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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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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角》 作者:徐貴祥   
第一章
不下雪的冬天不像個冬天。乾硬的風裹著黃沙從原野的盡頭席捲過來,只幾輪撕扯,那些曾經繁茂的枝椏便成了徹底的裸體,在狂風的粗野彈撥下,如同破舊的琴鍵一般,發出嘶啞的吼叫和蒼老的呻吟。一個漫長的季節就這麼蕭蕭瑟瑟地在北緯30-40度和東經110-120度之間的遼闊地區匆匆而過,直到冬日將近,春風似乎已從南方逶迤而來,那守望在天上沉默了多時的雪花才急忙抓住冬季最後的時光,先是飄落幾片花瓣似的雪絨,尚在空中遨遊之際就被碾成水霧,落在乾燥的地皮上不留任何痕跡便沒了蹤影,然後再下,似乎天穹本來就是由這些雪片凝成的冰罩,眼下終於剝落破碎,毛茸茸如柳絮般顆粒碩大的雪團,摩肩接踵轟轟烈烈地壓了下來,在地面上絲絲毫毫地增加著海拔高度。喧囂的風沙沉寂了,在乾硬的風中忍受了一個冬季的植被意外地有了濕潤。一夜之間,九派河以北和京廣線以西方圓數百里廣袤的山巒和原野上,便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綿軟的雪毯。世界倏然安靜下來,只有無垠雪域無聲蔓延,漣漪一般撲向天涯。   
進到山裡冬訓的兵們心裡竊喜。未下雪的那些日子,每日裡望著草灰一樣烏濛濛的天,望著破軍帽一樣黃巴拉嘰的太陽,再迎著粗糙刺骨的北風,手上裂出了口子,臉上堆起了泡子,日子過得從頭到腳都是冰涼,喝稀飯咬饅頭攢下的那點子熱量,連鉛筆都焐不熱。鎳鋁合金的計算盤在手裡端久了,就凍得粘皮。   
這下子可好了,總算下雪了。下雪了,就可以停止野外作業了。而雪一停,楊樹就開始綻芽了,到那時候,就開始實彈射擊了——老兵們很有把握地對新兵們這樣說。   
跟隨一連進山的副營長李建武一腳雪一團霧,一路踢騰著走向半山坡上的一幢獨立房。那幢房子原是靶場的警戒站,現在駐紮著師屬炮兵團二營一連一班。李建武膀大腰圓,步子也甩得蔚為壯觀,要是天晴沒有障礙物的話,這四五百公尺的路程,走起來也就是三五分鐘的事。但現在不行了。底下的雪還沒有結板實,上面又落上一層絨絮,走起來就輕飄飄的,進一步要退回大半步,一會兒就走出了一身虛汗。   
李副營長焦躁起來,索性不走了,就在半山腰上喘氣,呼呼噴礡的熱氣像乳白色的雲團,出口便四分五裂。再回頭俯瞰山下,玉絮飛舞,雪野無垠,空曠曠萬里皚皚,莽蒼蒼天地渾沌。李副營長立馬覺得心曠神怡,一股豪情陡然從肚臍眼處炸開,沿胃壁冉冉升起,充溢在胸腔裡熱熱地鼓蕩,情不自禁就哼了起來——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像,欲與天公試比高……欲與天公試比高……   
李建武不是詩人,也不可能有那種經天緯地吞吐乾坤的胸懷,但這並不影響他在這個狂雪滔天的的上午,站在由冰雪聳起並且平空增加了海拔高度的亞熱帶某個高地上,迸發出「欲與天公試比高」的豪情壯志,這種豪情壯志使得李副營長有機會讓自己狠狠地痛快了一陣子。   
然後再往上走,一腳一個雪窩,狗熊一般笨拙,烏龜一般執著。走到一個位置上,就站住了,兩隻手捲成個土喇叭安裝在嘴上,扯起喉嚨放聲喊叫:「譚——文——韜!」   
果然是炮兵副營長的嗓門,久經考驗了,一嗓子吼出去,鏗鏘有力,在雪原上碾出一片喀喀嚓嚓的回聲。炮兵副營長在分工上是陣地指揮員,實彈射擊的時候,往往需要在幾門或者幾十門火炮發射的間隙傳誦口令,在那一片嘈雜咆哮的世界裡下達口令,沒有一副堅強有力的好嗓子當然不行。   
獨立房子被狂雪裹得天花亂墜,對李副營長高亢的喊叫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此刻,一連一班以一盆火塘為幾何圓心,以班長譚文韜佔據的那個地方為思想圓心,正在開展無精打采的讀報活動。   
「大家注意了,現在我讀最新的這張。某月某日,某某某副主席會見某某某總統,某某某副總理會見某某某外長,某某某到某某某某某國訪問,某某某和某某某到機場送行……西哈努克親王又來了。朝鮮人民的偉大領袖金日成在平壤發表重要講話。某某省糧食增產形勢大好,某某研究所又研製新的棉花嫁接品種,填補了世界該行業的一項空白……」   
擔任讀報工作的是副班長侯其明,河南籍老兵。本來,他那一口侉腔就很讓大伙彆扭,再加上報紙上的那些永遠大同小異的內容,很有些催眠作用,於是就難怪全體同志有氣無力昏昏欲睡了。就連班長譚文韜也觸雪生情,居然有些想家了。   
想家這種情調當然不太符合一個老兵尤其是班長的身份,但是一個老兵一旦想起家來,那種滋味同新兵又有很大的不同。新兵想家天經地義,從內容到形式都很單純。訓練苦了想家,生活差了想家,下雨了想家,下雪了想家,就算是沒有任何外在因素誘發,他沒理由的也照樣想家,想父母,想夥伴,想剛剛才結束的童少年生活,想家鄉雪地裡的熱鬧和新年的歡樂,甚至還有可能想到某位女生漂亮的大眼睛。但老兵想家卻要複雜得多,老兵想家,多半要同自己這紀念當兵的經歷結合起來,譬如進步啦,將來啦,父母的希望啦,自己的理想啦,等等,一言以蔽之,老兵想家不像新兵表現得那樣明顯,但一旦想起來,就更強烈,多了些許想像也多了些許憧憬,甚至還往往有些失落和傷感——譚文韜現在進入的就是這種境界。   
二   
70年代中期,譚文韜是滄圜江北岸百泉鎮的一名高中畢業生,但是這個高中畢業生成色有些不足。譚文韜上小學三年級那年就遇上了「教育革命」,娃娃們歡天喜地地迎來了不用交作業的幸福歲月,樂得下棋打球踢毽子。在十三歲那年,少年譚文韜下象棋在百泉鎮就只剩下了一個對手,那就是他的父親,而他的父親在文革靠邊期間曾經被關到糧倉裡住了兩年,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中研究過兩年多棋譜,研究得出神入化,以至於後來成為當地的棋王,能夠擊敗這樣功底深厚的老將,可見譚文韜天資不凡。譚文韜家吃的是商品糧,老爸又是國家幹部,擔任本鎮的鎮長,家境自然比別的孩子優越,不愁將來謀不到一碗飯吃,當一個工農兵大學生也是極有可能的。   
豈料,到了70年代末期,形勢陡變,再靠工農兵推薦上大學看來是沒指望了,譚鎮長緊急行動起來,螞蟻搬山似的給兒子弄來一大堆數理化。可是為時已晚。已經輕鬆地拿到了高中畢業證的譚文韜原以為這個世界翻來覆去從此不會再有考試一說了,沒想到還有致命的一擊,差點兒沒被淹死在龐大的書海裡。那段時間日子過得昏天黑地,腦子裡洶湧澎湃的全是未知數。   
第一次報考的是文科,名落孫山倒也在預料之中,至於在孫山之後第幾萬還是第幾十幾百名,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咬緊牙關繼續戰鬥,堅信「科學有險阻,苦戰能過關」,殊不知苦戰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過關也不是說過就能過的。這回就看出來了譚文韜的聰明的確不是溢美之詞,至少在本鎮那些待考青年中還是鶴立雞群的。經過一年多的突擊,果然澄清了不少未知數,底氣增添了許多。第二次上陣,就有些躊躇滿志了。這次換了進攻方向,報考的是理科。可結果還是被孫山踢下馬來,好在這次離孫山已經不遠了,只差了三分。   
幾個回合下來,就有些鼻青臉腫心灰意冷,面子上也過不去。一惱之下索性算球了,後退一步就地下鄉,咬牙切齒地操起了鋤把子。   
就在這個心灰意冷的時候,一年一度的徵兵開始了。到百泉鎮接兵的最高長官是W軍區炮兵某部連長李建武。那時候部隊派遣的接兵幹部是很有決定權的。最初,李建武並沒有相中譚文韜,這小子乍看起來有點蔫乎乎的,耷拉個臉沒個朝氣,不像個機靈人。而且,作為一個貧苦農民的兒子,他有理由對譚文韜這樣的小幹部子弟的品行和吃苦精神表示懷疑。但是,在當地頗有威望的譚鎮長親自提出來要譚文韜到部隊鍛煉鍛煉,李建武也不能置若罔聞。   
來到百泉之後,李建武曾有好幾次聽鎮裡的人講,說譚鎮長的象棋下得如何如何了得,開始不介意,聽說的次數多了,心裡就有些癢,終於就在一個晚上接受了譚鎮長的邀請,到他家裡下象棋。   
他沒想到這是譚鎮長蓄謀已久的一次「攻心戰」。一共下了三局,從晚上七點下到深夜十二點。結局是各勝一局,平了一局,當然也就各負一局。一場鏖戰下來,譚鎮長和李建武都是精疲力竭。譚鎮長已經讓老伴準備了幾個小菜,要留李連長小酌,李建武卻堅辭不受,一副滿臉正氣的樣子,一褲襠清風出的門。   
但這天夜裡李建武失眠了,越想越疑惑,他明顯發現他不是譚鎮長的對手,但卻下平了,而且看不出來他是在讓你。這就有名堂了。第二天晚上,李建武又去找譚鎮長接著下。這回譚鎮長果然沒有客氣,一點兒也沒讓。這個在本連棋壇上曾經不可一世的人民解放軍連長,還沒回過神來,就落了個兩局兩負的結果,輸得雷厲風行。他要求再下一局,譚鎮長笑了。譚鎮長說:「我下棋有個規矩,跟棋友下,只下一局,一局定乾坤,輸贏都是它。好朋友來了,我跟他下三局,勝他兩局輸他一局。要是遇到貴客,跟他下第一次要下五局,譬如對你這樣的。我不會讓你贏,但這是個規格。這五局,我的原則是勝、平、負、勝、勝。第一局不勝,你會認為我是故意讓你,提不起興趣。第二局倘若再勝,又對你打擊太大,怕你失去信心。當然也不能馬上就輸,一反一正也沒意思?所以第二局最好的結局是平,平了也可以吊你的味口。第三局就可以輸給你了,讓你覺得咱們是棋逢對手,再下下去還有贏的可能,味口更吊上來了。但是,最後兩局我是不會讓的,第四局讓你輸了,你還不服氣,可是第五局再輸了,你就沒話說了。我不能讓你,讓你就是對朋友不坦誠了。既然是朋友,我得說真話,下棋你不行,別說我了,你連譚文韜都下不過。你不要看他不愛吭氣,這小子肚子裡有牙,你把他帶到部隊去,不會給你丟臉。」   
李建武不接正茬,說:「譚鎮長你就沒有個輸的時候?」   
譚鎮長說:「當然有,不然我就去參加國際比賽了。不過,走了十步我就摸了他的底,要是下不過,我只下一盤,輸了走人。」   
李建武心想,這是什麼作風?典型的農村幹部嘛。但他不能不承認,這個典型的農村幹部是很有重量的。下完棋的第二天,李建武單獨接見了譚文韜。   
參軍對於譚文韜來說,本是可有可無的事情,他的態度沒有他老爸積極,但也不是完全不積極。在小集鎮裡前程無望,考個大學還老是碰壁,再說,就算考上了又怎麼樣?考上了也不一定比參軍好到哪裡去,如果給個大學生和軍官的頭銜讓他選擇,他還是選擇當一個軍官。古人都說,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嘛。當然,他之所以有點興趣,是對準了要當軍官的。那時候,軍官這個職業對於廣大的革命待業青年還是很有點吸引力的。   
那晚李建武同譚文韜談了許多,當然都是帶有考驗性質的,譬如說理想啊,抱負啊,事業啊,等等,都讓譚文韜談了看法。最後,李建武問:「你有什麼特長沒有?」   
譚文韜大言不慚地說:「會下棋。」   
「還會什麼?」   
「會打籃球。」   
「還會什麼?」   
「會拉胡琴。」   
「還會什麼?」   
譚文韜極不痛快地瞅著李建武,瞅了一陣,底氣很足地吼了一嗓子:會——種——地!   
三   
籃球賽是李建武挑起來的。作為一名炮兵軍官,李建武不僅熱衷於下象棋,也十分熱愛業餘的籃球事業,三天不打球手就癢得慌。這倒也符合職業精神——當兵的嘛,講究的就是一個「打」字。   
比賽雙方是接兵部隊隊對百泉聯隊。但接兵來的現役軍人只有四個,李建武於是將幾個排名靠前的應徵青年作為準軍人拉過去湊數。   
又一次有眼無珠了——挑選人員的時候,李連長居然沒有看上譚文韜,大約是頭天晚上對譚文韜的印象不怎麼樣,覺得這小子不僅蔫乎乎的,還有點倔頭倔腦的。   
譚文韜憋著一肚子窩囊氣,憤然參加了自己家鄉的聯隊,成為主力中鋒,在場上化憤怒為力量,龍騰虎躍勢不可當,無論是帶球穿插還是三步上籃,也無論是進攻偷襲還是遠距離投射,都打得敏捷凌厲游刃有餘,以至於接兵隊防不勝防。   
李建武眼看自己的隊伍越來越力不從心,分數不僅沒有拉開,反而隨時都有被人家追上的可能,兩眼便劈里啪啦地急出火來。李建武大動肝火是有道理的——在百泉鎮備受矚目的堂堂的解放軍隊倘若輸給了土巴拉嘰的老百姓隊,豈不是把解放軍的人丟大了?還牛皮烘烘的炮兵呢,回去要是讓團長師長曉得了,那就不僅僅是挨頓臭罵的問題了。   
李建武一急就使狠招,調整了兵力部署,屈駕以統帥之軀專門對付老百姓隊的主攻手譚文韜。豈料老百姓隊越打越勇,譚文韜更是視死如歸衝鋒陷陣,大有報仇雪恥的架式。   
比賽到了最後四十秒,無論解放軍隊怎樣出生入死圍追堵截,比分還是平的,更要命的是,四班長一招失手,手中的球便不翼而飛,並且迅速就被譚文韜從襠裡運將出去,衝過中線,逕直奔向對方軟肋。李建武見狀大驚,急忙阻擊,一邊東奔西跑張牙舞爪地擋住譚文韜,一邊氣喘吁吁地威脅:「你小子還想不想參軍啦?想參軍就留個退路。」   
譚文韜卻不理這個茬,說:「你管我想不想參軍呢,咱打完這個球再說。」   
李建武說:「打完這個球就遲個球的了,你敢贏了我這個球,我就敢捋掉你這個兵。」   
譚文韜說:「你就是捋掉我這個兵,我也得打完這個球。」   
話落人起,一個漂亮的彈跳空懸,瓜皮籃球便脫手而出,在空中畫了一道流暢的弧線,然後不見波瀾地落入球圈穿心而下——是空心球。   
比賽以百泉鎮老百姓聯隊的最後勝利而告結束。下場之後李建武問譚文韜:「你小子是不是吃了餓虎膽啦,怎麼那麼凶狠?」譚文韜說:「都是被你氣的。狗逼急了還跳牆呢,人一氣急了,殺人的膽量都有。實話對你講,這回打球,是我打球史上發揮得最好的一次。」   
李建武說:「行,你小子只要沒有乙型肝炎,就是有痔瘡疝氣,我也要了。」   
半個月以後,譚文韜就跟著李建武滿懷豪情地到了部隊。臨走的時候,譚鎮長關起門來跟兒子說了半夜話。譚鎮長能夠忍痛割愛送獨生兒子當兵是下了天大的決心的,毋庸置疑是希望兒子能夠當一名軍官。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譚某人在百泉鎮是個頭面人物,倘若別人家的孩子當了軍官,自己的兒子卻灰頭灰臉地老是當個大頭兵,最後還拎個鋪蓋卷子「社來社去」,那就現世了。   
已是深秋,夜裡很靜,只有秋蟲輕吟淺唱。此時離新兵「告別楊樹莊」還有三四個小時。老子用很複雜的眼光長時間注視著兒子,好大一會兒才開腔,並且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文韜啊,你明天就要走了,爸爸心裡還真不是個滋味。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我捨得讓你走嗎?可是不走吧,就讓你在家裡也不是個事。這麼聰明的孩子,卻沒趕上個好時光,上學上得屁淡筋松,荒廢掉了。老話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大丈夫縱天下橫也天下。還是出去闖一闖吧,以你的心氣和才氣,也許當兵是你的一條好出路。」   
兒子沒吭氣,兒子在心裡想別的事。老爸的身上穿的是一件軍上衣,那是本鎮一個在東北當兵的人回來探親時送給老爸的,上面只有兩個口袋。兒子想,老爸穿這件軍上衣與老爸的身份有點不太協調。兒子在算計,能給老爸搞回來一件四個兜的軍官服,老爸穿在身上就比較妥帖了。   
譚鎮長按照鎮長的思維方式和習慣,給兒子提了許多要求,什麼尊敬領導團結同志啦,不睡懶覺多做好事啦,艱苦樸素勤儉節約啦,遵守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啦,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具有普遍意義的真理自然不會忘記交待。最後,鎮長積三十餘年基層領導工作經驗,給兒子上了一堂至關重要處世課程——   
「你這熊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心氣太高,這是好事,但是做什麼都有一個分寸的問題。做人和下棋有一些差不多的道理,是個人下棋都想贏,這是不用講的。但是想贏不一定就能贏得了,你得有招。你爸爸雖然沒有當過兵,但是從咱們百泉鎮送走的兵這些年少說也有千把人,我注意了一下,凡是在部隊當了軍官的,大部分是有文化的,這也是不用說的。但是有文化的不一定都能提拔,還有好多文化程度拔尖的,幹工作也很賣力,軍事技術也不比別人差,可是為什麼提不起來呢?一句話,人緣差。爸爸對你別的方面都放心,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人緣差,你的驕傲是出了名的,不愛理人,上次你們大隊青年選團支書,按說你比張雨有能耐吧,幹啥都不比他弱,可是為什麼票數比他少?就是因為你驕傲。記住一條,千萬別驕傲。」   
兒子說:「記住了。」   
老子又說:「幹什麼都要爭先。」   
兒子說:「記住了。」   
老子又說:「不過也別太爭先了。該爭的爭,該讓的也得讓別人一點。別太鋒芒了。太鋒芒了容易遭人嫉恨。」   
兒子說:「記住了。」   
老子最後咬咬牙說:「你爸爸一輩子沒當過大官,好歹也是個基層幹部,管著幾萬人,算是個營級幹部吧?你在部隊上干,不能比你老子差。開弓沒有回頭箭,去了就給我混個人樣兒出來。」   
兒子也咬咬牙說:「記住了。」   
然後就走了。   
在家的時候,譚文韜們聽說他們要去的地方是「W軍區某部」,滿心歡喜地以為是要到大城市風光一番,落到營盤才知道,所謂的「W軍區某部」,是在九派河北岸的一個山窟窿裡,離W市還差好幾百里地呢。   
山窟窿里長了許多柿子樹,還長了一些螞蚱似的長腿長頸子的大炮,老兵們管那炮叫加農炮。再往後,譚文韜就和這些加農炮較上勁了,用李連長的話說:「我看你小子拉胡琴拉提琴寫文章都是二半吊子,大老爺們玩那些酸嘰嘰的都不是正經活。我看你小子就是當炮手算是找準了感覺。你投兩個籃我就知道你是個炮手的料。」   
李連長又說:「在咱們的部隊裡,真正的城市兵和真正的農村兵都好帶,城市兵有城市兵的毛病也有城市兵的優勢,農村兵有農村兵的優勢也有農村兵的毛病,咱管起來都是熟門熟路。就你這樣既不是城市人也不是農村人的人咱還沒號准脈,好像還挺有個球個性的。不過呢,在我看來,就你們這些小街痞子其實最適合當兵。進城了吧你是鄉下人,在鄉下吧,你又吃個球商品糧,在城市在鄉下都找不到感覺,那你不當兵你還能幹啥?」   
李連長還說:「什麼是男人,男人就活一個字,那就是一個打字。打鐵,打獵,打球,打炮,打仗……當然咯,不能打老婆,打老婆的男人是最沒有本事的男人,別的都不敢招惹,只能打老婆,那算什麼玩藝兒?譚文韜你要記住,你小子是跟我吹過牛的,你不是要當這個家那個家嗎,那些通通都是空想扯淡,你先給我老老實實地當個好炮手,把炮這玩藝兒侍候好了,你就是炮兵專家,那就不光是皮鞋和四個兜的問題了,那是你真正的前程。」   
那時候譚文韜覺得李連長挺哥們。可是很快譚文韜就發現遠不是這麼回事。在訓練場上,李連長簡直就是一匹豺狼,對他譚文韜尤其凶狠,十個班長同室操戈,哪怕他譚文韜考核成績第二第三,那都是過不了關的。李建武對譚文韜只有一個標準,那就是第一。按照李建武的思路,軍隊是要打仗的,而在戰爭中,只有第一,沒有第二;當兵的應該只爭第一,不爭第二。狹路相逢勇者勝,看看外國電影就知道了,兩人決鬥,第一名存而第二名亡。   
這以後,譚文韜就很少見到李連長的笑臉了,取而代之的是無休無止的口令和咆哮。炮手那份差事,既需要體力又需要智力,譚文韜就在李建武的冷面之前咆哮之中從三炮手當到一炮手,然後是瞄準手。第二年譚文韜以全師炮兵瞄準手對抗賽第一名的資格當了一班班長,年底名字便納入團幹部股的「幹部苗子」花名冊。   
至此,譚文韜就體察到李連長的一片苦心了。連長那是恨鐵不成鋼啊。   
四   
三年過去了,當譚文韜成為一名炮兵班長並且成為李某與他人一比高低的一張重要王牌的時候,李建武越來越慶幸當初選中了這個好苗子。譚文韜不像他老爹表現得那樣老謀深算,但也可以稱得上深思熟慮了,勤奮自不必說,堅韌是更重要的品質,正是憑借勤奮和堅韌,一次又一次地創造了榮譽,不僅使李建武多出了許多揚眉吐氣的機會,也使他本人成為全團排名第一的「幹部苗子」。按照部隊傳統的經驗,一個幹部苗子,如果經歷了一年到兩年的考驗,只要不出紕漏,各項工作能夠保持到應有的水準,這個「幹部苗子」一般來說是提定了。譚文韜在這幾年中,紕漏當然是沒出半點,訓練標兵的名聲卻與日俱增。個人野外地形考核是本軍第一,所帶領的班在軍區炮兵戰術技術考核中兩次奪魁。   
當然,要是讓李建武鑒定,譚文韜的表現還是不盡人意。就在前不久的一次比武中,李建武還將譚文韜臭罵了一通。那次是全軍區炮兵三十一個基準班參賽,遇到的對手又是前所未有的強硬,可以說群英薈萃強手如林。尤其是軍直炮團的凌雲河,像一匹黑馬平地蹦出來似的,一套班戰術玩得花團錦簇滴水不漏,個人測距離確定目標點,兩千公尺的距離上,誤差居然只有七十厘米。還有獨立師一團的常雙群,個頭倒是不高,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米六五的樣子,按譚文韜的想法,這樣的小矮個都不配當班長,光這形象就有損軍威——且慢,人不可貌相,那傢伙個頭是小了點,可是往炮場上一站,那精神氣就呼呼地往外冒,小個子也像是昇華了尺把高,小紅旗一舉,那個班的魂就凝聚在一起升到了半空中,撲向炮位那一瞬間,氣勢洶洶翻江倒海。案頭作業這小子也大出風頭,性能諸元修正要領倒背如流,確定表尺射向精度速度令操炮多年的老炮手歎為觀止。誰也沒有想到,綜合第一名最後竟讓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子奪了去。   
按說強手對陣,能跨上前三名的位置已經是很不錯的成績了,可是李建武卻大為惱火。當然,李建武的惱火除了譚文韜丟了第一以外,更重要的還在於連第二名也爭得不地道,後面還跟了個尾巴,而這個尾巴居然還是本團的另外一個班安上的。   
一營一連的劉海文平時一直都是屈居在譚文韜之下,每次見到譚文韜都是恭恭敬敬地喊譚老一,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晚輩相,誰知這一次也出人意料地從刺斜裡殺出來,奪走了兩個單項第一。最後幾項譚文韜穩打穩扎,好不容易才同劉海文打了個平手,兩個班總分並列第二。這就難怪李建武大為不滿,甚至氣急敗壞了。   
凱旋回來之後,團首長們都是歡天喜地,親自到團部大門外迎接,又是祝捷又是慶功。可是一回到營裡,剛剛在團裡被烤熱的臉,迎頭撞上的就是李副營長的冷屁股。譚文韜給他敬禮他只當做沒看見。   
等參賽分隊進了營房,李建武便將譚文韜叫到營房後面的菜地埂上,沉著臉好長時間一言不發,再發言就很刻薄——「臭什麼美,你以為團首長是在歡迎你們的嗎?那是歡迎劉海文呢。人家劉海文前年在軍區拿的是第九,去年拿的是第六,今年跟你一個球樣,拿的是並列第二,明年就該拿第一了。人家是在上升。你小子倒好,前年拿第一,去年拿第一,今年卻拿了個球第二,而且還是並列的,我看你明年就該拿第五第六了,什麼玩藝兒?」   
譚文韜不痛快地說:「副營長你話也不能這樣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好馬也有失蹄的時候嘛。我們要不是定點的時候栽了跟頭,那第一還不是我們的?」   
李建武回首乜了譚文韜一眼:「呵,說得輕巧,你小子還挺有大將風度的呢。好了,外單位的那幾個都先放下,什麼凌雲河也好,常雙群也罷,那都是你明年要對付的,眼下,要緊的是要盯緊劉海文。在本團範圍內,你可不能讓別人佔了先,旗子是怎麼丟的,你還怎麼給我扛回來。」   
李建武說的「別人」明裡是指劉海文,再往深裡去,潛鋒所指還是劉海文的連長楊武。   
李建武當連長的時候,二營一連和一營一連就是老對手,歷次比武就是這兩個連隊爭來斗去,不是你先我後,就是我一你二,始終旗鼓相當。可是在調整幹部的時候,一營一連連長楊武直接從連長的位置上蹦為營長,而老李的營長前面卻很多餘地加了個累贅——「副」的,這就使李建武心裡老大的不痛快。自從兩年前譚文韜的一班在軍區一舉奪魁,第二年又蟬聯冠軍,李建武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悶氣,心想狗日的團基準連總算輸給了二營基準連,這下好了,讓團裡的那些官老爺們擦亮眼睛看看,究竟誰才是本團的基準連,光看編製序列那不能作數,軍區專家裁定的成績那才是權威。什麼叫基準?最好的才能算是基準。豈料天有不測風雲,剛剛得意了不久,譚文韜又整了個第二回來。更讓李建武七竅生煙的是,老對手一營一連一班也並列了個第二。癩蛤蟆趴在腳背上,不咬人也膩歪人。   
在本團官兵中有一個說法,說連長比武,班長比文。意思是比來比去,連長比的就是一營一連連長楊武和二營一連連長李建武,班長比的就是楊武的一班長劉海文和李建武的一班長譚文韜。更有一種說法,說是不出十年之內,炮團就是楊武或者李建武的天下,不出二十年之內,炮團就是劉海文和譚文韜的天下。譚文韜和劉海文都是幹部部門備案的幹部苗子,而且是靠前的「苗子」。他李建武在炮場這個園地裡老農般地培植了好幾年,就是希望把譚文韜頭上頂著的「苗子」二字早日薅掉,成為一名貨真價實的炮兵幹部,並且能夠遠遠地甩掉劉海文,從而甩掉在屁股後面緊追不捨的楊武。如今譚文韜平給了劉海文,也就是他李建武平給了楊武,他能不上火嗎?   
惱火歸惱火,李建武的一著棋還是要押在譚文韜的手上。   
不久,部隊就開進山裡冬訓了。李建武雖然是營裡分工的駐點首長,但其實他的主要精力基本上都是放在基準班一班的身上。部隊硬不硬,全靠兩頭說話,一頭是最好的,一頭是最差的,當了七八年的基層幹部,李建武對這一點還是很明白的。   
五   
「譚文——韜!譚——文韜!」   
李副營長站在山下,久喊不應,只好加大力度,且伴有動作配合——先拍一下屁股,再微微伸出脖子,引擎點火般噗撲哧哧醞釀一番,憋足了一口氣,甚至還抑揚頓挫地喊出了曲裡拐彎的四川味兒。不料喊聲剛一出口,又被撲面而來的北風兜住,轉了一個圈兒,同旋風一道回到了身後。   
李建武被噎了一口,差點兒嗆了肺管,回過神來便鼓起眼珠子,咬牙切齒地吐了句國罵,張嘴想再喊,又嚥了回去,然後憤憤地再往上爬了十幾步,這才滿懷深仇大恨一般又吼了一聲:「譚——文——韜!一——班——長!」   
獨立房子裡面總算有了動靜。侯其明念了一陣報紙,自己也覺得乏味,便停了下來,把報紙摞在腿上,將全班(包括班長譚文韜在內)七個人的面部表情挨個檢閱了一遍,對他們昏昏欲睡的表情十分不滿,先隆重地咳嗽一聲,提醒大家注意了,然後便精神抖擻地咋呼起來:「都坐好都坐好,看看你們什麼態度,我讀報你們打瞌睡,太不嚴肅了,這不光是對我本人的勞動不尊重,也是……」   
譚文韜一個激靈,從遙遠的油菜地裡抽出身來,坐直了腰桿,趕緊掐斷副班長的話頭,說:「好了好了,別上綱上線了,也別光埋怨別人,也不看看你念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侯其明正要反駁,又突然噤住了,突出的喉結醒目地跳動了兩下,調動一雙碩大的炮手的耳朵,做聆聽狀,聽了一陣,對譚文韜說:「咦,老譚,像是有人喊你,恁大的雪,是誰呢?」   
一扇破舊的木板門終於被吼開了。先是探出一顆朦朧的腦袋,朝坡下瞅了瞅,大約瞅清了是營副,便有一團人影連滾帶爬地滑下坡來。片刻工夫,剛剛從家鄉那片溫馨的油菜地裡歸隊的譚文韜,就白乎乎地豎在李建武的面前。「副營長,是喊我嗎?」   
李建武原地不動,咳了兩聲,很有風度地聳了聳鼻子,恢復了副營級的威嚴,瞪著眼睛罵道:「你個龜兒子耳朵裡塞上耗子毛啦,啊……?黑起屁眼兒喊你,總喊不應。」   
譚文韜穿著肥厚的棉衣,並且戴著棉帽。不過他沒有像李副營長那樣把耳巴子放下來,小爐匠似的。佔了個頭高的便宜,他雖然同樣一身棉裝,倒也不顯臃腫。譚文韜捂著耳朵,甕聲甕氣地說:「咱們正在讀報呢,再加上風大……」   
「讀……報?」李副營長狐疑地瞟了譚文韜一眼:「天高皇帝遠,你們還會那麼規矩?老實坦白,你們是不是在『捉鱉』?」   
譚文韜嘿嘿一笑,不屑地說:「嗨,誰玩那玩藝兒,咋咋呼呼低級趣味,沒球的意思。」   
李副營長想了想,換個角度又瞪了譚文韜一眼。這鳥人,自己沒情趣不說,還貶低別人,好像就你他媽的品位很高似的。李建武略一沉吟,又拖起副營級腔調問道:「你們讀報,都讀了些什麼內容啊?」   
譚文韜便把從侯其明那張河南嘴裡聽到的最新消息斷章取義又加油添醋地說了一遍。   
「行啦行啦……」李建武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彎腰掬了一捧雪,兩隻大手合在一起,將雪捏成堅硬的一團,奮力一擲,雪團在蒼茫的天幕上劃過一道若有若無的痕跡,迅速地消失了。李建武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們還挺關心國家大事的呢。你那報紙都是上個星期的了。知道咱部隊有什麼新情況嗎?」   
譚文韜不得要領,傻乎乎地看著副營長,說:「十天半月送一次報紙,我們知道的啥新聞都變成舊聞了。部隊的動向到咱這一級,普天之下也都曉得了。我們能知道個啥?」   
李建武嚴肅地看了譚文韜一眼,很矜持的樣子,然後向譚文韜一揮手說:「走,下山,本營副給你透露一個最新情況,沒準你小子要倒霉,……嘿嘿,也沒準是要走運咯。」   
譚文韜說:「那我回去交待一下。」   
李建武說:「你告訴你們那個鳥副班長,把我的派克筆還給我。開個玩笑他還當真了,想擔個賭博罪寫檢查啊?」   
譚文韜笑笑說:「李副營長的指示我可以傳達,東西能不能要得來就兩講了。那猴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昨天下午在黃龍坡訓練小憩的時候,侯其明跟連隊幹部叫板抵槓,贏了一個黨支部。所謂抵槓,是這支部隊的另一項娛樂節目,同「捉鱉」的區別是體力作用大於腦力,但也是很有技巧講究的,一根擦炮桿騎在兩個人的襠下,兩人相向而對倚槓擠兌,一是逼迫對方後退,二是將對方撅翻,都算勝利。河南漢子侯其明五短身材,卻膂力過人,叫囂抵遍全連無對手。   
李建武見這狗日的過於囂張,親自上陣,不料三個回合下來,也是落荒而逃。總結了經驗再要扳回面子,侯其明卻不幹了。侯其明說,再抵就要下賭注了,干抵抵來抵去沒球的意思。李建武說,你說賭什麼吧,(奇*書*網-整*理*提*供)本營副未必還怕你不成?   
侯其明牛烘烘地說,我輸了免費給你擦半年皮鞋,你輸了嘛……嘿嘿,咱窮當兵的沒有皮鞋供你擦,你就把你兜上的那支水筆給咱吧。   
李建武說一言為定。兩人於是接著抵槓,連續兩次,又是侯其明大獲全勝。   
輪到侯其明索要戰利品的時候,李建武卻反悔了。媽的那是一支派克筆啊,豈能讓這小子輕而易舉地掠奪了去?侯其明是個超期服役的老兵了,仗著炮上功夫有兩下子,平時就跟營連幹部們稀拉慣了,一貫沒大沒小,不由分說,大呼小叫幾乎攆了裡把路,差點兒沒把李副營長攆得屁滾尿流,硬是把那支派克筆搶走了,心疼得李副營長晚飯都沒有吃好。   
譚文韜去了不久便返回了,出門的時候後面還跟著侯其明。侯其明沒有下來,站在獨立房子門口居高臨下地朝李副營長喊,「李副營長不講信用,自己掃自己的威信。輸贏乃兵家常事,贏了得支鋼筆理所當然。要命一條,要筆沒有。」李副營長也恨恨地喊:「你狗日的侯其明等著瞧,下禮拜考核的時候我不讓你出洋相你打掉我的門牙。」侯其明當然不吃這一套。侯其明說:「你要敢給我小鞋穿,我半夜裡往你被窩裡塞冰坨子,讓你跟你老婆共同傷寒一下子。」李副營長見嚇唬不住這個老兵油子,對譚文韜揮了揮手說:「算球了算球了,大人不見小人怪,老子不跟這猴子一般見識了,下回再找他算帳。咱們走吧,我有要緊的正經事要跟你講。」   
六   
某某某某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全軍幹部制度改革,於是乎,這支軍隊自成立後延續了幾十年的直接從士兵中提拔幹部(軍官)的慣例至此突然中止。未來的基層幹部全部來自院校。這年冬天,一道紅頭命令下來,成千上萬個已經納入「幹部苗子」的、在實踐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士兵骨幹在一夜之間粉碎了嚮往已久的前程之夢,同時也使各級首長和機關處於惶惑和憂慮之中。   
譚文韜等人又碰巧趕上了人生的一次重大轉折。   
從長遠戰略上講,幹部全部來源於院校,無疑是改變部隊知識結構提高現代化素質的有力舉措,但剎車太急,慣性難當,部隊面臨著許多現實問題。譬如練兵,這些老兵骨幹們都是一遍遍熬煉出來的,對於一門炮一個班,性能爛熟於心,性情水乳交融,指揮起來得心應手,組織訓練游刃有餘。再譬如管理,這些骨幹與戰士們同寒同暑甘苦與共榮恥分擔,彼此之間理解支持情同手足,如果說戰士們是一些板塊,那麼正是這些骨幹充當了桶箍的作用,就是靠他們把戰士們牢牢地箍在一起,形成一個嚴密的整體。一律不提,姑且不論這些骨幹個人的前途命運,部隊管理也的確出現了青黃不接的問題。   
荒誕歲月結束恢復高考制度之後首批考入軍校的幾千名學生官擁向了部隊後,果然證實了各級首長的擔憂。學生官們初來乍到,面對陌生而強硬的軍營生活十分茫然,炮場上操場上侷促窘迫,甚至連言談舉止都扭扭捏捏的。別的不說,單是操練口令,他們就喊不出老兵們那氣壯山河的效果。顯然,他們需要一個很長的適應過程,他們需要適應部隊,部隊也需要適應他們。而在這些學生官們尚未完全適應和熟悉部隊生活之前,在傳統的軍營文化氛圍和新的知識結果尚未融洽地接軌之前,最直接靠近部隊的基層管理勢必要出現薄弱環節。   
各級都紛紛向上反映了他們的憂慮。於是,對於極少數人來說,就峰迴路轉,又有了好消息——這就是李建武要對譚文韜講的「正經事」。   
到達李建武的臨時營部,已經是傍晚了。李副營長的房間支著炭火,暗紅的火塊將四壁映出了玫瑰色的光暈。屋子裡暖暖的,散發著濃郁的生活氣息。通信員倒完開水,李建武便揮揮手把他攆了出去,並且關上了門。譚文韜立即意識到,副營長這次找他談話,意義非同尋常。   
「譚文韜啊,你是想聽好消息還是想聽壞消息啊?」   
譚文韜有些發懵,想了想才說:「要是好消息壞消息都有,我當然都想聽聽。」   
「那好,我就先講壞消息。」李建武撮了一撮茶葉扔進軍用茶缸裡,再將茶缸放在火塘邊煨上,點了一支煙,慢悠悠地說:「你也不用緊張,你是個老兵了,相信你能正確對待。這壞消息嘛……我一句話說明了吧,你們那些幹部苗子恐怕要泡湯。」   
譚文韜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最初的感覺是有一個像蟲子一樣的的聲音在耳朵裡飛來飛去,似乎有點不太真切。窗外的大雪還在一如既往地洋洋灑灑,視野裡仍然是皚皚無限。除了火塘裡偶爾畢剝作響地炸出一星半點動靜,萬籟俱寂。他茫然地看著李建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或者是自己聽錯了。怎麼可能呢?一批兵有那麼多人,能當上班長的就是十里挑一,一個團的班長副班長又有二百多個,能進入幹部部門「幹部苗子」花名冊的也就是二十來個,可以說又是十里挑一。十分之一乘以十分之一就是百分之一。百里挑一啊。掰著指頭算算,現在的這些幹部哪一個不是從幹部苗子裡提起來的呢?   
「副營長,你是說……是我一個人不行了還是……還是都不行了?」   
李建武抹了一把嘴,辟里啪啦地扇了自己幾個耳光子,像是要把僵硬的凍臉扇出熱氣來,扇快活了才說:「統統不作數了。有了新的精神,往後,將不再從戰士中直接提干。」李建武手裡捏著一根撥火的棍子,喀嚓一聲折成兩截,恨恨地罵了一句:「娘的,咱當兵的就這一條闖天下的路子,又被堵死咯。」   
譚文韜聽得呆了,此刻腦子裡一片空白,突然感到一陣疼痛:這算怎麼回事啊,這是為什麼?不是幹部苗子嗎?這可是幹部股的花名冊啊,怎麼說不作數了就不作數了呢?這不是拿我們老兵開玩笑嗎?但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仍然怔怔地看著李建武,仍然希望他是在開玩笑。   
李建武心裡也很不是味道。他李建武也是從「幹部苗子」的路上成長起來的,他知道「幹部苗子」們從「苗子」到「幹部」要付出多少努力。可是這些話他只能在心裡想。作為一個領導,他必須保持冷靜,以健康的情緒去感染他喜愛的骨幹。何況,路還沒有完全堵死呢。   
火塘裡的水開了,汩汩地翻著花,乳白色的熱氣裊裊升騰,給屋子裡增添了不少暖意。李建武用毛巾裹著茶缸把,端起來給譚文韜添水。   
「譚文韜,我說過我相信你能正確對待,也理解你的心情,暫時想不通是不可避免的。遇到這個局面,誰也不會痛快,可是不痛快的也不是你一個人。遠的不說,就說咱軍區,各兵種加起來,榜上有名的幹部苗子就有兩千多人,眼看都是今年明年就要提的,可是……誰料到會有這一招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是塊好鋼,哪怕是打把鐵鍬也比別人挖得深。你是老兵,老兵要有老兵的覺悟,老兵要有老兵的風度。我今天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你,你……我相信你不會自殺。」   
譚文韜先是不吭氣,抿著厚厚的嘴唇,陰沉著臉往遠處看,看著看著就笑了,開始是冷笑,然後是苦笑。   
譚文韜轉過臉來苦笑著對李副營長說:「我是你接來的兵,也是你帶出來的兵,你還不瞭解我嗎?我是想不通,但想不通不等於亂想。不管怎麼說,我也吃了三年軍糧穿了三年軍裝。常言說泰山壓頂還不彎腰呢,我這個一米八一的漢子就那麼沒出息?就那麼不堪一擊?副營長你放心,幹部苗子拔掉了,軍區標兵班長的骨頭軟不掉,老兵的腰不會彎。該怎麼幹我還怎麼幹。」   
「好——!」李建武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我李某沒看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我李建武帶出來的骨幹,再怎麼著也不會當孬種。你能站在這樣的高度認識問題,我就沒有話說了——我對你的考驗正式結束。剛才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一個壞消息,還有一個好消息嗎?現在我就告訴你什麼是好消息。」然後一五一十開講。   
李建武告訴譚文韜,為了保留一批業務骨幹,從老兵中搶救最後一批老兵人才,W軍區將在軍區炮兵教導大隊增建一個預提幹部培訓中隊,學期一年半,畢業後定級提干。團黨委已經研究了,選送譚文韜和劉海文金廣學等十二名「幹部苗子」參加考試。   
李建武說:「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得搞清楚,十二比一啊,這十二個人當中,你只能是第一,你要是考了個第二那就完球了。考第二名跟考第十二名球的區別都沒有。」   
譚文韜聽了李建武通報了所謂的好消息,愣了半晌。剛剛才死下的那條心,轉眼之間又活蹦亂跳了。悶著頭想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說:「十二比一,這概率也太低了。」   
李副營長笑了,說:「概率是低了點。我看你小子最近是有點疲軟,好像沒什麼把握。以沒把握之心打沒把握之仗,那當然沒有把握了。」   
譚文韜的嘴巴張了張,把話又嚥了下去。   
李建武的臉色陡然一沉:「十二比一概率就低啦?我告訴你,你知道你那一批再加上前一批後一批,這幾年我們炮兵接過多少新兵嗎?我跟你講,少說也有七八萬,這三茬子兵都趕上這個時候了。七八萬兵當中,最後能提起來當幹部的,就是這六十三個人,這是千分之一的概率,你已經從千分之一的可能闖到了十二分之一的可能,較起真來,就是一個劉海文跟你有一比。你當年考大學不是只差三分嗎?文化考試我斷定他整不過你。玩炮,你一直也是壓他一頭的,偶爾一次失利不能說明問題,從總體上看,你還是比他有優勢。我看這個卵子教導大隊你是上定了。不過不能大意,關雲長那麼大的牛B,還大意失荊州呢。我把醜話說在前面,你要是考砸了,我活剝了你。」   
 ·1·   
第二章   
一   
W軍區和下屬各兵種指揮機關所在地W市是一座江岸城市,靠近北緯30度。當西伯利亞的寒流在中國北部地區盤旋的時候,這裡雖然沒有落下紛飛大雪,但也陰霾密佈,城市的上空滾動著一股蕭瑟的寒氣。   
機關大院開始放暖氣了。   
炮兵司令部作訓處參謀韓陌阡這幾天沉浸在一項十分瑣碎的工作當中,W戰區範圍內各炮兵部隊的數以千計份材料越過千山萬水,雪片般向他湧了過來,迅速便將他埋沒在一大堆表格和數字裡。視野裡儘是形形色色的諸如姓名、年齡、籍貫、入伍年限和鑒定之類。人物經歷各有千秋,但是鑒定卻大同小異,無一例外都是「政治思想優良、軍事技術過硬、工作能力突出」之類,這些性格迥異、靈魂複雜的人們似乎都被一種無形的模具鍛壓和處理過,成了一個個表面區別不甚明顯的統一體。韓陌阡所做的工作就是從這些看起來差不多的面孔裡比較出他們的不同——乍看起來是細微的而其實是實質上的很重要的差異,這些差異將是決定人生軌跡的。韓陌阡在做這些工作的時候,顯示了極大的耐心和一絲不苟的嚴謹作風,循序漸進,從容不迫,充分體現了一個高級指揮機關工作人員的良好素質。   
就形象而言,韓陌阡並不是那種典型的案頭工作者,秀氣不足粗獷也不足,無論是臉上還是眼上都看不出有多少鋒芒,還往往傳染給你一些老氣橫秋的暮氣。但是,你要是在他進入到某種境界的時候,對他進行近距離觀察,你就會發現,在他投入到某項工作的時候,他是生動而且富有朝氣的。譬如眼下,在對這些來自全軍區炮兵尖子進行優劣衡量的時候,他的目光犀利而充滿了熱情,他的視線在這些姓名上只消耕耘幾個來回,便可以觸摸出他們之間的巨大差別,譬如說「優良」,到底是優還是良,優到什麼程度,怎麼個優法,有什麼根據來證明這種優良的成立;再譬如「過硬」,究竟硬到什麼程度,誰是最硬的,誰是次硬的,誰的過硬是一貫的並將是持久的,誰的過硬是暫時的可能不是持久的;再譬如「突出」,是偶然的突出還是必然的突出,是先天素質的突出還是後天努力的突出,是在至關重要問題上的突出還是在日常工作中雞毛蒜皮小事方面的突出,等等。   
根據蕭天英副司令員的授意,韓陌阡將在近日內對本戰區炮兵部隊四年來的訓練尖子做出一個全面的統計,統計的內容包括:本戰區範圍內炮兵骨幹名單,軍區炮兵或軍以上機關組織的比武和考核中綜合成績在前五名的人次,單項成績前三名的人次,重複獲得以上成績的人次,立過三等功以上的人次,納入各級預備提拔使用的幹部苗子的數字和這些人的文化程度、基層管理經驗和政治素質修養,他們的愛好和性格優劣……   
蕭副司令的意思很明白,這個來之不易的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要確保訓練精華的精華。精華不能流失,最後的這個機會,要首先保證尖子能夠參加公平競爭,別人他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但是尖子他不能不管。   
問題是,怎樣才能算是尖子?硬指標有一些,無非是訓練成績,政治表現等等。但是,炮兵業務種類繁多,輕重不一,打實彈百發百中是不是尖子?是。計算諸元萬無一失是不是尖子?是。這兩種誰比誰更重要?對於士兵來說,前者更重要,而對於軍官來說,後者更為重要,對於統帥來說,二者都是重要的。如果僅僅依此衡量,倒不是太麻煩,問題是現實並非這樣丁是丁,卯是卯。自然十分複雜。而韓陌阡在扒拉這些材料的時候,卻是心平氣和不驕不躁,像是沉醉於一種奇特的藝術狀態中,以至於夏玫玫幾次約他去看她的節目都被謝絕了,弄得夏玫玫老大的不高興,在電話裡陰陽怪氣地譏諷他「又要陞官了吧?」   
韓陌阡對此一笑了之。韓陌阡甚至比夏玫玫本人更清楚,哪怕她把電話打得像救火警報,其實也沒有多大個事。看節目只是一個借口,無非又是遇到了什麼不痛快的事情,要找他發洩一通罷了。一個女人的身上,天生就有許多缺陷,常常需要一個規格相當的男人去充實和彌補。   
按照夏玫玫的觀點,所有的人都應該生活在宗教和藝術當中,總統有總統的宗教和藝術,老百姓有老百姓的宗教和藝術。當官的宗教就是把官當得更大一點,當官的藝術就在於怎樣才能把官當得更大,從人格到手段都有一些講究;乞丐的宗教是吃飽肚子活下去,乞丐的藝術就是怎樣才能使乞討變得更科學更合理一些,付出的勞動和收入怎樣才能達到均衡的水準,從扮演的表情和乞討對象的選擇都有其學問。   
對於夏玫玫,韓陌阡採取的是不招惹也不得罪的原則,這當然不僅僅因為她是蕭副司令的相當於女兒的外甥女。他對她的感情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夠說得清楚的,也不是一個兩個諸如愛呀喜歡呀或者不愛不喜歡之類的概念能夠清晰表達的。當然,夏玫玫本身就對這些概念嗤之以鼻,她曾經一針見血地指出過——什麼情呀愛的?就是個兩性關係嘛,所謂的愛情也好婚姻也罷,說這樣結合那樣結合都是欲蓋彌彰,說白了不就是個兩性結合嘛。   
但有一條,夏玫玫從來不在穿著軍裝的時候說粗話或者發表奇談怪論,這說明她還是很看重職業文明的。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也是做人的起碼準則之一。就憑這一點,韓陌阡就不反感同她繼續保持革命友誼。韓陌阡始終清楚,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夏玫玫都談不上愛他,也談不上不愛他,談不上喜歡他,也談不上不喜歡他,但她對他感興趣卻是不爭的事實——一個人被另外一個人感興趣不是一件壞事,一個有思想的男人被另外一個有思想的女人感興趣當然更不是壞事——如果他或她不是階級敵人或者強盜殺手的話。顯然,一個男人被一個女人感興趣,也隱藏著一定的危險。好就好在韓陌阡不是那種意志薄弱的人。長期以來,韓陌阡以高度的政治覺悟和頑強的自律精神,堅定不移地把他和夏玫玫的關係局限在同志式的層面上,儘管他們的關係在前幾年已經似是而非地超過了同志關係的界限。   
事實證明,這個努力是成功的。   
夏玫玫有她的藝術,她是個舞蹈演員,並且是一個沒有太大名堂的舞蹈演員。前不久,她自編自演的那套節目,還被蕭副司令痛斥為崇洋媚外,這幾天她的心情正惡劣著,韓陌阡可不想在這個時候去給她當氣門心。   
他韓陌阡也有他自己的藝術,篩選出真正的尖子並且保證他們能夠參加選拔考核,最終進入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這就是韓陌阡眼下的最高藝術。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任務,他本身也熱衷於這門藝術——這委實是一件充滿了樂趣的工作——人研究人總是令人愉快的,更何況,在這種研究中,還帶有篩選和淘汰的目的,至少可以從理論上行使決定他人前程和命運的權利,這就更是一樁意義非同尋常的工作了,無論是工作需要還是個人興趣,他都有理由以飽滿的熱情投入到這項工作之中。   
這就好比讀書,而這本書又是多麼豐富多麼耐人尋味啊,每一頁都是一片深邃的海洋,每一頁都有著極其生動的故事,他不僅要讀懂讀透它們,而且可以對他們的前程命運進行預測。信手翻動那些名單,韓陌阡簡直有一種揮灑自如支配千軍萬馬的愜意。蕭副司令之所以把這個任務交給他而沒有交給別人,這裡面無疑潛藏著極大的信任。無論是對上對下,他都有責任把這些工作做得滴水不漏。什麼叫參謀?參謀的職責就是以其嚴謹的努力為首長提供決策的準確依據。   
二   
關於這次選拔訓練尖子組建七中隊,蕭副司令有很多具體的指示。   
指示之一:小韓你要給我把賬算清楚了,這是尖子隊,要盡量讓尖子進來。現在風氣不太好,不能讓那些阿貓阿狗鑽這個空子。什麼警衛員、首長司機、七大姑八大姨三孫子小舅子,統統不要,要防止他們移花接木,又弄一些烏合之眾進來。   
指示之二:以專業技能為主,帶兵能力為輔,文化成績供參考。炮兵把炮弄明白了是正經活,又不是造原子彈的,把數理化搞那麼明白幹什麼?都搞明白了他不早就考大學了,還稀罕你這個不三不四的教導隊?小學文化不要,大學生更不要,高中生最好,特別好的初中生也可網開一面。   
指示之三:現在提干難了,凡是有空子的地方就有人鑽。政審要搞好,入伍就在戰鬥班排的才有報名資格,父母和直系親屬中有師以上領導幹部的,原則上不要,特別優秀的,集中在獨立師考場,我親自監考。   
指示之四:體檢要嚴格,有家族傳染病遺傳史的不要,羅圈腿不要,長雞眼的不要,牙齒焦黃的不要,嚴重口臭的不要,酒糟鼻子——堅決不要。   
指示之五:品質關要把住,硬項有兩條,一是不投機取巧,二是不貪生怕死。   
還有指示之六之七之八之九等等,等等。   
韓陌阡心領神會,按蕭副司令的意思,六十三個提干名額,最好就由六十三個尖子參加考試,那將比差額選舉還要穩當。那當然也是不可能的。   
蕭副司令的這些指示,其他的都好辦,有的由幹部部門落實,有的由衛生部門落實,體檢嚴格是沒問題的,但是,具體到「指示之四」,就讓下面辦事的人有些為難了。   
在W軍區,蕭天英是主抓訓練的常務副司令,在相當級別的幹部中,被「尊稱」為蕭天狼。之所以獲此殊榮,是因為蕭天英在抓部隊訓練中自始至終貫串了四個字——精、刁、細、刻。所謂精,自然是指精確,精益求精;刁,則是指這位首長偏題僻題多,考核內容刁鑽、形式古怪;細,說的是事無鉅細,只要是訓練內容,大到革命導師軍事思想軍事原則,世界軍事理論本國歷代兵法謀略,小到一師一團攻防演習,一槍一炮實彈射擊,都有可能躬身親問;刻,指的就是對人才的要求和使用了,大到品質修養政治表現,小到帶兵用兵條條框框和生活習性,無不按照自己的標準進行打磨鐫刻。但是,這一切又恰好說明,蕭天英是真正的求賢若渴愛才如命,他曾經發表過一個著名論斷——人才就是軍隊的生命,戰爭的勝負永遠都是由人決定的,但決定戰爭勝負的不是一般意義的人,是能夠稱得上是人才的人。他以他特殊的方式篩選和塑造他所鍾愛的人才。   
這位首長不好伺候,用他自己的話說,他的毛病和優點一樣多——你要是認為他說這話是謙虛,那你就錯了。他還有一個註釋,說他的毛病和優點在數量上一樣多,在質量上則優點和缺點之比是百分之九十五比五,而且他的優點是大優點,毛病是小毛病——單憑這句話,你就知道他好不好伺候了。   
韓陌阡對蕭副司令其人是深有研究的,他的優點有多少,他就希望你的優點有多少;但是你的優點過多地多出了他的範圍,他又不一定喜歡,又有可能把你的多出來的那部分優點看成是缺點;他的缺點有多少,他就能容忍你有多少缺點,但是你的缺點要是過多地多於他的缺點,他同樣要敲打你,而且是狠狠地敲打,嚴重的甚至會危及到他對你的信任和使用。   
蕭天英是在讀中學時參加地下黨的,有高中文化,這在他那個時代那一批革命者中,算得上是大知識分子。抗戰時期他奉上級的指示在別茨山組建了馳名中原的蕭支隊,衛國戰爭時期從這裡拉了一個野戰旅南下,建國後到W軍區當了軍區炮兵的第一任司令員,任上力主高級軍官專業化,並且身體力行,以五十高齡親自操練各種火炮,並且創造了軍級幹部加農炮兩千米直瞄五發五中的驚人成績。   
在蕭天英擔任W軍區炮兵司令員時期,有一次炮兵召開團以上幹部會議,強調現代幹部專業化問題。大軍區頭頭腦腦來了三四個,別人作報告都是打了稿子,引經據典要麼是毛主席的關於幹部要先行一步的指示,要麼是恩格斯關於職業道德的闡述,都是本黨權威理論,無懈可擊滴水不漏。輪到蕭天英作總結,開始還能沿著會前常委研究的思路,可是講了一會兒覺得不過癮,索性扔掉發言稿信口開河掄開了。說現在的幹部至少有一半是草包,一個在射擊指揮理論考核中成績連良好都很勉強的幹部,居然也能當團長,一個本來在後勤保障方面頗有建樹的幹部,為了體現重用,居然讓他去當政委,簡直是亂點鴛鴦譜。   
那幾年,軍隊相當一部分幹部都是「支左」之後下來的或者是通過其他渠道調整的,包括軍區的個別首長,來路都不是很明白,在這種情況下提到幹部素質問題,別人都是如履薄冰,他老人家卻大言不慚肆無忌憚,當場點出了一個副師長和一個團的政委,讓前者回答步炮協同基本原則,讓後者闡釋政工條令第五至第八節。也算這兩個幹部撞到槍口了,果然就出了洋相。   
這下蕭天英就抓住了把柄,更加洋洋得意,稀里嘩啦滔滔不絕,將幹部隊伍中種種不稱職的現象和盤托出,並且不斷點出幹部來證明自己是有的放矢。「古人都知道以不二之心,發於事業,晝夜在公,即有一尺之才,必盡一尺之用。現在倒好,連一寸的才都沒有,就放到一尺的位置上,能力與職位差距太大,還不好好學習,精力不去放在自身提高上,而去找拉關係靠山頭,無將心也就毫無將德可言,這樣的幹部在我們的部隊不是沒有而是太多太多,誰不服氣我們可以當場測驗,我蕭某也不出偏題僻題,我就考你們職責範圍以內的常識,我敢斷定及格者不上半數你們信不信?現在世界科技發展得很快,知識更新速度更快,如果連常規的知識都掌握不了,怎麼能談得上同先進知識接軌呢?你們要當心,那種稀里糊塗的所謂的工農幹部再也不能工農下去了,在我們炮兵部隊裡,只有炮兵軍官,沒有工農幹部,誰再以工農幹部自居,我老蕭就請你滾蛋。」   
有人不痛快了——你蕭天英什麼意思?你能親自上炮五發五中,別人也就非得跟你一樣不可?你能把步炮協同合同戰術爛熟於心,難道別人也得倒背如流?你專業水平有兩下子是不錯,可是你就不讓別人過啦?你沒大沒小瘋瘋癲癲地去跟兵們一道摸爬滾打那是你有毛病,別說同級幹部做不到,就是師團幹部也堅持不下來。   
蕭天英說話向來是不看別人臉色的,他恰好就沒有顧忌到,這些不稱職的幹部之所以能夠登上現職,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個團級幹部的成長,至少在兵種或軍一級有他的後台,而一個師級幹部的任命,如果大軍區一級沒有賞識者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蕭天英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顯然他是知道這個利害關係的。但是他不在乎,沒準他就是把話放給自己的同級甚至是上級聽的,他蕭天英對於幹部的現狀早就一肚皮牢騷了,現在一讓整頓幹部,別人還要慢走幾步看一看,他蕭天英是一分鐘也看不下去了,不干便罷,一旦把蓋子揭開,就一桿子捋到底。   
類似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兩次了。更為惡劣的是,他還當真搞了一個師團營連四級幹部業務考核制度,並經常下去檢查,將成績公佈於眾,不管是師長還是連長,以成績排隊,搞得幹部隊伍雞飛狗跳,相當一部分中高級幹部人心惶惶。十幾年都沒有真刀實槍的訓練了,有不少幹部擔任現職並不是靠這個素質那個素質上來的,一下子摳得這麼嚴,心理上難以接受,真想提高更是力不從心。所以在本軍區炮兵部隊提起炮兵的蕭司令員蕭天狼,人們的反應是不一樣的,有由衷稱讚的,有滿腹牢騷的,也有緘默不語的。   
原來的軍區主要領導中,就有人對蕭天英的作為很不以為然,數次在很重要的會議上說,蕭天英這個人不老實,愛標新立異譁眾取寵,幾十大歲的人了,越活反而越不成熟,司令員不像個司令員的樣子。   
頂頭上司有這種看法,蕭天英的日子自然不會太順當,以至於長期受到壓抑,炮兵司令員從50年代末一直當到70年代初,干了十幾年才當上大軍區的副司令員,而原先在他手下工作的,早有十幾個人都先後當了大軍區正職。「不讓當官可以,不讓說話不行。說話不一定就是為了當官,但當官就是為了說話的」——這也是蕭天英的重要語錄之一。   
三   
對於韓陌阡,蕭天英不僅有知遇之恩,同時,站在一個下屬的立場上,韓陌阡對蕭天英還有一點真誠的崇拜。為將之道,這個人委實堪稱楷模。但是,你又不能不認識到,這個人不僅有戰功,不僅有顯赫的歷史,他還有一套自己的思想,他有文化,也有文化人通常容易暴露的弱點,譬如他剛愎自用,他固執己見,在有些問題上,他甚至還有一些一定之規。越是進入老年,他越是有些跋扈的表現。他經常按照自己的好惡來要求部屬,並且影響到他對人才的判斷,有時侯甚至有點不講道理。   
譬如說酒糟鼻子問題——瞧瞧吧,「堅決不要」。   
韓陌阡知道,蕭副司令討厭酒糟鼻子,已經很有歷史了。蕭副司令常說,他這幾十年都在跟酒糟鼻子做鬥爭,並且槍斃過三個酒糟鼻子。要不是後來政策嚴格了,可能還有第四個第五個。   
第一個被槍斃的是他手下的一個連長。那時候蕭副司令在別茨山當支隊司令,組織部隊到馬家橋截擊日軍軍火。本來計劃得很周密,還有地方游擊隊配合。戰鬥還沒開始,擔任扎口袋斷敵後路的一個連長發現自己方向地形較好,在未經請示的情況下,率先指揮部隊打了個伏擊,雖然幹掉了日軍的一個班和皇協軍一個小隊,但是使整個奪取軍火戰鬥歸於流產,此舉起到了打草驚蛇的破壞作用,眼看就要到手的一大批軍火又不翼而飛。更為嚴重的是,押解軍火的敵軍一看形勢不妙,調整兵力掉頭打了一個回馬槍,集中主力於來路。一頓炮火猛砸,輕重機槍傾盆而下。該連長抵擋不住,打了一陣子,乾脆帶部隊撒腿就跑,結果導致二線上地方游擊隊一個區中隊幾乎全軍覆沒。戰鬥結束後,蕭天英就讓人把這個長著酒糟鼻子的連長捆到了支隊部,只說了兩個字:「斃了。」   
當時連以上幹部都在場,沒有一個人敢給這個連長求情。   
把這個連長斃了之後,蕭天英之乎者也地給土八路幹部們上了一堂治軍課:「兵有紀律,令行禁止,士卒心一而力齊,勇者不能獨進,怯者不能獨退。左右前後如手足腹背之相為用,以守則固,以攻則取,以戰則克。朱鐵鎖(即被斃的連長)見有利可圖便獨斷專行輕兵冒進,利令智昏,置全盤計劃於腦後。重兵之下又逃之夭夭,驚慌失措,置兄弟部隊安危於不顧,不殺不足以振紀。今後作戰,凡有擅自行動者,朱鐵鎖就是下場。」   
這些幹部都是「從戰爭中學習戰爭」中成長起來的,別說沒有讀過《登壇必究》,聽都沒有聽說過。但是蕭司令員的意思大家卻是聽明白了——不按作戰計劃行動者,砍腦殼。   
第二個被殺的酒糟鼻子是別茨山當地抗日政府的一名幹部。抗戰進入大反攻之前,別茨山支隊的行動情況屢次被汝定城裡的敵軍掌握,蕭天英懷疑內部有奸細。有一次當地縣政府來幾個幹部受領任務,蕭天英對縣長說,我看你們某某某區的那個武委會主任某某某不像好人。大家都在吃糠咽菜,他憑什麼紅光滿面的?還長了一個紅巴拉嘰的酒糟鼻子,查一查,他是吃什麼吃的?   
縣長回去一留心,還真發現了蛛絲馬跡,這個人果然是個奸細,還在敵占區和根據地接壤的地方養了個小老婆,隔三差五地去打牙祭。縣長把這人捆起來送交蕭支隊處置,蕭天英十分得意,哈哈大笑說「怎麼樣,本司令眼力不差吧?啊哈哈,……怎麼辦?好辦。斃了。」   
第三個被斃的是一個副營長,本來是首長的警衛員,一身過硬功夫,手持雙槍,不說百發百中彈無虛發,但命中率一般說來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可是蕭天英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個警衛員不順眼,就是因為他長了一個碩大的酒糟鼻子。硬是把他提拔到下面部隊當了副營長。在西南剿匪的時候,這個副營長有一次大勝之後狂飲爛醉,當夜半醒之後找水喝,找到了女房東的屋裡,強姦未遂。事情敗露之後,當然斃了。   
還有第四個酒糟鼻子,是在剿匪中俘獲的一個國民黨軍官,蕭天英一看是個酒糟鼻子,就對執法隊的人說,這種東西不僅是反革命,而且估計是個貪官,槍斃算了。但是因為這個軍官已經繳了武器投降了,殺俘虜違反政策,由政委出面做工作阻擋,這才保住了一條狗命。   
韓陌阡的為難在於,關於組建七中隊,軍區黨委已經形成了決議,學員選拔標準由幹部部門制定了專門的細則,也經常委通過了。政審、專業考核、文化考核、體格檢查都有職能部門各司其職。但蕭副司令又提出許多「不要」,不說是另搞一套吧,也多少有點節外生枝的嫌疑。   
這倒也罷了。問題是他老人家提出來的這些標準確實有點苛刻。你說有家族遺傳病史的和羅圈腿雞眼不要,還勉勉強強能說得過去,可是所謂牙齒焦黃、嚴重口臭、酒糟鼻子,既不算什麼大的疾病,好像也不好能算生理缺陷,尤其是不傳染,憑什麼不要?尤其是酒糟鼻子,其實就是個皮膚毛病,俗稱「□蟲」,醫學術語上稱「多泌性糜□」,不是什麼原則性疾病。可是蕭副司令強調堅決不要,一點通融的餘地都沒有,這就太過份了。你老人家雖然在戰爭年代裡斃過幾個酒糟鼻子,並且實踐證明都沒有斃錯,但那畢竟是一種偶然,沒道理以此判斷所有的酒糟鼻子都不是好人,這不是唯心主義嗎?你老人家在戰爭年代斃過的人多了,有仁丹鬍子的那是日本鬼子,殺不足惜,你還斃過有疤瘌眼的,你就能斷定所有的疤瘌眼都不是好人?你還斃過既沒有酒糟鼻子也沒有疤瘌眼的,那些人難道都不是好人?據說美軍五星上將馬歇爾用人的時候也有一個偏見,酗酒的人堅決不用,有的僅僅是喜歡喝兩杯,遠遠達不到酒鬼的檔次,但是一旦讓馬歇爾知道了,這個人的前程就要打折扣了。即便如此,比起蕭副司令,馬歇爾的道理也似乎還要充分一些,愛喝點小酒雖然不算政治品質,但畢竟修身養性差把火候。可是人家酒糟鼻子礙你什麼事了?既不是政治問題,也不是品質問題,長相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嘛。   
韓陌阡有一次便毫不含糊地向蕭副司令表達過自己的看法——也只有他韓陌阡敢在蕭副司令面前肆無忌憚地提出不同意見。韓陌阡說:「羅圈腿可以不要,有損形象,但長雞眼的不能控制死了,當兵的野營拉練,走的路多,長幾個雞眼是正常的,一支部隊要是沒有幾個人長雞眼,反而不正常了。」   
這個意見被蕭副司令欣然接受了。蕭副司令認錯態度還很誠懇,說:「有道理,我忽視了雞眼是後天形成的。當兵的跑路多,長幾個雞眼天經地義,不能因為這個錯怪了我們的好同志。」   
韓陌阡又說:「牙齒問題,也不能一棍子敲死,有的雖然牙齒黃一點,但是嘴唇厚,能夠包住,只要政審和專業沒問題,也不能光因為有口黃牙就排斥在外。」   
蕭副司令斷然說:「這個沒有餘地。我說的是牙齒焦黃,沒包金牙也像包了個大金牙。國民黨軍官都不包金牙,只有土匪和土豪劣紳才愛包金牙。當然了,牙黃不是故意的。但是,一個軍官,要是老是露出一副假金牙,你說像個什麼樣子?不要!還有口臭,也不行。酒糟鼻子更不行,一滴酒不沾也紅個鼻子,像個醉醺醺的樣子,往隊列裡一站,一排大紅鼻子,成何體統?這樣的人最容易讓人把他跟貪官聯繫在一起,你沒見電影裡演壞人的大多都是酒糟鼻子?不是貪官也像個貪官,印象不好。」   
韓陌阡說:「可是,無論是黨章還是條令,都沒有規定酒糟鼻子不能提干,幹部部門制定的條例細則也沒有規定,這個……」   
蕭副司令大手一揮說:「那好,現在我口述,你記錄——W軍區常務副司令員蕭天英同志規定,凡是長有酒糟鼻子的同志,一律不許參加此次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培訓中隊選拔考核。此通知下發到全區師以上單位。」   
韓陌阡既不驚訝也不動作,木然的表情像是沒聽明白。   
蕭天英哈哈大笑,狡黠地說:「怎麼啦?作為分管這項工作的黨委常委、常務副司令員,我老人家就不能有幾條補充規定?我告訴你韓陌阡,我這幾條補充規定還不是一言堂,不信你去問問司令員和政委,他們同意不同意?我們都是通過氣的。」   
韓陌阡不是傻瓜,他當然不會去問司令員和政委。不講道理就不講道理吧,誰讓他是副司令員而你是參謀呢?再說,他老人家的這個不講道理裡面,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精益求精優中選優嘛,和平時期的軍官,一表人才還是必要的。當然他也不會當真把蕭副司令的這條指示下發到師以上單位,這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事情,暗中把關就是了。   
四   
一份材料在韓陌阡的手裡停了三分十二秒鐘,然後變成一個紙團,從掌心彈出,準確地飛向門後巨大的紙簍裡。接著是第二份材料。再經過三分鐘左右,又收斂成團,跟踵飛向紙簍……半天功夫,紙簍便滿了。有時侯,韓陌阡還會放下手裡的東西,重新去倒騰廢紙簍,並把其中的某一份重新抻展開來,讓目光再一次降臨其上,某個人便又獲得一次死裡逃生的機會,當然,能不能最終在韓陌阡的桌子上站穩並長期盤踞下去,還得看其他方面的造化。   
崔鵬飛,男,某某某某年8月出生。   
籍貫:某某某省虎靈縣。   
民族:朝鮮族。   
家庭出身:工人。   
本人成份:學生。   
文化程度:高中。   
某某某某年12月參軍……   
某年5月全班參加「加強陸軍師野戰陣地攻防演習」,組織指揮全班快速佔領陣地,比預定時間提前1分40秒完成射擊準備,標尺誤差僅0點7,創集團軍該項業務最高記錄,受檢閱此次演習的總部首長親切接見……   
像這樣的,韓陌阡基本上一目十行,速戰速決,看完就扔。這樣的情況太普通了,在集團軍一級鬧個一名二名的,立幾個三等功的,韓陌阡的辦公桌上比比皆是。接見一下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多啦,那都不是硬指標。韓陌阡有幾千份材料要看,不可能在每個人的身上都下同樣的功夫。   
一堆表格、鑒定、事跡等等材料,就像一桌紛繁零亂的撲克牌堆在韓陌阡的面前,他一遍遍地洗這些牌,正著洗反著洗,循序漸進地洗和參差滲透著洗,每洗一遍,桌子的壓力就減輕了部分——一批人被打入另冊,而另一批姓名卻緊緊抓住命運的船舷死不鬆手,咬緊牙關堅持在桌面上。於是再洗,又一批姓名紛紛落馬,桌面上的隊伍更加短小精悍。   
這儼然就是一場嚴酷的戰爭,幾千個人在他們本人並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他們的品行和他們的經歷卻被別人派遣出去,集合在韓陌阡的桌面上角逐廝殺,他們使用的兵器不是刀劍槍炮,也不是炸藥導彈,甚至就連謀略智慧在這個戰場上也派不上用場——結局的勝負似乎是早就決定了的,當然,勝負並不是由韓陌阡來決定的,而是他們自己——他們在此前為自己積累的能量在此刻驟然相撞,狼奔豕突於不足兩平方米的戰場。   
幾番比較,那山巒一樣高聳的材料便攤成了五堆,韓陌阡的視野於是就清晰了——本戰區炮兵現有四年以下兵齡的訓練骨幹(戰鬥連隊的代理排長、班長、副班長)共有三千四百二十六人,已經納入各級預備提拔使用的在冊幹部苗子一千一百三十三人,在軍以上機關組織的各種競賽或考核中得過名次的二百五十七人,其中獲得過前二名的一百六十二人次,獲得過綜合成績和單項成績第一名的二十八人次,重複獲得過第一名的有九個人。   
如此一來,不幸和幸運、勝利和失敗便同時誕生了——成千上百個年輕的小伙子最終落馬,韓陌阡有一千條理由對他們的前景不予樂觀的估計,他一邊將他們的材料從桌子上扒拉下來,塞進桌邊一隻碩大的廢紙簍裡,一邊由衷地替他們惋惜——殊不知,這些人也都是優秀的炮兵,在一個單位,一個連,一個營,乃至一個師,都是獨領一方風騷叱吒風雲的人物,而在這裡,卻被不容置疑地排除在韓陌阡的視野之外了。   
在大量材料進入到廢紙簍的同時,韓陌阡關注的視野也逐漸收攏,最終,另外一批人像群星一樣冉冉升起在夜幕降臨的空中,這些名字在韓陌阡的腦海裡終於具體化了。當然現在他還無法判斷他們是否有「酒糟鼻子」或者有「焦黃的牙齒」。   
五   
準確時間是某年某月某日北京時間十一點四十五分,韓陌阡將第三部分最後一份簡介扔進廢紙簍,將桌子上林林總總的東西歸攏整齊,鎖上抽屜,便起身夾起皮包,準備離開辦公室。這已經是下班時間了。但是在下了兩層樓之後,韓陌阡似乎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心裡隱隱地冒出一件事,便停住了步子,思忖片刻,自我一笑,又接著往下走。   
在樓底下遇見了夏玫玫的配偶康平和政治部機要員吳麗雲,兩人說說笑笑地往外走,韓陌阡躲避不及,只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公事公辦地打了個招呼,然後接著背道而馳。邊走邊想,吳麗雲的嘴唇也太紅了,為什麼會這麼紅?莫不是塗了什麼東西?機關幹部是不許化妝的,她居然敢明知故犯,她是從哪裡來的精神力量?又暗笑自己,狗咬耗子多管閒事。忙了一個上午,腰酸背疼,遇上個紅嘴唇,不是個壞事也不是個好事,管他的呢。妻子林豐今天在門診部值班,兒子韓大江全托,這頓飯還是在單身食堂吃,吃完飯,務必要迷糊半個小時以上,下午結束工作,給蕭副司令提供一份翔實可靠的名單。   
往前再走幾步,突然又有什麼東西跳進了腦子裡,想想不對,還是回去先看看,萬一有什麼隱蔽的事情忘記了,擱到下午那是就大海撈針了。   
想到此處,便不再躊躇,轉身按原路返回,打開辦公室,把紙簍拖出來,將上面的幾個紙團一一打開,終於就找到了要找的那一張。   
蔡德罕,男,某某某某年1月出生,某某某某年12月入伍,某某某某年6月入黨。   
民族:漢。   
籍貫:某某省曹縣前橋鄉蔡村。   
家庭出身:富農。   
本人成份:學生。   
文化程度:初中。   
歷任戰士、班長、代理排長。在某某某某年6月B集團軍炮兵直接瞄準射擊考核中,以首發命中、七發六中成績,獲集團軍該項目第一,所帶班獲集團軍同炮種直接瞄準射擊總成績第一、軍區年終考核成績第四。間接瞄準射擊居集團軍某某某某年年終考核成績第二名,構築陣地工事總分成績第一。榮立三等功三次,被駐地市政府授予「優秀校外輔導員」和「精神文明建設先進個人」、「新長征突擊手」等稱號。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父母早逝,無兄弟姐妹……   
就成績而言,一般,各種榮譽稱號也不算特別突出。這個基礎,即使能夠參加選拔考核,估計也很懸。但韓陌阡重視的是這個人的文化程度和家庭背景。文化程度初中,這在韓陌阡目前瀏覽過的那些資料裡,尚屬首例,把尖子當到軍區一級,就很少有初中生出現了,一方面是各級把關,另一方面,相當的高中生對於炮兵指揮中的對數函數計算都感到吃力,文革期間的初中生基本上沒學過高次方的函數,兩眼抹黑。但是蔡德罕卻逢山開道遇水架橋地殺一路殺了過來,可見是有些身手的,至少毅力和勤奮可嘉。再有,這個人一無所有,窮得上無片瓦下無立足之地,姐妹兄弟一個不剩,只落下一個「蔡德罕」的名字頂在自己的頭上,了無牽掛,想要人累贅都沒有人累贅他,那他不好好當兵他還能幹什麼?   
最讓韓陌阡重視的是,這個人自幼就喪父喪母,這一點恰好命中了韓陌阡心中的一處薄弱環節。韓陌阡也是自幼就失去了父母,他的父親是新中國一支石油勘探隊的隊長,在他出生之後不久,死於一次油井噴發。他的母親則在他十二歲那年死於突如其來的全國性大面積饑饉。那時候韓陌阡剛剛考上初中,每天中午放學回家,鍋裡都有一碗碎米南瓜粥和一塊棒子餅,每次韓陌阡都要問,媽媽吃了嗎?媽媽每次都回答,媽媽吃了。韓陌阡那時候正在長身體,飯量極大,媽媽既然說吃了,他也就信以為真了,每次都把碎米粥和棒子餅吃個精光,連掉在桌上的渣子都用手劃拉到一起倒進嘴裡。後來終於有一天,放學回來,鍋裡沒有了碎米粥和棒子餅,家裡也沒有了媽媽,媽媽被人送到醫院去了,不久就死了。韓陌阡是跟著外公外婆長大的。為了少年時代貪吃的那點碎米粥和棒子餅,韓陌阡悔恨終身。   
蔡德罕和韓陌阡縱使有千條萬條不同,但自幼喪失父母這一條是完全可以畫等號的。在城市長大的孤兒韓陌阡比別人更能理解一個農村孤兒的精神苦難,也更能深切地體會到這苦難對他的一生將會產生多大的影響。   
韓陌阡將那張薄薄的16開書寫紙從頭到尾又看了兩遍,便將它放回到預備入選的那一堆表格裡,他甚至產生一個念頭,是不是可以向蕭副司令報告,通過幹部部門,對蔡德罕這樣的初中生,在文化考試的時候給予適當的關照。   
韓陌阡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能幫蔡德罕做的,就是將他的名字填寫在將要送到蕭副司令手中的報告裡。這就天高地厚了。   
韓陌阡現在所做的工作,叫做「保底」。   
命運的太陽已經初露微熹,在幾千個骨幹當中,能夠披荊斬棘攀上高山之巔,幸運地沐浴到這縷陽光的,畢竟只有極少數人,在他們尚且惶惑茫然的時候,他們並不知道,在千里之外,在本戰區的心臟,一個叫做韓陌阡的三十四歲的年輕老成的參謀,已經把他們的未來輸進他的鋁合金計算盤裡,一遍遍地攪拌著清理著,進行了接近於真理的預估——挑選挑選再挑選,淘汰淘汰再淘汰,凝練凝練再凝練,刪繁就簡,提煉出含金量比重最高的那一部分,形成書面報告,然後以蕭副司令和組織的名義通報到部隊,保證他們在第一輪政審中順利過關——當然,這只是為他們取得參加選拔資格所做的初步努力,也只是向他們提供一試身手的基本保障。把他們放進這個角鬥場上,他們還要接受各種類型的考核,最終能不能入選,就連蕭副司令也不能給誰打包票。   
蔡德罕自然無從得知軍區炮兵司令部參謀韓陌阡在這個中午——在已經下班之後又反覆再三,重新回到辦公室的這件事情對他會產生何等重要的意義,他跟這個人無親無故素不相識,要不是大家都是炮兵,這個人既沒有理由收拾他也沒有理由援助他。   
蔡德罕後來知道的事實是,先是團裡和師裡把他作為重點報了名,後來軍裡幹部處又來了通知,初中生一律取消參加選拔考核的資格,聽到這個消息後,他笑笑,他早就料到會有這個結果,儘管他十分不希望有這個結果。   
再往後軍裡和師裡又來了一個補充通知,凡是在軍區掛上號的訓練尖子必須參加選拔考核,在師裡下發的這個補充通知的後面附有「軍區掛上號的」、「必須參加考核的」人員名單,這份名單裡就有他蔡德罕,而且只有他一個人是初中生。〔奇+書網-QISuu.cOm〕   
得到這個消息後,蔡德罕跑到營房後面的小河邊,獨自小哭一場,也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他是軍區掛上號了的訓練尖子,就算這次考不上也值了——組織上對得起咱了。   
六   
韓陌阡是60年代畢業的大學生,學的是生物專業。自從父母相繼去世之後,他就被外公外婆接到另外一座城市了,外公外婆家裡的狀況要比他爺爺奶奶家好得多,至少可以吃個半飽了。韓陌阡就在這半飽的狀態下完成了初中學業,而等他上了高中之後,終於就可以比較放心地吃個全飽了。   
韓陌阡的遺憾在於,大學剛剛上了兩年,就趕上了一個荒誕歲月。當時正是血氣方剛,自然要懷著解放全人類的雄心壯志投入到那場史無前例的大革命中去,以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為自己的最高理想。不幸的是,不久之後那場革命成了暴力行動,他親眼看見了一些人毫無道理地挨揍或者死去,方領悟他的理想和荒誕的遊戲攪和到一起去了,大失所望之餘,毅然投筆從戎,先是在一個連隊當文書,然後提干當了副指導員。   
到了70年代中期,軍隊有點規矩的趨勢了,開始重視知識了,才把他調到軍區炮兵司令部當了參謀。雖然滿腹經綸,但由於資歷淺薄,很受具有豐富革命鬥爭經驗的工農幹部的蔑視。自己倒也知趣,即使滿肚子這個想法那個主意,也始終是深藏不露的,默默無聞一幹就是五個年頭,一直都是夾著尾巴做人的。沒有想到,這個極不起眼的小人物引起蕭天英的重視,既不是在大戰決策當中起了作用,也不是在危難時候捨卒保車,而僅僅是在一次招待會上顯露了頭角。   
那正是被少數人稱之為「某某某某路線回潮」的歲月,天下大亂將近十個年頭,中央又重新起用了幾個務實的領導人,某某某同志回到了中央領導崗位,經過幾年的努力,曾經在特殊年代裡被攪亂的秩序又逐步走上了正規,方方面面的關係也已經理順了,一批老首長從領導崗位上退了下來。   
這年的建軍節,軍區黨委決定舉行一次老幹部招待會,分工這項工作由蕭天英負責。那時候這種事情很好辦,沒有山珍海味這一說,也沒有名目繁多的活動,無非就是讓招待所多加幾個菜,紅燒肉燉蘿蔔燉爛一點就是了。   
到了建軍節這一天,因為司令員和政委被臨時召往北京參加活動,便由蕭天英全權代表主持老幹部招待會。當一切都準備就緒之後,蕭天英帶著幾個工作人員檢查了籌備情況,其他問題都不是問題,卻有一件事讓蕭天英犯起了躊躇,那就是座位問題。在這批退下來的老幹部中,就前不久擔任的職務而言,有兵團級的軍級的也有師級的;就資歷而言,有老紅軍老八路也有老地下黨的,有的還在地方擔任過省長省委書記之類的職務。一共有七十九個人,開了七桌,能在主賓席上就座的最多也就是十一二個人吧,無論是按資歷還是按職務,都擺不平。   
蕭天英拿著名單圈了又圈,改了又改,沒想到越改心裡還越沒底,還越不是個滋味——都是老革命老戰友老夥計了,過去都是龍吟虎嘯八面威風的,如今一個個都老了,我蕭天英當這個副司令,恐怕也是去日無多了(那時候正有風聲傳說他也要下台),能在這個位置上招待大家,沒準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想到這裡,蕭天英就不免有些感傷,對身邊的人說,這個名單還真讓我為難,正兵團級的七個,參加過長征的十二個,還有幾個當過書記省長的,綜合實力都差不多,我看這些同志都應該在主賓席上就座,把誰劃拉下去都不好。退下去的老傢伙們格外敏感,弄得不好要傷感情,那就把好事辦壞了。你們出出主意。   
當時在蕭天英身邊的幹部,有軍區機關的,也有兵種來的人。有的提議按原部別為單位分桌,有的提議按入場先後分,當然都不是好主意。政治部的一個二級部副部長提議搞「圓桌會議」,馬上被司令部管理局的局長否定了,理由是人太多,亂了,沒那麼大的圓桌,也不成體統。   
大家想來想去沒有什麼高招,這時候就有個怯生生的聲音出現了,說:「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是不是可以這樣……」然後一五一十地把「不成熟」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個人就是W軍區炮兵司令部的參謀韓陌阡。大家聽了韓陌阡的意見都不吭氣,蕭副司令盯著那張略顯蒼白的臉看了一陣子,又看了看眾人,摸了摸下巴說:「哎,別看,這還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看可以。」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到了建軍節那天,老幹部們陸續趕到,充當工作人員的機關幹部們迎在門口招呼:老首長隨便坐,怎麼高興怎麼坐。離退休老幹部們進到大餐廳,一看七張桌子圍成一圈,也沒顯示個大小主次,便隨便坐了,互相熟悉的,合脾氣的,老搭擋老上下級,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一起。   
蕭天英在七張桌子中間的空地上發表了熱情洋溢的祝酒詞,講完了,才大聲說道:「今天我們都是老革命,本人給各位老夥計當了幾天工作人員,也該入席痛飲一杯啊。哪裡還有空位置?」   
J軍原副政委便喊:「我們這裡還空一個,歡迎蕭副司令光臨本桌。」   
這時候眾老首長才發現今天的招待會別具一格,居然沒個主賓席,人員佈局全是隨心所欲。有的(正兵團以上和其他德高望重的)原來是理所當然要打算坐主賓席的,雖然稍有失落,但很快就釋然了——老王老陳也在下面嘛。大家都是一個樣子,就沒什麼可挑的了,反倒覺得蕭天英此舉別有匠心,倒不失明智。也有的(主要是副兵團級上下的)原先估計自己在今天的招待會上,可能處於上主賓席或不上兩可之間,這個地位是很尷尬的,上和不上都不自在,一看沒有主賓席了,反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至於那些副軍和師級離退休幹部,卻是打心眼裡擁護蕭天英的創新。是啊,媽的都靠邊了,過去的敢死隊都一樣成了等死隊,還講究個球的級別資歷。就這樣好,這樣就沒大沒小了,這樣吃得痛快喝得來勁。   
然後就「把酒酹滔滔」了。一切都很正常。   
席間,蕭副司令還專門到工作人員席上敬酒,到了韓陌阡面前,蕭副司令當著許多人的面,沒有表揚,卻向韓陌阡伸出大拇指晃了兩下,說:「乾三杯。」   
韓陌阡誠惶誠恐,說:「首長,我慚愧,我是滴酒不沾的,沾了就醉。」   
蕭副司令做意外狀,說:「怎麼?不會喝酒?不會喝酒怎麼能當炮兵軍官呢?喝,不會喝你也得把這三杯酒乾了,在蕭某人眼皮底下,只有不敢喝酒的孬種,沒有不會喝酒的參謀。」   
韓陌阡一看勢頭不妙,頭皮一硬,心想,砍頭不過碗大的疤,死都不怕,還怕喝酒嗎?一股豪氣湧上來,便脫口而出:「好,喝!首長喝完,我意思意思」。   
蕭天英哈哈大笑,說:「好大的膽子,跟首長在一起喝酒,要首長喝完,你意思意思?口氣大得像他媽個赫魯曉夫。」   
韓陌阡大窘。他的本意是要豁出去了,要首長意思意思,可是見酒心慌,慌不擇詞,恰好把「意思」意思反了。   
自此之後,韓陌阡就漸漸地浮出了水面。招待會上略施彫蟲小技,就使蕭天英對他刮目相看了。那次接待不僅沒有出紕漏——要知道,那些剛剛退下來的老幹部多少還有一些怨氣,脾氣大點的當場放兩炮都是有可能的——反而給蕭天英贏得了很不錯的聲譽,暖了廣大老幹部的心,這可是一筆不容忽視的財富啊。   
不久,蕭天英又對韓陌阡其人進行了調查,得知這是一個很有特點的年輕人,讀書多,善於思考,而且,對於炮兵建設,已經不吭不哈地發表過若干具有新鮮見解的論文了。再下部隊,蕭天英就經常從炮兵司令部要人了,而且多數是點名韓陌阡跟著去。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當蕭天英提出要調韓陌阡給他擔任秘書的時候,韓陌阡表態卻十分不明朗。   
韓陌阡說:「如果是首長決定了呢,我當然得服從。如果徵求我個人意見,我倒是覺得我還是更適合於在炮兵機關當參謀,首長信得過我,交辦的事情我辦好就是了。」   
對這個態度,蕭天英有些意外,不高興地問:「什麼意思?你也信『伴君如伴虎』那一套?一,我蕭天英只是個小小的副司令員,不是帝王,沒有生殺大權,也沒有那麼大的脾氣。二,我蕭天英用人不搞強行命令,既然勉強,那就算了。」   
韓陌阡吶吶地說:「我別的什麼意思都沒有,我只是覺得,我不太適合當秘書。我留在機關工作,其實也能更好地為首長服務。」   
蕭天英哼了一聲,「你小子耍滑頭。」   
但蕭天英並沒有對其勉強,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憑心而論,說韓陌阡耍滑頭,此話不一定全對,也不一定全不對。韓陌阡說留在機關能夠更好地為首長服務,自然有他一定的道理,這裡面也不能不說還有一些個人的小九九。既然已經得到賞識了,那就要把握住分寸,「度」的問題是個重要的問題。像他這樣一肚子聰明的人,是深諳官場心態的,距離產生魅力,不在身邊,又能時常出謀劃策,這就能夠保證始終立於不敗之地。靠得太近了,誰能擔保事事順心?讓首長把你看透了,那可不是好事。再說,當一個秘書,成天像一隻乖巧的貓唯唯諾諾地跟在首長的身後,行動躡手躡腳,說話低眉順眼,那種作派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一次兩次可以偽裝,時間長了他是堅持不下來的,他不打算改掉自己自以為是的毛病和自作主張的習慣,他覺得他還是比較適合直接當一個首長,而不是首長的秘書。   
 ·2·   
第三章   
一   
常雙群所在的W軍區炮兵獨立師駐紮在靠近滄圜江的一座縣城裡,同譚文韜的部隊相去千里。別茨山彎彎曲曲地走過來,到了這裡雖然只剩下結束語了,但青山秀水卻始終未減姿色,即使進入嚴冬,這裡也還執拗地保持著亞熱帶的溫暖和濕潤。   
天空是藍色的,山巒是粉紅色的,心情是明朗的。   
因為沒有進山訓練,還因為部隊駐紮集中,又挨著指揮機關,所以常雙群們得到幹部制度改革的消息,就要比譚文韜們早得多。起先是幹部們私下裡傳說,後來就進入到戰士階層,再然後,常雙群這群預提的「幹部苗子」們也就知道了。   
常雙群個頭不高,腦袋不大,眼睛鼻子都似乎比別人的小一號,那模樣要是在嘴唇上蓄一抹鬍子,就很有一點魯迅的派頭,嚴肅而又銳利。不論做什麼事,一律有板有眼,絕不東張西望,總像是在老謀深算地思考什麼。話是絕不肯多說半句,說出來的話都有一些曲裡拐彎的哲學味道。二十郎當歲的年紀,臉上卻很少見到笑容,像個小老頭兒。休息的時間嘴角還常常叼根煙卷,就更顯得老氣橫秋的。   
為了那根煙卷兒,連隊的首長們曾經跟他進行過不屈不撓的鬥爭,但是沒用。   
常雙群毫不含糊地說過,不讓吃飯可以,不讓抽煙不行。   
鑒於此人所帶的班是本師訓練標兵班,又常常在軍區拿名次,就連師長高興了都給他發煙,連隊幹部對其抽煙劣跡也只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至多也就是提醒一下,少抽一點,注意點形象——常雙群本來個頭就低,嘴角上再怪裡怪氣的叼根煙卷,有時候煙卷兒已經燃到了根還捨不得吐掉,熏得小眼睛瞇一隻斜一隻,那副尊容委實不雅,用該連某排長的話說,就像兵痞。問題是就是這個小個子兵痞指揮一個班在全師幾百個炮兵班考核競賽中連續兩年六次奪了冠軍,前不久還在軍區大出了一把風頭。   
別的毛病他沒有,就是愛叼個煙卷,你能把他怎麼樣?   
除了操炮練爐火純青,常雙群還有一個愛好,就是種菜。   
有個晚上連點名完畢,常雙群便乘著月色去看菜地。這是他的老習慣,哪怕白天訓練再累,只要晚上有月亮,熄燈以前的那段時光,他就必然要到菜地去消磨掉。常雙群並不是貨真價實的農家子弟,但當了班長之後卻對種菜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大約和他喜歡抽煙是一個道理,就像有人喜歡「捉鱉」有人喜歡摳腳丫子一樣,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就是喜歡。尤其是喜歡在月光下蹲在菜地埂上,捏一根小棍撥撥水渠,看那一條細細的銀色在菜棵間汩汩地循環,再看著嫩嫩的菜葉上晃動著星星般的亮色,側耳細聽,菜地裡似乎還有一些微小的生命低吟淺唱,每當這個時候,心裡便油然滋生出一種清涼的——舒服。   
大凡軍營裡都有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甚至還帶有很大的普遍性,那就是地域觀念比較明顯,恐怕從古至今都不例外,老鄉最愛聚團,往往還存在著這個地方的人看不起那個地方的人,譬如湖北人看不起山東人,安徽人看不起河南人。但也有例外,那就要看性情和做人層次了。皖中人常雙群就有個河南籍朋友,叫栗智高。說是朋友,其實在交往上也是不鹹不淡的,不過是彼此把對方看得較重罷了。用常雙群的話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栗智高是西院三團的,是常雙群他們那批「幹部苗子」中最講風度最愛乾淨的一個,雖然生長於灰頭土腦的河南小縣,卻也相貌白淨,儀表堂堂,即使連隊不讓蓄長髮,他的平頭也比別人的多些分寸,方正整齊,軍裝一塵不染。   
軍中規定不許戰士穿尼龍襪子和的確良襯衣,要穿部隊發的線襪和白洋布襯衣,但洋布不洋,而且皺皺巴巴的,難看不說,出汗還粘皮,像栗智高這樣注重儀表的人當然有理由對此表示不滿。每當節假日進城,這小子總要在軍裝裡面藏一件蛋青色的的確良襯衣,僅從軍裝領子裡露出一條細細的的確良領邊,便顯得比別人多出幾分格調。   
因為栗智高愛臭美,又老是對別人的衛生狀況說三道四,所以朋友就不多。而常雙群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成天一本正經地陰著個臉,除了弄炮抽煙,別的方面概無情趣,連老鄉們都不愛跟他在一起玩。但是栗智高卻把常雙群視為親密戰友,常雙群對栗智高當然也不反感。在這個師裡的骨幹中,論軍事技術,常雙群和栗智高是第一和第二的關係。他們是在全師模範班長經驗交流會上認識的。在一定的範圍內(尤其是在沒有利益衝突的前提下),優秀的人還是更容易接受同樣優秀的人。而且栗智高還有一點讓常雙群頗為佩服,這小子不僅炮上工夫過硬,還寫得一手好文章。他們那批兵剛入伍不久,就遇上了南方發生了局部戰爭,大家都去走了一遭,都是新兵,建功立業的機會不多,但是栗智高另闢蹊徑,逮住一個大功連隊和幾個戰鬥英雄猛寫報道,一個月內就在各類報紙上發表報道十幾篇,差不多成了本師家喻戶曉的筆桿子。   
這晚栗智高來了,從連隊問到排裡,最後才風風火火地在菜地找到常雙群,開口便道:「嗨,常雙群,你可真是心閒,一個軍區上榜的尖子班長,怎麼老是在菜地轉來轉去,就跟十里鋪的老百姓似的。」常雙群嘿嘿一笑說:「你看,這棵茄秧原先栽偏了,吃不上水,前天我來看,都快干死了,我把它挪了個位置,現在好了,葉子稈子顏色都鮮亮了。」栗智高只好蹲下來,跟常雙群一道看那棵茄秧,壓低聲音說:「常雙群你知不知道,壞菜啦!幹部制度要改革,文件已經到軍區炮兵了。」常雙群哦了一聲,不知道是真懵懂還是裝蒜,隨口問道:「幹部制度改革,與你什麼相干?」栗智高說:「你真是小事聰明大事糊塗。這次幹部制度改革,其實就是一個內容,以後不再從戰士中直接提干。我們幾個人的提干報告不是已經報到師裡了嗎?現在都不算數了,一律凍結。」   
常雙群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放下了手裡的小棍,慢騰騰地站了起來,問:「你這是小道消息還是大路消息?造謠惑眾擾亂軍心可是要上法庭的啊。」   
栗智高說:「絕對可靠。你細細一琢磨就明白了。我聽我們副連長說,他們提干的時候,上午談話,下午填表,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該補發工資了。咱們填表多長時間啦?快三個月了,還沒影子,原來是在等上級的新精神呢。」   
常雙群聽了半天不吭氣,摸出一根煙卷叼在嘴角上,十分投入地吸了幾口,又十分痛快地長長地吐了一口煙氣,吸了半天悶煙,然後才仰起臉來,不痛不癢地說:「球,提不了拉球倒,不讓我在部隊干,我就滾蛋。」說完,車轉身子,兩手一背,走了。其悠然自得的架式和超然物外的態度與其班長的身份很不協調。栗智高急了,跟在後面嘟噥:「你看你這個人,這麼大個事怎麼就不當回事呢?還開個球玩笑,沒心沒肺的,糊塗蛋一個……」   
常雙群把煙卷從嘴角上取下來,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舉在眼前,看了看栗智高,說:「當回事怎麼樣?不當回事又怎麼樣?當回事不當回事都是一個球樣。這棵菜秧子我叫它死它就不能活,我不讓它死它就可以活下去。可是幹部制度一改革,老天爺給咱出的難題,咱就沒招了,總不能去遊行示威吧?」   
栗智高囁嚅著說:「你不是跟師長……關係很好嗎?我來找你,就是想跟你商量,趕快去找師長,咱倆一起去。趁正式文件還沒下來,搶在前面把這批人的命令下了……」   
常雙群笑了,捏著煙卷的左手揮了起來:「你開什麼玩笑?我跟師長有什麼關係?師長班長,碼子差大了。他管萬把人,我管七個人,差一千倍還多。再說了,他老人家要是有辦法,你我這些幹部苗子早都穿上四個兜了。命令之所以現在還沒下來,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料定,師長也沒招,我可不去冒那個昧討那個沒趣,出洋相的事情我常某是絕對不會幹的。算了,快熄燈了,你也回去,按時作息,明天我還要到八連幫人家殺豬呢。」   
二   
獨立師的營區集中,除坦克團在山裡之外,其他部隊都在縣城的北邊,師直、師後和一個摩步團在路東,三個炮兵團路西,大院子套著小院子,一個院子連著一個院子,馬路兩邊連成一片的都是式樣相似的建築,連住宅區家屬區在內,加上炮場訓練場和服務場所,地盤子差不多佔了十幾平方公里。這裡委實是一個頗具規模的兵城。   
離開常雙群的菜地,栗智高怏怏地往三團自己的營房趕,一路上沮喪。幹部制度改革的消息來源是可靠的。他本來是想去同常雙群商量個主意的,作為本師最有實力的骨幹,如果他和常雙群兩個人一道到師裡偵察活動一番,說不定柳暗花明還真有一線轉機呢。卻沒想到熱臉碰了個冷屁股,常雙群這鳥人真不是個東西,就算你不願意去找師長,可是咱們也得有個主意啊,至少也得把底摸實了,也好爭取主動嘛。   
越想心裡越不是個味道。沒想到回到宿舍之後,還有一件更不是味道的事情在等著他。   
與常雙群一樣,栗智高也是代理排長。部隊的營房是蘇聯人幫助造的,一個排一個大宿舍,大宿舍裡面還有一個小間,本來設計的作用是裝精密器材的,但是到本軍手裡,這個小間同時還兼著排部。栗智高還沒進排部的門,就覺得不對勁,抽動鼻子嗅了嗅,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天啦,狗日的馬程度來了。   
推門一看,栗智高的眼睛立馬被灼痛了——果然是馬程度,這老兄不僅脫了鞋子,而且還大模大樣地盤腿坐在他的鋪上,雪白的床單在那副肥厚的屁股底下皺得慘不忍睹。栗智高心疼得差不多快要呻吟了,說話都有點語無倫次了:「馬程度,你……你你……坐我的床幹什麼?這……這不是有凳子嗎……凳子!」   
馬程度倒是不驚不乍,寬大的圓臉盤子上堆著傻乎乎的憨笑,挪了挪屁股說:「你這球床就坐不得?又不是金鑾殿。」   
栗智高見他不當回事,氣急敗壞地沉下臉,喝了一聲:「你給我滾下來!」   
馬程度見栗智高真上火了,才穿上膠鞋,從床上搬動笨重的軀體,坐到兩屜桌前的凳子上,嘴裡嘟嘟噥噥地說:「啥球態度!我還跟你表妹談過戀愛呢,坐你個床都發火……」   
栗智高冷笑著說:「我表妹要是嫁給你,我就跟她徹底斷絕外交關係。」   
馬程度是炮兵獨立師二團六連四班長,跟栗智高是一個縣的老鄉。軍中有個流行說法,老鄉見老鄉,兩眼淚往往。這話是針對新兵說的,意思是老鄉聚在一起就想家,一想到共同的家,老鄉之間就親熱。但是這個說法也很片面,實際上有些老鄉之間反而關係不好,甚至還互相提防。都是一起來的,你呼呼隆隆地往上進步,一道回家探親的時候你穿了四個兜,別人怎麼辦?那臉上好看嗎?   
栗智高就很不喜歡馬程度,不過這種不喜歡倒不是因為妒忌,他不喜歡馬程度恰好就是因為馬程度身上最不會讓人妒忌的那一面。馬程度其人短矮粗壯,年紀輕輕地就堆了一臉橫肉,有點像日本人,尤其嚴重的是,鼻子下面人中上還長了一顆比綠豆大點的黑痣,就更像「太君」了,在本連的老兵中被榮幸地譽為「土肥原」,但土肥原並非草包,在專業訓練中笨笨拙拙地也有一些神出鬼沒的招數,也是個榜上有名的幹部苗子。馬程度在做人上毛病委實不少,譬如說愛佔小便宜,譬如愛拍領導馬屁,譬如愛瞎吹牛,譬如愛東拉西扯傳播小道消息。這些都尚且能夠諒解,而讓人特別不能忍受的是,這個人有個十分頑固的壞習慣——愛摳腳丫子。剛當新兵的時候,幾個老鄉在節假日聚會,這老兄高興了就把膠鞋脫下來,用手不厭其煩地捻腳丫子,捻得滋滋有味,甚至能捻出一些黑白攙雜的細條條,一邊捻還一邊拿到鼻子底下嗅,好像那是法國香水。馬程度有腳氣,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從他那雙非同尋常的腳丫子上散發的那股惡臭,具有很大的衝擊力和殺傷力,倘若遇上林黛玉那樣弱不禁風「水」做的千金小姐,即使不大病一場也恐怕會暈厥一陣子。用眾老鄉的話說,只要有馬程度和他的腳丫子在場,蒼蠅蚊子都不敢靠近。栗智高以及眾多的受害者對馬程度的那雙臭腳無不深惡痛絕,並且進行過艱苦卓絕的鬥爭。可是這老兄卻全然不顧別人的痛苦,你只要跟他在一起呆上一小時以上,他就必然要脫一次以上膠鞋。   
鬥爭也沒有用,他說他腳癢,除非你不跟他接觸,既然是老鄉,你就得忍著點。   
老鄉們(特別是那些沒有當上幹部苗子的老鄉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一個人有一雙臭腳丫子就已經夠不道德的了,還老是喜歡在公共場所摳來摳去,那就更不道德了。雖然是老鄉在一起可以包涵,可你自己也得注意一點啊,在哪裡也得講究起碼的社會公德啊。這樣的人居然還作為幹部苗子培養,簡直是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褻瀆。再說,就表現而言,他的訓練成績即使是在二團也不是第一流的,充其量不過排在三五名左右,有人說這狗日的跟師裡某個首長套上了近乎,要不,又入黨又當班長又當幹部苗子,這狗日的走的路怎麼就那麼順呢?   
與馬程度的窩囊行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栗智高偏偏是個極其講究又很愛乾淨的人,飯前便後洗手自不必說,褲頭一天一洗,枕巾三天一換,桌上窗下一塵不染,別人翻過的書堅決不看,他自己的教程永遠都是鎖在床頭櫃裡的,誰坐他的床,差不多就是割了他的肉。本排的兵是知道(代理)排長這個特點的,沒人敢坐他的床,副連長剛從七連調過來的時候不知道栗智高的這個規矩,來跟他聊天的時候坐了一下床,副連長離開還沒過三分鐘,栗智高就把床單扯出去洗了。現在馬程度(還有那麼一雙無比惡劣的臭腳)居然如此這般肆無忌憚地蹂躪他的床單,簡直就像捅了他一刀,是可忍孰不可忍!天知道他那張毫無教養的屁股剛剛才在哪個骯髒的角落坐過呀?「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有事打電話給我。你看都快熄燈了,咱們兩個還在這裡會老鄉,影響多不好。」   
「嘿嘿……嗨,你別那麼嚴肅嘛,我來問你,你有沒有聽說……」說到這裡,馬程度頓了一下,顯得神秘兮兮的。   
「有話快說,說了快走。沒看見快熄燈了嗎?」   
「老栗,咱倆是最近的老鄉了,你給我說實話,你聽沒聽說……提幹的事?」   
栗智高的心裡一動,矜持了一下,說:「沒有。誰像你老鼠一樣一天到晚四處打洞啊?」   
馬程度瞪著一雙不大的眼睛,認真地觀察著栗智高的表情。這麼大的事情,他不相信栗智高不知道。   
栗智高說:「什麼提幹不提干的?就你那德性,也想提干?就憑你那雙腳丫子,首先就應該把你擼了。不提了好,人民解放軍的幹部隊伍裡,再也不能讓你這樣的惡臭分子混進去了,有損軍威。」   
馬程度哪怕渾身都是毛病,但他有一個優點誰也不能不承認,就是有副好脾氣,隨便你怎麼奚落怎麼窩囊,他是絕對不會上火的,你就是罵他,他臉上也是笑模笑樣憨態可掬,頗有幾分大將風度。   
馬程度說:「你這個人就這點不好,小家子氣。不就是坐個床嗎,有啥值得生氣的?他人氣我我不氣,我若生氣中他計。你要是到我那裡,我的床不光是讓你坐,還讓你睡,你在那上面放屁我都沒意見。」   
栗智高冷笑一聲說:「哼哼,你那個床……你那個床打死我我都不會去坐,給我個師長旅長的我都不會挨你那個臭床。我在你那床上放屁我還嫌弄髒了我的屁。」   
馬程度說:「別扯淡了,我問你,關於咱們提幹的事情你當真沒有聽到什麼消息?」   
栗智高斷然回答:「沒有。」   
馬程度大張著嘴巴,疑惑地看著栗智高說:「怪了,別人都知道了,你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嗅出來呢?」   
栗智高心想,我知道了又怎麼樣?我知道了也不告訴你,告訴你了也沒用。他不想跟馬程度多糾纏。   
栗智高說:「求求你了馬程度,你要是還想說一會話,先去水管洗個腳怎麼樣?我免費贈送你一塊香胰子,用過了你還可以帶回去。」   
說完,當真從抽屜裡摸出一塊香皂。   
馬程度接過香皂,看了看說:「咦唏,還是蘭草牌的呢,家鄉貨,我留著紀念吧。」說完,歪歪屁股,毫不謙虛地將香皂裝進了自己的褲兜。   
栗智高哭笑不得,說:「你這鳥人,真是……就這德性,還想當幹部,真是活見鬼了。」   
馬程度豁達大度地笑笑說:「你要是當真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咱們那些幹部苗子不作數了。」   
栗智高看著馬程度,沒吭氣。在沒有摸清馬程度來意之前,他是不會跟他多說什麼的。馬程度嘴快,遇事沉不住氣,愛到處瞎咧咧,重大問題還是不跟他攙和在一起為好。   
馬程度接著說:「看在這塊香胰子和你表妹的面子上,我還給你通報另一個消息,還有希望,聽說要把部分苗子推薦到炮兵教導大隊去,由軍區陸軍學校發代培畢業證,一年半就可以定級,不過要考試。」   
栗智高愣了一下,這回不能不重視了,瞪著眼睛問:「你這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馬程度並不急於回答,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眼珠子東張西望,轉了一圈子才煞有介事不緊不慢地說:「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咱倆不是一個團的,我把這個消息給你,就是跟你打個招呼,要把連裡團裡關係理順了,先解決推薦這一關。這一關不過,下面就沒戲了。不過這個消息你千萬不能透露出去了,尤其是不能透露給一團的常雙群。我知道你老愛跟著那小子轉,但是這件事情你不能跟他講,跟他講了就等於跟全國人民講了,他們那群安徽狼個個賊精,他們要是有了準備,就沒咱們吃的菜了。」   
栗智高的腦子飛快地轉動,如果信息來源可靠,馬程度沒有說瞎話,這還真是一個重要情況。心裡突然就湧上一層感動:親不親故鄉人,到底還是老鄉啊。馬程度雖然腳臭一點,畢竟還是念那一份鄉情。常雙群當真不知道嗎?沒準這鳥人跟我留一手呢。這樣一想,就覺得剛才對馬程度的態度過於那個了一點。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馬程度主動提供這個信息的熱情有點可疑,這鳥人自私是著了名的,老鄉在一起聚會,連煙都吸不到他的一根,個把月沒見了,難道他還學好了不成?這回來通風報信,估計是有所圖謀的。於是便說:「馬程度你也不要搞坑蒙拐騙那一套,你那球信息真的假的並不重要。有話就明說。都是老鄉了,還搞交易?」馬程度說:「我講的這個消息不說百分之百可靠,至少有九成把握。」栗智高說:「好了好了,是不是又要找我借錢去開後門?」馬程度大手一揮說:「嗨,你把咱老馬看成什麼人了?我是得求你幫我一個忙……你爹不是縣裡供銷社主任嗎?他老人家能弄到計劃,我求你幫我買一輛鳳凰牌自行車托運過來,越快越好。」栗智高說:「媽的這時候買鳳凰牌自行車往部隊托,不是開後門是幹什麼?」   
馬程度說:「我對天發誓不是開後門,是……這事很重要,反正不是開後門。我求求你了,就算是……你幫了我,我不會讓你吃虧的。我現在就把錢給你。」說完,當真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卷票子放到栗智高的兩屜桌上。   
三   
不久,關於幹部制度改革和今後將不再從戰士中直接提干的消息,果然在炮兵獨立師大面積流行開了,弄得全師一百多個待提未提的幹部苗子人心惶惶。有門路的四處活動,看看有沒有爭取的餘地;沒有門路的四處打聽,巴不得再傳來下一個消息推翻上一個消息。   
沒有誰看見常雙群有什麼異常舉動,似乎這一切與他自己無關,天塌下來都是別人的事,該幹什麼他還幹什麼,那雙不太大的小眼睛還是那麼不顯山不露水地微微瞇著,一連一班這條小船仍然穩穩當當地行進在全師全團先進的河道上。   
連首長就感歎,這小子也確實能沉得住氣,明明知道自己提不了干了,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松勁,可見這個人的優秀品質是骨子眼裡的而不是做樣子的。這樣的好苗子不提起來確實可惜了。也有人猜測,這小子八成是上面有什麼背景,給他吃了定心丸,所以才這樣不動聲色。馬程度就在背後跟栗智高嘀咕過,安徽人最有心計了,你說常雙群他怎麼這麼能沉得住氣,私下裡肯定有動作了。師長那麼看重他,能袖手旁觀嗎?   
栗智高也覺得馬程度這話有一定的道理。心想狗日的常雙群還真陰險,平時裝得正人君子似的,挺仗義,關鍵的時候就沒真話了。   
感慨也好,猜測也罷,常雙群是毫不理會的。但是這並不等於說常雙群的心裡就平靜如水。新兵剛剛分下班,春訓已經箭在弦上,排長半年前就提為副連長,他是代理排長,自然就要比別的班長多費一些腦筋。好在兵當老了,又有一堆標兵冠軍的頭銜頂著,其他的骨幹老兵也都自然而然地很尊重,只要把任務佈置下去了,不用他盯著也都能把訓練組織得有聲有色。   
春天的陽光很溫和,落在身上癢酥酥的。   
常雙群不大愛穿新軍裝,一套舊得發白的軍裝穿在身上,再配上一雙鬆鬆垮垮的舊膠鞋,就很有些歷史感和成就感。   
代理排長仍然重任在肩。有時候蹲在炮場一角,一邊吸煙一邊看兵們操炮,就難免神遊八荒,關於前程的問題便會從內心最隱秘的地方鑽出來,似乎在陰陽怪氣地向他發問:常雙群,你已經是第四年的老兵了,你熱肝熱肺地幹了這幾年,圖的是個什麼?你老實說,你真的不在乎嗎?自欺欺人罷了,你就是想當幹部,你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個當軍官的料,你這幾年都在設計著自己怎樣當上軍官怎樣玩出花樣,當兵三年多你狗日的一直不探親,別人說你是一心撲在訓練上,其實你是想等穿了四個兜才回去,你是想給街坊鄰居們一個驚喜,你想看見你那癱在床上的老爹高興得從床上蹦起來,你是想看見那個嫌你家窮個頭矮很不客氣地跟你拜拜的姑娘慚愧地再來找你,而你再很客氣地跟她拜拜。你狗日的就像個陰謀家,你把自己藏得那麼深幹什麼?你個孬種夜裡窩在被子裡淌貓尿算什麼玩藝兒,為什麼不去找師長聽聽他的?   
