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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桓(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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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桓(全)  作者:韓之昱第一回 領導者    
  風清月朗的一個晚上,樹梢上不時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啼。      
  京口城(今鎮江)裡的一座宅第,早早就關上了門。穿過長滿雜草,很長時間都沒人打掃過的院落,前方燈火通明的房間裡傳來一陣陣刻意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      
  偶爾,響起一聲情不自禁的怒喝:      
  「非打倒桓玄不可!」      
  這個聲音的主人,是個黑黑瘦瘦的小個子年輕人。雖然形貌如此,但他發怒的樣子卻讓人不禁退避三舍。一邊大叫,他一邊用力捶打著破舊的蓆子,使得薄薄的塵土在席間飛揚騰躍了起來。      
  這群人,顯然都對桓玄抱著深深的敵意。      
  這是東晉元興二年八月的一天(即公元403年,本書中所有日期以中國舊歷為準)。在去年三月裡,控制西面半壁山河的南郡公桓玄,率兵向京師建康(今南京)出發。由於手握重兵的北府軍統帥劉牢之被桓玄策反,他僅僅在五天之內就一舉攻入建康都,消滅政敵司馬元顯,成為手握天下權柄的晉國霸主。      
  隨後,他開始了一連串的整肅活動,殺害了數以千計的官僚、武將和士人。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連一手成就桓玄大業的劉牢之,也在三月初五被左遷為無權無勢的會稽內史,牢之打算舉兵反抗,部下卻紛紛散走,最終不得已而在新洲自縊而死。      
  隨著新政權的誕生,東晉國內很快產生了一大批平步青雲的暴發戶;與此同時,也產生了數量足以與之相當的失意者。      
  此刻,在這間斗室裡聚會的,就是這樣的一幫失意人士。      
  讓我們來介紹一下此間的諸君:      
  何無忌,也就是那位不時大聲喝罵的小個子。他是劉牢之的外甥,以性格豪爽聞名。凡是遇見不稱心的人和事,他從不隱瞞自己的看法,往往當面斥責,令對方下不了台,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直來直去的人。      
  去年三月初五,桓玄在建康市處斬年僅四歲的東海王司馬彥璋,身為東海王國中尉的無忌在刑場大聲慟哭,有幾名士兵想將其拿下,卻被無忌三拳兩腳打倒,昂首挺胸離去。      
  這件事令桓玄十分反感。今年年初,被斷絕經濟來源的無忌為養家餬口,不得已拜託吏部郎曹靖之向桓玄乞求一個小縣縣令的官職。然而——      
  「不行!」      
  桓玄態度明確地拒絕了。      
  「既然他有膽量和本公對著幹,那就別想從本公這裡撈到任何好處。有本事的話,就看看到底誰強得過誰!」      
  從曹靖之那裡得到回答後,無忌不由怒髮衝冠。      
  如果不是家裡揭不開鍋,他也決不會向仇人低頭。倘若這時桓玄能寬大為懷,轉而禮遇無忌。說不定他還會放棄舊日的仇隙,死心塌地追隨對方左右。然而,自己已經卑躬屈膝了,對方反而加以嘲弄,這是無忌最為無法容忍的事情。      
  因此,他是這群人中表現最激烈火爆的一個。      
  在燭台邊坐著的,是位身材微胖,穿著黑色喪服,面色如鍋底的人。不說話的時候,他總是瞇著小眼睛,給人以頗工心計的感覺;一旦開口,便滔滔不絕,連篇累牘。      
  他叫劉毅,目前擔任青州從事的小官。對於桓玄,他個人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恩怨。但在主張倒桓的義士中,他卻是最活躍的幾個人之一。      
  ——所謂的英雄,只有在亂世中才能施展手腳。      
  他一向自許甚高,曾經說過「恨不遇劉項,與之爭中原」的大話。與其說他憎恨桓玄,倒不如說他在感謝桓玄給他創造了這樣一個機會呢!      
  其他幾個人,分別是劉毅的堂弟劉藩、不久前剛因為貪污被免官的平西參軍諸葛長民、陳留人周安穆等等。      
  在這些「倒桓義士」中,也真可謂形形色色,琳琅滿目。有的是親友被害;有的是憤於暴政;有的是抱著晉室正統的想法,對桓玄的行為反感;有的是仕宦失意;也有人只是年少氣盛,熱血沸騰,想要幹出點轟轟烈烈的事業給世人瞧瞧。      
  不過,目前這個團體——包括在場幾個人在內的,散佈於各地數以千計的「義士」們,仍處在無人領導,一盤散沙的狀態下。      
  當然,不是沒有人有領導這群人的野心;也不是沒有人有領導這群人的能力和威望。只是兩者兼備的人物,此時還沒有出現。      
  因此,這個團體所發揮的殺傷力,比桓玄身上的濕疹還要輕微無力一點。      
  這一晚,大家的議論也沒能觸及到任何實質性的東西,只是紛紛揭露桓玄最近又犯下了哪些罪行。每報完一條,眾人就破口大罵一通,然後再用劣質的水酒來潤潤焦渴的嗓子,以保持餘力展開下一輪的聲討。      
  「上次桓玄放下大言說要率軍掃平關洛,驅除胡虜。還沒出兵,就先讓人製作輕舸,裝上自己的書畫古玩。有人問他這是為何?桓玄那傢伙卻一本正經的說:『兵凶戰險,脫有意外,當使輕而易運。』」      
  「哈哈哈哈。」      
  「那後來又怎樣了?」      
  「還不是讓天子下詔拒絕出兵,自稱『奉詔乃止』!」      
  「這傢伙真是既掩耳盜鈴,又膽小如鼠!」      
  「沒錯,由他來掌握國政,也真是大晉的恥辱了!」      
  笑罵一陣後,又有人說:      
  「上個月桓玄的兄長荊州刺史桓偉病死,剛過了喪期,桓玄馬上又飲酒歡宴,真是毫無人性!」      
  「是啊,說起來,要不是有性情敦厚仁德的桓偉為他輔佐,桓玄也沒那麼容易平定西州,制霸京邑。沒想到兄長才剛剛入土,就把骨肉情誼和君臣之誼忘得一乾二淨。這種人也真是和豺狼沒有兩樣了!」      
  「唉……」      
  眾人又都歎息了起來。      
  「都說要打倒桓玄,打倒桓玄。但我們在這裡發牢騷,怎麼樣也不可能咒得死他呀。」      
  劉藩嘟囔了一聲。      
  無忌眉頭聳了聳,說:「話是這麼說,但如今桓氏強盛,幾乎控制了天下所有重鎮要職。我們總不可能赤手空拳去暗殺他啊!」      
  「所謂的強與弱,從來都只不過是相對的東西。」      
  劉毅淡然地說著,兩眼瞇得更細,抑揚頓挫地說了下去:      
  「如果不得人心,雖強大也會變得弱小。桓氏強盛什麼的,倒不是最大的問題。當前最關鍵的,是要找出一個讓大家心服口服的領袖。」      
  「那麼,盤龍心中可有人選?」      
  諸葛長民發問。      
  「哼哼哼哼。」      
  劉毅用鼻子笑了幾聲,沒有回答。      
  一陣沉默。      
  「啪」的一聲,是燭火發出的輕微爆響。      
  無忌環顧四周,把身子向前探了探,低聲說:「草莽之間,的確不是沒有英雄人物。」      
  劉毅心中一動,他知道對方指的是誰,但劉毅一直不願主動提出那個人的名字。一旦由那人出面領導,大事極有可能成功。不過,日後劉毅也必定會永遠被那人所壓倒,無法揚眉吐氣,號令天下。      
  終於,他還是放棄了嫉妒的念頭,雙眼放射出像刀劍般鋒銳的寒光,慢悠悠地說:「依在下之見,那也只有劉下邳了。」      
  「不錯!」      
  無忌和劉毅都相對大笑了起來。      
  他們所說的劉下邳,就是當代的北府名將劉裕劉寄奴,後來被辛棄疾稱之為「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南朝宋開國之主。在這時候,擔任下邳太守的官職,正在南方征討盧循反亂軍。      
  「由劉下邳來發起義舉,自然很好。但是,目前他正受桓玄的恩寵,會不會答應這件事呢?」      
  有人發出了詰問。      
  「是啊,要是他掌握我們底細之後向桓玄告密,那可噬臍莫及了!」      
  「諸君請放心!」      
  無忌用力一揮手,讓眾人住口。      
  「由本人親自去勸說劉下邳。一旦事敗,本人絕不洩漏諸位的姓名,以一身當之!」      
  他騰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莊嚴和決斷的神情。雖然個子矮小,但在燭火的照耀下,卻有一種豪邁壯烈的氣概。      
  「好!就由老兄負責請劉下邳出馬主持大局,在下則負責在這段時間內聯絡同好,等待老兄的好消息!」      
  劉毅也站了起來,眾人這才都沒有異議了。      
  第二天,無忌背著簡易的行裝,踏著草鞋,在熙微的晨光中開始了南下的旅程。      
第二回 天時·地利·人和      
  先是步行,然後乘船,又步行,再乘船。      
  經過十來天的跋涉,何無忌終於進入了會稽郡的地界。      
  這一帶,佈滿了長長短短的河流,高高低低的山巒。有急流險灘,也有崇山峻嶺。行走在其間,令人產生恍如隔世的美感。      
  不過,無忌卻無心欣賞風光,打聽到劉裕的本隊正駐紮在山陰縣,他便日夜兼程趕往該地。      
  山陰,也就是今日的紹興,縣內是有名的水鄉。在繁盛時期,數不清的商船、漁船、漕運船像魚群般交錯往來;從河道邊的池塘湖泊裡,也常常可以聽到吳女採蓮時的悠揚歌聲。不過,經歷了三年的孫恩之亂,去年又發生了特大的饑荒,此地也戶口銳減,大為蕭條。      
  無忌乘著小船,在滿目荒涼中來到了劉裕軍駐紮的營地。從水寨崗哨處上岸,他請軍士向上司通傳:      
  「我是劉下邳的故交何無忌,請向他通報求見。」      
  說完之後,他在崗哨前徘徊,開始了長時間的等待。就在他漸漸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有人從營裡走了過來,請他入內。      
  此刻,劉裕平蕩盧循反軍的任務已經基本結束,由幾員偏將各領一軍四處追擊殘敵,主帥本人則坐鎮此地等候捷報。      
  軍營中十分熱鬧,就在無忌趕來前不久,有一支由部將蒯恩率領的偏軍剛剛凱旋歸來。留守的士兵為歸師搬出一罈罈美酒,一隻隻全羊全豬,興高采烈的給戰友們洗去風塵。在營間的空地上,綁著成群的俘虜,臉上都掛著失敗者的無奈和呆滯。      
  「請到這邊來。」      
  帶路人把無忌引進一座被主人廢棄的大院,這裡是劉裕處理公事軍務的地方。      
  ——就要見到劉下邳了,怎麼開口才好呢?      
  無忌放慢了腳步,心裡莫名其妙的躊躇了起來。      
  雖然在出發時放出了豪言壯語,但真要面對勸說的對象,他又有些猶豫不決。      
  ——已經有一年半沒見面了,不知道他有什麼變化嗎?      
  無忌正想著,腳已經邁進了門檻。在窗邊的榻上,有一位體格高大魁梧的漢子背靠几案,正半躺著看書。      
  他不到四十歲年紀,乍一看給人以粗手大腳的鄉下人感覺,皮膚很黃,有點像北方的泥土色(此地以黑壤為主)。但當他凝視某一樣事物時,目光中卻流露出一種堅毅的,充滿了自信的神采。在士風頹靡,人心虛浮的當代,擁有這樣一副面相的人真是萬分罕見。      
  他沒注意到無忌進來,無忌不得不先開口打招呼:      
  「寄奴。」      
  「嗯,呃。」      
  對方沉浸於書中,一時沒回過神來。      
  「寄奴!」      
  無忌又叫了一聲,他才轉過頭,看清楚是無忌,他的臉上頓時浮現起笑容。      
  「原來卿已經進來了,真是失禮。先坐下再談吧。」      
  劉裕指著邊上的一張榻,無忌便坐了上去。      
  「走了幾百里路來找愚兄,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有的。」      
  無忌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就在這時,院子裡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一位大高個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使無忌不得不又將已經到喉嚨口的話嚥了下去。      
  在晉人中間,劉裕已經算是很高的男子了,但如果和這人相比,卻不免略遜一籌。此人大約有兩米左右,塊頭很大,走起路來像是一座大山在移動。特別詭異的是,他的左眼上蒙了一塊黑眼罩,右眼好像要發揮兩隻眼睛的功用似的,瞪得如同銅鈴一般,佈滿了細微的血絲。      
  無忌認得這個巨人。他名叫蒯恩,原本是蘭陵縣的一個普通百姓。幾年前劉裕東征孫恩五斗米道反軍時,縣裡把他征發為乙等役士,為劉裕軍伐集餵馬的芻草。蒯恩總是背比別人重兩倍的芻草,力大無窮。有一天,他突然用力扔下草束,仰天長歎:「大丈夫能挽三石弓,奈何卻當個馬伕!」劉裕得知之後,便贈他一套甲仗器械,讓他成為自己的親兵。東征孫恩的三年戰爭中,他每次攻堅都第一個登上城頭,斬獲首級數目冠絕全軍。在婁縣的惡戰中,被流矢貫穿左目,更奮勇力戰,武勇之名天下皆知。      
  「道恩,這次辛苦卿了。」      
  劉裕向巨人點點頭,表示問候。      
  「全賴將軍算無遺策,兵卒用命,總算不辱使命。」      
  本以為他會有一副和體格外貌相稱的粗豪嗓門,沒想到吐詞卻十分恭順,還有點不習慣說官話,帶著輕微的口吃。      
  「那麼,道恩部下傷亡幾何?斬獲多少?」      
  「陣亡三十九人,已經向主簿上繳名單,請求發給家屬撫恤金。輕傷也只有百多人。至於斬獲,則取得了一千二百四十一枚首級,俘虜三千餘人,軍糧千斛,甲仗無算。」      
  「很好,這恐怕是近幾個月來最大的一次戰果了吧。」      
  「只不過是追擊敗軍而已,實在也沒什麼可誇耀的。將軍過於謬讚,令鄙人汗顏不已。」      
  蒯恩低下頭,額頭上真的冒出了幾顆汗珠。      
  「對了,還請將軍指示如何處置俘虜。」      
  巨人突然想起自己來此的主要目的,連忙又抬頭稟告。      
  「三千多俘虜……」      
  劉裕沉思了片刻,說:「全放了吧。」      
  「放了?」      
  蒯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右眼瞪得更大了。      
  「不錯。」      
  劉裕放下書,從榻上站了起來,淡然地說:      
  「我們的糧食也不多,總不可能白白養活他們吧。」      
  「但是——」      
  「對付民眾的反亂,軍事上的鎮壓不過是輔助手段而已。」      
  劉裕用手指著自己的眉心。      
  「關鍵的東西,在這裡,也就是中央政府的政策。如果朝廷無道,就算能鎮壓一百次叛亂,還會有第一百零一次,第一百零二次。民亂就像原野上的草,割掉一茬很快又會生出新的一茬。要從根本上消除它,就一定要先管好這裡!」      
  他用力按了幾下眉心,歎了一口氣。      
  「可惜幾代的執政者,卻都不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      
  「鄙人知道了。」      
  蒯恩茅塞頓開,點了點頭,「那麼,我這就去下令施放俘虜。」      
  話音剛落,巨人就起身大踏步離去,房間裡又只剩下了無忌和劉裕兩人。      
  ——他還沒變,還是當年的那個劉寄奴!      
  無忌目睹剛才一幕,嘴邊露出一絲微笑,初會面時的拘謹已經完全融化消散了。      
  「寄奴,你還記得去年三月,鎮北大人滅亡時你對我說的話嗎?」      
  他終於找到了切入點,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開始追憶當時的景象……      
  那時候,北府統帥劉牢之宣佈向桓玄請降,身為牢之部將的劉裕和無忌都極力勸阻,但始終無法動搖主帥的決心。僅僅五天之後,如疾風驟雨般奪取政權的桓玄立刻下達了改任牢之為會稽內史的命令。      
  「一上台就奪走我的兵權,大禍就要臨頭了!」      
  牢之發出這樣的驚呼,向劉裕問計,想讓他追隨自己一同前往廣陵(今揚州),據守江北之地討伐桓玄。      
  然而,劉裕卻回答說:「將軍以勁卒數萬,望風降服。此時桓玄方興未艾,威震天下。朝野人望,都已經捨棄將軍,如何還到得了廣陵!裕也只有辭官為民,回京口家中種田去了!」      
  說完之後,劉裕便當即離去。無忌追上了他,問他說我應當如何自處。劉裕緊抿著嘴唇,仰望青天,緩緩開口:      
  「我看鎮北大人已經不免於難,卿就隨我一同回京口好了。如果桓玄能安守臣節,我當與卿一同臣事於他;倘若不然,必定與卿一同打倒他!」      
  那一天的場面,無忌深深銘刻在心。因此,他才會在此刻對劉裕提起往事。      
  「卿說的是那件事……」      
  劉裕意味深長地看了無忌一眼。      
  「我可以猜出卿的來意了。」      
  「那麼,寄奴意下如何呢?」      
  無忌翻身下榻,湊近了對方,聲音激動了起來。      
  「各地義士,都在翹首以待。只要寄奴從山陰舉兵,飛檄四方,必定群起響應。大事可成!」      
  「不行!」      
  劉裕斬釘截鐵地說,令無忌的心不禁頓時涼了半截。      
  「寄奴!」      
  他大聲悲呼,「是不是因為桓玄重用了卿,卿就心甘情願作他的走狗了!」      
  劉裕沒有反駁,板著臉走回榻上,雙臂在胸前打了個結。      
  「寄奴若是不肯出馬拯救蒼生,我也只好在此地自盡了!」      
  無忌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短刀,指向自己的咽喉。      
  如果勸說不成,便以一身當之。這是他對同伴許下的諾言。正在這時——      
  「且慢!」      
  劉裕從榻上跳了起來,一把打落了短刀,冷冷地說:      
  「卿以為一死就能救國嗎?真是全無頭腦的莽夫!」      
  他的雙眸中彷彿燃燒起了熊熊大火。      
  「像你們這樣冒冒失失就想倒桓,只不過是挺身給他人魚肉罷了!」      
  「士可殺不可辱!我與桓玄不共戴天,就算明知必敗也要捨身取義!」      
  「捨身取義?真是悲壯啊!」      
  劉裕的嘴唇邊掠過嘲諷的冷笑。      
  「你死了,桓玄的寶座仍穩如泰山。取得了什麼義!」      
  「……」      
  無忌嘴唇蠕動了幾下,想反駁,卻不知說什麼好,許久之後,氣鼓鼓地走到門前,背向劉裕蹲了下來。      
  「要打倒桓玄,必須定下周密的計劃,選擇合適的時機,再加上好運氣的護佑,才有希望成功。」      
  劉裕走到無忌身邊,凝視著院子裡的樹蔭。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無忌抬頭注視對方,默默聆聽。      
  「先說天時,」劉裕說,「現在桓玄雖然已有不臣之心,但還沒有做出篡逆的舉動。等到他篡奪天下之後,再順應天意人心討伐他。這才是最佳的天時。」      
  「地利——山陰離建康都近千里之遙,等我率軍趕到京師,桓玄已經有充足的時間組織強大軍隊迎擊。我軍遠行疲弊,正如羊入虎口,以卵擊石。最佳的地利,是在倒桓義士數量最多的京口,離京邑不到兩百里,急行軍一日一夜可到,足以出其不意,驚破賊膽!」      
  「最後,還有人和。現在不但倒桓義士們不瞭解我的心跡,我也不清楚諸位的意圖和打算。如果各地義士都像卿剛才一樣魯莽,那麼還是盡早散伙得了!等我回到京口,與諸位同仁互相交流溝通,醞釀成熟之後,才談得上人和。目前兵法三要訣一條都不具備,早早舉事,徒死無益!」      
  「啊!」      
  無忌感到脊樑上汗水不斷的湧出。他本以為只有自己一夥人在謀劃倒桓,想不到劉裕居然早已經定下了周密的方案。和對方的慎密部署相比,京口諸義士的想法真是幼稚可笑到了極點。      
  ——果然,只有他才是最合適的領導者。      
  無忌心悅誠服。      
  門外開始起風,樹葉發出一陣陣「嘩嘩」的輕響,就像波浪般起伏不休。      
第三回 寄奴家事      
  十幾天後,劉裕麾下諸軍陸續回歸,此役取得空前大捷,盧循率殘部浮海而走,東土諸郡悉數平定。      
  不久,從京師傳來桓玄受封楚王、相國、加九錫的消息,距離禪讓稱帝,只剩下最後一步了。      
  在草木漸漸開始凋落的初秋,劉裕回到了京口城中。      
  他是個毫無門閥背景的寒人,自小父母雙亡,在繼母蕭氏撫養下長大。因家境窘困而從軍。在多年的沙場生涯中以無人可望其項背的一次次戰功而不斷陞遷,如今已經成為了東晉人望最高的名將。在事事都講究出身門第的當代,真可稱得上是獨一無二的奇跡人物了!      
  向現任的北府兵統帥、徐兗二州刺史桓修交割部隊和戰利品之後,他讓幾名親兵拿上行李,慢悠悠地向自己家走去。      
  這一帶,是劉裕從出生開始就居住的街巷。很多地方,都留下了他童年、少年、青年的足跡。某棟牆,他小時候經常跳過去用竹竿打果子吃;某條小河,又是他和兒時夥伴嬉戲游泳的舊所;還有和小混混們擲樗蒲賭錢的樹蔭;被人綁起來鞭打的馬樁……走在這條路上,就好像走在回憶的長河之中,時常有些微的悲喜沁入心田。      
  當然,更熟悉的,是生活在這附近的人們。從前大家都說他是不務正業的浪蕩子,現在卻成了天下聞名的大將軍。有些人不好意思再和他打招呼,他就主動向對方吆喝兩聲,然後發出陣陣笑聲。一路上歡聲笑語不斷。      
  「我回來了!」      
  還沒到家門前,劉裕就大聲喊叫了起來。門吱呀地開了一半,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從門縫探頭出來看了一眼,馬上就轉身消失了。      
  「是我呀!興弟!」      
  劉裕大笑著,快步衝進門,一把抱起了女兒興弟。      
  「大哥總不回家,女兒都快不認你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笑著走了出來,他是劉裕的二弟劉道憐。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劉裕歎了一口氣,把正準備哭鼻子的興弟放了下來,問:      
  「母親身體還好嗎?」      
  「好著哩。」道憐一邊讓士兵們把行李擺放好,一邊指著內院說:「母親和嫂子都在裡面拉家常呢。」      
  「我先去看看她們。」      
  劉裕說著,大踏步走了進去。      
  還沒到門前,就聽見一陣嘰嘰呱呱的婦人說笑聲。劉裕喊著:「媽!」推門進去,面前出現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和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      
  老婦是他的繼母蕭氏,雖已年屆六旬,但仍絲毫不見老態。話說的又多又快,尋常人恐怕都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與之相反,妻子臧氏卻寡言少語,一邊縫著衣服,一邊不時對婆婆的話報以一笑,偶爾才插兩句嘴。雖然兩人性格迥異,但卻十分默契,讓人看了產生溫馨而又和諧的喜悅感。      
  「哎呀,寄奴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事先不打個招呼?嘖嘖,你好像又瘦了不少,等會兒讓媳婦給你煮肉湯補一補才好。」      
  蕭氏連珠炮式的話語頓時向劉裕灑了下來,也不等他回答完這些問題,又是一串新的問題送了過來。劉裕無奈的聳了聳肩,放棄了努力,乾脆像妻子一樣只是笑,而不說話了。      
  他隨手拿起臧氏手中的縫補衣服,臉上不由露出了驚異的表情:      
  「這不是十幾年前的納布衣嗎?卿還留著它?」      
  這是劉裕剛結婚不久時臧氏為他做的衣服。那時候,家境貧寒到了極點,劉裕不得不到新洲去伐荻賣錢謀生。臧氏為給他做幾件衣服,左拼右湊弄來了十幾塊零零碎碎的布片,縫成了這樣幾件納布衣。不過,自從幾年前劉裕從軍立功之後,就已經不再穿它們了。現在看見,心裡不禁泛起一絲懷舊的感傷情緒。      
  「是啊。」      
  臧氏笑了笑,「雖然現在已經不會穿了,但這可是以前苦日子的紀念呢。」      
  「嗯。」      
  劉裕感慨的歎了一口氣:「就算以後富貴了,也要把這些東西留給後人才好,讓他們知道父母昔日的艱難!」      
  提到「後人」,兩夫妻不禁都沉默了下來。結婚十幾年,只剩下了一個女兒,雖然取名「興弟」,卻一直沒能再產下男孩。如今兩人都已經在四十上下,難道劉裕的香火真會就此斷絕嗎?      
