政驛路,整個國家就有了完善的一體化信息交流、信息溝通途徑。如此,百姓即使身處這個窮鄉僻壤,也能及時收到政府信息。政令暢通無阻,則百姓對整個國家也有了歸屬感。 
    此前,高翼甚至連三山城區的城牆都顧不上修建,就全力修建鄉村道路,只為完善領內的驛路建設。隨著三山道路狀況的改善,倒也帶來一個副產品:四輪馬車的流行。 
    完善國家的第四個標誌就是免費義務教育體系的建立,它可以讓文明得以傳承。目前,高翼缺乏師資人才,而那些童子正是他想培養的第一批學生。從童子開始,增強他們的營養,鍛煉他們的體能,灌輸他們正確的思想,這是高翼籌劃的百年大計。 
    看著高卉那崇拜的目光,高翼倒想起這位高句麗公主身份已經變了,自己還沒安排她遷入府中,他便關切地問:「你住得還習慣嗎?我記得你來的時候,他們在碼頭上草草收拾了一間房子。我本打算開春給你建一套單獨的房子,但後來,人手都去建巍霸山城了。這樣吧,我府中後院還有空房間,你自己選一套搬進去,好和文昭作個伴兒。」 
    「好呀,好呀」,高翼這番表態等於對她地位的承認,高卉顧不得羞澀,一迭聲地答應著。 
    「那麼,你也幫我做點事,府邸邊有座軍營本是給孩子們留下的,那些童奴遷入後,你先幫我教他們。此外,范十一學識不足,搞搞製作還行,統籌商務沒有那個能力,你幫我把財部管起來。」 
    高翼打算在今後的三山採取唐代的三部六省式行政體系,但他由於不太瞭解三部六省的具體內容,規劃出的三部六省又完全是個四不像。 
    高翼規劃的三部分為戶部、兵部、刑部。其中,戶部(財政部)長官為政府第一官員,兼任丞相。高卉聰明伶俐,心計多且很會算賬,高翼打算利用她的玲瓏心搭建起戶部的框架。 
    至於其它兩部——高翼現在手頭就這麼幾個人,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必須用誰。等高卉四處一渲染,高翼就坐等某人自動上套,來做牛做馬。 
    這份期待沒有過太久便已落實。從製衣廠返回後的文昭,遇到了喜滋滋從高翼屋裡跑出的高卉,問明了緣由之後,出於女人嫉妒心理,立刻自動請命,願意出面管理刑部,搭建三山漢國的司法體系。 
    不久後,自奚族領地返回的道麟又不甘示弱,接過了兵部的組建工作。 
    由此,這三個人像牛馬一樣,陷入到繁瑣的日常事務中。 
    國事粗定,高翼立刻開始籌劃南下事宜。身為漢人,來到這世界不去看看中原正朔,怎麼都說不過去。更何況,政府班子一旦架起來,所有的人便痛感識字人才的缺乏。因而當高翼提及準備南下時,那三頭牛馬也紛紛贊成,連連催促高翼動身。 
    「此時是最好的南下時機,燕國大軍正在與趙國交戰,即便他們速勝了,接收勝利果實也許花一個夏秋的時間」,道麟建議說:「無論如何,燕國在今年再也打不起第二場仗了,因為他沒有足夠的軍資……嗯,快去快回,我一定看好這片地。」 
    「幫我帶回幾名商人回來」,高卉要求著,她一臉的憧憬:「最好是隨口能寫出一首詩,長相英俊的令人發狂的那種。」 
    「我需要精通刑律的小吏,多多益善。」文昭一臉的嚴肅。 
    「我需要文書,識字的越多越好」,道麟打量著在府內穿梭的那些女官,垂涎欲滴的說:「聽說,江南女子水靈,所以那些文書我是男女不限,女的更好,白天幫我辦公,晚上抱回家暖被,這樣才能貼心。」 
    「宇文福走了有一個月了,我估計現在他已經抵達盛樂了。也許不久,代國的貴族就會與我們接洽。完成交易的時候,你們要警惕,防止他們用拳頭結賬。至於那些童子,讓道麟先挑,我們要先保證軍官的儲備」 
    高翼接著交待說:「此外,燕國的反應也應該做出了,我估計他們的兵馬會在近日內抵達,以威逼我們屈服,不過,來的人不會多。這是一場低烈度的衝突,我們憑險而守,應該能抵抗住。」 
    經過了庫莫奚之役,道麟對於高翼的五百弓兵讚賞有加,數千名的騎兵衝鋒被這些弓兵牢牢壓制在山坡之下,傷亡慘重。此後,高翼全力訓練那兩百名從山林走出的野人。憑借這七百名弓兵,還有兩千餘名後備弓兵,道麟自信能夠應付少量的燕國兵馬。 
    「慕容恪、慕容垂都在前線,連慕容評也在與石閔對峙,慕容家的龍虎狗都不在附近,再派來的人只能是豬」,道麟腆了腆肚子,謙遜的說:「我金道麟再不濟,打不過慕容家的龍虎狗,打他一隻豬不成問題。這裡的安全你放心,多帶幾個美人回來犒勞我就行。」 
    回過頭來,他湊近高卉耳邊,低聲用高句麗語說:「公主,你最好盯緊他。他以前曾透露過,想看一看中原大地,而後遠渡重洋,我擔心他一去不回。」 
    文昭顯然也聽懂了這話,她臉色一緊,沒有說話。高卉則眼珠轉了轉,輕描淡寫的回答:「是嗎?」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5章 起錨出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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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馳銳號和追鋒號縱帆船隻需要六人操作,如果再加上船長與水手長,每船需要8人」,高翼聽不懂道麟的竊竊私語,自顧計算著南下的人手:「但我想在每條船上配置30人,除了武裝衛士就是學徒。 
    道麟,把你帶來的學徒分到各艘船上,等到他們學成出來,你就完成使命了。翊海號與拓遠號我也帶走,這四艘船貨物都裝半滿,以免吃水過深。」 
    高翼繼續交待:「船塢裡還有兩艘無畏級巨船,幾天後就可下水,你們緊催著點,這兩船下水後,留下的防禦空白就填補起來了——水軍裡熟練的水手我只帶走一半,剩下的用高句麗的見習船員頂替。」 
    長江水域江水很深,在清代末期,英國的鐵甲艦都可逆流而上停泊在南京——也就是現在的晉朝都城建康。而現在,長江上游許多地方還處於為開發地帶,水土流失不大,故而江水只可能比清代更深。高翼相信自己的木船也完全可駛進建康,直接接觸南朝的文化經濟中心。 
    「……我帶趙婉走,聽說她出身於冀州世家,後被羯胡破家,轉賣到了遼東。晉人的禮節繁瑣,那些規矩她多少知道點,而且除她之外,我們都沒有與晉朝上層人士打交道的經驗……我帶走她後,阿卉剛好接過書記與財務那攤子。」 
    高卉聽到這裡,乖巧地高舉雙手拍了拍,像是在稱讚高翼的安排。隨著這陣掌聲,大廳裡出現了兩名高句麗宮女,她們躬身向高翼施禮。 
    這令高翼頗為失望——原來那掌聲不是讚揚,是招呼下人。 
    「晉人有晉人的禮節,我們也有我們的禮節(文昭附和:『說得對』),高君,這兩名宮女是我父王派來的宮中女官,她們熟悉遼東各部所有的習俗,讓她們沿途伺候,但有垂詢,只管問她們。」高卉俯身在地,恭敬地請示著。 
    「也好,三山既然自稱為『國』,也該有自己的一套外交禮節,對了,船上再帶幾名裁縫,我好在途中設計一套禮服……」高翼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麼,語聲頓了頓,低頭思索起來。 
    海盜——高翼記起晉代的海盜十分猖獗,據說不久前死去的晉朝高官石崇就是個大海盜,他靠搶劫成為巨富,這才有了石崇斗富與綠珠湧身跳樓的傳說。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不久還會爆發孫恩「起義」。海盜孫恩將糾集十萬名海盜,樓船戰艦千餘艘,自滬瀆(今上海市)入江,溯長江而上,沿途劫掠百姓,兵勢直逼建康。 
    在此役中,淝水之戰中立下不朽戰功的東晉名臣謝琰及其二子均陣亡。而後,孫恩數次「起義」劫掠大陸。他忽攻浹口(今寧波甬江口),忽攻郁州(今江蘇連雲港外以東的海中小島),忽攻浙江臨海。 
    這是歷史上中國大陸遭受的第一次海盜襲擊事件,這一事件導致了「滬」這個地名的誕生,故而高翼記憶深刻。 
    十萬海盜、千艘樓船戰艦——如果這段記載可靠的話,高翼南下就必須防備可能的襲擊。他可不想因一時疏忽,讓雲舟變成海盜的座艦,自己變成海盜的造船匠。 
    帶多少人南下呢?——十萬海盜,他把三山所有的兵馬帶上都不夠…… 
    此外,即使擁有馳銳號和追鋒號這樣大型的縱帆船,但在當時,類似馳銳號和追鋒號這樣的噸位,在中國南方的碼頭上比比皆是。靠這樣兩艘船南下,能對付海盜群嗎? 
    據記載,法顯和尚不久後將東行天竺取經,而後法顯從海路回國。他首先搭乘獅子國(即錫蘭,今斯里蘭卡)大船,那艘船上載有200餘人與貨物。他穿越了孟加拉灣到達耶婆提國(今蘇門答臘),又換乘耶婆提國商人的船,船載滿貨物與50天的食物與水啟航駛向廣州,沒想到颶風把它吹向青州,在航行第70日後,他於山東嶗山一帶登陸。 
    這段記載語焉不詳,讓史學家搞不清斯里蘭卡與蘇門答臘商人當時所用的船型,但依靠這段記載粗略計算:裝滿貨物後,船還能搭載200餘名商人及其隨身貨物;還有足夠這200餘人吃喝50天的淡水與食物…… 
    人與貨物不同,一個人躺下要占至少半平方米空間,加上活動的區域,遠載一個人與運載200公斤貨物所需的空間幾乎相當。 
    以此推算,這樣的船隻載重量應該在300噸至500噸。而這樣的載貨量與翊海號也有一比。所以此次南下晉朝,只有利用四艘縱帆船的快速,才能擺脫追兵。 
    「決定了,我們船帶56人,也會就是,除16名操船人員外,每艦各配40名武裝人員。回航時,除人才外,我還要帶回各類金屬、棉花種子,我們與晉人交易的貨物就是彩布、食鹽,嗯,再加上少量兵器鎧甲……」 
    其實,高翼現在最想得到的是棉花種子。北地寒冷,據說拓跋代國的亡國,就因為其20萬主力大軍在寒冷中非戰鬥減員嚴重,致使符堅輕鬆獲勝。所以要想興旺三山,必須讓百姓有辦法在冰天雪地裡生存。但高翼不知道,現在的棉花,在中原僅僅是一種觀賞花卉存在。 
    古代著名的阿拉伯旅行家蘇萊曼在他的《蘇萊曼遊記》中記述他所見的情形:他見到的棉花還是栽培在貴族花園裡被作為「花」來觀賞的。四百年後的唐代編撰的《梁書》記載:高昌有「草,實如繭,繭中絲如細纊,名為白疊子。」由此可見,現今紡織工業的重要原料棉花,最初是被人當作花、草一類的東西看待的。即使在雲南、廣西、海南島、新疆等地偶有人用棉花織布,那也不是主流。 
    高翼剛才談起棉花,眼前眾人還不知道這種植物存在,好在大家早已習慣了他的胡言亂語,故而對那些新詞選擇了忽視的態度。 
    「鹽,恐怕賣不出去」,道麟給高翼潑冷水:「據我所知,中原一直在實行鹽鐵專賣,這筆稅收是官府的一大進項,你拉著鹽去,恐怕還會拉著回來。」 
    「但無論如何,我們也要打開鹽的銷售渠道」,高翼堅決地說:「如果這條商路打開,鹽田將成為我們最大的進項——它需要勞力不多,篩水曬鹽全*風車,利潤又豐厚,而且還是日常消耗品,不用擔心市場飽和。 
    重要的是,它還不是戰略物資,煮海為田大量銷售對我們沒有危害,所以,哪怕行賄的錢選像流水一樣潑出去,我們也要打開南方鹽市。 
    對了,那個鯨骨做成的遮陽傘也帶上——范十一搞得什麼鬼,我們三山小國,生存還成問題,發明什麼帝王傘。大號的帶上,當貢品送給皇帝,小號的用來行賄,折現換點實用的…… 
    可惜這是春天,如果再加上點稀罕水果、蔬菜等等……對了,我們向晉穆帝納貢稱臣後,南下的商路就打通了。來,把我們新制的那些銀幣也帶上,讓那些商人們瞭解一下我們的貨幣體制。」 
    ********************************** 
    數日後,一切安置妥當,高翼帶著四艘大船起錨出航,隊伍裡還有三艘捕鯨小船。考慮到巨船*岸不易,此外,建康城碼頭現在能否有停泊巨船的泊位也難以預料,所以高翼臨時帶上三艘捕鯨船。 
    航行數日,船隊繞過山東半島,一路向下,此時已進入了海盜最猖獗的南方水域。船員們全神戒備,瞭望塔上的瞭望手舉著粗陋的瞟遠鏡,興奮的望著遠處的海平面搜索不停。 
    此前,高翼自鴨綠江拖回自己的小帆船後,便開始全力仿製望遠鏡。製造望遠鏡的玻璃其製作過程很麻煩。故而他一開始便把製作透鏡的材料瞄準了水晶。 
    百濟、新羅地區有世界上數得著的高品位紫晶礦。韓國水晶在後世可以與巴西水晶叫板。高翼用三山的貨物從百濟、新羅換回大塊的紫晶,採用分步切割的方法,將純淨無瑕的紫晶塊從晶石礦中切割出來,又設計了一個凹輪將紫晶逐步打磨成凸透鏡,裝在黃銅製成的筒臂裡,最原始的瞟遠鏡便誕生了。 
    由於百濟、新羅水晶開採的技藝不高,大塊的水晶礦石出產量不多,其中再尋找到毫無瑕疵的水晶塊體更難。此外,當時銅還是當時的主要貨幣,故此,這件黃銅的瞟遠鏡價值巨萬。各船除了船長外,船上只有瞭望哨手能有幸使用這種昂貴的器物,這讓那些哨手成了全船水手羨慕的對象,也因此,哨手一上崗就興奮的瞅個不停。 
    凌晨,高翼在甲板上進行例行檢查,甲板上,幾名水手排成一排,齊頭並進向前推著棕刷,洗刷著甲板。高翼時不時地側身迴避,水軍統領高雄則亦步亦趨地跟在高翼身後。 
    打從水軍建立起,高翼便將利用自己的《船舶操作手冊》,制定了完善的操作手令。將整個操船技藝分解成一個接一個的連續步驟,以此培訓水手。當第一批水手培訓完後,這些人又帶起了新學員,操作流程就這樣一個傳一個固定下來。高翼邊巡視中,不時還揪出幾名水手,抽檢他們背誦操作步驟。 
    「知道為什麼要每天刷兩遍甲板嗎?」高翼頭也不回地問身後的高雄。 
    「知道」,高雄躬身回答:「第一要養成士兵們的組織性紀律性;第二:海上漂泊太久,水手們閒得沒事就容易毆鬥,必須給他們找點事,讓他們沒時間打架;第三:出海過久,容易發生海上瘟疫,保持船隻的清潔可以減少疾病的發生。」 
    「很好,做船長的不僅要知道執行條令,還要知道為什麼必須執行條令。船員們習慣了遵守操作流程,他們就有了組織性紀律性和團隊感。具備了這些素質,即使他們走下船來,也仍然是好士兵,好國民。」 
    從船頭走到船尾,高翼滿意地看到,整艘船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良好地運轉著。測量船速的水手不停的從船頭走到船尾,再從船尾走回船頭。執行軍官站在高高的船台上,背著手掃視著甲板上忙碌的士兵。操帆手在風帆上上下忙碌著,不時地根據風向調整著風帆。 
    看到船上井然有序,高翼滿意的點點頭,向高雄敬了個新式海軍禮(解放軍禮),說:「好了,我檢查完畢,按照條令,這艘艦上艦長職權最大,去指揮你的船吧。我四處轉轉。」 
    高雄回了個禮,目送著高翼走向船頭,這才轉身登上船台。 
    翊海號與拓遠號還是新船,船員們還在磨合期間,目前整個船隊還沒有發揮最大船速。不過,船行的慢也有慢速的好處,它會格外穩,也格外適合欣賞風景。繳卸了指揮責任後,高翼踱到船邊,享受這難得的閒適。 
    「左舷35度發現一艘小船」,瞭望塔上,瞭望手興奮的高喊,他終於用那付價值昂貴的瞟遠鏡發現了海上目標,因此激動的語聲顫抖。 
    船台上,高雄立刻舉起了瞟遠鏡朝瞭望手所說的方向觀察。甲板上的水手聞聲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也向那個方向的大海盡頭望去。執星軍官邁前一步,厲聲叱喝道:「各守崗位,該幹啥幹啥。」 
    船上的人像一隻突然停頓的鐘錶一般,稍稍一頓,又繼續擺動起來。水手們經執星官的喝斥後,恢復了正常秩序。 
    由於瞟遠鏡是採用紫晶石製成,為了適應晶塊的大小,各個瞟遠鏡都因晶石而異,做作的大大小小不一。高雄手中的瞟遠鏡雖是全船放大倍數最高的,但瞭望手站在高處,手持名列全船第二的瞟遠鏡,按他指點的方向,高雄瞅了半天沒發現任何目標。 
    「建議轉舵」,高翼不知不覺中來到船台,低聲向高雄建議。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6章 冒險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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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條令,即使身為艦隊司令的高翼要登上指揮台,也需先進行申報。但也許剛才高雄過於專注,竟沒有聽到任何申報聲。此刻,他瞥一眼執星軍官,只見執星官微微點頭,示意他確實做出了登台允許。 
    高雄啪的一聲,並腳立正,敬禮:「王,是否允許我移交指揮權?」 
    「我允許」,高翼邁前一步。 
    兩人相互敬禮後,高翼接過象徵指揮權的瞟遠鏡,隨意地望了望,他說:「發出詢問,讓瞭望手再度確認目標。」 
    瞭望手隨即發出確認的聲音。 
    高翼下令:「全船轉舵,左舷30度,掛三角旗帆,全速前進。傳令瞭望手,注意搜索,確認目標周圍是否還有其他船隻。」 
    所謂三角旗帆,就是為了增加風帆的受風面,而在風帆兩側臨時再加掛兩副三角型的帆布,不用時還可把三角帆摘下,所以稱為旗帆。 
    船隊輕巧的在海面上畫出一個大圓弧,掛上三角旗帆後,船速陡然加快。直奔瞭望手指出的目標而去。不久,瞭望手看到的目標出現在海平面上。高翼舉起瞟遠鏡,細細觀察。 
    這似乎是一艘被風暴摧毀的船。帆已破、桅已倒、甲板多有損壞,船隻半沉半浮,傾斜的漂在海面上。 
    高翼看了許久,看不清船上有絲毫生命氣息。他隨手將瞟遠鏡遞給高雄,並向高雄解釋剛才的命令:「我們這次出航就是為了熟悉新艦,南行的目的就是網羅人才。這些出海的人敢於駕一艘小舟遠航,船上或許有我們需要的人才,比如造船匠、水手、識字的先生。」 
    高翼隨之發出一聲慨歎,補充說:「完全無知的人,完全不知變通的人,沒有膽量感駕著小船漂向未知的大海,所以,船上的任何倖存者正是我們需要的。以後遇到這樣的事不用請示,直接靠上去打撈,這是海上慣常的相互救助風俗……讓水手們順便練習駕船轉舵,讓士兵們練習海上警戒與救援。」 
    說到這裡,高翼忽然想起了那位著名的海盜孫恩。記憶中不記得他是怎樣出生,而他四度糾集十萬海盜、樓船戰艦千艘攻打大陸。這十萬海盜以何處為基地方,也是一個歷史之謎。據高翼所知,附近能夠容納十萬海盜生活的大島惟有台灣島和海南島,但後世的考古學已經確認,孫恩並不是以台灣島和海南島為基地。 
    歷史同樣沒有記述:那十萬海盜覆滅之後,十萬海盜的家眷到了何處,她們是怎麼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 
    也許,那位孫恩現在正像他一樣,躲在某處休生養息,默默發展勢力。 
    這個島也許是琉球群島。 
    不過,高翼也知道這番猜測沒有考古證據支持。 
    據說,自山東半島有一股海流流向琉球群島,只要出海時機合適,不用風帆順著洋流飄蕩,船上的人就會飄到琉球群島。而琉球群島上,目前正有一群跨海而去的漢民組建了琉球國。四百年後,他們在唐代歸附中原,並澄清了他們的來歷。 
    「也許,向琉球群島販運武器,並唆使他們進攻倭島,是一個好買賣」,高翼默默思考。 
    大海上除了水就是水,沒有參照物,即使再高的船速,船上的人也感覺不到。因而,船隊駛近那艘浮舟的過程是個極度緩慢、極度無聊的等待過程。此時,瞭望手猶在桅桿上緊張地搜尋四周,高翼則在難耐的等待中盤算著琉球,並胡思亂想起來。 
    「誰說中華民族不是航海民族,聚集十萬海盜,這得多少人前赴後繼的渡海而去,十丁抽一的軍民比例,那也是百萬人口的民族大遷移,如果再加上渡海過程中的十船存一,那該有多少人前仆後繼地從中原出逃? 
    可是,在民族危亡的時候,這幾百萬人怎麼就寧願投向茫茫無盡的未知大海,也不願起而反抗呢?」高翼暗自琢磨。 
    可他忘了,自己也正做著遷移美洲的打算。 
    「十萬海盜逆江而上攻打建康,這樣的『農民起義』,要給沿海的生產力造成多大傷害?在民族危亡的時候,他們為什麼不去攻擊毫無海防能力的胡人政權,反而再三再四地想削弱漢人政權呢? 
    如此狀況下,該用多大的誘惑才能使他們調轉攻擊方向,轉攻倭奴倭島? 
    等等,不對,這個數據有點不對頭。如果真有十萬海盜,每人每天按最低消耗配給5公斤水,光飲用的淡水每天就需50萬公斤,每天50萬公斤淡水啊,他們該乘多大的船渡海?又是從多麼巨大的泉眼裡,每天汲取50萬公斤淡水呢? 
    諾曼底登陸中,盟軍投入作戰軍艦約5300艘,登陸艦艇4126艘,運輸船5000餘艘,除去空降登陸的人員外,盟軍第一波運上去的登陸士兵也不過十萬出頭,孫恩也能一次運送十萬戰士?古代的諾曼底登陸?…… 
    嗨嗨,又叫史書給騙了。」 
    水手們傳遞著一連串數據,執星軍官邁前一步,報告:「王,船速19節,三炷香功夫接近目標,是否需要船員做跳船準備,請大王示下。」 
    高翼收起了飄忽不定的心思,回答:「當然,命令全船戒備,水手準備跳船。」 
    沒有十萬海盜,高翼大可在這片海域好好巡邏一番,即操練了水手,又會撿上許多不願做奴隸的漢民——還都是些有一技之長的,敢於冒險的漢民。 
    三山港至滬犢(今上海附近)全程六百七十二海里,這是按照需中途停靠青州不其港(今青島港)而走的折線路程計算的。按船隊平均14節的航速計算,需航行44.8小時。 
    古代定位設備不完善,為了防止夜間偏離航向,船舶需下錨停泊。故而每天只有12小時航行時間,高翼雖然仿製出了羅盤與六分儀,但他的水手尚不能熟練操作,所以他也不敢冒險,夜間照常要求下錨停泊。 
    如此綜合計算,船隊航行到長江口需四天時間。 
    這四天用來鍛煉水手遠遠不夠。因為遠航船長必須掌握三角函數知識,才能讀懂海圖,並準確測算自己船隻所在位置。而教會一個人掌握三角函數,至少需要八年時間學習基礎數學。 
    一直以來,三山新航路的開設都靠高翼親力親為。每有新航路,他總是帶著水手跑一遍,讓水手們在親手操作中死記硬背住新航路上的數據。但高翼事情繁多,走完這趟海程後,他或許再也沒時間親自帶隊跑船,所以讓那些水手熟悉這條航線,就顯得極為迫切。 
    這條航線,今後將是三山的生命線。 
    想到這兒,高翼轉身吩咐高雄:「三山國小,但一年前我國所產的貨物已塞滿了高句麗新羅百濟三國的倉庫,以我一個萬人之國供給三個百萬人之國,這是我國的莫大榮耀。 
    然而,遼東畢竟人少地多,現在,三國財力已窮,若是我們繼續下去,則三國民生凋敝,久之必生事端。但是,我們還要發展,不能以現狀為滿足,所以我們必須要穩定周圍的盟友,開拓新的市場。 
    晉人人口眾多,世家大族傳承百餘年,財產豐厚,只有他們才能完全吸納我們的貨物。所以,這條航路會是我們今後的主要航線。你指揮船隊沿海岸線來回走,熟悉地形熟悉操船。嘿嘿,另外,也要讓這裡的海盜熟悉一下我們的戰旗。 
    路上,但凡遇上出海的舢板,就把船靠上去,把船員全俘虜了關入底艙,準備帶回三山,哈哈哈,出來一趟不易,哪有這麼好的機會,抓捕這些熟練水手……」 
    高雄附和地笑著,嗓門響亮地答應下來。 
    高雄來自於道麟贈送的那200名漢軍士兵,高翼最初教授那些漢軍士兵的就是操船,閒暇時間則用來學習漢字——那種高翼所熟悉的簡化漢字。高雄性格堅韌,別人達不到高翼每日識三字的要求,唯獨他在訓練、勞累了一天之後,強拉著數名同伴隨他學字。數月之後高翼回到三山,別人還在鞭笞與懲罰之下學習文化,背誦條令。唯獨他與當初同學的夥伴得以輕鬆過關。 
    而後,高雄被選為漢軍統領。道麟來之後,他又被轉封為水軍都統。當初身為奴隸的他現在已經認識2000多個漢字,熟背陸軍、水軍條列。去年冬,更是在高翼的指派下,娶上了一個識文斷字的妻子。如今他的妻子杜菽正在高翼府中擔任女碩士(女官)。 
    身受莫大的恩寵,言語不多的高雄早已暗下決心,唯肝腦塗地以報主君的恩情,所以他對高翼的話雖不理解,但還是唯唯而諾。 
    水手們已跳上了那個覆舟,前後甲板搜索後,幾名水手鑽入艙中。 
    「發現倖存者……還有一口氣」,艙口守衛的水手向後傳遞著艙內的信息。 
    高翼主持三山以後,給這個時代帶來許多新詞,什麼「倖存者」、「信息」、「市場」等等,都出自高翼之口。 
    隨著高翼的威望越來越高,三山已形成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能與高翼有日常接觸,經常拿高翼那裡聽到的新詞與他人炫耀。而三山水軍作為最早追隨高翼的士兵,更是滿口新詞,連艙口的小兵也知道用「倖存者」來形容艙內的瀕死者,聽到這裡,高雄與執星官會心地一笑。 
    「放下繩網,傳令士兵小心挪動」,高翼發出號令。 
    一會功夫,船上的倖存者被一一移送翊海號坐舟。 
    倖存者有16名,十四男兩女,都已經陷入昏迷垂危狀態。其中,數名男子骨骼粗大,褐衣短褲,顯然是些倖存的水手。高翼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留連,一掃之下,注意到他們當中最顯眼的兩名男性倖存者。 
    大袖翩翩的衫子充滿飄逸氣味;層層疊疊的深衣下長至膝,用素色的綢帶系束,衣上還繪有精美華麗的紋樣。 
    彎曲高聳的卷梁冠是竹木做成,看上去頗有古意。這種冠帽高翼以前在電視裡看過,它又被稱為武侯冠,據說是諸葛亮首先發明的。 
    鞋,他的鞋完全是木製的,類似於荷蘭木鞋。沒有鞋跟、沒有鞋弓,典型的中式木履。鞋中央只有一根帶子,草草的綁住這木履(此處根據出土墓葬、壁畫與顧愷之的畫卷,做出當時歷史風俗的描寫,以後各章不再單獨解釋)。鞋上染著各種各樣的花色,藍、黃、紅、綠,似乎恨不得將世間所有顏色都染在上面。 
    這種風格出現在染色技術不發達的晉代,是華麗燦爛,是魏晉風度。然而在後世,這種打扮顯得極為「農民企業家」。 
    三山地區的鞋全是仿製高翼當時穿的陸戰靴樣式。當時的時代沒有橡膠,故而鞋底多採用木製鞋模。而對方腳上這種木質鞋底,直到清末才誕生了鞋跟(在京劇裡至今猶存)。但高翼清楚,這種設計的鞋透氣性不好。長時間航海中,穿這種鞋讓人的腳老處於潮濕狀態,容易患上塹壕病、腳氣、炭疽病,這是制約中國走向航海文明的瓶頸之一。 
    所以,高翼在確立三山地區的服飾文化時,也規劃了鞋子的製法。海員的鞋子完全採用透氣防水的鯨魚皮製成,鞋掌鞋跟部位用硬木,底部車出鋸齒狀花紋,鞋心部位仍是柔軟的皮子,以便緩衝走動攀爬和奔跑時,緩衝對腳弓產生的震動力。 
    陸軍的皮靴則採用印第安獵人的鹿皮靴樣式。所有的皮靴都要求像德國軍靴一樣塗成黑色,每日用靴油擦的珵亮。 
    此外,高翼還根據服飾的三色原則,規定貴族的服飾衣色最多不能超過三種色彩。而眼前這人的服飾色彩,顯然過於「絢麗」。 
    「此二人是個貴族,至少也是門閥子弟」,不知什麼時候,在船艙裡練習禮儀的趙婉登上了甲板,她看著高翼繞著兩位倖存者反覆轉圈,遂插嘴解釋。 
    高翼一揮手,水手們開始人工呼吸等救援措施。他轉過頭,看著穿上了新禮服的趙婉,反問:「為什麼?」 
    「這個人穿的是深衣襦裙,裡外穿了五層。按照晉制,十二品官員才准穿著各色服飾,而百姓只准穿不染色的素麻衣。此二人衣染花紋,我不知道這是幾品官職的花色,但他一定有官銜在身。 
    此外,這個人年齡尚輕卻頭帶卷梁冠,這應該是官職的象徵……平民只准赤腳,或穿草鞋、布履。這個人穿木鞋……非世家大族買不起這種木履,更何況鞋上還有花色。 
    晉人沿襲漢俗,喜歡深裙百褶,衣服露出褲子是一種極不禮貌的行為。現在雖胡俗蔓延,露褲的直裙也開始在漢人中流傳,但世家子弟,還是堅持這種穿不露褲子的深裙。 
    胡人穿褲子喜歡穿廣口褲,由於褲子過於肥大,他們喜歡用繩子在褲子上綁紮,所以他們的褲子又叫束褲。據聞,這種褲子在晉都建康極為流行,晉朝貴人爭相倣傚。而此人穿的仍是直褲,這說明他是門閥子弟,但又不曾接觸過南人風俗…… 
    總的說來,此二人有官職、有品位,此地處青州,他很可能是趙國的官員,或者世居青州的門閥。」趙婉細細的解釋著。 
    再一次深深打量過所謂世家的華服,高翼回過頭來,挑剔著趙婉的新式禮服。 
    趙婉帶著一頂插著鵝黃色絹花的白色女士帽。這頂帽子是後世中沿仕女帽的樣式,四周垂著鵝黃色的絹紗,海風吹拂之下,讓她的面孔若隱若現,充滿了神秘感。 
    再往下看,是極端誇張地白色荷葉領,聳立的荷葉領邊緣用鯨骨製成,既富彈性,又充滿了跳躍感。 
    按晉人的禮俗,這套用新羅絲綢織成的裙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直到脖頸。袖子也長及腕部,沒露出半點肌膚。整套禮服就像一件現代公主裙。它胸部採用立體裁剪,腰身格外突出。有鈕扣的幫助,裙裝高聳的胸部和收緊的腰部,讓趙婉顯得格外婀娜。 
    除了均勻的一色鵝黃,裙裝上面沒繡任何刺繡,裙擺剛及膝下三寸,海風吹拂,飄揚的裙子像一面旗幟獵獵作響。 
    趙婉腳上,蹬著一雙猩紅色的半腰高跟皮靴,順著皮靴向上看,是一件緊身的白色直褲,勾勒出那小巧玲瓏渾圓的腿部曲線。左手食指上是她唯一的首飾:一個碩大的黃金戒指。戒指表面用反文刻著她的官銜與名字——這就是她的官印。 
    高翼滿意的點點頭,這套衣服雖然不符合晉朝禮制,但是扣子的運用,讓它具備了這時代難以比擬的魅力,而三山地區染色技術的先進,以及服裝整體顏色搭配的技巧,更讓這套服裝具備了濃郁的「時尚」氣息,想必定能征服晉朝那些滿嘴仁義道德滿腹男盜女娼的儒士。 
    「還差一套首飾」,高翼挑剔地說:「再加上一套項鏈與……手鏈,那就更完美了。」 
    趙婉微微低頭,迴避了船上水手們咄咄的目光。 
    太尷尬了,趙婉還不適應男人的當面誇獎,幸好,當她正面臉通紅地琢磨怎麼回答高翼時,其中一位華服倖存者一聲呻吟,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這……請問,我在那裡?」,倖存者問。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7章 拋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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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船上」,高翼俯身盯著對方那茫然的眼睛,語氣強烈的問:「你從哪裡來?姓什麼?叫什麼?準備往哪裡去?」 
    那人的瞳孔逐漸收緊,眼睛的焦距定在了高翼的臉上,張了張嘴,未等說話,又暈了過去。 
    「給他點水喝,抬下底艙讓他休息,派人看著他,等他醒來餵他一些稀粥。他什麼時候恢復了力氣了,帶他來見我。」高翼吩咐完,走到船舷邊,俯身看著海上半沉半浮的小船甲板,他的水手還在上下忙碌著,探查著艙內的情形。 
    「艙裡都裝的什麼貨物?」高翼隨口問。 
    「半艙是水,黑咕隆咚的」,水手長邁前一步,回答著他的詢問:「幾個孩兒游過去了,摸到艙裡堆的都是些麻包,現在還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糧食?全是谷種。」船的殘骸中一名游出船艙的水手大聲的報告聲,為眾人解答了疑問。 
    「掏出來,全部扔下海去。」高翼下令說。 
    怪不得這船吃水那麼深,原來是谷種浸了水,便發漲發沉,浸泡了海水的谷種既不能吃,又不能發芽。高翼的領地內最不缺乏的就是糧食。 
    水手們聽了這話,立刻開始忙碌起來。他們毫不吝惜的從船艙內拖出一個個麻包,拋入大海。 
    木製的船一般不容易沉沒,如果不是艙內貨物的拖累,他們即使再殘破,即使艙內灌滿了水也會繼續漂泊,成為傳說中的幽靈船。直到船板爛盡,或者船板被波濤擊碎,或者整艘船擱淺在某個無人的沙灘,成為一堆爛木。 
    隨著谷種的拋出,那艘破船船體漸漸上浮。高翼盯著那些拋入水中,緩緩下沉的麻包若有所思。 
    「停」,高翼喝止了水手們拋擲麻包的水手:「放下繩索,給我吊幾個麻包上來。」 
    淌著水的麻包被吊上了夾板,重重的拋在高翼腳邊,抬麻包的水手訕笑著解釋說:「啊,這麻包死沉死沉的。」 
    「破開麻包。」高翼喝令。 
    泡漲的谷種粘成一團,濕漉漉的從刨開的麻包縫中,緩緩地、一粒一粒地從裂縫漲出頭來。高翼瞅了片刻,忽然抽出佩刀,一刀砍在麻包的裂口上。 
    刀毫不吃力的破入谷種裡,「叮」,高翼感覺到手中一沉,刀似乎撞上了一個硬物,發出一聲脆響。 
    「把麻包刨開」,高翼吩咐說:「船舷裝上滑輪,讓水手們把麻包全搬上來,把那傾舟搬空。」 
    水手們七手八腳,把那麻包徹底割成了兩半,掃開被海水泡得發漲的谷種,麻包裡隱藏的東西呈現出來——是幾柄斬馬劍,被麻布裹成一捆,深深埋入谷種中。 
    這才正確——麻包入水後沉得太快,僅僅是谷種在裡面,決不會有這種現象。 
    趙婉終究是女人,一見這些兵器,立刻惋惜的說:「啊呀,可惜了那些拋入海裡的麻包——你不知道,經過這百十年的戰火,中原幾乎難以找到冶鑄百金的匠師了。我聽說在趙國,原來用以鍘斷罪人左右腳的鐵刑具現在都換成木製的。這東西拿到建康能換好多錢哦!」 
    高翼給了趙婉一個白眼,從麻包中撿起一柄斬馬劍,用食指輕敲刃部,側耳傾聽著傳來的金屬顫音。 
    一般般啦,這柄劍實在一般般!金聲發鈍,沉悶而不脆。說明它的鋼火嚴重不足,確切地說,這應該是一柄比鐵條稍鋒利的鐵器,它甚至比不上三山工匠在工藝改造前所鍛制的斬馬劍。看來,關於五胡亂華時,優秀工匠大都出逃朝鮮半島,再輾轉渡海到倭國的考古學推論,確實可信。 
    不過,反過來一想也可以理解,據說在東晉偏安江南的百餘年間,全國性大水災有41次,平均2.5年一次。水災過後就是饑荒瘟疫,偶爾還會有地震颱風戰亂兵劫……,即使有優秀工匠僥倖生活在東晉,如果每兩年給他一次這樣的生命考驗,他該是個什麼樣的無敵幸運星,才能夠連續躲過數十次遍及全國的災難,並將自己的技藝傳承下來? 
    在這種頻率的災難中,也許耶穌基督、釋迦牟尼、亞里斯多德、莎士比亞本人來了,也活不下去。也惟有聚集全國財富養活的寡頭們,才能站在粼粼屍骨上微笑,並暢談所謂的仁義道德,以德治國…… 
    這麼說來,那位昏迷在底艙的倖存者應該是位商人,用高翼理解的語言說,就是一位軍火走私商,船上的人應該是他的夥計,兩名女性一大一小,按邏輯推斷,應該是其妻女。那麼,這位走私商的目標客戶是誰?朝鮮半島與倭國的商業基本上被高翼所壟斷,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海盜。 
    高翼沒再說什麼,他退後一步讓出道路,任水手們上前將這些倖存者抬下甲板,送入了底艙。 
    剩下的幾天,高翼帶領著船隊沿著海岸線反覆掃蕩,以雷霆手段解決了盤踞在近海小島上的小股盜匪,順便也讓沿海的盜匪熟悉了三山海軍的火鳥海軍旗。 
    黃海北部由於朝鮮半島與遼東半島環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海灣。因為這些岸島的阻攔,在黃海北部灣,海浪沒有形成疊加效用。所以即使在風暴季節,北部灣的浪潮也沒有黃海南部海域平時的浪潮巨大。周圍沒有大塊島岸的黃海南部與東海北部,行船異常顛簸。侍衛高羚第一次乘船沒有任何不良反應,但這次南下,他嘔吐的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不過,他卻不是唯一,許多在海上行駛了兩年有餘的三山水手,都或多或少地出現了類似現象。最終迫使高翼不得不延長了水手們適應的時間。 
    第十日,按原先的計劃船隊應該抵達了長江口,但現實確是高翼還在鹽瀆(今鹽城)附近漂泊,船上的水手們體力已恢復得差不多,已開始了正常的訓練。 
    甲板上不時傳來弓弦的崩崩,艙室內,高翼揉搓著趙婉那一對白嫩的乳房,不時逗弄著上面褐色的小櫻桃,令乳房的主人是不是地發出一聲淫靡的呻吟聲。 
    趙婉剛二十出頭,在十四歲時她被胡人劫掠,家中的男性全被屠殺,而後,因為她出身於幽州世家,識文斷字,被胡人貴族買了過去作內宅管家丫環,在這期間她學會了管賬,並為那胡人生了一男一女——當然,這兩個孩子雖有胡人血統,仍免不了奴隸的命運。 
    慕容恪為了與高翼交換寶弓,下令國內遍搜漢人女奴。由於識字的女奴不多,令慕容恪感覺到很沒面子,趙婉原先的主人為了討好慕容恪,便將趙婉賣了出去。趙婉經歷了胡人的無情以及與親生骨肉的生離死別,對胡人充滿恨意。到了三山後,也許是為了努力表現以便讓高翼幫忙贖回自己的孩子,也許是為了用工作麻醉自己忘記痛苦,她忙碌的沒白天沒黑夜。最終,接過了高翼大部分瑣碎事務,成了高翼的主要臂膀。 
    去年冬天,三山人馬大隊出巡開始伐木,兩人之間說不上誰主動誰被動——也許是因為同處一張雪犁,狹小的空間令他倆旅行途中免不了挨挨擦擦,因而產生了親密感,最終兩人睡在了一張床上。 
    對於高翼來說,他以前出入商場,免不了與客戶沾花惹草,來這個世界幾年時間,為了生存,神經繃得太緊,而文昭與高卉年紀太小,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讓他不願對兩名幼女下手。於是,趙婉的投懷送抱讓他獲得了短暫的放鬆,隨後,他無所顧忌地享受起領主的權力起來。 
    另一方面,對於趙婉來說,她與高翼這層關係讓她在三山鞏固了地位。而高翼這男人顯然與這時代那些把女人當作衣服、當奴隸的普通人完全不一樣,他對於自己的女人那種發自內心的愛戀與維護,令趙婉身不由己地沉迷於其中。 
    臨出行前,她更是得到了高翼贖回自己親骨肉的承諾,親眼看著使者派出,這讓徹底拋棄了過去,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情愛中。不過,出生奴隸的她對自己的身份拿捏得十分到位,人前,她保持著恭敬的態度,唯唯諾諾。尤其是對高翼名義上的兩位夫人,不敢有半點逾越。每次留宿高翼那兒後,出門時總是低眉順眼,貼著牆根毫不張揚地悄悄回房。 
    高翼留宿自己侍女或者女官的行為,在這時代是極為平常的行為。文昭與高卉不僅不加干涉,反而大大鬆了口氣——這恰好證明高翼是個正常人。另一方面,趙婉的低賤身份不僅對她們構不成威脅,相反,她家奴的地位正表明高翼不喜歡沾花惹草——因為這時代,沒有哪個貴族肯娶一個家奴回家。對她們來說,家奴只是一種消耗品。 
    船艙外的弓弦聲忽然停頓,甲板上莫名其妙的一片靜寂,高翼正打算騰身而上,與趙婉再進行一場肉搏,這突如其來的異常,讓他停下了動作,披衣而起。 
    艙室過道裡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高羚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大王,我們第一次救上來的那名男子……就是你說的那位軍火商,突然衝出了底艙,他奪過了一把劍,正在船頭揮舞。高統領讓我來請示:要死?要活?」 
    甲板上的弓兵正在練習射術,那軍火商此時衝上甲板真不是時候,只要高翼稍稍點頭,他立刻會萬箭穿心。 
    「等我,我去看看」,高翼說著,沖床上的趙婉打了個手勢,穿好了衣服,拎起劍走出艙室。 
    甲板上,那名軍火商雙手持劍,迎風劈斬著空氣,不時還擺出劍技的招式,驅趕著圍上來的水手。高高的船台上,五名弓手搭上了劍,冷冷的看著他在舞蹈。高雄的手尚舉在半空,見高翼出現,他用眼色詢問著他的打算,只等高翼點頭,他這隻手便會揮下…… 
    「別過來,別過來,告訴你們,我師公是射虎斬蛟的周處周子隱,剛才我手下留情,你們再靠近我就不客氣了」,那名軍火商面紅耳赤地喊叫著,幾日的靜養,他的體力似乎已完全恢復。現在也能氣勢洶洶拿這劍,指向當初給他送飯的人。不過,那柄奪自水手們的短劍拿在穿著寬長袍袖的手中,怎麼看怎麼滑稽。 
    「周處?射虎斬蛟。除三害的周處?」高翼插嘴問。甲板上的水手看到他來,紛紛為他讓開了道路。 
    「也就是那個墓葬中,身繫跨時代鋁制皮帶扣的周處」,高翼心中默默的又補上了兩句。 
    周處原來他的字叫子隱,他想隱藏什麼? 
