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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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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六指第1節 襯褲上的血跡

    父親從樓上下來了。    
    他手裡提著一隻白籐箱,胳膊上掛著棗木手杖,順著閣樓的石階,一步步走到院中。    
    正是麥收時分,庭院閒寂。寒食時插在門上的楊柳和松枝,已經被太陽曬得乾癟。石山邊的一簇西府海棠,也已花敗葉茂,落地的殘花久未灑掃,被風吹得滿地都是。    
    秀米手裡捏著一條襯褲,本想偷偷拿到後院來曬,一時撞見父親,不知如何是好。    
    她已經是第二次看見襯褲上的血跡了,一個人伏在井邊搓洗了半天。幾隻蜜蜂嗡嗡鬧著,在她身前身後飛來飛去。蜜蜂的叫聲使她的擔憂增加了。她覺得肚子疼痛難挨,似有鉛砣下墜,坐在馬桶上,卻又拉不出來。她褪下褲子,偷偷地用鏡子照一照流血的地方,卻立刻羞得漲紅了臉,胸口怦怦直跳。她胡亂地往裡塞了一個棉花球,然後拉起褲子,撲倒在母親床上,抱著一隻繡花枕頭喃喃道:要死要死,我大概是要死了。她的母親去了梅城舅姥姥家,臥房空無一人。    
    現在的問題是,父親下樓來了。    
    這個瘋子平時很少下樓。只是到了每年的正月初一,母親讓寶琛將他背到樓下廳堂的太師椅上,接受全家的賀拜。秀米覺得他原本就是一個活殭屍。口眼歪斜,流涎不斷,連咳嗽一聲都要喘息半天。可是,今天,這個瘋子,竟然腿腳麻利、神氣活現地自己下樓來了,還拎著一隻笨重的籐條箱。他站在海棠樹下,不慌不忙地從袖子裡掏出手絹來擤鼻涕。難道說他的瘋病一夜之間全好了不成?    
    秀米看見他帶著箱子,似乎要出遠門的樣子,無意間又瞥見手中襯褲上棕褐色的血痕,一時心慌意亂,便衝著前院大叫起來:寶琛,寶琛。歪頭寶琛……她在叫家裡的賬房,可惜無人應答。地上的花瓣、塵灰,午後慵倦的太陽不理她;海棠、梨樹、牆壁上的青苔,蝴蝶和蜜蜂,門外綠得發青的楊柳細絲、搖曳著樹枝的穿堂風都不理她。    
    「你叫喚什麼?!不要叫。」父親道。    
    他緩緩轉過身來,把那髒兮兮的手絹塞入袖內,瞇縫著眼睛瞅著她,目光中含著些許責備。他的嗓音像被砂紙打磨過的一樣,低沉而瘖啞。她還是第一次聽見他和自己說話。由於終年不見陽光,他的臉像木炭一般焦黑,頭髮如飄動的玉米穗,泛出褐黃。    
    「你要出門嗎?」秀米見寶琛不在,只得穩了穩心,壯起膽子來問了他一句。    
    「是啊。」父親說。    
    「要去哪裡?」    
    父親嘿嘿笑了兩聲,抬頭看了看天,半晌才道:「說實話,這會兒我也還不知道呢。」    
    「你要去的地方遠嗎?」    
    「很遠。」他臉色灰灰地支吾了一聲,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寶琛,寶琛,歪頭寶琛,死狗寶琛……」    
    父親不再理會她的叫聲。他緩緩走到秀米的跟前,抬起一隻手,大概是想摸摸她的臉。可秀米尖叫了一聲,從他的手底下逃開了。她跳過竹籬,站在菜園裡,歪著頭遠遠地看著他,那條襯褲在手裡絞來絞去。父親搖搖頭,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灰燼,又像石蠟。    
    就這樣,她看著父親提著箱子,佝僂著背,不緊不慢地出了腰門。她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心頭怦怦亂跳。不過,父親很快又踅了回來。水獺似的腦袋從門外探進來,似笑非笑,一臉害羞的樣子,眼睛東瞅西看。    
    「我要一把傘。」他小聲說,「普濟馬上就要下雨了。」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當時她並不知道。秀米抬頭看了看天,沒有一朵雲,藍幽幽的,又高又遠。    
    父親從雞窩邊找到了一把油布傘,撐開來。傘面已讓蛀蟲吃得千瘡百孔,傘骨畢露,再合上,抖一抖,就只剩下傘骨了。他猶豫了一會兒,將破傘小心翼翼地支在牆邊,提起箱子,倒退著走了出去,就像是擔心驚擾了什麼人似的,輕輕地帶上門。兩扇門都合上了。    
    秀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將褲子搭在籬笆上,趕緊繞過花廊,到前院去叫人。寶琛不在,喜鵲和翠蓮也不在。這瘋子真的會挑日子,就像是和一家老小商量過的一樣,堂前、廂房、柴屋、灶膛,就連馬桶簾子的後面也找遍了,就是尋不出半個人影來。秀米只得穿過天井,來到大門外,四下一望,已不見了父親的蹤跡。    
    她看見隔壁的花二娘正在門前的竹匾裡曬芝麻,就問她有沒有看見父親,花二娘說不曾看見。秀米問她有沒有看見喜鵲和翠蓮,花二娘又說不曾看見。最後她問起寶琛來,花二娘就笑了:「你又不曾讓我看住他,我哪裡知道。」    
    秀米正要走,花二娘又叫住她道:「你家老爺不是鎖在閣樓裡了嗎,如何出得了門?」秀米說:「我也不知他如何能出來,嗨,反正走了就是了。我是看著他從腰門出去的。」花二娘也有點急了,「那要趕緊央人去找。他這樣昏頭昏腦的人,要是一腳踩到茅坑裡淹死了,也是白白地送了性命。」    
    兩人正說著話,秀米看見翠蓮拎著滿滿一籃子金針,從村東過來。秀米就趕過去迎她。翠蓮一聽說這事,倒也不顯得心慌,兀自說道:「你說他拎著箱子,這會兒也走不遠,我們趕緊去渡口截他,讓他過了河,要找他可就難了。」說完,她擱下籃子,拉起秀米的手,兩人就朝津渡跑去。    
    翠蓮是一雙小腳,跑起來渾身亂抖,胸前波濤洶湧。鐵匠鋪的王七蛋、王八蛋兄弟只看得兩眼發直,嘴都合不攏了。在路上遇見兩個割麥的人,問起來都說沒有看見陸老爺打這經過。兩個又往回跑,跑到村頭的池塘邊上,翠蓮兩腿一歪,就坐在了地上,脫下繡花鞋來揉她的腳,又把綠襖的襟扣解開,呼哧呼哧地喘氣:「我們這麼瘋跑,也不是辦法,你爹既不走渡口,也只有村後一條路了。還是趕緊告訴歪頭要緊。」    
    「只是不知他跑哪裡去了。」秀米說。    
    「我知道,」翠蓮說,「十有八九,是在孟婆婆家看牌,你來拉我起來。」    
    翠蓮穿上鞋,掖了綠襖,秀米攙她起身,兩人就朝村中的一棵大杏樹跌跌撞撞而去。翠蓮這才想起來問,老爺何時下的樓?說了哪些話?喜鵲怎麼也不在家?為何不拖住他?顛來倒去地問了半天,忽然又生起氣來,「我說閣樓門上的鎖開不得,你娘偏要讓他到亭子裡曬什麼太陽,這下倒好。」    
    孟婆婆在杏樹下搖棉花,紡車轉快了,棉線就要斷。嘴裡罵罵咧咧,在跟自個兒生氣。翠蓮道:「婆婆歇一歇,我問你一句話,我們家寶琛來沒來婆婆家打牌?」    
    「來了,怎麼沒來?」孟婆婆嘀嘀咕咕地說,「剛從我這贏了二十弔錢走的,他手裡緊了,就到我這裡摳我兩文棺材錢,贏了就走,再央他打一圈也是不能,臨走還吃我兩塊大柿餅。」    
    她這一說,翠蓮就笑了起來:「婆婆往後再不要與他打牌就是。」    
    「我不和他打,和誰打?」孟婆婆道,「普濟這地方就這麼幾個老搭子,缺了誰都湊不滿一桌子,也怪我手氣背,紡棉花也斷線。」    
    「婆婆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我看著他拿著我兩塊柿餅,一路走一路吃,喜滋滋地往村後去了。」    
    「是不是去了孫姑娘家?」翠蓮問道。    
    老婆子笑而不答,翠蓮拉著秀米正要走,孟婆婆又在身後道:「我可沒說他在孫姑娘家。」說完仍是笑。


第一部分 六指第2節 翠蓮是一雙小腳

    孫姑娘家在村後的桑園邊上,獨門獨戶的小院。院外一塊水塘,塘的四周掛下一綹綹野薔薇或金銀花,院門緊閉,寂然無聲。門口坐著一個駝背老頭,頭髮全白了,正在那兒歪靠在牆上曬太陽。看見兩人從水塘那邊繞過來,老頭就警覺地站起身來,老鼠似的小眼睛骨碌碌亂轉。翠蓮對秀米說:「你在塘邊站著不要動,待我去把寶琛喊出來。」說完就踮著小腳快步過去。老頭一看翠蓮氣勢洶洶,張開雙手就來攔她,口裡叫道:    
    「大嘴,你要找哪一個?」    
    翠蓮也不理他,推開門就往裡闖。老頭一下沒攔住她,就伸手死死拽住她衣襟不放。翠蓮轉過身來,立刻把臉放了下來,大眼一睜,朝他腳前啐了一口:「老不死的,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即刻把你摁到塘裡嗆死。」老頭又氣又急,臉上卻憋出一堆笑來,壓低了聲音說:「姑娘說話小點聲。」    
    「怕什麼?你這小院這樣靜僻,你家那個小婊子在床上就是地動山搖,也沒人聽見。」翠蓮冷冷笑了一聲,越發大喊大叫起來。    
    「俗話說,罵了丁香,丑了姑娘,」老頭道,「你不怕污了人的耳朵,難道就不怕髒了你的嘴?」    
    「放你娘的臭屁。」翠蓮罵道,「你要是再不鬆手,我一把火把你這窯子燒個精光。」老頭撒了手,氣得直跺腳。    
    翠蓮正要往門裡走,裡面廂房的門開了,跌跌滾滾跑出一個人來。正是歪頭寶琛。他來到院門前,頭依舊歪向一邊,一邊胡亂繫著扣子,一邊嘿嘿地笑著:    
    「大嘴,大嘴你說,這天兒……到底會不會下雨?」    
    還果然下起了雨。大雨一直從傍晚下到半夜。天井的積水高過花壇,眼看就要漫到迴廊裡來了。母親已經從梅城回來了,她斜靠在廳堂的太師椅上,望著門外的雨簾子不住地歎氣。翠蓮也是哈欠連天,手裡扯著一綹麻線,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喜鵲挨著母親坐著:母親歎氣她也歎氣,母親咂嘴,她也跟著咂嘴。她們都不說話。窗戶被風吹得彭彭直響,屋頂沙沙的雨聲已經連成了一片。    
    「你好好的,去摘什麼金針。」母親對翠蓮說。這話她已經說過不少遍了,見翠蓮不搭話,又對喜鵲說:「你也是個沒耳朵的人,我叫你等新麥收上來再去磨面,你偏要急猴猴地往磨房跑。」最後她又看了看秀米,冷冷說道:「你爹雖說是瘋了,可畢竟是你爹,你要是死拖活拽把他攔住,他也不見得會在你手上咬一口。」最後,她又罵起死狗寶琛來,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話。等到她罵夠了,就問喜鵲道:「那歪頭這一整天到底跑哪兒去了?」喜鵲只是搖頭。翠蓮也推說不知道。秀米見翠蓮不說,也不吱聲。她的兩個眼皮直打架,連雨聲聽上去也不那麼真切了。    
    到了後半夜,寶琛才回來。他提著馬燈,高挽著褲腿,垂頭喪氣地來到廳堂中。他已帶人把方圓十幾里的地面都搜了個遍,一直追到山腳下關帝廟,問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五百,還是沒有得著半點消息。    
    「他難道是上了天不成?」母親叫道,「他一個瘋子,又拎著箱子,這會兒工夫能走到哪裡去。」寶琛站在那兒,一聲不吭,身上不住地往下滴水。    
    父親是如何發的瘋?這宗疑案多年來一直沉沉地壓在秀米的心頭。有一天,她向私塾先生丁樹則問起這件事,老頭兒把臉一沉,冷笑了兩聲,說道:「回家問你娘去。」秀米又回來問母親。她的母親當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拍得桌上的四隻碗同時跳了起來。在她的記憶中,四隻碗同時跳離了桌面,也許就是父親發瘋的真正原因。她又去纏翠蓮。翠蓮蠻有把握地說:「不為別的,都是韓昌黎的那張狗屁桃源圖惹出來的事。」秀米問她誰是韓昌黎,翠蓮說,就是當年大敗金兀朮的那個人。他老婆梁紅玉,是名滿天下的大美人。後來,秀米讀過韓愈的《進學解》,知道韓昌黎不是韓世忠,他的老婆也不是梁紅玉,翠蓮的解釋不攻自破。她又去問喜鵲,喜鵲的回答是:「就這麼瘋了唄。」    
    在她看來,一個人發瘋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而且人人都有發瘋的一天。    
    最後,她只得從寶琛的嘴裡套話。    
    寶琛從十二歲時就跟在父親左右,父親因「鹽課」一案受到株連,在揚州府學任上罷官回籍,他是唯一跟隨父親南遷的隨從。據寶琛說,的確曾有過一張桃源圖。那是丁樹則在父親五十壽辰時送給老爺的禮物。父親罷官來到普濟的頭幾年,兩人詩詞酬唱,酒食徵逐,頗有相見恨晚之意,那張寶圖據說是韓昌黎的真跡,原是丁家藏書樓的鎮樓之寶。二十多年前,丁家藏書樓在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這張寶圖卻奇跡般地存留下來。〔桃源圖:傳說為唐代韓愈所繪。普濟丁氏代代相傳,後又幾易其手。1957年8月,經北京市和江蘇省文物局組成的專家小組鑒定,被證明是偽跡。現藏於普慶市博物館。〕此圖既為金匱之藏、名山之業,又是燼餘所有,丁樹則卻能慷慨相贈,可見兩人關係實在非同一般。    
    直到有一天,寶琛拎著一壺開水上樓泡茶,在樓下就聽得一片辟辟啪啪的聲音。上去一看,原來是兩個人打架。丁先生打老爺一巴掌,老爺回他一耳光,兩人不說話,站在那兒死打。寶琛也看得發了呆,竟一時忘了勸架。直到丁樹則連血帶痰吐出一顆門牙來,老爺這才住了手。那丁樹則嗚嗚地叫著,捂著臉跑下樓去,不一會兒就派他的門生送來一封絕交書。老爺在油燈下展開來書,一連看了七八遍,嘴裡嘖嘖稱奇,道:好字好字。他的腮幫子也腫得老高,說起話來,嘴裡像是銜著一枚雞蛋。兩人因何故交惡,寶琛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歎道:天底下的讀書人,原本就是一群瘋子。    
    這是寶琛的解釋。    
    先生丁樹則的解釋是:父親在寫給丁樹則的一首詩中,借用李商隱《無題》詩典故,錯把「金蟾嚙鎖燒香入」一句中的「金蟾」寫成了「金蟬」。    
    「這顯然純屬筆誤。你父親做學問是半瓶子醋,但李義山的詩,他還是熟的,不至於當真鬧出這麼大的笑話,我好心給他指出來,決無半點譏諷之意。誰知他一下就惱了,當場嚷著要與我查書核對。明知自己錯了,還要強詞奪理,一副盛氣凌人的老爺架子,他既罷了官,就不是什麼老爺了。他中過進士,我不曾中得;他做過州官,我不曾做過,但好端端的一隻癩蛤蟆,也不能因為認得你進士、府學教授,就變出一隻知了來。他聽我這麼說,站起來就給了我一個耳光,牙也給他打落了一個。」幾年後,丁樹則說起這件事依然恨氣難消,他還張開嘴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讓學生查驗。因此,秀米有時又覺得,父親發瘋的緣由就是丁舉人那顆被打落的門牙。    
    不管怎麼說,反正父親是瘋掉了。    
    父親自從得了韓昌黎的那幅寶圖之後,將它藏在閣樓之上,視若珍寶,不肯輕易示人。丁樹則和父親鬧翻後,曾叫家人屢來索取,父親只說,「若他本人來取,我自當面奉還。」這丁樹則與老爺反目之後,想起那張寶圖,心中不免隱隱作痛。不過,既是贈人之物,若要他自己上門強硬索取,還是放不下那張老臉。寶琛說,父親是看著那張圖發瘋的。    
    翠蓮每天早晨待父親起床後,都要去替他鋪床疊被。有一次,她看見父親的床鋪整整齊齊,卻伏在書桌上睡著了。桌上摞滿了書。那張圖上圈圈點點,落滿了燈灰。翠蓮將他推醒,問他為何不到床上去睡?父親也不答話,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翠蓮見他目光清虛,神態怪異,就攏了攏耳畔的頭髮,問道:「這麼些年,老爺還沒有看厭麼?」    
    父親仍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半晌才歎了一口氣,道:「翠蓮,你看我,像不像個烏龜?」    
    翠蓮聽他這麼說,就撇了父親,連滾帶爬地衝下樓來,將父親的話原原本本地說給母親聽。母親當時正為著寶琛瞞著她去梅城逛窯子的事而生氣,也就沒顧上理她。誰知當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廳上準備吃飯,父親忽然推門進來了。這是他兩個多月中第一次下樓。不過,他身上什麼衣裳也沒穿。看著他赤身裸體的樣子,廳堂裡所有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驚呆了。不過,父親依然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喜鵲的背後,突然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問她:「猜猜看,我是誰?」    
    喜鵲嚇得一縮脖子,抓著筷子的那隻手在空中亂揮了一通,怯怯答道:「是老爺。」    
    父親像個孩子似的笑了笑,說:「你猜對了。」


第一部分 六指第3節 桃源圖惹出來的事

    母親嚇得一口飯含在嘴裡,半天說不出話來。那一年,秀米十二歲。直到現在,她還記得父親寂然一笑,滿臉成灰的樣子。    
    母親似乎不相信父親會突然發瘋。至少,她對父親的痊癒還抱著很大的指望。開頭的幾個月,她並不著急。先是請來了郎中唐六師,給他猛灌湯藥,遍體扎針。秀米記得父親只穿著一條短褲衩,被寶琛綁在籐椅上,身上綴滿了金針,殺豬般地吼叫。隨後是和尚作法,道士驅鬼。再往後,陰陽先生和瞎眼神巫也跟著來了,把那麻衣相法,六壬神課,奇門遁甲全都試了個遍,就差把他的骨頭拆下來放在鍋裡煮了。從初春折騰到夏末,父親倒是安靜下來了,人卻一圈圈地胖起來,走起路來,一身的肥肉晃來晃去,連眼睛都被擠成一條縫了。    
    這年夏天,父親在花園裡散步,走得累了,往石桌上輕輕一靠,桌子就翻了。寶琛從村裡叫來了幾個壯漢,打算把桌子扶正,幾個人唱著號子舞弄了半天,那桌子還是紋絲不動。他只要一高興,就愛打人玩。他一巴掌能把寶琛打得原地轉上個四五圈。有一天,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把長柄大彎刀,在園子裡兀自砍起樹來。母親領著家人趕過去時,只見那把彎刀上下翻飛,寒光閃閃,所到之處,樹木花草望鋒而倒。他已經砍倒了一片紫籐,一棵石榴,三株蒼柏,兩竿虯龍爪,母親讓寶琛上前阻攔。那寶琛鹿伏鶴行,猿臂輕舒,圍著父親走出了一連串漂亮的八卦步,就是近不了身。這件事促使母親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讓村裡鐵匠鋪的王七蛋、王八蛋兄弟連夜打造鐵鏈銅鎖,她要把父親像牲口一樣地拴起來。她來到土地廟,把自己的想法和土地一說,神仙滿口答應;與觀音一說,觀音立刻托夢給她,叫她快快實施,而且鐵鏈子要造得越粗越好。可是沒等到王氏兄弟把鎖鏈送來,父親這邊又出了事。一天深夜,父親在閣樓裡無端地放起火來,等到刺鼻的濃煙把家人嗆醒,火舌已經舔到閣樓的屋簷了。這一次,歪頭寶琛終於顯示出了他對主子的忠肝義膽,他披著一條用井水蘸濕了的棉被衝進火海,奇跡般地扛出了體重比他大三倍的父親,懷裡夾著一摞書,嘴裡還叼著父親視若珍寶的桃源圖,只可惜已被大火燎去了一角。而整座閣樓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使母親終於領悟到,父親的發瘋、家中一連串的不幸都是由那張寶圖所引發,便去與寶琛商量。寶琛說,既然這張圖原來就是丁家舊物,丁樹則兩次三番派人上門催討,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圖還給人家,也是一舉兩得。雖說寶圖已經被火燒去一角,紙質發黑,又硬又脆,仔細裱一裱,也算是完璧歸趙。母親一聽有理,就依了寶琛,第二天一早,院中的閣樓廢墟上青煙未熄,她就懷揣寶圖,出了腰門,往那丁先生家中一路而去。走到丁家的西窗下,聽得有人悄聲說話,便不由得駐足細聽。丁舉人的老婆趙小鳳說:「……他陸家平白無故地霸著咱家的寶物,死活不肯歸還,這下倒好,一把火燒了精光。這圖在咱家,擱了幾輩子了,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沒有一丁點兒事出來,可一旦到了那缺德人家就怪事不斷,這寶圖豈是那沒福分欠道行人能看的,白白地帶他發了瘋。」一席話,說得母親轉身就走,她氣咻咻地回到家裡,當場就要把圖燒掉,翠蓮道:「燒它做什麼,不如讓我拿去做鞋樣子。」說完,一把搶下圖來,回自己房裡去了。    
    到了夏末,母親讓寶琛請來工匠,重修後院的閣樓。時值九月換季之時,暴雨不斷。那十幾名木匠和泥瓦匠硬是把這一處秀巧的庭院糟蹋成了臭氣熏天的牛圈。這些人不受約束,到處亂闖,見到喜鵲和翠蓮,也不閃避,只拿那眼睛東瞧西看,嚇得秀米一個多月不敢下樓。    
    其中有一個名叫慶生的,年紀十八九歲,生得虎背熊腰,胸脯像牆垛一般厚實,走起路來叮咚有聲,把那門上的銅環把手震得直晃蕩。他有個外號,叫做「不聽使喚」,平時在院子裡四處遊蕩,連師傅也管他不住。他的手要是不聽使喚,就會跑到翠蓮的腰上捏一把,他的腳要是不聽使喚,就能趁喜鵲洗澡時誤入廂房,害得喜鵲精赤條條地從澡盆裡跳出來,鑽入床下。母親和寶琛去找他師傅理論,那老頭只是笑:「他就是不聽使喚,死活不聽使喚。」    
    閣樓竣工的那天,秀米站在樓上的窗口,看著那些工匠們離去。那個慶生的確奇怪,別人好好走路,就他偏要倒著走,一邊走,一邊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座院宅。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當他的眼睛看到站在窗口的秀米時,兩個人彼此都吃了一驚。他向她打手勢,擠眉弄眼,一臉壞笑。他就是這樣倒退著往村外走,直到撞在了村口的一棵大楝樹上。這夥人離去之後,母親帶著家人用鐵掀剷去廳堂的污泥,用石灰粉刷牆壁,用薰香驅散滿屋的惡臭,把被工匠坐塌的太師椅送出去修理,足足忙了七八天,才使院宅恢復了昔日的安寧。    
    王氏兄弟把鐵鏈銅鎖送來了,可是這會兒又用不上了。父親經過那次大火的驚嚇,安靜得像個熟睡的嬰兒。成天坐在閣樓旁的涼亭上發呆,或是對著那只淨手洗面用的瓦釜說話。沒事老愛吸吮手指頭。閣樓的西側,有一座酴架,架下擺滿了花。花叢中有一石几,每到初夏,酴花開,一朵朵小白花紛披垂掛,花香清幽,父親就會讓寶琛扶著,走下樓來,在酴架下的石几旁坐上整整一個下午。    
    這年冬天,母親要擺拜師酒,讓秀米跟人入塾讀書。挑來挑去,還是挑了丁樹則。秀米剛去的那些日子,丁樹則也不講課也不教她識字,只是不住地罵她的父親。他說,雖然父親滿嘴是歸隱哀世之歎,也曾模仿陶淵明到塘邊籬畔採點野菊來泡茶,可他的心卻沒有一刻離開過揚州府的衙門。所謂「翩然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    
    秀米問先生,父親為何要放火燒書?先生答道:「你父親在官場受人排擠,一腔怒火無處可發,最後只得拿書來煞氣。似乎一生失敗,皆為讀書所誤,在他不曾發瘋的時候,他就嚷嚷著要把全村的書盡數燒掉,說來說去,還是貪戀官場聲色。你看他,這麼一把年紀,還要養個雪白粉嫩的妓女在家做甚?」秀米知道他說的是翠蓮。秀米又問:那父親為何又要揮刀砍樹呢?丁樹則答道:「那是因為他要在院裡栽種桃樹。他曾來跟我商量,要在全村家家戶戶的門前都種上桃樹,我當時還以為他在說笑呢。」    
    「他為什麼要種桃樹呢?」    
    「因為他相信,普濟地方原來就是晉代陶淵明所發現的桃花源,而村前的那條大河就是武陵源。」    
    「怎麼會呢?」    
    「瘋子麼,怎能繩之以常理?還有更荒唐的事呢,他要在普濟造一條風雨長廊,把村裡的每一戶人家都連接起來,哈哈,他以為,這樣一來,普濟人就可免除日曬雨淋之苦了。」    
    丁先生對父親肆意的嘲諷和辱罵反而激起了秀米對他的同情,而且,她怎麼也弄不懂,父親要造一條風雨長廊又有什麼錯?    
    「可……」    
    丁樹則見她問個沒完,就皺起了眉頭,不耐煩地向她擺擺手,道:「以你現在的年紀,要明白這些事還太早啦。」    
    現在,秀米已經十五歲了。在父親離家出走的這個夜晚,她躺在床上,聽著屋頂上颯颯的雨聲,聞著黑暗中青苔和雨的味道,睡意全無。她知道,要弄清楚父親發瘋的真正原因,她也許還太小;要明白普濟以外的廣袤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依然是太小了。    
    這一天家中來人不斷。    
    先是渡口的舵工譚水金和他老婆高彩霞登門說事兒。昨天下午因無人擺渡,水金和兒子譚四一直在船艙中下棋。他們父子倆都下得一手好圍棋,技藝是祖上傳下來的。水金說,他的祖父就是在與人下棋時劫盡棋亡,口吐鮮血,一命歸西的。那天下午,他們一共下了三盤棋,前兩盤譚四贏了,最後一盤沒下完,就下起大雨來。水金說:「那雨下得好大喲。」高彩霞說:「大,大,大極了。」母親耐著性子聽他們聒噪,後來還是忍不住插嘴問道:「你們,看見我家老爺子了嗎?」高彩霞說不曾看見,水金也直搖頭:「昨天下午,並不曾有一個人過河,不要說人,就連鳥兒也未曾飛過去一隻,我們大清早趕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們這事。我們未曾看見你家老爺。我和兒子一直在船裡下棋來著,一共下了四盤。」高彩霞說:「不是四盤,是三盤,後來沒下完就落雨了。」他們又顛來倒去地說了一通,晌午時才悻悻離去。


第一部分 六指第4節 父親會突然發瘋

    譚氏夫婦剛走,寶琛又不知從哪兒領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子。這婆子一口咬定,她是眼看著父親離去的。母親問她,父親是朝哪個方向走的?婆子道:「你們先端點東西來我吃。」喜鵲見狀趕緊去了廚房,端來了滿滿一盤蒸米糕。老人也不說話,用手抓過來就吃,她一口氣吃掉了五隻,又在懷裡揣了三隻,重重地打了個飽嗝兒,往外就走。翠蓮攔住她道:「你還沒有說我家老爺去了哪兒呢。」老婆子就用手指了指屋頂:「上天啦。」    
    「老人家,你這話怎麼說的?」寶琛道。    
    老婆子又用手指了指天井上方的屋簷:「上天啦。你們不用等他了。一朵紫紅祥雲從東南方飄過來,落在你家老爺的腳前,立時變作一隻麒麟,你家老爺騎上它就上了天啦。飛到半空中,落下一塊手帕……」老人抖抖索索地從腋下扯出一塊帕子來,遞給翠蓮:「你來看看,是你老爺的不是?」    
    翠蓮接過手帕,看了又看,說道:「這當真是老爺的手帕,帕子用得舊了,可角上的梅花還是我替他繡的呢,錯不了。」    
    「那不就是了。」老婆子說完,攏袖而去。    
    老人離開之後,母親面有不豫之色,眼神也顯得玄遠、清虛起來,半天才說:「要說老爺上了天,這也不太可能,可那方手帕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到了午後,秀米剛想上樓去睡中覺,門外來了一個穿紅襖的婦女,看上去二十來歲,臉上麻麻點點。她說她走了半天的路,連鞋幫都走得脫了線。這女人來自北裡,距普濟約有十二三里。母親讓她進屋喝茶,女人就是不肯,她說她只說幾句話,說完了還要往回趕。她倚著院門,告訴母親昨天發生的事。    
    大約是傍晚前後,大雨已經下過好一陣子了,她才想起來,豬圈的屋頂上還曬著一篩子黃豆,就冒雨過去端。遠遠地就看見屋簷下縮著個人,拎著一隻箱子,拄著手杖,正在那兒避雨。「我當時並不知道他是你家老爺,那雨下得又大又急,我就請問他是從哪裡來,他說他是普濟村人。我又問他去哪裡,他只是不肯說。我就請他去屋裡坐坐,等雨停了再趕路,他又不肯。我把黃豆端回去,把這事說給婆婆聽,婆婆說,既是普濟村人,也算是鄉鄰,你好歹借他一把傘。我打著傘再去找他,哪裡還有他的影子?那雨下得又大又急。到了半夜,我家男人從二舅家吃完酒回來,說是普濟村來了兩個提馬燈的人,尋訪一位走失的老爺,我就知道躲雨之人定是你家老爺無疑,故而特地趕來報與你們知道。」    
    麻臉女人說完這番話,就要告辭離去,母親再三挽留她,麻臉只推說要趕回去收麥,連水也沒喝一口就走了。    
    那個女人剛走,母親就催促寶琛趕緊找人沿路去尋。寶琛正待要走,隔壁的花二娘笑嘻嘻地領進一個人來。    
    最後一個來到家中的客人與父親的走失無關。這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蓄著小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身白色的上裝,戴著一副夾鼻鏡,嘴裡叼著一柄大煙斗。    
    母親一見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她一邊問長問短,一邊將客人讓進客廳。秀米、喜鵲和翠蓮也都到廳堂與他相見。這人蹺著二郎腿,在廳堂裡抽煙,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自從父親變瘋之後,她還是第一次聞到煙草的味道。這人名叫張季元,據說是從梅城來。母親讓秀米叫他表叔,後來又改口讓她叫表舅。這時,那個名叫張季元的人忽然開口說話了:「你就叫我表哥吧。」    
    母親笑著說,「這樣一來輩分就亂了。」    
    「亂就亂吧。」張季元滿不在乎,「這年頭什麼都亂,索性亂它一鍋粥。」說完,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起來。    
    又是一個瘋子。他剔著指甲,抖著腿,說起話來搖頭晃腦。秀米與他剛一見面,就不由得心裡一怔。    
    他皮膚白皙,顴骨很高,眼眶黑黑的,眼睛又深又細,透出女人一般的秀媚。雖說外表有點自命不凡,可細一看,卻是神情陰冷,滿臉的抑鬱之氣,似乎不像是活在這個世上的人。    
    他是來梅城養病的,要在普濟呆上一陣子。既是養病,他不肯呆在梅城,卻偏偏要跑到鄉下來幹什麼?外婆在世時,她也曾隨母親去過幾次梅城,怎麼從來也沒見過這個人。據母親說,這位表哥倒是頗有些來歷,他去過東洋,長年滯留於南北二京,見多識廣,寫得一手好文章。張季元一來,母親就在廳堂陪他說話,一直說到上燈時分,這才吩咐吃飯。她又讓翠蓮把後院父親的那座閣樓打掃乾淨,預備讓他歇腳。飯桌上,寶琛和喜鵲對他很恭敬,都稱他為大舅。母親叫他季元,只有翠蓮對他愛理不理,不拿正眼兒看他。那張季元口若懸河,說起外面的情形,張口變法,閉口革命;一會兒「屍骨成堆」,一會兒「血流成河」,說得寶琛長吁短歎:「這世道,怕是要變了啊。」    
    飯後翠蓮一個人在廚下洗碗。秀米就悄悄溜進去與她說話。她們聊了一會兒瘋婆子的手帕,又說起了寶琛和孫姑娘的事。翠蓮說得津津有味,秀米聽得似懂非懂。提起今天下午剛到的這位客人,翠蓮也是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翠蓮道:「他姓張,你娘姓溫,又沒有姊妹,他算是你家哪門子親戚,只怕八竿子也打他不著。我在你家這麼些年,從來就沒聽說過這個人。說是來普濟養病,你看他那樣子,像是個有病的人嗎?走起路來叮叮咚咚,震得家裡的水缸都嗡嗡作響。最奇怪的——」    
    翠蓮伸出脖子,朝外瞅了瞅,接著說道:「最奇怪的一件事兒,你娘昨天剛從梅城回來,這小鬍子既是拿準了要來普濟養病,為何昨天不與你娘一起回來?再說了,老爺子前腳出門,小鬍子後腳就跟了來,就像是兩個人約好了似的,你說怪不怪?」    
    秀米又問,表哥今天在飯桌上說起的「血流成河」可是真的?翠蓮說:「當然是真的,如今,天下可要大亂啦。」    
    秀米聽她這樣說,忽然沉默不語,一個人悶悶地想她的心思。翠蓮見她站在水槽邊癡癡發愣,就用手指蘸了水來彈她的臉。    
    「你說,普濟要是亂起來,會是什麼樣子?」秀米問。    
    「嗨,什麼事都可以預料,唯獨這個『亂』沒法想見。」翠蓮答道,「每一次『亂』都大不相同,只有到它亂起來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它是怎樣的。」    
    透過臥室北屋的窗戶,她可以看見後院的閣樓。在那些枝葉繁茂的大樹的濃蔭中,閣樓就顯得低矮和寒磣。當年曾祖父之所以選擇這片地方蓋園子,據說就是因為看上了這幾棵大樹和樹邊的一條清澈的溪流,溪流的兩岸長滿了蘆葦和茅穗。那時的普濟還只是一個十幾戶漁民的小村落,曾祖父的園子把溪流攬了進來,這樣一來,坐在庭院之中就可以釣魚了。秀米小時候曾看到過一幅炭筆畫,畫中的小溪棲息著成群的野鴨,連垛牆,房頂上都落滿了野鴨,還有那些飛往南方過冬的候鳥。據母親說,當年她和父親來到普濟的時候,溪流已經乾涸,只是在那些被太陽曬得發燙的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的中間,有一縷脈脈的水流蜿蜒而過。只是蘆葦還在瘋長。後來,父親在溪流之上用太湖石疊了一座假山,山上修了涼亭和閣樓,並於假山旁辟了一處柴房。柴房的牆根種了一溜鳳仙花。每到深秋花開,翠蓮就會去摘一些花瓣,搗碎了來染指甲。    
    張季元佔據了父親的閣樓,這使秀米多少產生了這樣一個幻覺:父親並未離開。閣樓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除了一日兩餐(早飯他是不吃的),他很少下樓。翠蓮每天早晨都要去樓上替他收拾房間,每次從樓上下來,她都要主動向秀米通報最新的見聞。    
    「他在睡大覺。」第一天,翠蓮這樣說。    
    「他在剔指甲。」第二天,翠蓮滿不在乎地說。    
    「他在馬桶上拉屎呢,」第三天,翠蓮用手在鼻前扇著風兒,「臭死了,呸呸呸。」


第一部分 六指第5節 母親要擺拜師酒

    到了第四天,翠蓮的通報變得冗長而複雜:「這白癡看著老爺用過的那只瓦釜發呆。他問我這個瓦釜是從哪裡來的,我告訴他,這是老爺從一個叫花子的手中買來的,這白癡就連聲說『寶貝,寶貝』。這瓦釜原是叫花子討飯盛粥用的,老爺一直在用它來洗手洗臉,有什麼稀罕的。我正待要走,他又叫住我,道:大姐慢走,我來向你打聽一個人……」    
    「我問他打聽何人,那小鬍子就嘿嘿笑了兩聲,低聲道:在普濟一帶,大姐可曾聽說有過一個六指的木匠?我就對他說,木匠村裡倒是有一個,可惜不是六個指頭。他又問我,鄰近的村莊有沒有?我回他說:夏莊有一個六指人,卻又不是木匠。而且兩年前就死了。他無端地找個六指人幹什麼?」    
    到了第五天,翠蓮從閣樓上下來,什麼話也沒有說。    
    「今天那個白癡又在幹什麼?」秀米問。    
    「他不在,」翠蓮說,「可桌上還點著燈,人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這是張季元第一次在普濟失蹤。母親不著急,也不過問。翠蓮問起來,母親就把臉一沉,說:「他的事,你們不用管!他出去幾天,自然會回來的。」    
    這天中午,喜鵲正在教秀米做針,張季元卻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把她們嚇了一跳。    
    「這是誰的褲子?」秀米聽見張季元在她們身後問道。    
    秀米回頭一看,他手裡捏的,正是自己的襯褲。父親出走的那一天,她把它忘在後院的籬笆上了。經過一場大雨,讓太陽曬了好幾天,襯褲已經板結成一個餅子了。她看見那白癡把褲子抖開,兀自在那兒兩面細細觀瞧。秀米又急又羞,氣得渾身發抖,她跳起來朝他衝過去,一把搶下褲子,逕自上樓去了。    
    秀米剛剛上了樓,就聽見了的馬蹄聲。循聲望去,她看見官兵的馬隊在村外的大道上揚起了漫天的沙塵,正沿著河邊,朝西邊的什麼地方疾走而去。在正午的陽光下,她看見那些官兵帽子上的纓絡像豬血一樣艷麗,隨著駿馬的奔跑,上下起伏,前後披拂。    
    她又開始流血了。起先是一點點,棕色的,像朱痣那樣。隨後顏色加深,變為黑色,黏稠的血把她的大腿弄得滑膩膩的,她已經換了兩條襯褲了,可是不一會兒血又透出來。整整一個上午,秀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她擔心稍一動彈就會血流不止,最終會要了她的命。前兩次,血流了三四天突然停住了,可現在它又來了。腹痛如絞,睡思昏沉,就像是有一把灶鐵在攪動著她的腸子。這一次,她不敢再照鏡子了。她寧肯死掉,也不願再去看一眼那處流血的、醜陋的傷口。    
    她多次想到了死。如果必須一死,她也不願意一丈白綾,一口水井,或者一瓶毒藥了此一生,但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另外的死法。那應該怎麼去死呢?「黃沙蓋臉」是戲文中唱的,不知是怎樣一種死法,每當她看到戲文中的楊延輝唱到「黃沙蓋臉屍不全」的時候,就會激動得兩腿發顫,涕淚交流,既然要死,就應當轟轟烈烈。昨天中午,她在上樓的時候,偶然瞥見從村中經過的官兵的馬隊,看到那些飛揚的駿馬,漫天的沙塵,櫻桃般的頂戴,火紅的纓絡以及亮閃閃的馬刀,她都會如癡如醉,奇妙的舒暢之感順著她皮膚像潮水一樣漫過頭頂。她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也有這樣一匹駿馬,它野性未馴,狂躁不安,只要她稍稍鬆開韁繩,它就會撒蹄狂奔,不知所至。    
    秀米從床上坐起來換棉花球。棉球已經變成了黑色。她忽然覺得屋裡的所有的物件都是黑色的,連窗戶外的陽光也是黑色的。她在馬桶上坐了半天,又去繡花,繡了兩針,忽而心煩意亂起來,一生氣,就去抽屜裡翻出一把剪刀來,把繡花用的紅綢剪得粉碎。    
    不行,得找個人去問問。    
    她不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母親。當然,村裡的郎中唐六師她也指望不上,這個糟老頭平時給人治病總是不說話,號脈、開方、收錢,一聲不響。倘若他冷不防說出一句話來,病人多半就沒救了。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準備棺材吧。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簡直開心極了。    
    家中剩下的三個人中,寶琛宅心忠厚,最讓人放心,可惜他是個男的,這樣的事怎能向他啟齒?喜鵲是個沒主意的人,膽子又小,而且懵裡懵懂。想來想去,秀米決定向翠蓮求救。    
    翠蓮原籍浙江湖州,父母早亡,八歲時即被舅舅賣到餘杭,十二歲逃至無錫,棲身尼姑庵中。有一天晚上,她和師傅明惠法師去運河的船上偷蠶絲,沒想到上了船,就下不來了。那條船一直把她們帶到四川的內江,歷時兩年有餘。明惠法師因禍得福,在船上懷了孕,生下一對雙胞胎,從此名正言順成了船主夫人,出沒於風口浪尖之上。而翠蓮則開始了更為漫長的逃亡生涯。她先後逗留過五家妓院,嫁過四個男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太監。當陸侃從揚州的一家青樓中替她贖身的時候,她已經遊歷了大半個中國,最遠到過廣東的肇慶。    
    在揚州的那些年中,她一共逃跑過三次,每一次都功敗垂成。她似乎對逃跑上了癮。陸侃曾經問她:「你為什麼總要逃跑?」翠蓮回答說:「不知道,我喜歡跑。」    
    「你打算上哪裡去?」    
    「不知道,先逃了再說。」翠蓮答。    
    陸侃罷官之後,曾把她叫到書房中長談。他對翠蓮說:「這次你用不著逃了,我給你一點銀子,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吧。」    
    誰知翠蓮一聽就叫了起來:「你這不是明著趕我走嗎?」    
    陸侃說:「你不是自己要走的嗎,平時拴都拴不住?」    
    翠蓮說:「我不要走。」    
    陸侃終於明白了:她不要走,她要跑。    
    到了普濟之後,她又偷著跑了一次。一個多月之後,她衣不蔽體哭著回來了,頭髮蓬亂,打著赤腳,這一次她是被飛蝗和饑荒逼回來的,差一點丟了性命,她瘦得連陸侃都差一點沒認出來,兩條腿都腫了。養好身體之後,陸侃端著一壺茶,到她房中來看她。陸侃抿著嘴,笑嘻嘻地問她:「這下你可不會跑了吧?」    
    「這可說不定。」翠蓮說,「有機會,我還是要跑的。」    
    一句話當場讓陸侃把嘴裡的茶水噴了一牆。    
    最後,孟婆婆給陸侃出了個主意。她獻計說,要防翠蓮逃跑,只有一個辦法。陸侃趕緊問她是什麼辦法,孟婆婆道:「你們家再買一個使喚丫頭。」陸侃大惑不解,「再買兩個也成,可這也不能阻止她逃跑啊。」孟婆婆道:「老爺你想想,那翠蓮從小就是跑慣的,你越攔她,她就越要跑,她不是嫌你衣食不周,而是管不住那雙腳,就像那吸大煙的,管不住自己的手。你若要斷她的煙,就得斷她的癮。」    
    「怎麼個斷法?」    
    「還是那句話,再買個丫頭來。」孟婆婆說。    
    「婆婆這話是怎麼說的?」陸侃還是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們一面把人買進,一面對翠蓮說,我們新買了用人,你要走,隨時可以走,我們再不指著你。這樣一來,她必定再也不會逃了。老爺你想啊,她每一次要逃走的時候,就會想,人家告我隨時可以走,又沒人攔我,家裡也新買了用人,逃起來就沒意思了。老爺你再想想,每一次逃跑都是事先被允許了,她逃起來還有個什麼意思。時間一長,這癮就斷了根了。」


第一部分 六指第6節 他老婆高彩霞登門說事兒

    父親從樓上下來了。    
    他手裡提著一隻白籐箱,胳膊上掛著棗木手杖,順著閣樓的石階,一步步走到院中。    
    正是麥收時分,庭院閒寂。寒食時插在門上的楊柳和松枝,已經被太陽曬得乾癟。石山邊的一簇西府海棠,也已花敗葉茂,落地的殘花久未灑掃,被風吹得滿地都是。    
    秀米手裡捏著一條襯褲,本想偷偷拿到後院來曬,一時撞見父親,不知如何是好。    
    她已經是第二次看見襯褲上的血跡了,一個人伏在井邊搓洗了半天。幾隻蜜蜂嗡嗡鬧著,在她身前身後飛來飛去。蜜蜂的叫聲使她的擔憂增加了。她覺得肚子疼痛難挨,似有鉛砣下墜,坐在馬桶上,卻又拉不出來。她褪下褲子,偷偷地用鏡子照一照流血的地方,卻立刻羞得漲紅了臉,胸口怦怦直跳。她胡亂地往裡塞了一個棉花球,然後拉起褲子,撲倒在母親床上,抱著一隻繡花枕頭喃喃道:要死要死,我大概是要死了。她的母親去了梅城舅姥姥家,臥房空無一人。    
    現在的問題是,父親下樓來了。    
    這個瘋子平時很少下樓。只是到了每年的正月初一,母親讓寶琛將他背到樓下廳堂的太師椅上,接受全家的賀拜。秀米覺得他原本就是一個活殭屍。口眼歪斜,流涎不斷,連咳嗽一聲都要喘息半天。可是,今天,這個瘋子,竟然腿腳麻利、神氣活現地自己下樓來了,還拎著一隻笨重的籐條箱。他站在海棠樹下,不慌不忙地從袖子裡掏出手絹來擤鼻涕。難道說他的瘋病一夜之間全好了不成?    
    秀米看見他帶著箱子,似乎要出遠門的樣子,無意間又瞥見手中襯褲上棕褐色的血痕,一時心慌意亂,便衝著前院大叫起來:寶琛,寶琛。歪頭寶琛……她在叫家裡的賬房,可惜無人應答。地上的花瓣、塵灰,午後慵倦的太陽不理她;海棠、梨樹、牆壁上的青苔,蝴蝶和蜜蜂,門外綠得發青的楊柳細絲、搖曳著樹枝的穿堂風都不理她。    
    「你叫喚什麼?!不要叫。」父親道。    
    他緩緩轉過身來,把那髒兮兮的手絹塞入袖內,瞇縫著眼睛瞅著她,目光中含著些許責備。他的嗓音像被砂紙打磨過的一樣,低沉而瘖啞。她還是第一次聽見他和自己說話。由於終年不見陽光,他的臉像木炭一般焦黑,頭髮如飄動的玉米穗,泛出褐黃。    
    「你要出門嗎?」秀米見寶琛不在,只得穩了穩心,壯起膽子來問了他一句。    
    「是啊。」父親說。    
    「要去哪裡?」    
    父親嘿嘿笑了兩聲,抬頭看了看天,半晌才道:「說實話,這會兒我也還不知道呢。」    
    「你要去的地方遠嗎?」    
    「很遠。」他臉色灰灰地支吾了一聲,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寶琛,寶琛,歪頭寶琛,死狗寶琛……」    
    父親不再理會她的叫聲。他緩緩走到秀米的跟前,抬起一隻手,大概是想摸摸她的臉。可秀米尖叫了一聲,從他的手底下逃開了。她跳過竹籬,站在菜園裡,歪著頭遠遠地看著他,那條襯褲在手裡絞來絞去。父親搖搖頭,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灰燼,又像石蠟。    
    就這樣,她看著父親提著箱子,佝僂著背,不緊不慢地出了腰門。她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心頭怦怦亂跳。不過,父親很快又踅了回來。水獺似的腦袋從門外探進來,似笑非笑,一臉害羞的樣子,眼睛東瞅西看。    
    「我要一把傘。」他小聲說,「普濟馬上就要下雨了。」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當時她並不知道。秀米抬頭看了看天,沒有一朵雲,藍幽幽的,又高又遠。    
    父親從雞窩邊找到了一把油布傘,撐開來。傘面已讓蛀蟲吃得千瘡百孔,傘骨畢露,再合上,抖一抖,就只剩下傘骨了。他猶豫了一會兒,將破傘小心翼翼地支在牆邊,提起箱子,倒退著走了出去,就像是擔心驚擾了什麼人似的,輕輕地帶上門。兩扇門都合上了。    
    秀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將褲子搭在籬笆上,趕緊繞過花廊,到前院去叫人。寶琛不在,喜鵲和翠蓮也不在。這瘋子真的會挑日子,就像是和一家老小商量過的一樣,堂前、廂房、柴屋、灶膛,就連馬桶簾子的後面也找遍了,就是尋不出半個人影來。秀米只得穿過天井,來到大門外,四下一望,已不見了父親的蹤跡。    
    她看見隔壁的花二娘正在門前的竹匾裡曬芝麻,就問她有沒有看見父親,花二娘說不曾看見。秀米問她有沒有看見喜鵲和翠蓮,花二娘又說不曾看見。最後她問起寶琛來,花二娘就笑了:「你又不曾讓我看住他,我哪裡知道。」    
    秀米正要走,花二娘又叫住她道:「你家老爺不是鎖在閣樓裡了嗎,如何出得了門?」秀米說:「我也不知他如何能出來,嗨,反正走了就是了。我是看著他從腰門出去的。」花二娘也有點急了,「那要趕緊央人去找。他這樣昏頭昏腦的人,要是一腳踩到茅坑裡淹死了,也是白白地送了性命。」    
    兩人正說著話,秀米看見翠蓮拎著滿滿一籃子金針,從村東過來。秀米就趕過去迎她。翠蓮一聽說這事,倒也不顯得心慌,兀自說道:「你說他拎著箱子,這會兒也走不遠,我們趕緊去渡口截他,讓他過了河,要找他可就難了。」說完,她擱下籃子,拉起秀米的手,兩人就朝津渡跑去。    
    翠蓮是一雙小腳,跑起來渾身亂抖,胸前波濤洶湧。鐵匠鋪的王七蛋、王八蛋兄弟只看得兩眼發直,嘴都合不攏了。在路上遇見兩個割麥的人,問起來都說沒有看見陸老爺打這經過。兩個又往回跑,跑到村頭的池塘邊上,翠蓮兩腿一歪,就坐在了地上,脫下繡花鞋來揉她的腳,又把綠襖的襟扣解開,呼哧呼哧地喘氣:「我們這麼瘋跑,也不是辦法,你爹既不走渡口,也只有村後一條路了。還是趕緊告訴歪頭要緊。」    
    「只是不知他跑哪裡去了。」秀米說。    
    「我知道,」翠蓮說,「十有八九,是在孟婆婆家看牌,你來拉我起來。」    
    翠蓮穿上鞋,掖了綠襖,秀米攙她起身,兩人就朝村中的一棵大杏樹跌跌撞撞而去。翠蓮這才想起來問,老爺何時下的樓?說了哪些話?喜鵲怎麼也不在家?為何不拖住他?顛來倒去地問了半天,忽然又生起氣來,「我說閣樓門上的鎖開不得,你娘偏要讓他到亭子裡曬什麼太陽,這下倒好。」    
    孟婆婆在杏樹下搖棉花,紡車轉快了,棉線就要斷。嘴裡罵罵咧咧,在跟自個兒生氣。翠蓮道:「婆婆歇一歇,我問你一句話,我們家寶琛來沒來婆婆家打牌?」    
    「來了,怎麼沒來?」孟婆婆嘀嘀咕咕地說,「剛從我這贏了二十弔錢走的,他手裡緊了,就到我這裡摳我兩文棺材錢,贏了就走,再央他打一圈也是不能,臨走還吃我兩塊大柿餅。」    
    她這一說,翠蓮就笑了起來:「婆婆往後再不要與他打牌就是。」    
    「我不和他打,和誰打?」孟婆婆道,「普濟這地方就這麼幾個老搭子,缺了誰都湊不滿一桌子,也怪我手氣背,紡棉花也斷線。」    
    「婆婆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我看著他拿著我兩塊柿餅,一路走一路吃,喜滋滋地往村後去了。」    
    「是不是去了孫姑娘家?」翠蓮問道。    
    老婆子笑而不答,翠蓮拉著秀米正要走,孟婆婆又在身後道:「我可沒說他在孫姑娘家。」說完仍是笑。    
    孫姑娘家在村後的桑園邊上,獨門獨戶的小院。院外一塊水塘,塘的四周掛下一綹綹野薔薇或金銀花,院門緊閉,寂然無聲。門口坐著一個駝背老頭,頭髮全白了,正在那兒歪靠在牆上曬太陽。看見兩人從水塘那邊繞過來,老頭就警覺地站起身來,老鼠似的小眼睛骨碌碌亂轉。翠蓮對秀米說:「你在塘邊站著不要動,待我去把寶琛喊出來。」說完就踮著小腳快步過去。老頭一看翠蓮氣勢洶洶,張開雙手就來攔她,口裡叫道:    
    「大嘴,你要找哪一個?」    
    翠蓮也不理他,推開門就往裡闖。老頭一下沒攔住她,就伸手死死拽住她衣襟不放。翠蓮轉過身來,立刻把臉放了下來,大眼一睜,朝他腳前啐了一口:「老不死的,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即刻把你摁到塘裡嗆死。」老頭又氣又急,臉上卻憋出一堆笑來,壓低了聲音說:「姑娘說話小點聲。」    
    「怕什麼?你這小院這樣靜僻,你家那個小婊子在床上就是地動山搖,也沒人聽見。」翠蓮冷冷笑了一聲,越發大喊大叫起來。    
    「俗話說,罵了丁香,丑了姑娘,」老頭道,「你不怕污了人的耳朵,難道就不怕髒了你的嘴?」    
    「放你娘的臭屁。」翠蓮罵道,「你要是再不鬆手,我一把火把你這窯子燒個精光。」老頭撒了手,氣得直跺腳。


第一部分 六指第7節 天下可要大亂啦!

    翠蓮正要往門裡走,裡面廂房的門開了,跌跌滾滾跑出一個人來。正是歪頭寶琛。他來到院門前,頭依舊歪向一邊,一邊胡亂繫著扣子,一邊嘿嘿地笑著:    
    「大嘴,大嘴你說,這天兒……到底會不會下雨?」    
    還果然下起了雨。大雨一直從傍晚下到半夜。天井的積水高過花壇,眼看就要漫到迴廊裡來了。母親已經從梅城回來了,她斜靠在廳堂的太師椅上,望著門外的雨簾子不住地歎氣。翠蓮也是哈欠連天,手裡扯著一綹麻線,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喜鵲挨著母親坐著:母親歎氣她也歎氣,母親咂嘴,她也跟著咂嘴。她們都不說話。窗戶被風吹得彭彭直響,屋頂沙沙的雨聲已經連成了一片。    
    「你好好的,去摘什麼金針。」母親對翠蓮說。這話她已經說過不少遍了,見翠蓮不搭話,又對喜鵲說:「你也是個沒耳朵的人,我叫你等新麥收上來再去磨面,你偏要急猴猴地往磨房跑。」最後她又看了看秀米,冷冷說道:「你爹雖說是瘋了,可畢竟是你爹,你要是死拖活拽把他攔住,他也不見得會在你手上咬一口。」最後,她又罵起死狗寶琛來,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話。等到她罵夠了,就問喜鵲道:「那歪頭這一整天到底跑哪兒去了?」喜鵲只是搖頭。翠蓮也推說不知道。秀米見翠蓮不說,也不吱聲。她的兩個眼皮直打架,連雨聲聽上去也不那麼真切了。    
    到了後半夜,寶琛才回來。他提著馬燈,高挽著褲腿,垂頭喪氣地來到廳堂中。他已帶人把方圓十幾里的地面都搜了個遍,一直追到山腳下關帝廟,問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五百,還是沒有得著半點消息。    
    「他難道是上了天不成?」母親叫道,「他一個瘋子,又拎著箱子,這會兒工夫能走到哪裡去。」寶琛站在那兒,一聲不吭,身上不住地往下滴水。    
    父親是如何發的瘋?這宗疑案多年來一直沉沉地壓在秀米的心頭。有一天,她向私塾先生丁樹則問起這件事,老頭兒把臉一沉,冷笑了兩聲,說道:「回家問你娘去。」秀米又回來問母親。她的母親當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拍得桌上的四隻碗同時跳了起來。在她的記憶中,四隻碗同時跳離了桌面,也許就是父親發瘋的真正原因。她又去纏翠蓮。翠蓮蠻有把握地說:「不為別的,都是韓昌黎的那張狗屁桃源圖惹出來的事。」秀米問她誰是韓昌黎,翠蓮說,就是當年大敗金兀朮的那個人。他老婆梁紅玉,是名滿天下的大美人。後來,秀米讀過韓愈的《進學解》,知道韓昌黎不是韓世忠,他的老婆也不是梁紅玉,翠蓮的解釋不攻自破。她又去問喜鵲,喜鵲的回答是:「就這麼瘋了唄。」    
    在她看來,一個人發瘋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而且人人都有發瘋的一天。    
    最後,她只得從寶琛的嘴裡套話。    
    寶琛從十二歲時就跟在父親左右,父親因「鹽課」一案受到株連,在揚州府學任上罷官回籍,他是唯一跟隨父親南遷的隨從。據寶琛說,的確曾有過一張桃源圖。那是丁樹則在父親五十壽辰時送給老爺的禮物。父親罷官來到普濟的頭幾年,兩人詩詞酬唱,酒食徵逐,頗有相見恨晚之意,那張寶圖據說是韓昌黎的真跡,原是丁家藏書樓的鎮樓之寶。二十多年前,丁家藏書樓在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這張寶圖卻奇跡般地存留下來。〔桃源圖:傳說為唐代韓愈所繪。普濟丁氏代代相傳,後又幾易其手。1957年8月,經北京市和江蘇省文物局組成的專家小組鑒定,被證明是偽跡。現藏於普慶市博物館。〕此圖既為金匱之藏、名山之業,又是燼餘所有,丁樹則卻能慷慨相贈,可見兩人關係實在非同一般。    
    直到有一天,寶琛拎著一壺開水上樓泡茶,在樓下就聽得一片辟辟啪啪的聲音。上去一看,原來是兩個人打架。丁先生打老爺一巴掌,老爺回他一耳光,兩人不說話,站在那兒死打。寶琛也看得發了呆,竟一時忘了勸架。直到丁樹則連血帶痰吐出一顆門牙來,老爺這才住了手。那丁樹則嗚嗚地叫著,捂著臉跑下樓去,不一會兒就派他的門生送來一封絕交書。老爺在油燈下展開來書,一連看了七八遍,嘴裡嘖嘖稱奇,道:好字好字。他的腮幫子也腫得老高,說起話來,嘴裡像是銜著一枚雞蛋。兩人因何故交惡,寶琛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歎道:天底下的讀書人,原本就是一群瘋子。    
    這是寶琛的解釋。    
    先生丁樹則的解釋是:父親在寫給丁樹則的一首詩中,借用李商隱《無題》詩典故,錯把「金蟾嚙鎖燒香入」一句中的「金蟾」寫成了「金蟬」。    
    「這顯然純屬筆誤。你父親做學問是半瓶子醋,但李義山的詩,他還是熟的,不至於當真鬧出這麼大的笑話,我好心給他指出來,決無半點譏諷之意。誰知他一下就惱了,當場嚷著要與我查書核對。明知自己錯了,還要強詞奪理,一副盛氣凌人的老爺架子,他既罷了官,就不是什麼老爺了。他中過進士,我不曾中得;他做過州官,我不曾做過,但好端端的一隻癩蛤蟆,也不能因為認得你進士、府學教授,就變出一隻知了來。他聽我這麼說,站起來就給了我一個耳光,牙也給他打落了一個。」幾年後,丁樹則說起這件事依然恨氣難消,他還張開嘴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讓學生查驗。因此,秀米有時又覺得,父親發瘋的緣由就是丁舉人那顆被打落的門牙。    
    不管怎麼說,反正父親是瘋掉了。    
    父親自從得了韓昌黎的那幅寶圖之後,將它藏在閣樓之上,視若珍寶,不肯輕易示人。丁樹則和父親鬧翻後,曾叫家人屢來索取,父親只說,「若他本人來取,我自當面奉還。」這丁樹則與老爺反目之後,想起那張寶圖,心中不免隱隱作痛。不過,既是贈人之物,若要他自己上門強硬索取,還是放不下那張老臉。寶琛說,父親是看著那張圖發瘋的。    
    翠蓮每天早晨待父親起床後,都要去替他鋪床疊被。有一次,她看見父親的床鋪整整齊齊,卻伏在書桌上睡著了。桌上摞滿了書。那張圖上圈圈點點,落滿了燈灰。翠蓮將他推醒,問他為何不到床上去睡?父親也不答話,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翠蓮見他目光清虛,神態怪異,就攏了攏耳畔的頭髮,問道:「這麼些年,老爺還沒有看厭麼?」    
    父親仍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半晌才歎了一口氣,道:「翠蓮,你看我,像不像個烏龜?」    
    翠蓮聽他這麼說,就撇了父親,連滾帶爬地衝下樓來,將父親的話原原本本地說給母親聽。母親當時正為著寶琛瞞著她去梅城逛窯子的事而生氣,也就沒顧上理她。誰知當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廳上準備吃飯,父親忽然推門進來了。這是他兩個多月中第一次下樓。不過,他身上什麼衣裳也沒穿。看著他赤身裸體的樣子,廳堂裡所有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驚呆了。不過,父親依然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喜鵲的背後,突然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問她:「猜猜看,我是誰?」    
    喜鵲嚇得一縮脖子,抓著筷子的那隻手在空中亂揮了一通,怯怯答道:「是老爺。」    
    父親像個孩子似的笑了笑,說:「你猜對了。」    
    母親嚇得一口飯含在嘴裡,半天說不出話來。那一年,秀米十二歲。直到現在,她還記得父親寂然一笑,滿臉成灰的樣子。    
    母親似乎不相信父親會突然發瘋。至少,她對父親的痊癒還抱著很大的指望。開頭的幾個月,她並不著急。先是請來了郎中唐六師,給他猛灌湯藥,遍體扎針。秀米記得父親只穿著一條短褲衩,被寶琛綁在籐椅上,身上綴滿了金針,殺豬般地吼叫。隨後是和尚作法,道士驅鬼。再往後,陰陽先生和瞎眼神巫也跟著來了,把那麻衣相法,六壬神課,奇門遁甲全都試了個遍,就差把他的骨頭拆下來放在鍋裡煮了。從初春折騰到夏末,父親倒是安靜下來了,人卻一圈圈地胖起來,走起路來,一身的肥肉晃來晃去,連眼睛都被擠成一條縫了。


第一部分 六指第8節 她又開始流血了

    這年夏天,父親在花園裡散步,走得累了,往石桌上輕輕一靠,桌子就翻了。寶琛從村裡叫來了幾個壯漢,打算把桌子扶正,幾個人唱著號子舞弄了半天,那桌子還是紋絲不動。他只要一高興,就愛打人玩。他一巴掌能把寶琛打得原地轉上個四五圈。有一天,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把長柄大彎刀,在園子裡兀自砍起樹來。母親領著家人趕過去時,只見那把彎刀上下翻飛,寒光閃閃,所到之處,樹木花草望鋒而倒。他已經砍倒了一片紫籐,一棵石榴,三株蒼柏,兩竿虯龍爪,母親讓寶琛上前阻攔。那寶琛鹿伏鶴行,猿臂輕舒,圍著父親走出了一連串漂亮的八卦步,就是近不了身。這件事促使母親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讓村裡鐵匠鋪的王七蛋、王八蛋兄弟連夜打造鐵鏈銅鎖,她要把父親像牲口一樣地拴起來。她來到土地廟,把自己的想法和土地一說,神仙滿口答應;與觀音一說,觀音立刻托夢給她,叫她快快實施,而且鐵鏈子要造得越粗越好。可是沒等到王氏兄弟把鎖鏈送來,父親這邊又出了事。一天深夜,父親在閣樓裡無端地放起火來,等到刺鼻的濃煙把家人嗆醒,火舌已經舔到閣樓的屋簷了。這一次,歪頭寶琛終於顯示出了他對主子的忠肝義膽,他披著一條用井水蘸濕了的棉被衝進火海,奇跡般地扛出了體重比他大三倍的父親,懷裡夾著一摞書,嘴裡還叼著父親視若珍寶的桃源圖,只可惜已被大火燎去了一角。而整座閣樓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使母親終於領悟到,父親的發瘋、家中一連串的不幸都是由那張寶圖所引發,便去與寶琛商量。寶琛說,既然這張圖原來就是丁家舊物,丁樹則兩次三番派人上門催討,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圖還給人家,也是一舉兩得。雖說寶圖已經被火燒去一角,紙質發黑,又硬又脆,仔細裱一裱,也算是完璧歸趙。母親一聽有理,就依了寶琛,第二天一早,院中的閣樓廢墟上青煙未熄,她就懷揣寶圖,出了腰門,往那丁先生家中一路而去。走到丁家的西窗下,聽得有人悄聲說話,便不由得駐足細聽。丁舉人的老婆趙小鳳說:「……他陸家平白無故地霸著咱家的寶物,死活不肯歸還,這下倒好,一把火燒了精光。這圖在咱家,擱了幾輩子了,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沒有一丁點兒事出來,可一旦到了那缺德人家就怪事不斷,這寶圖豈是那沒福分欠道行人能看的,白白地帶他發了瘋。」一席話,說得母親轉身就走,她氣咻咻地回到家裡,當場就要把圖燒掉,翠蓮道:「燒它做什麼,不如讓我拿去做鞋樣子。」說完,一把搶下圖來,回自己房裡去了。    
    到了夏末,母親讓寶琛請來工匠,重修後院的閣樓。時值九月換季之時,暴雨不斷。那十幾名木匠和泥瓦匠硬是把這一處秀巧的庭院糟蹋成了臭氣熏天的牛圈。這些人不受約束,到處亂闖,見到喜鵲和翠蓮,也不閃避,只拿那眼睛東瞧西看,嚇得秀米一個多月不敢下樓。    
    其中有一個名叫慶生的,年紀十八九歲,生得虎背熊腰,胸脯像牆垛一般厚實,走起路來叮咚有聲,把那門上的銅環把手震得直晃蕩。他有個外號,叫做「不聽使喚」,平時在院子裡四處遊蕩,連師傅也管他不住。他的手要是不聽使喚,就會跑到翠蓮的腰上捏一把,他的腳要是不聽使喚,就能趁喜鵲洗澡時誤入廂房,害得喜鵲精赤條條地從澡盆裡跳出來,鑽入床下。母親和寶琛去找他師傅理論,那老頭只是笑:「他就是不聽使喚,死活不聽使喚。」    
    閣樓竣工的那天,秀米站在樓上的窗口,看著那些工匠們離去。那個慶生的確奇怪,別人好好走路,就他偏要倒著走,一邊走,一邊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座院宅。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當他的眼睛看到站在窗口的秀米時,兩個人彼此都吃了一驚。他向她打手勢,擠眉弄眼,一臉壞笑。他就是這樣倒退著往村外走,直到撞在了村口的一棵大楝樹上。這夥人離去之後,母親帶著家人用鐵掀剷去廳堂的污泥,用石灰粉刷牆壁,用薰香驅散滿屋的惡臭,把被工匠坐塌的太師椅送出去修理,足足忙了七八天,才使院宅恢復了昔日的安寧。    
    王氏兄弟把鐵鏈銅鎖送來了,可是這會兒又用不上了。父親經過那次大火的驚嚇,安靜得像個熟睡的嬰兒。成天坐在閣樓旁的涼亭上發呆,或是對著那只淨手洗面用的瓦釜說話。沒事老愛吸吮手指頭。閣樓的西側,有一座酴架,架下擺滿了花。花叢中有一石几,每到初夏,酴花開,一朵朵小白花紛披垂掛,花香清幽,父親就會讓寶琛扶著,走下樓來,在酴架下的石几旁坐上整整一個下午。    
    這年冬天,母親要擺拜師酒,讓秀米跟人入塾讀書。挑來挑去,還是挑了丁樹則。秀米剛去的那些日子,丁樹則也不講課也不教她識字,只是不住地罵她的父親。他說,雖然父親滿嘴是歸隱哀世之歎,也曾模仿陶淵明到塘邊籬畔採點野菊來泡茶,可他的心卻沒有一刻離開過揚州府的衙門。所謂「翩然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    
    秀米問先生,父親為何要放火燒書?先生答道:「你父親在官場受人排擠,一腔怒火無處可發,最後只得拿書來煞氣。似乎一生失敗,皆為讀書所誤,在他不曾發瘋的時候,他就嚷嚷著要把全村的書盡數燒掉,說來說去,還是貪戀官場聲色。你看他,這麼一把年紀,還要養個雪白粉嫩的妓女在家做甚?」秀米知道他說的是翠蓮。秀米又問:那父親為何又要揮刀砍樹呢?丁樹則答道:「那是因為他要在院裡栽種桃樹。他曾來跟我商量,要在全村家家戶戶的門前都種上桃樹,我當時還以為他在說笑呢。」    
    「他為什麼要種桃樹呢?」    
    「因為他相信,普濟地方原來就是晉代陶淵明所發現的桃花源,而村前的那條大河就是武陵源。」    
    「怎麼會呢?」    
    「瘋子麼,怎能繩之以常理?還有更荒唐的事呢,他要在普濟造一條風雨長廊,把村裡的每一戶人家都連接起來,哈哈,他以為,這樣一來,普濟人就可免除日曬雨淋之苦了。」    
    丁先生對父親肆意的嘲諷和辱罵反而激起了秀米對他的同情,而且,她怎麼也弄不懂,父親要造一條風雨長廊又有什麼錯?    
    「可……」    
    丁樹則見她問個沒完,就皺起了眉頭,不耐煩地向她擺擺手,道:「以你現在的年紀,要明白這些事還太早啦。」    
    現在,秀米已經十五歲了。在父親離家出走的這個夜晚,她躺在床上,聽著屋頂上颯颯的雨聲,聞著黑暗中青苔和雨的味道,睡意全無。她知道,要弄清楚父親發瘋的真正原因,她也許還太小;要明白普濟以外的廣袤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依然是太小了。    
    這一天家中來人不斷。    
    先是渡口的舵工譚水金和他老婆高彩霞登門說事兒。昨天下午因無人擺渡,水金和兒子譚四一直在船艙中下棋。他們父子倆都下得一手好圍棋,技藝是祖上傳下來的。水金說,他的祖父就是在與人下棋時劫盡棋亡,口吐鮮血,一命歸西的。那天下午,他們一共下了三盤棋,前兩盤譚四贏了,最後一盤沒下完,就下起大雨來。水金說:「那雨下得好大喲。」高彩霞說:「大,大,大極了。」母親耐著性子聽他們聒噪,後來還是忍不住插嘴問道:「你們,看見我家老爺子了嗎?」高彩霞說不曾看見,水金也直搖頭:「昨天下午,並不曾有一個人過河,不要說人,就連鳥兒也未曾飛過去一隻,我們大清早趕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們這事。我們未曾看見你家老爺。我和兒子一直在船裡下棋來著,一共下了四盤。」高彩霞說:「不是四盤,是三盤,後來沒下完就落雨了。」他們又顛來倒去地說了一通,晌午時才悻悻離去。    
    到了第四天,翠蓮的通報變得冗長而複雜:「這白癡看著老爺用過的那只瓦釜發呆。他問我這個瓦釜是從哪裡來的,我告訴他,這是老爺從一個叫花子的手中買來的,這白癡就連聲說『寶貝,寶貝』。這瓦釜原是叫花子討飯盛粥用的,老爺一直在用它來洗手洗臉,有什麼稀罕的。我正待要走,他又叫住我,道:大姐慢走,我來向你打聽一個人……」    
    「我問他打聽何人,那小鬍子就嘿嘿笑了兩聲,低聲道:在普濟一帶,大姐可曾聽說有過一個六指的木匠?我就對他說,木匠村裡倒是有一個,可惜不是六個指頭。他又問我,鄰近的村莊有沒有?我回他說:夏莊有一個六指人,卻又不是木匠。而且兩年前就死了。他無端地找個六指人幹什麼?」


第一部分 六指第9節 一個月少不了折騰一次

    到了第五天,翠蓮從閣樓上下來,什麼話也沒有說。    
    「今天那個白癡又在幹什麼?」秀米問。    
    「他不在,」翠蓮說,「可桌上還點著燈,人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這是張季元第一次在普濟失蹤。母親不著急,也不過問。翠蓮問起來,母親就把臉一沉,說:「他的事,你們不用管!他出去幾天,自然會回來的。」    
    這天中午,喜鵲正在教秀米做針,張季元卻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把她們嚇了一跳。    
    「這是誰的褲子?」秀米聽見張季元在她們身後問道。    
    秀米回頭一看,他手裡捏的,正是自己的襯褲。父親出走的那一天,她把它忘在後院的籬笆上了。經過一場大雨,讓太陽曬了好幾天,襯褲已經板結成一個餅子了。她看見那白癡把褲子抖開,兀自在那兒兩面細細觀瞧。秀米又急又羞,氣得渾身發抖,她跳起來朝他衝過去,一把搶下褲子,逕自上樓去了。    
    秀米剛剛上了樓,就聽見了的馬蹄聲。循聲望去,她看見官兵的馬隊在村外的大道上揚起了漫天的沙塵,正沿著河邊,朝西邊的什麼地方疾走而去。在正午的陽光下,她看見那些官兵帽子上的纓絡像豬血一樣艷麗,隨著駿馬的奔跑,上下起伏,前後披拂。    
    她又開始流血了。起先是一點點,棕色的,像朱痣那樣。隨後顏色加深,變為黑色,黏稠的血把她的大腿弄得滑膩膩的,她已經換了兩條襯褲了,可是不一會兒血又透出來。整整一個上午,秀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她擔心稍一動彈就會血流不止,最終會要了她的命。前兩次,血流了三四天突然停住了,可現在它又來了。腹痛如絞,睡思昏沉,就像是有一把灶鐵在攪動著她的腸子。這一次,她不敢再照鏡子了。她寧肯死掉,也不願再去看一眼那處流血的、醜陋的傷口。    
    她多次想到了死。如果必須一死,她也不願意一丈白綾,一口水井,或者一瓶毒藥了此一生,但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另外的死法。那應該怎麼去死呢?「黃沙蓋臉」是戲文中唱的,不知是怎樣一種死法,每當她看到戲文中的楊延輝唱到「黃沙蓋臉屍不全」的時候,就會激動得兩腿發顫,涕淚交流,既然要死,就應當轟轟烈烈。昨天中午,她在上樓的時候,偶然瞥見從村中經過的官兵的馬隊,看到那些飛揚的駿馬,漫天的沙塵,櫻桃般的頂戴,火紅的纓絡以及亮閃閃的馬刀,她都會如癡如醉,奇妙的舒暢之感順著她皮膚像潮水一樣漫過頭頂。她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也有這樣一匹駿馬,它野性未馴,狂躁不安,只要她稍稍鬆開韁繩,它就會撒蹄狂奔,不知所至。    
    秀米從床上坐起來換棉花球。棉球已經變成了黑色。她忽然覺得屋裡的所有的物件都是黑色的,連窗戶外的陽光也是黑色的。她在馬桶上坐了半天,又去繡花,繡了兩針,忽而心煩意亂起來,一生氣,就去抽屜裡翻出一把剪刀來,把繡花用的紅綢剪得粉碎。    
    不行,得找個人去問問。    
    她不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母親。當然,村裡的郎中唐六師她也指望不上,這個糟老頭平時給人治病總是不說話,號脈、開方、收錢,一聲不響。倘若他冷不防說出一句話來,病人多半就沒救了。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準備棺材吧。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簡直開心極了。    
    家中剩下的三個人中,寶琛宅心忠厚,最讓人放心,可惜他是個男的,這樣的事怎能向他啟齒?喜鵲是個沒主意的人,膽子又小,而且懵裡懵懂。想來想去,秀米決定向翠蓮求救。    
    翠蓮原籍浙江湖州,父母早亡,八歲時即被舅舅賣到餘杭,十二歲逃至無錫,棲身尼姑庵中。有一天晚上,她和師傅明惠法師去運河的船上偷蠶絲,沒想到上了船,就下不來了。那條船一直把她們帶到四川的內江,歷時兩年有餘。明惠法師因禍得福,在船上懷了孕,生下一對雙胞胎,從此名正言順成了船主夫人,出沒於風口浪尖之上。而翠蓮則開始了更為漫長的逃亡生涯。她先後逗留過五家妓院,嫁過四個男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太監。當陸侃從揚州的一家青樓中替她贖身的時候,她已經遊歷了大半個中國,最遠到過廣東的肇慶。    
    在揚州的那些年中,她一共逃跑過三次,每一次都功敗垂成。她似乎對逃跑上了癮。陸侃曾經問她:「你為什麼總要逃跑?」翠蓮回答說:「不知道,我喜歡跑。」    
    「你打算上哪裡去?」    
    「不知道,先逃了再說。」翠蓮答。    
    陸侃罷官之後,曾把她叫到書房中長談。他對翠蓮說:「這次你用不著逃了,我給你一點銀子,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吧。」    
    誰知翠蓮一聽就叫了起來:「你這不是明著趕我走嗎?」    
    陸侃說:「你不是自己要走的嗎,平時拴都拴不住?」    
    翠蓮說:「我不要走。」    
    陸侃終於明白了:她不要走,她要跑。    
    到了普濟之後,她又偷著跑了一次。一個多月之後,她衣不蔽體哭著回來了,頭髮蓬亂,打著赤腳,這一次她是被飛蝗和饑荒逼回來的,差一點丟了性命,她瘦得連陸侃都差一點沒認出來,兩條腿都腫了。養好身體之後,陸侃端著一壺茶,到她房中來看她。陸侃抿著嘴,笑嘻嘻地問她:「這下你可不會跑了吧?」    
    「這可說不定。」翠蓮說,「有機會,我還是要跑的。」    
    一句話當場讓陸侃把嘴裡的茶水噴了一牆。    
    最後,孟婆婆給陸侃出了個主意。她獻計說,要防翠蓮逃跑,只有一個辦法。陸侃趕緊問她是什麼辦法,孟婆婆道:「你們家再買一個使喚丫頭。」陸侃大惑不解,「再買兩個也成,可這也不能阻止她逃跑啊。」孟婆婆道:「老爺你想想,那翠蓮從小就是跑慣的,你越攔她,她就越要跑,她不是嫌你衣食不周,而是管不住那雙腳,就像那吸大煙的,管不住自己的手。你若要斷她的煙,就得斷她的癮。」    
    「怎麼個斷法?」    
    「還是那句話,再買個丫頭來。」孟婆婆說。    
    「婆婆這話是怎麼說的?」陸侃還是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們一面把人買進,一面對翠蓮說,我們新買了用人,你要走,隨時可以走,我們再不指著你。這樣一來,她必定再也不會逃了。老爺你想啊,她每一次要逃走的時候,就會想,人家告我隨時可以走,又沒人攔我,家裡也新買了用人,逃起來就沒意思了。老爺你再想想,每一次逃跑都是事先被允許了,她逃起來還有個什麼意思。時間一長,這癮就斷了根了。」    
    陸侃一聽,連連點頭。妙計妙計,佩服佩服,想不到這個目不識丁的鄉村婆子還有這麼一番見識。於是,當即著她幫著尋訪,只要那手腳粗大,性格溫順的,如果價錢合適,相貌亦可不論,一旦找到,即可帶來相看。    
    孟婆婆嘻嘻一笑,道:「這人呢,我早已替你預備好了,至於錢呢,你們看著給點就成。」    
    孟婆婆說完就回去了。不一會兒就把自己家中的一個什麼遠房外甥女拖了過來。    
    秀米還記得喜鵲上門時的情景。她手裡抱著一個花布包裹,走到天井中就站住了,低著頭,咬著嘴唇,用腳磨著地上的青苔。孟婆婆過去拉她,她就是不動。孟婆婆一著急,就啪啪給了她兩個耳光。喜鵲也不哭,亦不躲閃,只是死活不動腳。