  見到兒子和兒媳的發愁樣子,蕭氏笑著說:      
  「老身倒有個主意。現在寄奴已經是大將軍了,也應該多娶幾房妻妾,兒女自然也就會多起來的。只是不知道媳婦同不同意?」      
  「我……沒有意見,嗯,這樣很好。」      
  臧氏猶豫了一下,回答。      
  「這件事以後再提吧。」      
  劉裕做了個手勢,馬上岔開話題。      
  ——不久就要幹大事了,這條命也不知道能不能抱得住。傳宗接代什麼的,還是先緩一緩吧。      
  他暗忖著,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那麼,這幾天應該沒什麼公事了吧。」      
  「沒有了,桓兗州給我放了七天的假,沒有要緊事不會找我的。」      
  「那好,今晚老身就親自下廚動手,給寄奴接風洗塵。」      
  「媽,還是讓我來吧。」      
  臧氏說。      
  「這是老身的心意,你可不要跟我爭了。」      
  蕭氏笑著搖搖手,臧氏也只好點頭同意。      
  「有好幾年沒吃媽煮的菰菜羹了,晚上一定細細品嚐。」      
  劉裕也笑了起來,心裡充滿了天倫之樂的溫馨感覺。      
  然而,他最終還是沒能在家裡吃上晚飯。從府裡飛騎趕來的一名侍者,讓劉裕出席今晚的宴會。      
  「能不能幫我辭掉呢?你看,今晚家母特意為我下廚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使者不由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撫軍大將軍(桓玄堂兄桓謙)今天到了京口,指名要請將軍前去一聚。」      
  「是嗎?」      
  劉裕歎了一聲,不得不向母親道歉,跟著使者來到了府中。      
  「下邳還沒來嗎?」      
  劉裕的頂頭上司、徐兗二州刺史桓修忙碌的招呼著客人,一有空閒,便不時對身邊的下人焦急地發問。      
  他有一張油光發亮的圓臉,鬍子稀稀拉拉,性格開朗,說起話來滔滔不絕,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      
  少年時代,他和堂弟桓玄一起長大,因為時常被霸道的桓玄欺負,所以一直懷恨在心。去年桓玄進京時,他還一度想設伏劫殺對方,被母親庾太夫人勸阻才放棄了圖謀。這一年來,隨著桓玄勢力的高漲,他也步步高陞,已經把舊日的仇隙拋到腦後,死心塌地為堂弟賣命了。      
  「啊,終於來了!」      
  見到門前出現劉裕的高大身影,他連忙笑著迎了上去。熱情地拉起劉裕的手,走到一位臉龐方方正正的中年人面前。      
  「兩位都是第一次見面吧,由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威名赫赫的劉下邳劉裕;這位則是家兄桓撫軍桓謙。」      
  這兩人,都是桓玄叔父桓沖之子。所不同的,桓修圓臉,性情開朗隨和;而桓謙則是方臉,看上去有點過於謹慎。      
  「久仰下邳的高名,今日一見,真是一位威風凜凜的虎將。」      
  桓謙連忙行禮問候,十分慇勤。      
  「哪裡哪裡,撫軍也是相貌堂堂。」      
  「請下邳到書房相談。」      
  桓修做個「請」的手勢,三人便離開喧囂的前庭,往內院書房走去。      
  道路兩邊種著各種花草,隨風飄來縷縷幽香。走進書房後,桓謙先坐了下來,打量了劉裕幾眼,說:      
  「這次本府前來,乃是奉了楚王的旨意,有事前來請教劉下邳。」      
  「原來是楚王之命……請撫軍但言無妨。」      
  「是這樣的。」      
  桓謙頓了一頓,還沒說話,先無意識的摸了摸鬍鬚。看得出,他有點緊張。      
  終於,他以一種低沉而又莊重的聲音開口了:      
  「楚王勳德隆重,當今朝廷上下,無不認為應當有揖讓之舉,不知道卿的看法如何呢?」      
  「唔……」      
  劉裕沉默不語。      
  他已經明白對方的來意了。楚王桓玄現在等不及要篡位稱帝,但又害怕朝野實力人物的阻撓,作為軍方數一數二名將的劉裕,自然也是桓玄必須爭取的重要棋子。      
  「不管下邳有何看法,都請明言一二。」      
  這時,桓謙的臉頰上已經開始冒汗了,露出了既希望又害怕失望的神色,催促對方。      
  「楚王,乃是宣武公(桓玄之父桓溫為南郡宣武公)之子,勳德無人能比。而如今晉室衰微,民望早已移轉。」      
  劉裕微笑了起來。      
  「承運禪代,有何不可!」      
  「啊,對,對。」      
  桓修和桓謙都喜出望外。      
  「卿說可以,那就准行了!」      
  桓謙跳了起來,緊緊握著劉裕的手,呵呵笑個不停。      
  宴會結束,已經是半夜九點左右了(為方便表述和理解,請允許筆者在行文中使用現代的分鐘和小時來表示時間),劉裕離開了刺史府,獨自漫步向回走去。      
  此時,不少人家已經熄燈睡覺了,街巷十分寧靜。      
  劉裕緩緩抬起頭,仰望著黑沉沉的夜空。      
  星光滿天,群星不斷眨著眼睛。      
  在和煦的晚風裡,他不由自主的笑出聲來。      
  「劉寄奴啊。」      
  他淡淡地對自己說著。      
  「時代的車輪已經開始滾動了。到底誰將乘著這輛車昂首遠去,誰又將在巨輪下碾作塵土呢?」      
  浩蕩的雄心壯志,不知不覺中已填滿了劉裕的胸懷。      
第四回 桓玄      
  春日的建康,像一座花城般華麗耀眼,美不勝收。      
  東晉定都於此,已經過了八十七年的時間。如果再加上東吳的建業時代,則可以稱的上是擁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的繁華古都了。      
  這一天,桓玄用過早膳,和三兩親密從人一同來到宮城的華林苑中,登上小樓,滿心喜悅地在樓上眺望四下裡的優美春光。      
  此刻,已經是元興三年的二月。不,應該改稱永始元年二月了。      
  在去年十二月三日,他正式登基稱帝,流放晉帝司馬德宗於尋陽(今九江),歷時八十七年的東晉王朝宣告滅亡,新的國號,已經是「楚」了。「永始」,則是桓玄擬定的新年號。      
  「看起來,牡丹的花令也快到了呢。」      
  看著在綠葉海中一點點如繁星般含苞待放的花苞,他不由笑著大聲說了起來。      
  ——想起從出生以來三十六年的人生,真好似夢境一般。      
  一邊笑著,桓玄的心中也湧起了一絲淡淡的惆悵,他微瞇著眼睛,昂首凝望著晴朗的天穹。      
  雖然近幾年來身體漸漸開始發胖,但仍保留著幾分年輕時的俊逸和霸氣。      
  他是東晉權臣桓溫最小的兒子。提起宣武公桓溫,是東晉中期傲視天下的一代梟雄,曾經三度發動北伐,令胡人聞風喪膽;西征攻滅成國,收復淪陷四十六年之久的蜀地;發佈「庚戌土斷」,大為強化東晉國力。功業隆重,自從東晉立國江左以來,也只有王導、謝安二公可堪與之相提並論。      
  在父親晚年,權勢已無人敢抬頭仰視,多次向朝廷要求「九錫」,準備完成改朝換代的大業。然而,由於謝安、王坦之等人陽奉陰違,竭力拖延九錫文的寫作時間。父親終於在達成心願之前被病魔打倒,抱著遺憾離開了世間。那時候,桓玄只有六歲而已。      
  隨後,性格軟弱謙和的叔父桓沖放棄了桓氏的帝王之夢,將朝政拱手讓給謝安,自己則出領荊州藩鎮。桓玄也跟著叔父一同離開了姑孰的故居,寄居在荊州治所江陵。桓氏由盛轉衰的這一過程,他從頭到尾都經歷了下來。      
  叔父病死,是在桓玄十六歲時的太元九年。從此,他就開始了鬱鬱不得志的青年時代。由於朝廷的猜忌,他直到二十二歲時才得以出任太子洗馬;不久,又調出京師改任為義興郡的太守。      
  義興郡內,有著名的太湖。在任期間,桓玄經常到湖畔遊玩。      
  有一天,他登高望遠,突然面無表情地吟出了這樣一句:      
  「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就此棄官歸國,在世襲的南郡公封邑里過起了無拘無束但也無從施展抱負的日子。直到七年前的隆安元年,他才藉著藩鎮動亂的機會逐漸崛起,先後蕩平了殷仲堪、楊佺期、司馬元顯、劉牢之等強大敵手,成為開拓新王朝的一代天驕。      
  現在,終於站在這壯麗的華林苑中,他的心裡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幾分躊躇滿志、目空餘子的自豪和成就感。      
  他手邊,放著幾本奏折。在休憩時仍不忘公事,這是桓玄頗為自詡英明的習慣性舉動。      
  趁著心情不錯,他拿起兩三本奏折翻看。第一本是報告祥瑞,讚頌天下太平的折子,他微笑著掃了一眼就放下了。拿起第二本後,他只看了一兩分鐘,突然忍俊不禁般大笑了起來。      
  「陛下笑什麼呢?」      
  邊上有人問。      
  那是桓玄最寵愛的侍中、東興公殷仲文,他才華出眾,容貌俊美,桓玄受封楚王時的九錫文,就是由他撰寫的。      
  「若讀書半袁豹,則才不減班固。」      
  士人中流傳著這樣的美譽。由此可見仲文天賦之高,但也說明他讀書數量方面略有不足。      
  在楚朝三大重臣中,武昌公王謐最受禮遇,但並不親暱;臨汝公卞范之最得親暱,但又缺少禮遇;唯有殷仲文一人,既受親暱,又得禮遇,可以稱得上是桓玄身邊的第一近臣了。      
  「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桓玄揚起奏折,讓仲文走近來看。      
  「這是尚書省的表章,居然把『春蒐』寫成了『春菟』,不知道這幫人是怎麼混到高官厚祿的?」      
  「果然不錯,陛下真是明察秋毫!」      
  仲文連忙附和。      
  「嗯,這件事一定要嚴懲。」      
  桓玄笑完之後,板起了臉。      
  「就從左丞王納之開始,尚書省所有官吏降黜一等。卿認為如何?」      
  「陛下聖斷。如此一來,下臣們想必也不敢再粗心大意了吧。」      
  桓玄點點頭,負手走到欄杆邊,再度眺望遠方。      
  過了一會兒,他轉頭說:      
  「不知道為什麼,朕現在很想見一個人。」      
  「是誰呢?」      
  「就是那個劉裕啊!」      
  桓玄感興趣地說:「朕自從舉兵以來,也算是精通戎馬了。天下名將倒也見識了不少,但像劉裕這樣的,倒還真是聞所未聞。」      
  「陛下雄才大略,用兵如神。劉裕這干人只不過略知武事而已,與陛下相比,如螢火之比日月,又有什麼值得陛下欣賞的呢?」      
  「卿是文人,不懂軍事。」桓玄慨歎著說:「在前幾年的戰事中,他曾經憑著一柄長刀獨自驅散數千反軍;也曾經率領四百人馬日夜兼行,追趕擁有十萬大軍、千艘樓船的孫恩軍,在京口大破賊黨,孫恩僅以身免……像這樣的戰績,不要說當代,就算是在以往的史事上,也從未出現過如此善戰的將軍。」      
  他凝望著天邊的雲彩,不禁心嚮往之。      
  「真想見見他,到底是怎樣一位三頭六臂的豪傑!」      
  「陛下想見劉裕,那還不是小事一樁?只需派使者一名,便可召來。」      
  「嗯,嗯。」      
  桓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對了,過幾天桓修有事入朝,就讓他順便把劉裕帶來好了。仲文,你這就去辦。快,越快越好!」      
  他猛然驚醒,對仲文下令。仲文連忙跪拜告辭,前去修書了。      
  「準備上京面聖?」      
  接到桓修的通知,劉裕不由略微吃了一驚。      
  在這四五個月裡,他已經和京口、廣陵的義士們都接上了頭,進行了十來次秘密聚會,決定在本月底起事。然而,桓玄的突然召見,卻打亂了他的計劃安排。      
  「道憐,你快找人把劉毅、何無忌兩位請來。嗯,再把魏詠之、孟昶、諸葛長民幾位也一起找來吧。」      
  他對二弟吩咐後,邊獨自袖手坐在書房裡,閉目養神。      
  天氣很涼爽舒暢,待在門窗洞開,微風習習的房間裡,令人不禁去想:要是能永遠就這樣坐著,那該有多好!      
  就這樣度過了半個小時左右的愜意光景,院子裡傳來人聲,幾位倒桓義士已陸續趕來。      
  「寄奴,有什麼事?」      
  一進門,就響起了無忌的大嗓門。      
  「是這樣的。」      
  劉裕將桓玄宣召一事簡潔扼要地向眾人道來。隨後,他不動聲色地發問:      
  「對於此事,諸位有何見解呢?」      
  「既然如此,不如及早舉義,以免多生事端!」      
  無忌當即開口,他已經忍耐了整整兩年時間,再也無法忍受延長的等待了。      
  「盤龍認為如何?」      
  劉裕先把無忌的建議放在一邊,向看起來正在思考什麼的劉毅發問。      
  黑臉的劉毅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瞇著小眼沉思了片刻,緩緩說:      
  「這是好事。」      
  「好事?」      
  「沒錯。」劉毅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借此時機,我們也可以聯絡京師的倒桓義士們。到時候京口、廣陵、歷陽、建康四處同時舉事,也可以增加幾成的勝算。」      
  「在京師聯絡義士?」      
  無忌用力搖頭,「有沒有可靠的人選?如果遇人不淑,很可能會導致計劃全盤皆輸啊!」      
  「家兄劉邁,現在是桓玄身邊紅人。」      
  劉毅淡然一笑。      
  「還有王元德、王仲德、童厚之、辛扈興等人,也都是對桓玄同仇敵愾,肝膽相照的壯士。若得他們相助,大事十有八九可獲成功。」      
  「寄奴的意思呢?」無忌問。      
  「就按盤龍說的辦。」劉裕點點頭,「多一個人參加,就多一份力量。」      
  「唉。」      
  無忌有點失望,想了想,他又說:      
  「既然這樣,那麼我也陪寄奴一同上京。當然,不是去拜見篡位的偽帝,而是去見識見識京師的豪傑。反正閒著沒事也沒意思。就這樣,可以嗎?」      
  「卿可真是活力十足。」      
  劉毅半帶刺的譏笑了一句,無忌裝作沒聽見,迫切地注視著劉裕。      
  「如何?」      
  「好,那就由卿來助我一臂之力吧。」      
  劉裕微笑了起來,「後天出發。至於京口的事務,這段時間就由盤龍全權處理。」      
  「放心好了。」      
  劉毅挺了挺胸。      
  「那麼,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就在我回來之後的二月二十八日舉事。諸位都瞭解了嗎?」      
  劉裕站了起來,大聲說。這不僅是對無忌、劉毅兩人說,也是向下首的幾位義士首腦們宣佈。      
  「是!」      
  眾人齊聲回答,聲震屋瓦。      
第五回 京師      
  來到建康之後,劉裕在館舍中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就跟著桓修一同走進了華林苑。      
  「所謂的華林苑,原本是西晉都城洛陽宮中皇家園林的名字。自從永嘉大亂,晉室南渡之後,王朝草創,宮室也一直沒有整修過。直到成帝鹹和七年(公元332年),才在孫吳宮室舊址上擴建了建康宮、華林苑、天皇池、桑梓苑這些建築園林,具有了天朝宮殿的泱泱氣象。」      
  一邊走著,胖胖的桓修也熱心的向劉裕批發著有關的宮廷知識。伴著清爽的晨風,他們步行來到一條水面落滿杏花花瓣的小河邊,在早已佈置好的宴席上就坐了下來。      
  作陪的,還有桓謙、殷仲文、卞范之幾人。      
  「第一次來這裡,卿心裡緊不緊張?」      
  桓修臉上掛著笑容,小聲問劉裕。      
  「還好了。」      
  「我第一次進宮的時候,才二十出頭,那次又要和公主初次見面,心裡七上八下,連話都說得語無倫次呢。」      
  桓修感慨地說著,他回憶起了自己初會晉孝武帝女兒晉陵公主——也就是他現在的妻子——時的場面。      
  不過,劉裕卻對上司的甜蜜追憶沒有太多的共鳴,只是微笑了兩聲。就在這時,桓玄和皇后劉氏的輿車駕到,眾人都跪下接駕。      
  「劉卿,朕還在西州的時候,就已經久仰卿的大名了!」      
  還未入座,桓玄就大聲笑著說。與此同時,他也認真地端詳起劉裕的相貌。      
  ——七尺六寸(約一米八八)的偉岸身軀,寬大的前額,充滿了自信的眼神。舉手投足之間,洋溢著力度感。和那些四肢無力的公卿士人相比,令人不禁耳目一新。      
  ——真是一副獨特的豪傑之相。      
  桓玄心裡想著,愉快地在上首坐了下來。      
  「下官僥倖打了幾次勝仗,不想傳進陛下的尊耳,真是冒昧萬分!」      
  劉裕彬彬有禮地作了答話。      
  「去歲卿討平盧循,立下大功,朕還未加以封賞。這幾天內,便當有詔書為卿及眾將士加官晉爵。」      
  「下官躬逢聖朝,正當盡忠報國,不求恩賞。」      
  劉裕頓了一頓,目光炯炯地說。      
  「但求日後征伐中原,驅除胡虜時,能由下官領一軍以效死力!」      
  桓玄不由怔了怔,片刻之後,微笑了起來:      
  「好,好,卿志在北伐。朕必定不會令卿失望,總有一天將授卿節杖,揮師經略中原。」      
  「多謝陛下。」      
  「朕聽說卿還未育有子息,不知是不是真的?」      
  桓玄又問及劉裕家事。      
  「膝下僅有一女。」      
  「為什麼不多娶幾房妾室呢?如若卿有意,上至王公貴胄之女,下至宮人民女,朕都可以為卿做主成婚。」      
  「多謝陛下美意。只是——」      
  劉裕歎了一口氣。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好一個『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桓玄又仰天長笑了一陣。      
  「卿便是朕的霍去病了!那麼,只好待到定鼎中原,再來為卿處理家事了。」      
  接下來的酒宴,就這樣在融洽愉快的氣氛裡度過了。      
  大約上午十一時左右,桓玄開始露出少許的倦意,仲文看見,便起身宣佈會面結束。桓玄又賜給劉裕不少金銀珠玉,劉裕一一拜領。眾人隨即恭送桓玄和劉後離去。      
  在車上,桓玄興致頗高地對劉後說:      
  「劉裕風骨不凡,的確是當代的人傑。」      
  「陛下明鑒,」然而,容貌姣好的劉後卻微顰娥眉,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不過,臣妾看他龍行虎步,顧盼自雄,恐怕總有一天會不甘心居人之下。」      
  「卿的意思是?」      
  「不如趁早除之。」      
  劉後輕啟櫻唇,認真地看著丈夫。      
  「什麼?」      
  桓玄不由叫了出來。      
  「不行,」他嘟囔著,「朕還要平蕩中原,除劉裕之外別無大將可用;等到收復關中、黃河一帶,再作理會。」      
  「……」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哎,別生氣了。」      
  桓玄推了劉後一吧,劉後假裝嗔目瞪了丈夫一眼。      
  「我才沒生氣呢,你們男人的事,我以後可不會再多嘴了!」      
  兩人又都不好意思地相視一笑,剛才的煩惱也煙消雲散了。      
  結束覲見之後,劉裕向桓修告別,騎上一匹棗紅馬,在明媚的春光裡揚鞭飛馳往下榻的館舍。      
  約摸十來分鐘後,他騎過了習慣上被稱為「大航」的朱雀橋,沿著秦淮南岸走了一段路,面前出現兩行林蔭。在林蔭之間,就是京口衙門在京師的館舍。      
  此時,門前有幾名執杖的士兵正緊張地環顧著四周。      
  「已經來了嗎?」      
  劉裕對他們大聲發問,不等答話,他就翻身跳下馬背,把鞭子一扔,大踏步走了進去。      
  「劉下邳!」      
  安靜的館舍立刻熱鬧了起來,房間裡的數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諸位便是京中的倒桓義士了吧。」      
  劉裕一一行禮。      
  「下官劉邁。」      
  和弟弟劉毅一樣,有一雙小眼睛,只是皮膚略白淨一點,臉頰上生了幾點零落的麻子。      
  「王元德。」      
  「王仲德。」      
  這兩兄弟都在四十歲左右,身材魁梧但又不失文雅本色。他們原本是北方士人,在二十年前前秦苻氏滅亡時,曾經組織義兵對抗如旭日東昇般強盛的後燕慕容垂,兵敗後逃來晉國。兄長王元德原名王睿,弟弟王仲德則原名王懿,分別犯了晉元帝司馬睿和晉宣帝司馬懿的名諱,入晉之後便棄了真名,以字行於世。      
  在一邊陪伴的,還有何無忌。      
  「舉義的事,無忌已經告知諸君了吧。」      
  劉裕丟開寒暄之語,單刀直入正題。      
  「是的。」      
  三人回答。      
  「那麼,諸君意下如何?」      
  「自古以來,革命者誠非一族。但桓玄的行事,不僅浮躁虛偽,且又凶殘暴虐,必不足以成就大器。」      
  弟弟王仲德拱手朗朗道來。      
  「吾兄弟二人願助下邳一臂之力,驅除無道!」      
  「好!二位有何良策?」      
  仲德上前一步,從衣袖中取出一幅卷軸,「嘩啦啦」在几案上平鋪開來,是一幅建康台城附近的地形圖。眾人立刻趨步走近,一同注目聆聽。      
  「天下之事,唯在一個『密』字。機會來臨之刻,應當火速動手,而不是謹慎拖延。」      
  仲德指向地圖上的一座宮門。      
  「桓玄每夜都從此門出入,若要圖之,只需在此設伏。擒獲大逆,一夫之力足矣!」      
  「下邳等人於二月二十八日晨起事於京口、廣陵,吾等則率家僮親友於二十七日夜伏擊桓玄於台城。兩路並舉,必可大功告成。」      
  兄長元德也朗聲說,對劉裕投來請示的目光。      
  ——想不到京中果然也有多謀驍勇的俊傑!      
  劉裕暗暗吃驚,點頭稱是。      
  「那麼,伯群又有何打算呢?」      
  他注目劉邁。      
  「下官……任憑諸君差遣。」      
  看得出,他的眼神中有幾分猶豫不決。      
  ——不是個幹得了大事的人物。      
  劉裕將劉邁和王氏兄弟及劉毅相比較,在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      
  「那麼,就在本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大幹一場,成就一番轟轟烈烈的壯舉吧!」      
  他昂首說著,眾人都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次日,桓修收到劉裕的請假信:      
  「下官昨夜金創病發,痛楚無法自禁,打算離京返家,以作休養。望兗州與陛下恩准!」      
  桓修帶著此信進宮告知,桓玄不由遺憾地歎了一口氣。      
  「是嗎?本想和劉裕多聊幾次,加深瞭解的。既然如此,那只好來日再說了。」      
  他批准了劉裕的請求。      
  當天下午,原本是「金創病發」,用擔架抬上船的劉裕,卻神氣活現地挺立在了返回京口的小船船頭,翹首欣賞著秀美而又壯絕的大江兩岸風光。      
  在他身旁,只有無忌和幾名心腹親信相隨。      
  浩蕩的江風從峽谷之間吹了過來,眾人的衣袂都飄然欲舞,發出一陣陣「呼呼」的響聲。      
  「無忌!」      
  劉裕攏著被風吹亂的鬢髮,大聲笑著說:      
  「下次再來建康的時候,就會是一幅急風暴雨、雷鳴電閃的景象了!」      
  一行白鶴翩翩飛過頭頂,灑下陣陣清越的唳聲。晴朗的天空,就像玉璧般熠熠生輝。      
第六回 定謀      
  二月二十五日,京口、廣陵的義士們在廣武將軍檀憑之家中聚會,商議最後的起義方案。      
  出席名單如下:      
  京口方面,劉裕、何無忌、劉毅、魏詠之、檀憑之、劉裕二弟劉道憐、劉毅從弟劉藩、孟懷玉、孟龍符、向彌等二十餘人。      
  廣陵方面,劉裕三弟劉道規、孟昶等人。      
  歷陽方面,諸葛長民等人。      
  除了我們早已熟悉的劉裕、無忌、劉毅,另有魏詠之、檀憑之、孟昶、諸葛長民四人也是最高層的主事者。為行文方便,先將這幾位背景一一道來:      
  魏詠之,身材高大,面容委頓,單從他長相上看,是個貌不驚人的猥瑣小人。然而,在這醜陋的外表下,卻有一顆鐵石般堅毅果斷的心靈。      
  由於造化的捉弄,詠之一出世就有兔唇的缺陷,童年和少年都在同齡人的嘲笑戲弄中度過。到他十八歲時,有一位相士對他說:「卿當富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句話的緣故,他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當時荊州刺史殷仲堪帳下據說有能治療兔唇的良醫,詠之就對家人說:「殘醜如此,何用活為!」貸得數斛米西上求醫。醫生說:「可以割肉補好,但必須百日喝粥,不得說話發笑。」詠之回答:「就算半生不語,還有半生的時間。何況只是區區百日!」就此獨自困坐一間小屋,默默不語達百日之久,終於治好兔唇。殷仲堪為之驚歎,厚贈盤纏送他回家。桓玄當權之後,他前去求見,對方因為鄙視他的相貌,在座中對旁人說:「此人軀幹偉岸卻精神猥瑣,成不了大器!」最終不曾重用他。在劉裕的一再延請下,他也成為了倒桓義士中的一員。      
  檀憑之,則是此處會所的主人。在以青壯年居多的倒桓黨中,他大概是年紀最長的一人,年約五六十歲。由於老父去世,他這段時間都穿著一身黑色喪服,襯著花白的鬚髮,看起來很有精神。      
  孟昶,為青州刺史桓弘麾下主簿,有治國才幹。曾經奉桓弘之命出使京師,桓玄與其交談後十分賞識,對親信劉邁說:「朕於寒人之間得到一位尚書的人才,卿和他是老鄉,可否相識?」劉邁一向和孟昶不合,於是進饞:「臣在京口,不曾聽說孟昶有什麼過人之能,只知道他和父親經常互相贈詩吹捧彼此。」桓玄便一笑置之。孟昶忿忿地返回家中,劉裕對他說:「聽說草莽之間當有英雄出現,卿可知曉?」孟昶回答:「今日英雄更有何人?正當是卿來領導大事!」於是轉而投入倒桓黨中。      
  諸葛長民,是位力大如牛的壯士,文武兼通,但行為不檢,不久前以貪污而被免官。他對豫州治所歷陽的環境頗為熟悉,是四路起義中歷陽起義的負責人。      
  總之,這幾位領導人也形形色色,各有各的特點。為了「打倒桓玄」這個共同的目標,聚集了四面八方的奇才異士,的確是濟濟一堂。      
  起義的計劃,在以往的聚會中已經零零散散地陸續完成。今天的會議,只是將最終方案整合起來向大家宣佈而已。      
  「二十七日夜,由王元德、王仲德、劉邁等人在台城外劫擊桓玄。」      
  「二十八日晨,由在下、何無忌、劉毅、魏詠之、檀憑之等合兵襲擊京口,攻殺兗州刺史桓修。」      
  「攻克京口之後,劉毅立刻率本部渡江趕往廣陵,與孟昶、劉道規襲擊青州刺史桓弘。」      
  「與此同時,諸葛長民亦率眾起事於歷陽,攻打豫州刺史刁逵。」      
  劉裕一條條念著舉事流程,聲音沉穩,表情莊重,行事有條不紊,絲毫不見慌亂和緊張。眾人看了,不禁也都有所感動。      
  「另外,還有一些舉義前後必須有所準備的事情。請諸位挑選適合自己的任務。」      
  劉裕頓了一頓,掃了會場一眼,開始公佈:      
  「起事的檄文,誰願起草?」      
  「交給我好了!」      
  無忌高聲應答。      
  「起義幾天內的軍糧,誰願承擔?」      
  「下官願意。」      
  這回是孟昶。      
  「旗幟呢?」      
  「……」      
  每念出一項任務,馬上就有人搶著回答。不到十分鐘時間,雜事也已分派完畢。      
  「那麼,諸位還有什麼意見嗎?」      
  眾人鴉雀無聲,都顯露出一副已經完全做好心理準備的架勢。就算此時立刻動手,相信大家也一定能充滿自信的大幹一場了吧!      