    「不錯,我師公曾經射虎斬蛟……」 
    高翼截斷了他的話,說:「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在這一刻,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偉大的周處靈魂附體……」 
    「不許侮辱我師公」,那商人青筋畢露的迎頭向高翼撲來,船上的水手面露幸災樂禍的微笑。 
    鐺的一聲,高翼的劍重重劈在對方的劍上,強大的衝力令對方踉蹌而退。 
    隨手從身邊接過一張圓盾,高翼一手持劍,一手執盾,傲然說:「來,讓我看看,射虎斬蛟的周子隱都給他的徒弟留下了什麼?」 
    那商人喘息片刻,再度撲上來。鐺鐺鐺,鐵器撞擊的聲音不絕於耳,那人數次被高翼逼退,猶奮戰不休。 
    古代的劍技實際上是一種雙手大劍的格鬥技巧。由於雙手持劍,所以遇到對方進攻時,只好利用步法的轉換和身體的騰挪,來避開對方的攻擊。這種打鬥方式需要很大的空間才能施展開,而船甲板顯然不是合適的地方。那商人只好採取了直來直去的方式,戰鬥迅速拖入高翼預想的比拚力量的過程。 
    高翼自道麟那裡學會劍技後,曾經反覆推敲,準備把這種格鬥術引入到軍中,不料卻發現了這種格鬥術的弊病。它施展開來需要的空間太大,顯然不是一種軍中格鬥術。這樣的人站在隊列中,只會讓軍隊變成一團混亂,甚至士兵們發生自我撞擊,造成非戰鬥減員。顯然這也是後世這種劍技被淘汰的原因。 
    為了增加士兵們的防禦能力,高翼引進了盾牌,雙手大劍變成了長不足一米的單手短刀。這樣遇到攻擊可以以盾擋格,並乘對方的武器被盾牌牽制時,短刀奇兵突出,搏殺對方。這種格鬥方式簡化了大劍的招式,同時可以讓人站立不動也有功有守。 
    高翼的這種格鬥方式顯然極為適應甲板上的空間,那商人數次攻上,均被高翼輕易擊退,最終,力竭的商人被高翼打翻在地,短刀壓上了他的脖子。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8章 用心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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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商人低頭看了看劍上鋒利的寶劍,面色蒼白地抬起頭,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噫,恨我未能學全師公的武技,否則,今日焉有你囂張的機會!」 
    高翼好奇地看著那商人,緩緩地收起了自己的劍:「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這話說得有意思。但你沒有發現,胡人進入中原就是靠以力服人的?如今漢民在北地為奴,在南方困守一隅。 
    照你這麼說,是胡人做錯了,他們不以德服人,不遵守儒家思想。這話,你怎麼不去對胡人說?還有你,你當初不是拿著劍威脅水手們別上來嗎?這話怎麼不對你自己說?」 
    那商人勃然大怒:「這話是聖人之語,你竟敢語出丕否,聖人的話也有錯嗎?」 
    高翼淡淡一笑,伸出手,表示要拉他起來:「你這話不是證據,辯論是要用證據和邏輯來說服人的……但我還是願意回答你的話:聖人的話,經常是錯的。但如果把聖人的話反著理解,它又常常是對的。比如:聖人說『國雖大,好戰必亡』,你要理解成『國雖小,好戰必興』,你距離真理會更近。 
    時代不同了,出自農家小戶之手的理論,不見得適合現在的殺戮時代……來吧,我對『除三害』的『大蝦』周處很感興趣,來,告訴我他都教了你們什麼?」 
    「證據……邏輯……真理……這都是什麼詞語?」那商人猶豫地拉住高翼的手,見沒有什麼危險,挺身站了起來,眼裡掠過一絲孺慕神情,稍閃即逝:「你好像我師公,嘴裡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高翼目光一閃,問:「你見過你師公?他長得什麼樣?魁梧嗎?」 
    那商人神色一黯,低頭回答:「我只見過師公的畫像……先師公出師時,帶走了他所有的徒兒,唯我師七徒虞梧返故鄉青州探母,故而未能隨行。 
    先師公亡於此役,弟子皆戰死,我師不敢回朝,故搜集先師公遺物,隱名埋姓南下避禍。在下是先師收留的孤兒,胡人南下時,在下流離到了南朝,幸賴先師收留,才得以苟生。 
    亂世求活不易,而後,在下的師兄弟以及師傅相繼佚於災荒與飢餓,可唯獨我這個愚人尚孑留於世,天道不公哪……」那商人擦著淚,繼續說:「先師臨佚前,叮囑我遠離這個亂世,在好死中求活。在下尊崇師訓,變賣產業駕船出海,沒想到,上天還是不放過我這個不祥之人……」 
    「弟子皆戰死」、「隱名埋姓南下避禍」,高翼敏銳地抓住了這幾個關鍵詞。 
    周處字子隱,他戰死於50年前,他的祖父是吳國的鄱陽縣太守周舫。周處年輕的時,力氣過人性情蠻橫,因父親早死,無人管教,常與人鬥毆鬧事。當時,長橋下有條獨角蛟(揚子鱷),南山有只白額虎,一起危害百姓,因此,人們連同周處在內稱作"三害"。 
    後來有人勸周處去射虎斬蛟。周處先入南山射殺白額虎,接著又下長河,搏蛟歷時三天三夜,鄉親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四處相告,拍手慶賀。這時,周處居然斬蛟回來了,看到鄉親們慶賀的不是他射虎斬蛟,而是以為他死了,這才知道鄉親們憎恨自己甚至超過虎蛟,便從此決心悔改。 
    於是,周處就去找當時有名的學者陸機、陸雲兄弟,並說「我很想改正自己的錯誤,可年紀大了,恐怕最終不會有什麼成就吧。」陸雲回答說:「古人云『朝聞道,夕可死矣』。何況你年紀尚輕,前途還很遠大。」從此以後,周處就立志改過,努力求學,最終成為晉朝一代名臣。 
    周處仕晉為御史中丞時,凡所糾察彈劾的人,即使是皇親國戚也不避諱。但這樣廉潔公正的人是為官場潛規則所不容的。後來氏人齊萬年造反,朝臣恨周處強直,便建議朝廷派周處出戰。 
    有人知其有去無還,勸他以母親年老為由,不去出戰。周處說:「忠孝之道,安得兩全?」後來孤軍深入,斬敵甚多,弦絕矢盡,臨危不退,遂壯烈犧牲。 
    周處身後待遇極為優容,晉惠帝親下詔書褒獎曰:「周徇師令,身膏齊斧。人之雲亡,貞節克舉。」以讚美周處以身徇國的崇高精神。 
    此前,高翼對這個歷史名人特感興趣,曾派人搜羅了這位戰死於50年前的英雄的事跡,親身感受其英魂,常為之心折不已。但現在,從其徒孫的片言隻語中,高翼聽出來,這場戰鬥只不過是一場謀殺。 
    兵馬未出,有人已知周處有去無還;戰爭打響後,周處果然「孤軍深入」;既無人接應又「弦絕矢盡」——這說明有人赤裸裸地連軍械都不供應。周處不死,會有許多人坐臥不安。 
    尤為奇怪的是:周處死後,其弟子隱名埋姓不敢露頭。其老師「二陸」不久也獲罪被殺,死前留下了一句話:「可惜再也聽不到華亭鶴唳」。而後,周處殘存弟子竟要遠赴海外以避禍,這說明了什麼? 
    周處陣亡時,晉庭還未南遷,那時朝廷的實力還很雄厚,以這樣雄厚的實力剿滅一個微弱的叛亂勢力,竟然讓一位御史中丞戰死。而朝臣們為了除掉一個人,竟然以「國家戰敗」為代價,此後,晉帝被匈奴俘虜,甚至為匈奴王劉淵倒馬桶求生。但朝廷倉皇南遷後,卻繼續歌舞昇平…… 
    儒士之心,何其毒也。 
    高翼微微地歎了口氣,心裡極不好受。 
    怪不得後世對於周處的歷史說得極為含糊,人身死,弟子盡滅。他的鋁腰帶自然成了千古之謎。 
    也許,自己無心中救下了這個「軍火走私商」,已經悄悄改變了歷史。 
    轉臉看著對方那明顯貴族化的服飾,高翼搖了搖頭,揮去了雜念,問:「你叫什麼名字?」 
    「黃朝宗,字希聖!」 
    「『沔彼流水,朝宗於海(《詩經·小雅·沔水》)』,你起名字時就已經想到了後半生將漂泊海上,還是臨出海前才改換的名字?」 
    在這時代,三個字的名字還沿襲漢俗,被認為是賤名。只有地位低下,或者胡人漢化才起這樣的名字,『黃朝宗』這樣的名字,顯然不適合對方貴族的服飾。 
    黃朝宗一挺胸膛,答:「昨日之日譬如死,今日之日譬如生,我現在,就叫黃朝宗。」 
    「好吧」,高翼攬上了黃朝宗:「到我的艙裡來,給我說說周子隱。你剛才說沒學全師公的全部武技,周子隱還有什麼本事?」 
    在漢代以前,陶器在中國才是主流。大致在三國、西晉時,瓷器漸漸成熟起來。確定瓷器成為社會主流的依據就是周處墓藏,在周處墓中發現40多件青瓷(同時代的其他人墓藏中,沒有發現類似現象),其中的熏爐非常精巧,它們的胎和釉,經過分析,已同南宋官窯瓷器的化學成分接近。但這種青瓷技藝隨後又出現了斷代,它莫名其妙地消失在歷史中,直到宋代,它又出現了。 
    青瓷胎質灰白細密,釉呈青色或縹色(淡青),有的雜有深淺不一的綠或微黃,故曰青瓷。東晉以後的器物上往往加有醬色釉彩斑,到了宋代,它又呈現出釉青色,這就是著名的「雨過天晴」色。 
    「啊,你說你的先師公曾指點過瓷器的燒製」,艙室內,高翼驚悚地追問著黃朝宗:「你確信!?」 
    黃朝宗尷尬地一笑,回答:「先師公與商賈來往,這畢竟不是什麼雅事,我怎會拿這個來炫耀呢?我不過是借此說明先師公學究天人,無所不知也……你要不信,我同伴中還有一人,那是昌南趙慨的次孫趙玉,趙慨昔日曾受過先師公指點,在下這次出海,他遣趙玉協助我海外立足……」 
    鄙視商人,這在農耕文明的中國不算什麼,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商人在國人嘴裡還和「二道販子」、「投機倒把」掛在一起。在晉代這種風氣更加明顯,因為商人交易時處處講究公平,而農奴制下的中央集權最見不得人講公平,所以歷代政府都對商人極其壓制。所以在黃朝宗眼裡,周處與商人交往的行為並不光彩。 
    但他哪裡知道,瓷器就是china(景德鎮古稱昌南,英文「CHINA」是由昌南轉譯而來)。中國的國名由周處開始得以確定,這是對我中華民族莫大的貢獻。 
    原來,周處在不經意之間,也創造了歷史。 
    不過,趙玉畢竟是趙慨的親骨肉,恰好趙慨聽說黃朝宗準備出海求生,便出於報答的目的將趙玉支給黃朝宗,以便他的隊伍將來到了海外,能有一技之長可以謀生…… 
    高翼不知道,自己不經意間改變了一段歷史。歷史上,中國的玻璃技術雖然落後,但一直綿延不絕,墓葬品層出不窮。至東晉中期,中國本土突然不再有玻璃製品出現。有人猜測,當時戰亂紛紛,掌握這種技術的人或在戰亂中被殺,或遠赴海外求生。而趙玉正是這個關鍵人物,他掌握著當時玻璃製作的最先進技術,本該消失於大海的波濤之下,卻被高翼救了上來。 
    「燒瓷的趙玉也在!很好很好」,高翼笑瞇瞇地看著黃朝宗,像狼外婆正看著小紅帽,看得黃朝宗毛骨悚然:「買一還贈一,這趟打撈做得很划算……你們不是想遠赴海外麼?不要走了,我就是從海外來的。眼前我正打算去晉庭朝貢,你們跟我跑一趟建康,然後隨我回家,哈哈哈哈……」 
    黃朝宗與高翼談論了半天自己的師公,高翼每每插嘴,總是搔到了他的癢處,此時此刻,他船已沉、身被俘,走投無路,遂再無猶豫,慨然回答:「如此,今後朝宗便奉你為主。」 
    「不只是你,你的同伴我也要了」,高翼興奮地直搓手:「我暫時任命你為步軍都尉,等回去後再給你安排具體工作,那位趙玉……高羚,把黃大人的夥伴從底艙提出來,安置在客艙,把那位趙玉給我叫來,我要問問他。」 
    乘高羚下艙去喚趙玉的功夫,高翼忽然想起一事,又問:「對了,你剛說未能學全師公的武技……我曾向高句麗的巡江都督道麟學過劍技,他說自己學的劍招也不全。可我看你的劍技,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招,難道你師公會的劍招很多麼?」 
    黃朝宗扭捏了一下,尷尬地回答:「周師公學如淵海,我等弟子萬難望其項背……聽師傅說,師公曾談起過一種功法,它能發掘出人體潛力,令人能做到排山倒海萬人敵。可惜我師傅追隨師公日短,未能學會這種功法。恰才我與主公相持,力不能及,忽然想起師傅的話,故而有感而發。」 
    功法?萬人敵——高翼斜眼看著黃朝宗,心內暗想:「這說的不會是內功吧。」 
    中國內功應該誕生於1932年,它的「發明」人叫做李壽民。李壽民還有一個筆名叫「還珠樓主」,他與張恨水等人都是民國初年鴛鴦蝴蝶派小說的領軍人物。 
    李壽民的代表作是《蜀山劍俠傳》,但他最為著名的成就是開創了「武俠小說」這一文學體裁,將古代傳說中的神話、志怪、劍仙、武俠融合於一體,創作出繁盛的武俠小說,開一代先河。 
    李壽民是在《青城十九俠》中首先提到「內功」的,而後,他在《武當七女》、《長眉真人傳》等書中將「內功」「學說」進一步完善。並在書中提出武當派是「內家功夫」、少林派是「外家功夫」的「學說」。解放後,李壽民改名李紅,並於1956年開始,奉上級指示在報紙上對自己創作的「封資修大毒草」,做出深刻的自我批判。五年後,他被革命小將「批判」致死。 
    在李壽民接受批鬥的同時,港台作家金庸等人開始接過李壽民的旗幟,深化他的內功「學說」,並開始創立各種武林門派,由此,李壽民創立的這種小說流派發展壯大,並從鴛鴦蝴蝶派中獨立出來,成為後來為大陸津津樂道的「武俠小說」。 
    李壽民死時,武俠小說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有好事者根據那些著名武俠作家所創立的武林門派,或者他們書中設定的主角所偏好的門派,把他們封為各大門派掌門人。比如梁羽生,他在書中創立了一個天山派,並喜歡把主角或者正面人物設定為天山派弟子,故而被人稱作是「天山派掌門人」。這就是後來所謂的武俠作家八大門派掌門人,十大門派,十八大門派掌門人的濫斛。 
    據說,有一位柳姓武俠作家,老是偏好在書中給主角喂一些古代蔬菜——比如古代西紅柿(書中常被寫為赤霞珠,或者朱果),或者古代茄子(崑崙紫瓜)等等,所以他在被定為某派掌門人後,又被人戲稱為「野果派掌門人」,也稱「古代蔬菜派掌門人」。而後,那些也偏好給書中「豬腳」猛喂古代蔬菜的作家,也都被統稱為「野果派弟子」。 
    李壽民出生前,或者說《青城十九俠》誕生前,中國決不會有「內功」存在。在此之前的中國古代小說中從未提起過「內功」之說,所以在誕生於明初的《三國演義》裡,關羽張飛沒有內功。甚至連《封神演義》、《西遊記》裡的神仙也不會內功,那可是武當張三豐活著的時代啊! 
    一直到了清代,《新兒女英雄傳》裡的俠客也不會內功。 
    黃朝宗敢在晉代談起內功,他以為俺們返回古代是為了學內功嗎?真要學內功,俺不如返回1932年,找李壽民學,那位可是內功的鼻祖,什麼內功不會? 
    高翼斜眼打量著黃朝宗,盤算著打那兒下手,方好瀉自己心頭之氣——李壽民還出生,你就敢發明內功,不想活了?這是什麼時代,齊天大聖現在都不會內功呢,哪吒三太子也不會內功呢?你就敢自稱聽過一種萬人敵的「功法」,不打你個滿臉桃花開,你是不知道,桃花為什麼這樣紅;「內功」不能亂發明。 
    哦,這時候孫悟空、哪吒都還沒出生呢! 
    記得霍元甲出生於《青城十九俠》誕生前,所以其後人曾堅決否認霍元甲會內功。李小龍雖然出生在《青城十九俠》誕生後,但他也否認自己會內功。不過,不會內功的李小龍,生前倒是把許多自稱「內功深厚」的「武學名宿」打得滿地找牙。 
    周初何人也,竟然在晉代就像發明「內功」,找死! 
    他是20世紀五十年代的人?不能啊,那時內功還是「大毒草」呢。 
    高翼圍著黃朝宗轉了幾個圈子,心裡亂琢磨周初的來歷。 
    他生於20世紀六十年代?那時,老百姓主要精力在於大批判,誰敢說自己懂內功? 
    20世紀七十年代?那時,知道「內功」來歷的人都已被「批鬥」致死,甚至知道這個名詞的都不能倖免,階級鬥爭的鐵掃帚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那個犄角旮旯會有知情者倖存? 
    20世紀八十年代?那時內功剛從港台傳入大陸,主要由嚴新、少林寺住持海燈等騙子,拿去騙老革命錢的。 
    到了九十年代,據說會內功的人都去組織邪教了。同時期,司馬南倒是開始戳穿內功騙局,但部分專家卻咬定這個昔日的大毒草,今日的內功「學說」是科學,它堅決存在,否定它就是否定我們的傳統——傳統什麼?傳統「牛鬼蛇神」? 
    不過,自九十時代後,鋁制皮帶扣已不流行了。 
    而後呢,而後中國文學死了,我已經為它默哀過了,誰又敢探究那段時間的文學史呢! 
    納悶!他怎麼不說自己會魔法,那接下來高翼要問對方要個QQ號了。 
    周處,這個叫子隱的男人身上的秘密真多,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寫小說的?寫武俠小說的? 
    返回古代學內功?!俺們要不要開創一個新小說流派——武俠歷史小說流派?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49章 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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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艙外傳來陣陣腳步聲,打斷了高翼的思緒。不一會,一位瘦削、略顯文弱的男子被高羚引進了艙室,隨他進來的還有身穿禮服的趙婉。高翼回艙時曾預先通知她迴避,現在,裝束已畢的趙婉又來盡自己女官的職責。 
    「你就是趙玉?」高翼邊招呼趙婉在自己的身邊坐下,邊詢問進艙的男子。 
    趙玉詫異地看著裝束極為怪異的趙婉,忘了回答。黃朝宗也失去了常態,盯著趙婉扭動的腰肢、搖擺的裙幅、咯咯作響的高跟鞋,看著她鎮定自若地坐在高翼身邊,平靜地攤開紙薄,等待記錄,這才回味起對方的身份 
    「好怪異的服飾……誨淫誨盜?……不過,倒是挺悅目」,趙玉的目光毫無顧忌地打量著趙婉,在他灼灼的目光下,趙婉神色如常,似乎毫無所覺。 
    「這是我國女博士的官服」,高翼向兩人解釋說:「我是漢國國王,但這次向晉朝朝貢稱臣,我不會出面,而由女博士趙婉出任使節。」 
    這是高翼第一次說明出使的安排,以女子為使,這一做法既大膽又匪夷所思,艙中的趙玉與黃朝宗為這一消息震撼的近乎失語。趙婉也微微抬起眼,忽閃著長睫毛瞥了一眼高翼,而後面無表情地低頭在紙上劃拉著。 
    「你的……筆,好奇怪喲」,趙玉伸出手,指著趙婉用於書寫的筆說。他原來的意圖不是說筆,但考慮到直接問對方的服飾過於無禮,遂在話中央轉了個彎。 
    黃朝宗見到趙玉眼裡只有mm,完全忘了回答眼前這位大王的問話,急忙幫襯道:「他正是趙玉,商賈賤役,故而無表字。」 
    喘了口氣,黃朝宗想起高翼剛才的話,連忙進自己臣子的責任:「大王,不可。」 
    他指點著趙婉的服飾,解釋說:「我(晉)朝以衣飾露褲為賤,以小人與女子為賤,大王遣女子為使,還身著這等奇裝異服,誨淫誨盜,一旦走上吾皇朝堂,大人們只會以為這是莫大的侮辱。若不小心,恐怕朝臣們會斬殺使節,以宣示天朝威嚴。」 
    高翼扭臉看了看趙婉,見她臉色平靜,便問:「你可害怕?」 
    「王所命,妾遵行」,趙婉回答的語氣平淡如水。而後,她隨手將手中筆遞給咄咄望著她的趙玉,目光低垂。 
    趙玉還不知道自己的後半生已落在了眼前這高大男子的手中,若是知道的話,他不會玩興這麼大,只顧反來復去擺弄著手裡那支奇怪的木桿筆。 
    高翼故作淡然地解釋道:「這種筆叫做鉛筆,是用高句麗所產的石墨粉加上少許鋅鉛粉,再摻上粘土製成。平常寫出的字還可以塗改,但如果將寫字的紙浸水以後,裡面的鉛鋅就會遇水變成藍色,這樣的字就不可塗改了(曬圖筆原理)……我國還有好多新奇東西,回頭讓你好好擺弄一下。」 
    穩住了趙玉,高翼扭頭向黃朝宗:「誨淫誨盜?這話我知道出處『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有史以來,論顛倒黑白歪曲事實,無過於此也。自己去搶劫了別人、強姦了別人,不懺悔自己的卑鄙、無恥、下流與奸惡、凶殘,反而怪別人沒把東西藏好,或者打扮過於漂亮,晉朝朝臣儒士們的道德體系,全無恥的如此別緻嘛? 
    不過,我從不低估他們的無恥,所以我準備了一份厚禮,一份足以讓他們動心的貢物,只要勾動他們的貪慾,我想,他們會連整個國家都出賣的。」 
    趙玉禁不住關心地說:「禮物太重了也不好,那幫官員看上的東西,基本上都不會掏錢買,他們搶!搶了之後還要殺人,殺人之後還要說他們殺的正義——比如你炫耀財富引起公憤啦、他們劫富濟貧啦……等等。」 
    趙玉說的是當時晉朝自石崇沿襲下來的官場潛規則。 
    石崇出任荊州刺史時,他在荊州扮做強盜劫掠來往客商,有些外國的使臣或商人經過荊州地面,石崇就派部下敲搾勒索,甚至像江洋大盜一樣,公開殺人劫貨。靠著搶劫來的財富,石崇而後生活奢豪。 
    政府最高行政長官赤膊上陣直接做盜匪打劫百姓,這在當時不是罪行,石崇反而因為政績突出而陞官。他而後的豪富令官僚們艷羨不已,他們在記錄這段歷史時沒有片言隻語譴責官員作強盜的行為——因為當時的晉廷也不認為這是罪行,朝廷上上下下所有的官員都是這樣做的,反帶著幾分嫉妒的心理記述下了石崇與皇親國戚斗富的場面。也許,在他們心裡認為,當官不為大搖大擺做強盜,幹啥來? 
    石崇富比皇親國戚,當然,他最後也成了皇帝搶劫的對象,趙王司馬倫誅殺賈皇后家族時,順便找了個罪名,以黨附賈氏家族的罪名把石崇殺死,把他的財產美姬搬入皇宮。石崇九族盡滅,九族中包括他的300戶鄰居,因為,鄰居也是九族之一——哪怕鄰居家的小孩連話也不會說路也不會走,也從沒見過這位罪鄰,他也對皇帝、對國家犯下了死罪。 
    石崇的敗亡為以後的官員提了個醒,從這以後,地方官員搶劫治下的百姓,不再赤裸裸地擺出一付強盜臉赤膊上陣,他們開始搖舌鼓筆,先給人訂個罪名或者巧立一個冠冕堂皇的名目,再正義凜然地打劫對方的財產。比如:為了城市建設,為了創建什麼什麼優良環境,為了改善投資環境……等等,把你的房子暴力拆遷了,給我兒子開的房地產公司當開發地皮。 
    在農耕文明中商人一直是作為打劫對像存在的。趙玉出身於豪商,當時中國出產的瓷器,超過半數由他家生產。雖然身為次子,還難免帶有很濃厚的紈褲氣息,但對於商人的遭遇仍有著切身的體會,故而他好心地向高翼提醒著。 
    「不必擔心,我敬獻的貢物是祥瑞。地方官員絕不敢私下裡打劫」,高翼胸有成竹的笑著招呼高羚:「把艙裡的貢布呈上來,讓這幾位晉人幫著看看。」 
    自漢以後,儒家思想分為三個部分,包括:經義、天人感應、五德始終。其中天人感應說的是颳風下雨、地震打雷等自然現象,都是上天對朝廷政策的反映。而皇帝大治天下,各地是要出現一些吉祥物的,比如麥子長出三個穗,故稱嘉禾;比如發現一個不上面繡著「五星出耀中華」之類的讖語。 
    高翼的貢物就打算從這方面下手,反正官員們閒著沒事,是需要捉摸怎樣「發現」祥瑞的。高翼帶來的貢品絕對是官員們夢寐以求,連偽造的心思都不用花費的實實在在的「祥瑞」。 
    高羚呈現上十餘匹各色彩布,在高翼的示意下,這十餘匹彩布整整齊齊的攤在黃朝宗兩人面前。 
    藉著燭光,黃朝宗摸索著眼前碼放的彩布,呢喃說:「如絲如緞,摸上去柔滑似錦。顏色亮艷,紅得如火,黃得如金,綠得如翠,藍得如水,橙得如橘。可這布太厚了,如今,已經到了春末,這種彩布雖然顏色鮮艷,恐怕在建康穿不出去。」 
    黃朝宗正嘟囔間,高羚已搬來兩個鐵盆,一盆盛水,一盆盛著燃燒的木炭。 
    高翼接過高羚遞上的剪刀,毫不吝惜的抓起一匹彩布,剪下大大的一塊,在黃朝宗等人惋惜的目光下擲入水盆中。 
    水盆內的水沒有變顏色,趙玉性急,見此般情景,伸手入盆中,抓住那布使勁揉搓,而後滿臉疑惑的拎起布來,自言自語:「不掉色,這布居然不掉色。」 
    「當然」,高翼滿意地看著對方震撼的表情。直到一千五百年後的清末,電視劇《大染房》裡染出的布依然是掉色的布。一到下雨天,穿紅衣服的人會被染成紅人,穿綠衣服的人會被染成綠人。現在這布進水不掉色足以令兩人感到神奇無比。 
    「一切的奧秘在於一種礦石粉」,趙玉既然出身於瓷器世家,他對燃燒化學多少有些瞭解,高翼便向他解釋說:「三山地區有一種晶石礦,蘊藏豐富。此外我跟高句麗有些商業來往,它們那裡這種晶石礦(菱鎂礦)也蘊藏豐富。但這種礦石比較碎小,遇外力容易碎成粉末,所以做不成首飾。 
    一個偶然的機會(壓根不是偶然,在這裡高翼有意誤導),我們把這種礦石誤摻入爐中焙燒,發現它在燒瓷器的溫度下會冒出一股酸氣,形成一種白色為粉末(輕燒菱鎂礦)。我們將這種白色粉末投入燃料中,本打算印染布匹,卻沒想到它與燃料混合後,發生了一種奇妙的作用。 
    它不會對布匹染色,但卻像鮮亮劑一樣讓顏色更鮮亮,此外,它還能讓顏色更牢固的附著在布匹上,遇水也不掉色。一切就是這樣奇妙,我們對染色的工藝沒有任何改變,僅僅加入了這種礦石粉,便染出了這樣奇妙的彩布。」 
    高翼說完,又抓起另一匹布,裁下一塊扔入火盆中。 
    「啊呀」,黃朝宗與趙玉驚呼出聲,但卻發現這塊布沒有燃燒,它整塊蒙在火盆上,透過布縫可以清晰地看見,那盆中的火炭逐漸變暗,漸漸的近乎於熄滅。 
    「火浣布?!」黃朝宗與趙玉驚呼出聲。 
    據史籍記載,三國時曹丕曾得到西域貢來的一匹「火浣布」。它製成衣服後,在一次宴客中,曹丕曾故意將這件衣服丟入火盆,然後又若無其事的從盆中撿起衣服,撣乾淨煙灰穿在身上。眾賓客驚奇的發現,那件衣服完好無損。這在以絹帛錦絲為主要衣料的時代,是極端的祥瑞。而後,「火浣布」再不現於中國歷史,常常令史學家充滿遺憾。 
    但高翼卻明白,這種所謂的火浣布並不是當時的高科技產品。它只是當時羅馬帝國的船帆布,一種極其普通的耐火棉布。當時中國還沒有出此現棉布。而棉布耐火的訣竅在於重燒菱鎂石。 
    「我們把那種礦石粉又用煉鋼的溫度進行了焙燒。結果發現,這時候出來的礦石粉,摻雜在燃料中,可以讓布匹極端耐火。它若與粘土摻雜在一起,可以燒製出極為耐火的煉鋼爐。於是,火浣布便誕生了。順便說一句,這個布匹的材料不是絲麻葛絹,而是羊毛。我們把羊毛織出來的布稱為『毛呢』。」 
    重燒菱鎂石還有另一個作用,經它浸泡的導火索就是延遲導火索,是造開花炮彈所必不可少的化學藥劑。不過,現在說出來,也無人明白。 
    黃朝宗與趙玉難以置信的來回摩挲著那幾匹布,又抬眼看著身著絢麗禮服的趙婉,欲言又止。他們可能想問趙婉的禮服是不是也是這種布料製成,但又因為事實明白在面前,故而沒再尋根問底。 
    順著他們的目光,高翼也望向了趙婉。 
    遼東氣候寒冷,三山所在地雖然屬於海洋性氣候,但它的夏季仍有強烈的海風吹拂。所以一年四季穿著毛呢衣服,並不顯得突兀。 
    可是自從船隊拐過山東半島,火辣辣的太陽讓許多船員難耐酷熱,要不是顧忌高翼在船上,許多水手可能已赤膊上陣。即便是好靜不好動的趙婉,待在這陰涼的艙中,鼻翼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只是她素來善於忍耐,故而還靜坐如恆。 
    「你們說她這套衣服不合體制?」,高翼沉吟著開口:「也罷,這衣服的料子也太厚了,我們便登上岸去,先採購一批布料,為全軍換上新衣。」 
    此外還有棉種——高翼心中默想。棉花是從兩個渠道傳入中國的,一個是西域的陸上「絲綢之路」,一個是廣州、雲南的海上「茶馬古道」。現在,它還只是被當作一種花卉,所以被稱為棉「花」。此刻已是春末,他需要盡快撲向南方,從杭州、泉州、廣州三個沿海港口,與胡商交往密切的商賈手中大肆收購未及播種的棉種,或者與那些人定下收購棉種的意向。 
    「全船轉舵,不要理會海盜們的糾纏,轉帆南下。」高翼果斷的下令。 
    高羚額頭貼地,大聲重複了一遍高翼的命令,自趙婉手中接過令牌,「咚咚咚」的跑出船艙。 
    船隊疾駛南下,沿途礁石群重重,高翼顧不得隱藏真相,直接指揮船隊按照他記憶中的航線一路向南急行。第二天便抵達了上海附近的海域。 
    這是一個有數百公里寬闊的大入海口。經過簡單的測算,後世的南通市與上海市都在這片海域,但現在那個位置不是茫茫江水,便是蔚藍一片。江口處,高翼整整徘徊了一天,在荒寂無人的兩岸上,尋找著過去的記憶。 
    「此地十年九災,晉庭無能,胡人常常南下騷擾,故而百姓不願居此。朝廷為了防止百姓資敵,也盡遷兩岸百姓,所以……」,黃朝宗跟在他身後向他解釋這份荒涼的由來。 
    「江中沙洲處處」,高翼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說:「航道未經疏通,我們這樣的五百噸船顯然不能悍然駛入,真不知道孫恩是怎麼做到的。」 
    「孫恩?何人也。」黃朝宗納悶的問。 
    高翼沒有回答,反問:「南下最近的港口在哪兒?」 
    「鄞州(今寧波)、余姚。」 
    「那就不耽擱了,我們到鄞州登岸向當地官府遞交文書,用遼東胡人的身份向朝廷稱臣納貢。要求他們派出領航員,引領我們的船隻駛入建康碼頭。」 
    春分已過,信風已經吹起,船勢若奔馬飛快的抵達了鄞州,在一片震撼的目光下,船隊昂然駛入了鄞州(今寧波)港。 
    寧波是中國古代對外交流的三大港口之一,後世曾在寧波一個古塔遺址下,挖掘出一塊東漢時代的、用古阿拉伯文字書寫的碑文。在當時的時代,自三國東吳將交趾一分為二,分為交州與廣州後,鄞州港是除了廣州港之外,全國第二大港口。一些胡商抵達廣州後,他們困於激烈的競爭壓價,便繼續駕船南行,抵達了距離建康最近的外海碼頭——鄞州港。他們貨物從這裡擴散到北中國。 
    不過,這樣的胡人畢竟是少數,目前港口內,多數還是以中國船為主。在這種短途的近海船面前,馳銳號和追鋒號都顯得格外龐大,更不要說30餘米高的翊海號與拓遠號。不過,在這些近海船面前,高翼的捕鯨小船又顯得格外矮小。 
    「真有萬石船存在……」高翼環顧四周,周圍的那些小船並沒有讓他露出鄙夷的目光,一如船上那些無知的水手一樣。 
    近海短途船與長途遠航船不一樣,短途運輸二十餘噸的載貨量便已經足夠了。大航海時代,地中海沿岸穿梭的船隻,有五成以上是二三十噸的快帆船。高翼自己制定的造船計劃裡,除了製造大型船外,主要還是製造二三十噸的快帆船。但這是在晉代,這海港裡一片船帆,都是載貨量六七噸的萬石船。這怎不令他激動。 
    水密艙是中國人首先發明的,據說是受了竹節的啟發。尾舵置於船的中央也是由中國人首先發明的。指南針、指南船也是由中國人首先運用在航海中的。但中國卻沒有走向航海文明,或者說走向團隊化、組織化,這讓航海愛好者們想起來就禁不住扼腕歎息。 
    歎息,高翼站在高高的指揮台上,一聲歎息接著一聲歎息。 
    這國袛怎麼了? 
    巨船進港,引起了船港一片騷動,登岸遞交外交文書的趙婉,那獨特的裝束引起了更大的轟動。這種裝束與當時代的所有服飾文化皆不相同,它更加凸現女性的風姿,又絕不累贅繁瑣。絢麗的彩布製成的衣服讓她鮮艷如花,沉靜自如的氣質讓她征服了所有的目擊者。 
    不一會兒,鄞州地方官連滾帶爬的奔到了碼頭,向船上通報:「鄞州縣縣令梁山伯求見遼東鐵弗漢國貢使。」 
    按照事先的約定,所有的對外交涉都由趙婉出面,待在艙室內等待回復的趙婉,得到高翼的示意,整理好衣服,梳理了一下頭髮,靴聲囊囊的走出艙室。 
    身後,第一次聽到高翼等人正式身份的黃朝宗若有所思的自語:「鐵弗漢國,不是匈奴漢國?原來在遼東。」 
    趙玉臉上也佈滿了疑惑:「遼東?那個荒蠻之地也會有這樣的奇淫巧技?」 
    高翼也滿頭霧水:「梁山伯,那麼也有祝英台了……中國愛神?不會吧,不能吧!」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0章 環珮叮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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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鬱悶無比的在艙裡發呆,而艙室裡其餘兩人也是滿腦袋問號。 
    通過這幾日的相處,高翼已摸清了眼前這兩人的脾性。 
    趙玉是個典型的二世祖,他喜好各類新奇玩藝,在幫助其父燒窯的過程中,總是喜歡自作主張做一些新的實驗,但他沒有絲毫理論指導,故而全憑異想天開,連續報廢了趙慨數窯瓷器。當然,通過這反覆的折騰,趙玉對於瓷器的燒製流程非常熟悉,只差一點理論指導便自成體系。 
    在當時的文化氛圍之下,趙玉這種喜歡創新的人,常被當作典型的敗家子。近日,他又與朝廷的監窯官發生了衝突。黃朝宗不肯說明當時衝突的具體情況,按高翼推測,也許趙玉連續燒壞了幾窯瓷器,耽誤了窯廠對朝廷的「貢獻」。而後,言語上的衝突發展成了肢體交流,趙慨便將趙玉踢出家門,並從宗譜中抹去了他的名字。 
    黃朝宗自幼年起家破人亡,被師傅收養教育長大。他的性格裡沾染了很濃厚的魏晉公卿的浮華氣息,喜好與人清談辯論,但幼年的遭遇給他的性格留下了濃厚的陰影。他性格陰狠,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毫無航海經驗,他就敢把自己的命運交給未知,結果導致船隊遇險。 
    但在這種公卿式的教育下,黃朝宗也養成了「士為知己者死」,慷慨赴難的脾性。熟悉晉人風俗的他,這幾天幫了高翼許多忙,這讓高翼對他漸漸深懷信心。 
    這兩人被救上船以後,高翼一直未透露他來自何方。此刻謎底揭開,艙裡的兩人都是半信半疑。他們不相信,荒涼的遼東突然會崛起這樣一股勢力,具備朝廷所達不到的技術。 
    船艙內,就這樣飄蕩著濃濃的疑慮氣息。最終是高翼忍不住煩悶,他招呼高羚:「去,通知趙博士,讓她幫忙詢問一下,這位梁山伯的妻子是不是祝英台?」 
    高羚額頭重重一叩,與木質船板相叩發出咚的一聲,而後他兩手交替,倒退著膝行,走到艙口,正準備用屁股撐開艙門,高翼反手一招,說:「罷了,初見面就問人家妻子姓什麼,叫什麼,太不恭敬了。嗯,你這樣告訴趙博士,就說艦隊司令想邀請當地官紳及其家眷上船遊玩,並設宴相待。」 
    甲板上,剛剛向梁山伯介紹完布匹、水果的趙婉,正指點著鯨骨做成的晴雨兩用羅傘,向他介紹著妙用,聽到高羚特地用遼東胡人語言傳的話,她打了個磕。又神色如常地繼續說:「這是七彩八寶天羅傘。傘桿為海底沉香木製成(染成紅色的樟木),通體發出自然的香味,可以避蟲去蠅。傘骨為海底神鮫骨(鯨魚骨)製成,輕軟而富有彈性,而且它百年不變形。 
    這支撐傘骨的為紫銅風磨金(高純度的紅銅),它能夠靜心滌神,驅妖服鬼(當時的史籍記載純銅具備如此妙用)。這紫銅風磨金還有一個妙用,它可以伸縮,不同的時候收起來,整個傘也就折疊起來了。要不要我演示一下?」 
    梁山伯慌忙擺手:「不用,不用,這等寶物,小臣平生得以目睹已是折壽,再要讓它演示那就是覬越了,此乃大不敬之罪。」 
    趙婉指點著掙開的傘面,繼續說:「漢代,匈奴曾有歌曰:天似穹廬,籠罩四方。這七彩八寶天羅傘一旦掙開,傘面不是平的,它整個像一個穹廬(圓弧面),當今陛下乃是天之子,這個穹廬蓋正寓意著陛下澤被萬民。 
    此外,這個傘面通體染成黃色,正寓意著吾皇以土德取代漢室的火德——偏遠小民對五德始終學說瞭解不多,不知道這樣說算不算正確。 
    這傘面的布採用黃色火浣布製成,它水火不侵。傘底鑲一紫色赤貍珠(朝鮮紫水晶),能吸取天地日月之精華,延年益壽,令人耳聰目明,龍馬精神(當時的史籍是這樣記述的)。 
    傘面旁邊的瓔珞上,綴上了九顆白色的銀鈴,象徵著九五至尊。微風徐來,這銀鈴會發出陣陣脆響,提醒路人迴避,諸神慶禱……嗯,當然,它還有其他的諸般妙用,回頭我向皇帝陛下親獻這件寶物時,會向他詳細解說。」 
    說完,趙婉緩了一口氣,眼珠一轉,向他解釋說:「剛才,我們艦隊司令的僕從親來傳訊……哦,我們把船隊叫做艦隊。此外,按照我國的體制,在船上,以船長為尊,艦隊中以艦隊統領稱司令,他是整個船隊的指揮者。此次出使,我為正使,使節交往問題上以我為主,但現在在船上,司令最大。 
    剛才,他派遣僕從傳訊,如今船隊已如期抵達港口,他希望邀請當地官紳及其家眷來船上遊玩,他打算設宴招待,以慶祝船隻順利抵港。」 
    如果說剛才梁山伯對於趙婉的漢人相貌尚有點疑慮,自高羚用胡人語言與趙婉交談後,看著一身怪異打扮的趙婉,他已經確認眼前這女子百分之百是地道的胡人,雖然她的漢語說得很流利。 
    「小臣這就快馬前往京師傳訊,使節大人請將貢單給我,我好請人呈給吾皇。」確認了對方胡使的身份後,天朝上國的驕傲回到了梁山伯的身上,雖然這是一個苟延殘喘的南方「地方」上國。但看著眼前這蠻夷,梁山伯心理懷著說不出的優越感。 
    「哈,梁大人,請務必與朝廷說清楚……實不相瞞,我們的貢物裡還有幾船海鹽。嘿嘿,海途遙遠,費用糜大,敝國窮困,拿不出太多的錢物作為旅費,所以讓我們自帶一些海鹽,希望能在貴國出售以補償旅費,但我等事先不知貴國實行鹽業專賣。此情此景,請上告聖皇,望他准予我們在貴國鹽市銷售這批海鹽,嗚嗚,否則,我等無錢回國了……」高翼一臉哀傷地說。 
    高翼不發愁對方不答應,因為在中國歷史上,朝貢的使者都是私帶貨物進行銷售的,其中,尤為高麗使者最擅長倒賣貨物。而所謂的西方貢使,根據後代歷史學家考據,基本上是商人或者騙子裝扮得,他們假托朝貢的名義,就是為了騙取相當於貢禮十倍價值的朝廷回禮。 
    梁山伯帶著厭惡,冷淡地答應下來。 
    聖人曰: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遼東那個蠻夷之國竟然以女子為使者,雖然敬獻的貢物極盡奇巧,但仍然是個蠻夷,咦,咦唏,剛才那位僕從見了女使居然不行跪禮,不知道這幫蠻人膝蓋會不會打彎——梁山伯心裡鄙夷的想。 
    其實,艙板上水手們來來往往,梁山伯完全可以觀察到那些水手膝蓋是否打彎,但即使一千五百年後的林則徐、龔自珍這樣的社會精英,因為洋人不跪拜皇帝,也堅持相信洋人的膝蓋不會打彎,哪怕他們親眼目睹洋人們怎麼走路,他們也繼續這樣頑固。所以,這一觀點出現在一千五百年前的一個小縣令身上,也毫不足奇。 
    高翼性子較急,在他的再三催促下,這歡宴終於在第三日順利舉行。到訪的貴婦們都獲得了一匹彩布作為禮物,男人們則得到一雙鯨魚皮靴做回禮。皮靴裝在雕花木盒中,上面塗了顏色絢麗的油漆。 
    坐在粉刷一新的甲板上,高翼顧盼自雄的看著參加宴會的十餘名官紳及其家眷、仕女,恍惚之間,似乎到了顧愷之所繪的「韓熙夜宴圖」中。衣鬢飄香,環珮叮噹,參加宴會的男人都半坐在胡床(大方凳)上,他們的家眷則坐於丈夫的身後。水手們流水般把三山特製的土豆燉鯨魚肉搬上茶几,紅的辣椒、淡黃的土豆、滑嫩如白玉的鯨肉加上濃濃的香料,燉得香氣撲鼻。 
    配菜則是四冷碟:紅的番茄,綠的黃瓜,金黃的胡蘿蔔,還有三山特有的泡酸菜。 
    掃視著甲板上大大小小的官紳,高翼禁不住慨歎:魏晉風流,眼前這就是魏晉風流嗎?甲板上成兩列居坐的官紳們,男女全穿著密密的深衣襦裙。依照地位不同,那位縣令梁山伯居然穿了五層絹衣。衣服染的花團錦簇,袖子肥的足以再藏下一個人。 
    鞋子,裙子下是不是木頭的鞋子呢?不過,這些官員坐姿極為講究。那腳罩在厚厚的衣服之下,高翼上來晚,竟然沒有看見他們木履囊囊。 
    在趙婉的招呼下,那些官員已按照官職大小自動坐在成兩列擺放在甲板上的案幾後,登高翼走上甲板時,那些官紳們、女眷們已喝半肚子的茶湯。當高翼出現在眾人面前時,他聽到那一聲而又響亮的「嘶……」聲。不知是他高大的身軀,還是那綴滿銅扣的海軍軍服,令眾人感覺到驚異。 
    一屁股坐在首席上,高翼的威嚴沒能持續多久,他便悄悄解開夾克衫領口的兩粒扣子。鯊魚皮雖說透氣透水,但在這季節來到寧波,穿的如此厚實,仍然是件受罪的事。 
    水手們正在穿梭上菜,沒人注意到高翼的領口已經敞開。等到上菜完畢,那些官紳、女眷們從噴香的菜餚中移開目光,看到高翼坐的身材板直,以為這種敞開領口也是胡人特別的風俗。眾人稍一矚目便移開了目光。 
    趙婉待在艙裡沒有露面,甲板上的司儀是突擊學了幾天三山禮儀的黃朝宗。趙玉還糾纏在趙婉身邊,一邊向她獻著慇勤,一邊打聽著趙婉身上各種裝飾的由來與使用方法。 
    高翼沖黃朝宗點了點頭,黃朝宗直起身體,高聲喝道:「開宴。」 
    一隊水手排著整齊的隊伍,手捧著木托盤出現在甲板上,為每位來賓奉上一副蟠龍銀筷,一柄銀刀。高翼舉起銀筷,沖眾人略微揚了揚,便率先夾向了盤中的鯨魚肉。 
    「且慢」,坐在案首的一個矮胖的官員擺手制止了高翼的舉動,他揮揮衣袖,沒有帶走一片雲彩:「有肉無酒,怎能算歡宴呢?在下帶來幾瓶上好的酃酒與淥酒,今日我們不醉無歸。」 
    高翼的目光轉向了黃朝宗,他低聲向高翼解釋道:「此人就是鄞州縣令梁山伯,他說的酃酒與淥酒是酃陽(今湖南衡陽東)和醴陵(今屬湖南)所出的貢酒,曾名動京師,被武帝欽定為太廟祭祀用品。朝中貴要將之作為贈送親友的佳品,美其名為『鶴觴』,又叫『騎驢酒』或『擒奸酒』。」 
    哦,那就是說,這就是當時的名牌產品,名牌耶! 
    「拿過來,嘗嘗」,高翼顧不得掩飾,竟用漢語大聲下令。可他沒想到,他這種學自北方胡人的漢語,引起了一地的鄙夷,更加深了官員們對他胡人身份的肯定。 
    「噗」,才品了一大口酃酒的高翼直接將喝入口中的那古怪玩意噴出,噴的黃朝宗滿臉桃花開。 
    「這是什麼酒,還名牌涅——假冒偽劣,這明明是……醋」,最後一個「醋」字高翼說得格外低聲,他不清楚這個時代是否已發明了醋。 
    高翼的舉動令賓客們一愕,梁山伯連忙舉起酒杯,輕啄了一下,又滿臉疑惑地向黃朝宗解釋:「這味道沒錯呀,就是名享天下的酃酒,『飲之香美而醉,經月不醒……遠相餉饋,踰於千里』說的就是這種美酒呀,怎會是醋呢?」 
    梁山伯的回答令高翼稍稍放心,原來這時代已經有了醋。不過,這還是名酒,用之於太廟祭祀,這說明它相當於「國酒」,這國酒已經酸得像陳年老醋,那麼,醋該是什麼味道? 
    黃朝宗顧不得擦拭臉上的酒水,連忙舉起杯子,嘗了嘗杯中酒,而後向高翼點點頭,低聲說:「我以前喝過酃酒,就這味道,沒錯。那淥酒的味道也相差不多。」 
    高翼舉起杯,微微嗅了下,酸氣中稍稍帶點酒精味——原來是它!對了,後世裡也有這種據傳釀造工藝來自晉代的東東,哪時,人們把它稱之為酒醋。由於它酒精度極低,此外,這種酒醋可以儲存許久,不變味不發餿,所以也被選為航海飲料之一,讓海員們當作淡水飲用。 
    美酒令人失望,但願那位中國愛神能讓人滿意,雖然他的形象與廟裡的塑像相差太遠,高翼還是滿懷著對梁祝、對化蝶,對「兩隻蝴蝶舞翩翩」的狂熱憧憬,竭力壓抑住心跳,俯身詢問那位鄞州縣令:「請問,梁縣令可曾成家?」 
    梁山伯一愣,帶著奇怪的表情,勉強回答:「未曾!」 
    有點門了,高翼耳邊已響起小提琴協奏曲《梁祝·化蝶》那淒美的旋律,他又問:「那麼,你上學時是否有個同學,姓祝,叫祝英台?」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1章 時尚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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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學?什麼叫上學」,梁山伯一臉的迷惑,反問:「你說得是遊學嗎?噢,中原離亂,士族粗遷未定,那裡有遊學的好地方。荊襄蜀地還被人割據(恆溫不貢),尺寸之地,哪有遊學的去處?」 
    高翼鬱悶得無以復加,他按耐住暴跳的心情,再問:「那你讀書識字的地方在哪裡?」 
    「宗族祠堂,在下家境貧寒,無力購置書簡,只有入宗族祠堂才得以有書讀。鄞州風災、水災不斷,沒有官員願來赴任,在下家裡此地不遠,故而得族中為官者推薦,在此地擔任一個小小縣令,也算是為五斗米而折腰。」 
    為五斗米而折腰——這話應該出自陶淵明。縣令的官俸是五斗米,晉代的一斤合222.73克,三十斤為一鈞,一石為四鈞、共百二十斤,一斤為十六兩,一兩為二十四銖。高翼統一三山地帶度量衡時,曾測算過這些數據,得出一石為26.727公斤。五斗米也就是13.4公斤左右,按後世的米價折算,相當於月薪70元左右。 
    但據高翼所知陶淵明還沒有出生,難道這話是這時代小縣令之間的流行語? 