第一部分 六指第10節 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

    孟婆婆罵道:「你整日賴在我家,一人要吃三人的飯,讓我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風啊,再讓家裡那個不要臉的老鬼上了你的身,到時候濕面粘了手,甩都甩不脫。我好不容易才說動了陸老爺,替你尋了這戶好人家,你這狗娘養的東西,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說完又是一巴掌。    
    這孟婆婆看見父母從後院過來了,就滿臉堆下笑來,又是替喜鵲理頭髮,又是替她撫背,嘴裡道:「好丫頭,你能修到這麼一戶人家,你那死去的爺娘,九泉之下有靈,在陰曹地府,也會笑得合不攏嘴的。」隨後,孟婆婆又踮著小腳走到母親的身邊,輕聲囑咐說:「這孩子,性子溫良,要打要罵,當牛當馬,都不礙事,只有一樣,老爺、夫人千萬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砒霜』二字。」    
    「這是為何?」母親問。    
    「這話說起來就沒邊兒,等我有工夫,再慢慢說與你聽。」孟婆婆說完,從母親手中接過那袋錢,放在耳邊搖了搖,就歡歡喜喜地走了。    
    秀米來到東廂房的時候,翠蓮正躺在床上睡中覺。她看見秀米癡癡地站在床邊,臉紅氣喘,眼中噙滿淚水,嚇了一跳。趕忙從床上起來,扶她在床沿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茶,這才問她出了什麼事。    
    「我要死了。」秀米忽然大聲叫道。    
    翠蓮又是一愣:「好好的,怎麼忽然要死要活起來?」    
    「反正是要死了。」秀米抓過床上的帳子,在手裡揉來揉去。翠蓮摸了摸她的額頭,稍稍有點熱。    
    「到底是什麼事,你說出來,我來幫你拿個主意。」翠蓮說著,就過去把門關上了。這間房子四周沒有窗戶,關了門,屋裡一下就變黑了。    
    「慢慢說,天大的事我給你擔著。」    
    秀米就讓她發誓,決不能把這事說出去。翠蓮猶豫了一會兒,果真就閉上眼睛,發起誓來。她一連發了五個誓,而且一個比一個刻毒,最後,她連自己祖宗八代都給罵了個遍,秀米還是不肯說,坐在床沿大把大把地掉眼淚,把胸前的衣襟都弄濕了。翠蓮本來就是個急性人,剛才在發誓的時候,無端地罵了幾遍自己祖宗,心裡想,自打記事的年頭起,就從來沒曾見過祖宗的半個人影。心裡一酸,也流下淚來。    
    她隱約記起舅舅來到湖州將她帶走的時候,天下著大雨,雨點落在池塘裡,就像開了鍋的粥糊糊兒。這麼說起來,自己家的門前原來也有一塊池塘。她這一發誓,就記起了自己的出身來,她一直以為自己對於家鄉的記憶是一片空白,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原來自己在湖州的確曾經有過一個家,門前也有一方池塘,她彷彿聽見了許多年前的雨聲。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    
    翠蓮默默地哭了一陣,既傷心又暢快。「你不說也罷,」翠蓮著鼻子道,「我來猜一猜,要是我猜中了,你就點個頭。」    
    秀米看了她一眼,就使勁兒地點了點頭。    
    「我還沒猜呢?你亂點頭幹什麼。」翠蓮笑了笑,就胡亂猜了起來。她一連猜了七八遍,還是沒有猜著,最後,翠蓮就有點兒急了,道:「你要是實在不肯說,跑來找我幹什麼?我這會兒正累著呢,那腰兒痛得都快斷了。」    
    秀米問她怎麼會腰痛的,是不是夜裡著了涼。    
    翠蓮說:「還不是來那個了。」    
    「『那個』是什麼?」秀米又問她。    
    翠蓮笑道:「女人身上的東西,你遲早也是要來的。」秀米又問她疼不疼。翠蓮說:「疼倒是不太疼,可就是肚子脹得難受,坐在馬桶上又什麼也拉不出來,煩著呢。」秀米再問她,來的是什麼?有沒有什麼法子治一治?翠蓮就不耐煩地答道:「流血唄,三五日自然會好的,治它作甚?做女人就是這一點不好,一個月少不了折騰一次。」    
    秀米這下不再問了。她扳起指頭,一五一十地算起賬來,算了半天,兀自喃喃說道:「這麼說,老爺出走已經兩個月啦?」說完又點點頭,輕聲道:「原來如此……」她從翠蓮的枕邊拿起一個髮箍來,在手裡看著,嘻嘻地笑了起來:「你這髮箍是從哪兒弄來的?」    
    翠蓮說,那正是正月十五從下莊的廟會上買的,「你要喜歡,就拿去好了。」    
    「那我就拿去用了。」秀米把髮箍別在頭髮上,站起來就要走,翠蓮一把把她拽住,狐疑道:「咦,你不是找我來說什麼事的嗎?」    
    「我何曾要跟你說什麼事?」秀米紅了臉,嘴裡只是笑。    
    「咦,這就怪了,你剛才不是要死要活地直抹眼淚,還要我賭咒發誓,害得我無端罵起自己的祖宗來。」    
    「沒事兒,沒事兒,」秀米咯咯地笑起來,朝翠蓮直擺手,「你接著睡你的覺吧,我走了。」說完,拉開門就一陣風似的跑了。秀米一口氣跑回樓上自己的臥室,長長地噓出一口氣來,然後伏在被子上啞聲大笑。她笑得差一點岔了氣。兩個多月來憋在胸中的煩悶和擔憂一掃而光。她覺得肚子也不像先前那麼疼了。她舀來水把臉洗了洗,別上紅色的髮箍,換了一身新衣裳,搽了胭脂,撲了粉兒,在鏡前照了又照,隨後,咧開嘴笑了起來。她感到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像個牛犢似的在樓上走了幾個來回,又咚咚地跑到樓下,滿院子亂闖亂竄起來,她似乎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    
    喜鵲正在廚房裡收拾豬頭。她用一把鑷子拔著豬毛。秀米闖了進去,也不與她搭話,一把搶過那把鑷子來,道:「你先歇一會兒,我來替你拔。」說完就像模像樣地就著窗下的陽光拔起豬毛來。喜鵲說,「還是我來吧,小心弄髒了你的新衣裳。」秀米就把喜鵲一推,笑道:「我就是喜歡拔豬毛。」    
    喜鵲不知道她今天怎麼了,無端的怎麼會愛幹這活兒,只拿眼睛瞧著她,兀自站在灶下發呆。秀米胡亂地拔了一會兒毛,又回過身來對喜鵲說:「這豬的鬍子拔不下來倒也罷了,連它的眼睫毛也是滑溜溜的,夾它不住。」一句話說得喜鵲「撲哧」笑了起來。正要過去教她,不料,秀米把鑷子朝盆裡一丟,說道:「算了,還是你來吧。」說完,身影一閃,立刻就不見了影子。    
    秀米從廚房裡出來,正愁無處可去,忽而聽見院子裡響起了辟辟啪啪的算盤聲。    
    寶琛正在賬房裡打算盤。他一隻手打算盤,一隻手蘸著唾沫翻賬本兒,那頭依舊一邊歪著。秀米扶住門框,把頭朝裡探了探。寶琛道:「秀米今天沒睡中覺啊?」    
    秀米也不說話,逕自走進房裡,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斜著身子看了他半天,這才說道:「你這頭成天這麼歪著,能看見賬本上的字嗎?」    
    寶琛笑道:「頭歪,眼睛卻是不歪。」    
    秀米道:「你要硬是把頭正過來,那會怎麼樣呢?」    
    寶琛抬眼看了她一會兒,不知她怎麼會生出這樣的怪念頭。把那歪頭搖了搖,笑道:「丫頭,連你也來拿我開心,這頭長歪了,能正得過來嗎?」    
    秀米說:「我來試試。」    
    說完站起身來,把寶琛的頭抱住轉了兩轉,嘴裡道:「當真轉不過來。寶琛,你先不要算賬,來教我打算盤吧。」    
    寶琛說:「好好的,你要學算盤做什麼,你看見哪個姑娘打算盤來?」秀米見他不肯,就索性把他的算盤拿起來一抖,害得寶琛一迭聲地叫苦:「好好的賬,被你一攪,全亂了。」說完仍是嘻嘻地笑。


第一部分 六指第11節 秀米滿腹狐疑

    寶琛見秀米沒有馬上就走的意思,就拿出一鍋煙來抽。「丫頭,我來問你一件事,你來幫我拿個主意。」    
    秀米問他什麼事。寶琛說,他準備回一趟慶港老家,把他的兒子接過來一起住。「虎子已經四歲多了,他娘又癱在床上,我怕他到處亂跑掉到塘裡。把他接到這邊來吧,又怕你娘不答應。」    
    「接過來就是了,沒事的。」秀米滿不在乎地說。好像這事兒她已經問過母親,而母親已經答應了似的。過了一會兒,秀米像是想起什麼事,問寶琛道:「你那兒子叫什麼來著?」    
    「叫虎子。他娘喜歡叫他老虎。」    
    「他的頭歪不歪?」    
    寶琛一聽,又氣又急,又不好發作。心想,這丫頭今天是吃錯什麼藥了,大中午不睡覺,專拿我來開心。他又乾笑了兩聲,一本正經地說:「不歪不歪,一點也不歪。」    
    從寶琛的賬房裡出來,秀米在天井裡的石階上倚門而坐。她看見門口池塘邊有一個婦女正在搗衣,棒槌敲擊的聲音在天井裡發出嗡嗡的回聲。地裡的棉花已經長得很高了,黑油油地一直延伸到河邊,風兒一吹,就露出葉子下的棉鈴。田里沒有一個人。天井的屋簷下,幾隻燕子喳喳地叫著。牆上的青苔又厚又濃,像一塊綠氈子,亮晶晶的。太陽光暖烘烘的,陰涼的南風吹到臉上,舒暢無比。她在那兒坐了半天,東看西看,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    
    這天早上,母親在吃飯時對秀米說,自打父親出走之後,她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去丁樹則先生家讀書了。丁先生昨晚又來催問,只說是無功不受祿,嚷著要把拜師時的束盡數退還。「你在家閒著也沒事,不如去他那裡胡亂讀幾篇書,識些字也好。」    
    秀米本來想,經父親這麼一鬧,她就不用去丁樹則家活受罪了,沒想到先生倒是好記性,三番兩次來家中催逼。聽母親這麼說,放下碗筷,秀米只得硬著頭皮往丁先生家走去。    
    丁樹則讀書數十載,不要說一官半職,連個秀才也不曾中過。老來設館授徒,收些俸例,以供椒水之需。不過,普濟人家讓孩子來跟他讀書的卻是寥寥無幾。這倒不是出不起那份俸例,而是捨不得孩子讓他打。這丁樹則教書的規矩極嚴,學生要是背錯一個字,就往他屁股上打十下,寫錯一個字打二十下,背誦默寫全對了,丁先生還是要打,只說是讓學生長點記性,以後不要出錯。秀米第一次去跟他唸書時,看見她的五六個學生全都站在屋裡唸書,甚是奇怪。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屁股都被打腫了。要是碰上一個用嘴巴翻書的,那不用問,一定是他兩隻手都被打得不能動彈了。    
    丁先生從來不打秀米。這並不是說秀米的書念得特別好,而是由於她是先生的徒弟中唯一的女孩子。先生不僅不打她,還破例允許她讀書時吃點心。她還是不喜歡他。她受不了先生嘴裡那股臭烘烘的大蒜味兒。先生帶他們讀書時,她最害怕他發「突」或者「得」這樣的音,因為每當他發這樣的音,唾沫星子帶著口水就會射出去好遠,一直落到她的臉上。他還喜歡用他那髒兮兮的手來摸她的頭,有時竟然還會摸她的臉!他只要一走近她,她就拚命地把腦袋扭到一邊兒,常常把脖子扭得轉了筋兒。    
    丁樹則平常愛管閒事兒,最愛與人爭辯。除了人家媳婦生孩子他插不上手之外,村裡所有的事,不論大小,他都要過問。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幫人家爭訟打官司。可官司一旦讓他沾了手,沒有不輸的。久而久之,村裡人都把他當作那無用的書獃子一般看待,只有師母趙小鳳把他看成是個寶。每逢丁樹則與人爭辯,雙方各執一詞、委決不下的時候,丁師母就會拿著個花手帕,一扭一扭地走到兩人中間,笑嘻嘻地說:你們不要爭,你們不要吵,把理由說出來我聽聽,我來替你們評判評判。等到兩人把各自的理由一說,丁師母總是這樣作結論:「你(她丈夫)是對的,你(她丈夫以外的任何人)是錯的,結束!」    
    秀米一走進丁先生的書房,就望見丁樹則的右手上纏了一層厚厚的紗布,眉頭緊蹙,臉上頗有難言之苦。「先生,您的手怎麼啦?」秀米問。先生臉上的肉兀自跳了兩跳,像笑不像笑地紅了臉,嘴裡一會兒「喔喔喔喔」地叫著,一會兒又嘶嘶地從牙縫裡往裡吸涼氣。看來他的手是傷得不輕。秀米正要轉過身去問師母,只見老師把臉一沉,喝道:「你先把那《魯仲連義不帝秦》背來我聽,其餘無須多問。」    
    秀米只得坐下來背書,第一段剛完就背不下去了。先生又讓她背《詩經》,秀米就問他背哪一篇?先生這會兒似乎有點支持不住了,也不答話,舉著右手,站起身來,讓師母攙著,兩人逕自回裡屋去了。秀米滿腹狐疑,忽見一個頭上綴著一撮黃毛的孩子正在那寫大字,就湊過去問他,先生這手怎麼就傷了。小黃毛是舵工譚水金的兒子,名叫譚四。他見四下無人,就低聲道:「他是碰到釘子上了。」秀米又問他,好好的,怎麼會碰著釘子?黃毛就哧哧地笑,說道:「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原來,這丁樹則平時在設館授徒之餘,閒來無事,常愛捉那飛蟲玩。久而久之,竟然練就了一身徒手捉蟲的絕技。不論是蚊子、蒼蠅,還是蛾子,只要一飛入先生的房中,就是死路一條。先生只消大手一揮,往往手到擒來。倘若這飛蟲棲息於牆上,先生一巴掌拍過去,更是百發百中。俗話說,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總在陣前亡,先生的技藝再精湛,卻也有失手的時候。    
    「今天早上,窗口飛進一隻蒼蠅,先生或許是老眼昏花了,伸手一攬,硬是沒有捉到,不由得惱羞成怒。在屋裡找了半天,定睛一看,見那肥大的蒼蠅正歇在牆上。先生走上前去使出渾身的力氣,掄開巴掌就是一拍,沒想到那不是蒼蠅,分明是一枚牆釘。先生這一掌拍過去,半天拔不出來。害得他好一頓嗷嗷亂叫。」黃毛說完,伏在桌上哧哧地笑。    
    秀米笑了一陣,見先生已從天井中走來,就趕緊給譚四遞眼色。    
    先生仍讓她背書。背過《詩經》,又背《綱鑒》。秀米在背書,先生就躺在籐椅上哼哼,肥胖的肚子一起一伏,依然嘶嘶地倒吸著涼氣,弄得秀米撲哧一聲又笑了起來。先生皺著眉頭問她笑什麼,秀米也不回答,只在那翻眼睛,白的多,黑的少。先生也拿她沒辦法。    
    「罷罷罷,」先生從椅子上坐起來,對正在憋住勁不讓自己發笑的小黃毛說,「譚四,你過來。」小黃毛見先生叫他,趕緊從椅子上溜下來,來到先生跟前。先生又對秀米說:「你也過來。」    
    丁樹則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來。遞給秀米:「你們兩個人給我到夏莊去送封信。夏莊,你們兩個都是認得的吧?」秀米和譚四都點了點頭。夏莊離普濟不遠,秀米和翠蓮趕集的時候去過幾次。    
    丁樹則剛把信遞與秀米,又取了回去。信沒有封口,先生拿到嘴邊一吹,信囊就鼓起來,先生用那只不曾受傷的手從裡面取出信膽,抖開來,上上下下地又讀了一遍,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最後又把信裝入信封,再次遞給秀米,這才說:    
    「你們沿著村西的大路向東,一直走,然後轉一個大彎,就可以看見夏莊了。到了夏莊的村口,你們就會看見有一塊大水塘,大水塘中間有一座墳包,上面長有蘆葦呀、茅草呀什麼的,你們不要管它,拿眼睛朝那塘的對岸看。對岸有三棵大柳樹,中間一棵柳樹正對著的那個宅子,就是薛舉人的家。你們要把信當面交與薛舉人。若他不在家,原信帶回,千萬不可交與別人。記住了,不要忘記。譚四這孩子貪玩,秀米你要管著他點,路上不要讓他玩水。薛舉人要有回書給我,你們就帶回來,若沒有就算了,早去早回。」    
    丁樹則說完了這番話,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事,對秀米說:「剛才我看信的時候,有沒有把信放進信封裡去?」秀米說:「放進去了。」丁樹則道:「真的放了嗎?」    
    「我看見信放進去的,」秀米說,「不然您再看看?」她把信遞給先生。丁樹則用手捏了捏,又斜著眼睛朝信封內瞄了一眼,這才放心。


第一部分 六指第12節 把我嚇得魂都丟了

    秀米帶著譚四一路出了普濟村,沿著河朝西走去。譚四說:「這封信想必十分要緊,我早上看見先生寫好信,裝進去又抽出來,抽出來又裝進去,來回驗看四五次。」    
    秀米就問他,以前有沒有見過薛舉人,譚四說在先生家曾見過他兩次,是夏莊的財主,臉上有一顆大烏痣。    
    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村東的那座大廟邊。〔皂龍寺:始建於天啟元年。據傳,當年在修造這座廟的時候,有一條巨大的黑色游龍在廟宇的西南方出現,一連三天,盤伏不去。道光二十二年毀於雷擊。為普濟學堂舊址。1934年重修。1952年改建為普濟小學,1987年恢復舊觀,更名為紹隆寺。〕廟宇早已破爛不堪,正中的一方大殿,瓦片都落光了,露出一根根黑黑的椽子來。只有兩邊的配殿還能住人,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隻正在褪毛的鴨子。秀米還記得,有一年從夏莊趕集回來,母親曾帶她去廟裡躲過一次雨。廟前有一處用泥土壘造的戲台,荒草叢生,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兒唱過戲了。廟宇年久失修,平時只有乞丐或遊方僧人偶爾在那裡歇腳。普濟人要燒香拜佛,就坐船到對岸去。    
    他們來到下莊村口,已近中午。果然是一窪池塘,三棵柳樹,塘中一座墳包。薛舉人家的院門關著,用手推一推,裡面上了閂。譚四敲了門,半天無人應答。秀米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似乎有人說話,嗡嗡的,聽不太真切。秀米轉過身來,忽然看見在池塘的對岸,一個戴氈帽的人正在樹陰下釣魚。聽到敲門聲,那釣魚的就弓起腰來,歪過身子朝這邊探頭探腦地張望。秀米拉拉譚四的袖子,朝那邊指了指,那人立刻腦袋一縮,蹲下身去,茂密的葦叢遮住了他。    
    譚四在門上拍了半天,又直起嗓子朝裡面喊了兩聲,依然無人應門。譚四就對秀米說:「不如我們把信封從門縫裡塞進去算了。」秀米說:「不成,丁先生交代我們親自把信交給薛舉人的。」譚四道:「裡面上了閂,說明屋裡有人,怎麼沒人出來?」說著又把臉貼住門縫朝裡窺望,他這一看,嘴裡「哎喲」大叫了一聲,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這一叫,門就開了。一個穿長衫的夥計將門開了一條縫,把身子探出來,問道:「你們要找誰?」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譚四還坐在門檻邊的台階上,媽啊媽啊地直叫喚。    
    「我們找薛舉人。」秀米道。    
    「你們從哪裡來?」那人問道。    
    「從普濟來。」秀米說。    
    她又回過頭去,朝池塘對面望了望,她看見那釣魚的帽簷壓得很低,貓著腰,隔著蘆叢,仍朝這邊張望。在亮晃晃的光線下,秀米能看見他的背駝得很厲害。    
    那夥計又上上下下把他們打量了半天,這才低聲說道:「你們跟我來。」    
    原來,門裡是一條狹長的夾道,兩邊的垛牆很高,陽光照不進來,陰森森的,似乎一眼望不到頭。到了很裡面,另有一道院門,這才是薛舉人的住處。難怪剛才敲了半天的門,裡面的人聽不見。    
    進了院子,秀米看見槐樹下繫著兩匹馬,一匹是紅色的,另一匹是白的,都在那兒擺著尾巴,空氣中有一股清新的馬糞味兒。薛舉人家一定是來了許多客人,她聽見了嘈雜的說話聲,似乎還有人為什麼事而爭吵。穿過天井和前院的廳房,後面又是一個大院子,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處涼亭,亭子裡擠了一堆人,穿長衫的夥計在廊下站住了,對他們說:「你們在這兒等一等,我去叫薛舉人來與你們說話。」    
    這夥計是個男人,可說起話來卻像個女人似的,嚶聲嚶氣的。    
    秀米見夥計走了,這才問譚四:「你剛才為何失聲大叫,把我嚇得魂都丟了。」譚四說:「我正拿眼睛朝裡面瞧,沒想到裡面的那鬼東西也貼住門,拿眼睛往外瞧,兩個人的睫毛都快碰到一起了,你說讓人害怕不害怕?」    
    「怎麼會是他?!」秀米嘴裡喃喃說道,突然目光躲躲閃閃,神色陡變。    
    「你說誰?」譚四一臉恍惚地看著秀米。她的臉色先是發青,轉而又發白,縮著脖子,嘴裡的牙齒咯咯打架,也不說話,只顧用手來拽他的衣裳。譚四往遠處一看,原來,亭子那邊有三個人正朝他們走來。    
    從亭子裡走來三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剛才那位夥計,中間的那人身材魁梧,眉角有一顆大烏痣,想必他就是薛舉人了。而走在最後的那個人,手裡托著一隻茶杯的,正是張季元。    
    三個人走到他們跟前,薛舉人朗聲道:「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秀米愣了一下,從懷裡抖抖索索地摸出老師的信來,也不敢抬頭,遞給譚四,譚四又遞與薛舉人。    
    薛舉人接過信看了看,似乎有點不高興,說了一聲:「又是這個丁樹則。」就拆開信湊到太陽下看了起來。    
    張季元走到秀米的身邊,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嘴裡輕聲說道:「我來這裡看朋友,沒想到這麼巧,遇上了你們。」    
    她的心突突亂跳,只覺得半個肩膀都是麻酥酥的。秀米不敢抬頭看他,只是在心裡暗暗罵道:拿開!快把你那該死的手拿開!她想稍稍挪動一下身體,可她的腳就是不聽使喚。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張季元終於把那隻手挪開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兒。他在喝茶,茶杯和杯托相碰,叮噹有聲。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張季元笑了笑,把臉湊到她耳邊說:「看你嚇得什麼似的,別怕,我與薛兄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們談點兒事。」    
    秀米不理他。他嘴裡的熱氣熏得她的耳朵直癢癢。她遠遠地看見,涼亭那邊有幾個人倚柱而立,正小聲地說著什麼。涼亭旁的一株梨樹,不知為何,斷為兩截。    
    薛舉人看完信後,笑道:「丁樹則這條老狗,成天纏著我。」    
    「是不是讓你想法在京城替他補個閒差?」張季元說。    
    「一點不錯。他口口聲聲說與家父是八拜之交,可我在京時與他老人家說起,家父卻說從來就不認得這個人。」薛舉人說,「又寫來這許多詩文,哼!狗屁不通。」    
    「他哪裡知道,今天補了典史,明天人頭落地,他倒挺會湊熱鬧。」張季元笑道。    
    薛舉人道:「倒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犯得著嗎?」    
    隨後,薛舉人對譚四說:「你回去告訴丁先生,就說信已收到,薛某改日專程登門拜答。」說完,拿眼睛瞅了瞅秀米,又看了看張季元:「既是你家表妹,不妨請他們稍作盤桓,吃了飯再走。」    
    秀米一聽,也不接話,只是拚命搖頭。    
    張季元道:「表妹平時很少出門,今天冷不防在這裡撞見了我,吃了驚嚇,不如讓他們先回吧。」    
    「也好。」    
    依然是那個夥計送他倆出門,剛剛走到天井裡,猛聽得後面兩人哄然而笑。她不知道表哥和薛舉人為何大笑,但她聽得出那笑聲沒一點正經。只恨得牙根酸酸的。那譚四一路問長問短:你表哥從哪裡來?怎麼在普濟從來沒有見著過?怎麼會在這裡碰見?既是你表哥,為何嚇成那樣?秀米只顧低頭走路,不一會兒就出了陰冷的夾道,來到外面的大太陽下。那夥計說了聲「恕不遠送」,就把院門關了。    
    院外沒有一個人。池塘對面的那個釣魚的老頭這會兒也已不見了。譚四道:「這人死了,為什麼要把屍首葬到塘中央去?」秀米知道譚四說的是池塘中間的那個墳包,不過這會兒秀米對它不感興趣。她推了推小黃毛的胳膊,朝池塘對面指了指:「你剛才看見有一個人在那釣魚嗎?」    
    黃毛說他不曾看見。    
    「他剛才還在這釣魚的,怎麼一會兒人就不見了?」    
    「大概是回家吃飯去了唄。人家釣魚,關你什麼事?」    
    繞過池塘,他們走到剛才那人釣魚的地方。稀疏的葦叢中,秀米看見一根釣竿橫臥在水上,被風吹得擺來擺去。她就過去,把釣竿拿起來看。原來只是一根竹竿而已。上面既沒有絲線,也沒有漁鉤。    
    奇怪!


第一部分 六指第13節 丁樹則這條老狗

    黃毛只在那兒催她快走,他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普濟走去。秀米覺得自己就像是做夢似的。張季元從哪裡來?他到普濟來究竟想做什麼?薛舉人又是什麼人?還有池塘邊的那個戴氈帽的老頭,她明明看見他在那兒釣魚,為何釣竿上既沒有浮標,也沒有線鉤?    
    她隱約知道,在自己花木深秀的院宅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沉默的,而且大得沒有邊際。一路上他們不曾碰到一個人。秀米覺得天又高又遠,眼前的小渠、溝壑、土丘、河水,甚至太陽光都變得虛幻起來。    
    到了村中,秀米就讓黃毛去丁先生那裡回話,自己一個人往家中走去。她看見翠蓮正在塘邊洗帳子,就朝她走過去,沒來由地問了一句:「大嘴,你說……夏莊到底有沒有個薛舉人?」    
    「你是說薛祖彥哪,怎麼沒有?他爹不是在京城裡做大官的嗎?」翠蓮道。    
    秀米「噢」了一聲,就逕自上樓去了。    
    一天晚上,全家正圍在桌子旁吃飯,張季元又開始講他那個「雞三足」的笑話了。這個笑話他前幾天已經說過一遍了,這會兒又興致勃勃地從頭講起,大家全在笑。喜鵲笑,是因為她的確覺得這個故事好笑,即便張季元講上一百遍,她還是要偷偷發笑,牙齒磕碰著碗邊,咯咯地響。母親笑是出於禮貌,照例嘿嘿地笑兩聲,表明她在聽。翠蓮大概是覺得這是一個老掉牙的笑話,普濟村人人會說,而喜鵲竟然咯咯地笑個不停,因此她也笑。寶琛是好脾氣,對誰都是笑嘻嘻的,再說明天一大早,他就要回慶港接兒子去了,不過他一笑起來就有點誇張。    
    唯獨秀米不笑。    
    張季元一邊談笑,一邊不時地朝她眨眼睛。那眼神很複雜,似乎要與她為今天上午的見面達成一個默契,或者說,共同保守一段秘密。即便不抬頭看他,秀米也能覺出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他所說的話變成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從濕濕的眼睫毛裡飄溢而出,浮在晦暗的光線中。秀米低頭吃飯,好不容易挨到張季元把笑話說完了,卻不料喜鵲忽然愣愣地問道:「那雞怎麼會有三隻腳的呢?」看來她根本就沒聽懂,大家又哄笑了一場。    
    寶琛第一個吃完飯,丟下筷子,甩甩袖子,走了。翠蓮對母親說:「今天就不該把盤纏先給了他,少不了又要拿到後村去填那無底洞。」    
    母親說:「你怎麼知道他要去孫姑娘家?」    
    「嗨,那粉蝶兒今天下午來借篩子,我瞅見他們在廊下說話,又拉又扯,恨不得立時就……」翠蓮說。    
    母親不讓她說下去,一個勁兒地給翠蓮使眼色。又看了看秀米,彷彿在猜測秀米能不能聽得懂她們所說的話。    
    張季元吃完了飯,依然賴在那兒不走。他歪在椅子上用牙籤剔著牙,剔完牙又去剔指甲,把十個指頭都剔了個遍,最後又把那牙籤咬在嘴裡,一會兒伸手捻一下燈芯,一會兒抬頭看著天窗,像是在琢磨著什麼事。過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鐵盒子,一柄煙斗,他往煙斗裡塞了煙絲,湊在燈上點了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孟婆婆不知從哪裡闖了進來,她來找寶琛打牌。翠蓮笑著說:「他今天有了新搭子了。」    
    孟婆婆說:「這樣最好,我最煩寶琛那東西,贏了幾文小錢兒,就得意地在那兒哼小曲,哼得人心裡七上八下的,不輸才怪呢!」說完,就過來拉母親。母親經不起她苦勸,就說:「好,今天就陪你們打兩圈。」臨走時,又囑咐翠蓮和喜鵲把家裡的床都換上涼席。孟婆婆接話道:「天都這麼熱了,是該換蓆子了。」說完,就拉著母親走了。    
    母親一走,翠蓮儼然就是總管了。她讓喜鵲去燒鍋開水,把蓆子燙一燙。竹蓆子一年不用,都怕是長了蟲子了。秀米一見喜鵲要去燒水,就讓她多燒一點,她正好把頭髮洗一洗。翠蓮說:「晚上洗頭,只怕是大了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才好呢!」    
    「老話說,女的不願嫁,男的不想嫖,都是天底下最大的謊話。」翠蓮笑道。    
    秀米說,反正她不嫁人,誰也不嫁。    
    這時,張季元把他那大煙斗從嘴裡拔了出來,忽然插話道:「沒準往後真的不用嫁人了。」    
    翠蓮一聽,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大舅,你倒說得輕巧,這姑娘大了不嫁人,爺娘留她在家煮了吃?」    
    「這個你就不懂了。」張季元道,似乎對翠蓮的話不屑一顧。    
    「我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比不得大舅見多識廣。」翠蓮揶揄道,「可照你這麼說,這天下的女子都不嫁人,都不生孩子,這世上的人早晚還不都死光啦。」    
    「誰讓你不生孩子啦?當然要生孩子,只是不用嫁人。」張季元煞有介事地說。    
    「不嫁人,你到石頭縫裡弄出孩子來不成?」    
    「你但凡看中一個人,你就走到他家去,與他生孩子便了。」張季元道。    
    「你是說,一個男的,但凡相中了一個女孩,就可以走到她家裡去與她成親?」    
    「正是。」    
    「不需要三媒六聘?也不用與父母商量?」    
    「正是。」    
    「要是那女孩兒的父母不同意怎麼辦?他們攔住門,不讓你進去。」    
    「那好辦,把他們殺掉。」    
    翠蓮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張季元瘋話連篇,可翠蓮拿不準他當真這麼想,還是在逗她開心。    
    「要是女孩自己不同意呢?」翠蓮問道。    
    「照樣殺掉。」張季元毫不猶豫地說。    
    「假如……假如有三個男的,都看上了同一個姑娘,你說該怎麼辦?」    
    「很簡單,由抽籤來決定。」張季元笑嘻嘻地說。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看來他打算離開了。「在未來的社會中,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也是自由的。他想和誰成親就和誰成親。只要他願意,他甚至可以和他的親妹妹結婚。」    
    「照你這麼說,整個普濟還不要變成一個大妓院啦?」    
    「大致差不多。」張季元道,「只有一點不同,任何人都無需付錢。」    
    「大舅可真會說笑話,要真的那樣,你們男人倒樂得快活。」翠蓮挖苦道。    
    「你們不也一樣?」    
    張季元哈哈大笑。他笑得直喘氣。最後,他轉過身去,捋了捋頭髮,走了。    
    「放屁。」張季元走後,翠蓮啐了一口,罵道,「這小鬍子,成天沒有一句正經話,閒得發慌,就拿我們來開心。」    
    翠蓮在灶下替秀米洗頭。    
    豆沫是早上從豆腐店討來的,這會兒已經有點餿了。秀米說,用這豆沫洗頭,就是不如枸杞葉煞癢,黏糊糊的,一股發霉的豆渣味。翠蓮說:「這會兒我到哪裡去替你弄枸杞葉去。」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院外人語喧響,步履雜沓,弄堂裡,水塘邊,樹林裡到處都有人猛跑。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語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嗡嗡的,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又一圈圈地散開。村子裡的狗全都在叫。    
    「不好!好像出什麼事了。」    
    翠蓮說了一句,丟開秀米,到窗前往外窺探。


第一部分 六指第14節 看上了同一個姑娘

    秀米的頭髮濕漉漉的。她聽得見頭髮往盆內滴水的聲音。不一會兒,就見喜鵲跑到廚房門口,把頭伸進來,喘著氣說,出事啦!    
    翠蓮問她出什麼事了,喜鵲就說,死人啦!翠蓮又問她誰死了。喜鵲這才道:「是孫姑娘,孫姑娘死了。」    
    「她今天下午還來借篩子,有說有笑的,怎麼突然死了呢?」翠蓮道,說完甩了甩手上的水,跟著喜鵲跑出去了。    
    院子裡忽然變得一片沉寂。秀米的頭上都是豆泡泡。頭髮上的水泡泡落在盆裡,在水面上浮動著,隨後「噗」的一聲就碎裂了。她閉著眼睛,伸手在灶台上摸索著水瓢,她想從水缸裡舀點水,把頭澆一澆。就在這時,她聽見了咚咚的腳步聲。有人正朝廚房走來。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外面出什麼事了?」張季元扶著門框,問道。    
    該死!果然是他!她不敢回過頭去看他。嘴裡支支吾吾地道:「聽說,聽說是孫姑娘死了……」    
    張季元輕輕地「噢」了一聲,似乎對這事沒什麼興趣。他仍然站在那兒。    
    走開,走開,快走開!秀米在心裡催促他趕緊離開。可張季元不僅沒有走開,相反,他跨進門檻,走到廚房裡來了。    
    「你在洗頭嗎?」張季元明知故問。    
    秀米心裡有氣,嘴上還是「嗯」了一聲,趕緊抓過水瓢,從水缸舀了水,澆在頭上,胡亂地搓了搓。水一直流到了脖子裡,涼涼的。    
    「要我幫忙嗎?」    
    「不不,不用。」秀米聽他說這樣的話,心跳得更厲害了。她還是第一次跟他說話。    
    「你不要加點熱水嗎?」張季元再次問道。他的聲音又乾又澀。    
    秀米沒再理會他。她知道張季元就在她的身邊不遠的地方站著,因為她看見了他腳上穿的圓口布鞋和白色的襪子。該死!他竟然在看我洗頭!真是可惡!他幹嗎要呆在這裡呢?    
    秀米洗完了頭,正想找個東西來擦一擦,那張季元就把毛巾遞過來了。秀米沒有去接。她看見灶上有一塊圍腰,也顧不上油膩,抓過來胡亂擦了擦,然後把頭髮攏了攏,在頭頂兜住。她仍然背對著他,似乎在等著他離開。    
    終於,張季元嘿嘿地訕笑了兩聲,丟下手裡的毛巾,搖搖頭,走了。    
    秀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看見他那瘦長的影子掠過天井的牆壁,在廊下晃了晃,然後,消失了。她站在灶邊,將頭髮抖開,讓南風吹著它,臉上依然火辣辣的。水缸中倒映著一彎新月,隨著水紋微微顫動。    
    母親是和翠蓮她們一塊回來的。她說她們在孟婆婆家坐下,剛打了一圈牌,就聽得孫姑娘那邊出事了,「寶琛那個死不要臉的,當著那麼多人竟然就哭出聲來了」。    
    秀米問她,孫姑娘是怎麼死的?母親也不正經回答她,只是說,反正就死了就是了。秀米又去問喜鵲,喜鵲見母親不肯說,她也就支支吾吾,只是不住地感歎道,慘,慘,真慘。最後,翠蓮把她拽到自己屋裡,悄悄地對她說:「往後咱們都得小心點,普濟一帶出了壞人了。」    
    「她不是下午還來借篩子嗎?」秀米說,「怎麼說死就死了?」    
    翠蓮歎息道:「她來借篩子,是為了去地裡收菜籽,要是不去收菜籽,就不會死了。」    
    翠蓮說,孫姑娘在村後自家田地收菜籽,到了上燈時分還未見回轉,寶琛去找她的時候,正碰上她父親提著馬燈去找人。兩人結伴兒到了地頭,就看見了她的屍首,衣服被人剝光了,嘴巴裡塞進了青草,她就是想喊人,也張不開嘴呀。他們給她塞了太多的草,一直塞到喉嚨口,寶琛給她摳了半天,也沒摳乾淨,她的身上也沒有刀傷,手上反綁著繩子。一隻腳上還穿著鞋子,一隻腳光著,身體早已涼了,鼻子裡也沒了氣。兩條腿在地上踢了個坑兒。大腿上全是血。唐六師郎中來給她驗了屍,也沒找著刀傷。孟婆婆說,這事兒可不像是本村人幹的,這孩子平常就在村子裡招蜂引蝶,還有她爹給她看門兒,大凡一個人想上她的身,給她幾吊小錢就行了,不給錢也可以賒賬。他們犯不著這樣幹。在那兒看熱鬧的人當中,有一個名叫大金牙的,是普濟肉店的屠夫,人有點兒傻,聽見孟婆婆這麼說,就愣頭愣腦地接話道:「那可說不準。」    
    孟婆婆嗔道:「那除非是你幹的。」    
    那大金牙就嘿嘿地傻笑著說:沒準還真是我幹的呢……話沒說完,大金牙的瞎眼老娘順手就給了他一巴掌,說:「人家死了人,你倒還在這兒說笑!」    
     「這事沒準真是大金牙干的呢?」秀米問。    
    「說笑罷了,你還拿它當真。」翠蓮道。    
    秀米又問寶琛怎麼還不回來,翠蓮說:「他在那兒幫著老孫頭搭涼棚呢。這些年,歪頭在孫姑娘身上可沒少花錢。這粉子一死,他哭得像淚人一般。」秀米又問她幹嗎搭涼棚,翠蓮說:「照普濟這兒的規矩,這人死在外頭不能進屋,只能在外面搭個棚兒擱屍首。這天又熱,少不得要連夜找木匠來打棺材。夠寶琛那死狗忙活一陣子的。只是可憐了那粉蝶了,死都死了,光著身子讓人擺弄來擺弄去。那老孫頭,人都快急瘋了,只說女兒還未出嫁,不叫男人看見她屍首,攔了這個又去攔那個,又如何攔得住,只得坐在塘邊哭。」    
    秀米還記得父親出走那天去過的那個池塘。四周開滿了白色的金銀花,像簾子一樣垂掛在水面上。她還記得下午孫姑娘來借篩子時,遭翠蓮搶白時那怯怯的笑。    
    「咱們往後都得小心點,聽說江南的長洲出了土匪,前些天剛綁走了兩個小孩。」翠蓮說。    
    在孫姑娘的葬禮上,秀米走在最後一個。孟婆婆提著一隻籃子,裡面裝著黃色的絹花,參加葬禮的人,每人一朵,戴在胸前。她走到秀米的跟前,籃子裡的花朵剛好發完。孟婆婆就笑道:    
    「這麼巧!就差你這一朵。」    
    秀米又看見了在江堤一側遠遠行進的一隊朝廷官兵。兵士們無精打采,昏昏欲睡,他們在烈日下行走得很慢。馬蹄揚起漫天的塵土,馬隊的紅色纓絡上下披拂。當他們越過一個個土坡時,蜿蜒浮動,遠遠看上去就像一隻游動的黑花蛇。可她聽不到馬蹄聲。    
    秀米左顧右盼,就是看不見翠蓮和喜鵲的影子。孫姑娘的棺木像是連夜打造的,還未來得及刷上油漆,白皮松板,上面覆蓋著錦緞被面。她能看見和尚扛著幡花,鐃鈸鼓樂,吹吹打打,可是卻聽不見什麼聲響。    
    奇怪!我怎麼聽不見一點聲音?    
    送葬的隊伍在村外的棉花地裡穿行,一路往東。剛剛出了村口,天空中烏雲翻滾,樹木搖晃,突然下起雨來。雨點落在厚厚的塵土裡寂然無聲。落在河道中,開出一河的碎玉小花。雨越下越大,她的眼睛快要睜不開了。    
    奇怪!這麼大的雨,怎麼聽不到雨聲?    
    送葬的人群開始出現不安的騷動,她看見抬棺的幾個腳夫將棺材停在一座石橋上,跑到橋洞下避雨,人群潮水般四下消散。她看見寶琛和老孫頭披麻戴孝,哭喪著臉,想把人們勸回來。    
    秀米開始朝村東的那座破廟飛跑。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起先,她跟著一幫人朝廟裡飛奔,很快,她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跑。等到她氣喘吁吁地跑到皂龍寺門口,秀米吃驚地發現,除了那口棺木孤零零地橫在橋上之外,四下裡已經沒有一個人,連寶琛和老孫頭也不見了。    
    奇怪,怎麼沒有人去廟裡避雨呢。


第一部分 六指第15節 怎麼說死就死了?

    她一口氣跑到山門的屋簷下,看見張季元手裡捏著一圈麻繩,正在衝她笑。    
    「你怎麼在這兒?」秀米嚇了一跳,雙手護住自己濕漉漉的前襟,隱約覺得自己的乳房一陣陣脹痛。時值初夏,單衣初試,叫雨一淋,緊緊地粘在身上。她覺得自己的身上光溜溜的。    
    「我來聽聽寺裡的住持講經。」張季元低聲道。他的頭髮也被雨淋得濕漉漉的。    
    「那些送葬的人為什麼不來廟裡避雨?」秀米問道。    
    「他們不能進來。」    
    「為什麼?」    
    「住持不會讓他們進來。」張季元探頭朝門外看了看,湊在她耳邊輕聲道,「因為,這座廟是專門為你修的。」    
    「誰是住持?」秀米看了看廟裡的天王殿,豪雨飄瓦,屋頂的瓦楞上已經起了一層水煙。    
    「在法堂唸經。」張季元說。    
    「這座破廟已經多年沒有和尚住了,哪裡來的住持?」    
    「你跟我來。」    
    秀米順從地跟著張季元,穿過一側的遊廊,朝法堂走去。一路上,她看見天王殿、僧房、伽藍殿祖師堂,藥師殿、觀音殿、香積廚、執事堂都是空無一人,而觀音殿和大雄寶殿都已屋頂坍陷,牆基歪斜,瓦礫中長滿了青草。牆壁上苔蘚處處,縫中開出了一朵一朵的小黃花,她能夠聞到安息香和美人蕉的氣味,雨水和塵土的氣味,當然,還有張季元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煙味。    
    法堂和藏經閣倒是完好無損。他們來到法堂的時候,住持身穿紅黃兩色的袈裟,正盤腿在蒲團上打坐唸經。看見他們進來,住持就合掌施禮,隨後站起身來。秀米不知如何還禮,正在慌亂中,忽聽得住持說:「就是她嗎?」    
    張季元點點頭:「正是。」    
    「阿彌陀佛。」    
    秀米覺得這個住持好像在哪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只見住持緩緩轉動著手裡的念珠,嘴裡唸唸有詞,不時地抬頭打量著她。秀米也呆呆地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瞥見那住持左手的拇指邊綴著一根軟塌塌的東西,紅紅的,像一根煮熟的小香腸,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她張開嘴想叫,可依然發不出什麼聲音。原來,原來表哥要尋找的那個六指人一直躲在村中的這座破廟裡!    
    住持呵呵地笑了兩聲——臉都笑得浮腫起來了,說道:「季元,人既已帶到,我們還等什麼呢?」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姑娘,不用怕。」住持道,「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不是無緣無故的,都是為了完成某個重要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什麼?」    
    「一會兒你就會明白的。」住持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鷙的笑容。    
    秀米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麼,全身的皮膚驟然收緊了。她在法堂裡徒勞地亂跑了一陣,還碰翻香案前的一隻酥油燈。就是找不到門。那兩個人也不著急,只是看著她笑。    
    「告訴我,門在哪兒?」秀米用哀矜的目光看著她的表哥,央求道。    
    張季元一把將她摟過來。他的手順著她的大腿摸索著,把嘴貼在她耳邊喃喃地說:「妹妹,門在這兒。開著呢。」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繩子纏在她的手腕上。秀米見表哥要將自己綁起來,就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道:「不要綁我。」    
    這一次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而且立即聽到了答覆。    
    「誰要綁你了?」    
    秀米睜開了眼睛。第一眼,她看見了天窗上瀉下來的靜靜的陽光,接著她看見了剛剛掛上的新蚊帳,散發著幽幽的薰香味。隨後她看見了在地上打翻的一隻油燈。她還聽到了嘩嘩的聲音,她看見喜鵲正在打掃著地上的玻璃。原來是南柯一夢。    
    「誰綁你啦?」喜鵲笑道,「我來叫你起來吃早飯,看見你一巴掌就把油燈打翻了。」    
    秀米還在那呼哧呼哧地喘氣。她看見床頭的香案上,一支安息香已經快要燃完了。    
    「怎麼做了這麼一個夢?」秀米驚魂未定地道,「嚇死我了……」    
    喜鵲只是笑。過了一會兒又說:「你趕緊起來吃飯,呆會兒我帶你去孫姑娘家看水陸法會。」    
    秀米問起母親和翠蓮,喜鵲說,她們早就看熱鬧去了。她又問起張季元。她說出張季元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忽然一怔。喜鵲說,在後院呢,也不知他在幹什麼。秀米癡癡地望著帳頂,半天才對喜鵲說,她不想去看什麼水陸法會,也不想吃飯,她想在床上再懶一會兒。    
    喜鵲替她放下帳子,就下樓去了。    
    喜鵲剛下樓,秀米就聽見樓下的巷子裡有人在叫賣梔子花兒。她忽然來了興致,想買一朵來戴,就從床上爬起來。可等到她穿好衣服下了樓,趕到巷子口,那賣花人已經不在那兒了。    
    她回到家中,在井邊吊了水,洗了洗臉,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在院子裡四處晃悠。她剛走到井邊,見喜鵲正在那兒洗衣裳,便走過去和她說話,剛說了沒兩句,忽見張季元沿著迴廊,一搖一晃地朝這邊走來。秀米心頭一緊,心裡想要閃避,那張季元早已三步並作兩步,竄到了跟前。    
    「嗨,」張季元滿臉興奮地說道,「後院養著的兩缸荷花全都開啦!」    
    喜鵲瞥了秀米一眼,見她不接話,只得胡亂應承道:「開啦?開了好,開了好。」    
    這個白癡!荷花開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一想起剛才的那個夢,秀米心裡就有氣。她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張季元賠著笑,問她要不要跟他去後院看看。看你娘個頭!秀米在心裡罵道。不過,她還是站住了,身子靠在樓梯邊的牆上,嘴裡道:    
    「表哥也會喜歡那些花花草草嗎?」    
    「那就要看它是什麼花了。」張季元沉思片刻,這樣回答她,「蘭生幽谷,菊隱荒圃,梅傲雪嶺,獨荷花濯淖污泥而不染。其志高潔,故倍覺愛憐……制芙蓉以為衣兮,集芰荷以為裳。」    
    最後兩句是《離騷》中的句子,只可惜張季元將它說顛倒了。不過,秀米卻懶得去點破他。    
    張季元見秀米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忽然來了興致,問道:「玉溪生詩中有吟詠荷花之句,堪稱妙絕,你可記得?」    
    這原是《石頭記》中黛玉問香菱的話。看來,這小鬍子還有點酸。秀米真是不願搭理他,便懶懶地答道:「莫非是『留得殘荷聽雨聲』嗎?」    
    不料,張季元搖了搖頭,笑道:「你把我看成林妹妹了。」    
    「那表哥喜歡哪一句?」    
    「芙蓉塘外有驚雷。」張季元道。    
    聽他這一說,秀米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父親帶她去村外野塘挖蓮時的情景,心裡突然充滿了一種空寂之感。父親愛蓮成癖,夏天時,他的書桌上總是擺著一盆小小的碗蓮,以作清供。她還隱隱記得花朵是深紅色的,艷若春桃,半斂含羞,父親叫它「一捻紅」。有時他也會將花瓣搗碎,製成印泥。


第一部分 六指第16節 在孫姑娘的葬禮上

    張季元又問她喜歡什麼花。    
    「芍葯。」秀米不假思索,脫口道。    
    張季元笑了起來,歎了一口氣,道:「你這分明是在趕我走啊。」    
    秀米心裡想:別看這白癡成天神神道道的,肚子裡還頗喝了些墨汁,也難為他了。可嘴上依然不依不饒:「這怎麼是趕你走?」    
    「妹妹淹通文史,警心深密,又何必明知故問?」張季元道,「顧文房《問答釋義》中說,芍葯,又名可離,可離可離,故贈之以送別。不過,我還真的要走了。」說完,拽了拽衣襟,朝秀米擺了擺手,從前門出去了。    
    看著張季元的背影,秀米若有所思。因為有了早上的那個夢,她覺得在自己和張季元之間多了點什麼,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你和大舅說的是什麼話來?」喜鵲正在井邊歪著腦袋問她,「我怎麼聽了半天,一句也聽不懂?」    
    秀米笑道:「都是些磨嘴皮子的廢話,你要懂它做什麼?」    
    喜鵲問她想不想去孫姑娘家看水陸法會。秀米說:「你要想去就趕緊去吧。我到丁先生家走走。」    
    丁先生正在書案上寫字。他的手上仍然纏著紗布,看到秀米進門來,丁樹則就說,今天不讀書。他要為孫姑娘寫一則墓誌銘,忙著呢。又問她為何不去看水陸法會,秀米說,她不想去。轉身正要離開,丁先生又叫住她:    
    「你等等,呆會兒我還有事問你。」    
    她只得留下來,懶洋洋地坐在窗下的一張木椅上,去逗那鳥籠裡的兩隻畫眉玩。丁先生不住地用毛巾擦臉,他的綢衣已經讓汗水浸濕了。一邊寫,嘴裡一邊喃喃自語:可惜,可惜!可憐,可憐!秀米知道他在說孫姑娘。由於悲痛,丁先生有好幾次不得不停下來拭淚擤鼻涕。她看到先生竟然把鼻涕抹在桌沿上,又用舌頭去舔那筆尖上的羊毛,心裡就覺得一陣噁心。可先生寫了一張又一張,廢棄的紙團丟得滿地都是。一邊丟,一邊罵自己狗屁不通。最後宣紙用完了,又爬到梯子上,到閣樓上去取。他完全忘了秀米的存在,沉浸在對亡者的遙思和哀慟之中。秀米見先生手忙腳亂的樣子,就過去幫他展紙、研墨,又替他把搭在肩上的酸溜溜的毛巾拿到臉盆裡搓洗。盆裡的水一下子就變黑了。    
    先生寫得一手好文章,素來以快捷著稱,先生自稱倚馬千言,不在話下。不論是詩詞歌賦,還是帖括八股,總能一揮而就。若是有人來請他寫個拜帖啦,楹聯啦,壽序墓誌什麼的,往往一邊與人談著價錢,一邊就把詞章寫好了。丁先生還有一個多年不改的習慣:只要是文章寫完,那就一字不能改變。若要請他重寫,更是癡人說夢。有一次,他給一個九十歲的老翁寫一篇壽序,文章寫完後,那人的孫子卻發現祖父的名字寫錯了,只得請先生另寫一幅,先生勃然大怒,嚷道:「丁某人做文章,從來不改,你只管拿去,湊合著用吧。」    
    孫子說:「名字都寫錯了,那算是誰在做生日呢?」    
    先生說:「這個我可管不著。」兩人就在書房裡吵了起來。最後丁師母小鳳飛馬殺到,立在兩人中間仲裁評理。    
    「你沒道理。」師母指著孫子的鼻尖說。她又轉身對丈夫道,「樹則,你是對的。」    
    「結束!」她又對兩人同時宣佈道。    
    孫子只得另外加了雙倍的銀兩,好說歹說,先生這才破例替他另寫了一幅,把爺爺的名字改了過來。    
    先生今天這是怎麼了?秀米見他一會兒抓耳撓腮,一會兒猛拍腦門,一會兒又背手踱步,心中暗想:如果不是孫姑娘這篇墓誌銘過於難寫,那就是先生昨晚看屍體時受了太大的刺激。或者說,先生對孫姑娘的猝死實在想不通。先生在屋裡來回踱步的時候,臉上悲痛哀婉的表情一望而知。「細皮嫩肉,說沒就沒。嗚呼,嗚呼!奈何,奈何!」先生不時喃喃自語道。不過,等到先生把這篇墓誌銘寫完了之後,還是頗有幾分得意的。他叫秀米過來看,又怕她看不懂,還幫她從頭至尾念了一遍。那墓誌銘寫的是:    
    姑娘孫氏,諱有雪,梅城普濟人。父鼎成,以孝友聞於鄉里。母甄氏。姑娘初生,大雪封門,寒梅吐蕊,因以有雪名之。概與霜雪松柏之操合焉。有雪生而徇通,幼而淑慎,氣吐蘭惠,目含遠山,清椒惠貞之志,溫婉潤朗之禮,普濟鄉鄰,鹹有稱頌。及至稍長,喪其慈母,父頗多病,家貧幾無隔夜之炊。有雪決然獻其冰清玉潔之軀,開門納客,雖有藕污之謗,實乃割股活親。雅人騷客,皆受其惠,販夫走卒,同被芳澤。卒為強人所擄,百般蹂躪摧殘,有雪以柏舟之節拒之,竟至於死。    
    嗚呼哀哉,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風人所歎,異世同轍,宜刊玄石,或揚芳烈,其辭曰:    
    國與有立,曰綱與維,誰其改之,姑娘有雪。奇節聖行,殊途而同歸。奉親有竹竿之美,宜家備桃夭之德;空山闃其少人,艷骨嘿其無言;銘潛德於幽壤,庶萬代而不彰。    
    「怎麼樣?」老師問道。    
    「好。」秀米說。    
    「哪裡好?你倒是跟為師說說。」    
    「全都好。」秀米道,「只是一般人恐怕看它不懂。」    
    先生遂開心地笑了起來,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悲泣之慟。秀米知道,不懂,是先生心目中文章的最高境界。先生有句口頭禪,常常掛在嘴邊:寫文章嘛,就是要讓人看它不懂。倘若引車賣漿之流都能讀得通,還有什麼稀罕?!不過,在秀米看來,先生這篇墓誌銘,寫得還算淺易。先生從頭至尾給她解釋了一通,又問她哪幾句話寫得最好,秀米說:「『奉親有竹竿之美』以下五句,堪稱妙絕。」    
    老師一聽,哈哈大笑,連連誇她聰慧有悟性,若假以時日,將來必能青出於藍。最後,又用那只受了傷的油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先生正在得意之時,不料師母一挑門簾,走了進來,氣咻咻地往桌邊一坐,僵在那裡,也不說話。先生就過去拉她,要她起來看著這篇墓誌銘,寫得好還是不好。師母一甩手,怒道:「好什麼好?我看你算是白費了半天的心思。人家不肯。」    
    「二十弔錢,他也不肯出麼?」丁樹則道。    
    「什麼二十吊,我最後讓他給十弔錢,他還是不肯。」    
    「這又為何?」    
    「那老孫頭,最是摳門。」丁師母似乎餘怒未消,「他說閨女慘遭橫禍,連殯葬、棺木,和尚道士的錢還不知在哪裡呢,怎麼有錢來作這些無用的勾當?又說姑娘出身寒門,況且尚未嫁人,生平亦無可以旌表之德,墓誌一事,可以免了。只求一口薄棺材,草草埋了完事。說來說去,還是不肯出那點錢。」    
    「這婊子養的,成天關起門來在家裡養漢子,賺那骯髒之錢,我倒有心替她洗刷,這一個上午,寫得我頭暈眼花,他卻如此的不識抬舉。」先生也動了氣,罵道。    
    「還有更氣人的呢!」師母將手絹揮了揮,接著說,「我問他十弔錢幹不幹,老頭說,別說十吊,就是你家丁先生寫好了白送給我,我也不能要,又要買石碑,又要找人刻,少不了又要花錢。」    
    丁先生一聽,臉漲得像個熟透的茄子,一把抓過那張紙來,就要撕了,師母趕緊起來勸阻:「先別急著撕,我再托人去跟他說說。」    
    師母又把那篇墓誌銘拿過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然後深情地凝望著先生,徐徐道:「老丁,你的文章又大有精進了。」


第一部分 六指第17節 原來是南柯一夢

    就在這時,秀米聽見鐃鈸嗩吶之聲由遠而近,從村後朝這邊過來。師母對丁先生道:「孫姑娘出殯了,咱們也去瞅個熱鬧?」    
    「我不去,要去你去吧。」丁樹則頹然坐在椅子上,還在那裡生氣。    
    師母又問秀米去不去。她看了先生一眼,問道:先生適才說,要問我什麼事?丁樹則無力地朝她擺擺手:這事以後再說。    
    秀米只得跟著師母出來。兩人穿過天井來到院外,送葬的隊伍已經到了門口了。秀米本欲回家,可跟在送葬的人群後面,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村口。她走在最後一個。一抬頭,看見了孫姑娘的棺木被人高高抬起。棺木是連夜打造的,還未來得及刷上油漆,她不由得心中就是一沉,心裡道:眼前的這個送殯的場面竟然跟夢中所見一模一樣!正在這時,她看見孟婆婆提著一隻竹籃,站在門口的杏樹下,正在給送葬的人發絹花,花朵是白色的,每人一朵。等到孟婆婆來到隊伍的最後,籃子已經空了。孟婆婆笑了笑,把空籃子舉起來,對著秀米晃了晃,道:    
    「這麼巧!偏偏就差你這一朵兒。」    
    秀米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她呆呆地立在那棵亭亭如蓋的大杏樹下,一動不動。儘管她知道夢中的絹花是黃色的,而孟婆婆籃子裡的是白色的,可她依然驚駭異常,恍若夢寐。天空高高的,藍得像是要滴下染料來。她不由得這樣想:儘管她現在是清醒的,但卻未嘗不是一個更大、更遙遠的夢的一部分。    
    寶琛從慶港回來了,帶來了四歲的兒子老虎。這孩子頭倒不歪,但生性頑劣。渾身如焦炭一般漆黑,油光珵亮。身上只穿一條大紅的短褲,跑起來就像一團滾動的火球。園子裡到處都是他閃電般的身影,到處都是叮叮咚咚的腳步聲。由於長年缺乏父親的管教,初來普濟,免不了惹出種種事端。剛來沒幾天,他就把鄰居家的兩隻蘆花大公雞掐斷了脖子,拎到廚房裡,往地下一摔,對喜鵲說:「燉湯來我喝。」第二天,他鑽到翠蓮的床下拉了一堆屎,害得翠蓮成天抱怨家裡有一股死耗子的味兒。他還把花二娘屋簷下的馬蜂捅得炸了窩,他自己毫髮無傷,花二娘的臉倒是腫了足足一個月。    
    那些日子,寶琛每天都忙著在村裡挨家挨戶地登門道歉,口口聲聲要把兒子勒死,可他就是捨不得碰他一個指頭,趁他睡著的時候,還要把他的身體翻過來,在他的屁股上親上好幾口。可是終於有一天,寶琛還真的差一點就把他給弄死了。    
    那天晚上,秀米和翠蓮都在母親的房裡,幾個人湊在一塊做針線,忽然看到喜鵲神色慌張地跑上樓來,嘴裡叫道:「不好,不好,寶琛要把老虎勒死了,正在滿屋子找繩子呢。我攔不住他,你們趕緊去個人勸一勸。」    
    翠蓮一聽,擱下剪刀就要走,母親喝道:「誰都不許去!」嚇得翠蓮直吐舌頭。喜鵲也怔了一下,僵在門檻邊。    
    「這孩子,也真該好好管教管教,再不聽話,哪裡來的,還請他回哪裡去!」    
    母親又說。    
    這句話分明是說給樓下寶琛聽的,而寶琛在院子裡也果真聽到了。除了更加賣力地折磨自己的兒子以示忠順之外,他沒有別的辦法。他把老虎綁在廊下的柱子上,掄起了皮鞭沒頭沒腦地一頓猛抽,打得那小東西哭爹叫娘,咿呀亂叫。直到那孩子的哭叫一聲弱似一聲,漸漸地沒了動靜,母親才朝翠蓮努努嘴。    
    秀米跟著翠蓮來到樓下,看見老虎的腦袋已經明顯軟綿綿地耷拉下來。那寶琛還是打個不停,就像瘋子一般。翠蓮趕緊過去搶下鞭子,把孩子解下來。那孩子滿臉都是血,鼻子一張一翕,眼看著只有進去的氣,沒有出來的氣了。秀米看見柱子上的紅漆,已經叫他打得落了一地。翠蓮把孩子抱到自己的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噴涼水,好不容易,老虎才喘出一口氣來,叫道:「爹呀!」    
    寶琛也被嚇傻了。聽到兒子叫爹,他的眼淚嘩嘩直流。他跪在床邊,把臉埋在兒子的胸口嗚嗚地哭。    
    秀米不知道寶琛和母親為何生這麼大的氣。但既然寶琛下得了如此狠手,一定是小東西闖下了什麼大禍。她去問喜鵲和翠蓮,都推說不知道。喜鵲說不知道,她真的是不知道。可翠蓮明顯是欲言又止,嘴角還掛著笑,末了說了一句:    
    「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省點兒心吧。」    
    第二天家裡就恢復了平靜,就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母親甚至還讓寶琛把孩子的腳量了尺寸,她要親手給他做一雙布鞋穿。秀米覺得這個村莊裡正在發生的一切都是神秘的,所有的神秘都對她緘口不語。她的好奇心,就像一匹小馬駒,已經被餵養得膘肥體壯,不由她做主,就會撒蹄狂奔。她發誓要把這件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半個月後的一天,她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    
    一個吹笛子賣糖餅的人來到了村中。老虎正蹲在池塘邊玩,看著那個賣糖餅的人直嚥口水。自從遭到父親暴打之後,這孩子忽然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成天蔫不唧的,到哪兒都是往地上一蹲,死活不吭氣。秀米走到他身邊,也蹲下身來,對老虎說:「想不想讓姐姐給你買麥糖吃?」老虎就咧開嘴笑了。他仍不吱聲。秀米就過去買了一塊糖芽兒來,放在他鼻子前。老虎伸手來拿,秀米手一抖,就閃開了。    
    「告訴我,那天你父親為何下死力氣打你。」秀米朝他眨眼睛。    
    「爸爸不讓告訴人,死也不能說。」老虎道。    
    秀米又把糖芽兒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那小東西的口水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再告訴別人。」老虎想了想,終於鬆了口。    
    「我誰也不說。」秀米拍著胸脯說。    
    「你真的想知道嗎?」    
    「當然是真的。」    
    「你可一定不能告訴別人。」    
    「我們拉鉤。」秀米和他拉了鉤,「這下你可以說了吧?」    
    「你先把糖給我,我才能告訴你。」老虎說。    
    秀米就把糖給他。那孩子接過糖來,塞入口中,嚼了嚼,脖子一縮,就嚥下去了。隨後,他拍拍屁股,站起來就要走。    
    「你還沒告訴我是什麼事呢?」秀米想伸手捉他,可他的身上光溜溜的,又黑又滑,一下沒拽住,讓他跑了。    
    「沒啦!」老虎跑到池塘的另一端,手指著天,衝著她喊道,「沒啦!變成鳥兒飛啦!」    
    寶琛這次回慶港接孩子,順道還去了上黨、浦口,青州的一些地方,尋訪父親的下落。他幾乎把這個州縣附近的小村鎮都找了個遍,還是沒有半點關於父親的消息。    
    眼看著就到了九月末。父親出走的時候,地裡的棉花才剛剛開花兒,現在,家家戶戶都傳來了彈棉花的聲音。有一天,母親和寶琛商量,是不是可以給父親造一座衣冠塚。寶琛說:「不忙修墳,老爺雖說是瘋子,可也不能說他一准就死了。更何況,他臨出門帶了箱子,還拿走了家中不少銀票,明擺著不是尋死。」「可我們也不能成天被他這事吊著,心裡七上八下的。」母親說。    
    「夫人不要著急,等到了農閒時,我再請人細細查訪便了。只要老爺還活著就好。你若是無端修出這麼一座墳來,老爺突然拎著箱子又回來了,那不是讓人看笑話?」    
    母親說,她已經問過菩薩了,此事倒也無妨。再說,依照普濟舊俗,人已走失半年,造墳修墓,死活即可不論,「況他是個瘋子,這世道又亂。即便是活著,山高水遠,你又能知道他在哪裡?替他造座墳,這事就算了了。」    
    寶琛還想爭辯,母親就把臉放了下來,「你只管僱人去修,其餘無需操心。」嚇得寶琛連忙改口:「修,修,我這就去張羅。」


第一部分 六指第18節 芙蓉塘外有驚雷

    最終迫使母親放棄修墳決定的,是一件令人不安的消息。到了月末的一天,長洲陳記米店的老闆派夥計來普濟送信。這名夥計坐船來到普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說今天早上,不知從哪兒來了兩位青衣僧人,到店裡買米。「其中有一位僧人,長相與你家老爺一般無二。我家老闆曾來普濟收稻,見過陸老爺一面。又聽說陸老爺走失半年,正在急急查訪,因此一見僧人,便留了個心眼。我家主人問他是哪個廟裡的高僧,出家前府上在哪裡,兩人都不言語,只是催促買米。因年頭隔得久了,到底是不是你家老爺,我家主人倒也不能斷定。正巧那天店裡米已售完,新米還沒有舂出來,因此約好先付定金,兩日後再來取米。他們一走,我家主人覺得此事非同小可,想了半日,就命小的速來報與你們知道。我家老闆的意思,到了明天,貴府去幾個人,預先躲在店內,後天僧人一到,你們就可以隔窗相認。如果真是你家老爺,我家主人不枉這一番操心,也算是一件功德。如若不是你家老爺,幸勿怪罪。」    
    母親趕緊讓喜鵲弄火做飯,款待夥計。來人也不推辭,用過酒飯,也不耽擱,討了松油,打著火把連夜趕回長洲去了。    
    第二天,母親早早起來,帶著秀米、翠蓮和寶琛趕往長江對岸的長洲。喜鵲和老虎留下來看家。臨走時,張季元冷不防從後院走了出來,睡眼惺忪的樣子。臉也沒洗,卻揉著眼屎,拍著寶琛的肩膀說:「我與你們一同前去,如何?」    
    寶琛先是一愣,繼而問道:「大舅,你知道我們去哪兒嗎?」    
    「知道,你們不是要去長洲買米嗎?」張季元道。    
    一席話說得母親和翠蓮都笑了起來。翠蓮對秀米低聲道:「買米?咱家每年佃戶收上來的稻子,賣還來不及呢,這白癡竟然還要咱們去買米!」    
    寶琛笑道:「我們去買米,你去做什麼?」    
    張季元說:「我去逛逛,這幾天心裡悶得慌。」    
    「你若肯去,那是最好,萬一老爺發起瘋來,我一個人真怕是弄他不住。」寶琛道。又回頭看看母親,似乎在徵詢她的意見。    
    「既是如此,秀米你就不要去了。」母親想了想,皺著眉頭道。    
    母親話音剛落,秀米突然把手裡的一隻青布包裹往地上重重一摔,怒道:    
    「我早就說不想去,你死活要我跟你一塊去,到了這會兒,又不讓了,我也不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這麼一叫,自己也嚇了一跳。母親呆呆地望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那眼光就像是不認識她似的。母女倆目光相遇,就如刀鋒相接,閃避不及,兩雙眼睛像是鏡子一般,照出了各自的內心,兩人都是一愣。    
    翠蓮趕緊過來勸解道:「一塊去吧。老爺果真出家當了和尚,只怕是也勸不回,秀米去了,也好歹能讓他們父女見上一面。」    
    母親沒再說什麼,她一個人在前面先走了。走了幾步,卻又扭過頭來看她,那眼光分明在說:這小蹄子!竟敢當眾與我頂嘴!只怕她人大心眼多,往後再不能把她當孩子看……    
    翠蓮過來拉她,秀米就是不走。張季元嘻皮笑臉地從地上拾起那個青布包裹,拍去上面的塵土,遞給秀米,給她做鬼臉:    
    「我來給你學個毛驢叫怎麼樣?」    
    說完,果然咕嘎咕嘎地亂叫了一通,害得秀米死命咬住嘴唇,屏住呼吸,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母親和寶琛走在最前面,翠蓮和張季元走在中間,只有秀米一個人落了單。普濟地勢低窪,長江在村南二三里遠的地方通過,遠遠望去,高高的江堤似乎懸在頭頂之上。很快,秀米就可以看見江中打著補丁的布帆了,江水嘩嘩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清晰可聞。    
    天空陰沉沉的,空氣中已經透出一絲微微的涼意。大堤下開闊的港汊和水田里長滿了菱角和鐵銹般的菖蒲。成群的白鷺撲稜著翅膀,點水而飛。秀米不知道翠蓮和張季元在說些什麼,只是不時傳出笑聲來,翠蓮還時不時地捶上他一拳。每當這時,張季元就掉過頭來看她。    
    秀米心頭的那股火氣又在往上躥,她覺得所有的人和事都有一圈鐵幕橫在她眼前,她只能看到一些枝節,卻無法知道它的來龍去脈。她長這麼大,還沒有一件事讓她覺得是明明白白的,比如說,張季元和翠蓮在說笑,她只能聽見他們笑,卻不知他們為什麼笑,等到她走近了,那兩個人卻突然不說話了。秀米就像是跟自己賭氣似的,故意放慢了腳步,可前頭兩個人見她落得遠了,又會站在那兒等她。等到她走近了,他們也不理會她,仍舊往前走,說著話,不時回頭看她一兩眼。快到渡口的時候,秀米忽然看見兩個人站住不動了。在他們前面,母親和寶琛已經走上了高高的堤壩。她看見翠蓮將一隻手搭在張季元的肩膀上,將鞋子脫下來,倒掉裡面的沙子。她竟然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而張季元竟然也用一隻手托起她的胳膊,他們竟然還在笑。他們根本就沒有理會她的存在,他們又接著往前走了。她開始在心裡用最惡毒的念頭詛咒他們,而每一個念頭都會觸及到她內心最隱秘的黑暗。    
    渡口上風高浪急,混濁的水流層層疊疊湧向岸邊,簌簌有聲。譚水金已經在船上掛帆了,寶琛也在那幫忙。小黃毛譚四正從屋裡搬出板凳來,請母親坐著歇息。高彩霞手裡端著一隻盤子,請母親嘗一嘗她剛蒸出來的米糕。翠蓮和張季元隔著一艘倒扣的小木筏,兩人面朝晦暗的江面,不知何故,都不說話。看見秀米從大堤上下來,翠蓮就向她招手。    
    「你怎麼走得這麼慢?」翠蓮說。    
    秀米沒有接話。她發現翠蓮說話的語調不一樣了。她紅撲撲的臉暈不一樣了。她的暢快而興奮的神色不一樣了。    
    秀米覺得自己的心不斷往下沉。我是一個傻瓜,一個傻瓜,傻瓜。在他們的眼裡,我就是一個傻瓜。秀米手裡捏弄著衣襟,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這幾句話。好在高彩霞端著米糕朝她走來了。她讓秀米吃米糕,又讓譚四叫她姐姐,那小黃毛只是嘿嘿地笑。    
    水金很快升好了帆,招呼他們上船了。當時江面上東南風正急,渡船在風浪中顛簸搖晃。秀米走上跳板,張季元就從身後過來扶她,秀米惱怒地將他的手甩開,嘴裡叫道:    
    「不要你管!」    
    她這一叫,弄的滿船的人都吃驚地看著她。    
    一路上誰都不說話。船到江心,太陽從厚厚的雲層裡露了臉,透過帆船的竹篷,像銅錢一樣在船艙裡跳躍。張季元背對著她。陽光將一道道水紋投射在他的青布長衫上,隨著船體的顛簸而閃閃爍爍。    
    他們抵達長洲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了。陳記米店坐落在一汪山泉沖刷而成的深潭邊。潭水清澈,水霧瀰漫。一座老舊的水車吱吱轉動,四週一片靜謐。潭邊一處茂密的竹林,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上。老闆陳修己和那個夥計早早迎候在店門前。母親讓寶琛拿出預先備好的一錠銀子,交與陳老闆,權作謝禮。那陳老闆與寶琛謙來讓去費了半天口舌,死活不肯收。幾個人寒暄多時,陳修己就帶著他們穿過那片竹林,來到竹林後邊的小院歇腳。    
    這是一座幽僻精緻的小院。院中一口水井,一個木架長廊,廊架上綴著幾隻紅透了的大南瓜。他們在堂前待茶。老闆說,這座小院已經空關了一年多了,屋頂上掛滿了蜘蛛,今天上午他剛叫人打掃了一遍,「你們權且湊合著對付一兩個晚上。」    
    翠蓮問起,這座小院倒也乾淨別緻,怎麼會沒人住?老闆呆呆地看了她半晌,似乎不知從何說起,長歎了一聲,就抬起衣袖來拭淚。母親見狀趕緊瞪了翠蓮一眼,岔開話頭,問起了米店的生意。老闆看來悲不自勝,胡亂答了幾句話,借口有事,就先走了。


第一部分 六指第19節 先生今天這是怎麼了?