  「開始簽名畫押!」      
  一名小廝取來了筆墨紙硯。等到墨化開之後,劉裕第一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劉毅、無忌、憑之、詠之等人陸續畫押。這既是起事的信物和日後評定功勞的憑證,也是防範有人意志不堅的書面證據。      
  「說起來,在諸位義士中,還是盟主的字寫的最為差勁哪!」      
  劉裕三弟劉道規簽完名後,對兄長笑著說,大家不禁都微笑了起來,方才凝重的氣氛也緩和了一點。      
  「沒辦法。」      
  劉裕露出了窘迫的苦笑。      
  「如果能過得了這一關,以後再多花點時間練字吧。」      
  「只怕大功告成之後,下邳也沒有空閒來練字了呢。」      
  劉毅淡淡地說。      
  「總之,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同心協力打倒桓玄,其他的事都不用去想。戰場上刀劍無眼,死傷是免不了的。不過,還是希望諸位能以大義為重,決不要臨敵退縮!」      
  劉裕當作沒聽見劉毅挖苦的話,意氣凜然地對眾人說。眾人也紛紛發出豪言壯語。在這熱烈的氣氛中,會議宣告結束。      
  「在廣陵、歷陽起事的諸君,今夜便啟程回去準備。京口起義的同仁,則在二月二十七日在城東郊的獵場會合!」      
  「是!」「是!」      
  倒桓義士們先後趨出。劉裕、無忌、魏詠之三人同路返回,檀憑之也送三人走了一程。      
  在途中,發生了一件頗有意思的事情。      
  「看四位的面相,不久之後便當有大富貴!」      
  有個名叫韋叟的相士攔住了他們,說出了這樣的話。      
  「不過,這位老兄——」      
  他指著憑之,歎了一口氣。      
  「三四日內便當有刀兵之災,若要避禍,只有深居家中,閉門不出,才能渡過此劫。」      
  「富貴什麼的,可不是上天白白賜給我們的!」      
  憑之朗聲大笑。      
  「老夫不信相術!」      
  他們沒有理會相士的話。對於這些意氣風發的人們來說,無論天命還是權勢,都不曾放在他們的心上。而他們現在為之奮鬥努力的事業,正是推翻高高在上的權力者,改變天命的走向!      
第七回 婦人們      
  離開檀憑之府第後,孟昶的情緒仍處在亢奮之中。      
  不過,當他冷靜下來時,心裡卻泛起了愁雲。      
  他是個三十歲出頭,清清秀秀的文人,出身微賤;但是,卻娶了吳地豪門周氏的女子為妻。      
  因此,家境比較殷富,他之所以在會上表示願意承擔義軍兵糧,就是出於這個考慮。      
  然而,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他這個倒插門的女婿十分畏懼妻子,如果要動用財產,非得讓妻子批准不可。      
  他十分煩惱。      
  路邊有一座石橋,橋上生滿了青苔,幾叢蘆草在風中搖擺。      
  孟昶在橋邊坐了下來,望著天空冥思苦想。      
  天色漸漸變暗,晚霞佈滿了西山,把半天染得彤紅。      
  就這樣過了許久,他突然用力一拍大腿,笑著跳了起來。      
  「用苦肉計!」      
  他自言自語著,心情爽朗地快步走回家中。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妻子周氏迎了出來,是個風風火火,削瘦有神的女子,懷裡抱著還未足歲的女嬰。      
  「我有要緊事和你商量,進去再說。」      
  孟昶板著臉,讓下人把好門,和周氏一同走進臥室。      
  「噯,到底什麼事,這樣神秘兮兮?」      
  周氏好奇地問。      
  孟昶坐了下來,蠕動了一下嘴唇,眼睛裡突然流露出一絲憤恨和悲哀的神色。      
  「劉邁向桓公進饞,使我前途盡毀!」      
  他咬牙切齒地說著。      
  「我決心做賊造反!因為不希望卿受牽連,特來告知。卿最好能暫時與我斷絕夫妻之情,倘若大事可成,我再迎卿回來;失敗的話,也決不連累了卿!」      
  說著,孟昶的臉上流下淚來,倒有七分是假裝出來的。      
  聽了丈夫的話,周氏如遭雷殛,愕然了良久,也不由自主地低聲哭泣了起來。      
  哭完之後,她用袖子抹了抹淚水,毅然決然地抬起頭。      
  「君父母在堂,還要建此非常之謀。看來也不是妾身能勸阻得了的!如果大事不成,妾身自當在家中為君奉養父母,絕無歸家之理!」      
  「啊。」      
  孟昶有點不知所措,默坐了幾分鐘,想要說些什麼,但卻又無從開口,悵然地站了起來,向外走去。      
  當他走到門前時,後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周氏追了出來。      
  「等等,妾身還有事要對君說,請回房再談。」      
  兩人又走回臥室。      
  「是什麼事呢?」      
  孟昶有點沮喪地問。      
  周氏注視著丈夫,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君剛才的舉措,一定不是特意來和婦人商議大事的。真正的目的,應該是想要財物吧!」      
  「這……不,不,卿誤會了。」      
  孟昶萬分窘迫。      
  周氏用手掩著嘴,斂去了笑容,認真地說:      
  「不管是不是,妾身也一定會傾囊相助夫君。」      
  她指著懷中的嬰孩,神情肅然。      
  「就算賣掉此兒,也在所不惜!」      
  「謝……謝。」      
  孟昶不禁哽咽了。這一回,是真正的哭了出來。      
  第二天清晨,周氏來到了堂妹家裡。      
  「是什麼風把堂姐的大駕吹來了?」      
  胖胖的堂妹笑嘻嘻的迎了出來,她的家境也十分殷實,丈夫是孟昶的弟弟孟顗,兩家親上加親,關係融洽。      
  然而,周氏卻滿面愁容。      
  「我昨天做了一個不祥之夢,夢見堂妹家中將發生不幸。」      
  「什麼!」      
  堂妹大吃一驚。      
  「不過,在夢中,也有人告訴我說有辦法破除這個惡兆。」      
  「怎麼破除呢?」      
  堂妹焦急地問。      
  周氏微笑了起來:      
  「其實也很簡單。他說,只要把卿家裡絳色的東西都由我來保管七日,便可破除凶事。」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過——」      
  周氏一笑,「說起來也只是一個夢罷了,也可能不會應驗的。」      
  「不,不。」      
  堂妹連忙說,「就請堂姐來幫我破除凶兆吧。」      
  「那好。」      
  周氏快步走進院中,四下打量。      
  「紅色的窗簾,紅色的毯子,啊,還有這個……你也來幫幫忙呀!」      
  經過一個小時左右的搬運,兩姐妹和幾個下人才把所有的紅布都取了出來,用一輛牛車裝好。      
  「那麼,我七天之後再把這些東西送還!」      
  在青空白雲之下,周氏笑吟吟地對堂妹喊著,駕車離去。      
  ——後來,這些紅布都變成了義軍的軍袍和被服。      
  把孟昶夫婦的事暫時放在一旁,讓我們再轉到何無忌家中——      
  和深宅大院的孟昶家相比,無忌的家就窘困得多了。只有三四間灰塵脫落的破房,四周的籬笆也很久不曾修整,足以讓幾個成年人通行自如。      
  家裡,就只有母子倆人。      
  無忌沒有把起義的事告訴母親劉氏,白天,他只是在四處走來走去,構思檄文。打了幾通腹稿,他又坐下發呆,心裡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憂愁。      
  ——吾兒這段時間可不尋常哪!      
  何母看在眼裡,不由暗暗生疑。      
  她是以前的北府軍統帥劉牢之的妹妹,父親、兄長、丈夫、兒子都是武人,使得她也多了幾分巾幗不讓鬚眉的英氣和果斷。      
  雖已年屆五旬,但手腳仍十分麻利,很有精神。      
  ——莫非是要造反了?      
  她暗暗思忖著,對於逼死她兄長,並在建康市開棺戮屍的桓玄,她早就深惡痛絕,但一個婦道人家,也無從報仇。想到兒子或許正要反叛桓玄,她心裡不禁竊喜。      
  但是,也有深深的擔憂。      
  ——一旦舉事不成,那就連未來的希望都沒有了。      
  當晚,母子倆吃晚飯時,何母試探了一下兒子的口風,但無忌十分警覺,立刻岔開話題。      
  「今晚都早點睡吧。」      
  飯後,無忌這樣說,於是兩人都分別回房睡覺。      
  在黑暗中,何母睜著眼睛凝視著天花板,從屋頂的破洞中,可以看見滿天閃爍的星光。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無忌的房中終於有了輕微的響動。      
  「開始了嗎?」      
  何母自言自語,躡手躡腳地翻身起床,用一塊大碗罩著蠟燭的光,小心翼翼地秉燭照路,悄悄走到兒子房門前。      
  在一扇屏風後,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無忌正奮筆疾書。      
  屏風邊上,有一副木梯,何母輕輕放下蠟燭,登上梯子,越過屏風向前望去。      
  此時,無忌正在起草檄文,十分入神,沒有留意到背後的動靜。      
  何母屏息凝望著無忌寫作的內容,不一會兒工夫,她舉手捂著嘴,情不自禁地開始了抽泣。      
  「誰!」      
  無忌驚慌地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拿案邊的短刀。      
  「是我呀。」      
  何母抽著鼻子,快步走到短小精悍的兒子身邊,撫摸著他堅毅的臉龐,泣不成聲地說:      
  「雖然都是東海人,我可遠遠比不上東海呂母了!(新莽時人,為給兒子報仇,舉起數萬義軍反抗王莽。)汝能如此,我還有什麼遺憾!」      
  「媽!」      
  無忌驚魂未定。      
  「和你同謀的,還有哪些人呢?」      
  何母又發問。      
  「劉裕、劉毅、孟昶、魏詠之等數十人。」      
  「劉裕是主謀?」      
  「嗯,他是我們的盟主。」      
  何母激動地說:「有他出馬,大事必成!」      
  接著,她又向無忌闡述桓玄必敗、義軍必勝的道理,說了半個多鐘頭,她才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      
  「真是有點太囉嗦了吧。你能這樣就好,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那麼,你就努力而為吧。一定要打倒桓玄,給你母親瞧瞧!」      
  「是的!」      
  無忌用力點頭,眼圈也紅了。      
  「那就不打擾你了,老身這就去睡覺。不過,恐怕也睡不著了吧!呵呵。」      
  何母笑著說,走出門,又回頭望了一眼,這才依依不捨地離去了。      
  「母親……」      
  無忌心潮澎湃地站了片刻,這才回座書寫文章。      
  ——一定打倒桓玄!      
  他的嘴角邊不禁蕩漾起了自信的微笑。      
第八回 前夜      
  二十七日。      
  一大早,劉裕就帶著道憐、道規和幾名部曲從家裡出發。      
  他們都穿著輕便的獵裝,三兄弟各自騎馬,佩著弓矢和刀劍。      
  「去東郊打獵!」      
  路上,他們不時大聲叫喊著。從各條街巷中,也陸陸續續有人跟了出來。      
  不一會兒,已經聚合了一百多人。      
  這一行人走到城門前,門口的哨兵小校認識劉裕,滿臉堆笑地打著招呼:      
  「劉下邳,這麼多人去打獵嗎?」      
  「是啊!」      
  劉裕也笑著回答:      
  「春天,正是鳥獸活躍的季節,人也不應該辜負這大好辰光。去打獵,去游泳,去野營,這才是適合這個時令的事情哪!」      
  「那麼,什麼時候回來呢?」      
  「我們晚上要燒烤獵物,來一頓野外大餐,鬧個通宵,也許明天早上才能回來吧。」      
  「好的。」小校羨慕地說,「要不是公務在身,我也真想和下邳一道去玩個痛快。」      
  「的確是有點可惜,下次一定叫上你!」      
  「那我就先多謝了!開門!」      
  小校一揮手,後面的士兵「吱呀呀」推開了大門,劉裕一行人生龍活虎,大呼小叫著走了出去。      
  離開京口城,這支歡快的遊獵隊伍頓時安靜了下來,整齊肅穆的行進在前往東郊獵場的路上。      
  「清點人數。」      
  劉裕對孟昶說,孟昶立刻離隊,默默計算隊伍的人數。      
  片刻之後,他策馬靠近劉裕,報告:      
  「二十七騎,一百一十六名從者。」      
  「差不多有百五十人了。」      
  劉裕點點頭,不言不語地繼續前進。      
  大家的神色都很緊張激動,經過半年的謀劃,現在終於走到最後一個環節了。      
  不過,在這一百四十多人中,卻有一個年輕人好像毫無感動似的,完全沒有生死交關的緊張感。      
  他是檀憑之最小的侄子檀道濟,大約二十歲出頭年紀,長相有點笨拙醜陋,鼻子、嘴巴、耳朵都很大,耷拉著下嘴唇,騎在一匹和他一樣難看的騾子背上,翻著一本竹簡書。      
  「道濟,你還有心思看書?」      
  邊上的一個大漢好奇地問,他是道濟的長兄檀韶,性格粗豪好酒。      
  「嗯。」      
  道濟漫不經心地回答:      
  「起義也好,打仗也好,未來的日子還很長呢。學習的時間卻很緊迫,這個月我打算要背熟《司馬法》的,已經到月底了還差四分之一,正著急呢。」      
  「這傢伙……」      
  檀韶不由伸了伸舌頭。      
  一行人走了二十來分鐘,已經進入了一片綠油油的草地,再往前,是森林和群山。      
  清晨的霧已經完全消散了,陽光從東方像億萬支箭般射了過來,草地上的露珠亮晶晶地放光。      
  「就到這裡吧。」      
  劉裕翻身下馬,騎者們也都下馬走近,從人們則在外圈站成幾列。      
  「諸位!」      
  他朗聲說著。      
  「不管諸位以往是抱著怎樣的意圖,為了什麼目的而加入這個團體。到了今天,也必須都忘記自己的本心,和大家融為一體,擰成一股繩!」      
  「若是不同心協力,沒有赴湯蹈火的決心,那怎麼樣也不可能幹得成這件大事!」      
  他緊緊握起拳頭。      
  「是身敗名裂,還是一鳴驚人,就看這次的表現了!」      
  「噢!」      
  眾人都大聲回答。      
  「開始念檄文!」      
  劉裕向無忌努努嘴,讓對方站到中間。      
  無忌快步向前,拿出昨晚定稿的文章,清了清喉嚨,以他那獨特的大嗓門念道:      
  「夫治亂相因,理不常泰,狡焉肆虐,或值聖明。自我大晉,陽九屢構。隆安以來,難結皇室。忠臣碎於虎口,貞良弊於豺狼。逆臣桓玄,陵虐人鬼,阻兵荊郢,肆暴都邑。天未亡難,凶力繁興,逾年之間,遂傾皇祚。主上播越,流幸非所;神器沉淪,七廟毀墜……」      
  念著念著,隊伍中不少人都開始低聲哭泣,他們或是想起了被桓玄殺害的親友,或是感懷社稷淪喪,無不悲痛欲絕。      
  「……裕等所以叩心泣血,不遑啟處者也。是故夕寐宵興,援獎忠烈,潛構崎嶇,險過履虎。輔國將軍劉毅、廣武將軍何無忌、鎮北主簿孟昶、兗州主簿魏詠之、寧遠將軍劉道規、龍驤將軍劉藩、振威將軍檀憑之等,忠烈斷金,精貫白日,荷戈奮袂,志在畢命。……裕辭不獲已,遂總軍要。庶上憑祖宗之靈,下罄義夫之力,翦馘逋逆,蕩清京輦。……望霄漢以永懷,眄山川以增厲。授檄之日,神馳賊廷!」      
  無忌朗朗念完,眾人仍一片肅穆,沉浸在悲憤和激昂慷慨交織的情緒當中。      
  「好。」劉裕又走到正中,開始發號施令。      
  「孟昶、劉道規,你二人先前往廣陵,想辦法說服桓弘下令明天一早開門。周安穆,你去京邑通知王元德、劉邁等人,告訴他們一切順利,今夜立刻起事。其他的人,聽我分派處置,決定明天攻擊京口的序列!」      
  孟昶等人帶著各自的從人,匆匆告辭,還剩下一百三十餘人。      
  劉裕拾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京口城區的簡明示意圖。      
  「我等一共分為三陣。第一陣為突擊組,第二陣為主力部隊,第三陣殿後。」      
  他以在軍中指揮大陣仗的莊嚴表情下達指示。      
  「突擊組長為何無忌,明日天明,穿上傳詔服到城前宣稱桓玄有旨急報桓修,率臧熹、向彌、管義之等二十五人突破崗哨,不必管其他的事,立刻直衝桓修的刺史府。」      
  「主力由我來指揮,包括魏詠之、檀憑之等八十餘人,入城之後分成幾隊阻擊可能出現的敵人援兵,佔領府庫和糧倉。」      
  「殿後隊長則為劉毅,共三十人,不必參加巷戰,只要能守住城門,確保退路就行了。等到京口平定,這一隊人即作為攻擊廣陵的主力渡江出發。」      
  「都聽明白了嗎?」      
  分派完畢,劉裕威風凜凜地掃了眾人一眼。      
  雖然只有百餘名義士,但對於曾經以四百兵力擊破十萬敵軍的劉寄奴來說,已經足以成為一支無堅不摧的強大戰力了。      
  ——果然,如果是我的話,恐怕也制定不出如此周密的作戰計劃。      
  劉毅暗暗想著,雖然有幾分嫉妒,但在這一刻,他卻也被激昂的氣氛所感染,雄心勃勃了起來。      
  ——不管怎樣,至少廣陵的作戰是由我來全權指揮。那麼,就讓我劉盤龍也藉著這一役的機會,揚名天下吧!      
