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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皇帝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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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帝載恬
 
    光緒帝載恬,同治十年(1871年8月14日)出生於北京宣武門太平湖畔醇王府,其父奕寰是道光帝的第七子,其母是慈禧的胞妹,這種特殊的家庭環境,使他在同治病故之後被指定為皇帝,他在位34年,光緒十三年病死,終年38歲,廟號德宗,葬於河北易縣崇陵。 
光緒帝19歲親政,他富有年輕人的進取精神,願意接受新思想,「不甘作亡國之君」,積極支持變法,一度成為維新派心中的「救世主」。但變法危及封建守舊勢力的利益,遭到以慈禧為主的清室貴族的阻撓。戊戌變法的失敗,使清王朝改變舊章的一線生機被扼殺。光緒帝沒有勇氣衝破封建倫理思想的束縛,「天顏慼慼,常若不悅」,心境悲愴,終其一生是屈辱和哀怨的悲劇命運。八國聯軍佔領北京時,慈禧只好挾光緒帝倉皇逃到西安。義和團運動後,各地反清武裝起義此起彼伏,民主革命思潮在全國廣泛傳播,清王朝瀕於覆滅的邊緣。
 
  
引子
 
  午後,鬼熱的天氣,狗都熱得躲在蔭涼裡伸長舌頭直喘。
  整個醇郡王府在這悶熱的午後靜悄悄的,見不到一個人影,也聽不到半點聲響。
  西院一間偏房內,一對男女,顧不上這盛夏的炎熱,赤身裸體地擁抱一起,忘情地扭動著身軀,因久別而壓抑心頭的情火燃燒著。
  就在他們到了「相看兩不見,唯有敬亭山」的崇高境界時,卻被別人看見了。
  一個女傭來此房取東西,剛一推開門,見到床上的那場面,羞得頭一低,轉身就跑,一頭撞在一個太監的懷裡。這太監一向好多管閒事,一見這女傭羞得緋紅的臉,就知道房內有戲,推門一看,果不出所料。
  這還了得,偷情竟敢偷到王府了。
  「快來人呀,拿賊拿贓,捉姦捉雙。」這太監扯著公鴨嗓子一喝,不知躲在何處的人彷彿從地裡冒了出來,都急匆匆向西院趕來。
  喊叫聲、跑步聲、喘息聲。叫罵聲把靜悄悄的王府攪渾了。
  「這是哪來的野小子,竟敢來王府做這苟且事!」
  「這騷娘們兒,還說是剛選進來的秀女,竟這般無恥地偷情?」
  「你小子別只顧看,快,快去報告給王爺,聽他怎麼處分?」
  「去你娘的,快去!」
  正在午睡的醇郡王奕□也被剛才的吵鬧聲驚醒了,他睡眼惺忪地坐在太師椅上,剛端起茶杯就有太監來報,說王府內有人偷情。
  一向篤信程朱理學,講究人倫風雅的醇郡王一聽說,就氣不打一處來,揮揮手說:
  「別說了,給我吊起來打,照死裡打,真是豈有此理!」
  「是!王爺。」
  王府前院,一顆高大挺拔,蒼翠濃郁的千年白果樹下,正吊著這位敢闖入王府偷情的野小子,四周圍滿了人。
  「說,你叫什麼名字,哪來的?」
  「不說,再打,狠狠打,這小子挺有種的!」
  「王府警衛森嚴,他是怎麼混進來的?」
  「那個宮女也不能放過,他們原先一定是相好的,進了宮,他這小子也敢追進來,真是色膽包天!」
  「打,再打!」
  皮鞭每抽一下,身上就多一道血痕。一人打累了,又換一人再打,不久,這人已被打得皮開肉綻。
  「說,不說還要打!」一人氣喘吁吁地說。
  「啪!」又一皮鞭落下。
  「不能再打了,這事不關他,都是我的錯。」那位選進來的秀女哭喊著從裡面跑出來,跪在地上,向舉鞭的人求饒,「要打你打我吧,求求你,讓他走吧!我們從小青梅竹馬,相愛多年……」
  「嘿,不打你已給你留面子,你還給他求情,看樣子你們感情挺深的,我四爺今天偏要鞭打鴛鴦散。」
  「啪——」又一鞭。
  「再打,我就死在你們面前!」那宮女已沒有淚,一字一句地說。
  「好,我就看你死!」
  又一鞭落下。
  「通——」那宮女一頭撞在堅硬挺拔高大蒼翠的白果樹上,登時腦漿迸裂。
  「玲玲,你不能死,玲玲,你不能死!」渾身是血的人,雖然被吊著,看見慘死的情人,他掙扎著、呼喚著,「玲玲,我的玲玲!」
  「四爺。總管大人,求求你別讓人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
  一名僕從跪在四爺面前,哀求著,「四爺,他是我家的堂兄弟,是我引他進府的,你要打打我吧!放過我這兄弟吧?求求你,四爺!」
  「好呀!原來是你他媽的吃裡扒外,引招自家兄弟來王府偷情。來人!連李同山一起打。」四爺衝著幾名打手吆喝著。
  「這與我大哥無關,這與我大哥無關!你們這幫禽獸!」
  「啪——」又一鞭落下。
  那人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去,灑在那千年白果樹蒼翠的碧葉上,多麼醒目、燦爛。樹上的碧綠和樹下的血紅,強烈的對比,更讓人感到酷夏的殘酷。
  不知何時,醇王爺走了出來,看到這場面也感到噁心,刺目。
  「別打了,看不見嗎?人都死了,再打有何用?」他搖著蒲扇慢條斯理地說。
  「是,王爺。這李同山引人入府,敗壞王府名聲將如何處置?」
  四爺話音未落,有家丁來報:「前門有一和尚來化緣,王爺是否准許進?」
  「和尚?趕他走!」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醇王爺話音未落,那和尚已闖了進來。
  「大師父前來化緣,不知想要多少銀兩,儘管開口。」醇王爺平靜地說。
  「無量天尊,能饒人處且饒人,摩訶般若波羅蜜,唸唸見性,常行手直,到如彈指,便睹彌陀。迷人不能省覺,唸唸起惡,常行惡道,回一念善,直至無上菩提。」
  「大師父,你要什麼,就直說吧?」醇郡王奕□皺了一下眉,仍心平氣和地說。
  「成道非由施錢,菩薩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去,西方只在眼前。施主,貧僧不化錢,只來超度靈魂,化解前世恩怨。普救塵世生靈,你讓我把這位塵中人帶走吧?」他說著,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李同山。
  「這——好吧!」
  「阿彌托佛!施主,千年白果得這一對情男怨女的熱血滋潤,靈氣自根生,這是緣也是數更是孽。」
  這位大師的話音未落,後庭院一位女傭跑來報告說:
  「王爺,王妃娘娘生下一貴子。」
  「啊,是男的?」醇王爺喜不自勝。
  「無量佛,施主,恭喜,恭喜!」
  這位大師父說完,拉起跪在地上的李同山就向門外走去。恰在此時,醇王福晉的寢室裡,那位剛來到人間的皇祖後人正拚命哭喊著:「哇,哇,哇……」
  一股祥瑞之氣在暮色中升騰開來,似龍似鳳,盤施著,裊娜著,飛向天際。
  北京西郊一座破敗的寺廟裡,一個滿身青一塊紫一塊的人跪在佛祖像前,滿含悲憤與委屈的面上流下兩行清淚。
  「阿彌陀佛,若能鑽木取火,淤泥泛出紅蓮,前世的緣,上世的數,今世的孽。唸唸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一假一切假,無上無佛心,何處求真佛,只為眾生迷佛,非是佛迷眾生,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著迷,佛是眾生,自性邪險,佛是眾生,心若險曲,佛在眾生中,一念平直去,眾生即成佛。」
  「弟子識心中眾生,自性自度。」
  「阿彌陀佛,從此世無李同山,你法號就叫心誠吧!」
  「謝師父!」
  一絲清香在佛祖的神龕上升起,飄飄散散,在心誠的周圍環繞。
  月亮和木魚聲一同升起、升起…… 
 
  
第一回 反洋教義和拳縱火 悉內情丁寶須護民
 
  大雪將整個濟南府裹了個透。
  府台大人王正起從暖和和的被窩裡伸出頭向窗外望去,天己微明,整個世界一片銀白,他伸手將窗戶開個小縫,想看個究竟,這雪到底有多厚。一股寒氣從外面襲來,他還沒來及關上,四姨太就伸出白嫩的手在他老臉上擰了一把,罵道:
  「死老東西,天還沒亮呢!你犯什麼神經病,還不快睡!」
  「好乖乖,你還沒過癮,我再陪你多睡一會兒吧。」
  說著,頭一縮,又鑽進被窩摟住四姨太。
  恰在這時,外面響起咚咚咚地捶門聲,緊接著一聲氣喘吁吁地喊叫:
  「大人,大人,快起,快起!」
  四姨太一聽外面的喊叫,小聲說道:
  「別理他。」
  說著,將府台老公摟得更緊了,王正起也正在興頭上,裝著沒聽見,任他叫喊。
  「大人,大人」快起,快起,出事了,出人命案子了!」
  外面人將門捶得更緊,喊得也更急了。王正起被外面喊得一點興也提不起來,氣得將被一掀,衝著外面的家兵大喊一聲:
  「鬼孫王八羔子,你爹媽死了,你喊得老子一頓好覺也沒睡成。」
  「大人,出事了,有人命!」
  「不就死幾個人嗎?這年頭死幾個人算個鳥,起來我不宰了你他媽的鬼孫羔子的。」
  「不,大人,是洋人死了!」
  「什麼?洋人死了?」王正起一驚,立即不相信地反問一句。
  「是的,大人,死的全是洋人。」
  王正起也不再叫罵,一把推開姨太太坐了起來,忙著穿衣服。
  「哼!一聽洋鬼子就他媽的沒種了,洋人有什麼了不起,不是黃毛藍眼睛嗎?死光才好呢?省得在咱大清國作福作威。」
  姨太太嘟嘟咕咕罵了一通,也急忙服侍王正起起床穿衣。
  開門一看,見家兵王保站在門口凍得直跺腳,口、鼻直對外冒熱氣,立即問道。
  「到底怎麼回事?」
  「大人,幾個洋人在前面大廳等得不耐煩了,他們一個個氣呼呼的,口口聲聲說他們的人被殺了許多,要大人你快速追查兇手,否則將把此事告到北京,聽那氣,還要找老佛爺的麻煩呢?」
  王保還要說下去,王正起打斷他的話說:
  「好,別說了,快帶我去見洋大人。」
  王正起也不知到底出了多大事,心裡嘀嘀咕咕地來到前門客廳,剛進門就見幾個洋人氣哼哼地坐在那裡等著,他立即舉手打弓道:
  「各位洋大人早,這麼早來我府到底有何事,儘管說,我王某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為首的那個洋人站了起來,操著生硬的中國話說:
  「王大人,在你的轄區內,竟有人大膽妄為,跑到我們教堂內行兇,殺死多人,還放火燒了一個教堂,死傷好多人,你口口聲聲保證我們的安全,這怎麼交待?」
  「這,真有此事?」
  王正起不敢相信,他平時處理的案子多是洋人打死當地老百姓的,雖說有一些老百姓不服氣,和洋人相爭鬥,也發生打鬥,但殺死洋人的事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哼!王大人不信,要包庇你管轄的匪徒嗎?如果王大人不過問,我等將到北京找我大英帝國的大使到總理衙門質問。」
  「不,不,不!洋大人息怒,這事在下剛剛得到報告,詳情不知,等我親臨現場查明此事,一定將兇手捕獲交洋大人發落。」
  「限你三天破案!」另一個洋人站起來說。
  「三天?太少了,我將盡力去查處,一定能抓到兇手,請洋大人放心!」
  「那好吧,限你十天交出兇手!」
  「十天?」王正起略一思索說,「好吧,在下一定竭盡全力追捕兇手。」
  「到時不交出兇手,我們一定到北京告你,我大英帝國的炮艦是厲害厲害的。」一個洋人翹著大拇指對王正起說。
  「明白,明白!」王正起只好點頭稱是。
  「那我們走了!」
  「洋大人走好,洋大人走好。」
  王正起點頭哈腰地把洋人送出好遠。
  「呸!鬼奶奶的老子的覺也沒睡好。」等洋人走遠,王正起回頭不服氣地罵了一句。
  罵歸罵,事情仍得做,況且這可不是小事。洋人是惹不得的,別說是自己這麼個小府台,就是老佛爺慈禧太后都懼怕洋人,這事弄不好,自己丟官小事,引起兩國交兵,自己全家性命搭上也不能拉倒,幾年前的第二次鴉片戰爭不就是為幾個洋鬼子的性命引起的。想至此,王正起打了個冷顫,這才感到今天的天冷,這麼好的雪景也沒有心思欣賞,急忙命令傭人準備早餐。
  早飯後,王正起急忙升堂,帶領幾位當地官員和親兵趕到案發地點,遠遠就望見濟南府東南角山一座大教堂正在時斷時續地冒著煙。火已被撲滅,但整個教堂已化為灰燼,到處見是殘垣斷壁,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群眾,儘管人們嘰嘰喳喳,但誰也沒有上前,只有一些洋教士在翻撿著什麼,口裡罵罵咧咧。老百姓邊看邊說,甚至有人叫好。
  王正起分開眾人,和官兵一起到周圍及教堂內查看一遍,從洋教士介紹中得知,昨天晚上後半夜,突然闖進幾名穿黑衣的兇手,見人就殺,還放了幾把火,把教堂給燒了,由於天黑,還下著雪,他們分辨不出黑衣蒙面人是男是女,據估計可能是男的。從死去的幾名傳教士身上的傷口看,洋人是用刀殺死的,且兇手必定身強力壯,可能還會武功。因為這幾名被殺的傳教士都身高人大,頗有體力,但每人身上僅是一刀就結果性命,似乎還沒來及反抗就做了刀下鬼,可見來人的身手。
  王正起讓手下仔細搜索蛛絲馬跡,查找屍首,一共二十一具屍體,有被殺的,也有被燒死的,所找到的痕跡也僅是一串血跡,從教堂隱向西北,但十米之外,連血跡也沒有了,腳印也被前往看熱鬧的群眾破壞了。如果說最重要的線索就有一條,前來教堂行兇的人中可能有一人被一名傳教士用槍擊傷,那滴濺在雪地上而灑向西北十多米的血跡就可能是中槍者留下的。
  王正起大致問了幾個僅受到驚嚇而沒有死的傳教士,他們也只能說個大概:來人一律是黑衣蓋面,但究竟有幾人,他們也不知道。這下王正起可犯難了,根據描述和現場查看,這可能是一起預謀已久的作案,並且是一個團伙,作案的動機不說他也清楚。這些狗日的洋人平日裡也太不像話,為非作歹,以傳教為名,什麼惡事都幹,死也不虧,殺他們老百姓都會叫好。但王正起可真的怕起來,十天破案不容易,但無論如何必須盡快抓到兇手。
  王正起派兵驅散圍觀的人,安慰一下洋教士,又下令派人立即著手修造教堂,一面回府派人破案,並迅速將此事報告給上司巡撫大人丁寶楨,並徵求他的意見。
  二十多個洋人被害,這可不是一件小事,王正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大廳內踱來踱去,罵來罵去,卻一直想不出破案辦法。這時,師爺劉鶚從外面進來,劉鶚還沒開口,王正起就急忙停步說道:
  「鐵雲,快給我想想辦法,這個案子到底如何破?」
  「大人,你說的洋教案一事?」
  「不是這事還能有什麼更讓我心急的,你知道這幫洋人是惹不得的,我平時小心再小心,想不到在我的地盤上還是惹出了這等麻煩。這老虎屁股太后都不敢摸,竟有這等大膽的毛賊,本官抓住一定千刀萬剮!
  「大人息怒,現在可不是發怒的時候,應立即著手破案。」
  「可這案從何下手?簡直是無頭案!」
  「不可操之過急,慢慢查找總會有線索的,只是十天的時間太緊,但不知大人是如何吩咐的?」
  「根據現場周圍有一串殷紅的血跡,又聽活著的洋人講他們曾開槍射擊,可能擊中一位,這血可能就是那兇手留下的。那兇手中了槍無論傷勢輕重一定要包紮,我已傳令到周圍大小藥店和郎中,凡是遇到槍傷者一定前來報案,否則,一經查出隱匿不報者抄斬全家。同時,我又暗中派出按察司和一些捕快秘密偵破此案,凡是可疑的人全部抓獲。」
  劉鄂沉思一下說:「王大人,你對兇手有何估計?」
  「這——」王正起抬頭看一下劉鶚,不置可否地說,「鐵雲,你的看法呢?」
  「大人,自我大清立朝以來,各地反抗勢力就不斷興起,像白蓮教、天地會、天理會、太平教、捻黨之類。今天這件洋教案是否與這些民間的秘密反動組織有關呢?」
  「嗯,這事我也考慮過,但據我所知這些組織早已被消滅鎮壓,雖有個別人暗中信奉但早已不成氣候,況且這些組織多在江浙,安徽等地,沒聽說我們山東一帶有什麼反動組織!」
  「大人,據在下探得我們濟南府一帶也有一民間秘密組織,他們有男有女,經常在一起集會、亮拳,做一些有反大清律例的事,但尚不成氣候,不知此事是否與他們有關聯?」
  「你整日呆在府內,很少外出,如何知道這等民間之事?」王正起不相信地問。
  「這……」
  「難道你也是其中一員嗎?」王正起笑了笑說。
  「不,不,我有一個親戚是其中的一名信徒,我是從他那裡得到消息的。」
  「噢,是這樣,既然你估計此案可能與這股匪徒有關聯,何不暗中偵查一下,萬一有所收穫,這可是大功一件。」
  「大人,功不功是小事,在下只想幫助大人偵破此案,讓大人早早解除這心頭之憂。」
  「好的,難得你一片誠心,這事就由你去辦理,需要人馬或費用儘管說。」王正起滿意地拍著劉鶚肩膀說。
  「這事不可聲張,當然也無需什麼人馬,至於費用,小的也還拿得出。」
  「既然這樣,你就火速行事吧,果真破獲此案,本官一定重重有賞!」
  「謝大人對在下的信任,不過,大人仍不能放鬆其他方面的搜捕。」
  「當然,當然!」
  劉鶚告別府台大人王正起,來到濟南西北十多里的一個村莊,找到自己的那位親戚家,輕輕敲了幾下門。
  「來了!」一聲答呼,開門的正是自己的表弟李金鬥,「哦,是表哥,有事嗎?」
  「到屋裡再說吧。」劉鶚答道。
  兩人說著進入屋內,坐定,劉鶚才開口說道:
  「金鬥,表哥給你帶來一個發財陞官的機會,你可不能錯過。」
  「陞官?小弟不是那塊料,發財倒是小弟夢想的事,不知表哥說的是什麼機會,我能否擔當得起?」
  「你一定能,就看你願不願做?」
  「表哥你就別賣關子了,直說吧,也讓我好好想想?」
  「好吧,你知道,你表哥在府台大人手下做事,消息靈通一些。最近發生一件事讓府台王大人坐臥不寧,吃住不安,為此,府台大人絞盡腦汁也不得解決,準備懸賞求人辦理——」
  「表哥,你說的事可是指濟南火燒洋教案一事?」
  「你已經知道了?」
  「傳這樣的事還能不快?死了二十多個洋人,轟動整個濟南府,人都當頭號新聞呢?府台大人不為這件事苦惱還能為啥事?洋人是惹不得的,弄不好,他王正起丟官是小事,說不定還要滿門抄斬。」
  「好了,好了,金鬥,既然你知道我就直說了,你若知道這兇手的消息可是大功一件,必有重賞。」
  「哼!表哥,你當我是什麼,我李金斗再窮也不是靠出賣朋友發財的人。即使我知道也不會說,何況我一無所知,表哥你如果有事就回去吧,沒事就在這裡喝碗水,休要再提此事,我幫不上忙,也不想發財。」
  劉鄂一見李金斗說話動氣,不肯幫忙,便也臉一板,硬了起來。
  「金鬥,你表哥也不是那種出賣朋友的人,但人活著也要講究分寸,知道個遠近,做事也靈活一些。你知道我今天來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李金斗一愣,抬頭看看氣哼哼的表哥,緩了緩語氣說:
  「表哥,什麼事。你就直說吧?我們畢竟是姑舅老表。」
  「虧你還說得出口,不是這樣的親戚關係,我會跑十多里急匆匆趕來嗎?我不知道這大冷的天呆在家裡舒服嗎?」
  「表哥,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別生氣,快說吧?」
  「唉,金鬥,我把這消息告訴你也就是出賣朋友,出賣官府吧。」劉鶚抬眼看了一下李金斗又慢慢說,「金鬥,你和你們教壇的兄弟將有滅門大禍。」
  「什麼,表哥。你說清楚點,我們教壇的事官府怎麼會知道?你從哪裡得知我也是教壇的成員?」
  「嘿嘿,金鬥,你應該知道我在府台大人那裡的位置。什麼事也能瞞,不過,這事我也是剛剛知道。洋人被殺,洋教堂被燒,王大人已派出幾批捕快四處追捕兇手,也許見追查太緊,或其他什麼原因,你們教壇中有人被捕,經不起嚴刑拷打,已經招供出不少人,並說出這刺殺洋人的事也是你們內部兄弟干的,王大人正在集中人馬前往追捕,這追捕的人中就有你的名字,我得到這一消息,才找個借口前來告訴你,不想你竟信不過我。」
  李金斗聽他這麼一說,心中也是一驚,最近入壇人數增多,難免有所疏忽,混進一些貪生怕死之徒,況且他雖然沒參與這次刺殺洋人的案件,但多少也瞭解一點風聲,具體情況不太知道。劉鶚連哄加蒙,李金斗不能不信,他疑惑地問道:
  「表哥,那被捕的人叫什麼?」
  「現在那人已被嚴密監視起來,不准與外人接觸,還在進一步審訊,具體姓名我也不便過問,以免引起懷疑,但聽內部人說此人個子不高,也很瘦弱。」
  李金斗不再說話,思索一下問道:
  「表哥,那我得先躲一躲?」
  「金鬥,你想想,你上有老下有小,躲了和尚還能躲了廟,況且上了官府的花名冊,躲到哪一天才是盡頭呢?」
  「那你說怎辦?」李金斗有點洩氣地說。
  「剛才來的路上我一直在尋思這事,起初也是想通知你,讓你先躲一陣,但後來一想,躲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不如徹底解決這飛來的橫禍,永無後顧之憂。」
  「表哥,你就看在我們親戚的份上,講一講到底如何徹底解決後顧之憂。」
  劉鶚頓了一下說:「金鬥,這辦法包在我身上,不過你得把詳細情況講給我知道,我才能全面考慮,為你著想。」
  李金斗歎了口氣說:「那好吧,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講給你聽。」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不知從何時起,這濟南府周圍產生了一個民間秘密組織,也沒有什麼名稱和組織章程,但參加者多是當地受苦的農民百姓,他們秘密結杜練習拳擊,操演刀槍,一為強身,二為保家。因為自從洋人來到這濟南後,建立了教堂,時常以傳教為名四處招搖撞騙,搶掠財物,姦淫婦女,甚至拐賣兒童,這一組織可能就是針對洋人的胡作非為而產生的。起初加入者較少,漸漸人們覺得加入的好處多,強壯了身體還團結了鄉鄰,由開初的一些男子集會,後來發展到一些小媳婦大閨女也組織了起來。
  就在這一組織在不斷壯大的時候,卻接連發生幾起意外的事,攪得大家不得安心。
  就在這最近半個月內,這濟南西北一帶村莊接連有五個不到十歲的兒童失蹤;可急壞了這裡的村民,四處尋找不見任何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如果說是丟失,十年八年的丟一個倒還可信,這短時間內竟接連有兒童丟失的,不能不令人起疑,各種傳說都有,報告官府那是一點作用沒有。為了幫助村民解難,這裡教壇的一個頭領便組織幾名精明能幹的兄弟來解開兒童丟失之迷。
  這一天,趙大領裝扮成一個補鞋匠在周圍幾個村子裡巡視,來到梨園村時,見一個賣糖葫蘆的人正挑著一個很沉重的擔子向村外走去,儘管挑得很吃力,仍快步地走著。
  趙大領心中犯疑,便衝著那人喊一聲:
  「喂,好哥,稍停一停,買幾個糖葫蘆回家給孩子吃。」
  「賣光啦。」
  那人答一聲,頭也不回地走開了,腳步比原先更快。
  趙大領急忙從旁邊抄近路迎了上去,攔住他說:
  「喂,買你幾個糖葫蘆你怎麼不停一下就走開,你不是說沒有嗎?這是什麼。」
  那人一看勢頭不對,裝著笑臉說:
  「小兄弟,別生氣,我們都是生意人,我忽然想起昨天有人訂購的糖葫蘆忘記給人送去,這才急匆匆趕回,請諒解,請諒解。」
  說著,這人遞給趙大領一把糖葫蘆,並說道:「這些,我送給你了。」
  趙大領急忙伸手去接,裝著不小心的樣子把幾個糖葫蘆碰掉在他旁邊的一個籮筐內,又慌忙去拾,「看我慌的。」
  「我來拾。」
  那人立刻要去拾糖葫蘆,趙大領早已搶先拾起一個說:「還是我來吧!」
  他邊拾邊順手捏一捏籮筐裡的一個扎得很緊的大帶子說:「這是什麼?」
  那人臉色一變,答不上話,趙大領一把提起帶子,迅速掏刀把袋口割開,啊——一個昏迷不醒的小男孩。
  這賣糖葫蘆的人見事已敗露,趁趙大領用刀割袋口之際,掄起扁擔向他頭上猛砸。趙大領早有防備,身子一撇,飛起一腳把那人踢翻在地,又接著三拳兩腳制服這人,並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
  這時,梨園村裡的百姓也有幾人趕來。經過辯認,這袋中的孩子是本村農民張雨生的兒子,今年才八歲,不知怎麼被這賣糖葫蘆人治昏迷裝進袋中。這張雨生也是趙大領他們教壇成員一名,一見這情形,氣得破口大罵,舉拳就打,趙大領急忙攔住他說。
  「張兄弟暫且息怒,現在還不是打的時候,這事情背後可能比較複雜,先進行審訊,然後再作處理。」
  張雨生這才止住憤怒,和趙大領一起將這賣糖葫蘆的人押起來進行審問。
  「你叫什麼,拐騙兒童幹什麼?最近丟失的幾個孩子是否都是你於的?」
  趙大領這樣問了兩遍,這人就是不開口,張雨生在旁邊沉不住氣了,朝著這人屁股就是一腳,罵道:
  「這鬼孫羔子裝啞,不說今天剝了你的狗皮!」
  張雨生說著,舉拳還要打,趙大領擺擺手,對這賣糖葫蘆的人說道:
  「你老實交待,我們根據情況酌情處理,如果不老實交待或隱瞞抵賴,除了皮肉之苦外決不輕饒,你說不說?」
  趙大領見這人只是低頭裝傻,一拍桌子大喝一聲:
  「來人,給我用皮鞭重打!」
  從旁邊上去兩人拉著這人就走,那邊皮鞭還沒落一下,他就苦喊著饒命。
  」別打了,我說,我說!」
  「停。只要你願意交待,我們會恩怨分明的。」趙大領讓人把他押過來。
  「我叫陳同州,原是做糖葫蘆生意的,前不久經別人介紹加入了洋人的教,他們出高價讓我收買幼童,我該死,鬼迷心巧,竟答應了他們——」
  「這些狗日的洋鬼子!」趙大領聽到這裡一拍桌子罵道,「他們要這些幼童做什麼用?」
  「我確實不知道。」
  「哼!你給他們騙賣幾個幼童?」
  「算上剛才這個一共兩個。」
  「最近失蹤許多孩子怎麼解釋?不是你幹的還有誰?給我如實交待!」
  「我該死!」陳同州照著自己臉打一下說:「不過,我確實就干了兩次,其他失蹤的兒童不是我幹的,他們收買許多人給他們收購幼兒。」
  「你說,你是怎樣將這些孩子騙到手的?」
  「我以賣糖葫蘆為名,有孩子來買時,我就給他們吃,我事先在這糖葫蘆裡下了麻醉藥,可以讓他們昏迷幾個時辰不醒。」「那麻醉藥你是從哪裡得來的?」「都是洋人給的。」
  趙大領沉思一下又說:「你真的不知道洋鬼子要這些孩子做什麼用嗎?」
  「我確實不知,確實不知!」
  趙大領見一時審問不出什麼,便帶陳同州到後院去搶救張雨生的孩子。這時,早有幾名郎中在給孩子灌藥,陳同州也上前幫忙總算讓孩子甦醒過來。
  救活了孩子大家算鬆了口氣。不久,這裡已匯聚了聞訊趕來的一些教壇會員,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洋教士收購兒童的事,人人十分氣憤,個個摩拳擦掌,都要去教堂找洋人算帳。
  「趙大哥,還等什麼,這事是明擺著的,先宰了這狗日的賣糖葫蘆的,再殺進教堂,一把火燎了這些洋鬼子。」有人說道。
  「我看不行,不如報告官府,讓府台大人找洋人算帳。」另一個接道。
  「呸!還報告府台大人呢?當官的沒個好東西,當今聖上都怕洋人,報告官府有何屁用?還不如咱自己殺他幾個洋鬼子解解心頭之恨呢?」又有人接道。
  「趙大哥,還等什麼,你點個頭吧?」有人急道。
  經大家這麼一說,趙大領也沒有了主張,他揮手讓大家靜一下,便說道:
  「這事涉及的事較嚴重,作為分壇主我也不能作主,我們先向總壇主海靜大師請示一下再說。」趙大領停了一下又說道:「大家先回去,官府不為我們作主,這個公道咱自己去討,這次決不向洋鬼子退讓。」
  趙大領把這裡的事安排好後,就一個人獨自去找總壇主海靜大師。
  雞頭山。
  濟寧寺。
  「總壇主,這洋人收掠幼兒一事到底如何處理,你給拿個主意吧?」趙大領問道。
  海靜大師歎口氣說道:「當今同治皇帝雖說年輕有為,出現中興氣象,這實是大清王朝的迴光返照,亡國天數已定,舉國上下已是危機四伏。天王洪秀全及手下大小諸天雖都歸天,但各路反清教壇已根深蒂固。更可惡的是那西洋紅毛賊和東洋日本倭寇早有侵吞我大清的野心,這洋教堂實際就是他們進攻我大清國的奸細部隊,他們搶掠幼兒可能是想配製什麼丹藥或搞什麼鬼把戲試驗,要咱大清國亡國滅種。大清朝再腐敗也是咱炎黃子孫,不能坐視咱炎黃子孫受那紅毛洋人的凌欺,官府怕洋人,咱可不能怕洋人,必須給官府做個樣子,殺他幾個洋人,這就叫殺雞給猴看,讓洋教士也知道咱大清的老百姓不是好惹的。」
  「壇主,你是說可以拿他幾個洋教士解解心頭之恨,也滅滅洋鬼子的威風?」
  「嗯!」海靜大師點點頭說,「不過,這事千萬不可聲張,可暗中派人行事,如果明鬥,官府一定偏向洋教士,反而暴露咱義和拳的勢力,對擴大義和拳的力量不利。」
  趙大領明白了海靜大師的心意,他略有所思地說:「派幾位身強力壯的好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教堂守回被拐騙的孩子,然後再來一把火燒他個鬼哭狼嚎。」
  海靜大師微笑著點點頭。
  說幹就幹,趙大領回來後又重新審問了陳同州,瞭解一些關於教堂內部的形勢,並親自到教堂內查看了地形。就這樣,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親自帶領幾名兄弟潛入教堂內部。
  夜深深;
  雪飄飄。
  趙大領等五人躲過洋教堂的看守,把整個教堂幾乎搜尋一遍,也沒發現一個幼兒的蹤影。趙大領心中暗想:這些孩子要麼被運往外地,要麼已經被害,但不能白來,一定要幹掉幾個洋教士。他做了個殺的手勢,幾人便分頭潛入房中刺殺洋人,他便尋個合適的地方取出火石火鐮子點火燃教堂。
  儘管落著雪,但風助火威,不多久,整個教堂一片火海,他下令讓兄弟們撤走,就在這時,許多洋人被大火驚醒,一個兄弟不小心被洋人發現,隨著砰砰地槍聲,那位兄弟胳膊中彈,趙大領立即掩護他逃走。大家都安全離去,但那雪地上留下一串殷紅的血跡。
  李金斗雖然沒有直接參與這次火燒洋教堂的行動,但他也是參與這事的執行人之一,他略知道這件事是由分壇主趙大領組織的。
  劉鶚從李金斗那裡得知這火燒洋教堂的大案的確是這濟南府的義和拳教民所為,心中十分高興,但他仍裝著十分同情地口氣說:
  「金鬥,事情既然如此,府台大人那裡的事我多周旋一下就是,大不了你表哥回家種那二畝薄地。你也要自己爭氣。」
  「表哥,我該怎樣做才好?」
  「怎樣做你應該明白!」劉鶚作出生氣的樣子說,接著又歎了口氣,「唉,金鬥,胳膊抗不過大腿,姑媽就你一個兒子,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姑媽還怎麼活,我又怎麼能對得起他老人家。躲不是長久之計,要想過上安穩日子,你必須洗刷罪名,讓府台大人信任你。」
  「怎樣才能讓府台大人信任?」
  劉鶚向門外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只要你幫助府台大人查出這火燒洋教堂的人就可以了,不但洗刷所有罪名,還可以得到一大筆獎賞,用這筆錢你買田治地或經營買賣都可。如果你擔心別人知道是你幹的,也可以帶著姑媽遠走他鄉,況且,你不說,我不說。別人怎麼會知道你幹的。」
  劉鶚見李金斗沉默不語,又誘騙說:「就是你不說,那位被府台大人捉住的拳民也可能供出他們,他們也同樣被抓住,你不但失去將功折罪的機會,還會罪加一等,這是何苦呢?」
  「表哥,讓我再想想。」李金斗有點動搖了。
  「表弟,還再想什麼,我這辦法不錯,包你將來不愁發財,你想想:整日當個拳民暗中與官府作對有什麼好處,誰個能接濟你一把米一口糧。你瞧瞧這家裡窮的,姑媽一天天老了,一天好日子也沒過上,你也好大不小了,快三十了,連個媳婦也沒娶上,誰個為你考慮考慮……」
  劉鶚還要說下去,李金斗打斷他的話說:「表哥,別說了,我干!你說讓我做什麼?」李金斗終於在劉鶚的利誘下動搖了。
  「你就先摸清火燒洋教堂的指使人和領頭人就可以了。」
  「好吧,現在我也不清楚,必須慢慢打聽。」
  「盡量越快越好,我提供給你一個線索:其中有一人中了槍傷,至於傷在哪裡尚不清楚。」
  劉鶚見一切順利,也不願久留,便告辭了李金鬥,臨行前再三叮囑他說:
  「這事一定要做得謹慎,不可聲張,也不能打草驚蛇,你一旦得到消息不可到府衙找我,只可到家中找我,以免引起你們義和拳的拳民懷疑。」
  說完,劉鶚才匆匆趕回。
  劉鶚回到府衙,見過府台王正起,將所得消息向王正起詳細匯報一遍,王正起正愁此案已過兩日仍沒有絲毫進展,聞聽劉鶚的匯報自己喜出望外,拍著劉鶚的肩膀說:
  「劉師爺,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巡查司、案查司都是些白吃飯的蠢東西,一旦這案破獲,我一定奏明朝廷推薦你陞遷。」
  「謝府台大人栽培!」劉鄂深鞠一躬。
  「鐵雲,客氣什麼,你我情同手足,榮辱與共,不是嗎?」
  「是,是!多謝王大人信任,在下一定不辭萬苦把這事辦好!」
  兩人正在敘說,下面有人送來公函,王正起拆開一看,是山東巡撫丁寶楨派人送來的,只見上面寫道:
  濟南府王正起台鑒:
  西洋教士平素作惡多端觸怒百姓,群起怨之,這是罪有應得,此案不必重責,明緊暗松,久之,以無頭案奏之即可。
  山東巡撫丁寶楨
  同治十三年X月X日
  王正起看罷急忙把這信又遞給劉鶚說道:
  「唉,到嘴的肉又要丟!」
  劉鶚拿起信函仔細審閱一遍,沉思片刻說道:
  「王大人,丁巡撫是你的頂頭上司,這人一向剛正有威,做事耿直,他如此處理這事也不能不考慮他的態度。」
  「我本想就這事取悅上司再升它一官半職,想不到丁寶楨這一插手,一切希望都將成為泡影,這真是——」
  「王大人也不必洩氣,應該仔細考慮考慮,另想辦法。」
  「你知道丁寶楨可不是好惹的,安得海權傾一時,受寵於西太后,他都敢殺掉這人,這事不可莽撞。」
  原來這安德海是大內總管,人稱小安子,深得慈禧太后寵信,權盛一時,也許他是活得不耐煩了,竟想出京游賞一番。便以為皇上督辦龍衣為名,乘龍舟南下觀光,一路上風風光光,喜氣洋洋,好不自在。但按照清朝祖制,內監不准出京,內監出京人人有權誅之。這小安子偏不信邪,仗著太后的勢力離京外出,不僅不喬裝隱蔽,反而到處招搖過市,一路上無人敢問。來到這山東地界,偏偏碰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丁寶楨,他來個先斬後奏,一聲號炮,將安德海的頭給砍了下來。雖然西太后十分氣惱,但人已死了,這又確實是按祖訓辦事,她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訴,到底沒能怎麼丁寶楨。相反,丁寶楨卻因此而名聲大振。
  這洋教案發生後,王正起按規定先匯報給巡撫大人,徵求一下意見,卻想不到是如此答覆,王正起當然十分失望。
  劉鶚一見王正起垂頭喪氣的樣子,湊上前小聲說道:
  「有句話,小的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正起打眼看了他一下說:「你我如此關係,還能信不過我,什麼話儘管說,說錯也無防。」
  「既然王大人這樣說,我就直說吧,無毒不丈夫,王大人要想陞遷就得……」
  劉鶚向周圍看了看,便給知府王正起出了一個計謀。
  不幾天,李金斗來到劉鶚的家中,把他這幾天探聽到的消息告訴了劉鶚。劉鶚從李金斗那裡不但得知這火燒洋教案的領頭人趙大領是義和拳的一個分壇主,還知道總壇主是雞頭山濟寧寺的海靜大師,總壇也設在那裡。
  有了這兩條消息,劉鶚喜不自勝,拍拍李金斗的肩頭說:
  「表弟,一旦抓獲這些人,你可就發大財了。」
  「小弟不求發財,只想平安過日子。」
  「日子要安安穩穩地過,財也要發,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你就好好等著吧,給,這十兩銀子是表哥先獎賞你的,有什麼信息趕快通知我。」
  劉鶚說著,遞上一錠銀子給李金鬥,李金斗掂了掂銀子說道:
  「表哥,你一定不能讓府台大人洩出我的名字。」
  「那當然,這你就放心吧!」
  劉鶚送走李金鬥,立即又趕到府衙,把所探到的信息轉告給王正起。王正起握著劉鶚的手說:
  「鐵雲,就按你所說計劃行事吧!」
  當天夜裡,王正起調動兩隊官兵和幾名捕快悄悄出發,兵分兩路,直抵梨園村和雞頭山濟寧寺。
  由於計劃周密,行動迅速而又隱蔽,再加上對方毫無準備,趙大領和海靜大師等人全部被抓獲。
  趙大領和海靜大師被反綁著帶了上來,王正起威嚴地掃了他們一眼說道:
  「見本府大人為何還不快下跪?」
  「哼!狗官,吃裡扒外,只會做洋鬼子的走狗!」趙大領輕蔑地看著王正起罵道。
  海靜大師也罵道:「大清的天下都喪在你們這些洋人走狗的手裡,對老百姓作福作威,對洋鬼子卻點頭哈腰,奴顏卑膝,還想讓我們下跪,呸!」
  王正起被罵得臉一陣青一陣白,但這種變化在他那老臉上只是一掃,哈哈大笑地說道:
  「罵得好,罵得好!」
  兩人一愣,見王正起是這姿態,大出他們意料之外。
  王正起見這兩人一怔,又緩緩口氣說:
  「海靜大師,趙大領,我王正起也是炎黃子孫,能不憎恨洋人同情我炎黃兄弟姐妹嗎?我何嘗想抓你們,這是上面的首令,我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呀!」王正起裝著十分痛苦地樣子窯搖說道:「不過,我王正起也是血性男子漢,一定會竭力保護你們的。但你們也不能讓我失望,和我王正起配合好。我立即報告給巡撫大人丁大人,勸他先放過你們,你們放心,我一定做到。」
  還沒等他們兩人發話,王正起就派人把他倆帶下去。臨走時,再三叮囑:「一定要好好照顧兩位,千萬不可與他們過不去!」
  這兩人剛被帶下去,劉鶚就從後帳中走出,笑著對王正起說:
  「王大人,現在可以進行第二步計劃了。」先派人將這兩人押送給巡撫大人丁寶楨,然後再寫一份奏折密送京師,告訴皇上及西宮皇太后,洋教案已破,要犯被抓並護送到山東巡撫丁寶楨那裡。」
  王正起捋著兩撮淺淺的鬍子說:
  「就這麼辦!只要第二步計劃成功,我看他丁寶楨如何收場!」
  第二天早飯後,王正起就派一隊官兵把兩名要犯趙大領和海靜大師押送到山東巡撫丁寶楨那裡,並附上短函一封。
  山東巡撫丁寶楨接到報告,隨便翻看一下,便命人將押解來的趙大領和海靜大師暫且關押在大牢內,等幾天再進行審問。
  丁寶楨心中尋思道:這濟南洋教案,本是由洋人作惡多端自取災禍,本打算不作追究,想不到王正起這麼快就將此案破了。既然如此,也罷,洋人追究此事或朝廷上問起,此事也好有個交待。
  丁寶楨還沒來及審訊這兩名要犯,卻發生了一件意外之事,讓他吃驚不小。
  事情是這樣的:
  也就是趙大領和海靜大師被押解到丁寶楨那裡的第二天,丁寶楨本有同情這些受洋教士所欺壓的老百姓之心,因此,對這兩要犯也沒有特別關押,僅僅關押在一般牢房內,看守也如經常一樣,沒有加強防守,事情就出在這裡。這天晚上,牢房被劫,兩名要犯沒有了,直到第二天早上,獄卒才發現失蹤了兩名要犯,方報告巡撫大人丁寶楨,再派人查找,哪還有一點蹤影?
  丁寶楨一聽犯人越獄逃走了,也是吃驚非小,如果沒有抓到犯人倒還罷了,大不了推說一時無法破案。而現在犯人被抓,又在自己手下失蹤,這個責任可非同小可,萬一洋人知道這要犯被抓,他丁寶楨將如何交待,朝廷怪罪下來,輕則說自己玩忽職守,重則責怪自己,有私通匪徒之嫌。
  丁寶楨想至此,立即派人去找知府王正起,共商要犯被劫之事。
  王正起一聽巡撫大人丁寶楨特派人前來邀請,有要事相商,心中十分高興,知道一切都按計劃向前發展。於是,急忙找到知府衙門師爺劉鶚寫下奏折一份派人火速送往北京,然後才衣冠整齊地乘轎前往巡撫大人府宅。
  王正起拜見丁寶楨禮畢,丁寶楨就急急忙忙地問道:
  「玉知府,你是否把捕獲火燒洋教堂的兇犯一事告訴洋人?」
  「回丁大人,下官剛剛捕住這幾人就將要犯解往大人處,尚沒有通知洋人,一切聽從丁大人處置。」
  「王府台,說來你可能也覺得吃驚,你派人押解來的兩名重犯昨夜被人劫走,現在正派人四處查尋!」
  王正起故作吃驚他說:「這如何是好?」
  「你暫且不必聲張,對外只說此案尚在追查中,你我再火速派人四處追捕逃犯,在輯拿歸案後,再對外宣佈此事,對你的下屬也要讓他們保守秘密,你看怎樣?」
  王正起沉思片刻說:「只好如此!我回去後立即派出幾名有膽略捕快尋捕被劫之人。大人你這裡也抓緊行動,我們共同努力,爭取早早結案。」
  「這事你就多費一些心吧!」
  「應該如此,丁大人儘管放心,我會將此事處理停當!」
  商定完畢,王正起告別丁寶楨回知府衙門。 
 