    秀米和翠蓮住在西屋,有一扇窗戶通向院子。窗下有一個五斗櫥,櫥子上擺著各種物件,但被一塊紅綢布遮住了。她正想揭開綢布看看,忽然看見張季元一個人探頭探腦的走到了院子裡。    
    他似乎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新鮮。走到木架廊下,用手指輕輕地碰了碰懸在頭頂的南瓜。然後,他看見木架下擱著一張孩子用的竹製搖床,就用腳踢了踢。廚房邊擺著兩隻盛水的大缸,張季元揭開蓋子朝裡面看了看。最後,他來到那口井邊,趴在那口井上,一看就是好半天。這個白癡,一個人在院子裡東瞅西看,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翠蓮倒在床上,沒話找話地跟秀米嘮叨。秀米似乎還在為早上的事生氣,因此對她不理不睬,勉強說上一兩句,也是話裡帶刺,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翠蓮倒是步步地退讓,假裝聽不懂她的話,歪在床上看著她笑。母親進屋來找梳子,她連看也不看她,兀自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母親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又是摸她的頭,又是捏她的手,最後輕輕地摟著她的肩膀道:「走,到我屋裡去陪我說說話。你別說,住在這麼個小院裡真還有點人呢。」    
    晚飯就安排在米店裡。一張八仙桌緊挨著揚秕谷的風箱。在風箱的另一側,是舂米用的大石臼,四周的牆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網篩和竹匾,牆角有一個稻箱,一撂巴斗。空氣中飄滿了細細的糠粒,嗆得人直咳嗽。飯菜還算豐盛,陳老闆還特地弄來了一隻山雞。母親一邊和老闆說著話,一邊往秀米的碗裡夾菜,同時拿眼角的餘光斜斜地兜著她。母親對她這麼好,還是第一次。她的鼻子酸酸的。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她的眼睛裡竟然也是亮晶晶的。    
    吃完飯,張季元一個人先走了。母親和寶琛陪著陳老闆沒完沒了地說話,秀米問翠蓮走不走。翠蓮手裡抓著一隻雞腦袋,正在用力地吮吸著,她說她呆會兒要幫著人家收拾碗筷。    
    秀米只得一個人出來。她擔心在回屋的路上遇到張季元,就站在門外的一棵松樹下,無所用心地看著山坳裡的燈火,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白天的事。那燈光像是星星撒下的金粉,浮在黑□□的樹林裡,看得她的心都浮起來了。她的心更亂了。    
    她估計張季元差不多已經回到那座小院了,才沿著米店山牆下的一條小路往前走。走到那個黑森森的竹林邊上,她看見張季元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吸煙。他果然在那兒等她。跟她隱隱約約的預感一樣。天哪,他真的在這兒!她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來。她屏住呼吸,從他的身邊經過。那白癡還在那兒吸煙,紅紅的煙火一閃一滅。她走得再慢也沒有用。那白癡什麼話也沒說。他難道沒有看見我嗎?    
    就在秀米走過竹林的同時,張季元忽然沒來由地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道:    
    「這陳老闆,家裡剛死了人。」    
    就這樣,秀米站住了。她回過身來,看著她的表哥,問道:「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張季元朝她走過來。    
    「那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張季元說,「而且不止死了一個人。」    
    「你自己胡編罷了,你憑什麼說人家死了人?」    
    「我來說給你聽,你看看有沒有道理。」    
    他們在這麼說話的時候,實際上已經並排地走在竹林裡,竹林裡已經有了露水,濕濕的竹枝不時碰到她的頭,她就用手格開。因為說起一樁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她劇烈跳動的心此刻安寧下來。張季元說:「你還記得翠蓮問那陳修己,這麼好的小院為什麼沒人住,老闆抬手拭淚嗎?」    
    「記得……」秀米低聲道。她不再害羞了。即便是表哥的胳膊碰著她,她也不害羞。    
    「我剛才在院子裡看見,南瓜架下擱著一隻孩子睡過的搖床,說明這個院子裡是曾經有過孩子的。」    
    「那孩子到哪裡去了?」    
    「死了。」張季元說。    
    「怎麼會呢?」秀米嚇了一跳,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表哥。    
    「你聽我慢慢說。」張季元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他們倆又接著往前走了。    
    「院子裡有口井。我去仔細地察看過,那是一口死井,早已被石頭填平了。」張季元道。    
    「可他們幹嗎要把井填死了呢?」    
    「這井裡死過人。」    
    「你是說那孩子掉到井裡淹死了。」    
    「那井壁很高,而且有井蓋,井蓋上壓著大石頭,孩子是不可能掉進去的。」張季元伸手替秀米擋住紛披的竹枝,卻碰到了她的髮髻。    
    「那你說,孩子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張季元說,「我和寶琛住的那間廂房,牆上貼著祛病符,說明孩子病很重,陳老闆還替他做了降神會,請了巫婆來驅鬼。但那孩子還是死了。」    
    「那死在井裡的又是誰?」    
    「孩子的母親。她是投井死的。」    
    「後來,陳老闆就把井填實了。」秀米說。    
    「是這樣。」    
    「後來,陳老闆在這座房子裡也住不下去了。」    
    「是這樣。」張季元說。    
    他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著她。他們眼看著就要走出這片幽暗的竹林了。月亮已褪去了赤紅色的浮暈,像被水洗過一般。她聽見流水不知在什麼地方響著。    
    「你害不害怕?」張季元柔聲問她。他的嗓子裡似乎卡了什麼東西似的。    
    「害怕。」她的聲音低得自己也聽不見。    
    張季元就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說:「不要怕。」    
    在這一剎那,她又聞到了他腋窩下的那股煙味。她聽見自己的肩胛骨咯咯作響。任憑她怎樣凝神屏息,她的喘息聲還是加重了。竹林的喧響,清朗的月色,石縫中淙淙流淌的泉水都變成了能夠聽懂的語言。她已經在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表哥說什麼,她都答應;不管表哥做什麼,她的眼睛和心都將保持沉默。她又想了許多天前的那個夢。她在夢中問他,門在哪兒?表哥把手放在她的裙子裡,喃喃地說,門在這兒……    
    「妹妹……」張季元看著她的臉,似乎正在作一個重大的決定。秀米看見他眉頭緊鎖,神情駭異,在月光下,那張臉顯得痛苦而憂鬱。    
    「嗯。」秀米應了一聲,抬頭望著他。    
    「不要怕。」終於,張季元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將那隻手挪開了。    
    他們走出了那片竹林,來到了小院的門前。    
    表哥遲疑了一會兒,問她想不想在門口坐一會兒,秀米就說:「好。」


第一部分 六指第20節 孫姑娘出殯了

    兩人並肩坐在門檻上。張季元又在往煙斗裡裝煙絲。秀米將雙肘支在膝蓋上,托著兩腮。山風吹在她臉上,既憂傷又暢快。表哥問她平時讀什麼書,有沒有去過梅城,又問她為什麼平時總是愁眉不展,滿臉心事。他問什麼,她答什麼。可凡是秀米問他的問題,張季元一概避而不答。秀米問他到底是哪裡人,到普濟幹什麼來了,因何要去找那個六個指頭的人,那天在夏莊薛舉人家幹什麼。張季元不是答非所問,就是嘿嘿地笑,什麼話都不說。    
    不過,當秀米說起那天在池塘邊看見一個釣魚的人時,張季元的臉突然就變了。    
    他仔細地詢問了每一個細節,嘴裡狐疑道:奇怪,他既是在那兒釣魚,釣竿上怎麼會沒有鉤線呢?    
    「你還記得他長得什麼樣子嗎?」張季元急切地問道,一下子從門檻上站了起來,把秀米嚇了一跳。    
    「穿著黑布道袍,頭戴一頂舊氈帽,是個駝背。」秀米回憶說,「我見他蹲在葦叢中探頭探腦……」    
    「糟糕!」張季元的嘴裡支支吾吾,「難道是他?」    
    「你認識他?」秀米問。現在,她真的有點害怕了。    
    「這事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張季元黑著臉道。這時,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秀米沒有吱聲。她知道,對張季元來說,此事顯然關係重大。    
    「不行,」張季元自語道,「不行,我得馬上趕回去。」    
    「可這會兒渡口已經沒有船啦。」秀米道。    
    「糟糕,恐怕要出事……」張季元愣愣地看著她,一時顯得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見了竹林裡的說話聲,馬燈的光亮忽明忽暗。母親和寶琛他們回來了。張季元陰沉著臉,什麼話也沒說,一個人獨自進屋去了。    
    這個白癡!怎麼會忽然跟人翻起臉來?秀米悵然若失地回到房中,點了燈,兀自站在窗口。心裡恨恨的,可她的臉還是那麼燙。她有些後悔,不該提起那個釣魚的駝背。翠蓮端來了一盆水,讓她洗臉,秀米也不理她。翠蓮道:「你睡不睡?今天走了一天的路,累得像死狗一樣。你不睡,我可要先睡了。」說完,她脫去衣裳,倒在床上睡了。    
    秀米手無意中觸碰到了五斗櫥上紅布蓋著一件什麼東西。這個陳老闆也真是蹊蹺,好端端的東西,蓋上紅綢布幹什麼?她輕輕地碰了碰紅布下的那個東西,軟軟的,像是女人梳妝用的香囊。她揭開綢布一看,嚇得渾身一激靈,不由得失聲叫了起來。    
    那是一雙小孩穿的老虎鞋。    
    翠蓮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嚇得也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她。過了半天,秀米才對翠蓮道:「你說,這房子裡到了晚上會不會鬧鬼?」    
    「鬧鬼?好好的,鬧什麼鬼!」翠蓮一臉驚愕地看著她,目光也有點飄忽起來。    
    「這房子裡,不久前剛死過一個孩子。」秀米道。她覺得滿屋子都是那個病孩的影子。秀米連臉也沒洗,就跳到床上去了。    
    「你可嚇不住我。」翠蓮笑了起來,「我膽子大是出了名的,你想動什麼歪腦筋來唬我,沒那麼容易。」    
    「你什麼都不怕嗎?」    
    「什麼都不怕。」翠蓮說。    
    她說,有一次在逃跑途中,在一座墳地裡睡了一個晚上。早晨她快要醒的時候,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弄她的頭髮,她伸手一摸,就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你猜它是什麼?」    
    「不知道。」    
    「一條黑綠黑綠的大蟒蛇。我睜開眼,那鬼東西正用它的舌頭舔我的臉呢。」翠蓮得意地說,「這事要叫你遇上,還不要嚇死好幾回去。」    
    「蛇有什麼好怕的,若是我遇見了,我也不怕。」秀米說。    
    「那你是怕鬼了?」    
    秀米想了想,在被窩裡側過臉來看了看她,又轉過臉去看著帳頂,嘴裡喃喃道:「單單是鬼,我興許還不怕,最怕那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東西。」    
    「那就是張季元了?」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摟作了一團。兩人鬧了一陣,秀米覺得一點也不害怕了,心裡也暢快了許多。笑夠了之後,秀米忽然來了興致,對翠蓮道:「我來與你說一樁事情,看看你到底是怕,還是不怕。」    
    「隨你說什麼,嚇不倒我。」    
    「你去上馬桶……」    
    「我這會兒又沒尿,上什麼馬桶?」翠蓮愣了一下,目光就有點遲疑。    
    秀米說:「我不是叫你上馬桶,而是說,呆會兒你想尿了,起來上馬桶。這房中除了我們兩個人之外,沒有第三個人,對不對?」    
    「這不是明擺著嗎?除了咱倆,哪還有別的人?」翠蓮一邊說,一邊把頭伸到帳子外邊望了一眼。    
    秀米接著說道:「半夜裡你起來上馬桶,你知道,除了我們倆之外,這房中沒有第三個人……」    
    「你就快說吧。」翠蓮推了她一把,「我的心裡已經咚咚咚地打起鼓來了。我先問一問,這屋裡點燈不點?」    
    「點著燈,可更讓人害怕。要是沒有點燈,倒也不怕了。」秀米笑道,「你半夜裡醒了,想撒尿,從床上爬起來,穿了拖鞋,你看見屋子裡點著燈,像現在一樣。你撩開馬桶簾子,看見馬桶上還坐著一個人。正朝你咧嘴笑呢。」    
    「什麼人?」    
    「你猜。」    
    「我又哪裡知道?」    
    「老爺。」    
    翠蓮刺溜一下就鑽到被子裡去了。她在被窩裡嗚嗚地叫了好半天,這才把頭伸出來道:「你小小年紀,怎麼會編出這樣人的事來嚇人,我的膽兒都被你嚇破了。」    
    「不是我嚇你,他真的在那兒,不信你下去瞧瞧。」秀米一本正經地說。    
    「求求你,我的奶奶,你不要再說了,我的魂兒叫你嚇沒了。」翠蓮又呼哧呼哧地喘了一會兒氣,這才漸漸定下神來,「今天晚上,咱倆誰也別去用馬桶了。」    
    第二天,他們早早來到陳記米店,只等買米的僧人出現。寶琛說,早上天還沒亮,張季元就起身走了,慌裡慌張的,也不知他有什麼要緊的事。母親也沒多問,只是拿眼睛往秀米的身上瞅。過了好半天才說:「昨晚就聽得你們屋裡大呼小叫的,也不知道鬧騰個什麼事兒。」翠蓮和秀米只是抿著嘴笑。陳修己怕他們寂寞難挨,特地炒了一盆松子兒,讓夥計送過來。


第一部分 六指第21節 差一點就把他給弄死了

    他們從早上等到太陽落山,哪裡有半個僧人的影子?眼看著天就要暗下去,母親只得起身告辭。陳老闆依然苦苦相勸:「那幫僧人住在山裡,路途遙遠,不是說來就能來的。你們走這一趟也不容易,不妨多住些日子,別的不說,我這裡米是吃不完的。說不定你們前腳走,他那裡後腳就來了。」    
    母親道:「此番造訪,深擾潭府。陳老闆高宜盛情,感激不盡。我這裡有少許銀兩,聊供一茶之需,還望收納。日後若得空閒,也請老闆和尊夫人來普濟走走。」    
    秀米聽見母親嘴裡吐出「尊夫人」三字,心裡就是一緊,難道陳老闆娘子並沒有死?寶琛再次取出謝禮,與陳修己又推讓了一回,陳老闆這才收了。他見母親執意要走,也就不再挽留,與幾個夥計把他們一直送到通往渡口的大路上,這才揮手作別。    
    秀米見陳修己的身影遠得看不見了,就拐彎抹角地向她打聽起老闆娘的事來。母親道:「昨晚聽老闆說,老闆娘不巧領著兒子去娘家幫著收棉花了,這次沒能見到。」這麼說,他家夫人和孩子都不曾死。秀米又去問寶琛,有沒有看見院裡有一口井?    
    「有啊。」寶琛道,「我早晚都從井裡打水洗臉呢,怎麼啦?」    
    他們回到普濟家中,喜鵲已早早睡下了。等到叫開了門,喜鵲就神色慌張地對母親說:夏莊那邊出事了。    
    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喜鵲顛來倒去地又說不清楚,一會兒說,那人頭砍下來,血飆得老高;一會兒又說,從早晨開始,江堤上走的,村子裡跑的儘是些官兵。他們有騎馬的,也有不騎馬的,有拿槍的,有拿刀的,亂哄哄,就像馬蜂炸了窩一般。最後,她又說起老虎來:「那小東西一聽說夏莊那裡死了人,死纏著要我帶他去看。我沒有帶他去,他就哭鬧了整整一天,這才剛剛睡下。」    
    母親見她語無倫次,東一鎯頭,西一棒子,氣得直跺腳:「你盡說些沒用的話!那夏莊到底是誰死了?」    
    「不知道。」喜鵲說。    
    「你慢慢說,不用著急。」寶琛道,「哪裡來的這些官兵?他們砍了誰的頭?」    
    「不知道。」喜鵲只是搖頭。    
    「那你剛才怎麼說,人頭砍下來,血飆得老高。」    
    「我也是聽人說的。說是一大早,從梅城來的官兵,把夏莊圍了起來,那人當場就被砍了頭,屍首剁了幾段扔到塘裡,腦袋掛在村頭的大樹上。鐵匠鋪的王八蛋對我說的。他們弟兄倆與村裡膽大的都趕去夏莊看了,那小東西也嚷著要去,我沒有依他,再說,我哪裡敢去?」    
    寶琛聽他這麼說,趕緊跑回房中看老虎去了。    
    翠蓮道:「嗨,我還當什麼事呢,這世上哪天不死人?何況,他們夏莊死人,管我們什麼事?我的肚子都餓癟了,還是先張羅一點飯來吃要緊。」說完就要拉喜鵲去廚房弄飯。    
    「你等等,」母親把喜鵲拽住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你可曾看見她大舅?」    
    「中午的時候,他倒是回來過一次。我問他,你怎麼一個人先回來了,夫人他們呢?見到老爺了沒有?他板著臉,也不說話。不多久,就見他從樓上拿下什麼東西來,放到灶膛裡燒了。我問他燒什麼,他就說,完了,完了。我問他什麼完了?他說,什麼都完了。不一會兒又跑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裡。」喜鵲說。    
    母親沒再問什麼。她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秀米,半天才說,今天有點累,先去睡了,等會兒吃飯不用叫她。    
    這天晚上秀米一夜未睡。就像是和自己賭氣似的,整整一個晚上,她倚著北窗,看著後院那片幽深的樹林。閣樓一整晚都黑著燈。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就琢磨著要不要去丁先生家探探消息,可沒等她下樓,已聽見丁樹則和師娘在院子裡嚷嚷了。    
    他們和母親在廳堂裡關起門來說話。丁先生剛到不久,孟婆婆和隔壁的花二娘跟著就來了,最後連普濟當鋪的錢掌櫃和村裡的地保也來找母親說話,他們與母親說了什麼,秀米不得而知。快到中午的時候,母親才把他們一一送出門去。丁先生臨走時,立在門檻邊對母親道:「那個薛祖彥,也真是該死!前幾日我還讓秀米給他送信,勸他懸崖勒馬,迷途知返,可他仗著他老子在京城做大官,只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竟在鄉下聚起一幫不三不四的亂黨,密謀變亂天下,到頭來怎麼著?還不是『卡嚓』一刀,死了個了……」    
    聽他那麼說,秀米就知道夏莊的薛舉人被砍了頭。〔薛祖彥(1849—1901),字述先。少穎悟,善騎射,性簡傲。光緒十一年舉人。1901年與蜩蛄會同仁聯絡地方幫會密議反清,以圖攻佔梅城。事洩被殺,卒年五十二。1953年,遺骨遷入普濟革命烈士陵園。〕    
    後來,她還聽說,官府的探子已經盯上他好久了,本來早就想抓他,只是礙於薛老爺在京城的威勢,一時沒有動手。這一年的重陽節,宮內的侍衛給薛府送來了一壺金華美酒,薛老爺子跪在地上只顧謝恩,把頭都磕破了,送酒的人手按刀劍,立在他房中就是不走。他們說,要親眼看見他把酒喝下去,才去宮內覆命。老頭這才知道那是一壺毒酒。老頭兒裝瘋賣傻,哭天喊地,就是不肯喝。最後侍衛們等得實在不耐煩了,就把他按在地上,捏住他鼻子,把那壺酒一滴不漏地灌了下去。那老頭兒氣都沒來得及喘一聲,踢腳蹬腿,七竅流血而死。那邊老爺子死訊一到,這邊的州府立即發兵抓人。大隊人馬殺到夏莊,衝入薛宅,將薛舉人和妓女小桃紅堵在了臥房之中。    
    梅城協統李道登與薛舉人素來交厚。這次奉命前來圍捕,存心與他行個方便。等到官兵將薛宅團團圍住之後,李協統摒去左右,一個人進了屋,往那太師椅上一坐,把刀往上一橫,抱拳說道:「年兄,多年恩遇,報在今朝,跑吧!」    
    那薛舉人正縮在被子裡發抖,一看有了活路,便精條條地跳下床,翻箱倒櫃,收拾起金銀細軟來。那李協統看他忙得不亦樂乎,只是在那搖頭。末了,薛舉人把該拿的都拿了,就是忘了穿褲子。還問李道登,能不能把妓女小桃紅一起帶走。李守備笑道:「薛兄也是明事理的人,這會兒怎麼忽然糊塗了起來?」    
    薛舉人道:「兄長的意思是——」    
    就在這個時候,那床上的小桃紅突然坐了起來,冷冷笑道:「你是個做大事的人,死到臨頭還做那貪生的春夢,你這一逃,李大哥又如何回去交差?」    
    這時,薛舉人才知道那小桃紅也是官府安排的眼線,嚇得圍著桌子亂轉。他像毛驢推磨似的轉了半天,這才道:「李兄的意思,還是不讓我走?」    
    李道登實在不忍看他,只得掉過臉去。那小桃紅急道:「李協統的意思,你這一逃,他就可以有理由殺你,好免掉你五百八十刀凌遲之苦。」    
    薛舉人一聽,就僵在那裡。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最後李道登騙他說,你走得脫走不脫,全看你的造化,你只要能夠遠走高飛,天塌下來,小弟替你扛著就是。那薛舉人一聽,趕緊穿上褲子,也顧不得那些金銀寶貝,朝外就走,一路上無人阻攔。當他躥到院外門邊,李道登早在門外一左一右,安排了兩個刀斧手。手起刀落,那薛祖彥的人頭就跳了起來,血噴了一牆。那小桃紅像個沒事人一樣,走到屋外,對著看熱鬧的人說:「我原當他是個什麼了不得的英雄豪傑,原來也是個敗絮其中的陳叔寶。」


第一部分 六指第22節 最終迫使母親放棄修墳

    到了晚上,一家正圍著桌子吃飯,張季元突然回來了。他托著煙斗,仍像以前一樣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的眼眶黑黑的,頭髮讓秋露給打濕了,一綹一綹的貼在額前,背上的布衫還給剮破了。喜鵲替他盛了飯,那張季元又掏出一方手帕來在臉上抹了抹,強打起精神,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來說道:「我來給你們說個笑話。」    
    飯桌上無人答應。眾人都不說話。只有老虎笑道:「你先學個驢兒叫。」張季元覺得有點不自在,他看了看寶琛,看了看母親,連喜鵲都在低頭扒飯,頭也不抬。他又看了一眼秀米,她也正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    
    秀米見大夥兒都不說話,一個個鐵青著臉,就接話道:「表哥有什麼好玩的笑話?不妨說來聽聽。」    
    她看見母親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也裝著沒看見。放下筷子,托著下巴,聽他講故事。秀米本想緩和一下氣氛,幫他搭個腔兒,沒想到這一下可把張季元害苦了。他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慌亂。左顧右盼,欲言又止,那笑話也講得枯燥乏味,顛三倒四,明明是講不下去的,又要硬著頭皮往下說,弄得飯桌上的幾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正巧那寶琛又放出一個響屁來,熏得大伙都屏住了呼吸。    
    那時,她已經從丁樹則先生那裡獲知,張季元壓根兒就不是她的什麼表哥,而是朝廷通緝的亂黨要犯。他來普濟,原也不是養病,而是暗中聯絡黨羽,密謀造反生事。師娘還說,那薛舉人薛祖彥就是亂黨首領,雖說立時就被砍了頭,可那晚在他家借住的六七個革命黨已被悉數拿獲,正押往梅城,「這些人當中,要有一兩個招不住抽筋剝皮的酷刑,少不得要供出你的表哥來。」    
    張季元既是亂黨,那母親又是從何處與他相識?又如何能讓一個非親非故、朝廷緝捕的要犯在家中居住,長達半年之久?秀米滿腦子都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張季元總算把那個笑話說完了,又吃了幾口飯,這才正色對眾人說,自從春天來到普濟養病,他在這裡一住就是半年。承各位抬愛,如今病也養得差不多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少不得就要離開普濟。母親似乎一直等著他說這句話,見他提出要走,也沒有挽留之意,只是問他何時動身。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張季元說完,就從桌邊站起身來。    
    「這樣也好。」母親說,「你先回樓上歇息,呆會兒我還有話要來對你說。」    
    吃完飯,廳堂裡就剩下了秀米和老虎兩個人。她心不在焉地陪老虎玩了一會兒,寶琛就過來帶他去賬房睡覺去了。秀米轉到廚房裡,說要幫著翠蓮和喜鵲收鍋,可又礙手礙腳地插不上手。翠蓮也是滿腦子心事重重,手指不小心在鍋沿上劃了一個大口子,也沒心思和她說話。秀米兀自在灶前站了一會兒,只得從廚房裡出來,她走到天井裡,看見母親手裡擎著一盞罩燈,從後院遠遠走過來。秀米正想上樓去睡覺,母親從身後叫住了她。    
    「你表哥讓你到他樓上去一趟。」母親說,「他有幾句話要當面問問你。」    
    「他要問我什麼話來?」秀米一愣。    
    「他叫你去,你就去吧。他不肯對我說,我又哪裡能知道?!」母親厲聲道,看也不看她一眼,舉著燈就走了。秀米等到那牆上的燈光晃得沒影了,又站在漆黑的廊下呆了一會兒,心裡恨恨道:她這是怎麼了?自己不痛快,卻拿我來煞氣!牆腳的蟋蟀嘁嘁喳喳,叫得她心煩意亂。    
    閣樓上的門開著,燈光照亮了那道濕漉漉的樓梯,濃濃的秋霧在燈光下升騰奔湧。自從父親出走以後,秀米還是第一次來到後院的閣樓。地上落滿了黃葉,廊下,花壇上,台階上,都是。    
    張季元在屋裡正擺弄著父親留下來的那只瓦釜。這只瓦釜,父親從一個叫花子手中購得,原是那乞丐的討飯傢伙,不知他為何看得那樣入迷。他翻來覆去地看它,口中喃喃自語道:「寶貝,寶貝,可真是件寶貝。」    
    看見秀米推門進來,張季元道:「這件寶物頗有些來歷。你來聽聽它的聲音。」說罷,他用手指輕輕地彈叩下壁。瓦釜發出了一陣琅佩相擊之聲,清麗無比,沁人心扉。秀米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片羽毛,被風輕輕托起,越過山巒、溪水和江河飄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怎麼樣?」張季元問他。    
    隨後,又用指甲彈了彈它的上沿,那瓦釜竟然發出噹噹的金石之聲,有若峻谷古寺的鐘磬之音,一圈一圈,像水面的漣漪,慢慢地漾開去,經久不息;又如山風入林,花樹搖曳,青竹喧鳴,流水不息。她彷彿看見寺院曠寂,浮雲相逐,一時間,竟然百慮偕忘,不知今夕何年。    
    秀米聽得呆了,過了半晌,心中暗想,這世上竟還有如此美妙的聲響,好像在這塵世之外還另有一個潔淨的所在。    
    張季元像個孩子似的把耳朵貼在釜邊諦聽,朝她眨著眼睛。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亡命的朝廷要犯。    
    「這件寶物又叫『忘憂釜』,本用青銅鑄造,原由一個道士在終南山中歷時二十餘年煉製而成。南人多不識此,稱它瓦釜。」張季元說,「精通音律的人常用它來占卜,但聽它的聲音,便能預知吉凶未來。」    
    聽他這麼說,秀米忽然想到,自己剛才聽得瓦釜之聲,眼前一陣恍惚,覺得自己像一片羽毛飄在空中,最後竟落在了一個荒墳上。似乎是不祥之兆。    
    「據說,這物件還有一個很大的秘密,就是到了冬天,碰上下雪的日子,寒氣凝結成霜凍——」張季元正說著,翠蓮冷不防推門走了進來。她說夫人讓她來給燈加點油。可她看了看燈,油還是滿滿的,就從頭上拔下根簪子,挑了挑燈芯,掩上門,下樓去了。    
    張季元望著她笑。她也衝他笑。兩個人似乎在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而笑,可誰都不願意說破。不知為什麼,她忽然覺得母親很可憐。她的手上、身上全是汗。她用手指輕輕地叩擊著釜壁,那聲音讓她覺得傷心。那聲音令她彷彿置身於一處寂寞的禪寺之中。禪寺人跡罕至,寺外流水潺潺,陌上纖纖柳絲,山坳中的桃樹都開了花,像映入落日的雪窗。遊蜂野蝶,嚶嚶嗡嗡,花開似欲語,花落有所思。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消逝,像水退沙岸,又像是香盡成灰。再想想人世喧囂嘈雜,竟全然無趣。    
    她癡癡地坐在桌邊,只顧滿腦子地胡思亂想。不經意中,一抬頭,發現表哥正貪婪地看著自己:大膽、曖昧而放肆,臉上蒼白,眉頭緊鎖,整個臉部因為痛苦而扭曲了。他用舌頭舔著上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可又拿不定主意。    
    「你當真是朝廷亂黨?」秀米問道。她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桌面上頓時有了濕濕的水跡。    
    「你說呢?」張季元苦笑著反問她。    
    「你打算去哪?」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張季元道,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看得出,你有無數的事想問我。是不是這樣?」    
    秀米點了點頭。    
    「本來,我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答案,剛才,就在你上樓之前,我就打定主意跟你說實話。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你問什麼,我就答什麼,絕無半點隱瞞。我是什麼人?怎麼會認識你的母親?為什麼來普濟?與夏莊的薛祖彥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們因何要與朝廷作對?我要找的那個六指人又是誰?所有的這些,你都想知道答案,對不對?」張季元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揩了揩臉上的汗,接著說道:    
    「可是,不知為什麼,最近的這些天來,我覺得我們正在做的事,很有可能根本就是錯的,或者說,它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甚至可以說毫無價值,的確,毫無價值。好比說,有一件事,你一邊在全力以赴,同時,你卻又明明懷疑它是錯的,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再比如你一直在為某件事苦苦追索答案,有時,你會以為找到了這個答案。可突然有一天,你發現答案其實不在你思慮之中,它在別的地方。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秀米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她確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第一部分 六指第23節 好歹能讓他們父女見上一面

    「好了,不說這些,」張季元在自己的腦門上拍了一下,「我來給你看樣東西。」他從床頭的包裹內取出一隻精緻的小盒子來,遞到秀米的手裡。那是一個精緻的小錦盒。    
    「這是給我的嗎?」秀米問他。    
    「不是。」張季元道,「這東西我帶在身上不方便。你替我好好收著,最多一個月,我還會到普濟來的,那時你再還給我。」    
    秀米接過那個盒子,兩面看了看。是緞絨面的,寶藍色,像是女人用的首飾盒。    
    「最多一個月。」張季元在桌邊坐了下來,「若是過了一個月,我還不回來,那就不會再來了。」    
    「為什麼你就不來了呢?」    
    「那就說明,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張季元道,「到時候,自然會有一個人來找你,你把這東西交給他就行了。」    
    「他叫什麼名字?」秀米問他。    
    「你不用知道他叫什麼,」張季元笑了一笑,「他是個六指人。你要記住,他的那根六指長在左手。」    
    「要是他一直不來呢?」    
    「這東西就歸你了。你可以把它拿到首飾店裡去,讓金匠替你打一條項鏈什麼的。」    
    「這是什麼東西?我能打開來看看嗎?」    
    「請便。」張季元說。    
    翠蓮又一次推門進來了。她手裡提著一隻腳盆,胳膊上搭著一條毛巾,另一隻手裡還提著一壺水。她不敲門就走進來了。她把水壺和腳盆放在地上,將毛巾搭在椅背上,對張季元說:「夫人吩咐,時候不早了,洗洗睡吧。這水都替你熱過兩遍了。」隨後,她轉過身來,對秀米說:「咱們走吧。」    
    「我走了?」秀米看了她的表哥一眼。    
    「走吧。」    
    張季元站起身來。他們的臉挨得很近。這一次,秀米看得很清楚,他的臉上有一些麻麻點點的小坑。    
    秀米跟著翠蓮走到樓下。她能感覺到身後閣樓上的門慢慢合上了。院子裡一片漆黑。    
    秀米沒有聽見公雞唱曉的啼鳴。她醒來的時候,看見屋裡的燈還亮著,而照在牆壁上的太陽光已轉成暗紅色。空氣中隱隱有了一絲寒意,秋已經深了。她懶懶地躺在床上,聽見母親在喊喜鵲。母親在叫喜鵲的時候,她總是像閃電似的在院子裡亂竄,以便在第一時間及時地出現在母親的面前。母親讓喜鵲把後院閣樓上的被子和床單拆下來洗。    
    她知道張季元已經走了。    
    隨著張季元的離去,家中又恢復了昔日的寧靜。從春末到深秋,對秀米來說,這個家中發生的事情,比她此前經歷的所有的事加在一起還要多。可對於別人,這些事就像夜晚落在瓦上的輕霜,到了早上,叫太陽一曬,就無影無跡,或者說,這些事從未發生過。    
    寶琛成天在外面催賬,早出晚歸。遠一點的村子也要耽擱一兩天。等到收完了賬,他也照例一頭紮在賬房內,算盤撥得辟啪響。甚至在吃飯,走路時,他的腦子裡想的都是那些賬目。翠蓮把後院閣樓邊的幾間柴屋都騰了出來,收拾乾淨。用蘆席圍成一個個稻囤,只等佃戶們把該交的谷子運進來。母親攜著喜鵲成天往裁縫鋪裡跑,她們已經在安排一家人過冬的棉衣了。只有秀米和老虎,整天沒事,在園子裡東遊西逛,偶爾她會被母親帶到裁縫鋪裡量尺寸。有時候實在閒得發慌,就去丁樹則先生家溫課讀書。丁樹則已經派師娘趙小鳳上門催要當年的束了。    
    到了立冬這一天,院子外面停滿了送谷子的推車和糧擔。孟婆婆帶著丈夫過來幫忙。隔壁的花二娘手執一桿七星大秤,吆喝著斤兩,忙著過秤。一根圓木扁擔穿過秤紐,由王七蛋,王八蛋兄弟抬著。寶琛又要記賬,又要打算盤,忙得不亦樂乎。母親喜滋滋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去廚房,一會兒去後院的穀倉,還要拿點心招待那些遠道而來的佃農。翠蓮、喜鵲忙著剁肉燒飯,整整一個上午,廚房裡的砧板「橐橐」地響個不停。    
    那些佃農懷抱著扁擔,縮頭縮腦地沿牆根蹲了一排。寶琛叫到名字的,就趕過去看一看秤星。每到這時,花二娘總是笑嘻嘻地對他們說:「看準了,報個數兒。」    
    佃農輕聲報過數之後,花二娘再去核准,然後高聲報出斤兩,寶琛坐在天井的桌邊,飛快的撥著算盤,再報一遍數目,就算落了賬。隨後盛滿谷子的麻袋就被送到後院的倉房裡去了。孟婆婆踮著小腳,在院前院後來回跑著,秀米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麼。    
    其中一個叫王阿六的佃戶,一過秤,短了二十八斤。花二娘道:「怎麼每年都是你,缺斤少兩的。」她又問母親如何處置,「年年都是他搞鬼,今年遇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成,還是缺。我看你把他那六畝地收回來算了。」一句話,唬得阿六拉著他婆娘又是賠笑,又是作揖。    
    王阿六道:「不瞞大娘說,今年渾家接連生了兩場病,又新添了一個孩兒,那六畝地倒荒了三畝,缺下的租子,來年一定補上,只是不要收我的田。」說罷,就死按住身邊的一個孩子讓他跪下來磕頭,那孩子倔頭倔腦,就是不肯磕頭,王阿六不由分說,一大巴掌過去,那孩子嘴裡就流出血來,哭叫著,滿院子跑。秀米看見那孩子還穿著單衣,打滿補丁的褲子上還破了一塊,跑起來破布一掀一掀的,露出兩片小屁股來。秀米再看那佃農的妻子,果然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臉色蠟黃,身上穿一件男人的破棉襖。棉襖沒有扣子,只用碎布條紮在腰間,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站在那兒流淚。    
    母親見狀,就動了惻隱之心,趕緊對花二娘說:「收了吧,來年再叫他補上。」那王阿六千恩萬謝,跪在地上就磕起頭來。又拉著妻子走過去對寶琛作揖。寶琛把算盤撥了撥,道:「免了免了。這短缺的租子,加上去年和前年的,攏共是一百二十七斤,我也不加你利錢,來年手腳勤快點,一併還了,我好替你消賬。」王阿六臉上賠著笑,嘴裡忙不迭地答應著,倒退著走開了。    
    孟婆婆拎了一籃子茨菰,到井邊去剝。秀米見什麼事都插不上手,就去幫她,與婆婆說些閒話。孟婆婆道,這個王阿六真是可憐,他的地倒是不曾荒,只是愛喝個酒,見了酒就沒命。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盡了,把那老婆像牲口一樣的折騰。六個孩子,倒也丟了三個。說完唏噓不已。秀米忽然問道:「人家種出來的糧食,怎麼會好端端地送到咱家來?」    
    孟婆婆一聽,先是一愣,然後笑得前仰後合。她也不回答秀米的問話,只對寶琛喊道:「歪頭,你知道這閨女剛才對我說什麼?」寶琛似乎也聽見了秀米的那句話,只是咧著嘴笑。正巧母親從這兒走過,孟婆婆又對母親說:「你猜猜,你家姑娘剛才對我說了句什麼話?」母親道:「她說什麼?」孟婆婆就當眾人的面把秀米的話學著說了一遍。正在那看秤的花二娘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秤砣滑落到地上,差一點沒砸著她的腳。秀米看見,那些門邊站著的佃農也望著她笑。母親道:「我家這閨女,別看她個子長得這麼大,心眼倒是一點沒長。白吃了這許多年的飯,哪裡懂什麼事?」


第一部分 六指第24節 不止死了一個人

    母親走了之後,孟婆婆這才收住笑,對秀米說:「傻丫頭,人家種了你家的地,糧食不送到你家來,難道還送到我家去不成?」    
    秀米說:「他們為何不種自己家的地?」    
    「你是越發糊塗了。」孟婆婆道,「他們這些窮棒子,別說地了,家裡針還不知有沒有一根。」    
    「我們家的地又是哪裡來的?」    
    「或老祖上傳下來的,或是花錢買來的,也有還不起債,抵過來的。」孟婆婆道,「傻孩子,你長這麼大,就像是活在桃源仙境一般,這麼丁點兒事也不明白,虧你還是讀書識字的人。」    
    秀米還想跟她說什麼,孟婆婆已站身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土,提著籃子,去井邊吊水洗茨菰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母親擔心那些莊稼人弄髒了屋子,就叫人把八仙桌抬到天井裡去。十六七個佃農一看到抬來了桌凳,呼啦一下全部圍上去落了座。那王阿六盛了一碗飯,自己也不吃,只顧上往碗裡夾菜,那碗堆得像寶塔尖一樣。王阿六離了飯桌,四下裡找他那兒子。那孩子正在山牆外的草垛邊,偎著他娘的膝蓋,像是睡著了。王阿六在外面轉了半天,就轉到了山牆邊,來到草垛前蹲下,把那飯碗送給他娘子。那女人一邊搖頭,一邊就把膝蓋上趴著的孩子喚醒。那孩子見了飯菜,也不拿筷子,用手抓起來就吃。那鼻涕拖得長長的,掛到碗裡,也一股腦兒地被他吃了下去。    
    隔著窗戶,翠蓮和喜鵲看得直笑。翠蓮先是哧哧地笑,笑了一會兒,她的臉忽然陰沉了下來。眼裡又流出淚來。秀米以為翠蓮又想起了自己在湖州的家,或是記起了自己的父母,心中悲傷。不料,那翠蓮流了一會兒淚,又用手摟過秀米,認真地說道:「妹子,要是有一天,我討飯討到你家門上,你也盛下這一碗飯來讓我吃。」    
    「你怎麼想起說這樣的話,」喜鵲道,「你在這裡好好的,怎麼又會去討飯呢。」    
    翠蓮只顧抬起袖子擦淚,也不理她。過了一會兒,怔怔說道:    
    「我當年在郴州的時候,曾遇到一個算命的人。那人也帶著一個孩子,孩子也餓得半死了,我看著那孩子實在可憐,就給了他們兩個饅頭。正要走,那算命的就把我叫住了。他說,受人一飯之恩,當啣環結草以報。他說自己也沒什麼本事,可給人算命看相,倒也靈驗。當場就讓我報出生辰八字來讓他算一算。我生下來連爹娘的面都不曾見過,哪裡又知道個什麼八字。他只得替我看了相,說我後半輩子,乞討為生,最後餓死路頭,為野狗所食。我就問他有無避禍的法子,算命人道,除非你找一個屬豬的人嫁了,才能免除此禍。可我眼見得這年紀一點點地上了身,到哪裡嫁個屬豬的。」    
    「這算命的也就是這麼一說,哪裡當得了真?」秀米道,「說不定那算命的人就是屬豬的,故意用這番話來嚇你,誆你嫁給他也未可知。」    
    喜鵲道:「我想起來了,寶琛家的老虎倒是屬豬的。」    
    她這一句話,說得翠蓮破涕為笑,嘴裡道:「難道還讓我去嫁給他不成?」    
    翠蓮總算是止住了眼淚,又對喜鵲說:「你老家是在哪裡?怎麼會流落到普濟來的,聽那孟婆婆說,你死活不能聽見砒霜二字,又是怎麼回事?」    
    喜鵲一聽見砒霜,不由得哆嗦起來,兩眼直勾勾的,嘴唇發紫,只是站在那兒發抖。半晌才落下淚來。她說,在五歲那一年,父母跟鄰人爭訟田產,眼見得官司快要打贏了,不料卻被人在湯麵裡下了毒,父母和兩個弟弟當場斃命。她吃得少,又被鄰居捏住鼻子,往嘴裡灌了一勺大糞,吐了半天,「這才保住一條狗命」。都知道遇上了強人,自家的親戚怕引火燒身,無人敢收留她,就流落到普濟,投奔孟婆婆來了。    
    「怪不得我看你每次吃飯都要把自己的碗洗了又洗。」秀米說,「你是不是老擔心有人要毒死你?」    
    「這都是打小落下的毛病。知道不會,可還是疑神疑鬼。」喜鵲說。    
    「都是苦命的人。」翠蓮感慨道,她用眼睛□了□秀米:「誰能比得了你,前世修來的好命道,投胎在這麼一戶人家,無憂無慮,什麼心思也不用想。」    
    秀米沒有言語。心裡想道:我的心思,你們又哪裡知道了,說出來恐怕也要嚇你們一跳。她在這麼想的時候,其實內心並不知道,一場災難已經朝她逼近了。    
    張季元一走就是半個多月,很少有人再提起他。到了臘月的一天,秀米半夜裡醒了。她忽然記起,張季元在臨走之前曾交給她一隻緞絨面的錦盒。她將它藏在衣櫃裡,一直沒打開來看過。那裡面到底裝著什麼?這個疑問伴隨著屋頂上簌簌的雪珠,在她腦子裡跳躍著。天快亮的時候,她還是壓抑不住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下了床,從櫃子裡翻出那只錦盒來,輕輕地打開它。    
    盒內裝著一隻金蟬。    
    差不多在同一個時間,張季元的屍體沿江順流而下,繞過一片沙洲,拐入江堤下的一條窄長的內河。普濟的一個獵人發現了他。當時河面已經封凍,他赤裸的身體和河面上的蘆稈凍在了一起。寶琛不得不讓人鑿開冰層,才將他拖到岸上。秀米遠遠地看著他,也是第一次看著男人赤裸的身體。他眉頭依然緊鎖著,身體被冰塊裹得嚴嚴的,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串冰糖葫蘆。    
    母親趕到河邊,也顧不得眾人的眼目,顧不得他身上的浮冰尚未融化,撲在他身上,撫屍大哭。    
    「不該逼你走。你走也罷,不該咒你死。」母親哭道。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25節 晚上會不會鬧鬼?

    光緒二十七年六月初三。仍晴。夏莊再會薛祖彥。薛言由德人代購七十八支毛瑟槍已在途中矣。張連甲借口母喪守孝,欲言退會。實則蓋由大事將舉,連甲心生惶恐而已。祖彥屢勸不果,漸有不豫之色,後竟勃然大怒,拔出劍來,指著張連甲罵道:退會退會,成天嚷著退會,退你娘個!手起劍落,花園中的一枝梨樹旋即斷為兩截。張遂默然。    
    中午時,薛傢伙計帶著秀米和一黃毛小兒來到後花園中。他們是來給丁樹則送信的。秀米冷不防見到我,心中駭怕,臉色蒼白,囁嚅不能言。她兀自站在廊下,捏著衣角,牙齒吱吱打戰。我把手搭在她肩上,她並不閃避,只是渾身上下抖個不停。目如秋水,手如柔荑,楚楚可憐之態,雪淨聰明之致,令人心醉神迷。恨不得一把摟住她,把她的骨頭摟得咯咯響。唉……    
    三年之後,當秀米重讀張季元的這則日記時,已經到了前往長洲完婚的前夜。    
    這本日記是喜鵲在整理張季元床鋪時發現的,就壓在枕席之下。這個貌似拙樸的姑娘第一次顯示了她過人的機敏:她沒有聲張,也沒有稟告母親,而是自作主張,將它悄悄地塞給了秀米。當然,由這本日記所引發的一連串的事,也遠遠超出了喜鵲的預料。    
    原來,秀米覺得身外的世界雖然藏著無數的奧秘,卻始終對她保持緘默。她宛若置身於一處黑漆漆的封閉的屋子裡,只能憑借闇弱的光線,辨別屋子的輪廓。可閱讀張季元的這本日記,就像突然間打開了天窗,陽光從四面八方湧入屋內,又刺得她睜不開眼睛。    
    她花了差不多三天的時間讀完了這本日記。這一切來得太快了,太突然了。她的心就像一片樹葉被河中的激流裹挾而去,一會兒衝上波峰,一會兒又沉入河底。她覺得自己就快要瘋掉了。她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無法入眠。她吃驚地發現,人竟然可以連續四天不睡覺。半個月之後,她又有了一個新的發現:人居然可以連睡六天不醒。    
    當她終於醒來之後,看見母親,喜鵲,翠蓮都站在房中看她,村裡的郎中唐六師正在桌上寫著藥方。她看著房裡的這些人,就像不認識他們似的,對他們說了一大堆誰也聽不懂的話。可在隨後的一個多月中,她差不多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母親擔心她會走上父親發瘋的老路,照例請和尚、道士上門做神課,祛災避邪。自從有一天她赤身露體走下樓來之後,老虎已經開始叫她瘋子了。她的話多了起來,見到人就叨叨嘮嘮說個沒完。張季元這三個字是母親最不願意聽到的,也最終使她失去了耐心。當然,為秀米可能的發瘋,母親已經準備好了一個理由,那就是:這孩子從小就不大正常。她故意將口風洩漏出去,說明她在心裡已經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    
    只有喜鵲知道其中的原委。一本日記竟可使人發狂,其內容必然非同小可。看來,讀書人胡亂塗抹的東西也端端不可小視。她知道,追悔莫及和暗自流淚都於事無補,因此決定說出真相。正當喜鵲打算將日記之事對夫人和盤托出之際,秀米卻在一夜之間突然恢復了神志。    
    這天早上,翠蓮給秀米送去了一碗湯藥,剛走到房門口,就被眼前的一幕嚇呆了。她看見秀米將自己雪白的小拇指放在門框裡,然後慢慢地將房門關上。由於房門與門框的擠壓,小拇指開始一點點地變形,鮮血順著門縫流了下來。這時,秀米對走上樓來的翠蓮笑了笑,說:「你看,一點都不疼。」    
    翠蓮真的被她這種瘋狂的舉動嚇傻了。慌亂之中,也不上前阻止,竟然自己端起湯藥一飲而盡。藥汁的苦味使翠蓮回過神來,自語道:「他媽的,我也瘋了嗎?嗯?」她趕緊從腰間抽出一方手帕,去給秀米包紮傷口,小拇指的指尖被完全壓扁了,脫落的指甲蓋血肉模糊。她聽見秀米在她耳邊不斷地說:現在我覺得有點疼了。我知道疼了。真的,我現在覺得很疼。就這樣,她依靠肉體尖銳的痛楚挽救了瀕臨崩潰的神志,奇跡般的復了元。    
    不過,作為精神復元的後果之一,就是她再也想不起張季元長什麼樣了。他的形象正在漸漸地遠離她。甚至,就連河邊那具凍成冰坨的軀體也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了。    
    忘卻是無法挽回的,比冰坨更易融化的是一個人的臉,它是世間最脆弱的東西。    
    當初,她第一眼看到張季元的時候,就覺得那張臉不屬於這個塵世,而是一個胡思亂想的念頭的一部分。漸漸地,這張臉變成了椅子靠背上的一方綠呢絨,變成了空寂庭院中閃爍的星斗,變成了天空浮雲厚厚的鱗甲;變成了開滿了花的桃樹,露珠綴滿了花瓣和梗葉,風兒一吹,花枝搖曳,花蕊輕顫,無休無止的憂傷堆積在她的內心。    
    秀米病好後不久,母親就開始四處托人張羅她的婚事了。秀米對於成親這件事沒有什麼興趣,但也不推托。母親讓翠蓮來探問她的心思,秀米滿不在乎地對她說,「什麼人都成,反正我是無所謂的。」    
    過了幾天,親家找好了,翠蓮又去告訴她相親的日子。秀米說:「哪一天都成,反正我無所謂。」    
    到了相親的那一天,秀米將自己反鎖在樓上的房間裡。翠蓮和喜鵲把手都拍腫了,她就是不開門。最後,母親走到樓上來了,她隔著門縫,流著淚求她:「人,媒婆帶來了,就立在院中,你好歹看一眼,好歹說句話,不要等到了長洲侯家,又來反悔。」    
    秀米這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長洲,自己未來的男人姓侯。秀米在屋裡說:「不用看,你覺得順眼就行了。到時候,他家來頂轎子,我跟著他去就是了。」    
    「孩子啊,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婚姻大事豈能視為兒戲?」母親道。    
    「嗨,」秀米歎了一口氣道,「這身子本來也不是我的,誰想要,就由他去糟蹋好了。」    
    她這麼一說,母親放聲大哭。秀米也在門裡流淚。兩人心中的一段隱秘彼此心照不宣。等到母親哭夠了,又勸秀米道:「你不看人家也行,可也得讓人家瞧你一眼兒吧?」    
    秀米這才開了門,走到了廊下,懶洋洋地伏在欄杆上往天井裡瞧去。一個老婆子領著一個頭戴簇新呢帽的男子,也正在抬頭看她。那男子不顯得年輕,可也不見老,模樣也還端正。秀米倒是希望他老一點,或者有點禿頂,麻臉一類的毛病,這樣才會使她的婚姻有一點悲劇性。那些日子,她對自我作踐簡直上了癮,覺得只有那樣才解氣。老婆子笑瞇瞇地看著秀米,嘴裡不住問那男子:怎麼樣,白不白?男子就一迭聲地道:白,白。蠻好,蠻好。那男人自打第一眼看見她,就呵呵、呵呵地傻笑,就像打嗝兒一樣,笑聲一截一截地往外蹦,還不住地伸出舌頭舔一舔上嘴唇,就像嘴裡正吃著什麼東西。    
    秀米對婚事真的無所謂。在張季元日記中,她隱約知道了什麼是桑中之約,什麼是床笫之歡,當然她知道的比這還要多得多。到了出嫁的前一天,她孤身一人躺在床上,拿起那本日記,湊在燈下翻來覆去地讀,一邊讀一邊和他說話。她還從來沒有和一個人赤裸的內心挨得那樣近。恍惚中她覺得張季元就坐在她的床前,就像是一對真正的夫妻那樣談天說笑。即便讀到那些令人難堪的段落,秀米也不心慌,也不臉熱,而是像個孩子似的哧哧地笑。    
    「張季元啊張季元,你張口革命,閉口大同,滿紙的憂世傷生,壯懷激烈,原來骨子裡你也是一個大色鬼呀。呵呵。」    
    她兀自笑了一陣,忽然又悲從中來。咬著被角呆呆地出神,隨後無聲地哭了起來,把枕頭的兩面都哭濕了。最後她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惡狠狠地在心裡對自己說:嫁吧嫁吧,無論是誰,只要他願意要,我就嫁給他,由著他去糟蹋便了。    
    秀米自從上了轎子之後,就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轎子在濃霧中走得很慢。在渡船的顛簸中,在轎夫們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她醒過來幾次。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偶爾撥開轎簾朝外窺望,新郎騎在一匹瘦弱的毛驢上,正朝她傻笑,不過,他的臉看不真切。媒婆臉上塗著厚厚的胭脂和粉霜,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後。太陽也是昏黃昏黃的。這天的霧水太大了,秀米坐在轎子裡,都覺得頭髮濕漉漉的,幾步之外,竟然不辨人影。只有毛驢那單調的銅鈴聲一路陪伴著她。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26節 我的魂兒叫你嚇沒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母親對她說的話。她說:「明天一早,花轎一到,你只管跟他們走便是,不要來與我道別。」接著說,「早上千萬不要喝水,免得路上不便。」最後又說,「按規矩,三天之後新媳婦要回門,長洲路遠,加上兵荒馬亂,你們就不要回來了。」說完,又哆嗦著嘴唇,忍著淚沒有哭出來。今天早上臨上轎前,秀米看見翠蓮和喜鵲都蹲在牆根哭,寶琛帶著老虎,也不看她。只是花二娘和孟婆婆踮著小腳,忙前忙後地幫著吆喝招呼。丁樹則幾天前就派人送來了一對楹聯,那是用不同字體寫成的十六個「喜」字。他遠遠地站在村口,手裡拿著一根如意在背上撓癢癢。不過,在瀰漫的晨霧裡,他們的身影都是影影綽綽的。    
    她忽然有了一種擔心。她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轎子一動,她的心跟著就浮了起來。很快,霧氣就把她和普濟隔開了。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了出來。讓她擔心的事還不止這一件。她想到了那只裝在錦盒裡的金蟬。它還鎖在樓上的衣櫃裡。三年過去了,張季元所說的那個六指人一直沒有露面。    
    過江後不久,在昏昏沉沉的睡意之中,她隱隱約約聽到了轎外傳來的鬧哄哄的聲音。大概是沿途的村人發現了迎親的隊伍,圍過來看熱鬧,討要喜糖。秀米對此一點都不感興趣,她接著睡她的覺。奇怪的是,在嘈雜的喧嚷中竟然也傳出女眷們一兩聲淒厲的尖叫,她甚至還聽到了琅琅的刀劍相擊之聲,不過,秀米一點也沒有在意。很快,她感到花轎突然加快了速度,到了後來,簡直就是在飛跑。耳中灌滿了呼呼的風聲和轎夫們的喘息。秀米在轎子裡被顛得東倒西歪,忍不住直想嘔吐。    
    她掀開轎簾往外一看,臉上塗著厚厚胭脂的媒人不見了,運送嫁妝的人不見了,她名義上的丈夫和那頭掛著鈴鐺的小毛驢也不見了。整個迎親隊伍就剩下了這四名轎夫,他們抬著她,在崎嶇的道路上猛跑。    
    一名轎夫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歪過頭,驚恐地對她喊:土匪,土匪!日他娘,土匪!    
    秀米這才知道出事了,同時,她也聽到了身後「」的馬蹄聲。    
    最後,轎夫們累得實在不行了,就把轎子歇在了一個打穀場上,自己逃命去了。秀米看見他們四個人並排著在開闊的麥地裡跳躍了一陣,很快就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秀米從轎子裡出來,發現四周空蕩蕩的。打穀場邊有一座殘破小屋,沒有人住。牆面歪斜,行將頹圮,屋頂的麥草早已變成灰黑色。屋頂上棲息著成群的白鶴,屋前臥伏的一頭水牛,牛背上也落滿了白鶴。不遠處有一簇樹林,隱隱約約的,被大霧罩得一片幽暗,只是偶爾傳來一兩聲杜鵑的鳴叫。    
    她看見有幾人,騎在馬上,懶洋洋的,從不同的方向朝她聚攏過來。不過,秀米一點也不覺得害怕。這些在傳說中青面獠牙的土匪,看上去與普通的莊稼人並沒有什麼兩樣。    
    一個頭髮謝了頂的中年人騎著一匹白馬,到了她的跟前,勒住馬頭,臉上掛著笑,看了看秀米,對她說道:「秀秀,你還認得我嗎?」    
    秀米不由得一愣。心裡狐疑道,這個人怎麼還能叫出我的小名?她抬頭迅速地瞄了他一眼,乍一看,似乎還真有點眼熟,尤其是臉上的那條刀疤,只是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    
    「我不認得你。」秀米說。    
    「那麼,我呢?」    
    說話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騎著一匹棗紅馬,生得膀大腰圓,好像也在哪兒見過。說起話來甕聲甕氣的。「你認得我嗎?」    
    秀米搖搖頭。    
    那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    
    「這也難怪,差不多有六七年了吧?」中年人道。    
    「整整六年。」年輕人說。    
    「我怎麼記得是七年?」    
    「六年。沒錯,是六年。」    
    兩個人正在那兒爭辯,一個馬弁模樣的人朝這邊走了過來:「四爺,大霧就要散了。」    
    中年人抬頭看了看天,點點頭,然後對秀米說:「那就先委屈你一下啦。」    
    秀米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塊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接著嘴裡被人塞進了一團東西,她感到了鹹鹹的布味。那夥人將她綁結實了,仍然把她塞入到轎子裡。不一會兒,那夥人就抬著轎子上路了。    
    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取下來之後,秀米發現自己坐在了一條木船上。眼前的一切都是黑色的:船艙的頂篷,桌子,水道中的蘆葦,脈脈的流水,都是黑色的。她閉上眼睛,斜靠在船舷上,試著活動了一下胳膊和腿腳,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褲子濕濕的,她不知在什麼時候撒了尿。不過,她不再為此感到羞辱。她再一次睜開眼來,重新打量四周的一切,隱隱的不安襲上心頭。為什麼我的眼睛看什麼都是黑色的?她很快就有了答案,因為天已經黑了。    
    她看見了天空中現出的月牙兒和點點繁星,同時,她發現小船行駛在一片開闊的湖泊之中。每一艘船都用鐵索連在一起,她數了數,一共七艘。她的船在最後。不一會兒,船艙裡點起了燈,她看見七條船上的燈光在湖裡映出了一條弧形的光帶,就像一隊人馬打著燈籠在趕路。    
    這是什麼地方?他們要帶我去哪裡?    
    除了風聲,搖櫓的水聲以及水鳥撲著翅膀掠水而飛的鳴叫,沒有人回答她。她的對面坐著兩個人。這兩個人她早上在打穀場都見過。那個禿頂的中年人似乎正歪靠在船幫上酣睡,他的臉上的那條刀疤又長又深,從臉頰一直延伸到脖子上。他的一隻腳擱在木桌上,正好壓住了她隨身帶來的那個包裹。這個人居然能喊出我的乳名,我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緊挨著他坐著的是一個馬弁。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眉清目秀,身體看上去很單薄。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目光有點怯生生的。秀米只要偶爾瞥他一眼,他就立即紅了臉,低下頭去,撫弄著刀把上紅色的纓絡,不知為什麼,他的目光讓她想起了張季元。他的一隻腳也擱在木桌上,只不過,腳上的布鞋破了兩個洞,露出了裡面的腳趾。木桌上點著一盞馬燈,邊上有一根長長的煙桿。湖水汩汩地流過船側,夜涼如水。空氣中能夠隱隱嗅到一股水腥味。秀米把臉貼在船幫上,濕漉漉的,她感到了一陣涼爽。    
    我應該怎麼辦?她問自己。    
    她想到了跳湖。問題是,她並不想跳湖,一點都不想。假如他們不想讓她死,她即便跳下去了,他們也會把她撈上來。她盡力不去想以後的事,可孫姑娘是一個障礙。她一想到傳說中孫姑娘赤身裸體的樣子,心裡就怦怦亂跳。她不知道這條船最終會把她帶往何處,但很顯然,她的命運不會比孫姑娘好多少。    
    她聽到了一片沙沙聲。小船已經駛入了一條狹窄的水道,兩邊的蘆葦高大茂密,不時有蘆稈掃過船幫。流水的聲音更響了。那個馬弁仍然在盯著她看。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土匪,臉色蒼白,略帶一點羞澀,眼睛卻是亮晶晶的。秀米試探著問他,船到了哪裡,要去什麼地方,他咬著嘴唇,一聲不吭。正在這時,那個中年人忽然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秀米,又白了馬弁一眼,說道:    
    「煙。」    
    馬弁似乎嚇了一跳,他趕緊從桌上拿過那根煙桿,裝上煙絲,雙手遞了過去。    
    「火。」中年人接過煙桿,又說了一句。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27節 死到臨頭還做那貪生的春夢

    那小伙子又端起馬燈,湊過去,讓他點煙。燈光照亮了他們的臉。秀米看見馬弁的手抖得厲害,他的嘴上有一圈細細的絨毛。中年人吧嗒吧嗒地吸了幾口煙,然後對秀米說:「你當真不記得我了嗎?」    
    秀米沒有說話。    
    「你好好看著我,再想想。」    
    秀米低下頭去,不再看他。過了半晌,那漢子又道:「這麼說,你果然不記得我們了。慶生可是一直惦記著你呢。」    
    「慶生是誰?」秀米問道。她怎麼覺得慶生這個名字聽上去也有點耳熟。    
    「他有個外號,叫『不聽使喚』,」中年人冷冷一笑,「怎麼樣,想起來了嗎?六七年前,你們家的閣樓失了火……」    
    秀米猛地一愣。她終於記起,六年前父親的閣樓被燒掉之後,母親讓寶琛從外地請來了一批工匠。其中有一個叫慶生的,外號就叫「不聽使喚」。她還記得,這批工匠臨走的那天,慶生一邊朝她看,一邊倒退著往村外走,最後撞在了一棵大楝樹上。    
    「你是慶生?」    
    「我不是慶生。」中年人道,「我叫慶德。慶生在前面那條船上,早晨在打穀場上你還見過他,他騎一匹棗紅馬。」    
    「你們不是手藝人嗎,怎麼……」    
    「怎麼忽然當上了土匪,對不對?」這個自稱叫慶德的人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其實,不瞞你說,我們本來就是幹這個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不錯,我是泥瓦匠,慶生是木匠,我們替人幹活,收人工錢。可那只是為了遮人耳目罷了。關鍵是,要探明僱主的家底。我們對窮人沒什麼興趣,若是碰上了沒什麼油水的窮棒子,就只有自認倒霉,幹完活,收點工錢就完事。這個時候,我們就是真正的手藝人。一般來說,我們的手藝還過得去。可你家不一樣。你爹在揚州府呆了那麼多年,家裡光是地就有一百多畝……」    
    慶德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那個馬弁始終看著秀米。那眼神似乎在對她說:這下,你可慘啦!他見慶德抽完了煙,就趕緊替他又裝了一鍋。    
    慶德像是來了談興。他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一副病怏怏的口氣。他猛吸了口煙,嘿嘿地笑了兩聲,接著說:    
    「不管做土匪,還是泥瓦匠,活都要做得漂亮。你們家閣樓的牆是我一個人糊的,像鏡子一樣平。我一輩子沒有刷過那麼漂亮的牆。對付像你這樣的女人,我的手藝一樣沒話說,過兩天你就知道了。你看,你的臉紅了。我還沒說什麼,你的臉就紅了。呵呵,我最喜歡會臉紅的姑娘,不像窯姐兒。她們的風騷都是裝出來。今天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真正的騷貨。你落到我們的手裡,也不哭也不鬧,我倒是頭一回見到。嘴裡塞了東西,身上綁著繩子,可竟然在轎子裡呼呼大睡,不是騷貨是什麼?」    
    說到這兒,他忽然轉過身去,看了馬弁一眼,道:    
    「手。」    
    那馬弁猶豫了一下,抖抖索索地把左手伸了過來。那慶德把煙鍋在他手心裡磕了一下,就磕出一個小小的火球來,那火球在他手心裡刺刺地冒著煙,燙得那馬弁在凳子上直跳。秀米聞到了一股皮肉燒焦的氣味。    
    慶德把手搭在馬弁的肩上,說:    
    「跳什麼跳?!不要跳。我又沒有把它磕在你眼睛裡,你跳什麼?應當管住自己的眼睛。不讓你看的地方,你就一眼不要看。」隨後又看了看秀米,「你幹嗎不睡一會兒,船要到明天天亮才到呢。你不想睡一會兒嗎?我可要接著睡了。」    
    秀米是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的。    
    在灰濛濛的晨曦中,她看見了湖岸邊隱隱現出的一帶寒山。山的坡度不大,山坡上長著稀稀疏疏的白樺樹,再往上就是大片的松樹和裸露的山石。她能聽見湖水拍擊堤岸的聲音,以及附近村莊裡傳來的雞叫,她知道船已經漸漸靠岸了。再往前走,是一片濃密的桑園。船隊繞著桑園又走了半個多時辰,她終於看見了那片蜷縮在山坳中的村落,被初升的旭日襯得一片通紅。    
    光緒二十七年六月初六。有微雨,午後始放晴。昨夜祖彥去了一趟梅城,步軍協統李道登竟閉門不見。整整一個上午,祖彥罵聲不絕。毛瑟槍已運抵西浦。暫於祖彥三舅家存放。飯後,梅芸去鄰居家打牌,與秀米,翠蓮二人閒話片刻,即上樓就寢。熟料剛剛睡熟,村中忽然人聲鼎沸,腳步雜沓,似有大事發生。急急穿衣下樓。原來是村後孫氏遭遇土匪,輪姦致死。    
    孫氏者,暗娼也,死不足惜。革命功成之日,依律亦應歸入十殺之列。小驢子呀小驢子,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普濟一帶沒有土匪嗎,簡直是一派胡言。如今天下將亂,人心思變,江左匪患雖比不上山東,河南,亦非絕無僅有。我三年前路過丹陽時,差一點就落入劫匪之手。為今之計,能否聯絡到較有實力的地方武裝,事關重大。在此危急之秋,清幫、土匪皆可為我所用。大功告成之日,再圖除之不遲。    
    小驢子那兒,仍無消息。    
    此夜,月色迷離,夜涼如水。立於中庭,不覺浮思杳杳,若有所失。因見秀米在廚房洗頭,就進去與她說話。她的肩膀被水弄濕了,月光下仍能看見裙子上細細的拼花。她的脖子是那麼長,那麼白。嘴裡與她搭訕,心中卻在暗想:若是就此在身後一把將她摟住,又將如何?沒準她就依了我也未可知。祖彥素有識人之明,幾天前在夏莊初見秀米之時,曾對我道,此女雖生性冷傲,卻極易上手,勸我放膽一試。這真能行得通嗎?如之奈何?如之奈何?不可,不可。克制,克制。    
    是夜久未入眠,中宵披衣獨坐,成詩一首:    
    咫尺桃花事悠悠,風生帳底一片愁。    
    新月不知心裡事,偏送幽容到床頭。    
    秀米來到的這個地方名叫花家捨。當晚她就被人帶到村莊對面的一座湖心小島上。這個島最多也只有十六七畝,與花家捨只隔著一箭之地。原先,島與村莊之間有木橋相連,後來不知什麼原因被拆除了,水面上露出一截截黑色的木樁,有幾個木樁上還棲息著一隻隻水鳥。    
    島上唯一的房舍年代已久,牆上爬滿了蔦蘿和青籐。屋前有一個小院,用籬笆圍起來,裡面一畦菜地。門前有幾棵桃樹和梨樹,花兒已經開謝了。這座小島地勢低窪,四周長滿了雜樹和低矮的灌木。遇到大風的天氣,湖水就會漫過堤岸,一直流到牆根來。    
    這座孤零零的房子裡住著一個人,剃著光頭。不過,從她胸前晃蕩的乳房仍可以看出她是個女的,年齡在三四十歲之間。她叫韓六。她被人從一處尼姑庵中擄到這裡,已將近七年了,其間還生過一個孩子,沒出月就死了。長年蝸居荒島的寂寞使她養成了自問自答的毛病。秀米的到來,她多少顯得有點興奮。不過,她小心地掩飾自己的喜悅,秀米也裝著沒有察覺,彼此都提防著對方。    
    奇怪的是,秀米被人拋到這個小島上之後,那夥人似乎把她徹底地忘掉了。一連半個月,無人過問。有一天中午,她看到一艘小船朝小島駛來,竟然隱隱有些激動。不料,那艘船繞到島嶼的南側忽然停住了。她看見船上有個人正在撒網捕魚。秀米每天繞著湖邊晃悠,累了就坐在樹下,看著天邊的浮雲發呆。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28節 密謀造反生事

    張季元的那本日記她已經讀過很多遍了,儘管她知道,每一次重讀都是新一輪自我折磨的開始,但她還是時常從中獲得一些全新的內容。比如,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母親竟然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梅芸。她想把這個名字和母親的形象拼合在一起,這使她再一次想到了普濟。她離開那裡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可她卻覺得已過了幾十年。很難說,這不是一個夢。    
    隔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可以看到整個花家捨。甚至她還能聽見村中孩子們的嬉鬧聲。這個村莊實際上是修建在平緩的山坡上,她吃驚地發現村子裡每一個住戶的房子都是一樣的,一律的粉牆黛瓦,一樣的木門花窗。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有一個籬笆圍成的庭院,甚至連庭院的大小和格式都是一樣的。一條狹窄的,用碎磚砌成的街道沿著山坡往上,一直延伸到山腰上,把整個村莊分割成東西兩個部。村前臨湖的水灣裡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遠遠看上去,聳立的桅桿就像是深冬時節落光了葉子的樹林。    
    這天上午,秀米和韓六在院中逗弄一群剛剛孵出來的小雞。小雞出殼不久,走兩步就會栽倒在地上。韓六將菜葉子剁碎了餵它們吃。她蹲在地上輕聲地與它們說話,她叫它們寶寶。秀米偶爾問起,為什麼這麼久,也不見一個人到島上來?韓六就笑了起來。    
    「會來的。」韓六將一隻小雞放在手心裡,撫摸著它背上的絨毛,「他們或許正在叫票。」    
    「叫票?」    
    「就是和你家裡人談價錢。」韓六說,「你們家交了贖金,他們就會把你送回去。」    
    「要是價錢一時談不攏怎麼辦?」    
    「會談攏的,他們不會漫天要價。除非你家的人一心想你死。」    
    「如果實在談不攏呢?」    
    「那就剪票。」韓六不假思索地說,「他們割下你的一片耳朵,或者乾脆剁下你的一根手指,派人給你爹娘送去。如果你家裡人還不肯付贖金,按規矩就要撕票了。不過,他們很少這麼做。我來這兒七年,只見他們殺過一個人。是個大戶人家的閨女。」    
    「他們為何要殺她。」    
    韓六說:「那閨女火一樣的剛烈性子,來到島上就跳湖,跳了三次,救了她三次,最後她用腦袋去撞牆,又沒撞死。他們眼見得這張花票留不住,就把她殺了。他們先是把她交給小嘍們去糟蹋,糟蹋夠了,就把她的人頭割下來放到鍋裡去煮,等到煮熟了,就把肉剔去,頭蓋骨讓二爺拿回家去當了擺設。他們最痛恨自盡。這也難怪。他們辛辛苦苦綁個人來,也實在不容易,從踩點、踏線到收錢、放人,差不多要忙乎大半年時間。人一死,什麼也落不著。可官府的例銀,照樣還是要交。」    
    「怎麼還要給官府交錢?」    
    「自古以來官匪就是一家。」韓六歎了口氣,「不僅要交錢,還要四六分賬。原來是五五分賬,從去年開始變成了四六分賬。也就是說,他們得來的贖金,有六成要交給官府。沒有官府的暗中袒護,這個營生就做不下去。你要是不交,他們立馬就派官兵來圍剿,半點也含糊不得。原先是每年做一回,大多是霜降之後到除夕之前這段時間動手,現在每年少不得要綁個五六個人來。一般是花票和石頭。花票指的是姑娘,綁小孩他們叫搬石頭。」    
    韓六的話匣子打開了,關都關不住。    
    她說,這個村莊從外面看和別的村莊沒什麼區別。在平時他們也種地、打魚。每年的春天,男人們就外出做工,幫人家修房造屋,實際上,這也是一個幌子。他們的真正意圖是訪察有錢的富人,物色綁架的對象,他們叫做「插簽」。他們做事極隱秘,很少失風。    
    秀米問她是不是知道一個名叫慶生的人。    
    「那是六爺。」韓六道,「這裡的頭目有兩個輩分,慶字輩的四個人,慶福、慶壽、慶德、慶生。慶六爺是老。觀字輩的兩個人,就是大爺和二爺。」    
    說罷,韓六看了秀米一眼,笑著說:「瞧你身上穿的,就不是窮酸人家出身。不用擔心。他們做事極有規矩,只要你家付了錢,他們連手指頭也不會碰你一下。你就權且當作出來玩玩。不付贖金的事也不能說沒有,如果是孩子,就讓專人帶到外地,遠遠地發賣了。如果是女人,又有些姿色的,可就麻煩了,先是『揉票』,然後就打發到窯子裡去了。」    
    「什麼是揉票?」    
    韓六忽然不作聲了,她咬著嘴唇,若有所思。過了半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他們也叫開葷,三個大爺輪番到島上來,每個人你都得侍候。他們把你折騰夠了,才會賣到窯子裡去。要是真落到這步田地,那可夠你受的,他們有的是折磨女人的法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想出來的。」    
    「你不是說,他們一共有六個人嗎?」    
    「二爺和四爺對這種事沒興趣。聽說二爺好南風,不近女色,不知真假。至於大爺,近些年來一直在生病,已很少過問村子裡的事。甚至……」韓六猶豫了一下,接著道,「甚至有人說,大爺王觀澄如今已不在世上了。」    
    差不多一個月前,秀米第一次踏上這座小島的時候,看見那處荒僻的院落,那些花草和樹木,看到雲彩舒捲沒有遮攔的天空,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曾經來過這兒,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就連房梁中的燕子窩,也都與她的記憶絲毫不差。    
    那天傍晚,韓六用木勺在水缸裡舀水刷鍋,不經意敲到了缸壁,那口水缸立刻發出一陣悠遠的嗡嗡聲,就像水面的漣漪,一層層地盪開去。她忽然就想起父親閣樓上的那只瓦釜。    
    張季元離開普濟的前夜,曾約她去閣樓說話,他用手指輕輕地彈叩著,瓦釜發出了悅耳的琅佩之聲。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片輕柔的羽毛,被風輕輕托起,越過山澗、溪水和江河,飄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原來竟是這兒……    
    在她當時紛亂的遐想之中,依稀覺得島上還有一處荒蕪的墳塚。為了證實自己的這種荒誕不經的念頭,她哆哆嗦嗦地問韓六,在這座島上是否有一座荒墳。韓六想都沒想,脫口答道:    
    「有,就在房子西邊的小樹林裡,你問這事兒幹嗎?」    
    秀米一聽,剎那之間臉色變得煞白,沒有一絲血色,怔在那裡,神情木然。韓六看見她站在灶邊目露虛光,整個人都嚇得變了形,就趕緊過去,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定。那個瓦釜果然是件寶物,難道父親從叫花子手中買來的這個瓦釜與那個躺在墓墳中的人有什麼勾連嗎?她不敢往下想。韓六勸解了半天,秀米也是一聲不吭,兀自在那兒發呆。過了一會兒,當秀米將她的心事告訴韓六時,韓六笑道:「我當什麼事呢,看你嚇成這樣!這就是佛祖常說的前世。你前世到過這個地方,有什麼好奇怪的?」    
    秀米當即就央求韓六帶她去墓園看一看。韓六被她央逼不過,只得解了圍裙,又去灶角擎了一盞燈,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屋外。    
    在院宅的西側,有一片清幽的樹林。樹林中有一畦菜地,菜花落了一地。菜地當中果然一處墓園。墳塚由青磚砌成,磚縫中長滿了青草。四周土圍的墓欄早已頹塌,長著齊人高的蒿草。韓六說,這座荒墳是明代道人焦先的息影之地。墳塚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由於閒來無事,碑文她不知看過多少遍了。秀米立即從韓六手中取過燈來細細觀瞧。撣掉一層浮塵之後,碑石背面的字跡依然歷歷可辨。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29節 似乎是不祥之兆

    焦先,字孝乾。江陰人氏,明亡歸隱。於湖中荒島結草為廬。冬夏袒露,垢污如泥。後野火燒其廬,先因露寢,遭大雪,至袒臥不移,人以為死,就視如故。先曠然以天地為棟宇,闔然合至道之前,出群形之表,入元寂之幽;犯寒暑不以傷其性,居曠野不以苦其形,遭驚急不以迫其慮,離榮憂不以累其心,捐視聽不以治其耳目。羲皇以來,一人而已。    
    墓碑左下角有「活死人王觀澄撰」的字樣。這段銘文顯然出自總攬把王觀澄之手。可他為什麼自稱「活死人」呢?    
    韓六告訴秀米,王觀澄正是為了尋訪焦先的遺跡,才最終發現了這個湖心小島的。他是同治六年的進士,點過翰林院。除資政大夫福建按察史,後遷江西吉安。中歲好道,頓生隱逸之念。遂拋卻妻孥,四處遊歷,托跡於山水之間。    
    既然他有了出世之想,怎麼好端端又做起土匪來了呢?    
    起風了。秀米坐在墓園的石階上,聽著颯颯的樹聲,不知為何,陡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她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活在世上。    
    湖裡的浪頭層層疊疊地捲向岸邊,激起高高的水花,潑到岸上,又層層疊疊地退去。很快,天氣突然轉了陰,烏雲翻滾,電閃雷鳴。不一會兒就下起雨來,整個湖面就像一鍋煮開的稀粥,咕嘟咕嘟地翻著水泡。瀰漫的水汽遮住了遠處的山脈,花家捨亦被雨幕隔斷。到處都是刷刷的雨聲。    
    這天晚上,秀米早早就睡下了。很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睡得這麼沉。恍惚中她醒過來一次,那是韓六來她屋裡察看窗戶有沒有關嚴。她糊里糊塗地坐起來,對她說了一句:    
    「今天是五月初七。」    
    韓六知道是在說夢話,笑了笑,帶上門出去了。秀米倒頭再次沉沉睡去。即便是在熟睡中,她也能感覺到窗縫中飄進去的陣陣涼氣,帶著濕濕的水味。    
    她當然不知道,此刻,有一艘烏篷船趁著夜幕,在濁浪滔天的湖中朝小島駛來。有幾次,他們已順利靠岸,但南風又把船吹了回去。他們沒有打燈籠。    
    秀米再次醒來的時候,燈還亮著。她還能聽見院外的屋簷下刷刷的雨聲,又密又急。南窗的木椅上坐著一個人。他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兩隻腳都擱在一隻方凳上,手裡托著一隻白銅水煙筒,呼嚕呼嚕地吸著,聽上去就像流水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這個精瘦的小老頭,正是五爺慶德。謝了頂的額頭油光發亮,臉上的皺紋像乾果一樣堆擠在一起。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綢布衣裳,衣襟敞開著,肚子上的皮早已鬆弛,一層層地疊在腰間。    
    「你醒啦?」老頭低聲地說一句,又側過身子,將手中的引捻湊到燈上去燒,然後照例吸他的煙。    
    秀米嚇得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抓過一隻枕頭緊緊地抱在懷中。    
    「我已經來了一會兒了,看你正在睡覺,捨不得把你叫醒。」老頭嘿嘿地笑著說,「你要是還想睡,就接著睡。我不急。」說完,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抖動著雙腿。    
    秀米意識到,自己無數次為它擔驚受怕的這個夜晚,就這樣猝然降臨了。她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經驗,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也忘了害怕。她的手指交織在一起,絞來絞去。不過,此刻她所能做的事,也只有呼哧呼哧地喘氣而已。她感到自己的胸脯劇烈地起伏,太陽穴上的筋兒突突地跳個不停。    
    「你!你……」她一連說了七八個「你」字,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她喘息得更厲害了。    
    「昨天,我們派去普濟的人回來了。」老頭將水煙筒放在桌上,拿過一把梳子來,用指甲蓋輕輕地刮著梳齒。「你猜怎麼著?你娘不肯付錢,沒想到吧,連我也沒想到。    
    「她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既然已經成了親,她就不是陸家的人了。按理,這贖金就該夫家出。她說得很有道理,我們的人也無話可說。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尋訪到你在長洲的夫家,結果呢,他們也不肯出這筆錢。你婆婆說,這新娘子還未過門,在半路上就被人擄了去,這贖金當然該由娘家出。再說,他們已在當地為兒子另擇了一門親事,下個月就要辦喜事了。他們無論如何不肯出這錢。你婆婆說得也有道理。只是我們沒道理。原以為逮到一隻肥鴨,沒想到到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今年官府的差交不了,我們只得把你交出去。    
    「梅城的何知府剛死了一個姨太太,你就過去好歹補個缺吧。俗語說,新鞋擠腳。我今天來,先把它撐撐大,讓你開開竅,省得你到了府衙,笨手笨腳,服侍不好何大人。」    
    老頭一席話,說得秀米手腳冰涼,面無血色,牙齒咯咯打戰,暫時還來不及去怨恨她的母親。    
    「不用害怕。」老頭兒柔聲說道,他的聲音略顯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空空的,「和我的那幫弟兄們比起來,我還算是文雅的。」    
    說著,老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連腰都彎下來了。半天,從嗓子裡咳出一股膿痰來,含在嘴裡,看了看秀米,欲吐又止,最後硬是「咕咚」一聲咽進肚裡。他想以此來表明他的「文雅」。    
    秀米已經從床上跳下來了。她趿著鞋,懷裡抱著那只枕頭,滿屋子找梳子,半晌才想起來,那梳子捏在老頭的手上呢。她又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老頭靜靜地看著她,笑道:    
    「不要穿。你穿好了,呆會兒我還得替你脫掉,何必呢?」    
    秀米覺得嘴裡有一股鹹鹹的腥味。她知道自己把嘴唇咬破了。她蜷縮在床邊,眼裡閃著淚光,對老頭一字一頓地說:    
    「我要殺了你。」    
    老頭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天那,他,他居然當秀米的面就脫衣服!他居然脫得一絲不掛!!他朝秀米走過來了。    
    「別過來,你不能過來,不能。」秀米叫道。    
    「我要是非要過來呢?」    
    「你會死的。」秀米憤怒地看著他,喊道。    
    「好吧,就讓我舒舒服服的死一回吧。」老頭走過來,很輕易地就將她的雙手反剪到了背後,湊過臉去咬她的耳垂,嘴裡喃喃道,「俗話說,埋沒英雄芳草地,現在,就請你來殺死我吧。」    
    為了避開他的嘴,秀米的身體就盡量向後仰,很快,她就倒在了床上。那感覺就像是她自願倒在床上的一樣。在她意識到巨大羞辱的同時,她的身體卻在迅速地亢奮。真是丟臉啊!我拿它一點也沒辦法!怎麼會這樣呢?她越是掙扎,自己的喘息聲就越大,而這正是對方所希望的。天哪,他真的在脫我的衣服呢!秀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的身體越來越僵硬。老頭興奮得像個公牛。你的肉比我想像的還要白。白的地方白,黑的地方才會顯得黑。老頭道。    
    天哪,他竟然……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老頭正用力地將她的腿扳開。    
    天哪,他竟然來扳秀米的腿,難道他真的要……    
    這時,他聽見老頭說,你看,你看,我還沒怎麼弄你,你他娘的自己就先潮了。聽他這麼說,秀米又急又羞,在他的臉上啐了一口,老頭就笑著用舌頭去舔。    
    「你,你,你可真……」秀米想罵他,可她從來就沒罵過人。她的腦袋在枕頭上徒勞地晃動。    
    「真怎麼樣?」    
    「你可真是個……壞人!」秀米罵道。    
    「壞人?」老頭大笑了起來,「壞人?哈哈!壞人,有意思。不錯,不錯,我是個壞人。」    
    老頭還在她的腳上綁了串銅鈴。老頭說:「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別的嗜好,就喜歡聽個鈴兒響。」    
    她只要稍稍蹬一蹬腿,鈴鐺就會發出悅耳的噹噹聲。她動彈得越厲害,鈴鐺的聲音就越響,彷彿是對對方的慫恿或鼓勵。沒辦法,真的是沒辦法。最終她放棄了抵抗。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0節 年年都是他搞鬼