  不只是他,在場的所有人,恐怕都有這種全身心融入時代大潮當中的自信和感動。這一天的情景,他們直到許多年後仍會記憶猶新。      
  結束任務分派後,眾人各自按組別聚成三堆,具體討論作戰步驟。然而,過了一會兒,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陣雨。      
  「啊,老天爺真討厭!」      
  人們叫喊著,連忙牽著馬快步跑進邊上的樹林躲雨。雨只下了十來分鐘,但卻好似從天上潑水般傾盆而下,把每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從樹林出來之後,大家看著彼此的狼狽模樣,不禁都捧腹大笑了起來。      
  「這是上天的吉兆!」      
  劉裕大聲說,「這場雨,是給我們洗滌刀兵的天河之水!」      
  「是!」      
  眾人都十分興奮,明知不是真的,但也很受鼓舞。      
  「不過,衣服都淋濕了,這樣待到晚上肯定會生病的。」      
  劉裕又笑了笑,「大家都去生火吧,一邊烘乾衣服,一邊也烤點東西充充飢!」      
  人們都哄笑著到樹林裡撿木柴,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堆上十幾個柴堆,用火刀火石點火。      
  但是,柴火也是濕的,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天色將近黃昏時,才將火堆都點著了。大家都脫了衣物,赤條條地圍著火堆烘烤身體和衣服。同時,也拿出自備的乾糧和孟昶運來的一些豬肉魚肉,在火上烤著吃。      
  「兩位,今天我們可真是以赤子之心相見了!」      
  劉裕用樹葉遮擋著羞處,走到同樣赤身露體的無忌和劉毅身邊,笑著說。      
  「嗯,但願以後都能像今天一樣坦誠相見。」      
  無忌真誠地回答。      
  「別管以後了,來,先嘗幾個烤地瓜!」      
  劉毅用樹枝把幾個地瓜捅進熊熊燃燒著的火堆,發出陣陣爽朗的笑聲。      
  這一晚,就在歡聲笑語中度過了。      
  「很累了,大家都休息吧,明天凌晨就出發!」      
  劉裕大聲下令。等到眾人紛紛找地方睡覺之後,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西方遠山,低沉地對身邊的兩人說:      
  「現在元德他們也應該在京邑發動了吧,不知道結果如何?」      
  「不管他們成功與否,我們也應當盡力而為,在自己的戰場上取得勝利才好。」      
  無忌說。      
  「不錯,」劉毅點點頭,「萬事終究還是要靠自己哪!」      
  三人穿起已經烘乾的衣服,躺在地上和衣入睡。不一會兒,已經像比賽般鼾聲大作。      
  劉裕從睡夢中醒來,大約是凌晨四點左右。此刻,四周仍一片寧靜,只有鳥啼和鼾聲交錯迴響在草地上。      
  他抬起頭,默默仰望天穹。      
  此時,月牙已經落到了西山邊,在幾抹稀薄的雲霧遮蓋下,發出像冰層中的夜明珠般的幽光,但怎麼也無法看清它的全貌。      
  ——雖然以前也經常深夜作戰行軍,但這樣的景致,卻還是第一次留意到呢。      
  劉裕不禁微張著嘴,沉浸在這種如夢似幻的氣氛之間。      
  這一幅景象,也就這樣深深的烙在了他的腦海當中。      
  他怔怔地坐了許久,邊上才有了動靜,無忌揉著眼睛,爬起身來。      
  「夜晚已經要結束了吧。」      
  無忌說。      
  「嗯,」劉裕點點頭,緩緩開口:      
  「不用多久,就要天亮了。」      
  兩人四目相對,臉上都浮起了會心的笑容。      
第九回 突襲京口      
  「開門!快開門!」      
  天剛濛濛亮,就有人在京口城門前大聲叫嚷,還不時響起陣陣蒼涼的馬嘶聲。      
  「幹什麼的?還讓不讓人休息了?」      
  哨兵不情願地爬上城頭往下看,朦朦朧朧有十來條人影站在曙色之中。      
  「還沒到時辰呢,你們在外面等著吧。」      
  哨兵吆喝了一聲,正想下去再接著睡,城下騎馬的那個小個子突然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大喝:      
  「我乃天子敕使,奉命前來向桓兗州通報有人謀反作亂之事,爾若不速速開門,入城後必定嚴懲不貸!」      
  「啊!」      
  哨兵呆了一呆,一下子睡意全無,三步並兩步跑下城,和幾名同伴推開了門閂。大門一開,對方已經如疾風般衝了進來,用棍棒刀槊將士兵們盡數打倒。      
  小個子威嚴的環顧了四週一眼,大聲喝令:「向刺史府衝鋒!攔路者皆殺!」隨即用力一夾馬鞍,揚鞭抽打坐騎,一騎當先飛奔而去,後面二十幾名義士也齊聲吶喊,向前衝去。      
  此時,大多數民眾還在夢鄉之中。有些早起的,看見這幅架勢也慌忙關門閉戶。何無忌的突擊組幾乎沒有遇上任何阻力,就已經成功地包圍了刺史府。      
  「大事不好!賊人造反了!」      
  徐兗二州刺史桓修府中一片混亂。      
  「慌什麼!太平世界有誰敢造反,大不了是一群小毛賊罷了!」      
  桓修強自鎮定下來,高聲呵斥下人們,分派人手去打探情況。      
  他府中約有二三十名親兵,百來名奴婢,倉促之間集結起了四五十人,分別派往各門防守。      
  牆外,傳來一陣陣喧囂的馬嘶人喊,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敵人的喊聲,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馬來襲。      
  他陰沉著臉,在榻上坐著,腿肚子不住的顫抖。      
  不一會兒,從牆外響起弓矢的嗖嗖響聲,由幾個人發出「啊呀!」的慘叫,不知道是敵人還是我方中箭了。      
  突然,後面發出一聲「呼」的燃燒聲,微明的曙色一下子變得通紅大亮,院內下人們驚駭的呼聲如潮水般高漲起來。      
  「怎麼回事!」      
  他跳將起來,拿起寶劍往門外走去,下人們亂紛紛地報告:      
  「賊人放火箭,柴草房被點著了!」      
  這時,從馬廄又傳來驚叫,驚馬狂暴地衝出被火箭燒著的草棚。在府中狂奔亂撞,踢倒了好幾個下人。      
  「鎮定!都給我鎮定!」      
  桓修憤怒地叫嚷著,一陣混雜著悲哀和恐懼的情感湧上心頭。      
  「看清楚敵方是什麼人了嗎?」      
  「有那個小個子的何無忌。啊!好像劉下邳也在賊人中間!」      
  「什麼!不可能!」      
  桓修驚慌失措了。      
  「劉下邳不可能反叛我地,你們一定是認錯人了!」      
  就在這時,牆外有人搬來了梯子,幾個紅袍的義士拿著刀翻牆跳了進來。      
  「桓修就在這裡!」      
  他們狂喜的大喊著,奮不顧身衝了上來。      
  「保護老爺!」      
  幾名親兵拉著桓修向內院退卻,但此時已經有一條大漢大步衝了上來,砍倒了兩個親兵,凶狠地撲向桓修。      
  「反賊!」      
  桓修嘶啞地叫了一聲,一劍刺中對方,大漢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蹲了下去。又有一個年輕人「呼」的跳了過來,一刀砍中桓修的肩膀。      
  「壯士饒命!」      
  桓修悲號了一聲,又中了致命的一刀,終於倒在血泊之中了。      
  「我,東莞臧穆,取得了反逆桓修的首級!」      
  這名年輕人是劉裕妻子臧氏的堂侄。      
  大約在清晨七點,劉裕走進刺史府,一邊下令盡快撲滅余火,招貼告示安撫民眾,一邊大踏步走進安放桓修屍體的房間。      
  倉促之間不可能入棺,只是把身首分離的屍身平放在桓修的床榻上,眼睛仍瞪得大大的,充滿了恐懼和憤恨。      
  劉裕默默用手掌為對方合上眼皮,在地上跪了下來,神色莊重地磕了幾個頭。      
  「在使君府中一年有餘,多蒙使君關照。這份恩情,寄奴銘感在心。」      
  「不過,為大義無法保全人情。為打倒桓玄,復興晉室,不得已和使君兵戎相見。使君泉下有知,還望能寬恕寄奴無禮!」      
  他喃喃自語,追想起一年多來和桓修的交情,不禁淚水潸然而下。      
  就在劉裕默默禱告時,門外突然騷動了起來,人們竊竊私語交談著什麼,過了一會兒,魏詠之匆匆走了進來。      
  「下邳,事態緊急了!」      
  「怎麼回事?」      
  劉裕站起身來。      
  「刁弘帶著幾千名士兵從軍營趕來救援桓修,現在已經兵臨城下!」      
  「是嗎。」      
  劉裕立刻快步向外走去,幾名義士神色慌張地望著他,劉裕喝斥著:「別愣著!這樣傻站著敵兵也不會自動退走,該幹什麼就干自己的事去!」      
  他讓詠之捧著桓修的頭顱,快馬趕往城頭。      
  「不得了了!敵人已經圍住了東門和南門,旗幟到處都是,數也數不清!」      
  此時劉毅的殿後隊已經渡江前去攻擊廣陵了,守衛城門的只有三四名義士,見到劉裕趕來,都六神無主地向他求助。      
  劉裕把身子從城牆向外探去,眺望四方。      
  果然,就像守門兵報告的一樣,直屬桓修的幾千名士兵已經圍住了兩處城門,到處飄揚著旌旗,槍槊和刀劍的鋒刃在曙色中閃閃發光。      
  在城下,有一位矮胖的年輕人全身披掛,焦躁地策馬轉著圈。這人是桓修府中司馬刁弘,聽說有賊黨突襲京口,他連忙點起兵馬前來支援。此刻,由於不知城內虛實,他正在猶豫等待當中。      
  劉裕又掃了一眼城下的士兵,他們有的還睡意正濃,有的則面露懼色。對於這次的突發事件,將士們都沒有心理準備,顯得非常迷惘。      
  「刁司馬!」      
  劉裕在城上大聲呼喊。      
  「哦,劉下邳。」刁弘抬起頭,有點惱火地喝問:      
  「你們在幹什麼!兗州公現在如何了?」      
  劉裕讓詠之舉起桓修頭顱,城下頓時響起一片驚愕的叫喊。      
  「我等是奉天子密詔行事!」      
  劉裕朗聲說:      
  「如今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經奉天子乘輿反正,逆賊桓玄也已在京師伏誅,首級被懸於朱雀橋上!爾等難道不是大晉的臣子嗎?來這裡幹什麼?還不速速退還鎮所!」      
  「混蛋!」      
  刁弘臉色慘白,嘴裡直嘟囔。      
  「難道已經完了嗎?」      
  他怔怔地立馬城下,心裡湧起了濃重的惆悵。      
  「刁司馬還不退走,意欲何為?」      
  劉裕突然瞋目大喝一聲,刁弘嚇得策馬倒退了好幾步,連忙揮手下令:      
  「快走!全都撤退!」      
  士兵們發出亂糟糟的「嗡嗡」聲,倒拖著旗幟紛紛散走。不一會兒,剛才還重兵雲集的城下已變成了一片白地。      
  「成功了!下邳!」      
  詠之不禁笑著叫了起來。      
  「嗯,事情還沒完哪。」      
  劉裕像疾風般轉身下城,詠之這才注意到對方的背上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了。      
  「憑之!憑之!」      
  剛回到府中,劉裕就大聲招呼檀憑之。      
  「在這裡。」      
  憑之快步走來,花白鬍子一抖一抖。      
  「你帶上十五個人,立刻前往軍營接收刁弘的部隊。」      
  「是!」      
  「還有,如果對方猶豫,就先下手為強,斬殺刁弘。」      
  「明白了!」      
  憑之匆匆離去。      
  「無忌呢?」      
  劉裕又在人群中尋找。      
  「無忌在此。」      
  小個子年輕人身上還穿著血跡斑斑的傳詔服,一邊大聲答應著,一邊小跑來到劉裕面前。      
  「府庫和糧倉都已經控制住了吧。」      
  「嗯,都駐下了七八個弟兄。」      
  「事情太多了。分發兵器甲仗、招募義勇、收集糧秣,都必須在一兩天內完成。義士中間有營運才能的人又太少,不,應該說完全沒有才隊。非得盡快找個主簿來管理運作。卿想想看,附近可否有合適的人選?」      
  無忌沉思了幾分鐘,說:      
  「那也只有請劉道民出馬了。」      
  「劉道民?」      
  「就是那個當過琅琊郡主簿的劉穆之!」      
  「啊。」劉裕欣喜地點點頭,「我也聽說過他。不錯,現在也只有任用穆之了!」      
  他立刻修書一封,派人前去請劉穆之過府。      
第十回 劉穆之      
  一間漆黑的,散發著霉味的草房內,有一對中年夫妻正躺在破破爛爛的被窩裡。      
  「噯,醒醒,」妻子推了推丈夫,「外面好像發生大事了!」      
  「嗯……」      
  丈夫揉著眼眶,含含糊糊地應答著,在榻上半坐了起來。      
  他面色枯黃,眼窩深陷,也許年輕時曾是個美男子,但由於長年累月的營養不良,現在倒七分像人,三分像鬼。      
  「你快聽,好像是府衙一帶出事了!」      
  丈夫用手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神志漸漸清醒了。他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動靜。      
  「有人喊馬嘶的聲音,好像還有弓箭聲,你聽見了嗎?」      
  妻子焦急地問。      
  「……聽見了。」      
  丈夫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什麼,他乾癟的嘴唇突然綻開了笑容。      
  「你笑什麼,莫非還聽見了什麼別的聲音?」      
  「是啊。」丈夫突然一本正經了起來,「我還聽見了時代的腳步聲。」      
  「時代的腳步聲?」      
  「嗯,還有時代的召喚。」      
  「召喚?」妻子一臉困惑,「那,它在召喚些什麼?」      
  丈夫一骨碌從榻上翻身而起,笑著回答:      
  「它對我說:劉道民啊!你是一條又瘦又餓,鬱鬱不得志的臥龍;不過,現在風浪大作,雷鳴電閃,也到了該騰雲駕霧起飛的時刻了!」      
  「唉……」妻子歎息了起來,「你是不是餓昏頭了,怎麼淨說這些沒用的胡話?」      
  丈夫——也就是後來被稱為「蕭曹之才」的劉穆之——沒有理會妻子的話,穿上鞋子,正要出門,突然又回過了頭。      
  「老婆,你說,富貴之後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別瞎說了,外面亂的很,你可千萬不要出去亂跑啊!」      
  「快回答我啊!」      
  妻子一臉無奈,眼圈不禁紅了。      
  「說什麼富貴呢,家裡連鍋都揭不開,三天兩頭跑到娘家蹭飯,真是丟臉死了。只要天天都能吃飽飯,我就心滿意足了。」      
  「好的!」      
  穆之昂首大笑。      
  「以後,我們每頓飯都要擺上十人份的大餐,一天光是吃的東西就要價值萬錢。你說好不好?」      
  「唉……」      
  在妻子的哀歎聲中,穆之已經大踏步走出門去了。      
  天色逐漸變亮,視野也漸漸開闊了起來。穆之走到田埂上,手搭涼棚向遠方望去——      
  越過上百間低矮的平房,可以看見刺史府的雕樑畫棟。此刻,火勢基本上已經被撲滅了,有濃煙從院子裡向上升騰而起。      
  百姓們仍然不敢出門,有不少人打開窗戶的一條小縫,露出一隻眼睛向外窺探,個個驚魂未定。      
  這時,從大路上有一騎快馬飛奔而來,向穆之家的方向跑去,看見穆之,馬上那人用力勒韁,坐騎長嘶一聲,踏著泥地轉了半個圈子。      
  「請問先生可是劉道民?」      
  路上也只有穆之一人,而且形貌如此獨特,騎者便作出了這樣的推測。      
  「嗯——」      
  穆之默默點頭。      
  「請先生隨我同去拜見劉下邳,有要事相商!」      
  然而,穆之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死板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令使者不禁大為困惑。      
  他又複述了一邊剛才的話。      
  穆之仍然沉默。但是,在他的心裡,卻像火山噴發般充滿了狂喜和活力。      
  ——劉道民,劉道民,你要鎮靜下來!      
  他拚命在心中說著。終於,他總算可以自由操縱自己的聲帶了:      
  「你……先等一會兒。」      
  穆之快步向家走去。      
  「幹什麼呢?」      
  使者不禁用手撓起了頭,呆呆地等著對方。      
  不久之後,穆之又出現在路上,他扯爛了一件布裳,紮成綁腿,一副軍人的打扮。      
  「走吧!」      
  他對使者說著,此時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      
  大約在中午十一點左右,穆之來到了刺史府中。此時,義士和新加入的人們在府衙中川流不息,水洩不通,使者手腳並用開路,才終於把穆之帶到了劉裕面前。      
  ——瘦得好像麻竿一樣。      
  這是在場的劉裕、魏詠之、何無忌三人心裡同時產生的第一印象。      
  「卿就是劉道民嗎?」      
  「正是。」      
  「有一件事,我想找卿商量一下。」      
  劉裕目光炯炯地注視著穆之,緩緩說:      
  「我等始舉大義,人手匱乏,十分艱難。現在急需一名軍吏,卿替我出出主意,看看有誰堪選?」      
  穆之深深一揖到地,抬頭正色說:      
  「貴府初建,萬事草創,作軍吏的非要有真才實學不可。當此倉卒之刻,似乎也沒有比在下更合適的人了!」      
  「哈哈哈哈,好。」      
  劉裕仰天笑了一陣,點點頭。      
  「卿能自屈,我等大事可成!」      
  隨即,劉裕便在座中籤發文書,任命穆之為府主簿。      
  「那麼,請分給我五名會打算盤的助手,十名跑腿的下人。」      
  穆之向劉裕請求,劉裕一一予以滿足。穆之便在府衙的一間側房裡設下辦公室,開始調度城中的錢糧物資;並立起木牌,讓新參加的人們來此報到,編組成隊。      
  到了下午,劉毅、孟昶等人也從廣陵趕回。      
  「大功告成了!」      
  一進來,孟昶便臉色通紅地嚷著;劉毅則竭力表現出鎮定自若的神色,不過,還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幾分喜悅和倨傲。      
  「哦!是怎麼成功的?」      
  無忌問。      
  孟昶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昨天我和道規到廣陵之後,勸說桓弘今天早開城門,大家一同出獵。桓弘果然中計。早晨,盤龍的人馬如閃電般攻進桓弘府衙。對方還正在喝瘦肉粥,就被盤龍取下了首級。真是一場天衣無縫的大成功!大勝利!盤龍,你說是嗎?」      
  劉毅的黑臉上掠過一絲自傲的笑容,點了點頭。      
  「那真是恭喜二位了,成此大功,青、兗二州已悉數反正。接下來,就等京師的消息了。」   劉裕微笑著誇獎兩人。      
  「對了。」      
  劉毅不緊不慢地說,「我進門時,看見有很多人在側房裡出入,聽說是新任的主簿在辦公,不知道是哪位當此重任?」      
  「東莞劉道民。」      
  「是他?好像是個無名之輩吧。」      
  劉毅不屑地笑了笑,「莫非真是軍中無人了?我看主簿的位子不如讓孟主簿來坐,豈非更合適一點?」      
  「劉道民之才,無人能替。」      
  劉裕淡淡地說。這句回答,不禁讓孟昶和劉毅都臉上變色。      
  「哈哈……原來下邳如此看重劉道民。那麼,在下也真想見識一下那位先生到底有何高才了。」      
  劉毅板起臉孔,拉上孟昶一同向側房走去。      
  「哎,不太好吧。」      
  一邊走著,孟昶一邊小聲說。      
  「哼,劉下邳剛奪取城池就重用無名小輩,結黨營私,不可不防!」      
  劉毅冷笑著說,「如果那個劉道民是個吃白飯的傢伙,就讓他滾蛋,由老兄來掌管主簿。」      
  兩人走到側房門前,向裡面看去。      
  此時,那位竹竿般的劉穆之正斜著身子坐在榻上,面前的几案上擺滿了空白的黃紙白紙和送來的報告信箋。邊上站滿了人,有來報告情況的,有來等候吩咐的。穆之一邊聽人的匯報,一邊看信箋,一邊寫批示,一邊對助手下達命令。四件完全不同的事卻同時運作得井井有條。他的腦子彷彿能一心四用,辦事效率之快已經超出了凡人所能想像的速度。不,也只有「神速」這個詞能用來形容了!      
  「這傢伙……真的是人嗎?」      
  孟昶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說。      
  他雖然也擅長文務,但和眼前的這個主簿相比,卻像是小麻雀和大鵬鳥般有著巨大的差距,簡直就連可比性都談不上了。      
  劉毅的臉色變得像鐵板一樣,他聽著孟昶的嘟囔,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甩袖便走。      
  他再也不提更換主簿的事了。      
第十一回 劉邁的猶豫      
  讓我們把時光倒退到二月二十七日的下午。      
  這個時間,正是劉裕一干人在獵場決定作戰計劃的時刻;經過半天的疾馳,京口倒桓義士派出的使者周安穆已經來到了建康城中,向王元德、王仲德、劉邁、童厚之、辛扈興等人傳達了指示。      
  安穆首先向王氏兄弟通報,得到了熱烈的響應和歡迎。隨後,他又快馬趕往劉邁家。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奔馳,人和馬都已經又渴又累,安穆向劉邁家看門人通報之後,便牽著坐騎走到蔭涼處,用衣袖擦拭汗水。      
  本以為很快就會被接見。然而,一直等到人和牲口身上的汗都乾透,皮膚漸漸生出涼意時,門內還是沒出現招呼的人。      
  ——不對勁。      
  安穆感到涼意侵入了心脾,他開始有點擔心了。      
  幸好,就在這時,有人讓他進門,安穆便揣揣不安地走了進去。      
  「啊,你好,請坐請坐。」      
  劉邁表面上十分熱情,但可以看出他心裡頗為緊張。      
  安穆簡略通報了情況。      
  「是嗎?京口方面一切順利,這太好了。那麼,劉下邳對我有什麼指示嗎?」      
  「請伯群盡快集結人手,和王氏兄弟等人準備按計劃行事。」      
  「按計劃……是指在今夜劫擊陛下,不,桓玄嗎?」      
  「當然啦!」      
  安穆疑惑地看著劉邁。      
  「唔,好,好。」      
  劉邁沉吟著,終於點了點頭:      
  「我會去找王氏兄弟的,那麼,你還要去哪兒嗎?」      
  「還要聯絡辛扈興、童厚之幾位。」      
  「好,那麼卿就趕快通知他們吧,時間已經很緊迫了。」      
  劉邁催促著。      
  「嗯,我這就去。」      
  安穆連忙告辭,走出大門,他的背上開始沁出冷汗。      
  ——不能讓人放心!      
  他心裡的寒意越來越濃,連扈興、厚之幾人的宅第都不去了,火速快馬馳出京師,往京口的方向奔逃而去。      
  目送安穆離去之後,劉邁好像一下子就洩了氣,四肢無力地把身體挪到榻上,垂頭喪氣地沉默了下來。      
  他哭喪著臉,心裡萬分猶豫。      
  為幫助大家瞭解劉邁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讓我們來簡單追溯一下他的履歷:      
  最初,他擔任前任荊州刺史殷仲堪的參軍。當時,桓玄還在南郡領國內閒居。由於桓氏幾代人先後統治荊州,無論是庶民還是士人,無不敬畏身為桓溫嗣子的桓玄。有一天,桓玄和仲堪在議事廳前騎馬遊樂,用手中的長槊對仲堪做了一個虛擬的刺擊動作。劉邁當時在座,便大聲說:      
  「騎馬舞槊的本領有餘,可惜風度不足!」      
  眾人無不大驚失色。事後,仲堪對劉邁說:「卿真是個狂人!桓玄晚上一定會派人刺殺卿,我可救不了!」劉邁卻泰然自若,仲堪強令他離開江陵避避風頭,果然有刺客追殺,劉邁倉皇逃竄才得以脫身。      
  然而,桓玄入京掌權之後,這個劉邁突然又冒了出來,向桓玄求職。      
  「你以為本公不會殺你嗎?竟然還敢前來拜見?」      
  桓玄吃驚地問。      
  劉邁則滿臉堆笑地回答說:「古人有射鉤(管仲、齊桓公故事)、斬祛(渤緹、晉文公故事)的美談,加上邁的話,正好是三人。」      
  這句話,既把桓玄比作桓、文一流的明君,又抬高了自己的身價,桓玄頗為欣賞,於是讓他作了刑獄參軍,此時則已經陞遷為了晉陵太守。      
  他是個說話行事不經過大腦,而且又趨炎附勢的人。      
  在幾天前,由於目睹劉裕和王元德兄弟的果斷行為和魄力,他渾渾噩噩的就加入了倒桓黨。然而,這幾天來,他日思夜想,卻對自己當時的莽撞舉動悔恨不已。      
  ——只有那麼幾個無權無勢的寒人,就想和雄據天下的楚帝桓玄抗衡,這豈不是死路一條?      
  他覺得自己是掉進了陷阱,感到絕望灰心。      
  正當他呆呆的坐著時,下人送來一封書信。      
  「是誰的?」      
  「從宮中送來的。」      
  「啊!」      
  劉邁連忙跳了起來,好像被雷擊中了一樣,腦子一片混亂。      
  他洗了洗手,便手指顫抖著打開了書信。      
  這是一封很尋常的皇帝寫給寵臣的手詔,並沒有什麼實際內容。不過,信中的幾句話卻讓劉邁不禁心驚肉跳了起來。      
  「……現在北府的那些人情況如何?前幾天卿到劉裕那兒,談了些什麼事?……」      
  這些字眼像一支支利箭般插進劉邁的心,讓他目光呆滯,畏懼感籠罩了全身心。      
  ——事情敗露了。      
  他想,沒有別的可能了,這封信是陛下試探我的,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那就和那幫叛賊一樣,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咬了咬牙,大聲讓下人備車,風風火火的趕往宮中。      
  桓玄一開始很輕鬆悠閒地接見了劉邁,但當對方結結巴巴地把來意說明之後,這位楚帝陛下立刻臉色慘白,雖然拚命掩飾,但手腳還是忍不住顫慄了起來。      
  「你……來的太好了!」      
  他口不擇言地立即封劉邁為重安侯,讓劉邁離去之後,他又下令侍從去把桓謙和卞范之找來。      
  抱著焦急的心情,他在書齋裡不停地走來走去,開頭的驚恐和畏懼漸漸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憤怒。      
  「何無忌他們還好,就連劉裕也敢背叛朕,枉朕前段時間對他慇勤接納,沒想到最後還是反了!」      
  他又想到了劉邁,剛才沒經過思考就認為他是忠心護主,但仔細想想,要是他真忠心的話,至少也應該把劉裕的使者扣押下來吧!由此可見,劉邁也只不過是個牆頭草之流的東西。      
  「混賬!全都是混賬!」      
  桓玄的胸中滿溢著怒氣,當桓謙、卞范之兩人趕到時,他立刻下令將包括劉邁在內的京師倒桓義士盡數誅殺。      
  「一個也不要讓他們逃掉!教世人看看叛徒的下場!」      
  他的嗓音不由自主地變得尖銳了起來。        
  捕殺迅速開始了。      
  大約在晚上七點左右,王元德兄弟的府邸被上百名士兵團團圍住,開始向裡衝鋒。      
  「出了內奸,密謀已洩!」      
  兩兄弟不禁都為之而扼腕悲歎,拿起弓箭,帶領會武藝的下人們一同浴血奮戰,迎擊敵兵。      
  他們畢竟是從弱冠之年就已在北方舉義對抗強敵的勇士,此時背水一戰,無不以一當十,經過十幾分鐘的肉搏,殺傷了十來名官軍,將敵人趕到了宅門外。      
  「仲德!」      
  在夜色中,兄長悲聲大喊著:「你快帶上方回(元德的兒子),從後門退走,由大哥為你掩護!」      
  「不,我們兄弟倆要走就一起走,要死就死在一塊兒。當年在北國軍敗,還不是一起逃了出來?怎能輕言『死』字!」      
  仲德也怒吼著。      
  「你這個笨蛋!再廢話誰也逃不了了!快走!」      
  「如果逃不了,那就一同戰死好了!」      
  「我們都死了,誰來照顧方回!」      
  元德的眼睛裡放著野獸般的光,狠狠地瞪著弟弟。      
  「只要你能活下去把他撫養長大,那大哥我也死而無憾了!」      
  「大哥……」      
  「仲德。」元德聲音低沉的說:「前幾天和我們見面的那個劉下邳,是愚兄由北到南幾十年間從來沒有見過的豪傑,將來必將成為強有力的大人物。你和方回去依附他,日後也將留名青史,成就一番事業!」      
  「我……」      
  「快走!」      
  「是!」      
  兩兄弟最後一次緊緊的互握雙手,一陣劇烈的悲痛襲捲了全身,淚水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永別了!」      
  元德大聲狂笑著,帶著眼淚挺刀向外衝去;仲德則快步衝進臥室,抱起侄子方回,像猿猴般輕捷地從後牆翻了出去。      
  當他腳板著地,身子前傾的那一刻,院子裡突然火光沖天,響起了惡魔般的喊殺聲。      
  「大哥!」      
  仲德在心中泣血悲號,快步奔逃,終於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之中了。      
第十二回 討伐      
  建康起義失敗的消息傳到京口,是在二月二十九日。      
  「真是不幸。」      
  眾人都為死難的京中義士頗感哀痛,片刻沉默之後,劉裕沉聲說:      
  「歷陽的情況至今也還沒有傳來,諸葛長民成功的希望大概也已渺茫。到了現在,也只有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在戰場上打倒桓玄了!」      
  「是!」      
  在這一天多的時間裡,由於大量新參加的人手,倒桓義軍已經達到了將近兩千人之多。      
  這些人,有奮起倒桓的志士,有投機取巧的冒險家,有孤注一擲的賭徒,也有為起事者魄力所感召的普通人。後來劉宋王朝的開國功臣,幾乎每個人的履歷上都記下了「從平京邑」的標籤。      
  例如:劉裕的堂兄劉懷肅,此時在費縣擔任縣令,聽說劉裕起義,便棄縣來投。還有京口的遊俠兒首領孟龍符,也率領一乾熱血沸騰的少年輕俠,加入了義軍。還有前任北府軍統帥劉牢之的兒子,一直寓居南燕的劉敬宣,此時在淮水、泗水一帶流亡,得到劉裕的書信,也已在趕來的途中。      
  當然,並不是說天下的能人都已彙集在了這兩千人中。但在這風波險惡,強弱懸殊的形勢下,毅然而又果斷地投身於弱小的倒桓義軍一方,他們至少也都擁有能明確判斷大局的眼光和敢於幹大事的魄力。      
  在這些人中,有不少是劉裕的舊部將佐。蒯恩、劉鍾、孟懷玉、孫處、虞丘進等人,都是幾年前追隨劉裕討伐孫恩、盧循的勇將,此時見上司起事,也紛紛來投,成為軍中的主力。      
  不過,也有一個名叫到彥之的部將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原本是擔糞工出身,後來投入劉裕軍中,屢立戰功。二月底,他正好出了趟遠門,等到匆匆趕回時,戰事已經結束。因此,默默無聞了十幾年的時間。然而,由於他驚人的長壽,到宋文帝劉義隆時,卻終於成為了一代名臣,與王弘、王曇首二人配享文帝宗廟,成就居然超過了當年所有的同袍戰友。人生命運的多變,真是令人感慨萬千!      