突然就有了衝動,就真的想去找師長。師長是說過的,像常雙群這樣的,當個排長沒問題,當個連長營長的也沒問題。   
四   
師長注意到常雙群還是在全師第一次尖子班對抗賽前,那時候他還沒有出過像樣的風頭,基本上還處於「懷才不遇」階段。上場之前師長把他招呼到跟前,問他:「你這麼小的個頭,是怎麼當上兵的?」   
常雙群挺著胸膛回答說:「我剛剛達到當兵的標準高度。」   
師長又問:「你有把握取勝嗎?」   
常雙群仍然挺著胸膛,回答說:「個頭不如人,必有過人處。不然就來不了這裡。」   
師長愣了一下,點點頭,說:「呵,好大的口氣。那就讓我們來欣賞你的過人處吧。」   
此次對抗賽,全班綜合成績第二,常雙群個人得了三項第一。比賽完畢,師長就把他單獨叫了過去。師長說:「你小子行啊,還真不是瞎吹牛。說說看,你是從哪裡來的這麼大的……精神力量?」   
常雙群倒也不怯乎,胸脯一挺,大言不慚地說:「我爭第一有三個動力,一是為團裡爭光,二是為連裡爭光,三是為我們矮子爭光。我想讓首長們看看,咱們矮個子在部隊吃了多大的虧啊,首長您是個大高個就不說了,您高大魁梧。再從團往排,有幾個幹部是小低個?幹部政策裡倒是沒有個頭高低一說,可是首長們一看誰是小低個,先就從心裡把他看矮了。其實這有點不公平,個頭小不等於能量小,不信您問問我們連首長,扛炮彈我也不比他們大個子扛得少。」   
師長哈哈大笑,說:「過去沒注意,聽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那麼一點……你小子好好幹,再這麼幹兩年,我就向黨委提議,我們就是要提一個小個子來指揮一群大個子。」   
果然就過了兩年,這兩年他常雙群帶著他的班,不僅穩穩當當地佔據了本師訓練的頭把交椅,還在軍區名列前茅。   
可是,師長的許諾還沒有兌現,一份紅頭文件便粉碎了他的軍官夢。   
常雙群最終沒有去找師長。衝動畢竟只是衝動,想法也僅僅只能是想法而已。他常雙群是個很講自尊的人。雖然師長單獨接見他不是一次兩次了,但那是一個首長和一個標兵之間的交往,和個人交情不是一個性質。師長請他吃過飯,師長到兄弟部隊參觀把他也帶了去,師長還送過他一條煙,但那都不足以說明他有理由向師長提出個人要求。   
老兵了,什麼叫老兵?老兵就是要能夠把握自己,什麼事做得,什麼事做不得,分寸是能把握住的。去找師長幹什麼?要求自己提干?那種話能說出口嗎?打死也不能說。再說,以常雙群的分析,師長難道就不知道他們這群人面臨的問題嗎?師長肯定知道。知道了而沒有做動作,那就是做不了動作。如果師長能夠解決,又何必等他去找呢?能做的就是水到渠成,不能做的找也白搭。一是給首長添煩,二是給自己丟臉,那是萬萬做不得的。如此一想,心裡就釋然了,繼續老老實實地跟班作業,盡職盡責地監督指導訓練。再看場上的那些兵,感覺就有些不一樣,就像看見了自己的過去。   
自己剛當兵的時候也是一臉懵懂,一臉的虔誠,往炮位前一站,就覺得這東西很神秘很了不起。看班長和老兵們那份熟練那副神氣,心裡就有些怯怯的,老疑惑自己比人家缺弦少心眼。起先也是笨手笨腳,屁大個動作不到位,老兵再一咋呼,就更加笨手笨腳。後來就好了,熟能生巧,巧能生風。任何事情都是這樣,槍也好炮也好,瞄準也好裝填也好,指揮也好操作也好,就跟農民種地工人做工理髮師傅剃頭一樣,只要熟練了,閉著眼睛也不會出錯。熟練到一定程度了,就是藝術了,而一旦進入到藝術的境界,怎麼玩怎麼是,怎麼玩都是藝術。用不上一年,關於炮的要領新兵們都會熟練,而再過一段時間,肯定就會有人進入到藝術的境界。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軍隊是長久的,而兵永遠都是短暫的,常雙群算得了什麼?沒有一個人是這個世界上不可缺少的,這個世界上少了任何人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常雙群終於想通了。既然部隊留不下咱,想必天老爺對咱另有安排。凡事都講究個水到渠成,不能強求,還是要講究個順其自然。不當兵了,沒準有更適合自己做的事情。   
出現在老兵新兵視野裡的常雙群,仍然是那副雷霆於前不驚山崩於後不亂的作派,走路還是那麼慢騰騰怡然自得,上了炮場還是那麼挑三揀四,似乎提幹不提干對他來說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可誰要是以為代理排長心裡沒有一點思想鬥爭,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五   
出乎常雙群意料的是,他沒有去找師長,師長卻通知團裡把他叫了去。   
會見場所是在師長的辦公室裡。更讓常雙群想不到的是,師政委也在場。這就使常雙群意識到這次接見意義非同尋常地重要。   
師長首先告訴他軍區炮兵教導大隊要成立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的消息。師長面無表情地說:「為什麼要單獨告訴你呢,是因為名額極其有限,競爭對手很多而且很強,尤其是還要考文化,怕你沒有把握。不過不要緊,我和政委都坐在這裡,我們的決心已經定下了,一定要保障你入隊學習,成為我軍的一名炮兵幹部。」   
常雙群頓時愣住了,他沒有想到他作為一個士兵,竟然得到了師首長如此高度的重視。那一瞬間真是百感交集,眼淚不由自主地就從心窩裡湧了上來,熱熱地在眼眶裡直轉圈。   
政委見他不說話,從沙發上站起身子,坐進了他身邊的位置上,給了他一根煙,笑了笑說:「常雙群啊,我是一貫反對戰士吸煙的。你問問師長,我連師長都沒有遞過煙,但今天我來給你點根煙。」然後就打著火遞了過來。   
常雙群慌忙站起來,立正,卻不敢接火。   
師長在一旁說:「政委把火打著了,你就點嘛。點著火,政委還有話說。」   
常雙群又猶豫了一下,終於低下頭來,雙手捂著,由於緊張和激動,接火的時候兩隻手像發動機似的哆嗦不停,以至於火苗差點兒燎著了政委的手。終於把火點著了,一個全師著名的戰士煙鬼,此刻卻嘗不出煙是啥味,竟然還被嗆住了,趁著咳嗽的工夫,把眼淚也悄悄地抹了去。政委等常雙群平息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常雙群,你想必也看出來了,師裡對你是很重視的,這也是應該的。一支部隊,靠的是什麼,叫我說,靠的就是老兵骨幹,靠的就是標兵尖子。我們當首長的成天也是工作,可是我們做來做去,做的就是你們的工作。如果說部隊是一座大廈,老兵骨幹們就是支撐這座大廈的鋼筋。論起部隊作風,怎麼看?看什麼?有的時候就是看幾個人。譬如上次到軍區比武,你們一個班拿了第一,就是我們全師拿了第一。人家不會說是某某班拿了第一,人家只會說是某某師拿了第一。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你們對我們師的貢獻,不比我們當師長政委的少。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該我們來為我們的老兵骨幹們做點什麼了。」   
說到這裡,政委停了下來,看了一下常雙群的反應。常雙群怔怔地坐在沙發上,準確地說只是半個屁股搭在沙發沿上,沒有什麼顯著的反應。政委沉吟片刻,接著說下去:「剛才師長說了,軍區炮兵要在教導大隊成立一個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搶救那些在部隊做出突出貢獻的骨幹,保留優秀戰士,這些人可能就是我軍最後一批直接從戰士中提拔起來的幹部了……不過我們有點擔憂,名額少,只有六十三個,第一輪組織篩選之後,全區還有六百多人參加競爭,我們師取六個,預選也有六十七人。這且不說,還要考試。考業務我們絲毫不擔心,就算你發揮失常,也不至於從第一掉到第六十四名吧?我們顧慮的是文化考試。」   
師長接過話頭說:「這幾年我們都看在眼裡,你是在炮場上度過的。政委專門把你的檔案調過來了,我們兩個數了數,四個三等功,六十次嘉獎。你當班長期間,班裡立過兩次二等功,如果不是你個人堅辭不受,你還應該有兩個二等功。以這樣的工作成就判斷,你平時不可能有太多的時間去複習文化。現在我跟你攤個牌,上級對我們獨立師有一個特殊政策,只要是師黨委認為是特別優秀的,可以免考保送一個。政委,還有張副師長劉主任馬參謀長我們都交換了意見,我們可以以師黨委的名義保送你入隊,確保萬無一失。」   
政委說:「老實講,特殊政策是師長到軍區去爭來的,說明白了,也就是為你爭的。為什麼?就是怕你文化考試出紕漏。軍區比武第一,要是這一錘子買賣砸了,對你是痛失良機,我們也不好交待……是不好對自己的職責和良心交待。」   
常雙群一直靜靜地聆聽兩位首長對他的命運所作的安排,竭力地控制著內心不斷翻湧的東西,他想我這個兵當的是值了,就是提不了干也值了。一個普通的士兵受到這麼多這麼大的首長的重視,這說明什麼呢?說明自己這個兵當得好?不錯,自己是努力了,努力是可以得到回報的。   
常雙群慶幸自己當了個好兵,同時也為自己曾經閃過的一絲陰暗的想法而愧疚。   
師長和政委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偌大的辦公室寂靜無聲。這是冬末的下午,從窗子裡望出去,院子裡的花圃奇卉正艷,陽光從白樺的縫隙裡篩下來,落下一地斑駁。更遠處是一方湛藍的天空,像是一塊透明的寶石,上面游弋著雪白的雲團。   
常雙群的心裡此刻也是晴空一片。他知道,就是在這個艷陽高懸的晴朗下午,他的人生之路,就要進行一次重大轉折了。自從點著火之後,常雙群就沒再抽那支由師政委親自幫他點燃的中華牌香煙,他覺得他的心裡有一種東西在拚命地抵制著生理上的慾望。他不是不敢抽這根煙,坐在師長的辦公室裡,他確實是沒了抽煙的慾望。他終於掐滅了煙蒂,站起身子,站直了,挺起了一米六五的腰桿,目視兩位首長,似乎想說點什麼,然而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緩慢地卻是莊重地抬起了右臂,無言地敬了一個軍禮。   
兩位首長對視一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師長滿面春風地說:「行啦。這個情況,全師的幹部戰士當中,除了師裡的常委,你是惟一一個知道的。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   
常雙群站著沒動,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平靜地說:「首長,讓我參加考試吧,把那個保送的指標讓給別的同志,我……我想自己考。」   
兩位首長又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很快,臉上都恢復了正常,一起很有興趣地看看這個身懷絕技的老兵。師長說:「啊,沒錯,這才是常雙群。你能想到這一步,我們不感到奇怪。」政委說:「夠種,不愧是全區的標兵。不過我可要提醒你……」   
「我知道首長們是擔心我的文化成績過不了關,可這畢竟是……六十二個人都是考進去的,我不能戴上……」師長揮手打斷了常雙群的話頭:「明白你的意思。不是後門,是組織上打開大門請你進去的。」   
「首長,還是讓我考吧,不然的話,即使去了,我的心裡也不踏實。請首長相信我,我不會敗陣的。」   
政委背起手踱了兩步,又轉過身去看了看師長,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再扭頭問道:「常雙群,這可是你的最後機會了,你是不是再想想?」   
常雙群說:「我想好了,我還是請求參加考試,而且向首長保證,一定要考上。」   
政委復把目光移向師長:「你看呢?」   
師長微微一笑:「也好,尊重他個人的意見吧。」   
 ·3·   
第四章   
一   
一條鐵路猶如一條長長的彈道弧線,穿越九派河上空,至中原某省某地向東一偏,便落進一座小小的山城。這就是汝定城了。從南門出汝定城,過汝定橋,乘幾十分鐘車,走十幾公里路,翻過兩道山坎,繞過幾座村莊,再往大山腹地拐幾個彎,便可看見相貌普通的貫山主峰,和另外一座山峰相對而立,呈雄關對峙之勢。兩山之間,是一片林莽葳蕤的峽谷,峽谷之間有一片方圓幾里的小型平原。   
晴天麗日之下,倘若站在別茨山境內最高的貫山之巔向北俯瞰,便可看見群山環繞著的一片綠色的平原,一馬平川的阡陌之上,突兀地臥著一道貫穿東西的青石壘就的城牆,宛若一道橫空出世的天塹,雖經歲月千年風化,依然巍峨聳立,將廣袤的原野和巍峨的山巔分割開來。   
這就是在歷史上頗負盛名的朔陽關了,這也是沿鐵路線向別茨山南進的惟一捷徑。相傳是在中古某某時期,南蓼軍數次興師動眾,屢伐中原,而北蓼軍倚山傍水,據別茨山之險,扼朔陽關之要,以六向連橫合縱之勢,連續十年挫敗了南蓼軍的進攻,並且在這裡創造了陷南蓼軍七萬大軍無一生還、雙方死傷十萬餘眾的慘烈戰例。   
朔陽關,這是歷史留給別茨山的惟一一篇名著,也是戰爭留給生活在別茨山腹地的軍人們的惟一一面旗幟。這座城牆千百年來以不屈不撓的立正的姿勢,迎著四季來風,鳴奏著低沉嘶啞的旋律,猶如深沉的洞簫。哪怕你對它視而不見,也不管你多少次從它身邊匆匆走過,你可以忽視它,但它依舊存在。倘若沒有了它,誰能想到,在這樣一片鶯歌燕舞奼紫嫣紅的美麗的平原和山巒裡,竟然發生過那樣一場浩大慘烈的戰爭呢?於是你有可能恍然大悟,我們腳下的每一片土地,都有可能是戰場,低下頭來,用心尋找,你隨時有可能踢騰出一顆空洞了內容的頭顱,一根被蟲子噬空了的小腿脛骨,或者幾顆牙齒幾綹糟發,也有可能找到一枚銹跡斑斑的古老的箭鏃,或者一柄青銅鑄造的方天畫戟,然而你卻無法辨別他們誰是勝利者,誰是失敗者,勝利者和失敗者的骨骸連同他們使用過的兵器,糾結交織在一起,擁抱疊摞在一起,不分彼此。   
若干年後,朔陽關成了一個象徵,成為一段歷史片段的不完整的記憶。它的現實作用僅僅作為一道建築在人們意識形態裡的柵欄,虛設了一道防線,將一片平原沃土和深奧的山谷割裂成兩個世界,前者供農人躬耕壟裡,提供生存的基本需要,後者則成為軍事禁區,提供為摧毀生存訓練技能的場所。   
過了朔陽關,公路沿山根盤旋進入縱深,漸漸地又有一片灰色建築迎面走來,這些建築掩映在群山褶皺之中,佈局雖然佔地很大星棋羅布,卻又錯落有致。走到近處方能看見,所有的房屋都是厚磚大瓦,高窗巨庭,房前房後壘有十幾公尺長的方體土圩子,顯示了厚重敦實的氣派。   
這裡是別茨山腹地,遠離交通樞紐,潛藏在峽谷之中,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自古兵就是屯兵要地。那些笨砣砣原先是蘇聯顧問為國民黨軍設計建築的彈藥庫,而在幾十年後,在W戰區的大幅地形圖上,這些建築物被標注為「N-017」。   
N-017偏僻而不孤立,從地形圖上看,汝定城北有一個龐大的軍事後勤保障系統,東邊駐有一個炮兵獨立師,貫山之西四十公里處有一個巨大的炮兵實彈射擊靶場——這一帶是本戰區最大的屯兵和練兵基地。   
N-017自然不是地名,它是出現在軍事機密文件中的一個注記,這片營區對外的代號是34182部隊,真正的番號則是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而在十幾年前,此地有個十分響亮的番號,叫作W軍區軍官訓練團。   
教導大隊雖然是個副師級單位,其實自身並沒有多少兵力,除了一個用於訓練示範和保障的戰教連和一個警衛排齊裝滿員,便只有一些保障人員了。女兵分隊二十四個人分為三個班,通訊班最大,共有十個人,負責全大隊的有線通訊和訓練中的野外通訊保障;衛生班次之,共有八個人,除了輪流在衛生所值班,還要擔負各學員中隊的衛生巡查工作和野外醫護保障。剩下來的,便是勤務班了,勤務班名稱有點不大像正規部隊,承擔的任務卻十分重要,繪圖、放映、圖書資料管理、打字等等,都是勤務班的事情。   
二   
在各路炮兵精英繃緊神經向他們軍旅生涯的諾亞方舟奮力遨遊的時候,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即將集中的地方,在他們將要登上的那艘不大的船上,卻有幾個柔弱的女子正面臨著被排除在方舟之外的危險。這艘方舟是雄性之船,它只搭載那些經過精心篩選的雄性炮手們。   
對於她們來說,前面的路上又注定多了一些坎坷。   
這裡沒有下雪,沒有下雨,但是也沒有出太陽。下午的天空陰沉沉的,有風越過朔陽關,從峽谷的縫隙裡灌進來,在樹梢上彈撥出銳利的尖嘯。   
一輛解放牌軍用卡車從鑲嵌著碎石的紅土路面上駛過,捲起一溜蒼涼的塵霧。   
卡車途經大隊部,停下,爬上去幾個士兵,然後繼續往東邊開。開到不遠處的山根下,在一幢厚實的大房子前熄火,然後兵們便開始往下卸東西——那是一批嶄新的木板高低床,它們是為即將成立的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準備的。   
在忙碌著的士兵當中,有幾個是女的。她們同男兵們一樣,抬著沉重的木床,將它們安置在房間的適當位置,以女性特有的細膩,在采光和彼此間的距離等問題上盡可能地形成合理的佈局。   
一個女兵抬起了頭,這是N-017女兵當中最漂亮的一張臉蛋,清秀白皙,此刻雖然綻放著紅暈,但仍然掩蓋不住白皙的本色。她的漂亮與她高挑的身材相輔相成。此刻,她的目光中閃爍的是嫵媚而又傷感的色彩。   
又一個女兵抬起了頭,這是N-017女兵當中最不漂亮的一張臉蛋,主要的問題是額頭太大,形成上松下緊的結構,不大適合於傳統的審美標準。再說,那張嘴巴也顯得稍微大了一點,個頭又恰好低了一點。她的眼睛裡跳動著玩世不恭的倔強。   
第三個女兵抬起了頭,這是N-017女兵當中既不算最漂亮也不算最不漂亮的一張臉蛋,但這卻是一張充滿了真誠和善良的臉,並且還出人意料地長了一雙很有魅力的流星眼。這姑娘中等個頭,比起最漂亮的那位,就顯得豐滿了一些。她的眸子裡洋溢著勞動的快樂。   
「豈有此理,這些走運的傢伙,人還沒到N-017,就開始折騰階級姐妹了。」   
說這話的是不漂亮的姑娘,她寬闊的額頭上掛著晶亮的汗珠,為了盡量減少別人對她嘴巴的注意力,她在說話的時候總是避免把嘴張得太開,所以發音就有些嘟嘟囔囔的味道。她已經習慣於這樣做了。可她偏偏是個愛說話的姑娘,她那張偏大的嘴巴是無法隱蔽的,她嘟囔著說話很有點像掩耳盜鈴。   
「不要不平衡,要知道,這些人將是我們這一茬老兵留在部隊的最後的革命火種了,能為他們做點事,也算是份老兵的心意。」   
說這話的是那個既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不漂亮的姑娘,說她不是最不漂亮的,是因為她有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睛,水靈黑亮,說她不是最漂亮的,是因為她的臉蛋很圓,圓得有些胖乎乎的。   
「呵,楚蘭你可是胸懷大度啊,純粹的布爾什維克,崇高的無私奉獻。我把你安置的那張床做個記號,沒準那個傢伙就是你的初戀呢。」   
「柳瀲你可真不要臉,動不動就是戀愛那一套。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你可再不要隨便拉關係了,別再弄出了一個蔣志強的悲劇,蔣志強是個志願兵,走了就走了,這些人可都是未來的軍官奇書-整理-提供下載,別讓人一失足成千古恨。」   
楚蘭毫不客氣地往柳瀲的痛處踢了一腳。   
蔣志強是上一屆三中隊的學員,就是因為跟柳瀲鬧戀愛,沒畢業就被退回了原部隊。   
柳瀲瞪了楚蘭一眼,大大咧咧地說:「我可不像你那麼假正經,只要遇上我喜歡的,我就不客氣。提干提不成,連戀愛自由也剝奪了?我沒那麼高的覺悟,說不定我還真要拉一個下水,誰讓他們不給我們女兵辦個預提培訓隊的?我報復他們一下。」   
「我看你有反革命嫌疑,你是不是想通過拉他們下水而達到拉組織下水的目的啊?」   
最漂亮的姑娘沒有吭氣,在唇槍舌劍中始終保持緘默,不動聲色地並且是認真地幹著活。因為沉默,臉上就多了幾分成熟的莊重。事實上,她也的確比另外兩位姑娘大兩歲。她叫叢坤茗。   
在這個陰陽怪氣的上午,叢坤茗突然有一種感覺——後來她鬧明白了,這種感覺叫做酸楚。儘管在抬床板的時候她一言不發盡心盡力,可是內心的波動卻實實在在地拍打著她心靈的堤岸,她沒有理由拒絕這些繁重的體力勞動,她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對諸如此類的公差勤務持牴觸態度。   
女兵也是兵,當兵的嘛,服從命令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革命戰士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這是沒說的。   
但是,她卻無法強做笑顏,她有理由在這個灰濛濛的天氣裡保留一片不好的心情——這一段時間,大隊部超期服役的老兵們心情都不怎麼好。   
算起來,叢坤茗也是N-017的元老之一了。她從十七歲當兵那天起,就把自己的夢想和追求交給了別茨山下這所偏僻的軍營,從一個少不經事的女孩,成為一個思想穩定業務熟練的老兵,可以說這裡凝結了她青春期最美妙階段的最虔誠的努力。在幹部制度沒有變化的那些歲月裡,部隊醫院的護士甚至軍醫,都有很大一部分是直接從士兵當中提拔的。實踐證明,這些人同樣可以開處方可以做手術,同那些沒有經過院校的幹部能夠帶兵打仗一個道理,借用一句偉人的話說,這叫做「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像叢坤茗這樣的,在一個衛生所裡當衛生員,提干的機會應該更多。由於人員奇缺技術力量薄弱,這些衛生員當中的每一個都必須能夠獨當一面,既當護士又當醫生。她先後在友鄰獨立師的衛訓隊裡四次受訓,也曾到軍區總醫院學習過,護理保健那一攤子自然是得心應手,一般診斷治療也不在話下,她甚至還獨立地為一個急性病號做過闌尾切除手術,搶救過食物中毒病人,每年數次為駐地百姓的產婦接生,從無一例失手。   
當然,由於條件局限,她不太可能成為某一方面的尖端專家,但是自己掂量,按她現在擁有的理論和經驗,當一個擔任中轉醫療機構的醫生,她是絕對綽綽有餘的。她熱愛自己的這份工作——一般說來,一個人精通什麼,他就會熱愛什麼,熱愛什麼,他就會把什麼當成自己的藝術,只要他把自己的工作看成是自己的藝術,那麼,創造力便會應運而生並無限拓展。   
委實,叢坤茗是把自己的工作作為自己的藝術的,她一直期待她能像以往許多人曾經得到過的那樣,得到一個公平的認同。她想成為一個女軍官,一個從事救死扶傷高尚工作的女軍官。以前她不覺得這是什麼奢望,那時候一切跡象都表明,她當個軍官是天經地義的,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個時間問題,可是現在,這個並不過分的願望卻變得十分遙遠了。   
她恍惚是在突然間才醒悟過來,自己已經是一個老兵——一個有著六年兵齡的老兵了。隨著那項新政策的頒布,她曾經無數次企盼的無數次等待的希望,轉眼之間就成了泡影。而在三個月以前,她還充滿了自信,憑借自己的努力,憑借自己點點滴滴的積累,她所追求的,終歸是會屬於她的。而現在,現實無情地宣告了她夢幻的破滅,這不是她一個人遇到的坎坷,幾乎是整整一代人都被再一次坎坷了一下。   
她想她的願望沒有錯,一百個女兵當中,至少會有九十九個想當女軍官,恐怕很少有軍官願意退回去再當士兵。軍官和士兵有多大的區別呢?也許有時候就是一步之差,甚至是一個偶然的因素導致美好的前程失之交臂。   
她曾經失去過多少機會啊。那時候之所以失去這些機會,是因為她敢於失去這些機會,自信和自尊像一雙敏銳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她提醒著她,促使她尋找一種最為磊落和純潔的道路。   
自信和自尊在造就她的同時也使她付出了相當的代價。遠的不說,就譬如去年提干的康霏霏,比她還晚一年入伍,在衛訓隊裡成績平平,工作上也是得過且過,學員們鬧點毛病,到衛生所多數要找她叢坤茗或者柳瀲,連打針都不願意讓康霏霏插手,可是提干指標還沒下來,康霏霏的父親就在軍區活動好了,教導大隊連一點自主權都沒有。   
大隊領導也知道這件事情不合適,會挫傷好兵的積極性,當時,余副政委說了一大堆安撫叢坤茗和柳瀲的話,說是山不轉水轉,說是今年情況特殊,說是之所以提了康霏霏是上面的意思,說是明年還有機會,等等。   
可是叢坤茗和柳瀲心裡清楚,什麼情況特殊?無非就特殊在康霏霏的父親是軍區司令部的副參謀長,她叢坤茗和柳瀲比父親是比不過人家的,柳瀲的父親是個離休的副師長,而叢坤茗的父親則是個老軍醫。無論是副師長還是軍醫,當然都是不能同大軍區現職副參謀長相提並論的,儘管理論上大家都是人民的勤務員。   
那時候她沒有想到要比個高低,如果撇開個人素質真要比背景的話,她叢坤茗也未必就沒有門路。她的父親在朝鮮戰場上救過那麼多傷員,其中有許多已經成為軍隊的高級將領。章阿姨那雙漂亮的眼睛就是父親給她精心保全的,而如果沒有父親高超的醫術,章阿姨的愛人、當時的師長賀伯伯恐怕早已不在人間了。   
叢坤茗記得她小的時候,賀伯伯一家已經搬到北京了,當時賀伯伯在總部工作,是總參某部中將部長。章阿姨有一次到W城,還專門到她家裡看望父親,把七歲的她拉到膝前,說好漂亮的孩子,等長大了我們讓豹子來求婚。父親說那怎麼敢當啊,豹子是將門之後,坤茗是個醫生的孩子,門庭懸殊太大。   
章阿姨說,老叢也虧你是老革命了,還有這麼封建的思想,什麼懸殊?我們都是革命家庭,還搞封建社會門當戶對那一套?門庭是不存在的,就怕孩子大了不依娘。我們現在也不搞包辦婚姻指腹為婚那一套,等孩子大了讓他們自己選擇。但是這個孩子眉眼清秀,細皮嫩肉,確實讓我喜愛。我看這樣,就先給我當個閨女吧。我和老賀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一生四胎都是禿小子。我們想女兒想得慌。   
章阿姨當時說這話是認真的,後來居然提出來,說老叢我看你們現在挺困難的,不行我就把坤茗帶走,戶口入到我那裡,在北京上學總比W城條件要好。   
可是這個提議被父親客氣而又堅決地推辭了。父親的指導思想很明確,條件再好,也沒有在父母身邊放心。實際上,他有另一層顧慮,把自己一個醫生的孩子送到那樣高貴的門庭裡,會產生攀龍附鳳的嫌疑——一個知識分子的清高秉性不支持他這樣做。   
荒誕歲月開始後不久,賀伯伯和章阿姨就被發配到南方某地改造去了,那個比叢坤茗大四歲的豹子哥哥在一次學生兵團的造反活動中被打折了一條胳膊,由賀伯伯的老戰友、叢教授的另外一名老上級也是老傷員秘密將賀先豹送到W城,在叢家養了半年傷,跟坤茗可以說是青梅竹馬。當然,那時候還沒有上升到戀愛這個高度,一是因為年齡小,二是因為生活在一起,親如兄妹,反而沒有其他想法了。以後賀伯伯官復原職,不久又進了中央,叢教授一家就同賀家稀了來往。直到有一年賀伯伯到W城視察,再一次攜夫人親自到叢家做客。那天章阿姨看到小姑娘長大了,長得更鮮亮了,也更懂事了,喜不自禁,拉著她的手說,乖乖,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我們的豹子哪裡配得上,算了算了,讓豹子去跟他那個工人階級小姐妹山盟海誓吧。這孩子的終身大事交給我,沒有個當中央委員的爹,沒有個當科學家的頭腦,沒有個當肖飛郭建光的人品,我不會把我們的女兒嫁給他的。   
那時候,大家都是一笑了之。   
以後叢坤茗甚至不願意再見到章阿姨了,生怕她再提出個肖飛郭建光什麼的。她當兵的事,章阿姨也知道,還專門打了電話,問什麼兵種,在什麼地方,說賀伯伯也很關心這件事情,如果需要,她就讓老賀給軍區打個招呼,分個好點的單位,要保證孩子能夠順利進步。   
可是章阿姨的這些好心無一例外又被婉言謝絕了。十七歲的叢坤茗和她的學究爹同樣心高氣盛,在他們的意識裡,個人的一切都要憑自己的努力,靠關係找後台硬往上面鍍金,那算是怎麼回事?非讀書人所為,更非君子所為。   
幾年過去了,叢坤茗現在想來,自己似乎當真有些沒肝沒肺的,她完全清楚,章阿姨之所以對她這樣重視,除了有對父親的歷史性的感恩以外,也有對她的真實喜愛。而且章阿姨並沒有對她要求什麼,也壓根兒就沒有打算拿她去做什麼交易,豹子哥哥後來果然同一個工人階級的後代組成了家庭。賀伯伯和章阿姨都是那種非常開明和寬厚的長輩。而她卻無緣無故地對那兩位前輩有了多餘的警惕,或者說是因為某種心理障礙導致的疏遠,這種疏遠是沒有理由的——恰恰是過分的自尊一次又一次地堵住了她的光明的坦途。   
去年,只要賀伯伯給軍區某首長打個招呼,不說有把握頂掉康霏霏,兩個人至少也有一爭。還有一種可能是兩個人最後都提起來。今年看來情況更複雜了。一是因為賀伯伯已經去世了,二是因為幹部制度剛剛改革,一項新的制度出台伊始,一般說來都卡得很嚴。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如果章阿姨能出來說句話,能動用賀伯伯當年的老部下和老關係,改變一個士兵的命運應該說還是有可能的。可是她的靈魂仍然在徘徊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能這樣做嗎?這樣做地道嗎?   
她再一次在自尊的重負下迷惘了。   
三   
同叢坤茗一樣,楚蘭也是一個擁有六年兵齡的老兵。老兵有老兵的優勢,當然也就有老兵的苦衷。   
在這個偏僻的山溝裡當兵,一當就是六年,青春就像小河的流水,不見驚濤駭浪,不起波瀾漣漪,在不知不覺中汩汩流淌,從一個天真爛漫的純真少女,到一個經歷豐富的成熟老兵,年復一年地忙碌在N-017這塊土地上,除了年齡不可阻止地不斷增加,個人的前途依然茫然。   
她熱愛自己的這身軍裝。在中國的服裝色彩還很單調的歲月裡,綠色的軍裝不僅使豆蔻年華的姑娘們光彩照人,而且,軍裝本身所蘊含的社會意義又使這些有幸穿上軍裝的姑娘們平添了幾分神秘的魅力。當個女兵是幸福的,女兵曾經是那樣令人矚目,走在大街上,充滿朝氣的軍裝裹著線條勻稱的女性的軀體,曾經招徠多少羨艷的目光啊。   
然而時過境遷了,這種羨艷畢竟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人的命運,盡義務是責無旁貸的,但是一再超期服役,就不能不讓人產生危機感了。超期服役的楚蘭和叢坤茗們連最後的幸運也沒有了,幹部制度一改革,也就差不多徹底堵死了她們繼續在軍中出力報效的道路。再往後,提干的機會幾趨於零,倖存的希望突如其來被粉碎了,著實讓這些數年如一日服務於軍隊的女孩子在驚愕之後,產生了巨大的失落和惶惑。   
在大隊部的勤雜分隊中,楚蘭除了擔任六人小班的班長,個人還是圖書管理員和政治部的新聞報道員。政治部只有八個幹部,其中還有四個人是政治教員,她這個老兵差不多頂上一個新聞幹事和半個文化幹事。   
從二號營院搬完床板回來,楚蘭感到身心俱累,洗漱完畢,連晚飯也沒有吃,跟分隊長田麗芬打了個招呼,便把自己扔上了床鋪。一覺睡到半夜,又異常清醒起來,這才突然想起來了,這一天正好是她二十一歲生日。   
在這個無人知曉的生日之夜,楚蘭夢想著自己過去的夢想,心裡湧起無限的悵惘。當兵這幾年裡,她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離開這裡,去實現自己的理想,可是機會一次次都被錯過或者說是心甘情願地放棄了。   
三年前楚蘭就是女兵勤務班的班長了,教導大隊第一次選送戰士到軍校深造,她和叢坤茗都是候選人,可是大隊首長硬是把她們卡了下來。說起來動機也是好的,那時候幹部制度並沒有一刀切,還可以從戰士中直接提干,大隊首長是看她們業務能力強,又盡職盡責,捨不得放她們走,想留下來自己提拔使用。她們雖然心裡有想法,可是卻沒有勇氣給組織找彆扭。   
卻沒有料到這一耽擱就耽擱了根本。去年下半年刮了一陣風,戰士考學的風氣呼拉一下熱了起來,班裡的小姐妹瘋了似的摟起了課本,公差勤務壓根兒就落實不下去,學員隊的教材要人打印,成績要人統計,訓練圖紙要人描繪,資料要人管理,她這個當班長的當老大姐的,只能把自己當一頭黃牛超負荷使用。她一邊做著那些勤務一邊在心裡感歎班裡的小姐妹們不懂事,你們想考學,也不能不顧一切啊,你們想進步,我這個當老兵的就不想了嗎?可是工作總得有人來做,裡裡外外那麼多事情,總不能大家都撒手不管吧。   
確定參考人員的那天下午,副班長於小慧淚眼閃爍地找到她,跟她說了一個令她瞠目結舌的故事,於小慧說她已經知道大隊定的參考人員是楚蘭,她懇求楚蘭把這個機會讓給她。於小慧坦誠地向她訴說了理由——那是多麼難以啟齒的理由啊——之後,她在震驚之餘,自己跟自己鬥爭了一個晚上,於小慧在她的鄰鋪也緊張地折騰了一個夜晚。   
儘管條令規定戰士服役期間不容許談戀愛,更不許發生那樣的事情,楚蘭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匯報於小慧的犯規行為,從而粉碎她的考學企圖,也儘管她明知於小慧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是,在後半夜裡,她還是同於小慧進行了一番密謀,答應了於小慧的無恥請求。   
那天夜裡,於小慧感動得熱淚漣漣,摟著她的肩膀把她的襯衣都哭濕了,就差沒有喊她是再生父母了。   
她當時既沒有覺得這樣做有多麼崇高,也壓根兒沒打算接受於小慧的報恩,她依然心情沉重地盡她的班長職責——對於小慧一邊安慰一邊批評,要她接受教訓,以後千萬不能那麼輕率了,既要愛護女孩子的臉面,又要珍惜當兵的榮譽。   
於小慧幾乎是哽咽著接受了她的教誨。   
到了第二天,她當真向大隊政治部主任提出不參加考學的請求,並且舉出十分充足的理由說服大隊首長,把這次考學的機會轉讓給於小慧。   
事後叢坤茗和柳瀲罵她軟弱,罵她裝蒜,罵得她一聲不吭。為什麼要那樣做?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們問她於小慧到底用了什麼法術,她更是一字不提。可她就是那樣做了,也許她是不忍見到那樣一雙哀憐的眼神,也許她覺得一個老兵,一個班長,在利益攸關的時候不應該同班裡的姐妹爭奪。總之她是把機會拱手出讓了。   
她相信她還有機會,因為她是那樣的出色,那樣勤奮。可是,這個冬天啊,這個冬天給人們帶來多少意外啊。一紙命令,便驅散了千萬個夢想。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沒有頭緒,只有灰心。   
四   
同樣在N-017的山溝大院裡,在這段灰濛濛的日子裡,卻有一個人朝氣蓬勃地亢奮起來,此人就是祝敬亞。祝敬亞是教導大隊年齡最老的教員,五十歲冒尖的人了。原先是軍區司令部的參謀,60年代末就是連級幹部了,後來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運動中,被莫名其妙地下放到N-017軍官訓練團裡當了教官,再然後又稀里糊塗地當了幾年階級異己分子,直到荒誕歲月結束才摘了帽子,恢復了軍籍。十幾年過去了,總算熬了個正營職。   
偏偏命運多蹇。祝敬亞半生無後,後來娶的是汝定城裡的一個小學教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四十多歲才生了個女兒,自然歡喜得心花怒放,卻沒料到禍從天降,女兒攥拳而來,母親撒手而去。老婆在女兒一歲半的時候得了肺病,因為醫療跟不上,就在汝定人民醫院一命嗚呼。   
往後,祝敬亞的日子就過得昏天黑地。爹娘的職務不用說是一身兼任了,有時候給學員講課,也不得不像農村大嫂一樣,一根布帶將小囡兜屁股捆在背上,在教室裡一邊講授火炮戰術技術性能諸元,一邊又哼哼嘰嘰地給小囡製造催眠曲,構成了硝煙戰火和兒女情長交相輝映的別緻景觀。   
不成體統,但是沒有辦法。這大約也是祝教員在職務問題上多年停滯不前的原因之一吧。老子辛苦,孩子受罪,每逢野外作業,便將小囡寄托給同事的家屬,孩子的日子反而好受一些,至少屎尿不用拉在老爹的背上了,伙食也比老爹弄得好。時間長了,家屬區裡的老娘們四處張羅給老祝續絃,祝敬亞擔心繼母對小囡不好,堅辭不受。   
因為沒有老伴了,家就不怎麼像家,倒更像個臨時宿舍。小囡六歲那年,正式取大號祝小瑜,每天自己背著書包到大隊部旁邊的西馬堰村讀小學。   
祝教員一輩子沒有別的愛好,也沒有別的特長,錢財不沾,女色不近,見風使舵不會,拍馬溜須不屑,連下棋打撲克都不會,除了愛喝兩口小酒,就是會弄個炮,從操作到計算,從陣地指揮到觀察所程序,一套完整的炮兵流水作業爛熟於心,除了教程上寫著的那些條條框框,自己還有許多來自實踐並且被實踐證明是切實可行的經驗體會。傳說他早年當過炮兵連長,實彈射擊的時候,一不用射表,二不用計算器材,一個人挎一個望遠鏡,再背一軍用水壺燒酒,往觀察所一坐,指哪打哪。   
應該說,這是一個很地道的炮兵專家。可是,如此精湛的業務能力卻沒給祝敬亞帶來多少好處,反而讓其大吃苦頭。   
直到那場奇怪的運動結束幾年之後,祝敬亞才疑疑惑惑地弄清楚他當初之所以被下放到N-017的大致情況。他在1958年就是中尉軍銜,當時剛剛二十歲出頭一點,而且在軍區司令部這樣的大機關供職,可以說年輕氣盛志滿意得。60年代初,他的頂頭上司、W軍區某部某處副處長把炮兵七項基礎運算時間提高到一分四十一秒,這個成績一直是全軍炮兵參謀業務最高記錄,副處長也因此成為處長,再然後是副部長。可是祝敬亞不識相,居然不服氣,跟七項基礎運算較上勁了,在經過幾年厲兵秣馬準備之後,終於有一天在公開場合下揚言,他可以把七項基礎運算時間再提前一點,而且果真搞了個一分三十九秒。功是立了一個,可是麻煩卻也惹上了,把副部長的權威給蓋了。祝敬亞甚至還說,一分三十九秒算個鳥,以前是因為生搬硬套蘇聯的公式,我把程序理順了,還能提高速度。副部長把他狠狠地表揚了一段日子,說,好啊,江山代有人才出,長江後浪推前浪嘛。可是副部長他心裡是不是痛快那就只有天知道了。程序不順這麼多年了,副部長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就你祝敬亞高明?   
沒有人能夠證實祝敬亞之所以被趕出軍區司令部是那位副部長做了手腳。那時候讓他到N-017來,理由是冠冕堂皇的——學有所用、下部隊充實基層、鍛煉年輕幹部,等等,都是可以擺在桌面說的,至於以後怎麼又成了階級異己分子,又被革除了軍籍,那就是你祝敬亞自己的事了。如此一來,祝敬亞只好啞巴吃黃連了,並且在N-017這塊對他並不厚道的土地上修煉出一副與世無爭的好心情,樂於教學也樂於平庸,倘若不是妻子早歿,倒也悠然於山水田園之間的紙上談兵。   
即將成立的預提炮兵排長培訓中隊給祝敬亞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的變化,首先是他被任命為教務處副處長兼基礎教研室主任,主管未來的培訓中隊的教學。終於,這個出土文物被抖落了出來。這對懷才不遇多年的祝敬亞來說,不能不說是一件大事。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本本份份,當年的鋒芒收斂無存,形同默默耕耘的老農,沒想到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後來得知,祝敬亞被重新起用,是軍區副司令員蕭天英下的決心。還有一個他從未謀面的參謀韓陌阡也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   
蕭天英在考慮加強培訓中隊師資力量的時候要韓陌阡考察,教導大隊現有教員中誰最適合承擔培訓中隊的主教任務,主持該中隊的教學計劃和具體的實施方案。韓陌阡經過一番調查,舉薦了祝敬亞,說祝敬亞是老牌大學畢業生。至於思想素質、業務能力和教學經驗,韓陌阡向蕭天英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說此人絕對敬業。蕭天英當時沒表態,沉吟了一陣子,說,祝敬亞這個人我知道,當年曾經是軍區機關的風雲人物,可惜了。要不是背時攤上個人整人的年頭,這個人現在不應該在這個位置上。可是彼一時,此一時,這麼多年過去了,人老了,銳氣恐怕也就差了,這麼多年也沒看他有什麼建樹,好像暮氣沉沉的。把培訓中隊的教學交給他主持,我心裡不是很有底。韓陌阡說,祝敬亞不是庸碌之輩,這麼多年無聲無息,不是他本人沒有朝氣,虎落平原他施展不開啊。他憋了這麼多年,渾身的勁沒地方使,給他一片天地,也就是給了他一個煥發青春的機會。蕭天英權衡再三,認為韓陌阡言之有理,便向軍區炮兵黨委推薦了祝敬亞。   
祝敬亞的亢奮當然不僅僅是提職陞官,而委實像韓陌阡預言的那樣,給他一個位置,就是給他一個煥發青春的機會。在教導大隊姚大隊長把組織的決定通知他本人之後,他當時恍若置身夢境,幾乎不敢相信是真的,當證實確鑿無誤之後,他那顆已經蒼老的心突然一陣顫動,一種相去遙遠的激情在那一瞬間緩慢而又激烈地復甦了。   
我還能行嗎?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我還能行,我還不老啊,我的記憶是這樣的清晰,我的精力是這樣的充沛,我的眼睛還是這樣的明亮。我為什麼不行?我行。別說一個中隊,就是給我一個炮兵群,我還是能夠把它指揮得滴水不漏。   
連續幾天,祝敬亞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翻箱倒櫃。他從床下倒騰出已經塵封了幾十年的教程和資料,給自己削了十幾支鉛筆並重新配了一副眼鏡,在培訓中隊尚未正式成立的時候,一套嚴謹的教學方案已經從祝敬亞那雙佈滿青筋的老手上誕生了。   
 ·4·   
第五章   
一   
凌雲河前腿弓後腿繃,雙手擎著五九式測地機,一隻手擰動著方向旋螺,呈扇形掃瞄著前方。視界從左至右,構成四十五度銳角,目標依次是一號方位物山坡獨立樹,二號方位物山根突出巖,三號方位物石板橋頭,四號方位物樹林中黃色植被……一直到九號方位物居民房左角。   
這是一項很有詩情畫意的工作。把世界拉近了看,把被距離縮小了的景物放大了看,然後再從一比五萬的炮兵專用地圖上確定他們的位置,量出它們的方位和與站立點的距離,根據對數射表計算出射擊表尺和方向諸元,判斷出高程。   
至此,凌雲河作為「射擊指揮員」的第一步工作就完成了。   
剩下來的事情是什麼呢?這就要看背景了。如果是訓練,剩下來的工作就是通過電台將上述若干計算結果下達給身後五公里處的陣地,在電台裡對照複述,聽那一片「表尺XXX,基準射向XX-XX,高低XX,修正量XX」的吼聲,當然還有「一炮一發,裝填……!」或者「全連急火射向,XX發——放!」之類的口令。   
然後,一切都一如既往地復歸平靜,山川依舊,小河潺潺,藍天白雲悠忽優哉,綠葉紅花相映成趣。可是如果是實戰呢,那就有好戲看了。只要他凌雲河對著電台說出幾個字,哪怕他是輕輕說的,那也了不得。須臾之間,便會有排山倒海般的嘯鳴從頭頂上空掠過,然後一切都將被撕裂,藍色的天空,綠色的森林,清澈的河流,黃色的阡陌,當然還有紅色的村落,彩色的人群,失色的眼睛……   
在凌雲河的世界裡,這不是一幅歷史的場景,也不是一幀遙遠的圖畫,這一切都真實地發生過。每當他置身於觀察所的高地上,每當他的雙手觸上冰冷的測地機柄或者高倍望遠鏡柄,每當他的視野裡出現那些被稱之為目標的形形色色的方位物,炮擊就在他的靈魂深處真實地展開了。快感於是應運而生。   
一個指揮員意志的力量是無法用數據估量的。軍人的神奇就在於此。打擊或被打擊,消滅或被消滅,摧毀或被摧毀,征服或被征服……然後是復甦,新生,重建,回歸,再然後是新的一輪……世界就在這週而復始的戰爭的履帶下循環,碾過了一個又一個世紀。   
作為一個出生於50年代末就學於六70年代的青年,凌雲河不可能有太好的學業,那個亂哄哄的時代跟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戰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學校自然是不像樣子了,課堂猶如戰場,課本幾乎當了衛生紙。農村的孩子巴不得無學可上,回去幫助爹娘放鵝放鴨拾麥穗,城裡的孩子尤其是像凌雲河這樣出生在小縣城小幹部家庭的孩子卻大都成了游手好閒的無聊少年。   
凌雲河的外公是個老教書先生,滿腹經綸滿嘴學問,經常要給孫子外孫們灌輸諸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一類的古訓,可是到了凌雲河的境界裡,卻盡在書裡發掘司令旅長的故事。他喜歡當司令或者旅長(而且堅信不疑自己將來準能當得上),他想那一定是很過癮很氣派的。即使是在少不更事的童年,凌雲河也知道指揮別人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可喜的是那時候雖然沒有電影了,卻還有革命的樣板戲,高大忠誠的革命英雄常常讓十來歲的凌雲河熱血沸騰。   
如果不是數年之後參加過一場去也匆匆來也匆匆的邊境局部戰鬥,甚至可以說他對真正的戰爭滋味毫無所知,但是在他人生道路上有一個不可忽視的事實是,在他的童年,卻豪情滿懷地當過司令和旅長,在他所居住的那條街道南北兩端娃娃兵團開展巷戰的時候,他曾經機智靈活地使用過聲東擊西的戰術,指揮過若干軍馬攻打過對方的威虎山並且奇襲過白虎團。   
然而那畢竟是過去的光榮。十年之後,這位昔日的司令和旅長卻不得不放棄童年的高位,揣著一肚子生不逢時懷才不遇的牢騷,背著一卷子毛了邊的破書,心甘情願地來到中原某地,當了人民解放軍的一名炮兵士兵。然後是班長。   
班長這個職務對於凌雲河顯然是小了一點,不說當司令旅長吧,以凌雲河自己的想法,當個炮兵連長或者炮兵團長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凌雲河總覺得自己是將才而不是兵才,更適合於指揮,而委實不大適應操作,尤其是不適應接受平庸的指揮。   
當個班長算什麼玩藝兒?班長能夠指揮的天地實在是太局限了,當了兩年班長之後,凌雲河沮喪地發現了一個現象,他並不比別人高超,差不多是個人有兩隻手都能當班長,炮手那一套要領,訓練好了猴子也能操作。   
二   
現在,魏文建就跟凌雲河同在一個山頭上,也抱著一架五九式測地機在做著同樣的作業。軍區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速成中隊學員的選拔考核分片進行,除了高炮團以外,J軍地炮團加上步兵師三個炮兵團和九個步兵團隊的炮兵營,相當於七個團的建制,只分了八個指標,總共有一百六十二人參考,由軍區炮兵司令部派員坐鎮出題監考,壓力不能說不大。陣地指揮那一套已經結束,半數落馬。   
現在的課目是確定目標點,就是把主考官在現地指示給你的方位物——在戰場上就是敵人所在的位置——標在圖上,然後才可以計算其他諸元。那個方位物圖上可能標注的有,也可能沒有,如果判斷失誤,距離和方向就要出錯,將會導致一系列錯誤。陣地是瞎子,觀察所怎麼說他就怎麼打,只負責在炮上裝定,觀察所說怎麼修正他就怎麼修正。下一步實彈射擊,要是把錯誤的諸元下達給陣地,輕則打偏打飛,重則打錯打砸,實戰中下達錯誤口令,將炮彈打在自己步兵頭上甚至落在觀察所的現象屢見不鮮。這是炮兵最忌諱也是最常見的。   
凌雲河相信自己的經驗和判斷力。在等待主考官通報精確答案之前的這段空閒裡,他悠閒地向周圍掃視了一遍,多少有點幸災樂禍地欣賞著對手們的緊張乃至痛苦的表情。   
他基本上用不著擔心。這些對手沒有什麼可怕的。他凌雲河的隊伍已經兩次作為J軍炮兵的第一代表隊參加軍區比賽了,軍區來的那些主考官他差不多都認識,不過是裝著不認識罷了。他絲毫用不著他們高抬貴手。整個觀察所真正能跟他抗衡的人寥若晨星。即使是魏文建,對他也是甘拜下風。   
凌雲河和魏文建是一對老對手。從小就開始較勁兒,一起念的書,又一起當的兵。這小子很聰明,新兵基礎訓練的時候,搞滾加滾減,小子算得飛快,不是連長死活不放,差點兒就被營部指揮排挖了去。那時候跟魏文建比起來,凌雲河沮喪得一榻糊塗,整個新兵基礎訓練階段,凌雲河始終都是懵的,做火炮分解動作的時候,手忙腳亂,差點兒砸斷了手指,以至於常常遭到班長的呵斥,說他個頭雖大卻笨得像隻狗熊。他想,他這個兵算完球了,第一印象就無比糟糕,整個找不到感覺。   
但是基礎訓練一過,輪到實際操作,凌雲河就如魚得水了。首先是力氣大,搶佔陣地挖助鋤構工事虎虎生風。魏文建卻不行了,魏文建個頭沒有凌雲河大,底氣自然也不足。   
再後來,炮上的要領凌雲河也熟悉了,一熟悉就了不得,這個人一找到感覺,那就沒完沒了,注定要把功夫練得神出鬼沒爐火純青。班長表揚幾次之後,愈發來勁,不僅力氣活,裝定表尺,賦予射向,瞄準手的一套游刃有餘,連班長的計算修正量也越俎代庖地學會了。於是就先當了班長,也於是就有理由認為魏文建的聰明是小聰明。為了發揮尖子的作用,凌雲河當了班長之後,營裡把魏文建調到八連,也當了班長。   
凌雲河真誠地希望魏文建在這次考核當中獲勝。在J軍炮團,這畢竟還是可以跟他一比的對手。沒有了對手,他什麼也不是。   
當然,此刻在凌雲河的心目中,魏文建還只是個能夠湊合上陣的對手,還算不上強手。他突然想起了另外的幾個人。那幾個人像是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卻又是那麼的陌生,似乎跟他有著與生俱來的恩怨,其實彼此的距離又十分的遙遠。那幾個人既像是他的兄弟,又像是他的前進路上的障礙。他覺得自己既親他們如手足,又視他們如勁敵,他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地蔑視他們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事實上又恰好在靈魂深處希望自己就是他們,希望站在他們那個位置上的不是他們而是自己。他們是譚文韜、常雙群、安國華、劉海文、闞珍奇、……   
凌雲河完全能夠想像得出來,那幾個傢伙此刻想必也正同他一樣,正在某個高地或者教室裡接受命運對他們的考驗,正在進行一輪新的角逐吧?他們怎麼樣了呢?他們會不會考砸敗北?誰敢肯定呢?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生不逢時並不是他凌雲河一個人,他們這一茬子兵都夠倒霉的了。又是停課又是下放,一會兒造反一會兒恢復高考,該輪上的沒輪上,不該輪上的全輪上了。就是當了兵也沒有攤上個好天氣,當年一場邊境局部戰爭,打得全國人民熱血沸騰,大江南北一起情深意切地喊起了「新一代最可愛的人」,幹部苗子們本來以為從此可以在這方綠色的土地上大顯身手了,豈料又兜頭來了一個幹部制度改革,眼看就要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沒有比他們這一代更尷尬的了。   
如果這一次——當然也可能是最後的一次機會,他們再與苦苦追求的那個目標失之交臂,那就說不上來是命運在故意作弄他們還是要刻意造就他們了。   
是的,他凌雲河真誠地渴望遇上強勁對手。他要當最好的(在職務上他追求最大的),所以他就必須首先尋找到目前是最好的作為目標。他把自己的這種追求看做是一個職業軍人應有的理想,儘管他還不是一個職業軍人,但是他始終都是以一個職業軍人的精神來策動自己。真正傑出的人物是怎樣成長起來的?他讀過希爾各的《奮鬥》,也讀過弗林多納的《英雄的歷程》,他發現真正可以稱之為傑出的人物都是被對手磨礪出來的,都是站在對手的肩膀上攀向頂峰的。只有有了一百分的甲,才有可能出現一百零一分的乙。在本團,是魏文建匹配著他,在J軍,還是魏文建跟他此起彼伏,可是魏文建畢竟不是譚文韜也不是常雙群,他和魏文建的境界只是J軍的境界,所以才導致在軍區只拿了第三第四。   
啊,這一切都快開始了。也許,在自己的軍旅生涯中,就要同那幾個人糾纏在一起了。真正的事業開始了。   
他情不自禁在心底哼了一句:穿林海——跨雪原——氣衝霄漢……   
三   
觀察所的這套作業對魏文建來說自然輕車熟路,但是他卻並不急於交卷。只要規定的優秀時間沒有超過,他就要再論證一遍。這就是他和凌雲河的不同之處了。   
團機關管訓練的參謀裡有人說魏文建比凌雲河穩當,這是他高過凌雲河的地方,也有人說他不如凌雲河那麼自信那麼雷厲風行,這又是他不如凌雲河的地方。但是不論別人怎麼看,他魏文建只要沒有絕對把握,一般是不輕易出手的,在任何得意的時候他也不會表現出得意,不會像凌雲河那麼趾高氣揚,更不屑於賣弄。正是這種不驚不乍的穩健作風,使他得以在本軍始終能夠和凌雲河抗衡;同時也恰好是這種穩當,又使他多次失去了一舉領先的機會。如今是決定命運的一次考核,他魏文建更沒有必要去跟凌雲河一決雌雄,他的戰術是穩中求勝,後發制人。從確定站立點到確定目標點,每個步驟他都做得一絲不苟。   
凌雲河常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多看看書嘛——好像他是個知識分子是的。魏文建則篤守一個信條,你來得快那是你的強項,咱不跟你比那個,笑到最後那才是真正的笑。   
射擊諸元計算出來之後,魏文建向凌雲河瞟了一眼,凌雲河則回了一個皮笑肉不笑。魏文建仍然遲遲不交卷。主考官設置的情況並不複雜,按說只要掌握了射擊的常識理論,都可以對付。在這樣的前提下,就要看精度了。   
同凌雲河比較起來,魏文建似乎小了一號,中等偏低的個頭,臉上卻長著永遠也刮不淨的絡腮鬍子,烏青的底幕上鑲嵌著一雙精亮的眼睛,應該說是一雙很漂亮很有魅力的眼睛。從這雙眼睛裡看不出有多大的野心和抱負,更看不出凌雲河那樣桀傲不馴的鋒芒,它們甚至是溫柔的謙遜的。但是,只要上了炮位,這雙眼睛往往就瞇成了細線,從中透出來的光線銳利而且寒冷,使你沒法不相信那種目光具有鋼鐵般的強硬和堅韌。   
就其帶兵手段而言,凌雲河雖然嚴厲,兵們卻怕而不畏,上了炮位他是爺,走出炮場彼此就是哥們。魏文建的兵對他卻是又怕又畏,上炮位下炮場都是一副冷面。如果他在炮場上露出了笑容,那絕對不是好事。   
炮兵有個說法,帶兵帶兵,其實看的就是會不會帶差兵?是好兵誰不會帶呢?是個骨幹,帶兵都有兩下子。殺豬殺屁股,各人有各人的殺法。凌雲河的床頭櫃裡,也不乏論述帶兵的書籍,其中有專門談帶差兵的書,但是這本書魏文建一直沒有看到,每回去借,凌雲河都說自己沒有看完。魏文建後來就不借了,心想那傢伙對咱還留一手呢。   
儘管沒有理論指引,但是魏文建在帶兵方面的絕招,卻是凌雲河始料不及而又不能不刮目相看的。   
去年新兵下連的時候,有一個小幹部家庭出身的新戰士,在新兵連裡是個有名的刺頭,資歷新一點的班長都不敢要他。指導員便做魏文建的工作,說老魏你是老班長了,又是訓練尖子,威望高魄力足,這個兵你要是不要,別人就更不敢要了。好歹是個兵,總不至於退回去吧?那就顯得我們解放軍大學校太無能了。   
以魏文建的一貫原則,他本來是應該拒絕的,但是架不住指導員反覆做工作。魏文建說指導員你讓我再考慮考慮,我跟班裡的同志商量一下。   
豈料回到班裡一商量,大伙都不同意,七嘴八舌一致抵制。說一個老鼠帶壞一鍋湯,咱們班本來是全軍掛號的先行班,有這小子拖住,別說先行,恐怕連正常的標準都達不到。   
大家說來說去,反而把魏文建惹火了,瞇起眼睛吼了起來:「球,好大個事嗎?不就是一個鳥兵嗎,我們共產黨把石頭都能煉成鋼,我就不信改造不了一個鄒乒乓。」就這麼頭皮一硬,把鄒乒乓收留過來。   
鄒乒乓過來不到兩天,魏文建就悔之不迭。這果然是個出類拔萃的孬兵,其牛皮程度史無前例。一說訓練就裝病壓床板,早晨起床內務不整,端來病號飯不吃,夜裡站崗不去。每次連裡點名,一班總是缺員。一個好好的訓練先行班,被攪得七零八落。魏文建找他談了幾次,軟的硬的都說了,小子硬是刀槍不入,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充耳不聞。   
沒有辦法,魏文建只好再去找指導員。指導員卻不像原先那樣客氣了,一個人見人煩的後進戰士,好不容易才落實下班,指導員豈肯將拔出去的刺再扎回自己的手上?   
指導員說:「老魏啊,你是先進班的班長,先進先進,什麼是先進?全面過硬才算真先進。好兵誰不會帶?把後進兵帶成了先進那才見功夫。這個不要那個不要,難道這個兵是我指導員私人的?你別說了,這個人活是你的兵,死是你的鬼。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魏文建氣不打一處來,指導員這傢伙也真夠黑的,前幾天動員他接受鄒乒乓,滿臉堆笑,說的都是好話。如今倒好,倒像是我求他似的。魏文建嘿嘿冷笑一聲說:「指導員你這話說得好。真要我帶這個兵也行,不過我得按照我的辦法調教他,連裡要配合我。」   
指導員打著不大不小的官腔說:「一不能放任自流,二不能搞法西斯。有這兩條原則,你採取什麼辦法我不管。」   
魏文建拿定主意,一項措施便不動聲色地開始了。僅僅用了五天時間,鄒乒乓就從床板上爬了起來,第六天開始上崗,第七天跟班訓練,兩個月後,居然受到連嘉獎一次。   
此事在炮團幹部骨幹中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凌雲河也聽說了,一次遇上魏文建,狐疑地問:「你狗日的究竟使了什麼法術,這麼差的一個兵,怎麼說好了就好了?」魏文建笑而不答,一副天機不可洩漏的神秘相。問急了,才仰起臉背起手煞有介事地說:「連這個都不知道了?多看看書嘛。你那不是有一本專門講帶差兵的書麼?」凌雲河使勁地看著魏文建,陰陽怪氣的目光像條獵狗的鼻子,在魏文建的臉上嗅來嗅去,說:「別給我賣弄啦,就你那點文化,什麼書不書的,褻瀆文明。」魏文建嘿嘿一笑說:「你看了那麼多這個謀略那個技巧,其實我看都沒啥球實際作用。兵們本身也是書,就看你會讀不會讀,讀得深不深了。」凌雲河說:「你少來這一套,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我手下又沒有這麼個混球,你怎麼知道我就沒把兵讀懂?」   
魏文建說:「那我考一考你,一個人要是生病了,你知道他最聽誰的話嗎?」   
凌雲河不解其意,張了張嘴巴說:「當然是最聽醫生的話。」   
魏文建說:「我就知道你不行。我告訴你吧,病人最願意聽的就是病人的話,尤其願意相信跟他得了同樣的病、而且病情比他更重的那個人的話。」   
凌雲河仍然稀里糊塗:「挺玄乎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魏文建說:「你自己琢磨吧,這裡頭學問大了。不過我現在還不能講,我還要照顧到一個戰士的心理承受能力。」   
半年後鄒乒乓當了副班長,魏文建才把他的絕招「傳授」給凌雲河。魏文建對凌雲河說:「其實很簡單,這個兵不是很差嗎?我培養了一個比他更差的兵來對付他,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月光下凌雲河扭過臉,表情很誇張地看著魏文建說:「會有這樣的事?這是哪家的秘方?歪門邪道吧?」   
魏文建說:「這個兵到班裡之後,我作了一些調查,他從新兵階段就沒有搞好,隊列不行,內務不行,三大技術不行,下到老兵連隊後,基礎訓練不行,專業技術不行。他當兵那幾個月,聽到的全是批評呵斥,越是不行就越是更不行,沒自信了,絕望了,破罐子破摔了,那你還能指望他好到哪裡去?乾脆躺倒,任你把天說穿一個窟窿,他就是不理你,簡直毫無辦法。你想啊,一個兵死活這麼悶著,那是好事啊?說實話,要不是我及時採取措施,他自殺的可能都有。」   
凌雲河也不禁為之瞠目:「我操,這麼嚴重?」   
魏文建說:「把准了他的脈,我就有方子了。首先從解決他的自信開始。我自己找他談行不行?未必不行,不過那肯定要耗很長時間,而且效果不會太明顯。我採取的是敲山震虎和以毒攻毒的辦法。」   
然後一五一十娓娓道來——「有一次班裡另外一個新兵在內務檢查中比較落後,我就狠狠地批評他,甚至罵了娘,直到這個新兵痛哭流涕我還是不放過他,晚上開班務會接著再批。第二天早操這個兵動作慢了一步,又是一頓狗血淋頭,就這樣一鼓作氣地把這個兵也罵到了床板上。再批他他裝死狗,說老子反正是不行了,老子就是不起床,要殺要剮你們看著辦吧。操課的時候這兩個兵都留在家裡。鄒乒乓已經被折騰得毫無自信了,很高興有了一個跟他一樣差甚至比他更差的人作為同一戰壕的戰友。同病相憐,兩個兵自然而然地接上了頭,兩個人一起罵狗日的老魏是法西斯,罵得很起勁……」   
凌雲河拍拍屁股笑了:「也虧你想得出來,還打進敵人內部呢。」   
魏文建說:「這一招還真靈。我跟你說,這是鄒乒乓到部隊之後說話最多的一次。他能開口說話了,突破口就算打開了。罵累了,那個兵說,我算完球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連火炮性能都背不下來,一看教程就要了命。這句話一下子就撓到鄒乒乓的癢處。這傢伙雖然動作跟不上趟,但是反應並不慢,尤其是會背書——他主要是被搞緊張了。鄒乒乓奇怪地問:你怎麼連火炮性能都背不下來?不就是那幾個數字嗎?那個兵說,我跟你不一樣,我文化淺,理解力差,什麼最大射程,最大射擊距離,我就是分不清。鄒乒乓想了一會兒,說這有什麼分不清的,射程就是火炮自己能打的距離,射擊距離就是加上颳風地勢能夠打到的距離,給你打個比方吧,我只有五十公斤的力氣,可是要是惹急眼了憋足了勁,把老魏扳倒在地上讓我打,我一拳能砸他七十公斤你信不信?你看,他這個比方還滿形象的吧?後來兩個兵就討論開了,討論教程,討論內務,討論木馬雙槓。當天晚上我就知道情況了,但是我裝著什麼也不知道,照樣不理他們。第二天我帶著班裡其他人出去訓練,兩個兵又在一起嘀咕。那個兵說,鄒乒乓啊,你看咱倆混的是個什麼熊樣子,醒不如人,睡不如鱉,班長們不理咱,老兵們討厭咱,新兵們看不起咱,心裡是個啥滋味兒?鄒乒乓說:我也是啊,是人都有張臉。可是……我怕是改變不了壞印象了,只能破罐子破摔了。那個兵說:我想通了,奶奶的有啥了不起,褲襠里長的是一樣的玩藝兒,不信他們比咱多長一個卵子。鄒乒乓你文化比我強,你幫幫我。我只要把炮書啃下來了,別的就不在他們話下。鄒乒乓就動心了,說:咱們這樣落後的兵,還能上進嗎?那個兵說,我哪一頭也不如你,我都敢說行,你怎麼不行?咱倆也別吭氣。他們訓練他們的,咱們在家吃小鍋飯。到上炮那一天咱們也去,讓狗日的老魏瞪大狗眼看看究竟誰是後進戰士。後來兩個兵就從床板上下來了,把內務整得整整齊齊的,然後從隊列動作開始……這以後你就可想而知了。」   
凌雲河聽天書般地聽完,撇撇嘴不屑地說:「我還當你有多大的錦囊妙計,不過是彫蟲小技而已。我要是遇上了這樣的兵,肯定比你的招數還絕你信不信?」   
魏文建說:「我知道你嘴裡不服心裡服。不管怎樣你都得承認我的辦法確實管用。嘿嘿,當然了,這種辦法只能在小範圍根據具體的對象偶爾一試,不能推廣普及到大雅之堂。」   
凌雲河問:「現在這兩個兵怎麼樣?」   
「都當上了副班長。當然,那個兵本來就是個好兵,而且很會用計,我看他以後可以當指導員。」   
凌雲河哈哈大笑:「這麼說來,你是當政委的料羅?」   
魏文建說:「眼下我只想把排長先當上。」   
當初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他們並不知道軍隊幹部制度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變革。哪裡想到還有這麼多的周折呢?哪裡會想到懸在頭頂上方伸手可及的果實會倏然遠去,原先是均分給每一個人的東西,在一夜之間幾百倍上千倍地消失了,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希望之星懸在眾人的頭上,在這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裡,還要為之進行激烈的甚至是無情的角逐。   
四   
圖上作業全部結束了。   
當主考官公佈了目標諸元的精確數據之後,凌雲河和魏文建心裡的石頭同時落地。   
即將進行的將是戰術考核,要測驗的是指揮員的應變能力和決心。隨著主考官一聲「觀察所注意」的口令,這個被臨時命名為「六號高地」的山頭上頓時一片寂靜,惟有心跳在各自的隱秘世界裡隆隆滾動。風和陽光一起從遠處落下,搖曳著視野裡的樹枝和花莖。   
魏文建用眼角的餘光左右掃視了一遍。經過陣地業務考核,一百六十四人已經落馬了七十三人,還剩下九十一人。九十一個人的表情都很莊重,像是進入了臨戰狀態。沒錯,這裡進行的正是一場戰爭,儘管這裡不是戰場,但這裡委實是一場更為激烈的搏鬥。作戰的對象模糊而又清晰,這個山頭上的所有的參考者互為對手,都有必要被擊垮或者受到驅逐。九十一比七,正好是十三分之一。不知源於何處,魏文建從心裡產生了一絲彆扭。十三取一,這個概率讓他聯想到了一個似是而非的人或者神。他突然想,這是怎麼回事啊?這是誰跟誰啊?幹嗎要通過這種方式來決定呢?不都是「幹部苗子」嗎?這麼多年了,大家都是起早貪黑嘔心瀝血,都在掏心掏肺地使用自己消耗自己,都在嚮往著同一個目標,渴望著自己的價值得到理解和承認,渴望自己的努力有一個恰當的回報。可是,這一輪角逐下來,勢必又有絕大多數人不得不離開這場競爭,甚至最終離開炮兵,他們從此將結束了這一段刻骨銘心的生活,天各一方。競爭的結果帶給他們的是什麼呢?是無奈,是痛苦,是心灰意冷,是輝煌夢想的破滅。勝利了又會怎麼樣呢?這種勝利正是建立在失敗者痛苦的肩上的啊?一個人的勝利是需要十二個人付出失敗的代價才能成立的。   
魏文建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而且時間也不容許他再往深裡去想。主考官已經出情況了——群指二號通報:步兵第四連進攻黃莊受阻,敵一個加強營沿榆林公路反撲,距三號方位物七百公尺處向四連迂迴包抄,炮兵群指示你連支援!   
在這場考核中,考生們擔負的全部是連長的角色。   
「幹部苗子」們舉目望去,右前方果然出現了一支打著藍旗的隊伍,表示是敵軍的一個加強營。考生們幾乎是同時斂聲屏氣,山頭上只有噗噗的心跳和翻動射表的聲音。魏文建很快便從在圖上判明了這支隊伍所在地的坐標,拉開計算盤確定了修正量和射擊性質:   
「——陣地注意:三號目標,表尺加三,基準射向向右0-04,高低減2,壓制射擊,全連六發急促射,一炮一發,放——!」整個山頭在一瞬間沸騰了,考生們爭先恐後地下達了自己的口令,一片表尺加二減三方向向右向左的吼聲。   
主考官示意暫停,從遠而近,每個人的計算結果都看了一下。走到魏文建的面前,低下頭來看了看他的作業夾,沒有表態,再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向觀察所宣佈:「情況緊急,取消試射,七號上機指揮,直接行效力射。」   
七號就是魏文建。魏文建愣了一下。他們是用簡易法確定的諸元。教程規定,除了精密法,其他方法確定的諸元都要試射才能行效力射。成果法和夾差法實際上都是經過試射檢驗的。而精密法別說他們,相當的營長連長都不一定熟練。他們這些「幹部苗子」多是班長或者代理排長,雖然說指揮原理相同,但畢竟沒有實際指揮過,以簡易法確定的諸元而不行試射是要擔很大風險的,全連幾十發炮彈一下子撒出去,打偏了怎麼辦?打遠了不要緊,打近了怎麼辦?砸到「步兵四連」的頭上怎麼辦?   
就在這時,他看見不遠處的凌雲河向他晃了晃大拇指,頓時恍然大悟——主考官首先點他上機指揮,那就是說以他的諸元為統一諸元——他的答案就是正確的答案或者說是最接近正確答案的——他已經取得了第一個回合的勝利。   
魏文建的思維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凝固在視野裡兩千五百公尺的假想戰場上。那是群山之間的一片開闊地段。一守一攻,一攻一追。在攻方「步兵四連」到守方陣地之間是三百公尺的開闊地,也同時是三百公尺的死亡地帶。「步兵四連」待機地域到守方加強營之間,又有五百餘公尺的山坳。這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戰爭是一個鏈條,是由進攻與被進攻勝利與失敗和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鏈條構成的。在每一個環節之間就是一段距離。而勝敗往往就是由距離決定的,時間又恰好是空間轉換的保障。   
他突然悟出了一個道理:炮兵是什麼?教程上說,炮兵是合成軍隊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陸軍火力突擊的骨幹力量。現代戰鬥,火力已經成為消滅對手的主要手段,炮兵擔負著火力突擊的主要任務。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炮兵曾被譽為「戰爭之神」。如果說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勝利,而炮兵就是時間,炮兵是一個無形的魔術師,以其準確和神速,在戰爭的舞台上施行障眼法,以配合甚至是絕對保障步兵神出鬼沒。   
現在,魏文建已經顧不上思考失敗和勝利的命運了。在這個大任已經降於肩上的時刻,他對於自己所進行的事業——他堅信這是一樁嚴肅的事業——有了新的認識:在常規戰爭中誰是主角?是步兵?裝甲兵?抑或是其他兵種?不,現代常規戰爭中,炮兵已經勢不可當地浮出了水面,炮兵即使不是絕對的主角,也是重要的主角之一。   
一種前所未有的豪邁情緒油然而生。魏文建抖擻了精神,再一次檢查了手中已被認可的諸元和射擊性質,果斷地向陣地下達了口令——「表尺加二,全連一個基數——放!」   
 ·5·   
第六章   
一   
終於,W軍區的炮手精英們過五關斬六將一路披荊斬棘地走過來了,會聚在一起,頭上頂著盎然的春天,意氣風發地開進了N-017。這個新組建的特殊的中隊在編製序列上被命名為第七中隊。   
以前,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常設四個骨幹培訓中隊和兩個輪訓中隊,以大隊部所在的一號營院貫山為中心,環繞在貫山腳下的幾道溝壑裡。大山深處藏龍臥虎,每日清晨都要掀起一陣波瀾,軍號聲起,口令激盪,攪和出一山喧囂。然後朝霞淡去太陽升起,學員中隊各自進入自己的訓練科目,大隊機關和各個教研室重新恢復平靜,一切工作都又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進行,日子過得一如既往。   
自從新組建了一個七中隊,N-017的故事就增加了新的內容。   
大約是為了體現七中隊的重要性,也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七中隊沒有像其他中隊那樣被安置在遠離中心的山谷溝壑裡,而是就近在距離大隊部只有三華里的二號營區紮下了營盤。因為與大隊部離得近,就格外得到一些便利。[奇Qisuu.Com書]比如買個牙膏毛巾到資料室借個圖書什麼的,磕了碰了傷風感冒什麼的,到衛生所去(包括不帶什麼目的的看一看女兵)也比別的中隊少走一些路程。   
N-017的歷史說短也不算短了,重要的是這裡還曾經是「大比武」時期的軍官訓練團,一般老營盤裡有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故事,這裡也都有,有光榮的也有不光榮的,有有意思的也有沒意思的。七中隊學員住進二號營區之後不久,對於這片生存環境最初的瞭解,不是那些撼人心魄的歷史的輝煌,也不是從無到有的光榮的發展業績,而居然是一個淒怨哀婉的愛情(從中隊部老兵嘴裡吐出來的是「偷情」)故事。   
話說十幾年前,造反有理,軍官訓練團中途撤銷,機關幹部和教官作鳥獸散,僅有的幾家留守人員都集中在一號院裡,這裡便成了一片廢墟,幾幢寬大厚實的老式建築被孤伶伶地拋棄在荒郊野外,四周雜草橫生,荊棘遍地,成了蛇鼠狐兔之輩安居樂業的悠閒場所。   
忽一日,不知道是哪一位造反領袖想起了這塊閒置的地盤,將軍區機關一批牛鬼蛇神送到此地改造,種菜養雞,謂之立功贖罪。起先分到二號營區的是六個人,奇怪的是,兩個月之後死了一個,而且鬧不清楚是什麼毛病。再過兩個月,又死了一個,還是不知道什麼毛病。到某某年代初,形勢有了一點變化,走了三個,只剩下一個人,據說是叛徒的後代,三十來歲的知識分子,一重身份是哈爾濱軍工大學的畢業生、前解放軍炮兵的中尉軍官,另一重身份是階級異己分子。階級異己分子當然是要被再踏上一隻腳,並且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只好年復一年在這裡養雞種菜。   
後來故事就發生了。   
故事的另一個主角是原軍官訓練團團部的一個女醫助,據說也是因為出身問題,在訓練團撤銷之後沒能離開,留在這裡改造,住在一號營區也就是現在的大隊部裡。   
至於女醫助是怎樣和階級異己分子勾結上的,後來又怎樣發生了不正當的男女關係,細節沒有人知道,更沒有文字記載,中隊部的老兵都是一茬一茬往下傳的,幾經演義,故事就有了許多可疑之處,但是有一個事實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那個女醫助後來死了,就葬在二號營區東邊的貫山坡上。   
中隊部服務學員的老兵有文書、衛生員和一個四人炊事班,最老的是文書,跟學員們差不多的兵齡。文書對於十幾年前發生的事情也不甚了了,但是他曾很認真地對學員(當然是個別學員)說過:咱們這個中隊沒組建的時候,這幾幢房子全部當教室用,只有幾個勤務兵住在這裡看守。這鬼地方陰氣重啊,你們沒來的時候,晚上大家都不敢出門,陰雨天裡常常鬧鬼。前年,有一個陰天,七五年兵張二柱半夜裡起來撒尿,正碰上一個閃電,張二柱看見好幾個人,有男有女,就在他面前站著,還笑,當時就把張二柱嚇癱了,尿了一褲子,以後再也不敢半夜裡撒尿了。   
顯然,文書的故事主要來源就是那個被嚇癱了的張二柱。而且還有一種說法,這個故事同教員祝敬亞有關。   
七中隊的學員聽了這些故事,權當一部新聊齋,沒有誰在乎。六十三個人都是血氣方剛,寢室裡虎踞龍盤,炮場上龍騰虎躍,豈能被這些荒誕不經的鬼怪故事嚇倒?自從二號營區來了個七中隊,這裡就天翻地覆慨而慷了,白日裡是歌聲吼聲口令聲,夜裡是夢聲鼾聲放屁聲,一個陰森濃重的偏僻山谷,被這群年輕雄壯的軀體激活了前所未有的喧鬧,顯示了蓬勃的生機。   
二   
星期天的上午,大隊閱覽室照例開放。   
以往這個時候,來看報紙雜誌或借書的多是機關幹部和教員。學員們很少來,一是因為學員們負荷較重,委實缺少讀書的閒情逸致。第二個原因大約就是因為管理圖書楚蘭的是個女兵,而且是個比較好看的女兵。女兵漂亮了,對男兵無形中就構成了壓力,沒有良好的心理素質和技術準備,男兵們跟女兵打交道往往不是對手。學員很少來,偌大的閱覽室就顯得很清冷。   
已經是貨真價實的春天了。冰雪消融,春風一刮,便像在漫山遍野撒下了顯影的藥液,九派河南岸的這片山巒於是從漫長的冬季脫穎而出,朔陽關以南春行更早,漸漸地凸現了碧綠的林帶和蒼翠的峰嶺,還有逶迤纏綿的河流以及河岸上簇擁的花叢。   
陽春三月,中午的陽光從山坡上滑下來,瀉進閱覽室的南窗,跳躍著團團盎然的春意。風景這邊獨好。   
這天來了幾個學員,一看就是七中隊的人,在窗外徘徊了很久。後來,其中一個穿著很整潔的學員便彎下腰從窗口向內張望,底氣不足地問有沒有新到的《十月》雜誌。楚蘭注意地看了學員一眼,發現他的領口不易察覺地露出了一溜鴨蛋青,把新領章襯得格外鮮艷。楚蘭明知故問:「你是幾中隊的?」回答說是七中隊的。楚蘭說:「你們七中隊一個個汗流浹背都忙著向國防事業的高峰攀登,你還有閒心看閒書啊?」鴨蛋青學員的臉倏然紅了,吞吞吐吐地說:「我們七中隊也不是訓練機器嘛,業餘愛好還是有的。」   
楚蘭說:「你們進來吧,都在架子上擺著的,你愛好什麼就隨便看好了。」   
鴨蛋青學員顯得有些意外的驚喜,說:「我們都沒有閱讀證,可以嗎?」   
楚蘭說:「既然沒有閱讀證,你還來幹什麼?明知麻煩自找麻煩嗎?」   
這時候從鴨蛋青的背後竄出來一個眼睛精亮的中等個子學員,臉上的絡腮鬍子雖然刮了又刮,還是沒能斬草除根,兩邊臉頰像是被誰用耳光子扇得泛青。絡腮鬍子說:「情況是這樣的……我們五班副栗智高是文學愛好者,到你們貫山來之後,有很多感想,寫了幾首詩歌,今天是想來看看發表了沒有。」   
楚蘭作驚喜狀,誇張地眨了眨眼,說:「唉呀,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原來是詩人到了。那還有什麼說的,你們儘管進來翻,要是有大作發表了,沒準我們要敲竹槓呢。」   
鴨蛋青訕訕地說:「別聽魏鬍子瞎吹,咱不過是個業餘愛好者,胡謅那些破玩藝兒,離發表的碼子差大了。我們只是想來看看新雜誌。」說著,幾個人便魚貫走進了閱覽室。進了屋,楚蘭才點清人頭,一共是三個人,除了鴨蛋青和絡腮鬍子,後面還跟著一個瘦瘦的高挑個兒,此人一直沒有說話,始終都在微笑,笑得很自然也很自信。楚蘭覺得這個人的身上有些怪怪的東西,至於怎麼怪了,又似乎說不清楚。   
幾個人分別在報刊架前和書櫃前尋覓了一番,鴨蛋青雖然表現得若無其事,但還是能夠看得出失望的情緒。   
楚蘭想,這傢伙可憐!他的那些大作沒準是被哪個編輯老爺扔進了廢紙簍,這種情況她也是要經常遇到的。鴨蛋青在翻雜誌的時候,偶爾會朝楚蘭瞟一眼,楚蘭便機警地把目光閃開,她知道投稿不中的複雜心情,那是一種很不好受的失落和自卑,同病相憐啊。但是轉個念頭想,這個人也是吃飽了撐的,四個兜已經在向你招手了,還挖空心思去寫什麼詩歌,不是自討苦吃嗎?你還想把好事都佔全啊?   
絡腮鬍子問道:「我們能借幾本書走嗎?」   
楚蘭想了想說:「按說你們沒有借書證是不能借書的,不過……」她頓了頓,「誰讓你們是七中隊呢?咱們這些老兵,能留在部隊的,恐怕也就是你們是革命的火種了。你們打個借條吧,我這個革命老兵也就只有這點後門的權利了。」鴨蛋青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楚蘭,「你也是老兵?」楚蘭反問:「我怎麼就不能是老兵?你們是哪年參軍的?」鴨蛋青說:「我們三個都是七八年參軍的。」楚蘭得意地笑了,「跟我比起來,你們都還是新兵蛋子呢。不謙虛地說,本人是七七年參軍的,已經超期服役兩年多了。」   
鴨蛋青像是吃了一驚,和絡腮鬍子面面相覷,「啊,看不出來,看不出來,還是個小丫頭嘛。」楚蘭正色道:「我年齡未必比你們大,但是革命資歷絕對比你們老……不過這又算是什麼資本呢?」然後輕輕地歎息一聲說:「好了,你們要借什麼書,打條子吧。」   
鴨蛋青借的是世界文學名著《紅與黑》,絡腮鬍子借的是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都是家喻戶曉的經典著作。那個高挑個兒學員在書櫃前反覆瀏覽,最後居然從灰頭土腦的舊書堆裡挑了一本爛了封皮的連環畫冊《小兵張嘎》。   
打了借條,楚蘭把這幾個人對上號了,鴨蛋青叫栗智高,絡腮鬍子叫魏文建,而令楚蘭頗為困惑的是抖落出連環畫冊《小兵張嘎》的那個瘦高挑兒,居然就是在本軍區炮兵內聲名遐邇的頭號訓練尖子譚文韜——他怎麼會喜歡這種小人書?楚蘭對譚文韜笑笑說:「這本就不用登記了,送給你好了。」   
三   
二號營區在N-017東側,東北臨山,南邊鐵絲網外是當地居民的水稻田,往西有一片很大的楊樹林,碎石公路就從樹林裡穿過,上一個坡再下一個坡,往南一拐,繞過一口大水塘,就是七中隊的隊部了。再往南走幾十公尺,似乎是山坡的一面在往下滑行的時候突然改變了角度,水平地伸出去一塊,於是形成了一塊面積約有半平方公里的壩地,東邊是籃球場,西邊是炮場。籃球場的南北兩端和東南角,是七中隊的三個學員區隊。   
那房間委實很大,一百多平米,差不多就是個小禮堂,一個區隊二十一個人駐進去,高低床貼牆角擺了一圈,中間還空落落的。   
四月的中午已有些燥熱。窗外一輪熱辣辣的太陽高懸,陽光和嫩白的小楊花清香的氣息一同從窗戶縫隙裡飄進屋裡,瀰漫著濃濃的春意。這已經是「春眠不覺曉」的季節了,人到此時,最容易犯困。被理論課繃了一個上午神經的學員們大都疲憊地躺在鋪上,底子差點兒的把目光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某處,回味剛剛灌輸進來的講義。情況好一點的便抓緊這點寶貴的時間,閉目養神。   
七中隊共有三個地炮區隊,九個班,每班七個人,骨幹的配備體現出了對於專業的重視程度,這次總考第一名的譚文韜是中隊指定的一區隊區隊長,常雙群是總考第二名,本來也應該成為學員區隊長的,至少也應該是個班長,可是因為個頭矮了一點,集合站隊的時候,他排在前面,一說向右看齊,排頭的把臉右轉四十五度,還得向下斜視,不是蔑視也像蔑視,中隊幹部覺得不妥,就讓常雙群屈尊當了二班副,二區隊區隊長的位置讓給了總考第四名的闞珍奇。凌雲河雖然總考成績排在第八,但因為人高馬大儀表堂堂,佔了形象的便宜,當了一班班長,一班既是基準班也是門面班,無論縱隊橫隊,一班的位置都十分顯赫,操練的時候一班先上,檢閱的時候先看一班。總考第六名的魏文建和第十一名栗智高則在二區隊分別擔任了四班長和五班的副班長。雖然有個官銜,卻又不是正經八百的幹部,況且大家在原部隊也都是班長或代理排長,在這裡則一律是兩個兜的學員,努力方向一致,自己給自己賣力,用不著做多少「工作」。區隊長是臨時的,基本的身份還是學員,譚文韜參加一班訓練。   
三區隊學員多數來自地方部隊,相對而言,同野戰軍和獨立師的炮手們交往就少了一些。一、二區隊的學員則多數都神交已久。物以類聚,報到後沒幾天,凌雲河和譚文韜、常雙群、魏文建等人就成了莫逆之交。魏文建和栗智高雖然被分到了二區隊,但是在課餘或是到野外作業,還是要往這幾個人靠攏。此後就形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核心,這幾個人的言行在本中隊一直領導時代潮流,而潮流往往都是由基準班班長凌雲河率先炮製出來的。儘管中隊只給了凌雲河一個正班級別,但他自己卻理直氣壯地以領袖自居。自從進了N-017,特別是被宣佈擔任一班班長之後,凌雲河就始終處於活躍和亢奮的狀態,甚至主動扮演了副區隊長或區隊參謀長的角色,經常越過區隊長譚文韜,在本區隊指手劃腳,用馬程度的話說是「進行一系列醜惡的表演」。受訓任務空前緊張,他卻大大咧咧地該玩照玩,前幾天他搖唇鼓舌秘密組織了一個籃球隊,而且當仁不讓地自封為隊長,幾乎每天中午晚上都要四處挑釁。後來中隊發現了,擔心影響訓練,規定每週只允許打一次,而且還把球收回去由中隊文書統一保管,從根本上限制了凌雲河的自由。但是中隊領導忽視了一個十分流行的真理——天下事難不倒共產黨員。胸懷革命豪情的凌雲河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有什麼事他辦不到的?   
這天凌雲河不知道又從哪裡找來一個半新的牛皮籃球,在宿舍中間的空場上拍得咚咚山響,一邊拍還一邊吼:「起來起來,球隊的同志都起來,就個把小時還睡什麼睡?起來打球了。」   
二班的馬程度最怕上理論課,這天正在煩著,見凌雲河全然不顧別人的死活,就代表廣大群眾提出抗議,嘟嘟囔囔地說:「老凌你怎麼回事?你成績好是你的,別人就不管啦?我坐了一個上午暈車,這會兒腦子裡好不容易才清醒一點,你又搞得亂哄哄的,簡直是不講社會公德。」   
凌雲河不急不惱,仍然劈里啪啦轟轟烈烈地拍著籃球,說:「馬程度你死腦筋,你以為你這麼成天愁眉苦臉就能把成績搞上去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學習之道一張一弛,腦力和體力結合起來身心輕鬆。你越是著急越是鑽牛角尖。起來起來,跟我打球去。打完球我幫你補課。」   
馬程度說:「滾你的蛋,誰稀罕你補課?你自己有沒有弄明白我還懷疑呢。」說完,扯過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腦袋。   
凌雲河仍不氣餒,繼續一輕一重地拍著球,並且移到馬程度的床前去拍,一邊拍還一邊嬉皮笑臉地拽馬程度的被角:「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牲口,分床的時候全體人民嫌你腳臭,要不是本同志高風亮節,你問問誰願意挨著你睡?起來起來,打球羅。」馬程度說:「你以為你腳不臭啊,你狗日的夜裡還磨牙呢。」凌雲河說:「你不起來,我今天就在你床上扣籃。」馬程度被糾纏不過,便喊譚文韜:「老譚,你管不管啦?哪有逼人打球的道理。狗日的凌青松(「青松」乃七中隊廣大群眾同仇敵愾贈送給凌雲河的雅號,取「泰山頂上一青松」頂天立地之意)專門揀咱成績差的欺負,老譚你這區隊長要不制止他的錯誤行為,我就要進行自衛還擊了。」   
譚文韜這當口也想小憩片刻,見兩個人鬧得嚴重,便爬起來,沖凌雲河做了個苦笑:「凌雲河你怎麼回事啊?就不能安靜一會兒?」凌雲河呲牙咧嘴嘿嘿一笑說:「你安靜個屁,你也給我起來。走,打球去!」說完,一球砸了過來。   
譚文韜揚臂穩穩地截住球,倒是沒有還回去,想了想,突然一躍而起,從床頭櫃上的作業盒裡摸出一根定點用的細鋼針,找到氣眼就往氣門心裡捅。   
凌雲河一看不妙,慘叫一聲,趕緊來搶。但是慢了一步,只聽「撲哧」一聲,眼看著籃球就癟了下去。   
譚文韜把癟球往凌雲河懷裡一扔,得意地哼了一聲:「嘿嘿,馬程度,看出來了吧,什麼叫水平?這就是區隊長的水平。凌青松,你可以抱著你的球兒子進蘆葦蕩了。」   
凌雲河接過癟球,左看右看,牙痛似的倒吸一口冷氣,瞪著眼睛看譚文韜:「你狗日的譚老一好黑,不打就不打嘛,幹嗎下此毒手?」譚文韜說:「在有些問題上,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大家都想休息,就你弄個破球攪和得全宿舍雞飛狗跳,本區隊長要是不採取堅決措施,豈不是要失信於民?」   
凌雲河對準籃球氣眼,鼓起腮幫子一陣猛吹,吹得面紅耳赤,兩個眼珠子往外凸出,仍然毫無起色。「這可是我從三中隊借來的,你讓我怎麼去還人家?你這個區隊長也太粗暴了點,就不知道做點思想工作?」   
譚文韜還沒說話,那邊馬程度則幸災樂禍地拍屁股大叫:「人民大眾歡慶勝利之日,便是反動派難受之時。譚老一你別理凌青松,我代表一區隊被凌青松欺壓的苦大仇深的廣大的革命群眾,堅決支持你的正義行動。」   
凌雲河恨恨地將癟球向馬程度扔過去,緊接著縱身撲了過去,說:「好小子,你小子成天裝瘋賣傻的,看不出還挺會借刀殺人這一套啊。我今天豁出去了,偏不讓你睡覺,球癟了你也得陪我去打。」兩人於是又鬧成一團。馬程度鬥不過凌雲河,殺豬一般四處求援,當然不會有人理他,幾乎是慘叫著被凌雲河架出了宿舍,只好懷著深仇大恨陪著凌雲河去摔那只癟球。   
四   
給七中隊講地形課的是基礎教研室的教員拐五洞,也就是祝敬亞。拐五洞是暗中流行於教導大隊幹部戰士中的另外一種戲謔稱呼,因為不含貶義,所以就不能算是綽號,甚至還可以看作尊稱。   
祝敬亞這段時間當真像煥發了二度青春。當然,祝敬亞的快樂主要是建立在教學上的。倘若請他講起那些經典的戰例,他會口若懸河如數家珍,講起彈道與地形構成的各種奇妙的關係,能講得眉飛色舞。聽祝敬亞講課,你往往會誤認為人類只有一門藝術,或者說這門藝術可以覆蓋或解釋其他所有的藝術原理。   
譬如,什麼樣的拋物線是最優美的拋物線?祝敬亞有他的理解,他執拗地認為某某某口徑加榴炮在三百二十個基本表尺上,也就是仰角在四十五度的時候發射的彈道弧線是最優美的拋物線,彈道舒展,起落對稱,恰如飛虹橫空出世。他並且能從這條曲線的上升和滑落引征出許多人生哲理,從彈丸出膛的初速和加速度以及自由落體現象上,形象地闡述出帶兵之道和為官之道,他能把火炮的方向密位和距離仰角同人格和做人應該把握的尺度結合起來講,讓你耳目一新又印象至深。儘管他自己的日子過得一塌糊塗。   
學員們對祝敬亞自然佩服得五體投地。凌雲河有一次感歎地說,祝教員是個好教員,但不是一個人物,他硬是自己把天才給耽擱了。往好裡說,他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教學上的炮兵專家、理論上的民間哲學家和生活中的糊塗蟲。   
儘管只是一個為期一年半的速成培訓隊,但是祝敬亞卻無比地投入,差不多像帶研究生一樣灌輸這些滿身鐵藥味的老炮手們。祝敬亞認為,戰爭的所有學問實際上就包括在兩個概念中,一個是速度,一個是精度。精度即是指空間意義,瞄準目標講究精度,佈陣謀局也要講究精度。時間的轉換就是為了解決空間的問題。速度即是指時間意義,軍隊運行的快慢是時間,彈丸飛行快慢也是時間。一個巴掌大的石頭在這裡相對靜止,我們可以認為它的相對速度是零,那它便沒有任何殺傷力,如果賦予它速度,把它扔到一個人的身上,它就有可能把人砸傷,如果是從高空落下來,憑借它的重力加速度,它可能會擊中人的頭顱,砸碎人的胸膛,可能會把骨頭砸成粉齏。一枚10克重的鐵塊加上每秒千米的速度可以在單位面積上產生十幾噸重的壓力。一支小分隊給它以高度的機動力準確地運用於戰場的某些部位,可以幾十倍地提高戰鬥效力。往往是越快的東西越有殺傷力,濃縮時間的意義就在於擴大殺傷力。這就是我們炮兵之所以是「戰爭之神」的根本原理。我們憑借的力量無非就是兩個字——爆和炸。爆和炸是所有的時間效力轉換為空間效力的最典型的運用。   
關於炮兵的學說,祝敬亞還有許多學員們聞所未聞的高論。有的通俗,有的深奧,有的聯繫實際,有的雲遮霧罩。學員們就覺得很了不起,覺得自己很淺薄,自己對於偉大的炮兵的那點兒認識理解不過是只鱗片爪。   
五   
五一節放了一天假,加上一個星期天,共有兩天自由活動時間。凌雲河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處遊說,並且鼓動幾個鐵桿球員,抱著一隻籃球從一中隊打到六中隊。   
七中隊都是老班長,場上戰鬥經歷得多,再加上都是預提幹部,自我感覺激情旺盛,打起球來氣勢洶洶,發揚連續作戰的作風,一鼓作氣連戰連捷,六個中隊都被稀里嘩啦地打了下去。當然,七中隊也付出了代價,凌雲河在最後一場跳籃的時候被六中隊的後衛頂撞了一下,那一頂非同小可,本身起跳較高,力度兇猛,對方也是孤注一擲,就在凌雲河離地三尺球將出手之際,對方後衛刺斜裡躍來,出其不意地橫在凌雲河的面前,飛身截球,球沒截住,卻將凌雲河撞出兩米開外,腳下落空,全身失重,泰山頂上一青松頓時變成了一堆肉山,轟轟烈烈地砸在地上。黃泥巴地巍然不動,中鋒凌雲河卻差點兒摔斷一條腿——除了臉上被蹭破了皮,左腳還脫臼了。   
光榮負傷的還有馬程度。馬程度本來是很不情願上場的,平時連球都不願意跟凌雲河在一個場上打。凌雲河球技不差,但是球德欠佳,自封隊長,在場上任意指點江山不算,還愛凶人。關鍵時候你要是傳球不到位,或者是失手丟了球,他能黑起屁股罵你。要是贏了還好說,倘若輸了,那就壞了,他不僅在場上給你難看,下來之後他還揪住你不放,查你的責任,弄得你好幾天心裡不痛快。訓練緊張,打場球本來是個娛樂,但凌雲河偏偏較真,把它變成一場貨真價實的戰鬥,誰得分誰丟分錙銖必較,一場球下來他要罵你好幾天,實在是件吃力不落好的事情。   
馬程度雖然在業務上反應遲鈍一點,但在球場上還是生龍活虎的,攻勢凌厲,出手凶狠,鐵皮腦袋不怕打,有勇往直前視死如歸的犧牲精神,能夠在重圍之中帶球突破,而且投籃命中率很高,是凌雲河最為理想的前鋒搭檔。   
馬程度雖然不樂意跟凌雲河並肩戰鬥,但這沒用,他抵擋不住凌雲河軟硬兼施,凌雲河偏偏就喜歡跟他玩球。吵歸吵,大戰之際,凌雲河絕不會讓這個棒打不散的夥計一邊歇著乘涼去。用凌雲河的話說,這不是他凌雲河個人的事情,它關係到七中隊的聲譽。個人利益服從組織需要,不打也得打。   
這一次跟六中隊交手,七中隊球隊由於連續作戰,均已人困馬乏,最後的拚搏十分艱巨。馬程度先是被人絆了一跤,趴在地上差點兒就沒有起來,後來球到眼前了,才一個鯉魚打挺振作了精神。至後半場,三步上籃的時候被對方一名隊員高空蓋帽,一掌拍在臉上,頓時眼冒金花,鼻子下血紅一片。   
球賽結束之後,兩個人便相依為命趕到衛生所求援。馬程度一臉沮喪,神態就像剛剛挨了一頓狠揍的狗。凌雲河雖然一拐一瘸,卻神采飛揚,呲牙咧嘴地總結勝利果實。   
六   
大隊衛生所那天值班的碰巧是衛生班長叢坤茗。   
不巧的是那天叢坤茗的心情不太好。這天叢坤茗又接到了一封信,當然是求愛信——總是有人不厭其煩地給她寫這種信,六中隊是那個叫崔大山的人尤其執著,可是她不喜歡崔大山,尤其不喜歡他的那雙惡劣的肉眼泡和裝腔作勢的表情。什麼玩意兒?也敢乘人之危,什麼情有獨鍾,什麼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什麼嫁給他是最佳選擇,簡直是死乞白賴。他是看我提干沒有希望了,就以為我會降低標準了,真不是個東西!   
正在氣惱,凌雲河和馬程度互相幫襯著,殘兵敗將一般蹣跚而來。   
叢坤茗一見凌雲河和馬程度那副陰死陽活的德性,不愉快的心情頓時化為烏有,差點兒沒有笑出聲來。「呵,這是從哪個戰場上下來的英雄啊?」   
凌雲河還沒開口,馬程度就呻吟起來了,哼哼嘰嘰說:「什麼英雄啊,狗熊。六中隊不規範,打不好球還老打人。醫生你幫我看看,我這鼻樑骨是不是斷了。」叢坤茗俏臉一沉:喝道:「什麼醫生?就你那點毛病,還要醫生看?那你就等著吧。這裡沒有醫生,只有衛生員。」馬程度頓時噤聲,凌雲河怔怔地看著叢坤茗,鬧不清這個漂亮的丫頭平白無故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火氣。想了想,陪笑說:「早就聽說衛生所的叢坤茗一個班長頂倆醫生,拜託啦,這腿確實疼得奇怪,快來幫咱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吧。」   
叢坤茗面無表情地說:「進去,躺下。」   
凌雲河便蹦蹦達達地進了門診室,正要躺下,又看了看馬程度,說:「老馬,你先來?」   
馬程度連忙擺手,說:「你先來你先來,你是重傷嘛。」   
凌雲河心裡笑了一聲——這個兔崽子,他是看人家一個衛生員,還信不過呢。連看個病都要充分體現他的農民意識。   
叢坤茗讓凌雲河捋起褲腿,兩邊看了看,又上下捏了捏,問道:「你們是幾中隊的?」凌雲河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七中隊的。」叢坤茗說:「噢,是祖國的花朵軍隊的棟樑啊,那你這毛病我可不敢隨便擺弄了。萬一有個好歹,把你的腿弄壞了,我可擔當不起啊。」   
凌雲河苦笑一下說:「你不要嚇唬我,我知道你在衛生所是獨當一面的。這點小問題,在你手下還不是小菜一碟。」   
「怕不怕疼?」   
「當然怕了,最好不要太疼。」   
叢坤茗終於啟齒一笑說:「你咬緊牙關,我要下手了。」   
凌雲河便咬緊牙關,作視死如歸狀。   
叢坤茗朝凌雲河的左腿躒腕處輕輕一掰,說:「挺住啊,我要下手了。」   
凌雲河感到腿下一陣裂疼,惡狠狠地哼了一聲,攥緊雙拳說:「要下手你就下嘛,幹嗎光打雷不下雨,弄得我膽戰心驚的。」   
叢坤茗皺皺眉頭說:「你這腳可真臭。」   
凌雲河大聲喊冤,說:「哪裡是我的腳臭啊,馬程度的腳臭是在全軍都是著名的,要是評臭腳模範,他可以把大紅花戴到天安門。他就在你旁邊站著,臭源在他那裡啊。」   
馬程度當即漲紅了臉,義憤填膺地抗議說:「青松你幹什麼你,球場上我跟著你赴湯蹈火浴血奮戰,可是在人家女同志面前你就出賣朋友了,真不是個玩藝兒。」   
叢坤茗蹙了蹙眉頭說:「你不要推卸責任,這個臭味就是從你腳上散發出來的,不要冤枉好人。」   
凌雲河嬉皮笑臉地說:「是我就是我吧。可你想想,我年輕火大,又穿膠鞋打了一天球,它能不臭嗎?不臭就不正常了,我要是七老八十,就是想讓它臭它也臭不起來了。」   
叢坤茗摁了他一下:「別亂動。」   
馬程度在一旁說:「這傢伙就會誣陷好人,要是生在萬惡的舊社會,肯定是個地主惡霸。」   
叢坤茗說:「那不一定,說不定是給惡霸扛活的呢。我看這個人是莊稼漢的坯子。」   
凌雲河不痛快了,說:「咦,你這個同志也太主觀了吧,你怎麼知道我是莊稼漢坯子?」   
叢坤茗說:「看你這只醜惡的腳,就不是好出身。」   
凌雲河很藝術地氣憤了一下,說:「豈有此理,咱雖然不是什麼高貴出身,好歹也是吃商品糧的呢。」   
叢坤茗不再理他,捏了捏他的腳腕子說:「好啦,商品糧同志,你可以下床了。」   
凌雲河的臉上出現了巨大的驚愕,問:「怎麼,這就好啦?」   
叢坤茗朝他笑了笑,轉身到水管下面沖了沖手,又吆喝馬程度:「你怎麼啦?」   
馬程度立即換上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仰起腦袋把一張髒乎乎的汗臉送到叢坤茗的眼皮底下:「你看,我的鼻子。」   
叢坤茗對馬程度說:「拜託了,你先去把臉洗洗行不行?」   
馬程度便屁兒顛顛地到水池旁邊去洗臉。這時候凌雲河已經從床上翻了下來,先是試探性的在地上活動了幾下腿腳,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走著走著就一蹶子蹦了起來。   
「哈哈!我沒事了。叢坤茗……同志,你可真神啊。」   
叢坤茗淡淡一笑說:「連個螺絲都擰不上,我還是革命老戰士嗎?」   
「我看你這水平到大醫院當個骨科大夫都沒問題。」   
叢坤茗頭也不抬地歎了一口氣說:「怎麼沒問題?問題大著了。就等著你凌雲河當上了首長提拔咱了。」   
凌雲河一驚一喜:「咦,你怎麼知道我叫凌雲河?」   
叢坤茗也怔住了,臉色微微一紅,想了想,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叫叢坤茗?」   
凌雲河眼珠子□轆了一圈,訕訕地說:「全大隊就這幾個女兵,明擺著的嘛。再說……嘿嘿,我其實早就認識你了。沒想到你也認識凌某……」   
叢坤茗說:「你是七中隊球隊隊長,泰山頂上一青松,凌青松嘛,你名氣大著呢。」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你別以為我挺注意你的,我只是對你的青松名字有印象。」   
凌雲河嬉皮笑臉地朝叢坤茗晃了一下腦袋,「我沒說你注意我啊?你當然有權利不注意我。可是你為什麼不注意我呢?」   
叢坤茗瞪了凌雲河一眼,不再理睬他,然後集中精力檢查馬程度的鼻子。   
凌雲河不敢再胡說八道了,便老老實實呆在一邊觀看叢坤茗給馬程度拾掇鼻子。此時太陽已經西斜,從西牆窗子裡瀉進來的陽光中攙雜著些許桔黃色,落在水泥地板上,再反彈上去,映在叢坤茗的臉上。   
叢坤茗神情專注,用一把小捏子夾著一團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馬程度骯髒的鼻孔。凌雲河注意到了那雙手,手指纖細,手背的皮膚凝如白玉。   
也許是落日餘暉映照的緣故吧,凌雲河想,一雙經常在各種藥液和水中浸泡的手,也是一雙缺乏保養的勞動人民的手,是沒有理由這麼漂亮的,但它確實是漂亮的。還有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正在工作中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將優美的曲線靜止在黑眸的上下,可是,那雙眼睛,那雙正在工作的眼睛裡竟然還有一縷憂鬱的潮濕。是憂鬱嗎?是的,可這憂鬱卻成了一種點綴,在這個寧靜的下午,在這間簡陋的小屋子裡,一個漂亮的女兵沐浴在桔黃色的落日餘暉裡,神情因專注而典雅端莊乃至神聖。   
這一瞬間,小屋裡的構圖安靜得猶如一幅色彩亮麗的畫面,惟一流動著的是從那雙美麗的眸子裡在不經意間飄散出來的那縷輕煙般淡淡的憂鬱,像一條思想的小渠,它使這幀天然的油畫畫面有了生命的律動……凌雲河打算在恰當的時候對叢坤茗進行有節制的讚美,而在一分鐘前,在他的心裡,這種讚美是無節制的。   
終於,馬程度的鼻子被收拾一新,臉上還多了一塊白色的補丁。叢坤茗如釋重負,站起身子,做了個擴胸運動,說:「好啦,你可以走了。」馬程度見屋子裡有面鏡子,趕緊跑過去欣賞自己的尊容。凌雲河問道:「我呢?」   
「你早就可以走了。」   
凌雲河說:「我早就可以走了但是沒走,是因為要等著跟你告個別,謝謝!」   
叢坤茗說:「謝倒沒什麼可謝的。下次來看病,請你先把腳洗洗乾淨。」   
凌雲河不屈不撓地說:「我能告訴你一個秘密嗎?」   
叢坤茗不知道這小子又要玩什麼花樣,瞪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沒有吭氣。凌雲河假裝神秘,湊到叢坤茗的耳邊,鬼鬼祟祟地說:「我有一個重大發現,你的牙齒是我所見過的漂亮姑娘中最漂亮的牙齒。」   
七   
不久就在汝定公園裡發生了「4·26事件」——即後來被凌雲河標榜為「懲制土流氓」的事件。   
入隊的第六個星期天,大隊有組織地安排學員們進城,派了兩輛解放牌卡車,大隊部幾個女兵也跟著沾光爬了上去。上車之後大家都還裝著不認識,可是後來遇到麻煩,就不能再裝不認識了。   
事情最初是因為幾個女兵在公園裡照相引起的,叢坤茗在一個攤子前照像,楚蘭和柳瀲在一旁等待,像沒照完,過來幾個年輕人圍觀,說話很不嚴肅。開始女兵們沒打算理他們,不想這幾個傢伙反而來勁了,又說了一些更加污染的話。   
這時候凌雲河和譚文韜、常雙群從不遠處的假山背後出現了。叢坤茗她們正在窘境,一下子看見了七中隊學員,就像掉隊的紅軍找到了組織,喜出望外,激動得眼淚差點兒都流出來了,趕緊揮手致意。   
凌雲河他們馬上就明白了這裡有情況,以百米短跑的速度衝刺,幾分鐘就到達女兵們的面前。凌雲河興高彩烈地問:「有敵情嗎?」   
叢坤茗說:「算了,也沒啥。」然後息事寧人地推著男兵女兵一起走。   
豈料還走不掉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傢伙趁著眾人沒注意,伸手攬過叢坤茗的腰,流里流氣地喊:「照一張快給咱哥們照一張軍愛民。」   
叢坤茗掙脫之後氣得直哭。   
凌雲河笑了。凌雲河笑著看看譚文韜和常雙群,心平氣和地說:「同志們,機會來了,今天可能要飛兵奇襲沙家濱。」   
譚文韜倒是不慌不忙,說:「炮手嘛,遇到這種事情當然機不可失了。但是要掌握政策,控制力度,減裝藥,重創就行了,不能摧毀。」譚文韜代理著區隊長的職務,當然要慎重了。但是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常雙群雖然平時粘了巴嘰的見不出多少精神氣,可是一到戰場上就精神抖擻了,早已經拉開了架式,前腿弓後腿繃,一拳開路,一拳護胸,蠢蠢欲動,還急不可耐傻乎乎地問:「急促射還是一炮一發?」   
凌雲河說:「當然是一炮一發。各個擊破,打一個扔一個,打了就走,不要糾纏。」   
譚文韜擔心事態擴大,又說:「等一等,我看這樣,咱們都是學過擒拿格鬥的,也別打了,練兩手把他們嚇跑算了。」   
凌雲河不滿地說:「老譚你怎麼回事?瞻前顧後的,就這樣子能當團長嗎?大丈夫敢作敢為,好漢做事好漢當,出了事都是我挑起來的,姓凌的全兜著。打!」常雙群說:「老譚你大小是個負責人,按說應該迴避一下。要不你就在邊上看著,我和凌雲河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譚文韜說:「你們把老譚看成什麼人了,既然動手,就都是一根繩子上拴的螞蚱,有了責任誰也跑不掉,本區隊長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不過大家要把握分寸,火力不要太猛了。」   
然後就沒有異議了,好在七中隊學員這天沒有穿軍裝,一律黃軍褲扎白襯衣,有點民兵形象,民兵打流氓,也算是名正言順。於是開打。   
痞子是四個,畢竟是個小縣城出身的,見識不多,土流氓素質的確不高,顯然是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說流氓有點抬舉了他們。一來沒想到這幾個人當真會出手打人,二來都是虛張聲勢,戰術上沒有練過協調配合。而對手就不一樣了,都是老炮手了,當新兵的時候就練裝炮彈,練到最後,幾十公斤的藥筒托在手上玩兒似的,再加上近年邊境有點動作,部隊都搞了擒拿格鬥應急訓練,多少還算是有點真功夫的,更為嚴重的是有點功夫而功夫不深,還沒有到爐火純青大智若愚的地步,正愁找不到地方露一手,恰好有這幾個痞子屁兒顛顛送上來,可以說是雪裡送炭,雖說質量差點,但好歹也是活人,總比在靶子上操練要實惠得多。再說,有幾個漂亮的女兵在場,根本就不用做思想工作,大家的戰鬥積極性說上來就上來了。   
凌雲河首先進攻攬住叢坤茗照相的傢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臉就是一掌,先打他個趔趄,再追上一步,將其摔倒在地。旁邊三個一擁而上,卻被譚文韜和常雙群擋在圈外開闢了新的戰場。   
正在鏖戰,又來了兩個痞子,還張牙舞爪地舉著小刀。這就是全副武裝的壞人了,更該打。幾個女兵驚驚乍乍地要上來助戰,卻被凌雲河擋在身後。凌雲河一副騎士派頭,意氣風發地說:「這是我們男同志的事,你們一邊涼快去。」說完,出其不意地彎腰踢出一個掃堂腿,呼啦一下掀翻兩個,這兩個傢伙還沒有爬起來,手裡的小刀已經牢牢地攥在常雙群的手裡了。   
常雙群卻沒有使用這些小刀,擠眼弄眉地笑了笑,說:「咱炮兵大老爺們還用這女裡女氣的繡花刀?不是個玩藝兒嘛。看好——」兩道銀光一閃而過,兩柄小刀便穩穩當當地紮在前面的小樹上了。這一手厲害,看得痞子們目瞪口呆。   
那邊譚文韜同時廢了兩個,正騎在人家背上作威作福,朝叢坤茗們笑笑說:「同志們,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開展戰場喊話,讓敵人繳槍。」   
戰鬥十分神速地結束了,從正式發起到凌雲河手裡的一號痞子跪下求饒,不到十分鐘。   
後來凌雲河讓鼻青臉腫的痞子們集合站好,並且搞了幾次立正稍息,晚點名似的訓了一通話,又讓他們認真地檢查了傷勢,直到確認沒有傷筋動骨,這才客客氣氣說:「滾吧。回去要是發現有內傷,到貫山七中隊找凌老闆。但有一條,不得聲張。我已經記住你們的醜惡嘴臉了,誰敢宣揚今天的事,抓住了往死裡揍。」   
回來的路上,叢坤茗一個勁地道謝。   
凌雲河說:「謝什麼謝?我們還得謝你們呢,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這是好事嘛。不是你們幾個給我們創造這麼好的機會,驢年馬月才能顯示一下。」   
痞子們回去之後,果然沒有人敢聲張。挨打之後約兩個星期,痞子們還理了發換了衣裳,到七中隊去拜師,當然遭到拒絕和訓斥。凌雲河聲色俱厲地說:「我們是革命軍隊,不是江湖好漢,誰稀罕你們搞這一套?你們既不讀書,也不看報,不學無術。我等乃堂堂的預備軍官,豈能收你等無知嘍囉為徒?回去,休得荒唐!」   
痞子們唯唯諾諾而退,但是孝敬的煙酒和點心卻被凌雲河坦然接收下來了,毫不含糊地與眾炮手分而食之。   
 ·6·   
第七章   
一   
綠色的越野麵包車行進在綠色的叢林裡,沿著碎石公路上下盤旋。   
此路人馬是奔著軍區炮兵教導大隊去的。戰區分管作戰訓練的副司令員蕭天英在出發之前聲明自己是「請事假」,是到N-017去「探親訪友」的,而且是半保密性質,所以就輕車簡從,沒有龐大的工作組,隨行人員只有軍區炮兵司令部的參謀韓陌阡、軍區文化部的幹事趙湘薌和軍區歌舞團的創作員夏玫玫。   
這支隊伍很精緻。從人員組成上看,委實有點像「探親訪友」的架式,每個人同蕭副司令都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夏玫玫是老人家的外甥女,前一天得知舅父大人要到N-017來,覺得新鮮,便死乞白賴地要跟著來,美其名曰「體驗生活」。鑒於這個要求不算過份,下部隊體驗生活也的確是師出有名,蕭副司令便勉強地同意了。趙湘薌是老人家老部下的女兒,也是夏玫玫的閨中密友,是被夏玫玫「綁票」陪同的。韓陌阡則堪稱鐵桿智囊,同時也是教導大隊同蕭副司令之間的聯絡人,自然要隨行。   
陽光從車窗裡斜斜地落進來,落在韓陌阡的臉上。這是一張貌似普通而含量深邃的臉型,既不是知識分子清的臉,也不是工人農民的粗糙的臉,上寬下窄略嫌清的北方結構,整整齊齊的南方造型,鼻子高大挺拔,有西化傾向,厚厚的嘴唇卻常常出於緊閉狀態,體現出東方人的含蓄和堅韌。重要的是眼睛,你休想從這雙眼睛窺視他的內心。眼睛不小,當你與他那雙目光交鋒的時候,他會毫不退縮地迎著你的目光,向你展示他的坦誠和無邪,還有可能讓你誤解為那雙眼睛是平淡的遲鈍的,他在聆聽你的教誨時會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你,再配合他那虛若懷谷的微笑或者不笑,會讓你心裡憑空升起一片感動,你於是不得不再次檢討——我有沒有瞎說,有沒有把不好的情緒或者荒謬的見解傳遞給這位親愛的同志?時間久了你才會隱隱約約地發現不對勁,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他永遠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你研究你,你說得越多,他就研究得越透徹,他在暗處而你永遠都在明處。他的那張臉上很少有笑容和怒容,尤其是很少見到大笑和大怒。所有的偏激的情緒在湧向臉膛之前,都已經在漫長的衝擊過程中遭到了理性的堅決鎮壓,暴露給外部世界的永遠都是經過了嚴格處理的正常的表情。更多的時候,那張臉是在不顯山不露水地平靜著,這種平靜掩蓋了思想的起伏——它無時無刻不在思想,你絕不可以從他的表情上判斷出他的喜怒哀樂,因此他永遠都是神秘的,也是充滿了魅力的——這是軍人的臉,軍人就應該有這樣一張臉,堅毅、冷峻、沉穩,這一切,便構成了一個軍人沉靜睿智的端莊形象。   
與韓陌阡的沉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夏玫玫。夏玫玫寬額頭長鼻樑,眸子黑圓,機警中又不乏嫵媚,雖然已經結過婚,是個二十七歲的少婦了,但是那副伶俐和俏皮的模樣,仍舊顯露著少女的風采和「藝術家」桀驁不馴的秉性,一喜一怒一驚一乍都毫無保留地鋪陳在臉上。但那張臉是漂亮的。自從引進了日本電影《追捕》之後,韓陌阡越來越發現,夏玫玫很有點像《追捕》裡面那個重情重義而又敢作敢為的真由美,形象、氣質、膽量、乃至說話的表情和態度都有點像。遺憾地是,韓陌阡不是杜丘,儘管他也常常是一副沉默寡言的冷峻形象,而且還有一張同杜丘差不多粗糙和剛毅的臉龐以及嘴角,甚至個頭比杜丘還高出一截,但是,他不能接受夏玫玫稀里糊塗的愛情,更重要的是,他和夏玫玫沒有遇上像真由美的父親那樣開明和善解人意的支持者。蕭副司令對他韓陌阡信任有加,但是,從來看不出他老人家有把夏玫玫的歸宿交給他的意思。惟獨在他同夏玫玫的關係上,他在蕭副司令面前會隱隱約約地感到窘迫。   
比較起來,夏玫玫的女伴趙湘薌比夏玫玫更要漂亮些,但她的俊俏缺乏個性因而具有很大的普遍性,是那種能夠在軍營中經常見到的漂亮,眉清目秀,典雅端莊,嘴角上始終掛著一絲樸素的笑意。這種漂亮的不足之處是不夠經久耐磨,除了漂亮,還是漂亮,第一眼見到多少漂亮,看上十遍八遍還是那麼多漂亮。而夏玫玫的漂亮在於,第一眼往往不是那麼讓人震撼魂魄,但你要是接觸多了,你會發現有一種美麗,就像藏在她的皮膚下面,會一點一滴地向外滲透,直到有一天,她會洇滿你的整個視野。   
過了縣城,車子彎彎曲曲地上了一個坡坎,眼前頓時一亮,視野裡別有洞天。前排的蕭副司令終於結束了養神,巨大的身軀在座位上蠕動了兩下,脊背慢慢地離開了靠椅,直直地挺了起來。   
在蕭副司令的一生中,還有兩個重要的習性。一是坐車睡覺,二是酒後唱歌。在中國人民尚且不知卡拉OK為哪路神仙的時候,他老人家卻早已無師自通地提前OK了幾十年。據蕭副司令自己說,坐車睡覺的本事是在戰爭年代練出來的,千里南下追擊某某的時候,晝夜行軍打仗,只要上車,就能睡著。至於說酒後唱歌,也是在戰爭年代練出來的。基層連隊是先集合唱歌後開飯,如果蕭副司令那天喝了酒,又喝得很痛快,喝完之後,就要高唱一曲,戰爭年代主要是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和平時期則主要唱《我們走在大路上》。   
「什麼人唱什麼歌,什麼時候唱什麼歌。看一個人唱歌底氣足不足,就能看出他有多少戰鬥熱情。」這也是蕭天英的重要語錄之一。   
現在,蕭副司令從微寐的幸福中回到現實中來了,挪了挪身體,扭過碩大的腦袋,鼓起一雙老眼挨個地看了看車裡的每一張臉,每一張臉都在一瞬間凝聚了表情,認真地接受最高長官的巡視。   
蕭副司令看著看著,突然笑了:「都板著臉瞪著我幹嗎?」   
後排的兩位女性撲哧一笑,趙湘薌說:「我們是擔心首長沒睡醒呢。」   
蕭副司令說:「你還以為我老人家像你們年輕人啊,我壓根兒就沒有睡。你們誰是第一次進別茨山啊?哦,對了,小韓是來過的。你們兩個丫頭恐怕是初進山門咯。」   
夏玫玫和趙湘薌都回答是第一次。夏玫玫說:「雖然是第一次,但是卻不陌生,聽您老人家說過好多次啦。」   
蕭副司令又笑了,回過頭去,揚起手臂,拉開架式疏理頭頂上尚且密實的頭髮,說:「是啊,別茨山是本人的井岡山嘛。可惜我老人家資格不夠,不然就恐怕有人要在這裡修一個蕭天英故居。當然了,修故居也是沒有必要的。我蕭某得罪人多,真有個故居,將來恐怕有人要來掘墓。」說完,哈哈大笑。   
夏玫玫和趙湘薌等人也附和著笑,當然遠遠沒有蕭副司令那麼縱情開心,蕭副司令大笑是因為他快活,其他人跟著笑則是出於需要。   
夏玫玫向韓陌阡那邊瞟了一眼,韓陌阡則向她報以一個曖昧的笑容——那笑容與其說是笑容,倒不如說是完成任務更恰當一點,韓陌阡在表達笑容的時候往往做分解動作,笑紋只體現在右半邊臉上,是用嘴角的肌肉帶動右三角區,先是一種機械製造的笑容,而他靠窗的左臉則仍然一本正經地嚴肅著並且思考著。   
韓陌阡這一路上很少發表高見。他的身份不允許他過多地表現自己,但是,恰好只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蕭副司令的心態。擁有別人、尤其是一個高級首長的一份隱秘,有著令人眩暈的快感,也有著令人眩暈的危險。   
蕭副司令這幾年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前些年,機關大院裡一直對他有所謂家長作風的說法——只有很少的幾個人知道,蕭天英之所以背這個黑鍋,跟特殊年代裡留下的後遺症不無關係。這裡面有些說頭。那還是在「大亂促大治」的歲月,從造反派的嘴裡,W軍區裡有蘭體系和蕭體系之分。說蘭體系是以C軍為主體的,蕭體系是以軍區炮兵為主體的。軍區炮兵機關前身就是七縱機關,七縱的前身是貫山獨立旅和別茨山分區部隊合併而成的,貫山獨立旅和別茨山分區都是從蕭支隊派生出來的。這話雖然不完全是空穴來風,卻有別有用心之嫌。   
韓陌阡到炮兵當了參謀之後,曾經研究過本軍區幾大塊的歷史,戰爭年代的電報很有意思,上級給下級的命令寫的就是蕭支隊蘭支隊,蕭旅蘭旅,蕭縱蘭縱,蕭部蘭部。造反派批鬥蕭副司令和蘭副司令,就抓住了這個,說他們各有山頭,把自己的部隊叫成蕭部蘭部,C軍是某野某某的艦隊,軍區炮兵是某野某某某的鐵桿嫡系部隊,又說蕭副司令和蘭副司令分別受某某和某某某的指揮,陰謀篡黨奪權,等等。   
後來蕭副司令和蘭副司令在大會上聯合起來反抗,蕭副司令說:「什麼幾野幾野?我們都是人民解放軍,都是毛主席和共產黨指揮的軍隊,有編製序列之分,沒有山頭之說。叫蘭部蕭部,那不是我們叫的,那是在戰爭年代的特殊叫法,連毛主席都這麼叫,難道是毛主席給我們分了山頭嗎?」   
而事實上,蕭天英只是對於自己曾經領導過的部隊多一些重視罷了,要求更嚴格罷了,這能算家長作風嗎?蕭天英自己也不承認這一點,蕭天英有一次對一個老同志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蕭天英都是大區的副司令員了,我不會把自己降低到蕭支隊司令員的位置上看問題,全中國人民解放軍都是共產黨的部隊,打起仗來都是我們這些當指揮員的心頭肉,你能說這是你的那是他的?無稽之談。」   
一番話說得振振有詞,你就是雞蛋裡面挑骨頭,也挑不出什麼名堂。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如果說蕭天英就沒有一點偏心,也不是事實,七中隊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老人家畢竟是蕭支隊的司令員,畢竟是軍區炮兵的第一任司令員,這只部隊是他慘淡經營拉扯大的,他當然要給予過多的關注,所以當幹部制度改革的通知下來之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要為炮兵留下一批訓練骨幹,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炮兵乃常規戰爭的火力突擊骨幹,連革命導師恩格斯都說過,重視並正確使用炮兵,是現代戰爭致勝的重要依據。   
相比之下,其他兵種就沒有這麼權威的理論和權威人物支撐了。出身於裝甲兵的一位首長就開玩笑說過,他們吃虧就吃虧在沒有恩格斯這位前炮兵中尉和後來的革命導師撐腰。蕭副司令則反唇相譏說,哈哈,劃山頭竟然把恩格斯劃到蕭部來了,真讓人誠惶誠恐啊。   
這一次,老爺子對於七中隊這支費了許多周折才建立的炮兵骨幹隊伍顯然是寄於莫大厚望的,這算不算是家長作風的一種表現?自古道,強將手下無弱兵,誰不希望自己的麾下多一些龍虎之輩?強將喜愛強兵,乃天經地義。   
可是,你不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讓人家發表議論。   
私下裡,蕭天英偶爾也在韓陌阡面前發點小牢騷,韓陌阡則表達了很讓蕭天英驚訝的觀點。在韓陌阡看來,適當的家長式統治是必要的。歷史上那些比較著名的軍隊,大都帶有家族統治的色彩,什麼楊家將,岳家軍,戚家軍,曾國藩的湘軍,李宗仁和白崇禧的桂系,都是很有戰鬥力的。外國軍隊也是這樣,拿破侖的軍隊團以上建制都有旗幟,上面都有拿破侖的名字,他麾下的兩個團在一次戰役中因麻痺而敗,拿破侖將這兩個團的士兵召集在一起宣佈,這兩個團已經不配再當拿破侖手下的士兵了,並且叫參謀長在這兩個團的團旗上寫上「我們不再是拿破侖的士兵」字樣。士兵們羞愧難當,哭泣著請求拿破侖寬恕,允許他們再獲得一次當拿破侖士兵的榮譽。拿破侖終於同意了。這兩個團的士兵在下一次戰鬥中化恥辱為力量,奮勇作戰,立下赫赫戰功,成為拿破侖手下最有戰鬥力的精銳部隊之一。拿破侖靠的就是家族式統治的凝聚力。你能說家長作風就一點可取之處也沒有?   