    後半夜,秀米睜著兩眼看著帳頂,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雨早已不下了,屋子外面有青蛙在「呱呱」地叫。她的身體的疼痛已不像剛才那麼尖銳了。韓六挨著床沿坐著,不管她說什麼,秀米都不吱聲。韓六說,是女人總要過這一關。不管是你丈夫,還是別的什麼人,總有這一關。想開點,事到如今,也只有想開點了。她又說,攤上這檔子事,腦子裡很容易就會想到死。可又不甘心。挺過去就好了。    
    她給秀米泡了一杯香茶,擱在床邊的桌上,早已涼了。秀米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韓六,心裡狐疑道,我怎麼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死呢?在普濟時,凡是有這樣的事,女人似乎只有自尋短見一條路。可我壓根就沒想死。她的確不想死。何況,張季元早已經不在人世,時光也不能倒流。想到這裡,她忽然無端地怨恨起張季元來。這個白癡!白癡!她緊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韓六說:「我去給你燒水,你把身子洗一洗。」    
    說完她又看了秀米一眼,就去灶下生火燒水去了。不一會兒,秀米就聞到了麥穗稈的焦香味。只是便宜了那條老狗!她想。    
    等到秀米洗完澡,換了一身衣裳,天已經快亮了。韓六又讓她在地上使勁地跳一跳。她說,這樣,就不會懷孕了。秀米沒有理她。韓六新沏了一壺茶來,兩人隔桌而坐。    
    韓六道:「看你身上的穿戴,也不是個窮人,你娘怎麼會捨不得那點銀子。」秀米也不搭話,只是默默地流淚。過了半晌,才恨恨地道:    
    「天曉得。」    
    「不過,我總覺得,今天晚上的事有點不大對勁。」韓六心事重重地說,「依我看,這花家捨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秀米說:她對所有的事都沒興趣。    
    韓六道:「總攬把臥病不起,二爺和四爺不近女色。就算你娘不肯交這筆贖金,按規矩,這頭一晚也該輪到三爺慶福,五爺怎麼敢搶先上了島子?而且下著那麼大的雨。這夥人也沒有打燈籠,天不亮就走了。明擺著是背著人偷雞摸狗。這五爺慶德原先是總攬把在福建的部屬,你別看他蔫不拉唧的一個糟老頭子,據說能騎善射,武藝高強。雖說王觀澄只讓他坐了第五把交椅,可六個頭領中,要算他與王觀澄關係最近。    
    「王觀澄自從前年春天得了尿血之症,很少在公開場合拋頭露面,這慶老五仗著自己與大爺的那層關係,常常假傳聖旨,發號施令。他知道,一旦王觀澄駕鶴歸西,這總攬把之位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在你來之前,這花家捨就傳出風言風語,說王觀澄早在去年冬天就已血盡而亡。這慶老五將大爺的死訊隱匿不報,厝棺地窖,密不發喪。一面挾天子號令諸侯,一面暗中私植黨羽,收買人心,一旦時機成熟,這花家捨一場火並在所難免。」    
    「他們殺他們的,與我們何干?最好一把火,將這個花家捨燒得乾乾淨淨。」秀米道。    
    「傻丫頭,你這話不通事理。他們哪怕殺得天昏地暗,當然不管我們的事。這局面再亂,最後總得分個勝負雌雄,不管最終誰當了家,我們做女人的,都沒有好果子吃。這夥人中,除了總攬把王觀澄之外,剩下的幾個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二爺好南風,在家裡養了七八個美貌小廝,成天做那令人髮指的禽獸之事。表面上裝聾作啞,時常泛舟湖上,釣魚自遣,實則韜光養晦,相機而動,是一等一的精明人。此人很少說話,實則內心最為陰毒。    
    「三爺是個書獃子,此人最是無味。渾身上下散發著酸腐文人的臭氣。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他一面趴在你身上亂咬亂拱,一面還要吟詩作賦。他要是與你過一夜,保險你得吐上兩三回。五爺你已見過,我就不說了。這六爺慶生,幾個頭領之中算他年紀最小,外號『不聽使喚』,你最要當心。此人倒是沒什麼心計,雖說草包一個,但膂力過人,據說能把一隻石磨舉過頭頂,轉得像陀螺一樣。他殺人最為隨便,敢說敢做。連二爺也懼他三分。這個人最難侍候,他要是不把你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揉得脫了臼,是不會歇手的。    
    「唯獨那個四爺,我來花家捨多年,從來沒見過。此人深居簡出,獨來獨往,行蹤極為神秘。據說,家中養著一隻鸚    
    鵡……」    
    「姐姐是如何來到花家捨的?家又在哪裡?」秀米問道。    
    這一問,韓六半天不言語。天已大亮。她吹了燈,站起身來:「我的事,以後再慢慢說與你聽罷。」    
    整整一個白天,秀米都在床上睡覺。中午的時候,她看見韓六到她屋裡來過一次,與她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她隱隱約約覺得韓六的話說得又快又急,似乎事關重大。但她實在太睏了,只是睜開眼睛看了韓六一眼,說了一兩句什麼話,就翻過身去,重入夢鄉。    
    她並未完全睡實。她瞥見天空昏黃昏黃的,像熟透了的杏子一樣。屋外呼呼刮著大風。不知從哪裡吹來了漫天的沙粒,在屋頂的瓦楞上叮叮作響。秀米最害怕颳大風。每到春末的    
    時候,隨著一場暴雨過後,普濟就會出現一段揚塵天氣。大風成天嗚嗚地叫著,牙縫中都灌滿了沙粒。在沙塵中,她的心一點點地揪緊,覺得空落落無所依歸。她還記得幼年時,一個人躺在普濟家中的床上,寶琛、翠蓮、喜鵲和母親都出去了,只留下她一個人,躺在樓上,聽著窗紙被沙粒打得辟啪直響,似睡未睡,將醒未醒。她覺得自己是那麼的孤單!    
    現在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兩個人。一個在遙遠的普濟:天色將晚,母親像影子一樣飄到樓上,坐在她床邊,低聲問她,秀秀,你怎麼哭啦?另一個則被囚禁在被湖水隔絕的荒島上,母親沒有答應交贖金,而她很可能回不去了。就像照鏡子時常有的情景,她不知道哪一個更真切。    
    恍惚中,她聽見有人推門進來,渾身上下被血染紅了。這個人悄無聲息地走到她床邊,靜靜地看著她,臉上佈滿了痛苦的愁雲。她不認識他。她看見這個人的脖子有一圈刀痕,又寬又深,黑色的血汩汩地流出來,順著他的脖子流到衣襟上。    
    「我是王觀澄。」來人道,「你不用害怕,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可我不認識你。」秀米詫異道。    
    「沒錯,此前我們並不相識,不過……」    
    「你被人殺了嗎?」秀米問他。    
    「是的,我這會兒已經死了。他這一刀砍得太深了,幾乎把我的頭都砍得掉下來了。其實,對付我這樣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用不著那麼大的力氣。你不知道我有多麼疼。」    
    「是誰殺了你?」    
    「我沒有看清楚,他是從背後下的手。早晨起來,我覺得自己有了一點精神了,就去洗臉,他從屏風的後面走了出來。從背後下了手。我根本沒有時間轉過身來看他。」    
    「可你心裡清楚是誰,對嗎?」    
    「我能猜得到。」那人點點頭說,「不過,這並不重要。我這會兒對它毫不關心,因為我已經死了。我能吃一點你的玉米嗎?我實在是餓極了。」    
    秀米這才看見床頭的桌上放著一根煮熟的玉米,還冒著熱氣。那人也不等秀米答話,抓過來就啃了幾口。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1節 你是越發糊塗了

    「你幹嗎要來找我。我並不認識你,連一次面也沒見過。」    
    「你說得對,」那人一邊吃著玉米,一邊嘟嘟囔囔地說,「實際上我也沒有見過你,不過,這不要緊。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樣的人,或者說是同一個人,命中注定了會繼續我的事業。」    
    「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除了死。」秀米道。    
    「那是因為你的心被身體囚禁住了。像籠中的野獸,其實它並不溫順。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小島,被水圍困,與世隔絕。就和你來到的這個島一模一樣。」    
    「你是想讓我去當土匪嗎?」    
    「在外人看來,花家捨是個土匪窩,可依我之見,它卻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我在這裡苦心孤詣,已近二十年,桑竹美池,涉步成趣;黃發垂髫,怡然自樂;春陽召我以煙景,秋霜遺我以菊蟹。舟搖輕,風飄吹衣,天地圓融,四時無礙。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洵然有堯舜之風。就連家家戶戶所曬到的陽光都一樣多。每當春和景明,細雨如酥,桃李爭艷之時,連蜜蜂都會迷了路。不過,我還是厭倦了。每天看著那白雲出岫,飛鳥歸巢,忽然心有憂戚,悲從中來,不可斷絕。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對自己說:王觀澄啊,王觀澄,你這是乾的什麼事啊?我親手建了花家捨,最後,又不得不親手將它毀掉。」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以後會明白的。」來人道,「花家捨遲早要變成一片廢墟瓦礫,不過還會有人重建花家捨,履我覆轍,六十年後將再現當年盛景。光陰流轉,幻影再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憐可歎,奈何,奈何。」    
    說完,那人長歎一聲,人影一晃,倏忽不見。秀米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個夢。床前的櫥櫃上還擱著吃了一半的玉米。屋裡光線陰晦,屋外大風悲號,樹搖葉飛,像是有數不清的人在嘁嘁喳喳地說話。    
    秀米從床上起來,趿著鞋來到灶下。從水缸中舀了一瓢涼水,直著脖子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又來到韓六的房間。她看見房中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床下一塊木板踏腳上擱著一雙繡花鞋,人卻不知去了哪裡。秀米將屋前屋後,院裡院外,都找了個遍。最後,又沿著湖邊尋了一圈,還是沒見韓六的人影。抬頭看了看湖面,波浪翻湧,雲翳低垂,四顧茫茫,連條船也看不見。    
    秀米坐在湖邊的一個石頭上,看著湖中的那一溜歪歪斜斜的木樁發呆。木樁上已經沒有了水鳥。隨著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木樁也變得模糊不清了,她只能看到水面上的一道彎彎的暗影,最後,連暗影也看不見了。她覺得手臂微涼,露水濃重,她的頭髮也變得濕漉漉的。狂風過後,天地再次歸於沉寂。朗空如洗,一片澄碧,星光熹微,岸邊的蘆葦習習而動。花家捨亦是燈影憧憧,闃然無聲。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她看見湖中有艘小船,像是一個人打著燈籠在走夜路。不過,在很長一段時間中,那點燈光彷彿是靜止不動的。秀米起先還以為是一艘捕蝦船。等了半天,她終於看見那船朝岸邊劃過來了。木櫓咯吱咯吱地響著,水嘩嘩地流過船側。船攏岸邊,搖櫓人就放出一條窄窄的跳板來。韓六手裡提著一隻竹籃,正從船艙裡弓著腰走出來。她一直在擔心再也見不到韓六了。    
    原來,這天下午,韓六是被人接去花家捨唸經去了。    
    回到屋裡,秀米就問她去花家捨念什麼經,韓六說是「度亡經」。秀米又問她幹嗎要念度亡經,是不是有什麼人死了。韓六就「咦」了一聲,吃驚地看著她:    
    「怪了,我走之前,不是到你房中,把這些事都跟你說了嗎。」    
    「我也記得你到我床邊來,與我說話,只是我太睏了,不知你說了些什麼。」秀米笑道。    
    韓六說,今天中午,她就看見廊下掛著的那串玉米已經生了蟲子了,再不吃,就吃不著它了,就把它拿到鍋裡去煮。    
    「玉米煮熟了,剛拿了一根在手裡吃,花家捨就來了人,他們說大爺王觀澄已經歸了西,今天傍晚時分就要落葬。他們知道我是出家人,讓我趕緊過去給他胡亂念幾段經文。我當時嚇了一跳,就問他,大爺怎麼說死就死了。那人說,村中出了強梁,大爺叫人砍了脖子了。他也不願多說話,只是催我快走快走,我想這麼大的事,應當告訴你知道。誰知你睡得像個死人一樣,搖你半天,才見你睜開眼。我把大爺被殺的事跟你一說,你還一個勁地點頭呢。那人又在那兒催我,我就丟下玉米,跟那人上船走了。」    
    韓六問她有沒有吃飯。    
    秀米道:「你一走,我到哪裡去吃飯。」    
    韓六笑道:「那玉米不是在鍋裡擺著嗎?」    
    說著,拎過籃子來,揭開一塊蒙著的藍布,從中端出一隻陶缽來。打開蓋子,裡面盛著一隻松雞。秀米一天沒吃飯,也真是餓極了,抓過松雞,就啃了起來。韓六笑著看著她吃,還時不時地拍拍她的背,讓她別噎著。    
    韓六說她來到花家捨的時候,正趕上小殮。王觀澄的屍首已經停在了棺蓋上,靈前沒有彝爐高瓶,亦無高燭香台,只有兩隻瓷碗,裡面盛著些許燈油,燈芯草燃著綠豆般的火苗,這大概就算是長明燈了。桌上供著尋常瓜果。再看那王觀澄,身上的衣服亦是補丁摞補丁,就像那和尚穿的百衲衣,腳上的一雙白底皂邦舊補鞋,也已被磨得底穿幫坍。廳堂內的陳設也是簡單不過,十分寒磣。幾個小廝丫頭侍立兩側,他們的衣服也都破爛不堪。    
    韓六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原來堂堂的總攬把竟然是這樣一個糟老頭子,臉上鬍子拉碴,面容憂戚,因流了太多的血,臉色蠟黃。韓六跪在靈前的蒲團上,磕了幾個頭,然後就念起經來。    
    過不多久,從內屋走出一個女人來,年紀約有五六十歲。這個人手裡拿著一根縫被針,一枚線板。韓六認得她是王觀澄的管家婆子。也不知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她的手抖得厲害。她把針遞給韓六,又朝屍首努努嘴,韓六就明白了。她是讓自己去把王觀澄的腦袋和脖子用線縫上。    
    那一刀像是從後脖梗子砍入。刀似乎有些鈍了,因為她看見一些碎骨頭渣子粘在腦後花白的長髮上。韓六數了數,一共縫了六十二針,總算把腦袋縫上了。等到她縫完後要去找地方洗手時,那個老婆子忽然說:    
    「有勞師傅,一併替他抿了目罷。」    
    韓六慌道:「你瞧他那眼睛,睜得像水牛一樣。必得有一個親近之人替她抿目,方可閉上。小尼與他非親非故,豈敢造次?」    
    老婆子歎息道:「總攬把無兒無女,孤身一人,我們幾個雖跟他多年,連話也說不得一兩句。再說我們也不懂規矩。這裡的事,不論大小,一律聽憑師傅作主便是。」    
    韓六猶豫了半天,這才答應。    
    「家中有無玉珮?」她問道。    
    老媽子道:「總攬把生前極是節儉,不要說玉珮,連好一點的石頭也不曾看見過,就連這口薄材,也是從旁人家中借來的。」    
    「有無胡珠?」韓六又問。    
    老媽子仍是搖頭。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2節 前往長洲完婚的前夜

    韓六轉過身,看見靈台上供著的果盆中有一串櫻桃,剛剛採來不久,上面還綴著水珠,就過去摘了一顆,掰開他牙齒,塞在他嘴裡,這才替他抿了目。一連抹了六次,王觀澄的眼睛還是閉不上。最後,韓六隻得從衣兜中掏出一片黃絹手帕,替他遮了臉。韓六又讓老媽子去箱子裡找一身乾淨衣服來,她要替他換衣。一個丫頭朝前挪了一步,道:「除了老爺身上穿的,再沒見他穿過別的衣裳。要說冬天穿的棉袍,倒像是有一件,卻又不合時節。」    
    韓六見她這麼說,只得作罷。    
    大殮的時候,各路人馬紛至沓來,全都聚在院外。那些大小頭目進來磕頭行禮,都帶著自己的隨從。這些隨從一律身佩寶劍,手按劍柄,神情緊張。匆匆忙忙行了叩拜之禮,又退回院中。韓六知道,王觀澄的暴亡,顯然使各路頭目加強了戒備,每個人都陰沉著臉,眉頭緊蹙。等到他們叩拜完畢,韓六就吩咐大殮。幾個匠人過來,七手八腳將屍首抬入棺內,正要釘上板釘,韓六忽然問道:「怎麼沒見二爺來?」    
    老媽子走上前來,悄聲道:「我們早上已央人去請過他三次,他就是不露臉,中午我又讓人去請,他家裡人說他划船去湖裡釣魚去了。不用再等他了。」    
    韓六這才讓木匠蓋了棺,敲入木釘,掖上麻繩。諸事安排停當,就聽得院外有人喊了一聲「起柩」,她看見幾個小廝抬著那口棺材,搖搖晃晃地出了門,又出了庭院,一路向西去了。    
    韓六說完了這些事,兩人又悶坐了一會兒。秀米就把王觀澄托夢給她的事也細說一遍。    
    韓六笑道:「什麼事到了你嘴裡,就變得神神道道的。按說這世間的事,大不了最後就是一個死,豁出性命一條,也沒什麼可怕的,只是這些事被你一說,就不由得讓人毛骨悚然,好像這世上的一切就是假的一樣。」    
    「它原本就是假的。」秀米歎了一口氣,悠悠地說。    
    光緒二十七年九月十三日。大雨。在夏莊薛宅開會。下午商定《十殺令》。大致如下:1有恆產超過四十畝以上者殺;2放高利貸者殺;3朝廷官員有劣跡者殺;4妓女殺;5偷盜者殺;6有麻風、傷寒等傳染病者殺;7虐待婦女、兒童、老人者殺;8纏足者殺;9販賣人口者殺;十媒婆、神巫、和尚、道士皆殺。以上各款中,眾人除第8條外均無異議。對第8條反對最烈者為王氏小和,他的理由是,普濟、夏莊一帶婦女纏足者不在少數。他自己的母親、渾家、兩個妹妹皆纏小足。後經眾人再議,改為:自革命成功之日起,凡再有纏足者殺。    
    晚歸普濟,雨仍未息。身體極感疲憊。夜深時,梅芸上樓來,極纏綿。只得抖擻精神與之交戰。我已不覺得有何樂趣,味同嚼蠟。無意趣而勉強交媾者,實乃人生至苦也。精神萎靡,未臻全功而洩。芸忽而詫異道:「你在夏莊是不是被什麼狐狸精吸了精氣,怎麼這樣不頂事?」我只得發誓賭咒,溫言相勸一番,芸兒仍不依不饒。略微休息片刻,為了證明自己並無貳心,遂拿出十二分力氣來再與她周旋。但我看見她脖子上的皺褶,背上的贅肉,粗大的胳膊,立即委頓下來,再怎麼用力,卻已是強弩之末了。    
    芸兒先是抽泣,繼而低聲喚道:「你心裡有了別的人,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我正要分辯,不料芸兒忽然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我,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    
    「你要是敢動她一個指頭,我就把你的骨頭拆下來餵狗。」    
    一句話,說得我渾身發冷,毛髮倒豎。芸兒所說的「她」,定是秀米無疑。怪哉,我自從來到普濟,總共也不曾與她打過幾回照面,連話也不曾說過七八句,芸兒是如何看透我的心思?母女心意相通至此,實讓人匪夷所思。婦人的眼光原比餓鷹還要毒上百倍,切不可大意。    
    一想到秀秀,我的勁頭就來了,忽而力大如牛,芸兒呻吟不斷,香汗淋淋,雙目迷離恍惚。這婆子要是忽然間變成了秀米,那又如何?妹妹,妹妹,妹妹呀!在那梅芸的喘息聲中,我趁機調侃道:「妹妹的身子是否也像姐姐這般雪白,這般豐滿,像個炸開的饅頭?」芸兒假裝聽不見我說的話,嘴裡只顧哎哎啊啊,叫個不停。正在這時,忽聽得門外有響動。芸兒受它一嚇,眼睛就睜開了。急忙起身抓過衣裳,擋在胸前,撥開窗簾,朝院中觀瞧。原來是寶琛的兒子老虎。此小兒剛從慶港來,極淘氣。    
    祖彥與歌妓小桃紅形影相隨,旁若無人。我擔心他早晚要出事。    
    只有在閱讀張季元的日記時,秀米才覺得自己還活在這個世上。在普濟的時候,那裡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蘊藏著無窮的奧秘,雲遮霧罩讓她看不透,也想不出個頭緒。可如今她一旦知道了事情的底細,又覺得那些事是那樣的無趣無味,讓人厭膩。    
    她唯一想弄清楚的事,就是母親與張季元是如何認識的?父親在發瘋前是不是知道這件事?父親在贈給丁樹則先生的詩中,為何會將「金蟾」錯寫成了「金蟬」,這與張季元臨行前送給她的那隻金鑄的知了有無關係?她翻遍了張季元的日記,仍然沒有找到一絲可以解開這個謎團的蛛絲馬跡。    
    花家捨沒有任何動靜,日復一日,死一般空寂。秀米已經不記得時間了。她只是從湖面上木樁的陰影的長短來推測光陰的流動。天已經變得酷熱難當,島上沒有葦席,亦無蚊帳,到了晚上,連走路都會有一堆一堆的蚊蟲撞到自己的臉上。她也沒有可以替換的夏衣。韓六隻得將自己一件長衫的袖子剪去,改成夏裝,讓她湊合著穿。夏天還好對付,要是到了冬天可怎麼辦?    
    當然,秀米知道自己沒有必要想得那麼遠。她很可能看不到冬天。自從王觀澄死後,她覺得已經熬了幾百年了,可韓六告訴她,時間只過去了短短的一個多月。煩悶壓得她透不過氣來。這天拂曉,當秀米看見濃霧中忽然駛出一艘小船,朝小島駛來時,她竟然興奮地叫了一聲。    
    那艘小船靠了岸,從船上下來幾個人。他們手裡各抱著一個封了蓋的酒罈子。他們把酒罈抱到屋中,又一聲不吭地回到船上,走了。到了中午時,對面的花家捨又駛來一條船。船上裝著一些瓜果菜蔬,還有兩尾裝在木桶裡的大鱖魚,一副豬下水,一籠鮮蝦,兩隻活雞。一個圍著白圍腰的男人,手裡拎著兩把剁肉刀,從船上下來。這個人沒有隨船返回花家捨,而是徑直來到了廚房,吩咐韓六將灶面收拾乾淨,他要來準備晚上的酒席了。    
    韓六見狀,趕緊將秀米拉到一邊,悄悄地對她說:「今天晚上,你可要倒霉了。」    
    「誰要到島上來?」    
    「三爺慶福。」韓六道,「這個人早年讀過幾本書,雖說只是個半瓶子醋,可拉出那架勢來,比那唐伯虎、紀曉嵐還要風雅百倍。此人做事極考究,就連晚上煎茶的水,都要從花家捨運來。又是作詩,又是唱戲可有得折騰了。」    
    秀米一聽,就有點慌了手腳,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此人不難對付,加上他又好喝口酒,等到了晚上,就多勸他喝幾杯,他多喝一杯酒,你就少受一份苦。」韓六安慰了她一會兒,聽見廚師在灶下叫她,趕忙就要過去。可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在她耳邊悄悄地說:「你就當那身子是別人,由他去擺佈。我有一個法兒,可惜你不會。」    
    「什麼法子?」    
    「唸經。」韓六道,「我一唸經,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慶福來的時候,已經是上燈時分。除了兩名隨侍的丫頭之外,並無旁人。這慶福完全是一個道士打扮,頭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足蹬草履,腰束黃絲雙穗,手執一面燙金黑面大扇,搖頭晃腦,跌跌撞撞走進門來,也不說話,兀自用他那綠豆小眼睛滴溜溜盯著秀米看。一邊看,一邊點頭。那嘴邊的一絲流涎不覺已掛在腮邊,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不住地歎道:    
    「妹妹果然是桃杏帶雨,樨桂含愁;秋水為神,芙蓉如面;白玉生香,海棠解語,妙絕妙絕……」    
    說完,逕直來到秀米的跟前,躬身施禮。見秀米怒而不答,亦不以為意。笑嘻嘻地過去,一把捏住了她的小手,放在手裡揉摸了半天,嘴裡沒來由地喃喃道:    
    「妹妹郁德柔婉,賦性艷冷,今日一見,魂飛魄蕩。小生不才,今夜冒昧,願侍奉妹妹去那雲夢澤洞庭湖一遊,以解多日渴念。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3節 這身子就由他去糟蹋好了

    韓六見他瘋話連篇,連忙過來拉開他,一面吩咐廚子擺酒開宴。    
    那慶福果然是一副好脾氣,聽韓六一番勸,就丟了秀米,自己來到桌邊入了座。抖開那面紙扇,呼啦呼啦地扇了起來。    
    秀米先是不肯入座,經韓六頻遞眼色,死拖活拽,就在懷中藏了一把剪刀,坐在了他的對面。秀米見那老兒死盯著自己看,心中又羞又急,心裡恨不得立即跳過去將他亂刀捅死。她抬頭瞥了他一眼,見他面目醜陋,目光邪淫,又聽他嘴裡「妹妹妹妹」地亂叫,不由得眼中就墜出淚來。    
    桌上的菜餚早已排布整齊,那廚子也已篩了酒,正要給慶福斟上,誰知被慶福用折扇一格,喝了一聲:且慢!嚇得廚子把酒潑了一身。    
    「且慢,」慶福轉身對侍立在身後的兩名丫頭說道,「紅閒、碧靜,你們哪一位先來唱一段戲文來聽,也好助個興兒。」一個丫頭趕緊在他耳邊問道:「三爺想聽哪一出,哪一段?」慶福想了想,吩咐道:「你就唱『自歎今生,有如轉蓬……』」    
    那丫頭清了清喉嚨,張開那櫻桃小嘴,嬌聲嬌氣地唱了起來:    
    殘紅水上漂,梅子枝頭小。    
    這些時看見淡了誰描?    
    因春帶得愁來到,    
    春去緣何愁未消……    
    正唱到這裡,那慶福瞇著眼把扇子在桌上一敲,不耐煩地說道:「錯了錯了,又錯了。春盡緣何愁未消。一字之差,意趣全無。」    
    那丫頭一慌,愣了半晌,又改口唱道:    
    春盡緣何愁未消,    
    人別後,山遙水遙。    
    我為你數歸期,    
    畫損了眉梢。    
    自歎今生,有如轉蓬,    
    隋堤柳絮轉頭空,    
    不知身在何處,煙鎖雲封。    
    ……    
    丫頭唱完,座中半天無人答話,那慶福也像是觸動傷懷,兀自在那兒抓耳撓腮。那廚子抱過酒來,正要替他斟上,不料,那慶福忽又用扇子一格,道:「且慢。」那廚子又是一哆嗦。    
    慶福將自己面前的碗拿在手中,湊在燈前細細察看了一番,然後遞給韓六道:「大姐再替我去灶下洗一洗,再用開水燙過拿來。」    
    韓六怔了一下,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但她還是一聲不吭地接過那只藍瓷碗,去灶下洗燙了一遍。    
    那慶福拿過碗來,依然是左看右看,末了忽然記起來,笑道:「不行,我還得自己再去洗一遍。」說完逕自離座去洗碗了。    
    韓六笑道:「三爺莫非是擔心有人在你碗裡下毒?」    
    「正是。」慶福道。臉色忽然陰沉下來:「不是信不過大姐,如今花家捨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我也不得不防。」    
    秀米忽然想起喜鵲來。她也是每次吃飯都要自己將碗洗上好幾遍,唯恐有人在她碗裡放進砒霜。沒想到這個土匪頭目竟然和喜鵲是一樣的毛病。一念之間,彷彿自己又回到了普濟。再看屋外夜黑如墨,屋內一燈如豆,光影飄忽,不覺思緒紛擾,恍如夢寐:莫非這些人都是狐狸變的,自己原本並未離開普濟,只不過偶然中闖入一處墳地了,中了狐狸鬼魅之魔?    
    秀米正低著頭在那兒胡思亂想,忽聽韓六道:「三爺你也太多心了。這處小島平常人跡罕至,廚子也是你派來的,自然萬無一失。退一步說,就是有人存心下毒,也應下在酒裡……」    
    慶福嘿嘿冷笑道:「此話甚是。這酒也得你們先嘗了之後,我才能喝。」    
    廚子遂給每人都倒了酒,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廚子先把酒喝了。慶福又用手指了指韓六,說了聲:    
    「你。」    
    見韓六也喝了,又停了半晌,慶福這才端起酒來一飲而盡。然後抹抹嘴唇,歎了一聲,對韓六道:「大姐休要笑我,那二爺是何等聰明精細之人,每天飲酒用餐,必得用人嘗過之後兩個時辰,眼見無事才肯自用。不料,機關算盡,到頭來還是誤了卿卿性命。俗話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不怕萬一,就怕一萬。」    
    「二爺死了?」韓六吃了一驚。    
    「死了。」慶福道,「兩天前剛落了葬。」    
    「好好的,二爺怎麼會死了呢?」    
    「總攬把被殺之後,我曾懷疑是二爺覬覦權位,對他暗中下了手。他這一死,說明總攬把不是二爺所殺。明擺著另有高人,只是尚未現身。」    
    「二爺是怎麼死的?」    
    慶福又呷了一口酒,道:「還不是有人在他碗裡下了毒。刺客不僅凶殘成性,而且智慧過人。明知道二爺每餐前要試毒,事先將那毒抹在碗底,待晾乾之後再去盛飯,家人嘗了自然無事,可等到二爺把飯吃完,卻毒發吐血而亡。嗚呼哀哉,龍馭上賓了。這個人躲在暗處,處心積慮,要結果你性命,防是防不住的。」    
    「這個人……三爺現在心裡可有數?」    
    「除了小生之外,剩下的三個爺們都有嫌疑。大爺、二爺先後斃命,屈指算來,下一個就輪到在下了。我也不願杯弓蛇影,去猜那猜不透的生死之謎。」說到這兒,他拿眼睛覷了秀米一下,笑道:「只求妹妹可憐我這一回,過了今晚,也就此生無憾了。若是今夜死在妹妹的枕頭上,那是最好,如果天假以命,讓我苟延殘喘,多活幾日,日後恐怕還得求大姐收我做個徒兒,跟著姐姐找個潔淨的廟宇,青燈長伴,燒香念佛,你看如何?」    
    慶福一席話,說得悲慼異常。那紅閒、碧靜兩個丫頭,也都掏出帕子拭淚。    
    韓六趁機勸道:「俗話說,萬事不由人作主,一生總是命安排;今朝有酒今朝醉,活得一天算兩晌。三爺也該想開點才好。」    
    「說得好,說得好。」慶福連聲道。隨後,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三四碗酒,又對身邊站著為他打扇的丫頭說,「碧靜,你也唱一曲,助一助酒興。」    
    那個叫碧靜的,正撿了一顆楊梅放在嘴裡,見三爺讓她唱曲兒,未及咀嚼就又將楊梅吐在手心裡,略一思忖,開口便唱道:    
    懶把寶燈挑,慵將香篆燒。    
    挨過今宵,怕到明朝。    
    細尋思這禍殃何日會來,何日將消。    
    想起來今夜裡心兒焦,    
    爺娘啊,    
    只怕是哭喪的剛走,報喪的又到……    
    一曲未了,那碧靜忽然大放悲聲,慟哭不已。慶福先是聽得發了癡,後又不耐煩地對她擺擺手,欲言又止,伸手抓過酒壺,倒了酒,卻不喝,雙手托住下巴,又是一陣發愣。    
    韓六見眾人都僵在那裡,擔心慶福悲極生怒,一時發作起來,倒也不好收拾,就笑著對慶福道:「三爺,我在廟裡修行時,也曾在花師傅口裡學得幾首曲子,若是三爺不嫌棄,我這就來獻個丑,也算湊個熱鬧罷。」    
    慶福托著下巴,瞇著紅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似笑非笑。看樣子已有六七分醉了。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4節 她忽然有了一種擔心

    那韓六唱的是:    
    釋迦佛,梵王子,    
    捨了金山銀山去。    
    割肉喂鷹鵲巢頂,    
    只修得九龍吐水混全身,    
    才成那南無大乘大覺尊。    
    唱畢,又向慶福勸了兩碗。    
    「這酒裡還是有毒。」慶福忽然道,「不然我怎麼覺得心裡七上八下,一陣陣發緊,眼看著就是落心要死的樣子?」    
    韓六笑了笑,說:「三爺心中煩悶,酒又喝得急,故而有些醉意而已,要是這酒裡真有毒,我們還不早死了?三爺不妨呷兩枚楊梅,喝一盅淡茶,醒醒酒,就好了。」    
    那慶福果然從果盤裡撿出一顆楊梅,噙在嘴裡,把那頭轉過來,看著秀米說:「妹妹在家時,可曾讀過書?會作詩不會?」    
    見秀米不搭理,他又說:「今夜月籠幽窗,清風撲面。你我二人,不妨去湖邊走走,聯詩對句,來個散步詠涼夜,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說罷,站起身來,繞過桌子,過來就要拉她。慌得秀米左右躲閃。韓六見狀趕緊也跑過來,將慶福拖住,道:    
    「三爺,你也不看看,這外面燥熱異常,蝙蝠夜啼,蚊唱成雷,螢火亂飛,哪有什麼涼天、清風?一邊說著那絕妙好詞,一邊卻又要辟辟啪啪地打起蚊子來,豈不是大煞風景,白白糟蹋了你一肚子的錦繡文章。再說外邊黑燈瞎火,要是不留神摔上一跤,沒準就要折了幾根肋骨,終是無味無趣。既然三爺詩興已起,箭在弦上,卻也不得不發,不如我們幾個就在屋裡吟酒作詩,熱鬧一番。」    
    一席話,說得慶福頻頻點頭。韓六將他扶回原處落了座,又在他的肩上捏了兩捏。只見那慶福忽然眼睛裡放出亮光來,捋了捋袖子,藉著幾分醉意,帶著呼呼的痰音大聲說道:    
    「要說作詩,你們幾個女流之輩豈是我的對手。我們只來對句如何?我說上句,你們來對出下句。我以扇骨敲擊桌面,十擊為限,到時若是對不出來,就罰酒三大碗,如何?」    
    「若是我們對出來呢?」紅閒道。    
    「我自罰酒一碗。」    
    韓六、紅閒、碧靜都說好。只有秀米低頭不語。只見慶福又滿斟了一碗酒,端起來一飲而盡,隨口說出一句話來:    
    「海棠枝上鶯梭急。」    
    隨後果然用扇骨在桌面上敲擊起來,當他敲到第三下的時候,碧靜接口道:    
    「綠竹蔭中燕語頻。」    
    「好句好句。」慶福讚道。又色瞇瞇地瞥了秀米一眼,接著道:「只是,我這枝『鶯梭』,可是硬邦邦的……」    
    一句話說得紅閒、碧靜面紅耳赤。慶福旁若無人哈哈大笑,笑了半天,又說出了第二句:「壯士腰間三尺劍。」    
    慶福拿起扇子正待要敲,不料韓六脫口答道:「莫不是『男兒腹內五車書』?」    
    慶福道:「大姐對得還算工穩,只是落了俗套。我說壯士,你對男兒,甚是呆板,你看把『男兒』改成『女兒』如何?」    
    「『女兒』怎麼說?」    
    「女兒胸前兩堆雪,如何?」慶福嘻嘻地笑著,又說,「韓大姐那一句『男兒腹內五車書』也算對了,我自喝它一碗。」說完端起一碗酒,直著脖子灌了下去。他正要接著往下說,韓六道:「也不能光是三爺考我們,我們也來考考他,他要對不出,也罰他三碗酒。」    
    「既是大姐這樣說,在下倒要領教領教。」慶福一拱手,「你們誰先說?」    
    「紅閒姑娘,你給三爺來一句難的。」韓六道。    
    丫頭紅閒微微蹙了蹙眉,隨口說出一句:「孤雁失途,月黑雲高鄉關遠。」    
    「這一句平常至極,如何難得倒我?」慶福不屑一顧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給你對:獨龍迷津,桃濃梨淡花徑滑。」說罷,一把摟過紅閒,把手探入紅閒裙下就是一頓亂摸,嘴裡還輕狂地說道:「我來看看,它是滑還是不滑。」    
    那紅閒雖是嘴裡含笑,身體卻是扭來扭去,拚命掙脫,兩人正在嬉鬧之時,忽聽得門外有人嘿嘿地笑了兩聲。    
    方才秀米聽得慶福語言浮浪,面目淫邪,羞得滿面火燙。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只是低著頭,用指甲劃刻著桌面的污垢,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見門外有人冷笑,還以為是聽錯了,抬頭一看,見眾人都呆在那裡,張著嘴,像是被法師施了定身術,一個個僵坐不動。不由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過了半晌,她聽見慶福顫聲問道:「剛才誰在笑?你們都聽見了未曾?」    
    他這一問,幾個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言語。一陣穿堂風過,那桌上的三盞油燈早已滅了兩盞,幸虧韓六眼疾手快,趕緊用手攏著那盞沒有熄滅的燈。秀米抬頭看時,眾人的臉都已面目不清。幾個人驚魂未定,門外又是「嘿嘿」兩聲。    
    這一次,秀米聽得分外真切。那笑聲像是一個耄耋老者發出的,又像出於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之口。秀米不禁猛吸一口涼氣,毛髮倒豎,背脊都涼透了。    
    再看那慶福,早已拔劍在手。酒也醒了大半。那廚子也從灶下搜出一柄切肉大刀,兩人拉開房門,出了院子。那紅閒、碧靜兩個人嚇得抱作一團,依在桌邊,簌簌發抖,弄得桌子吱吱作響。    
    「難道說,這島上除了咱們倆,還有別的什麼人不成?」韓六眼睛定定地看著秀米,這話顯然是在問她。秀米的眼光與她一碰,不由得又是一驚。    
    工夫不大,兩個人都回來了。慶福一進門,身體搖了兩搖,手裡的長劍「噹啷」一聲就落了地,只見他雙手抱住根樑柱,身體就慢慢地滑落下去。廚子一見也慌了手腳,正要上前扶起他來,慶福卻也已趴在地上哇哇地吐了起來。韓六從腋下抽出手絹來替他揩嘴,對廚子說:「你們方才出去,看見什麼人沒有?」    
    「鬼影子也不見得一個。」廚子道。    
    韓六也不再說什麼,待慶福吐完,將他扶到椅子上坐定。又去灶下打了一盆水給他漱口,洗了臉。紅閒、碧靜過來替他捶背揉胸,弄了半天,慶福才緩過一口氣來。    
    「難道是他?怎麼會是他?」慶福的眼光中藏著巨大的驚駭。如此自語了一番,又搖了搖頭,「不可能是他,不可能。」    
    紅閒問道:「三爺說的『他』是誰?」    
    慶福一聽,忽然暴怒起來,把她重重地一推,嘴裡狂叫道:「我他娘又哪裡去知道!」    
    紅閒一個趔趄,差一點撞到桌角上。她從地上爬起來,自己撣了撣身上的灰土,又不敢怒,不敢吱聲,又不敢哭。韓六泡了一杯香茶,遞給他,慶福接了,只抿了一口,眼睛愣愣地看著門,嘴裡仍是翻來覆去地嘀咕道:「聽聲音,分明是他。我醉了酒,又未帶隨從,他要殺我易如反掌,怎麼又不下手?」    
    韓六上前勸道:「既然他不殺三爺,說明他比旁人還高看你幾分,說不定,這次劫難,三爺倒能逢凶化吉。」    
    「未必,未必。」慶福擺了擺手,木然道,「他只是想戲弄我一番而已。不行,我一刻也不能在這兒呆了。」說畢,突然站起身來,飛快地掃了秀米一眼,又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歎了一口氣道:「不行。我得走。就連這一夜,他也不放過我。」    
    慶福從地上拾起了長劍,說了聲「告辭」,就招呼丫頭、廚子,連夜趕回花家捨去了。    
    「他到底還是怕了。」秀米冷冷地說。    
    差不多已是午夜時分。四下裡,靜寂無聲,屋外漆黑一片。兩人也顧不得收拾房子,桌上杯盤狼藉,地上污物發出陣陣的惡臭。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5節 怎麼忽然當上了土匪?

    「換了誰,誰都怕。」韓六道,「我剛才一心勸他多喝點酒,好讓你晚上少受點罪,沒想到鬧出這件事來。到這會兒,我還是五貓抓心,不得個著落。」    
    「那個人——」秀米說,「那個人,會不會還在島上?」    
    韓六一聽,慌忙起身,去把大門關了,上了閂,又抵了一根圓木槓子。這才靠在門上喘氣:「聽三爺剛才的口氣,他好像已知道是誰下的毒手,可又有點不敢相信,這說明,這個人似乎是平常人不太容易猜著的那一位。」    
    「猜他做什麼?」秀米道,從懷中將那把剪刀取出來,放在桌上,「我原本已備下這把剪刀,那老狗要是想上我的身,我就一刀結果了他。這花家捨的事雖然蹊蹺,說白了倒也簡單。事情明擺在這兒:六個頭領已死了兩個,剛才那一個,也已經一條命去了半條,剩下的這幾個人,免不了還是要一個個地死掉,死到最後一個,就是花家捨的新當家。用不著咱們去枉費心機。」    
    「說的也是。」韓六道,「你說這慶三爺,他能活到明兒早上嗎?」    
    光緒二十七年十月初九。晴涼。昨日,長洲陳記米店老闆陳修己派人來送信,失蹤數月的陸侃有了消息。平明時分,芸兒即帶著寶琛等數人趕往長洲一探究竟。因整日在家閒坐無事,我遂向寶琛提出一同前往長洲,也算散心破悶。詎料,臨行前,芸兒與秀米發生激烈之爭吵。    
    秀米原不肯去長洲。後經不住母親軟磨硬套,勉強依允。可芸兒聽說我亦要隨同前往,遂立即改變主意,讓秀米呆在家中。如此出爾反爾,秀米焉能不急?仔細想來,事情實在是因我而起。起初,芸兒執意讓秀米一同去長洲,究其根由,是不願讓她有與我單獨相處之機會。而一旦我決定要去,她或許覺得秀米已無必要同往,何況她一個未出嫁的女子,依照鄉村風俗,實不宜在生人面前拋頭露面。芸兒心思極深、極細。秀米雖有察覺,卻不明所以。唯我在一旁洞若觀火。    
    途中,秀米一直在生她母親的氣,一個人賭氣走在最後,漸漸就落了單。梅芸和寶琛走在最前面,我和翠蓮走在中間。我們走一段,便得停下來等她,可一旦我們站住,她也就不走了。她在生所有人的氣。    
    此女子平時不太言語,內心卻極是機敏,多疑,且頗為任性。祖彥曾說,此女雖冷傲,卻極易上手。我就有心挑她一挑,試她一試,往火焰堆中扔些劈柴,讓火燒旺一些,遂假意與翠蓮推搡嬉笑。    
    那翠蓮本來就是妓女出身,生性浮浪,水性楊花。經我用言語一調,不免鶯聲燕語,假戲真做起來。她先是在我的膀子上掐了一下,繼而就大聲喘息,過了不多一會兒,低聲道:「我都快受不了了。」我心裡只得暗暗叫苦,假裝沒聽懂她的話。她就像是一個濕麵團,沾了手就別想甩掉。在大路上,光天白日之下,她竟敢如此,到了黑燈瞎火的晚上,還不知怎麼樣呢。她的臀部肥大,乳峰亂抖,腰肢細軟,香粉撲鼻,衣裳俗艷,聲音淫靡,言語不倫,真乃天底下一大尤物也。    
    她見我頻頻回首,看顧秀米,就問我,是不是在心裡想著後面那一個?我未置可否。那婊子就推了我一把,笑道:「新鞋子固然好,可穿起來擠腳,薔薇雖香,可梗下有刺。」    
    一席話說得我頭暈目眩,大汗淋漓,身體就有點流蕩失守,把持不住。真是恨不得將她推入路邊葦蕩,立時與她大戰二百回合。    
    又走了一段,在江堤下拐入一條小徑。此處蘆葦茂密,樹木深秀。那婊子見四下無人,一路上淫綺之語不斷,不住用她那三寸不爛之巧舌,探我心思。見我不理不答,她忽然問道:「大哥,你是屬什麼的?」我告她是屬豬的,那婊子忽然拊掌尖叫起來,把我嚇了一跳。問起緣由,她說起許多年前,有個老乞丐受他一飯之恩,遂替她看相算命。說她中年有難,必得嫁與一屬豬之人,方可避去禍患。她竟然編造出這樣荒謬絕倫的事來誆我,女人之自作聰明,由此可見一斑。這婊子百般挑逗未果,最後就使出一個毒招:她忽然趴在我肩頭,低低一陣浪笑,然後說:「人家底下都濕了麼!」    
    此招甚毒。    
    我若是那沒有見過世面的毛頭小伙,或是那貪色輕薄、靈魂空虛之徒,吃她這一招,必然陷她泥淖之中,焉能逃脫?    
    我見她這般不知羞恥,只得拉下臉來,喝道:「濕濕濕,濕你娘個頭!」那婊子經我一嚇,叫了一聲「天哪」。然後就雙手捂著臉,丟下我跑遠了。    
    到了渡口,秀米走上來了。還是那些綠點小碎花的上衣,青布褲子,繡花布鞋。她雖與我相距頗遠,可一股奇異的香味還是隨著江風飄然而至。只要她一出現在我的視線之內,我的眼睛就一刻也離不開她。    
    現在,兩個女人都在我眼前。我一會兒看秀米,一會兒看翠蓮。一個杏花含雨,一個秋荷帶霜;一個幼鹿鳴澗,一個馬伏槽櫪;一個是松枝蒼翠,松脂吐出幽香,一個卻已鬆樹做成木門,只有一股桐油氣。兩相比較,雅俗立判。    
    妹妹呀,妹妹!    
    很快升好了帆,船老大招呼我們上船了。當時江面上東南風正急,渡船在風浪中顛簸搖晃。秀米走上跳板,身子搖搖晃晃,我就從身後過去扶她,誰知秀米惱怒地將我的手甩開,嘴裡叫道:    
    「不要你管!」    
    她這一叫,弄的滿船的人都吃驚地看著她。我雖有點自討沒趣,可心中卻是一陣狂喜。    
    妹妹呀,妹妹!    
    晚上在陳記米店匆匆用過晚餐,一個人往回走。為什麼我頭腦昏昏,步履沉重?為什麼我的眼睛一刻也離不開她?為什麼我的心狂跳不已,就像那咚咚敲著小鼓?為什麼我的眼睛裡都是她的影子?    
    我走到一處岩石邊,聽見那飛潭聲喧,舐梟鳴叫;再看那山下燈火憧憧,人語喋喋,不覺酒氣直往上撞,腹內翻攪,心如亂麻。我坐在冰涼的岩石上,呼吸著山谷中的松香,心中暗想,若老天成全我,就讓她即刻走到我身邊來吧。奇怪的是,我正這麼想著,果然看見了她。    
    只見她出得米行,腳步踟躕,神態恍惚,朝山下張望了一會兒,竟然一頭扎進小路,朝這邊走來。只有她一個人。妹妹呀妹妹。我的心跳得更急了,簡直是要從喉頭裡跳將出來!    
    張季元啊張季元,汝為何這等無用?為這一等小女子,意志薄弱,竟至於此!想當初,汝隻身懷揣匕首,千里走單騎,行刺那湖廣巡撫;想當初,你從漢陽上船,亡命日本,一路上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幾近於死,何曾如此慌亂?想當初……想不得也,那妙人兒已到近前。    
    我若是不言不語,她必是會一聲不響從我眼前溜掉。此百世不遇之天賜良機亦將錯過。若是我攔腰將她抱住,她要萬一喊叫起來,卻又如何是好?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忽然心生一計。等她到得我的身後,我便長歎一聲,道:「這戶人家剛死了人。」    
    這是什麼話?簡直不倫不類。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不料,秀米忽然站住了:    
    「誰告訴你的?」她問。    
    「沒人告訴我。」    
    「那你怎麼知道?」她有的是好奇心。    
    我從石頭上站起來,笑道:「我當然知道,而且不止死了一個人。」    
    我開始挖空心思胡編亂造,先是說人家死了小孩,又說陳老闆死了內人,秀米果然中計。不知不覺中,我們兩人就並排走進了竹林中的小路。那小路只有一人寬窄,我們並排走,她竟然也不迴避。我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她居然也在看著我,略帶羞怯。只見玉宇無塵,星河瀉影,竹蔭參差,萬籟無聲,再看她嬌喘微微,若有所待。恨不能雙手將她摟定,摟得她骨頭咯咯響。恨不能一口將她吃下去,就像一口吞下一隻蜜柑,以慰多日懷念之苦。天哪,你以為這真能行得通嗎?稍一猶豫,秀米卻又側過身往前走了,眼看我們就要走出這片竹林了。張季元啊張季元,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6節 那火球在他手心裡刺刺冒煙

    「你害不害怕?」我再次站住,問她道。嗓子裡似乎卡了什麼東西似的。    
    「害怕。」    
    我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這一搭,觸到她綿軟綢滑的衣裳,蘸著露水,涼涼的。又碰到她尖突的肩胛骨。這時,我的眼前突然浮現出梅芸那張陰沉的扁臉來,她正在暗處看著我冷笑,似乎在說:你若是敢動她一根指頭,我就將你的骨頭拆下來熬湯喝……    
    「不要怕。」終於,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將那隻手挪開了。    
    出了竹林,我們又在門下的路檻上坐下來說話。秀米偶然提到,幾個月前,她去夏莊給祖彥送信時,曾在門口池塘邊見到一個身穿黑衣道袍的駝背老頭。聽她這一說,不由得讓我嚇出一身冷汗!    
    難道是他?    
    此人又名「鐵背李」,是遠近聞名的朝廷密探。不知有多少志士仁人把性命斷送在他手上。如此說來,夏莊危矣!    
    整整一個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半夜裡起來,坐在桌前,聽著那月漏紗窗,樹聲簌簌,還有寶琛那如雷的鼾聲,忽然就想把日記全撕了。我怎麼會這樣消沉,心思全被她佔據?為著一個鄉野女子,竟如此頹唐。一想到她仰望著自己的樣子,就覺得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無趣無味。大事將舉,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怎可用一己之私慾而葬送了十餘年為之奮鬥的偉業,季元啊,難道你將在日本橫濱發過的誓全都忘了嗎?不行,我要重新振作。    
    韓六進屋來了。她的腳步聲輕得讓人聽不見,冷不防走到你面前,總讓人嚇一跳。她說,四爺慶壽派來的船已經到了,兩個家丁也已在門外等候多時。    
    秀米合上張季元的日記,將它用花布包裹好,放入枕下,這才站起身來,到桌前梳頭。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忽然浮現出一絲苦笑。我幹嗎要梳頭呢?難道要把自己裝扮得更漂亮一些嗎?她把梳子一丟,又去盆中淘了一點水,抹在臉上。她再一次搖了搖頭:我幹嗎要洗臉?仍回到桌旁坐下。她的整個身心都還沉浸在張季元的日記之中,想到時光不能倒流,不覺惘然若失。    
    桌上擱著一通書信,是四當家慶壽昨晚派人送來的。墨跡娟秀,文辭簡略,寥寥數字而已。書云:    
    芝蘭泣露,名花飄零。弟有所聞,未嘗不深惜三歎也。來日略備小茗,欲謀良晤於寒舍,乞望惠臨。安楫而至,坦履而返。感甚!朽人慶壽。    
    那王觀澄自稱「活死人」,可歎如今已成了「死死人」。現在又來了一個「朽人」,這花家捨的匪首,每人玩出的花樣竟然還不一樣!只是不知這慶壽是何等樣人。秀米讀罷來信,頗費躊躇。與韓六商量來商量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末了,韓六道:慶壽的為人,我因與他從未見過面,不便妄言。觀他書信,倒也客氣,「安楫而至,坦履而返」這句話,也是讓你寬心,他不會動你一根汗毛。而「芝蘭泣露,名花飄零」這一句,似乎亦在為你的遭遇歎惜不平。他若心存歹意,故意誆你,你即便不去,他還是會來的。再說句不好聽的話,他就是打發幾個手下,上島來將你綁了去,你又能奈他何?    
    秀米還是第一次走近花家捨。隔著湖面,她曾無數次眺望過這個村落,漫無目的,心不在焉,她看到的只是一堆樹,一堆房子,一堆懸掛在天空的白雲。當小船離了小島,往花家捨疾馳而去之時,秀米還是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羞恥感。    
    船輕輕地攏了岸。踏過一條狹狹的帶有鉚釘的跳板,她從船上直接走到了一座涼亭裡。這座涼亭是一個巨大的長廊的一個部分。長廊簡陋而寒磣,由剝去皮的樹幹挑起一個頂篷,迤逶而去。曲徑通幽,長得沒有盡頭。樹幹粗細不一,歪歪扭扭。奇怪的是,有些柳樹的樹幹由於陰濕的空氣的滋潤,竟然又重新長出了一簇一簇的葉子。    
    長廊的頂篷是由蘆稈和麥秸做成。有些地方早已朽蝕、塌陷,露出了湛藍的天空。頂篷上的麥秸由於日曬雨淋都已發霉,變黑,風一吹,就會揚起一股繽亂的草灰。長廊裡結滿了蜘蛛網,點綴著些燕巢和蜂窩。兩側的護欄由更小更細的樹幹做成,有一些路段的護欄已經毀壞。    
    而涼亭則要考究得多,每隔幾十丈遠就會有一座,那是供村人棲息的駐腳之地。雕樑畫棟,不一而足。穹頂畫有二十四孝圖、戲劇人物、吉祥鯉魚、瑞龍祥鳳。涼亭中間通常有一礅石桌,四隻石凳。四周砌有長椅,也可以坐人。地上一律鋪著方方的青磚,有些青磚都已鬆動,踩上還會「吱」的一聲,濺出一股泥漿來。秀米跟在兩名家丁的身後,挑著磚走,可她不知道哪一腳踩上去會冒出泥水來,弄髒她的繡花鞋。    
    一路上,嘩嘩的水聲一直陪伴著她。沿著長廊,有一條石砌的水道,忽左忽右,蜿蜒而去。湍急的水流清澈幽深,散發著陣陣涼氣。秀米很快發現,這條長廊實際上是依照水道的流向而修築。她曾聽韓六說過,這條由山泉彙集而成的水道是王觀澄親手設計的,它流經家家戶戶的廚房,花家捨的婦女在灶邊即可用水道的水淘米做飯。    
    秀米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在發病前後,曾與母親有過一次劇烈的爭吵。爭吵的緣由是由於父親忽然異想天開地要請工匠在村中修造一座風雨長廊。按照父親的設想,長廊將散居在各處的每戶人家都連接起來,甚至一直可以通過田間。她記得母親急得直跺腳,她對父親叫道:「你難道瘋了不成?平白要造這樣一個勞什子長廊做什麼。」父親呆呆地翻動著眼睛,對母親的暴怒毫不為意,他笑了笑,對母親說:    
    「這樣一來,村子裡所有人既不會被太陽曬,也不會挨雨淋了。」    
    多年以來,父親的這一荒唐的設想,在飯後茶餘被母親多次提起,每次說起來她都會歇斯底里地笑。    
    不過,小時候,秀米總也不明白,父親的想法到底有什麼錯。她去問寶琛,寶琛先是皺眉,然後歎道:有些事,在心裡想想,倒也無妨,你若果真要去做它,那就呆了。可為什麼心裡能想,卻不能去做它呢?秀米還是不明白。她又去問她的老師丁樹則,丁先生道:桃源勝境,天上或有,人間所無。世上只有令尊這等的蠢材,才會這樣去胡思亂想,白白讓自己發了瘋。那廣東瘋子康南海,比之令尊,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蒙騙皇上,妖言惑眾;張口大同,閉口變法;這老祖宗的千年不易之法,豈能由你無知小兒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可是,令人驚訝的是,父親這一瘋狂的設想竟然在一個土匪窩裡變成了現實。她看到的這座長廊四通八達,像疏鬆的蛛網一樣與家家戶戶的院落相接。長廊的兩側,除了水道之外,還有花圃和蓄水的池塘。塘中種著睡蓮和荷花,在炎夏的烈日下,肥肥的花葉已微微捲起,成群的紅蜻蜓在塘中點水而飛。家家戶戶的房舍都是一樣的,一個小巧玲瓏的院子,院中一口水井,兩畦菜地。窗戶一律開向湖邊,就連窗花的款式都一模一樣。    
    再往裡走,秀米就覺得微微有些暈眩。她覺得自己在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後,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在一個院落中她看見了一個穿紅色抽紗短衣的女孩,正在井邊打水,而在另一處,她看見一個同樣裝束的女孩,同樣的年齡,同樣的羊角辮,她正舉著一根竹竿在樹林裡捉知了。看來,「在花家捨,蜜蜂都會迷了路」這句話絕非虛語。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秀米被帶到了一個整潔的小院前。從外表看,這座院落與村中任何一處院宅並無兩樣,只是門口多了兩位手持長矛的侍衛。    
    「到了。」一名家丁對秀米道,「請跟我來。」    
    院門是敞開的,經過一條長滿青苔的碎磚小徑,秀米來到了門廊下。家丁向她一躬身,道:「請稍候片刻。」說完,就低著頭倒退著走了。    
    天井狹長、陰暗,與廳堂幾乎連為一體,幾根粗大的樑柱一字排開,支撐起一片歪斜的屋頂。廳堂的左側露出一截木梯,與閣樓相通;一扇竹影掩蔽的小門通向後院,門外有潺潺的流水聲。    
    堂上坐著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背對著她。初一看還估算不出他的年齡。他正和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下棋。那女子倒有四十上下的年紀,頭上盤著一個高高髮髻,正在托腮沉思,纖纖的手指不時撫弄著桌上的一枚棋子。他們似乎都沒有留意到門廊下站著的秀米。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7節 他們為何要殺她

    靠牆有一排收攏的黑漆描金的屏風。樓板下垂下幾隻竹鉤,掛著幾串紅辣椒,還有一隻鳥籠,鳥籠裡的那只鸚鵡正縮著脖子打量著她。地上依稀有幾滴新鮮的鳥糞。香案上供著一尊觀音像,香爐是由陶土燒製而成,那是一隻張開嘴的蟾蜍。香爐裡灰燼已冷,但她仍然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安息香味。    
    落日的餘暉從天竺花叢中移上西牆,又從西牆移到院外的一溜樹冠上,光線也漸漸地變成暗紅色,天色將晚。這時,她忽然聽見那個女子輕輕地說了一句:不用數了,你一準是輸了。那男的也不答話,仍是在一五一十地數著棋子,數到後來,還是輸了。嘴裡嚷著再下一盤,那女的就說:    
    「晚上再下吧,人家已來了好半天了。」    
    那男子扭過頭來看了秀米一眼,隨即起身,對那女子道:「人既已來了,你何不早說?」又轉身對秀米拱了拱手:「久等了。得罪,得罪。」隨後,朝她快步走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秀米,嘴裡不住地道:    
    「難怪,難怪。」    
    女子在一邊笑道:「怎麼樣,我猜得沒錯吧?」    
    「沒錯,沒錯。」男人道,「慶生這小子,果然一副好眼力。」    
    這個男子想必就是四當家慶壽了,那女子又是誰呢?秀米想。她一時還弄不明白他們剛才在說什麼,只是低著頭,兩手鉤在一起,絞來絞去。大概是屋裡多了一名女子的緣故,秀米稍稍安了心。那女子也走過來,輕輕地拽了拽她的胳膊,笑道:「姑娘不用害怕。請隨我來。」    
    秀米剛一坐下,那女子又忙著替她倒水沏茶,臉上帶著笑。慶壽手捏一把折扇,也沒有多餘的客套,開口便道:    
    「今天請姑娘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想問你幾句話。按說我應當親自登舟去島上拜望,只是,你曉得,那樣一個污穢之地,我這雙腳委實踏不上去。想來想去,還是請內人修書一封,請尊駕稍移蓮步,來舍下一敘,唐突之處,還望諒宥。」    
    聽他這麼說,秀米暗想,這位白衣女子大概就是他夫人了。慶壽說話的聲音和緩、低沉,卻自然透出一股剛武之氣。再看他眉頭微蹙,神態端莊,多半不是一個苟且之人,秀米懸著的一顆心又安貼了幾分。    
    慶壽見秀米低頭不語,就用折扇將木几上的茶盞望秀米的面前推了推,說了一聲,「請用茶」,語調卻是淡淡的,冷冷的。    
    正在這時,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跑進門來,立在堂下稟道:「今晚是五爺的頭七,那邊來人請四爺去喝酒。」    
    慶壽將手裡的扇子朝他搖了搖,沉下臉來道:「不去。」    
    那小廝還怔在那兒不肯走,嘴裡道:「那我如何跟他們說?」    
    「什麼也不用說,只說我不去就是。」慶壽道。    
    小廝剛要走,那女子就把他叫住了,略一思索,便道:「你去對他們說,四爺近來上了火,鬧牙疼,喝不得酒。」    
    小廝走了之後,慶壽接著道:「自打你來到花家捨的兩個月中,鄙村發生了一連串的怪事,可以說是一日三驚。姑娘也許已經聽說了。先是總攬把慘遭橫禍,被人砍殺在家中。二當家隨之亦被人下毒身亡,就在七天前,五爺慶德死在了羊圈裡……」    
    「他也死了?」秀米忽然問道。    
    慶壽與那白衣女子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說:她總算開口說話了……    
    「他與兩頭山羊一道被人剁成了肉醬。」慶壽冷冷一笑,繼續說道:「五爺的家人要替他收屍裝殮,可那屍首又如何收拾得起?最後,只得把羊糞全都鏟了起來,裝了滿滿一棺材,一葬了事。事到如今,就連傻子也看得出來,殺人者顯然不止一個人,而且個個心狠手辣。    
    「若非事情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慶壽實在不忍驚動姑娘的清修。不瞞姑娘說,自從總攬把被殺之後,朽人心中已有盤算,誰知每猜必錯,每料必空,弄到後來,這人就像是做夢一般,把腦殼想得都快裂了縫,還是一無所獲。    
    「總攬把一死,我第一個想到的兇手就是二爺,他對總攬把職位覬覦已久,這在花家捨早已不是秘密。王觀澄早在六年前就臥病在床,眼看著快要不行了,誰知他帶病活了六年,病情不僅沒有惡化的跡象,到了去年冬天,竟然又能下床散步了,到了春天,湖邊的冰碴兒剛剛融化,湖水依然寒冽,他竟然在湖裡游起泳來,而且在村中屢屢放出話來,這花家捨好好的一個桃花源,如今已變作了腥氣熏天的妓院,不僅搶女人,連尼姑也敢搶。既然老天讓他一夜之間痊癒,必然要重整綱紀,二爺如何不慌?總攬把臥病之後,一直是二爺主事,花家捨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二爺難辭其咎。何況他只比大當家小四歲。他知道自己等不起。因此總攬把被殺之後,我們夫婦二人一致推定,兇手當屬老二無疑。    
    「誰知,總攬把死後沒幾天,二爺就不明不白地被人下了毒,從而打消了我們對他的懷疑。二爺死後,我又覺得剩下的幾個頭領之中,老五慶德的嫌疑最大。慶德原是大爺的部將,雖說生性淫蕩,平時喜歡拈花惹草,總攬把曾多次對他嚴加責罰。不過,早年在福建平息倭寇之亂時,他曾救過總攬把一命。在幾個頭領中,還要算他與大爺最近。在花家捨,他是唯一可以在總攬把家自由出入的人,如果他要下手,當然易如反掌。而且,我還聽說,就在總攬把被殺的當晚,他還冒著大雨,帶人上了小島。這事極為蹊蹺……」    
    一提到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秀米不由得一愣,臉上又羞又怒,眼光躲躲閃閃,頭埋得更低了。好在白衣女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趕緊岔開了丈夫的話,接口道:    
    「這件事不提也罷。現在老五人也死了,兇手肯定不是他。」    
    「那是當然。」慶壽臉色幽暗,神情凝重,不時用折扇撓著頭皮,「可除了我之外,花家捨的頭領只剩了三爺慶福和小六子慶生兩個人。我們這兩天一直在琢磨,事情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情況已漸漸明朗。無非是以下兩種可能:第一,兩人中必有一個是兇手;第二,兩個人都是兇手。也就是說,他們兩個人聯手剪除異己。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你曉得,這一刀都將很快砍到我們的脖子上。如果我們再這樣等待觀望下去,恐怕也挨不過這個夏天了。因此,我決定搶先下手。」    
    慶壽說完,從衣袋裡摸出一個煙斗來,叼在嘴上。兩名女僕端了兩盞晚茶,是做得極考究的糯米糖藕。白衣女子讓了兩次,秀米這才勉強嘗了一口。    
    「除了五爺慶德之外,我們聽說,半個多月前,三爺慶福也到島上去了。」白衣女子說,「我知道,姑娘恐怕不願提及此事。就是說起來,這事也難以啟齒。若是姑娘實在不願說,我們也決不勉強。不過,此番浩劫,對整個花家捨都事關重大。姑娘若肯相幫,不妨告知,這二人上島之後,說過哪些話?又有哪些不同尋常的舉動?前前後後,一點一滴,都請據實相告,尤其是三爺慶福。倘若排除了三爺的嫌疑,我們便可專心對付那小六子。」    
    秀米想了想,歎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說話,一個頭戴草帽、羊倌模樣的小廝從門外急急地跑了進來,似乎有什麼要事稟報。慶壽對秀米說了一句:「請等一等。」立即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了門廊下。秀米看見那羊倌踮著腳,湊在慶壽的耳邊,一邊小聲說著什麼,一邊用羊鞭向外面指指點點。    
    時候不大,那羊倌告辭離開。慶壽仍回到茶几前坐下,臉上不露聲色,嘴裡吩咐道:「    
    姑娘請說。」    
    秀米就把這些日子島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當她說到三爺慶福淫詞艷曲,調笑嬉鬧之際,猛聽得門外有人「嘿嘿」冷笑一聲時,慶壽不由得渾身一抖,手裡的茶水潑了一身。他的臉忽然白得像塗了白粉的殭屍一般,秀米也嚇了一跳。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8節 官匪就是一家

    「誰在屋外冷笑了?!」慶壽問。    
    「不知道。」秀米說,「慶福隨後就帶廚子出去搜尋,找了半天也沒見半個人影。可我覺得那人不在門外……」「    
    「那他在哪?」    
    「在屋頂上。」秀米道,「我覺得那人趴在屋頂上。」    
    「三爺當時一定嚇壞了吧?」那白衣女子問道。    
    「他似乎聽出了那人的聲音。」秀米的目光也變得恍惚起來,「他嘴裡不住地說『怎麼會是他』?似乎他知道那人是誰,可又不敢相信。」    
    慶壽又是一怔。他和白衣女子飛快地對望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說出兩個字來:    
    「慶生?」    
    「我來到花家捨之後,還沒有看見他到島上來過。」秀米說。    
    「這個我們知道。」慶壽說。看上去他還是顯得有點驚魂未定,「這小六了是二爺提拔起來的人,一直是二爺的心腹。這個人雖說有幾分蠻力,看上去卻沒什麼腦筋。如果真的是他,二爺的死怎麼解釋?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他斷然不會在自己羽翼未豐之時,先砍了那棵大樹。再說,以一己之力與五位當家為敵,這似乎也不是小六子能幹出來的事……這事果然蹊蹺!」    
    「我們來問問無憂如何?」那女子笑了起來,抬頭看了看籠子裡的那只鸚鵡,道,「看看它怎麼說。」    
    那鸚鵡果然聽得懂人的語言,它懶懶地抖了抖羽毛,一動不動地望著主人,似乎也在皺眉沉思,過了一會兒,忽然道: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它說得也對,三爺和六爺都是慶字輩的。」慶壽苦笑道。    
    兩人說笑了一回,白衣女子憂心忡忡地望著丈夫,小聲提醒道:    
    「會不會是三爺慶福賊喊捉賊,故意施放煙幕,好讓我們對他失去提防?此人整天吟詩作賦,裝瘋賣傻,骨子裡卻也頗有些計謀。那雙綠豆三角眼,一翻就是一串主意。」    
    慶壽慢慢捻動頦下的長鬚,沉吟道:「我以前也一直在懷疑他。不過,剛才探子來報,慶福這小子,已經跑了。」    
    「跑了?」    
    「跑了。」慶壽點了點頭,「他帶著紅閒、碧靜兩個丫頭,趕著一頭瘦毛驢從後山跑了。這會兒,差不多已經過了鳳凰嶺了。」    
    「他害怕了。」白衣女子歎道。    
    「豈止是害怕,他是被嚇破了膽。」慶壽從鼻子裡冷笑了兩聲,臉色又隨即陰沉下來。    
    「難道真的是慶生?」    
    「不是他,難道是我不成?」慶壽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來,停了片刻,又接著道,「是他,一準是他。人是他搶來的,他又是一個聞了女人味就沒命的人,怎麼會幾個月沒有到島上去,而且這些日子,花家捨一天到晚都見不到他人影。更何況,慶德和慶福先後上了島,他怎麼會不知道?如此一反常態,隱忍不發,這又是為何?是他是他,這小子差一點把我給騙了。」    
    慶福的出走,使局勢迅速明朗化了,同時也把小六子慶生直接推到了慶壽夫婦面前。就像島上的霧氣一散,島嶼的輪廓畢現,已無任何屏障。    
    「失陪了。」慶壽迅速地瞥了兩人一眼,站了起來,轉身要往外走。    
    「慶哥!」白衣女子急促地叫了一聲。    
    「慶哥!」鳥籠裡的那只鸚鵡也跟著叫了一聲。    
    慶壽取下鳥籠,打開一扇小門,那鸚鵡一下就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它彎彎的喙去蹭主人的臉。慶壽輕輕的撫摸著它的羽背,嘴裡喃喃自語道:「無憂,無憂,我們投奔花家捨,原以為可以高枕無憂。白天一局棋,夜晚一卷書,卻哪知,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依我看,此事還需再作斟酌。」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斟酌的?」慶壽歎道,「你若不去殺他,他必然要來殺你。」    
    「慶哥,」白衣女子眼睛裡噙著淚光,聲音也變得悲切起來:「我們,我們為什麼不能像慶福那樣,遠走高飛?」    
    「遠走高飛?」慶壽回過頭來,看了他的夫人一眼,隨後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他笑得彎了腰,眼淚都流出來了,似乎要讓幾個月來積壓在心中的疑問、猜疑、恐懼在笑聲中一掃而光。「這算是個什麼主意?連小六子都會覺得掃興的。不過,你如果真的想走,就帶著無憂一起走吧。」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白衣女子問。    
    「今天晚上。」    
    秀米被送回島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韓六做了鍋南瓜糊糊,在燈下等她。她說,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擔心,她擔心永遠見不到秀米了。她還說米缸裡的糧食快吃完了,好在鹽巴倒還充裕。秀米問她,萬一糧食吃完了怎麼辦?韓六安慰她說,還可以吃地裡的菜,屋頂上的瓜豆。另外,這個島上有好幾種樹葉都能吃,實在沒轍了,就把那十多隻小雞宰了來吃。    
    說到這兒,韓六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說,殺生有違佛家的戒律。那些小雞就像她珍愛的孩子一樣,原先一個人的時候,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它們說話,逗它們玩。它給每一隻雞都取了一個名字。它們都姓韓。可一窩小雞孵出來,還沒有來得及長大,她就一隻一隻把它們殺了來吃。    
    「罪過,罪過。」韓六道,「不過,雞湯倒是蠻好喝的。」    
    那些小雞已經在褪毛了,身上斑斑禿禿的,聳著身子在桌下慢慢踱著步子,很瘦,走起路來也是沒精打采的。    
    秀米說了花家捨的事。村裡僅剩的兩個頭領今晚就要火拚,只是不知鹿死誰手。    
    「你知道那個穿白衣服的女子是誰嗎?」韓六將蘸著瓜糊的指頭在嘴裡吮吸了一下,問她。    
    「不知道。」    
    「她是慶壽的親姨媽。」韓六道,「也不知他們祖上犯下了什麼罪孽,只因兩人年齡相仿,從小玩在一塊。到了女孩十六歲那一年,兩人就做下了糊塗事,叫爹娘撞個正著,雖說四爺護著姨媽逃了出來,可他的兩個哥哥、三個舅、一位叔公多年來一直在追殺他們,好取了他們的人頭回去祭祖宗。最後王觀澄收留了他們,還讓他做了第四把交椅。」    
    「花家捨的人不忌諱這事嗎?」秀米問道。    
    「在花家捨,據說一個人甚至可以公開和他的女兒成親,也不知真假。」韓六道,「這個村莊山水阻隔,平常與外界不通音信,有了這樣的事,一點也不奇怪。」    
    「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秀米說,「王觀澄辭官隱居,本欲掙脫塵網,清修寂滅,怎麼會忽然當起了土匪呢?」    
    韓六苦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心窩,歎了一口氣,道:「他被自己的念頭纏住了。」    
    「什麼念頭?」    
    「他想在人世間建立天上的仙境。」韓六說,「人的心就像一個百合,它有多少瓣,心就有多少個分岔,你一瓣一瓣地將它掰開,原來裡面還藏著一個芯。人心難測,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一個人看透生死倒也容易,畢竟生死不由人來作主,可要真正看透名利,拋卻慾念,那就難了。    
    「這王觀澄心心唸唸要以天地為屋,星辰為衣,風雨雪霜為食,在島上結廬而居。到了後來,他的心思就變了。他要花家舍人人衣食豐足,謙讓有禮,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成為天台桃源。實際上還是脫不了名、利二字。那王觀澄自奉極儉,粗茶淡飯,破衣爛衫,雖說淡泊於名利,可他要贏得花家捨三百多號人的尊崇,他要花家捨的美名傳播天下,在他死後仍然流芳千古,這是大執念。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39節 原來竟是這兒

