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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炮擊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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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靜寂(序)

廈門金門,近在咫尺,一水相連;自古而今,同宗共祖,一脈相傳。
多年來,登高遠眺大、小金門,是前去廈門旅遊者的一大心願。

這心願,包含著同胞的骨肉之情,更帶著對一段重要歷史的深刻記憶。
觀望今日翔游於兩地的鷗鳥和帆影,人們難忘昨天飛掠的炮彈和震耳的炮
聲。儘管這「昨天」已過去四十年,然而,那一天,畢竟震驚了整個世界;
那炮聲,畢竟在兩岸間延續了二十餘年。

當金廈海峽乃至整個台灣海峽重歸靜寂時,當人們在沒有硝煙的清朗
之下以閒適之情觀望對岸時,自然會思考昨天那場炮擊的意義和價值。沈衛
平同志也是一位登望者。所不同的是,他在為眼前的平和與安溫感動的同時,
對昨天那振聾發聵的巨響作出了既全且新、既理性又文學的回望與思考,將
一軸巨幅精雕的歷史畫卷徐徐展現在讀者面前。我對作品把握複雜重大歷史
題材的勇氣和能力感到欽佩,我亦對年輕一代作者堅韌的努力和不俗的才華
感到高興。

精彩的故事離不開濃墨重彩。炮擊金門是我軍戰史上最大規模之一的
炮擊行動,亦是中國及世界軍事史上頗具研討價值的經典之作,探尋並表現
這台精彩劇目的醞釀、演出過程以及上演效果,本身就是那樣激動人心、引
人入勝。於是,我們看到,有壯觀宏闊、懾人心魄的場景,有駕馭這台大戲
的從領袖、將帥到士兵的叱吒風雲、栩栩如生的人物群像,有構成這精彩一
幕的感人且意味深長的細節、「諸元」..這台大戲的主角作古者多,配角
星散,尋訪之難,可以想像,書稿盡現作者經年之心血。但是,作者並不僅
限於此。在整部作品的抒寫中,通貫著作者冷靜的分析、全面的思考。所以,
在沖天的火光中,我們始終可見當年複雜的國際大背景;在震耳的炮聲裡,
我們適時聽見作者今天精到的點評。重溫那場大炮擊,我們充分理解了其不
容置疑的正義性;同時歎服指揮者作為政治家的遠見、軍事家的韜略,作為
偉大愛國者維護國家統一的堅定原則性。

戰與和,動與靜,是矛盾的統一體。不知今天遠眺金門的人們如何看
待四十年前的山呼海嘯與眼前這番寧靜安然間的關係?作者在靜寂中繼續著
思考,肯定了其因果與關聯。在登望者中,他確實站在了一個更高的台階。

歷史進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作者尋訪當年的彈痕與已逝的炮聲,決
不是沉迷或留戀於那場經典炮擊的高超技藝和有聲有色的戲劇性。他何嘗不
希冀廈門金門漁歌互答、海峽兩岸和風勁吹?然而,縱是盈盈咫尺,今日仍
是天塹;憑海臨風,空氣裹挾著對岸經年不改的鼓噪聲,以及槍擊大陸漁民
的血腥味..炮聲轟響二十餘年,達成了由動而靜的平衡。如今,炮聲遠去
又近二十年,靜寂延至今日,則潛滋著一種不安與焦灼。

靜寂中,希望與危機並存。

何時走出這靜寂?中國人以足夠的耐心等待了漫長的時日。如何打破
這靜寂?中國人自有權力選擇時機與方式——正如四十年前那樣。但是,我
仍然堅信,隨著歷史的進程,愛好和平的中國人一定能夠開啟智慧,找到新
的、順乎時代潮流、合乎兩岸同胞利益的方法,「期待著從『八·二三』走
來的歷史,不再回到她的出發點」——這是作者的祈願,何嘗不是中國人共


同的夢想?走出靜寂的終極,乃是走向一個共同的、神聖的主題。這個主題,
四十年前,中國人民曾用一種強烈的、極端的方式向世界宣示過。

通向這個主題的途徑可以選擇,四十年前的方式是其中一種,我希望
不再採用。

但是,主題不容更改!

這是《8·23 炮擊金門》的全部意義。

願海峽兩岸永遠陽光普照!

願兩岸炎黃子孫美夢成真!

是為序。

劉白羽1997 年11 月

引子·為了戰神不再光顧

公元十二世紀,世界第一具用火藥發射金屬爆炸彈的「震天雷」在中
國誕生,從此,炮,作為一種威力空前強大的管狀兵器,登上了戰爭舞台。
經過數百年進化發展,炮家族興旺不衰,以其火力強、射程遠、射擊精度高、
機動性能好等諸多優勢,始終是常規戰爭中殺傷敵人的骨幹力量,有過難以
勝數的精彩表演。及至第二次世界大戰,蘇聯紅軍的數千門大炮為奪取斯大
林格勒會戰的勝利發揮了決定性作用,最高統帥斯大林撫摸著一門功勳炮欣
慰感慨地說了一句:此物真戰爭之神也!

從此,「戰神」,遂成為大炮壯美形象的代名詞。

1958 年8 月,戰爭之神降臨台灣海峽,風頭十足唱了一場大戰的主角。
曾在湘軍中擺弄過三天迫擊炮的毛澤東,和曾任日本新瀉縣高田鎮陸軍第十
三師團炮兵第十九聯隊候補士官的炮兵高材生蔣介石,此番有了機會,各操
數百門火炮,隔海對射,切磋炮技,無吝炮彈,痛哉快哉。戰爭之神怒發神
威,遣狂風而推巨浪,移高山而填瀚海,在一部悲歌如泣溯水行舟的中國當
代統一史中,鐫刻下花崗岩般不會風蝕的篇章。

有感於1958 戰神的偉力,四年前,我開始草撰本部書稿。

有朋友驚詫,用異樣的目光審視我:你這人怎麼了,神經有毛病?如
此的不識時務!兩岸關係緩和到目前的程度,不容易呀,還重提過去的不愉
快幹啥?難道你信奉戰爭拜物教,希望戰神的幽靈永遠在台灣海峽徘徊?

我笑:我不過在追憶複述關於戰爭之神的一段往事而已。它會否再次
降臨台海,與我的這篇文字風馬牛不相及。你以為我不寫,它就不會再來?

我非先知,但不幸言中,筆拼途中,台灣領航人執意掉舵轉向、欲把
寶島帶往叵測危殆境地之企圖,激怒惹惱了全世界存良知有血性的中國人。
戰爭之神以它最尖端的發展形態——導彈,再度光臨。它被迫點火,沖天一
躍,又以極其準確漂亮的入水,給了全世界一個不小的驚愕。這一回,它其
實還算不得真的發功作法,只算顯身亮相,讓無視它的人不可繼續無視它的
存在。然而,即便彈頭不裝藥,也已經把台海虛假平靜的外衣剝去,沒有爆
炸的衝擊震撼竟比1958 的爆炸還要威猛還要強烈,

我還注意到了,與此同期,戰爭之神在別幾處地方的表演可都是彈頭
裝藥絕對玩真的。蘇聯解體、華約崩潰,「民主化」一旦走火入魔,便導致


注射了嗎啡般躁動狂熱的「民族化」,原本完整的版圖像蛋糕,被切成若干
小塊後仍不過癮,還要繼續往下切。和平的餐刀已很難切得公平,於是便求
諸戰刀切。戰神無理性地濫施功力,硝煙一口口吞噬了波黑數十萬人的性命
和數百億美元的財富,爆炸把好端端一個昇平的車臣夷為廢墟。台灣有人說:
分疆裂土已成當今世界的「新潮」。我說:人類購買這「時髦」要花大價錢。
君不見,把戰神請進家門的肇事者們不是死於精確制導的炸彈便是在國際法
庭的通緝下狼狽藏匿,他們的悲劇恰在於當上了民族「英雄」的同時,亦淪
為了民族的罪孽。

詭譎莫測的台海局勢如高標水泥強固著我內心的責任感,動盪不安的
國際局勢更像時時抽響的鞭子喝令我不許停歇。上了「賊船」的我已無奈,
只能於8 小時本職工作之外繼續振作努力。1500 個日夜,總計行程數萬里,
走訪了百十位事件親歷者,查閱了浩如煙波的各類資料,史海鉤沉,兵林覓
蹤,剔偽存真,去粗取精,聞雞起筆,暮鼓方歇,賠上了幾乎所有雙休節假
日,以老愚公為光輝榜樣每日爬格不止,終於,給1958 年的戰爭之神勾勒
出一幅粗線條的素描像,也給自己生命的一個片斷打上了可供讀者、後人咀
嚼品評的句號。

令我欣喜的是,書稿完成,付排校對時,我先到台灣,又到了金門。
雖然時間短暫,腳步匆忙,但畢竟得以近距離觀察筆下的另一部分國土,償
付了宿願。

台灣不愧為「美麗島」,花團錦簇,翠綠欲滴,山高海闊,水藍天青,
像一個放大了的花籃或盆景。台灣也稱得上是「富庶島」,繁華的街市,琳
琅的商品,川流的轎車,如林的樓廈,無一不在展示「小龍」體態的豐映。
台灣更是月圓天倫的「溫情島」,草坪爺孫,黃昏情侶,笑語師生,相攜母
女,絲絲溫馨入畫來,輕風拂拂愛意融。台灣的發跡、騰達以及與此相適的
安逸、滿足得益於和平,近50 年來,她雖然處於戰神時刻將至的擔憂之中,
但戰神終究未曾光顧。我在心底感歎:沒有戰爭的寶島,多好!我更在心底
詛咒:輕率玩火、將眼前這一切美好付之一炬者,必打入十八層地獄!我發
現,台灣的朋友們也對難卜未明的前途有著神經質的迷茫和恐懼,與你交談,
三句話不離台島之安全保障。我坦率相告:對台灣而言,戰爭之神絕不是一
個不請自至的無賴之徒,召它來,還是斥它去,實實在在,命運操持在台灣
自己手裡。

身在台灣,我也親眼目睹了那些用中國話喊出「我不是中國人」的人,
不論他們用意何在,他們的每一出「台獨」鬧劇,無疑都是向戰神發出的一
函邀請。好在,感官接收的另一類信息又溶化抵銷了我的憂慮——摩肩接踵
的行人同是黃皮膚黑眼睛黑頭髮;充盈街巷的廣告使用同個老祖宗留下的方
塊字;親切流利的國語比閩粵沿海還要標準地道;飛簷琉瓦的廟堂金碧輝煌
出了一派宋明風韻;管弦絲竹吹奏鳴和著純正的京腔南調;足不出島便可嘗
遍正宗的中華佳餚;品茗飲酒吟詩丹青悉與中原一脈;祭祀供奉敬香叩拜全
由故土搬來。先來後到的九州二十八府人氏雲集聚合,將不同的地域風土特
色民俗在海島扎根繁衍、發揚光大,故所謂的台灣文化,根本的就是一部薈
萃濃縮了的中華文化,寶島完全不存在是否中國的問題,她實在比中國還要
「中國」——我確信:抑制「台獨」怪胎發育墜地的力量就生成在台灣體內。
「台獨」不舉,而戰神難至,台灣那不變的中國心、中國情、中國魂才是確
保其安全無虞的鐵壁金湯。


從台北乘機飛經澎湖,35 分鐘後便降落金門。如果續飛2 分鐘,可抵
廈門。多少回從廈門看金門,感覺中,它是台灣的一部分。現在由台灣到金
門,才發覺它離台灣好遠,距大陸恁近。來個換位觀察,對金門勾聯大陸與
台灣的紐帶作用看得更真切,對當年毛澤東不取金門的謀略高遠理解更深
刻。

四十載過去,金門依舊是一座風光迷人的大兵營。從東半部到西半部,
從料羅海灘到北太武山,沿途明碉暗堡隨處可見,視界中,身著迷彩荷槍實
彈的國軍士兵比老百姓還多。白天,我碰上了防空演習,揭去偽裝網的炮口
指著飛鳥旋轉。晚間,我又碰上了機動演習,只開小燈行駛的軍車一字長蛇
排出去幾公里。直接面對無比碩大的一個大陸,彈丸小島也許不得不百倍警
惕枕戈待旦。但在對岸廈門早已轉入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今天,這邊金門仍
死抱著以戰備防範為中心不放,則不免有些好笑和滑稽。金門的經建規模速
度被廈門遠遠甩在後邊,原因不言而喻。

對金門的最初印象,她過於刻板、保守,沒有什麼新腦筋。遍佈全島
的各類紀念亭、紀念碑、紀念館、紀念像,無處不在宣揚國軍打贏了「八·二
三」炮戰的「偉大勝利」和「無畏精神」。導遊小姐熱情周到喋喋不休向我
們講述著「國軍」英勇頑強打擊共匪的歷史故事。她指著紀念館裡那枚體積
7 倍於122 加農炮彈的240 毫米榴炮彈說:「國軍」只打了兩發這種炮彈,
一發落在廈門大學,一發落在廈門火車站,共匪嚇得半死,哀求「國軍」,
好了好了,我們打不過,不打了。遊客們大笑,也許是為了共軍的笨蛋可憐?
我亦笑,為了金門對那場戰爭的理解依然膚淺、荒唐。

然而,當我離開金門時,我改變了看法:金門的觀念原來也在變化中。
據當日的金門報載:金門各界人士又一次向台灣方面呼籲,強烈要求金廈兩
地先行「三通」,並開放兩島間的觀光旅遊以及歡迎廈門向金門鋪設海底管
道,提供淡水。那個把醇香的高粱酒灌進炮形酒瓶的酒廠小老闆對我說:兩
門一開通,不光金門的經濟馬上會上去,而且共產黨更沒得道理來打我們金
門了。那個正用當年大陸的炮彈皮打磨一把菜刀的王鐵匠對我說:別看我仍
在發炮戰財,但我絕對不希望再來一次「八·二三」,李總統如果允許我到
廈門去買鋼鐵,我一定打一把最好的菜刀送給他。那個戴深度眼鏡個子高挑
文質彬彬的國軍中尉說:我很清楚,中共不會打台灣,只會打「台獨」,我
呢,會為保衛台灣而死,但不會為捍衛」台獨」而戰。

我慨歎:金門確已萌動「新思維」。

在金門的最後一處參觀點是馬山觀測站。我用望遠鏡向著綿長灰蒙的
大陸海岸線推移搜尋,終於,我看到了,對岸角嶼島那掩映在綠樹叢中的瞭
望所圓形白屋頂和一面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一年前,我就在那裡向著這邊
瞭望。驀然,我的眼眶潮濕,有鹹熱的液體在其間打轉。是的,今天我能夠
站在這裡,已是中國的歷史性進步。雖然仍不能直接涉水而渡,但我相信,
中國人早晚要用智慧和意志,將這道最窄處僅1800 米的海峽填塞,營造出
一條再不設防的可以通達兩岸的寬廣大道。

就是那一刻,我想到了我的這部《8·23 炮擊金門》,我決心把它刊印出
來,奉獻給掛念祖國統一的熱心讀者。因為,戰爭之神40 年前降臨台海,
是在用戰爭的方式進行和平的忠告。還因為,我記述那段難忘往事的初衷是:
為了戰神不再光顧。


第一章 「雞」、「蛋」碰撞備忘錄

廈門古稱鷺嶼。毛澤東環顧左右:當年,鄭成功從廈門發兵征台灣。

後來的施琅,也是在這個地方造船練兵,然後渡海作戰的。如要最後
完成中國的統一,廈門這個島子很重要喲/說這話時,他調集的459 門大炮
正在廈門各就各位

金門又稱「仙洲」。今天,它是一個武裝到牙齒的海上軍營、密佈槍

眼炮眼的大碉堡/葉飛將軍說:我1949 年未能打下金門,不可原諒。

但留著金門後來也有用場,否則,1958 年不就少了一台大戲唱嘛台灣
被西方人稱為「福摩薩(美麗島)」,讚美中隱寓著一種「秀色

可餐」的意味/蔣介石第二次踏上這塊土地時,沒有了歡呼、鮮花、

禮炮和軍樂,他意識到,這裡大概就是最後的棲身之所和歸宿地1 

轉動地球儀,有一隻報曉的雄雞正在引吭高歌。它位於亞洲大陸東部、
太平洋西岸,上蒼把它安放在一處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上。這就是你我他12
億龍的傳人賴以生存、古往今來令無數英雄競折腰的華夏江山。

如若有興趣,將「雄雞」放大1 百倍,由1:5000000 換成1:50000,便
可以更為清晰地看到它的細部,在它的胸腹部下面,擺放著參差不齊密密麻
麻體狀不一的「鵝蛋」、「鴨蛋」、「雞蛋」,「鴿蛋」,以至於「螞蟻蛋」、「跳
蚤蛋」們——拱衛屏護著遼闊海疆的無數海島。

某年度高考地理試卷,曾以填空方式要求考生們能夠正確回答:中國500
平方米以上的島嶼有6500 多個,群島和列島50 多個;它們之中,60%集中
在東海,30%分佈在南海,10%散落在渤海和黃海;面積最大的是台灣島,
海南島次之;最大的沖積島是位於長江入海口的崇明島;沿海最大的群島是
舟山群島;版圖最南端是南沙群島的曾母暗沙,最東端為釣魚島東面的赤尾
嶼,最北端的島叫小筆架山;中國海島總面積8 萬平方公里,約占國土面積
的8□……興趣如若再深入一步,在視角前邊加上政治的、外交的、歷史的
鏡頭,便會看到:中國最屈辱的島是香港;最淒哀的島是台灣;最悲壯的島
是金門;最遺憾的島是廈門..

一部中國古代史是同北方疆域的狼煙烽火聯繫在一起的。而中國近代
史、現代史上若干雄渾跌宕曲折熱鬧的大戲則是從諸多有名的海島上啟幕開
場的。

1958 年輪到毛澤東和蔣介石登場。短短64 天,毛澤東瀟瀟灑灑把45
萬發炮彈從廈門甩到了金門。蔣介石則咬緊牙關把12 萬發炮彈從金門打到
了廈門。一場亙古未有震撼世界的炮戰,釋放出能量強大的衝擊波,至今,
這個世界仍能從浩渺的空際感測到它所傳達的信息。

在多事的金廈海域和台灣海峽,這並非「雞」同「蛋」之間的第一次
碰撞。但願它們在相互接近、融合的過程中這是最後一次碰撞。聊以寬慰的
是它們每一次碰撞發出的都不是山河破碎坍塌的聲響,而是這個民族發自心
底的吶喊,以及這片國土不同意再被割裂的抗爭。

2


廈門古稱鷺嶼。


當中華文明逐漸從黃河流域向南擴展,越過了長江流域,福州、漳州、
泉州這些沿海城市也開始興盛繁榮的時候,這個島還是雜草叢生、匪盜出沒
的蠻荒之所,成千上萬隻白鷺在茂密的榕樹叢中築巢繁衍,在湛藍藍的天空
和海面翻飛翱翔,歡快鳴啼歌唱著它們的幸福天堂。

廈門後來迅速崛起得益於它的軍事意義。明代對於倭寇的防範,使它
與金門一起,成為福建沿海最重要的水寨之一。1627 年,老謀深算、海盜
出身的福建都督鄭芝龍下決心把他的大本營設在廈門,

就是因為這個地處東經118.0404,北緯24.2646,面積118 平方公里
的海島,「高居堂奧,雄視漳泉」,「海道四達,帆檣畢集」,「扼台灣之要,
為東南門戶」。

1661 年,鄭成功收復台灣,起兵於廈門。

1683 年,施琅二次征台,仍以廈門為大本營。

1949 年,蔣介石懷著灰黯神傷的心情兩赴廈門,嚴令湯恩伯固守此島。

「廈門自古要塞之地,東南門戶,閩台要衝。台灣安危從來磐於澎湖得
失,而澎湖安危,磐於金、廈得失。安居台澎,金、廈戰事至關重要,金、
廈保衛戰是台灣保衛戰的開始。」

此時蔣氏,在西南尚有數省地盤,百萬大軍,但他已對那裡的戰事不
抱信心。

他真正看重的地方是廈門。福、漳、泉可以丟,廈門不能夠。廈門易
手,他在台灣是睡不安穩的。

※※※※※鄭芝龍之後,其子鄭成功在廈門居住了十二年。
今人游鼓浪嶼,攀日光巖,觀劍石,飲酒泉,到處都留下了「國姓爺」
的傳說,時時都有一個偉大的靈魂陪伴著你。
初到廈門,下榻於虎溪巖上一小招待所。黎明即起,推窗眺望,不遠
處有一鐵色巨岩,苔蘚斑駁,似有古樸鐫鑿隱匿其間。及近,仔細辨認,乃
「鄭氏宅邸」四字。一問方知,我在鄭成功的行宮舊址酣睡了一宿。

老子遺臭萬年,兒子留芳百世。鄭氏父子,一個給廈門留下恥辱,一
個給廈門留下榮光。

一代梟雄鄭芝龍聚嘯江湖,稱霸閩海,最後被明朝招安,堂堂正正做
起了邊疆大吏。盜匪得勢,沐猴而冠,靠的是凶殘、狡詐、權術,大奸大雄,
亦人亦鬼。

「有槍便是草頭王」,中國幾千年封建史變來變去講的就是這麼一個故
事。真龍天子沒有一個是龍的兒子,全是刀槍的兒子。但江山易改,本性難
移,他到底未能跳出目光短視的羈絆,用自己曾被懸賞萬金的頭顱去祭了自
己朝秦暮楚的「聰敏」。

1646 年,鄭芝龍權衡利弊三日,終於不聽兒子苦諫,叛了隆武帝,降
了康熙帝。當他在北京被綁赴菜市口梟首示眾的時候,不掙不叫,不哭不悲,
只是瞪大了眼珠仰望著南方的天空,似欲把那蒼穹瞪出一個窟窿來。

鄭芝龍卻也功莫大焉,與他的日本老婆為中華民族生下了一個好兒子。
然後滿懷著霸業有繼的期冀送兒子去唸書。20 歲的鄭成功到南京入太學,
師事名儒錢謙益,儒家文化深深熏陶著他。新登基的南明隆武帝朱聿鍵初見
他時,見其身材魁梧,氣宇不凡,甚愛之,撫其背曰:「惜哉。朕未有女以
配卿,卿可盡忠吾家,毋忘故國。」並賜予國姓「朱」。「忠君報國」的意識
便在他頭腦中紮下了根。兒子終於脫胎換骨,他繼承了父親用屍骨堆積起來


的資本,同時,拋棄了父親的匪氣盜性,具有了比較完備的人格。

鄭成功給廈門重起了一個名字「思明」。他加緊操練三軍,那時,他的
視線並未東南顧,而是一直盯著西北方的。

1658 年,鄭成功帶甲十七萬從廈門北伐,舳艫連江,氣吞河岳,旌旗
蔽日,勢蓋雲山。於戎馬倥傯中,心聲達於吟事,途中口占一絕,詩云:「縞
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何
等的灑脫與自信!可惜天不助力,金陵大敗,只得收拾殘兵敗卒,全線退守
廈門。

歷史現象頗值玩味。略早些的史可法在揚州抗清,名揚天下,功彪青
史。稍後的鄭成功在福廈抗清,凡大戰六次,中小戰百餘次,加上一次遠征
南京,其抵抗之堅,歷時之久,殺伐之慘烈,均非同期他人可同日而語,而
各種版本史書大多輕描淡寫,不褒不貶,無毀無譽,現今一般人也多知其征
台,鮮知其抗清。作一個假設,如他打下南京,躍過長江,縱橫中原,飲馬
黃河,劍向京都,鞭指長城呢?歷史大概便不再吝嗇,會向他喝采的。於是
乎,我發現,將中國版圖橫向切,長城是一條線,黃河是一條線,長江是一
條線,浙閩粵沿海是一條線。發生在第一條線的對異族的抵抗,大書特書。
第二條線,有口皆碑。第三條線,仍受尊崇。到了第四條線,書還是要書,
也只剩下秉實照錄的份了。吳三桂在山海關降清,幾百年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幾個來回,以後再叛清也沒有人賞他一個「好」字。鄭芝龍在福建降清,罵
聲也有,卻像細雨和風。鄭成功的孫子鄭克塽在台灣降清,歷史甚至為他唱
起了讚歌:識時務者為俊傑。可見,中國人不認別的,就認中央和正統。新
的中央,即便是少數民族取得中央統治地位,並突破長江天塹,大舉南進,
抵抗便越來越失去原來意義,任何昨天還冠冕堂皇不可動搖的理由都沒用,
祭起「恢復漢室」的旗幟也白搭。中華民族的傳統,歷來是族爭引起戰爭,
戰爭決出正統,正統主導統一,統一高於族爭的。漢人佔絕大多數的所有中
國人,最終都將臣服於能夠用傳統文化和正統政制統一國土的力量。

統一神聖。統一萬歲。

所以,鄭成功的征戰生涯如僅限於在福廈抗清,歷史給他打分大概不
會高。

清軍環攻日緊,廈門形勢窮蹙,鄭成功不得不考慮尋找一處退路了,
於是,他始把目光南移,聚焦於讓他父親發跡騰達的海島。

部眾大多反對,認為征台無前途。南明遺臣張煌言甚至贈詩勸諫:「寄
語避秦島上客,衣冠黃綺總堪憂。」鄭成功再三籌思,決心下定:「本藩矢志
恢復,切念中興,恐孤島之難居,故冒波濤,欲辟不服之區,暫寄軍旅,養
晦待時,非為貪戀海外,苟延安樂。」十分明顯,字裡行間,首先想到的並
非「收復」,而是解釋為何兵鋒不向西北而向東南。還需把「退」說成「進」,
以穩定軍心。這很有點類似以後的蔣委員長經常宣佈的「轉進」。

1661 年4 月21 日午刻,風恬浪靜,日麗天清,鄭成功以四百艨艟,載
二萬五千兵,皆衣金龍甲,軍威甚盛,艦隊首尾長十里,浩浩蕩蕩向台灣進
發。歷經八個月苦戰,1662 年2 月,三十八歲的鄭成功收復了被紅毛春侵
佔了三十八年的台灣。

當大限將至的鄭成功從荷蘭駐台灣長官揆一手中接過降表時,他大概
沒有想到,臨終前的這一筆,已足千古,歷史並不在乎他征台的原始動機和
原因,歷史只記得是他鄭成功第一個從西洋鬼子手中為國人拿回了一方寶


地。為此,他確立了自己並不遜色於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民族大英雄地位。
這一筆,亦是廈門的驕傲。

※※※※※廈門的象徵除了白鷺還有「市樹」鳳凰木和「市花」三角
梅。我頗不以為然,認為:如同中國的象徵應是長江黃河或許再加上五嶽長
城,而不能夠是茶葉瓷器或熊貓金絲猴一樣,廈門的象徵也應是有點精神有
點氣魄能讓人闔眸沉思並能給人以力量的什麼。
1985 年,二度進廈門,一眼便望到了我的期待。

鼓浪嶼。復鼎巖。突兀聳立起了身高15.7 米,斧鑿刀削的花崗石鄭成
功像。他一手撐扶佩劍,一手背於腰際,堅盔厚甲,倚山面海,身後一襲披
風臨風飄拂,如大鵬展翅,傲傲然威威乎於藍天之下,碧海之上,巨石之中。
他神色沉凝,目光犀銳,用一種似能穿透數百年世事變遷的洞察力,注視著
人來人往帆檣如織、他曾經建功立業留芳後世的海峽。

我的第一感覺:廈門找到了感覺。

我長久仰視眼前的偉石。三百年前的鄭成功就是這個樣子麼?不可能
有照片以資對照,但清初的一幅畫像應該更接近歷史的真實。鄭成功並非方
臉闊額、美髯鳳目、老成持重的長者,而是無鬢無須,娃娃臉上略帶幾分稚
嫩嘻嗔的年輕後生。最有意思的是,他頭上無冠無盔,鬈曲的長髮散落披肩,
如果讓他脫去征衣,並把手中的寶劍換成麥克風,恐怕不像將軍,更像當今
馳騁娛樂場所的紅歌星。我猜,那時福建沿海門戶已開,外國商船進出頻繁,
「老外」盈街串巷,他的髮式大概融入了歐風歐雨,同時,也是對滿清後腦
勺上懸掛的「豬尾巴」的一種抗拒方式吧。

實實在在,鄭成功樹起「忠孝伯招討大將軍罪臣國姓」的大旗,誓師
抗清時,不過才二十三歲;征台三十七歲;卒,三十九歲。絕對的一個少帥。
復鼎巖上的他是現代中國人感情上理念上意志上的他,他早已成為中
國人捍衛國土維護統一的象徵。
他,應該也必須就是復鼎巖上的這個樣子。

※※※※※鄭成功征台,嚴格講,只是中國人收復了台灣,而並非中
國收復了台灣。已經坐上故宮太和殿金鑾寶座的清朝皇帝對這個滋事東南的
鄭氏東寧王朝十分頭痛,於是,一代明主康熙大帝想到了施琅這個人。
施琅是與鄭成功一道從廈門走出來的傑出人物。1650 年,當鄭成功偕
施琅等九十餘好友同道會於烈嶼(小金門),誓言效忠明室、並定盟恢復時,
他無論如何不會想到在自己身邊站立的施某人,正是日後鄭氏家族的掘墓
人。

鄭、施反目純係小事:施的部下犯罪,逃至鄭處。施將罪犯引渡回營,
違約立刻砍頭。因此開罪了國姓爺。鄭下令抓施。施驚逃。鄭遂殺施父、弟
以洩憤。施降清,必滅鄭氏而後快。

1681 年,康熙帝啟用已在京都冷凍了十四年的施琅,派他去廈門造船
練兵。

1683 年,施親率二萬兵士及三百戰船征台,以「三疊浪」、「五梅花」
陣大敗東寧水師。見勢已去,鄭克塽只得修降表,交敕印,剃髮列隊,像當
年荷蘭人恭迎乃祖鄭成功一樣迎候勝利者施琅進駐台灣。

施琅二次征台,其對於中國版圖的意義實在不讓鄭成功。拋去二人間
家仇私怨不談,無鄭開拓於前,豈有施跟進於後?倒過來,若無施的「一統
江山」,鄭的「驅荷收復」也將變得無甚意義。誰也不要埋怨,兩個人實實


在在是綁在一起的,台灣直至現在仍姓「中」,稱量功勞,有你的一半也有
他的一半。

我常大惑,廈門為何只有鄭像而無施像?大概鄭是第一,施是第二;
鄭打的是西洋鬼子,施打的是自己同胞;鄭終生不貳,施背主背漢背明。兩
人確有差異的緣故吧。但歷史從未貶過施也是真的,至今在台灣和閩南一帶
諸多香火旺盛的施琅廟便是明證:在中國人的頭腦裡,統一,永遠高於一切;
完成統一之人,永遠值得景仰。我妄議,有朝一日,廈門若為施琅塑像,選
址確是頗費腦筋的事情。讓他們離得太近似不妥。這一個曾殺了另一個的老
爸,另一個則把已死了二十年的這一個從墳墓裡拖出來鞭屍。廈門太小,難
共戴天。但讓我說,還是要讓他們兩個站在能夠互相看見的地方才好。如今
台灣同胞蜂擁而至,爭相在廈門投資辦廠,三百年前的古人難道就不能「相
逢一笑泯恩仇」?已經開始現代化的廈門應有這樣的大氣魄!

※※※※※在廈門,游胡裡山炮台,一位朋友拍著光緒年間製造的59
噸大炮對我說:你們文人琢磨歷史太吃力,其實,發生在廈門的戰爭一句話
就能講清楚:炮口朝東南大海一方的總歸是正義有理的。
朋友說對了一半。正義的不見得天助,有理的不一定贏理,因為冗長
沉重的歲月中,廈門面對的基本是一個毫無道義蠻不講理的世界。

1841 年8 月,在虎門未能從林則徐手上討到便宜的英國艦隊折頭東駛,
轉攻防禦薄弱的廈門。這是一支由三十六艘艦隻,二百六十門火炮和三千六
百官兵組成的強大艦隊,從血紅的黎明戰至血紅的黃昏,二萬四千發炮彈落
在彈丸小島鼓浪嶼,然後佔領者們踏著千餘清軍士兵的屍體,把在全世界任
何角落都能看到的米字旗插上了日光巖。

廈門是中國人第一次從洋人手上收復領土的出發地。廈門也是西洋人
捲土重來、開始吞食中國的第一個登陸地。當米字旗、星條旗、膏藥旗以及
其它十幾種五顏六色絢麗刺目的旗子在她上空忽喇喇翻騰亂舞時,她對於
1895 年日本鯨吞美麗的台灣只能一言不髮束手無策。連1.7 平方公里的鼓
浪嶼都保護不得,此時豈敢侈談保衛台灣。鄭成功、施琅的「氣吞萬里如虎」
變成了「氣虛膽怯如鼠」。廈門無可奈何地萎縮懦弱了。一個海島城市的悲
哀,一個古老國度的衰落。

鄭成功、施琅天上有知,定當淚雨滂沱。

※※※※※在屈辱中煎熬了整整一個世紀,廈門才重新開始振作。
1949 年,毛澤東發佈進軍令: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
萬炮齊鳴,千帆競渡,百萬雄師,銳不可擋。下南京、佔上海、陷杭
州。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毛澤東要用他全新的哲學和全新的

政制盡快統一這片古老的國土。急電葉飛十兵切:不事休整,立即入閩!

4 月,葉飛尚站在南京的對岸。9 月,葉飛站在了廈門的對岸。

二十年前,一個瘦小的青年學生離開這個海島城市去尋找真理。二十
年後,一位三十四歲的年輕將領指揮十萬大軍從三面完成了對這個海島城市
的包圍。

望遠鏡中,一草一木都那麼熟稔的故鄉歷歷在目,葉飛慨歎萬千,激
情浩蕩。

10 月16 日發起總攻。血戰兩日,廈門解放。

重登日光巖,站在鄭成功、施琅操練水軍的位置放眼環望,遠山蔥蘢,

碧海無涯,下一個合乎邏輯的目標,將是解放海峽另一端的那個海島。


「解放」,那個時代極富魅力號召力的詞彙,曾激勵得多少人不借提著頭
顱去赴湯蹈火。在中原大地、長江兩岸,這個詞意味著種田人有土地當牛馬
的作主人驅盡陰霾換上一個晴朗的天。只有站在日光巖,才能更明晰更透徹
地感受到,這個詞在嶄新的意義上又凸顯出了那個永恆的主題:統一。

四十年後,老將軍不無遺憾地對我說:那時,他並沒有繼鄭成功、施
琅之後成為第三人的奢望,但他的確以忐忑興奮的心情在期待渴盼著毛澤東
的最新一道命令。

歷史陰差陽錯,竟讓將軍萬里征戰的足跡凝固在了廈門。

※※※※※毛澤東從未到過廈門。他深入福建最遠的地方是上杭的古
田,在那裡,他召開了一次極其重要的軍事會議,為他把一支萬把人的工農
紅軍發展成數百萬國防軍奠定了根基。
1958 年,手握百萬大軍的毛澤東彎下腰來,用放大鏡仔細研究那個他
不曾涉足的島嶼。然後,他微笑著對左右道:廈門現在還有白鷺麼?然後,
他信口吟哦了一首杜工部的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好詩
啊!

歷史已經賦予毛澤東這樣一種力量,千里之外,他一聲號令,從那個
島嶼飛上青天的不是白鷺,而是一行行炮彈在運行過程中所發出的熾亮的白
光。

他已經抱定決心,要痛快淋漓地教訓一下曾幾度把他圍剿得山重水復、
如今只能龜縮海隅的老對手。

他又環顧左右:當年,鄭成功從廈門發兵收復台灣。後來的施琅,也
是在這個地方造船練兵,然後渡海作戰的。如要最後完成中國的統一,廈門
這個島子很重要喲。

說這話時,他調集的459 門大炮正在廈門各就各位,所有的炮口都朝
著東南方。

3


廈門東向偏南,便是大、小金門島。

大金門呈啞鈴狀,面積124 平方公里。小金門位於大金門之西,面積15
平方公里。金門古稱「仙洲」,又稱「浯洲」,傳說晉之前和大陸和廈門相連,
後因地殼變動才抽離到廈門之外。

明洪武二十年間(公元1388 年),江夏侯周德興經略福建時在島西置
有守禦干戶所,並在所內東西北各築一道金色城門,總稱「金門所城」。「仙
洲」因此而更名「金門」,延用至今。

金門,是個甚難暢述的海島:它曾是海盜出沒之所,但也有大儒駐足;
土地荒瘠,耕稼不易,卻又文風鼎盛;僻處南方,而竟遍地高梁,宛若北邊;
迭經戰亂,風光名勝卻絕頂的秀美迷人。反差矛盾,錯綜交疊,恰恰是金門
的特殊魅力所在。

當今中國,又有幾人領略過金門的魅力?四十年無情阻絕,不要說內
地人,就連在廈門海邊土生土長,從穿開檔褲一直長到髮梢初掛白霜,也沒
有一個見過金門的真面目。人們只能從老輩人的飯後荼余神侃閒聊中拼湊編
織一下對它的合理想像。

就是這麼一個距大陸最遠點10 公里、最近點1800 米的海島,在廈門
你每天都可以看到它,卻不可能舟渡登臨。像高懸頭頂的月亮,陪伴你照耀
你,可望之而不可觸摸之,永遠蒙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不要忘記,人類已於六十年代登上了月球。

※※※※※1993 年,我在一個只有0.4 平方公里、名叫角嶼的小島上
過元旦,這是屬於大陸的距金門最近的一個海島。碰上好天,連低倍望遠鏡
都不用,站在海灘礁巖突出部,對岸人、屋、木、石歷歷在目。黎明風順時,
可以清楚聽到那邊的雞鳴狗吠。
連那道窄窄的海峽也像一條很普通的江河,似乎拚力一躍,即可飛渡。
我的正前方,有一面過去只能從故事片上才能看到的真實而刺眼的青天白日
旗在飄揚。我的身後,則是一面從小就把她的一角繫在了脖領上的五星紅旗。
兩面絕對不能相容的旗幟目前處於和平共處的對峙狀態,站在它們當間,我
感到正站在了兩個世界的臨界線和歷史縱橫的焦點上。那一刻,「國土分裂」
像一幅難以銷蝕的石雕組畫深深印刻在我的腦海中。

適逢退潮,投石可逾的海峽變得更窄,眼見兩岸的海灘在迅速裸露延
伸,似迫不急待地要奔跑靠攏、擁抱握手。

對岸有一持槍哨兵,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會動會喘氣的貨真價實的「國
軍」。

我很興奮,向他使勁揮手,扯著脖子喊:你好——!