  
第二回 染沉痾同治帝崩駕 毀遺詔西太后施威
 
  北京總理衙門大堂。
  恭親王奕欣正苦口竭力地向兩名英國外交大使解釋著他們的質問。
  「總理大臣閣下,這濟南兇案你將如何解釋?條約上明明寫著,外國傳教士有來華自由傳教和修建教堂的權力,你們的國民竟如此野蠻殘忍,你作為總理大臣如何面對各國公使?」
  「理查德先生息怒,這事我們也剛剛得到消息,已火速傳下聖旨令山東巡撫丁寶楨即日破案,請相信我大清朝對貴國的誠意,這不過是幾個刁民私自犯禁,一旦捕獲,兇犯一定交貴國使館處決。」
  「你們清朝國民極端野蠻不文明,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必須狠狠鎮壓一批,否則,會出現一個山東的洪秀全。」
  「這事我已派人全力查處,我想不久就可以破案,丁寶楨這人比較有能力,對朝廷忠心耿耿,辦事也果斷堅決有智謀,此事交給他,貴國就可放心。」
  「限你們十天破案,交出兇犯。否則,我大英帝國的兵艦將再次攻擊你們的朝廷,踏平山東全境!」
  「約翰·思揚先生息怒,我們一定盡力去做!」
  「不行,十天必須破案,不然有你們好看。」
  「是,是!十天破案。」
  「那麼死者家屬的撫恤如何安排?」
  「這事好說,這事好說,我們一定盡力讓貴國政府滿意!」
  「哼!當今皇上對這事有何看法?」
  「理查德先生,皇上最近龍體不適,此事尚沒呈報給他。」
  「那麼慈禧太后呢?」
  「太后也因聖上龍體不適而無心過問此事,但太后答應一定嚴懲兇犯,以重金撫恤大英帝國的死難家屬。」
  「嗯!」
  兩名英國駐華公使聽完恭親王奕欣不停的承諾和賠禮,才氣呼呼地離去,奕欣將他們送出老遠。
  回到衙門大堂,奕欣出了一身汗,他急得直打轉,自己剛才的承諾是他為哄住洋人而信口說出的,而洋人要真鬧起來,這事就惹大了,但願不會引起什麼紛爭。不過,此事必須先向太后匯報一下,以防在事態擴太后,自己落個知而不報的罪名。
  奕欣將這裡事務簡單處理一下就進宮面見兩宮皇太后。
  儲秀宮。
  慈禧太后獨自一人坐在房中吸著大煙,儘管表面上顯得那麼平靜。安然,而內心卻在翻騰著,尋思著這宮中的大小事務,特別是近期皇上的疾病雖經御醫救治,仍不見一絲好轉,相反有一天重似一天的趨勢,作為太后見自己的親生皇兒病到這種地步,怎麼能不心急如火呢?然而,作為皇太后,幾十年的宮廷生活,在皇權和內宮的爭鬥中煉就了大清泰山崩於前而顏色不動的風度。所以在即將面臨的一場新的權力爭奪戰的前夕,她仍能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恰在這時,有太監來報,說恭親王欣有事要面見太后。慈禧一愣神,忽聞是恭親王求見,就對來報太監說:
  「既然是恭親王來見,快請他進來,我正有事要找他呢?」
  不多久,恭親王奕欣人內拜見太后,禮畢賜坐。太后吧噠一口煙,若無其事地問道:
  「恭親王這大冷天急匆匆來見本宮,不知有何要事?」
  「回太后,臣有事奏報太后!」
  「什——麼——事?」
  「山東濟南府最近發生了一件特大火燒洋教堂的案子,死傷二十多人,尚未破案,而英國駐華大使理查德和約翰·思揚多次到總理衙門質問此事,要找大清國重金賠賞損失並限期追捕到兇手,這——」
  「嗯,這事我知道!給你看這奏折也就明白了。」
  慈禧說著,將一份奏折遞上,奕欣急忙接過一看,是濟南府台王正起送來的,上面寫著。
  十一月初,濟南府發生一洋教案,不法拳民數人夜入洋教堂,殺死並燒死燒傷洋教士多人。下官接報後,即刻遣捕快、衙役追捕兇犯,三日後,捕獲主犯兩人,從犯四人,並押解山東巡撫丁寶楨處關押。
  案發後,下官將此事急報丁巡撫,讓他協助臣破案,丁巡撫推說洋人咎由自責,自取死亡,不可嚴追,可以無頭案拖之。今臣將要犯解往丁巡撫處,他不審不問,第二日密令手下放之,對外揚言是犯人越獄,並再次假意追捕犯人,以塞他人耳目,此事確鑿,請皇上詳察。
  臣濟南王正起
  X年X月X日
  奕欣看罷,抬眼瞟一下慈禧太后的表情緩緩說道:
  「太后,這事——」
  「好個丁寶楨,竟敢慫恿拳匪與朝廷作對,真是膽大包天!」
  「也許丁寶楨有他的難處,這些洋人在我大清國內也太……」
  「恭親王,這些洋人你惹得起嗎?如果引起外亂,怎能對得起列祖列宗,自大行皇帝賓駕上蒼至今,國內尚安,外亂已無,這太平之世難得維持,不可放縱百姓與洋人作對,以引出國禍。丁寶楨實是不識大體,誤國誤民!」
  慈禧說著,一臉嚴峻的神色。奕欣不好再插嘴為了寶楨辯解什麼,心中想道:哼!你口口聲聲為大清國,還不是想借此機會除去丁寶楨,為安德海一事,你一直耿耿於懷,這事果讓這狠毒的女人抓住把柄,丁寶楨這次恐怕不死也要罷官,我不能見死不救。
  奕欣正心中琢磨如何解救丁寶楨,忽聽慈禧太后又說道:
  「恭親王,這事我們不提,先說別的,剛才我正準備派人到府上請王爺,不想王爺自己來了。」
  奕欣一驚,忙說道:「臣剛才聽李總管說太后代我,剛才只顧說那洋教案的事,把太后的事給忘了,該死,該死!但不知太后找臣有何事?」
  「皇上已病多日,不見好轉,這大統之事你看有誰承繼最為合適?」
  奕欣一聽此話,嚇得面色蒼白,撲通跪他說道:
  「回太后,當今皇上正值盛年,血氣方剛,偶染小病,讓御醫認真治療就是,立嗣之事,太后現在尚不應考慮,特別是正值皇上有病期間,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慈禧歎一聲說道:「恭親王,你也知道,皇上這病是天花麻疹,我大清朝人至中原二百年有餘,皇子皇孫,王公貝勒因這天花症不治而死者有多少!當今同治皇上是我親生骨肉,作為皇額娘,我何嘗不希望他早日康復,人朝主事,我和慈安太后也可享幾天清福,只是皇上的病一天重似一天,讓我坐臥不寧,只怕皇上——」
  慈禧說著,搖了搖頭,從眼角滑下幾滴清淚。奕欣見皇太后如此傷心,也不好安慰,沉思一會兒說道:
  「聽說同治皇后阿魯特氏誕生之期不遠,可等皇后分娩後再議定此事。」
  「皇后雖身懷有孕,但產期尚早,況且也不知是阿哥還是格格?只是皇上的病恐難支撐到月底,這國家不可一日無主,此事恭親王可考慮一下,但不必現在回答本宮,也不必外傳。」
  「是太后,臣想探視一下聖上龍體,看聖上病情是否有轉機,再尋求天下名醫為聖上治病,太后不必過慮。」
  「謝恭親王!」
  慈禧太后看著恭親王奕欣離去,急忙衝著門外喊一聲:「小李子!」
  「喳!奴才在。」李蓮英跌跌爬爬地跑進來跪下說道。
  「恭親王已去東暖閣,你速去派人探聽他與皇上的談話,如實回報本宮,不得有誤!」
  「是!」
  太監總管李蓮英起身剛要離去,忽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回身對慈禧太后說:
  「老佛爺,你剛才同恭親王談話中,是否套出點什麼?」
  「你速去東暖閣,這事回頭再講。」慈禧不耐煩地說。
  「是!」李蓮英說完匆匆離去。
  奕欣急匆匆來到東暖閣,御前太監傳報同治皇上。同治帝病人膏盲,聽說皇叔來見、急忙傳旨請皇叔之室,這是皇上病重以來首次接見外臣。
  奕欣由太監引著,入內拜見皇上,看到骨瘦如柴,滿臉皰痍的皇上,心中一陣酸楚,淚水上湧,他還是強忍悲哀把淚嚥了下去,直直地跪在地上說道:
  「皇上,你安心養病,我馬上回去派出特使到全國各地調征名醫,再另請西洋醫生前往探視皇上,望皇上早早康復,入朝主政。」
  同治帝慘淡地笑一下,有氣無力地說道:
  「謝皇叔,朕恐怕不行了,朕的病除了天花之外還有其他不治之症,唉!朕對不住列祖列宗,想不到朕沖齡繼承大統,剛剛獨立執政就得此病,現在想來,朕實感慚愧。」
  「皇上,千萬別這麼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哪有治不好的病,臣一定設法為皇上治好病。」
  「皇叔,別安慰我了,朕有一事相托,望皇叔答應?」
  「皇上,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只要臣能辦到,誓死不辭!」
  「朕今年方十九歲,皇后剛剛身懷有孕,分娩之期尚早,也不知男女,這大統之事本應由溥字輩中尋找,但朕思慮再三,溥字輩中唯溥倫年長,只是此人胸無大志,平庸無能恐壞我大清業績,其餘溥字輩中人都年幼無知,不可主持朝政。」
  同治帝緩了一口氣又接著說道:
  「先宣祖道光在位時,一向偏愛皇叔,稱讚皇叔的才智,但皇祖又喜歡先父皇的溫厚仁慈,在承繼帝業時,先皇祖一直舉棋不定,致使御筐內才藏有兩項遺詔,讓先父皇終生不得與你為難,可見先皇祖如此器重皇叔。」
  同治帝今天突然說出壓抑在奕欣心頭幾十年的話,這話奕欣不知在腹內說過多少次,心中也不知有過多少次的揣摩、衡量,當年和大行咸豐皇帝爭皇位時,自己反覆思量不比大行皇帝差,而御筐中,先父皇仍將皇位傳給四阿哥,自己雖然十分氣惱,但也深知先父皇的關懷與厚愛,同一御筐內存放兩份遺詔這是大清祖制以來絕無僅有的事。為了爭奪皇位,諸阿哥之間反目為仇者,不說店代的李世民與李建成,就說自己大清朝來說吧,先祖中雍正帝為了皇位手足之間相互殘殺,以致累及子孫而成後患。父皇難道能沒考慮到此事嗎?一筐兩份遺詔,可見用心良苦。也許父皇考慮到四阿哥的仁慈,才讓他承繼大統,自己這才保住王位,並一直受到重用,在朝中執掌重權。相反,如果父皇將這皇權給了自己,我奕欣能容下四阿哥嗎?況且,自己在咸豐即位後一段時間一直耿耿於懷,偶爾,還有一些非份之想,這實是自己的不應該,今天皇上提及這誰也不敢說的事,他怎能不震驚呢?
  奕欣再次跪地熱淚盈眶地泣訴道:
  「皇上,還提這些沉年舊帳幹什麼?臣心中實在有愧,沒能盡到一個輔政親王的職責。」
  「皇叔請起,聽說先父皇賓馭上蒼之時,也曾托孤,先父皇雖與皇叔在幼年時有爭位之嫌,但先父皇一直是敬重皇叔的。」
  「皇上,別說了,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老臣不負聖望!」奕欣哭泣著說。
  「皇叔,朕考慮再三,這大清幾百年的基業唯你可承繼,雖不合祖制,但這是萬全之策。」
  奕欣做夢也想不到皇上托給自己的竟是這事,嚇得再次跪倒在地,顫顫抖抖他說:
  「皇上,萬萬不可!臣萬死也不敢有此非份之想。蒙皇上對臣的信任,臣一定盡一切辦法為皇上擇醫治病,萬一不濟,臣也要輔佐皇后所生之子承繼大統。」
  同治帝強撐著身子向奕欣擺擺手說:「皇后阿魯特氏為人寬厚仁愛,性情也軟弱,一向與東太后關係較密,為此,西太后內心十分氣惱,但礙著朕的面子尚不致於什麼,一旦朕崩駕,皇太后能否容下皇后尚存疑問,那腹中遺子繼承大統之事就更不用說了。」
  奕欣想不到皇上今天竟吐肺腹之言,他如何不知道西太后慈禧的為人,對皇上、皇后和兩宮太后的關係他更是明白。
  當初同治帝冊立皇后時,當時小皇后候選人有兩個:一個是兵部侍郎鳳秀的女兒,慈禧太后與風秀交往甚密,一心想立風秀之女為皇后。但由於同治帝本人喜歡禮部尚書崇綺的女兒,同時,慈安太后也支持同治帝的選擇,結果崇綺的女兒被立為皇后,就是這今天的阿魯特皇后,鳳秀的女兒僅為立為慧妃,且不受同治帝所喜愛。阿魯特皇后本不受慈禧所喜愛,況且她婚後一直和慈安皇太后關係密切,更是讓慈禧氣得直跺腳。更有甚者,這阿魯特皇后也不贊成慈禧在宮中作福作威的樣子,有時還支持同治皇上與慈禧太后對著幹。
  記得同治帝獨立執政之初,國內發生一件大案,就是兩江總督馬新一被刺死,兇手張文祥當場被抓。這事報到京中,一時轟動朝野,朝廷一等命官被殺,這還了得,如果不重懲兇犯,誰還敢再做官,當時眾說紛壇。等到犯人張文祥送到刑部審理,案情並非常人所認為的那樣簡單。
  原來這兩江總督馬新一本是好色之徒,但善於在官場上拍馬鑽營、欺上蒙下,幾年由一個縣令陞遷為兩江總督。一當上大官,馬新一隱藏心底的慾望上漲了,他便利用手中職權玩弄女性,甚至連自己的親戚也不放過。
  馬新一有一個孩子舅叫張文祥,為人憨厚耿直,她娶了一個楊柳細腰、嫵媚動人的漂亮妻子。馬新一見到這位孩子妗子後,口水直往肚裡咽,他認為自己身為兩江總督,一省大員,不知玩弄過多少女孩,但比他這位小妗子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差多了。為此,馬新一心生計,給自己的小舅子張文祥在遠離省城的地方安一個職務,讓他外出任職。這樣,家眷便以至親關係住進了總督府。
  張文祥走後,馬新一便把魔手伸向這位美麗動人的小妗子。起初這女人不從,馬新一威逼利誘終於把這女人玩到手,這女人也賤,漸漸與馬新一如魚人水,一發不可收。沒有不透風的牆,不多久,這事被馬新一的夫人張氏發覺,這還了得,你玩弄女性我不管,竟玩弄起我娘家弟媳婦,這傳出去多丟人,姐夫與小妗子搞上了。張氏一氣之下跟馬新一鬧得天翻地覆,並威脅他丈夫說,如果再與弟媳婦有來往,她便上京狀告皇上,撒他的職。
  馬新一與那女子一合計,一不做二不休,要想永久快樂必須除去這眼中釘,就這樣,馬新一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妻子張氏,又準備再設法剷除張文祥。不想,張氏已早把消息送給弟弟張文祥,張文祥接到姐姐的信後即刻趕回,但為時以晚,姐姐已死,妻子已被人霸佔。他欲哭無淚,欲告無門,便裝作不知,來見馬新一,親手殺死妻子又親手殺死了這兩江總督馬新一。
  張文祥雖被當場抓住,但他認為大仇已報,任他官府如何處置。
  刑部審理後報給皇上批示,同治帝尚沒下批,這慈禧太后也聽到此案,也許她一向「垂簾聽政」行使權力習慣了,乍一放權,覺得心理空虛,主動找到皇上,要求重懲張文祥,誅滅九族,為一品大員伸冤。她的理由是:一個下從隨隨便便就敢殺死一品大員,可見百姓的反抗野心到了什麼地步,馬新一雖有錯,但必竟是生活小節,不當死。而張文祥是以上犯上,理應重懲,如果不重懲,必然放縱平民百姓謀反情緒。
  同治帝雖口頭答應並沒最後下批,回宮後把這事說給皇后阿魯特氏聽,皇后認為太后是危言聳聽,況且馬新一被殺也是他咎有所取。如果朝中官員都像馬新一那樣,豈不腐敗到亡國滅種的地步。現在外患仍在,官員應至力於治理國事,為國出力,要嚴肅宮紀,對張文祥不必處死,充軍流放即可。
  同治帝也覺得慈禧太后建議不當,而皇后阿魯特氏的說法更有道理。他接受了皇后的見解,把張文祥流放新疆。
  慈禧太后知道後,氣得大罵同治帝是昏君,竟敢違背她老人家的心意而聽信皇后的一派胡言。從此,西太后更加嫉恨這阿魯特皇后,彷彿是這皇后奪去她的母愛,是這皇后奪去她的權威,同治皇上不聽她的話都是因為有了這賤女人的枕邊風。
  奕欣跪在地上早已淚流滿面,他用袍袖抹一把臉上的淚水說:
  「皇上,縱是太后她不容皇后娘娘,老臣還能再活幾年?滿朝大臣,西太后也僅僅對東太后及臣有所顧忌,臣萬死也要保住皇上的骨肉。至於皇上所托的大統之事,臣實不能接受,請皇上三思。」
  恰在這時,外面響起了腳步聲,御前太監來報,說皇后娘娘來服侍皇上用藥。同治帝揮手讓恭親王奕欣退下,奕欣覺得自己已與皇上交談甚久,影響皇上休息,便告辭回府。
  慈禧太后在李蓮英走後重新回顧一下自己和恭親王奕欣的對話內容,心中尋思,從談話中看,恭親王對皇上的病確實不甚瞭解,看來似乎沒有插手王權之意。不過,對奕欣也還不能掉以輕心,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他奕欣心中打的啥鬼算盤?還是小心點好,我那拉氏可不能在陰溝裡翻船。滿朝文武和這皇宮內外能與我那拉氏抗衡者能有幾人?不外乎那東宮的慈安和這個奕欣,哼!早晚我也讓你們栽在我手裡,等著瞧吧!
  慈禧太后正在吸著大煙,靠著火爐想心事,忽報李總管來了,急忙讓他進來。
  從李蓮英那詭密的神色中,慈禧知道這次打探收穫一定不小,急忙屏退宮女,單獨留下李總管。這時,李蓮英才湊上前,躬身對慈禧說:「老佛爺,大事不好,皇上他——」
  慈禧一驚,忙問道:「皇上他怎麼啦?」「皇上準備將皇位傳給恭新王!」李蓮英貼著慈禧的耳根子說。「什麼?」慈禧猛地一哆嗦,吐一口煙說,「不可能!」「小的探聽得一清二楚,這是奴才親耳所聽,絕對可靠!」「哼!這個逆子是不想好了,白費我一番心血生養了他,竟是個吃裡扒外的不肖子孫,看我如何收拾你們!」慈禧喃喃自語。
  李蓮英急了,忙問道:「老佛爺,你快拿個主意吧?再晚一切都完了。」
  「性急喝不了熱稀飯。」慈禧吸口煙慢條斯理他說,「那恭親王有什麼反應?」
  「他極力推辭。」
  「是真推辭還是假推辭。」
  「奴才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聲音中,奴才覺得他可能是真推辭?」
  「難道皇上不是試試他的心意,另有打算嗎?」
  「這——小的不知,莫非皇上想臨終托孤於恭親王?」
  小李子,算你聰明,這才是皇上的真正用意,目前那阿特氏皇后己身懷有孕,雖不知男女,但皇上可能估計是阿哥,他這臨終托孤可是一箭雙鵰。」
  「此話怎講?」李蓮英不解地問。
  「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皇上先試試恭親王有無窺視皇位的野心,他如此一說,就是恭親王有此野心也不得不壓抑心底,一心輔佐皇上的那未出世的遺孤。另一方面嗎?他將如此重任委託給恭親王,一是讓恭親王覺得這是聖上特殊恩寵與信任,奕欣也就可能憑著皇上的無限信賴為皇上死心踏地地賣命。同時,這樣也就斷了兩宮皇太后再次垂簾聽政的念頭。」
  「這——奴才實在不明白,如果是皇上遺孤承續大統,如此年幼無知,豈不更需要太后的垂簾聽政嗎?」
  「彭!」慈禧用煙槍對著李蓮英的後腦袋瓜敲一下子,罵道:「怎麼這麼笨呢?那時候,我不老也老了,成為太皇太后,垂簾聽政的太后只可能是那阿魯特氏賤人,還不知把我扔到什麼地方呢?」
  「噢,原來是這樣,小的明白了,這是皇上在利用那恭親王奕欣給他服務?」
  「就是這樣。」
  「那恭親王難道看不出皇上的用意嗎?」
  「那奕欣又豈是個善茬,如果再來個將計就計,這宮中又殺機四伏了。唉!人活著也真夠累的。」慈禧長長吐口煙圈說。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首先就是要控制皇上,隔絕他和一切外人的聯繫,特別是召那東宮和這恭親王的聯繫。第二步就是尋找接班人,一旦找到合適的人選就把皇上——!慈禧說著做出一個「殺」動作。
  「老佛爺,這——」
  「這什麼?」
  「這皇上可是您老人家的親骨肉?」
  「誰叫他吃裡扒外,不聽老娘的吩咐,無毒不丈夫!」
  「那皇后阿魯特氏能否與皇上接觸?」
  慈禧略一思索說:「平時可以,必要時也不准他們相見,明白嗎?」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你儘管大膽地去做,有我給你撐腰,怕什麼?」
  「奴才為皇太后萬死不辭,這控制皇上之事不難,但不知老佛爺所找的接班人是什麼要求?」
  「你認為呢?」慈禧抬眼瞅一下李蓮英說。李蓮英獻媚道:「當然越小越好,但萬萬不可在溥字輩中尋找,那樣太后豈不又是太皇太后,最後仍在皇上同輩人中尋求,由載字輩人繼承皇位,老佛爺仍不失太后身份,照樣垂簾聽政,只是那東太安也要參與有點不妥。」
  「算你聰明,看樣子這木腦袋也開竅了。」
  「這載字輩中誰最合適呢?」李蓮英小眼睛一眨,賊眼珠直打轉他說,「奴才忽想起一人,不知老佛爺是否滿意?」
  「誰?」
  李蓮英再次躬身湊在慈禧耳根上嘀咕一句,慈禧一聽笑了,拍著李蓮英的脊背說:
  「正合本宮的心意,小李子真不愧是本宮的左右臂膀,所想之事不謀而合!」
  「哈哈,謝老佛爺誇獎,還有什麼吩咐?」
  「這裡有一道豁旨,你速派人傳調李鴻章淮軍入京,此事萬萬不可聲張。」
  「奴才遵命,喳!」李蓮英一抖馬蹄袖跪下接旨。
  恭親王府。
  奕欣一人獨自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思考著剛才同皇上的交談,分析皇上的用意。
  皇上今天推心置腹,講出一些肺腑之言,大有臨危托孤之意。從皇上表情看,皇上確實病得不輕,並不僅僅是出天花,也許還有其他病,萬一皇上崩駕,自己應該如何做呢?
  我奕欣雖為皇叔,但由於與慈禧太后的一些隔膜,自己與皇上也並不是關係融洽,心中有時也相互防犯。記得重修圓明園時,自己就和皇上發生了矛盾,還差點連王爵也給丟了。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這同治帝外柔內剛,與其母后葉赫那拉氏慈禧頗為相似,自從新婚獨立執政後,每事親自過問,遇事處理也雷厲風行,很得一班朝臣擁戴。母后慈禧雖歸政於同治,但遇有軍國大事或一品大員陞遷之類的事便親自問詢,甚至派內監密行查探,事後還當面訓斥,責他不來稟告。而這同治帝也剛強倔強,認為母后歸政就不必干涉國政,母后越是讓他稟報,他越是不去稟報,因此母子之間關係日漸疏遠。
  而慈安太后自從歸政後,獨在深宮靜養,以安度天年,凡事不聞不問。同治帝每次拜謁時總是和顏悅色,關懷備至,沒有絲毫太后訓斥的容顏。這樣一來,同治帝漸漸疏離了自己的親生母后與慈安太后關係切近,直把慈禧太后恨得直咬牙。
  後來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母子兩人簡直要鬧翻了。
  那是去年夏季,四川總督一職空缺,同治帝立即從吏部中抽調一官員遞補上。偏在這時,有人花了二十萬兩銀子走李蓮英與慈禧太后的後門想謀得這一職位,慈禧太后當時滿口答應。想不到皇上沒給他們打個招呼竟另安排他人,慈德太后在別人面前許下的諾言無法兌現,自覺臉面無光,還白白失去這二十萬兩銀子的收入,能不氣惱皇上嗎,她派太監把皇上叫去狠狠訓斥一頓,並威逼同治帝將那官員調回,重新補上她的這個人情。同治帝不買帳,反和母后大吵一頓。
  同治帝回到慈寧宮城越想越窩氣,他便把洩露這消息的太監找來,一氣之下殺了兩個太監。慈禧聽了更是大發雷霆,認為這是皇上殺雞嚇猴,給她難看,一連幾天不願吃飯,最後還是同治帝前去賠禮方才氣消。
  同治帝雖然賠了札,但心中仍十分氣惱,從此不願入儲秀宮拜見西後。同治帝情緒低落,心情懊喪,內侍文喜和桂寶等人便慫恿同治帝搞一些娛樂活動,重建圓明園。同治帝也早有此意,每次外出來到圓明園時,他都十分傷感,這是大清國的恥辱,這是先父皇大行皇帝的屈辱,為此,先父皇命喪承德,同治帝每想此事都覺得心中有愧,想重修這被英法侵略軍焚燒的園林,以洗先父皇之辱。
  這事還沒著手實施,恭親王奕欣知道了,他思考國家剛剛平穩,財政收入也不寬裕,再加上這幾年表面上雖然太平,而實際上危機四伏,西歐各大國與東洋日本還有沙皇俄國都在虎視眈眈地覬覦大清朝這塊肥肉。現在皇上剛剛獨立掌政就不思進取,大興土木,這大清幾百年的業績將如何沿續。想來想去,他不出面誰還有出面呢?身為親王,又是皇叔,先皇臨終還有托孤之辭。