聽了這番話,蕭天英就釋然了,開了韓陌阡一個玩笑,說小韓你拍馬屁還有系統理論呢,你要注意呢,你可不能為了投我所好喪失原則啊,助長了我的家長作風,我犯了錯誤,你也脫不了助紂為虐的干係啊。   
韓陌阡坦然回答:「一,我剛才所說的不是投您所好的拍馬屁,也算不上什麼系統理論。這是我的一己之見。二,首長有首長的判斷力和識別力,更有控制力。不應該是參謀人員輕易就能左右的。如果首長的思想裡確實有家長制的種子,有沒有理論依托,它早晚都是要發芽的。三,首長犯的錯誤,算在工作人員的身上,永遠都是不合適的。」   
蕭天英聽了這話,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轉過話題說:「好你個韓陌阡,不失時機又給老子上了一課。你的意思是說,領導幹部犯了錯誤,工作人員就一點責任都沒有?」   
韓陌阡說:「我的看法是,工作人員的責任,也應該算在領導的身上。至少也是知人善任做得不好。」   
蕭天英說:「如此說來,當首長的還真是有許多危險呢……當然了,正常的情況是,領導越大越難當,越是危險。誰讓你工資比人家高待遇比人家好呢。說領導越大越好當,越是大原則越不費腦筋,這是不正常的。」然後又回到原先話題說:「所謂家長作風,我同意你的觀點,也不全是十惡不赦。關鍵要看用這個風把部隊往哪裡刮,只要是往積極的健康的方向引導,就不妨偶爾用之。當然,這裡面有個『度』的問題,『度』字一字,奧妙無窮。把握得好,是健康的,否則就是不健康的,就應該抵制。小韓你說是不是?」   
韓陌阡說:「是。這是首長一貫的辯證法。」   
二   
同韓陌阡苦難的童少年形成鮮明對照,夏玫玫的童少年則是充滿陽光的(在三年自然災害裡她不僅沒有挨餓而且還有牛奶喝)。她的父母和她的二舅蕭漢英都是跟隨蕭天英一起參加抗日隊伍的老革命,也是軍隊的高級幹部,她小小年紀就參加了「紅色少年藝術團」,是在「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的歌聲中長大的,當然也自信自己是一個天然的革命者,但是到了中學時期,在一次到郊外的學農活動中,這個革命的後代卻表現得令人失望。   
那天,幾個孩子在麥田里發現了一隻碩大癩蛤蟆,有人說這東西是害蟲,應該實施無產階級專政,膽子大的便揀起石子土塊去砸,癩蛤蟆受到騷擾,奪路而逃,恰好就經過夏玫玫的身邊,一看那滿身疙瘩的醜陋怪物,夏玫玫腿都嚇軟了,當時就慘叫一聲,跌跌撞撞地奔上了田埂。在此後的一個星期學農勞動中,無論老師和紅衛兵中隊幹部怎樣做工作,什麼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啦,什麼「祖祖輩輩打豺狼,打不盡豺狼絕不下戰場啦」,什麼要與勞動人民打成一片,培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啦,等等,任你把嘴皮子磨破,夏玫玫死活不下麥田了,最後老師火了,說夏玫玫你還寫了入團申請書,不參加勞動你能入團嗎?夏玫玫低著頭說,不讓我入團我就不入了,反正我是不下麥田了。這件事情在十幾年以後可以看成是夏玫玫在政治信仰上的第一次動搖。   
十六歲那年,夏玫玫作為一個文藝人才,被特招入伍,先是在下面部隊的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裡跳忠字舞,後來又調到軍區歌舞團。星期天自然是要到舅舅家裡改善伙食的,並且在蕭家擁有一間臥室。蕭天英只有一個前妻生下的獨生女蕭歌,女兒女婿都在某某軍醫大學工作,家裡沒有孩子在身邊,老兩口對夏玫玫格外疼愛,差不多也相當個掌上明珠,尤其是蕭夫人,自己沒有生過孩子,對夏玫玫愛護得更加細心,她原來跟夏玫玫的母親就是要好的同學,而且是通過夏玫玫的母親才認識蕭天英的,姑嫂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據說,當初在為夏玫玫確定職業的時候,還是以蕭夫人的意見為主導意見的。在夏玫玫參軍之後,蕭副司令本來想讓她改行學醫或者搞機要通信,蕭夫人跟夏玫玫一談,都被駁斥了,夏玫玫說她不能見血,見血頭暈,而且聞不慣來蘇水的味道,聞了就想吐。自然是沒法學醫了。搞機要通訊也不行,夏玫玫說她對於數字和機器過敏,在電器附近坐長了手腳麻木——這些話當然都是遁詞了,說白了一句話,她就是喜歡跳舞。   
後來蕭夫人就做蕭副司令的工作,說玫玫這孩子,看來就是搞藝術的,搞醫太理性,不符她的性格,機要通信又很枯燥,孩子不願意放棄專業,就別勉強她了。   
幾年後,就在蕭天英家裡,夏玫玫認識了韓陌阡。   
那年韓陌阡二十六歲,剛剛受到蕭副司令的賞識,正處於小心翼翼的階段。打從第一次見到夏玫玫起,韓陌阡就知道這是個聰明的丫頭,也知道這不是個聽話的丫頭。雖然那時候她年紀還不大,卻已經是個很有主意的女孩了。   
但是,他喜歡她,喜歡她那雙骨碌不定的眸子,喜歡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氣。當然,她很倔,也經常幹傻事。   
有一年夏天,夏玫玫不知道從哪裡把她舅母過去穿的一件湖藍色旗袍翻出來了,那天蕭副司令家裡正好來了幾個老部下,警衛員又泡茶又削水果忙不過來,她便自告奮勇幫一手,誰也沒有想到,在大批「封、資、修」的年代,在視奇裝異服為洪水猛獸的蕭副司令家的客廳裡,會有一個穿著旗袍的女子大模大樣地招搖過市——她是故意的,她原來以為她肯定會得到一些表揚和讚歎——這女孩好漂亮啊!可是,她沒有聽到這樣的話,蕭副司令家客廳坐著的人都表現出臨危不懼的表情,用一種奇怪的、就像是看一個稀有動物的神情看著她,誰也沒有說一句恭維話。   
事後,蕭副司令大發雷霆,不僅將夏玫玫狠狠地訓了一頓,指責其「小小年紀就妖裡妖氣的不本分」,而且還把夫人痛斥了一番,說她不該不檢點,不把那些資產階級的東西放好,誘導孩子犯錯誤,甚至還有慫恿包庇的嫌疑。   
終於有一天,蕭天英當著夏玫玫的面對韓陌阡說:「玫玫初中還沒畢業就參軍了,那些年學校又不像個樣子,這孩子讀書少,小韓你要幫她多讀一點書。數理化我看就算了,那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攻上去的,你可以幫她在文科上下點工夫,尤其是文學,搞藝術的,沒有點文學修養不行。   
蕭副司令有這樣的委託,韓陌阡當然受寵若驚,這不是一般的信任啊。可是在為夏玫玫選書的時候,卻有點費腦筋。雖然當時進行檢驗真理標準的討論,但是十年特殊歲月畢竟在人們的心靈裡留下許多捉摸不透的東西,尤其是老革命的心理很難把握,弄得不好,首長要是不喜歡,剛剛靠上去的親近就會受到損傷,那就是弄巧成拙了。   
有一天韓陌阡便夾了幾本書到蕭副司令家裡。蕭副司令的夫人是軍區總醫院的門診部主任,老知識分子了,翻了翻韓陌阡帶去的書,無非是《樹立無產階級的文藝思想》,《我們的藝術是為人民大眾服務的》之類。   
蕭夫人笑笑說:「別讓玫玫再看這些了,藝術是有自己的規律的。」   
韓陌阡有些尷尬,說:「圖書室裡都是這些東西,我看的那些書又不太適合玫玫看。」   
蕭夫人想了想,對夏玫玫說:「對了,那一年總醫院破「四舊」,把俱樂部圖書室給抄了,我覺得那些書燒了怪可惜,讓你馬叔叔暗中留了幾箱,就在你蕭歌姐姐的屋裡藏著,你們可以拖出來翻翻,說不定那裡面有好東西。」   
韓陌阡聞言大喜。   
那個星期天的上午,他和夏玫玫鑽進蕭歌原來住的那間臥室裡,從床底下拖出了四個木頭箱子,裡面多數都是醫學專業書籍,也有一些古典文學,居然還有《登壇必究》、《太白陰經》和《紀效新書》,更讓韓陌阡驚喜的是,他居然在那封存了若干年的、已經陳舊了的故紙堆裡,看見了普希金、雨果、巴爾扎克、莫泊桑……天啦,那一瞬間韓陌阡的心在劇烈地顫抖,這些名字對他來說是多麼熟悉啊,熟悉得就像每天夜晚都可以看見的天上的星星。可是這些名字對他來說又是多麼遙遠啊,遙遠得也像每天晚上都可以看見的天上的星星。在他前二十六年的歷程裡,除了專業書籍和毛主席語錄,他讀的最多的就是馬恩列斯著作。但是,就在那個上午,在蕭天英家裡的那個十幾平方的房間裡,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輝煌,群星璀璨,珠寶生輝——在中國以外,在仍然處在水深火熱的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三的人群當中,那些耀眼的明星終於真實地出現了。   
韓陌阡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激動,對夏玫玫說:「首長要你提高文學修養,你就先讀這本《莫泊桑小說集》吧。」   
在韓陌阡說這話的時候,夏玫玫並沒有理睬他,她也進入了自己的境界。先是翻出了一本詩集,是惠特曼的《我歌唱帶電的肉體》,夏玫玫火眼金睛,一眼就認定這本書與她的專業有某種聯繫,她是搞舞蹈的嘛,她想看看大師對於人體是個什麼態度。接著,就是一通大刀闊斧的倒騰,凡是她一眼沒有相中的,一概扔出幾米開外,凡是初選認為有些意思的,則統統放在身邊,並且毫不含糊地壓上一條腿,以表示佔有。   
等韓陌阡回過神來,不禁吃了一驚——這小姑娘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一本畫冊,她正看著的那一頁,是一個身穿透明紗衣的女郎,在蔚藍的天空下,女郎修長的赤裸的雙臂舉在頭頂上方,手背相靠。女郎的兩隻足尖微微踮起,長腿玉立,圓潤的胴體宛若數株鮮嫩的筍節組合而成的塑像在向天上生長,在塑像上半部分,隆起著兩丘渾圓的山巒,山的峰巔鑲嵌著兩棵紫紅色的櫻桃,在紗衣的雲霧中若隱若現。山峰的下面是一片坦蕩的平原,如同雪白的綢緞從高出流瀉下來,終於在一個山谷裡隱沒,而山谷的平面是一片初生的色澤淡雅的芳草。一片花瓣在畫面上出現了,一片鮮紅的、初綻的、還掛著露珠的紅玫瑰的花瓣綴在薄如蟬翼的紗衣上,就在平原和芳草之間靜靜地彈撥出一個悠揚的音符,似乎是在掩蓋,又似乎是在強調,似乎是在喧賓奪主,似乎是在映照主題,就像一個美麗的伴娘依偎在更加美麗的新娘的身邊,她們共同營造了一個美倫美奐的絢麗構圖。   
「天啦……她可真美,像個仙女。」夏玫玫輕輕地歎息一聲。   
韓陌阡沒有說話,他也被這個意外的美麗驚得目瞪口呆。   
「她是誰?」   
韓陌阡看了看畫面下面的文字,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多麗絲·漢弗萊。」   
「多麗絲·漢弗萊是誰?」夏玫玫又問了一句。   
「不知道。」   
韓陌阡迅速地從這美的震撼中清醒過來,低沉但卻有力地對夏玫玫說:「這本畫冊不許你拿出去。」   
「不!它是我的了。」   
夏玫玫不由分說地把畫冊合上,並且塞進一個櫃子的衣服堆裡。   
韓陌阡說:「如果讓首長知道了,你在看這東西,那就……」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我就是要看。」   
韓陌阡做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說:「夏玫玫我警告你,這是黃色畫冊,首長知道你在看黃色畫冊,我們兩個都要倒霉,那是要闖大禍的。」   
夏玫玫看了看韓陌阡,突然笑了,笑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齒一臉的狡黠,說:「去你媽的,什麼黃色的紅色的,這是藝術,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懂。」   
那本畫冊終於被夏玫玫私吞了,好在她沒讓它在公開場合露面,也從而沒給韓陌阡找麻煩。儘管韓陌阡曾經十分嚴肅地擔心過那本畫冊和夏玫玫的任性會釀成禍害,但是,真實的情況卻是,他和夏玫玫一道讀完了十幾本在當時看來還算是禁書的書籍,兩個人並因此而建立了一種十分危險的關係。   
一年之後,初步解開慾望禁錮的中國人從嚴重的精神貧血中喘出一口長氣,中國的文學藝術出現了空前的繁榮和浮躁,各種裸露的或半裸露的女體男體鋪天蓋地地出現在各種刊物的封面封底上,而且良莠混雜光怪陸離,那就不僅是審美意義的需求了,還有飢餓者對於食物的生理需求。比起公開亮相的那些騷姿弄首的美女俊男,夏玫玫所擁有的那本畫冊,越來越顯示了它的高貴和神聖。或許還可以這麼認為,夏玫玫對於自己所從事的職業,對於舞蹈這門藝術的真正理解,對於人體巨大的美的價值和開發這種真美的價值的充分認識,還是從那本畫冊開始受到啟蒙的。她在此後不久就弄清楚了,那個打動她震撼她的是本世紀初美國著名的現代舞蹈家。當她如饑似渴地讀完了厚厚的《古希臘舞蹈意象》、《世界舞蹈史》以及《生命的律動》之後,她已經在無形當中把多麗絲·漢弗萊看成了自己的楷模和藝術精神之母。她甚至形成了這樣一個信仰,在所有的審美對像當中,最美的還是人,因此,在所有的藝術當中,最美的藝術還是人體藝術,而在所有的與人體有關的藝術當中,最高的表現方式又只能是舞蹈,因為舞蹈是運動的人體,是由鮮活的肉體直接陳述的語言。   
這次到別茨山來,夏玫玫基本上是沒有任務目的的,炮兵是什麼,這門奇怪的藝術與她有什麼關係?她就是來玩的。   
三   
車子沿教導大隊營區盤旋一圈,最後逶迤駛進了一片平地,在一塊不大的球場邊上停了下來。球場上端坐著幾個方隊,圍成了一個會場,會場中央懸掛著一幀紅底橫幅,「教育訓練匯報大會」八個大字赫然醒目。   
蕭副司令還沒有鑽出車門,早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幹部一擁而上,禮畢,簇擁著蕭副司令神采奕奕地走向主席台位置。其餘人員也由教導大隊的幹部引導在主席台後排就座。坐下之後,蕭天英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環顧四周,問姚大隊長:「祝敬亞同志來了沒有?」   
姚大隊長回答說:「來了,」然後就朝下面喊:「祝副處長!」   
居然沒有人回答。祝敬亞其實就在台下的教員隊裡,顯然他還不太適應「祝副處長」這個稱呼,在他的記憶中,他永遠都是教員,即便七中隊成立了他也擔任一定的領導職務了,學員們也還是稱呼他教員。他一時還沒弄明白「祝副處長」是誰,直到身旁的人捅了捅他,才恍然悟到「祝副處長」原來就是祝敬亞,就是自己,於是打了一個激凌,倉促地應了一聲「到」,便站了起來。   
按道理說,祝敬亞不是第一次見到蕭天英,當年他在軍區當參謀的時候,蕭天英是軍區炮兵司令員,軍區機關和軍區炮兵機關同在一個城市,而且祝敬亞分工的專業職責是炮兵訓練,沒理由沒見過蕭天英。但是,在今天這個時刻,無論是蕭天英還是祝敬亞,彼此都感到陌生。蕭天英看見的是一張佈滿滄桑的農夫一般的老臉,儘管那副身軀是立正的,可是略嫌佝僂的腰板卻無論如何也站不直了。這情景讓蕭天英心中無限感慨。   
蕭天英向祝敬亞打了一個手勢,說:「坐下吧,祝敬亞同志。」又說:「祝敬亞同志,你的情況我知道了。培訓中隊成立以來,你做了大量的工作,很有成效。謝謝你啊好同志。」   
祝敬亞坐下,無語地注視著蕭天英,嘴巴哆嗦了幾下,一句話沒說出來,竟然從眼眶裡漫出了兩行熱淚。此淚既非為委屈而流,也非為感激而流。這一時刻,祝敬亞的心情,用百感交集來形容,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蕭天英並沒有讓自己的情緒在祝敬亞的身上停留太長時間,恰到好處地調整了情緒,恢復了大軍區副司令員的莊重和矜持,舉起睿智和威嚴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凝如雕像的部隊。   
在主持人宣佈大會開始之前,蕭副司令突然扭過腦袋問立在主席台左後側的兩位女兵:「丫頭們,我先考考你們,你們認一認,東西南北八個方隊,哪個方隊是預提幹部速成隊?」   
夏玫玫和趙湘薌站了起來,紅著臉掃瞄了一遍,覺得不大好分辨,一樣的軍裝,一樣的軍容,一樣端正的姿勢,一樣虎虎生威的眼神,一樣差不多的年齡,各個方隊之間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兩個人開了個短促的小會,又將求援的目光投向韓陌阡。韓陌阡其實已經判斷得八九不離十了,但他此刻也不是很清楚蕭副司令的用意,當然不敢瞎參謀,扭過臉去裝著沒看見。夏玫玫心裡罵了一聲小子不是玩藝兒,硬著頭皮指著面向主席台中央的方隊說:「這個隊。」   
蕭副司令不動聲色地問:「根據何在啊?」   
夏玫玫說:「看起來兵齡老一點。」   
「還有呢?」   
「軍裝舊一點,還有……他們坐在中間。」   
蕭副司令朗聲一笑,「恐怕沒有這麼簡單。我告訴你們,名字是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也是今天第一次來見他們,我跟你們一樣靠肉眼來判斷。不是你們錯了,就是我錯了。依我這雙老眼之見,從東往西數,第三個隊就是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蕭副司令說完,調整目光,東看西看。教導大隊的首長們都不做聲。各方隊仍然端坐不動,目視主席台。   
蕭副司令突然一拍桌子,大喊一聲:「預提幹部速成隊聽口令——起立!」   
主席台上的人尚未回過神來,只見一塊綠色的正方形從會場某處拔地而起,像是一方經過嚴格修剪的樹林,紋絲不動地佇立在春天的陽光下面。   
夏玫玫和趙湘薌舉目看去,那片挺拔的樹林,正是蕭副司令認定的那個方隊。   
整個會場像是吃了一驚,教導大隊姚大隊長率先鼓掌,接著掌聲驟起。   
訓練匯報大會既定的程序被打亂了。   
蕭副司令簡單地得意了一下,看了看夏玫玫和趙湘薌,目光的意思是說:怎麼樣,我老人家的老眼沒看錯吧?   
然後摸摸風紀扣,巍巍地站了起來,向那片挺立的方隊還了一個軍禮,說:「坐下。」   
方隊坐下後,主持會議的大隊政委歪下腦袋,從桌面上把目光送到蕭副司令的面前,低聲請示:「首長,是否可以開始了?」   
蕭副司令目不斜視,說:「當然可以。」   
接下來姚大隊長念了一篇講話稿,再接下來是七個學員中隊陸續表演自己的匯報科目。   
一至四中隊都是班長培訓隊,匯報的是炮兵班佔領陣地的指揮,班長由十名學員擔任,炮班則由臨時配屬的戰教連提供。夏玫玫誤指為速成隊的是五中隊,也就是技工培訓隊,屬於志願兵預轉隊,匯報的是臨戰狀態火炮故障的排除。六中隊是幹部輪訓隊,匯報的是指揮所參謀作業想定。   
終於輪到七中隊了。   
蕭副司令舉起一隻巴掌,讓暫停,說:「你們就不要搞什麼表演匯報了,你們明天給我操個炮,我看看就行了。你們六十三個人的名字大部分我都記住了,可是一個也沒有見過,現在,我來跟大家對對號。」然後就開始點名。點到一個,站起來一個,向台上敬一個禮,蕭副司令的目光在那年輕挺拔的軀體上作短暫停留,點頭致意。   
當點名點到常雙群的時候,蕭副司令沒有馬上讓他坐下去,而是開玩笑似地說:「啊,常雙群,都說你是小個頭尖子,我看你的個頭不算小嘛,比希特勒差不多,恐怕還要高一點,你有一米幾?」   
常雙群立正回答:「報告蕭副司令,七隊學員常雙群,身高一米六五。」   
蕭副司令笑了笑說:「我們的炮兵真是好高騖遠,一米六五就算矮子啦?荒唐。」   
說著,笑容一斂,鄭重神色說:「同志們知道嗎,就是這個身高一米六五的老兵班長,在炮兵班技術戰術訓練考核中,連續兩年奪了團裡的第一,師裡的第一,去年又拿了全軍區炮兵考核的第一。你們看他矮嗎?我看一點也不矮。據說跟他一起抗衡的班長個頭都比他高,可是他偏偏把高他一頭的大個子們都壓了一頭。不容易啊。人的高大與否並不是以身高來衡量的,我看常雙群就很高大。將來你找女朋友,她要是嫌棄你個子矮,你給我打個電話,我來教育她。」   
會場上空悠然蕩漾出一片輕鬆的波浪,主席台上傳出克制的微笑。   
常雙群的臉紅了。   
蕭副司令說:「常雙群你不要害臊,我的姑娘要不是早嫁出去了,我就命令她等著嫁給你。當然咯,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坐下吧。」   
點名點到魏文建的時候,蕭副司令又停頓下來,說:「聽說你跟我一樣有一臉絡腮鬍子,我感到很自豪。當然咯,鬍子和鬍子是不一樣的,我的鬍子沒有你的鬍子年輕也沒有你的鬍子漂亮。我知道你刮乾淨了。我就是要提醒你,每天都不要忘記刮鬍子,再漂亮也得忍痛割愛。到我這個年紀也不許留鬍子,軍人嘛。」   
然後又轉向會場:「諸位,你們知道你們面前站著的這個人是個什麼人嗎?這個人個頭也不大,但是膽子不小,據說他在這次報考教導大隊的時候,以一個班長的身份,完成了炮兵群指揮員的作業想定。他居然敢否定軍區炮兵的權威答案,而且事實證明他是正確的。依我看,沿著正常的道路走下去,這個人在十年之內指揮一個團是沒有問題的。那麼二十年後呢?如果給他戰爭,如果不犯錯誤,二十年後他的前程是不好估量的。謝謝你啊魏文建,你可是大大地給我們絡腮鬍子爭光了。」   
儘管沒有人大聲說笑,但是會場裡的氣氛是歡快的,官兵們臉上的內容是活潑的。夏玫玫和趙湘薌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的場面,當然也就不好比較這個會和別的會有什麼不同。   
夏玫玫壓低聲音對趙湘薌說:「老爺子沒有兒子,他今天是來看兒子的。」   
趙湘薌笑笑:「那你就有六十三個表弟了。   
夏玫玫說:「我看我那位危險了,沒準等他們畢業了,老人家會動員我嫁給這些人當中的一個。」   
趙湘薌說:「不會,你年齡太大了。你要比他們大好幾歲呢。」說完,立即意識到自己和他們年齡相仿,臉上一熱就紅了。   
夏玫玫果然反唇相戲,壞壞地一笑:「哈,對了。這回老爺子不用發愁了,他要是特別喜歡誰,就先認你當女兒,再招半個兒子上門女婿,一下子兒女雙豐收。」   
趙湘薌臉紅嘴卻不軟:「好啊,那時候就該你嫉妒了。」   
夏玫玫說:「我嫉妒什麼?你那個炮手要是確實有出息,我就勾引他,讓他犯錯誤。」   
趙湘薌笑出了聲說:「你這傢伙真無恥。」   
夏玫玫說:「你也快了。」   
你要是敢把這裡的炮手往水裡拖,老人家敢斃了你你信不信?」   
兩個人鬥嘴間,蕭副司令又點了幾個人,其中有連續兩年獲得軍區考核第一名的譚文韜,有連續三年立過二等功的闞珍奇,有獲過若干單項第一名的凌雲河,有帶兵模範栗智高,有創造過七千米距離山地射擊全班十發優秀的蔡德罕,有這次報考教導大隊綜合成績總分第四的安國華……每一個人站起來,身上都披著燦爛的榮譽之光,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串響亮的註解。不要說夏玫玫和趙湘薌震驚,也不要說其他學員隊和大隊部那些男兵女兵讚歎不已,就連有些教員也被深深地震撼了,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學員們來之不易,也知道他們在炮兵領域裡身手不凡,但是對於他們入隊之前曾經創造過那麼多輝煌,教員們還是估計不足。   
四   
蕭副司令等人的晚餐是在七中隊進行的。   
晚餐實際上成了蕭副司令的動員大會。按規定教導大隊學員是不許喝酒的,今晚卻破例上了白酒。蕭副司令說:「你們在這裡受訓,只准喝兩次酒,兩次我都參加,今晚是第一次,等你們受訓結束,級別命令下了,四個兜兜穿上了,我再來為你們送行。」   
韓陌阡悄悄地對趙湘薌和夏玫玫說:「今晚首長要盡興了。」   
夏玫玫瞪起眼睛說:「老韓你要擋駕,老人家喝醉了你是要負責的。」   
韓陌阡陰陽怪氣地眨著眼睛說:「這個駕可不是好擋的,我勸你們也不要自找霉倒。首長高興了,你就讓他熱鬧一番。根據我所掌握的情況,老人家是喝不醉的。老人家今晚不僅要喝酒,恐怕還要高歌一曲。不信你們等著看。」   
夏玫玫對韓陌阡的稱呼是有講究的,在對他不滿意或者在一般性公開的場合裡,喊他「老韓」,舅舅在場或嚴肅場合裡喊他「韓參謀」;開玩笑的時候喊他「泥做的鬼男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喊他「老阡」或者喊「喂」;如果是對韓陌阡不滿或者嚴重的憤怒,則一臉嚴肅地喊他「韓陌阡同志」或者「姓韓的」之類,偶爾還來一句粗話;要是喊「老阡」,那就說明她的心情非常好,並且是對韓陌阡非常滿意。然而,自從彼此結婚之後,夏玫玫喊「老阡」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這晚的聚餐果然如火如荼。能喝酒的,就放開肚皮喝了。蕭副司令是晚興致很高,學員們漸次敬酒,來者不拒,開始數杯一飲而盡,倒是學員們自己提出來,首長不能這麼喝,我們年輕,我們喝光,首長意思意思就行了。首長跟我們碰杯,我們給首長代酒。   
喝了一陣子,蕭副司令的豪氣有增無減,就給大家講喝酒的光榮傳統。說:「湘薌玫玫你們知道嗎,退回二十年,我們,我跟你爸爸他們,哪裡用酒杯啊,喝酒全是拿碗,大碗喝酒,大碗吃肉。我們那氣派,別說叫你吃喝了,看著你都害怕。」   
趙湘薌不做聲,抿著嘴笑。趙湘薌的爸爸趙雲飛是蕭副司令的老部下,蕭副司令當別茨山軍區司令的時候,趙雲飛是別茨山軍區司令部的參謀長。趙雲飛活著的時候,隔三差五蕭天英總是要邀幾個老對手暢飲一通。   
教導大隊的幹部說:「不用說退回二十年,首長七八年前到N-017來,都是軍用茶缸伺候,兩個副省長都喝跑了。」   
蕭副司令哈哈大笑,說:「這種小酒杯,看起來精緻漂亮,我們跟國民黨談判的時候就用這東西,我們不搞假斯文那一套,把十幾杯倒進碗裡一口喝光。國民黨的那些官們喝不過我們,求饒,我們不依,硬灌他們。我說我們扛槍的人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連死都不怕,還怕喝酒嗎?看一個人敢不敢喝酒,就能看得出來他敢不敢同鬼子拼刺刀。喝!誰不喝就撣自己的耳光子。國民黨那些官確實是孬種,保命哲學學得好,寧肯撣自己的耳光子也不喝酒。」   
教導大隊的幹部說:「我們都聽說過,國民黨的一個少將就在首長的面前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子,臉都打青了也不敢喝酒。」   
蕭天英說:「那是啊,他怕死。喝完酒,我們就拉國民黨的軍官唱歌,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我們唱得氣勢磅礡,還不是唱一遍,我們酒後唱歌,一唱都是三遍五遍,還不換樣,就逮住一首歌唱。你們聽聽,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你想想一連把這首歌唱三遍五遍是個什麼效果?讓你心虛,讓你膽寒。我們在一邊唱,國民黨那些軍官呢,就在一邊東倒西歪,死狗一樣。我們越是唱得起勁,他們越是雙腿發軟。我們其實也不是酒桶,但是我們用這種手段嚇唬他們,從氣勢上壓他們一頭。唱完歌,我們的酒就醒了,還可以喝。我們在喝酒的問題上讓他們看看我們的決心,看看我們的英雄氣概,看看這些人不達到目的是不會罷休的。以後南下千里追擊的時候,有一個上校,聽說追擊他的是蕭天英的部隊,乾脆不跑了,讓他的部隊在路邊的一個村莊外搭起白帳篷,等著投誠。投過來之後對我說,就憑那次看你們喝酒聽你們唱歌,我就知道我們大勢已去,不是你們的對手。你們是意氣風發,我們是死氣沉沉,那還跟你們打個什麼勁啊,投降算了。你看,就是喝頓酒,裡面都很有政治學問。當然,今天我們沒有談判,也沒有政治。現在看來的確是歲數不饒人了,那我老人家就倚老賣老了。」   
學員們飯前都是有思想準備的,一是要讓首長盡興,二是不能讓首長喝醉了。情況是在報到的時候就已經明朗了的,在這些老兵的前途面臨命運受到嚴重考驗的時候,就是這位當年縱馬馳騁名震別茨半壁河山的蕭副司令,就是這位在戰爭年代積累了赫赫戰功和精彩歷史的老軍人,利用自己的威望和影響,上下斡旋,大聲疾呼,要為部隊留一批優秀的老兵苗子,留下這群土生土長知根知底的老兵,從而才有了這個艱苦卓絕的七中隊。   
從某種意義上講,蕭副司令就是這六十三個人的保護神,是他們最可信賴和尊敬的長者,最慈祥的父輩,跟著這樣的首長,你還有什麼不能捨棄的呢?你當然要英勇獻身,你可以為他去拚搏,更可以為他去死。這裡面還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感恩戴德的問題,這裡面有感情和理解所煥發出來的巨大的精神力量。強將手下無弱兵,這是自從有了軍隊以來的戰爭史上的一條鐵的法則,而強將之所以強,除了他的謀略和智慧,更有他人格的感召力量,更有他和士兵的心心相印。   
老兵們沒有多少言語,在跟蕭副司令碰杯的時候,許多人的眼睛是濕潤的,心靈的虔誠就像一面旌旗,在年輕寬闊的胸腔裡獵獵作響。   
晚餐結束,蕭副司令意猶未盡,果然豪興大發,問教導大隊的幹部,「就這麼吃了睡睡了吃?」   
教導大隊的幹部趕緊說:「我們牢記首長的指示,出征不能沒酒,酒後不能沒歌,首長是不是先來一首《飛兵奇襲沙家濱》?」   
蕭天英舉起胳膊,蒲扇般的巨掌在空中揮了幾揮,哈哈一笑,說:「唱那玩意兒幹啥?都給我攏過來,一起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飯前唱歌調味,酒後唱歌壯氣。今天借酒為你們壯行,高歌為你們打氣。」   
然後就開唱,蕭天英親自指揮,重學員膛音爆發,唱得氣衝霄漢。   
五   
夏玫玫和趙湘薌是在七中隊的飯堂裡認識教導大隊的女兵們的。教導大隊兵多官少,往往是一人多用。這次蕭副司令來了,楚蘭的胸前便挎上兩架照相機,充當的是記者或者宣傳幹事的角色。   
晚會進行到高潮階段,趙湘薌意外地發現端菜的隊伍也出現了女兵,有些好奇,便趁亂離開座位,跟到了廚房。   
廚房裡煙熏火燎,一派繁忙景象。這裡除了兩個輪勺的火頭軍,居然還有四個女兵,有的在洗菜,有的在切東西。女兵們見趙湘薌進來,紛紛起立,不知所措地搓手或者傻笑。   
趙湘薌說:「我是趙湘薌,你們也可以叫我趙幹事。不過眼下我是個剝削階級,你們在這裡忙乎,我在那裡吃喝,很不道德吶。」   
一句話把女兵們逗笑了。女兵中最漂亮的一個抿抿薄薄的嘴唇說:「趙幹事是客人啊,我們當然要為你服務。」   
趙湘薌說:「你們不也是從大隊部來的嗎,也算是客人吧。哦對了,我是遠距離客人,你們是近距離客人。近距離客人就該照顧遠距離客人,所謂前客讓後客,是咱們中國的老規矩了。」   
女兵們又笑了起來,拘謹的氣氛很快就消散了。   
楚蘭照完了相,也到廚房裡來幫忙。交談了幾句,趙湘薌便弄清了她們的名字:話務員兼圖書保管員劉含笑,衛生班的班長叢坤茗和衛生員柳瀲,放映員兼收發員黃敏。女兵們開玩笑說她們可不是什麼客人,他們是大隊部派來出公差的,是到七中隊來當幫廚的炊事員兼服務員。趙湘薌聽說過公差這個概念,但是以前只看見過男兵出公差,沒想到這裡還有女兵承擔公差。   
柳瀲說:「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們大隊部除了當官的,剩下的差不多都是女兵,物以稀為貴,多了就不值錢了,就該來幫廚了。」   
楚蘭說:「趙幹事你是來逃酒的,一會兒首長們恐怕要喊。」   
趙湘薌說:「我已經吃好了,躲在這裡休息一下。他們喊他們的,你們不要出賣我就行了。」說著,拖過一張小凳坐了下去。一邊閒聊,一邊欣賞女兵們操作。她發現這些女兵們操持七中隊的家務十分熟練,飯桌上別出心裁地出現的野花,想必也是這幾個女兵的手筆了。看來她們是經常來的。一問,果然是。七中隊的老炊自豪地說,咱們七中隊的大鍋飯香,大隊部的女兵節假日都愛來幫廚,是來跟咱學手藝呢,將來出嫁了在家裡有地位。   
柳瀲啐了老炊一聲,說:「就你那手藝也值當一學?我們是來幫你提高品位的。不是我們監督包裝,你做的那菜首長們恐怕都不敢消受。」   
老炊快活地笑了起來。   
趙湘薌同她們聊了一陣子,得知她們都是同年入伍的,年齡不大,但都是老兵,正好屬於「下不為例」那一批。「下不為例」的典故來自六年前的接兵,當時因為有一批軍隊幹部剛剛恢復工作,他們的子女在前些年耽擱了安排也耽擱了讀書,中央採取了一個措施,把這些子女盡可能地接到部隊當兵,於是乎進來了很多年齡極小的娃娃兵,部隊感到麻煩,又掀起退兵熱潮,家長們堅決抵制,中央主要領導人批示:這次不退,下不為例。   
趙湘薌感到奇怪的是,這些姑娘當兵怎麼會當到這個偏僻的所在,問楚蘭,楚蘭只是笑笑。問叢坤茗,叢坤茗說是自己要求來的,就是要在艱苦的環境裡鍛煉自己。叢坤茗在講這話的時候,正在往菜裡配調料,表情十分自然,從她的臉上絲毫看不出做作的痕跡。調料確實配得很有講究,色彩鮮艷,想必味道也是精美的。   
柳瀲也說,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   
趙湘薌問道:「那麼現在呢,現在你們是怎麼想的呢?」   
叢坤茗說:「現在也還是這麼想的,艱苦和閉塞我們都是不怕的,可是年齡一天天的大了,就不能不考慮自己的前途了,總不能在這裡當一輩子兵吧?像楚蘭,提干報告都打了幾次了,就是提不起來,而且現在把話說死了,提干是徹底沒有指望了。」   
楚蘭赧顏一笑說:「打了提干報告的也不是我一個,坤茗和柳瀲都是打了幾次報告的。我們這些人怎麼說呢,說命不好屬於唯心主義,可事實就是這麼回事。」   
一旦打成一片,女兵們就不矜持了。   
一般說來,那些年頭當兵的姑娘都還是比較受看的,譬如叢坤茗,就是個美人坯子,用夏玫玫和趙湘薌的眼光看,屬於那種古典美,眉眼殊麗,形體輕盈,身段高挑,而且說話聲音圓潤,即使受軍裝局限,也依然透出爾雅的風采。楚蘭應該算是文靜型的姑娘,文靜得有點像個容易害羞的村姑。身段沒有叢坤茗那麼高挑,但是比例恰當,曲線勻稱。楚蘭的皮膚白嫩細膩,小臉蛋上五官清秀,眸子清澈明亮,與人交談的時候,雖然靦腆,但目光純淨,像個無邪的孩子。夏玫玫說楚蘭有點像某個電影中的某位青春女孩,趙湘薌一時想不起來她像誰,但確實有點像個清純的村姑。   
相比之下,柳瀲就稍遜一籌了,柳瀲的形象主要就吃虧在額頭上,額頭過於寬闊,嘴唇也比前兩位姑娘的厚。但柳瀲自有她的魅力所在,性格開朗,伶牙俐齒,談吐機智,而且,幾年之後,性感二字重新回到中國大雅之堂,就該對柳瀲另眼相看了。   
柳瀲說:「咱們這批人可真趕上時候了,剛出生的時候全國人民都在挨餓,想想那時候都不該到這個世界上來跟餓人們搶那點糧食。剛剛有糧食吃了吧,荒誕歲月又開始了,教室也成了戰場,成天硝煙瀰漫,十年寒窗咱們坐了八年暈車,好在學制縮短了兩年。然後叫咱們下放,那時候也認了,下放就下放吧,咱們正好也沒有什麼文化,跟農民一比咱們還算是知識青年,廣闊天地正好大有作為,所以十四五歲就當了農民。可是扎根還不到一年,老爺子們又出山了,照顧咱們這些沒著落的子女,叫當兵。咱回過神來一想,不愛紅裝愛武裝,這回可有機會保衛祖國了,咱們一定得好好幹,像《上甘嶺》裡的女衛生員,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獻給親愛的祖國。可是還沒等咱美夢醒來,一道命令下來,一律不從士兵中提干,咱想把青春和生命獻給祖國,祖國還不稀罕,祖國叫咱們去考學,可是就憑咱們這點底子,別說考大學,再回過頭來叫咱們重新考初中,我看能不能考得上都是問題。」   
趙湘薌說:「照你這樣一說,是夠不走運的了。可是我看你們並不悲觀嘛,嘻嘻哈哈風風火火的,一個個還是挺精神的。」   
叢坤茗說:「我們什麼沒有經歷過?我們才不悲天憫人呢。天無絕人之路,我們該怎麼幹還怎麼幹,該復員就復員。」   
然後指了指飯堂方向說:「我們這些老兵,就七中隊是革命的火種了。實話跟趙幹事說,我們今天到七中隊幫忙的五個人,也全都是榜上有名的幹部苗子,現在都不算數了。他們剛來的時候,我們還不平衡過,為什麼不給我們女兵建個培訓隊?部隊建設需要他們就不需要我們啦?可是後來我們服了,這些男兵是讓人敬佩,哪個人拉出來都是一條漢子。說起來不怕你笑話,五一節放假,大隊統一組織去縣城,到街上一散伙,女兵們全跟著七中隊跑了。不是跟他們鬧戀愛,是因為安全。小縣城的小痞子特多,就咱這山溝女兵還挺招人的,但現在咱不怕了,七中隊的學員真敢揍他們。」   
柳瀲壓低聲音說:「趙幹事你目測一下,叢坤茗是咱們這裡的小美女吧?」   
趙湘薌笑笑說:「我看你們都挺好看的。」   
柳瀲說:「不,趙幹事你這話是安慰我了。人固有自知之明,我長得醜,跟叢坤茗一比就更醜。可是漂亮有漂亮的苦惱,到縣城就她遇到的麻煩多。前些日子就是她在公園裡引發了一場戰爭。你聽說過凌雲河和譚文韜吧,還有那個小個子常雙群,就他們那幾個人,充當了叢坤茗的護花使者,六個流氓還帶刀子,都沒有打過他們,最後跪在地上求饒。現在在縣城裡小痞子都知道貫山有個七中隊,是惹不起的。」   
叢坤茗說:「趙幹事,這事你可不能跟蕭副司令說啊。蕭副司令把他們當做掌上明珠,要知道他們打架那可不是好事。」   
趙湘薌感到自己已經受到這些女兵的信任了,很仗義地說:「不光是你們知道愛惜七中隊,我趙幹事也是他們的忠實的朋友嘛。」   
停了停又問:「你們說說,蕭副司令怎麼就那麼神,一眼就認出了七中隊了呢?」   
柳瀲說:「嗨,這有什麼奇怪的,七中隊頭上有一股氣。你沒看場上那架式,只要七中隊往那裡一坐,其他隊再挺起腰桿也不行,虛的,沒有七中隊那種自信,頭上沒有那股氣。七中隊那群豺狼可狂了,才入隊不到一個禮拜,就發起戰爭,打籃球把所有的學員隊都打的七零八落,全大隊組織的聯隊都沒有打過他們。聽說他們最近又在叫囂,要組織BGC地區駐軍錦標賽,要打遍戰區所有的籃球隊。」   
趙湘薌說:「這就有點欺人太甚了。他們憑什麼這麼霸道?」   
叢坤茗說:「都是好幾年的老兵了,哪個是沒打過百兒八十場球?千錘百煉了。再說他們炮手估距離估得准,命中率當然就高。」   
這時候夏玫玫端著酒杯進來了,「趙湘薌你怎麼不出擊,嘀嘀咕咕地說什麼呢?」   
趙湘薌說:「我在聽小姐妹們介紹七中隊的情況。我的收穫可是比你大多了。我想我可以寫一篇小說了。」   
夏玫玫瞪大了眼睛,誇張地驚訝著:「是嗎?你是不是挖到了什麼愛情故事?」   
趙湘薌說:「與愛情無關,是關於戰爭的故事。這些女孩子都很純潔,你不要在這裡張口閉口愛情愛情的,要是蕭副司令知道了你到七中隊扇風點火,播種愛情的毛毛雨,恐怕要罵你毀我長城。」   
 ·7·   
第八章   
一   
蕭副司令黎明即起,先是在大隊部後的山根下張牙舞爪地比劃了一陣太極拳,打得通體舒泰,然後叫上韓陌阡,紅光滿面地沿著操場小跑了一圈。   
鬆弛下來的時候,蕭副司令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韓陌阡:「對七中隊初步印象如何?」   
韓陌阡回答:「千里挑一,尖子的尖子,自然是炮兵精英了。」   
蕭副司令側過臉來,很有力度地看了韓陌阡一眼,說:「哎,這話可不能說得太早了。七中隊也是肉身凡胎,人,這種動物是可塑性最大的動物,這些人還很年輕,單是在軍事技術上過硬,還不能算人中精品,要成大器,思想素質還得提高。」說著,用手拍了拍後腦勺,「腦袋腦袋,這個裝大腦的袋子內容很複雜,要幫助他們裝上應該裝的東西。」   
韓陌阡說:「根據我所掌握的情況,這些人的思想基礎還是很牢固的。」   
蕭副司令說:「訓練這一塊看來問題不大,那個祝敬亞是個幹事的人。但是這樣的同志往往也有……弱點,確實有點只顧埋頭拉車,不會抬頭看路。政治上不敏感。政治是靈魂,是統帥,對這些年輕人,尤其不能忽視思想政治建設。你要幫我多從這方面想點問題。」   
韓陌阡有點意外地看著蕭副司令,一時不知道老人家在動什麼念頭。但是他在此刻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字斟句酌地說:「首長,指標是六十三個,現在學員也正好是六十三個,這裡面好像還應該有個……」然後就不往下說了。   
蕭天英心裡一動,停下腳步,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韓陌阡仍然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說:「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我認為六十三個學員來爭取六十三個指標,似乎有點輕鬆了,從科學管理的角度上講,引入競爭機制,給他們點壓力,給點危機感,恐怕對於強化他們成長是有好處的。這也符合首長的一貫原則,精兵要精,錘煉要嚴。」   
蕭天英停止動作,再一次深刻地看了韓陌阡一眼,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啊,你這個想法還真想到點子上了,我看這個問題有研究價值。」   
這時候教導大隊的幾個長官和蕭副司令的隨行人員也紛紛起床,來陪蕭副司令散步。   
蕭副司令問姚大隊長:「你們這裡有沒有澡堂子啊?」   
姚大隊長說:「有一個,不過是男女合用的。」   
蕭天英扭頭看著姚大隊長,滿臉狐疑:「搞什麼鬼?」   
姚大隊長知道自己沒有說明白,急忙解釋:「是這樣的,就是一個大屋,有盆塘,有淋浴。星期六是男同志冼,星期天是女兵和家屬洗。」   
「一個星期只洗一次?」   
「我們這裡缺煤,一個星期能夠保障洗一次就算不錯了。」   
「洗一次澡要多少煤?」   
姚大隊長想了一下,說:「半噸。」   
蕭天英又把頭轉向韓陌阡:「記一下,回去給軍需部唐治山打個電話,每個月給教導大隊解決四噸煤。要保證學員每個星期洗上兩次澡。女同志和家屬也要洗兩次。」   
姚大隊長說:「那我們就跟著沾光了。」   
「你們沒有聽說過嗎,美國監獄裡的犯人,每個星期洗兩次澡還提出抗議,說只讓洗兩次澡太少了,不人道。娘的,連犯人都養尊處優。我們的學員是要當軍官的,要鼓勵他們、支持他們洗澡,洗掉身上的市民習氣、農民習氣,洗掉這個習氣那個習氣,洗出軍官的顏色,洗出一身乾乾淨淨的軍官的精神氣兒。軍官的身上只能有一種氣,是士氣,也是正氣。」   
姚大隊長說:「落實蕭副司令這個指示一點困難都沒有。如果首長有興趣的話,是不是可以親自視察視察我們的澡堂子?」   
「你又打我什麼主意?少設圈套讓我鑽。」   
姚大隊長察言觀色,得出結論老爺子今天心情尚好,笑笑說:「蕭副司令,送佛送到西天,您老人家好事做到底吧,撥一筆款子——也就是七八千塊錢,我們再籌一點,把澡堂子分開。我這好歹也是個副師級單位,該有一個像樣的浴室了,您老人家的部隊,男女同浴這……這名聲聽起來有點欠妥啊。」   
蕭副司令斷然否決:「不行。你別得寸進尺了。你這個副師級,也就是團級的兵力,沒有學員了,你就是個連長。圖那個排場幹什麼?能省得省,還是要講究艱苦奮鬥。錢我有啊,我就是不給你們,該花的十萬八萬我一個條子,不該花的我一分錢都不給。」   
又說:「洗澡也不光是依靠澡堂子,提倡洗冷水浴,我老人家幾十年冷水浴,通體舒泰,朝氣蓬勃,啊,你們說是不是?」   
姚大隊長見要錢無門,回頭是岸,連連說是。「蕭副司令老當益壯,越活越年輕了。」   
蕭天英說:「扯淡,我又沒吃長生不老靈丹妙藥,怎麼能越活越年輕啊。我是越活越明白了,越活越精神了。」   
走了一段路程,蕭天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問教導大隊的姚大隊長:「昨天,那個去給我送材料的同志叫什麼名字?」   
姚大隊長想了想說:「首長說的是吳黃陂吧,是訓練處副處長。」   
「哦,」蕭副司令點了點頭,「是姓吳。表現怎麼樣啊?」   
姚大隊長心裡一動:嘿,吳黃陂果然出手不凡,一面之交,就給蕭副司令留下印象了。這不,已經開始過問表現了。吳黃陂是姚大隊長手下的得力干將,當然是要把話往好裡說了:「這個人表現很好,業務精,反應快,有敬業精神,能吃苦。」   
「哦。」蕭副司令哦了一聲,語氣裡似乎有點不太相信。   
「什麼文化程度?」   
「大專。陸院畢業的。」   
姚大隊長更來勁了,思忖吳黃陂要交好運了,首長連文化程度都關注到了,沒準要往軍區調哩。   
蕭副司令再哼一聲,便沒有下文了。   
恰在這時,大隊部門口已經出現了零星人員,姚大隊長說:「吳黃陂同志就在那邊,是不是把他叫過來,首長指示幾句。」   
蕭天英聲音很高地說:「可以啊,叫他過來,我來問問情況。」   
等吳黃陂精神抖擻地跑步過來,韓陌阡就不禁啞然失笑了。蕭副司令之所以對那個吳副處長「印象很深」,與他的表現完全無關,引起蕭副司令重視的是他的鼻子——酒糟鼻子,看來這個同志要委屈一下了。   
蕭天英說:「吳副處長,聽說你是抓訓練的,那咱們兩個人還是同行啊。」   
吳黃陂紅著臉說:「我抓的訓練哪裡能跟首長相提並論。首長抓的是千軍萬馬,我抓的是雞零狗碎。」   
「哦,」蕭副司令笑笑,說:「既然是抓訓練的,那我們兩個人就訓練方面的有關問題來交流一下,吳副處長意下如何啊?」   
吳黃陂的頭皮頓時就麻了起來,就連韓陌阡也不禁為吳黃陂暗中捏了一把汗。別人不摸底細,他韓陌阡是知道的,老爺子要刁難人了。為什麼?就是因為那個酒糟鼻子的嫌疑,委實冤枉啊。   
蕭副司令果然開考:「吳副處長,操手足號令易,而操心性氣難;有形之操易,而不操之操妙。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   
吳黃陂霎時就出了一頭冷汗,期期艾艾地說:「報告……報告蕭副司令,我不知道。」   
「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吳黃陂更加緊張,用目光向姚大隊長求援,可是此刻姚大隊長也緊張起來了,生怕危及自己,一句話也不敢言語。   
吳黃陂說:「首長,我學習得不夠,我……不理解。我……我要加強……」   
蕭副司令笑了笑,冷笑,說:「好,那我告訴你,這話出自《練兵實紀〉,是戚繼光說的,意思是,操練手足的號令容易,而操練思想和勇氣的號令困難;有形的訓練容易,而不能操課的訓練是微妙的。哪些科目是不能在操課中體現的訓練呢?就是意志和膽氣。我再問你,練兵之要,先在練將。這話是誰說的?」   
吳黃陂額頭上的汗珠眼看著就滾了下來。他現在已經來不及喊冤了,這真是天外飛來的橫禍,即使肝腦塗地,他也想不到今天稀里糊塗地撞上蕭副司令的槍口,禍源竟是他的不爭氣的鼻子。   
吳黃陂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知道,我學習不夠……」   
蕭天英不動聲色,說:「這話還是戚繼光說的。這個意思就不用我解釋了吧,所謂練兵,就是先要練你們這些人,當官的。我再考考你,教兵之法,練膽為先;練膽之法,習藝為先。藝精則膽壯,膽壯則兵強。這話是誰說的啊?」   
吳黃陂連連受挫,深知今天不被折騰個狗血噴頭是過不去的,也就死豬不怕開水燙了。想了想說:「這話還是戚繼光說的。」   
蕭天英原地不動,臉上居然有了微笑,問吳黃陂:「你敢肯定?」   
吳黃陂十分不肯定地說:「我……敢肯定。」   
蕭天英冷笑一聲:「我也敢肯定,我敢肯定你在投機取巧。這話出自《登壇必究》,是明朝王鳴鶴說的。」   
吳黃陂頓時無地自容,呆若木雞。   
蕭副司令向吳黃陂揮了揮手,「好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吳黃陂如獲大赦,規規距距地敬了個禮,邁著兩條機械的腿,生硬地跑回到二百米以外的廁所裡去了。   
空氣很緊張,教導大隊的幹部臉色都很尷尬,並且恐懼。   
蕭天英問姚大隊長,「你這裡的幹部都不讀書嗎?」   
姚大隊長顧不上擦擦一頭冷汗,回答說:「也是讀的,不過,有些不夠深入全面……」   
蕭天英粗暴地打斷了姚大隊長的話頭:「什麼不深入不全面,壓根兒就沒讀。這些都是常識,怎麼能不讀呢。作為軍官,不讀兵書,這算什麼軍官?我出一百道題,你教導大隊的幹部能答出十題,我就喊你老姚姚副司令員,我給你敬禮。當然了,你也不用緊張,我不考你了,也不光是你這裡是這個現象。現在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軍官不讀兵書,真是他媽的混天度日。」   
姚大隊長一臉慌恐,連連點頭,說:「是是是,我們要注意彌補。」   
「好了,今天不算批評,也不要為難那個吳副處長了,抓訓練的都很辛苦,難免顧此失彼,不作學問的也不是他一個,說到底,你們大家也好不到哪裡去,以後注意加強就是了。」   
蕭天英最後豁達大度地說。   
二   
起床號響過不到五分鐘,大隊機關的官兵也全副武裝地拉了出來,開始按部就班地出操,一隊隊步伐整齊,口令雄壯有力。山谷裡頓時被激活了,熱氣騰騰地喧囂起來。   
正在炮兵獨立師蹲點的軍區炮兵司令部參謀長姜蘭亭和炮兵政治部副主任樂鈞也於昨晚連夜趕過來,此時已經跟在蕭天英的身後了。   
蕭天英一大早晨就逮住個機會訓了一頓人,心情居然好上加好。環顧左右,看著姜蘭亭和樂鈞說:「怎麼樣,還是基層部隊出操出得地道,有氣勢,有那麼一股嗷嗷叫的勁頭。軍區機關裡的早操不像早操,倒像是學生娃娃們起哄,烏合之眾,亂糟糟的。」   
姜蘭亭深有感觸地說:「那是啊,秀才練功,花拳繡腿。」   
畢竟是上了一把年紀,蕭天英活動了一個清晨,此時已經氣喘吁吁了,但仍然昂首挺胸,保持著年輕健壯的姿態,邊跑邊說:「積六十五年人生經驗,我認為保持健康最重要的注意事項就是——要堅持出操。早晨起來,跟上隊伍,跑出節奏,讓你這副老骨頭跟著年輕人,你也就年輕了,跑個五公里越野雖然也累,但精神放鬆。要是扯起喉嚨喊一陣子口令,把肚子裡漚了一夜的污泥濁水都吼出來,那你什麼毛病都沒有了。」   
樂鈞說:「首長的觀點新鮮,也很精闢。」   
蕭天英說:「不要以為我跟你們瞎扯淡。我有一個老戰友,戰爭年代還算一條好漢,我當司令他當政委,打仗配合那是沒說的。和平時期卻經不住考驗,批某某某同志時他積極,批某某同志他也積極,跟陰謀家攪到一塊去了,那還會有個好?某某年代一結束,他蔫了,好在黨的政策不是一棍子打死,撤了職,不讓他掌權了,但是生活上還享受副兵團級待遇。他糟心啊,比我還小兩歲,這幾年什麼毛病都出來了,醫院一住就是半年。我到北京去開會,抽空去看他,他看見我氣色比他好,問我有什麼保養秘方,我告訴他,秘方是有啊……啊,你們猜猜我這個秘方是什麼?」   
大家都說猜不出來。   
蕭天英得意地說:「猜不出來吧?我告訴你們,扎扎實實工作,老老實實做人,心裡沒有雜七雜八的念頭,屁股後面乾乾淨淨地沒有尾巴,那比什麼祖傳秘方都強。你看,我們現在在這裡出操,腦子裡只有口令,只有一個意志,只有一個意念,神經都調動在同一種節奏裡,精神氣整個都集中在一種意境裡。跟著隊列一起行進,一起吼歌,一起吼口令,膛音迸發,把肚子裡的污泥濁氣都排了出來,一個早操下來,勝過作一天氣功,你裡裡外外都是乾淨的,當然健康了。」   
姜蘭亭的肚子比較大,出操出得有些吃力,吭吭哧哧地說:「聽蕭副司令一席話,勝讀十年保健書。這次回機關以後,我們要把師以上幹部堅持出操作為一項制度落實。」   
蕭天英朗聲笑道:「談何容易!你們這些人,官當大了,肚皮跟著大,架子也跟著大,跟連隊士兵一起跑步,你還曲不下身子彎不下腰呢。就算你去出操,也恐怕是作個姿態,表演性質的。要真心出操,你就得忘記你是軍級師級,在隊列裡你什麼也不是,你就是個士兵。只有這樣,你才會年輕。你能做得到嗎?」   
姜蘭亭說:「我能做到。別的不說,就為弄掉肚皮裡這多出來的一塊,我也要咬牙堅持下去。」   
蕭天英說:「好!你老薑能堅持出操半年,我號召全區官兵學習姜蘭亭。」   
說完哈哈大笑。   
又轉過頭去問教導大隊的姚大隊長,「啊老姚,你們的書讀得不怎麼樣,但是我看你這隊伍還挺像那麼回事,有聲有色,氣壯山河啊!你是不是提前做了手腳,擺個八卦陣來欺騙領導啊?」   
姚大隊長振作起精神,說:「豈敢,我敢蒙蔽基辛格也不敢蒙蔽蕭副司令啊。您這雙火眼金睛看什麼不是一針見血?沒有金剛鑽,我就不敢攬這瓷器活,既然蕭副司令把我放到這裡,我就要把這支隊伍帶出蕭支隊的水平。」   
蕭天英放慢腳步,狠狠地笑了兩聲,笑出了十分愉快的感覺,說:「好啊,我看你姚大隊長還會進步。但是你要記住,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不讀兵書的軍官是愚蠢的軍官,你們還有很多漏洞。光匹夫之勇是很不夠的。不光是要讀祖宗留下的經典著作,還要關注世界戰爭動態。我們現在的裝備落後,但是思想不能落後,要掌握新知識。否則,就是鳥槍換炮,你還不會使用不會指揮,那就悲哀了。」   
姚大隊長說:「一定落實蕭副司令的指示,多讀書,實踐與理論相結合,全面發展。」   
蕭天英留了面子,就不再批評了。   
跑了兩圈,姚大隊長緊跟幾步,提醒蕭天英說:「蕭副司令,七中隊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過去吧。」   
蕭天英說:「好,看操炮去。」   
姚大隊長說:「那就請首長上車吧。」   
蕭天英大手一揮說:「扯淡!裡把路坐什麼車?都給我跑步過去。」   
然後運足丹田之氣,陡然回首,出其不意地向分成幾坨的大隊部官兵喊了一嗓子——「全體注意,聽我口令!」   
偌大的操場頓時寂靜下來了,喧囂了一個清晨的所有聲音紛紛墜落塵埃。   
「各單位成四路縱隊,按編制序列,集合!」   
經過了短暫的騷動之後,部隊解散了,又重新組合起來,按蕭天英的口令,擺成了四列縱隊。   
蕭天英往身後看了看,十幾名中高級軍官面面相覷之後,也不由自主地挪動軀體,自覺地排成四列。   
待一切就緒,蕭天英又下了一道口令:「目標七中隊,跑步——走!」   
隊伍又重新活躍起來,長龍一般離開操場,爬上碎石公路,步履齊整地向七中隊駐地湧了過去。   
「一、二、三——四!」   
蕭副司令有板有眼地喊。   
「一、二、三——四!」   
中高級軍官們夾緊臀部,歇斯底里地喊。   
這當口,夏玫玫和趙湘薌也在大隊部的女兵方隊裡。夏玫玫低聲對趙湘薌說:「老爺子今天又來勁了,當起連長來了。怪不得有人說他老人家瘋瘋癲癲地沒有個大首長的穩重。」   
趙湘薌說:「這話你敢當著首長的面說嗎?」   
夏玫玫說:「我又沒有活得不耐煩,當他面說幹什麼?」   
趙湘薌說:「我倒是覺得,真正的好首長,倒不一定就要那麼道貌岸然的,就我們蕭副司令這個樣子可親可敬。」   
三   
七中隊的訓練場地上,已經安置了若干門裝束完整的口徑某某某毫米榴彈炮。   
這是一個營的裝備。   
蕭天英率領的隊伍趕到時,教導大隊的陳副大隊長已經將部隊整理完畢,老遠就做好了報告的準備。   
蕭天英向那邊揮了揮手說:「你們教導隊的人就不要摻乎了,一切讓他們自己組織。」   
說完,將身後的隊伍交給姚大隊長,自己帶領軍區來的人馬,在臨時佈置的觀禮台上從容就座,問姚大隊長:「他們才六十三個人,怎麼搞了一個營的炮?」   
姚大隊長正襟危坐,答道:「七中隊學員們自己要求的,說是既然給蕭副司令表演,就得拿出看家本事,他們不僅要減員操作,還要將操作發揮到歷史最高水平。」   
「哦……」蕭副司令點了點頭,不再詢問了,摘下老花眼鏡,專注地觀察場地。   
這時候,後來的部隊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圍成了一個方形。   
場地上,陳副大隊長和七中隊的幹部交換了一下意見,一套新的指揮系統迅速確立了。不久,蕭天英和機關大員們就看見了一個英俊精悍的學員跑步躍出隊列,觀禮台上的夏玫玫眼尖,嘀咕了一聲——是凌雲河。   
凌雲河以乾淨利索的口令準確地將表演區隊指揮到位,下了一聲嘹亮的立正口令,然後正步走向觀禮台。   
蕭天英起立,迎視著正向自己鏗鏘逼近的士兵和他心目中未來的炮兵軍官。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瞬間都集中在凌雲河的身上。   
在恰當的位置上,凌雲河啪地一聲立定,抬臂,舉腕,戴著白手套的右手五指併攏,在胸前劃了一道急遽的閃電,便穩穩地升至額側,中指緊靠帽沿,手背與手腕以及小臂呈一條協調直線,全身平衡若磐。   
趙湘薌不禁驚歎一聲:「好漂亮的軍禮!」   
「報告副司令員同志,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第七中隊操練準備完畢,是否開始,請指示!報告人,七中隊學員、臨時中隊長凌雲河。」   
這套報告詞吐詞清晰,發音標準,洪亮有力而音量適度。   
蕭天英卻紋絲不動,用挑剔的目光注視著眼前的士兵,突然向身後的韓陌阡擺了擺手。   
韓陌阡立即離開座位,並從口袋裡掏出了捲尺,一頭交給蕭天英身邊的姚大隊長,自己扯著另外一端向凌雲河跑過去。   
測量完畢,韓陌阡向蕭天英報告:「十五公尺餘。」   
蕭天英不動聲色地問:「條令?」   
韓陌阡答:「隊列條令規定,訓練中連級分隊遇到上級首長,在發現時就地立正報告,有準備的請示報告,報告人距離接受報告者應在十五至二十公尺。此間差別視檢閱者級別靈活掌握。級別高則稍遠。以步幅八十公分計算,此報告人與首長的距離在十九步以上。應視為標準。」   
蕭副司令靜靜地聽著,那雙銳利的老眼仍然沒有離開凌雲河:「糾正他的動作。」   
韓陌阡後退兩步,上下打量凌雲河,再轉到身後,伸手沿凌雲河的後腦勺到腳後跟劈了一掌,然後立正回答:「報告副司令員,報告人動作規範,無須糾正。」   
「哦……」終於,蕭天英長長地哦了一聲,回首四顧:「同志們看清楚了嗎?」   
身邊人無語點頭。   
「好吧,那就開始吧。」   
蕭天英說完,這才抬起右臂,認真地向凌雲河回了一個並不標準的軍禮,隨口說了一句:「按計劃進行。」   
凌雲河莊重地回答了一聲:「是!」   
然後仍以正步返回隊列中央,立定,注視片刻,喊了一聲:「各炮——就位!」   
隊列猛然炸開,人頭攢動,迅速而準確地散佈在炮位四周,或蹲或立,或前腿弓後退繃呈衝鋒陷陣狀。一切又復歸寂然。   
又一道膛音從凌雲河的胸腔裡迸出——   
「戰鬥——準備!」   
立於各個炮位右後側的炮長們手中的三角紅旗倏然砍下,十個聲音幾乎在同一剎那爆發——開架!   
精彩的序幕拉開了。   
只在瞬間,沉寂的場地復活了,似乎狂風大作,六十多個身影奔騰跳躍,猶如六十多棵綠樹,在口令的雷鳴中扭動翻捲,青春的力在頃刻間釋放,沉睡的炮體在震顫中驚醒,痙攣呻吟,幾十隻年輕雄壯的胳膊如同狂風中呼嘯的森林,在綠色的琴鍵上猛力彈撥,奏出隆重的喧嘩……灰色的炮衣在空中飄飛如雲,又悠揚墜地。大架在血肉的衝撞中豁然開朗,洞開幽深的渠道。高低機和方向機急遽旋轉,長長的炮管抬起頭來傲視北方,又齊刷刷遙指西方的山脊……神經末梢的全部感覺都在剎那間流過臂彎凝於指間,激情和慾望在血管裡在骨骼間在心靈深處的溝壑裡旗幟般獵獵作響熊熊燃燒……黃土地上塵沙飛揚日月無光,場外的樹林在洶湧的風中搖擺顫慄,吶喊聲奔跑聲口令聲撞擊聲交織沸騰,所有的聲響在年輕的生命的爐膛裡冶煉成一曲驚天裂帛的雄渾旋律撲向浩瀚晴空……   
終於,一切都在渾然的默契中建立了。十幾門大口徑榴彈炮的軀體在春天清晨的陽光下裸露出嶄新的光澤。朝霞滿天,春風微撫。   
士兵們又以不同的姿勢各自回到待發位置,或蹲或立,或作瞄準狀,或作裝填狀,或作接替狀,或作搬運狀,如同一個個靜止的雕像。   
觀禮台上,沒有人說話。   
停了許久,蕭天英才面無表情地問:「時間?」   
韓陌阡大聲報告:「五十九秒。」   
蕭副司令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看了看場地上一觸即發的七中隊,又回過頭來四下裡看了看,然後就取下了眼鏡,並且隆重地咳嗽了幾聲。   
軍區來的人都知道,老頭子激動了。   
果然,蕭副司令一反嚴厲,臉色鬆弛下來,向七中隊揮了揮手,溫和地(並且慈祥地)說:「同志們……請稍息……原地坐下吧。」   
說完,移動雙腿,離開了觀禮台,走進了場地,從第一門炮開始,挨個查看,既看炮上的操作精度,也看炮手們的眼睛。就這麼一直看下去,一言不發,一聲沒說。看到最後,目光落在立正於場地中央的凌雲河身上,才說了一個字:「好。」   
凌雲河立正,敬禮,無言。   
蕭天英注意地又看了凌雲河一眼,又說了一個字:「好。」   
凌雲河還是一動沒動,行注目禮。   
離開了凌雲河的位置,走了兩步之後,蕭天英又回過頭來補充了一句:「謝謝。」   
然後,蕭天英走到了場地中央,緩緩地車轉巨大的身軀,把自己交給所有的年輕的和不太年輕的目光,開始了他的長篇講話——   
「同志們,我原先有計劃還要看一看構工的,現在看來不用看了。今天早晨,我讓大家看了兩個東西,一個是準確,一個是迅速。準確是空間意義的,迅速是時間意義的。這兩個概念就構成了炮兵藝術的全部精髓所在,甚至也可以說是戰爭藝術的全部精髓所在。訓練方面我就不多講了,我今天要講的是另外一些話題,用知識分子的話說,屬於意識形態範疇……」   
說到這裡,蕭天英停頓下來,向操練場看了看。好像他此刻面對的已經不再是一個只有七八百人的炮兵教導大隊和軍區炮兵機關的零星人員,而是面對著一支龐大的軍隊和若干個高級指揮機構。   
操場上沒有人對「意識形態範疇」做出反應,七中隊紋絲不動,目光全部集中在蕭天英的身上。蕭天英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接著說:「好,看來沒有人被我這個問題嚇倒。我首先要提出一個問題,我們今天在這裡是在做什麼?是訓練,是檢驗,是展示,也是炫耀,可是同志們想一想,這一切歸根到底又是為了什麼?誰能回答我這個問題?」   
場地一片寂靜,稍頃,一個雖然低沉但並不微弱的聲音像是一陣輕風從人們的頭頂上方掠過——   
「為了……戰爭。」   
蕭天英敏銳地捕捉到了聲音的來源,提高嗓門喝道:「凌雲河,大聲說!」   
凌雲河卡地一個立正,提高膛音,吼了一句:「為、了、戰、爭!」   
「很——好!」   
蕭天英舉起了手臂,向隊列裡的凌雲河揮了揮,說:「是的,說得對,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戰爭,甚至可以說就是戰爭。同志們,不要以為我們現在在這裡僅僅是搞個訓練,比劃一下花拳繡腿,不是。我看見的是戰爭,是炮擊,是覆蓋或者摧毀。在我看來,任何一場戰爭,無非都是由兩個階段組成的,一是起跳階段,二是跳躍階段,而我們今天的一切努力,都是在起跳階段的慣性助跑。大家都知道,在軍區我是分管訓練的。這幾十年我都在想,現在和平了,沒有仗打了,我們的軍隊好像有點無所事事了,擺在外面的刀槍雖然沒有入庫,但是思想上確實有馬放南山的怠慢。訓練中有了鬆懈的苗頭,一抓再抓,總是不那麼得力。原因是什麼?就是沒有戰爭的緊迫感。」   
說到這裡,蕭天英停頓下來了,目光四周掃瞄。操場上一片全神貫注的目光。   
沒有人對蕭副司令的振聾發聵的觀點做出反應。   
蕭天英喝了一口水,稍微降低了聲調,接著說:「事實上,戰爭一天也沒有離開我們,只不過它是以一種隱蔽的方式暗中進行的罷了。我們的身邊天天都在打仗,我們的頭頂上天天都有各種偵察衛星轉來轉去,我們的腳底下到處都是原子彈。所以我就要提醒同志們,把你們像煉金一樣層層熬煉出來,在最沒有可能的情況下給你們創造了當軍官的可能,並不僅僅是為了讓你們穿上四個兜擦亮皮鞋去挑選女朋友的,也不是為了讓你們以軍官的身份回到老家的田埂上耀武揚威光宗耀祖的。這支軍隊對你們的最起碼的要求,就是要求你們能夠打仗,能夠指揮麾下的部隊在戰爭中大顯身手,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忘戰必危,對於軍人來說,居安思危這根弦,每一秒鐘都不能放鬆……」   
部隊如同一群凝固了的森林,紋絲不動靜止於夏日的陽光裡。年輕的目光們像是春天的雨水,一遍遍地洗浴著場地中央那個有著歷史的輝煌和現實的睿智的老兵,戰爭風雲驟然從遙遠的天穹隆隆移來,赫然君臨於這個鮮花明媚的早晨。   
一腔戰爭熱血喧嘩著奔騰起來,健壯的骨骼被激烈的嚮往烤灼出鏗鏘的裂響。   
炮手們的心被煮沸了。   
是的,對於軍人來說,一切都是次要的,惟有戰爭才是重要的。戰爭是軍人最根本的使命和燃燒生命的涅磐之地。當初,他們確實是為了要當軍官才一路披荊斬棘在重重包圍中殺開一條血路來到了N-017,那時候他們沒有把他們的拚殺同戰爭這個概念更多地聯繫在一起思考,可是,他們一旦從這裡走出去,那就隨時要撲向隨時而來的血戰之中。每一匹馬都不是為了戰爭出生的,但是,一旦它們成為戰馬,那它就將顯示一匹戰馬所有的優秀品質,在戰爭的天空下,豎起一座豐碑。   
蕭天英接著說:「作為一名軍官,僅僅熟練於自己手中的武器是遠遠不夠的。老話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我們這些炮兵指揮員把火炮的脾氣摸透,這是最基本的要求。在這個基礎上,更要學會熟練並且精確地掌握自己的部隊,熟練並且精確地掌握自己的敵人。你們要瞭解歷史,你們要瞭解人類,你們要瞭解自然,你們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我們大家都比較欣賞諸葛亮,他老先生在很多年前就告訴過我們,作為軍官要達到一種什麼樣的境界。他說,將之器,其用大小不同。若乃察其奸,司其禍,為眾所服,此十夫之將。這大約就是你們現在的這個水平,能夠發現問題,能夠運用手段,大家服氣,就可以當一個班排長了;夙興夜寐,言辭密察,此百夫之將。這大約就是指的連營長了。白天訓練,夜裡睡覺,飲食起居一絲不苟,能夠嚴格要求自己和部隊。當然這個意思不光是說吃得飽睡得著的問題,是指指揮員的氣質從容不迫;直而有慮,勇而能鬥,此千夫之將,這大約就是指旅團長了。正直而且善於思考,英勇善戰;外貌桓桓,中情烈烈,知人勤勞,悉人饑寒,此萬夫之將。這裡還有個軍人儀表和政治態度的問題,要忠誠,還要關心愛護部隊,這樣的人可以當軍長師長;進賢進能,日慎一日,誠信寬大,閒於理亂,此十萬人之將。這就是說,既能採納正確意見,又能聽得進不同意見,胸懷大局,決策慎重,講究信用,善於處理棘手問題,這樣的人就可以當兵團或大區首長了……啊,本人慚愧啊,我還沒有達到這個境界,所以我跟你們一樣,要修身養性,要加強素質培養。孔明老先生對我們還有更高的要求,仁愛恰於下,信義服鄰國,上知天文,中察人事,下識地理,四海之內,視如家室,此天下之將。同志們想一想,當個帶兵的官還真不容易,這裡面還沒有提到戰術技術和謀略的問題,僅僅是為將者的修養就那麼一大串串,孫子關於為將五德的智、信、仁、勇、嚴,在各個級別各個層次上也都有體現。當然了,時代不同了,諸葛孔明的這一套恐怕已經不太適用於我們的幹部政策了,我今天說這些,就是要提醒諸位,關於幹部修養問題,我們的前輩同行在幾千年以前就很重視,我們今天就更應該重視了,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不注重幹部修養的軍隊,當然是更愚蠢的軍隊……」   
圍繞戰爭意識和軍官修養問題,蕭天英足足講了半個小時。這也可以看成是蕭副司令在七中隊的惟一一次講課。   
四   
回到大隊部吃過早飯之後,蕭天英帶領姜蘭亭和樂鈞等幾個大員驅車到關外距此七十公里的獨立師和靶場視察,夏玫玫和韓陌阡、趙湘薌則落得一身輕鬆,終於可以自由支配這個晴朗的上午了。三個人一拍即合,要爬到貫山頂上去「觸摸」藍天,這個願望儘管十分宏偉,但當真的爬上去,發現距離藍天還是那麼遙遠,似乎壓根兒就沒有縮短一點尺寸。   
這也是難得的閒情逸致了。   
教導大隊的幾十幢營房散珠碎玉一般座落在別茨山脈十幾條溝壑裡,同營房外的小型平原渾然一體。這裡沒有圍牆,只有若隱若現的鐵絲網蚯蚓般逶迤環繞。營房外有麥田,有芋頭地,還有一大片金黃金黃的油菜花,像是另外一輪太陽落在山巒的腳下,鋪排出蕩漾起伏的燦爛的湖水。   
趙湘薌說:「難怪蕭副司令一眼就把他們認出來了,這支隊伍果然有氣勢。」   
韓陌阡說:「其實,七中隊區別於其他隊伍,一個最重要的標誌是在鼻子和牙齒上。」   
夏玫玫愕然問道:「什麼意思?」   
韓陌阡說:「你從七中隊看見酒糟鼻子和黃牙了嗎?」   
夏玫玫說:「瞎扯。」   
趙湘薌說:「就形象而言,這幫子人還真是有模樣,一個個都很精幹,儀表堂堂的。」   
夏玫玫嬉皮笑臉地說:「你是不是情有所鍾啊?」   
趙湘薌說:「你正經點。」   
涉及到兩性縱深問題,韓陌阡就含笑不語了。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今天早晨飯後,蕭副司令告訴韓陌阡,要為七中隊配一個全面素質過硬的政治教員。蕭副司令說,政治是靈魂,這一群好苗子,光是在軍事上見長還不夠,兵之勝則皆於政。要培養他們的政治素質,要抓「樞紐工程」建設,要把他們身上的那些小資產階級意識、小市民意識、小農民意識、小軍閥意識等等「枝枝杈杈給我捋乾淨了」,要讓他們脫胎換骨地成長為新型的炮兵指揮員。最重要的是,要「治氣」——司威武不屈鞠躬盡瘁之貞氣,司經天緯地胸寬懷廣之豪氣,司襟懷坦白廉潔奉公之正氣,司一往無前視死如歸之勇氣。   
「人生來之不易,人才來之不易,七中隊來之不易,要保證他們成為正直的參天大樹,不僅是為軍隊,也造福於國家。」蕭副司令如是說。   
韓陌阡當時心裡一動,就揣摩開了。軍區炮兵政治部的樂鈞副主任也在這裡,按照常規,給七中隊配專職政治教員的事,應該先同樂副主任打招呼,可是蕭副司令卻僭越了樂副主任,直接把這個意思同他說了。   
老爺子是不是對他有什麼安排啊?韓陌阡的思維裡突然跳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疑問。   
五   
天氣有點熱了。已經懶洋洋準備下山的夏玫玫忽然發現了情況,七中隊的操場上,出現了一群人影。人影列隊整齊,但好像每個人的手裡都操著物件。他們走進炮場,很快便分散開來,在火炮四周忙碌。   
夏玫玫問道:「他們在幹什麼?」   
韓陌阡說:「根據我的經驗,是七中隊擦炮。走,我們去看看。」   
夏玫玫不以為然地說:「擦炮有什麼看頭?」   
韓陌阡說:「夏玫玫你孤陋寡聞了吧?炮兵操炮蔚為壯觀,大放光芒,而擦炮也是很有講究的。我勸你們這些藝術家還是多看幾眼,沒準靈感就在今天出現。」   
趙湘薌說:「我同意。」   
夏玫玫見狀,聳了聳肩,說:「那好吧。」   
三個人思想很不統一地下山而來,到了操場,看見果然是七中隊的學員們,有的拎桶灌水,有的扯布,還有的四五個人抱著長長的捅炮桿,喊著「一二一二」的號子,一寸一寸地往炮膛裡用力。站在操場邊上,夏玫玫突然問韓陌阡:「你說這些小伙子的愛情生活應該是個什麼樣子,他們在這受訓期間會不會談戀愛?」   
韓陌阡詭秘一笑說:「這可是個尖端問題,我說不好。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戀愛這東西是個好東西,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一般人恐怕都不會拒絕做這件事情,七中隊的小伙子當然也不會例外。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戀愛不僅需要激情,還需要精力。他們現在正處於高度緊張狀態,比學趕幫如火如荼,戀愛這東西恐怕就要暫時少想。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這裡面有個情感轉移的問題。」   
這時候一個英俊的小伙子走過來了,他們認識這個人叫凌雲河。凌雲河跟他們打了個招呼,說:「各位首長,我們渾身油膩,就不敬禮報告了。條令規定不敬禮的前提中有一句——在……其他不便敬禮的場合。」   
夏玫玫馬上接茬,笑著說:「你小子是給蕭副司令敬禮敬出了架子,把敬禮的規格抬上去了,欺負我們官小,不屑於給我們敬禮。據本人理解,那個不便敬禮的場合主要是指在廁所裡或者放不開手腳的場合。」   
趙湘薌補充說:「還有敵我鬥爭中不宜暴露身份的場合。」   
凌雲河此時的確有點春風得意,早晨在蕭副司令面前的優異表現讓他一個上午都有些心花怒放的快感,說起話來也就無拘無束。笑笑,不卑不亢地說:「首長們學條令學得好。我之所以沒給你們敬禮,是看你們太年輕了,看樣子趙首長比我還小,我是怕敬禮把你們敬老了,使你們在心理產生老同志的感覺。」   
夏玫玫說:「好甜的嘴,我看你要是騙姑娘,絕對是個高手。」   
說完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軍區機關「首長」和七中隊學員之間的距離感就這麼在笑談聲中驅散了。夏玫玫和趙湘薌跟著凌雲河抵近他的炮位,興致勃勃地打聽火炮的結構和各部位功能。趙湘薌趴在炮閂後面透過炮身,突然驚叫起來,說:「夏玫玫你過來看,好精彩的一副景致。」   
夏玫玫便俯下身體,瞇起一隻眼睛,果然就看見了前所未見的圖景——珵亮的炮膛像一根雪白的玉柱前伸,炮口處灑落幾滴陽光,在炮膛的內部反濺出一圈圈光環,撲朔迷離,繽紛璀璨,幾條流暢的曲線平行著旋轉著上升,連接著從炮口處湧進來的那片藍天——委實很有詩情畫意。   
夏玫玫突發奇想,說:「小凌,你能不能讓我們參加一次操炮?」   
凌雲河沒有這個思想準備,想了想說:「按規定是不可以的,因為我們今天過行政日,所有的炮都在操場上,這裡一有動作,全弄髒了,這就超出我們學員的職權範圍了……這樣吧,我去找譚文韜他們商量一下,把炮推出去練。」   
夏玫玫說:「那太好了。」然後又招呼凌雲河走近自己,小聲吩咐說:「把你們那幾個拔尖的都請過來,咱們練就練個高品位的。」   
韓陌阡馬上打岔:「別。當炮手,這裡每個人都是拔尖的,都是大材小用。凌雲河你還是選幾個有代表性的來,我們也多認識幾個人。」   
凌雲河說:「你指的是哪方面的代表性?」   
韓陌阡說:「方方面面。」   
凌雲河想了一下,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   
凌雲河離開炮位不久,轉回來時身後便跟了幾個人,譚文韜、常雙群、栗智高、魏文建,還有兩個夏玫玫和趙湘薌不大熟悉,他們自我介紹叫馬程度和蔡德罕。韓陌阡一見這幾個人,心裡就笑了——呵,還果真挺有代表性的,看來凌雲河對這個「代表性」的理解,主要是根據入隊成績上衡量的。譚文韜和常雙群理所當然是上游,魏文建和栗智高基本上居於中等水平線,而馬程度和蔡德罕則是貨真價實的下等生。馬程度比蔡德罕高出一個名次,蔡德罕是七中隊的孫山,而且這個孫山可以說是還他韓陌阡從廢紙簍子裡挖掘出來的,沒有那天中午他的下樓上樓,初中生蔡德罕恐怕早就被政審關卡在朔陽關外了。   
凌雲河說,首長們要跟咱們一起操一次炮,咱們臨時組成一個示範班,首長們可以分別擔任一、二、三炮手。   
夏玫玫說:「別首長首長的,除了老韓,我們兩個女的都是連級幹部,算個什麼首長啊?你這麼一喊,怪生分的。我們加入炮班,都是弟兄了,就喊老夏老韓老……趙幹事吧。」   
然後揮了揮手臂,派頭十足地陡提一股豪情喊了一嗓子:「弟兄們,給我上!」   
一直笑而不語的韓陌阡這時候接腔了,說:「也別弟兄弟兄的,叫弟兄們的是國民黨軍隊,我們八路叫兄弟,階級兄弟。」   
夏玫玫說:「嗨,老韓你又抬死槓,弟兄們和兄弟們還不都一樣?「   
韓陌阡說:「當然不一樣,感情成份有區別。國民黨軍隊喊弟兄們的大都是居高臨下,當官的喊當兵的,帶有籠絡的色彩。我們八路叫兄弟,是出於一種樸素的階級情感,是真誠的親密。」   
夏玫玫說:「簡直是奇談怪論。你有什麼理論依據麼?譬如說文件規定。」   
韓陌阡說:「這種事情當然不會有文件規定,但是這是約定俗成的東西,也就是說,是戰爭文化的積澱,當兵的在習慣上是能夠感覺到這兩種稱呼之間微妙區別的。什麼叫軍營文化呢?這也屬於軍營文化範疇。」   
趙湘薌說:「人家好幾個人等在這裡,你們不要賣弄文化了。   
夏玫玫向凌雲河很氣派地一甩長髮,說:「那就開始吧。」   
凌雲河問自己的幾個同夥:「咱們誰當炮長?」   
譚文韜有點猶豫,若有所思地說:「炮長誰當都可以。不過……凌雲河,把炮推出去,是不是要請示一下中隊幹部?」   
凌雲河怔了一下,耷拉眼皮想了一下說:「我看就算了,就一會兒工夫,再說,他們是軍區的官,也不是外人。」   
譚文韜說:「還是請示一下好。中隊幹部絕對不會不同意的,請示一下,中隊高興,還會支持,今天的活動也可以算一項工作,點名的時候這也是一條。」   
夏玫玫不耐煩了,覺得譚文韜有些羅索,大大咧咧地說:「這點破事還請示什麼?凌雲河你掛帥,把炮推出去,出了問題我負責。」   
一直不動聲色的韓陌阡此刻插了進來,不鹹不淡地說:「我認為譚文韜同學說得有道理。最好還是報告一聲。問題倒是不一定出,但是軍中無小事,動用裝備,就必須報告。報告既是尊重,也可以獲取支持,何樂不為呢?」   
這時候魏文建站出來了,說:「你們照樣準備,我去報告。」   
果然不出譚文韜和韓陌阡所料,中隊幹部聽說軍區機關的幾個幹部要參加炮班操練,不僅沒有反對的意思,而且十分重視,中隊長滿頭大汗地親自跑過來,還讓一個學員去叫來了衛生員。等火炮推出場外,大隊部的楚蘭也挎著照相機趕過來了。   
六   
火炮被推到了二區隊宿舍的東側,這是一片沒有樹蔭的開闊地。按照新的組合,由常雙群臨時擔任炮長,譚文韜擔任瞄準手,輔導對像是夏玫玫。栗智高擔任一炮手,輔導對像是趙湘薌。凌雲河擔任二炮手,輔導對像是韓陌阡。馬程度和蔡德罕分別作為四、五炮手操練裝填動作。   
第一步是示範演練,夏玫玫等人先在圈外觀看。   
常雙群全副武裝,手執三角小旗,立於炮側,目光炯炯。先是炮前整隊集合。常雙群下達口令:「立正!向右——看——齊!」   
唰唰,唰唰唰,唰唰……   
站在一旁的夏玫玫突然問:「老阡你說,部隊集合的時候,為什麼通常都是向右看齊,而不是向左看齊?這裡面有沒有文化?」   
韓陌阡不假思索地說:「排頭兵在前面嘛,你沒看右邊第一個是凌雲河?他個頭最高。」   
夏玫玫仍然有疑問:「那麼為什麼就不可以把排頭兵放在左邊呢?」   
韓陌阡語塞了。是啊,事在人為嘛,為什麼排頭兵就不可以在左邊呢?韓陌阡將眉頭擰成一個痛苦的疙瘩,老老實實地坦白:「這個問題,我還真說不上來。」   
趙湘薌倒是說上來了:「習慣成自然吧,可能最早一支軍隊集合的時候,右邊的士兵個頭最大,大家都以他為標竿,以後就約定俗成了。」   
不僅是韓陌阡,就連夏玫玫也覺得趙湘薌的觀點有點問題——有一定的道理,但仍然缺乏確鑿的說服力。夏玫玫想了一下,說:「好像有點意思了,但是,我覺得,這裡面說不定還有一些說頭呢。」   
韓陌阡說:「當然有說頭,軍營裡的所有語言動作都是有歷史的,都是有依據的。趙湘薌說得有道理,軍隊有些言行舉止是約定俗成的,但還有問題,在約定俗成之前,肯定都有規範的過程。這更屬於軍營文化範疇了。」   
夏玫玫不耐煩地說:「我問你的是為什麼要向右看齊,沒有請你們探討軍營文化。」   
韓陌阡說:「這個問題我可以在明後天專門給你上一堂課,現在,我們得集中精力看操炮了。」   
夏玫玫撇撇嘴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韓陌阡笑笑說:「好了,我不懂裝懂行了吧?個別人就是以出一些古怪刁鑽的問題考倒我引為自豪,我滿足他的虛榮心。」   
在三十多米外的地方,臨時組成的戰炮班各就各位,嚴陣以待如張弓之弩。一聲令下,龍吟虎嘯,看得夏玫玫和趙湘薌眼花繚亂。只幾十秒工夫,沉睡的炮體便驟然驚醒,翹首分腿,儼然一副臨戰姿態。   
然後是分解動作,炮手們按照各自的分工,一個要領一個要領地講解,並讓首長們以分解動作進行體會。這些要領並不複雜,關鍵在於熟練和準確。夏玫玫感覺良好,學了兩遍便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吆喝趙湘薌和韓陌阡替換掉師傅,準備赤膊上陣。   
最後是收炮,給榴彈炮緊身束腰,斂臂攏腿穿衣戴帽,剛才那副虎虎生威的昂然尊容,又迅速地恢復了非戰期間的平和狀態,一副低眉順眼不浮不躁的表情。   
機關大員們來了情緒,終於摩拳擦掌親自上陣了。   
新的炮班分工完畢,仍然是常雙群擔任指揮。   
當「一炮——射擊準備!」的口令下達之後,夏玫玫突然感到腦子裡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原先已經準備好了的手不知道該先抓什麼,慌亂中扭過臉去看趙湘薌,趙湘薌的方寸卻還沒亂,兩臂夾胸伸長脖子,提著開架棍憋紅了臉蛋,死命地往外抬。再轉眼去看韓陌阡,那副模樣簡直慘不忍睹,按照分工他現在應該是和擔任一炮手的趙湘薌協調開架,可這老兄硬是安不上開架棍,在那裡張牙舞爪亂抓亂拽,嘴裡還不停地喊叫「怎麼辦怎麼辦」,可就是沒有辦法。可憐趙湘薌沒有人配合,只好一個人抱著開架棍吭吭哧哧往外挪,那邊穩如泰山,這邊就要多使十倍的力氣。   
夏玫玫忘記了自己的職責,看著看著忍俊不禁,撲哧一下就笑出了聲。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了一聲雷霆般的斷喝:「瞄準手精力集中,安裝瞄準鏡!」她打了一個激靈,這才想起來瞄準手就是自己,趕緊彎下腰去,從鏡盒裡小心翼翼地捧出瞄準鏡,卻也邪門,急得滿頭冷汗也對不上燕尾槽,等到對好了,擰緊定螺的時候就輕鬆了。做完這一切,便依照規定的姿勢,前腿弓後腿繃,閉起左眼,右眼貼上接目鏡,吊線一般往前瞅——動作到此,她的任務就算告以段落,往下的裝訂諸元平衡水準儀她是做不了的。   
在栗智高和凌雲河的協助下,韓陌阡和趙湘薌的開架任務最終也賴賴巴巴地完成了。   
夏玫玫一邊擦汗一邊抑揄韓陌阡說,老韓你歇著吧,還炮兵司令部的參謀呢,就你那兩下子,連新兵都不如。   
韓陌阡自知理虧,沮喪地說:「嚴格說起來,我也算是個學生官,原先當的是副指導員,當了參謀也只是搞理論,一次炮也沒有摸過,再說……」   
夏玫玫說:「行啦行啦,一看你就是紙上談兵的高手,葉公好龍,還不夠耽誤事呢。」   
韓陌阡當然聽出了夏玫玫此言的弦外之音,笑了笑,沒說話。   
夏玫玫又說,往下進行的時候,你躲遠點乘涼去,我和趙湘薌上。   
韓陌阡既不生氣也不著急,咧嘴一笑說,好啊,你以為不帶我參加我就怕了是不是?我簡直就是被你拖進深淵的。好,我解放了,我可不再陪你受洋罪了。   
夏玫玫又問,趙湘薌你覺得怎麼樣?   
趙湘薌仍然處於亢奮之中,紅紅的臉蛋噴射著火焰般的熱潮,艷若桃李,快樂地說,很好,感覺很好。再來一次。   
再往下進行的時候,就比剛才要熟練得多,一熟練,當然也就能沉得住氣了。雖然動作還是有點拖泥帶水,但是好歹能夠不缺程序地做下來。   
中隊幹部不失時機地送上口缸,裡面盛著涼颼颼的綠豆湯,爽口沁心。中隊長操著一口河南侉腔說,你們還真不賴,我看練到這裡就中了吧,別累出了毛病。   
夏玫玫剛剛練出滋味,意猶未盡,豈肯輕易罷休,擺擺手說,沒關係沒關係,咱已經是炮手了,再給咱來一套綜合動作。   
於是再練。這一次是全套的戰術展開。   
從下達口令那一瞬間開始,夏玫玫的神經便緊緊地扣在了操作的程序之中。她感到她已經完全融進了一個特殊的群體,她和他們一樣共同承擔著一次履行職責的過程。現在什麼都不存在了,只有一聲接著一聲鏗鏘的口令,只有一個統一的意志施展在綠色的炮體上。那些凸顯的、粗獷的、雄性的肌腱在陽光下吶喊著,伸張、收攏、聚集、分散,形態各異肥瘦不均的手指以舞蹈般的默契相互配合,她聽見了小伙子們的熱血在嘩嘩流動,膨脹的青春在收縮之後猝然迸裂,激情的旗幟在春風裡高高揚起獵獵作響,生命的江河在龍騰虎躍中洶湧澎湃,雄性的濃醇的氣息朝霧般升騰瀰漫……終於,安靜的炮體從沉睡中再一次復甦,呻吟著顫慄著扭動著修長的腰肢,將身軀舒展成一個開放型的「大」字,在蔚藍的天穹下面袒露了一個綠色的寫意!   
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想起了那首激情飛揚熱血沸騰的詩歌——《我歌唱帶電的肉體》。啊,這真是一種、絕對是一種美妙的抒情方式,而且是獨屬於炮手們的最佳的抒情方式……夏玫玫在這一瞬間忽然看見一束清純的陽光倏然落下,射進了她心中那片最柔軟的地方,頓時照亮了一片正在生長的麥苗。儘管那縷陽光稍縱即逝,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它還是在夏玫玫的心靈深處犁出了爆炸般的火焰,熊熊燃燒映紅了想像的天宇……她在恍惚中放下了手中操作的兵器,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圈子。這時候她已經看不見眼前正在發生著的一切了,她的目光縹緲而又悠遠,她走進了一個神秘的領地,走到一個遙遠的歲月,她似乎看見了野地裡嗶剝燃燒的篝火和火堆旁狂歡的人群,他們腳躒上串著雪白的骨片,衣不遮體蓬頭垢面手執木棒,他們奔跑著跳躍著追逐著,匯成了一個巨大的生命的漩渦,永無止境地滾動滾動滾動,一個美麗的女人從漩渦的中心脫穎而出,面帶驚世駭俗的微笑冉冉升起……   
——我歌唱,帶電的肉體!   
結束了。   
夏玫玫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炮射擊準備完畢!   
她猝然醒悟。那是那個姓常的小伙子在舉旗向虛構中的指揮員報告。   
夏玫玫,你怎麼啦?是趙湘薌在喊。她睜開眼睛,春風撲面而來。她向四周看了看,七中隊的小伙子們都用驚愕的目光在看著她。   
她說沒什麼,我沒什麼。   
趙湘薌看了看她通紅的臉頰,不安地問:「你是不是病了?好像有點發燒。」   
她推開了趙湘薌的手,說:「沒什麼我真的沒什麼,好像有些疲勞。一會兒就好。」   
然後她對七中隊的幹部說:「我累了,請弟兄……不,請兄弟們幫個忙,再像剛才這樣操作一次。」   
趙湘薌滿臉狐疑:「夏玫玫你怎麼回事,好像不大對勁啊?」   
夏玫玫差不多是粗暴地瞪了趙湘薌一眼,惡狠狠地說:「我沒事,跟他們講,再操作一遍,我要認真地看一次。」   
七中隊的學員門不知道這位軍區機關來的女軍官走了哪門子邪,只好精神抖擻地又操練了一次收用炮。   
直到離開N-017,趙湘薌也沒有弄清楚夏玫玫反常的原因,她只好把這種反常理解為「走火入魔」。   
七   
東邊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山包,長長地呈弧形環繞山根下的零散建築。操場邊上有幾株碩大的槐樹,看樣子有一把年紀了,樹皮上的皺紋蔚為壯觀,但樹葉卻是碧綠的,槐花還是剛剛開放的,拂在暖暖的微風裡面,熏陶出一片清香。   
韓陌阡等人席地而坐。現在,韓陌阡已經同七中隊學員打成一片了。   
借小憩之機,夏玫玫和趙湘薌跟著楚蘭漫山遍野選景照相,凌雲河等人則簇擁著韓陌阡,請老韓給介紹點來自上面的情況。   
其實老韓心裡透明,這幫小子賊著呢,介紹什麼情況?他們最關心的無非就是他們這次如對學習的前景,儘管已經很明確了,但是定級命令沒下,四個兜還沒有穿上,怎麼說心裡也還有點不踏實,儘管明知他韓陌阡不是軍委主席,不是一言九鼎決定他們命運的人物,但是,他還是想聽聽你的「高見」,還有一層意思,就是通過摸他的底而達到摸蕭副司令底的目的。   
韓陌阡倒是很樂意跟這些人多接觸一些。作為蕭副司令身邊的人,他要掌握更多的情況,同樣,作為蕭副司令身邊的人,他還有教導教導這些小伙子的義務。   
韓陌阡說:「聊天可以啊,雖然是到N-017才跟大家見上面,但你們的名字我可是早都知道,一個個都如雷貫耳,W軍區炮兵精英都在這裡了,我們大家也是神交已久了。跟這麼多尖子在一起,也是本人的榮幸啊。」   
常雙群馬上就摸出一包帶錫皮紙的大前門牌紙煙,大大咧咧地往韓陌阡面前一亮:「老韓,來一根?」   
韓陌阡連連擺手,說:「這個榮幸我可就消受不起了,你自己抽吧。」   
常雙群便不再謙虛,把煙叼上,掏出打火機,很專業地燃著火,抽了一口。韓陌阡有點驚訝,問道:「教導大隊允許學員抽煙?」   
凌雲河說:「特批。這小子是著名煙鬼,在老部隊師長都給他贈煙。」   
哦,韓陌阡哦了一聲,點點頭說:「尖子到底不一樣,不說別的待遇了,光是鬧個特批抽煙的政策,也足可見在領導心目中的地位了。不過,香煙這東西沒什麼好,抽來抽去,也就是抽個尼古丁。你好在還沒有抽出一口焦黃的牙齒,不然的話,這次能不能來到N-017恐怕都是兩講。」   
學員們自然不清楚蕭副司令對於「焦黃的牙齒」和「酒糟鼻子」的態度,怔怔地看著韓陌阡,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但韓陌阡沒有解釋,笑笑,對常雙群說:「抽煙壞處很多,我倒是建議,趁現在還年輕,把他戒了。」   
常雙群還沒表態,馬程度主動替他說出了心聲,「那可不行,老常有句口號,不讓吃飯可以,不讓抽煙不行。」   
韓陌阡笑了,說:「哈,氣派。這叫什麼?這就叫恃才傲物。要不是有幾項第一墊底,他有底氣這麼說嗎?馬程度你也別不服氣,你要是有幾項第一墊底,也可以搞點小自由。」   
馬程度說:「再自由,我也不抽煙,有錢幹點什麼不好?花錢買毛病嘛,人財兩虧。」   
凌雲河瞪了馬程度一眼:「誰跟你樣啊,一分錢夾在屁股眼裡,榴彈炮都打不下來。」   
栗智高不滿地看了看馬程度,皺了皺眉頭,說:「老韓,給咱們講講蕭副司令吧。」   
韓陌阡假裝糊塗,「蕭副司令有什麼好講的?」   
凌雲河說:「聽說蕭副司令在別茨山打過游擊,又是咱們W軍區炮兵司令部的第一任司令員。咱們這次搭上最後一班車,也都虧了他老人家,就沖蕭副司令,咱們也得把學習搞上去,不能讓他老人家失望,老韓你說是不是?」   
韓陌阡說:「聊天可以,但是不談蕭副司令,背後議論首長是犯忌諱的。再說,我跟你們一樣,對首長的情況也很少知道。只有一條可以跟你們講,這次組建七中隊,蕭副司令的呼聲最高,這確實是鐵的事實。」   
馬程度突然問:「老韓,蕭副司令是什麼地方人?」   
韓陌阡頓了一下,作驚訝狀說:「中國人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蕭副司令是某某省某某縣人,你老鄉。你今天找去問問,沒準蕭副司令會把你這個老鄉先提起來呢。」凌雲河說得一本正經,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眾人轟然大笑。馬程度翻翻眼皮,欲待發作,又忍住了。韓陌阡及時切入正題,問道:「怎麼樣,學習是不是有點緊張?」   
凌雲河說:「有什麼好緊張的?當兵幾年干的都是這個行當,老科目不費勁,新科目不陌生,直到目前,好像還沒有難住。我們倒是希望多學點新鮮內容。我們現在正處於信息時代的邊緣,工業時代的機械化裝備眼看就走向了窮途末路,未來戰爭是高科技戰爭,是信息戰爭,兵器裝備更新很快,我們目前使用的還是二戰時期的炮種,顯然是落後了。」   
韓陌阡很認真地看著凌雲河,說:「看來你還真是深謀遠慮呢。」又轉向譚文韜等人,問:「你們也有這樣的看法嗎?」   
譚文韜想了想說:「從理論上講,是這樣的。工業時代和信息時代的最大區別就在於,在工業時代,戰爭的因素都是可以預料的,而走進信息時代,裝備的更新速度,戰爭樣式的變化速度,都是呈突然爆發狀態的,我們真的很難預料明天的真正會以什麼樣的面貌出現。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在目前的狀況下,我們還是應該立足現實,兵器雖然落後了,但是基本理論並沒有落後,新裝備沒有跟上來,我們只能把力氣用在現有裝備上。」   
「我同意老譚的觀點。好高騖遠是不可取的。」   
馬程度很不滿意凌雲河態度,認為凌雲河是在老韓面前故弄玄虛顯示自己。老裝備怎麼啦?老裝備你凌雲河也不是全都精通,老裝備就讓咱老馬氣喘吁吁了。老韓是管訓練的,又是蕭副司令面前的大紅人,你在他面前誇誇其談什麼高科技未來戰爭,他要是當真了,跟蕭副司令一匯報,給你增加一點電子激光微積分什麼的,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韓陌阡說:「裝備落後是事實,眼下解決不了也是事實。按我的理解,選拔你們到這裡學習,一方面是掌握現有裝備的指揮技能,更重要的一方面恐怕還是要培養一種精神,或者說是造就一種職業藝術。馬程度,你想過沒有,從這裡出去,你將會有什麼變化?」   
馬程度撓撓頭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明擺著的嘛,從這裡出去,咱們就是幹部了。」   
「蔡德罕,你說呢?」   
蔡德罕一直是緘默不語的,一般說來,在這樣的場合,不點到他,他是不會主動往台前站的。蔡德罕看看凌雲河,又看看譚文韜,很沒有把握地說:「從這裡出去,當幹部是……是個變化,不過這種變化還不是根本的,真正的變化還應該是……我也說不好,根本的變化還應該是我們這些人的變化……」蔡德罕一緊張,就語無倫次了。   
魏文建略一沉吟,接過蔡德罕的話說:「應該說,從這裡出去,我們最大的變化就是從一個炮手成長為一個炮兵基層指揮員了。」   
韓陌阡深以為然,高興地說:「是了,大家說得都沒錯,從這裡出去,大家就是幹部了,這是第一層次的變化,是身份和形式上的。蔡德罕的看法其實已經接近於本質了,就是魏文建說的,是一個炮兵指揮員了。炮兵指揮員和幹部之間,看起來是一回事,事實上又有很大的區別。穿上四個兜蹬上皮鞋,搖身一變就是幹部,但是大家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當個炮兵指揮員,絕不僅僅是四個兜和皮鞋的問題。」   
大家連連稱是,說,不僅要在形式上當一個幹部,還要在思想上找到當幹部的感覺。   
八   
夏玫玫和趙湘薌踏遍青山,風光了一圈回到七中隊操場上,發現韓陌阡還在跟七中隊學員大侃特侃。   
夏玫玫說對趙湘薌說:「瞧瞧,這個鬼男人就是有誨人不倦的精神。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大洲四大洋革命風雲都集中在他的後腦勺裡。尼克松和勃涅日涅夫打架的事情他都知道。不知道他又在向這些年輕人灌輸什麼鬼文化。他在機關當參謀憋得慌吧,一個正營級幹部差不多也就是個通信員,雞毛蒜皮忙得屁兒顛顛的還誰都吆喝。這回可逮住機會了。」   
然後就大聲嚷嚷:「老阡,憋壞了吧?跑到這裡過官癮來了。」   
韓陌阡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是兄弟們硬要拉著我聊天的,可不是我要過什麼官癮啊。」   
大家也紛紛替韓陌阡不平,說:是我們請老韓幫我們長見識的,老韓可沒在我們身上過官癮。   
夏玫玫笑笑說:「噢,那好,我來過過官癮。我看你們一個個把炮玩得神出鬼沒的,你們說,操練的時候有沒有……快感?譬如說,生理上的、感官上的。」   
韓陌阡一聽這話不對味道,有點小資產階級情調,趕緊接上去說:「夏編導有個觀點,她認為一個人要想做好一件事情,都要帶著藝術精神,只有帶著藝術的精神,才會把他所從事的工作當做一種事業,才會真心熱愛,熱愛了才會創造。你們熱愛你們正在從事的工作嗎?具體地說,你們熱愛你們的炮嗎?」   
夏玫玫覺得韓陌阡有點歪曲她的意思,但她知道韓陌阡是故意借題發揮,這個鬼男人總是愛把人的思路往革命大道上引導。   
其實,要讓七中隊的學員來選擇,他們寧可回答夏玫玫的問題——快活、痛快、激動、高興、舒暢等等,或者恰好相反。那種感覺可以滔滔不絕地說給機關的同志。但是,說起熱愛不熱愛,涉及到職業態度,就不能信口開河了。大家過去只想把這項工作做好,是任務,是職責,是關係到個人工作成效、進步、成長……前途乃至於人生價值體現等等方面的必須要做好的一份工作,如果是在戰爭中,還可以站在生死存亡戰爭勝負民族利益的高度來衡量這項工作。可是,要問熱愛不熱愛,就不好說了,這東西既不是美女也不是美酒,既不是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也不是祖國的錦繡河山,是份工作,大家就盡心盡力去做,沒有想到過熱愛不熱愛的問題。   
常雙群說話了:「過去沒想過,回過頭去認真地想一想,應該說,我們是熱愛的。」   
韓陌阡仍然微笑,環視四周,把一個詢問的目光落在譚文韜的臉上。   
譚文韜說:「要是不熱愛,我們會這麼全心全意嗎?」再肯定地補了一句:「熱愛。當然熱愛。」   
韓陌阡說:「譚文韜迴避問題的實質。我且問你,是情有獨鍾的愛,還是干一行愛一行的愛。」   
譚文韜說:「最初是干一行愛一行的愛,是被動的,等到熟練了,熟能生巧了,游刃有餘了,就進入藝術狀態了,就是真正的熱愛了。只有在這個行當裡,我們才是尖子,才是你們開玩笑說的明星,能不熱愛嗎?」   
韓陌阡點點頭說:「這話倒是實在的。看一個幹部,一個軍隊幹部,一個軍官,他是不是一個真實的軍官,只看一點就行了,那就是看他熱愛不熱愛他所從事的工作。熱愛了,他就會把這項工作當做自己的事業,當做自己所追求的藝術。他會投入它的全副身心於這項事業,創造和完美這項事業。如果不熱愛,只是把這項工作當做一種謀生的手段,僅僅注重軍官身份而不注重軍官內在素質的提高淨化,那就只能被動地機械性地完成任務,就談不上有多少熱情和創造性。其實,別小看了咱們這些已經落後了的兵器,按照夏編導的觀點,就在這些兵器裡面,就有深刻的藝術精神,就凝聚著無數創造性的勞動。夏編導你同意我這個說法嗎?」   
夏玫玫說:「同意。並且同意你對本人淺薄理論的繼承和創造性的發展。」   
韓陌阡不在乎夏玫玫的取笑,接著自己的思路開展教導活動,「一門炮擺在那裡,大家對它熟得不能再熟了,每一個部件,每一項功能,就連它有多大的射程,有幾根膛線,都爛熟於心。這些問題看起來已經十分簡單了,可是,殊不知這裡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零部件的更新演化,都經過了人類漫長的思考。譬如從滑膛炮到線膛炮的改革,就那麼幾條膛線的增加,對於炮兵來說,可以說是一次巨大的飛躍,可是,這個飛躍居然是在幾代人努力了一百多年才完成的。大家如果留心的話,你會發現,即使是一個小小的水準儀的投入使用,裡面都有十分複雜的故事。你們知道,在炮兵這個行當裡,誕生過哪些世界級的著名人物嗎?」   
凌雲河脫口而出:「拿破侖。」   
趙湘薌試試探探地說:「馬歇爾算不算一個?還有巴頓。」   
凌雲河斷然否定:「馬歇爾不是,馬歇爾是弗吉尼亞軍事學院的畢業生,巴頓也不是,巴頓是西點軍校畢業生,是裝甲兵專家。蒙哥馬利倒好像是。」   
韓陌阡不置可否。   
譚文韜感到老韓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便說:「恩格斯。」   
凌雲河像是吃了一驚,瞪著眼睛瞅著譚文韜:「恩格斯是炮兵嗎?我怎麼不知道?」   
「恩格斯在認識馬克思之前,當過炮兵中尉。」韓陌阡說:「看看,咱們炮兵還真是英雄輩出啊。我作為一名炮兵,首先感到很光榮,其次感到很渺小,未知的領域居然還有那麼大,學一輩子也不可能窮盡。當然也沒必要窮盡。但既然作為一名炮兵指揮員,把這項工作當做一項事業,從而去追求其中無窮的藝術,的確是我們應該持有的態度。否則,咱們這個炮兵就當假了。」   
馬程度說:「咱們要知道那麼多幹什麼?把炮打好了就得了,上了戰場,靠大炮說話。」   
韓陌阡笑笑,朝馬程度點了點頭:「這話也沒錯。」   
魏文建說:「你以為上了戰場你的大炮發言就比別人發言發的好?你還想耍大刀片子喊『給老子衝啊』?老韓和夏編導說的是藝術精神,是希望我們大家當一個有文化的明明白白的炮兵指揮員。」   
夏玫玫說:「別把我扯進去,我只是希望你們當一個好男人,男人應該有作為,但不一定非當一個所謂的明明白白的炮兵指揮員才算有作為。」   
韓陌阡說:「夏編導你不要干擾主題,他們現在就是炮兵,就是衝著當炮兵指揮員來的,這就是作為。當然,我說的藝術精神和戰爭實際需要是兩回事。但我認為大家在和平時期,受訓成為軍官,要有一定的軍營文化修養。軍營文化是一種特殊文化,是很有藝術魅力的。我們學習,不能搞急功近利,用什麼就學什麼,這樣不行,容易淺薄。我作為你們的朋友,建議你們多讀書,多思考。」   
常雙群提出了一個問題:「老韓,咱們中國炮兵最早的將帥是誰?」   
韓陌阡想了想,說:「應該是戚繼光吧。炮兵作為兵種出現於戰場,是在明朝,當然那時候還不叫炮兵,士卒用的是管形火器,《明史》中有這樣的記載:古所謂炮,皆以機發石。元初得西域炮,攻金蔡州城,始用火器,然造發不傳,後亦罕用。也就是說,不會製造,失傳了。到了明成祖時期,成立了專門的火器部隊,叫神機營,後來戚繼光又創建了火器車營,用戰車裝配火器,運載比較方便,從而增強了火器的機動性能。咱們當炮兵指揮員的,是應該多知道一些炮兵的歷史。尤其應該對戚繼光這樣的名將應該有所瞭解。」   
凌雲河說:「很受啟發。老韓要是來給咱們當教員就好了,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韓陌阡連連擺手,說:「老弟,那可不一定啊,變成師生關係,咱們的朋友關係恐怕就很難維持了。」   
栗智高說:「蕭副司令說,要我們隨時準備打仗,老韓你分析分析,我們這有生之年,會不會趕上一場戰爭?」   
韓陌阡做驚訝狀:「我們現在正在打仗啊,你們連這個都沒有看出來?」   
大家全愣了,包括夏玫玫和趙湘薌。什麼叫正在打仗啊?藍天麗日,鮮花盛開,連戰爭的影子也看不見啊。老韓卻說得一本正經的,白日做夢吧。   
韓陌阡笑笑說:「不理解吧?這說明咱們的兵還沒當出真滋味。我告訴你們,本人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這樣說吧,雖然我們這裡暫時看不見刀光劍影金戈鐵馬,但是大家想想,今天我們在這裡訓練,心裡是不是有對手?」   
「當然有。某某國和某某某國是我們的假設敵嘛。」凌雲河說。   
「這就對了。我們在訓練中有我們的假設敵。但是在這個世界的另外一些地方,某某國和某某某國的軍隊在幹什麼呢?完全可以想像,就在今天,在同一時刻,我們的假想敵也在進行同樣的訓練,它們同樣是以我們為假想敵的。雖然不見炮火連天血肉橫飛,但暗中較量並沒有停止,這就是蕭副司令說的,戰爭實際上一天也沒有離開我們。只不過這種戰爭是以和平的方式進行的。和平既是戰爭的終極目的,也是戰爭的最高表現形式。只有當我們的兵力、裝備和對這些裝備的運用程度與他們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的時候,只有當我們的綜合國力足以承受他們的衝擊的時候,戰爭才會以這種訓練的方式,在肉眼看不見的戰線上對峙,對峙就是依靠我們的實力不戰而屈人之兵,彼此實力相當達到足以構成對峙的基礎,才能相安無事。當然了,形成對峙的前提還有綜合國力和政治外交等方面的因素,但軍事實力是最重要的因素。諸位兄弟聽明白了,是對峙而不僅僅是訓練,對峙是以訓練形式出現的戰爭。沒有我們如此過硬的對峙性的訓練效果,你看和平還會不會屬於你?只要你一手軟,這種對峙的均衡立即就會被真實的鐵蹄踏得粉碎,戰爭就會滾滾而來……這個道理,其實大家用心一想就會明白的。」   
七中隊炮手精英們怔怔地看著這個來自高級機關的老韓同志,無話可說。連夏玫玫和趙湘薌也都不說話,老老實實地接受韓陌阡的雄辯。   
是不一樣啊,這個人就是深刻,精闢,看問題入木三分。這就不能不讓你五體投地屁股朝天了。   
韓陌阡說:「帶著戰爭意識訓練,和認為戰爭一時半會打不起來,交差似的訓練,效果是不一樣的,大家信不信?」   
譚文韜說:「信。而且本來就應該是帶著戰爭意識進行訓練。」   
韓陌阡說:「小席你能不能舉個例子?」   
譚文韜撓撓頭皮說:「我記得一首詩,是盧綸的塞下曲。『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稜中。』說的是西漢大將李廣,在一次宿營中,疑惑前面有猛虎向他撲來,於是張弓引射。天亮之後,派人拖虎,才發現他射中的根本就不是虎,他的箭鏃射進岩石裡了。以後李廣又多次箭射岩石,但是由於沒有帶著緊急敵情,再也爆發不出那麼大的膂力,因此射不進去了。」   
「很好。譚文韜說的這個典故很有說服力。帶著戰爭意識訓練和不帶著戰爭意識訓練,效果是截然不同的。」韓陌阡說。又說:「作為老朋友,我跟大家提個醒,四個兜穿起來跟兩個兜的感覺是不一樣,可是那四個兜不是好穿的呢,沒有練好步子,穿上皮鞋是要崴腳的。蕭副司令一再強調,要培養大家的不怕死精神,沒準哪天不均衡了,對峙不下去了,怎麼辦?上還是不上?」   
凌雲河說:「那有什麼話說的,當兵的,幹的就是這個買賣,不上那算什麼玩意兒?」   
韓陌阡開玩笑似的說:「今天說的不算,是騾子是馬以後再看。」   
凌雲河說:「是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不過老韓你也別小看了弟兄,我倒是擔心沒機會。有生之年要是戰爭爆發了,我凌某不鬧個英雄,起碼也得弄個烈士當當,老韓你信不信?」   
老韓笑笑說:「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了。」   
 ·8·   
第九章   
一   
蕭副司令離開貫山之後不久,七中隊出現了一次小小的波動,原因是大隊部給七中隊配了三個區隊長。在此之前,學員隊的班長是由學員們輪流擔任的,區隊長則由中隊指定三名學員臨時擔任,譚文韜就是一區隊的代理區隊長,二、三區隊的區隊長分別由某某集團軍的闞珍奇和某某省軍區的安國華代理。都是老兵了,雖然當了班長區隊長,其實也算不上是個什麼官兒,起個上傳下達聯絡人的作用而已。但是現在突然另外配了三名區隊長,學員們心裡就多少有點不自在。   
譚文韜和闞珍奇等人稀里糊塗丟了一頂區隊長的官帽,後退一步當了班長,凌雲河等一、四、七班的班長則後退再當副班長,其他他依此類推。當不當這些個不上品位的小官倒沒什麼,彆扭的是這幾個人來到此處的動機。   
這三名區隊長也是士兵,跟學員們差不多的兵齡。為什麼把他們配來,大隊部機關裡有一些傳說,有的說這三個人也是沒有提起來的幹部苗子,上次在七中隊選拔中落榜了,後來通過關係擠到教導大隊來,是來等機會的。   
另外一種說法是,這三個人中,一區隊的張崮生和二區隊的童自學是姚大隊長在某炮兵師當副師長時培養的苗子,是大隊長把他們抽調過來的,三區隊的江村勻是大隊余政委在某分區當政治部主任時的警衛員。對以上兩種說法,學員們並不以為然,無論是論實力還是資格,他們都是無法和通過正常渠道選拔上來的學員們抗衡的。   
還有第三種說法,就不能不讓學員們重視了。說這幾個老兵一個是軍區某首長的侄兒,一個是總部某官員的兒子,還有一個是軍委現職某首長在解放戰爭中老房東的孫子,也是因為生不逢時,沒有來得及直接提干就遇上了幹部制度改革,現在只好採取迂迴戰術,放在七中隊,跟班學習跟班作業,等待學習結束,學員當中或者有人成績出了問題,或者身體出了問題,甚至考慮到了有人會犯錯誤而被取消學員資格,隨時準備取而代之。   
不管這些傳說有沒有根據,但畢竟不是讓人愉快的消息。就連教員們都暗地不平。這些學員已經夠不容易的了,提了幾年都沒有提起來,能到貫山腳下可以說是過五關斬六將,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麼一個機會,憑什麼還來分一杯羹?而且不是個分享的問題,是你有我無的問題。   
學員們對這三個莫名其妙的區隊長都很冷漠,自己卻在暗中較了勁,心弦於是又繃緊了。原來大家雖然也沒有放鬆,但那是在沒有外部壓力的情況下,就像跑步,六十三個人一起出發,跑快跑慢,都是要到達目的地的。現在不一樣了,有幾個人在你身邊伺候著窺探著,滿懷希望地盼望你出問題。你要是落伍了,他就有可能佔據你的位置。你的失敗,正是他的勝利。   
競爭又出現了,這是六十三個人對三個人的競爭,看起來不是勢均力敵,可是,誰又知道在這三個人的身後是怎樣的背景呢?而且,它帶來的負面影響還不止於此,競爭一旦出現,就不僅是六十三比三了,學員內部也勢必會因為這三個人的出現而產生新的角逐,競爭機制隨即引入。大家不宣而戰,每個人都懂得那個道理,那就是不管那三個人的來頭真假,也不管他們有多麼雄厚的背景靠山,必須首先保證自己在前六十名,才能絕對穩操勝券。   
一區隊新來的區隊長叫張崮生,乍一看當兵是有些年頭了,個頭不高,眼睛不大,說話不多,精神不足,有點未老先衰的樣子。張崮生剛剛住進來的時候,就顯得格格不入,學員這個圈子他是無論如何也擠不進去的。學員們不謀而合地很少搭理他,更談不上支持工作了。   
白天上課,張崮生也跟著去,大家各忙各的顧不上他。晚上回來日子就難受了。該熄燈的時候不熄燈,學員們躺在鋪上交流學習體會,或者談論一些針砭時弊的話題,很有針對性地聲討開後門的不正之風,義憤填膺地指責有些當官的挖別人牆角塞自己私貨的不道德行徑。   
總之有說不完的牢騷。學員們都是從大門考進來的,又受到蕭副司令的厚愛,對於自己的卓越有了充分的認識,說起話來振振有詞,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優越感。   
張崮生就一遍一遍地喊,熄燈啦,熄燈啦。   
自然是沒有人理睬他的。   
控制燈繩的是二班的馬程度。   
誰要以為一臉憨厚的馬程度是一根筋心眼不夠使,那他就看走眼了。   
馬程度在原部隊理所當然地就是個尖子,既然在千萬大軍中殺開一條血路躋身於非凡的七中隊,顯然也是有他的絕招的。馬程度的重要絕活之一就是滾加滾減,他對於數字的敏感和悟性非常人能比。炮兵的坐標精確到公尺,五位數後面還有小數點,指揮員在一邊馬不停蹄地讀出數據,馬程度睜著一雙(貌似)傻乎乎的眼睛盯著你,你讀出十組八組都不要緊,加減乘除各種運算隨你變換,你把情況出完了,他能脫口而出把最後的結果告訴你——這個本事,在炮兵的行當裡,不能不說是個巨大的優勢。   
事情往往又有正反兩個方面,凡有強項,就必有弱勢。馬程度既然是處理數字方面的天才,儘管他能把滾加滾減運算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也必然就會在數字以外的某個領域出現智商的死角,暴露出與他的天才匹配的愚蠢和遲鈍。一涉及到彈測法、緊密法、夾差法、成果法這些設計原理,他就沒辦法了,一法也不法,十幾堂課暈車坐下來,比別人拉下來一大截,這段時間心裡正在著慌,又見刺斜裡殺出三個所謂的「區隊長」,更為嚴重的是大家都在傳說這三個人是來覬覦學員提干指標的,他的恐慌感和敵意自然比別人又多了幾分。   
馬程度是不會配合張崮生的。什麼球區隊長,你叫拉燈繩咱就拉了?我聽你的有個好嗎?馬程度裝聾作啞。   
張崮生急了就喊,馬程度,熄燈啦,你拉一下吧。   
馬程度皮笑肉不笑地說:區隊長,我在練夾差法呢,你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我在班裡成績倒數,我不加油不行,我要老是搞倒數,恐怕有人要頂我的名額呢。   
僅僅是一個熄燈問題,就很讓張崮生下不了台。   
張崮生說,大家怎麼對我這樣呢?不是我自己想來當這個卵子區隊長,是大隊安排我來的。你們老是不熄燈,我是要挨批評的。我有我的難處,給我一個面子行不行?   
張崮生的話說得可憐巴巴的,可是沒有人相信他。   
譚文韜從心眼裡同情張崮生,甚至還有點心痛。老兵了,就為了爭取加那兩個兜,把人格都扭曲了,把人的尊嚴都拋在腦後了,這算是怎麼回事啊?   
譚文韜有時候躺在鋪上就想,張崮生你是何苦呢,你也是吃了三四年軍糧的人了,咱們老兵再怎麼說也不能把腰彎下去。你來湊這份熱鬧,讓人瞧不起,光是大家看你的那眼光就讓人受不了。活人還能叫尿憋死了?提不了干你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學員們看你的那眼神,就像看賊似的。   
譚文韜看不過去了,就說,馬程度,什麼夾差法?白天幹什麼去了?把燈拉了。   
話說得強硬。   
馬程度這才乖乖地把燈拉滅了。   
在學員的心目中,譚文韜是有地位的,這不僅是因為他曾經在全軍區拿過兩次第一,還因為他對大家都比較幫助,尤其馬程度,是需要譚文韜經常給他上小課的,對於譚文韜,馬程度是個小小的崇拜者,可以說言聽計從。   
張崮生對譚文韜自然應該感激,但是也見不到他臉上有什麼流露。   
二   
進入六月,七中隊開到了瓦崗寨地區駐訓,科目是炮兵的基礎功能訓練——定點。   
用祝敬亞教員的話說,軍事地形學既是一個指揮員必備的基礎,也可以把它同人生哲學結合起來。作為一個炮兵指揮員,既不是地質專家,也不是地理專家,但是他必須運用地理和地質原理將地表形態研究透徹。我們所處的宇宙裡,一草一木一人一狗都有個位置問題,軍事地形學說到底就是關於位置的學問。而位置不僅具有軍事意義,它還是我們一切行為的依據。   
然後就是關於位置的闡釋。從高斯-克呂格投影的原理到高斯平面直角坐標網的構成,從地理坐標的經緯度到子午線和方位角原理。〔奇+書網-QISuu.cOm〕   
祝敬亞往講台上抱了一個大西瓜,把瓜皮一塊一塊地取下來,比比劃劃地說,設想將地球表面鋪展成平面,分別以英國的格林威治天文台和赤道作為橫坐標和縱坐標起始原點,覆蓋以縱橫網絡,形成坐標系,以數字指示某點空間位置。譬如一棵樹,只有將它放在坐標系的網絡裡,才能不分國界不分階級地用數字確定它在宇宙中間的位置。   
祝教員說,定點和做人是一個道理,人也有自己的坐標,但是人的坐標是可以變換空間位置的。縱坐標是人的品格,橫坐標是人的才幹。如果把一個人走向社會作為坐標原點,那麼,他在平面直角坐標系裡的最好的人生道路,應該是呈四十五度角向上發展。也就是說,他必須有健康的品格,和與這品格相適應的能力,人品的高度和能力的長度兩條線交會的地方,就是你的人生坐標。光是品德高尚而能力平庸的人不行,縱坐標大於橫坐標太多,仰角太大,腳下空空,能力就十分有限了,好心做不了好事。如果一個人才華出眾而品質一般,橫坐標值過多地大於縱坐標值,同樣不行,人生射線離原始的水平線太近,那點能量僅僅能夠滿足自己的消耗,於社會益處不大。如果是品質惡劣,那就更不行,人生射線在原始的水平線以下,縱坐標取負值,他的才華可能會成為人類的災難。希特勒就是這樣的人。   
祝敬亞不僅口頭傳授,而且,為了直觀,還畫了一個德才直角坐標系示意圖:   
在這個坐標系裡,呈現如下態勢:   
品德值大於才能值,在一個適當的範圍內(銳角大於四十五度),是個比較有能力的好人。(見圖中所示B點)   
品德值小於才能值,在一個適當的範圍內(銳角小於四十五度),是個比較好的有能力的人。(見圖中所示C點)   
有德無才(銳角為九十度),是個平庸的好人。(見圖中所示D點)   
有才無德(銳角為零度),是個平庸的壞人。(見圖中所示E點)   
無論是品德射線還是才能射線,一旦超出了直角坐標系,那就統統是非正常人,前者是廢人,後者是罪犯。   
說來說去,一句話,德才相當,相輔相成,呈四十五度上升,乃為最佳人生彈道弧線。由縱坐標值和橫坐標值構成的面積最大,亦即對社會的貢獻最大。   
下課之後,學員們就議論紛紛,祝教員的論述顯然有獨到之處,不僅精闢,而且形象。   
當天晚上散步的時候,凌雲河拽住了譚文韜,重點討論了這位頗為獨特的先生。凌雲河問譚文韜:「你知道祝教員為什麼叫拐五洞嗎?」   
譚文韜想了想說:「大約是在部隊時候的代號。」   
凌雲河嘿嘿一笑說:「我原先也是這麼想,現在我突然明白了。不是代號,是綽號。祝教員口口聲聲四十五度,你想想還有沒有另外一種方式可以表述四十五度這個概念?」   
譚文韜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大笑著說:「明白了明白了,四十五度就是七百五十密位,七百五十就是七五零,七五零就是拐五洞。這個綽號取得還真有文化,既貼切又含蓄,挺有琢磨頭的。」   
凌雲河說:「就沖這個綽號就能看出來他為什麼官當得不順了,學問做得太認真了,認真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忽略了,自然是當不好官的。迂腐。」   
譚文韜說:「他從來就沒打算當官。他早就確定了自己的位置。他就是要當拐五洞嘛。」   
凌雲河說:「你錯了,他的四十五度人格論是理論上的,出現在做人坐標系裡是個虛線。他是個書獃子,才幹都消耗在學問上了,在社會上,尤其是與人打交道的能力太差。為什麼有本事又上不去?就是因為他把勁用偏了,他以為他盡職盡責滿腹經綸就是拐五洞了?幼稚。其實誰也不可能把自己做人的道路先確定個角度,再沿著這條射線往前走。你是走在社會上,完全是跟著感覺走的,你是什麼人就必然走什麼路,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再說社會發展到今天,衡量人的能力已經不僅僅是看他的學問和才華了,而更重要地是看他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當官的所有的學問都是關於人際關係的學問。這門學問甚至比製造衛星的學問都重要,你不從人際關係的坐標網裡把自己的站立點找出來,你就是有摘下月亮的本事也捂著不讓你去摘,起不到實際作用的本事叫什麼本事?」   
譚文韜有點發愣,他沒有想到凌雲河會把問題思考到這樣的深度。想了想說:「你這個人,張口閉口都離不開當官。」   
凌雲河說:「這有什麼不好嗎?當官是最能體現人的價值的。你沒聽人說過嗎?人征服人是最大的征服,人享受人是最大的享受。而征服人和享受人都必須以當官為前提的。不當官你征服個屁享受個屁。」   
譚文韜說:「謬論。」   
凌雲河說:「這話可別當著蕭副司令說,這是他老人家的語錄。」   
又說:「我就看不慣你假模假式的。你要是沒有官癮,那你還黑起屁股不屈不撓地考這個教導大隊做什麼?」   
譚文韜說:「當然,如果以進步幅度衡量,祝教員好像是慢了一些,但是人各有志,他走的不是當官的路。」   
凌雲河說:「對了。你沒聽有人說嗎,什麼叫垃圾?垃圾就是放錯了地方的寶貝。這話是有道理的。你分析看看,在所有的人際關係當中,祝教員最適合於處理教學關係,所以他是我們的好教員。要是把他放在戰場上,他就是個參謀,當參謀長都不合適。他會聽你我的指揮你信不信?」   
譚文韜哼了一聲,譏諷地說:「恐怕只有你敢指揮他。你誰不敢指揮啊?」   
凌雲河說:「這絕不是狂妄。戰爭的學問從很大的程度上講,也是人際關係的學問。指揮員不一定是專家,但是他必須善於指揮專家。甚至可以說,一個指揮員的本事就在於他會不會使用那些比他更有本事的人,當然這個本事指的是專業能力。如果撇開其他因素僅從指揮系統上講,士兵的才能在於運用技術使用武器,連長的才能在於運用戰術使用士兵,團長的才能在於運用智慧使用連長,而軍長的才能則在於運用謀略使用團長。」   
譚文韜嘿嘿一聲冷笑,一針見血地指出:「又是從哪本書上背下來的,在我面前也不放過賣弄?」   
凌雲河當然不會在乎譚文韜的攻擊,說:「讀書是學習,使用也是學習,而且是更重要的學習。你想啊,戰爭制勝有那麼多因素,地形兵力裝備敵情氣候條件等等,除了神仙,誰也不可能樣樣精通,知道點皮毛就不錯了。所以說,精通的只能當參謀,懂點皮毛的才可以當指揮員。如果說當指揮員必須精通一門學問的話,那麼這門學問首先就應該是人際關係的學問,上級的,部屬的,敵人的,友軍的,你把所有人的情況,包括智力意志品德技術等等都爛熟於心了,你的指揮就游刃有餘了。」   
譚文韜說:「我看祝教員有對手了,明天的課可以讓你上了。」   
凌雲河說:「你別笑話,這個問題我是有研究的。」   
譚文韜說:「你不好好研究教程,琢磨這些東西幹什麼?」   
凌雲河嘿嘿一笑說:「教程有什麼好研究的?我用一半力氣就可以排在前十名,我可不去跟你爭第一,我只想爭最大的。第一和最大是兩個概念。能在技術上、戰術上、甚至在戰役思想用兵謀略上都佔據第一流水平,未必就是最大的權威,要不怎麼諸葛亮還歸劉備指揮呢?你在這裡即使把第一壟斷了,以後也未必就比我指揮的人馬多,不信十年以後看。咱們現在學的都是小道道,打打基礎而已。你以為我會當一個職業炮兵啊?實話告訴你,我是以炮學為看家本領,陸海空三軍的情況都關心,思想政治工作方法咱都沒有放鬆學習。我尤其關注的是未來高技術戰爭。實話告訴你,我壓根兒就看不上這些什麼加農炮榴彈炮,這些玩意兒在未來戰爭中根本就派不上用場。你們這些人就知道為了眼前利益去弄四個兜,並沒有多少人從未來戰爭的實際出發去思考問題。現在邊境也在小打小鬧,可那算什麼戰爭?可笑。老譚我跟你講一句大實話,現在真正能夠清醒地理解未來戰爭的人並不多。可是我們不能不把目光放遠一點。」   
譚文韜聳了聳鼻子,看猴子一般看著凌雲河說:「媽的野心不小。」   
凌雲河說:「我倒是建議你多研究一下《參考消息》,看看幾個大國的武器裝備都到了什麼程度了。我現在放一句大話在這裡放著,我估計,以後如果再發生大的戰爭,那絕對是你我連想都想不到的樣式。我甚至可以講,在未來高技術戰爭裡,孫子兵法都不一定能夠派上用場。什麼戰術啊,什麼謀略啊,什麼聲東擊西瞞天過海,恐怕還沒等你把陣勢擺好,戰爭已經結束了。」   
譚文韜說:「你這話有悲觀情緒。如此說來,我們這些不發達的國家就束手無策啦?」   
凌雲河狡黠一笑,說:「老譚你是個明白人,你知道我這個杞人憂天憂得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至於說如何作為,不是你我這樣小兵嘎啦子能夠決策的。我也絕不會認為你就甘心當個炮兵連長營長什麼的,不然你小子那麼賣命地整幹什麼?每回小考你假考三四,大考全是第一。教員說,對數算到小數後一位就是好成績了,你這個牲口硬是要算到小數後三位,你在前面黑起屁眼猛跑,可把弟兄們坑苦了,馬程度硬是被你們這些尖子逼得差點兒犯病。」   
譚文韜說:「別胡扯。你這話傳到馬程度耳朵裡,他還可能真會這麼想。未必我他媽的成績好還好成壞人了?」   
三   
三個「區隊長」也參加了瓦崗寨駐訓,這一點很讓七中隊學員反感,馬程度之流則在反感中又多了幾分警惕,馬程度曾經不止一次對凌雲河和譚文韜嘀咕:「看看,這幾個狗日的果然是有狼子野心的,你說我們學員來定點,他們來湊什麼熱鬧?還主動交作業。誰讓他們交的?多事不是?」   
譚文韜不客氣地訓斥馬程度,說:「你小子也太小心眼了,你管那麼多幹什麼?你把你那一攤子學好就行了,像你這樣疑鬼疑神的只顧把心思放在琢磨別人身上了,成績能好嗎?成績要是上不去,我看他把你頂了也是活該。」   
話是這麼說,但是持譚文韜這種態度的畢竟不是很多,多數學員還是用一種頗不友好地態度對待這三個不速之客。   
從瓦崗寨駐訓回到N-017之後,關於按時熄燈的問題仍然解決不了,而且說風涼話的已經不是馬程度一個人了,對於窺伺提干指標的人,七中隊學員有理由同仇敵愾。於是乎,有人活學活用,結合祝敬亞的四十五度人格論,經常含沙射影地說些誰誰誰德才兼備,誰誰誰有才無德,誰誰誰有德無才之類的話題。馬程度甚至在公開場合下不懷好意地問張崮生,一個死皮賴臉企圖頂替別人指標的人,他的人生射線是多少度?與此同時,二、三區隊也有人採用不拘一格的方式,分別對童自學和江村勻進行精神包抄。   
在這樣的環境下,張崮生、童自學和江村勻自然十分孤立,按照多數學員的想法,他們居然沒有捲起鋪蓋逃之夭夭,簡直是個奇跡。   
「就沖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來,這三個傢伙是個花崗岩腦袋——狗日的早晚要把咱們頂掉幾個。不信你們等著瞧。」——馬程度憂心忡忡同時又信誓旦旦地如是說。   
有天吃過晚飯,張崮生獨自一人爬貫山,步子走得很慢,一聳一聳的,兩肩耷拉著,無精打采的樣子。譚文韜從飯堂回來,老遠看著張崮生的背影,覺得那背影居然很有蒼涼感,頓生惻隱之心,便信步跟了上去。   
這正是夏日黃昏時刻,欲落未落的太陽像是一粒碩大的蛋黃,擠壓在西方的山脊上,下緣已經被擠破了,桔黃色的液體將山體染成一片一片燦爛的海洋。譚文韜追上張崮生,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就在山坡上選了一塊地方坐了下來。落日的餘暉從遠方瀰漫過來,在兩副軍裝上面鋪排出斑駁的圖案。   
還是譚文韜先開的口:「老張,是不是心裡不痛快啊?」   
張崮生苦笑著說:「沒什麼。」   
又說:「謝謝你幫助了我。」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譚文韜想了想,單刀直入地問:「老張,咱們都是老兵了,明人不做暗事。你告訴我,你是怎樣到這裡來的?」   
張崮生說:「你是說……你也相信傳說,說我是來等待頂替你們的……?」   
譚文韜說:「我是不會擔心的,有人有這個擔心,你也應該諒解。大家到了這一步,都不是容易的,誰也不希望節外生枝讓自己泡了湯。」   
張崮生說:「我理解,可是……我也難啊。」   
譚文韜心裡一動,看來,傳說還真不是空穴來風。   
「你真是來……等待什麼的嗎?」   
譚文韜以為張崮生也許會否認或者含糊,卻不料張崮生回答得十分肯定:「是的。我是在等待。」   
儘管早有思想準備,但是當張崮生自己證實了那些傳說,譚文韜還是情不自禁地哼了一聲,牙痛似的。事實本身讓他意外,張崮生的坦率也讓他意外。   
「你估計這種等待會是什麼結果呢?」   
「不知道。但是我必須等待,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要等下去。這是我的最後一個機會了。我感謝有人給了我這個等待的機會。」   
譚文韜注意到了,張崮生的話裡有一句「感謝這個機會」,他敏感地意識到在這句話的背後好像有文章。   
「你希望是什麼結果?如果你們三個人等待成功了,就意味著要從學員裡淘汰掉三個人,你不覺得這很不合適嗎?」   
「是的。但是我不能放棄我的權利。我希望參加一場公平競爭,要麼我獲勝,留下來,要麼碰得鼻青臉腫,扛起鋪蓋卷子滾蛋。」   
張崮生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跳動著倔強的光芒。   
譚文韜心裡覺得好笑,便冷笑了一聲:「什麼叫公平競爭啊?我們參加選拔的時候你在哪裡?你知道那種嘔心瀝血的滋味嗎?」   
張崮生看了譚文韜一眼,把頭垂下了。「那時候我的家裡出了點事,我沒有趕上。可是我不能就此……」   
就在這一瞬間,譚文韜從張崮生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他所熟悉的東西,他自己的眼睛裡也有這種東西,那是由渴望所點燃的理想之光,是在命運的大山壓迫之下由不屈和掙扎碰撞出來的火星。   
譚文韜突然惶惑了。一個男人面對另外一個男人,一個坦率的男人面對另外一個坦率的男人,他們要麼會成為患難至交的朋友,要麼會成為不共戴天的敵人。可是張崮生他是敵人嗎?當然不是,他充其量不過是一個為了捍衛自己利益的老兵,只不過他的獲得可能是建立別人失去的基礎上,這就使他的行為不容置疑地打上了自私的烙印。可是……站在張崮生的角度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他沒有過分,他並沒有採取不正當的手段來擠兌別人,他只是在等待,儘管他的等待動機不是那麼高尚,可是他也沒有做過什麼卑鄙的事情啊。   
都是老兵了,都當過幹部苗子,你們至少已經有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提干可能,而他只不過是抱著百分之幾以下的希望等待,他是弱者而你們佔盡了風光,他有什麼可怕的呢?你看著他不順眼,是因為覺得他在窺伺你的前程位置,這使你感到不舒服,感到前程險惡。可這並不是他的錯。   
是啊,你就讓他等待好了,你要是比他優秀,就給他一個等待的機會,在最後的角逐中,乾淨漂亮的把他踢下陣來,讓他輸得心明眼亮。你要是草包一個,終於被他撲上來咬了一口,那是你自己不爭氣。   
譚文韜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那便是張崮生神秘的背景,這也是引起眾多學員反感的因素。   
「老張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個很有權勢的……家庭或者親戚?」   
張崮生怔了一下,笑了。「譚文韜……哦過去,我說的是我們見面以前,我一直在心裡把你作為標桿的,我是佩服你的,我都應該稱你一聲譚老一……譚老一你想啊,我要真是有一個當大區司令的伯父,還能等到今天來跟你們擠得頭破血流嗎?無稽之談。」   
「那麼,你是通過什麼門路到七中隊來的?」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我惟一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問心無愧,我到七中隊來,完全是走的光明大道,個人沒做一點動作,是組織上安排我們來的。請你相信我。」   
落日終於全部隱進山脊線下面,山野裡升騰起初夏的暮色。從這裡望出去,在群山中間有一塊小小的平原,阡陌縱橫,青紗無垠。太陽落下去的方向,放射狀地輻射出許多雲絮,那就是火燒雲了。火燒雲籠罩著已經升起炊煙的村莊。田野裡見不到農人和拖拉機的蹤影了,只剩下晚歸的牧童,在田埂邊牽著水牛慢悠悠地晃蕩。   
在這個霞飛滿天的夏日的晚間,譚文韜突然暗中做出了一項決定,他要幫助張崮生。把他當做真正的對手來幫助。但是這個意思譚文韜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善意地提醒張崮生,能考進七中隊的,不說有三頭六臂八仙過海的神通,但是,在炮兵這個行當裡,七中隊的人的確是身經百戰久經考驗的,恐怕不是那麼輕易就會敗陣的,也許你等到最後還是竹籃打水。   
張崮生笑笑說:「當然,我知道。」   
譚文韜後來把他和張崮生的交往告訴凌雲河了。   
凌雲河笑著說:「好啊,你成了咱們七中隊的內奸了。等結束的時候有人被他們頂了,你不挨掐才怪。」   
譚文韜說:「機會是大家的,不能說一進入七中隊就算進了保險櫃,咱們也一樣多了挑戰,我認為這不是壞事。」   
凌雲河說:「好,歡迎參與,不怕競爭,有大家風範,丈夫氣概。」   
頓了頓又說:「你老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底子厚實基礎好,腦子反應快,成績始終都是處於領先地位。可是你看馬程度蔡德罕他們,考進七中隊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成績欄裡的名次一直都在五十名以後徘徊。原先還不那麼緊張,自從來了兩個區隊長,精神狀態馬上就不一樣了,空前緊迫,馬程度的夾差法本來就是弱項,這段時間沒命地練,臉都熬綠了。要是讓張崮生他們頂了,豈不也是個悲劇?」   
譚文韜怔怔地想了想,凌雲河的話不無道理。可是,他又委實很同情張崮生。他自己也鬧不明白,他在感情上甚至偏向於張崮生,也許是張崮生那副忍氣吞聲的樣子打動了他,也許是他的競爭條件更加惡劣?   