片刻,他也開始揮手。

我更興奮自己被他發現,那時,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手臂能夠無
限加長。

他呢?※※※※※在胡裡山海濱,一女童瞪著美麗的大眼問:「媽媽,
對岸是什麼地方?」媽媽說:「台灣呀。」大陸人眼中,金門=台灣。誰都明
白,這是一種尋求慰藉的自欺欺人,但當眼前驀地出現一片蔥鬱狹長的對岸,
人們的確能夠幻生出「那個寶島原來離我們這麼近喲」的美好遐想,以及這
一片國土說啥也不可丟棄的感情。

台灣人眼中,金門是個什麼概念?偶遇一台胞,他告訴我:就像你們
北京人看新疆、看西藏。

我頗詫異。這是事實。在台灣,長期以來除了軍人和曾經是軍人的人
大多也從未涉足過這個小島。這裡是軍事禁區。四十年來,它完全隔絕於大
陸,也半隔絕於台灣,來往金門,是必須持有一種類似大陸人去深圳沙頭角
那樣的特別通行證的。

台灣人可以隨心所欲地去邀游全世界,金門例外。

儘管槍炮聲早已停息,但金門島依然壁壘森嚴,「國軍」最精銳的部隊
貓在山洞裡把望遠鏡對準只有一個步槍射程之遙的大陸。防止傘兵降落的鐵
釘遍佈全島。

在所有可能登陸的海灘,精心安放了一層層用水泥樁、鐵絲網、深壕
構置的鹿砦。

埋設的地雷像天上的繁星無以計數,以致於時常有人畜挨炸的事件發
生。偽裝過的密密麻麻的碉堡封鎖著港灣和公路交叉路口。仔細觀察,茂密
的樹叢間伸挺著黑洞洞的坦克炮榴彈炮炮口。縱橫交錯的地下道路和隧道通
向營房、炮台、哨位、飯店、醫院,甚至一家電影院。數萬全副武裝的軍人
像地老鼠一樣長年在炸開堅石修建的地下工事裡生活和工作。一位外國記者
寫道:這座島嶼可以為一部火爆的詹姆斯·邦德電影提供理想的外景地,被
掏空的它看上去就像一塊佈滿窟窿的瑞士奶酪。

執行戒嚴令是嚴厲而認真的。私人不可擁有小汽車、收音機;電視機


的頻率調整器固定在當地的軍用波長上;商店基本不賣或限購籃球、足球、
排球、汽車輪胎等等一切可用於漂浮泅渡的物品,有一陣子甚至對乒乓球都
嚴加控制;島上居民曾多次要求軍方為他們建造一些游泳池以彌補靠海而不
能下海游泳的遺憾;夜晚實行宵禁,絕對不許點燈,街上也根本沒有路燈。
黑夜降臨,這邊廈門燈火闌干,那邊金門墨黑一片,如荒郊墳場般沉悶死寂。

據說,金門近年解禁後,狀況已略有改觀。但離一個正常人想過的正
常生活無疑仍有天壤之別。

可以理解,金門距廈門太近,而且是一個被大陸三面環圍含在嘴裡的
小島,儘管1958 年毛澤東就已經放棄了攻金的念頭,但猛虎側榻、豈敢傻
睡打呼嘻,數十年來,它就像一隻高度警覺的貓,連作夢也得支楞起耳朵、
閉一隻眼瞇一隻眼。

古人稱金門為「仙洲」,其意思與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相近。

至今,金門仍留存著它「世外」的一面,但無人敢恭維它是「桃源」。
準確講,它是一個武裝到牙齒的海上軍營、密佈槍眼炮眼的大碉堡、或生活
上照顧不錯的「關押」4 萬軍人和5 萬百姓的准「監獄」。再換一個角度,
它是當今世界各種強大力量較勁抗衡擠壓出來的一個並不有悖邏輯的怪胎,
是先是熱戰而後又是冷戰年代的一個過時的剩留物。

※※※※※從古代到近代,金門和廈門之親同手足,情如伯仲,中國
大概找不出另外兩個這樣的島來。這不僅僅因為歷史的金門在行政區劃上多
隸屬於廈門,還因為它們得天獨厚的軍事地理方位,兩島唇齒相依、互為犄
角,加上小金門、大嶝、小嶝、大擔、二擔、鼓浪嶼、青嶼、角嶼等眾多衛
星島環侍左右,在冷兵器時代,天造地設般築就了一座難攻易守,進退裕如
的堅固水寨。1662 年,鄭成功率軍南征,清軍乘虛襲破廈門,欲再下金門
不逞,鄭班師,輕而易舉重奪廈門。
過去,金、廈人他方巧遇,就像現在東三省人湊在一塊,是互認同鄉
的。兩地從方言、習俗、服飾、祭把到人文傳統、房舍樣式等均完全相同、
如出一轍。自然,金、廈本是一家的最好證明,還是遍佈兩島的有關鄭成功
的遺跡和傳說。廈門自不待言。金門料羅灣是鄭成功祭江誓師征台處;後浦
是他觀兵練兵的地方;北太武山成功洞是他俯瞻沿海形勢及弈棋聖地;夏墅
海域則是他修造兵艦的地方。還有什麼小金門會盟處、國姓井、點將石等等,
數不勝數。鄭成功鎮守金、廈如同一篇未竟的史詩,慷慨有之,可以狂歌,
亦能當酒。從一片歷史的映照裡,國姓爺金戈鐵馬,陸海馳奔,金門、廈門
則一直是牽繫著他每一步的起跑線。

兩個曾經聯手挽救修補破碎河山的連心島,突然有一天兄弟鬩牆,兵
戎相向,並且數十年間視若仇家互不往來,成為再度破碎的國土的微塑,這
大概是古人、今人均未曾料及的。

※※※※※1949 年9 月,葉飛十兵團兵臨金、廈。十萬勝利之師對付
五萬驚弓之旅,應如牛刀宰雞、重錘擊卵。問題是,無渡海經驗、無船,力
量便大體扯平。方案不外有三:先廈後金;先金後廈;金廈並舉。最佳自然
是第三方案。還是因為籌船不易,葉飛遂拍板,先廈後金!集中船隻、兵力,
打下堡壘遍佈、工事堅強的廈門,再順手牽羊,掃蕩設防薄弱的金門。
攻廈第一天,險象環生、殘酷異常。儘管周密準備計劃了月餘,一俟
實施,渡海作戰與陸戰的種種不同與特殊便突顯出來。攻擊鼓浪嶼的船隊剛
剛出海,便被風浪吹亂打散。一部被迫回航,一部繼續前進,但已無法保持


隊形,也無法在預定的地點登陸。失利,在所難免。第一波登島的四百餘名
將士,儘管英勇頑強,畢竟孤立無援,苦戰竟日,終於全部倒在了這個1.7
平方公里、巴掌大的海島上。從此,這個名貫天下的風光島多了一處供後人
憑弔瞻仰的勝地——英雄烈士山。山崖上題有葉飛的一首悼亡詩:勇士鏖戰
急/熱血染軍旗/雄威鎮敵膽/英魂化虹霓。好在鼓浪嶼血戰令湯恩伯頭腦
眩暈產生錯覺,以為此地便是葉飛的主攻方向,忙把預備隊一個師拉上去增
援,葉飛則乘機大舉從北面高崎、石湖山方向突擊廈門本島,終於破門,一
陣痛快淋漓的拳打腳踢,將老對手湯恩伯攆下大海,伸手摘下了這顆璀璨的
東海明珠。

被戰火燒焦的鼓浪嶼一片莊重肅穆。數百長眠的勇士同眠一穴,活著
的戰友們列隊脫帽,用勝利告慰亡靈,以忠勇激勵自己。許多人默默流淚,
年輕的兵團司令也默默流淚。四十年間,葉飛每一次去鼓浪嶼都會流淚,那
苦澀的滋味中除了追憶,還溶解著一種複雜的歉疚、遺憾和悔恨。是啊,為
什麼當時人們只想到了「緬懷」,想到了「復仇」,想到了「遺志」,卻偏偏
沒有去認真地思考血的「教訓」。也許,這殲敵三萬的巨大勝利所帶來的欣
喜競將理應重視的教訓稀釋沖淡?教訓,從來都是一個報復欲極強的壞家
伙,你不重視它,它會以十倍二十倍的懲罰來回敬你!

※※※※※一星期後,十兵團挾勝攻金。
攻方七個主力團二萬人。守方李良榮二十二兵團二萬人。數量旗鼓相
當,質量則早已不能同口而語。優勢的一方開始滋生輕敵麻痺、盲目樂觀:
葉飛忙於廈門城市接收,滿腦子想的是二十萬居民的吃、穿、住、用,把作
戰指揮權過多地下放;指揮機關沒有人深入研究風浪、潮汐規律及其變化;
只有一次能載渡三個團的船,這僅有的二百來條船一旦回不來咋辦;三個先
頭團隸屬於三個不同的師,戰前,竟未充分研究如何協同,指派的師職指揮
員未隨先頭團登陸,統一指揮;奪占灘頭後,一味勇猛穿插,乘勝追擊,沒
有鞏固灘頭陣地;最大的失著還是已經偵悉胡璉十二兵團二萬餘人撤離汕
頭、正在海上,可能去台,也可能來金,發起戰鬥時,卻立足於搶在胡璉兵
團之先攻佔金門,而對胡璉兵團可能登陸,未予重視..攻金之戰,就是這
樣一個錯誤套著一個錯誤、一個遺憾勾著一個遺憾的鏈,其間,如果有一個
環節為「正確」,為「審慎」,為「周密」,戰局就可能會是另外一種樣子,
話說回來,攻金如易,當年鄭芝龍、鄭成功豈敢在此築巢屯兵?戰後,一名
高級指揮員總結說:同樣的對手,如果在陸地上你認為有七分把握消滅它,
而渡海去打他,你得把保險係數起碼加大三倍。

可惜,這經驗得來太遲。

※※※※※1949 年10 月25 日,夜暗星稀,風急浪高。三個團九千將
士依次登船。隔著夜幕,看不到他們鐵青的臉和剛猛的神情,但可以感知到
他們炯炯的眼睛在發光。
他們此行是欲重演一部歷史。沿著鄭成功進軍的路線,建立同樣不朽
的業績。
第一幕廈門已經落幃。金門是第二幕。最後一幕是台灣。動員口號很
令人振奮鼓舞:打好解放全中國的最後兩仗!
所有人都知道,「最後」將是一場硬仗,有人會回不來。但無人會想到,
竟是所有人都回不來。
掛篷升帆,開船了!


正值深秋,風更大。

風蕭蕭兮易水寒。

船在浪峰波谷中顛簸,隊形散亂。但無一船轉舵回航,數千把雪亮的
槍刺始終朝著那個逐漸從灰暗的月色中走出、輪廓初露的海島。

岸,像一座浮動的山,緩緩靠過來。突然間,天際綻開一片雷電,好
似同時懸掛著十個灼目的太陽。敵人在打照明彈。

槍炮驟發,狂雹疾雨。一條船、又一條船起火、爆炸。

更多的船像流星飛矢,衝刺,靠上去!

船底與淺灘擁吻的剎那,人藉著震顫和慣性已經躍下。噴吐火舌的槍
口頂著對方的槍口作答。

金門古寧頭,七里長灘,海天翻覆,地傾山斜。

攻方氣勢熾盛,三小時內,橫掃三分之一個金門。

守方方寸已亂,對著報話器叫喊作棄島登船的準備。

沒有比戰場更富戲劇性的舞台了,不早不晚,雙方最吃緊較勁關頭,
胡璉到了。

說不上是英明預見,純係菩薩保佑:早已確定十二兵團與二十二兵團
調防,一個尚未走,一個已來到。天不滅曹,奈之若何?守方驟添兩萬兵,
瀕死回生,兇猛反撲。

攻勢受挫,這才想到了船。回頭望去,整個古寧頭都在燃燒,夜空如
晝,血染蒼穹。敵方的坦克已乘虛而入,無人守護的平坦坦的海灘是它們的
好戰場;重機槍、坦克炮狂笑著對一灘擱淺的帆船恣意下刀,木板在鋼板的
衝撞碾軋下呻吟斷裂。大火,不是在燒船,而是在燒九千將士的命根子!

援兵就在對岸,四個主力團一萬二千人早已整裝待發,但是,沒有一
條船。從山東到福建,千山萬水擋不住他們,千溝萬壑都闖過來了,但現在,
他們只能狠狠捶打手中的武器擂自己的腦殼,像狼一樣兇惡地咒罵,隔岸觀
火,望洋興歎。

三天後,金門島上爆豆般的槍聲冷卻沉寂。偶爾,會傳來一兩聲零星
的槍響,那是遍體鱗傷不肯投降的戰士仍在作困獸之鬥。硝煙淡去,一面青
天白日旗探出頭來,示威性地招搖飄揚。

這一邊,千軍萬馬同聲慟哭。一片欲把天空打透的槍聲震盪寰宇,為
與烈火一起化去的九千英靈送行志哀。

※※※※※金門失利,全軍震撼。
三年間,雙方無日不打交手不下萬千次,雖不乏險仗、惡仗、吃虧仗、
倒霉仗、血流成河屍骨成山的仗,但解放軍還從未有過團級以上建制單位被
「國軍」全吃的記錄,而從來都是幾萬、十幾萬、幾十萬痛快乾脆有滋有味
地大嚼對方。金門,一下子被一個不剩地全殲了三個團,怎不叫人瞠目結舌!

如同一場已經40:0 一邊倒的足球賽,在終場前半分鐘內,負方乘亂起
腳,僥倖中的,為一場全面的慘敗拾到一塊遮羞布,稍稍挽回了一點臉面。
「古寧頭大捷」,台灣整整吹噓了四十年,也難怪,這畢竟是他們的「三大
戰役」。

於是,金、廈開始了漫長的對抗。「海上仙洲」將不可避免地再度成為
「人間戰場」。
本來,葉飛和許多人都認為,1958 年將是雪恥復仇年。毛澤東的炮彈
卻把人的思維從狹隘的圈子提升到一個更加寬廣的境界,瞥見了一個更為高


遠的目標。

四十年後,已界八十高齡的葉老將軍終釋耿耿,對我說:世上事物,
有利有弊,壞事能變好事。我1949 年未能打下金門,不可原諒。但留著金
門看來也有用場,否則,1958 年不就少了一台大戲唱嘛!

4


十五、十六世紀,是不安分的葡萄牙人在這個星球上橫衝直撞的時代。

1486 年,狄亞士發現南非好望角。

1492 年,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

1498 年,達加馬航行抵達印度西岸。

然後,他們佔錫蘭、打通暹羅、馬來半島。金頭髮、藍眼睛、高鼻樑
的歐洲人終於繞過傳統的絲綢之路,在蔚藍色的大海之中,找到了一條通往
東亞及中央帝國的捷徑。

1544 年,一艘葡萄牙武裝商船駛過台灣海峽,船員們首次眺望到那個
面積三萬多平方公里的海島,驚羨地叫道:「福摩薩!」(Formosa!美麗島!)
福摩薩,這個讚美中還隱寓著一種「秀色可餐」意味的稱謂,至今仍保留在
某些國家正式與非正式的官方文件之中。

台灣——太平洋中的翡翠島從此成了世界史的一部分。

緊接著,步葡萄牙人後塵,西班牙的麥哲倫經過南美洲,佔據了呂宋
島(菲律賓)。荷蘭人則征服了爪哇(印尼)。

歐洲的天地似乎太狹小,施展不開拳腳,葡、西、荷三強迢迢萬里跑
到遠東,打拼爭搶得頭破血流。台灣在地理上,剛好處於這場三角拳擊賽的
範圍內,篤定了將成為優勝者吊在脖項上的一面獎牌。

1624 年和1626 年,荷蘭人、西班牙人分別佔據了台灣的南部和東北部。
一山容不得二虎,紅毛蕃們因瓜分不均終於導致在這個海島上爆發了一場戰
爭。荷蘭人「北伐」成功,西班牙人開城投降。荷蘭人當上了台灣的第一任
「上帝」。

沒有抗議。沒有照會。也沒有誰指責荷蘭是侵略者。那個海島上究竟
發生了什麼,對於幽居北京紫禁城的明朝皇帝實在是擺不到檯面的小事一
樁。儘管台灣在漢晉隋唐時代就有中華先民在此開拓,但站在中原的角度看,
它實在是太遙遠太荒僻太沒用場太微不足道了,那上面除了樹木、雜草、高
山、石頭、海鳥、野獸以及像野獸一般愚笨的土著、一般殘暴的逃犯匪盜外,
還有什麼?紅毛蕃瘋傻得夠可以,居然樂意住在這麼一個窮僻蠻荒的小島
上,就讓他們住在上面好了!

明朝遂與紅毛蕃畫地為牢:大明朝對荷蘭占台灣無異議。條件是:荷
蘭人不得覬覦澎湖。因澎湖歷朝歷代確係天子的統轄領地。

好懸!差一點台灣就成了荷蘭人的馬爾維納斯。或可以肯定說,即便
台灣今天不姓「荷」,大概也會與菲律賓、新加坡、馬來西亞同類,是有許
多華人聚居的另外一個什麼國家。萬幸,中國出了個鄭成功。

※※※※※鄭成功收復台灣畢,意氣風發,詩興大發,揮毫寫下吞吐
山河的《復台》詩:開闢荊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復先基。

田橫尚有三千客,茹苦間關不忍離。

後人一般對前二句倍加稱道,多援引。後二句用的是秦末田橫重建齊

國的典故,表達了抗清到底的決心,圈評卻寥寥,因退到台灣再言抗清,恢
復明室,確有不諳勢理、悖忤潮流之嫌。


抗清抗到兒子鄭經,大體也就抗不下去了,於是,開始了與清廷的馬
拉松和談。
清廷幾乎已經同意了鄭經開列的條件:「照朝鮮事例,不削髮,世守東

寧,納貢稱臣。」最後,雙方終因一些技校蔓蔓而未談攏。
鄭經錯過了偏安海隅的良機。但卻是中國之大幸,民族之大幸。
台灣又一次「好懸」,如果清廷承認了東寧小朝廷的藩屬國地位,誰知

道它今天會不會是又一個越南或朝鮮?幸甚,江山代有能人出,各領風騷若
干年,鄭成功之後,中國又出了個「施大爺」。

※※※※※康熙重用施琅,極是睿智。
施琅從小隨父航海經商,熟悉水域,航海經驗豐富,後來師習戰陣、
擊刺諸技,於兵法無不兼精。他又是敵營之叛將,諳熟敵情,所獻破敵之法,
確實招招見血。

康熙以漢制漢,用人不疑,表現了一代明主統馭偌大一個江山的雄才
偉略。當然,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懾服海內,沒有山高我比山還高那種高屋
建瓴的大氣魄大手筆也不行。

施琅征台捷報傳至北京,康熙龍顏大悅,賦詩一首:萬里扶桑早掛弓,

水犀軍指島門空。
來庭豈為修文德,柔遠初非黷武功。
牙帳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
海隅久念蒼生困,耕鑿從今九壤同。
終於剔去一塊心病,在自己手上實現了中國的「九壤同」,寧不悅乎!
自古得天下易,守天下難。如何保住「一統」局面,讓來之不易的「九

壤同」萬萬年,康熙又一次表現出不同凡響的遠見卓識:御賜鄭成功和鄭經
父子靈柩從台灣遷回福建南安復船山的鄭氏祖塋內。遷葬儀式極盡隆重,康
熙特敕命遣官一路護送,並賜輓聯:四鎮多貳心,兩島屯師敢向東南爭半壁;
諸王無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以皇帝之尊,為像野草一樣刈而再生、剿而不滅、頑強抵抗了自己數
十年的宿敵題聯讚頌,這真是令今人仍禁不住會拍案叫絕的一筆。康熙的理
論是:鄭氏父子「系明室遺臣,非朕之亂臣賊子,故善待之。」此舉一箭雙
雕,既可安撫鄭氏舊部,免得東南死灰復燃再滋是非,又向天下昭示:「忠
貞不貳」,將得到最高的褒獎,現舊朝舊君已不復存在,所有人都必須學鄭
成功「忠君」的樣,忠於新朝新君!

鑒往知來:收台灣而致「九壤同」者,光憑武力不行,還得有康熙的
大手腕大肚量。

施琅也算得上一條大肚漢。為報父仇,他曾咬牙切齒發誓,定要「踏
平台澎、族滅鄭氏」。但最終,他還是遵照康熙的旨意,平平安安讓鄭克塽
攜帶老少幾十口家眷,到北京去做「只有領俸吃飯一事」的「漢軍公」。而
後,又按聖意,將已被鞭屍洩憤的鄭成功夫婦厚葬於南安。

看來,馴化收容台灣,沒有施琅「宰相肚裡能撐船」的氣度也難。
施琅征台,已為子孫後代留下輝煌一筆。而征台後的那一筆,給歷史
留下的印跡則更深刻、更偉大。

台灣既得,是棄是守,在北京的皇宮裡引出一番爭執。眾多廷臣認為,
台灣「孤懸海外,無關緊要」、「隔在大洋以外聲息皆不相通」,建議「遷其
人,棄其地」,將島上二十萬軍民悉數遷徙大陸。言至極甚,還有人乾脆主


張「棄其地與紅毛」,「任夷人居之,而納款通貢,即為荷蘭有亦聽之」。康
熙受到影響,也認為「台灣僅彈丸之地,得之無所加,不得無所損」。

值此棄台論喧囂,康熙本人動搖之時,施琅呈上了那篇一紙定了台灣
終身的著名的《恭陳台灣棄留利害疏》。他條分縷析,據理力爭,高聲疾呼:
台灣是江浙閩粵的屏藩,一旦放棄,流民、逃犯、兵痞極有可能湧進台灣成
群結黨,剽掠海濱,後患無窮。況且,原先佔據過台灣的西洋人也一定伺機
再度佔領,竊窺邊場,迫近門庭,東南沿海將從此不得安寧!

一篇擲地有聲的奏章如同臨頂潑下的清涼劑,使康熙徹悟清醒,遂下
決心在台灣設府駐軍,將這塊寶地正式劃入版圖。儘管施琅的論點僅以安全
慮,為防台而請轄台治台,但畢竟,台灣——我的祖國最苦命的孩子——從
此被她的大陸母親緊緊摟抱了二百一十二年。

歷史,不應忘記施琅的直言諍諫。歷史,也不應忘記康熙的從善如流。
若無這一對諍臣明君,台灣,早已是西洋人或東洋人的盤中餐、咀上肉了。

我還是要說那句話:為什麼在哪都見不到施琅的花崗岩塑像!難道他
降清應被看作是漢奸?※※※※※二百一十二年,台灣從蓬頭垢面、衣衫襤
褸的稚童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的愈趨興旺發達的海上貿易,她的旱澇
保收大量輸出的稻穀,她的新近開發前景看好的煤礦,她的質地上乘世界第
一的樟腦,她的日產數百上千擔的漁業,她的粗壯堅硬的原始木材..都使
她的容貌身段變得愈發的豐腴、迷人,令諸多邪惡之徒垂涎三尺。

大英帝國已取代葡、西、荷而成為新的海上霸主,懸掛米字旗的軍艦
鬼魂一樣出沒於台灣海峽,古老封閉的國門在堅船利炮面前轟然坍塌,台南、
淡水、基隆成為最早一批被槍托砸開的通商口岸;法國的兵艦也接踵光顧台
灣,為了報在越南敗於清軍的一箭之仇,他們攻佔澎湖,炮轟基隆,登陸台
北,要不是可怕的熱帶病帶來連續的死亡大倒了入侵者的胃口,他們是決不
會放棄到嘴的肥肉而升火開拔的;美國人後來居上,對台灣的興趣也日趨濃
厚。一個名叫培裡的寫了篇《有力的美國人》,力主佔領台灣,他說:「這個
美麗的島嶼雖然在名義上屬於中國,但實際上等於獨立。清國的官吏只能在
兩個孤立的地方施展微弱且令人懷疑的統治..這個島的戰略價值,就像古
巴扼住佛羅里達的美國南岸及墨西哥的出入口一樣。」美國公使伯駕也再三
建議總統趕快行動,在台灣建立一個受美國保護的「獨立政府」。

要不是國內有關黑奴的政爭趨於白熱化纏住了手腳,誰也拿不準美國
人會對那個島嶼幹出點什麼來;身材矮小、性子急躁的日本人則說幹就幹,
借琉球幾個漁民在台被殺而大舉發兵攻台,列強不願日本獨吞寶島而行干
預,否則,日本人將提早二十年把這塊寶地據為已有。據說,當日本人懷揣
著五十萬兩清朝賠款極不情願悻悻離開時,一軍士揮刀砍下一顆台灣土著的
頭顱,以血拭劍,對天誓曰:吾輩還要回來!

——十九世紀的台灣,就像一個屢遭騷擾非禮遲早會被強暴的柔弱女
子。

紅顏薄命。

台灣史學家們如是說。

※※※※※1894-1895,甲午海戰。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日本方面開
出的議和條件是:大清國賠償白銀三萬萬兩,割讓遼東半島與台灣。
大清國敕命全權大臣李鴻章。
日本國敕命全權大臣伊籐博文。


李、伊會聚於日本馬關春帆樓。歷史如實記錄了那舉國唾罵萬世咒罵
的一刻。

李:賠款還請再減5000 萬,台灣不能相讓。

伊:如果這樣,即當遣兵至台灣。

李:我們兩國比鄰,不必如此決裂,總須和好。

伊:賠款割地,好比還債。債還清,兩國自然和好。

李:又要賠錢,又要割地,出手太狠,使我太過不去。

伊:此乃戰後條約,不比平時交涉。

李:賠款既不肯稍減,地能否稍減呢?到底不能一毛不拔?伊:兩件
皆不能稍減。我屢次言明,此系盡頭地步,不能稍改。

李:割台一月之限過於急促。

伊:一月足夠了。

李:頭緒紛繁,兩月方寬,辦事較妥,貴國何必著急?況且台灣已是
口中之物。

伊:雖在口中,尚未下嚥,饑甚!

李:一月之期太急促。

伊:當寫明兩月內交割清楚!

事後,梁啟超寫道:……當戎馬壓境之際,為忍氣吞聲之言,旁觀猶
為酸心,況鴻章身歷其境者。..嗟乎,應龍入井,螻蟻困人,老驥在櫪,
駑駘目笑,天下氣短之事,孰有過此者耶!

李鴻章一時成為世人皆曰可殺,舉國皆欲啖其肉飲其血的賣國賊。其
實,換一個張鴻章王鴻章又能奈其若何,敗戰之國,喪家之犬;巢已破毀,
安求完卵?鄭成功、康熙、施琅的不肖子孫們既然守不住祖宗留下的家業,
割地賠款之外,更有何術?※※※※※數日後,李鴻章的兒子李經方代表乃
父匆匆登上日艦「西京丸」,五秒鐘內,他在交割文件上草草簽上自己的名
字。於是,鄭成功、施琅的蓋世功業苫心經營如颶風揚灰般化為烏有,一塊
多少代先民拋屍流血歷險排難開拓出來的寶地,「永遠」讓與日本了。

台灣終遭強暴。千年國恥,莫此為甚;割台惡訊傳至台灣,全島悲倫,
萬民號泣,一呼百應,死不屬侯。清廷的交割是和平的,日本人的接收卻是
戰爭的。半年之內,5 萬日軍死傷過半,付出比甲午戰爭多出一倍的代價,
始將燃遍全島的熱帶叢林抗日游擊戰血腥撲滅。首任台灣總督樺山資紀方敢
宣佈:台灣已是我天皇陛下袋中之物。

台灣在日本的口袋裡整整裝了五十年。五十年間,日本在台灣幹的就
是一件事:濫施高壓以期盡速同化台灣。被日本暴力鎮壓下去的□吧哞、霧
社等大小幾十起抗日事件中,數萬同胞成為刀下鬼。但利刃可以砍削中國人
的頭,卻改換不了中國人的心。五十年後,當日本並非那麼情願地把「袋中
物」歸還原主時,人們不無驚奇地發現,台灣依然那樣中國——中國的語言,
中國的文字,中國的習俗,中國的傳統,一張張為光復哭出淚河的中國面孔
和一顆顆從未背叛的忠誠跳動的中國心。

鄭成功、施琅播下的種子早已長成參天大樹。深植於這片熱土的中華
之根挖不絕、斬不斷,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劫難蕩滌,陰霾散盡,月
虧而滿,破鏡重圓,我的多災多難的寶島喲,依然中國!

※※※※※似應重謝日本人無底洞般的貪婪和野心。若果他們僅僅滿
足了那個島嶼沐浴在太陽旗的血光照耀之下,幾乎可以認定,台灣將像黑龍

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那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膏土沃野一樣,永遠的不再屬
於中國,今天中國人登臨台灣,就只能作為觀光客去欣賞一下那個島國第五
大島旖旎的風光,抒發難言的悲酸淒愴和對於故土的殷殷眷戀。問題是,他
們不滿足。包括不滿足於朝鮮、東三省,不滿足於華北、華東、華中,他們
還想要整個中國乃至印度、東南亞和太平洋。這就應了俗話「手臂伸得太長
要挨斬」,「貪多嚼不爛」,最後,不得不把已經吞到肚裡本不屬於他們的東
西一件一件吐出來。台灣這一遭可是正兒八經的「好懸,好懸」,五十年,
日本未能把它消化掉,再有一個五十年呢?二次大戰,對中國而言,既是天
降災禍,也是天賜良機。待從頭收拾舊山河,到底能否「朝天闕」,成敗就
是這麼一錘子了。

※※※※※中國勝利了!百年來的第一次。
蔣介石陸海空軍大元帥身著戎裝前往開羅會晤羅斯福和邱吉爾,他們
向世界發表了強有力的宣言:「三國之宗旨在使日本竊取中國之領土,例如
滿洲、台灣、澎湖群島等歸還中國。」大元帥略加節制地微笑著,帶著獲得
與美、英並駕齊驅大國領袖地位的自豪感。

這是他一生榮譽的頂峰。畢竟,在他的手上實現了收復失地、圓了重
整河山的民族夢。在那個島上。他甚至被尊頌為:「當代鄭成功」。雖然他並
未領兵去光復台灣。

兩年後,他第一次征臨光復後的台北,受到十數萬近似瘋狂的民眾的
夾道歡迎,享受著如雷如潮般的歡呼和掌聲。作為對「總統萬歲」的回答,
他站在高高的觀禮台上熱情洋溢地揮動手臂:「光復萬歲」、「統一萬歲」。

那時刻,他正沉浸在已達沸點的欣喜和滿足之中,而完全沒有意識到,
這個海島對於他後半生將是何等的重要。

※※※※※四年苦短,南柯一夢。
1949 年蔣「總統」帶著他的六十萬殘破之旅去台灣了。第二次踏上這
塊土地,沒有歡呼,沒有鮮花,沒有禮炮,沒有軍樂,他可能意識到,這裡
大概就是他最後的棲身之所和歸宿地。但他不會輕言認輸,縱觀一生,他的
性格確像一根高強度彈簧,千拉萬扯也難改其頑韌的特性。

三百年,歷史的軌跡好像畫了一個圓,又回到剛剛起步的那一點上。
台灣,這個占國土面積三百分之一的海島,再次成為自稱仍代表著全部國土
的「國家」。而另外的三百分之二百九十九,也再次處於一個嶄新政權的有
效統轄之下。中原逐鹿又決出了結果,「雞」、「蛋」碰撞也開始了新一輪迴
合。蔣介石鐵下了心要做「當代鄭成功」,毛澤東自然也是準備著要當一回
「當代康熙」的,能夠勝任「當代施琅」者則燦若晨星數不勝數。三百年前
的「恢復」與「征討」,三百年後的「反攻」與「解放」,拋開民族的、集團
的、黨派的、階級的、個人的恩恩怨怨,「國土不可分裂」、「中國定要統一」,
竟是超越古今時空高於一切敵對意識的永恆共識。所以,歷史的面孔常常會
讓人覺得何曾相似乃爾。

歷史又從來都不是複製品。鄭成功與康熙是打擂台,一對一地較勁拼
實力。蔣介石和毛澤東之間則硬擠進一個絕對偏心眼的幫襯來。世界上所有
事情都要由他來管的美國人對福摩薩的熱情始終不減,當他們駕駛著第七艦
隊圍著那個海島轉驢拉磨時,雖並非要把那個島變成自己的第五十一個州,
但也絕對不想讓這個島順順當當地作中國的第二十七個省。這大概就是美國
式的「侵略」與荷蘭式、西班牙式、英國式、法國式、日本式的侵略的不同


之處。杜勒斯私下說過:一個分裂的、對抗的中國,將更有利於美國遏制和
控制這個國家。
「應盡快在那島嶼建立一受到美國保護的獨立政府」——伯駕公使的幽
靈在台灣上空整整遊蕩了一百年。

※※※※※福摩薩——美麗島,一個太美麗了而招惹出無數是非的島,
一個命途多舛而始終不甘沉淪的島,一個與母體隔絕太久而從未移情別戀的
島,一個結晶了全部民族意志而永遠中國的島。
1958,已經熔鑄為那個島波瀾壯闊歷史交響樂的一個篇章,毛澤東鋪

天蓋地的炮彈奏出了主旋律的最強音。
每一發炮彈都是用力彈奏的音符。
每一場戰鬥都是震盪魂魄的音階。
只有對整篇樂章有著透徹的瞭解和深刻的理解,才會聽懂,毛澤東指

揮棒下那長江黃河般奔湧萬里的氣勢,長城五嶽般不可搖撼的信念,江南春
雨般柔腸寸斷的情愫和白髮翹首般難割難捨的熱盼。

第二章 地中海漩渦

958 年7 月,一萬五千美軍登陸黎巴嫩。英軍在約旦空降三個營/中東
的現代史看似雜亂無章,但一句話也可說清:以鮮血換石油中國六千四百萬
人參加了遊行示威,規模可收入「吉尼斯大全」/美

國人說:中國是在無事生非和借題發揮。前一句,只能給1 分,後一
句,可以打99 分
蔣經國建議:我們不妨在台海稍加克制,軍事上取低姿態/蔣介石照

桌猛擊一掌:婦人之見!我這個總統府不擺一兵一卒都派過去也要守
住金門
毛澤東說:中東最近很熱鬧,搞得我們遠東也不太平。人家唱大戲我

們不能只做看客,政治局做出一個決定:炮打金門
台灣海峽暴雨滂沱,十萬火急開赴戰區的炮兵部隊在各處受阻/軍長
詹大南指著工兵團長鼻子罵:幾小時內你不把橋給我修好,我就斃了
你
7 月25 日,毛澤東穿游泳褲接見赫魯曉夫,對赫氏連說了三個「不」
/赫氏耿耿於懷但不失大家風範/對中蘇「秘密協議」,台灣瞎猜猜到了今
天1 
1958 年5 月8 日,黎巴嫩槍聲大作,聲勢浩大的武裝起義將夏蒙總統
打得懵懂轉向。

7 月14 日凌晨,一群伊拉克年輕軍官衝進巴格達王宮,把面如土灰渾
身篩糠的國王費薩爾、首相賽義德、王儲伊拉從床下拖出來,扼要宣佈了他
們出賣國家利益的罪行,然後依次用衝鋒鎗在他們的腦殼上鑿洞。然後,宣
布建立伊拉克共和國、退出「巴格達條約」。