  這天,奕欣來到養心殿面見同治皇上,苦口婆心地勸諫皇上不能重修圓明園。同治帝本來因與母后的關係破裂而心情不好,最近為了修建圓明園之事心中稍稍快活一些,想不到這恭親王竟絮絮叨叨講了半天,什麼君德、儉德、勤政強國之類的話,氣得同治帝一拍御案站了起來:
  「奕欣,你有完沒完,要知道我是皇上,皇上,朕已經獨立執政,不需要你們在朕面前指手畫腳!如果你們都活夠了,朕立即送你們下地獄。」
  奕欣還要辯解幾句,同治帝說完,氣得將御案上的奏折打翻在地,拂袖走了。奕欣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退出。
  奕欣退出後,同治帝越想越氣,這些老朽都向他施加壓力,一個個雖然口口聲聲歸政不干預政事,但事事又都鉗制他的手腳,做什麼事都不能自由自在,哪有一國之君風度與權威。「哼!不殺他幾個,這些人是不能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同治自言自語。
  他想起先祖康熙計殺鰲拜,剪除一幫大臣才得以獨掌國事,自己何不傚法先祖呢?
  於是,同治帝詔見軍機大臣大學士文祥等人,命他前往恭親王府下旨,讓恭親王奕欣賜死。這幾位軍機大臣一聽,嚇得撲通跪倒在地,一齊叩頭為奕欣求情。
  同治帝一見這些軍機大臣都下跪求情,冷笑一聲說道:
  「哼!你們都是他的黨羽,」
  文祥等人更是叩頭求饒:「皇上息怒,臣等不是為他求情,恭親王勞苦功高,勤勞儉樸,有罪也不能賜死,先皇對他都特別器重,望聖上看在先皇份上免他一死。」
  「好,死罪免去,活罪不饒,割去王爵!」
  就這樣,恭親王的王爵給免了。
  一天,同治帝去拜見慈安太后,談及此事,慈安方知恭親王的王爵被割了,大驚道:
  「皇上,你先皇祖在世時,特別器重恭親王,在擇定皇嗣時一直矛盾不決,最後選定你先父皇,但在御筐內留有兩份遺詔,這是我大清朝從沒有的先例。你先父皇在位時一直都很看重恭親王,恭親王也確實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他為人又謙遜儉樸,深為朝中大臣敬仰。況且,現在國力尚不富足,修建圓明園一事可以適當緩一緩,你可以先讓人預算一下,然後酌情處理,一切由皇上認真思考後再慎重對待。」
  後來,同治帝讓人預算重新修建圓明園的費,花費太大,國力一時難以支付,只好暫停,等國庫充裕時再作考慮。
  又過了一段時間,同治帝消了氣,心平氣和地思考恭親王奕欣的話,也認為勸諫得有理,便重新下一道聖旨,恢復恭親王的王爵。
  奕欣回顧一下和同治皇上這一段時間所發生的事,又仔細思考一下同治帝的這次談話,他又想起慈禧太后決定對山東巡撫丁寶楨的懲處,決定再到鍾粹宮找慈安太后商量一下。
  鍾粹宮。
  慈安太后也是心神不寧,自從歸政後,她雖深居宮中怡養天年,但最近發生的一些事不能不令她內心如焚。
  這同治帝雖不是自己的親生子,但在感情上確勝過她的親生母后慈禧。慈安太后一向疼愛同治,關心他的生活,關懷他的健康,體貼他為政的難處,完全用一顆真誠的母愛之心去愛同治,卻不同於慈禧用太后的威儀讓同治接受自己的呵護。這月,同治帝一病不起,不僅病情絲毫沒有減輕,相反有所加重,怎能不令她心急呢?特別是同治皇上這病,對外也不好意思開口,真是又心疼又氣恨,她一氣之下把同治帝手下文喜與杜寶兩太監給關禁起來,但仍感到不解恨。
  慈安太后正在沉思之際,太監來報,說恭親王奕欣叩見太后。慈安立即命人讓他進來,奕欣叩拜完畢,見慈安淚眼紅腫,驚問道:
  「太后有何傷心事,如此悲慼?」
  「皇上的病情不見任何好轉,更有惡化的傾向,這怎能不讓本宮憂慮?」
  「太后,這皇上到底是何病?如果是天花麻疹也該痊癒了,卻有加重的趨勢,這到是為何?」
  「唉!這話都無法向外開口,不過,恭親王也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說了。」
  原來同治帝想重新修建圓明園,因奕欣阻諫,再加上國庫空虛沒能修成,心中好大不快。內侍太監文喜、杜寶見皇上整日不開心,私下一合計,要幫皇上找樂去。這天,他們兩人不知從何處弄來一本裸體畫冊,悄悄放在同治帝的御榻旁。這同治皇上回來後翻看此畫冊不但沒有斥罵他二人還大大誇獎一番,問他們從何處得來。這兩人一見皇上感興趣。就添油加醋地將京城內各大妓院的名妓和風流韻事胡吹一通,正處於青春年少的皇上那經得起這等事的誘惑,便由這二人作伴,僑裝成商人模樣到有名的妓院試一試。
  你想想,皇上宮中雖有皇后、皇妃多人,但她們多灌輸於國母皇娘的禮儀風範,講究樂而不淫,人倫有度,即使做起愛來也靦腆有度、淺嘗輒止,那像那妓院裡的風塵女子做愛有方,玉軟香渴,柔情千種,倒鳳顛鸞,醉月睡柳。這同治帝野情初試便欲罷不能,很為自己懂得太晚而歎息,如今品嚐到那宮中沒有的樂趣,遂一發不可收拾。起初十天半月悄悄溜出一次,後來乾脆出重金包租幾個有名妓院的名妓,除皇上之外,任何人不得染指。
  一時間京中盛傳來了一個廣州經商的富家少爺獨領京中幾大名妓的風騷。此事一傳出,偏偏有人不服氣,特別是那些原先和這些名妓有來往的年輕人,他們由於不知這廣州富商少爺的來歷,欲與同治皇上比試高低。
  此時,京都長青院有一名妓名叫梁秀秀,那相貌就不用說了,說她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並不過分。總之,同治帝一見就在心中叫絕,回去後就罵選秀女的不是眼瞎就是色盲,說宮中粉黛三千人,沒有一個抵秀秀,當場就給秀秀送一個雅號叫瑤仙,就是西天瑤池仙女下凡塵之意。從此這瑤仙的稱號便在京中叫開了,愛上青樓的,不愛上青樓的都知道這句名言:來京一遍,不見瑤仙,死了也是混蛋;來京一遍,見過瑤仙,死了也合算;來京一遍,嘗過瑤仙,我已不做好男。
  雖說如此,這瑤仙所在的長青院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門庭若市,長青院老闆靠著這棵搖錢樹很快富甲京城,成為當時京中有名的三大巨頭。唉!看來這個世上想當好男人的男人太少了。
  這同治帝為了獨佔花魁,重金租下瑤仙,可惹惱了京中的一些好色富家子弟。其中有一個叫張保全的富商,在京中經辦珠寶店,大大小小有四個鋪子,手中財產多少不得而知,在一些朋友的唆使下,他要與這同治帝比試個高低,能打敗這廣州來的少爺也好為京中的哥們兒出氣,看看是京派厲害還是廣派厲害。
  就這樣,瑤仙的身份可謂一日百倍的身價上漲,比今天炒股上漲的指數可大多了。張保全的鋪子經營實力一天天減少,最後只能勉強經營一些劣質珠寶,高價的珠寶已無力有現款支付,後來只是直咬牙硬撐下去,他做夢也不明白這廣州來的商人到底在京中做何生意,怎麼有那麼多錢能讓他拖垮。他四處找人打聽也是個迷了麻,只聽說這少爺與京中一家王爺是親戚。
  其實,同治帝也讓張保全給逼得力急,他把宮中的一些銀兩全花光了還不夠,不得不想法動用國庫,而這管國庫的官員又是個呆鳥,認為皇上沒有正當理由不得動用國庫裡的財富。最後由文喜出面找到北洋大臣李鴻章,私下挪用了一些擴建北洋艦隊的軍費才算在實力上打敗那珠寶商張保全。
  古人說: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這同治帝與張保全爭秀秀實際上兩敗俱傷,張保全的珠寶鋪幾乎關閉,同治帝耗資了軍費不說還惹得了一身病。你可以想想,這風塵女子什麼男人沒沾惹過,一旦同治帝不在的時候,老闆為了賺錢,又暗中讓她接客,從事第二或第三職業,同治皇上被人騙了自己也還不知道。就這樣,同治帝傳染上了性病,當時人稱花柳病。
  皇上得了這病又不好意思開口,對外只說是得天花麻疹,那宮中御醫也是個蠢蛋,一味地按天花麻疹治療。再加上皇上年輕不成熟,身體尚未完全發育成熟就縱慾過度,體質衰弱,這一病就倒下了,每天不斷治療就是不見好轉,後來等發現是花柳病,為時已晚,早已毒氣攻心,傳遍全身,到了今天這必死無疑的地步。
  恭親王奕欣聽罷慈安的敘述,確實吃驚不小,說道:
  「唉!老臣做夢也不知道皇上竟會這樣,若是早有信息,就是死也會阻攔聖上出宮胡鬧。」
  「我也是在最近探知皇上的病情實症時才得知的,可惜為時已晚,也怪我整日深居宮中,對皇上關心太少!」慈安太后自責說。
  「太后千萬不能這麼說,也許這是我大清朝的氣數吧?臣曾聽先父皇講過我們祖上陵寢風水的事,說這是命中的氣數。」
  「這到底是什麼氣數,本宮怎沒聽先父皇講過?」
  「臣還是做阿哥時,一天在上書房讀書,父皇來查問功課,談及祖上之事,父皇說先祖為遼陽總兵時,曾在百山黑水之間請一風水大師給查看一塊風水寶地,說在此安放陵寢層輩必出至尊,但此地有一大缺陷,由於受一外來山勢所擋,此龍脈受阻,繞山後雖然重又續上龍脈,但子孫後人為皇帝者必然短命。」
  「哦,原來是這樣,難道沒破除的方法嗎?」慈安太后問道。
  「據說先祖也有此問,那風水大師說,這是上蒼之數,雖然人為之力可以破除,但效果不一定明顯,但是還必須堅持去做。」
  「這破除方法怎樣?」
  「就是每一代為皇者必須在自己在皇位期間親臨遼沈祖上陵寢祭奠。」
  「是這樣,我也聽說過以前幾位先皇在位時都曾回遼沈拜祭,只以為是盡盡孝心,不想其中有此緣由。」
  「只可惜這拜祭的定例沒能堅持下去,被後世子孫給忘卻了,如今果有應驗。」
  「從何時起沒有從事這拜祭典禮?」
  「最後一次拜祭是先皇祖乾隆爺時,也就是那次拜祭的當天先父皇道光降世。」
  「竟然這麼巧合,果真就什麼神秘之數。」
  「但先父皇在位時也曾牢記祖訓,多次想到東北遼沈祭祖,卻一次也沒實現夙願。起初是平定張格爾叛亂,後來是連年與海外洋人征戰,由於鴉片戰爭的失敗,割地賠款,先父皇自感無顏拜見先人,在先祖墳前無法開口,多不願去遼沈祭祖,為此事一直感到心愧,每每提及此事總是傷心落淚,彌留之際仍覺得愧對列祖列宗,也對不起後世子孫。並再三告誡先皇大行皇帝咸豐,務必親赴遼沈祭租。彌補父皇之過失,卻想不到先皇竟熱河一行英年賓馭上天,也未能如願,那時,我就有點懷疑此天數難道已經應驗嗎?一個人獨處時,常想起此事,卻誰也沒有告知,只想再等幾年,待同治皇上年齡稍大,國富民強時,告誡這先祖的例制,勸諫聖上親赴東北祖宗陵寢拜祭,以完成祖上遺願。想不到當今聖上這麼年輕又染上此病?」
  恭親王說著,已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慈安太后也是淚下如雨,歎道:
  「難道這大清的氣數已盡?」
  恭親王一抹淚,氣恨他說道:「把文喜、杜寶兩個逆賊給斬了!」
  「這事交給內務府總管崇倫去辦就是。」
  「太后,老臣罪言,請太后思考?」
  「恭親王,有話請講。」
  「皇上到了這地步,對續統之事太后有何打算?」
  「你說呢?」慈安太后問道。
  「依老臣之見,皇上之病目前尚無大礙,且皇后阿魯特氏已身懷有孕,也許不久就會分娩,那時,若生有太子,即使皇上賓天也可後續有人。」
  「萬一皇上在皇后分娩之先賓駕呢?」
  恭親王沉思一下說:「萬一那樣,對外可密而不發,只說皇上有病不見外人,等到皇后分娩後,是阿哥則即為續統之人,若為格格再另作考慮,太后以為如何?」
  慈安太后點點頭,「願上蒼保佑皇上龍體日康,也願上蒼保佑皇后生下阿哥!」
  「這只是我們如此汁議,但西太后不知有何想法?」恭親王奕欣試探著問。
  「她,皇上是她親生骨肉,豈有不為皇上血脈著想之理,我想此事她會妥善處理的。」
  提起西太后慈禧,奕欣忽然想到山東巡撫丁寶楨的事,急忙說道:
  「太后,臣有一事相求?」
  慈安太后一怔,說道:「請講!」
  這時,恭親王奕欣便把最近山東濟南府發生的火燒洋教堂一。案報告給慈安太后,又把慈禧太后對丁寶楨的不滿之事也大致講一下,請慈安太后拿主意。
  慈安太后聽後,考慮一下說道:
  「洋人固然可惡,該殺!但事件發生,為了不引起爭端,消除洋人再以此為借口興兵問罪,最好將大事化小,小事息了。捕提兇手也可給洋人一個交待。想不到丁寶楨一時大意竟讓兇犯得脫,萬一傳出去,洋人豈肯罷休。最好現在給他信函一封,責令他火速追捕逃犯,早日輯拿歸案,能夠重新提獲兇犯更好,萬一兇犯逃遠,再另作處理。」
  「太后,這事可給西太后一個把柄,你知道為安德海之事,西太后一直心有介蒂,早有懲辦丁寶楨之意。不過沒借口罷了,這事豈不是最好的借口?」
  慈安思索片刻,說道:「過去的事早就過去了,她不會小題大作吧?」
  奕欣搖搖頭,」太后你和她共事多年,她的脾氣太后難道不知?」」
  「這——」慈安太后尋思道,「當年斬殺安德海之事並不是丁寶楨獨自作主,當時丁寶楨也恐事情鬧大於己不利,曾上書朝廷定決。那時我與慈禧同時垂簾聽政,而斬殺安德海一事卻不曾讓慈禧太后知道,是本宮恐閹人權勢太大擾亂朝綱才獨自批旨處斬。不想為了此事,慈禧太后一直耿耿於懷。對本宮,她倒沒有什麼,對丁寶楨確實心有怨憤。恭親王,你認為如何處理?」
  「就按剛才太后所言,給丁寶楨去一密函,讓他火速破案,以防給西太后留下把柄,於他不利。」
  「暫且就這樣吧,以後你留心一下此事就是。」
  「是!太后。」
  恭親王奕欣這才告別慈安太后回府。
  養心殿東暖閣。
  同治帝迷迷糊糊睜開雙眼,隔著厚厚的窗紙雖然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但知道又是一個晴朗的天,儘管是晴天,但在這寒冷的冬日,氣溫也十分低,他很困難地把手伸出被外,想喝口水滋潤一下乾裂的雙唇,但摸到的杯子裡的水卻是冰冷的。同治帝歎口氣想喊人,聲音只能在喉嚨以下打轉,就是發不出聲,無奈,只好閉目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同治帝聽到呼喚,這才睜開疲倦的雙眼,看到一個小太監正在給他餵水。
  「主子,你醒醒。主子,你醒醒。」
  同治帝喝了幾口參湯,這才感到好受一點用沙啞的聲音對小太監說:
  「你去為朕傳軍機大臣李鴻藻,不必聲張,僅他一人即可。」
  「是!」小太監叩頭退下。
  小太監走後,同治皇上一人再無睡意,他已經感覺到自己病情在一天天惡化,死神正一步步逼近,這死對於他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了。因此,對於這大清朝的續統問題不能不令他憂慮。自己先父皇英年早逝,沖齡即位,兩位母后垂簾聽政多年,這大婚之後剛剛獨立主持朝政,卻由於一時放縱而惹得此病,如今行將歸天,有何面顏見列祖列宗。
  自己今春尚夠一十九歲,正值盛年,立嗣一事從來也沒有考慮過。自己也僅僅婚後一年有餘,妃嬪雖多,僅皇后阿魯特身懷有孕,但產期尚早,也不知男女,續統之身不得不另作打算。再說,就是皇后生下男兒,如此幼小怎能處理朝政,讓皇后阿魯特氏垂簾聽政更是不可,她本不是搞政治權術的那塊料,一向心地善良,為人憨直,豈能執政?況且皇額娘與她關係疏淡,更是容不得她。與其處在極尊位置受人挾迫不得自主,哪如做一普通人生活逍遙。無論皇后生下阿哥或格格都不必再當那什麼勞什子皇上,做一個平常人,過上平常生活,平平安安也就是了。
  只是這大清的天下如何托身呢?溥字輩目前尚無能人。兩位母后必定是女流,慈安母心胸大度,但太過善良軟弱,皇額娘有女豪傑的政治家風度與心計,卻又太過心狠手毒,況且也太會享受和奢侈,正值多事之秋的大清王朝怎經得起她的折騰。
  唉!皇叔恭親王奕欣到是個合適人選,為人厚道,生活勤儉,又懂得治國安邦,雖然年齡稍大,但朕也顧不了許多了,暫且讓他執政再慢慢尋求合適的繼承人選吧。
  同治帝正在思前想後,御前太監來報說軍機大臣李鴻藻叩見皇上,同治帝立即命他進來。
  李鴻藻進入東暖閣跪下奏道:「臣李鴻藻叩見聖上,祝聖上早日龍體康復!」
  「免禮,起來吧。」同治帝輕輕說道。
  「謝皇上!」
  李鴻藻起來坐定,同治帝令退左右的人才緩緩說道:
  「朕口授遺詔,請你代筆。」
  「皇上正盛年體健,偶有小疾,刻日即可康復,不必慮及大統之事。」
  李鴻藻忽又跪下奏道。同治帝微歎一聲,示意他起來找紙筆,李鴻藻不得已,在御案上取過紙筆,靜聽聖上吩咐,同治帝這才一字一句他說道:
  朕六歲即位,一晃十三年矣,然獨自為政僅一年有餘,欲重振國威,興我大清,不想患有此不治之症,愧對先聖。今為大清天下有續,朕思慮再三,決定特傳位於皇叔恭親王奕欣,此乃大清朝續統之上上策,他人不可逆此朱諭。
  欽此。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己卯
  同治帝邊說;李鴻藻邊書寫,書寫完畢,李鴻藻又重新一字一句讀一遍,讓同治帝聽聽是否有什麼不妥之處。完畢交給同治帝,他蓋上玉璽,這才疊起來放在枕下,說道:
  「時事艱難,賴國有長君,朕為大清天下所慮才傳位於恭親王,但此朱諭暫不必外出,到時再宣佈。」
  「皇上,你考慮得也是,但聖上龍體定會不久康復,請聖上珍重!」李鴻藻泣訴道。
  「作為朕的老師,朕不必欺瞞你,朕之病恐難挨月餘。」
  李鴻藻淚流滿面,已說不出話。恰在此時,外面太監傳來話,為了不影響聖上休息,命李鴻藻快快離開。李鴻藻不得已才與同治皇上跪別,不想這竟是他師徒二人的最後一面。
  李鴻藻剛剛離開,東暖閣就被慈禧太后派來的大內侍衛戒嚴了。
  同治帝獨自一人被監禁在東暖閣內,雖然每天照樣有御醫診視,太監宮女喂飲飯食茶水,但沒有外臣來此與皇上談心解憂。同治帝心中說道,唉,真是世態炎涼,朕僅在病中,連一個看探的人也不來了,別人倒罷了,為何皇后也不來陪陪朕,難道她的心也變了,見朕即將死去而懷有二心不成。
  同治帝正在胡思亂想,忽聞殿外有爭吵之聲,好像有皇后阿魯特氏的聲音。同治帝忍著疼痛,強撐著身子衝著殿外大喊,也許是他的聲音微弱,抑或是殿外爭吵聲太大,誰也沒有在意。
  忽然,一名太監似乎聽到室內皇上喊叫的聲音,急忙向爭吵的人示意,兩邊把持殿門的大內侍衛才稍稍消一下氣焰。皇后阿魯特氏乘機闖了進去,來到東暖閣皇上御榻前放聲大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同治一見是皇后,本想說她幾句,見此情狀也不好再說什麼,只緩緩安慰道:
  「阿魯特,朕的病是天意,你傷心什麼?別哭壞身體,影響腹中孩子健康。」
  皇后這才止住哭泣,說道:「皇上,外面的一些狗奴才不讓賤下進來,說沒有慈禧太后之命誰也不准進來。」
  同治帝一聽,氣道:「有這事?怪不得這多日來不見外臣人內,朕剛才還埋怨你為何也不來?」
  「賤下來過三次,都被他們阻攔,他們說皇上休息,不准外人打擾,我實在忍不住,不相信皇上會下此命令,才和這那狗奴才爭執起來,若不是皇上在裡面呼喊,妾身還進不來呢?真是狗仗人勢!」
  同治帝越聽越氣,恨恨地罵道:「這些狗東西,朕不殺他們不解心頭之恨!」
  「皇上別氣壞身子,與那些狗奴才一般見識不值得,他們是奉慈禧母后的旨意行事。」
  「皇后,皇額娘可能認為朕不久將離開人世,也許有什麼新的想法?」
  「難道她另有圖謀,覬覦皇上的位子?」阿魯特氏驚問道,「要麼怎會派這麼多大內侍衛來封閉養心殿呢?」
  同治帝沒有言語,他考慮一會兒說道:
  「阿魯特,你我夫妻恩愛尚不足一年,是朕一時糊塗染此不治之症,不久就要離開人世。」
  「不,快別說了,皇上!」阿魯特皇后用手輕輕摀住同治皇上的嘴,哭泣道。
  皇上握住阿魯特氏的小手說道:「讓朕把話說了,以後也許沒有機會了。」
  阿魯特機械地點點頭,淚順著面頰悄悄滑落,滑落。
  「自古至今,為了皇權,多少父子反目,多少兄弟成仇,到頭來也是徒奔黃泉,留下把柄給後人嗟歎,堯舜禪讓的佳話不再流傳。李隆基為情不愛江山愛美人;我順治皇爺為董鄂妃甘願鬚髮上五台,朕不認為他們錯,相反卻以為他們才是真正的智者。崇禎帝吊死煤山前,拔劍刺死親生女,竟說道:你為何出生帝王家?只可惜醒悟太遲。朕雖六歲即位,但這一切都是天命,我不過是個聾子耳朵當個擺設,今雖獨掌朝政一年也早已厭倦這深宮生活。正因為如此,才得這不治之病,若朕能病癒,情願捨棄那九五之尊,甘願與皇后作一貧賤夫妻怡享天年。只可惜——」
  「皇上的病一定會愈痊的,妾身每天都為皇上焚香許願禱告。妾身雖出生於貧家,也不戀那深宮生活,只想隨皇上恩恩愛愛養兒養女過那貧窮生活。」
  「皇后能理解朕的苦衷就可以了,朕別無所求,朕死後,你不必悲傷,只相信這是天命,在宮中不必有任何爭求,日後生下孩兒無論男女都不求封賜,作為一常人平安生活就可以了,也許皇額娘看在朕骨肉血親上不會為難你們母子,朕在九泉之下足矣!」皇上也抑不住潸然淚下,皇后更是痛哭不已,二人抱頭淚如湧泉,活人作死別,此情是何等悲哀、痛心?而這次果是他們夫妻最後一別。
  許久,兩人才忍住淚,同治帝從枕下取出遺詔對皇后說:
  「待朕歸天後,你將此遺詔當眾交軍機大臣李鴻藻、沈桂答等人,宣讀續統之人,此書萬萬不可讓第三人知道,你妥善保管,快回去吧,以防有人偷聽,留之太久,讓皇額娘懷疑,估計這裡都是她的眼線,朕不知她到底想對朕怎樣?」
  「妾身尊旨!」
  皇后阿魯特氏一拜倒地,淚眼紅腫,許久才從地上站起,依依不捨地吻別皇上。
  阿魯特皇后剛剛跨出東暖閣就被幾名大內侍衛圍住,不由分說,堵住她的嘴將她帶到西暖閣。西太后慈禧早已坐在那裡等待多時了,一臉鐵青,見阿魯特皇后被推來,眼也不抬,只顧不緊不慢地吸大煙,似乎很悠閒地噴吐著煙圈。許久,才有氣無力地問道:
  「誰准許你到東暖閣去的?」
  「皇上在那裡,我是他的妻子理所當然到那裡看望服侍?」
  「小蹄子,嘴到不饒人,是你硬還是我硬,小李子何在?」
  「奴才在!」
  「給我掌嘴!」
  李蓮英從旁邊走到阿魯特皇后面前,皮笑肉不笑他說:
  「皇后,請見諒,奴才這是執行命令!」
  說著,啪啦給皇后左右四巴掌。阿魯特氏兩腮被打得紅腫,嘴角流血,仍破口大罵。慈禧眼也不抬,對兩個宮女說:「搜身!」
  接著,上前兩名太監抓住阿魯特氏的胳膊和腿,兩名宮女立即搜身。
  「太后,果然有!」李蓮英扯著破公鴨嗓子尖叫道。
  「哼!賤人。」慈禧冷笑一聲接過李蓮英遞上的同治帝傳國遺詔,粗粗地看一遍罵道:
  「都是吃裡扒外的下賤骨頭!想與老娘較量,老娘就讓你死快點,這可不能怪老娘心恨,是他自找死,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今晚就叫他死,免得夜長夢多。」
  慈禧太后說著,將那同治皇上的遺詔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太后,你,你違抗聖旨,萬人不容!」阿魯特氏氣得指著慈禧說道。
  「老娘抗旨,老娘宰你與那皇上如殺只小雞,他那聖旨在老娘面前還是廢紙!」說著仰天大笑起來。
  皇后阿魯特氏在慈禧的笑聲中一陣心疼,昏了過去。
  「來人,將這賤人送回宮,好好看著。」
  「老佛爺,這遺詔的事可能還有外人知道?」李蓮英湊上前說道。
  慈禧思索一下說:「嗯,看字跡不像同治所寫,倒像李鴻藻的筆跡。」
  「老佛爺,這怎麼辦?萬一傳將出去——」
  「你可私自到那老滑頭那裡去一趟,威逼利誘兼施,諒他不敢外傳,否則,他長幾個腦袋!」
  「喳!遞旨。」
  李蓮英躲身退下。 
 