    「花家捨山曠田少,與外鄉隔絕。王觀澄要修房造屋,開鑿水道,辟池種樹,還要修造風雨長廊,這錢哪裡來?他本人在做官時曾帶兵打仗,自然會想到去搶。不過,他們專搶富賈,不害百姓,而且從來不殺人。開始時還好,搶來的衣物金銀按戶頭均分,湖裡打上來的魚,也堆在河灘任村人自取。此地本來民風極淳樸,再加上王觀澄的悉心教化,時間一長,百姓果然變得謙恭有禮。見面作揖,告退打恭,父慈子孝,夫唱婦隨,倒也其樂融融。搶來的東西,人人爭著拿最壞的,要把那好的讓與鄰居,河灘上的魚,都揀最小的拿,剩下那大的,反倒無人去動,最後在河邊腐爛發臭。    
    「可土匪也不是那麼好當的,碰上大戶人家的護院家丁,有刀有槍,真的打起來,也難有勝算。有一年在慶港搶一戶姓朱的商人,不僅沒有搶得些許財物,反而折了兩名壯丁。這王觀澄就想到了他做官時的那些掾屬。二爺是團練出身,三爺是總兵,五爺是水師管帶。這三個人可都帶著自己人馬來的,平時在朝廷帶兵,自然要受軍紀的約束,可一旦來到花家捨當起了山大王,雖說對總攬把還有幾分敬畏,可日子一長,王觀澄又如何約束得住,再加上王觀澄這些年操勞過度,一病不起,整天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也只得由著手下去胡鬧了。」    
    「看來,事情就壞在這幾個人手上。」秀米說。    
    「也不盡然。假如王觀澄當初不引狼入室,花家捨也不會有今天。」韓六剔著牙齒,悠悠說道,「假使他當初一個人在島上靜修,就像那焦先一樣自生自滅,花家捨還是花家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不會像後來那樣熱鬧,但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禍患。    
    「開始,他只是動了一個念頭,可這個念頭一動,自己就要出來做事,不由他來作主了。佛家說,世上萬物皆由心生,皆由心造,殊不知到頭來仍是如夢如幻,是個泡影。王觀澄一心想在花家捨造一座人人稱羨的世外桃源,可最後只落得一個授人以利斧,慘遭橫禍的結局,還連帶著花家捨一起遭殃。你聞聞,是什麼味兒,像是什麼東西被燒著了……」    
    韓六說到這裡,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滿屋子嗅了嗅,嘴裡道:「哪兒來的這股焦味?」    
    秀米也四處嗅了嗅,再一看北窗,就嚇了一跳。    
    她看見窗戶上糊著的白紙忽然變得通紅,還有火苗的光影在舔著窗欞。韓六也注意到了窗戶外的火光,只說了聲「不好」,就從桌邊跳起來,跑過去將窗戶打開。花家捨那邊早已燃起了沖天大火。    
    秀米也來到了窗口。兩個人靠在牆上,呆呆地望著對岸的村莊。空氣中瀰漫著焦木炭的味道,間或還能聽到「辟辟啪啪」木頭炸裂的聲音。大火似乎在村子的西北角,有一座房子的屋頂已經坍塌了,露出了一根根的木樑。濃煙旋轉著,一團團地絞在一起升起來,隨著風向朝島上飄過來。火光也照亮了那座長廊,照亮了光溜溜的河灘和岸邊的密密的船隻,還有湖面上的那座斷橋。    
    在火光中,花家捨的一切看上去彷彿近在咫尺。她看見幾個老者拄著枴杖,遠遠地立在河灘邊張望,光著身子的孩子在光影中飛跑,有幾個孩子趴在樹上長望。哭喊聲、狗叫和呼呼的風聲連成了一片。    
    「四爺和六爺殺起來了。」韓六道,「俗話說,虎豹相傷,苦了小獐。」    
    「燒吧!」秀米咬著牙齒低低地說,「最好一把火將這個花家捨燒個乾乾淨淨。」    
    說完她就離開了窗口,去桌邊收碗盤。不過,嘴上雖這麼說,她心裡多少還有點惦記著那個白衣女子。她那纖細、長長的手指,她那哀戚的面容,那只掛在堂下的空空蕩蕩的鳥籠,還有那只會說話的鸚鵡,此刻都在眼前浮現出來。心裡有了一種悲憫之感。    
    當然,她想得最多的還是王觀澄的那個夢。她忽然覺得王觀澄、表哥張季元,還有那個不知下落的父親似乎是同一個人。他們和各自夢想都屬於那些在天上飄動的雲和煙,風一吹,就散了,不知所終。    
    韓六到燈下來幫她收拾,隨後兩人又去灶下燒水沏茶。    
    韓六用劈柴在灶下升了火,火光將她胖胖敦實的身影映照在牆壁上。秀米挨著她坐著,覺得很安心。她只要看到韓六,看到她紅紅的臉,粗大的胳膊,厚厚的嘴唇就覺得安心。不知道有多少個這樣的晚上,她們兩人坐在這個快要坍塌的屋子裡,屋裡一燈如豆,屋外群星閃爍。夜涼如水,蟋蟀在湖邊叫個不停。有時,她們什麼話也不說,可秀米就是覺得安逸,在那一刻,彷彿什麼心事都沒有了。    
    她喜歡結實的、耐久、不會輕易損耗的東西。韓六恰恰就是這樣的人。她的呼吸聲都是那麼粗重,像男人一樣。要是晚上打起鼾來,整個床板都會跟著吱吱顫動。她喝粥的時候,總愛咂嘴,呼嚕呼嚕的,可秀米覺得這樣挺好。在普濟的時候,她只要在吃飯時弄出一絲響動,母親就會用筷子敲她的頭。    
    天熱得難熬的時候,韓六竟然會只穿著一條短褲衩,裸露著上身在房子裡走來走去,乳房飽滿,一直堆到了胳肢窩裡,乳頭黑黑的,四周有一圈褐色的暈圈,整天在她眼前晃蕩。她在吃李子的時候,竟然連果核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裡去。有的時候,她會突然生下癡想,要是能與她在這個島子上住一輩子該多好呀?這麼想的時候,她自己也吃了一驚,因為她竟然對這個湖水環繞的島嶼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依戀之感。    
    「姐姐!」秀米將圍腰解下來,搭在灶沿上,韓六挪了挪身子,讓秀米和自己並排坐在了那條矮長木凳上。    
    「姐姐,你說這人心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只問自己便好了,何必來問我?」韓六笑道。她用灶鐵挑著木柴,好讓火燒得更旺一點,「聖人和強盜臉上都沒寫著字。有些人表面上衣冠楚楚,彬彬有禮,開口文君,閉口子建,可要是能看到他的心,說不定裡面一團漆黑,滿腦子的男盜女娼。    
    「人的心思最不好捉摸。就像黃梅時的天,為雲為雨,一日三變,有時就連你自己也捉摸不透。要是在太平盛世,這人心因著禮法的約束,受著教化的熏染,彷彿人人都可致身堯舜;可一逢亂世,還是這些人,心裡的所有的髒東西都像是瘡疔丹毒一般發作出來,堯舜也可以變作畜生,行那鬼魅禽獸之事。史書上那些慘絕人倫的大惡,大都由變亂而生,眼前的花家捨也是一樣。你是讀過書的人,這事不消我來說的。」    
    「要是劫後能有餘生,姐姐,就讓小妹跟你作個徒弟,去廟裡修行,了此一生如何?」秀米道。    
    韓六莞爾一笑,嘴裡卻不答話。    
    「姐姐是不肯?還是嫌我慧根太淺?」秀米笑嘻嘻地去推她的胳膊。    
    韓六搖了搖頭,仍是笑。過了一會兒,才道:    
    「我被他們擄到這個島上來,早已破了戒。作不得你的師傅,你若非要出家,假如我們能夠活著出去,替你另找一個法力深湛的法師便是。只是,我看你塵緣未了,實非常人。將來說不定還要成就一番大事。現在你是虎落平陽,龍困淺灘,命運乖違,故而一時有出世之念,當不得真的。」    
    「韓姐何故這樣相激?我一個落難女子,遭土匪強擄至此,山高水遠,家人束手,即便活在世上,也是多餘。哪裡還有什麼龍虎之志?」秀米急了,眼裡忽然沁出淚來。    
    「你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未必這麼想。」韓六道。    
    「那你說我現在心裡想什麼?」    
    「我說破了,你可不許惱!」韓六正色道。    
    「有什麼好惱的,你只管說。」秀米道。    
    「那我就說來你聽。」韓六轉過身來望著她,把她的臉端詳了半天,這才慢慢道,「其實,你今天晚上從花家捨回來,腦子裡一直在想著一件事。」    
    「什麼事?」    
    「你在想,這個王觀澄這般的無能,這花家捨要是落到我的手裡,保管叫它諸事停當,成了真正的人間天國……」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40節 最終她放棄了抵抗

    一句話沒說完,早把秀米嚇得目瞪口呆,手腳出汗,週身一陣冰冷。呆了半天,心中詫異道:這個念頭,倒是有過,當時也只是在頭腦裡一閃而過。可自己心中不經意所想,韓六又從何而知?剛才韓六關於「人心」的一番話,就已使秀米心生敬佩,看來,這個尼姑絕非是庸常之輩。可一想到自己一舉一動,乃至整個心思,竟都在對方的洞察之下,秀米還是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    
    「說一句不中聽的話,那王觀澄要是換作了你,結果也還是一樣的。」韓六接著說道。    
    「何以見得?」秀米笑著問她。    
    「你能想到的,以王觀澄那樣一個熟讀經書的飽學之士,焉能想不到?你能做到的,王觀澄那樣一個為官四十餘年,有城府,有心機的人又焉能做不到?古人說,事者,勢也。勢有了,事就成了。不然的話,任憑你如何算計折騰,最後還不是南柯一夢?那王觀澄心心唸唸要造一個人間天國,只是在追逐自己的影子罷了,到頭來只給自己造出了一座墳墓。」    
    韓六撣撣身上的草屑,站起身來,去灶上泡了茶,給秀米端了一盅來,兩人仍坐在灶下說話。到午夜時分,秀米才回屋睡覺。    
    經過堂屋的窗下,她看見花家捨的大火已經熄滅,屋外一片漆黑。    
    光緒二十七年十月十一日。薛祖彥日前被殺。十月初九深夜,一隊官兵從梅城出發,披星戴月,於夜半時分包圍了祖彥的住宅。其時,祖彥與歌妓桃紅正在酣睡。梅城協同與祖彥有同年之誼,趁亂當即殺之。那李協統原本就是夏莊人氏,他還擔心將祖彥捉到縣城之後,經不住夾棍之苦,供出一干鄉親,讓生靈塗炭,此人雖是朝廷走狗,卻行事周密,一絲不亂,亦仁亦謀,可敬可敬!祖彥頭顱割下後,裝入木柩送回梅城,屍體當即拋入村口葦塘之中。行大事不免流血,祖彥之捐軀,可謂死得其所矣。    
    秀米前日所言的垂釣者,定是密探鐵背李無疑。如此說來,夏莊聯絡點早被他盯上。    
    唯會眾諸人委實可恨。祖彥一死,即作鳥獸散。或逃往外地,或藏匿山林避禍,害得祖彥遺體在水塘泡了一天一夜。從長洲回普濟後,當夜即央一位漁人前去收屍,置棺安葬於後山谷,花去紋銀十三兩。此款先由我墊付,待事成之日,再從我會會費中支取。    
    後又去聯絡會眾,商議對策。不料,這些人一個個都已嚇破了膽,或者藉故不見,或者早已逃之夭夭。夜深時總算摸到了張連甲會員的家門前。他家的屋子在夏莊西南,叩門山響,無人答應。後來,臥房裡總算有了燈光。張連甲那婆娘敞著衣襟,妖裡妖氣,下身只穿一條短褲,出來開門,她問我因何而來,要尋何人,我即用暗語與她聯絡。她先是佯裝聽不太懂,後又道:「我們家沒有你要找的人,你走吧。」我當即忍無可忍,氣憤填膺,奪門一頭撞進去。那婆娘吃我這一撞,也不敢叫,只揉著她那大奶子低聲叫喚:「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呀呀……」    
    我衝到內屋,那張連甲正披衣在床邊抽旱煙。睡眼惺忪,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遂請他與我去分頭聯絡,召集會議,商議眼下局勢。那張連甲竟然瞇縫著眼睛對我冷冷道:「你只怕是認錯人了吧?我一個莊稼人,哪裡知道什麼這個會,那個會的。」我當即對他這種懦怯和裝聾作啞無恥行徑進行了一番訓斥,誰知他冷笑了一聲,從什麼地方摸出一把明晃晃殺豬刀來,走到我面前對我說:「滾出去,再不滾,我就拿你去見官。」    
    事已至此,我唯有一走而已,若再與他嚼舌,說不定他真的就要將我來出賣。張季元啊張季元,此情此景何等叫人寒心,你可記住了!但等有革命成功的一天,誓殺盡這些意志薄弱之徒,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張連甲,還有他那個狐狸精的妖婆娘。她的腿倒是蠻白的。一個莊稼漢,怎麼會娶到如此標緻的婦人?殺殺殺,我要把她的肉一點點地片下來,方解我心頭之恨。    
    芸兒這幾天言語神情頗為蹊蹺。明擺著逼我走的意思。可我現在又能去哪兒呢?梅城是回不去了,去浦口太危險。最好的辦法是經上海搭外輪去橫濱,然後轉道去仙台。可這一筆旅費從哪裡來?    
    小驢子還是沒有任何音訊。他這一走已近一月,不知身在何處。    
    芸兒晚上到樓上來,不住地流淚。她說,若非情勢所逼,她端端不會捨得讓我離開。我當時心中煩亂已極,顧不得與她尋歡。兩人枯坐半晌,漸覺了無趣味。最後芸兒問我還有什麼事要交代。我想了想,對她說,唯願與秀米妹妹見上一面。那婦人一把將我推開,睜大眼睛怔怔地望著我。她一邊看著我,一邊點頭,眼睛裡燃燒著驚慌與仇恨,我也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頭皮發麻,心裡發虛,手腳出汗。末了,她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有什麼話,現在就說,我自會轉告她。」    
    我說,既如此,不見也罷。婦人愣了一下,就下樓去了。不過,她還是讓秀米到樓上來了。    
    倘若能說服她和我們一起幹,該有多好!    
    妹妹,我的親妹妹,我的好妹妹。我的小白兔,我要親親你那翹翹的小嘴唇;我要舔一舔你嘴唇上的小絨毛;我要摸遍你的每一根骨頭;我要把臉埋在你的腋窩裡,一覺睡到天亮。我要你像種子,種在我的心裡;我要你像甘泉,流出那奶和蜜;我要你如花針小雨,打濕了我的夢。我要天天聞著你的味兒。香粉味、果子味,雨天的塵土味,馬圈裡的味。    
    沒有你,革命何用?    
    白衣女子的屍體是早上發現的。秀米趕到湖邊時,韓六正用一根竹竿要把她撥弄到岸邊來。她的脖子上有一圈珍珠項鏈,腳上一雙繡花鞋,鞋上的銀製的搭襻,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其餘的地方都是赤裸的。身上佈滿了銅錢大小的烙痕,就如出了天花一般。她的皮膚白得發青,在湖中浸泡了半夜,臉看上去微微有點浮腫,乳房卻已被人割去。樹葉和小草的灰燼覆蓋著她的身體,在水中晃蕩,就像一杯酒在酒盅裡晃蕩。    
    她那個纖細、骨節畢露的手指血肉模糊,可惜已不能用它夾住一枚棋子;兩腿中間的那片幽暗的毛叢,像水上衍草參差披拂,可惜已不能供人取樂。    
    罪孽罪孽罪孽,罪孽呀!    
    韓六似乎只會說這兩個字。    
    花家捨已被燒掉了三分之一,那些殘破的屋宇就像被螞蚊啃噬一空的動物的腹腔,還冒著一縷縷的青煙。湖面上散落的黑色的灰燼,被南風驅趕到了岸邊。村莊裡闃寂無聲。    
    一夜之間,花家捨有了新的主人。慶壽已經落敗。他的姨媽遭人戲弄。他們當著他的面,在她的乳房上綁上一雙銅鈴鐺。(這雙鈴鐺曾經也綁在她的腳上),又用燒紅的烙鐵去捅她,逼得她在屋子裡又蹦又跳。他們讓她笑,她不肯,於是他們就用烙鐵燙她的肚臍眼,燙她的臉,她實在挨不過去,於是她就笑。他們教她說下流話,她不會說,他們就用鎯頭砸她的手指,他們砸到第四根,她就順從了。她一邊不停地說下流話,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的丈夫。慶壽被綁在椅子上,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衝著她不斷地搖搖頭,示意她不要順從。可她還是頂不住疼痛,次次都依了他們。最後小六子自己厭倦了,煩了,就用快刀將她的乳房旋了下來。    
    這些事是秀米後來聽說的。    
    慶壽的死要簡單得多,他們用泥巴堵住了他的嘴和鼻孔,他喘不出氣來,也吸不進。憋得撒了一泡尿,就蹬腿死了。    
    這事也是她後來聽說的。就是這個小六子,花家捨的新當家,派人來島上送喜帖。他要和秀米結婚。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41節 你把身子洗一洗

    不久之後舉行了婚禮。從在那頂猩紅的大轎中,秀米恍惚中又回到了四個月前,翠蓮將她扶入轎廂時的情景。那天下著漫天大霧,村莊、樹林、河道、船隻,什麼都看不見。她一直在轎子裡沉睡。這些事彷彿就發生在今天早上。會不會是這樣:那天她根本沒有遇到土匪,沒有來到花家捨,被人囚禁在湖心的小島上,花家捨亦未發生一連串離奇的火拚與廝殺——所有這些事,只不過是她在轎內打了一個盹,做的一個夢。    
    然而,此刻,擺在她面前的一個事實是,她要結婚了。她正在船上,到湖的對岸去。湖水悠悠地流著,湖面上有幾隻白色的鷗鳥低低地盤旋。櫓搖得咯吱咯吱地響,船在湖上走得很快。    
    船漸漸地攏了岸。透過薄薄的紅色紗簾,她看見兩個光溜溜的小孩站在沙灘上,手指擱在嘴裡,正朝她這邊張望。她又看見了那些樹,那些被大火燒掉的涼亭,那些長廊、垛牆和池塘,它們都是紅色的。水道裡,流水仍在潺潺地流淌。    
    炮仗已經響了好一會兒了。空氣中有一股濃濃的火藥的香味。轎子走入一個巷道之中,這個巷道陰暗狹長,即使她掀開簾子,也只能看到陰濕的牆壁。當然還有韓六,她今天穿著一件簇新的藍布褲子,走在轎子的左側。出了巷子,向西穿過一片小樹林後,轎子就晃晃悠悠地停了,韓六拉開轎門,扶她下來,說了一聲:「到了。」    
    她來到的地方是花家捨的祭祀祠堂,這也是王觀澄重建花家捨後,村中保留下來的唯一建築。祠堂由青磚砌成,由於年代已久,磚牆上爬上了一層厚厚的綠絨似的苔蘚。門前臥著一對石獅子,每一隻獅子的脖上都紮了紅布的吉祥結。門外的場院中擱著四五張八仙桌,桌上堆滿新鮮的魚肉和菜蔬,幾個廚役紮著圍腰,正在石板上剁肉。不時有人從祠堂裡進進出出,她們大多是一些婦人,提著濕淋淋的籃子,或拎著還在滴血的雞鴨。    
    牆邊的陰溝邊上,一個屠夫正在殺豬。他將刀叼在嘴裡,從木桶裡舀一勺涼水澆在豬的脖子上,然後用力地拍了拍,那肥豬只顧悲鳴,大概已知道死期將近。那屠夫將刀子握在手中,在它脖子上往前輕輕一推,一股粗粗的熱血噴射出來,砸在銅盆裡,彭彭作響。秀米還是第一次看見殺豬,心裡一陣冰涼。    
    一個塗著胭脂的老婆子走到她跟前,向她躬身行禮,隨後說了聲「跟我來」。就踮著小腳,扭動著肥粗的肢腰,領她們從後面的小門進了祠堂。祠堂裡有一個方形的天井,地上鋪著大塊的青石板。一棵杏樹,一眼帶□轆的小井。兩側廂房的門窗上都貼滿了大紅的喜字。秀米一進去,就聞到了一股陰濕的霉味。昨天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天井的右低窪處似乎已有積水。老婆子從衣兜裡掏出鑰匙來,開了一扇門,將她們讓進去。    
    這大概就是洞房了。房間中光線很暗,只有一扇朝東的小木格窗戶。一張寬大的雕花木床散發著新鮮的油漆味。床上的蚊帳、簾鉤、帳簾都是新的,床上疊著兩床大花的舊布被,一對繡花枕頭。床邊有一張帶抽屜的梳頭桌,兩隻木凳,也都新刷了漆,光鑒照人。桌上燃著一盞小油燈。那扇小窗戶上正對著一戶人家的後院,秀米走到窗邊,踮起腳來朝外一望,看到竹籬邊有一個老頭正坐在茅坑之上出恭。    
    「半個月前,總攬把與四爺廝殺時,房子被大火燒了,新樓尚未完工,這座祠堂也已老舊,姑娘權且將就幾日。」那婆子說,隨後替她沏上茶,又端來一盤糕餅糖果。    
    韓六好幾次跟她搭話,老婆子面無表情,只當沒聽見。過不多時,從小門裡又走進來兩個丫頭,她們都穿著蔥綠的衣裳,倚在牆邊,低眉垂首而立。    
    那老婆子忽然對韓六冷冷說道:「韓媽媽要沒什麼事,不妨先回島上去吧。」    
    韓六知道自己呆不住了,就站起身來,兩眼噙著淚,看了秀米一眼,說道:「我昨晚跟姑娘說的話,姑娘可記住了?」    
    秀米點點頭。    
    「忍得了一個月,就能忍得了四年、四十年,橫豎就是那麼回事。活在世上,總脫不掉一個苦字。既與六爺,就是如今的總攬把成了親,凡事要依順,免得自己白白受罪。」    
    秀米流著淚答應了她。    
    「日後得了空,就來島上走一遭唄。」    
    韓六哽咽著,嘴唇哆哆嗦嗦,好像還有什麼話說。她愣了半晌,從衣兜裡摸出一個黃絹包著的東西,遞到秀米的手中,道:「一個小玩意兒,你留著吧。要是一時半會兒見不著,也好有個念想。」她又在秀米的手背上拍了兩拍,這才轉身離去。    
    秀米的手一觸到那個東西,不知為何,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的心「咯登」一下,往下猛地一墜。她趕緊走到燈下,一層一層地打開裹著的黃絹。果然那個東西!就像遭到雷擊似的,她忽然覺得牆壁和屋頂都開始飛快地旋轉起來,身子搖了幾搖,眼看就站不住了,嘴裡失聲驚叫了起來。她這一叫,把那老婆子臉都嚇灰了。趕緊過來扶住她。    
    又是一枚金蟬。    
    秀米踉踉蹌蹌地走到門邊,門邊的兩名侍女伸手扶住了她。她抻起脖子往外一望,祠堂外的天空依然陰晦灰暗,像是又要下雨。天井裡只有一株杏樹,一眼水井。那韓六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枚金蟬栩栩如生,與張季元當初留給她的一模一樣:薄薄蟬翼張開著,宛然振翅欲飛。除了鼓出的眼球由琥珀製成,其餘的部分概由純金鑄造。秀米從張季元的日記中得知,金蟬在打造之初,數量極其有限,總共有十八枚,一說十六枚,連張季元本人亦不知究竟。它是「蜩蛄會」頭領間相互聯絡的信物。一般會眾根本無緣識見。據說,一遇危險緊急,它就會發出夏蟬一般的鳴叫,這當然是無稽之談。不過,韓六本是一個山中尼姑,如何得來如此重要的物件?難道說她……    
    秀米輕輕地撫摸著光芒四射的蟬翼。現在,她已經沒有當初凝視它的那種柔情蜜意,相反,她覺得這枚金蟬是一個不好的兆頭,彷彿是天地間風露精華所鍾,宛然活物,說不定哪天真的會忽然發出叫聲,或者鼓翼振翅而去。秀米呆呆地看著它,玄想游思,紛至沓來,頭痛欲裂,不知今夕何夕。只看得倦意深濃,睡思昏沉,這才趴在桌上懨懨睡去。    
    等到她一覺醒來,秀米發現自己和衣躺在床上,外面的天全黑了。帳頂上有縷縷絲線,吊著幾枚棗子和染成紅色的花生。她從床上起來,仍然感到頭痛難忍。婆子坐在床邊看著她,那張干核桃般的臉似笑非笑。秀米下了床,走到桌邊,胡亂攏了攏頭髮,喝了一盅涼茶,心怦怦直跳。    
    「什麼時辰了?」秀米問道。    
    「夜深了。」婆子說。她從頭上拔下簪子,挑了挑油燈的火苗。    
    「外面什麼聲音?」秀米又問。    
    「他們在唱戲。」    
    秀米聽了聽,唱戲的聲音是從祠堂後面什麼地方傳過來的,在風中忽遠忽近。是她所熟悉的《韓公擁雪過藍關》。祠堂裡彷彿是坐滿了人。杯盞叮噹,人語喧騰,猜拳行令,腳步雜沓,間或還傳來幾聲狺狺的狗吠。秀米看了看窗外,竹影扶疏,風聲颯颯,瀰散著一股幽藍的夜霧。桌上又添了四盞高台蠟燭,已經燒到了一半。一個托盤裡放著幾隻碗碟,一碗酒釀圓子,兩樣小菜,一個果盤。    
    「總攬把剛才來看過姑娘,見你正在睡覺,便未驚動。」婆子說。    
    秀米沒有吱聲。她所說的那個總攬把,想必就是慶生了。    
    等到酒閒人散,差不多已過了三更天了。    
    慶生的出現多少有點讓人意外。他沒帶隨從,沒帶刀劍,一腳蹬開門,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把婆子和那兩個呵欠連天的丫頭都唬了一跳。秀米還以為他喝醉了,只見他搖搖擺擺地來到秀米的跟前,像戲文中的丑角,抬起一隻腳踏在她坐著的椅子上,一臉呆笑,看著她,也不說話。    
    秀米把腦袋別過去,慶生就將它硬扳過來,讓她對著自己的臉。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42節 真正的世外桃源

    「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因為這雙眼睛一會兒就要閉上了。」慶生說,他的聲音裡似乎藏著難以忍受的巨大痛苦。    
    秀米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驚愕地看著他。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滾落下來,嘴裡發出的喘息聲也越來越大。這張臉使她忽然想起了張季元,想起在長洲米店的那個夜晚,當時,她的表哥也是這般模樣,似乎要說什麼話,而眉宇間難言的痛楚使他欲言又止。    
    她聞到了空氣中的一股濃濃血腥味,熏得她忍不住要嘔吐。她不知道這血腥味是從哪裡來的。她看了看屋內,婆子和丫頭早已都不見了蹤影,祠堂裡外一時間靜謐無聲。月光照亮了門外的天井和那棵杏樹,整個祠堂就像一座陰森空寂的墳場。    
    「你來猜一個謎語,怎麼樣?」慶生忽然笑道,「猜一個字,謎面是:插著兩把刀的屍首……」    
    慶生說,今天早上起來,他在村中遇到一個遊方的道人。這個道人搖著龜殼扇,舉著八卦黃幡,攔住他,讓他猜一個謎語。插著兩把刀的屍首。慶生自己猜了半天,又讓手下的人幫他猜。都說猜不著。道士笑了起來:猜不著就好,猜不著就好。若是猜著了,反倒不好了。這個道士與旁人不一樣,是一個六指人。他的左手上長著第六個指頭。秀米一聽到六指人,心裡凜然一驚。不過,她暫時還來不及害怕。    
    「原以為,我殺了慶壽一家十三口,花家捨的劫難就結束了。」慶生道,「也巧,他帶著家丁來殺我,而我也正帶著人去殺他。兩個人想到一塊去了。總攬把被殺之後,我為找出兇手傷透了腦筋。二爺、五爺先後斃命,老三再一跑,除了慶壽再沒別人了,所以我料定是他,俗話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我帶著人剛出了家門,就見他帶著人要來殺我,我家的房子也被他點著了火。    
    「兩隊人馬殺在一處,天昏地暗。從巷子裡一直殺到湖邊,最後,蒼天有眼,我把他,還有他那個不要臉姨媽全都捉住了。哈哈,我憋了四個月,整天擔驚受怕,總算可以鬆快鬆快了。就把他夫人弄來取樂,很快就玩膩了,把她奶子割下來炒了吃,屍首拋入湖中。至於老四慶壽,我沒有為難他,用濕泥將他悶死了事。    
    「我原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我把他們的廚子和花匠都殺了,把那只掛在堂下的鸚鵡也殺了,最後一把火將他那房子燒了個乾乾淨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沒想到,真正的高人,竟然,竟然還沒有露面!」    
    慶生的眼睛越睜越大,似乎要將眼眶掙裂;汗珠子不住地從寬闊的額頭上冒出來。她聽見慶生還在拚命地吸氣,彷彿一口氣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鼻孔裡去。就在這時,她忽然看見門外隱隱有人影閃動。慶生顯然也看見了屋外的人影,就冷笑了兩聲,對秀米道:    
    「別看外面空蕩蕩,其實,祠堂四周到處都是人。可他們不敢進來,他們怕我!我只要還活著,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們就不敢進來。他們在我的酒杯中下了毒,又捅了我兩刀。現在,我差不多就是一個死人了。可他們還是不敢進來。    
    「只可惜,到這會兒我還不知道殺我的人是誰……」    
    慶生苦笑了一下,又問秀米:「剛才,我給你說的那個謎語,你猜出來了嗎?」    
    見秀米沉默不語,慶生就抓過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腰間。她的手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那是一枚刀柄,圓圓的木頭。刀身已經沒入他的肚子,刀柄只露出一小截。她的手裡黏糊糊的,都是血。    
    「這一刀不要緊。還有一把刀,在背上,它刺在我的心裡,我的心快要跳不動了,我的心裡很苦啊,死也不甘心……」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就變成了喃喃低語,她看見他那雙大大的眼睛閉上了又睜開,隨後眼皮就耷拉下來。他的手開始了劇烈地顫抖。    
    「我快要落心了。」慶生說,「落心,你懂嗎?心一落下來,就要死了。人活一輩子,最難熬的就是這短短的一刻。可不管你怎麼個死法,遲早會來的。不疼,真的不疼,就是有點慌。我好像聽見我的心在說話,它在說,夥計,對不住,我跳不動啦,哪怕再讓我跳一下,也不行啦……」    
    話沒說完,慶生仰面便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可他隨即跳了起來,還沒等站穩,又倒了下去。這麼來回掙扎了幾次,他就爬不起來了。身子打擺子似的發抖,就像個剁掉了腦袋的雞一樣,在地上撲騰。    
    「我不會死,不會的。」慶生把牙齒咬得咯吱吱的響,嘴裡吐出一口血沫來,仰起頭來道,「讓我死,可沒那麼容易。你拿杯茶來給我喝。」    
    秀米已經嚇得退到了床沿,拉過帳子遮住臉。她知道,慶生體內的毒藥發作了。他的背上果然插著一把短劍,劍柄上有一綹紅紅的纓帶。他又吐了一口血沫子,雙手撐著地往前爬。    
    「我要喝水,我的心裡難受極了。」他抬頭看了秀米一眼,又接著往前爬。秀米想,他大概是要爬到桌邊,喝一口茶水。他已經爬到桌子邊上,再一次想站起來,可沒有成功。他就一口咬住桌子腿,只聽得咯崩一聲,硬是咬下一塊木頭來。    
    這一咬用掉了他最後一點力氣。秀米看見他的雙腿無力地蹬了兩蹬,放出一個響屁來,頭一歪,死了。    
    這一來,秀米就猜出了那個謎語:屁。    
    「我就叫你姐姐吧。」馬弁說。    
    「那我叫你什麼?」秀米問他。    
    「馬弁。」    
    「這麼說你姓馬?」秀米把臉側過去。她的嘴唇沙沙地疼,像是給他咬破了。「我不姓馬。我沒名字。因我是五爺的馬弁,花家捨的人都叫我馬弁。」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趴在她身上,用舌頭舔她的耳廓,舔她的眼睛,她的脖子。    
    「今年有二十了吧」?    
    「十八。」馬弁說。    
    他喘息的聲音就像一頭狗。他的身上又滑又黑,像個泥鰍,他的頭髮硬硬的。他把臉埋在她的腋窩裡,渾身上下抖個不停。嘴裡喃喃低語。媽媽,姐姐,媽媽,你就是我的親娘。他說他喜歡聞她腋窩裡的味道,那是流汗的馬的味道。他說,當初在船艙裡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下。他當初只是想好好看看她,看看她的臉。怎麼看也看不夠。    
    秀米的眼前浮現出幾個月前的那個圓月之夜。湖水淙淙地流過船側。湖中的蘆葦開了又合,合了又開。馬弁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她還記得那雙稚氣未脫的眼睛:濕濕的,清澈,苦澀,帶著哀傷,就像泛著月光的河流。    
    當時,五爺慶德正瞇著眼睛打盹。馬弁衝她傻傻地笑,目光羞怯而貪婪,露出一口白牙,以為慶德看不見。可秀米只要偶爾瞥他一眼,他就立即紅了臉,低下頭去,撫弄著刀把上紅色的纓絡,他的一隻腳也擱在木桌上,只不過,腳上的布鞋破了兩個洞,露出了裡面的腳趾。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笑。後來慶德將紅紅的煙球磕在他的手心裡,刺刺地冒出焦煙來,疼得他雙腳亂跳。可等到慶德睡著了,他就用舌頭舔了舔嘴唇,還是呆呆地看著秀米,還是笑。    
    馬弁緊緊地摟著她,他的指甲恨不得要摳到她的肉裡去,渾身上下依舊戰慄不已。    
    「我就想這樣抱著你。怎麼也不鬆開。就是有人將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鬆開。」馬弁說。他說話的時候,怎麼看都還像個孩子。    
    「六個當家的,叫你殺了五個,還有什麼人會來砍你?」秀米道。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43節 大爺怎麼說死就死了

    馬弁沒有吱聲,他的嘴已經移到了她的胸脯上。舔她身上的汗,他的舌頭熱熱的,可吸進去的氣卻是涼的。他開始沒有碰她的乳頭,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笨手笨腳的,顯得猶豫不決。秀米突然感到頭暈目眩,她的眼睛迷離無神,身體如一張弓似的猛然繃緊了,她的腿伸得筆直,腳尖使勁地抵住床沿,她的身體像春天的湖汊漲滿了湖水。她閉上了眼睛,看不見羞恥。    
    「當初,不要說殺他們,就連想也不敢想。而五爺,我平時抬頭看他一眼也不敢,怎麼會想到要殺他?更何況,我就是想除掉他,也殺不掉。他用煙燙我,讓我喝馬尿,吃馬糞,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會因為他燙了我一下,就會要殺死他。」馬弁道。    
    「那是怎麼,噢,輕一點……那是……怎麼回事?」秀米道。她還真的有點喜歡這個馬弁了。他的身上有一股淤泥和青草的味兒。    
    「是因為那天碰到了小驢子。」    
    「小驢子?」    
    「對,小驢子。他從很遠的地方來。他來花家捨給人看相算命。」馬弁說。    
    「他的左手上是不是長著六個指頭?」秀米問他。    
    「姐姐怎麼知道?這麼說姐姐認識他?」    
    秀米當然知道。在張季元的日記中,他幾乎每天都要念叨著這個神秘的名字,此人顯然肩負著某項不為人知的重要使命。原來他跑到花家捨來了。    
    「小驢子裝扮成道人的模樣,來花家捨替人算卦占卜只是個幌子。他的真實身份是蜩蛄會的頭目。他們要去攻打梅城,可人手不夠,會使洋槍的人就更少了,就一路打聽來到了花家捨,想說服這裡的頭領和他們一起幹。當時花家捨還是二爺當家。二爺見他說明了來意,就問他,你們幹嗎要攻打梅城?小驢子說,是為了實現天下大同。二爺就冷笑著說,我們花家捨不是已經實現大同了嗎?你從哪來的,就滾回哪去吧。    
    「小驢子碰了一鼻子灰,就轉頭去找三爺、四爺他們幾個,他們幾個也都是用二爺那番話來回他,那小驢子也怪可憐的,他是肩負了上面的指令來花家捨遊說的,事情沒成,空手回去怕是不好交代,就垂頭喪氣地在村子裡亂闖瞎撞,撞來撞去,就撞到了六爺的家裡,又將那革命的道理說與六爺聽。那六爺可是個火暴性子,沒等他說完,就大怒道:革命,革命,革你娘個!飛起一腳,踢到了他的褲襠裡,當場就把他踢在地上翻起觔斗來。小驢子在地上趴了半天,對六爺咬牙道:此仇不報非君子!咱們走著瞧!六爺一聽,哈哈大笑,當即叫人將他衣褲扒去,轟了出去。那小驢子沒有說成事,又平白受了這一番羞辱,只得赤條條地離開了花家捨。    
    「今年春上,小驢子又來了。這一次,他變成了一個道人,搖著龜殼扇,替人算命。他改了裝,蓄了鬍子,花家捨沒人能認得出來他。那天我正好到湖邊飲馬,看見他在灘頭上轉來轉去,像是找尋一件什麼東西。我問他找什麼,他先是不肯說,最後實在找不到,就問我,有沒有看見一枚金蟬。我當時還以為他在吹牛呢,一到夏天,樹上的蟬多的是,可天底下哪有蟬是金子做的?    
    「他在湖邊轉悠了半天,結果什麼也沒找到,就一屁股坐在沙灘上,看著我飲馬,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就起身走了,上了一艘擺渡船。我是看著那艘船起了錨,升了帆,向南走的,他要是這麼就走了,也沒後來的事了,可那船已經走得看不見了,又一點點變大,原來是他又讓船老大把船搖了回來。他從甲板上跳下來,逕直來到我面前,對我說:小兄弟,這花家捨有沒有酒館?我說有,而且有兩家呢。他就瞇起眼睛,再次打量了我半天,最後說:小兄弟,我們既然碰見了,就是有緣分。大哥請你喝杯酒怎麼樣?    
    「我說,酒館可不是我一個餵馬的人能去的地方。小驢子就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拍得我腿都軟了。他說:你怎麼老想著自己是個餵馬的,難道你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成為花家捨的總攬把?    
    「他這麼一說,我就嚇得魂飛魄散。這話要是我說出來,讓人聽見了,就得丟腦袋。幸好湖邊沒有人。吃他這一嚇,我就想趕緊離開。我騙他說,五爺還等著我牽馬過去,他好騎著它出遠門呢。小驢子見我想走,說,先別忙著走,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就從背上卸下一隻包袱來。我還以為他真的要給我看什麼東西,誰知他將包袱打開,就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來,抵在我的肚子上,凶神惡煞地對我說:要麼我們合夥殺了花家捨這幫當家的,你來當總攬把,要麼我現在就用這把刀結果了你的性命,你看著辦吧。    
    「姐姐,我就要跟你一個人好。我心裡怎麼忽然這麼難受呢?越難受我越要抱緊你,可越抱緊你,就越難受,心裡直想哭。我可不要當什麼總攬把。我只要一天到晚都能看見你,就好了。    
    「後來,我糊里糊塗就跟他去了酒館。我把馬繫在酒館邊的樹林裡,跟他去酒館,喝了很多酒。酒館裡人多,不是說話的地方。他也沒有吱聲,只是向我勸酒,不時拿眼睛看我,朝我丟眼色,讓我不要害怕。等到我們都喝得醉醺醺的,他就把我帶到外面的樹林裡,找了個有陽光的地方坐下來。我當時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害怕了,要不人家怎麼會說喝了酒,膽子就壯了呢。小驢子又拿出一鍋煙來,點著火,遞給我。我抽了口煙,心就慢慢定了。    
    「小驢子就開導起我來,他說,人並不是生下來就能當皇帝的,全看你怎麼想。要是你想當皇帝你就能當,要是你想當總攬把,保準也能當上。要是你成天想著當一個馬倌呢……


第二部分 花家捨第44節 妹妹的身子像個炸開的饅頭 

    「我接口說:那就只能當個餵馬的。    
    「一聽我這麼說,小驢子可高興了,他說:小東西,你不是蠻聰明的嘛!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要是當上了總攬把,要什麼有什麼,呼風喚雨,好不自在。他說到這裡,我就想起一件事來。我對小驢子說,花家捨新搶來了一個女子——就是姐姐你了,要是我真的當上了總攬把,這個女子是不是就歸我了?小驢子就說:當然了,她當然歸你,你就是一天日她十八次,一天到晚都在家裡摟著她睡覺,也沒人敢管你。    
    「小驢子又道:不僅她歸你,花家捨那麼多女人,你看上誰,誰就是你的。我說,花家捨的女人我一個也不要,我只要那個剛剛被擄來的女子。小驢子笑道:那就隨你的便了。有了他這番話,再加上喝了酒,我就覺得這事真可以幹,可花家捨六位當家,個個本領高強,有家丁,有護衛,怎麼殺得掉呢?小驢子說:這個無須多慮。我們在暗處,他們在明處,再有六個人,也殺得掉。再說,殺人不勞你動手,我從外面帶人來。你只須幫我們帶帶路,凡事一起商議商議就行。說完,他就用刀子劃破手,又把刀子遞給我,讓我也劃一下,我們兩個人握了握手,血就流到一起了。    
    「小驢子說:既然我們倆血流到了一塊,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蜩蛄會的光榮的一員了。你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你要敢變卦,或是走漏了一點風聲,我就把你的皮剝下來,做成一面鼓,放在家裡,沒事敲著玩兒。    
    「他讓我起誓。我就跟著他,糊里糊塗起了誓。隨後,他就從包袱裡取出四塊元寶來。我的天哪!是元寶,不是碎銀子,是四塊元寶。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元寶,就是我爹死的那會兒,我娘從箱子底摸出來的一塊藏了多年的元寶。她用它給爹買棺材。可小驢子一下子拿出四塊元寶來,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他要殺掉六個當家的,也不是說著玩的。他說,這些錢,你留著,到關鍵的時候就能派用場。說完我們就分了手。    
    「後來,這些元寶還真的派上了用場。第一枚元寶,小驢子讓我送給了王觀澄的管家婆子。那婆子見了元寶,放在手裡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笑了笑說:有了這東西,你們就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擔保跑得比馬還快。殺王觀澄的時候,小驢子從外面帶來了五個人,他們趁黑進村的,我把婆子約出來,上了一條船,大夥一起商量。老婆子說,最好是黎明下手。晚上王觀澄睡覺愛關門,進不去他的房。小驢子就說:我們揭開屋上的瓦,從房樑上下去。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定在黎明時,等王觀澄起身到院子裡打拳的時候動手。可沒想到,那天早上,王觀澄起床後,這老婆子趁著他去洗臉的那工夫,就用事先準備好的斧子把他給砍了。也不知這老婆子哪來的力氣。所以說,這王觀澄說到底,還不是我們殺的。    
    「殺了王觀澄之後,小驢子就帶人離開了。他說,過個十天八天,再來殺一個。小驢子說,這樣最周密,萬無一失。總攬把一死,花家舍人人自危,亂成了一鍋粥。可有誰會懷疑到我這樣一個馬弁頭上?我們趁亂毒死了二爺,剁掉了五爺,嚇得那三爺慶福望風而逃。我知道,最難對付的是四爺和六爺。因為越到最後,他們的戒備越嚴,可沒想到,還沒等我們動手,四爺和六爺自己就殺起來了。姐姐,你怎麼忽然哼哼起來了?    
    「姐姐,我的親姐姐,你怎麼啦?為何突然大聲哼哼?眼睛一翻一翻的,怪嚇人的呢!你心裡難受嗎?你要是難受就告訴馬弁。今晚我們成了親,從今往後,我什麼事都聽你的。我只對你一個人好。我如今既當上了總攬把,你就是壓寨夫人了,下個月我們就要帶人去攻打梅城了。小驢子說,他們差不多有三百人,加上花家捨一百二十多人,一定能把梅城打下來。到那時,我們就搬到衙門裡去住,好好地過幾天舒服日子。小驢子說了,要是萬一打不下來也沒關係,我們就躲到日本去避風。日本是個什麼地方?小驢子說他也沒去過……姐姐,你怎麼啦?你沒事嘴裡這麼亂喊亂叫做什麼?姐姐,你快鬆開手,你摟得我喘不過氣來啦!」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45節 誰要到島上來?

    校長的身影從黑漆漆的屏風後面閃了出來。她的那張臉上佈滿了憂戚。屋子裡光線暗淡。木椅、梳妝台、屏風、雕花大床、擺著花瓶的條案,都堅硬如鐵,泛著冷冷的光,唯有她身上的絲綢是柔軟的。她只要稍稍移動腳步,綢衫就會發出與空氣摩擦的聲。她的臉是悲哀的,她的歎息聲是悲哀的,甚至就連她打了一個嗝兒,也能讓人聞到悲哀的氣味。    
    老虎覺得那張臉恍恍惚惚的,總也看不真切,就像浸在河水中的月亮,飄來蕩去;又像是拂過麥地的一片雲翳,似有若無。可是,他還是能感覺到她那鋒利的目光,猶如刀刃一樣寒氣逼人。    
    「虎子——你過來。」校長在叫他,聲音彷彿耳語。她並不看他,對著花鏡,正把髮髻在頭頂上高高地盤起。老虎走近她。她的衣裳並不是白色的,而是杏黃色,上面還繡著一朵朵小碎花。空氣中滿是妝粉味,異香撲鼻。    
    「你的臉怎麼啦?」校長問他,仍然不看他,嘴裡噙著一枚銀釵。    
    「昨天叫馬蜂蜇了。」老虎說。    
    「不要緊。」她嫣然一笑。老虎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笑,「我擠一點奶水給你塗一塗,一會兒就會消腫的。」    
    怎麼可能?老虎吃了一驚。莫非是自己聽錯了?他呆呆地看著校長,心突突亂跳。但是但是但是,但是校長已經伸手到腋下,迅速解開了側襟的銀扣,從滾著綠邊的衣襟中托出一隻白馥馥的奶子來。    
    「校長——」老虎嚇得渾身一哆嗦,身體猛的往下一墜……    
    原來是做了一個夢。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是躺在一處平緩的山坡上,正在給校長放馬。太陽已經變成了一隻暗紅色的火球,在樹林間閃閃爍爍。渾身都是汗,讓山風一吹,前胸後背都是涼蔭蔭的。有那麼一陣子,他依舊沉浸在剛才的夢境裡,心怦怦地跳,腦子裡昏昏沉沉的。    
    既然所有的東西都有一個來歷,那麼,夢是從哪裡來的呢?老虎這樣想道。校長那個幽暗的、散發著妝粉味的臥房就像聳立在雲端,他一跤跌落下來,醒在了山坡上齊腰深的草窠子裡。能不能反過來,從什麼地方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是醒在夢裡面:校長的手解開衣襟的紐扣,朝他嫣然一笑……老虎這樣想下去,不覺有些害怕。山下那叢被晚照染紅的樹林,樹林中像一隻癩蛤蟆一樣蹲伏著的皂龍寺,還有蟋蟀的叫聲,都變得虛幻起來。    
    老虎從草叢裡爬起來,一邊撒尿,一邊朝山下張望。那座寺廟的屋頂已翻修一新。寺裡原本就沒有和尚,平常只有一些過路的乞丐和遊方僧在那裡避雨歇腳,廟前有一方池塘,塘邊有一個土壘的戲台,逢年過節,從安徽、杭州來的戲班子就在那兒唱戲。自從校長從日本回來之後,屋頂上鋪了新瓦,歪歪的山牆也用鉚釘加固,另外,在廟宇的兩側,又新建了幾間廂房,把它改建成了普濟學堂。不過,老虎從來沒有看見有什麼人去學堂讀書,只有一些不知從哪兒來的光頭赤膊大漢從大門裡進進出出,嘴裡哼著小曲,舞槍弄棒,打打殺殺。    
    寺廟後邊的官道上,小東西正騎在馬背上,用力夾著馬肚,嘴裡「呀駕呀」地叫著,可那匹白馬只是溫順地昂著頭,一動不動,好像在想它的心思。    
    村裡人都叫他小東西,上了年紀的老人叫他小少爺。有一些不懷好意的人,背地裡叫他小雜種。當年,校長從日本回到普濟的時候,也把他捎了來,只有兩歲,話還說不利索,伏在腳夫的背上呼呼大睡。老夫人說,這小東西是校長在返鄉途中撿回來的野孩子,村裡人都信以為真。不過,等他長到三四歲時,眉眼中已經可以看出校長的神情了,嘴唇、鼻子和眉毛都像。有人就在村裡面放風說,這孩子說不定是在花家捨的土匪窩裡被「排子槍」打出來的。    
    私塾先生丁樹則最愛管閒事。有一次,他們正在河邊玩,丁樹則拄著一根枴杖走到他們跟前,蹲下身來,捏住小東西的手,問他:「你還記得你爹是誰嗎?」小東西搖搖頭,說不曉得。丁樹則又問:「那你知道你姓什麼嗎?」小東西還是搖搖頭,不作聲。「我來給你取個名兒,你要不要?」丁樹則瞇著眼睛看他。小東西不說要,也不說不要,只是用腳踢著河邊的沙子。    
    「我們住的這個地方呢,叫普濟,你就叫普濟吧。普濟,這個名字好,要是有朝一日你做了宰相,這名字叫出去也是噹噹響;要是做了和尚呢,連法號都省了。」丁樹則嘿嘿地笑著,「姓呢,就隨你的外公,姓陸,你可要記好了。」    
    人們仍叫他小東西。    
    校長從來不管他,要是在路上遇見了,她連正眼都不瞧他。小東西也不敢叫她媽,跟著大夥兒一塊叫她「校長」。老夫人最疼他,她不叫他小東西,而是叫他「嘟嘟寶」、「心肝尖兒」、「臭屁寶貝」、「小棉襖」、「小腳爐」。    
    「我拚命地用腳踢它,它還是不跑,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啊?」當老虎從小坡上下來,小東西滿臉不高興地對他說。    
    「還好沒跑,它要是撒開腿跑起來,你早就被摔成一攤狗屎了。」老虎像個大人似的教訓他道,「想騎馬,你還太小啦。」他拽過韁繩來,牽著馬朝池塘邊的馬廄走去。天已經黑下來了。    
    「我剛才在山坡上睡了一大覺。」老虎打著呵欠說,「還做了一個夢。」小東西對他的夢不感興趣。他在馬背上晃了晃他的小拳頭,對老虎說:「你猜猜看,我手裡是什麼?」還沒等老虎回答,他就將拳頭鬆開了,攤開手,呆呆地笑。    
    那是一隻蜻蜓,早已被他捏爛了。    
    「我夢見了你媽媽——」老虎說。他猶豫著,要不要把夢裡的事情告訴他。    
    「那有什麼稀奇。」小東西不屑一顧地說,「我天天晚上都會夢見她。」    
    「那都是從小照看的。」老虎說。    
    小東西有一件稀罕之物。那是他媽媽在日本時拍的小照,小東西唯一的寶貝。他不知道將它藏在哪裡才好。一會兒塞在中衣的衣兜裡,一會兒壓在床鋪的枕席底下,沒事就一個人偷偷地拿出來看。可是這張小照還是被喜鵲弄壞了,她把它泡在水盆裡,用棒槌捶,又用手搓,等到小東西從褲兜裡將它翻出來的時候,它早已經變成一團硬硬的紙疙瘩了。小東西追著喜鵲又哭又咬,就像瘋了一般,鬧了大半天,最後還是夫人想出了一個辦法,她將小照放在水裡泡開,輕輕地撫平,放在灶膛裡烘乾。照片上的臉雖然模糊不清,但小東西還是視如珍寶,他再也不敢隨身帶著它了。一提起這些事,老夫人總是不停地抹眼淚,甩鼻涕:「這孩子,平常有人提起他娘來,他都是一聲不吭。我還以為他不想他娘,唉……哪有孩子不想娘的呢?」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句話,說起來就沒個完。    
    老虎走到池塘邊,讓馬喝了水,然後再將它牽回馬廄裡去。小東西早已抱來了一抱干稻草扔在食槽邊,兩個人都將鞋子上的馬糞在路檻上蹭了蹭,這才關上門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    
    「你說,什麼叫革命呀。」在回家的路上,小東西突然問他。    
    老虎想了想,就認真地回答說:「革命嘛,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想打誰的耳光就打誰的耳光,想跟誰睡覺就跟誰睡覺。」    
    他突然站住了,眼睛裡亮晶晶地,不懷好意地看著小東西,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對他說:「告訴我,你最想跟誰睡覺?」    
    他原以為小東西一定會說:媽媽,不料小東西高度警惕地看著他,想了想,說:「誰也不跟,我自己睡。」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46節 二爺怎麼會死了呢?

    他們倆走到村口的時候,隱隱約約地看見村裡的鐵匠王七蛋、王八蛋兄弟手裡握著大刀,攔住了一個外鄉人,一邊問這問那,一邊推推搡搡。那個外鄉人背上背著一架長長的木弓,在路上被他們推得直打轉。看上去,他是一個彈棉花的。他們盤問了他半天,又在他臉上了幾個耳光,就放他走了。    
    老虎得意地對小東西說:「我說的沒錯吧,想打誰耳光就打誰耳光,想跟誰睡覺就跟誰睡覺。」    
    「可是,他們幹嗎要攔住他呀?」小東西問。    
    「他們在奉命盤查可疑的人。」    
    「什麼是可疑的人?」小東西又問。    
    「探子。」    
    「什麼是『探子』?」    
    「探子就是——」老虎想了半天,回答道,「探子就是假裝自己不是探子……」    
    他大概覺得自己沒有把這件事說清楚,就又補充道:「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多的探子?王七蛋他們是在找個茬打人玩兒。」    
    兩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家門口了。喜鵲和寶琛都在四下裡找他們。    
    晚上吃飯的時候,夫人又在不住地長吁短歎。她今年才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說話、走路都像是一個老太婆。她的手抖得厲害,甚至端不住碗、拿不穩筷子,又咳又喘,還常常疑神疑鬼。她的記性也糟透了,說起話來絮絮叨叨、顛三倒四。有的時候,一個人望著自己牆上的影子自言自語,也不在乎別人聽不聽。通常,她在嘮叨之前,有兩句開場白:    
    要麼是:「這都是我作的孽啊!」    
    要麼是:「這都是報應啊。」    
    如果說的是前一句,這表明她接下來要罵自己了。但是,她究竟作了什麼孽呢?老虎從來就沒有弄清楚過。聽喜鵲說,夫人在後悔當初不該把一個叫張季元的年輕人領到家中來。這張季元老虎見過,聽說他是個革命黨人。他是被人綁了石頭扔到江中淹死的,用普濟當地的說法,就是被人「栽荷花」了。    
    如果她說的是後面一句,那就表明她要罵校長。今天她說的是後一句。    
    「這都是報應啊!」夫人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當著眾人的面,將它抹在了桌子腿上。    
    「我是好端端的打理她出嫁的,衣裳、被褥、首飾,別人該有的,她一件也不曾少。誰知道路上遇到了土匪。第二天長洲親家派人來送信,我才知道實情。村裡的老輩們說,土匪搶人,多半是為了贖金,少則三五日,多則七八日,必然有人登門取贖金,交了錢,人就能放回來。我是天天等,日日盼,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把眼睛都望穿了,一過大半年,屁,連個鬼影子也不見。」    
    每當夫人說到這裡,小東西就咯咯地笑起來,他一聽見夫人說「屁」這個字,就會咯咯地傻笑。    
    「秀米這孩子,竟然說我捨不得花錢去贖她!要是真的有人來取贖金,我會捨不得那幾個錢嗎?這話虧她也會說出口,別說家裡還有點積蓄,就是沒錢,我哪怕拆房賣屋,把家裡田產都賣了,也要贖她回來,寶琛、喜鵲,你們都說說,你們可曾看見有個什麼人來取贖金?」    
    喜鵲低著頭道:「不曾有人來過。連個影子也沒有。」    
    寶琛說:「別說來人了,我還恨不得上門給他們送過去呢,可草鞋走爛了六七雙,也不曾打聽得她的半點消息,誰知道她原來就在花家捨。」    
    老虎不知道這花家捨在哪,既然他爹這麼說,這地方離普濟大概也不算太遠。寶琛和喜鵲連哄帶勸,好說歹說,費了半天的口舌,夫人這才抬袖擦了擦眼淚,又怯怯地靠著牆發了半天呆,這才端起飯碗吃飯。    
    小東西瘋玩了一天,看來是累了,飯沒吃完,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夫人趕緊吩咐喜鵲將他抱到樓上去睡,又讓老虎去灶下打水,給小東西洗腳。可等到老虎提了水,走到樓上,小東西卻又醒了,正在床上和喜鵲打鬧。    
    自從校長回到普濟之後,小東西一直都跟著老夫人睡。可近來夫人老咳嗽,她擔心把自己一身的衰病傳給他,才讓他跟老虎睡。用他爹寶琛的話來說,這小東西如今就成了夫人的命:捧在手裡怕碎了,含在嘴裡又怕化了。    
    「他們真的要去打梅城嗎?」老虎對喜鵲說。    
    「你說誰?」    
    「校長他們。」    
    「你聽誰說的?」喜鵲似乎嚇了一跳。她正在撣床。她的腰、胸脯和屁股看上去是那麼的柔軟,就連她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都是軟軟的。    
    「我聽翠蓮說的。」老虎道。    
    中午他和小東西去馬廄牽馬的時候,看見翠蓮正在學堂的池塘邊和另外幾個人說著這件事。他在看翠蓮的時候,也覺得怎麼也看不夠。她的屁股可要比喜鵲大得多。不知為什麼,最近這些日子,他一見到女人,不管是什麼人,就心裡發慌,嘴裡發乾,眼睛發直。    
    「不會吧?」喜鵲自語道,臉色立刻嚇得發了白。她這個人膽子小得像綠豆一樣,看見自己的影子也會嚇一跳。    
    「大人的事,你們孩子不要去管,聽見了什麼,也放在肚子裡,不要到處去亂說。」末了,她這樣說。    
    撣好了床,喜鵲用手探了探水溫,然後將小東西抱在懷裡,替他洗腳。小東西兩隻腳扑打著水花,濺得滿地都是,喜鵲也不生氣,還去撓他的腳板底。小東西就鑽在她懷裡咯咯地傻笑,他的腦袋居然可以隨意地在她胸前滾來滾去。    
    「你說,校長她真的瘋掉了嗎?」小東西笑夠了之後,忽然問了一句。    
    喜鵲用濕冷冷的手去摸了摸他的頭,笑道:「傻孩子,別人叫她校長,你可不能跟著叫。你應該叫媽媽。」    
    「媽媽真的瘋掉了嗎?」他又問。    
    喜鵲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想了想,說:「八成,沒準,多半。你看看,你看看,襪子都破了。」    
    「可是,人瘋了,會是什麼樣啊?」小東西撲閃著大眼睛,不依不饒。    
    喜鵲笑道:「你又不發瘋,操什麼心哪。」    
    老虎也在腳盆前坐下來,脫去鞋襪,嘻皮笑臉地將腳伸向喜鵲:「你也替我洗一洗。」    
    喜鵲在他的小腿上擰了一把,笑道:「你自己洗。」    
    然後,她就把小東西抱到床上去了。她幫他脫了衣服,蓋上被子,將被頭兩邊掖了掖,又趴在他臉上親了幾口,最後,她給油燈裡加滿了油。小東西怕黑,晚上要點著燈睡覺。    
    臨走前,她照例吩咐老虎說:「晚上,他要是把被子踢掉,你要幫他蓋上。」    
    老虎照例點點頭,心裡卻道:我從來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早晨醒來,別說被子,連枕頭都在床下,哪裡又知道幫他蓋被子?    
    可是,這天晚上,老虎怎麼也睡不著。喜鵲下樓之後不久,他就聽見小東西磨牙的聲音。而他自己,卻在床上翻來覆去。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下午在山坡上做過的那個夢來,渾身上下火燒火燎,掀開被子睡,又覺得有點涼。窗外呼呼地刮起了風。一會兒是喜鵲的臉,一會兒是校長解開的衣襟,一會兒是翠蓮的大屁股,它們都在屋子裡飄來飄去。他只要一動彈,床褥下的新鋪的稻草就習習作響,彷彿有人在跟他說話。    
    秀米從日本回來的那天,正趕上冬季的第一場雪。天空罩著一張杏黃色的雲毯,降下片片濕雪,天氣倒也不是十分的寒冷。雪片還沒有落到地上就融化了。翠蓮是第一個趕到村外去迎接她的人。她扶著秀米從馬上下來。替她撣去身上的雪花(只不過是一些小雪珠而已),然後把她的頭強行摟在自己的懷中,嗚嗚地哭了起來。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47節 猜不透的生死之謎

    她那樣做是有道理的。據說,在秀米出嫁前,她們倆就是一對無話不談的好姐妹。闊別多年,一朝相見,傷感和哀痛都是免不了的。另外,她在這年秋天偷偷地將家中收來的租子賣給了泰州的一個販子,事發之後,正面臨被東家再度驅逐的境地。老夫人心腸太軟,念她在陸家多年,父母早亡,無依無靠,又值兵荒馬亂之年,無處遣發,有些猶豫不決。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秀米派人送信來了。自從她被土匪擄走之後,數年之中,杳無音信,沒有人相信她還活在人間。老夫人在普濟祠堂裡已經替她設了一個牌位。沒想到,這個已經被漸漸淡忘的人,突然要回來了。用翠蓮的話來說,「老天派她回來救我了」。    
    她是當著眾人的面說這番話的,無所顧忌。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廚房做飯,據喜鵲說,她當場就跳到一隻板凳上,拍著手說:「菩薩保佑,老天派人來救我了。」    
    秀米顯然沒有翠蓮那樣熱情。她只是輕輕地在翠蓮的背上拍了幾下,就將她推開了,握著馬鞭(牽馬的重任自然落到了翠蓮的手裡)朝家中走去。秀米的這個不經意的舉動使翠蓮惘然若失。不管這個人以後能不能成為她的靠山,但有一點很明顯:她已不再是十年前的秀米了。    
    隨行的有三個挑夫,一名腳夫。挑夫們各挑著兩個沉重的箱子,扁擔都被壓彎了,他們聳著肩,不住地往外吐著熱氣。小東西被棉毯裹得嚴嚴實實,正在腳夫的背上呼呼大睡。村裡的圍觀的姑娘、媳婦和老婆子不住地追著腳夫,逗那孩子笑。    
    老虎跟著他爹,參與了迎接秀米的全過程。他爹反覆告誡他,見了面要叫她「姐姐」,可是他一直沒有喊的機會。秀米的目光從他們父子倆身上一掃而過,沒有任何停留,這表明他的「姐姐」事隔多年已經完全認不出他來了。她目光總是有點虛空,有點散亂。她看人的時候其實什麼也不看,她與鄉鄰寒暄的時候其實什麼也沒有說,她在笑的時候其實是在掩飾她的不耐煩。    
    寶琛素有謙卑的美譽,給人的印象總是低聲下氣,縮頭縮腦,為了不讓人看出自己的慌亂,他竟然搶著要幫挑夫挑擔子。    
    老夫人在佛堂的香案前等著秀米。她換了一身過年才穿的對襟大花錦緞棉襖,頭髮梳得亮亮的,薰了香。秀米朝佛堂走過來了。老夫人就開始哆嗦,笑,哭。秀米的一隻腳剛跨過佛堂的門檻,就站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彷彿在懷疑站在跟前的這個人是不是她的母親。末了,秀米冷冷地問道:    
    「娘,我住在哪兒?」    
    她這麼說,就像是從來不曾離開過普濟似的,多少有點突兀。夫人一時沒有回過神來,但還是露出笑容,說:「閨女,你可算是回家了。這是你的家,你想住哪兒就住哪兒。」    
    秀米就把那只跨進門檻的腳收了回來,說:「那好,我就住在父親的閣樓上。」說完,轉身就走。夫人的下巴脫了臼,張著嘴,半天合不上。這就是她們母女第一次見面,沒有多餘的話。    
    秀米轉過身來,迎面就看見了在門口站著的寶琛父子倆。在老虎看來,他爹除了不斷出洋相之外,什麼也不會。他嘿嘿地笑著,站在那兒,一隻手不住地揪著自己皺巴巴的褲子,另一隻手不斷地拍著他兒子的肩膀,彷彿要在他肩膀上拍出一兩句什麼話來,末了,他說出來的話卻是:    
    「秀米,嘿嘿,秀米,嘿,秀米……」    
    連老虎都替他害臊。    
    秀米倒是大大方方地朝他走過來,臉上再次露出了做姑娘時的那種天真、淘氣、俏皮的笑容,她斜著眼睛,對寶琛說:「噢,歪頭!」    
    她的話中帶著濃濃的京城的口音。剛剛目睹了母女佛堂相見的難堪之後,寶琛大概沒想到秀米會用如此親切的語調跟他說話。他覺得,站在眼面前的這個秀米仍然是十多年前的那個搗蛋鬼:她會在他算賬的時候悄悄地來到賬房,把他的算盤珠子撥得亂七八糟;她會趁他在午睡的時候,在他的茶杯中放上一隻大蜘蛛;她還會在正月十五廟會時,騎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禿腦袋拍得叭叭響。寶琛一時受寵若驚,臉上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寶琛,你來一下。」    
    夫人在佛堂叫他。她的聲音多了一份矜持,也多了一份迷惑,嗓音也低沉了許多。她似乎已經預感到了日後的一系列變故。    
    此時,秀米已經站在院子裡,吆喝著那些挑夫把行李往樓上搬了。翠蓮當然也混跡其中。她雙手叉腰,大呼小叫。不過,唯一能夠聽她指揮的,也只有喜鵲而已。老虎看見喜鵲端著一隻銅盆,拿著一塊抹布,飛也似的上樓收拾房間去了。    
    夫人和寶琛還沒有時間去估量、盤算眼下的一切,因為,腳夫已經把那個小東西挾在腋下,逕自闖了進來。那個小東西身上穿著層層的棉衣,臉上紅撲撲的。夫人剛從腳夫手裡將他接過來,他的眼睛就睜開了,骨碌碌地看著夫人,不哭也不鬧。逗弄或照料這個小玩意兒,使夫人暫時也不至於無事可幹。    
    後來,夫人似乎很後悔,她覺得讓女兒呆在那樣一個著了魔的閣樓裡並非明智之舉。那處閣樓多年來已成了一個夢魘,一道魔咒。她的丈夫陸侃就在那個閣樓裡發瘋的,而張季元死前也曾在那居住了大半年的時光。夫人當然也不會忘記,若不是為了重修那座閣樓而引狼入室,秀米也不至於落入花家捨的土匪之手。十年來,它一直空關著。青苔滋生,葛籐瘋長,每當天降大雨之前,就會有成群的蝙蝠嘁嘁喳喳,繞樓而飛。    
    秀米自從上了閣樓之後,一連幾天也沒見下來。一天三頓飯,都由翠蓮送上去。每次從樓上下來,她都神氣活現的,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漫不經心,連夫人跟她說話,也愛搭不理。    
    「這個小蹄子,看來已經被秀米收服了。仗著有人替她撐腰,越發地變得沒規矩。」夫人總愛跟寶琛這樣嘮叨。    
    夫人雖說心中惱怒,但與翠蓮說話的語調已經不比往昔了。為了探聽女兒的動靜,她決定暫且忍氣吞聲。    
    「她的那些箱子裡裝的是啥東西?」夫人強裝笑臉,問道。    
    「書。」翠蓮回答。    
    「她每天都在樓上做些啥?」    
    「看書。」    
    日子一天天地挨過去,夫人的擔心也一天天地增加。既然她亦步亦趨地走上了他父親當年的老路,發瘋似乎是唯一可以期待的結果。「她那天回來時候,我看她的神情,與當年他爹發瘋前簡直一模一樣。」夫人回憶說。她與寶琛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夫人還是執意要沿用當年對付陸侃老爺的辦法:請道士來捉鬼。    
    那個道士是個跛子。他手執羅盤、布幌,提著寶箱,來到院中,居然一眼就看出了那個閣樓鬼氣浩大。他問夫人能不能上樓去看看,夫人有點擔心。女兒畢竟是去過東洋、見過世面的人,萬一秀米與他照了面,鬧將起來怎麼辦?她讓寶琛拿主意,寶琛的回答是:「人既然請來了,就讓他上去試試吧。」    
    那個道士一搖一晃地上樓去了。奇怪的是,道士上樓之後,半日全無動靜,那個閣樓安靜像個熟睡的嬰兒。等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夫人著實有點著急了,就催喜鵲上樓察看(她已經不再使喚翠蓮了)。喜鵲提心吊膽地上了樓,不一會兒就下來了,說:「那道士正和姐姐有說有笑,坐在桌邊談天呢。」    
    她這一說,讓夫人更加狐疑。她看了看寶琛,可寶琛也一臉茫然地看著她。末了,夫人自語道:「怪事!她倒是和道士談得來。」    
    那個道士到了天黑,才從樓上一跛一拐地下來。一句話也沒說,就徑直朝門外走。夫人、寶琛都追著他,想問出個究竟來,那道士也不搭話,笑嘻嘻地只顧往外走,連預先說好的銀子也不收。臨出門之前,突然回過來,扔下一句話來:    
    「嗨!這大清國,眼見得就要完啦。」    
    這句話,老虎聽得十分真切。要在過去,這句話說出口,是要誅滅九族的,可如今它卻從一個小道士的口中隨便地說出來,看來這大清的確是要完蛋了。不過老夫人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事實上,事情要比她擔心的嚴重得多。    
    大約半個多月之後,秀米突然從樓上下來了。她懷裡夾著一把從日本帶回來的小洋傘,提著一隻精細的小皮包,朝渡口的方向去了。兩天後又從渡口回來了,而且帶回來兩個年輕人。自此之後,陌生人穿梭往來,弄得家裡像個客店似的。天長日久,寶琛似乎看出了一點名堂,他悄悄地對夫人說:「你說她走了當年陸老爺的老路,我看不太像,照我看,她是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張季元。那個死鬼,陰魂不散!」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48節 『男兒』改『女兒』如何?