美國在波斯灣的戰略防線上出現了缺口。
軍官群中,有一濃眉大眼、上唇留著典型的伊斯蘭小鬍子的中尉,他


便是十歲就得到第一枝槍,十九歲就殺了第一個人的薩達姆。三十三年後,
他終於成為其知名度僅次於美國總統布什、使整個西方世界一提及便深感頭
痛的人物。

親西方的夏蒙政府搖搖欲墜、哈希姆王朝壽終正寢,地中海颶風驟起,
掀起一片怒浪狂濤。

阿拉伯各國的民族主義者受到極大鼓舞,軍事政變或平民暴動隨時都
可能像雪崩一樣猛烈爆發。將美國和西方勢力排斥出中東地區的納賽爾主義
似乎已在地中海的海平線上現出了曙光。

西方一片驚恐。

如果把時鐘倒撥回去個百八十年,他們是不會如此驚恐的。那時候。
這裡本是一片除了沙漠還是沙漠的不毛之地,即使用重如阿爾卑斯山脈的磨
盤來碾軋,也不可能從騎著駱駝、趕著羊群、渾身上下纏繃帶一樣裹得嚴嚴
實實的阿拉伯人那裡搾出多少油水來。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了,自從在那片荒
廢的土地下面發現了會流動的黃金——石油——以後,整個中東就像剛被人
知道了其美貌的姑娘。立刻身價百倍,西方人以絕不亞於當年對福摩薩般的
熱情蜂擁而至,一根根鋼管深深鑽入地下,吮吸著能夠讓整個世界都狂熱躁
動起來的黑色血液。

隨著現代勘探術的日臻完善和探察領域的日趨擴大,人們瞪大了眼球
發現,這片原來最不值錢的土地竟儲藏著世界石油資源的66%,世代受苦
受窮的阿拉伯人競愚鈍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屁股一直是坐在一座流動的金山
上。

美國石油來源的30%西歐的40%日本的90%都來自這個地區,在石油
已成為世界經濟的中樞神經和工業化社會命脈的時代,誰控制了石油,誰就
掌握了經濟繁榮的命運,誰就控制了世界。

靠石油來維持繁榮的國度決不能坐視被擠出那片蘊藏著取之不盡用之
不竭的營養液的海洋,艾森豪威爾幾乎在得到消息的同時就作出了立即干涉
中東局勢的決定,早已從世界霸主地位降為夥計的英國緊步其後。理由是不
成問題的:「保護黎巴嫩『主權』,保護美國、英國僑民」,「應黎巴嫩、約旦
政府請求,防止共產主義顛覆」。

在這個星球上,大概只有美國軍隊可以在任何一個時間開到任何一個
地方去,並且總會有一百條理由在等著你。

7 月15 日,一千五百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員登陸黎巴嫩。幾天後,在美
國海軍第六艦隊七十二艘艦艇及二百餘架艦載飛機的支援下,這支部隊擴大
至一萬五千人,他們輕而易舉彈壓了起義武裝的抵抗,控制了黎巴嫩首都貝
魯特及國際機場、火車站和海港區。

英國軍隊行動稍遲,17 日晨在約旦空降了三個營又一個傘兵大隊,在
伊拉克東南的巴林島增派了一個營,另以堡壘號航空母艦和三艘驅逐艦、若
干潛水艇組成的特混艦隊,運載一個步兵旅又一個營駛往亞丁灣,完成了從
北面攻擊伊拉克的準備。

在美國和英國大兵的鼎力相助之下,親西方的黎巴嫩總統和約旦國王
侯賽因化險為夷,稍稍站住腳跟。業已鬆動的西方中東防線得到加固。

直到今天我也沒有完全搞懂,預期中的對伊拉克的攻擊為什麼始終沒
有發生?但我們終於在三十三年之後、1991 年的1 月17 日看到了這場攻擊。
以美國軍隊為首的多國部隊再次踏上這塊土地,布什的「愛國者」大顯神通


成為薩達姆「飛毛腿」的剋星,前者的F-16 和隱形飛機更把後者的共和國
衛隊炸得鼻青臉腫屁滾尿流。

這一次我們中國人每天坐在電視機前觀看來自海灣的戰爭新聞,有驚
歎,有喝彩,也有困惑。

薩達姆一手拿著槍一手拿著炮,雙腳踩在了人家的土地上,侵略者的
帽子戴定了。可山姆大叔也一手拿著槍一手拿著炮雙腳站在人家的國土上,
該戴什麼帽子?這場戰爭至今尚未真正結束。十分鐘之前,郵遞員送來了今
天(1993 年8 月21 日)的「參考消息」,我一眼就瞥見了放在頭版上的那
條醒目的標題:伊拉克向聯合國抗議美軍轟炸伊北部伊拉克的一位政府發言
人在一項聲明中說:「美國政府今天上午對摩蘇爾以西20 公里的一個高射炮
兵連犯下新的侵略行徑,造成一名軍事人員受傷,兩輛車輛受損。」他還說,
在飛機第三次企圖接近高射炮兵連時,一個平民受傷。

在華盛頓,五角大樓說,在伊拉克發射了一枚地對空導彈後,美國軍
用飛機開火自衛。在這次行動中,由兩架F-4G 飛機和兩架F-16 飛機進行
了兩次襲擊,看來已摧毀了伊拉克導彈發射場。伊拉克的一位政府發言人說:
「美國的說法是毫無根據的。」中東的事情永遠都是一團漿糊難以說清楚的。
先是伊拉克打伊朗,科威特則慷慨解囊掏腰包,美國人也明地暗地給薩達姆
以各種新式武器。筋疲力盡打了八年,剛喘了一口氣,伊拉克又突然掉轉槍
口打開了科威特,美國人比誰都著急上火,伊朗則蔫不幾地又暗中給伊拉克
打氣鼓勁。咋回事,說不清!同情弱者的心理驅使吧,我一開始倒是挺可憐
科威特的,現在卻又可憐開伊拉克了。..幾百億的戰爭賠款像大山壓在那,
好幾代人都還不清;又禁運,又不允許出口石油;政府辦公大樓讓人家搜了
個遍,軍事基地還得讓人家安上攝像機監視著..相距三十三年的兩場戰
爭,雖然起因和性質大相逕庭,但似乎也能瞥見一些共有的特徵。我倒是很
同意這樣的說法:地中海倒霉在地中有「海」。那片蔚藍色的海底埋藏著的
另外一個墨黑色的大海,是把整個世界都攪得不得清靜的深不見底的漩渦。
這個地區的現代史看似雜亂無章,頭緒紛繁,其實簡單得一句話也可說情:
以鮮血換石油!

2


忘記了是哪國的一位文學家說過:冷戰,就是地球東半部的那隻眼睛
同西半部的那隻眼睛怒目相視和各佔去一半的嘴巴在互相叫罵,但誰也不敢
輕易使用牙齒,因為,在兩個半部都長出了核牙的情況下那意味著整個頭顱
的自行爆炸。

1958 年,兩大敵對陣營的冷戰正經歷著最嚴酷的寒冬,國際問一切撲
朔迷離亂麻般的現象都可以用兩道簡單的公式來解析:——你動作,我反對。

——你反對,我叫好。

※※※※※北京針對美、英在中東地區的軍事動作舉行了有數百萬人
參加的聲勢浩大的示威遊行,通宵達旦,日以繼夜,整座城市變成了一頭不
間斷地在發怒發威的獅子。
一位英國記者寫道:當你看到有那麼多人向你投來鄙夷仇恨的目光向
你揮拳咆哮時,難免會情不由己地膽顫心驚。這個國家最不缺乏的資源就是
人,那無始無終看不到盡頭的人群使你想到這個國家的一條最著名的河流—
—黃河。黃河發大水在遠古時代就是一件可怖的事情..人們排成多路縱
隊,組織良好前呼後擁向英國代辦處所在地興國路走去。入夜,這條窄窄的


馬路已被擠得水洩不通。水銀路燈下,一片片拳頭和拿著紅綠紙旗的臂膀波
濤般此起彼伏。五光十色的標語、漫畫貼滿了英國代辦處那長約四百米的建
築物的牆壁,厚達十幾層之多,空氣中,瀰漫著墨汁的酸臭和漿糊的香甜氣
息。

北京第一機床廠一千五百多名工人,緊接著下午第一隊一千多人的隊
伍,在晚上10 時半下了班又立刻趕來參加遊行。凌晨,這條馬路上又第三
次打出了該廠的廠標。

頭上還戴著白色工作帽的北京聯合紡織廠的女工們,也是在晚上11 時
下了班以後就走上街頭的。女工們為聲援黎巴嫩、伊拉克的兄弟姐妹還組織
了青年突擊隊,她們虔誠地說,多生產一支紗錠,就是多造出一顆射向美、
英帝國主義的子彈。

有一批在夜間值班的人——公共汽車司機、街道清潔工人和報館的夜
班編輯們,剛剛結束了工作,就毫無倦意地湧入了遊行示威的隊伍。一些年
輕小伙子,是聽到了一聲招呼,從宿舍的床上彈跳起來趕來遊行的。幾位性
急者甚至來不及穿鞋襪,就穿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現在僅見於某些澡堂的木「呱
噠板」上了街。一陣「呱噠、呱噠」的響聲由遠而近,那是木板鞋同水泥路
面接觸所發出的美妙音響。

首都文學藝術工作者的隊伍裡,作家艾蕪走在前排,拿著匆匆草就的
整個文藝界的抗議書。詩人沙鷗則被群眾示威的場面所激動,詩興大發,出
口成章,向記者們口述了新作《反侵略的紅浪滔天》:反侵略的紅浪滔天,
憤怒的喊聲嚇破敵人膽,這是火焰的洪流,定要燒死戰爭罪犯!

在英國代辦處工作的一百多位中國職工則近水樓台先得月佔地利之
先,他們推舉了一位名叫羅德貴的通信員為代表,走進代辦處一秘艾禮雅的
辦公室說:我們中國職工要參加示威遊行,抗議你們的軍隊對中東人民的侵
略:艾禮雅攤開雙手聳聳肩不置可否無可奈何地作出苦笑狀。10 時30 分,
一百多中國職工高呼反英口號從建築物內走了出來,加入到遊行行列。

讓人頗覺不太過癮的是,那時候中國與美國沒有外交關係,既無大使
館也無代辦處一類機構,甚至連一個美國人的影子也見不到。倒霉的英國代
辦處便理所當然地成為眾矢之的和唯一可供人們洩憤的目標,居住在裡面的
可憐的ENGLISH 們只好採取鴕鳥政策閉上眼睛捂起耳朵苦捱令人煩躁的時
日。

英國人並非是在代人受詬,但他們承擔的詛咒無疑超出了他所應承擔
的份額若干倍。

那時候,中國人雖然分不清美國人與英國人之間的區別,但他們對美
國人的憎惡確實遠遠超出了對英國人。

美帝國主義——這是一個在當時集惡棍、流氓、無賴、土匪、強盜、
牛鬼蛇神、地富反壞為一身的惡劣透頂的形象。

遊行隊伍中,走來一隊引人注目的幼兒園小朋友。那個一手牽著前面
一個的褲帶一手拿著棍棍糖的男孩,就是剛剛6 歲的我。當我們看到大人們
點火焚燒兩個紙糊的怪物(艾森豪威爾和杜勒斯模擬像)時,歡樂地拍著小
巴掌又叫又跳。在年輕阿姨的帶領下,我們還一邊搖搖擺擺地走一邊高聲朗
誦五十年代在孩子們中間廣為流傳至今我還記得的兒歌:一二三四五,上山
打老虎。

老虎不吃人,專吃杜魯門(美國前總統)。


杜魯門,一生氣,喝了兩碗滴滴涕。

上醫院,沒看好,回家放了三聲大狗屁。

蘇聯老大哥,掙錢掙的多,買輛摩托車,騎到莫斯科;美國老大娘,
掙錢掙的少,買個破油燈,點也點不著。

反美仇美憎美情緒可謂深入人心!

中國與美國何仇之有?細究起來,1900 年血洗北京他是犯事的八大金
剛之一;小日本投降後幫著老蔣打八路也算一筆;前幾年雙方在朝鮮戰場上
又打得難解難分,所謂的聯合國軍還不就是美軍的另一個好聽一點的名稱?
但這都不是主要的,美國給中國人造成的最大感情傷害莫過於欲把台灣從中
國版圖分離出去的企圖。好比某人舉刀砍掉你的一截指頭,然後他拿起那血
淋淋的物件對你說:「喂,這東西原本不是你的」,你對他的仇恨惱怒必將達
至頂點。當美國軍艦根據美台協防條約在台灣海峽進進出出、中國的統一再
次受到嚴重威脅時,每一個有血性的中國人都感到了奇恥大辱和切膚之痛。

中東距我們太遙遠,像一本厚書《一千零一夜》中那許多美妙動人的
故事一樣遙遠。許多中國人無論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未必能夠真正搞懂阿
拉伯世界的事情甚至鬧不清中東究竟在我們的東、西還是南、北,他們之所
以表現得如此激烈義憤怒不可遏,只是因為正在中東打劫的強盜與闖進他們
家園賴著不走的惡霸是同一個。

台灣被無情分離,這才是他們一直難以排解的情結,他們恨死了那個
把他們的家園、故土、血脈、版圖肢解割裂的傢伙。

怒火早已燃燒。地中海驟起的風暴誘使它猛烈噴發。

示威的規模堪稱世界之最似可收入「吉尼斯大全」。幾天之內,全中國
有兩千多個城市、六千四百萬人參加了遊行示威和抗議集會。一個引人注目
的現象是,「美帝國主義從我國領土台灣滾出去」的口號,比「美國軍隊從
黎巴嫩滾出去」,「英國軍隊從約旦滾出去」的口號喊得還要多還要響。

自然,即使六萬萬五千萬民眾全體上街喊破喉嚨,籠罩於地中海上空
的烏雲也不會知趣而散,被分離的國土也不會自行彌合,豪氣充盈天地膽略
超逾古今的毛澤東開始思考一個要叫對手付出代價的大計劃。用陳毅外長的
話說,要叫偷雞賊摀住了腦殼露出□,怎麼也得挨板子。

※※※※※美國人說:中國人是在無事生非和借題發揮。
說中國人「無事生非」,只能給1 分。
說中國人「借題發揮」,可以打99 分。
3


當第一批美國大兵帶釘的皮靴與中東滾燙的沙土地接吻的時刻,台北
恰是凌晨,習慣早起的六十八歲的蔣「總統」在陽明山「總統官邸」的草坪
上漫步。

在他一生的前半部分時間內,他的「總統」頭銜是不需要被劃上「」
的。自打從那個遼闊的大陸搬遷到這個海島居住以後,連他也掂量出自己在
這個星球上的份量同時銳減了許多。他是一位意志強硬個性頑韌的人物,在
他的字典裡,可以查到「失敗」這個詞,但絕對沒有「認輸」這個詞。從此,
他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忙碌著一件事:要自己頭頂上的「總統」桂冠重
放光彩再度輝煌。

他吩咐過:不論什麼時間,也不論他在幹什麼,都必須把中東事態的
最新發展立刻向他稟報,不得有誤!


侍從官在路口立正恭候,等待他返身緩緩走回,向他敬禮:「總座,美
軍已在黎巴嫩登陸。」他緊閉的嘴角微微上翹,緊鎖的眉宇間褶皺輕舒,因
過於嚴肅而冷峻板滯的面容閃電般掠過一瞬常人不易覺察的笑意,他把手杖
微微向前抬一抬,表示知道了。

侍從官不敢離去,兩足跟並靠得緊緊的,靜候「領袖」的指示。

他的雙手疊放在一起接著手杖,那顆著名的光頭在旭日映照下熠熠生
輝,發射著歷經風雨研磨後的光澤,須臾,他的嗓子深處發出瘖啞的聲音:
「早膳過後..不,現在,通知經國,叫他盡快徵詢各位中常委及三軍首長
意見,對中東局勢發展及對台海安全的影響作出評估。」侍從官敬禮,轉身
離去。

在台灣寶塔式政治權力結構頂層,誰都明白,最近各種重大的國際問
題和島內問題通常由國防會議副秘書長蔣經國而不是別的什麼人來組織研究
並向層峰匯報,這無疑是老頭子發出的一個非常明確的傳位信號。

不管此刻他統轄的區域已經萎縮得何等狹小,在本質上,「總統」依然
是一位不穿龍袍的君主。從對中國封建帝王的深入研究中去把握「總統」的
內心世界,大體八九不會離十。

美國佬真的在中東動手了!

此時此刻「總統」的內心又泛起波瀾。來到這個島子之後,他才更深
刻地體會到世界局勢的發展變化同自己的生存命運聯繫得是那樣的緊密,以
至於他總是以一種歷險般的心態焦躁地期待這個世界充盈變數,變化得愈眼
花繚亂高深莫測天暈地眩愈好。他最不願看到的就是這個世界花崗岩般一成
不變被凝固被定型,這意味著他將永遠地被冰封於這個海島,重返故里的夢
將永遠的是一個夢。

為了說明世界局勢的驟變有時會使台灣看似灰黯的前途突顯光亮柳暗
花明,他在各種演講和談話中不厭其煩地提及另一個令人難忘的清晨。

那是1950 年6 月25 日,他正在用早餐,經國急匆匆送來駐韓「大使」
邵毓麟的報告:「韓戰爆發」。他望眼欲穿的第三次世界大戰終露眉目,大腦
的天幕上流星般閃過第一個反應,竟與那個人稱「小魯肅」的邵毓麟的研判
不謀而合。邵在報告中說:韓戰對於台灣,有百利而無一弊。我們面臨的中
共軍事威脅,以及友邦幫美國遺棄我國,與承認匪偽的外交危機,已因韓戰
爆發而局勢大變,露出一線轉機。中韓休戚與共,今後韓戰發展如果有利南
韓,亦必有利我國,如果韓戰演成美俄世界大戰,不僅南北韓必然統一,我
們還可能會由鴨綠江由東北而重返中國大陸。如果韓戰進展不幸而不利南
韓,也勢必因此而提高美國及自由國家的警覺,加緊援韓,決不致任令國際
共黨渡海進攻台灣了。

讀罷邵毓麟的報告,他同夫人起立:「主,感謝你賜與我們。」這句例
行的祈禱辭今天讀出來由衷地感覺發自肺腑。

事態的發展與「小魯肅」的研判完全吻合。兩天後,杜魯門總統宣佈:…… 
鑒於共產黨軍隊佔領台灣將直接威脅到太平洋區域的安全,並威脅到在該區
域履行合法而必要之活動的美國部隊,因之,本人已命令美國第七艦隊防止
對台灣的任何攻擊,並且本人已請求台灣的中國政府停止對大陸的一切海空
活動。

又過了兩天,第七艦隊的九艘艦船,包括六艘驅逐艦,兩艘巡洋艦和
一艘運輸艦,進入台灣海峽巡弋。緊接著,是第七艦隊司令史樞波將軍、遠


東駐軍司令麥克阿瑟將軍戲劇性地訪台,是源源而來的20 個步兵師的嶄新
裝備,1000 余架各型飛機、200 余艘各類艦艇和8 億美元的「經濟援助」。

不應忘記,在此之前,美國已經單方面中止了「援助」,留駐台灣的僅
是一位領事級的代表,最高級的武官也不過是一位「總統」從不與之握手、
稱之為「毛孩子」的美軍中校。

美國軍艦出現在台灣海峽的當天,他睡得鼾聲大作,其安穩、塌實、
甜美狀,為近年來的第一次。

這是怎樣艱辛險惡不堪回首的一年啊2 大陸丟失,帶領三百萬追隨之
士和六十萬殘破之旅蝸居海隅。對岸,數十萬挾勝氣熾飲馬閩浙的解放軍正
虎視眈眈,台灣海峽大規模的攻防戰無可避免。原本估計,是年六、七、八
三個月是台灣真正的危險期,因為九月過後是颱風季,不利征伐,共軍便只
能偃旗息鼓望洋興歎。用「山雨欲來風滿樓」描繪此時的台灣準確無誤,全
島籠罩著一片淒涼的氣氛。他食不甘味夜不成寢,馬不停蹄巡視各地,督察
防禦工事的修建,每到一處,都要大聲疾呼我們「國家」已到空前未有的危
險時期,每個處在這個孤島上的人也已沒有什麼可以撤退和逃避的地方。他
不止一次地對部屬明言:「如果台灣不保,我是決不會走的」,幾乎在和所有
高級幹部的談話時都不厭其煩地反覆講「應在國家最艱難的時候選擇最有意
義的死」,從而,把一種「成功成仁誓為國死」的情緒,導引至空前的高峰。

他和他孤苦無助的海島,就這樣懷揣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末日
心理,準備迎接毛澤東毀滅性的最後一擊。

五月,美國政府在一份秘密文件中也做出同樣的預測:估計到七月台
灣海峽風平浪靜時,數十萬中共精銳便將越過海峽。可以預料,該島將陷落,
國民黨在那裡將和在其他地方一樣容易被攻破。

神仙也難料到,一夜之間,蔣「總統」居然能夠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韓戰爆發得不早不遲太是時候,終於促使美國人在他那無遮無蓋的頭頂撐起
一柄保護傘。難怪,信奉基督的他私下裡並未表現對主的虔誠,而是用一種
調侃自嘲的口吻對家人說:「台灣獲救,真得感謝金日成哩。」從這天開始,
他認準了兩條:「無國際局勢的重大變化本黨重返大陸無望。」「無美國盟邦
的鼎力相助本黨重返大陸無望。」他所有的謀略都集中於:耐心期待著國際
局勢的風雲突變;想方設法拖美國在台灣海峽下水。

※※※※※或許,在整整八年之後,類似的機遇又再度降臨?上午10
時,一輛黑色雪佛萊轎車不減速駛進「總統」官邸,戛然而停。車門打開,
急匆匆走下蔣經國。
四十歲的「太子」正值壯年,闊額方臉,濃眉厚唇,誠篤憨實的模樣
中透著幹練與持重。而他矮粗強健的軀幹中似乎又蘊含了旺盛的精力,微微
上揚的雙肩正企盼著承負更多更重的責任。

「副秘書長」是唯一進入「總統」房內不需要先經通報的人,儘管中外
人士對老蔣傳子之舉頗多微詞,但公平而論,蔣經國確是乃父意志、理想、
事業的最佳傳人。你盡可批評那種古老的、東方封建主義的權力慾,幻想著
在死後仍能延續的陳規陋俗,你卻無法否認台灣在「蔣經國時代」成為了亞
洲四小龍之一,並且無法否認,無論台灣在窮困還是暴富時期,這爺倆都頂
住了來自內外的壓力始終堅持了「一個中國」的立場,大概是他們對中華民
族所做出的最大貢獻。

父子倆隔桌而坐。


兒子拉開皮包,拿出一份剛剛草擬的關於對中東局勢未來走向評估報
告的要點。

父親頓首。再次對兒子的辦事能力和高效感到滿意。

在家裡,他們以「爸」和「經國」互稱,而一走進辦公室和公務場所,
他們之間便是最高決策人同高級幕僚加欽定接班人之間那種十分嚴肅的關係
了,約定俗成,他們相互只稱「總統」和「蔣副秘書長」。

父親:蔣副秘書長,談談你的看法。

兒子:總統,我認為,——中東是世界油庫,戰略地位重要,美蘇必
爭。因此,此次中東危機將不會局限於一次地區性衝突,極有可能導致美國
同蘇俄的激烈對抗。蘇俄即便不直接出兵中東,在歐洲方向肇事的可能性也
很高。而美蘇兩國要麼不打,要打一定就是三次世界大戰。因此,台灣又面
臨一次新的機遇和考驗。

——世界格局的任何變化都將波及亞洲。若美國掌握主動,則毛共不
會輕舉妄動。如蘇俄暫居上風,毛澤東和共匪集團肯定受到鼓舞,共產勢力
極有可能沿朝鮮半島和印度支那大舉南下,從東西兩個方向在環太平洋反共
圈上打開缺口,並對台灣在戰略上形成夾擊之勢。

——可以預言,台灣本島安全暫時無虞,毛澤東不會首先選擇台灣為
目標,更準確說「不敢」。海峽天塹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然屏障,同時,在
中美協防條約已經生效構成威懾的情勢之下,毛共若果貿然渡海攻台,等同
向美國宣戰。而以毛共那樣的海空劣勢去碰美國強大的海空戰力,無異自殺
行為。

——毛澤東狡詐精明,他如欲對我施以打擊,把金門和馬祖作目標區
的可能性最大。兩外島靠離他們太近是原因之一,更因為美國至今不曾明確
態度:在這兩座島嶼一旦遭致攻擊的情勢下,美國是否會挺身而出,對它們
實施有效的保護。美國盟邦在此問題上的含混不清,將給毛共提供可乘之機。

……兒子條分縷析,縝密周詳。

父親側耳靜聽,完全投入,他一邊字斟句酌地咀嚼兒子的分析,一邊
調動所有的智慧思索著相應的對策。聽到關鍵處,他既像自言自語,又像是
在詢問兒子:「美國人在金馬協防問題上始終態度暖昧,難覓真言,葫蘆裡
究竟裝的什麼藥?」※※※※※兒子稍事思考,答:「幾天前我曾與蔡斯將
軍1晤談過,他並不直言要我方從金馬撤退,卻拐彎抹角提及金馬外島其實
對於台灣安全並不重要,搞不好反會招惹一些無謂的麻煩。他還向我透露,
美國即將在中東採取某種行動,希望外島上的部隊能夠保持克制,因為美國
不想同時在世界的另一區域陷入泥淖。我一向認為:美利堅雖為盟邦,但同
時又是一絕對實用自私幾近於偏狹之民族,其處置國際間事務方式並無固定
標準和一貫原則,往往因時因人而異,甚至前後相悖自相矛盾。加之他們剛
剛又在朝鮮領教過毛共的頑強凶悍,正所謂一回遭蛇咬,三年怕井繩呢..:
父親「嗯」「嗯」地應允著,站起來,倒剪雙手,低著頭,在寬大的辦公室
內來回踱步。

兒子覺得是向父親大膽進諫的時候了。但他多長了一個心眼,不照直
說是自己的意見,而是拉來一些位高權重的長輩陪襯,他覺得,這樣做,被
父親採納的把握可能更大。他開口:「總統,我已徵詢陳院長、何主任委員、
俞部長、王總長、蔣主任、彭、梁、陳總司令等2黨國長輩、長官的意見,
各位都以為,金馬乃台灣咽喉之地,斷然不可撤守。但在中東情勢尚不明朗、


演化殊難定論之時,我們不妨在台海稍加克制,不事張揚,軍事上取低姿態,
此種戰略絕非示弱於共匪,而是一種韜光養晦之策,一可以化釋盟邦疑懼,
二可避免給毛共以尋釁口實,以靜觀時變,尋覓良機..」———1蔡斯將
軍:美軍援台軍事顧問團團長。

2陳院長——台灣行政院長陳誠。何主任委員——戰略顧問委員會主
任委員何應欽。俞部長——國防部長俞大維。王總長——參謀總長王叔銘。
蔣主任——總政戰部主任蔣堅忍。彭司令——陸軍總司令彭孟緝。梁
司令——海軍總司令梁序昭。陳司令——空軍總司令陳嘉尚。
萬萬不曾料到,父親突然照桌猛擊一掌:「婦人之見!克制、克制,克
制個屁!
他美國人要我們去死,大家排隊去跳海麼!娘希匹,美國人有美國人
的利益,我們有我們的權力。我們臥薪嘗膽這許多年,不就是準備要同共匪
決一死戰的麼?這一仗遲早要打。想回大陸就得打。毛澤東不怕打,我也不
怕!在台灣打,在澎湖打,在金門馬祖打,由他揀好了。金門這個地方,不
但不能撤,還必須給我牢牢守住,美國人不幫忙要守,十萬兵都打光要守,
台灣這裡,連我這個總統府不擺一兵一卒都派過去也要守!金門守不住,台
灣早晚有一天也守不住的,翻一翻史書,讀一讀鄭成功、施琅如何征台就知
道的..」兒子怔怔站著,他對父親的勃然暴怒大惑不解。他知道自己的建
議與父親的所想不一致,惹惱了父親,但尚不明瞭父親究竟是怎麼想的。雖
然已從父親嘴裡喊出來的並不十分連貫的字裡行間,他直感到父親顯然有更
為深謀遠慮的思考。他站起來:「總統,請給我時間,容我再議。」父親走過
來,苦澀一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蔣副秘書長,
不要忘記,台灣乃彈丸之地,只是我們中國國民黨的棲身之所。我們不怕敵
人強大,就怕自己苟且偏安,所以即便我此生做不成鄭成功了,也希望你不
要去做鄭克塽。」兒子略有所悟:父親忌聽諸如「克制」、「低姿態」、「韜光
養晦」等等消極避戰之詞,即便使用這類詞的著眼點僅僅是就策略而言。父
親在台灣海峽採取的戰略只此一種:攻勢戰略。

※※※※※父親畢竟是父親,幾十載戰火狼煙外交縱橫政壇風雲宦海
浮沉,早已把他鍛造錘打得高深莫測成佛成仙。數不清的勝負榮辱辛酸苦辣
大悲大喜乍起乍落,更使他弄權謀游刃有餘用手腕爐火純青。相形之下,兒
子確實還欠火候略遜一籌,思路合邏輯而顯淺直,謀劃應形勢而缺算度,「太
子」地位雖已悄悄確立,但作為一個領袖繼任人,尚需繼續修煉。
※※※※※7 月17 日,台灣宣佈,三軍已處於「特別戒備狀態,」全體
官兵停止一切休假。
台高級將領走馬燈似地巡視金門、馬祖地區。金、馬駐軍頻繁演習,
福建沿海不斷遭到炮擊。
美國在台灣的軍事顧問、外交官同台方有關部門「整日整夜保持神秘
接觸」,「每小時把有關中東形勢情況告訴國民黨」。美軍太平洋戰區同時進
入緊急戰備狀態,第七艦隊航空母艦2,重巡洋艦2,驅逐艦8,活動於台
灣東北60 至100 海裡處待機。另以航空母艦1 至2,驅逐艦4 至8,活動於
台灣海峽以南海域及巴士海峽海域。

美潛艇2 至3,則隱匿於中國大陸浙東海域,監測中共海軍南下動向。
第七艦隊司令比克利將軍在一次談話中透露:假如爆發戰爭,導彈艦隻將駛
近亞洲大陸摧毀共產黨中國在旅大、青島及上海的潛艇基地。美海軍參謀長


伯克將軍也並無顧忌地在公開場合談論:美國海軍正密切注視台灣地區局
勢,隨時準備進行像在黎巴嫩那樣的登陸。

蔣「總統」也於公眾場合曝光,顯得信心十足:我們有一切理由相信,
我們收復大陸的努力將會成功。我認為這是完全做得到的,可行而現實的事
情。

……「攻勢戰略」在行動。

從中東刮起的強颱風,以閃電般速度光顧原本就不平靜的台灣海峽。

4


1958 年7 月18 日夜,北京城華燈初上。遊行隊伍中的有心人發現,那
個時代最高級轎車「吉斯」、「吉姆」一輛接一輛馳過長安街,駛進了中南海。

懷仁堂,燈火輝煌,中央軍委在此召開緊急擴大會議。

彭德懷、賀龍、徐向前、聶榮臻、陳毅、林彪元帥,粟裕、黃克誠、
陳賡大將,海軍司令員蕭勁光大將,空軍司令員劉亞樓上將,炮兵司令員陳
錫聯上將,工程兵司令員陳士矩上將,總政治部主任蕭華上將,總後勤部部
長洪學智上將等中國革命戰爭史上一批曾經翻江倒海叱吒風雲,如今構成了
中國軍隊最高統帥部的著名將領齊集一堂。一片草綠色和那一顆顆點綴其間
的耀目的帥星、將星,渲染著這裡重大、緊迫、嚴肅的氣氛。所有的「戎裝」
都目不旁視地注視著唯一一個著淺色中山服的「老百姓」,他,就是堅決拒
絕接受大元帥銜,但中國軍隊指揮大權始終牢牢在握的中央軍委主席毛澤
東。

毛澤東動作緩緩卻是用力地劃燃一根火柴,點煙,深深吸入,掃視一
下會場,開宗明義宣佈:現在開會。大家都知道了,世界上有一個地方叫中
東,最近那裡很熱鬧,搞得我們遠東也不太平。人家唱大戲我們不能只做看
客,政治局做出了一個決定,炮打金門!

瞬間,會議室內鴉雀無聲,空氣凝結只聽見吊扇旋轉的嗡嗡聲,歷經
百戰熟知戰爭為何物的高級將領們立刻在心頭稱出了毛澤東最後四個字的千
鈞份量。

自從1935 年遵義會議確立了毛澤東在全黨全軍的領導地位以後,歷史
便一次又一次印證了毛澤東就是勝利的代名詞。沒有人懷疑他所做決定的正
確性,人們的眼神是在互相探詢:既然中央和主席決心已下,炮擊的軍事和
政治的目標是什麼?實現的條件究竟如何?畢竟,這是極有可能導致同擁有
世界上最強大軍力和最龐大核武庫的美國再度對陣、較量的重大軍事行動
啊:確實,換一個人,也許1958 年便不會有讓世界瞠目結舌的「炮打金門」。
問題是,與生俱來不信邪不怕鬼的毛澤東,這一遭就是要針鋒相對對著幹,
打一個樣兒給他美國人看的。

※※※※※雙方曾在朝鮮打了三年,幾十萬士兵的鮮血鑄成了不共戴
天的深仇大恨。
美國人自己說:一個世界一流強國和一個剛剛結束內戰的殘破匱乏之
國打了個平手,這本身就是一次失敗,是美國陸軍成軍一百多年來最為慘痛
的一次慘敗。

從此,美國人不得不對毛澤東的中國刮目相看,既不敢隨便惹他碰他,
又要想盡一切辦法孤立他,削弱他。
毛澤東則順理成章把美國當作天字第一號敵人,像提防一隻蹲在你身
旁睜著貪婪的眼睛稍有疏忽便會撲將上來的惡狼那樣加以防範。


1956 年艾森豪威爾同蔣介石簽訂了「共同防禦條約」,使美國在台灣和
台灣海峽的軍事存在「合法化」。此「條約」不論怎樣強調「防禦」性質,
都無法掩飾其監控、扼制、禁錮、窒息新中國的戰略企圖,對毛澤東無疑具
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挑戰意味。「條約」的另一個潛台詞是,要長久地使中國
分成兩部分,讓他們互相敵視、爭鬥,而一個分裂的中國絕對比一個統一的
中國對美國、對西方世界更有利。

一位西方記者寫道:艾森豪威爾總統和蔣介石總統最近簽署的防禦條
約在中國人中間引起強烈的憤怒情緒是很自然的,就如中國的一個成語,這
好比砍下你的一段肢體再在傷口上灑鹽,並很容易使中國人回憶起近一百年
內許許多多使他們民族感到恥辱和受到損傷的條約。

中美關係繼續惡化,向良性轉化的可能性像沙漠中的海市屋樓一樣虛
幻渺茫,全世界都感覺到了由於東西方兩個重量級大國尖銳對抗使我們這個
星球大廈發出的難以承負的危險聲響,人們不無惴惴地注視著,兩個巨人間
頻繁摩擦所迸射的火花,隨時都可能成為變冷戰為熱戰的導火索。

面對美國的超強壓力,毛澤東的方針是挺直腰桿,昂起頭。1957 年,
他充滿自信和自豪地站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富麗堂皇的會議大廳裡,向幾百
名中外記者發表了他的著名論斷:東風壓倒西風。那確實是一個如今早己不
復存在的東方陣營空前團結同仇敵愾、社會主義聲威如日中天幾達峰巔的時
代,亦是恐慌情緒籠罩著整個西方世界,爭奪廣大中間地帶的鬥爭趨於白熾、
愈演愈烈的時代。勢不兩立的雙方都把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的態度變化看得重
如泰山,似乎每一個角落的傾向性都事關下一次世界大戰孰勝孰負的大局,
必須錙銖必較,寸土不讓,決不可掉以輕心。

現在,美、英在中東得手,呈頹勢的「西風」開始了猖狂反撲,占壓
倒優勢的「東風」豈能袖手旁觀無動於衷?歷史的進化風馳電掣日新月異,
「今天」對於「昨天」往往已經很難理解,而「明天」又可能會產生出對於
「今天」的困惑。只有重新置身懸掛著1958 標誌的世界大舞台,才會對所
有的戲劇情節和人物有深入透徹的瞭解。

「炮擊金門」在短短數天內便被決定,沒有人認為它來得太快和突然,
相反,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中東事件合乎邏輯的發展,是顯示「東風」強勁威
土的最佳選擇。

※※※※※毛澤東闡發自己的意圖。
他那頓挫抑揚高亢鏗鏘的湖南腔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能夠起到安娜·路
易絲·斯特朗稱之為安定劑的作用,將他貫串一生的堅定與自信傳達給每一
個受話者。他的敘述技巧也是別樹一幟的,旁徵博引,論古道今,縱使離題
萬里,邏輯脈絡仍異常的明快清晰。他傾倒眾人的本事在於用娓娓道來十分
淺顯的方式表達精闢敏銳的見解,和對複雜局勢置於股掌的把握:「美軍在
黎巴嫩、英軍在約旦登陸,鎮壓中東人民的反侵略鬥爭和民族解放運動。我
們遊行示威是一個方面,是道義上的支援,從政治上打擊帝國主義。同時,
我們不能限於道義上的支援,而且要有實際行動的支援。」「選擇哪個方向進
行實際行動的支援呢?只有選擇金門、馬祖地區,主要是打蔣介石。金門、
馬祖是中國領土,打金、馬是我們的內政,在政治上有理,在軍事上有利。
美國找不到借口,而對美國則有牽制作用。」「美國所有的遠東部隊都進行了
備戰,製造緊張空氣,企圖牽制我。我以實際行動回答他,牽制他在遠東的
兵力,使其不能向中東調兵,減輕美國對中東人民的壓力。如能調動美國海


軍在中東和台灣間頻繁調動則更妙。」「同時告訴全世界人民,美帝國主義要
打仗,中國人民是不伯的2 在朝鮮戰場,我們摸了一下美國軍隊的底。對美
國軍隊,如果不接觸他,就會怕他,我們跟他打了33 個月,把他的底摸熟
了。美帝國主義並不可怕,我們推遲了帝國主義新的侵略戰爭,推遲了第三
次世界大戰..」※※※※※我想,如果蔣「總統」當時就獲知了毛澤東的
談話內容,他的自尊心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刺傷,一定不會愉快的,因為,毛
澤東始終是把美國當成主要對手,而把他僅當成一個不值多提的對手手下的
小夥計。「小夥計」倒也罷了,卻還要挨板子,代大老闆受過,十分委屈地
當一回替罪羔羊。娘希匹,人格侮辱,莫此為甚!