  二十九日下午,劉裕任命孟昶為府長史,守衛京口,檀憑之則為府司馬。親自與劉毅、何無忌等一千七百人前往竹裡駐軍,向四方送去檄文。宣稱益州刺史毛璩已平定荊楚之地,江州刺史郭昶之正奉晉天子在尋陽反正,王元德等人已率部曲佔據石頭城,諸葛長民則奪取了歷陽,命令各處官府軍隊立刻反正歸降。      
  「荒謬!一派胡言!」      
  這份檄文也送到了桓玄的手中,他滿臉通紅,把檄文撕得粉碎,還不解恨,用腳狠狠地踩了幾下碎紙片,才忿忿地坐了下來。      
  「所有官員都前往省中,事態緊急,不許呆在家裡!」      
  「任命新安王桓謙為征討都督,總督討伐反賊軍事!」      
  「由東興公殷仲文代替死難的安成王桓修,擔任徐兗二州刺史!」      
  一條條詔令火速從宮中發出,並急召重臣要員入宮商議討伐之事。      
  ——陛下十分憂慮。      
  一見面,眾臣心裡不禁都有所察覺。就在這一兩天裡,桓玄的鬢角很明顯多了幾十莖白髮,目光呆滯,臉色也很憔悴。      
  「反賊殘害重臣,竊據城池,必須盡早將其剿滅,以正天威!」      
  方臉膛的桓修聲音激動地說著,他對胞弟桓修之死十分悲痛。      
  「不錯!」      
  眾人紛紛附和。      
  桓玄有些疲倦地抬起頭,看了大家一眼,冷峻地說:      
  「不行。」      
  「陛下聖明,但還請將理由告知下臣。」      
  桓謙失望地發問。      
  桓玄「騰」的從龍床上站了起來,用一種高亢的,像是病人般的尖銳嗓音大聲說:      
  「彼等士氣銳甚,都是些不要命的兇徒。一旦我軍輕敵浪戰,初陣蹉跌,彼等便成大氣,吾方也大事去矣;為今之計,只有屯重兵於覆舟山,以逸待勞。彼等空行二百里而無所得,銳氣自然減損,又忽然撞見大軍,必定驚愕萬分。我軍按兵堅陣以待,不與之交鋒,彼求戰不得,自然散走。此乃上之上策也!」      
  桓玄也經歷過數年的戰陣,對兵法有一定研究,這一方案,便是他苦思冥想定下的計策。      
  「陛下的戰法固然有理。不過——」      
  卞范之也站了出來。他是桓玄創業時代就輔佐左右的謀主,和桓玄又是少年交好的玩友,是個目光深雋、思維縝密的人。      
  「如今反賊氣焰張天,四處都有賊黨蜂起響應。如果只是消極防禦,恐怕一旬之內便當有半壁江山盡為賊有!不論初戰能否成功,京師附近總還有三萬人以上的龐大軍隊,一波波發起連續攻擊,再從西州征發兵士前來助陣。反賊不過盤踞了兩州的治所,無論兵力還是補給都十分有限,必定無法經受這樣的車輪攻勢。請陛下明察!」      
  「是啊,千萬不能貽誤戰機,養虎為患啊!」      
  桓謙也連忙進言。      
  「唔。」      
  桓玄目光游離,又垂頭喪氣地坐了下來。      
  「眾卿難道都主張盡早出兵嗎?」      
  「是。」      
  大多數人都附和桓謙、卞范之兩人的意見。      
  「陛下!」      
  一個滿面虯髯的大將大踏步走了出來,單膝跪下。      
  「請讓末將提兵三千,足以碾平京口亂黨!」      
  他名叫吳甫之,是桓玄麾下以驍勇善戰聞名的戰將。      
  「末將也願出陣!」      
  這是另一位名叫皇甫敷的將領。      
  桓玄歎了一口氣:      
  「既然諸卿一心求戰,朕也只好遂了卿等的心願了!不過,若是因此敗了大事,可輕饒不了各位!」      
  他當即下令由吳甫之率三千兵為第一陣,皇甫敷率兩千兵為第二陣,先後向竹裡進發。      
  會議結束之後,眾臣紛紛告辭退下,殷仲文留在最後,看見桓玄仍仰天長噓短歎,臉如死灰,他便小步走上台階。      
  「陛下?陛下?」      
  「嗯,什麼事?」      
  仲文竭力裝出一副勝利在望的喜悅表情,笑著說:「劉裕等人,不過是烏合之眾而已,勢必無成,陛下何必如此憂慮?」      
  「唉!」      
  桓玄悲淒地歎著:      
  「劉裕,足為一世之英雄;劉毅家裡連一石一擔的儲糧都沒有,賭樗蒲時卻敢一擲百萬錢;何無忌驍勇善戰,不亞於他舅舅劉牢之。這樣的三人共舉大事,怎麼會『勢必無成』呢!」      
  說著,他眼裡不禁淚花閃動,無力地擺了擺手,仲文只好就此退下了。        
  經過一夜的休整,竹裡的義軍都十分活躍。這一天的清晨,劉裕收到了京師送來的情報。      
  「偽楚軍已經出動了!」      
  他大聲笑著,召集重要將領及各隊的隊長前來傳看報告。      
  一千七百人的義軍,由劉穆之分為十來支小隊。劃分的標準為按士兵原籍的州郡,同鄉人都編在同一隊中,由同鄉中有名望才幹的人充當隊長。從將領到小兵都是熟識的老鄉,指揮起來自然得心應手。雖然只是一件不容易想到的小事,卻也說明了穆之過人的統率眼光。      
  「既然來了,就把他們打回去!」      
  眾將都鬥志昂揚,高聲呼喊。      
  「好,那就立刻拔營出發。管他有多少人馬,見一軍就擊散一軍,直到攻進建康都為止!」      
  劉裕下達了出陣命令,眾人也興高采烈地紛紛退下,開始準備。      
  「盟主。」      
  正當他也要走出帥帳時,邊上有人輕聲招呼。      
  劉裕轉過身,看見了兩位健壯英俊的年輕人。      
  他們的體格和外貌都很相似,不用說,一定是兄弟倆。不過,哥哥的眼神更沉穩老練一點,而弟弟則多了幾分剛強粗野的氣質。      
  這兩人,是桓修的參軍朱齡石和朱超石,劉裕佔領京口之後,兩人也前來歸附。      
  「賢昆仲有何指教?」      
  劉裕發問。      
  「盟主……」      
  兩個年輕人突然齊刷刷跪倒在地,不約而同地流下淚來。      
  「我等有一事相求!」      
  「二位不必如此,先起來再說。」      
  齡石抬起頭,表情認真地說:      
  「想必盟主也知道我家與桓氏的關係了吧。家父當年犯下死罪,多蒙桓沖搭救才得以活命。桓沖病死之日,家父也嘔血痛哭而死。我二人一向與桓修、桓謙等人交好,情同手足。然而,桓氏如今篡奪帝位,凶殘暴虐,命數已盡,我等為復興晉室而追隨盟主,本當大義滅親。但是——」      
  他低下頭,痛哭流涕,超石接了下去:      
  「雖然我二人已下定決心打倒桓玄,但卻實在無法用這雙手向桓氏的子弟揮刀。因此,討桓之役,我兄弟二人希望能佈置在軍後,不到最後關頭,便不與桓氏交戰。請盟主多多寬恕!」      
  「啊!」      
  劉裕也不禁為這兄弟倆人所打動,伸手一一扶起二人。      
  「二位的苦衷,裕完全能夠體會。這次就按賢昆仲說的辦吧!」      
  兩位年輕兄弟不由熱血上湧,聲音哽咽:      
  「盟主的大恩大德,我二人今生今世絕不忘記!日後這兩條賤命就任憑盟主使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果然是有情有義的好男兒!      
  劉裕微笑著點點頭,彷彿已經看見這倆兄弟日後揮舞著戰旗橫行天下的雄姿了。      
第十三回 江乘·羅落      
  三月初一,倒桓義軍在江乘與吳甫之的三千先鋒遭遇,迅速進入戰鬥。後世聞名的「江乘、羅落、覆舟」三連戰,就此揭開序幕。      
  吳甫之的部隊,是從西州轉戰直至攻入建康的桓玄嫡系,旗幟鮮明,精甲耀日,在原野上布起堅實的陣列。望見這幅景象,義軍中有不少人都為之失色,放慢了腳步。      
  「怕什麼,在我眼裡,他們不過是一群穿盔戴甲的稻草人罷了!」      
  劉毅大聲對部下呼喊,一起當先向前衝去,他麾下的三隊步卒也超過了劉裕的本隊,呼嘯著撲向敵人。      
  友軍的舉動,大大鼓動起了其他義軍的士氣。劉裕也挺起長刀,率部直進,檀憑之、何無忌諸軍引次而進,場面頓時陷入大亂戰。      
  在如漩渦般進退的軍陣中,劉裕注意到有一位蓄著亂蓬蓬的黑鬚,甲冑鮮明的敵方將領舞動長槊,如入無人之境般衝散了一隊義軍。他也大喝一聲,舉刀迎了上去。      
  「你就是吳甫之了吧!我的眼光不會認錯人的!」      
  「少廢話,凡是亂黨一律誅殺!」      
  甫之怒吼著,一槊直刺過來,劉裕閃身避過,揮刀力斬,將對方馬腿砍斷,在狂暴的馬嘶聲中,甫之滾下馬來,兩人纏鬥成一團。      
  「放手!」      
  「去死!」      
  兩人都擁有虎狼般的膂力,臉色通紅,全身流汗,經過好幾分鐘的肉搏,劉裕終於割下了敵將的首級。   「噢!」      
  義軍無不狂歡呼喊,勇氣百倍。就像字面上記載的那樣,甫之軍「眾皆披靡」,丟盔棄甲地向後方退去。      
  「什麼,甫之被陣斬了?」      
  焦黃面皮,瘦長個子的皇甫敷不由大驚失色,他的軍陣布在江乘西面的羅落橋後,目睹潰兵如退潮般向這裡湧來,他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一定為你報仇!      
  想起與甫之幾年來並肩作戰的友誼,他用力咬了咬牙,小眼睛凝視著橋東面的戰場。      
  此時,由於追擊吳甫之軍敗兵,倒桓義軍正陷入狂熱的攻擊衝動之中,失去了前後呼應的隊形。最前面的是劉裕部,檀憑之部緊隨其後,隔了一段距離後面,是劉毅部,最後則為何無忌部。甫之潰軍又慌不擇路,混亂奔逃,到處丟棄衣甲旌旗,使得義軍更加無法維持完整陣列。      
  「有機會!」      
  憑著多年戎馬生涯,皇甫敷迅速察覺到了逆轉戰局的轉機。      
  「你率領五百人到橋邊河堤下埋伏,不要和敵人先頭部隊交戰,等敵軍有一半人過橋之後再突然衝出,截斷他們的退路!」      
  他吩咐一名副將火速行動,望著在塵土中奔跑的士兵,他捻著稀疏的鬍鬚,得意地笑了幾聲。      
  「看來消滅反賊的大功,最後還是落在你身上了啊!皇甫敷!」      
  不一會兒,劉裕和檀憑之兩部就已經追過了羅落橋,迎上了皇甫敷的正面部隊。      
  「放箭!」      
  楚軍弓箭手開始連續射擊,使得義軍不得不紛紛後退。      
  與此同時,皇甫敷也高高舉起了令旗,伏兵在河堤下齊聲吶喊,舉著刀槊衝了出來,一舉奪取羅落橋,抵擋住了被分成兩段的義軍。      
  「進擊!」      
  皇甫敷揚鞭催馬,主力部隊排山倒海般向劉、檀兩支義軍壓了下來,慘烈的白刃戰頓時上演。      
  這樣一來,幾分鐘前還沉浸於擊敗甫之軍喜悅當中的倒桓義軍,隨即陷入了兩面被夾擊的苦戰當中。      
  從一開始,義軍前隊就失去了完整的陣列。在皇甫敷軍如朔風般酷烈的衝擊下,漸漸被分割包圍成了十來塊陣地,戰局呈現出壓倒性的敗勢。      
  「那個老頭是誰,好像很棘手啊!」      
  「他就是反賊中的大將檀憑之,殺了他,可是大功一件!」      
  一群手執長槊的楚兵向花白鬍鬚的檀憑之包抄了上來,憑之怒喝一聲,揮刀斬殺了三四人,但腹部中矛,吐著鮮血從馬上滾了下來。      
  在不遠處,劉裕也目睹了這一幕。像暴風雨之夜漂泊海上的小漁船似地,憑之隊的認旗被楚兵衝擊蹂躪,終於消失不見了。      
  「憑之!」      
  劉裕悲痛的大吼了起來,怒火中燒。      
  然而,在這巨大的悲痛中,卻也蘊藏了一點奇特的喜悅和希望。      
  他還記得幾天前和無忌、詠之、憑之三人一同遇見相士韋叟時的情景。當時韋叟預言四人俱當有大富貴,唯獨憑之三四天內會有刀兵之災;事到如今,對憑之的預言已經命中,看來所謂的「大富貴」,也將接踵而至了!      
  就在這時,一騎黃臉瘦長的敵將挺著長戟出現在他的面前,馬蹄捲起片片樹葉和塵土。      
  「我就是西州大名鼎鼎的皇甫敷,這一次能和劉下邳交手,真是三生有幸!」      
  他揮戟劈頭蓋臉地打了下來,劉裕飛身閃開,揚刀格擋。      
  敵人騎馬,用長兵器;而劉裕則步戰,用中等長度的兵器。在這樣懸殊的對決下,劉裕被逼得步步後退。      
  同時,邊上也不斷有楚兵用刀槊向他的肩膀、背後招呼。      
  「混帳!」      
  劉裕轉身就跑,皇甫敷大笑著趕了上來。      
  「沒想到名震天下的劉下邳也會逃跑!」      
  「你弄錯了!」      
  劉裕在一株大樹前停下了腳步,用寬大的樹幹當盾牌,擋住了小兵們從後方的攻擊,橫刀怒視皇甫敷。      
  「說說看,你想怎麼個死法!」      
  皇甫敷笑罵著,策馬直衝上前。正在這時——      
  「呔!」      
  劉裕突然氣運丹田,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皇甫敷的坐騎被嚇了一大跳,長嘶著人立起來,轉身就跑。      
  「笨馬!快回去!」      
  黃臉的大將不由為之氣結,狠狠踢著戰馬,終於轉回頭來。      
  突然,從羅落橋上發出一陣狂亂的呼喊,阻斷橋樑的楚兵已被義軍衝散。一位面目豪壯的年輕人拿著長槊和弓矢,第一個騎馬衝過了橋。      
  他是京口遊俠兒的黨魁孟龍符,在六年後攻略南燕的臨朐爭水戰中,龍符就是以這副豪勇的氣概單騎突入數千名鮮卑騎兵的陣列,每一回合即擊殺數人,最終以自己的壯烈戰死為後繼部隊贏得取勝時間的。      
  在龍符身後,數十名少年輕俠紛紛用彈丸、弓箭向敵人射擊。在這如雨點般的亂射中,皇甫敷的額頭中箭,大叫著跌下了馬背。      
  「授首吧!」      
  劉裕挺刀一個箭步衝了上來。      
  「且慢!」      
  皇甫敷伸手阻止,額頭上鮮血涔涔流下,但他的神態卻十分安詳。      
  「在下已盡了人事,可惜最後還是免不了失敗。君大概真有天命護佑吧!付請以子孫托君!」      
  雖然是在哀求,但他的臉上卻並不驚慌,十分平靜。      
  劉裕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皇甫敷這才微微一笑,引頸受戮。      
  「爾等大將已伏誅,放下兵器,可饒爾等不死!」      
  劉裕提起血淋淋的首級,高聲大呼,楚兵個個失色,不得不紛紛丟棄刀槊,俯首請降。      
  「憑之的部隊怎麼樣了?」      
  劉裕隨即讓親兵前去詢問,在剛才的惡戰中,憑之雖然陣亡,但部眾只是一時被打散而已,死傷者約百餘人,還有六七成的能戰之士。      
  「檀恭叔!檀恭叔何在?」      
  他提著大刀,穿過屍橫遍野的戰場,走到一位全身染滿了鮮血和汗漬的大漢面前。      
  這人是檀憑之的二侄兒檀祗,在檀家成年的壯士中最為勇健果決。      
  「盟主,家叔已經……」      
  見到劉裕,檀祗不由紅著眼跪了下來,他和兄長檀韶、弟弟檀道濟等人從小喪父,由憑之撫養成人,都對憑之視之如父。      
  「我已經知道了。不過,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能在驅除反逆的戰場上壯烈捐軀,相信憑之也一定會無所遺憾了。貴部剩下的士卒,就由你來指揮,有沒有信心?」      
  「是!」      
  檀祗抬起頭,剛毅地說。      
  「小侄一定第一個衝進建康都,用桓玄的首級祭奠家叔英靈!」      
  「看見你有這副氣概,憑之在天有靈,也一定會笑著點頭了!」      
  劉裕讚許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轉身走開。      
  此時,戰場上已經安靜了下來,俘虜們被集合帶走,有些失去親人的義軍將士低聲哭泣,但大多數人都露出了苦戰生還的欣喜笑臉。      
  「好!下一步,桓玄恐怕就要孤注一擲,出動大軍迎擊了!大家打起精神,準備最後的決戰吧!」      
  「是!」      
  在夕陽的殘照下,穿著火紅戰袍的義軍重新整隊,肅穆地走向前方。      
第十四回 覆舟山      
  得知吳甫之、皇甫敷二軍相繼覆滅後,桓玄大為驚懼,派遣卞范之、桓謙、何澹之等率軍二萬,在覆舟山一帶設下陣勢。      
  與此同時,倒桓義軍也已進至覆舟山東的蔣山。在山上休息一夜之後,天色剛露出魚肚白,義軍就開始煮飯朝食,營地裡升起裊裊炊煙。      
  劉裕隨手拿了幾個飯團,一邊嚼著,一邊大踏步向鄰近敵陣的一座高坡走去。彭城郡義隊的隊長劉鍾連忙帶著三四十名士兵,跟在主帥身邊。      
  天氣晴朗,站在高坡上眺望四方,視野十分開闊。      
  「世之!」      
  劉裕嘴裡含著飯,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劉鐘的字。      
  「你看,從這裡向西望,可以看見建康的台城。」      
  「是。」      
  「建康都,是天下唯一一座沒有外郭的都城。」      
  劉裕感慨地說著。      
  「——這是因為,它根本不需要外郭!」      
  他一一指點著四周的山巒和河流。      
  「在建康西南,有石頭城、西州城這兩座要塞;北面,沿著揚子江築下如長城般的石壘;東北方,有鍾山、覆舟山作為屏障;東面,則有東府城;在南面,又有秦淮河可以作為護城的湯池。自古以來,這裡就是所謂的『形勝之都城』!」      
  「沒想到在我的有生之年,居然能作為進攻方在這形勝之都城打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戰啊!」      
  說著,劉裕發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劉鐘的眼裡也不禁湧出了感動的淚花。      
  就在這時,劉裕的視線突然停頓了下來,凝望著大約一里外的一座樹林。      
  「世之,你看見了嗎?偽楚軍在路上佈置了伏兵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蔑。      
  劉鍾睜大眼睛,仔細觀看,果然發現在青翠的樹葉中偶爾有金屬的反光。      
  「他們想必是打算等我軍經過之後,從後方截斷退路。昨天晚上,估計這些人都沒有好好睡覺,清晨正是昏昏欲睡的時候。世之,你立刻帶上人馬發動突擊,想必能將其一鼓擊破!」      
  「明白了!」      
  劉鍾高聲應答,帶著士兵奔跑著衝進樹林,敵人果然猝不及防,發出陣陣驚呼,被狼狽地擊散逃走了。      
  劉裕微笑著,把最後一個飯團塞進嘴裡,大踏步走回營中。      
  「大家準備出發!」      
  他一邊高聲喊叫著,一邊走到隨軍管理後勤的主簿劉穆之面前。      
  「道民,糧草可以全部丟棄了。」      
  「今天就進京城嗎?」      
  穆之微笑著問。      
  「嗯,大概在黃昏之前吧。」      
  劉裕點點頭。      
  這兩人一問一答,似乎擋在面前的兩三萬敵軍已經完全透明了一樣。      
  「好吧。」穆之隨後向助手發令,丟掉所有的餘糧。      
  劉裕又環顧四週一眼,此時士兵們已經零零星星地站了起來,往各隊隊長的所在集合。      
  「年齡五十以上,十五以下的人,不用歸隊,都到我這兒來!」      
  他揚聲喝令,不一會兒,大約有八九十人在他面前聚攏。      
  「你們都拿上兩桿旗幟,分幾隊登上山頭,迎著日光揮動大旗。」      
  老弱兵卒舉旗出動之後,劉裕向匆匆趕到身邊的劉毅、何無忌掃了一眼,三人同時無言地點了點頭。      
  「出發!」      
  各隊步兵奔跑著向前線行進而去。        
  楚兵的陣勢,在東陵為桓謙、何澹之軍,共一萬三千人;覆舟山西,則為卞范之的七千人。      
  這兩萬大軍中,桓玄的嫡系約有五六千,其他一部分為原來的東晉禁軍,一部分為劉牢之滅亡後收編的北府軍。      
  當天清晨,桓謙和何澹之兩員主將走到陣外,眺望敵軍的佈置。      
  如前所說,桓謙是個方臉膛,不苟言笑的人;至於何澹之,則最初是老資格的北府將領,在和劉牢之的火並中落敗而投奔雍州刺史楊佺期,在隨後的後秦侵攻東晉之戰中困守洛陽,一度被後秦俘虜,桓玄登基之後他才重獲自由,歸國成為桓玄麾下將領。      
  他這一生,可謂歷盡了坎坷,削瘦的臉上刻下了歲月的滄桑。不過,儀表服飾卻十分工整,很注意修飾。      
  兩人仰天向蔣山上望去,不由同時「呀!」的叫了出來。      
  在青綠色的山谷間,佈滿了紅色的義軍旗幟,迎著陽光反射出耀眼刺目的光。總之,敵兵數量莫測多少,就算擁有上萬大軍也未可知。      
  「不是說昨天敵軍只有千餘烏合之眾嗎?」      
  桓謙愕然地問澹之。      
  澹之的臉色也一片慘白。      
  「大概是收編了吳甫之、皇甫敷的降兵吧,也許鄰近州縣的軍隊也趕來會合了。」      
  「這可真是非同小可哪。」      
  兩位大將不約而同地嘟囔著。      
  他們火速派人向桓玄報告此事。        
  「劉裕軍四塞山谷,不知多少?」      
  聽見這樣的報告,桓玄不禁目瞪口呆,在龍床上跌坐下來。      
  「桓謙、卞范之,你們把朕害得好慘!」      
  他恨恨地埋怨著:「如果不是聽你們的話,讓吳甫之、皇甫敷兩人出陣,使敵人得以耀武揚威,怎麼會落到今天的地步!」      
  然而,這並不是埋怨就能解決得了問題的。他不得不又下令武衛將軍庾禕之率領京中的精兵銳甲,作為副軍前往覆舟山支援桓謙。      
  發佈命令之後,他還是六神無主,感到好像被巨石壓迫肺腑一樣,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把殷仲文叫來!」      
  他突然對侍從大喝一聲,當侍從正要離去時,他又壓低聲音說:      
  「千萬不要聲張,把他悄悄帶來就好。」      
  說完之後,他無力地倒在龍床上,一聲聲歎著氣,心中無限悲苦。      
  大約二十分鐘過去,長相俊美的仲文踏著小碎步急急走了過來。      
  「陛下有何吩咐?」      
  「卿走近點。」      
  仲文依言走上台階,桓玄便小聲囑咐:      
  「立刻到石頭城邊的港口,徵集附近的大小船隻,越多越好。不過,千萬不要大張旗鼓,明白了嗎?」   「啊!」      
  仲文張著嘴,一時沒回過神來。      
  「唉,卿還沒聽懂嗎?這建康恐怕是守不住了,朕打算回江陵重整旗鼓,再與反賊決一雌雄!」      
  ——原來如此!      
  仲文恍然大悟,他雖然心裡慌張,但表面上仍盡量保持鎮定。      
  「那麼,臣這就去辦。」      
  他匆匆退了出去,腦子裡一片混亂。      
  ——沒想到真有這一天啊!      
  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巨大家產,自從依附桓玄以來,獲贈的和其他官員賄賂的金銀珠寶價值數以億計,在這倉促之間,恐怕是沒辦法搬運走了。      
  ——只好先這樣了。      
  他離開建康宮,先回府讓家人收拾細軟,把財寶全都埋進土中;然後再飛馬趕往石頭城,開始遵旨收羅船隻。        
  正當京師君臣們一片慌亂時,在蔣山上,倒桓義軍已經做好了出陣的準備。      
  由於在江乘、羅落兩戰中的傷亡,再去除搖旗吶喊的老弱兵士,義軍總兵力大約還剩下一千三四百人。      
  而在東面的主要戰場上,桓謙、何澹之軍則為義軍十倍之多的一萬三千人;除此之外,西面還有卞范之七千人;而在趕來途中的,還有庾禕之的數千精兵。      
  說是以一當二十,也決不會有半點誇張。      
  不過,在這些戰士們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畏懼或驚慌。      
  劉裕注視了片刻山下如雪片般的楚兵陣容,緩緩轉過頭,凝視著自己的部下們。      
  這些人,有半數以上都是當年的北府兵將。近兩年來,由於桓玄對北府精兵的忌懼,不斷打壓分化北府軍。以前的軍中名將,大多都被清洗整肅,士兵也失去了昔日的尊嚴,被桓玄嫡系的兵將像牛馬般呼來喝去。      
  劉裕仍凝視著他們,不知不覺中,有淚光在眼眸中閃動。      
  「自從三十年前(北府建軍至今實際為二十六年)謝車騎(謝玄)創建北府兵以來,堂堂的北府男兒就是大晉獨一無二的頂樑柱!」      
  他大聲呼喊著。      
  「二十年前,在氐虜百萬軍勢來襲之下,是北府男兒用自己的刀槍力挽狂瀾,取得了淝水之戰的大捷。事到如今,我們北府被桓玄壓迫欺凌,連走狗都不如。這樣的日子,諸位難道能甘心忍受嗎?」      
  「決不!」「打倒桓玄!」      
  軍中響起了低沉的回應和吶喊。      
  「那麼,就讓我們像真正驕傲的北府男兒一樣,在今天轟轟烈烈地戰死沙場吧!」      
  劉裕用力舉起緊握的右拳,雙眼放射著像烈火般的熊熊光焰。      
  「讓楚人見識見識北府三十年來的豪勇。像在淝水大戰時那樣一以當百的奮戰,再一次解救國家的危亡吧!」      
  「呵!」      
  軍隊像被主帥的目光點著了似的,視線所及,無不狂呼吶喊,沸騰了起來。      
  「呼」的一聲,劉裕從親兵手中接過大旗,高高向前舉起。火紅的旗幟在艷陽的照耀下像燃燒般起伏翻捲不休。      
  「衝鋒!」      
  隨著主帥的這句號令,義軍將士個個眼泛淚光,咬牙切齒,像奔流的岩漿般向山下的敵陣直瀉而下。一時之間,喊聲震得山搖地動!      