  
第三回 那拉氏獨斷立稚子 袁世凱窮途遇奕□
 
  「哦,哦!饒命,饒命!」
  「老爺醒醒,老爺醒醒!」
  夫人使勁搖動著夢中發出驚叫的李鴻藻,在夫人的呼喚下,李鴻藻才從惡夢中醒來,用手擦一把頭上的大汗說:
  「好怕!好怕!」
  「老爺,你做了啥夢,如此緊張害怕?」
  「李總管,他——」
  「上午李蓮英來同你商量什麼事,你夢著他了?」
  「嗯,不,沒做什麼惡夢!」李鴻藻仍心有餘悸他說。
  夜,深深暗夜。
  李鴻藻迷迷糊糊剛要入睡,忽聽府宅正門方向傳來咚咚咚急促的砸門聲。
  不多久,門外就傳來家人李安的呼喊聲:
  「老爺,老爺,快起,宮中來人了。」
  「什麼?宮中來人?」話只在心裡,李鴻藻就一咕碌爬起來,披上大氅。
  「老爺,天早哩,起這麼早幹什麼?睡不著也暖暖被窩,死冷的天。」夫人埋怨說。
  李鴻藻壓低聲音說:「宮中半夜來人打門,可能有大事?」
  李鴻藻嘴裡平靜他說著,心中實是七上八下,害怕的很。今天上午李蓮英專程來府,威逼利誘,讓他對遺詔的事放明智點,這意味著什麼,自從李蓮英走報,他一直心神不寧,估計最近朝中可能有事。做官多年的老經驗磨就了他老成持重,該說就說,不該說絕對不能說的中庸之性。他雖然滿口答應李蓮英,難道他仍然信不過我,欲置我死地不成。想至此,渾身打一個冷顫,不知是天冷還是心驚。但無論如何,宮中來人,死也得去。
  李鴻藻急匆匆穿戴整齊,臨走時又來到床前,對著多年相伴的夫人說:
  「我走了,萬一不回來,你就讓兒子辭官回老家耕種幾畝薄地為生吧,今後子子孫孫再也不要做官!」
  「老爺,你怎麼了,還沒起就說這沒頭沒腦的話,是否這幾天被鬼衝著入迷了?」夫人嘮叨了幾句也沒在意。
  李鴻藻歎口氣,悄悄關上房門走了。來到前庭,宮內太監已等待多時,二話沒說,就催促他快上轎入宮。李鴻藻知道問也沒用,急忙上轎,這時,一陣冷風吹來,他又打了一個寒顫。剛鑽入轎中,太監就輕喊一聲:「起轎!」
  漆黑的夜晚,李鴻藻的思想只隨著轎前太監手中挑起的晴紅燈籠在搖晃著,不知吉凶,也不知宮中到底發生了何事,一種不祥的陰雲向他襲來,難道……不可能,不可能!他心中否定著……
  轎子在東華門外停下,已經有好多轎子停在那裡了。太監領李鴻藻從側門來到養心殿西暖閣,那裡燈火通明,早已擠滿了人,儘管人很多,但誰也沒有吱聲,只偶爾有人小聲說上一句兩句。
  李鴻藻進入屋內,舉手向眾人作揖,這才找個空位坐下,低聲問身邊先到的御前大臣景壽和奕劻,發生了什麼事,這兩人也輕輕搖搖頭,他知道再問也無益,就悄悄坐著等待。
  不多久,「又進來幾位,有恭親王奕欣、惠郡王奕詳、弘德殿行走徐桐、翁同和、總管內務府大臣英桂、崇倫等人。大家都在焦急地等著,顯出十分著急的樣子。但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正當大家猜測等待的時候,醇親王踏進房內,鼻尖紅紅的,似乎行了很長的路,把內心的寒冷都從這鼻尖上表現出來。
  二十多人擠在一起,本來空曠,清冷的殿房現在熱鬧多了,也擁擠多了,吊在中央的宮燈燃燒更旺了,整個房內有一種暖融融的氣氛,人們不在跺腳,也不在搓手,都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在交頭接耳。這些人中,唯一沒有參加議論,僅機械地坐在那裡想心事的就是恭親王奕欣和軍機大臣李鴻藻。
  「兩宮皇太后駕到!」
  不知何時,這太監的一聲吆喝才提醒在座的王公大臣,今天半夜到來不是談話敘舊而是有重大國事商議的。他們立即按班次在事先準備好的跪墊後站好,恭恭敬敬地低頭垂手敬立等候。
  隨著執事太監將棉簾挑起,大臣們齊刷刷地抖掉馬蹄袖的蓋口,跪在地上,紅頂子一揭到地,齊聲呼道:
  「恭請兩宮皇太后聖安!」
  兩宮皇太后一前一後來到炕上的一張方几上,一左一右坐定下來。慈安皇太后掃視一下眾人,然後轉臉對左邊的慈禧說:
  「人都來齊了?」
  「差不多了吧。」慈禧也看了一眼下跪的大臣說。
  不知為何,慈禧今天顯得特別沒有精神,身著便服,滿臉疲倦之相,也無往日的粉飾,看起來一夜之間蒼老許多,兩頰有點蒼白,臉上的皺紋也清晰可見,特別是落有凹陷的雙眼,似乎帶點血絲,好像一夜也沒有合眼。
  「都起來吧。」慈安太后也沒精打采他說上一句。
  「謝兩宮皇太后!」
  大臣們這才紛紛站起,按次序坐好。慈安輕輕理一下垂下的雲鬢,衝著慈禧點點頭。慈禧這才欠了欠身,眼圈一下子紅了,沙啞著嗓子。落含悲慼的聲調說:
  「今兒深更半夜把眾家王公大臣請來,實是不得已,有要事煩勞各位親王大臣定奪。」慈禧又緩緩口氣說,「皇上一病多日,危在旦夕,所牽掛的是大清幾百年的業績續統問題,我們姐兒倆想請大家拿個主意,皇上無子,誰可嗣立?」慈禧邊說邊用手拭去腮邊滾落的淚花。
  「大家先仔細思考一下,然後再作定奪,此事關係大清朝興衰,不可不慎重!」慈安也哽咽著說。
  接下去是沉悶,儘管王公大臣沒有說話,但誰心中都在翻騰:這兩宮皇太后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是她們有了人選還是沒有人選?如果沒有人選,讓我來說應該選誰呢?萬一她們有了人選,我先開口提議,說錯了,豈不會遭到兩宮太后的訓斥。
  整個西暖閣內靜悄悄的,只有大中央的宮燈發出絲絲的燃燒聲和大臣們偶爾的咳嗽聲。這思想激烈鬥爭的王公大臣裡面,最為不安的是奕欣和李鴻藻。奕欣知道皇上和自己談過此事,但皇上是試探自己還是真的托國於己呢?另一方面,皇上是否與兩宮皇太后言及此事,如果皇上說了,這兩宮太后是什麼態度呢?自己並不想發表任何意見,還是聽其他人發表見解,如果兩宮太后一起要自己作出見解呢?那就堅持等待皇后阿魯特氏分娩後再作定論。
  此時,李鴻藻內心的矛盾似乎有甚於這裡所有的王公大臣,包括恭親王奕欣。皇上這傳國遺詔是皇上親自口授自己筆錄的,既然是皇上的傳國詔書中指定了恭親王奕欣是皇位繼承人,再討論有何意義,這不是違背皇上聖旨嗎?然而,這皇上的遺詔,兩宮皇太后一定有所知,昨天內務府總管李蓮英親自到府上談及此事,讓自己放聰明點,顯然是兩宮皇太后對皇上遺詔指定的繼承之人不滿意,而另有所圖。自己怎麼辦?可能是這外臣中唯一知道遺詔的事,怎麼放聰明點?就是不言不語,聽他們議論,對兩宮皇太后察言觀色,再作定奪。太后行事,特別是那慈禧太后心狠手毒,說不好,自己身家性命不保,還可能禍及子孫,這年月還是明哲保身吧。是可惜,身為軍機大臣,又是皇上老師,也只能違心行事。聖上,這不能怪老臣,只能怪太后與你作對。
  李鴻藻想著心事,悄悄一抬頭,與那慈禧太后的目光相對,從那威嚴而陰冷的目光中,他感到渾身一陣麻木,趕緊閉開那目光,將身子往下縮一縮,恰在這時,慈禧太后衝著李鴻藻不冷不熱他說道:
  「李大人,你冷嗎?」
  「不!」李鴻藻一抹臉上驚出的冷汗說道,「謝太后關心。」
  慈禧太后這才疏緩了冷峻的目光,慢慢掃視一下眾人說道:
  「各位王公大人,你們考慮好了沒有?」
  也許早有大臣等得不耐煩了,太后話音一落,只見內務府大臣崇倫出班奏道:
  「皇上無子,可在皇上侄輩中選一年長之人作為皇嗣,繼任皇位,如此看來,溥字輩中宣宗長子孚郡王奕潓之子溥倫為溥輩最長,可以繼承大統。」
  慈禧太后還沒等他話音落下,就拉著臉訓斥道:「溥倫雖為溥字輩中最長,但他是過繼給孚郡王奕潓的,血統上稍差一層,你身為內務府大臣,連這點道理都不知道?」
  崇倫灰溜溜地退下,慈禧轉回身對恭親王奕欣說道:
  「恭親王身為皇室親王,也是輔政大臣,對這決定大清續統如此重大之事為何緘默不語?」
  恭親王無奈,只好硬著頭皮出班奏道: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偶有疾病,也必能康復,立嗣之時可以暫緩,況且,聽說皇后阿魯特氏已身懷有孕,可等皇后分娩之後,根據男女再作定論。」
  慈禧太后聞言,心中暗想,你恭親王也夠滑頭的,我不拿出最後一招恐怕不行,於是又眼睛一紅,鼻子一酸,悲痛欲哭他說道:
  「恭親王說得極是,只是皇上已經賓駕。」
  此話一落,王公大臣腦袋一轟,亂作一團,跪地哭聲不斷。過了一會兒,慈安皇太后才輕輕抹去臉上淚水說道:
  「眾王公大臣,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立嗣之時事關重大,請你們速作決定。」
  恭親王奕欣再次上前奏道:「皇后誕生之期想已不遠,不如秘不發喪,待皇后分娩後,如生皇子則立為嗣統、如生為女,再立新君也不遲。」
  「國不可一日無主,何況這秘密已經洩出如何能夠守住,萬一張揚出去,動搖國本,你能擔當得起?」慈禧太后一掃剛才的泣哭神色,大聲地訓斥奕欣。
  奕欣知趣地退出,御前大臣奕劻上前奏道:「可在溥字輩中選擇皇上切親血統,且賢能者為君。」
  慈禧沒待他說下去,就打斷他的話說:「溥字輩中無可立君之人,年長的平庸無能,年幼的多為處子,又太小。」
  這時,慈安太后待慈禧話音剛落,就接著說道:「據我意見,恭親王的兒子載澄可以入承大統。」
  恭親王奕欣一聽,立即上前撲通跪倒在地叩頭謝罪道:「載澄一向不守家規,也少讀詩書,不懂禮儀,實是一平庸之人,不可立為新君,否則將貽誤國事,有辱先祖。」
  慈禧這才對奕欣緩緩點一下頭說:「載澄雖不可繼承大統,但也不是恭親玉說得一無是處。我認為醇親王的兒子載湉倒是個合適的人選,雖然年僅四歲,但聰明伶俐,相貌英俊,有古代相術上所云的帝王之相,李鴻藻李大人你說呢?」
  李鴻藻做夢也想不到慈禧太后這時忽然問起了他,猛一愣神,立即出班上前叩頭奏道:
  「太后聖明,老臣也想到醇親王之子,剛想出班請奏,不想太后先說了,載湉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軍機大臣李鴻藻也認為本宮所言極是,其他各位大臣不知有何異議,請速奏來。」
  其他人一聽,這皇位續統人選一定是兩宮太后早就商定好的。誰還這麼不知天高地厚,一意逆太后行事,都一直跪下齊聲奏道。
  「兩宮太后明鑒,醇親王之子再合適不過。」
  這時,慈禧太后冷峻的臉掠過一絲不易覺察地笑容,他立即向著眾人大聲說道,「眾位大臣請起,這事就這麼定了,現在就請李鴻藻執筆傳位懿旨。」
  王公大臣一聽,大局已定,想挽回己不可能,眾人紛紛站起,各找位子重新坐定。慈安皇太后一無任何表情,機械聽著慈禧太后發話指揮大臣做事。恭親王奕欣內心一涼,不知是啥滋味,也悄悄在一個角落裡坐下不語。唯一震動極大的是醇親王奕□,他向來中庸無為,與人無爭,做夢也想不到,眾議紛爭的皇位繼承人竟是自己的兒子載湉,也不知是福是禍,只嚇得跪倒在地上站立不起來,眾人都紛紛站起坐定,他仍跪倒地上癱作一團。慈禧皇太后見狀,立即命內侍將他扶起,攙到旁邊坐定。
  不多久,李鴻藻擬定詔書完畢,上面寫道:
  朕蒙皇考文宗顯皇帝隆恩,沖齡入續承柞,一晃一十三年有餘,承蒙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勞苦功高,嗣奉懿旨,命朕親裁大政傚法先祖、勤政愛民、自惟力疏德滿,恐沒列祖鴻業,敢不兢兢業業、孜孜國政,雖無大業鴻圖告慰,也削平捻逆,剿滅回首匪類,國之太平有加。為中外臣民所共睹。朕值盛年,體強魄旺,本年十一月適出天花、雖盡心調治,然天命不可夷,以致彌留之際思慮統緒重事,亟宜求德望專惠之人為續。茲欽春兩宮皇太后懿旨,立醇親王三子載湉承繼為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嗣皇帝慈仁聰穎,必能擔付大任,並考養兩宮皇太后,興國旺民,永保基業。也謹望中外文武臣僚各勤其位,輔嗣皇帝暢國隆業,則朕欣慰也。喪服依舊制,二十七日除。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兩宮皇太后押上各自的印寶。
  此時此日為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六日凌晨即公元一八七四年。
  呵!冰結得好厚。
  醇王福晉葉赫那拉氏剛剛起床,就見面前池塘裡的冰又加厚一層。她繞過池塘,沿著漢白玉小徑向前走著,邊走邊嘀咕著:這宮中到底出了啥事,醇王爺半夜三更就被來轎抬走,至今未歸,聽說萬歲爺兒在出天花,該不會有什麼事吧?正在想著,從前面跑來一名宮女,慌慌張張他說:「快,大福晉,宮中來人下旨,讓您接旨!」
  醇王福晉一聽宮中來人傳旨,嚇得一身冷汗,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急忙向前庭走去,想走快卻只抬步就是不向前去,在兩名丫環的攙扶下才來到大廳。這時,大廳已站滿了人,醇王福晉急忙帶頭跪下,聽讀聖旨,傳旨太監這時才展卷宣讀:
  「皇帝龍馭上賓,尚未立嗣,特以醇親王奕□之子載湉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人承大統為嗣帝位。侯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續大行皇帝為嗣,特諭。」
  醇王福晉聽罷,腦袋嗡地一聲,眼前一片黑暗,幾乎栽倒在地,幸虧兩名貼身丫環急忙從旁邊攙住,醇王福晉這才沒有倒下,勉強直起身子,從太監手中接過冷冰冰的聖旨。她知道這兩宮懿旨的聖旨地位,但她更瞭解自己的姐姐——葉赫那拉氏慈禧皇太后的為人。這一切將無法改變。
  醇王福晉在丫環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她輕輕用手中的黃絹拭一拭眼角滾動的淚花,哽咽著說:
  「把阿哥喚醒,給他打扮一下!」
  兩個侍女遲去,她無精打采地坐在椅上,袋中一片空白,坐了許久,一名宮女才來到她跟前輕聲說:
  「大福晉,到後面看看,給阿哥怎麼打扮。」
  「唉,也許這是命吧!我這幾天老是心跳,情緒也不安寧,老覺得要出什麼事,今夜兒王爺被叫起後,我就沒睡著,想不到——」。
  「阿哥能當皇上,這也是咱們王府的福份嘛?應該高興才是!」
  「唉,這宮中的事——」
  醇王福晉歎口氣,便隨宮女向後院走去。
  奶媽躡手躡腳來到阿哥寢房,見四歲的阿哥載湉正在酣睡,小臉蛋紅撲撲地實在惹人喜愛。奶媽走上前,輕輕在床邊坐下。想喚一聲阿哥,話到嘴邊,就是喊不出聲。哆哆嗦嗦伸出雙手,在枕上來回晃動幾下,這才輕聲喊道。
  「小阿哥,快醒醒,小阿哥,快醒醒。」
  這時,載湉才醒來,用白嫩的小手揉一下睡意惺忪的雙眼,睜眼看見奶媽正向自己微笑,也甜甜地笑了。
  不久,宮女、丫環、侍女、醇王福晉和醇王妻妾擠滿了一屋人,但誰也沒有大聲講話,都默默地或站立,或來回走動,或手裡捧著什麼東西,或小聲嘀咕著,都圍繞著小阿哥在忙碌著。
  整整一個時辰,小阿哥被折騰得直叫喚,最後在小阿哥的哭鬧下,眾人才勉強點點頭。只見載湉一身珠光寶氣,樣樣是嶄新的黃色小馬褂和宮中送來的黃袍,小臉一紅四白,雙眼描眉畫黛,比往常更是神采有精神。也僅僅是一夜的時間,小載湉在人們心中彷彿變了樣,平時被人們忽略的東西,這時人們才又重新記起。
  原來載湉和一般人果然不同,初出世那天,醇王府發生了一件醜聞,接著發生了一件人命案,恰在這時小阿哥出生,此刻來了一位出家和尚,人們已記不清那位和尚大師說了些什麼,但人們總覺得這一切現象背後都透著一些神秘,而這神秘又和小阿哥的命運是相關的。
  大家剛剛忙乎完,醇親王就回到王府,眾人見王爺毫無表情,說不上是喜是憂,也不敢亂說什麼,只讓王爺查看一下給小阿哥的打扮是否中意。奕□見過載湉,先是點點頭,接著內心一陣酸楚和絞疼,這是自己的兒子嗎?可從今以後,將永遠不再是自己的兒子,他是什麼?奕□說不清楚,不是說不清楚,而是不願說出口。他無可奈何地走到兒子面前,恭敬地彎腰跪下,強作笑臉他說幾句載湉似懂非懂的話。
  小載湉忽然感覺到今天全府上下的人都似乎變了樣,奶媽也沒往常那樣和他說笑逗樂了,額娘也和自己一下子陌生了許多,總用一種冷冷的目光打量自己,特別奇怪的是阿瑪,今天怎麼突然向自己跪下了,平時總是阿瑪要求自己下跪的。不僅阿瑪,全府的人都向自己下跪,小載*搞不清什麼原因,他也懶得搞清,大人的事小孩永遠不懂,隨便他們怎麼做去吧,他只管樂他的。
  吃過早飯,小載*又鬧著要到後花園看放風箏,奕□又跪下說道:
  「今天不看放風箏了,我帶你到宮中去。」
  「宮中有風箏嗎?」載*奶聲奶氣地問。
  「有,還有最大的風箏呢!」
  「能給我一隻嗎?」
  「一定給你。」
  「宮中還有什麼?比我們家還好嗎?」
  「比我們家可好多了,要什麼有什麼,想玩什麼有什麼,要吃什麼有什麼,你去不去?」
  「阿瑪,我去,你也去?」
  「好,我陪你去。」奕□幾乎說不聲音,嗚咽地點了點頭。
  總算把載*哄上十六人抬的黃色龍輿,由奶媽摟著,這才進入轎中,剛放下明黃色繪有龍鳳圖案的轎簾,全府人黑壓壓地一齊跪下了。
  「起駕!」
  一聲響亮地吆喝,那乘十六人抬的黃色龍輿在醇王福晉葉赫地拉氏眼前晃動著,在淚水中一乘轎變為二乘、四乘、又變為一乘,終於消失在淚眼中。不知是跪得太久,還是今天的天氣大冷,醇王福晉終於頭一栽倒,昏了過去,全府上下又慌忙安置醇王福晉休息,吃藥。
  下午,醇親王奕□護送載*入宮回來,感到腦中一片空白,兩腿如灌鉛,看看天色尚早,也無立即回府的心意,在轎前磨蹭兒步,這才鑽入轎,說聲到恭王府。
  恭王府。
  恭親王奕欣一人獨自仰臥在書房裡,心裡極不是滋味,並不是自己沒當上皇上而心中委屈難過,自己早已到了知天命而不悔的年齡。對這皇位,如果說自己曾有此心思,那只是做阿哥時,自己確實身為皇子與四阿哥競爭過,但自己是個失敗者,也曾內心自怨與他怨,但自己早就想通了,也許做個平常人最幸福,更能品嚐人間的各種天倫之樂,更自由自在些。
  當然,也不是囡為兩宮皇太后看中醇親王奕□的兒子,而沒有選中自己年長的兒子載澄為此懊惱。他總有一種淡淡的感覺,覺得皇上死得太倉猝,雖然皇上得了花柳病,但從那天探視的情況看暫且沒有什麼問題,也就不會這麼快就死去。但確實死了,讓他震驚!還有,就是太后為何不從皇上的子侄輩中選溥字輩的人為皇嗣,就是兄弟輩的,但為何不選一個載字輩的年長者而選中年僅四歲的載*呢?雖然醇親王的福晉與慈禧太后是同胞姐妹,這樁婚事還是西太后的大媒,但醇王與慈德太后的關係也並不是十分融洽,表面上友好的背層,而實質上也是心中彼此都有好多不滿。儘管醇親王有特殊的皇族位置,但他卻是那樣性情軟弱,給人與世無爭的無為感覺,他是真的無為呢還是另有所想?
  唉!真讓人費解!剛剛歸天一位年輕的皇上,就產生一位幼小的皇上,這裡面包含了什麼?
  暮地,一個大膽甚至難以置信的念頭襲上心頭,難道太后她——,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皇上畢竟是她唯一的親生子,是母親心頭肉,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奕欣自我否定,自我分析著,真是心亂如麻,理也理不清楚,唉!乾脆不想它吧,奕欣剛端起酒杯,想呷上一口,暖暖身子,就有人來報,說醇親王奕□來見。
  奕欣一愣,誰?醇親王奕□。奕欣猛一激靈,見是不見呢?
  奕欣考慮片刻,向外揮揮說,讓他快進來吧。
  家人剛退下,奕欣內心又是一陣莫名其妙的憤惱,剛剛平靜的心又亂了起來。
  奕□是自己的親兄弟,雖然在當年與奕泛爭奪皇位時他年齡尚小,沒有機會參與皇位的角逐,與自己也無利益上的多大衝突,但不知怎麼回事,自己總覺得與奕□之間似乎有一種說不出口的隔膜,究竟這隔膜是從何時產生自己也說不出來。相反,在許多王公大臣眼中,總以為自己和奕□關係過密,非同一般,是政治上的同盟者。
  當然,別人的這種看法不能說毫無根據。特別是在咸豐帝熱河崩駕後,慈禧與慈安兩位皇太后發動了辛酉政變,逮捕並處死了肅順、端華、載垣等八大臣。這樣,兩宮皇太后才得以垂簾聽政。然而,這次政變能夠成功的背後,就是這恭親王奕欣和醇親王奕□的暗中策劃和得力相助。
  當初,咸豐帝熱河歸天,留在熱河的顧命大臣肅順、端華等人便擁戴六歲的載淳即位,這就是同治帝。由於皇上年幼無知,不能獨立處理朝政,由誰來做輔政王主持朝事便成為競爭的焦點。一向視權謀高於一切的西太后那拉氏便教唆東太后慈安聯合垂簾聽政,而肅順等軍機大臣也早有遠輔政王的野心。做為七尺男子,又自認足智多謀的肅順豈肯向兩位女流之輩低頭服輸,一場無聲的內部較量勢在必行。
  憑雙方實力而論,肅順,端華、載垣等人兵力雄厚、控制了熱河的局勢。相反,兩宮皇太后卻是孤兒寡母,毫無回天之力。這種情況下,遠在京師的咸豐皇帝的兩位親王弟弟的倒向便舉足輕重。雖然肅順等人控制了熱河,但咸豐的梓宮及新皇帝早晚要回京,同時,京中的衛隊及全國的外交軍政又都掌握在奕欣及奕□手裡。
  正是看到這一點,慈禧太后才主動拉攏這兩位親王倒向自己一方。
  說來別人可能不信,皇太后垂簾聽政,這是清朝祖制所從來沒有先例的。相反,輔政王聽政卻是有先朝慣例,況且這軍機顧命八大臣中,載垣是怕親王,端華是鄭親王,奕欣與奕□應支持這兩親王輔政來反對皇太后垂簾聽政才對,他們本身是親王,又是當今新皇上的親叔父,也是最有可能輔政的,為何主動放棄自己的權力而承讓給兩位女人呢?
  這裡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掌故讓兩位親王服服貼貼給皇太后辦事而無所以求,也正是這裡的曲曲折折讓奕欣與奕□在政治上親密的聯起手而心理上又產生了隔膜。
  西太后慈禧在熱河處處受制於肅順、端華等人,感到勢單力薄,無法得手除去肅順等人,便暗中派心腹太監安德海帶二封密旨來找恭王奕欣和醇王奕□。安德海先找到奕欣,呈上太后懿旨,並傳達慈禧太后之意,陳述熱河危急和其中利害,希望奕欣能親到熱河一趟,有要事當面相商。恭王奕欣思慮再三,也認為有必要熱河一行,便以奔喪為名,前往熱河。
  安德海見恭親王奕欣同意前往熱河,也來到醇王府,拜見醇王爺奕□,呈上慈禧太后另一份懿旨,讓他在京中早做準備,預定在京郊密雲一帶截捕肅順等人。奕□做事向來老成持重,以無為而有為,這事也不例外,他心裡十分清楚,這是西太后在拉攏自己為她賣命,但特殊的利益關係和親戚關係,他必須這樣做。即使他不同意,他的夫人葉赫那拉氏也要迫使他去,更有另一層微妙的關係,也促使他捨命前往,這層關係只有他和慈禧知道,甚至他的夫人,慈禧的胞妹也不知道。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咸豐三年(1853年)慈禧被選入宮中做一名秀女。儘管她當時才十七歲,但早熟的蘭兒已出落得如出水蓮蓬,婷婷玉立,胸高臀豐,別有一番風韻。但家庭地位的低下,在後宮佳麗如雲之中,她的命運是不幸的,反作為一名最普通的秀女在圓明園裡侍弄著花草,以孤燈、獨月、單鶴為伴,過著一種淒苦無聊而又落寞的單調生活。
  然而,早熟的蘭兒曾經熱戀過一位富家公子,他們有過一段不很長久但令她難忘而又心酸的初戀生活。然而,此時此地,親愛的人兒不知流落何方,讓自己一人獨守在這深宮的一個偏小空房裡,許許多多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夜裡悄悄起來,臨風灑淚,對月傷懷,低聲吟唱她曾唱給她那位以心相許而沒能夠以身相許的戀人。
  碧雲天,黃花地,
  西風緊,水雁南飛。
  曉來誰染霜木醉!
  總是離人淚。
  這歌聲淒淒慘慘慼慼,每當此時,她多麼渴望那位心愛的戀人能夠突然來到她面前。但她一次次夢想,一次次失望,最後,她徹底絕望。在殘酷的現實中,她清醒地意識到,她的那位戀人永遠不會來到這深宮。正是在對男人的渴望中她無意識認識了醇親王奕□。
  那是一個初春的黃昏,蘭兒正在圓明園內理弄著花草,信口唱著她最喜歡唱的曲兒:
  相恨見得遲,
  怨歸去得疾。
  柳絲長玉總難系,
  恨不得情疏撲桂傳斜暉。
  馬兒快快的行,
  車兒快快的隨。
  卻回了相思迴避,
  破題兒又早別離。
  聽得道一聲「去也」,
  鬆了金釧;
  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
  此恨誰知!
  這軟綿綿、情絲絲、似流水行雲的小曲兒在花叢中縈繞著,恰恰被來此經過的醇玉奕□聽到了,他駐步細聽,彷彿一隻出寞的乳燕在婉囀著,撓拔著他的心。奕□信步向那花叢走去,見到這位正輕啟朱唇髮皓齒的女孩正無邪地吟唱著,人長得像歌聲一樣美麗。雲鬢烏髮,桃腮杏臉,一對如秋水般的眼睛更是不勝春風的嬌羞,柵柵秀骨、婀娜多姿。
  正值青春韶華之年的奕□一下子看呆了。他雖整日住在深宮,但覺得這是他生平所見最為動人的女孩。蘭兒正在吟唱,不知何時猛抬頭,見一位王爺裝束的青年男子正癡呆呆地看著自己,突然感到自己在加速心跳,白淨而透紅的臉更加紅了,急忙低頭擺弄手中的花枝,這真是:低頭弄花蕊,羞女比美女。
  這蘭兒雖然垂下頭,卻用眼波偷偷地掃視這位年輕的王爺,在這剎那問,蘭兒的心彷彿白駒過溪,略一思忖,急忙低頭下跪躬身施禮:
  「蘭兒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請王爺恕罪!」
  愣了神的奕□這才從癡呆中清醒過來,急忙還禮道:
  「免禮,免禮!不必客氣,本王爺奉旨來此有事。」
  「謝王爺!」
  蘭兒這才如風拂弱柳般緩緩站起,用一對似秋火賽寒星般的目光熱辣辣地與奕□二目相視,這瞬間,蘭兒彷彿找到了她多年前失落在那郊野大院旁邊的愛和恨,奕□也在這一刻激活了潛藏在心層的青春之火。
  從此,他們偷偷地幽會,悄悄地野合,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蘭兒有她自己的想法和大膽的追求,特別是蘭兒見這位多情的醇王爺一天也離不開自己的時候,這種想法更加強烈了。
  這天晚上,奕□又像往常一樣來到圓明園的仙水軒,蘭兒並沒有像平時那樣早早等在那裡。奕□見蘭兒不在,想去找,又擔心蘭兒來了見不著自己,無奈,只好坐在這兒等。其實,蘭兒早就來了,此時,正躲在一個幽暗的角落裡,觀察奕□的一舉一動。
  奕□左等右等,坐臥不寧,又不敢輕意走動,唯恐他人發現。雖說是王爺,在這夜晚,一個人悄悄地躲在這裡也是不大光彩的。
  就這樣,這位醇王爺足足等了半個時辰,仍不見蘭兒到來,估計可能出現其他事而無法脫身,只好悻悻離去。剛抬步,蘭兒迎了上來,並裝出氣喘吁吁的樣子。奕□急忙上前,一把抱住蘭兒,心疼而又略帶責怪的口氣說:
  「怎麼到現在才來,讓我苦等了許久!」
  蘭兒裝出委屈的樣子,把頭埋在奕□寬大的胸懷裡,嚶嚶地哭了起來。奕□從沒有見過蘭兒這樣,急忙將她的雙肩摟得更緊,並不斷地安慰,但蘭兒哭得更傷心了,雖然這哭聲不大,卻透出傷心與哀怨,特別是蘭兒的一陣陣傷心地抽搐,更攪得奕□不知所措。許久,蘭兒才停住哭泣,從奕□的胸前抬起頭,哽咽他說:
  「侄哥哥,原諒蘭兒的無知,掃了醇爺的興,我早就想來了,也擔心爺兒等急了,卻無奈來不了,身為下人,受那些鬼八羔子太監欺辱,事事怎能如願?」
  「蘭兒,這怎能怨你,都是我的錯,身為王爺,又是六尺男子漢,不能照顧好自己心愛的人兒,我奕□算個人嗎?」
  蘭兒急忙用小手摀住奕□的嘴,嬌嗔他說:
  「醇爺兒再這麼說就折殺蘭兒了。」
  奕□緊緊握住蘭兒的雙手說:「蘭兒,你放心,明天我就找母后,讓她給皇上說說,求皇上答應我們的婚事。」
  「皇上會同意嗎?」
  「我想會的,我們是真心相愛,況且這三宮六院,好女人也多的是,皇上還能連一個秀女也捨不得讓出嗎?」
  可是,事出意料,當咸豐帝聽母后說,奕□愛上一個秀女時,咸豐笑了,這有何難,既然是醇王爺看上的,成全他了。過了一會兒,咸豐帝又要求見一見這位讓自己兄弟動心的秀女。
  這一見,卻引出了奕□和蘭兒的愛情悲劇,也引出了蘭兒左右大清天下半個世紀的命運。
  自咸豐登基以來,國運不昌,民亂蜂起,咸豐帝不得不整日應付國事,政事和軍事,很少有閒心去顧及那些剛選進宮的秀女。隱隱約約記得有個叫蘭兒的秀女長得挺丰韻、出色,但早已忘了,如今被他人提及才忽又想起。招進來一見,呵,昔日的醜小鴨早已成為白天鵝了,更何況蘭兒並不是醜小鴨。今天的蘭兒在宮中滋潤得更加水靈剔透,讓整日泡在朝政中的咸豐帝耳目一新。
  咸豐帝已滿口答應了母后,今天又想反悔,身為一國之主,金口玉言,豈能出爾反爾,但又實在捨不得這女人,便向母后推說時間尚早,可拖一拖,選定吉日再定此事。這一拖,咸豐帝便趁機把蘭兒攬入懷抱。
  蘭兒的夢想就是出人頭地,登上皇后的至尊寶座,如今的夢想雖未成為現實,但已存在這種可能,既然能得到皇上的歡心,王爺又算得了什麼?女人,生下來就必須歸屬於男人,對於女人,男人沒有好壞之分,只有強弱尊貴和卑賤、貧窮與富有之分。
  咸豐帝漸漸寵幸了蘭兒,雖然不再提起蘭兒與奕□的事,但奕□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咸豐也覺得心中有一絲的過意不去。對於蘭兒就更不用說了,她與奕□曾有過一段時間的熱戀,也曾耳廝鬢染,如今忽有移情別戀,名義上說聖命難違,但內心也有一絲的歉意。如何才能兩全其美呢?聰明的蘭兒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了她還未出嫁的妹妹芙蓉,如今也已年方二八,出落得嬌美動人,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家。這奕□是皇上親弟,又封為醇王,人也長得出眾,豈不是妹妹千載難尋的佳偶。
  蘭兒把這種想法說給咸豐皇上聽,咸豐帝更是贊成,這是自己彌補自己食言的最好辦法。就這樣,由蘭兒作媒、咸豐皇上主婚,蘭兒的妹妹葉赫那拉氏芙蓉與醇王爺奕□結為夫妻。
  正是有了這些特殊而微妙的關係,醇親王奕□才理智上不情願,而感情上卻又不得不前往熱河為慈禧賣命。這奕欣與奕□的政治上聯合正是從這次熱河之行才開始的,而他們之間的矛盾也是在這次熱河之行之後才產生。
  人們常說:世上只有情難說。這話一點不假,奕□對慈禧的感情,確切他說是對蘭兒的感情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事過境遷,自己又有妻室,況且這福晉還是慈禧的胞妹,按理事說,那當年的感情應該早已淡忘了。也許是這位多情的醇王爺對初戀之情終生難忘吧,不知為何,咸豐帝駕崩歸天,慈禧又密旨一封讓他帶兵前往熱河,奕□久已死滅的心忽有星星點燈,那埋藏心底的情火又燃燒起來。不幾天後,他便以拜謁靈柩之名,帶兵前往熱河。
  誰知,奕□趕到熱河的時候,奕欣早已解了慈安、慈禧兩宮太后之急,當時一顆火熱的心就有點酸溜溜的,心裡極不是滋味,但又能說什麼,他也有一絲的動搖,想放棄支持兩宮太后而轉頭傾向肅順、端華等人,但理智和情感都使他沒有這樣做。後來的幾次合作中,奕□感覺到慈禧太后和恭王奕欣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關係,但自己又抓不到把柄,就是抓到把柄又能怎樣。也許奕□太多心了,這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吃醋吧!
  從此,奕□總在心裡總把六哥奕欣當作敵人,確切他說是情敵,兄弟之間鬧到這地步,為了一個女人,自己的寡嫂,你說好笑不好笑。
  奕欣還在胡思亂想,醇親王奕□已步入書房。恭親王奕欣急忙起身施禮讓座。
  「七弟,新皇剛入官,尚有許多事要你服侍,你不在宮中,來此有什麼要事不成?」
  奕□抬眼看一下恭王奕欣,不知此話如何回答,張了幾張嘴,才歎口氣說:
  「六哥,我有話想請教你一下?」
  奕欣望見一臉誠意而略帶一絲淒苦之色的醇親王奕□,想到往昔兩兄弟之間多年的齟齬,又想到今天迎立的新皇上竟是他的兒子,心裡一陣難以名狀之情。衝著奕□點點頭,肯切他說:
  「七弟,你我畢竟是手足之情,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奕□這才動了幾下嘴,開口說道:
  「請六哥給我分析一下,阿哥此番入宮,太后到底有何想法,這麼多合適人選,兩宮皇太后為何獨選中二阿哥呢?」
  奕欣不相信地隨口反問一句:「七弟果真不知其中原故,還是——?」
  奕欣想說奕□是明知故問,裝糊塗,但話到嘴頭卻又嚥了下本奕□欠了欠身說道:「六哥,你也認為我很樂意讓阿哥進宮嗎?」
  奕欣見奕□果然對此事一無所知,是誠心來請教自己,這才坦誠他說:
  「聖上衝齡御立皇位,自然需太后輔佐朝政,如此溥字輩阿哥立嗣,兩宮太后便成為太皇太后,不便操縱朝政。」
  奕□聽了,點點頭說:「兩宮太后讓二阿哥以先皇繼嗣的身份承接皇位,這樣,她們仍是太后,垂簾聽政理所當然,再走一次當年同治皇上的老路,唉——」
  「不管怎麼說,二阿哥能承續大統,總是你的福份呀!」奕欣輕輕捋一下鬍鬚看一眼奕□說道。
  奕□內心一陣發怵,說道:「六哥,這福我可不想享受,我們只想做平常人安度平生。」
  「登上九五,這可是古往今來人人捨命追尋的事,七弟果真看破紅塵,泰然處之而心不動?」
  「六哥——」奕□幾乎帶有一絲哭腔他說:「前朝嘉靖之事,你難道不曾聽說嗎?」
  奕欣當然明白,但他不想提及此事,怕觸動奕□內心的傷痛。
  明朝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死時,因為沒有皇嗣,迎立孝宗的弟弟興獻王杭之子朱厚熄為皇帝,這就是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熄由藩王而入承大統,在配享大廟時,有人提意擬定世宗生父為皇考,有人則主張應以武宗父為皇考,有人則主張應以武宗父考宗為皇考。雙方爭執不休,請朱厚熄定奪時,他斷然決定以生父興獻王為皇考,但許多朝臣不服,在朝廷上哭諫,連太后也懇請朱厚熄收回成命,結果朱厚熄因此事拘捕幾百人,杖死幾十人,連太后也被逼死。
  奕欣明白奕□提及此事的用意,害怕兩宮太后為免走前朝的老路而對自己下毒手。奕欣笑了笑說道:
  「由你和這慈禧西太后特殊的親戚關係,她不至於對你怎樣吧?」
  奕□輕輕搖了搖頭說:「六哥,你也開我的玩笑,她是怎樣的人你不比我還清楚?」
  奕欣一聽,臉略微有點發漲,淡淡他說道:
  「七弟,你還為當年的事生我的氣嗎?我們不過是她手中的一個擋箭的工具罷了,都被她所利用而不知覺悟,還相互猜疑,真是可悲。當初這也不能埋怨你,我也有責任,那時畢竟年輕氣盛,後來雖然想通了,但又怎好重提當年事,就這樣拖了下去,不想你仍沒有忘記,今天又提了起來,似乎仍對我有介蒂?」
  「六哥———奕□略帶傷感地說:「這都是驢年馬月的陳年舊事了,那不過是年輕時的不成熟,現在怎會記恨那時的蠢事,今天提及不過是想讓六哥給我分析一下處境,如果真對你有所介蒂,怎會找到你呢?」
  「這事你怎樣認為呢?」奕欣將話題轉到正事。
  「我有種擔心,能保住這頭上的頂子就是萬幸了!」奕□說著指了指頭上的官帽。
  「唉!這女人確實又狠又辣,當年肅順、端華的慘死,多個心眼也是應該的。以防萬一,可以自求解脫,看兩宮太后的意思再作打算?」
  奕□也覺得目前只能如此,點點頭,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整日小心翼翼,不求萬貫家產與地位顯赫,只想清靜無為度平生,卻不能夠。唉,這人生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七弟,萬事想開點,也不必太慮,說不定這也是好事,家中能出一帝王畢竟是古來的幸事,既然攤上了,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命吧?」
  「六哥,二阿哥剛進宮,尚沒正式登基,這一陣時間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的傳說,六哥多給提帶一下,我走了。」
  奕欣送走奕□,又回到書房,細細思量一下剛才的談話,覺得奕□這次是真誠的、不像有什麼虛假,苦笑一下,自言自語地對著窗外輕聲說道:
  『老子云:『福兮,禍之所依;禍兮,福之所存』。誰知人生的哪步路是福是禍呢?」
  奕欣又想起那天同皇上的談話,這事也許只有自己和同治皇上知道,既然皇上歸天,自己都這一把年紀何必還妄想什麼皇位之事呢?就是坐了,也說不出是福是禍,還是這樣清靜自在呀!只是這皇后阿魯特氏身懷有孕,立嗣之事也許永無希望,只可惜了皇上對自己的一片誠心,不過,這事能埋怨我奕欣嗎?
  醇親王奕□走出恭王府,暈暈乎乎地坐在轎中被人抬轎回府,這時天黑將下來。他又像往常一樣,來到槐蔭齋與兒子逗逗樂趣,但到了門前,卻又停下步來,這裡再沒有往昔二阿哥那脆脆的童音和問候阿瑪時的動聽聲音。這時,門半閉半開著,裡面卻是靜悄悄的。奕□輕輕推門進裡坐了一會兒,覺得很是無聊,心中老覺得少了什麼,他自己點亮了燈,環顧下這裡的一切,鼻子酸酸的,幾乎要流下淚,但他還是控制住了。
  不知呆坐了多久,家人來喚時,奕□才稍覺輕鬆一些,來到後堂吃飯。福晉葉赫那拉氏早已等候那裡。看著這一桌醇王爺平時最愛吃的飯菜,奕□知道這是福晉特為自己準備的。
  奕□踏進門,福晉急忙起身相迎。奕□知道她心裡也不好受,輕輕上前拉住她的手,讓她坐下,見眼下有兩道淚痕,便安慰說:
  「二阿哥能入宮承繼大統這是好事,應高興才是,何必想不開,來,咱們好好喝幾杯,整日忙於公事,很少能和福晉單獨喝上一杯,今天這大喜之日,你我來個一醉方休!」
  醇王福晉知道這是奕□故意這麼說來安慰她的,於以抑止不住內心的委屈伏在奕□身上放聲哭了起來,奕□也不好說什麼話來安慰,緊緊摟住福晉,暗暗把淚嚥下肚裡。