    正恍惚間,他又聽到梁山伯繼續說:「宗族祠堂裡沒有外姓子弟,所以,在下的同學裡沒有姓祝的。」 
    完了,我的化蝶,我的梁祝,我的中國愛神,都完了——高翼哀歎著,又死不甘心地叮囑:「如果以後有個叫祝英台的人找你,你一定告訴我一聲,嗯……罷了罷了,不說也罷。」 
    高翼不知道的是,這年代女子都有姓無字,最多有個小名,如果真有個梁山伯真娶個妻子姓祝,她只會被稱為「梁祝氏」。 
    高翼更不知道的是,傳言中的「中國愛神」梁山伯確實生於晉代,但歷史並未記載他何時出生,何時死去。也許那位「梁山伯」確實是眼前這位鄞州縣令,但也許不是。而那位祝英台,還需要1100年才能出生。無論如何,兩人是上不了一個學校的。 
    那位「中國愛神」梁山伯確實在晉代擔任過鄞州縣令,因死於任上,而葬於寧波城西。據說他死後曾顯聖佑民,晉安帝時,劉裕奏封其為義忠王,並建了一座構築精緻的廟宇,上題「敕封忠義王廟」。 
    梁山伯死了1100年後,當地又出現了一個劫富濟貧的俠女——擱現在也就是一個搶劫犯——她來自上虞,名叫祝英台,當時是明代。寧波官員將祝英台捉拿歸案繩之於法後,當地老百姓把這兩個人合葬在一起,這就是所謂的「陰婚」(寧波義忠王廟至今尚存,廟正殿西首、嵌於壁間的明代石碑上記述了這段來歷)。而後,民間才演繹出那個淒美故事。 
    剩下的時間裡,高翼成了宴席上最鬱悶的人。那些官員雖然職位低微,但魏晉人士崇尚空談的習氣倒學了個十足。宴席進行到一半,醺醺然的晉官們喧賓奪主,開始清談起來。 
    那些獲得了彩布的女眷們則喜滋滋的滿甲板亂逛起來。偶然有一名女眷鑽入了船艙,找見了趙婉,在趙玉的篡奪下,幾名隨船的裁縫被緊急召了上來,現場為一名女眷裁剪了一身裙裝。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一會兒,那些女眷們全部鑽入船艙。 
    沒有了女人在場,那些官員們談的話題越發深奧起來,從他們偶爾瞥向高翼的不屑目光中看,他們壓根未將這名胡人主人放在眼裡。 
    「正月裡地震,我早說這是土德有虧」,一名官員扯著嗓子說:「果然,二月初石虎僭即皇帝位於鄴。這不正應證了土德變化嗎?」 
    一名官員端起酒碗,輕蔑的哼了一聲,說:「不學無術,不學無術。土德有虧指的是什麼,指的是今上大興土木,修橋鋪路,使百姓困乏,故而上天予以警示。地乃震與石虎何干?如果說是石虎大興土木引發地震,那應該震在石虎的地界,為嘛石虎不震我們震?」 
    高翼聽了這話的前半段,大為憤怒,原來修橋鋪路建立郵政和暢通道路也能扯上對國家的危害,上天的警示,什麼歪理邪說。但聽到這話的後半段,他忍不住要鼓掌讚歎,是啊,中國歷代大約有二百多名皇帝或者自稱皇帝的人,如果每個皇帝登位大地都要震一震,那老天爺煩不勝煩了。 
    「你就不懂了」,那位被指斥為不學無術的官員面紅耳赤的強辯說:「石虎僭稱皇帝,吾皇豈不要下令征討,兵者凶器也,大兵開過長江,那豈不是要走路嗎,所以地預先震了一下,以示上天的警示。」 
    高翼確認,那個不學無術的官員確實不學無術。此外,那個罵別人不學無術的官員學了一肚子無用知識,是學而無術。他寂寞的抬起頭來仰望上蒼,心理苦悶。 
    岸邊,一名士兵高叫著打斷了船上的高談闊論。梁山伯等人沒有徵詢高翼,便起身離座,跑到船舷邊探問,高翼與黃朝宗相視苦笑。 
    不一會兒,那群官員亂哄哄的回到座位上,人群裡少了那位五斗米的縣令梁山伯。 
    高翼的船非常高大,船板搭不上碼頭,所以,上下船需要靠繩梯攀援。梁山伯居然不用士兵攙扶便爬下了繩梯,真難以想像他是如何揮舞著那寬大的袖子,做到這一切的。 
    「何事如此緊急?」,高翼好奇的詢問座上一位滿臉憨厚的官紳:「梁縣令為何而去?」 
    「朝廷急報:皇上派遣征北大將軍褚裒北伐石趙,褚大將軍已渡過淮河,朝廷要求各郡縣徵集糧草,調支前線。梁縣令回縣迎候詔使,所以不告而別,還請高將軍原諒。」 
    也許是感覺到這一方的無禮,那官員說這話時很有點不好意思。 
    石虎稱帝了?如此,北方的戰略格局立刻發生了大變化。高翼急忙問:「今天是幾月幾號?」 
    那官員回答:「今早晨出門我特意查了黃歷,現在是己酉年丁卯月辛未日,嗯,現在應該是乙亥時。」 
    「你直接說,現在是幾月初幾。」 
    那個憨厚的官員憨厚地回答:「幹嘛要這樣問,我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 
    高翼氣急:「不好意思,我掰著腳趾頭也沒算清今兒是什麼日子,你坦白的告訴我,今早出門,你要不查黃歷,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那官員回答得很坦白:「不能。」 
    高翼再問:「你身為官員都不能清楚地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老百姓有幾個識字,他們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那官員爽直地說:「是不能。所以朝廷要設我們這些官員,春至勸耕桑,秋至勸斂收,察農民之勤勞,及收成之豐歉,以足衣食。百姓要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要我們這些官員幹嘛?」 
    原來,把紀年法搞得這麼麻煩,就是為了讓老百姓糊塗,老百姓越被愚弄,官員們越好統治。 
    高翼憤怒地直欲拔刀:「你爽快點,告訴我今日初幾?」 
    「二十四,春分後第九日,二月二十四。」 
    春分後第九日,那就是3月29日。 
    高翼這兩年,根據記憶裡的巨石陣建築,在三山建設了一個簡單的測量日出、日落、日照時間的柱形建築群,根據去年測得秋分日(白天與黑夜同樣長度)推算,今年的春分日是3月20日。當然,這個時間還不確切,需要連續多年測算,才能確定太陽曆法(公歷)。 
    北方局勢大亂啊,想必慕容恪也會被這意外的變故打亂手腳,不會再針對三山漢國施加軍事壓力,真是天助我也。 
    高翼心中思索,嘴裡不由自主的帶出來兩個字:「燕王……」 
    那官員聽清了高翼的話,連忙顯示自己的消息靈通:「皇上已經任命慕容雋為大將軍、幽平二州牧、大單于、燕王。要求慕容雋出兵配合,兩路夾攻石虎。」 
    早幹啥去了,石虎霸居黃河以北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早不征討晚不征討,等他稱帝了才開始征討,來得及嗎?高翼來自北方,他深切的知道,這幾十年來北方的漢民是在怎麼樣一種悲慘的令人絕望的境遇下掙扎求生的,看著眼前這些吃的腦滿腸肥,只知道爭論土德水德的風流人士,禁不住一陣厭惡。 
    「諸位公務纏身,我就不再挽留了。」高翼一甩衣袖起身欲走,又被那位憨厚的官員拉住。 
    「在下的家眷尚在艙內」,他尷尬的笑著說:「聽侍女說,她正在艙室內裁製衣衫,聽說那些裁縫都使用一種巧器縫衣,頃刻之間便能縫出一隻衣袖。將軍能不能稍等一會兒?等在下的家眷縫好衣衫,我們再告辭。」 
    高翼淡淡一笑。 
    原來,梁山伯因為沒有家眷,所以毫無留戀地提前告辭。而這些人因為聽過梁山伯介紹那些毛呢的神奇,故而著急地想拿來把玩。這種神奇的布匹,他們當然不捨得全部做成衣衫,一般來說,他們會用一半留一半,以便日後向登門的客人們誇耀。在這種情況下,製出一套類似於趙婉的「胡衫」就是必然的選擇。因為晉代那種深衣襦裙,一件需要耗費15米左右的布匹。而高翼送給她們的是整整一匹布,晉代一丈相當於現在的三米,一匹布四丈,合12米。用來做深衣襦裙布匹不夠,把這樣神奇的「胡布」做成「胡裙」,既別緻又能剩餘一半布匹,恰到好處。 
    岸上的裁縫可能做不出這樣的胡裙,即使他們能夠做出,以他們每分鐘縫三十針的「飛針走線」速度,作出這樣的一件衣服可能需一個月,但有了船上的「胡人」裁縫,運用哪種巧器就可以當場作出幾件衣服來,這也是那些官紳們以後向他人炫耀的談資,所以那些官紳們賴著不走。 
    「我這次來朝貢,需要在這裡等待領水員,將我的船領入長江,直抵建康」,高翼不知道這時代是否有領水員的概念,他自顧自地說:「我船上帶了太多的貨物,卸下來從陸路走太麻煩,所以我想直接駛到建康。這樣算起來,我需要在這裡待十餘天,等待朝廷的答覆。諸位上官可讓夫人留下衣服的尺寸,隨後十餘天,都可以來領取成衣。」 
    不管怎麼說,時尚的魅力無可抵擋。讓這些當地上流社會的夫人們習慣這種帶有衣扣、緊身、凸現身材、又輕便舒適的裙衫,等趙婉上殿朝貢時,反對的聲音就會小點,便於她順利達成使命。所以高翼也不在意多留幾天。 
    「我船上帶了數千匹這樣的彩布,除了朝貢的200匹各色彩布外,其餘的打算就地出售」,高翼緊接著拋出了這個轟動的消息:「各位官員如有人還願意購買,請與我們的女官聯繫。」 
    當晚,在那些回家的官紳們正計點著自己的資產,盤算著買下多少布匹,以便贈送上官與同僚往來時,港口內的胡商以聞風而動。無數個帖子遞上了翊海號,讓高翼有點目不暇給的感覺。 
    但這種現象只維持了片刻,不久,整個碼頭只剩下一位胡商,他屹立在船邊,耐心地等待通傳。 
    「波斯人」,等這位胡商來到艙室內,高翼一見對方的打扮,禁不住失聲驚叫。黃朝宗聽到這話,連忙問:「是大食國的人?」 
    「不,是中理國的人」,那位穿著打扮酷似波斯人的胡商聽到翻譯的通傳,分辯道。 
    中理國?中立國?沒聽說有這樣的名字。高翼摸著下巴,想了片刻,對翻譯說:「你告訴他,請他把自己的國名再說一遍,你別翻譯,我聽聽發音。」 
    中國古代對海外諸國的翻譯,常常根據發音望文生義,比如「波斯」翻譯成「大食」,讀起來兩個聲音很相似,這也許是古代漢語與現代漢語發音的區別。但中理國,這發音太沒譜了吧。 
    那胡商倒也耐心,他反覆講自己國家的發音重複了數遍,高翼試探地問:「索馬裡?你們的國王是埃扎納(320年—360年),國都是阿克蘇姆城?」 
    「不錯」,那胡商回答:「我也是來朝貢的使者馬努爾」,他奸笑一聲,似乎在品味「朝貢使者」幾個字的甘美,又繼續說:「我帶來了龍涎香、大象牙及大犀角。象牙有重百餘斤,犀角重十餘斤。亦多木香、蘇合香油、沒藥。玳瑁(引自《諸蕃志》)。」 
    「那麼,告訴我,你為什麼驅趕了其餘的胡商,而自己一個人等待,想欺行霸市嗎」,高翼直起身來,按劍怒問。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2章 戰無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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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努爾面對高翼的咆哮毫不慌亂,他穩穩地回答:「偉大的、戰無不勝的將軍,您錯了,我並沒有驅趕其餘的人,我只是稍微告訴了他們一點實情,實情而已,於是他們就散了,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也許是看到高翼也是「胡人」,通譯的翻譯不再文縐縐,反而據實翻譯,帶上了馬努爾原先的語言特色,讓馬努爾的話平添了許多生動。 
    「好吧,你告訴我什麼是實情,為什麼你的實情會讓那些人走開」,高翼繼續咄咄逼人地質問著。 
    「傳聞,你帶來了遇水不褪色、遇火不燃的彩布?」 
    「不錯!」 
    「將軍閣下,這項貨物毫無出奇之處——遇水不褪色的彩布,在我們那裡已有1000年歷史;遇火不燃的彩布——我們的船帆都是用這樣的布匹製成的。 
    布匹輕而薄,我們以前之所以沒有帶這種貨物來販售,那是因為布匹既不壓艙,又容易被水浸濕而失去價值,穿過遙遠的大海運載到這裡,獲利並不豐厚。對我們來說,這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但對你就不同了,你的航程短,又完全是近海航行,所以你可以販售布匹獲利。 
    我們橫越浩瀚的海洋,遠航來這個國度,就是為了豐厚的利潤。布匹,無論多麼奇妙和廉價的布匹,都不是我們的目標,它太占倉位,卻又價值不高。所以,當我向同伴們講清了這個道理,他們便都散了。」 
    「那麼,你為什麼還來?」 
    「因為你們還有我所感興趣的貨物,因為我想和你們交易!將軍閣下,我所有的貨物全告訴你了,我隨身還帶來了樣品,這裡面有你需要的東西嗎?」 
    「哦」,高翼坐了下來,淡淡地說:「龍涎香、大象牙及大犀角——這些東西我不需要,我國的官員沒有拿象牙板上朝的習慣,嗯,我們甚至沒有上朝的習俗,公事嘛,各負其責,在辦公室辦完就成了。 
    木香、蘇合香油、沒藥,這些東西我略有興趣——做菜的興趣。這純屬我個人愛好,作為大宗交易,似乎不合適。 
    玳瑁麼,再厚玳瑁對我也沒有用,我現在生存還成問題,顧不上擺弄這些無用的奢侈品……你這麼賣力推銷貨物,想從我這兒買到什麼?」 
    「我還可以弄來琥珀、珊瑚、朱珀、瑪瑙、水晶……哦,將軍閣下都不感興趣? 
    那麼我還有金子,黃橙橙的金子……您也不感興趣?那我還有鑌鐵,偉大的凱撒征服不列顛時,那時不列顛還十分荒涼,而我們的麥羅埃已成為非洲煉鐵的中心,我們的鑌鐵製作的兵器,絕對是最好的武器……啊,您終於對我的貨物感興趣了?將軍還有什麼貨物,我想瞭解一下。」 
    高翼沉默片刻,命令道:「高羚,去艙裡拿幾件貨樣來!」 
    稍頃,馬努爾撿視著貨樣,嘴裡不時發出嘖嘖聲,這不是讚歎而是嘲諷。這令高翼異常憤怒,幾次摸著刀柄,琢磨著是不是要砍他一刀,但他最終忍了下來。 
    「這是波斯甲」,馬努爾拎起高翼的一件貨樣,說:「此地的人把它叫大食甲。這種軟甲結構簡單,由成千上萬小金屬環連接而成,貼身防護性能極好,而且十分輕便。 
    但製作鎖子軟甲成本很高,而且對金屬的強度韌度有較高要求。你能夠來這兒賣這種甲,說明你的國家金屬冶煉技術也不低。 
    據我所知,以前的漢朝人從西域輸入過這種大食甲,每件價值30萬金。這些東西拿到建康都城,會賣出大價錢,但這種東西對我們沒用。3000多年前,在埃及已經出現了這種甲——是我們非洲的埃及。 
    一千年前(公元前六世紀),由於波斯與希臘、羅馬、馬其頓連年戰爭,出於對鎖子軟甲的旺盛需求,西亞誕生了金屬拉絲機,此後,鎖子軟甲在該地被大量地製作出來,因此它才被定名為大食(波斯)甲。 
    你這副鎖子軟甲不是波斯工藝,但它的金屬絲很均勻,估計也是拉絲機拉出來的金屬絲製成。但你的焊接工藝不行。鐵環之間採用的是鉛錫焊,讓這付軟甲對弓箭的防禦能力大大降低。嗯,真正的波斯甲採用的是鑄焊和鍛焊。 
    ……這付鎧甲也不行,這是羅馬板式甲。波斯與羅馬的戰爭,就是板式甲與鎖子軟甲之間的戰爭,羅馬甲與大食甲同時經絲綢之路進入華夏。這樣的鎧甲也會在建康賣出大價錢。 
    據我所知,北方的慕容鮮卑有一支騎兵,全身用板式鐵甲包裹,也許那就是採購自羅馬的板式甲。你這付鎧甲的工藝已比得上羅馬製作,薄而輕。但對於我們,也不是稀奇的貨物……」 
    眼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商品被人貶斥得一塌糊塗,雖然知道這是商人交易前的通常手段,但高翼仍兩眼冒火。 
    「既然我這裡沒有你看中的商品,你為什麼還待在碼頭……對了,你想要我們什麼貨物?」高翼忍住氣,問。 
    「船!」,馬努爾笑得別提有多麼奸詐:「海面上風浪太大,在靠近天竺的洋面上,只有華夏船可以平安航行。你的船出自華夏,又這麼巨大,一次可裝載更多的貨物,我要買你的船,你開個價吧。」 
    印度洋面上只有中國船可以平安航行,是因為中國特有的水密艙技術。那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中國自己享有與知識產權的技術,但最後我們卻在航海文明中落後了。 
    「這艘船我造了兩年」,高翼緩緩地說。 
    「將軍閣下,我可以等,我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新船下水」,馬努爾回答。 
    「僅僅有鑌鐵還不夠,兩年時間,無論你拉來多少鑌鐵,也不夠買這條船的」。高翼慢悠悠地說:「更何況你來回跑一趟,至少需要一年時間。而你不可能全船裝載鑌鐵,因為這兩年裡,你還要吃飯,還要有進貨的資金。」 
    「五年,怎麼樣?」馬努爾反問。 
    「也不夠,五年也不夠」,看著馬努爾失望的眼神,高翼話題一轉,說:「不過,加上點別的東西,也許就夠了!」 
    「也不夠,五年也不夠」,看著馬努爾失望的眼神,高翼話題一轉,說:「不過,加上點別的東西,也許就夠了!」 
    「什麼東西?」 
    「人!我需要冶煉鑌鐵的匠師……但這還不夠,我還需要學者、書籍——需要歐幾里德的幾何學、數學書籍與精通它們的學者,需要阿基米德的物理學書籍與學者,需要羅馬敘利亞行省的玻璃匠與化學學者,還需要軍官以及希臘色諾芬的經濟學、稅收學、軍事學著作。軍官你可以從奴隸、角鬥士當中尋找與購買……」 
    高翼邊說邊在暢想:《角鬥士》中的男主角是否正在做奴隸,如果把他買到三山,我倒要看看今後西方怎麼拍攝《角鬥士》! 
    他之所以最後要加上色諾芬,是因為色諾芬與孫武是並列的兩位最偉大的東西方軍事大家。來到這個時代,他自感立足不易,故而拚命搜集相關軍事著作。可惜,孫子兵法最重要的數篇文章已經散佚,比如:軍隊的編成與訓練方法。 
    也許,歷代統治者最擔心的就是這幾篇文章流失到民間,故而採取了最嚴密的保密措施。高翼記得在後世,孫子兵法十三篇已剩不了幾篇,也許正是這種保密措施造成的後果。 
    而他最需要的就是軍隊的編成與訓練方法。 
    焊接,對了,剛才對方還提到焊接——高翼猛然間想起,在法國現代著名葡萄酒品牌「香柏尼」酒莊在公元350年,也就是明年,在波爾多種下了第一株葡萄。香柏尼並不是法國第一個葡萄酒莊,它的建立意味著後世法國酒業的基礎品牌已全部出現。 
    法國釀酒業的完全成型,還意味著蒸餾技術的完善,也是焊接技術成熟的標誌。此外,這還是低壓管閥技術開始出現的標誌——蒸餾釜上必不可少的就是各種形狀的低壓密封管,以及控制管道開閉的閥門(水龍頭)。 
    「還有」,高翼不顧滿臉苦相的馬努爾,繼續說:「我聽說高盧的葡萄酒釀造技術很先進,我需要搞到幾名精通釀酒業的奴隸,他們最好也知道蒸餾釜的製作技術——以上是我的全部要求,達到了我的要求,我會給你造船,造很多很多的船,你不僅可以自己用,還可以出售。」 
    馬努爾痛哭出聲:「將軍,你是個魔鬼,你是個撒旦,您的要求會拿走我最後一枚銀幣,會將我的家洗劫一空……天哪,我怎會跟魔鬼談交易。是的,你一定是魔鬼。您對世界的瞭解超出了我的想像……你怎麼會知道?你真是從遼東那個荒蠻地方出來的嗎?」 
    「你不吃虧,別在我面前鬼叫」,高翼翹起二郎腿,得意地看著痛哭流涕的馬努爾,像看著等待強姦的美眉一樣,目光裡充滿渴望:「想想看,我的船,一船可以裝載過去你20條船裝的東西,用這樣的船跑一趟華夏所獲得的利潤,相當於你過去跑20年船所得到的利潤,這是多麼豐厚的回報。 
    此外,我的船跑得還比你過去快,也許一年可以……等等,你剛才說到撒旦,請問,你信仰什麼宗教?對了,據我所知,阿非利亞(非洲)的人都是黑皮膚,你怎麼像個波斯人?」 
    馬努爾立刻止住哭聲,動作之快令高翼不禁懷疑他剛才看到的是不是夢境:「我們阿克蘇姆帝國的國教是基督教,」 
    馬努爾回答得異常直爽:「阿非利亞不光有黑人,我們還有白皮膚的埃及人。正如你們華夏也有白皮膚的羯胡人一樣。」 
    高翼聽完這話,橫了通譯一眼。 
    「羯胡」,這個「胡」字一定是通譯自己加上去的。剛才他與馬努爾說話時,聽到對方多次自稱自己的名字,發音似乎像是「馬克蘇爾」,或者「馬祖爾」。但通譯翻譯成了「馬努爾」,也許他本來的意思是翻譯成語含貶義的「馬奴兒」。但高翼聽茬了,聽成了「馬努爾」。 
    「我答應你的要求」,馬努爾的態度隨即急轉而下,令高翼難以置信:「偉大的、戰無不勝的、所向無敵的……」 
    高翼打斷對方的話:「很抱歉,我還有上過幾次戰場,所以談不上『戰無不勝』與『所向無敵』,請把你那羅馬式的恭維收起來,直接談正題。」 
    「我答應你的要求」,馬努爾前半段說得很簡潔,但後半段說,說明他一點沒有接受高翼的建議:「不過,您卑微的、謙恭的、聽話的僕人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像蒼蠅般微不足道的要求,以您寬廣博大的胸懷,不會把我這可憐人的最後請求放在眼裡,請您微微點頭,表示你受到了我的要求……我想請求您同意,把這海船的專售權只賜給我一人! 
    或許,我還能請求你的寬容。您知道,我那點可憐的財產對於你來說微不足道,但要負擔起這麼龐大的計劃,超出了我的能力。所以我想請求您的慈悲,同意我在兩年之後僱用您的船隻運貨。 
    只有這樣,我這根柔弱的小草,才能在您這棵大樹的庇蔭下,達成您的願望。當然,前兩年我會盡力為您尋找那些學者與書籍。事實上,我這趟回去就會給您帶來足夠的鐵匠,你認為怎麼樣?」 
    高翼微微點頭。 
    要求得到滿足,馬努爾一番作做的感謝後,爽快地告辭,動作之快,像是小偷急於離開失主家。 
    高翼隱隱感覺,自己是不是被人偷去了什麼。遂轉頭詢問黃朝宗:「此人前倨後恭,態度變化過於明顯,一定有什麼不對頭,你說他會不會告訴岸上的官員們。」 
    黃朝宗也察覺到異樣,思索了片刻,答:「不會,胡商的地位低下,官員們視之為蠻夷,不願直接與他們打交道,即便是他發現了什麼,也不會自找麻煩。」 
    與此同時,甲板上,正在爬繩梯的馬努爾呢喃道:「天哪,誰說這人只是一位將軍,這明明是個王。那些官員們簡直是死人,虧他們還喝了他的酒,竟看不出這人才是船隊的主人。將軍?一個將軍敢在出售大船這樣的事上,連請示的慾望都沒有嘛…… 
    上帝呀,這可是奇貨可居呀,我該怎麼辦?」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3章 升旗儀式 
    ------------------------   
    清晨,高翼軍裝整齊的站在甲板上,等待著每日的升旗儀式。所有的水手全列隊在起身後,大氣不出地等著第一縷陽光自海平面上射來。 
    回到這個時代許久,高翼已逐漸適應了這時代的作息制度:早晨天一亮就起床,夜晚天一黑就就寢。當時的照明設備缺乏,夜間工作,點燃的每根蠟燭都相當於小戶人家一個月的開銷。為了節省開支,也為了保護眼睛,高翼漸漸放棄了夜間工作的習慣,適應了這種作息。故而他把每天的升旗儀式定在日出時間。 
    俄而,一縷金色的光芒自海平面上透出。高翼手一抬,司號員把銅號舉在嘴邊,在太陽躍出海面的那一刻,一聲嘹亮的軍號聲響起,鐵皮鼓隨即「咚咚」擂響。在鼓樂的伴奏下,一幅淡黃底色的朱鳥旗緩緩升向旗桿頂部。隨著音樂響起,高翼舉手敬禮,甲板上的水手也如斯相應,莊嚴地向軍旗致敬。 
    與此同時,碼頭上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幾天來,眼前這群「胡人」每天如此,他們這奇怪的行為傳遍了鄞州縣,引得四縣八鄉的百姓紛紛趕個大早,來這裡看熱鬧。等到軍旗升到桅桿頂部,碼頭上嗡嗡的議論聲響了起來。 
    「禮畢」,執星官高聲喊道,甲板上的人齊齊放下了手臂。 
    升旗儀式本來是高翼隨性而為,早年,他曾有起個大早去天安門看升旗,結果等他趕到已曲終人散的經歷。等他自統一地後,高翼便下令,要求軍隊每天舉行升旗儀式,他甚至常常親自主持這儀式,對於自己由旁觀者變為組織者、參與者的舉動他很得意。 
    此時,他還沒意識到這個儀式是增強團隊凝聚力、對敵人進行心理戰的無上法寶,等到他接觸到了色諾芬的軍事著作才能明白這個道理。 
    但現在,看著岸邊好奇圍觀的百姓,以及自己士兵隨之而來的驕傲與自豪,他隱隱地察覺出這麼堅持的益處。 
    升旗儀式過後是早操,碼頭上圍觀的人群猶未散去。不一會,無數挑擔的貨郎開始在人群中穿梭,那些碼頭上的人買好了早餐,繼續興致勃勃地圍觀著,同時,那喧囂聲也越來越大。 
    梁山伯換上了一身普通士子的服裝,帶著幾個家人混在人群裡,遠遠地觀察著船上的情形,身邊,百姓的議論聲不斷傳入耳中。 
    朝廷對於三山在建康銷售食鹽的請求滿口答應下來——蠻夷嘛,沒啥好東西賣,想在三山買鹽,准許吧,反正現在朝廷對鹽鐵專賣的事管的也不是太緊。只要他們照常繳納繁重的鹽稅,為什麼不准? 
    梁山伯接到朝廷的詔書,本想立即告訴高翼這個好消息,可奇怪的是,朝廷的詔書裡隻字未提對三山朝貢的禮儀要求,這讓梁山伯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對待三山貢使? 
    商人乎?普通百姓乎?番使乎? 
    一來二去,梁山伯便把這事耽擱下來,但這是壓在他心頭沉甸甸的,故而每天沒事,他都要到碼頭上轉一轉,看看三山人的動態,並進一步等待朝廷的指示。 
    「現在是他們的早操」,一個擔著貨擔的商販以見多識廣的語氣向碼頭上的人介紹說,同時竭力推銷著他的貨物:「客官,您來份胡餅?他們這早操還有一陣子呢,早操完了以後他們就開飯了……客官,您不知道,他們早飯都吃燻肉——早飯都吃肉啊,這哪裡是兵呀,我們家老爺一年也吃不上多少次肉……客官,您要幾個胡餅,好的,這就給您,熱的…… 
    啊,您還想聽什麼……您瞧,我這一挑子胡餅呢……什麼,您還要幾個,這位客官也要,瞧好吧,您,拿著——熱的……嗯,等這些胡人早操完了後,他們就開始刷甲板,每天都刷,你說,他們勤快不?……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去刷甲板,有一部分胡人會登岸玩耍,據他們說,那些是不當值的士兵。 
    客官,那些兵們都用銀幣買東西……銀幣你不知道嗎?瞧,就這小東西,圓圓的,上面還雕著好多魚呢。聽他們說,這銀幣一個相當於1000文,客官您說,這哪是兵呀,俺們的將軍也沒有這般富裕。 
    您說什麼?……是呀是呀,那些當兵的身上有許多奇巧玩意,每個人身上都帶著20幾把刀,大大小小的,千奇百怪的形狀……對,有這回事,他們常拿身上的小玩意跟人換東西,不過,他們不喜歡換布帛一類的東西,他們喜歡換銅器錫器……」 
    目前,銀子在南方已成為一種非官方貨幣,即使在北方,老百姓對銀子也不陌生,據記載:西晉建興二年(314年),「襄國大饑,谷二升直銀二斤,肉一斤直銀一兩。」據說,這是史籍中第一次出現銀子當貨幣的記載。但銀子因其量稀少、價值高,只在與胡商進行大宗交易時,才作為結算單位,銀幣更是聞所未聞。一個普通士兵居然拿銀幣與他人交易,即使連梁山伯也覺得不可思議。 
    梁山伯聽到這裡,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這些人是士兵嗎? 
    精兵,這絕對是精兵! 
    梁山伯眺望著船上,只見那些士兵們每人舉著兩個大鐵塊(啞鈴),正隨著執星官的號令,蹲下起來往復不停。他們當中,最顯眼的是那個子高大滿臉凶悍的將軍,那人也乖乖舉著兩大鐵塊站在隊伍裡,隨著執行官的號令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怎麼沒有見那個女使?梁山伯再度仔細搜尋,又發現隊伍中有一位極其笨拙的士兵,動作似乎格外生疏,他不停地觀察著別人的動作,盡力地模仿著。 
    是那個通譯,那天登船時,此人正站在那高大將軍的身邊,話不多,但不時與那將軍交頭接耳,似乎是叫黃朝宗。 
    甲板上,執星官喊出了最後的口令:「操練已畢,整理軍容、解散!」 
    高翼與執星官互致軍禮後,隊伍慢慢散開。有精力旺盛的士兵仍繼續揮舞著啞鈴蹦蹦跳跳,高翼與黃朝宗則整理好自己的啞鈴,向船艙內走去。碼頭上,觀察許久的梁山伯招呼家僕:「走吧,我們回衙。」 
    甲板上空間狹小,這套早操是高翼根據後世的廣播體操編製而成,為了加大運動量,他又特地讓士兵們每人再拿個啞鈴做操。早操完畢後有數分鐘休息時間,這段時間正好可以回艙處理一下公務。 
    「胡商馬努爾今日一早已經起航,他的貨物都托付給了同行,現在儲存在岸上倉庫內」,黃朝宗向高翼匯報說。此時,已是高翼抵達鄞州縣第十日,與胡商馬努爾會面後的第四日。 
    「另外,我們所帶的彩布已銷售了兩成,蠟燭銷售一成,換回的銅器錫器棉種已裝滿了船艙,加上我們底艙內的海盜俘虜,我們的船再也裝不下東西了」,黃朝宗說到這兒,小心地瞥了一眼高翼,嚥了咽吐沫,說:「主公,我們的巨船當世無兩,不要說那些胡商,就連我以前也見所未見,此等利器正是我們縱橫江海的憑仗,主公為什麼要答應賣船給那位胡商馬努爾呢?」 
    這些天來,高翼已逐漸把船隊的瑣碎事務交於黃朝宗處理。以前這是趙婉的職責,但她身為女官,與水手們以及岸上的商戶打交道多有不便。自黃朝宗接手後,船隊的細務再也不用高翼操心,而黃朝宗也慢慢地建立自信,開始為高翼出謀 
    「你不懂」,高翼耐心地解釋說:「技術這個東西絕對不是收藏品,藏著掖著,技術永遠不可能再進一步。這點小船你就以為巨大了嗎?這是螺殼船,它不足千噸,甚至連驅逐艦都算不上,而我需要的是成百上千艘的巡洋艦、戰列艦? 
    怎麼才能達到我的目的?靠我們自己造船自己用,永遠也達不到這個目的,相反,我還有背上沉重的包袱,常年養活數千名造船匠。 
    馬努爾的要求正好為我解決了一個難題:我們可以用賣船來養船。船賣得越多,我船塢裡熟練的工匠越多,造船技術的儲備人才越多。 
    你看吧,要不了多久,我會把三山變成全世界的造船中心,讓那些胡商不遠萬里來我這裡購船,讓所有的江河湖海都行駛著我們的船。 
    而我們,有了技術儲備後,會不斷地推出新的船種,甚至把造船業獨立出去,不僅不用養活那些工匠,反而通過他們來獲得大量稅收。這才是良性發展的商業之路。 
    仿造,讓他們仿造去吧,告訴你,我不僅知道怎麼造船,而且知道為什麼要這麼造,它的原理是什麼,計算方法是什麼。就這樣,我還花了兩年時間,浪費了無數優質木材,才摸索出正確的造船方法。什麼人有這樣的財力,花兩年時間摸索這項技術?即使有人這麼做了,他摸索出的也是仿製技術。仿製,永遠誕生不出科技。等他們仿製出來,我的新船型造下水了……」 
    船上響起了銅鐘聲,鐘聲尾音未落,廚師擔著挑子出現在艙口,高羚與幾名水手進艙,七手八腳地把桌案佈置妥當,未等廚師擺上飯菜,高雄、趙婉、趙玉等人出現在艙口,這些都是夠資格與高翼同桌就餐的人。船上地方狹小,不可能擺太多地餐席,所以只能是軍官一桌,水手一桌。 
    這時代人們講究「食不語寢不言」,認為吃飯時應該默默無聲,專心進食。但高翼卻最不講究這些,他吃飯時愛講幾個笑話,偶爾還佈置一下工作,三山的人早已習慣了高翼的脾氣,黃朝宗趙玉自幼養成的習慣一時難改,總覺得這時候談笑不符合禮儀,故而顯得落落寡合。 
    「一個士兵告訴我」,高雄一邊操刀割著燻肉,一邊說著士兵們傳回來的當地風俗人情:「他在岸上用一枚針換了一隻鵝。後來,又有人告訴他,關於這鵝還有一個傳說,傳言王右軍書法天下第一,山陰曾有一道士欲得其書法,因知其愛鵝成癖,所以特地準備了一籠又肥又大的白鵝。 
    王羲之見鵝,欣然為道士寫了半天的經文,高興地『籠鵝而歸』。所以,他換的鵝應該養起來,等待見到王右軍,以鵝換字帖。 
    你們猜,那個士兵怎麼回答?」 
    船醫、水手長與大副二副湊趣地問:「怎麼回答。」 
    「他說:王右軍遠在天邊,鵝卻在眼前,為天邊的字帖放棄到嘴的鵝肉,恐怕他沒這個耐性。」 
    眾人哄堂大笑。 
    在流水線誕生前,每個鐵匠每天只能做三枚針。流水線誕生後,通過分工協作的方式,平均一個鐵匠每小時可生產三十枚針。 
    流水線的誕生是以捕鯨業的發展為基礎的,一頭鯨重二十餘噸,一個小漁村百十來號人,要想在一個白天內把這頭鯨分割完畢,除了工具的配合外,就是分工協作,把這種分工協作移植到工業領域,這就是流水線。 
    三山地區初創的時候,捕鯨是他們重要的食物來源,每個三山居民隨身都帶有二十餘把各種各樣的刀具,就是為了在緊急召集時,能夠快速參與,分割鯨肉。由此,三山居民在高翼的啟發下有了分工協作的概念。同時,每種刀具的不同用處,讓三山居民有了「合適的工具能成倍提升工作效率」的概念。隨之而來的是三山誕生了工具業的革命。 
    在這種流水作業下,三山生產的商品成本極為低廉。故而常常能在岸上換取超出想像的物品。 
    遠航出海時水手們隨身攜帶的整套針具是各有各的用途的,有縫補船帆用的弧形挑針;有縫補吊床用的粗大索針;有既可以當魚鉤又可以縫補皮衣的鉤針;而縫補絹衣的直形針是士兵們最用不著的。 
    待高翼分批放水手登岸期間,不少水手便將這些用不著的裝備與當地老百姓交換,由於東西在三山都很普通,所以這種行為得到了高翼的默許——只要士兵們下次出航前,用自己的薪水購齊那些裝備,他就不打算苛責士兵。 
    「我們的船已經裝滿了貨物,高雄,艙底那群海盜還老實吧?」,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高翼繼續說:「我估摸著這幾天朝廷的詔使快到了,我們在岸上作出那麼大的動靜,陛下一定想親自召見我們,做出安撫。 
    晉軍既然開始北伐,慕容燕國一定會加緊攻勢,現在他一定顧不上打我們三山。等詔使到了之後,你帶著一半船先回三山一趟,打聽一下那裡的情況。 
    如果三山還算平靜,你卸下貨物後,持我的令符調二百名士兵過來,我打算朝貢過後,去江北看看。在此期間,我會拉著詔使在海上兜圈子,等你過來會合。」 
    高雄連忙答應:「好的,這幾天我把海圖看了又看,那段海程我們往返數次,我領船回去沒問題,只是不知大王打算讓我回程時帶什麼貨物?」 
    「帶足食物和水,中原戰亂,百姓一定想逃離戰火,我打算從青州狠狠帶一批人回去。你通知道麟,這幾天讓他把所有的船備好,等待我的命令。」 
    船艙裡正聊著,忽然間門口伺候的高羚跑了進來,他邊吞嚥嘴中的食物,邊著急的想說著什麼,直道兩眼翻白,他才清空了嘴裡的食物,說:「碼頭上,來了一隊士兵,他們開始驅趕人群,執行官詢問,是否需要全船警戒?」 
    高雄一拍桌子跳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嘯,但未等他開口,高翼打斷了他的話,她平靜自若的繼續吃著飯,說:「當然要全船警戒,這種事情不需要請示,不過,告訴士兵們不要慌,這是朝廷的詔使到了。」 
    說完,他沖趙婉點點頭。趙婉擦擦嘴,起身離岸而去。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4章 戰鬥狀態 
    ------------------------   
    數日後,高翼率領著船隊徘徊於海上。此前,高雄所率的一半船隻以探路的名義悄悄踏上了回程。與此同時,借口等待探路結果,高翼已在這片海域來回走了數圈,雖然海面茫茫,但幾圈兜下來,連朝廷的詔使也發覺有點不對。此刻,他正在船艙與趙婉發脾氣。而為了躲開這位脾氣越來越暴躁的詔使,高翼與黃朝宗賴在了甲板上,裝模作樣地指揮船隊繼續兜圈。 
    「我們走的太匆忙了」,高翼忽然發出慨歎:「竟沒有給馬努爾留下一個聯絡員。如果岸上沒有聯絡人員,下次我們的船隊再去鄞州縣,又是人地生疏……可惜!」 
    黃朝宗哆嗦了一下,答非所問地說:「這船台上風真大,主公,要是指揮官一年四季都站在船台上,他身體豈不要格外強壯才行。」 
    「是啊,要把指揮台建成全封閉式,我們還缺一樣東西——頗黎,有了它,我們就可以讓艙窗變成透明,這樣才能建封閉式指揮台。你不是說趙玉燒製過頗黎麼,我已讓他先回去燒頗黎……對了,別打岔,馬努爾如果再找不到我們,我的造船業豈不胎死腹中。」 
    頗黎就是晉代對「玻璃」的稱謂。此時,東晉從羅馬輸入了大量的五彩玻璃當作奢侈品,與此同時,中國自戰國時代起就有燒製玻璃的歷史,但由於古代的中國人嗜玉如命,故而中國燒製的玻璃中常加入鉛和鋇,以降低玻璃的熔點並增加其混濁度和光澤,使其外觀上看起來更加像玉。 
    「這個主公不用擔心,馬努爾留下的副手很盡心,我們啟航前他找到了我,我曾略略問過他情況,據說他有一個很大的倉庫。我已與他約定,下次我們的貨也找他出手,暫且出不了手的就存在庫房裡,主公回頭再派一人坐鎮即可…… 
    頗黎,趙玉曾在瓷器外燒製了一層頗黎,那瓷器樣子雖好看,但它已脆的不堪使用,故而被他祖父罵為敗家子逐出家門。大人,這頗黎燒製要求爐火溫度極高,燒製出來既麻煩又不易保存,歷來只有窮奢極欲之徒愛好此無用之物。 
    據說,(晉)武帝時世風奢靡,石崇誇富,大夫王濟用頗黎器用餐,被判定為『極奢侈』。主公草創基業不易,怎能學那些士大夫們的亡國之癖?再者說,頗黎那東西混濁不堪,質脆易碎,又怎能裝在舷窗之外讓艙室透亮?主公別開玩笑了,若主公執意如此,朝宗只得求去了。」 
    高翼鬱悶無比,這時代的思想與他的理念幾乎格格不入。但這時代的人又偏執無比,很難與他們講通道理。如果他告訴黃朝宗:奢侈不是罪行,消費才是生產力發展的動力。這裡面太多的新詞不說,即便把這些詞語解釋清楚,估計黃朝宗也會根據聖人之道,激辨不休。 
    想了想,高翼勉強說:「這個,那種混濁不堪的頗黎,是因為裡面加的原料不同(原料中加入鉛和鋇之後,易碎的玻璃會變得更加易碎了)。如果我們選對了原料(鈉鈣玻璃),它會極清澈透明,又不易碎。這種東西寫作『玻璃』。 
    它是化學之母,化學因它而誕生……化學是什麼?嗯,一時半時解釋不清楚。總之,有了透明玻璃,我們可以直接觀察到染料在各種情況下的顏色,我們的織布、染色工藝必定大大超越胡商,如此,我們就可以把布匹當作主要貨物,與朝廷交易。」 
    談到要發展染布業,黃朝宗再也找不出理由反對。最重要的是,高翼這些話他聽得暈頭暈腦,感覺頗高深莫測,遂不敢再反對。 
    「左舷15度發現未知船隊」,桅桿頂部的瞭望哨忽然大喊:「一、二、三……數不清楚有多少船!」 
    「敲鐘,全船進入戰鬥狀態,降主帆」,高翼顧不得與黃朝宗閒扯,連忙投入到指揮事務中。 
    一隊隊士兵不住地從船艙內吐出,艙口處,保管軍械二副搬來了裝滿刀槍弓箭的大木桶,水手們經過艙口,快速地從二副手裡接過武器。眨眼之間,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林立在船舷邊,張弓拔劍對準了來船方向。 
    降下主帆後,大船顯得格外靈活,在高翼的指揮下,船隊輕巧地轉個彎,排出了T字戰鬥隊形,此刻,遠處的船隊已隱隱綽綽,雖然看不清大概船型,但也黑鴉鴉,佔滿了地平線。 
    高翼揚聲詢問瞭望員:「對方降主帆了沒有?」 
    「還沒有!」 
    高翼心中稍安。 
    一般來說,由於主帆目標太大,戰鬥中很容易被焚燬,同時,張著主帆轉彎半徑過大,所以,水面交戰前雙方都會默契地降下主帆。來船既未降主帆,說明對方敵意未顯。 
    「這麼龐大的海盜船隊,哪來的?」黃朝宗喃喃自語。高翼無話可說,只得緊張地舉起望遠鏡,觀察著逐漸逼近的船隊。 
    最近,高翼的清剿行動已導致這片海面上看不見獨行海盜,這幾日,船隊在這裡徘徊,已發現數股海盜結成了船隊聯手打劫。不過,也許是高翼的坐舟過於高大,巡行在海面上顯得很氣勢洶洶,海盜們對他敬而遠之,而高翼人手不足,也失去了收拾他們的興趣,故此雙方相安無事。難道他們為了打劫高翼,竟組成一個這麼龐大的船隊? 
    「降主帆了,來船降下了主帆」,瞭望哨高喊。 
    「準備火箭,轉舵,迎上去,讓對方知道,這片海面我們不懼任何人的挑戰」,高翼果斷下令。 
    眾軍士轟然相應。 
    高翼這三艘體型相差明顯的擺出的陣形,與其說是T字戰鬥隊形,不如說是三角陣,依靠著海面微風,三艘船在原地循環往復地兜著圈子,輕盈的捕鯨船不時探出三角陣,而後飛快地劃個彎返回陣隊,進而帶動整個船陣前移。與此同時,船甲板上,火盆冒出的淡淡青煙直上雲霄,不時提醒著來船:這三艘小船決不是好吃的果子。 
    「怎麼了?怎麼了?」氣氛令人窒息的甲板上,忽然響起了一個清越的聲音。船舷邊的士兵臉上的肌肉跳動,有人欲轉身查看聲源,但旋即想到高翼嚴苛的紀律條令,故而無人敢在這時試探高翼的耐性。 
    船員紋絲不動,那話音的主人便把目標轉向了船台上的高翼:「將軍,敢問是何事如此驚慌?」 
    驚慌?我們驚慌了麼?高翼詫異地掃了一眼甲板上嚴陣以待的士兵,又把目光轉向了聲源——哦,是朝廷的詔使。趙婉也站在他身邊,無可奈何地沖高翼強笑著。 
    「有來船」,高翼一直遠處的船影:「他們對我方表露出敵意,詔使請盡快回艙,馬上可能要交火。」 
    自打詔使登船後,為了不讓對方看出破綻,高翼與黃朝宗都採取了迴避態度,任由趙婉出面接待。此刻,雙方還是第一次見面,簡短的交談完畢後,雙方相互打量著對方。 
    「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這是對對方衣飾的最恰當形容,籠冠大袖衫下,那雙鞋的色彩異常醒目,上面有大紅、土黃、草綠、灰黑、淺黃、普藍、白等色。在鞋的側面,共有4個橫向的色條,最上面是大紅色的口沿,然後分別是以普藍、土黃、藍綠作地色的三個顯花紋彩條,紋樣基本一樣,色彩卻不一致。普藍地彩條上顯白色和大紅色花,而土黃地彩條上顯白色和灰黑色,花紋都為有數個花瓣的梔子花。 
    「信佛之人」——看著鞋上的梔子花高翼得出結論。梔子花與佛教同時傳入中國,史籍記載:「淨土往往植此,與貝多同。多情乃佛心,是真知我佛者。」《史記·貨殖傳》中曾說:「千畝梔茜,其人與千戶侯等。」到了晉代,朝廷設有專門守護梔茜園的官秩,品級為中大夫。因此當時的梔子花可是和金銀珠寶同等價位的。這人腳上飾梔子花,應該是印度佛教的中國信徒。 
    船台底下,打量高翼的那人也在呢喃:「右衽?又不像……個子太高了……不過,怎麼船上的人都是右衽呢?好蹊蹺!」 
    衽為衣襟。當時晉朝漢人衣襟向右掩,故而稱為「右衽」。而北方胡人的服裝則向左掩。因此「左衽」泛指異族或者受彝族統治的漢人。高翼壓根不知道這裡面的區別,他部下的士兵服裝都由哪些出逃的工匠製作,這些人出於根深蒂固的漢民習慣,一不小心把那些皮甲軍服都製作成了「右衽」,故而讓詔使看的滿頭霧水。 
    「貴使尊姓?怎麼稱呼?家在何方?家裡有幾畝地?地裡有幾頭牛?牛有……錯了」,高翼只想著打岔,引開對方對服飾的注意,一不小心竟然把後世的經典電視台次說了出來,幸好他及時打住,沒有顯得過於突兀。 
    「好多的船!」詔使似乎不屑回答高翼這樣「小官」的瘋言瘋語,他轉臉向海面上眺望,盯著來船沖趙婉說:「如此大的船隊,貴軍居然敢迎面而上,膽量真是非凡。不過……這船好熟悉,真的好熟……」 
    高翼在船台上揮汗如雨,心中暗想:我說怎麼這衣服老覺得彆扭,竟然沒發現這個破綻,西裝、中山裝、襯衫、夾克衫,後世所有的衣服都是左襟在上面,熟悉了這種穿法的我竟沒想到這左右標誌著胡漢之別,真是失敗——嗯,為什麼我們的民族,到最後還是徹底拋棄了右衽? 