譚文韜說:「這真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反正總是有人得到鮮花,有人要淚眼相看。為什麼會這樣呢?」   
凌雲河說:「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就有爭奪,這是人際關係原理的一條鐵的法則。」   
跟譚文韜一樣,凌雲河是用不著為自己擔心的。在七中隊,他雖然不是最冒尖的,但是保持前十名的地位是輕而易舉的。   
四   
星期六的下午理論課結束之後,凌雲河笑嘻嘻地問譚文韜:「夥計,星期天怎麼過?」   
譚文韜老老實實地回答:「上午打球,下午睡覺,晚上寫信。」   
譚文韜說的是實話,他到教導大隊來,只給已經升任營長的李建武寫過一封信,其他連家信都沒有寫。   
凌雲河說:「好主意。不過還有比這更好的主意。有人邀請我們去雲霧峰玩,中午野餐。你看怎麼樣?」   
譚文韜警覺地問:「誰邀請我們?」   
凌雲河笑笑說:「你緊張什麼?是叢坤茗和楚蘭。」   
譚文韜狐疑地看著凌雲河:「那……不太合適吧?」   
凌雲河反問道:「有什麼不合適?」   
譚文韜想了想說:「反正就是不合適。」   
凌雲河說:「第一,節假日外出咱們請假,合適。第二,條令規定不許單人外出,咱們是四個人外出,合適。第三,條令規定戰士服役期間不許談戀愛,咱們不談戀愛只是結伴遊山玩水,合適。」   
譚文韜覺得凌雲河有些強詞奪理,說:「照你這麼一說,還真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合適。可是我覺得咱們兩個男的和她們兩個女的一起出去玩,有點彆扭。」   
凌雲河說:「只要你心裡沒有什麼別彆扭扭的想法,就沒有什麼彆扭的事情。咱們都是要當幹部的,不能老有土老冒意識。你知道嗎,50年代咱們軍隊還專門有軍官舞廳,節假日軍官們都去跳舞,摟著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都不彆扭,現在反而連跟姑娘一起上山都不敢了,時光倒流嘛,復辟後退嘛。」   
譚文韜問:「是誰發起的?」   
凌雲河說:「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不去?」   
譚文韜旗幟鮮明地回答:「不去。」   
凌雲河眨了眨眼,陰陽怪氣地嘿嘿一笑說:「真不去啊?那我就叫常雙群了。可是你得保密。」   
譚文韜說:「既然是光明磊落的,還保什麼密?」   
凌雲河說:「光明磊落的事情也不能滿世界張揚啊。階級鬥爭要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要提高警惕,防止階級敵人乘虛而入。」   
譚文韜說:「行了,我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這個夜晚譚文韜睡得不怎麼踏實。譚文韜有點替凌雲河擔心。兄弟,咱們能有今天可不是容易的事,你得珍惜。有些問題,咱們還得忍著點,為了咱們的大想法,管緊你那個小想法,可別因小失大。   
自從那次在汝定城「鎮壓反革命」回來之後不久,譚文韜就感覺到了什麼,大隊部的一號隊花叢坤茗看凌雲河的那份眼神兒,似乎多了一點內容。如果七中隊有人談戀愛,第一個開始的恐怕就是凌雲河,這傢伙愛虛張聲勢,有一套蠱惑姑娘的戰術。   
譚文韜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分析,自己在這個問題上反應也不算太遲鈍,在大隊部那些姑娘中,他說不清楚為什麼,他倒是更喜歡楚蘭一些。他堅定地把自己的感覺局限在一個牢不可破的界限上:喜歡,喜歡就是喜歡,沒有別的意思。喜歡是一種可以自由馳騁的情感,是法律和紀律都不能阻擋的情緒,但是如果再往前走,就不妥當了。   
他和楚蘭的最初相識是在大隊機關閱覽室裡,他不能不承認自己對那個溫文爾雅的女孩子是很有好感的。但是他十分警惕地遏制了這種好感。女知青給他製造的傷口至今仍然隱隱作痛,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給自己找麻煩了。經濟基礎沒有打牢,就談不上上層建築。   
但是,有些問題,卻不是以個人的理性思考所能夠轉移的。譬如說感情這東西,不像裝定諸元,裝多少是多少,你把自己的分寸定在一定的界限上,可是它不一定就老老實實的按你的規矩。什麼叫好感,好感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那次借書半個月之後,一天晚上他和魏文建去大隊部的軍人服務社買牙膏,回來的路上看見有幾個女兵正在櫥窗下指指點點,見他和魏文建走近了,姑娘們不再嘰嘰喳喳了,幾雙青春的眼睛一齊轉過來,毫不遮掩地看著他和魏文建,看得兩個人很不好意思,譚文韜趕緊低頭去看自己的風紀扣,疑惑是自己身上某個部位不得體或者扣錯了扣子。幸好都不是。   
後來他就聽見清脆的一聲:「譚文韜,九一八。」   
譚文韜當時嚇了一跳,鬧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跟「九·一八事變」有了什麼瓜葛,等女兵們咯咯咯一陣脆笑,才知道這幾個女兵正在辦櫥窗,公佈各中隊本月訓練成績,譚文韜的綜合成績是九十一點八,居全中隊第三。排在第一的是常雙群,第二是闞珍奇,第五位居然是二區隊那個成績一直比較靠後的蔡德罕。   
這段時間,每次小考譚文韜都後退一步,將自己的名次移到第三第四或第五——當然,到了第五,他就不會再往下掉了,而第一第二則經常拜託給常雙群、闞珍奇甚至栗智高。   
喊他的姑娘叫柳瀲。柳瀲說:「譚文韜你一直都是排在最前的,這次怎麼搞到第三啦?」   
他笑笑說:「我又不會神機妙算,哪能次次領先啊?」   
這時候他注意到了楚蘭。在他跟柳瀲說話的時候,楚蘭一直微笑不語。他向楚蘭笑笑,楚蘭也向他笑笑。他們甚至連話也沒有說,但是他對楚蘭那赧然一笑印象極佳。再後來女兵們往七中隊去的次數多了,交往也自然了,他才知道楚蘭是大隊部那群女兵當中的才女,會寫新聞報道,還寫得一手好字。   
這兩個月中間,譚文韜再沒有跟女兵們有什麼聯繫了,只是在大隊會操或者放電影的時候見過她們。認真收拾腦中細軟,相對而言,他還是覺得更喜歡楚蘭一些。楚蘭身材不如叢坤茗的好,沒有那麼苗條,但是也不差,眼睛黑亮,樣子憨憨地,屬於純情少女一類。   
當然,喜歡就是喜歡,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在男女關係上,他譚文韜是有歷史教訓的,當年跟女知青打的那場愛情球,球還沒發出去就癟了,意思還沒遞過去就被踹了一腳,不僅在感情上慘了一次,還差點兒被解放軍炮兵某部接兵首長某某某當成了把柄。   
愛情是什麼?愛情跟作戰是一個道理,只有當你擁有一定實力,你的佈陣謀局才是有意義的。他譚文韜不會打無把握之仗,紙上談兵畫餅充飢的事他更不會幹。而凌雲河和叢坤茗就不好說了,這兩個人都是激情型的,不太矜持,又郎才女貌,接觸多了,沒準會醞釀一些纏綿來。   
晚上熄燈之後,譚文韜突然有些後悔。自從來到貫山腳下,快一個季度過去了,才去過一次縣城,還跟土流氓打了一架,弄得連商店都沒逛好。這段時間集中力量突擊於戰術理論的補習,生活單調而且勞累,既然凌雲河他們有了那麼個活動,其實跟著出去玩玩也挺好的。當然,玩是有分寸的,不能瞎玩,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在這方面他是有經驗教訓的。   
這一夜委實是個不眠之夜,譚文韜輾轉反側。一種在近年來遭到嚴重鎮壓的情愫像泉水一樣一點一滴地重新流回到今天的感覺器官裡,分分寸寸地格局著他的神經。他是個老兵,是個骨幹,是個班長,是個正在準備穿上四個兜的軍官。可是,他畢竟是個二十歲剛剛出頭的血氣方剛的青年。那種雄性的激情,那種發自生命內部的本能的衝動,即使壓上三座大山,也不是說消滅就可以消滅的。它們可以沉默一時蟄伏一時,但它們不會永久沉默。它們在時時咬噬著他折磨著他,只要有了可乘之機,它們就會從某個角落裡防不勝防地發射出來,衝撞和膨脹他的血管,燃燒他的骨骼,讓那旺盛的生命的河流在他的靈魂深處奔騰喧嘩。   
在這個繁星滿天的夜晚,譚文韜雙手為枕,大睜著雙眼,望著朦朧的天花板和暗河一樣流進宿舍的夜色,視野撲朔迷離。   
他突然想起了那片油菜地。那是怎樣的一片油菜地啊,金黃,燦爛,無邊無際,像漣漪一樣湧向天之盡頭。就在那海洋一樣寬闊和深邃的油菜地裡,埋藏著他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感經歷……熄燈號響一個小時之後,人民解放軍預提炮兵軍官、未來戰爭的優秀指揮員譚文韜似睡非睡地閉上了那雙在白日炯炯有神的眼睛,走進了自己尚且不太複雜的歷史,走進了昔日故鄉的艷陽白雲下,那是一片如火如荼的油菜地……   
五   
那年那月那日。天上有顆好太陽。   
一條埋沒在花叢裡的田埂,從茸茸蔓蔓的原野上犁出了一道若隱若現的溝壑。露水在豐滿的葉片上滾動,聚集成碩大的顆粒,掛在葉稍上欲滴未滴,於是便有了一地細碎的陽光,在碧綠和鮮黃之間靜止著流淌著。   
一個少男和一個少女在花間躑躅前行。   
跟在趙靈靈的身後往前走的時候,高中畢業生譚文韜並不知道他和她要到哪裡去,是去幹什麼。那時候的知識青年大都沒有多少知識,但是在鄉下人的眼裡,又似乎特有知識。趙靈靈是從城裡來的,是表裡如一的知識青年,就連褂子和褲子也穿得很有知識——軍用皮帶攔腰束著上身的的確良碎花布襯衣,將小胸脯烘托得鄉下人不敢拿正眼去看。認起真來說,譚文韜算不上什麼正經八百的知識青年,尤其是算不上下放的知識青年,只不過是一個將小集鎮商品糧戶口就地轉為農村戶口的「還鄉團」,也穿著畢嘰卡學生中山裝,左上兜還明晃晃地插著一根「長江」牌自來水筆,人五人六地混跡於知識青年的隊伍裡,像個抓革命促生產的公社幹部,並且還像城裡人那樣學會了在田埂上散步,煞有介事地沾花惹草。   
花是油菜花,準確地說是莊稼,不嬌媚也不高貴,卻盛開,旁若無人姿意縱情,形成了此起彼伏的滔滔氣勢,簇擁著拍打著天壤的連接處。譚文韜和趙靈靈就被包圍在金黃色的潮水之中。空氣中瀰漫著花粉甜蜜的味道,不斷有蜜蜂蝴蝶為這濃郁的香味醉倒,在他們的身邊暈頭轉向地飛來旋去,猶如情侶如醉如癡的舞蹈。   
油菜花和油菜花上空的陽光撲朔迷離地蕩漾著,在兩個少年十八歲的血肉裡召喚出一些莫名的躁動,他們毫無準備和戒備,卻心有靈犀地走上了那條田埂,走進了那片遼闊得有些神秘油菜花地。   
他們在當時說了些什麼,已經十分朦朧了,依稀記得好像是討論過一部剛剛放映的電影,是朝鮮故事片,名叫《看不見的戰線》。趙靈靈說他好羨慕那個女中尉,她是那樣的漂亮,穿上軍裝又是那樣的英姿煥發。   
「我要是能當上兵就好了,能當上女中尉就更好了。最好是咱倆一起當兵,你肯定進步會比我快,你可以當一個大尉,我們可以並肩戰鬥,我們會成為英雄的。」趙靈靈說。   
譚文韜沒有吭氣。譚文韜那時候認為趙靈靈的想法是憑空的幻想,是不著邊際的事。對於今生今世能不能當上大尉,他心裡一點譜也沒有。他的現實理想是當一個村支書或者公社團委書記。   
在以後的漫長歲月裡,譚文韜可以淡忘許多細節,但有一個細節卻始終清晰。他記得那天趙靈靈穿的是一件白底碎綠花的的確良襯衣,下身配著經過修改了的綠軍褲,將正在成熟的身材曲線勾勒得十分生動。她站著,他也站著。此前譚文韜曾經不止一次悄悄地注意過趙靈靈的眼睛,那雙眼睛無論如何是他認識的那些鄉下女孩子們所不能比擬的,大而且亮,絕對不會像鄉下女孩子那樣躲躲閃閃的,只有她趙靈靈的眼睛敢於那樣看人,只要她看你,她就會毫無遮攔地看,圓圓的眸子流光溢彩,長長地睫毛偶爾撲閃一下,那目光簡直就是逼視,能看得你忐忑不安,讓你沒做虧心事也虧了心,心裡虛虛的。他怕那雙眼睛,那是一種他負擔不起的高貴的美麗,裡面也有他不敢正視的驕傲的野性。而在那天,譚文韜終於注意到趙靈靈的身體了。他本來正在注視著天上的浮雲。作為一個胸懷革命理想而壯志未酬的小鎮青年,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理想沒戲了,他有很多思想只能向遠天的那些白色的綿狀物體做無聲的表達。但似乎是在突然間,他聽見了一個燦爛的微笑和一個微笑著的夏天——真的走進夏天了,他發現他的心裡正在翻捲著盛夏酷暑的滾滾熱浪。他的目光在天穹的雲面上驚驚悸悸地顫動了一下,立刻便被來自左側的閃電般的光輝灼痛了——他看見了掛在趙靈靈臉上的兩片紅暈,像是剛剛開放的桃花,她的嘴唇微微開啟,眼中流淌的是深淵裡清澈的泉水。   
譚文韜手裡正玩弄的半截草棍頓時停止了轉動,並發出了斷裂的呻吟。   
她說,多好的天氣啊,我們坐一會兒吧。   
他說那就坐吧。就怕弄髒了你的衣服。   
她笑笑,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塊方格手帕,鋪展開來,然後就拉過譚文韜的手說,跟我坐一起嘛,離那麼遠幹什麼?   
後來,危險和美妙的事情便在同一時刻發生了。   
幾年後,身為人民解放軍某部炮兵士兵和准軍官的譚文韜疲憊之餘,在一個叫作N-017的地方,在中原別茨山的腹地深處,在一個魂纏夢縈的不眠之夜,當徹底鬆弛了繃緊的炮兵神經之後,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詞彙——危險。那絕對是一個充滿了危險——不論是對於他還是對於趙靈靈,那都絕對是一個危險的時刻。   
當然,危險和美妙總是相輔相成的。   
太陽依然在頭頂盤旋,油菜花兒在燃燒,藍天麗日之下,是一片熊熊的金黃色的火焰,天氣在那一瞬間無孔不入地熱了起來。那是一個奇特的瞬間,是一個從來沒有呈現過的、而且將來也永遠不可能複製的瞬間。譚文韜坐下了,此刻他和這個一向高傲的女孩子挨得那麼近,她身上淡淡的的香味不斷地刺激著他的鼻翼。他並且咬緊牙關放肆地像她看他那樣看著她。他從她那半啟半合的嘴唇裡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召喚,那是一個少女全部和最高美麗的集中展示,是一朵鮮花在首次綻開時濺溢出來的最鮮艷的色彩。   
他聽見她喊了他一聲,她叫出了他的名字,那聲音輕微得就像夢幻。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的反應了,他是被她那種奇怪的、從來沒有見到過的生動的樣子震驚了,茫然不知所措。他想他是回答了一聲,他不知道她還會說什麼,可是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那麼微笑地看著他。   
後來她又喊了他一聲,聲音同樣是異樣的朦朧,就像是輕輕地歎息。啊,十八歲啊十八歲,譚文韜將永遠記住了他和她的十八歲。他知道從他和她的十八歲的身體裡同時發出了源於生命深處的信息,滾動地、燙熱地、強硬地、不容置疑地,命令著他去做一件事。只要他有那個膽量,他就會把那件事做得如同陽光一般燦爛。她不會拒絕他。他想他首先就應該佔領那兩片欲啟又合的嘴唇,那裡有溫熱的濕潤在等待著他,然後他將繼續向她胸前那兩峰明顯隆起的小小高地上攀登,他想像不出來那兩座高地上是怎樣一種景致,再然後……再然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就不知道了,那就要跟著感覺走了……   
幸福的時刻就要到來了,在那個……他曾經無數次朦朧地想像過的預感過的事情上,已經臨近了畫龍點睛的重大時機。然而,就在這人生一堂至關重要的課程即將揭曉的時候,一件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大隊伙房的大師傅杜大爺把中午飯做好了。   
杜大爺站在大隊部伙房門口的土坎上,手搭涼棚遮住陽光,瞇縫著昏花的老眼四下裡□巡一番,終於在老遠的萬花叢中發現了兩個含含糊糊人影,然後憋足丹田之氣,左腿一撩,一隻手往乾瘦的屁股上猛力一拍,就迸出了驚世駭俗的一嗓子:   
干——飯——咯!   
如果能夠以冷靜的態度心平氣和地分析,杜大爺不可能看見他們的表情,也不可能看見他們是拉著手坐在田埂上的。但趙靈靈卻由此凝固了神情,機警地抽回了手,赧顏一笑說:「今天可真熱啊。」   
譚文韜也回過神來,訕訕地說:「是啊,今天可真熱。」   
趙靈靈站起身子,把臉轉過去了,朝向大隊伙房那邊,以一個優秀的插隊知青和農村生產大隊團支部書記的口吻說:「我們走吧,杜大爺等我們吃完飯還要回家幹活呢。   
譚文韜也站了起來,機械地應和說:「那就走吧。」   
然後就無精打采地跟著趙靈靈走了,走出了這塊遼闊而絢麗的金黃色的油菜花地,安全和遺憾在同一時間成了定局……   
幾年之後,當譚文韜平靜地躺在別茨山深處如水般靜謐的夜晚,終於有機會耐心回味並認真總結當年那段不曾羅曼的羅曼史的時候,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這一切是不是都是碰巧呢?碰巧一個男人遇上了這個女人而不是那個女人,碰巧這個女人生下的是這個孩子而不是那個孩子,碰巧這個孩子是個男孩並且長大了,碰巧這個男孩在同一個女孩相識在一片油菜地畔,碰巧一對少男少女在醞釀了一種美好而危險的情緒、已經看到了頭頂高懸的禁果並且已經在徘徊在陷阱的邊緣的時候,碰巧大隊部的瘸腿大師傅杜大爺把飯做好了。如果沒有這些碰巧,他或許就提前當上了失足青年或未婚丈夫,那麼,今天的一切也就不成立了,也就沒有今天他在別茨山腹地為了自己的前程和命運做頑強的衝刺了。這些過程看起來都是偶然的。可是,這些偶然裡又似乎蘊含著必然,似乎總有一個強大的力量在冥冥中左右著他,校正著他的人生軌跡。這股力量不是別的,就是他自己的感覺,就是他自己的意志為了前進所做出的必然選擇,就是他本人的自我約束的力量。如果沒有沒有這種力量,即便是杜大爺的及時出現驚飛了一場春夢,他也會在以後杜大爺沒有出現的那些日子裡重如春。油菜地是永遠的,油菜花地裡的感覺還可以重新找回來——只要你願意去找。可是他沒有去找。在此後同趙靈靈相處的日子裡,他一次又一次地咬緊牙關,克制著他那個年齡經常出現的衝動,表現得冷靜而坦然,從而平穩地度過了愛情的茫茫黑夜,健康地繼續成長,順利地走進了軍營,成為一名優秀的士兵和骨幹,成為人民解放軍的一名前程坦蕩的預提軍官。   
意志啊意志,這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對軍人來說就更是至關重要的了。從一定的程度上講。克制力,往往就是一個人、一個軍人、一個指揮員乃至一支軍隊的生命。為了將來,他必須克制。   
六   
星期天是個晴天,湛藍的天空純淨如洗,像是一塊透明的藍色玻璃,籠罩在漸次起伏的別茨山區。   
這是個誘人的天氣,在這種天氣裡,是應該到戶外去走走。當然最好是有幾個合脾氣夠水準的朋友一起走。   
早晨吃飯的時候,譚文韜裝得漫不經心,問凌雲河:「常雙群答應去嗎?」   
凌雲河說:「我還沒有跟他說。」   
譚文韜想了想,說:「別跟他說了,我親自去。」   
凌雲河狡黠地笑笑說:「老譚你知道咱倆的最大區別是什麼你知道嗎?一個蘋果放在桌子上,凌雲河第一眼見到就決定吃它,譚文韜則要圍著桌子繞三圈才能決定。我就知道你昨夜又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還是正確的革命路線佔了上風。」   
停了停又說:「你當然得親自去,叢坤茗和楚蘭都說請你一道,我要是跟常雙群說了,那算什麼事兒?」   
譚文韜說:「你可得注意了,咱們又不是去配對子,誰去不一樣?」   
凌雲河說:「當然不一樣。你讀書太少,不懂得女孩子的心理。朋友也得講個對味嘛,叫你跟馬程度去散步你幹不幹?他老是跟你討論夾差法你煩不煩?沒勁嘛。當然我不是說常雙群沒勁,常雙群去了不熱鬧。大煙鬼老謀深算的樣子,聊起天來也嚴肅得心事重重的,姑娘們受不了。」   
譚文韜正色道:「我還必須提醒你。我去和你去的動機不一樣。你名曰爬山,其實心懷鬼胎,有不可告人的陰謀。而我是真正的爬山,並且捎帶著監視你。」   
凌雲河笑笑,說:「管好你自己吧。我要是真的想出格,你就是軍統特務也發現不了蛛絲馬跡,除非我自己炫耀。」   
吃了飯就出發。   
走出教導大隊大門約裡把地,叢坤茗和楚蘭已經在樹蔭下等候了。楚蘭說:「看咱們這行動,搞地下工作似的,就差沒有左手戴手套了。」   
凌雲河說:「革命嘛,總是有一定的神秘性。革命的意義就在於它神秘,如果是全大隊公開地組織爬雲霧山,我寧肯在家跟馬程度他們磋商夾差法。」   
大家輕鬆一笑。   
走出N-017,已是小晌午了。天氣越來越熱。無風樹靜,汗卻沒完沒了地順著脊樑往下淌。女孩子心細,還帶了兩把陽傘。凌雲河和譚文韜連草帽也沒戴,光著腦袋任太陽曬。叢坤茗說:「這樣不行,你們兩個都是祖國的花朵軍隊的棟樑,哪能讓太陽這麼烤你們啊,傘你們打吧。」   
凌雲河說:「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烈日噴焰曬不死,嚴寒冰雪鬱鬱蔥蔥。我們把傘打了,你們兩個水靈滋潤的姑娘一會兒就成木乃伊了。我們久經考驗了。同志們往前走吧,不要管我。」   
叢坤茗說:「我怎麼聽這話有點王成的味道?還為了勝利向我開炮呢。」   
楚蘭撲哧一聲笑了,「我們真傻,兩個人合打一把不就行了嗎?」說完緊走幾步,順理成章地同譚文韜把肩並起來。那邊叢坤茗也笑著同凌雲河並排而行。   
可是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走了不到三十米,大家又都覺得不對勁,步子邁得彆扭,出汗反而更多了。凌雲河說:「這樣不行,傘小人大,覆蓋不了,你照顧我,我照顧你,誰也沒佔到便宜。我看這兩把傘還是你們自己享用吧。」   
譚文韜在楚蘭身邊已經侷促得快虛脫了,也積極響應凌雲河的提議,說:「我們炮手都是久經考驗了,這點太陽算啥?我們不跟你們分享了。」   
說完一步跨出來,揚眉吐氣地站在太陽底下,還仰臉朝天打了幾個噴嚏。   
叢坤茗和楚蘭相視微笑,汗涔涔的臉上洋溢著健康的紅暈。叢坤茗說:「別找借口了,你們兩個男同志人高馬大的,心裡卻鬼鬼祟祟的。」   
凌雲河和譚文韜都不說話,不好意思地撓頭皮。   
叢坤茗沒來由地就把臉色黯了下來,眼睛裡不易察覺地閃動了一絲憂鬱,歎了一口氣道:「看看咱們這兵當的,歷史到了咱們手裡,就像又回到了萬惡的封建社會,連並肩戰鬥都不敢了。你們怕什麼?不就是合打一把傘嗎,戰爭歲月裡女同志還背傷員呢。」   
楚蘭說:「坤茗你行了,他們現在處在非常時期,注意一點是應該理解的。」   
叢坤茗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非常時期?咱們也當過解放軍的幹部苗子嘛,未嘗他們要當官,咱們這些人民群眾就都成了狐狸精啦?豈有此理。」   
凌雲河說:「好了好了,你厲害。我跟你說我怕的不是影響,我怕我靠你太近你會愛上我,到時候你可別喊上當。」   
叢坤茗說:「自不量力。你以為我老叢就那麼容易受你蠱惑?沒有的事。」   
凌雲河說:「你這樣講還真不一定,楚蘭你和老譚作證,等我回部隊了,不出三年,我就把叢坤茗追到手。」   
楚蘭笑著說:「那我們就等著花好月圓那一天吧。」   
到雲霧峰,要經過縣城,幾人一商量,還是先搭車。   
夏天的縣城比以往多了許多顏色,這幾年已經開始流行連衣裙了,雖然還沒有大張旗鼓地盛行,從款式和色彩上有點試試探探的味道,但畢竟不再是過去單一的灰色藍色占主導地位了。   
女孩子穿上連衣裙果然別有韻味,有線條了,有起伏了,身段的優勢也就顯出來了。相比之下,當兵的女孩子就有些自慚形穢,一律是肥腰肥褲腿的綠軍褲,那褲子女孩子穿可以,老爺子老太太穿也行。奇#書*網收集整理上身則是一件歷史悠久的白洋布長袖襯衣,蓬鬆寬大,再好的體形也被埋沒在其中了。街上的花姑娘們就覺得當兵的女孩子很蠢,很傻。   
當兵的女孩子也當真傻眼了,這是怎麼啊?退回幾年,女兵們是多麼神氣啊,紅領章紅帽徽,燦爛耀眼,光彩照人,走在大街上感覺良好,招來的儘是羨慕和嫉妒,可是轉眼之間三五年不到,世事如煙,這身軍裝便成了過去的輝煌,人們再看到軍裝,只能對兩個字產生敏感的聯想,這兩個字就是奇和怪。甚至就連這個巴掌大的小縣城,昨天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下姑娘,今天也穿得花枝招展,坐在街面上,用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著穿白洋布長袖襯衣的當兵的姑娘,眸子裡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和困惑。   
條令規定,戰士服役期間,不得著奇裝異服。在某某十年代,幾乎所有的部隊對這一規定都有一個相似的闡釋:戰士不得著軍裝以外的服裝。有些地方即使沒有做出明確規定,但是也往往形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在營房裡,約定俗成的規矩往往比白紙黑字的規章制度更加具有約束力。   
叢坤茗是在縣城的百貨大樓門口堅定了決心的。她要去買一件的確良短袖襯衫。她用義無反顧的口氣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楚蘭。   
楚蘭沒有馬上表態,想了一會兒才說:「我也買一件。」   
她們沒有將自己的重大舉措告訴兩個男兵,她們讓他們在百貨大樓的門口等待,想幹什麼幹什麼。   
譚文韜和凌雲河等了二十三分四十六秒,叢坤茗和楚蘭才出現在百貨大樓的門口。   
兩個男同志在感覺上首先就是眼前亮了一下,感覺兩個女同志同來的路上有了很大的區別,變得有些陌生了。當硝煙散盡之後,兩個男同志終於弄明白了,這兩個女同志更漂亮了,或者說漂亮得更像她們自己了。她們的臉上掛著明顯的羞澀,是那種鄉下女孩子頭一次穿新衣服共有的不好意思。   
凌雲河和譚文韜看地形一般搜索著目標區域的每一個異常情況——叢坤茗穿了一件鵝黃色黑碎花點的確良短袖襯衫,楚蘭穿的是湖綠色的,叢坤茗的頭上多了一隻櫻桃色的發卡,楚蘭的頭上不顯眼地多了一根天藍色的絲帶。所有的零碎搭配得渾然天成,既不勉強也不做作,恰到好處地點綴了兩張漂亮的臉龐。   
叢坤茗說:「別那樣看著我們,好像我們作賊了似的。」   
凌雲河真誠地感歎了一聲:「到底是咱當兵姑娘,不打扮吧,穿那件白洋布就像田埂上挖豬菜的,一打扮起來吧,就像演電影的,相比之下,這小縣城的丫頭們就是瞎塗亂抹了。」   
譚文韜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傻乎乎地問:「回到大隊部,你們還敢這樣穿嗎?」   
叢坤茗瞪了譚文韜一眼:「為什麼不敢穿?我們當了五六年兵了,今年就是復員的人了,未嘗連個的確良也不敢穿?」說完,鼻子倏然一酸,眼睛居然濕潤了。   
七   
雲霧山在縣城西南十幾公里的地方,屬於別茨山餘脈一支,雖然海拔只有七百多公尺,但是因其風景秀麗,名勝古老而馳名方圓。   
據說原先有一座寺廟,應該算是佛教根基,但是在前些年亂糟糟的歲月裡,不知道被什麼人砸個稀爛。這幾年已經有了開放的聲音,當地政府為了吸引遊客增加財政收入,以財政撥款和民間募捐相結合的形式,積累資金重建雲霧山旅遊景點,山上於是有了不少仿古建築,其主殿依山傍巖,古樸端莊,氣象雄渾。殿的北邊是青磚素瓦的讀書亭,綠樹掩映,曲廊婉蜒幽靜;西面是視野開闊的的望雲閣,天晴站在閣頂,方圓數十里山川河流盡收眼底。東邊群峰簇擁,雲蒸霞蔚;南面是一湖碧水,浩渺無垠。   
炮兵教導大隊所在的位置雖然距離此地不算遠,但是作為教導大隊的老兵,叢坤茗和楚蘭卻從來沒有到這裡來過。倒也不全是因為時間不從容,主要還是沒有那個情趣。這一次有了七中隊兩個明星級炮手陪同,心境自然大不一樣。   
上山的路上,譚文韜說:「你們叫喚了幾天,我還當雲霧山是多麼高大多麼險峻呢,也不過就是七八百公尺的高程。」   
凌雲河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山是有講究的。據說這裡最早不是寺廟,之所以出名,是因為有一個在京城做大官的的人來這裡隱居讀書。你到裡面就看見了,裡面有頌吟廬洗墨池,還有奕台歌榭,整個是一個封建階級逃避階級鬥爭、享樂消遣的地方。」   
叢坤茗驚訝地說:「咦,凌雲河啊,看不出來你土兒巴嘰的,肚子裡還有點學問呢,原來不光會操炮啊?」   
凌雲河神秘地笑笑,「你把我們都看成什麼人了?你以為我們就是四肢發達大腦遲鈍的低級動物?不是吹的,給我三個月時間,我老凌能把唐詩三百首倒背如流你們信不信?」   
叢坤茗笑道:「說你胖你就喘了,就你那肚子裡裝的那點墨水,唬得住別人還能蒙得過我?你不過就是早有準備,來之前看了《雲霧山志》是不是?你行了,你在蕭副司令面前已經夠出風頭了,就連遊山玩水這點機會也不放過,還在我們這些大老粗行伍面前賣弄,簡直是個陰謀家。」   
譚文韜趁火打劫:「我看連陰謀家也算不上,彫蟲小技而已。」   
楚蘭說:「坤茗你也不要這樣講,人家這樣作也是別有用心,還不是為了給你一個好印象?讓你這麼一揭老底,我看凌雲河恐怕要松勁。」   
凌雲河哈哈哈哈大笑,說:「好利害的丫頭,一針見血,硬是想看看我老凌臉紅?沒那回事。我們這張炮手的臉是不銹鋼造的,隨你們怎麼糟踐,只要戰友們高興,我寧肯犧牲自己的面子。」   
楚蘭說:「好,有男人風度,像個知識分子。」   
楚蘭今天心情很好,前幾天接到趙湘薌的來信,證實了今年政治學院確實要開設新聞專業,而且重點面向部隊招生,在錄取原則上專業成果起決定性的作用。根據趙湘薌所掌握的情況,像楚蘭這樣具有競爭實力的不多,出線的可能很大。   
到了半山坡,果然就看見了一幢古色古香的茅舍,捨前有幾畦花圃,花圃外面有一大片菜地。茅舍的房簷下懸著一塊木匾,上書「逍遙齋」三個行草。門框兩邊鐫著一副楹聯——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上雲卷雲舒。   
叢坤茗問:「這是什麼意思?」   
凌雲河想了一下說:「果然是個讀書人的境界。寵辱和去留,大約指的就是受不受朝廷喜歡了,在這裡流露出來的,喜不喜歡都無所謂了,當不當官都無足輕重了,有閒心種自己的花,看天上的雲。這是一種超脫精神。」   
叢坤茗說,這個人有意思,不知道他當的是什麼官,當得這麼不耐煩。   
楚蘭在一旁看牆上的說明,介紹這個「逍遙齋」的主人原來是個巡撫,巡撫是個多大的官?大家都不知道,正好旁邊有個看門的老頭,義務解說道,所謂巡撫,就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一般來說跟省長省委書記差不多大。   
凌雲河說:「乖乖,想必也是個中央委員了,說不定還能進政治局呢。這老小子恐怕是吃多了撐的,放著那麼大的官不做,到這裡來種什麼菜。我國有幾億農民,在乎他一個中央委員種的那點子菜?」   
譚文韜說:「這是高人一著。當官雖然顯赫,但是也有當官的苦處,雖然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揚威八面威風,可是在在皇帝面前,壓根兒就沒有自由,成天都是點頭哈腰滿臉媚笑,孫子一樣。宦海沉浮,險象環生。官當得再大都不行,當得再大上面都還有官,就算當了皇帝,還成天提心吊膽,生怕人家把他推翻了,把他宰了。從這個意義上講,當官的都是奴才,古時候當官,沒有奴顏媚骨,那是一天也當不下去的。」   
凌雲河說:「喲,譚文韜你好像是看破紅塵了。那你還死乞白賴地來上這個教導大隊幹什麼?回家種地得了。」   
譚文韜說:「完全是兩回事。人家來這裡隱居,是因為人家已經當過了大官,把官癮過足了,把官當出了境界,見好就收,功成名退,才算是隱居。咱們一天官也沒有當過,排長的滋味都沒品嚐過,你去種菜那算是哪門子事?你本來就是個鄉巴佬嘛,你種菜那是份內的事情。你想啊,一個省委書記,他高興了來種菜,跟你爹我爹種菜那種感覺一樣嗎?差遠了。所以說,咱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隱居的問題,而首先是要取得隱居資格的問題。」   
 ·9·   
第十章   
一   
夏玫玫現在當真有點「走火入魔」了。從N-017返回軍區大院之後,她向歌舞團領導請了一個月的創作假,然後就把自己關在臥室兼書房裡,閉門不出,朋友不會,應酬不去奇書-整理-提供下載,電話不接,好像真有點不食人間煙火了。   
在夏玫玫的情感世界裡,有一段奇特的經歷,當然是發生在她和韓陌阡之間的。那時候她是一個無懈可擊的處女,某種意義上,處女的慾望並不以確切的需要來表達,一個守身如玉的處女往往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要什麼,但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渴望卻無時無刻不在灼烤著她燃燒著她,她總想抓住什麼、擁抱什麼、吞噬什麼,而離她最近的獵物當然就是韓陌阡。但是,正是由於韓陌阡的嚴於律己,才沒有對彼此構成麻煩。後來,在蕭副司令不容置疑的高壓下,她同軍區司令部康副參謀長的兒子、軍區炮兵政治部保衛處幹事康平經人介紹相識到結婚,打了兩年的持久戰,終於建立了同志式的婚姻關係。他們的戀愛並不熱烈,夏玫玫的態度總是忽冷忽熱捉摸不定,但是結婚之後就不一樣了,康平以他的溫文爾雅,加上寬厚的忍讓和細膩的體貼,漸漸地在夏玫玫的心裡佔領了制高點,大踏步跨上了韓陌阡未曾涉獵的那片領域。   
結婚半年之後,夏玫玫才恍有所悟,當年她對韓陌阡的那份感情,只是一個少女不成熟的衝動,是經不起時間檢驗的,只有婚姻才是結局。即使是被動的婚姻,也是一種結局。   
康平自然是無從得知那段歷史的,就是知道了,他也不會在乎的。他知道這場婚姻對他的家庭和他本人意味著什麼,他的老爹是蕭天英的老部下,去年由某軍的副軍長提拔為軍區的副參謀長,蕭天英還說了話。眼下,司令員重病在身,蕭天英作為常務副司令員,坐上第一把交椅指日可待。本來,他就把這場婚姻看成是政治締緣,他壓根兒就沒指望夏玫玫還是個處女。以他這幾年南征北戰的經歷,他知道某某號大院的處女鳳毛麟角,甚至有全軍覆沒的嫌疑。新婚之夜,他已經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他都不會失態,不會驚慌失措,他甚至做好了為妻子掩飾傷口的技術準備,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用上,倒是妻子的完整令他有些驚慌失措了——作為一個在情場上頗有建樹的高手,康平簡直無法掩飾他的驚喜——他的正宗夫人,這個已經二十四歲的姑娘,竟然是原封不動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理解,她都是一個無懈可擊的處女。這就不能不令他在喜出望外之餘,又誠惶誠恐格外謹慎了。   
應該說,夏玫玫和康平的婚姻基本上是沒有波瀾的,任何一個房間,都不能缺少必須的家俱,哪怕那家俱的款式和質地顏色都不合她的心事,但她必須讓它們擺放在那裡。儘管她不喜歡康平,但她需要一個丈夫。她為什麼會長久地不喜歡她這個百依百順的丈夫呢?她說不清楚,但有一點很清楚,是韓陌阡在她的腦子裡作怪,韓陌阡說,不自信的人話多,康平偏偏就話多。就是這個話多的男人,使她從一個少女變成一個婦女。她不否認一個男人所給予女人的快樂,但是,她認為那種快樂是平庸和通俗的,滿足的是一種低級的需求。   
新婚過了兩年再叫新婚就不合適了,從感覺上和實質上她都覺得新意是有限的。後來終於就有了一套三居室的營職房。因為沒有孩子,夏玫玫首先提出在住房上也實行軍事化,分為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和候補少兒宿舍(夏玫玫一想到她會有孩子就緊張得要命,就拒絕康平的接近,所以那間房子實際上成了會議室),盥洗室叫衛生所,廚房叫炊事班。夏玫玫當仁不讓地佔領其中一間最大的,女生宿舍比男生宿舍足足多出四個平米。大家平時分室而居,偶爾在週末或不是週末(在制定這項制度時,留了可塑性很大的餘地),兩個人兵匯一處,開一次「班務會」。「班務會」從內容到形式,從週期長短到到一次性長短,都是有講究的,那就要看康幹事的表現和夏玫玫的情緒了。   
這段時間兩個人的「班務會」有點不太正常,「冷戰」時間超過了有婚以來歷史上最高記錄。康幹事不能忍受的倒不是開不上「班務會」,缺了張屠夫,他不愁沒肉吃。軍區一些剛剛解放出來的老幹部的少爺小姐中流行一句話,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康平在結婚前,一方面向夏玫玫步步緊逼,另一方面,還捎帶著粘乎幾個業餘配偶。康平對夏玫玫有別的警惕。因為一向性格開朗大大咧咧的夏玫玫,自從到別茨山N-017去了一趟回來之後,在不經意間就有些變化,嘴巴少了許多怪話,眉宇間則多了一些深沉。有一天康幹事突然想到了一個十分可怕的問題,天哪,這娘們到山裡去了一趟,莫非是弄了個婚外戀回來。留意偵察幾天,好像又不是。這娘們天天都在畫人物素描,各種動態,各種佈局,各種造型,畫了又改又塗,畫了一張又一張,幾天功夫就畫掉了幾本稿紙。   
說婚外戀自然是不著邊際,從行為上講,她和韓陌阡之間,既然沒有發生過什麼,也就不存在斷裂什麼。但要說是移情別戀(當然是臨時性的,而且與韓陌阡無關),也不算太牽強。夏玫玫現在委實進入到一個神奇的創作狀態裡去了,想像的思維在一個無限遼闊的空間裡自由翱翔。是啊,舞蹈藝術說到底是人體藝術,而人體藝術是所有藝術中最能傳情達意的藝術。她曾經是一個舞蹈演員,而且是一個十分勤奮的舞蹈演員,但是年齡一天天地大了(舞蹈藝術對於人的青春是何等苛刻啊),二十六七歲了再跳舞,無疑是秋後的螞蚱蹦噠不了幾天了,所以她只好當了編導,就像多數運動員退役之後當教練是一個道理,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而且還多虧了是在我們這個社會裡,才會給這麼一條出路。   
對於別茨山之行,她的收穫是意外的。她不敢奢望會在N-017那麼一片山坳裡會激發出什麼靈感,舞蹈藝術不比小說藝術,不是說有生活積累有人物形象就可以製作加工的。比起其他的藝術門類,舞蹈更需要想像,也更需要天才。她信奉中國古代美學家之說,詩言志,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歌詠之,歌詠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由此就將人類表達情感的方式分為四個層次——言志、嗟歎、歌詠、舞蹈,而舞蹈顯然是表達情感的最高手段了。詩詞也好歌賦也罷,都是靠文字語言來傳情達意,而一切文字語言都有其不可擺脫的局限性,只有舞蹈是通過一種特殊的語言,是由藝術最根本的主體——人體,通過抽像的意念和形象的動作,直接向觀眾傳達情緒。   
在N-017,她感到她的體內被注射了一種奇異的熱情。她知道,她和所有人關注的東西都不一樣。在那裡,蕭副司令關注的是他的部隊有沒有戰鬥力,那些學員能不能帶兵,能不能作戰。他的藝術是戰爭。韓陌阡關注的是那些人的行為和心理素質,他像看牙口那樣研究那些年輕人,他甚至在窺探他們,他的藝術就是窺探他們的靈魂並且試圖掌握他們。趙湘薌關注的是他們的理想和行為,她總是企圖從生活裡看見他們理想的旗幟,通過他們的行為尋找到一種崇高的精神。惟有她夏玫玫把這一切都放在次要的地位,她關注的是更為深刻的東西,透過他們的事跡,透過那些輝煌的壯舉,甚至透過他們所煥發的激情,她看見的是力量——是什麼使他們如此壯烈地燃燒?是藝術。儘管他們自己並不一定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他們在操練中所表現的全身心的投入,游刃有餘的技巧,收縮有致起落酣暢的動作,都充分地表明,他們已經進入到一種藝術的境界。   
她懂得她所從事的事業有著可以開拓的無限寬闊的疆域,但是她必須尋找到獨屬於她自己的那一方藍天並成為這片藍天的皇后。她必須首先喚醒自己刺痛自己燃燒自己,她才有可能去喚醒、刺痛和燃燒她的臣民。她終於在她認為最沒有可能的地方找到了可能,在她認為最沒有抽像價值的行當裡發現了最有價值的形象。那時候她的腦子裡沒有晴空沒有雨雪,沒有衣食住行沒有柴米油鹽,只有一群人,一群男人,一群活生生健壯、豐滿、剛勁、猛烈、無往而不勝的男人,男人們在奔跑、跳躍、托舉、俯衝,那一瞬間,她所感受到的是一股強勁的雄風,撲面而來,濃烈呼嘯,裹挾著青春的燙熱的氣息,令她迷醉也令她震撼,令她熱血奔騰也使她浮想聯翩。「我歌唱帶電的肉體」——惠特曼再一次從她心靈的一個隱秘的地方出現了,從波譎雲詭的海面上冉冉升起,那雙純淨的睿智藍色的眼睛正在深情地注視著她——睜開你的慧眼吧,看看那流暢的律動,看看那灑脫的旋轉,看看那氣貫長虹的托舉,看看那行雲流水一般的默契,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符號、象徵、韻律、節奏、秩序……還有生命,生命原來是這樣燃燒的。這一切都是可供採擷的花卉,只要她有一顆智慧的心和靈巧的手,她就能編織出精美的花籃。   
二   
在離開N-017的日子裡,夏玫玫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天她參加操炮的每一個細節,她覺得在那時候,曾經有一個階段,她已經不是再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也不是作為一名旁觀者,而完全是一個女人,甚至是一個柔弱的纖細的女人,置身在奔騰的男人的汪洋大海裡,被一種不可遏制的深不可測激情衝撞並淹沒。頓悟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也許就是那個瞬間,她是在一陣玄冥的體驗中被驟然驚醒的,她聽見了一個雄渾的聲音在大喊——開——架!   
開……架?   
是的。所有的動作都體現了一個精神,開架,開機,開閂,把一個沉睡的物體打開了,把這個物體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激活了……最終是開炮——那是爆炸了的男人的生命。   
就是在那聲振聾發聵的喊聲中,她發現她猝不及防地也被打開了,智慧大門洞開,靈感長驅直入,思緒滔滔,激情滾滾。炮手們粗獷的身姿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她心靈深處那片鮮花盛開的地方,撫摸出一陣幸福的疼痛。   
打開!打開!打開自己,打開自己的心靈,打開自己的生命,打開自己的情與愛,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一起袒露展開,讓別茨山的氤氳徐徐進入,讓自己的渴望的激情擁抱那蓬勃燃燒的旗幟般飄揚的青春。   
她預感到,一個新的藝術生命就要誕生了。她甚至相信,這生命將是不朽的。她在經過了最初的陣痛之後,決定在古典的基礎上大面積地揉進芭蕾的風格。炮手激情的張揚動作的伸展都是呈放射型的,這是民族的傳統的劃圓方式所難以承擔的,儘管這種劃圓是優美的——她將在她的作品裡貫注一種全新的現代精神。   
當然,她不會把那種龍騰虎躍徑直搬到台上,藝術和生活的有機結合將是一個長期的孕育過程,而且是一個艱難的過程。正因為有了這種艱難,所以她必須把自己封閉起來,限定在一個純潔的藝術空間。她甚至因此而多次婉言謝絕了丈夫康平關於過「班務會」的請求。她覺得在這個偉大而莊嚴的創作時刻,進行某些世俗的活動是一件不嚴肅的事情。她的體驗已經夠充分的了,滿滿地充溢著心房。她無須康平協助,他不可能給她提供新鮮的感受,反而有可能用「人間煙火」將她心中的美好熏燎出一些汗臭。對於藝術家(她現在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藝術家了,而且是一個悟性很高很有靈氣的藝術家)來說,不食或適當地少食人間煙火是必要的。   
三   
跟夏玫玫比較,趙湘薌的日子就不見波瀾了。用夏玫玫的話說,趙湘薌是硬著頭皮走上文學小道的,是一個把力氣用偏了的誤會。夏玫玫說她可以改行搞新聞,或者寫一點報告文學紀實文學之類的東西,因為她太拘泥於生活的真實而缺乏對生命本身奧秘的敏感。   
趙湘薌當然不能接受這種帶有貶低性質的勸諭,多少年來,她雖然沒有大作品問世,但絕不氣餒,一直咬緊牙關孜孜不倦地勤奮筆耕。   
趙湘薌從N-017回來之後,以生活在N-017的女兵們為主要原型,寫了一篇小說,大意是反映在幹部制度改革時期,一群有志的女兵不向命運屈服,自強不息,頑強進取,最終通過自己的努力,各自踏上了自己的道路。她覺得她還是寫女兵生活要得心應手一些。這期間,她同那個叫楚蘭的女兵通過幾封信,楚蘭給她寄來了幾張她在貫山的留影,那是楚蘭在她沒注意的時候搶拍的,神情自然,毫無做作之態。看來楚蘭的攝影技術不錯,用光和角度都恰到好處,瞬間的表情也捕捉得非常藝術。有一張照片是她在炮位上練習瞄準,前腿弓後腿繃,腰裡還束著一根深栗色的皮帶,真有一點巾幗女子的風采。照片的上部是湛藍的天空和一縷潔白的雲彩,她的身旁是充當教練的凌雲河,凌雲河歪著腦袋,嘴巴半張半合,像是在講解什麼,同她的專注相輔相成。身後是譚文韜,雙手托著一枚教練彈,呈欲填未填姿勢。遠景是蕭副司令等人盤踞的觀禮台,鮮紅的領章帽徽點綴在一片綠色之中,構成了一副沙場點兵的自然景觀。   
趙湘薌很喜歡這張照片,在照片的背後註明了拍攝時間和攝影者楚蘭的名字,她想如果她能成為一個比較著名的作家或者是其他的什麼家,這張照片或許會出現在某報紙或者雜誌上。還有一張照片是她和楚蘭的合影,是楚蘭調好諸元之後請夏玫玫按的快門。這是一種既定的姿勢,兩個人都在站著,微笑,是面向鏡頭臨時醞釀的表情。趙湘薌發現照片上的楚蘭比現實中的楚蘭要顯得更加年輕,更像是一個淳樸未開的女學生。此時的軍人標誌是兩片領章一朵帽徽的三點紅,軍裝上衣的確良面料的綠色外罩寬鬆肥大,就像一株碩粗的樹幹,楚蘭的臉蛋便從這樹幹的頂端開放出來,呈現出健康的微紅。   
十年之後趙湘薌再瀏覽這些照片,居然感覺到那身簡單的軍裝原來是那樣的合體,儘管款式和質地已經遙遠地落後於日新月異的時尚,但是仍然煥發出歷史的新鮮和朝氣,尤其是穿在女孩子們的身上,並沒有因其簡樸而遮掩了天然麗質,反而襯托出呼之欲出的嬌艷。軍裝也是一種時尚,而且有著與時代同步的永恆魅力。   
這些信件和照片對於趙湘薌營造小說的氛圍是有好處的。可是小說寫好之後,趙湘薌又覺得不太滿意,自我感覺有些概念化,人物血肉不是很豐滿,拘泥於事實且不說,感覺還不到位,有點報告文學的味道,不倫不類的。後來想想,還真不如寫成報告文學或者長篇通訊呢,說不定更有讀者,何必硬要往藝術上靠呢?   
韓陌阡這段時間在冥冥中有一種預感——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可能會出現一次比較重要的轉折。從N-017回到軍區之後,蕭副司令就教導大隊七中隊的思想政治工作和政治教員問題,再一次跟韓陌阡「探討」過。蕭副司令把這項工作稱之為「樞紐工程」,蕭副司令說,越是一支過硬的隊伍,就越不能放鬆政治思想建設。七中隊最後是個什麼成色,關鍵還是要看政治素質是不是相應地跟上去了,他打算選派一個品德絕對可靠、有深厚的理論功底,而同時又對我軍思想政治長遠建設有深刻認識的人去。   
韓陌阡回答說,可以給幹部部打個招呼,請他們考察。   
豈料蕭副司令當時就把眼睛一瞪說,請他們考察,我還跟你說幹什麼?這回就讓韓陌阡犯琢磨了,莫不是這老人家在打自己什麼主意?要真是這樣,還真麻煩,他委實不希望這是真的,可越琢磨就越是覺得這可能就是真的。要是老人家確實有這個想法,他縱使有一千條理由,那也是不敢提出一條的。   
沒想到又出了個意外,從上面傳出來一個風聲,儘管是風聲,也足以令人震驚的了——教導大隊七中隊的幹部名額有可能被收回。   
夏玫玫和趙湘薌就是在這時候——情況仍然十分嚴峻的時候來找他的——她們滿腔熱忱地來打聽,什麼時候還到N-017去。   
聽兩位女士道明來意,韓陌阡的臉上愁雲密佈,好半天才苦苦一笑,說:「還去什麼去?七中隊的事麻煩了,恐怕要泡湯。」兩位女軍官面面相覷,夏玫玫說:「你不是開玩笑吧?」韓陌阡說:「我又不是搞創作的,想像力沒你們豐富,這個玩笑我想不出來。」   
趙湘薌怔怔地看著韓陌阡:「蕭副司令知道這個情況嗎?」   
韓陌阡說:「犯傻。他能不知道嗎?老人家嘴角都上火起泡了。這幾天坐臥不安,每天都跟總部通電話。司令員和政委也著急了,聽說軍區在家的常委已經開了會,雖然內部也有爭論,但最後還是統一了思想,又向總部寫了報告。」   
夏玫玫和趙湘薌愣了半天才問,「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不算數了?」   
韓陌阡回答說:「聽說別的軍區向總部告了狀,說我們落實新的幹部政策不徹底,搞了自留田。我們有個七中隊,在其他軍區的老兵中產生了負面影響。」   
夏玫玫似乎還不大相信,疑疑惑惑地看著韓陌阡。趙湘薌嘴裡喃喃地嘀咕,「怎麼會這樣啊怎麼會這樣啊,這不是害人麼,這樣出爾反爾地折騰,讓那些老兵怎麼辦啊?」   
韓陌阡說:「誰不是這樣想呢?不過也不一定,軍區常委都在向總部反映,這是既成事實了,總部也不會輕易決定的。」   
夏玫玫的心裡也是空落落的,就算不說她同那些人的感情,可那台傾注了她心血和才華的舞蹈設計,全是由他們而抽像出來的。她很仗義地罵道:「媽的什麼玩藝兒,他們自己沒心沒肺,不珍惜人才,不知道想辦法留骨幹,還挑別人的事,真差勁兒。」韓陌阡說:「是差勁兒。」然後大家都不吭聲了。   
為此鳴不平的還不止這幾個人。在等待消息的日子裡,軍區大院裡,凡是跟七中隊有過聯繫的人無不為之著急。最惱火的自然還是蕭副司令。七中隊的建立,雖然是軍區常委定的決心,但動議是他最先提出來的,這群骨幹的成長凝結著他幾年的心血,好不容易才被留下來,曙光就在前頭,天氣又晴轉多雲,老人家的心裡委實熬煎。   
半個月之後情況明朗了。總部給了軍區一個明確的答覆,七中隊既然已經組建了,而且是按照院校統一課程施教的,應予承認,可以考慮納入陸軍學校作為一個特別中隊。   
消息傳來,軍區炮兵機關大大的鬆了一口氣。趙湘薌夏玫玫和韓陌阡還不謀而合地聚在一起議論了一番。趙湘薌說:「這下好了,七中隊那些傢伙恐怕還不知道這裡的曲折呢,問題就解決了,真是蒼天有眼。」   
夏玫玫說:「什麼蒼天有眼,是老爺子,沒有老爺子,蒼天從來都是睜隻眼閉只眼。」   
韓陌阡說:「夏玫玫,現在我可以回答你在N-017給我提出的問題了。」   
夏玫玫稀里糊塗地問:「什麼問題?」   
「向右看齊的問題。」   
「天啦……」夏玫玫誇張地叫了一聲,「我早就忘到九霄雲外了,這個泥作的鬼男人還在耿耿於懷。」   
「什麼叫耿耿於懷啊?你那個問題提得好,啟動我的腦筋了。軍營文化博大精深,處處留心皆學問。為什麼向右看齊?中國古代《禮記少儀》上記載了這樣一種軍禮——我說的是禮儀,不是狹義的敬禮——乘兵車,出先刃,入後刃,軍尚左,卒尚右。意思是坐在軍車上出門的時候,要把刀槍的鋒刃向前,指向敵方,回來的時候,要把刀槍的鋒刃向後。將帥以左邊為貴,士卒以右邊為貴。為什麼這樣呢?因為左為陽,軍將行伍尊尚左方,表示生而不敗。右為陰,士卒行伍尊尚右方,表示敢死決心。這可能就是向右看齊的最初模式,一代代演變下來,由模式而約定俗成,由約定俗成而習慣,而規範,而條令……你們別瞪著我,我不是瞎說的。古代戰爭列陣佈局大多帶有宗教色彩,有的還有巫術思想。我們現在的隊列動作乃至習慣,細究起來,都是有據可循的。包括立正,強調軍人站如松,最初的意思就是為了拔氣,立足大地,拔頂天之氣。」   
夏玫玫認真地瞅著韓陌阡,又轉向趙湘薌:「你認為他說得對嗎?這泥作的鬼男人又在故弄玄虛。」   
趙湘薌微笑著說:「既然你我找不出充分的理由駁斥他,真的假的也只能聽憑他說了,誰讓咱們不是高參呢?」   
四   
趙湘薌認真地看完了楚蘭寄來的第一篇小說習作之後,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看起來溫存靦腆的女孩內心世界的袒露。小說乍一看不見什麼才華,語言極其樸實,樸實到了幾乎像兒童寓言故事。敘述結構清晰,對於人物的性格把握也很到位。讓趙湘薌感到詫異的,是小說裡透視出來的一種奇怪的情緒和獨特的感知傾向。   
這是一篇描繪戰爭的小說,同趙湘薌以前讀過的所有的戰爭小說都不一樣,這裡面既沒有英雄主義的格調,也沒有愛國主義的激情,整個小說就是一場戰爭的過程,就是一群形態各異的人物,在作者佈置的戰爭舞台上充分地表演。小說寫的是沒有時代背景、沒有是非比較甚至沒有國籍國界的一片地域,一支炮兵隊伍在一場鏖戰中被數萬大軍圍困在某座神秘的山上,在團長譚西南和政委魏東北的率領下,在山上築城壘寨,與敵人形成長期對峙,等待援兵。而在等待和對峙的過程中,軍醫主任雪兒和副團長凌光耀相愛,從而愛情這條線貫串了戰爭的全部經過。為了解脫圍困,參謀長常書韌通過對於突圍路線和兵員體力的精密計算,掌握了氣候變化的契機,制定了一項突圍計劃。在突圍中,副團長凌光耀和緊隨他的雪兒帶領一支小區隊殺開一條血路,穿插至敵人的大本營,迷惑敵人視線,最後全部陣亡。譚西南和魏東北則分別帶領主力沿峽谷神秘轉移。小說的結尾是這樣的:   
一切復歸寂靜。半個時辰前還狼奔豕突的林帶中央飄動最後一縷暖暖的硝煙,倒下的身軀和倒下的樹木互相凝視,用無神的眼神詢問各自的歷史和未來。一支古老的兵器插在年輕的自行火炮的嘴裡,兩面顏色和形狀不同的旗幟的同時黯然無色,斜斜地掛在殘缺的樹枝上,像是兩隻喘息的蒼鷹。有一隻松鼠試探著從軀體們的臉上跳來跳去,嗅著新鮮的液體散發的氣味。月亮升起來了,它緩慢地抖動著,將一汪幽藍的光暉無聲地潑撒下來,霎時,便有涼颼颼的夜風從樹林的縫隙裡流過,滿地都流淌著這幽藍的波濤……女人站起來了,她去除了身上的襤褸的衣衫,捧起了那副胸前插著利劍的武士的軀體。淡藍色的輕煙隨著她上升的胴體而徐徐移動……然後她和他凌空飛翔,在林子的上空飄來飄去,俯瞰著檢閱著他們的過去。當林子裡傳來野獸第一聲咳嗽的時候,她拔出了愛人胸前的劍,用把它輕輕地劃開了自己的胸部,兩顆心於是像兩極磁石一樣粘和在一起,悄然飄落塵埃,在地上濺起兩瓣幽藍的波浪……   
作品的名字叫《一地幽藍》。   
難道這就是戰爭?這就是文學的戰爭或者說是戰爭的文學?   
大軍區政治部文化部幹事趙湘薌以其所能擁有的文學感覺,居然很難對這篇作品的優劣做出評價。但她又不能不承認,她從這篇被楚蘭謙稱為習作的作品裡領略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她簡直鬧不清那個極像村姑的別茨山女兵的的小腦瓜子裡都裝了些什麼,她以為她對楚蘭已經十分地瞭解了,可是這篇作品使她幾乎是大吃一驚地發現,她甚至壓根兒就不認識那個女孩。可是她又不能不承認,戰爭與愛情這兩大千年不衰的主題,在這篇習作裡得到了完美和奇妙的融合。戰爭的雄闊,戰爭中人的壯烈,還有那種地老天荒的愛情,古老而又新鮮的童話般的意境就在那流動著的一地幽藍中冉冉升起了。   
軍區文化部辦有一個內部文學刊物,趙湘薌兼任刊物的編輯,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把這篇稿子拿出去發表,她確實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小說。後來她決定先讓夏玫玫和韓陌阡過目。   
恰好不久夏玫玫就打來了電話。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運作,夏玫玫的大型舞蹈設計終於被通過了,並快速上馬。定於七月二十日綵排。夏玫玫在七月十八日得到準確音訊後,分別給韓陌阡和趙湘薌打電話,邀請觀看二十日的綵排,並信誓旦旦地保證:「要讓你們眼睛為之一亮、視野為之一新,心靈為之一震。這個節目你們要是錯過了,那將是你們的一筆巨大的精神損失。」   
趙湘薌說:「當然要去看,我是在部長面前說了好話的,我得證實一下我是不是瞎吹牛了。」   
夏玫玫說:「為了慶祝我的初步勝利,我今天可以請你和老韓吃飯,咱們也算是N-017的『四人幫』了,當然了,那一位老先生我們就不請他了。」   
趙湘薌笑罵:「奴才大膽!」   
五   
當天晚上,所謂的聚餐便在夏玫玫的「女生宿舍」裡展開了。這間臥室兼書房佈置得雖然簡單卻精緻,陽台上開放著金黃色的葵菊,隨著細微的秋風,不時送過來一陣濃郁的芬芳。貼紙的牆壁上掛著一柄皮鞘戰刀。除了四大櫃子版本不同的書籍,還有夏玫玫隨意扔擲的皮鞋睡衣之類,瀰漫著強烈的生活氣息。在這個地方談談關於戰爭和愛情的的話題,也算是恰如其氛。   
但韓陌阡的腦海裡裝的是另外的東西。一進門他就先觀察康平的反應。當然是若無其事不動聲色地觀察。沒有人比韓陌阡更清楚夏玫玫婚姻潛在的危機了。   
康平在家,而且對韓陌阡的到來表現出貌似真誠的熱情。   
「這是一個隱蔽極深的敵人」——從得知蕭副司令決意要把夏玫玫嫁給康平那天起,韓陌阡就認識到了這個問題。韓陌阡的腦子裡一直有一個疑團,在他和夏玫玫相處的時候,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出格的事情,就算有一點嫌疑,別人也壓根兒不可能知道,蕭副司令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信任,可是,為什麼要大動肝火地把夏玫玫和康平撮合在一起呢?   
當初,在考察人選的時候,蕭副司令的夫人就對韓陌阡說過,說康平這個人不怎麼樣,聽說是個花花公子,還不學無術,當個保衛幹事,又有個當副參謀長的爹,狐假虎威地做了不少壞事。但韓陌阡當時因為自身處境尷尬,誤入瓜田李下,沒做虧心事也由不得不心虛,再加上不摸蕭副司令夫人的真實態度,自然不敢隨便攙和。   
韓陌阡當時只說了一句話,「傳說只是傳說,好像也沒有什麼事實根據。」——就為了這句話,韓陌阡在心裡無數次罵過自己,是為了洗刷自己而出賣良心,是對夏玫玫的極大不負責,也是對自己人格的又一次降格。都在W軍區炮兵機關工作,康平沾花惹草還在其次,利用工作之便,曾經對一個犯了生活作風方面錯誤的女幹部威逼利誘的卑鄙行徑,韓陌阡是清清楚楚地瞭解的,然而,在蕭副司令夫人面前,他卻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態,隻字不提。這是他一生中犯的最大的、最不可饒恕的錯誤。   
既然已成事實,韓陌阡也只好打落門牙往自己肚子裡吞了。他知道,康平最警惕的就是他,他當然要避嫌的,尤其是今天來到夏玫玫的家裡,他必須把大家的關係掌握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尺度上。當然他也有這個本事,在最危險的環境裡以自己的機智化險為夷。他故意高聲對夏玫玫說:「我一個大男人家,夾在你們兩個女同志中間,有點醉臥花叢的不自在呢,弄得心猿意馬的。老康也參加嘛,咱們兩個男人也好壯個膽。」   
話說得很機智也很得體。夏玫玫曾經表示,她很討厭韓陌阡的這種故作灑脫的姿態。怎麼說也有點此地無銀的感覺。她倒是希望韓陌阡和康平能夠打一架,哪怕毫無道理地打一架——這當然是癡心妄想。   
這邊夏玫玫還沒說話,那邊康平就在門口出現了,手裡正抓著一條活魚,一強一強地不肯就範。康平說:「你們談你們談,我先搞後勤保障,開飯的時候陪韓高參喝酒。」   
康平倒是豁達大度,沒把誰當做特務奸細。夏玫玫不以為然地說:「老韓你假模假式地幹什麼,康平他個半文盲,你跟他談論藝術不是讓他水深火熱嗎?」   
韓陌阡淡淡一笑。夏玫玫瞪了韓陌阡一眼,轉向趙湘薌:「你說要請我們看一部作品,趁這會兒還沒喝酒,那就讓我們一睹為快吧。」   
趙湘薌說:「不是我寫的。你們還記得N-017的那個楚蘭吧,是她的作品。我先不說出我的看法,還是請你們二位革命前輩鑒定。」   
然後就將稿子分成兩份,讓夏玫玫和韓陌阡傳著看。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一場漫長而活躍的討論就在夏玫玫的女生宿舍展開了。   
夏玫玫看了小說之後很久沒有表態,她驚異地發現,楚蘭所描述的戰爭境界,居然喚醒了她心中的一片領地,這藍色的戰爭似曾相識,正是她曾經無數次幻想的顏色啊。   
夏玫玫怔了許久才說:「不知道是我們落後了還是小姑娘走在了我們的前面。我不敢說這是一篇好小說,但是我至少敢說這不是一篇差小說。這是一篇會引起爭議的作品,也許它的意義就在於會引起爭議。可以說(奇*書*網-整*理*提*供),我是很欣賞這篇作品的,這樣的情節和意境要是搬到舞台上,沒準會引起轟動的。在我們傳統的思維裡,戰爭是紅色的,是桔黃色的,是黑色的,而一地幽藍,則是詩意的戰爭。好,我認為好,儘管它還不是很成熟。實話對諸位講,這篇小說對我我修改我的舞蹈設計可能都有啟發……老阡你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我當然是不會隨便亂摘人家的勝利果實的。趙湘薌你應該把它用在刊物上,就當文學新人的探索之作也行啊。楚蘭正處於考學前的競爭狀態,發表這麼一篇較長的作品,也算是對她的火力支援。」   
趙湘薌躊躇了一會兒說:「要是有人批判怎麼辦,那我們不是幫倒忙嗎?」   
夏玫玫說:「沒有的事,你那個破雜誌,除了讀者來信,誰去批評啊?真有火眼金睛的,都去關注《人民文學》、《十月》去了。再說,這篇稿子一不反黨,二沒散佈消極情調,三沒有黃色思想,有什麼好批的?」趙湘薌轉過腦袋問韓陌阡:「你說呢?」   
韓陌阡把稿子看了一遍,又回過頭來劈里啪啦一陣亂翻,兩隻很有內涵的眼睛游移不定地東張西望了一番,然後兩臂一攤,擺出個學者的架式,不慌不忙地說:「要說嘛,這篇小說是有點出奇,這幾年文學界開始折騰什麼現代派,表現什麼意識潛意識,我看這篇小說有這個跡象……當然了,你們二位都是搞形象思維的,我這個文學愛好者說這些有班門弄斧的嫌疑,不過我認為發表是沒有問題的。這篇小說提供了很多新的東西,也可以看作是對傳統軍事文學的一種挑戰。趙湘薌你別怕啊,挑戰不一定是壞事。我要是你們主編,我就同意發表。在文學上,只要內容是健康的,形式上玩點花樣,怎麼說也不是壞事。」   
夏玫玫說:「我完全同意韓高參的觀點。」   
趙湘薌沉吟片刻,說:「我再想想。」   
韓陌阡端起茶杯,夾手裡握住,悠悠地說:「能不能發表,那是你們的事。我今天感到意外的是楚蘭這篇作品裡的人物。不知道你們二位注意了沒有,這篇小說你說它是浪漫主義的產物,我看又不盡然,裡面又有明顯的現實感。」   
趙湘薌和夏玫玫同時瞪大了眼睛,注視著韓陌阡那副老謀深算的表情。   
韓陌阡說:「作品裡雖然沒有歷史背景,但是它寫的是一個炮兵團,而且還有政委,這就說明作者還沒有完全擺脫我們軍隊現實結構的框架。從整個戰爭過程中的人物性格發展和行為看,那個團長是誰?我認為是以七中隊的譚文韜為基本模型的。政委是魏文建,副團長是凌雲河,參謀長是常雙群。姑且撇開小說的文學得失不談,裡面的角色分配是很值得琢磨的。這裡面有點預言的味道。」   
夏玫玫思忖片刻,恍然地說:「哇,還真是這麼回事。」   
趙湘薌問道:「我就是不理解,她怎麼會這樣分工?從我們知道的情況看,那個凌雲河在他們那夥人當中,應該算最出類拔萃的。上次蕭副司令去視察,也是他充當一號角色,儀表堂堂,姿態端正,再加上業務拔尖,是個理想中的軍官形象。她居然讓她當副團長,曲居譚文韜和魏文建之下。這丫頭沒準是愛上了姓譚的。」   
韓陌阡不動聲色地看了趙湘薌一眼,說:「話恐怕不能這麼說。楚蘭之所以這麼寫,可能只是憑借一種直感,但這直感說不定還真有她的科學性。這就要涉及到對幹部素質的認識了。在本人看來,凌雲河這個人,軍人氣質和能力都無可挑剔,但是他跟譚文韜恐怕還不是一個檔次。」   
趙湘薌驚訝地問:「你怎麼會得出這樣的判斷?」   
韓陌阡仍然不緊不慢地說,「凌雲河風頭太健,不懂得節制,特別是好為人師,容易樹敵。這個人是幹才。譚文韜藏而不露,城府很深,這是將才。」   
夏玫玫說:「你的節制指的是什麼?舉例說明。」   
韓陌阡說:「一句話說到底,他——太愛說話了。」   
趙湘薌驚訝地說:「僅僅是話多一點,就這麼重要嗎?」   
韓陌阡微微一笑,說:「太重要了。話多話少簡直就是區別幹部修養的重要水準……夏玫玫你別瞪我,我這裡指的是嚴肅場合,不是我們這樣的瞎聊。就說開會發言吧,有的人不說是因為不敢說,有的人不說是因為不會說,而有的人不說則是他不想說。但也有人搶著說。凌雲河就屬於會說敢說搶著說的,譚文韜則是會說敢說又不急於說的。搶著說的是往往是不堪一擊的,言多必失嘛。最後說的往往駕簡馭繁,就是結論。」   
夏玫玫說:「你的話也不少啊。」   
韓陌阡笑笑說:「我是參謀啊,我不光要給首長當參謀,還要給你們當參謀,我不說話行嗎?你讓我當個司令政委,你看我還跟不跟你們在一起磨損嘴皮子?」   
趙湘薌怔怔地聽著韓陌阡的長篇宏論,很不以為然,說:「照你這麼一說,能力強的反而不會受到重用了。」   
韓陌阡反問道:「我說過這種話嗎,為什麼得不到重用?讓他當副團長難道就不是重用嗎?你們又怎麼能斷定譚文韜的能力次於凌雲河呢?完全是憑印象嘛。女人往往容易以貌取人,這是很不科學的。再說,我們現在進行的是理論上的探討,實際的情況當然也不會完全是這樣。這裡面還有很多複雜的因素,譬如環境不一樣,對於幹部的選擇也應該是不一樣的,戰時重指揮才能,和平時期重管理經驗。還有頂頭上司的好惡不一樣,幹部的遭遇當然也不一樣,對於幹部的使用不可能有一把絕對精密的尺子測量。」   
趙湘薌說:「就通常意義而言,如果說楚蘭的作品裡那個團長譚西南是譚文韜的化身,你認為這種選擇有道理嗎?」   
韓陌阡想了想說:「我以為基本上是合適的。譚文韜和凌雲河比較起來,屬於後發制人的一類。他的最大的優點就是話少,而話多話少,同一個人的素質密切相關。那個譚文韜,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都佔全了,你別看他很少說話,但是在關鍵性的問題上,他是寸步不讓的。到目前為止,他的訓練成績在七中隊還是第一流的。他不說,他做給你看。一流的總不是壞事吧?再有,譚文韜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謹慎。怎麼表現呢?就是請示。我們那一次跟著起哄操炮,就是他堅持要請示。可千萬不要小看了這個請示,看一個人能不能堅持請示,善於不善於請示,這往往是關係到一個幹部——我這裡說的是幹部而不是軍官——生存立足的重要問題。」   
夏玫玫斷然說:「我覺得你是在信口開河。」   
韓陌阡把稿子往茶几上一放,大度一笑說:「我當然是信口開河。我又不是幹部部長,我對自己今天說的話是不負責任的。但是,如果我們再過二十年回過頭來看,沒準今天的預言會兌現。我們今天要解決的是,堅定你的信心,早點把楚蘭的小說發表出來。如果要發表,我還建議,把裡面的譚凌魏常四個姓氏全部換掉,以免不必要的猜測和囉嗦。」   
這時候康平在外面敲碗大喊:「女士們先生們,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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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   
預防針是BGC野戰醫院體檢隊來打的,教導大隊衛生所協助。體檢隊打完針就走了,留下大隊部一個醫助和衛生員叢坤茗、柳瀲繼續觀察。   
這一天的值班班長是三區隊的潘道德,因為潘道德是七中隊惟一戴著近視眼鏡的人,所以字號潘四眼。   
開飯之前,潘四眼把隊伍集合好,一路上喊著口令帶著往飯堂去,一眼過了中隊部,一眼瞥見隊伍後面跟著衛生所的三個人,都是女同志,靈機一動,突然喊了聲:「噫,不好,肚子疼,凌老一你帶下隊。」   
凌雲河不知是計,就當仁不讓地閃出隊列,走到了指揮位置上。後來發現吃飯的隊伍裡還有叢坤茗等女兵,凌雲河還暗自欣喜——又一個露臉的機會來了。   
隊伍到了飯堂門口,重新整隊唱歌,唱的是《戰友戰友親如兄弟》,凌雲河的拍子打得比較專業,有板有眼有氣勢,很瀟灑的樣子,一邊打著拍子,一邊留意觀察隊列後面的幾個女同志,除了那個叫田麗芬的年輕醫助跟著他的拍子似唱非唱地閉合嘴巴,兩個女戰士反而顯得很不正規,在隊列外面嘻嘻哈哈做小動作,根本沒有在意他優美的指揮動作。凌雲河難免有點掃興。   
就餐是以班為單位劃分桌位的。   
叢坤茗等人在七中隊就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按照慣例都在中隊部的飯桌上就餐,這回自然也不例外。但以往不把她們當客人,遇上什麼吃什麼,跟在自己的伙食單位一個待遇,僅僅是解決個生理需要,但那天多少有點特殊,因為那天不僅打了預防針,還抽了血,所以中午就加了兩道菜,一個是蘿蔔燉肉,一個是雞蛋炒韭菜,中隊部桌子上還多了一道鯽魚燉豆腐和糖拌西紅柿,其指導思想是照顧衛生所三個女同志的。   
飯堂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一切動作都在不言不語中進行的,各班小值日熟練並且精確地分菜,眾人秩序井然地進食。   
「君子食無語」在這裡得到了良好的貫徹,不像基層連隊有人在吃飯的時候念表揚稿子,也不像基層連隊有幹部在大家進食的過程中不厭其煩地說一二三四。但這種安靜又是轟轟烈烈的,飯堂裡只有一個聲音,便是嘁裡卡嚓劈里啪啦的的咀嚼和吞嚥的聲音。   
幾個女同志觀察了一下,多數人的吃相都不太雅觀,埋頭奮戰,頗有點雷厲風行速戰速決的意思。中隊部這一桌子才開了個頭,各班的桌子上已經陸續走人了。吃到半飽的時候,中隊幹部也抹抹嘴走了,說:「你們女同志吃飯慢,還講究個姿勢,你們慢慢用。」說完就走了。   
飯堂裡所剩人員寥寥無幾,一直注意這邊動向的凌雲河就端著碗過來了,欲蓋彌彰地說:「哈,有魚頭,你們幾個不喜歡吃魚頭嗎?那我就分享了。」   
柳瀲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吃什麼魚頭,看你那狼吞虎嚥的架式,像吃人,我們田醫助在這裡,行政23級,屬於首長階層,你得規矩點。」   
凌雲河滿臉苦難地說:「我怎麼不規矩了,我不就是想分一口魚頭羹嗎,你柳老兵怎麼老看我像牛鬼蛇神似的。你們不吃浪費了,為了防止你們犯罪,我再找一個人幫忙。大家請看那裡——」   
「那裡」還有一個滿臉憨厚的蔡德罕。   
此刻,蔡德罕正在遙遠的一張桌子上享受最後的幸福,他分得了四樣菜,全部集中在一隻大海碗裡——七中隊學員大部分使用的都是不銹鋼的飯匙飯叉和盤子,惟有蔡德罕用的是兩隻巨大的海碗,並且堅持使用竹筷,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保持無產階級本色——四樣菜集中在一隻碗裡,各菜的味道當然互相浸透,但是蔡德罕不在乎,他可以吃出第五種乃至第六種第七種味道。只要是分到他海碗裡的東西,一般說來,他是不會讓它剩下的。   
學員們說,蔡德罕的那兩隻德高望重的海碗,吃乾飯的時候洗不洗問題都不大,要是用來盛稀飯呢,尤其是吃大米稀飯的時候,就更不用洗了。有人曾經信誓旦旦地說,他親眼看見過蔡德罕的一個極其精彩的動作,「五一」會餐那天,蔡德罕吃完飯向洗碗池走的時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自己的碗舔了個底朝天,那只碗裡裝的就是糖拌西紅柿,這小子據說家窮,命中缺糖,據說活到十一歲的時候才吃過第一塊水果糖,當時還被那種甜味嚇了一下,不停地問那個給他糖吃的好人,這東西有沒有毒。   
除了上次蕭副司令來和幾次會餐,今天也是小改善了,這對別人不是個大事,但對於蔡德罕來說也不是個小事。當然,當了幾年兵,肚子裡的油水已經得到了補充,犯不著舔碗了,但是,分到碗裡的這些東西不填進肚子裡,他是絕不會離開的。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嘛。什麼叫正氣?不浪費也是一種正氣。   
凌雲河在遠處喊道:「蔡德罕,過來,首長席上的菜還八成新,不吃白不吃。」   
蔡德罕朝這邊看看,並笑笑,說:「我已經吃了很多啦,飽了。」   
凌雲河說:「這邊有魚頭燉豆腐,還有糖拌西紅柿。」   
叢坤茗和柳瀲都料定蔡德罕不會過來,蔡德罕不像凌雲河那樣跟她們熟悉,隨便不起來,再說,他也肯定沒有凌雲河那種對女同志毫不畏懼的膽量。   
但是她們想錯了。   
蔡德罕不僅過來了,還端著他的那兩隻個性鮮明並且很有了一把年紀的大海碗,臉上沒有絲毫的羞澀和拘謹,走過來在凌雲河的身邊穩穩當當地坐下,笑笑,襟懷坦白地說:「我別的沒什麼能耐,就是能吃。」   
柳瀲趕緊說:「那就吃吧,你們中隊的幹部假秀氣,這碗魚頭湯基本上沒動。」說著,主動站起身子把魚頭湯搬到蔡德罕面前。   
田麗芬已經用畢,但是坐著沒動,饒有興味地看著蔡德罕和凌雲河。   
叢坤茗還在細嚼慢咽,她欣賞的內容主要是一盤青椒炒土豆絲,一邊吃,也一邊眉目含笑地看著蔡德罕。   
凌雲河說:「老蔡委屈你了,她們幾個女同志幾雙丹鳳眼盯著你,你不緊張吧?」   
蔡德罕說:「沒關係,我死都不怕,還怕階級姐妹盯著?魚頭我是吃不下了,這盤洋柿子看來剩餘價值不多了,我就……嘿嘿……」   
說完,自己動手,把小半盤糖拌西紅柿倒進自己那只已經空了的海碗裡,也不看眾人眼色,旁若無人地喝了下去,喝得滋滋有聲。喝完了,又掂起筷子,將碗底還粘著的一小塊夾起來,送進嘴裡。這一套動作前後緊湊,沒有半點躊躇,而且面不改色,泰然自若,看得幾個女同志都有些呆了,並且還被他嘴裡發出的聲音勾起了食慾。   
田麗芬又為自己倒了小半碗魚頭湯,叢坤茗也將土豆絲撥了一些到碗裡,柳瀲則增加了半碗米飯。   
吃到最後,還剩下半個魚頭,凌雲河問蔡德罕:「怎麼辦?」   
蔡德罕認真地打量魚頭,認為堪用,便說:「怎麼辦都行,但要是倒了就可惜了。」   
凌雲河便將魚頭連湯一起倒進了蔡德罕的海碗裡。   
蔡德罕說:「我得把它放到水缸裡冰著,不然晚上就溲了。」說完,沖幾個女同志笑笑,說了聲謝謝,拿起碗袋,理直氣壯高視闊步地走了。   
在回大隊部的路上,叢坤茗說:「凌雲河也真是,出人家的洋相。」   
田麗芬說:「這些人怎麼這個德行啊,都老兵了,還這麼農民,沒教養。」   
柳瀲本來就不喜歡田麗芬,同年的兵,別人都沒有提起來,不知道做了什麼動作,惟獨她提起來了。雖然是個助理軍醫,可她那點本事,乘以十也不如她和叢坤茗。七中隊學員新來不知道,其他幾個中隊的學員到衛生所打針,都要先偵察偵察田大夫在不在,要是正好是她當班,病號往往寧肯放棄一次治療機會,也要繞開田大夫這一關嚴峻的考驗——她打針老脫靶。   
柳瀲說:「我看你們都沒說到本質上,凌雲河不是出他的洋相,姓蔡的也沒有出洋相。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他又沒有多吃多佔,無非就是不忍心浪費。什麼叫教養?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我看他品質高尚,珍惜糧食,比我們大家都有教養。」   
田麗芬當然聽出柳瀲話語中暗藏的機鋒,但她又不敢正面接招,只好報以苦笑,再也不說話了。   
二   
在七中隊,祝敬亞自然是受到普遍尊重的,但要論起虔誠程度,則又數常雙群和馬程度為最,常、馬二人被學員們戲謔為祝教員的「研究生」。   
但研究生和研究生也是不一樣的。常雙群往祝教員家裡去得多,是祝教員主動邀請的,祝教員喜歡這個老氣橫秋卻認真執著的小個子,他這個研究生是祝敬亞主動帶的。據說祝教員有三大本筆記,是他老人家在幾十年教學中積累的經驗,既有理論價值,又十分貼切實際,可以看成是炮兵群以內指揮中所有疑難問題解答之大成。顯然,那是一座由鮮血凝成的寶庫。祝教員已經是花甲之年了,這筆寶貴的財富當然是不會埋沒的,就像祖傳秘方,最後留給誰,是個眾人都很關注的問題。學員裡有業餘觀察家分析認為,拐五洞的精神財富,恐怕是要選擇常雙群來繼承了。   
馬程度也是祝敬亞最忠實的學生,但馬程度對於拐五洞的忠誠不同於常雙群,他老是跟屁蟲似的跟著拐五洞,是因為他在夾差法的面前遇到了空前的阻力。祝敬亞之所以收下馬程度做研究生,是被動的。   
倘若在課堂上聽祝敬亞給你講夾差法,那就簡單得很,無非就是那幾大步驟,利用試射點的試射成果,連接觀察所和陣地關係位置,調製出實彈連測的射擊圖,決定目標的開始諸元。   
然後,妥了。   
可是這幾大步驟卻把馬程度坑苦了。   
在原來的部隊,馬程度只是個炮班長,所學的全是陣地上的一套,總的說來還是得心應手的。而決定諸元是射擊指揮員的事,需要有很強的參謀業務能力。主觀側觀他知道,陣地和主觀側觀的三角關係他也可以算出來,用炮彈當尺子量出觀目距離的原理他也懂,而一旦進入和領域,這個係數那個參數一攪和,就天昏地暗了。漫無邊際都是公式不說,用的還都是奇形怪狀的希臘文字,代數幾何全都變了樣,加減乘除不按規矩來,這實在讓荒誕歲月裡畢業的高中生馬程度吃不消,幾下就攪糊塗了。於是便到處求情,不辭辛勞也不恥下問,積極性前所未有地高漲,請譚文韜輔導,請常雙群輔導,請凌雲河輔導,可是效果仍然不明顯。這些人也都學得囫圇吞棗,靠的是死記硬背,自己運算可以,給別人輔導就顯得力不從心。   
自從來了三個莫名其妙的區隊長,馬程度的心理壓力就特別大,鄰鋪的常雙群有好幾次聽他講夢話,不外乎是科學有險阻苦戰能過關之類,還有一次居然喊出了口號要打倒某某某。   
近來這段時間,馬程度又跟夾差法較上勁了,星期天也死乞白賴拖著常雙群去找祝教員。在馬程度的思想深處,還有一個隱蔽的疑惑,別說譚文韜凌雲河等人教學經驗不足,就算他們能點石成金,可是也未必竭盡全力幫他。說一千道一萬,真想學到本事,還得靠教員。當然,馬程度是一個外粗內秀的人,占占同學們的小便宜可以,教員的便宜他一般是不沾的,教員掏心掏肺地幫你把疑難問題弄明白,那比天大的便宜還實惠,這個帳,一向精通於數字的馬程度是能夠算得過來的。犧牲了祝教員的休息時間,馬程度也自有他的補償方式。他知道祝教員別的沒有什麼嗜好,就是愛抿兩口,於是不惜血本,花了九元六角錢,從大隊軍人服務社裡買了兩瓶「杜康」。   
酒是藏在作業包裡送去的。從包裡拿出來的時候,馬程度的心裡很壯氣,圓圓的大臉盤子上鮮花盛開,笑出了十分真誠,多少還有一點媚態。   
果然,祝敬亞一見到這麼好的酒,兩眼立時就煥發了青春。要知道,不是過年過節,他平時連兩塊多錢的精裝苞谷酒都捨不得享用,他平時喝的都是散裝的地瓜干子燒酒,原料本身就是劣等的,又是當地縣裡酒廠粗製濫造的,除了個衝鼻辣嗓的酒味,別的什麼好味道也沒有。「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這可是一世英雄曹孟德都滿口讚譽的美酒杜康啊。   
祝敬亞把兩瓶酒一起抱在懷裡,放到鼻子底下,煞有介事地聞了聞,然後問馬程度:「小馬,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程度笑容可掬地說:「沒有別的意思,孝敬祝教員啊。」   
祝敬亞臉上依然掛著微笑,說:「你我非親非故,孝敬我幹什麼?」   
馬程度還沒有聽出祝教員話裡的殺機,恭恭敬敬地說:「我老是找祝教員補課,耽擱了教員的時間,這兩瓶酒算不了個啥,一點小心意罷了。」   
祝敬亞的臉色漸漸地就沒了笑容,把兩瓶酒往桌子上一放,說:「豈有此理。我是教員,你是學員,教員幫學生補課天經地義。就算是休息時間多幹了一點,也是因為教學無方。我作為教員,理應承擔責任。什麼叫教學相長?授課的和受課的目的是一樣的。你沒有學透,我有責任,怎麼還能喝你的酒呢?」   
馬程度傻眼了,圓圓的臉上拉出了一個肥胖的驚歎號,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說:「教員,我知道您對這東西……就這兩瓶酒……」   
祝敬亞揮手打斷了馬程度的辯解,陰沉著臉說:「我是喜歡喝酒,貪杯,可是我不貪別人的東西,我當教員,怎麼說也是解放軍的軍官,你是不是看我這把老骨頭不像個堂堂正正的軍官了,就可以隨隨便便地送禮了?我跟你講,社會上現在又有了開後門送禮的風氣了,我最看不起這一點了,小市民這樣做還有個禮尚往來的說法,你是我的學員,也可以說是部屬,部屬給上司送酒,尤其是軍隊裡的部屬給上司送酒,是我最不能容忍的。這既是對你自己人格的貶低,也是對本教員的不尊重。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怎麼能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你看你還弄個作業包,那是用來裝軍事作業器材的,你居然用它裝這兩瓶濁酒,掖著藏著的,跟偷雞摸狗有什麼區別?」   
不到三分鐘時間,馬程度被整了個汗流浹背。   
想想真是晦氣,本來一片好心好意,批評不說,還這麼上綱上線,兩瓶小酒硬是換來一場階級鬥爭。不怪人家說這老傢伙迂腐,實在是不堪救藥。再說,這又不是開後門,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陰暗企圖,用得著這麼認真嗎?   
心裡這麼想著,嘴裡就說了出來,話說得很沖:「教員要是不樂意,咱再掂走就是了,這又不是高考收買你老人家給咱透題,針尖大個事,咋恁認真呢?」   
祝敬亞一拍桌子說:「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為人師表,不認真行嗎?你為什麼老是學不好夾差法?我看認真上也有問題。」   
鬥爭的結果是,馬程度乖乖地把兩瓶酒又揣走了,並且以每瓶降價五角五分的價格處理給了同學凌雲河。   
但這兩瓶酒的故事並沒有到此為止。   
三   
某月某日,凌雲河接到家裡寄來的三十元錢,本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精神,冒著違反紀律的危險,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背上了這兩瓶酒,約上幾個人到距N-017五公里的長崗集小飯館裡「打平伙」(即湊份子)打牙祭,參加的人有譚文韜、魏文建、常雙群、栗智高,還有蔡德罕和馬程度。   
本來譚文韜還想叫上二區隊闞珍奇的,因為同是一流人物,夠處。但跟凌雲河建議的時候,凌雲河說,那個人一天到晚只幹一件事,就是搶第一,打個球請他他死活不給面子,最大的官迷,沒勁。   
但是,凌雲河本來也想叫上潘四眼的,則又被魏文建制止了。   
潘四眼在本中隊專業成績也是往後排的,但是小子心眼活絡,入隊不久就跟中隊幹部打得火熱,不說是拍馬溜須吧,多少也有點八面玲瓏的嫌疑,要不然怎麼會讓他個三流學員當班長呢,實績和榮譽不匹配,在七中隊是要遭到蔑視的。但奇怪地是,凌雲河卻不蔑視潘四眼,要不是魏文建等人及時糾正,凌潘二人還差點兒成了莫逆之交。   
魏文建不喜歡潘四眼,曾經鄭重其事地警告過凌雲河,你小子牛皮烘烘的,經常有妄語狂言,潘四眼像個愛打小報告的人,你離他遠一點。   
凌雲河卻不以為然,說這個人無非就是心眼多一點,而且都是小心眼,沒大出息,哪怕是個壞人,也不過是個平庸的壞人,我還在乎他?再說他跟你我是一個省的老鄉,主動向我靠攏,我也不能讓人家熱臉貼咱冷屁股嘛。   
但是這一次,魏文建堅決阻撓,不讓凌雲河通知潘四眼參加打牙祭。一群兩個兜的學員跑到營區外面吃肉喝酒,多少有點違法,必須高度保密。譚文韜和常雙群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蔡德罕和栗智高也沒有問題,就是馬程度,小毛病多一些,但是告黑狀的事情還是不至於做的。   
後來徵求譚文韜的意見,譚文韜說:「潘四眼就算了,他一參加,三區隊都知道了,也就等於全中隊都知道了。」   
如此,才將潘四眼排斥在外。   
沒有潘四眼墊底,倒霉的事情便全讓馬程度承包了。   
按原定計劃,說好了是由凌雲河請客的,吃完了一算帳,開支三十七元,常雙群和譚文韜等人都是有備而來,跟凌雲河搶著付款,幾個人打得不可開交。後來栗智高和魏文建都堅持算是打平伙,大家平攤。   
馬程度當時不吭氣,他不用算就知道,三十七除以七,一平攤他就得攤上五元二角八分多,本人出五元二角八分算佔便宜,出五元二角九分就吃虧了。問題還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早知道是「打平伙」,驢日的才跑老遠地來吃這頓飯呢。   
可是要不同意「打平伙」吧,又顯得太摳門了,顯然說不過去。居然就連窮光蛋蔡德罕也積極響應,這泥腿子並且從他那乾癟的左上兜裡掏出了四張一塊的票子,又從右上兜裡摳出一把毛票,連鋼蹦都摳出來了。   
馬程度心裡疼得直打哆擻,先罵蔡德罕——竹筒裡放屁,你個泥腿子充什麼棍?你舔碗的歷史這麼快就忘記啦?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啊!   
罵完蔡德罕又罵栗智高和魏文建——這兩隻驢站著說話不腰疼,飽漢不知餓漢饑,我能跟你們比嗎?你們家裡都有土皇帝,不要你們的錢。我家裡人人摳得賊死,不僅不支持我,還要我往家裡寄津貼費。   
再罵譚文韜和常雙群,看你們那虛情假意的樣子,推推搡搡像個武打的樣子,趕快把錢付了不就乾淨利索了嗎?怎麼就交不出去了呢,花拳繡腿不落實處。   
最後罵店老闆——日他娘,五塊多錢啊,差一分多就五塊三了,拿這錢幹什麼不好,憑啥要扔在這頓飯上?紅燒肉盤子雖大肉卻不多,一條鯉魚緊戳慢戳三筷子就完了,黃□炒蒜苗黃□都鑽到蒜地裡了,還照死裡放鹽,鹹得醃腸子,就一道稚雞燉栗子是道好菜,全體人民都往蔡德罕的碗裡劃拉,狗日的凌雲河硬是把大半碟子都扒到蔡德罕碗裡了——難怪這泥腿子積極出錢了。   
心疼歸心疼,氣是不能漏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於是也昂首挺胸地咋呼,打平伙打平伙,大家分攤——他還是寄希望於凌雲河,這狗日的一貫大大咧咧的,好像從來不把錢當錢,狗日的家裡想必也富得流油,來打牙祭是他提出來的,他說過是他請客的,大家客氣歸客氣,他還當真要大家平攤嗎,他好意思嗎?   
然而馬程度又想錯了。   
按照凌雲河往常的作派,你們爭吵是你們的事,他是不會理睬的,他會不容置疑地把錢付了。但這次邪門了,爭來爭去,他反而坐著不動了,並且不懷好意地看著馬程度,竟然假模假式地歎了一口氣說:「好吧,既然大家意見一致,全票通過,那就平攤吧。每人出五塊,剩下的都是我的。」   
馬程度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每人出五塊,馬程度就夠心疼的了,可是凌雲河還有一個「不過」。   
凌雲河嬉皮笑臉地看著馬程度,說:「不過,馬程度,別人出五塊,你出五塊可不行。你渾身是肉,還拚命地吃肉,你比誰吃得都多。這且不說了。還有酒呢。兩瓶破酒你要了我九塊錢,瞧瞧,你個小舅子還跟同學做生意,這是炮兵的品質嗎?九塊錢,七個人平攤,你算算是多少?別人是我主動奉獻的,你可得把錢交出來,你喝得最多,至少也有四兩……」   
面子當然是重要的,但是還有比面子更重要的東西。   
鈔票啊鈔票,這可是直接關係到經濟利益的問題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馬程度終於忍無可忍了,憤然站起身子,面紅耳赤地叫道:「我願意多喝嗎?不是你狗日的一個勁地勸,我能喝那麼多嗎?今天回去要是被中隊幹部發現了挨了批,我就揭發你狗日的,就是你攛掇我們違反規定的。」   
凌雲河仍然笑容可掬,說:「不要轉移視線,揭發不揭發那是你的自由,但是你喝了酒就得交錢。我收你一塊六角酒錢不算多吧?連湊份子的錢給我六塊六,剩下的還有半斤酒,歸你了。」   
馬程度差點兒沒有當場休克過去。   
後來還果然就真出事了。   
四   
最早發現馬程度失常的是教員拐五洞。   
祝教員當初雖然把馬程度的兩瓶酒退了回去,卻不能退卻馬程度一片虔誠的好學精神。馬程度知錯必改,改得表裡如一,不僅再也沒有給祝教員送酒,倘若正好遇上祝教員上了雅興,他還會陪祝教員滋溜兩口地瓜燒。   
這一天,馬程度懇求常雙群再顧茅廬,被常雙群拒絕了。常雙群說:「你也讓祝教員休息一下,你這樣沒完沒了地纏著,誰能受得了啊。」   
正好這天魏文建也有個問題不大明白,就陪馬程度來了。魏文建的問題自然很快就迎刃而解了,祝敬亞扔給魏文建一個筆記本,說,我還有些實際操作體會,你可以鞏固鞏固。   
然後就全力以赴對付馬程度。   
祝敬亞被馬程度纏了一個上午,一個上午只講了兩個誤差——開始距離的誤差,開始方向的誤差。講得口乾舌燥。   
自從祝敬亞切入主題,魏文建就躲進了祝教員的廚房,看那本祝教員自編的講義,不光是看他要關注的那一部分,看著看著就入了神,這個筆記本正是大家傳說的那本「兵操秘籍」,正經八百是從實踐到理論再從理論到實踐的經驗結晶,祝教員當了幾十年的教員,系統的理論著作只有這一本厚厚的講義,可謂字字珠璣句句經典。魏文建當時心裡燙熱:祝教員並非厚此薄彼啊,看來老人家壓根兒就沒有「私傳」的意思嘛。   
魏文建在一廂讀得三魂緲緲茅塞屢開,那一廂卻苦了馬程度,更苦了祝教員。   
祝小瑜星期天不上學,馬程度坐在桌子的這邊,祝小瑜就坐在桌子的那邊,骨轆著兩隻烏黑的眼珠子,看她爸爸一遍一遍地講解,又看那個比她大十多歲的師兄愁眉苦臉地聽,覺得挺好玩。   
後來祝小瑜就笑嘻嘻地說了一句:「真笨。」   
好像她都已經聽懂了。   
馬程度最後只好說:「教員,我好像明白一點了,我回去再消化消化。」   
其實是更不明白了。   
魏文建看了兩個多小時的講義,紅光滿面地走出廚房,勸馬程度說:「你可以廢寢忘食,祝教員還要吃飯呢。你這是鑽進死胡同了,最好先放一放,關鍵還是要靠自己悟,悟到位了,有時候無師自通也是可能的。」   
馬程度陰沉著臉說:「我能放得下嗎?你看張崮生他們,也跟咱們一樣上課,我已經打聽到了,狗日的不光有靠山,原來他還是個大尖子,被軍區炮兵機關調去編教材的,本來也是要直接提干的。這回明顯是要來奪指標的。我要是過不了這一關,往後更抓瞎。好不容易才考來的,要是讓他們給頂了,我的眼淚往哪裡咽啊。」   
魏文建聽了馬程度這番肺腑之言,哭笑不得,但是也不好說什麼,就沒有往心裡去。   
回去之後,魏文建跟譚文韜等人說,你們要注意,別把馬程度急出毛病了。譚文韜等人也發現馬程度這段時間變得更陰鬱了,晚上的夢話說得也更多了,呼呼嚕嚕的聽不分明,多數都好像是與夾差法有關。   
有天又是單獨上小課,馬程度拖著常雙群和魏文建一起去,常雙群和魏文建陪著難受,馬程度更難受,聽著聽著眼睛就游到窗外去了,嘴裡喃喃自言自語:「我完了,我不行了……」   
祝敬亞吃了一驚,趕緊問道:「馬程度你怎麼啦?」   
馬程度還是看著窗外,旁若無人地兀自嘟囔:「我完了,我是沒有當幹部的命了,我被狗日的頂了……」   
祝敬亞大駭,趕緊叫常雙群和魏文建去找中隊幹部,把馬程度送到衛生所檢查,衛生所檢查不出所以然,又往BGC野戰醫院送。   
沒過幾天就有消息傳來,馬程度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叫著恐慌型憂鬱症。   
 ·11·   
第十二章   
一   
七月二十日,夏玫玫慘淡經營的大型舞蹈《燃燒之谷》終於正式綵排了。   
據夏玫玫說,蕭副司令也將蒞臨觀看。這就有點拉大旗做虎皮了。   
除了政治部首長審查節目,大區首長親自光臨觀看綵排,還是不多見的。   
綵排是在歌舞團的排練場進行的,韓陌阡和趙湘薌進場之後,台下只稀稀拉拉地坐著十幾個機關幹部和一些家屬,再有就是歌舞團自己的人了,壓根兒沒見蕭副司令的影子。也見不到夏玫玫的影子。   
趙湘薌進來的時候,韓陌阡已經在第三排落座了。雖然是炎熱天氣,但是韓陌阡卻穿著軍裝,而且風紀扣一絲不苟,裡面是一件士兵穿的那種洋布襯衣,軍容很嚴整的樣子。   
趙湘薌把韓陌阡的這身裝束理解為一種掩飾。   
韓陌阡雖然年紀不大,但是由於長期蹲機關,要寫材料熬夜,臉上就經常現出一些老氣橫秋的東西,再加上要經常圍著首長的屁股轉,培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偶爾鬆弛下來,就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滑稽。他穿上軍裝要比他穿便衣看起來精神些,姿勢上也年輕一些。   
韓陌阡招呼趙湘薌說:「趙幹事我們坐一起,等會兒夏玫玫要來給我們賣弄。」   
在這幾個人的小圈子裡,韓陌阡一直是一本正經地稱呼趙湘薌叫趙幹事,這大約也是一個男人的謹慎,在表達著尊重的同時也表達著距離。   
趙湘薌走過來坐在韓陌阡身邊,摸出手絹輕輕地扇了幾下說:「韓參謀你這身軍裝捂在身上,我都替你熱得慌。」   
韓陌阡這才注意到趙湘薌今晚沒穿軍裝,而是一襲淡黃色的真絲連衣裙,柔軟地展示著青春女子美妙的起伏。韓陌阡起身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說:「那我得離你遠點。賈寶玉說女孩子都是水做的,別讓我把你烤乾了。」   
趙湘薌怔了一下,馬上就明白韓陌阡是怕她這身裝束太扎眼了,嫣然一笑,扭轉話題說:「夏玫玫這傢伙把聲勢造得轟轟烈烈,還居然敢打著蕭副司令的旗號對我們施加壓力,可是觀眾並不多嘛。」   
韓陌阡說:「觀眾不多,就更顯得咱們鶴立雞群了。姑娘還是穿裙子好看,可是今天不是節假日,你沒穿軍裝恐怕不合適。」   
趙湘薌說:「晚上是休息時間,我為什麼非要穿軍裝?」   
韓陌阡說:「如果真有首長來了,就這幾個人,要打招呼,你敬不敬禮?」   
趙湘薌誇張地說:「天啦,怪不得夏玫玫說你是刁德一,真是深謀遠慮,連看節目要不要敬禮都想到了。首長來了我就躲一邊去,未必他還去追著一個老百姓給他敬禮?可是我估計今天不會有首長來了,你這身軍裝也白穿了。」   
韓陌阡說:「通知我們是7點開始,只差七八分鐘了,還沒有動靜,也許真是在等蕭副司令。就是沒有首長來,我也穿這身衣服,我沒有別的衣服可穿。」   
又說:「趙幹事不知你自己意識到了沒有,姑娘穿裙子,固然多了幾分女性的嫵媚,可是當兵的姑娘穿裙子,又有一些東西被損失了。你看你進來的時候,還是齊步走,大步流星的,穿裙子走齊步可是不好看的。」   
「你說穿裙子該怎樣走路?」   
「穿裙子要走小碎步,亭亭玉立,裊娜輕盈。」   
「這不是小資產階級情調嗎?」   
「是小資產階級情調,你穿連衣裙這本身就是小資產階級情調。穿上小資產階級的裙子,還是要走出小資產階級的碎步才協調,否則就是不倫不類了。」   
「誰說穿連衣裙是小資產階級情調?」   
「退回五年,就你這身打扮,走在街上,恐怕會有無產階級兄弟拿剪刀給你剪幾個口子你信不信?」   
「耍流氓啊?」   
「那叫『革命』。」   
韓陌阡又指了指剛剛進來的幾個穿便衣的軍人,鄙夷地說:「我最討厭這種穿法——上面一件沒領章的軍裝,下面一條的確良褲子,要不就是上面一件的確良,下面一條黃軍褲,不土不洋不倫不類的。看一個人怎樣搭配衣服,就知道他有沒有文化,有沒有素質。」   
趙湘薌說:「怪不得夏玫玫說你毛病多,一斤雞蛋裡面可以挑出六兩骨頭。」   
二人正在討論連衣裙和革命的問題,從後面又進來了幾個人,觀眾席上出現了一陣起立打招呼的騷動——蕭副司令果真來了。   
由於軍區司令員韓輝重病住院,這期間軍區大院裡有了許多傳說,主題當然都是圍繞未來司令員的人選問題。據機關職業預言家分析,副司令員兼司令部參謀長沈陣雨接任司令員一職的可能性最大,一是年齡優勢,沈陣雨才五十六歲,屬於少壯派。二是沈陣雨對於和平時期的部隊建設很有獨到的見解,工作作風務實,機關上下口碑都很好。第三,沈陣雨在總部擔任過二級部的部長,上層熟悉。這一條的作用是很難估計的。   
但是,在韓輝的免職命令和新司令員的任職命令沒有下達之前,由蕭天英作為常務副司令員主持工作。顯然,蕭天英也是未來司令員的重要人選之一。在現任的副司令員中,蕭天英年齡居於中等,資歷卻高過了任何一個副職(包括七個副司令員和五個副政委)。   
在韓陌阡看來,主持日常工作的蕭副司令,並沒有像人們預料得那樣做出什麼重大舉措,以顯示自己的實力,為扶正增加分數,而相反的是,在公開的場合,已經很難看見他露面了。他老人家今天居然親自觀看一台小小的綵排,可見夏玫玫在背後下了多大的力氣。   
蕭副司令落坐之後,燈光驟然黯了下來,大幕徐徐拉開。   
在燈光的作用下,背景顯得十分深遠,就在那深遠的背景上,出現了一輪巨大的火球,那是經過放大處理了的太陽,瀰漫了整個天穹。太陽的右下角,有一堆黑色的輪廓,隱隱約約地像是一座陡峭的山峰。黑色投影的左側是一快暗紅色的長方形,像一面旗幟。隨著一陣悠揚的長笛的鳴奏,燈光流水般地瀉落下來,舞台上春光明媚,長方形動了起來,猶如一群山花的蓓蕾在緩緩綻開,十幾名穿著透明白紗裙的姑娘偏偏起舞,在歡快的音樂中圍繞著那座山峰(現在可以看出來了,那是由十幾個身著綠軍裝的小伙子組成的群雕)蝴蝶戀花般輕盈欲飛,如醉如癡如夢如幻。在一陣雄健有力地旋律中,男演員們邁著正步(那是經過處理之後的分解動作),向台前逼近……綠色和白色構成了一汪繽紛的河流,在舞台上簇擁、流淌、旋轉、交叉、分解、再次聚攏。在長達十幾分鐘的輕歌曼舞之後,燈光變淡、變暗、變黑,女演員們飄逸地隱去了……當視野從新光明之後,舞台上出現了一門火炮的廓影。男演員們在台前做葡匐前進狀,動作有點像奔騰的駿馬,又有點像正在衝鋒的士兵。   
二   
燈光從舞台上反彈下來,落在韓陌阡的臉上。這張臉上一如既往地沒有表情。   
事實上,節目只進行到一半,韓陌阡就走進了夏玫玫的靈魂深處。沒有比他更瞭解夏玫玫的人了。至於康平,不是糊塗也是假裝糊塗,他同夏玫玫的關係,像多數擁有法律許可的夫妻一樣,實際上是生活在同一空間的陌生人。韓陌阡從來就不認為康平會真正讀懂夏玫玫,就像他從來不相信這對夫妻會真正恩愛一樣。   
毋庸置疑,夏玫玫的確是別具匠心的,從審美的角度上看,這台節目有許多耐人尋味的東西——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體會到這一點,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這一點。整台節目有動有靜,有優美的有壯闊的,有萋萋芳草有高山雄姿,有奔騰跳躍有小河潺潺。但是很快韓陌阡就意識到了一個秘密——一個只有他才有可能領悟的秘密,這台舞蹈裡注入了一種神奇的力量——生命的力量。看了這台節目,韓陌阡明白夏玫玫幾個月前在N-017炮場上失態的原因了。   
那幾乎就是一次受孕的過程——我歌唱帶電的肉體。   
現在,韓陌阡的兩隻眼睛分別注視著兩個地方,他的左眼目不轉睛地落在奔騰旋轉的舞台上,右眼卻在翻閱著歷史的一頁。   
他相信他是惟一讀懂了這台舞蹈的人,就像當年那個熱辣辣的夏天的夜晚他從她的身上讀出了青春的芬芳一樣。   
退回到七年前,夏玫玫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他和韓陌阡的關係既有點像師生關係,又有點像兄妹關係,甚至還有點像其他的什麼關係,總之比正常的同志關係要親近得多,而所有的這些關係都是在蕭天英允許的範圍之內。那時候,他對這個比他小七歲的姑娘有著很複雜的感情,一方面由於出身背景的懸殊,他必須小心翼翼地照顧她並且服從她,另一方面,在兩年多的時間內,他陪著她啃完了十幾本文藝理論書籍,他差不多也快成為一個藝術鑒賞家了。   
他們頻繁接觸卻始終沒有出格,這當然得益於韓陌阡堅定的革命意志,也得益於夏玫玫的天真無邪。   
他是絕不會唐突這個紅色家族掌上明珠的,甚至在非原則的問題上做出過許多讓步,譬如她要求他在星期天陪著她到江邊去玩,譬如她要求他下部隊的時候堅持給她打電話,儘管他很忙,但他從來沒有違拗她的意志。她還提出過一個非常荒誕的、不近人情的無理要求——不許他會女朋友。   
事實上他那時候也的確沒有正式談過戀愛,雖然有個女朋友林豐,也是若即若離的,距離建立婚姻關係的要求還差得很遠。夏玫玫的那些個無理要求曾經讓他浮想聯翩,他把它理解為一種暗示,他在幸福的遐想當中又深感恐慌,他察覺他對這個姑娘已經十分……疼愛了,這是很危險的事情,因為無論是蕭副司令還是蕭夫人,都沒有這方面的絲毫考慮,他們就是把他作為一個秘書使用,雖然他不是秘書。他的這種身份,與首長家的孩子倘若瓜葛不清,那是犯大忌的。再說,蕭副司令毫無戒心地把輔導栽培夏玫玫的信任交給了他,那份信任是不容褻瀆的,更是他不敢褻瀆的。因此,在把握同夏玫玫的關係上,他委實經受了一場嚴峻的考驗,既沒有讓她感到冷落,又不至於惹出嫌疑。他的努力是成功的。   
只有一次,他讓夏玫玫真正地惱火了一次,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天兩個人在一起聊天,不知道是從哪裡扯出了一個話題,就是關於獅子和羚羊究竟誰跑得快的問題。韓陌阡認為當然是獅子跑得快,夏玫玫認為是羚羊跑得快。韓陌阡的理由是獅子凶悍,羚羊總是被獅子吃掉的,既然是獅子吃羚羊,當然說明是獅子跑得快,跑得快才能追得上嘛,這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   
夏玫玫則大不以為然,夏玫玫的理由是羚羊體積小,行動靈巧,而獅子笨重,獅子是吃不掉羚羊的。   
韓陌阡反擊說,「火車的體積比自行車體積大,你能說自行車比火車跑得快?」   
夏玫玫當時被問住了,氣急敗壞地問:「你說獅子比羚羊跑得快,你有什麼根據?」   
韓陌阡沒有被夏玫玫的氣勢洶洶所嚇倒,毫不退讓地說,「羚羊總是被獅子吃掉,就是根據。」   
夏玫玫說:「你強詞奪理,你說羚羊總是被獅子吃掉,又有什麼根據?」   
韓陌阡說:「你說羚羊比獅子跑得快,你又有什麼……」「根據」兩個字還沒說出來他就打住了,他驚愕地看見夏玫玫的眼睛裡已經湧上了淚水,正懷著深仇大恨一般地怒視著他。他怔了一下,馬上換了一副笑臉,說:「你看你,這算什麼事啊,完全是開玩笑嘛……當然是羚羊跑得比獅子快了,獅子那麼笨的傢伙,怎麼能跑得過羚羊呢?我本來是想讓你高興的,才故意逗你的。」   
豈料道歉還送不出去,夏玫玫依然不肯罷休,眼淚從漂亮的睫毛上墜下來,繼續著憤怒:「你不要假投降,你說羚羊比獅子跑得快,你有什麼根據?」   
韓陌阡說:「這話是你說的啊,是你說的羚羊比獅子跑得快嘛。」   
夏玫玫說,「這話是我說的是不錯,可是你既然認輸了,你就得讓我贏個明白。」   
這就是貨真價實地蠻橫不講道理了。但韓陌阡並不認為這是仗勢欺人,反而覺得這姑娘蠻橫得可愛。   
為了早點息戰,韓陌阡腦袋轉了一圈,靈機一動,脫口而出:「我看過一本介紹動物的書,對各類動物的奔跑速度都有個比較,老虎是每分鐘300~350公尺,獅子是每分鐘260~300公尺,羚羊是每分鐘420~460公尺,羚羊在走獸裡奔跑速度第三,而且持續時間是老虎和獅子遠遠不能相比的,當然是羚羊快了。」   
夏玫玫起先將信將疑,看賊似的看著韓陌阡,見他講得有鼻子有眼,而且態度一本正經,又由不得不信。其實韓陌阡是為了應急瞎編的,大致估計罷了。沒想到幾天之後,夏玫玫居然拿了本書找到炮兵司令部大院,說:「老阡你真行啊,我知道你是糊弄我的,可是你糊弄得還真差不多呢。你這個鬼男人,你這個泥作的鬼男人會神機妙算啊?」   
說著,把書往桌子上一扔,扯住韓陌阡的耳朵,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韓陌阡沒有感到太大的幸福,倒有點哭笑不得。   
就從那個時候開始,夏玫玫開始稱呼韓陌阡為「泥作的鬼男人」了,這個稱呼包含的內容無限寬廣。就是這個稱呼,才讓韓陌阡真正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有個「水作的小女人」,已經開始把他往她的心底收藏了。   
還有一次,夏玫玫鬼裡鬼氣地對他說,「老阡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不是蕭副司令的外甥女,我是他的私生女,你信不信?」   
韓陌阡一怔,頓時緊張起來,強作鎮靜地說:「膽大包天了,什麼玩笑都敢開,這話要是被蕭副司令聽了去,你挨罵不說,我還得陪著倒霉。」   
夏玫玫卻是一本正經,說:「不騙你,我確實是他的私生女,這樣跟你說吧,我是他們老倆口共同的私生女。」   
韓陌阡被她說糊塗了,也說得更緊張了,無比莊嚴地說:「我不聽,我堅決不聽,求求你不要把你們家的隱私告訴我。」   
但是,他哪裡敵得過夏玫玫,夏玫玫朝氣蓬勃地給他講了一個至今也未經證實的故事。   
夏玫玫說,那是「不久不久以前」的事了——不久不久以前,W軍區炮兵司令員某某某的夫人因患絕症住院,某某某的妹妹陪住在醫院裡照料嫂子,在那家醫院裡她有個很要好的同學,大學剛剛畢業,還沒成家,沒有負擔,早晚也經常到醫院去看望某某某的夫人,照顧得盡心盡力。某某某那時候還不到四十歲,卻已經扛上了少將軍銜,英氣勃勃地很引人注目,某某某妹妹的同學對這位年輕的將軍十分崇拜,某某某對這位女大學生也很喜歡,在他夫人住院一年多的時間裡,兩個人漸漸地產生了感情,並且做出了在那個時候不該做的事情。這件事沒能瞞過某某某夫人的眼睛。某某某感到愧對將不久於世的夫人,請求寬恕,某某某的夫人卻十分大度,對某某某說,這些年你是愛我的,我是知道的。你們的關係我完全理解。我不行了,可是我還沒給你留下一條根,你就跟她結婚吧,讓她替我生個兒子,對我也是個安慰。不久,某某某的元配夫人就去世了,可是某某某妹妹的同學這時候也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某某某考慮夫人屍骨未寒,馬上續絃有傷大雅,便密謀安排他妹妹假裝懷孕,他妹妹的同學則扮演照料同學的角色,兩個女人一起住進了某某某妹妹的家裡,生下的孩子就落在了某某某妹妹的名下。   
「遺憾的是,那孩子不是個兒子,是個女孩——她就是我。」   
韓陌阡聽天書一般聽夏玫玫講完,笑了笑說:「這回我相信了,你真是搞藝術的,想像力豐富。夏玫玫說,我說得是事實,信不信由你。韓陌阡說:這麼說,某某某妹妹的同學就是某某某現在的夫人了,你是他們的親生女兒,現在已經可以公開了嘛,你幹嘛還舅舅舅媽地喊?」   
夏玫玫怪怪地一笑,說,「你賊精賊精的,怎麼連這個也不懂?他們正式結婚的時候,我已經三歲了,能公開嗎?無論是出於政治的還是道德的考慮,這個秘密都只能永遠地保住。所以說,我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老覺得彆扭。」   
韓陌阡說,「哪怕你把這個故事編得再天衣無縫,我也不相信,我認為你腦子有問題,有妄想狂的症狀。」   
夏玫玫說:「去你媽的,你才有妄想狂呢。我再跟你說,趙湘薌也是某某某的私生女你信不信?」   
韓陌阡的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說:「你真是太放肆了,我再也不聽你的這些鬼話了。」說完起身就走。夏玫玫跟在後面哈哈大笑,說:「老阡你真是個傻瓜青年,就連這點考驗都經受不起。管他真的假的,就是編個故事,是多大個事嗎,你怕什麼怕?」   
………   
三   
舞蹈仍在繼續,雄渾的熱浪從台上撲到台下,烤灼著觀眾的眼睛。   
突然,士兵裝束的演員在音樂的感召下,退回至背景深處,一陣驚天動地的吶喊似天邊隆隆滾過的雷鳴,士兵們在前進、後退,再前進,再後退,恰似驚龍迴旋,所有的身軀都直立了,肌肉隆起的臂膀在強烈的燈光下向空中伸張,猶如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悸動著顫抖……,火炮的廓影在士兵們的簇擁下被推到舞台中心位置……熟悉炮兵生活的人從士兵們的動作中能夠隱隱約約地意識到那是分解了的開架動作,節奏一致,遒勁有力,然而,在經過了藝術處理之後,這些動作又是那樣從容自如,過程的轉換游刃有餘,火炮的廓影在士兵們排山倒海一樣的起伏中被撕裂了,痙攣著敞開了胸膛……   
夏玫玫扭過臉來,向韓陌阡和趙湘薌遞過來一個探詢的微笑,趙湘薌嘴巴張了張,還沒說出口,韓陌阡就舉起右手,左手食指頂住右手掌心,做了個暫停的暗示。   
夏玫玫又看了看蕭副司令,老人家仍然端坐如山,紋絲不動,像是很認真的樣子。而無論是韓陌阡還是夏玫玫,心裡都已經有幾分預感了,老人家不滿意,至少在眼下(而眼下已經是高潮了)還看不出有什麼激動,不然他早就談笑風生了。   
……又一束圓柱形的燈光籠罩下來,觀眾席裡出現了噓稀的驚歎……那門火炮的廓影是由十名女演員的身體組合而成的造型,她們一群像精靈一般,在士兵們的手裡被分解了,扭動、傾倒、掙扎、動盪,被托舉入雲,又輕落塵埃,裙紗翻飛,長髮瀑瀉,骨柔如水……當領舞的甩飛身上的白紗之後,韓陌阡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疑惑自己是看錯了,領舞的女演員難道是裸體的嗎?擦亮眼睛再看一遍,不是,但是,那身緊身的舞衣委實太薄了,薄如蟬翼,透明如紗,那副身軀所有的曲線,凹凸分明,所有的部位都若隱若現。那無疑是一副美麗的身軀,美麗的身軀在美麗地舞蹈——她在領舞男演員的托舉下如同一隻白色的海鳥展翅翱翔,輕輕落地,緩緩地仰倒在萋萋綠茵上,在暗淡了的燈光下,定格成一門單炮的造型。音樂高亢起來,伴著一聲兩聲金屬的碰撞或呻吟,進軍的鼓號如同奔馳的馬蹄,細碎地踏在舞台上,將一種莫名的情緒散落在觀眾席的上空……終於靜止下來,女演員們全部拋去了身上的紗衣,以純粹的身體重新組合造型,呈現了一個豁然開朗的新的生命體……那是已經被打開了的處於臨戰狀態的火炮的雄姿。   
這時候蕭副司令回過頭來,韓陌阡的心裡頓時一陣心跳——他是在替夏玫玫心跳呢——他比誰都知道,蕭副司令不可能喜歡這台節目,就是讓他韓陌阡來拍板,他也不會同意在部隊上演這樣的節目的,不管這節目是好是壞,他首先要把握的是它將給部隊帶去的效果。   
果然,蕭天英只是向他和趙湘薌(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點了點頭,也向夏玫玫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又莊嚴地回過頭去繼續觀看。   
夏玫玫向韓陌阡兩手一攤:壞菜了。   
韓陌阡則安如泰山,紋絲不動。   
……士兵們仍在舞蹈,翻滾、跳躍、奔騰,激情——那一瀉千里無可遏制的激情在胸腔內斂聚、濃縮、躁動、爆炸,他們吶喊著撲向他們的炮位——那座由女性的身體堆砌的顫慄著的山峰,他們躍動的身軀如同隆隆滾動的浪潮,澎湃的海洋裡爆發出來的一浪高過一浪的濤聲向觀眾席上撲面而來,浸透並衝撞著觀賞者的心靈……   
結束了,士兵們撲向背景深處,一面旗幟——那是火紅的燈光從空中覆蓋而下,霎時,構造了天紅、地紅、人紅、山紅的奇觀,紅色的潮水淹沒了台上台下……   
春光再現,依然陽光明媚山花絢麗。   
觀眾陸續退場,蕭天英仍然紋絲不動。坐在蕭天英身邊的文化部長見蕭副司令始終一言不發,心裡有點怯乎,小聲說,首長,給我們講幾句吧。   
蕭天英看看台上,又看看台下,王顧左右而言它:「大家都吃飯了嗎?」   
文化部長說:「舞蹈演員在登台前照例是不吃飯的。」   
蕭天英說:「噢,今天又懂了一個常識。」   
文化部長一聽不對勁兒,朝夏玫玫看了一眼,夏玫玫卻灰著個臉不抬頭,她已經覺察出來了,她的心血,她充滿了熱情和生命力量編織的夢幻將要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首長,講兩句吧,這個……節目……時間……恐怕還要……改進……」   
文化部長簡直是語無倫次了。   
蕭天英不緊不慢地伸出手來,有條不紊地梳理著腦袋上的稀發,慢悠悠地開了腔:「叫我說什麼?我又不懂跳舞。開口就是指示,我一個外行,指示什麼?是好是壞,你們心裡還沒數?請你們政治部的首長和專家來看。」   
說完,舉起軍帽扣在頭上,站起身子,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四   
蕭天英單獨召見韓陌阡是在軍區常委擴大會議之後,這次召見讓韓陌阡有點摸不著頭腦。按照常規,蕭副司令現在正處於非常時期,有多少重大問題等待他拍板決策啊。可這老人家居然不緊不慢,而且專門利用了半個下午,跟他這個正營職幹部聊天。   
聊……天?   