    好在小東西乖巧、伶俐,夫人在擔驚受怕之餘,總算還有點安慰。她每天與小東西形影不離,而秀米卻早已將這個孩子忘得一乾二淨。夫人心中煩悶,就常常摟著他說話,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你娘回來的頭天晚上,我看見西邊的天上,出現了一顆很亮的星辰,原來我還以為是個吉兆,沒想到卻是一顆災星。」    
    和當年的張季元一樣,幾乎每個月,秀米都要離家外出一次,短則一兩天,長則三五日。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根據寶琛的觀察和推算,秀米每次外出,總是在信差來到普濟後的第二天。    
    這個信差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可對於寶琛旁敲側擊的盤問則口風甚緊,諱莫如深。「這說明,有一個人躲在暗處,通過信差對秀米發號施令。」寶琛給夫人分析道。可是,這個在暗處發號施令的人又是誰呢?    
    到了這一年的夏末,村裡那些消息靈通的人就傳出話來,似乎秀米與梅城一帶的清幫人物過往甚密。這些年來,梅城清幫的大佬,像徐寶山、龍慶棠二人的名號,老虎倒也時常聽人說起。他們販賣煙土,運售私鹽,甚至在江上公開搶劫裝運絲綢的官船。秀米怎麼會和這些人混在一起?夫人開始還不太相信,直到有一天……    
    這天晚上,雨下得又大又急。南風呼呼地吹來,把門窗刮得彭彭直響,不時有瓦片吹落在地上的碎裂聲。差不多午夜時分,一陣急急的敲門聲把老虎驚醒了。那時,老虎還和他爹睡在東廂房。他從床上坐起來,看見燈亮著,寶琛已經出去了。老虎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來到了前院,他看見喜鵲手裡擎著一盞燈,正和老夫人站在樓梯口的房簷下。    
    院門已經開了,秀米渾身透濕地站在天井裡,她的身邊還站著四五個人,地上擱著三隻棺材似的大木箱。其中有一個人喘著氣,對寶琛吩咐說:「你去拿兩把鐵鍬來。」寶琛拿來了鐵鍬交給他們,又抹了抹滿臉的雨水,對秀米說:「這木箱子裡裝的是啥東西?」    
    「死人。」秀米用手攏了一下耳邊的頭髮,笑道。    
    隨後,秀米就和那些人拿著鐵鍬出去了。雨還在下個不停。    
    寶琛圍著那三隻大木箱轉了半天,透過板縫往裡面看了看,又在叫喜鵲,讓她拿燈過去。喜鵲畏畏縮縮不敢過去,寶琛只得自己過來取燈。老虎看見他爹舉著燈,趴在箱子上看了又看,然後,一聲不吭地朝這邊走過來了。看上去他十分鎮定,但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渾身發抖,嘴唇哆嗦,緊張和恐懼使他不停地說著髒話。在老虎的記憶中,老實巴交的父親從來是不說髒話的,可這天他受了一點刺激,那些憋在肚子裡的髒話就一股腦兒全出來了。    
    「日,日。」寶琛道,「日他娘!不是死人,是他娘的日的槍!」    
    第二天,老虎一醒來,就跑到天井裡,想去見識一下他父親所說的那些槍。可是井中除了一些被太陽曬乾的泥跡之外,什麼都沒有。    
    夫人覺得一刻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她必須馬上阻止女兒的胡鬧。因為在她看來,「槍,可不是鬧著玩的」。而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找個有見識的人商量一下。她思前想後,挑中的這個人,就是秀米當年的私塾先生——丁樹則。不過她還沒有來得及登門造訪,聽到風聲後的丁樹則已經自己找上門來了。    
    丁樹則上了年紀,頭髮和鬍子全白了,連說話都氣喘。他由老婆趙小鳳攙扶著,顫巍巍地來到院中,一進門,就嚷嚷著要見秀米。    
    夫人趕緊迎出來,壓低了嗓門對他說:「丁先生,我這個丫頭,已不是從前的光景,脾氣有些古怪……」丁樹則道:「不妨,不妨,你叫她下來,我自有話問她。」    
    夫人想了想,再次提醒他說:「我這個丫頭,回來這麼些時日,連我也不曾與她照過幾次面,……她那雙眼睛,不認得人。」    
    丁樹則頗不耐煩地用枴杖敲了敲地面的螺紋磚,說道:「不礙事,好歹我教過她幾年書,你只管叫她下來。」    
    「沒錯。」趙小鳳在一旁附和著說,「別人她可以不理,這個老師她還是要認的,你只管去叫。」    
    夫人有些猶豫地看著寶琛,寶琛則低頭不語。正在躊躇間,他們看見秀米從樓上下來了。她頭上盤著一隻高高的髮髻,用黑色絲網兜住,一副睡意惺忪的樣子。她的身旁跟著一位穿長衫的中年人,那人懷裡夾著一個破舊的油布傘。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往前院走過來。在經過丁樹則身邊的時候,兩人只顧說話,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走過去了。    
    丁樹則的臉上有點掛不住,氣得嘴唇發抖,渾身哆嗦,但還是勉強嘿嘿地乾笑了兩聲,看了看他的老婆,又看了看夫人,道:「她……她像是沒認出我來……」還是趙小鳳眼疾手快,一伸手,就將秀米拽住了。    
    「你拉我做什麼!」秀米扭頭看了她一眼,怒道。    
    丁樹則朝前跨了幾步,紅著臉道:「秀秀,你,你不認得老朽了嗎?」    
    秀米斜著眼看著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道:「怎麼不認得?你不是丁先生嘛!」    
    說完就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同那人逕自走了。    
    丁樹則張著嘴,有些發窘,愣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等到他們走遠了,才一個人搖頭喃喃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可歎可歎,可惱可惱;原來她認得我,認得我卻又不與我說話,這是什麼道理?」夫人和寶琛趕緊上前好言勸慰,要讓丁先生和師娘去客廳侍茶敘話,丁先生死活不依,執意要走。    
    「不說了,不說了。」丁先生搖手說,「她眼中既然沒我這個老師,我也就只當沒她這個學生。」    
    他老婆一旁幫腔說:「對,我們犯不著,我們走!再也不來了。」    
    他們發誓賭咒說,以後再也不會踏進陸家的門檻一步,顯然受了刺激。可話雖這麼說,在往後的三四天當中,丁樹則又一連來了七八趟。    
    「就如同夢遊一般,」丁樹則一旦回過神來,又恢復了往日的驕矜之氣,「她那雙眼睛,透著幽幽的光亮,看你一眼,直叫你不寒而慄,依我看,就和他那白癡父親發瘋前一模一樣,要麼是魂魄離了身,要麼是鬼魂附了體,我看她八成是瘋了。」    
    「對,她一定是瘋了。」丁師娘斬釘截鐵地說。    
    「想當年,他那個爹,不知天高地厚,既已罷官回籍,衰朽日增,卻不知修身養性,攤書自遣,整日沉湎於桃花虛境之中,遂至瘋癲,可笑亦復可憐。如今國事乖違,變亂驟起。時艱事危,道德淪落。天地不仁,使得天下的瘋子紛紛出籠……」    
    「且不管她瘋與不瘋,」老夫人道,「我們還得想個辦法,不能任她胡鬧下去。」    
    她這一說,丁樹則立即不作聲了。幾個人相對枯坐,唯有長歎而已。末了,丁樹則道:「你也不用著急,先看看她是怎麼個鬧法。事情若果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也好辦——」    
    「丁先生的意思是……」夫人眼巴巴地看著丁樹則。    
    「花點錢,從外面雇幾個人來,用麻繩勒死她便是。」    
    秀米還真的鬧出不少事來。她在普濟的日子一長,身邊已漸漸聚集起了一幫人馬。除了翠蓮之外(用夫人的話說,這個婊子儼然就是個鐵桿軍師),還有舵工譚四、窯工徐福、鐵匠王七蛋、王八蛋兩兄弟、二禿子、大金牙、孫歪嘴、楊大卵子、寡婦丁氏,接生婆陳三姐……(用喜鵲的話來說,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再加上穿梭往來於梅城、慶港、長洲一帶的陌生人和乞丐,聲勢一天天壯大起來。事情的進展大大超出了丁先生的預料。那時,丁樹則有一句話常常掛在嘴邊。他說:「照這樣下去,還沒等到我們找人來弄她,她就先要將我們勒死了。」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49節 真乃天底下一大尤物也

    他們搞了一個放足會,挨家挨戶去讓人家放足。夫人剛開始還不知道「放足會」是幹什麼的,就去問喜鵲,喜鵲說:「就是不讓裹小腳。」    
    「幹嗎不讓人家裹小腳?」夫人大惑不解。    
    喜鵲說:「這樣跑得快。」    
    「你本身是一雙大腳,倒也不用放。」夫人苦笑道,「那什麼叫做『婚姻自主』?」    
    「就是隨便結婚。」喜鵲道,「無須經父母同意。」    
    「也不用媒人?」    
    「不用媒人。」    
    「可沒有媒婆,這婚姻怎麼個弄法?」夫人似乎被她說糊塗了。    
    「!就是,就是,還不就是……」喜鵲的臉紅到耳根,「就像那楊大卵子和丁寡婦一樣。」    
    「這楊忠貴和丁寡婦又是怎麼回事?」    
    「楊大卵子看中了丁寡婦,就捲起自己的鋪蓋,住到丁寡婦家,兩人就……就算成親啦。」喜鵲說。    
    很快就成立了普濟地方自治會。那時的皂龍寺已經修葺一新,加固了牆體,刷了石灰,更換了椽梁和屋瓦,又在兩邊新蓋了幾間廂房。秀米和翠蓮都已經搬到了寺廟中居住。他們在那座偌大的廟宇中設立了育嬰堂、書籍室、療病所和養老院。秀米和她的那些手下,整天關在廟中開會。按照她龐大的計劃,他們還準備修建一道水渠,將長江和普濟所有的農田連接在一起;開辦食堂,讓全村的男女老幼都坐在一起吃飯;她打算設立名目繁多的部門,甚至還包括了殯儀館和監獄。    
    不過,普濟的那些老實巴交的人很少光顧那座廟宇。除了秀米自己的兒子,那個沒有名字的小東西之外,村裡也很少有人將孩子送到育嬰室。後來就連小東西也被夫人差人偷偷地抱走了。養老院中收留的那些老人,大多是些流浪各處的乞丐,或者是鄰村失去依靠的鰥寡老人。療病所也形同虛設。雖然秀米從梅城請來了一位新式大夫,此人也去過日本,據說,不用號脈就能給人治病。但普濟人生了病,還是去找唐六師診治,有些人甚至寧可躺在床上等死,也不去自治會嘗試新的療法。至於水渠,秀米倒是讓人在江堤上挖開了一個口子,試著將長江水引入農田,卻差一點釀成江水決堤的大禍,給普濟帶來滅頂之災。    
    隨著時間的推移,錢很快就成了一個問題。    
    當秀米開列出一張所需款項的清單,讓人挨家挨戶去催討攤派款的時候,村裡的那些有錢人一夜之間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後王七蛋、王八蛋兄弟帶人將一名經營蠶繭的生意人捉了來,扒去衣服,在牛圈裡吊打了一夜了事。    
    秀米漸漸地變成了另一個人。她明顯地瘦了,眼眶發黑,無精打采,甚至很少說話,後來就聽說她病了。她整日將自己關在皂龍寺的伽藍殿中,窗戶和屋頂的天窗都蒙上了黑色的綢布,她怕見亮光。她睡不著覺,頭也不梳,飯也不怎麼吃。看見什麼東西都愛出神,除了翠蓮等為數不多的人之外,她與誰都不說話,似乎在故意為什麼事而責罰自己。    
    那些日子,據村中巡更的人來家中報信說,幾乎每天深夜,他都看見一個黑影在寺院外的樹林裡轉悠,有時一直轉到天亮。他知道是秀米,可不敢靠前,「她會不會……」    
    夫人知道他想說什麼。那時,村裡幾乎每一個人都相信秀米的確是瘋了。村裡要是有人平常在路上遇見她,都會把她看成是一個十足的瘋子,遠遠地繞開。巡更人的來訪,使夫人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她經過反覆考慮之後,決定直接去寺廟,找女兒好好談一談。    
    她拎著一籃子雞蛋,趁著黑夜悄悄來到女兒住居的伽藍殿中。無論她說什麼,她怎樣苦苦相勸,秀米就是一言不發。最後夫人流眼淚對她說:「娘知道你缺錢,我可以拆屋賣地,可以把家中所有的錢都給你,可你也得明白告訴我,你好端端的,搞這些名堂究竟是做什麼?你是哪裡來的那些怪念頭?」    
    這個時候,秀米開口說話了。她冷冷地笑了一下,說道:    
    「不做什麼,好玩唄!」    
    一聽這句話,夫人立即號啕大哭。她使勁地揪自己的衣服,扯自己的頭髮,雙手把地上的方磚打得啪啪響,道:「閨女呀,看來你還真的是瘋了啊。」    
    不久之後,秀米突然把自己所有的計劃全都廢除了。她也不再讓人登門去讓村中的女子放足,不再讓人敲鑼開會,修建水渠的事也擱置下來。她讓人將寺院門外那塊地方自治會的門牌取下來,劈了當柴火燒掉,換上了另一副匾額:普濟學堂。    
    她的這一舉動使得村裡的鄉紳們喜出望外。他們認為這是秀米走上正道的開始,那些日子,他們逢人就說:「這回,她總算是做了一件正經事,興辦學校。澤被後世,善哉善哉!」    
    夫人也認為這是女兒大病初癒的信號。可丁樹則不這麼看。他冷冷地對夫人說:「她的瘋病若是好了,你就把我丁某人的名字倒貼在茅缸上。她辦學校是假,相機而動是真。她只不過略微變換了一下花樣而已,只怕更大的禍亂還在後頭!再說了,她一個黃毛丫頭,何德何能?竟然自任校長,荒唐!」    
    一覺醒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老虎聽見小東西在樓下叫他。他看見小東西一邊吃著餡餅,一邊衝著牆壁撒尿。喜鵲在井邊洗帳子。她赤著腳,高挽著褲腿,在一隻大水盆裡踩著帳子。    
    「今天不用去放馬了。」他下樓的時候,喜鵲對他說,「翠蓮剛才來吩咐過了,你不用去了。」    
    「怎麼又不放了?」    
    「山上的草都枯了,天涼了。」喜鵲說。    
    「那馬吃什麼呢?」    
    「喂豆餅唄。」喜鵲把盆裡的帳子踩得鼓鼓囊囊的,「再說,那匹馬餓死了,關你什麼事,整天瞎湊熱鬧。」    
    她的小腿白得發青,老虎沒法把他的視野從那兒移開。    
    吃過早飯,老虎問小東西想去哪裡玩,小東西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還真不知道該去哪兒。大人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他的爹在賬房裡打算盤,夫人和隔壁的花二娘坐在天井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揀棉花,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閒話。她們把棉球剝開,去了殼,再把棉籽摳出來。黑黑的棉籽在桌上堆得很高。小東西歪在夫人身邊,手裡捏著一隻棉球,夫人就丟下手裡的活,把他摟在懷裡。    
    「等到這些棉花挑出來,我也該為自己做一件老衣了。」夫人說,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    
    「怎麼好好的,又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花二娘道。    
    夫人仍然是歎氣。    
    「什麼是老衣?」他們來到屋外的池塘邊,小東西忽然問他。    
    「就是壽衣。」    
    「那,壽衣是什麼東西?」    
    「死人穿的衣服。」老虎答道。    
    「誰死了?」    
    「沒人死,」老虎抬頭看天,「你外婆也就是這麼說說罷了。」    
    昨夜刮了一夜的風,天空藍藍的,又高又遠。小東西說,他想去江邊看船。到了秋天,河道和港汊變窄、變淺了,到處都是白白的茅穗。菖蒲裹了一層鐵銹,毛茸茸的,有幾個人在乾涸的水塘中挖藕。    
    他們來到渡口,看見舵工水金正在船上補帆。江面上沒有風,太陽暖暖的。高彩霞坐在門前的一張木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上病懨懨的,嘴裡卻罵罵咧咧。她罵校長是臊狐狸精,不知她施了什麼魔法,將她的兒子譚四給罩住了。聽人說,高彩霞的病都是被她的兒子譚四氣出來的。她的兒子譚四是個結巴,整天在普濟學堂裡轉悠。和他爹水金一樣,譚四也下得一手好棋。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0節 不止死了一個人

    在普濟,除了這對父子倆,沒人會下棋。來船上跟他們下棋的人都是慕名而來的外地人。據說在梅城的知府大人還專門派人抬來大轎,接他們去衙門住過一段時間。可結巴譚四如今只陪校長下棋,吃住都在皂龍寺裡,整年整月地不回船上住。用夫人的話來說,這結巴一看到秀米,兩眼就發呆。    
    高彩霞和水金都不搭理他們。小東西故意將水潑到水金身上,在船上爬上爬下,水金也不理他。小東西又用泥塊砸他,水金也只是淡淡一笑而已。他在穿針引線的時候,怎麼看都像個女人。別看水金不愛說話,人卻絕頂聰明。他的心眼比網眼還多。校長那年引長江水灌溉農田,大堤崩塌,江水橫溢,眼看普濟就要成為漁鄉澤國,全村老幼,哭聲震天,校長臉都嚇白了。那譚水金卻不慌不忙地搖來一艘小船,鑿漏了船底,一下就把江堤的缺口堵住了。    
    兩人在渡口玩了半天,漸漸也覺得無趣。這時候,小東西忽然撲閃著大眼睛對老虎說:「要不然,咱們還是去皂龍寺轉轉?」    
    老虎知道他又在想他娘了。    
    普濟學堂的門前空空蕩蕩。門前的那座舊戲台已多年不唱戲了,長滿了蒿草和茅穗。成群的蜻蜓在那兒飛來飛去。學堂的門緊緊地關著,透過門縫往裡一瞧,裡面全是人,熱鬧著呢。老虎看見那些不知從哪兒來的漢子打著赤膊,在院子裡舞槍弄棒。他還看見有幾個人在大榆樹上,抓住一根繩子,用腳一蹬,蹭蹭蹭,用不了幾步,就爬到樹枝上了。小東西跪在地上,扒著門縫往裡看,一動不動。    
    「看到了嗎?」老虎問他。    
    「誰?」    
    「你娘啊!」    
    「我又不曾看她。」小東西道。    
    話雖這麼說,可小東西果然不好意思朝門裡瞧了。他爬到門前的一隻石獅子上,爬上去又溜下來。很快他就玩膩了。    
    「咱們走吧。」他說。    
    「可我們去哪兒呢?」老虎問他,再一次看看天。他覺得自己的心也像天一樣闊大,空落落,沒有一點依靠。    
    就在這時,他聽見村裡傳來了「嗡嗡」、「橐橐」的彈棉花的聲音。老虎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個彈棉花的人,「要不,咱們去看人家彈棉花吧。」    
    「可我們不知他在誰家呢。」    
    「傻瓜,聽聽聲音的方向,我們一會兒就找到了。」    
    老虎原以為彈棉花的聲音是從孟婆婆家傳出來的,可到了門前,才發現不是。孟婆婆吸著水煙,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皮皂衣,正和幾個人在堂下打麻將。看到他們兩個人走過來,孟婆婆就放下手裡的牌,站起來朝他們招手。「過來,過來,小東西,過來。」孟婆婆笑嘻嘻地喊道。    
    他們倆走進屋中,孟婆婆就捧出一把麻花給小東西,讓他用衣服兜著。「可憐,可憐。」孟婆婆嘴裡嘀咕著,仍坐到桌邊打牌。「可憐,可憐。」那幾個也跟著說,「這孩子可憐。」    
    「你一根,我一根。」小東西說,遞給老虎一隻麻花。    
    「那還剩下兩根呢?」老虎說。    
    「我們帶回去給婆婆和喜鵲嘗嘗。」    
    兩人站在弄堂口,很快就將各自的麻花吃完了。老虎聽見,彈棉花的聲音是從孫姑娘家傳出來的。在老虎來到普濟之前,孫姑娘就被土匪弄死了,她爹孫老頭很快就中了風,在床上挨了半年也一命歸西。那處房子多年來一直閒著,從來不上鎖。村裡要是來個錫匠、木匠什麼的手藝人,就在那落腳做活。    
    說來也奇怪,當他們走到孫姑娘家門前的水塘邊上時,彈棉花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我剛才明明聽見,聲音是從那屋子裡飄出來的,這會怎麼沒動靜啦?」    
    「我們過去瞧瞧不就得了。」小東西說,「可是可是——」    
    「怎麼啦?」    
    小東西把那兩根麻花左看右看,眼睛上下翻動,似乎在算賬:「兩根麻花,外婆一根,還剩下一根,是給喜鵲呢?還是給你爹寶琛呢?」    
    「你說呢?」    
    「給喜鵲吧,寶琛不高興,要是給寶琛,喜鵲又不高興。」    
    「那怎麼辦?」    
    「我看不如這樣吧,誰也不給,我把它吃了吧。」小東西認真地說。    
    「那你就吃了吧。」    
    「那我真的吃了?」    
    「吃吧。」老虎道。    
    小東西不再猶豫,立刻咯崩咯崩地吃了起來。    
    院子裡靜悄悄的,到處都是雜草。東邊的一處廂房原先是灶屋,屋頂都坍陷了,屋門也已鬆壞,雜草把門檻都遮住了。院子的盡頭是廳堂,門開著,院子裡明亮的陽光使它看上去顯得一片黝黯。兩側是臥室,各有一扇小窗,窗紙由紅變白,殘破不堪。草叢中有一架木犁,一座碾磨,都已朽損。    
    老虎走進廳堂,看見屋子的正中用長凳支起兩塊門板。門板上堆滿了棉花。彈棉花用的大弓就靠在牆上。屋子裡到處是棉絮:樑上、瓦上、椽子上、牆上、油燈上哪兒哪兒都是。彈棉花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奇怪。」老虎訝異道,「剛剛還聽到噹噹的聲音,怎麼這一會兒就沒了人影呢?」他撥了撥弦,那大弓就發出「噹」的一聲,把小東西嚇得一縮脖子。    
    「人家吃飯去了吧。」小東西說。    
    通往兩邊臥室的門,有一扇敞著,門楣上結著一張蜘蛛網。另一扇則關得嚴嚴的。老虎用手輕輕地推了一下,裡面似乎上了閂。彈棉花的人說不定就在屋裡,他想。可他在屋幹什麼呢?老虎用力在門上拍兩下,嘴裡喂喂地叫了兩聲,沒有動靜。    
    「我有個主意。」小東西忽然道。    
    「什麼主意?」    
    「乾脆,我把最後這根也吃了吧!」他還惦記著那根麻花。    
    「你不是說要留給婆婆嗎?」    
    「要是婆婆問起來,我們就說孟婆婆沒給,你說行嗎?」他問道。    
    老虎笑了一下:「傻瓜,你不說,你婆婆怎麼會問?」    
    「那我就吃了。」小東西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手裡的麻花。    
    「吃吧,吃吧。」老虎不耐煩地朝他揮揮手。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1節 果然一副好眼力

    老虎看見,牆角有一張小四仙桌。桌上放著水煙壺,點煙用的卷紙,一隻口罩,一碗涼茶,一把木鎯頭。鎯頭邊上還有一方綠色的頭巾,頭巾上還擱著一個篦頭髮用的竹篦子。這頭巾和篦子都是女人用的東西。他的心往下一沉,順手拿起頭巾和篦子,聞了聞,隱隱還有一陣香粉味。這頭巾他好像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他再次看了看那扇關著的房門,想了想,心咚咚地跳起來,難道這屋子裡有一個女人?如果彈棉花的人也在裡面,他們大白天閂著門幹什麼呢?    
    「咱們走吧。」小東西已經吃完了麻花,正用舌頭舔著手心的糖稀,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他們倆一前一後出了院子,老虎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過頭來朝後面看。當他們走到孟婆婆家屋外的弄堂口的時候,又聽見彈棉花的聲音「嗡嗡橐橐」地響起來了。    
    「真是見鬼了。」老虎忽然站住了,對小東西說,「我們剛走,他那裡又彈上了,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幹嗎呢?」那房子裡平常沒有人住,哪來的女人用的篦子和頭巾?那究竟是誰的東西?它怎麼看上去那麼眼熟?老虎跟在小東西身後,悶悶地往家走。當然他想得最多的還是子虛烏有的男女之事。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個個女人的臉來。他甚至想重新回去看個究竟。    
    「你說,」他緊走幾步,趕上了小東西,扳著他的肩膀,喘著氣,小聲道,「你說,要是一男一女,大白天關在屋裡,他們,他們會做什麼呢?」    
    「那還用問,日唄。」小東西道。    
    他們走到家門口,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婆子攙著兩個孩子,正朝院子東張西望,「不錯,就是這兒了。」老太太自語道。    
    「你們找誰?」他們走到近前,小東西問道。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不搭話,逕直進了院子。    
    他們一進院子,就撲通跪倒在天井的地上,號啕大哭起來,把正在收帳子的喜鵲嚇得大喊大叫。    
    中間的一位是個老太婆,頭髮花白,約有六七十歲,兩邊各跪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任憑寶琛怎麼盤問,老太太只是號哭,並不答言。哭到後來,乾脆就唱了起來。一邊唱,一邊用力拍打著地上的青石板,大把大把地擤出鼻涕,抹在了鞋幫上。夫人因見左鄰右舍看熱鬧的人已經在院外探頭探腦,就讓寶琛先去把院門關上,然後對老太婆說:    
    「老人家請起,有話進內屋慢慢說,我這裡一頭霧水,如何替你作主?」    
    老人聽夫人這麼一說,哭得更響了。旁邊那兩個孩子都仰頭看著她,似乎有些迷惑不解。細心的寶琛從她剛才的一大段唱詞中已經聽出了一個大概,就問道:「你說,誰壞了你的閨女?」    
    老太婆這才止住了哭聲,抬頭看了看寶琛,道:「我這兩個可憐的孩子,三天還不曾有一粒米下肚……」    
    原來是想吃飯。    
    夫人一看事情有了轉機,趕忙吩咐喜鵲去灶下盛飯。這幾個人,也由寶琛領著,來到廚下,圍著一張小方桌坐了下來。    
    「你剛才說,有人壞了你的閨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他們吃飯時,夫人問道。    
    那老婦人頭也不抬,只顧把飯往嘴裡扒。過了半天,這才嘟嘟囔囔地來了一句:「我只知道他是普濟人,嘴裡鑲著一顆金牙,是個殺豬的,並不知道他叫個什麼名兒。」夫人朝寶琛看了一眼,自語道:「她說的,難道是大金牙?」    
    寶琛點點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笑道:「老人家,你既是找大金牙,可算是找錯門了。」    
    「沒錯,」老婦人道,「等我再吃兩口飯,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與你聽。」    
    原來,這婦人住在長江對岸的長洲。她的兒子原是一個採藥的,名喚蔡小六,去年夏天不慎從崖上摔下山澗死了。留下一個年輕的媳婦和一雙兒女。這媳婦長得高挑白淨,頗有一些姿色。守著幾畝薄田,日子倒也能維持。沒想到今年清明節——    
    「清明這一天,我這媳婦去給那死鬼上墳,回來的時候天就快黑了,走到一處破窯的邊上,不妨從樹林裡躥出幾個人來。我那可憐的媳婦當時就給嚇癱了。他們二話不說,就把她擄到破窯之中,幾個人一直把她弄到天快亮才歇。可憐的孩子,早晨連走帶爬,回到家中,就只剩下一口氣了。我一看她身上的衣服都扯爛了,連奶子都包不住,就什麼都明白了。我端碗水給她,她也不喝。抱著我只是哭,從大早上一直哭到天黑。末了,她搖搖頭,對我說,娘啊,我可不想活了。我問她,是誰給弄的。她說是普濟的,殺豬的,嘴裡有一顆金牙,另外還有兩個人,都不曾見過。說完又是哭。等到她哭夠了,我就對她說,孩子啊,你果真要走那尋死的老路,娘也不能攔你,咱們做女人的,遇上這種事,到底只有一個死啊。古人說,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呢?被人打碎了牙,血只能往肚子裡咽,再說了你這一走,留下我們祖孫三人,老的老,小的小,可怎麼辦呢?經我死勸活勸,她總算不提尋死這檔事了。在床上靜養了半個月,漸漸就下床幹活了。要是事情就這樣倒也罷了。可這個千刀萬剮的大金牙,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自己把這件事往外說,你不該喝醉了酒,在長洲的舅家當眾撒酒瘋,說我做了誰家寡婦。幾個人一齊做的,弄得那小婊子好不快活。消息很快就在村裡傳開了,也傳到了她娘家,我那短命的媳婦想要不死也不能了。可就是到了這個份兒上,她還是不想死啊。她回了一趟娘家,可她爹、她哥都躲著不見她,這分明也是要她死。到了大前天,她忽然穿戴整齊到我房中,說是跳井好呢?還是投繯好呢?我這時也不能勸她了,就說,都一樣,反正都是個死。她就沒有退路了。眼淚像個斷了線的珍珠,拋落下來。    
    「她說娘啊,我捨不得這兩個孩子啊,我想事到如今,也只有把心橫它一橫了。我就對她說,千古艱難唯一死,咬咬牙就過去了。要說死,還是上吊好,不然,壞我一口井,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到哪兒挑水喝?那時候,她的兒子跟我一塊睡,在床上睡得正香,她就撩開被,在他的屁股上親了十多口,出去了。她沒有投井,也沒上吊,而是去跳了崖了。」    
    老人說完了這些,眾人都不說話。喜鵲和夫人都在抹眼淚。過了半晌,寶琛才道:「既如此,你該是報官或者是找大金牙才是。」    
    「菩薩他爹!」老人把手一拍,叫道,「我們一早上到普濟來,就是去找大金牙的。他不在家,他老娘是一個瞎子,八十多歲了,她說大金牙是我兒子不錯,他是個殺豬的也沒錯,可他已經兩年多不回這個家了。賣肉剩下的骨頭寧可餵狗,也不曾拿回一根,他眼中沒我這個老娘。我也就當沒生這個兒子,他是殺豬也好,殺人也罷,一概與老婆子無關。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既說是他糟蹋了你閨女,就應該去報官,跟我這個瞎子來計較,我就這麼一把老骨頭,你們要,就把它拿去拆了熬湯喝。    
    「瞎子這番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從那瞎婆子家出來,走到村口,一時也沒了主張,三個人哭成一團。我們正哭著,打南邊來了一個挑糞的,他見我們哭得可憐,就卸下擔子,打聽緣由,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與他聽。他想了想就說,這大金牙如今也不賣肉了,整天在學堂裡舞槍弄棒的,也不知是個什麼道理。我說,既如此,我們就去學堂找他便了。他又攔住我道,學堂你也去不得。我問他為何去不得?他說,學堂裡儘是些沒頭沒腦的人。我說,讀書人沒頭腦,難道像你我這樣的泥腿子,才算有頭有腦嗎?他道,話不是這麼說,三言兩語跟你也說不明白。這挑糞的坐在糞擔上半天不吱聲。末了,他指點我們到這兒來計較計較。他說大金牙是你閨女的手下。那大金牙既是你閨女的手下,想必你閨女也是個殺豬賣肉的了?」    
    一席話說得喜鵲撲哧而笑。    
    「她要真是個賣肉的,倒也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夫人瞪了喜鵲一眼,冷冷道。    
    老虎和小東西睡完中覺起來,看見長洲來的那個老婆子還沒走,幾個人仍然圍在灶下說話。夫人看她還沒有離開的打算,就讓喜鵲回房中取出一些碎銀子來,還有幾身半新不舊的衣裳,又給了她一瓢黃豆,一瓢菜籽,半袋大麥,讓她留著來年做種子,老婆子這才起身給夫人磕頭,領著她那兩個孩子,歡歡喜喜地回長洲去了。    
    老婆子剛走,夫人就喊頭疼,她抱著腦袋靠牆站了一會兒,嘴裡說了什麼「不好」,身子就軟軟地癱下來了。寶琛和喜鵲趕緊將她扶到椅子上坐定,夫人就吩咐喜鵲去端碗糖水來喝。喜鵲剛把水端來,只見她忽然喘了喘,冷不防吐出一口稠稠的鮮血來。寶琛和喜鵲慌了手腳。幾個人將夫人弄到床上躺下來,寶琛就飛奔出門請唐六師郎中去了。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2節 兇手當屬老二無疑

    小東西似乎被嚇壞了。他看見寶琛說要去請郎中,就衝著他的背影喊:「寶琛,你要快點跑,沒命地跑!」聽見小東西這麼喊,夫人的眼淚就流出來了。她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睛,摸了摸他的頭對他說:「孩子,寶琛不是你能叫的,你該叫他爺爺。」隨後她又對老虎說:「你帶他出去玩吧,別嚇著他。」可小東西不肯走。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什麼事來,他趴在夫人的枕頭邊,湊近她的耳朵說了一句什麼話,夫人就笑了起來。    
    「你猜這孩子剛才跟我說什麼?」夫人對喜鵲說。    
    「什麼話讓夫人這麼高興?」    
    「還高興呢!」夫人笑道,「他問我會不會死。」    
    隨後她又轉臉對小東西說:「死不死,我說了不算,呆會兒你問郎中吧。」過了一會兒,又道:「這郎中說了也不能算,得問菩薩。」    
    「什麼是死呢?」小東西問她。    
    「就像一個東西,突然沒了。」夫人說。    
    「可是,可是可是,它去哪裡了呢?」    
    「像煙一樣,風一吹,沒影兒了。」    
    「每個人都會死嗎?」    
    「會的。」夫人想了想,答道,「你公公活著的時候,常愛說一句話,他說,人生如寄。這話是說呀,這人活著,就像是一件東西寄放在世上,到了時候,就有人來把它取走了。」    
    「誰把它取走了呢?」    
    「當然是閻王老爺了。」    
    這時喜鵲就過來將小東西從床邊拉開,對老虎說:「你領他出去玩兒吧,別在這兒盡說些不吉利的話。」老虎帶著小東西剛從夫人房裡出來,就看見寶琛領著唐六師呼哧呼哧地跑了進來。    
    這唐六師進了門,就問寶琛:「老夫人剛才吐的血在哪裡?你先領我去看看。」寶琛就帶他去了廳堂。那攤血跡已經讓喜鵲在上面撒了一層草木灰。唐六師問:「那血是紅的,還是黑的?」    
    寶琛說:「是紅的,和廟上新漆的門一個顏色。」    
    唐六師點點頭,又俯身聞了聞,搖了搖頭,咂了咂嘴,連說了兩聲「不大好」。這才去夫人房中診病。    
    夫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七八天。郎中配的藥方一連換了三次,還是不見效,等到老虎和小東西進屋去看她的時候,已經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家裡整天都瀰漫著一股藥香味。村裡的人都來探病,連夫人在梅城的親眷都來了。喜鵲和寶琛也是眉頭緊鎖,成天搖頭歎息。    
    有一次,老虎聽見他爹對喜鵲說:「夫人要真的走了,我們爺兒倆在普濟就呆不住了。」這麼一說,就觸動了喜鵲的心事,她就咬著手絹哭了起來。老虎聽他爹這麼說,就知道夫人恐怕快不行了。    
    這天深夜,老虎在睡夢中,忽然被人推醒了。他睜開眼,看見喜鵲正一臉慌亂地坐在他床邊:「快穿衣服。」喜鵲催促道,然後背過身去,渾身上下直打哆嗦。    
    「怎麼啦?」老虎揉了揉眼睛,問她。    
    喜鵲說:「快去請你乾爹來瞧瞧,夫人又吐血了,吐了一大碗,臉都變黑了。」    
    「我爹呢?」    
    「他不是去梅城了嗎?」喜鵲道。說完,她就咚咚地跑下樓去了。    
    老虎記起來了,他爹今天下午去梅城替夫人看壽板去了。孟婆婆說,要做壽材,她家門前的那棵大杏樹是現成的,寶琛想了想,說:「還是去梅城,看一副好的來。」    
    小東西睡得正香,他正猶豫要不要把小東西叫醒了跟他一塊去,喜鵲又在樓下催他了。    
    老虎下了樓,來到院外。繁星滿天,月亮已經偏西,看時辰,已是後半夜的光景了。他穿過弄堂朝後村走的時候,村裡的狗一個跟著一個都叫了起來。唐六師的家在後村的桑園邊上。他家世代為醫,傳到他手上,已經是第六代了,他一連娶了三個老婆,還是沒能生出半個兒子來。寶琛曾托夫人登門說情,讓唐六師收老虎做義子,傳他醫術。唐六師礙不過夫人的情面,就勉強答應說:「請貴府管家把那孩子帶來,讓我先幫他看看相。」    
    那是前年的正月十五,寶琛穿戴整齊,提著漆盒禮品,喜滋滋帶著老虎登門拜師。那郎中一看見他們父子倆,就笑呵呵地說:「歪頭,你讓令郎認我做乾爹,是笑話我生不出兒子來吧。」    
    寶琛趕忙說:「這是哪兒的話,這是兩全其美的,兩全其美,這個那個,唐家絕學後繼無人,犬子也可以日後有樣手藝,在世上有碗飯吃。」    
    那郎中說要替老虎看相,卻連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只用眼角的餘光朝他輕輕一掃,就搖了搖頭,道:「令郎這副材料,讓他去跟大金牙學殺豬還差不多。」    
    一句話把寶琛說得笑也不是,急也不是。    
    過了一會兒,那郎中又說:「我倒不是在說笑,你看他眉眼粗大,骨骼英武,讓他學醫,只怕是大材小用,若從武行出身,將來必有大的造化,做個一兩任府尹不成問題。」    
    明擺著是推托,可寶琛居然還信以為真。帶著兒子樂呵呵地回去了。他說這唐六師給人看病有下錯藥的時候,可給人看相卻是絲毫不差。打那以後,老虎覺得,因這唐六師「府尹」的預言,父親連跟他說話的語氣都跟平常不一樣了。    
    老虎來到唐六師的門前,敲了門,半天,屋裡才亮起燈來。這唐六師果然有幾分仙氣,他也不管來人是誰,就在屋裡乾咳了兩聲,送出一句話來,「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老虎一邊往回走,就忽然有點擔心,他也不問問誰來找他看病,就讓我先回,萬一走錯了人家怎麼辦?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跟他叮囑一聲,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孫姑娘家門前的池塘邊上。黑夜中,他聽見那扇院門吱嘎一聲就開了。老虎吃了一驚。他知道孫姑娘家住著一個從外鄉來的彈棉花的人,可這個時候,他出來做什麼呢。    
    隔著樹叢他看見一前一後兩個人影從院裡出來。他聽見一個女人嬌滴滴的聲音在說:「你還真是屬豬的?」    
    那男的說:「我是光緒元年生的。」    
    「你可不許騙我。」那女的說。    
    「心肝,你自己算算不就知道了?我騙你幹嗎?」說完,那男的就一把將她拖過來,摟住她腰就親起嘴來。    
    難道是她?她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這麼說,他們倆早就認識,這個彈棉花的人果然有些來歷,只是他們說的話,什麼屬豬不屬豬的,聽上去讓人如墜五里霧中。老虎的心裡怦怦直跳,他想起幾天前在孫姑娘屋裡看見的那個綠頭巾和竹篦。果然是她。    
    他聽見,那個女人把男人推開說:「我底下又潮了。」    
    那男的只是嘿嘿地笑。    
    他們又低聲地說了幾句什麼話。那男的轉身進屋,隨後,門就關上了。    
    老虎看見她正經過池塘朝他這邊走過來,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嚇得一時手足無措,只得硬起頭皮急急地往前走。那個女的顯然是已經發現了他,因為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越走越快。到後來,她就跑了起來。    
    老虎走到孟婆婆家旁邊的弄堂口,那個女的已經追上他。那女人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上。老虎的週身一陣冰涼,站在那兒,手和腳都不會動了。那女人將臉湊在他的脖子裡,低低說:「老虎,這麼晚了,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像霧一樣,細細柔柔,絲絲縷縷。    
    老虎說:「請郎中給夫人瞧病。」    
    她緊緊地摟著他,熱氣噴到他的臉上,可她的手指卻是涼涼的。「剛才,我們倆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她問道,聲音像歎息,又像呻吟,她的聲音太輕了,如果老虎不屏住呼吸,根本就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3節 怎麼會是他?

    「跟姐姐說實話。你都聽見了些什麼?」    
    「你問他是不是屬豬的……」老虎說。    
    他什麼都不去想,哪兒都不會動。站在那兒任她擺佈。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彈棉花的。」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滑過他的嘴唇:「幾天不見,你都長鬍子了。」她的手指撫過他的脖頸,「喲,都長喉結了。」又去捏他的胳膊,「瞧這身板,多結實!」    
    老虎的頭有些發暈。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可他知道,她的手指,她說話的腔調和聲音,還有她嘴裡呼出的氣息都是羞恥的,令人心醉的。    
    「好兄弟……」她的腹部緊緊地頂著他的脊背,她的手像水一樣流向他的胸脯。老虎偷偷地吸氣,以便讓她的手從領口順利地進去。她撫摸他的胸脯,他的肚子,他的兩肋。她手那樣涼,那樣軟,那樣甜蜜。    
    「好兄弟,今天的事,可不許告訴別人。」她喃喃地說。    
    「不告訴……」老虎說。他的聲音都變了,聽上去就像哭一樣。他在心裡定下了一個主意,不管她說什麼,他都答應,不論她要求自己做什麼,他都會立即去做。「打死我,我也不說。」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    
    「那你叫我姐姐……」    
    他就叫她姐姐。    
    「叫好姐姐……」    
    老虎就叫她好姐姐。    
    「這事兒,誰都不能說。姐姐的性命全在兄弟手上……」突然,她鬆開了他,回過頭去朝身後張望。他們倆都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咳嗽聲。老虎知道唐六師已經快要攆過來了。    
    她在老虎臉上親了一口,說了句:「有人來了。今天晚上,你到學堂來……」隨後她衝他笑了一下,擺動著柔軟的腰肢,走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孟婆婆的門前的樹叢裡。老虎仍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空空的,他甚至都來不及細想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它就結束了。就像做夢一樣,甚至比夢還要奇怪。他覺得身上什麼地方腫脹得厲害,又酸又疼。    
    「我讓你先回去,不用等我。」唐六師懷裡夾著一個木頭匣子,已經走到了弄堂口,嘴裡嘀咕道:「其實我來不來這一趟,都沒用了。你家夫人不中了。我昨天下午給她配了一服藥,要是服了藥,一個晚上太平無事,還有迴旋的餘地。晚上睡覺,我連衣服都沒脫,這不,你一敲門,我就知道她沒救了。」郎中絮絮叨叨地說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郎中又問他:「寶琛去哪兒啦?」    
    老虎說:「他去梅城給夫人看壽板去了。」    
    「是該看看壽板了。」唐六師說,「不過,還沒這麼快,我看她還有個五六天的光景。」    
    進了老夫人的屋,老虎看見隔壁的花二娘已經在那兒了。她正在給夫人額上敷毛巾,夫人的臉有些虛腫,亮亮的,就像打了一層蠟。看見唐六師進來,花二娘道:「剛才她睜開眼睛,我同她說話,她已經不認得人了。」    
    唐六師進了屋,在床邊坐下,抓過夫人的那隻手來,捏了捏,就搖頭道:「總有一道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事到如今,就是扁鵲再世,我看也是束手無策了。」說完,也不診病,也不配藥,從木匣子裡翻出一桿水煙袋來,蹺著二郎腿,吧嗒吧嗒地抽起煙來。    
    聞到煙味,老虎忽然有一種不可壓制的想抽煙的衝動。他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擔心夫人的病了。眼前的這些人和事似乎都與他無關。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懵懵懂懂地從夫人的屋裡出來,在院中的迴廊下坐了一會兒,又去灶下喝了兩碗涼水,心還是怦怦地跳。回到樓上,在床上和衣躺了一會兒,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他反反覆覆地想著的只有一件事:要是唐六師晚來一會兒,她會不會……    
    這時候,小東西忽然翻了一個身,嘴裡突然說了一句:「要下雨了。」    
    他是在說夢話,可奇怪的是,他剛說完這句話,老虎果然聽見屋頂的瓦上有了嘀嘀嗒嗒的雨點聲。隨後,窗外的樹影搖動起來,颳風了。    
    老虎決定把小東西弄醒,他要是再不找個人說說話,就會憋死的。可他怎麼弄,小東西還是不醒,他胳肢他,拍打他的臉,朝他脖子裡哈氣,他扶他坐起來。沒想到,那小東西坐著也能睡。最後他只好用手捏住他的鼻子,小東西忽然張開嘴,猛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睛,笑了起來。他就是好脾氣,怎麼弄他,他都不惱。    
    「你還記得那個彈棉花的人嗎?」老虎問他。    
    「哪個彈棉花的人?」    
    「就是住在孫姑娘家的那個外地人。」    
    「記得啊,怎麼啦?」小東西愣愣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們去孫姑娘家的時候,桌子上有一塊綠頭    
    巾……」    
    「什麼頭巾?」    
    「還有一把竹篦子。」    
    「什麼竹篦子?」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不能往外說。」老虎道。    
    「好,我不說。」    
    小東西說完了這句話,就往枕頭上一靠,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屋外雨聲大作。油燈被風吹滅之後,他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那塊頭巾,是翠蓮的。」    
    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他聽見自己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    
    這場雨下到晌午才停。寶琛一身泥漿地從梅城回來了。他雇了一輛驢車,將夫人的壽板運了回來,還帶回來幾個木匠。木匠卸下擔子,在天井裡叮叮噹噹地做起活來,不一會兒,就滿地都是刨花了。    
    丁樹則和他老婆也來探病,他們圍著寶琛,商量立碑和寫墓誌的事。花二娘正在廂房裡翻看布料,她們請來了裁縫,要為夫人做壽衣。孟婆婆手裡托著旱煙袋正忙著給客人們遞茶    
    倒水,她逢人就說:「夫人這一走,別的不說,普濟的麻將搭子又少了一個。」那些客人照例坐在廳堂裡,吸著煙,喝著茶,談東說西。那個裁縫脖子上掛著量衣尺,手裡捏著扁扁的粉餅,在布料上畫著線,看上去喜滋滋的。不光是裁縫,除了喜鵲之外,似乎人人都是興高采烈的樣子。老夫人雖說還沒死,可一個人躺在屋裡昏睡,已無人過問。    
    當然,更不會有人去照管小東西了。他和老虎兩個人在人群中跑來跑去,害得孟婆婆失手丟了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要是實在閒得沒事,」寶琛看了老虎一眼,說道,「就去後院把那堆柴火劈了,別在這兒給我添亂。」    
    老虎正愁一身力氣無處發洩,聽父親這麼說,就撇下小東西去後院劈柴。一眨眼工夫,他手裡拎著一把彈弓,又往前邊來了。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4節 兩個頭領今晚就要火拚

    「不是讓你去劈柴嗎?」寶琛道。    
    「劈好了。」    
    「那就把它搬到柴屋去碼好。」    
    「碼好了。」    
    「這麼快?」    
    「不信你自己去看。」老虎說。    
    寶琛上上下下打量了兒子一眼,搖搖頭,不再說什麼,自己走了。    
    老虎不時地抬頭望天,可太陽仍在天上高高地掛著,一動不動。他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喧鬧中,他聽見彈棉花的聲音,悠悠地傳來。他知道這個聲音中藏著一個秘密,他覺得這個秘密是脆弱的,就像天上一朵一朵的浮雲,讓風一吹就散開了,他有點擔心,在黑暗來臨之前,還會發生什麼事讓他的期盼落了空。它是真的嗎?真的會有這樣事?她會不會把衣裳都脫光了呢?他反覆地問自己。每過一分鐘,都會讓他心驚膽戰。    
    有人在輕輕地推他,是喜鵲。    
    她提著木桶來井邊打水。    
    「發什麼呆呢?」喜鵲說,「幫我打水,我的腰都快斷了。」    
    她把木桶遞給他,就用手叉著腰眼,在那兒揉她的腰。老虎在打水的時候,聞到井底撲面而來的涼氣,才知道自己的臉有多麼的燥熱。他把滿滿一桶水遞給喜鵲,喜鵲伸手來接,他卻不撒手。他似乎又聽見翠蓮在黑暗中的聲音,她說,我的底下潮了。要是喜鵲說這句話,會是什麼樣子?他呆呆地看著她衣服上的藍色的小碎花,看著她的手臂上細細的絨毛。    
    「撒手啊,二百五。」喜鵲急了,她一使勁,桶裡的水就潑了一地。    
    「你這是怎麼了?吃錯藥啦?」她狐疑地看著他,那樣子,就像不認識他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早早地把小東西哄睡了,就一個人悄悄地溜下樓來。    
    在樓梯口,他碰見了他父親。    
    「你不在樓上睡覺,又跑下來做什麼?」寶琛說。    
    好在他只不過隨便這麼問一句,他的心思不在這兒。他的身邊一左一右跟著兩個戲班子的領頭,他們正在勸說寶琛在夫人歸天之後搭台唱戲。    
    「不唱戲。」寶琛不耐煩地說,「兵荒馬亂的,不唱戲。」他背著手,頭也不回地往後院走了。    
    壽材快要做好了。他看見一個木匠正在往棺蓋上刮灰泥,看樣子是準備上漆了。    
    他出了院門,在黑暗中定了定神,像是做出一個重大決定似的,猛吸了一口氣,就往學堂的方向疾走。要是在路上碰到什麼人,他應該怎麼說?要是學堂的門關著他應當敲門嗎?要是他敲了門,他們還是不放他進去怎麼辦?一路上,他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難以對付。好在所有這些問題都不需要一個答案。因為他在路上並沒有碰到什麼人,而且學堂的門是開著的,當他跨進皂龍寺廟門的那刻,他真的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學堂裡靜寂無聲。每一個房殿中都亮著燈。霧氣中有一些人影出沒,間或有一兩聲咳嗽。觀音殿的迴廊和藥師房連在一起,繞過迴廊和藥師房的山牆,他就可以看見香積廚了。他知道,翠蓮在那兒的伙房裡管事。奇怪的是,他穿過庭院、迴廊的時候,竟然沒有碰到一個人。香積廚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建築,據說在香火鼎盛的年月,那兒可以同時容納一百個僧侶吃飯。房裡的燈光比別處要亮一些。老虎已經來到了香積廚的門口了。在準備進門的時候,老虎最後一次提醒自己:非得這樣不可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可他的手輕輕一碰,門就開了。    
    老虎冒冒失失地進了屋,發現屋裡除了翠蓮之外,還有另外的七八個人。他們正在開會。一個穿長衫的人,正操著難聽的外地口音在訓話。他聲音不高,可老虎看得出他很生氣。除了他一個人站著之外,其餘的人一律圍桌而坐,包括校長在內,每個人都鐵青著臉。這個外地人似乎沒有留意到老虎的闖入,他說著說著,就罵起人來:不像話,太不像話了。老虎發現,校長的臉色很難看。    
    老虎愣愣地站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看見翠蓮在一個勁地給他使眼色。外地人訓完話,就坐下來剔牙。校長站了起來,她檢討說,普濟學堂發生這樣的事,她要負全部責任。因為她沒能約束好自己的部下。校長這時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老虎。那眼神像是在看他,似乎又不像在看他,目光像刀一樣,亮晶晶的,人臉都變了形。    
    他正在有些不知所措,忽然聽見校長說:「你們覺得,這個人,要不要殺?」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個戴舊氈帽的人就說:「要殺,要殺。一定要殺。」    
    老虎兩腿一軟,嚇得魂飛魄散:「殺我,你,你們幹嗎要殺我?」    
    他這一喊,屋裡的另一個漢子接口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只有殺了。」    
    「那就像你所說,殺了吧。」校長懶懶地說,「他人呢?」    
    「人我已經把他捉起來了,關在馬廄裡了。」王七蛋說。    
    王七蛋這句話,讓老虎喘過一口氣來。原來他們要殺的不是我。那他們要殺誰呢?    
    這時校長才真正第一次發現了他。    
    「老虎。」校長威嚴地叫他。    
    「嗯。」老虎餘悸未消,嚇得一哆嗦。翠蓮還在給他遞眼色。    
    「你這麼晚到這裡來做什麼?」她說話的聲音不高,可還是讓人感到很害怕。他轉身看了看翠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尿都憋不住了。    
    「老虎,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翠蓮的眉毛往上一揚,提醒他。    
    老虎定了定神,這才回答說:「夫人不好了,讓我來叫你回去看看。」    
    「小東西呢?他沒跟你在一起?」    
    「他睡了。」    
    她竟然還會問起小東西。不過他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慌亂了。    
    校長看著他,半天不說話。    
    「你先回去吧,我呆會兒就來。」過了半晌,校長道。    
    老虎前腳從香積廚出來,翠蓮後腳就跟出來了。    
    「看不出你小子還挺聰明的嘛。」翠蓮低聲說,大概是感到他的身體還在發抖,她就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剛才你嚇壞了吧?」    
    「他,他,他他他們要殺誰?」    
    翠蓮嘿嘿地笑了起來:「你管呢,反正殺誰也不會殺你。」    
    老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並沒有上樓睡覺,而且直奔後院父親的賬房。賬房裡的燈還亮著,他的父親仍在辟辟啪啪地打著算盤。老虎來到他爹的門口,沒頭沒腦地衝著他爹就來了一句:「爹,我告訴你一件事,保險嚇你一跟頭。」    
    寶琛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問他是什麼事。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5節 花家捨那邊燃起沖天大火

    「他們要殺人啦。」老虎叫道。    
    寶琛先是一愣,繼而不耐煩地朝他揮手,「去去去,你還是趕緊上樓睡覺去正經,少在這兒一驚一乍的,害得我又把賬算錯。」    
    奇怪,他爹聽到這個消息後,並沒有像過去一樣驚慌失措,髒話連篇,而是表現得相當鎮定,老虎有點摸不著頭腦。他離開了父親的賬房,又朝前院來,正巧看見喜鵲拿盞油燈,和隔壁的花二娘從夫人的房中出來。就上前攔住她道:「他們要殺人啦。」    
    喜鵲和花二娘互相看了一眼,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殺就殺唄。」喜鵲說,用手小心地護著油燈的火苗,不讓它被風吹滅。    
    「你管這閒事幹嗎?」花二娘歎了一口氣,說道,「看來,大金牙是活不過今晚了。他這個人死就死在他那張嘴上。」    
    原來他們要殺的人是大金牙,看樣子,父親和喜鵲他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只有他一個人還蒙在鼓裡。    
    據說,當長洲的婆婆帶著兩個孩子來到普濟的時候,大金牙正在家中的閣樓上給他娘熬藥。他是個有名的孝子。渡口的舵工譚水金得知消息後,急急火火地跑來,向他們通風報信:「長洲那邊來了三個人,看樣子要來找你拚命。」大金牙是滿不在乎的,他拍著胸脯對水金說:「不怕,他們老的老,小的小,我一腳一個,全給他們踢出門去。」    
    他那瞎子老娘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還有些見識,一聽說這件事就問他兒子:「你不要說別的,這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大金牙道:「是我做的。」    
    老娘就讓他上閣樓去躲一躲。    
    「你躲在閣樓上,不要吱聲,等我先把他們打發走了,再來和你計較。」    
    大金牙就依母親的話,一聲不吭地躲到閣樓上去了。不一會兒的工夫,那祖孫三人就哭哭啼啼地來到了他的門前。瞎子雖然看不見他們,但從老婆子的言辭中斷定她是一個老實本分、膽小怕事的人,就連哄帶騙,把他們給打發走了。他們走了之後,瞎子掩了門,把耳朵伏在門上聽,知道他們走得遠了,才把他兒子從閣樓上喊下來。    
    「兒呀」,瞎子道,「你平常殺豬賣肉交給我的錢,我一文也沒捨得用,都放在床頭的樟木箱子裡收著,本來是等著留給你娶媳婦用的。你把它全部取出來,再帶兩身換洗的衣裳,走吧,有多遠,你就走多遠。過個一年半載,你再回轉來。」    
    大金牙笑道:「娘,你這是怎麼了,我難道還怕他們不成,用不著躲出去,他們要再敢來,我就把他們一個不留都殺了。」    
    瞎子道:「你老娘沒見識,但六歲死了爹娘,到普濟來當童養媳,十四歲嫁與你爹,二十六歲守寡,雖說眼睛瞎了,可經過的事件件清清楚楚,兒呀,你就聽我一句話,別的不去說它,只因我昨晚做過一夢,夢見你爹的墳頭上落了一群白鶴,這是不祥之兆,只怕這事就應驗在你的身上。」    
    大金牙道:「娘這是想到哪裡去了,如今的光景與以前大不相同了。世道也要變,天下大亂,在普濟也已經革命了。」    
    「我成天聽你張口革命,閉口革命,跟著個村東頭黃毛丫頭瞎鬧,連你家祖傳的殺豬的營生也不好好去做……」瞎子道。    
    「革命就是殺人,和殺豬的手藝按說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勾當。過些日子,等我們攻下梅城,殺了州府老爺之後,再接你老人家去衙門裡去住。」    
    瞎子見大金牙死活不答應,想了一會兒,就改口道:「剛才我聽那長洲婆子的言語,她倒不像是一個會撒皮打潑的人,她兒媳因你而死,她卻不去報官,找到家裡,所為的恐怕也就是爭幾個錢,你既然不聽我的勸,不肯出去躲避,也罷。你就把那箱子裡的錢分出一半來,托個可靠的夥計,把與那長洲的婆子,打個圓場,老話說,花錢消災,別的你不依就算了,但萬萬要依我這句話。」    
    大金牙見老娘的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只得假意應承下來,侍候瞎子老娘把藥喝完,就出去找人耍錢去了。    
    從那天以後,一連幾天,太平無事,瞎子漸漸地也就不催他去長洲送錢了。這天午後,大金牙從外面滿身酒氣地回到家中,一進門就對瞎子老娘說:「今天中午王七蛋兄弟倆請我去喝酒,我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瞎子道:「人家好心請你喝酒,你有什麼覺得不對勁的?」    
    大金牙道:「開始還沒什麼,可喝著喝著,那王七蛋就從兜中掏出一段麻繩來,說『我們兄弟倆有什麼對不住大哥的地方,大哥休要怪罪』。這話說得好沒有來由。」    
    「後來呢?」瞎子問。    
    「後來他們倆都醉了,伏在桌子上睡去了。」大金牙道。    
    瞎子老娘聽了嚇得白眼直翻。她把大腿一拍,突然哭了起來:「傻瓜啊,傻瓜,我怎麼生出你這麼一個傻瓜來了呢?人家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還被蒙在鼓裡呢?」    
    「誰要殺我?」大金牙不由得摸了摸脖子,也被嚇了一跳。    
    「孩子啊,那鐵匠王七蛋、王八蛋哪裡是請你喝酒,分明是在下套子捉你呢。」瞎子道。    
    「他們既要捉我,幹嗎要請我喝酒呢?」大金牙道。    
    「呆子,你這身蠻力,他們要是兩個加在一塊,也上不了你的身,不把你灌醉,如何能捉得住你?好在他們自己喝醉了,要不然,你的小命早就送在這兩個人手上。」瞎子說。    
    「我與他們無冤無仇,他們幹嗎要捉我?」    
    「不是他們要捉你,是有別的人要他們捉你。」    
    「這麼說,是校長。」大金牙似乎一下子慌了神,酒也醒了一大半,「她幹嗎要捉我?她幹嗎要捉我……」    
    「為著長洲那件事,她要拿你正法。」    
    大金牙一聽,臉就白了。手裡扶著的一把椅子也被他按得吱吱直叫。    
    瞎子詫異道:「見鬼了,你平常在村裡,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個閻王爺再世,怎麼一提起那個黃毛丫頭來,你就嚇成這樣?」    
    「娘啊,我可怎麼辦?」大金牙道。    
    「王七蛋兄弟一時沒罩住你,很快就會有另外的人來抓你。你趕快去收拾收拾,天一黑,你就上路。你扶我一把,我去替你烙幾張餅,你帶在路上吃。」    
    黃昏時分,家裡來了一個剃頭的。他懷裡夾著剃頭匣子,一瘸一拐地來到門前。大金牙認得他是夏莊的徐拐子。因想起自己的頭髮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剃了,不妨剃了頭再逃。他與徐拐子講好了價錢,就在椅子上坐下來,讓他剃頭。    
    那徐拐子將布繞在他胸前擺好,從木匣中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剃刀來。徐拐子將剃刀按在他的脖子上,低低地說道:「兄弟,莫動。你是殺豬的,知道我下刀的地方,你不動,我不動。」    
    聽徐拐子這麼說,大金牙早已經嚇癱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正在這時,從門外衝進來幾個人,用繩子將他綁得嚴嚴實實。王七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本來中午就要拿你,只因我們兄弟倆貪杯,差點誤了事。」    
    說完,不再理會瞎子老娘的哭叫和唾罵,押著他往學堂的方向去了。    
    照村裡老人的說法,大金牙要是能管住他那張嘴,本來還不至於死。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6節 成了真正的人間天國

    那天傍晚,大金牙剛被捉走,他老娘就扶著牆壁,連摸帶爬來到了丁樹則家中,一進門就給他跪下了。    
    丁樹則道:「你兒子做下這樁醜事,天理難容,人神共憤,就是讓官府抓去了,一樣是個死罪。」    
    瞎子道:「你們怎能聽那長洲婆子一面之詞,你怎知道她閨女是因我兒子奸她而自盡,怎知她不是自己害了肺癆死了,來普濟訛我?」    
    丁樹則道:「這事是從你兒子嘴裡自己說出來的,如今人證俱在。他既貪色行奸在先,又逞口舌之快於後,罪無可逭,休要多言。」    
    瞎子道:「咱家金牙縱有一千個不好,還有一件是好的,他孝順長輩。老娘這裡自不必說,就是說先生罷,他平常殺豬宰羊,那大腸、肚肺,你也沒有少吃。」    
    丁樹則道:「你既如此說,呆會兒我們把這幾年的賬都算清楚,欠你多少,如數奉還便了。」    
    瞎子嘿嘿冷笑了兩聲,正色道:「呸,說得輕巧!錢你自然可以還,可有一件事,你能撇得清麼?老娘當初眼睛沒瞎的時候,待你如何?可憐我丈夫死了,頭七沒完,你就摸到老娘的門上。老娘當時一身重孝,怎能與你苟且?你說,要得俏,一身孝,你這沒廉恥的東西!你假充哪門子大聖人,你弄得老娘死去活來,要不是為了替祖上存下這一點血脈,老娘早就懸樑自盡了。你不要雞巴一拔就不認得人。」    
    丁樹則被她這一翻話說得又氣又羞又恨,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丁師娘正在灶下洗碗,把那瞎子的話聽得真真切切。聽到末了一節,再也呆不住了,便從廚下奔出來,強打笑臉對那瞎子道:「你們都上了歲數的人,年輕時的事還掛在嘴上,也不怕鄰居們笑話,大侄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不明不白被人抓了,我們怎能袖手旁觀,你只管回去。我們這裡自有道理。」    
    她過去把瞎子攙起來,好言相勸了一番,好說歹說,哄她走了。    
    那丁樹則似乎一時還沒有回過神,站在院中兀自搖頭道:「斯文掃地,斯文掃地。」    
    「掃你娘個屁!」丁師娘罵道,「啪」的一巴掌過去,把那丁樹則的半邊臉立時打得腫了起來。    
    丁樹則連夜起草了保書,聯絡村中的幾位有勢力的鄉紳具名畫押,第二天一早就來學堂贖人。適逢秀米不在,臨時主事的正是窯工徐福。    
    那徐福道:「人是校長讓抓的,要放人還得等她回來。」    
    丁樹則假意道:「那秀米是老朽的學生,我的話,她無不應承。你只管放人便了。」    
    徐福道:「先生既這麼說,那讓人打他幾十板子,好讓他長點記性。」    
    那大金牙一看要放人,口氣立即就硬了起來:「打,誰敢打老子,王八蛋,你快點替老子鬆了綁,遲了一步,我要你好看。」    
    王八蛋拿眼睛看著徐福。徐福也正為牙疼鬧得心煩意亂,就揮揮手,「索性送他個人情,也別打了,下回殺了豬,替我們送個豬頭來下酒。」    
    那大金牙一聽徐福這麼說,就更來勁了,他把脖子一梗,大聲道:「屁大的事,就把我抓來折騰,不瞞你們說,當年咱村的孫姑娘也是老子做的,先姦後殺,好不痛快。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丁樹則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福也被嚇得面無人色。過了半晌,那徐福就起身一拱手:「丁先生,他既這麼說,說明他還有一件人命大案在身,小的死活做不了主,人我是不能放。」    
    丁樹則只得苦笑。歎了半天的氣,搖了搖頭,一聲不吭地走了。    
    殺死大金牙的時候,本來是讓王七蛋王八蛋兄弟倆動手。那王七蛋有點猶豫,哭喪著臉說,這大金牙熟人熟臉的,下不去傢伙。臨時換了一個外鄉的劊子手,那人原是個耕田種地的,也沒有殺過人,把大金牙從馬廄裡提出來,帶到無人處,趁著黑暗低聲對他說:「兄弟,我念你家中還有一個瞎眼的老母,呆會兒我殺你之時,三刀兩刀先割了你的繩索,你拔腿就跑,我在後面假裝追你一陣。你脫身之後,三年兩載,莫要回普濟來。」    
    大金牙詫異道:「咦,怪了!那天在長洲弄那小婊子,你也有份兒,怎麼單單我被捉了起來,你反倒沒事,快快快,少廢話,你先替我砍了繩索再說,我的膀子都麻了。」    
    那人聽這話,嚇得眉毛直抖,立刻跳起來,朝他肚子上就是一刀。大金牙狂叫一聲,喊道:「兄弟住手,我還有一句話說。」    
    「你還要說什麼?」那人道。    
    「你不能殺我。」大金牙嘴裡已冒出血沫來。    
    「我為何不能殺你?」    
    「你殺了我,我,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人不再說話,摸了摸他的心門,用了十足的力氣,連刀柄都塞了進去。那刀子進去的時候,大金牙的脖子挺得筆直,眼睛睜得滴溜圓,待到刀拔出來,脖子軟耷下來,眼睛隨後也就閉上了。    
    這是老虎第一次來到校長所住居的伽藍殿。這座殿宇又高又大,可房內的陳設卻極為簡陋。北牆支著一張小木床,床邊有一張長條桌,桌上一燈如豆。如此而已。大白天的,校長為什麼要在房裡點燈呢?    
    房間內密不透光。本來,殿內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扇窗戶,北面有一扇大門,通往後面的天王殿,可現在,窗戶和門都用土坯砌死了。屋頂上的一扇天窗,也被蒙上了厚厚的黑幔。老虎剛進去的時候,就聞到了積久未掃的泥土的氣味,房內更是涼氣逼人,陰森黑暗。    
    這個房間與他的夢中所見完全不同。沒有黑漆描金的大屏風,沒有光滑珵亮的花梨木桌椅,沒有鑲著金邊的鏡子,沒有雞血紅花瓶。他留意到,校長睡的那張床也是那麼的寒磣,蚊帳打著補丁,床腳綁著麻繩,床上被褥凌亂,床前有一塊簡易的踏板,上面擱著一雙黑布的闊口棉鞋。    
    校長身披一件舊的紅花的裌襖,棉絮外翻。只有一樣和夢中相似,那就是她臉上的悲哀。就連她冷不防打個嗝兒,都能讓人聞到悲哀的氣息。當他的目光注意到床邊放著的一隻毫無遮攔的馬桶時,忽然覺得校長真是太可憐了。可自從他跨進房間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你過來。」校長說,她的嗓音低低的,啞啞的。    
    她讓他坐在床上,然後微微側過身子,對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老虎一愣,低著頭,嚅嚅道:「不,不,不知道。」    
    校長忽然不說話了,老虎知道她正打量著自己。    
    「你多大了?」    
    「什麼?」    
    「我問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校長笑了一下,道:「你不用害怕,我找你來,只想跟你說說話。」    
    她說話時候,嘴裡像是含著一個什麼東西,老虎抬起頭,看見那是一根銀釵,校長正在把蓬鬆的頭髮重新盤好。他甚至能聞到她嘴裡噴出來的氣味,一點也不香,還有些微微的酸氣。那是紅薯的氣味。    
    「說什麼話?」    
    「只是隨便說說。」校長道。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7節 莊稼漢怎會娶到如此婦人?

    果然,她開始跟他說話。她說,老虎聽。甚至,她也不在乎他聽不聽。她說她睡不著覺,總也睡不著覺。只有到了晚上,她一個人到河邊轉,聞到河床下的水汽才會想睡覺,可回到房間裡又睡不著了。她說她怕見光。她說只有人死了之後變成鬼,才會怕見光。這時校長忽然冷笑了一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道:    
    「你看看我,像不像個鬼?」    
    老虎被他一拍,嚇得渾身一哆嗦。    
    「不用怕,我不是鬼。」她笑了笑。    
    她說,她不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是否是一個錯誤,或者說,一個笑話。她提到了一個名叫花家捨的地方。說到那有一個墳,墳前有個碑,碑上寫著一些字,那是一個跟她一樣悲哀的人所寫的碑文。有時候,她覺得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她說起在日本的橫濱,有一天晚上,她在空蕩蕩的街上碰到一個人,嚇得一屁股癱倒在地上。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猜猜看,我看到了誰?」    
    「不,不不,不知道。」老虎拚命地搖頭,他彷彿覺得只要他把頭多搖幾下,校長就會放過他。    
    她又說起她做過的一個個奇異的夢。她相信夢中所有的事都是真的。你有的時候會從夢中醒過來,可有的時候,你會醒在夢中,發現世上的一切才是真的做夢。她的話漸漸讓他聽不懂了。她派人把他叫到這裡來,難道就是為了說說這一大堆沒頭沒腦的話?    
    「你說的話,我聽不懂。」老虎第一次打斷校長的話,「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沒有人肯聽我說這些話。」校長道,「我的頭沒有一天、沒有一刻不疼,就像把人放在油鍋裡煎一樣。有時候,我真想把頭往牆上撞。」    
    「你真的要攻打梅城嗎?」    
    「對。」    
    「可是,可是可是,你們為什麼要去打梅城呢?」    
    「做一件事,才能忘掉其他的事。」校長道。    
    「你想忘掉什麼事?」    
    「所有的事。」    
    「那,什麼叫『革命』?」過了一會兒,老虎問她。    
    「唔,革命……」校長的頭似乎又疼了起來,她揉了揉太陽穴,懶懶道,「革命,就是誰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知道他在革命,沒錯,但他還是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就好比……」    
    校長閉上眼睛,在牆上靠了一會兒,接著說:「就好比一隻蜈蚣,整日在皂龍寺的牆上爬來爬去,它對這座寺廟很熟悉,每一道牆縫、每一個蜂孔、每一塊磚、每一片瓦,它都很熟悉。可你要問它,皂龍寺是個什麼樣子,它卻說不上來。對不對?」    
    「是這樣,」老虎道,「可總有人知道吧,他知道革命是怎麼回事。蜈蚣不知道皂龍寺是什麼樣子,但鷂鷹卻是知道的。」    
    「你說得對,鷂鷹是知道的。」校長笑道,「可我不知道誰是鷂鷹,誰在那兒發號施令。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信差來普濟送信,信差是同一個人。有時是書信,有時是口信。他的口風很緊。從他嘴裡套不出什麼話來。我們試過。可我從來沒見過那個寫信的人。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蜈蚣,而且,被人施了法術,鎮在了雷峰塔下……」    
    校長的話越扯越遠,漸漸地,老虎又有點聽不懂了。她雖然廢話連篇,可老虎覺得她的心裡是柔弱的,至少不是他平時看到的那個讓人畏懼的瘋子。    
    「好了,」校長突然用力吸了口氣,換了另一種語氣,並同時提高了聲音,說:「好了,我不跟你說這些閒話了。老虎,你今年多大了?」    
    「咦,你剛才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我問過了嗎?那就算了。」秀米說,「我來問你一點正經事。」    
    「什麼事?」    
    「你有事瞞著我。」校長說,「現在你把它說出來吧,這兒沒有旁的人。」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事?」    
    「昨天晚上,那麼晚了,你跑到廚房裡來,你是來找什麼人的吧?」校長冷笑了一下。    
    老虎嚇得臉都變了,「我,我我我,我是來找你,夫人不好了,我來請你回去看看。對了,老夫人快要死了,你……」    
    「說實話!」校長臉一板,怒道,「你人不大,編瞎話的本事倒不小。」    
    她的眼光濕濕的,既嚴厲,又溫柔。既然她可以一眼就看出別人的心事,這說明,她不僅沒有瘋,而且還相當精明。他甚至覺得自己此刻正在心裡盤算什麼,校長心裡都一清二楚。    
    「村裡來了一個彈棉花的……」他就以這樣的話開了頭。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心裡吃了一驚,彷彿這些話不是由他說出來,而是自己從他嘴裡跑出來的一樣,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要把那天晚上的事全部告訴她。    
    「彈棉花的?他從哪裡來?」校長問道。    
    「不知道。」    
    「你接著往下說,那個彈棉花的怎麼啦?」    
    是啊,這個彈棉花的人究竟從何而來?他到普濟來幹什麼?他是怎麼和翠蓮認識的?翠蓮為何問他是不是屬豬的?翠蓮碰到他,又為何那麼慌亂?她為什麼會說「姐姐的性命全在兄弟手上」?……想到這裡,他的背上就冒出一股冷汗來。    
    「校長,你是屬什麼的?」老虎忽然抬起頭,問道。    
    「屬猴的,怎麼啦?」秀米茫然不解地看著他,「你剛才說,村裡來了一個彈棉花的……」    
    「他,他,他呀,他的棉花彈得真好!」老虎愣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這樣說道。    
    他緊緊地抿著嘴,似乎擔心,只要一張開嘴,那些秘密就會躥出來。    
    「好吧。沒事了。你走吧!」校長懶懶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老虎從伽藍殿出來,屋外熾烈的陽光使他意識到現在還是白天。他的腦子裡亂哄哄的。他昏昏沉沉地往院外走,剛走到藥師房的屋簷下,一個影子從身後攆上了他。是翠蓮。他甚至都沒有回過頭去看她,就知道她是翠蓮。他已經記住她身上的香味。老虎不知道她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手裡捏著一把濕淋淋的蔥。    
    翠蓮緊走幾步,追上了他。老虎的心又怦怦狂跳了起來。翠蓮與他並排走在一起,兩人都沒有停下來。    
    「你抬起頭,朝西邊看。」翠蓮低聲對他說。    
    老虎朝西邊看了看,他看到了一道高高的院牆,院外有一棵大槐樹,樹冠伸到院子裡邊來了。    
    「你看見那棵大槐樹了嗎?」    
    老虎點點頭。    
    「你會爬樹嗎?」    
    「會!」    
    「那好,你只要爬上那棵樹,很容易下到院牆上。我在牆這邊放上一把梯子。不要讓人看見。晚上一准來。」    
    說完,她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8節 這大概就是洞房了

    老虎再次抬頭看了看那棵槐樹,樹冠頂上襯著一片又高又藍的天。樹梢上還有一個老鵲窩。它彷彿就是一個許諾。靜謐中,他聽見自己的血流得很快。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了克制不住的抽煙的慾望。    
    回到家中,老虎就坐在天井的路檻上,只等太陽落山。他已經打定了主意,晚上要從後院出去。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要不然,他一定會胸膛炸裂而死的。不能有絲毫的閃失。為了晚上出門時不至於驚動家人,他甚至還偷偷地溜到後院,往門窩裡加了點豆油,又來回開關了幾次,發現沒有任何聲音,這才安下心來。    
    晚上,老虎從床上起來,下了樓,悄悄地溜到院中。就像白天預先想好的那樣,脫下鞋子,拎在手裡,躡手躡腳地朝後院走去。    
    他輕輕地撥開門閂,拉開門,走到院外。除了村中偶爾傳出的幾聲狗叫之外,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有生以來的第一件大事。他並不急於到學堂裡去,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反而不急了。他來到了河邊。這條河裡長滿了菖蒲和蘆荻,一直通往長江。月光下,菖蒲的葉子都枯了,風一吹,沙沙地響。    
    他在河岸上坐了很長的時間。他一會兒看看樹林中的月亮——它像一塊布在水裡飄著,一會兒又看著河水碎碎的波光,河面上散發著陣陣涼氣。他打算把那將發生的事想想清楚,可奇怪的是,心中隱隱約約感到了一絲憂傷。    
    他很容易就找到那棵槐樹。    
    樹幹離院牆很近。很快,他已經騎到了院牆上了,散了窩的馬蜂在他眼前飛來飛去。當他從梯子上往院裡下來的時候,才覺得臉腫了起來。他並不覺得怎麼疼。    
    果然有一張梯子。他笑了一下。心裡沉沉的,嗓子裡鹹鹹的。月光下,他看見她的門開著。他又笑了一下。    
    他剛走到房門前,正猶豫要不要敲門,房門就開了。從門裡伸出來一隻手,將他拽了進去。    
    「這麼晚?」翠蓮低低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她摟住他的脖子,熱氣噴到他的臉上。她抓過他的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    
    老虎的手裡滿是這樣柔軟的東西。很快,他將手挪開了。翠蓮又將他的手捉住,重新按在那兒。她用舌頭舔他的臉,舔他的嘴唇,咬他的鼻子,咬他的耳朵,嘴裡哼哼唧唧地說著什麼,不過在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他什麼也聽不清。    
    果然是個婊子。    
    她讓他使勁捏,老虎就使勁捏。她讓他再使勁,老虎說他已經很使勁了。他聞到她身上微微的汗味。就像是馬廄裡的味道。他又聽見她在耳邊說:「你想怎樣就怎樣。」隨後,她就手忙腳亂地幫他脫衣服,她讓他叫她姐姐,他就叫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當他們脫光了衣服鑽入被窩,緊緊摟抱在一起的時候,老虎聽見自己說了一句:「我要死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頃刻之間被融化了。隨後他就輕聲地哭了起來。黑暗中,他聽見翠蓮笑了一下說:    
    「兄弟,這話一點不錯,這事兒跟死也差不多。」    
    她壓在他身上,又擰又捏又咬。他平躺在床上,身體繃得緊緊的,像一張弓。她讓他照她的話去做,他的確很聽話,她教他說一些讓他心驚膽戰的話。月光下,老虎看見她的腰高高地聳起來,隨後重重地摔在床上,像捲上岸的波浪一樣,一次又一次。她使勁繃著腿,她的腿堅硬如鐵,牙齒咬得咯咯響,她使勁地掐著他的肩膀,她的頭在他眼前亂搖亂晃,那樣子,真是可怕極了。有一陣子,老虎嚇壞了,不知拿她怎麼辦。翠蓮閉著眼睛,嘴裡不時地叫他乖乖。乖乖,乖乖。乖乖。    
    月光冷冷地透過紗窗,照到床前。他看見翠蓮光裸、白皙的肌膚上像是結了一層白霜。在很長一段時間中,他們倆都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身上的汗水讓涼風一吹,很快就干了。剩下的就是瀰散不去的氣味。現在,這種氣味不再讓他感到羞恥了。她的脖子裡,臂彎裡,肚子上,腋窩裡都是同樣的氣味。他還聞到了一種隱隱的香味,他不知道是院子裡的晚木樨的香味,還是她臉上的胭脂的味兒。    
    翠蓮像是照料一個嬰兒似的,替他蓋上被子,掖了掖被頭,然後她就一絲不掛地下了床。他看見她那肥胖的身體猶如杯中溢出的水那樣晃蕩。她在房間裡摸索了一陣,拿來一隻錫罐,又重新在他的身邊躺下。她的身體變得涼颼颼,像鯇魚一樣,光滑而陰涼。她打開錫罐,從裡面取出一塊什麼東西,塞到他嘴裡。    
    「這是什麼?」老虎問。    
    「冰糖。」翠蓮道。    
    冰糖在他牙齒間發出清晰的磕碰聲。含著糖,他覺得很安心,什麼都可以不去想它。    
    翠蓮說,她當年在揚州妓院的時候,每次客人完事後,都要含一塊冰糖,這是他們妓院的規矩。    
    老虎問她怎麼接客人,翠蓮就用手輕輕地拍打他的臉頰:「就跟咱倆剛才一樣。」她這樣一說,老虎再次緊緊地摟著她。    
    像是為了討好她,老虎忽然說,今天中午,校長叫他去伽藍殿,他什麼都沒說。    
    翠蓮眨著大眼睛,過了半天才說:「你還是說了些什麼吧?要不然,她不會下午就派王七蛋去孫姑娘家捉人。」    
    「捉到了嗎?」    
    「他早走了。」翠蓮說。    
    翠蓮仔仔細細地問了問今天中午他與秀米見面時的情形。她問什麼,他就說什麼。末了,她鬆了一口氣,說:    
    「好險!她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你很難知道她腦子裡想一些什麼事。她看人的時候,並不盯著你瞧,你可能還沒覺察到她在打量你,可她已經把你的骨頭都看清楚了。」    
    老虎當然知道翠蓮說的這個「她」指的是誰。而且單單從她剛才的語調裡,就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翠蓮和秀米這兩個人並不像村裡人傳說的那樣親密,而是互相都有提防。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你說她聰明,」老虎想了想,說,「可村裡的人都把她看成是一個瘋子呢。」    
    「有時候,她的確是個瘋子。」    
    翠蓮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她的奶子上。它像一枚沒有長熟的桑椹一樣立刻硬了起來,又像一顆布做的紐扣。翠蓮「啊啊」地叫喚了幾聲,說:    
    「她想把普濟的人都變成同一個人,穿同樣的顏色、樣式的衣裳;村裡每戶人家的房子都一樣,大小、格式都一樣。村裡所有的地不歸任何人所有,但同時又屬於每一個人。全村的人一起下地幹活,一起吃飯,一起熄燈睡覺,每個人的財產都一樣多,照到屋子裡的陽光一樣多,落到每戶人家屋頂上的雨雪一樣多,每個人笑容都一樣多,甚至就連做的夢都是一樣的。」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她以為這樣一來,世上什麼煩惱就都沒有了。」    
    「可是,可是,」老虎道,「我覺得這樣還是挺不錯的呢。」    
    「不錯個屁。」翠蓮道,「這都是她一個人在睡不著覺的時候自己憑空想出來的罷了。平常人人都會這麼想,可也就是想想而已,過一會兒就忘了。可她真的要這麼做,不是瘋了是什麼呀?」    
    過了一會兒,翠蓮又說:「不過,天底下不只她一個人是瘋子,要不然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要革命了。」    
    她提到了那個名叫張季元的人,還說起學堂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可照我來看,這大清朝不會完,就是完了,也必然會有一個人出來當皇帝。」    
    她的呻吟聲越來越響了,她側過身來親他的嘴,連她呼出的氣都是甜滋滋的。    
    「那個彈棉花的人,他走了嗎?」不知怎麼,老虎又想起那個彈棉花的人來。    
    「前天就走了。」翠蓮說,「他是手藝人,不會老呆在同一個地方。」    
    「可我聽喜鵲說,咱家裡還有一大堆棉花等著他去彈呢?」    
    「還有別的彈棉花的人,會到村裡來。」    
    「那天晚上,你幹嗎問他是不是屬豬的?」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59節 花家捨的劫難就結束了

    當老虎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翠蓮就瞇縫著雙眼,像是沒有聽見他問這句話似的,笑嘻嘻地看著他說:「要是我年輕二十歲,嫁給你作媳婦,你要不要?」    
    「要!」老虎說。    
    「你要不要再『死』一次?天就快亮了呢?」    
    老虎想了想,就說:「好。」    
    她讓他坐到她身上,老虎想了一下,就照辦了,她讓他打她耳光,掐她的脖子,他也照辦了。直掐得她喉嚨裡「呃呃」怪叫,直翻白眼,才住了手。他真擔心一用力,就會把她掐死。她又讓他罵她婊子。爛婊子、臭婊子,千人騎、萬人插的婊子。她說一句,老虎就跟著重複一句。    
    最後,她突然嗚嗚地哭起來。    
    夫人在床上昏睡了十多天之後,這天早晨突然睜開了眼睛。她讓寶琛扶她坐起來,然後吩咐喜鵲說:「你去煮碗棗湯來我喝。別忘了加點蜂蜜。」    
    喜鵲趕緊去灶下煮了一碗棗湯給她端來,夫人不一會兒就咕咚咕咚把湯喝完了,她說她還餓,想吃麵疙瘩。喜鵲和寶琛對望了一眼,又去灶下□面去了。她的這些反常的舉動使所有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認為這是老夫人大病將愈的信號。可郎中唐六師並不這麼看。    
    老虎來到他家的時候,唐六師正靠在一張竹椅上抖動著雙腿,嘴裡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戲文。    
    「不中用了。」老頭兒說,連動也懶得動一下。「這是迴光返照,你回去告訴你爹,叫他料理後事吧,不出兩個時辰,她就要歸天了。」說完,又搖頭晃腦地唱道,「楊林與我來爭鬥,因此上發配到登州……」    
    老虎回到家中,把郎中的話對他爹一說,寶琛道:「怎麼會呢,她剛才一口氣吃了六個面疙瘩呢。」    
    夫人又在屋裡叫喜鵲了。    
    「你去燒一鍋水。」夫人說。    
    「燒水?」    
    「對,我要洗澡。」    
    「夫人這時候怎麼要洗澡?」    
    「快去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喜鵲和花二娘給她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又服侍她在床上躺下,夫人就問寶琛棺材做好了沒有。    
    寶琛道:「早預備了,只是油漆還沒乾透。」    
    夫人點點頭。她靠在身後的被褥上,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又對寶琛說:「你去把小東西抱過來,在門邊站一站,讓我再瞧他一眼。」    
    「小東西在這兒呢。」寶琛說。他揮了揮手,門邊站著的幾個人挪了挪身子,把他露了出來。他的小腿上都是污泥,早被太陽曬乾了,褲子不知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圓圓的小屁股來。夫人一看到他,眼淚就流出來了。    
    她對喜鵲說:「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給他穿著單衣呢,褲子也破了,襪子也沒穿……」    
    她又對寶琛說:「這孩子今年快五歲了,可連名兒還沒有呢,你快想想,現在就給他取個名兒吧。」    
    寶琛說,丁先生倒是給他取過一個大號,叫普濟。夫人想了想,就說,那就叫普濟吧。她轉過臉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兀自流了一會兒眼淚,然後對小東西說:「孩子啊,婆婆要走了呢。」    
    「去哪裡呢?」小東西問。    
    「去一個遠地方。」    
    「很遠嗎?」    
    「很遠。」    
    「婆婆還是等病好了再去吧。」小東西說。    
    「要是病能好,婆婆就用不著去了。」夫人笑了笑,又道,「婆婆走了以後,你會想婆婆嗎?」    
    「想呀!」    
    「那你就到婆婆的墳上來,跟婆婆說說話。」    
    「你住在墳裡面,怎麼說話呢?」    
    「你看見那些樹呀草呀,被風一吹,就會簌簌的響。但凡有了聲音,那就是婆婆在跟你說話,你沒事就來看看我。要是婆婆的墳被大水沖壞了,別忘了挖鍬土,補一補。」    
    「可是,可是,婆婆的墳在哪裡呢?」    
    「在村西的金針地裡。」    
    「婆婆要是想小東西怎麼辦呢?」過了一會兒,小東西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這樣問道。    
    「你現在不叫小東西了,你叫普濟。我現在就叫你一叫。我一叫,你就答應。普濟呀……」    
    「哎。」小東西應道。    
    她一連叫了三聲,小東西就答應了三聲。    
    喜鵲已經哭得兩眼紅紅的,寶琛和花二娘也都各自抬袖拭淚。小東西一看大家都在哭,眼淚鼻涕也一起流出來了。    
    「他剛才要不說那句話,我倒差點忘了。喜鵲——」夫人道,「你把我五斗櫥上面的一隻抽屜打開,看看有沒有一個小漆盒,你把它拿給我。」    
    喜鵲趕緊過去,打開抽屜,翻出一個小盒子來,盒子上燙著畫兒,描著彩。夫人接過盒子,看了看,就對小東西說:「婆婆要是想你啊,打開盒子看一看,聞一聞就行了。」    
    「盒子裡是什麼東西?」    
    「是婆婆以前給你剪的小指甲。手指甲、腳趾甲。婆婆都沒捨得丟。今天啊,婆婆就要把它帶走了。」夫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依舊愣愣地盯著小東西,「你出去玩兒吧,婆婆要走了。」    
    夫人又開始喘息了,她把頭轉到床裡,又轉向床外,總是喘不過氣來。很快,她就開始嘔吐了。花二娘和寶琛臉色也都慌亂起來,又不知道怎麼辦,站在那兒手足無措。老虎聽見花二娘輕輕地說一句話:    
    「她要落心了。」    
    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弄得床鋪發出一陣吱扭吱扭的聲音,她說被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我快要悶死了。」她喊道。喜鵲猶豫了一下,就替她把被子掀開了。老虎看見她穿著斜紋的藍布睡衣,寬寬的褲腿下露出白皙的、細木棍似的小腿,它們難看地交疊在一起。她的腳不時蹬踢著床,拳頭捏得緊緊的,嘴唇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紫,最後漸漸發黑,不一會兒就不動了。    
    「差不多了。」孟婆婆宣佈道,「喜鵲,你別光顧哭,我們替她穿衣裳吧。」    
    可就在這時,夫人再一次將眼睛睜開。她的眼睛亮亮的,把每個人都仔仔細細地瞧了一遍,突然很清晰地說了一句:    
    「普濟要下雪了。」    
    眾人都不說話。靜謐中,老虎果然聽見屋頂的瓦楞上落下的颯颯的雪珠聲。    
    她的嘴裡又溢出血沫來,嘴唇不住地發抖,喉嚨裡不時發出有節奏的「呃呃」聲,就像打嗝兒一樣。喜鵲給她餵了兩湯匙水,從齒縫中滾進去,又從嘴角流出來,把枕頭弄得濕乎乎的。她看了看寶琛,寶琛也只有歎氣而已。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60節 死也不甘心