    「十海里,右舷風,偏十五度」,執星官大聲報出一連串測試結果。 
    法顯和尚自印度返航時,曾記載在他所乘坐的斯里蘭卡商船上,斯里蘭卡水手用牽星術確定航向,後世的歷史學家認為:法顯記載的(斯里蘭卡水手)採用牽星術航行是我國採用牽星術的最早記錄——當然,前面括號裡的文字被史學家「春秋」了。以後,海船上的執勤官員一直被稱為「執星官」,這一稱呼一直延續至二十一世紀。 
    十海里的距離目視可見,借助望遠鏡,高翼更將來船看得一清二楚,他難以置信地看了又看,方喃喃自語:「難以置信,來船竟然難以置信的高大,堪比我的馳銳號與追鋒號。」 
    據高翼所知,即使幾百年後,諾曼底征服英倫三島時,他們用的還是敞口船。也就是說,現在的造船技術遠遠領先於世界。如果再加上指南船,槳櫓舵技術的領先,晉代的同胞已經遠遠超越了這個時代。可為什麼,為什麼羅馬人敢劃著小舢板航行到中國,而我們的先民最遠只航行到琉球群島?南美大陸多大一片富饒土地,要是先民們再往前走,沿著島鏈走過去,就會提前600年發現美洲大陸。以美洲大陸的財富支撐十年九災的中華,哪裡會有胡人作亂的機會? 
    我們這個民族到底缺什麼?航海技術?——這時代有的我們都有,這時代沒有的,我們也有,那麼,我們究竟缺什麼? 
    可是,如果我們真的擁有了美洲大陸,崇尚「仁恕」,叫嚷「以德治國」、對異族比對同胞還寬容的儒士們,就不會養虎遺患嗎?就不會讓我們的民族再受胡人的侵凌嗎? 
    指揮台上,黃朝宗顯然也被來船的龐大而震驚,他嘴裡「一二三四」地數著,呢喃道:「總共300餘艘船,巨型船有6艘,每艘船上左右前後有六個拍竿,每個拍竿高50(晉)尺(《晉書》如此記載當時的八槽戰艦),可以遠擊敵船……這是戰船,只能是戰船。」 
    「50(晉)尺?你的數據不准,它不可能有15米高」,高翼面色鐵青地回答黃朝宗。不過,對於他「戰船」的判斷,高翼沒有異議。 
    拍桿的發明者是羅馬人,他們在與腓尼基人爭奪地中海商圈的控制權時,發明了這種海戰武器,羅馬人把它叫做「烏鴉」,這種武器的出現已經有1000年歷史了。但最終這種海戰武器又被淘汰,因為拍桿豎立在船上,會導致船隻重心過高,轉舵困難,令戰船極易傾覆。民船是不會裝備這種笨重武器的,裝備這種武器的船只能作為戰船。 
    「用床弩,準備捕鯨叉」,高翼下令:「注意,準備張主帆,聽我的口令全速規避,別讓對方靠舷。」 
    那位詔使早知道這船上規矩多,沒有高翼的命令,他不敢擠開士兵自己靠舷觀察,只好在甲板上顛著腳尖向遠處眺望。高翼的命令一下,水手們讓開了船側,數個巨大的床弩隆隆地推到了船舷邊,乘這工夫,那人看清了來船。 
    「八槽艦,這是八槽戰艦,停手,停手,這是我們朝廷水軍」,他喊道。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5章 威武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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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如此。 
    此前,由於孫恩情節作祟,高翼一直擔心這些遮天蔽日的艦船都屬於海盜勢力,他懷疑是由於自己的剿匪行動讓海盜們聯和起來,尋找他報復。 
    震驚於「海盜們」所呈現的實力,高翼卻又不得不選擇戰鬥到底,因為一旦退讓,這片海域的主宰權就將易手。但如果這龐大的船隊是朝廷的水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畏懼「八槽戰艦」上林立的拍桿,高翼指揮著船隊遠遠地避開正面那六艘巨型戰艦,水手們讓開船舷,那位詔使上前大聲地與來船溝通。在此期間,高翼舉著望遠鏡上下打量著整個船隊,邊看邊搖頭。 
    「如果是海盜,那麼我要說:這股海盜的實力真不一般」,高翼放下望遠鏡,微微地歎息:「但如果是朝廷的水師,我只能說:這位水師將軍膽子是老虎膽,腦子是豬腦……現在是什麼海域?」 
    執星官尷尬地回答:「主公發給我們的海圖上,這裡還是片陸地,上面標注的是『南通』」 
    黃朝宗對航海一竅不通,他對高翼所說的話無法理解,此刻又聽到執星官所說,不禁一驚,問:「那我們究竟在哪裡?」 
    高翼毫不自覺地打了個哈哈:「那海圖測量的真不准,記住,以後我們不要犯同樣的錯誤……你把新測量結果標注的圖上,嗯,也就是說,我們正在長江入海口的正心。」 
    黃朝宗瞥了一眼那位正沖朝廷水師叫喊的詔使,低聲問:「主公,你為何說那位水師將軍是個老虎膽?」 
    高翼嘲諷發出「呲」地一聲:「那拍桿沒有15米也有6、7米高,這樣的拍桿,船上一氣立了六個,但你看,那船的桅桿才有幾根,才有多高?拍桿攻擊敵船時,上面還要掛上大石球或大鐵球,這樣一來,它比桅桿還要招風,還令船不穩。 
    你知道,海面上風大浪大時,我們的水手要全體站在桅桿頂上,利用人體的重量左右移動,才能平衡桅桿。這麼多的拍桿立在船上,一旦風浪大,它需要多少水手維護,它維護得過來嗎? 
    我真的很懷疑,造出這艘船的人原來是個燒餅匠,他以為船上的拍桿就跟燒餅上的芝麻一樣,多多益善。如果這位造船匠是個海盜,他如此無知可以原諒——但如果他是朝廷水師的人,如此愚昧實在無法容忍。 
    這樣的船隻航行在江裡,水面風平浪靜尚有威懾力量,但那位將軍竟把它開到了這大海上……但願這幾天沒有風暴。」 
    詔使溝通完畢,帶著幾分傲氣走回船台前,如果他聽到了高翼此番議論,他一定不會如此傲氣。 
    「高將軍,數日前,我朝龍驤將軍朱燾剛剛平息范賁叛亂,吾皇特地遣此得勝之師順江而下,在江口迎候遼東鐵弗漢國的水師,來我朝納貢稱臣」,詔使站在船台下,得意洋洋地大聲宣佈著。 
    即使用膝蓋思考,高翼也明白對方這番舉動的含義。肯定是那位晉穆帝聽說遼東鐵弗漢國的貢船格外高大,所以才命令水師全體到江口迎候,希望通過展示實力,不戰而屈人之兵。 
    歷代朝廷都是通過這樣的宣武耀兵,向異族展現朝廷「息偃戎師,以揖讓得天下」的仁者風範。 
    高翼念頭轉了又轉,終於還是不忍心毀滅這股民族武力,這是漢民族不走向種族滅絕的最後保障,朝廷不在意,高翼卻在意。他連連點頭,臉上如詔使所期的堆出震驚的表情,讚道:「真威武之師也!」 
    不等對方回答,高翼緊接著說:「范將軍來的何其速也!只可惜我們的探路船不知道跑去何處?難道他們遇上了海盜……不如這樣吧,海面上風大,我的船員也在海上漂泊了數日,你與范將軍溝通一下,今夜我們駛入長江下錨,等明日我再派船去海面上搜尋他們,如何?」 
    詔使笑瞇瞇地走向船舷,與對方喊話。高翼招手喚過趙婉,自船台上俯身詢問:「我問了他幾次,這人都不理我。這位詔使姓什麼,叫什麼,什麼官職?」 
    趙婉趴在船台邊,下巴挨著船台甲板,無意識地撇了撇嘴,答:「這是太學博士(大學教授)、尚書郎孫綽,字興公,襲父爵為長樂侯。」 
    尚書郎是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的官員,晉代尚書省的權力極大,它相當於後世的總參謀部,朝廷如有戰事,由皇帝下詔,尚書省下軍符,調遣指揮全國軍隊。 
    孫綽,這名字好熟——對了,《天台山賦》。孫綽寫的《天台山賦》辭采文藻甚高。此賦初成時,孫綽給友人范雲期展示,並說:「卿試擲地,當作金石聲也。」這便是成語「擲地金聲」的來歷。以後,這條成語演化成「擲地有聲」,常用來形容文章寫得慷慨激昂,擲地發出金石般美妙之音。 
    名人呀,朱燾朱處仁也是名人,他是王羲之的朋友,著名的字帖《朱處仁帖(十七帖)》行書,就是王羲之給他寫的一封信。 
    至於那位被朱燾所滅的范賁也是名人,他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名道士皇帝。本為青城山道士的范賁是蜀成國末代丞相,他主要通過捉妖拿鬼的方式幫助蜀成國治理百姓,桓溫剿滅蜀成國後,蜀成國殘餘擁立范賁繼承蜀成國大業繼續捉妖拿鬼。 
    范賁被剿滅後,史記上記載他被朱燾擒拿,當場斬殺。但道家典籍中卻記載,范賁兵敗後,白日飛身成了仙,或者又說他不知所蹤。高翼是打那裡才知道:原來道家書寫歷史也喜歡「春秋」筆法。 
    朱燾似乎也意識到船隊的危機。接到高翼的建議,他立刻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二話不說帶領船隊掉頭駛向了長江上游。當日下午,船隊在丹徒附近江面下錨停泊。 
    丹徒隸屬於毗陵典農校尉部,它是長江防線的軍事重鎮。長江的江面到了毗陵這裡開始收縮,同時,丹徒好像是長江的拐點一樣,江水在此掉頭南下,同時衝擊成一個巨大的喇叭形出海口。 
    朝廷水軍的小船已漸次駛入丹徒碼頭,但由於船隻的數目過於龐大,造成航道繁忙,船隊中較大型的船隻只好停泊在江心過夜。也許純粹出於個人習慣,朱燾那六艘八槽戰艦在停泊時,有意無意的將高翼的三艘船籠在了中心,隱隱成包圍的態勢。黃朝宗對此惴惴不安,高翼卻不以為然。 
    「找死」,高翼輕蔑的打量著四周的八槽戰艦,安慰黃朝宗說:「這種拍桿船,正確的使用方法應該是船頭對著我們,然後利用撞角撞向我們的船,再利用船頭的拍桿打斷我們的桅桿。但你看,他們都用船舷對著我們,這樣雖然可以同時使用三根拍桿,但它敢把那一側的拍桿都掛上鐵錘嗎?它真敢掛那就是找死。」 
    一艘巨大的八槽戰艦緩緩向高翼的座舟拓遠號靠過來,船上的水手邊行駛邊向高翼這船上喊叫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楚。高翼所屬的三艘船相互打著燈號,詢問是否需要採取行動,拒絕對方靠舷。 
    「不必了」,對朝貢文化深有瞭解的黃朝宗建議說:「朝廷絕不敢怠慢貢使的。相反,此刻朝廷偏安一隅,南方世家大族對朝廷頗為排斥,朝廷正需要用『四夷賓服』來展示仁德,顯示正朔。所以,對方靠舷,肯定是來慰問貢使的,別無他意。」 
    經黃朝宗這一提醒,高翼也記起他在寧波與那些官紳交往時,聽到的一些閒談。據說,晉室南渡後,原來吳地的世家大族很看不起這些來搶奪他們家園的北方人。為了籠絡他們,丞相王導曾多次宴請吳地世族,並在宴會上學說吳音,以示親近。以一國丞相之尊做出這樣的舉動也算是空前絕後的。以此推斷,現在懦弱的晉朝正需要高翼他們去朝貢,來給自己的臉上貼金。所以…… 
    「解除警戒,命令各船生火做飯……折騰了一天,我餓了。」高翼說罷,將手中的望遠鏡轉交給執行官,帶著黃朝宗走下了船頭。 
    靠過來的那艘船果然是朱燾的座舟。詔使孫綽笑吟吟的站在船舷邊,等待朱燾過船,兩船高度相差五米左右。對於這樣的高度,搭在兩船間的船板坡度顯得很陡峭。朱燾在士兵的連拉帶拽下,手腳並用的爬上了拓遠號。才一上船,便不顧形象倨坐在甲板上,脫口而出:「不錯,這船果然比我的船穩當。」 
    快人快語,此人真的是魯莽之徒麼? 
    高翼死盯住對方,觀察著對方一舉一動。那朱燾就坐在船舷口,擋住了後續人員的登船,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邊用晶亮的大眼睛遊目四顧,不一會,他盯上了船台,與正在打量他的高翼眼神一撞,高翼還沒有來得及移開目光,朱燾已裂開大嘴嘿嘿笑了:「好一個魁梧的大漢!嗨嗨,這些水手的制服雖怪異,看上去倒也軍容鼎盛,你家大王能想出這樣的服飾,不簡單!好,好一條漢子!」 
    這個朱燾,他真是個魯莽地、敢把八槽戰艦使出長江口的人嘛?高翼心中微微一動,快步走下船台,向朱燾迎去。 
    按照道家典籍記載,范賁,這個中國唯一的道士皇帝應該是大羅金仙級的神仙。按這一理論,親手斬殺大羅金仙的朱燾應該是天神級仙人謫落凡塵。但高翼眼前的這個朱燾卻是一個典型的文弱之人。不過,他也許沒有阮籍的窮途之哭,沒有陶淵明的飄飄出塵,但骨子裡那不羈的氣質。才一見面,便給了高翼極深的印象。 
    這是高翼第一次聽到官員說真話。以前的晉朝官員,包括孫綽在內,雖然也為這船所震撼,但在他們心裡,高翼還是來自遼東的蠻夷。蠻夷的東西能貶斥就貶斥,實在不能貶斥就把它忽略掉,或者篡改掉。而朱燾形象不佳地攀上這船,腳未立定就肯高聲承認事實。看似沒心眼,給人的印象卻是無比坦誠。 
    什麼是魏晉風度,這才是魏晉風度——當贊則贊,當罵則罵,當哭則哭。 
    這個殺戮時代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黑暗混亂時代,三國時代相互廝殺一生的英雄紛紛謝世,後英雄時代,社會上陰謀、權術、奸詐橫行,曾經處於主流地位的社會道德規則——正義、忠誠、善良被時代扭曲。 
    在這兩百多年的魏晉史中,出現頻率最多的一個字應該是「殺」,慘烈的屠戮不僅發生在敵對雙方。也發生在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間。亂世多禍,生命無常。身處亂世的門閥士族,或主動或被動地捲進殘酷的政治殺奪、常常是正當盛年便死於非命。正始十年,司馬氏發動政變,將曹爽集團一網打盡。名士何晏、丁謐、李勝、畢軌皆被夷三族,史稱天下名士去其半。 
    此後,司馬氏為進一步鞏固政權,在軍事上剷除敵對勢力,政治上則大殺名士。嵇康、潘岳、張華、陸機、陸雲、劉琨、郭璞……這些當時一流的詩人、美男子、作家、哲學家先後慘遭殺戮。 
    不僅如此,晉室南渡後,當時漢民族最後的武力屏障是王敦、蘇峻、祖約三支軍隊。這位祖約就是「聞雞起舞」,致力於北伐的祖逖的弟弟。祖逖戰死後,祖約統領了這支與石勒戰鬥了十餘年的軍隊。 
    但是,倉皇南逃得晉廷自己手裡都沒有一支強大的武裝,所以按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綱五常觀念,臣子手裡的強大武力是對皇帝的「大不敬」,連跟胡人戰鬥不止,保衛漢民免予種族滅絕,都是「功高震主」,所以晉廷通過種種手段,一一逼反了這三支武裝。最後,祖約被迫逃到了北方,求他的敵人石勒庇護不成,全家被滅族。至於其餘兩人,在背上了「叛逆」的名聲後,被朝廷徹底「春秋」了。 
    幸運的是,當時北方胡人也在自相殘殺,否則的話,我們現在該用胡人語言歌頌「三綱五常」的偉大、光榮、英明、正確——因為那時漢語已經不存在了。而現在,那群人竟能用漢語讚頌民族大融合,這說明神靈太眷顧我們苦難深重的民族了。 
    然而,在不斷的殺戮中僥倖存活下來的人還得活下去,不管「奚為哉?」「奚樂哉」?於是,在當時嚴苛的政治環境下下,便有了文人對悲苦的消釋,對搖蕩之心的安頓。或是酒色、或是藥石、或是山水、或是藝術、或是宗教,這些都是他們靈魂安頓的所在。也幸好那時的皇帝還沒有發明「精神病院」這個鉗制武器,於是,一種獨特的人生風範飄然而出。這就是後人所謂的:魏晉風度。 
    魏晉時代的百姓還有權力哭泣,多幸福! 
    可惜,誰能理解這特立獨行的人格、狂放不羈的個性背後,深藏著多少悲苦。而朱燾正是以特有的魯莽與爽直,掩蓋自己的冷靜和清醒,來逃避那無處不在的殺戮。 
    朱燾原隸屬於桓溫手下,桓溫剿滅了蜀成,立下了「不賞之功」,前車之鑒,朱燾竟然還敢披掛上陣,為國家平定叛亂,是什麼原因讓他這麼執著,這麼無畏。明知平息動亂之後,等待功臣的必然是殺戮,他為什麼還要挺身而出。 
    何止朱燾,中國歷朝歷代對於這種有大功於社稷的臣子,都是實行絞殺政策的,一如岳飛,一如檀道濟,這些武人明知道有功於國必定被殺,是什麼信念是他們這麼執著?如此前赴後繼?自虐嗎? 
    如果中國沒有「三綱五常」,中華民族會是個什麼樣呢? 
    或有人說「那天下就亂了」!不,埃及沒有「三綱五常」,埃及沒有亂;希臘沒有「三綱五常」,希臘也沒有亂;羅馬沒有「三綱五常」,羅馬也沒有亂。200年一次戰亂,200年一次異族征服、一次王朝更替的恰恰是唯獨擁有「三綱五常」的中華民族。 
    高翼迎上前去,張開了雙臂大聲說:「龍驤將軍,歡迎你來到我的座舟,你的真誠贏得了我的友誼,從今往後,你永遠是我們三山漢國的朋友。來吧,今日我們不醉不休。」 
    朱燾見到高翼這麼熱情,大為驚愕,細細想來,自己似乎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他暈暈糊糊的回答:「在下特來拜候三山鐵弗漢國使者,聽說那位使者是位女使,閣下何人也?」 
    「在下三山漢國水軍督統,正三品官員,此來是特地護送使節南行的。」高翼知道龍驤將軍是三品官員,故而他特意強調了水軍督統一職的品位,期望以此引起對方的重視。 
    孫綽插入說:「總戎,女使正在艙內等候,我們這就下去見見她吧。」 
    晉朝的中央軍事領導機構主要為中軍和尚書省兩個系統,中軍分六軍,六軍中的領軍將軍是中軍首領,稱「端戎」。中軍中的另一首領是護軍將軍,稱「總戎」。護軍將軍也是三品官,孫綽的這一稱呼一出,倒讓高翼微微一愣——原來朱燾還是護軍將軍。 
    朱燾擺手止住了孫綽的勸解:「且慢,這個人很有意思,我跟他聊幾句。」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6章 無所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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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層以上就可稱為樓船,五層舷板海船為『溫麻五合』船,我的八槽艦分四層,但船體巨大,船艙分隔為八艙,故名八槽艦,因為這船頭尖尾高中平,也稱『了鳥船』。你這船分為七層,船頭船尾有木堡可以防守,中有三桅……這叫什麼船?」朱燾爬上爬下參觀完整條船,又不厭其煩地一一追問高翼船上的各種條令與操作手續,高翼事無鉅細毫不隱瞞,現在,問完屬於了軍事機密的核心內容,朱燾竟有閒心追問起船的名稱。 
    「此船屬於粗製品」,高翼真心希望自己的民族在航海上有個大突破,所以對朱燾近乎無理的探問也毫不在意,如竹筒到豆子一般,無所顧忌地將船隻的秘密向對方坦白:「我們的造船匠還是來自中原,他們逃避戰火遠赴海外,後來,被高句麗轉送給我國。我們小國國土狹小,耕地不多,幸好頻臨大海,只好造些小船,用器物與他國交換糧草。 
    這艘船是今年才下水的,造這艘船我們花了兩年時間,但此次航行後,我們發現了許多不便之處。比如:這艘船雖然巨大,載貨量很高,穩定性也很好,但船的長寬比例太小。 
    原先我們設計的長寬比例是五比二(卡拉克船原始設計比例),在具體建造時,我們又調整為六點二比二,但這還不夠。這兩艘船長寬比例過小,船形太圓,導致船速不高,轉彎半徑過大。今後,我們打算建造八比二、九比二的船型(後世飛剪船、巡洋艦的長寬比例)……」 
    高翼說到這兒,突然愣住了,他想起剛才對方說起八槽船所用的一個詞「了鳥船」。這個「了鳥船」就是福船的前身,但是,早期的福船船型圓得可怕,1974年在福建泉州曾發掘出了一條完整的宋代海船。這艘宋代海船出土時殘長為24.2米;寬9.15米;深1.98米;長寬的比例是1比2.64。據說,這個地方就是後來建造寶船與福船的造船廠,鄭和的寶船長寬比例也大概如此。據說,這種船型的選擇是符合當時技術水平的,因為中國一直沒能誕生物理學,不會處理海浪沖擊造成的應力,故而如把木船造得過於狹長,會因海浪沖擊而斷裂。 
    高翼只顧沉浸在回憶中,渾不知道此刻身邊的朱燾也因為接受的新名詞過多,大腦處於宕機狀態。 
    「長寬比例,要它幹嘛?……轉彎半徑又是什麼東西?……船形太圓……江面並不闊,要那麼高船速怎麼回轉?」朱燾很吃力地思考著。 
    這時代人們還崇尚的是詩文治國,王羲之書法寫得好,於是就做了大官。高翼卻知道,治國至少要懂得經濟學、稅收學、統計學……後世的書法家沒聽說過有誰懂得這些學問的,所以他也沒指望在晉代遇到一個懂數學的才子。 
    「這些道理說起來很繁瑣,朱將軍,我國的使節已經在艙裡等你許久了,請讓我來帶路,這邊請」,高翼岔開話題,引領著朱燾走入趙婉的艙室。 
    簡單的給雙方引薦之後,高翼立刻起身告辭。趙婉演戲的功夫還不高,有他在場,這位女博士老是不自覺的用眼角、眼色徵詢他的意見。為了讓她表現自如,高翼只好讓她放手而為。 
    晚飯後的這段時光是水手們難得的放鬆時間,高翼深明一張一弛的道理。水手們在囚籠般的艙室裡,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上飄蕩了數天,如果不給他們一個舒緩緊張情緒的機會,很容易導致士兵們的精神崩潰,甚至發生海上叛亂。所以,最初晚飯後的休閒放鬆是高翼有意組織,而後養成了習慣的水手們便自發行動起來,這段時間,無論水手們怎麼鬧騰,只要不違反船上的紀律,高翼就聽之任之。 
    船艙裡,趙婉與朱燾的交談還在繼續。朱濤似乎對遼東的鐵弗漢國有太多的好奇心,他從艙內的蠟燭開始問起,一直問到趙婉身上的衣飾細節,聽說鐵弗漢國最初是得到了一群工匠的幫助,才得以立國,故而在立國之後,這些工匠獲得了自由民身份。他們的地位甚至在兵農漁牧之上,朱燾嘖嘖稱奇。 
    艙內的幾人正在交談,甲板上的喧鬧不時傳入這間艙室。起初,那些聲音不過是陣陣笑鬧,而後來,那些聲音中夾雜了各種音樂,有羌笛,有洞簫,還有一種說不出名字的樂器,聲音極其嘹亮高亢。與此同時,木製的艙板上不時傳來有節律的舞蹈聲。 
    朱燾皺了皺眉頭,孫綽也面露不悅之色,按照他們二人的觀念,大人們在進行交談的時候,那些家僕、下人應該屏息以待,還要隨時等候大人們的召喚。此刻喧嘩聲這麼大,甚至影響到他們之間的交談,這令兩人很不自在。 
    在寧波的時候,接受黃朝宗的建議,高翼購買了六七名侍女,專門替趙婉擺排場,而後,高翼又特地把侍從高羚調往趙婉身邊。此刻,朱燾、孫綽停止了話題,幸好有那些女侍來往穿梭,為兩人斟茶填水,讓場面不至於尷尬。 
    艙面上喧鬧聲越來越大,嘹亮的號角奏出歡快的調門,甲板上傳來的舞蹈聲咚咚咚響個不停。受自身觀念的影響,正襝危坐的朱燾與孫綽又不能提起嗓門,喊叫著與使節交談,故而兩人失去了繼續探究的興趣,匆匆告辭。 
    甲板上鬧得正歡,兩人在艙口停了一下,留意觀察這喧鬧是否有意而為,卻發現那些水手們似乎都很投入,有數個長相英俊的青年水手正站在場中心,給大家表演著胡旋舞。一名拿著銅號的小伙子正高舉著銅號,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將銅號吹得嘹亮歡暢。每一種造型都贏來陣陣掌聲和口哨音。 
    送別兩人的趙婉在艙口有意識的停頓了一下,等兩人將甲板上的情形看清楚後,恰好音樂聲告一段落。趙婉俯身建議:「兩位大人,船長與艦隊司令正在船頭,我們是不是過去到船頭看看風景。」 
    暮色漸起,水手們舉著一個個紙糊的燈籠,正在往帆索上懸掛。朱燾舉目向船頭眺望,只見那位高大的將軍正舉手招呼剛才那名吹銅號的士兵,那人得到召喚,正一溜小跑的奔向船頭。 
    朱燾爽朗的答應了:「好,左右也無事,便過去聊聊。」 
    眾人走過去時,正好聽見高翼與士兵交談的話尾:「……宮商角羽微,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有另一套記述樂譜的方法,根據樂音的相似漢語,把它稱之為『哆來咪發唆拉西』七個音。 
    你能夠根據音笛、羌笛的樂聲自創銅號新曲,若再進一步,將那些曲譜用音符標注出來,這些美妙的音樂將不再口口相傳,千年萬年都將傳送不息。如此,你也必將名留史冊…… 
    嗯,閒得沒事的時候,你可以試著捉摸一下,將那些曲調分隔成一個個音符。」 
    孫綽驚愕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確定五音的工作在西晉初年才完成,那是由荀氏門閥的大才子完成的。而這位胡人竟然將這個工作交給一個低賤的水手來完成,這是多麼匪夷所思。 
    朱燾倒沒注意高翼與那位吹號的士兵的話,他皺著眉頭打量著甲板上歡鬧的士兵。雖然他們一路行來,那些士兵倒也讓開了道路,並舉手階及額,行鐵弗漢國那古怪的軍禮。但歷來軍隊到了夜晚都要禁止點燃火燭,以防止引發火災,同時,士兵們聚在一起歡鬧不已也容易引發兵變或者炸營。尤其是在傍晚,這種行為更屬絕對禁止。現在這條船上的軍官不僅不管束士兵,反而站在一旁觀看他們的打鬧,這真是不可思議。 
    高翼這些士兵身在遼東,久與胡人打交道,甚至有些人就是從胡人軍營裡走出來的,他們大多數精通胡語,同時也沾染了很多胡人習俗。他們現在跳的舞蹈也來源於胡人。但魏晉時代,偏安一隅的東晉士人還沒有唐代士人那博大的胸懷,故而,他們對這種輕盈靈動的胡旋舞,聞其名而不見其形,即使有人親眼目睹這種新穎的舞蹈,他們也沒向唐朝士人那樣推崇。孫綽就是其一,他見到士兵們跳這種胡人舞,微微露出厭惡的表情,搖頭不語。 
    高翼打發走了那位吹號的士兵,轉身迎接朱燾與孫綽。「將軍大人,您打算回船了嗎?」,他微笑著問。 
    「是啊」,朱燾緊皺著眉回答,俄而,他忽然輕鬆地一笑,說:「聽說燕國慕容恪治軍以寬,其軍營看上去鬆鬆垮垮,但實際防衛甚嚴,將士們也訓練有素。高將軍來自遼東,這也是學自慕容恪的軍法嘛?」 
    「慕容恪,我神往已久,可惜未得一見」,高翼馬上轉移了話題:「朱總戎,你親來接應我們,我等感激不盡。小國沒什麼好東西,我叫孩兒們準備了10把刀劍,兩付鎧甲,些許小禮物不成敬意,望將軍笑納。」 
    那時代,官員們還沒有拒絕別人送禮物的習慣。朱燾自持身份,沒有勒索已經是他人格高尚,還很給高翼面子,現在看他這麼有眼色,立刻欣然接受。獨孫綽撇撇嘴,似乎嫌高翼的禮物太輕,數量太少。 
    「嘶……」長長的吸氣聲不絕於耳,看著士兵們呈上的禮物,連孫綽這個文士也神色大驚。 
    這禮物不是太輕,而是太重了。鎖子軟甲歷來是中國進口的重要奢侈品之一,在古代中國,一般只有軍官才能穿貼身軟甲,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十八世紀。在宋代,西夏禁止西方軍事裝備輸入中國,才迫使商人們不得不通過印度和雲南(當時獨立於中國)把軟甲運往中國。而現在西域商路被胡人霸佔,一付鎖子軟甲已經賣到了60萬錢。僅僅這付鎧甲已經令人動容了。而禮物中,還有一付板式甲。 
    也就在魏晉時代,板式甲才開始進入中國,而後,中國開始自己仿製板式甲,這就是後來出現的明光鎧。但由於中國的金屬延展技術不高,造出的板式甲過於粗厚沉重,價格居高不下,故而這種明光鎧只短暫地出現在歷史上,而後徹底消失。 
    這付明光鎧的鍛造技術已接近了後世著名的米蘭白鎧,為了防銹,鎧甲裡摻了銀,即使在暮色裡這付鎧甲也銀光閃閃。胸肌、腰腹部位沖壓出的凹凸波浪,以及淺淺的花紋裝飾讓這付鎧甲顯得極端華貴。 
    這付鎧甲還配有一個頭盔,頭盔頂上蜿蜒盤踞著一條蟒蛇(小龍),可以擰下的蛇頭有著一個猙獰的大嘴,嘴裡吐出一簇紅燦燦的盔纓。這簇盔纓是由馬尾上的長矛染色而成,齊刷刷,直板板的得像一個小刷子。頭盔邊合葉狀的護面甲上,用浮雕法沖壓出一個猙獰的虎頭,讓整付頭盔顯得異常凶利。 
    朱燾將目光轉向那十把彎刀,硬木雕成的刀鞘樸樸素素,通體只染成一種顏色,或黃或藍或綠或者赤紅,唯獨刀把處略有裝飾。黃銅打成的護手圈,尾部是一個獅頭裝飾,這種類似於後世馬刀的護手圈在晉代還是第一次出現。 
    這些刀雖然裝飾簡單,但有兩付鎧甲擺在那兒,朱燾不敢輕視,他抓起一把藍鞘馬刀,輕輕地抽出半截刀刃,微一打量,再度發出「嘶」的一聲吸氣聲。 
    「好刀,絕世寶刀。」朱燾讚歎不已。 
    由於三山打磨工藝的先進,這柄刀被打磨得像鏡子般光滑,刀身上整齊的排列著一串串菊花花瓣。這正是晉代工匠的磨花工藝,後來由於五胡入華,那些傑出的工匠出逃日本,中原地帶這種磨花工藝就此失傳。此後,刀身上的菊形磨花成了此刻正在崛起的日本天皇的家徽。高翼此前掠奪大和、石見、出雲,才把這群冶鐵工匠擄回三山。從此,這種磨花工藝才能再度出現於中原。 
    朱燾一把一把地驗試著這十柄刀劍,興致勃勃,竟忘了返回自己的座舟,也忘了相應的禮節。 
    在中國傳統上,當著送禮物人的面打開禮物檢查,是種極端不禮貌行為。但剛才他看到水手跳胡人舞蹈,不時還冒出胡語,已讓朱燾徹底將眼前這群人當作胡人。故而,他也沒有遵守禮節的自覺。 
    「朱將軍,我還有點小事求你幫忙」,乘對方正興奮地查看禮物,高翼提出自己的要求。 
    在中國,官員們是最早知道等價交換原則的。這些禮物合起來價值數百萬,朱燾當然明白對方有求於己。故而毫不猶豫地回答:「但有所命,敢不效力。」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7章 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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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後,高翼率領的船隊還在長江口徘徊。 
    朱燾接受了他的請求後,率快地答應了協助高翼搜尋自己同伴的要求,初幾日,他還親自帶領船隊駛出長江口,分遣各船四處搜尋。但兩日後,一場輕微的風暴令一艘八槽船傾覆,數艘冒凸船受損。朱燾便把主力船種撤回了丹徒,只留下一些輕便的小船跟隨高翼巡邏。自己也登上岸去,穿齊了整套明光鎧,拎著高翼送給的戰刀四處炫耀。 
    這一天,與高雄回合的時間已到,高翼指揮船隊略略在長江口兜了個圈,便轉舵向北,駛向了長江口北端一片大沙洲後面。 
    這片沙洲大約是後世如皋地區,江水在這裡沖積成一個巨大的沙洲,面積有三山地區那麼大。但由於它伸入海中,淡水缺乏,居住的人口並不多。高翼與高雄約定會合地就在大沙洲的北端。 
    遠處隱隱的出現帆影,水手們奔走相告。最近,水手們已吃光了隨船攜帶的食物與肉食,當地採購的食物粗礪,他們同伴的到來,意味著新的補充食物來了。水手們不覺歡欣鼓舞。 
    兩隻船隊逐漸接近,桅桿上懸掛的旗幟已清晰可見,果然是三山的船隊,但他們的數目似乎不對勁。高雄帶走的是翊海號和追鋒號及一艘捕鯨小船,駛來的卻是翊海號與六艘捕鯨船。追鋒號不見蹤影。 
    也許是感覺到高翼的疑惑,不等兩支船隊會合,高雄遠遠的打出旗語,桅桿上得瞭望手一字一句的解讀著:「後趙主石虎已死,後趙大亂。石閔回軍鄴城,燕王慕容雋輕易奪占薊城,慕容桓曾率燕軍進攻巍霸山城,但大軍才蓋馬大山,又被慕容雋急令召回。 
    如今,燕國已決定出兵攻趙。並宣佈遷都薊城,已接獲確鑿消息:燕王封慕容恪為輔國將軍,慕容評為輔弼將軍,左長史陽鶩為輔義將軍,謂之「三輔」。並以慕容垂為前鋒都督、建鋒將軍。選精兵二十餘萬,陳兵冀州邊界,皇甫真則留守龍城。 
    近日,皇甫真已遣使者來我漢國,准許我不朝不貢。金將軍認為,此刻三山已無危險,故而需遣船去高句麗拉回卉公主嫁妝,追鋒號已被遣往高句麗,故而……」 
    高翼一聲輕笑。這一決定肯定又出自於高卉的小心眼,她的嫁妝沒拉完便談不上嫁娶,為了明確自己的地位,她一定又暗自慫恿金道麟等人做出這番舉動。 
    真是女大不中留,才被高翼搜刮了一通的高句麗王廷,見到這些船又停泊在碼頭,一定頭疼萬分。 
    不過,就讓他們頭疼去吧。那時高句麗本民族的事。 
    「命令船隊不要停留,直接尾隨我船,直駛丹徒」,明白了情況,高翼不著急讓高雄登船。 
    聽說高翼找回了船隊,朱燾穿著高翼贈送的明光鎧,拎著戰刀衝到碼頭迎接。這幾日來,他用這把戰刀已銷斷了數十柄著名的寶刀、寶劍,故而這十柄刀的名聲越來越響亮,朱燾也愛不釋手,日夜刀不離身。此刻聽說高翼全隊到齊,他心裡隱隱期盼著或許能再有收穫。 
    「不是說還有一艘追鋒號樓船嗎?」朱燾訝問:「難道鄞州縣令梁山伯所報不實?」 
    高翼湊近朱燾,低聲說:「據確切情報,趙國國主石虎已死,趙國國內大亂,燕國已克幽州。」 
    朱燾大驚,低聲問:「消息確實嗎?」 
    「確實,我的船隊得到這個消息,立刻奔回遼東查證,目前消息已經證實。」 
    自陸地傳訊,消息傳過戰亂的冀州、青州、徐州,抵達長江以北,至少需要二十天時間,朱燾略一計算時日,心中對這消息已新八成。 
    「我這就快馬向京師送訊……唉,褚國丈率大軍北伐,徘徊江南不前,每日裡請談高論,國丈誤國啊!」朱燾說罷轉身欲走,高翼一把揪住他,說:「路上快馬傳訊,哪有水上快船來的迅捷。不如我們立即起錨,全速駛往建康,由將軍親自把這消息呈送給陛下。」 
    「不錯,馬上動身」,朱燾如斯相應。 
    江面行駛不虞迷航,朱燾心急如焚,貪圖高翼的船隻行駛快速,他撇下了自己的座舟,率一二十名隨從登上了高翼的拓遠號。一路急行,日夜不停的趕赴建康,倉促之間竟忘了再問追鋒號的下落。 
    是夜,高翼的船隊抵達建康碼頭,晉朝的水師已被遠遠拋在身後。眼見天色發亮,朱燾竟顧不得歇息,自碼頭上抓幾名百姓,弄兩根木桿,抬上高翼船艙中的椅子,便急急奔皇宮而去。晨光下,他那付明光鎧燦爛得如同一個開屏的孔雀。 
    孫綽作為迎接的詔使一直隨船行動,此刻卻沒隨朱燾而去。他站在船舷邊,目送著朱燾遠去,眼裡滿是興奮之色。 
    「石虎已死,趙國內亂,乘喪伐亂,我大晉重興在即,黃河以北將再回我朝懷抱。」孫綽邊說邊起勁的點頭,加強著語氣。 
    黃朝宗雖然駕舟出海,但對於朝廷仍隱懷著一份赤子之心,他聽到孫綽這話,也興奮得滿臉通紅,鼓掌以示附和。 
    「朱將軍此刻入宮報告這個喜訊,我故知他心切北伐,然而,褚國丈是北伐的良帥嗎?」高翼站在船邊,一字一頓地說。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孫綽與黃朝宗的頭上,兩人漸漸冷靜下來,沉默片刻,孫綽艱難地回答:「不是。」 
    隨著佛學傳入中原,佛學弟子用激辯顯示自己對佛經的瞭解,便彼此用思想碰撞激發智力的學習方式,也在中原流行起來,晉人把這種辯論稱為「清談」,把擅長辯論的文人稱為「清談家」,而擅長辯論的官員就是「清官」,這就是「清官」一詞的最初由來,而褚裒就是當時朝中最大的「清官」,他享有」清「名30年,不過,連孫綽也的承認,他一絲一毫也不懂軍事。 
    「那麼,朱將軍這麼熱心,朝廷會換上他主持北伐嗎?」 
    「不能。」孫綽猶豫片刻,終於回答。 
    當然不能!朱燾原屬於桓溫手下,目前朝廷對桓溫猜忌日深,以後,朝廷將主要致力於逼反桓溫,以解除這股民族武裝。朱燾又才立下了平亂大功,如果讓他領導北伐,北伐成功後也只有殺了他才能維護君臣綱常。 
    朝廷會做這樣的蠢事麼?回答顯然是否定的! 
    在這一刻,高翼陷入了最錐心刺骨的悲哀中。 
    該怎樣挽救這個偏安一隅的朝廷? 
    該怎樣幫助這個苦難深重的民族? 
    化身於這個時代能夠斬蛟射虎的勇士周處,挽救不了這個時代,他最終還是被陷害而彈盡糧絕壯志未酬; 
    化身於這個時代聞雞起舞意志堅定的祖逖,自己編練一支強大的精兵與胡人戰鬥,也挽救不了這個時代,他最終還是被抄家滅族、差點斷子絕孫; 
    化身於這個時代家族勢力龐大的權臣桓溫,然後割據荊襄蜀地佔據大半個南中國,進而有權對皇帝做出廢立,三次北伐也挽救不了這個時代,最終還是身負叛臣的罪名,死後被滅族。 
    化身為這個時代在淝水之戰中力挽狂瀾的謝安,自己身為丞相,朝廷軍隊盡入掌中,也挽救不了這個時代,因為:朝廷只要一紙詔令,謝安最後免不了發配邊地、死於海盜之手。 
    這時代已無可救藥! 
    這時代除了連續的殺戮別無其他! 
    高翼一聲悵悵的歎息感染了甲板上的黃朝宗與孫綽,他們都沉默不語,孫綽還飽含著熱淚望著朱燾逐漸消失的背影。 
    高翼忍受不住這沉重的氣氛,他想吶喊,他想狂呼……但最終,他卻冷靜的呼喚船上的鼓樂手:「來,鳴響大鼓,吹起軍號,送別朱將軍。」 
    真赤子也,明知道入宮進諫要受到猜忌;明知道抗擊侵略、拒絕別人「民族大融合」,為百姓平息戰亂,還天下一個太平,要被滿門抄斬;卻也義無反顧。 
    這才是真正的魏晉風度。相比之下褚裒褚國丈之類喜好清談的名士,不過是一堆黃色的人體排泄物。 
    高翼的軍號吹的時間不對,正值清晨。船上的水手水的朦朦朧朧,聽到軍號聲齊齊爬了起來,穿著整齊的登上甲板。等高翼從那悲憤的心情中拔出腳來,船員們已列好了隊,執行官捧著軍旗走向旗桿,等待高翼發令升旗。 
    孫綽嚇了一跳。他隨船隊行動以來,也曾經歷過幾次升旗儀式,但高翼與高雄在海面上回合時,他恰好隨朱燾宴客,等到高翼調整完船員返回丹徒,他們又一路急行趕到建康。在孫綽的記憶裡,船上除去輪值的水手,剩下的船員應該在六七十人左右,但現在望去,甲板上黑壓壓的人頭,足足有三百人之多。 
    「貴軍何時多了這麼多人手?」孫綽驚問。 
    高翼笑而不答。他平時軍裝(皮夾克)不離身,此刻略一整束,便軍容整齊。黃朝宗自來到丹徒,便開始恢復他那身儒士打扮,此刻面臨升旗,已有三山軍職的他連聲嚷嚷:「稍等,稍等。」邊喊邊往艙裡跑,打算換上軍裝,參加這次在京師舉行的首度升旗儀式。 
    鐵皮鼓隆隆的擂響,軍號手莊嚴的吹響了嘹亮的升旗號。碼頭上早期的船夫漁民紛紛駐足旁觀,在這晉朝的心臟地帶,伴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火中鳳凰旗緩緩的升至桿頂。迎風抖開了旗面,獵獵的風中,火鳳栩栩如生,似乎想脫旗而出直飛九天。 
    「但願我們的民族也能浴火重生。」高翼在心中默念。 
    緊張焦慮的孫綽睡不著覺,他來回在甲板上踱著步,無聊的看著士兵們的早操,頻頻眺望建康的宮城。 
    實在閒得無聊,他揪住同樣心事重重的高翼,沒話找話的問:「高將軍,我看你的士兵每天要舉著兩塊鐵鈴練上一個時辰,這是為何?」 
    高翼心急難耐,眼見的來到這個時代漢人的文化中心,卻不能進城觀賞。同時,他也擔心朱燾的遭遇,得孫綽問話,便借聊天排解焦慮。 
    「我的士兵吃的怎樣?」高翼反問。 
    「每天都有魚有肉,依我看,便是士紳家裡也不會吃得這麼好。今春淮南大水,現在青黃不接,糧價已經漲到了每石二十萬金,或者需銀十兩。你的士兵每日三頓,頓頓飽食。 
    不僅如此,某日夜間,我起夜上甲板,看到那些值夜士兵尚在加餐,這種吃法,不知漢國總共有多少士兵?漢王怎養得起這幫餓漢。」 
    「漢國人口少,所以養不起太多的士兵,但每個士兵,我們都要求他能以一當十,怎麼做到以一當十呢?就是體能,這些士兵經過了兩年多的訓練,他們每人都能負四石(約一百公斤)糧食奔五里路,放下糧食就能戰鬥。去歲,我曾以五百士兵驅逐兩萬庫莫奚人,靠的就是他們以一當十的體能。 
    石虎雜兵,他們的士兵需要自備弓馬、鎧甲,甚至部分糧食,這樣的餓兵走上戰場,怎能與我這些強壯無比的勇士相搏。那樣的雜兵,打倒一個人就氣喘吁吁,打倒兩個人已屬罕見,打倒三個人那是絕世虎賁,但他們手中的武器還完好嗎,石虎已經把鐵製刑具換成木頭的了,士兵自帶的武器比木頭好多少。 
    而我這隊士兵中,裝備最精良的武器,披掛最好的鎧甲,再接受最完善的訓練——最平常的一個挑出來,連續打倒十個人,保證他大氣不喘,這就是體能訓練的妙處。」 
    「庫……莫奚?」孫綽半信半疑的問。庫莫奚族是這兩年才出現的民族,孫綽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你是說,你用一個幢的軍隊,打跑了兩萬庫……奚人?」 
    幢是晉代的軍隊編制,近代軍隊編制序列大致為軍、幢、隊、什、伍等單位。軍隊最高一級的建制單位是軍,當時出兵作戰防戍,大體皆以軍為單位。軍的首領稱軍主,副首領稱軍副。 
    軍以下的建制是幢。一軍大約1000至2000人,一幢的兵力大約為500人,一隊大約有兵50人。十人為一什五人為一伍。幢主的地位並不低,一般來說,需要類似於寧遠將軍的職稱才能擔任幢主。 
    建康城內駐紮著中軍和尚書省兩個系統的軍隊。中軍的主要部分是六軍,即領軍、護軍、左衛、右衛、驍騎、游擊六將軍所統軍隊。中軍又稱內軍。尚書省管轄的軍隊稱外軍,分由左軍、右軍、前軍、後軍四將軍所統帥,稱為四外軍。 
    朱燾被稱為「總戎」,也就是說他也是中軍系統的護軍將軍,也被稱為三品「中護軍」。著名書法家王羲之也在建康城內,他被稱為「王右軍」,是因為他現在正擔任尚書省管轄的四外軍中的右軍將軍、正四品。 
    讓大書法家做將軍,不是為了讓其上陣去北方對付凶悍的胡人,而是讓拿筆的手去拿刀,皇帝更為放心而已。當然,天下百姓放不放心,皇帝不關心。 
    民族危亡之際,禍害自己到了這個程度,也算是空前絕後,舉世無雙。 
    「不錯,兩萬奚族人在我的刀劍下,遷移到了我指定的地方」,高翼淡淡地回答,眼睛尚未來開遠處高大的建康城牆。高翼當然不知出動了500人,但為了顯示此刻船上的軍力強盛,阻止他人異動,他故意如此一說。 
    「那麼,你有多少軍隊……或者說,你是鐵弗漢國什麼人?」孫綽表情嚴峻起來,追問道:「剛才你說話時霸氣十足。談到軍隊,你用的詞是『我的士兵』,談到那場驅逐奚族人的戰鬥,你說『我曾以五百士兵驅逐』……『在我的刀劍下』……你究竟是什麼人?」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8章 不加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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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綽剛才的問話,就差指著鼻子、揪住領子,大聲沖高翼吼叫:「快說,你是不是鐵弗漢國真正的國王?」 
    這些日子以來,孫綽冷眼旁觀,早已發現了船上的情景有點不對頭。雖然自從他來了以後,高翼與趙婉已盡量表現出發之於情止之於利的疏遠,但偶爾趙婉望向高翼的眼神,總是藏不住那股風情。與此同時,船上的士兵對待高翼,絕對是敬若神明。這一切絕對不是一個將領該享有的。此刻,借高翼失言的機會,孫綽索性撕開彬彬有禮的面紗,向對方問個究竟。 
    高翼仰天大笑,笑得暢快淋漓。笑得孫綽變顏變色。 
    原來,不加掩飾的活著便是這麼快樂!當哭則哭,當罵責罵,當呵責呵,好不快意!人生無常,節序如流,生命短促而時空永恆。能夠活得如此本色,也算不虛此行! 