可蕭副司令就是這麼說的。   
蕭副司令什麼都聊,從他在別茨山打游擊聊起,聊到了在軍區炮兵、在軍區這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坎坎坷坷,甚至還聊到了女人問題。蕭副司令問道:「小韓你的愛人是在總醫院工作吧?」   
韓陌阡回答說是的。   
蕭副司令又問:「是醫生還是護士?」   
韓陌阡回答說是醫生。   
蕭副司令再問,「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韓陌阡回答說是某某軍醫大學畢業的。   
蕭副司令還問:「是工農兵大學生還是考上去的?」   
韓陌阡回答說是考上去的,恢復高考的第一批大學生,不過是當了軍醫之後才考取的。   
蕭副司令沉吟片刻說:「那是真正的知識分子了。當然嘍,你也是個知識分子,而且我認為你是個大知識分子。在軍區這個大院裡,你知道我最喜歡找誰聊天嗎?」   
韓陌阡茫然不知所措。   
其實他已經揣摩出老爺子的心態了。說起來是相當一級的首長了,可是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這樣的首長往往又很孤獨,最大的孤獨就是不能流露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即使對自己的夫人。軍區過去有位司令員,是戰爭年代的一員虎將,他的夫人直到臨死,都稱呼他為首長。這在常人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兩口子之間還稱呼什麼首長?在公開場合也罷了,據說在家裡也是叫「首長」。難道沒有夫妻生活麼?兩個人在某件家俱上互相配合進行某種必須的工作的時候,也喊「首長」?荒誕。   
相比之下,在蕭副司令的身上,人情味就濃得多了,可他依然孤獨。   
蕭天英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把臉轉向窗外,似乎沉浸在斜窗而來的一縷夕陽之中,一遍遍地用五指梳理著頂上稀疏的頭髮。   
大約是過了四五分鐘(在韓陌阡的感覺裡幾乎相當於幾個晝夜),蕭副司令才向韓陌阡作了一個年輕的微笑,說:「知識分子好啊,一個人擁有實實在在的知識,就擁有了最真實的價值。」   
韓陌阡說:「其實首長也是個知識分子呀,首長也是高中畢業,還是抗大的模範學員呢。」   
蕭天英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來,說:「是啊是啊,我們也是上過大學的呢……不過,那就不能算知識分子了,我們那時候,叫做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在人類所有的學問中,戰爭的學問最是博大精深了。」韓陌阡說。   
「啊……是嗎?」蕭天英似乎振作了一下,抬了抬屁股,並且往韓陌阡面前傾了傾上身,認真地問:「此說根據何在啊?」   
韓陌阡胸有成竹,說:「根據也是首長您的理論啊,您不是說過,在所有的征服中,人征服人是最大的征服,在所有的享受中,人享受人是最大的享受嗎?那麼無論是征服人還是享受人,恐怕都只有在戰爭中才能充分體現出來。」   
蕭天英狐疑地看著韓陌阡:「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我怎麼記不起來了?」   
韓陌阡說:「某某某某年八一建軍節,我跟首長到某軍某師閱兵,當晚首長喝了十六杯茅台,以每杯三錢計算,首長喝酒在半斤左右。酒後,指揮全體參宴人員,唱《國際歌》。夜11點20分,回到招待所,首長讓我調收音機,突然調到了美國之音,出現了鄧麗君的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當時嚇壞了,趕緊調走,可您又讓我給調回來。我跟首長匯報是台灣歌星的靡靡之音,首長說扯淡,這歌唱得滿有味道,就聽這歌。我當時心裡很慌,手忙腳亂地找不到那個頻道了,首長還推了我一把,您親自把它調出來了,可惜只聽了個尾巴。首長的那兩句話就是那天晚上說的。您還說聽二胡聽鋼琴,味道都不如聽人唱,活生生的人唱,那歌唱得讓人心裡舒坦……」   
往下韓陌阡就不說了。蕭天英當時還有幾句話:「聽了鄧麗君的歌,人就年輕了,就想多活幾年……」最後一句話是:「他媽的,靡靡之音還可以解酒!」   
蕭天英凸起眼珠子看著韓陌阡,那神態就像看一個江洋大盜。   
「好小子,你簡直就是安插在老子身邊的赫魯曉夫嘛。你是不是把這些都記錄在案了,你還記下了老子的什麼罪證啦?」   
韓陌阡不慌不忙地說:「首長如果要寫回憶錄,我可以比您本人提供的資料還要多。如果不寫呢,那這些資料就是我個人的財富了。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同我分享。」   
蕭天英再次哈哈大笑:「小韓你要知道,你這樣做是很危險的……我指的是對別人。」   
韓陌阡說:「我對別的首長身上的這些事情不感興趣。首長是我們炮兵的戚繼光啊。」   
蕭天英說:「你以為戚繼光是好當的啊?我比戚繼光老實多了,就這還不斷有人抓尾巴呢……啊,以後誰再敢說我是炮兵的戚繼光,我就……當然,他只要不犯錯誤,我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說完,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   
五   
聊天聊到這個份上,就要進入了實質性階段了。   
蕭天英說:「現在我們談正事。小韓你說說,你對七中隊的看法。」   
「不知道首長要瞭解哪方面的情況?」   
「隨便談談……唔,談談你對他們的印象,這些人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啊?」   
韓陌阡想了想,說:「那我先請教首長一個問題,首長您認為在未來戰爭中,常規炮種會起多大的作用?」   
蕭天英微微一笑,但很快就把笑容收斂了,他顯然對這個問題也是有過一番深思熟慮的:「從我掌握的情況看,西方各國的軍備都是日新月異的,世界軍事出現了新的格局。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東西方大國都十分重視核武器的發展,但是,本副司令認為,核武器這東西是個嚇人的東西,不能沒有,但多了用處也不大。我們是立足於保家衛國,不去搞侵略擴張,本土作戰,在未來的三二十年乃至半個世紀之內,常規炮種依然是戰爭的主角,至少我們的軍隊是這樣的。」   
「我還要請教首長一個問題:如果沒有這個七中隊,對本軍區的炮兵是不是個損失?」   
蕭天英沉吟了一下,說:「可以這樣認為,人才流失當然是個損失。但是話也不能說絕對了。炮兵那一套,又不是什麼尖端技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一茬一茬子兵也都有尖子嘛。」   
韓陌阡說:「既然首長站在這樣的高度,那我就從七中隊的意義談點個人看法。我認為,如果僅僅從部隊教育訓練的實際看,留下一個七中隊和沒有這個七中隊都不至於產生太大的影響。而且,宏觀地長遠地看,七中隊的拿手好戲,被他們操練得出神入化的那些炮種,可以說已經遠遠地落後於未來戰爭的需要了。我敢斷言,不出二十年,某某某口徑榴彈炮和某某口徑加農炮都要從炮兵的序列裡被淘汰出去。」   
蕭天英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有這個可能。」   
韓陌阡說:「近幾年有些國家提出了新浪潮,新軍事革命,武器裝備發展很快,科技含量越來越大,可惜我們國家這些年被耽擱了,都80年代了,我們的常規武器還是五幾式六幾式,差距確實是很大的。未來的裝備先進到什麼程度,眼下還不好估計,但是在世界一些局部戰爭裡,電子激光已經廣泛地運用於戰爭了,卻是有目共睹的。計算機技術運用於軍事領域,將給戰爭樣式帶來革命性的變化。未來戰爭再也不會是單純的面對面地廝殺了,常規武器甚至有可能失去用武之地。所以,改變軍官知識結構,由體能技能型轉向智能型提高,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蕭天英說:「是啊,大勢所趨,不可逆轉。在這個問題上我是出了名的保守派,就連我這個保守派也明白這個道理,還是要大力培養知識型的軍官。」   
韓陌阡說:「我認為,一支部隊不僅需要先進的裝備,也不僅需要先進的知識,重要的是必須延續一股精神氣,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傳統。無論世界軍事革命出現多麼大的變化,但中國戰爭有中國戰爭的特點,我們還是要根據我們的實際情況鍛煉幹部。在我看來,七中隊既不同於土生土長的幹部,也不同於稚氣未脫的學生官,他們先當兵,後上學,筋骨煉出來了,帶兵之道也揣摩出來了,如今又到理論的爐膛裡冶煉,土的洋的粗的細的都有了。可以這樣說,七中隊是在特殊時期通過特殊方式選拔出來的特殊人才,土包子比不了,洋秀才也比不了。蕭副司令,我不是投您所好,這塊實驗田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其實,我個人認為,恰好就是像七中隊這樣成長起來的軍官,才是最有戰鬥力的軍官。他們將成為我軍向科技建軍方向發展的一支重要的過渡力量。」   
「說完了?」   
「說完了。」   
蕭天英站起身子,背起手,踱了兩個來回,又重新坐下,紅光滿面地看著韓陌阡說:「哈哈,我沒看錯,咱倆是好朋友。媽的,我就喜歡老兵,喜歡好老兵。我告訴你,這個院子裡,就咱倆是好朋友。」   
韓陌阡心裡「硌登」一聲:天啦,我什麼時候跟這麼大的首長交上朋友啦(更何況還是好朋友呢),這恐怕不是好兆頭。   
蕭天英說:「你說完了,該我說了。一、我對你的一些新鮮觀點有興趣……聽清楚了,是有興趣,而不是完全贊同。二、你對七中隊的意義和對這些人的分析,本副司令基本同意。三、我已經於四個小時以前向你們炮兵黨委提了建議,擬調你擔任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政治部副主任兼政治教研室主任,主管七中隊的思想政治工作和政治課的教學。從正營職到副團職,官升一級。怎麼樣?」   
韓陌阡怔了一下,說:「可是,我是個軍事幹部啊,去當政治部的副主任……」   
蕭天英狡黠地一笑,說:「小韓你說說,一個排長,他是軍事幹部還是政工幹部?」   
韓陌阡知道蕭副司令又設了個圈套讓他鑽,可是明知是圈套又不能不鑽,撓撓頭皮,只好說:「軍政都是他。」   
蕭天英說:「這就對了。你那個芝麻官,在我的眼裡,也就跟個排座差不多。」   
韓陌阡苦笑著說:「我早就預感到首長會下這麼一步棋。」   
蕭天英故作驚訝地問:「怎麼,你還不想陞官?」   
韓陌阡說:「首長你都決定了,我想不想還不都等於零。」   
蕭天英認真了:「啊,怎麼能說是決定呢?調動任免都是要經過一級黨委的,我個人哪有權利決定啊?我這只是建議……不過嘛,你也得做好準備。工作明天就開始移交,陪你愛人逛一個禮拜公園,然後你就給我……嘿嘿,你就給我等通知吧。」   
一個禮拜才過了兩天,正式命令就下來了。   
從內心講,韓陌阡並不太想去升那個官,機關裡正缺著一個副處長,他是最有競爭力的,蕭副司令也知道這個情況,並且認為他是當然的人選。可是老人家現在改變了主意,而且看得出來是更大的信任。他韓陌阡不是個糊塗蛋,哪頭輕哪頭重,用心一掂就清楚了。   
 ·12·   
第十三章   
一   
進入八月中旬,定點已經進行到實際運用階段了。   
定點在距離駐地三十多公里的野外進行,從這裡眺望N-017一帶,一片群峰之峽鬱鬱蔥蔥,宛若一個小小的盆地,秋季的花卉在峽谷裡跳動著金黃的色澤。   
這段時間,炮手們每天的工作便是給山川河流和樹林們編號,滿眼嫣紅奼紫,舉目綠蔭碧波,看起來委實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可是在炮手們的心裡,卻無暇去親近這自然的恩賜。   
因為這是為戰爭準備的。   
戰鬥已經遠遠地結束了,但是戰爭依然存在。儘管戰爭並沒有在身邊真實地發生,但是對於這些炮手來說,戰爭的思考卻從來都沒有停止過。給這些漂亮的樹木和俊秀的山巒編號確定目標,是為了讓它們作為替代物,是要讓它們引火燒身,隨時準備摧毀它們。炮手們的全部努力就是為了一個目標——精確。就是這兩個字,讓七中隊的炮手們費盡了心機。   
用拐五洞的話說,大地是一篇名著,每個人都徜徉其中,但是只有極個別的人能夠讀出大概的內容,也只有極個別人能領會某些實質,在宇宙中,只有一個人能夠讀懂大地的全部內容,這個人只能是上帝。   
祝敬亞說,高斯-克呂格投影實際上也沒有解決誤差問題,只不過相對精確地設置了一個參照系,給了一個定點的依據。因為地球是圓的,把地球的表面撕開舖展,應該是若干而且可以是無止境劃分的不規則平面,而決不可能是一個直角平面。誰知道一根直線到底有多細?誰也不可能弄明白。既然人連一根直線終究有多細都弄不明白,那麼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所有的真理都是相對的。誰能告訴我一根直線應該是多細,我就承認他是上帝。現在看來上帝是不存在的。我們就是生活在謎網之中。正是因為有了永遠的未知,才有了永遠的探索,否則人將不人。   
祝敬亞的理論既抽像又具體,這是不可否認的。而以矮引為自豪的常雙群卻無暇顧及真理與偽真理的探索了,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是在一個下午,祝敬亞給學員們指示了七個目標點,交卷的時候,常雙群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遲疑。判分結果出來之後,常雙群的答案有兩個在及格以外,其中的一個簡直是驢頭不對馬嘴,差之千厘。   
這個結果讓教員和學員們均感到意外,而常雙群本人則深感震驚。   
一個不祥的預感像是一個蟄伏在心靈深處的毒蛇,在這個天高雲淡的秋日的下午,正在一截一截地復甦,並且開始噬咬。   
常雙群在休息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抽了三根煙卷,然後以眼神把譚文韜拉到一邊,請他指示一下四號方位物。譚文韜用測地機將四號方位物標定之後說,十字線中央位置即是。   
常雙群俯下身體,將腦袋死死地壓在接目鏡上,足足觀察了五六分鐘,再站起身子眼睛裡就蒙上了巨大的惶惑,一言不發地又抽了一支煙卷,然後問譚文韜:「譚老一,你知道青山為什麼叫青山嗎?明明是綠的嘛。」   
譚文韜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常雙群為什麼會不著邊際地提出這麼個問題,便回答說:「叫青山可能是一種習慣,再說有些山確實是青的,至少從遠處看是青的。」   
常雙群沉思片刻說:「好像有點道理。軍事地形學對於顏色劃分得很細。南方的山有黛色的,有赭色的,有嫩綠色的,就是沒有說有青色的。與青色相近的顏色有哪些?」   
譚文韜想了想說:「最近的應該是藍色,天藍海藍湖藍,然後就是綠色。」   
常雙群指著五六百公尺處的一片水網稻田地問:「你說那塊稻田是什麼顏色?」   
譚文韜不是很確定地說:「應該算是黃綠色,那是快要收割的稻子了。」   
常雙群半天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背起手來,像是進入某種旁若無人的狀態,兀自嘟噥,含糊不清,不知道說些什麼。   
譚文韜說:「偵察教程對於地形顏色分得更細。黃綠色是暖調顏色,與紅色黃色和黑白反差都是很大的,應該是很好區別的。」   
常雙群笑了笑說:「有沒有灰色的稻田和水網稻田地?「   
譚文韜開玩笑說:「據我所知,中國沒有,東南亞有沒有就不好說了。「   
常雙群眨眨眼睛說:「那我就比你強了,我就見過灰色的水網稻田地。「   
譚文韜盯著常雙群,說:「扯淡。這是不可能的。」想了想又問:「你搞什麼鬼?」   
常雙群面無表情地看了譚文韜一眼,突然臉上倏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抽搐,靠近譚文韜說:「老譚,你別咋呼,我現在看見的水網稻田地,就是灰色的,鉛灰色。」   
譚文韜大感意外。「怎麼會呢?再好好看看。」   
常雙群說:「我看過十遍了,沒錯,就是鉛灰色。」   
然後以極其低沉和肯定的聲音說:「我的眼睛壞了。」   
譚文韜吃了一驚,怔怔地看著常雙群說,腔調都變了,說:「你不要瞎說,不要無病呻吟,也許你是太疲勞了。」   
常雙群苦笑了一聲說:「但願如此。老譚我告訴你,我有感覺不是一天兩天了。教員說的是紅色牆角,我看的是無色,我剛才標定的是山脊線左邊的那個牆角,跟教員指示的那個方向南轅北轍。這是色盲症狀。」   
譚文韜伸手拽了常雙群一把,低沉地喝了一聲:「這話不要再說了,傳出去不得了。」   
常雙群抬頭看了看遠處,再回過頭來向觀察所的人群掃了一眼。點點頭說:「我明白,再觀察幾天吧。如果確實,那就不能怨我不努力了,那是老天爺對不起我,而不是我對不起他了。」   
二   
譚文韜一個晚上都很注意觀察常雙群的表情。   
常雙群的臉上沒有表情。常雙群倒是顯得泰然自若,吃飯的時候反而安慰譚文韜說:「你愁眉苦臉地干個球,好大個事嗎?砍頭還不過是個碗大的疤,這個球毛病它能把我怎麼著?大不了還是哪裡來哪裡去嘛。打起背包就出發。你吃你的飯。」   
好像問題不是出在他的身上,好像問題是出在譚文韜的身上。   
譚文韜說:「這樣不行,要想辦法。」   
常雙群說:「我看書了,這熊毛病沒球法子治。」   
譚文韜說:「今晚我跟凌雲河和魏文建商量一下,採取果斷措施。這件事情作為一項核心機密,嚴格控制在我們四個人的心裡。」   
常雙群無動於衷,想了一會才說:「重點課程全都鋪開了,大家都很緊張。我看就不要讓弟兄們牽涉精力了。」   
譚文韜當時沒有表態,但是晚上快熄燈的時候,還是把凌雲河和魏文建叫出了宿舍,三個人就蹲在操場外邊,以籃球作為掩護,召開了緊急會議。   
凌雲河和魏文建聽譚文韜介紹了情況,也是吃驚不小。   
魏文建問:「嚴重嗎?」   
譚文韜說:「看來是比較嚴重,連紅藍鉛筆都區別不開了。」   
幾句話一說,三個人便陷入了沉默。   
秋風已經涼了,空氣中有些潮濕。譚文韜打了個寒噤說:「封鎖消息是第一重要的,除了我們四個人,任何人都要防範。尤其是要警惕三個區隊長和潘四眼。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有保護方案。現在正在進行地形科目,野外作業,涉及到色彩的內容多,弄得不好就會暴露。本星期之內,作業的時候,我們三人至少要有一個人在老常附近,進行形狀暗示。還不能把動作做得太明顯了。老魏你們兩個一直是指揮和操作配合的對子,恐怕更方便一些。這事你多留點神。」   
凌雲河說:「這個星期過去了,往下會好對付一些。案頭作業不要緊,就是標圖一關要格外注意。今天晚上我就把各色鉛筆刻上記號,明天出發之前跟老常換過來。圖紙和其他器材上的記號明天以後再說。」   
魏文建說:「還要考慮長遠計劃。老常心裡有障礙,近期恐怕在治療方面不敢有動作。凌雲河你不是說叢坤茗的父親是眼科大夫嗎?你做個動作,編個故事,請叢坤茗的父親作個書面診斷,哪怕是臨時恢復措施也行。反正色盲不是個要命的病,混過這一關就行,以後他可以搞政工或者蹲機關嘛。」   
凌雲河說:「行,起不起作用我們都試一試。老譚你還得做老常的思想工作。這傢伙性子硬,別自己沉不住氣先露了馬腳。」   
譚文韜說:「現在方案基本上明確了,一是消息保密,我們三個共同負責;二是器材保障,老凌重點負責;三是操作保護,以老魏為主;四是治療保健,老凌多想辦法,可以在不透露事實真相的前提下跟叢坤茗商量一下。我老家有個名氣很大的中醫,我也寫信求教。五是思想保證,要穩住老常的情緒。我先介入的情況,這一點由我多操點心。大家想一想,還有沒有遺漏的細節。」   
凌雲河想了想說:「必要的時候可以跟拐五洞暗示一下,他要是留心了,會解決很大的問題。」   
譚文韜斷然否決,說:「不妥。祝教員這個人絕對是個好人,我們完全可以相信他。但有一條,他書生氣太濃,又特別仗義,一旦幫忙,他恐怕做不到滴水不漏,我擔心他幫忙太過反而引起別人注意。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急於告訴他。」   
魏文建點了點頭說:「老譚想得細,有政治頭腦。」   
幾個人又商量了一陣,將保密和保護方案反覆推敲了,這才分手。   
常雙群睡在上鋪,和凌雲河中間隔著馬程度。馬程度的床已經空著了。   
是個陰天,窗子緊挨著常雙群的鋪,有絲絲縷縷的秋風從窗框的縫隙裡鑽進來,在耳邊敲打出哧哧拉拉的聲音,像是山野漫不經心吟唱的小夜曲。   
譚文韜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熄燈了。黑暗中常雙群向床沿伸出一條胳膊,便有人在這條胳膊上捏了一把,憑感覺常雙群知道這是凌雲河。   
常雙群說:「睡吧。」   
恍惚中便看見幾個人影散了去,各自在自己的鋪上作了一番手腳,一切便都靜了下來。這個時候,便有一種很熱的東西從常雙群的心裡滋生出來,很快地瀰漫在這間包容了二十多條漢子的空曠的房間。他當然知道譚文韜和凌雲河他們去做什麼去了,這是一種無需語言表達的情感。   
炮手的宿舍就像一片海洋,每到夜深人靜,海面平坦而潛流湧動,年輕的夢猶如血氣方剛的風帆,在各自的區域裡動盪漂泊,雄性的生命在深沉的鼾聲中猶如隆重的馬蹄,掠過夢幻的草原,在長空下縱橫馳騁。這又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古井,思維的線條恰似紛亂的觸角,沿著幽暗的井壁尺尺寸寸地向上盤旋,不時碰撞出一陣呻吟或一陣歡呼。這裡集中了同一種優秀的士兵和二十多顆年輕的心臟。這裡正蟄伏著二十多個濃縮的世界。今夜他們收斂了軀幹,在這裡安詳入夢靜若處子,當太陽從從大地的背後款款移來,當嘹亮的號音碾過夜幕在山谷蕩起第一聲宣言的時候,他們就會一躍而起呼嘯奔騰。   
是的,這是優秀的集體。訓練相同,服裝相同,飯菜相同,甚至連生活方式也差不多是相同的。把一種精神天長日久地阻塞阻塞到一群同樣年輕的肌體,把一種意志不厭其煩地灌輸給這些強壯的血管,久而久之,它就變成了生命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信念是種子,把它種進士兵靈魂的土壤裡,它就會長成精神之樹。   
可是,卻有一棵正在茁壯的並且是出類拔萃的年輕的樹幹突遭橫禍,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派來了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蟲子,無聲無息卻又不屈不撓地咬噬它的根須。   
常雙群久久難以入眠。今夜他領略到了空前的孤獨。儘管有幾顆誠摯的心在身邊熱烈地烤灼,他仍然提前承受了生命的寒冷。他感到他已經站在這個綠色方隊的邊緣了,有一種魔鬼般的力量對他緊抓不放,拉著他一寸一寸地向命運的低窪處滑行。他似乎已經看見了不久之後的一副景象——身邊的這些朝夕相處的兄弟們終於跨過了人生的一段沼澤,踏上坦途,迎著新鮮的春風,精神抖擻地走向九派河之濱太行山腳下,活躍於中原廣袤的土地上。而他,一個色盲症患者,一個被炮兵事業所遺棄的前炮兵業務尖子,將無奈地背著一副萎縮的鋪蓋,只能站在門前的土圩子上,用力地睜開一雙分不清紅藍紫綠的迷惘的眼睛,面無表情地注視他們目送他們眺望他們。那些已經並不遙遠的業績倏然離他遙遠了。   
色——盲?   
色盲是個什麼東西?   
就在十天之前,他還對這兩個奇怪的字眼一無所知。而現在,這個不受歡迎的玩藝兒就像一個賴皮的盲腸,陰陽怪氣地長在了他的體內。他想拒絕它,他討厭這個不速之客。據他所知,他家祖宗三代沒有聽說誰有這個毛病,他沒有思想準備弄上這個尾巴夾在身上,毫無道理嘛。   
可是,它卻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地不請自來。命運是多麼不可捉摸的東西啊,它偏偏在你最得意的時候給你一個不得意,在你最自信的時候從刺斜裡飛起一腳踢掉你的自信,踢給你一個苦澀的無奈。   
常雙群的苦惱還不僅僅是提干的希望受到了威脅,他突然意識到色盲這個東西在他今後的生活中會產生的巨大的影響,那比能不能當上幹部顯然還要嚴重得多。你看上帝考慮得是多麼周全?他給了人一張嘴巴,不僅可以吃喝,還可以品嚐,他給了人一雙耳朵,不僅可以聽人說話,還可以聽見音樂和一切天籟之音,他給了人一雙眼睛,不僅可以看見外部世界的形狀,還可以看見一切物體的色彩。   
上帝是沒錯的。   
可是有人卻違背了上帝的善意安排,他居然只能看見形狀而看不見色彩了。使用了二十二年的眼睛在頃刻之間喪失了一部分——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功能,如此一來,電視機是不用買彩色的了。星期天他在隊部看新聞,他還奇怪這回的新聞為什麼全是黑白節目,幸虧當時沒有傻乎乎地亂問。他想上帝之所以給人的五官配置得如此周全,無非就是希望人類能夠利用這些物件充分地認識和享受生活中發生的一切。   
常雙群想,他作為一個品學兼優的男人,是應該行使這些權利的,對於彭麗媛的享受,就是聽她唱歌,對於楊麗坤的享受,就是看她跳舞。   
他想像不出來,如果他看見的永遠是她們的黑白面孔,看見一團黑乎乎的影子老是在那裡蹦蹦達達走來走去,會是怎樣的一種滋味。她們的美麗是與她們的鮮艷血肉相連的,而他將永遠地看不見這個世界上任何絢麗的色彩了。他想如果不出什麼太大的意外的話,按道理他還應該在不久的將來與某位女子建立婚姻關係,他希望她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希望她臉色紅暈皮膚白皙明眸皓齒,可是他能夠充分地欣賞到她的漂亮嗎?還有那些斑斕的鮮花,天上瑰麗的朝霞,田野裡蕩漾的青紗,湛藍的天空和深黛色的海洋,銀色的游魚和碧綠的蓮葉……全都遠他而去。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寧肯當一個聾子,而保留對於色彩的接受和判斷能力。在人的生命中,色彩的需要比起形狀的需要更為至關重要。比起色彩,旋律和氣息甚至都可以退居次要地位。一個人一旦失去了對於色彩的接收和判斷,這個世界便對他隱藏了一半以上的內容。   
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蠕動了兩下,常雙群笑了,兩行溫熱的淚水從笑開的面肌上蔓延開來,緩緩地爬行於耳根處的發叢裡。   
三   
星期五中午打籃球的時候,凌雲河很技巧地摔了一跤,把膝蓋內側刮破了雞蛋大一塊,然後就到大隊衛生所去抹紫藥水。   
這次行動是找叢坤茗咨詢有關色盲的醫療方案。偏偏不巧的是,叢坤茗那天中午跟田醫助到四中隊給一個教員癱在床上的家屬換藥去了。柳瀲給他消了炎,又很細緻地上了一塊敷料,兩個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   
硬著頭皮等了十幾分鐘,叢坤茗還是沒有回來,凌雲河就不好繼續賴下去了,含含糊糊地說走又不走。   
柳瀲說:「凌雲河你幹嗎猴頭猴腦的,心懷鬼胎啊。說老實話,你是來上藥的還是別有什麼陰謀企圖?」   
凌雲河說:「血證如山,我這腿上分明有傷嘛,你柳瀲這麼大一雙漂亮的眼睛硬是視而不見,對階級兄弟太沒感情了。再說了,你這個小破衛生所,我能實施什麼陰謀?就是謀財害命,也輪不到你這兒啊。」   
柳瀲說:「腿上有傷算得了什麼,你們這些豺狼為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六中隊的崔大山糾纏叢坤茗,也是把腿碰了老大一個口子,一天來換兩次藥,也不嫌累,每次來也是賊頭賊腦的,還幹部呢。」   
然後拖長了音怪裡怪氣地說:「實話告訴你,你那點小伎倆,是個人都能看明白,我這雙眼睛可是標準的一點五。你這個王連舉是把我當鳩山糊弄啊。快快從實招來,這槍傷是……」   
凌雲河說:「豈有此理,我為革命光榮負傷,你卻把我當王連舉對待。你以為大家都是崔大山啊?」   
嘴裡這樣說,心裡卻突然掠過一陣不自在。雖說叢坤茗還不是他的什麼人,跟他還是同志戰友關係,可是在他的感覺裡,好像叢坤茗跟他已經有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了一種甜蜜的牽連,有了一種看不見卻有扯不斷的關係。可是平白無故地出現了一個崔大山,實在讓人感覺不舒服。   
柳瀲就咯咯地笑,說:「你當然不是崔大山,崔大山瞄準叢坤茗不是一天兩天了,入隊的時候就盯上了,情書寫了有半抽屜。哎,我說這些你不會吃醋吧?」   
凌雲河說:「不會,要是有人給你寫情書,我倒是真的要吃醋了。」   
柳瀲說:「你們七中隊是遵守條令條例的模範,小伙子們一個個都是不食人間煙火刀槍不入的正人君子,還會吃咱們這些大兵的醋?去你媽的。」   
凌雲河說:「怎麼兵一當老了,嘴巴就不乾不淨了?下次再遇上小痞子找你麻煩,我第一個溜之大吉。」   
柳瀲說:「我跟你說,你用不著吃崔大山的醋,叢坤茗在這個問題上旗幟鮮明,說什麼崔大山,別的壓根兒就不提,單看他那口惡劣的牙齒他就不是好人,都連級幹部了,還獐目鼠眼的。有想法就光明磊落地提出來嘛,偷偷摸摸地老是打迂迴戰,今天送一挎包桔子,明天塞一封信,就三步遠的路,什麼話不能當面說,還用的著寫什麼勞什子信?」   
凌雲河說:「你厲害。我不信你就沒個隱私。也要替別人想想嘛。條令規定戰士不許談戀愛,他一個連級幹部,敢敲鑼打鼓滿世界嚷嚷我愛叢坤茗嗎?那不是自找霉倒嗎?」   
柳瀲說:「什麼叫戰士不許談戀愛啊?我們都超期服役兩年了,眼看都往三十歲走的人了,現在還不該留一手?明年大家都復員了,今年不在部隊把人頭落實了,你讓我們回家嫁給老百姓啊?不行,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跟你交個低,我們大隊部的幾個老一點的女兵開會形成過決議,就是要爭分奪秒,要搶在復員之前把對像搞好。」   
凌雲河說:「好,不愧是老兵,認識明確,決心正確。我堅決支持姐妹們的正義行動。必要的時候可以給你們擔負通訊和警戒保障。你的目標確定了嗎?」   
柳瀲嬉皮笑臉地說:「那是當然的了。六中隊都是幹部,沒結婚的年齡也大了,嫌老。其他中隊都是戰士中隊,一是嫩了,二是前途沒戲,所以我們的主要目標就是七中隊。你們是祖國的花朵軍隊的棟樑。趁你們現在官還沒當上,先下手為強。具體分工是叢坤茗把你標定,楚蘭進攻譚文韜,含笑跟魏文建先打游擊戰。至於我嗎,作戰計劃目前保密,發現一個旗鼓相當的陣地,則一舉拿下。」   
凌雲河大笑說:「哈哈,我們七中隊好福氣,等我們結業了,兵力至少又多了半個班。」   
笑了幾聲,眉頭一皺作嚴肅狀,說:「柳瀲你幹什麼,你是不是想嚇唬我們啊,那是嚇唬不住的。我們這些人死都不怕,還怕姑娘來愛嗎,怕就怕你們說的是鬼話,別先讓我的弟兄們心花怒放,把影響造得天大,把成績弄得很差,到時候你們就插翅逃跑了。我告訴你,這個玩笑是開不得的,我們炮手做什麼事都講究個精確,誰要是誤導我們,把炮彈裝填了又不讓我們發射,那是要吃後果的。我們炮手逼急眼了,敢跟你拼刺刀你信不信?」   
柳瀲說:「你還真別嚇唬我,咱們也是摸爬滾打好幾年的了,還真吃硬不吃軟。所以我們把七中隊作為主攻對象呢。」   
凌雲河說:「不開玩笑了,我要走了,遲了回去要挨批。」   
柳瀲說:「到底是落荒而逃了吧。你先別走,說點正經的。怎麼說咱們也是患難之交了,你給我說一句真話,你對坤茗有沒有那個意思?」   
凌雲河心猿意馬地說:「當然有那個意思。你是不是想當紅娘啊?那你就給咱傳個話,說凌雲河說了,等他回到部隊當了炮兵團長,就來追叢坤茗。叢坤茗要是看不上咱,我就來追你,你要是也看不上咱,咱就去追楚蘭含笑,反正我老凌這一輩子鐵了心,要娶一個N-017的女兵當老婆。」   
柳瀲說:「卑鄙。等你當團長到猴年馬月了,那時候我們恐怕都抱孫子了,誰還用得著你追?」   
凌雲河作了個誇張的表情,驚呼一聲:「好傢伙,老柳你把我想得那麼悲觀,用得了那麼多年嗎?我鄭重地告訴你,凌雲河當團長,也不過就是七八年的事,既然有情又豈在朝朝暮暮?七八年的時間都不能等,你們也太經不起時間的檢驗啦。」   
凌雲河咬緊牙關跟柳瀲磨蹭了許久,直到個把小時之後,叢坤茗才從大隊部門口出現,見凌雲河在門診室裡,怔了一下,問道:「凌青松你怎麼啦?」   
凌雲河說:「打球把腿崴了。」   
叢坤茗皺皺眉頭說:「怎麼搞的,老是崴。」   
柳瀲做了一個酸溜溜的怪相說:「那有什麼?有人為了理想,敢把牢底來坐穿,崴個腿算什麼?」說完,腰肢一扭,裊裊娜娜地走了,出門時又丟給凌雲河一句話:「愛情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柳瀲一走,這裡立即就進入了緊張的地下工作狀態。凌雲河說:「你可算回來了,把我急死了。咱們長話短說吧。你老爸不是眼科大夫嗎,趕緊寫信問問,治療色盲……當然是緊急治療,有沒有什麼高招?」   
叢坤茗吃了一驚,問道:「怎麼回事?誰得了色盲?」   
凌雲河說:「先別問這個,你先寫封信,最好是能到縣城打個電話。大隊裡的軍線電話不能打,要保密。」   
叢坤茗怔怔地看著凌雲河,半晌才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連實話都不肯告訴我,還要我幫忙,我為什麼要幫你這個忙?你是我什麼人?」   
凌雲河說:「嗨,你們女同志就是愛刨根問底。你問是誰幹什麼?就是我。」   
叢坤茗說:「凌雲河你也不睜開眼睛看清楚了,我老叢雖然是個大頭兵,可我在這裡是當醫生用的。你這雙眼睛賊得像X光,哪裡會是什麼色盲啊?你不告訴我是誰,我是不會幫這個忙的。沒準我還幫了階級敵人呢。」   
凌雲河見瞞不住,只好老老實實地說是常雙群。   
叢坤茗沉吟片刻,在胸前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凌雲河,說:「姓常的有毛病你急什麼急?不是說你們還有三個區隊長在等著競爭嗎,色盲一個就少了一個競爭對手,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呢。」   
凌雲河愕然地抬起頭來,盯著叢坤茗好一陣入木三分地猛看,說:「你怎麼能這樣想?你要是開玩笑那就不說了,你要是真這樣想,那就太可怕了。」   
叢坤茗仍然不冷不熱,淡淡一笑說:「有什麼可怕的?競爭嘛,就是這樣殘酷。我們這些人經歷的事情比這可怕多了。我自己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還會幫你們這些幸運兒嗎?」   
凌雲河站了起來,冷笑一聲說:「媽的,現在的人怎麼都變成了這樣?太不可思議了。我沒想到……算了,我走了。不過,我是因為信任你才跟你交了實底的。你可以不幫這個忙,但是,如果你膽敢把這件事情捅出去,那你就是七中隊最兇惡的敵人。」說完,便邁動步子向門外走。   
「站住!」一聲斷喝之後,凌雲河回過頭來,看見叢坤茗面帶怒容,眼睛裡甚至還有些潮濕。他愣住了。   
「凌雲河,你還是不瞭解我啊,我是想跟你多……好了好了,你這個人啊……你讓常雙群明天早操過後到塘埂上散步,我先看看症狀,再想辦法。」   
 ·13·   
第十四章   
一   
政治部副主任兼政治教研室主任韓陌阡上任伊始,就接手處理了兩件棘手的問題。   
一是BGC野戰醫院來了通知,說馬程度可以出院了。   
馬程度在治療恐懼型憂鬱症的同時,也對腳臭進行了治療,腳臭倒是治好了,醫生用一種很奇怪的藥水給他洗腳,每洗一次,馬程度都要殺豬一般大喊大叫,洗過之後,腳上就要蛻掉一層死皮,洗幾次蛻幾次,幾次下來,腳就不臭了。但是他的恐懼型憂鬱症卻無法根治,醫院說這種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根深蒂固了,用藥只能控制,關鍵是精神不能緊張。可是七中隊天生就是個讓人緊張的地方,甚至可以說它的價值也就是由緊張體現的。教導大隊黨委經過討論,決定讓馬程度退學。可馬程度死活不幹,痛哭流涕,韓陌阡雖然極善雄辯,但馬程度刀槍不入,任你猛刮東西南北風,他咬定青山不放鬆。   
馬程度哭著叫喊,說我生是七中隊的人,死是七中隊的鬼,我還沒有拿到任職命令,誰讓我走誰就是迫害我。   
這回就讓韓陌阡嘗到思想政治工作者的苦衷了。   
馬程度,男,某某某某年6月出生。   
民族:漢。   
籍貫:某某省儕武縣。   
家庭出身:平民。   
本人成份:學生。   
文化程度:高中。   
某某某某年3月入伍,某某某某年12月入黨,歷任戰士、炊事班副班長、戰炮班副班長、班長。在某某某某年所帶班擔任全團「三大條令訓練先行班」,同年參加集團軍合成戰術演練,獲構工、偽裝兩項優秀獎,快速機動良好獎,年終獲火炮維修保養「先進集體榮譽稱號」,個人陣地修正量計算連續兩年在集團軍同行業居於首位。榮立三等功二次。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父親:馬至善,儕武縣城關鎮公路段工人,政治面貌:群眾。   
母親:傅國珍,儕武縣城關鎮正式照相館工人,政治面貌:群眾。   
伯父:馬至安,中共某某省委組織部辦公室工作人員,政治面貌:黨外民主人士。   
哥哥:馬程遠,儕武縣城關鎮公路段道班班長,中共正式黨員。   
妹妹:馬程林,儕武縣人民醫院護士,政治面貌:共青團員。   
社會關係情況:   
叔叔:馬至於,原儕武縣城關鎮廣播站站長,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文革」中被迫害致死……   
馬程度的鑒定卡片倒是有幾個地方引起了韓陌阡的興趣。   
一是家庭成員一欄,他把他的叔叔排斥在外,卻他把他的伯父填了上去,顯然他的伯父是他們家族的驕傲,問題是他的伯父在組織部門工作,怎麼又會是「黨外民主人士」?是不是把某個民主黨派的組織部錯填成中共中組部了?   
再有,像他這樣一個家庭,全部都在上班工作,家庭經濟狀況應該是很好了,為什麼要填「一般」呢?這樣的家庭經濟狀況都一般,像蔡德罕那樣的就簡直暗無天日了。   
從一份幾近概略的卡片鑒定上,沒有發現馬程度家族有某方面遺傳基因的蛛絲馬跡。   
韓陌阡於是又將他的全部檔案調了過來。   
檔案中關於馬程度的記載仍然十分有限:除了上述卡片介紹的基本情況,便是應徵入伍登記表、入團志願書、入黨志願書和一堆立功嘉獎卡片,連隊黨支部、營黨委、團政治處的鑒定,無非是工作積極、訓練刻苦、尊敬領導、團結同志、勇於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之類。再有就是體檢表了——肝功正常,心肺未見異常,耳鼻喉正常,泌尿系統正常……   
韓陌阡知道馬程度有臭腳的毛病,但體檢表上沒有顯示。因此韓陌阡有理由認為,這份檔案有很大的局限性,太概略了,充其量只是一個人政治歷程的抽像縮寫,從一定的程度上甚至有許多想當然杜撰的東西,有些甚至可能僅僅是以立檔人提供的內容為依據的,雖然將一個人的概貌抽像出來了,可是它遠遠不是一個人的真實情況,它遺漏了許多至關重要的細節,譬如此人的家族遺傳基因、智商、嗜好、勇氣、情感、道德基礎、意志承受力和隱秘的心理活動等等,最能反應人的真實狀態的反而之字不提。   
韓陌阡這時候突然起了一個念頭:在組織上為每個人建立的這份檔案後面,還應該為大家立上第二份檔案,專門記載他們的生理軌跡和精神軌跡。   
韓陌阡來到N-017不久,對於馬程度缺乏充分的理性認識,但在感覺上,他覺得這個胖老兵哭天抹地的行為與他檔案所顯示的內容出入很大,把這樣一個人排除在七中隊之外,韓陌阡不會有太多的傷感。但是,工作還得一步一步地做,他是一個思想政治工作者,馬程度在他剛來的時候就及時地把自己送上門來,作為一件工作讓他做,既是對他的考驗,也是給他一個機會。這老弟有毛病,你還不能操之過急,弄得不好他又犯病,那就更加麻煩了。   
韓陌阡於艱難的思考中再將檔案翻了幾遍,目光在介紹馬程度家庭成員和經濟狀況的有限的文字上不厭其煩地耕耘,結果發現了,馬程度還有一個舅舅,在老家務農,卡片上沒有介紹,而在連隊的鑒定中,則有一份關於他務農的舅舅和母親經常患病,家庭經濟狀況不佳,在這種情況下,馬程度還能夠把有限的津貼節省下來,學雷鋒做好事的事跡。韓陌阡於是便跟馬程度的父親通了幾封信。   
三封信之後,馬程度的父親就趕到了N-017,老人家還是通情達理的,流著眼淚對馬程度說:「孩子,不是部隊不要咱了,是咱沒那個命啊。」老人家跟韓陌阡交了實底,他們家確實是有遺傳,馬程度的大舅就是一個精神病患者,他的母親也經常患羊角瘋。   
韓陌阡說:「這個情況組織上已經知道了。功名利祿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不能把馬程度同志的身體拖垮了。」   
馬程度的父親說,「首長說的是大實話,我代表他娘謝謝首長。」   
然後,就對馬程度同志展開了全面的攻勢。   
父親勸,同學勸,以韓陌阡為代表的領導反覆做工作,裡應外合前後夾擊,耗了兩個多禮拜,馬程度才滿懷辛酸地離開了N-017,並且就此復員了。走的時候還拉著凌雲河和魏文建的手說:「老凌老魏,我馬程度命苦啊,眼看都快煮熟的鴨子又飛走了。我祝弟兄們有個好結果,將來你們當了官,別忘了給咱寫個信,咱也是個驕傲啊……」   
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弄得凌雲河和魏文建也是眼淚絲絲的,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直到送馬程度走的那天,韓陌阡才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順便問了一句:「馬大叔,馬程度是不是有一個伯父在某某省委組織部工作啊?」   
馬至善同志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明白過來,「哦,你是說他大爺啊,啥省委組織部工作?他一個大字不識,靠的是那年淮海戰役一位首長住過咱家的房,他大爺找首長幫的忙,混了個合同工的差使,是傳達室的門衛,給人家看大門哩。」   
「哦……」韓陌阡也哦了一聲,嘴上說:「看大門也是革命工作嘛。」   
心裡卻想,這馬程度你還真不能小看,硬是給他那個目不識丁的大爺鬧了個「黨外民主人士」的頭銜。   
送走了馬程度父子,韓陌阡接手處理的第二件事還是七中隊學員的問題。七中隊不僅軍事訓練和政治學習嚴格,軍體課也很苛刻,不及格同樣是定不了級的。二區隊的黃友華基礎差了一點,玩命地練,結果從橫木馬上摔了下來,右臂關節粉碎性骨折,落了個二等一級殘廢。二等一級殘廢是不可能再成為炮兵指揮員了,同馬程度一個遭遇,黃友華也被決定退學。當然是想不通了,可是又沒有別的出路,韓陌阡通過和黃友華原部隊聯繫,決定讓黃友華回到原部隊,先到團農場當會計,等待轉志願兵的機會。這樣好說歹說,黃友華才揮淚離開。   
提干的任職命令還沒下來,就先後除了兩名,在七中隊自然要引起一些騷動,兔死狐悲,大家心裡都有些淒涼感。於是就有人議論,這下好了,張崮生和童自學、江村勻他們恐怕要竊喜,沒準就是因為這三個傢伙摻乎進來,敗了七中隊的旺氣。   
張崮生和童自學江村勻的日子更難過了。哭不得笑不得,表示同情吧,那當然是貓哭老鼠了,不表示同情吧,又是幸災樂禍。是的,他們是看見了機會,可是當機會差不多快要成為事實的時候,那種被人蔑視和敵視的煎熬委實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   
二   
韓陌阡給七中隊上的第一堂政治課是馬克思青年時代的一篇文章——《青年選擇職業時的考慮》。講完之後,韓陌阡做了一個出乎大家意料的動作,韓陌阡說:「你們中間立志選擇當軍事幹部的,請舉手。」   
教室裡突然出現了沉默,稍頃,便猶猶豫豫地舉起了一片手臂。這些人當中有譚文韜、凌雲河、闞珍奇、栗智高等人。   
韓陌阡數了數,說:「四十五個,現在咱們還有六十一個學員,看來志在當軍事幹部的佔絕大多數。那麼,立志當政工幹部的請舉手。」   
這回猶豫的時間短了一些,舉手的有常雙群、魏文建、潘道德等人,還有那個韓陌阡十分留意的蔡德罕。   
常雙群舉手使韓陌阡多少感到有點意外,同時也多少感到一絲寬慰——他此刻的身份已經是政工首長了,如果選擇當政工幹部的都是像蔡德罕這樣專業成績比較吃力的人,對他所從事的職業無疑是一種諷刺。   
更令韓陌阡意外的是,譚文韜再一次舉了手,他是惟一一個舉了兩次手的人。   
韓陌阡讓大家把手放下,然後半開玩笑似的對譚文韜說:「你是腳踏兩隻船啊。你的智商和專業成績在七中隊可以說是一流的,當政工幹部是不是有點……專業不對口?」   
譚文韜反問道:「韓教員的意思是不是說,政工幹部就不需要一流的智商和一流專業才能了?」   
韓陌阡似笑非笑地說:「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說政工幹部就可以降低智商和專業才能,但人有所長,各人強項不同,興趣不同,熱情也不同,你們在學習的過程中,也必然會有選擇定勢。」   
譚文韜坦然地說:「我認為,我軍的軍事幹部和政工幹部應該集政治素質和對於軍事行動的指揮才能於一身。一個優秀的軍事指揮員必須具備相應的政治素質,而一個優秀的政治工作者,也必須有相應的軍事指揮才能。在這方面,劉伯承元帥和鄧小平政委就是最好的典範。在戰爭年代裡,集軍政於一身的例子很多,可以實施絕對集中的統一,這是符合戰爭規律的。」   
韓陌阡:「我認為譚文韜同學這個見解是有深度的,我們可以圍繞軍事幹部和政工幹部的素質進行思考,圍繞軍事幹部和政工幹部的關係多想問題,這對你們的全面成長是有好處的。魏文建,你是出於什麼考慮,選擇當政工幹部?」   
魏文建說:「惟一的考慮是因為合適。」   
「什麼叫合適?」   
「熱愛。」   
「為什麼熱愛?」   
「韓教員曾經指導我們多讀書,我讀了一本書,是明朝王鳴鶴所著,叫《登壇必究》,書中有一段話:『練兵之法,莫先練心。人心齊一,則百萬之眾即一人之身。』戰爭制勝有許多因素,但精神因素是第一位的。蘇東坡也說過,『以勇為主,以氣為決。』可見『氣』的重要性。但是怎樣勵氣,靠的就是政工幹部的不間斷的、並且是有針對性的思想工作。我認為一個政工幹部的職責就是要使百萬之眾成為一人之身,這是對戰爭勝利的根本保障。正因為認識到了這項工作的重要性,我才熱愛。」   
「很好。關於政工幹部的重要性,魏文建說出了一些,但還遠遠不止這些,大家可以探討。」韓陌阡向魏文建點了點頭,表示了讚許,接著又說:「現在,我還要對一個概念的認識進行規範,大家記住,以後,無論是軍事幹部還是政工幹部,對他們的正確稱呼應該是——軍官。」   
學員們都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幹部和軍官這兩個概念區別開來,多數人的眼睛裡流露出驚奇和疑惑。有人小聲嘀咕:「幹部和軍官難道不是一回事嗎?我們過去以為幹部就是軍官,軍官就是幹部。」   
韓陌阡矜持地笑了笑,侃侃而談:「當然不是一回事,否則就不會是兩種叫法了。只不過我們這麼多年混著叫,大家沒有太在意這裡的區別罷了。我今天就是要特意提醒大家,離開了N-017,你們就是軍官了,而不僅僅是幹部了。軍官是一種特定的階層,在西方甚至是貴族階層。我軍60年代中期以前,也是叫軍官,那時候已經有了規範化的意思。叫著叫著就不叫了,按照荒誕歲月的思維方式,被稱之為官的是剝削階級,是不跟群眾打成一片。再有一點,那時候不分青紅皂白地學蘇聯,當軍官還要吃軍官食堂,要喝牛奶跳洋舞,這一套咱們的老一輩那些土八路消受不起。再說,軍官們對部隊實行教學式管理,組織訓練都交給專業軍士,值班的時候穿著筆挺的軍服,把皮鞋擦得賊亮,夾著教義像教授一樣,這不是坑我們的土八路嗎?光擦皮鞋一項就受不了。你想啊,把部隊交給專業軍士能放得下心嗎?開玩笑,這哪裡是我們這些人的習慣啊?不習慣,後來還是不當軍官了,還是當幹部過癮。什麼叫幹部?這個詞也是從蘇聯引進的,廣義是指國家公職人員,具體一點說就是擔任一定領導和管理工作的人員。我認為這個概念有點語焉不詳,不明確。什麼叫幹部?農村的生產隊長也是幹部。軍隊的指揮員還是應該叫軍官,就是在軍隊裡擔負指揮職務的國家官員。官就是官,兵就是兵,軍人的腦子裡應該有適當的等級觀念。現在強調學歷,以院校培養為指揮員主要來源,看來就是有點規範化的趨勢,以後恐怕還是得叫軍官。聽起來也像那麼一回事……據我預測,用不了多久,我軍還會恢復軍銜制,那麼,大家就是名副其實的軍官了。所以說,從現在開始,你們每一秒鐘都要注意尋找——尋找軍官的感覺而不是生產隊長或者支部書記的感覺。」   
頭一堂課,大家就被鎮住了——韓教員到底是大機關下來的,肚子裡裝的全是學問啊,不服行嗎?   
這天,韓陌阡把魏文建的檔案調出來了。   
魏文建,男,某某某某年8月出生,某某某某年1月入伍,某某某某年3月入黨。   
籍貫:某某省懷遠縣界貝集。   
家庭出身,小業主。   
本人成份:學生。   
文化程度:高中。   
民族:漢。   
歷任戰士、文書(軍械員)、班長、代理排長,連隊團支部副書記。在某某某某年J集團軍射擊理論考核中獲個人第二名,同年被所在師評為「四會教練員」,所在班在兩年內五次獲得「基層管理現行班」流動紅旗,在駐地軍民共同組織的《潘曉到底代表誰》的答辯演講競賽中,獲得第二名。榮立三等功二次,受團、營、連各級嘉獎七次。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祖母:魏陳氏,家庭婦女。政治面貌:群眾。   
父親:魏自會,界貝集乎侖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母親,樊景雲,乎侖大隊小河生產隊婦女隊長,政治面貌:中共候補黨員。   
哥哥,魏實得,界貝集鄉農機站拖拉機手,政治面貌:群眾。   
姐姐:魏孔雀,界貝集鄉女子民兵班副班長,政治面貌:共青團員。   
以上人員歷史清白,無海外關係。家庭經濟狀況:良好。   
主要社會關係情況:   
叔叔,魏實際,上海市普陀區人民政府辦公室副主任,中共正式黨員……   
三   
淅瀝淅瀝的陣雨持續下了一天一夜,清晨突然放晴。   
太陽從東方的山脊線上水淋淋地爬向天空,透過剛被雨水沖刷過的葉莖,像細碎的銀塊散落在草木的縫隙裡,鋪排一地斑駁。玫瑰色的霞暉在別茨山麓瀰漫蕩漾。視野清晰透亮,空氣裡洋溢著梔子花的芬芳。受了一夜驚嚇的山鳥從恐怖中甦醒,起先試探著嘰喳了幾聲,這裡叫了那裡應,功夫不大便形成合唱,伴著坡上多路喧騰的溪流,匯成了夏晨雨後美妙的旋律。托著水珠的山花自然更加嬌媚了,在青枝綠葉的簇擁下,微風裡輕輕搖曳,宛若羞澀的臉龐。   
譚文韜右耳根上夾著半截鉛筆,呈大蝦狀彎腰探頭,一隻手托著作業夾,另一隻手來來回回地旋動體視儀上的高低螺。從接目鏡裡看出去,是一片灌木錯綜的山地,在雨後的太陽下面反映著鮮艷的水色。山根處隱隱約約地湧動著乳白色的氤氳,放大著湧向接物鏡面,使視野更加撲朔迷離。   
譚文韜在捕捉二號方位物,那是山脊線上的一棵獨立樹,從形狀上看,應該是針葉杉。譚文韜不時抬眼觀察右側的常雙群。常雙群也伏在體視鏡上,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終於將額頭稍離接目鏡,左手在腰際翻腕向譚文韜比劃了一下,譚文韜看見了那根翹起的大拇指,二人會心地對視一笑。   
這是反坦克戰術基礎課程。   
戰術教員是恢復高考制度之後第一批直接從地方考進軍隊院校的學生官,名字叫張陵水,一個月以前才分到教導大隊,看樣子年紀要比學員們普遍小一至兩歲,也就是說,在學員們當兵後的第二或者第三年,張陵水這群人才穿上軍裝,此前應該還喊解放軍叔叔,然而眼下已經是四個兜嶄新皮鞋珵亮了,這就讓學員們心裡有一絲隱隱約約的不自在,酸溜溜的。   
譚文韜的心裡就很不平衡,心想如果當年不是差那三分,自己不就是老大學生了嗎,或者那時候不來當兵,也報考軍校,再堅持考一年兩年,自己不也是學生官了嗎?就那一步之差,不僅多費了許多周折,而且還有了性質的區別,自己這樣走的路,即使提了干,也還是沒有文憑的半路出家的老解放。即使像這樣挖空心思地玩命,到頭來,教導大隊掛靠的那所陸軍學校,屆時也只會發給他們一紙中等專業畢業證書。而張陵水他們一天士兵沒有當過,卻儼然是天生的職業軍官了。   
譚文韜感到心裡很矛盾,一方面他有理由蔑視張陵水這樣的學生官,看他那樣兒,隊伍集合好了,他往那兒一站,臉紅脖子粗,眼睛老看地,像不敢抬頭看人似的。這作派跟老解放一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老解放都是當過班長或者代理排長的,什麼樣的場合沒有見識過?在大軍區首長面前都不怯陣,匯報起來,一二三四有條不紊。   
但是不得不承認,人家也有強項。理論上懂得多,真正操作起來,沒有老解放們熟練,但是人家那程序絕對規範,一招一式都是有理論依據的。講起課來,開始是有一點磕巴,但是一混熟了,就滔滔不絕,引經據典,光是火力準備這一戰鬥要素,就向學員灌輸了聞所未聞的大量信息,而且形象直觀,深入淺出通俗易懂。   
張陵水說:「為什麼說炮兵業務具有很大的藝術性呢,還有一點可以說明,那就是想像力,炮兵是需要想像力的。比如體視儀這東西,從接目鏡到接物鏡,不過是三十公分長,但是炮兵指揮員就要練出這個本事,他的目光穿過體視儀之後,就變成了一把立體的尺子,伸出去凌駕在田野和山川的上空,每一個目標都在這把尺子的刻度上。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得到的了。的確是要想像。體視儀裡有兩條弧線,而在觀察者的眼睛裡,它們必須合二而一,只有當它在你的眼睛裡重疊之後,它才是,準確地說它才像一把尺子。這個尺子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於你的想像之中。」   
這是老炮手們遇到的新問題——關於操作的藝術昇華。   
魏文建也抱著一架體視儀,目光如手,伸進魔幻般的體視儀裡,一遍又一遍地抓住那兩條由若干省略號組成的虛線,在想像的世界裡把它們擰在一起,形成一根直尺。然而事與願違,那兩條虛線就像兩根同極的磁力線,目光之手稍一鬆懈,它們就倏然分開,像兩條軀體平行的蛇,昂著腦袋看著他。體視儀剛剛裝備不久,是為了對坦克行直接瞄準射擊而專門研製的,多數學員都覺得這玩藝兒實在難以對付。   
凌雲河卻有著濃厚的興趣。課間休息的時候,幾個人坐在一起交流體會,凌雲河說:「這東西好,這東西能幫助人的視力無限延長。想想我們這些當人的動物是多麼可憐,天氣再好也只能看那麼一點遠。火星那麼大個球體,放到咱人的眼睛裡就像一粒灰塵。人應該有兩種視力,一種是感官的,一種是心理的。感官是自然的,心理是社會的,感官的認識外部世界,心理的把握內部世界。感官的尺度認識決定能力,心理的尺度把握決定人格。」   
魏文建說:「我怎麼聽這話這麼耳熟,就像是拐五洞在咱們身邊。」   
譚文韜笑道:「咱們這一年收穫大,不光要速成幾個拐五洞,恐怕還要誕生個洞。」   
常雙群一直笑而不語。事實上,最讓人擔心的就是常雙群。這段時間,他自己倒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但卻把譚文韜、凌雲河和魏文建搞得高度緊張,只要是野外作業,地下工作就要佈置得十分周密,一個人對於色彩失去了區別,判斷方位物就自然要困難得多,沒有人在周圍做動作,隨時都有可能露餡。   
凌雲河通過叢坤茗給他弄了一副進口的矯正眼鏡,剛戴上還真的起了點作用,但是很快他們就知道這是一步死棋——這個時候怎麼能戴眼睛呢,這不是不打自招嗎?眼鏡有了卻不能戴。   
前幾天,譚文韜的老爸譚鎮長也寫了信來,說家鄉一個著名的中醫出的方子,用毒蛇的眼睛、最好是兩頭蛇或者三頭蛇的眼睛更好,加上幾副常見的中藥,可以炮製藥液,十分見效。老中醫並且信誓旦旦地向譚鎮長保證,如果按他要求做了還不見效果,他從此就不在百泉拋頭露面了。   
幾個人在休息日溜出去,從周圍的幾個鄉村中醫那裡也得到了證實,那種毒蛇的眼睛對治療色盲確實有奇效。可是,一時半會從哪裡去找毒蛇呢,更不用說找到兩個頭三個頭的毒蛇了。因此,在外出野訓中,尋找毒蛇又是這幾個地下工作者心照不宣的任務。只是,這一切都在暗中進行,沒有成功之前,他們沒有必要告訴常雙群。   
凌雲河問:「老常,你覺得體視儀這玩藝兒好對付嗎?」   
常雙群說:「嘿嘿,看來是天無絕人之路,有不行的就有行的。老常一摸體視儀,立馬就有一根尺子拋了出去。兩千公尺之內我的誤差不會超過五。」   
魏文建說:「我問題大了,死活都是兩條虛線,別說伸出去了,就這兩條虛線都看不清楚。看得我直犯噁心。張陵水那小舅子跟我的鄒乒乓一個年紀,比老子少當兩年兵,居然敢說老子缺乏想像力,你還不敢說不是,搞得忍氣吞聲的。」   
凌雲河說:「你也別死趴在那裡硬看,你先在心裡看,想像力是可以培養的。我來教你作個遊戲。現在你按照我說的作。你閉上眼睛,心裡想著看見了一張紙,你看見了沒有?」   
魏文建閉著眼睛說:「看見了。」   
凌雲河說:「好,現在你想像把這張紙撕開,撕成兩半。撕開了沒有?」   
魏文建說:「撕開了。」   
凌雲河又對譚文韜和常雙群說:「你們要是有興趣,不妨也參加試試。好,現在同志們再想像把紙張粘在一起,恢復成沒有撕開之前的樣子。恢復了沒有?」   
魏文建和尚禪定一般端坐不動,口中唸唸有詞,面部表情嚴肅了許久,才惡狠狠地睜開眼睛說:「不行,那張紙我已經在心裡撕開了,無論如何也粘不上了,怎麼粘我都能看見一條縫隙。」   
譚文韜說:「你這算是哪門工夫?裝神弄鬼的。實話告訴你,我也不行。心裡有張紙,撕開了就粘不上了。」   
常雙群也說:「好像是不行。我不信老凌你就行。你閉上眼睛,想像一下,把紙張撕開,再粘起來。粘起來了嗎?」   
凌雲河說:「我當然行,我心裡的那張紙,是十六開的作業紙,從中間撕開的,有不規則的撕口,現在它們在我的心裡也完好如初,渾然一體。」   
譚文韜說:「你說的什麼我都相信,我就不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凌雲河說:「那就是你的認識問題了。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心裡的那張紙是個什麼樣子?我就是把它恢復了。你們恢復不了,是因為你們不善於忘記,你把撕開的口子忘掉,再想像一下。」   
幾個人都不吭氣了,過了一陣子,魏文建說:「不行,媽的那道裂縫就像傷口一樣長在心裡,硬是抹不平。」   
譚文韜贊同魏文建的話,說魏文建的感覺是對的。   
凌雲河歎了一口氣,終於老老實實地說:「是了,實話交底,我也不行,這說明我們心理都不是很健康,都有撇不開的東西,看來我們還遠遠沒有修成正果,做人做得計較,缺乏大境界,社會、生活、理想、抱負,等等等等,裝在我們信裡的東西太多了,做什麼事都不可能一心一意。魏文建你也別想歪門邪道了,還是趴在體視儀上練吧,別著急,科學有險阻,苦戰能過關。」   
不久,反坦克戰術基礎課程完畢,大隊組織七中隊打了一次直接瞄準槍管實彈射擊,所謂槍管實彈射擊,就是不用開設觀察所,在近距離用體視儀直接瞄準目標,用張陵水的話說,就是把炮當槍的幹活。   
實彈射擊成績公佈之後,大家不禁瞠目結舌。原先成績最差的蔡德罕,一跟頭翻了十萬八千里,首發命中,槍代炮打運動靶,居然十發九中,榮登此次考核榜首,不僅壓了凌雲河一頭,還把譚文韜和常雙群、闞珍奇等權威人世甩了一截,氣得凌雲河直犯嘀咕,教訓蔡德罕說:「你這小子,函數對數數數糊塗,把炮當槍倒來勁了,你這個狗東西真應該到步兵團去。」   
更讓人不愉快的是,所謂的區隊長張崮生和二區隊的童自學三區隊的江村勻,也跟著學得不錯,儘管他們的成績不在統計之列,但是教員還是給他們打了分數。張陵水不瞭解這幾個人的內幕和他們同學員的關係,在小結的時候,狠狠地表揚了他們一頓,說是這幾個同志雖然沒有學習任務,還堅持跟班上課,可見對自己要求嚴格。不是學員都有這樣高的積極性,那學員就更應該上一層樓。   
這頓表揚既讓學員們不痛快,也使得張崮生和童自學、江村勻反而更加難堪,用有些學員的話說,是狼子野心的又一次大暴露。   
四   
韓陌阡現在用不著去調研那些雜亂無章的鑒定和成績表格之類的材料了,作為主管七中隊的政治部副主任,他順理成章地把每個學員的檔案都調到了自己的案頭。   
譚文韜,男,某某某某年1月出生。   
民族:漢。   
家庭出身:手工業者。   
本人成份:學生。   
籍貫:某某省襄隨市百泉鎮。   
高中文化。   
某某某某年3月入伍,某某某某年12月入黨,歷任戰士、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在某某某某年2月軍區炮兵專業競賽中獲個人全能第一,所帶班獲綜合成績第一。榮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二次,受團、營、連各級嘉獎五次。某某某某年2月考入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速成培訓隊。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父親:譚學孔,襄樊市百泉公社黨委書記,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母親:朱民,百泉小學教導主任,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姐姐,譚文君,某某省襄隨市師範學校教師。政治面貌:共青團員。   
以上人員歷史清白,無海外關係。家庭經濟狀況:良好。   
社會關係情況:   
………   
檔案,多麼奇妙的東西!   
每一個檔案都裝在硬紙盒裡,上面赫然寫著「卷宗」兩個細明體大字,下面是編號,六十多個生命的年輕歷程,六十多道青春的人生軌跡,全都濃縮在幾十頁薄薄的、發黃的道林紙上,被一些漂亮的或不漂亮的漢字詮釋著,那裡面有他們的家庭出身、民族、籍貫、文化程度、專業成績、工作表現,還有血型和他們的健康狀況,包括誰有輕微的鼻竇炎和關節炎之類,從生理和政治歷程的角度講,這些人沒有隱私,他們的一切都被囊括在硬紙盒的「卷宗」裡,只要他韓副主任有興致,就可以打開卷宗,將他們一覽無餘……   
當然,這些人都是經過反覆篩選的,是一遍一遍從眾多的士兵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他們的檔案不可能給別人提供更多的挑剔的地方,就連鼻竇炎也必須是輕微的,他們的一切都只能是健康和純潔的。   
但是,同一本書,不同的人會讀出不同的經驗和感受。韓陌阡不是機械地讀,照本宣科地讀。現在,韓陌阡是越來越會讀這些檔案了,他會把他的智力和想像力參與其中,於是便讀出了無限延伸的內容。他的一隻眼睛看見的是有形而抽像的文字,另一隻眼睛看見的卻是無形而生動的故事。透過那些精煉的或不精煉的註解,韓陌阡甚至還可以看見來自不同地域的山川河流和民俗風情,更重要的是,還能看見他們所指向的地方——看一個人的過去,就知道他的現在,看一個人的現在,就知道他的將來——這話好像有點唯心主義色彩,但這話又好像是一個偉人說的。   
韓陌阡讀過很多書,可以稱得上是博覽群書勤學好思之士。但是,在讀這些寫著「卷宗」的檔案時,他發現了,像磚石一樣整整齊齊地碼在他辦公桌上的這些檔案,才是最生動的和最具體的鴻篇巨著。它們可以給你提供無限豐富的聯想,從而使你得以同你自身以外的其他生命水乳交融。有時候他想,像夏玫玫和趙湘薌那些搞藝術的人,真應該多讀讀這些檔案。可惜她們沒有這個資格和這份便利。   
對檔案們進行了耕耘般的推敲之後,韓陌阡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七中隊這批學員當中,中等以上的城市兵佔了不到百分之十五,像蔡德罕那樣地地道道的農村兵佔了不到百分之二十,而來自縣城和集鎮的兵卻是絕大多數,這個發現無疑又給他的「邊緣」理論提供了新的內容——從經歷上講,他們介於土生土長的老兵和新生代之間,從知識結構上講,他們介於傳統軍營文化和即將大量滲透而來的新的觀念文化之間,從出身上看,他們又介於城市文化和農村文化之間。   
這就有點意思了。在七中隊為數不多的農村兵當中,倘若比一比成份,蔡德罕可以算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無產階級。世世代代面朝黃土背朝天自然是不用說了,而且窮得透徹。在他出生的第二年,就趕上了著名的困難期,父母先後餓死,舅舅見他還有一口氣,便把他領了回家。也怪計劃生育動作得晚,蔡德罕的舅舅和舅媽後來又生了兩男兩女,他背了老大背老二,自小就開始了保姆工作。不能不說舅舅舅媽還是非常好心的,到了該上學的時候,還是讓他上了學。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勤工儉學這一套蔡德罕不陌生,他從八九歲上就開始了,夜晚打柴,大清早背到街上去賣,賣完了上學。儘管如此,他的學習成績在班裡還算好的。上學上到四年級,家裡無論如何供養不起了,為了讀書,他答應舅舅舅媽,不吃家裡的飯,省下糧食給弟弟妹妹,並且自己解決學費書費。中午放學,別的孩子回家吃飯,他就到離學校兩里多路的河灣裡揀柴,他吃過河邊的灰灰菜,吃過生竹筍,吃過生螃蟹,吃過野蘑菇。一言以蔽之,凡是能夠入口的,能夠咬得動的,這個十來歲的孩子幾乎都品嚐過,並且沒有被毒死。在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他就像一個野生的小草,自生自滅,卻又頑強得驚人,簡直就是打不死的吳清華餓不死的白毛女。   
有兩個故事可以說明蔡德罕的無產階級本色。   
蔡德罕有一個遠房堂叔,是本大隊的支書,家境自然要好多了,還出了個閨女在縣城讀高中。支書堂叔家裡有個大事小事,就把蔡德罕當狗腿子使喚,然後給碗飯吃,給件把舊衣裳。有個夏天的早晨,蔡德罕去給堂叔家送井水,還沒進門,放假回到鄉下的堂姐從屋子裡出來了,一隻手拿個很好看的膠棍(後來他才知道那東西叫牙刷子),另一隻手端著搪瓷缸子,本來是要到水缸邊去的,見堂弟挑來一擔新鮮的還飄動著霧氣的井水,便朝他笑笑,然後向他走過來,彎下腰去,從前面那只水桶裡舀了一缸子。   
他很奇怪堂姐的動作——把那白乎乎的藥膏一樣的東西擠在毛刷上,在嘴裡捅來搗去的,竟然還能搗出許多白沫。那天蔡德罕很大膽地做了一件事——趁堂叔一家在堂屋裡吃早飯,他從廊簷下面的洗臉架上發現了那種叫著牙膏的東西,他先是提心吊膽地擠了一點,用手指頭蘸著放到舌頭上,他立馬就被一種奇妙的感覺驚呆了:那東西不僅甜絲絲的,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涼爽的滋味,沿著舌頭根子往心裡沁,滿肚子都是清香。他堅信不移,這東西原來是可以吃的,於是他又狠狠地擠出了一股,以非常的速度吃了下去。倘若不是怕吃得太多了會被堂姐發現,他會把那大半截牙膏都吃進肚子裡的。那年他十二歲。   
還有一個故事發生在他讀初三那年。   
當時,他的同桌是公社農技站幹部的孩子。有一次這個同學家裡砍紅麻,蔡德罕自告奮勇放學後去幫忙,他算準了可以吃一頓肉,一頓有醬油的紅彤彤香噴噴的豬肉。這個十四歲的孩子一聲不吭地幹完了同學一家準備要干一天的活,一直幹到小半夜,中間只喝了幾瓷缸涼水,餓得飢腸轆轆,前胸貼在後背上。終於到了吃飯的時候,桌子上沒有出現他期待的有醬油的豬肉,同學的母親給他盛了一碗麵條,上面敷著薄薄的一層雞蛋花,他幾乎連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那碗麵條就喝進了肚子。同學的母親問他吃飽了嗎?他沒說話。同學的母親歎了一口氣,進鍋屋又給他盛了一碗麵條,這回上面沒有雞蛋花了,裡面只有幾根白菜絲。他知道他的吃相太狼虎了,讓同學的母親看不起了,於是就放慢了速度,一點一點地吃,這樣還可以盡量把咀嚼的幸福持續得長久一點。   
後來有人敲門,同學的母親出了堂屋開院門去了,同學看了他一眼,突然扒開了自己碗裡上面的麵條,從碗底現出了兩個荷包蛋,緊緊張張地劃拉到他的碗裡,說,趕快吃,莫讓俺娘瞅見了。他心裡先是一熱,然後又是一冷,他坐著沒動,吞下了眼淚,默默地、但卻是堅決地,把那兩個荷包蛋又夾回到同學的碗裡。   
初中畢業之後,蔡德罕就回到舅舅家裡,成了一個掙工分的滿勞力。這個遍嘗了人間苦頭的年輕人多了一個心眼,勞動之餘,他就到當支書的遠房堂叔家裡做零活,種菜,餵豬,插秧,車水,甚至還幫堂嬸納鞋底。當了三年義務短工換來了一次參軍的機會。一次,就這一次就足夠了,他不僅穿上了軍裝,而且第一次像城裡人那樣穿上了洋布褲頭,像城裡人那樣學會了刷牙。更重要的是他以無與倫比的熱情和勤奮樹起了一根訓練標桿,差點兒就當上了幹部,雖然沒有提起來,但最終考進了希望的搖籃七中隊。   
在直瞄實彈射擊考核中雖然名列第一,但蔡德罕卻不敢有絲毫的鬆懈。他知道,對於他來說,仍然是任重道遠的。在整個七中隊,他是惟一一個被特批參加選拔考試的初中生,這也是他當初當了孫山的主要原因,炮上作業他本來是可以數在前三十名之列的,他吃虧就吃虧在文化考試上,高中數學基本不會,只考了二十分,從而大大地拉了後腿。   
如今隨著課程的進展,射擊理論越來越深奧,什麼夾差法,彈測法,成果法,對數,函數,離散誤差,毀傷概率,等等,都是要計算的,簡直雲遮霧罩。已經有一個馬程度被挑下馬來,而即使是馬程度,文化底子也是比他強的,這就不能不使蔡德罕時時都有一種危機感。   
五   
七中隊學員終於有一天察覺到了一個現象,近幾個月,中隊裡的形勢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有了許多變化。剛入隊的那段日子,考慮到學員都是老兵,在原部隊都是骨幹和幹部苗子,都有相當的自我約束和自我管理能力,所以在行政上就沒有過於苛求。規章制度都在那裡擺著的,學員們果然也都自覺,班有班長,區隊有區隊長,早操訓練課餘學習,該怎麼進行就怎麼進行,一日生活秩序有條不紊。所以,中隊幹部就相對輕鬆。   
但是近段時間不一樣了,中隊幹部查鋪查哨勤了,找人談心瞭解情況勤了,晚點名次數增加了,班務會和組織生活要求的深度不一樣了,每次都要求大家詳細匯報本周工作和思想狀況。連張崮生、童自學和江村勻這些天來都似乎活躍了許多,再喊熄燈或者派公差勤務,態度強硬了許多,好像他們已經換上了四個兜,真的成了區隊長了似的。   
不僅如此,到了八月底,又有了一個異乎尋常的新規定——在節假日裡,七中隊中隊幹部批准學員外出的權限,僅限於在N-017範圍內活動。學員請假在半天以上的,要先打報告,講清請假理由,將去何處,會見何人,何時離隊,何時歸隊,請假期間有過哪些活動,等等,事無鉅細,什麼都要寫清楚。此報告要報政治部審批,同意後方可外出。   
這個規定一宣佈,七中隊的學員就懵了——天啦,這是怎麼回事,簡直是把同志們當勞教分子對待了。   
星期五是行政日,下午不到教室,由學員們自己整理作業,寫心得體會。   
午休起床之後,凌雲河看了看表,還有半個小時才上課,便落實蕭副司令關於「要鼓勵學員們冷水浴」的指示——跳進二區隊西邊的水塘裡,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涼水澡。洗得心曠神怡,洗痛快了,穿上褲衩背心,又跑到東邊的山坡上引吭高歌——   
臨行喝媽一碗——(呃)酒,   
渾身是膽——雄赳(呃)赳,   
鳩山(噯)設——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呃)萬盞會應酬,   
時令不好(嗷——嗷)風雪來得驟……   
正豪情滿懷之際,還沒等他把那句「媽要把冷暖時刻記心頭」交代清楚,風雪果然就來了——潘四眼一路小跑蹦到了操場上。   
「趕快下來,集合了。」   
「集什麼合,不是行政日嗎?」   
「韓教員要上小課,讓我們到大隊部去。」   
凌雲河說:「韓教員是不是要給本人發獎啊?這個星期本球隊又是三戰三捷,他是政治部的頭,應該鼓舞士氣嘛。」   
「別做夢了,趕快下來。」   
凌雲河說:「鎮靜,慌什麼慌,我褲子還在宿舍裡呢。」   
然後繼續哼著剛才剩餘的部分,把「媽的冷暖」交代清楚了,穿上軍裝,檢查了上上下下的風紀扣,這才氣宇軒昂地走出宿舍。   
到了大隊政治部會議室才知道,今天是一個小型座談會。參加的學員有魏文建、譚文韜、闞珍奇、凌雲河、潘道德、安國華、蔡德罕、單槐樹等十幾個人。內容主要是入隊以來的思想狀況,包括入學動機,也包括畢業後的設想。   
凌雲河在發言的時候說:「自從上次聽了韓教員關於軍官職業精神的闡述,我們都很受啟發,的確是要站在軍官的高度來認識問題和有意識地培養這種職業精神了。今天韓教員讓我們來……」   
這時候韓陌阡打斷了凌雲河的話頭:「哪個韓教員叫你們來的?」   
凌雲河怔了一下,惶惑地看著韓陌阡,囁嚅地說:「不是你……嗎?」   
「誰是你?」   
「哦,對了,是韓主任。」凌雲河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的笑意,很認真地說。心裡卻明顯地不痛快了——這個人的臉怎麼說變就變?   
韓陌阡的臉色雖然平靜,語氣卻很重:「我提醒大家注意——這是大隊政治部會議室,坐在這裡的既不是站在你們教室裡給你們講課的韓教員,也不是政治教研室的韓主任,而是政治部韓副主任。」   
全體愕然。因為教導大隊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凡是給學員上課的,都是稱呼教員的。祝敬亞掛名也是基礎教研室主任,還是教務處的副處長,但是大家都喊他祝教員,很自然的。更何況韓陌阡過去曾經是七中隊的好朋友,還跟他們一起操過炮,那時候一點架子也沒有,大家都很熟悉,喊韓參謀的有,喊韓秘書的也有,多數的時候是喊老韓,還稱兄道弟的,沒當回事嘛,怎麼突然間把架子端起來了?而且還端得這麼大。   
韓陌阡當然清楚寫在大家臉上的不理解(抑或還有不自在),韓陌阡淡淡一笑,凌雲河頓時就發現那微笑同當初在炮場上見到的微笑大相逕庭,明顯地變成了皮笑肉不笑。   
韓陌阡說:「大家要搞清楚,規範稱呼也是培養軍官意識的一項基礎科目,什麼場合裡有什麼稱呼,在教室裡你們可以稱呼我為韓教員,在政治教研室你們可以稱呼我為韓主任,在這裡,在政治部會議室,本人的最高職務是政治部副主任。」   
韓陌阡說著,順手把面前一堆東西往旁邊推了推。大家看清楚了,那是一堆檔案,硬紙盒的脊背上寫著名字,正是今天與會人員的。   
氣氛頓時就壓抑下來了,小小的會議室裡籠罩著莊重嚴肅的情緒。大家的發言都很謹慎,字斟句酌,生怕被韓副主任抓住了尾巴弄個難堪。   
韓副主任果真是一副政治部首長的作派,坐姿優雅,表情沉著,靜靜地聽匯報,並不插話,偶爾緩緩地移動目光,以一種居高臨下的角度,掃視眾學員的面孔。從那上寬下窄略嫌清並且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臉上,你休想窺探出他對你的好惡。   
這個座談會開得冷颼颼的。但大家仍然正襟危坐,嗓子再癢也不敢咳嗽,臉上再癢也不敢抓耳撓腮。因為韓副主任提過要求,軍人要像個軍人的樣子,站如松,行如風,坐如鐘。頭上要有一股氣。   
韓副主任說過:「看一個人能在開會的時候能夠堅持多長時間一動不動,就知道他有多高的素質,能有多大的造化。」   
最後韓副主任總結說:「看來大家還不習慣嚴肅地匯報,準備也不充分。這樣不行。按照過去的建制,教導大隊是旅級單位,能夠在旅一級政治部門匯報思想的,至少是連級以上軍官。以後再開這樣的會,你們就要把自己看成是連級以上軍官。一個軍官,沒有相應的表達能力是不行的,我不要求你們口若懸河,但是,必須培養起碼的對問題的分析歸納能力和表述能力,一個口齒不清楚的人是不能當軍官的。」   
然後散會。韓副主任讓其他人先走一步,卻把譚文韜和凌雲河單獨留下來了。   
六   
凌雲河,男,某某某某年7月出生。   
民族:漢。   
家庭出身:中農。   
本人成份:學生。   
籍貫:某某省懷遠縣。   
高中文化。   
某某某某年12月入伍,某某某某年2月入黨,歷任戰士、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榮立三等功三次,受團、營、連各級嘉獎三次。在某某某某年2月J集團軍炮兵專業四次,競賽中獲個人全能第一、所帶班獲綜合成績第二。某某某某年某月五次,考入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速成培訓隊。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父親:凌安語,懷遠縣糧食局局長,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母親:王家方,懷遠縣人民人民政府工作人員,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姐姐,凌清波,廣東省珠海市港務局工人,隨軍家屬,政治面貌:群眾。   
妹妹,凌燕燕,魯安地區師專化學系學生,政治面貌:共青團員。   
以上人員歷史清白,無海外關係。   
家庭經濟狀況:良好。   
韓副主任開宗明義地說:「你們兩個都是學習尖子,但我今天留下你們不是為了表揚你們的。聽說你們剛入隊不久,就在汝定公園打了一架?」   
譚文韜和凌雲河吃了一驚,對看一眼,面面相覷。   
天啦,這事都過去兩個月了,這老兄是怎麼知道的?   
譚文韜底氣不足地說:「是有這麼回事,因為小痞子耍流氓……」   
韓陌阡說:「哦,很好。憐香惜玉,乃丈夫胸懷,戰友受辱,拔刀相助,責無旁貸。軍人嘛,就應該這樣。我們的職責是,對外抵禦侵略,對內鎮壓反革命。幾個土流氓算不上反革命,但是行為上顯然是不革命的,說他有反革命傾向也不過份,打了活該。這件事情組織上就不追究了。」   
不光是凌雲河愕然,譚文韜也有些意外。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得意,韓陌阡又說:「不過,以後不許擅自打了。今後凡有武力行動,均須向我報告……現在,你們再給我談談你們幾個人到雲霧山的情況,凌雲河先談。」   
兩個人這才明白過來,關於雲霧山的行動,才是韓副主任今天要抓的主題。   
凌雲河的臉上明顯地爬上了牴觸情緒,把頭一抬,迎著韓副主任的目光,醞釀了一副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氣概,笑了一下,冷笑,說:「這件事情我們早都忘了,因為——因為我們沒把它當回事。如果韓副主任認為有必要瞭解,我可以詳細匯報。」   
韓陌阡無動於衷,冷靜地注視著凌雲河。   
凌雲河被那束涼颼颼的目光逼得心慌,知道在這個人面前是不可能矇混過關的,頭皮一硬,接著說了下去:「兩個月……也許是三個月前的一個星期天,也就是懲治土流氓之後不久的一天,我,譚文韜,大隊部勤務班長楚蘭,衛生班長叢坤茗,我們四個人,上午九點二十分出發,離開N-017,中午十一時許到汝定城,搭三輪車於十二時左右到達雲霧山。自始至終,我們四個人結伴而行,所談問題,全部可以公開發表。」   
韓副主任表情依然淡漠,手裡漫不經心地擺弄一個檔案盒,看著凌雲河,輕描淡寫地問道:「是誰發起的?」   
凌雲河愣了一下,馬上回答:「是我。凌雲河。」   
「當初——我說的是在汝定打架之前,你們是怎麼認識叢坤茗和楚蘭的?」   
凌雲河回答:「譚文韜本來不認識她們,我是打球傷了腿,到衛生所上藥時認識了叢坤茗。後來又有了汝定那次互相幫助,就比較熟悉了。我去換藥的時候,向叢坤茗打聽此地名勝雲霧山。她開玩笑說,要是我肯掏錢買車票,她可以給我帶路。她這樣說了,我就動心了,因為從前在原部隊的時候,就聽說軍區靶場附近有個雲霧山,風景很好,確實想去看看。那個星期天我就動員了譚文韜——必須說明的是,譚文韜當時並不想去,是我反覆動員的,並且要求叢坤茗再找一個女伴。」   
這時候譚文韜插上去了,說:「我也不是完全不認識叢坤茗和楚蘭,在汝定……懲治土流氓之前,我到衛生所要過感冒藥,也去資料室借過書,同這兩個女同志都熟悉。」   
韓陌阡沒有理睬譚文韜,視線專一地看著凌雲河:「為什麼要動員譚文韜一起去?」   
凌雲河想了一下,說:「有規定,單人不許外出。」   
「不是還有一個叢坤茗嗎?」韓陌阡向前傾了傾上體,矜持地笑了笑。在凌雲河和譚文韜看來,這個笑容就很有一些深刻的內涵了。   
「可是……可是叢坤茗她是個女同志,我有顧慮……」凌雲河有些坐不住了,兩隻手在膝蓋上不斷地搓動。   
譚文韜趕緊支援,說:「凌雲河本來動員我,說如果我同意去,他就不跟叢坤茗一起去了,雖然我們沒有歪門邪道,但還是要注意影響,大家都是老兵了,還是謹慎點好。我說既然叢坤茗熟悉路線,不如一起去。人多了集體行動也不算違反規定。」   
「說得好。」韓陌阡又淡淡地笑了笑,只是用兩邊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鼻溝紋,你還沒有看清那笑容的實際涵義,那笑容就倏然不見了,這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七中隊的學員近來越發見得多了,並且不容置疑地在他們的心裡投下了莫名其妙的陰影。   
韓陌阡把手裡的檔案盒往前面重重地一推,加重了口氣:「為什麼是兩個男同志和兩個女同志,為什麼又是你們這兩個男同志和她們那兩個女同志?」   
譚文韜剛要張口,韓陌阡做了個制止的手勢:「這個問題由凌雲河回答。」   
凌雲河此時當真沉不住氣了,臉上已經出現了紅潮。但是凌雲河沒有低頭,甚至有些惱羞成怒的衝動,生硬地說:「一、我和叢坤茗認識。二、叢坤茗和楚蘭比較要好。三、我和譚文韜對脾氣。四、楚蘭知道七中隊有個譚老一,叢坤茗也知道譚文韜的大名,她們對訓練尖子印象較好。就是這些。我們沒做任何壞事,韓副主任你可以徹底調查。」   
韓陌阡繼續發起進攻:「好,我相信你們——還有那兩個女兵,在交往中沒有非常行為。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們向中隊請假的時候,說過是和兩個女兵一起到雲霧山嗎?」   
凌雲河頓時語塞,像是挨了重重一擊,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看著韓陌阡,說:「沒有。」   
「為什麼不如實匯報?」   
譚文韜怕凌雲河沉不住氣,急中生智,搶過話頭說:「因為——在我們請假的時候,還沒有拿定主意要不要請她們一起去。但是,我們要去雲霧山是已經決定了,所以我們請假時只說是去雲霧山。而請兩位女兵是請假之後才最後決定的,請假在先,約她們二人在後,這應該不算欺騙組織。再說,批假人也沒有問我們要同什麼人在一起。」   
韓陌阡把頭扭過來了,看著譚文韜,看了很久才說:「難怪大家都喊你譚老一,果然是譚老一啊,善於機變,巧舌如簧。」   
凌雲河的牴觸情緒驟然爆發:「請問韓副主任,條令上有沒有規定,請假外出還要報告跟什麼人在一起?」   
韓陌阡不慌不忙地說:「條令上好像沒有這樣規定,但是條令上也沒有規定跟誰一起外出可以不報告。這已經不是條令所能管得到的內容了。現在我規定,你們二人今後外出,必須向我報告。報告內容還包括,幾點幾分跟誰在一起,都說了一些什麼。」   
凌雲河勃然變色:「韓副主任,我可以向你保證,在離開N-017之前,你拿機關鎗在後面攆,我也不會外出了。」   
韓陌阡仍然不溫不火,說:「這樣也好,就集中精力學習吧。」   
凌雲河和譚文韜懷著一肚皮窩囊氣,卻又不能不忍氣吞聲,等到韓陌阡拋出一句「你們可以回去了」之後,如獲大赦,強行按捺住心頭的將要逃離虎口的激動,堅持了最後三秒鐘的穩重,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揚眉吐氣,又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嚴厲的低喝:「回來!」   
二人心裡一緊,對視一眼,又趕緊返身回到韓陌阡的門口。譚文韜問:「韓副主任,還有教導嗎?」韓陌阡頭也不抬,冷冷地甩過來一句:「為什麼不給我敬禮?」   
譚文韜噎了一口氣,凌雲河把話頭接過去了,不高不低地說:「韓副主任,我們來的時候已經給首長您敬過禮了呀。」   
韓陌阡仍然沒抬頭,繼續翻動寫字檯上的檔案:「在會議中,入會時下級要向上級敬禮,離會時,下級還要向上級敬禮。」   
凌雲河的嘴角掠過一絲冷笑:「條令有規定嗎?」   
韓陌阡還是沒抬頭,看也不看他們,說:「我規定的。」   
一句話把七中隊學員中的兩個頭面人物定在原地。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有一肚子牢騷,誰也沒敢發一句牢騷,最後譚文韜向凌雲河做了個眼色,兩個人便同時把右臂抬起來了,氣勢洶洶地敬了一個禮。   
韓陌阡笑了,把手裡的卷宗輕輕一合,又換了一份,打開,看了一眼,目不轉睛,像是對卷宗說了一句:「你們可以走了。」   
走出門口,一路上譚文韜和凌雲河都沒有說話,心有餘悸,生怕韓陌阡的幽靈又跟在身後。直到快回到宿舍了,凌雲河才張開嘴巴,讓太陽把嗓子狠狠地曬了一陣子,轟轟烈烈地打了幾個的噴嚏,然後揉揉鼻子說:「你知道我剛才在給韓陌阡敬禮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嗎?你沒看出來吧,我一邊敬禮,心裡還唸唸有詞,手背上面站著的是凌雲河,手掌下面壓著的是韓陌阡,我提醒自己,這不是給狗娘養的韓陌阡敬禮,這是在煽他呢。」   
譚文韜說:「這樣心裡就好受了一些是不是?典型的自欺欺人。」   
凌雲河晃著拳頭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丈夫能屈能伸,縱天下橫也天下。今日且忍了他這口鳥氣,等有一天,老子竄到他頭上去了,讓他一天給老子敬二十個禮。」   
譚文韜青著臉說:「別阿Q了,水漲船高,你往上竄,他就不往上竄啦?他就原地踏步等著你往他前面躥?別忘記了,他現在已經是副團級幹部……軍官了。」   
凌雲河說:「你說蹊蹺不蹊蹺,這狗娘養的怎麼專門跟你我過不去呢?」   
譚文韜說:「這你都不懂?這叫敲山震虎。槍打出頭鳥,擒賊先擒王。你小子情種的名聲大了,韓副主任就是要挫挫你的銳氣。我恐怕是陪綁的,沒有銳氣卻沾了一身晦氣。」   
凌雲河叫起屈來,「我怎麼是情種了?不過是虛張聲勢開點玩笑罷了,一點實際動作都沒有。」   
譚文韜笑笑說:「所以說啊,還是老實一點好,光打雷不下雨的事情少做,虛假那個繁榮幹什麼?找不自在嘛。」   
 ·14·   
第十五章   
一   
是深秋了,原野裡覆蓋了一層褐色,別茨山下縱橫交錯的谷地平原上麥浪滾滾,空氣中瀰漫著成熟的芬芳。西天上鋪排著瑰麗的霞暈,像是掛在山脊上方的一面旗幟。有粗獷的歌聲從麥地的某一個地方響亮地傳出,那是收割者愉快心情的真實表達。   
叢坤茗漫無目的的走在營房外面的地埂上,情緒卻與這熱烈的晚景很不協調。   
一年一度的老兵復員工作又開始了。今天下午所長在會上傳達了上級關於今年復員工作的安排,叢坤茗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危機。是啊,當兵六個年頭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是一條鐵的法則,是該考慮歸宿了。可是……儘管她不止一次地想到過這個問題,但當復員的信號真的君臨於眼前,她還是感到了一種刻骨銘心的疼痛,悵惘如同洶湧而來的潮水,洗刷著衝擊著她的神經。   
她不想復員,尤其是現在。她本能地排斥復員這兩個字。復——員?復員意味著什麼?復員就是復原。前兩年招收工農兵大學生的時候有一句流行的話,叫「社來社去」,讀完大學還回到人民公社去。那時候她就很反感這個說法。大學生都到人民公社裡去那叫什麼大學生?現在輪到自己了。原來就是老百姓,明天還是老百姓,要脫掉這身暖暖的軍裝,要摘掉頭上的五星衣領上的兩面紅旗,這些東西就像是借來的,脫了之後就不再是軍人了,以後再到軍營裡,就要接受崗哨的盤問,就要出示不知道那是什麼單位的證明信,如果還有可能同軍隊有什麼瓜葛,也只可能是當一個軍人的妻子,成為一名軍屬。   
早知道還要當老百姓,她當這幾年兵幹什麼?   
沿著麥地邊的鐵絲網向東走,繞過一個大水塘,下一個坡,就是七中隊的駐地。遠遠地,她看見球場上有幾個奔騰的身影,恍恍忽忽地,她像是看見了那個人,那個高大健壯渾身煥發著英氣的准軍官。   
她知道,自己此刻如此流連忘返,如此眷戀這所營房這快地方,有很大的成份是因為那個人。他們之間難道發生了什麼嗎?沒有。除了開幾句玩笑,除了一起去過縣城一起到雲霧山度過了一個週末,他們之間別的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可是在她的心裡,卻隱隱約約又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她和他之間是發生了什麼,儘管沒有一句哪怕是極其微妙的暗示。   
她從心裡喜歡那個人,喜歡他什麼呢?說不清楚。一個人喜歡一個人難道非要有什麼理由不可嗎?有種滋味說不出。   
這時候,毫無道理她就覺得她需要他,如果他出現在他的面前,也許她會不顧一切地向他傾訴,說說她的過去,說說她的現在,說說她的願望和那個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然後傾聽他的主張,如果他認為她給賀伯伯打電話合適,那麼她今晚就到獨立師去掛一號台,如果他認為這樣做有損尊嚴和人格,那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這個想法。   
啊,女兵就是女兵,哪怕她面對傷病員有條不紊,哪怕她割起闌尾得心應手從容不迫,哪怕她平時胸有成竹昂首挺胸,可是當重大的選擇擺在面前,還是不免要打亂方寸。尤其是還有那麼一個強硬的似乎渾身都是智慧和見解的男人就在身邊不遠的地方呢?   
可是,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她卻不能像以前那樣坦然自如地到七中隊去了。政治部副主任韓陌阡已經找她談過話了,韓副主任對她這個老兵倒是表現出了親切和尊重,首先充分地肯定了她在N-017數年如一日兢兢業業工作的表現,對她目前的處境表示理解和同情,甚至表示,組織上應該對這樣的好兵給予應有的重視和關懷。韓陌阡說,如果她不想復員的話,他可以向大隊黨委提出來,把她作為重點業務骨幹繼續留下,貴在堅持,也許勝利就在最後的堅持中出現。   
她回答韓副主任說,她再想一想。   
後來韓副主任就提到了她和七中隊學員交往的事。韓副主任的話很平淡,像是隨便問問。但是她能夠從他那漫不經心的話語裡領會出一種暗示——她要注意了,感情的絲線是不能隨便扯動的,那是會引起疼痛的。韓副主任的意思是大家都克制一下,這是對她這樣優秀的老兵的保護,但是她明白,韓副主任恐怕更多的還是為七中隊著想。大隊機關的人都看出來了,韓陌阡到N-017,是有來頭的,有人說他是一個小型欽差大臣,是蕭副司令專門派來掌握和控制七中隊的,所以,雖然他只是政治部的副主任,但他說話是有份量的。   
她反覆琢磨過韓副主任的話,那話說得很含蓄,應該說沒有惡意,但是疼痛的確是已經出現了。她不能不慎重地約束自己的行為了。她真後悔,上次沒有抓住時機把凌雲河拉上一起去縣城。三個星期前,她的當眼科專家的老爹給她寄來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面是一副進口的矯色眼鏡。老爹在信裡很詳細地介紹了眼鏡的功能和使用方法。叢坤茗接到包裹,不光是高興,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幸福。那不僅是幫助常雙群,也是極大地幫助了凌雲河。一個人能夠為別人解決他解決不了的難題,當然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   
可是,這個包裹竟然是她和柳瀲去縣城取回來的。她對柳瀲說這是凌雲河請她配的老花鏡,給他父親用的。當時柳瀲就提議說,這是幫凌雲河的忙,理應由他去取。就算咱們不嫌累,他凌雲河也應該跟著去啊。   
叢坤茗卻說,算了,幫人幫到底,反正咱們這些老兵也沒有什麼緊急公務,借此機會逛趟街,也掉不了幾斤肉。柳瀲說,你別搞障眼法,你心裡那點小意思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我?你無非就是看上了姓凌的,心疼他,才拖著我跟你練跑步。   
叢坤茗當時笑笑,沒有承認,也沒有駁斥。其實就是柳瀲說的那回事。中期會考快要開始了,七中隊又進入到緊張階段,她確實不想在這個時候把凌雲河拉出去,那還不僅是時間上的考慮,她知道自己的心裡是怎麼回事,她怕她萬一關不嚴情感的閥門,流露給凌雲河,恐怕是要分他心的。而在這個時候,以情感的東西去分人家的心,是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老兵了,什麼叫老兵?老兵就要善於把握自己,就要把問題往更深處想一想。   
柳瀲那天直言不諱地警告她說,坤茗你要注意,不要陷得太深,你在這裡把他護得孩子似的,他那裡不一定明白你的心。再說,七中隊這些人都是有過曲折經歷的,過五關斬六將,以後,只要給他們一個舞台,他們就會大刀闊斧殺開一片天地,他們都是有野心的。像凌雲河這樣的渾身都是激情都是刺,當炮兵指揮員那差不了,可是當丈夫恐怕就沒那麼聽招呼。像你這樣的,恕我直言,美人坯子,然而自古紅顏薄命,還真不如找個沒稜沒角的聽話的男人。   
這話叢坤茗當時也是不置可否,心裡卻是老大的不以為然。心想,我找個那麼聽話的男人幹什麼?你說是野心,我說是抱負,找個有野心有抱負有氣魄有激情的男人,給他當牛作馬心也情願,找個沒脾沒氣沒見沒識沒膽沒量的男人,給他當姑奶奶皇太后我也不幹。   
叢坤茗的後悔在於,那天的確應該讓凌雲河和她一道去縣城取東西而不是和柳瀲一起去,沒有料想情況來得這麼急,錯過了那個機會,就很難再有合適的理由造成長時間在一起機會了。按以前的經驗,老兵復員的工作一旦鋪開,就會緊鑼密鼓一鼓作氣,涉及到人的進退去留,怕有反覆,怕找麻煩,各級都強調速戰速決。弄得不好,恐怕連見面都難了。   
在這個秋收氣氛濃郁的落日黃昏,叢坤茗久久地徘徊在熟透了的田野裡,一次又一次地苦苦思量——她再一次想起了遠在北京的章阿姨。賀伯伯雖然已經去世了,但是章阿姨還在,賀伯伯手下一幫子人仍然位高權重,僅僅以章阿姨在全國人大的地位,為她說一句話是完全能夠辦得到的……她委實下不了這個決心,要不要給章阿姨打個電話,告訴她,她正面臨著人生的一次重要選擇,她不想離開軍隊,她不想復員,請章阿姨給賀伯伯和她在軍區的老戰友打個電話吧,只這一次,坤茗只向你們提這一次要求,也許,這才首先是小茗的終身大事。   
太陽在西邊的山脊上跳了幾跳,終於融化了,像是一團巨大的稀稀的蛋黃,一點一點滲進青山背後。天色暗了下來,田野裡拾麥穗的孩子也三三兩兩地回了村舍。叢坤茗依然在蒼涼的暮色裡躊躇,她看見了那個身影,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流過了臉頰。   
二   
常雙群的問題終於還是暴露了。好在這次只有一個人發現,而且還是七中隊最為尊敬和信賴的人,他就是祝敬亞。   
在炮兵戰術學裡,有一個重要的課程,叫標圖作業,即按上級下達的作業想定,在圖上標注敵情、我情、雙方兵力部署、雙方決心。只要基礎打牢,這實際上是一樁很輕鬆的作業,藝術感覺好一點的人,可以標出非常漂亮的決心圖。但是問題落實到常雙群的頭上就麻煩了——從某種意義上講,標圖作業就是對於色彩的運用。大的方面好辦,我紅敵藍,在筆上作點文章就行了,可是還有一些零碎不好辦,譬如方位物啦,工事啦,兵種符號啦,地物地貌啦,黃黑紫綠,變化莫測,這就給譚文韜和凌雲河等人對常雙群的配合增加了難度。再加上韓陌阡一直跟班聽課,張崮生之流又自作多情地攙雜在學員中間,學員們的一舉一動都出在嚴密的監視之下,作弊充滿了危險,有時候甚至無從下手。   
終於有一天,祝敬亞教員在收上來的作業中,意外地然後是震驚地發現了他一向認為最堪造就的常雙群,幾乎把所有的顏色都弄反了,甚至出現的「敵紅我藍」的重大錯誤。那當口祝敬亞不禁倒吸一口冷氣——要知道,倘若退回幾年前,僅這點技術性的失誤往往就會被上升到政治的高度,那是要遭到批判甚至很有可能會坐牢的。當然,現在是不會出現那樣的悲劇了,但是,這份作業也似乎預示著另一場悲劇的不可避免。祝敬亞捧著那張圖,研究了很長時間,他知道,以常雙群卓越的成績,如果不是別有原因,是斷然不會出現這種失誤的,作為一個富有經驗的老炮兵,祝敬亞做出了準確的判斷——常雙群的眼睛出問題了。   
當天中午,常雙群就被祝敬亞單獨叫到家裡,一見面,還沒等他發問,常雙群就先把底交了:「教員,你發現了,我的眼睛……」祝敬亞做了個動作,示意他不要說下去了,然後問道:「採取什麼措施了嗎?」常雙群說:「凌雲河幫我弄了一副矯正眼睛,多少管點用,但是不敢戴。譚文韜家裡寄來一個方子,其他中藥好辦,但要用毒蛇的眼睛做引子,目前還沒弄到。」說完,歎了一口氣,故作輕鬆地說:「其實也沒有啥,無非就是提不成干,顏色分不出來,好歹我還是分得出來的。我已經有思想準備了,再遮掩下去也不是個事,還連累同學們陪著我提心吊膽地,牽涉他們的精力。再說,韓陌阡副主任是個很講原則的人,他要是知道了同學們聯合幫我隱瞞這件事,對大家都不利。」   
祝敬亞驚愕地問:「你有什麼想法?」   
常雙群掏了一根煙銜在嘴上,看了看祝敬亞,又把煙卷取了下來。祝敬亞說:「你抽吧,不要緊的。」   
常雙群便把煙點著了,猛抽了兩口說:「我得退學了,早復員早安排工作。」   
祝敬亞不動聲色地看著常雙群,沉吟片刻說:「路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半途而廢太可惜了。退學是下策。依我之見,還是要沉住氣,只要別人不發現,你還應該堅持。圖上作業不要緊,我可以擋住。往後,野外作業也少了。以後畢業了,你可以留下來當教員,或者搞政工。」   
「譚文韜他們也是這樣說,可就怕紙裡包不住火啊。」   
祝敬亞想了想說:「不管怎樣說,那層紙只要沒被戳破,你就得咬緊牙關挺住,挺住就有希望。」   
常雙群默默抽煙,一臉的平靜。祝敬亞又強調說:「常雙群你聽見了沒有?挺住,只要過了這個豁口,前面就是一片藍天。你各方面素質都很好,我不能眼看著你因為那點小毛病就喪失了機會。你應該在部隊發展。你答應我,堅持,我也想點辦法。」   
常雙群的眼眶有些潮濕,看了祝敬亞一眼,終於開口了,慢吞吞地說:「教員,我答應你,再堅持一段時間。」   
譚文韜和凌雲河等人很快就搞清楚了,就在那天上標圖課之前,頭天夜裡,他們為常雙群做的準備工作還是天衣無縫的,可是下課之後,居然發現常雙群使用的那根紅藍鉛筆上作的記號恰好同原定的記號相反,難怪常雙群會把紅藍混用。顯然,有人搞鬼,做了手腳,那麼,到底是誰呢?一時半會還沒有頭緒,懷疑誰根據都不是很足。但毋庸置疑,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一區隊臨時區隊長張崮生,而如果真是張崮生的話,問題就嚴重了,因為張崮生的背後站著個韓陌阡。   
現在,七中隊的學員才終於弄清了張崮生、童自學和江村勻的來歷,誰也沒有想到,讓他們來到這裡擔任所謂的區隊長,等待頂替提干指標,竟然就是韓陌阡出的主意。   
而且,從大隊部的老兵中又傳出個說法,說是韓副主任經常單獨找這三個人談心,每次從韓副主任的辦公室或者宿舍裡出來,這幾個傢伙的精神面貌都明顯有所改善。據說,這三個人原先都是經韓陌阡推薦到軍區炮兵機關參與編寫教材的,對準是要提干的,後來因為政策變了,沒提起來,又正好趕上組建了個七中隊,韓陌阡就向蕭副司令建議,增設區隊長,強化學員的競爭意識。更有甚者,說韓副主任跟那三個人都許了願,只要他們努力工作,把學習成績保證在前二十名,最後就是學員提不起來,也要把他們幾個人提起來。   
這個傳說大家不是全信,但也由不得大家全不信。   
大家也都看出來了,自從韓陌阡來到N-017之後,這三個人就像吃了激素一樣,工作熱情平地漲高三尺。當初馬程度和黃友華退了學,雖然這幾個人表面上沒有流露喜悅,但心裡肯定是激動萬分的,他們巴不得再退掉幾個呢。如果常雙群又被淘汰掉了,那這三個人簡直就是穩操勝券了。   
可是,沒有人再敢像馬程度當初那樣肆無忌憚地以實際行動抵制他們了,抵制只能在心裡悄悄地進行。即使關於他們來歷的傳說僅僅是傳說,但是韓副主任明顯地給他們撐腰卻是有目共睹的。韓陌阡還給了他們批假權限(在本大隊範圍內部活動,只要離開七中隊營區,就要向區隊長請假。)和其他一些權限,以助其威風。而這幾個人也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把那點權限使用得滴水不漏。誰要是到大隊部去,沒有跟他們請假,情況很快就會反饋到韓陌阡那裡,用某些人的話說,進一步暴露了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囂張氣焰。以至於有的學員恨恨地罵,要不是沖煮熟的鴨子,非把這幾個「軍統」收拾一頓不可。   
三   
七中隊的學員越來越認識到了韓副主任的神秘和可怕。   
當初入隊的時候,所有的人的心裡都充滿了陽光,他們已經跨過了數道激流險灘,以為從此等在腳下的就是坦途了,進了N-017就是進了提干的保險箱,「煮熟的鴨子」和牛皮鞋都在不遠的地方深情地等待著他們,他們惟一需要付出的就是耐心,就是在這一年半的時間內風平浪靜地完成他們的學業——那些課程又算得了什麼呢?即使是馬程度和蔡德罕,雖然信心比別人略遜一籌,但是多出一把力氣,最終過關應該是沒問題的。可是,就在你心裡充滿陽光的時候,韓陌阡給你弄了幾個非驢非馬的所謂區隊長來,隊伍裡多出了三個人,形勢立即就不一樣了。好馬也有失蹄的時候,就連魏文建和常雙群、譚文韜、凌雲河這樣的拔尖分子,雖然不至於像馬程度和蔡德罕他們那樣惶惶不可終日,但要說危機感一點沒有,也不是事實。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張牙舞爪,他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覬覦你算計你,還不僅是在成績方面,譬如說思想方面、作風方面,還有身體,哪個方面出了一點問題,都會有人竊喜。   
但是,站在某種高度去看,又不能不佩服韓陌阡這陰險的一招委實有他的高明之處,他在你這裡安上幾個隨時準備對你取而代之的人物,那種約束力和鉗制力,比十個指導員的威力都大。   
七中隊的學員現在對韓陌阡的感情越來越複雜。   
你說他陰險吧,也沒看他收拾過誰,你說他是個好領導吧,他又把你折騰得神經兮兮。各種規章制度都分外地嚴格起來了。他簡直就像馴化一群動物一樣地調教這些學員,他有各項土政策對《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進行補充,譬如他搞了個十不許——不許抽煙喝酒,不許隨地吐痰,不許翹二郎腿,不許說髒話,不許穿尼龍襪子,不許哼民間小調,不許打撲克,走在大街上不許東張西望,吃大蒜大蔥不刷牙不許在公共場合露面,不許……他完全是把自己的好惡強加給別人,凡是他認為低級趣味或無聊的遊戲,一概——不許。   
還有,韓副主任明確規定,不許用衛生紙以外的任何紙張(尤其是報紙)處理解手的善後工作——對於個別經濟條件差的人來說,這個規定當然要帶來直接的經濟損失,蔡德罕對這個規定就很有意見,但也是敢怒不敢言,咬緊牙關也得買幾卷衛生紙放在床頭櫃裡——窮雖窮點,但人窮志不短,像有些人那樣經常從別人那裡順便揪一截衛生紙的事情,他蔡德罕還是做不出來的。   
韓副主任委實無孔不入,管天管地,管思想管放屁,連你吃什麼穿什麼用什麼,他都要堅定不移地管著你。   
就軍人的著裝問題,韓陌阡曾經數次發表過觀點,一個基本的思想就是應該發什麼穿什麼。韓副主任尤其厭惡那些上面穿著一件軍裝下面套一條便裝褲子或者上面穿一件灰滌卡藍滌卡而下面穿一條軍褲的裝束,他把這種裝束稱之為假洋鬼子——而營區裡偏偏就有一些假洋鬼子在節假日裡出現,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不倫不類地扎他的眼睛——那都是一些經濟實力不太雄厚而偏偏又想顯示與眾不同的小幹部們的所作所為。在韓陌阡看來淺薄而且愚蠢。條令上沒有規定不許這樣穿,但是韓陌阡對七中隊學員說,韓副主任規定不許這樣穿。韓副主任說,練了多年齊步正步的漢子,還是穿起軍裝精神。既然喜歡穿老百姓服裝喜歡扮演假洋鬼子,那你來當兵幹什麼?軍裝的功能不僅僅是衣服,它還負載著深刻的社會內容。一個人一旦穿上軍裝,就有一份職責扛在肩上,同時也有一份約束裝在心裡。在一定程度上,一套軍裝就相當於半個連長指導員,你穿上軍裝,就有半個連長指導員跟在你身後。   
對於諸多的不許,學員們由不適應到適應,終於就很適應了,終於學會了嚴格按照韓副主任指定的路線前進。這段時間,出格的事情一樁沒有,平靜得不能再平靜了,可是在大家的心裡,卻仍然還有實實在在的惶恐,生怕自己弄出什麼紕漏,讓韓副主任抓住了把柄,在定級的時候給你輕輕地撓一下癢,你的指標就完了,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後來就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了個「反動口號」,說韓教員這三個字,譯成英語就是「克格勃」的意思,韓副主任這四個字譯成英語,就是「法西斯蒂」的意思,而韓陌阡這三個字,譯成英語就是「三座大山」的意思,七中隊頭上有三座大山,考核檢查韓陌阡,韓陌阡就是壓在七中隊廣大人民頭上的最大的大山。   
就在韓陌阡到任後的兩個月左右,軍區炮兵接到上級指示,為了全面培養這批士兵精華,適應未來形勢的需要,為教導大隊增設英語課。   
誰要是抱著僥倖心理,以為這是走個過場,那他就大錯特錯了。一個月要集中一個禮拜專門上英語,不光是七中隊,韓陌阡和機關幹部跟著一起上,當堂提問,當堂出醜。週末筆試,監考極嚴,成績張榜公佈。僅這一項課程,就有兩三個人開始動搖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把洋相堅持到多長時間。   
以前的拔尖分子統統遇到了新的挑戰,因為英語成績不合格,同樣是定不了級的,就連譚文韜和凌雲河等人也被逼得抓耳撓腮。有人發牢騷說,咱們是炮兵,玩的是殺人放火的勾當,又不是去和美帝國主義英帝國主義談情說愛做生意,學這曲裡拐彎的鬼話干球!   
然而牢騷歸牢騷,真學起元音輔音倒裝句子,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四   
韓陌阡委實有點像「三座大山」,給七中隊施加的壓力越來越大。除了英語不是他帶來的,別的額外負擔差不多都是他帶來的,既定的課程無一減免,他還要求,每個學員至少必須精讀一至兩本軍事典籍著作,分帶兵、將德、謀略、戰術幾個方面,每個月每人要寫出一份心得體會,平時供學員自我交流或擇優推薦發表,畢業時將作為軍事理論修養成績,載入檔案。   
牴觸情緒不能不說沒有,但情緒只能是情緒。雖然具體要求是韓副主任本人提出來的,但是這個要求很快就以大隊教務部和政治部聯合通知的形式下發到每個人的手上。   
N-017的圖書室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繁榮。七中隊學員幾乎每個人都來過,將所有書架裡裡外外地耕耘個透徹。   
譚文韜也來了。譚文韜走進圖書室,神色坦然自若。在經歷了若干次反省之後,他認為他沒有什麼可以心虛的。別人能來借書,他就不能來啦?韓副主任明察秋毫,在轟轟烈烈的讀書活動中,他沒有理由不來,來是正常的,不來是不正常的,不來就是此地無銀了。   
七中隊學員借的書都很冷僻,多是古典,但並非文學,而是各種兵書,有劉基的《百戰奇略》,有揭喧的《兵經百篇》,有諸葛亮的《將苑》,而借得最多的,還是王鳴鶴的《登壇必究》,李筌的《太白陰經》和戚繼光的《練兵實紀》,學員們自己能翻出來的就自己翻,翻不到的,就給楚蘭留下目錄。   
楚蘭這段日子工作量大大增加了。楚蘭已經做好了計劃,下星期要專門往市裡跑,能買的買,買不到就到市圖書室借。雖然自己也要考學,但是她不能耽擱七中隊的需要。姚大隊長、余政委和韓副主任都曾經在機關人員會議上強調過,學員隊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教導大隊的機關不是領導機關,而是保障機關,所有人的工作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全心全意地服務於教學。以至於打掃衛生助民勞動這些原本是正常的工作,都落在了機關十分有限的官兵身上。   
大家都很明白,所謂學員隊,重點還是七中隊,用個別人牢騷話說,七中隊是國防干城祖國花朵嘛。   
譚文韜專程趕來借書之前,多數學員都是空手而歸,偶爾僥倖能找到的,除了《孫子兵法》和《吳子》,別的品種不多。譚文韜是對準要來借尉繚子《兵談》的,找遍書架,沒有。楚蘭說:「你們七中隊借書都借到公元前原始公社去了,看看你的同學給我開的清單,一股子出土文物的味道,好多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我到哪裡找?只好進城求援了。」   
譚文韜在書架的縫隙裡鑽來鑽去,鑽了幾趟,很有把握地對楚蘭說:「你先別進城,那耽誤功夫。韓副主任指定的讀物,不是無中生有的。依我看來,我們需要的那些書,咱們這裡可能都有。」   
楚蘭說:「圖書室所有家當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就這些。」   
譚文韜指了指一個書架,讓楚蘭從上往下看上面的頂板,頂板的反面寫的是「W軍區軍官訓練團」字樣。譚文韜說:「就憑這幾個字,就基本上可以判定,在N-017的圖書室曾經有過大量藏書,過去的軍官訓練團是很規範的,不會少了兵書。如果不被破壞的話,這些書應該還在。你可以找老一點的教員打聽一下,說不定這筆財富就埋在我們腳下的某個地方。」   
楚蘭將信將疑,但還是悄悄地打聽了。事實果然像譚文韜分析的那樣,教導大隊的前身是W軍區軍官訓練團,軍事文化遺產底子很厚,甚至厚過於眾多正規院校,在大比武那幾年裡,圖書室最多藏書達八千餘冊一千餘種,而且多數都是軍事典籍著作,基本上能夠囊括七中隊學員開的那些書目。   
然後就開始挖掘。根據幾個老教員的回憶,荒誕歲月開始的時候,圖書室被作為「封資修」的黑倉庫,一把鐵鎖封死了,後來來了一批接受改造的「階級異己分子」,需要騰房子,這些書都被清理到廢舊器材庫的角落裡去了。   
楚蘭聞言大喜過望,請示韓副主任安排幾個人去清器材庫,幾個人幹了一個早晨,昏天黑地地掃清外圍,將幾噸重的廢銅爛鐵移開,果然發現了一堆灰頭灰臉的書籍,還有不少線裝書,真可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沒花一分錢就發了一筆不小的洋財。   
五   
常雙群從中隊文書那裡得到通知,說是韓副主任要找他和栗智高開展促膝談心活動,心裡就有些明白了。   
韓副主任這幾天比較注意常雙群,尤其是比較注意他的眼睛。   
有一次晚上看電影,常雙群實在在不甘心把好好的彩色片當黑白片看,偷偷地戴了一會兒矯正眼鏡,還沒有等他把銀幕上的色彩看出來,倒先看見了右邊射過來兩束銳利的目光,便趕緊把眼鏡摘了下來。那場電影就看得十分縹緲了,自己安慰自己說,也許根本就沒有人注意他,只是自己作賊心虛罷了。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簡單,電影結束回到宿舍之後,凌雲河就罵他找死,說韓副主任那晚確實在注意他。韓副主任恨不得再扒斥掉幾個學員,以確保他安插進來的那三個狗腿子萬無一失。雖然已經空出來了兩個指標,還有一個沒有落到實處。這下好了,早晚他要收拾你。   
果然就收拾了。   
栗智高橫想豎想,鬧不明白到底是那根毛沒理順撞上了韓副主任的槍口,一路上嘀嘀咕咕一個勁地從自身找原因,並幻想找到對付韓副主任的理由。當然,他也有心虛的地方,譬如在他的檔案裡,家庭出身一欄填的是「社員」,這是一個很曖昧的概念。什麼是社員?社員實際上就是「地主」的代名詞。再說,還有他爺爺那一段歷史,是國民黨員,舊社會當過保長,雖然不算惡霸,但畢竟沒有貧下中農根紅苗正。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話雖這麼說,但韓副主任一天到晚都在捏大家的軟肋,他要想找你的事,不是個事也是個事。   
在往大隊部去的路上,栗智高愁眉苦臉地問常雙群:「老常你說是咋回事呢,這幾天沒出什麼紕漏啊。」   
常雙群說:「韓副主任找你談話,也不一定都是有紕漏啊。」   
栗智高說:「自從來了個韓副主任,我吃飯連飯粒都不敢掉,饅頭渣子掉到桌子上都不敢往潲水缸裡扔,軍容風紀內務衛生哪方面都小心又小心,扒掉皮裡裡外外也找不出自己一個茬,你說他老人家還找咱促膝談心是個啥意思?」   
常雙群不吭氣。常雙群心裡想,韓副主任找你談心,那就跑不掉你的毛病。本人比你問題嚴重多了,本人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慌張個啥?   