  許久,醇王福晉才停住哭泣,抬起頭說道:
  「這親王中那麼多合適人選,太后為何選中我們家二阿哥?」
  「唉!這是西邊的意思,因為你是她的胞妹,當然二阿哥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提起胞妹,醇王福晉內心更是一陣酸楚。
  醇王福晉清楚地記得,她們姐妹還是少女的時候,蘭兒雖為姐姐,芙蓉做妹妹,但事事都是芙蓉讓著姐姐,而不是姐姐讓著妹妹。
  一天,芙蓉在郊外放風箏,她邊牽著風箏線跑,邊唱著額娘教給她的江南民間小調:
  青青河邊草
  燕子在林梢
  我的風箏滿天繞
  滿天繞
  帶著你的思念
  帶著我的笑臉
  忽然,那只花蝴蝶風箏的線纏在一棵柳樹上,小芙蓉在下邊用力扯著,左扯右拽,怎麼也不能讓那風箏線從柳枝上扯下來,她正急得直想哭。突然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妹妹,讓我來幫你試試好嗎?」
  芙蓉轉過身,見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子弟打扮,頭戴紅緞子圓頂方塊帽,身穿一件淡綠綢袍子,外罩一件碎花暗紅馬甲,人長得濃眉大眼,面目端正英俊,透出一股英武之氣。
  芙蓉見不像壞人,臉一紅,靦腆地一鞠躬,說道:
  「那也好,有勞公子相幫了。」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這少年邊說著,邊脫下腳上的薄底軟幫青緞鞋,蹭蹭幾下,爬到柳樹上,伸手去取那繞在枝頭的風箏線,但仍是夠不著。由於那上面的柳枝太細,不能夠繼續上爬,他也急得滿頭大汗。在樹下張望的芙蓉見他在樹上乾著急,忙衝著樹上的少年公子喊道:
  「喂,小哥哥,你有沒有刀?把那上面的細枝兒砍斷。」
  那少年公子一聽,靈機一動,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他立即掏出腰刀,三下五除二將那細柳枝砍斷,幫助芙蓉取下了風箏。
  芙蓉收回了風箏,走到少年公子面前感激他說:
  「多謝小哥哥!」
  「不用客氣,我也是趁這大好春光出來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在家讀書悶死了!」
  「小哥哥是讀書人,看你上樹的動作還像習武人呢?」。
  「自小也跟家父學個三腳毛,不過早荒疏了,有愧家父的教導之心。」
  「這麼說你父親一定是個領兵的官員?」
  「他現在正在甘肅涼州領兵戍邊,」榮祿有點得意他說著,順手拿過芙蓉手中的花蝴蝶風箏說:「呵,這麼美的風箏,小妹妹真是手巧!」
  「小哥哥真會誇獎,你若喜歡,我哪天給你扎上一個?」
  「那太謝謝小妹妹了!」
  就這樣,他們相識了,從彼此談話中,芙蓉知道這少年公子叫榮祿,瓜爾佳瓦,是滿州正白旗人,父親叫長壽,正在甘肅涼州任總兵,他家也就在這附近。
  幾天後,他們又見面了,芙蓉給榮祿紮了一個大蜻蜒風箏,比她的那只花蝴蝶可美多了。他們一起放風箏,一起在這春天迷人的郊野散步、談心,榮祿給芙蓉講一些史書上的趣聞和父親從邊疆帶來的故事,芙蓉則給榮祿唱一些她額娘教會的江南小曲兒。每當這個時候,榮祿聽到那動聽的曲兒,總是如醉如癡,常常出神地望著遠天上的藍天白雲或傻乎乎地看著芙蓉那白淨俏麗的臉和水靈靈的大眼睛。
  這時,芙蓉就會大笑著嘲弄這位少爺公子了。然後,榮祿從癡迷中醒來,紅著臉跑著追趕邊笑邊跑的芙蓉,並衝著她大減:
  「叫你壞,叫你壞!」
  他們瘋過,傻過,待平靜下來後,榮祿又會快求芙蓉唱曲兒給他聽,這時芙蓉又會半推半就地唱起她拿手的曲兒:
  詫紫嫣紅山爛漫
  良辰美景似去年
  春光好來喲
  賞心樂事與誰共歡
  奈何天
  大好春光都付斷井殘垣
  孤單單的少女喲
  面前羊群以淚洗面
  起初他們十來八天相見一次;後來便三五天相見一次,最後天天相會,雖然會面都沒有事先約定,但都不約而同地走到一起,走到他們常去的那棵柳樹下,然後再從那棵柳下走出,一同散步談心,有時芙蓉給榮祿帶來一些她親手製作的點心,讓榮祿吃得直流口水,讚不絕口。有時,榮祿也給芙蓉帶來一些家中的珍品,讓芙蓉玩得高興。
  這天,芙蓉把榮祿送給她的一個瑪瑙玉墜兒帶回家,晚上睡覺的時候,芙蓉把玉墜兒拿給姐姐蘭兒看:
  「姐姐,這玉墜兒好看嗎?」
  「喲,這麼美,妹妹,在哪撿的?」
  「哼!就是小看人,撿的?我才不呢?是人送的。」
  「送的?誰?妹妹有情人了?我怎麼覺得妹妹這段時間有點變樣呢?常常曲不離口,在家裡跳跳唱唱,原來是有了情人,是怎樣的一個人?」
  「姐姐,那人叫榮祿,是個總兵的公子,他家的別墅就在這附近,人長得挺帥,也非常有才。對我才好呢?」
  「哈,妹妹真有福氣。唉!姐姐比妹妹還大兩歲,何時才能找到個意中人?」
  「嘿,姐姐想找男人了,那好,我明天給榮祿講講,問問他有沒有合適的朋友或要好的公子,也給姐姐找上一個。」
  「去你的,你在外面找野男人也想讓姐姐與你一道同流合污,羞死人,讓額娘知道不打死你才怪呢?」
  「怪不得那個榮祿會喜歡妹妹,瞧妹妹這張嘴多會說,還不把那小子哄得圍著屁股轉。唉,妹妹,講給姐姐聽聽,你是怎樣哄那小情人的?」
  「姐姐,誰像你整日躲在家中看那五經四書,還練習寫字繪畫,多累人!我才不呢?春天的景色那麼美,姐姐整日在家不寂寞嗎?人常說:哪個男兒不多情?哪個少女不懷春?姐姐,你要出去走走就再也不會在家呆住了!」
  「哼!我才不呢?誰像你不聽額娘的話,整日在外愉情。」
  「去,去去!姐姐就是壞,也不知幫幫我,就會挖苦我。」
  「姐姐怎麼才能幫你呢?」
  「對了,姐姐,榮祿讓我給繡一個荷包,你知道我笨手笨腳的繡不好,你給我繡一個吧?」
  「你送給情人的,讓姐姐幫你繡合適嗎?」
  「那有什麼不合適?給他一個就是。」
  幾天後,芙蓉把一個精美的荷包送到榮祿手中。榮祿接過一看,讚歎道:
  「哦,這麼美!想不到你還有這等巧手藝兒?」
  「美吧?」
  「美!當今世上可能再沒有人能繡出比這更美的荷包了。」
  「你知這是誰繡的?」
  「難道不是你?」
  「我才懶得整日呆在屋內挑針弄線兒呢?這是我姐姐繡的。」
  「你姐姐?就是你常說教你識字唱曲兒的那個蘭姐姐?」
  「對,我姐姐讀書,能寫字繪畫,正如人常讚美她的,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歌舞繡裁無所不曉,我姐姐人長得更美,唉,我如能長得像姐姐那樣美就好了。」芙蓉既炫耀又洩氣他說。
  「妹妹別歎氣,你長得夠美的,也許你認為你比姐姐差,其實比她更美呢?至少在我心中,你就比她美!」
  「你可沒見過我姐姐,見了她,你就認為我不美了。」
  「你姐姐整日呆在家裡看書學畫嗎?」
  「對,我也想讓姐姐出來玩玩,免得在家憋出病,可她就是不願出來。」
  「你應該勸勸她,讓她也出來透透氣嗎?」
  「就是,我明天勸她出來走走。」
  第二天,芙蓉同榮祿一同散步時,見到一位帶著小花狗踏春的少女,僅僅看一眼,榮祿就看呆了,那目光再也不想離開,他把身邊的芙蓉同她比較一下,覺得芙蓉差多了。只見那位少女年方二八,烏雲秀髮,杏臉桃腮,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左右一盼,那秋波便如蕩漾的秋水,給你無限的遐想。那身衣著得體而又大方、樸實無華,毫無雕飾中又浸透著天然的修飾。一種難以割捨之情從心中油然而生。
  「叫你眼睛直直的,口水流得長長的。」芙蓉笑著照榮祿的臉上扭一下說:「昨天還說和我在一起永不對其他女孩動心,今天就變得成這般饞貓一樣,你知道她是誰?」
  榮祿經芙蓉這一扭,自覺剛才失態,不好意思地問道:
  「蓉兒,她是誰?」
  「哼!她還能是誰?是我的胞姐姐蘭兒。走,我給你介紹一下。」
  榮祿可巴不得,在芙蓉的引薦下急忙上前施禮:
  「書生榮祿拜見蘭姐姐。」
  蘭兒急忙道了個萬福:「小女蘭兒拜見榮祿小弟。」
  不知為何,蘭兒的心跳在加快,也許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陌生男子接觸,那顆心像只小鹿在裡面撕撓著她,渾身不自在。她微低著頭,半紅著臉兒,只偷偷地向面前這位總兵家的公子瞅幾眼。只見這少年公子正處青春韻華,儀表堂堂,既有書生之氣,也有英武之姿,溫文爾雅中見出雄強與豪邁。心中暗想,無論是我還是妹妹,能與這樣的人結為百年之好也算是可以了。蘭兒想到自己漸漸破敗的家庭,父親雖也做過幾年小官但現已去逝,家境一天不似一天,自己雖然人長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但哪個官宦之家的公子願意娶一位門不當、戶不對的女子呢?唉,儘管自己飽讀經書,精通六義經傳,又詩文畢精、心高氣傲,但空有才華卻無人識貨,真是「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也!」
  不知為何,蘭兒今天在妹妹的幾經勸說下出來散散心,不但沒有解除心中的幾番憂愁,反而平白增添幾分無名的憂慮。
  蘭兒尚在思慮自己的家事,只聽榮祿說道:
  「蘭姐姐,聽芙蓉妹妹說,姐姐的曲兒唱得好,自己能譜曲、填詞也能唱,姐姐能否給小弟填上一詞也譜上一曲,小弟平時聽芙蓉妹妹唱,自己也跟著學上幾句,漸漸也唱上興頭,只恐沒人教,有勞姐姐指教。」
  蘭兒內心本想一口回絕,但不知為何,話一出口卻又改變了語氣:
  「像公子這樣的家庭和人,自己不會填詞那才怪呢?就是真的不會,家中的往來之人多文人雅士也不乏能家,蘭兒也僅識幾個粗淺之字,哪會填詞譜曲,這都是妹妹信口謅出。」
  蘭兒還要說下去,芙蓉可急了,忙說道:
  「姐姐,你別謙虛了,我也求你,給他寫上一首嗎?這對你來說可是小菜一碟,毫不費勁,你就答應嗎?好姐姐。」
  「就是,大姐,我雖讀點書,也多是些史籍典章和用武的兵書,對於填詞譜曲可一竅不通。家中的那些文人愚腐得很,整日之乎者也,寫出的東西一股腐朽氣,可不像姐姐譜出的曲兒清新別緻有股新奇之味,讓人聽了覺得清爽舒暢。」
  「榮祿小弟可是謬獎了,你何時聽過我譜的曲兒?」
  「芙蓉妹妹經常唱的那首《河邊草》不就是姐姐譜的曲嗎?」
  「就是小妹不好!」蘭兒嗔道,這才改口笑著說:「如果榮祿小弟不閒棄我寫的曲兒難聽,那我就獻醜寫上一曲。」
  第二日,他們三人再相會時,蘭兒果然給榮祿帶來一首自己剛寫出的曲子名叫《蓮花動》。
  榮祿接過詞一看,連連拍手稱好:
  「蘭姐姐這詞填寫得真妙,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清新俊爽中浸透著飄逸與靈氣,比柳詞莊重,比蘇詞靈性,比姜白石詞新爽,比納蘭詞高昂,請姐姐先唱一遍,也讓小弟弟飽飽耳福。」
  「貧嘴,昨天還說對詞一竅不懂,今天卻又品頭論足。」蘭兒故作生氣他說。
  「都是小弟的不好,還請蘭姐姐唱一遍吧?」
  「就是,姐姐你就唱吧!」
  這時,蘭兒才輕啟朱唇髮皓齒,柔聲細語地唱起來:
  碧綠綠水中蓮花動
  人影隨波轉
  露沾衣花拂面
  嫦娥沐水中
  畫船輕移
  載來一彎春夢
  輕劃慢行
  香滿揚州城
  …………
  這歌聲忽高忽低、忽粗忽細,猶如梵阿鈴在演奏,又似一條小溪在鋪滿花香的山谷裡穿行,讓人流連忘返,靈魂也隨著那飄渺的歌聲飛向九天攬月、五洋捉鱉,蘭兒停下許久,榮祿才回過神來,大聲讚歎道:
  「好,太妙了,直到今天,我榮祿才知道什麼叫名曲,才知道古人所說的:餘音繞樑三日不絕。恐怕這餘音會繞我的耳朵終生不絕呢?」
  「榮祿小弟真是好口才,也讓蘭兒開了眼界,直到今天,蘭兒也才知道什麼叫口若懸河。」蘭兒也微笑著回駁著榮祿,但現在,蘭兒已不似昨日那麼害羞,她大方多了,彷彿一夜之間成熟多了,也許她本來就很成熟。
  也許就從這一天起,蘭兒變了,榮祿也變了,從此,芙蓉也變了。是姐姐奪走了妹妹的情人,還是那位多情的榮祿根本就沒有真正愛上這位妹妹,或許命運就是這樣吧?
  芙蓉很痛苦,但她又說不出什麼,埋怨姐姐嗎?不能。從今後,她變了,變得沉默寡言了,失去了往昔的歡快與活潑,也許這就叫做成熟。
  蘭兒呢,她也覺得過意不去,雖然不能說是自己奪走了妹妹的情人,但畢竟是這人先和妹妹相好的,後來才轉和自己相愛,這當然要責怪自己。但是再重新讓給妹妹嗎?也不能。總之,蘭兒也變了,變得更加穩重,說話有分寸,處事有謀略了,也許這更應該叫做成熟。
  可是,這姐姐的愛情也是短暫的。不久,宮中選秀女,蘭兒在額娘的積極慫恿下參加了,並過關斬將,參加最後一輪竟逐也有幸中選了,選進了宮,改變了她一生的命運,也改變了整個家庭的命運。那榮祿也因蘭兒入選秀女而離開自家的郊外別墅,從此再也沒有相見。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回想往事,歷歷在目,一切猶如昨天。這就是命吧,從小額娘給他們姐妹算命,那算命人就說姐姐命強,事事都在妹妹上頭,讓妹妹處處讓著姐姐。醇王福晉葉赫那拉氏歎息一聲,用手輕輕擦一下眼淚說:
  「既是姐姐的意思,那就誰也無法改變,姐姐的脾氣我是清楚的,過去都那樣,更何況是現在呢?」
  「別傷心了,無論如何,二阿哥入宮承繼大統總是咱家的福氣,別人想還想不上呢?我們也不必太過想不開。」奕□勸慰說。
  「好是好,但這對我們家庭是福是禍卻也難說。」
  「這我也考慮了,為防萬一,我決定明天向兩宮皇太后提出請告辭職,看她們有何反映?」
  「辭就辭吧,伴君如伴虎。辭官做個平常的百姓過一種常人的日子何樂而不為呢?」
  「你能想通就好,我還擔心福晉想不通呢?」
  「可不是現在,也許幾十年前,在家做少女時就想通了。」醇王福晉不無感歎他說。
  第二天早晨,醇親王奕□來到後宮,叩見兩宮皇太后。
  「臣奕□拜見兩宮皇太后!」
  「免禮,醇親王,賜坐。」
  「太后,臣有幸奏請太后!」
  「醇王爺,都是自家人,有事就直說吧,不必吞吞吐吐。」慈禧太后先發話說。
  「既然如此,臣就直說了。」奕□再次叩首奏道:「臣一向奉行無為,父皇宣宗成皇帝在位時曾對子臣說,『你庸鈍無才,不可久居要職,應激流勇退,不可虛占一爵位而誤國誤民』。承蒙兩宮皇太后和眾王公大臣的一致鍾愛,新皇得以承繼大統,臣思慮再三,願乞骸山陵,保一王爵,安度晚生。肯請太后准奏。」
  慈安太后聽罷不解地問:「新君剛立,尚沒舉辦登基大典,萬事待興,正是用人之際,醇王爺為何說出這番話,難道我姐妹二人做事有何不妥,請王爺明言。」
  醇親王奕□一聽慈安太后如此發話,嚇得馬上跪倒在地,再次叩頭謝罪道:
  「望太后明察,臣剛才一悉話語確實是據臣實情,發自肺腹之言,決無半點猜疑與故弄玄虛,並非太后有何不妥,敬請太后勿慮。否則,臣萬死也不敢惹弄太后生氣而有傷玉體,還請太后體察臣的忠心。」
  慈禧見奕□誠惶誠恐的樣子,這才微微笑著說:
  「王爺怕了,頂子越高膽子越小。也好,既然王爺有此顧慮也是好事,對於你的辭請,我姐妹也不能作主,就交給六部九卿眾大臣廷議再作定論吧。不過,王爺儘管放心,我姐妹都是明白人,王爺的為人我們心中有數,否則,這王公大臣中的阿哥可以承繼大統的許多,我姐妹一致贊同二阿哥,多半也是衝著王爺的一向為人而來的嗎?廷議未下來之前,還是請王爺多操勞一些,望新君早日登基,佈告天下。」
  「謝太后對臣的信任,臣一定盡力而為,一定,一定。」
  接著又隨便閒談一陣,醇親王奕□這才告辭回府。
  奕□走後,慈安又和慈禧談一陣子活,安慰一下慈禧,讓她想開點,不必太過傷心,應以國事為重,如今新君尚未登基,有許多事要她料理,千萬不能哭壞身子。接著,慈安又告誡幾位值班太監要照顧好小皇上,二阿哥剛來後宮,起初的生活起居可能不習慣,一定要小心侍候。告誡完畢,慈安才回鍾粹宮。
  慈安走後,慈禧也覺有點疲倦,便喝退身邊幾位宮女,進帳休息。躺在帳內,慈禧才真正感到勞累。不是嗎?這多日來可真沒少費心思,那皇上雖是自己的親骨肉,卻如此是個賤骨頭,吃裡扒外,胳膊時向外彎,竟準備把皇權讓給奕欣,若真的成了,這位恭親王一掌權,哪還有她西太后的名份,怎麼不令她氣惱?更賤的是這阿魯特氏皇后也非好東西,不聽老娘的話,和那皇兒一個鼻孔出氣。沒辦法的情況下只好捨孩子打狼,不如此你何以成大事?
  想到這裡,慈禧又是一陣心酸,皇上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是自己十月懷胎掉下的一塊心頭肉。人常說:虎毒不食子。可自己竟把親生兒子害死,這到底是為什麼?慈禧禁不住心頭一陣酸楚,淚水從兩鬢流下。
  不知過了多久,淚也流乾了,慈禧用手輕擦一下雙鬢,歎口氣想好好睡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思緒萬千。一會兒想到同治,一會兒想到這剛接來的載湉,忽兒想到咸豐,忽兒又想到榮祿、奕欣、奕□。男人誰都一樣,都是那個味兒,換湯不換藥,想通了就那麼回事。
  「小李子——」
  「小李子——」
  「喳!老佛爺有何吩咐?」小李子不知從哪個角落躥了上來,一頭紮到帳前。
  「快給我捶捶背。」
  「是!」
  李蓮英站起,脫外罩,這才進入帳中給慈禧太后捶背,他們邊捶邊談。
  「老佛爺,這次你放心了吧,一切都已隨你的願,完全按你的心願做了。」
  「話可不能說得那麼早,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在外面也多長個心眼?」
  「小的處處留心著呢,稍有個風吹草動,小的都豎著耳朵聽,如今我可讓老佛爺訓練得像耗子一般精靈。」
  此時,慈禧的精神爽快多了,看著惹人喜愛的小李子,笑著說:
  「李鴻藻那邊怎樣?」
  李蓮英知道太后問的是正事,馬上迎合說:
  「沒問題,我已經將那吃硬不吃軟的老傢伙擺平了,他不考慮自己的老骨頭,還要為他正在做官的兒子考慮呢?」
  「嗯!」老佛爺滿意地點點頭,「不過,還是留意著點為好。」
  「是,老佛爺!東邊該不會有什麼懷疑吧?」李蓮英關切地問。
  「哼!只要我略施小技,東邊也就服服貼貼,你放心吧,她是我手中的敗將,如今留著她不過是個聾子耳朵擺設而已。等過了一段時間,就讓她永遠休息了。」
  「皇后那裡如何處理?這必須由老佛爺定奪,小的不敢動手。」
  「她現在怎樣?」
  「哭得挺傷心,不吃也不喝,這對懷中的胎兒可不太好,老佛爺,是否放鬆點兒,讓她自由點?」
  「不行,萬一傳揚出去,可就前功盡棄了,必須嚴加看守,死活不必過慮,兒子都捨去了,何況孫子?」
  慈禧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也許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這畢竟是自己親兒子的媳婦和骨肉,她怎能下得了手?
  過了一會兒,慈禧歎口氣說:
  「小李子,要讓她吃飯睡覺,可在關守中給她自由,等分娩之後再說吧!」
  「小的一定盡力照辦!」
  「小李子,醇親王今天來辭卻官職,你認為如何?」
  「這——」
  「沒什麼,直說吧。」
  「小的認為這是好事,可以讓他開缺。」
  「我也是這樣想的,如果不是東邊的從中打把,我當時就准他辭官了,後來只好把此事交給廷議,萬一廷議眾官員不同意他開缺怎麼辦?」
  「醇親王為何要求開缺呢?」
  「這你還不明白嗎?載湉被立為新君,雖說是作為大行皇帝咸豐爺兒的繼嗣,但他是奕□的親生骨肉,實質上奕□有太上皇之閒,萬一將來朝中諸事對此有所涉及,難道他奕□不怕涉嫌?惹來閒言碎語?前朝嘉靖之大禮儀事他難道不知,不怕我兩宮要他的小命,他如今主動提出辭職,算他聰明,只是朝中那般蠢臣不知作何想法,是否從中作梗?」
  「這——此事可讓御前大臣景壽、奕劻、弘德殿行走徐桐從中周旋,代表大臣意見准他開缺。」
  「這樣也好,不過這事就由你先給他捎個口信去,就說這是太后的意思,我想他們心中是明白的。」
  「是,小的下午就去行事。」
  慈禧太后說著又脫去一件外面的緊身衣服。
  不幾日,廷議結果下來,同意奕□開去一切職務,保留親王世襲的頭銜。
  奕□從宮中出來,一路上碰見不少王公大臣出出進進,不住地向他拱手點頭,不知是道喜還是挖苦。按理說,辭官一身輕,可奕□的步子卻越來越重。剛出宮,四名轎夫就早把轎子準備停當,一致拱手呼喊老爺上轎。奕□一肚子火正沒處發洩,又看這四個不識好歹的人來擾自己的心境,氣不打一處來,便斥道。
  「我要腿幹什麼,這麼近的路就不能走,當年領兵打仗,好幾百里都跑過來了,誰希罕你們獻慇勤!」
  奕□還要說下去,轉念一想,自己所受的窩囊氣何必在這些下人身上出呢?都怪自己沒能耐,鬥不過人家,說什麼呢?
  想到此,氣消了許多,向他四人擺了擺手說:
  「你們先回去吧,天還早,我隨便溜躂溜躂,回去告訴你家奶奶我等盞茶工夫就回家。」
  說完,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向王府井大街走去。走不多久,見前面有一個小酒館,順便邁了進去,找杯酒喝。
  天還沒黑,這酒館裡人不多,由於奕□平時很少在外拋頭露面,今天又是便服,進入酒館也沒人認得,人只當是一般酒客。
  奕□剛想找個位子坐下,從那邊角落裡站起一人,向他打招呼說:
  「喂,這位長者,請到這邊來,晚生這邊剛剛要來酒菜。尚沒動杯,自己一個人也是喝悶酒,看先生的情況,也像一個人,你我都是一人,與其獨自喝悶酒,不如兩人在一起隨便聊一聊,也解解悶,不知先生是否肯賞臉?」
  那人說著,做出邀請的姿式,在這人說話的當口。奕□已經將此人細細打量一番,只見此人一身書生打扮,年齡尚輕。看樣子二十不過,但一臉豪氣,舉止也還大度,沒有讀書人的扭捏之感。
  雖然此人很年輕,但像長期出門在外的處世神態,奕□覺得與自己相比,年齡與地位不大相稱。但轉念一想,自己這一身打扮,誰又知自己是個王爺呢?儘管年齡不相稱,但有志不在年高,年輕不見得比年齡大的人做事差,更何況他是真心邀請,自己也的確是喝悶酒。也是,與其一個人獨酌獨飲,倒不如和一個陌生人聊聊天,也聽聽別人的生活樂趣與煩惱,看看與自己有何不同。
  這樣想著,奕□也拱手還個禮,向那青年的桌上走去。
  那青年見奕□接受自己的邀請,急忙拉過一把座椅,又喊店小二給添加一個酒杯和一雙碗筷。
  兩人這才互相推讓著坐下,年輕人自我介紹說:
  「在下姓袁字慰亭,名叫袁世凱,河南項城人,今年來京找尋父親的一位老友,不想他帶兵到江西剿匪去了,我打算明天回老家河南,今日在街上遛逛,隨便來此喝杯水酒,不想碰到老先生,也許是我們有緣。來,於一杯!」
  「來,乾杯!」奕□抹了一把鬍子說,「這位小兄弟來京找人,聽說去江西了,不知誰是那位領兵的官爺。」
  「淮軍將領吳長慶吳大帥。」
  「嗯!」奕□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這位先生認識?」袁世凱見奕□嗯了一聲忙問道。
  「不僅相識,還曾有一面之交呢!」奕□隨口說一句,但立即又無可奈何地歎息一聲,「要是過去,我也可給你推薦一下,不過現在不行了。」
  袁世凱剛才聽說對方這位長者認識吳長慶,內心一喜,轉而又聽說「現在不行了」,內心又是一涼。可是,看情景,這位先生濃眉大眼、白淨面皮,一福貴之相,即便不是大官也得是位巨商,只是臉有倦容、眉露不快,想必心中也有不快。自己來京一晃多日,吳長慶沒有見到,又耽擱太久,銀兩快花光了,毫無收穫。本想來京通過吳長慶接識一些有名望之人,走一條終南捷徑也許有機會弄個一官半職,卻不想一個人也沒見到,弄得全盤皆輸,正準備打點回老家。今天下午,閒在房內無聊出來走走,隨便進來喝杯水酒,誰知剛要端杯見這店內走來對座這位先生。
  袁世凱雖是地主家庭出身,從小也讀過書,但不太用心,多次科考失敗。自己也就灰心喪氣了,這才在父親的指點下來京找事做。他平時在家「五經四書」讀得不多,但那些邪門旁道之說卻讀得不少。如諸葛孔明的《奇門遁甲》,劉伯溫《野地方略》,李宗吾《厚黑學大全》,朱桂《奸人術》,還有《麻衣相》、《玉璣子》等。所以,袁世凱憑直覺認為此人舉止不凡,相貌不俗,這才主動起身相邀。
  從談話中,他得知奕□認識吳長慶轉而又聽奕□說「現在不行了」,情緒一喜一悲的變化都在心中進行,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儘管奕□說出了這樣的話,袁世凱也認為自己能認識這樣的人也是好的,忙接著奕□的話說:
  「這位先生,都怪我只顧喝酒,也忘了請教先生的尊姓大名?」
  「有緣千里來相識,無緣隔壁不相縫。休提什麼尊姓大名,你就喊我七先生或七老兄,我就喊你袁小弟吧?我在家排行老七。」
  「不,不能,先生比我年長得多,與我父親相仿,況且與家父好友吳大師又是相識,應是我的長輩才是。既然你在家排行第七,那我就喊你七叔吧,請先生不要推辭,這七老兄是千萬不能叫出口的,你先生也就理說當然喊我賢侄吧!」
  「也好!」奕□拗不過這年輕人,笑著答應了。
  接著,袁世凱敬了奕□幾杯,奕□也回敬袁世凱幾杯。奕侄平時在府中吃慣了山珍海味,今天乍一到這等小店,吃點素菜小酒倒也覺得新鮮有味,幾杯酒下肚,打破了初識的陌生感,話也就多了起來。
  「袁小侄,你看這當今的世道,大清的天下可怎麼辦?老的老,少的少,有能力的不當權,當權的沒能力,男的怕女的,大清朝內部的官兒怕洋人的官兒,這成何體統?祖宗留下的幾百年的基業就要完了!」
  「七叔,你小聲點,這話可不能讓外人聽見,如果有人報告官府,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呀!」
  「唉,我還怕官府殺嗎?現在不死也同死了差不多。一切都沒有了,沒有了。」
  「七叔,什麼沒有了?」
  「唉,小侄,別提它,來,乾杯!」
  「是,是!乾杯!」
  「小的們,再給上菜,有什麼上什麼。袁小侄你放心,今天我請你,你七叔錢還有的是,官沒有了,錢他們還不敢不給。」
  「七叔,哪能讓你破費!」
  「這說什麼話,我要錢還有屁用?你要是暫時不想回家,也可暫到我家住上一段時間,等吳長慶回來了,再去找他,如果他不理你,我去找他!哼,這個面子他還不敢不給!」
  「這——,那就打擾七叔了。」
  「唉,別客氣嗎!幹大事不必顧小節,像我就是太注重小節,才弄到這地步,悔不該當初——」
  袁世凱見奕□不再說下去,忙接上去說道:
  「七叔,你原來一定是做官的,後被別人排擠掉了吧?」
  「別說這個,來,咱喝!說些別的事兒。」
  「好,七叔,你喝,小侄今天能結識你,這是小侄的緣份,讓小侄給七叔敬二杯。」
  「好,好,我喝!」
  「七叔,不瞞你說,小侄原是讀書的,但我讀了幾天書就不想讀了,覺得讀書沒用。」
  「怎麼?讀書沒用,怎能說出這混帳話,讀書無用呢?」
  「七叔你別生氣,你聽我說,人們不是常說,太平時代學文,動亂年代學武嗎?你看現在世道,表面太平,實際上這大清的天下是危機四伏。」
  袁世凱向四周看了看,把聲音放低了許多。
  「你大膽的說,這裡沒有官府的人,怎麼個危機四伏?」
  「你看這大清朝內部的官員兒是那樣腐敗,只要有錢,花個幾十萬兩白銀就可買到個大官兒當,到任後再加倍從老百姓身上搜刮回來。這還不說,最近反民四處雲起,聽說我們家鄉河南正鬧什麼教呢?七叔可曾聽說最近山東出了件大事?」
  「什麼事,你說我聽聽?」
  「就是山東教民火燒洋教堂的事,幾十個洋人死於非命。」
  「哼,那些洋人是罪有應得,在我大清土地上作福作威,死有餘辜!」
  「七叔,洋人該死,但朝廷卻不是那麼硬。聽說最近洋人已把此事鬧到宮中,連老佛爺都害怕了,要嚴懲案犯呢?」
  「你的消息倒靈通,從哪裡得到的?」
  「我也是道聽途說,不過,是話就有因,前天我還見到幾個洋人進京呢?朝廷的官爺這麼怕洋人,那樣下去洋人就更凶了。」
  「唉——,你說得也是,自道光爺到現在,洋人是得寸進尺,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還不算,七叔,你等著瞧,好看的還在後頭呢?」
  「怎麼?」
  「你沒聽傳聞,這大清的南邊有什麼法國人也開始動起了兵,聽說西北新疆也鬧得凶,東北的沙俄也鬧得厲害,那東邊的日本也在見機行事,這不是好看嗎?他們都來吃大清朝的肉,這樣下去,還不吃個淨光。」
  「唉,真是危機四伏,只可惜那些官兒一個個全他媽的飯桶!」
  「七叔,你看見了街上的訃告了吧?現已訃告天下,皇上英年早逝,又新立一個更年幼的新君,這大權還不知落在誰手呢?為了皇權,難免不鬧彆拗,說不定更有戲呢!」
  奕□一聽,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端起酒杯一抬頭灌下一杯,不耐煩他說道:
  「別說這個!你還是說說如何抵禦這四伏的危機,如果你有什麼好的謀略,我一定向朝廷推薦你!」
  「七叔,我哪能有什麼治國良略,就是真有,你又怎能推薦了我呢?唉,也不知那吳大帥為人到底怎樣?」
  「有沒有良略,你隨便說說,能不能推薦那也要看機會。」
  「好,我只是談談自己的一點想法,說不上什麼治國之道。」
  「但說無妨!」
  「七叔,小侄也不知你過去是做什麼的,對於治軍有何看法?」
  「治軍?略懂一些,你說說看。」
  「這大清朝一天天被洋人所困,國力漸弱,弱就弱在軍隊太差,沒有一支像樣兒的部隊,什麼八旗兵,早就成了飯桶!」
  奕□聽這年輕人講話如此狂妄,心中老大不快,八旗軍可是我大清的看家軍隊,從首創立國至今不知立過多少汗馬功勞,人人出生人死,衝鋒陷陣,多次平定邊疆,遠征沙俄大獲全勝,至於最近與洋人交戰的失敗,這卻讓奕□不能不承認袁世凱所言有理,說道。
  「八旗兵弱在什麼地方?」
  「八旗兵的裝備太古老、太陳舊,管理太死,指揮操練方略也太落後,不適應新軍編制和戰爭要求。」
  奕□不大服氣,接著反問道:「那麼新建的湘軍和淮軍怎樣?」
  袁世凱笑笑,舉杯與奕□共於一杯,這才說道:
  「湘軍作為新式軍隊與舊軍相比進步了一些,但湘軍只能算是新舊之間的過渡軍隊,裝備上管理上都是如此,這一點上,淮軍就做得較好,改變的步子邁得較大,裝備上較先進,管理上也多採用現代軍隊管理方略,值得提倡,我欽佩李中堂李大人的治國治軍謀略,也佩服吳長慶的做法,想投到他的手下哪怕做一名士兵也好,只可惜——」
  「這事不用急,等等再說吧!按你說淮軍就是最好的,值得推廣了?」
  「可以這麼說,據聽說在當年剿滅太平教匪時,淮軍就顯出較強的戰鬥力,但說淮軍沒有缺點也是不對的。」
  「那你說淮軍也要再改革改革啦?」
  「不錯,淮軍的裝備較先進,但在總體管理上尚欠缺,它屬於私人招募的軍隊,地方勢力嚴重,有排外情緒,調遣困難,不利於統一指揮。」
  這一番話不能不讓奕□從幾分醉意中對眼前這位年輕後生佩服,自己這麼多年領兵打仗,對於軍隊的瞭解也似乎不比這輕人多。心中想著,對這年輕人也多了幾分喜愛,想不到隨便碰得一人,談論起來都有如此治國治軍的遠見,可見,這科舉考試之外又有多少人才被埋沒。想至此,又想考考這人,便問道:
  「按你說應該建立一支什麼樣的軍隊?」
  「七叔,我雖不是讀書做官走科舉之路的料,但私下還真讀了不少關於軍事方面的書,對於治軍略知一二。我認為一個國家的強弱主要在於有沒有一支強大的軍隊,而軍隊的強弱主要在於編製管理和軍需裝備上。」
  奕□聽了點點頭,品一口酒聽袁世凱談下去。
  「從這兩個方面看,淮軍較有發展前途,李鴻章李大帥也很有眼光,他從國外購買了全新的武器裝備,軍隊操練上也多完全採用西方的治軍方式,但管理上有點陳舊,帶有明顯的家長個人作風,把兵丁將勇看作自家的財產,外人不得插手,就是插手也指揮不動,不利於朝廷的統一調用。相反,這樣的軍隊發展多了,人人各佔一方,容易形成地方的割據勢力。當年唐王朝在安史之亂後形成的藩鎮割據就是這樣的形勢造成,最終架空了朝廷。」
  「你的意思是取消地方軍隊或把他們收回朝廷所有,由朝廷統一指揮?」
  「這只是小侄的一人之見,不登大雅之堂,如果七叔傳出去,吳大帥不但不會收留小侄,也許小侄的命也將保不住。七叔,這實在是小侄的信口開河,不必往心裡去。」
  袁世凱自知言多必失,又不知這位剛剛結識的七叔與吳長慶是什麼關係,本打算通過自己的一番慷慨陳詞讓這位七叔賞識,將來能在吳長慶面前保舉一下。卻不料,這一說到興奮之處,竟留不住口,這才急剎車為自己開脫一下。
  奕□聽了笑笑說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我今雖初識,但如同故人,你也別把你七叔看癟了,我也不是那種人,靠暗中打報告往上爬的人。」
  奕□嘴裡這麼說著,心中卻在翻騰,想不到,這人如此年輕竟有這等見識和遠謀,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奕□如今雖然被逼迫辭去一切職務,但朝中形勢也是一日多變,說不定哪一天還會重新登台掌管大權,袁世凱這等有雄才大略之人不可被他人所用,我不如趁他如今正處於落迫之際收留府上,將來他必定感激我,為我出生人死,效犬馬之力。
  想到這裡,奕□又舉杯與袁世凱對飲一杯,頗帶幾分醉意他說:
  「袁賢侄,不是明天打算回河南老家嗎?聽七叔的話,別回去了,留京暫住一段時間,說不定吳長慶很快就回來了,你這一走又不知在家停留多久,豈不錯失一次機會。」
  「這——」
  「是不是銀兩盤纏不足,這沒關係,今天就搬回我府居住,平時和我下下棋,陪七叔打打鳥,消遣消遣,放心,七叔養得起你。」
  袁世凱一聽「搬回我府居住」,心中大喜,知道這位七叔一定是位大官,就是退隱的官兒也值得結交,古語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內心雖然高興,嘴上仍裝作不好意思他說道。
  「恭敬不如從命,小侄就麻煩七叔了,來,讓小侄敬七叔兩杯!」
  「自家人不必客氣,好,我們喝酒。」
  兩杯酒下肚,奕□歎了口氣說:
  「這大清朝的江山,如今是內擾外患,內部的一些教匪尚不足成氣候,可這外國勢力一個個虎視耽耽,豈不令人憂慮?」
  「七叔說的是,洋人一天比一天放肆,他們船堅炮利,在一系列不平等條約下一步步深入我們大清朝內部,長此以往,可就要壞大事了,可當今朝廷的官員就是不引起警醒!」
  「不是不警醒,咱們沒辦法阻擋他們的船堅炮利呀!」奕□頗帶幾分傷感地搖搖頭說道:
  「七叔,紅毛洋人能造槍炮。船隻,咱大清國也可學習他們嘛!」
  奕□搖搖頭,「難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誰敢擔保不出問題,花上那麼多銀兩再出了問題,誰負責?」
  「造不成,可以買洋人的,我們大清國學著用也比沒有強,買洋人的東西再來對抗洋人,這不就是當年魏源在鴉片戰爭時提出的『師夷長計以治夷』嗎?他的話多有道理,可就是沒人聽?要是咱大清國有軍艦,有海軍,還怕洋人嗎?」
  「你說成立一支海上軍隊?」
  「對!」
  奕□不置可否地又端起酒杯說:「唉!不瞞你說,以前你七叔我也有此想法,並上奏朝廷實施,皇上還沒來及批下來就崩駕了,新皇還沒登基,我就被解職了。」說的時候,奕□是一臉淒容。袁世凱早就看出這位七叔決非一般平民,從談吐和舉止上都像一個朝中大官,這時才從他自己的話裡得到了證實,便試探著問:
  「小侄山野村夫,孤陋寡聞,不知七叔曾經做官,敢問七叔曾掛何職。因何被朝廷解職?」
  奕□不知為何,從宮中出來,棄轎步行上街,就想溜躂溜躂,解解心中悶氣,卻不想碰到這位熱情好客而又很善言談的小青年,他們初次相逢竟談得如此投機,也許是落魄貶誦之時的心理作怪,奕□竟有如此雅興與這年輕人說起心裡話,要是在平時,這種人他是理也懶得理的,今天卻越說越投機,聽袁世凱間活,這才憂傷他說:
  「賢侄,既然我同意讓你搬進我府居住,說明我很看重你,賞識你,也想推薦你,什麼話也就不再瞞你,早晚都會讓你知道。」
  袁世凱見奕□雖比自己大得多,又是朝廷命官,就算被解了職也比自己一介平民高貴得多,初次相識竟願對自己傾吐肺腹之言,也十分感動,舉杯再次敬上這位先生,並且自己雖有醉意也是一飲而盡。
  奕□放下酒杯,這才心平氣和他說:
  「我就是剛剛駕崩的皇上的七叔,人稱醇親王奕□——」
  袁世凱一聽,和自己喝了半天酒的這位先生竟是赫赫有名,名震朝野的醇親王,自己做夢也想不到,原來只估計這人是一位被解職的官員,卻想不到是皇宮親王,並且是即將登基繼位的新皇上的親生父親,他為何解職不說也猜到幾分。此時,袁世凱早嚇得撲通跪在地上,急忙叩頭請罪。
  「請王爺恕罪,小人有眼無珠,在王爺面前胡言亂語,無顧誹謗朝政。」
  袁世凱還要說下去,早被醇親王奕□扶起。
  「請起吧,不知者不怪罪,你如此年輕就有如此見識,並敢做敢說值得嘉獎,不必害怕。我說一不二,同意你到我府上居住,陪我下棋消閒,還後悔嗎?」
  「多謝王爺看得起小的,在下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只要王爺不嫌棄小的。」
  恰在這時,早有幾名醇王府的家人找來。原來六名轎夫回家報告醇王福晉不願坐轎,上街走走,說不多久就回府。醇王福晉知道王爺近幾天心情不好,唯恐在街上有個閃失,眼看天已掌燈仍不見王爺回府,便急忙派人沿街四處尋找。
  這時,醇王爺和袁世凱雖然都已酒意正濃,便頭腦尚清醒,便在家人的扶持下,醇王爺上轎回府。他又令家人幫助袁世凱回客店收拾行李,也搬進醇王府居住。
  想不到這偶然的機遇,竟鑄就袁世凱將來一生的顯赫地位,當然,醇王爺想用袁世凱振興大清朝的天下,卻不曾想,這大清朝的天下竟斷送在這位年輕後生手裡。 
 