    想想看,這時代的環境比之後世還要寬鬆許多,起碼,無論你怎樣發洩不會被人關到精神病院禁錮起來,也不會用割喉的方式(類似張志新)禁止你再開口…… 
    不過,且慢,現在身處晉朝腹心,可不是任由高翼暴露身份的時候,欺君之罪再加上陳兵建康城下,真要暴露了身份,想不死也難。 
    高翼話題一轉,說:「孫兄疑惑,說明你真不瞭解我國的體制,可惜,這些體制向你解釋很難一句話兩句話說清——孫兄只要想想,我國都能用女子出使,有很多事情必然與朝廷習慣不符。這就行了!」 
    孫綽略一沉吟,臉色緩了下來,試探地問:「聽說,貴國國王原是漢人,後來做了宇文殘部的鐵弗,現在貴國雖擁戴國王,但一切還是國母作主,是也不是?」 
    孫綽所謂的「聽說」,就是聽趙婉所說,這是大家事先商定的托詞,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漢國派女子出使的原因。高翼微微點頭,以示首肯,又補充說:「國母作主,倒也是事實。可孫兄說的是那位國母,我主不僅是宇文鐵弗,也是高句麗鐵弗。所以,目前我們的國母有兩個,宇文為長,高句麗次之,孫兄可不能亂稱呼。」 
    孫綽皺著眉頭,勃怒道:「婦人主政無異於是雌雞司晨,霓墮雞化,悖逆天理,如此竊國大盜,人人得而唾之,人人得而誅之。我觀將軍雄視高翔,甚有威儀,難道……」 
    「打住」,高翼拍案而起,睥睨地看著孫綽,反問:「孫先生這是鼓動我謀反嗎?我國正在向朝廷納貢稱臣,朝廷也不能這麼迫不及待想掀起動亂嗎?聖人曾言:『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我聽說朝廷以儒學教化萬民,如此對朝貢國不講信義的行為,也是聖人教導的麼?」 
    孫綽面紅耳赤。 
    朝廷分化異族的政策傳自上古,一直以來都是對付異族的無上法寶。孫綽見到三山這股小小的隊伍竟然如此體魄雄壯,訓練有素外加兵精糧足,不禁又想採取分化之術,以煽動三山內亂,沒想到卻讓一個「胡人」用大義相責——這本是他對付別人的武器,現在拿在胡人手裡,令他頗不自在。 
    沒想到,高翼仍不甘休,又說:「我聽說乘喪伐國,聖人以為不仁不義。現在石虎才死,貴國上下群情湧動,欲乘喪伐之,仁義何在?」 
    孫綽強笑道:「經書義,亦書權。」 
    「哦……」,高翼拉著長長的尾音,發出了一聲驚歎。 
    他本意不是想阻止晉朝北伐,而是想指出這種遠古時代學說的荒誕,以便讓晉朝精英也能反省——對方國內人心不穩,正需要用心理戰擴大這種不穩定狀態,怎能拘泥於聖人學說,等對方國內穩定了,再進行愚蠢的堂皇之戰。 
    沒想到,對方卻說出的道理卻更加無恥。 
    「你是說:夫子在經義中既寫了『大義凜然、臨義不苟』;寫了『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也』;又寫了『事急從權』? 
    那麼,若凡事都可從權,聖人立那麼多『義』幹什麼……我明白了,原來這些『義』都是要求別人做到的,至於自己,完全可以『事急從權』。所以,大聲宣揚反腐倡廉的人可以做大貪污犯,要求別人遵紀守法的人可以組織黑社會,口口仁義道德的人可以男盜女娼,是也不是?」 
    高翼已經出離憤怒了,他用最冷靜的語調說出了最激憤的言辭。 
    對於高翼後半句話裡的詞彙,孫綽大多搞不懂,但他把這歸之於胡人的詞彙。搞不懂怎麼辦,用傳統方式對待——謾罵。 
    「遼東胡奴,焉知我聖人微言大義」,孫綽一甩袖子,步入船艙。 
    高翼笑了,笑得很開心。 
    胡人不學儒,哪會有漢民族。 
    孫綽哪裡知道,胡人學儒才是我漢民族最大的幸運。但漢人最好的治國之策就是『棄儒』。 
    紛紛擾擾的五胡十六國,每個胡人建立的國家都是在儒化之後開始滅亡的,之後的五代十國也是如此。最明顯的是宋代,西夏立國600年,在河西百戰之地東征西討建立了一個國度,但後來,西夏的國主不知道腦袋裡那跟筋搭錯了弦,竟然要求全國學習儒禮、研讀儒學著作,結果儒化才完成便亡國了。 
    西夏之後是遼,遼之後是金。據說成吉思汗在攻打金國前,曾擔心金國已完成了儒化,文明程度太高不可輕敵,但他觀察完金國的腐化後,立刻決定滅金。這才有了後來成吉思汗對孔廟射了一箭的行為。不過,成吉思汗身死之後,他的後人們還是沒能擺脫身邊降儒的攛掇,雖然元朝儒人的地位很低,可國家的官制還是儒學體制,管理方法也一脈相承,於是,曾經縱橫歐亞的大帝國,在這種亡國之術的指引下,輝煌不到百年就轟然倒地。 
    如此一個龐大的帝國,崩潰的如此迅速,也算是舉世無雙。 
    歷史就是明證,儒學最極端的擁護者也否認不了這個歷史事實:胡人一學儒,滅亡在眼前。 
    這種學問除可讓當局便於統治和盤剝百姓外,對於國家對於民族都是絕滅之術。不過,國家民族絕滅了,對儒士們來說毫無影響,因為他們還有另一套理論:恰好他們已搜刮的盆滿缽滿,敵寇來了,他們正可以慷慨激昂地出賣他們曾經的同胞、曾經的同事,並義無反顧地叛變投敵。他們把這叫做「順應天時」,「識時務者為君子」。 
    這種行為還有一整套被稱為「五德循環」的理論為他們作道義支持——一個政權的道德衰敗了,自然有另一種道德替換,比如明朝氣數已盡,則女真族入侵也是代表了最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滿清氣數已盡,則日本人侵華,也是一種王朝更替。所以在儒士的字典裡,漢奸就是君子,識時務的君子。 
    靠賣友求榮,叛國投敵之功,在新王朝裡,他們至不濟也可用搜刮、盤剝來的財產繼續做大富翁——只要今世作威作福,哪管黎民是生是死,哪管身後洪水滔天! 
    所以儒術只能是批量培養愚民與漢奸、羯奸、鮮卑奸等等,靠出賣國家與民族以求容的「開國元勳」的加工廠。 
    它不僅是愚民之術,也是亡國之術與漢奸之術。 
    高翼的思緒轉到眼前這個時代,他興奮地吹起口哨來——大燕國分封了兩個儒學名士擔當「三輔」之一,從今開始,燕國的內耗就要開始,這意味著哪個國家已徹底殘廢,我三山漢國再也不用擔心臥榻之側有強敵了。 
    燕國沒有內耗行麼,沒有內耗我們的大儒們如何左右逢源,爭權奪利。所以,沒有內耗他們也會創造內耗。 
    高翼不知道歷史走向,但此刻他根據歷史慣例做出的判斷,卻與歷史暗合…… 
    不知什麼原因,朱燾引領高翼駁岸的地方不是軍港石頭津,而是位於石頭津上游(南側)的民港竹格港。港口深處有一條蜿蜒的河通向東方,又在離碼頭一公里處分成兩個叉。向北方流去的河道似乎是人工開鑿而成,它環繞著建康城牆流淌,變成一條護城河。與此同時,那條繼續向東流淌的河道上佈滿了風格各異的石橋。這條河道兩邊是粼粼的深宅大院。 
    高翼興奮過後,望著岸上鱗次櫛比的房屋發起呆來。 
    「地圖,這個時代一定沒有導遊圖發售,天哪,我該怎樣開始我的遊覽呢」,孫綽已徹底得罪,不可能從他嘴裡知道建康地理。高翼一念至此,急得在甲板上直轉圈子。 
    軍號再度吹響,宣告早操結束,黃朝宗急急離開操練的隊列衝到船舷,熱切地望向岸邊,大聲地吼著:「師傅,師公,你們看到了麼?這就是京師,你的弟子徒孫現在又看到了京師……」 
    黃朝宗喊罷,涕淚交流,不顧形象地號啕大哭起來。 
    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高翼詫異地望著黃朝宗,他竟然忘了誰是迫害者,他竟然他是為什麼而出奔海外的,也忘了是誰幫他返回京師? 
    轉念一想,高翼不僅也感動得涕淚交流。 
    雖然我們這民族屢經征服,但它的凝聚力是如此強盛,想起來怎不令人感動。 
    希望還在,民族的向心力還在,這就有重興的可能。 
    「叫高雄來」,高翼對執星官下令:「一路上我們走的倉促,我還沒來得及問問三山的情況,叫他過來。」 
    不一會兒,高雄率領的四名魁梧的大漢登上拓遠號。高翼按照條令,向高雄移交了艦隊指揮權後,焦急的問:「在海上,我只忙著調士兵過船,國內的消息只從你傳來的燈號中略有所聞,現在國內情況如何?」 
    高雄大禮參拜,那四個魁梧的大漢一躬身匍匐,行禮完畢,高雄額頭離地回答:「金將軍傳訊說國內一切尚好,慕容燕國撤軍之後,外逃的漢民紛紛前來投奔漢國。此刻,遼東之地萬民傳送漢國不納稅的做法,僅一月功夫聚集在南嶺關外的逃奴已至三萬。 
    臣送回棉種之後,(高)卉公主建議,這棉種饑不能食,寒不能衣,外人只知道這是觀賞花卉,不如遣這三萬流民前往莊河屯墾。莊河地界由大洋河、哨子河、渾江組成沖積平原,此地建堡正適合溝通鳳城。 
    三公主也贊同了這一主張,如今三萬農夫正在三河地帶修建房屋堡寨與水網。大王送回的棉種已在那幾名老花匠的指點下,播種下去。 
    此外,代國的部落長老已開始與我漢國接觸,第一批童子以運送到了漢國,換取我們漢國的弓箭、鎧甲與彩布。按照大王預先的吩咐,那批童子已進入了軍校,兩位主母與金將軍正在訓導他們。 
    還有,大王要求代國人尋找那個什麼……鹼石,那樣品已經分送給來交易的代國人。有些人認得這鹼石,有些人不識,不過,他們對於用這鹼石與我漢國換物倒是很感興趣。許多代人已經表示,打算今冬前送大批鹼石來我漢國。」 
    所謂鹼石,就是天然鹼礦石。亞洲最大的天然鹼礦藏在河南桐柏,排列第二的在內蒙古。代國的都城盛樂正好位於鹼礦石儲量豐富的內蒙古地區。高翼此前都是用草木灰代替鹼製作肥皂,現在打算發展玻璃工業就必須尋求純鹼礦藏。所以他派遣高雄帶趙玉趕回三山,正是想向代國收購鹼礦石。 
    高雄嘮嘮叨叨,向高翼說清楚三山的情況後,又一指身邊那四個魁梧的大漢,介紹說:「這幾位來自石趙國的『高力軍』。梁犢率『高力軍』叛亂,被羌族姚戈仲剿滅後,這些高力士卒被俘。姚戈仲向代國拓跋大王獻五百高力俘虜,宇文福得賜十人,他分其半給三公主。這四人是三公主特地挑選前來護衛大王的。」 
    石虎的「高力軍」都是選拔最魁梧的大漢組成的軍隊,他們的平均身高在一米七以上。高翼因為個子碩大,瘦小的高羚站在他身邊像猴子般可笑,故此,文昭特地選拔這四名高大的侍從來侍奉他以表示體貼。另外,她的私心裡也有監控高翼一舉一動的意圖。 
    偏安一隅,苟延殘喘的晉朝人比較注重相貌,「風度」一詞便是從晉朝開始誕生的。這時候,男人塗胭抹粉是有品位的表現,長相文弱是公認的翩翩美男的標準。據說,桓溫就因為長得英氣勃勃,而終身受到整個朝廷的排斥。 
    高翼因為長得高大,在初接觸的那些晉人眼裡已經判定:這廝長相兇惡不是良善之輩,如果再加上這四名高大的僕從,只會更加不容於東晉朝廷。所以文昭的舉動看似照顧,實際上卻把高翼推上了與整個晉朝士人相敵的境地。 
    高翼只略一沉吟,已經明白這些鬼心眼絕不是那位性格堅毅的宇文公主所能想出的,這一定是出自那位高句麗公主的手筆。只有她才有那樣彎彎繞的心腸,借文昭的名義出頭。估計今後她把文昭賣了,那位三公主還會幫這位九公主點數自己賣身的錢。 
    「燕國不允許宇文部族再保留自己的姓氏」,高翼望著那四名魁梧的大漢說:「不過,現在他說的話我已經不想遵守了。你們四人當中,有兩人可以姓宇文,取名叫宇文虎宇文豹,另兩人必須姓高,取名叫高豺高狼。嗯,就你,你,叫做宇文虎宇文豹。你,你,叫高豺高狼。」 
    虎豹豺狼,聽上去多威風。高翼給這四個壯漢命名完,得意地一背手,繼續問:「拉回去的銅錫處理好了嗎?」 
    高雄答:「三公主已經明令工匠沖(壓)制新錢,新錢的模具都用主公原先制定的那三套,銀幣背面為大帆船,正面為數字與漢文標記的錢值;銅幣背面為戰馬騎兵,正面……我等此來已帶了10萬銀幣,150萬銅幣。」 
    天色漸亮,碼頭上人越來越多起來,經過的百姓總要在高翼的大船前駐足觀看,並沖這裡指指點點。不遠處,隱隱傳來陣陣鼓聲,碼頭上「轟」的一聲暴響,無數嘴張合都說著同一個詞:「旗亭擂鼓了,開市了。」 
    高翼心中一動,一拍船舷說:「好,這三年裡頭我沒給士兵發一分錢軍餉,今日便給他們發一年的餉。高雄,喊趙女官來,給士兵登記造冊,每人每月按五個銀幣發餉。朝宗,換上你的儒衫,我們乘朝廷迎接的通番使還沒抵達的空檔,帶上不當值的士兵,趕快上岸走一趟,先把城外的情況摸清。」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59章 十里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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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載:京師四市,其中建康大市為孫權所立;建康東市,也在同時設立;建康北市為西晉永安元年(公元304年)設立;秣陵鬥場市,是隆安二年(398)由於宮人們常在此交易而自發成市。在建康東華門外有一土台高三丈,土台上還有兩間屋子,這就是旗亭。 
    每日清晨,旗亭擂響鼓,建康四市中的大市與東市同時開市,商賈們可以進入這兩個市場進行交易。中午時分,旗亭再度擂響鼓,作為朝廷官市的東市開始閉市。起初,大市的交易也同時停止,但由於建康商業不斷發展,大市貨流量越來越大,參加交易的不乏遠道而來者,他們可能無法當日返回,也可能當天的市日並未完成交易。而後,旗亭中午的鼓聲不再管束大市。 
    旗亭中午擂鼓,意味著東市關閉,同時也意味著北市開市。 
    東郊多皇族,其中尚有一座皇室園林——雀湖。宮廷貴族採購貨物都在此進行,交易活動往往在中午達到頂峰,故又稱為日市。而大市也就是高翼現在閒蕩的地方,整整一條河道兩邊都佈滿了列肆,來往者摩肩接踵,側肩爭門而入。 
    高翼眼見沿途經過了無數的橋,前方有出現一座橋,橋上貫通著一條筆直的、路況好的令人咂舌的大道,但那大道卻人蹤絕跡,似乎已走到了市場盡頭。身邊人來人往的商賈無一人與他搭訕,使他對這裡的情況完全摸不著頭腦,忐忑之下,他揪住一名過路人,指點著遠處那座橋、那座筆直的大路問:「此為何地?」 
    那人掙了一下未能掙脫高翼的手,但這番掙扎表現的大力卻令高翼心裡一動,他緊抓住對方的衣襟不放,轉臉打量起對方來。 
    此人皮膚白淨,不,應該說他帶著一種類似於白化病般的蒼白,眼珠的色素也極淡,甚至有點像貓的眼珠,微微帶點藍色。高翼抓他時,目光全在遠處的橋上,只覺得對方格外適合揪住不放,現在細細一觀察,高翼才察覺自己當初為何有這感覺——他是個高個子,與高翼相差無幾的高個,所以在高翼潛意識裡才覺得對方順眼,適合抓住衣襟問話。 
    不經意之間,高翼的眼睛落在了對方的鬢角上,他帽子下透出的數根寥寥的頭髮顏色極怪異,黑色裡透著金黃,但黑色似乎僅浮在髮絲的表面,像是染出來的顏色。 
    正打量著,一群類似打扮的人提著大包小包圍了上來,他們也不說話,隻虎視眈眈地看著高翼,直至高翼訕訕地放開手。 
    「羯人?昭武九國人?大秦商人?」,高翼連用鮮卑語,高句麗語詢問。現在的中原,只有這幾個種族的人才是金髮碧眼的白人。 
    「呼」,那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立刻熱情地用鮮卑語回答:「啊哈,終於有人肯相信我不是羯人,我確實是昭武九族的畢國人,名叫畢方舟。可不管我怎麼向那些人解釋,他們也不信。先生,你知道,現在羯人與這個王國的關係緊張,可這兒與老百姓有什麼關係,他們竟將我和我族人趕出租住的房子,還把我們的行李全扔在街上……太讓人難堪了。先生,你能幫我個忙嗎?」 
    漢初,匈奴破月氏,迫其西遷,以河西昭武(今甘肅臨澤昭武,張掖附近)為故地的月氏部落遂向西逃亡,進入中亞粟特地域(今錫爾河與阿姆河中游一帶),征服當地土著,形成九個城邦國。他們以國為姓,自稱為昭武九姓,以示不忘故地。在魏晉時代,昭武九姓開始回遷。 
    畢國是昭武九姓中的一個小國,他們的姓氏為「Bitik」,翻譯成中文成為「比特」,或者「比提克」。融入中原後,他們改漢姓為「畢」。經過數千年與漢民族通婚,他們的後代幾乎看不出有白人血統。 
    高翼之所以知道邵武九姓就是從「畢」姓開始的。畢國後裔中有一名赫赫有名的摩尼教徒畢升(準確地名字應該是「升·比特」),後人曾猜測他與活字印刷術的發明人畢升也許是同一人。因為在發明活字印刷術的畢升家族族譜中,曾留下一份變體粟特文的摩尼教經文。粟特文是字母文字,活字印刷的單個字詞印刷方式,符合字母文字特徵。 
    人類最早的活字印刷書籍出現在中國甲骨文誕生前300年(公元前17世紀),它的書名叫「Phaistosdiscus」,高翼曾在歐洲博物館裡見到過這本書。而人類保存最完整的第一份活字印刷品與畢升同時代出現,是一篇祈禱文。到21世紀時,它仍完好保存在位於德國南部城市累根斯堡附近的Pruefening修道院中。 
    高翼曾參觀過最古老的興登堡印刷機械,在陳列興登堡印刷機的博物館裡,看到了歐洲版本的活字印刷發展史,這篇歷史跟他以前學的中國版本活字印刷史略有不同,為了一探究竟,他順便又去歐洲幾個地方查證。曲曲折折,也因此知道了部分關於升·比特與邵武九姓的歷史。 
    「對不起」,高翼截斷那人的話,說:「如果你想讓我和那些百姓解釋,我想,我恐怕幫不上忙,因為我不可能讓他們相信一個他們從沒聽說的名詞,比如昭武九國。不過,如果你想尋找住處,我倒是有個地方讓你們暫住……你得先告訴我,前面那座橋叫什麼名字?」 
    「朱雀橋,橋上通的是御道!」畢方舟掃了一眼高翼及其隨從,反問:「怎麼,你們剛到這裡不久。」 
    「不錯!……那麼,這條街市到此結束了嗎?」 
    「不。這裡還不是正式的街市,你們到此才把秦淮河走了一半。在朱雀橋之北,那是專門的鹽市,朱雀橋之南,是西市。沿秦淮河再往裡走,才是真正的秦淮河精華,秦淮河百業肆就在裡面。南岸百業肆後面,那是烏衣巷,是晉國貴族居住的地方。」 
    秦淮河、朱雀橋、烏衣巷……聽著這些名傳千古的名字,高翼不由得心馳神往。原來,這條河就是名傳千古的秦淮河。就是「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秦淮河;就是「六朝金粉,十里秦淮」,的秦淮河,就是那「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朱雀橋與烏衣巷。 
    秦淮河,這不是意味著香歌艷舞、槳聲燈影,以及美好的夜生活…… 
    高翼壓抑住激動,斜眼看看黃朝宗,鼻子裡哼了一聲:「瞧,你還是個南人呢。對京師竟沒有一個胡人瞭解……我鄙視你!」 
    黃朝宗面紅耳赤,卻又無力辯解。 
    高翼轉向畢方舟,也不給他解釋機會,便下令道:「好,我雇你了。宇文虎,你領他的族人上船,暫且把他們安頓在船上。回頭我們要在這裡買片土地蓋倉庫,等房子蓋好……你現在不已經是我的僱員了麼,你的家眷當然可以住我的倉庫。好了,你的事情解決了,現在帶我們四處轉轉,先領我們去鹽市。」 
    宇文虎吆喝一聲,畢方舟的族人猶豫地看著他,高翼不給他半點後悔的機會,一把拽住他衣袖埋頭向鹽市走。緊急之間,畢方舟考慮到這也算是最好的安排,他匆匆地向身後揮揮手,示意族人服從,而後,被高翼拽著,一路狼奔豕突地來到鹽市。 
    「你需要先找到市長」,鹽市口邊,畢方舟向東張西望的高翼解釋道:「只有在市長那裡納了稅,憑市長給的稅單你才能入市交易,你現在就想與人交易,商人們不會和你打交道的。」 
    「市長,南京市市長麼?我在晉朝耶,我在晉朝與人交易,與南京市市長有什麼關係?」高翼不解地問。 
    畢方舟歎了口氣,眼前這人顯然是個葫蘆,完好無損的葫蘆——一竅不通。 
    「京師三市(鬥場市尚未出現),都有官府設立的官員管轄,大體可分為市令、市丞、市吏三個級別。市令或稱市魁、市長,也稱司市下大夫」,畢方舟勉強解釋道。 
    高翼偏著頭,一言不發地看了畢方舟許久,突然問:「你來著多久了!」 
    「三年了!」,畢方舟一聲歎息。 
    「來著做什麼?」 
    「我是來探路的,或許,我能給族人尋片立足之地!」 
    「你脖子上掛的是什麼?」高翼觀察到對方脖頸裡露出一小截金屬鏈,隱隱約約,他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畢方舟二話不說,自脖子裡拽出金屬鏈。果然,那是一個十字架。 
    「天主教?」高翼再問。 
    「咦——」畢方舟長長一聲歎息,半是輕鬆半是感懷。「你竟然知道天主!」他回答。 
    高翼看到這個十字架,第一個想法就是——這還是原來的時空嗎? 
    按照正常的歷史,最先傳入中國的唯一神教是景教。它是基督教的一個教派,應該在100年後才能誕生,當時景教教派的大主教因崇拜與祭奠祖先等等觀念,被正統基督教派斥為異端,遭受火刑迫害,他的信徒隨後逃亡東方,最終進入中國,景教成純正的中國流基督教。 
    由於一代雄主唐太宗信仰景教,景教在唐朝初年大興。唐高宗時曾達到寺滿百城的興盛階段。但是到了公元845年,唐武宗下詔毀天下寺4600座,景教在中原趨於泯滅,景教徒開始向西遷徙。 
    當時中國西域對宗教信仰很寬容,隨即西域成為景教傳播的中心。慢慢地,景教的信仰擴展到了遼東,元代有許多蒙古貴族也信仰景教。元代之後,景教逐漸退出了歷史舞台。 
    高翼在後世曾與友人慨歎員工信仰缺失,有個友人談及到景教。認為景教與印度佛教同傳入中國,但印度佛教(多神教)最後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而崇拜單一神靈的中國式基督教——景教最後消失,不能不說是我們民族的遺憾。 
    因為,唯一神教更容易培養唯一忠誠,並產生團隊意識與協作觀念。恰好可以改造我們民族性中的「一個中國人是條龍,三個中國人是條蟲」的內鬥惡癖。 
    可是,唯一神教在晉代就出現在中原……雖然,在基督教的傳教史中曾有過這樣的記載,但由於沒有考古學證據支持,後世的人們從來不相信這段記錄。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它應該在100年後才出現的呀? 
    「伏爾泰說過:沒有神靈,我們就造出一個神靈。他的這段話開創了一個時代——文藝復興時代。因為信仰意味著道德律」,高翼說:「我才見過幾名中理國的基督徒,他叫馬努爾。 
    我認為任何一種宗教都有其存在的原因,所以你不用在我眼前掩飾。現在,你給我打起精神來,找到那位市長,告訴他我有4船鹽需要入市交易,最好現在完稅。」 
    畢方舟抖起精神,響亮地答聲是,又建議說:「大人,我的族人中有一個叫畢桐的,他長相與漢人相差無幾,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通過他與商人交易。大人不如把他喊回來,把鹽市的事情交給他處理,我來繼續領著大人逛街。」 
    「有道理……」畢方舟解決了困擾他的問題。這些小事,高翼完全不必親力親為,還是看看秦淮花月吧。他連忙吩咐:「宇文豹,你去領回畢桐,然後與宇文虎一起保護他,直到把我們的鹽賣掉。高豺,你也回去一趟,看看有沒有閒著的士兵,讓他們帶上肥皂與鎧甲、兵器、彩布,等會逛完了秦淮大市,我們去東市看看。」 
    520噸,高翼兩大一中七小總共十艘船,共拉來了520噸高鈉海鹽。這些海鹽不同於當地售賣的粗鹽,全是梯田曬鹽法製出的細鹽。為了防潮,這些海鹽都裝入特製的木桶裡。在這個不注重商品包裝的晉代,用製作精良的木桶盛裝的三山海鹽頃刻間便打響了品牌。 
    中國是在公元425年開始徵收鹽稅的,漢代,鹽鐵專賣法時斷時開,到了東晉朝廷南逃後,對地方控制力減弱。當初,南遷後的第一任丞相王導,曾講吳語以拉攏南方士族。現在,晉朝廷雖然還執行鹽鐵專賣,但當時,晉朝流行的銅錢都是南方士族私鑄的沈郎五銖錢。可想而知,鹽鐵專賣法的執行力度。更何況,高翼此前還跟皇帝打過招呼。 
    這時的建康,一斤鹽賣120文錢。晉代的一斤合222.73克,而宇文虎宇文豹本是奴隸,大字不識的兩人壓根不知道三山漢國度量衡與晉朝度量衡的區別。畢桐知道,但他初來乍到不清楚該不該解釋度量衡的差別。於是,他們一夥人懵懵懂懂以每漢斤(公斤)100文錢的價格大量拋售三山精細海鹽。整桶購買(200公斤)還免費奉送木桶。造成的結果是:在這一天清晨,當高翼還在閒逛東市(宮市)時,大晉朝都城的鹽市崩盤了。 
    在此間間,也曾有數名鹽商想聯手吞下畢桐售賣的三山海鹽,以維護正常的市場價格。但畢桐來者不拒,一眨眼功夫便拋售出海量的鹽貨,鹽商們吃了又吃,竹格港碼頭的船上士兵們卸了一桶又一通鹽,畢桐則高興地拋了又拋。 
    鹽商們也曾想武力威脅,但宇文虎宇文豹帶領的一什三山士兵不是吃素的。最後,鹽商們只得以四棟房屋兩座庫房外加部分金錢補償為代價,吃下了這筆總值達數千萬錢的海鹽。此時,大晉朝的鹽價已跌到了每晉斤35文錢,跌去近7成。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0章 奢華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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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花似雪春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秦淮24橋素有『二十四樓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的說法,可惜這是白天,看不到秦淮風月,也聽不到吳儂歌語」,高翼此時已走到了清溪橋上,十里秦淮已在身後。這個時候,他正拿著把扇子,學晉朝士子們搖晃著折扇,刻意作出瀟灑的氣度,放肆地打量著身邊經過的如織遊人。 
    折疊扇在此時還稱作腰扇。正是伴隨著魏晉風度的風行,折疊扇才成了後代儒士們風流瀟灑的道具。但現在,這把做工精美的折疊扇拿在高翼手裡卻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箭衣緊袖的高翼既沒有晉人面袋子似的大袖飄飄當風,那高大魁梧滿身肌肉的形象,又讓他像個兇惡的屠夫。 
    秀氣的腰扇在這個單手叉腰、一腳踩著橋石的凶人手裡急速忽閃,真是要形象沒形象要風度沒風度。偏他毫不自覺,自覺地英氣無比;那雙圓溜溜的大眼還四處掃視,自以為這是好奇的目光,可在「非禮勿視」教育下的晉人卻覺得這是頭惡狼在打量獵物,或者是無形浪子在沖行人拋「媚眼」,引得過路人紛紛露出鄙視的目光,恥笑不已。 
    什麼是紈褲,這就是紈褲! 
    紈褲這個詞正出自於晉代。當時,漢民都穿著深衣襦裙,褲子是不符合儒家正統的穿著。但在多元文化衝擊下,部分富家子弟——哦,現在叫中產階級,他們蔑視本階級平庸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念,他們沉浸在自身形象的完美和智力的優越中,喜歡逸出常規的行為與服飾的考究、諷刺的優雅。 
    於是,他們放著裙子不穿,偏愛穿絹質的褲子。在南方的酷熱下,讓寬鬆的褲子在微風下獵獵飄蕩,像一面旗幟。於是就誕生了一個詞:綺襦紈褲。 
    紈褲誕生之後的千餘年裡,一直是個貶義詞。古人常說:從來貧賤出俊傑,自古紈褲少偉男。或者也說:寄言紈褲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等等。 
    但到了21世紀,國人翻譯波德萊爾美學著作時,突然發現,中國早已有這種非同凡俗的生存風格,比英國人早了1400年,那就是「紈褲」。於是,波德萊爾美學被重新定義為「紈褲主義」,並認為它既是一種凡俗的生存風格,也是一種藝術審美訴求。 
    相對的,紈褲主義在國外從來不是一個貶義詞——老外不喜歡指責別人的生活態度。而西方林立的紈褲俱樂部裡,出入的紈褲不乏各行業的頂尖人物。各國女明星都以被人帶進紈褲俱樂部裡遊玩過而炫耀,這是因為西方也有類似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說法,那些明星以為自己進出了一次紈褲俱樂部,也成為了頂尖人物。 
    不過,現在是晉代,即使這個誕生「紈褲」一詞的時代,紈褲仍是一個不討正統人士喜歡的存在。 
    黃朝宗就躲得遠遠的,裝出不認識高翼的模樣,自顧自地欣賞橋上的風景。那些背著大包貨物的士兵也似乎隱約覺察到什麼,兀自站在橋下不肯靠近。獨畢方舟絲毫不覺得高翼的行為岔眼,他緊跟在高翼身邊,為其指點周圍的景色,還表現出一幅開心樣。 
    建康城無愧於當世四大強國的國都(為什麼不是羯胡石趙的鄴城?),也無愧於後世「罕見的融合」稱號,一路行來,高翼已看到無數的宗教寺院,有佛教的瓦官寺、歸善寺、同泰寺,此外,還有拜火教、道教(此時道教還未統一,道派紛呈,有太平道、五斗米道與金丹道派、上清道派、靈寶道派等)、摩尼教等等宗教廟宇,多元化的文明在此交匯,給人一種絢麗華彩的耀目感。 
    金丹道——高翼站在金丹道的廟觀大門前,猶豫良久。 
    據說,金丹道是根據葛洪的煉丹術而誕生的道教門派,晉代時期金丹道最為流行,它靠練之所謂的「長生不老」丹藥吸引了不少信眾。長生不老,誰都有這個願望,尤其是享受至高無上權利的高官與皇帝,金丹道煉製的五石散,直到明代仍在流傳,在晉代,它就如同海洛因一般,受到高官顯貴的追捧。一連有數位晉朝皇帝吃死,他們還無怨無悔地追捧金丹道的丹藥。 
    金丹道成也丹藥,敗也丹藥。金丹道最後的衰敗就是因為信仰它的信眾,全服丹藥吃死了。所以它最後逐漸衰微。但高翼站在門前猶豫,不是渴望長生,也不是想服丹藥,而是想獲得金丹道的煉丹書——書中記載了一個利器:黑火藥。 
    畢方舟知道當時的風潮,他擔心地觀察著高翼,直到高翼下決心邁步離開金丹道的大門,他才長出了一口氣。 
    高翼的離開不是放棄了黑火藥,而是因為他記得黑火藥的最佳配方——男人嗎,用狩獵和捕獲度過了進化過程中的數百萬年,而人類有文字的歷史,才不足一萬多年。是個男人,其基因裡都有對破壞力的追求! 
    高翼不僅記得黑火藥的配方,他還記得數種炸藥的調製方法。因為,爆炸焊接是一種古老的焊接方法,它簡便易行,最適合在航海中,材料貧乏的時候,修理設備。搞材料力學的人,哪能不懂幾手爆炸焊接的技巧。 
    反正,金丹道懂得東西,俺也懂,也許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 
    一陣香風飄過高翼鼻端,夾雜著陣陣輕笑與嬉鬧,讓高翼精神一振,他誇張地像一隻迪斯尼動畫片中追逐香腸氣味的沙皮狗一般,猛力地忽閃著鼻翼,尋找香味的來源。 
    香水,這時代香水還未傳入中國,當時人們都用麝香或者花香掩蓋體味,「如蘭似麝」正是對這種香氣的描寫,眼前這股香味不是玉蘭香,而類似於梔子花香。 
    一幅華麗的令人震驚的衣衫飄過眼前,香味正是從那裡發出,三名仕女春衫薄薄,邊揮舞著小團扇邊望著高翼竊竊低笑,他們身後還跟著大群侍女。 
    當中那名仕女正穿著一套美艷、奢華的令人絕望的刺繡綢衫。淡黃的底色下,用丹青妙筆繪出果實纍纍的葡萄枝蔓,籐蔓牽延,形態生動。丹朱色的麒麟、鳳凰、龍、龜等四神獸刺繡圖案,刻畫精巧,立體感分明。圖案中間穿插飾以禽鳥和葡萄紋。神獸各具形態,禽鳥或振翼飛翔,或擇枝而憩。整幅圖面充滿了活潑的動感,將一個春日踏青的少女映襯得鮮明而跳脫。 
    這就是著名的晉瑞獸面葡萄紋樣刺繡嘛? 
    高翼震驚的無以復加。 
    後世出土的晉瑞獸面葡萄紋樣刺繡殘片是一級國寶,它代表了東晉時代刺繡技術的最高成就。當時,參觀文物展的高翼曾與一幫友人猜測,在東晉時代,這幅圖案的顏色該是多麼絢麗。但任他怎麼大膽,也想不到這幅刺繡竟具有如此驚心動魄的美。 
    相比之下,他給趙婉作的衣裙禮服,即使增加再多的裝飾、蕾絲花絮,也是垃圾。 
    這就是後世出土的那幅瑞獸面葡萄紋樣刺繡殘片嘛? 
    也許是,也許不是。 
    因為在晉代直至唐代的500餘年間,瑞獸葡萄紋樣是最流行的花式,唐代尤以瑞獸葡萄紋樣青銅鏡最為著名。其形體厚重,造型獨特,紋飾精巧豪華,成為收藏家的最愛。 
    藝術,在多元文明的交流下,晉代在藝術造詣上達到了中華文明的頂峰,它的風格最後成了中華風格。而其後的唐代,只不過拾撿了晉代的牙慧。其中,還有許多晉代的藝術技巧已近失傳。 
    「真是刀鋒一般的美麗啊,它從我眼前滑過,在我心頭深深地刻上了一道傷痕」,高翼激動得嘴唇哆嗦,他禁不住自言自語。 
    聲音大了點,那幾名仕女聽到了,其中一名仕女低聲啐罵:「狂徒,怎麼用『刀鋒』來形容美麗,蠻胡!」 
    女伴們哈哈大笑。 
    高翼低聲嘟囔:「這有什麼?我還沒有炸藥還形容這種美……它的出現炸毀了我對美麗的標準,用炸藥來形容,也不為過。」 
    「『刀鋒』,『炸藥』」,身著瑞獸葡萄衫的妙齡少女停住了腳步,低語說:「這個詞倒也,倒也……」 
    「……別緻」,高翼湊上前去,補充說。 
    「對,『別緻』,是『別緻』,這個詞真別緻,但……炸藥是什麼東西?」 
    「炸藥麼……我剛才見到一座金丹道派的廟宇,葛洪知道麼,炸藥就是葛洪煉丹造出的一種藥,它一點就炸,即使土山也能炸飛」,高翼走進那女人身側,近距離仔細欣賞那幅刺繡。 
    高翼一直在稱讚瑞獸葡萄刺繡的美麗,他數次用「它」來代替瑞獸葡萄刺繡衫,但在口語中,「它」「她」是不分的,倒換成古代語言也就是個簡單的「其」。那些少女不知道高翼在稱讚她們的衣服,而不是稱讚人,這些大膽的話令她耳熱心跳,卻又心馳神往,期盼著聽到更多甜言蜜語。 
    如今,高翼站在她們身邊,惡狼似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們。這些女人不知道高翼是在欣賞她們的衣服,只覺得對方那灼熱的目光燎到哪裡,那裡騰起一片烈火,令他們覺得身體發燒,挪不動腳步。 
    「狂徒,站開點」,受不了高翼的目光,那位身著瑞獸葡萄衫的女子皺一皺玉色的瑤鼻,半嗔半怒地說。 
    「美,真美!美得令人窒息!」,高翼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對方微聳的胸部,胸口左右衽交匯處,一隻黑色的丹頂鶴伸長長喙,雙喙交叉的隨著微微起伏的胸膛微微浮動,只欲裂衣而出。 
    察覺到對方的目光停留在不雅之處,耳聽對方還在肆無忌憚的說這新鮮別緻的讚賞語,讚賞的又是她的美麗,那女子忽現的怒色面容,旋即被濃濃的羞意籠罩。她一聲清啐,薄罵:「蠻胡,非禮勿視,非禮勿也都不知道,哪裡來的?看不打斷你的腿。」 
    高翼從狂熱中漸漸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這番舉動即使在後世也是非常大膽的。戀戀不捨的將目光從瑞獸葡萄衫上收回,他微一躬身,長揖道:「冒犯了……不過,真美!」 
    看到高翼還在胡言亂語,那女子一甩衣袖,那女子面紅耳赤的轉身即走,高翼癡癡呆呆望著對方逐漸消失在人叢中的背影,半晌才回過神來。 
    周圍的士兵都露出震撼莫名的表情,半是佩服高翼的大膽,半是羞愧高翼的無禮。黃朝宗更是以衣袖遮面,一臉的哀痛。 
    獨畢方舟不以為意,他倒嘖嘖稱奇地說:「如此大膽,竟然沒挨一頓打,佩服佩服!」 
    高翼眼前還晃動著那瑞獸葡萄刺繡的圖案,他忽然問:「對了,誰注意了,那女子長得什麼樣?」 
    震驚!如果這些人帶著眼鏡的話,想必現在一地眼鏡片了。 
    黃朝宗放下遮面衣袖,驚愕的問:「主公,你剛才都看了什麼?」 
    「瑞獸葡萄紋啊,嘖嘖,那圖案,那花色,那刺繡的功夫,……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圖案,真讓人魂夢纏繞!」 
    「哦?」黃朝宗臉色恢復了平常,取笑道:「主公要是還沒看夠,追上去再看就成。」 
    高翼恍然大悟,連說「有理,有理」。 
    「跟我來。」高翼邁開長腿向那瑞獸葡萄衫消失的地方衝去。 
    穿過了一座又一座橋,高翼一路急行,估摸著已跑了兩公里路,仍未見到那群女子的本影。 
    今兒不知什麼日子,路上人潮湧湧,來往的幾乎都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婦女,可恨地是,大多數婦女也喜歡著黃衫,那些衣服上也繡的花團錦簇。高翼數次搞錯了對象,本以為發現了瑞獸葡萄衫,可湊近一看,原來不是自己所建的那幅黃裙。 
    因為剛才不知禮節而鬧出尷尬,高翼現在已收斂了許多,但他在婦女叢中鑽來鑽去、聞香逐臭的行為,猶是很失禮的。但奇怪的是,那些婦女反響卻極為熱烈,許多少女衝他拋著媚眼,更大膽的少女則用手中的花球投擲。黃朝宗深悉晉朝風俗,對這種大膽的風流舉動不僅沒有鄙夷,反露出欣賞地神情,樂滋滋地看著高翼出醜。 
    高翼帶著滿身的花瓣回到黃朝宗身邊,悻悻地說:「這便是『糅碎花打人』麼?或者是拋繡球?浪漫?我記得這個詞應該是徐志摩引進的外來詞,怎麼晉代也如此浪漫?」 
    黃朝宗笑而不答,高翼的話中有太多的新詞,他搞不懂,只好回之以微笑。 
    「今兒是什麼日子?,『曬衫節』麼?怎麼有著許多女子身著春衫滿街遊蕩?難道英國的『曬衫節』起源於中國?」高翼不解地問。 
    「英國……是什麼國家?『曬衫節』又是什麼節日?不過,今兒確是一個節日」,黃朝宗一直來來往往的人群,說:「你聽……」 
    街上來來往往地女子多是年輕女子,她們口中說得最多的是兩個字「下九」。許多婦女在相約下一個「下九」在那裡會面,並談論著這個「下九」還要去哪裡玩? 
    「下九節?」 
    「不錯,下九……節,其實,也算不上節,只能算一個風俗」,黃朝宗解釋說:「此風俗起源於上古,於漢時最盛。下九就是每月十九日(農曆)。這一天,按慣例是女子歡聚的日子,多有女子在這一天挑選夫婿,故而,在這一天,上街的都是年輕女子。」 
    忽然間,高翼想起《孔雀東南飛》中的一段詩:「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這些女子間相互的約定,不正是「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 
    誰說中國古代沒有「婦女節」,這不就是「月度婦女節」嘛,它比一年一次的婦女節還要熱鬧,還要浪漫……對,是浪漫。因為它不僅是婦女聚會的日子,也是集體相親的日子,有多少浪漫的事情在這一天發生? 
    可是,這一好風俗為什麼最終消失了呢?為什麼我們的婦女們必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終生好像生活在監獄裡呢? 