但是,他並不很冤。說來頗難置信,以風捲殘雲之勢將蔣「總統」逐
出了大陸的毛澤東,多年來在台灣海峽採取的基本上是戰略守勢。真正對蔣
委員長具有致命威脅的攻擊準備歷史上僅存一次,那是在海南島、舟山群島
解放之後——台灣稱之為危險的50 年7、8、9 三個月——那段短暫的時間
內。如若不是朝鮮戰爭爆發和美國介入台灣海峽,人們肯定將會欣賞到繼鄭
成功、施琅之後歷史上第三次也將是最為聲威宏大波瀾壯闊的一次征台行
動,一次其規模、氣勢僅次於二次大戰盟軍在諾曼底登陸的軍事壯舉。遺憾,
來自朝鮮的戰火無情地將日臻完備的作戰計劃擊碎,迫使毛澤東南兵北調,
將軍事戰略重心極不情願地北移,以自己國度的長久分裂為代價,維護了一
個原本分裂的國家同樣淒哀但別無更好的分裂。從此,在台灣海峽表現活躍、
積極、總想躍躍一試大顯身手的一方仍然是蔣「總統」。自1950 年至1958
年,他的佔有很大優勢的海空軍幾乎全面控制了閩台間的海域和天空,向大
陸沿岸發射、丟下了數以千、萬計的炮彈和炸彈,他的並不佔有優勢的陸軍
也放膽策動了千餘次從連、排直至師、團規模的針對大陸的襲擾、突擊行動,
並有若干次小有所獲。與艾森豪威爾簽訂了「協防條約」、獲得了美國人提
供的「保險」後,蔣「總統」更加臥薪嘗膽,戰志高漲..台灣海峽水火不
容的形勢早已白熱化到這樣一個程度,不管從哪裡飛濺來一顆火星,都會引
發劇烈的爆發。於是,對有幾十年交情的「老朋友」進行一次叫他真正覺到
疼痛的打擊,成為毛澤東老早就在醞釀和思考的問題。毛澤東悄悄然有條不
紊準備著,在福建前線,他不缺炮彈,只缺時機。戰爭看來不可避免,問題
只是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何等規模開場——落幕。1958,中東的偶然
不過是使台灣海峽的必然得以實現,並有了自身相當生動、豐富的表現形式。

※※※※※毛澤東繼續講話,著眼點仍是美國。
「為了達到侵略別國的目的,美國到處打著反共的招牌,這是他的侵略
本質決定的,它是一隻兇惡的真老虎,也是虛弱的、外強中乾的紙老虎。」「但
在遠東、台灣地區,美國有著海空優勢,是否會捲入,值得考慮,我們要有
所準備,他來打我們怎麼辦?局部戰爭會引起大規模衝突。」「我們的主要作
戰對象是蔣介石,盡量不與美正面衝突,因此,我們的海空軍不出公海作戰,
並要防止誤擊美機、美艦,既不示弱,也不主動惹事。」「以中央軍委名義發
個電報,命令各大軍區立即進入緊急戰備,把作戰任務下達給福州軍區和海
軍、空軍、炮兵,越快越好。」「最遲應於7 月25 日之前,以地面炮兵實施
主要打擊。第一次炮擊幾萬發炮彈,以後每天打1000 發,準備先打三個月。
以後怎麼辦,走一步看一步。」這一天的軍委擴大會議,是毛澤東最後一次
親自決策和部署重大戰爭行動。一篇洋洋灑灑的開場白,已經明晰簡要勾勒
出他的戰略意圖和戰術原則。而他常勝的奧妙和指揮的精髓從來是在戰略上


藐視故人,面對強故,敢於應戰,不退縮,不手軟;在戰術上重視敵人,謹
慎從事,量力而行,知己知彼,不打無把握之仗。如果把他此次作戰的戰略
戰術概括為「通過打蔣而打美;既要打疼蔣又要避免與美直接作戰」,可以
想像,掌握好其中的「度」是達成目的的關鍵,而這個「度」之中,又隱含
著多少駕馭大勢的高超技藝和有聲有色的戲劇性啊!正因為如此,「炮擊金
門」作為一篇相當奇特玄妙的大文章,為毛澤東富有傳奇色彩的軍事生涯劃
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亦成為中國及世界軍事史上頗具研討價值的經典之
作。

※※※※※毛澤東講畢,起身告辭。
具體計劃部署像一份考卷留給了眾將領。
高級將領們用熱烈的掌聲表示對於最高統帥的支持和信賴。
人們興奮地交頭接耳,「懲罰老蔣,牽制美帝」——此次大規模炮擊的
兩大目標已經明確。

也有人提出,打上三個月以後再做什麼?毛澤東沒有講。按照邏輯,
炮擊即便不是解放台灣、澎湖的序曲,起碼也是拿下金門、馬祖的前奏。待
到了炮擊正式展開,今天在座的許多將領才逐漸理解,毛澤東的「只打炮、
不登陸」背後,原來還有一些更為深層和久遠的謀劃和思考。

※※※※※7 月19 日,新華社發佈了兩條簡短消息。
一條是:中央軍委擴大會議已於昨天勝利閉幕,會議針對目前國際局
勢,對國際工作進行了討論,並且作出了決定。決定了什麼?消息不曾披露。
別一條是:19 日晨,我國外交部西歐司黃華司長,約見英國駐華使館
臨時代辦向英國政府提出嚴重抗議,反對英國政府出兵約旦,集結軍隊,企
圖侵略伊拉克共和國。並宣佈,中國對帝國主義的侵略和挑釁行為,絕不會
袖手旁觀!

如果把兩條消息放在一起琢磨,本是可以嗅出一些徵候來的。不知為
何,西方和台灣的特工們對這兩條不很醒目的消息均未引起足夠重視。而朝
鮮戰爭已經證明,對中國的動作和警告不予重視,不久的將來是要陷於被動
的。

5


弦月如鉤,河漢無聲。
中海側畔懷仁堂的燈光剛剛熄滅,北海側畔一幢琉璃瓦綠頂大樓即刻
燈火通明。
總參謀部是中國四百五十萬軍隊的大腦。這位身材瘦小、步履急促的

四星將軍則是這棟古色古香建築物的大腦。
粟裕大將的座車駛出中南海,逕直開到總參辦公樓。
交辦的第一件事:將中央軍委的作戰命令立即傳達下去。
然後,攤開、掛起一幅幅各種比例東南沿海和太平洋、遠東地區作戰

地圖,對福州軍區擬定的炮擊預案再次進行研究和審定。
總長深夜蒞臨,預示一架強大、精確的作戰機器正式啟動,進入點火
程序。
緊張而熱烈的研究於不知不覺中持續到第二天上午,燈光早已讓位於
幹勁十足的朝陽,人們發現,年過半百的總長依然精神振作。

※※※※※1949 年,上海解放,粟裕受命組織攻台戰役。
四十年過去,大陸方面才將一直視為絕密的攻台計劃及未能遂行的情

況披露於世。

粟裕領命之初,攻台形勢相當有利。此時,「蔣委員長」尚未從偌大一
個大陸丟棄殆盡的教訓中清醒過來,而把他最後三十幾萬部隊分駐海南、台
灣、舟山三大島。戰略構想十分完美:以島嶼對抗大陸,三點成一線,海南
扼制廣東、台灣俯視福廈、舟山鎖閉滬浙,退,可互為犄角鼎足依托;攻,
可全線同時展開或突出某一重點。自然,粟裕對「委員長」的部署甚感滿意,
你愈是分兵把口,愈有利於我各個擊破。他曾向毛澤東建議,必要時可考慮
暫不攻擊較易攻取之舟山,而先攻最難打之台灣,台灣既下,統一中國的最
後一道難題必將勢如破竹迎刃而解。

面對台灣的7 個軍14 萬驚弓之旅,粟裕初定以8 個軍20 余萬人發起
攻擊。計劃尚在呈報待批過程中,粟裕的攻台軍一部已分別在膠東沿海、長
江口和天目山開始了模擬越海登陸及在台灣山區作戰的訓練。

「委員長」很快便覺察到了台灣本島的防禦力量太弱且兵源有限,於是,
飢不擇食慌不擇路,把求助的眼神瞥向了日本,決計以重金招募日本炮灰。
不久,一支二萬餘人的日本僱傭軍開赴台灣。日本人再次登臨台灣,雖不是
重演五十年前的鯨吞強佔,但用武士刀斬斷寶島與大陸的血脈卻同出一轍。
日本兵的頑強、凶悍、團隊精神和戰術精湛又是舉世聞名的,這使得粟裕在
評估他們的戰鬥力時,就不能用1=1,而只能用1≒3 的算式來計算:如果
2 萬日本兵約等於6 萬國民黨兵,那麼6+14=20,台灣擁有的國民黨守軍
戰力應以相當20 萬人來看待。如是,原擬8 個軍參戰已不夠,粟裕對戰役
決心第一次做了較大修改,計劃投入攻台的兵力增加到12 個軍、50 余萬人。
1950 年5 月,四野發起海南戰役,殲敵3 萬3,拿下全國第二大島。

但由於是無海空軍條件作戰,無法封鎖各港口和機場,致使薛岳率近7
萬人撤逃台灣。此時此刻,「委員長」做出了在他的軍事生涯中也許是最為
艱難但也最為果斷的決策:三天之內,將舟山12 萬守軍悉數秘密撤出,集
中一切兵力,確保台灣基地。

現象上看,三島已喪其二,轄地僅存台澎金馬,但台灣兵力陡增1 倍,
達40 萬人,成為一顆名副其實難以一口咬碎的硬核桃。粟裕迅速向所部發
出指示:敵人已集中40 萬左右的陸軍及其海空軍全部守備台灣,未來對台
作戰將更加激烈與殘酷,原定以4 個軍為第一梯隊的準備已不夠強大,需增
加至6 個軍。這是他對戰役決心做第二次較大修改。6 月末,情報又偵悉台
灣正加緊補充部隊,估計其陸軍在我未來發動攻擊時可達50 萬人,海空軍
亦得到加強。粟裕再向軍委和毛澤東報告:我在數量上已無優勢,但只要能
登陸成功,且能於突入縱深後站穩腳跟,仍可完成預定任務。

為了更有把握起見,如能從其他野戰軍中抽出3 至4 個軍作為第二梯
隊或預備隊則更好。至此,粟裕三度修改戰役決心,計劃參戰兵力達16 個
軍以上。

問題是,增兵較易,增船大難。粟裕掐指一算,為確保戰役勝利必須
在四、五小時以內有第一梯隊15 萬人左右登陸,並有相當數量的運送第二
梯隊船隻,而現手中所有船隻僅夠裝運4 個加強師,為第一梯隊所需的一半,
征船造船買船又均需時間。別無良策,再思三思,下決心向軍委報告:攻擊
台灣須進一步準備,此役關係重大,我們對攻台作戰如無絕對把握,則不應
輕易發起攻擊,而寧願再推遲一些時間。

就在此時,朝鮮戰爭於不期間驟然爆發,栗裕絞盡腦汁幾易其稿的攻


台方案只好無限期束之高閣,老將軍臨海嗟歎,將未能登陸台灣視為終生的
憾事。

時隔八年,粟裕的一頭烏絲,已是黑白參半,他終於又等來了機會,
再次編製對台灣實施打擊的作戰方案。雖然八年前的那一案如今派不上一星
半點的用場,但畢竟這是對自己當年未能把勝利之旗幟插上那座島嶼的一種
安慰和補償吧。

※※※※※作戰參謀逐點介紹金門敵軍目標的方位、性質、防護力和
我軍準備打擊的手段。
粟裕聚精會神聽,一般不插話。偶爾會突然發問,提出幾個問題,如:
不要講「估計」、「可能」,你能不能肯定回答,胡璉指揮部的確切位置就是
這裡?能不能再準確一些,金門的補給被切斷以後,糧、彈究竟可維持三個
月還是四個月?是不是認真計算過,我們到底集中多少火炮,才能對料羅灣
實行有效封鎖?等等。

炮戰,炮戰,雙方以炮為劍,隔著大海過招格鬥,自然,粟裕最關心
的還是雙方大炮及炮彈的數量和質量。此時,金門擁有美式155 毫米加農炮
20 門、155 毫米榴彈炮96 門、105 毫米榴彈炮192 門,共計308 門。我軍105
毫米以上榴彈炮223 門、100 毫米以上加農炮73 門、100 毫米海岸炮4 門、
130 毫米海岸炮19 門,共計319 門。我方的優勢是在福建地區庫存炮彈甚
多,共達89 萬,余發,敞開打,足夠打半年以上。

但由於遠程火炮較少,中程火炮多,鋼筋混凝土工事很少,土木結構
野戰工事多,在大口徑火炮和永備工事方面並不佔優。粟裕沉吟良久,用鉛
筆尖狠狠地敲擊桌子幾下:下決心再調大炮去,從全國調,立即調,火炮數
量不超出金門50%,這仗寧肯推遲..粟大將在對台對金用兵問題上,再
次表現出超常的謹慎。

採訪中,許多總參老人都說:對台慎言用兵,不似粟總風格,又恰是
他的風格。

※※※※※中國共產黨人在短短三年內,能夠遍掃六合,靖定天下,
將曾經不可搖撼的蔣「委員長」席捲而去,請出大陸,成因多多,從純軍事
角度看,毛澤東的韜略籌謀是其一,擁有一大批頂尖拔萃的統兵將才是其二。
國民黨軍數量、裝備、訓練上的優勢被共產黨軍隊高出一籌的戰略戰術相抵
銷,早已是無爭的結論。據說,「委員長」在屢戰屢負一敗再敗之後,曾氣
得大罵部屬無能,發出由衷的感慨:共黨人才何其多,我黨庸才何其多?科
班不如草台,官軍不敵綠林,黃埔生打不過土包子,天又奈何!
群星爭輝。格外耀眼奪目的幾顆中有一顆叫「粟裕」。粟裕自謙:我只
是滄海一粟。他的老戰友們說:在浩瀚的滄海上若能看見一「粟」,那這一
「粟」定是閃光的「金米」(紅軍時期,粟裕化名「金米」)。

解放戰爭,是粟裕軍事才華大放光彩的時期,華東戰場無數次生死鏖
戰,均是由他與陳毅悉心謀劃,具體組織實施的。

軍事,是粟裕的終身職業。他像許許多多的專門家一樣,精於本行卻
拙於其他。

他不擅言辭,從不誇耀自己的過去,也不允許別人吹捧自己,他把在
華東三野時兩讓司令(與陳毅)的美德保持了始終。因此,他在世時,是屬
於位尊而並不顯赫的類型,直到他1984 年辭世後,人們對他的讚譽歌頌才
如潮而來,悲慟哀悼緬懷的真情,感人至深。人們紀念他敬重他,一是他的


品格,二是他的指揮。他的品格高風峻節,他的指揮如詩如畫。

粟裕指揮作戰的特點是:不循常規,不拘一格,知險而進,險中求勝。
他認為,只要有超出一半勝率的六、七分把握,這仗就可以打,就值得打。
蘇中七戰七捷、萊蕪戰役、孟良崮戰役、濟南戰役、以至稍後的淮海大戰,
莫不如是。當他摘取了一個又一個勝利之後,人們對他心悅誠服了,始知他
走出的「險著」恰恰是事關全局的「妙著」。他求險,並非感情上的衝動和
直覺上的魯莽,而是源於對敵我雙方實力的精確計算,源於對各種方案反覆
比較後擇取最佳的魄力決心。

但在對台用兵問題上,一向作風果敢潑辣、決策履險犯難的粟總是否
過於謹慎了?高級將領中也有人竊議:如果在1950 年6 月朝鮮戰爭爆發之
前,破釜沉舟、舉兵攻台,也可能..粟裕說:不行!金門失利的教訓太深
刻。不重視血的教訓就要流更多的血。

又說:中原逐鹿,兩軍對壘,「有把握」通常可理解為比50%再多一點
的能夠打贏的可能性。而隔著一片大海作戰,六、七分把握絕對不行,八分
九分也不行,非十分不可!

又說:大海平平,一覽無餘,未來的攻金攻台之戰,是沒有多少「巧」
可討的,就是磨盤碾秤舵,硬碰硬。不但要有數倍於敵的火力、數量優勢,
而且要有足夠的船隻,保證第一、第二甚至第三梯隊的船隻。還要懂得潮汐、
風向、登陸點的選擇。

我們攻堅、野戰是行家裡手,但越海作戰是外行,憑老經驗想當然不
行,要吃大虧。

幾十萬人馬上去了,可能一鼓作氣一勝到底,也可能上不去,叫人家
反下來,那就是無路可退全軍覆沒。

拿破侖說過:懂得戰爭基本規律的人可以做將軍。但也懂得戰爭特殊
規律的人才是聰明的將軍。

※※※※※粟裕,正是一位不僅著眼於戰爭的一般規律,而且時時在
注意著越海作戰特殊性的將軍。

粟裕做指示,反反覆覆強調的就是兩個字:紀律!

「這次炮擊封鎖金門島作戰,是毛主席的戰略決策,海軍、空軍、炮兵
參戰部隊,都由福州軍區前方指揮部統一指揮,都要無條件地服從指揮,要
打就打,要停就停,令行禁止。不許各行其是擅作主張。」「發現特殊情況要
及時請示報告,任何人不得貽誤。」「特別是處理美機、美艦,一定要遵守中
央軍委的既定作戰原則,不出公海作戰,不主動攻擊美機、美艦,嚴守自衛。」
「……」粟裕用堅強的理智抑制住慾望的誘惑,附加了諸多的限制詞「不」。
他著眼於炮擊金門最大的特殊性: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軍事較量,而是
一場政治仗。

※※※※※
瞄準那個海島的弓弦,正在一厘一毫地繃緊。


6


7 月21 日,台灣海峽暴雨滂沱。

卅載未遇的一場特大降水福禍參半。

惡劣天候使得終日在福廈空域穿梭飛巡的台灣偵察機無法出動,為大
陸方面大規模的軍事調動扯起了一道天然屏障。但老天爺的慷慨排泄也把閩
江、晉江、九龍江撐破了肚皮,陡然暴漲濁浪滔滔的江水像好不容易才逃出


牢籠的一群野牛,咆哮而去,橫衝直撞,公路、鐵路在它的踐踏之下到處塌
方,遍體鱗傷;43 座橋樑不敵重擊,呻吟歪斜,斷骨折筋。

十萬火急開赴戰區的一支支摩托化炮兵部隊在各處受阻。

※※※※※採訪中,幾乎所有的故事都是從那場下得人心煩躁、險些
誤了大事的暴雨說起。
梁樹森老人說:炮擊金門,我們遇到的第一個敵手不是國民黨也不是
美國人,而是龍王爺尿泡脹破了,落下來的一大堆麻煩和困難。
梁樹森,一位牛高馬大、耿直爽快的河北同鄉。1958 年任炮三師三十
九團團長,離休前任建陽軍分區司令員。冒昧問起梁老高壽,他呵呵笑道:
挺好記,炮戰那年37 正當年。現在(1993 年)把那倆阿拉伯數碼倒過來就
得,剛好73,不中用嘍。我又問:梁老,我曾往漳州干休所寫信查找過您,
不知您..?他像一個不會掩飾的誠實的小學生:前後二封,通通收到。對
不住,我沒回信。三十多年了,現在都什麼形勢了,還提打炮那段幹啥?不
過您從北京大老遠地來找我,陳芝麻爛谷子事還得說,哪段有用,您自己篩
吧。

1958 年7 月21 日那個雨下得大喲,昏天黑地,傾鍋傾缸。我一件衣服
晾在院裡忘了收,警衛員以百米衝刺速度去拿,來回就那麼幾秒鐘,澆了個
透濕,像剛從池塘裡拎出來。大江小河全漲滿了,浪頭挾著漩渦,在眼前那
麼打個晃就跑出老遠,沒了影子,好嚇人。而且南方那雨不像咱北方,下得
越猛住得越快晴得越早,南方的雨雖說也有忽大忽小的時候,可就是不停,
就那麼瀝瀝拉拉下了一個來月,生是把咱部隊害慘了。

那天一大早,我接到緊急通知,立即到廈門去開會。原以為是佈置搶
險救災任務呢,到了廈門才知道,馬上要打仗。葉飛、劉培善,張翼翔等軍
區首長都到了會,打仗的目的意義簡單一講,接下來就是按照地圖各自找陣
地位置。我的團歸三十一軍統一指揮,陣地在廈門的黃厝,打擊目標小金門,
最遲24 日夜必須就位。

軍情似火,軍令如山,我連陣地都顧不上看,下午讓三十一軍搗鼓個
吉普車往回趕。那時部隊沒有一點作戰準備,汽車一多半在封存,油都抽光
了,我要不回去,家裡非亂套不可。

我的團駐南安。回南安必經泉州。車到泉州,泉州大橋已被洪水沖垮,
只能坐擺渡。那個雞巴擺渡楞不讓上,讓我們到下游去找船。我一下火冒三
丈,指他鼻子罵:今天你他媽讓老子渡也得渡,不讓老子渡也得渡,耽誤了
老子打仗軍法處置你!我罵的是難聽一點,不講理,但沒法,一切為了戰爭,
勝利是最大的道理。擺渡怕了,乖乖把我渡過去。

到駐地,天色已暗,根本來不及搞什麼「動員」,把上級意圖扼要向幾
個團營幹部一交待,部隊通電般立刻動起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扛槍打
仗,責無旁貸,吃喝拉撒睡後勤保障這一攤我全顧不上了,就抓車、炮、彈
三項,幾小時後,全團出發。

我們團清一色的蘇式122 榴彈炮,一個連4 門炮7 輛車,全團36 門炮
百八台車。夜間行軍,車燈大開,數里光龍,全速疾進,景象蔚為壯觀。每
一個人都很豪邁很激情,我也不例外。我是抗日戰爭時期參加八路軍的,解
放戰爭、抗美援朝都有一份,看著我軍由小米加步槍發展到汽車加大炮,並
且能親自指揮一支摩托化炮兵團隊打大仗,心裡邊真有一種不虛此生、沒白
干一遭軍人的感受。當然,還有一種渴望拚搏建功立業的衝動。


22 日凌晨,我們團到達泉州。頭一輛車一停,整個車隊便一輛接一輛
停下來。我的車在中間位置,問前邊:為什麼不走了,咋回事?前邊報告:
泉州橋還未修復,二十八軍100 加農炮營已被卡在渡口,過不去。緊接著,
炮13 團等部跟上來,泉州大街上,擠滿了車和炮,排出去十幾里地,誰也
動彈不得。天漸漸大亮,我的腔子裡什麼豪邁啦激情啦統統沒有了,只剩下
呼呼冒煙的肝火。跑到渡口去看,擺渡一次只能渡一門炮或一輛車,四十幾
分鐘往返一次,按照這樣的速度計算,24 日夜間無論如何不可能進入陣地。
最要命的是,那時福建沿海敵特很多,如果給台灣發個報,台灣乘天氣轉好
派飛機來轟炸,龐大的車炮隊根本就挪不動窩,也沒有地方疏散,結局很可
能是還沒等我們炮擊金門,對方就先下手為強,給我們來個火燒連營700 裡。
能不著急?急得你恨不得揪住自己的頭髮,把自己甩過河去。

節骨眼上,28 軍詹大南軍長從後面上來了。早有耳聞詹軍長是身經百
戰的老紅軍,初次謀面,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嚴厲。嚴厲得像個六親不認的
黑包公,那兩道倒八字眉和緊抿住的嘴真叫你望而生畏。這樣的主官平常生
活工作中有時難以讓人接受,但戰場上絕對需要。戰場上最怕那種三腳踢不
出個屁來的粘乎肉頭幹部。沒有說話如打雷、令下如刀下的嚴厲勁,你就甭
想鎮唬住三軍,甭想調度千軍萬馬。詹軍長一過來先找負責渡口組織的83
師馬副師長,碰巧馬副師長剛剛有事到別處去了,詹軍長就罵街:把個渡口
搞得亂哄哄的,他人跑到哪裡去了?趕快給我去找,再不來老子斃了他!又
指著工兵團長的鼻子罵:幾小時內你要不把橋給我修好,我就斃了你!別人
都遠遠躲著詹軍長,我不管,跑過去敬個禮:報告軍長,按作戰計劃,應該
我們團先過,現在沒辦法,車子都擠住了。詹軍長又罵:混蛋,通通給我讓
路,誰不讓槍斃他!還別說,詹軍長的幾個「槍斃」真管用,渡口的秩序馬
上好多了,二十八軍100 加農炮營立即給我讓出一條道來。要不然,誰讓誰
呀,麻煩大了。

我的團插到江邊,還是過不去呀。聽有人講,下游幾里遠的地方,有
座浮橋,過人沒問題,過車炮不知行不行。我就拉上參謀長去看浮橋。那橋
晃晃悠悠的,上面鋪木頭,乍瞅確實有危險性,粗量一下,汽車上去,兩頭
輪子外側也就各剩半尺來寬吧。看來看去沒把握。車管股長說:我豁出去過
一趟看!這個車管股長是國民黨的解放兵,一級駕駛員,技術特棒,他居然
把一輛車一門炮弄過去了,我們都捏了一把汗。再看,橋雖晃,但挺牢固。
於是,下決心把部隊拉過來,集中七、八個老駕駛員,由車管股長指揮,過
完一輛再過一輛,終於,折騰到下午,我的團全部過了江。我只覺得,自己
的心臟從嗓子眼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過了江,距廈門還有百十公里,前方再無障礙,司機們一路鳴笛一路
狂奔,黃昏到達廈門。連夜看地形,挖工事,搞偽裝,24 日下半夜,大炮
全部進入陣地,裝定好諸元,就等著千里之外,從北京傳來的毛主席那一聲
開打令了。

劉華老人說:1958 年,在我的記憶中就是一個「大」字,什麼都是「大」,
大躍進、大煉鋼鐵、大放衛星、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大炮發言、大雨傾
盆..1958 年那個雨大得真是沒法形容,再以後我都沒見過這麼大的雨,
而且不是下一陣子,徹夜下連天下,把所有人都下得頭大火大脾氣大。

劉華,一位文質彬彬、學者風度十足的1939 年入伍的老八路。先干政
工,後學炮。改行是因為一次戰鬥,一群大老粗圍著一門剛剛繳獲的簇新的


日本山炮乾瞪眼冒傻氣,誰都知道傢伙好,誰都不知道咋樣搞,唯有劉華喝
過幾天洋墨水,花幾天功夫邊琢磨邊鼓搗,讓一堆廢鐵變成了寶,從此,便
和炮結下了不解之緣,操炮操了一輩子。1958 年,任二十八軍炮兵副軍長,
離休前,任福州軍區炮兵參謀長。在福州炮兵干休所寓所內,他慢條斯理、
文謅謅地回憶、敘說,你絕對看不出他曾是一位統制過數千門大炮的司令官。
我想,和虎將詹大南做搭檔,一文一武,一張一弛,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
臉,大概也算一種優勢互補、相得益彰的安排吧。

1958 年主席決定炮擊金門,事先沒有一點跡象,我們也沒有任何準備。

7 月21 日軍裡正開著常委會研究日常工作呢,突然接到葉飛一個電話,
傳達中央意圖,下達作戰命令,搞得我們措手不及。會議立即改題,別的問
題都擱下,就談作戰。軍長詹大南,我一個,參謀長張維滋,政治部主任丁
士采,組成前指,以後叫蓮河炮群,我任副總指揮。炮群以我們軍一個軍炮
團三個師炮團為主,配屬其他地方調來的炮兵部隊,對付大金門,火力很強
大。

剛剛行動,就趕上特大暴雨,泉州橋被衝垮,向廈門開進的部隊都擠
在泉州了,到處都在猛按喇叭,到處都是泥和水、車和炮,泉州亂成了一鍋
粥。我跟著詹軍長去視察渡口。詹軍長大發脾氣,見人就罵,除了對我客氣
一點,連對參謀長張維滋也是大喊大叫沒個好臉色。詹這個人脾氣急躁,對
部隊要求嚴格,很多人見他就像耗子遇見貓一樣乖,真怕他。其實他這人是
個很好的同志,骨子裡待人很寬厚。

渡口處,軍區工兵團正在搶修橋樑,詹軍長把團長找來,劈頭蓋腦一
頓訓,最後,拍拍手槍:限你幾點幾點把橋修好!修不好,老子就斃了你!

(我問:如果工兵團長未能完成任務,詹大南真會槍斃他嗎?劉華說:
不會。

殺人也不能那樣隨便,還得經過軍事法庭嘛。而且,真要殺,我,還
有軍常委其他同志也不會同意嘛。)六幾年我在福州住院,碰巧那個工兵團
長也住院,姓什麼我忘記了,黑黑的,大高個子,山東人吧。我們聊天聊到
了1958 年那段,我就替詹大南向他道歉陪不是,說:當時我們對你態度可
是不大好喲。他笑笑說:沒什麼,打仗嘛!不過,詹軍長要真把我給斃了,
死得也夠冤枉的。

其實,你就是隔一小時槍斃一個團長,泉州大橋也是搶不出來了。多
虧了下游的一個浮橋,部隊勉勉強強全部通過了。但時間耽誤了一天多。

只剩下兩天時間,又要冒雨搶修野戰工事,又要解決那麼多部隊的宿
營、吃飯問題,一個人長兩個腦袋八隻手也幹不過來呀。軍部設在蓮河方向
一個叫火燒灰的村子裡,有一段時間裡,軍找不到師,師找不到團,團找不
到連隊,亂套了。

最亂還是7 月24 日夜部隊進入陣地的那個晚上,好亂喲,沒法形容的
亂啊!整整一夜,我緊張得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了,想喝點水沒有水,想打
個電話沒電話,說實話,我當時很沒信心。

上面只知道按地圖下達命令,說一聲「限時進入陣地!」要知道,地圖
上標的路都是一些土路、小路,窄得很,加上下雨,到處泥漿,部隊同時出
來,又堆到一塊了,誰都想頭一個進去,誰也不讓誰。現在檢討,我們指揮
上確實有不少問題。我真急成了沒頭蒼蠅熱鍋上的螞蟻了,因為我們完全在
金門的火力範圍之內,如拂曉前部隊不能就位隱蔽,敵人發覺首先向我開炮,


損失將無法估計。我們根本就沒法還炮,也沒法疏散,只能幹挨打。

我下了一道命令:哪一門炮,哪一輛車出現問題,確確實實走不了,
立即推到路邊,翻到溝裡去,不能影響大部隊行動!

萬幸,天亮前各部隊都到了位,壞天氣也有好處,使敵人觀察不便容
易麻痺,我們這邊千軍萬馬大折騰,那邊仍然在糊里糊塗睡大覺,真讓人難
以相信。但現在回想起來,也確實險象環生,讓人後怕。

任務面前無困難,命令面前無條件,這是我軍的傳統。7 月25 日晨,
我們炮群按照軍委和軍區的要求,完成了大規模炮擊金門的準備。

詹大南老人說:1958 年那場大雨確實可惡,差一點讓我貽誤了軍機。
我們炮兵進入陣地是限定了時間的,我向軍區立過軍令狀:保證全軍按時進
入:進入不了,你們可以槍斃我!

詹大南,穿上紅軍軍服戴上八角帽後的第一個職務是給紅二十五軍軍
長、日後的徐海東大將當警衛員;摘下領章帽徽前的最後一個職務是南京軍
區副司令員。對詹大南而言兩個職務之間不光是一級級階梯,還有數百次戰
斗和無數次從死神手掌逃脫的經歷。1993 年夏,我專程到南京軍區高幹俱
樂部採訪他,年逾七旬依然威嚴的老將軍正在專心致志聽書法講座,摸了一
輩子槍桿的手接著握筆桿,武將鐵硬的外殼原來也包裝著多樣的興趣和豐富
的追求。我的第一個問題純屬好奇,所以問得極為小兒科:戰鬥中,您斃過
執行任務不堅決的部屬嗎?他大惑:打仗就是一個目的,消滅敵人,怎麼能
隨便殺自己人呢?我的第二個問題:如果工兵團長不能按時架好橋,您真會
槍斃他?他依然大惑:我說過要槍斃他?記不得說過這樣的話了,確實記不
得了。我不想再自討沒趣,趕緊轉話題,問起關於那場雨。老將軍一拍茶几,
恨恨說:他媽的,1958 年,要是老天爺撞到我的手裡,我非拿槍把他斃了
不可!