栗智高竊喜有了這樣一個權威作墊背的,假裝關心地問:「你是個啥問題?」   
常雙群偏不讓他滿足。常雙群說:「我跟未婚妻吹燈了,韓副主任恐怕要給我定個喜新厭舊的罪名。」   
栗智高說:「你瞎扯。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你哪裡來的未婚妻?」   
常雙群說:「我上個星期到汝定城發展的,這個星期覺得不合適,就吹了。」   
栗智高狐疑地看著常雙群說:「你這個牲口也不看看什麼時候了,還敢開這樣的玩笑?」   
常雙群說:「什麼時候了,不就是韓副主任找談話嗎?砍頭還不過碗大的疤,我又沒有殺人放火,我幹嘛要膽戰心驚的?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兒。」   
常雙群是想通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以誰的意志為轉移的。既然韓副主任已經發現了,也好,乾脆暴露算球,也免得成天提心吊膽的,還拖累了別人。何必呢?   
這次接見是在韓副主任宿舍進行的。兩人在門外喊了報告敬了禮,韓副主任說:「進來。常雙群你坐那裡,栗智高你坐這裡。」   
常雙群和栗智高是七中隊第一個走進韓副主任宿舍的人。這才知道,韓副主任的宿舍簡陋得不成體統。雖然家屬沒有跟過來,但是按照團職幹部的待遇,韓陌阡還是被分配住在教導大隊的家屬區裡。韓陌阡沒要那個團級待遇,只佔了兩間平房。裡面的一間是臥室,外面的既是會客室又是書房。不論是臥室會客室還是書房,一律簡單鋪陳,除了必須的用品,兩間屋裡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這些必需品,同他身上的穿著搭配起來十分協調,基本上都是軍用品,內衣也是白背心加上國防褲衩。   
韓陌阡在檢查七中隊內務的時候,曾經很嚴肅地告誡過大家——軍人,吃的是軍糧,穿的是軍裝,住的是營房,睡的是板床。一切非軍事化的東西都應當盡量地避免。這絕不是一個形式問題,這涉及到軍營文化的內核素質。   
幾乎沒有人見到過韓陌阡在營區內穿便衣,也幾乎沒有人看見過韓陌阡有風紀扣不扣好的時候。韓陌阡曾經一再諄諄教導過七中隊學員:「一個軍人,他走在哪裡,哪裡就是軍隊。一個軍人,他住在哪裡,哪裡就是營房。」   
韓陌阡的兩間房子委實被他打扮得像個標準的營房。他是以他自己的實際行動證實著自己的理論——所有的物件都是輕型的,歸攏有序,擺放有致,門庭內外清潔整齊,一張單人硬板床上,潔白的床單平整坦蕩一塵不染,薄薄的綠色軍用棉被疊得方方正正一絲不苟,跟士兵的內務沒有什麼兩樣。   
進門之後不久,常雙群和栗智高便注意到了,韓副主任臥室外間會客室的兩屜桌上放著兩份檔案,正是他們二人的。   
但韓副主任沒有去翻那檔案,只是像摞書一樣把它們摞在一起,在手裡上下交替,洗牌一般洗著玩。韓副主任的眼睛先看著栗智高,栗智高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上體挺得筆直,兩條腿也擱得十分嚴整,雙手搭在膝蓋上,像石雕一樣一動不動。   
常雙群心裡冷笑一聲,栗智高你犯得著這樣嗎?動作也太誇張了,你個大男人,做作什麼?   
常雙群雖然也很嚴肅,但卻嚴肅得自然。心想反正是暴露了,咱一個革命老兵,規矩要講,但要是叫咱低三下四奴顏媚骨,咱是不會幹的。   
栗智高,男,某某某某年2月出生,某某某某年3月入伍,某某某某年5月入黨,歷任戰士、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   
家庭出身:社員。   
本人成份:學生。   
高中文化。   
民族:回。   
籍貫:某某省儕武縣。   
在某某某某年11月軍區炮兵專業競賽中獲個人全能第五,所帶班獲綜合成績第四。某某某某年某月考入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速成培訓隊。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爺爺:栗欽州,曾任偽職,開明士紳,現年事已高,居家休息。   
父親:栗茂,儕武縣供銷合作社副主任,政治面貌:中共正式黨員。   
母親:白國玉,家庭婦女。政治面貌:群眾。   
弟弟,栗輝,在校學生,政治面貌:共青團員。   
以上人員歷史清白,無海外關係……   
韓副主任把兩個人都分別打量了一陣子,不緊不慢地開腔了:「栗智高同學,知道我請你來幹什麼嗎?」   
栗智高胸脯一挺說:「聽韓副主任指示。」   
韓副主任淡淡一笑。坐在門後的常雙群突然發現韓副主任是用半邊臉笑的,而且那笑不是從心裡笑出來的,而是用嘴角扯出來的,分解動作,似笑非笑。   
韓副主任似笑非笑地說:「栗智高同志,我要表揚你。在七中隊,你是最講衛生的,也很注意整潔。軍人嘛,就要養成整潔的良好習慣。看一個人講不講衛生,就能看出來他讀沒讀過書,就能看出來他受過什麼教育。」   
栗智高又挺了一下胸脯。   
韓副主任接著說:「你們老家我去過,那個小縣城髒得要死,熏陶了一大群不講衛生的人。馬程度腳臭是生理現象,不能怪他,但是我聽說他在醫院裡曾經創造過三個星期不洗澡的記錄,並且飯前便後不洗手,就不是生理原因了。好了,馬程度同志已經離隊了,也算是魚歸大海了,我們就不說他了。還有單槐樹,也是個不講衛生的人。你能出污泥而不染,難能可貴。你是單槐樹的副班長,又是他的同鄉,你有責任幫助他。」   
常雙群心裡「卡嚓」動了一下——韓副主任說到個「生理現象」,還提到了馬程度,這就是對他進行暗示了。看來,韓副主任是拿栗智高做鋪墊的,好戲當然還是咱來唱主角。   
常雙群悲壯地想,光榮啊,這雙狗日的眼睛,別的沒給咱帶來多少好處,硬是讓咱成了韓副主任心裡的「重點人」,牛啊。   
栗智高對韓副主任的話卻是另外一種反應,他差點兒就要告單槐樹的狀了。還要怎麼幫助?為了督促他及時洗床單襪子,不知道吵過多少次了,就差沒動武了。生成的骨頭長成的肉,狗娘養的本性難移,我有啥法?但栗智高沒講這些,畢竟是同學老鄉,單槐樹那點毛病,怎麼說也是人民內部矛盾。他要是在韓副主任面前加油添醋,那也太他娘的不夠意思了,況且還有常雙群在這裡監聽呢。   
韓副主任說:「但是——」   
栗智高心裡馬上一跳:壞了!   
果然,韓副主任把臉一板,說:「但是,你栗智高也有你的毛病。翻開你的衣領,看看裡面是什麼?」   
栗智高從肺部喘出一聲慘叫——媽的,問題原來出在這裡。他穿的是一件鴨蛋青色的的確良襯衣。   
韓副主任說:「看來條令學得不夠深入啊,士兵按規定著裝,應該沒有什麼困難吧?」   
栗智高把肩膀向下塌了一截,胸脯立即由凸而凹,變成了小弧度的單括號。   
韓副主任說:「看一個人穿什麼衣服,就能看出他心裡裝著什麼動機。當兵的,發什麼穿什麼。看看我,八年前的士布襯衣,越洗越白,看見了吧,它難看嗎?我穿它就比你矮一截嗎?你穿這件的確良幹什麼?你穿這麼漂亮的鴨蛋青的確良襯衣,還不是照樣要給我這個穿士布襯衣的人敬禮?要樹立無產階級的審美觀,養成艱苦樸素的作風。」   
栗智高的臉由紅變白,再變紅,唯唯諾諾地是說:「是,韓副主任批評得對,我改正,樹立無產階級的審美觀,養成艱苦樸素的作風。」   
韓副主任說:「回去把我的話告訴三個區隊長,七中隊所有學員在隊期間,一律穿軍用品,發什麼穿什麼。違反這個規定,區隊長有權批評,拒不改正,向我報告。」   
然後,又就衣服問題,上升到理論高度,進行了全面的闡述。   
六   
儘管煙癮已經對常雙群進行了數次襲擊,他還是咬緊牙關挺住了。在韓副主任的宿舍裡,不經過允許,是不能抽煙的。但你要向他請示,那就是自找沒趣了。   
常雙群就是在這一瞬間才明白韓副主任為什麼是在宿舍裡接見他們——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他是要讓你們看看他這個團級幹部是怎樣嚴以律己的。   
常雙群在一旁冷眼相觀,心想栗智高真是活該。   
精明過人的栗智高是臭美臭暈了頭,怎麼就想不起來換件士兵襯衣呢?就沖這一點,你挨批是活該。當然,常雙群在同情栗智高的時候,更多的是同情自己,一個更嚴峻的現實在等著他,那可就不是挨一頓批的問題了——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這是真正的身不由己啊。   
在韓副主任向栗智高灌輸他的軍裝理論的時候,常雙群始終堅持端正的姿勢。韓副主任講了半個多小時,他也端正了半個多小時。最後,韓副主任終於揮了揮手,打發栗智高先走一步,說他要單獨和常雙群談談。   
栗智高顧不上擦一擦腦門上的冷汗,敬了個禮就退出去了,惶惶如喪家之犬。   
攤牌的時候到了。常雙群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鼻子上面那一雙苦命的眼睛,心裡倏然湧上一層悲壯,對自己說,別緊張,就是那個事,說了算球,與其讓組織審賊似的盤問,還不如自己先向組織匯報,即使什麼都不落,也落個光明磊落。   
常雙群把腰桿挺直了,他看著韓副主任,韓副主任也在看著他。   
沉默。對峙。一雙健康的眼睛,一雙不健康的眼睛,一雙決定別人命運的眼睛,一雙命運被別人決定的眼睛,在同一剎那射出心靈之光,在空中相遇並碰撞。   
終於,對峙結束了,韓副主任收回了眼睛,上寬下窄略嫌清的臉上除了自身的皮肉,再也見不到任何別的內容。   
韓副主任的語氣也很正常,問道:「常雙群啊,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常雙群笑了笑,以韓副主任為楷模,也是用半邊臉笑的。常雙群說:「韓副主任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您明白,我當然也明白。」   
韓副主任說:「是啊,你是個明白人。你知道,本副主任一向有按自己的標準要求你們的習慣。你接受得接受,不能接受也得接受。要不怎麼叫上級下級呢?」   
常雙群冷靜地說:「是的,命中注定的東西,不是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不是我能決定的。我聽從組織處理。馬程度不是已經走了嗎?黃友華也走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啊。韓副主任放心,怎麼處理我都痛痛快快地接受。」   
韓陌阡定定地看著常雙群,突然笑了。這回常雙群看得真切,韓副主任兩邊臉都在笑,是真笑。韓副主任笑著說:「我是聽說過常雙群頑固不化,看來真是名不虛傳啊。你是不是還想說,不讓吃飯可以,不讓抽煙不行啊?」   
常雙群頓時愣住了:怎麼,不是因為眼睛的事?   
正在發怔,又見韓副主任笑臉一變,低喝一聲:「什麼天涯何處無芳草?還青山處處埋忠骨呢。常雙群我告訴你,沒那回事!三條腿的驢我沒見過,四條腿的騾子我見得多了,蔣介石有八百萬軍隊都被我軍趕到小島上去了,我就不信擰不過你個小小的常雙群。聽著,從今天起,把煙——戒了。只要我韓陌阡還在N-017,就不能容忍你抽煙。一個士兵,十幾塊錢的津貼,你燒什麼燒?成天叼著根煙卷,就像地痞無賴。要抽可以,畢業了,官當上了,回部隊去你想怎麼抽就怎麼抽。但在N-017不行。我命令,把煙戒了,聽明白了沒有?」   
常雙群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猶如醍醐灌頂,他本來想說「不」的,他想說,煙咱是不會戒的,你這個官咱也不當了,可一不留神,說出來的卻是:「聽明白了,把煙戒了。堅決戒掉。」說完了,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怎麼能這麼大聲跟韓副主任說話?   
韓陌阡卻沒在意他說話音量的大小,站了起來,將兩盒檔案放進了抽屜。對常雙群揮了揮手,說:「好了,你可以走了。」   
 ·15·   
第十六章   
一   
對於蕭副司令關於「要抓『樞紐工程』建設,要把他們身上的那些小資產階級意識、小農民意識、小軍閥意識等等『枝枝杈杈』捋乾淨,要讓他們脫胎換骨地成長為新型的炮兵指揮員」的指示精神,韓陌阡是心領神會的。   
在韓陌阡看來,這個誕生於非常時期的特殊群體,是一株株從良好的種子和肥沃的土壤裡剛剛抽芽的樹苗,這些樹苗最終能不能健康地成長為為參天大樹,是需要不間斷灌溉和修理的。   
作為一個極其看重文化修養的軍官,韓陌阡對於軍事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和概念都有著濃厚的興趣,他不僅要琢磨它們的現實意義,而且還重視它們的來歷、歷史本義和演變過程。   
譬如說訓練。   
訓練是什麼?從古至今大家都在用這兩個字,無非是槍炮戟劍龍騰虎躍。但韓陌阡發現了,訓練有兩重含意,一是訓,二是練,訓是首位的,練是在訓的基礎上進行的。訓,就是思想政治工作,訓導正氣士氣勇氣,訓導愛國之心、愛民之心、民族責任感、社會責任感和道德意識。練,則是具體的戰術技術和技能的演練。也就是說,在古代兵法裡,思想政治工作也是放在首位的。那麼思想工作歸根到底要解決個什麼問題呢?氣也。解決這個「氣」的問題,就是要練心。「練心則氣壯」。   
也正是因為這個「氣」字,韓陌阡比較重視魏文建的動態了。   
魏文建不久之後就寫了一篇標題為《淺論中國古代兵法中的思想政治工作》的論文,恭恭敬敬地送給韓副主任「雅正」。   
韓副主任看了,也雅正了,說:「既然是淺論,淺就淺一點吧。這篇文章,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啊?」   
魏文建說:「韓副主任要求我們加強理論修養,我這也算是加強修養的一個具體表現吧,別的沒有什麼想法。」   
韓陌阡說:「我要是直接給你推薦給誰,多少也有一點開後門的嫌疑,非君子所為。依我看來,淺是淺了一點,但是能夠提出這個問題,就不簡單,發表總還是可以的。這樣,我寫幾句話,你把它抄下來,寄給《探索與思考》雜誌,爭取發表一下。」   
韓陌阡寫下的幾句話是:第一、歡迎提出寶貴意見,不歡迎提出不寶貴意見;第二、歡迎隆重推出。第三,不歡迎退稿。   
寫好之後,讓魏文建抄下來,仍以魏文建的名義寄給《探索與思考》雜誌的某某某。   
魏文建有些發愣,說:「這樣寫行嗎,某某某編輯會不會認為這個作者狂妄,扔廢紙簍裡了?」   
韓陌阡笑笑說:「某某某我熟悉,他就是這麼個人,吃硬不吃軟。你越是唯唯諾諾,他越輕視你。你口氣大些,他反而重視,至少他會把這篇文章看完的,只要他看完了,他就沒有不發的道理,這在戰術上叫『奪氣』。」   
後來,這篇論文果然發表了,還加了編者按,說,一個士兵,能夠站在歷史和現實的高度,探討中國古代兵法中的思想政治工作,難能可貴。   
魏文建在心裡就不能不佩服了,韓副主任的「奪氣」確有出其不意之妙。   
戚繼光在《練兵實紀》中說:「走陣於場,習藝於師,召耳目於金鼓,齊勇怯於刑名,皆兵中之一事。」但如果忽視了練心,那就從根本上影響了戰鬥力。「人有此心,先有此氣。氣發於外,根源於心。練心則氣壯……故出諸心者為真氣,則出於氣者為真勇矣。」   
「氣根於心,則百敗不可挫。」   
「夫戰,勇氣也。」   
氣是什麼?世間萬物皆有「氣」,軍人之「氣」就是勇氣、銳氣、豪氣、膽氣、氣節、氣質、氣度。把這些「氣」理順了凝聚起來,就是軍人的士氣。人活著靠的就是一口氣,一支軍隊有沒有戰鬥力,靠的就是一股氣。揮師奮進掩軍廝殺需要「固氣」,衝鋒陷陣單打獨鬥需要「固氣」,而和平時期更需要「固氣」,思想政治工作是長期而堅韌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那「一時」之所以能用,就在於「千日之養」。用兵是最後的目的,是根本的結果,而「養兵」則貫串了一個生命從非軍人到軍人到職業軍人到「勇冠三軍、足智多謀」的優秀的職業軍人的漫長過程,如此看來,思想政治工作者的任務就十分艱巨而且嚴峻了。   
對於修剪七中隊的「枝枝杈杈」,韓陌阡採取的基本上是中醫療法,陰陽均衡,調血補氣。   
關於「氣」的問題,魏文建有一定的認識,但那畢竟是片鱗只爪。老師就是老師,學生就是學生。比起魏文建,韓陌阡的認識就要深入得多了。韓陌阡認為,對於士氣的因勢利導,實際上可以囊括思想管理和行政管理的所有精髓。氣不勻的時候要勻氣,氣不振時振氣,氣不順的時候要理氣,氣不足的時候要鼓氣,氣太旺的時候要消氣。要把脈搏把准了,要一個穴位一個穴位地探討清楚了,排除那些濁氣賤氣土氣小家子氣窮酸氣。而在目前,落實在七中隊身上,至關重要的是——培養出頂天立地的浩然正氣。   
一個軍官,沒有正氣,就等於沒有了一切。   
一天,在講完了政治經濟學中關於「剩餘價值」理論之後,韓陌阡突然做了一個課外動作,提議大家把自己所有的衣兜翻出來。儘管韓陌阡再三強調憑志願,但是大家都覺得沒有多少不自願的理由和必要,便紛紛地將兩個上衣兜和兩個褲兜翻了出來,兜中寥寥無幾的東西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無遺。   
韓陌阡沿著教室裡的通道來來回回地巡視幾遭,發現多數人的口袋裡沒有裝東西,僅有的幾件東西如下:一把折疊式小剪刀(栗智高的,用途是修剪指甲),兩張白紙(魏文建的,用途不明),十一桿鋼筆(譚文韜等人的,用途顯然),再有,就是一些鈔票和鋼蹦兒,最大的一筆是凌雲河的,計有九元四角六分。   
韓陌阡的正課其實才剛剛開始。   
韓陌阡做驚奇狀,問凌雲河:「你在口袋裡裝這麼多錢幹什麼?」   
凌雲河老老實實地回答說:「隨時準備到大隊部儲蓄所裡存起來,因為沒有地方可花。」   
韓陌阡點點頭說:「好,這就對了。」   
又說:「一般說來,一個男同志,能不花錢就不花錢,花錢這種婆婆媽媽的事應該交給女同志去辦。我身上就很少裝錢。現在我們就來談談錢的問題。大家都很清楚,用不了多久,當你們提干定級之後,每個月發給你們的就不是幾元十幾元津貼費了,而是五六十元錢的工資,也就是軍官薪金。我來提一個問題,拿士兵津貼和拿軍官薪金的最大區別是什麼?」   
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第一個舉手的是三區隊八班的孫定毅。孫定毅說:「數量的變化標誌著地位的變化,但是更重要的是,拿軍官薪金也就意味著肩上的責任更重了,一個軍官所承受的工作量和職責都比一個士兵要多得多。」   
韓陌阡說:「很好。我的第二個問題是,假如,你們現在都已經拿了一年的軍官薪金,每個人的口袋裡都裝著六七百元錢,現在出了突發事件,對面的山林失火了,需要我們緊急撲救,你們會義無反顧地投身到救火戰鬥當中嗎?是不是要考慮先把口袋裡的錢安置好了才出發?」   
教室裡又安靜了一陣子。   
凌雲河說:「險情迫在眉睫,個人生死尚且置於不顧,還在乎什麼錢呢?我想,真的遇上那樣的情況,我們不會想那麼多的。」   
韓陌阡看著凌雲河,問道:「你真的是這麼想?」   
凌雲河說:「我是這麼想的。」   
「你敢肯定大家都是這麼想?」   
凌雲河想了想說:「我想應該是的,我的這些同學都是有責任感的。」   
韓陌阡微笑著向教室裡全體人員掃視了一圈,口氣平緩地說:「是啊,理論上是這樣,但是,要真的讓全體同志都能這樣做又談何容易啊。岳飛有一句話『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矣。』岳大元帥這話在今天看來,有些毛病,這是針對他那個時代文官和武官的特點說的,並不是說武官就可以愛錢,文官就可以怕死。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句話裡面有個因果關係,不愛錢並不一定就不怕死,但愛錢的人必然怕死。」   
韓陌阡的話說得擲地有聲振聾發聵,還有一股武斷之氣。   
大家心裡難免質疑:有這麼嚴重嗎?何以見得愛錢的人就必然怕死?   
韓陌阡說:「作為一個軍人,最可恥的莫過於怕死了,而要做到不怕死,最起碼的一點就必須做到不愛錢。憂國忘身是軍人的基本素質,如果連金錢財產都割捨不下,何談忘身?重財必然輕義,百萬家產,重金負累,難免瞻前顧後患得患失,怕死之心必然大於輕財重義之人。中國古代名將中有許多楷模,漢朝大將霍去病功高蓋世,漢武帝要替他修建府第,霍去病說:匈奴未去,無以為家。東漢大將馬援南征交趾(也就是今天的越南)得勝歸來,光武帝派人慰勞,安排他好好休息,馬援說,南方雖然勝了,但是西北還有戰事,我請求掛帥再去西征,『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手中邪?』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來了,能夠屢建功勳留下英名的,多是那些視錢財為糞土,看待遇如鴻毛的人,男人愛財非君子,丈夫重義成英雄。這個『義』,就是正確的人生觀。像眾多流芳千古的著名將領那樣,把物資利益和精神追求的關係處理得如此高尚,才可以說是修成了軍人的正果。大家能夠做到嗎?」   
大家都不吭氣。大家在看著韓副主任的時候,眼睛裡隱隱約約地閃爍著一個問號:「韓副主任,你能做得到嗎?」   
韓副主任讀出來了那些問號,笑笑說:「當然了,不是什麼人都能達到那種境界的,但是,回到現實中來,我對大家寄予的希望是,要追求,要有意識地修煉自己,盡量做一個乾淨的軍人。為什麼今天要說這些呢?是因為必須說。我們國家前些年很窮,吃個肉買個蛋都要計劃,連糧食都要憑糧票,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糧票,就有吃不飽的可能,我順便問一句:在座的有沒有吃不飽的經歷啊?」   
底下議論紛紛,說:「吃不飽的經歷太有了,瓜菜代代到最後連瓜菜也沒有了。城裡人有糧票,好歹有二三十斤怎麼說,也能吃個半飽,鄉下人說聲沒吃的一餓能餓上半年,就憑咱這肚皮功夫,美帝國主義就比不了,你讓他餓上半年試試?」   
大家說得很熱鬧,惟有蔡德罕笑而不語。   
蔡德罕心裡說,你們挨得那點餓算得了什麼?讓本人說一說挨餓的光榮歷史,嚇你們一個半死,本人簡直不屑於跟你們一比。   
韓陌阡及時地制止了暢所欲言,韓陌阡說:「吃不飽的歷史恐怕一去不復返了,現在開始搞改革開放了,物質文明要上去。但是有一點要提醒大家,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往往是物質文明上去了,精神文明就會受到衝擊,叫花子進大飯店,弄得不好就找錯門。富裕了不是壞事,但為富不仁這句話不是毫無來由的,金錢這東西,不能完全沒有,也不能太多,尤其是我們軍人,把金錢看得過重,把錢弄多了,絕對不是好事。過去大家都窮,我們軍官有固定的收入,比起社會一般階層,經濟條件算是優越的了。但是,我敢斷言,國門打開了,思想解放了,生產上去了,市場繁榮了,用不了幾年,我們軍官的經濟地位在相比之下就會遠遠落後於現在,如果誰是想通過當軍官這個職業來改變自己的政治地位和經濟條件,那麼,我可以負責任地勸你一句,你可以改弦易轍了,現在為時不晚。」   
眾學員被韓副主任這一番話說得屏聲斂氣,無論是回顧歷史還是展望未來,韓副主任的話都不是危言聳聽。   
韓陌阡接著說:「看一個人對待金錢的態度,也能從一定程度上看出他的職業精神,能夠看出他將會不會是一個好軍官。一個好軍官,應該是身先士卒的,但是如果過於看重個人利益,患得患失,他就不可能身先士卒。魏文建,昨天我交給你的書你看了嗎?」   
魏文建起立回答:「看了。」   
「看明白了嗎?」   
「基本上看明白了。」   
「那好,由你來給大家講一講田單的故事。」   
魏文建略一思忖,然後開講:從前,也就是戰國時期,田單是齊國上將,曾以五里之城、十里之郭的弱小力量,打敗了強敵燕軍。因為立過許多戰功,有了許多榮譽,也得到了不少賞賜,財富多了,沉湎於金銀財寶,陶醉於花天酒地,戰鬥意志就薄弱了。後來興兵十萬,兵多將廣,去打翟國,有個叫魯仲連的先生料定他打不下來。田單不信邪,率兵將翟國團團圍住,連續進攻了三個月果然毫無進展。田單只好再次求教於魯仲連。魯仲連說:「你在即墨的時候,坐著就編織土筐,站著就手拿鐵鍬,你唱著歌激勵士卒,『國家快要亡了,魂魄已經喪了,人民已經無家可歸了』,那時候帥有決死之心,士卒無苟生之想,所以那時候就能戰無不勝。現在你封地富饒,珍寶無數,一心在想著活著的樂趣,哪裡還願意去冒著死的危險呢?每次進攻的時候,你都躲在土丘的後面,用盾牌護著腦袋,嘴裡大喊衝啊殺啊,可是自己紋絲不動,士卒們看見你那個樣子,誰還願意冒死效力呢?」田單聽了魯仲連的話,恍然大悟,也羞愧難當。第二天戰鬥開始,田單把頭髮挽起來,一直站到敵方箭矢可以射到的地方,棄盾荷戟,躍馬當先。士卒見主帥不顧生死,無不奮勇向前,以一當十,很快就把翟城攻下來了。   
典故講完了,教室裡再次出現了沉默。   
韓陌阡站起身子問道:「怎麼樣,有沒有受到一點啟發啊?」   
大家回答說很受啟發。   
韓陌阡說,「為將之道,學問萬千。我們的鼻祖孫子給軍官概括了五德,即:智、信、仁、勇、嚴。《六韜》中也有『五才』之說,即:勇、智、仁、信、忠。但是,不愛錢不怕死是這一切素質的先決條件。沒有這兩條,其他就是空話。『馬革裹屍』和『匈奴未滅,無以為家』都成了我們軍隊膾炙人口流芳千古的經典箴言,大家作為帶兵的人,要熟悉這些典範,要當一個明明白白的有文化的軍官。當然了,古為今用,也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讀書要讀個明白,可是怎樣才能算是明白,就有許多講究。智慧的人讀智慧的書,往往能讀出一些額外的智慧,或者會引發一些智慧的思考。對於同一事物,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評判原則和標準,今人讀古典,應該讀出今人的思想——對於傳統文化中的那些已經形成定勢的經驗重新進行多維觀照和立體剖析,從而大大地拓寬典故的可讀疆域。好的精神營養要汲取,有些觀點,受時代的局限,適用於當時未必適用於當今,那就靠大家具體情況具分析了。」   
二   
楚蘭是大隊首長已經明確了要留一年,爭取一個最後考學機會的。但是,當復員的精神一傳達,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種危機。畢竟是年齡不饒人,這次復員就算避開了,可是考學也只能是最後一次了。   
今晚,她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於小慧。   
其實,於小慧當年向她求情,舉出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於小慧毫無羞恥地對楚蘭講,她懷孕了,已經兩個月了,男方是軍區大院的一個小軍官,他們是在她夏天探親回W城時認識的,從認識到做了那件事,只有十天。於小慧把眼睛都哭紅了,說她必須找機會把肚子裡的東西打掉,可是她剛剛探親不久,根本沒有理由再請假了,如果這一次能讓她參加考學,她就可以借考學之機在W城呆上三五天。如果失去了這個機會,在教導大隊裡這麼眼看一天天混下去,紙裡包不住火,早晚要暴露,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楚蘭說不清楚自己當時對於小慧是厭惡還是痛恨,她不能理解這個一向精明而且很有主見的副班長怎麼會在這件事情上這麼輕率。她沒有談過戀愛,她是嚴格按照軍隊規定在約束自己,那種事情一想起來心裡就跳得慌。   
她比別人更清楚,在教導大隊裡,也有不少火辣辣的眼光在注意自己,可是她堅定地迴避了那些目光。她始終在提醒自己,自己是一個戰士,是一個沒有取得戀愛資格的兵。她的一舉一動都不能超越規範。   
有一次機關的一個年輕的未婚幹事給她寫了一張紙條,約她一起去縣城,她駭得心慌意亂,無論是當面應承還是當面拒絕,她都沒有勇氣,於是就採取溜之大吉的辦法。在被約的那天上午,她躲進叢坤茗的宿舍裡一直不敢出門,生怕被那個幹部發現。她心裡又慌又怕,像作賊似的,趴在窗後向外窺探。她看見那個幹部在她和趙麗的宿舍外面久久徘徊,不時看表,一直到十點多鐘才怏怏離去。   
第二天上班時,她和那個幹部在辦公室中間過道裡相遇,避之不及,只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就在那個幹部期期艾艾地要說什麼的時候,她急中生智,喀嚓來了一個立正,然後抬臂給那個幹部敬了一個軍禮。那個幹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正規禮節牢牢地釘在原地,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最後只好歎了口氣,無限辛酸,掉頭而去。   
她的心裡又何嘗好受呢?   
這一切都僅僅因為她是一個兵。如果她是一個幹部,她就不會有那樣深刻的自卑,也不會有那樣敏感的膽怯。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和他來往,同意了就光明磊落地相處,不同意也可以開誠佈公地說個清楚。   
可是,她是個兵,這一切都要複雜得多。一旦有了風聲,當幹部的可以找出一千個理由承擔或者開脫,可是當戰士的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在別茨山軍事禁區裡,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情,那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一個男幹部和一個女戰士鬧出了緋聞,那個幹部正在進步的關鍵時刻,一推三六五,全是那個女戰士的責任。部隊首長本來對於女兵就有成見,在友鄰部隊的一次安全防事故會議上,一個有著相當級別的首長甚至還編了一個順口溜,叫做查鋪查哨查思想,防火防盜防女兵。據說那個部隊的女兵集體大哭了一場,並且聯名寫信告了那個首長一狀,雖說那個首長後來挨了軍區蕭副司令的嚴厲批評,可是部隊對於女兵的警惕卻並沒有因此而有絲毫的放鬆,儘管有些首長在某些場合對待女兵並不自重。   
在當兵的日子裡,楚蘭堅守著自己的原則,她看不起那些一觸即動沒有頭腦的女孩子,更看不起那些為了某種目的輕易出賣情感的人。自古紅顏薄命,可是在有的地方,不是紅顏也照樣薄命,女人是禍水的看法在相當一些首長的腦袋裡,至今仍然根深蒂固。在這樣的環境裡,當個女兵,就要格外小心,真的假的都要離得遠遠的才是上策。   
就在她拒絕同那位幹部同行的一個星期以後,那位幹部仍然沒有放棄努力,又找了借口把她堵在資料室裡,幾乎是聲淚俱下地向她表白,他是真心愛她,他並不是那種逢場作戲的人,他們可以不馬上建立關係,他只請求她給他一個答覆,她心中有他的位置就行了,以後他們還是照樣的同志關係,在公開場合他絕不會暴露他們心中的默契。可是楚蘭依然咬緊牙關絕不鬆口,不是說看不中他,這個問題壓根兒還沒有進入她的思考範圍之內。她就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心裡有一點雜念,她怕事情一旦有了開頭,便會一發不可收拾。心裡有了情感,她的表情就不會從容,讓她在人前裝瘋賣傻,她是做不來的。   
沒有例外,韓陌阡也找楚蘭談了話。韓副主任現在是她的頂頭上司,說話就沒那麼客氣了。韓副主任說,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   
她琢磨不透韓副主任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副主任說,「楚蘭我跟你講,你的情況其實我是很瞭解的。你很有頭腦,也有才華,你的小說我都看了,《一地幽藍》有意境。我看你可以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你還有機會,夏玫玫和趙湘薌給你出的主意不錯,報考政治學院有希望,對你來說也是一條捷徑。但你不能掉以輕心,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這段時間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排除一切私心雜念,全力以赴複習。」   
楚蘭知道,韓副主任說的所謂「私心雜念」,無非就是男女方面的交往。她感謝韓副主任,在前面的道路沒有展開之前,她委實不能有「私心雜念」——最後的機會,她必須抓住。更何況,還有一堆工作纏繞著她呢。   
三   
自從譚文韜幫助楚蘭挖掘出原軍官訓練團遺留下來的資料,教導大隊的資料室兼圖書室又空前地豐富起來了,多了一些古色古香的軍事典籍著作,也同時給七中隊學員提供了一片更為遼闊的戰爭思維空間。生吞活剝也好,死記硬背也好,融會貫通也好,反正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既然韓副主任要求大家學習古典軍事思想,即使是輔助課程,但誰也不敢馬虎對待。   
但有一個人卻對此有些三心二意的,此人就是凌雲河。凌雲河無一例外地也要泡圖書室,但是泡著泡著,大方向就偏了,兵書沒看幾本,卻對角落裡的一堆過時的《參考消息》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並且跟楚蘭開了後門,抱了一堆回到宿舍,剪剪貼貼,居然整了厚厚的一本。譚文韜感到奇怪,有一次善意地提醒他,要讀兵書,世界上花花綠綠的東西現在還不是研究的時候。凌雲河卻一本正經地說:「此言差矣。老兄你發現沒有,韓副主任給我們講古代兵法,其實說來說去,主要都是從思想政治工作角度講的。治氣、帶兵、戰爭意識、表率作用,等等。謀略和戰術思想講的並不多。」   
譚文韜想了想,似乎也是這麼回事,便說:「韓副主任是政工首長嘛,當然更注重古代兵法中的思想內容。」   
凌雲河嘿嘿一笑說:「那你就太小看我們敬愛的韓副主任了。我告訴你,韓某人是一個思維活躍、絕對有遠見卓識的人。就算他不去潛心研究,單憑感覺,他對古代軍事理論中有現實指導意義的東西,也會進行本能的選擇。你們這些假書獃子,一頭鑽進故紙堆裡,你們哪裡知道,這個世界現在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你以為你把加榴炮加農炮伺候好了就能打仗了啊?沒那回事。我告訴你,在未來戰爭中,這些常規武器簡直就沒有多少用武之地。你看這則消息。某某某某年6月以色列的14架戰鬥機,繞過阿拉伯眾多國家的雷達監視區,避開美軍E-3A預警機的探測,神出鬼沒地飛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東南20公里的空域,一舉摧毀了伊拉克用5年時間、耗資5億美元建起的核反應堆。整個作戰時間只用了2分鐘。再看8月份,在錫德拉灣上空,美軍兩架E-14戰鬥機,從『尼米茲』號航空母艦上突然升空,用兩枚『響尾蛇』導彈,分別擊中了利比亞兩架蘇-22戰鬥機,戰鬥時間僅僅1分鐘。」   
譚文韜沉吟片刻,問道:「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呢?」   
凌雲河說:「這還不明白嗎?這就是快速打擊,閃電式。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世界各國都在日新月異地發展裝備,已經先進到了我們聞所未聞的地步。可是我們呢?我們還是槍呀炮的,而且幾十年過去了,還是五幾式六幾式的。這怎麼行呢?還搞人海戰術啊?」   
譚文韜說:「我聽你這話好像有點自暴自棄的意識。你的意識是不是說,沒有先進的裝備就不能打仗啦?」   
凌雲河說:「別扣大帽子。我們這樣說,過去小米加步槍也照樣能夠奪取江山,但是,我有個預感,未來的戰爭恐怕要複雜得多。你看看這個詞:革命。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不過,這個革命和你我理解的革命不一樣。這叫新軍事革命。這真可以說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人家也有炮兵,但你看看人家的偽裝,天衣無縫。看看人家是怎樣確定諸元的?我們現在有了測距機,可以單觀定點了,不用雙觀交會了,不用肉眼估計了,就算先進了。可是,你再看看這則消息。這裡有一個『信息戰』的新名詞。我琢磨了好長時間,這個『信息戰』是個什麼意思呢?他們造了一種機器,叫計算機,這東西用到戰場上,威力太大了。它一秒鐘運算幾萬億次。具體到咱們炮兵的頭上,一旦掃瞄到目標,情報、通訊、指揮、戰鬥的全過程都由它負責了。還有這個,這勞什子叫什麼衛星導航系統,他的炮兵是怎樣確定諸元的?根本就不用人工了,目標出現,他在雷達標定的同時,測、算、傳、裝、打,咱們幾十分鐘的事,它幾秒鐘就解決了。我的個天啦,你我黑起屁股還在翻射表定標尺,他已經打完了。」   
譚文韜說:「我警告你,別危言聳聽。中國戰爭有中國戰爭的特點,他有先進的裝備,我們有先進的人。」   
凌雲河說:「你是一個出類拔萃的阿Q。不過,阿Q精神也是需要的。我這樣說並不是說就孬種了,我也認為,人,戰爭制勝的重要因素還是人。問題在於,取得戰爭勝利的人是什麼人?不是那些坐井觀天夜郎自大的人,而是能夠看見危機並且付諸緊急行動迎頭趕上的人。」   
譚文韜說:「我仍然堅持認為,傳統的戰法不能輕易否定。韓副主任說,美國的西點軍校也在研究我們的孫子兵法嘛。他就那麼了不起?」   
凌雲河說:「我跟你講,他研究的不是孫子兵法,而是我們這些自以為在軍事理論上學富五車的孫子的後代。我對兵法——也包括孫子兵法,沒有你們的興趣大。我就不相信,兩千多年前的古人,他有多少智慧?他參加過多少戰爭?他連加榴炮都沒見過,他知道什麼叫陸海天立體作戰嗎?不要搞得神乎其神的。沒有先知先覺。孫子說,要藏於九地之下,動於九天之上,這倒是有立體戰爭的預見。如果我們不把它理解為偉大的想像的話,那就只能理解為吹牛說大話了。現在,有了戰鬥機,衛星也用於戰爭了,潛艇鑽進海底,『藏於九地之下、動於九天之上』才是現實。未來戰爭是高技術戰爭,什麼樣式,什麼手段,什麼目的,神速和精確到什麼程度,別說是兩千年前的古人,就是現在的軍事家,也很難預料。當然,古代兵法裡有些原則對今天的常規戰爭是有指導作用的,而且有許多要靠今天的人根據今天的現實情況發揮,或者說靈活運用。但要把那些東西作為戰爭制勝的法寶,就可笑了。我不厚今薄古,但絕不會厚古薄今。」   
凌雲河的這一席話,聽得譚文韜簡直呆了,居然半天作聲不得。他不能完全同意凌雲河的觀點,但是平心而論,他又不能不承認凌雲河的見解確實值得深思。譚文韜說:「你也太狂妄了,反權威連鼻祖都反了。你敢在課堂上當著韓副主任的面闡述你的觀點嗎?」   
凌雲河笑笑說:「不是不敢,是時機沒到。我現在越來越承認了,韓副主任是一個有遠見卓識的人,他不可能對我的新觀點無動於衷,更不會排斥。我現在正在琢磨,等琢磨得有條理了,能夠自圓其說了,我當然要在課堂上出一把風頭。沒準會讓韓副主任刮目相看,徹底改變對咱的不良印象,你信不信?」   
譚文韜說:「照我看來,其實韓副主任對你也並沒有多少不良印象,感覺上他還是挺欣賞你的。不過,眼下咱還是得把炮上的功夫和營群戰術弄明白,要是把成績拉下去畢不了業,你對未來戰爭再高瞻遠矚,恐怕也沒有機會一展身手了。」   
凌雲河說:「這是自然,我老凌不是糊塗人,不管怎麼說,先把四個兜穿上是當務之急。古人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們現在的情況是,近憂問題不解決,就談不上遠慮。」   
四   
七中隊勘查陣地訓練也是在瓦崗寨地區進行的。   
站在瓦崗寨地區某處的山頭撒開目光之網,東邊峻嶺嵯峨群峰疊翠,似乎是隱蔽著人間深處的一個重要秘密。北邊是朔陽關遺址,雖經千年風化,但那青石壘就的兵城仍然不屈不撓地聳立在中原群山之間的一片沃野上,像是在無語地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無語地提醒著什麼。西南方就是W軍區遼闊的靶場了,起伏的丘陵地帶兵房星羅棋布,綠色的植被覆蓋著不動聲色的各類兵器。這一切,便構成了瓦崗寨地區神秘的軍事氛圍,古老而又新鮮。   
在從6號陣地向7號陣地轉移的途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二區隊的單槐樹在收拾器材的時候,順便向路邊吐了一口痰。單槐樹這幾天有點感冒,嗓子裡總有一些不清朗的感覺。這口痰吐得極不是時候,但吐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正琢磨是否要採取什麼措施掩蓋這個不光采的行徑,還沒有來得及付諸行動,便覺得背後有一股冷颼颼的陰風灌進脖頸子裡,心裡慘叫一聲:糟了。   
回過頭去一看,果然是糟了——韓陌阡副主任就站在他背後不到五公尺的地方,一雙銳利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盯著他。   
單槐樹的心裡立刻就毛了。   
韓陌阡不止一次地說過,辨別一個人是不是文明的,需要對他的綜合素質進行全面衡量,但是要確定一個人是不文明的,就很簡單了,一件小事就能說明問題,譬如他說不說髒話,看不看庸俗下流的圖書,會不會隨地吐痰。   
韓副主任最憎惡的顯然就是隨地吐痰。有一次韓陌阡表揚魏文建說,魏文建是個真君子,一個鐵證如山的例子是,魏文建有一次在從大隊部領教材返回七中隊的路上,下了大路,到路邊十幾公尺的一個垃圾堆裡吐了一口痰。   
「一個人,能夠在沒有任何人在場的情況下,而且還是在公路上,都能做到不隨地吐痰,可見這個人是具有很高的文明素養的,這是真文明而不是假文明。」韓副主任如是說。   
這裡面顯然有一個問題,既然是「沒有任何人在場」,那麼韓副主任又何以得知魏文建是到路邊十幾公尺的垃圾堆裡吐了一口痰呢?沒有人敢問這個問題,只能把它理解為韓副主任的掐指妙算,或者是暗中跟蹤,無論是掐指妙算還是暗中監視,都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若干年後,當魏文建成為某集團軍一名營房處長並涉嫌經濟犯罪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想起了他當年「下到公路邊上吐痰」的事情,此人就是單槐樹。單槐樹對別人說,魏文建早在十幾年前吐痰的問題上就暴露了善於弄虛作假的蛛絲馬跡,這個同志會做偽賬——這是後話了。   
韓副主任簡直是先知先覺,簡直是無處不在——當然,他只在你心裡最虛的時候出現。   
現在,韓副主任又準確及時地出現了——在單槐樹正為不識相地吐了一口痰而高度心虛的時候。但是韓副主任並沒有提出批評,就那麼用一雙平靜的眼睛注視著單槐樹,將單槐樹同志注視得心驚肉跳。單槐樹惶惶地站了起來,語無倫次地說:「韓……韓副主任,……我不文明……我改正……」說著,就伸出腳去將地面上的土踩松,就像某種動物拉了糞便之後還會掩埋醜惡一樣。   
但是,韓副主任制止了單槐樹的行動。   
韓副主任對於單槐樹在衛生方面的劣跡早就留意了,韓副主任曾就這個問題四次翻過單槐樹的檔案,從檔案上雖然沒有找到這個人衛生欠缺的歷史依據,但是,他知道單槐樹生活的那個縣城是極其骯髒的,他在前幾年外調一名預提幹部(那時候提干需要到預提對象的家鄉調查他的家庭成員和社會關係狀況)的時候去過那裡,他對那裡的廁所(當地人叫茅坑)印象深刻,並且深惡痛絕,根本就下不去腳。就沖這一點,把從那個骯髒的地方脫穎而出的單槐樹挑選出來,作為開展文明衛生殲滅戰的典型,也不算冤枉他。   
韓陌阡叫過來單槐樹所在班的副班長栗智高,韓陌阡對栗智高說:「單槐樹同志將他體內一些多餘的東西排泄在這裡,請你鑒別一下,這是什麼行為?」   
栗智高是個有潔癖的人,過來之後,一眼就看見了地上一攤醒目的東西,噁心得兩隻眼睛東倒西歪,鼻子極其排斥地向上緊聳,但是有韓副主任在場,又不得做出過於嬌滴滴的樣子——他的過於乾淨同樣也遭到過韓副主任的鄙夷,韓副主任說,愛乾淨是文明的,乾淨成癖就不是文明的了,凡事都有個度,過了分寸,同樣討厭。「嬌滴滴」這三個字正是韓副主任贈送給他的,就差沒說他「妖裡妖氣」了。   
栗智高當然明白,他此刻必須把立場先站穩了。這個問題好解決,他平時就看不慣單槐樹窩囊巴嘰的樣子,每次檢查內務衛生都要跟他打一陣嘴皮子官司。這回好了,總算逮住個幸災樂禍的機會了。於是他就做出更加厭惡的樣子,惡狠狠地看了單槐樹一眼,咬牙切齒地說:「這是隨地吐痰。」   
單槐樹有些不服氣,嘟嘟囔囔地說:「這是野外,怎麼叫隨地啊?」   
栗智高看了韓副主任一眼,韓副主任無動於衷,似乎很冷漠地看著他同單槐樹辯論。   
栗智高說:「什麼叫野外?以你為圓心,以二十米為半徑劃個圓,全區隊都能裝進來了。韓副主任說過,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公共場合,你在公共場合做這樣做,簡直可恥。」   
單槐樹啞口無言,只好可憐巴巴地看著韓副主任,等待他發落。   
韓副主任偏不馬上表態,又讓周圍的幾個學員參與討論。   
誰也不敢馬虎,馬上就抖擻了精神。大家都知道,既然韓副主任讓你討論,那你無論如何得說個子丑寅卯,否則韓副主任不是說你有牴觸情緒,就是說你看問題遲鈍或者說你表達能力不行。   
誰願意落個看問題遲鈍或者表達能力不行的評價啊?大家都是要當幹部——不,大家都是要當軍官的,看問題遲鈍行嗎?表達能力不行那算什麼軍官啊?因此,大家寧肯得罪單槐樹,也絕不會緘默不語,而且還都想竭力地表達一下「表達能力」。   
如此一來,單槐樹就慘了,有人把他的這口痰(單槐樹後來堅持說那只是一口唾沫)同農民習氣結合起來了,有人把這個問題同現代文明意識結合起來了,有人把這個問題上升到了理論的高度,同國防正規化、現代化結合起來了,說我們的國家正在從大農業國走向繁榮的工業國,我們的軍隊再也不是土包子游擊隊了,我們這些人不是綠林好漢山大王,而是——必須是具有高度教養的現代化的軍官,因此提高軍官素質,必須從一點一滴抓起,具體地說,就是從這口痰抓起。還有人說,一口痰不是小事,它是一扇窗口,體現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面貌,從它的身上甚至能夠看出一支軍隊的戰鬥力。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討論之初,單槐樹還能咬緊牙關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悔過的樣子,但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多了,單槐樹就把心橫下了——球,你們就是說上一車皮,老子也不過就是吐了一口唾沫,而且還不是吐在室內。砍頭不過碗大的疤,我不信就這一口唾沫你們就休了我。   
想到這裡,底氣就憑空添了許多,腰桿子也硬朗了許多,兩扇眼皮子陡然一睜,大義凜然地瞪向每一個向他發動語言攻勢的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英雄氣概。心裡卻在慷慨激昂地臭罵栗智高,這牲口一天到晚妖裡妖氣的假乾淨,跑到衛生所跟柳瀲套近乎,要來一大堆酒精棉球,尿泡尿也用酒精棉球擦手,這牲口怎麼能帶兵打仗啊?他也不怕老子半夜裡往他被窩裡撒耗子屎?   
再罵韓副主任。嘿嘿,這個陰謀家還在搞挑動群眾斗群眾那一套哩,你管我能管一輩子不成?離開你這黑暗的統治,老子把唾沫——把痰吐到房頂上你管得著嗎?   
儘管心裡罵得義憤填膺氣壯山河,但是嘴裡是不敢露出半個髒字的。   
這次討論持續了半個小時之長,最後的結果是,韓副主任勒令單槐樹於明天早操前交出一份「認識深刻、態度誠懇、改正措施有力」的檢討。   
五   
蔡德罕這段時間有一件事情弄不明白。   
自從韓副主任要求大家都必須養成良好的軍官生活習慣之後,他就堅持早晚兩次刷牙,而且,只要是吃了大蔥大蒜,都要狠狠地刷牙。偏偏他是北方人,喜歡吃麵條,每次都少不了要啃幾顆大蔥大蒜,如此一來,牙膏的消耗量就明顯地增加了;毛巾必須是白的,被褥不能有氣味,還要勤換內衣,也當然要耗去一些肥皂洗衣粉;上廁所不許帶報紙了,要買「文明」牌南京產的衛生紙,也算是史無前例的享受了,自然又要增加一筆開支。這樣七算八算,十塊錢的津貼費每個月就只剩下四塊錢了,除了每個月為營外山區學校捐的一塊錢,還剩下三塊。   
給學校捐款是譚文韜、栗智高和凌雲河等幾個家庭經濟條件比較好的人發起的,只限於極少幾個人知道。但是蔡德罕得到信了,聯想到自己童年的苦日子,踴躍參加這一高尚行動。本來大家是不同意他參加的,凌雲河還表示可以算他一份,但不要他出錢。蔡德罕堅決不同意,窮是窮點,接受別人的恩賜不是他的秉性,他義無反顧地按月交了那一塊錢。這樣一來,他每個月只能給他的窮舅舅寄三塊錢了。而在此之前,最高峰他每個月給舅舅寄過八塊錢。   
他寫信向舅舅解釋說,他存了一點錢,等三表弟娶親的時候,他會大大地支持一把的。他的如意算盤是,到那時候,他或許就已經定級成了軍官了,支援舅舅百兒八十都是力所能及的。   
可是不久舅舅寫信來問他,你說每個月只寄三塊,怎麼成了十塊?先有個三塊的匯款單,後又有一張七塊的匯款單,咱每個月都要往鄉郵所裡去兩趟,惹得別的軍屬家都眼紅,說是咱強娃(蔡德罕乳名)興許當了軍官。你要是真當軍官了,索性再多寄幾塊,也別分兩次寄了,也省得老舅老往鄉郵所跑了,也省得別的軍屬家眼紅了。   
蔡德罕就很納悶,是誰在學雷鋒當無名英雄呢?把全中隊六十幾號人琢磨遍了,雖然有幾個家庭條件好的,但是韓副主任嚴格規定不許家長往部隊寄錢,大家都是靠幾塊錢津貼費維持日常必需,恐怕也沒有誰能每個月雷打不動地拿出七塊錢往他身上補貼。   
後來有一天就想明白了,估計是譚文韜、凌雲河和栗智高他們幾個人聯合干的,集體的力量是無窮的。   
把思路想到這裡,蔡德罕心裡就很不安——他不想當別人的扶貧對象。再說,給舅舅寄錢是為了報恩,從當兵到現在,報了三年多了。人家說從牙縫裡摳出來那是誇張,他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卻是實實在在的,至少是牙膏比別人用得少,刷牙的時候多用一點力氣,多磨擦幾個來回也就有了,這不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又是什麼?這是最真實的摳牙縫。   
三年下來,也對得起舅舅一家了。再寄錢,全是心意了,既然是個心意,有多少力量辦多少事,也是不可強求的事。可是,讓同學們省吃儉用幫他盡這份心意,就不合適了,他拿什麼去還他們的情呢?不知道那就算了,既然知道了,他就不能裝聾作啞了。   
再發津貼費的時候,他就多了個心眼,密切注視譚文韜等人的開支情況,並且還到軍人服務社的小郵所裡偵察過,卻沒有偵察出個所以然出來。   
這天下午政治課的內容是《辯證唯物主義常識》,韓副主任用了一半時間去闡述「一分為二」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好事也可以變成壞事,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然後又補充了一個課題——《官兵關係與戰鬥力》。像這樣的課外課,韓副主任的教學方法都比較靈活,不是一個人高談闊論,而是發動大家參與,號召講故事。學員們對這種教學方法很感興趣,對於韓副主任指定的諸如《登壇必究》、《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之類的課外讀物也讀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登壇必究》,韓副主任好像特別推崇這本書——儘管大家知道《登壇必究》是一本兵書,但還是對這本書有點排斥或者說是畏懼心理。這鬼書名光看書名簡直就是一種暗示,一看「登壇必究」這幾個字,就由不得你不緊張一陣子,你就會有很多聯想,不光是個登壇必究的問題,你走路他究,你說話他究,你做夢想心事吃喝拉撒睡他都究,而且究住就不放——排斥也好,畏懼也好,但是,這本書你卻不能不讀。不讀,他更會究住你不放。   
常雙群講的是「投醪勞師」。   
話說春秋時期,秦穆公率領部隊征伐晉國,走到一條大河邊,宿營歇息,秦穆公想慰問部隊,但是只有一罈子美酒,遠遠不夠分配,分配不勻還有可能引起偏心之嫌,正在為難之際,參謀長蹇叔獻計說,只要愛兵心誠,就是一粒米落進河裡也可以釀一河酒。秦穆公認為這話講得有道理,於是把這一罈子美酒倒進河裡,頓時滿河飄香,三軍共飲,人人感奮,深為秦穆公真誠愛兵所激勵,作戰時無不奮勇當先,連戰連捷。   
譚文韜講的是「吮疽勵士」。   
話說戰國時期著名軍事家吳起有一次查鋪查哨,發現一名士卒臉色臘黃面帶苦相,於是上前問寒問暖,原來這名士卒有家族遺傳病史,連續數代男人腿上長瘡,膿毒集聚,奇書-整理-提供下載若不及時救治,這條腿就廢了。吳起聽了,二話不說,蹲下身子,為這位生瘡的士卒擠膿,擠不乾淨就用嘴吸——需要說明的是,這並不是吳起故作姿態,因為那時候醫療設備落後——這位士卒的母親聽說這件事情之後,不但沒有感謝吳起的意思,反而嚎啕大哭不已。別人問她為什麼要哭,她說,往年孩子的父親也是生疽被吳大將軍吮吸過,因此心甘情願地為吳大將軍效力,英勇戰死。現在兒子又被吳大將軍吮吸,兒子為了報答吳大將軍,肯定是不會惜命的,我斷定他也活不長了。因此痛哭。   
魏文建講的是一個現代故事。   
話說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時候,有一次過雪山,一軍團司令員彭德懷看見雪山頂上有個同志一動不動,就喊他趕快跟上。誰知走到跟前才發現,那個人已經死了,被凍成了一尊雕像。更讓彭德懷驚訝地是,那個同志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彭德懷司令員勃然大怒,命令這只部隊的供給部長跑步過來,他要質問那個供給部長為什麼不給他的戰士配發棉衣,旁邊的人告訴彭司令員,這個被凍死的同志就是這個部隊的供給部長,他是這支部隊惟一沒有分到棉衣的人。   
故事說完了,教室裡靜了一陣。   
然後開展討論。就官兵一體和凝聚力,軍心和鬥志問題大家各抒己見。   
凌雲河說:「我認為我們現在學古代兵法,最可取的就是治軍帶兵之道。中國軍隊有中國軍隊的特色和傳統。在未來戰爭中,三十六計都不一定用得上,瞞天過海誘敵深入聲東擊西那一套也都不一定靈光,但是只要有軍隊,傳統的治軍和帶兵方法就有可取之處。縱觀古今中外名將,無不是愛兵楷模。諸葛亮說,夫為將之道,軍井未汲,將不言渴;軍食未熟,將不言饑;軍火未燃,將不言寒;軍幕未施,將不言困;夏不操扇,雨不張蓋,與眾同也。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同寒暑,等勞逸,齊甘苦,均危患,如此,則士必盡死,敵必可亡。我非常欣賞戚繼光將軍說的,凡將士若肯將實心拿出,愛軍是愛軍的心,操練是操練的心,上陣是上陣的心,必無不勝之理。」   
韓陌阡說:「看來大家對愛兵的重要性都有自己的認識,愛兵是戰爭制勝的重要基礎是沒有疑問的了。大家都是要帶兵的人,又是處在和平時期,要真的做到愛兵這一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從上面幾個故事裡大家都看出來了,愛兵是需要個人做出犧牲的,秦穆公犧牲的是一罈美酒,雖然價值不是太大,但是舉動特殊,影響很大。吳起幫士兵吮吸瘡膿,一方面放下了大將的架子,另一方面還不衛生,這種犧牲就比較直接了。而我軍前輩的那位供給部長,則是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的。同學們捫心自問,這種事情你們能夠做得到嗎?」   
大家都不吭氣。   
韓陌阡便點名,第一個就點到了譚文韜。   
譚文韜站起來說:「這恐怕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我認為在現代戰爭中,最大的愛兵還是提高指揮員的素質,提高指揮作戰的能力,盡量減少不必要的犧牲。至於說能不能像那位供給部長那樣,在困難的時候把生的希望留給別人,我們中肯定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我也有可能做到這一點,或者說,今天有可能做不到,明天就有可能做到了。再有一點,同我們前輩的那位紅軍供給部長相比,我感到秦穆公的「投醪勞師」和吳起的「吮疽勵士」都有一點表演性質,千秋美談中也有偶然成份,還多少有點愚兵的嫌疑。戚繼光有句話:為將之道,所謂身先士卒者,非獨臨陣身先;所謂同滋味者,非獨患難時同滋味,平處時亦要同滋味。我們對兵的愛護,應該體現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環節當中,在和平時期就建立血濃於水的官兵關係,投入到戰爭當中,你就是不給他美酒不給他吸膿,他也照樣服從命令聽指揮。」   
韓陌阡笑笑說:「這比較符合你譚文韜的思維方式。」   
又說:「譚文韜同學的見解也是有道理的,我們要求愛兵,但並不是提倡大家都去給士兵吸膿,都把美酒倒進河裡。需要說明的是,據我所知,歷史上領兵將帥把美酒倒進河裡的故事共有四個,除了秦穆公,第二個是楚王。楚國同晉國作戰,有人獻給楚王一竹簍子酒,楚王想和軍士同飲,但限於數量,於是把酒倒進河的上游,下令大家用勺子舀河水喝,也是士卒人人感奮若醉,拚死而戰,結果大敗晉軍。第三個是越王勾踐。《潛確類書》記載說『單醪河在紹興府西,一名投醪河,一名勞師澤』。來歷是,勾踐曾有一簍子酒,不能遍飲將士,便把它倒進河裡,三軍共飲,於是那條河就成了投醪河,又叫勞師澤。再有就是著名的西漢大將霍去病了。甘肅酒泉民間至今傳說,霍去病徵匈奴,皇帝賜御酒一罈。霍去病為了讓所有的將是都能嘗到御酒滋味,便將御酒倒入泉中,官兵共飲,酒泉因此得名。以上這些故事,雖然人名地名不一樣了,但精神是一個,就是將帥關心士卒,同甘共苦。效果也一樣,都是士卒感奮如醉如癡,拚命效力。但從這幾個故事當中我們也似乎可以看出一些問題,這樣的事做一次是創舉,第二次是模仿,第三次第四次就是欺騙了。當然,我並不是說楚王和霍去病他們就是搞欺騙,因為這些故事僅僅是故事,而且有它們誕生的時代性。我們提倡的是,『愛兵』二字,重在真誠。只有軍官愛護士兵是真心,才能換取士兵真誠的擁戴。如果沒有一個『誠』字,而把『投醪』作為一種手段,用來騙取士兵的信任,就不可取了。」   
六   
蔡德罕就是在這堂課結束之後課間休息的時候,向韓陌阡報告了有人向他舅舅家寄錢的事情的。   
韓陌阡說:「好啊,有人學雷鋒嘛,這不是壞事,你還報告它幹什麼?」   
蔡德罕說:「可我總得知道是誰幹得吧?這樣不明不白地承著一份情,我心裡不踏實。」   
韓陌阡不鹹不淡地說:「這就是你的問題了,人家要學雷鋒做無名英雄,你卻要搞個水落石出,把人家暴露出來了,那他不就成了表演了?」   
蔡德罕覺得韓副主任這話有點問題,至少也是不負責任。但是他又不好(當然更不敢)反駁韓副主任,只得罷休,還是暗中偵察算了。   
豈料第二堂課開始,韓副主任就把這件事情抖落出去了。   
韓副主任說:「作為準軍官,繼承我們民族的傳統美德,是必須的。古人尚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朋友有難,慷慨解囊,美國西點軍校也是把我們的雷鋒精神作為楷模,這說明仁愛之心並不僅是我們的專利。我們要弘揚這種精神。」   
然後就雷鋒精神又回到了軍官素質建設上來,叫大家討論。   
大家當然重視了,這是幾十年來包括荒誕歲月都沒有受到衝擊的一種精神,這麼多年來,雷鋒精神與天地同在與日月爭輝,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雷鋒精神,一個雷鋒精神使軍營的面貌日新月異英雄輩出,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但是,凌雲河發言的時候卻非常混帳地走了一火,凌雲河說:「雷鋒同志是個好同志,他把自己的錢都花在別人的頭上了,成天都在想著給別人做好事。可是韓副主任教導我們說,事情都是一分為二的,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雷鋒同志他就一點缺點都沒有嗎?」   
本來很踴躍的空氣,讓凌雲河刺斜裡放一橫炮,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了。   
韓陌阡皺著眉頭看了凌雲河一眼,說:「讓你討論學習雷鋒精神,你去琢磨人家的缺點幹什麼?」   
凌雲河不識眼色,理直氣壯地說:「韓副主任讓我們結合軍官素質討論,以韓副主任的軍官標準衡量,我看雷鋒同志還有欠缺。僅僅做好事助人為樂,如果把這作為一種理想,作為一生的奮鬥目標,是不是有點……」   
「你是不是想說,胸無大志?」   
「我那裡敢說雷鋒同志胸無大志?人各有志嘛。我的意思是說,作為軍人,全神貫注的應該是戰爭,軍人應該以戰爭為最高事業,比起戰爭中的犧牲和建樹,其他的這個好事那個奉獻,都是雞零狗碎不足掛齒的。軍人嘛,還是應該大處著眼。我們不要忘記了,雷鋒同志他是個軍人,而軍人,首先應該注重的還是戰爭,這也是韓副主任您孜孜不倦教誨我們的……」   
一語既出,舉座皆驚。   
這時候譚文韜站了起來,說:「我們同時還不應該忘記,雷鋒同志他是一個士兵,而且是一個和平時期的士兵。我的理解是,戰爭應該每時每刻都存在於我們的思維之中,但它絕不可能始終支配我們的生活。戰爭稍縱即逝,而人類生活永存。如果換個思路,在雷鋒的時代,戰爭爆發了,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雷鋒同志他是一個勇於獻身的優秀士兵。」   
凌雲河怔怔地聽完譚文韜的觀點,說:「我認為老譚的話……」   
「什麼老譚老譚的,沒大沒小的。軍人應該稱呼職務或叫同志。」韓副主任義正辭嚴地說。   
凌雲河霎時就明白了,韓副主任對自己已經很不滿意了。   
凌雲河的喉結響亮地動了一下,嚥下一口晦氣,不屈不撓地說:「我認為譚文韜同學的話有些詭辯色彩。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雷鋒同志他沒有上過戰場,你有什麼依據證明他在戰場是就是一個勇於獻身的優秀士兵?」   
譚文韜說:「既然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你又有什麼依據證明雷鋒同志他在戰場上就不是一個優秀的士兵?你敢肯定,一個在和平時期表現卓越的優秀士兵在戰場上肯定就不優秀?毫無道理嘛。記住那句話,雷鋒同志他不愛錢,韓副主任曾經教導過我們說,不愛錢的不一定都不怕死,但愛錢的肯定怕死。從這個意義上講,雷鋒在戰場上優秀的可能大於我們任何人。」   
凌雲河頓時語塞,沉吟一會兒才說:「是啊,雷鋒同志他……」   
韓陌阡及時地把凌雲河從難堪中解脫出來了。說:「好了,這個話題不要扯遠了。我來說兩句。我認為,凌雲河同志和譚文韜同志的發言都很有價值……」   
凌雲河有些吃驚地看著韓陌阡,他沒想到韓陌阡是這個態度。   
「我說的是有價值,不一定就是說這兩個同志的觀點都正確。凌雲河的意義在於他敢於向權威提出質疑,軍人執行命令應該是一個聲音,但軍人看問題應該是多元的。需要說明的是,我們提倡學習雷鋒,學的是雷鋒精神。經過這麼多年的總結和昇華,通過電視、電影、報紙和其他媒介的廣泛宣傳,雷鋒精神已經不再是哪一個人的財富了,而是一種美德的象徵。就個體而言,就是雷鋒同志還活著,雷鋒同志也要學習雷鋒,因為個體的雷鋒不是個完人,雷鋒精神則是完美的,而且隨著時間的延伸,雷鋒精神還會不斷得到發展和完善。相對而言,譚文韜同志的觀點更有現實意義。一個軍官的成長,應該是多方面的,雷鋒精神在很大程度上囊括了和平時期一個軍人應該具備的諸多方面的素質。」   
說到這裡,韓陌阡舉目四顧,見教室裡鴉雀無聲,於是果斷地揮了揮手,用不容置疑地口氣說:「這堂課就上到這裡。作業是思考,沒有文字作業。」   
下課之後,大家各自收拾學習用具。   
凌雲河俯在譚文韜的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發現了一個非常卑鄙的政客。姓譚。」   
譚文韜對凌雲河說:「我們還可以討論。」   
凌雲河冷笑,說:「一個人,如果太有政治頭腦了,他的軍事頭腦就渺小了。」   
譚文韜微笑,說:「一個人,如果太沒有政治頭腦了,那他就根本談不上有軍事頭腦。」   
「一個人不講真話,是人格的最大缺陷。」   
「一個人敢於堅持真理,才是值得尊敬的。你凌雲河不僅應該尊敬韓副主任,你還應該尊敬我。認識問題,你不僅膚淺,而且片面。你不要認為標新立異否認權威就是水平,權威和楷模之所以存在,就因為它有存在的理由。不學會全面而深入的看問題,是不可能當上炮兵司令的。」   
 ·16·   
第十七章   
一   
夏玫玫是在綵排結束之後的第二天,被蕭副司令召到了家裡的,她沒有被蕭副司令與生俱來的威嚴所嚇倒,她像一個奔赴戰場的士兵,懷著決戰的慷慨,並隨時準備為捍衛自己的藝術進行不屈不撓地戰鬥。   
那天綵排結束之後,韓陌阡看著她那鬱鬱寡歡滿臉悲壯的樣子,走在她的背後悄悄地說:「節目是有創意的,但是這樣的節目要是一下子就能通過,反而不正常了。你要有思想準備,你的這個現代派別說蕭副司令了,就是廣大觀眾,也不一定能夠接受。你要理解,這是中國,這是軍隊。」   
韓陌阡在說這話的時候,有些言不由衷,也有些撒謊的心虛,但他覺得他有必要在這個時候給予夏玫玫適當的安慰,他並且還在黑暗處輕輕地撫摸了她的肩膀。夏玫玫當時心裡頓時一熱,在當時的情況下,確實沒有比韓陌阡的這句話更有安慰力度的了。   
對於自己,韓陌阡是苛之又苛,竭力檢點,每日三省。但是,對於女人,即使對於有相當缺點甚至醜陋的女人,韓陌阡卻永遠都是寬容的。韓陌阡內心有一個隱秘的信條,既然自己是個男人,今生今世就不應該傷害任何一個女人,哪怕她並不是一個好女人。而夏玫玫還談不上是不好的女人和醜女人。在韓陌阡的心裡,她是一個好女人並且可愛。   
分別的時候,韓陌阡對夏玫玫說:「好事多磨,往往越磨越精。其實也不一定大改,一個是服裝,一個是動作,再接近生活一點。」   
夏玫玫說:「不!」   
韓陌阡說:「小小的讓步其實是一種很有效的戰術,又不是投降。豈不聞小不忍則亂大謀之說?退一步海闊天空,以退為攻,何樂而不為?」   
夏玫玫又說:「不,就是不。批評可以接受,節目就是不改。這台節目是有靈魂的,改了就成了屍體了。」   
對抗是在蕭副司令的書房裡進行的,除了對立的雙方,觀戰者還有蕭副司令的夫人和他的秘書。但是到戰鬥發起之後,蕭副司令就把舅媽往外趕。   
舅媽料定這一老一少有一場爭執,賴著不走,說:「你們又不是談什麼軍事機密,我可以旁聽一下嘛。」   
蕭副司令瞪起眼睛說:「有你在她就膽壯,就是你把她寵壞了,我們談工作,你攙和什麼?去看你的書去。」——硬是把蕭夫人趕回自己的房間了。而那個夏玫玫一向不怎麼理睬的秘書,不用蕭副司令驅趕,就主動地溜到樓下去了,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交鋒之前,夏玫玫先穩定了一下情緒,首先把一盤磁帶裝進了組合音響裡,說:「首長,在您老人家正式訓話之前,我想請你聽幾首好歌,也許對溝通我們兩代人的藝術觀念有幫助。」   
蕭天英狐疑地看著她:「什麼歌?」   
夏玫玫笑笑,臉上退去了桀驁不馴的野性,甚至還湧現出撒嬌的嫵媚,說:「您老人家聽聽就知道了。」   
音樂終於響了,舒緩,悠揚,纏綿,然後出現了一個甜美的聲音:   
……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輕輕地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   
深深地一對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蕭天英起先還饒有興趣地聽著,但是沒有沉浸到歌聲裡去,階級鬥爭並沒有結束,他不知道這個鬼頭鬼腦的外甥女在搞什麼花樣,所以聽得很警惕。   
聽著聽著,臉色就陰沉下來了,一拍茶几吼了起來:「關掉,什麼愛呀吻呀情的亂七八糟的,簡直是資產階級腐朽的生活方式!」   
夏玫玫頓時懵了。她不止一次地聽韓陌阡說老人家喜歡這首歌,難道還有假?莫非韓陌阡這狗東西在搞惡作劇?不,給他八個虎膽,他也不敢開這樣的玩笑。   
怔了半天,夏玫玫在心裡暗自叫苦——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回沒把老人家的脈搏把准。你以為你是誰,他在你面前照樣還是大區副司令員,是軍隊高級幹部。鄧麗君是什麼人?是台灣的紅歌星,是共產黨的死對頭,是唱《何日君再來》有親日傾向的漢奸嫌疑分子。高級幹部聽鄧麗君是犯忌的,何況樓下就是秘書司機警衛員呢?   
夏玫玫關上錄音機,一屁股埋在沙發上,再也不發一言。就憑蕭副司令人前人後對待鄧麗君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她就知道她很難說服他,同時更堅定了不被他說服的決心。   
蕭副司令說:「你板著臉幹什麼?今天我們是非正式談話,容許爭論。」   
夏玫玫說:「你老人家那麼大的官,我才是個連級幹部,有爭論的資格嗎?不是一個等量級的啊。泰山壓隻猴子,我哪裡能夠動彈得了?」   
蕭副司令坐在沙發上,敲了敲面前的茶几,說:「你不要賭氣,我又不是什麼暴君。這是在家裡,不是在蕭副司令的辦公室裡。我以一個普通觀眾的身份同你這個舞蹈藝術家探討藝術,是不是有點委屈你啊?」   
她說:「我苦幹了兩個多月,連你的一句話都沒有得到。節目已經被押到刑場了,怎麼個斃法我已經管不著了,還有什麼爭論的?」   
蕭副司令說:「我也沒說要斃嘛。我說過什麼了?我什麼也沒說。」   
「不表態,那不就是態度嗎?」   
蕭副司令笑了,說:「好,你說得對。不表態就是我的態度。我的態度就是不滿意。我請你們到N-017去,是叫你們體驗一下,受受教育,感受部隊生活。可是你卻搞了這麼一台不倫不類的東西。你還對我進行欺騙,說是以七中隊操炮訓練動作為原型,基本上反映了……你還說是什麼濃郁的部隊生活氣息,要不是這樣說,我才不會去管這個閒事呢。可是去了,你讓我難受了一個晚上,上當了。我怎麼就看不出來那是操炮?」   
夏玫玫沒吭氣。看不出來?那是你不會看。況且,舞蹈這藝術,尤其是現代舞,僅僅依靠眼睛是看不出所以然的,那得用心靈,用你的情感去體驗,去領悟。可是,跟他老人家說這些有用嗎?跟他說惠特曼,他不知道惠特曼是哪個部隊的,跟他說鄧肯,他不知道鄧肯是什麼兵種。   
蕭天英說:「《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也是跳舞,廣大的觀眾就能夠看得明白。」   
夏玫玫說,「那不是一回事,《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都是家喻戶曉的故事了,先有故事在心,再有舞蹈上台,連看帶猜。可我設計的只是一段生活片段,不是演話劇,也不是講故事,那些動作是從生活中抽像出來的、經過處理了的、昇華了的藝術再現,表現的是生命的體驗。」   
然後就強行灌輸了,什麼象徵,什麼模擬,什麼意象,什麼指向性、多義性、涵蓋性……自己都覺得自己提高了,都覺得自己從實踐到理論都能自圓其說了。   
可是很快她就發現她在繼續犯著錯誤。   
蕭副司令根本不聽她的那一套,哪一性跟他也說不通。   
蕭副司令說:「你不要跟我說這性那性的,我是大老粗,聽不懂,我老人家只在乎一個性——真實性。你那是什麼舞,我看既不是芭蕾舞,也不是民族舞,整個一個大雜燴。」   
夏玫玫說:「我那是現代舞,是人體語言的最佳表達方式。舞蹈不是戲劇,也不是故事。我說的反映炮兵生活,並不是說就是把炮兵動作搬上舞台,現代舞蹈講抽像,是一種形而上的方式。」   
蕭天英大手一揮說:「少來什麼現代派。你編節目是給大家看的,總得讓人看懂嘛。炮兵操練就是炮兵操練,你搞那幾個女孩子上去幹什麼,動作做得軟綿綿的,哪像是在操炮啊?我看簡直像不健康的動作。讓演員把衣服穿成那個樣子,是個什麼意思?」   
夏玫玫振振有詞地說:「舞蹈是人體藝術。為什麼芭蕾舞演員、尤其是男演員,比我們暴露得多了,就是要讓身體表達情緒。為什麼體操運動員都穿緊身服呢,就是要展示人體的美。」   
蕭天英一拍茶几說:「狡辯,我看《紅色娘子軍》就不是這樣!」   
夏玫玫說:「《紅色娘子軍》也是穿短褲的,要把腿露出來一點。其實那更糟糕,是荒誕歲月造成的畸形。」   
蕭天英說:「胡說。娘子軍穿短褲是因為她們是熱帶部隊,不是為了露出一點什麼。你不要歪曲。」   
夏玫玫絕不屈服,冷笑一聲問道:「請問首長,在我軍的歷史上,有發短褲軍裝的先例嗎?」   
這回輪到蕭天英語塞了。蕭天英想了想說:「我再問你,你讓那些女演員勾肩搭臂地架成一門炮,讓那些男演員把女演員甩過來舉過去的,是個什麼藝術?這主意也虧得你能想得出來。舞跳得是不錯,好看,該優美的優美了,該奔放的奔放了,該雄壯的雄壯了,可那是操炮嗎?似是而非,上天入地什麼都來,男的女的一鍋煮,又是花又是草的,我看有資產階級情調。還有演員們的吼聲,女演員們的聲音也不太對勁,不像是在搞訓練,他們在幹什麼我看得不明不白。女演員不是不能上,但是你得安排好,譬如說電話兵查線、人民群眾送水送茶之類的,但是衣服要穿好……」   
天啦……夏玫玫心裡慘叫一聲,差點兒就呻吟出來——他老人家是把軍區歌舞團降低到業餘宣傳隊的水平上去了。   
夏玫玫知道自己慘了。但是,換個角度,你要說蕭副司令一點沒有看出眉目來,那就是你的遲鈍了,他自稱是藝術的門外漢,但是你所津津樂道的感受、領悟之類的,他並不是完全沒有感受到領悟到,而他所說的似是而非,恰好印證了舞蹈動作的另一重要性質——不確定性。   
最後,蕭天英站起身子,巍峨地豎在夏玫玫的面前,像是一尊凜然不可侵犯的雕像,鐵青著臉,嚴肅地對夏玫玫說:「你不要跟我說這個藝術那個藝術,記住一條,你是軍隊文藝工作者,軍隊文藝團體姓軍。你創作的節目要對部隊負責,寓教於樂,思想要健康,不要受資產階級的影響。你要從思想上提高認識,好好反省。節目要改,不改不能上演。」   
此次交鋒,以夏玫玫垂頭喪氣離開蕭副司令家的大院而告結束。   
那是個星期天,本來舅媽已經安排中午加菜了,但是夏玫玫卻沒有情緒享受了。她甚至對一向疼愛她的舅媽也惡狠狠起來,居然毫無來由地來了句:「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肉食者鄙。」   
弄得舅媽一臉苦笑。   
二   
夏玫玫的節目終於又經過了重大修改,改成了蕭副司令期望的,並且能夠被廣大官兵接受的面目——形象地生動地明朗地反映了炮手的生活,真實而壯觀。名字也改成了《炮兵進行曲》,表現的是一群炮兵的訓練生活。公演之後,首先在機關就反映不錯,說是像那麼回事,很逼真,有氣勢,催人向上。   
夏玫玫也終於從夢幻中驚醒過來。是啊,蕭副司令說得沒錯,軍隊文藝團體姓軍,它必須以服務於軍隊為首要任務。離開了服務部隊,它就沒有理由存在了。   
那台舞蹈已經不屬於夏玫玫了,或者說夏玫玫也不屬於那台舞蹈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藝術,蕭副司令的藝術是戰爭。在N-017,他是蕭副司令,他關注的是那些人的勝利與失敗,是對那些棋子的謀篇佈局。趙湘薌的藝術是那些人的行為方式,她看見的是那些可歌可泣的事跡。韓陌阡的藝術是意識形態,他看見的是一種提綱挈領的精神控制著一群靈魂。而她夏玫玫,作為一個舞蹈藝術家,她看見的是他們的肉體,是他們的年輕健壯的骨骼裡所放射出來的激情的騷動,是從那些汗津津的臉上和軀體上綻開的生命的光芒。她相信她的藝術是最本質的,她不會放棄,七中隊仍然在她的心裡奔騰跳躍,仍然在她的夢幻中翩翩起舞。   
就在同蕭副司令發生爭論不久,她在W市歌舞團編導郭婧夫婦的家裡,結識了一個復員軍人、畫家黃子川。   
黃子川不到四十歲的年紀,但看起來已經是四十開外的人了,即使坐在人家的客廳裡,一件髒兮兮的米黃色風衣也絕不脫身,鬍子拉杈的,臉上也很灰暗,腫眼皮泡的始終都像沒睡醒的樣子,尤其糟糕的是,黃子川還穿著一雙開了幫沿的舊皮鞋。   
夏玫玫一見這個人印象就不好,覺得這個人的不修邊幅是假裝的,是對當前藝術界流行行頭的拙劣模仿。夏玫玫心想:什麼玩意兒,畫家怎麼啦,畫家就要把頭髮鬍子留這麼長,畫家就可以不把臉洗乾淨?不怪沒當上軍官,就這假模假式的表情,就有損軍威。   
郭婧的愛人看出了夏玫玫的鄙夷態度,介紹說黃子川這兩天為了出國東奔西跑,累病了,昨天夜裡還在發燒,今天是帶病前來作客的,為的是同W市軍界藝術家加強橫向聯繫。   
後來就發現,黃子川並不是她所蔑視的裝腔作勢的人物,甚至還很善解人意。在她和郭婧談論她的那台已被偷梁換柱的舞蹈設計時,黃子川一直眨巴著兩隻沉重的眼皮注視著她,極少插話,但偶爾插上一句,就插中要害了。   
黃子川說:「小夏我感覺你已經進入到一個純粹的境界了,而軍隊藝術團體的職能屬性決定了它不可能是純藝術的,它是以完成任務作為存在前提的。你顯然已經不適合在軍隊工作了,你為什麼不到地方發展呢?這樣對你和你的團體都有好處。」   
黃子川講完了,夏玫玫好長一陣子沒有表態,但是越琢磨越覺得黃子川講得有道理。   
以後夏玫玫就漸漸地摸清了黃子川的底細。此人某某年代末曾經在一個團裡的電影隊當過放映員,是從畫電影宣傳畫起家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不甘心畫一輩子宣傳畫,毅然復員回到W市,雖然安排了一個碼頭搬運的工作,卻從來不去上班。在荒誕歲月裡,外面的世界翻了天,他卻兩耳不聞窗外事,躲進小樓成一統,畫白菜,畫公雞,畫石頭,畫得最多的還是黃牛——雖然很像真的,可惜卻不能入口。黃子川家是一般工人家庭,條件有限,那些年東西匱乏,城市供應不好,而他卻沒完沒了地做那種畫餅充飢的事情,在家裡幾乎是人見人煩。說起來也是,一個壯壯實實的年輕漢子,不僅分文不掙,在家裡坐吃坐喝,還要不厭其煩地從父母和兄弟姐妹那裡勒索錢財購買紙張顏料,實在沒有道理。自己忍辱負重飽嘗世態炎涼,也給別人帶去深深地厭惡。兩個哥哥和嫂子意見最大,恨不得請公安局找個碴子把這小子關到號子裡,讓公家去養活這個不勞而獲的寄生蟲。   
可是沒過幾年,時過境遷了,荒誕歲月結束了,中國人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前幾年都在瞎折騰,把好好的日子過得虧了又虧,於是就奮力補償,而這種補償最初也是從精神上開始的,文學當了先鋒,原先藏在大街小巷裡的雨果巴爾扎克莎士比亞等等重新露面,戲劇電影美術舞蹈歌曲在祖國的大江南北遍地開花,《洪湖水浪打浪》和《繡金匾》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聲振林木響遏行雲地照耀了兩三年。黃子川還沒回過神來就哧溜一下紅了起來,先是畫人民敬愛的某某某偉人像,從區文化站畫到市文化宮,從尺寸小幅畫到半壁層樓規模,畫完了某某某偉人像,又操起老本行,畫他的黃牛,山水田園之間,芳草溪流之畔,一匹匹黃牛或洋洋得意或含情脈脈,交頭接耳意趣盎然。這一畫,就畫出了個大畫家的地位,還畫出了滿口袋票子。哥哥嫂子這才如同醍醐灌頂,弄明白了這小子畫的那些白菜黃牛遠比菜市場賣的真傢伙值錢,再也不盼望公安局來抓這小子進號子了,不僅伺候其坐吃坐喝,還慌不迭地給這個三十多歲的光棍弟弟介紹女朋友,無尚光榮地巴結了一陣子。   
夏玫玫認識黃子川的時候,黃子川正忙活著要出國,要到日本去發展。黃子川聽了夏玫玫的一番談吐之後,一針見血地說,:「我明白了,小夏的構想是以炮手生活為素材,體現的是一種性愛精神。」   
當時夏玫玫聽了這話有些吃驚,覺得這人悟性不差。   
夏玫玫說:「不完全是,也不完全不是。」   
黃子川說:「這就對了,我們國畫界有個說法,太似而媚俗,不似而欺世。藝術的魅力就在似是而非之間。」   
然後就向郭婧的愛人建議,把夏玫玫原先的設計搬到W市的舞台上,以現代舞的面貌出現,一定會為W市的廣大青年所擁護。這也算是對廣大青年進行藝術的啟蒙,免得他們以為把屁股扭來扭去的迪士高就是現代舞了。   
郭婧的愛人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說:「好,我早就勸小夏跟我們聯手,她還看不起,還有解放軍老大的思想。其實她是自己耽擱自己。」   
夏玫玫覺得不是個壞事,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並且表示要自己領銜。   
半年之後,W市當真演出了一台現代舞蹈,即恢復了本來面目的《燃燒之谷》,編導是夏玫玫,藝術指導是郭婧夫婦。此節目在青少年觀眾中居然大受歡迎,還在年度獲得本省大獎——這也是後話了。   
有了那番接觸,夏玫玫和黃子川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朋友。   
跟黃子川一起的時候,夏玫玫有一種魚游大海的輕鬆,這個人很真實,不像韓陌阡那樣老謀深算的,連開個玩笑都把分寸計算好,黃子川的隨便讓人感到親切。在第三次見面是在黃子川的工作室裡,似在有意無意之間,進門的時候黃子川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一下,夏玫玫未動聲色,居然也老謀深算起來了,心想這個大頭兵出身的畫家還挺孟浪的,你也不看看你是誰我是誰,也不怕我給你個當場下不來台?請我吃飯聊天可以,要是把夏某當做你的那些崇拜的小姑娘,那你就是瞎了眼了。   
好在黃子川沒有進一步的唐突,也好在夏玫玫對這種事情自有主張,不在意驚驚乍乍,才避免了一次兩敗俱傷的尷尬。可是一個多月相處下來,黃子川始終保持了正人君子的風範,夏玫玫反倒又有些不痛快了,兀自冷笑,這些狗男人都怎麼啦,真是陰盛陽衰了嗎?   
三   
在北京開會的時候,蕭天英就有一種不安的預感。   
軍委首長某某某在會議期間單獨召見了他和另外幾個老戰友,大家狠狠地親熱了一下,聊了許多難忘的舊事。在戰爭年代裡,這十幾個人都是某某政委的老部屬,那時候在他和另外一位元帥的麾下,這支聲威顯赫的野戰軍幾乎打遍了全中國,無論是戰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某某政委的工作不斷變化,幾起幾落,但是大家一直親熱地喊他某某政委。   
大家都清楚,某某政委向來是以嚴格而不循私情著稱的,對部下要求極嚴,在他那裡,沒有山頭派系一說。五五年授軍銜的時候,他過去最器重的一個同志認為自己評少將低了,寫信向他反映,不僅沒有得到解決,反而挨了一頓狠批。這次老人家居然不避山頭之嫌,把過去的部屬集中起來單獨接見,委實有些讓人費解,敏感一點的,甚至還因此忐忑不安,總覺得不像是什麼好事。   
果然,在動情地回顧了一段往事之後,某某政委最後又語重心長地說了一番話,說戰爭年代出來的幹部,剛解放的時候,四十多歲就是軍區兵團級的幹部,相當年輕了。可是,一和平就是幾十年,下面的幹部還可以轉業,越往上走越走不動,不是終身制也成了終身制。這幾年又解放了一大批,大家都積極要求為黨多做工作,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又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一個軍區的副司令員副政治委員有十幾個,怎麼得了哇?大區級以上的幹部都是七老八十的,接見外賓,差不多的職務,卻是兩個輩份,就顯得中國將軍德高望重了,也就顯得咱們中國的將軍老態龍鍾了。我們的幹部真是嚴重的老化了。現在是撥亂反正萬象更新,一切都要走向正規化現代化,我們這些老同志能跟得上嗎?顯然力不從心了。怎麼辦?這時候就要看姿態了。能幹的幹,幹不動了就下來,革命革了幾十年,也該退下來享享福了。我給諸位同志哥打個招呼,革命意志不能衰退,晚節要保,但是位置就不一定要死保不放了。要有思想準備,要放手讓年輕的同志多擔擔子。   
大家都是明白人,領會上級意圖,那是一點就透。審時度勢看看部隊高級幹部年齡狀況,也確實是歲數不饒人了。   
接見過程當中,大家都表現得氣宇軒昂,紛紛向老上級表態,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能幹多少干多少,幹不動了就靠邊,給年輕的同志當拉拉隊,絕不當革命的攔路虎。   
話說得是漂亮,但是要說一點想法也沒有,那又不是事實。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些人有高官不一定有厚祿,戰爭年代從槍林彈雨裡殺開一條血路活了過來,和平時期從造反抄家批判當中挺了過來,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個信仰,靠的就是那面旗幟,靠的就是革命到底的一股氣。這兩年方方面面關係剛剛理順,剛剛揚眉吐氣了,準備甩開膀子大幹一場了,可是,轉眼之間,又老了,又要考慮「讓賢」了。能沒有活思想嗎?   
四   
從北京回來之後,蕭天英更加注意鍛煉身體了。早晨跑步是數年如一日的,就寢之前還給自己加了一個科目,在臥室裡做俯臥撐。上機關辦公樓,很是注重姿態,昂首挺胸,往會場一坐,穩如磐石。   
有時候自己問自己,我老蕭當真老了嗎?沒有嘛。腰身硬朗,紅光滿面,這能算老嗎?就這樣退下來,甘心嗎?不甘心!軍人就像個騎手,幾十年來,騎著革命的駿馬,一直往前飛奔,說停就停下來,那怎麼行?還得往前躥一躥,就是從馬背上摔下來,也得往前滾幾滾。這輛老車跑了幾十年,幾十年運足的慣性,不是說聲煞住就能煞得住的。   
但是,有時候又有另一番感受,在常委會上還不覺得,大家都老得差不多,像沈陣雨那樣的少壯派在常委班子裡畢竟是少數,可是俯瞰一下部門領導,看一看二級部長們,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他就曾經對一個四十多歲的二級部副部長開過玩笑,說我二十八歲就是旅長了,授少將的時候才三十七歲。像你這個年紀,軍區炮兵司令員已經當了十年了。那個副部長說,我們哪能跟首長比啊?首長那是從戰爭中打出來的,我們在和平時期平平庸庸,基本上沒什麼建樹,四十八歲的副師職已經算快的了。那時候他聽了這話感覺很受用,有種意滿志得的快意。可是現在想來,又似乎不是那麼回事。你們這些老傢伙一個個高高在上,把位置都緊緊地盤踞著不放,他們這些年輕人想進步也進步不了啊。你以為他就沒有當大區副司令員的水平?你把位置讓給他試試?不出三年,他就有可能比你幹得好。什麼叫培養,提拔使用就是最好的培養。你身體好又能怎麼樣?年齡擺在那兒,還是那句話,革命者不能當攔路虎。   
蕭天英終於感到痛苦了,這痛苦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而是一歲一年一點一滴地積累的,只不過是在更多的日子裡它們潛伏在自己的靈魂深處,在轟轟烈烈的事業的覆蓋之下沒有出頭的機會,被忽略了。可是它如今——從北京回來之後——終於開始發作了,這痛苦就是對於衰老的恐懼。是的,是恐懼,這是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的恐懼,是一年加深一分的恐懼,這恐懼就像尾巴一樣一直跟著他跟了幾十年,你跑步跑得再快也甩不掉它,你練俯臥撐的時候它就重重地壓在你的背上,讓你趴下去就撐不起來。邁過五十歲的坎子,他就意識到了他又遇到一個新的而且是更加兇惡的敵人,這個敵人不屈不撓堅定不移尾隨而來,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跟自己的年齡或者叫老化進行了艱苦卓絕的鬥爭,但是這個兇惡的敵人注定是最後的勝利者,它最終還是要揮動它不可抗拒的鐵拳,一次又一次永不止歇地擊打他有血有肉的軀體,直到最後把他徹底撩倒在地為止。   
是老了。不服老行嗎?在公眾場合,在需要智力和體力的時候,儘管他儀表堂堂巍峨如山,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提虛勁,底氣畢竟不足。   
好漢不提當年勇。看看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就是幾十年前那個虎虎生威的蕭天英的模仿者,一副精神抖擻起來容易,可是你能一直抖擻下去嗎?   
他甚至感到一陣內疚,有點對不起底下的那些同志。老了就是老了,火力弱了就是弱了,誰沒有年輕過,誰沒有這一天?該交的是得交了,該讓的是得讓了,老傢伙要老得明白,要是等著別人來動員,那就被動了,最後這一仗就算敗慘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講,蕭天英都是做好了離休的準備的。在新司令員沒有任命之前,雖然他是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務副司令員,但是,在進行重大決策的時候,他比以往更加重視軍區司令部參謀長沈陣雨的意見了,而且不失時機地安排沈陣雨到各野戰軍和省軍區去檢查部隊,全面掌握情況,以便順利完成交接。   
以蕭天英對形勢的分析,沈陣雨即使不能馬上接任司令員一職,但是在下一步調整的時候,當上常務副司令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他應該扶他上馬走一程。而在此前不久,他還是把沈陣雨作為主要競爭對手的。   
當然,在做好大的舉措的同時,蕭天英也沒忘記細節的安排。這些細節包括在軍區機關幫助沈陣雨樹立威信,也包括給老部下們下下毛毛雨,以防止彎子轉得太急了,老部下們思想不通。還包括對N-017那個炮兵基準中隊學業進展情況的關照。   
韓陌阡在電話裡向蕭天英報告說,七中隊一切正常,思想穩定,訓練抓得很緊,基本上是按照院校的課程在向前推進。韓陌阡並且開玩笑似的說,放心吧首長,「七中隊出來的學員,將不比西點軍校的差。」   
蕭天英說:「那就好,還要注意把他們的思想統一到軍隊長遠建設這個大的軌道上來,不能光抓業務忽視思想建設,要全面健康發展,帶兵、養兵、管兵、用兵都要上升到理論高度來認識,首先還是要立足當一個好兵,經得起摔打,經得起磨難,經得起勝利,也要經得起挫折。把他們煉成鋼鐵,煉成棟樑。」   
蕭副司令在講這話的時候,已經有了一點悲壯色彩了。遠隔千里的韓陌阡沒有聽出來,而疲於奔命的七中隊學員當然更是無從揣摩蕭副司令此時的心態,他們還企盼著這老人家把司令員前面那個戴了多少年的「副」字早日去掉呢。   
忽然有一天,蕭天英接到了北京的一個絕密電話。如果在一個月前,這個電話也許會使他喜出望外,而現在他卻感到意外了。鑒於近年要進行一次大的精簡整編工作,各大單位的班子要進行調整,上面有動議,要他出任W軍區司令員。   
蕭天英攥著電話沉吟片刻,輕輕地問:「我可以談談自己的想法嗎?」   
電話裡說:「現在就是徵求你本人的意見。」   
蕭天英說:「我已經六十五歲了。」   
電話裡說出了一個名字,正是前不久給他們打招呼的那位老首長某某政委。電話裡沒有多說了,要求蕭天英在十二個小時之內回話。   
五   
這天吃晚飯時,蕭夫人向蕭副司令提起了夏玫玫要求轉業、並且有出國的念頭。外界有議論,說玫玫現在和地方文藝界聯繫頻繁,出門不穿軍裝,而且打扮得有點出格。   
蕭夫人在說這話的時候很謹慎,她聽到的還不光是這些議論,還有更嚴重的說法,是康平報告的,說經常看見夏玫玫和一個姓黃的畫家出雙入對於一些社交場合。這種家長裡短的話蕭夫人是不屑於說的。   
蕭天英一聽就火了。   
「這孩子搞什麼鬼?怎麼對不起她啦?什麼道理?出什麼國,她既不是科學家又不是外交家,到國外做什麼,叛國投敵啊?」   
蕭天英自然不會想到,僅僅是因為他對她的舞蹈設計不滿,就會引起這個後果。這頓晚餐被吃得氣勢洶洶,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戰鬥。   
當晚,蕭天英沖夫人狠狠地發了一通脾氣,說:「慣壞了慣壞了,這孩子真是慣壞了。她這個倔性子像誰?她父親一輩子都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執行命令說一不二,她母親也是個知書達禮的人物,怎麼就生出這麼個渾身長刺的東西?」   
蕭夫人笑笑說:「玫玫那倔脾氣,我看倒是有點像你。」   
蕭天英愣了愣,一揮巴掌說:「豈有此理。她怎麼能跟我比,我是個徹底的無產階級,忠誠的布爾什維克。我老早就發現這孩子腦子裡有資產階級思想作怪。她編的那台舞蹈你沒看,芭蕾舞不像芭蕾舞,民族舞不像民族舞,隨意性很大,格調不高,似是而非。操炮不像操炮,倒像一群男女在舞台上做別的事情,成何體統?」   
蕭夫人想了一下,說:「這樣說,倒是真有一些現代意識了,現代派就講這個,不滿足於生活的真實,強調自由宣洩,表現什麼生命本體語言。你讓她老老實實地去表現炮兵生活,那當然是有距離的。不過在我看來,藝術這東西,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蕭天英盯著年輕的老伴——用一種涵義十分複雜的目光盯著她,說:「都是你,讓她學醫你說她見血頭暈,學機要你說她手腳發麻。全是你寵的。她要是叛國投敵了,你就是教唆犯。」   
蕭夫人吶吶地說:「也沒這麼嚴重,出國恐怕是異想天開,真要出去,你一伸手不就擋住了?這孩子從小吃過苦頭,心理發展不是很健全,我是覺得她搞藝術對她的有好處。就是搞現代派也未必是壞事,她的心靈需要自由。」   
蕭天英冷笑一聲說:「你要負責,你要持負責的態度。放任自流就是不負責任你知道嗎?不負責就是犯罪你知道嗎?」   
蕭夫人也動氣了:「老蕭你怎麼能這樣說話,我怎麼不負責任了,我也是為了她好嘛。」   
蕭天英說:「好了,你不要再為她辯護了。在我們軍隊,沒有什麼這個派那個派,只有革命派。不去真實地反映我們軍隊火熱的生活,體現頑強拚搏無私奉獻的精神,那我們還養著那些文藝團體幹什麼?都去搞什麼現代派,光怪陸離的,不僅不能鼓舞士氣,還會傳染不健康的情緒。這是我們不能容許的。」   
蕭夫人想了想說:「你們不是老說嗎,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嗎?如果她選擇了更適合她發展的道路,我看轉業也未必是壞事。」   
蕭天英瞪著夫人說:「你說得倒輕鬆。她轉業去幹什麼,就去搞現代派,搞那些連衣服都穿不完整的自由舞?那不讓人笑掉大牙?我們是個什麼家庭,我們是革命家庭,絕不容許她當革命的叛徒。我跟政治部打招呼,夏玫玫的轉業問題要慎重,沒有我發話,看她能插翅而逃不成。」   
蕭夫人看了看丈夫,不再言語了。   
六   
對蕭天英來說,這段時間確實是多事之秋。   
經過一番慎重思考,他向軍委的老首長答覆說,鑒於年齡和身體狀況,他請求不再擔任更重要的職務,而應該讓年輕一點的同志早點站到前台來。他作為一個老同志,將無條件地支持新司令員的工作,並且可以在近兩年內多做一些具體工作。   
能夠下這個決心,可以說是表現出了非常高的姿態,他在副司令員的位置上已經干了十多個年頭,一直是安之若素的。現在,在年齡不佔優勢的情況下,終於有了扶正的機會,按照他目前的健康狀況,折騰個三五年不成問題,在台上還可以大顯一番身手,對他來說,也是一生的完美總結。就是將來離休了,待遇不一樣,感覺也不一樣。   
但是,他卻把這最後的機會拱手相讓了。   
蕭天英的態度讓軍委的老首長感到欣慰。一向嚴肅的老首長很動情地說:「為什麼我們要提出來請你當司令員?就是因為知道你有這個胸懷。好啊,這才是真正得共產黨員,我們打來天下,並不是就為了死死地坐著不放,而是要把它建設好,交給後人。你蕭天英在對待個人進退去留方面給老同志們做出了樣子,我感謝你。」   
老首長在快要結束電話談話的時候,給了他三句話:黨性堅定,人格高尚,品質可貴。   
但是,對於是否同意他的請求,老首長並沒有正面表態。   
這是一段心情複雜的日子。而恰在這時候,後院起了一場小火,革命後代,紅色家族的接班人夏玫玫,在最不應該轉業的時候提出了轉業。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講,蕭天英也不會感到是件好事。他很後悔當初不該讓她去學什麼舞蹈[奇Qisuu.Com書],不知道是自己年齡果然大了跟不上形勢了,還是年輕人往前面跑得太快了跑出了格,在兩代人之間明顯地出現了觀念差距,這就是當時的一個時髦說法,叫做「代溝」。   
可他蕭天英不承認自己僵化,他從來就是一個開明的人,甚至因為他的開明還遇到過挫折。他想他和夏玫玫之間的分歧還不僅僅是個藝術觀念的問題,藝術是什麼?藝術是為工農兵大眾服務的,軍隊的藝術是什麼?軍隊的藝術是為軍隊服務的,也可以說是為戰爭服務的,不容許你搞個人情感宣洩那一套。你別拿大旗做虎皮,拿什麼藝術嚇唬人,我不是藝術家,但我知道藝術是要給別人看的,是要給人提供精神食糧的。你說一千道一萬也沒有用,你就是按著我的頭皮,我也不會承認你那種自我表現的東西就是藝術,不對社會負責,不對軍隊負責,那叫什麼藝術?藝術觀念不是個單純的問題,它甚至還反映人的追求、理想、信仰……天啦,現在的年輕人,他們在信仰什麼?這可是一個原則問題,如果不能正確引導,將要關係到一代人的信仰問題,不把他們擰上革命的軌道,他們甚至會出現信仰危機……   
 ·17·   
第十八章   
一   
韓陌阡以不容置疑的態度,勒令七中隊學員全體使用普通話。這個舉措得到了祝敬亞的擁護。   
韓陌阡對祝敬亞其人早就耳聞,可以說心儀已久。祝敬亞當然也知道在他被重新起用這件事情上韓陌阡起的作用。韓陌阡來到教導大隊之後不久,很快就同祝敬亞成為莫逆之交,並且曾經小酌。但是兩人在交往中誰也沒有提及那檔子事,韓陌阡沒有表功的意思,祝敬亞也沒有感謝的話,這就是君子之交的風格了。即便是兩人小酌,也很少高談闊論,但彼此的認同確是毋庸置疑的。   
自從那年蕭副司令對韓陌阡的滴酒不沾表示「不屑」之後,他就有意識地培養自己的酒量了。蕭副司令的話有些不講道理,可是要站在另外一個角度想想,好像又有那麼一點意思。是啊,一個人連酒都不會喝,或者說是不敢喝,他還能當軍官嗎?軍人嘛,雅興忽來詩下酒,豪情一去劍留客。酗酒可恥,但是滴酒不沾也不見得是什麼高尚的品質。韓陌阡生活簡單,祝敬亞日子清貧,君子之交,這二人再匹配不過了。有時侯韓陌阡從伙房買來兩樣菜蔬,就端到祝敬亞家,酒逢知己,還是很能彌補空寂的。   
對於祝敬亞的四十五度人格論,韓陌阡很是推崇,這個理論與他的AB論又有許多異曲同工之妙。   
韓陌阡剛來的時候,也曾向學員灌輸過他的類似思想,他認為,每個人作為一個個體,都有社會屬性和自然屬性兩個方面,他把人的社會屬性命名為A,將人的自然屬性命名為B。韓陌阡說,一般的人,應該是AABB型,也就是說,他的社會責任感和利己原則是相輔相成的,完全的AAAA型是絕對的聖人,是天使,因此是不存在的。完全的BBBB型是絕對的壞人,是魔鬼,因此同樣是不存在的。一個好人應該是AAAB型或者AAA……B型,社會責任感充分大於對自身利益的追求。而作為一個軍官,當然就應該是這樣的人。軍官是社會的而不是個體的。既然是以社會責任感為生存的前提,他必須使用社會規範的語言,盡量排除方言俚語的雜質。   
看一個人在普通話上下了多大的功夫,就知道他改造自己的決心有多大。   
按照韓陌阡的觀點,一個軍官之所以區別於普通的老百姓,就在於附著在他身上的社會屬性大於自然屬性。一個卓越的軍官,不僅要把他的職業當做一種工作,更要看作是一項事業。他不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也不再是能幹什麼就幹什麼了,還不再是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了。作為一個軍官,在職責當中,不想幹的要干,不會幹的也要學著干,而想幹的那些事情則往往要放棄了。他必須把自己個人的許多慾望和別的方面的才幹都收斂起來,就像雜技裡鑽桶節目那樣,把自己的鋒芒集中地約束起來,鑽進那只狹窄的桶裡,規範到一個軍官所必須的標準上來。只有你把你的工作看成是你的事業的時候,你才是主動的,你才會對它注入你的藝術精神,你才會投入真誠的激情,你才會義無反顧地為之獻身。如果你不把這項工作昇華成你的事業,那麼,你將不是一個好軍官,你會在履行職責的過程中處處被動,捉襟見肘。   
儘管講普通話不算是苛刻的要求,但對於七中隊相當一部分人來說,這仍然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七中隊學員來自祖國的大江南北,有湖北人,有河南人,有安徽人,還有來自上海、廣東、山東等地的,大家所操語言的確是五花八門曲裡拐彎的,確實是值得規範一下子了。   
韓陌阡曾經就推廣普通話的重要性專門給大家上了一堂課,他寫了一張字條,選了一個來自某某省新洲籍的學員上台朗讀。字條上寫的是「今天星期日,上街接女兒,天下雨了,要穿解放鞋。」   
那位學員不知是計,二話不說,上台就念,結果念出了哄堂大笑——那段話被他念成了「今天星期襖,上該該乳兒,天下乳了,要穿該放孩。」   
韓陌阡說,大家聽清了吧,這樣怎麼行呢?大家都是要當指揮員的,上傳下達都靠嘴巴,一二三四五六七,他說一餓三吃吾漏吃。打起仗來豈不是要亂套。   
這話一點也沒說錯,由不得你不服。可話又說回來了,用了二十多年的土話,一下子要徹底糾正過來,當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但韓陌阡不管這一套,他找你談話,你必須說普通話,不標準也得說,你一邊說,他一邊訓斥你,他就是要用他的準則來塑造你。   
一個多月下來,大家就習慣了,南腔北調開始逐步走向統一。   
不僅如此,韓陌阡還有一些奇怪的、甚至是不近情理的規定,譬如他規定不許大笑,還規定盡量少說話。這當然更是土政策了。韓陌阡對「少說話」這條土政策的解釋是,軍人——軍官應該是威嚴的,應該保留一定的神秘,(奇*書*網-整*理*提*供)軍人的性格、情趣、好惡都應該屬於軍事情報範疇,喜怒哀樂形於色則一覽無餘,一覽無餘的軍官當然不是好軍官。   
為什麼要少說話呢?   
韓副主任的觀點是,看一個人說話多少,就能看出他的涵養深邃與否。話多話少,是一個幹部是否成熟的重要標誌。一個鐵的法則是,官當得越大,話就越少。在解放軍軍官的行列裡,說話最多的就是排長。每升一級,他就要減去一部分話,減去越多,他進步的幅度就越大。當然賭氣或者因為別的原因不愛說話那是另外一回事。軍委主席就很少說話,他要是把話說多了,部隊就要忙死。   
韓副主任說的這話,你敢說沒有道理?   
韓陌阡的思想光芒無時無刻不在籠罩著七中隊靈魂的曠野。   
七中隊的學員們越來越買他的賬了,並且這種買帳不再是那種表面的和被動的,相當一部分人甚至已經開始崇拜韓陌阡了。崇拜自然有崇拜的道理。他能把滑鐵盧會戰的全過程滔滔不絕娓娓道來,他能把古今中外那麼多名將名戰如數家珍,你能嗎?你不能,你除了炮上功夫,甚至連《登壇必究》、《六韜》和《太白陰經》都說不完整,那你當然得聽他的了。   
尤其讓學員們服氣的是,自從韓陌阡來了之後,政治課再也沒有過去那麼枯燥了。不說是學富五車吧,但韓陌阡傳遞給學員的,知識新鮮,表述生動,而且深入淺出。韓陌阡從來不講課本上的那些東西,說那些東西死記硬背就行了,他的主要精力放在灌輸一個主題上,那就是對於軍官這種特殊職業(用韓陌阡的話說是特殊的文化群體)的反覆剖析。韓陌阡在課堂上引經據典,比較了世界各國軍官成長途徑和歷史上出現過的優秀的或糟糕的範例,就軍官自身的文化積澱,接受教育的層次,軍官的智商,軍官的想像力和創造力,軍官的敏感性,軍官的靈活性,軍官的堅定性,軍官的獻身精神,軍官對於士兵的魅力,軍官的意志和勇氣,等等十幾個方面進行了獨到的探討。   
二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時間長了大家就對韓副主任加深了瞭解。這個人清心寡慾,不抽煙少喝酒,不貪財不好色,半句髒話不說,除了開展經常性的批人活動,偶爾打打乒乓球下下圍棋象棋,別的沒什麼嗜好,連撲克都不打。   
韓陌阡認為,下圍棋象棋是文明的遊戲,打撲克是粗俗的遊戲,士兵們節假日休息可以打打撲克痛快一陣子,但是軍官還是下象棋與身份匹配。機關那些單身幹部每逢星期天或節假日聚在一起大呼小叫地拱豬捉鱉,統統被韓副主任斥之為不學無術低級趣味,他向來是不屑與之同流合污的。訓練他跟你一起曬太陽挨雨淋,生活他跟你一起吃糙米飯啃軍用饅頭。我軍的一個中級幹部,手中握有相當實權的政治工作者,能夠做到這樣,還要怎麼樣呢?除了思想工作行政管理抓得嚴了甚至於苛刻了一點,就個人品質而言,你幾乎從他身上找不到什麼瑕庇,那你就不能不佩服他了。   
韓陌阡在給七中隊講課的時候,曾經警告過這些有幸搭上末班車的老兵們,在現代化的今天,軍官生長於院校已經是不可逆轉的趨勢了,這是符合軍隊發展規律的。現在提倡學歷,幹部制度一刀切,一下子把那麼多在部隊兢兢業業的老兵骨幹都排斥在外,從表面上看,這好像不太公平。甚至讓人心寒。但換一個角度,又不盡其然。我們不妨作個比較,暫且把從地方考入軍事院校畢業即為軍官的這一部分稱之為學院派,把在部隊土生土長先士兵後幹部的這一部分稱之為營院派。在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漫長歷程中,我們的中高級指揮員卻依然是營院派,還是土八路領導新八路。而另外一個事實是,什麼東西都是運動的,凡是運動的都是有慣性的,包括情感和習慣。好就好在我們的幹部換血是從基礎做起,現在從院校出來的幹部大都是連排級幹部,十年之後就是營團級幹部,二十年三十年呢,未來的軍隊必然是學院派的領導營院派的。你們大家是土八路的底子,等待你們的是學院派的圈子,不站在更高的角度提高自己,你們就是當了軍官,也仍然很快就會相形見絀的。   
七中隊學員的神經立馬又被上了一圈緊箍咒。   
韓陌阡說,全世界真正強大的軍隊軍官的主要來源都是院校。這是科學的。我們已經土八路了幾十年,幾十年帶兵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各路拳腳都有,很不規範。軍官的職業素質訓練和知識結構遠遠落後於時代,不能再落後下去了。過去的戰爭是常規作戰,個頂個,人對人,打游擊捉麻雀,咱們土八路大顯神通,但是以後不行了,就連現在,我放肆地說,也不行。現在和以後的戰爭是高科技戰爭。同志們應該注意到,現在世界軍事狀況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出現了傳感技術、隱身技術、光電技術,計算機的運用使戰爭樣式越來越趨於信息化,精確制導和快速伸張將使戰爭規模在空間和時間上大為縮小。咱們在這裡把兵練得再好,可是人家不跟你擺開陣勢打,你還沒有看見你的敵人,人家的導彈激光就來了。我們的武器為什麼更新不了?一個是因為沒有裝備,再有一個,有了裝備也缺乏掌握新裝備的人才,所以要從院校培養軍官。學生官目前正在向部隊大幅度滲透,甚至也可以說,一種新的價值觀念和價值目的,新的文化形態正在向軍隊的固有文化的核心處逼近。當然,根據部隊現狀,也有一些反映,學生官沒有兵味,實際經驗不足,連喊口令都怯怯乎乎的,帶兵能力很弱,但這是極其短暫的現象。什麼事情都有一個過程。從眼前的表面上看,學生官剛到部隊,環境不熟悉,氛圍不適應,性格上也比較文靜,沒有老兵那種虎虎生威的氣勢。但是用不了多久,一旦他們找準了感覺,該繼承的他們繼承了,用不著繼承的他們自然而然就忽略了,他們的帶兵方法必然走向規範化程序化。規範化教育出來的軍官,無論是帶兵還是用兵,都必將優秀於土生土長的幹部。   
那堂課對七中隊的敲打是十分奏效的,大家反覆體會韓副主任的話,深知任重道遠,對自身有了新的認識。下課之後,凌雲河得意地對譚文韜說:「怎麼樣,你以為就是我一個人杞人憂天?韓副主任果然有職業軍人素質,對於未來戰爭的預見,這老人家比你我都明白。這個人在這裡當個芝麻官真是太可惜了。他要是總部首長,他敢把訓練大綱多給改了你信不信?別看他嘴上不說,沒準咱們天天奉為看家寶貝的這些破槍爛炮,他敢弄去回爐煉鐵你信不信?」   
譚文韜說:「回爐煉鐵可不行,咱們沒有巡航導彈,手榴彈還是不能丟。」   
凌雲河煞有介事地歎了一口氣,說:「是啊,手裡有個傢伙,總比赤手空拳好。哪怕它是燒火棍呢?可是,我是多麼想弄幾個巡航導彈玩玩啊。跟美帝國主義和蘇修相比,這幾條破槍破炮實在不是個東西了。」   
韓副主任還有一個經典語錄:在得意的時候想想不得意,在不得意的時候想想得意,任何時候都要把自己的位置找準,要搞清楚自己的成色。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就是炮兵精英啦?說你是你可以勉強算個訓練尖子,說你不是,你什麼也不是,訓練尖子過去有,今天有,明天有,這裡有,那裡有,W軍區有,Y軍區X軍區也有。   
七中隊學員再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在韓副主任的不厭其煩地教誨下,大家就沒脾氣了。韓副主任就有這個本事,就像馴化一群烈馬,你太剛烈了太愛蹶蹄子不行,可是你要太溫順了完全不蹶蹄子也不行。他就是要你又兇猛又聽話,而且還是心悅誠服地聽話,有知識有教養地聽話。就連凌雲河這樣「崇洋媚外」的人,也不得不暫時放棄「弄幾個巡航導彈玩玩」的幻想,仍然老老實實地勤學苦練「破槍破炮」。   
三   
這年秋天,韓陌阡將自己的上述思想整理出來,寫了一篇洋洋灑灑四千餘字的論文《職業軍官論》,在北京一家軍隊刊物《探索與研究》上摘要發表了。這篇文章除了闡述他的學院派與營院派理論,還著重鼓吹了他的七中隊,其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有一個特殊的情況向我們提供了另外一個思路。不妨舉例說明,某某軍區為了解決幹部青黃不接的現狀,通過嚴格的考核,從數千名帶兵練兵骨幹中選拔出四十多個優秀骨幹,組建了一個預提幹部(未來的軍官)七中隊。我認為這是一件十分值得重視的事情。留下那些骨幹的重要意義並不完全在於他們的技術,技術人人都可以學得會。也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對付戰爭,因為戰爭將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出現,我們都還不知道。一支部隊的存在是需要強大的精神作為支撐的。七中隊是一個象徵,它代表了從某某年代到某某年代三十多年間直接由士兵中產生的軍官的最高素質,七中隊的成立是一次最集中的體現,也是最後的一次體現。留下他們,更重要的意義在於留下一種士兵的奮鬥精神。而這種精神將隨著七中隊的解體撒向部隊,像種子一樣,在部隊潛移默化,形成一種看不見抓不著的精神傳統將源源不斷地向部隊滲透。   
韓陌阡在這個例子的最後部分,給了七中隊一個非常有力的存在理由——在我們的軍隊裡,有相當一批土生土長的幹部,他知道什麼是不好的,但他不一定知道什麼是最好的和怎樣才能做得最好,摸著石頭過河,跟著感覺走。學生官呢,新信息接受得多,規範教育接受得多,理論上有體系可循,它們知道什麼是好的,卻一時又不知道不好的根源在哪裡,過於理想化和浪漫化。而某某軍區炮兵教導大隊七中隊恰好是處在這兩種文化的邊緣地帶,他們既在傳統軍營文化中浸泡過,又能同改革後的軍官體系接軌,他們既是從士兵中保留下來的最後一批骨幹力量,同時又趕上了知識型的最早一班車,他們既是從訓練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又進入了軍區一級的教導大隊,經過了系統的培訓,我們可以把這種培訓看成是准軍校……甚至是比軍校還要嚴格和實際的強化訓練。可以說他們佔盡了天時地利,無論就意志、體能、技能、智能和管理經驗還是軍人的職業精神,他們都要大大地勝過土生土長的基層幹部,也同樣勝過近幾年的學生官。   
這篇文章不久就出現在蕭天英的案頭。無論是韓陌阡還是蕭天英,在撰寫或者閱讀這篇論文(並且只能算是一家之言)的時候,都沒有想到,這篇論文在不久的將來,會給沉默地活躍於N-017的那群老兵骨幹們帶去多少直接利益。   
 ·18·   
第十九章   
一   
趙湘薌殫精竭慮,花費一個多月時間,寫了一篇報告文學,題目叫《深山裡的老兵》,自我感覺不錯,請夏玫玫看了。   
夏玫玫卻沒個恭維話。夏玫玫說:「這部作品要是給老爺子看了,他可能會喜歡,但我覺得意思不大。你寫的都是好人好事,刻苦精神、拚搏精神,奉獻精神,可是你並不瞭解這些人。拘泥於事實而淺薄於靈魂。其實這些人身上更可貴的是藝術精神。把炮練好了就是奉獻啦?把炮彈奉獻給誰?你那東西可以算報告而不能算文學,文學是藝術,就寫幾個人幾件事,也標以文學桂冠,是對文學藝術的歪曲。」   
夏玫玫的話說得很尖刻,但是趙湘薌不跟她計較,她知道夏玫玫這段時間心情不好。不僅節目遭到了嚴厲的鎮壓,還由於同一個春風得意的畫家接觸頻繁而在歌舞團裡傳出緋聞,兩口子爭吵了數次,婚姻已經到了「最危險的關頭」。   
後來就聽說夏玫玫打了轉業報告。   
趙湘薌得到這個消息後,開始還以為是訛傳,打電話問夏玫玫,夏玫玫說:「是有這個事。」   
趙湘薌說:「你瘋了,你這麼年輕,在部隊幹得這麼好,為什麼要走?」   
夏玫玫說:「我幹得好嗎?原來我也以為幹得好,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了。」   
趙湘薌說:「你的《炮兵進行曲》不僅公演了,還到北京參加了匯演,還拿了獎,你還要怎麼樣?」   
夏玫玫說:「可那還是我的節目嗎?節目單上編導倒是我的名字,可是,那台節目只保留了我設計的軀殼,而抽掉了它的靈魂,保留了它的情節,卻抽掉了它的藝術。去掉了我設計的特殊的背景,去掉了鮮花和美女,也去掉了真實的生命衝動,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炮兵舞步,只有動作的雄壯,卻聽不見生命的歌聲。很真實,是生活的真實而不是藝術的真實。實踐證明,老爺子是對的,老爺子說,軍隊藝術姓軍,這是絕對真理。現在看來是我錯了,我陷入了資產階級藝術觀念的泥沼,天真地要搞什麼人體自由語言發揮,簡直異想天開。」   
趙湘薌說:「你這就是賭氣了,分歧不就是上不上女演員嗎,又不是原則問題。」   
夏玫玫說:「你看看那動作,整個是操炮動作的照搬。而我不想照般,我賦予舞蹈者的是另外的激情,你看不出來,說了你也不懂。反正我是不適應部隊了,那我不轉業還幹什麼?」   
不久以後的事實證明,夏玫玫是不適應在軍隊工作了,而這個事實也多少與趙湘薌的那篇「報告文學」有點關係。夏玫玫把趙湘薌的報告文學看走眼了。她自己的節目被改得不倫不類,而趙湘薌的那篇在她看來不是文學的文學,在北京的一家軍隊刊物發表後,不僅反響強烈,被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連播,而且還獲了一項大獎。與此相比,倒是她自己毫無建樹,如此一來,她更茫然了。   
現在,夏玫玫拿她自己和趙湘薌比較,她終於理解蕭副司令了。站在一個軍區代理最高長官(而且極有可能就是最高長官)的位置上,他對那種突如其來的現代派的東西表示異議完全是正常的,甚至是應該的。當她冷靜下來之後,她就明白了,不是老爺子僵化,而是她自己表現得不是時候。蕭副司令已經夠寬容的了,並且可以說夠開明的了,不要說他是一個大軍區的軍事長官,在那個年代裡,就是大學教授對她的現代意識也不一定能夠接受。她之所以要轉業,並不完全是為了賭氣。她感覺到自己已經真正地進入到一種藝術狀態之中了,像是冥冥中有一個天使在雲端召喚,引導她走向屬於自己的那自由的、舒展的、奔放的、美妙的藝術王國。在那裡,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可以歌唱,她的每一個慾望都可以舞蹈,她的每一片肌膚都可以發出耀眼的光芒……她將不再為「任務」而忙碌。   
二   
蕭天英開完常委擴大會議,紅光滿面地離開了辦公大樓,談笑風生地坐進了汽車,卻鐵青著面孔走進了家門。   
老狗黃南下正蹲在門口的階梯上曬太陽,微微瞇著雙眼,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見第一主人回來,呈現出高興的樣子,搖著尾巴迎了上去。   
黃南下的皮是黃的,黃得純粹,金黃,沒有酒糟鼻子,也沒有焦黃的牙齒,小時候聰明伶俐,短腿跑得飛快,而且善解人意,是條上品味的好狗。   
以往,蕭天英在心情好的時候,常常要跟它玩一些雜耍,訓練它攀登,丈把高的杏樹,黃南下也能爬上去,甚至還能用前爪摘下幾顆杏子。但近年不行了,黃南下歲數大了,七歲的年紀在它那個圈子裡,當然不算年輕。年齡一大,就懶了,就有了一些德高望重的矜持,杏子樹就很少爬了。但蕭天英念它昔日的風采,仍然給予很高的待遇。以往蕭天英每次從外面回來,都要摸摸黃南下的腦袋,表達一定程度的問候,有時候還會從口袋裡掏出某樣零食或者小玩藝,逗黃南下一樂。   
但是今天有點反常。   
今天黃南下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在它滿懷深情迎向蕭天英的時候,蕭天英的臉是板著的,眼睛裡也沒有了往常的溫和,好像很有一股晦氣。黃南下一看形勢不妙,趕緊把尾巴耷拉下來,往邊上挪了一步,很有禮貌地給蕭天英讓了路。   
黃南下這個名字是蕭天英親自取的。這個名字在三十多年前曾經屬於蕭天英的警衛員,那是一個十分伶俐的小伙子,本來是個孤兒,參軍的時候只有一條半截褲子和一個黃二蛋的名字,蕭天英嫌黃二蛋這個名字過於不雅,才給他取了個黃南下。警衛員黃南下在抗美援朝戰爭中陣亡了,那時候黃南下已經是連隊的指導員了,五次戰役最緊張的時候,蕭天英號召「婆姨娃娃一起上」,黃南下第一個報了名,下到連隊先當排長,再當指導員,896高地血戰一場,黃南下的連隊打到最後只剩下了四個人,黃南下跟美軍一個黑人士兵單打獨鬥,黃種人咬掉了黑種人一隻耳朵,黑種人劈掉了黃種人一條胳膊,最後兩個人抱在一起滾下了高地,黃南下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   
三十年後,蕭天英得到了一條漂亮的小狗。取名的時候,蕭天英深情地看著它,說:就叫黃南下吧。   
黃南下剛進蕭家十分受寵,曾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蕭天英常常看著黃南下出神。那是他出山之後,第一次被提名為W軍區司令員候選人而沒被通過。據說上面有人發了話,說蕭天英是某某某的老部下,一貫愛標新立異,是某某某搞資本主義路線的黑干將,是帶槍的某某。不僅沒當上司令員,反而連工作也被限制了,雖然還是個副司令員,但是有職無權,大事小事一律不予過問,差不多就是個寓公。那時候跟黃南下在一起的時候,蕭天英就想到了抗美援朝戰爭中陣亡了的那個黃南下。蕭天英想,黃南下要是還活著,也是五十歲的人了。一個人過了五十,再做工作就有限了。而那時候他也是快要六十歲的人了,還不讓甩開膀子幹一場,簡直就是在剝奪他的生命。   
快進房門的時候,蕭天英才注意到黃南下的委屈,這個忠實而且本分的動物,不知道老爺子今天為什麼不痛快,雖然被冷落了並且已經靠邊了,但那雙一向明亮的眼睛還在執著地跟蹤著主人的後背,充滿了疑問和同情。   
蕭天英便站住了,又轉過身來,喚了兩聲,向黃南下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以表示道歉和慰問。   
這一笑,心情居然又好一些了。   
三   
調整後大區班子的任職命令到了,新任司令員是沈陣雨。   
儘管這件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但在常委擴大會上正式宣佈這項命令的時候,蕭天英還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為軍委的這個正確選擇真誠地感到欣慰,甚至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同一份任職命令上,宣佈蕭天英擔任W軍區顧問組組長(享受大軍區正職待遇),蕭天英也感到很滿意,並且多少還有一點歉疚,因為同他一起在台上工作的十幾個大區副職,只有他一個人得到了這份殊榮,其他同志要不就是顧問,要不就是原地不動,要麼就是離休。就是顧問裡面,還有三個人比他年齡大。   
失落感是在回家的車上產生的。   
顧——問?顧問是個什麼角色?他知道這是對他高度重視和嘉勉的表示,可是他卻對這個重視和嘉勉感到了委屈,他甚至覺得還不如繼續當他的常務副司令員,那是有職有權的角色,在那個位置上,還可以竭盡全力多做工作,繼續只爭朝夕地大抓一把軍事訓練,而這個顧問恐怕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顧得上就顧,可以過問才過問。或者說人家讓你顧你就顧,讓你問才能問。   
他還尤其反感那個括號。什麼大軍區正職待遇?荒唐!簡直有點交易的嫌疑,我蕭天英戎馬一生,小命老命都是黨的,還在乎個什麼待遇?只要還能工作,給個軍長師長的都照樣幹。不能工作了,哪怕是享受總統待遇也等於零。   
蕭天英經過夫人臥室的時候,沒有進去也沒有停住步子,只說了聲,跟廚房打個招呼,加兩個菜,我要喝酒。然後就進書房了。   
以蕭天英掌握的情況看,W軍區新任司令員的最後確定,某某政委是說話了的。這就不能不讓蕭天英暗自慶幸。看來這步棋還是走對了。某某政委對部屬一向要求極嚴,戰爭年代貫徹的是矯枉過正的的作風,誰想走他的門子達到個人的目的,只有兩個字——休想。回想起當初某某政委的秘書打電話徵詢他的意見,那裡面可能多少就有些試探的味道,摸摸他有多少底氣,摸摸他有多高的境界,那也算是最後的一次考核了,考核的不僅是他的工作能力、政策水平、認識水準,恐怕更重要的還是看看這個老傢伙現在是個什麼姿態,還能不能審時度勢跟上形勢。   
他不否認,如果他那時候態度曖昧一點,姿態稍微放低一點,回答的口氣稍微含糊一點,那麼,這一次司令員一職很有可能就是他的了。可是,這樣一來,他在某某政委的心目中是個什麼地位呢?某某政委說不定會失望的——啊,這個蕭天英,表起態來慷慨激昂,事到臨頭就瞻前顧後了,到底還是不能脫俗啊,那就放他一馬吧,也是革命了大半輩子的人了——這完全是有可能的,許多老同志的最後一步都是這麼走的——帶有照顧性的晉陞,然後體面地退出前台。而他沒有曖昧,沒有含糊,他不僅如實地介紹了他對班子的看法,還如數家珍般地列舉了沈陣雨的優勢和政績,為某某政委提供決策依據。   
現在看來,在W軍區司令員人選上,當初極有可能就是在他和沈陣雨兩個人之間尋找平衡,而且某某政委的傾向意見可能是沈陣雨大於蕭天英,但中間出現過反覆,特別是在他蕭天英力薦沈陣雨之後,某某政委又觀察了一陣子。   
蕭天英現在無法判斷在那顆舉世矚目的偉大的頭顱裡都發生過什麼,但他知道,正是因為他力薦了沈陣雨,某某政委才曾經一度想讓他對沈陣雨「先帶一帶」,也正是因為他一再推讓,某某政委才放心了,才對他的人格進行了最後的認可——既然他蕭天英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出了高風亮節,真誠地支持沈陣雨,那麼,某某政委就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   
思路進入這一層,就差不多驚出了一身冷汗,到底是偉人啊,某某政委厲害啊,自己當初倘若暴露一己私心,就會被他盡收眼底,即使給了他那個職務,某某政委也會有無奈的感覺。而蕭天英知道,眼下,老同志的問題已經成了某某政委的一件棘手問題,在這種情況下,他蕭天英的行為對老首長無疑是一種溫暖的安慰。   
好了,也算是打了一個大勝仗,即便什麼戰果也沒有,也落個一身正氣,英明晚節。   
想是想通了,但仍然很累。   
蕭夫人到廚房跟炊事員交代清楚,上樓到了蕭天英的書房,見蕭天英坐在沙發上,四肢大開,把全身的重量最大限度地施加給沙發,顯示很疲憊的樣子。   
蕭夫人問了聲:「是不是不舒服?」   
蕭天英抬起眼皮:「不舒服還喝什麼酒啊?舒服,舒服得很啊。」   
蕭夫人看了丈夫一眼,又悄悄地地退出去了。多少年的夫妻生活,已經形成了這樣一個默契:在丈夫不願說話的時候,她絕對不會多問一句。丈夫工作上的事,她更是從不插手。知識分子出身的首長夫人和非知識分子出身的首長夫人之間的區別,主要就體現在這一點上。   
「老薑,來,坐一會兒。」   
蕭天英突然坐了起來,把個龐大的身軀收斂起來,給夫人讓出了一塊地方。   
蕭夫人有些詫異,估計丈夫是有心事了。輕手輕腳地沏了一杯龍井,放在丈夫的沙發前面的茶几上,無語地坐在丈夫的身邊。   
沉默。沉默了許久,蕭天英舉起一隻手,放在頭頂上,張開五指,向後捋著光澤尚新但已明顯稀疏的頭髮,重重地出了一口長氣:「完了,生命到此為止。」   
蕭夫人心裡咯登跳了一下,一向溫文爾雅的臉上也失去了矜持:「怎麼,去醫院了?我看你都很正常嘛。」   
「我說的是政治生命。政治生命,到此為止。往後,就是苟延殘喘了。」蕭天英的這幾句話音量不大,但低沉有力,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蕭夫人的心這才從嗓門回到原處。但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要不是關係到丈夫的健康,任是天大的事發生了,蕭天英自己不說,她就不會過問。   
蕭天英第一次向夫人談起了這次軍區班子調整的事。   
蕭夫人說:「老蕭,我跟著你這麼多年,看著你幾起幾落,看著你爭強好勝,看著你廢寢忘食,我從來沒有潑冷水。你說過,人生在世就是一口氣,要把這口氣用夠用足,用到重要環節上。我同意你的觀點。你現在的結局是個好結局。真的,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前半輩子問心無愧,後半輩子心曠神怡。激流勇退,安度晚年,我們的生活開始了。」   
蕭天英苦笑一聲,「沒有生活了,只有日子了。」   
蕭夫人笑笑說:「我們也該過過日子了。追求是無窮的,工作也是無窮的,地球離開誰都照樣轉動。所以呀,老蕭我勸你盡快適應。輕輕鬆鬆的,當一個好老頭。」   
蕭天英說:「道理是懂的啊,但你要知道,這些年我一直是在一線往前衝,就像一個騎手,不是說停下就能停下的,那一股慣性怎麼了得啊,哪怕從馬背上掉下來,我也得往前再滾幾滾。」   
蕭夫人說:「你看,讓你當個顧問組長,不就是給你一個再往前滾幾滾的空間嗎,就是要讓你把心裡攢著的那些氣釋放出去,用個透徹。」   
蕭天英怔怔地看著夫人,笑了:「好,蕭天英的老婆到底是名門閨秀,看問題超凡脫俗。好,我就來適應吧,爭取給你當個好老頭。生活要過,日子嘛,我們也把他過得像回事。啊,你說是不是?就是種個花,我也把它種出大軍區副司令員的水平……啊,不是了,現在應該說是讓它享受大軍區正職待遇。」   
說完,哈哈大笑。   
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是蕭副司令嗎?」   
「是,我是蕭天英。」   
「蕭副司令,您請等一下。」   
蕭天英覺得這個聲音非同尋常,還沒等他琢磨出味道,電話那頭傳出了一個熟悉的、有些蒼老的、四川方言味道濃厚的口音:「蕭天英嗎,我是某某。」   
蕭天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頓時一熱:「政委,我是蕭天英啊。首長……祝您健康。」   
「蕭天英同志,第一,我向你表示祝賀;第二,我向你表示感謝。你做得好啊,做出了榜樣。我送給你幾句話,戎馬一生,英雄一生;主動讓賢,品質高尚;發揮餘熱,繼續革命。」   
蕭天英的眼睛霎時熱了,濕潤了:「謝謝政委,我人在二線,心在一線,請政委放心。」   
「來年春暖花開,我要到你們那裡去看看,你要請我的客。」   
「政委,我等待那一天。」   
「代我向你的夫人問好。」   
放下電話,蕭天英已是老淚縱橫了。   
這天晚上,蕭天英豪飲半瓶茅台,酒畢,強行拉著夫人,並召集秘書、警衛參謀等人,高歌一曲《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大有精神「不正常」之嫌疑。其實自我感覺很正常。   
四   
夏玫玫要求轉業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N-017,韓陌阡對此倒是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意外,他甚至早就預感會有這一天。對於夏玫玫的一切正常的和非正常的言行,他都不會大驚小怪。但是,他感到了疼痛——真的是疼痛,像這樣揪心揪肺地為一個女人疼痛,在他韓陌阡的生命歷程中,還是極其罕見的。他是一個天生的職業革命者,他到這個世界上來是擔負有重要使命的,改造社會和他人是他與生俱來的職責,兒女情長這種軟綿綿的東西不屬於他韓陌阡。   
然而,他現在還是感到了疼痛,只有當疼痛終於穿透肌膚向他的心靈襲來的時候,他才發現,他對那個女子竟然是深深地愛著的。   
可是,為什麼當初就沒有把這種感情同行動結合起來呢?   