    黃朝宗誤會了高翼的發癡,他一副好心地補充道:「主公,其實街上的女子不可娶,笑一笑鬧一鬧即可,千萬不要上心。按晉俗,黃冊上的士家是不能隨意娶庶妻的,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所以,在街上尋夫的多是庶族,偶爾有士族女子上街,那也是與人相約見面,這叫相親,旁人插不上手的。」 
    黃冊類似於後世的戶籍制,也類似於印度的種姓制,直到唐朝末年止這一制度才在異族的反覆入侵下,無形消亡。在唐之前,歷代朝廷都把那些「種姓」高貴的家族編輯成冊,甚至給他們劃分等級,這些人被稱之為「士族」。不在黃冊上的人則是庶族,或者寒門、或者低賤的奴戶。 
    黃冊上的人不能隨意嫁娶,這也好理解,公家的人嘛,想結婚當然要打報告遞申請了,領導不批,你敢私自愛情,誰給你的權力?——取消戶籍、開除黃冊給他農村戶口、抄家、滅門,或者暴力拆遷,把全家趕出自己的房子,讓他們成為奴隸。 
    黃朝宗的意思是:高翼身份高貴,在街上偶爾笑鬧一下尚可,但真要從街上認識一個庶女,那就是自甘下賤了。雖然晉國管不了高翼的事,但今後與晉國打交道,無形中就會受很多白眼。 
    「那麼,剛才身著瑞獸葡萄衫的女子,是士族嘛」,高翼追問。從這話裡可以看出,他仍不甘心放棄。 
    這也許是一種「考古情節」作怪。其實,眼前花團錦簇的衣衫中,不乏繡工比那幅瑞獸葡萄衫還好的,但高翼知道那瑞獸葡萄衫令人咂舌的價格,又想到自己只見青山不見樹,竟忘了觀察一下衣衫的主人、那個歷史的主角。頓時,他那偏執的性格發作,今日定要見到那位女子才肯罷休。 
    黃朝宗回答不上來,他不情願地轉向畢方舟,在高翼殺人的目光下,畢方舟一指遠處,說:「那女子不僅是士族,而且是皇族。皇族女眷聚會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大人的步伐快,那些女子沿途逛街,也許正在某間店內,我們錯過了。 
    現在我們剛走過清溪六橋,前面是清溪七橋,從清溪七橋順河向東,不遠處的燕雀湖是一處士人聚會的地方,皇族婦女常在那裡聚會,常人無法進去……大人,你不是要去東市嘛?」 
    「東市沒長腿,那女子卻長了腿……望遠鏡給我,來,把我扛上肩——站得高才能看得遠。」 
    高翼爬上了衛士的肩膀,舉起望遠鏡向四處打量。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1章 清麗脫俗 
    ------------------------   
    每月下九,置酒為婦女之歡,名曰陽會。蓋女子陰也,待陽以成。故女子於是夜為藏鉤諸戲,以待月明,至有忘寐而達曙者——這是古人對「下九」風俗的描繪。這一天,女子們結伴遊戲玩耍是通宵達旦地。 
    高翼坐在侍衛的肩頭,滿眼望過去,街上全是繁盛的「花朵」,發出陣陣令人酥軟的鶯歌燕語。環目四顧,河道兩旁街巷交錯,金粉樓台鱗次櫛比,一派繁華景象。 
    人潮中偶爾也有幾名男子游來蕩去,但確如畢方舟所言,這些男子身份地位明顯不高,從他們身上穿的衣料可以看出,他們的家境遠沒到購買得起瑞獸葡萄衫級衣物的特徵。他們賣力的表演,只換得與他們身份相當的女子的笑鬧回應,那些衣衫較為華貴的婦女,則在笑容中略帶冰冷。 
    也許,這有點「只認衣衫不看人」的態度,按中國傳統來說,這句話包含著貶義,暗示對方「狗眼看人低」。但莎翁有句名言說:「如果我們沉默不語,我們的衣裳與體態也會洩漏我們的經歷。」 
    莎翁的意思是說,服飾是見證者,見證著時代的變遷和人們自身的變化,無論是貧窮或者富貴,無論是古典或者現代,無論是傳統或者另類,服飾對人類來說,都是一種無聲的身體語言。 
    此外,這些男人的風度明顯有點底氣不足……對,風度,這個在魏晉時用來品評人物的詞語,它是個人文化素質與精神狀態在言談與儀表上的反映,同時也集中體現在人生觀和世界觀上。 
    我怎麼也開始用晉人的習慣思維來考慮問題了? 
    高翼想到這裡,他甩一甩頭,舉起望遠鏡觀察著周圍的情形,遠處的風景頓時拉入眼簾。 
    不顧世人的驚詫,高翼轉動著望遠鏡的目鏡,肆無忌憚地搜索著周圍。沒有瑞獸葡萄衫,但其他的服飾也值得一看。隨著佛教的傳入,伴隨著佛像彩繪技術的普及民間,這個時期的紡織品具備了更多的色彩。新增添了寶藍、石綠、緋紅等色彩。此外,在印染技術上出現了對比色的應用,最鮮明的是黃色與白色的強烈對比。 
    色彩,這是魏晉的時代色彩,高翼看得如癡如醉。 
    黃朝宗輕輕觸了一下高翼,但高翼迷醉在似錦繁華中,他想起後世對納米比亞草原的一個形容詞——「繁多鷥」。吳儂軟語正像鷥鳥般偶偶動聽,聽的人骨酥筋軟,鮮艷的色彩繽紛誘人,不正合一個「繁」字? 
    黃朝宗再次觸了一下高翼,見其毫無所覺,又狠狠推了高翼一把,差點將他推落下來。 
    「什麼?」,高翼放下望遠鏡問。 
    黃朝宗努努嘴。 
    高翼一眼望過去,望見了那個身著瑞獸葡萄衫的女子。 
    漆黑的長髮盤成高聳的雲鬢,清麗脫俗的容顏,如玉般光潔無暇的瓜子臉,淡月般的柳眉,最令人心動的是那雙靈動的眼睛,忽閃忽閃地似乎正說著綿綿情話,眼中透出的似水柔情令人心跳。渾然天成的衣服褶皺,無風時像一泓秋水般明淨清澈,如山溪陡然直瀉,遇風則迅即飄舞舒展開來,其變幻出的曲折交叉或順向逆轉的美妙的線條,構成了無聲的樂曲,有聲的詩篇…… 
    最醒目的是那女子臉上的笑顏,那笑容已接近高翼久經訓練的推銷員之微笑,可那笑容卻不像高翼那麼刻板,它充滿著陽光,充滿著明媚,帶著一股發自內心的喜悅,不僅感染了高翼,也感染了她的同伴。 
    她的美貌與微笑就如冉冉升起的紅日一般,耀花了高翼的眼睛,讓他不敢抬頭正視。 
    她有資格這樣微笑! 
    ……且慢,怎麼?那群女人身邊多了個痞子! 
    是的,是個痞子。他身穿寬大的衣服、腳蹬高齒屐,厚厚的白粉將臉刷的煞白,嘴唇一點丹朱,嬌艷欲滴。頭戴小帽衣襟開敞,袒胸露懷。寬大的衣袖隨著揮舞竟帶來陣陣香氣。 
    那男人還竭力做出輕鬆自然、隨意的感覺。而身著瑞獸葡萄衫的女子正用迷醉的目光看著對方,似乎在看著一位飄飄欲仙的清秀才俊。看高翼看來,他怎麼看怎麼像周星馳在飾演的唐伯虎,正與四大才子在橋上擺poss。 
    這時代,最時尚的「時代青年」竟是這般模樣? 
    高翼只欲嘔吐。 
    豁然回想起來,這是個什麼時代? 
    劉伶相貌醜陋、神情憔悴,行為懶散,放蕩飄忽,把身體視作泥土草木一般,不加修飾,竟然是七賢之一;阮仲容見鄰院晾曬綾羅綢緞,闊衣大袖,自己使用竹竿掛起一件牘鼻裨(大褲頭)高懸院中以盡嘲諷之意;王羲之袒腹露臍躺在門口東床迎接選婿者,又恰恰被選中;裴楷穿著粗衣,頭髮蓬亂的風貌被視為「玉人」…… 
    也許,在這個殺戮時代,設身處地想一想,彼時彼地的容貌儀態和服飾行為也是一種自覺的追求,是一種有文化背景的服飾反叛行為。如果朝這方面理解,這種邋遢也算是豁達飄逸,不食人間煙火的浪漫瀟灑。 
    長歌當哭,也是一種美啊,因為這時代沒有歡笑! 
    「青溪水木最清華,王謝烏衣六代誇。不奈更尋江總宅,寒煙已失段侯家。」站在清溪橋上,高翼忽然對這繁華美景有一種覺悟,不覺吟誦起這首讚美清溪美景的詩詞。 
    「水木清華」出自晉人謝渾的《游西池》詩「水木湛清華」,形容風景極清秀美麗。但此刻謝渾尚未出生,高翼此語一出,頓時令那男子竦然。 
    「『青溪水木最清華』,好詞!王謝烏衣……烏衣巷王謝家,說得應該是我謝家,江總宅,段侯家?說得是誰?」那男子揮舞折扇,擊節讚賞。 
    江總是南北朝時陳朝僕射尚書令,世稱江令。而段侯是指宋人段約之。但現在高翼那說得清,他仰天哈哈一笑,迴避了這個問題。 
    「咄,檀郎,別理他,胡人也敢談詩,當然是不知所云」,那位瑞獸葡萄衫報復地說。檀郎是晉代潘安的愛稱,因為其小名檀奴,長得俊俏,所以被喚作檀郎,以後晉女對自己愛慕的男子也稱作檀郎。 
    「先生何人也?」黃朝宗不忍見自己的主公受窘,連忙上前打岔。 
    「先生何人也?」黃朝宗不忍見自己的主公受窘,連忙上前打岔。 
    「陳郡謝氏謝安」,那男人拱手為禮。晉朝皇帝屢以公主下嫁謝氏宗族,謝氏當時正名列第一等級宗姓(種姓),所以謝安回答的很驕傲。 
    這便是淝水大戰中的那位謝安嗎?《晉記》中載謝氏子弟與王澄之徒,「摹竹林諸人,散著披髮,裸袒箕踞,謂之八達。」散發,箕坐,是直接違背儒家禮教的,魏晉士人故意為之,以示不拘禮法,傲俗自放。而裸袒最後成為一個成語「解衣當風」,常被後代文人奉為灑脫之舉,特別是未入仕途或失意文人正是借助於魏晉士人的服飾觀,表現出對倜儻風流的追求。 
    高翼帶著濃厚的遊客心理,仔細打量這位一代名臣。 
    剛才經受了一頓惡語,但高翼卻像略無所覺,甚至連辯解的心思都沒有。他神態閒適,望向謝安的目光充滿仰慕。 
    「閣下真好氣度」,謝安拱手誇獎。半時替自己身邊的女郎道歉,半是想更久地享受對方的仰慕。 
    這種程度的惡語,對於高翼來說算不上什麼。 
    「不敢當閣下的稱呼」,高翼馬上回禮。閣下這個詞誕生於漢代,是用來稱呼對有資格「開府儀」的高官。東漢末群雄並起後,郡守也有資格稱之為「閣下」,而後,「閣下」這個詞弱化成了對高官、貴族的敬稱,高翼畢竟還是以胡人身份來朝覲的使官,不敢讓別人稱呼「閣下」。 
    「當得起,你當得起這個稱呼」,謝安上下打量高翼的穿著,眼睛又瞥到高翼身後跟隨的那些彪形侍衛。似乎在說:這麼多彪形大漢保護你一人,你敢說自己不是閣下? 
    「不知閣下何人也?自何方而來?去往何方?」謝安接著問。 
    「在下嘛……在下是遼東漢國的水軍大都督高雄,此行專為護送使臣趙婉來晉納貢稱臣」,高翼遲疑片刻,回答。 
    「遼東漢國?你們還在船上嗎?」謝安問。 
    「應該還在船上」,高翼不確定地回答。晉朝至今未把漢國的使節接入城中,也許,現在趙婉還在船上。 
    「啊哈……剛才在朝堂之上,朱龍驤報告遼東漢國以女子為使,朝臣們頓時鼎沸。也正是如此,朱龍驤不敢把你們迎住進理藩院。」謝安回答:「不過,高兄不用發愁,回頭我與王昱大人說說,以高兄這樣的大才,還把『王謝』寫入詩中,他怎麼說也該見見。」 
    「不必了」,高翼淡然一笑,沖謝安背後的那個瑞獸葡萄衫眨眨眼睛:「多謝謝兄費心,我對這世上尊卑禮節沒那麼看重,在我看來,住船上也許更方便。」 
    「好」,謝安擊掌而讚:「來去隨心,瀟灑倜儻,便是高兄了。來來來,我們去喝幾杯,再談談你剛才做的詩,以慶邂逅。」 
    謝安雖然竭力做出熱情的姿態,但他骨子裡那股世家大族的驕傲,讓他的這番作態充滿屈尊俯就的味道。高翼不喜這個味道,他微退一步避過了謝安的拉扯,沖那瑞獸葡萄衫深施一禮。 
    「這位……巾幗,剛才在下多有冒犯,回想起來羞愧難當,故而一路趕來賠禮……來人,先送這位小姐一箱肥皂——有香味的那種」。 
    巾幗正是晉代對有身份女子的稱呼,巾幗原是漢代婦女頭上的裝飾物,藉以代表女性。三國時代諸葛亮伐魏,多次向司馬懿挑戰對方不應戰,諸葛亮便把婦女的「巾幗」遺下,以此辱笑他不如一個女人。高翼想了半天,想不起合適的詞稱呼「瑞獸葡萄衫」,便用這個詞含糊帶過。 
    「肥皂?哦,漢國的貢單上有著東西,朝臣們也正納悶,高兄,此為何物?」 
    高翼出手就是一箱香皂,那位瑞獸葡萄衫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倒是謝安插嘴解惑,詢問香皂的來歷。 
    「這個香皂,乃是用深海蛟精身上的脂油作出的洗浴物,怎麼說呢?以之洗頭,可抑制頭癢,令頭髮烏黑潤滑,散發自然香氣;以之沐浴,可令肌膚……;以之洗衣,可……」高翼侃侃而談。 
    這是什麼,這就是古代的明星示範效應。只要謝安與那位瑞獸葡萄衫使用之後,稍稍炫耀一下,這次南行之旅,必定會賺得盆滿缽滿。 
    「熏香,這不是類似於熏香」,謝安馬上問。 
    高翼明白他的意思,馬上點點頭。 
    這年代貴族都流行給衣服熏香,當他們穿上香氣襲人的衣服時,背後是丫鬟使女的點點血淚。 
    熏香苦啊,夜裡不能睡覺,把衣服架上竹籠,點燃香木與香料熏制。不能熏上煙氣,也不能熏黃或燒著衣服。使女常常忙到天亮也要強撐睡眼,直到主人醒來,穿上熏好的衣物去向他人炫耀。 
    如果用這種香皂洗衣,洗完之後便自然帶一股香氣,那就減少了許多不必要的勞動,至少也會少焚燒許多樹木。 
    當然,謝安不知道少砍伐樹木利於環境保護的觀點,他也沒有減少使女辛苦的想法,但他能明白,穿上嶄新的、自然散發香味的衣物,與穿熏黃的衣衫間的區別。得到高翼肯定回答後,他立刻慫恿瑞獸葡萄衫手下。 
    「這是貢禮,價值非凡,高兄用這個賠禮,也算誠懇,燕小姐便原諒高兄吧……等等,且慢」,謝安突然想起什麼,搖手止住了燕小姐侍女的異動。「高兄,貢禮單上,寫明上貢的……香皂是多少?」 
    「兩箱,共600塊,怎麼?」 
    除了三山的人馬外,其餘人臉色齊齊變了樣。謝安馬上推辭:「高兄,禮物太重,燕小姐尚無封制,不敢接受這麼重的禮物。」 
    黃朝宗湊近高翼,低聲解釋:「按禮制,皇帝御用之禮器,皇后減半,宮妃再半之……」 
    高翼立刻明白了。按規矩,皇帝用過的東西,皇后只能數量減半使用,宮妃再減,所以才有皇后半幅鸞駕的說法。當然,也有不減半,只是略微減少數量的做法,比如皇帝住的房子2米高,皇后的房子也許是1米9,逐級推下來,沒有級別的老百姓,房子最多只准1米5高。高度不夠,可以向下挖坑,但要高度超了級別,那就是逾制,就是有野心,想造反。按法律不僅要殺你全家,殺光你的親戚,連鄰居也要殺死——不管他們有沒有罪(不舉報就是大罪)。 
    進貢給皇帝的是兩箱香皂,高翼一出手送一箱,只比皇帝少一半,誰敢接受? 
    「其實,這事好辦」,高翼指點道:「這裡,加上謝兄與三位巾幗,四人每人分60塊香皂,剩下60塊分送友人,如此,每人得到的數目不及朝貢數的四分之一,豈不皆大歡喜?」 
    果然皆大歡喜。 
    謝安立刻竭力邀請高翼:「高兄,此去前行三里,在燕雀湖有個詩會,羲之兄與一班弟兄正在那兒以詩會友,不如我們聯袂而往,叨擾他們一番,如何?」 
    羲之,王羲之嘛,很期待呀。不過……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2章 維護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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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國窮敝,百貨稀缺,雖有巧物但不能食,我王希望與上國通商,以互通有無。所以,小弟想到東市出售艙中貨物,順便打聽建康百貨商情。你看,小弟的侍衛背箱扛包的,這樣悍然闖入詩會,怕有不妥,不如我先打發侍衛前往東市,我等上船坐抵足之談,如何?」高翼為難地說。 
    這是個邀請,高翼邀請他們到自己船上坐坐,謝安剛接到一份禮物,心中愉快,再加上他本就對漢國的事情充滿好奇。謝安志向遠大,在朝臣們尚在為使者的性別爭辯不休的時候,他已經敏銳地感覺到,在遼東半島的島尖上,這個自稱漢國的國家一旦倒向晉朝,會讓晉朝獲得多麼有力的戰略地位。 
    這個國家竟然以女子為使者,一想到這裡,謝安更迫切的想瞭解這個國家的風俗及其實力。但現在顯然不合適,因為他正陪著女伴逛街。 
    謝安張口正要拒絕,身邊的那位燕小姐突然插話:「左右無事,去看看也好。」 
    女人沒有不好奇心旺盛的,她們剛收到高翼誇上天去的六十塊香皂,那些女人的眼睛直在侍衛們扛的箱子上亂轉,心裡像有一個魔鬼的聲音,不停的唆使他們去看看其它箱中還有什麼新奇玩意兒。燕小姐開口,更贏得她們一片附和。 
    既然女伴發話了,謝安也從善如流,他爽快地說:「要出售貨物,瞭解建康行情,何必找他人,秦淮河上百肆千坊,半是王謝家中屋,來,我讓僕人令你侍從去找我的管家,他自會安排後續。」 
    說罷,謝安走到清溪河邊,高叫一聲:「船來。」 
    四五艘畫舫爭先恐後的駛近謝家大少爺。謝安伸出三個指頭,說:「我要三艘,兩艘載這些人去見我的管家,告訴他……另一艘帶我們去竹格港。」 
    登上高大的翊海號,謝安等人禁不住嘖嘖稱奇,那些女伴們立刻被趙婉接走,女人湊在一起,說起了她們感興趣的話。趙婉的衣服隨形,款式花樣繁多,令那些女人大開眼界。而這群女伴身上的刺繡、紋飾,也讓趙婉頗感新奇。 
    隨船的有裁縫,艙中還有數不清的各類彩布,幾個女人說到興發,立刻招呼工人現場設計起新服飾,倒把謝安忘到了腦後。 
    孫綽與謝安倒是舊識,兩人一見面立刻聊在了一起。由於謝安這樣的大名士也肯與高翼交往,這倒使孫綽略略改變了對高翼的態度。等高翼安置完畢方舟及其族人,返回兩人聊天的艙室時,孫綽也能起身相迎。 
    「敝國窮困,沒什麼好東西送給謝兄,這裡有一副上好的刀劍,願謝兄今後持此刀劍,滌清宇內,掃除奸邪。」高翼派人送上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四把刀劍。 
    謝安倒不客氣,他欣然接受了高翼的饋贈。「聽朱龍驤說:貴國的刀劍鋒利無比,上好的刀劍更是價值萬金,我就愧領了。」 
    取過一柄馬刀,謝安抽刀揮舞了幾下,嘖嘖讚賞說:「好刀,先不說這刀刃霜華,只是這刀舞起來真是順手啊。可惜有點沉重,請問高兄,這刀上,為什麼沒有刀鍔,反而有這麼一個黃燦燦的,沉重無比的護圈?」 
    高翼耐心地向這位未來名臣灌輸著正確的刀劍知識。「刀與劍不同,刀是砍劈的,劍是直刺的,所以刀的重心越靠近握把,越利於揮舞。加上這個護圈一方面是為了在格鬥時阻擋敵刃,保護自己的手,另一方面是增加配重,讓刀的重心後移。」 
    謝安聽罷,又揮舞了幾下刀,說:「怪不得,這刀舞起來格外稱手,原來是這個原因。重心?這個詞好,很貼切。」 
    孫綽也插話:「我聽朱龍驤(朱燾)說,這刀很鋒利,可以與古之干將莫邪堪比。安石(謝安的字)兄持之,將來定會滌清宇內……」 
    高翼立刻打斷了孫綽的話,說:「別拿干將莫邪那樣的垃圾來與我這把刀劍相提並論,我家的破菜刀也能趕上干將莫邪。」 
    孫綽怒氣勃發,一扶桌案準備駁斥,高翼緊接著補充說:「國人好古,總以為古之利器便是仙家寶貝。可干將莫邪是什麼東西,即便它是數一數二的寶劍,那也是青銅寶劍。我的菜刀雖破,那也是鐵做的,若是鐵器勝不了青銅器,我們當初幹嘛要用鐵器取代青銅器呢?」 
    高翼這番話如晨鐘暮鼓,徹底粉碎了孫綽固有的價值觀,他張嘴想反駁,可又一想對方說的確實是實情。 
    怎麼反駁,除非是否定科技進步。 
    謝安不忍見孫綽尷尬,他立刻撿起四柄刀劍中最短的那個,岔開話題說:「其餘兩柄我大概猜出了用途,那個最長大的一定是馬上衝鋒用的,可惜在下體弱,用不上這樣長大的劍,但我今後,一定給它找個好主人。 
    這柄直劍,大概是上方斬馬劍吧,應該是平常幾次用的隨身佩劍。倒是這個最短的劍,長不盈尺,用來割肉它太鋒利,用來護身,這麼短的劍好幹什麼?」 
    高翼偷偷觀察了一下謝安,想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是否給他留下了印象。 
    「它是用來維護尊嚴的」,高翼解釋說:「當一個人戰敗時,他需要為自己的失敗承擔責任,維護最後的尊嚴;當一個人犯下大錯時,他也需要用它維護最後的尊嚴;當一個婦女家破人亡時,她也需要用這柄刀來保證她不受欺凌。我們漢國每個國民都有這柄刀,它時刻提醒我們:做人要勇於承擔責任;做人,不自由,毋寧死。」 
    明白了,孫綽與謝安都明白了這柄劍的用處,它是用來自殺的。聽完這番話,一想起漢國舉國上下表現出的勇烈,謝安忘了這柄刀蘊含的不祥徵兆,只顧癡癡的盯著這柄刀,忘了繼續把玩。 
    晉人好玄學,做事喜歡討個好兆頭、好口彩,高翼不想讓這把刀在謝安心中留下陰影,他繼續解釋說:「我漢國禮俗這把刀象徵最後的保證,最後的榮耀,如果兩人誓死相交,便相互交換隨身短刃,以示生死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安石兄,不知道這符不符合晉禮?」 
    艙中瀰漫著一層凝重的氣氛,謝安石沉重地點點頭,道:「貴國百姓皆如此勇於擔當,深想起來在下不禁佩服你們國王的勇於擔當。這份情,我領了。朝中,朝議之所以不把你們的使節引入理藩院,原因不過有二,一是貴國國王不經朝廷冊封便自稱為王,此謂不恭,遣女子為使來朝貢此謂不臣。 
    現在,聽高兄這一番解說,貴國國王之行事不禁令我悠然神往。高兄放心回去,便向王昱大人細細解說,只要漢國國王專心臣事吾皇,在下一力為高兄擔保。」 
    這是謝安第二次提到這位王昱,高翼轉臉看一眼孫綽,又看看謝安,疑惑的問:「我們國王來朝貢,本就一心臣事大晉,但沒想到還有這麼多波折。朝堂上的事,在下不清楚,我贈送安石兄這套刀劍,也不是想求安石兄做什麼,晉朝上國既然不願意接受我們的朝貢,我們拔錨起航就行了,但安石兄這番保證,倒讓我不禁想問,安石兄現在官居何職?這位王昱大人又是何人?」 
    孫綽聽到高翼拔錨起航的話,聯想到高翼剛才所說的漢國人剛烈的性格,立刻明白了謝安的意思。他馬上改變態度,向高翼解釋起朝堂上的情景。 
    如今的晉穆帝才六歲,正由26歲的皇太后褚蒜子抱著臨朝聽政。這是有據可考的中國第一例的皇太后垂簾聽政。此後,由於褚國丈的推薦,朝中大事全憑輔政大臣司馬昱做主,這位輔政大臣司馬昱就是會稽王司馬昱,也就是日後的簡文帝,現在朝中大臣尊稱其為「王昱」,意為「會稽『王』、司馬『昱』」。 
    目前,謝安雖無官職,但最關鍵的是褚皇后(褚蒜子)的母親是謝安的堂姐、謝尚的親姐謝真石。以倫常來論,褚蒜子應尊稱謝安為舅舅。作為謝氏下一代閥主,謝安倒也與「王昱」說得上話。所以,只要謝安肯攬這事,必會有個好結果。 
    雖然口頭上說不在意晉朝的態度,但能順利解決這事,高翼還是欣喜異常,立刻招呼手下,擺上三山美食,賓主盡歡而去。 
    當夜,謝安連夜拜訪王昱,講述了他從高翼哪兒瞭解到的漢國情況,並再三解釋三山漢國的人既然如此剛烈與勇悍,若對他們有所怠慢,只怕他們一怒之下投奔了敵國。而漢國兵器犀利,船上的侍衛裝備優良,士兵凶悍。一旦這些人成為敵人,便會成為最可怕的敵人。 
    「以孫興公(孫綽)所言,漢國曾以五百兵馬驅趕了奚族兩萬人。如今,不知漢國尚有多少這樣的猛士,若將它拉入我們的陣營,以糧草、絲帛換取他們兵器、鎧甲,裝備朝廷的禁軍,北伐可期。 
    最重要的是,漢國戰船優良,若有漢國加入到我們這一方,若慕容燕國尾大不掉,則我們可以令漢國襲擾在後。若江防危機也可調漢國水軍助戰,如此一來,我朝江防豈不固若金湯。」 
    北伐,王昱還沒想得那麼長遠,但真調漢國的船隊加強長江防線,可以讓南方朝廷政權穩固,騰出手來調和與南方世族的矛盾,收拾割據荊襄的桓溫,這才是王昱最想得到的。一聽這話,王昱頓時改容。 
    「傳禮部官員,讓他們明日一早接待漢國使者。」王昱果斷下令。 
    第二天,身穿盛裝的趙婉在禮部官員的迎候下正準備下船,但等了許久,高翼還在心神不寧地整理著隨行隊伍。 
    100名侍衛著裝整齊,一水的黑色鯊魚皮皮夾克,黑色高桶靴,紅色武裝帶、白色騎兵帽,帽上的盔纓血紅。他們腰佩禮賓短劍,英姿颯爽地站成兩列縱隊,讓人一看之下便生出「威武之師」的感覺,想到這支隊伍走在街上,會有多招人眼,趙婉不禁陣陣發抖。 
    「我,一個三山女奴,也有今天,真是……但,為什麼大王心緒不定呢?」趙婉猶豫片刻,湊近高翼柔聲說:「王,昨天來的那三個女子,其中一個名叫司馬燕容,就是那個穿瑞獸葡萄衫的燕小姐,另兩個人,一個叫……」 
    高翼擺手打斷了趙婉的話:「小心,別亂稱呼……我送你到這兒,就不跟去了,你到了理藩院後,一人隨機應變吧……昨日交往的那些女子,你記著常與她們往來,閨帷之中能打聽到許多小道消息。謝家你要抓緊,與他們的女眷多交往,我在這裡待幾天,處理完船上的貨物,我打算或西行,或北上……」 
    高翼這番話是用鮮卑語說的,但既然來者是理藩院的官員,誰也不敢保證他們當中沒人聽懂。 
    「西行,王打算去哪裡?」 
    「嗯,來到南朝,見了謝安,也算不虛此行,更何況還有孫綽、朱燾這樣的當世才俊。我打算逆江而上,去襄陽看看那位桓溫,如此,江南才俊,我便看全了。」 
    桓溫,是這個時代性格最鮮明的人,就是他說出了那句著名的「不留芳百世,就遺臭萬年」的話。在中華文明中,有許多成語與桓溫緊密相連,比如:再見王師、師老灞上、入慕之賓、倚馬千言、書空咄咄等等。 
    桓溫,就是歷史。 
    趙婉低聲提醒:「王,外藩私自結交內臣這是大罪。王若西行,消息透漏出去,王恐怕不能再出長江口了。再說,這裡還有南朝文壇領袖王羲之……」 
    「王羲之麼,看看他的字就行了,人就不必見了——我們漢國還在發展階段,生存是我們的大問題,字畫這些東西……等我們強大了,再鼓搗不遲。」 
    最重要的一點高翼沒有說。數年之後,桓溫將成為一代權臣,桓溫倒台之後謝安繼之。搞好與這些人的關係,對三山很重要。而王羲之,除了一筆好字外,沒聽說過他有什麼政治主張。此外,高翼還記得著名的《蘭亭集序》最開頭幾個字——「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也就是說,四年後的癸丑日,也就是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與孫綽、謝安等四十一人在會稽山陰的蘭亭聚會,寫下了名傳千古的《蘭亭集序》。這以後,王羲之的名望才達到了頂點。而現在的王羲之…… 
    嗯,也許找他寫幾幅字,也是一種對歷史的紀念。畢竟在後是,王羲之字的摹本都價值驚人! 
    「今兒是幾號?」高翼邊思索邊問。 
    「按大王所規定的太陽曆計算,現在是四月二十三日,按農曆是己酉年戊辰月丙申日,也就是農曆三月二十日,谷雨後第三天。」 
    可惜,路上晃悠了幾天,竟把「三月三」登高踏春日給忽悠過去了,要不然,把王羲之誘騙過來,讓他提前寫一副《清溪集序》,不也是一個歷史嘛。 
    罷了,高翼一揮手,頭排的軍鼓手立刻擂響了腰鼓,並扯起嗓門高喊:「全體注意,舉步——」。 
    「且慢」,禮部官員急止士兵的動作:「上諭:詔,漢國水軍都督高雄一起上殿見駕。高將軍,請吧。」 
    搞什麼搞?高翼不滿地冷哼一聲:「我國國王命我護送使者到晉國,現在使者已被你們接走,我的任務完成了,等把船裡的貨物處理完,我就拔錨起航。至於接使趙婉者返回的任務,吾王自有安排。一起上殿?!吾王沒有給我這個任務,大人,你的任務是迎接趙博士入宮,請不要節外生枝。」 
    那名禮部官員面沉似水:「高將軍,你想抗旨不遵嗎?」 
    高翼知道,肯定是哪裡出了錯,他臉色猙獰起來:「哼哼,我剛才說過了,一起上殿——吾王沒有給我這個任務,抗旨不遵之說嘛,等吾王命令下來,你再說這話。」 
    「大膽」,那禮部官員呵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吾皇有諭,你豈敢抗旨。」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3章 洩露身份 
    ------------------------   
    高翼鄙夷地看了那禮部官員一眼,在那位禮部官員身後,孫綽正起勁地拽著對方衣襟,連擠眼帶跺腳,暗示那人不要無理取鬧。 
    高翼見到孫綽的舉動,心中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他淡笑著說:「不要無理取鬧了。我國此次來朝貢,是來要求做附庸的。附庸,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不是《詩·魯頌·宮》篇所說的『土田附庸』,我們是舉國附庸——『王之王上,並非我王,臣之臣下,並非我臣』知道麼?我們盡『受封國』的義務,但我們也有自己的權力。在這個權力之下,即使晉國陛下真下了詔令,我也有權拒絕執行,因為,我只對吾王負責。」 
    高翼頓了頓,石破天驚地補充說:「……更何況,你根本沒有晉國陛下的詔令,你是在假傳聖旨,以此侮辱我國國民。」 
    如果這位禮部官員真有詔書,孫綽不會在後面拉扯他。 
    高翼說的「王之王上,並非我王,臣之臣下,並非我臣」,是句著名的封建宣言。它代表的是附庸自治權力。但自秦統一中國後,中國不再是封建制度,而是郡縣制。起初,中國史學家也也把郡縣制當成封建制,但到了21世紀,中國史學家們改口說,自秦以後中國是「傳統社會」。 
    「傳統社會」這是個病句,它缺一個名詞,「傳統」什麼「社會」呢?史學家打死也不說。 
    而實際上,這個「傳統社會」仍是一個翻譯名詞,它是全世界史學家的一個公認的定義,若把它完整地翻譯過來,就是:東方式傳統農奴制社會。簡稱叫做「傳統社會」。 
    作為禮部官員,當然對中國經典比較熟,並且深知各種古禮。高翼提到的「附庸」,這位官員當然知道這次的出處與含義,但「王之王上,並非我王,臣之臣下,並非我臣」這句話,他從沒聽說過。然而,這句話古意盎然,讓他一時之間,想不起這句話的出處,也就無法反擊。 
    更何況,高翼點出了他沒有「明詔」的弱點——他真拿不出正式召見高翼的詔書,這一下子,讓他頓時手足無措。 
    孫綽昨夜與謝安一番交談後,明白了拉攏漢國的好處。此時,禮部官員無緣無故招惹高翼,讓他火冒三丈,但在這些「胡人」面前,孫綽又不便發作,只好兩面打圓場,拚命彌合。 
    高翼心中有鬼,自然不敢把事惹大,他草草接受了孫綽的道歉,幾乎是轟一樣把禮部迎接隊伍趕下船去,結束了這場那個爭吵。 
    黃朝宗一直躲在艙中,目擊了這場爭執。等禮部官員一下船,他立刻走出艙門,站在高翼身後,自言自語地說:「為什麼?禮部官員應該深知禮節,為什麼他要無理取鬧?」 
    「因為他發現了我的身份」,高翼平靜地說:「趙婉數次稱呼我為『大王』,雖然她已經壓低了嗓門,用鮮卑語與我說話,但理藩院的官員,應該懂得鮮卑語。所以他要求我一起上殿。但此時過於重大,孫綽以他爭執時,他不敢洩露真相,故而只好堅持。」 
    「他想扣下大王」,黃朝宗悚然而驚。 
    「扣下,他還不敢,但他會把我迎入理藩院,再密告執政王昱,那時,生殺予奪在於晉庭,而由不得我了。」 
    「大王,快走」,黃朝宗馬上建議。 
    「是的,今天就必須走」,高翼平靜地說:「但我們的貨物一時脫不了手,還有,趙婉女博士也不能丟下,所以,我們還必須留下一些人手……」 
    黃朝宗挺起了胸膛:「大王信得過我嗎?」 
    「信得過!」高翼立刻順竿爬:「你留下來,我馬上讓人往碼頭卸貨,卸完貨我就起錨。我另外再給你50名士兵、一條小船,高羚也留給你跑腿。 
    昨日我們在秦淮岸邊購買了幾套房產,其中有一處倉庫,你留30個人在碼頭看守貨物,其餘的人跟你去找謝安,直接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然後,請他幫忙聯繫民夫,把我們的貨物運入倉庫。 
    以後呢……以後你就拜託謝安幫忙,幫你把貨物慢慢賣出去。謝安雇來的民夫你不要著急解散,先讓他們平整土地,我讓高雄立刻回國,運來一個建築隊和建築材料,讓後在我們的地皮上修建一個帶倉庫與貨棧的商務代表處。 
    嗯,若是建築過程中,有人說我們逾制建房,你就告訴他們,這裡修建的是漢王府,漢王想在以後親來晉都朝貢,所以想在此地先建好王府。 
    今年冬天我來接你,你記住,要時刻與趙婉女博士溝通聯繫……」 
    別的船走了,還能大搖大擺地開回來,獨高翼的座舟不行。於是,三山全部的人手集中在翊海號上,開始瘋狂卸貨。三山的士兵訓練有素,尤其在裝卸貨物方面。因為常幹這個,熟了,自然知道怎麼幹。卸貨的命令下達後不久,貨物便快速地在碼頭上堆積起來。 
    卸貨是一門學問,為了保持船隻平衡,裝運貨物的時候是需要經過一番計算,並將艙內貨物的總體重心調整到船中央線上,這樣在大海航行時才能抵抗住風暴。而卸貨時,也需要講究配重,防止船身過度傾斜。 
    三山的人馬分作兩隊,一隊自前艙而入,將貨物搬出船艙;一隊自後艙而入,將新買的貨物裝入底艙,事態緊急。高翼顧不得考慮前後艙貨物的均衡問題,只要船的左右重心還在中央線上,他就很滿意了。 
    當前後艙的貨物搬出之後,高翼沒有讓士兵繼續往中艙的貨物進攻:「行了,來不及了,朝宗,你這就下船,我要起錨,前往丹徒。只要我離開健康,執政王昱投鼠忌器,就不會把你們怎麼樣。到了丹徒,我再卸下一部分貨物,調整船艙配重,然後讓其它船返回。卸下來的貨物,或者讓返回的船隻帶回來,或者就在丹徒就地消費,成本應該增加不大。你先上岸吧,我這就起錨。」 
    黃朝宗帶著人立刻登岸而去,就在船橋將撤未撤時,碼頭上一名僕人打扮的瘦弱漢子拱手向船上的人施禮,高聲詢問:「請問,三山漢國的高雄都督在嗎?我家小姐找他有事。」 
    高雄走上前去,一邊示意士兵們繼續撤船橋,一邊問:「我就是,你有何事,請說。你家主人是誰?」 
    那名僕人很震驚,他望著高雄,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此時船橋漸漸的升起,士兵們正在抽船板,那僕人急忙大喊:「將軍且慢,我家小姐有事相求女博士趙婉。」 
    高雄見此人在碼頭上大喊大叫,怕引起他人關注,隨使了個眼色,示意士兵放緩動作,同時,他揚聲回答那位僕人:「女博士趙婉已入理藩院,有事找她,請去理藩院尋找。」 
    正說著,岸上又傳來了一名女子的聲音:「你不是高雄,我昨日見的高雄不是你。貴國有兩個高雄嗎?」 
    那陽光一樣和煦的笑容又出現在面前,是司馬燕容!她等不及僕人的回答,現身而出。 
    高翼早已發現了離那男僕不遠處停著一輛牛車,車邊圍了一堆侍女,此刻見到是司馬燕容從牛車上下來,他走近高雄身邊低聲吩咐:「來不及了,讓她上船,我們立即起錨。」 
    見到高翼現身,司馬燕容愣了片刻,一指高翼的身影,說道:「是你,就是你。怎麼,你的手下竟敢冒充?你們這是準備幹什麼?」 
    高翼扭過頭,張開了他那燦爛的笑容:「燕小姐,不知道嗎?我們昨天買了一些新貨,裝艙之後要測一下貨物是否擺穩……我們走的是海路,海上風浪過大,所以,要小心謹慎——這是駛船的規矩。」 
    司馬燕容目光閃動,像是在考慮高翼的話。高翼故作從容的邀請道:「燕小姐有事嗎?請登船說話。」 
    司馬燕容略一猶豫,低低的沖那男僕說:「前面帶路。」 
    由於船身高大,在碼頭上見不到船上的動靜,等走到船邊,司馬燕容這才發現船上的異狀。 
    眼前,水手佈滿了甲板,他們站的位置看似凌亂,但細一捉摸就會發現,那些人站的位置很巧妙,都處在關鍵部位,只要稍一躬身,立刻會讓船拔錨起航。 
    司馬燕容才一止步,便覺得腳下微動,回身一看,船橋另一端已離開了碼頭,正在空中轉動方向。船橋上,她的六名侍女其聲尖叫,司馬燕容也覺得一陣腿軟。 
    走不會去了,船橋剛剛收回船上,高雄一聲令下:「起錨,升帆。鰻魚號前方開路,清理航道。」 
    鰻魚號是一艘改良版鴨頭舡的船名,那批捕鯨小船都以海洋裡的魚類命名,被稱為魚級戰船。 
    「你是誰?」才在船上立定,司馬燕容立刻質問高翼:「你到底是誰?」 
    船隊依次啟動,在魚級戰船的開路下,緩緩地駛入江心。風大了起來,但是逆風,船隻拐來拐去在江面上走著之字形線路。這番舉動說起來很快,實際卻是個極端緩慢的過程,整艘船緩慢的加速。 
    在這期間,高翼一直沉著臉,看著船上水手的忙碌,對司馬燕容的質問毫不理會。見勢頭不對,司馬燕容帶著六名侍女縮在那名男僕身後,縮在甲板的一角,呆看著士兵們的忙碌,直到船隊提速完畢。高翼出了口長氣,將目光轉向她們,司馬燕容才勇敢地站了出來。 
    不站出來不行啊,那名男僕雖然是個男人,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高大魁梧的船員來來往往,走過他身邊,衝他一瞪眼,都嚇得他快癱倒在地上。當然,如果不是身後的幾個女人拚命推搡他,他早也癱倒在地。 
    「你想把我怎麼樣?」司馬燕容已沒有了恐懼,她竭力控制住發抖的身體,用盡量平緩的語氣問。 
    「我的船隊將進行短距離的航行測試。我們在丹徒靠岸,你可以在那裡登岸離開。放心,我對你沒興趣。」 
    高翼這句話,在這時代近乎於大膽的挑逗,讓司馬燕容回想起他們初次見時的情景,她臉一紅,清啐道:「蠻胡,你好生無禮。」 
    高翼微笑不語。 
    司馬燕容平靜下來,馬上想起了她剛才的問題,再問:「你到底是誰?」 
    「你猜呢?」 
    「這個人」,司馬燕容一指高雄繼續說:「我的僕人一喊,他立刻承認自己是高雄,另外,這個人能指揮整個船隊,若說高雄是貴國水軍都督的話,那麼,他定是那位水軍都督高雄,如此一來,你就是……」 
    司馬燕容說到這兒,話音嘎然而止,她用小手摀住大長的嘴,似乎自己也被那結論嚇倒了。 
    「高雄當然是水軍都督了」,高翼接過司馬燕容的話尾:「既然他身為水軍都督,都那麼聽我指揮,又不介意我冒充他,那麼,我當然是三山漢國的漢王了。」 
    饒是司馬燕容已猜到這個結論,但她仍被高翼的坦白承認震的身軀一抖,急促的喘了幾口氣:「我早該在船橋上大喊。」 
    「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你在船橋上不喊停呢?」高翼饒有興趣地反問。 
    「喊了也沒用。」司馬燕容爽直的承認。 
    不錯,喊了是沒用。高翼的船停泊在竹格港一隅,出港的打算一經做出早有幾艘魚級戰船開始清理航道,即便是司馬燕容的喊叫引來追兵,高翼的戰船也能脫身而去,不過,哄搶之下,碼頭上的貨物難免損失。 
    「你常幹這事嗎?」司馬燕容眼波一橫,看著船上按部就班,不慌不忙的水手們詢問。 
    「什麼意思?」高翼覺得這話沒頭沒腦。 
    「我是說,你常幹綁架的事?你瞧,你的士兵遇到這變故,個個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多訓練有素啊。」司馬燕容笑意盈盈的說。 
    這個男人在清溪橋上曾對自己進行過肆無忌憚的誇獎,甚至無恥的挑逗,憑借這個經歷,司馬燕容相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冷靜下來的她開始輕鬆起來,甚至有了反譏的心情。 
    高翼還不適應這個時代的調情方式,聽了司馬燕容的話,他一本正經的摸著下巴:「是啊,這都第二回了。難怪孩子們很熟練了。嗯,第一次,我綁架了一名高句麗公主,現在,高句麗王正哭著喊著,要把那位公主嫁給我。」 
    司馬燕容咯咯地笑了起來:「公主,我可沒那麼大的價值。你要知道,我雖然姓司馬,但我祖上在南渡時,已經丟了王爵,現在封地正被胡人佔據。自我祖父起,我們家全靠贍養宗室的那筆錢生活。 
    現如今,我連個郡縣鄉亭的封邑都不曾獲得,我只是司馬燕容,一個姓司馬的普通人……嗯,也許我認識一些宗室女眷,但這對你沒用。」 
    高翼笑了:「你放心,我跟安石兄(謝安)是好友,所以絕對不會對你有什麼企圖。船到了丹徒,我一定放你下船,還要派護衛一路護送你會建康。當然,你如果放心我,可以換坐其它的船,這些船護送我衝出江口後,他們還要原路返回。」 
    聽到高翼提起謝安,司馬燕容神色一黯,可沒等她開口,瞭望台上水手的喊聲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前方正通過石頭城,石頭城水寨門已經打開,晉國巡江船開始攔截我船。」 
    事關兩國衝突,高雄不敢做主,便把目光轉向高翼。 
    「衝過去,我們水軍不接受任何人的攔阻檢查。」高翼斷然下令。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4章 如沐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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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命令對胃口,水手們轟然怪叫著響應,操縱著戰船撞向晉國巡江船。 
    巡江船身小,巡視江面依靠的是快捷,所以巡江船對體積要求不大。一般來說,只有正式上陣,才調動八槽船突擊。石頭城的水寨門打開,或許是為了出動八槽船,或許不是。高翼預測是後者,因為此刻晉國水軍還沒有得到命令攻擊漢國水軍。 
    什麼叫仗勢欺人,這就叫仗勢欺人。三山的水軍依靠船隻高大,氣勢洶洶地朝晉軍撞過去,巨船高速行駛,船頭濺起的水花,帶起江水發出陣陣浪湧,水花砸落,水聲轟轟,勢若奔雷。 
    此刻,順流而下的船正是逆風,高翼的船能逆風行駛,自上而下又可借助水流,整個船隊簡直如渴馬奔泉,似泰山崩頂般自上游壓下。一艘巡江小船迴避不及,像脆弱的胡桃般被泰山碾碎。其餘的小船反應及時,躲開了這種野蠻衝撞。但之後,船帆無法轉動的晉國水軍船,逆風情況下,只能之字形在江面行駛。此時,高翼的水手已熟悉了風向,操縱著大三角帆,吃足了風力,順著水流,勢不可擋地向下游奔馳。 
    「啊,十餘艘巡江小船,竟不能使大王的船隊稍作停留」,司馬燕容帶著明媚的笑容,乖巧地討好說:「真是一場好戲啊。」 
    「這不值得讚賞」,高翼憂慮地說:「你們晉國的水軍主力還在丹徒,欺負這些巡江小船,有備襲無心之下,算不得我的本事。」 
    長長地歎息一聲,高翼繼續說:「我本以為晉國水軍擁有八槽船、冒突船等等主力船種,北方胡人的兵馬渡不過長江,但現在看來,貴國水軍的指揮過於僵硬,顧忌太多,連『如遇侵犯,自動還擊』都做不到,如何能確保長江防線?」 
    司馬燕容訝然地睜大眼睛:「『北方胡人』?難道你不是胡人嗎?即使你來我朝稱臣納貢,但你骨子裡還是一個胡人。我朝長江防線,似乎還輪不到你關心…… 
    呀!呀!?呀!??如今我朝正接受四方來貢,褚國丈兵馬已渡淮水,眼見得中原即將一統,你卻憂慮我朝的長江防線,難道……」 
    能從高翼的話中聽出他對北伐形勢不看好,這並不難。但聽到這話後,立刻相信了高翼的判斷,這就需要高明的眼光與精確的判斷力。 
    情熵!這個女子具有很高的情熵。只見過兩面就可判斷出高翼此人言不輕發,從而不去質疑高翼的結論,反而推敲起高翼結論存在的理由。這種看人入腹,充分尊重他人意見的處世態度,會讓一個才華出眾的男人有種紅顏知己的感受。 
    與之相處,如沐春風。 
    難怪謝安也肯與之相交。相比之下,高卉的細心、乖巧,只不過是小女人顧家的小心眼。 
    「我在遼東被稱為鐵弗,也就是女婿的意思,但我還是一個漢人,是的,是個百分之百的漢人。晉之稱國,承繼漢統,雖然晉國不把我當作晉人,但我自認為晉人是我的同胞,對晉國還有一份對母國的濡沫之情——我能不關心千萬同胞的安全嗎?」 
    高翼悵悵而歎。 
    瞭望台上,水手高喊:「前方接近四望山,四望山水寨沒有異常。」 
    肯定沒有異常。石頭城水軍首領又沒有手機,怎麼通知四望山的水軍?更何況,相比於石頭城,四望山水軍只是一股警戒力量,哪有實力攔截三山水軍。 
    不過,四望山前的江中有一片沙洲,高翼的船隻高大,為了防止擱淺,只好貼著四望山行駛,此時此刻,船上的水手興奮異常,萬一有個擦槍走火……高翼怎能讓司馬燕容看到三山水軍的武器? 