  
第四回 入深宮光緒帝登基 涉江湖李鴻章遇險
 
  一八七五年一月二十日
  太和殿外披紅掛綵,殿簷下擺滿各種金銀器皿,流光溢彩,光亮照人,旁邊依次排列著木製的斧、爪、戟,再遠處插滿各種傘、蓋和旗幟,在微風的吹送下彩旗呼啦啦地迎風飄揚。更遠處,大和門東西簷下,放置著各種樂器,有編鐘、編磐、笙、琴、蕭、鼓、雲鑼、木管。漏壺滴到寅時整,隨著執事太監一聲沙啞的吆喝,各種器樂長鳴,一時間,中和韶樂與丹陛大樂交相齊鳴,由輕緩柔曼漸趨熱情奔放,繼而又變得高亢激昂。這激越的聲樂中透露出高貴和威嚴。不知何時,那些銅爐、銅兔、銅鶴中飄起裊裊香煙,那時濃時淡的香氣由低而高,瀰漫整個大殿,人們透過這依香淡氣、肅穆莊嚴的氣氛,體味著一種說不出的迷茫和悵惘。
  幼小而瘦弱的光緒在杏黃色的團龍朝服包裹下顯得更加瘦小,冬朝冠上一顆銀白色的珠頂在紅色的帽絨襯托下顯得格外耀眼。小光緒坐在寬大的龍墊上,眨巴著小眼睛無神地望著下邊跪滿了一大片戴著紅纓頂子的年老的與年輕的官員。他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麼,只覺得好玩,但又沒人和他一起玩,看著這些人那麼滑稽可笑,直想拍手笑,卻又笑不出來。他不敢笑,因為他偷眼向旁邊望去,看見站在身旁的執事太監正用冷眼瞪著他,乾癟的嘴唇,腫大的眼泡,滿是皺紋而冷酷的老臉,和那張尖尖的嘴巴,就讓小光緒感到害怕。更讓他害怕的是身後這薄帳裡的一張女人的臉。昨天晚上,不知啥原因,竟尿了一床,讓這位皇阿爸知道後,不但狠狠朝臉打了一巴掌,還挨了擰耳朵,現在想來,耳朵好像仍在疼。小光緒輕舉小手揉了揉耳朵,向身後轉過臉,正碰上那冷峻的目光,他急忙又轉回身,老老實實地坐正。
  登基大禮已進行到高潮,百官山呼萬歲朝拜,禮炮陣天齊鳴,一隊隊大臣跪下站起,進進出出,好不熱鬧。又一聲炮響,恰在這時,太和大殿龍墊前從房頂殿樑上落下一對正在糾纏在一起的青斑蛇。人們正在聚精會神地進行著大禮,沉浸在這慶典的歡樂中,小光緒也正獨自在龍墊上玩得高興,猛見大蛇,嚇得直哭。兩旁執事太監也是一陣心悸,急忙呼喚御前侍衛捉蛇。這一喊,殿前可亂了套,一時間人聲嘈雜,好端端隆重嚴肅的場面彷彿變成了街頭集市上看耍猴似的。
  等武士把蛇處死攜帶出去,人們雖然穩定下來,但再也沒有剛才肅穆井然的氣氛了,始終有人在小聲嘀咕著。小光緒也許生來怕蛇,經這一嚇,不住地揉眼啼哭。慈安太后沒法,只好從簾後走出安慰,她輕拍著光緒的後背說:
  「別哭,別哭,還是皇上呢?怎麼這麼好哭。別哭,馬上就完了。」
  慈禧一聽,馬上臉一沉,上前拉住慈安太后的胳膊說:
  「姐姐,怎麼能在這種場面上說快完了呢?」
  慈安太后一聽,也覺自己剛才所說不妥,一聲不響地退回來悄悄坐下。慈禧太后伸手捏住光緒的耳朵,低聲狠狠他說:
  「別哭!再哭,我擰掉你的耳朵。」
  這話果然奏效,光緒咯登一下不哭了,怯怯地回頭瞟了慈禧太后一眼,老老實實地把手從眼上拿下坐好,慈禧這才把手從光緒耳朵上拿回去,回到簾後的坐椅上。
  光緒不哭了,呆坐在寬大的龍墊上,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但他終於忍住了,沒讓它流出。光緒出神地望著跪班的大臣,他終於在隊列中看見他的阿瑪奕□。呀,阿瑪也瘦多了,眼圈也好像發紅,光緒死死地盯著阿瑪,可阿瑪一次也沒抬眼看他,他想喊一聲阿瑪,讓阿瑪給他做風箏玩,可終於沒有喊出口,他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瞪著自己。
  登基大典在虎頭蛇尾中結束,這真是蛇尾,一對青斑蛇這麼一攪和,後邊幾項禮儀程序儘管一項沒少,但與開始相較,顯得冷清多了。禮炮也沒剛才響,樂典也沒先前洪亮,就連那簷下的香也淡了許多。許多王公大臣呢?比先前更少了精神,可能是沒來及吃早飯,天快進午,一個個餓的沒精打采吧?
  大典結束了,兩宮皇太后傳下話,讓奕□留下陪陪聖駕。
  奕□等眾朝臣走散之後,獨自在太和殿外徘徊幾下,心情十分矛盾。留下吧,見到新皇上難免傷心尷尬,弄不好太后還會怪罪,走吧,違抗太后豁旨,更要引起太后不滿,真難哪。奕□耷拉著腦袋向養心殿走去,鳳走幾步,隨行太監將他領進東暖閣。慈安正忙著比試簾子,她在一堆簾子裡挑來撿去,指著一個舊簾子說:「這就是當年同治皇上剛繼位時,我們姐妹聽政,這簾子是委實不能用了,應該換新的。」
  話音沒落,她見奕□進來,趕緊剎住話語,正襟危坐在那簾子後邊的一條雙人棉墊的長條椅上,這是當年聽政時專為兩宮皇太后準備的。
  奕□下跪請安,站到一邊和慈安太后閒聊。
  「醇王這幾日不見瘦多了,應多多注意身體,要開春了,地氣上升,多發疾病。」
  「有勞太后關心,這幾日偶感寒,尚未痊癒,正在治療之中。」
  「哦,怪不得醇王爺如此沒精神,不過,醇王爺如今開脫了,這也是好事,倒清靜下來該多好,如今又要聽政,聽政,沒辦法!」
  奕□正不知如何回應慈安太后的話,恰在這時,那邊太監一聲不大不小的喊叫。
  「皇上到——」
  奕□,立即下跪叩頭請安,慈禧用手牽著光緒進屋裡。
  慈禧和光緒一起在那長條椅上落坐,慈安太后稍稍向另一頭挪挪坐個邊作。這時,慈禧才位著光緒的手發話:
  「請醇王爺上前發話。」
  奕□由跪下而躬起來向前彎腰走幾步又重新筆直的跪著,這才說道:
  「請太后和皇上的安!」
  「聽說醇王爺有病未癒,應多多注意身體!」
  「謝太后關心!臣這幾日在家養病,現已好多了,有勞太后掛念,不勝惶恐之至。」
  「聽說醇王爺一次外出飲酒無意結識一位很有才幹的小青年?」
  奕□一聽此話,內心一驚,可見自己的一舉一動早有人監視回報,今後不得不小心行事,不能在他人面前暴露絲毫的不快和不滿。想至此,奕□急忙回答:
  「回太后的話,有這麼回事,他是來京找人,碰巧他找的那人不在,而那人又與我有點熟悉,這人盤纏也不多了,我就讓他在府上暫住幾日,等幾日後他那親戚回來我就讓他走。」
  「醇王爺過慮了,本宮也只是隨便問問,決無他意,急人之所難是我祖上留下的美德,我後世子孫豈敢背棄,這是好事,今後可以多做嘛!」
  奕□無法對答,他偷眼看了一下坐在太后身邊的光緒,見他兩眼兒淚汪汪的一聲不響地坐著。光緒見阿瑪看他,他回頭怯生生地望了兩宮太后一眼,見她們沒說話,就大著膽兒站起來向奕□走去,撲通跪在奕□下跪的身旁,用手拉著奕□的手來來回晃動著,哭喊著說:
  「阿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回來!」慈禧一聲怒喝,也顧不了許多,走上前一把抓起光緒的胳膊,「這成何體統,簡直不可教養!」
  光緒哭得更厲害了。奕□做夢也想不到事情變得這樣糟,他渾身發抖,滿臉汗水,叩頭不已。慈安急忙上前,從慈禧手中接過光緒抱回坐位。
  「醇王爺回安吧!」慈禧氣哼哼地向奕□揮了揮手。
  奕□此時可是巴求不得,立即轉身匆匆退出。只聽背後光緒用力撕蹬著,哭喊著:
  「阿瑪,阿瑪……」
  奕□的心不知是啥滋味,他三步並作兩步向外走去,穿過一道又一道門,下了一個又一個台階,兩眼模糊,看不清周圍的景物和過往的行人。平時人宮出宮都是那樣輕鬆自在,今天為何突然覺得那麼疲勞,有那麼多的門和數不清的台階。他喘著粗氣,渾身大汗淋淋,走出最後一道宮門,這才稍稍感到一陣輕鬆,也稍稍放慢了腳步,但始終沒敢停步,只略微回頭看一眼:
  「呀!」宮門這麼高大!」
  光緒啼啼哭哭了一個下午,慈禧太后十分氣惱,訓斥一通便獨自休息去了。恰在這時,鍾粹宮慈安太后派人來接光緒。慈禧也省得心煩,讓人把光緒帶走了,天漸漸黑了下來,慈禧折騰了一天,這時她感到十分疲勞。草草吃了點晚飯便回床休息了。
  剛睡下不久,總管太監李蓮英悄悄進來報告。
  「老佛爺,兩江總督李鴻章求見,見是不見?」「讓他進來。」
  不久,李鴻章一身便服走進房內,李蓮英道一聲安退下了。李鴻章見慈禧太后不發話,急忙下跪行大禮:
  「臣李鴻章叩見太后!」
  李鴻章跪拜後,估計太后一定會說免禮賜坐或用更親熱的話語邀請他上床。但這次不同了,慈禧一聲不響,裝作沒聽見。李鴻章也認為慈禧可能考慮別的事,沒聽見,便放大點聲音說道:
  「臣李鴻章給太后請安!」
  「李鴻章,你只管在外逍遙,京中出了這等大事,你也不提前來京一趟,就如此放心在外胡鬧,萬一出了一點差錯,豈有今天?」
  「我何嘗不想早來,兩江事務繁忙,最近又出了點亂子,一些教匪鬧得凶,我讓吳長慶前往剿滅,至今尚不知結果。唉,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難呀!」
  「我送出的密旨幾時接到的?」
  「接到時也挺早,我又把地方的工作佈置一下,便上京來了,不想到山東地界時出了點差錯,差一點命都沒有了,這才耽擱至今,我心中也急如火燎,擔心京中有個閃失,但我相信你能妥善處理的,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還能陰溝裡翻船嗎?這不?現在不是處理得很好嗎?」
  「這些人哪個敢跟你鬥,是東邊的還是兩位親主?」
  「唉,難說呀!都是我那吃裡扒外的兒子,他在賓天之際有心將皇權讓給他人,連那個不爭氣的阿魯特氏皇后也從中搗亂。」
  「皇上準備讓給恭親王?」
  「你從哪裡得到的風聲?」
  「我哪也沒聽到什麼風聲?」
  「那你怎知是讓給奕欣呢!」
  「這是我推算的,你想想滿朝文武大臣和親王能夠有資格有能力接替皇位的能有幾人?除了奕欣還有誰?皇上如此做法也算為大清社稷的江山著想。但如此做法,也的確有點吃裡扒外,不過肉爛在鍋裡,奕欣是你親王弟弟,當年還有段血肉相連是不是?」
  「不過,奕欣這人是不好惹的,你千萬留個心眼,對他可不比奕□,來硬的一下子拿個精光。奕欣的才能是滿朝文武皆知的,暫時還要重用。當然,對於皇位,如今他的心境也許不再有非份之心了,幾十年的風雨磨煉,已不再同當年為皇子時,今天他把這些看得淡多了。奕□雖然表面看似無為,心境恐怕還沒到奕欣這種地步,他的辭退只是為了身家性命著想,由於新皇上的即位,怕走前朝舊路,這也是他的聰明,待幾年後,奕□清靜養性後仍可重新任用,否則,皇上長太后,對你不利。」
  「李鴻章,你看李鴻藻這人怎樣?」
  「這人文采是有的,但他為人世故圓滑,膽小怕事,不可重用,你問他幹嘛,難道他也參於這次皇權的角逐?」
  「沒有,他是仙逝皇上的老師,我原想提拔提拔他,經你這麼一說,也就算了。」
  「如今你與慈安太后二次垂簾聽政,不知有何想法?」
  「第二次聽政不比往昔,更應注意方略,對內如此,對外更是如此,如今是大清朝內困外擾的多事之秋,許多國家都在虎視耽耽,一定要小心從事,不可太過放肆。」
  「唉,你說的也是,我怎能不想讓國家治理好,只是大清已呈敗亡之像,你看今天新皇的登基大典上竟出現兩次不祥之兆?」
  「你說的是殿上落下一對青斑蛇兒?也可能是燃放禮炮時,響動太大,從房上震落的,也沒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畢竟是不祥之兆,蛇是屋龍,龍自上摔下豈不預示大清的龍子龍孫要摔倒了。在這太和殿上有多少位皇上登基。但發生這樣的事卻是第一次。更可恨是東邊那臭娘們說的一句話。」
  「東邊說的什麼話?」
  「她在新皇上嚇哭之際,竟哄著皇上說別哭了,馬上就完了。你說氣不氣,這『完了』不就說明大清的天下完了嗎?」
  「唉,你也太過迷信,她只是隨便無心說說,那有如此深意,當然,大典之時說這種話的確不吉利。」
  「發生這兩件事實在是太不吉利了,我怎覺得這大清的天下是一天不如一天。」
  慈禧說著,猛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剛才只顧講話,有一件事你忘了告訴我?」
  李鴻章一愣,「什麼事?」
  「你說回京路上在山東地界出了點差錯,差點連命也搭上了,是什麼事?」
  「提起還怪令人後怕的。」
  「講給我聽聽?」
  「好吧!」
  原來,李鴻章接到慈禧的密旨後,便安排一下兩江事務就星夜趕回京城。這一天,來到山東濟南附近,李鴻章原打算棄船上岸到濟南拜會一下山東巡撫丁寶楨。但一想,這次是奉太后密旨回京,況且這一去又要耽擱一定的時間,還容易引起太多的人注意,倒不如不聲不響地過去算了。就這樣,李鴻章仍是隨同幾名貼身侍衛,乘船前行。
  剛過濟南不久,天已近晚,一抹晚霞即將沉入西方。李鴻章獨自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隱去的落霞,思索著京城局勢的可能變遷。正在這時,有兩艘小船向這邊包抄過來,截住李鴻章他們的去路,接著,十幾個人躥上船,李鴻章見勢不妙,急忙向艙內退去,呼喊侍衛。雙方經過十幾分鐘的撕打,幾名侍衛終因寡不敵眾被擒,李鴻章也早被一個持刀的漢子拿下。
  「大哥,怎麼辦?」一人說道。
  「搜!」那位擒住李鴻章的持刀漢子說。
  「是!」
  整個船艙被翻了個過。
  「報告大哥,也沒有太多銀兩,只有一些隨身衣物和二百兩銀子,還有這麼一個東西。」
  那位持刀漢子接過一名兄弟遞上的東西一看:「哦,官印,兩江總督。」
  幾個人小聲嘀咕一下,其中一個說道:「前面兄弟探得的情報十分準確,果然是官府的,卻不曾想到還是個大鯉魚,原想是條小毛魚呢?」
  「大哥,怎麼辦?」
  「先審問一下再說!」
  「是!」
  「喂,你就是兩江總督李鴻章?」
  「是又怎樣?」李鴻章頭一昂傲慢地哼一聲說。
  「娘的臭蛋,問你是不是,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你是李鴻章又怎樣?還不是朝廷的走狗,洋人的鷹犬,那些當官兒的怕你,老子卻不吃你那一套,別說兩江總督,就是三江總督,老子也敢宰了你。」
  那人說著,罵著提刀向李鴻章靠近。
  「先別胡來,押回去報告給總壇主處理。」」
  「是!」
  李鴻章見這些人並不敢對自己怎樣,只是想把自己押走,也不知押到那裡,就大著膽子說道:
  「你等大膽的盜賊,竟敢搶截朝廷一品命官,王法不容,要滿門抄斬,快把我等放了,否則,官府追究起來,罪加一等。」
  幾名隨行人見李鴻章叫罵,也大著膽子罵道:
  「快把我等放了,否則,回到京城,調遣大軍一到,殺你等老小不留。」
  「他媽拉個臭屁,還說大話,老子就是要跟朝廷作對,你大軍未到,我先把你給宰了!」
  一個人說著,提刀就向這位叫罵的侍衛走來。
  「先別宰,想宰還不容易,讓他多活一會兒,聽壇主的。」
  「好吧!」那人把刀插回刀鞘,便上前朝那捆綁住的侍衛就是兩個耳光,打得那人滿口直流血,「叫你再罵!」
  李鴻章和其餘幾人見同這些山野之人無法講法講理,為了不吃眼前虧,也都不再言語,一個個被捆得老老實實,由他們押解到哪裡,等見了他們的頭頭再想脫身的辦法。
  船和船夫被幾人控制著駛向一個河叉。李鴻章幾人被帶到一個地方。
  夜已經很深了,一座偌大的寺廟守衛很嚴,後院一個禪房裡燈火通明。海靜大師接過張德成遞上來的官印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對李福田說:
  「福田,這官印是真的,的確是兩江總督大印,你派人將那兩江總督李鴻章押來。」
  「是!」李福田退下。
  不久,李鴻章被帶了上來。海靜大師沖李鴻章點點頭,一抱拳,說道:
  「不知是兩江總督李大人到,有失遠迎,罪過,罪過。來人,給李大人鬆綁看坐!」
  李鴻章舒活一下被捆疼的手,也不客氣地坐下了,抬頭看一眼坐在正面首席位上的人竟是位和尚,很詫異,心道,莫非這位和尚就是他們所謂的壇主,也不知道他們屬什麼教派,如今的大清朝內各地民間教派林立,好壞難分。不知他們這一教派是否與朝廷對抗,一切要小心從事,敷衍過去再說,將來再調派我的淮軍來剿滅他們。
  李鴻章正思索對策,就聽海靜大師發話道:
  「李大人,我倒是本地一個秘密民間教派,其宗旨是劫富濟貧,反抗洋教,一般不和官府作對。當然,對待那些貪官污吏。欺壓百姓、為非作歹的官員除外,而對一些為民做事,一向秉公正直的官員十分敬仰,並幫助他維護地方治安,也在適當的時候給他們做點事。」海靜大師看了李鴻章一眼,又緩緩說,「像李大人這樣的一品朝廷大員——」
  李鴻章心一涼,認為他們可能不放過自己,因為李鴻章明白自己的平時所作所為,雖然不能說是貪官污吏,也為朝廷出過不少力,為民辦過不少事,但自己組織淮軍鎮壓太平天國運動和捻軍起義,這是人所共知的,萬一這些人是捻軍的遺留下的一個支派或與太平軍有什麼內在聯繫,今天可就糟了。正在胡思亂想,又聽海靜大師接著說:
  「李總督除了當年在鎮壓太平軍和捻軍上有過老百姓的鮮血,平常所作所為也還算是一位好官,當然,那時李總督是受朝廷所遣,君命在身,身不由己啊。」
  李鴻章一聽,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馬上附和著說:
  「對,那是身不由己,其實我的心是向著百姓的,我在朝作官時向來憎恨洋人,也經常和洋人作對,正因為這樣才被貶到下邊作官。任兩江總督時,只要是我們大清的百姓和洋人發生衝突,我總是盡力幫助百姓與洋人作對。」
  海靜大師向李鴻章點點頭,「這些我們都知道,李大人一人山東地界時,就有兄弟報告過來,說有位朝廷的官兒經過這裡,兄弟決定攔截盤問是清官放過,是貪官就宰了,沒想到是李總督。」
  李鴻章心道,自己早被人家盯住了還不知道,早知如此,就應該先到丁寶楨那裡。想到丁寶楨,李鴻章尋思,丁寶楨在山東為官多年,一向名望較高,也許這些人對丁寶楨很敬仰,我先試探一下,如果他們欽佩丁寶楨,我可以說和丁寶楨是至交好友,也許效果更好,想至此,李鴻章向著海靜大師說道:
  「你們山東巡撫丁寶楨一向為官如何?」
  「丁巡撫在山東為官多年還好,為官也較正值,敢於懲治一些地方貪官,連人人憎恨的太監總管安德海他都敢殺。」
  「丁巡撫在朝中的威信和聲譽也很好,我倆是至交好友,一同為官多年,許多問題的見解上很相投。」李鴻章故意這麼套近乎說。
  「但丁巡撫最近在處置濟南一件大案時態度卻不怎麼好!」坐在旁邊的幾位分壇主有人插話道。
  李鴻章一驚,「哦,有這事,什麼大案?」
  「就是我們的一個分壇的兄弟火燒洋教堂一案。」有人接道。
  李鴻章又是一愣,但馬上反應過來,隨口附道:
  「這洋教案我也曾聽說,這是洋人罪有應得,他們在我大清國土上作福作威,欺壓百姓,死有餘辜,要是我在山東,也一定會暗中幫助你們對付洋人的,但不知丁巡撫是如何做的?」
  海靜大師是見有兄弟無意洩露教中秘密很是後悔自己提及此事,也忘記叮囑他們,但一聽李鴻章這麼一說,也就不再制止兄弟們的發言。
  其中一人說道,「在這事上,丁巡撫就不如王知府。」
  「哪位王知府?」
  「濟南府的王正起知府,他在丁寶楨的勒令下被迫捉住一些兄弟並交給了丁寶楨,但王知府告訴我們他也恨洋人,同情百姓,又暗中派人把我們的兄弟從丁寶楨那裡劫出來放了。」
  李鴻章更是吃驚,無意中竟然瞭解了這轟動中外的火燒洋教案內幕以及官府中一些鮮為人知的秘密。但正因他得知這一點,又怕海靜大師因他知道得太多而不能放過他,故意說道:
  「這些丁巡撫也曾寫信告訴過我,他讓王知府提審你們,那是洋人所逼,他故意做給洋人看的。捉住你們的一些兄弟後,丁巡撫又讓王知府暗中把你們搶走放了,對外則說是你們自己人逃走的,以此搪塞洋人的追問。你們想想,丁巡撫要想好好看押你們向洋人請功,還不把你們的兄弟押入一個秘密的監牢,派重兵把守,怎會讓人劫獄呢?這都是丁巡撫和王知府暗中商定好的,騙騙洋人罷了。我們官府都知道這件事,也都贊成丁巡撫和王知府的做法,更希望各地百姓都像你們兄弟一樣共同反抗洋人,趕走洋人,那樣我們大清朝就可以太平了。」
  李鴻章這一番信口開河的胡吹亂謅卻也似乎合情合理,連海靜大師也不住點頭。只聽海靜大師說道:
  「李大人,我們教派的一個宗旨就是『扶清滅洋』,只要你們官府同意,我們可以協助你們與洋人作對,」
  「這事好說,這次回京,我李鴻章一定把此事奏請皇上,陳述利害,讓皇上下旨同意你們『扶清滅洋』,並肯請皇上批准你們的教派是合法的,那時,你們就可以公開設壇,光明正大地為朝廷做事了,但不知你們的教派是什麼名稱?」
  海靜大師還是多個心眼,一聽李鴻章如此過問,又冷冷他說。
  「這事李大人可以回京好好去做,至於皇上是否同意還很難說,因此,我們的教派名稱李大人就不必細問了。到時候,皇上果真同意我們是合法的,那時再說不遲。」
  李鴻章一聽,教派都不願講,再問這位壇主之名更是無益,相反,只會遭到懷疑,於是說道:
  「這位大師說得也是,這事就包在我身了,你們就靜聽佳音吧!」
  就這樣,李鴻章花言巧語騙住了海靜大師等人。第二天早晨,海靜大師派張德成、曹福田等人歸還李鴻章的船隻銀兩和官印,也釋放了他的侍衛,還好好款待他們一番,並送他們上路,暗中告誡山東各地的義和拳分壇,不得攔截。就這樣,李鴻章順利趕回京城,恰巧遇到新皇登基大典。
  李鴻章講完自己的山東遭險經歷,慈禧說:
  「險是險了點,可也得到一個江湖的大秘密和這官府中的一段鮮為人知掌故。不過,要是你這條命搭了進去可也不值得,好在你也過來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你說說那山東濟南洋教案怎麼處理?」
  李鴻章思索一下說:「無論朝中官員之間怎樣勾心鬥角,甚至不擇手段,但對洋人都不能流露半點我們官員之間的不和。洋人追究緊了,抓幾個平民百姓交上去處死即可,而對這官員之間的矛盾,我們內部解決。」
  「像你所探聽到的濟南府台王正起私下冒充歹人劫獄私放案犯這如何處理?」
  「這事可暗中派出巡查可調查,如果情況屬實,就將他捉拿查辦,嚴懲不怠!」
  「不過,丁寶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他真的為朝廷出力,做事認真不苟,對朝廷這等要犯怎能不設重兵把守?這也是他玩忽職守,也要一併追究。」
  李鴻章知道慈禧因安德海一案對丁寶楨有成見,就笑了笑說:
  「對丁寶楨的處理只可因事而行,不可重責,這是王正起有意算計他,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暗的算計明的,借口當然易找。」
  「哼,我看這案子也許不是你所想像的如此簡單。如果這是丁寶楨事先得知你從那裡經過,暗中派人打劫你,再演出那齣戲故意給你看,或丁寶楨勾結義和拳教匪陷害王正起,該如何解釋?」
  「這——」李鴻章一時語塞,說不出話。
  「這不也是暗的算計明的嗎?」
  等了一會兒,李鴻章緩緩他說道:
  「我感覺不像你所說的那樣,丁寶楨不是那種人,這一點我敢用人格保證。」
  「你也別太自信,狗心隔毛皮,人心隔肚皮,安德海一事,我就覺得了寶楨也不是好東西。」
  「你想想,如果丁寶楨想懲治王正起還不是易如反掌,他作為王正起的頂頭上司怎麼也能找個借口撤了王正起的職。別的不說,就是這濟南教案,丁寶楨也可以對地方治安管理不善而懲罰王正起,何必再如此浪費心機呢?」 
 