「啊,來了!」      
  桓謙和何澹之看見敵軍氣勢洶洶的撲下山來,無不神情緊張了起來。      
  「開始吧。」      
  兩人互望一眼,當即前往各自軍中發號施令,進行防禦作戰。      
  一萬三千楚軍,立刻全部刀出鞘,箭上弦,依著柵欄、壕溝布下堅陣,猶如數十道巨石築成的堤壩,橫在岩漿般流下的倒桓軍前方。      
  負責從東路進攻的,是劉毅的四百餘人,騎馬行進著,他抬頭望著天空。      
  「雲在向西南方急速移動,正是火攻的好機會!」      
  注意到了有利的風向,他馬上讓士兵們準備火把。劉毅部從東面突入敵陣,開始向敵人的柵欄、壕溝和營帳投擲火把。在強勁風勢的作用下,熊熊的紅色火舌以燎原之勢在楚軍陣地上蔓延開來。      
  「竟然用火攻!」      
  桓謙十分狼狽,只好放棄被火攻的陣地,讓士兵們向後撤退。      
  與此同時,劉裕和何無忌的人馬也奮勇衝殺,逼得楚軍連連退卻。      
  「喝呀!」      
  獨眼巨漢蒯恩如天神般掄動著丈八的鐵槊,左衝右突,楚兵在他面前如鳥獸般紛紛驚散。還有劉鐘的彭城義隊、孟龍符的京口遊俠兒隊,都像狼群一樣無畏無懼地衝鋒陷陣著。      
  狂呼,慘叫,刀槍對刀槍,刀槍對肉身的碰撞和撕裂一浪一浪地高漲起來,迴盪在戰場的天地間。倒桓軍勢不可擋,洶湧前進。      
  偶爾,義軍們會遇上幾隊戰鬥極為頑強,進退有章法的軍隊,立刻就有人認出敵陣中有自己的親友。   「某甲!」「某乙!」      
  他們大聲呼喚對面的親人和朋友。      
  「你們還在為楚人賣命嗎?北府兵不打北府兵!」      
  聽見親友的呼喊,敵軍中的北府舊人先是猶豫動搖,隨後便意志堅定地推倒柵欄護牆,返回身向後面的楚兵進攻,變成了倒桓義軍新的前鋒隊。      
  在整個東陵戰場上,都出現了這樣一群群、一隊隊的倒戈者,萬餘人的楚軍頓時陷入大混亂,就連該向誰攻擊都糊塗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      
  桓謙用力扯著鬍鬚,悲痛地想著,十倍於敵方的大軍,居然這麼快就土崩瓦解了。      
  「殺啊!」      
  「打進京師!」      
  義軍和倒戈部隊的喊殺聲震耳欲聾,響徹雲天。      
  「煙焰張天,鼓噪之聲震京邑。」      
  史書上留下了這樣的紀錄,就連在建康的街巷裡,也能看見東北方騰空而起的烈焰和濃煙,聽到猶如天崩地裂般的吶喊。      
  萬餘大軍,就這樣全軍潰散了。      
  與此同時,在覆舟山西設陣的卞范之軍,也看見了此一奇觀。      
  「完了!」      
  「我們打敗仗了!」      
  楚兵無不竊竊私語,焦躁而又恐懼。      
  ——終於還是吃了敗仗。      
  望著紅黑色的半邊天穹,瘦小的卞范之悲傷地昂起頭,心裡充滿了憂鬱。      
  ——是我的智慧枯竭了,還是桓氏的命數已盡?      
  楚朝首屈一指的兵法家無意識地擰著馬韁,苦苦思索。      
  終於,他毅然地撥轉了馬頭。      
  「無論如何,不能把這些兵力也在此地無益的消耗了。為了日後的捲土重來,必須忍受一時的恥辱。」      
  范之率軍向京邑退走,沿路不斷有三五成群的,甚至幾十上百人的士兵往荒地、樹林逃亡而去,到達目的地之後,也只剩下三四千人。      
  同樣的,庾禕之的副軍也捲入了潰退的風潮中,不成陣列地向歸途退去。整支京師防禦軍,已經全線瓦解。      
  這一幅大潰敗的場面,很快就已波及到了建康城中。桓玄匆匆下令,在宮城前集結最後的數千名親信部隊。      
  「我們去援救覆舟山!」      
  話雖這樣說,但就連傳令的侍從們也看得出陛下絲毫沒有決一死戰的鬥志和氣概。不像是轉戰天下開拓新王朝的霸主,倒更像是房子著火,六神無主,驚慌失措的普通人。      
  桓玄穿著便裝,帶著白紗帽走到殿前。在那裡,幾名騎馬的人早已等待多時。      
  他們都是死忠於桓氏的家僕,兩個分別名叫萬蓋和丁仙期的俊美年輕人各自在馬上抱著一位幾歲大的小男孩。萬蓋懷中的那孩子年齡略大點,頭大身子瘦,是桓玄亡兄桓偉的兒子桓浚;丁仙期抱著的,則是個長相乖巧的漂亮男孩,是桓玄的親生子豫章王桓升,今年六歲。      
  「爹爹!」      
  剛看見桓玄,桓升就搖著肉滾滾的小手招呼;桓浚則咬著小嘴唇,臉色有點發青,大概已經嚇壞了吧。      
  桓玄默默地騎上僕從牽來的棕紅色駿馬,憐愛而又悲傷地看了一眼兒子,欲言又止。      
  「走吧!」      
  他對僕從們說著,這一行人便在黑煙滾滾的天空下沉默的行出了建康宮。在宮牆外的平地上,幾千名兵將和官吏鴉雀無聲地注視著桓玄。桓玄無言地向南方舉了舉馬鞭,這一支人馬便護衛著楚帝一行人往南掖門的方向走去。      
  接近市區,越來越顯得混亂。趁著兩軍大戰之際,逃兵、流民、混混們也藉機在街巷中防火打劫,女人孩子的哭聲不時在遠近響起。一切的秩序和法律,此時都已經變成了一紙空文。      
  正當大隊人馬走過南掖門時,從道路邊突然有一位披掛著兩當鎧的漢子快步衝了出來,跪在桓玄馬前。      
  此人略有禿頂,生著濃黑的眉毛和鬚髯,目光如炬,是個英氣勃勃的中年將領。      
  「大膽!」      
  左右侍從紛紛拔刀,但桓玄卻無力地一擺手,阻止了眾人。      
  他認得這名武官,是自己任相國時府中的參軍胡藩,此人素有武干智略,是江州有名的士人。      
  「道序有什麼事?如今局勢危急,朕時間無多了。」      
  「陛下是否要放棄京師?」      
  「……暫時,是這樣的。」      
  「陛下!」胡藩猛地從地上站起,拉住桓玄坐騎的馬韁,聲音悲壯地說:「如今京邑尚有數千能戰之士。八百名羽林射手,都是累世受陛下一族恩德的西州壯士。不驅令眾將士決死一戰,反而棄去京師,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      
  桓玄沉默地看著對方,與其說他目光中流露著悲哀,還不如說已經完全麻木在痛苦中了。      
  「陛下啊!」      
  胡藩再度呼喚,痛哭流涕。      
  桓玄依舊無語著,他高高舉起馬鞭,指了指陰沉沉的天空,突然狠狠一抽馬臀,坐騎快步前衝,掙開了胡藩的手。眾騎也緊隨楚帝身後,絕塵而去。      
  「此乃天意!」      
  一邊揚鞭奔馳,桓玄這樣喃喃自語,胸口好像被利刃割裂撕扯般痛不自禁,一顆顆淚珠在風中滾滾墜下。      
  望著桓玄一行人的背影,胡藩無言地昂首向天。      
  此時,覆舟山方向的火勢已經變小,但黑煙卻愈加厚重了,在東北風的吹動下,徐徐地向著京邑的上空飄移而來。      
  ——桓氏的天下,難道在短短幾個月之間就要轉眼滅亡了嗎?      
  胡藩沉重地想著,心頭湧起層層的迷惘。      
  「那麼,今後我又該何去何從呢?」      
  他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邁動腳步,也向石頭城的方向走去了。      
  晉歷元興三年,楚歷永始元年的三月初二,倒桓軍終於擊潰二十倍於己方的強敵,進入京邑。與此同時,楚帝桓玄則從石頭城登船,開始了以江陵為目的地的逃亡之路。      
第十五回 入城      
  覆舟山之戰的下午,劉裕和本隊人馬來到建康郊外,隨即分派部隊掃蕩市區內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安定民心。      
  「反逆桓玄已經被擊潰,我等都是晉室的忠臣義士,京城士庶不必擔心。不久便當奉還天子,結束戰亂和暴政。」      
  倒桓軍士兵在道路兩旁的民居上張貼告示,百姓先是將信將疑,後來見到義軍果然秋毫無犯,這才紛紛安心,焚香在路旁恭迎大軍入城,獻上酒肉犒師。      
  當晚,義軍在桓謙故營休整。第二天清晨,派遣劉鍾進據東府城,並在宣陽門外焚燒桓氏太廟的神主,重造晉室祖宗靈位。隨後,劉裕才率領衣甲鮮明,精神抖擻的大軍開進京邑。      
  正當他們行進在擠滿百姓的大街上時,有一位抱著小孩的中年人闖入了劉裕的眼簾。      
  那是個身材魁梧,神情激動的大漢,此時正竭力用臂彎保護孩子,從人流中擠向劉裕的本隊。      
  「是仲德!」      
  劉裕連忙讓親兵把他接引了過來。      
  「我們被內奸出賣,功虧一簣,家兄也……」      
  王仲德聲音哽咽著,用力一抹眼淚,過了一會兒,又露出了笑容:      
  「不過,下邳最後總算還是成功了,這真是太好了!家兄在天有靈,一定會十分欣慰。」      
  劉裕沒有回答,把目光投向了孩子。      
  「這是……」      
  「他是家兄的遺孤,王方回。」      
  「叫方回啊!」      
  劉裕伸手從仲德懷裡抱過了方回,注視著他那清澈的眼睛和童稚的臉孔。      
  從這位烈士遺孤的身上,他彷彿看見了方回父親王元德的影子。不,還有在羅落橋戰死的檀憑之、以及許許多多為打倒桓玄而捐軀的英烈的容貌,一一栩栩如生地在空中浮現。      
  「仲德……」      
  他只吐出了這兩個字,就不由自主地淚如雨下,仲德也低頭抽泣了起來。      
  為了這個夢想,不知已有多少人壯烈犧牲。      
  不過,他們的死亡,也絕不是沒有半點價值的。      
  昔日在沉沉黑夜中密謀的幾十個,百來個義士,如今已經發展到了成千上萬人的強大力量。不可一世的桓氏,也已經狼狽地被趕出了京師。      
  勝利在望。      
  在市區展現了義軍的壯盛軍容之後,劉裕便將軍隊屯於石頭城,派出幾支偏軍分頭追趕桓玄;同時,由尚書王嘏代表百官前往尋陽奉迎天子司馬德宗。      
  隨後,他又派出部下臧熹前往宮中清點圖書、器物,封閉府庫;劉穆之總領城中大小政務,整頓律令。      
  到中午時分,劉裕趕往建康宮,視察臧喜的工作。      
  對方是自己的妻弟,以立身正直聞名,又有過射殺猛虎的勇績。在劉裕的親戚中,只有三弟劉道規和堂兄劉懷肅能與之相比較。      
  一進宮,劉裕就在濃翠的樹蔭下步行前往府庫。路上,一群群小吏正匆忙搬運器物,不過也井井有條,大致沒有忙中出錯的景象。      
  進入府中,他便看見妻弟滿頭大汗地指點著部下運送東西,邊上站著兩三個文書,不停地按臧熹的吩咐在本子上紀錄物品清單。      
  見到劉裕過來,臧熹只是點點頭致意,便又一邊擦汗,一邊忙於工作。      
  劉裕微笑著在邊上注視了片刻。這時,有幾件金鑄的樂器被抬了出來,閃閃發光,十分精緻,一向喜歡音樂的臧熹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多看了兩眼。      
  「如果義和想要的話,這幾件卿可以留下。」      
  劉裕笑著招呼他。      
  聽見這句話,臧熹立刻轉頭正色回答:      
  「皇上被反逆幽禁挾持,全賴將軍首建大義,為皇室復興出力。下官雖然不肖,但此時也沒心思去想音樂的事。」      
  「哈哈哈哈,裕只是在和卿說笑罷了。」      
  笑完之後,劉裕讚賞地點點頭:      
  「見到卿如此公而忘私,裕也放心了。那麼,這就告辭了。」      
  「是。」      
  兩人互作一揖,劉裕便離開禁宮,前往東府去探視劉穆之。      
  這段時間,劉裕幾乎每天只休息三四個小時;但是,穆之卻更勝一籌,彷彿要把一天當作三十個小時來使用似的,以無窮的精力不眠不休處理著各種軍政事務。雖然如此,但他反而比剛來時顯得臉色紅潤了許多,就像返老還童了一樣,雙眼放射著勃勃的英氣。      
  「道民,工作情況如何?」      
  「正在全力以赴的幹著呢。」      
  穆之抬頭微笑,「越是深入,越覺得頭緒繁多,錯綜複雜。不過——就是因為如此,才讓人有用不完的鬥志啊!」      
  常人視之為畏途的政事,他卻像是津津有味,樂在其中似的。這份天賦,的確世上罕見。      
  「那麼,最要緊的事是什麼呢?」      
  劉裕感興趣地問。      
  穆之放下手頭的文件,面向著劉裕,一邊作著手勢,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      
  「自從會稽王司馬道子當國以來,二十年的時間裡,法律寬馳,綱紀不立,人心陷入了一種追求聲色犬馬,浮靡頹廢的地步。為了滿足享樂的要求,門閥士人和豪強不斷壓迫百姓,掠奪利益;小民走投無路,又加上饑荒、水旱、兵亂,民不聊生。十幾歲的司馬郎君當政之後,更是把政治當作兒戲,只為自己和一干親信的奸佞小人牟利。桓玄奪取大權時,一度想對國政加以厘整,然而新的法令卻又科條繁密紛亂,同時朝令夕改,官吏下民無法適從。要解決這個問題,不但要從中央政府的律法規章上動手,更重要的是必須盡快扭轉當今的風氣時尚。」      
  「對!對!」      
  劉裕不斷點頭,穆之所說的一切,他以前也都想到過。但是,像穆之這樣把弊端一條條剖析明晰,卻是他一直沒能考慮好的。      
  「漢高祖入關中,約法三章而百姓悅。因此,要治理好國家,不能光靠紛繁的律令。不要限制小民不能幹這個,不能幹那個,而必須改變全民的風俗,使民眾自然而然地從事適當的事情。」      
  「道民說的,就是要提倡質樸剛健的風氣,擯棄浮華虛榮吧!」      
  「不錯,」穆之點點頭,「這一點,必須從上位者開始以身作則。首先就是將軍自己,要為他人做出表率。」      
  「是!」      
  劉裕凜然回答。      
  「還有一件小事。」      
  穆之說著,突然驅除了剛才的嚴肅神情,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口吻說:      
  「將軍身為唱義之首,日後也必當領導百官,發佈數以千計萬計的手令。然而,將軍的書法實在是——」      
  「哈哈哈哈。」      
  劉裕狼狽的苦笑了幾聲。      
  「小時候父母早亡,又家境貧困,所以一直沒能練好字。不止道民一個人這麼說我了。」      
  「將軍以後日理萬機,再從頭練字是不大可能了。不過,下官倒有一個提議,不知道將軍能否採納?」      
  「是什麼呢?」      
  「來。」      
  穆之拿過紙筆,讓劉裕寫幾個字。      
  「唔,很難看的。」      
  劉裕一邊寫一邊搖頭。      
  「將軍試著寫大一點。」      
  「大一點?好吧。」      
  劉裕於是盡量寫大字,一張紙只寫了五六個字就滿了。      
  「看,效果是不是好些了?」      
  穆之笑著問,劉裕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驚喜地點了點頭。      
  「不錯,的確比剛才順眼多了。」      
  「將軍……」      
  兩人正說得投機,門外有人來報:      
  「司徒王謐,率百官在府外求見。」      
  「哦,既然王司徒有請,那下官也不好再奉陪了。」      
  穆之作了一揖,送劉裕出門。      
  「那麼,你就繼續努力工作吧。不過,千萬不要累壞了身體!」      
  劉裕對穆之說著,於是一邊讓下人請王謐前往正廳,自己則緩步向正廳的方向走去。      
  「王謐……王謐。」      
  念著這個名字,劉裕心裡泛起了一陣特殊的感觸。他和這位王司徒,在十年前就曾有過一段奇妙的因緣。      
  走在池塘邊的青石路上,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        
  那時候,劉裕還是京口的一個小混混而已。有一天因為賭樗蒲欠下了三萬錢的巨資,被京口大族刁逵的家奴綁在馬樁上鞭打。      
  湊巧的是,當天王謐正好經過了那條街道,見到劉裕雖被痛打羞辱,卻面不改色,而且又長了一副高大豪邁的相貌,於是勸開了施暴的家奴,在馬樁前與劉裕作了一番交談。      
  這一談下來,便一發不可收拾,王謐為對方的談吐和思想大為折服,驚喜之餘,就為劉裕償還了賭債,並寫下一封薦書,推薦他前往北府成為軍官。後來劉裕得以嶄露頭角,在戰亂中崛起,不能不感激王謐最初的這份大恩大德。      
  ——一晃已經十年了,當年的小混混,終於變成了打倒楚帝,復興晉室的大人物。想起來,也真是人生如夢啊!      
  在無限的感慨中,劉裕邁進了正廳的大門。      
  「啊,將軍來了!」      
  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士人連忙起身迎接,樣子甚至可以稱得上有幾分卑謙。      
  他就是江左第一名門王氏的嫡系後人王謐,儀容端莊,談吐文雅。不過,再得體的風度也無法掩飾內心的緊張和羞愧。      
  身為東晉幾大支柱的門閥士族們,在桓玄篡位時卻沒有一個人以死相爭,為晉室盡節,反而紛紛向新主人討好邀寵。王謐本人,就曾親手從晉天子的身上解下璽綬,恭恭敬敬地交給桓玄。在楚朝中,他又是地位接近於百官之長的司徒。原本以為天下就此歸屬桓氏,想不到幾十名身份微賤的寒人和武將奮起一擊,居然把不可一世的桓氏打得落荒而逃。對此,幾乎所有的士族都羞不能當,不敢抬頭見人。      
  「王司徒,自從十年前一別,裕一直對公念念不忘啊。」      
  王謐不敢回應對方的親暱,低著頭說:「將軍請不要再稱下官為『司徒』了,這是桓氏偽朝的官銜。如今天子反正,自然應當取締。下官這次前來,就是與百官商定推舉將軍為揚州刺史,總領國政的。」      
  「裕名望微淺,怎能當此大任。」      
  劉裕堅決推辭:      
  「司徒是名公之後,德高望重,正當為王室盡心盡力。總領朝政的重任,應當由司徒一手擔起才是。」      
  「這……」      
  王謐面露難色,還想勸說,劉裕斬釘截鐵地說:「其他的事,裕一定從命。但這件事,萬萬不能答應。」      
  「……好吧。」      
  王謐只好又提出與百官商定的第二方案,即仍由王謐擔任侍中、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而由劉裕為使持節,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並八州軍事、徐州刺史;由劉毅為青州刺史;何無忌為琅琊內史;孟昶為丹陽尹。劉裕這才應允,王謐便就此告辭。對於十年前的舊事,他絕口不提。      
  望著恩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劉裕緩步走到廳前的花樹下,不由悵然地歎了一口氣。      
  一陣微風吹過,階下落花如雪亂。一種淡淡的感傷和惆悵自然而然地掠上心頭。      
  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歲月的腳步和時代的洪流。個人的情感,在這巨大的潮流中猶如輕飄飄的一葉小舟,轉瞬就消失於水面。往日的悲喜情懷,恐怕今生是永遠無法再追回了。而他劉裕,也只有在這新的時代中忘掉原來的自我,努力扮演起歷史賦予的,全新的偉大角色了。      
第十六回 逃亡的楚帝      
  黑漆漆的夜晚,下起了大雨。      
  在長江上的一艘木船的船艙裡,點著微弱的燭光,照見幾個死氣沉沉的人影。      
  艙內氾濫著濕木頭的腐味和人身上的酸臭味,雨點密密麻麻地打擊著頭頂的甲板,發出擂鼓般急促響亮的聲音。      
  桓玄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形容枯槁。      
  自從乘船離開石頭城之後,他就一直呆呆地坐在這裡,沉浸於悲痛當中,只是偶爾喝幾口水,粒米未進。      
  在下人多次的勸說下,他終於拿起了飯碗。然而,由於逃亡倉促,就連米飯都沒有,只有粗糙的麥飯,勉強吃了幾口,就已無法下嚥。      
  「爹,你不舒服嗎?」      
  六歲的桓升跳到他膝蓋上,輕輕撫摸著父親的胸口。      
  「嗚……」      
  桓玄感到喉嚨好像被堵住了似的,全身戰慄著,忍不住放聲號啕大哭了起來,下人誰也不敢走近,都畏縮地站在船艙一角,同情地注視著主人。      
  從石頭城出發後,桓玄和百餘名近衛乘三條船最先出發;殷仲文帶著一些官員和珠寶書畫在第二批;第三批則是桓謙、卞范之、何澹之的大批敗軍。      
  雖然從建康逃出,但這群逃亡者實在前途未卜。據倒桓軍的宣傳,前方的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經在尋陽恭奉晉帝反正。如果這是真的,那桓玄一干人的確是走投無路了。      
  ——蒼天啊,為什麼會如此!      
  桓玄不斷在心裡泣血悲號,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順利通過尋陽,回到荊州治所江陵。      
  ——只要回到西州,就等於回到了自己的家鄉,百萬西州士民都對桓氏有深厚的感情。在江陵重樹大旗,必定能以風雷之勢捲土重來。      
  這個念頭,已經成了桓玄在這些黑暗的日子裡僅存的一線光明。      
  到達尋陽,是在三月十日。      
  ——郭昶之會怎麼樣呢?      
  楚帝和他的隨從們都惴惴不安。然而,剛一下船,他們就受到了遠遠超出想像的熱烈歡迎,使得桓玄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際遇。      
  「反賊作亂京邑,使皇上含恨暫卻,這也是臣下的深深恥辱。請陛下放心,臣等一定竭心盡力,助陛下掃除蟊賊草寇,重光大楚!」      
  郭昶之跪在港口的土地上,恭恭敬敬地說。      
  「卿……真是忠心耿耿!」      
  桓玄差點掉下淚來。      
  隨後,他和從人們立刻移駕刺史府,昶之則出居其他官員的府邸。      
  從下船開始,直到住進府中,桓玄都好像腳踏棉花一樣有一種空虛茫然的感覺,直到扔掉汗臭的衣袍,把疲憊的身體浸入熱騰騰的洗澡水中之後,他胸中的喜悅才一下子完全爆發了出來,籠罩了整個身心。      
  他忍不住在浴池中放聲大笑,唱起歌來。      
  洗完澡,又灑上香露,由使女為他梳好油光發亮的頭髮,穿戴上合體華美的衣冠,頓時神輕氣爽。幾天前那副頹廢悲哀、又臭又髒的臭皮囊好像瞬間就被拋得遠遠的,脫胎換骨成了一位從頭到腳都洋溢著自信的年輕君王。      
  隨著身體的改變,桓玄的心情也發生了巨大的轉折。      
  原本,他一直在自怨自艾,悔恨不該輕信劉裕,對倒桓黨過於輕敵。但在此時,這種悲歎卻轉變成了另一種有力的憤怒。      
  這種憤怒,與其說是針對敵人的,毋寧說更多的是在怨恨己方臣下和武將的無能和愚蠢。      
  ——如果按朕最初擬定的戰術,不戰而老反賊之師,必能大功告成。全是這群不中用又好逞能的文武官員,才使時局落到今日的地步!      
  他想著想著,真想把所有的臣下都叫來訓斥一頓。然而——      
  「且慢!」      
  他靈機一動,突然想起了所謂的「起居注」。      
  「起居注」這種東西,原本是由皇帝身邊的女官或男性侍從秉筆的一種史書,專門紀錄皇帝的言行舉止和國家的大事。也相當於是國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要是光罵他們一頓,那也沒多大意思。如果能把這段時間討賊戰役的真相紀諸於史書,便可讓日後的天下人皆知誰當負起敗戰的責任。      
  桓玄不放心由史官來寫,他自己本來就以文筆優美出名,於是下定決心由自己親自筆錄,撰寫《起居注》。      
  三月十四日,桓玄與從人們休整完畢,後繼兩批船隊也陸續趕到,尋陽城中一時人聲鼎沸,擠滿了上萬兵馬和官員侍從。      
  「出發,回江陵去!」      
  桓玄再度登船,往荊州治所江陵出發,同船也挾持了原本被流放尋陽的晉帝司馬德宗及晉室后妃,以防被倒桓軍所利用。      
  為迎擊倒桓軍的追兵,他在尋陽一帶留下了大部分的京師退卻部隊,合併起當地的郡縣軍,約有萬人左右。分別由龍驤將軍何澹之、前將軍郭銓、江州刺史郭昶之等指揮,列陣於長江要衝之地湓口,布下了堅實的防線。      
  這一天,天氣十分晴朗,船隊啟程之後,卞范之乘著一艘小艇,登上主艦向桓玄詢問日後的軍機決策。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桓玄坐船上的侍從丁仙期卻表情嚴肅地拒絕了他的求見。      
  「為什麼呢?這可是關係今後戰事的重要報告啊!」      
  范之大惑不解。      
  「陛下有要事處理,不見任何人,也不聽任何報告。」      
  「那麼,究竟是什麼要事呢?」      
  「《起居注》。」      
  「《起居注》?」      
  「不錯,陛下打算用旅途的這段時間,親筆完成《起居注》的撰寫。」      
  「什麼!」      
  范之不可思議地叫出聲來,目瞪口呆,怔怔地站住了。      
  ——軍情緊急,陛下卻把所有精力都用來幹這種無聊的事嗎?      