    他伸手邀引:「燕小姐,此刻日近正午,你也許餓了吧,我邀請你共進午餐,可以嗎?嗯哼,你可以在餐桌上解釋一下:為何會在此時此刻,光臨我的小船。」 
    江山風大,司馬燕容早已無法忍受,只是由於一連串的變故,讓她無暇關注身體的不適。此刻高翼相邀,她只猶豫片刻,便頷首答應。 
    數百根蠟燭將艙室內照得通明,長條桌上堆滿了新從三山運來的食物,盛放這些食物的器皿都是擦得珵亮,造型別緻的銀器。三山素以美食享譽遼東,有資格擺上高翼桌子的菜羹,更是精品中的精品。紅色、綠色、黃色,諸彩紛呈。這些菜餚不僅美味,更難得的是色香俱全,觀之如一個藝術品,令人不忍下手。 
    司馬燕容的六名侍女站在她的雕花木椅後,對著滿桌的新式餐具不知所措。司馬燕容盈盈微笑著,舉箸半晌,歎了口氣,又放下筷子。 
    高翼明白她歎氣的原因,司馬燕容雖見過不少宗室皇族的奢華宴飲,但現在,桌上有太多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食物,那些精美的餐具讓她摸不清用途,讓她毫無頭緒,讓她只擔心自己失儀,在這男人面前丟了份子掉了架子,所以她無法下箸。 
    此刻,高卉贈送的兩名高句麗侍女正在高翼身邊伺候,經過高句麗王室的培訓,再配上高句麗婦女特有的溫婉氣質,這兩人簡直像後世著名的英國女管家一般,把高翼伺候到了牙齒,令他感覺到皇帝般的享受。見司馬燕容略有點窘態,高翼一揚下巴,一名高句麗侍女立刻用小碎步行到司馬燕容身旁,淺淺一鞠躬,拿起擺在司馬燕容面前的銀箸,替她夾了片鯊魚肉。 
    「這是用雪松菇、蓴菜、加上紅辣椒炒出來的小鯊魚肉」,那高句麗侍女用怪腔怪調的漢語柔柔的解釋:「金黃的松菇,綠色的蓴菜,白色的鯊魚肉,加上火紅的辣椒,再配以名貴的香料,讓這盤菜顏色繽紛,這個菜名就叫『繁花似錦』。 
    這盤菜有兩處必須一嘗:一處是小鯊魚肉,它像松膠一般澄清透明,滑嫩爽口,不過,由於這道菜配有辣椒,吃得過猛會有一種燒灼感,公主請細嚼慢咽,吃完後以清茶滌口,方顯出迴腸蕩氣。」 
    司馬燕容聽她說得誘人,禁不住舉筷向那鯊魚肉夾去,嘴裡還說:「別叫我公主,我連亭主都不是。」 
    那高句麗侍女掩袖而笑,低低的說了句高句麗語。恰好司馬燕容一口吞下那鯊魚肉,迅即,她發出陣陣劇烈的咳嗽聲,蓋住了高句麗侍女的話音。 
    「哇」,司馬燕容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失態。她跳起身來,急促地喘息著,一時間,她身後的侍女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恰在此時,高句麗侍女捧著一盅溫熱的清茶湊到她唇邊,司馬燕容一口飲盡,方才緩緩地喘了口氣,疼痛感逐漸消失。 
    「這是什麼怪味?火燒火燎的,你整日便吃這個嗎?」,司馬燕容溫文爾雅地責備說。 
    高翼微笑的拿起桌上的銀鈴,輕輕一搖,發出一聲脆響:「客人不喜歡辣味過重,讓廚師再減輕點辣味。」 
    這會兒,司馬燕容燕容身後的侍女知道該幹什麼了,她們又給司馬燕容遞上幾杯茶,司馬燕容來者不拒,連喝數杯。扭頭一看,卻見那高句麗侍女正將鯊魚肉泡入茶水中,她便驚訝的問:「這是……這是什麼吃法?」 
    「公主初嘗辣味,還不習慣,用茶水泡泡,便能吃得下了。」 
    司馬燕容本想拒絕,又不忍心就此錯過,畢竟剛才那侍女說得那麼誘人,她勉強點點頭:「也好,我試試吧……還有什麼好吃的,你一一道來。」 
    那高句麗侍女眼珠一轉說:「不知公主有沒有膽量吃蛟龍?王近日聽人說了周處斬蛟的故事,這幾天,士兵們留了心眼,恰好昨晚捕獲上來一頭蛟龍,公主可願嘗嘗龍肉?」 
    司馬燕容嚇了一跳,卻又忍不住好奇,矜持的向桌上望去,那名侍女見她不反對,立刻從盤中夾了一塊紅嫩的,類似小牛肉的玩意放在她的食碟中,輕聲細語說:「今的主菜就是龍肉,蒸煮炒炸煎溜樣樣俱全,這是第一道菜,茄汁龍脊肉。」 
    龍肉啊,只聽過,誰吃過,誰又敢吃?中國皇帝號稱「真龍天子」,敢吃龍肉,那真是大逆不道,滿門抄斬十次都不夠。 
    司馬燕容聽得心驚肉跳。可看到高翼吃得津津有味,甚至高翼身後侍候得那位高句麗侍女也端著小碟吃得滿臉陶醉,她忍不住夾起筷子,嘗了嘗滋味。 
    其實,龍肉是什麼?揚子鱷啊!周處斬殺得那條蛟龍就是揚子鱷,古稱鼉,俗稱豬婆龍。正是在晉代,漢人大批逃亡南方,侵入了揚子鱷的棲息地,才造成揚子鱷大批被殺,其代表正是周處斬蛟的傳說。乃至於後來,揚子鱷瀕於滅絕。 
    別人不敢吃鱷魚,高翼沒什麼真龍天子的顧忌,他在泰國旅遊時,不止吃過一條鱷魚,知道這種大蜥蜴肉質精美,這才佈置士兵斬鱷烹飪。 
    當然,他也有借此打破真龍天子的神化金身的想法,所以他才吃得如此誇張。 
    折壽啊,它竟然好吃到這個程度。這塊龍肉帶著濃郁的香甜,讓司馬燕容唇齒留香,身後傳來六名侍女咕嘟咕嘟的吞嚥聲,提醒她,她們也在垂涎。 
    「漢王,你的侍女如此心巧,不如讓我的侍女下去吧,她們也餓了一天,也該吃帶點東西了。」司馬燕容輕皺眉頭,建議。 
    「也對」,高翼寬容地說:「讓她們到隔壁去,我命令廚房再給她們送一份餐。」 
    那些侍女走後,司馬燕容頓時恢復了生氣,她放下架子,不時地與高翼說笑,並挨個詢問著那些新奇餐具的用途。 
    「其實,我在碼頭上等很久了」,吃得暢快淋漓時,燕容小姐終於主動說明了來歷:「我從趙女官那裡聽到扣子的用途,便給晉陵公主說了這事,晉陵聽了很感興趣,拿了些玳瑁與象牙,讓我做成扣子,好飾在衣裳。今天一早,我早早到了碼頭,結果發現你們在忙,我只好等在一邊。 
    晉陵催得急,我看你的樣子像準備出遠門,所以,等你們一歇下來,便厚顏相求。嗯……你船上那些工匠還在嗎?我想讓他們用打孔機幫我打上幾個眼,若能將玳瑁與象牙略加雕飾,那就更好了。不知……」 
    「沒問題」,高翼爽快地答應下來。俄而,他充滿憐惜地說:「昨天你從我船上走時,天色已晚,你竟然連夜跑去見晉陵公主,又在今日一早來找我……」 
    高翼話說到這裡,猶豫了片刻,又說:「生活雖然艱難,但相見也是有緣,我還能幫你什麼忙嗎?」 
    司馬燕容愣了一愣,慢慢收斂了兩上的笑容,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初時哽噎,繼而放聲痛哭。 
    從沒人像高翼這般關心過她,在這個殘酷的殺戮時代,她孤立無援,她無所依靠,她孱弱無助。她是河中的一條魚,沒有水草伴舞。這一點,從出生那天就開始了,她無法選擇一切,甚至無法選擇自己應不應該出生,而生存就開始以各種理由擺佈她。最終,她傷痕纍纍,被生存的慣性挾裹著,慢慢進入孤獨之境。 
    人們只看到她表面的風光,看著她每天花枝招展的出門,周旋於宗室門閥之間左右逢源,哪知她苦。這些年的辛酸苦痛一點點沉積起來,她從沒找見一個傾訴之人,每當午夜夢迴時,想起生活的艱難,想起黑暗的前途,她就苦惱地直欲自盡。 
    但還要活下去,生活還得繼續,家裡兩個幼弟還要供養,她還要在這苦難的人世間掙扎求生…… 
    高翼這句關切的問話,像是打開洪水的閘門,忽然間,人世間的悲苦,生活的艱辛,遭遇千般的委屈,萬般的不甘齊齊湧上司馬燕容心頭,她禁不住熱淚兩行,雖竭力忍耐,但最終還是痛哭失聲。 
    「大王剛才提起謝安石……唔唔唔,可你不懂」,司馬燕容啜泣的沒有了形象:「你不懂……我父早喪,二弟年幼,若不是我四處奔走,強撐在那裡,幼弟早已餓死。我若嫁入寒門,這個家族也就徹底敗落了,但若嫁入士族,誰肯娶我這個寒微的宗室旁支……安石兄身負家族大業,他又怎敢娶我,我又何處可嫁…… 
    晉陵召喚,便是再晚,我又怎敢不去?得罪了晉陵,我還能在建康混嗎?不在建康宗室裡周旋,我怎麼養活幼弟? 
    ……若不是我還能周旋於宗室中,安石……恐怕謝家早已不准我們來往。你是胡人,這些你不懂,不懂……」 
    司馬燕容哭的梨花帶雨。 
    高翼怎麼不懂?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5章 敞開心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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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世間最大的幸福莫如既有愛情又愛得純潔無瑕。 
    「士庶區別,國之章也」,這是晉代習慣法,訴說著士庶兩族間無形的壁壘。換成現代的話,意思是:農村戶口與城市戶口之間的差別,是國家的根本基石。 
    直到唐代,士族的身份都登記在戶口冊黃籍上,庶族能入太學(相當於皇家學院),而士族只能入國學(相當於民辦大學),除享受種種特權外,士族之女也不能作為妾室。士族之女若是自甘為妾,則家族要被黜為賤民。 
    所以,一等士族門閥的謝家,為了維護本族的地位,絕不會娶沒落家族的司馬燕容為妻,因為娶了她,謝氏便失去了一個通過婚姻與強盛家族結親,以鞏固其地位的機會。 
    但若司馬燕容甘心為妾,則兩個幼弟將打入另冊,永世不得翻身。 
    司馬燕容家生活窘困,生活迫使她不得不尋求嫁入一個生活寬裕點的人家。但在這個殺戮時代,生活寬裕的人家無不屬於累世門閥。這樣的家族又怎會看得上她這個女子? 
    所以她老大未嫁,又不得不四處奔走,掙點小錢以養家活口。 
    這就是司馬燕容剛才所說的意思。 
    常言說:漢人重禮,晉人重情。晉代是中國人第一次自我意識覺醒的時刻,曾有一名晉超長史登茅山,大慟中呼喊著自己的名字說:「琅琊王伯輿,終當為情死。」 
    終當為情死!——除了晉代,再沒有哪個朝代的人敢喊出這樣撕心裂肺的話。這就是「魏晉風度」。 
    名士風流。 
    「沒有人值得你流淚,值得讓你這麼說的人,不會讓你哭泣」,此刻艙中沒外人,司馬燕容哭得無所顧忌,高翼心生憐愛,禁不住安慰這位孤苦的小女子:「佛祖在上,誰都是感情的俘虜,無人能免。燕小姐,其實,這世界惟有偏執狂才能成功,咬咬牙堅持下去,也許,安石兄總會有改變想法的那一天。」 
    「來不及了」,一說到未來的打算,司馬燕容擦乾了眼淚,端容回答:「我大弟還有一年(舉行)加冠(成年禮),我都已經19了,兩年之內我必須嫁出去。兩年,安石族中不會有什麼變化,更何況,安石自己……啊,我跟你一個胡人說這些幹啥?」 
    見到司馬燕容恢復了常態,高翼取笑道:「你跟我說這些,那是因為我欣賞你,舉世滔滔,惟我深知汝心……謝安石裝瘋賣傻,那是他不懂欣賞女人的美麗。惠外秀中,這種美麗超出了謝家小子的承受能力!」 
    司馬燕容張大了嘴,驚愕半晌:「呀,你誇女人,從來就這麼肆無忌憚嗎?上樑不正,可想而知,漢國上下是多麼不正經。」 
    「我對美麗的東西,從來就缺乏抵抗力」,高翼絲毫沒感覺到司馬燕容話裡的譏諷。 
    「得了吧」,恢復正常後的司馬燕容可是展現她的親合能力,她言笑無忌地說:「你的女官都告訴我了,初次見面時,你誇的是我的衣服,哼,這次你才誇到我……誰知道呢?你這人說話新鮮詞太多,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誇我。比如:你剛才『說佛祖在上,誰都是感情的俘虜,無人能免。』佛祖講究四大皆空,怎麼會講感情呢?」 
    「啊,這話本來的意思是『主意在上,誰都是感情的俘虜……』,但我怕說『主』不說印度傳來的『佛』,會有讀者說我……」 
    「讀者?此『者』是什麼人?」 
    「弄錯了弄錯了,時空混亂了。讀者是只存在於另一個時空的人物,你現在就一配角,不需要知道這些。」 
    「這話怪怪的……不過,剛才我說起衣服,嗯——你送我的香皂可害慘了我,那套瑞獸葡萄衫是我精心製作,本打算穿上炫耀一次就轉贈晉陵公主,可聽你說香皂的神奇後,我稍稍一洗,本打算加點香味,結果圖案全混了,怎麼會這樣呢?」 
    當然會這樣。 
    晉代這種刺繡帶手繪的製衣方法後來傳入日本,一直到21世紀,日本的和服還採用這種方法製作:略加點刺繡點綴,空白處用繪畫填滿。 
    但這種製衣方法有一個缺陷就是過於奢侈,作出的衣服雖然艷麗奪目,並且每套衣服都算得上一個藝術品,然而它們不能經水洗。平常只能整理的整整齊齊,掛在衣架上欣賞。偶有重大慶典穿上一兩次。穿髒了,這件藝術品就算徹底毀了。 
    從司馬燕容的話裡分析,她可能是購買了一件刺繡瑞獸衫,然後為這件衣服手繪了葡萄紋飾,本打算穿在身上引起轟動後,立刻轉贈晉陵公主,換取點賞賜好養家餬口,但因不知肥皂的去污能力,造成圖案混亂模糊。 
    「一件瑞獸葡萄衫算什麼」,高翼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這件瑞獸葡萄衫不是墓葬發現的那件文物,可用這種方法確定真相,不由得讓他陣陣心痛:「我這裡有縫紉的機器,你只要畫出圖樣來,幾天功夫,我就可用機器繡出整幅圖案……你馬上就會看到,用手工刺繡已經是過時技術了。」 
    整幅瑞獸葡萄衫圖案,需要一名熟練繡工至少繡一年,但後世,有了縫紉機後,江浙繡工一個星期就可繡出3、4件這樣的衣服,一個村的農婦,一年可以繡出數以十萬計的衣料。高翼因為擔心建康的外交事宜,還有他突然走後帶來的諸般交涉,打算在長江口徘徊一陣。所以,他有足夠的時間給美女獻慇勤。 
    「你帶來的六名侍女,恐怕不全是你的侍女吧……等到了丹徒,讓她們大部回去報信,你挑幾個可信的留下,我讓工匠們立刻給你開工……扣子可以雕成各種圖案,飛禽走獸、豺狼虎豹的,只要你給出樣子,車床一動,分分鐘的事情。刺繡麼,可能麻煩點,要不聽換線。不過,我艙內各色毛布、彩線俱備。你要什麼儘管開口。」 
    好人做到底,高翼打算徹底幫司馬燕容解決生計問題。 
    「你這麼幫我……」司馬燕容猶豫片刻,忽然狡詰地一眨眼,問:「我可沒打算以身相許啊!」 
    「太遲了」,高翼調笑說:「你已經在我船上了,不答應,我會讓你下船?」 
    司馬燕容半羞半嗔,薄怒道:「蠻胡,信不信我跳水而去。」 
    「我會把你撈上來的……別忘了,我的士兵連蛟龍都可以盛到我的盤子裡」,高翼一本正經地說:「當然,我不會把你也盛到盤子裡。嗯,我的人正在建康設立商社,需要一個溝通宮內,行走宦門的……形象代表,對,是形象代言人,我已經看中你了,嗨嗨嗨嗨,你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司馬燕容聽到這兒,微微一愣,略帶不滿地說:「狂徒,你說話總這樣令人耳熱心跳嘛,我原以為……」 
    說到這裡,司馬燕容也似乎為自己的大膽嚇住了,她嘎然而止。 
    「你以為我看中你是另一種含義……現在你很失望,是不是?」高翼微笑地看著司馬燕容。 
    經過剛才那番哭訴,無形中拉近了兩人間的距離。此刻,艙中漂浮著一層曖昧的氣氛,而司馬燕容對這種氣氛似乎很享受。 
    她平生難得一次敞開心懷,沒想到竟是與一個『胡人』毫無拘束地談笑。每每想到此處,她禁不住對自己的交友能力缺乏信心。 
    茫茫人世,千萬晉人,她竟找不到一個談心之人。相反,在遼東荒僻的海角邊,有個總色迷迷看人的胡族小王,竟和自己言笑無忌,並讓自己難得放鬆心懷,渡過了一個心情極度輕快的下午。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蕞爾小臣,邈彼荒域? 
    哦,他輕生死重感情,堅強又執著。 
    他有著過人的才幹實力,卻似乎沒有與之相稱的野心,似乎很滿意現在的地位,隨遇而安,就像那春天裡柔和的微風,冬天雪地中暖暖的陽光般溫柔舒服。和他在一起,自己有種安心感,感覺自在舒服,沒有絲毫束縛和不安。 
    此刻,正與自己交談的就是這樣一個男子呀! 
    「你瞧,我願每月支付100銀幣,並為你提供車馬,三山的商品還讓你優先試用,只要你不斷向宮裡推薦我們的貨物,啊,有些方面我們無法打點到,你出面幫我們解決,年終我再給你一筆紅利,如此以來,你可以不必那麼辛苦了?怎麼樣?」 
    司馬燕容全靠掌握豐富的商業信息,才遊走於宮廷官宦門閥。三山商隊在建康採購貨物時,亮出了它們的銀幣,讓這種貨幣正式登場。漢初時,曾短暫地出現過銀鑄貨幣,被稱為「白金錢」。三山的銀幣以其鑄造精美,花紋繁複,在秦淮河上大受追捧。司馬燕容得到的最新消息稱,由於漢國商人拋售的銀幣不多,這些銀幣已從漢國商人認賬的一對一百的兌換率,自動上漲到每枚銀幣兌換一千枚沈郎小錢,成了「一貫文錢」的標誌。 
    高翼肯每月付她100銀幣,本來相當於每月10貫錢,這已經相當於一個郡守的薪酬了。這時代,縣令的薪酬才有五斗米,才有陶淵明不願為五斗米折腰的傳說。但如果是50斗米,估計陶淵明會搶著幹了。 
    陶淵明會怎麼樣,暫且不說,但司馬燕容意味這筆薪酬而動容。 
    月入百貫,一年相當於1200貫,不僅能夠養家餬口、照顧幼弟,而且能為幼弟娶妻生子——連娶好幾個。還能重振家業,讓謝安…… 
    「我答應你……你說,還給我提供車馬?」 
    「對!你好歹也算是三山僱員了,怎麼還能坐牛車呢?牛車,那效率多低,只好要配一輛四輪輕便馬車,還要配幾匹馬,幾個僕役以便來回傳信……對了,宮裡面有什麼傳聞,不管是否牽扯到我漢國,我希望你能給商社傳了信,也許我們會有用。」高翼故意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他最後的要求。 
    司馬燕容被高翼的口氣嚇住了,她忘了思索高翼最後的要求,只顧驚歎:「馬車,還好幾匹馬……你知道嗎,養一匹馬相當於養20個人,你給我那點兒錢,夠養馬嘛?」 
    「這你不用擔心,我說過給你提供馬與馬車,方便你傳信,那麼,這些馬就不需要你養。我會派馬伕與車伕去你府上,幫你養馬駕車,還兼管替你跑腿送信……我不知道這是否逾制,若有可能,我可以再派幾個人當你的保鏢……也就是護衛。」 
    女人,你的名字就叫虛榮。司馬燕容一聽到自己出門能有這樣的排場,禁不住兩眼發亮,激動的身軀微微發抖。 
    馬車,這年頭可是奢華到極點的象徵。 
    晉帝東渡之初,南京各項物質匱乏。當時,每有朝臣得到一頭豬,就以為是珍貴的美食,他們認為豬脖子上的那塊肥肉尤其好吃,於是自己不敢享用,便獻給皇帝,由此,豬脖子上的肥肉就稱為「禁臠」。 
    豬且如此,更何況北方盡失後,朝廷已喪失了牧馬飼牛的來源。此刻在建康城,有資格坐一輛牛車,已近乎後代坐上BMW的人一樣,可以鼻孔朝天,擺出一副「別摸我」的姿態招搖過市。若當此時,能有一輛馬車坐,再配上幾名騎馬的僕人,那不是跟坐著商務客機去菜市場買菜一樣,鶴立雞群?! 
    說到「禁臠」,謝安倒是跟這個詞也有點關係。謝安之孫謝混,號稱「風華為江左第一」,也是歷史上「禁臠」的男一號。 
    據記載,晉帝曾想把晉陵公主嫁給謝混——按年齡推斷,肯定不是司馬燕容現在說的那個晉陵公主,也許是傳承晉陵公主封號的某女。不幸的是,婚嫁計議未定,這位晉帝死了。 
    國喪期間,嫁娶停止。當國喪結束後,有位大臣想把女兒嫁給謝混,某大臣急忙勸止說:「卿莫近禁臠。」這意思是說:謝混是晉陵公主看中的東西,是「禁臠」,凡人莫碰。 
    司馬燕容一時之下,光想著乘馬車的風光,忘了高翼配給她馬車的原因,她看不出這是對自己的危害,只以為眼前這個欣賞自己的男子對自己有意,故而才如此獻慇勤。想到朝貢過後,這男人將成外藩,哪有再回建康的機會,而自己身處都城,天高皇帝遠的,幾個僕人如何能看看住自己?還不是任自己飛翔,她狠狠一點頭。 
    交易完成。 
    「你還說,漢國的貨物我可以隨意試用?」興奮過後,司馬燕容問其細節來。 
    「當然,形象代言人嘛,有這個特權,東西看得好,你只管拿去用,免費的。嗯,當然,只限一件,敞開了讓你拿,那不拿窮了我?……什麼是形象代言人,這玩意太複雜,總之,你按我說的做,便做你就慢慢明白了。」高翼說到這裡,惡意地想:會不會以後都把間諜叫做「形象代言人」呢? 
    有意思,真有意思。 
    歷史走到這裡,才真正讓高翼有了一絲享受的感覺。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6章 最高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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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情」字的成語,晉代誕生的最多。比如: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一往而有深情(一往情深);悲不自勝;情必近於癡而始真(情近於癡);忘情山水…… 
    對了,還有「卿卿我我」。朋友之情,骨肉親情,男女愛情,對大自然的眷愛之情,對藝術鑒賞與創造的癡情……這一切的一切,結合成一個獨特的詞:魏晉風度。 
    在這個混亂而又殘酷的殺戮時代,這一刻突然現出它的美麗面目,讓高翼頭一次有了不虛此生的念頭。 
    這時候,天還是藍的,水也是綠的,莊稼是長在地裡的,豬肉是可以放心吃的,耗子還是怕貓的,法庭是講理的,結婚是先談戀愛的,理髮店是只管理發的,藥是可以治病的,醫生是救死扶傷的,拍電影是不需要陪導演睡覺的,照相是要穿衣服的,欠錢是要還的,孩子的爸爸是明確的,學校是不圖掙錢的,只懂政治不懂學術的白癡與領導家屬都是不能當教授的,賣狗肉是不能掛羊頭的,雞蛋黃是不用染色的…… 
    可是,理髮店、電影、照相……,這些東西現在有嗎? 
    此刻,高翼正躺在翊海號甲板上的一張躺椅上,正懶洋洋發著無聊的感慨。而司馬燕容帶著她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也在甲板上指點數名工匠與侍女,忙碌著縫紉與雕刻。 
    千里之外,割據荊襄的桓溫與部下劉道真同品東晉名士,桓溫問:「第一流的名士是誰?」劉曰:「正是我輩耳!」這句話一落地,成語「當仁不讓」誕生了。 
    「當仁不讓嘛,我做不到」,高翼謙遜地回答著司馬燕容的提問。此時,司馬燕容手裡拿著一本書,追問書的作者。 
    「……因為,我只是本書的整理者,不是首創者,甚至連修繕者也不是,我只是一個謄錄者」,高翼回答。 
    「《墨子》一書我看過,書中文字粗鄙不文,語句常常前後不連貫,此外,《墨子》一書流傳至今,殘缺過甚,而你這本《墨子新篇》裡記錄的東西,不說別的,光是語句,前後都通順了許多,說不是你的功勞,那是何人有如此大才。」司馬燕容繼續追問。 
    墨子本人就一木匠,文化程度不高,所以《墨子》一書確實帶有司馬燕容所說的弊病。而司馬燕容手裡拿的那本《墨子新篇》,出自高翼的整理。此刻,高翼尚未完成這項宏大工程,故而他隨身攜帶書稿,以便隨時隨地加以補充。 
    司馬燕容在偶然情況下,自高翼艙中發現了這部《墨子新篇》,一閱之下,大為驚歎,自此她一直追問不休。 
    司馬燕容為了生計,不得不尋求各種生活技巧,憑借她皇家宗室的身份,她也曾看過這部列為絕對機密的皇家典藏。但她所見的書稿內容,遠遠比不上此刻在她手中的這部《墨子新篇》。 
    《墨子》是中國首部記載有形學(幾何學)、力學、光學等自然科學研究的書籍。可惜其未能形成科學體系。高翼對這幾門科學常識駕輕就熟,他在書中大大深化了《墨子》所記述的研究理論。 
    比如:在光學理論方面,他已不限於墨子的小孔成像實驗(比歐幾里德《光學原理》中作出的結論還要早數年),在將《墨子》的「邏輯與實驗」思想加以闡述後,他將自己知道的光學知識,一股腦地假托墨子著入書中。 
    而在力學研究方面,他也將墨子研究出的槓桿原理進一步深化,並將《墨子》書中所提到的定滑輪、車梯等工具工作原理,設計原理詳細闡述,以期對後人的發明創造有所啟發。 
    正是因為這書中關於機械理論的闡述,已隱隱揭示了司馬燕容近日常用的縫紉機,車床的工作原理。司馬燕容一見之下,便大為入迷。因為,掌握更多的生活技巧,對她來說格外重要。 
    墨子的幾何學研究主要集中在對幾何學定義和定義的推論,主要是點、線、面、正方形、長方形、平行線等幾何學名詞的定義。同時還有矩尺、圓規、墨斗、水平儀等工具的發明。 
    司馬燕容不瞭解這些知識的其它用途,但她卻敏銳地發覺,艙中那些製衣匠所用的立體裁剪法,其中所謂的「人體最佳比例」,「黃金分割線」等等理論,都出自於這種「幾何學」知識。更有甚者,裁剪時所用的矩尺、圓規,以及點、線、面、正方形、長方形畫法的原理,都出自於這本書。 
    司馬燕容看到的是完全版的《墨子新篇》。這本書初稿確定後,高翼發覺這本書前輕後重過於明顯,關於墨子的思想理論闡述的字數不多,但關於機械理論方面,光是幾何學部分就足以獨立成書,而且是厚厚一本巨著。同時,其中的很多機械裝置,若是將設計圖紙流傳出去,會引來大禍,也不符合技術保密的思想。 
    沒有絲毫猶豫,高翼立刻將這本書拆成四段,後四章幾何學、力學、光學研究各自獨立成書,前一部分(理論思想部分)則作為普及教育,供三山幼童啟蒙以及初級匠師培訓。 
    其中的光學部分,涉及到望遠鏡的原理,高翼乾脆將已經誕生近千年的歐幾里德《光學原理》,撿自己知道的都寫入書中。這本書飽含著無數最高機密,但其中沒有一項知識是高翼本人發現發明以及創造的,多數原理在這時代已經誕生。 
    為了不過於驚世駭俗,一直以來,高翼都以本書的整理者自居,堅持所有的理論都出自後墨時代學者的研究。 
    「十步之內,便有芳草,墨師們的智力不是你所想像的」,高翼淡然地回答:「這本書是我遼西漢國立國之本,讓你不小心看到,我是不是該殺人滅口?」 
    「去」,司馬燕容笑著將書稿扔給高翼:「小氣的,你就一個心口不一的人,前兩天還說『知識不是收藏品』,怎麼輪到你自己了,就凡事藏著掖著。快拿去收好……對,你把它叫作『收藏』」。 
    沒用共同語言吶……這年代跟人談版權,不是自己找麻煩嗎! 
    高翼毫不在意地收起《墨子新篇》。他知道司馬燕容已明白這本書的重要性,所以她才擲還給自己。之所以嘴上還不肯服軟,只不過是源於女人的自尊。 
    知識確實不能成為收藏品,《墨子》裡含有攻城守城的技術,《孫子》裡含用兵法知識,所以,歷代王朝都把它藏之館閣,禁止老百姓閱讀。但之後,造成知識老化,保存不善章節散佚等等弊端。高翼不想把這本書保密,但只是針對本國人不保密。 
    司馬燕容身為晉人,高翼容忍她看看這本書,只是出於對母國的關懷,希望在某一天,當晉國人迫切需要某種軍事技術時,司馬燕容能夠想來它來。殺人滅口的說法,只是提醒對方慎重保密書中內容。 
    這一天,是高翼衝出長江口第十天。 
    高翼從建康啟程後,當天抵達了毗陵校尉部的治所丹徒。毗陵校尉部是東晉朝廷為了統管長江防線,設立的一個軍事機構,相當於後世的首都衛戍區,治所丹徒正是衛戍區首腦所在地。 
    此前,高翼曾與朱燾一起來過這個地方。當地軍事將領對於這個大方地見人就送高級兵器鎧甲的「胡人」印象很好,再沒接到上級命令就容許高翼進港加水。高翼也乘機在此調整了貨艙的平衡。考慮到丹徒距離建康只有一日路程,他將屬於晉陵公主的四名侍女送到岸上後,立刻連夜起航,出了長江口。 
    而後,因不知道建康的事態發展到了什麼地步,高翼不敢讓船隊直接返回,他令高雄率領其餘船隻南下,到梁山伯管轄的鄞州靠岸,從陸路前往建康打探消息。自己則率領四艘「魚級」戰艦徘徊在長江口,等待進一步消息。 
    高翼手下的工匠都來自於最底層,他們在晉代這個對外來文化最寬容的時代,又身處於三山漢國的這樣一個開明的環境裡,創新思維格外活躍。而司馬燕容深悉晉國高端客戶的需求愛好,經她稍加提示,工匠們的創作靈感蓬勃而出,新產品不斷出現。 
    這些新奇物令司馬燕容大開眼界,尤其是許多物件還是在她的指點下得以誕生,這更激發了她的創造熱情。本來司馬燕容應該在第一批瑞獸刺繡完工之後,就踏上回家的路。但她依仗高翼的縱容,繼續賴在船上不走,並拚命壓搾那些工匠,讓他們幫自己完成那些奇思妙想。 
    「你覺得,還可以把扣子雕成什麼樣?」沉默了一會兒,司馬燕容見高翼還只顧曬太陽,她不甘心地問。 
    「這幾天,你已經雕出了四靈、八禽、十二生肖,我都搞不懂你為什麼老跟禽獸較勁,率獸食人啊」,高翼咂咂嘴,說:「實在無聊的話,你不妨雕個花吧。你我初次見面時,我聞到了梔子花的香氣,嗯,你可以雕雕梔子花,辣椒花……對了,還有棉花、梅花、菊花……海裡的魚也是個不錯的選擇,雕魚吧,魚有100多萬種,夠你雕一輩子。」 
    十二生肖最完整地記錄,最早出現在東漢,王充在《論衡》裡系統地講述了十二生肖的意義。晉代,十二生肖知識已經很普及了。司馬燕容設計的十二生肖扣,每套均有多種造型,大大小小的。加上這幾日她設計出的其餘扣子,以足夠裝滿一個大箱子。故而高翼才如此取笑。 
    如果是其他人有司馬燕容這樣的經歷,也許生活造就出的性格截然不同,高翼這種程度的取笑可能會觸動那顆敏感的心,令對方感覺到他是在驅趕自己下船。但司馬燕容不同,她看穿了那顆善良的心,並知道怎麼充分利用高翼對自己的愛護。 
    「梔子花,你還想著梔子花嗎」,司馬燕容眼波一橫,盈盈地笑著:「漢國的人都是這麼調戲女子的嘛?」 
    不等高翼回答,她又考慮起這個建議來:「雕花,呀,這倒是個好主意。」 
    「主意是好,但我怕你沒時間了」,高翼幽幽地說:「計算時日,高雄應該在第二日抵達鄞州,自鄞州快馬趕到建康(全程344公里)需要6、7天時間。他知道我等得急,會在建康搭我們的船順流而下,也許在今天,也許在明天就會趕到江口。」 
    司馬燕容一呆,良久,放緩緩地說:「出來這麼久了,我也該回了。兩個幼弟尚在家中,這段日子無人照看,不知道他們過得怎樣?」 
    一絲淡淡的離愁瀰散在兩人之間,霎時,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甲板上,值班的水手大氣也不敢出,相互用手勢傳遞著命令。幾名工匠也似乎發現了氣氛沉重,他們盡量減輕機器的噪音,輕手輕腳的工作著。 
    「也許……」司馬燕容欲言又止。 
    也許……,也許我是鄉愁作怪——高翼心中暗想。五月三日,在原來時空的人正在過五一大假,也許是最近的懶散讓我想起了那個黃金周。啊,我還能記起原來的世界,這說明我畢竟還不能忘情。 
    「你的這些工匠出售嗎?」司馬燕容恢復了正常。她半是玩笑半是試探的問。 
    工匠們聽到這話,立刻停止了手頭的工作,片刻間,甲板上死寂一片,只聽到大海的陣陣波濤聲。 
    「自由是無價的」,高翼在躺椅上挪動了一下身體,伸了個懶腰:「他們雖然掛著我家奴的名義,但實際上他們都是我漢國的國民。國民不出售。」 
    三山的工匠們齊齊的鬆了口氣。高翼一眼掃過,又故作大方的補充說:「當然,你可以僱用他們——如果他們願意居住在晉都的話。」 
    司馬燕容用期待的目光看著那群工匠,工匠們竊竊私語著,公推一名工匠出來搭話。 
    「回公主的話,我等流落胡人之手,為奴為婢時,不聞有晉;我等家園破碎,妻兒離散時,不聞有晉;我等飢寒交迫,凍餓垂死之時,不聞有晉。 
    輪氣候,建康地處南方,四季溫暖如春。遼漢地處苦寒之地,物產貧乏,然,大王經營這片窮蔽之地,卻令我等無凍餓之憂,試問,晉國何人能有大王這等本事。 
    輪四鄰安靜,建康有長江天險,戶籍千萬,雄獅百萬。我遼漢地處積翠山南深入大海的地方,高句麗、百濟、新羅隔海相望。東有庫莫奚窺視在外,北有強燕,西有羯趙,人不滿五萬,兵不過五千,然大王卻一再拂逆慕容恪。強燕卻不敢兵家於我漢國關下。 
    反觀雄兵百萬的晉國,文恬武嬉,國丈領數十萬兵馬,徘徊於敵前不進,每日裡只是吟詩作對,指望靠這些詩詞打敗敵軍。我等今日若棄大王而奔晉朝,恐怕死後不知葬身於何地也。」 
    司馬燕容臉色尷尬。 
    這些觀念並不是工匠們固有的。高翼本人說穿了也就是一高級匠師,所以,他平常對工匠們沒有架子,言笑無忌的許多觀念都是在這種閒扯中灌輸給工匠們的。而三山漢國這幾年實實在在的富裕讓工匠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加上高翼灌輸給他們的「國家」概念,三山國民們的凝聚力超過司馬燕容的想像。這也是高翼敢故作大方的原因。 
    知道自己得不到這些工匠,看那形勢,高翼也不打算把那些機器外穿。司馬燕容便不在朝這方面努力。她加快了工作進度,並將腦海中想到的種種設計方法一一交代給工匠們。 
    本來以司馬燕容的繪畫水平,她完全可以將這些機器的圖紙畫下來,回去仿製,但想到這男人對自己如此寬容、溺愛,她不忍破壞自己的形象,因此,她不僅沒有刻意記憶那些機器,還盡量把自己看到的部分內容遺忘。 
    高翼的計算不是十分精確,在他與司馬燕容談話後,船隊又在長江口等了五天,直到第六日清晨,才見到高雄駕船返回。 
    「這麼久?那麼,建康的事怎麼樣了?」 
    司馬燕容也很關心這個問題,她站在高翼身邊等著傾聽高雄的回答。 
    高雄先是詫異的抬眼看了一眼司馬燕容,可不等司馬燕容露出迴避的意思,高翼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他手指一點高雄,示意他趕快說。 
    「王,那位禮部官員回城後安頓了趙女官,馬上進宮去報告,說是他看破了王的身份。執政王昱不敢亂來,便召趙女官進宮。趙女官坦承了王的身份。此時,大王啟航衝出竹格港的消息傳入宮中。王昱深悔追之不及。 
    此後,朝堂上便開始議論紛紛,他們責怪說,王既然親身來建康,卻不進宮朝覲,反遣一位女官入朝,這是大大的不恭不臣。朝臣連辨了數日,黃侍郎(黃朝宗)已被他們拘捕起來,趙女官也被軟禁。幸虧朱總戎(朱燾)、謝安來回周旋,他們才安然無事。 
    等末將抵達建康時,他們還在爭論不休。恰在此時,淮北傳來前線軍情,說是石閔(冉閔)扶立石遵,讓其殺石世自立,趙國再亂。與此同時,荊襄桓溫遣使入朝,連上三疏要求配合褚國丈北伐,出兵河北。 
    此後,事情便急轉而下,朝臣決定不追究大王的失禮,容許我們漢國在建康設立館閣,同意雙方互市,並要求漢國每年進貢軍械——戰刀500柄,戰甲500付。趙女官力爭之下,進貢的戰刀戰甲縮減到各200。 
    末將得到確實消息後,立刻趕來見大王。王,我們的船隊可以在丹徒停靠,接受檢查後便可直駛入建康。」 
    高翼沒理會後面半截話,他只聽到「石閔扶立石遵……趙國再亂」,思緒便飄忽起來。 
    來了嗎?這時代的高潮來了!石閔的拚死一擊,讓漢民族在北方獲得了與胡人平等生存的權力,這個殺戮時代的殺戮高潮就要到了。 
    會當此時,我在其中。 
    「回航,高都督,你帶船隊載燕小姐回建康。我帶30人,領鰻魚號北上淮河口。我要親眼看看石趙的崩潰,親眼看看晉國的軍隊北伐中原,也許……」高翼說到這兒,突然卡殼。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7章 難以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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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說到這裡,他想說的「也許」什麼什麼,大家都能理解。無非是想在這混亂的棋局裡湊上一腳。 
    也許,歷史真能為此而改變! 
    這個時候是石趙最虛弱的時候,只要加一根小指頭,就可把手握重兵有心歸晉的石閔拉入懷中,結束這個亂世。 
    這個時候是石趙最混亂的時候,只要動一根小指頭,就可把人心惶惶,都想著殺別人,還防備著別人殺自己的混亂鄴城拿下,結束這個亂世。 
    可是統軍的是諸國丈啊,他名士風流,寫起詩來是一把好手,高談闊論起來誰都不是對手,寫的那兩筆字那叫高手,嘖嘖,藝術啊,可他唯獨不懂打仗。 
    統領20萬大軍的他不懂的怎麼動小指頭,甚至不懂得如何指揮人動小指頭。 
    可他是當代名士,他不懂的東西,誰敢提醒?那是越權,那是蔑視領導,那時破壞由「三綱五常」維繫的上下級潛規則。 
    尤其是這個提醒他的人還頂著個「胡人」名義。更有甚至,這個胡人跑到建康城下也不入宮稱臣,為了不讓別人囚禁他,竟沒經過最高領導批准就私自跑路,這不是對綱常的最大蔑視嘛。 
    反過來說,諸國丈要懂得打仗,朝廷也不會派他來打仗,因為那不符合儒學的權術理論,也不符合官場潛規則——幾十萬大軍掌握在懂得打仗的將軍手裡,對朝廷就是個威脅。 
    不,沒有也許,歷史難以改變。 
    無論高翼怎麼努力,褚國丈根本不會見他,也根本不會在剎那間改變名士性格。 
    生存,或者毀滅,這是個問題。 
    「把事情做好的唯一途徑就是去好好地做。不試試,我怎麼能肯定結果——」高翼緩緩地,但決然地補充說。 
    高雄對高翼的信心近乎於盲目,聽高翼作出了最後決定,他絲毫沒有阻止的念頭,只擔心回航的船隊沒有帶頭人:「王,我帶船回建康,誰帶船回漢國呢?」 
    司馬燕容一直擔心地望著高翼,聽到高雄不加勸解,她臉上的憂色更濃。 
    「羯胡殘暴,卿若孤身而去,四處戰火烽飛……」司馬燕容頓了一下,銀牙一咬下唇,說:「卿一路保重!」 
    從「狂徒」、「蠻胡」升格為「卿」,倒是一大進步。高翼呆了片刻,唯默默點頭。 
    ************** 
    三日後,青州高密郡治所東武(今諸城),高翼領著宇文虎宇文豹等30名侍衛步行入城。 
    城門口,一個長長的車隊正與高翼他們擦肩而過,也許是高翼等人留著近似於胡人的短髮,這群囂張而驕橫的羯胡軍隊容忍了高翼等人的駐足旁觀。 
    這是趙國運送補給和輜重的車隊,他們或許是在向前線作戰的羯族軍隊供應補給,但最有可能是運向鄴城,給那些那些羯人貴族享用。 
    長長的車隊裝滿了粟米與小麥,一群普通羯人跟在後面吆喝著牛羊群,騎馬的羯族士兵們則驕橫地騎在馬上左顧右盼,但無論是普通羯人還是羯族士兵,個個肥肥胖胖。 
    本來居住於苦寒之地的羯族人,進入了中原的膏腴之地,他們迅速地發胖起來。 
    瞧他們那滿臉的得意,瞧他們那剽悍的殺氣,泰然自若的神情,很顯然,他們已經把自個當成這塊土地的主人了。 
    羯族騎兵的馬鐵蹄踏著城門口甬道上,整個門洞都在迴響著馬蹄的聲音,似乎是大地在侵略者鐵蹄底下的呻吟。 
    騎兵隊伍的最後,是一大群被反綁了雙手的晉人男子,羯族騎兵揮著鞭子驅趕著他們前進,如同他們慣常驅趕牛羊一般。 
    那些男子臉上都是呆滯和無動於衷,像是對一切都麻木了。而在道路的兩邊,原來的晉民們通通像現在的統治者叩首低頭,像是颶風吃過的麥田。在這種情形下,仍站直身子的高翼就顯得極為異端。好在還有數支胡人小隊陪伴,他們也站立著,嬉笑著指點著那些反綁了雙手的晉人男子。 
    高翼深知此情此景下,向晉人打聽消息會一無所獲,他低聲向左右的胡人詢問緣由,路人告訴他,這都是強征來的壯丁,他們將作為勞工,幫助羯人造鎧甲兵器,興建營地做勤務。 
    當然,如果糧食不夠,他們也是羯人的食物。 
    高翼震驚:「天哪!一個壯年男子,竟可以被一條細小的繩索捆住?這上千名壯年男子,竟被不足百的羯人像牛馬一樣驅趕著走向湯鍋?他們難道不會反抗,不會逃跑嘛?他們怎麼能忍受如此地摧殘?」 
    「我們能有什麼辦法?」也許是聽到高翼話裡的同情,一個明顯小吏打扮的漢人低低的在高翼身邊回答,他說話時沒有抬起頭,沒有伸展腰,還跪在那裡,露出苦笑。 
    「40年了,我們已這樣生活了40年,王師在那裡?聽說褚國丈帶著20萬大軍出征一個月了,還在淮水邊上吟詩,我們平民百姓有什麼辦法? 
    我們沒有武器,沒有盼頭。國人(趙國國內禁止稱「胡人」為「胡人」,必須稱其為「國人」,否則就是犯下了殺頭大罪)要什麼,我們就給他們什麼。 
    他們擄掠搶劫,我們乖乖奉上。他們要糧食,我們就得掏空家中的米缸;他們要牲畜,我們就得打開圈門,把家裡的豬羊牛通通趕出去,還要笑著說:『老爺,請,請儘管隨意拿! 
    我們哪怕藏起一頭小豬仔,後果也不堪設想。因為食物不夠,士兵們會吃人——他們會把全村人都吃掉。所以,他們掠奪我們,我們還得在旁邊陪著笑臉侍候,讚揚『天王萬歲(石虎自稱天王)』!」 
    這名小吏低著頭說話,高翼看不到他的表情。想必這時候,他的表情很淒苦,很無奈。 
    高翼默然不語。 
    過路的胡人聽懂了這名小吏的抱怨,他們齊齊變色,嚎叫著開始毆打這名小吏。過路的羯人士兵沒有停留,他們邊走邊齊聲歡叫,興奮莫名。 
    那小吏在地上翻滾,血流滿面,卻倔強地不出聲求饒。他的同胞把頭低的更低,像是遇到危險,盡力把頭埋入沙中的鴕鳥,只求把他們的頭顱埋的更低。 
    趙國法律規定,胡人可以公開搶劫晉民,若晉民反抗誤傷了胡人,則該晉民要全家抄斬,以儆傚尤。在這個規定下,連石虎的漢人寵臣也不能倖免,所以百姓不敢反抗。 
    但是,那些漢臣儒士並沒有覺得這種規定恥辱,他們殆精竭力地幫這個罪惡的國度維護著這種統治。譬如張賓,譬如樊坦,譬如陽裕,譬如皇甫真,譬如無數學儒有成的名士……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今天發生的事情,昨日一定曾經發生過,明天必定還會繼續出現。 
    我們怎樣才能避免它再度出現? 