  
第五回 西太后滅口殺兒媳 翁同和悉心輔少主
 
  北京的早春雖然刮著料峭的寒風,但畢竟是春天,到處散發著春的氣息。柳兒吐綠,草兒發芽,報春花在煦暖麗日的普照下,爭奇鬥妍。更有那呢喃的春燕和翻飛的蝴蝶,給這春天增添濃濃的生機。
  穆宗皇帝同治的皇后阿魯特氏這幾天心情稍稍寬慰一些,一是慈禧太后及宮中諸太監近日來一直忙於新皇帝的登基大典和兩宮皇太后的垂簾聽政大典,對她的看守放鬆了。二來是皇位繼承的事已經成為事實,任她阿魯特氏如何哭鬧與訴說也無人去聽,也無人相信,她雖身為皇后但早已成為一個廢人,可有可無。更主要的是阿魯特氏在絕望中還存有一線微弱的希望,她希望有勇氣活下去,把同治皇上的遺腹子生下來,無論是男還是女,這是同治皇上的血肉,應該給他留條根。正是出於這一點考慮,阿魯特皇后在哭干了淚水之後,心境彷彿明亮許多,她在宮女雪雁的勸慰下開始稍稍吃一點食物,身子也結實了許多,勉強能夠下床四處走動一下。
  「雪雁,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回皇后娘娘,今天是二月二十日了。」
  「唉!想不到我這一病躺下竟二月有餘,大行皇上也賓天二月有餘了,也不知大葬之事安排怎樣?」
  「娘娘,你別操心那麼多了,宮中與朝中這麼多人,那事有專門官員辦理,你安心養病吧!身體要緊,千萬別想那傷心事!」
  「雪雁,你跟隨我多年,我什麼脾氣你還不知道嗎?怎能不想呢?」
  「娘娘,這參湯都快涼了,你快喝吧。吃完我陪你到房外走走,透透這多日來的悶氣。」
  「雪雁,這多日來可難為你這麼體貼照料我,不知讓我說什麼好,如果有來世,我一定當牛當馬來報答你。」
  「娘娘,你這麼說可折殺我了,千萬不能這麼說,服侍娘娘是奴才應該做的事。」
  「雪雁,以後別喊什麼皇后、娘娘了,我如今已什麼也不是,還不知能活到哪一天,你我姐妹相稱就可以了。」
  「皇后,奴才不敢,就是娘娘同意,奴才也不敢,如果老佛爺知道還不要小的命,這話可不能讓老佛爺知道。」
  「你說的也是,這宮中到處都是她的耳目,有個風吹草動她都知道。我雖是皇后,卻處處受制於她,就連皇上當年還不是處處受她約束,待皇上獨立處理朝事時,她名義上歸政,許多大事仍親自過問,皇上稍有不報,她就不滿,有時甚至說出一些讓皇上不能接受的話。唉,她們母子不和,我做兒媳的也難以端平,稍稍偏向皇上竟得罪了她,以至弄到今天這種地步。」
  「娘娘,別說那陳年舊帳,讓你心亂傷心了,咱們出去走走吧。瞧!外面的太陽多明亮,春天了。」
  「是啊!到處都是春天了,只可惜我的身子太虛,如今又身懷有孕,怎有力氣散步,你獨自出去玩玩吧,讓我一人在屋就是了。」
  「娘娘,這哪能?來,我攙你走!」
  「好,雪雁,太難為你了。」
  雪雁挽扶著阿魯特皇后走出宮門,來到御花園,他們邊走邊看,呼吸著新鮮空氣,看著路邊的花兒,草兒,到處呈現出一派盎然的春機。
  「雪雁,早該來走走了,憋了一冬的花兒開了,草兒吐綠了,鳥兒也叫了,真美。」
  「這是御花園,專門為皇上和皇后觀賞修建的,當然美啦。」
  「主要是春天來了,花園是美,野外田園一定更美,只可惜躲在深宮,讓大好春光白白流逝了,作為一個平民百姓該是多麼自由呀,像那水中的游魚,空中的飛烏,無怪乎古人說: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可我?」
  「娘娘今天一出門就抒情,又傷起春來,多少平民百姓甚至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都嚮往這皇后之位,做夢都想成為娘娘都夢不著。你有了卻不知珍惜,反而羨慕起田園裡採茶姑娘,草原上的牧羊姑娘來了,真讓人不可思議?」
  「雪雁,你還小,不懂事。人活著應追求一種生存的自由,人們不是常說:生命比金貴,為情捨命歸,身處牢籠裡,雖活猶何為?而如今,我是一切都沒有了,這樣苟活著,只是想保留下同治皇上的一點血肉。」
  「娘娘,可別說了,看你又流淚了,去,到那水邊去,我給你洗洗。」
  「瞧!這水多清多純。古人說:春江水暖鴨先知,我看這宮中的水暖是皇后先知了。」
  「雪雁,快別開玩笑了,讓太后知道,還不知怎麼罵我呢?咱們洗洗手就回去吧!」
  「你看,你瘦多了,臉也這麼蒼白,原來娘娘多漂亮,號稱宮中第一美人,可今天?」
  「別說了,那是過去的事了,雪雁,你聽外面又搞什麼慶典,黃鐘大呂之樂,管弦絲竹之聲,還有鳴炮。唉,歡樂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娘娘,一早晨我聽太監說今天是兩宮皇太后聽政的大典之日。」
  「哦,她終於如願以償了。」
  「她是誰?老佛爺嗎?」
  「不是她還有誰?」
  「新皇上才五歲,她不聽政怎麼辦?也是的,滿朝這麼多大人,讓一個幾歲的孩子當皇上,還得找人管理他,真不明白為什麼?」
  「雪雁,你這話說給我聽沒什麼,萬一被別人聽見了,可惹來殺身之禍,你要小心。」
  「宮中的規矩真多,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這邊教,那邊我就忘了,以後還有什麼不能說,娘娘多提醒我一下。可我確實不明白人們為何都同意讓孩子當皇上,娘娘,有人說這是先皇帝的遺詔,這是真的嗎?聽說先皇上就是這麼年輕繼位的,他也想讓別人也這麼年輕繼位嗎?」
  「唉,雪雁,你千萬不能給別人講,先皇上正是覺得自己即位時年紀小,無法處理朝政,受制於人不利於大清朝的興隆,在賓天之前,留下遺詔讓恭親王,他的皇叔掌管朝政,只可惜這事朝中沒人知道。」
  「娘娘,那遺詔呢?」
  「被老佛爺給撕了!」阿魯特皇后悲憤地望著眼前的清水喃喃自語。
  「這不是抗旨嗎?」
  過了許久,阿魯特皇后才回過神來,緩緩說道:
  「對於她,哪還有什麼聖旨,你來宮中這幾年了,也該知道的。」
  雪雁點點頭。
  「雪雁,咱們回去吧,她們的慶典也該結束了,我也累了,如果人看見我還有這閒心到花園賞花,還不知怎麼想呢?怎對得起先皇上的一片厚愛之情。」
  雪雁又挽著阿魯特皇后走回寢宮。
  兩宮皇太后聽政大典在一片山呼萬歲的叫聲中結束,慈禧太后帶著滿面紅光來到養心殿,宣召醇王爺奕□進殿敘話。
  醇親王奕□在慶典散後,正準備轉身回府,忽聽太監傳旨宣召,他心中一愣,很不自在。上次宣召,不期然差點惹出麻煩來,回去之後,心裡也十分難受,好多天茶不思,飯不想。這才剛剛忘記那次的不快,忽又聞宣召,心中怎能不感到陣陣絞痛呢?無奈何,這是皇太后的宣召,聖命難違!
  奕□來到養心殿,慈禧太后早已坐等那裡。奕□急忙恭請聖安,慈禧命他坐下,慢聲問了一句:
  「醇王爺,你可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奕□一愣,心道:難道今天我做了什麼錯事?這樣想著,惴惴不安地問道:
  「回太后,臣記不得其他了,臣只知道今天是太后聽政的大典之日。」
  慈禧笑了、然後說道,「難道醇王爺忘了,今天按照大清禮制應是皇子阿哥們新年的典學之日。」
  「臣罪該萬死,竟把祖上的這一訓戒給忘了,該打,該打!」
  「五爺最近較忙,偶忘一享也是難免的,人非聖賢塾能無過,不過,王爺應該知道皇上快要六歲了,按照禮制,該入學讀書了。啟蒙教育關係大清社稷的興衰存亡,這擇師之事不可不慎重再慎重。五爺曾經是先皇帝同治的老師,對皇帝典學之事很是精通,應盡早思考選擇一人。」
  奕□答道:「說來慚愧,這事本應考慮到卻沒有考慮到,而有勞太后親自過問,實是下臣的罪過,對於擇師之人,臣平時也沒有考慮過。然而,太后這麼一說,臣倒忽然想起一人,但不知是否合太后心意?」
  「嗅?醇五爺想起一人,那感情好,不必客套,就直說吧,我們大家共同商量一下,看此人是否合適?」
  「回太后,皇上的老師雖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職位,但要在教書育人方面有真才實學,德高望眾的人才能擔當,奴才覺得用大行皇帝當年的熟舊老臣充當可能較好。」
  慈禧點點頭,「按你說采,這星上的老師唯有翁同和了?」
  「不能說唯有翁同和,但臣覺得此人較合適。」
  「何以見得!」慈禧有點不服氣。
  「太后請想,大行皇帝當年的熟舊老臣而仍在弘德殿行走的已無幾人,只有翁同和年紀最輕,才學又高,又有一套教書育人的策略。更何況翁家幾代人都是我大清有名望的官員,舉家幾人都是科考的狀元,家學淵源深厚,學問上是沒說的,更可貴的是翁家人都是老實厚道,翁同和更被人稱道。」
  聽奕□這麼一說,慈禧心想:他說的也是,這翁同和是當年同治皇帝御前侍講翁心存的兒子,他的哥哥翁同和是安徽巡撫,也是為官清正剛直之人。若說到舉家出了幾個新科狀元,這話也不假,翁同和中了狀元之後,他的侄子翁增源也相繼中了狀元,這樣的家門,叔侄狀元世問極少,學問上不必考慮。至於翁家的人都老實厚道之人,慈禧不覺臉上一陣發紅,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翁增源初點新科狀元之時,他奉旨宣召入宮。慈禧一見這位新科狀元儀表優美,舉止端莊大度而又不失文雅,談吐更是滔滔不絕。慈禧十分高興,她詢問了翁增源的家學與治國方略,並詢問了同治皇上的師傅翁心存的身體狀況,翁增源都侃侃而答。突然,慈禧話題一轉,說李商隱曾有詩句:「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但此句並不甚妥,若改為「靈犀一點有心通」可能更勝原句之意,只是上句思考再三而改不成對。人說新科狀元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要翁增源給她對出上句。哪知翁增源聽罷,渾身打顫,冷汗直流而無言以對。慈禧見狀哈哈大笑,這才讓翁增源好好回去思考,何時想出對句,立即入宮答對。哪知翁增源第二天就上一份奏折稱病辭官歸還江蘇老家去了。慈禧再三挽留終也無濟,得准奏,雖然那以後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但偶而還想起這件半開玩笑的小事。
  此事雖然過去多年,但從慈禧剛才微微變紅的臉色上,奕□已猜到這事,但他仍大著膽子說:
  「太后,翁家父子,兩代帝師,這翁同和也曾為太后你做過侍講的,他的學問你比我還清楚,翁家為人的老實程度如何,你想必也聽說過?」
  奕□這樣極力保舉翁同和,除了翁同和確實有真才實學外,奕□也是出於對他的一片感激之情。那是奕□在被迫無奈的情況下向兩宮皇太后提交辭呈奏書後,慈禧當即就想批准他的奏折,由於慈安太后的挽留,後提交朝臣議決,這眾多的朝臣中,只有翁同和一人上書請求兩宮太后繼續留住奕□。事情雖然沒成功,奕□還是從內心感激他的。
  慈禧聽過奕□的話,思索片刻,這才說道:
  「王爺說得也有道理,就請翁同和在毓慶宮行走,侍從皇帝。另外,王爺你也不能閒在家中,皇帝年幼,總攬典學的事務繁重,你又有這方面的經驗,可以多操心一些。同時,兵部右侍郎夏同善為人也挺誠懇有學問,也可入宮輔教皇上兵法知識。」
  奕□一聽,太后同意他的保奏,並且恩准他入宮負責皇帝的典學,也是萬分高興,急忙叩頭謝恩。
  奕□和慈禧又談了一會話,正在這時,大內總管李蓮英進來在太后耳邊嘀咕幾句,只見太后臉一變,忽又恢復正常,點點頭,讓李蓮英退下。奕□知道慈禧有事,又不便直問,便告辭回府,慈禧也沒挽留。
  奕□剛離去,慈禧就在李蓮英的帶領下來到後宮花園,正好逢著雪雁攙扶著阿魯特皇后出來。慈禧一見,氣就不打一處來,捏著尖嗓子,拿腔捏調他說:
  「嘿,你的雅興倒不小,你是來賞春的還是來懷春的?同治皇上剛剛賓天,靈柩未寢,大葬之期末到,你不知悲傷,不知到乾清宮弔唁,卻私自來後花園賞花玩水,居心何在?身為一國之母,沒有半點母儀的風範,卻懷有二心,難道也要母后再給你重新續上一個不成?」
  「母后,孩兒實在冤枉!孩兒只是——」
  「閉嘴,你身懷有孕,這可是同治皇上的唯一的遺孤,你不在宮內好好靜養,等待分娩之期,卻隨便走動,妄想把我那皇兒的骨血墜掉,這該妖婦不知家規與宮中禮制,用心狠毒,不加以嚴懲何以服其他宮人?」
  雪雁見慈禧太后氣得直跺腳,要懲治阿魯特皇后,嚇得不知說什麼好,急忙下跪哀求道:
  「請,請太后息怒,皇后冤枉,她在宮中養病多日實在悶得慌,奴才這才請皇后到花園散散步,奴才罪該萬死,奴才該死,請求太后饒過娘娘!」
  「大膽的奴才,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不知天高地厚,竟如此大膽插話頂撞太后,真是活得不耐煩了。」李蓮英尖聲尖氣地捏著公鴨嗓子說。
  「小李子,給我掌嘴!」
  李蓮英聽見太后發話,二話沒說,走上前去,一把把雪雁從地上提起來,朝臉砰砰就是幾下。
  「再打,看她可好多嘴了。」慈禧氣急敗壞他說。
  「罵別人該死,你們才是該死呢?竟敢違抗皇上的遺詔,私自撕毀詔書,並另立新皇。」
  「小李子,給我朝嘴打,打斷她的舌頭,看她再敢亂說!」
  慈禧一聽雪雁這話,渾身氣得直打顫,急忙命令李蓮英狠打,不容許她再說下去,這剎那間,慈禧產生殺人滅口的念頭。雪雁不說這話或許還能活下去,這話一出口,算是死定了。只見慈禧眨巴一下眼,看見身後不遠處有一口水井,計上心來,便出口道:
  「小李子,這下賤小奴才胡言亂語也不知撤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你把她領到那井水邊,讓她自個兒照照,看看自己的一臉奴才的短命樣子,今後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李蓮英心領神會,抓起雪雁就朝那井邊走去。雪雁大哭大叫掙扎撕打,終也逃不掉李蓮英的手。阿魯特皇后只顧跪地求饒,哭喊也無濟於事。
  李蓮英將雪雁摁倒,跪在井邊,又用力抓住她的頭向井下伸去。這樣做著,嘴裡不停他說著:
  「大膽的東西,快照照你的浪樣!」
  說著,在身後用大腿一頂,雪雁一頭栽入井中,只聽噗通一聲,再也沒有任何聲響。
  李蓮英跑到慈禧跟前一頭跪下,假裝害怕他說:
  「老佛爺,奴才一不小心,她竟沒抓住井沿,裁進去了。」
  「哼哼!這是她命中注定的,我早就看她是個短命的相。」慈禧冷冷一笑,轉口又說,「這裡短命的相可能還不止她一個呢!」
  阿魯特皇后聽說雪雁被扔入井中,大哭一聲,只覺得心口一陣攪疼,一頭昏倒在地。
  等阿魯特皇后醒來。只感到頭懵懵的,下身一陣陣絞疼。天早已黑透了,自己一人躺在床上,手腳冷冰冰的,口乾舌躁,周圍一片漆黑,連一個點燈的貼身宮女也沒有,呼喊幾聲,微弱的聲音也傳不出多遠,就是能被人聽見;誰還敢接近她呢?許多宮女見她處於這等地位,早已溜之大吉。
  阿魯特皇后知道喊也無用,平時只有雪雁一人服侍在身邊,而如今,心地善良的雪雁也被害死,還能有誰呢?她勉強坐起,費了好大力氣才站起來,摸摸水壺也是空的。本就虛弱的她經過這一折騰就更弱了,況且如今身懷有孕,在昏倒之後,被幾名太監這麼一折騰,可能要流產。
  阿魯特皇后想到自己雖身為皇后,但命運卻弄到這等悲慘的地步,雪雁的死無疑是給自己敲響警鐘,自己忍辱到今天純粹是為了皇上的遺骨著想,而如今如果流失了更給太后留下一個把柄,也為自己留下罪名。從現在的這種形勢看,就是生下阿哥或格格,自己也難活多久,讓一個兒女獨單單地留在這充滿血腥的宮廷裡也會遭人歧視,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與其將來讓兒女和自己一樣有著相似的悲慘命運,不如現在和自己一起死掉。
  想至此,阿魯特皇后面對乾清宮停放同治帝靈柩的方向跪倒在地,口中呼喊一聲:
  「皇上,妾身也隨你去了。」
  說完,找出一些碎金吞下而亡。
  儲秀宮。
  慈禧正在彈琴,小皇帝光緒一動不動地,坐在她身邊,聚精會神地聽她彈琴。一陣激越高昂而又自信的曲子過後,慈禧停下手來,用手輕輕在光緒白皙的小臉上撫摸一下,低頭問道:
  「皇上,這曲子好聽嗎?」
  光緒一聽皇阿爸問話,急忙怯怯地答道:
  「好聽,皇阿爸彈的曲子當然是最好聽的曲子,要麼怎麼是皇阿爸呢?」
  「皇上,要講實話,好聽就是好聽,不好聽就是不好聽,皇阿爸也不例外,快告訴皇阿爸,這曲子好聽嗎?」
  「皇阿爸,兒臣聽不懂,請皇阿爸講給兒臣聽。」
  慈禧一聽,非常高興,一把把光緒抱起來。放在腿上,又輕輕在光緒臉親吻一下,說道:
  「皇上,這才對,要講實話,對誰也不要例外。來,皇阿爸給你講講剛才的曲子。」
  「兒臣恭聽皇阿爸的教誨!」
  「皇上真乖,剛才那曲子是中國古代一首著名的曲子叫《十面埋伏》。是楚漢戰爭時,漢王劉邦的大將韓信布下『十面埋伏』陣法將楚霸王項羽一舉打敗,這才為漢王奪得天下。記住了嗎?下次皇阿爸再彈你能聽出來嗎?」
  「記住了,只要皇阿爸再彈,兒臣一定記得。」
  「皇阿爸對你凶嗎?」
  「皇阿爸很好,也很疼愛兒臣,有時也很凶的,讓兒臣害怕。」
  慈禧將光緒摟得更緊,把臉貼在光緒的臉上,心疼他說:
  「皇上,皇阿爸是很疼愛你的。有時對你可能凶一些,那是為你好,因為你是皇上,將來要獨掌一國的大權,說話做事要有一代君王的風度,像你康熙爺爺那樣,八歲即位當皇上,後來成為一代英明的帝王,你將來也要這樣,振興咱大清的國業。聽懂皇阿爸的話嗎?」
  光緒點點頭,「兒臣今後一定好好聽皇阿爸的話,當個好皇上。」
  「這才對,只要你聽話,皇阿爸一定不會對你很凶。」
  慈禧看著懷中朦朦朧朧開始懂事的光緒,心中也是一陣心酸,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光緒雖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卻更像自己的親生兒。從血緣上,這是自己親妹妹的兒子,而妹夫又是丈夫的親弟弟,世上最親近的關係也只有這樣了。從另一層上講,這位妹夫——醇親王奕□是自己入宮後為秀女時的情人,如果沒有他也許永遠沒有今天的位置,自己與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是內疚是慚愧還是潛藏在心底的愛?
  同治皇上雖是自己的親骨肉又怎樣呢?吃裡扒外,胳膊肘向外擰,處處和自己作對,臨死前還不聽自己的話。不僅他不聽話,教唆出的兒媳婦阿魯特氏也不聽自己的話。為了皇位,也為了自己的權勢和地位,親手害死兒子,虎毒不食子,難道自己真的比虎還毒嗎?每當想到此事,慈禧總是一陣心酸與絞疼。但她文總是給自己尋找借口,同治的病確實是病入膏肓,早晚要死了,自己只不過讓他早死一天,讓他少痛苦一天,這也許不能算是壞事吧,但同治是自己心頭掉下的唯一骨肉,他在自己心中有任何人不可替代的作用和地位,可是這一地位失去了,慈禧覺得心靈深處有一種蒼白和空缺感,她選擇光緒,是為了自己的統治地位,也是為了自己的權勢欲,但也不能不說是尋找那失去的感情寄托,尋找那空白中的一個代替品,光緒能做這心靈的安慰物嗎?
  由光緒慈禧又想到同治,同治是自己的親生子,但為何與自己的感情隔閡那麼大呢?究其原因是自己雖然生下他,但由於那時自己僅是個妃子,慈安皇后無子,由她撫養成人,可見撫養比懷胎更重要。經一事長一智,對這小光緒再也不能吃那過去的虧,自己一定好好撫養、關懷、疼愛、管教,將來他才會服服貼貼聽從自己的,當一位自己手下的兒皇帝。想至此,慈禧輕輕問光緒:
  「皇上,可知道你多大了?」
  「回皇阿爸,兒臣再過幾個月就整六歲了。」
  「嗯,按照我們大清皇室祖制,六歲就必須讀書習武了,你願意嗎?」
  「兒臣願意,只要能當好皇上,讓兒臣做什麼都可以。」
  「皇上懂事了,皇阿爸一定給你找幾位好老師,讓你學成文武全才,將來當個好皇帝。」
  慈禧話音剛落,那邊慈安太后己在幾名宮女的簇擁下走進屋來,慈禧急忙放下光緒,施禮讓座。
  慈安太后剛落座,慈禧就指著光緒對她說:
  「姐姐,我正要找你講件事呢?」
  「何事?妹妹請講。」
  「還能有啥事,還不是為了新皇上的事。再過一段時間,光緒就六歲整了,也該入學了,不知姐姐如何打算:
  「此事由妹妹處理就是,細心給皇上選一位有名望的老師就是。」
  「姐姐,我思慮再三,想起一人,卻不知是否合姐姐的心意?」
  「妹妹想起的人一定沒錯,你先說說看。」
  「弘德殿行走、大學士翁同和。」
  慈安略一思考,也點點頭說道:
  「妹妹想得周到,此人也正合我意。」
  慈禧笑了,她把此事講給慈安太后聽並非真的徵詢她的意見,而是說明她會做事,任何一件事都能做得光彩圓滿,不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慈禧,慈安和光緒他們正在說著,忽然管事太監急匆匆進來報告,說同治皇后阿魯特氏死了。慈禧慈安她們都愣住了,但在心中的反應卻不一樣。慈安太后心中先是咯登一下,接著是一陣心酸傷感,同治皇上剛剛賓天,這同治皇后就傷心而死了,他身懷有孕,這一死,連同治帝唯一的遺孤也沒有了,實在可惜:而慈禧太后的反應是:阿魯特氏該死,但沒想到死得這麼快,至少應該等到分娩後,也應給我那短命的兒子留一點血骨,再恨也是自己的兒與兒媳。此時,慈禧也感到心中一片迷茫,她覺得阿魯特氏是自己逼死的,但她的死無疑又是對自己權勢的無聲抗議。
  大殮那天,慈禧看著阿魯特氏那臘黃得嚇人的臉和那永遠無法合上的雙眼也感到十分內疚,她悄悄地擦拭著眼淚。光緒也哭了,不知為啥,他哭得很傷心,也許從這位皇嫂的慘死中,他彷彿看到另一位皇后的慘死,也許又看到另一位皇帝的悲哀。儘管人們幾次勸慰與哄騙,光緒仍然無所顧忌地失聲痛哭,人們只好把他帶走,認為他是小孩,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是被嚇哭的。究竟幼小的光緒為何這麼悲傷地嚎陶大哭,也許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八七六年(光緒二年)二月二十一日
  又一個明媚的春天,花香蝶影,鶯啼燕語,到處透露出盎然的生機。一年之季在於春,一日之際在於晨,萬物復甦,人作為萬物之靈也正在煥發生機。在一陣高昂激越、熱烈奔放、歡樂活潑的奏樂中,光緒皇帝典學的啟蒙儀式在養心殿舉行。
  醇親王奕□朝服煥然一新,一掃往日的愁容和閒適之態,神采飛揚地站立在大殿旁邊主持典學儀式。光緒小皇帝更是身著上朝團龍裹服,面南背北正襟而坐,他的前面放置一張高大的御案,案上備滿了文房四寶,兩名侍從太監垂手站立兩邊。隨著奕□一聲洪亮的高呼,漢文老師翁同和,夏同善,滿文老師親王伯彥訥漠祜、景壽和貝勒奕劻等人依次進入養心殿舉行參拜大禮。
  禮畢,只見翁同和走到那張高大的御案前挽起袖子,打開宣紙,提起事先準備好的筆飽蘸濃墨一筆一畫地寫下「天下太平」和「正大光明」八個剛勁有力的大字。翁同和放下自己的筆,又雙手捧起一支硃筆讓光緒握著,自己握著光緒的小手在這八個大字上臨摹。如此來回臨摹幾遍後,翁同和見光緒額頭微微浸出汗滴,這才停止。他又從桌上拿起一本《帝鑒圖》,指著上圖的一些帝王畫像讓光緒辨認,並簡單地做著講解。
  這《帝鑒圖》是明代神宗時,內閣大學士張居正為神宗編寫的,圖文並茂,生動傳神,就像現時兒童都喜歡看的卡通片,特別有利於幼兒的啟蒙教育。光緒也不例外,他隨著翁同和翻動的書頁,在一幀幀精美的畫面上流連不已,並拿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不斷地點頭稱讚,偶爾還問上幾句。
  翻看一會兒後,翁同和待光緒稍稍休息片刻又提筆在一張白宣紙上寫下「帝德」二字,先朗聲讀一遍,再讓光緒緊跟著讀。等光緒背會,翁同和又在「帝德」後面寫下「如天」二字,再接著帶領光緒念並講解這四個字的意義。
  漢文啟蒙禮畢,又開始滿文啟蒙,這樣前後進行了近一個時辰,啟蒙典禮又在一片歡快的樂曲中結束。
  從此,光緒的求學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光緒每天的生活很程式化,每天早晨起來先是到鍾粹宮慈安太后那裡請安,然後到儲秀宮慈禧太后那裡請安。第二件大事就是早飯後跟著兩宮太后上朝,上朝結束後再回到上書房聽師傅講課與讀書,練習書法或習武練劍。
  光緒很聰明,學習也很用功,記憶力和領悟能力都很高。每天從上書房回到後宮後,他總把今天所學的知識講給慈安太后聽聽,對於慈禧太后,光緒雖然有點畏懼,但在她面前照樣能講得頭頭是道,博得慈禧的誇獎,這也是光緒最能討慈禧歡心的一點。
  翁同和給光緒所傳授的課程主要是儒家治世經典五經四書。考慮到光緒的年齡,翁師傅首先從《大學》開始,對於如此深奧的儒家經典,年僅6歲的孩子理解起來是非常吃力的,翁師傅就先是自己念讓光緒聽,讓光緒有個大致的印象後,就讓他自己讀,最後翁師傅逐字逐句的講解,把許多古代帝王將相、仁臣武士的故事加入其中,這是光緒最感興趣的。小光緒聽到高興處,時常手舞足蹈,有時興奮得咧開小嘴憨笑,並問個不停,每當此時,翁師傅更是講得神采飛揚,口冒白沫。
  為了讓光緒更好地理解所學知識,翁師傅結合兒童學習的特點,和光緒對圖畫有特別的偏好,就親自繪製許多圖書作為輔助教材幫助光緒增長知識,如《天人交戰圖》、《流民圖》、《農耕圖》等。
  這天早朝過後,光緒像往常一樣來到上書房聽課,翁同和講了一會兒,見光緒精力不集中,心道:也許今天皇上累了,就少講一會兒,讓他休息一下再講。
  光緒愣楞地坐了一會兒,突然問道:
  「翁師傅,丁寶楨是什麼人?」
  翁同和微微一怔,他也隱隱聽說朝中正在討論的一件大案,是關於丁寶楨和王正起的。皇帝雖然年小,但畢竟是一國之主,根據太后的意思,皇上年小,對於朝中的事盡量講得少一些,免得皇上分心不用功讀書,影響將來處理朝政的能力。但皇上既然問起了,也應該講一點,便隨口答道:
  「丁寶楨是山東巡撫,就是掌管山東一個省的刑察案件和官吏升降的官員。」
  「哦,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皇上,判斷一個人是不能簡單他說他好與壞,應從多方面加以分析,比如從他二向的為人與作風,對工作的態度,做事的動機還有他所處的立場。有的人表面上很好,暗地裡卻很壞,有的人給人的表面印象可能不好,但這樣的人可能為人非常正直,坦誠。」
  光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判斷人好壞還有哪些要求呢?」
  翁同和感到光緒很小,但較懂事,這些判斷是非的標準讓他早早知道更好,將來也做個明君,便耐心開導說:
  「人人都說好的卻不一定好,人人都說壞的也不一定壞,每個人都有他的敵人,一個人只有讓他的朋友說好敵人說壞的人才是好。如果朋友和敵人都說好或都說壞,他怎能是個好人呢?」
  光緒又點點頭,翁同和繼續開導說:
  「一個人是好還是壞,主要是要站在你自己的立場,看他對你怎麼樣。別人都說他好,但他對你卻很壞,這樣的人你認為是好還是壞呢?有一個人,別人都說他壞,但對你卻忠心耿耿,這樣的人是好還是壞呢?如果有人用刀砍掉你的手,你會說他是位好人,沒有把我的胳膊砍掉,太感謝他了嗎?總之,判斷一個人不能看表面,要從內心深處分析,從朝廷大局分析。」
  「翁師傅,你講得真好,太感謝你了,你請坐吧?」光緒見翁師傅講累了,勸說道。
  按清廷禮制,給皇上講書,老師是不能與皇上平坐的,但光緒多次勸翁師傅坐下講。
  翁同和也確實累了,這才下跪致謝,坐下繼續講。
  「皇上將來是天下之主,對朝中許多大臣和國事都要用心分析判斷,明白是非,看人不能看表面,聽他自己的言語,要看他的行動,特別是他背後的做法。古人不是常說: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嗎?」
  「翁師傅,我懂了,你是說有人只說好卻不一定做好事,有人講話不大中聽卻是為了你好。」
  翁同和見光緒理解力很好,讚許地點點頭,說道:
  「皇上理解力好,將來定是位明君。」
  「謝師傅誇獎,是老師講得太好了。」
  光緒思索片刻,又問道:「在上朝時我聽朝中大臣議論起丁寶楨和什麼洋教案,為此事皇阿爸十分生氣,翁師傅可知此事是怎樣一回事?」
  「這事老臣也略聽一二,具體情況不詳,皇上年齡尚小,可暫不必詢問這事,應好好讀書,待長大之後,便可獨掌朝政,處理國家大事。」
  光緒所問起的這事就是山東濟南府的那件火燒洋教堂的案子。這事本來已過一年多,但由於洋人追問得緊,並告到北京總理衙門府奕欣那裡,奕欣想糊弄過去,無耐英國使節約翰·思揚和理查德抓住這事不放,一定要清廷簽訂一個條約,否則將派兵攻打山東。奕欣派人命令丁寶楨盡快破案,這丁寶楨也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做夢沒想到事態會擴大到這地步。朝中欽犯本已抓住,但卻在他手下被劫,此事雖然暫時瞞住,如果盡快捕獲案犯還好,不能捕獲案犯,朝中知道這事,他丁寶楨是逃不了干係的。另外,丁寶楨知道慈禧太后由於安德海一事對自己早有不滿,想找自己的茬尚無借口,這不是自己送上門了嗎?
  恰在丁寶楨焦急如火燎一般,濟南知府悄悄向慈禧太后密奏一封奏折,陳述丁寶楨私放欽犯。這事的始未慈禧也從李鴻章那裡得出個大概,但她想以此事為借口嚴懲丁寶偵,暗告李鴻章不能洩露此事的真相,等到處置丁寶楨後再作定論。
  李鴻章不說,朝中大臣怎知此事始未。刑部和吏部把王正起的密折拿來商討,共同協商處理丁寶楨向洋人謝罪以縮小事端的事。朝中有兩派意見:一派是以慈禧、榮祿等人為首的,主張嚴懲丁寶楨,逮捕入獄,撤職查辦。一派是以慈安、奕欣為首的人,不贊成嚴懲丁寶楨,認為欽犯被劫這並不能說明是丁寶幀私放案犯,此事應派人詳細調查,待水落石出之後再作定論。兩方爭論了一個上午也沒有結果,最後只好不歡而散。
  光緒從上書房回到後宮,拜見了皇阿爸慈禧,慈禧把他拉在懷裡,用手拍打掉身上的泥土,慈愛地問:
  「皇上,今天上的什麼課?」
  「回皇阿爸,兒臣今天收益特別大。」
  「哦,學了什麼?」
  「翁師傅教會我怎樣判斷一個人是好還是壞。」
  「翁師傅講了什麼?」
  「翁師傅講判斷一個人是好還是壞主要看他對你怎樣,他是怎樣說的又是怎樣做的。」
  「嗯,翁師傅還講了什麼?」
  「翁師傅教會兒臣一句名言: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
  「皇上,那麼你看你皇阿爸是好還是壞呢?」
  「皇阿爸當然是好人,你有時對兒臣嚴厲實際是讓兒臣處處做得好,將來做一名好皇上,振興大清的偉業,兒臣知道皇阿爸從內心是疼愛我的。」
  這麼小的孩子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慈禧聽了也很感動,默默地把光緒摟在懷裡,用那漸漸蒼老的雙鬢在光緒重稚的臉上摩擦著,心裡也是澀澀的,不知說什麼好。
  慈禧,她畢竟是位女人,有血有肉需要人疼愛和理解的女人。作為母親,她僅生下同治一人,但由於當時的宮中妃嬪地位,自己生下的孩子自己無權侍養,被迫送給慈安太后撫養,這不能不說是對一位母親權利的剝奪。結果自己的親生兒子卻和自己有一層無形的感情隔閡,也導致了後來政治上的分歧。為了自己鐵的權威地位,她不得已害死自己的兒子。「虎毒不食子」,她時常在夢中發出夢吟,在惡夢中驚醒,看著兒子那張猙獰的面孔向自己撲來,用嘶啞著聲音向自己嚎叫,每當此時,她總感到慚愧內疚。自從同治死後,特別是兒媳阿魯特氏吞金死後,她更有一絲不安,猛然間,她覺得自己蒼老了許多。
  整個大清天下,慈禧不是皇上,勝似皇上,作為皇太后,她權傾天下,要什麼有什麼,唯一可以同她爭鋒的慈安皇太后也在她的鐵手腕下漸拜下風。人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後,還想再要什麼呢?那就是感情上的安慰與寄托。自從同治去世後,慈禧感到內心空虛了許多,特別是作為母親在失去兒子後的心中的那片空白更需填補,正因為這樣,她把作為一個母親的愛全都傾注到光緒身上,用光緒來填補心中的那片空白,把光緒作為她自己的私有財產。
  過了許久,慈禧才疼愛地對光緒說:
  「皇兒,只要你聽話,皇阿爸不疼你還疼誰呢?我把所有的愛都傾注給了你,皇阿爸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呢?」
  光緒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皇阿爸,我一定聽話,好好讀書,長大給皇阿爸做事。」
  「皇兒真好,長大一定是皇阿爸的好兒子,也是位好皇上。」 
 