泉州橋被衝垮了,部隊確實很亂,我就親自跑到渡口去指揮,我的官
最大嘛。打仗,不論防禦還是進攻,哪裡最重要最吃緊主官就應到那裡去。

部隊看見你來了,才有主心骨,你也才能瞭解第一手情況,以最快的
速度做判斷、下決心。

我在渡口的脾氣可能是大了一些,但必須給下邊一些壓力嘛,你一壓,
點子啦辦法啦都出來了,天大的因難也就克服了。軍委給軍區的是死命令。

軍區給我的是死命令。我給下邊也只能是死命令。一級壓一級,壓垮
的不是部隊,是困難。

部隊打勝仗憑什麼?就是憑一股氣,一股勁。長征時,我們紅二十五
軍走到豫西,正是12 月前後,數九寒冬,風呼呼刮,真冷啊,人全凍僵了,
手凍得連扳機都扣不動,敵人把我們團團包圍住,後有追兵,前有堵截,一
個參謀主任說,紅軍沒指望了,大家把槍丟了,各逃各命吧。徐海東馬上命
令把他抓起來,陣前槍斃!然後,率部隊硬打猛衝,半夜才衝出包圍困,重
傷號全丟了。那一次真叫九死一生死裡逃生生死存亡啊!但通過這一回,我
也明白了,面對再強大的敵人,再惡劣的自然環境,你都必須保持壓倒一切
敢打必勝的那麼一股氣勢。

1958 年,那麼大的一場雨,7 月21 日接到命令,24 日夜全軍進入了陣
地,只有三幾天時間嘛,可以說困難重重,但我們按照要求完成了炮擊準備。
當時,我向前指一邊報告情況一邊想:我們的部隊好啊,我們的戰士好啊,
還是紅軍留下的傳統,這一仗,我們已拿下了第一個回合。


7


葉飛的福州軍區前線指揮部設在海拔339.6 米位於廈門南端的雲頂巖
上。

1993 年1 月8 日,我乘車登臨雲頂巖。這是一座肉眼望去與北京香山
相仿的小山脈,臨海面略顯陡峭,背島面稍呈舒緩。我去時恰是天清海藍陽
光普照之時,居高臨下,正面小金門盡收眼底,豁然醒目。視線跨過小金門,
遠遠地,可以看到一片蔥蘢的大金門。好奇心驅使我用20 倍炮隊鏡對大金
門進行通體掃瞄,遙遙相對、大金門最高點、海拔237.7 米的北太武山巔的
國民黨旗和料羅灣中駛出駛進的大小船隻歷歷在目。

得天獨厚,雲頂巖對大、小金門的相對高度優勢使它自古便成為重要
的軍事要塞,自然,也使它成為前線指揮部最佳和當然的位置所在。

指揮部設在雲頂巖反斜面敵炮火死角處,大山已被掏空,坑道內懸掛
著各種比例的軍用地圖,擺設著十幾部電話機和若干電台,主室置放一戰區
沙盤,金廈海域地形地貌和敵我雙方兵力配置一目瞭然:由西向東,大擔、
二擔、虎仔嶼、鼠嶼、小金門、大金門等國民黨占島嶼一字排開,葉飛的炮
兵亦由最兩端的青嶼、浯嶼島開始,沿廈門和大陸海岸線及沿海島嶼,直至
東南端的圍頭角,對敵占島恰好形成長達百餘公里彎彎的半月形火力打擊
圈。福州軍區前指下轄廈門和蓮河兩個炮兵總群,廈門炮群由三十一軍負責,
轄15 個炮兵營,兵鋒所向,小金門和大、二擔。蓮河炮群由二十八軍負責,
轄17 個炮兵營,全力對付大金門,並在圍頭角增配6 個海軍海岸炮兵連,
以控制和封鎖料羅灣。

兩大炮兵群各配屬若干高炮陣地,保障本區的對空安全。空軍方面,
兩個飛行團已分別隱蔽進入汕頭、連城基地。海軍方面,兩個快艇大隊也已
隱蔽進駐三都澳、汕頭待機。

7 月23 日,葉飛向北京發報。

主席、軍委:茲將各方面作戰準備情況報告如下:一、現已集中陸、
海軍炮兵30 個營的兵力部署於廈門地區(包括大小嶝島、蓮河圍頭地區),
準備打擊大、小金門島之敵。另集中陸海炮兵三個營兩個連部署在黃岐半島
地區,準備打擊馬祖島之敵。

二、彈藥三個基數(約5 萬發),一個基數已調撥前線並分發完畢,其
余兩個基數正在運輸中。

三、戰場佈置,陣地和工事,24 日可以準備完畢。

四、後方物資、彈藥倉庫和庫廠、鐵路要點、運輸樞紐防空和維護工
作已作了部署。

五、準備擔任作戰的炮兵部隊,24 日拂曉前可以進入隱蔽待機的位置,
晚上可以全部進入射擊位置。

我們預定的作戰方案是:一、在同一時間對金門、馬祖之敵予以突然
猛烈的炮兵火力襲擊,重點放在金門。

二、對金門打擊目標:集中襲擊敵人的錨地、炮兵陣地和重要倉庫。

三、然後即準備轉入對空作戰,並以海岸炮兵火力封鎖敵港口及機場,
不斷地打擊敵人的炮兵及有生力量。

四、為了保密,在戰鬥未發起前,我作戰部隊工作,一般的動員,進
入戰爭準備,都根據中東形勢和當面敵情,通令全軍加強戰備。

以上部署是否有當,請指示,並待命行動。


葉飛7 月25 日20 時,前指收到北京發來的帶有三個A 的加急電報,
中央軍委命令全線炮兵立即進入射擊位置待命。

當夜,狂風呼嘯,暴雨如注,參戰炮兵部隊沿著各條急造軍路,閉燈
開進。車多路窄,路面泥濘,重車一過,不少路面嚴重塌陷,一車熄火,後
面大隊便動彈不得。指戰員們甩掉雨衣,揮鍬舞鎬,搬沙填石,然後手推肩
頂,輔以繩拉,助車前進。萬幸,7 月26 日拂曉前,火炮全部到位,無一
門貽誤軍機。最令葉飛感到快慰欣喜的是,當459 根躲藏在偽裝網後的黝黑
的炮管悄然拾起,準備把第一波3 萬發炮彈饋贈對手之時,金門國民黨軍竟
然全無覺察。

葉飛下令:炮彈上膛!

一整天,他足不出屋,就守在電話機旁,來回踱步,不停地看表,焦
急地等待..他已經如期將一部作戰機器組裝完畢,只等著毛澤東在北京撳
動按鈕了。

※※※※※1993 年,中國再度掀起毛澤東熱,在這位已故最高領袖誕
辰100 週年之際,他的親切微笑的畫像漲到幾十元一張仍然供不應求;他的
各式含金量含銀量不等的像章成為眾多收藏愛好者尋覓的目標;打開熒屏,
每天都是由那些竭盡全力摹仿他而永遠只能摹仿個表象的演員們主演的關於
他的影片;曾代表整整一個時代、旋律非常優美動聽的幾十首歌頌他的樂曲
又重新響徹大江南北、商埠僻壤..全世界都注意到了這一並不奇特的奇特
的文化現象。
我的一位香港朋友說,不論你個人對毛澤東的評價如何,不瞭解毛澤
東你就無法瞭解中國,不瞭解毛澤東熱你就無法瞭解現代中國。

我亦注意到了,所有的懷念都繞過了對這位本世紀巨人一生功過的糾
纏,而著眼於他的「人格魅力」。

「為天下人所不敢為不能為」,無疑是毛澤東「人格魅力」的重要組成部
分。

他曾經多少回做出了驚世駭俗讓整個地球都震顫不已的決策?還是那
位香港朋友說的:不論怎樣,毛澤東在位卅幾年,是中國人在美國和西方面
前腰桿最硬的時期。

現在,中國更自由更富裕了,我們非常希望,中國人酒足飯飽之後永
遠不得「軟骨病」。

1960 年,毛澤東對二次大戰的英國英雄蒙牙馬利元帥用一種輕描淡寫
的口吻說道:幾年前,我在台灣海峽這邊開了幾槍,讓美國和你們西方虛驚
一場喲。

我想,經久不衰的「毛澤東熱」,大概就包含了中國人對已故領袖敢向
美國和西方「開幾槍」的膽魄、勇氣的崇拜與欽佩吧。

但是,當我們真正走進毛澤東的世界,便會發現,他在做出重大決策
之時,又從來不是輕鬆隨意輕描淡寫的,他是在反覆掂量了國際局勢,反覆
比較了雙方力量後才斷下決心的。敢為而不妄為,能為而又慎為,戰略上藐
視、戰術上重視自己的對手,如此看待35 年前毛澤東的「開幾槍」,才會對
他的「人格魅力」有一個更全貌的理解。

事情就是這樣,1958 年7 月26 日,葉飛這位「舞台總監」已經把樂隊
和鑼鼓家什置設齊備,總指揮毛澤東卻叫道:暫停!

※※※※※7 月26 日深夜,毛澤東原已熄了燈躺下的,翻來覆去睡不

著,又撳亮了檯燈,披衣而起,緩緩點燃一支香煙。

一整天了,他對於葉飛神不知鬼不覺把數萬大軍數百門火炮搬運到金
門的鼻子底下深表滿意,他知道,現在只要他願意,他立即就能夠給他的老
朋友和那些正在中東耀武揚威的美國人、英國人一點厲害瞧瞧,但是,你有
把握既打痛對手,又不致使戰爭無邊無際擴大嘛?避免把一場帶有懲罰、警
告意味的局部、有限戰爭發展成同美國的直接對抗乃至全面戰爭,這確是一
個值得深入思索、認真斟酌的問題。

戰爭就是這樣一種機器,讓它啟動僅是一閃念一瞬間的事情,而要讓
它始終循著預設的軌跡運轉並在所期冀的目的地戛然而止,卻絕非易事,需
要高超的智慧和嫻熟的駕馭術。炮打金門,是一場曠日持久,極為特殊、復
雜、微妙的國際國內政治鬥爭的延伸,手中沒有過硬的軍事牌不行,有了軍
事牌,還得琢磨何時打出去、怎樣打出去的策略技巧。誰能夠在這場激烈的
對抗中以有限的軍事手段收穫最大的政治效益,誰才是優勝者。

毛澤東走出房門,月光下,哨兵有些侷促和拘謹地向他敬禮。

他微笑著拍拍小戰士的肩頭,信步沿著曲折幽深的小徑踱去。他一生
中的許多重大軍事決策都是在行軍途中、在馬背上做出的,他已經習慣了,
走動,能幫助思維,能出好主意。

晨光熹微時,工作人員發現毛澤東不在床上,都埋怨那個小哨兵沒「看
好主席」,慌忙分頭去找。

東方泛白,中南海波光粼粼,毛澤東倚岸而立,他一手叉腰,一手夾
著煙卷,身披霞色,衣擺微風,恰似一尊嚴峻的雕塑。無人敢近前去煩擾他,
所有人都能從那偉岸的氣勢中感受到巋然屹立、心繫寰宇、掌握風雷的內力。

整整一宿,毛澤東把問題想透徹了:充分做好打之準備,但暫且不打,
以靜觀局變,等待更有利的時機。

晨風送來前門火車站的鳴笛,毛澤東輕輕彈滅手中煙蒂,將之搓碾成
粉狀,返身,疾回屋,研墨揮毫:德懷、克誠同志:睡不著覺,想了一下。
打金門停止若干天似較適宜。目前不打,看一看形勢。彼方換防不打,不換
防也不打。等彼方無理進攻,再行反攻。中東解決,要有時間,我們是有時
間的,何必急呢?暫時不打,總有打之一日。彼方如攻漳、汕、福州、杭州,
那就最妙了。這個主意,你看如何?找幾個同志,議一議如何?..如彼來
攻,等幾天,考慮明白,再作攻擊。

以上種種,是不是算得運籌帷幄之中,制敵千里之外。我戰則克,較
有把握呢?不打無把握之仗的原則,必須堅持。如你同意,將此信電告葉飛,
過細考慮一下,以其意見見告。

晨安!

毛澤東七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時據說,毛澤東推遲炮擊時間還有更深一
層考慮:蘇聯方面剛剛提出蘇聯共產黨第一書記、蘇聯部長會議主席赫魯曉
夫希望能於近日訪華,同中國同志討論當前緊張、複雜的國際局勢問題。中
國方面已經同意了蘇聯的這一要求。在赫魯曉夫訪華前夕對金門實施大規模
炮擊,時機恐怕不太合適,有可能會使蘇聯同志感到尷尬,因為這很容易使
世界產生「此系蘇俄指使」的感覺。另外,蘇聯是社會主義陣營的老大哥,
炮擊金門後,老大哥的態度無疑是影響事態發展的重要因素,中蘇在此問題
上理應取得某種默契和共識。

毛澤東的緩打慎打思維邏輯是:在揣摩對手將會出什麼牌之前,再認


真盤算一下自己手中究競有幾樣牌。

8


7 月31 日,赫魯曉夫的圖-104 座機抵降北京。

赫氏在北京小住三天,秘密而來,公開而去,把原本已經高八度的中
蘇友好二重奏又拔高了一個音階。

8 月4 日,北京和莫斯科同時發表《毛澤東和赫魯曉夫會談公報》。很
少有人仔細琢磨,兩位共產主義大國的領袖人物親切聚首晤談,為何新華社
和塔斯社竟然沒有配發一二張他們握手或擁抱的新聞照?事實上,直至今
天,人們也從未看到記錄這一頗具歷史性場面的照片。原因很簡單:毛澤東
是在中南海游泳池畔穿著游泳褲頭歡迎和會見來自北方的老大哥的。赫氏大
概亦察覺到西服革履與此時此地的氛圍太不諧調,趕忙更衣,換上與毛澤東
一模一樣的游泳褲頭。二人雙雙入水,切磋泳術,別有情趣。一旁是否有攝
影記者拍照無人考證,但我猜想,即便有人拍照了,也不便讓兩位領袖人物
袒胸露臂、光著脊樑走上一貫嚴肅的黨報版面吧。

毛澤東曾以此種方式接見赫魯曉夫是直至近年才予以披露的,許多新
聞媒體評述,這反映了毛澤東對於赫氏的輕蔑。更有甚者,海外亦有評論認
為「此舉乃毛的精心安排,意在羞辱赫氏。」其實,以筆者愚見,種種臆測
均系「以小人心度君子腹」。毛澤東處事待客,歷來大而化之隨便簡捷不大
講究繁文縟節,而且一般他本人只講原則,不談具體,具體事由周恩來他們
去談,此乃個人風格使然,本不足為怪。若一定要講「精心」、「有意」,最
多是已有預見將在某些問題上同赫氏「談不攏」,與其雙方在會議大廳嚴肅
對陣爭得面紅耳赤,不如採取一種輕鬆方式,既表明了己方的原則立場,又
不致使對方過於尷尬下不來台。如此而己。

但中蘇早已歧見日深,也是真事。

雙方裂隙源於1956 年蘇共二十大赫魯曉夫那篇徹底否定斯大林的秘密
報告。毛澤東和他的同事們不能同意赫氏的論點,堅持應對斯大林三七開,
因為把斯大林說得一無是處,只能醜化蘇共幾十年的歷史。此事對毛澤東影
響之深可從十年後他發動「文革」看出,「文革」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挖出
大大小小的「睡在我們身邊的赫魯曉夫式的危險人物」。另外,赫氏此時主
張同美國和西方搞和平競賽、和平過渡,和平共處,也是毛澤東所深惡痛絕
的。很好理解,此時中國剛同美國打完一仗,領土台灣又在美國武力的直接
控制之下。雖然十三年之後,毛澤東依然是在中南海,同美國總統尼克松握
手,以一種相當有利的佔位,在尼克松作出了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在
台灣的軍事力量逐步減少直至全部撤出的承諾後,實現了同美國的緩和,開
始了雙方關係正常化的進程。

歷史的發展自有規律可循,而規律是在此一時彼一時,有時甚至截然
相悖的場景中得以實現的,所以,我們的星球在按照預定的軌道運行時,才
顯得多彩而有趣。

毛澤東擅長一種泳姿奇特的側泳,他斜身側頭,兩手向著同一方向,
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有力地划水,從容間凸顯出超常的自信。赫魯曉夫則會一
點點自由式,他的短而粗壯的四肢不是很和諧地重重拍擊水面,搞得小半個
游泳池水花四濺,但他的游速挺快,不一會,就能從此岸衝擊到彼岸。毛與
赫相互饒有興味地欣賞著對方的泳姿,不時發出爽朗的大笑。

都累了。在工作人員攙扶下,雙雙爬上岸來。裹上毛巾毯,斜靠在躺


椅上,開始了他們介於正式與非正式之間的談話。

沒有談斯大林,也沒有談美國,但依然很不愉快。不知何故,中方從
未公開這次談話詳細、準確的記錄,大致情況,僅散見於諸多回憶文章之中。
倒是赫魯曉夫在其回憶錄中作了長篇追述。世界公認,《赫魯曉夫回憶錄》
水分極大,謬誤百出,但畢竟是我們迄今所能讀到的對中蘇交惡內情記敘較
詳的一篇文字:我記得很清楚,1958 年毛澤東是如何斷然拒絕了我們要求
在軍事方面進行合作的努力的。根據這一協議,我們的飛機可以在中國的機
場停留和加油。我們的遠程潛艇服役以後,需要在中國建立一個無線電台,
以便與我們的艦隊保持聯絡。順便說一句,在此以前,中國人已經提出要我
們把潛艇的設計圖紙交給他們,並教會他們建造潛艇的技術。所以我們認為,
提出讓我們在中國建立一個無線電台是件合情合理的事。但是他們說不行。

我說:「毛澤東同志,我們出錢給你們建立這個電台。這個電台屬於誰
對我們無關緊要,我們不過是用它同我們的潛水艇保持無線電聯絡。我們甚
至願意把這個電台送給你們,但是希望這個電台能盡快地建立起來。我們的
艦隊現在正在太平洋活動,我們的主要基地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
毛澤東同志,我們能不能達成某種協議,讓我們的潛水艇在你的國家有個基
地以便加油、修理、短期停泊,等等?」「最後再說一遍:不行!而且我不
再想聽到有人提起這件事。」「毛澤東同志,大西洋公約組織國家在互相合作
和供應方面並沒有什麼麻煩,但是我們這裡——竟連這樣簡單一件事情都不
能達成協議。」「不能!」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動怒。為了合乎情理,我作
了最後一次嘗試,我說:「假如你願意,你們的潛艇可以使用摩爾曼斯克作
基地。」「不要!我們不想在摩爾曼斯克幹什麼,也不希望你們在我們這兒干
什麼。英國人和別的外國人已經在我們的國土上呆了很多年,我們再也不想
讓任何人利用我們的國土來達到他們自己的目的。」他始終也沒有允許我們
在中國建立潛水艇基地。

赫魯曉夫的「不理解」是因為忘記了,毛澤東和他的同事們是完全徹
底的愛國主義者。當共產主義者需要讀厚厚的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的書籍。
當愛國主義者不需要,面對中國一百餘年被蹂躪的歷史,只要具備中國人的
良知和血性就足夠了。

絕不允許在中國的土地上再次出現外國軍事設施,這是毛澤東,也是
所有中國人的意志和共識。

1993 年12 月23 日,江澤民總書記在紀念毛澤東誕辰100 週年大會上
稱他是「偉大的民族英雄」。我以為,此一讚譽確比過去的什麼「導師」、「舵
手」來得貼切,不論毛澤東晚年的失誤如何,他在維護國家統一、獨立、主
權方面的堅定性、強硬性、一貫性確實是前無古人的。

1958 年,在最最需要蘇聯給以支持的時刻,敢對赫魯曉夫說:「不」,
要具備絕大的勇氣。

※※※※※8 月3 日,《毛澤東和赫魯曉夫會談公報》發表,立即引起
世人注目。明擺著,在國際局勢高度緊張、敏感時刻中蘇首腦聚首會談,最
重要的議題自然是中東事件及其影響、趨向,以統一步調,協調策略。
中國方面參加會談的有: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國務院副總理兼國防部
長彭德懷元帥、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長陳毅元帥、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王
稼祥。蘇聯方面參加會談的有:國防部長馬利諾夫斯基元帥、蘇聯代理外交
部長庫茲涅佐夫、蘇共中央委員波諾馬烈夫。


由於雙方的國防部長均參加了會談,使雙方將進一步加強軍事合作的
意向表現得十分突顯。

《公報》給人的另一強烈印象是,雙方「空前團結」、「一致對外」,並
且,已在某些問題上達成了「秘密協議」:「會談雙方在極其誠懇、親切的氣
氛中,就目前國際形勢中迫切和重大的問題,進一步加強中蘇之間友好、同
盟、互助關係的問題和為爭取和平解決國際問題、維護世界和平而進行共同
奮鬥的問題進行了全面討論,並且取得了完全一致的意見。」「中蘇兩國嚴厲
譴責美國和英國在中近東地區的粗暴侵略行為,堅決主張立即召開大國政府
首腦會議討論中近東局勢,並且堅決要求美國和英國立即從黎巴嫩和約旦撤
出他們的軍隊。」「雙方就目前國際形勢下兩國所面臨的在亞洲方面和歐洲方
面的一系列重大問題充分地交換了意見,並且對於反侵略和維護和平所應采
取的措施達成了完全一致的協議。」「……」赫魯曉夫儘管在北京的三天中對
毛澤東老大不高興,還是竭力掩飾了雙方分歧,與中方共同寫作了一篇水平
很高的官樣文章,給世界留下一片迷霧。

直到1993 年8 月,台灣《青年報》發表的一篇題為「炮戰前夕,金馬
已成舉世矚目焦點」的文章依然一口咬定,1958 年赫氏北京之行,就是為
密謀炮擊金門而來,毛澤東敢對金門下手,就是由於蘇聯的唆使和慫恿。

毛澤東和蘇俄頭子在北平集會時,他們的如意算盤是:當時中東戰局
已把美國攪得頭暈眼花,再也沒有精神注意到遠東了,此時如能拿下金門,
六個月就可解放台灣,而打開了西進太平洋的大門。

幾十年了,台灣堅持的就是這麼一個觀點。但只要認真閱讀《公報》
就會知曉,其中不僅沒有提到台灣問題,甚至連「台灣」二字都未出現,這
當然不是一種無意的疏忽。事實上,毛、赫晤談不快,中方根本就沒有向蘇
方談及炮擊金門事,這使得二十天後金門落下炮彈,感到震驚和惱怒的,不
光是台北和華盛頓,還有一個莫斯科。赫魯曉夫氣得大叫大嚷:這麼重大的
事情,毛澤東竟連一個招呼也不打,這算什麼親如兄弟?!毛澤東自有他的
道理:中國人解決自家事,為什麼要向你莫斯科打報告,非得得到你的批准?
究竟中蘇會談對日後的炮擊金門是否產生了影響,毛澤東本人從未談及,而
採訪中,許多老同志肯定認為:赫氏造訪北京,只能堅定了毛澤東要打這一
仗的決心,你赫魯曉夫要同美國搞緩和,我偏要同美國搞一點點緊張,看你
怎麼辦?炮擊金門的主題是懲罰台灣,警告美國;副題是在蘇聯面前顯示獨
立性,表示決不同帝國主義妥協的決心。我以為,對歷史的複雜性理應如此
理解。

中蘇北京會談內裡與表象的不一致對打響後的炮戰,其影響亦是雙重
並相當微妙的。

艾森豪威爾對中蘇《公報》的措辭感到某種程度的憂慮並不奇怪,因
為自朝鮮戰爭開始,預測一旦中美間發生大規模戰爭,蘇聯將在何種情況下
以何種方式介入,已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重大戰略研究課題。儘管中情局早
就得出結論,「在中國長江以南發生任何級別的戰爭都不會導致蘇俄的直接
加入」,艾森豪威爾仍不能不審慎看待中蘇間「牢不可破的團結」,不能不認
真做出種種假設,如:美國在台灣海峽使用武力,可能面臨同蘇聯直接對抗
的風險;對中國使用原子彈,將促使中國從蘇聯獲得同類毀滅性武器;美軍
在中國大陸南部大規模登陸,將導致蘇聯乘機從其歐洲領土大規模西進,等
等。中央情報局未能及時幫助艾森豪威爾讀出中蘇《公報》在熱情洋溢的言


辭下所掩飾的巨大分歧,迫使艾氏在採取任何行動前均須瞻前顧後,三思而
後行。

毛澤東同樣亦不可能隨心所欲,放開手腳地大幹。既知蘇聯的支持將
極其有限,放大炮一響,理想的結局只能是既表達了懲誡的意志,又不可導
致事態失控。蔣介石不難對付,但現在就同美國在台灣海峽打一場主要較量
海空力量的大規模戰爭,老實講,實力不夠,時機也不成熟。

亦真亦假,虛虛實實,嘴巴鐵硬,下手留神,很像京戲《三岔口》中
的武打場面,雙方小心謹慎地揣摩試探著對方的出拳使刀,有時是虛晃一槍,
有時是意在恫嚇,有時又是確確鑿鑿的殺手鑭。國際鬥爭永遠都不是純軍事,
免不了爾虞我詐,縱橫捭闔,能夠知己知彼,參透對手心態者將居上風。

赫魯曉夫到北京來的真是時候,恰到火候,作為事業和聲威正處於巔
峰狀態的全球超一流政治人物,來了即便啥也不談,就是爬爬長城當一回「好
漢」,逛逛皇城拍照留念,或在昆明湖盪舟沏一壺龍井品嚐中國滋味,或遛
遛古城胡同與市民親切交談表演領袖風範,都將讓世界絞盡腦汁費一番猜
測。台灣甚至瞎猜猜到了今天。

第三章 解放頭頂

林虎中將說:敵人在你的頭頂耍雜技,這是咱干空軍的恥辱呀/葉、
韓、劉三個「諸葛亮」湊在一起,頂個啥/毛澤東說:劉亞樓,你鋒芒畢露,
你鋒芒半露好不好/聶鳳智的名字中有一個「鳳」字,他說:我這個人命中
屬鳥/劉玉堤批評張闖虎:你的大隊呢?你他媽就知道結婚,老婆/斗大的
字也認不下幾個的農家子弟湊合著把一架現代化機器弄上天去已屬奇跡,難
道他們真想在空中進行格鬥/國民黨飛行員在空中只說一兩句英語,林虎知

道他們已到了澎湖/趙德安距敵機366.66 米開炮,六六大順,本來是一個
挺吉利的數字/岳崇新一個連發,打在他左翼根部,怎麼沒打下來/七機返
航,戰鬥並未結束,甩下的孤軍仍在作困獸鬥1 

採訪中——原人大副委員長葉飛對我說:新中國成立七、八年了,「解
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那首歌在福建這個地方唱好像仍然不合適。我們只解
放了福建的土地,還沒有解放福建的天空嘛。那時候,我們在福建沒有空軍,
國民黨的飛機隨便開進開出,神氣得很。

原空軍副司令員林虎中將對我說:1954 年我從朝鮮調廣州,頭一眼便
看到幾架國民黨飛機就在城區上空編隊拉煙,搞飛行表演似的,市民們也不
害怕,都熟視無睹麻木了。叫我無動於衷可力、不到,渾身血好像要開鍋。
咱們是飛行員,敵人就在你的頭頂耍雜技,這是咱干空軍的恥辱呀!

原國民黨空軍三十四中隊(偵察中隊)U-2 間諜機少校飛行員張立義
對我說:五、六十年代我們曾飛遍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記得有一次,我們拍
回了非常清晰的北京全貌照片,把它放成一面牆壁那麼大,掛起來分析。許
多空軍同事過去到過北平,熟悉那裡,所以都很有興趣。大家就在照片上找
自己過去住的地方的位置,辨別哪裡是故宮、天安門、北海、王府井,中南
海也拍得清清楚楚。


※※※※※解放戰爭三年,蔣介石賠掉了他的百分之九十五的陸軍、
近三分之一的海軍,沒有大傷元氣的王牌唯余空軍。毛澤東的軍隊再厲害,
可惜未長翅膀不會飛騰。
委員長帶著他的碩果僅存的空軍飛撤台灣,他發現,這三百餘架飛機
在廣袤的大陸上作用甚微,在彈丸海島上卻作用甚巨,可以想像,大海滔滔
一覽無餘,無空中掩護的共軍駕駛漁船、機帆船成群結隊強渡海峽,只能成
為他的會飛的鋼鐵大鳥爭相追逐的美味佳餚。他命令:傾一切財力物力,優
先保障、發展空軍。

朝鮮戰爭爆發,從美國傳出應把台灣變成「第二個沖繩」和「不沉的
航空母艦」,委員長很為自己居住的小島能為世界首強垂青而感高興,這使
他在向美國佬獅子大張口時可以挺胸昂首而不必作出可憐兮兮的行乞狀。他
向華盛頓呈遞了長長的武器清單,當時世界最先進的F-86 型飛機名列榜
首。生產能力和財富均占世界半數的老美也確實慷慨大方,幾年中,1117
架各型飛機運抵台灣,其中269 架F-84G 和388 架F-86F,同第七艦隊以
航母和台灣為基地的五百餘架作戰飛機一起,可以將台灣的天空滴水不漏地
封閉起來,為美麗島扣上一頂雙保險的「安全帽」。

島小機多,天際顯得擁擠,拳腳難以施展,將活動半徑伸展至只擺放
了少數高炮部隊的大陸閩、浙、粵一線便十分自然。凡遇好天氣,台灣的阿
飛哥們駕著嶄新的F-84、F-86,心情輕鬆愉快地從廣州、汕頭、福州、
泉州、廈門、溫州等地自由往還飛來飛去,或在高空轉圈拉煙,向地面上的
萬物生靈們炫耀自己的存在和高超駕技,或呼嘯俯衝,低空掠過,欣賞在尖
厲的防空警報下人群驚惶奔跑四散逃命的開心場面。阿飛哥們很有幾分自豪
地把大陸沿海一帶空域戲稱為「第二課堂「(第一課堂為舞廳,當國民黨飛行
員,都要學會跳舞)。

軍隊訓練歷來強調「實戰條件」,從「轉進」台灣第一天起,國民黨空
軍就發現大陸沿海是進行「實彈地靶演練」的最佳場所。從對地面軍事目標
的襲擊開始,逐步擴展至對海上作業的漁船,公路上奔跑的民用汽車和成片
成片的民房民舍的轟炸掃射,國民黨飛機似乎染上了近似瘋狂的「嗜血癖」。
據不完全統計,從1955 年1 月至1958 年7 月,國民黨空軍飛機進入大陸達
15546 架次,投彈339 枚,掃射110 次,大陸沿海軍民傷亡704 人,毀各型
船隻63 艘。其中,以1955 年春節前夕的三次大轟炸尤為著名。第一次,1
月19 日6 時56 分至13 時49 分,國民黨空軍4 批30 架次,在汕頭海關碼
頭一帶投彈28 枚,地面居民亡12 人,傷30 人,沉船14 艘,正在碼頭卸貨
的英國商船「正偉健」號也活該倒霉一同葬身魚腹,成為無謂的犧牲品。第
二次,當日下午2 時,蔣機8 架圍殲從廈門開出的「穎海」號拖輪及拖帶的
木船,使毫無武裝之客船驟然變成極為恐怖的「海上地獄」,死船工、婦女、
兒童62,傷19。「附近海面一時呈殷紅色」。第三次,翌日下午3 時40 分,
蔣機12 架又於福州台江人口稠密區投彈23 枚,近郊投彈1 枚,當場炸斃老
百姓161 人,炸傷180 人,居民林依灼一家九口,死七余二;海員翁天福一
家四口,無一倖免。台江區木板民房火燒連營燒成一片火海,共毀民房一萬
二千餘間,受害者逾三萬人,致使除夕之夜,整個福州形同鬼域,無任何喜
慶氣氛,無一聲爆竹炸響,只見滿目灰燼,只聞一片哀啼。

如今,福州台江早已闢為十分繁華的商業區,外地人初到福州,逛「台
江農貿市場」大概都是必修的功課。漫步熙熙攘攘的台江鬧區,我浮想聯翩


依然搞不太懂,當年國民黨空軍為何非要選中這一片老百姓聚居的市區丟下
炸彈?那時,他們不是言必稱「反攻」的麼?須知,「反攻大業」是應以「爭
取認同」「籠絡人心」為前提的,在台江播種下去炸彈,雖給福州造成了相
當痛苦的困擾,但收穫的只能是準備以牙還牙以血償血的深仇大恨,只能是
對於「反攻」絕對無補無益的人心殆喪。

不懂,真的搞不懂!況且,得到災難吞下苦果的又不僅僅是大陸方,
也包括了始作俑者。前兩年,曾任台灣空軍司令並擢升三軍參謀總長的陳焱
齡上將(當年的軍階大概為少校或中校吧),他的胞弟那時正在大陸某海運
公司作船員,恰在一次空襲中中彈喪生。陳將軍是否領導和參加了此次襲擊
無據可查,但陳將軍曾經領導和參加了若干次針對大陸民用船隻的襲擊確鑿
無疑。用自己(或自己同事)的炸彈炸死自己的胞弟,如此慘劇,上演在陳
家,也是我多難的祖國飽享分裂對抗之痛的縮影吧。

頗值玩味的歷史現象是,大陸方面對國民黨空軍的挑釁性舉措一直表
現了超常的忍耐。朝鮮戰爭期間,大陸的戰略防禦重點在北方,迅速擴展的
空軍雲集東北、華北,鋒鏑北指,無暇南顧。朝鮮戰爭剛剛落下帷幕,大陸
立即著手在東南沿海修建鷹廈鐵路,浙閩、贛閩、粵閩戰備公路,及福州、
龍田、漳州、晉江、惠安、連城機場,搞得台灣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一片「狼來了」喊聲。1955-1956 年,鐵路、公路及六大機場相繼完成,「狼」
卻沒有來,大陸空軍主力依然北駐而未南飛。原本在南線「赤手空拳」的毛
澤東,現在有了「家什」,又只把它緊握著,置於腰際,並不急於打出去,
他著眼的是更高層次的戰略考慮:盡量避免再度同美國直接對抗,主動爭取
國際局勢的緩和,團結廣大中立的民族主義國家,擴大國際反帝統一戰線。
他對於早已急不可耐多次請戰的空軍將領諄諄告誡道:諸位,忍耐,再忍耐。

任何忍耐終有限度,1957 年末歲尾當蔣委員長公開宣佈「反攻中國大
陸的準備工作差不多完成,向共產黨的進攻很快就會來到」之後,毛澤東終
於準備向他的老朋友出手了。12 月18 日,他批示「考慮我空軍1958 年進
入福建的問題」。「指示」在空軍和福州軍區的高級將領中引起極大的幹勁和
熱情,空軍入閩的各項籌備工作迅速、緊張而又極其機密地展開了。在空軍,
有人把即將開始的大規模調動冠以充滿詩意的名稱「孔雀東南飛」。而在福
州軍區,長期在國民黨空軍陰影下工作、生活早己忍無可忍的人們,則給了
此次行動以更形象更準確的定義:解放頭頂!