    由此時向後順延1500年,在這漫長的時光裡,儒士們叛逃出賣的時候,從來就是慷慨激昂、振振有詞、毫不猶豫與爭先恐後。 
    他們對國家、對同胞的忠誠,盛不滿一個小湯勺。 
    這種統治方式在後世是被大力讚揚的,他們說:石趙開創了民族大融合的先例——只因為他重用漢奸。 
    高翼看不下去了,雖然羯人大軍在旁,他還是忍不住努努嘴,示意侍衛們架開那些參與毆打的胡人…… 
    在東武城內的酒店裡,高翼又看到一幕令人嘔吐的畫面。 
    那是一群漢人候補官員,按鮮卑風俗,他們被稱為「白鷺」,因為他們總在伸長脖子等待候補官員的名額。 
    他們獻媚地諛笑,跟肥頭大耳的羯族官院碰杯,喝的是這時代的名牌產品「酃酒」,這可是高檔貨,儒士們說它「飲之香美而醉,經月不醒……遠相餉饋,踰於千里」。 
    他們圍繞在羯人周圍,興高采烈,醉意醺醺,跟羯人親熱的猶如同胞兄弟。他們用剛學會的鮮卑語結結巴巴地說話,怪異的腔調逗得羯人們哈哈大笑,像耍弄小狗一般耍弄他。 
    令人震驚的是,這些「白鷺」並非無知的愚民,正相反,他們都是飽讀儒學經典的學者、專家和門閥世家子弟。他們自輕自賤到這種地步,並非是受到脅迫,僅僅是為了取得胡人統治下一個地方官的任命書。 
    四書五經中沒有「漢奸」與「國家」這些詞,只有順應五德循環與「天時」的「識時務」之「俊傑」。 
    是的,他們就是這朝代的精英與俊傑。在這個知識貧乏的時代裡,他們能有一個書桌、幾卷書本,能識文斷字,這讓他們能傲視「愚民」。 
    但他們幹出的事,比胡人更為殘忍缺德…… 
    痛苦,近乎絕望的痛苦淹沒了高翼,他覺得無法呼吸,覺得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在東武城購買了馬匹之後,便匆匆上路。 
    如果不是見過城門小吏的堅忍,高翼現在已經瘋了。 
    這時代的精英教育怎麼了? 
    他們固執地堅持那些令他們走向滅亡的錯誤,對於任何想改正這個錯誤的人,則群起而攻之。 
    他們寧願亡國——當然,他們稱之為改朝換代——也不願拋棄腐朽沒落的體制。任何人敢對那散發腐臭味的「綱常」進行輕微的質疑,都要遭受群體謾罵。 
    謾罵不是證據。可惜他們不懂邏輯,也就罵得心花怒放。 
    他們寧願被奴役、被蹂躪、被壓迫、被摧殘,也不願進行一湯勺的改變——只要他們能站在壓迫者的地位,只要他們腳下還有同胞作為奴隸供使喚,他們寧願頭上有重重壓迫者,也要為之歌功頌德。 
    這是個什麼時代啊! 
    據說,這是個「罕見的融合時代」,可融合的方式只有這一種種族滅絕式的血統融合嗎? 
    只能如此,才能被「謳歌」嗎? 
    生存,或者毀滅,這是個問題。 
    怎樣的生存?怎樣的毀滅?這是個問題。 
    該保留什麼?不該保留什麼?這是個問題。 
    仰望著天空,高翼發出吶喊:「高翼,你必須更加堅定決心,奮發精神,鼓足勇氣,因為,我們的力量在削弱。」 
    六月,桓溫沒有接到朝廷詔書,便出兵安陸,響應朝廷的北伐。石遵任命的揚州刺史王浹在壽陽舉城投降,晉軍不費吹灰之力,盡佔淮北。 
    此時,趙國已陷入分裂,石虎的另一個兒子石沖在羌、氐兩族的擁戴下,自立為王。他聽到壽陽失守的消息,帥戍守幽州的十餘萬胡軍南下,準備復奪壽陽。燕國大軍乘勢完成了對幽州全境的佔領。 
    石閔聞聽石沖率大軍南下,擔心晉國軍隊不能戰勝虎狼一般的胡人軍馬,便自率他的兩萬漢軍迎擊石沖十萬之眾。聞聽石閔出兵抵禦石沖,褚國丈與桓溫不約而同地約束了北伐大軍。坐看兩軍相鬥,兩虎相爭。 
    誰家的虎在爭鬥? 
    削弱了石閔,對誰有利? 
    對胡人最有利,接下來是對晉朝皇帝有利,也對晉朝權臣皆有利,因為按照儒學的權術理論,別人強大了就是對自己的莫大威脅,只有自己是唯一強大的人,才好無所顧忌地行使權力。 
    同胞呢?北方生活在胡人鐵蹄低下的數百萬同胞正等待軍隊去解救,為什麼他們盼來的不是漢人的軍隊? 
    儒士的字典裡沒有「同胞」這個詞…… 
    ………… 
    六月,南方會稽大旱,北方鄴水乾涸,暴風撥樹,電閃雷鳴。就在這個初夏,冀州自天而落的冰苞竟有水杯那麼大,砸死行人無數。與此同時,鄴城宮殿又因雷擊起火,太武殿、曄華殿蕩然無存,只留一地灰燼,大火連燒一個多月才滅。 
    同月,平棘城,石閔石沖兩軍相逢。 
    十萬胡人大軍發出他們特有的狼嚎般叫聲,遮天蔽日地自北而來,他們身後的常山、真定方向,是直衝雲霄的濃煙。這濃煙出自胡人的慣例,當他們撤離某地後,如果自忖在數年內不能返回,他們會殺光燒光搶光所見到的一切,滿載而歸,然後躲在一邊,看著那個曾經燒殺過的地方慢慢恢復元氣,便再給它一次毀滅。 
    因為他們是用刀劍耕作的,別人的財產與生命就是他們的莊稼。 
    這支大軍就像一隻蝗蟲橫掃過趙國大地,所過之處,留下一片殘垣斷壁,留下一片屍山血海。 
    這支隊伍裡不是沒有儒士存在,他們在隊伍不給胡人宣講「以德服人」、「垂拱而治」——他們給胡人帶路。胡人不知道的小路他們知道,胡人不知道的搶劫技巧他們教授。歷朝歷代中,入侵中原的胡人隊伍中,都有他們的靈魂附體。比如成吉思汗的大兄董文柄、比如滿清的範文成、洪承疇…… 
    平棘城下,一支孤單單的軍隊出城列陣,面對著洶湧而來的胡人騎兵。 
    他們孤立無援,卻又勇氣百倍。 
    一直赤紅色的戰馬孤獨地在陣前徘徊,馬上之人身軀高大,手持一長一段兩柄鉤矛,斑駁的血跡已將這兩柄鉤矛染成了暗紅色,現在,它們像吸足血的幽魂般,散發著濃濃的嗜血願望。 
    這就是石閔與他的兩萬斯巴達戰士。 
    在胡人眼力,漢民賤如草芥,他們從不給漢軍士捽髮鎧甲,甚至連軍服都不配給。為了讓這些漢軍不因饑寒而失去戰鬥力,石閔要求士卒以冷水擦身,以鍛煉對寒冷的耐受力,結果訓練出7000斯巴達戰士。石虎死後,石閔沒有了約束,他的漢軍擴張到了兩萬。城下這支孤軍,就是石閔的全部兵力。 
    離這支軍隊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坡上,高翼正舉著望遠鏡觀察這支以勇悍和忍耐著稱的漢軍,也順便觀察著那個有「霸王」之名的石閔。 
    在苦不堪言的石趙統治下,百姓中一直口口相傳著一個充滿希望的傳說,傳說當年縱橫天下的西楚霸王項羽烏江自刎後化做天上的星宿,終有一天會重新下凡來拯救天下漢人。而冉閔身長八尺,又是漢人,百姓私下裡認為,他就是西楚霸王項羽投胎轉世的化身。 
    「好一個霸王石閔,好一個斯巴達漢軍」,高翼收起了望遠鏡,喃喃自語:「以兩萬部兵對付十萬騎兵,他就是進入平棘,據城而守,天下人也不會說他什麼。但如此一來,平棘城外的百姓就遭殃了。為什麼他要冒險出城,難道他對部隊的戰鬥力這麼有信心嗎?」 
    有沒有信心,遠處的石閔已用行動作了回答,他不等胡人列陣,一揮長短鉤矛,大吼著,當先殺入胡人前鋒陣中。隨即,2萬漢軍動了,他們狂吼著,揮舞著簡陋的兵器,怒濤般向胡人騎兵衝去。 
    「沒有隊形,沒有攻擊波次,沒有協調指揮,沒有組織集團衝擊力」,高翼評價說。 
    兩軍相交,激起沖天的煙塵,遮蔽了高翼的視線,他只能看到戰場的一小部分。留在煙塵外的那部分漢軍正在不斷前突。他們奪過胡人的武器,把耀武揚威的胡人拉下馬來,用拳頭,用牙齒,用腳,用身上一切可以攻擊的部位戰鬥。 
    他們所向無敵。在他們面前,胡人散騎紛紛迴避。 
    誰說沒有武器不能戰鬥,只要有了不屈的意識,身體就是武器。 
    高翼看得熱血沸騰,第一次,他有了嗜血的慾望,他想廝殺,他想戰鬥,他想吶喊。 
    「殺上去」,高翼振臂高呼。 
    這一刻,他也失去了整理隊形的興趣。 
    這一刻,他只是一個殺戮的屠夫。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8章 鮮血四濺 
    ------------------------   
    高翼接過宇文豹遞上來的頭盔,抽出了闊劍,催動胯下的駑馬衝向戰場。他邊跑邊把頭盔往頭上套。身後,30名侍衛也七手八腳地往頭上套頭盔。 
    而這時代,漢人的標誌就是一頭長髮終生不剪理,因為「身體毛髮受之父母,不敢輕棄」,所以終生不理發就成了孝道的體現。 
    高翼等人都是短髮,因為具有這種類似胡人的髮型,他們可以大搖大擺地,以胡人的身份穿行在石趙境內。為了防備不測,他們還在衣內暗穿鎖子軟甲,所以,戴上頭盔就成了一個全副武裝的戰士。而平時,為了不招惹是非,頭盔都是藏入隨身行李中的。 
    石閔的士兵都是漢軍,若高翼等人一身胡人打扮進入戰場,可能最先遭受的是漢軍的攻擊。為了消除胡人的明顯特徵,這30人在進入戰場前,不得不麻煩地套上頭盔,把自己一頭短髮隱藏起來。 
    胡人十萬騎兵如同洪流,滾滾地衝來,片刻間,高翼已被深深捲入騎兵陣中,前後左右全是刀劍揮舞的聲音。戰不片刻,高翼的戰馬便被砍傷,轟然倒地。高翼及時躍起,躲過幾柄砍來的刀劍,順手拽下了一名馬上的胡人,想了一想,又放棄躍上戰馬的企圖。 
    這些胡人自小騎慣了無鞍馬,他們的馬術不是高翼這種半路出家人所能比擬的。但高翼的力大無窮,也不是他們所能仰望。如今,站在地上的高翼宛若戰神,他左劈右擋,連續斬殺數名不知趣的胡人,一抬腳,又踹到了一匹戰馬。 
    「向我靠攏」,高翼大聲呼叫他的侍衛。 
    三山士兵經過了倭島征伐,也不是戰場上的菜鳥,經過剛開始的接觸後,他們已自發地以班排為單位,結成了殺戮組合。聽到高翼的叫喊,他們像十餘支箭頭,向高翼周圍聚攏起來。 
    「向我靠攏」,這次,高翼是在向石閔的漢軍士兵吶喊。 
    這股沒頭沒腦撞入搏殺戰場的古怪組合,曾讓漢軍士兵不知所措,但他們一入戰場便向胡騎動手的舉動,表明了友軍的身份,部分漢軍士兵已開始尾隨其後撿便宜。但高翼的腿長手快,當他向戰場深處殺去時,新遇到的漢軍總忍不住向他動手,唯今所計,只有集結部分漢軍士兵在他身後,才能避免接連不斷地阻繞。 
    高翼的聲音過於響亮,隨之招惹了無數的攻擊,話音過後,他頓時陷入苦戰。 
    殘肢斷臂橫飛,鮮血四濺,慘叫聲,兵器的斬擊聲,呻吟、呼救、咒罵、吶喊,綿綿不絕,高翼已陷入瘋狂,他機械地揮舞著闊劍,條件反射地躲開著迎面而來的砍刺,順便反擊,搏殺。 
    這就是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嗎?身處戰場,已沒有思考的時間,一切的一切,只為求生。 
    組織呢?對了,組織! 
    「結陣」,高翼高喊:「結陣!長槍兵在前,劍手在後,結陣!」 
    三山士兵立刻移動腳步,在高翼左右結成了一個疏散的步兵方陣。 
    「結陣」,高翼再度沖漢軍士兵高喊。 
    剛開始時兩三個漢軍士兵進入疏散的步兵陣,而後,在他們的示範效應下,這個步兵陣像滾雪球似地膨脹,士兵越集越多,整個方陣像一把大掃笊,橫掃了擋在他們面前的胡人騎兵。 
    石閔在那裡? 
    高翼一邊戰鬥,一邊搜尋這位「霸王」的身影。此刻,石閔已率領最勇猛的數百漢軍士兵,直撲石沖的中軍。眼前的胡人游騎散勇,只是被石閔蹂躪過的前鋒。 
    一小隊胡騎像沒頭的蒼蠅般出現在高翼眼前,他們驚慌失措,四處尋找生路,見到高翼這個步兵,立刻嗷叫著撲來。 
    「前陣,豎長槍!左右,去幾個人繞道他們後面,殺!」,高翼大喊著,揮舞著闊劍迎向羯胡騎兵。 
    頑強,這股羯胡騎兵真是頑強。 
    他們失去了統領,他們各自為戰,他們已被包圍起來,失去了勝利的機會,但他們仍頑強作戰,絕望地頑強,直到最後一個人倒下,沒有一人求饒,沒有一人投降,沒有一人在生死關頭猶豫。 
    一聲驚天動地的吶喊聲傳來,在這紛亂的戰場,那聲音格外震耳欲聾。喊聲響過之後,漢軍們微微一愣,立刻配合地吶喊起來。 
    「什麼?」高翼揪住了身邊一個吶喊的漢軍,問。 
    「大將軍捉住了逆賊石沖,我們勝利了」,那士兵回答。 
    勝利了?!高翼放開那士兵的衣領,舉目四顧。 
    20萬胡人聯軍,在石沖被捉後,羌人姚弋仲率先帥自己的部從脫離戰場。氐人蒲洪不甘落後,立刻吹響牛角號,帶自己的軍隊後撤。不久姚弋仲與蒲洪合兵一處,且戰且退地向西、向并州方向退卻。 
    石閔漢軍的吶喊聲越來越響亮,此刻,戰場上有組織的抵抗已經消失,剛才頑強搏殺的羯人紛紛放下了武器投降。也有小部分羯人自發地攔截漢軍士兵,給後續部隊創造逃命的機會。在他們身後,那些脫離戰場的羯人丟棄了搶來的財物,輕騎逃遁。 
    高翼搖頭歎息:「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勇悍啊!可是……可是,要有一小隊預備隊,粉碎羯人最後的抵抗,追逐那些逃離戰場的羯胡,豈不……」 
    戰場一片狼藉,除了血泊與屍骸,便是羯人丟棄的物品。有衣物,有鞋子,有盆盆罐罐,甚至還有帶血的嬰兒服…… 
    逃散的羯胡會竄入那裡? 
    在漢軍的追擊下,姚戈仲與蒲洪最終隻身逃回自己的根據地西涼,實力大減的二人無心再在中原糾纏,為爭奪西涼開始大打出手。 
    不遠處,歡聲雷動。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一個黃袍金戰甲的將軍帶領一支少量的騎兵隊伍奔了過來,他左手提一柄血淋淋的雙刃長矛,右手使一柄連鉤斷戟,坐下一匹炭火般通紅的戰馬。 
    這就是石閔,也就是後來的冉閔。那匹神駿異常的就是與「赤兔」齊名的「朱龍」寶馬。 
    石閔像一個後世的大明星一般,走到哪裡,那時是一片歡呼的海洋,士兵們情緒激動地揮舞著長長短短的兵器。在他面前高聲吶喊,像一片沸騰的海洋。等他走過,那些士兵齊齊俯下身子,低下頭顱,像大風吹過的麥田。 
    石閔帶著一股風衝近了高翼,在馬上衝高翼低下了頭,問:「我聽後將軍張昕樂說,有一個30人的隊伍突然衝入戰場,幫我穩固了後軍。便是你們嗎?多謝,閣下何人也?」 
    高翼手下的侍衛正散落在周圍,有的在包裹傷口,有的在坐地喘息。久經訓練的他們,圍坐成一個小型方陣,高翼正站在方陣最前端。 
    整個戰場上,除了這一小隊端坐的三山士兵,到處都是搜尋戰利品與押運戰俘的漢軍。他們的混亂恰好與三山士兵的嚴整形成鮮明對比。石閔問完話,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微微一皺眉,眼睛盯著高翼,等待回答。 
    「我是三山漢國國王高翼」。 
    石閔聽到這個身份,眼裡突然閃過一道凶光。 
    高翼帶著微笑,平靜地望著這個身材與自己差不多高大的漢人。見到石閔眼中突現的那絲凶光,他心裡冷冷地笑了。 
    這就是歷史的局限性嗎?身為反抗胡人的英雄,也免不了受到「權術」學說的污染,一見到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人,就想屠殺。後來,他殺了自己的夥伴、左膀右臂李農,最終導致漢軍分崩離潰,是不是也基於這種想法。 
    「漢國,聽說過」,石閔眼光閃動,也許是因為對方剛幫助了自己,一時之間不好翻臉,他生硬地笑了一下,和緩地說:「聽鄴城的工匠們說,那是個匠師之國,工匠在國中地位最高……我又聽說,那裡的人很硬氣,兵不滿萬,就敢不聽慕容恪的調遣。」 
    他沒有說「匠漢」出產的兵器,他居然隻字不提「匠漢國」優質的鎧甲武器。 
    這些年來,高翼為了不引起燕國的注意,盡量控制著銷往大陸鄰國的貨物種類,對鹽類、布匹、木器等物敞開供應,但對於生活必需的鍋碗瓢盆等鐵器類物品,則相對控制外銷數量。 
    儘管如此,商隊護衛隨身所攜的優良兵器還是帶給外人極深的印象,亂世裡,有口好鍋不如有口好刀,有身好衣不如有張好弓,伴隨著「匠漢」之名傳送的,正是匠漢國出品的優良兵器。它們作為友好的象徵,沿著商隊的出行路線,贈送給願意為三山商隊提供保護的友好部落。 
    石閔不應該不知道匠漢的特產,他剛與燕國交過手,怎會沒嘗到三山長弓的威力,這種長弓作為貢品進獻給燕國,如今正在燕國最勇猛的將領手裡視若珍寶,他怎會不知道「匠漢」的名弓名刀名鎧呢? 
    「嘿嘿,我剛從晉國朝貢歸來」,高翼淡然一笑,對方不提匠漢的犀利武器,自己也不願無趣:「正從陸路趕回三山,恰好見到石大將軍與羯人相戰,不僅技癢難止,便出手打了個暢快…… 
    這算不上幫忙,在下頭頂上雖有個『鐵弗』的名義,但還是晉人。最見不得胡人肆意搶劫晉民。這一路上我憋了一肚子火,恰好見到石將軍大勝在即,這種美事,我怎能放過乘火打劫的機會,哈哈哈哈……正好瀉我心頭之火!」 
    高翼努力營造著粗鄙、豪爽而又魯莽的形象,配合他那高大的身材,洪亮的大嗓門,加上這些咋咋唬唬的身體語言,他成功了。 
    石閔的父親一直以晉將自居,傳說石閔本人也曾一心歸晉,但最後熱臉貼了冷屁股。晉朝朝臣說他是叛亂之人,是以下克上,一旦接納了他會導致綱常混亂,這才使石閔凶性大發,自立稱帝。高翼此刻特意提到向自己已向晉國稱臣,就好似為了觸動對方,讓他強硬的心憶起對父親的懷念。 
    「呵呵呵呵」,石閔配合地大笑著,臉色舒緩起來,他也開始展現出一付粗豪的形象:「原來如此,高兄,如此我就不多說了,來,兄弟,抱一下!」 
    石閔跳下戰馬,張開雙臂,沖高翼施以胡人的相抱禮。就這樣,在紛亂的戰場上,兩個各懷鬼胎的人緊緊地摟在一起,像多年不見的朋友般親熱地大笑著,笑得眼淚橫流,笑得心花怒放。 
    「得了,別裝了,你要算個粗人,滿世界沒有精細人了」,石閔抱著高翼,心裡暗想:「聽說你當初用十名奴隸起家,三兩年的工夫,把宇文殘部經營的風生水起,三山那邊像個硬胡桃般滴水不透,連慕容恪都拿你沒辦法,你就裝吧。 
    瞧,你的侍衛看似坐得零零落落,但這些人一旦站起來,就是一個方陣。聽張昕樂那廝說,你只用了30名侍衛,排成一個簡單的陣形,沿途搜羅我的士兵加入陣中,便所向披靡。這樣的人,身子長得再粗壯,裝出個莽漢樣?你糊弄誰?……唉喲,這廝好大的力氣!」 
    「得了,別裝了,你要算個粗人,滿世界沒有精細人」,高翼抱著石閔,心裡暗自嘲笑:「石虎信你,讓你壯大了來殺他的兒子;石遵信你,讓你來殺他的兄弟;能想出斯巴達式訓練方法的人;能百戰不敗的人;能在兵弱的時候知道採用斬首行動,直取石沖的人;能在殘暴的石虎手下活得滋潤的人;能把你的所有對手、所有朋友全幹掉,自己登基稱帝的人,身子長得再粗壯,能是個莽漢嗎?你糊弄誰?……唉喲,這廝好大的力氣。」 
    戰地情義呀,真感人!感動得兩人眼淚汪汪。 
    兩個戰場餘生的猛士就這樣緊緊擁抱著,慶祝他們這鮮血凝結成的友誼。直到數名漢軍軍官趕來,才分開了這兩個熱淚盈眶的人。 
    「這位是我的軍中主簿周濤,這位是行軍長史蔣干……左鋒將浦庸,右鋒將杜興。校尉賈寵、楊寶、劉風、穆青,幾位,你們慢慢聊,我出去清點一下戰利品」,石閔說罷,逃一樣地跳上戰馬,竄出老遠,方才問左右:「還看得見那個三山國王嗎?」 
    左右答:「看不到!」 
    石閔大叫一聲,跌下馬去:「郎中,快叫郎中來,這廝快把我的胸骨勒斷了,好疼,快喊郎中來。」 
    戰場的另一端,數名漢軍軍官為這高翼寒暄,高翼時不時露出痛苦的目光,不停地活動著身子,好像身上有螞蟻在爬。 
    「下官是行軍長史蔣干,今日得高王相助,幸之幸之。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又曰:·#¥%*·!¥—(%¥#……」 
    蔣干,群英會的蔣干。高翼納悶地與對方行了個禮,等聽到對方一長串「子曰」,他立刻跳起身來,急慌慌地在身上亂摸。 
    看到周圍人那詫異的目光,高翼尷尬地停下手來,不好意思地解釋說:「抱歉抱歉,習慣了,我只要一聽到有人滿口仁義道德地與我打招呼,或者很高尚地跟我說『子曰』之類的話,我的第一反應是:看看錢包還在不在。」 
    那位軍中主簿周濤爽朗地大笑著,摟住了高翼的肩膀:「漢王說得真有趣,哈哈,來,危難之際,漢王拔刀相助,更顯情義珍貴。我們軍營雖然草率,但朋友來了不能不好好招待,走,我們到營帳去聊聊。」 
    絕不能去!石閔像一個隨時爆炸的炸彈,剛才已偶露殺意,到了他的軍帳裡,豈不人為刀櫝我為魚肉? 
    高翼腦子裡面轉著各種念頭,心裡想著推脫的理由。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69章 逃離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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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佛嗎?」高翼單手作揖,寶相莊嚴地問。 
    鄴城百姓沐浴在在佛圖澄的教導下,誰不一心想佛? 
    在這紛紛擾擾的亂世裡,人們看不到生的快樂,怎麼不期望死後的榮光,他們怎敢不信佛? 
    那些軍官見高翼突然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的玄妙,不由自主地單手作揖,響應道:「我等日日聽得大和尚(佛圖澄)的教誨,怎敢不知佛?」 
    「佛說:一切有為法,儘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 
    一陣微風掠過,池塘上蕩起一圈圈漣漪,原本安靜的浮萍也隨著它四散飄零,偶然間兩朵浮萍交匯在一起,這就是萍聚…… 
    我自建康而來,君居鄴城。你我分屬兩國,漫漫人生中,你我的偶然相遇,也就有了我們在同一片藍天下的萍聚。 
    我等今日在道左偶逢,或許,也不算偶遇。佛說: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同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換得今生一次擦肩。為這次相遇,也許我們前生曾五百次的凝眸。在下見諸位鏖戰,伸手相助是為了償還前生那五百次凝眸。 
    佛說:緣起即滅,緣生已空。如今我前債已償,今生再無負擔。諸位,緣分已盡,就此分手最佳,若還有緣相逢,便又欠下了後世之債。佛說:凡事都有定數的,不能強求。諸位,告辭了。」 
    趁眾人還沉寂在空寂寥遠的禪語中,高翼急急忙忙說出了告辭的話,他一臉神聖,目光洞穿了世情百態,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瀟灑的如同一位棄絕紅塵的得道高人。 
    這群出生於底層的漢軍將領,彷彿都被高翼這番玄奧的話催眠了一樣,他們下意識的單手作揖,臉上露出辭別友人的深深遺憾。 
    獨軍中主簿周濤目光清澈,他打個哈哈,說:「緣盡時散,也罷,便是為那前生五百次凝眸。此次萍聚,兄弟也不留下點物件,以便在下能常常回憶……」 
    說完,周濤提起自己手中那柄銹跡斑斑、豁豁牙牙的破劍,又望了望高翼手中做工華美,鋒利珵亮的上品闊刀,突然間,他隆重的舉起自己的自己的配劍,硬塞入高翼手中,臨了,還不忘從高翼手上奪過那柄殺人不見血的金把戰刀。 
    他嘴裡激動地說:「兄弟,我不攔著你……把刀鞘也給我,唉,你怎麼抓得那麼緊。兄弟,從今往後,我會日日看著這把刀,想起我們並肩作戰的緣分。你放心,我們下輩子,一定有在見面的機會。」 
    高翼「感動」得哭了出來,他緊緊抓住自己的刀鞘,戀戀不捨地說:「下輩子,下輩子的事情誰能說得準。我知道,今日一別,我肯定再也見不到它了。」 
    親人呢,原來周濤與高翼也是同類的人,拉拉扯扯中,他們倒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覺。 
    得到周濤提示,那群漢軍軍官眼睛恢復了清明,行軍長史蔣干馬上扒下自己皮帽,熱情地塞給高翼,說:「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高兄成我友也,這頂皮盔隨我轉戰多年,今日我便贈與高兄,彼此留個想頭。」 
    說完,將干撲上前去,生拉硬拽的摘下了高翼那頂裝飾華麗,線條流暢,經過一次慘烈的搏殺仍珵亮如新的紫金盔,嘴裡還嘮叨:「我瞅了半天了,這頭,與我大小正合適。」 
    那位曾通報石閔的後將軍張昕樂也立刻反應過來,他上下打量著高翼,捉摸著該拿點什麼紀念品。剛才的激戰,讓高翼外衣多處碎裂,裂口中透出銀鱗鱗的光芒,張昕樂搶步上前,用身子抗開了其他將領,加以激動地拽住一個裂口,奮力一撕。 
    「啊,大食甲(鎖子甲)」,張昕樂不由分說地扒起這件做工精美的連環鎖子甲,嘴裡激動的只會兩個字:「紀念,紀念。」 
    一眨眼的功夫,高翼被拔的只剩下一件底褲。連他腳上那雙穿舊了的鯊魚皮靴,也被左鋒將浦庸,用一雙草履換走。那些人取走了紀念品後,再看高翼怎麼看怎麼像一個大債主。為了逃債,他們像被轟趕的鳥群一樣,四散而去——喜滋滋的四散而去。 
    紛亂的戰場上,高翼用雙手緊緊的摀住他最後一條底褲,熱淚盈眶的沖侍衛喊:「快帶我走……虧損,赤字,跌停板……天呢,作惡多端的人就是不能做好事,偶然做一次,竟然……我的戰馬呢?那上面有我的行李,還有我們錢包,什麼……找不見了,完了,我的美食,我的望遠鏡……釋迦牟尼呀,亞里士多德呀,人真不應該丟棄本色。」 
    換洗的衣服已經全部丟失,好在那些漢軍還知道羞愧,任由高翼的士兵從戰場拉走了一百匹戰馬。這些戰馬都是胡人訓練好的優質戰馬,比高翼原先從路邊買的駑馬不可同日而語之,算是讓高一的心裡稍稍平衡了一下。 
    一路逃跑似的奔行了很遠,直到遠遠的將戰場拋在腦後,高翼一行才得以停了下來。 
    宇文豹拿過一套他穿的衣服,好心的遞給只穿短褲,騎在馬上的高翼:「大王,小人的身材與大王相差不多,這套換洗的衣服是到建康才發給小人的。小人一直未捨得穿,大王試試。」 
    宇文虎也從戰馬上跳下來,邊脫自己的那身鎖子甲(大食甲),邊嘟囔:「好在他們沒動我們的東西,大王,小人身賤命薄,用不上這個大食甲……我臨走時,撿了數張盾牌,再有衝鋒,小人持盾作戰便已足夠。」 
    雖然是陰曆六月天,天氣酷熱,但一路奔馳,大風迎面吹來,光著身子也很難受。高翼沒跟宇文豹、宇文虎客氣,也惟有他們兩個身材高大,那些衣服還可以穿用。 
    高翼邊往身上套衣服,邊解釋:「這些漢軍貧窮慣了,但凡是軍人,見到我們這一身裝備,哪有不眼紅的,更何況一群惡漢。不過,這些人尚知禮節,取走我的東西,可以解釋成『留物紀念』,但若解除你們的武裝,那就是圖謀不軌,我豈能容他們如此做?」 
    宇文虎、宇文豹原先在石趙國的「高力軍」,本是任打任罵的奴隸,何曾有長官如此和顏悅色的與他們交談,此刻他兩人受寵若驚,禁不住要嘮叨幾句。 
    「俺以前在高力軍時,曾見過石大將軍,都說石大將軍是霸王降世,來解救俺們漢人的英雄。可今日一見才知,原來石大將軍也如此不堪……嗯,他望著大王的時候,左眉在跳,我聽說當他想殺人的時候,左眉會不知不覺地跳動!」宇文虎氣勢洶洶地說。 
    「對呀」,宇文豹附和說:「俺也聽過這個說法,哼,大英雄小雞肚腸。俺們不懼生死地幫他,他竟然起了殺心,大王,幸虧你沒有答應去他的軍帳,誰知道他們會生出什麼事來。」 
    高翼穿好衣服直起身子,讓宇文虎幫自己扣鎖子甲後背的扣子。聽到宇文虎的抱怨,他平靜的一笑:「英雄也是人,是人就得有人間煙火氣息。石閔能夠不向羯胡低頭,敢在漢民弱勢時奮起反抗,在這一點上,他超越當時的大多數人。所以他是個英雄,而你我不是…… 
    你還指望他做什麼?說他『小時候撿到一毛錢,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裡面』?這種誇獎方式叫做『謳歌』它一般說的是假英雄——除了那些編造的人,誰會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否撿過一毛錢? 
    你知道『謳歌』是什麼?嘔吐之歌,一般人中毒了,就聽謳歌,聽的時候記得提個籃子,邊聽邊往籃子裡『嘔』聽完『謳歌』,毒素也吐完了,人也安全了。 
    石閔,真漢子也,身上有太多故事,不需要編造小時候撿錢的故事來反襯人格。」 
    三山百姓都知道,當高翼開始胡言亂語,說一些大家聽不懂的話時,這說明他心情不好,正處於爆發邊緣。宇文虎宇文豹事先曾得到無數前輩警告,想到高翼才失去錢包,也許此刻他正怒火萬丈,他們立刻打了個寒顫,決定遵循老前輩的教誨:對高翼的話聽而不聞,趕緊辦完手頭事,然後有多遠躲多遠。 
    此刻的平棘城,正上演人世間最暴力與血腥的一幕。石閔不等回報石遵,在城前斬殺了俘虜的石沖,為了徹底報復羯胡的燒殺搶掠,他又宣佈將三萬名羯胡降軍全體坑殺,用他們的生命去抵償他們犯下的血債。 
    這一大屠殺持續了三天,當屠殺結束時,高翼正帶著侍從進入信都城。 
    那場戰鬥過後,高翼的隨身行李全部丟失,他失去了地圖,也失去了指南針。一行人在冀州東摸西轉,才找到距離平棘城最近的信都城。 
    此刻,在冀州大地上,存在著人類有史以來最為巨大的動物園,石虎喜好打獵,他規定在這片土地上,哪位漢民傷害了任何小動物,都是犯下了「犯獸罪」,將被滿門抄斬。在這裡,漢人的性命不如一個動物。在連續的屠殺中,中原大地上出現了一個有百萬平方公里之巨的獸園,以供石虎及其羯人同族玩樂。 
    高翼一行人在這片獸園上走了整整三天,也找不見一個嚮導。直到一名侍衛見到遠處地平線上渺渺的炊煙,才讓他們找見了信都城。 
    這就是昔日的數十萬人口的大城信都嗎?高翼邊騎馬入城,邊難以置信的打量著這荒涼破敗的昔日名城。 
    街道上已長出稀稀落落的小草,高翼極目望去,眺望到信都城市中心的縣衙,這裡曾經一度是冀州的治所。如今,在通往市中心的繁華大道上,三三兩兩的羯胡人正悠閒的放牧著羊群。 
    偶爾,從路邊破敗的房屋裡頭還傳來幾聲哭叫,但哭聲隨即被慘叫聲代替,慘叫聲又嘎然而止,一切恢復平靜。羯胡人依舊平靜的放牧著牛羊。 
    石虎的法律規定,羯人缺什麼東西可以直接到漢人家裡拿,漢人若反抗,則直接全家殺死。 
    有些羯人圖麻煩,乾脆直接報告羯人政權的官府,自稱到某漢人家中取東西,遭遇了反抗。等羯人出動大軍將那家漢人全體殺光後,他會施施然的踏著血泊,走進漢人家,心安理得的取走所有的東西。 
    在這一規定之下,連那些投降羯人的漢人高官也不能倖免。據史籍記載,漢人高官在上朝途中遭到過路羯人的搶劫,扒得只剩短褲,走上朝堂,石虎只哈哈大笑,興致好了,他會賠償被搶的漢官——反正他也是從別的漢人家裡「拿」過來的。興致不好,他會因為漢官光著屁股上朝,有失朝堂禮儀,用他案上的彈弓直接打瞎漢官的眼睛,或者乾脆打死。 
    現在信都街道兩旁,時刻發生著類似的場景,這些都是最低級的羯人,他們還沒有資格讓官府出動大軍保護他們「取物」,所以只好自己操刀上陣。 
    高翼悲憤地說不出話,他有心想干涉,但整個世界如此,他怎麼干涉? 
    這是個什麼時代啊! 
    這個世界是怎樣誕生的?是在大儒張賓及大量志同道合的儒士,殆精竭力地籌劃與扶持之下,才得以誕生的。 
    而後呢?而後是燕國,陽裕、皇甫真等等當世名儒幫助連文字都不曾有的牧民,設立了一整套完整的壓迫體系…… 
    而後是大儒王猛,他幫助氐人建立了前秦——就是那個實力強大後,帶百萬大軍南侵,想對漢民族進行種族滅絕式屠殺的符堅。 
    而後是北魏代國,它是在大儒燕鳳、許謙等的扶持下得以建立的。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這時代,儒士們賣國並幫助胡人屠殺自己的同胞,就像是後來的貪官喜歡把中國老百姓的錢捲到國外,為外國人的經濟建設作貢獻一樣,太時髦了。 
    就為一個綠卡——胡人的綠卡,他們可以慷慨激昂的叛國投敵,義無反顧地賣友求榮,爭先恐後地奴顏屈膝。因為他們有一個強大的叛國理論——氣運(五德始終)。 
    每當漢民族出現衰弱跡象時,他們就可以哭著喊著說「氣運終結了」,然後一轉身,招引胡人進入中原,屠殺與奴役他們的同胞。 
    他們的影響力甚至穿越了1700年,直到21世紀,若有人對他們的行為提出指責,便會有一堆正等待著被儒士出賣的人,上前群起而攻之。 
    「快,買幾件衣服,補充乾糧,我們盡快出城。」高翼焦急的催促著。既然無力回天,高翼惟有選擇逃避,快快的逃離這地獄,離開這片苦海。 
    由於丟失了所有衣物,高翼的鎖子甲現在只好直接穿在外面。當他入城時,這副華麗的鎧甲引得無數人覬覦,只是,高翼這一行人雖只有三十餘人,但卻有一百匹戰馬,優質的戰馬,而且除高翼外個個武裝齊全。 
    那些羯人摸不清深淺,一時沒有動手,但高翼身後,掂著刀子的羯胡人越聚越多。 
    「問他是不是晉人」,高翼身後幾個羯胡人竊竊私語。是晉人就好辦了,拿走晉人的東西直接叫「取」,還是符合法律的「取」。 
    「肯定不是我們羯人」,一名頗為老成的羯人誠實地說。羯人是白種中亞人,髮色各種各樣。高翼雖然很高大,超出普通晉人的高大,但常在海上風吹日曬,膚色古銅,看起來已不像當初剛來這世界時,類似鮮卑族的白淨。 
    「俺們說他是晉人,誰敢說他不是晉人」,一個羯胡老牧民舉起刀,劈著空氣,憨厚的提示大家。 
    「是晉人,取走他的東西。」 
    頓時,整個街道沸騰起來,那些長相純樸的羯人紛紛抽出腰刀,虛空劈砍著,吶喊著,老實巴交地向高翼湧來。   
      第一卷 殺戮時代 第0070章 火山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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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著上千洶湧而來的樸實牧民,高翼顯得很坦然。 
    他露出那招牌式的推銷員微笑,憨厚地迎向其中一個牧民,平靜地說:「晉人,羯人,區別就那麼大嗎?蒼天之下,你享有一份陽光,我也享受一份陽光,你我二人享受的陽光一樣多少。為什麼你要拿走我的財物,為什麼你有權拿走我的合法勞動所得?」 
    那老牧民憨厚地說:「俺們是羯人,你是晉人,如今俺們羯人當家做主,俺們的天王說,俺們缺少什麼,可以去晉人家中拿。」 
    高翼的笑容越發燦爛:「你是不是想說,你們羯人遊蕩在草原上,無衣無食,每逢冬天都要為牛羊的凍斃而擔憂而哀號。 
    而我們晉人住在溫暖的房子裡,在冬天裡享受著一年的收穫,你們覺得這不公平,所以你們就要來搶劫,來奴役,來佔領?」 
    那牧民微一愣,立刻開心地笑了:「是呀是呀,您真是高人,俺們以前只顧搶,沒想到這裡面竟有這麼高深的道理,哈哈哈哈。」 
    高翼的笑容越來越歡暢:「你是不是還想說:你們這叫劫富濟貧,這叫革命,這叫推翻幾座大山?」 
    「是呀是呀,你瞧,您這麼明理,那我們現在就動手搶了?」 
    高翼握住那老牧民的手,仰天一笑:「我明白。雖然趙國沒有《物權法》,我的合法勞動所得不被你們趙國保障,可是,即使我是個奴隸,究竟還有人的尊嚴,你想不想知道,我會以什麼方式捍衛我的合法勞動所得?」 
    「哦,」那老牧民的嘴角扭曲了:「俺們有上千人,你怎麼捍衛法?」 
    剛一說完這話,老牧民的臉色就變了:高翼的手堅硬得簡直像鐵鉗一樣,緊緊地夾住了他。他吃了一驚,抬起頭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高翼的眼神冰冷,其中蘊涵森森的殺機,與他臉上燦爛的笑容一點也不相襯。 
    「千千萬萬的漢民,千千萬萬被剝奪財產、被剝奪尊嚴的漢民,讓我向你們問候」,高翼微笑是那麼的甜蜜可親,就連老虎看了都想跟他交朋友。但他的手上卻不慢。 
    宛若一道霹靂閃過,鮮血飛濺,那老牧民的一條胳膊已從根處砍斷。他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發生的這一幕實在是超出所有羯人的想像,超出了他們的反應能力。前一秒鐘還是捕食者,看著獵物在自己腳下瑟縮,心中充滿了歡樂和喜慶。下一秒鐘,他們卻變成了獵物,眼睜睜看著原先的目標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過了許久,那個老牧民才回味過來,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身子「撲」的倒下,在地上滾來滾去,傷口處血噴如泉。 
    那群羯人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立地看著這可怕的一幕,看著這個老牧民被活生生地砍成了一堆肉泥,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出來阻攔這場慘劇。連高翼的侍衛也向夢魘般呆著了。 
    大家想著同一個念頭:他不是人,是惡魔! 
    哀求和慘叫聲漸漸地低下去了,高翼停下了手,殺氣騰騰地睥睨四周。他的眼睛赤紅,在他手上,雪亮的快刀還在一滴-滴地淌著血。那是一柄普通快刀,它奪自老牧民身上。 
    然而,就這樣一個人,一柄刀,卻讓一群羯人膽寒。 
    經歷了多次搶劫的羯人勇士們恐懼地望著他,竟沒有一個人敢正視他的眼睛,他們腳步不自覺地一點點後挪。 
    在高翼的身上,縈繞著一股瘋狂的殺氣。他臉上帶著最令人心醉的甜蜜笑容,手上卻在進行著最殘忍最血腥的虐殺。 
    笑容上濺滿鮮血,瘋狂中無比冷靜,用最快樂的腔調談論最屈辱的壓迫,用最溫柔的態度揮舞著最鋒利的屠刀……這一切的一切,給人以強烈的衝突,但高翼卻將這些極端性格漫不經心地捏合在一起,帶著醉人的微笑,赤裸裸地將之展現在大家面前。 
    曾經浴血沙場無所畏懼的羯人豪傑們在不由自主地顫抖,他們曾經打遍中原各地身經百戰,不是沒見過殺人的場面,但高翼殺人時所表現出的那種癲狂,那種遇神滅神、遇佛誅佛的可怕氣勢,令他們恐懼,這恐懼捆住了他們的手腳,讓他們動也不能動。 
    猩紅而模糊的血肉濺了高翼一臉,他微笑的面孔簡直就如同鬼怪一樣的猙獰。伸出舌頭,舔一舔刀刃上的鮮血,高翼帶著七分滿足三分不羈,柔聲說:「瞧,反抗,就這樣簡單!一個人,一把刀,決死一擊,千人睥睨。」 
    「啊!」一個羯人女子尖銳的嘶叫打破了沉默。 
    「晉人造反了」,一瞬間街道上亂成一團,羯人牧民丟下了手上的刀槍棍棒,四處都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紛亂的腳步聲。幾名武士模樣的人則逆流而上,向高翼衝來。 
    一道華麗的刀光裂過空間,衝在最前面的兩個羯人武士被砍翻在地,血花橫飛,慘叫聲撕裂了天空,遠遠的傳開去。 
    「不是晉人,是漢人」,高翼平靜地解釋說。伴隨著他這話,又一道刀光劃過,以高翼為中心的兩米半徑內,再無第二個站立的羯人,只剩下散落一地的殘骸和鮮紅的血泊。 
    「拒絕被人搶劫,不是造反」,高翼繼續用溫柔的語調解釋。他解釋的那幾個對像正重傷在地,滾來滾去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殺!」宇文豹首先醒悟過來。他拎起了身邊的大錘,咆哮著衝向羯人。頓時侍衛們行動起來。 
    被嚇破膽的士兵只是一群羔羊,他們哭叫著,哀求著,連滾帶爬的逃避著即將加於身上的刀槍,竟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定片刻,阻擋這三十名侍衛的攻擊。 
    三十個人,就像三十頭虎豹衝入了羊群,他們肆意屠殺著,宰割著這些純樸的搶劫者。只片刻工夫,整條大街已空無一人。那些羯人躲入漢民家中,只會瑟瑟發抖。 
    「殺胡人呀!」,不知從哪一個角落裡響起一個聲嘶力竭的喊聲。 
    頓時,整個小城沸騰起來,四十餘年被壓迫,被奴役,被摧殘,被屠殺,被虐待,被搶劫,被欺辱,被驅趕的晉人,他們的怒火像火山爆發般噴薄而出。 
    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過後,竄入晉民家中躲避的胡人,再度被驅趕到大街上。那些晉人拿著鋤頭、棍棒、刀鏟,以及一切他們能找到的武器,追趕著那些胡人,用牙齒,用拳頭與他們撕打起來。 
    「看吧,反抗,就這麼簡單,只需要插個火花,那些自認為高人一等,坐在火藥桶上作威作福的胡人,必將被炸得灰飛煙滅。」高翼橫著刀,站在街心輕聲自語。 
    宇文豹正帶著一群侍衛沿街追殺著,那些被晉人趕出家門的羯人。宇文虎帶著五名侍衛警惕的圍在高翼身邊,替高翼抵擋著那些無意中飛來的磚石。 
    「隨我走,我們到府衙去問候一下這裡的縣官——如果這裡還有縣官的話。」 
    這位縣官是名晉人,他家學淵源,飽讀詩書。現在,他正抱著十幾歲的子緊閉府衙,瑟瑟發抖。 
    城中混亂才起的時候,聽說是一群羯人在搶劫數名漢人,這是符合律法的行為,這位縣官不以為異。而後聽說,被搶的人奮起反抗,這位縣官還未來得及聚集衙役,鎮壓這種違法反抗,便接到了全城暴亂的消息。 
    聽到暴亂四起,羯人們四處流竄,即使是最無恥的衙役,也擔心羯人不小心竄入自己家中,合法的將自己的家財洗劫一空。任縣官聲嘶力竭的召喚,那些衙役們還是四散而去。 
    此後,縣官只有發抖這一件事可以做了。 
    高翼沒費什麼力氣闖入縣衙,他像癱在地上只顧發抖的縣官伸出手,和藹的說:「官印,府庫的鑰匙。」 
    高翼的和善感染了那縣官,他停止了發抖:「大王,我縣窮鄙,府庫裡沒有多少錢財和糧草。此處又在官軍包圍之下。大王若想在此處立足,恐怕旦夕之間便會遭到圍攻……」 
    高翼鄙薄的一笑,這是個什麼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