真誠地檢點自己的情感細軟,他有什麼理由否認那種情感呢?他記得,當蕭副司令最初說出來要讓他輔導夏玫玫的時候,他幾乎吃了一驚,那個在當時情竇未開的女孩談不上美麗,但絕對漂亮。而夏玫玫呢,當她得知這個其貌不揚、臉龐上寬下窄略嫌清的年輕軍官即將成為她的導師的時候,既不驚奇,也不羞澀,而是忽閃著一雙明亮的黑眸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就撞出了火花。   
韓陌阡缺乏同異性交往的經驗,他竭力地從思維裡驅逐「異性」這個概念。   
她看起來還像個孩子,她的目光像是大漠深處在坎兒井邊長出的黑葡萄,是在清泉和藍天之間結出的果實,從那裡面你看不出一絲污染。但他從那絕不避人的清澈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種野性的魔力,那一瞬間他就有了預感,這是一個不好對付的學生,他有麻煩了。她只要輕輕的一瞥,就能精確地掃瞄出你的陰暗。   
那才是如履薄冰呢。   
在最初的幾次接觸中,他把自己定在這樣一個位置上,慈愛、嚴厲,並且道貌岸然,希望循序漸進地把她的審美趣味納入他所設計的軌道。但她總有自己的花樣,他引導她閱讀高爾基的散文詩《海燕》,她卻對福爾摩斯探案小說發生了興趣,他讓她朗誦《西去列車的窗口》,她卻偏偏喜歡上了惠特曼的《我歌唱帶電的肉體》,他向她灌輸《紅樓夢》的反封建思想,她卻拒不接受,她說她看《紅樓夢》就是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的故事。   
他又不能不承認她是聰穎的,有很高的悟性,寧可發表自己的謬論,也不對自己所不理解的真理人云亦云。但她還是對他表示了敬重,並且真誠地駁斥他和依賴他,偶爾還稱呼他一聲老師。   
他們的關係一直是在正常和不正常之間游動著。但終於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他們一起走進了那個玫瑰飄香的初夏的夜晚,他們匆匆地擁抱了對方又像扔開炸彈一樣緊急地扔掉對方,朝著不同的方向落荒而逃。   
五   
那年夏天,蕭副司令夫婦到北戴河休養去了。有一天,夏玫玫打電話要韓陌阡去一趟,韓陌阡當時有點犯躊躇,他知道蕭副司令家裡的勤雜人員那幾天都回警衛營了,除了一個崗哨,蕭副司令家裡只有夏玫玫一個人,情況有點複雜。再者,按照蕭副司令的部署,夏玫玫已經開始和康平接上頭了,並且向韓陌阡表示那個人她不怎麼喜歡,太慇勤了,有點妖裡妖氣的,甚至流露出了不再交往的意思。在這種情況下她要單獨跟他見面,他就不能不慎重了。   
但不去見面也是不合適的。經再三權衡,韓陌阡還是大義懍然地去了,他相信他的自控能力和隨機應變的本領。革命軍人死都不怕,還怕一個女孩子嗎?   
韓陌阡趕到的時候,夏玫玫剛剛洗過澡,穿得很隨意,是一件白紗連衣裙。頭髮還濕漉漉的,沒怎麼梳理,瀑布一般飄在腦後,散發著一陣玉蘭的馨香,上面還醒目地繫著一個玫瑰紅的髮帶。   
兩個人開始坐在客廳裡聊天,扯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顯然是有些心猿意馬。聊得不耐煩了,夏玫玫突然發起攻擊,單刀直入地問道:「老阡你老實坦白,你有沒有過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   
韓陌阡早有思想準備,面不改色心不跳,坦然回答:「無產階級只有徹底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本人對於生活作風問題不感興趣。」   
夏玫玫冷笑一聲說:「假的就是假的,偽裝應當剝去。我怎麼聽人說你和通信站的林豐不乾不淨的?」   
韓陌阡倏然一驚,但是仍然堅持鎮定,平靜地說:「處過一段時間,但還夠不上生活作風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韓陌阡打了埋伏。他和林豐的確有過一段熱戀,而且已經離生活作風問題了不遠了——他和林豐畢竟都是二十七八的人了。他暗自琢磨,如果夏玫玫繼續盤問,他就乾脆亮明,他仍然打算和林豐繼續來往,並且在適當的時候結婚。他還擔心,夏玫玫有可能要向他打聽康平的「生活作風問題」,他也想好了對策,一句「不瞭解情況」推之大吉。   
出乎意料,夏玫玫並沒有繼續糾纏。   
那天天氣很熱,客廳裡電風扇開到了最高一檔,不時掀動夏玫玫的裙裾,為舞蹈而生的漂亮的雙腿老是在韓陌阡的眼前飄揚。夏玫玫有好長一陣時間沒有說話,弄得韓陌阡一頭冷汗。後來夏玫玫居然笑了,毫無理由地笑了起來,臉色雖然有點紅暈,但是一雙美目卻火辣辣地逼人。   
夏玫玫自我陶醉般地笑了一陣子,站起身子,走近韓陌阡,亭亭玉立在他的視野上空,那雙眼睛也野性十足地看著韓陌阡。韓陌阡意識到了不對勁,不知所措地看著夏玫玫,驚慌地說:「玫玫,你……」   
夏玫玫不笑了,什麼也不說,就那麼怪怪地狠狠地燙燙地看著韓陌阡,眼睛裡又莫名其妙地湧上一層潮濕,看了一會兒才說:「老阡,你喜歡我嗎?」   
韓陌阡避開了夏玫玫鋒利的目光,吶吶地說:「玫玫,你聽我說,……我當然喜歡你,我真的……可是……」   
「可是什麼?你好像有點怕我。是怕我,還是怕你的蕭副司令?」   
韓陌阡語無倫次了,說:「不是這麼回事,你聽我說……」   
「我什麼也不聽,我知道你喜歡我,你愛我!你說,你愛我!」   
「我……我……」韓陌阡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夏玫玫會採取這樣的方式,簡直是不可抵擋的。   
夏玫玫一進入狀態,就咄咄逼人了,美麗的雙眼像是燙熱的槍口,準確地指向韓陌阡的腦門與鼻子之間那兩塊發光的地方:「你說,你愛我!你必須說,說你的真心話,讓你的心靈發言,說出來,說出來你最想說的話。你不說,你就是個壞人。」   
「我是…………可是……」   
「沒有可是,只有愛!你再說一遍,你愛我!」   
「我……我……夏玫玫,你不能這樣!」   
夏玫玫一步一步地向他逼了過來。   
韓陌阡閉上了眼睛。   
對手已經找到了他的最薄弱的地方,她用最柔軟的兵器摧毀了他精心構築了幾年的防禦工事。   
韓陌阡幾乎眩暈了,他感覺到他在一瞬間進入到一個神奇的境界,他從炎熱的夏天走進了春天,四周鮮花盛開,陽光明媚,芳香四溢,綠色的原野無邊無垠,向天穹盡頭滔滔鋪排……耳邊拂過一陣奇妙的音樂……白雲飄過來了,一個身影從繚繞的白雲裡冉冉升起——眼前一片血紅。   
他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窗簾已經被關得密不透風,客廳裡所有的燈光都打開了,花盆裡的月季和蘭花似乎剛剛開放,滿室生輝……他終於再次看見她了,連衣裙已經落在他身邊的涼椅上,那個他看著成熟起來的姑娘,一個魔鬼般的天使,一個無所畏懼的女神,腰間似系非系地搭著一條透明的白紗,隨著裊娜的舞步雲煙一般飄繞——她在舞蹈,她在為他而舞,啊,這是天使之舞,這是處女之舞,沒有伴奏,而優美的旋律就在他的耳畔徊響。那雪白的長臂在晶瑩地流動,那青春的峰巒閃耀著玫瑰的光澤。她在無聲地舞蹈,為青春而舞,為生命而舞,為愛情而舞,為他而舞……   
韓陌阡分明已經聽見了自己的體內傳出了咆哮般的怒吼,血管在膨脹,骨骼在碰撞,衝鋒的號角已經吹響,年輕的軀體向他發出了果斷的命令。   
啊,這個潔白無瑕的女孩,她在向他展示她的全部的美麗……流淌著的,運動著的,生長著的,升騰著的……鮮活的美麗。   
是的,這是真正的美女,無論從哪個角度量,這都是一個當之無愧的美女。這是一壇封壇封了二十一年的美酒,這是一汪沒有啟封的陳年佳釀,她在呼喚,她在等待,她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表達她的反叛,顯示她抗爭的力量,她渴望他去吸吮她啜飲她,她渴望他的智慧和靈魂一起走進她的深處——今夜,她就是他透明的新娘……   
可是,你沒有權利享受這具美麗的肉體。沒有任何人賦予你這種權利,她有權利向你展示她的美麗,展示她的青春,展示她的生命。但是,你無權接受。   
這個二十一歲的、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已經陷入到一場虛構的、不理智的、不現實的愛情夢幻之中,她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沒有錯。只要你挺起胸膛,她就會融化在你的懷抱裡,那麼,一切都會見鬼,那個善於偽裝的康平自然不在話下,蕭副司令的命令也會灰飛煙滅,一場超凡脫俗的偉大壯舉就會隆重成立……   
可是,你不能。   
韓陌阡在那當口聽到了一聲威嚴的呵斥——只要你膽敢進犯,膽敢在這條佈滿荊棘的道路上再往前走一步,踏上雷池的邊緣,那你就是一個老謀深算的罪犯。不……不!   
經歷了半個世紀(也許是十幾分鐘)的漫長的心靈的搏鬥之後,韓陌阡頭上的冷汗終於被風乾了,並且恢復了正常呼吸。他坐正了身體,冷靜得如同一個購票進場的觀眾。他默默地觀看,默默地欣賞,默默地用目光讚美。   
終於,夏玫玫倒下了,就倒在他的眼前,她的雙手攀住了他的膝蓋,把燙熱的臉頰放在他的腿上,閉上了眼睛,靜靜地喘息,猶如一隻疲憊的小鹿。   
他捧住了她的臉頰,他找到了那兩片嬌艷欲滴的鮮紅的花瓣,他俯下了盛滿了思想的腦袋,他低下了排除了慾念的頭顱,輕輕地,隆重地,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夏玫玫是眼含熱淚注視著他離開的,他的步子邁得有條不紊,他的身軀在那一瞬間高大起來,又漸漸地萎縮下去,終於從門口消失,像個幽靈,淹沒在濃黑的夜幕之中。   
一個嚴重的危險,一個美麗的錯誤和他們擦肩而過。   
幾年之後,當韓陌阡回想起那年夏天的一幕,一方面為自己的堅定的理性而慶幸,另一方面也仍然感到深深地後怕。   
以後他曾經無所次在暗中觀察,蕭天英夫婦雖然對他充滿了信賴,但是絕對沒有絲毫把夏玫玫嫁給他的意思,甚至有了對他警覺的嫌疑,要不,為什麼要生拉死扯地非要弄來一個奇形怪狀的康平呢?康平再平庸,他也有一個身為高級幹部的父親啊。   
自從有了那次經歷之後,夏玫玫也似乎並沒有多少陷入情網的反常反應,韓陌阡判斷,她之所以在那個夏天的夜晚有那樣的舉動,完全可以看成是一個處在青春騷動期少女的衝動,或者是處於對媒妁之約心血來潮的反抗,是毫無責任感的。那個向他袒露了全部的女子不是夏玫玫,而是一種叫作荷爾蒙的奇怪的東西。倘若他當時把持不住自己,腦子一熱,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這些年他將以什麼樣的心態與神態同蕭副司令一家斡旋,那簡直是不堪想像的。   
再往後,彼此都結婚了,夏玫玫麻木不仁地嫁給了康平,韓陌阡也同林豐組成了家庭,沒看見誰為誰死去活來痛不欲生,也沒見誰為誰「消得人憔悴」,大家都活得挺輕鬆挺自在的,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韓陌阡的夫人林豐並且還在一年之後給他生了一個又白又胖的大頭兒子,歡樂之中他無比慶幸,同時也就就更加明白了,說到底,像夏玫玫這樣的女人,是不太適合為人之妻的,尤其是不太適合做他的妻子,就像他不適合做蕭天英的秘書一樣。   
但是他終於疼痛了。   
他在冥冥中有種預感,夏玫玫的悲劇就要開始上演了,而在這場悲劇裡,他是扮演了重要角色的,至少他沒有盡到他應盡的責任。他終於發現,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有人在他的一貫剛強的心上繫了一根纖細的絲線,時間用它那只無形的手拉扯著絲線的另一端,而且越拉越緊,疼痛的感覺在他的生命裡不可遏止地瀰漫開來。   
 ·19·   
第二十章   
一   
在一個很好的天氣裡,七中隊由兩輛大交通車運載,前往參觀朔陽關。   
朔陽關已經很老很老了,但是卻巍然屹立。千古金城湯池如今成了一個名勝景點,供風雅的或者附庸風雅的遊人參觀,並收取門票。兵城上不見了旌幡獵獵,也不見戟劍槍槊同日月爭輝,烽火硝煙絲絲縷縷都已滲透進歲月深處,以城牆上滿目瘡痍的斑駁痕跡暗示著一段歷史。   
這本老書被重新包裝了,多出了許多花裡胡哨的東西。兵城上有許多男男女女,勾肩搭臂煞有介事,曾經是攻不破的防線在新的時尚面前沉默不語。但是,軍人在這裡,仍然能夠觸摸到灼熱的昨天。舉目仰望僅,關城之上,兩個五尺見方的正楷大字——「兵城」,依然如同旗幟,在歷史的天空上高高飄揚。   
七中隊學員從這裡讀出了鐵馬冰河的記載,讀出了作為軍人的輝煌與壯烈。後世許多名流都曾瞻仰過這所兵城,不知何人所為,朔陽關碑林裡留下了張家玉的《軍中夜感》——裹屍馬革英雄事,縱死終令汗竹香。有木蘭詞《樂府詩集》——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還有柳宗元的「烈士不忘死,所死在忠貞」、孟子的「壯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這裡留下的墨寶幾乎都是強調軍人視死如歸之慷慨氣節的。   
憑弔歸來,再上政治課的時候,七中隊教室的黑板上只出現了三個字——「不怕死」。   
這個課題言簡意賅,觸目驚心。   
作為一個思想政治工作者——韓陌阡慶幸蕭副司令給了他這麼一個機會,讓他終於登上了管理意識形態的舞台。   
這的確是一個美妙的舞台,在這裡,他的激情和能量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發揮。他早就渴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管理別人思想的領導者,他適合於管理別人的思想而不是管理吃喝拉撒雞毛蒜皮。在所有的管理工作當中,管理別人的思想,是最根本的管理。他不僅要在「中介文化」上建立和完善各種規章制度,而更重要的是要在「核心文化」裡注入新鮮血液,他要領導他們的大腦,控制他們的中樞——這才是最根本的領導。他的理想是,以七中隊為據點,採取不同的方式,灌輸一種健康的、高亢的、職業軍人的情愫,他要把那些參差不齊的枝幹全部修理一新,使其茁壯齊整,使所有的思想都統一到一個意志上來——這裡就像一個爐膛,凡是從他這裡熬煉出去的,都經過了嚴格的過濾,濾去了他們身上的小市民習氣、小農民意識、小資產階級意識、小土豪劣紳意識、做夢天上下餡餅的投機意識……等等,而最終成為一個純粹的、經過高度凝練的、勇於為事業獻身的職業軍官。   
在不久前發表的《重鑄軍官的職業精神》一文裡,韓陌阡表述了這樣一個觀點:在軍隊,整體生活和特殊的使命構成了特殊的文化氛圍,裝備屬於物質文化,是軍營文化的邊緣,具有一定的可塑性。邊緣文化之間是最容易互相溝通的,比如對於兵器的使用,使用的目的一致,可以融會貫通。我們甚至可以根據裝備的變化更新來改變我們的訓練計劃、教育大綱,乃至條令條例和規章制度。而規範則是軍營文化的中介。中介文化較之物質文化,有一定的穩定性,但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只有軍隊的成員,尤其是軍官階層,才是軍營文化的核心,最具有穩固性。我們在千百年來的戰爭中積澱下來的政治信仰、精神情感、道德觀念、戰爭目的,等等,在非規範化的軍官思維裡,根深蒂固。在新的時期,在正規化的旗幟下,重鑄軍官的軍人品格,更新價值觀念和價值目的,強調職業精神,是重建整個軍營文化的核心所在。一句話,就是要讓軍官們明白,軍官就是軍官,而不是其他。我們每個人都不一定是為戰爭而生,但是一旦選擇了軍官的職業,就應該準備或者等待——為戰爭而死。   
實踐證明,韓陌阡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   
教導大隊各位首長都很明確,韓陌阡到N-017來,重點是來抓七中隊來的,而且他所提出來的動議,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既有理論高度,也有實踐內容,往往無懈可擊。因此,在對七中隊的思想管理上,實施的方案基本上都是韓陌阡的傑作。現在,無論是從行動上還是沖思想上,七中隊都一步步走向了韓陌阡的規範,走向了韓陌阡為他們設計的職業軍官的正軌。   
韓陌阡首先從軍官的性質講起。   
韓陌阡設問:一個軍官,同一般的社會公民有哪些區別?   
回答出來的區別當然是很多的,譬如說職責任務,儀表姿態,身份待遇等等。韓陌阡說,你們說得都對。但有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軍官不能怕死。不怕死是軍官區別於非軍官的重要標誌。一個人穿上軍裝之後,他就不再簡單是一個通常意義的人了,他的所有活動都圍繞著一個中心,都與死亡有關。大家想想,這是不是聳人聽聞?   
大家回答說不是聳人聽聞,事實上就是這麼回事。   
韓陌阡說,尉繚子有一段名言:將受命之日忘其家,張軍宿野忘其親,援桴而鼓忘其身。也就是說,將帥接受了領軍作戰的命令,就不能再想家事了;軍隊出發行軍宿營,就不能再想念親人了;到了戰場指揮戰鬥,就不能考慮個人安危了。為將之道,不僅不能考慮個人安危,而且還要置親人的安危於不顧。   
然後舉了幾個例子。   
舉例之一:北魏將領崔楷守殷州,上任時別人都說那裡危險,勸他不要帶家眷。崔楷沒有接受別人的善意勸阻,說,我獨自一人赴任,朝廷生疑,將士的思想也難以穩定。於是閤家前往。後來敵人圍城來勢兇猛,殷州城危在旦夕,部將中有人瞞著他把他的家屬子女轉移出去了。崔楷得知後大怒,說決戰未戰,我的家眷卻先逃了出去,嚴重地動搖了軍心,連奴僕都會引以為恥。又連夜派人把家屬子女接回殷州城。這個舉動對守城將士鼓舞很大,作戰時人人奮勇,在兵力十分懸殊的情況下,守住了殷州城。   
舉例之二:南朝梁將羊侃的兒子被叛臣侯景捕獲當做人質,兩軍交戰之際,羊侃被堅執銳於陣前,對他的兒子和侯景說,我不僅是一個兒子的父親,更是朝廷重臣,是統兵數萬的將領,我不會因為我的兒子在敵人手裡就徇私失職。又過了幾天,兩軍交鋒,侯景軍又把羊侃的兒子押到陣前企圖要挾羊侃退兵。羊侃對兒子說,我以為你早就死了,怎麼還活著?我絕不會因為你影響我的決心。說完,張弩引弓,將自己的兒子一箭射死。羊侃軍目睹這一壯烈行為,無不為之感奮,大聲呼叫著「報仇」的口號,揮軍衝突,侯景軍大敗。   
舉例之三:唐朝將領屈突通所部有一次被敵人大軍圍困,情勢十分危急,有人勸他投降。屈突通說,我這個頭顱是唐朝將軍的頭顱,不是狗頭,它是不會向它的敵人低下的。他經常用手摩著自己的脖頸子對部屬說,自從我受命率部與敵作戰,我就做好準備了,為了國家,這個地方遲早要挨上一刀。正是由於屈突通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並且能夠以自己的模範行動感召部隊,所以即使在最不利的條件下部隊也能保持高昂的鬥志,奪取了戰爭的最後勝利。   
在韓陌阡看來,軍隊的思想政治工作,說到底要落實到勇敢作戰上來,而勇敢與否,首先就要解決個「氣」的問題,有氣則勇,無氣則頹,勇是氣的表現,氣是勇的實質。一是要樹「正氣」,有了正氣才有士氣,有了士氣才有勇氣。而軍事職業的功能,歸根到底都要落實到一個「勇氣」上。勇氣的核心問題,就是不怕死。而一支部隊在戰爭中有沒有捨生忘死的勇敢精神,靠的當然又是軍官了。將不勇則三軍不銳,將勇則所向披靡。漢朝的劉向綜合了前人有關「必死」(抱定死戰的決心)的言論,在其著作《說苑·指武》中說,必死不如樂死,樂死不如甘死,甘死不如義死,義死不如視死如歸。故一人必死,十人弗能待也;十人必死,百人弗能待也;百人必死,千人弗能待也;千人必死,萬人弗能待也;萬人必死,則橫行乎天下。而在戰爭實際中,還有一個重要的法則——抱必死決心則未必先死,無必死決心則未必不死。戚繼光對此就有精闢的見解,認為凡是有血氣的生物,莫不愛生畏死,重要的是愛生不能貪生,輕死也得死而得當,不說重於泰山,也不能輕於耗子。但奮勇當先的不一定都死,畏縮不前的不一定不亡,衝鋒陷陣者勇往直前,奪取戰爭的勝利,都是活著的功臣,瞻前顧後各自保命,五十步和一百步的最後結果不是被敵人追殺,也會被軍法處死。   
韓陌阡就「五十步笑百步」這個典故,讓學員們發表「高見」。   
韓陌阡說:「在這個例子當中,你們認為誰最可笑?」   
一個學員回答:「當然是五十步最可笑,同樣是逃跑,他還有臉笑話別人,真是恬不知恥。」   
韓陌阡又把譚文韜點起來了。   
譚文韜說:「還是一百步最可笑,不僅可笑,而且可殺,五十步完全有理由取笑一百步。因為,在逃跑的時間和空間上,二者有著很大的不同。一百步是先逃者,是最早動搖軍心者。五十步極有可能就是因為以一百步為楷模才逃之夭夭的,如果上軍事法庭,罪魁禍首還是一百步。」   
韓陌阡對譚文韜的觀點表示欣賞,說:「這才是軍官的正確思維。在戰場上,誰先逃跑就應該先殺誰,這是不容置疑的。」   
七中隊學員對韓陌阡如此不厭其煩地向他們灌輸戰爭意識,已經習以為常了。他們沒有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紙上談兵也是一種手段,甚至是一種必須的手段。一支部隊,每一秒鐘都不能沒有戰爭意識,軍隊這架巨大機器裡的部件,都是以服務於戰爭為惟一生存依據的,不認識到這一點,還當什麼兵?戰爭中固然需要激勵士氣,但士氣不是說激勵就能激勵起來的,一支部隊倘若平時風氣不正,官兵有氣無力,一旦投入到戰鬥當中,臨時抱佛腳,僅靠戰場鼓動能夠激勵起來的「氣」,可以說是十分有限的。所以說,戰爭的勝負往往是在和平時期就已經決定了的。而平時怎麼勵氣,就看思想政治工作者的引導灌輸了。小道理要講,大道理也要講,無論是大道理還是小道理,由不同的人來講,效果是迥然不同的,這不僅僅是因為講解的能力,還有講授者的人格力量在其中起作用。一個淺顯通俗的道理是,要求別人做到的,你必須首先自己做到。言傳身教怎麼體現?應該是身教大於言傳。韓陌阡說他本人現在也還不能證實自己是勇敢的,但他每天都要對自己說幾遍,不要怕死,死亡是每個人共有的義務和權利。   
韓陌阡說,「看一個軍人他是否勇敢,最後的考場當然是戰場了。但是,也不是說平時就無法檢驗,看一個人有沒有犧牲個人利益的精神,看一個人有沒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看一個人為人處事的姿態,都能看出他是重利輕義的人還是一個勇於奉獻的人。我對七中隊出去的學員有個具體的期望,我希望我的學員平時不貪財,戰時不怕死,愛國愛兵,正確地使用自己的生命。」   
令學員們始料不及的是,他們還沒來得及接受韓副主任理論的檢驗,他們的教員祝敬亞則已經身先士卒了。   
二   
沒有跡象表明,這個中午要出點事情。七中隊的宿舍裡很安靜。自從韓陌阡來到N-017,這種安靜就在應該安靜的時候不容置疑地覆蓋下來。   
不僅是七中隊,整個N-017都是井然秩序。   
秩序,這在韓陌阡的詞典裡,是一個重要的詞彙。韓陌阡像背書一樣將七中隊每個學員的情況咀嚼得爛熟,他們的家庭背景,文化積累,性格特徵,作風養成……所有的關於人的秉性,無不在他的視野之內。在操場上,在炮場上,在教室裡,在觀察所裡,他們的名字都叫炮兵或者學員,他們穿著同樣的軍服,他們邁著同樣的步伐,他們喊著同樣的口令,他們甚至吃著同樣的飯菜,在同一時間內進入睡眠。但是,他知道,他們的心靈世界仍然是千差萬別形態迥異的。   
七中隊也進入了似是而非的睡眠狀態。   
上午學習的科目是「高技術局部戰爭中炮兵的新任務」,由學生官教員張陵水講授。張陵水現在已經不是剛來時候的張陵水了,每日裡把小皮鞋擦得珵亮,軍裝用茶缸熨得筆挺,而且有跡象表明,這小子已經開始物色對象了。此地離城幾十公里,附近有幾所稀稀拉拉的村莊,大隊部的女兵又多是戰士,可供選擇的對象委實有限,所以就經常抱怨,他之所以來到N-017,完全是對革命事業的奉獻。既然是「高科技」,內容當然都是新的,都是聞所未聞的東西,什麼攔截武裝直升飛機,壓制制導武器,壓制電子兵器……張陵水口若懸河,學員們暈暈糊糊。誰都不敢肯定張陵水這小子上了戰場會不會屁滾尿流,但是紙上談兵你就不能不服氣他的深厚功底了。炮上的零碎他糊弄不了這些老炮兵,而一涉及到所謂的「高科技」領域,真的假的對的錯的便全由他了。他上過四年本科你上過嗎?他學過「遠程多因素理論分析」,你學過嗎?他會假裝說漏嘴了經常漏嘴說一些「SRRER」或「GOOD MORNING」之類的洋文你會嗎?   
你不會,那你就得聽他的,他說太陽是扁的你也只好跟著說是扁的。   
這年頭,小知識分子不風光了,也沒見到大知識分子有多少風光,就他們這些不大不小的知識分子牛皮。   
一個上午下來,大家身心俱累。中午這一會兒,難得小憩一陣。   
現在,張崮生等人的日子得到了空前的改善,學員們再也不會輕易地對他們諷刺挖苦了,而對他們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尊重和禮貌——儘管這種尊重和禮貌裡面包含著無奈和警惕的成份。他們的背後,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韓陌阡曾經暗示過他們,學員提干的指標不會減少,只要他們堅持跟班學習,把成績搞上去,最後同學員一起定級是有可能的。當然,他們的心裡仍然不踏實,他們知道,僅僅把成績搞上去還不夠,要想增強說服力,他們應該把成績搞到前面去,如果在學員畢業的時候,他們的成績在前幾名,剩下來的話就好說了。因此,他們不會鬆懈,為了達到目的,他們必須拿出比學員們更大的幹勁,不僅要跟上他們,還要超越他們。   
競爭,就像一條大山之下的暗流,仍然在隱蔽地並且激烈地進行著。   
這個中午,學員們在休息,教員在休息,機關保障人員在休息,整個N-017營區裡的絕大多數人都在休息或者假休息,只有一個人已經擺脫了世俗的紛爭和勞累,進入了一個神秘的警界。   
這個人就是祝敬亞。   
三   
在祝敬亞的記憶裡,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到這裡來了,這是N-017以外的地盤了,歸汝定城下面的一個鄉管轄,但是這裡亂石嵯峨雜草叢生,種不了莊稼,所以罕見人跡。   
祝敬亞此刻還在後怕,祝小瑜這小東西也太膽大了,大路不走偏走小道,說是抄近,結果被嚇得魂飛魄散,回到家裡臉還是白的。倘若這種事發生在老百姓的家裡,可能還會要搞些神神道道的動作給孩子招魂的。當然,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這孩子被嚇了一下,他也就不會到這裡來了。   
是秋末冬初的季節了,別茨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媼,一點點褪去了曾經有過的丰韻,袒露一身無奈的皺褶。陽光依然清澈,涼颼颼的秋風從身邊河水般地流過,將蒿草壓出個傾斜的姿勢。   
這一天其實還是有點先兆的。   
先兆之一是這一天中午大隊伙房多了兩個菜,一個是韭菜炒雞蛋,另一個是辣子炒雞丁。而這兩個菜,前者是祝小瑜喜歡的,後者又是祝敬亞頗為熱愛的下酒菜。先兆之二是,韓陌阡這天沒有來和祝敬亞湊份子「小酌」,韓陌阡自己在食堂簡單餐畢,就回到宿舍讀他的《青年馬克思傳》去了,所以進入情況的只能是祝敬亞一個人。這個中午倘若韓陌阡來了,事情的結局可能就不是這樣了。先兆之三是,祝敬亞這天不僅買了韭菜炒雞蛋和辣子炒雞丁,還破例奢侈了一下,買了一碟五香花生。因為這天下午他沒有課,喝個小酒睡個午覺是他的基本追求。回到宿舍,祝敬亞先將各菜分出一半,在鍋底倒上開水焐好,再打開一瓶價值兩元五角五分的當地產的精裝苞谷燒酒,就著自己的那份菜,自斟自飲,滋滋有味地喝了起來,而且越喝味道越濃,在祝小瑜回家之前,獨自一人居然喝了將近四兩,這就是徵兆之四了。   
然後,徵兆之五就出現了,而徵兆之五離事實已經不遠了。   
祝小瑜放學回到家裡的時候,說話的聲音都有點變樣了。祝小瑜說:「爸爸,你見過三個頭的蛇嗎,好怕人啊!」   
祝敬亞起先沒有反應過來,稀里糊塗地說:「哪有什麼三個頭的蛇啊,你怕是看錯了。」   
祝小瑜說:「一點不假,不信你問小蔓跟東勝,我們三個都看見了,中間一個頭,兩邊還有兩個頭,它昂著頭,脖頸子離地這麼高,還衝我們吐舌頭……」   
祝小瑜繪聲繪色地描述,還打了個寒悸,老爹也聽得毛骨悚然。   
祝敬亞突然想起來了,是了,這就是當地人說的那種叫作三鳥蛇的東西了,劇毒。祝敬亞的腦海裡唰地閃過一個靈感,問祝小瑜:「告訴爸爸,你們是在什麼地方看見的?」   
祝小瑜說了地方,說是在二拐子東邊。   
祝敬亞聽了,先愣了愣,然後撮起酒杯,一仰脖子,將裡面半杯約有五錢烈性液體灌進瘦骨嶙峋的軀體,跟祝小瑜交代:「你的飯在鍋裡,你自己吃吧,我出去一趟。」   
又交代:「吃完飯不用洗碗,想看書就看書,不想看書就睡會覺。碗放鍋裡等爸爸回來洗。」   
然後,就拎了根木棍,高視闊步地走了出去。   
在快要出N-017大門的時候,祝敬亞停住了步子,猶豫了一下,打算從七中隊叫上兩個人,回頭走了幾步,想了想,又算了,掉過頭來,仍然獨自一人去了。   
他是怕興師動眾的把影響搞大了。這個書獃子,這個皓首窮經的炮兵專家,這個將自己的坎坷的一生都交給了職責的老式軍人,對於那個傳授中的民間秘方的可信程度已經來不及論證了,他抱著一腔良好的願望,愚蠢而慷慨地把自己送進一場慘烈的戰爭當中,而且沒有援兵,完全是孤軍作戰,他平生第一次犯了兵家大忌。   
四   
是這個地方了,這裡就叫「二拐子」。   
祝敬亞依稀記得,剛到軍官訓練團工作的時候,是聽說過,二拐子這地方是個蛇窩。祝敬亞判定,這個季節蛇蟲一般是不出窩的,要不是受到了騷擾,就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譬如急需食物之類。即使出動,行動也很懶殆,走不遠,也不會離窩太遠。   
可是,找了好大一會兒,還是不見蛛絲馬跡。   
感覺是有點老眼昏花了,摘下眼鏡,用衣襟擦了擦,弓下腰,再用棍子撥拉草棵,渾濁的老眼像細密的梳子,一遍遍地梳理眼前的每一片草叢。這裡不會有了,這是一塊青色的石頭,這是一截樹枝,這是……這紫紅的東西是個什麼玩意兒……   
祝敬亞看不清楚,便彎下腰蹲到地上去摸,這一摸就摸出個天大的麻煩來……那又紅又紫的東西突然蠕動起來,先是懶洋洋的,大約是回過神來,弄明白了是有另外一種動物在打它的主意,就高度警覺起來了。   
祝敬亞還沒明白過來,便聽見唰地一聲忽哨,面前有一道閃電急遽地掠過——這回他看清除了,看得真真切切——他差點兒沒有喊出聲來,就是它,就是他歷經千辛萬苦滿懷希望要找的它。   
祝敬亞連想也沒想,就舞動手中的木棍,撲了上去。   
可是,這個一肚子炮兵韜略的炮兵理論教員太低估他的對手了——它有三副頭腦,儘管那裡面不具備高級的靈長動物的智慧,它還有六隻眼睛——天哪,那六隻年輕的、機警的、為了捍衛自己的生命而煥發出戰鬥光芒的眼睛絕不是祝敬亞那雙老眼所能夠比擬的——它就在他前方不到五米遠的地方,它高高地昂起了它稀有的頭顱,六隻眼睛猶如六隻明亮的槍口,在威懾它的敵人退卻的同時,也在誘惑著它的敵人前進——是的,只要他不去進犯它,它就會將這對峙堅持到最後,它也摸不清對手的底細,此時它還不敢斷定,戰爭一旦爆發,誰會是最後的勝利者。從它的本意上講,它不希望戰爭升級,眼前的這個敵人雖然笨手笨腳,但它知道,這個龐然大物的名字叫做人,人這種動物它見得多了,儘管它常常受到他們的騷擾甚至進犯,儘管在它和它的同類的一生當中都要逃避他們的傷害,儘管在所有的敵人當中人這種動物對它的危害最為嚴重,但是,只要他們不主動發起攻擊,它還是希望能夠與之和平共處。   
然而,戰爭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緊急時刻了,他——動手了。他在這一瞬間由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變成了它最兇惡的敵人。它明顯地看出了對手的下巴在哆嗦,它甚至聽見了他心裡滾動著的隆隆的戰鬥慾望。   
同時,它也驚喜地看出了他的膽怯。   
他膽怯了嗎?是的,他是膽怯了,在他那耀武揚威的軀體裡,一絲真實的膽怯從他最不在意的地方——從他腮上的肌肉裡向外抖動。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奇怪的動物,即使它不是劇毒的三鳥蛇,僅僅憑著它那出奇的面貌,也足夠讓人肝膽俱寒了。   
可是,另外一種激情很快就驅散了他的恐懼,三分酒意煥發出十分戰鬥熱情。為了勝利,他必須勇往直前。   
他竭力使自己那顆撲撲亂跳的心平靜下來,盡量跳得正常一些。   
然後,他再一次摘下眼鏡擦了擦。他堅定地、沉穩地、緩慢地向敵人逼近了。   
它渾身的關節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它的軀體頓時堅硬如鐵,它在收縮中緊急思考,是退卻還是迎戰?   
可是他仍然在一寸寸地向它逼近,它迅速判明了,退卻不是明智之舉,看他那副惡狠狠的樣子,看他那滿臉凝聚的滔滔殺氣,不取它的性命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怎麼辦?狹路相逢勇者勝。它開始積聚力量,把軀體縮小到最低限度,並且低下了高昂的頭顱。它知道它的優勢。就在那凶狠的第一輪進攻撲面而來之際,它迅速地縮成一團,緊緊地護住了生命的中樞。   
現在,他的手裡已經沒有兵器了,目標是運動的而他卻無法掌握它的運動方向,從而也無法確定射擊的提前量。那根木棍已被擲出兩丈開外,而對手並沒有被擊中。他向周圍觀察了一番,沒有順手的武器了,他只好抓起一塊石頭,借這塊石頭壯膽,衝上去又揀起了木棍,再次向它發起進攻。   
它終於決定還擊了。   
它沒有理由坐以待斃,就在他拋擲了木棍而立足未穩之際,它奮不顧身地從草叢裡飛了出來,用它那能量巨大的兵器——它細小而鋒利的牙齒,在他的腿上噬咬了一口。然而這次還擊沒有奏效,它咬在了一種厚厚的軟綿綿的東西上。它立即就意識到了另一種弱勢——對手是有盔甲的而它是赤裸裸的,所以它最終還是決定逃之夭夭。   
可是已經由不得它了,它突然感到腹部一陣燙熱,一個熱乎乎濕漉漉的東西在鉗制著它擠壓著它,它知道它危在旦夕,它別無選擇,它只能進行生命的最後一搏,它竭盡全力扭動,它的眼睛裡噴射著仇恨的火焰,它的胸腔迸發出絲絲的怒吼,它的冷颼颼的呼吸和他的熱乎乎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它沒有被那醇濃的酒香所陶醉,它把它所有的希望和絕望全部凝聚在骨骼裡,從那越來越緊卻越來越力不從心的鉗制中脫身而出,像一株在狂風中呼嘯的樹枝,在他的手上,在他的臉上,在他的脖子上,留下它復仇的痕跡……   
他知道他被擊中了。他的眉頭也被猝不及防地啄了一口,他搞不清楚它用的是哪一顆腦袋,但他不相信死神就這樣輕易地降臨,他仍然狠命地攥著它,向它發出更加猛烈的……進攻,在跳躍的同時拚命地把它往地上摔打,他和他腹中六十二度精裝苞谷燒酒一起跳躍,他和滿身絢麗五彩繽紛的它一起舞蹈,他的炮兵思想和它的求生慾望一起在生命的邊緣掙扎著扭動。在這一瞬間裡,二拐子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殺聲沉悶飛沙走石,藍天蒼茫日月暗淡。好一場驚天動地的血肉混戰!   
他終於把它擠碎了,折斷了,摔成一條扭動的繩索,他的血和它的血一起從他的指縫裡溢出,然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攥著他的戰利品,跌跌撞撞地返回了他的家園——N-017。   
五   
除了他們,沒有人知道祝敬亞教員為什麼會在這個平常的中午到二拐子這個鬼地方來,為什麼會同一條奇形怪狀的毒蛇發生了肉搏,以至於同歸於盡——而他們是不會暴露這個秘密的。他們在祝敬亞的墓前宣過誓,要把這個秘密埋進靈魂深處。   
他們是凌雲河、魏文建、譚文韜和常雙群。   
祝教員被蛇咬傷致死的噩耗傳到七中隊,已經是晚上了,當時大家正在吃飯,而此前他們一點消息也沒有得到——根據韓陌阡副主任的指示,在搶救期間,這個消息對外封鎖,尤其是對七中隊學員保密。   
終於到了不得不解密的時候了。   
第一個消息是張陵水帶回來的。張陵水目前還是個單身漢,是駐隊教員,吃住都在七中隊。張陵水這段時間一有功夫就往大隊部跑,據中隊文書透露,是去找衛生所醫助田麗芬「磋商」什麼,每次回來臉上都有些鬼鬼祟祟的喜色。   
是日下午下課之後,張陵水又到大隊部去了一趟,回來之後臉色很不好看,在飯桌上像是漫不經心地提起,祝敬亞教員被毒蛇咬傷了,已經運到BGC野戰醫院搶救去了,姚大隊長和韓陌阡副主任都去了,大隊衛生所的田麗芬和叢坤茗也去了。   
常雙群和譚文韜的飯桌緊挨著隊部的桌子,起先聽得不太真切,等到中隊幹部們一再詢問,就明白了來龍去脈,常雙群的第一個反應是停住了進食,筷子戳在碗裡,半天沒有動靜,那雙眼睛看著張陵水的小白臉,竟然黑不溜秋的。譚文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常雙群看了譚文韜一眼,把筷子一擱,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潲水缸前,把小半碗飯菜倒掉,再到水管前把碗洗盡,套上碗套,放進碗櫃。從容不迫地做完這一切,就離開了飯堂。   
常雙群一出門,凌雲河就過來了,跟譚文韜和魏文建交換了一下眼神,幾個人心照不宣,也離開了飯堂。出了飯堂,就往大隊部方向跑,果然不出所料,常雙群已經在前面了。   
追了上去,常雙群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凌雲河說,「常雙群你幹什麼去?祝教員現在已經到BGC醫院了,你到大隊部也見不著了。」   
常雙群還是不吭氣,黑著臉往前跑。   
譚文韜也在後面喊,說:「常雙群你冷靜一點,現在情況不明,咱們還不能失態,要看祝教員是天經地義的,但是必須把情況摸清了才能行動。」   
常雙群終於開口說話了,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明擺著的,祝教員是為了我被蛇咬的,那麼毒的蛇,能有個好嗎?祝教員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幾個人連跑帶吵,剛走到大隊部辦公樓前,就見一輛吉普車迎面開了過來。   
幾個人便站在路邊,車子近了,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了一個人,沒戴軍帽,顯得蓬頭垢面,一身頹氣。   
仔細一看,是韓陌阡。   
韓陌阡也看見了常雙群等人,用一種異常冷峻的目光向這個方向□了一眼,然後一步一踱地走了過來,陰沉沉地只說了一句話——祝敬亞同志去世了。   
六   
這是真正的黑夜了,真正的黑夜裡見不到一絲光亮。山巒、森林、河流、鮮花……全都消失了,一切都被浸泡在夜的海洋裡。   
祝教員,我們來看您來了,您一定也看見了我們。我們不僅是您的學生,也是您的孩子啊。   
是的,人的生命是脆弱的,脆弱得就像一張薄紙,針扎即透水泡即散火燒即灰,宇宙裡運行著那麼多亂糟糟的隕石,哪怕只有指頭大的一粒掙脫了正常的軌道,穿過大氣層從空中落下來,它的重力加速度即能穿透過我們的頭頂,擊碎我們的所有的思想。即使井口的直徑只有八十公分,即使那裡面只盛有幾噸水,可是只要我們失足落下去,它就可以使我們的理想、劣習、追求、興趣、智商以及所有的崇高的或不崇高的經歷在頃刻之間窒息成一團腐朽的肉泥。人的一生有多麼漫長啊,幾十年幾萬天幾千萬分鐘幾億萬秒鐘,只要在這幾億萬秒鐘裡有零點零零零……一秒鐘,公路上奔馳的汽車輪子下迸起哪怕只有一片小小的玻璃屑,穿過我們的肋骨釘進我們的心臟,或者一根高壓電線斷了下來落在我們的身上,那麼,我們所有的歡樂、細胞、痛苦、血液、愛情……都會一起停止跳動。這種危險每零點零零零……一秒鐘都是存在的。   
何況還有刺刀、衝鋒鎗、大炮、導彈、原子彈……這個世界上,可以消滅生命的東西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性能越來越豐富,技術越來越精湛,造型越來越精巧,攜帶越來越方便……   
可是,在更多的時候,我們脆弱的生命卻又那樣堅硬,火燒不死,水淹不死,槍打不死,刀扎不死,我們躲過了所有的索命的兵器,我們對付一切要命的勾當有一個最有效的對策,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依靠我們的雙腿,依靠我們永不停息的奔跑,我們躲過了多少災難啊?許多跑不過我們的人都死了,許多比我們優秀或者不比我們優秀的人都心酸無奈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而我們依然津津有味地活著,不屈不撓地活著,活過了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壯年、老年,即使已經完全喪失了人格和人性以及人的功能,也還是死皮賴臉地活著,還貪得無厭地想長命百歲,甚至還癡心妄想長生不老。有些人殺人越貨坑蒙拐騙謀財害命男盜女娼,有些人一無所知渾渾噩噩對社會毫無貢獻,而他們同樣有臉活著並且活得充滿樂趣,他們惟一的理想和最高的追求就是活下去,沒完沒了不厭其煩不道德不知趣地活著,每當死亡的危險降臨的時候,他們拔腿奔跑,跑得遠遠的,讓別人替他們擋住死神追趕的步伐,然後繼續毫無建樹地活著,令人憎惡地活著。   
可是您卻死了。   
無論如何,您也是在這個時候不該死去的人,這個社會多餘的人絕不是您。絕不是!您為什麼不跑呢,您不僅不跑,還主動向死神靠攏。是您自己殺死了自己啊。   
哦,我們明白了,您就是您的四十五度人格論的最虔誠的踐行者,您就是韓副主任說的那種叫作AAA……B型的人。這些天來,我們讀了您的歷史,我們讀了你的靈魂,我們一直在瞻仰您那雙永遠不滅的眼睛。畢竟,您是把生命獻給了別人的人啊,您也要為自己,您也有過自私的努力,而您最終不是為了自己結束自己的。   
祝教員,您教給我們的,又何止是區區炮兵戰術地形學之類的世俗的學問啊,您給我們留下了一本厚厚的人生哲學經典。   
我們來看您了,在這個月光似水的夜晚,在這個舉世沉睡的夢幻之夜,我們——您最喜愛的學生,我們就是要選擇這樣一個空曠的夜晚,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只有我們和您——我們敬愛的導師在這裡暢談人生和理想。我們已經聽到您說的話了,您說,不要為我的死感到傷心,其實死亡有什麼值得悲傷的呢?我們的幸福、歡樂、愛情、事業……這一切不都是因為我們終將死去才具有價值的嗎?孩子們,如果上帝宣佈你永不死去,那麼你還會吃飯、戀愛、操練、學習……嗎?你還用得著去爭取這樣那樣的榮譽、地位、價值、前程……嗎?孩子們,我現在知道了,一個永不死去的人就像一粒沒有生命的沙子在宇宙間漫無目的的遨遊,是毫無意義的,一個永不死亡的人怎麼會有慾望呢?而慾望正是支撐我們活下去的理由啊。所以說,死亡是我們最好的歸宿,至少我們可以知道,在死亡之後還有新生的可能,如果讓我們永不死去,那就連新生的可能——僅僅是可能也就完全不存在了。   
是的,教員您說得對。死亡沒有什麼可怕的。可是你的確是離開我們過早了,早得我們毫無思想準備。因為我們還要走很長一段路,我們需要您像陽光一樣照耀我們。   
……多麼安靜的夜晚啊,萬籟俱寂,月朗星輝,立在山上,思接千古,神遊八荒,極目蒼穹,宇宙間一片混沌。   
立足在N-017的這塊土地上,立足在貫山之巔,他們似乎看見了一個歷經滄桑的身影正從雲端飄逸而來,向他們靠近,在他們的視野裡放大清晰,又朦朧離去。他們似乎聽見了一聲輕輕地歎息,那張熟悉的臉龐似乎正在慈祥地注視著他們,那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在喃喃低語……孩子們,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你們每個人也都會成為陽光的。常雙群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從我離開那天起,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可是你的心已經被熱淚浸泡得麻木了。你用不著這樣。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而且要永遠發生下去。現在我知道了,我給你抓的那條蛇,其實用處不大。可是那是我的良好願望,正是為了這個願望,我才提前離開你們的。你與其悲傷,不如振作精神,把剩下的學業完成,達到你理想的目的,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你能答應我嗎?   
我答應。   
啊,祝教員,我們聽見您的聲音了,您說,我們都是您最器重的學生,您說人生短暫,死得其所則死無足惜,您說您已經是一縷魂魄了,而我們還是人間的凡夫俗子,您要我們當一個優秀的凡夫俗子,無論將來做什麼,都不要輕易降低標準,把短暫的人生過程活出長度和高度——沿著德才兼備的四十五度,把自己的生命發射到最大的距離。   
我們真切地聽見了您的聲音,您是讓我們宣誓嗎?我們在您面前宣誓,一,我們不會說出真相,我們知道您的心願,我們將保守這個秘密。二,在未來的路上,將用心用力地做一個優秀而善良的人。   
我們記住了您最後留給我們的那句話,一切動物都是無辜的。再也不要與它們為敵了。   
我們宣誓……   
七   
祝敬亞的遺體火化之後,掩埋在N-017大院東邊的貫山上,而那裡,已經有了一座墳塋,裡面就是傳說中的十幾年前為了愛情獻身的年輕的女醫助。   
關於女醫助的故事,仍然是個謎。當祝敬亞去世之後,N-017院裡有人傳出流言,說那位女醫助實際上就是祝敬亞落難時的戀人。常雙群們們對這種說法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祝教員一生辛勞一生坎坷,去世之後還有一個美麗的女醫助在九泉之下相伴,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祝小瑜不知道爸爸去世的消息,除了疑惑,沒有經受更大的打擊,這一點應該歸功於韓陌阡。   
還是在醫院搶救的過程中,韓陌阡就給蕭副司令打了電話,採取果斷措施,派人將祝小瑜從村裡小學接出來,專人搭乘火車,直接送往W市韓陌阡的家裡。護送的叔叔僅僅告訴祝小瑜,她的爸爸到邊境執行任務去了,這一年,她只能到W市讀書了。此後,她將在韓陌阡夫人林豐的監護下,在W市南京路小學完成她的學業。   
在祝敬亞的家裡,常雙群等人發現了那條被當地人稱之為三鳥蛇的怪物。凌雲河通過叢坤茗,向W戰區的眼科專家咨詢了,得到的回答是,對於這種劇毒的動物身上的器官,不可輕易使用。叢坤茗的父親指導叢坤茗先將毒蛇用酒浸泡起來,待論證此物對色盲確有療效而且對人體無害之後,方可使用。   
常雙群連續幾個晝夜兩眼失神,上課的時候也是神情恍惚,有時候嘴裡還會情不自禁地嘟囔一些什麼,這種狀況令譚文韜、凌雲河等人十分擔心。只要有空子可鑽,幾個人就要圍住常雙群,反覆進行教育,堅決不讓暴露祝敬亞捕蛇的真相。道理是顯而易見的,為了常雙群,祝教員把老命都豁出去了,就是希望他能堅持到畢業,如果此時把真相和盤托出,那就辜負了祝教員的一片良苦用心了,祝教員會死不瞑目的。   
在強大的思想工作面前,常雙群終於答應了暫時保守秘密,堅持到底。可是,壓在心裡的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卻無時無刻不在噬咬他的神經。   
在這個漆黑的夜晚,趁著夜訓歸營之前的短暫功夫,凌雲河鼓動常雙群、譚文韜和魏文建悄悄地登上了貫山,默默地祭奠他們敬愛的教員,並且宣誓,永遠保住那個秘密,力爭全部順利畢業並成為本中隊最優秀的學員,以告慰教員在天之靈,同時也進一步穩定常雙群的情緒。   
八   
如注的雨水從高天上紛紛揚揚飄撒而來,越過朔陽關,落在N-017的溝壑裡,洗出了一片青山秀水。   
這是初冬的雨,是一場大雪的前奏。   
叢坤茗就在這滂沱的大雨裡搭上了前往W市的特快列車。   
她是利用探親假的機會,去從事一些秘密的和不秘密的活動。   
這些活動包括:帶上那條祝敬亞為之送命的三鳥蛇,請他的父親和W軍區總醫院的專家們鑒定那副民間藥方,對於色盲的療效是否確實存在。還包括,七中隊學員秘密籌措二百六十八元現款,委託她捎給林豐,用於補貼祝小瑜的讀書開銷。這件事情當然是瞞著韓副主任的。第三件事就是她個人的事了,她在W市進行短暫逗留之後,還將乘車北上,去看望已經處於垂危狀態的章阿姨。   
上個星期,賀先豹——她童年的豹子哥哥從北京輾轉打來電話,說是章阿姨病了,而且是絕症,已經住進了解放軍總醫院。   
這個電話是章阿姨讓賀先豹打的,章阿姨的意思是讓她到北京去,「娘倆兒見一面」,賀先豹只是如實地轉達了母親的意思,別的並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叢坤茗頓時明白了,章阿姨這一住院恐怕凶多吉少。兩個月以前,賀伯伯已經先走一步了,這對章阿姨無疑是個致命的打擊。   
放下電話,叢坤茗的眼淚已經湧到眼眶的前沿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是深深地愛著章阿姨的,就像章阿姨對她的疼愛一樣真實。於是她便請了假。   
來之前,她邀了柳瀲和楚蘭一起在營區外面的山上採了一些五瓣丁香的蓓蕾。快到冬天了,這嬌嫩的花兒十分難尋,尤其是五瓣丁香,還是蓓蕾,沒有開放,要從枝葉上辨認。柳瀲和楚蘭幫助採了不少,可是都大多被她淘汰了。這是一種象徵著吉祥的禮物,她必須用心,用一份真實的感情對待這件工作,哪怕它僅僅是一個縹緲的心願。   
上午採完了花,下午她就登上了列車。   
回到W市之後,第一件任務很快就完成了。經專家研究,叢坤茗帶回去的那種被稱之為三鳥蛇的毒蛇的眼睛作為一項藥材,對人體無害,同另外十幾味中藥一起炮製,對於矯正人的視力確有好處,但那作用是微弱而緩慢的,須長期服用方能改善——教授們一再強調,是改善而不是根治。   
第二件事也很順利,當叢坤茗把七中隊學員籌集的心意交給林豐時,林豐眼含熱淚收下了,並向叢坤茗打聽了韓陌阡的近況。   
叢坤茗發自內心地告訴林豐,韓副主任在N-017,是最受尊敬的領導之一,身體很好,就是有點累,林大姐要多寫信勸韓副主任注意休息。   
然後,叢坤茗就帶著一腔沉甸甸的心事,登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   
到車站接她的是賀先豹和他的工人階級妻子。乍一見面,賀先豹見她仍然穿著兩個兜笨重的棉衣,有些發楞,字斟句酌地問道:「小茗,怎麼還沒提起來?」   
叢坤茗抿嘴笑笑說:「不努力唄。」   
賀先豹眨了眨眼,說:「你這個人啦,你跟你爸一樣臭硬,太要強了。革命靠自己是不錯,可是你也不看都什麼年頭了。什麼幹部政策改革?看看咱們大院裡的那些人,軍以上幹部的孩子誰受政策改革的影響了?要是聽我媽的,你現在至少是連級幹部了。」   
叢坤茗說:「那樣磊落嗎?」   
賀先豹幾乎嘲笑了,說:「是不磊落,可是磊落的人要歸不磊落的人的領導,這就磊落了嗎?」   
叢坤茗及時轉換話題,問:「章阿姨現在怎麼樣?」   
賀先豹悻悻地說:「還能怎麼樣,苟延殘喘罷了,就等著你這個乾女兒來送終了。小茗我跟你講,這回你不要含蓄了,老太太臨死前肯定要發話。知道某某某吧?他現在在總部工作,他過去一直是老爺子的手下,老爺子當師長,他是師裡的幹部科長,老爺子當軍長,他是軍裡的幹部處長,老爺子當大區司令,他是軍區的幹部部部長,老爺子到北京來,他也到北京來,老爺子的後事就是他張羅的。這回該替老太太辦後事了。他每個星期都要來兩三次。只要他過問了,你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賀先豹的工人階級妻子也幫腔說:「小茗我們都知道你和叢叔叔的為人,我們一家都欽佩,但是嫂子我得勸勸你,你得識時務。媽媽老惦記你,她是真心疼愛你,你給她一個機會幫你說句話,實際上是對她老人家的安慰。」   
叢坤茗說:「章阿姨病成這個樣子,我怎麼能說得出口啊?」   
賀先豹說:「我可告訴你小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了。你相機行事吧,逮上機會,我跟你大嫂也配合一下。」   
叢坤茗說:「別了,要說我自己說。」   
在一幢寬闊的高幹病房裡,她看見了那位對她終生疼愛的老人,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是她的章阿姨。章阿姨年輕的時候是一個縱隊的一枝花,在叢坤茗的記憶裡,章阿姨的皮膚永遠都像雪梨一樣白嫩,章阿姨的臉上永遠是光彩奪目春意盎然的,章阿姨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雅致得體,章阿姨的聲音一直都是那樣圓潤悅耳……   
可是,呈現在叢坤茗眼前的卻是一個雙眼深陷皮膚鬆弛蒼白得毫無血色而且行將就木的老媼,她連看她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叢坤茗走進病房的那一當口,她在熟睡,抑或是在昏迷。   
在那一瞬間,叢坤茗抑止了一路上的淚水又洶湧而出,以至於泣不成聲,只得背過身去哽噎。   
後來章阿姨終於甦醒了,緩緩地抬起了眼皮,漸漸地看見了她,向她招了招手——實際上只是用手指在胸前彈動了兩下。叢坤茗靠了過去,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並把手伸了過去,讓章阿姨把它握在自己骨瘦如柴的掌中,輕輕地、幾乎是靜止地摩挲。   
叢坤茗的心裡頓時又滾過一陣淒涼。   
這雙手,曾經是那樣的豐潤,章阿姨曾經是那樣精心地保養著它,然而,現在它終於乾涸了,乾涸得幾近龜裂,上面爬滿了蚯蚓般青紫參差交錯的血管。   
章阿姨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叢坤茗聽清楚了。章阿姨說的是,「孩子,我總算還能再見你一面。」   
叢坤茗突然從心底滾過悲哀——對於生命之脆弱和無奈的悲哀。哦天啦,這是怎麼啦,為什麼會這樣呢?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呢?   
只有一個答案——時間。   
時間,一個多麼奇怪的東西,它讓我們在其中佔據一個小小的空間,讓我們生活一個階段,然後,又一點一點地把我們變大變老,一個人和一棵樹有什麼區別呢,所有的生命都只不過是從時間的橫斷面上剝落下來的一粒極小的微塵,從發芽開花到成長,哪怕最後長成參天大樹,也還是逃不過時間的巨掌。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渺小的,都是不堪一擊的,惟有時間永存。   
是的,沒有什麼力量比時間更強大的了,也沒有什麼生命比時間更持久的了,時間就是遼闊無垠的海洋,你不知道哪裡是它的彼岸,所有的生命都浸泡其中,鮮花、綠樹、榮譽、愛情、歡樂、痛苦……時間用它無與倫比的巨掌輕輕地撫摸所有這一切,它在允許你生存並且為你提供生存空間的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風化你腐蝕你,在時間的海洋裡浸泡久了,即使再高貴再美麗的面容和身段,也必將香消玉殞,最終它們都落下一個同樣的結局,只剩下了一個共同的名字——歷史。   
她的心裡突然有一種超脫的釋然。世俗的東西在這裡又算得了什麼呢?   
章阿姨的病情不太穩定,神智時而渾濁時而清醒,清醒的時候就同叢坤茗聊天,什麼都問,爸爸好嗎,媽媽好嗎,你的工作情況怎麼樣?阿姨是不行嘍,你賀伯伯在那邊寂寞呢,不適應呢,老東西又在發火呢,叫我去,那我就不能不去了。   
說著說著就笑了,很坦然,看不出一個面臨死亡的人的恐慌。   
叢坤茗心裡於是就想,到底是老革命啊,到底是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人,什麼都不在乎。一個人能在死亡面前如此平靜,這不是一般的境界。以這樣的心態走進死亡,應該是幸福的。是啊,恐慌又有什麼用呢?既然是必然的,既然是不可抗拒的,又何必哭天抹地死乞白賴呢,不僅無濟於事,而且損壞了幾十年塑造的形象。   
如此一來,自己的那點人間凡夫俗子的瑣碎小事就更不足掛齒了。   
章阿姨有時侯也問,問小茗還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她辦。老太太的手就像是戴了一隻透明的薄手套,罩著峰巒般起伏的蜿蜒山脈,在她的髮絲間輕輕地移動。章阿姨說,你伯伯和你阿姨官當得不小了,但是沒有造過孽,現在沒權沒勢了,但是有人。還是可以講上話的。   
叢坤茗的心裡便有一陣躁動,有時侯真想跟章阿姨說了,說一說這些年的努力,說一說眼下的窘境,說一說自己的想法。可是,每次都是在話即將出口的瞬間,又被堅決地鎮壓下去了——她不忍。   
九   
一日,來了一個已見富態的首長,被幾個醫護人員簇擁著走進了章阿姨的病房。當時叢坤茗正在給章阿姨揉胳膊,馬上便有一個護士接替上來。   
進門的一瞬間,首長看見了叢坤茗,用疑問的眼光掃視了這個穿著兩個兜棉衣的漂亮女兵,目光很有力度。   
叢坤茗見有大首長來,就知趣地離開了病房。   
返身關門的時候,她發現首長還在注視她,她知道一個普通的士兵出現在章阿姨的病房裡是引人注目的,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賀先豹當時就在病房的會客室裡,賀先豹告訴叢坤茗說,這就是在總部工作的某某某了。賀先豹說:「你正在裡面陪老太太,出來幹什麼?不要老是出來,你就一直呆在老太太的身邊,某某某肯定要跟你說話,奇#書*網收集整理你就是不說,老太太也會把你的情況跟他介紹,那樣就水到渠成了,你也不會有低三下四的感覺。」   
叢坤茗說:「先豹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章阿姨病成這樣,我還能算計自己的事嗎,那我不是徹底的沒心沒肺了?」   
賀先豹大大咧咧地說:「看看,又犯傻了不是?這完全是兩回事。誰也不懷疑你對老太太的一片真感情,但這並不是說你就沒有自己的生活。再說,這幾天你本身也都是一直在老太太的身邊嘛。你說你明天就要歸隊了,那你今天不去老太太身邊值班,跑到這裡偷懶啊?」   
叢坤茗說,「你別搞激將法,現在阿姨面前有三個護士在那裡守著,我休息一會兒怎麼啦?」   
賀先豹苦笑一下說:「徹底地沒救了。就是啊,平時怎麼不見三個護士一起來伺候?這時候卻都一下子擁過來了。每次某某某來,她們都有好幾個人一起來,沒事也找點事做,幹什麼?就是想留個印象。誰都知道某某某是分工管什麼的,誰都知道某某某說話的份量,誰都知道某某某是極重感情的首長。某某某每次都問老太太,這裡的醫生怎麼樣,這裡的護士怎麼樣?老太太每次都要幫她們說好話。我告訴你,她們中間有一個人想上某醫大,想從護士轉成醫生。有一個人想解決兩地分居問題,請老太太說句話,老太太真說了,現在她們的名字已經記在某某某秘書的小本子上了。你要是再清高,那就是自己對自己不負責任了。」   
賀先豹這麼振振有詞地一說,就由不得叢坤茗不動心了。   
賀先豹見她沉吟不語,又趁熱打鐵,說:「叫你去病房,又不是讓你給人磕頭,不彎腰不低頭,你猶豫什麼?這是機遇你懂嗎,如果一個人連送上門的機遇都抓不住,或者傻乎乎的根本就不去抓住那機遇,那她確實不行,活該她永遠望洋興歎。」   
叢坤茗仍然低頭不語。   
可是,那一腔心事啊,那像岩漿一樣蟄伏在青春的生命裡的願望啊,終於,在心裡,開始緩緩地流動起來,同年輕的血一起流動,並且越流越快,越流越猛,終於形成了滔滔奔騰的勢頭。   
是啊,自己不比別人差,自己是勤奮的是努力的,自己是出色的優秀的,無論是人格還是智慧,都可以毫不愧怍地說,自己是應該擁有自己所追求的那一份的。既然不公平的事情已經出現了,那麼,還在苦苦地守著什麼呢?人生是這樣短暫,也許,先豹說得是有道理的,機遇,是機遇,抓住機遇也是一種能力。抓不住,那就活該了,那就只能永遠當一個怨天尤人的庸才了。   
賀先豹什麼時候離開的,叢坤茗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地聽見了病房裡的說話聲,她的心裡一陣撲撲亂跳,跳得很急也很慌。   
是個機遇,簡直就是天賜良機,章阿姨今天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良好狀態,從說話的音量和節奏上看,叢坤茗甚至能夠判斷出床頭搖高了,章阿姨是在半躺著同某某某首長說話。   
更讓人怦然心動的事緊接著出現了。   
抬起頭來,她一眼就看見了會客室裡那束丁香。   
那是五瓣丁香,是能夠給人帶來吉祥的祝福的五瓣丁香,是她從別茨山採來的小蓓蕾,她一直在精心地照料著它們守候著它們,它們沉默了一個多星期了,直到今天早晨,她望著它們那緊緊裹著的小身軀還在暗暗地著急,因為明天、至多是後天,她就要回N-017了,而它們居然毫無開放的跡象。早晨她還在想,如果在她臨走之前這些花還不開放,那她將把它們帶走,她不能把一束不會開放的花(何況又是蘊含著祝福和願望的花呢)帶出這套病房,她不能讓章阿姨看見一個不會說話的祝福。而在現在,在這個非凡的重大的初冬的上午,它們竟然善解人意地盛開了,它們開得是這樣的及時,這樣的隆重,小小的花瓣像一粒粒微型的太陽,鮮艷奪目。   
叢坤茗的眼裡突然湧上一層濕熱,五瓣丁香啊五瓣丁香,你是從那九天飄逸而來的天使嗎,你是幸運之神派來助我一臂之力的嗎?在這個時候,再合適不過了,章阿姨的精神氣好了,甚至能夠聽到輕微的笑聲了。這個吉祥的天使啊,這個時候你出現在老人的面前,又會帶去多少喜悅和讚歎啊!   
天意啊——真是天意。   
終於,叢坤茗捧起了——幾乎是抱起了插滿了五瓣丁香的花瓶,向病房走去。   
一步,兩步……只要再上前一步,輕輕地擰動那柄黃銅把手,那麼,她和她的五瓣丁香就會輕盈地出現在章阿姨的視野裡,當然,還會出現在那位位高權重又極重感情的某某某首長的視野。然後,情緒正好的章阿姨就會介紹這是她的乾女兒,可能還會介紹她的父親,介紹兩家幾十年相濡以沫的交情,某某某首長會問起她的工作情況,再然後……她的心跳在驟然間加快,她已經感覺到臉上的燙熱了。她想她的臉一定紅了,紅得鮮鮮亮亮的,就像這最大限度綻放的五瓣丁香。   
好了,現在,她的手已經觸摸到那個冰涼的金屬體了。她輕輕地動了它一下,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它居然不像以往那樣潤滑了,它居然發出了聲音——儘管那聲音已經輕得不能再輕了,可是,在她聽來,卻不啻是一聲巨大的轟鳴,她被這聲轟鳴驚呆了,或者說她是被自己內心深處傳出來的聲音驚呆了。   
她鬆開了黃銅把手,木木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她感到她已經跨過了一段漫長的旅途,她在這段漫長的旅途裡艱難地跋涉了至少有半個世紀。她太累了,她的心和雙腿已經衰竭了,她再也走不動了,萬里長征只剩下了最後的一步,可是,可是……她實在是走不動了。   
她終於沒有再去擰那充滿了誘惑的閃閃發光的黃銅把手,儘管在此之前她已經數不清她曾經擰過它多少次了。那時候她連想也不用想,伸手就把它擰開了,那樣輕鬆,那樣自如。   
可是,現在,她卻感到了它的晦澀和嚴峻。   
是的,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花開了,祝福的花,吉祥的花,它們盛開了,它們的確是應該在章阿姨精神狀態最好的時候出現在她的面前,這是她曾經想像過和期盼的場面,這些花是從千里之外帶來的啊,它們已經悄悄地沉默了一百多個小時了,它們和她一樣在等待這個開放的時刻……   
沒有人會發現什麼異常,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裡是怎樣的境界,不會出現一點點不自然的痕跡……可是,她還是堅決地立定了。   
是的,別人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別人不會看出她的念頭,而她是知道的,她知道異常恰好出現在她的心裡,此刻,她的心裡不僅有這束純潔的鮮花,還有別的什麼。還有比她心裡的不自然更不自然的東西了嗎?還有比自己心裡的異常更不正常的東西了嗎?還有比內心裝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更讓人艱辛的了嗎?就在十分鐘之前,在某某某首長沒有出現的時候,這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都是乾乾淨淨真真實實的。可是,在十分鐘之後,在某某某首長已經出現了之後,不是問題也是問題了。不行,她做不到。她過去做不到,現在做不到,將來還是做不到。她不能玷污她從N-017一株一株覓來的這些清白的小花,她不能將她美好的願望和虔誠的祝福攙雜進別的什麼東西之後再獻給章阿姨。   
叢坤茗在病房外面的會客室裡坐了一會兒,望著那束充分開放的五瓣丁香,心裡越發虛起來。還有那扇一推即開的門——鴨蛋青色的木製小門,在這一瞬間也成了一隻窺視的眼睛,儘管在此之前她已經走了無數遭無數遍,都是神色坦然問心無愧的,可是今天它卻似乎成了旁門左道,成了一條檢驗靈魂的鴻溝。   
她不知道賀先豹到哪裡去了,要是這時候他在這裡,一定會再次慫恿她督促她,她想,說不定她會抵禦不住那慫恿和蠱惑的。   
她終於站起身子,悄悄地走出會客室並乘上了電梯,離開了住院大樓,在樓下的花園里長久地躑躅徘徊。   
 ·20·   
第二十一章   
一   
凜冽的冬季的風從遙遠的北方南下,掠過中原遼闊的土地,再從朔陽關的縫隙裡擠進別茨山區,就變成強弩之末,柔和了許多。細碎的雪糝落在植被覆蓋的山巒裡,很快就消失在竹根樹縫裡。   
這是一個溫暖的冬天,但是,與這場微弱的初雪一起來到N-017的,卻是一個無比寒冷的訊息。   
這兩年,恢復高考之後的學生官陸續畢業,已經有三批先後補充到部隊,僅W軍區就有數以千計的學生官到基層任職。而這幾年,正是開國以來考學熱情最高的幾年,舉國上下漫山遍野響徹著一個時代的最強音——考大學。以回城知青和應屆高中畢業生為主力、以無職待業青年為後續部隊,工農兵學商全民參戰,幾乎是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程度不分高低(不知一元一次方程為何物的比比皆是),歲數不分大小(四五十歲的考生琳琅滿目),但有一線可能報上名,就絕不放棄複習,複習複習再複習,呈現了熱衷知識的空前繁榮。一個民族在驟然間拉起了無數支浩浩蕩蕩的考學隊伍,條條江河歸大海,先是歸到了各個大專院校,然後又流向社會,流向祖國的大江南北……流向了軍隊。   
現在,軍隊基層幹部不再是匱乏了,而是嚴重超員了,超員到了膨脹的地步。於是就開始了轉業,精簡,並當機立斷地調整計劃。   
調整的計劃落實到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的頭上,是將原計劃分配的六十三個提干名額,削減一半強,剩下三十個指標——這已經是天高地厚了。   
消息最初傳來的時候,沒有人相信這是真的。無論是感情還是理智,大家都堅決懷疑這個消息的真實程度。就連韓陌阡也火急火燎地一個上午往機關打了十幾個電話。   
只有一個人對這個消息確信不疑,此人就是蕭顧問。蕭顧問這兩天也在忙著打電話,往幹部部門打,往軍務部門打,甚至還屈尊給處長和參謀幹事們打,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說:「我已經退到二線了,在不久的將來,我還要往三線四線五線上退,帶兵打仗我是沒那個福份了,也不存在拉幫結派搞蕭家軍的問題,但是,那個七中隊是軍區黨委從幾千名戰士骨幹中選拔出來的,一下子就給我消滅掉一大半,我心疼。」   
總部的那些熟人在深表同情的同時也表示愛莫能助,這可不是開個後門的問題。   
剩下的一招,就是給他在軍委工作的老首長打。當然,電話是老首長的秘書接的。蕭副司令對老首長的秘書說,請向首長報告,這個隊是我抓的,我給那些年輕人許過願封過官,我不能失信於民。我行使我最後的權利,提出最後的請求,讓這些人齊裝滿員地畢業。   
老首長的秘書答應向老首長轉達蕭副司令的請求。   
電話是星期三打的,星期四有了答覆:「首長不表態。」   
二   
W軍區新任司令員沈陣雨和新任政委對於七中隊的問題給予高度重視,電話裡商量不清,沈司令員親自到蕭顧問的辦公室裡研究。   
沈司令員最後出了個主意,讓蕭顧問的秘書把韓陌阡發表在《研究與探討》上面的那篇文章用傳真機傳到總部幾個首長手上,同時以司令員、政委、蕭顧問聯名的形式,向總部寫了一份報告,請求保留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七中隊預提幹部指標。   
這件事情來來回回地糾纏了一個禮拜,總部的幾位首長還當真翻閱了韓陌阡的那篇文章,雖然覺得有些強詞奪理,並且有點游離強化軍隊基層知識結構的大方向,但此文有些觀點也不無道理。   
斡旋的最後結果是,本著精益求精的原則,再給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七中隊增加三個預提指標。   
至此,蕭天英只好沉默了。   
準確的訊息傳到N-017,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在這半個月裡,七中隊的學員是在突如其來的惶惑和期盼中度過的,各種傳說紛至沓來,東西南北儘是冷風。但有一條,沒見誰上竄下跳,也壓根兒就沒有地方上竄下跳,同學之間多了許多矜持,往軍人服務社和衛生所去的人明顯減少了。   
韓陌阡再次將學員們的檔案調了出來,堆在辦公桌上,用目光之犁一遍一遍地耕耘。他沒有權利決定他們的進退去留,他可以做的,就是研究他們,分析他們,預測他們。但他知道,新的一輪競爭角逐看來是不可避免的了。半年多,他把他們讀了個透徹,品行操守,意志性格,智商才情,理想抱負,甚至於誰有胃潰瘍,誰有膽結石,誰長了雞眼,誰患了感冒,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他卻無法掌握他們的未來。   
他越來越堅信,這是一個卓越的群體,把他們撒向炮兵部隊,他們將是一支無與倫比的生力軍。他不僅相信七中隊,更相信他本人的關於兩種文化結晶體的理論。   
現在,從形式上看,所有人的檔案內容大同小異,都是由一系列概念和數字組成的,而且都存在著同樣的不完整——缺少一張印刷在16開50克膠版紙上的《幹部任免報告表》,而這又是多麼嚴重的缺少啊。在未來三個月的時間裡,高懸在他們六十一個人頭頂上的,只剩下了三十三份希望了,也就是說,最終還要有二十八個人落下馬來,再次粉碎當軍官的夙願,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或者天氣陰沉的春天的上午或者下午,背起他們簡陋的行李卷子,離開二號營區,離開N-017,退回到朔陽關外,乘坐南下或者北上的列車,從此永遠地結束了他們的炮兵生涯。   
這二十八個落馬的者究竟是誰呢?你要是到七中隊去看看,你會發現他們每個人都不像是未來的落馬者,他們的臉上都很淡漠,都很平靜,他們一如既往地進行政治學習,一絲不苟地整理內務,心平氣和地完成公差勤務,仍然聚精會神地練習陣地指揮、射擊指揮,進行圖上作業,沙盤作業,平靜地吃飯,平靜地睡眠,平靜地洗臉刷牙……在經歷了一年多的磨煉之後,他們終於學會了平靜地對待和等待一切新情況新問題。   
三   
據不完全統計,蔡德罕那天晚上至少歎了三十多個氣,這是單槐樹向別人透露的。   
自從提干指標削減的消息被證實之後,七中隊學員的日子就難過了。現在,不僅要把新的課程吃深吃透,以往的科目也得重新搬出來,再咀嚼他個滾瓜爛熟。操場上再也很少看到打籃球的身影了,星期六晚上放電影,有相當數量的人請病假,就連凌雲河這樣曾經不可一世的人物也老實謙虛了許多。原先幾個成績好的人責無旁貸地要承擔部分業餘輔導活動,互相幫助蔚然成風,但是,現在不太一樣了,大家都忙,誰也不敢打包票自己萬無一失。   
蔡德罕,男,某某某某年1月出生,某某某某年12月入伍,某某某某年6月入黨。   
民族:漢。   
籍貫:某某省曹縣前橋鄉蔡村。   
家庭出身:富農。   
本人成份:學生。   
文化程度:初中。   
歷任戰士、班長、代理排長。在某某某某年6月B集團軍炮兵直接瞄準射擊考核中,以首發命中、七發六中成績,獲集團軍該項目第一。所帶班獲間接瞄準射擊第二名,構築陣地工事總分成績第一。榮立三等功一次,被駐地市政府授予「優秀校外輔導員」和「精神文明建設先進個人」、「新長征突擊手」等稱號。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父母早逝,兄弟姐妹無。   
舅舅,穆發財,農民,政治面貌:群眾。   
經濟狀況:貧困。   
歷史清白,無海外關係。   
近一年來,從修正量的計算到成果法、精密法、彈測法到夾差法決定射擊諸元,從連排戰術到群團戰術,從射彈散佈概率到火力分配原則,蔡德罕像是度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跌跌撞撞得總算一路跟了上來。而眼下,正在進行的是解彈道方程決定射擊諸元,要解決的是高科技戰爭中的細節難題。這千真萬確是一道難題,這個係數,那個參數,這個公式,那個定律,聞所未聞。倘若是在幾個禮拜以前上這個科目,蔡德罕也不致於遲鈍到如此地步,就算是三個區隊長在一旁窺視,他也不會是最後一名了,哪怕他再一次充當孫山,也是可以光榮畢業的。   
但現在不行了,現在只剩下三十三個指標了。除了政治課和政治表現,除了思想品德鑒定暫時沒有定論,論起業務成績,蔡德罕掰著指頭千算萬算,他的綜合成績無論如何也排不到前三十三名,儘管他可以把槍代炮打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可那不解決問題,炮兵指揮員的真功夫還是要看射擊理論和戰術理論。   
韓副主任又開始找人談話了,但是現在談話的內容明顯地有所改變。過去韓副主任強調的是規範,是軍官的素質,是軍營文化的秩序。如今,韓副主任談話的主要內容都是正確對待全局利益與個人利益之間的關係問題。   
魏文建被談過了,凌雲河被談過了,栗智高被談過了,譚文韜被談過了,表現好的和表現比較好的,成績好的和成績比較好的他都談。   
聽過來人說,韓副主任在同學員談話的時候,桌子上除了那些檔案,還有一本厚厚的《青年馬克思傳》,滔滔不絕地大談《青年選擇職業時的考慮》,大談崇高的革命理想和遠大抱負,有志青年要高瞻遠矚,風物長宜放眼量,不計較一時一地的得失,不為眼前利益患得患失。等等,一句話,叫你一顆紅心做好兩種準備,革命戰士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這裡多了往別處搬。   
韓副主任似乎一視同仁,對誰都是這番話,不管你表現高低成績上下,你看不出來韓副主任談話的態度。從這些被談人員身上,無法判斷出韓副主任對於這些人進退去留的傾向,自然也無從判斷出上級的意圖。   
終於就輪到蔡德罕了。   
四   
韓陌阡對蔡德罕採取的是「摸摸底氣,洩洩躁氣」的態度。   
在韓陌阡看來,蔡德罕心氣很高,但實力薄弱,目前毫無疑問如臨大敵,那根弦不能讓他繃得太緊了,馬程度的悲劇大家都是記憶猶新的。   
蔡德罕在往韓副主任辦公室去了路上,心裡湧動的是即將奔赴抗日戰場的激動和壯烈,蔡德罕抱死了一條原則——我基礎是差一點,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可是我跟上來了,這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過去我跟上來了,現在我還會跟上去。只要沒有徹底地被打下陣來,我是不會自己放下武器的。韓副主任你讓我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可以,大家都這麼準備我也這樣準備,但是我不會放棄我的第一準備的,你要是動員我現在就做第二種準備,我是堅決不答應的。   
果然,韓副主任以馬克思的《青年選擇職業時的考慮》為基本教材,首先給他上了一堂政治課。   
蔡德罕記得,韓副主任在剛到N-017的時候,也給大家講了馬克思的這篇文章,那時候,韓副主任對大家選擇做一名炮兵指揮員表示讚許,說炮兵是常規戰爭的骨幹力量,是未來戰爭武器更新的先驅力量,革命導師恩格斯和法國軍事家拿破侖都曾經是炮兵指揮員。韓副主任說,革命導師馬克思認為,每個人都有一定的思想、信念和目標,人類能夠在一定時期內對某種信念做出冷靜的分析,從而選擇一種既符合世界需要,又符合自身發展的目標。大家選擇做炮兵指揮員,可以看作是有理想有抱負的。是對國防事業的貢獻。   
這一次,韓副主任同樣搬出了《青年選擇職業時的考慮》,但此一時,彼一時了,韓副主任強調的著重點不一樣了,韓副主任說,馬克思還認為,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信念,有選擇職業的權利,但是,他還必須在一定時期內對某種信念做出冷靜的分析,從而選擇一種既符合世界需要,又符合自身發展的目標,任何個人的自由活動,求知慾望和生活熱情,都會受到一定的限制,這種限制就在於任何人都處在一定的自然和社會關係之中。譬如,個人首先要考慮自身的實際條件,包括能力和身體素質,只有選擇同自身能力相適應的活動,才能獲得自身的完善和發展……等等。   
韓副主任把馬克思的理論闡述到這裡,蔡德罕的心裡就明白了大半。   
好你個韓副主任,繞來繞去兜這麼大個圈子,其實就是一句話,人貴有自知之明,你是斷定我蔡德罕不是他們的對手了,給我打預防針,叫我早早「選擇同自身能力相適應的活動」,退出最後的競爭。可是韓副主任你想錯了,我不會就這麼輕易退出的,還有幾個月的時間,終考還沒見分曉,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人生難得幾回搏,最後這一搏,拼掉小命我也是要搏的。衡量一個人是不是稱職也不能完全就看這理論那法則,紙上談兵我是差點火候,可是真玩起炮,全中隊能跟我一比高低的也不過幾個十幾個人。再說了,我蔡德罕不管是在原部隊還是在七中隊,思想作風和日常工作你找不出一點紕漏,你韓副主任規定的必須用衛生紙擦屁股,我二話沒說就執行了。全面素質我並不比別人低,我為什麼不戰而退?我不退,生命不息,戰鬥不止,小車不倒只管推,到推不上去了的時候再說。   
韓陌阡一邊擺弄著蔡德罕的檔案一邊問道:「蔡德罕啊,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指標要減少,一部分人最後提不起來,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想法沒有?」   
蔡德罕毫不含糊地回答:「有。馬克思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要選擇同自身能力相適應的活動,我就選擇了當炮兵……軍官,我覺得我就是幹這個事最能發揮我的聰明才智。」   
韓陌阡有點意外,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說:「蔡德罕你要知道,指標減掉那麼多,競爭就激烈了,其他方面都是軟的,但成績是硬的。你行嗎?」   
蔡德罕說:「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我原來就比別人底子差,但我還是跟上了。韓副主任你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堅持到底。」   
韓陌阡說:「我告訴你,我沒有權利給你機會,也沒有權利剝奪你的機會,我不過是作為領導給你提個醒。我先給你講講大道理,馬克思說,歷史承認那些為共同目標勞動因而自己變得高尚的人物是偉大的人物;經驗讚美那些為大多數人帶來幸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宗教本身也教誨我們,人人敬仰的理想人物,就曾為人類犧牲了自己。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大家要樹立高尚的思想,提幹不是目的,提干只是為了更好地為國防現代化做貢獻,無論提得起來提不起來,我們都同樣可以在不同的崗位上為國家和民族做貢獻,你說是不是?」   
蔡德罕回答說:「是。」心裡卻在想,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韓副主任已經是團級幹部了,每月拿六七十塊錢工資,可我才拿幾塊錢的津貼費,我家連像樣的房子都沒有,要是提不了,就連這幾塊錢的津貼也得泡湯。咱倆掉個個兒,讓我在你那個崗位上為國防現代化做貢獻,請你到咱那生產隊去為國家和民族做貢獻,你幹嗎?   
韓陌阡又說:「再給你講小道理。你別忘了,你是全中隊惟一的初中畢業生。當然了,現在還沒有文件說淘汰初中生,但我擔心,到了最後,會不會有人把這個問題提出來。要知道,既然競爭是殘酷的,你就要把問題多想幾個方面。」   
蔡德罕頓時愣住了——是啊,他是個初中生,這可不是個小問題。萬一哪個同學為了打擊別人抬高自己,把這個問題反映一下,沒準上面當真就把初中生的競爭資格給摟了。   
蔡德罕本來就虛張的聲勢明顯地就收斂了許多,半天沒說出什麼,用一雙類似老農般滄桑的目光可憐巴巴地看著韓陌阡。   
韓陌阡說:「當然了,你也別緊張,這只是我本人的擔憂。我作為一名政工首長,在這個非常的時候,有責任幫助每個人把自己的困難想足想夠,做好最壞的思想準備。但這並不等於說就讓大家洩氣。記住我的話,在最得意的時候想想不得意,在最不得意的時候想想曾經有過的得意。過去在農村,你窮得連褲衩都沒穿過,現在呢,你已經養成了文明生活的習慣,學會了管理,成為一名中共黨員,中國人民解放軍炮兵的一名班長,無論如何,這幾年兵你沒有白當。即使就這麼復員,你也無愧了,你說是嗎?」   
蔡德罕怔怔地看著韓陌阡,機械地點了點頭。   
韓陌阡又說:「同時,又不能打退堂鼓,正如你說的,最後沒見分曉,還不能掉以輕心,該鞏固的要鞏固,該突擊地要突擊。還要注意身體的承受力,不要把身體搞垮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蔡德罕心裡一熱,他突然發現,這個被大家當做三座大山壓在七中隊頭上的人,對他蔡德罕竟然是天高地厚。蔡德罕就差沒流眼淚了,嗓音濕漉漉地說:「韓副主任,請首長放心,我蔡德罕不是馬程度,我不會神經的。我記住了您的話,我會努力的,也會正確對待的。即使最後敗下陣來,我還是一名黨員,一個班長,我不會不會讓自己垮掉的。」   
有了這個態度,韓陌阡就放心了,並且覺得有必要再鼓點氣。「兵之勝負者,氣也。氣有消長,無常盈。凡用之不治,再用則濁,三用則涸。」蔡德罕既然一顆紅心兩種準備了,那就該給他治點氣了。   
韓陌阡點點頭說:「這就對了。中國兵法有一句話,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蔡德罕你能夠審時度勢,把握自己的強項和弱勢,或上或下都能持超然態度,這其實就是最佳的競技狀態。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你越刻意,越是不一定遂意,你把退路看好了,心裡沒有負擔了,輕裝上陣,沒準就輕輕鬆鬆地衝過去了。」   
五   
N-017這段時間內緊外松,從大隊到中隊幹部,最擔心的就是出事。馬程度是個例子,黃友華也是個例子,那樣的事情不能再出了,不能讓大家為了一個指標先把自己的身體解決了。   
還有思想方面的,會不會有人經不起挫折想不開的?這個情況不能完全排除,還有沒有人急眼了採取不光采手段擠兌別人的?也不能不防。   
韓陌阡仍然堅持跟班作業,到了夜間,查鋪查哨明顯加強了,韓陌阡甚至交代中隊幹部,要注意那些夜裡說夢話的學員,誰夢話多了,他第二天就要找他談話。   
韓陌阡自然也找了三個區隊長談話做工作,並且通過他們做學員的工作。張崮生和童自學都很明智,向韓陌阡表態,他們不再跟學員爭指標了。江村勻雖然有點想不通,但一想到自己本來就是個「候補隊員」,屬於「大年三十撿來的兔子,有它沒它照樣過年」一類,不想想通也得通了,還不如站個姿態,留下個好印象。於是也向韓陌阡振振有詞地表了態,不僅不跟學員爭指標,還要一如既往地做好工作,保障學員們進行最後的衝刺。   
韓陌阡抓住了三個「區隊長」的典型,把他們的態度上升到老兵人格的高度,結合革命導師馬克思的思想,狠狠地表揚了他們,並且讓他們在學員軍人大會上公開談出他們的想法。這三位老兵說,他們剩下能夠做的,就是全心全意為學員服務,搞好保障,甚至表示要替學員做好事,打水掃地的事情他們盡量多做,讓學員們更加集中力量學習。同時,他們也會利用他們在業務上的一技之長,對個別同學的某些科目進行幫助。   
韓陌阡借這幾個人刮起的強勁東風,反覆向學員們灌輸,什麼是老兵?在任何時候,任何環境裡,都能經得起考驗,都能挺起男人的脊樑,這就是老兵,是炮兵優秀的品格。   
半個多月下來了,七中隊沒有出現異常情況。   
據韓陌阡密切觀察,說夢話的人確實增加了,有人還在夢裡背誦「優化射擊指揮自動化工作流程」和英語單詞。但是,沒有人犯病,沒有人爭吵,沒有人吃不下飯,沒有人壓床板,也沒有出現韓陌阡十分警惕的互相擠兌攻訐的行為。   
競爭仍然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在平靜的生活表層的覆蓋之下,像一條暗流,正常地、健康地、不見波瀾地向前汩汩移動。   
不能不承認,這果真是一群被鑄硬了筋骨的老兵。老兵就是老兵,天塌下來挺得住,不驚不乍,不浮不躁,不卑不亢,不顯山不露水。   
然而,韓陌阡卻絲毫不敢懈怠。對於他來說,這也是一個決戰時刻,快一年了,他的「中樞工程」蓬勃開展,方方面面都充分體現了思想政治工作的巨大威力,倘若在這個時候出了紕漏,不說前功盡棄,至少也不能算盡善盡美。   
怕有事,事就來了。   
是一份匿名信,別的沒有多說,就是揭發常雙群眼睛色盲的問題。說這樣的眼睛是不能繼續留在炮兵部隊了。   
韓陌阡在看到這封信時,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是他最不願意看見的事情,他曾預想過各種方案,假設過會出現這樣或那樣的問題,預演過各種處理措施。當然,他也不是沒有想到過,在指標珍貴如命的時刻,也可能會出現互相排斥和擠兌的情況——這艘小船委實過於擁擠了,每落水一個,船上的人就會多一分安全。在關係到前程的非常時刻,他能想像出大家內心的浮躁,能理解大家的情緒。但是,七中隊的學員都是清楚的,韓副主任是最討厭匿名信的。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共產黨員光明磊落,大丈夫敢作敢為,有意見或者反映事實,完全應該通過正常渠道,這種鬼祟卑瑣的作法,實在同軍人尤其是軍官應有的秉性相去甚遠。   
然而,還是有人冒韓副主任之大不韙,寫了匿名信,把自己多一份安全的可能建立在別人徹底沒了安全的基礎之上。這個行為在韓陌阡的眼裡,差不多類同於貪生怕死。   
除了厭惡,韓陌阡當然也必須重視匿名信所反映的內容。   
在軍事詞典裡,色盲是一個引人注目的詞條,對於色彩的分辨遲鈍,勘查地形是要受影響的,沙盤作業和圖上作業也有困難。按照軍官體格標準,色盲患者是不可以成為指揮員的。這個常識韓陌阡當然清楚。但問題總有正反兩個方面,在現職幹部中,也有不少人是色盲,就像入伍時檢查身體並非鐵板一塊無懈可擊一樣,在提干體檢時,也有不少竅門可以矇混過關。提干之後改行搞後勤搞政工或在機關擔任案頭文牘工作,可以說大有人在。作為一個原則性和責任感都十分嚴肅的政工首長,韓陌阡不提倡任何弄虛作假的行為,但是,他最不提倡的,還是寫匿名信。   
眼下,韓陌阡沒有急於考慮怎麼處理常雙群的問題,而將精力集中於判斷這封匿名信的作者。七中隊學員的字跡他多半都熟,既然是匿名信,勢必要對自己的字跡進行歪曲,但這封信不像是左手寫的,偽造的痕跡也不是太明顯,基本上還是流暢的。   
六   
韓陌阡在閱覽眾人檔案的時候,從他們的入伍登記表、入團志願書、入黨志願書一路琢磨過來,重點研究了他們早期的字跡結構、筆畫輕重、習慣性修飾等等特徵,與匿名信相互對照,居然沒有發現太多的蛛絲馬跡,這就使韓副主任感到很奇怪了。   
韓陌阡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苦思冥想了一個中午,終於恍有所悟。   
當天下午,常雙群再一次被叫到了韓副主任的辦公室。   
常雙群,男,某某某某年3月出生,某某某某年3月入伍,同年11月入黨,歷任戰士、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   
家庭出身:貧農。   
本人成份:學生。   
高中文化。   
籍貫:某某省肥西縣三河鄉。   
歷任戰士、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在某某某某年11月軍區炮兵專業競賽中獲個人全能第一,所帶班獲綜合成績第三。某某某某年某月考入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預提幹部速成培訓隊。   
家庭主要成員情況:   
父親:常自建,三河鄉水泥廠工人,政治面貌:群眾,革命殘廢軍人。   
母親:劉德蘭,家庭婦女。政治面貌:群眾……   
常雙群走進韓陌阡辦公室的時候,韓副主任一如既往地冷靜,辦公桌上放著一杯清茶,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落進來,茶杯上一縷氤氳裊裊升騰。   
韓副主任讓常雙群看了這封信。在常雙群看信的時候,韓副主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常雙群的表情。   
常雙群看完之後,並不吃驚,淡淡一笑說:「信中反映的是事實,我的眼睛確實出了問題。」   
韓陌阡依然面無表情,問道:「你估計這封信是誰寫的呢?誰平時跟你有矛盾?」   
常雙群說:「其實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這件事情恐怕跟個人恩怨沒有太大的關係。現在提干指標緊張,減少競爭對手是大家共同的心願,也是可以理解的。」   
韓陌阡用一種銳利的目光看著常雙群說:「我要你回答的問題是,憑你自己的感覺,誰寫這封信的可能性較大?」   
常雙群說:「我跟同學們相處都很好,我不能亂猜疑。」   
「哦……」韓陌阡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面,倏然站起來,勃然變色:「你不能亂猜疑,組織上就能亂猜疑啦?常雙群你簡直胡鬧,你還嫌我們這些當領導的輕鬆了是不是?還來製造混亂?自己寫自己的匿名信,虧你能想得出來。」   
常雙群吃了一驚,定定神之後,苦苦一笑說:「韓副主任明察秋毫,這信確實……是我寫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知道韓副主任對我的情況早就瞭若指掌,韓副主任對我的愛護我是明白的。原先我也想堅持下去,等定級之後想辦法改行搞政工或者其他……」   
韓陌阡打斷了他的話,說:「什麼瞭若指掌?我什麼也不知道。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為什麼要採取這樣的方式,難道不可以當面說嗎?你這樣做,讓我對你的全體同學都猜疑了一陣子,也把大家都蔑視了一陣子。」   
常雙群怔怔地看著韓副主任,低下腦袋說:「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我是怕……我很矛盾,我怕我會反悔,我自己真拿不定主意,所以,我就乾脆採用了這個辦法。」   
「哦!」韓陌阡又哦了一聲,做恍然大悟狀,挪開椅子走出來,在辦公桌周圍踱了幾步,笑笑說:「我明白了,你是想來個釜底抽薪,把自己的退路堵死是不是?」   
常雙群立正回答:「是。」   
「你坐下。」韓陌阡向常雙群輕輕地晃了晃手臂,示意他坐下,然後慢吞吞地說:「常雙群,你是個聰明人。我相信你說的是事實。但是……常雙群啊,不瞞你說,我從這個事實的背後還看見了另外一層東西呢。」   
常雙群沒有吭氣。他不知道韓副主任說的另外一層東西是個什麼東西。   
韓陌阡說:「一句話,投石問路。」   
常雙群瞪著一雙困惑的眼睛,看著韓陌阡:「韓副主任此話怎講?」   
「我且問你,你認為我對你的情況早就瞭解了,是不是?」   
常雙群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是。   
韓陌阡又問道:「你已經感覺到本人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了。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這個秘密我還會同你一樣繼續保守的。是不是?」   
常雙群說:「我是這樣認為的。」   
韓陌阡的笑臉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注視著常雙群,繼續問道:「你現在還是這樣認為嗎?」   
常雙群動了動上體,不由自主地就把內心的不安表現出來了,囁嚅地說:「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現在……只剩下三十三個指標了,我知道領導有很大的壓力,我何必還要硬著頭皮占茅坑呢?我主動地提出來,多少也給領導減輕一點壓力。」   
韓陌阡說:「我絕不懷疑你的誠懇。但是,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或者說沒有清晰地意識到,雖然你決定激流勇退,但你沒有直接向組織上開誠佈公地說出事實真相,而是採用了寫信的形式,單獨向我一個人反映了。這個動作我認為是有謀略意味的。」   
常雙群的眼睛睜大了,茫然地看著韓陌阡。   
韓陌阡說:「基本上判明了這封信的出處之後,我在想,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可以說百思不得其解。一個人做事,做任何事都是要有一定的動機的,常雙群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呢?我設計了許多假設,終於,其中的一個假設啟發了我的思路。這個假設就是,你常雙群這回是投石問路。自從指標縮減的消息被證實之後,你就一直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你知道,你取得最後勝利的可能性更小了,你甚至想就此結束。但就這樣不戰而退,你又不甘心,又隱隱地潛藏著最後一線希望,你把你的選擇交給我韓某人再幫你選擇一次,只要我韓某人對這件事情依然裝糊塗,那麼,你也就有可能繼續堅持下去,直到最後,讓命運來決定你的進退去留。從形式上講,你為什麼要寫信而不來當面同我談呢?這也是一種技巧,當面談了,那層紙就捅破了。你們都知道,韓副主任是一個很講原則的人,既然面對面地公開了,我就不太可能繼續幫你掩蓋。那麼,採用寫信的方式,事情沒有公開挑明,只要我想繼續裝聾作啞,那麼我就可以繼續裝聾作啞,彼此都留有餘地是不是?」   
常雙群怔怔地看著韓陌阡,表情僵硬。   
韓陌阡依舊一臉平靜,繼續深入分析:「常雙群你這一手來得聰明,甚至智慧。你用一封匿名信把你自己從兩難境地解脫出來,卻把本人拖進去了,你把難題交給了我,自己卻高枕無憂地聽天由命去了。」   
常雙群說:「韓副主任,我沒想這麼多,可是,也許……」   
韓陌阡揮了揮手,示意常雙群暫停,接著自己的思路往下進行:「常雙群啊,你可是把韓副主任折騰苦了。從接到這封匿名信之後,我可以說痛心疾首。我是決心要查個水落石出的,不客氣地說,一旦查出來這封信的作者,只要我能起作用,那麼,寫這封信的人最後的結局絕不會比被他揭發的那個人更好。可是查來查去沒頭緒。我是鑽進了你的圈套陷入到一個誤區裡了,因為我在很長時間裡都沒有想到這是你本人玩的戰術。我一遍一遍地翻大家的檔案,研究筆跡,研究品行,甚至研究你們的家庭出身。後來我偶然發現,研究來研究去,手裡的這些檔案少了一份,就是你常雙群的,它就在我的抽屜裡躺著,可我就是沒有想到再把它翻一翻。直到現在我也沒有打開它,但是答案已經有了。自從想到了這個問題,我的思路就開始圍著你轉了。是啊,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往往是在最沒有可能的地方存在著最大的可能。從懷疑,到論證,到最後確定,可以說我也是走過了一個漫長的路程的,差不多有點像推理小說了。最終,我不僅解開了這個疑團,也找到了你製造這個疑團的思想基礎。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常雙群兩隻眼睛略帶嘲諷地看著韓副主任,不卑不亢地問:「我能抽支煙嗎?」   
「不行。」韓陌阡斷然不允。接著又嚴厲地問:「你身上有煙嗎?」   
「有。」常雙群果然從褲兜裡掏出一包未啟封的煙卷。   
韓陌阡很注意地觀察常雙群的手,那雙手有些輕微的顫抖,但卻沒有黃跡。這包煙顯然是臨時揣上的。臨時揣來一包煙,也可以看出常雙群的心虛了。   
韓陌阡說:「到目前為止,常雙群你還是嚴格執行本副主任不許學員抽煙的規定的。很好。」   
常雙群又被韓副主任說糊塗了。韓陌阡卻不再解釋,說:「常雙群你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   
常雙群半天低頭不語,想了一陣子才說:「韓副主任,你的分析……基本上是對的,我確實……很矛盾。」   
韓陌阡說:「我理解,一個全軍區赫赫有名的炮兵精英,過五關,斬六將,一路披荊斬棘地來到N-017,而且在方方面面都領風騷,眼看就快有個結果了,卻被一點眼疾毀了幾年修行,實在不甘心啊。我都替你不甘心。」   
常雙群說:「人說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可是眼睛不由己,道路就難選擇了。韓副主任你既然看得這樣明白,我還有什麼話說?事實上,我一直都有思想準備,能留下來最好,留不下來,用您教導我們的話說,大丈夫縱天下橫也天下。現在看來,再堅持就沒有意思了,競爭這樣激烈,我一個半殘廢的人,還添什麼亂呢?我常雙群無論落到哪一步,都是一條漢子,不會給咱們七中隊丟臉的,也不會給您韓副主任丟臉的。」   
韓陌阡說:「你現在還不要急於表態,我今天同你談話,不代表組織,可以看成是個人之間的談心,至多就是為了澄清一個事實。至於你的進退去留,不是哪一個人說了能算的。你在政治上的表現,由政治部門和中隊以及同學共同鑒定。專業成績如何,由訓練處和教研室鑒定,身體是否合格,最後將由體檢醫生鑒定。作為你的政治教員,我倒是給你一句勸告:不要盲動。豈不聞『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離畢業還有三四個月,這段時間還會發生什麼變化,是你我無法預料的。我希望你再堅持下去,這不僅僅是為了你個人。」   
常雙群說:「韓副主任,對於我,你是不是過於遷就了?」   
韓陌阡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祝教員最後彌留之際,我一直在他身邊。」   
七   
叢坤茗是在做好了充分的復員準備之後,又被緊急通知留下的。   
從北京回來之後不久,就迎頭趕上七中隊遇上的一場風暴。大隊部的老兵當中有不同的反應,但多數還是挺向著七中隊的,尤其是女兵們。   
叢坤茗現在還無法清晰地把她和凌雲河的關係界定在某一明確的層面上,但是,她為他擔憂卻是毋庸置疑的。她不是擔心他最終會被淘汰下來,而是擔心他玩命玩壞了身體。她為什麼要為他擔心呢?這種擔心是同志式的還是攙和有其他複雜的感情,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一個女兵替一個男兵格外地多了一份憂慮,就算不是愛情,恐怕也離愛情不遠了。   
她已經向衛生所長遞交了復員申請書,對於復員離開N-017,她現在已經很坦然了。在北京,她終於同一個絕好的機會擦肩而過,奇怪地是,事後她竟然沒有後悔,居然很平靜地淡忘了這件事情。   
賀先豹在送她上火車的時候,曾經充滿了深情地對她說:「你知道老太太和老爺子為什麼始終不渝地喜歡你嗎?就是因為你那個假清高倔脾氣。」   
她反駁說:「倔脾氣是真的,假清高是不存在的。我連什麼是清高都沒有弄明白呢,何談清高?」   
在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心裡卻跳動著另外一個想法——既然老爺子和老太太喜歡的是她的「假清高」和「倔脾氣」,她要是沒有這個「假清高」和「倔脾氣」,也就不存在讓他們疼愛的理由了。想到這裡,心裡還不禁悸悸地跳了一下——為自己那天最終沒有打開那扇門而慶幸。   
賀先豹說,「也許你是對的,有些事情,有得有失。就說我吧,生長在一個將軍家庭,老爺子生前在中央工作,地位不能說不高,條件不能說不優越,可是我有什麼呢?連高中文化都沒有,還被打拐了一條胳膊。還有,也不知道是因福得禍還是因禍得福,老爺子一輩子槍林彈雨,叱吒風雲,『文革』中跟張叔叔你死我活地鬥了十幾年,一會兒你把我打下台去,一會兒我把你踢進漩渦,到頭來,兩個人又並肩向馬克思報到去了,區別只有三十公分的距離——一個骨灰盒在上面,一個骨灰盒在下面。」   
那當口,賀先豹倒是真有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   
叢坤茗是懷著平靜的心情回到N-017的,惟一不平靜的便是關於七中隊指標削減的事兒。   
女兵們私下裡當然也有一些議論。有一次她跟柳瀲說,真是節外生枝,軍區費了那麼大的勁才搶救了這麼六十幾個人,偏偏還要給他們念緊箍咒,又讓他們自相殘殺,就是鐵打的漢子也被折騰得疲軟了。   
柳瀲卻搖頭晃腦沒心沒肺地說:「好啊,這樣才是千錘百煉啊。孟子曰:天將降大任與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越有難度,就越有高度,滄海橫流,方顯本色。指標越少,佔上鰲頭的才越是真英雄。」   
叢坤茗歎歎氣說:「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柳瀲卻說:「什麼叫站著說話不腰疼啊?要奮鬥就會有犧牲,不付出代價還行?你以為還是過去啊,喂個豬做個飯都能提干了。這樣好,這說明我軍的幹部隊伍正在走向高精尖行列,我們這些老兵應該為此歡欣鼓舞才是。」   
叢坤茗恨恨地罵道:「你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在這裡幸災樂禍吧。你不是和那個講衛生的栗智高眉來眼去的嗎?你就不替他想想?」   
柳瀲一撇嘴說:「鬼才跟他眉來眼去的。他愛乾淨過了頭,只要逮上機會,就來要酒精棉球。我看誰要是嫁給那傢伙,非被他擦出排骨不可。」   
叢坤茗趕緊說:「閉嘴,又開始下流了。」   
柳瀲說:「我一點下流的意思也沒有,倒是你把我的健康思路硬往黃色路線上引導。」   
叢坤茗復員的決心是下了,工作也已經開始聯繫了,老爸在W市的一些老戰友老朋友紛紛出動,基本上落實在W市某某區人民醫院。   
叢坤茗想,臨走的時候總得跟凌雲河見上一面吧,什麼關係也沒有,但是朋友關係還是有的嘛,就這麼不辭而別地離開N-017,也太不夠意思了。左思右想,便去找楚蘭商量。豈料這一找,卻找了一頭霧水。   
八   
楚蘭這段時間也是進入了決戰階段。   
按照歷年慣例,春節一過,到了二三月份,新年度考生的摸底考試就開始了。別茨山部隊考生的摸底考試一般是在炮兵獨立師進行,摸底考核結束後就留在那裡集中複習。叢坤茗從北京回來之後,只跟楚蘭見了兩面,見她老是心不在焉的,一邊聊天還一邊把眼睛往課本上瞄,便知趣地不再打攪她了。   
這天叢坤茗進了楚蘭的宿舍,卻發現楚蘭沒有複習,正坐在凳子上兩眼望著窗外發楞。   
叢坤茗打趣說:「科舉制度真是害死人,把我們的才女都折磨得魂不附體了。」   
楚蘭吃了一驚,看見是叢坤茗來了,勉強一笑,說:「解放了,再也不受科舉制度的害了,該你去受害了。」   
叢坤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仍然滿面春風地說:「恐怕沒那麼容易,十年寒窗苦,方為人上人……」說到這裡,才把楚蘭後面半句話嚼出味道,疑疑惑惑地問道:「楚蘭你剛才說的是什麼?什麼該我去受害了?」   
楚蘭淡淡一笑,緘默不語。   
這一下,叢坤茗更是雲遮霧罩了,揚起一雙漂亮的細柳葉眉,原本白裡透紅的臉上紅的成份更多了。   
「楚蘭你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楚蘭扭過臉去,避開叢坤茗的目光,笑笑說:「如果連你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恐怕就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叢坤茗越聽楚蘭的話,越覺得不是個味兒,怔怔地愣在那裡,腦子裡突然跳出了一絲光線,不僅顫顫地打了一個寒悸——天啦,莫非是……   
霎時,她有些明白了。   
整個下午,叢坤茗心緒不寧,四處打聽,終於證實了——上面來了通知,叢坤茗今年繼續留隊,教導大隊戰士考學名額被指定到她的名下。至此,她才知道,雖然她沒有向章阿姨說過什麼,然而,該想到的,老太太還是都替她想到了。她簡直不敢想像,大家會怎麼看她,七中隊那些學員又會怎麼看她,尤其是凌雲河會怎麼看她。她一向是以清高孤傲的面目出現在別人的面前,只一瞬間,就成了倚官仗勢自私鑽營的小人,簡直讓人無地自容啊。   
叢坤茗通過獨立師的長途台,把電話要到了章阿姨家裡,賀先豹接的電話。這段時間,老太太的病請已經穩住了,賀先豹也可以脫身回家休息了。叢坤茗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問賀先豹:「先豹,章阿姨有沒有給哪位首長說過我的事?」   
賀先豹老老實實地回答:「說過。就是同某某某首長說的。首長當時就讓秘書記下了你的單位,說這樣的好同志應該提起來。後來某某某首長的秘書同某某首長的秘書聯繫了,得到的答覆是,現在從戰士中直接提干控制十分嚴格,就是提起來,沒有文憑,也還有很多問題。某某的秘書提議安排你先進軍校,既能解決身份問題,也能同時解決文憑問題,一步到位。母親她老人家同意了。」   
叢坤茗說:「阿姨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經過了考學的年齡了,再說,我根本就沒有做考學的準備,你讓我怎麼考?」   
賀先豹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笑說:「老太太把這些話都跟某某某首長說了,某某某首長只是笑笑,某某某首長的秘書私下裡跟老太太說,賀司令當年一個連被敵人兩個團包圍得水洩不通,都照樣能突出來,比起老司令,這點小困難又算得了什麼?你就放心吧,年齡不是個問題,考試成績也不是個問題。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叢坤茗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湧出來了,她沒想到事情會辦成這樣,她說不清楚她流淚是因為什麼,是感謝章阿姨還是被章阿姨委屈的——老人家已經病成了這樣,她不能責怪她,可是老人家卻給她幫了一個很大的倒忙。   
叢坤茗對著話筒說:「先豹哥你幫我一個忙,跟章阿姨說一聲,請某某某首長取消對我的幫助。」   
賀先豹在電話裡噓出了意外的一聲,問道:「為什麼?你不是想留在部隊嗎?」   
叢坤茗說:「我想留也不能這樣留啊。你知道現在出現什麼情況了嗎?我們這裡就一個考學指標,早就落實給我的一個戰友了,她都複習大半年了,這下好,被我頂了,別人會怎麼看我啊?這個學我說什麼也不能上。」   
賀先豹顯然也沒有想到會出現這個結果,在電話裡沉吟片刻,說:「這樣吧,我跟老太太再說一聲,請某某某首長的秘書再給某某首長的秘書打個電話,給你們教導大隊增加一個名額不就行了嗎?」   
叢坤茗說:「不,這樣也不行,我絕不會走這條路。你跟阿姨說,如果不收回成命,那就是幫我的倒忙了。」   
九   
果然,叢坤茗頂替楚蘭考學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七中隊。   
凌雲河對魏文建和譚文韜說:「沒想到沒想到,叢坤茗這麼一個潔身自好的人,也會做出這樣的事。就憑這一點,我就看不起她。」   
魏文建說:「你憑什麼看不起她?為了進入這個七中隊,你還不是同樣處心積慮不擇手段?你擠掉的人還少啊?」   
凌雲河說:「我的所有的手段都是光明磊落的,我完全靠自我奮鬥,靠的是本事,拉靠山找後台算什麼玩意兒?」   
譚文韜說:「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咱們不知道具體情況,不要瞎議論別人,尤其是凌雲河不要在叢坤茗面前表示不尊敬。也許事情並不是咱們想像得這麼簡單,話說早了容易傷人。咱們當男人的,別的事情做錯了還可以改正,女孩子的心傷一次就是一道疤痕。」   
凌雲河說:「今天下午楚蘭來找文書統計本周成績,我問了她,她笑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那你們說還是不是?明擺著的嘛,她們本來很要好,如果沒這回事,不用別人了,楚蘭本人就會給叢坤茗闢謠。」   
譚文韜說:「利己之心人皆有之,在利益面前大家都有競爭,這本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不過,憑我的感覺,叢坤茗不是那種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人,咱們不要亂猜疑了。先把你我自己管好。你凌雲河要是路見不平,那就是自作多情了,讓韓副主任知道了,沒你的好曲子唱。」   
大家這才把這件事情放下。   
這段時間,訓練強度增加了,陣地業務,射擊理論,戰術勤務,軍事地形等科目都進入到全面複習階段,還有嘰哩咕嚕的英語,光背單詞就要耗去許多腦力。精神是高度緊張的。白天一天勞累下來,到晚上大家就像是從千軍萬馬中突圍出來,渾身筋骨散了架。   
終於有人熬不住了,主動提出來退學。最早提出來退學的是三區隊的望緒森,此人的父親是某省某市某區的公安局長,復員回去也可以安排一份好工作。   
大隊做不了主,又請示軍區,蕭顧問發下話來,願意退學的給予批准,就地復員。接著這股風,有幾個家庭條件較好的,復員後能夠順利安排工作的,也都搖搖欲墜,又陸續退了三個。   
但這股風很快就被剎住了。   
韓陌阡在政治課上宣佈,可以退學,但不提倡退學,大家都是軍人,應該培養自己的毅力,軍人應該以軍人的方式標定自己命運的標尺。目前決戰尚未開始,勝負未見分曉,就先喪志,不是軍人應有的姿態。   
如此以來,軍心稍微穩定了一些,剩下的五十七個學員,看來是鐵了心要參加最後的角逐,直到決定性的衝刺結束。   
這就看出「勇氣」了。用韓副主任的話說,不到長城非好漢,到了長城,無論是雄踞一方還是被打下陣來,都問心無愧了。   
韓陌阡幾乎每個夜晚都要到七中隊查鋪查哨。薄薄的月光融進薄薄的冰碴上,軋出輕微的響聲。進到屋裡,先查看一番門後巨大的老虎灶的火眼,看看是否堵死或者過於旺盛,將灶邊正在烘烤的棉衣棉鞋翻個個兒,再仔細看看通風窗掛鉤是不是掛好了,角度是不是合適,有沒有雪花飄進來,最後才撳著電筒一個個床鋪照過去,幫這些年輕人掖掖被子,擺擺睡姿。   
韓陌阡熟悉這間宿舍,就像他熟悉那一摞厚厚的檔案。那些檔案是這間屋子的腳本,而這間屋子這是那些檔案的舞台。   
屋裡瀰漫的永遠都是濃厚的熱氣,夾帶著汗腥味兒和從雄性人體的毛細血管裡開放出來的血腥味兒,是一個比較純粹的男生宿舍。但是,這個男生宿舍和別的男生宿舍是有著很大區別的,這不僅是炮手們歇息的地方,還是炮兵作戰原則和戰術思想的倉庫,你輕手輕腳地走進這間屋子,便走進了由年輕的夢幻編織的網絡。每當夜深人靜,你以為四面雪白的牆壁上僅僅是爐火映照的玫瑰色嗎?不,那上面反彈的全是生命的光芒,是青春的激情,是對於未來的多層次的構思,是一張張關於生命運轉方式的生動圖像。十年二十年之後,這些人將成為幾十個司令部的核心,也將是幾十個家庭甚至是家族的核心。上帝為我們準備好了一切,但這一切都埋藏在土地裡,依靠土地吃飯的絕不僅僅是農民,就連原子彈也是從土地上生長出來的。而現在,這塊小小的土地正在生長著一些既抽像同時又很具體的東西,那就是——軍官的智商,軍官的才情,軍官的堅韌,軍官的嚴格,軍官的原則性,軍官的敏感性,軍官的想像力,軍官的自控力。   
有時侯,看著一張張熟睡的或裝睡的年輕的臉龐,看著這些臉龐上呈現的滄桑的表情,韓陌阡的心裡也會湧上一陣感慨。   
好啊,這些人真是撞上時候了,真的像一截截生鋼坯子,被放進了時代的爐膛裡,一次又一次地冶煉鍛打。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講,能夠進入到這所爐膛的,能夠繼續留在這裡接受更猛烈的冶煉的,都堪稱是好材料。這裡將使優秀的更加優秀,卓越的更加卓越。金子之所以是金子,就是因為它的體積小而比重大。儘管,他們中最終還將有部分人會被淘汰掉,但他們絕不是渣滓,凡是能夠堅持到底的,就不會是渣滓,他們甚至也不是次品,他們只是在優秀的平方構成的陽光下稍遜一籌,他們同樣優秀,只不過他們不是優秀的平方。但是,命運最終將毫不留情地要把他們排斥在炮兵軍官的行列之外了,他們最終要成為在高溫冶煉下鍛造的副產品,在未來的歲月裡,在另外一些領域,他們能不能繼續優秀,只能讓時間來做結論了。   
而在此時,韓陌阡則堅信,他們應該是卓越的。   
三十五歲的韓陌阡有時侯走在路上也會想,他所從事的事業同樣如履薄冰,做人的工作是多麼艱難而又多麼危險啊,稍有不慎,就會出問題,就會出大問題。短短的半年多時間,他終於發現了,這項事業的確是隨著他生命同時到達的藝術。過去,他甚至還曾經對思想政治工作這個概念不以為然過,認為是務虛,而當他終於成為一名政工首長之後,他越來越體會到,沒有比這項工作更實在的了,這是進入人的心靈的工作,這真正是關於人的藝術。在他三十五年的經歷中,他發現其實正是在N-017,他才最大限度、最充分地燃燒了自己,他在矯正著他們,他們也在烤灼著他。像錘子和鐵的關係,他鍛打和磨煉他們,他們也反過來鍛打和磨煉他,作用力有多大,反作用力也就會有多大。他要求他們做到的,他必須首先做到,他也是七中隊的一個學員,一個年紀比他們大、閱歷比他們豐富、思想比他們成熟的學員。他就是在對他們的苛刻要求中更加明確和成熟了自己的原則。他們在成熟,他也在成熟。他作為一個政工首長的形象,就是在他們的注視和效仿下一步步地立起來了。   
自從來到N-017,他沒有回W市一次,他的妻子——被他視為同志式的妻子林豐也曾給他寫過幾封同志式的來信,表示支持,要他注意休息,同時向他匯報了祝小瑜和兒子韓大江的學習情況。他也給妻子寫過幾封比同志式的情感要多出一些溫情的回信,對妻子的態度予以表揚,對妻子給予祝小瑜的愛護表示了同志式的感激。僅此而已。他向蕭顧問表過態,不把七中隊安安全全地送出N-017大院,他就堅決不休假。事業為重這個說法在多數人那裡都是虛的,都僅僅是說法而已。而在他韓陌阡這裡,不再是「而已」,卻是實得不能再實了。對於這一點,恐怕還不能完全用「奉獻」、「職責」之類的概念來解釋,最好的解釋其實是很簡單的兩個字——熱愛。他是真正的「受命之日忘其家,張軍宿野忘其親,援桴而鼓忘其身。」   
他不僅僅是在做他份內的這份工作,他更熱愛他的事業——這確鑿無疑是他的事業,而且還是他生命的藝術。   
 ·21·   
第二十二章   
一   
她的思想在黎明前出發了。   
一路上,她看見了星星、晨曦、山巒、森林和河流。她輕盈的身軀在很短的時間內便越過千山萬水,從那座老邁的朔陽關的上空掠過,無聲無息地到達N-017,輕輕地落在他的枕邊。可是他沒有被驚醒,仍然在酣睡——他好像十分疲倦了,以至於連偉大的愛情君臨於耳畔之際竟渾然無覺,依然我行我素,十分世俗地閉著雙眼,享受著生理的片刻舒暢。   
在那一瞬間,她有想哭的感覺。她痛恨他的麻木,儘管她知道這麻木是偽造的。   
然後她醒了,醒來的時候發現窗外春雨霏霏。   
她驚異於自己還能心平氣和地睡懶覺,還會做出這樣一個情意綿綿的夢,尤其令她驚異的是,這綿綿情意還是落在他的身上。   
她怎麼會愛他呢,怎麼會把這樣一份情感同他聯繫在一起?他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啊,他甚至還是一個不健全的人。因為他對她的溫情居然熟視無睹,居然裝蒜。   
她只是對他感興趣,因為她永遠不可能熟悉他,所以她就要永遠對他感興趣。她曾經像研究猴子一樣地研究他,她像在動物園裡拋擲食物引誘猴子那樣引誘他,她試圖通過解除他的道德武裝而解構一種人生原則,試圖通過俘獲他而俘獲某種信仰。但是,她的一切把戲都在他鐵面無私的冷峻中土崩瓦解了。   
於是她又不得不學會仰視他。   
畢竟,他除了讓你痛恨以外,並沒有多少讓你討厭的地方,那你就不能不對他刮目相看了。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俗不可耐的人啊,有多少低級趣味的人啊,可是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的俗不可耐和低級趣味,仍然津津有味恬不知恥地活著,而且還不遺餘力地忙忙碌碌,為自己的利益不厭其煩地增磚添瓦,企圖活得更加長久,全然不顧別人的厭惡。他們像醜惡的蟲子一樣遍佈我們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只要你舉起眼睛,就能看見他們那污濁的身影——譬如她的丈夫康平。   
她當然知道她不是一個好妻子,但她沒有料到她的丈夫更不是一個好丈夫。韓陌阡也不是一個好丈夫,但韓陌阡是一個好男人。康平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是一個好男人,甚至壓根兒就不算男人。   
康平居然敢提出來同她離婚。他不僅製造了一個她和黃子川的莫須有的緋聞,甚至還搬出了她和韓陌阡的歷史往來。其實,他早就偷看她的日記了,早就知道她對「老阡」有一種複雜的感情,但結婚三年多,他沒有走嘴說出半個字,這就可見城府之深了,也可見包藏禍心之大了。她在行為上沒有實質性的把柄,而他本人卻在近三年內先後同六個女人保持秘密來往,其中還有一個女人為了逼他離婚而上演過自殺未遂的醜劇。   
可——笑!這是荒誕造成的可笑。   
她終於明白了,他那貌似憨厚的眼睛,當初是因為懾於蕭天英的威勢才變得閃爍不定。而如今,蕭天英不僅沒有當上司令員,還退居二線了,而康平的老爹則由副參謀長提升為副司令員,接替了蕭天英的常務副司令員工作。他無需再對她百依百順了。   
想想看,這是一件多麼荒謬的事情啊,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埋下了荒謬的伏筆,她居然成了政治締緣的受蒙蔽者,並且同樣麻木不仁。   
她老是懷疑,自己從根本上就是一個來路不明人物,生活中有那麼多不明不白的事情,有那麼多解不開的謎。她不僅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對自己的現在依舊茫然,而對自己的將來同樣茫然。她以為她是堅強的甚至是強悍的,但她一次又一次發現,有一股她絕對無法想像的強大的力量自始至終都籠罩在她的頭頂,她無法決定自己的職業,無法決定自己的情感,無法決定自己的配偶,甚至無法決定自己的好惡。十六歲參軍的時候,她的父親要徵求(實際上是聽命於)蕭天英的意見,參軍之後從事什麼職業,她的父親同樣還是要徵求蕭天英的意見,跟什麼人戀愛,不僅她沒有權利選擇,那個被她稱之為父親的人也沒有權利選擇。如今她提出轉業,她的父親毫無作主的可能,還是要以蕭天英的意見為意見。蕭天英說個不字,她就得老老實實地把軍裝繼續穿下去。   
至於婚姻問題,更是蕭天英大手一揮就決定了的,蕭天英把巴掌往桌子上一拍,說,我看康平不錯,正經人家,革命軍人,行!   