    過了一會兒,她的身體又開始扭動起來,嘴巴一張一合。老虎看見她把胸前的衣服都扯開了,叫道:「真熱啊,悶死我了!替我把被子拿掉。」    
    「已經拿掉了。」喜鵲哭道。    
    夫人的指甲在脖子上劃上一道道血印,乾癟的乳房耷拉在胸脯的兩側。她的腰高高地聳起來,雙腿繃得筆直,臉上一股憤怒的表情,好像為什麼事生了很大的氣,牙齒咬得咯咯響。她的腰聳起來又落下去,就像捲向岸邊的浪頭,一次又一次,似乎要把體內最後一絲氣力都逼出來。    
    她的動靜越來越小。漸漸地,她攥緊的拳頭鬆開了,抿得緊緊的嘴張開了,繃得緊緊的身體鬆弛下來。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只有小腿還在輕輕地抽縮,最後,連小腿也不動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校長。    
    她似乎已經來了一會兒。身上的雪珠已經融化,棉襖上濕漉漉的。她一個人站在門邊,沒有人注意到她。看上去,仍然是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她輕輕地走到床邊,把夫人那條彎曲的小腿扳直,平放在床上,將她手交叉疊在胸前,理了理衣裳,托起她的頭,把枕頭重新放好。隨後,替她抹上眼簾。她轉過身來,輕輕地對屋裡的人說了一句:    
    「你們都出去吧。」    
    就這樣,她把自己和屍體關在小屋裡,一直呆到天黑。沒有人知道她在那個房間裡做了什麼,沒有人敢去打擾她。聞訊趕來的鄰居都擠在屋簷下、廊下、客廳和灶房裡。小東西每看到走進來一個人,就要一遍遍地告訴他們:「我的婆婆死了。」可一直沒人搭理他。    
    寶琛攏著袖子,不時察看著天色,他們能做的唯有靜靜地等待而已。    
    老虎覺得,村裡所有人似乎都對她有一點敬畏,這多半是源於人們對於瘋子特有的有些神秘的恐懼。不過,對老虎來說,這些天來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對什麼都不感到擔憂,夫人的死似乎與自己無關。他感到輕鬆、自在,甚至略有一點愉快。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被封閉在一個黑暗的匣子裡,而普濟的天空就是這樣一個匣子,無邊無際。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些很小的局部,晦暗不明。他沒法知道一件又一件的事是如何發生的,這些事情是通過什麼樣的絲線而縫合在一起,織成怎樣一個奧秘。而現在,他自己就是奧秘的一部分。那是燈芯草尖上掛著的火苗;那是一隻在天空盤旋的鷂鷹;那是他的貪戀的軀體的氣味:它甜蜜、憂傷,又令人沉醉。    
    上燈時候,那扇小木門開了。秀米從裡面走出來。她彷彿突然蒼老了許多,可從她臉上也看不出悲傷的表情,仍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老虎從慶港第一次來到普濟的時候,他們見到的秀米就是這樣一副樣子,彷彿沉睡在又長又黑的夢裡。    
    小東西一看到她娘,就飛快地跑到廊柱下躲起來,隨後他又穿過迴廊跑到喜鵲的身後,把臉埋在她的兩腿之間,又偷偷地側過臉來打量她的母親。可是校長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當寶琛帶校長去天井裡看那具棺木時,小東西甚至跑到他娘跟前,仰著頭看著他母親的臉,露出傻笑,似乎在對她說:    
    「我在這兒呢。」    
    寶琛搓著手,問她夫人的後事如何料理。秀米抿了抿嘴,輕輕地吐出兩個字來:    
    「埋了。」    
    「噢,對了。」秀米忽然像是想起一件什麼事似的,對寶琛說,「你打算把她葬在哪兒?」    
    「就在村西的那塊金針地裡。」    
    「不行!」秀米說,「不能葬在金針地裡。」    
    「那塊地是夫人自己看中的。」寶琛說,「夫人前些日子交代過,也請陰陽先生看過了。」    
    「這個我不管。」秀米的臉色又陰沉下來,「你們不能把她葬在金針地裡。」    
    「那你說葬在哪兒?」寶琛低聲下氣地問道。    
    「你看著辦吧。只要不葬在金針地裡,哪兒都行。」說完了這句話,她就回學堂去了。    
    老虎看見孟婆婆用胳膊碰了花二娘,向她丟了一個眼色,低聲說道:「二娘,剛才你看見她的腰了嗎?」    
    花二娘的臉上有一絲讓人難以察覺的微笑,她點點頭。    
    她的腰又怎麼了呢?老虎看了看花二娘,又看了看孟婆婆。又朝門外望了一眼,雪珠子撲撲地在棺蓋上跳躍著,校長已經在風雪中走遠了。    
    夜半大殮的時候,雪下得更緊了。原先拋拋滾滾的雪珠已經變成了撕絮裂帛的鵝毛大雪,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    
    在丁樹則先生看來,這場似乎不合時令的大雪彷彿正是天怒。他圍著棺木轉來轉去,用枴杖戳著天井的地面,嘴裡不住地罵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誰都知道他罵的是誰,卻沒有人搭理他。    
    寶琛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秀米幹嗎不讓夫人葬在金針地裡呢?他自言自語,顛來倒去地說著這句話。最後,喜鵲實在有點煩他了,就有心來點撥他,說了一句:    
    「那還用問嗎,事情不是明擺著嘛!」    
    寶琛拍著腦門,追著喜鵲來到棺材的另一邊,「你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片金針地裡原先埋著一個人呢,」喜鵲道,「你可真是個木頭。」    
    那個人正是張季元。差不多十年前,當張季元的屍體在冰封的河道裡被發現的時候,夫人不避眾人的耳目,撫屍大哭。後來,夫人讓寶琛雇了一輛牛車,將張季元的屍體拖回了普濟。寶琛說,依照普濟舊俗,由於張季元不是陸家人,又在野外橫死,不能讓他的遺體在家中入殮供奉,可夫人死活不依。    
    她甚至威脅要立即辭退他,讓他們父子倆即刻滾蛋。寶琛當即嚇得說不出話來,趴在地上,連頭都磕破了。孟婆婆苦苦相勸,她不理,丁先生的一番大道理她不睬,就連算命先生的恐嚇,她也不聽。喜鵲跟著眾人勸了她一句,夫人就勃然大怒道:「放屁。」    
    最後促使她改變主意的是秀米。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鼻子「哼哼」冷笑了兩聲,夫人的臉立刻就灰了。於是,她讓人在院外的池塘邊搭了一個竹棚,停棺祭奠了二十一天,又請來道士和尚頌經追薦亡靈,最後將他埋在了村西的那片金針地裡。    
    喜鵲的一番話,說得寶琛似懂非懂。他撓了撓頭皮,道:    
    「我還是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就算了,你真是個木頭。」    
    喜鵲的話,讓老虎再一次回到許多年前的那個大雨之夜。後院的閣樓上,燈光被雨罩籠得一片灰黃。他依稀記得,張季元將夫人光裸的腿扛在肩上。她的呻吟聲和風雨聲連在了一起。    
    他瞥了一眼那具冰冷的棺木,心裡空蕩蕩的。似乎事隔多年,他仍能聽到她的喘息聲。    
    秀米為何不讓夫人葬在金針地裡呢?不管怎麼說,既然喜鵲那麼肯定,十幾年前的這段往事畢竟提供了某種答案。當然,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個答案也是錯誤的。〔1951年8月,梅城縣第一批革命烈士名單公佈。張季元名列其中。他的遺骸隨即遷入普濟革命烈士陵園安葬。張季元原先葬在普濟村西的一片金針地裡。墓園年久失修,加之歷年洪水的沖刷,墳包已夷為平地。由於無法確定張季元棺木的準確位置,挖掘者便將整個金針地翻了個遍。結果,除了張季元的棺木之外,人們還意外地發現了另外三隻大木箱。撬開木箱後,裡面裝著的竟然全部都是槍支。一律為德國造的毛瑟槍。出土之日,早已銹跡斑斑。後全部移入梅城歷史博物館。〕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61節 不敢碰她的乳頭

    第二天一早就出了殯。    
    夫人的墓地最終選在了離金針地不遠的一塊棉花田里。寶琛在墓旁移栽了一株月桂,一棵塔松,一叢燕竹。在剛落葬的那些天裡,寶琛每天晚上都要去看墳。他提著馬燈,手握一把利斧,整個晚上都在墓地裡轉悠,天亮的時候才回到家中睡覺。    
    那時,寶琛已經在準備打點行裝回慶港老家了。他成天唉聲歎氣的,有時還會一個人在賬房裡流淚。    
    要不要把小東西也帶走?他有些猶豫不決。    
    寶琛說,他要為夫人守墳四十九天,七七做完,他就回慶港。一天都不多耽擱。喜鵲每次聽他這麼說,就偷偷地躲在灶下哭。老虎知道,她沒地方可去。    
    有一天晚上,寶琛去墓地轉了一圈,早早就回來了。喜鵲問他為什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寶琛臉色鐵青,嘴裡一個勁地說著髒話,似乎只有不斷說著髒話,才能緩解自己的緊張。    
    「日他娘,日他娘,有人在那兒,嚇死我了。」    
    喜鵲問:「誰在那兒?」    
    寶琛就歎了口氣:「除了她,還會是誰呢?」    
    寶琛說,他到了墳地之後,就點上一鍋煙。還沒等到他把這鍋煙吸完,就隱隱約約覺得墳包的另一側一個人影晃了一下。「我還真的以為碰見鬼了呢!」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沒想到這個人影朝他走過來了。她披頭散髮,臉上黃幽幽的,用沙啞的聲音對他說:「歪頭,不用怕,是我,秀米。」    
    秀米走到寶琛的身邊,挨著他坐下來,問道:「能不能把你的旱煙給我吸一口。」    
    寶琛就抖抖索索地把煙管遞給她。她接過煙,一聲不吭地吸了起來。看她吸煙的樣子還真在行。寶琛定了定神,問她:「原來,你也會吸煙?」    
    秀米笑了笑,道:「會,我還吸過鴉片呢,你信不信?」    
    她吸完了煙之後,將煙管在鞋底上敲了敲,遞給寶琛:「你再替我裝一鍋吧。」    
    寶琛又給她裝了一鍋煙。點火的時候,他看見她的手、嘴唇、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家裡的地契是你收著的嗎?」她猛吸了幾口煙,忽然問道。    
    寶琛回答說:「老夫人收著的。」    
    「你回去把它找出來,明天讓老虎送到學堂來。」    
    「你要那地契幹什麼?」寶琛問。    
    「我把家裡的地賣了。」她平靜地說。    
    「你把哪塊地賣了?」寶琛嚇了一跳,他本能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全賣了。」    
    「秀秀,你,你……」寶琛急得直跺腳,「你把地全賣了,那我們以後吃什麼嗎?」    
    秀米道:「你操什麼心哪?再說,你和老虎不是要回慶港去了嗎?」    
    寶琛說,她站起來的時候,樣子十分可怕。他再次懷疑自己是不是遇見了鬼,於是,他傻乎乎圍著秀米轉了好幾圈,怯怯地問道:    
    「姑娘,姑奶奶,你是秀秀嗎?我不會是在跟鬼說話吧。」    
    秀米笑道:「你看我像個鬼嗎?」    
    她這一笑,寶琛更加相信自己是碰到鬼了。寶琛不再理會她的瘋話,跳起來,朝後面退了幾步,撲通一聲,趴在夫人墓前,一個勁地磕起頭來。不過,他磕了兩個頭之後,就像殭屍一樣呆住不動,因為一隻白皙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用瘖啞的聲音輕輕地對他說:    
    「你回過頭來,好好看看我……」    
    寶琛不敢回頭,嘴裡道:「你是鬼是人,我一問便知。」    
    「什麼事?你問吧。」    
    寶琛道:「你說你把所有的地全賣了,可你知道咱家一共有多少畝地?」    
    「一百八十七畝二分七厘。」    
    「咱家的地近的在村邊,遠的在一二十里之外,你從來不問莊稼又如何知道?」    
    「翠蓮知道。賣地的那天,她領我去的。」    
    「這麼多地,請問方圓幾十里,有哪一個財主能夠買得起?」    
    「我把它賣給梅城的龍慶棠了。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派人來索要地契。」    
    「你畫押了嗎?」    
    「畫押了。」    
    「你幹嗎要賣地呢,這些地,可是陸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    
    「我等錢用。」    
    「你賣了多少銀子?」    
    「這個不用你管。」秀米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    
    雖然是冬天,寶琛的汗水一下就出來了。他知道,秀米剛才所說的那個龍慶棠,是清幫頭目徐寶山手上的安清道友會的頭目,長期以來,一直把持著鎮江、揚州的私鹽和妓院。    
    這個人是如何認識秀米的呢?    
    從那以後,寶琛變得不愛跟人說話了。他早晨踩著露水出去,晚上頂著露水回來。一個人背著手,在陸家的所有地頭轉悠著,等到他把那些地都轉遍了,就把自己關在賬房裡不出來了。    
    他一看到小東西,就流淚。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捧住他的小臉,說道:「普濟啊,普濟,你現在變成一個窮光蛋了。」    
    到了交割的日子,普濟來了三頂綠絨大轎。龍慶棠的大管家馮麻子帶著兩名精幹的夥計來到家中。寶琛把賬本,租地佃農的名冊、地契碼得整整齊齊,往大管家面前一堆,就完事了。    
    龍慶棠的大管家喜滋滋地翻看著賬本,笑得合不攏嘴。    
    末了,他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寶琛,道:「俗話說,千年田地換百主,一番交易一番新。滄海桑田,世道歷來如此。寶管家不應過於傷感。你既管理得一手好賬目,不妨就帶了家眷,跟了我們龍大爺,搬去梅城住,這些田地仍由你來照管。」    
    寶琛起身,流著眼淚道:「閣下美意,感激不盡,小僕自幼跟隨陸府學陸大人。上京城、下揚州,最終息影普濟,已有五十多年。如今世運凋敝,家道敗落,小僕無德無能,且又昏庸老朽,怎能高攀龍大人?唯圖葉落歸根,以遣暮年而已……」一番話沒說完,流涕唏噓不已。    
    馮管家道:「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寶管家義不食周粟,忠良堪佩。小弟不能強人所難。不過,在下還有一事相求,還望寶兄成全。」    
    「只要小僕能夠作主,自當效命。」寶琛道。    
    馮管家將他那只戴在手上的戒指轉了轉,說道:「聽說陸家有一件稀罕的寶物,叫什麼『鳳凰冰花』的,能預知吉凶未來,不知能否請出來,讓小弟也長長見識?」    
    寶琛道:「自從老爺走失之後,家道日衰,家中不多的一些珠玉首飾,也已典賣殆盡,就連老爺做官時積下的些許銀器也早已罄盡。如今田地易主,唯有破屋數間而已,哪裡還有什麼寶物?」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62節 你摟得我喘不過氣來啦!

    馮管家沉吟了片刻,站起身來,笑道:「我來普濟前,偶然聽龍慶棠龍大人說起,貴府有一件如此如此的寶物,名喚鳳凰冰花,心上好奇,就想趁便開開眼界。寶管家既如此說,小弟現在就告辭了。」    
    送走了馮管家一行之後,寶琛呆呆地站在天井裡,不由得自語道:「剛才馮管家說,家裡還有一件稀世之寶,我在老爺家多年,從來不曾聽人說起……」    
    喜鵲正在往繩子上晾衣服,聽寶琛這麼說,就答道:「他說的會不會是那個瓦釜。我聽說,那物事,當年老爺是從一個叫花子手中買得。」    
    「什麼瓦釜?」寶琛一愣,問道。    
    喜鵲說:「那只瓦釜原先是叫花子討飯用的食缽,聽夫人說,老爺一見,愛如珍寶,當即要買,可那個叫花子死活不肯賣,最後用二百兩銀子買了回來。從此之後,老爺就日日於閣樓上把它賞玩。夫人在世時,曾歎息說道,老爺的瘋病,說不定自從買了這件器物之後埋下的。」    
    「這個瓦釜如今在哪裡?」寶琛臉色驟變。    
    「大概還在閣樓上吧。」    
    「你去小心地把它拿下來,讓我看看。」    
    喜鵲在圍腰上揩了揩濕漉漉的手,就上樓去了。不一會兒,她就拎著一個鹽缽似的東西下來了。這個大缽子呈肉紅色,缽體上果然盤著兩隻鳳凰,是綠色的。由於年深日久,上面覆蓋著灰塵和蛛網,缽底還粘著幾粒老鼠屎。    
    寶琛用袖子擦了擦,放在陽光下仔細觀瞧。「這只是件普通的討飯盆子,稀鬆平常,我怎麼一點也瞧不出好來。」    
    「既然老爺那麼寶貝,自有他的道理。」喜鵲道。    
    「鳳凰倒是有一對,馮管家說的倒沒錯。可冰花又是怎麼回事呢?」    
    「夫人和老爺都不在了,」喜鵲道,「你問誰去啊?」    
    「可這個龍慶棠,他怎麼會知道咱家有這麼個東西呢?」寶琛道,「我看這裡面恐怕還有些文章。」    
    一連幾天,老虎成天都看見他爹在陽光下察看那只窯缽,癡癡呆呆的。    
    「我看你八成也瘋了。」喜鵲看著他茶飯不思的樣子,一生氣,就從他手裡一把奪過來,拿到廚房裡去了。後來,她在裡面醃了一缽泡菜。    
    那些日子,各種各樣的謠傳在村中蔓延。同時,普濟學堂也在連日的大雪中搖搖欲墜。老虎先是聽說,秀米托人用賣地得來的銀兩去江北買槍。但很快就有消息說,負責這件事的學堂管事徐福攜款逃逸。有人看見他黎明時分搭上一隻舢板,順流而下。不久之後,就有過路的商船水手說,徐福用這筆錢在金陵開了一片藥店,養了三個老婆。    
    徐福的出逃引起了一連串的變故。楊大卵子和寡婦丁氏於一天深夜,雙雙來到伽藍殿,向校長秀米辭行。秀米吃了一驚,詫異道:「忠貴,怎麼你也要走?」    
    楊大卵子說,原先他光棍一條,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這條性命一錢不值。後來蒙校長作主,與丁氏結了婚,蓋了一片茅屋,開出幾畝荒地來,日子雖不富裕,倒也過得下去,如今丁氏已有身孕,舞槍弄棒多有不便,加之朝廷即將進剿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他們夫妻二人商量了幾天,決定解甲歸田,連夜讓人起草了文書,自願脫離學堂,從此之後一刀兩斷。    
    楊大卵子的話說得雖然難聽了一點,可倒也是大實話。這從反面讓秀米明白了積壓在心裡的一個謎團。革命黨人張季元當年為何會將「有恆產者」列為十殺罪之首?秀米在看他的日記時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卻茅塞頓開。    
    不久之後,二禿子也離開了普濟學堂。原先在普濟地方自治會的成員之中,二禿子曾是鐵桿之一,入會時他發的誓言最為刻毒,什麼肝腦塗地啦,什麼引頸就義啦,什麼黃沙蓋臉啦,都是戲文中的台詞,說得言之鑿鑿,很像是那麼回事。他的不辭而別,讓秀米大為傷感。同時秀米似乎也已經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二禿子走了七八天之後,突然又回來了,不過他並不是浪子回頭。他挑著一隻豬頭,一副豬腸子,喜滋滋地來到秀米的屋中,把秀米嚇了一跳。秀米問他這些天去哪兒了,那二禿子就像唱戲般地答道:    
    「我啊,如今頂了大金牙的缺了。這大金牙一死,普濟村中百十來號人口,就缺個殺豬的,我就琢磨著去幹這個營生,今天肉鋪開張,特送來一些豬頭、豬腸讓校長嘗個鮮。」    
    不到半個月,學堂的人已經走了大半。外鄉的那些手藝人和乞丐彷彿約好了似的,將能拿的東西都帶上,席捲一空,也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可恨的是一個木匠,他走的時候,竟然將廟裡的一扇大門卸下來扛走了。    
    剩下的人中除了翠蓮、廚師老王、孫歪嘴、譚四、王七蛋、王八蛋兄弟之外,只有寥寥的二十幾人而已。剩下來的這些人都搖頭歎息,各有各的主意,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不久之後,原先和普濟約定一同舉事的官塘、黃莊等地相繼派人送來急報,朝廷突然派來了大隊的官兵,將正在開會的革命黨人悉數擒獲,他們把人頭砍下來,帶回梅城請功,將肉身剁成數段,用繩子串起來,懸於村中。由於天寒地凍,這些看上去就像是用來過年的臘肉一樣。    
    王八蛋很早就在盤算著離開學堂了。他不知道他的哥哥王七蛋心裡是怎麼想的。他擔心對方會嘲笑自己的膽怯。其實王七蛋的心思跟他完全一樣。    
    兩人雖說是孿生兄弟,平時形影不離,可各打各的算盤,各懷各的鬼胎,互相猜疑,反而倒給對方一種死心塌地留在學堂的錯覺。隨著風聲越來越緊,尤其是二禿子的離開,使王八蛋覺得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有一次,在村中的小酒館中,王八蛋趁著酒酣臉熱之際,囁嚅了半天,終於試探性地對他的哥哥說:「哥,不如我們仍回鐵匠鋪打鐵吧?」    
    聽他這麼說,王七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積壓在心中多日的煩惱和疑慮一掃而光,但他不動聲色笑著對他的弟弟說:「八蛋,你害怕了?」    
    「不怕。」王八蛋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不敢看王七蛋的臉。    
    「你不怕,我可怕了。」王七蛋給他弟弟斟了一杯酒,「一不做,二不休,我們還不如離開普濟,遠走高飛。」    
    可是去哪兒呢?兩人為此事又發生了爭執。王八蛋認為不如去梅城尋訪開布店的叔叔,而王七蛋的意思,他們應當去通州的姨媽家落腳。兩個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決定乾脆去南京投奔徐福。    
    第二天一早,雞叫頭遍的時候,兄弟二人頂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悄悄離開了學堂。他們打算先擺渡去長洲,然後再轉道趕往南京。到了津渡口,他們遠遠看見舵工譚水金正打算升帆開船。看到兄弟二人,水金再次放下跳板,招呼兩人上船。到了船上,兄弟二人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們看見學堂的廚師老王正抽著旱煙,還有一個人,腦袋枕著一個大包袱,正靠在船舷上,閉目養神。此人正是孫歪嘴。    
    孫歪嘴原本是泰州人氏,常年流離在外,當年張季元來普濟秘密結社的時候,他就是早期的骨幹之一。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心照不宣,一言不發。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廚師老王。他解開衣襟,從懷裡摸出兩把銅勺、一口薄刀,還有七八隻湯匙,都是銅的,一邊察看著這些東西,一邊歎道:    
    「哎,在學堂裡混了兩年,如今樹倒猢猻散,就落下這麼幾件東西,也值不了幾個錢。」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孫歪嘴說校長平時待他不薄,按理在這個節骨眼上,正是學堂用人之際,他不該逃離學堂。只是他家中還有一個年近八十的老母在堂,日前托人帶信來,說是秋後重病臥床,等他回去見上最後一面。因此,只有離開。    
    這時,正在搖槳的舵工譚水金忽然長歎了一聲,道:「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人風雪回故鄉,只可恨我家的那個孽障,放著好好的營生不做,到現在還是執迷不悟……」    
    水金說的這個人就是譚四。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63節 從衣襟中托出白馥馥的奶子

    當老虎從翠蓮嘴裡聽說這些事的時候,已經快到年關了。翠蓮說,如今學堂裡除了她和譚四之外,只剩下了十幾個嘍,他們大多是一些從安徽逃難的乞丐。那些日子,寶琛已經在置辦年貨了。    
    「那些乞丐為什麼不逃?」他問翠蓮。    
    「他們能逃到哪兒去呢?雪下得這麼大,在學堂裡畢竟還有粥喝,有饅頭吃。」翠蓮道。    
    老虎問她為什麼不逃?譚四為什麼不逃?    
    翠蓮只是含笑不語。    
    最後她大概實在是被問煩了,就用手狠狠地戳他的鼻子,「你要是能明白這裡面的緣故,以你現在的年紀,還太小啦。」    
    他聽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校長秀米倒反而心安了。就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每天照樣在伽藍殿看書,有時偶爾也和譚四下盤棋。    
    伽藍殿外的牆腳栽了一排臘梅。這幾天天氣轉冷,大雪一壓,竟然都開花了。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校長都在那兒呆著,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些梅花。當翠蓮把王七蛋兄弟逃跑的消息告訴她的時候,秀米只微微一笑,她晃動著一枝剛剛剪下的梅花,對翠蓮說:「你來聞聞,多香。」    
    在翠蓮看來,校長似乎變得更為輕鬆了。臉上的陰雲看不見了,臉上時常帶著笑,人也比以前更白,也胖了一些。最奇怪的是,有一天清早,秀米忽然來到廚房,對正在做飯的翠蓮極為認真地宣佈說:    
    「我現在晚上能夠睡得著覺了。」    
    她又說,她自從記事以來,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舒暢過,好像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什麼擔心都沒有了。就像是做了一個又長又黑的夢,不過,她現在已經快要醒了。    
    「可是,可是可是——」老虎聽翠蓮這麼說,覺得心裡很不踏實,甚至他覺得窗外飄揚的大雪,爐子中溫暖的火苗,以及翠蓮那雪白的胴體都變得清虛起來,「怎麼會這樣呢?」    
    翠蓮就再次在他光裸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道:「要明白這些事,你還太小啦。」    
    小東西又在看他媽媽的像片了。    
    那張像片在水裡泡的時間太長了,讓太陽一曬,爐火一烘,紙質又脆又硬,頭像早已白乎乎的一團,什麼也看不清了。小東西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說起他媽。別人談起校長的時候,他就像一隻小鼴鼠,眼睛骨碌碌翻動,豎著耳朵聽,嘴裡一聲不吭。可一旦有人提起校長的瘋病,或者說她瘋了時候,小東西就冷不防冒出一句:    
    「你才瘋了呢。」    
    奇怪的是,每次他看像片,總是一個人偷偷地看,就像做賊似的。喜鵲說,別看小東西嘴裡不言語,心裡明白著呢。她說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聰明伶俐的孩子。有一次她在說這話的時候,恰好被夫人聽到了,夫人就用一隻撓癢癢的如意棒在她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夫人不讓人說他聰明,因為她相信村裡多年來流傳下來的一個說法,聰明的孩子是長不大的。    
    這些日子,成天都在下雪,院裡院外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寶琛說,自打他來到普濟的那天起,還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雪。因無事可幹,寶琛就找來一把竹刀去後院的竹林裡砍來兩根竹子,把它剖成篾,他要扎一盞燈籠。    
    年貨都已置辦好了。他從丁禿子新開的肉鋪裡買來了兩隻豬腿,從漁戶家裡買來了幾尾鮮魚,都擺在廊下,凍得像鐵一樣。孟婆婆派人送來了一籃子核桃,兩隻蒸米糕用的南瓜,一瓢芝麻。丁樹則先生昨天送來了二副春聯,四對桃符,六片紙剪的門貼,就差一隻燈籠了。    
    寶琛圍著火爐扎燈籠,不時也歎著氣。他說這恐怕是他在普濟過的最後一個年了。他說要好好過這個年,什麼都不能缺,什麼都不能將就。過完年,他們就要回慶港去了。    
    自從校長將家裡的地賣給鎮江的龍慶棠之後,寶琛就已暗暗作了一個決定,他要把小東西一起帶回慶港去。有一天,寶琛將小東西叫到面前,雙腿夾住他,問道:「普濟,你願意跟我們去慶港嗎?」    
    小東西眨了眨眼睛,用手撥弄著寶琛的鬍子,不說去,也不說不去,而是反問道:「我去了慶港,就要跟你做兒子嗎?」    
    一句話把寶琛逗得哈哈大笑,他摸了摸他的頭,道:「傻孩子,論輩分,你該叫我爺爺才對。」    
    最為難的是喜鵲,她沒地方可去。她曾幾次對寶琛說,乾脆,我也跟你們一起去慶港算了。寶琛沒有說話。他知道她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她遲早還是要嫁人的。她原本是孟婆婆介紹進陸家的,還多少沾著點親。這些天,孟婆婆已經在私下裡到處托媒給喜鵲提親了,只是年關將近,大雪封路,一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拚命納鞋底做鞋子。寶琛說,她這些天做的鞋子,小東西穿到死都夠了。可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吉利,就呸呸朝地上吐了兩口唾沫,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小東西呵呵地傻笑。    
    寶琛在做燈籠支架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一連把竹骨弄斷了好幾根。他又覺得是一個不祥之兆,他把這事跟喜鵲一說,喜鵲也開始疑神疑鬼起來,她說,她在納鞋底的時候,把手扎破了好幾處,「你說,廟裡那邊不會出什麼事吧。聽說朝廷正在到處捉拿革命黨呢。」    
    她說的是普濟學堂,可寶琛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臘月二十九這一天,天空突然放晴了。寶琛正在給做好的燈籠糊紙描畫,忽聽得院門外隱隱約約地有人唱歌。聽上去是個老婆子的聲音。開始的時候,寶琛和喜鵲也沒有在意,以為是乞丐上門發利市來了。寶琛甚至還跟著哼了幾句,可越往後聽,越覺得不對勁。漸漸地,喜鵲就愣住了,她手裡抱著一隻鞋底,呆呆地看著牆壁,嘴裡道:「她唱的這些事,怎麼句句都有來歷,我怎麼覺得那唱文怎麼都說的是咱家的事?」    
    寶琛也已經聽出了一些名堂,眼睛盯著喜鵲說:「她不是在唱歌,她是指桑罵槐,是在罵人呢。句句都戳到人的心裡。」    
    「這個人怎麼對咱家的這些年的事一清二楚?」    
    喜鵲說著將手裡的線繞在鞋底上,「待我送幾個饅頭與她,把她打發了吧。」    
    說完,她就出去了。過不多久,喜鵲手裡仍拿著幾個饅頭回來了。一進門就對寶琛說:「嗨,哪裡是什麼乞丐,你猜她是誰?」    
    「誰?」    
    「瞎子!」    
    「哪裡來的瞎子?」寶琛問。    
    「大金牙的瞎眼老娘。」喜鵲說,「我給她饅頭,她也不要,一句話沒說,拄著枴杖自己走了。」    
    寶琛手裡捏著一支筆,半晌才說:「她怎麼幹起這勾當了?」    
    到了黃昏的時候,喜鵲忽然提出來,要去夫人的墳上燒紙。    
    她說,大金牙老娘的那一番話讓她心裡很不踏實,眼皮不停地跳。寶琛問她哪只眼跳,喜鵲說兩隻眼都跳。寶琛想了想,道:「那就讓老虎陪你一起去吧。」小東西一聽老虎要去,也鬧著要跟去,喜鵲只得捎上他。他們三個人拎著籃子,剛剛走出院門,寶琛又從屋裡追了出來,朝他們喊道:「給那個張季元也燒幾張。」    
    小東西爭著要提籃子,喜鵲怕他累著,不讓他提。小東西硬從她手裡把籃子奪過來說:「我的力氣大著呢。」    
    他兩隻手提著籃子,挺著小肚子,蹣跚著在雪裡走得飛快。隔壁的花二娘看見了,誇了他兩句,小東西走得更快了。    
    到了墓地,喜鵲就將頭上的方巾摘下來,鋪在雪地上,先讓小東西給他外婆磕頭,然後又從籃子裡留出一部分,找個背風的地方,點著了火。喜鵲一邊燒著紙,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就好像夫人真能聽見似的。燃燒的火苗舔著雪,發出吱吱的聲音。老虎聽見喜鵲對著夫人的墳說:過完年,寶琛他們就要回慶港去了,小東西也一起去,過完年,她說不定也要離開普濟了。    
    「我們都走了,逢年過節,誰來給您老人家上墳燒紙呢?」隨後,她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們又來到張季元的墳前,張季元的墳要小得多,墓前沒有立碑,四周也沒有墓欄。金針地裡的雪又鬆又軟,小東西一腳踏進去,腿就拔不出來了。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64節 想跟誰睡覺就跟誰睡覺

    喜鵲說,往年的時候,都是夫人來給張季元上墳,沒想到今年夫人自己也要別人給她上墳了。說到這裡,她又哭了起來。老虎正要過去幫她,看見小東西用手朝遠處指了指,說:    
    「快看,那是什麼?」    
    順著他的視線,老虎看見太陽已經下山,晚照浮在兩個山頭之間,像融化的鐵水一樣晃蕩著。繞過一塊凸出的山崖,是一條通往夏莊的官道。西風吹起一縷縷的雪粒,漫天飛瀉,紛紛揚揚。就在這時,他聽見了「」的馬蹄聲。    
    「喜鵲,喜鵲,快看……」小東西叫道。    
    喜鵲直起腰來,也朝大路那邊張望。黑壓壓的一簇官兵,正拖著槍,朝普濟的方向飛跑。一匹匹馬從他們身邊擦過。這些官兵都穿著青灰的布袍,頭戴斗笠帽,帽子上血紅的纓絡不住地跳動。他們擠擠攘攘地跑著,眼看著就要繞過那片山路,到了河邊了。    
    喜鵲叫了一聲:「不好!」人就呆住了。    
    老虎的心也是猛地往下一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這些天,每天都流傳著官兵到來的消息,老虎都聽得膩煩了。沒想到官兵一旦出現,還是嚇得簌簌發抖,腸子都斷了似的。這時,他忽然聽見喜鵲喊:「小東西,小東西呢?」    
    她原地轉悠著,那樣子就像是要在地上找一根丟落的針。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官兵,被嚇糊塗了。    
    老虎轉過身來,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小東西像是一隻兔子似的,在被積雪覆蓋的玉米地裡跳躍著。他在朝皂龍寺的方向飛跑。此刻,他已經差不多跑到山坡下的大路上了。有好幾次,老虎看見他跌倒了,滿頭滿臉都是雪,可他爬起來,還是沒命地往學堂的方向跑。    
    「快去,把他抱住……老虎,快去啊……」喜鵲哭叫道。    
    老虎剛要去追,忽然聽見喜鵲說:「咦,我的腿,我的兩條腿怎麼不會動啦?」老虎剛回過頭來,就聽見喜鵲叫道,「不要管我,你快去追小東西。」    
    老虎開始朝山下飛奔。他聽見身後的馬蹄聲,已經越來越清晰了。當他在皂龍寺的山牆拐角將他截住的時候,小東西已經累得直打逆呃了。他乾嘔了幾口,沒吐出什麼,嘴裡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說:「他們要來捉媽媽了……快跑,沒命地跑。」    
    可是小東西已經跑不動了。老虎拉著他的手,邊跑邊拽,兩個人跌跌撞撞來到學堂的門前。    
    正好,翠蓮拎著小木桶從廟裡出來,像是要到池塘去打水。小東西就對她喊:「來了,來了……」    
    「來了,來了……」老虎也跟著小東西喊。    
    「誰來了?」翠蓮道,「你們這是怎麼了,什麼事把你們嚇成這樣?」    
    可她語音剛落,就聽見「砰」的一聲,槍響了。    
    接著又響了幾槍,每響一槍,翠蓮就縮一縮脖子。    
    「你們快跟我到廚房裡去躲一躲。快!」她說著,將水桶一扔,轉身就往回跑。    
    老虎跟著翠蓮,一口氣跑到廚房裡。他看見翠蓮已經鑽到灶膛裡,正向他招手呢。老虎這才意識到,小東西沒有跟來,他叫了他幾聲,沒人答應,他想返身出去找他,大隊的官兵已經從廟門裡擠進來了。不知是誰,正在砰砰地放槍,子彈從窗戶裡飛進來,把屋角的一隻水缸打得粉碎,水汪汪地瀉了一地。他在廚房裡愣了半天,又想起小東西來,正要拉開門出去找他,翠蓮趕了過來,在身後將他死死抱住:「傻瓜,子彈是不認得人的。」    
    過了一會兒,槍聲停了。    
    老虎小心地拉開門,從廚房走了出來。他首先看到的,是雪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是馬糞,還冒著熱氣呢。繞過香積廚的牆角,他看見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一個兵士正在把散落在地上的槍支收攏起來。    
    譚四雙手捂著肚子,嗷嗷地叫個不停,在雪地上滾來滾去。一個兵丁朝他走過去,在他的胸前搠了一刀。那兵丁往外拔刀的時候,譚四雙手死死握住刀刃,不讓他拔出來。又過來一個兵士,用槍托在他頭上砸了一下,他立刻就鬆了手,不吱聲了。    
    他看見了小東西。    
    他臉朝下,趴在迴廊下的一條陰溝裡,一動不動。他朝他走過去,聽到了霍霍的聲音,融化的雪水在溝裡流得正急。    
    老虎捏了捏他的小手,還是熱的。把他小臉轉過來,發現他的眼睛還在轉動,好像在想著一件什麼事情。他甚至還把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唇。後來,他一遍遍地對他的爹寶琛說,他在陰溝邊看到小東西的時候,他還活著。因為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他還把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唇。    
    他的身體摸上去軟綿綿的。背上的棉襖濕乎乎的,血就是從那兒流出來的。老虎叫他的名字,他不答應。只是嘴角輕輕地顫抖了幾下,彷彿在說我要睡了。他的眼珠漸漸不轉了,眼睛變花了,白的多,黑的少。隨後,他的眼皮慢慢耷拉下來,瞇成了一條縫。    
    他知道,此刻,正從他背上汩汩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他的全部的魂靈。    
    一個官長模樣的人朝他們走了過來。他蹲下身子,用馬鞭撥了撥小東西的臉。然後,轉過身來對老虎說:「你還認得我嗎?」    
    老虎搖搖頭。    
    那人說:「幾個月前,你們村來了一個彈棉花的,怎麼樣,想起來了嗎?我就是那個彈棉花的。」    
    那個人得意地笑了笑,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奇怪,老虎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怕他,彷彿他天生就應該是一個彈棉花的人一樣。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小東西,問道:「他死了嗎?」    
    「是啊,他死了。」那人歎了一口氣,道,「子彈不長眼睛啊。」    
    隨後他就站了起來,背著手在雪地裡來回地走著。很顯然,他對老虎沒有興趣,對躺在地上的小東西也沒有興趣。    
    他覺得小東西的手變得冷了,他的臉也失去了紅暈,正在變成青藍色。不一會兒,他看見校長出來了。    
    她披散著頭髮,被人推推搡搡地從終年不見陽光的伽藍殿帶到院子裡來了。她看了看老虎,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那些屍體,似乎也沒有顯出吃驚的樣子。    
    老虎想對她喊:「小東西死了呢。」可也只是張了張嘴而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所有的人都對小東西的死沒有興趣。    
    看到校長出來,那個官長就迎上去,向她拱了拱手。校長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看,半晌,他才聽見校長說:    
    「貴差可是龍守備?」    
    「正是。」官長彬彬有禮地答道。    
    「請問,龍慶棠是你什麼人?」校長又問。    
    那聲音,聽上去就像跟人拉家常似的,沒有一絲的慌亂。她難道不知道小東西已經死了嗎?他的小胳膊都已經發硬了呢。屋簷下還有些融雪不時地滴落下來,落在他的鼻子尖上,濺起晶瑩的水珠。    
    那個官長似乎也沒料到校長會這樣跟他說話,似乎愣了一下。隨後,他兀自點了點頭,好像在說:真是好眼力!他笑了笑,答道:    
    「正是家父。」    
    「這麼說龍慶棠果然已經投靠了清廷。」校長道。    
    「你不要說得這樣難聽。」官長臉上仍然掛著笑,「良禽擇木而棲罷了……」    
    「既如此,你們隨時都可以來抓我,何必要等到今天呢?」    
    老虎聽她話裡意思,好像是一直在盼著人家來捉她似的,他有點不明白校長在說什麼。小東西的拳頭攥得緊緊的,背上的血早就不流了,只是眉頭還緊蹙著。    
    那個官長卻哈哈大笑,笑得連嘴裡的牙根都露了出來。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65節 媽媽真的瘋掉了嗎?

    等到他笑夠了之後,這才說:    
    「還不是為了你家那一百八十多畝地麼!家父做事,一向周正嚴密,井井有條。他說,你一天不賣地,我們就一天都不能捉你。」    
    他笑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聽見校長「唔」了一聲。好像在說:「噢,我明白了。」    
    這時他看見了父親。寶琛正站在廟門口,被兩個兵士用槍擋著。可他仍在伸長著脖子朝裡面探頭張望。老虎把小東西的身體挪了挪,這樣,屋簷的雪水就不會滴到他臉上了。天已經快黑了,有一隻老鷹在灰濛濛的夜空中,繞著院子盤旋。    
    這時他聽見校長說:「另有一件事,還要如實相告。」    
    「你儘管說。」    
    「龍守備貴庚……」    
    「龍某生於光緒初年。」    
    「這麼說,你是屬豬的?」校長的這句話使官長嚇了一跳。他的臉色有點難看,過了半天他才說:「不錯,看來,你什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人人都說你是瘋子,依下官之見,你是天下一等一精明之人。只可惜,你的時運不濟啊。」    
    校長不再說話,只是踮起腳在人群裡張望,好像在尋找一個人。老虎知道她是在找誰。    
    他看見校長忽然蹲下身子,仔細地察看著地上的一堆馬糞,一動不動地看著。隨後,她從地上掬起一把馬糞,均勻地塗在臉上。眼睛、嘴、鼻子、滿臉都是。她一聲不吭地往臉上抹馬糞,像是在做一件重要而必需的事情。官長在一旁看著也不阻止,很不耐煩地踱著步子。學堂裡一片寂靜。    
    一個兵士跑了過來,認真地說了幾句什麼,龍守備這才對手下懶懶地吩咐了一句:「綁了吧。」    
    幾個兵士朝她走過來,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不一會兒,就將她綁得嚴嚴實實,連夜押回梅城去了。    
    翠蓮也是當晚離開普濟的,龍守備村中雇來了一頂大轎,抬著她,遠遠地繞過村莊,連夜往梅城去了。    
    小東西赤條條地躺在乾淨的床單上。他的身體看上去那麼短,那麼小。喜鵲端來一盆熱水,將他身上的淤血擦洗乾淨。她沒有哭,臉上木木的,似乎也看不出悲傷和哀戚。當她擦到被子彈打碎的肩胛骨時,就輕聲地問他:    
    「普濟,疼不疼?」    
    看她那樣子,好像小東西還沒有死:只要撓一撓他的胳肢窩,小東西還會咯咯地笑出聲來。    
    花二娘在翻檢小東西換下的衣裳時,從他的褲兜裡發現了一隻木製的小陀螺,一隻花毽,還有一隻光燦燦的知了。    
    孟婆婆一看見這只知了,就說它不是尋常的物件。放在嘴裡咬了咬,竟是金的,「怪了,他是從哪裡弄來這麼一隻知了的?」    
    孟婆婆將知了交給寶琛,讓他好好收著。寶琛睜著紅紅的眼睛,仔細地看了看,最後,歎了口氣道:「孩子的稀罕之物,不管它是銅的,還是金的,一併埋了吧。」〔1968年11月,梅城縣正式實行移風易俗的殯葬改革。普濟也新建了一處公墓。在將老墳中的遺骨集中遷入公墓安葬的過程中,人們從村西玉米地的一堆白骨中意外地發現了一隻金蟬。經村裡的老人回憶,墳裡埋著的是革命先驅陸秀米的兒子。他於五歲那年被清兵槍殺。但陸家既無親眷,亦無後人。幾經輾轉,這隻金蟬最終落在一位名叫田小文的女赤腳醫生之手。一位年邁的錫匠將它鍛造成了一對耳環,一枚戒指。戴上這對耳環的田大夫不久就罹病死去。臨終前,她不斷地對人說,耳邊總有個孩子跟她說話。〕    
    等到喜鵲替他穿好了衣服,寶琛就把小東西背在背上,連夜去墓地安葬。他的小腦袋耷拉在寶琛的脖子裡,似乎正在熟睡。寶琛側過頭來,親了親小東西的臉,對他說:「普濟啊,爺爺這就送你回家去。」    
    花二娘和孟婆婆都哭著摟到了一起。只有喜鵲不哭,她和老虎跟在後面,幾個人朝墓地走去。一路上,他聽見他爹不斷地跟小東西說話,天正在一點點地亮起來。    
    寶琛說,普濟啊,爺爺知道你愛睡覺,你就好好睡吧,你愛睡多久,就睡多久。    
    寶琛說,普濟啊,你爺爺真是個廢人哪,是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啊,普濟。全普濟的人都罵媽媽是個瘋子,爺爺也跟著他們罵,只有普濟不罵。聽到別人罵,普濟心裡就難受,是不是呀,普濟。官兵一來,只有普濟一個人想到要去給媽媽報信。進了寺院,子彈嗖嗖地飛,可普濟不怕。普濟不躲也不藏,就想去給媽媽報個信。普濟啊,你躺在陰溝裡,媽媽連看都不看你一眼,可普濟還是要給媽媽去報信。    
    寶琛說,普濟啊,你可不能怪爺爺,也不要記恨爺爺。快過年了,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冰天雪地的,寶琛就不給你做棺材了。就是想做也沒錢了,咱們的家窮啦!咱們就草蓆裹一裹,送你回家。    
    寶琛說,這草蓆是新的,秋天的時候剛打好,是用龍膽草編的,香著呢,一次都沒用過。你身上穿的衣服,棉襖啦,鞋子啦,襪子啦,褂子啦,全都是新的,一次都沒穿過。平常你喜歡的那些小玩意兒,鐵環啦,陀螺啦,泥哨子啦,對了,還有那只知了,孟婆婆說它還是金子的呢,全都給你帶上,一樣都不缺。只是最要緊的,你平常愛看的媽媽的那張小像片,爺爺沒有找到,你把它藏哪兒了呢?    
    寶琛說,普濟,今天沒人替你喊魂兒,爺爺就替你喊。爺爺喊一聲,你就答應一聲。    
    普濟——    
    哎——    
    普濟——    
    哎——    
    答應了就好,魂兒就回來了。


第三部分 小東西第66節 連老虎都替他害臊

    寶琛說,你要是想爺爺,就托個夢來。你要在地下見到了你外婆,就說寶琛無能,寶琛該死,寶琛當千刀萬剮……    
    到了落葬的時候,寶琛就把普濟平放在草蓆上,然後將蓆子捲起來。他剛把小東西卷嚴實了,喜鵲就過來把它打開了。他一連包了三次,喜鵲就一連打開了三次。她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的臉。最後,寶琛狠了狠心,讓花二娘和孟婆婆抱住她,這才讓小東西的屍首入了坑。    
    墳包做好了,寶琛忽然問道:「我能不能給他磕個頭?」    
    孟婆婆說:「他先走,按說在陰間的輩分就比你大,再說,他的年齡再小,也是個主子……」    
    寶琛聽她這麼說,就恭恭敬敬地在墳前磕了三個頭。孟婆婆、花二娘跟著他也都磕了頭。喜鵲還是一動不動,站在那兒,像是在想著一件什麼事。    
    「喜鵲這孩子,一定是被昨晚的事嚇壞了。」孟婆婆道。    
    當他們離開墓地往村裡走的時候,喜鵲忽然站住了,回頭往身後看了看,眼光好像在找著什麼,過了半晌,突然叫道:    
    「咦,小東西呢?」    
    老虎和父親是這一年四月離開普濟的。柳樹垂青,春草萋萋,村中的桃花正在怒放。寶琛說陸家的霉運就是從當年陸老爺移種桃花開始的,它的顏色和香味都有一股妖氣。到了夢雨飄瓦,靈風息息的清明前後,連井水都有一股甜絲絲的桃花味。    
    在大金牙的瞎子老娘看來,秀米和翠蓮都是千年道行的桃木魂靈轉世,只不過吸附了妖魔的精氣而已。那些日子,她已經把學堂的種種枝節編入戲文,配以蓮花落的腔調,帶著兩名女童,走村穿巷,四處賣唱乞討。    
    在這些戲文中,他的兒子大金牙儼然就是降妖捉鬼的鍾馗的化身。他不顧自身的安危拎著兩把殺豬刀,隻身殺入魔障妖陣之中勸人向善。臥薪嘗膽,九死一生,終因寡不敵眾,被妖女奪走了性命。正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老娘涕泗流。在她自編的戲文中,翠蓮則變成了褒姒、妲己之類的禍水。她私通龍守備在先,誘賣陸家百餘畝田產於後,最後賣主求榮,是千人騎,萬人踩的不要臉的婊子。語屬不稽,辭多不倫。不過,從她的唱文中,老虎多少還是知道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另一些事,老虎還是有點不太明白。既然秀米對翠蓮早有防備,她為何遲遲隱忍不發,假裝看不見?另外,翠蓮和秀米先後兩次問龍守備是不是屬豬的,又是什麼緣故呢?    
    龍慶棠因與秀米有舊,再加上丁樹則與當地三十餘位鴻儒、鄉紳聯名上書具保,秀米被押解至梅城之後並未立即處死,而是被羈押於地牢之中。據說,丁樹則提出了兩條理由,其一是秀米的瘋病,她所做的事,她自己並不知曉;另外,秀米當時的腹中已有四個月大的嬰兒。    
    知府特准生下孩子後再行處死。    
    老虎已經知道那是譚四的孩子。譚四的父親譚水金曾四處托人尋訪這個孩子的下落,希望用一生積攢將孩子贖回,以圖為世代單傳的譚家留下一脈香火。但最後不了了之。那些日子,他整天都聽喜鵲和寶琛說,孩子生出來,又是一個小東西。    
    宣統二年八月,秀米懷胎九月之後,於獄中生下一個孩子,未及滿月,即由官府出面,讓一名獄吏的奶娘抱走。就在秀米行將被絞死的前夕,武昌事起,辛亥革命驟然爆發,地方各省聞風響應。龍慶棠亦於八月的一個風雨之夜,殺死知府一家三十餘口,旋即宣佈梅城獨立。風雨如磬,一日三驚。龍慶棠亦奔走於武昌、廣東、北平之間,與各路豪強互通聲氣。被羈押在幽深地牢中的秀米似乎被人徹底遺忘。只有一位年老的吏卒,日日送飯送水而已。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了。    
    老虎離開普濟之前,與父親來到夫人墓前拜別。用寶琛的話來說,他們要永遠離開普濟了。喜鵲無處可去,暫且留下看屋。事實上,直至她最終老死,亦未離開過這個院落。三十二年後,也就是1943年夏末,老虎作為新四軍挺進中隊的支隊長,率部進駐普濟的時候,喜鵲已經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了,她一生未嫁,記性亦大不如從前,與她說起以前的事,她只是微微搖頭或頷首微笑而已,大有麥秀黍離之感。小東西墳前的一棵苦楝樹,已有碗口粗細,大片金針花,仍是黃燦燦的一片。老虎坐在濃密的樹陰下,追思往昔,不勝唏噓。世事滄桑,歲月流轉,而只有小東西在五歲這個年齡上,突然中止。不管在何年何月想起他,總是五歲。〔1969年8月,老虎身為梅城地區革命委員會主任,被免官罷職,接受遊街批鬥。四年後,來到了普濟,這也是最後一次。他在陸家大院那座行將坍塌的閣樓中找到了最後的歸宿之地。他在閣樓的房樑上用褲腰帶懸樑自盡,享年七十六歲。〕    
    不過,這也都是以後的事了。    
    老虎和父親回到慶港之後,寶琛曾托人疏通,買下牢頭,先後三次趕往梅城監牢,探望秀米。前兩次,秀米避而不見,亦未說明理由。第三次,秀米總算接受了寶琛捎去的衣物,但仍未能與他相見,只是托人帶出一塊絲質白帕,上書小詩兩句。詩曰:    
    未諳夢裡風吹燈,    
    可忍醒時雨打窗。    
    寶琛見了,亦不甚了了。隨後,音訊漸隔,老虎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第四部分 禁語第67節 當天降大雨之前

    秀米被押解到梅城之後,在監獄的地牢中被關押了三個月之久,隨後她被轉移到城南的一處荒廢的驛站,裡面堆滿了棉花。她最後的居所是位於山坳的一幢花園洋房。    
    這座圍有黑鐵柵籬和衛矛的花園建築是一個英國女傳教士出資修建的。四周樹木深秀,寂然無聲。花園中修造了中國式的水榭,曲廊和石砌小徑,還有一尊銅質的天使雕像,一座噴泉。由於年深月久,雕像上爬了一層厚厚的綠銹。這名傳教士為了說服那些虔誠的佛教徒改變信仰,皈依基督,她以六十二歲的高齡開始研讀佛教,同時自學巴利文。五年之後,她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名佛教徒。1887年,她在給蘇格蘭地區主教的一封信中曾坦言「佛教在各個方面都要優於基督教」。而上帝的懲罰隨之降臨。1888年7月,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騷亂中,她死於梅城城北的一處荒僻的寺院,屍體遭受到「令人髮指的凌辱」。    
    除了鳥鳴和夜晚的暴雨,這座洋房把秀米與外界的一切聯繫都隔斷了。她覺得這樣很好。渾渾噩噩的大腦,倦怠的身體,日復一日的靜臥,略帶悲哀的閒適,這一切都很適合她。的確,沒有什麼處所比得上監獄。失去自由後的無所用心讓她感到自在。    
    革命後的龍慶棠正忙於地方勢力的新一輪角逐,當他重新想起這個從普濟來的革命黨人之時,秀米已經在獄中被羈押了一年零三個月。到了這個時候,龍慶棠已沒有加害她的意思了,相反,他三番五次派人來獄中探望。送來茶食、精美的點心和各類生活用品。秀米只留下了一方硯台、一支羊毫毛筆、一塊墨、一本關於桑蠶的書。    
    據此,龍慶棠隱約猜到了秀米的心境和對農桑的興趣。為了投其所好,他又讓人送來了范成大的《范村菊譜》、《梅譜》;陳思的《海棠譜》;袁宏道的《瓶史》;韓彥直的《橘錄》。閱讀這些書籍,她對龍慶棠產生了一種既厭惡又感激的複雜情感。這年秋天,她被允許在花園內自由走動之後不久,龍慶棠派人給她送來了幾包花種。其中有幾枚看上去既像蒜頭又像水仙的花種,被她種在噴泉邊的沙地上。到了第二年初春,花苗破土而出。花徑修長,花苞肥碩。幾場春雨過後,竟開出紫藍的花朵來。她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花。    
    植物和花卉給她帶來了一些自認為不配享受的樂趣,為此又陷入了憂傷和悲哀之中。哪怕是一絲的喜悅都會攪亂她的平靜,會讓她想起恥辱而喧囂的過去,尤其是那個在獄中出生的孩子。她甚至都沒有好好看看他。    
    他一出生就處於奄奄一息的狀態。當天晚上,在恍惚之中,她隱約看見一個身穿皂衣,頭紮紅簪花的老婦人將他抱走了。也許他們將他埋掉了,也許他還活在人世,秀米一概不聞不問。    
    她的身體復元之後,便以驚人的毅力訓練自己忘掉他,忘掉自己曾經經歷過的所有的人和事。    
    不管是張季元、小驢子、花家捨的馬弁,還是那些聚集在橫濱的精力旺盛的革命黨人,所有這些人的面孔都變得虛幻起來。他們像煙一樣,遠遠的,淡淡的,風一吹,就全都散了。她重新回過頭來審視過去的歲月,她覺得自己就如一片落入江中的樹葉,還沒有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就被激流裹挾而去,說不上自願,也談不上強迫;說不上憎惡,也沒有任何慰藉。    
    寶琛來探監的時候,她拒絕與他見面,只是給他寫了一張字條:未諳夢裡風吹燈,可忍醒時雨打窗。龍慶棠派人來請她看戲,她照例將自己的答覆寫在紙片上:我的心情已不適合任何享樂。這是一個與過去徹底告別的儀式,也是自我折磨的一個部分。懲罰和自我折磨能夠讓她在悲哀的包圍中找到正當的安慰。除了享受悲哀,她的餘生沒有任何使命。    
    現在的問題是,她即將獲得自由了。這個消息,她覺得快了一些。她不知道何處是自己真正的息影之所。    
    出獄的前一天,龍慶棠突然來到獄中,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而是最後一次。他現在的身份已不是候補知州,而是梅城地方共進會的會長。龍慶棠雖然還不知道秀米已變成了一個啞巴,但他對後者的沉默和冷漠還是表現出了相當的容忍。當然,他也給了她最後的建議:留在梅城,和我們一起幹。甚至立刻給她委任了一個官職,叫做「勸農協會理事長」。    
    秀米想了想,即鋪紙研墨,以「春籠海棠固宜燕,秋盡山榆已無蟬」一聯答之。慶棠見了,臉一下就紅了。他點點頭,又問道:「那麼,出獄後你打算做什麼?」秀米在紙上寫了這樣一句話:「現在最適合我的,是做一名乞丐。」龍慶棠笑道:「那恐怕不合適。你太漂亮了,也過於年輕。」〔龍慶棠(1864—1933),祖上世代販鹽為業。1886年加入清幫,為寶蔭堂執事,逐漸控制了江淮一帶私鹽販運。1910年補梅城知州,統領地方兵馬。辛亥革命後進入政界,1915年任討袁救國會副總參謀長,1918年退出軍界移居上海青浦,涉足鴉片走私,旋即成為上海清幫中舉足輕重的人物。1933年8月與黃金榮聯合密謀刺殺杜月笙,事敗,被綁巨石,沉入黃浦江中。〕    
    秀米沒再說什麼。她決定重返普濟。當然,她也只能這麼做。    
    正是烈日灼人的盛夏,酷暑使她虛弱的身體顯得更加疲憊,午後的街道有一種神秘的沉寂。那些歪歪的店舖,一片連著一片的行將坍塌的黑瓦,堆砌在黑瓦上的一朵朵白雲,無精打采的賣水人,瓜攤下亮著大肚皮熟睡的肥漢,還有街角抖著空竹的孩子(那空竹嗡嗡地叫著,使人聯想到寺院空曠的鐘聲),都使她感到新鮮而陌生。    
    她還是第一次正視這個紛亂而甜蜜的人世,它雜亂無章而又各得其所,給她帶來深穩的安寧。她一個人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東瞅西看,左顧右盼,實際上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除了一群飛舞的蒼蠅,沒有人注意到她。    
    在梅城和普濟之間,橫亙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村莊。現在,在正午的烈日下,她還能偶爾回憶起一兩座村莊的名字。這些名字屬於兒時歌謠的一部分,屬於記憶中柔軟而脆弱,不能觸碰的一部分。那時,她的媽媽帶著她,坐在轎子或手推車上,坐在挑夫的搖籃去梅城走親戚,她一邊掀開紅色轎簾的一角打量著那些陌生的人、房屋和樹木,一邊聽她媽媽唱歌:    
    出了東廂門,    
    就是西廂門。    
    前溪村、後溪村,    
    中間隔著八里墳    
    ……    
    不知是熟悉的歌調兒,還是這種一陣陣朝她襲來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或者是她母親在重重疊疊的樹林中呈現出來的那張模糊的臉,使她突然流出了悔恨的淚水。她不是革命家,不是那個夢想中尋找桃花源的父親的替身,也不是在橫濱的木屋前眺望大海的少女,而是行走在黎明的村舍間,在搖籃裡熟睡的嬰兒。她悲哀地想到,當她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可以在記憶深處重新開始的時候,這個生命實際上已經結束了。    
    她在一個名叫竇莊的村裡討水喝的時候,村裡人毫不懷疑她是乞丐或啞巴身份。她的誇張的手勢引來了一大群圍觀者,其中大部分是孩子。他們用土坷垃砸她,以試探她的反應。她的柔順和沉默刺激了孩子們的好奇心,他們向她做各種鬼臉,一路跟著她,在她的身前身後躥來躥去。他們尖叫著,用毛毛蟲、水蛭、螞蟥、死蛇和各種不知名的昆蟲嚇唬她,用彈弓打她的臉,甚至企圖從背後將她推入路邊的葦塘。    
    秀米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既不加快步伐,也不停下來觀望;既不生氣,也不露出微笑。最後,孩子們累了,他們垂頭喪氣地站在葦塘邊,迷惑不解地目送她走遠。    
    當她孤零零一個人的時候,她就站在路邊發呆。她想起了小東西。他的身體軟軟地趴在廟裡迴廊的陰溝上,積雪融化而成的水在霍霍地流淌。黑色的血線在雪地上緩緩向前流動,被廊下木柱子擋住了去路。即使在那一刻,她也知道,從他那瘦小的身體裡流出來的不是鮮血,而是他的全部的小小的靈魂。    
    我是一個傻瓜。她喃喃自語道。


第四部分 禁語第68節 天下的瘋子紛紛出籠

    天色將晚的時候,她終於抵達了西廂門。在村莊外的一條積滿塵土的官道上,她遇到了一個駝背的小老頭。    
    他是一個真正的乞丐,同時也是一個精於算計的好色之徒。他們一照面,秀米就從他臉上看出了這一點。他像影子一樣緊緊地攆著她,也不說話,並不急於採取什麼行動。他身上的惡臭一路伴隨著她,不遠也不近。甚至,當他們在一個打穀場上停下來過夜的時候,他們之間也隔著相當的距離。    
    涼爽的風吹走了白天的暑氣。村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天上的星星卻一點點地亮起來。乞丐用蒿草和苦艾點了一堆火,以此來驅散蚊蟲。在燃起的火光中,他們彼此看著對方的臉。這時,這乞丐用手指了指打穀場上的一個草垛,對秀米說出了唯一的一句話:    
    「你要是想撒尿,就去草垛後面,不要硬憋著。」    
    她再次流出了感激的淚水。為什麼我現在這麼愛流淚呢?她想道,拚命地克制住自己,「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第二天,她醒過來的時候,乞丐早已離開了。他給她留下了一個裝滿乾淨水的葫蘆、半截黃瓜,還有一隻裝滿餿飯,發出陣陣酸臭的舊襪子。乞丐的施捨是真正的施捨,但卻無以為報。假如他昨晚想要,她多半會順從。反正這個身體又不是我的,由他去糟蹋好了。把自己心甘情願地交給一個滿身穢污,面目醜陋的乞丐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只有不可能的才是值得嘗試的。    
    秀米回到普濟的家。她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房屋和院宅突然變得侷促了許多,而且也比她記憶中的那個深宅大院更顯得殘破不堪。院牆的牆基由於重壓而歪斜,牆上的灰泥翹了起來,又尖又硬,就像烏□樹的葉子,又像是綴滿了大大小小的蝴蝶。廊下的木柱,柱下的圓扁的石礅都佈滿了裂紋。黑壓壓的螞蟻佔據了牆上的蜂巢,沿著牆壁蜿蜒而上。    
    院子裡多了一些雞鴨,滿地亂跑。東側的一個廂房(母親在那裡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的內牆已經拆去,換上了樺木或槐樹的圓木柵欄,裡面趴著一隻花白斑紋的老母豬。她朝豬欄裡望了兩眼,原先母親床頭貼著的一幅觀世音畫像還沒有來得及取下。母豬已經下了崽。一聽到人的腳步聲,那些正在奔跑的斑斑點點的小崽子就忽然站住了,支稜著耳朵一動不動。    
    她甚至還看到了一隻赭黃色頂冠的大白鵝,正腆著身子,不慌不忙地邁下台階。只見它身子略微一縮,「噗」的一聲,冒出一攤稀屎來,順著台階的石板流了下來。    
    天哪——秀米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這些新添的小動物大概都是喜鵲的傑作。她這樣想著,又朝後院走去。    
    後院的竹林裡多了一個鴨棚,其餘的一切都還基本上維持著原來的格局。庭階寂寂,樹影浮動,麻雀在閣樓鑄鐵的欄杆上站成了一排。    
    喜鵲也許已經得知了她要出獄的消息,院子裡已經打掃過了。腐爛的樹葉和曬癟的青草堆放在牆角。為了防止打滑,閣樓的台階上曬滿了一層薄薄的沙土。她朝東邊的腰門看了一眼,十幾年前,她的父親就是從這個門出去的。這個窄窄的門彷彿是她記憶中最重要的樞紐,她曾無數次地回憶過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試圖從中找出一個答案,用來解釋飛速流轉的光陰的奧秘。門邊擱著的一把支離破碎的油布傘還在原來的位置。布紙被蛀蟻啃噬一空,傘骨畢露。她清楚地記得,當年她父親臨出門之時,曾經拿起這把傘,試著想打開它,並朝她詭譎羞澀地笑了一下,給她留了最後一句話:「普濟就要下雨了。」經過這麼多年的風吹雨打,這把傘也不見得比父親出門時更為朽爛。    
    喜鵲不知去哪裡了,院落一片沉寂。她獨自一個人上了樓,推開了房門,還是老樣子。仍有一股她所熟悉的霉味,只是床頭的五斗櫥上多了一隻白色的長頸瓷瓶,瓶中插著一朵新摘不久的荷花。不知為什麼,看著這朵花,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    
    喜鵲回來的時候,秀米正在沉睡。    
    她一大早到鄰村趕集去了,滿滿一籃子雞蛋,一個也沒有賣出去。到了中午,她瞧見了楊大卵子的媳婦。她走到喜鵲的跟前,低低地對她說了句:「校長回來了。」早在十多天前,喜鵲就聽說了秀米即將出獄的消息,可一旦她真的回來了,喜鵲還是覺得有點心慌意亂。她用手護著籃子裡的雞蛋,急急地往回趕。走到村頭,看見渡口的舵工譚水金正朝她走來。    
    他的背更駝了。倒插著雙手,黑著臉,遠遠地對她嘟囔了一句:「那個瘋子回來啦?」    
    往前走了幾步,他又說:「聽說她是一個人回來的?」    
    喜鵲當然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第一句話,表明他對兒子譚四的慘死至今耿耿於懷,而第二句話又表明他惦記著秀米腹中的那個孩子。可憐的水金,他比誰都希望秀米懷著他們譚家的孩子。她微微鼓起的小腹就是水金風燭殘年的唯一指盼。不過,既然她是一個人回來的,那麼,那個孩子又到哪裡去了呢?    
    回到家中,喜鵲把自己關在廚房裡喘了半天的氣,還是不敢去後院的閣樓看她。她的心怦怦直跳。畢竟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與秀米單獨相處過了。尤其最近的這些年,秀米連正眼都不瞧她一眼。    
    到了傍晚,她做了一碗麵條,端到閣樓上去。推門進去的時候,還齜牙咧嘴,擠眉弄眼地做了半天鬼臉,以此給自己壯膽。秀米正在熟睡之中,側著身子,背對著她,衣服和鞋都沒有脫。喜鵲將碗筷輕輕地擱在五斗櫥上,然後屏住呼吸,一步步地倒退著走了出來,掩上門,下樓去了。    
    整整一夜,喜鵲都是在廚房裡度過的,她將洗澡水熱了又熱,等著她的主人下樓來洗澡,可那個閣樓一夜沒有亮燈。第二天早上,她躡手躡腳地來到閣樓上,驚奇地發現,秀米依然在床上酣睡,背對著她,碗裡的麵條不知什麼時候已被她吃得精光。她在收碗筷的時候,發現碗底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寫滿了字。她下了樓,將這張字條顛來倒去地看了半天,直看得兩眼發綠,也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她的心也隨之變得沉重了:她難道忘了我不認識字?這麼說,她的瘋病可一點也沒見好。可喜鵲又擔心主人在上面交代些什麼重要的事,讓她即刻去辦。呆了半晌,便拿著這張字條去了丁先生家。    
    丁樹則臥病在床,已經六個多月了。都說油盡燈枯,熬不過收小麥了。可等到這年的新麥收上來,丁樹則嘗到了新麥面做成麵條之後,他的情況並沒有變得更糟,當然,也不會變得更好。他像一隻大蝦似的側彎在床,口涎把竹蓆弄得濕乎乎的。    
    他看了看喜鵲遞過來的字條,咕咚咕咚地嚥了幾口口水之後,朝她伸出了三個指頭。    
    「有三句話,」丁樹則的牙齒差不多都掉光了,說起話來滿嘴漏風,「第一句寫的是:我已不能開口說話了。意思是說,她已經成了一個啞巴,不能說話了,這是第一句。」    
    「她怎麼就不能說話了呢?」喜鵲問道。    
    「這就不好說了。」丁樹則道,「她在紙上寫得明明白白:我已不能開口說話了,也就是說,啞了。俗話說,衙門一入深似海,她能活著回來,就算是不錯的了。」    
    「就是。」丁師母在一旁插話說,「這人一旦入了監牢,少不得要經受各式各樣的刑罰。讓你變成啞巴,就是刑罰的一種。沒錯,他們給她吃了啞藥,或許是耳屎,她就成啞巴了。這事很容易辦。你要是不小心吃了自己的耳屎,也會變成啞巴的。」    
    「她還寫了些什麼?」    
    「這第二句話,前院是你的,後院是我的。這就是說,她要與你分家,陸家大院一分為二,前院歸你,後院歸她,井水不犯河水。至於這最後一句……是讓你把後院竹林裡的鴨棚拆掉。」    
    「她心裡一定很恨我,把這個家弄得像個豬圈似的,還養了那麼多雞鴨和牲口。」喜鵲的臉上灰灰的。    
    「她這可怨不得你,」師母說,「家裡的地產讓她賣得一文不剩,家中又無積蓄,你一個女兒家,不養些牲口,怎能餬口?再說,如今她刑滿出獄,基本上成了一個廢人,手不能抱,肩不能挑,還不得靠你養著?甭理她。既然她把前院分給你了,你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愛養什麼就養什麼,別說是養些雞鴨,就是養個漢子,她也管不著。」    
    這一席話,說得喜鵲脖子都紅了。


第四部分 禁語第69節 用麻繩勒死她

    此後一連數日,喜鵲頻頻出入於丁樹則家中,用丁師母的話來說:「用不了多久,我們家的門檻就要被你踏平了。」    
    紙上所書,有些是讓喜鵲幫她在集市上所購之物的名稱,如筆、硯、墨、紙之類,也有一些日常生活瑣事,如「馬桶漏水,宜速修之」或「昨夜湯略鹹,淡之可否?」或「閣樓除塵,不必每日為之,十天一掃可也。」再如「群雞破曉即唱,煩人煩人,何不盡殺之?」    
    這最後一句,丁樹則看了,苦笑道:「這孩子果然迂呆。唱曉的是公雞,母雞又不會唱,何必盡殺之?看來革命黨人舊習尚未褪除。母雞盡可留著下蛋,公雞若殺了,送碗湯來我喝。」    
    第二天,喜鵲給他端來雞湯的時候,丁先生道:「她既然能聽見公雞打鳴,說明她的耳朵並未聾,只是啞了而已。你有什麼事,不妨直接說給她聽,不必讓我來寫字,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們這番折騰。」    
    最離奇的是這樣一張字條:「亟須以下物品,備齊待用:隔年糞汁若干,石硫磺若干,塘泥若干,豆渣若干,活蟛蜞數只。」    
    丁樹則看了,先是苦笑,繼而搖頭:「她要這些不相干的物事作甚。」    
    師母看了亦不明其義,只是歎息道:「要是事事都遂了她的意,說不定明天她就要你上天摘星星了,若照我說,根本就不必搭理她。」    
    但喜鵲還是暗自決定滿足她。    
    她去塘池裡掏塘泥的時候,跌在河裡,差一點淹死。好不容易爬到岸上,再也沒有勇氣嘗試第二次,只得在屋前陰溝裡挖了一點硬泥,加水稀釋,像和面一樣地將它攪得又黏又稠,看上去與塘泥一般無二。豆渣倒好辦,村西豆腐店裡就有。糞汁呢,茅缸裡隨便舀一勺對付即可,反正她也聞不出是今年的還是隔年的。至於活蟛蜞,田野溝渠裡多的是,她央村裡的孩子去捉,不一會兒就捉來了滿滿一蝦簍。最難弄的倒是那個什麼石硫磺,她問了許多人,連藥店的夥計都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兒,最後她就買來了幾枚炮仗,折開捻子,將火藥抖出來,摻以黃沙,總算配製出了「石硫磺」。    
    她將這些東西備齊,整整齊齊地排列於後院閣樓邊的石階上,然後回到前院,隔著門縫窺探動靜。一股強烈的好奇心促使她一探究竟。到了午後,她看見秀米睡眼惺忪地下樓來,看見她對這些稀罕之物聞了又聞,看見她捋起袖子,像個孩子似的興奮不已。    
    原來她要種荷花。    
    家裡原是養著兩缸荷花,是那種又闊又深的青花瓷缸。一直由寶琛負責照料,每年六七月份開花。老夫人在的時候,常常用荷葉來蒸肉,蒸□粑,她甚至還能隱隱記得荷葉的香味。到了冬天下雪前,她看見寶琛在缸上架上木條,覆以厚厚的稻草養根。    
    寶琛離開普濟之後,這兩缸荷花一直無人照管,喜鵲原以為荷花早已枯死了。到了今年初夏,她到閣樓打掃房間,突然發現缸內竟然亦開出了一朵紅蓮,又瘦又小。缸內的荷葉只稀疏的幾片,浮於散發出惡臭的黑水之上,葉邊或卷或殘,四周鑲有鋸齒狀的銹邊。缸內聚集了數不清的臭蟲,人一經過,則轟然而飛,直撞人的臉。那朵唯一的荷花,喜鵲信手摘下,將它拿到閣樓上,插在一隻白色的長頸瓶中。    
    原來秀米要侍弄這兩缸荷花了。只見她將豆渣、塘泥、「石硫磺」放入木盆中攪和,再加糞汁調勻,將木盆拖到陽光下曝曬。然後她來到荷缸邊,轟去滿缸小蟲,撈出雜草,用木勺將缸內殘水舀干。只忙得衣衫盡濕,氣喘吁吁,甚至連臉上也都是泥跡斑斑。    
    等到太陽落了山,喜鵲終於按捺不住,從門後躥出來,前去幫忙。秀米正在把木盆中的新泥敷在荷枝的根莖上。秀米見她過來,就用腳踢了踢身邊的一隻木桶,又看了看她。喜鵲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讓自己去池塘裡打水。喜鵲飛跑著打來了水,看著秀米將清水緩緩注入缸內,不由得脫口問了一句:「這樣,有用嗎?」    
    當然,她得不到任何回答。    
    差不多一個月後,當喜鵲再度來到後院,經過花缸邊時,她驚奇地發現,新出的荷葉竟然擠擠攘攘,把兩個缸都漲滿了。荷葉足有巴掌大小,又黑又綠又肥,蓮葉間開滿了花。一缸淺白,一缸深紅,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喜鵲站在缸邊一直看到天黑,久久不忍離去。早聽寶琛說,這兩缸荷花是老爺養了幾十年的老根珍品,今日一見,果然惹人憐愛。那幾隻蟛蜞從荷葉上翻上翻下,攪得花莖微顫,風過蓮動,習然有聲。    
    第二天早上,她去閣樓打掃時,又從書桌上發現了一張字條。她拿去給丁樹則看,丁先生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這是她隨便寫著玩的,不管你什麼事。」    
    喜鵲追問他紙上寫的什麼,丁先生說:「紙上寫的芙蓉、芙渠、水芸、澤芝、蓮、苓、菡萏之類,皆為荷名,而錦邊、銀紅、露桃、雪肌、酒金、小白之類,則是花名,這是讀書人的小把戲,以供騁懷幽思。與你並不相干。」    
    過了半晌,丁先生又撚鬚沉吟道:「時花香草,歷來有美人之名,既可養性,亦能解語。蘭出幽谷,菊隱田圃,梅堆香雪於山嶺,竹揚清芬於窗捨,獨荷辱在泥塗,淪於污淖,然其出污泥而不染,其品修潔,其性溫婉,秀米之於嘉蓮,蓋因其身世之舛乖乎?雖然,吾觀其志,寂然有遁隱之意,可歎,可歎。」    
    喜鵲躊躇道:「丁先生方纔這番話,喜鵲倒是半句也聽不懂。」    
    見她這麼說,丁樹則那混濁暗淡的老眼裡就放出一股綠光來,他盯著喜鵲看了一會兒,徐徐道:「若要聽懂我說話,倒也不難。」    
    喜鵲不知他話裡是什麼意思,就扭過身來看師娘。丁師娘解釋說:「我看你整天往我家跑,一驚一乍的,那啞巴但凡塗幾個字,你就像得了聖旨似的飛報而來,時間長了也不是辦法,你累,我們更累。說句不好聽的話,要是先生一日歸了西,你難道還要刨墳剖棺請他出來替你傳話不成?昨夜我和丁先生商量,不妨讓他教你識幾個字,以我們家先生這一肚子學問,用不了一年半載,你自己就能看得懂她寫的字了。你看如何?」    
    喜鵲朝竹床上的那個瘦骨嶙峋的糟老頭子瞧了一眼,又看了看滿地滿牆的痰跡,不由得心生畏懼,面有難色。見師娘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只得搪塞說:「師娘容我再想一想。」    
    不料師母正色道:「想什麼想?丁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若時運相濟,早就出將入相,位列仙班。今肯屈駕教你讀書,也是你的福分,這麼好的事你打著燈籠也找不著。若你不答應,從明日開始,你就不必往我們家跑了。」    
    喜鵲見師娘變了臉,一時慌了手腳,只得糊里糊塗應承下來。因地上有痰,不便行大禮,那丁師娘就過來按著她的腦袋給丁先生胡亂鞠了三個躬,算是正式拜師入塾。一經拜了師,那丁先生即刻就露出一股凶相來,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據床貼牆而坐,朗聲說道:    
    「教書識字,按說,我可是要收錢的。例行的束,你也沒有什麼積蓄,我也就不同你要了,只是每日裡母雞下了蛋,你就揀那個大的拿來我吃。也不需多,每日一兩枚足矣。」    
    喜鵲滿腹心事地從丁先生家出來,逕直去了隔壁的花二娘家。她要將這事與她商量商量。花二娘正在窗下紡線,她一邊搖著紡車,一邊聽著喜鵲說她的心事。末了,笑道:    
    「每日一枚雞蛋?也虧那個老精怪想得出來!俗話說,人生識字糊塗始,這人活在世上,最要緊的不外乎穿衣吃飯,你一個女兒家,又不去考狀元,費那個心思做什麼?我看你還是不要理他那個茬兒。」    
    從花二娘家出來,她又去了孟婆婆家。孟婆婆畢竟與她沾親帶故,況且年輕時也略識得幾個字,看法自然與花二娘有所不同。孟婆婆說:「識幾個字倒也不妨。至少你日後賣小豬,記個賬什麼的也用得著。他又不要你的束,每月三十個雞蛋,按說也不算多。那丁樹則,無兒無女,這幾年坐吃山空,也著實可憐,我料他早已記不起這雞蛋是什麼味了。」    
    經婆婆這麼一說,喜鵲就放了心。從那以後,每日裡去丁先生家識字,風雨不斷。開頭一兩月倒也無事,時間一長,喜鵲又漸漸地多了一個心事。那丁樹則有事沒事總愛用他那骯兮兮的手去摸她的腦袋,又常常的有意無意之間在她身上這兒觸一下,那兒碰一下。開始的時候,喜鵲礙於長輩的臉面,不敢聲張,到了後來,這丁樹則越發荒唐無禮,竟然在言語之間,用那不三不四話來挑她,這些讓人耳熱面紅的話,喜鵲雖然聽得似懂非懂,可一看他那說話的樣子,心裡就全明白了。她知道師娘是個有名的醋罈子,一旦告訴她,少不得惹起一場風波,讓別人知道了笑話,故而隱忍不發,只裝聽不懂。有一次,那丁樹則跟他講起了夫人與張季元之間的事,說到興濃處,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摩挲揉搓不已,嘴裡親娘、親媽地亂叫。    
    喜鵲只得去找師娘訴苦,誰知道師娘聽了她的話之後,咯咯地笑了起來:「你先生眼見得快要入土的人了。他胡亂摸幾下,言語上佔點便宜,只要不是十二分出格,就由他去吧。」