2


1958 年1 月15 日,福州軍區司令部會議室。福建省委第一書記兼福州
軍區政委葉飛召集軍事會議。到會者有:空軍司令員劉亞樓,福州軍區司令
員韓先楚,副司令員張翼翔、皮定均,副政委劉培善,參謀長黎有章,南京
軍區空軍司令員聶鳳智,廣州軍區空軍司令員吳富善,武漢軍區空軍司令員
傅傳作,空軍副參謀長張廷發,福建省委書記江一真。會議議題:討論研究
毛澤東指示和有關空軍入閱的各項問題。

1 月19 日,形成報告上報毛澤東和軍委。報告由三人聯署:葉、韓、
劉。

無疑,這是我所接觸和讀到的最為縝密、精彩的報告之一。通篇無套
話空話、虛華不實之話,從戰略到戰術,從政治到軍事,從有利到不利,方
方面面考慮甚詳,各種可能據實稟報,條分縷析,直陳己見,匠心睿智,力
透紙背。讀畢,第一感想,毛澤東以星星之火燃成燎原之勢,從江西的山嶺


最後走進北京紫禁城,除去個人的雄才大略,還得力於一大批能夠深入理解
他的意圖並將之創造性運用發揮的優秀軍事將才。葉、韓、劉三位上將,都
是歷經戰火錘鍛,聲威赫赫,叱吒風雲,到了比我現在還年輕10 歲的年紀
就已經成為統領干軍萬馬、獨當一面的大將。五十年代,正是這幾位「少壯
派」將領風華正茂的大好時期,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現在,
三個「諸葛亮」湊在了一起,頂個啥?「報告」首先論證空軍入閩在政治和
軍事方面的利弊:從政治方面看,我們認為1958 年我空軍進入福建是個有
利時機。目前國際形勢是「東風壓倒西風」,引起美帝干涉,引起世界大戰
的可能性是不大的,即使引起局部戰爭的可能性也是不太大的。另一方面,
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對台灣的壓力,使蔣幫內部矛盾加深和複雜,及打擊
美帝製造「兩個中國」的陰謀。

從國土防空作戰方面看,我空軍進入福建,有利於國土防空作戰的加
強。蔣賊飛機屢次侵入我大陸腹部,多數是經過福建地區竄入,我空軍進入
福建之後,雖然不一定可能完全堵塞蔣機竄入大陸的航路,但確實可以增加
擊落蔣機的可能性。

從我空軍和福建前線的戰鬥準備、作戰條件等方面看,於1958 年我空
軍進入福建的時機和條件都是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為有利。理由如下:我空
軍部隊中作戰的飛行員較1955 年增多了。殲擊航空兵有十三個團能全天候
作戰,有二十個團全部能在白天一般氣象、部分能在白天複雜或夜間一般氣
象條件下作戰,每個團有飛行員35 至45 名。轟炸航空兵一個杜四中型轟炸
機團和一個依爾28 輕型轟炸機團,能在全天候執行任務。其餘的十一個團
全部能在白天一般氣象,部分能在夜間一般氣象條件下執行任務。我空軍作
戰的技術水平,經過幾年的訓練亦有所提高。再從福建地區和空軍的準備的
情況看,福建地區的機場網已經初步完成(只是二線機場還不足),鷹廈鐵
路已經通車,南福鐵路亦可於今年年底通車至福州,這對於我空軍進入福建
之後的物資供應提供了便利條件。

從福建對敵鬥爭方面看,我空軍部隊進入福建之後,可以使福建前線
對敵鬥爭處於更為有利的情況,可以使福建前線的各兵種部隊,尤其是航空
兵部隊和高射炮部隊得到實際鍛煉的機會。福建地區已經完成的機場沒有使
用,而內地機場卻比較擁擠,空軍一部分進入福建之後,可使內地機場鬆動
些,便於其他部隊進行訓練。我空軍進入福建,同時也可以對福建人民群眾
的對敵鬥爭起一些鼓舞的作用。

據說,有人曾就「如何制定一個好的作戰計劃」請教劉亞樓。劉答:
不要光想著你能打垮敵人,先要想敵人可能把你打垮。把這個問題想全了、
想透了,最後垮掉的,應該是敵人。

「報告」又詳盡分析了空軍入閩的「不利可能性」。

政治上可能出現的情況:我空軍部隊進入福建是保衛我國領土的措施,
是名正言順的,政治上是完全有理由的。但是,蔣介石集團唯恐天下不亂,
將拚命叫囂,企圖擴大事態,蔣賊很可能對我空軍進入福建的行動,把它和
鷹廈鐵路通車聯繫起來,叫喊我軍要解放金門、馬祖了,直接威脅台灣了,
要拉美帝實施美蔣共同防禦條約,拖美國下水。但是,美國不能不考慮到整
個國際局勢,不敢輕率插手。然而美國好戰派乘機叫囂和引起某些中立國家
的叫囂,則是不可避免的。他們將指責我們惹事,在台灣海峽製造緊張局勢,
同時也可能給美國特別是院外援華集團以策動和加緊援助蔣介石,以及蔣介


石要求給予更多援助的借口。甚至美帝好戰分子可能乘機加緊製造遠東緊張
局勢,金門、馬祖補給困難時,美海軍還可能直接擔任或掩護對金門、馬祖
的運輸補給的任務。總之,我空軍進駐福建的行動,雖然引起世界大戰或局
部戰爭的可能不大,但是引起一些緊張局勢則難於避免。

考慮到我空軍部隊進駐福建的行動可能產生的上述政治上複雜的情
況,我們認為,我空軍進入福建的作戰原則,仍然應該採取有理、有利、有
節的原則,不去過分地刺激敵人,不主動去轟炸敵人,不出海作戰,避免與
美帝接觸(只有在美機侵入我領空時才堅決予以還擊)。這樣做,我們在政
治上就完全處於有理、有利的地位。

軍事上可能產生的情況:當敵人發現我空軍進入福建地區之後,除了
與我進行空戰中交戰外,很可能對福建的機場、城市、交通樞紐(尤其鷹廈
鐵路)及其餘目標實施轟炸。特別是如果我們的進入方式、規模和戰鬥活動
方法對敵人的刺激太大時,這種可能就尤其大。因為,我們既然押在目前「東
風壓倒」的形勢下進入福建不會引起世界大戰這一寶。那麼,美國人和蔣介
石也可能反押我一寶,即蔣介石轟炸我福建地區也不至於引起世界大戰。甚
至於美國也可能調動其第七艦隊和若干航空母艦,在一定的時間內活動於福
建沿海區域,進行海上和空中巡邏,對我進行威脅,並掩護和接應蔣介石空
軍的活動,從而使我東南沿海局部地區的局勢緊張起來。這是軍事上可能產
生的第一種情況。第二種可能,對我空軍進入福建這一行動,敵人的反映不
大,由於避免受到還擊(主要是金門、馬祖),不對我們進行轟炸,只進行
一般的空中偵察及大、小規模的空戰。這種可能性也有,但估計極小。因此,
我們的行動計劃必須建立在敵人會轟炸的基礎上,準備應付最壞的情況。

在軍事學上,「戰略」、「戰術」是兩個不同的範疇和概念。而在具體的
戰爭行動中,這兩個範疇卻是息息相通緊密關聯的,無正確的戰略原則,再
好的戰術也等於零;有了完美盡善的戰略意圖,而無切實可行的戰術設計,
槍炮一響,搞不好也會到處撞牆撞得頭破血流,使看似手拿把掐的勝局歸於
流產。

但是,恐怕也很少軍事行動像1958 年這一回這樣將「戰略」和「戰術」
如此緊密地膠合在一起了。有限的戰略目標決定必須採取恰到火候的戰術方
案;而戰術動作的任何偏差和越軌,也可能導致整體戰略構想的翻車。毛澤
東和他的高級將領們長久苫思的就是既要找到一條到達目的地的捷徑,還要
把一路上可能出現的障礙、意外及應對措施想清楚,想周全。

四天軍事會議,有三天是在煞費苦心地研討「戰術」問題:空軍以何
種方式進入?何時進入?敵方將作何種對策和我方的反對策,以及敵方反反
對策和我方反反反對策?那時沒有電子計算機,有電子計算機也無法把各項
利弊條件、複雜因素、意外情況輸入進去,求得正確的答案。正確的答案不
能靠運算,只能靠集體智慧+豐富的經驗+知彼知己+接近事物發展規律的
預測+幾分冒險精神+決斷魄力+..來獲得。

研討民主而熱烈,並時有爭論,常常面紅耳赤僵持不下。一種設想一
經提出,馬上有幾個、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問題在等著你。從己方提,從對
方提,從正面提,從反面提,從好處提,從壞處提。各有利弊選最佳,兩害
相權取其輕。不可能萬無一失,但決不能馬失前蹄。有可能馬到成功,仍然
要多想幾個「如果」、「但是」..咋個辦?很有意思,1958 年,艾森豪威
爾正在著手進行他的回憶錄《遠征歐陸》的寫作,他體會深刻地寫道:「一


項周密的作戰計劃在空間和時間上都要有伸縮餘地,這樣才能適應戰爭中不
斷變化的情況,從而完成司令官指定的最終目標。」他撂下筆,非常滿意地
呷一口濃濃的咖啡,兩手扳住後腦勺,回味著也許只有屢打勝仗的將軍才能
寫下的這句至理名言。他當然沒有想到,大洋彼岸的中國將軍們,亦在按照
大體相同的思維邏輯,研製一項針對他以及他的不十分聽話的夥伴蔣介石的
空間和時間上均頗具伸縮餘地的周密作戰計劃。

※※※※※「報告」認為:一是突然地一次進入福建現有的七個機場(內
含汕頭);二是逐次的分批進入。前一方案的好處是:一次展開力量強大,
使敵人措手不及,一時難於對付,一下就緊張到頂,然後逐漸緩和下來。但
是缺點有兩條:一是對國際上的震動和美蔣的刺激太大,二是從空軍部隊作
戰起飛來看,在不出公海作戰的情況下,瀕海機場使用起來很不方便,很不
容易對付敵人。
因此,我們認為,我軍如果先進駐連城、汕頭機場,接著進駐漳州,
爾後視情況的發展,逐步地進駐沿海各機場,這樣對敵人的刺激較小,我們
無論在政治上、軍事上均較為主動。如果能在崇安(閩北)、瑞安(浙江東
南)兩地再修兩個機場,則在進駐連城、汕頭的同時或稍後一點,東面進駐
崇安,瑞安,這樣更可以使空軍部隊東西兩面互相支援,更便於縱深的機場
的支援。

我空軍進入福建後,應付可能發生情況變化的方案:根據敵我空中力
量對比的情況看來(我有能作戰的殲擊機飛行員900 名,轟炸機機組300 個;
蔣幫共有能作戰的飛行員440 名),國民黨的飛行員雖在飛行技術和飛行經
驗方面比我們好一些,但是我在數量上佔優勢,特別是政治質量同我飛行員
比較起來懸殊很大。只要我們各方面努力,力求少犯錯誤,同敵人打起空戰
來,雖然會互有勝負,然而一般說來,應該是打得過敵人的,被敵人用空戰
把我們趕出來,估計是不至於的。但是我們應該提防到敵人除進行空戰以外,
還可能使用向我福建地區甚至汕頭、上海、廣州實施轟炸的辦法,以進行報
復。因此,我們認為,在我空軍進入福建的同時,還必須準備好實施反轟炸
或以其它方式進行強烈的反擊的措施,以免使我空軍進入福建的行動處於被
動和不利的地位。因為空戰和加強地面防空火力,雖然可以擊落一些敵機,
但是不能完全阻止蔣機對我實行轟炸。我空軍去轟炸台灣是不適宜的,將引
起更加複雜的情況。但是,我們可以抓住金門、馬祖這兩條小辮子。抓住金、
馬的小辮子可以有大抓和小抓兩種方法:所謂大抓,就是組織空軍、炮兵、
海軍艦艇對金門、馬祖地區進行轟炸炮擊,打擊和封鎖敵人的補給線,造成
金、馬補給的因難,甚至可以將金門、馬祖封鎖起來,即使不用步兵登陸,
也有可能將金門、馬祖敵人迫走。如果認為採取上述方法,影響過大,尚非
其時,則可以採取小抓的辦法,即用地面炮火和魚雷快艇對馬祖進行轟擊和
封鎖,廈門地區對金門只進行配合行動,這樣做,我們認為也可以將敵人制
服住。如果我們抓住金門、馬祖兩條小辮子,估計經過幾個月的鬥爭之後,
蔣介石可能為了保存金、馬的十一萬兵力而停止對福建地區的轟炸,然後出
現的只是斷斷續續地雙方進行一些空戰的局面。

進入時間。準備工作(運輸油料、彈藥、組織指揮機構、組織通信樞
紐)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因此,最早也要到七、八月間才行。根據氣象規律,
七、八月間福建地區雖然正是颱風季節,但是影響的地區主要是台灣海峽和
福建海岸地區,如果我們分批進入,第一步進駐連城、汕頭,颱風對我影響


不大,對敵人影響卻很大。

三十多年過去,再讀「報告」,能令我拍案叫絕的自然是三位年輕上將
及眾僚屬的智慧和判斷力。後面戰事的發展竟與原來的預測驚人地一致和吻
合,此類情節,人們好像在《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中每每讀到,由此生
出了對諸葛孔明和智多星吳用的五體投地。不同處在於,諸葛亮、吳用的「神
機妙算」純屬天授,天上掉大餅似的得來太容易,而1958 年的「判斷精度」
則是在付出了多少辛勤汗水和腦細胞後才逐漸地減除誤差向0°靠攏的。

台灣方面說,1958 年台海炮戰,是大陸方面苦心積慮蓄謀已久的行動。
「報告」證實了這一說法。可以確定,早在1957 年底、1958 年初,大陸方
面就已經決定於1958 年7、8 月間在台灣海峽採取重大軍事行動了,再巧不
過,是年7 月的中東事件,給了毛澤東部署、發動的軍事行動以更充足的理
由。

台灣方面說,1958 年炮擊金門,是大陸方面登陸金、馬,血洗台灣的
前奏。

「報告」否定了這一說法。大陸空軍入閩,確是一次突然猛烈的出擊,
但並不是一次全力以赴的進攻,「不出海岸線作戰」,「大陸挨炸也不轟炸台
灣」的原則規定,已將預期目標在一相當有限的範圍內鎖定,總體戰略意圖
並未脫出「積極防禦」的構架。事實上,如果台灣空軍的表現一如後來那般
乖乖、其偵巡航路再不逾越海峽中線、更不隨意到大陸來遊蕩閒逛,兩岸空
軍便大體可以和平共處相安無事,海峽天空也可討得一個相對的寧靜。處於
交戰狀態的雙方,誰都無法容忍對方的炸彈每日高懸在自己的頭頂,都將采
取措施「請君出甕」,這總是心之常態吧。因此,既然1958 年「大陸準備攻
打台灣」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粉碎了共匪的進犯企圖、勝利保衛了台
灣反攻基地」的誇耀也只能是無稽之談。台灣為「勝利」尋找了一個虛無的
前提,並不能使虛無的「勝利」成為真實,就像你可以逼真地畫一棵果實累
累的蘋果樹,但你永遠也不能把那果子摘下放進嘴裡一樣。

今日看「報告」,是完全可以把它作為指導1958 年軍事行動的綱領性
文件來閱讀的,雖然八個月後,地面炮兵走到前台,空軍由「主角」降為了
「輔佐」,但「報告」對戰場態勢的預測依然奇準,確定的各項原則也基本
適用。戰爭大體上在八個月前設計方案的框架內發展、運行,結局與初衷驚
人地一致,我以為歷史再苛刻,也必須給三位上將的傑作打高分。

3


1958 年7 月18 日深夜,北京西郊機場的跑道燈徹夜通明,一架又一架
來自各地的運輸機頻繁降落。神色凝重嚴峻的軍區空軍司令和軍、師長們匆
匆步下舷梯,拉載他們的小轎車急速行駛。與以往不同,沒有一輛開往北京
前門打磨場空軍招待所,全部徑直開到公主墳空軍司令部。多日不見的主官
們用力拉拉手,沒有寒暄和笑語,人們竊竊議論的主題只有一個:就要真干
大幹了!

黎明,蓬勃的旭日將一片光彩拋向世界,劉亞樓肩膀上的三顆將星耀
目生輝。

司令員蒞臨,將校們砰然起立。

劉亞樓舒展雙臂,做一個示意大家落座的動作。好怪,他一向緊繃的
眉心和嘴角此刻竟溢出一絲關攏不住的笑意。

養兵干日,用兵一時。打了一輩子仗,打了一輩子惡仗與勝仗的將軍


在歇手多日之後又撈到了仗打,焉能不開懷一笑?但他的笑從不使人感覺松
弛,永遠透著一股令任何一位部屬都不敢懈怠不敢拂逆的威風和莊嚴。

他的帶有濃重福建腔的普通話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裡彈射出去,敲打著
空軍作戰室的牆壁,嗡嗡作響。

「同志們,要打仗了!」開門見山。拐彎抹角不是他的習慣。

「美國人、英國人最近在中東惹禍,毛主席、黨中央決定,支援阿拉伯,
炮打金門。我們空軍要立即進入福建。」「總的作戰指導原則,還是毛主席講
的,在戰略上以少勝多,在戰術上以多勝少,達到消滅敵人、保存自己。」「將
同國民黨空軍交手是肯定的。還必須充分準備同美國人較量。美國人也不是
三頭六臂嘛,在朝鮮我們掂量過他的斤兩。老飛行們應該擺擺龍門陣,研究
打國民黨、打美國佬的戰法,要讓新飛行員樹立敢打必勝的信念。」最後,
他大聲發問:「打贏這一仗,大家有沒有信心!」回答異口同聲:「有!」很像
大戰前夕,一位英姿勃發的連長於隊前訓話,進行極富鼓動性號召性的動員。

※※※※※劉亞樓並非天生就有做空軍上將的才學。1929 年,這位鐵
匠的兒子在閩西參加武平暴動時,第一次打仗,身邊戰友腦袋開了花,白色
的腦漿和殷紅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身上,也曾嚇得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動
起了開小差的念頭。他後來回憶,是從小在飢寒交迫中長大,一股內在的強
烈的革命願望和熱情支持他硬著頭皮幹下去。那時,古田會議還未召開,紅
軍的訓練方式與舊軍隊相差無幾,拔正步,班長不喊「立定」的口令,即使
前方是懸崖峭壁也得閉著眼往前邁腿。吃飯規定5 分鐘,飯前立正站好,一
聲哨響,立即端起分好飯的茶缸狼吞虎嚥,時間到,又一聲哨音立即停止,
班長喊「一、二、三」,所有人必須將手中的茶缸舉過頭頂,再倒扣過來,
吃不完者,稀粥菜場就會澆到頭上,直灌到脖頸。下大雨,偏偏在雨中點名,
20 分鐘時間一分不少,解散後,誰有一句牢騷,全隊立即二次點名,又是
一個20 分鐘。北方兵笑他的福建話,他立即改學普通話。江西兵笑他不敢
吃辣椒,他強忍著鼻涕眼淚嚼辣椒,幾天後,竟比江西老表還能吃。天降大
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殘忍的訓練加上殘酷的戰爭,劉亞
樓像一個在重錘夯砸下的鋼坯,迅速由一個二二楞楞的毛小子鍛煉成剛強標
准的革命軍人,養成了以嚴格頑強著稱並貫徹於一生的潑辣作風。
由於作戰勇猛聰明好學,短短三年,他由連、營、團長而師長,年僅21,
腳上穿著2 斤重的草鞋,肩膀頭已壓上千斤的重擔,軍事才幹如翠竹拔節般
與日俱長,如豪雨瓢潑般瀟灑傾洩。長征路上,他的紅二師充任全軍的開路
先鋒。鐵流二萬五千里,這支「槍頭」硬不硬,銳不銳,作用非同。劉亞樓
不負眾望,從江西打到陝北,突破五道封鎖,渡烏江,下遵義,翻雪山,過
草地,攻陷臘子口,會戰直羅鎮,一路斬關奪隘橫掃披靡,23 歲的年輕師
長,用一連串的勝利,奠定了在這支革命軍中「能征」「善打」的聲威。

※※※※※七月十九日上午十時,劉亞樓簽發了作戰命令。
兵力部署:一、殲擊航空兵:1.調第一師師部率第一、三兩個團進駐
連城、新城機場,以師部率第一團駐連城,第三團駐新城,接替第九師防務。

2.第十八師師部率一個團進駐汕頭機場,該師其餘部隊調駐惠陽機場。
3.調第三師師部率第七、九兩個團進駐廣州之沙堤、白雲二個機場。
4.第九師集中於長沙機場。
二、轟炸航空兵:1.調第八師一個團進駐樟樹機場。
2.獨四團八個機組隨時準備進駐樟樹機場遂行戰鬥任務。

3.第八師(含四團)進駐後,第二十四師有掩護樟樹基地及保證轟炸
部隊安全起落的警戒任務。
十年前,1949 年1 月14 日也是上午10 時,劉亞樓輝煌的軍事生涯達
至巔峰。他擔任攻取天津的總指揮,下達了總攻令。
此時此刻,我軍士氣高揚,蔣軍窮途末路,換上任何一個總指揮,摘
取天津都如探囊取物。而劉亞樓創造的奇跡是全殲守敵十一萬僅用了十九個
小時,以鐵杵搗卵般的威猛展示了我軍的成長和強大,以有名的「天津方式」
促成和換取了一個更為有名的「北平方式」,對全中國的戰局發展產生了舉
足輕重的影響。毛澤東對此大加讚賞,大為嘉勉。

毛澤東召他進京:劉亞樓,你打得不錯,要你從陸地上天,組建我們
自己的空軍怎麼樣?沒有思付,回答只有一字:干!

這一年,他年紀剛好38。一個按照今天的說法大吉大利肯定要「發」
的數字。

今天,我們不無惜憾地回首往昔,這位新中國第一任空軍司令員已經
故去了整整三十個年頭。

時間無情亦有情,三十載光陰,世界會把庸碌之輩洗刷遺忘得幹幹淨
淨,人們驚奇地發現,劉亞樓的影響和魅力仍無時無刻有形無形地在整個空
軍存在延續著。

他留給空軍後繼者們的遺產,不僅僅是一份相當不錯的戰績,還有一
種敢拚敢打爭強爭先的精神和嚴格嚴謹精益求精的作風。

三生有幸,我曾在空軍某部服過役,我聽過有人罵劉亞樓,也聽過有
人讚劉亞樓,而且罵與讚的往往就是同一個人,罵他嚴厲得像一把刀子,贊
他魄力像高山大海,先罵後贊,詛咒中流露的競全是對他的欽佩,而且,罵
著罵著,嘴邊便溜出一句口頭禪:這他媽可是劉亞樓立的規矩!那神聖而不
敢亂動毫釐的口吻令人難忘。

陶鑄曾用「煉成鐵翼摧強敵」、「豪情才氣兩干雲」的詩句讚頌劉亞樓。
我亦以為,一個能在祖國藍天白雲之間樓下鮮明個性和深深印跡的人,當與
藍天白雲一般久長永恆。

指揮組織:將第一、第五兩個軍部合併組成福建地區統一的空軍指揮
機構,在軍委未正式宣佈命令以前,暫定名為福建空軍指揮部,位於晉江,
指揮機構應於本月二十三日前到達晉江組成,該部直接指揮第一、第十八、
第十二師三個殲擊師及樟樹的二個轟炸團。

部隊調動時間及程次:1.第一師、第十八師、第八師各部立即派出負
責指揮及地面保證的先遣梯隊到達任務地點組織接受自己部隊的轉場。獨四
團應派出必要人員到樟樹進行必要的準備。

2.各部隊的轉場均由所在軍區空軍按緊急轉場方式進行組織,所有地
面部隊的轉場均需於二十四日零時前完成,空中部隊轉場時間梯次另有命
令。
3.高射炮部隊的調動需在二十五日黃昏前到達任務地區。
4.部隊轉至新基地後按新的指揮關係請示任務。
劉亞樓命令中最要命的一條是時間:指揮機構必須於二十三日前到達
晉江;所有地面部隊必須於二十四日零時前完成轉場;高炮必須在二十五日
黃昏前到達任務地區。殲擊機各部轉場時間雖尚未明確,可想亦不會遲於二
十五日。短短幾天之中,完成如此複雜、龐大之地面、空中臨戰轉場,談何


容易!

有人講怪話:真是逼命哩,拉稀尿褲槍斃砍頭伯也完不成了。

劉亞樓拍了桌子,罵娘:娘個×,不是我逼命,是戰爭逼命!哪個沒
信心完成任務自動辭職。哪個沒本事完成任務我找你算賬。

他並非蠻不講理,他完全清楚任務的艱巨性、緊迫性,但,他亦清楚,
半年前,空軍就擬定了空軍入閩作戰的預案,並為此進行了紮實、周密的准
備,短期內完成繁重轉場任務的客觀條件是具備的。同時,他更清楚自己的
部隊,瞭解部隊中的主觀能動性究竟有多大的蘊藏量。臨戰時刻,他就是要
使自己的命令形成強大的高壓,一級一級壓下去,讓所有的主客觀能量全部
釋放出來。

關鍵時刻,拉弓不怕弦繃斷,這就是劉亞樓。

採訪中,當年奉命率部轉至一線機場的空十八師師長、後任空軍副司
令員的林虎中將無限深情地回憶了一大篇劉亞樓。

劉亞樓這個人,是我所接觸過的高級將領中,最具突出、鮮明個性,
又最有爭議的一個。

這個人的優點是事業心非常強,幹工作熱情高漲,對革命事業忠誠不
二,鞠躬盡瘁。當然,不是沒有劉亞樓我們空軍就建不起來,但誰也無法否
認,他確實為空軍初創組建做出了重大貢獻。例如,在陸軍的基礎上建立空
軍,這一正確的方針,基本上是劉亞樓的,是他向中央提出來的。

這個人的缺點是外露,謙虛不夠老子天下第一,好訓人罵人,對任何
人都不講情面。他自己講的,有一回,他去見毛主席,主席說:劉亞樓,你
鋒芒畢露。你鋒芒半露好不好?劉亞樓極富雄才大略。學習毛澤東軍事思想,
最早也是他提出,從空軍開始的。劉亞樓結合戰例親自講課。記得他講課也
很有特色,不是坐著講,而是背著手,在檯子上走過來走過去講,講我們空
軍應該如何運用毛澤東軍事思想,非常實際,非常精闢。系統地進行軍隊的
理論建設、基本建設,空軍開始也比較早。五十年代,劉亞摟就湊了一幫人,
搞訓練大綱、戰鬥條例、飛行條例,他天天過問,親自一字一句修改,很多
東西,今天看仍然適用,一點也不過時。

劉亞樓敢作敢為,敢下決斷,但又不蠻幹,注意學習,勤於動腦,善
於思維。他身上總帶個小本,每個師有幾個教員、飛行員,幾架飛機,什麼
情況,都清清楚楚。記得六十年代打美國無人駕駛飛機,我們的殲六最高能
飛一萬七千五,而無人機可飛一萬八,我們的飛機追著追著就進入螺旋拿它
沒辦法。劉亞樓幾次把我叫到北京去,提出一個「甩上去」的戰法,就是精
確計算好無人機的航線,我們飛機預先設伏、加速,在敵機到來的一剎那,
衝過最高昇限開火的戰法。我反覆研究後認為可行,最後真的幹掉了無人機。
劉亞樓作為一個軍種的司令員,親自和我們研究飛機在空中的每一個動作細
節,別人不容易辦到啊,工作確實非常深入、具體。

劉亞樓對空軍要求嚴格,有時近於苛刻挑剔,例如打掃衛生,他戴著
白手套翻箱倒櫃摸,哪裡有一點點灰塵下面都要挨批。現在看,空軍作為一
個現代化的複雜軍種要求必須嚴格。我見了軍委、總部的領導就講,劉亞樓
的嚴格要求嚴謹作風,是反映了空軍的特殊規律的。劉亞樓當司令,下面做
的好他當場表揚,做不好馬上批評,毫不客氣。那時,我們這班當師長的做
事,誰也不敢有半點馬虎。

不錯,劉亞樓這個司令有點霸道,在空軍,他當家,說了算,吳法憲


只有唯唯諾諾,沒有說話的份,不免萬馬齊喑,一言堂,大家都不太敢講話,
見了他像老鼠撞見了貓,都怕。但是,這個人並非鐵石心腸,冷酷無情,他
骨子裡對人非常關心。比如那時各部隊黨委書記當家,黨委書記大多來自陸
軍,軍齡長,資格老,軍政矛盾比較突出。劉亞樓在空軍就特別強調要扶持
我們這些年輕的飛行幹部,在技術、作戰上要尊重飛行幹部。

訓練摔了飛機,飛行幹部壓力很大,他總是先批評後安慰,再鼓勵你
總結教訓,振作精神好好幹。每次到部隊來,他都要去看望飛行員、地勤人
員,記得為了讓夜航大隊體息好,連宿舍應掛什麼樣式的窗簾他都親自過問。

1965 年他臨死前兩天,我們去看他,人已經不行了,還躺在床上艱難
地修改歌劇《江姐》的歌詞。他把「春蠶到死絲方盡」這一句改成了「春蠶
未死絲不盡」,心情寫照,催人淚下。總之,他又是一個有血有肉,很懂感
情也很講感情的人。

用歷史唯物主義觀點看,毛主席當年挑劉亞樓來組建空軍,人選的非
常准,非常對,他無疑是我最為敬佩的老紅軍出身又最具現代意識科學觀念
的高級將領之一。我認為,有許多人寫過劉亞樓,老實講至今沒有一個人能
真實地把他寫出來。年輕人,你不想試試看?我坦言,我的筆太拙,亦難將
此人真實寫出,唯能直錄而已。採訪畢,如有心得,彙集於一,乃更確信劉
亞樓是一位會使所有對手都感頭痛的中國空軍統帥。

嗚呼,1958 年,國民黨空軍如果不很好地研究自己的對手,將犯絕大
的失誤。

4


7 月18 日夜,南京軍區空軍司令員聶鳳智中將剛剛進入夢境,即被一
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拿起聽筒,耳邊傳來劉亞樓的福建普通話:「老聶,
主席今晚發話了。」霎時,聶鳳智睡意全消,順手拿起一支鉛筆,邊聽邊做
記錄。

形勢、任務交待完畢,劉亞樓說:「老聶,軍委已決定,組建福空,要
你去當司令官。你不要到北京來,立刻到福建去,你的委任狀隨後就到,把
戰前各項準備工作全面抓起來。切切注意,一要迅速組織強有力的指揮機構。
二要使用戰鬥力強、有實戰經驗的部隊,力爭打好第一仗。三要健全各機場
的保障機構。四要採取逐步推進方式完成空中轉場,隱蔽好我戰略意圖。」19
日凌晨,聶鳳智已站在福建晉江羅裳山簡陋的空軍指揮所以新職務下達第一
道緊急備戰令。這一歷史性畫面標誌著,半年前擬就的空軍入閩作戰預案,
即將由白紙上的黑色鉛字變成白雲間的銀燕展翅,爭奪閩海制空權的好戲終
於拉啟了帷幕。

※※※※※五、六十年代,空軍中便有「北劉南聶」的說法,其實,
劉、聶是上下級,一般是不宜相提並論的,人們如是說,表明了對兩位陸軍
出身的空軍將領的信賴和尊敬,同時,也飽含了對一南一北兩位將軍猶如紅
花綠葉般交相輝映配合默契的讚譽。
無巧不成書,聶鳳智週歲那年,父母給他取名時,偏偏用了一個「鳳」
字,幾十年後,聶鳳智曾半開玩笑地說過:我這個人屬鳥,命中注定要同天
空結下不解之緣的。

然而,長久以來,他並不是天際翱翔飛舞的「綵鳳」,分明是林莽中威
風八面的「猛虎」。
聶鳳智,陳毅三野中公認的一員虎將,一位軍史專家評論道:在我軍


一些重大戰役,如著名的萊蕪、孟良崮、濟南、淮海、渡江、上海戰役中,
差不多都有聶鳳智的精彩表演,雖然他不是主角、統帥人物。聞名全國的「濟
南第一團」、「十人橋」、「渡江第一般」和人們所熟悉的文學作品《渡江偵察
記》、《戰上海》,都記敘著聶鳳智的九縱在華東戰場上縱馬馳奔、創造的一
個又一個勝績。

聶鳳智第一次見到飛機是在1932 年。湖北孝感縣的一個草坪上,停著
中國工農紅軍繳獲的第一架國民黨飛機。一群年輕的紅軍士兵圍著它指手劃
腳,觀看新奇。

其中一位矮個、精瘦的小鬼,張大嘴巴,瞪著眼珠,好奇地想:這球
怪物是怎麼飛上天的呢?他當然不曾想到,20 年後,自己竟當上了指揮好
幾百個「怪物」的司令官。

1952 年,聶鳳智奉調北上,任中朝聯合空軍司令員。老虎如果生出翅
膀來,飛上天去的將是一隻帶著鋼牙利爪的「鳳」。

朝鮮空戰,無論飛機數量、裝備質量和技術水平,聶鳳智都明顯處於
下風。美國空軍擁有一大批參加過二次大戰、實戰經驗相當豐富的王牌飛行
員,號稱「空中霸主」。聶鳳智麾下,儘是一些初出茅廬,在戰鬥機上只飛
過幾十上百個小時的楞小子。開始,很多人私下裡認為,雙方實力懸殊,這
個仗不好打。不好打也得打,聶鳳智不辱使命,在實戰中摸索研究,總結出
一套獨特的戰法,終於扭轉了被美國空軍鎮頭欺凌的局面,把空中戰場從鴨
綠江畔推移到清川江一線,形成令美國空軍也望而生畏不敢妄入在世界空戰
史上知名度甚高的「米格走廊」,美國空軍參謀長不得不承認:共產黨中國
幾乎一夜之間變成了世界主要的空軍強國之一。

從朝鮮戰場回來,他的經歷中又多了一份他人尚無的殊榮:我軍鮮有
的既指揮過地面戰役又指揮過現代軍種作戰的將軍。

經驗,是財富也是優勢。1958 年空軍入閩參戰,司令官非聶莫屬。

※※※※※聶鳳智在羅裳山一塊狹小的平地上召集自己剛剛組成的指
揮機構,進行簡短的戰前動員。給人們留下最深印象的兩句話是:若要戰勝
敵人,我們必須贏得時間。
若要贏得時間,我們必須戰勝自己。

他指的是在惡劣的天候、艱苦的工作生活環境裡,所有人都必須咬緊
牙關,連續奮戰,滿負荷、超負荷、超超負荷運轉,在軍委、空軍規定的時
間內,完成一切戰鬥準備。

並不高大的他偉岸地立在高處大聲說道:我的要求很簡單,你是一台100
千瓦的發電機,必須給我發出300 千瓦的電能來!
頃刻間,天降暴雨。他不動,繼續他的講話。他的隊伍也不動,一片
草綠色和整個羅裳山融為一體。
遠山雲濃處,有悶雷隆隆作響,在溝壑峰谷間迴旋震盪。

※※※※※四下打聽當年蹲過羅裳山指揮所的「老坑道」,於是,我在
福州空八軍司令部見到了楊國華。1958 年,楊老任福空指揮所雷達參謀,
退休前最後職務為空八軍作戰處長。他退也不休,從未閒著,被部隊返聘為
調研員,專攻中國空軍發展史。研究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格外親切有興趣
的緣故吧,如今,他已是五十年代台海空戰問題的專家。初次相識,看他斯
斯文文地引經據典縱論歷史,不覺得他曾是一位軍人,而更像一位教授。
1958 年空軍入閩,和炮擊金門是一回事,也是兩回事。空軍入閩是1957


年底主席、中央就定了的事,只剩下一個時機問題。當然,如果沒有朝鮮戰
爭,空軍早就入閩了。1958 年發生中東事件,促成了空軍即刻入閩,緊密
配合炮擊金門。

在福建原來有個空一軍,是由防空一軍歸建過來的,只管高炮、雷達、
探照燈和機場修建。1954-1958 年間,先後建成福州、漳州、連城、龍田、
晉江、惠安、崇安七個機場,但是沒有擺飛機。空一軍是「空」一軍,徒有
虛名。

1958 年7 月19 日,接到命令,由南空機關一部、浙江空五軍大部、福
建空一軍全部,組建福空,聶鳳智任司令員。要求幾天內必須完成空戰準備,
確實十萬火急,火燒眉毛。

福空指揮所設在晉江羅裳山的掘開式坑道裡,64 平米大的一個地洞,
硬塞進去作訓、通信、標圖、電台各類參謀人員一百多人,天氣悶熱潮濕,
加上通風又不好,人待在裡邊臭氣熏天,剛進去,撲面嗆鼻的汗臭真能讓你
窒息,把人沖個斤斗。聶鳳智也在裡邊辦公,他每天半夜三點進去,中華牌
香煙一叼,開始工作,除去吃飯、方便,不出洞,一直幹到日頭落山,才出
去瞇一覺。

將指揮所建在羅裳山是因為那個地方比較適中,前面就是晉江機場,
靠漳州、惠安機場也較近,通信聯絡、指揮作戰都便利。但生活條件就相當
艱苦啦,根本就沒有營房,只有聶鳳智有一個幾平米的小土房休息、吃飯,
其他人全住帳篷。帳篷四面透風,漏雨、揚沙、蚊蟲咬,人就在裡邊吃飯睡
覺,毫無辦法。帳篷搭在一片桂圓林中,那年桂圓大豐收,果大水足,甘甜
如蜜,一嘟嚕一嘟嚕吊在頭頂,伸手可觸,晚上散發出陣陣誘人的清香,弄
得人一天到晚嘴裡頭老在分泌唾液。恕我坦言,我們不少人意志「薄弱」,
沒有做到像當年駐錦州的部隊那樣,用堅強的紀律性抵禦住摘食老百姓蘋果
的慾望,所以四下無人時,扯下幾個桂圓嘗鮮的事時有發生。慚愧。

其實,我們的意志還是相當不錯的,條件那樣艱苦,沒有人發牢騷、
講怪話,哪裡有什麼上下班時間啊,所有人都是使出渾身最大勁拚命幹,分
秒必爭,先同時間打一仗。同時,也充分做好了敵機轟炸羅裳山、為國犧牲
光榮的準備。管理處除了管大家的吃喝拉撒,還有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到
處買白布買棺材。我們都同處長開玩笑:你們想得真周到,如果輪上我享用
了,那就提前謝謝啦。

總之,當時非常苦,非常亂,事情千頭萬緒,備戰繁重如山,打仗就
是這樣的了。好在我們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司令官。空軍是個新軍種,建國後
打大仗,打惡仗,主要在朝鮮,基本是聶鳳智指揮,所以他實戰經驗很豐富。
聶這個人平時無架子,可以拉呱,喜歡吹牛講故事打籃球。但到指揮所那就
是絕對權威,大將風度,講話聲如洪鐘,很有鼓動性,下面鴉雀無聲,沒有
人敢亂吭氣。他一到任立即工作,親自部署,抓得具體周密,魄力大,決心
相當果斷。空戰決定勝負就是那麼幾秒零點幾秒的事,指揮就怕粘粘糊糊三
腳踢不出個屁來猶豫不決。這個人打了一輩子仗,很有頭腦和謀略,仗怎樣
打目標非常明確。在空軍,他唯一怕的人恐怕就是劉亞樓。我觀察,劉亞樓
逮到別人吼一通,一般對聶還比較客氣,有理讓三分。

實在話,從陸軍出來又真正懂空軍的,一個劉,一個聶。聶的缺點也
是作風不甚民主,霸道一些,大小事一個人拍板講了算。劉亞樓言傳身教嘛,
沒治。


時間,就像一條歹毒的長鞭,每時每刻都在拍打快要被抽光搾乾了精
力、體力的人們。暴雨,則充當了困難最兇惡的幫手,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
橫在你的面前給早已疲憊不堪的人們再添加一份艱辛。而曾經自以為十分完
美自鳴得意的各項計劃在千軍萬馬的調動之中又往往漏洞百出,顯出蒼白無
力的樣子,使得空軍入閩的戰略行動從一開始就伴隨著種種混亂的場面。

到處在喊、在叫、在吵、在罵,問題,像雪片,撲頭蓋臉飛向羅裳山。

連城的雷達陣地,因事先未經圖上作業和周密勘察,以致費了吃奶的
勁兒把設備搬至山頂,才發現該地仰角均在5°以上根本不能架設。氣得雷
達兵們揪住工程師的衣領恨不能飽煽一頓耳光。

下發通信鋪設方案,卻缺少配套之實地勘測資料。使得通信兵像沒有
佐料的大廚師手捧著菜單而無法下勺。

福州場站油料裝卸手續不嚴,發生油料混合事故,18 噸航油統統報廢。
追查下來,各級推諉,竟無一人挺身而出堵槍眼,拍胸脯說「要撤撤我」。

受領任務單位未經精確計算即申請車輛,常常運輸車裝不滿,運油車
卸不淨,空車返回利用率極低,僅角尾一地因調度不當跑空車129 台次,使
極為寶貴的兩萬多車公里化作噴油管排出的陣陣油屁而白白損耗。

漳州場站下死命令,要當地五天之內備齊一萬立方沙石,逼得地方政
府把基建和防汛石料統統控制起來。日後任務變化,並不需要那麼多,也不
及時通知地方,惱得漳州父母官們指著站長鼻尖罵:他媽的,以後除了大糞
要多少供多少,其他一顆雞蛋一粒谷,也別想從我這裡拿到手!