  
第六回 訂條約後黨再賣國 明大勢幼主立雄心
 
  在光緒開設的全部課程中,他最討厭學習滿文,這不僅因為滿文艱澀難學,更主要的是因為教滿文的老師一個個都難以讓人接近,不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拿出一副師者的嚴肅樣,就是奴顏卑膝、點頭哈腰,露出一付讓人討厭的奴才相。只有教漢文的翁師傅和藹可親,講話有時又幽默風趣令聽者興趣昂然,特別是翁師傅的為人風範使光緒從內心佩服,他樂意接近他,並把心裡不願講給他人的話講給翁師傅聽,徵求他的意見,讓他給自己出主意。這樣,隨著歲月的流逝,師生之間的感情在日益加深,以至讓許多人產生妒意。
  一天,光緒又像往常一樣來到上書房讀書,卻不見翁師傅到來,按照往常慣例,每次都是翁師傅先在此等他。今天怎麼了,遲遲不見師傅來,光緒也心煩意亂,不想讀書,手裡拿著一卷《中庸》在門口來回踱著,焦急地等著師傅的到來,不時地派人到宮外打探。
  許久,光緒才見翁師傅一臉倦容地走來,光緒急忙上前扶住翁師傅,關心地問:
  「翁師傅,你休息吧,今天的課就不講了,我自己讀。」
  翁同和勉強地笑了笑說:「皇上,臣能從府上來到這裡,課也就能照常上,現在就開始吧。」
  光緒十分感動他說:「好吧,那就請老師坐下講。」
  「不,臣還是站著講吧,萬一讓宮中的其他人看見,報告給太后,太后會訓斥皇上的,臣也要受到指責,上次皇上賜臣坐都受到太后訓斥,這次就免吧。」
  師徒開始上課,翁同和講得很艱難,但講得很認真;光緒聽得很感動,但聽得很仔細。今天翁師傅講的是吳越爭霸的事,特別是講到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忍辱負重複興國業的事時,翁同和講得更是生動。突然,光緒插嘴問道:
  「做皇上的一定都要忍辱負重嗎?」
  翁同和一愣,想不到皇上如此年幼,竟有如此高的悟性,實在讓翁同和喜出望外。但對於幼小的皇上,翁同和又不便直說什麼,只好講一些古代帝王的故事啟發他。
  接著,翁同和又講了晉國公子重耳幾十年漂泊列國,歷盡艱辛終於成為春秋五霸之一的故事。
  「古今成大事者都講究一個忍字,你從這個字的字形上就可明白忍的含義,鋒利的刀刃插在心上而不叫疼,這不是一個忍字嗎?」
  光緒懂事地點點頭。翁師傅又讓他翻開書,讀《孟子》一篇裡的片斷: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恐其志所不能也!」
  光緒邊讀邊思,眼睛猛然一亮,心胸開闊了許多。他發自內心地笑了,也感激地看著站在面前的老師,只見翁師傅頭上臉上汗珠直流,嘴上有一絲苦意。光緒知道老師今天是帶病堅持給自己講課,看到老師站在那裡吃力的樣子,急忙停住朗讀,說道:
  「翁師傅你請坐吧?」
  「不,臣沒有事,只是昨夜偶感傷寒,臣能堅持住。」
  「翁師傅你快請坐吧,太后那裡有朕在,你不坐我也不坐!」
  光緒說著站了起來,翁同和見光緒站起來,自己也只好坐下。他們師徒這才都坐下繼續講課。
  事不湊巧,今天翁同和坐下講課又被大內總管李蓮英看見。事情為何這麼湊巧?
  自從翁同和出任光緒帝老師後,由於翁同和教書認真,為人厚道,深得光緒敬重。同時,光緒聰明伶俐又吃苦好學,進步很快,每當兩宮皇太后問及所學,光緒總能對答如流,讓兩宮太后高興得直拍手,小光緒在宮中的日子也越來越好過。皇上進步如此之快,這不能不說師傅教導有方。因此,兩宮皇太后特降旨宣召翁同和入宮賜宴,並給予嘉獎。這樣以來,更遭到許多朝中大臣及宮中諸人的嫉妒,許多人總想尋找翁同和的不是,讓兩官太后降罪於他,大內總管李蓮英就是其中一個。
  按照清朝宮廷禮制,師傅給皇上講讀是不能平坐的,但有皇上特別恩准的除外。上次翁同和在光緒的恩准下坐下授課被李蓮英發現,他報告給慈禧太后,光緒回官後,慈禧訓斥了光緒一頓。李蓮英覺得從別的方面很難找到翁同和的過錯,這一點卻是很好的借口,因此,李蓮英時常派人來上書房,暗中監視翁同和授課時的行動,有時他還親自來偷看。今天光緒賜坐被李蓮英發現也就不足為怪了。
  光緒正在聽翁師傅講課,猛抬頭,見慈禧帶著李蓮英走進房內,急忙起身相迎。翁同和一見太后駕到,也忙著跪下請安。慈禧站在那兒許久沒有講話,李蓮英一步跨到翁同和面前,用手指著翁同和說道:
  「翁同和你知罪嗎?」
  翁同和沒有理他,李蓮英也覺自己這樣做有違宮廷慣例,惺惺退回一旁。這時,慈禧才開口道:
  「翁同和,你身為尚書,宮中的禮制你不會不知吧?」
  「太后,臣知罪,請太后降罪!」
  「上次本宮念你初犯只是訓斥,這次不能不加嚴懲,罰俸一月!」
  「皇阿爸,這不是翁師傅的錯,是兒臣讓他坐下講課的。」
  慈禧見光緒為翁同和說情,把臉一沉,訓斥道:
  「皇上,你身為一國之主,以威君臨天下,一言九鼎,出口就是金科玉律怎能隨便更改祖制,以後說話要三思而後行,不可妄自應許!」
  「皇阿爸,翁師傅今天病了,站著講課快二個時辰,兒臣見他實在太疲勞,才懇請他坐下,請皇阿爸訓斥兒臣。」
  慈禧見光緒敢和她頂嘴,眉頭一皺就想發火,轉臉一看翁同和一臉病容,才壓住心中的火氣,哼一聲,轉身離去。李蓮英也隨著慈禧身後哼聲離去。
  等到慈禧等人離開後,光緒委屈地哭了。翁同和急忙跪請光緒道:
  「皇上應以身體為重,讀書為本,請免哭。」
  光緒這才漸漸止住哭泣,上前拉起跪在地上翁師傅。翁同和和由於這幾日有病體弱,再加上剛才下跪時間太久,一不小心歪倒在地,連光緒也給帶倒了。翁同和艱難地坐起,扶起倒在地上的光緒,光緒趁機躺在翁同和懷中,用小手撫著翁同和下巴飄飄的長鬚。翁同和一動不動,任皇上撫摸,輕輕地把皇上攬住,盡情地給他溫情與慈愛。
  慈禧回到儲秀宮剛坐下,李蓮英就湊上前說道:
  「老佛爺,皇上如此年幼,可不能嬌慣,否則長大之後可就難以駕御了。」
  慈禧點點頭沒有說話,李蓮英見慈禧贊同自己的主張,就大著膽進一步說道:
  「老佛爺,這皇上如此年幼就偏向他的老師,長大獨立執政後難免不重用翁同和,太后不可不當心,皇上可不是老佛爺的親兒子。」
  慈禧聽了,臉一變,她最忌諱別人提及此事。李蓮英這麼一說,慈禧當然不高興,冷冷他說:
  「小李子多嘴,該打。」
  慈禧雖然不喜歡別人說光緒不是她的親兒子,但李蓮英說的話也確實戳到慈禧心中的疼處,她的確害怕光緒長大像同治一樣不聽她的話,更怕光緒也與別人的感情加深而影響她和光緒之間的母子深情。過了一會兒,慈禧才緩緩地對李蓮英說道:
  「小李子,今後你多留心就是了,皇上有什麼不好的儘管告訴我。」
  「是!」李蓮英獻媚地一鞠躬。
  「我說的不只是指皇上與翁同和,更主要的是皇上和東邊。」
  「小的明白,奴才一定遵命!」
  慈禧所擔心的並不是皇上和翁同和的關係,她所擔心的是皇上和東宮慈安太后的關係,她決不允許光緒再重蹈同治的覆轍。
  停了一下,慈禧又道:「當然,光緒和醇王府人的來往也要留心。」
  「老佛爺放心,有小李子在,決不允許任何人想從太后手中奪走皇上。」
  兩人正說著,光緒從毓慶宮回來了。待光緒拜見落坐後,慈禧先問了一下功課情況,光緒都一回答,最後慈禧才提及今天訓斥他的事。
  「皇上,今天皇阿爸訓斥你,你記恨嗎?」
  「不,皇阿爸訓斥的對,皇上每說話應三思而後行,身為一國之主應一言九鼎,行事不能違背祖制。」
  慈禧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對!」
  「皇阿爸,今天翁師傅確實病了,你看在孩兒的面上饒過他吧?」
  「你翁師傅病了,你應該先派人回報你皇阿爸才對,也不應自作主張,如果你這麼一改祖制,其他人也跟著學,這宮中豈不亂了套,那皇帝的天威尊貴放哪裡呢?」
  光緒聽了,也只好無奈地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慈禧又說道:「今天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你皇阿爸就饒過你翁師傅。不過,今後可不能違例,有什麼特殊情況應先回報皇阿爸。」
  光緒一聽饒過了翁師傅,不罰他的一月俸祿,忙跪下叩頭稱謝:
  「兒臣感謝皇阿爸!」
  慈禧忙把他拉了起來,心疼地給他彈去腿上的泥上。
  又是一個金秋季節,八月的鄉村是成熟的季節,更是一個豐收的季節。然而,八月的北京,特別是皇宮大內裡面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豐收。相反,深居簡出的慈禧太后卻碰到了一件令她十分棘手的事,她被迫召回任兩江總督的心腹大臣李鴻章商討對策。
  李鴻章從總理衙門府出來也是一籌莫展,真是一波未平一彼又起,濟南府的火燒洋教案尚未有結果,這雲南又出了一個「馬嘉理事件」。英國政府一氣之下,撤去了理查德和約翰·思揚兩位駐華公使,換上一位剛剛上任不久的外交使節威妥瑪。這威妥瑪一改往昔理查德對大清朝的軟面孔,試圖用武力解決問題。他們從印度派出軍艦五艘,士兵五千人開到天津,揚言不給個說法誓不罷休。
  慈禧知道目前的處境,急令李鴻章到天津同英人談判。李鴻章幾經周折才算哄住英人停止進軍。李鴻章將談判的內容報交給總理衙門大臣奕欣那裡,奕欣一看又是割地賠償,氣得直拍桌子瞪眼,大罵李鴻章賣國。
  李鴻章無奈,只好來到儲秀宮奏請慈禧太后,讓她定奪。
  慈禧太后接過英人提出的要求。第一條是准許英人到雲南通商考察,慈禧想了想,唉,這麼多地方都通商了,多加上一個雲南就加上吧,免強答應了。這第二條是賠償英人撫恤銀二十萬兩。太后心道:我的媽呀,這些洋鬼子也太心狠了,死幾個人就要這麼多錢,他們要是缺人就讓我大清國的臣民給他幾個就是了。
  慈禧想想這二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有點不捨,就問道:
  「李中堂,濟南一案的銀子不是賠了,怎麼又要這麼多,這雲南一案又死多少洋人?」
  「回太后,雲南發生的案子洋人也死了十多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是洋人的錯還是當地老百姓的錯?」
  「無法說清是誰的錯,公說公理,婆說婆理。是這麼回事:英國人馬嘉理帶領一支探路隊來到雲南戶宋河一帶被當地居民攔住盤問,不准他們前行,馬嘉理就向當地居民解釋他們前行的目的,由於語言不通,雙方發生了爭吵,當地居民先打死一名英人,這馬嘉理一氣之下才開槍打死一名當地居民,結果當地群眾依仗人多勢大,一哄而上把馬嘉理等人打死。據說,英人是走錯路了,誤入雲南,他們本來是去緬甸考察的。唉,這也是我們大清臣民不懂外語的失誤。」
  李鴻章故意這麼說,好讓慈禧太后覺得理虧的是我們大清朝,這樣就可同意他談判的結果,不會又罵他無用、賣國。而究其實,這雲南「馬嘉理事件」純是英國佬的錯。這支馬嘉理探險隊是地地道道的侵略軍,以走錯路為借口入侵雲南邊境。不是當地老百姓先打死洋人,而是攜帶大量槍支的馬嘉理所率士兵先開槍打死當地居民多人,以致引起眾怒,當地群眾才奮起打死這些侵略軍。
  這個世道哪有什麼理,到處是強盜邏輯,誰的拳頭硬誰就有理。
  慈禧聽了李鴻章的敘述,罵道:「洋人可惡,這百姓更可惡,讓他們走一趟就走一趟是了,這好,不准走也得走了,真是無中生有,多此一舉,都是混帳王八羔子,淨給我惹事。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二十萬兩銀子一律從百姓身上索取!」
  慈禧又看第三條:通商口岸和內地各省,凡涉及英人生命財產案件,英國有權過問。慈禧暗想,過問就過問,這條不算苛刻,牽扯到英人的利益,人家過問一下是合情合理的,反正沒說怎麼個過問法。
  再往下看,「租界內的外國商品免征重金」,「外國商品運往內地各項稅金全免」。慈禧火了,哼!這不是跑在我大清國頭上拉屎嗎?比當年的《南京條約》還厲害。
  「鴻章,這兔收稅金每年得損失多少,這一條你也答應?」
  李鴻章一見慈禧發怒,忙說道:
  「太后,臣也合計一下,損失不了多少,你想想,每年運往內地的貨物是有限的。就是他們運來,咱可以讓老百姓不買,他們的貨物賣不掉也就不會運來了,這免稅金也就少了。」
  慈禧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慈禧又問道:
  「恭親王對此有何看法?」
  李鴻章知道奕欣是滿口不同意,但他不能說奕欣不答應,他怕慈禧見奕欣不同意自己也動搖了,無法向洋人交待,忙說道:
  「恭王爺雖然大罵洋人無恥,但他還是默許了,不知太后有何想法?」
  「唉!我一個婦道人家能當什麼家,說也等於嘴抹石灰白說,既然你們都答應了,我的話也就沒人聽了。」
  李鴻章一聽,心中十分歡喜,他知道慈禧已經答應了,故意這麼說來為她自己推脫責任,於是跪下奏道:
  「太后憂國憂民之心實在讓臣感動,此事臣一定盡力為我大清朝掙得一線餘地,萬一不成,也就只好按這些條件定了。」
  慈禧揮了揮手說道:「好了,你們都退下吧,我該休息了。」
  「謝太后,臣明日啟程赴津。」
  不久,李鴻章同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在煙台簽了這個條約,這就是歷史有名的《煙台條約》。
  光緒散朝回來,翁同和早已為他擺好紙筆和今天要讀的書,並泡好一杯濃茶,專等皇上回來使用。光緒坐在御案前,只顧埋頭一口接一口喝茶,就是不讀書,也不言語,看樣子正為什麼事生氣,無奈,翁同和只好催道:
  「皇上請讀書,今天的功課很多,如此耽擱時間恐不能完成功課,太后會怪罪的。」
  光緒一聽,火了,猛著站起來,把茶杯一摔,一把拂去案上的紙。筆和書,並大聲說道:
  「你們都來教訓我,我還算不算皇上,不讀書,就是不讀書V翁同和知道皇上可能在什麼地方受到別人的管教,憋氣來到上書房,他一聲不響地蹲下身將拋在地上的紙,筆和書一一拾起,整齊地擺放在桌上,並把打碎的茶杯放在一角,重新為皇上泡上一杯茶。這才撩袍跪倒,溫和地說。
  「請聖上展卷讀書。」
  光緒看了跪在地上的師傅,已鬢角斑白,鬍子也變得灰白了,老臉上爬滿了皺紋。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才緩緩坐下,不太情願地讀了起來。翁同和站起。
  光緒把昨天講授的功課讀了幾遍,停下來問道。
  「翁師傅,什麼叫不平等條約?」
  翁同和知道光緒問的是最近簽訂的《煙台條約》,心道:皇上長大了,也應當讓他逐漸瞭解一些國事了,啟蒙教育是一種知識的教育,更是思想。品德、能力的教育。想到這裡,便說道:
  「不平等條約,就是兩國在不合理的條件下使用不公平的原則簽署的協定,往往是弱國以屈辱的條件接受強國的要求。」
  「既然是不平等條約,為什麼要簽訂呢?」
  「國力弱,兵力不強,武器不精,打不過別國,不簽訂沒有辦法。」
  「最近我大清朝簽訂的《煙台條約》,我在朝座上聽眾人議論又是一個不平等條約,到底是對誰不平等的呢?」
  「皇上,這條約是對我大清朝不平等的,它答應了洋人許多屈辱的條件。」
  「以前簽訂過這樣的條約嗎?」
  「簽訂過,有許多呢,我大清朝國力貧弱,列強不斷瓜分。這一切有待皇上能勤奮讀書習武,早日獨理朝政,通過振興我大清天下來改變!」
  翁同和講得很激動,光緒聽得也很激動。
  「我決不辜負老師的希望,一定做個好皇上,振興大清的天下。」
  「皇上有此雄心壯志,老臣能為皇上死也甘心,望皇上今後好好讀書,早日學得滿腹經倫。」
  翁同和說著,早已淚流滿面。光緒也哭著說:
  「今天在朝上,我說不籤條約,皇阿爸訓斥了我一頓。」
  原來如此,翁同和知道皇上生氣的原因,便勸慰說:
  「太后也不想簽訂,可是沒有辦法呀,咱大清朝打不過洋人。」
  「翁師傅,你不是常說丁寶楨是好人嗎?怎麼皇阿爸下令免去他的職務呢?」
  唉,山東巡撫丁寶楨一向為人正直,為官清廉,卻遭小人陷害,又加慈禧一心要整治丁寶楨,終於被割職查辦。李鴻章雖然明晰事理,但他迫於太后的壓力也不敢講出真相,只能讓丁寶楨蒙冤下去,只好等待機會再作打算。
  翁同和雖然不知事實的真相,但他是很佩服丁寶楨的,也相信他不會私放欽犯,勾結教匪,有所圖謀。但他也不知這事如何給光緒皇上說,只是常說他是好人,期盼光緒將來能給丁寶幀的蒙冤昭雪。今天光緒又問及此事,他估計朝中可能又有人提到丁寶楨的事,皇上這才又問起,怎麼說呢?
  「皇上,一個人是好還是壞也許短時間難以分辨出,但經不住時間的檢驗,好人終究會被承認的,壞人隱藏得再深也會露出狐狸尾巴的,有句成語叫做: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皇上明白嗎?」
  「我明白師傅的教誨,人心難測,但時間會讓你明白一切的,好人和壞人一經時間的檢驗就自然一清二楚。」
  對,皇上的分析能力和領悟能力更高了。
  「按翁師傅的意思,丁寶楨是被冤枉了才撤職的,這事我一定報請皇阿爸給他官復原職。」
  翁同和大吃一驚,「皇上,萬萬不可,這樣你會惹怒皇太后的,丁寶楨是好是壞,將來終究是會被查清的,皇上如果一口肯定他是好人,這道理從何說起呢!太后不會說你是小孩子氣,沒有一國之主,一言九鼎的風範嗎?」
  翁同和知道這其中利害,現在可不能讓皇上意氣用事。否則,太后降罪下來,自己難脫干係,這教唆皇上的罪名誰能擔當得起?
  「既然翁師傅這麼說,我不問及皇阿爸就是了,將來要是發現他是好人,皇阿爸也會給丁寶楨復官的。」
  「皇上,我們不談這些了,還是進行今天的功課吧?」
  翁同和說完,開始講授新課。
  光緒畢竟還是個孩子,儘管翁師傅再三教導他回宮不可提及丁寶楨的事,他心中仍藏不住話,過了幾天,終於忍不住向慈禧太后提及了此事。
  這天,光緒在宮中玩耍,有幾個宮女悄悄說起阿魯特皇后的慘死,其中一名宮女說道:好人不長壽,壞人活千年。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光緒一聽好人活不長,壞人卻長壽十分不解,翁師傅沒有給他講過這個道理,想問一下,翁師傅又不在。他想起皇阿爸也經常給他講一些道理,可能皇阿爸知道這個道理,便跑去問皇阿爸。
  一到儲秀宮,見兩宮皇太后正在說話,也不便插話。兩宮太后一見光緒來了,也都十分高興,一致喊他到身邊說話,詢問了一些功課,光緒都能回答得很好,慈安太后特別誇獎了一番。
  突然,光緒插話問道:「好人不長壽,壞人活千年,這是什麼意思?」
  慈禧和慈安都是一愣,問道:「這是誰教給你的?」
  「兒臣剛才聽幾名宮女說的。」
  慈禧一聽,罵道:「這些狗奴才都該死,整日議論這。講那,真是膽大包天,不懲治一下還得了。如此下去,還不把皇上給教壞了。姐姐,不能讓皇上與這些奴才太過親近,否則,對皇上的成長不好!」
  慈安一聽,不置可否,也不好直說什麼,只好對光緒說:
  「皇上,你現在還小,應好好讀書,書讀多了,人長大了,自然也就能分辨出好人。壞人了。」
  「這分辨好人。壞人的道理翁師傅早就教過了,我懂。不過——」
  光緒想起翁師傅不讓他問的話,但他不知道能不能問,話到嘴頭又嚥了下去。
  「皇上,不過什麼,有話就說,這裡沒有外人,都是皇阿爸。」慈禧知道光緒想說些什麼不敢說的話,便開導說。
  「皇阿爸,丁寶楨是不是好人?」光緒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你從哪裡聽到的丁寶楨這個名字?」慈禧追問。
  「以前上朝時不是有許多人議論過他嗎?」
  「你說翁師傅教過你怎樣分辨好人壞人,那你說丁寶楨是什麼人?」慈安笑著說。
  「丁寶楨是好人。」
  光緒一出口,大出兩宮皇太后的意料。
  「誰告訴你丁寶楨是好人?是不是你的翁師傅?」
  光緒見皇阿爸追問起來,想起翁師傅的話,後悔在皇阿爸面前提到此事,忙撤謊道:
  「是聽宮中太監說的。」
  「哪個太監?」慈禧緊問不放。
  「兒臣想不起來了。」光緒故意裝出一種想不起來的樣子。
  「好好想,告訴皇阿爸。」慈禧改變了剛才問話的態度,開導說。」
  光緒搖搖頭。
  慈禧思索一下,還想再問下去,慈安太后忙插話說:
  「也許他是無意問聽太監們議論一下,就這樣記住了,剛才聽到幾名宮女議論的話語才又想起丁寶楨的事。他還是個孩子,不必對他這麼凶。」
  慈安說著,把光緒拉在自己身邊。
  慈禧見狀,不知為何,一種莫名其妙的怒火從心底升起,她再也抑止不住自己的感情,衝著慈安大聲說:
  「姐姐,我們姐妹不能這樣寵慣他,否則,長太后如何駕御得了他,到那時想管教也晚了。」
  慈安一見慈禧一臉凶相,並對自己用這樣不客氣的態度講話,似乎所有的錯都錯在她身上,這火是對自己來的。慈安也滿臉不高興他說:
  「你做過母親沒有?怎能對孩子用這種態度,要用心愛撫他、教育他,不是要你到獄中管制犯人!」
  慈神速一聽慈安的話是如此生硬,並含著一絲諷刺和苦,特別是那句「你做過母親沒有」更刺到慈禧痛處,她惱怒他說:
  「哼!我沒做過母親,同治帝是誰生的,你呢?做過母親?一輩子也沒嘗過懷胎的滋味!」
  「同治是我養大的,是我將他撫養成人!」
  「哼!搶人家的兒子自己撫養,也有資格在這裡炫耀嗎?」
  「你——你當我什麼不知道,你有資格說同治是你的兒子嗎?虎毒不食子,你卻——」
  慈安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但她還是忍不住說道:
  「同治我就不說,阿魯特皇后是你兒媳,尚懷著皇上的骨血,你都將她逼死,你有資格說同治是你兒子嗎?」
  慈禧自以為做事十分巧妙,萬萬想不到慈安對自己的所做所為瞭如指掌,十分震驚,也十分害怕,可能她所知道的遠不止這些,想至此,臉頰微微有點發燒,但慈禧還是強詞奪理他說:
  「你敢血口噴人,我要看看你東太后到底有多厲害,蘭姑娘願奉陪到底!」
  「我血口噴人,好!我就讓你明白誰在血口噴人!」
  慈安怒氣沖沖他說著,拉著光緒就向外走。
  「把皇上給我留下!」慈禧衝著走到門口的慈安大喊,「光緒,我看你聽不聽皇阿爸的話,給我留在這裡!」
  一個硬拉,一個大喊威逼,光緒也不知如何是好,一個慈如生母,一個嚴如生父。從感情上說,光緒還是傾向慈安皇太后的,慈安總是用一顆母親般的心關心光緒,體貼他,安慰他。而慈禧在光緒面前總以尊長的面孔出現,強調絕對的權威,因此,總以威嚴對待光緒,而作為一個孩子往往難以接受慈禧的這種做法,也許真如慈安所說,她不會做母親。
  光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門口,一隻手在慈安手裡,一條腿在門檻內。他抬頭看看正用慈母般的目光注視他的慈安太后,又怯生生地回頭看一眼正用冷俊面孔瞪著他的慈禧太后,實在左右為難。
  慈安見狀,不想難為孩子,忙鬆開光緒的手說:
  「好,讓他留在這裡,但不要拿孩子撒氣!」
  說完,帶著幾名宮女氣哼哼地走了。
  慈禧走上前一把拉起倒在地哭泣的光緒,重重地拍打幾下身上的塵上說:
  「不要哭,都是那臭娘們寵壞了你!今後凡事不聽我的,我廢了你!」
  光緒只是一個勁地哭。
  過了一會兒,慈禧稍稍消了氣,這才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她蹲下身,用手絹輕輕擦去光緒臉上的淚水,心疼他說:
  「皇上,你皇阿爸對你要求嚴還不是為了你好,希望你長大能當個有所作為的好皇帝,想不到皇阿爸的良苦用心得不到別人的支持,反而招來非議。皇上,別人不瞭解,你可否明白皇阿爸對你的『望子成龍』之心,理解皇阿爸的心嗎?」
  光緒漸漸止住哭泣,用力地點點頭。
  「皇上,你是聽你皇阿爸的還是聽慈安太后的?」
  光緒張了張嘴,他不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說了,「皇阿爸,我聽你的,兒臣終生不會忘記皇阿爸的教誨。」
  無論光緒是出自內心講的,還是違心說出這些話來安慰這位嚴厲的皇阿爸,慈禧聽了還是滿意的了,她希望得到的就是這種結果,用威壓服他。
  慈禧輕輕撫摸一下光緒的頭,溫和他說:
  「皇上,你回宮休息吧,你皇阿爸也累了,要休息了。」
  慈禧喊兩名太監領光緒下去後,望著光緒走出的背影,慈禧歎口氣。接著,她臉孔一扳,衝著外面生氣地喊:
  「小李子!」
  「喳!小的在,老佛爺有何吩咐?」
  「這老半天你躲到哪個龜孫羔子老鼠窟去了?」
  「老佛爺罵得是,奴才就在門外,奴才聽見老佛爺和東邊的爭吵,但奴才役有資格上前插話,小的心早就和老佛爺貼在一起,恨不得將那慈安太后——」
  「小聲點,我們好好商討商討。」
  「老佛爺,你可要留心東邊的,最近我發現她和六王爺過往甚密,如果他們聯起手來,這內外相勾結,會架空你的。我看還是從早計議為妙。」
  「要你們這些飯桶是幹什麼吃的,難道還要本宮親自到東邊去查看嗎?」
  「奴才知罪,奴才今後一定多加留心,多派人打探。」
  「留心有個狗屁用,我要的是證據,是她和那奕欣做那苟且之事的證據!」
  「據小的們偵探,他們只是過往甚密,至於做那苟且之事尚沒有?」
  「哼」難道每次做那事的時候都要先通知一下外人嗎?有沒有還不是靠你們的狗嘴?」
  「奴才明白,要是抓住證據更好,沒有證據就讓宮人放出口風來,說東太后和奕欣如何如何?」
  「嗯,算你還不是一塊腐朽的木頭!」慈禧點點頭,過了會兒又說道:「東邊的娘們兒也不是個蠢蛋,對我們這邊也是處處留心,事事打探,否則怎麼許多我們自認為十分秘密的事兒,她都瞭如指掌。你要對這宮裡的一些人多個心眼,要是哪個狗崽子出賣了我們,就扒了他的皮!」
  「老佛爺放心,這事就交給奴才做吧!」李蓮英一拍胸脯保證說,「對於皇上,奴才應該如何呢?」
  慈禧眼一翻,不滿他說道:「皇上尚幼,不可過於造次,應尊重、關心、愛護為上,但要求嚴一點是應該的。」
  「奴才怎敢小瞧聖上,奴才的意思是皇上和東邊的關係如何處置?」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限制他與東邊的相處。不僅如此,還要處處留心他對東邊的態度,應盡量在皇上面前講東邊的壞話,在東邊那裡講皇上的不是,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才對。」
  慈禧還要說下去,那邊有太監來報,說醇親王奕□求見,問太后見是不見?慈禧一聽奕□來了,腦子一合計,我正有事要找他呢,來的正是時候,便對傳門太監說:
  「請醇王爺入宮敘話!」
  「喳!」
  不多久,奕□進來了,叩拜完畢,慈禧溫和地問道:
  「醇王爺,這大熱的天匆匆趕來想必有事?」
  「回太后,臣在家無事,隨便翻看一些外國書冊,看那英國、法國、西班牙、葡萄牙等國如此強大,到處耀武揚威,強佔他國領土,全靠的是他們有一支浩大威武的艦隊。我大清國人口眾多,土地遼闊,又如此富有,要是有一支艦隊該多好,這也就不再受那洋人的欺辱了,可以把他們拒之海外,不至於常常把他們的船艦開到我大清的領土上威脅我們簽訂這條約、那條約。」
  「哦,醇王爺提到建立水師的事多年前就有人建議過,難道王爺不記得了?」
  「這——一」奕□臉一紅,不知如何回答。
  奕□怎能不記得呢?那是在熱河政變後,同治帝即登大寶之時,出任大清朝海關總稅務司的英國佬李泰國回英國度假,以曾國藩等朝廷中的實權派人物請他幫助為清政府購買兵船,並請他代雇一些水手和官兵幫助操練。哪知道這李泰國自作主張,花了一百多萬兩銀子買了七隻小軍艦,還招募了六百多餘外國官兵,並聘請英國皇家海軍上校阿思本為艦隊司令。當李泰國所帶的這支艦隊來到大清朝時,曾國藩、曾國奎、李鴻章等人轉而反對,慈禧太后更是堅決反對,勒令阿思本把艦隊開回英國賣掉。但這賣艦之款還不夠遣散的費用,清朝只好又拿出三四十萬兩銀子作補貼。這次初建水師的嘗試就徹底失敗了。
  奕□聽慈禧太后提及這件往事,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見慈禧笑了笑說:
  「當然,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今天醇王爺提出重建水師的事可不同往年了,那時國力尚弱。今非昔比,這回又是醇王爺提出的,我當然大力支持。但這事也不是本宮一人當家,還要交給眾朝臣議定才行。不過,醇王爺可以把這事的有關事項整理一下報上來,讓本官過目一下,心中有個底,再作下一步打算。一旦大臣們議定此事可以進行,將來這水師的事務就由醇王爺負責了。」
  奕□一聽慈禧雖然話說得如此含蓄,但等於一口答應了他的請求。口頭上讓朝中大臣協商,奕□何嘗不明白這朝中的事只要她慈禧答應,就等於定了,於是急忙叩頭稱謝:
  「臣謝太后接納在下建議!」
  「哈哈,醇王爺太客氣了,都是自家人還謝什麼,況且你的建議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難得醇王爺在休閒時還能想著朝中大事,處處為朝廷著想。」
  接著,慈禧又歎口氣說道:「當初醇王爺提出辭官之時,本宮也是極力挽留,新皇初登大寶,正是用人之際,醇王爺卻害怕有人說閒話提出辭卻,本宮當時實是不忍。但由於慈安太后答許了,又讓朝中大臣議定,也贊同了,本宮想挽留也無力了,只好忍痛默許。今天皇上即位也多年了,那些嚼舌頭的人也早就沒話了,我早想找醇王爺商量商量,想讓你官復原職,但不知醇王爺是否還有這份心境?」
  慈禧知道慈安太后和恭親王奕欣越走越近如果她不拉住奕侄,可能勢力將走向單薄。為此,她有心賣個人情把奕□拉上自己的戰車,以此形成西宮的勢力,對抗慈安。
  醇親王奕□一聽慈禧這話,這是他做夢也想做的事,只是不敢說出口罷了。想不到慈禧自己先提出了,自然內心十分高興,但嘴上仍裝出十分謙虛的樣子說:
  「感謝太后對微臣的信任,只是微臣怕無能再擔當起太后委託的重任。」
  「醇王爺太謙虛了,醇王爺的能力本宮還能不清楚嗎?小小的職務根本不值得王爺去做呢?這事就這麼定了,至於擔任何要職,等籌建水師的事商定完畢再說吧。」
  「謝太后!」
  「醇王爺,還有一事,本宮還要請教你呢?」
  「何事?太后儘管吩咐!」奕□一楞,不知慈禧所問的是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有關皇上教育的事。」
  「難道翁同和不合格?」
  「翁同和的學識沒什麼,只是皇上還小,有一些不應教給他的東西,讓皇上學了反而接受不了,會給皇上造成精神壓力,皇上一時不辨是非,難免說出一些話不合其身份,讓人感到有失大統之義。長此以往,有損君威。」
  奕□聽了點點頭,「太后見教的是,明天我見到翁同和與他詳談這事,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皇上年幼,對朝政參與太早是否會影響學業?」
  奕□也略有所悟他說:「皇上年幼,還是以讀書為重,對朝中諸事盡量少讓他知道,待將來能明晰事理後再知曉也不遲,不知太后有何認為?」
  「醇王爺說得在理,我也是這樣認為。」
  「有太后在宮中時常教導督促,皇上進步十分迅速。如果翁同和有什麼指導欠佳之處,太后及早批評為好,這是為大清的百年大計著想呀!」
  「唉,這宮中人員雜多,雖有本宮細緻教導,也難免人多心雜,特別是個別太監、宮女欺著皇上年幼,在皇上面前說些不三不四之話,誘使皇上學壞真是大有人在,真讓本宮氣惱。」
  「這些宮女、太監也太大膽了,太后對皇上還是嚴一點好。古語道:棍棒出孝子,嚴師出高徒。這話不該微臣所說,但為了太后,也為了皇上,更為了咱大清朝幾百年祖宗自下的基業著想,臣也就這麼放肆他說了。」
  「為了不讓宮女、太監把皇上帶壞了,我和慈安太后商量,盡量讓皇上與這些奴才們少接觸一些,卻不料慈安太后極力反對,為此,本宮和她大吵一番。唉,本宮的良苦用心有誰理解?」
  慈禧說著,用手拭一下從眼角擠出的兩滴淚水。奕□見狀,忙勸慰說:
  「太后為了大清朝操碎了心,個別人不能理解,那是她自己不問朝事,嫉妒太后的才能。太后處處以國事為重,對於個別人的誹謗之言可以不理,朝中諸大臣內心是雪亮的,哪個不拍手稱頌太后的功績呢?」
  「醇王爺過獎了,能為我大清朝多做點事是本宮日夜所思所想,有人能夠理解就好了,稱頌是不敢想的。醇王爺今後也應如此,不必太在意別人怎麼說,我行我素,問心無愧就是了,走自己的路,讓那些好嚼舌頭的人說去吧!」
  「臣感謝太后的提醒,一定銘記在心。」
  慈禧又和奕□講了一會兒話,奕□才高高興興地告辭回府。
  光緒從儲秀宮裡出來,準備回宮休息,此時他想起了慈安太后臨走時對他那慈母般的注視,特別是平時慈安太后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無論何時,慈安太后總是用一顆母親般的心疼愛他、關心他,這讓他感動,讓他時時刻刻想和她在一起。慈安太后不像慈禧太后對他那麼嚴,但在光緒的心目中,慈安太后對他的教育也是極為嚴格的,她是把嚴溶解在慈愛之中,用愛來體現嚴。對於光緒,儘管他是皇上,但很小的時候他就離開母親入官,幼小的心靈裡在得到極尊的同時,也有失去母愛的痛苦。而作為皇上,儘管年齡小,但他是普天之主,人們對他總是敬而遠之,他缺少友誼缺少愛,也因此更需要關懷與愛。正是這樣,慈安太后及時給了他一點點心靈的安慰,所以光緒從感情上更傾向於慈安。剛才,慈安太后和慈禧太后的爭吵,他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他感覺到那是為了自己,當慈安太后拉著他走時,他是心甘情願的,但迫於慈禧太后他皇阿爸的壓力,他留下了,可這是不情願的。現在,逃出皇阿爸的目光後,他就急急忙忙向鍾粹宮走去。
  鍾粹宮。
  慈安太后正在獨自傷神,忽聽宮女來報,說皇上來了,她急忙讓他進來。光緒快步跑到慈安太后跟前,正準備跪下請安,慈安一把把他拉起來,摟在懷中。光緒也乖乖地倒在慈安胸前。慈安把臉貼在光緒額頭上,不知說什麼好,只覺內心一陣酸澀,淚水順著光緒的面額滴下。光緒懂事地為慈安抹去眼角的淚水,柔柔他說:
  「聖母皇太后別傷心,都是子臣不好,惹你和皇阿爸吵架了。你打子臣吧?」
  「皇上千萬別這麼說,母后別無所求,只想讓你早日長大獨立執掌政權,母后退隱後宮安享天年,對於那權勢地位母后早已膩煩了。」
  「母后,子臣知道你心地善良,對子臣如同親生,待子臣長太后一定給母后建造一座寢宮,好讓母后安享天年。」
  「母后不求享樂,只盼皇上早日成材,振興我大清朝的國力,也好告慰先祖在天之靈。」
  「母后教導的是,子臣記住了,子臣一定不辜負母后的聖望!」
  慈安摟著光緒正在說著話,那邊宮女來報,說李蓮英來找皇上,慈禧太后讓皇上速回儲秀宮,有事讓他回去。
  光緒一聽,心中咯登一下,他知道皇阿爸曾多次告誡自己,除了向東聖太后請安之外,一般不准隨便到鍾粹宮。剛才兩宮剛剛爭吵過後,他沒有通報就偷偷跑進東聖皇太后處,本想皇阿爸不會知道,卻又被她知道,少不得又要被訓斥一頓。
  既然說有事來找皇上,慈安太后心知這是慈禧有意讓皇上少與她接觸也不好相阻,只好讓李蓮英把他領走。
  光緒來到儲秀宮。慈禧太后劈頭就是一頓數落。光緒也不回嘴,跪在地上低頭聽她訓斥,他只等受訓完畢好回宮讀書。 
 

<<光緒皇帝 - 二月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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