  一陣窒息般的壓抑感籠罩了他的整個身心,范之比離開京師時更加絕望灰心了。      
  到達江陵之後,桓玄御筆撰寫的《起居注》終於正式完工。文中對自己的戰略戰術充滿了溢美之辭,認為盡善盡美,皆因為下臣不力,才致使討賊失敗。隨後,又令下人謄抄全文數百份,飛騎發送各地,明示敗戰的責任應當由誰來承擔。      
  通過這段時間的寫作,桓玄終於從悲觀中解脫了出來,重新煥發出了足夠的自信。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失去了天下人對他最後的信心。      
第十七回 倒桓軍西進      
  在桓玄西上江陵的這十來天時間裡,倒桓黨在東面的勢力也迅速擴張高漲,呈現出一派蓬勃向上的壯麗景象。      
  首先,在豫州方面:原本諸葛長民負責的歷陽起義,由於錯過了預定的日期,被豫州刺史刁逵(刁弘之父)破壞,並將長民用檻車送往建康。然而,當檻車剛到長江邊的當利浦時,義軍進據京師,桓玄倉皇西走的消息已經傳來,押送長民的兵士們群情洶湧,當即打破囚車,放出長民,與其一同向歷陽進攻。刁逵無心戀戰,想棄城逃走,卻被部下扣押,將刁氏一族盡數送往京師。      
  自從刁逵祖父刁協以來,刁氏就是晉國的名門望族,族人大多出任顯要職務。隆安年間,刁逵出領廣州刺史、兄長刁暢出任始興相、次子刁弘出領冀州刺史。全都不拘名節操守,利用職權大肆斂財,侵吞田地萬頃之多,莊園奴婢數以千計;同時,又封鎖山林湖泊,不讓百姓漁獵樵采,民眾恨之入骨,稱為「京口之蠹」。      
  對於劉裕來說,刁逵同樣是個人的怨敵。在貧寒時,他曾欠下刁氏的賭債三萬錢,因此而遭到鞭打和羞辱。在他內心深處,這也許正是激勵他奮發圖強,立志幹出一番大事業的外界刺激之一。這次機會,不但可償多年的仇怨,又得以誅滅國賊和民賊,於是便以最嚴厲的手段對刁氏予以族滅。      
  「所有刁家的倉庫、房間一律開放,任憑百姓取用器物,只要雙手能搬得動,拿得走多少就拿多少!」      
  這條命令,對於飢寒交迫的京口百姓猶如天降福音,數以萬計的民眾排著長隊前去搬運財物。雖然如此,仍然用了超過一天以上的工夫才傾盡了刁氏的積蓄。      
  「百姓稱力而取之,彌日不盡。時天下饑弊,編戶賴之以濟焉。」      
  看到這段記載,可以想像出當時庶民百姓的心情是如何的喜悅和振奮啊!      
  對於其他的門閥士族來說,刁氏的慘滅無疑令他們產生兔死狐悲的憐憫和哀歎。不過,借助此一事件,倒桓黨卻獲取了千倍、萬倍於士族的貧寒民眾的廣泛支持。      
  在這十天左右的時間裡,劉穆之新的施政風格也大獲成功,在劉裕等領導人物的以身作則下,百官無不肅然奉職,一下子就扭轉了幾十年來虛浮空洞、追求享樂的官場積弊。政治面貌大為改觀。      
  由於天子正被桓玄所挾持,此時京師內呈現出最高層權力代表的真空。桓玄篡位之後,晉朝宗室諸王不是被殺、逃亡,就是被放逐往邊鄙之地。只有一位武陵王司馬遵,因為離京途中遇上風浪,無法通行而暫時回到建康。於是,這位武陵王遵便成為了倒桓黨所選出的幸運兒,加封為總百官行事,大將軍,入居東宮,發佈的命令稱「制」,以與天子的「詔」相區別,成為了名義上僅次於晉帝的「准天子」。      
  幾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倒桓黨雷厲風行的政治舉措下煥然一新。從元興三年三月到四月的短短一個月時間,可以說是從東晉的門閥政治轉型為南朝的寒人政治最關鍵的一個月。      
  歷史的潮流,以十倍百倍於平常的速度瘋狂洶湧的流動著,上升著。整個時代,充滿了方興未艾的勃勃生機。      
  不過,在這時代大潮中,自然而然會遇上逆流的輕微阻擋。與桓玄有姻戚關係的尚書左僕射王愉,就和他的兒子荊州刺史王綏密謀襲殺劉裕,抗拒新時代的到來。這一群人的陰謀很快敗露,也像刁氏一樣受到了族誅。      
  對於一連串的打壓,士族人人自危。作為百官之長的司徒王謐,由於在桓玄篡位時親自解下晉天子身上的璽綬,一開始時差點被作為桓氏黨羽肅清,在劉裕的一力袒護下才得以保全。不過,仍然受到了其他倒桓黨要人的冷視。      
  有一天,在眾人雲集的朝堂大會上,劉毅突然好像半開玩笑,但又面露冷笑地對王謐發問:      
  「璽綬何在?」      
  這句話,是在譏諷王謐討好桓玄的不齒行為。聽見之後,王謐汗顏不已,內心十分恐慌。      
  王愉一門被族誅之後,王謐的一位堂弟,從小以驍果輕銳出名的王諶便勸說王謐前往吳地起兵討伐劉裕。王謐驚懼不已,惶惶不安地出奔逃往曲阿。然而,劉裕得知之後,便馬上請武陵王遵派人追回王謐,對出奔之事一句不提,仍委任如故。      
  「使君厚德,謐沒齒不忘!」      
  王謐不由感動得淚如雨下。      
  「如果沒有司徒當年的知遇之恩,裕今日只不過是市井一無賴而已。區區小事,又何足掛齒!」      
  劉裕微笑著安撫舊日恩人,令對方痛哭流涕。      
  得知此事之後,劉穆之不禁發出了感慨:      
  「對於政治人物來說,應該是完全冷酷無情的才對。劉公為舊怨而亡刁逵之族,為私恩而以王謐為公卿。後世的讀書人,大概會因此而指責他心胸狹窄吧!」      
  「不過,」他又歎息著說,「以恩報恩,以怨報怨,而且又不違背天理國法,這難道不正是快意恩仇,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所為嗎?不管別人怎麼評價,對於我劉道民來說,能成為劉公麾下的一名馬前卒,實在是感到三生有幸啊!」      
  就這樣,以劉裕作為軍方代表、王謐作為文官代表、武陵王遵為臨時元首,劉穆之為實際政治決策者的新體制,終於成功地確立了下來。雖然目前還只是個粗糙簡陋的過渡政府,但是,已經為新國家的再造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結束了內部的初步革新和穩定之後,發動西征,消滅桓氏殘餘勢力的行動也提上了議事日程。      
  不久,青州刺史、冠軍將軍劉毅正式成為西征軍總帥,下轄輔國將軍、琅琊內史何無忌、揚武將軍、義昌太守劉道規、下邳太守孟懷玉諸軍總計四千人,開始順長江西上。第一個阻擋在他們面前的,則是何澹之等近萬大軍駐防的湓口。為迎擊倒桓軍,桓玄又派出武衛將軍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等數千人前往支援何澹之,總兵力達到一萬餘人。      
  經過十來天的水路行軍,何無忌、劉道軌兩人率領的西征軍第一陣最先到達尋陽東北面。而兵力超過對手四五倍的何澹之等楚軍也主動出擊。四月二十三日,兩軍對陣於桑落洲,倒桓戰爭中的第一場大規模水戰,終於揭幕上演。      
第十八回 桑落洲      
  這一天的清晨,在江面上的水霧中漸漸浮現。      
  站在船頭,瘦小結實的何無忌翹首眺望著前方的敵人船陣。      
  能見度並不高。不過,敵軍艦船數量遠遠多於我方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在此處,長江的江面並不算窄。但敵船卻從北岸到南岸布列成了連綿不斷的陣勢;而且,至少還有三四層的縱深。      
  與之相比較,無忌和道規的水軍只有六七十條大小戰船,就連排成一條橫陣都有點捉襟見肘,不得不以幾列縱隊的陣型展開。      
  「輔國,卿打算怎麼打這一仗?」      
  後面傳來了一個剛強響亮的聲音,那是位三十出頭,充滿了朝氣的年輕將領。      
  他就是劉裕的三弟劉道規,和庸碌無能的老二劉道憐相比,他和大哥劉裕有更多的相似之處,同樣都有雄心大志和豪邁的氣概,只是在經驗和閱歷上比大哥差了許多。      
  「敵我兵力懸殊,很難獲得完勝。因此,必須先做出謹慎的判斷。」      
  以火爆脾氣聞名的何無忌,在大兵團作戰的戰場上卻有冷靜沉著的一面。      
  兩人並肩觀察著敵陣,沉默地進行著思考。      
  浪花不斷拍打著船身,引起陣陣輕微的甲板搖晃。      
  忽然,道規興奮地指向敵人的右翼陣地,大聲說:      
  「看見那艘華麗的艦船了嗎?」      
  在楚軍右陣的頭排,有一艘插滿了五顏六色旌旗,樹立著高高的「何」字帥旗的漂亮大船。      
  「我聽說敵兵的主將何澹之是個喜好鋪張排場的人,那隻大船,想來就應該是他的座艦了!」      
  「唔……」      
  無忌卻沒有熱切的反應,撫摸著尖銳的下巴,沉思了片刻。      
  「不對。」      
  他說:「何澹之講排場的性格世人皆知,如此顯眼的戰船,又佈置在陣前,想必是打算以之作為誘餌吸引我軍的注意力。」      
  「嗯,輔國說的有道理。」      
  道規想了想,點頭說:「那麼,澹之實際上應該在相反的地方,對嗎?我們就全力進攻敵左翼好了!」   「不,我軍還是要以敵右翼為攻擊重點。」      
  「哦!」      
  道規十分驚訝。      
  無忌的臉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既然澹之不在這條大船上,右翼的防禦必定比較薄弱,我方以勁銳之兵急攻之,必能奪下該船。然而,再揚言已俘獲澹之,敵方不知情的小兵一定士氣低落,而我軍將士則會勇氣百倍。藉著氣勢的升降漲落,可以一鼓大破賊黨!」      
  「原來如此!」      
  道規終於心悅誠服。      
  隨後,兩人各自開始依計展開作戰。      
  桑落洲之役的開端,即為何無忌軍對何澹之右翼如狂風驟雨般的猛烈攻擊。      
  強弩、弓矢、以及被稱為「桔槔」的一種拋石機發出的石彈,如豪雨般傾瀉往楚軍船陣。楚軍右翼的戰鬥力果然較弱,在一通猛攻之後,便開始出現好幾個巨大的漏洞。      
  與此同時,無忌親自率領的三十餘隻戰船,隨後從敵陣的破洞出衝入,直撲那艘壯美的大船。      
  他的舅父——劉牢之就是位以勇猛無敵聞名天下的衝鋒陷陣型大將,在淝水之役的前哨戰——洛澗之戰中,曾以五千人直進渡水,擊潰十倍於己方的秦軍精銳部隊。而何無忌,則被世人評價為「酷似其舅」。在這一刻,他的攻擊風格果真猶如烈火般不可阻擋,彷彿是名將劉牢之的英魂附體,令楚兵無不失色。      
  於是,無忌部成功地突進到了大船四周,以半包圍的姿態展開登船戰。      
  「衝鋒!」      
  無忌捲著衣袖,拿著大刀第一個跳上敵船,其他將士也吶喊著一個個跳了上來,以兇猛的氣勢掃蕩了船上的楚兵。      
  「下來吧!」      
  一名義軍用力拉扯粗大的麻繩,「何」字帥旗「呼」的一聲從旗桿上墜落到了甲板上。      
  「敵軍主帥何澹之,已經被我軍活捉了!」      
  無忌氣運丹田,放聲大呼,附近的晉軍也齊聲響應,歡聲雷動。      
  「主帥被活捉了!」      
  「是的嗎?」      
  楚軍士兵無不失色,愕然的神情溢於言表。      
  「混蛋,我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哩!」      
  澹之吹鬍子瞪眼,臉上全無血色,他總算明白什麼是作繭自縛、欲蓋彌彰了。      
  然而,此時戰場上的氣勢已經發生了壓倒性的大逆轉,無忌軍從全無鬥志的敵人右翼中回轉向中間進攻,道規則由正面突進,義軍不但用矢石遠攻,更向附近的敵船投擲火把,放出火箭,使得楚軍陣腳大亂。      
  在晉軍的火攻之下,胡藩的座艦也已被引燃,他指揮士兵奮力撲救,但卻無力挽回火勢。      
  「真是大失敗!」      
  他那微禿的前額上油光閃亮,全是汗水,臉上沾滿了細小的黑色煙塵。      
  「不行了!」      
  有士兵開始棄船跳水,而前方晉軍的戰船也正在逼近。      
  無奈之下,胡藩不得不翻身投水,清冽的江水令他不由自主的肌肉收縮了一下,連忙向岸邊潛水游去。      
  憑著過人的體力,他居然穿著全副鎧甲,在水下潛行了三十餘步的路程,渾身濕漉漉地爬上了堤岸,精疲力竭地倒在蘆葦叢中。      
  還來不及慶幸,邊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而亂的腳步聲,幾條人影從四周圍住了他,明晃晃的槊尖指了過來。      
  「你是什麼人!」      
  異口同聲對胡藩喝問。      
  看他們的服色,一定是倒桓軍了。      
  胡藩神色鎮定地翻身站起,目光炯炯地掃視眾人。      
  ——已經為桓氏盡了臣下的忠節了。那麼,從今天起就讓我開始新的人生,投入倒桓黨中去,成為推翻舊勢力,重建新國家的一份子吧!      
  這樣想著,他緩緩開口:      
  「我是偽楚朝的大將胡藩,願向勤王軍歸降!」      
  此時,江面上火光沖天,吶喊聲大起,兵力佔絕對優勢的楚軍,又一次在倒桓軍的奮戰下土崩瓦解,狼狽潰散。      
  「為什麼又吃敗仗了啊!」      
  澹之悲痛地率領殘部西逃而去,無忌和道規終於取得了桑落洲一戰的壓倒性勝利。      
  「戰爭還沒完呢!」      
  無忌讓道規掃蕩江面上的殘敵,自己則率部出發,由湓口上岸,直撲尋陽。      
  這時候,城中已沒有主事的官員,幾乎是無血開城。無忌分兵安定民心,掃除殘黨。同時,親自迎取晉室的宗廟神主和沒被桓玄帶走的一些宮人宦官,派遣使者護送還都。      
  兩三天後,劉毅的主陣和孟懷玉的殿軍也陸續趕到,經過少許時日的休整和補給,西征軍總兵力擴大到七八千之多,合兵一處,浩浩蕩蕩地往楚軍最後的據點——江陵進發!      
第十九回 決戰的序曲      
  「皇上回江陵了!」      
  「桓南郡回來了!」      
  元興三年四月三日,桓玄終於踏上了江陵的土地。迎接他的,是極其盛大壯觀的場面,不少士人和民眾甚至流下了動情的眼淚,彷彿桓玄不是被驅逐出京,而是剛剛凱旋歸來,或是巡狩至此似的。      
  自從他父親桓溫擔任荊州刺史以來,近半個世紀裡,荊州的廣袤大地就幾乎一直掌握在桓氏族人的手中。桓溫、桓沖等人布下的德政,深深刻印在了荊州父老的心間。而這位桓氏的繼承者桓玄,更是在江陵度過了青年、少年的蟄伏歲月,留下過不少傳聞和逸事。藉著荊州民眾——也就是所謂「西州人」、「西人」的全力支持,他才得以吞併群雄,入主京師。大多數的西人,不習慣把桓玄稱為「天子」、「楚帝」,在私下場合仍以「桓南郡」的舊爵位稱呼他,這也表示著荊州士庶對他的親暱和愛戴。      
  因此,僅僅二十來天的時間裡,狼狽而來的桓玄一行人,旗下就迅速集合起了兩萬精兵,樓船如雲,器械甲仗均精良無比。一時之間,氣焰張天,重振起了昔日的雄風。      
  然而,這種景象卻益發使得桓玄目空一切,自高自大了起來。      
  「臣下們個個無能瀆職,只有用嚴刑峻法才能教他們懂點事!」      
  他對百官和將士愈發刻薄寡恩,當殷仲文因此進諫時,桓玄甚至惱怒地斥責說:「因為諸將不聽指揮,天象不利於大楚,這才遷往楚國的故都(江陵);然而,當今群臣宵小卻對此議論紛紛,散佈謠言。朕正要以猛政來糾正這股歪風邪氣,絕不可能放寬法律!」      
  「唉……」      
  仲文沮喪地退了下去,楚朝群臣更加離心離德。      
  得知桓玄逃難來此,荊、江諸州的郡守紛紛上表前來問候聖駕起居。但是,桓玄卻一封也不接納,回書令臣下改為恭賀自己喬遷新都。      
  總之,現在的他已經思緒浮亂,混淆了夢境和現實的區別。      
  「什麼劉裕、劉毅,只不過一幫空有野心的宵小之輩罷了,等朕移師東下,一律碾為齏粉!」      
  有的時候,他這樣狂妄地說。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獨居一室時,他卻又被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所籠罩,剝去了虛榮的外衣後,只剩下一副怯懦自卑的骨骼。      
  ——還說什麼打回建康,我這顆頭顱還能保得了幾天呢?      
  淚水覆滿臉頰,心中無限孤寂悲苦。      
  「女人!送個女人來!」      
  他在黑暗的房間裡大聲叫喊,他的皇后、妃嬪都失陷在京中,淪落到了「悉為軍賞」的悲慘境遇。在這種時候,他更需要撫摸依偎一個溫暖柔軟的肉體,以填平內心的虛空和恐懼。      
  一天一天就這樣過去,昔日健康的身體很快地衰老虛弱下去。體型開始浮腫虛胖,而臉色卻一天比一天難看。身邊的近臣都可以感覺到,皇帝陛下已經有半個身子踏進棺材裡去了。      
  某天,桓玄睡到接近午時才起床,厭煩的推開身邊陪宿的女子,他怔怔地坐在床榻上,直勾勾瞪視著空無一物的牆壁。      
  無意識的,他拿起一面小銅鏡,看著自己無神的雙眼,深陷的眼圈,蠟黃的臉色,一股無名火猛地升騰而起。      
  「啪!」      
  他用力擲碎了鏡子,憤怒地站了起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恨恨地想著,終於下定了決心。      
  「討伐反賊!」      
  這條命令迅速傳遍了全城。      
  「總算是要和反賊決一死戰了!」      
  群臣們這才鬆了一口氣,再這樣虛耗光陰下去,也許所有人都要對楚帝失望了吧!      
  於是,大家暫時把對未來的憂慮,對主上的哀歎埋藏在心裡,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出征的準備。      
  軍士兩萬人,另外還有運夫、縴夫上萬人,船隻、糧草、甲仗……等等事務都在運作當中。到了四月二十七日這天,大軍總算整裝待發。      
  第一陣,梁州刺史苻宏部四千人。      
  第二陣,鎮東將軍馮該部三千人。      
  第三陣,新野王桓謙部三千人。      
  中軍,桓玄、殷仲文、卞范之等六千人。      
  後軍,前將軍郭銓部四千人。      
  兩萬兵以及數萬隨從運夫組成的龐大陣容,在長江上浩浩蕩蕩東下而去。      
  出發的當天,桓玄召來了散騎常侍徐放。      
  「卿知道朕找卿有何事嗎?」      
  「……不知道。」      
  徐放戰戰兢兢,他和倒桓方的幾位首領都有交情,擔心桓玄藉機問罪。      
  「哈哈。」      
  桓玄摸著下巴,大聲笑著說:      
  「諸人不識天命,妄自作亂。朕想他們大概是因為畏懼大罪加身,因此不敢伏首反正。卿素來為他們所親信,就由卿來為彼等明示朕心。如果彼等願退軍散甲,便當既往不咎,重新為諸人各授官位職務,必不令其失望。」      
  一邊笑著,他用手指著船下的流水,賭咒說:      
  「江水在此,朕不食言!」      
  ——陛下真是昏頭了吧!      
  徐放心裡一片愕然,在這種生死交關的時候,居然還想著和倒桓方重新來過,真是癡愚至極了!      
  然而,在表面上他卻不敢表白自己的心聲,只是拱手說:      
  「劉裕,是反賊的首謀;劉毅,兄長又被陛下所誅。這兩人都無法以言語說動。那麼,臣願早日勸服何無忌,使其反正。」      
  「好。」桓玄點頭,「卿如能立此功勞,當以吳興太守之職相授。」      
  「多謝陛下。」      
  徐放在心裡竊笑暗罵,於是告辭退下。      
  當他來到何無忌軍中之後,當即便向義軍歸降了。      
  就這樣,雙方大軍在仲夏的驕陽下各自由水路行軍,經過二十天的路程,終於在一處名叫崢嶸洲的地方彼此相遇。      
  楚軍二萬,晉軍七千,這場決定兩朝興亡的大決戰,揭開序幕!      
第二十回 決戰崢嶸洲      
  一艘二萬斛級別的大船,屹立在楚軍的中軍船隊之中。      
  青龍、朱雀……繪著各種圖案的旗旛在艷陽下耀武揚威地舞動著,而在最高的旗桿上,則飄揚著一面桔黃色底紋的火珠旗。      
  傳說桓玄母親馬氏懷孕前吞下了一顆從天而墜的,化作火珠的流星。所以,火珠旗也成了桓玄座艦特殊的認記。      
  船上的欄杆、樓宇均十分精美壯麗,士兵們也個個甲冑鮮明,英武異常。和四周的船隻相比較,可謂鶴立雞群!      
  然而,就在這艘巨艦的背後,卻繫著一艘輕便的小白帆船。      
  對此,楚軍將士無不大為驚奇,竊竊私語談論:      
  「那艘帆船是幹什麼用的?」      
  「是啊!如此華美的大艦,卻拖著這樣一隻小船,很奇怪哩!」      
  有熟悉內情的人做了解答:      
  「你們千萬不要往外傳啊。告訴你們,如果戰事不利,皇上就會乘這艘小帆船逃走。」      
  大船雖然威武巨大,但要論靈活性和迅速,卻比小帆船略遜一籌了。      
  「什麼!」      
  「不會是真的吧!」      
  楚兵個個垂頭喪氣,感到鬥志全消。      
  在晉軍的船陣中,主帥劉毅正從船艙中走出,眺望戰場。      
  「天氣真是太熱了,全身都在往外冒油汗。」      
  他用手撓著背,對後面的堂弟劉藩大聲發牢騷:      
  「每天都要穿這麼重的鎧甲,背上到處都是痱子,真不好受!」      
  「早知如此,不如讓何無忌他們來打這一仗,兄長在廬山避避暑,不是更舒服嗎?」      
  劉藩滿臉堆笑著說。      
  「你的頭是不是曬壞了?」      
  劉毅橫了堂弟一眼,一雙細細的眼睛放著利劍般的光芒。      
  「這一戰,是決定桓氏滅亡的最後一戰,意義不亞於覆舟山之戰。如果這次我不親自指揮,那以後還拿什麼去和劉裕、何無忌競爭?」      
  ——無論如何,一定要用我的這一雙手來給桓玄送葬!      