……每天,參謀、助理們戰戰兢兢把一份份「問題報告」呈遞上去,
伸著腦殼,靜等脾氣火暴的司令官雷霆震怒。誰知,聶鳳智往往只看個標題,
就順手甩在一旁,至多批上一句:「××長、××部門閱處」,再不過問。那
些天中,一向「軍閥」的他竟鮮有橫眉厲目大聲斥責,倒是經常能從完成任
務的報告上看到他「很好,應予表彰」的旁批。事後,有膽大者向他提出這
一「反常現象」,將軍莞爾一笑道:空軍入閩,大搬家,沒有問題才碰見鬼
哩。如果我什麼都管,等於什麼也不管,你想用一隻手同時按住一堆跳蚤是
不可能的嘛。該誰管的事就由誰去管好,我只管大事:一個整體工作的進度,
一個飛行部隊進駐的隱秘性。下面很辛苦,只要盡了心盡了力,有點小問題
也不用大驚小怪。不是不要批評,更多的應該是表揚,給部隊常鼓氣,勁可
鼓而不可洩嘛。當主管的,有時就得搞點「無為而治」。

聶鳳智的「無為」,畢竟達到了「大治」。在劉亞樓限定的時間內,他
首先完成了能打的準備。7 月26 日,毛澤東給彭德懷的信雖暫時延遲了戰
役發起時間,聶鳳智的「發電機組」仍在按照他的指令超負荷運轉。二十天
後,他不無幾分自豪地向劉亞樓報告:通信,共開設和擴建了12 個指揮所
的通信樞紐部,構通長途電路35 處,增設無線電台127 部、導航台站48 個,
架設永備線路298 公里,被復線834 公里;雷達,架設了11 部引導雷達和
14 部警戒雷達,雷達團由2 個擴建為3 個,已迅速構成了全區高、中、低
對空警戒與引導網;後勤,運送各種油料22109 噸,彈藥1722 噸,副油箱
1604 副,其他物資20163 噸。..今天,當我們讀著這些索然無味的枯燥
數字時,是很難想像它們包含了多麼巨大的付出。就說那支由404 台運輸車
和534 台運油車組成的龐大車隊吧,二十天中無營房住宿,無熱飯菜湯,困
倦了,停下來用涼水洗把臉,飢渴了,啃一口硬饃喝一口稻田水;狂風驟雨,
寧肯自己光膀子,脫下軍衣蓋住引擎蓋,以免發動機受潮;烈日暴曬,因修


車而中暑暈倒,急救後跳進駕駛樓繼續發動;多少人跑肚拉稀,多少人感冒
發燒,竟沒有一台車停駛。戰爭古來如此,有什麼樣的司令,就會有什麼樣
的士兵。

自然,最令聶鳳智感到振奮和欣慰的還是,他已把航空兵6 個師部17
個團採取打游擊的方式先後進駐了福建地區7 個機場。和二十天前相比,他
已不是僅有「七八個人十幾條槍」的光桿司令,而是手握520 架作戰飛機擁
有強大武備的堂堂統帥了。他充滿信心地期待著,同當面的國民黨空軍弟兄
們乃至背後的美國空軍同行們,在台灣海峽擂鼓對陣,一決高下。

※※※※※8 月13 日,把自己金貴得像個羞於見人的新娘的太陽,終
於扭扭捏捏從雲縫間探出半個身子來,霎時間,青山滴翠,萬木蔥蘢。清晨,
霧氣淡淡化去,海濤隱約入耳,鷗鳥漫空競翔。聶鳳智信步走出坑洞口,深
呼吸,美美吐出一口濁氣,用手搭個涼篷,登高遠眺。天無際涯,灰黑狹長
的金門島若隱若現。凝望良久,燦然微笑。
習慣性地摸出一根香煙來,中華牌,劃火點燃,只輕輕吸一下,便引
發猛烈不止的咳嗽。

保健醫生急步向前,一把奪下:首長,千萬別抽了,損害健康呀!

聶鳳智朗朗大笑:請高抬貴手。如果你不想讓我聶某在羅裳山演一出
走麥城,就閉起眼睛假裝看不見。打完了空戰,我保證絕對服從你的命令。

從衣袋內又摸出一根來。

醫生無奈地搖頭。

炮戰期間,聶鳳智的香煙損耗量由每天一盒上升至每天兩盒,最多時

三盒。他曾玩笑說:北京的指示是精神支柱,口袋裡的香煙是物質基礎,少
這兩樣東西,這個仗他打不贏。

※※※※※他最終死於吸煙,過量地吸煙。晚年住院,醫院確診為肺
癌。我認定,羅裳山的日日夜夜讓他折了壽。
聶鳳智坦然處之,給所在黨小組寫了一封信,談及生死:紅軍時期,
同我一起報名參軍的幾十名夥伴,大多都為革命捐軀。打濟南,我們九縱陣
亡1377 人,「濟南第一團」十幾個連隊僅剩三個連的兵力..那麼多先烈先
我而去,我這條命又何足惜。老首長張愛萍前往探視,他輕鬆說道:「沒什
麼,癌症!」張愛萍驚歎:「老聶這個人死不了,他的精神好得很。」自然法
則無可抗拒,1992 年4 月3 日,聶鳳智與世長辭。臨走前的病痛雖然難忍,
但他的臉上卻始終滯留著樂觀的微笑,直至最後一刻。

瞭解者說:這是兼容天真與成熟的神態。亦是視勝負如常事,置生死
於度外的大將風度。更是靈魂在戰火煉獄中昇華,進入了笑瞰人生的境界。

據傳,他死後,羅裳山的士兵們自發地祭奠他,在他的遺像前擺上采
摘的鮮花和兩盒煙,中華牌香煙。

1993 年,我去羅裳山,也要陪同幫我去買香煙。買不到中華牌,拿回
來兩盒「萬寶路」,並說:這個比「中華」更高檔。我吼:你瞎搞,要知道,
羅裳山這個地方,見不得美國貨!又換回兩盒「紅塔山」,好歹中國貨。

在「坑洞」故址,我敬重地擺上一枝松枝和「紅塔山」。我祈望,將軍
在天有知,仍能欣然含笑。

5


空中轉場,即飛機由甲地飛往乙地的全過程。如果你乘坐了一回民航
班機,可以視為完成了一次「空轉」。


我冒著傻氣問楊國華,1958 年的「空轉」真有那麼複雜?楊老非常肯
定地回答:不亞於實施一場空中戰役。一般講,交戰狀態下於敵前「空轉」,
己方飛機在落地前後的一兩小時內,就像一隻脫離了舊巢正在尋覓新殼的寄
居蟹,把自己的軟腹部亮給了敵方,處於防護力反擊力最薄弱的時刻,很容
易招致致命的打擊,空戰史上此類戰例不勝枚舉。何況1958 年空軍入閩還
涉及諸多國際的、政治的制約因素,劉亞樓、聶鳳智們一天到頭冥思苦想的
就是要找到一個萬元一失的萬全之策。

楊老伯我聽不明白,索性攤開一張軍用地圖。按圖演示,那是作戰處
長的看家本領。

※※※※※第一梯隊,暗渡陳倉。
劉亞樓確定,「空轉」一梯隊為空一師從江西永新進駐連城機場、空十
八師從廣州沙堤進駐汕頭機場。
連城、汕頭距金門、馬祖相對距離較遠,易於隱蔽。退一步講,即便
為敵發覺,也不致使敵太過驚恐。
高明的摔跤手,並不奢望第一次過招就把對方掀翻在地,總要先在外
圍盤繞,觀察彼方心態,隱藏自己套路,期待對手失誤,捕捉最佳時機。
轉場時間幾經修改,最後敲定在7 月27 日上午6 時。因為情報偵悉,
國民黨軍26、27 兩日將以2 個師到金門換防,福州軍區葉飛上將決心於26
日晚或27 日晨對金門進行集中炮擊。必須估計到,炮擊過後,27 日8 時左
右,國民黨空軍即會大舉出動對大陸前沿機場及重要目標進行破壞轟炸。我
機6 時空轉,先敵一步,預備著針尖對麥芒,硬碰硬地大幹一場。

26 日,毛澤東的一封信將炮擊暫緩執行,但已定空轉時間不再變更。

聶鳳智就像個女兒出嫁前千叮嚀萬囑咐的老媽媽,命令、指示一道接
一道,所有環節上可能出現的問題都想到了,設計好了預案。空戰是一項復
雜工程,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於瞬間使結局成為另外一種樣子:航線上速
度800-850 公里/時,轉場高度為1500 公尺;嚴格隱蔽指揮,指揮起飛一
律用有線電,航線上如無特殊情況一律不講話;大隊相互掩護,以後續梯隊
掩護前梯隊迅速著陸;第一個大隊應於著陸後15 分鐘以內做好一等戰鬥准
備。全團轉場後做好戰鬥出動準備時間,不得超過40 分鐘;當日任務主要
掩護本基地,不遠伸作戰,活動地域為距本基地80-100 公里半徑範圍內;
第二批到達基地上空時,路橋(機場)海航第二師以中隊為單位在霞浦附近
巡邏。空十二師以中隊為單位在古田上空巡邏,以吸引牽制台灣北部國民黨
空軍兵力;進駐新基地後,如敵對我前沿機場轟炸,則連、汕部隊要隨時准
備到惠安、晉江、漳州、廈門地區作戰;夜間除值班飛機外,其餘飛機均疏
散,並很好組織基地高炮掩護機場及空炮協同動作。要立即檢查搶修機場的
準備工作,做到隨炸隨修;……27 日,天公不作美,烏雲蓋頂,厚重如鉛。
軍區氣象站電話不斷,北京、福州、羅裳山、各機場紛紛催問,今天到底能
不能飛?中午11 時30 分,東南風加強,以力大無比的雙臂將方圓數百公里
內的雲層整體拾高了數百米,聶鳳智果斷髮令:起飛!

停靠在跑道頭等得不耐煩直撂蹶子的戰機如脫韁野馬,嘶鳴狂奔,一
躍而起。
趙德安,時任空十八師五十四團大隊長,老人們一旦聊起一生中最為
光輝燦爛的那段時光,再內向者也會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1958 年7 月中、下旬,劉亞樓把我們師長林虎召到北京當面交待作戰


任務。林虎師長回來就作參戰動員,什麼支援中東伊拉克阿拉伯,我們那時
年輕,聽不太懂,就是氣盛、好強,大家嗷嗷叫,表態,都說國民黨空軍裡
邊有個什麼飛虎隊,我們是武松,打虎隊的幹活,要把他打個稀巴爛。

林虎師長開玩笑,「我也是一隻『虎』,到了天上,你們看準嘍,可別
亂打一氣喲。」大家都笑,熱情確實高。

7 月27 日中午,我們團空中轉場,從惠陽到汕頭,距離很近。如果平
時飛訓練,跟玩一樣,而這回是戰鬥飛行,隨時準備同國民黨的飛機干,心
情就不一般了。我倒希望航路上「有情況」。

比較彆扭是高度必須1500。那一帶山都是1200 左右。我們貼著山尖尖,
在雲層裡鑽出鑽進,感覺弄不好就會撞山。但絕對不准拉起來,上去敵人雷
達能看到,我們意圖就暴露了。我身子都不敢亂動,使勁穩住駕駛桿。

幾十架飛機幾乎翅膀挨翅膀,所有人都瞪大眼珠聚精會神編隊。再一
個彆扭就是空中絕對不許講話,誰出聲誰違反紀律,林師長反覆交待,「要
把敵人指揮員變成瞎子和聾子」。我們大氣不敢喘,咳嗽更不敢,落地後,
摸一把,濕漉漉,一腦門的汗水。

獲悉15 架米格17 安全降落汕頭機場,另外33 架亦順達連城,聶鳳智
掏出手絹,輕輕拭去額頭的汗珠。立即拿起保密電話,向廈門葉飛和北京劉
亞樓同時報告。他說:我已按照要求,神不知鬼不覺把第一批貨送到了。劉
亞樓說:老聶,你的「暗渡陳倉」,很好!

※※※※※第二梯隊,韜光養晦。
空十八師飛轉汕頭,兩天後,三比零,打了一個漂亮的埋伏。
空軍入閩的戰略企圖業已暴露,第二梯隊以何種方式進入,更讓聶鳳
智勞神費心。

劉亞樓一日三電,催詢在進駐次序問題上,究竟先漳州、後福州、龍
田,還是三個方向同時進駐。何者為優?聶鳳智反覆權衡後回報:仍按「逐
步推進」的既定方針行事為宜,著令空九師先進漳州。

漳州,八閩重鎮,距金門直線距離僅40 公里。如果突然駐紮了大批飛
機,就好比在台灣的腋下頂了一把刀子,將使對方產生骨鯁在喉般的難受不
自在,立即誘發閩海上空大規模空戰的可能性不容低估。

聶鳳智給了空九師師長劉玉堤八個字:韜光養晦,藏鋒蓄銳。把你們
這把劍擺在人家鼻子下邊,不是要你們逼人家立刻出來決戰的。要有敢打必
勝的信心,更要有高度的政策頭腦。空軍作戰的原則一般是後發制人,別忘
了,你們這把「劍」,是帶著「套鞘」的。

具體原則:一般不出海作戰;沒有必要時不輕易出海;戰鬥巡邏、航
線飛行、編隊訓練務必避開金門空域。

當然,如果發生另外一種情況,那就另當別論,必須「揚眉劍出鞘」
了:如果敵人超越金門上空侵入廈門上空,或從金門以南以北侵入大陸,為
了反擊敵人則根本不受這個限制,一定要堅決與敵機進行空戰,狠狠打擊敵
機,敵機經金門上空退卻也要堅決追擊,不能因為不過分刺激敵人這一策略,
而限制了主動空戰的機動性和積極性。

劉玉堤回答:明白,我就是棋盤上的相和仕,無權過河打衝鋒。但那

邊的車、馬、炮、兵如果越界跑過來,我統統有權開殺戒。
8 月4 日上午,劉玉堤帶飛機34 架,自新城機場安抵漳州。
岳崇新老人當年曾是34 條好漢中的一個,在劉玉堤轄下的二十七團當


飛行員,回憶往事,他仍心有餘悸說,那天,飛得有點亂套,沒出大事,萬
幸。

我們九師原駐長沙,入閩參戰,命令來了說走就走,大家沒有一點思
想準備。我們大隊長叫張闖虎,好不容易三十出頭討到了老婆,頭天晚上喜
氣洋洋在部隊舉辦了婚禮,第二天又紅光滿面地領著新娘子去逛大街。

他剛出營門,我們就接到了立刻轉場的通知,趕緊派人去找吧。長沙
那麼大,一下找不到,就想到了廣播尋人這個辦法,於是,又聯繫電台喊:
張闖虎同志,聽到廣播後請馬上回單位,有急事找!張闖虎挽著老婆逛得正
來勁哩,他居然聽到了廣播,這小子猶豫了一下,對新娘子說:怎麼廣播電
台裡還有個張闖虎?肯定不是我,咱接著逛。劉玉堤左看表右看表,實在等
不及了,說「他媽的我們走讓兔載子幸福去」,帶著我們就起飛了。

張闖虎傍晚回營傻了眼:怎麼人全沒影啦?後來他歸隊,劉玉堤好一
頓臭訓:你這個大隊長怎麼當的,你的大隊呢?你他媽就知道結婚,老婆!

我們第一站落江西新城和從東北轉來的空一師住在一起。一師政委葉
松盛給兩個師一起做動員,大家明白了,這回要真打,紛紛表態。我發言,
打不下來撞也要把他撞下來!

8 月4 日,我們空轉漳州一線機場。三十幾架飛機浩浩蕩蕩,落地時,
有人看錯了跑道走向,形成了分兩隊從跑道兩端對頭落的局面,像在公路上
會車一樣,真他媽玄哪!保衛機場的高炮兵看傻了眼,都翹大姆指:哇,這
個部隊好棒,技術頂過硬!我心說,硬個雞巴,在跑道上來個兩機、多機相
撞,那就徹底稀鬆軟蛋啦。

情報偵悉,空九師進駐漳州後,國民黨空軍連日召開緊急會議,部署
空防。金門軍眷,也開始大批撤往台灣。

劉玉堤即便盤弓不發,對手也已感到了一種有形的壓力。

※※※※※第三梯隊,立體掩護。
計劃:空十六師進駐龍田,海航第4 師進駐福州。
8 月4 日至13 日,整整九天,聶鳳智按兵不動,既然暫不炮擊,他有
意要讓已經燙手的台灣海峽降降溫。電示已在浙江衢州集結的部隊安心待
命,抓緊訓練,自己則蹲在羅裳山的坑洞裡,一包接一包消耗香煙,不知疲
倦的大腦轉動著他的「萬全之策」。

猶如科研試驗先要虛擬各種假設條件一樣,他將參謀人員召集起來,
提出假設:我進駐連城、汕頭敵人還不很緊張。進駐漳州時緊張了一下尚能
忍受。此番我如再進福州、龍田不僅威脅金門、馬祖,而且直接威脅台北的
安全,敵人很可能孤注一擲,下決心乘我立足未穩實施轟炸,或乘機進行大
規模空戰,拚個魚死網破,不將我逐出福建,決不罷休。

各位智囊,有何高見?智囊們深思熟慮後,向他呈上兩案,一是若無
空情顧慮,海航先轉福州做好戰鬥準備,空十六師直飛龍田,一步到位。二
是若空情複雜,則兩師均先到福州,十六師視情再轉至龍田作二級跳躍。而
無論取哪一案,沿海各機場均應起飛多批機群給以有力掩護,以優勢兵力壓
制威懾敵人。因為第三梯隊轉場的隱秘性實已喪失,不妨大張旗鼓,先聲奪
人。估計對方真欲來炸、來襲,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三思而後行吧。

聶鳳智摸出一根「中華」。有人劃火遞過來,他搖搖頭。一隻手來回揉
搓那枝倒霉的香煙,直至碾成粉末狀,人們終於聽到從他嘴裡吐出一字:好!
他又補充道:不能光想著轉場,還必須想到轉場以後將出現的狀況。


駐連城、漳州部隊可起飛較多兵力到莆田、惠安一帶活動,使敵人不易接近

福州、龍田,給新到部隊一兩天時間抓緊研究敵情,熟悉空域。

如此,「方案」更顯完整,穩妥了。

8 月13 日晨,海航四師從衢州飛抵福州。一架架正在降落、滑行中,
雷達熒屏上顯示三都澳方向出現敵情,F-86 共14 架分三批正向福州飛來,
緊接著,又發現,後面還跟有F100 美機4 架。剛剛落地的海航立刻重新發
動,戰鬥起飛。不速之客們知趣乖巧,於閩江口上空兜個圈子,悉數折返。

聶鳳智判斷,敵人已經高度警惕福州方向,空情將更趨複雜,遂命令:
空十六師按第二方案轉場,沿海各機場同時起飛,提供有效掩護支援。

福建空域,頓時扯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空中立體防護罩。

苑國輝,當年任空十六師四十六團團長。老人好像並無安全感,說,
降落時,我差一點被打下來,當了冤死鬼。

我們四十六團原駐地遼寧丹東,空轉飛行路線和途經中轉站是:遼寧
丹東——天津楊村——蘇北白塔鋪——蘇州碩放——杭州筧橋——浙江衢州
——福州——龍田。從北一直往南飛,二千餘公里,和候鳥差不多。起飛時,
我領著全團在機場上空盤旋一圈,大家都明白,這回不是訓練,而是出征,
要去打仗了。

機翼下白雲朵朵,一閃而逝,心裡很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
去不復還」的悲壯。

8 月13 日上午,在衢州接到命令,第一步飛福州。滯留了個把小時,
接著飛龍田。

在福州聽說航路上敵情嚴重,我們做好了充分的戰鬥准各。一路上很
順利,安全無情況。到達後下降高度,突然間,地面高炮向我們猛烈開火,
天空中爆點一片,把我氣的,真想對他們施以同樣猛烈的還擊,我們的傢伙
也不是吃素的!還好,他們技術不怎麼樣,沒把我們打下一架來。落地我就
找高炮算賬:不是已經通知自己飛機要轉場嘛,為什麼還向自己人開炮?原
來,一個高炮連長太緊張,一看機群到了,不識別就喊「開炮」。

打一陣,想一想不對,又大喊「錯啦,停!」在前線,小連長就有開炮
權,你拿他怎麼辦?氣得我們飛行員看見高炮兵就罵髒話:下回,看準了,
是自己的老婆再睡覺。不是,別豎起了你們那根××,亂放炮!

後來通報,還是冤死了一個無辜者。

機場旁邊一個拾糞老頭,看到機群忽喇喇飛那麼低,四周又通通通打
炮,嚇得一頭栽到河溝裡,嗆死了。

苑國輝還不知道,他在空中的那一刻,連城、汕頭、漳州、福州、路
橋各基地根據聶鳳智命令,共起飛了29 批124 架次為他保駕護航。

解放軍第一次在福建空域顯示雄厚實力,台灣空軍不明其中玄妙,像
突然間受到驚擾的馬蜂炸窩,緊急出動三百多架次在台海上空來回亂飛。台
北市也數度拉響了防空襲警報。

空十六師平安到達龍田,羅裳山如釋重負,參謀人員喜笑顏開,愉快
地交頭接耳。聶鳳智也頗帶幾分悠然地點燃一支「大中華」。僅片刻,他的
面容又回復到慣常的嚴肅,他及時提醒部屬:爭奪台海制空權的鬥爭剛開頭,
我們不可有絲毫的馬虎和大意。(晉江、惠安兩機場瀕臨海邊,距金門太近,
暫不成批進駐,以後以游擊戰術零星進入。)

6



毛澤東對彭德懷說:彭老總,你把那麼多飛機開到海邊去,我的老朋
友會不高興哩,你這不是要打上人家的山門嘛。人家派出了哼哈二將來,你
那先鋒,是關雲長還是魯提轄(魯智深)呀?彭德懷對劉亞樓說:劉司令,
毛主席對空軍入閩能不能打好第一仗很關心..我還記得,長征的時候,你
的紅二師一直打頭陣是打響了名聲的。空軍裡頭,也要搞上幾個「紅二師」。

劉亞樓對聶鳳智說:老聶,我把空軍幾個最能打的部隊都交給你了,
不打拉球倒,要打,就一定要給我敲下來!
聶鳳智對師、團長們說:《水滸傳》裡有個李逵,三板斧解決問題。你
們第一斧頭下去,就得見血,讓那邊吃不消、哇哇叫!
空軍入閩,首戰,關係到能否立足、站穩腳跟,關係到軍心士氣、再
戰信心,關係到空軍形象、臉皮面子。
首戰,只能打好,不能打不好。誰砸鍋,誰負責——聶鳳智語。

※※※※※1958 年7 月29 日,閩粵內陸依然像個不願見人的傻小子,
捂著那件用烏雲做就的肥碩外衣,把自己遮蓋包裹得嚴嚴實實。
海岸線以外,大海卻是一位開朗的姑娘,她隨手把陰霾丟到天外,將
薄霧織成的紗裝搭在肩頭,在旭日朝輝中隨風曼舞。
一個對守方頗為有利的天候。
汕頭機場,林虎「加長的耳朵」(偵聽台)和「放大的眼睛」(雷達)

全部打開,捕捉著彼岸任何一點微弱的異動。
11 時3 分,螢光屏上閃現出一個跳動的亮點,接著又是一個、兩個,
一共四個:F-84,敵機!
終於等到了。指揮所內,林虎全神貫注在一面標圖板上,目光緊緊追
隨那條曲曲彎彎、不斷向前移動著的藍線,腦子裡考慮著我機出航的時機。
11 時15 分,F-84 低空越過台灣海峽中線。林虎把拳頭向下輕輕一按,

塔台飛起三發綠色信號彈,四架米格17 隆隆出動。
帶隊長機大隊長趙德安,飛行員黃振洪、高長吉、張以林依次跟進。
為迅速接敵,趙德安打破常規,命令在一百五十米高度編隊集結,於

雲下低空左轉直飛戰區,看到雲縫再逐漸爬高。
雷達熒屏上,顯示出兩組八個亮點接近著、靠攏著,拼組成一幅台海

上空頗具歷史意義的動態圖案。
四對四,旗鼓相當,勢均力敵。
戰後,趙德安才獲知自己的對手名叫劉景泉,少校,在國民黨空軍中

有「空靶冠軍」之稱,曾代表台灣參加在菲律賓舉行的「飛行兄弟大會」,
獲炸射最優成績,因作戰「勇猛」,擊毀大陸艦船而榮獲「克難英雄」,受蔣
介石召見。一位技術超一流的「尖子」。

※※※※※空軍,是國民黨三軍中的驕子,戰鬥飛行員,更是整個台
灣的寵兒。當這些身著桔黃色緊身飛行服,梳著油光光的分頭,肌膚白皙,
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受過良好教育和嚴格訓練,會講英語又會跳舞,溫文
機智的小伙子們一出現在公眾場合,總會引起轟動的效應。加上他們常常深
入「匪區」、「敵後」、執行特殊神秘使命的非凡經歷,更使他們的「英雄形
象」套上光圈,成為社會各界尤其是純真少女們所崇拜鍾情的男子漢偶像。
用阿飛哥們的大幅照片做雜誌封面,在台灣與影星、歌星、體育明星一樣叫
座、好銷。空軍「雷虎」特技飛行隊的精湛表演,在台灣也早已成為百看不
厭的保留節目。

一本名叫《國共空戰秘史》的台灣出版物讚歎這些「技藝高強」、「優
異超群」的小伙子:民國四十一年六月(1952 年),一部分成績特優的飛行
員被保送入「美國空軍高級戰鬥學校」,接受高級作戰訓練。在第一次作戰演
習中,我飛行員就以高度準確的射擊成績,壓倒了美國教官。這使得崇拜英
雄的美國人大為佩服。「亞里桑納」小姐的競選、電視節目紛紛邀請我空軍
飛行員參加活動,以吸引選票、觀眾。

四十三年四月(1954 年),一個「美國空軍巡迴教育訪問小組」來到了
台灣,他們一行四人:布萊賽爾少校、柏斯寇上尉、裡萊上尉、杜蓉中尉,
一共打下三十多架「MIG-15」。他們說:「打米格就像掐死螞蟻一樣容易」。

布萊賽爾少校等四人駕駛著四架「F-86F」,由美國本土出發,走遍了
遠東的美國空軍基地,一到一個基地,他們就和飛行員們作實地的演練,飛
上天,打遍遠東無敵手。

因此,當他們在我方的空軍基地住了一禮拜,和我方才結業的新噴射
機飛行員作作戰演習之前,他們都是相當有自信心的。

但是,當經過幾次作戰演習之後,他們的看法大大不同了,在和冷培
樹、剛葆璞、劉紹芫、李玉球、馮德鏞、沈崇義、路靖、王心一..這些以
戰績出名的中國紅武士對決過之後,他們不得不甘拜下風了。冷培樹和布萊
賽爾少校就從三萬英尺打到了二十英尺低空,布菜賽爾硬是不能擺脫冷培樹
的追擊,只好搖擺了幾下機翼,承認「戰敗」。落地後,布萊賽爾猛拍著冷
培樹的肩:「頂好!頂好!」如果你不戴有色眼鏡,應該承認,1958 年,飛
噴氣式飛機總平均每人774 小時、其中60%完成了夜何複雜氣象訓練、並
具有在晝間組織中等機群活動能力的數百名國民黨空軍飛行員,若論文化技
術、個人與整體水準,的確略勝大陸一籌。

※※※※※但一方早有準備,一方茫然不知,打擊便具有了使敵措手
不及的突然性。
「看見了,兩架!」11 時11 分,高長吉在右上方5000 米處首先發現敵
機,興奮報告。
「是四架,不是兩架!」林虎在地面及時提醒空中注意,「你們周圍沒有
其他情況,大膽攻擊!」戰鬥過程大致如此:高長吉、張以林首先咬住敵僚
機組(3、4 號機),敵長機組(1、2 號機)立即右轉,意欲迂迴包抄。張以
林處於敵機內側,發射炮彈進行攔阻,迫敵1 號機停止右轉而改為左轉,敵
2 號機隨其後,正好給高長吉提供了良好的射擊角度,他收縮瞄準光環,待
裡面投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撤按炮鍵,一個點射,敵2 號機翻身落馬。

同時,在高長吉上方的張以林,也蹬舵、推頭,咬住了敵1 號機劉景
泉。劉急劇下滑擺脫。張以林從高度2000 米追到200 米,距劉景泉150 米
處開炮,眼見將敵機左機翼斬掉一塊。負傷敵機勉強飛到馬公附近,因再無
法操縱,劉景泉跳傘棄機。

我情報部門獲悉:劉右腿中彈,左手受傷,頭擦傷,腰扭傷,但仍清
醒。被台灣漁船大元二號救起,再由運輸機直送台南空軍醫院搶救。劉恨恨
說:這次被打主要是發現敵機慢了。他們速度太快。

另一方向,趙德安也抓住了敵3 號機,連續開炮三次,敵機背部中彈,
現出朵朵火花。負傷的F-84 無力還手,搖搖晃晃向東南方飄去。

※※※※※台灣方面,歷來對大陸空軍飛行員是很有一些看不大起的,
就像當年蔣先生親手栽培的黃埔生瞧不上毛先生從山溝溝裡拉出來的紅軍游

擊隊一樣。在他們眼中,這些頂多讀過高小,不少連斗大的字也認不下幾個
的農家子弟湊合著把一架現代化的機器弄上天去已經屬於奇跡,他們還真想
在空中進行戰鬥?不可思議。

《國共空戰秘史》寫道:「MIG-15」飛行員程度只有初中畢業,文化水
平很低,在佳木斯航校只受過蘇聯顧問的三個月短期速成突擊訓練,但是,
「成份」卻很好,都是工農分子,又紅又專,體格頗為強壯,後來遷到北京
之後,招收飛行生的第一個標準還是看出身成份、政治立場,其次才是是否
具有空勤體格、文化水平、科學知識,技術並不十分要求,會飛就行了。

《國共空戰秘史》大概沒想到,「七·二九」空戰中,大陸四名飛行員
中有三位——趙德安、高長吉、張以林,就是被它幾筆素描就勾勒出大致輪
廓的「工農分子」,而恰恰是這三位分別擊落擊傷了台灣的飛機。黃振洪入
伍前是武漢市的高中生,在那個時代,屬於「小知識分子」範疇,很可惜,
他雖同樣勇猛,擔任掩護功不可沒,卻偏偏是他未能捕捉到戰機。

於是乎,1958 年的「三比○」,其意義不僅僅是大陸打敗了台灣,共產
黨打敗了國民黨,劉亞樓打敗了陳嘉尚(國民黨空軍司令),而且是「大老
粗」打敗了「大秀才」,「土包子」打敗了「高材生」。於是乎,「三比○」曾
一度成為林彪「人的因素第一」的最有力的佐證。

「人的因素第一」於「文革」間開始走火入魔,空軍招飛由查祖宗三代
發展至查祖宗五代、八代。八竿子打不著聽都沒聽說過的親戚中只要有一個
略沾點「四類分子」的邊,立刻刷掉。而只要根正苗壯,文化越低越是寶。
我那時所在的連隊高中生占一半,開始都覺自己有戲,最後一個也沒挑上,
偏偏選中一個殺豬修鞋是把好手、而「老三篇」卻磕磕巴巴念不下來的進航
校「飛戰鬥」。臨走那一天,看他披紅戴花咧嘴笑,我著實替他捏把汗。直
到了解放西沙,在全空軍挑人竟湊不全一個大隊的「全天候」,人們才恍然
大悟,才撥亂反正,才有了今天這樣一支齊刷刷文化水全在大專以上的「飛
行軍」。

「過猶不及」,古人早已道出了事物運行中的一般規律。《國共空戰秘史》
走極端,台灣不以「三比○」敗北才見鬼。但如果沿著「三比○」的經驗走
向另一個極端,也同樣會走到荒謬的岸邊。

還是我們的英雄最懂辯證法,趙德安老人對我說:我們這些人能學飛,
那是歷史的需要時代的產物,當時不從我們這些人中選飛到哪去選?而我們
從飛上天到打下敵機,其中付出了超出常人多少倍的汗水和辛勞,誰又知道?
台灣看不起我們,輕視我們,所以他要吃虧,非輸不可。但是,歷史經驗不
能機械照搬,現在我們選飛如果不重視文化程度,那就大錯特錯了,一支現
代化的空軍沒有較高的文化素質墊底,基礎最終不會牢固的。

「三比○」不僅僅是一段空戰史上的佳話,而且是關於戰勝之道和戰鬥
力構成的深刻哲理,故白雲美妙,它亦美妙,藍天永恆,它亦永恆。

※※※※※戰鬥全過程總共六分鐘,短促得就像一曲軍營裡催人晨起
的起床號。四架F-84 毫無還手之力未能找到機會發射一發炮彈,足以說明
戰鬥並不怎麼激烈、殘酷,顯現出的是行雲流水般的乾脆利索與簡潔明快。
11 時28 分,趙德安率隊返航著陸,機械師清點,他們的全部「損失」:耗
油5340 立特,打出去37 彈39 發,23 彈115 發。
四位有功之臣不是自己走下舷梯的,而是被蜂擁而至的地勤拉下來、
拽下來的。


人們把他們舉過頭頂,拋向空中,接住、再拋,一片「噢」「噢」的歡
呼聲將機場上的熱烈情緒推至高潮。

首戰,出奇制勝,大獲全勝。《解放軍報》於頭版發表評論《狠打空中
強盜》,一句「我空軍參戰人員這樣英勇頑強地打擊敵人,值得表揚」,將大
陸軍方高層的欣喜之情,盡寓其中了。據說,毛澤東說「很好」。彭德懷說
「望再創佳績」。劉亞樓說「總結經驗,再接再厲」。而聶鳳智給林虎的指示
是「今天晚上趙德安那個大隊可以喝點酒」。據說,一向嗜煙如命而從不貪
杯的聶鳳智這天晚飯也叫人給斟上一小盅。警衛員剛要倒茅台,他說:「不,
來點福建的蜜沉沉,那個酒不光甜哪,而且後勁大。」※※※※※空戰結束
僅一小時,國民黨軍參謀總長王叔銘上將辦公室告知「國防部」新聞署:「立
即通知台北各國外新聞記者和報館,對這件事馬上主動公佈,越快越好,不
能等共匪廣播,有個原則要講明,是敵人率先向我們挑釁的。」並強調:「這
是上面的意思。」新聞署明白,「上面」,總統也。於是一反常態,台北「中
央社」以比北京同行「新華社」還要快捷的動作,搶先播發了關於台灣的失
利:據空軍總部宣佈:我F-84 型雷霆機四架29 日中午十一時十三分前後
在台灣海峽南部上空執行一次例行巡邏任務時,突遭由大陸飛來的米格-17
型機四架攻擊,我機一架當即被擊落,飛行員任祖謀中尉跳傘落海,另一架
飛機受傷後飛行員劉景泉少校仍圖將飛機飛回基地,但飛抵馬公附近時因機
身損壞過甚無法維持飛行,乃棄機跳傘旋被附近漁船安全救起,截至下午三
時止我空軍已派出飛機兩批前往任祖謀中尉墜海處搜尋營救。

一向對「敗績」遮遮掩掩的「中央社」此番對敗績講了真話,使得海
峽兩岸空前絕後唯一一回對戰況報道達成了一致,未給歷史留下扯不清的懸
念和爭執。究竟何故?合眾國際社道出了謎底:超音速的共產黨米格17 型
飛機昨天在台灣海峽上空進行的一次使國民黨人透不過氣來的一邊倒的二比

○戰鬥中,擊落兩架國民黨的F-84 雷電噴氣機。
消息靈通人士今天說,國民黨中國可能將向美國提出緊急要求,要它
供給最新式的F-100 超級佩刀式噴氣戰鬥機來對付佔優勢的共產黨中國空
軍。他們曾一再要求美國給予更好的飛機,但是到現在為止都被拒絕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掉兩架老式F-84 不算啥,只要能換回大批最
新式的F-100。如此邏輯確實挺有意思,我想起了電影《武訓傳》中的武
訓,對圍觀眾人拍胸脯道:來,打一拳一個錢,踢一腳兩個錢。有人施賞,
挨打也中。

7


採訪中,我頗有體會的是,找那些退下來多年的老頭瞭解情況,特簡
單,打個電話預約,十有九個歡迎你去。老頭們解甲歸田,無職無權,門庭
冷落車馬稀,整日待在家中逗孫子,沒勁透了,巴不得有人陪他聊天呢,好
多熱情得死拽住我非要留我吃飯,好邊吃邊聊吃完接著聊。但找那些在職在
位有職有權的可就「難於上青天」了,光秘書這關就夠難纏的,往往磨破了
嘴皮,回話還是一個「不行,最近安排不了,首長大忙」。惱得我直想說:
告訴你家首長,有人要給他立傳哩,到底見也不見?空軍副司令員林虎中將
是個例外,一約即中,但有先決條件:「首長還有其他事,只能談一個小時。」
我生伯連這一小時也泡湯,趕緊千謝萬謝:「能成,能成!」能夠與「七·二
九」空戰的地面直接指揮員面對面促膝談,聽他憶述那段令人神往值得重溫
的時光,我感到十分榮幸。當他慈祥地微笑,用力地同我握手時,我只覺一


閃即逝的歷史是可以用無數有形的物象記錄和保存下來的,例如,老人那象
征著勤奮、辛勞、深刻的白髮,和鐫鑄著嚴謹、果敢、沉穩的皺紋。

話題打開,如煙的往事從將軍的眼底滾滾流過,無盡的感慨從將軍的
心底汩汩而出:1954 年,朝鮮戰爭一結束,劉亞樓召見我,告訴已決定調
我到廣州空十八師當副師長。他明確交待:十八師是個新部隊,你要把這個
部隊帶出來。

那時東南沿海的空中鬥爭非常尖銳、複雜,美蔣的飛機頻繁地到大陸
來撒傳單、丟炸彈、投放特務、實施電子、照相偵察。

我到廣州時,十八師這個部隊基本上不能作戰,空中防禦非常薄弱。

而台灣恰恰是把我的防區,即廣州、珠江口、汕頭、粵東這一帶完全
當作他們自己的空域,每天隨便進出,旁若無人,就像一大群狐狸每天在獵
人的門口竄來竄去,知道你沒本事逮到它,干氣你。我的任務,就是必須盡
早扭轉這樣一個被動局面,把國民黨飛機徹底趕出大陸去,不許他們再進來。

這當中有一段小插曲:1954 年底,毛主席要到廣州視察,劉亞樓考慮
一定要確保主席的安全,下決心調最強的部隊,即參加過抗美援朝駐鞍山的
空一師到廣州,同我們十八師對調,我們到鞍山。這個決定等於說你們十八
師不行嘛,對部隊刺激很大,好多人鬧情緒,想不通,講怪話:抗美援朝吃
香蕉(到南方),保家衛國吃蘋果(到北方)。後來,劉亞樓搞了個安撫政策,
讓十八師到鞍山接收蘇聯一個師的裝備。總算有個任務了,大家情緒稍好一
些。

毛主席在廣州期間,國民黨飛機猖狂照舊,先是轟炸了汕頭港口,炸
沉一艘運桔子船,海面上漂了一層桔子。又到廣州上空來飛夜航,搞得很緊
張,有一天晚上打了好幾回高炮。主席一向幽默,說,好,就得經常搞搞演
習嘛。

毛主席回到北京,我們又同空一師對調回去。我認為這次是個很好的
激將法,應乘機疏導部隊情緒,把訓練促上去。

廣州一帶有個特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絕大多數為複雜氣象,只有
颱風來到之前,有一、二天的好天氣。常人叫「好天氣」,其實也有五、六
分雲。飛複雜氣象,既無教材也無教員,完全靠自己摸索。我先飛,包一架
教練機,有了經驗再培養幾個教員,滾雪球似的逐步擴大。王定烈師長說:
地面上的、行政上的事你都不要管,你就管飛,放手飛,一門心思飛,摔了
飛機我去做檢討。訓練很苦啊,我用了一年多時間,首先培養出一個全天候
能打的大隊,十幾個人,開始戰鬥值班,其中就有趙德安。

劉亞樓來檢查,臨走留下一個「好」字。

劉這個人的特點是,一般不說「好」,也很難讓他說好。但你真要做「好」
了,他一定會說你「好」。得到他的賞識,不容易。

林虎,劉亞樓十分賞識的空軍中公認的「東北虎」。

1946 年,林虎和孟進、王海、張積慧、劉玉堤等一大群從未見過飛機
的小伙子們從陸軍來到東北民主聯軍牡丹江航校學飛行,成為共產黨空軍裡
的「黃埔一期生」。

他們第一次見到了未來的司令官劉亞樓。

那天,東北民主聯軍參謀長劉亞樓到航校視察。注重軍人儀表出了名
的劉亞樓身著黃呢軍裝,腰束武裝帶,黑色的披風,黑色的皮靴,黑色的墨
鏡,黑色的小手槍,騎一匹黑色的東洋馬,黑色的瞳仁射出逼人的雷電來,


氣魄好大,威風十足。

年輕後生們直在心底喝采:這位年輕首長是誰?真他媽帥氣!