於是就行。   
現在蕭天英又拍巴掌了,一巴掌把桌子上的茶杯拍得亂蹦,吼了聲:鼠目小人,流氓成性,離了他!   
於是就離。   
到底是將軍啊,勝敗乃兵家常事,聚散亦人之常情。可是感情呢?好像也沒有多少損傷,不像尋常百姓之家把事情看得重如泰山。現在認真起來,她恍然大悟,原來她一直都沒有開發出自己的感情,也可以說是沒有正確地使用自己的情感。因為她向來蔑視「愛情」。   
然而,她到底還是發現了自己的悵惘。沒有悲歡離合的傷感,只有悵惘。在這場荒誕的聚散中,她畢竟還是有損失的,丟了一件衣服還心疼呢,何況是丟了一個男人?   
她當然有理由緬懷韓陌阡。   
女人是一撇,女人天生就需要一捺支撐。一撇加上一捺才架起一個「人」字造型。傳說造物主宙斯最初造出來的人是個圓球,有四條胳膊和四條腿,後來為了人類行動方便,便將他們分為兩半,使他們只擁有兩條腿和兩條胳膊,然後再像攪拌沙子一樣地將他們攪拌開來,人類於是就永遠地處於尋找之中,竭盡全力地企圖找到自己的另一半,然而,這種可能性已經十分渺小了。在茫茫人海裡,大家的面孔都是差不多的,你作為一個女人或男人,每個男人或女人都可能是你的另一半,然而你真正的另一半卻只有一個,你找到他或她的可能性趨於無窮小。於是你最終要放棄尋找,遇上個差不多的,地位、學識、品德、形象……等等,似是而非,不管他或她究竟本來是不是你的那一半,得過且過,實在過不下去了則不過,則拉倒,則去他娘的。   
夏玫玫的後悔就在於,她最終沒有把韓陌阡培養出來。她說不清楚她是不是愛他,但是她對他感興趣,尤其是同康平比較起來,他因神秘和正派而充滿了魅力。有一點她不會懷疑,韓陌阡是一眼深邃的古井,無論是才華還是品德,都是不可能一覽無餘的,僅此一點,就足夠她勘探一生了。   
二   
在這個春雨纏綿的日子裡,在事業和婚姻都出現了荒誕局面之後,夏玫玫才發現她居然是一隻生活在藩籬中的小鳥,她以為她是孫大聖,從來可以無拘無束為所欲為的,而現在她弄明白了,她即使一跟頭翻上十萬八千里,也還是跳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眼下,還有什麼好做的?   
她拎起了練功鞋。老爺子已經不讓她跳舞了,認為她應該成熟了,應該在政治上或者其他正經的領域裡有所建樹了——難道跳舞就是不成熟?舞蹈難道不是正經的領域?豈有此理。   
練功房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已經二十七歲了的前舞蹈演員,又重新穿上了練功鞋,一遍又一遍地縱情舞蹈。   
沒有設計,沒有構思,所有的動作都是在瞬間從情感深處綻放出來的,她感到她的激情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釋放,心靈的空間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狀態。一招一式,一轉一扭,一躍一旋,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全都由自己的情感支配。   
這不是舞劇,也不是表演,這是為自己而舞蹈,這是生命的本能袒露。為自己而舞的舞蹈才是真正的舞蹈,不是為了表演的舞蹈恰好是最充分的表演。真正的真實正在這裡。   
儘管窗外春雨瀟瀟,冬季遺留的冷風還在城市的上空迴旋,但她卻是大汗淋漓。汗水濕透了練功鞋,濕透了練功服,在臉上、胳膊上、腿上匯成無數條婉蜒的溪流,彎彎曲曲地落在地上,木板地面也是水漬一片。   
對面是一副巨大的鏡子,鏡子裡一個修長的女體在盡情地張揚。她驚異於自己的身材依然這般優美,驚異於自己的舞姿依然這般流暢,驚異於自己爆發的激情依然奔放。鏡子裡出現的是一個幾近瘋狂的舞者,生命的火焰在扭動的身軀上散發著燃燒的熱量。她跳的不是民族舞,也不是古典芭蕾,那是一套即興發揮的動作,是一個從藝術心靈裡流淌出來的自然的河流,是一道終於衝出了閘門的瀑布在澎湃飛瀉,是生命之花的姿意開放。   
似乎是直到現在——應該說是在N-017的時候開始的,她才終於對自己的藝術有了更深一步的理解和體驗,這才是真正的舞蹈啊,生命如同一片海洋,坦蕩、放鬆、自由,無風的時候像藍天一樣平靜,微風掠過,如綢緞般起伏,大風來了,便掀起驚濤駭浪。   
這美麗的肉體就是一支靈活的筆,在空中,在地上,在由視線編織的網絡中時而騰空而起,又時而輕飄若飛,用自己的身軀抒情,用自己的肢體寫意,痛苦、歡樂、幸福、憂傷、愛情、渴望、幽怨、失落……全都集聚在骨骼處,聚集在肌體的表層,在跳躍翻滾和扭動伸張中釋放出來,內心的意念清洗一空,塵世的喧囂蕩然無存。   
是的,她終於發現了,在表達人類情感上,沒有任何藝術能像舞蹈這樣盡善盡美,美術、文學、戲曲……與人體語言比較起來,所有的語言都是力不從心的,都是蒼白陳舊的,都因極大的局限而片面,都因靜止而缺乏生命的感召力,甚至連音樂也不能同舞蹈相提並論,只有舞蹈是無限的,舞蹈能夠表現的情感領域無限遼闊,從人體,從人的生命的核心處噴射出來的語言,不同膚色、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甚至是不同時代的人——只要他具有靈長動物的基本功能,那麼,他就能夠從那扭動著的、蜷曲著的、跳躍著的、開放著的、舒張著的、收縮著的……舞姿裡破譯出豐富的情感信息,她在你的血管裡迴旋流動流動迴旋,她點點滴滴滴滴點點地滲透到你生命的源頭……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當然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人啊人,只有在進入到自己的藝術境界當中,他才是真正純潔無瑕的,是清澈的,是透明的,也是——幸福的。   
啊,啊,你看見了嗎,這裡沒有愛也沒有恨沒有厭惡也沒有蔑視,這裡只有——「帶電的——肉體——在——歌唱!」   
站在更衣室的大鏡子面前,她驚喜地發現了自己仍然是美麗的,並且是年輕的,曲線在靜止中流暢起伏,胸部依然挺拔,像是驕傲的山巒,小腹沒有出現贅肉,平坦柔韌。還有雙腿和雙臂,修長潔白,目光落在上面,還能感受到彈性的力度。她有好幾年沒有這樣欣賞自己了,她在這個下午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認真地觀賞自己了,一片一片地讀著自己的青春,一頁一頁地翻閱自己的感覺,她突然爆發了更大的自信,在情感上,到目前為止,她仍然是一個未經開發的處女。因為她只經歷過婚姻而沒有經歷過愛情。   
她想,韓陌阡這個泥做的鬼男人是多麼不可救藥啊。   
三   
W市的天空天從黃昏時開始晴朗,一場春雨將滿城渾濁蕩滌一新,進入深夜便現出清澈的本色。   
回到那套已經乾淨了的營職宿舍,夏玫玫給自己沏了一杯新鮮的龍井——這是特供給蕭副司令的,蕭夫人一如既往地要分一些給她。儘管蕭夫人對她疼愛有加,但是,她是不會把自己最真實的聲音向她傾訴的。   
她關上了所有的燈光,搬一把籐椅,獨自坐在房間中央,開始進入一個寧靜的境界。   
窗外流動著一地月光,這時候她發現,她所居住的這個城市原來安靜極了,芸芸眾生都停止了奔波,耳畔只剩下微弱的天籟之音。月光果然是藍色的,是透明的幽藍,就像楚蘭的那篇小說。   
就在這個時候,她在冥冥中看見了另外一片天地裡的另外一片月光,看見了一個生活在另外一個空間和過去時的女子——那片幽藍的月光若明若暗如夢似幻,從樹林的稍尖上落下,鋪在一幢農舍的四周。她看見了月光下的那座井台,井台上立著一個修長美麗的身軀,流暢的曲線上反映著幽藍的光澤。   
哦,那個美妙絕倫的少女,像是從一幀名畫中走下來的裸體女郎,她正用從井裡汲出來的清泉洗浴著自己的心靈……   
那就是她最初同韓陌阡在一起留下的記憶。在她掠奪的眾多的書籍裡,她惟獨只認真讀了一篇小說,當初在趙湘薌拿來楚蘭的作品時,她就毫不含糊地斷定,楚蘭也讀過這篇小說——《蝮蛇》,但不同的是,這篇小說給楚蘭帶去的是文學啟蒙,而對於她,卻是情感啟蒙。就是這篇小說,使韓陌阡在她的心中變成了另外一個男人。   
《蝮蛇》的背景是蘇聯衛國戰爭時期,主人公是一個失去家園和親人的孤女,女扮男妝參加了蘇聯紅軍,在騎兵連裡當了一名通信員。就是在那樣一個幽藍的月夜,在井台上,在泉水的沐浴下,她暴露了自己美麗的胴體,並從此成為她和那位英勇善戰的騎兵連長之間的秘密。他們深深地相愛了。後來在一次激戰中,她的愛人壯烈戰死,她義無反顧地撿起血泊中的騎兵連的旗幟,率領餘部吶喊著衝向敵陣,奪取了最後的勝利。再後來,戰爭結束了,這位女戰士卻成了社會上的多餘的人,她永遠地沉浸在對她的愛人、她的騎兵連和她的戰爭生活的懷念之中。她吸煙並且酗酒,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她揮動騎兵的巴掌毆打過企圖調戲她的政府官員,她經常把手槍拿在手上威脅那些誣蔑褻瀆她和她的戰友的那些婦人,她曾經在暴怒中開槍打飛一個女鄰居手中的臉盆,因為那個女鄰居謾罵她是「騎兵連的婊子」。她以自己強悍的愛情同整個平庸的社會進行頑強的鬥爭,可是她終究勢單力薄,她只能永遠生活在不被理解和不被容納的苦難之中,她最終成了一條人見人怕人見人厭的「蝮蛇」……   
讀完那篇作品,夏玫玫已是淚流滿面。   
從此,那片幽藍的月光便刻骨銘心地存在於她的生命之中。   
儘管她對戰爭中的情感命運還不甚了了,但是,她所受到的那份感動和震撼卻是實實在在的,這種感動和震撼促使了她對人生又多了一分思考和理解。她不熟悉戰爭,但是那篇作品所敘述的戰爭中的人的高尚的或悲壯的經歷,卻長久縈繞於懷並且點點滴滴滲透於她青春的生命裡。她沒有同任何人談起那片幽藍的月光和那片讓她久久沉迷的幽藍的樹林,包括受命對她進行「藝術輔導」的韓陌阡,只是在她的心裡,深深地埋藏著一座幽藍的井台和井台上那個幽藍的少女。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她就是她,她的遭遇就是她的遭遇,她的靈魂就是她的靈魂,在另外一個地方,在同一輪月光下,她們的靈魂已經匯在一起了,她們一起追求著美好的愛情,一起抵禦著世俗的濁流……而韓陌阡就是那個英勇善戰的騎兵連連長。她和她都是在十七歲年齡上走進一個男人的生活的,她無數次幻想過那場戰爭,幻想過在那血光烈火的橋頭爭奪戰中,韓陌阡揮動馬刀縱橫馳騁,她則緊緊跟在他的身後護衛著他……她曾經做過夢,就是在那座井台旁邊,他認出了她的美麗,在臨時連部的那間小木房裡,他走進了她的生命深處。她甚至認為韓陌阡會在同一時刻和她做著同一個夢,他們在夢中真實地實施過嚴密的纏繞。   
可是,沒有。   
夢後的第二天她見到韓陌阡時,注意地觀察了他的表情,而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以往一樣,一本正經,若無其事,絕無絲毫心跳和心虛的跡象。但她堅信不移,那個夢絕對是在同一時刻產生於他和她之間,他們絕對在夢中共同擁有過同一時間和同一空間。韓陌阡在她的心裡,就是那個騎兵連長——韓陌阡永遠都是一個揮動戰刀的騎士,不管他是不是真的。   
這大約就是她的初戀了,這樣的初戀是多麼沒有道理啊,沒有道理的初戀當然是脆弱的,在那樣的年頭還是可恥的,除了壓抑,她不敢有半點流露,她必須深藏。   
她可以向蕭副司令提出一切要求,但惟獨不敢陳言自己的初戀。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在蕭副司令的統治下,她永遠都是個孩子,他待她親如慈父,又嚴如暴君,他愛她如掌上明珠,又管她如少年囚犯,他籠罩著她的一切,又攪亂了她的一切,她在他那裡幾乎得到了一切也幾乎弄丟了一切。   
她為什麼要生活在這樣一個家庭呢?為什麼要接受他的統治?她有太多的疑惑,也有太多的想像。她比任何人都孤獨,她懷疑她的母親不是她的母親,同樣,她又懷疑她認為是她的母親的那個女人也不是她的母親,她懷疑她的父親不是她的父親,同樣,她又懷疑那個她認為是她父親的人也不是她的父親,她認為有個人最有可能愛她,但她同時又懷疑他不愛她,她認為她最有可能愛上那個人,但她又同時懷疑她是否真的愛他。她不僅懷疑別人,同時也懷疑自己。這個世界怎麼啦?什麼都是似是而非的,她到底是從那裡來的,在來到這個亂糟糟的球體之前,她在那裡,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是一滴水還是一顆樹,是一塊石頭還是一條小魚,抑或就是那條打遍天下的「蝮蛇」?在心裡,她永遠認為自己來路不明,而最有可能的,她就是那條蝮蛇。   
這種年復一年壓抑和懷疑的後果是嚴重的。在最該她作主的時候她漠然置之,在最不該她作主的時候,她偏要作主。   
四   
夏玫玫的電話不可阻擋地打進了N-017.   
「老阡,跟你通報三件事。第一、我已經向姓康的雜種提出嚴正聲明,離婚,正在交涉。第二、我轉業遇到了鎮壓,正在抗爭。第三、我有可能跟人私奔,正在密謀。」   
「希望得到祝賀還是哀悼?」   
「先說第一件事。」   
「擬同意。」   
「說得輕巧,你為什麼不離婚?」   
「我為什麼要離婚。我結婚可不是為了離婚的。」   
「王八蛋結婚是為了離婚的。」   
「我早就料定了,你們能夠堅持到現在已經是英勇卓絕了。」   
「你當初為什麼不反對?」   
「我有反對的權利嗎?」   
「但是你有提出娶我的權利。」   
「那樣的話,恐怕在三年前就分道揚鑣了。」   
「這麼說來我命中注定留不住男人?」   
「兩回事。我顧不上照顧你是因為我要做好人,康平顧不上你是因為他要忙著做壞人。而你需要一個不好不壞的男人。他必須是你的衛星。」   
「再說第二件事。」   
「擬不同意。」   
「理由?」   
「你沒有理由。」   
「我想換換環境。」   
「那可能會更糟。」   
「何以見得?」   
「你不具備獨闖天下的基本能力。」   
「這是你一生中最大的誤解,不然的話,我就是你舉案齊眉的老婆了。第三件事。」   
「擬不表態。」   
「理由?」   
「不干涉別人自由。」   
「如此冷漠!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責任感?」   
「你什麼時候把這種責任交給了我?」   
「難道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什麼嗎?」   
「難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了嗎?」   
「最不重要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但最重要的事情都發生過。是不是這樣啊,老阡?」   
沉默。長久沉默。   
「夏玫玫,你要挺住,冷靜三個月,你就會發現,太陽還是本來的那顆太陽,藍天還是那片藍天,幸福還在你身邊。」   
「不要假纏綿,我從來沒有自絕於人民的非分之想,我活得皮實著呢。津津有味,不屈不撓。按時交納黨費,積極參加組織生活,飯前便後洗手。」   
「那個畫家是什麼牙齒?」   
「抽煙,但不黃。」   
「形象?」   
「高大,挺拔。沒有酒糟鼻子。」   
「用不用指甲摳鼻孔?」   
「從來不,但喜歡用指甲摳耳朵。」   
「相對文明。生活作風?」   
「可以當一個普通的政工幹部,但沒有你死心踏地。」   
「擇偶不是點將。女人對男人太挑剔了,是嫁不出去的。」   
「無稽之談。我不是要跟畫傢俬奔,我正計劃到你那裡去,帶著你走。」   
「四海之內莫非王土,走到哪裡都是共產黨的天下。」   
「我們可以到美利堅合眾國去。」   
「即使到了台灣國民黨黨部,我們兩個人仍然可以成立共產黨的黨小組,還要按時匯報思想,按時交納黨費。」   
「老阡,你現在怎麼樣?還是那麼革命化?」   
「七情六慾一件不少,旁門左道一步不走。」   
「還穿士兵襯衣?」   
「在舉行韓陌阡同志遺體告別的儀式的時候,你會發現中共黨員韓陌阡同志的內衣外衣都是軍用品。」   
「是標榜還是標新立異?」   
「都有一點,但最重要的是習慣。」   
「好,我為本黨有這麼一位堅定的布爾什維克而感到由衷的高興。希望你早日到中央去工作,抓一抓不正之風。」   
「謝謝。但請記住,不要讓我抓住了你。」   
「你之所以對我躲躲閃閃,是不是怕有朝一日我會撞上你的槍口?」   
「你現在撞上我的槍口,我也會心痛的。」   
「謝謝。」   
打完這個電話,夏玫玫的心情好多了,死心塌地地睡了一夜好覺。   
五   
韓陌阡終於急如流星地回了一趟W市。不是因為夏玫玫,而是因為祝小瑜。   
當初祝小瑜被送到W市的時候,韓陌阡給妻子林豐寫過一封短信,大意如下:   
這是烈士的遺孤,我向教導大隊申請由我們夫婦撫養。第一、按政策,組織上每個月發給祝小瑜三十元生活費,可以在她身上花去二十元,餘下拾元連同祝敬亞同志的撫恤金存入銀行,留作他用。二、祝小瑜在N-017上的是農村學校,可以考慮留一級。三、孩子太小,暫時不要告訴其父去世的消息。第四,祝小瑜稱呼林豐為阿姨,對韓陌阡仍稱叔叔。五、拜託了。   
林豐是那種妻子型的妻子,跟韓陌阡生活幾年,沒有多少樂趣,也沒有多少不如意。都是行武出身,習慣於男人一門心思打天下。韓陌阡和夏玫玫的關係她聽說了,她比韓陌阡和夏玫玫更清楚,他們的那種關係其實沒有關係——當然這是站在社會倫理道德角度來判斷的。她對丈夫是支持的,也似乎沒有多少理由不支持,這個人從來不幹壞事,僅此一條,就不能不讓女人敬仰。一個人一年半載不做壞事並不難,三年五載不做壞事也不難,難的是十年二十年不做壞事,更難的是一輩子不做壞事。   
根據林豐掌握的情況,韓陌阡在前三十多年裡,基本上沒有做過值得一吵的壞事,而且就人格走向看來,一輩子不做壞事也是有可能的。當然,錯事難免。人非聖賢,孰能無錯?   
總的看來,這是一個相對正確的家庭結構。   
林豐沒有提出要韓陌阡回來,她只是在電話裡告訴韓陌阡,祝小瑜這幾天悶悶不樂,先是少言少語,後來又提出要回N-017,她認為她爸爸執行任務該回來了,她要回到N-017去看爸爸。   
後來弄清楚了,小姑娘在學校受到了歧視,有同學說她臉黑,頭髮也不好看,還說她沒有爸爸媽媽。   
韓陌阡一聽頭皮就麻了,很不禮貌地批評:「怎麼搞的,連個孩子都哄不住,不會想想辦法嗎?把情況摸清楚,到學校請老師注意一下。」   
林豐說:「已經到學校去過四次了,其他問題都解決了,歧視問題也不存在了,小學生懂事,講講道理,現在對小瑜都很好。但她還在夜裡蒙著腦袋哭。今天上午逃學了,中午我和韓大江等她回來吃飯,半個小時沒見人,派韓大江到同學家一問,上午沒上學。我們趕緊找,全樓道都出動了,最後從火車站把她找到了,怎麼勸都不回來,非要回N-017找她爸爸不可。後來答應她說要跟他爸爸和韓叔叔商量,她還是不回來,說要保證給她爸爸打電話,讓她爸爸來接她,不然她就不回家。小姑娘這回倔得凶,我只好答應她給她爸爸打電話,她要我保證她爸爸明天一准來,我也只好答應她了。你說怎麼辦吧,我聽你的。」   
韓陌阡說:「第一、穩住。第二、還是穩住。你請一天假,在家軟禁。第三、我馬上向政委請假,爭取明天一早到達。」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韓陌阡乘的是頭天下午的火車,凌晨四點鐘下車,沒有通知人接站,十二公里越野,到家已經快到清晨六點了。此時六歲的韓大江還在臥室裡酣睡,林豐則紅著眼睛和祝小瑜坐在沙發上——看來小傢伙是一夜沒睡,大有不見鬼子不掛弦的架式。   
門一打開,祝小瑜一個機靈就站了起來,直□轤著眼珠子往韓陌阡的身後看,林豐起身去把門關上,祝小瑜自作主張,又去把門打開,再往樓下看,看了一陣子,突然就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爸爸,爸爸,你在哪裡呀,別捉迷藏了,你快出來吧,小瑜想你啊……」   
韓陌阡一頭躥到門口,抱住祝小瑜,「孩子……」一句話沒有說完,熱淚便滾滾而下,還不敢讓祝小瑜看見,只把孩子摟緊,不讓她回頭,卻是說不出話,任淚水從祝小瑜的背上溪流一般往下淌。   
另外一個方向上,林豐也招架不住了,淚眼朦朧,低下頭轉過身去,鑽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呼呼啦啦地放水,趁勢把眼淚甩進盥洗池裡,又兌了半臉盆溫水,端出來,既不敢看祝小瑜,也不敢看丈夫,把臉盆放在地板上,說了聲:「累了,洗把臉吧……」一語未了,又是泣不成聲。   
韓陌阡把祝小瑜放下了,彎下腰去,拎起毛巾摀住了臉。   
祝小瑜不喊了,也不問了,默默地、呆呆地看著韓叔叔洗臉,看著韓叔叔把毛巾捂在臉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擰乾了,又擦。看著韓叔叔把毛巾剛放到臉盆裡,又從眼眶裡淌出了兩條小河,順著耳朵根子往下淌。   
在這一瞬間,韓陌阡才體會到什麼叫心碎,什麼叫萬箭鑽心。他曾經認為他這一輩子都不會流淚的,可他沒有想到,這一次他會流這麼多的淚,似乎是三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淚水就在這一時刻全部一傾如注了。   
祝小瑜一句話也不再說了,後來就站起來了,慢慢地走過去,抱住了韓陌阡的腰:「叔叔,我爸爸,他再也不會來接我了,是嗎?」   
要堅強啊要堅強,要挺住啊要挺住!韓陌阡拚命地對自己說。   
「孩子,你爸爸……他病了。」   
祝小瑜抬起一雙亮晶晶的明亮的黑眼睛,看著韓陌阡。   
「我爸爸是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是嗎叔叔?」   
韓陌阡的心裡在發顫,有一種萬箭穿心般的麻木的疼痛。   
「你爸爸是得了很重很重的病,不過,會治好的。孩子,以後我會讓你看爸爸的。」   
祝小瑜的那雙亮晶晶的黑眼睛仍然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韓陌阡,像兩束黑色的箭鏃,不偏不倚地射在韓陌阡強硬的心中那片最薄弱最柔軟的地方。   
「我爸爸,他是死了嗎?」   
韓陌阡感到自己幾乎快要眩暈了,再一次彎下腰去,把祝小瑜抱了起來,「孩子,別再問了!答應我,今天不問。」   
祝小瑜在韓陌阡的懷裡,掙扎了一下,站到地上,一聲不吭。直到這時,兩顆晶瑩的淚珠才湧出眼窩,接著,又是一顆,只在瞬間,小小的臉蛋上便被淚水淹沒了。   
六   
韓陌阡在W市停留了65個小時。   
經過一天多的努力,祝小瑜終於半信半疑地接受了韓陌阡和林豐的說法——她的爸爸病了,正在治療當中,她爸爸請他最好的朋友韓叔叔和林豐阿姨照顧小瑜。爸爸病好之後會來看她的,但是她以後就在W市讀書了。在這裡讀小學,讀中學,還要讀大學。   
第二天上午,韓陌阡和林豐帶著祝小瑜和韓大江上了一趟街,見什麼要買什麼,要買什麼祝小瑜就不要什麼。祝小瑜搖頭多於說話,要不就說:「阿姨都給我買了。不要。」   
回到家裡,韓陌阡認真地檢查了祝小瑜的衣服櫃、學習方桌、學習用具櫃、零食櫃,果然一應俱全,還有一些小姑娘喜歡的零碎玩意兒。看來林豐做得很細,的確沒有虧待孩子。   
中午韓陌阡安排祝小瑜和韓大江一起看錄像,是專門從鄰居岳參謀家借來的《唐老鴨和米老鼠》。開始祝小瑜還是心神不定,看得很不專一。韓大江少年不知愁滋味,嘎嘎嘎咕咕咕地又笑又打滾,樂得耳朵都紅了。到底是孩子,祝小瑜漸漸地也就進入了情況,不時發出一聲兩聲笑聲。   
韓陌阡和林豐研究下一步的工作,韓陌阡半真半假地開玩笑,首先對林豐所做的工作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並且感謝,說是代表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全體官兵向林豐同志致敬。   
林豐開玩笑說:「結婚七八年了,我聽到的這種口頭表揚有一百多次了。你能不能拿出一點實際行動?你從來沒有單獨陪我上過街,從來沒有給我買過一件衣服。」   
韓陌阡說:「你知道我從來不愛上街,就是去了也買不好東西。再說,你有軍裝,要買什麼衣服?」   
林豐說:「現在提倡幹部在節假日和外出的時候穿便衣,我多少也得有件把行頭吧?穿軍裝上街,處處讓座不說,講價都沒法講。」   
韓陌阡愕然:「講什麼價?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商品都是明碼標價的。」   
林豐說:「現在不一樣了,搞改革開放了,商品流通多種渠道,可以討價還價了。」   
韓陌阡點點頭說:「改革開放理論上我是知道的,但還沒有想到有討價還價這一說。我們是軍人,不穿軍裝也得讓座。不穿軍裝也不要斤斤計較,我們收入不低,勞動人民不容易,不要顯得小家子氣。」   
林豐說:「我只是打個比方,想讓你給我買件把衣服。」   
韓陌阡想了想說:「可以。你知道我花不好錢,你自己買就是了,反正財權在你手裡。你看中的儘管買就是了。不過也不要買太好了,軍人還是應該以穿軍裝為主。」   
林豐歎了一口氣,再笑笑,說:「好吧,我自己買。遇上你這樣的丈夫有什麼辦法?」   
韓陌阡說:「小瑜的事情,還是任重道遠,更艱巨的任務還在後面。分析認為,現在無論如何還是不能將祝敬亞去世的消息告訴孩子,她自己猜測不要緊,只要大人不鬆口,給她一線希望留在心裡,傷害程度就會大大降低。目前要做的是,繼續嚴密觀察,一定不能讓孩子有任何委屈的感覺,家裡,學校,小朋友之間,可能會出現的問題都要考慮到。同時,要多找一些諸如《小兵張嘎》、《劉胡蘭》、《小英雄雨來》等連環畫,讓祝小瑜和韓大江都多看,培養堅強性格。」   
林豐對韓陌阡的分析和安排都表示同意,但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孩子自小沒有母親,是父親帶大的,母愛重要,我力所能及,父愛更重要,你要能夠在家多住幾天,肯定要好得多。」   
韓陌阡斷然否決:「不行,我最遲明天得趕回去。」   
「那就讓孩子喊我們爸爸媽媽吧,時間長了,對她心理發展有好處。在同學面前她腰桿也硬一些。」   
韓陌阡想了想,終於同意了。當初,他之所以堅持還讓祝小瑜稱呼叔叔阿姨,是基於兩個方面的考慮,一是考慮他撫養祝小瑜是受組織委託,讓祝小瑜改口喊爸爸媽媽有徇私嫌疑,二是考慮祝敬亞剛剛去世,技術上不好處理。   
下午韓陌阡帶祝小瑜到學校去的時候,對她說:「小瑜,你爸爸現在病得很重,半年之內可能不會來,你要聽阿姨的話。你不是沒有媽媽嗎?你看阿姨像不像你的媽媽?」   
祝小瑜說:「像,阿姨疼我,每次分東西,我都比大江多。」   
「那讓阿姨給你當媽媽你幹不幹?」   
「干。」祝小瑜回答得很乾脆,「阿姨就是我媽媽,老師都這麼說。」   
「那好,在你爸爸出院之前,你就叫我爸爸,你幹不幹?」   
祝小瑜低頭想了一下,說:「干。這樣我就有一個媽媽和兩個爸爸了。」   
「好,那就叫一聲我聽聽。」   
「爸爸。」   
韓陌阡停住了步子,摸了摸祝小瑜的頭頂。「小瑜,記住,我就是你的爸爸。」   
再往前走幾步,韓陌阡又說:「你比大江大兩歲是不是?大江要是惹你了,你不跟他計較是不是?」   
「大江不惹我,大江跟我說,要是有同學欺負我,就告訴他,給我報仇。」   
韓陌阡笑了。   
「上次阿姨……媽媽買了一盒巧克力,分給大江四塊,給我六塊,我又給大江三塊,大江都沒有吃,又還給我了。我也沒有吃完,還有四塊。」   
韓陌阡說:「你比大江大,應該讓著他,他呢,比你小,又應該學孔融讓梨,這樣你們倆就平了,你們要互相愛護,是不是?」   
「是。」祝小瑜愉快地回答,像個小小的士兵。   
七   
所有的事情都順利處理完畢之後,韓陌阡也曾動過念頭,有沒有必要同夏玫玫見上一面。但是權衡再三,還是堅決地扼止了這個想法。   
久別勝新婚,心情好了,自然就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得很透徹,夫道妻道都很盡職盡責。活到這把年紀,韓陌阡對於感情這東西就有了比較現實的認識,雖然說他一直認為,沒有美滿的婚姻,只有美滿的念頭,但是妻子是實實在在的,她能在你需要支撐的時候支撐你,而恰好是這次回來,韓陌阡更體會到了這種支撐的重要性。沒有了林豐,他就不可能有一雙輕鬆的腿。   
這夜,兩個人並肩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   
林豐說:「陌阡,也才半年多的功夫,你就瘦多了,才三十多歲的年紀,頭上都有白髮了,臉上也是一臉滄桑了,像個四十多歲的人。」   
韓陌阡說:「你是不是感覺跟著我很受苦?」   
林豐說:「怎麼會呢?我感到很踏實。你這個人讓人放心。男人嘛,還是應該以事業為重。」   
韓陌阡不吭氣,但是心裡很溫暖。林豐是善解人意的,「事業為重」這樣的話他愛聽。   
韓陌阡跟妻子講起了N-017的生活,講起了七中隊,講得如數家珍。說:「這半年多,雖然頭上有了兩根白髮,但是收穫也不小。過去我沒有正經八百地帶過兵,這回有這麼一支隊伍管著,累,也很愉快。跟你說實在話,連我自己現在都發現我自己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林豐說:「你一直都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韓陌阡說:「不一樣,過去我很注意做人,那裡面有個『很注意』在裡面,有時侯甚至有些裝腔作勢。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過去的正派正直裡面多少有些刻意的地方。而現在呢,我對七中隊要求得十分苛刻,有些細節過去連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現在我要求別人盡善盡美,那我自己首先就得做出榜樣,裝是裝不出來的,得養成習慣。刀在石上磨,刀快了,石面也光了。我在磨他們,他們也在磨我。」   
林豐說:「男人就應該這樣,你撲在事業上,我一點異議都沒有,兩個孩子都交給我,我不會拖你後腿的。我只提醒你兩點,一是勞逸結合,不要太累了,身體還是本錢,身體搞壞了,大事幹不了,小事也不能幹了,這是捨本求末的事。二是不要過於理想,一個人的成長,會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你的七中隊也不是生活在真空裡,也不僅僅是你韓陌阡一個人在當教員當領導,完全按照個人的意志去塑造人,是很不現實的。」   
韓陌阡說:「這個道理我明白,這些人基礎好,德才兩個方面都有優勢。我是能做多少做多少,但是,能做一斤,我絕不做八兩。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關鍵在於養官,關鍵的關鍵又在於養管官的官。我覺得我比較適合於做這項工作。至於頭上多了幾根白頭髮,身上掉了幾斤肉,臉上多了幾條皺紋,這都是自然規律,也不一定就是累的。你要是讓我成天貓在家裡養尊處優,說不定白髮更多皺紋更多。」   
林豐說:「那倒也是。你這個人天生就是一個累命。」   
韓陌阡故作輕鬆,笑笑說:「累命好啊,累命就是幹大事的命。你沒聽孟夫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雖然老相了一點,但實際上並不老嘛,這麼修煉下去,說不定會接受大任呢,你這個當夫人的,吃點苦頭耐點寂寞也是值得的你說是不是?「   
林豐笑了,說:「不管你能不能接受『大任』,反正我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不過呢,我感覺出來了,我嫁的既不是雞也不是狗,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不落俗套的男人。我很滿足了。」   
然後就說到了夏玫玫。   
對於韓陌阡和夏玫玫的關係,林豐的態度自始至終都是很坦然的。韓陌阡不說,她也不問。倒是韓陌阡自己後來跟她說了,因為在韓陌阡看來,那是一種不正常的正常關係,既然已經有了家庭,無論是從道德還是法律的角度,一個男人都有對妻子說清楚的義務。既然是正常的,說說當然無妨,如果是不正常的,就更有必要說清楚了,說了,心裡就沒有什麼遮遮掩掩的了,韓陌阡希望自己心地一片純淨。林豐對那種關係表示充分的理解,並且以一個女人細微的觀察力,準確地分析出了夏玫玫精神中缺少愛撫從而導致多少有點畸形的事實,鼓勵韓陌阡繼續與之進行適當的交往,並且真誠地幫助她——對於丈夫幫助別人和對別人進行心理把握的能力,林豐是深信不疑的。   
林豐說:「真沒想到,一個在優越家庭裡長大的姑娘,在感情上會落到這一步。」   
韓陌阡說:「問題就在這裡。她沒受過磨煉,她是生活在理想中的,在現實中,她是一個糊塗蟲。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無論是生活還是日子,她都不會過得太差。這個人精神境界說單純很單純,說複雜也很複雜。但照我看來,她是堅強的,人各有志,她不滿足於隨遇而安,未必就是壞事。」   
林豐不解地問道:「可她為什麼要轉業呢呢?」   
韓陌阡沉思了一陣子,突然說了一句:「她為什麼就不能轉業呢?」說完了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這個問題他過去沒有怎麼想過,這一想,就是另外一個思路了——別人的思路。一般說來,一個人做一件事情,總是應該有一定的道理的,但她是夏玫玫啊,你認為沒有道理的事情她不一定就認為沒有道理,你有你的藝術,她有她的藝術,你有你的原則,她有她的原則。對夏玫玫這樣的人,你不能按照正常的(或者說看起來是正常的)思路來理解她。她的心理軌跡你無法把握,在她那樣家庭裡長大的姑娘,你今天熟悉了,明天還有可能陌生。   
韓陌阡說:「也許,她要求轉業不是一件壞事。一個人,只有當他選擇了自己最熱愛的工作,他在工作中才是幸福的。她希望獲得更大的施展天地。」   
林豐說:「這我就不懂了,按照我的想法,一個女同志,在軍隊工作應該是幸運的。部隊又沒有虧待她。」   
韓陌阡說:「虧待不虧待這些問題在夏玫玫身上不起作用,她追求的東西你不理解。」   
又說:「其實啊,從根本上講,女同志都不太適合在部隊工作。」   
林豐立即反對,「怎麼,你也重男輕女?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為什麼說女同志就不適合在部隊工作?」   
韓陌阡說:「我這只是一種理論探討。你要認真了,我們倒真可以認真地討論一下。不是說重男輕女,而是說男女有別,性別本身就是一種天然的分工,性別不一樣,分工也就自然不一樣。為什麼非要堅持男女都一樣呢?男女本來就不可能一樣嘛。在遠古,人類有了初步的理性的時候,男女就有了分工,譬如男人狩獵,女人守家;進入刀耕火種時代就有了男耕女織。而我恰恰認為這種分工是科學的,是符合人性的。男人的性別角色決定了他們就是要征服外部世界,女人的性別角色也決定了她們必須更多地哺育人類自身。過分地強調男女都一樣,恐怕會導致一種畸形的性別錯亂,最後是男性喪失了自我,不知道該怎樣去當一個男人,同樣女性也會在這種奇怪的蠱惑下喪失自我,不知道該怎樣去當一個女人。」   
林豐吃驚,她沒有想到丈夫的腦子裡還有這樣的想法。林豐問:「照你這樣說來,你覺得我們女性應該做些什麼工作合適?」   
韓陌阡想了想說:「女性的角色說到底就是母親的角色,父親的角色注定了他是要成家立業的,母親的角色則注定了她要守護和哺育這個家,如果說男人更多的是創造物質財富,那麼女性則更多的是創造精神財富,男人更注重於征服外部世界,女性則應該更注重於人類自身的健康和成長,包括生命和精神兩個方面。讓女性去打仗和打鐵同樣都是對於性別的不合理使用。所以我認為,女性應該更多地擔負醫療、教育、服務和藝術等方面的職業,以便合理地使用自己的性別……你現在的工作就比較合適。當然了,你是穿著軍裝參加這些工作的。但是夏玫玫跟你不一樣,她受的制約比你大,或者說她感覺的制約比你大。」   
「如此說來,我們穿上這身軍裝,都是對自己的性別的不合理的使用嗎?」   
韓陌阡笑笑說:「問題又麻煩了。我的性別觀只是一種理論上的見解或者說是一種理想,嚴格的性別分工是需要一個極其高度的文明的社會背景的,這種分工在本世紀甚至是若干世紀之內都很難盡善盡美。另外,你是搞醫的,只要不上戰場,就不存在合適不合適的問題。而上了戰場,中國男人就可以鋪開人海戰術,女人還是應該把伙房的工作做好。」   
林豐說:「好像有點奇談怪論呢,好像又有一點道理。你這個人,腦子裡就是要比別人多一些冷僻。」   
韓陌阡說:你正好可以把這一點看成是你丈夫的不同凡響之處。   
這一夜,兩口子說了許多話,在林豐的印象裡,這樣的時候並不多。這夜可以看成他們有婚以來最深入的一次交流。   
臨走之前,韓陌阡又做了兩件事,一是將祝小瑜更名為韓小瑜,二是把韓小瑜轉學到軍區總醫院附近的健康路小學就讀。   
 ·22·   
第二十三章   
一   
叢坤茗和楚蘭是同時離開N-017的,叢坤茗是復員,楚蘭是到獨立師參加高考文化補習班。她們臨走的那天,凌雲河攛掇譚文韜去送行。   
譚文韜說:「別沒事找事了,讓韓副主任知道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凌雲河不以為然地說:「你這個人,前怕狼後怕虎,對朋友缺乏真誠。」譚文韜振振有詞地反問:「我怎麼缺乏真誠了?朋友遇上麻煩,我兩肋插刀。現在課程壓力這麼大,韓副主任又管得這麼緊,那麼多人面前,你我去湊什麼熱鬧,亮相啊?」   
凌雲河用一種譏諷的目光看著譚文韜,看了一陣,說:「你是越來越像韓副主任了,你已經被韓副主任培養成無產階級革命事業堅定的接班人了。我看你這輩子完球了,最後恐怕也是跟韓副主任一個毛病,胸懷革命大志,老婆一趟不來。」   
譚文韜說:「我警告你,別瞎說,韓副主任的家庭生活很正常,他愛人沒來是因為各有工作,你沒看見韓副主任辦公室和宿舍的玻璃板下面都壓著他和他愛人的合影照,兩個人親親熱熱的,一點問題沒有。」   
凌雲河問:「老譚你有沒有戀愛過?」   
譚文韜驕傲地回答:「當然戀愛過,一個活了二十三歲的男人,連戀愛都沒有談過,那也太缺陷了。」   
凌雲河嘿嘿一笑說:「少來這一套,我看你這雙眼睛,就是個愛盲,要不就是失戀失得脫水了,你那兩隻眼珠子裡,除了虛偽,一無所有。其實你也看出來了,韓副主任那是以一種假象掩蓋另一種真相。要知道,作為一個領導幹部,家庭生活不和睦,是容易招人議論的。」   
譚文韜也嘿嘿一笑說:「你怎麼知道人家家庭生活不和睦?少無聊。你怎麼知道我除了虛偽一無所有?虛偽怎麼啦?虛偽往往是必要的戰術。我有愛情能像你那樣寫在臉上嗎?你那雙眼睛看起來倒是色迷迷的,不過在我看來,虛張聲勢罷了。不僅韓副主任收拾你,就是犯在我的手下,我也要收拾你。」   
「我不犯毛病你怎麼收拾我?」   
譚文韜說:「你不犯毛病我更要收拾你。你不犯毛病的時候比犯毛病的時候更不討人喜歡。」   
凌雲河說:「你這個人也夠他媽的假革命的,跟人家相處那麼長時間了,人都要走了,你就一點不遺憾?」再歎了一口氣說:「我這心裡,還真是留戀啊。「   
「我沒有遺憾,該做的我都做了。」   
凌雲河怔怔地瞅著譚文韜,像瞅著一個階級敵人:「你都做什麼啦?」   
「我告訴你,我們不僅正式確立了戀愛關係,還制定了近年愛情活動計劃。」   
凌雲河把臉拉成猴狀,說:「別臭美了,你這個老謀深算的政客,能有什麼愛情計劃?我看也虧了有個書獃子楚蘭,不是的話,我連攻擊你話題都找不到。」   
譚文韜哈哈笑了起來,「看看,你中了我聲東擊西的戰術了吧。你以為就你喜歡那個漂亮的,就是你的專利啦?沒那回事?楚蘭雖好,但名花有主,我早就偵察得一清二楚。我故意製造了一個假象,叫作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除了楚蘭,你估計我還會喜歡上誰?」   
凌雲河把眼睛瞪得老大:「你這牲口該不會是……該不會是叢坤茗吧?」   
譚文韜不卑不亢地問:「為什麼就不能是叢坤茗?」   
凌雲河理直氣壯地答:「叢坤茗是我的。」   
譚文韜再問:「叢坤茗憑什麼是你的?根據何在?是白紙黑字了還是海誓山盟了?」   
凌雲河研究著譚文韜的臉色,發現這片區域上的地物地貌有點油滑,突然明白了,叫道:「哈,你這傢伙,搞火力偵察,誘敵深入啊。不過我不對你保密,我是喜歡上了那丫頭,我給她寫了一封信,我跟她講,現在不要她決定,但是請她等待,等我畢業了,等她工作安排好了我就去找她。我想我會成功的你信不信?」   
譚文韜說:「我當然信了。你這個人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嘛。你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不過,據我所知,這封信目前還沒有到達叢坤茗的手裡。韓副主任說了,等凌雲河畢業了他會親手把信交給叢坤茗的。韓副主任又說了,這是好事,但事情總是辯證的嘛,好事辦得不好也恐怕會變成壞事。他擔心你不能順利畢業,怕你在女孩子身上分了心,最終被淘汰下來。」   
譚文韜話說得不緊不慢,一本正經,不像是臨時胡謅。凌雲河聽得愣了,疑疑惑惑地問:「老譚你說的是什麼?我的信真的到韓副主任手裡啦?怎麼會這樣啊,這也太不人道了。老譚你是不是嚇唬我?」   
譚文韜說:「我剛才跟你說的其他話都是假的,就這件事情是真的。」   
凌雲河頓時呆若木雞。   
譚文韜沒有嚇唬凌雲河,凌雲河的那封信的確是落到了韓陌阡的手裡。   
凌雲河豪氣如火,義氣如山,而他的悲劇就在於輕信和輕率。當證實了叢坤茗並沒有刻意擠兌楚蘭,並且堅決要求復員之後,心裡就很不是滋味了,蟄伏在心中的那份情感再一次蠢蠢欲動,就熱火朝天地寫了一封信。原來的計劃是星期天請假到汝定城,通過郵局發回來。但是這段時間七中隊氣氛空前緊張,請假十分艱難。恰巧那天潘四眼腹瀉,要到衛生所去拾掇一下,凌雲河托潘四眼鴻雁傳書。據潘四眼說,他是將信夾在叢坤茗那張桌子上的一本《衛生員手冊》裡的,並且暗示了叢坤茗書裡有「密電碼」,但是叢坤茗為什麼沒有及時將「密電碼」取走,最終又是怎樣落到韓副主任手裡,他就不知道了。   
凌雲河除了自歎倒霉,別無良策,潘四眼所言是真是假,只能是千古之謎了,這種事情是不敢大張旗鼓偵察的。   
果然,韓副主任不久就同凌雲河開展了第三次談心活動。   
這一回,凌雲河就不像第一次那麼桀驁不馴了。到了韓副主任的辦公室,很正規地敲門喊報告,得到容許進去之後,再規規距距地敬禮,直到韓副主任說了聲:「坐下吧」,這才畢恭畢敬地坐下。   
韓副主任說:「凌雲河啊,知道我是為什麼找你嗎?」   
凌雲河說:「是……因為那封信。」   
韓副主任點了點頭。「你是個明白人。那封信本來不足以讓你我都再耗費一次精力,但是,請欣賞你的傑作……」   
攤開在韓副主任辦公桌上的,不是那封信,而是他這一個月的成績——戰術想定:4點2分,沙盤作業:4點3分,步炮協同:4點5分,而一篇關於《登壇必究》的心得論文,他只寫了不足千字,而且避重就輕牽強附會,(奇*書*網-整*理*提*供)韓陌阡只給他判了3點5分。   
韓陌阡同時還向他展示了魏文建、譚文韜等人發表在《軍事研究》、《人民炮兵》和軍區小報上的文章。凌雲河清楚,這些成果,在最後都將參考加分的。全中隊本月綜合成績統計表上排列的順序赫然入目,凌雲河的成績在第二十九名。這是前所未有的大滑坡。   
韓副主任說:「凌雲河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某某某某年某月出生的,今年也是23週歲了。這個年齡,在上半個世紀,應該是做父親的年齡,而居然有人連戀愛都不許你們談,實在有些不講道理,本人對此深表同情。」   
凌雲河被韓副主任的話說得雲遮霧罩的,哭不得笑不得,不敢造次,只得繼續保持一副老實相,裝傻。   
韓副主任說:「有些事情啊,就是這樣,你想它時它不來,因為它不是你的。有些事情呢,它本來就是你的,你不去想它,該來的時候它也就來了。你說是不是?」   
凌雲河越來越稀里糊塗,但是必須點頭,凌雲河起勁地點頭說:「是是是,是這樣的。韓副主任的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名言。」   
韓副主任臉色一變說:「我的話,一不可以放之四海,二不是皆准,三不是至理名言。但對你凌雲河來說,我的話你必須聽,哪怕它臭不可聞你也得聽。你要是不願意聽,那就咬緊牙關再聽三四個月,最多也就是五個月。五個月之後,你罵我韓陌阡,那是你的自由。」   
凌雲河一動不動,說:「我不會的。」   
韓陌阡說:「一年前,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奉蕭副司令的指示,做了一件事情,用蕭副司令的話說,叫作『保底工程』,就是從W軍區幾千個幹部苗子中沙裡淘金淘出一批精中之精優中之優的尖子,通報到各部隊,確保這些人參加七中隊選拔考試。我可以說,你們這些最終進入七中隊的人,每個人的名字都從我的手裡滾了幾滾,真正的尖子都來了,皆大歡喜。這當然不是為了個人。現在,你們又面臨著競爭,成功與失敗的可能各佔百分之五十。我們還想保底,還是要優中選優精中留精。可是,我們誰也沒有權利越俎代庖,決定性的最後一仗還要靠你們自己打。這個時候,我不希望你們節外生枝。」   
凌雲河說:「我明白了,我是……我的自控能力不行,韓副主任,我……是動真情了,有時侯,我真想不顧一切地向她吐露……」   
韓陌阡說:「我理解。如果是從朋友的角度,我會為你的這種態度感動的,一個人能夠為了愛情而進入不顧一切的境界,不僅值得理解,而且值得尊敬。但是站在另外一個角度考慮,你是一個很有抱負的人,熱愛軍隊,有思想,你對學習中國古代兵法和未來戰爭的一些思考都是很有見地的,有的甚至可以說是真知灼見。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有所長就有所短,這方面強了那方面不一定也強,譬如在理智上,你就比譚文韜和魏文建他們差把火候。我的觀點是,我們不僅是自然的人,更是社會的人,作戰講究個時機,愛情也講究個時機,『天與不取,在受其咎』,講的是沒有把握住時機,活該倒霉。『時未可戰,姑勿與戰,亦善計也。斂翼待時,候風雲而後動。』此言所指就是時機不成熟的時候不要輕舉妄動。你現在大戰在即,不可因為兒女常情貽誤終生。說白了,你愛的那個人今天在中國明天還在中國,只要她愛你,她跑到天涯海角也是你的,可是你留在軍隊的機會只有這一次了,掂量掂量輕重,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凌雲河完全把韓陌阡看作良師益友了,真誠地說:「可是,我即使下了決心,也由不得心裡不去考慮這方面的事。」   
「這就是我要找你談話的原因。叢坤茗走的時候,我也找她談了,我告訴她,七中隊有個學員愛上她了,她問我是誰,我告訴她就是凌雲河。你知道她是怎樣一種反應嗎?她問我,韓副主任,你反對嗎?我說我不反對。她說,等他畢業了,我會主動跟他聯繫的。請韓副主任轉告凌雲河,這幾個月忘記我,該出現的時候,我自然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凌雲河的眼睛裡迅速地湧了了一層淚花,幾乎哽咽了:「韓副主任,我……」說不下去了,站起身子,立正,端莊地給韓副主任敬了個禮,「韓副主任,我向你保證,這兩個月,我排除一切雜念,全力以赴,爭取以優異的成績向您……」   
韓陌阡打斷了凌雲河滿懷豪情的表白:「本副主任還要提醒你,我之所以沒有找你的麻煩,不是因為我特別器重你,也不是說我就希望你戰勝別人獨佔鰲頭,臨戰動員,是我份內的工作,對於我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每個人的思想問題我都要解決。而你自己應該認識到,作為一個軍官,你的身上毛病很多,譬如說容易激動,一個軍官,應該養成山崩於前不驚,雷霆於後不亂的大將風度,你這樣喜怒哀樂均大起大落,是難以擔負重任的。當然了,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軍官的修養既是多方面的,也是長期的。」   
「韓副主任,我記住了,我會注意培養自己的。」   
「另外,至於這封信是怎樣到我手裡的,你就不要再去追問了,這不是你的同學搗鬼,是韓副主任的情報機關在發揮作用。行兵之法,斥候為先。這也算是《百戰奇略》之一略了。」韓陌阡最後笑笑說。   
二   
一綹淺淺的鵝黃色在別茨山腹地出現了,接著又是幾綹。隨著這些顏色的日益清晰,山野裡又相繼出現了淡紅和嫩綠。漸漸地,便有無數泉眼向外噴湧出翠綠的顏色,洇化開來,向四周蔓延,終於將黛青色的山巒洇出一片新綠,映山紅又火苗一樣燃燒在竹林叢中和溪河岸畔。   
別茨山的春天是從內向外鋪排的。春天從山脊上奔瀉,蓬勃的朝氣和熱騰騰的活力海浪一般地拍打著山外的世界。霎時,山的根部綠了,與山根結緣的原野綠了,朔陽關那橫亙在綠色阡陌之上的青石城牆,抖落了一個歲月風化出來的塵土,像一筆遒勁的驚歎號,一如既往地點綴著冷峻的寫意。   
七中隊安全地度過了一個險象環生的春天。一個春天,幾乎沒有人進城,沒有人打球,甚至很少有人到大隊部的軍人服務社去。教室裡、炮場上,沙盤前,儘是氣宇軒昂指揮若定的未來炮兵指揮員。七中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然而韓副主任洞若觀火,在這巨大的平靜的下面,正覆蓋著巨大的不平靜,所有的強弩之弦都已經被扯到了極限,年輕的力量再一次高度濃縮,積聚於命運的箭鏃頂端,堅定地瞄準著那由三十三個指標組成的箭靶,人生射線的表尺在這平靜的掩蓋下悄然修訂。他們在等待著最後的指令,號角一響,你就會聽見驟然膨脹的年輕的血液的喧嘩和裹挾風暴的青春的舞蹈——那將是他們在N-017的最後的發射——命中在三十三環以內的,他們將獲得一張印刷在16開50克膠版紙上的《幹部任免報告表》,把自己發射在箭靶以外的,他們的檔案將會從韓陌阡的辦公桌上消失,從大隊政治部組干組的保密櫃裡消失,甚至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重新回到它們誕生的地方,有些以後便再也派不上用場了,成為一段永被忽略的短暫存在。那就怨不得別人了——事業的小路險峻崎嶇,在漫長的跋涉中,險峻崎嶇的小路上總是有人被省略,被省略的不僅僅是別人的擠兌,還有自己的一不留神。上去一個台階,你就會發現前面還有台階,你會沿著那不斷出現的新的台階一級一級地走上去。可是一旦掉下來,那就只有看別人的背影歎自己命苦的份了。   
「兵之勝負者,氣也。士兵能為勝負,而不能司氣。氣有消長,無常盈,在司氣者治制之何如耳。」何如耳?事在人為也。作為思想政治工作者,韓陌阡可以算得上是一個竭智盡忠履行司氣職責的的「氣功大師」。   
韓陌阡現在倒是不擔心會出事了,反而大張旗鼓地煽動——競爭競爭再競爭。直至取得最後的勝利或者失敗。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英雄也是這樣造就的。韓陌阡說:「一、不提倡退學,反對半途而廢,知難而進。堅持到底的,是真英雄。二、不怕出事,是鋼筋鐵骨的,三百度高溫化不了,化了的,就不是鋼筋鐵骨。三、這是光明磊落的競爭,不是為了功名利祿的爾虞我詐,是以軍人的方式佔領制高點。四、凡是堅持進入最後決賽的,都可以視為意志堅強人品高尚,淘汰下來的,不是次品,是副產品,是我們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為這個社會鍛打的其他方面的人材,放之任何領域都堪重用。」   
「凡為人之兵,任是何等壯氣,一遇大戰後,就或全勝,氣必少洩,又復治勝以再用,庶氣常盈。而一用之而不治,再用則濁,三用則涸。」   
韓陌阡真誠地固守一個原則,儘管我們的確是生活在戰爭的包圍之中——七中隊現在對這一點已經堅信不移了,但是刀光劍影槍林彈雨畢竟是在遙遠的地方,要保持士氣常盈常盛,則需要強化戰爭意識,挑動群眾斗群眾也罷,發動內部戰爭也罷,手段是多方面的,但是目的是一個,確保精中之精優中選優,確保一群打不垮拖不爛壓不彎擊不倒的硬漢子在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以錚錚鐵骨支撐起巍峨的身軀立於天地之間。   
在這只爐膛裡冶煉出來的漢子,應該有一股傲視群雄蔑視世俗的昂揚正氣。   
常雙群主動提出退學,被韓陌阡秘密做了工作——不戰而退是不可取的。蔡德罕在倒數第二個月的綜合成績已經躍進了前十九位——後來居上,勝利在望。譚文韜的綜合成績仍然在前三名浮動,如果在身體和其他方面不出問題的話,看來是穩操勝券了。凌雲河化愛情為力量,不恥下問,穩打穩扎,暫時將愛情冷凍起來,將未來戰爭的問題放到一邊,扎扎實實地從基礎做起,很快又將各項成績強行恢復到愛前水平,綜合成績在前十名之內。魏文建的一篇《淺論中國古代兵法中的思想政治工作》獲《探索與思考》刊物二等獎,政治科目積分增加二分——迂迴戰術也是制勝的重要謀略之一。   
進入到夏末秋初,就是最後的角逐了。   
另外,原教導大隊擔任保障的人員情形也都有了變化。張崮生經由教導大隊姚大隊長的斡旋,被調到獨立師繼續擔任教練班長,據說可望當年轉為志願兵,臨走時將一隻半新的收音機贈送給譚文韜。譚文韜回贈了一副雙喜牌乒乓球拍。童自學和江村勻同叢坤茗等人一道復員。叢坤茗復員後被安排在一家中醫藥藥房,已經考取了W市電大。楚蘭的中篇小說發表在軍區文藝刊物之後,獲軍區本年度業餘創作一等獎,並被軍區話劇團改變為同名話劇。連同四十餘篇新聞報道稿件,以文化和業務雙雙入圍的成績考入某某政治學院。   
大隊部的幾個女兵當中,只有柳斂比較慘。柳斂負傷了。   
三   
七月初七中隊進入步炮協同戰術演練階段,再一次開進了瓦崗寨地區。大隊抽調戰教連部分兵力和後勤部分人員隨隊進駐瓦崗寨,跟蹤保障。柳斂是保障人員之一。   
肇事者是蔡德罕。蔡德罕那天作為譚文韜的助手跟隨「紅軍步兵一團」開設前進觀察所,在857高地實施抵近作業。蔡德罕多少有點緊張,戰術教員張陵水分工的時候,讓譚文韜擔任營長角色,只給了蔡德罕一個指揮排長職務。按說都是學員,就算一個成績好一點,一個成績底子差一點,但都是那幾個老師教出來的,營長和排長的碼子也差得太大了。   
蔡德罕的緊張還不在這裡。   
蔡德罕是固有自知之明的,跟譚文韜爭個高低,他當然不是對手,再說,以他的一貫原則,是習慣於任勞任怨的。他的緊張在於指揮排長這個角色的艱巨性。在前進觀察所作業,營長雖然是最高長官,但真的打起來了,功夫還在指揮排長身上。而計算諸元恰好是他的弱項,張陵水之所以選擇他擔負指揮排長的作業,也就是有加強他這方面素質的意思。   
蔡德罕心裡直犯嘀咕。譚文韜比他全面,指揮排長那套業務對譚老一來說是輕車熟路,可是營長這個職務在這次行動中,只有三個動作,一是參加步兵協調會,明確任務;二是選擇陣地和觀察所位置,確定射擊方式;三是在戰鬥發起後下決心。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由指揮排長提供精確的方案和數據。如此一來,蔡德罕的壓力當然就大了。   
但命令是不可抗拒的,再說也沒有理由抗拒。說什麼?就說讓自己當營長,讓譚文韜下放當排長,這叫什麼話?說不出口嘛。頭皮一硬,就赤膊上陣了。好在譚文韜這個「營長」沒有擺譜,佔領觀察所之後,立即同「指揮排長」一道作業,幫了蔡德罕不少忙。擔任計算兵的是戰教連偵察班的一個小伙子,技術尚可,但是比較死板,「排長」不下命令就紋絲不動。演練開始之後,791電台和「步兵團」配屬來的步談機嗚哩哇啦地一個勁兒叫喚,各種情況蜂擁而至,蔡德罕拉開架勢,定點、查表、計算,指揮尺和計算盤操練得花團錦簇,大伏天裡搞出了一身冷汗。   
前面幾個步驟,「譚營長」親自檢查並親自參與核算,好歹是沒出問題,再往後理出頭緒了,蔡德罕也漸漸地得心應手了,卻不料風雲突變,炮兵群通報,857觀察所遭敵炮擊,營長陣亡,由指揮排長接替指揮,緊接著又來了幾組情況——某某某部在某某地區前進受阻,請求炮火實施壓制射擊,某某某高地敵一個連實施反撲,請求炮火覆蓋,某某某地域我軍一個連被敵包圍,請求炮兵實施攔阻射擊……   
蔡德罕不僅自己汗流浹背,還把戰教連配屬來的那個計算兵罵個狗血噴頭——鏖戰之際,這小子居然連連出錯,害得蔡德罕從營指揮到班計算全一個人包圓了,而此時已經「陣亡」了的營長譚文韜正在一棵小樹底下悠閒地乘涼。   
終於,蔡德罕堅持不住了,先是聽見耳朵裡嗡嗡亂響,不光有電台裡的,有擔任導演的張陵水發出來的指令,還有炮聲——炮聲隆隆,天搖地動,嘴裡只來得及叫聲:「我也要求陣亡」,便一頭栽在地上。   
譚文韜見勢不妙,死而復生,一躍而起,抓起電台話筒就喊醫生。   
當時柳斂正在山下——即以凌雲河和魏文建分任連長和指導員的陣地上分發防暑降溫藥品,接到命令背起藥包就往山上跑,跑上來迅速判明蔡德罕是急性暑熱性虛脫,先給他打了一針,又灌了兩瓶十滴水。十分鐘後蔡德罕仍然昏迷,醫生久等不來,柳斂擔心延誤醫治會發展成為肺水腫。儘管沒有處方權,但柳瀲還是當機立斷,給蔡德罕掛上OB-X靜脈點滴,同時組織人員往山下抬。下山的時候,柳斂一隻手負責擔架,一隻手擎著輸液瓶,一步沒有踩穩,從半山坡上滾了下去。   
這次事件的結果是,由於搶救及時,尤其是及時地使用了OB-X,化險為夷,蔡德罕肺水腫沒得上,成績也沒有拉下,病前所有作業均在良好以上。但柳斂——這個一向不為廣大學員關注的大隊衛生員,二十二歲、擁有五年兵齡的女兵,卻被摔碎了右腿膝蓋關節,成為「中華殘疾人協會」的一名年輕成員。   
四   
七中隊最後角逐的序幕於他們入隊之後的第二年的八月上旬正式拉開。   
考核的內容覆蓋面很大,在所考核的科目中,由於毛澤東軍事思想原則、古代兵法理論、三大條令、行政管理、思想工作、後勤保障原則、軍事體育、初級英語、兵種常識、世界軍事常識等共同科目,已經根據平時積累分數基本成形,所以在決定命運的時候,就基本上是專業成績的權衡了。   
在專業考核之前,大隊部下發了一份工作志向志願表,志願欄裡有機關、分隊、軍事、政治、後勤、技術等欄目,異乎尋常的是,還有職務選擇,也就是說,每個人可以根據自己對自己能力的衡量,在從正排職到正營職之間進行選擇。譚文韜和栗智高選擇的是正連職,魏文建等四十多人選擇的是副連職,只有極少數的人選擇營職和排職。凌雲河選擇的是副營職,工種選擇的是擔任射擊指揮的副營長,這個職務在50年代叫作營參謀長。只有一個人填報了個正營職,此人便是常雙群。   
然後就開始強力專業考核。剩下來刺刀見紅的項目還有:射擊理論、陣地指揮、步炮協同、合成戰術、軍事地形五大項目,全部成績出來之後,譚文韜再次位居全中隊榜首,二區隊的闞珍奇獲得第二的殊榮,栗智高出其不意地成為季軍,凌雲河排名第六,魏文建排名第十一。   
誰也沒有想到,曾經最有實力同譚文韜抗衡、並且在歷次月評中反覆在一二三名浮動的、並且填報了正營職務的常雙群卻排名在第五十四,距離孫山還隔了二十一個人頭。   
落榜的還有潘四眼和蔡德罕。   
蔡德罕以一個小數點的誤差,成為第三十四名,這個小數點先是使一組座標出格,接著便使射擊距離錯上加錯,然後成為標尺誤差,一錯再錯,如果是在戰鬥中,依此標尺發射,炸點將在我軍炮兵觀察所和前沿步兵之間出現,將會出現「親痛仇快」的局面。他漚心嚦血苦戰了半年多的、也是炮兵指揮員最重要的一課——確定射擊諸元的成績,落了個不及格的下場。如果這個小數點位置得當,他將躋身於前十名之列。而從他將近二百天甘當笨鳥不屈不撓地掙扎結果看來,這個小數點他本來不應該點錯的。   
事實是殘酷的,當總分成績全部統計完畢並公佈於大隊部宣傳欄裡的時候,七中隊多數學員都去尋找自己的名字,當時就有人落淚了,落淚的有榜上無名的,也有名在其中的,落選者無語而泣,然後揮淚離開,當選者也是熱淚滾滾,默然隱去。   
譚文韜、凌雲河和魏文建沒有去,他們陪同常雙群登上了貫山,去看望恩師祝敬亞。   
常雙群最終放棄了競爭。儘管他仍然按照韓副主任的要求,「以軍人的方式」參與了最後的角逐,但是,每一項作業他都留有空白。   
在確定射擊諸元的考核中,凌雲河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下來之後立即通報給譚文韜和魏文建,大家一致申討常雙群「背信棄義」。常雙群笑笑說:「我沒有臨陣脫逃就算是意志堅強了。你們不要勸了,我早就拿定主意了,參加而不爭奪。參加了,我也就算走完了這一段路程,爭奪,就不是好漢了。就算是考好了,把指標佔上了,體檢萬一過不了關,到那時候,我恐怕要白白浪費掉一個指標。何必呢?再說了,大家在這一年半誰沒有脫掉一層皮啊,我這雙眼睛,到了部隊也是麻煩,何不把機會讓給眼睛好的同志呢。還是那句話,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已經選擇了最適合我做的工作,當一名道班工人,顏色分不清了,石子和泥巴還是能夠分別的,修路這活我能幹。」   
「祝教員,對不起了,我終於沒有能夠貫徹您的意志,但這不是背叛。我永遠記住了您的四十五度人格論,就是修路,我也要當一個德才兼備的好工人。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炮手,是您喜愛的傑出的炮手,是一個軍人。離開了這片戰場,我還會有自己的一方天地,我絕不會自暴自棄,絕不會!   
常雙群跪倒在祝敬亞的墓前,臉腮緊緊貼在黃土上,長慟不起。譚文韜等人無語佇立,無不淚流滿面。   
五   
在一個烈日偏西的下午,命令下達了——   
經中國人民解放軍W軍區黨委決定,確定下列人員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機關幹部,行政二十三級:   
譚文韜、闞珍奇、魏文建、劉子越、凌雲河、趙家起、安國華、栗智高……   
與此同時下達的,還有一份任職命令——   
任命:   
譚文韜任陸軍第某某某師炮兵團指揮連連連長;   
闞珍奇任某某某集團軍師屬炮兵團三連連長;   
魏文建任陸軍第某某某師炮兵團七連副政治指導員;   
劉子越任陸軍第某某某師炮兵團司令部副連職參謀;   
凌雲河任陸軍第某某某師司令部副連職參謀;   
安國華任某某省軍區某某某守備區炮兵團七連副連長;   
栗智高任炮兵第某師某團八連副政治指導員;   
余建設任陸軍第某某某師炮兵團七連排長;   
………   
 ·23·   
第二十四章   
一   
他們都走了。他們終於都走了。   
他們帶著夢寐以求的任職命令,帶著勝利者的亢奮,帶著大展身手的激情,帶著一肚子建功立業輝煌的夢想,當然,也還有的帶著沉重的、無法改變的遺憾,帶著無可奈何的酸楚,甚至還帶著無法平息的悔恨。優秀的或比較優秀的,淘出來的金子或淘下來的沙子,儀表堂堂的或短小精幹的,自命不凡的或自慚形穢的,天降大任的或亂撞運氣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總之,他們都走了,他們的軀體連同他們的靈魂一道離開了N-017,離開了貫山,離開了凝結著我們青春生命的七中隊。   
只有我,蔡德罕,一個穿了二十年軍裝的老兵,一個前七中隊的名列後茅的學員,一個前七中隊炊事班烹調手藝一流的的伙夫,中國人民解放軍一類編製序列裡的一名前三級專業軍士,中國人民解放軍二類編製序列裡的一名職工,一名編制之外的所謂的留守農場正班級場長,不顯山不露水地留在了這裡。我沒有你們那種鯤鵬展翅的豪情,也沒有你們那種虎落平原的悵惘,該得到的得到了,該失去的失去了,當命運的最後判決揭曉之後,我心靜如水,靈魂平穩坦蕩。我接受了命運對我的安排,哪怕這種安排是不負責任的,不講道理的,甚至是荒誕可笑的。這是我惟一的選擇,也是我惟一正確的選擇。   
現在,除了年年更換的幾個士兵,七中隊那一批人裡,留在這裡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像一棵莫名其妙的老樹,孤獨地立在這道曾經是我們大家共同擁有的山巒裡,扎根並且守望。我當然心裡明白,你們當中一定有人已經把我忘記了,沒有人會重視一個失敗者(在你們的心目中可能還是個弱者)。這我可以理解,畢竟又過去了十幾年,大家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爭先恐後(我知道從我們七中隊出去的人總是要站在潮頭的風口浪尖上的)。所有的人都沒有閒著,不管是已經當了師長處長團長書記縣長的,還是回家種田販賣小本生意的,層次儘管不同,但統統都在忙碌地活著,有地位的和沒有地位的同樣按部就班地忙碌。   
我也是這樣。儘管論起地位我可能是我們那六十三個人中間最差的或者是比較差的,我辛苦但我也很幸福。我是一個比較容易滿足的人,當然是相對而言的滿足。正是由於有了容易滿足的德行,才導致了我今天在這裡檢閱你們。   
W軍區撤銷了,朔陽關以南這片軍事禁區除了個別單位尚在服役,多數地盤都已「化干戈為玉帛」了。你們走向天南海北,當官的當官,發財的發財,走運的走運,倒霉的倒霉,幸福的幸福,受罪的受罪。只有我,十幾年來如一日,當一個兵,當一個盡職盡責有一份任務盡一份力的老兵,當一個教練別人並幾乎聽從任何人指揮的三級專業軍士,當一個全民所有制的職工,管理著四個士兵和六百多隻肉雞。   
哈哈,各位領導,各位同學,各位先生,你們恐怕做夢也不會想到,前基準中隊一位測地業務尖子現在竟然是一個養雞場的場長,當然是軍辦的養雞場的場長。本場產品供應內部,對外概不提供。你們別以為我是個企業家,是個下海的暴發戶,不,我還沒有那麼運氣和晦氣,我還沒有庸俗到為蠅頭小利而上竄下跳的地步。養雞是副業,留守看護這片營房才是本前三級專業軍士和軍隊職工的正當職責。   
何況,我們敬愛的祝教員還在這裡呢。   
你們可以把我淡忘,可是我怎麼能忘記你們呢?要知道,在最後的角逐中,總分成績第三十四名是蔡德罕啊?況且,那是蔡德罕有生以來敗得最窩囊的一次,在不決定命運的數次考核中,蔡德罕從來就沒有下過前二十五名,偏偏是在緊要關頭馬失前題,落了個第三十四。這就是老天故意跟咱過不去了,為什麼就不能是第三十三呢,既然不讓咱過那個坎坎,你讓咱考個第四十名第五十名咱也敗得舒坦,可是你卻給了咱第三十四名的名分,就在那個坎坎的邊緣,別人都越過去了,輪到咱大門就關死了。   
畢業考試獲得綜合成績第三十三名的是三區隊的路黃河。   
十八年之後,路黃河是某某省軍區某某某軍分區的副司令員,這個在十七年前以一點二分的優勢當仁不讓地從蔡德罕的頭上跨過,欣喜若狂地成為孫山的人,雖然當時只定級為行政二十三級的排長,但此後牢記當年的僥倖,發憤圖強,工作極盡刻苦,方方面面關係慎之又慎,前進的道路上暢通無阻,以至於在十八年之後其進步幅度跨越了七中隊多數學員,成為僅次於某某某師師長譚文韜和某某師政治委員闞珍奇的第三位師級軍官,大校軍銜,而某部師參謀長凌雲河和某部營房處長魏文建等人才是上校軍銜。   
蔡德罕跟任何人相比都能心平氣和,惟有跟路黃河一比,才深切地體味到「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不是瞎說。   
當然,蔡德罕有蔡德罕的幸福。至少,蔡德罕有他認為是真正的愛情的愛情。   
當初,在N-017接受熬煉的時候,蔡德罕對愛情這兩個字連想都不敢想,他連個家都沒有,連當個排長的願望都風雨飄搖,給他朵鮮花他也顧不上灌溉,給他個愛情他也沒有地方存放。那個時候,出風頭的是凌雲河和譚文韜他們,跟他們在一起,他除了竭盡全力保持自己的尊嚴,哪裡還敢有非分之想啊?愛情這東西對他來說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別說採摘,看起來都朦朧。在大隊部的女兵中,譚文韜和凌雲河都很受青睞,就算把大隊部二十多個女兵每人撕成兩半全都分給七中隊,也沒有他的份,他那時候想——在老婆這個問題上,他仍然有可能再次成為七中隊最後的一名——一個連孫山都沒有當上的人,哪裡還有臉結婚呢?而事實卻恰好相反,他差不多是那些人當中第一批結婚的。他有充足的結婚時間和精力。   
除了率先結婚和生孩子,這個十幾年來隱身於深山的土老冒,還有其他一些非常的舉動,也是七中隊那些幸運的或不幸運的人們難以望其項背的,譬如說他能夠利用一台車床製作各種造型精美的兵器模型,在養雞之餘用這些模型佈局謀陣,過一把炮兵團長師長的癮頭。再譬如說他在90年代中期就開始使用了計算機,並且掌握了P-OX技術,如醉如癡從事於一項運載工具的設計——當然,這種設計是沒有任何功利的,惟一的依據是他樂意,他可以在計算機面前重新操練自己失去的輝煌,從而彌補養雞生涯帶來的空虛。   
二   
宣佈完七中隊部分學員定級和任職命令的當天,蔡德罕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BGC醫院看望柳瀲。那時候,柳瀲的傷勢基本上痊癒,但是落下殘廢也基本上定型了。   
才二十二歲啊,豆蔻年華的姑娘落下個殘廢,今後的日子該怎麼過?柳瀲一片茫然,夜裡常被惡夢驚醒,醒來枕邊一片淚痕。那些日子,柳瀲的腦子裡曾經醞釀過許多計劃,其中一個最可行的計劃便是積攢了幾十片安定。就在還要繼續積攢的時候,蔡德罕去了。   
蔡德罕除了扛去一大包水果,還抱了一抱從貫山上採摘的野花,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都忍不住竊笑——他們還沒有見識過用糧袋扛著幾十公斤水果去看望傷員的,也沒有見識過抱著一籮筐野花去看望傷員的——他們哪裡知道,這是蔡德罕有生以來第一次一次性地花這麼多錢,整整用去了他四個月的津貼。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一種最能表達他心意的方式,他只能按照傳統人情的思維方式,用他的勞動,用他的血汗錢來盡可能地安慰自己。   
這個滿臉憔悴、渾身汗漬的老兵壓根兒不在乎醫生護士們的取笑,就那麼一本正經而又旁若無人地闖進了柳瀲的病房,把肩上扛的、懷裡抱的往地上一放,就站在一旁看柳瀲,看著看著就流淚了,一句話說不出來,滿腹的愧疚、酸楚,當然也還有委屈,全都集中在淚腺上,滔滔不絕、洶湧不可遏止。   
病房裡的人都被這條漢子的舉動驚呆了,就連柳瀲也被這無語的雷霆弄得手足無措。大家這才意識到,這不是一般的探視。   
醫生和護士們不再竊笑,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同室的病友們,能夠行動的,也都無聲無息地離開,給這個漢子和他的傷員留一個安靜的空間。   
蔡德罕依舊一言不發,任滔滔熱淚一瀉千里。   
後來,柳瀲欠起身子,蒼白的臉上泛出紅潮,招呼蔡德罕說:「你這是何必呢,你這麼大一個男人,哭得驚天動地的,別人都被你嚇住了。」蔡德罕這才揮了一把淚臉,顫顫巍巍地說了聲:「柳瀲,我……我害了你……你不值得啊……」   
柳瀲說:「我傷了之後,自己都沒有為自己這麼哭過,就憑你這麼動心動肺地哭這一場,我也值得了。蔡德罕啊,你別哭了,我的腿還在啊。別哭了別哭了,我們說說話吧。」   
那天,蔡德罕在柳瀲的病房裡站了一個多小時,說起了自己的結果,說:「你看,你為我摔那一跤真不值得,我要是再出息一點……這個世界上,我最對不起的,一個是我的老部隊,一個是七中隊,再有一個就是你了。」   
柳瀲說:「怎麼能怪你呢,也是我一時不小心。說不定還是我害了你,說不定就是因為我受傷了,讓你分心了,才走的神,不然的話,也許你就不會出現那個誤差了。」   
蔡德罕無法形容自己當時聽了這話心裡的感受,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就是從那個時候,他發現這個在N-017大院裡一直不起眼、不被人注意的女兵,竟然有著無與倫比的美麗——是那種善良的純潔的美麗。這個自小就失去了父愛母愛的人,這個一直是在貧困和飢餓中掙扎的人,這個一直以艱苦卓絕的堅強維持了自己自尊的人,在這燦爛無比的美麗面前,在柳瀲的病床前,隆重地屈下了雙腿,「柳瀲……蒼天有眼,……他該保佑你啊……」   
柳瀲說:「別擔心我,我會好起來的,就是失去了一條腿,我還有另一條腿,我們都還年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天,蔡德罕走後,柳瀲把她積攢的所有的安定片都扔進了垃圾簍裡。   
三   
在七中隊即將解散之前,已經升任教導大隊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的的韓陌阡找蔡德罕談話,問他是願意復員還是想留下來繼續服役。蔡德罕幾乎連想都沒想,不假思索地回答「願意留下來繼續為國防事業做貢獻」。   
後來韓副政委就安排將蔡德罕調到了戰教連,擔任教練班長——儘管蔡德罕是七中隊的第三十四名,但是當個戰教連的教練班長,絕對是牛刀殺雞小菜一碟了。前幹部苗子和前七中隊第三十四名絕無大材小用的驕矜,倒是本本份份兢兢業業,在韓副政委的調教下,一步一個腳印地「為國防事業做貢獻」,在此後的第三年,也就是譚文韜擔任營長的那一年,轉為志願兵。   
柳瀲殘廢之後,先是在BGC野戰醫院住了一個月院,以後又送到W軍區總醫院治療,雖然保住了右腿沒被截肢,但是兩條腿無論如何也協調不起來了,走起路來總是顯得一長一短。後來又回到N-017,繼續在衛生所裡打針拿藥,復員之後沒有回到W市,在韓副政委的斡旋下,留在教導大隊軍人服務社當了一名售貨員。至此,七中隊的人和跟七中隊關係至為密切的人只剩下韓副政委、蔡德罕和柳瀲了。但此時的柳瀲已不再是以往那個伶牙俐齒的潑辣女兵了,柳瀲變得沉默寡言,除了工作中的迎來送往,很少再見到她有笑聲了。   
曾經有一個時期,蔡德罕不敢到服務社購物,他怕見到柳瀲,他拿不準像自己這樣一個功不成名不就的老兵有沒有資格去愛那麼一個美麗的殘廢姑娘,他曾經無數次在夢中和她相遇。有一次他夢見他變得很小很小,回到了辛酸的童年,在故鄉的那條他經常去捉魚摸蝦餬口的小河邊,他望著西邊的落日發呆,他在想,別人都有爹娘,我怎麼就沒有爹娘呢,別人家的孩子餓了冷了都有爹娘管,我怎麼就像一條野狗一樣沒有人管呢?他那天很餓,他聽村裡的人說過,過了那片林子,再往西走,他的爹娘就在那裡,他那天望啊看啊,等著爹娘出現一次,可是過了很久很久,也沒有見到爹娘的影子,他於是又哭了,他想他的爹娘是再也不會出現了,他便怏怏地站起身子。可是往哪裡走,卻不知道。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天邊的雲霞開了一條縫隙,有一陣輕輕的歌聲從雲端上飄下來,接著他就看見了從那歌聲的源頭,飄過來一片五彩霓裳,一個美麗的姑娘帶著天使般的微笑,向他招手。就在那一瞬間,他長大了,長成了一條肌肉豐滿的壯漢,他挺起了高大的身軀,邁著結實的步伐,向空中飄下的天使迎了過去,他接住了她,他抱起了她,她在他寬厚的胸脯上幸福地依偎著他,他和她一起在雲彩下面飄呀飄飛呀飛,越過了翠綠的樹林,清澈的河流,越過了橫貫田野的朔陽關,向著一個美妙的境界飄逸而去……   
後來,他醒了。醒來之後心跳不已。他知道他夢中的那個姑娘是誰。   
在一個清明節裡,他去給祝敬亞掃墓,意外地發現了柳瀲已經先到一步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把各自帶來的祭奠物品彙在一處,默默地完成了既定程序,再然後,兩個人就坐在祝敬亞墓前的一塊石頭上,無語地看天上的浮雲,看山下的田野,看遠處容貌依舊的朔陽關。   
終於,蔡德罕說話了:「柳瀲,都怪我,我連累了你。」   
柳瀲笑笑,沒有說話。   
蔡德罕又說:「你為什麼不回W市呢?」   
柳瀲歎了一口氣說:「我為什麼就要回W市呢?」   
蔡德罕說:「可是,在這裡,只要見到你,我的心裡就不是個滋味。」   
柳瀲說:「見不到我,你的心裡就是滋味了嗎?」   
蔡德罕吶吶地說:「我就是當牛當馬,也贖不下我的那份罪過啊。」   
柳瀲說:「N-017的空氣好啊,比哪座城市都好。」   
蔡德罕說:「是好啊,可是,委屈了你。」   
柳瀲說:「別說傻話了。你要是不打算離開N-017,就娶了我吧。」   
蔡德罕驚呆了,「柳瀲,你……何必呢,再怎麼說,也不至於……」   
柳瀲說:「是啊,我雖然腿殘了,可是沒有癱瘓,瘸得也不明顯,找個男人不困難,家裡介紹的,主動找上門來的也還真不少,可我還真不願意隨隨便便地把自己嫁出去,不是人們講的高不成低不就,是我壓根兒看不上。蔡德罕,我們兩個人有緣啊,命中注定我就是你的妻子。」   
四   
戰教連志願兵蔡德罕和大隊部軍人服務社職工柳瀲的婚禮規格很高,是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韓陌阡主持的,居然還驚動了W軍區的蕭顧問。蕭顧問讓秘書給N-017打來電話,由韓陌阡在婚禮上宣讀:「好戰友好同志好夫妻,一對新人兩個好兵三好之家;有情人終成眷屬,有志者平凡崗位成大業。」   
在七中隊所有的學員和大隊部的女兵中,最後戀愛成功的只有蔡德罕和柳瀲,他們是無心插柳,沒在意柳就成蔭,而且枝葉繁茂,一對不幸的人兒把愛情的幸福發揮得如火如荼,在他們看來,沒有比他們的婚姻更加美滿的了,不僅有真實的婚姻,更有真實的愛情,在蔡德罕的眼裡,柳瀲就是他的祖國,他就像熱愛祖國那樣熱愛他的妻子。   
這就是凌雲河和譚文韜之流可望不可及的了。當初他們把聲勢造得挺像回事,可是一旦離開N-017,便是勞燕分飛各奔前程了。   
叢坤茗最終沒有嫁給凌雲河。在復員回到地方之後,叢坤茗毅然加入了洶湧澎湃的「成人自學」大軍,大學文憑拿到手之後,又半脫產進修了骨科專業,四年之後成為W市西湖區人民醫院骨科第一把刀,成了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凌雲河曾經不屈不撓地寫過將近一百多封信。但只換回了三封回信,內容寥寥,說她沒時間談情說愛,沒時間會朋訪友,甚至沒有時間當科室主任,連感冒的功夫都沒有,根本不可能到某某集團軍某某炮兵團去當家屬。如果凌雲河執意要等,她也不反對,那就等她把某某某造成的時間損失補回來再說。   
至此,凌雲河就心灰意冷了,只好吞下一口苦水,退而求其次,在組織的關心下,同駐地一名地方官員的女兒建立了通俗的戀愛關係,然後結婚,了結了人生的這一麻煩過程,又重新抖擻精神向著炮兵團長的位置衝刺而去。   
某某某某年,北方某炮兵指揮學院基本系正營職學員凌雲河在數年潛心研究論證的基礎上,馭簡駕繁,寫出了一篇觀點犀利的論文《惶者生存——必須正視世界新軍事革命和我們的差距》。此文列舉了大量的事實,以80年代以來發生的多起局部戰爭為論據,指出:由於發達國家科學技術的飛躍發展,進入80年代以後,在軍事領域裡已經悄悄地發生了一場革命,這場革命以裝備的更新和創新為先導,將給未來的戰爭樣式、戰爭規律和戰爭手段帶來根本性的變化。如果說從冷兵器戰爭到熱兵器的變化是一個漸變的過程,那麼,由於計算機技術的注入,從熱兵器戰爭到信息戰爭則將是一個驟變過程。因此,我們固有的治軍模式、訓練方式、編製結構乃至軍隊秩序都將受到衝擊。為了盡快適應信息條件下高技術戰爭的需要,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要裁減兵員,簡化重疊的指揮機構,淘汰落後裝備,取消陳舊的訓練內容,走精兵強軍之路,集中軍費的主要部分用於科研,集中訓練的主要目的於培養適應高技術戰爭的人才,力爭在近年建設幾支在指揮、通信、情報、傳輸、機動以及戰鬥反應和戰鬥力等諸方面都接近現代化的精銳力量。   
這篇論文先是在軍隊一家傳播範圍十分有限的內部參考讀物發表,但緊接著就引起軍事理論學術界的關注,並引發了一場爭論。有不少有識之士認為,這篇論文雖然不乏偏頗,有過激傾向,問題尖銳,但是發人深思,事實也相對客觀,大有可取之處。但持不同意見的人也不在少數,有人甚至指責凌文是對我軍幾十年建軍方略的全盤否定,企圖推倒重來,是「唯武器論」的典型表現。後來還是總部一位首長發了話,說在軍事理論上也要搞百家爭鳴,學術問題不是政治問題,只要動機是好的,不是反軍亂軍,就要讓人說話,不要亂扣帽子,這才避免了一場麻煩,沒有受到口誅筆伐。這篇論文給凌雲河帶來的另外一個收穫是,得到了昔日的導師、某炮兵獨立師副政委韓陌阡的充分肯定。韓陌阡在其《淺論中國古代兵法中的思想政治工作》一文裡,也捎帶著闡述了兵家前賢對於未來戰爭的科學預見和想像,認為,軍隊必須以準備迎接未來戰爭為惟一的使命,凡是符合這個原則的則立,否則則廢。軍隊不能養閒人做閒事,不能因循守舊。在新的世界軍事格局大前提下,從體制裝備到兵員構成,都應該有新的思路。這篇文章同凌雲河的文章雖然是兩個思路,但殊途同歸,都是強調走減員精兵科技強軍的道路,一師一生的兩篇文章一時間形成了遙相呼應的態勢。   
五   
楚蘭從某某政治學院畢業之後,在軍區小報擔任編輯,跟譚文韜通了幾封信,還打過電話,發現這個人在情感方面過於冷靜,冷靜得乏味,也就漸漸地淡了那份心事,好在大家原先都很冷靜,不像凌雲河那樣奮不顧身,基本上也沒有多少痛苦,說不聯繫就不聯繫了。楚蘭後來在報社遇上一位文學導師,由淺入深地愛了一把,隨著W軍區的解散,楚蘭和她的導師兼戀人也一起轉移到南方另外一個戰區工作,水到渠成地結婚了。   
譚文韜是在當上某部炮兵團參謀長那年結婚的,新娘子當然不是楚蘭。   
直到回到原部隊之後,譚文韜才知道在他就學期間,趙靈靈給他寫過很多信,都被老營長李建武保管起來了,李建武怕他分心,一直沒有告訴他。   
某年某月某日,炮兵某部中校團參謀長譚文韜從師部開完訓練誓師大會回來,發現自己的宿舍裡坐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子,十多年前的那片金璨璨的油菜在那一瞬間開滿了譚文韜那間不足十五平米的宿舍,趙靈靈說她是從北京讀研究生畢業返回,順便來看看老朋友,老朋友要是還認這個朋友,她就在這裡住一天兩天,老朋友要是不方便,她坐坐就走。   
後來女知青就問譚文韜的夫人在哪裡上班,譚文韜老老實實地回答,還沒顧上找,笑問趙靈靈是不是要擁次軍幫他找個女朋友。趙靈靈神色黯然地說,她結過婚了,但是又離婚了,她真不應該走那一段彎路。譚文韜當然明白那段彎路指的是什麼。譚文韜不鹹不淡地笑笑,似乎是很隨意地說:「你現在單身一個,我也是孤家寡人,合二而一也算是破鏡重圓了。」   
趙靈靈吃驚地看著譚文韜那張不帶表情的臉,疑惑他是在開玩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要報復我啊?當初咱倆只是有點意思,話沒說透,你不主動,我好意思表示什麼嗎?你是不是認為我落魄了,是死皮賴臉來纏著你的?」   
譚文韜的臉上仍然是不驚不乍的微笑,看不出有多認真,也看不出是不認真,說:「你太敏感了。」   
趙靈靈說:「離過婚的人都敏感。這樣的玩笑你不能開。」   
譚文韜說:「我說的是真話。你看,我這十來年了,不是一直都在獨守閨房嗎,現在不都講緣份嗎,這說明我們兩個還是有緣份的。」   
趙靈靈頓時就控制不住了,嚶嚶地哭了起來,說:「那時候年輕,也不懂得愛,就是朦朦朧朧的有些想法,其實,只要那天杜師傅再晚一點喊我們,就……就……」   
譚文韜有些不耐煩,說:「好了好了,你把主意定下了,軍官結婚還要報告,你不反悔我就報告了。」   
趙靈靈睜開一雙朦朧淚眼,理了理衣服和鬢髮,含羞答答地說:「你們當兵的也……這也太突然了。」   
譚文韜說:「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該有個老婆了。」   
「難道,你只是需要一個老婆嗎?」   
「你以為我還需要什麼?我還需要一個公主啊?」   
「就這麼簡單?」   
「還有必要複雜一下嗎?兵貴神速嘛。」   
趙靈靈沉吟了一會兒,又莫名其妙地哭了一陣子,然後擦乾眼淚,大義凜然地說:「要真是這樣,你就打報告吧。」   
豈料這一報告還報告出麻煩來了,譚文韜的老上司、副師長李建武一聽說譚文韜要和趙靈靈結婚,頓時七竅生煙火冒三丈,一拍桌子說:「豈有此理!我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的團參謀長,在整個某某某市都是暢銷品,豈能娶個二鍋頭?上次某某某市的劉書記聽說咱們還有一個二十九歲的團參謀長沒有結婚,喜出望外,請師長政委作媒,要把他女兒嫁過來,我都沒同意,為啥?就是因為那姑娘胳膊太長了,走路不好看,一甩一甩的。可那姑娘才二十四歲,怎麼說也是個黃花閨女啊。你倒好,不吭不哈地給我弄回個二鍋頭來。我不同意。」   
譚文韜不痛快了,說:「李副師長,話也不能這麼說,什麼叫二鍋頭啊?我們兩個也是青梅竹馬,有感情的。」   
李建武說:「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那時候你是待業青年一個,人家有權勢有地位,高興了帶你玩玩,動真的了就溜之大吉。現在見你像個人樣了,又來勾引,你居然一引就上,你也太沒出息了。」   
譚文韜說:「我們是軍人嘛,軍人總應該有點氣量。她雖然結過婚,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再說,我現在急需要一個老婆,老不結婚同志們老是議論猜測。」   
「哦,你小子就是為了不讓人家議論你猜測你,就隨便結婚啊,太不慎重了。」   
譚文韜反而做出困惑的樣子,說:「老婆就是老婆,又不是配班子,歷史清白,政治表現良好,沒有傳染病,這不就行啦?」   
李建武哭笑不得,更重要的是不知道譚文韜這小子是不是搞什麼陰謀詭計,說:「你先回去,這事沒這麼簡單,我得向師長政委匯報。」   
等譚文韜走到門口,李副師長又喊:「組織上能不能批准,我看很玄,你小子給我把該管的管住。那個趙靈靈還在咱們某某某市吧?你要是大頭一懵,小頭一熱,給我把生米煮成熟飯,我就提前掀你的鍋蓋,讓你吃不得倒不掉。」   
譚文韜聽出了李副師長的意思,滿臉不快地說:「李副師長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的組織紀律觀念你又不是不知道嘛。」   
譚文韜最終沒有同趙靈靈結婚,故事經過很複雜,敘述梗概又很簡單:先是譚文韜突然接到任務要到集團軍去參加一次作戰會,然後是由師裡幹部科的安大姐和某某某市婦聯的一名幹部聯合出面做趙靈靈的工作,在譚文韜歸隊之前就把她動員走了。   
之所以這樣處理,原因只有一個——譚文韜所在部隊的首長堅決不同意他和趙靈靈重溫舊夢。李建武說,就是你譚文韜到法院去告我們包辦代替,我們也不同意。什麼道理?沒有道理,就是不講理。李副師長辦這樣不講道理的事情,也不是一件兩件了。   
既然事情到了這一步,譚文韜也只好忍氣吞聲,個人利益服從組織利益,在組織的過問下,同某某某市市委劉書記的女兒結了婚。婚後,他倒是沒有覺得妻子的胳膊長一點有什麼不好,反而覺得挺實惠的。   
六   
蔡德罕和柳瀲結婚的第二年,W軍區解散,蕭天英離職休息,原W軍區炮兵獨立師、靶場和別茨山區的一些軍事設施劃歸南方的一個戰區管轄,教導大隊則劃歸獨立師管轄,成為該師教導大隊。以後精簡整編,營房就空了,大隊部設了個留守處,在原七中隊的營房辦了一個養雞場。蔡德罕就留在養雞場裡以志願兵的身份當了場長,先是領導了一個班,後來人員不斷減縮,最終只剩下四個兵。   
韓陌阡調到炮兵獨立師擔任副政治委員,臨走的時候要帶蔡德罕到獨立師去,蔡德罕說,首長去上任,帶上我這個老兵不像個樣子,也不符合領導幹部上任不帶隨從的規定。   
韓陌阡當時笑笑,就沒再堅持了。好在獨立師離N-017比較近,同在別茨山區朔陽關以南,心情好了或者心情不好了,驅車個把小時就到了。   
蔡德罕沒有想到,七中隊樹倒猢猻散之後,他居然成了同韓陌阡任聯繫最多的人。有一次已經半夜了,韓陌阡還行色匆匆地來了,下車就讓司機調頭回去,說自己今天晚上要在這裡談工作。   
蔡德罕好生詫異,他一個師首長,跟我一個志願兵談什麼工作?而且看樣子還要談一夜,這是真正的天方夜譚了。   
那天晚上韓副政委的確有點反常,當年的嚴厲和自信似乎被削減了不少,不僅不像過去那樣聲色俱厲慷慨陳詞,而且顯得心事重重的。一向反對酗酒的人,居然讓柳瀲做了兩個小菜,逼著蔡德罕陪他喝二兩。一邊喝酒還一邊沒頭沒腦地嘟囔:「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時勝醒時」之類。   
蔡德罕對那些文縐縐的東西一知半解,但韓副政委心裡不痛快他是看得明明白白。   
那一夜,蔡德罕就陪著韓副政委住在他的工作室裡,但韓副主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跟他說了一個女人的故事,說那個女人原來一直愛一個男人,但是那個男人不怎麼愛那個女人,後來那個女人跟別人結婚了,又離婚了,以後轉業了,跟別人到外國去了,為了生存,連自己熱愛的藝術都放棄了。日子過得很艱難,人民解放軍的一名營級幹部,墮落到給別人當保姆擦玻璃的地步。   
韓副政委問蔡德罕,「你說那個男人他有沒有責任?」   
蔡德罕琢磨「那個男人」很有可能是韓副政委。蔡德罕說,那有什麼責任?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   
韓副政委莫名其妙地發起火來,說:「怎麼沒有責任?就算不是愛人,也是革命同志,再說,再說……我其實是很……很喜歡她的……」   
韓副政委完全醉了,把真話都說出來了。   
以後蔡德罕才從師部聽到議論,韓副政委那段時間心情不好,還不僅僅是因為「那個女人」,韓副政委同時還是師裡的紀委書記,那段時間查處一個團裡的後勤處長的經濟問題,查來查去,把師裡的一個主要領導牽涉進去了。按韓副政委的秉性,他當然是不會顧忌的,繼續深入查下去,電話不接,求情不理,壓力不怕,後來竟然連集團軍都有首長出來說話,說是人民內部矛盾,內部消化一下就行了,就不要往法律上靠了,搞得沸沸揚揚的,同志之間無法一起工作。   
這下蔡德罕就明白韓副政委為什麼把他的小家當做據點了。韓副政委把個紀委書記當到了沒有朋友的地步,在同一階層中很孤立,當然也很孤獨。   
韓陌阡當真一度陷入了巨大的茫然——這是怎麼回事,這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了?同志關係要考慮,原則就可以不講了嗎?   
蔡德罕從心眼裡敬佩韓副政委,他比韓副政委多個心眼,他甚至對韓副政委的人身安全感到擔憂。有一個下雨天,韓副政委又到養雞場來了,什麼也沒有說,就是吃了一頓飯,喝了二兩酒,一盤五香花生米、兩條黃瓜,再來個辣椒炒雞蛋,就打發了。   
蔡德罕那天卻說了許多,居然斗膽開導起七中隊人見人怕的韓副主任,不識相地說了一堆諸如「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之類的話,說得韓陌阡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柳瀲在一邊連連遞眼色,這老兄死活不予理睬。   
韓副政委聽得不耐煩了,把桌子一拍說:「難怪你蔡德罕畢不了業,看看你這個思想基礎吧,整個是明哲保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像你那樣我還算什麼副政委?天上掉個樹葉子都能砸死人,我要是前怕狼後怕虎,那我早就脫這身軍裝了。個人安危算得了什麼?想想祝教員吧,就算我韓陌阡是嘴上君子,祝教員可是用老命教育你們的啊,喪失立場的事,別人能做,我韓陌阡做不到!」   
至此以後,蔡德罕再也不敢「開導」韓副政委了,他發牢騷你聽著,他要喝酒你給他拍兩條黃瓜,但是一條要記住,不要惹他生氣。韓陌阡是蔡德罕眼看著就一天一天地老了去,四十出頭的年紀,倒有了五十往上的形象,上面更寬了,下巴更窄了,倘若不是一米七八的個頭撐著,倒是越來越像革命導師列寧了。   
有一次韓副政委又來了,就著涼拌黃瓜和辣椒炒雞蛋喝了足有三兩酒,自己把自己喝得臉紅脖子粗,倒在蔡德罕為他長期安置的床上,居然不斷地拍床板暴怒:「什麼叫內舉不避親?一派胡言!地球離了誰都照轉不誤,你的兒子就是有把地球踩個窟窿的本事,我也不要。老子當官,兒子就不許當官,這應該成為法律!蔡德罕你說是不是?」   
蔡德罕趕緊說是是是。其實他根本就不知道韓副政委在說什麼。   
韓副政委又拍著床板高叫:「要開殺戒!小不平可以以酒消之,大腐敗必須以劍除之。什麼叫阻力重重?全是遁辭,看一個幹部他穿什麼用什麼家裡擺著什麼就知道他是不是腐敗分子,給我一個團,我在大街上一天給你抓兩千個來,有二十個抓錯了你斃了我。蔡德罕你信不信?」   
蔡德罕趕緊說信信信。其實他心裡在想,韓副政委真是太書生氣了,這麼大個領導不應該這樣看問題的,這樣看問題是要吃虧的。   
韓副政委這段時間情緒已經到了極點,副政委他當得輕鬆,可是紀委書記這個職務卻搞得他時常火冒三丈,甚至於酒後失態。當然,他只在蔡德罕的家裡喝酒,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他都是滴酒不沾的。   
蔡德罕的本職工作還是養雞。   
養雞這份工作不是尖端科技,蔡德罕無師自通,當然也買了不少飼養書籍。按照他的思路,七中隊的學員,就是養個雞,也得養出七中隊的水平。   
有一天,韓副政委又來了,扔給蔡德罕一個塑料袋子,裡面裝了一些書本之類,對蔡德罕說:「你這個養雞場也算是個小型企業了,管理得不錯,有實際經驗。但老是養雞,也的確委屈你了。讀點書吧。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建議你報考某某企業管理函授學院。」   
蔡德罕開玩笑說:「我考上了,能給我一個大點的企業管管嗎?」   
韓陌阡眼一瞪說:「學還沒考上,你想那麼多幹什麼?」   
某年某月某日,炮兵某部進山打靶,某團團長譚文韜專程到N-017給祝教員掃墓,完了之後又到養雞場來看望蔡德罕和柳瀲。   
歲月悠悠,若白駒過隙。一別七八年,大家的變化都很大,柳瀲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嘻笑怒罵的小姑娘,朔陽關一年一度的春華秋實在臉上留下了成熟,也刻下了歲月的滄桑,倒是很有點農婦風度了,一見面,眼淚就不知不覺地沁了出來,抹著眼角對譚文韜說:「老了老了,再有幾年不見,大街上遇見了恐怕都認不出來了。」   
譚文韜說:「是沒有過去年輕了,但比過去更漂亮了。女大十八變嘛。」   
柳瀲撲哧一笑說:「到底是當官的,就是會說話。還變什麼變啊,都三十出頭的人了。蔡德罕你得學學人家譚團長,說假話都說得人心裡高興。「   
蔡德罕憨憨地笑,說:「我是一直在學習他啊,他是咱們七中隊的旗手嘛。」   
蔡德罕沒有炫耀養雞的豐功偉績,倒是讓譚文韜見識了他這幾年另外的一份傑作。蔡德罕和柳瀲的小家安在原三區隊的營房裡,將近八十平米的房子,被隔成了六間,有睡覺的房間,有吃飯的房間,還有一個巨大的工作室,裡面居然擺放著三十多門火炮模型,琳琅滿目,應接不暇,有中國最古老的火捻發射的「大將軍炮」,有戚繼光時代的「火機神營」的車載獨管炮,也有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自行火炮,整整一個三十多平米的房間,桌下地上全是精工制做的火炮模型,而且全是按比例縮小的,形象逼真,尺寸精確,就連內徑也都絕不馬虎,有的甚至連膛線歷歷在目,看得譚文韜心潮澎湃。   
譚文韜看了半晌,沉重地說:「可惜了可惜了,老蔡,一步之差啊。」   
蔡德罕笑笑說:「我原先也替自己冤枉得慌,這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呢。可是現在,不瞞你席團長說,我心安理得了。」   
譚文韜問:「你是怎麼想起來搞這些東西的?」   
蔡德罕說:「剛剛養雞那陣子,真是不甘心啊,好歹也是在七中隊這口爐膛裡熬煉出來的,居然落到了養雞的地步。可是,不甘心也不行啊。養雞這差使,它是我幹的嗎,只有一年,我就把技術上的東西掌握了,交給兵們,我便開始當起了甩手掌櫃,可是無所事事心裡又憋得慌,我一直在注意你們的情況,《解放軍報》我看,《解放軍文藝》我看,軍區小報我也看,各種消息我都留心,你是哪一年當的營長,哪一年當的團參謀長,凌雲河是哪一年當的副營長,哪一年當的營長,魏文建是哪一年當的指導員,哪一年當的團後勤處長,哪一年當的營房科長,我比你們自己記得都清楚。因為我差不多就是個閒人,只有閒人才有這些閒功夫。你笑我無聊吧?是無聊。」   
譚文韜說:「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麼?我怎麼就不知道魏文建當了營房科長了呢,他不一直是沿著政工道路往前走的嗎?」   
蔡德罕說:「咱們都是同學了,有空你得跟老魏多聯繫,這個同志變了,而且變得很快。他也來看過祝教員,一下子就拿出兩千塊錢要給祝教員立碑。我說你拿這麼多錢麼,你知道他怎麼說?他說,老蔡,我當個後勤處長,一年管著上千萬經費,還缺錢花嗎?拿著。那派頭,很有點財大氣粗。我琢磨他可能不那麼嚴格要求了。」   
譚文韜聽了半天沒吭氣,想了想才說:「這年頭,還真得注意,一不留神,就把握不住了。社會風氣壞得很。有機會我要摸摸老魏的底。好,咱們別說老魏了。你這車床是從哪裡弄來的?」   
蔡德罕說:「有一次我到留守處去領津貼,看見幾個兵正把咱們教導大隊的一些廢舊器材往車上裝,一問,是賣廢鐵。我見有台車床模樣還是半成新,就跟他們說,論斤賣給我。他們說,你老蔡要是看得起,叫你的雞爹雞媽搬去就是了,也省了我們一份力氣。這台車床搬回來之後,我高興死了,叫上柳瀲,咱們雞爺雞奶鼓搗了一個多禮拜,還到汝定城去請了師傅,拾掇拾掇,還果真能用。起先,我想車個什麼玩意兒呢,柳瀲說,車個玩具吧,咱孩子一歲多了,除了從他姥姥家帶回來的幾個洋娃娃,別的沒有,洋娃娃也叫他玩成了泥猴子。我一想,有道理,我老蔡別的不比你們進步,兒子是先有了,老子沒當上軍官,兒子就不能翻個身?對,就從這裡開始,先給他造幾門炮玩玩。山溝裡的孩子,我要讓他玩上北京上海的孩子都玩不上的玩意兒。」   
譚文韜說:「好主意,從小就灌輸戰爭意識。不過你得保密,你的這個行為要是被假和平主義者知道了,恐怕要批判你。」   
蔡德罕呵呵一笑:「我管他個球。老子高興怎麼玩就怎麼玩。一開始,還真不順當,操炮咱手到擒來,擺弄這玩藝就眼高手低了。我最初車的是榴彈炮,硬是折騰了一個多月,還不太像。後來就好了,車了榴彈炮我又車加農炮火箭炮,我的兒子發了個大洋財,牛得很啦,跑到留守處跟別的孩子煽乎,說他爸爸有個軍火庫。可是這些炮都車玩了,還能車什麼呢?車點日常用品吧,還沒情緒。哎,席團長你說對了,他媽的車上癮了,就樂意車這玩意兒。後來我就訂了一份《兵器》。你看,我這裡還不光有炮,還有美國佬的E-14戰鬥機,F-117A隱身戰鬥機。看看這個,這是什麼?」   
譚文韜笑了,「老蔡你厲害啊,我做夢都夢見裝備一個『薩姆-8』地空導彈連,可我連一個發射架都沒有,你這裡的倒有兩個連的傢伙。」   
蔡德罕得意地說:「我還不光是給它車個模樣,我還對照尺寸來,你看這些炮,連高低機方向機滾盤上的刻度我都給它鑿上去了。只要給我條件,就連F-117A,我也能把它的腸子肚子掏出來看看。不信你現在把我調到兵工廠或修理所試試看,搞咱們這些老裝備的技術革新,我閉著眼睛就能當工程師。」   
譚文韜說:「你這樣一說,還真是個事,我這次可能會見到韓副政委,我要跟他說,想辦法幫你動一動,你這真是一技之長,說不定能發揮大作用。」   
蔡德罕連連搖頭:「老譚你千萬別提這個茬,我哪裡也不去,這山溝子好啊,與世隔絕,晴空萬里,你們有你們的大事要辦,我這個小日子還真捨不得丟。我跟柳瀲說好了,我們這一輩子就死心塌地在N-017過了,哪裡也不去,就是戰爭爆發了,我們也只服預備役。」   
中午飯就在蔡德罕家吃了,柳瀲腿腳雖然不方便,但四菜一湯還做得挺上檔次。譚文韜和蔡德罕一上一下地坐了,柳瀲和譚文韜的司機打橫,以兩個老同學老戰友為主力,柳瀲幫襯。   
蹉跎歲月,如白駒過隙,年齡和酒量一起進步。老同學把酒懷舊,無不感慨萬千。譚文韜帶給蔡德罕的四瓶「臨水玉泉」居然被不動聲色地吸收了將近五分之一。   
席間,譚文韜動情地對蔡德罕和柳瀲說:「我跟你們說實話,我這幾年又上過幾次學,陸軍學校上了,炮兵指揮學院也上了,大學文憑也拿到了。可是在哪所學校裡都覺得那裡不正規,就咱們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來得紮實。這裡才是我們的啟蒙學校,作為一個軍人,它是我的母校。在炮兵指揮學院,我跟闞珍奇和單槐樹又同學了,大家說起N-017,都很留戀。以後,只要有機會,我們就會回來的,來找咱們N-017的感覺。」   
蔡德罕說:「來了,我這裡就是家。你們當官的在外面吃香喝辣的,回到N-017,我只供應水酒一杯,家常便飯。」   
 ·24·   
第二十五章   
一   
韓小瑜從西湖區重點高中考入軍校,開學報到之前,韓陌阡回了一趟W市,並且同夫人帶著韓小瑜和高中生韓大江進城扎扎實實地玩了一個整天。   
這幾年,W市也是常回的,但每次都是來去匆匆,不是開會,就是出差,一頭鑽進車裡,還心事重重。這一次,別無負擔地漫步在城市的大道上,看一城五彩繽紛的人流,看滿街花花綠綠的裝潢,看騷姿弄首的美女廣告,再聽一聽喧囂塵上的「賠血本」、「大甩賣」的吶喊,心裡不禁感歎不已,真是山中一日,世上十年,往事如煙恍如隔世,只幾年功夫,金錢就成了時代的最強音。中國人真是窮極了,窮瘋了,好不容易才遇上了個改革開放的好年景,卻不珍惜,皮包公司如雨後春筍,坑蒙拐騙比比皆是,走私投機無孔不入。   
韓陌阡敏感地意識到,在這驟然君臨的經濟轉型期,人的素質沒有跟上,人們誤解了財富的積累和資本增值規律,並且對於資本的使用缺乏正確的目的,因而盲目追求。韓陌阡甚至因此而斷言,所有的暴發戶都是罪犯。資本積累過程的簡化,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通過非法手段牟取暴利。   
走到一個摸獎亭前,只見這裡人頭攢動,喧聲鼎沸,人們爭先恐後,擠在一個極其狹窄的窗口前,將一張張二元的鈔票兌換成獎券,再懷著膨脹的希望到一個角落去撕開獎券,最終把這些獎券變成廢紙。有不甘心者繼續參與擁擠,再一次買來獎券,再一次將它變成廢紙。天上掉下小轎車的好事畢竟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   
韓陌阡停住步子,問韓小瑜和韓大江:「怎麼樣,你們是不是也去碰碰運氣?」   
兩個孩子都不說話,並且看著林豐。後來韓小瑜說:「媽媽從來不讓我們參加這種活動。」   
韓陌阡問:「為什麼?不是說,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嘛。」   
韓大江說:「就因為是橫財,媽媽才不讓我們參與。怕我們學壞了。媽媽說,橫財不是財,是投機取巧,這樣的錢是不乾淨的。」   
韓陌阡讚許地看了妻子一眼,妻子微笑。韓陌阡又問兩個孩子:「那你們說說,什麼樣的錢是乾淨的?」   
韓小瑜說:「勞動所得,是乾淨的。」   
韓陌阡說:「舉個例子。」   
韓小瑜想了想,指指馬路對面的一個修車鋪說:「那個老大爺掙的錢是乾淨的,是汗珠子換來的。媽媽說,用自己的汗水換來的東西,吃起來香。」   
哦……韓陌阡點點頭,又向妻子深情地看了一眼,這一眼包涵的內容太豐富了,有感激,有愛情,還有一個集團軍政治部副主任對於一個正團級內科主任兼家庭思想政治工作者的信任。   
「那我再問你們,什麼樣的錢是不乾淨的?」   
「多啦,」韓大江說:「這些做生意的,腰纏萬貫的,我看都不怎麼乾淨。」   
「為什麼?」   
「無奸不商嘛。」   
「你也是這樣看嗎?」韓陌阡問韓小瑜。   
韓小瑜畢竟是大了兩歲,馬上就是軍校學員了,自然要多動一些腦筋。沉思片刻說:「大江的話有些絕對。也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是奸商。商業也是一種職業,只要不違法,經商也是勞動。」   
「對了,」韓陌阡說:「看來是大學生的水平了。商人要賺錢,這是天經地義的。問題是看怎麼個賺法。促進商品流通,刺激消費水平,普及提高人民生活,從中獲取勞動的報酬,是正當的。無奸不商這話片面,有的商人賺錢賺到最後,就不僅僅是積累財富了,還成了藝術活動,以賺錢為生命運轉方式。抗戰時期,我國有不少商人,慷慨解囊,把幾十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財都捐給了國家,用在保衛國家的事業當中,品質高尚,精神可貴,人格偉大。還有一些實業家,有生之年也是拚命地掙錢,他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呢,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叫做握拳而來,撒手而去,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即使把地球上所有的財富都給他一個人,他又能怎麼樣呢?讓他永遠活著,他還嫌累。別人都一茬茬地死去,他一個人沒完沒了地守著他那一堆財富,他還會感到孤獨。有些人就想得開,該掙的掙,該賺的賺,該花的花。有一個叫陳嘉庚的人,既是大實業家,又是大商人,他的財富可以買一座城市。可是他把它獻出來了,現在廈門市的集美大學就是陳老先生創辦的,抗戰時期,他聯合南洋華僑,募捐巨款,送到了延安,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做出了不朽的貢獻。像這樣的人,雖然也是一輩子都為金錢而奮鬥,卻是把錢花到了最應該花的地方。是值得我們敬仰的。」   
韓小瑜和韓大江聽了,很久不語。   
韓陌阡又對韓小瑜說,「你已經考上軍校了,以後就是軍人了。軍人有軍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軍人有軍人的修身處事原則。一是不愛錢,二是不怕死,這二者是相輔相成的,只有不愛錢,才能不怕死,無慾則剛。當然這不是要求你做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徒,屬於你的那部分,正當的享受,我不反對。但既然作為一個軍人,就必須首先樹立奉獻思想。自從我們選擇了軍人這個職業那天起,就意味著我們隨時準備連同自己的生命一起交給我們的職業,這也是事業。別看現在沒有打仗,但要認識到,軍隊是為戰爭而存在的。軍隊不是安排工作的地方,不是混碗飯吃的地方,更不是養老的地方。軍隊就是要打仗的。孩子,你要記住,除了國家賦予你的那些待遇,一切多餘的收入都是非法的。」   
韓小瑜點點頭說:「爸爸,我記住了。」   
二   
常雙群復員之後,先是在街道搬運公司裡當了一名板車工人,後來被聘為公社專職人武幹部,因其工作勤奮,以後又先後當上了鄉里的武裝部長、副鄉長、黨委書記,在韓陌阡擔任某集團軍副政委、譚文韜當上了炮兵某師副師長那年,常雙群在家鄉縣人代會上被選舉為縣人民政府副縣長,主管城鎮建設,在七中隊復員和轉業的三十多個人當中,也算是功德比較圓滿的了。   
某某某某年,某省某地著名企業家馬程度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常雙群所在的縣政府辦公室,說是專程看望老同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緬懷在N-017的那段生活,無不嗟歎。十幾年不見,馬總比過去發福多了,不僅財大氣粗了,還毫無思想準備地長出了酒糟鼻子——鼻子上出現了一些紅紅的坑窪,斑斑點點地向外滲透著富貴之氣。   
老同學來了,常副縣長自然不能怠慢,便請馬總到縣政府招待所午餐,按照老習慣,四菜一湯。就座之後,馬總大惑不解,酒是當地產的「崆春」酒,十幾塊錢一瓶,菜是家常菜,而且,除了被請的馬總和請客的常副縣長,居然沒有多出一個人來作陪。這種請客方式是馬總沒有想到的。   
馬總的情緒頓時就低落下來,這頓酒被喝得涼颼颼的。吃完飯常副縣長要安排馬總在招待所休息,說好了由他本人結帳,但是被馬總婉言謝絕了。馬總說,「雖然是到貴縣來,但我在貴縣有點業務,晚上飯我請了,務必請老同學攜夫人參加,就在貴縣的『逍遙樓』。」   
常副縣長說,「那怎麼好意思?你是我的客人,哪有你作東的道理。晚上到我家去吧,讓你嫂子給咱們紅燜一鍋羊肉,咱老同學痛飲一通。」   
馬總連連擺手,說,「千萬別累著縣長太太,晚上還是到『逍遙樓』去。」   
常副縣長說:「實話不瞞你老弟,本縣有一個逍遙樓,我只是從門口走過,從來都沒敢進去過。聽說消費檔次很高,一桌飯沒有千把塊下不來。你我又不是外人,去那裡鋪張什麼?要我拿千把塊錢吃頓飯,打死我我也不幹。」   
馬總笑笑,笑得意味深長,眼睛裡明顯地露出不信任。心想,好你個常縣長,果然是個當官的,把自己打扮得山青水秀的,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你也別給老同學來這一套,這年頭當官的我見得多了,哪個不是三隻手四條腿,多那一隻手是要錢的,多那兩條腿是向上爬的,只要把腰包催肥了,向上爬才有物資基礎,當然越是爬到高處,腰包就越是充實。   
但是馬總沒把這些話講出來,他這次來找常雙群,是要做交易的。以他精明的計算能力,他相信這筆交易穩操勝券。什麼標尺,什麼射向,統統見鬼去吧。在金錢的溝溝坎坎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馬程度篤定了一個信仰,在這個世界上,金錢才是最有力量的,152加榴炮和「薩姆-8」導彈都不是鈔票的對手。魏文建怎麼樣?我軍優秀的政工幹部苗子,堂堂的人民解放軍某集團軍營房處處長,一個一臉革命表情的布爾什維克,你們韓副主任最器重的革命事業接班人,還不是照樣聽我的指揮?我給他一萬元,我的侄兒就當了兵,我再給他一萬元,他就把一個團的營房維修任務包給了我。我就不信你常雙群真是個一塵不染的青天大老爺。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青天大老爺了。   
當天晚上,馬程度果然在常雙群所管轄的縣城最高檔次的逍遙樓擺了一桌。   
讓常雙群暗暗驚詫的是,除了應邀而來的他們夫婦二人,本縣縣委的兩位副書記和縣委辦公室主任、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城建局長、計委主任等人也魚貫而來。更讓常雙群驚訝的是,馬程度同這些人就像是他鄉遇故交,一點也不生份。常雙群暗暗告誡自己沉住氣,同眾人一本正經地虛與委蛇。且看老同學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   
儘管已經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等菜上來了,常雙群還是不禁為之心驚肉跳——全是海鮮,除了龍蝦和扇貝等家常海鮮他曾經見過,其他的多數品種常副縣長以前聞所未聞,他甚至都有點懷疑了——在他的眼裡,他生活並且擁有一定管理責任的這個小縣城,一向都是土兒巴嘰的,他本人到省城開會,感覺跟鄉下人完全一樣。可是,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小縣城居然也能把海裡的東西打撈過來了。   
菜上來了,小姐就開始倒酒,據馬程度說,他點的茅台不是街上常見的普通茅台,而是保存了十年以上的陳釀,每瓶市價一千二百元。   
事到臨頭,常雙群就有些心虛了,這一頓,少說也要吃掉他半年工資。要知道,馬程度可不是個厚道的人,他能夠放出這麼一大股血,那是對準要吸回更大一股血的。   
馬程度現在已不是過去的馬程度了,在酒場上談笑風生縱橫斡旋,說:「各位領導,各位朋友,今天請各位來,是因為各位都是我老同學的同事。大家都知道了,常副縣長有一個同學是個企業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