  這樣想著,他「哼哼」的冷笑了兩聲,讓劉藩通知何無忌、劉道規、孟懷玉三員大將前來商議作戰計劃。      
  晉軍一共分為四個兵團:劉毅為中軍,二千五百人;何無忌、劉道規分別為左右翼,各兩千人;孟懷玉則率近千兵卒,作為殿後部隊和游擊軍。      
  總兵力約為敵方的三分之一。而且,這一戰和覆舟山、桑落洲兩役均不相同,可以說是傾盡了桓氏在西州的最後底牌,孤注一擲。      
  因此,眾將都不主張立刻決戰,劉毅雖然急於立下大功,但也希望能暫時退回尋陽,等到後方援兵趕到,楚軍內部分化離散之後再一鼓將其擊破。      
  唯一力主火速開戰的,只有右翼主將劉道規。      
  「萬萬不可!」      
  年輕的振武將軍捲著袍袖,揮汗如雨,氣概十分豪壯。      
  「彼眾我寡,強弱異勢。如果我方畏懦不進,必為桓黨所乘,就算回到尋陽,又豈能固守!」      
  眾人都注視著他,道規毫無怯色,揮舞著拳頭,繼續說:      
  「桓玄鼠輩,雖然有雄豪的虛名,內心其實十分怯懦。再加上一路奔敗,屬下都沒有了堅定的信心。兩軍決戰,只看哪邊的主帥氣概更為雄果;兵力的多寡,無足掛齒!」      
  他的話,使得大家又都雄心勃勃了起來。      
  「是啊!打仗憑的就是一股血性、勇氣和永不退卻的決心。從京口起義到現在,我們還不都是以弱勝強,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嗎?」      
  無忌結實的瘦臉上露出了贊同的微笑。      
  「怎麼到了今天,大家實力強大了,卻忘記了昔日的勇氣!」      
  「嗯,的確是我的失措。」      
  劉毅頗有感動地點了點頭,全身也煥發出了梟雄的神采。      
  「人真是不能有半點鬆懈啊!那麼,這次就按劉振武的話,無畏無懼地打完這最後一仗吧!」      
  眾人當即做出決定,各自回軍,準備投入戰鬥。      
  水天一色,明碧如洗的長江水面,突然被人類的戰爭漩渦捲入其中了。      
  以劉道規從右路的攻擊開始,楚軍、晉軍之間的江面頓時都被雨點般襲來的矢石所覆蓋籠罩。      
  最先陷入戰團的,是晉軍的左、中、右三隊主力和楚軍的三支前陣船隊。      
  劉毅對苻宏。      
  劉道規對桓謙。      
  何無忌對馮該。      
  總計一萬六千人的水軍,以殊死的氣勢衝殺進退著,陣勢呈現出犬牙交錯的形狀。      
  桓謙軍似乎心有餘悸,在道規不要命的衝鋒下開始向左後方散亂退卻。道規隨即率部跟進,然而,卻陷入了敵軍重兵之中。      
  也就是說,兩千人的道規軍,左邊為被一時擊退的桓謙部約三千人,右邊則為桓玄的中軍六千,在兩翼開始與四倍之敵苦戰。      
  「沒想到過於勇猛也會導致陷入險地!」      
  主帥劉毅不由啐舌,對傳令兵喝令:      
  「讓左軍前進,和道規以兩線包夾之勢合攻敵中軍!」      
  「左軍前進!」      
  從劉毅的帥艦上,迅速向何無忌打出了這樣的旗號。      
  可是,信號卻如石沉大海,十幾分鐘過去,對方仍全無反應。      
  「怎麼搞的!」      
  劉毅向左路眺望,看見我軍正與敵軍陷入僵持局面,雙方都在猛攻,但誰也突破不了對方的陣線。      
  「左軍前進!」      
  再度發出數次信號,但還是毫無效果。      
  劉毅的黑臉開始發青,「格格」的咬著牙齒,心裡十分惱火。      
  而在這一刻,劉道規的軍隊雖然十分頑強,但也露出了少許的疲憊之色,氣勢開始衰退了。      
  與何無忌對陣的,是楚將馮該。      
  他是位花白鬍子,體格強壯,披著筒袖鎧的老將,佈滿魚尾紋的眼皮間,一雙眼睛如寒星般放著點點光芒。      
  自從桓玄叔父桓沖的時代開始,馮該就是荊州有名的驍將。十幾年前保衛洛陽的一次陣地戰裡,他親手斬下了前秦皇帝苻丕的首級。在西州武人中,算得上是無人可望其項背的一員宿將。      
  雖然年歲已長,但他還有不服老的氣概,面對何無忌這樣的少壯虎將,仍然能毫不手軟地展開凶狠的對攻。半個多小時下來,雙方戰術各有千秋,徒然損失了一成左右的戰力,但都無法使對方有所退卻。      
  「很久沒遇見這樣的對手了,真讓老夫這把老骨頭熱血沸騰哪!」      
  坐在船樓上,他一邊甩著被江風吹亂的鬍子,一邊神態悠閒地對身旁的部將溫楷說著。      
  就算只是如此牽制著無忌,楚軍後方還有一萬大軍可以投入戰鬥,而晉軍卻已經沒有援軍可派了。      
  因此,馮該十分愉快。      
  與此同時,無忌則極為惱恨。      
  道規陷入苦戰,他已經注意到了;劉毅催促前進的旗號,他也看見了。但是,面前的老將,卻像是一堵長滿青苔、爬山虎的結實磚牆,怎麼樣也無法推動。      
  「拚了!」      
  一股子牛勁猛地在他心裡迸發了出來,他卸了半邊衣袖,光著右膀,大踏步走到船頭。      
  「令旗來!」      
  他吼叫著,從發令兵手中一把奪過了令旗。      
  雲層很低,空氣十分悶熱,他身上開始大汗淋漓。      
  「將軍小心!」      
  一支敵矢從身邊飛過,「篤」的一聲插進甲板。      
  幾名親兵連忙用彭排遮擋在無忌的身前。      
  「大家聽好!」      
  他對剛才生死攸關的一幕視若無睹,以那出名的大嗓門對己方士兵高喊著:      
  「能否打倒桓玄,重建國家,為諸位博取富貴,就看這一仗的表現了!」      
  「誰也不許後退,我,何無忌今天也決不後退一步,就戰死在這崢嶸洲好了!」      
  身邊的親兵聽了,無不淚流滿面,莫敢仰視。      
  「呵!」      
  無忌軍士卒個個揚聲怒吼,鼓聲大作,幾十艘戰船奮不顧身地向敵陣直衝而去。      
  面對晉兵加強的攻勢,馮該軍也連忙以更強的反擊予以回應。流矢、石彈、弩箭,瘋狂地向無忌軍拋射而來。      
  「篤篤篤篤——」      
  無忌面前的幾面彭排很快就插滿了箭支,但他卻臉不變色,泰然自若。      
  「轟」的一聲,一個巨大的黑影忽然從船舷側呼嘯著飛過,將後面的一隻小船砸得粉碎,一波浪頭猛然向前打來,無忌座艦劇烈晃動著,而無忌仍穩穩地站著,揮動著小旗。      
  「衝!衝!」      
  他不住地呼喊著,聲音幾近沙啞。      
  就這樣,西州無雙的名將馮該,其堅固的船陣也終於被無忌軍如利刃急刺般突破了。      
隨著老將馮該的潰敗,戰局急轉而下。      
  無忌的船隊如一群兇猛的鯊魚般出現在了桓玄中軍的右側,開始不顧一切地嚙咬撕扯,使得桓玄本隊陣腳大亂。   藉著友軍的助攻,道規軍也壓力大減,於是也擺脫了桓謙近乎無力的攔截,以破竹之勢攻向桓玄座艦。      
  同時,劉毅也加大了攻擊的力度,面前的苻宏軍由於擔心退路被道規、無忌所斷,也無心戀戰,一個勁兒退卻。      
  正當楚軍將帥個個捏著把汗的時候,一件更為不利的事情突然發生——      
  「倒戈了!全亂了!」「中計了!」      
  中軍後方的部隊突然發出一種狂暴驚駭的悲號,楚軍殿後的郭銓部隊開始有秩序地對桓玄中軍發起進攻,船上的旗號已經由「楚」一下子變成了「晉」。      
  「叛徒!到處都是叛徒!」      
  桓玄目瞪口呆,隨後捶胸頓足地大叫著,完全失去了理智。      
  「把郭銓押來,朕要將其碎屍萬段!」      
  他語無倫次地吼著,但這條命令卻肯定無法實現了。      
  總之,崢嶸洲一戰,晉軍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再勉強作戰下去,只有全軍覆沒於此了。      
  卞范之冷靜地代替狂暴的主君發號施令,指揮各軍突破晉兵和郭銓叛軍的重圍,退往岸邊的水寨。      
  目睹楚兵敗走,劉毅並不下令追擊,在這場慘烈的水戰中,晉軍也付出了數千人的傷亡,再加上還有大批敵兵來降,必須先保證安全收編才行。      
  雖然如此,但在突圍過程中楚兵仍損失巨大。陣亡的人尚在少數,逃亡的,投降的,倒是數不勝數。      
  進入水寨之後,兩萬大軍只剩下了五六千人,艦船也大多損壞。總而言之,這一役基本上已經毀掉了能讓桓玄再度崛起的最後軍事力量。      
  當天晚上,就在倒桓軍清點戰利品,醫治傷員,收編降軍時,從楚軍的水寨中突然升起了熊熊的火光,染紅了半個夜空。      
  「啊!」      
  晉軍將士們滿心喜悅地注視著這一幕,楚兵終於焚燒糧草輜重,趁夜逃跑了。        
  在沉沉的夜色下,桓玄乘著那艘小帆船,隨船挾帶著倒霉的晉帝司馬德宗,以及殷仲文、卞范之、桓浚、桓升等陪同人員。      
  到現在為止,桓玄的頭腦還未清醒過來。      
  ——又是叛徒!朕的江山就全毀在這群宵小手中了!      
  他沒有去想,叛徒如雲的現象,到底是由誰造成的。就算想了,恐怕他也不會認為是自己的過錯吧!      
  濕潤悶熱的晚風裡,有人走了過來。      
  「陛下。」      
  是殷仲文那張漂亮而又討好的臉,只不過,今晚這副臉上多了幾分陰鬱。      
  「什麼事?」      
  「我軍雖然打了敗仗,但大多數士卒只是潰散而走,仍隱蔽在附近各處。下官想前去收合敗兵,再往江陵與陛下會合。」      
  「卿能有這份心思,真是臨危見忠臣哪!」      
  桓玄頗有幾分感動,於是讓仲文改乘另一艘船離去。      
  ——哼,蠢貨,樹倒猢猻散,誰會為你這晦氣的傢伙殉死!      
  駛離桓玄座艦之後,仲文端麗的臉龐上忽然浮現起惡毒的笑容。      
  ——雖然在這場變亂中失掉了地位和財產,不過,憑著我名門之後的聲譽和名揚國內的才學,總會有新的生路的。      
  他已經想好了以何種身份回歸晉國:雖然晉天子被桓玄挾走,但倉促之間,卻把晉穆帝的何太后和當今的王皇后棄在了後面,只要能找到二後,奉迎兩人回京,自然就成了反正有功的起義之士。日後的榮華富貴,也必將接踵而至。      
  在黑漆漆的江面上,他藉著星光仔細辨認著每一條來船。二後所乘的那艘破船,仲文白天早就端詳默記了無數次它的形狀。      
  雖然如此,他還是花了很大一番工夫,正當他那白皙的脖頸上不斷冒出冷汗時,仲文突然欣喜地大叫了一聲:      
  「是它!沒錯!」      
  他讓船夫把船靠了上去,不待那艘船上的船員盤問,他就飛快地跑到艙門前,對著底下張望。      
  艙裡亮著微弱的燭光,依稀可以分辨出兩個一老一少婦人的身影。看見這位不速之客,年輕的連忙躲在後面,年老的則強作鎮靜地發問:      
  「是什麼人?」      
  「下官是東興公殷仲文,敢問兩位可是何太后和王皇后鑾駕?」      
  仲文立刻以兼具討好和莊重的聲音詢問。      
  黑暗中一陣沉默,過了片刻——      
  「哀家正是何氏,這位是王皇后。」      
  ——太好了!      
  仲文幾乎忍不住跳起來鼓掌大笑,他強忍著笑,依舊一本正經地對下邊說:      
  「兩位請安心,下官正是前來奉迎二位回宮的。」      
  說完之後,他走上甲板,仰頭看見滿天閃爍的星光,終於無法抑制地笑出聲來。      
  敗戰之後的第六天,桓玄這才帶著幾千殘兵退入江陵城。      
  剛入城,老將馮該便前來勸說:      
  「崢嶸洲一戰,我軍雖損失慘重,但敵方也頗有折損,因此目送我方退去仍無心追擊。現在荊州還有能戰之士萬人,在民眾中招募的話,數萬大軍也不難湊齊。趁敵軍戰勝而驕,正好可一擊摧破反賊,重光大楚!」      
  但是,桓玄卻已經完全失去了戰意。      
  ——逃,逃。      
  這個念頭好像一層不透明的白膜般蒙住了他所有的心竅。回頭作戰也好,整軍固守也好,所有的應變之策都被排除得一乾二淨。唯一的願望,只是盡快遠離這危險的地方,快,一天也不能耽擱!      
  敷衍了老將的請求,他獨自呆在房間裡,從窗口向外看著綠油油的樹蔭,聽著不見一刻止息的蟬鳴,心裡充滿了煩悶不快的情緒。      
  雖然好像是在出神的思考,但腦子裡卻是一片混亂,什麼也想不了。      
  就在這時,侍從丁仙期又來報告。      
  「屯騎校尉毛修之求見!」      
  「不見——」      
  桓玄剛一出口,又收回了話:「讓他進來吧。」      
  於是默默的開始等待。      
  這個毛修之,倒是當代的一位妙人。不但精通音律和騎射,而且做得一手好菜,尤以鮮美的羊羹出名。當有人譏笑他說士人不用自己做菜時,修之卻一本正經地回答:「現在世道紛亂,多會一門手藝,以後說不定就能救得了自己的性命呢!」      
  同時,他又極為厭惡鬼神之類的迷信事物,每到一處做官,必定焚燒當地的寺廟道觀,就連建康郊外的蔣侯廟,是從王公貴族到下民都信仰的靈驗廟宇,都被他強奪了廟中的好牛好馬。      
  他很得桓玄的歡心。      
  不一會兒,修之就腆著大肚子,帶著一張讓人看了就感到舒泰的笑臉走了進來。      
  「卿有什麼事嗎?朕現在心情很煩。」      
  「臣是來請教陛下今後有何打算的。」      
  「唉,卿也是為這個來的嗎?一想到以後的日子,頭就不由得疼起來,沒辦法思考問題。」      
  「既然如此,何不撤出江陵,暫避反賊的鋒芒呢?」      
  「哦?」      
  桓玄瞇起了眼睛。      
  「避到什麼地方去呢?」      
  修之上前兩步,小聲說:      
  「梁州刺史桓希此時戍守漢中,漢中之地,北有蜀道之險,南有三峽之固,足以自保,漢高祖劉邦借之而發跡。陛下暫且移駕漢中,養精蓄銳,等到反賊小丑們內部起哄紛爭,便可趁機揮師東下,捲土重來。」      
  「唔。」      
  桓玄沉思了片刻,感到對方的話頗有道理。      
  「卿說的不錯,那麼,卿先火速為朕打點船隻,今夜夜深人靜之時,朕便率眾前去上船,不要洩露風聲,以免多生事端。」      
  「是!」      
  修之連忙領旨,小跑著退了下去。      
  離開府邸,修之胖胖的臉上掠過一絲自得的笑意。      
  他叔父毛璩,是守衛蜀地的益州刺史,毛氏一族在蜀中勢力極大,一向不服桓玄。這一次只要能將桓玄誘入漢中,遲早可以憑著毛氏的勢力誅滅楚帝。到那時,倒桓的最大功勞,還是要落在自己身上了啊!      
  這樣想著,他感到陽光明媚,街市上所有的人,都是那麼的可愛,喜悅感填滿了整個心胸。      
  「哈哈哈哈。」      
  圓臉上佈滿了忍俊不禁的滑稽皺紋。      
第二十一回 淚墜枚回洲      
  元興三年五月二十四日的深夜,桓玄帶著百餘名心腹親信,按計劃從府中出逃。      
  然而,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這時候城中也突然開始大亂,有暴徒四處放火搶劫,也有人哄搶府庫和糧倉,黑漆漆的城區裡四下點綴著紅色的火光,以及尖叫和吶喊。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一行人惶惶不安地來到了城門前。      
  門早已打開了。不過,門洞裡卻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桓玄策馬從門下經過時,耳邊突然有風聲響起——      
  「不好!」      
  他本能的低頭伏在馬背上,感覺到有利刃從自己頭頂冰涼地劃過。      
  「有刺客!」      
  隊伍立刻大亂,紛紛拔出刀劍在暗地裡砍殺,亂作一團。      
  很明顯,刺客早有預謀,雖然人數較少,但其他不知情的侍從卻無法分辨敵友,一時間損失慘重,門洞中頓時鮮血橫飛,慘叫迭起,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了下來。      
  在這一片混亂中,桓玄沒命地打馬奔逃,他騎的是一匹西域產的寶馬,很快衝出城門,把喊殺聲拋在了身後。      
  雖然如此,但他還是始終不敢回頭,直到江岸和船隻在眼前出現,才終於在馬背上戰戰兢兢轉過身去。      
  後面,只剩下卞范之一騎尾隨而來。      
  「唉……」      
  桓玄翻身下馬,心中餘悸未消,臉上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      
  范之也一言不發,兩人在河邊等了許久,後面諸騎才三三兩兩的陸續趕到。      
  所幸的是,桓浚、桓升兩個孩子都在萬蓋和丁仙期的忠誠護衛下毫髮無傷地脫出了險地。      
  其他幾個有官銜職位的,分別是桓石康、庾禕之和毛修之。      
  「快走,不能再耽擱了!」      
  桓玄第一個跳上船去,其他十幾個人也先後趕上。然而,卞范之卻仍垂手站立在岸邊。      
  「敬祖,卿等什麼呢!還不快上來!」      
  桓玄焦急地說。      
  「陛下!」      
  范之沒有邁動腳步,在夜色中悲愴地喊著。      
  「請恕臣不能陪同西上了!」      
  「什麼!」      
  桓玄臉色一變。      
  「莫非卿也要投靠反賊了?」      
  「不,」范之回答,「臣打算與馮該將軍等人留下一同迎擊反賊。」      
  「是嗎?」      
  桓玄的腦海中浮現起殷仲文的影子。      
  「卿——算了,隨你的便好了!」      
  「陛下也許誤會臣的意思了吧!」      
  范之突然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從少年時開始,臣就和陛下一同飲酒賦詩,一起尋花問柳。這份深情,臣永生永世也不會背叛。這次如若不能打倒反賊,臣決計以身殉主,必無苟且偷生之理!」      
  暗夜中流動著一種讓人鼻子發酸的氣味,桓玄也不禁心如刀絞。      
  「……對不起,那麼,但願日後還有與卿再會的一天!」      
  「嗯!」      
  范之一個勁兒點著頭,但怎樣也抬不起頭注視自己的友人和皇帝。      
  兩人無語。這時,一面白色的東西「呼啦啦」的升了起來,船已經起帆了。      
  ——陛下!      
  范之一直把頭深深埋在泥土中,等到水聲遠去,帆影已成了黑色江面上的一個小點,他才飽含熱淚地注視著前方。      
  他冥冥中感覺到,皇上這次西去,恐怕真是一去不復返了。但是,他卻不願就這樣碌碌無為的和主君一起葬身異鄉。      
  「那麼,就讓我卞敬祖用這最後的一腔熱血和智謀,來阻擋一次命運的腳步吧!以此來報答主君多年來對我的恩義!」      
  他喃喃自語著,帶著淚水昂起了頭,對著月亮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身影,漸漸消失於漆黑的天地間。      
  經過一天兩夜時間的行程,桓玄的船才到了江陵西南三十里處的枚回洲。      
  這是因為風速的緣故,使得帆船過於緩慢,逃亡的時光更加難以打發。      
  空閒的時間,桓玄就讓丁仙期和萬蓋吹笛弄簫,毛修之也親手下廚燒菜,總算精神生活和飲食都不至於十分匱乏。      
  前天下午剛下了一場小雨,酷熱的天氣開始轉涼,因此,大家的情緒也跟著高漲了起來。      
  「說起來,在這種好天氣裡泛舟聽音樂,再配上修之的美味佳餚,頓覺人生也不是那麼沒有意思啊!」      
  桓玄開朗地笑著。      
  「與其在建康都裡擔心這個擔心那個,還不如這逃亡的生活悠閒有趣。」      
  「那麼,還應該感謝那些反賊嘍?」      
  修之笑著說。      
  「嗯……朕彷彿可以看見他們為權力鬥爭苦惱的樣子了,哈哈。」      
  桓玄在涼爽的江風裡不斷發笑。      
  忽然——      
  「前方出現船隊!」      
  一個船夫大聲喊叫了起來,大家慌忙轉頭往江上望去。      
  果然,大約六七艘船正順風從對面駛來,船上有不少荷戈披甲的戰士。      
  「怎麼回事?」      
  眾人無不大驚失色,就連修之也感到十分意外。      
  為安全起見,大家把桓玄藏在後面,派出庾禕之作為代表向對方大聲喊話:      
  「對面的,請問去哪裡啊?」      
  不一會兒,有一名士兵回話:      
  「我們是益州的兵吏,因為益州刺史大人的弟弟寧州刺史毛璠不幸逝世,因此由毛佑之、費恬兩位大人率部護送毛寧州的靈柩回故鄉江陵。諸位又是什麼來路?」      
  「我們是……」      
  庾禕之正要編出一套說辭,在邊上的毛修之突然大聲歡叫了起來:      
  「是恬之堂弟吧!我是毛修之,這艘船上有大逆桓玄,千萬不要讓他給逃了!」      
  「什麼!」      
  敵我雙方都一片驚愕,還不等桓玄從人怒斥叛徒,對面船上已經射來了如雨的箭矢,有兩名船夫首先中箭而死。      
  「陛下!」      
  丁仙期和萬蓋兩個年輕人張開雙臂擋在桓玄面前,不一會兒,就已經都被射成了刺蝟一般。      
  「爹!爹!」      
  桓升一邊哭叫著,一邊從桓玄身上拔下箭枝,每拔完一支,很快又會射來新的一支,他邊哭邊拔,泣不成聲。      
  一艘船「轟」的靠了上來,幾名士兵和一員武官率先跳了上來,衝到了桓玄身前。      
  「汝乃何人,安敢殺天子!」      
  桓玄一邊喝問著,一邊從頭上拔下一根玉導,還想賄賂對方饒命。      
  「我是益州督護馮遷,殺天子之賊耳!」      
  武官馮遷一個箭步衝了上來,砍倒了桓玄。      
  「就這樣完了嗎?」      
  桓玄頭腦中一片空白,突然之間脖頸一涼,再也沒有意識了。      
  「大逆桓玄之首,被我馮遷拿下了!」      
  這是元興三年(404)的五月二十六日,一度稱楚帝的桓玄,就在這枚回州殞命於一介無名小將的刀下。      
尾聲      
  大逆桓玄授首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晉國。      
  在江陵城中,荊州別駕王康產和南郡太守王騰之也奉晉帝司馬德宗歸位,入居太守府捨。      
  西征軍屯兵的夏口城裡,頓時陷入了一片狂歡般的喜悅氣氛。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奮鬥和努力,終於盼到這一天了!」      
  道規感歎著說。      
  「是啊,大逆被誅,每個人都可以無愧於心了!」      
  無忌想著死去的舅父劉牢之和母親劉氏的囑咐,不由淚如雨下。      
  在這歡快的場面中,劉毅只是不斷地對眾人微笑著,在他心裡,又燃起了對新的霸業的追求。      
  ——桓玄總算已經打倒了。接下來的,恐怕就是倒桓同志之間的浴血搏殺了吧!      
  一邊想著,他那雙細小的眼睛中閃爍著更大的快樂和野心,不到自己消滅群雄,獨掌大權的那一天,戰鬥就永遠不會結束!      
  與此同時,在建康的東府城內——      
  新政府的兩位要員:劉裕和劉穆之,正面對面坐在書齋裡,一邊用青瓷茶具飲著吳地的名茶,一邊談笑著。      
  「桓玄終於被打倒了。」      
  「是啊。」      
  「不過,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完成。」      
  「嗯。」      
  劉裕點著頭,「不錯,打倒桓玄,復辟晉室只是一個開頭而已。如果不借這次機會對腐朽的國家進行一番翻天覆地的改造,那也就失去了起義的真正意義。」      
  「從魏晉以來,士族就一直統治著國家,選拔人才看的不是能力,而是以門第互相推舉。雖然士族中也有王導、謝安、謝玄這樣不世出的英才,但更多的還是刁逵、王愉這一類的國賊和害民賊。要改變國家的積弱,首先就要從官僚制度入手。」      
  穆之侃侃而談,瘦長的身軀裡滿溢著活力。      
  「對,雖然無法一下子廢除士族根深蒂固的地位,但可以先嘗試著多用寒人充當身份低微但職權重大的官員,以後再逐步消滅士庶之間的鴻溝。」      
  「如此一來,幾百年的積弊就能一舉得到逆轉。」      
  「等到國力強化之後,接下來——」      
  「接下來,就是明公念念不忘的那件心願了!」穆之笑著說。「興兵北伐,驅除胡虜,還我中原河山!」      
  「不錯。」      
  兩人都笑了一陣。      
  喝了一杯茶水,劉裕又露出了少許感傷的神色。      
  「道民啊。」      
  「嗯?」      
  「卿說,我們的事業,到底會對未來的歷史產生多大影響呢?看秦皇漢武,昔日的霸業雄圖到如今又剩下了些什麼?終究,人總有一天還是不得不死的啊!」      
  「話是這麼說。」穆之悠然地回答,「不過,歷史這東西,不正是前人一步一步推進的嗎?在千年的長河中,也許我們今天的作為沒有太大的意義。但成千上萬個我們這樣的人,前赴後繼,總有一天會把世界推向一個更美好的明天。」      
  他頓了一頓,又說:      
  「何況,就算我們的事業沒有意義,至少我們對事業的執著和努力,總會給後世立志開拓出一片新天地的人們立下榜樣。如果能讓在暗夜中奮鬥的他們產生共鳴,有所激勵,那也不算枉過我們這一生了!」      
  「是的。」      
  劉裕由衷地點了點頭。      
  他們一時都沉默了下來。      
  這時,一抹明亮的陽光,突兀地從窗外直射而入。兩人同時向外看去,不由發出了驚歎:      
  「天氣多麼好啊!」      
  在一碧如洗的藍天上,浮著高高低低的朵朵白雲,有的雲鬆散,有的雲緊密,有的雲在隨風飄動,有的雲則像列陣般整齊。      
  注視著天空,他們的臉上不約而同地蕩漾起了明朗的笑容。      
  就這樣對坐著,無言地笑個不停。        
後記      
  這篇小說的主角,不是劉裕,不是復辟三傑,也不是桓玄,而是整個時代。      
  小說中的人物,他們的理想、目標、作為和人生,對於生活在現代世界的我們來說,已經過去了一千六百年的漫長歲月。然而,所謂的歷史,千百年來卻一直都在不斷地重複上演著。奮鬥、腐化、衰敗、消亡……奮鬥、腐化、衰敗、消亡……一代代的人們就這樣沿著週期曲線從波谷上升到波峰,又從波峰下降到波谷,舊的、老的東西不斷地消亡,而新的、年輕的事物又抱著滿腔熱血和活力取代它們,創造著自己理想中的新世界。      
  公元五世紀初的東晉,就是這樣一個新舊勢力迅速交替變更的動盪時代。      
  生活在這風起雲湧時代的人們,也擺脫了和平時期人們的惰性和消極,或主動,或被動地在時代風雲中發揮出了各自的真正才幹;同時,也顯露出了各自的真實本性。      
  被歷史潮流淘汰的失敗者,並不儘是不可救藥的惡人。在楚朝中,有卞范之這樣忠於友情,明知必敗也要捨身赴難的人;有胡藩這樣為舊主盡忠之後才投入新興勢力的人;也有桓修這樣渾渾噩噩,沒有立場的人。就連桓玄,身後也有百萬荊州父老的支持,並不是千夫所指的獨夫。      
  同樣,在代表新興勢力的倒桓黨中,也有劉毅這樣的野心家、諸葛長民、孟昶這樣的投機者和劉邁這樣的叛徒。      
  各式各樣的人們,在亂世中蜂擁相鬥,各見各的正義,各懷各的理想,千百年後,一切歸於沉寂,只剩下書簡中寥寥的幾行文字。只有當偶爾有讀書人翻見時,才會為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而感慨,而流淚。      
  或許,昔人的奮鬥對於今人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門閥掌權還是寒人掌權,只不過是歷史課本上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片斷而已。但是,就像在尾聲中劉穆之所說的那樣,倒桓義士們前赴後繼的執著和努力,總會給後世立志開拓出一片新天地的人們以鼓勵,以共鳴。      
  謹以此書獻給世上還有理想,還在暗夜中奮鬥的英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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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桓(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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