第四部分 禁語第70節 他的心眼比網眼還多

    這幢閣樓建在一簇太湖石上。在閣樓的西側略低的地方,修有六角涼亭一座。亭子的四周砌有護欄。亭內石桌、石凳之外,別無他物。亭柱左右兩邊刻有父親當年撰寫的楹聯:    
    坐對當窗木    
    看移三面蔭    
    秀米從獄中出來後,除了偶爾下樓照料花草之外,日日於涼亭內攤書自遣。無所用心的蟄居生活帶給她想像中的寧靜。看書看得倦了,就伏在石桌上小憩片刻。通常要在午後時分,她才能看到西院牆上緩緩移動的陰影。時間一長,她漸漸就能通過牆上光影的移動來判斷時間了。    
    與日晷相似,用光影來計算時間,往往必須將季節、時序、晝夜的長短一併考慮在內。當年父親曾親手製出牆影與季節、時序關聯的對照列表。作為父親大量遺稿的一部分,它被寶琛小心地訂裝成冊。    
    假如光影滯留在牆邊的植物——比如蜀葵、芭蕉或枇杷的枝冠上,時間的計算就更不準確,因為植物每年都在生長,而開出花朵的數量與大小也不盡相同。如果父親要想準確地計算出時間的變化,簡單的辦法就是製作一隻沙漏。但父親沒有這樣做。只有寂寞的人才會對時間有精深的研究,倘若你被內心的痛苦煎熬得無所事事,情形也差不多。    
    令父親感到煩惱的是,陰天或下雨之時,時間就會搞得一團糟。清晨的晦冥更近於黃昏,而某一個秋日午後的溫暖陽光亦會使人誤以為置身於春和景明的四月。特別是你一覺醒來,大腦還處於失神狀態,而亭子四周的風物則促使你即刻作出判斷。    
    有數不清的夜晚,父親都在這座小亭裡仰觀浩瀚的群星,並試圖給一些有固定位置的恆星命名。這些名稱五花八門,既有花朵,亦有動物,甚至還有家人或他所熟悉的人名。比如說在遺稿的某一頁,父親這樣記述道:    
    寶琛與母豬隔河相望,中有茉莉、丁樹則、余(他自己)以及山羊星四枚。余初不甚亮,幾難於辨識。茉莉、山羊、丁樹則呈品字形。寶琛、母豬一南一北,最為璀璨,為群星之冠。    
    在他的遺稿中,對時間的細微感受佔據了相當大的篇幅。在他看來,時序的交替,植物的榮瘁、季節的轉換,晝夜更迭所織成的時間之網,從表面上看,是一成不變的,而實際上卻依賴於每個人迥然不同的感覺。比如說,一個鐘點,對於睡眠者而言,它實際上並不存在,而對於一個難產中的婦女來說,卻長得沒有盡頭。不過,睡眠若是在這一個鐘點中做了一個夢,那情形又另當別論。父親寫道:    
    今日所夢,漫長無際涯。夢中所見,異於今世。前世乎?來世乎?桃源乎?普濟乎?醒時駭然,悲從中來,不覺涕下。    
    當他在靜觀牆上的樹影之時,時間彷彿被凝固了,它「移寸許,有若百年」,而他在石桌上只打了一個盹,則「俄爾黃昏一躍而至,暝色四合,露透衣裳,不知今夕何夕」。    
    除了對星象的觀察、光陰記錄之外,書中遺存大量的雜記、詩詞、歌賦以及信手寫下的讓人不明就裡的片言隻字。遺稿終於光緒三年臘月初八。父親最後寫下的幾行小字:    
    是夜大雪。光陰混雜,猶若蛛絲亂麻。奈何,奈何。    
    涼亭與對面的院牆之間,有一小塊狹小的荒地,父親曾將它闢為花圃。而如今已被喜鵲開墾出來,種有一畦蔥蒜,一壟韭菜。唯有樹陰下的一座酴架還在原先的位置。木架雖還完好,但酴早已枯死,蔓枝掛拂其間,隨風而動。    
    差不多每天中午,喜鵲就會到後院來掐蔥、蒜。每當她蹲下身子的時候,都會抬頭朝亭子的方向張望。如果正好秀米也在看她,喜鵲必會粲然一笑。她面色紅潤,走路極快,一陣風來,一陣風去。像影子悠忽出沒,似乎永遠都處於奔跑中。除了掐蔥、挖蒜,到柴屋取柴,有時候,她也會到閣樓上來,幫她打掃房間,或是給她送來在集市上購得的花籽和花種。    
    每當黃昏來臨,夕照移上西牆,將院牆上的茸草和葛籐襯得一片火紅,秀米就會從閣樓上下來,匿跡於酴架、竹林和柴房之間。院落庭階未經除掃,過雨之後,滿地腐葉堆積,到處都是綠茸茸的蘚苔,色翠而靜閒。    
    缸荷開敗之後,秀米想到了秋菊,可惜的是,滿眼望去,只在籬落牆隅找到幾叢野菊。單葉,花苞瑣細而密,顏色或淡白或淺黃,猶若茉莉,聞之無香。秀米曾小心地挖出一叢,移入陶盆,悉心養護,置於閣樓下的幽蔭處,不幾日便枯死了。而院內的馬蘭、天竺、厭草、澤蘭、蒿菜之屬卻隨處可見。王世懋在《百花集譜》中以柴菊、觀音菊、繡球菊、孩兒菊稱之,雖有菊名,實非菊類。而且到了深秋,早已無花。日日環伺之下,庭院中除了正在結籽的大紅石榴、兩株木樨、一簇雞冠花之外,開得最艷的,就要算東牆柴房外的那一溜鳳仙花了。    
    這排鳳仙常年未經養護,紅色的根莖暴露於外,葉片亦被雞啄食得有如鋸齒一般,一副將死未死的樣子。秀米撮來黃土,摻以細沙,培敷於花下,又以淘米水、雞糞和豆餅沃根,並用石灰水殺滅蚯蚓,先後折騰了差不多一個月,等到金風送爽,秋霜初降的時節,葉片果然由黃轉綠。一場冷雨過後,竟然開出花來。紅紫紛羅,鮮綽約。先是單花,稀疏無可觀,秀米於每日傍晚掐去殘花小苞,又插竹扶蕊,花遂漸密,繼而蕊萼相迭,蔚然成球,攢簇枝上,嬌媚妖艷。    
    那些日子,秀米在花絲下一蹲就是半天。癡癡駭駭,若有所思。白露這一日,秀米多喝了幾杯釅茶,在床上輾轉難眠。到了中夜,索性披衣下樓,取燈來看。夜風中,花枝微顫,寒露點點。而在青梗朱蕊之下的牆邊,則是昆蟲出沒的世界。飛蛉、促織、花大姐、蜘蛛、金翅遊走其間,鼓翼振翅,熱鬧非凡。秀米很快就迷上了這些小蟲子。更有一隻金龜子,趴伏於它的夥伴的背上,順著花梗,攀援而上。而數不清的螞蟻則抬著一隻巨大的花瓣,走走停停,猶如擎著花圈送殯人的長隊。    
    蟲兒們的世界雖孤絕的,卻與人世一樣,一應俱全。假如一隻跳水蟲被遍地的落英擋住了去路,那麼,它會不會像武陵源的漁戶一樣,誤入桃源?    
    她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花間迷路的螞蟻。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卑微的,瑣碎的,沒有意義,但卻不可漠視,也無法忘卻。    
    秀米記得小時候,常常看見翠蓮取鳳仙花於陶缽,加入明礬少許,搗爛成漿泥,靠在牆根椅子上,蹺著二郎腿,染她的指甲。一邊染指甲,一邊對喜鵲說:「今天你洗碗,我的手染了,下不得水。」    
    她記得母親稱鳳仙花為「急性子」,只因它霜降後結籽,果如青梅,剝開它,黑籽紛紛暴跳,皮卷如拳。母親曾將卷皮夾在她的耳朵上作耳環,兩個耳朵,一邊一個。她聽見母親說:「這是你的嫁妝。」她甚至還能感覺到母親說話時,噴在她耳旁邊的暖暖的熱氣,弄得她直癢癢。    
    她還記得每到秋露漸濃,花瓣欲墜之時,村裡的郎中唐六師就會來收花收籽,釀酒備藥。據唐六師說,用鳳仙花曬乾後製成的藥,可治難產、白喉諸症。而她的父親對於鳳仙花的藥效不屑一顧。他認為歷代庸醫都上了李時珍的當。因為據說,唐六師的老婆就是難產而死的。    
    她記得她的老師丁樹則家中也有鳳仙。但不是長在牆根,而是種於盆中。每當花開之日,他的混濁的眼睛就有些癡呆。先生說,鳳仙花麗骨軟,艷若桃李,雖為美色,卻能偏於一隅,自開自滅,不事張揚,不招蜂蝶,因而長有淑女之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有這些往事,秀米以為不曾經歷,亦從未記起,但現在卻一一湧入她的腦中。原來,這些最最平常的瑣事在記憶中竟然那樣的親切可感,不容辯駁。一件事會牽出另一件事,無窮無盡,深不可測。而且,她並不知道,哪一個細小的片刻會觸動她的柔軟的心房,讓她臉紅氣喘,淚水漣漣。就像冬天的爐膛邊正在冷卻的木炭,你不知道揀哪一塊會燙手。    
    入秋之後,家裡的訪客漸漸多了起來。這些人有的身穿長袍馬褂,一見就不停地打躬作揖;有的則是一身洋裝,挺胸凸肚,進門就密斯密斯地亂叫。有佩槍的武弁,有手執文明棍的文士,大多帶著扈從;也有衣衫破爛、草帽遮顏的乞丐。所有這些探訪者,秀米一概不見。    
    喜鵲忙著替他們傳遞字條。通常,來客一見到秀米的答覆,大多歎息搖頭,悵然而去。


第四部分 禁語第71節 難道這屋子裡有一個女人

    也有不死心的,一再讓喜鵲進去傳話,誰知到了後來,秀米竟不再作答。客人等得茶涼,挨得天黑,也只得悻悻離去。    
    開始的時候,喜鵲還讓茶讓座,待若上賓。客人離去時,還代為致謙,送出家門。因見秀米在客人走後,必有幾日茶飯不思,黯然神傷,甚至木然落淚,喜鵲對那些訪客就多了一層不屑與憎惡。到了後來,她漸漸地沒了耐心。凡有來人,喜鵲亦不通報,即告以「主人不在」,一律都替她擋了駕,連推帶搡轟出門去了事。    
    喜鵲不知道這些人從何而來?因何事要見主人?而秀米緣何不問來者身份,一律不見?就把這件事拿去和先生說。    
    丁樹則道:「這些訪客多半是秀米的舊識。辛亥前,與你家主人多有往返。二次革命失敗之後,袁世凱成了一世之梟雄,南方黨人政客紛紛作鳥獸散,或投靠北平,或另謀出路。有些人平步青雲,搖身而變為都督、參謀、司令,另一些人則淪落江湖,惕息而為布衣、乞丐。這些人來找秀米,請她出來做事者有之,衣錦還鄉,招搖過市、睥睨自雄者有之,還有人純粹出於私交舊誼,順道探訪,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當然,也許這些都是借口。這些人不厭其煩,遠道而來,無非是因為秀米的美貌而已。」    
    「先生果真覺得秀米貌美嗎?」喜鵲好奇地問道。    
    「實話說,秀米容貌之秀美,實為老朽平生所僅見。她雖然杜門不出,不問世事,還是招來了那麼多的遊蜂浪蝶。」先生說到這裡,又偷偷地覷了喜鵲一眼,抓過她的一隻手來,放在手心裡拍了拍,低聲道,「不過,你長得也是蠻不錯的……」    
    到了初冬,隨著一場悄然而至的大雪,一個頭戴氈帽的中年人一路打聽來到了普濟。他看上去四五十歲,滿臉絡腮鬍子,滿身滿頭的雪。身上穿著一件短襖,肩膀上都磨破了,棉絮外露,下身卻穿著單褲單鞋。棉襖的扣子都掉光了,只是腰間草草地綁著一根白布條。這人走起路來有點瘸,手裡拎著一隻破蒲包。他一進門,就嚷嚷著要秀米出來和他說話。一邊跺著腳,哈著氣,借此來驅寒取暖。喜鵲故伎重演,想三言兩語就打發他出門。沒料到,喜鵲還沒把話說完,這人就把那牛眼一瞪,甕聲甕氣地對喜鵲說:「你只消告訴她,我的左手上長著六根指頭,她自會出來見我。」    
    喜鵲見他這麼說,只得往後院去了。    
    秀米正在把剛剛剪下的臘梅插入瓶中,一股濃香在灰暗的屋裡縈繞不去。喜鵲把那個人要她說的話說了一遍。秀米就像沒聽見似的,依然在插她的梅花。她把掉在桌上的臘梅花苞,一個個地撿起來,放在一隻盛滿清水的碗中。喜鵲看著那些花朵像金鐘似的漂在水中打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一會兒,她來到前院,只得自編一套話來回他:「我的主人身體不好,不便見客,你還是請回吧。」    
    那人一聽,氣得鬍子直抖:「怎麼?她不肯出來見老子?她連老子也不肯見?你再去同她說,我是小驢子,小驢子呀。」    
    喜鵲再次上樓,據實以告。秀米似乎對什麼驢呀馬呀的,更不感興趣。她只是看了喜鵲一眼,一言不發。不多久,喜鵲下樓來,一句話沒說,衝著來人搖了搖頭。她以為這個魯莽心急的中年漢子必會暴跳如雷,大罵不止。誰知這人到了這時候,反倒沒了脾氣。他把手裡的蒲包往地上一扔,摸了摸頭皮,愣在那裡半天。過了好久,這人將手伸進棉衣之中,從裡面抖抖索索地取出一個手帕包著的東西,遞與喜鵲,笑道:「你家主人既不方便見我,我也就告辭了。請把這個東西交給她。如今已經是民國,這個晦氣的東西我留著也沒有用,留給你的主人吧,遇有急事也可變賣些銀子來用。」    
    喜鵲接了這個東西,跑到閣樓上。秀米正用一根縫衣針將臘梅的花蕊一層層挑開,抿著嘴,似笑非笑。喜鵲也沒有說話,就將這些東西擱在桌上,自己下了樓。沒想到她剛到樓下,秀米就捏著那隻手帕從樓上追下來了。她們兩個人來到廳堂,那個中年漢子已經離開了。    
    喜鵲把那個蒲包抖開,發現裡面竟是兩條魚乾,一掛臘肉,還有幾枚冬筍。秀米站在門檻上朝屋外張望,不過,雪已下得大了,在紛紛的風雪中,那人連個影子也不見。    
    手帕裡包著的是一隻金蟬,與葬入小東西墳墓中的那只簡直一模一樣。〔小驢子,原名周怡春(1865—1937),1898年夏東渡日本求學。1901年回國,與張季元、童藍年等人組織蜩蛄會,投身革命。1905年策動花家捨土匪起義成功,並於翌年初春率部攻打梅城,歷時二十七天,而告失敗,受傷被捕。辛亥革命後入顧忠琛援淮軍當幕僚。民國二年(1912年)十二月重返花家捨,設館授徒。1937年8月,日軍進攻南京,周手執鳥銃,率十餘學生,立於當途阻擊。彈盡,猶叱罵不止,身中十餘彈而亡。〕原來,世上還有這等一模一樣的東西!喜鵲暗想。金蟬的存在使她覺出了這個世界的神秘與浩大。原來,這世上所有的門都對她一個人關著,她既不知來由,亦不知所終。就像她的主人的緘默不語一樣。    
    這個中年人是誰?從何而來?金蟬是怎麼回事?秀米為何看見後會落淚?她為何放著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要去搞什麼革命?可秀米的世界,不用說,她完全進不去,甚至連邊都挨不著。似乎每個人都被一些東西圍困著,喜鵲覺得自己也一樣。當她試著要去衝出這個封閉的世界時,就如一滴水掉在燒得通紅的烙鐵上,「刺」的一聲就化了。屋外的雪下得正大,那些紛紛揚揚的雪片似乎不屑於回答她的問題。    
    那時的喜鵲,已經能認得一些字了,用她的老師丁樹則的話來說,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半個「讀書人」了。原先她每日裡與那些豬、雞、鵝、鴨打交道,奔波於集市、布鋪、糧店之間,從來就沒有覺得什麼不滿足,可是,當她略微識了一些字後,問題就來了。    
    秀米來前院的次數也漸漸多了。她做飯的時候,秀米就來幫她燒火,她去餵豬的時候,她就跟著她去看。這年冬天,母豬又生了一窩小豬,秀米和她提著一盞馬燈,在臭氣熏天的豬圈裡守護了整整一個晚上。每當一個小豬生下來的時候,喜鵲笑,她也笑。看起來,她很喜歡這些小動物。秀米為了不傷著它的嫩嫩的皮膚,就用毛巾浸了熱水擰乾,替它揩去血污。她還像哄嬰兒一樣將小豬抱在懷裡,哄它睡覺。    
    秀米習慣了自己洗自己的衣服,自己打掃屋子,自己倒馬桶。她學會了種菜、篩米、打年糕、剪鞋樣、納鞋底,甚至一眼就能辨認出小雞的公母。可就是不會說話。    
    有一次,喜鵲去集市趕集,到天黑才回來。她吃驚地發現,秀米替她燒了一鍋飯,在燈下等她。滿頭滿臉都是煙灰。飯雖然糊了一點,菜裡加了太多的鹽,可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她含著淚花拚命地吃,把自己的肚子都快撐破了。晚上,秀米又搶著去刷鍋,最後鍋鏟將鐵鍋鏟出一個洞來。    
    漸漸地,她覺得秀米胖了一點,臉色又紅潤了。她有事沒事總盯著喜鵲看,臉上帶著微笑。只是不會說話。自從她出獄之後,她從來未走出過這個院子一步。花二娘兒子臘月裡娶媳婦,三番五次派人來請她去吃喜酒,她也只是笑。    
    冬天的晚上,無事可做,兩個人就在廳堂裡合著燈做針線。屋外呼呼的北風,屋子裡爐火燒得正旺。兩個人偶爾相視一笑,靜得連雪片落在窗紙上的聲音都能聽得見。喜鵲看著窗外越積越厚的雪,呆呆想,要是她不是啞巴,會說話,那該多好呀。只要秀米願意,她可以陪她一直呆到天亮。她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對她說哩。這樣想著。喜鵲的心裡忽然一動,生出一個大膽的主意來。她跟丁先生也學了差不多半年了,自己也能寫出不少字了,為什麼不試著把要說的話寫在紙上,與她談談。要是自己寫得不對,秀米也能幫她改正。這樣,又可以學得更快一點。她偷偷地看了秀米一眼,臉憋得通紅。秀米覺察到她臉紅了,就抬起頭來看她,那眼神分明在詢問。    
    她為這個主意興奮了一個晚上。一直挨到第二天午後,終於憋不住了,她就一咬牙,一跺腳,猛吸了一口氣,咚咚咚咚地跑到秀米的閣樓上,將自己寫在描紅紙上的一行字送給她看。    
    喜鵲寫的那行字是這樣的:    
    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麼?這字是我自己寫的。    
    秀米看了一愣。她呆呆地看著喜鵲,似乎不相信她竟然也會寫字。她研了墨,取了筆,又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隨後,秀米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字來回答她。喜鵲一看這個字,腦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她取了紙,回到自己的房中,怎麼看也不認得這個字。


第四部分 禁語第72節 她要真是個賣肉的

    她有點生氣了,她覺得秀米寫了一個很難的字來為難她,認定了秀米是在故意捉弄她,其目的是為了嘲笑自己。這個字筆畫很多,張牙舞爪。鬼才能認得它呢!說不定連丁先生也不認得。    
    當她把秀米寫的這個字拿去給先生看的時候,丁樹則把癢癢撓從後背衣領裡拔了出來,在她的腦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吼道:    
    「這個字你怎麼不認得?木瓜!這是『粥』啊。」    
    從此以後,為了識字,秀米和喜鵲開始了紙上交談。凡有錯字、別字以及不合文法的句子,秀米都替她一一訂正。她們所談論的,儘是日常瑣事:莊稼、飲食、栽花、種菜,當然還有趕集。到了後來,她們的筆談越出了這個範圍,有了一些全新的內容。比如:    
    「今天又下雪了。」    
    「是啊。」    
    「隔壁剛過門的媳婦臉上有麻子。」    
    「是嗎?」    
    「是的。」    
    「丁先生又病了,背上爛了一個洞。」    
    「噢。」    
    這多半是因為無聊。在深冬時節,晝短夜長,喜鵲熬不過寂寞,總要找出一些話來破悶排遣。不過,秀米的答覆通常很短,只一二字敷衍一下而已。有時,秀米也會主動和她交談,比如:「你知道哪兒可以弄到一株臘梅?」她就是喜歡花。在冬天繁花凋零,百草偃伏,雪又下得這麼大,到哪裡去替她弄臘梅?    
    能夠用筆來交談,讓喜鵲感到開心,多少也有點神秘。不過,她很快發現在兩個人朝夕相處的日子裡,真正需要說話的時候並不太多。比說話更為簡便的是眼神,有時,兩個人只是互相看一眼,就立刻能明白對方的心思。    
    大年三十這天晚上,雪還在下著,秀米和喜鵲在廚房裡做完了湯團,兩個人來到喜鵲的房中,生了一盆炭火,擠在一張床上睡下了。屋外北風呼嘯,屋裡卻是暖融融的。微暗的火苗舔著牆壁,喜鵲還是第一次挨著她的身體。她覺得秀米如今就像需要她照料、受她保護的嬰兒,心裡既踏實又安寧。屋裡太熱了,再加上兩個人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喜鵲很快就出汗了,好在屋頂的天窗上有一個小縫,一股冰雪的寒氣透進屋來,在她的鼻前游來游去。    
    到了後半夜,屋外人家已稀稀拉拉地放起了除歲的爆竹,喜鵲還是沒有睡著。這時,她忽然感到秀米的足尖在自己的胳臂上輕輕地蹭了一下。她開始還以為對方是無意的,就沒當一回兒事。可過了不久,秀米又用足尖來鉤她。這是什麼意思呢?    
    「你還沒有睡著嗎?」喜鵲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誰知經她這麼一問,秀米乾脆撩開被子,爬到她這頭來了。兩個人並肩躺著,喜鵲的心怦怦直跳。盆裡的炭火辟啪作響,而密如貫珠的雪粒落在屋頂的瓦片上,簌簌如雨。黑暗中,她感到秀米在哭泣,就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濕乎乎的。秀米也摸了摸她的臉。隨後,喜鵲就輕輕地扳過她的頭來,將她按在自己的懷裡。    
    自從秀米從監獄裡放出來之後,喜鵲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哭泣。她縮在自己懷裡,哭得渾身顫抖,她就輕輕地拍著秀米的肩膀,後者也漸漸安靜了下來,慢慢地進入了夢鄉。可喜鵲還是沒有睡著。秀米的頭壓得她的肩膀麻酥酥的,她的長髮撩得自己的鼻子直癢癢,喜鵲仍是一動不動。剛才,秀米在摸她臉的時候,喜鵲感覺到了一種陌生而又複雜的甜蜜,覺得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觸碰到了。這是她從未感覺到的一種情感。當屋頂上滲進來的一兩粒雪珠落到她的臉上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臉有多麼的燙。    
    第二天早上喜鵲剛醒來,就發現秀米已經在灶下忙碌了。她穿好衣服,走進廚房,秀米腰間紮著一塊布裙,正歪著頭衝她笑呢。她的笑容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喜鵲的心裡漲滿了潮水似的,張著嘴,只覺得眼前一陣暈眩。    
    唉!喜鵲歎了一口氣,心裡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過年這一天,兩個人也不怎麼說話,卻總是往一塊兒扎堆。秀米到哪兒,喜鵲就跟到哪兒。反過來也一樣。有時,明明一個在前院,一個在後院,可不一會兒兩個人不知怎麼就坐在一起了。    
    很快,時間已過去了三年。    
    這一天的傍晚,下雨的時候,天空忽然滾過一陣春雷,秀米興沖沖地抄了一句詩給她看。上面寫的是:芙蓉塘外有驚雷。    
    這時的喜鵲已經頗能識得一些字了。她雖然不知道這是李義山寫的,卻明白它是詩,是讀書人吃飽了飯沒事幹胡謅出來的東西,也知道了芙蓉就是荷花。她拿著那張紙,左看右看,橫看豎看,慢慢地就琢磨出味兒來了。雖然門外的池塘裡沒有荷花,要說鴨子到有幾隻,正在褪毛呢,可天空的雷聲卻是一點都不假。這麼一句普普通通的話,看上去稀鬆平常,可仔細一想還真有那麼點兒意思。她越想越喜歡,漸漸覺得空氣中也多了一絲涼爽,不覺歎道,原來這世上的讀書人也不儘是呆子,他們成天吟詩作賦,原來裡邊還藏著一些好的意思。    
    於是,喜鵲悄悄地問秀米,能不能教她作詩。秀米起初只是不理,後來被她催逼不過,想了想,只得提筆寫了一句詩,讓她照著作。    
    杏花春雨江南。    
    喜鵲一見,如獲至寶。拿著這頁紙箋,回到自己的房中,一個人去參悟體味去了。這句話看著就讓人心裡覺得舒服,喜鵲想。杏花,村裡倒也常見,孟婆婆家門前就有一棵。春雨呢,過了驚蟄,每天淅淅瀝瀝,簡直就下個沒完。至於江南,那就更不用說了,說的就是普濟、梅城一帶。可把這三件東西擱在一起,意思好像立刻就不一樣了,像畫的畫一樣,卻是能想不能看。妙哉妙哉,呵呵,原來作詩這樣簡單。她覺得這樣的詩自己也能寫,隨便找幾樣東西放在一塊就成了。    
    喜鵲躺在床上想了一夜,直想得腦殼、腦仁兒都分了家,又披衣坐起,一邊罵自己是瘋子,一邊在燈下苦思冥想。到了中夜,好不容易湊成一個句子,數了數,卻是多了一個字。喜鵲寫的是,公雞母雞和雞蛋。雖然後來她把「和」字塗掉了,可怎麼看都覺得噁心。她覺得一點都不好。人家的詩又文雅又清爽,可自己的呢?隱隱約約的能夠聞得著一股雞屎味兒。    
    再往後,喜鵲覺得困了,就伏在梳妝台上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一隻公雞,一隻母雞,咯咯咯咯地叫個不停。不用說,母雞還下了一個雞蛋。她的這個夢又沉又長。等到她從桌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了。滿桌的燈灰,滿屋的晨曦,滿身的清涼。    
    她發現桌子上多了一隻白瓷碗,裡面有幾隻新摘的楊梅。這才知道秀米晚上悄悄地來過了。她既是來了,幹嗎不把我叫醒呢?喜鵲撿起一隻楊梅,放在嘴裡含著,再看看桌上自己寫的公雞詩,臉一下就紅了。正在面燥耳熱之際,她還真的就想到了一個好句子。大概是擔心這個句子會像鳥一樣從她腦子裡飛走,喜鵲趕緊研墨展紙,把它寫了下來。墨跡未乾,就拿給秀米看去了。可是滿院子哪兒都不見她的人影,又叫又嚷,最後在閣樓下的酴架下找到了她。架子下擺滿了花,少說也有三四十盆了。秀米戴著手套,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枝花葉。喜鵲把自己寫的詩給她看,秀米先是一愣,又抬頭看了喜鵲一眼,似乎不相信這句詩是她寫的:    
    燈灰冬雪夜長    
    〔沈小鵲(1869—1933),又名喜鵲,興化沈家巷大浦鄉人。1902年移居普濟。終身未嫁,二十四歲始識字,作詩計三百六十餘首。詩法溫、李,略涉莊禪;分寸合度,散朗多姿。有《燈灰集》行世。〕


第四部分 禁語第73節 沒命地跑

    這天晚上,秀米從閣樓上給她找出一本《李義山集》,這本書是她父親舊藏中為數不多的元刻本之一,書頁間密密麻麻佈滿了蠅頭小楷:眉批、夾批以及隨意寫下的字句。不過,對於現在的喜鵲來說,李商隱的詩作顯然還是太難了。一會兒萼綠華來,一會兒杜蘭香去,大部分篇什不知所云。溽暑來臨,喜鵲閒來臥於竹榻之上,隨意翻看,盡挑一些雨啊、雪啊的句子來讀,像什麼「紅樓隔雨相望冷」,什麼「雪嶺未歸天外使」,什麼「一春夢雨常飄瓦」,雖然不明白這老頭說了些什麼,可用來殺暑消夏到也正好。    
    一天深夜,屋外豪雨滂沱。喜鵲在翻看這本詩集的時候,發現一首《無題》詩中有「金蟾嚙鎖燒香入」一句,不知為何,陸家老爺在「金蟾」下圈了兩個圓點。蟾,大概就是癩蛤蟆吧,他幹嗎要把這兩個字圈起來呢?再一看,書頁的邊上有如下批註:    
    金蟬。    
    凡女人雖節婦烈女未有不能入者。    
    張季元何人?    
    看到這裡,喜鵲不禁嚇了一跳。本來李商隱原詩,喜鵲不明大概,什麼叫「金蟾嚙鎖燒香入」?再一看老夫子批注「凡女人雖節婦烈女未有不能入者」,似乎是老夫子對原詩的註釋,雖然荒唐無稽,但與「金蟬」、「張季元」連在一起,到也並非無因。按照喜鵲的記憶,張季元是在陸家老爺發瘋出走之後才來到普濟的,那麼,他是從何得知這個人的呢?難道說他們原來就認識?另外,「金蟬」又是何物?「金蟬」二字雖由「金蟾」而來,但喜鵲一想到小東西帶到墳墓裡的那只知了,還有幾年前那位神秘的訪客所贈之物,不由得背脊一陣發涼。    
    此時,屋外電閃雷鳴,屋內一燈如豆,暗影憧憧。難道陸家老爺的發瘋和張季元有什麼瓜葛?喜鵲不敢再想下去了,似乎覺得那個老頭子就在她的身後。她把書合上,再也無心多看它一眼,一個人呆呆地縮在桌子邊發抖。等到雨小了一點,她就趕緊抱了書,一溜煙地跑到後院找秀米去了。    
    秀米還沒有睡。她正坐於桌前,呆呆地看著瓦釜發愣。喜鵲一直用它來醃泡菜,秀米從獄中回來後,將它洗淨了,拿到閣樓上去了。她的臉上綠綠的,眼神樣子看上去有些異樣。喜鵲將詩集翻到《無題》這一頁,指給她看。秀米拿過去心不在焉地朝它瞭了一眼,就將書合上,隨手丟在了一邊。眼中冷冷的頗有怨懟之意。    
    她的目光仍在盯著那只瓦釜。她用手指輕輕地彈敲著瓦釜,並貼耳上去細聽。那聲音在寂寞的雨夜,一圈一圈地漾開去,猶如寺廟的鐘聲。她一遍遍地彈著瓦釜,眼淚流了下來,將臉上厚厚的白粉弄得一團狼藉。隨後,她又抬起頭,像個孩子似的朝喜鵲吐舌一笑。    
    在這一刻,喜鵲覺得她又變回到原來的秀米了。    
    這些年,喜鵲往丁先生家去得少了。不過,四時八節之中,喜鵲也偶爾去探望一下,先生愛吃的雞蛋都按月挑大的送去,從未短少過一枚。丁樹則自然地無話可說。師母倒是動不動就到家中來喊她。每次,她都是踮著小腳,風風火火地趕來,一張口,就是「快快,你先生快要不行了」。每一次,喜鵲過去看他,都看見先生好端端地在床上哼著戲文呢。不過,到了今年十一月,丁先生真的是不行了。照例是師母親自來報信,她只說了一句,那個死鬼,……就哭起來了。    
    丁樹則仰臥在竹床上,肚子脹得像個鼓一樣,屋子裡擠滿了人。六師郎中、花二娘、孟婆婆,還有兩個從外地趕來的親眷,都侍立在床側,一言不發,等著丁先生嚥下最後一口氣。聽師母說,先生自從入伏之後,就沒有像模像樣地拉過一次屎。六師郎中開出的藥方,用蘆根加荷葉、大黃煎了湯,一連服了七八天總不見效。丁先生一會兒急喘,一會兒蹬腿,眼睛半睜半閉,從中午一直折騰到天黑。最後連師母都看不過去了,就流著眼淚,俯下身體對先生喊道:    
    「樹則,你就走了吧。這樣硬挺著,又有什麼用呢。你走在我前頭,好歹有個人替你送終,我要是死了,身邊連個張羅的人都沒有了。」    
    她這一喊,先生果是乖乖地一動不動了。不過,他還是抬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抖抖地在床單上重重地拍了三下。他這一拍,把屋裡的人都拍得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還是師母瞭解他,揭開床單,從鋪下取出一張毛邊紙來,打開它,孟婆婆拿過去一看,道:    
    「原來是丁先生自己寫的墓誌。」    
    花二娘笑道:「多虧丁先生周到,這普濟能寫墓誌的,除了丁先生外,再無別的人了。」    
    唐六師似笑非笑接口道:「寫墓誌的人倒有的是,不過,依我看,丁先生是不放心讓別人代筆罷了,他替人寫墓誌銘寫了一輩子,到了自己的這一天也就不假手外人了。」    
    大夥兒只管議論,師母卻早已趴在先生的身上哭了起來。六師過去替他號了脈,半晌才說道:「涼了。」    
    〔丁樹則自撰墓誌銘。其銘文是陳伯玉的《堂弟孜墓誌銘》一字不漏的抄襲。銘曰:    
    君幼孤,天資雄植,英秀獨茂。性嚴簡而尚倜儻之奇,愛廉貞而不拘介獨之操。始通詩禮,略觀史傳,即懷軌物之標,希曠代之業。故言不宿諾,行不苟從。率身克己,服道崇德。閨門穆穆如也,鄉黨恂恂如也。至乃雄以濟義,勇以存仁,貞以立事,毅以守節,獨斷於心,每若由己。實為時輩所高,而莫敢與倫也。〕    
    丁樹則先生以八十七歲高齡壽終內寢,喪事多少也就有了喜事的氛圍。師母雖然哭得死去活來,但言語之間總離不開一個「錢」字。普濟的鄉紳出錢替他置辦了壽材,樹碑立墓,延請和尚頌經、道士招魂。恰巧徽州來的戲班子路過,好事者也就請他們來村中唱戲,一連三天。麻衣相士、風水先生也聞風而來,左鄰右舍也都出錢出物,喪事辦得既熱鬧又體面,光酒席就擺了三十餘桌。    
    孟婆婆對喜鵲說,你可是正式拜過師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弟子之禮可含糊不得。師母聞說,立即奪過話頭,補了一句:「按理那秀米也是正式拜過師的。」花二娘答道:「她一個啞巴,你與她計較個什麼。」於是,喜鵲跟著孟婆婆和花二娘,更是整日在丁家幫忙,從天亮到天黑。    
    這天傍晚,喜鵲從丁家忙了一整天,正想回家看看,出門時,看到丁家屋外的樹陰下,擺著一張破圓桌,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在那邊吃吃喝喝。這些都是乞丐,循著酒香來的,上不得正席。丁家就在屋外擺上桌子,擱上米飯和簡單的菜餚供他們吃喝。那群乞丐又喊又叫,都在你爭我拉,還有一個孩子,跳到桌上,抓起盆中的米飯就往嘴裡塞。    
    在這群人中,有一個人身穿麻衣,頭戴一頂破草帽,懷裡掖著一隻木棍,只是靜坐不動,似乎在想什麼心事。喜鵲覺得奇怪,就多看了那人兩眼。當她回到家中,在灶下生火時,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來是誰。她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就起身熄了火,又折回丁家而去,想去探個究竟,可到了丁家門前,發現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到了出殯的這一天,那個神秘的乞丐再次出現了。    
    這人蜷縮在鄰舍的房簷下,背靠著山牆,正在狼吞虎嚥地吃著饅頭。帽簷壓得很低,抱著一隻打狗棍,一雙手又瘦又黑。不過,喜鵲看不到那人的眼睛。這個人一定在哪兒見過。當時,喜鵲手裡托著一隻簸箕正在和孟婆婆給送殯的人發喪花,那些小花是紙做的,有白、黃兩種。她把自己認識的人全部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還是理不出任何頭緒。她決定上前看個究竟。奇怪的是,她剛往前走了幾步,那個乞丐也順著牆角往後退。喜鵲加快了步子,那個人也隨之調整了步伐,一邊往村外走,一邊扭過頭來看她。這說明,那個乞丐不僅認識自己,而且擔心被喜鵲認出來。她一直追到村外,看見那個人走上了通往梅城的官道,這才停了下來,兩手按著腰眼直喘氣。過後好多天,喜鵲一直心事重重的,心裡老想著這個乞丐。


第四部分 禁語第74節 非得這樣不可嗎

    當然,令她心煩的事可不止這一件。丁先生葬禮後的第二天,不知從哪裡刮來的一股邪風,帶來了雞瘟,把她辛辛苦苦養大的幾十隻母雞全都瘟死了。她把那些死雞全都褪了毛,醃了十幾隻,給孟婆婆和花二娘家又送去了幾隻,孟婆婆笑道:    
    「要不怎麼說丁先生這個人有福氣呢,他一死,雞也就跟著死了。他若活到現在,你哪來的雞蛋送給他去吃。」    
    到了八月,村上棗子都紅了。這天早上,喜鵲起床後忽然不見了秀米。屋裡屋外都找遍了,就是不見她人影。最後喜鵲掐指一算,這天剛好逢集,她會不會一個人去長洲趕集?到了中午,還沒見她回來,喜鵲實在憋不住了,就趕緊往集市上跑。到了長洲,集市已經快散了。喜鵲旮旮旯旯都找了一遍,碰到熟人就打聽,一直呆到傍晚,這才返回普濟。    
    她回到村裡的時候,看見隔壁的花二娘正帶著兩個兒子在樹下撲棗。一看到她滿頭大汗的樣子,花二娘朝她努努嘴,笑了。她告訴喜鵲,一聽說秀米不見了,她和孟婆婆就幫著去找。    
    「她其實哪兒都沒去,在村西小東西的墳頭上坐了一整天。我們兩個剛把她勸回來,這會兒在家躺著呢。」    
    喜鵲聽她這麼說,就把心放下了。正要往家走,只聽得二娘在背後說道:「這會兒才想起那個可憐的孩子來,不也太遲了?」    
    喜鵲回到家中,見秀米躺在閣樓裡睡得正香,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不料,就在同一天的晚上,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喜鵲做好飯,秀米也沒有起來吃。只在床上蒙頭大睡。喜鵲匆匆忙忙扒了幾口飯,想到樓上去陪她。她看見秀米似乎正在流淚,枕巾和被頭都哭濕了。喜鵲想,也許是她看見中秋節家家戶戶都去上墳,不知怎麼就想起那個小東西來了。一想到小東西,喜鵲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掉下來。聽說秀米在獄中還生過一個孩子,不知是死是活。如果活著,也該有當初的小東西那麼大了吧。渡口的水金一口咬定那孩子是譚四所生,曾幾次上門詢問孩子的下落。他說,就算是把渡船賣了,也要把這個孩子尋回來。可他碰上這麼個啞巴,又有什麼辦法呢。任憑他說什麼,秀米照例是臉色鐵青,一言不發。想到這些傷心事,她陪著秀米流了半天的淚。隨後就褪去鞋襪,吹了燈,挨著她昏昏睡去了。    
    到了半夜,蒙中喜鵲忽聽得有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唉——」    
    喜鵲一下子就被嚇醒了。誰在歎氣呢?那聲音聽上去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既清晰又沉重。喜鵲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點了燈,看了看秀米,她似乎睡得很香,牙齒磨得咯咯響。喜鵲疑神疑鬼地打開了門,閣樓外月亮在雲層裡若隱若現,樹木在風中搖晃,颯颯有聲,並不見半個人影。會不會是自己聽錯了,或者做了一個夢?她的心裡七上八下的。    
    喜鵲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剛要入睡,忽然聽見秀米翻了一個身,在黑暗中朗聲說道:    
    「唉——臉上沒有熱氣了,雪才會積起來。」    
    這一次她聽得真真切切,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見鬼,見鬼,見鬼!原來她會說話!原來她不是啞巴!原來……    
    喜鵲抱膝坐在床上,身子就像打擺子似的一陣陣發冷。約摸過了半個多時辰,她聽見秀米又磨了一會兒牙,發出了均勻的鼾聲,這才慢慢地把心穩住。她居然騙了我三年半!如果不是做夢洩漏了秘密,她很可能就這樣蒙我一輩子。可這一切又是為什麼呢?等到明天早上她醒了,我可要好好問問她,喜鵲想。不過,到了第二天她在酴架下碰見秀米的時候,又忽然改變了主意。    
    到了二三月間,春氣萌動,池塘波綠,雨水綿綿。又細又密的花針小雨從驚蟄一直下到清明,柳絲在雨中亮了。等到天氣晴和的日子,秀米偶爾路經後院的酴架,突然發現這些年移栽的十餘盆梅花全都開了。    
    江梅花信單薄,疏瘦有韻,淡香撲鼻;而官城梅則花敷葉腴,心色微黃,花蕊繁密。其餘如湘梅、綠萼、百葉、鴛鴦、杏馨諸屬,花枝扶疏,隨風而顫。其色或紫紅或嫩白,其香或濃或淡,也都擠擠簇簇,爭奇鬥艷。    
    經過數年的栽培,酴架下的花草已有百餘種。春天有海棠、梅花、芍葯、紫蘇和薔薇;夏天則是芙蓉、蜀葵、石榴;秋天是素馨、木樨、蘭蕙和鳳仙;冬天有臘梅和水仙。普濟人多有養水仙的習慣,約在冬至前後,於集市上購得一二苞頭以瓷盆貯水,疊以卵石,明窗淨幾,傲雪而放。唯臘梅最不易得。范成大《梅譜》中說,臘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性酷似,香又近,色如蜜脾,故有梅名。秀米曾多次囑咐喜鵲趕集時留心尋訪。但年復一年,終無所獲。    
    去年冬末的一天,喜鵲去村西的金針地裡挖菜,途徑皂龍寺,忽聞得一股幽香隨風浮動。循香而去,終於在寺中倒塌的伽藍殿瓦礫中斫得幾枝,回來插在閣樓的花瓶裡。這束臘梅顏色深黃,花密香濃。等到花掉盡,從桌上移走數日,室內尚有餘香。    
    秀米知道,皂龍寺的臘梅是一個和尚種的,俗名狗蠅。她還記得小時候,每到過年,母親帶著她踏雪去寺中剪枝時的情景。當然,她也不會忘記這座現已廢棄的寺院一度曾是普濟學堂的舊址。不過,秀米想極力忘卻的也就是那些事情,就像指甲裡扎進了一根木刺,說不定什麼時候抬起手就會鑽心的疼痛。    
    秀米和喜鵲每次去長洲趕集,都會在一處道觀前看見一個賣花的老頭。但她們幾乎從未看到過有什麼人問他買花。她們經過道觀時雖然也偶爾停下來觀看,可賣花擔上都是一些尋常花草,無甚別緻的品色,也從未問過價。終於有一天,老頭叫住了她們。他說,他家有一株古梅,原是會稽府的舊物。他經手之後,也已養了六十年了。他的家離這兒不遠,老頭問她們想不想去看看。秀米看喜鵲,喜鵲看秀米,一時未置可否,但最終還是跟著他去了。    
    他們繞過道觀,穿過兩條狹長的石巷,又過了幾座小橋,最後來到了一座乾乾淨淨的院落前。院子很大,三面圍有竹籬,園中種著菜,也有花,但大多早已凋零。看得出院子的主人原是一個有錢人家,但不知何故只落下老漢伶仃一人。老漢帶她們穿過園中的小徑,來到一個草亭裡。果然是一株古梅。虯枝盤曲,凜然蒼勁之氣,讓人一見難忘。此花久歷風日,地氣所鍾,花枝糾曲萬狀,蒼蘚鱗皴,封滿盆身。又有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偶爾風過,綠絲披拂,惹人憐愛。    
    那老頭道:「這花跟了我一輩子,若不是為了幾個棺材錢,我是斷斷捨不得讓出它去。」    
    秀米看了半日,流連再三,只是老頭索價太貴,只得作罷。兩人剛剛走出院門,那老頭又追出來叫住了她們,老頭道:    
    「這長洲地方,多鄙俗浮浪之人。懂得品藻花木的幽人韻士萬無其一,二位既肯造訪寒圃,亦是惜花之人。這株古梅你們若看得上眼,就帶走吧。錢,你們看著給就行。過去,不知有多少人慕名前來買它,因捨不得它寄人籬下,故而一直沒賣。現如今,我已這把年紀了,今天脫下的鞋襪,明天早上就說不定穿不穿了。這古梅有個落腳處,我也安心。」說話間不覺墜下淚來。    
    秀米見他這麼說,就和喜鵲將衣袋裡的錢全都翻了出來給他。老梅易手之時,老者撫之再三,抖抖索索,心猶不忍。反覆告以翻盆澆灌之訣,護養培土之術,最後又將兩人一直送出長洲鎮外,這才揮手而別。    
    不料,這株古梅移至普濟家中,任憑秀米如何悉心照料,不到兩個月,竟懨懨而枯。喜鵲歎道:「這花原來也通人性,怕是捨不得離開主人。」一席話,說得秀米黯然神傷。後來,兩人趕集時曾專門去老頭家探訪。卻見園林凋敝,門戶歪斜,院中已空無一人。只有滿樹的枯豆莢在風中習習作響。問及鄰舍,說老頭已死去多日了。    
    這年夏末,普濟出現了百年未遇的旱情。村裡的老人們說,這一年的雨水都在春季下完了,從七月開始,天上再也沒有落過一滴雨,土地皸裂,河水乾涸。烈日流火,赤地千里。連孟婆婆家門口長了二百多年的一棵大杏樹都枯死了。秀米養在酴架下的那些花,因受不了井水的寒冽,黃的黃,蔫的蔫,不出月餘,相繼死了大半。


第四部分 禁語第75節 只怕這事就應驗在你的身上

    村裡的男女老幼都跪在皂龍寺前祈雨,而一些精明的商人早已預感到了秋冬季節即將來臨的大饑荒。他們暗中囤積糧食,導致米價飛漲,人心惶惶。那天要把喜鵲養的些小豬推到集市去賣,花二娘說,人都快餓死了,哪來的糧食餵豬呢?果然,到了集市上,除了幾個眼珠發綠,四處打聽糧價的外鄉人之外,集市上人煙稀少,她的小豬一個也沒賣出去。    
    到了這年的八月,旱情還未緩解,飛蝗又跟著來了。第一個發現飛蝗的是渡口的譚水金,他從船艙只發現了三四隻,就朝村中呼號狂奔: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不到三日,那些飛蝗,密密麻麻地從東南方向飛來,在天空中像箭鏃一般紛紛揚揚,所到之處,猶如烏雲蔽日。那些村民,一開始還燃放鞭炮,將火把綁在竹竿上去田間驅趕。飛蝗越集越多,頭上、領子裡,嘴裡到處都是。到了後來,他們索性就蹲在田埂上痛哭起來。飛蝗過後,田里的糧食顆粒無存,就連樹上的樹葉也都被啄食一空。    
    丁師母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她站在村口,一遍遍地自語道:這蝗蜢一鬧,到了秋後,我們還吃什麼呀?孟婆婆沒好氣地接話道:    
    「吃屎。」    
    村裡的那些愁容滿面的農民哄然而笑。當時,譚水金沒有笑,正一聲不吭地撿那些死蝗蟲。撿了好幾麻袋,全都用鹽醃在水缸裡。他和老婆高彩霞正是靠著這幾麻袋醃蝗蟲度過了這個難熬的饑荒。    
    過了小寒,村裡就開始死人了。丁師母也是那個時候死的,當時無人知曉。等到這年的臘月,當人們想起這個人來的時候,才發現她在床上早已變成了一具乾屍。    
    那些日子,喜鵲餓得兩眼發綠,用她的話來說,餓得連桌子、板凳都想拆了吃了。秀米每天只喝很少一點麥皮湯,臥在床上看書,很少到樓下來,看上去既不慌亂,也不痛苦,甚至更樂意這樣。家裡的東西,可以賣的都賣了。    
    那枚金蟬,秀米一直把它收在身邊,當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手絹,將它交給喜鵲的時候,眼睛裡亮晶晶的。一看到這隻金蟬,喜鵲就想起小東西來,想起秀米在夢中說:    
    唉——臉上沒熱氣了,雪才會積起來。    
    喜鵲將這枚金蟬拿到當鋪去,當鋪的掌櫃拒不肯收。他甚至連看都不好好看一眼,攏著袖子,淡淡地說:「我知道它是金的,可如今人都快餓死了,這金子也就不值錢了。」    
    喜鵲聽說屠夫二禿子家裡尚有餘糧,就厚著臉皮到二禿子的門上借糧。這二禿子原來跟著秀米辦過普濟學堂,後來頂了大金牙的缺,在村裡殺豬賣肉,賺了一些錢後又開了一家米店。    
    那二禿子正在中門烤火,見喜鵲來到院中,也不說話,只拿眼睛來瞅她。喜鵲低著頭,紅著臉,站在庭院中很不自在地左右扭擺著身子。最後,二禿子放下手中的腳爐,嘻皮笑臉地來到她的跟前,把臉湊到她耳根說:「你是來借糧,對不對?」    
    喜鵲點點頭。    
    「我如今是老鼠尾巴上生個瘡,有膿也不多。」    
    喜鵲剛想要走,只聽二禿子又道:「除非——」    
    「除非怎樣?」喜鵲聽得二禿子的口氣鬆了,趕忙問道。    
    「你跟我到房中,讓我弄幾下。糧食的事,好說。」二禿子低聲道。    
    喜鵲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麼下流的話來,又羞又急,一扭頭就跑出了院子,去了孟婆婆家。    
    可還沒等她進門,就聽見屋裡孩子的哭聲響成了一片。她沒有敲門,又去了隔壁的花二娘家。    
    花二娘一手摟著一個孫子,正坐在陰暗的屋子裡看著門口漫天飛舞的雪花發呆,嘴裡喃喃道:「不怕,不怕,要死咱們仨一起死。」喜鵲只得裝出偶爾路過她門上的樣子,一聲不響地回了家。    
    到了後半夜,當她在閣樓裡餓得醒過來,摳下牆上的一點石灰放在嘴裡咀嚼的時候,喜鵲的心裡就有點後悔。當初還不如就答應了二禿子,讓他弄幾下算了。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秀米,問道:「怎麼辦?」    
    秀米丟下手裡的書,笑了一下,似乎在說:「怎麼辦?死唄!」    
    第二天,喜鵲早早就起了床。可等她到了廚房的灶下,才想起來已無飯可做了。自己一個人坐在灶膛裡流了一會兒淚,不覺中就看見房子在眼前直轉,等到稍稍定了定神,房子倒是不轉了,可眼睛看什麼都有了重影。她想站起身來,可晃晃悠悠就是站不穩。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她從缸裡舀了一瓢冷水,喝了幾口,就想回到床上躺下。    
    在經過天井的時候,忽然看見牆邊有一個鼓鼓囊囊的東西。下了一夜的雪把它蓋住了。喜鵲走過去,用腳踢了踢,是個布袋子。她扒開積雪,用手壓了壓,心裡就是一緊。她趕緊打開布袋:天哪,不會吧?裡面裝著的竟全是白花花的大米!    
    「天哪!」喜鵲失聲尖叫了起來,「哪來的這麼多米?」她抬頭看了看天井的院牆,再看了看地上,牆頭的瓦掉下來好幾片,在牆腳摔得粉碎。一定是什麼人在昨天夜裡將米袋從牆頭翻下來的。    
    她也來不及細想,撒腿就往後院跑。她也不知是哪來的那麼大的力氣,一口氣咚咚地跑到樓上,對著正在梳頭的秀米大叫:    
    「米,米,是米啊。」    
    秀米聽她這麼一嚷,也有些慌了神,趕緊丟下手裡的梳子,跟著她下了樓,朝前院跑去。果然是大米。秀米掏出一把米,湊在鼻前聞了聞,立刻轉過身來,對喜鵲說:    
    「你去把孟婆婆、花二娘她們叫來。」    
    「幹嗎叫她們?」    
    「你只管去叫,我有事和她們商量。」    
    喜鵲「噢」了一聲,就往外走。她光顧著高興,開始,一點都不覺得這樣的對話有什麼不同尋常。可當她跨過門檻時,忽然像釘子一樣釘住了。她回過頭來,吃驚地看著秀米。什麼什麼什麼?她說什麼?!    
    她,她她……喜鵲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終於開口說話了。她不是啞巴。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啞巴,啞巴怎麼會說夢話呢?    
    現在好了,糧食有了,秀米也能說話了。什麼煩惱都沒有了。她覺得自己有的是力氣,就是再餓上十天半個月也能撐得住。    
    也許是興奮過了頭,也許是飢餓讓她有點神志不清,喜鵲一推開孟婆婆家的門,就對著屋裡的人宣佈道:    
    「我們家秀米開口說話了。」    
    「她說話了嗎?」孟婆婆有氣無力地問道。她正用一把湯匙使勁地刮著鍋底的嘎巴,可只刮下來一點鐵屑。    
    「說話了。」喜鵲道,「她突然就說話了,不是啞巴。」    
    「噢,這麼說,她不是啞巴。不是啞巴,能說話,好,好好。」孟婆婆顛來倒去地說著,又去刮她的鍋了。    
    隨後,喜鵲又到了花二娘家:「二娘,剛才我聽見我們家秀米說話來著。」    
    「說話?她說話又怎麼了啦?」花二娘手裡摟著自己的小孫子。那孩子餓得臉色發青,雙手亂抖。    
    「我原來還以為她是啞巴呢。」    
    「她是啞巴嗎?」花二娘冷冷地道。她顯然是餓糊塗了。    
    奇怪,她們怎麼一點都不吃驚,也不高興?


第四部分 禁語第76節 悲哀的人所寫的碑文

    喜鵲滿腹狐疑地往回走,到了家門口,這才想起自己把最重要事給忘了。又原路踅回去。    
    看著這一袋雪白的大米,花二娘先是「菩薩菩薩」地叫個不停,好一會兒才說:「誰有這麼大的家業,到了這會兒還能有這樣稀罕的東西!」    
    孟婆婆道:「閨女,你是哪來的這袋子米?」    
    喜鵲說:「早上起來,我就見它在院子裡,興許是昨晚從牆頭上翻進來的。」秀米道:「別商量這糧食是從哪裡來的了,先救人要緊。」孟婆婆道:「是啊,先救人要緊。閨女,你打算怎麼辦呢?」    
    按照秀米的意思,這袋米每日由兩位老人負責施粥,全村人熬一天是一天。孟婆婆道:「閨女,說句不好聽的,你當年鬧瘋病那會兒,又是革命啦,又是食堂啦,整天舞槍弄棒,大嬸看了,心裡不是滋味……」    
    花二娘拉了拉孟婆婆的袖子,不讓她說下去,笑道:「這下全村的人都有救了。等到饑荒熬過去,我讓人給你立碑。」    
    孟婆婆和花二娘忙踮著小腳,分頭去各家說了。很快,說來也奇怪,村民們自發地從家中送來了麩子、米糠、豆餅,也有人把來年的豆種都拿來了,就連二禿子夫婦也送來了一袋白面。    
    兩位老人就著那袋米,每日一次,在孟婆婆家門口施粥。看著村裡的男女老幼井然有序地在孟婆婆家門口等著分粥,秀米的心裡真是悲欣交集。原先擔心的哄搶局面並沒有發生,甚至當隊伍中混進來幾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和乞丐,村裡人也沒有趕走他們,一人一勺,一個也不少。這一幕多多少少讓她想起了張季元以及他尚未來得及建立的那個大同世界;想起了自己在花家捨的日子,那個夭折了的普濟學堂;還有父親出走時所帶走的那個桃花夢。    
    這天中午,喜鵲照例去幫著花二娘分粥。當最後一個人將破碗伸過來的時候,鍋裡的粥沒有了。花二娘道:    
    「怎麼就這麼巧?就差你這一勺。」    
    喜鵲抬頭一看,這個人正是去年在丁先生喪禮上露過面的乞丐。喜鵲盯著他看了好半天,脫口道:「你從哪裡來?我怎麼覺著認得你似的。」    
    那人一慌,手裡的碗就掉在了地上,也顧不得去撿,扭頭就走。這一次,喜鵲邁開一雙大腳,跟著那人一直追到河邊。她心裡想,一定要問問這人到底是誰。那個人明顯是跑不動了,不時地按著腰,停下來喘氣。最後,他們隔著一個池塘追了好幾圈,喜鵲實在跑不動了,就朝那人喊了一句:    
    「你不要跑了。我認出你來了。你是翠蓮。」    
    這一喊,那人果然立住不動了。怔了半晌,蹲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池塘邊有一架廢棄的水車。兩個人正好坐在水車上說話。當時艷日高照,天氣晴暖。融雪順著水車的凹槽流入池塘中,嘩嘩地響。    
    喜鵲陪著翠蓮哭了一陣,抬袖揩了揩臉,著鼻子問她,怎麼是一副男人的裝扮,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    
    翠蓮只是啜泣不作聲。    
    「你不是和那個,那個什麼龍守備結婚了嗎?怎麼落到這步田地?」喜鵲道。她這一問,翠蓮就哭得更凶了,不時的甩出一道道清鼻涕,抹在水車扶手上。    
    「唉,」翠蓮長歎了一口氣,徐徐道,「命該如此。」    
    她說,她離開普濟之後,就跟著龍守備搬到梅城去住。可不到一年,龍守備就在別處添了房產,先後娶進了兩房姨太。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踏進過她的房門。翠蓮厚著臉皮又在龍家苦熬了三個月,最後,龍守備就派了一個親信來傳話。    
    「他其實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槍往桌上一拍。我當時就知道在龍家呆不住了,就問他,是不是要趕我走。那親信也就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一臉壞笑,滿嘴酒氣地湊了過來,道:不忙,不忙。等小弟先舒服舒服。」    
    翠蓮離開守備府之後,曾先後托跡於兩家梅城妓館,幹起了老本行。後來鴇母訪得翠蓮原來是守備府出來的人,就不敢收留她了。鴇母說:「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畢竟做過人家夫人,日後龍長官要是知道了,還當我是故意羞辱他呢,況且,你也這麼大年紀了。」    
    後來,翠蓮又去另一個妓院,鴇母還是這番話。於是,她只得行乞為生。    
    說來也奇怪,在行乞路上,不管她朝哪個方向走,走來走去總會走到普濟來。「好像被小東西的魂兒帶著。」翠蓮道。    
    一談到小東西,喜鵲的心頭就是一緊。「按說,在普濟學堂那會兒,校長也待你不薄……」後半句話,喜鵲忍住了沒有說。    
    「我知道。」翠蓮猛吸了一口氣,歎道,「命該如此。」    
    她說,早年她流落在郴州時,在途中遇到一個乞丐,帶著個不到五六歲的孩子。當時,那個孩子已餓得只剩下一口氣了。她看他們父子倆可憐,就給了他們兩個饅頭,正要走,那個瞎子就把她叫住了。他說,受人一飯之恩,當啣環結草以報。他又說沒什麼本事,只是給人算命看相,倒有幾分靈驗。當下就給翠蓮看了相,說她這輩子,乞討為生,最終餓死街頭,為野狗所食。若要免除此劫,卻也不難,只要找一個屬豬的人嫁了就成。    
    「那龍守備當年裝扮成一個彈棉花的,來村中查訪革命黨人的動向。我全不知他的真實身份。恰好校長,也就是秀米,讓我去村中找六師郎中來看病,她那些日子牙疼得厲害。路過孫姑娘家時,見他歇著工,正在門前抽煙,就與他隨便搭了幾句話。這狗日的東西,心腸雖黑,倒是一表人才,能說會道,我還沒來得及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著了他的道兒了。對天發誓,當時我真不知道他是朝廷的密探。就是打死我,我那會兒也不敢存心背叛校長。後來……」    
    「是不是因他是屬豬的,你才拿定主意跟他?」喜鵲問。    
    翠蓮想了想,先是點了點頭,後來又搖了搖頭。道:「也不全是,你還沒碰過男人,不知道這男人的好處。這狗日的龍守備,高大英武,儀表堂堂,真是一副好身手。咱們做女人的,只要被他們男人掐住了軟的地方,就由不得你不依,一步錯,步步錯,到後來只能閉著眼睛由他擺佈了。」    
    一席話,說得喜鵲面紅耳赤,低頭不語。    
    過了半晌,翠蓮又問起秀米的近況,問起她這些年有沒有提起過自己。喜鵲道:「還說呢,她這些年一句話也沒說過,我還以為她是啞巴。」    
    「不是啞巴,她能說話。」    
    「你怎麼知道?」    
    「只有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不說話,是為了懲罰自己。」    
    「為什麼?我不大明白。」    
    「還不是為了那個小東西。」翠蓮回憶說,「其實,在學堂的時候,別人都以為她是瘋子,連自己生的孩子都不管不問,實際上她每天都想著這個孩子。」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有一天,我去伽藍殿和她說話,曾問過她,為什麼對那個小東西那麼狠?不管怎麼說,這孩子畢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怎麼能忍心。你知道她怎麼說……」    
    喜鵲搖了搖頭。    
    「她說,她一旦走上了這條路,就得抱著必死的決心,就像薛舉人、張季元一樣。她對孩子凶一點,免得她死後,孩子會想她。」    
    聽她這麼說,喜鵲又哭了起來。好不容易止住淚,喜鵲就問她日後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翠蓮反問了一句,似乎在問喜鵲,更像是問自己。「我也不知道,走到哪裡是哪裡了。不過,普濟我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第四部分 禁語第77節 讓人畏懼的瘋子

    喜鵲宅心仁厚,一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心裡就有些酸酸的。半晌,低低說:「要不然,我去和秀米說說,你留在普濟,我們一塊兒住。」    
    「不成,不成。」翠蓮道,「就算她肯收留我,我也無臉面見她。陸家一百八十畝地,雖說秀米經手賣與龍慶棠父子,但計謀還是我出的。小東西雖不是死在我手上,但確是因我而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什麼事來,問道:「聽說,她在獄中還生過一個孩子……」    
    喜鵲說:「據說出生三天就被人抱走了,現在也不知流落到哪裡,是不是還活在世上。」    
    兩個人從中午一直說到太陽偏西。當時西北風刮得正急,不知不覺中,喜鵲覺得自己的身手腳都凍僵了。翠蓮拎起打狗棍,戴著破草帽,看樣子要走。    
    喜鵲不知說什麼才好,怔了半天,才說:「要是到了實在沒有法子的時候,還是到普濟來吧。」    
    翠蓮回過頭來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逕直離去了。    
    喜鵲兩眼紅紅地往回走,不忍心回過頭去看她。走到村口,遠遠地看到秀米正站在門口等她。她看了看喜鵲,又看了看她身後一望無際、風雪呼嘯的曠野,道:「怎麼,翠蓮到底還是不肯來?」    
    十二年以後。    
    到了十一月初,田里的稻子都已割完,光禿禿的稻田地已覆蓋著一片白茫茫的薄霜。溪邊,路側的一簇簇烏□樹,一夜之間全都紅了。白色的漿果點綴於枝頭,像雪,像柳絮,又像梅花。    
    秀米說,地裡的稻子熟了,它的時候到了,接下來就要被割掉了。秀米又說,連烏□樹都紅了。等到它的葉子落盡,雪白的果實發了黑,天就該下雪啦。    
    這些話全都沒有來由,讓喜鵲猜不著她的心思。天是出奇的好。在無風的日子,天空一碧萬頃,正是江南人所說的陽春天氣。陽光溫煦,光陰閑靜。不時有雁陣掠過樹梢。可秀米說,雁陣一過,寒鴉就跟著過來了。她的這些話似乎在暗示著什麼。好在喜鵲早已習慣,雖有訝異,亦未過多留心。    
    十多年來,秀米一直在後院照料她的那些花花草草。院子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缽、花盆和花桶。玉簪、牡丹、蜀葵、棣棠、杜鵑、甘菊、臘梅之屬,充盈其間。酴架上、閣樓的台階上、菜地裡、牆腳、竹林邊,都擺滿了。    
    雖說禁語誓已破,但秀米話通常很少。眼下正是深秋,晚菊開得正好,秀米有時也會憑記憶所及,抄錄幾首菊花詩給喜鵲看,聊作破悶解語之思。那些詩的意思,也讓喜鵲深感不安。比如:    
    東籬恰似武陵鄉,    
    此花開盡更無花。    
    要麼:    
    有時醉眼偷相顧,    
    錯認陶潛作阮郎。    
    或者:    
    黃蕊綠莖如舊歲,    
    人心徒有後時嗟。    
    似有萬端愁緒,鬱結在胸。忽然有一日,她們正在院子裡剪花枝,秀米對喜鵲說:    
    「你可曾聽說過一個叫花家捨的地方?」    
    喜鵲點點頭。    
    秀米又問:「你可認得去花家捨的路?」    
    喜鵲搖了搖頭。    
    除了去長洲趕集,喜鵲從未出過遠門。她抬起頭,看了看天。花家捨,就是天上的一片浮雲,雖然看得見,卻像夢一般遙不可及。喜鵲不知道秀米為何忽然想到要去這麼一個地方。    
    秀米說,她想去看看那座小島。    
    不過,既然她想去,喜鵲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四處探聽前往花家捨的路徑,並著手準備盤纏和路上的乾糧了。    
    喜鵲心裡想的,出一趟遠門也好,至少能夠讓她消消愁,解解悶。過了幾天,秀米又忽然提出,讓喜鵲請人來將夫人和小東西的墳修了修,諸事停當之後,這才上路。    
    喜鵲準備了三天的乾糧。在她看來,三天的時間已經太長了,足以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一路上,哪怕是累得走不動路了,秀米也不肯雇轎夫。她們在丘陵溝壑中不緊不慢地走著,一路上,喜鵲看見秀米不停地流淚,待人接物,走路說話,動作都十分遲緩,喜鵲的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她們看到一個村莊就問路,看到一口井就停下來打水喝,迷了七八次路,在六七個陌生的農戶家落腳。途中,秀米還發過一次痢疾,高燒使她一個晚上都在不停地說胡話。最後,喜鵲只得背著她趕路。當她們於第八天的中午到達花家捨的時候,秀米卻在她的背上睡著了。    
    秀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淚水又一次溢出了她的眼眶。她們所在位置恰好就在村口的一個酒肆的邊上。酒旗爛了邊,褪了色,斜斜地飄在窗外。店裡幾乎看不到什麼客人,門上的春聯也是褪了色的,褪了又褪的,一個穿花襖的小姑娘坐在門欄上繞絨線,不時地打量著她們。    
    這個依山而建的村莊比她記憶中的要小得多,也寒磣得多。許多年前的那場大火所留下的斷牆殘壁,仍舊歷歷在目。只是連接各院各戶的長廊早已拆除,路面兩側留下了一個個淺淺的廊柱的圓坑,大風一吹,塵土飛揚。    
    山上的樹木大都砍伐殆盡,光禿禿的。行將頹圮的房屋一座連著一座,似乎隨時都會坍塌下來。道路兩側的溝渠依然流水,魚鱗般灰灰的屋頂上飛過幾隻老鴰,咕咕的叫著,給這個村莊帶來了些許活氣。    
    她們正想離開那裡,酒店的窗戶突然打開了。從裡面探出一張胖胖的虛腫的婦人的臉。    
    「要吃飯嗎?」她問道。    
    「不要。」喜鵲笑了笑,回答她。    
    那扇窗戶「啪」的一聲又關上了。    
    她們來到了湖邊。那座小島與村莊隔著一箭之地,遠遠望去,一片灰蒙。島上的那座房屋(秀米和韓六在那兒住了一年零三個月)已不復存在。密密麻麻的種滿了桑樹。她們看見一個打魚的,正搖著小船在湖中捕魚。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第二個人。    
    她們在湖邊一直等到午後,那艘漁船才靠了岸。秀米問漁夫,能不能送她們去島上看一看。那漁夫打量了她們好一陣子,才道:    
    「島上沒人住了。」    
    秀米說:「我們只是想上去看看,能不能渡我們過去?」    
    「沒什麼好看的,島上全是桑林,一個人也沒有。」漁夫道。    
    喜鵲見他這麼說,就從腰間摸出一張銀票來。送給他。漁夫見了銀票,也不伸手來接,嘴裡囁嚅道:「你們既要上去,我就划船送你們過去就是,錢就不用了。」


第四部分 禁語第78節 最為難的是喜鵲

    兩人上了船,漁夫道,自從他來到花家捨的那天起,這個島子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不過,他聽說原先島上有一座老房子,也曾住過一個尼姑。可不知什麼時候,房子就拆掉了。那個尼姑也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麼說,你不是本地人?」喜鵲問道。    
    漁夫說,他入贅到二姨媽家做倒插門的女婿,已經五年了。他每天都在湖中捕魚,從來就沒看到一個人。只是到了三月份,烏毛蠶孵出來了,花家捨的婦女才會到島上去採桑葉。    
    他說,他的堂客也養蠶,有四五匾。有一次,半夜裡蠶饑,她就央求他打著燈籠陪她去島上摘桑葉。可她不知道桑葉浸滿了露水,蠶吃了會死。第二天,雪白雪白的蠶就全都倒進湖裡了。他還說,他很喜歡聽蠶吃桑葉的聲音,就像下雨一樣。    
    說到這兒,漁夫又抬頭看了看她們,問道:「你們的府上在哪裡?因何要到那座島上去?」    
    秀米不作聲,只是看著遠處的那一大片桑園發愣。風將桑枝吹的琅琅作響。    
    船漸漸靠向岸邊,喜鵲已經能夠看見桑園中一段倒塌的牆基了,這時,她聽見秀米歎了一口氣,道:    
    「算了,我們不上去了,回去吧。」    
    「怎麼又不想去了?船都靠岸了。」漁夫道。    
    「趕了七八天路,來一趟也不容易,」喜鵲勸道,「不如上去稍呆一會兒,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我已經看過了。我們回去吧。」秀米說。    
    她的聲音不高,語調卻是冷冷的,硬硬的,不容辯駁。    
    她們決定當天就離開花家捨。    
    一艘烏篷船載著她們,沿著水路返回普濟。船戶說,如果運氣好,一直順風,第二天中午就能駛入長江。秀米躺在陰暗、冰冷的船艙裡,聽著頭頂上嘩嘩的水聲進入了夢鄉。不時有蘆枝拂過船篷,發出清脆的颯颯聲。她又一次夢見了那座被湖水圍困的小島,月光下藍瑩瑩的墳塚,那些桑田,還有桑林中的斷牆剩瓦。當然還有韓六。不知有多少回,她們兩個人坐在窗邊說話,看著黑夜一點點褪了色,鐵水似的朝陽戰慄著躍出水面,岸邊的樹林都紅了。她聽見韓六在她耳邊說: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被圍困的小島。    
    可如今,韓六又去哪裡了呢?    
    半夜裡,一片昏暗的燈光將船艙照亮了。秀米披衣坐起,透過艙門朝外一看,原來是有船隊經過。每一艘船上都點著一盞燈。秀米數了數,一共七艘。這些船用鐵索連在一起,遠遠看去,就像是一行人打著燈籠在趕夜路。    
    起風了,天空群星閃爍。在這深秋的午夜,看著漸漸走遠的船隊,秀米不由得打了寒戰,淚水奪眶而出。她知道,此刻,她所遇見的不是一個過路的船隊,而正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這年冬天的一個清晨,秀米像往常一樣從閣樓上醒來。天氣實在是太冷了,秀米賴在被窩裡久久不願起床。太陽出來了。喜鵲在菜地裡衝著閣樓大叫。她說:酴架下幾株臘梅全都開花了。    
    秀米從床上起來到五斗櫥前梳頭。她看見擺在桌上的那只瓦釜裡結了一層晶瑩的薄冰。她記得昨晚用這只瓦釜洗過臉,大概是水沒有倒乾淨,釜底就結了一層冰碴兒。秀米只是不經意地朝那瓦釜瞥了一眼,她的眼神一下就呆住了。由於驚駭,她的整個臉都變了形。    
    她從冰花所織成的圖案中看到了一個人的臉,這個人正是她的父親!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親似乎在撚鬚微笑,他坐在一條寬敞的大路邊,正和什麼人在下棋。    
    閣樓裡的光線太暗了。秀米隨手將木梳一丟,端起瓦釜來到了屋外的涼亭裡。    
    正好有一縷陽光從東院牆的樹梢頂上照過來,秀米坐在涼亭邊的石凳上將冰花湊在陽光下仔細觀看。父親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人,但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兩人坐在一棵大松樹下,背後是一片低緩的山坡,山坡上似有羊群在吃草。他們的身邊有一條大路,路邊是一條湍急的河流。人物、大樹、草木、河水和羊群無不清晰在目,栩栩如生。    
    大路上停著一輛汽車,車門開著,車上的一個什麼人(是個禿頭)跨下一隻腳,正要從車上下來。秀米覺得這個人面目晦暗卻又似曾相識,她想細細辨認,可畫面變得越來越模糊了。這溫暖的陽光下,冰花正在融化。它一點一點地,卻是無可奈何地在融化。    
    這幅正在融化的冰花,就是秀米的過去和未來。    
    冰花是脆弱的,人亦如此。秀米覺得心口一陣絞痛,就想靠在廊柱上歇一會兒,喘口氣。於是,她就靠在那兒靜靜地死去了。    
    1952年5月,新任梅城縣縣長〔譚功達(1911—1976),原名梅元寶,為陸秀米次子,降生後即由獄卒梅世光妻抱走。長年居住於浦口。梅世光於1935年病故。臨終前告以來歷實情。其生父一說為普濟人譚四,畢竟無可詳考。1946年任新四軍挺進中隊普濟支隊政委,1952年出任梅城縣縣長。〕坐著一輛嶄新的吉普車,行駛在通往普濟水庫的盤山公路上。譚縣長從車窗中偶然看見兩個老人盤腿坐在一棵大松樹下對弈,便讓司機停車。同車的姚秘書知道縣長是個棋迷,見他喝令司機停車,她便嬌滴滴,奶聲奶氣地推了推譚縣長的胳臂,笑道:「老譚,是不是棋癮又犯啦?」

<<人面桃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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