沒想到,首長官大脾氣也大,下得馬來,怒氣沖沖:「集合!立正!向
右看齊!

向前看!你們自己看看,你們算什麼八路軍空軍戰士,簡直是一群胡
子,土匪!」你看我,我看你,撲哧,全樂了。有的穿著鬼子服,有的套著
國民黨服,有的捂著老百姓服——黑棉襖加寬襠褲。不是「鬍子」又是啥?
「報告!」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步出列:「首長,後勤不發新軍裝,你叫我
們怎麼辦?」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啦?眾人替他捏把汗。

「你叫什麼名字?」「林虎!」年輕首長沒有再發火,反而大笑:「好,我
立即安排後勤給你們發新裝。我軍第一批飛行員,就得有個新氣象!」這一
天,林虎記住了這個「劉亞樓」。劉亞樓也記住了這個「林虎」。

採訪中,許多老人說:劉亞樓也喜歡別人奉承他,講他好話,拍他的
馬屁,不能容忍別人衝撞他。但他並不喜歡凡事都唯唯諾諾的「跟屁蟲」。
偶爾,你衝撞他衝撞得有道理,他也接受。當然,這要看為啥事,要看他當
時的情緒啦。

記住,你生活中如遇到善於把握住時機、火候,有膽量衝撞上司或上
司的上司的,十有八、九是塊「料」。

我們的飛行員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料」,能不能讓他們飛出來,形成戰
鬥力,關鍵還是在領導,在指揮。

當時指揮上問題很多,主要是指揮現代化的空軍沒有經驗,常常連雷
達也看不準,敵人明明在一萬一千公尺,指揮所告訴三千公尺,飛機出動怎
麼打得上?打不上,又批評你。你解釋,他硬說你們的飛行員眼睛視力不好。
也可以理解,一兩年了,一直打不下敵機來,北京就追查責任,我們只能逐
級檢討。後來,我叫下面乾脆把檢查事先都寫好,打不下來,填個年月日送
上去,省得麻煩。

1956 年,中南空軍將一線指揮下放到師,我們的自主權擴大了,就發
動群眾研究戰術,打了幾個典型的戰例。

有一次,國民黨幾架P-51、P-47 螺旋槳飛機在海陸豐上空搞訓練,
我命令趙德安機組起飛,把國民黨嚇跑了。國民黨第一次發現我們能飛到海
陸豐,開始警惕,不敢再放肆到大陸活動。F-84 如果來,就是大速度,到
了廣州,急轉彎,再大速度往回飛,像自由泳百米賽,直來直去。抓住他這
個規律,我們反覆研究,決定他來時,起飛四架,一邊兩架,緊跟在他後邊,
夾住他,不允許他轉彎,一轉身就用火力控制,逼迫他往大陸縱深飛。他的
油料有限嘛,到時候,打不下來,自己也得掉下去。這一招果然靈驗,一架
F-84 被趙德安擊傷,最後沒辦法,只能迫降在香港啟德機場。

沒能把他打下來,但是把他逼下來了,這也是很大的勝利啊。十八師
上上下下像過年一樣高興。你想,國家當時還很因難,人民花那麼多錢培養
我們,裝備我們,如果我們不能很好地擔負起保衛祖國領空的責任,心裡會
是怎樣的滋味?這樣講吧,人們都說「食在廣州」,我到廣州一年多了,吃
什麼都是「味同嚼蠟」。直到把國民黨飛機逼下來,食堂還是那兒樣小菜,
一嘗,哎,廣州的飯菜實在香呀!

1949 年,共產黨空軍第一支作戰部隊在北京南苑機場組建成立,成員
多是原國民黨空軍起義、投誠人員。首任空軍司令官劉亞樓一句「也要有幾


個我們自己培養的嘛,要挑技術最好的,那個東北大森林裡的小『老虎』飛
得怎麼樣呀?」一封加急電報。林虎、孟進奉召進京。

10 月1 日,開國大典。當毛澤東拖著長長的湖南湘潭家鄉腔,莊嚴而
略帶點顫音地宣佈了一樁開天闢地的大事之後,閱兵式開始。地面,戰旗獵
獵,坦克隆隆,步、騎、炮方陣依次通過,軍威熾盛,全場歡騰。倏然間,
轟炸機群、戰鬥機群編隊飛臨,在多部文獻紀錄片中,我們看到這樣的鏡頭:
毛澤東和他身邊的周恩來、朱德、董必武、陳毅、聶榮臻等人一樣,手遮陽
光,仰頭張嘴,欣慰而又不無幾分驚詫地觀看他還從未見過、由他的老朋友
蔣委員長提供全部裝備和大部人員、現在屬於人民屬於人民軍隊屬於他剛剛
宣佈誕生的人民國家的空軍。那一刻,整個廣場顯得很靜,靜得你可以聽到
幾十萬顆興奮達至巔峰的心臟在彭彭跳動。

林虎看不到毛澤東,但他看到了如林如潮的人群如鐵如鋼的軍陣,看
到了金碧輝煌的天安門和那面正在廣場高高飄揚代表了一個民族新生的紅
旗。閃電般通場的瞬間,火一樣的神聖頓時充滿了豪邁的胸膛,像神聖的艷
陽充盈著浩渺的天宇。他覺出了操縱駕駛桿的雙手在微微顫動,不能左顧右
盼的眼球已經濕潤,他明白,自己和孟進兩個人是作為某種含義深刻的「像
征」從一個時代飛進另一個時代的,從今天起,自己的一切都同這個嶄新的
時代緊密聯結在一起了,為了她的天空永遠晴朗,時刻都要做好準備,拋灑
一腔熱血,驅散任何方向飄來的陰霾。

從此,國民黨飛機不太敢到廣州上空來了,但在汕頭、東山島一帶活
動仍很頻繁。我們在汕頭修了機場,但沒有飛機,也沒有雷達。

那時我已當師長,為了摸清國民黨飛機活動規律,每年都要去汕頭三、
四次。汕頭有個高炮師,敵機每天必到,他們幾乎每天都開炮,以為戰績很
大,上報擊落了多少多少架。我仔細觀察,實際上是你一開炮,國民黨飛機
就打加力,屁股後邊拉煙,然後一個俯衝到海面,低空返回。看起來,很像
被擊落。我太直,對高炮講,你們不可能打下那麼多。他們聽了很不高興,
說,那就看空軍老大哥啦。

我在國民黨飛機必經航路的一個小樹林裡搭了個高台,用竹竿綁紮了
四根柱子,總有十幾米吧,和長了五、六年的楊樹那麼高,搞上偽裝,每天
帶兩個參謀爬上去,一蹲幾個小時,甚至一整天,海風一吹,晃晃悠悠,像
諸葛亮借東風似的,就是觀察敵機從哪個方向來,又從哪個方向回。以後又
加上一些必要的技術偵察,對敵機活動的規律可以說摸得相當熟了。

參加抗美援朝,對我是很大鍛煉,我的經驗就是一條:空戰要有勇敢
不怕死的精神,更要講究戰術戰法,毛主席講的知彼知己,對陸軍管用,對
空軍同樣管用,你對敵人琢磨的越透,就有可能取得戰果。

1951 年,林虎、孟進帶著各自的團隊同時赴朝參戰。臨行前,劉亞樓
親自召見,交代、勉勵畢,又叫人拿來兩塊亮燦的瑞士表親自給他們戴上。
那時候,國家窮個人更窮,手錶對於堂堂飛行團長,可是想都不敢亂想的奢
侈品。兩位年輕團長明白,這個在手脖子上「卡嚓」「卡嚓」的玩藝,既是
物質的,亦是精神的。他們向司令敬禮:一定不辱使命,不負期望!

面對世界最強大的對手,空中肉博空前慘烈、殘酷。緊急起飛警報隨
時都會拉響,每天,都可能帶回將敵機擊落的喜訊,每天,都可能有熟悉的
面孔永遠不再回來。歡樂為經,悲痛為緯,編織成無形的網,時時刻刻籠罩
著機場,籠罩在人們的心頭。


團長就像左右不討好的小媳婦,最難當。上級要求空中指揮必須掌握
好戰鬥隊形,不允許丟下部隊不管陷入同敵機的纏鬥。要求絕對正確,但可
想而知,在瞬息萬變高速運動著的空中戰場上,雙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咬
著敵人屁股的同時,也被敵人咬住了屁股,哪裡還有什麼「戰鬥隊形」。機
械、呆板的指令導致多少絕好的機會在眼前白白喪失,當團長的就是這麼一
個命:打不下敵機,當不上「空戰英雄」,而且不論勝仗、敗仗,下來了你
就豎起耳朵乾等著挨批吧。

敵人劈頭蓋腦的槍彈那沒啥,上級劈頭蓋腦的批評受不了。兩位年輕
團長在部隊面前依然邁著矜持的步子,露出強裝的微笑,躲進小屋才敢將往
肚子裡咽的眼淚流在臉上。先發牢騷後罵娘,幾杯悶酒壯了膽:管他娘的什
麼隊形哩,拼下他幾架來再說話!要不,總得讓人戳後脊樑。

機群巡邏歸來,唯獨少了指揮員孟進。一種不祥的預兆揪著林虎的心,
他後悔,不該同孟進說胡話。

孟進再也沒有回來。他一個人悄悄脫離了機群,飛出了指定的空域,
單槍匹馬越過三八線去找敵人拚命。地面部隊看得真真切切,一架米格15
同七、八架F-86 糾纏在一起,如牧羊犬衝進狼群作殊死鬥,天空被飛機拉
出的白煙切割成亂七八糟的碎塊,不間斷的機關炮聲震盪山谷。他如願以償
地打掉一架F-86,自己也無可避免地被擊中。他本來可以不死的,已經跳
出,可惜山太高,傘還未張滿,人就觸了地。屍體抬回來,安詳如沉睡狀,
似還在夢憶將敵機打下那幸福的瞬間。

林虎肝膽欲裂,傷心莫名。按照他的脾性,立即就能衝到機場,發動,
升空,去拚命,去報仇!有另外一種力量強抑著他的衝動。戰友魯莽的死使
他清醒、使他成熟。軍人應該不怕死,但僅僅不怕死還不是一個稱職的指揮
員。脫離了自己部隊的犧牲堪稱悲壯,同時亦是必須禁止和避免的。上級把
整整一個團隊數十架飛機交付與你,肩膀上壓著沉沉的責任啊!

靜下心來認真研討經驗教訓,發動群眾探索新的戰法戰術,化悲痛為
力量有著相當實際的內容,報仇雪恨絕不是蠻打亂衝。仗愈打愈好,愈打愈
精了,他的組織指揮也漸漸爐火純青。團隊擊落擊傷的數十架F-86 中有他
兩架,但他最感得意的還是部隊戰鬥素質的整體提高,所有的翅膀都摔打得
更加靈巧,更加剛硬。

從朝鮮歸來,劉亞樓再度召見:「林虎,你打得不錯。盂進死得可惜呀!」
司令一句話,令幾年的甜酸苦辣喜怒哀樂七葷八素化為一汪淚水,奪眶而出。

劉亞樓掏出手絹:「朝鮮戰場是我們的一筆寶貴財富,勝利的經驗要總
結,血的教訓也要總結。地面總的講是和平了,但空中的戰爭還遠未結束呀。」
朝鮮戰場,對我們新生的人民空軍是一次最大的實戰鍛煉,使得我們1958
年在東南沿海應付那樣一個複雜的局面,肚裡不慌,信心十足。

1958 年7 月27 日,我們冒雨隱蔽飛到汕頭,就是準備打他一次伏擊。

當天和28 日。國民黨飛機都來偵察過,我們偽裝得很好,他沒有發現。

7 月29 日一清早,我把飛機拖出來試車,突然,機場周圍的高炮同時
開火。原來炮兵有一條,聞機聲就開炮。我趕忙下令「停!」這不是要暴露
自己的秘密嘛?搞得我很緊張。

我命令把偵收國民黨飛機頻率的機器搬到指揮所,我戴上耳機,直接
聽國民黨飛行員相互間及同地面指揮的通話。這本來是違反規定的。我不管,
我是現場指揮員!


國民黨也精得很,到空中只說一兩句英語,是個信號,表示集合完畢。

他瞞不了我,我知道他們已經起飛了。他一到澎湖,還要向地面管制
說一句短話,聽不清楚,但我已知他們到了澎湖。我就是憑經驗計算時間,
叫趙德安他們起飛。雖然準確到「秒」不可能,但大體時機不會差太多。

經過多年的反覆演練,我們機組在空中配合已經相當默契,領隊長機
不用講話,做個動作,僚機就明白是什麼意思。同時,空、地配合也相當嫻
熟了,雷達一發現敵機,馬上就能推測出敵人的航線、時間,算好提前量,
給趙德安正確的引導。

敵人四架飛機,兩架一組,交叉飛,互相掩護,像交叉並行的兩條蛇。

根據多年經驗,我知道他們就是這四架,於是告訴趙德安不必顧慮,
放開打。

以後許多文章都提到,說地面指揮如何如何果斷、正確,他們說來說
去也沒說到點子上。空戰的現場指揮固然重要,但功夫完全在現場之外。

現場指揮就那麼幾句話,這幾句話怎麼得來的,要靠對敵情長期的摸
索、研究並根據其規律進行嚴格的訓練。打個比方,現在馬家軍破世界紀錄,
拿世界冠軍,你不能說現場指導不重要,但真正的心血是在競技場外。

我無意識地看表,媽呀,「採訪」已整整進行了四個半小時了,然而,
我不收場,林副司令似乎也沒有要收的意思。我明白,我觸動了那個能夠使
將軍滔滔不絕下去的興奮點。

首長確實忙,還要進餐,我致謝,起身告辭。

林副司令拉著我的手,話猶未盡:幾十年前東南沿海的空中鬥爭,不
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仗,但經驗非常豐富。現在打高科技,情況有變化,但基
本規律不會變,空軍作為現代化軍種,沒有高素質的人,就沒有最後的勝利。
我有一個心願,將來離休了,把那段經驗好好總結一下,留給後人..我也
有一個心願:將軍,你要是年輕二十歲,多好!中國的天空需要你..(註:

本文發稿時,林虎中將已經退出現役。)8 

舉國上下若癲如癡向2000 年奧運會主辦權百米衝刺期間,首都某大報
舉辦體育知識有獎問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大學生、高中生知道五十年代中
國破女子世界跳高紀錄的是鄭風榮,破男子輕量級舉重世界紀錄的是陳鏡
開,獲第一個世界冠軍的項目為乒乓球男子單打,得主容國團。恕我戲言之,
若增加一問:同時期非體育領域,也曾經有過一個同等輝煌相當著名的「三
比○」,是何項目?為誰創造?百分之百,無人能夠應答。

當「為國爭光」的聚焦燈再不肯切換角度就那麼頑固執拗地照耀著世
界體育競技場的時候,當一枚金牌的含金量已達幾十上百萬而一枚英模獎章
的價值僅與鑄造物本身等同的時候,當各式各樣刺目耀眼的「星星」佔領了
熒屏版面封皮廣告並將「非星類」掃地出門發配犄角旮旯的時候,我為中國
還有愛國主義的熱情感到興奮,亦為「愛國主義」的進化感到困惑。

所以,不知「三比○」、更勿論什麼「趙德安」,請千萬莫要大驚小怪。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包括在空軍領率機關無數次碰壁答覆「不知道」
之後,我終於在廣州某干休所的門球場上找到了本節主人公——趙德安。

老人身材魁偉,紅光滿面,一身「李寧」運動服,一雙「耐克」運動
鞋,脖子上掛著兩樣物件:口哨,秒錶。揮錘擊球,一絲不苟;舉手投足,
狀如青年。初看,以為是中學體育教師或資深體育教練。

在運動場外綠草地上,我與「七·二九」空戰的空中指揮員盤膝而坐。


我剛要對他能於「百練之中」接受採訪表示感謝,一雙大而有力的手已將我
的手緊緊包裹,上下搖晃,說了一句令我受用不起的話語:「還有人能記起
我趙某,謝謝,謝謝。」※※※※※趙德安,山東濰坊郊區人氏。

「歷史上,我還當過一天零幾個小時的國民黨兵哩,不過,檔案袋裡沒
記載。」故事一開頭,山東人特有的爽快憨直便顯露無遺。

1945 年,山東鬧災荒,十六歲的趙德安餓得心發慌,正拎著一個破瓦
罐滿世界瞎遊蕩想覓點吃食哩,就叫幾個國民黨一根繩子綁了兵。傻乎乎連
身國軍制服還沒穿上,又讓共產黨「俘虜」去,成了正牌「八路軍」。管他
奶奶什麼「軍」,誰給飯吃跟誰走!「那會,什麼『樸素的階級感情』,球吧,
就是這麼一個樸素的『不再餓肚感情』」,使他接過瓦藍瓦藍的「三八大蓋」
就再沒想起回家的事。

同老蔣血戰三年,參加大小戰鬥怎麼也有百八回,衝鋒、堅守、圍點、
打援,全幹過,刺刀尖對刺刀尖地賭命、隔著深深的塹壕將捆著炸藥包的長
竹竿伸過去炸敵人的地堡也幹過,身邊戰友不知倒下去多少,偏他回回都從
槍子彈片的縫隙間鑽出來,蹦蹦跳跳掄掄胳膊踢踢腿,從上到下的「零件」
都齊備完好。時間久了連自己也納悶:「肯定哪位高祖燒過高香積過大德
哩。」炮火連天,硝煙瀰漫,團政治處主任負重傷。通信員趙德安「嚓」「嚓」
扯爛衣服給他紮緊了傷口,把他背到了衛生隊。隊長說:咦,你這個小鬼力
大手巧不賴嘛,留下跟我干吧?趙德安說:那哪成,前邊打得恁凶,我得趕
緊返回去。隊長板起驢面孔,發起脾氣比他媽營長還厲害:混蛋,瞎眼看不
見這缺人嘛?我給你們營長打電話!於是,老大不情願地又干開了衛生兵。

戰爭年代,衛生兵也並非太平活計,槍炮一響,就得到火線上死人堆
裡去扒拉,瞅見能哼哼會叫喚的就趕緊往下拖,常常缺胳膊少腿的沒有背下
來,先把自己賠上了。仗愈打愈大,要數攻堅最殘酷,第一梯隊基本剩不下。
打泗州時,一個營都拼光了,戰後一數數,還剩六個完整人。衛生兵硬著腦
殼去闖槍林彈雨,也接連「光榮」了好幾個。

大概,地面上同閻王爺總打交道老照面,上了天的趙德安才會說:「空
戰,一錘子買賣的事,幾秒鐘解決勝負,我從未感到害怕過。就是覺著,在
天上打真不如在地上打過癮。」資料載,現代美軍和某些外軍極為重視士兵
的「戰場心理」訓練,不惜耗費巨資建造「戰場模擬室」,把士兵關在裡邊
聽震耳欲聾的「炮聲」,看越燒越烈的「戰火」,體驗挨炸被打的滋味,以免
日後真的上了戰場,渾身篩糠腿肚子轉筋只會一個動作——看見敵人來了便
把槍舉過頭頂。

「戰場模擬室」對於趙德安和他的大多數戰友來講,純屬多餘,他們的
「心理」,早已經受過千百次的炸火、鍛打,猶如金剛石般強硬,鈦合金般
堅韌,你就是把它丟進太陽,也不會銷熔,軋上一個地球。也不會破碎。《國
共空戰秘史》只窺見己方「技術優勢」,而不見對手「心理優勢」,失算大矣。

※※※※※1950 年,做夢都在開坦克、瞅見趾高氣昂坦克兵便覺矮三
分的趙德安被相中了去學飛行。接到通知那天,迎面走來幾個坦克兵,這會
的自我感覺,豈止比他們高三分?看見那棵老槐樹麼,高出樹梢梢都不止哩。
進了航校,才知道「上天」原是比包紮傷口抹紅藥水要難千萬倍的苦
差。
第一堂課,老師問:「咱們的飛機全是蘇聯造,知道設計師的名字嗎?」
教鞭隨便一指:「你說。」那人起立,答:「斯大林。」老師問全班:「對嗎?」


「對!」幾十條喉嚨很肯定。「不對!」教鞭指向趙德安:「你說。」「是,是列
寧。」「對嗎?」「對!」幾十個喉嚨改得快。教鞭把黑板抽得啪啪響:「全不
對,記住,是米高揚。跟我念,米——高——揚。」趙德安在肚裡小聲嘟囔:
「什麼『米糕』、『綿羊』的,人家只聽說蘇聯有斯大林、列寧這兩人麼,你
怪誰?」速成班剛剛摘了文盲帽,就進航校學「現代化」,等於逼著三年級
小學生去啃大學的課本,尤其那些曲裡拐彎的洋字碼,天書似的,一念就頭
疼。在戰場挺機靈的小鬼趙德安,才發覺自己原來這麼「笨」。別人登上了
「噴氣式」,只剩下他還在一架老掉牙的「螺旋槳」上練。別人放了飛,給
他的任務是蹲在跑道邊看著陸飛機是否放下了起落架。某教官對他橫豎瞧不
上眼:「趙德安,你咋這麼笨!多少天啦?就是頭驢也該會了!」死活要將他
除名遣送原部隊。幸虧碰上一個好政委,慧眼識珠,堅持讓他再試試。山東
漢子的倔性勁上來了,十頭強牛也拉不回,給自己兩耳刮發了狠:媽個×,
別人也是兩個球,沒誰比你多一個,他們能行你為啥不行!

於是,苦學苦練,死學硬練,學不會不睡覺,練不成不吃飯,「那精力
體力耗費的,決不比當今什麼世界冠軍什麼馬家軍差」,終於,歪歪斜斜放
了單飛。落下來人們朝他拍手笑。他不拍也不笑,依然在心裡邊咬牙發狠:
哼,看我把敵機火燒油炸了給你們看!

機會來了。緊盯住前面的F-84 不眨眼,像獵犬狠命追趕狂奔的野兔。
機關炮上下左右梅花槍似地罩住打。F-84 掉不得頭扭不得身,開足加力向
香港啟德機場俯衝。香港暗語稱「狼窩」。喊著請示:「敵機鑽狼窩啦,打不
打?」地面回答:「不許打,返航!」再看,F-84 正在跑道上緩緩滑行,簡
直是再好不過的「地靶」了,只消一個點射,十拿九穩,讓它變成「狼窩」
裡的「烤狼崽」。遺憾,一架國際班機也在滑行。香噴噴的嘴邊肉不敢吃喲,
搞不好就是他媽國際麻煩。沖已經停住的F-84 罵一嗓:操你個奶奶,下回
別再撞上老子!悻悻返航。

甭管F-84 是怎麼下來的,這回板上釘釘是它孬了種。山東大漢趙德
安終於呲牙樂了,他以實戰證明了自己確實「不比別人少個球」,證明了當
初把他看成「笨驢不如」的人絕對是頭「瞎眼驢」。鬆開安全帶,並沒有馬
上從座艙內站起來,他想再體味一下頭一遭才有的感覺——在萬里長空確立
了自己位置、一屁股坐穩了駕駛艙內這把交椅的那份自信與自豪。

※※※※※三年之後,7 月29 日,四架米格17 在跑道頭一字排開,駕
駛艙內,「頭雁」趙德安不時低頭看表抬頭望天,滿臉的焦躁外溢著更高層
次的自信與自豪——不戰則已,戰則必勝。
天蒸鍋般悶熱,週身每一個汗毛孔都是一口旺盛的泉眼,汗水汩汩而
出將征衣淋個精透。地勤輪流爬上來服務,掏手絹揩汗,喂西瓜摘扇,不懂
詩文的趙德安突然間就來了詩興,文采橫流,脫口成章:「烏雲罩頭賽鍋蓋,
跨進座艙汗滿懷。天熱哪有心頭熱,擊落敵機風自來。」不想念者無意聽者
有心,幾天後「大作」竟於某報配照片發表,題頭介紹:上天飛將軍,下地
武秀才。趙老說:胡謅八扯的事,狗屁秀才吧。我現在念給你聽,請別見笑,
當時就是這麼一個心情。

終於熬到天空綻開三朵綠色信號彈,發動、滑跑、升空。二十分鐘後,
返航、下降、著陸。帶回一個激動人心的「三比○」。麻利的,就像《三國
演義》裡的關雲長「溫酒斬華雄」。

戰後總結,贏在了幾個「正確」上:地面指揮正確。「這可是全體公認,


沒半點拍林師長馬屁的意思。林虎的起飛時機、地面引導確實沒的說。一句
簡短的『敵人就四架,放開打』,我就再不擔心自己的屁股了。攤上一個『好
地面』不容易,有的人根本不懂天空,拿著話筒哇哇亂叫,他那裡差一度,
我在天空上下差出幾千米、左右偏出幾公里。林虎這個人,水平高、能力強,
平常就沒廢話車輪轆話,往塔台一站,句句夯在點子上。」編隊方式正確。「這
個功勞屬於我,也沒的說。按常規動作,長、僚機應分15°夾角爬升,到雲
上集結。我一看不行,你想,出了雲,四機相距各數千米,再靠攏集結,多
耽誤功夫,敵人早跑個屁了。我就在雲下編隊,高度一百五,瞅個雲窟窿再
鑽上去,既隱蔽了自己,又節約了大概十幾二十秒吧,剛好打F-84 一個措
手不及。有人說我靈活機動,有人說我會抓戰機,我說,馬克思講『時間就
是軍隊就是勝利』,我是按老祖宗的教導辦事,活學活用,立竿見影。」進入
角度正確。「那天的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我手上,那麼多有利條件如果還
打不上,下來真得把臉面掖褲檔裡走路了。中午11 點,太陽130°的樣子,
我們順光他逆光,敵人不容易看到我們,我們看他很清楚,最近時,劉景泉
戴著氧氣面罩瞇著一對小眼,真真切切。另外,一般空戰誰占高度誰優勢,
可那天接敵時,他高度2000,我才1200,偏偏是我主動。因為敵我雙方飛
機都塗了草綠色迷彩,剛好海面有輕霧,海水是墨綠色,從上往下看,飛機
顏色與海水差不多,不易發現目標。

從下往上看就不一樣了,天像一塊一塵不染的藍玻璃,敵機橡四隻嗡
嗡飛過的綠蒼蠅,要多清楚有多清楚。所以,世界上就沒有什麼絕對的一成
不變的東西,事物都有局限性、相對性,戰場上,有時你變換戰術,違背常
理,反而能收奇兵之效。」進攻戰術正確。「其實,與其說我方正確,還不如
說對方失誤。當我發現敵機時,他在我右側5000-6000 米稍前一點位置,
飛行行話叫做小距離(前後縱向)大間隔(左方橫向)。此刻,如果敵機向
右作小於90°轉彎,間隔變成了距離,我們攻擊就相當困難了。誰知,他偏
偏向右作180°轉彎,正好給我們造成切半徑攻擊的有利條件,這是敵人戰
術上犯的第一個兵家大忌。很可惜,高長吉大概太激動,一串長射沒打上,
給了他們一次生的機會。敵人也亂了方寸丁,一看我們切半徑攻擊,又趕緊
向左轉,這是他們最致命的錯誤,等於把自己的背側完全暴露了,使被彈面
增大。訓練中都難找這麼好的角度,高長吉、張以林餓虎撲食,真是猛、穩、
狠、準啊,一人幹掉一架。我還記得,回來判讀膠卷,高長吉擊中射擊距離
是169.5 米,張以林是151.59 米。這麼近,鳥槍也得把他打下來。」正確中
也有不正確。「我是距離敵機366.66 米時開的火,六六大順,這本來是一個
挺吉利的數字嘛,也看見敵機身冒著火花往下掉,我以為他完蛋了,太高興
太激動吧,一楞神,媽的,兔崽子沒栽下去,超低空擦著海面跑了。把我懊
惱後悔難過的呀,沒法說啦。飛行員逮住一次擊落敵機的機會很不容易,如
果你把握不住流星一樣閃一閃就沒影的戰機,就像奧運會上運動員臨場失手
一樣,對不起,金牌四年以後再見吧。遺憾,這之後我又飛了兩個四年,命
中注定,這輩子再沒有將敵機擊落的機會啦。」有時,命運是一位崇拜英雄
的美人,她在英雄面前灑滿鮮花,鋪出一條沒有飛機也可直上青雲的通衢大
道。幾年間,趙德安由副團長而團長,副師長而師長,而且,那路似乎還有
繼續伸展延長之趨勢。談不上心花怒放,不等於沒有雄心勃勃,趙德安玩命
工作的宗旨就是一個:在有生之年,圓了親手將敵機擊落的夢。退一步講,
也要以自己團隊擊落更多的敵機來補償。


有時,命運又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被捧上了天的英雄千萬留神,稍
不小心,滿目奼紫嫣紅就變成了一片荊棘叢生。空戰夠眼花繚亂吧,但比起
「文化大革命」,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關鍵是,空戰再亂乎,你也一下子就
能分出敵我來,而身處「史無前例」中,所有的人都是「一顆五星頭上戴,
革命的紅旗掛兩邊」,趙德安還沒修煉出火眼金睛,腦袋瓜就更顯得不夠使
了。事情邏輯就是這樣,吳法憲是空軍司令;空軍司令講林立果可以調動一
切指揮一切;「兩個一切」大駕光臨,誰敢怠慢,吃飯、喝酒,三杯下肚,
糊塗出口,就講了些諸如「堅決服從指揮、調遣」一類當時看沒啥日後看了
不得的昏話;溫都爾汗一聲爆炸,廣空成了「重災區」,「英雄」在九天之上
摔了個仰八叉,跌落塵埃,「比被敵機打下來還慘」;先審查,審來審去沒有
啥,又到干校勞動,又到工廠勞動,別人整天垂頭喪氣哀聲歎氣,他照吃照
睡照鍛煉,「想一想小時最大的理想是吃飽飯,不論咋樣我都知足了,知足
者常樂」;熬了一個「八年抗戰」,盼來十一屆三中全會,重新審查,結論「一
般認識問題」,於是苦盡甘來,官復原職;可惜「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兩年後——1983 年正式離休,由飛機場直接退到了門球場;十年間,以當
年學飛般的刻苦和勤奮鑽研門球,球技已至爐火純青,「除非颳大風下大雨,
不論上午下午,禮拜天節假日,你都能在這個球場上找到我。」該談的都談
了,我已無話可說,最後,沒話找話地問了兩個不著邊際的傻問題,為何如
此愚笨拙劣,我也弄不清。

第一問:您對建設現代化的中國空軍有何想法嗎?答:沒想過,整天
都想門球了。這麼說吧,反正我們那時的飛行員好得很,很單純,艱苦不怕,
黨叫幹啥就幹啥,心裡只有毛澤東思想。現在什麼都是金錢了,不知將來打
仗打下一架飛機來是不是也要給錢?黨、國家、軍隊,叫我說,千萬別離開
毛澤東思想,離開不行的。現在的飛行員,住的像豪華賓館樣,空調、電視,
操他媽,不得了呀..第二問:您幹嘛這麼專心致志持之以恆地打門球呢?
答:個人愛好,鍛煉身體,延年益壽。不是吹牛,他奧運會敢分年齡段設門
球項目,六十歲以上組的冠軍,就是我這個隊!

已經道過「再見」,我還是遠遠站定,看老人們打球。顯然,是趙德安
的隊再次獲勝,他像孩子一樣把擊錘拋向空中,接住,繞著場地,跑、跳、
笑。

我也笑,為了老人歡樂而幸福的晚年。但,笑得多少有點乾澀和勉強,
因為,我讀到了一部英雄史詩能夠使人微笑卻不再使人激情的末章。

真的,現在在世界體育競技場特別是奧運會上拿獎牌最時髦最英雄了。
薩馬蘭奇先生為什麼不設門球項目呢?不然,六十歲以上這面金牌肯定是咱
中國的:或許,到了那時,人們會重新想起「趙德安」。

9


九十年代初的一天,氣朗天清,風和日麗,一架來自香港的大型客機
在北京首都機場徐徐降落。旅客中,有一位年近七旬,華發斑駁的長者,在
入境處,他雙手向驗證小姐恭敬遞上「台灣同胞返鄉探親證」。小姐熟練輕
靈地蓋上准予通關的印章。那雙佈滿褶皺、青筋暴露的雙手情不自禁地微微
抖動。

證書顯示,持有人名姓:汪夢泉。

汪老先生在北京航空聯誼會幾位老熟人老同事的陪同下,爬長城、觀
故宮、泛舟昆明湖、閒逛王府井,重遊了一回故國,了卻了一樁宿願,無拘


無束,開懷恬然。

數日之後,與友人互道珍重,依依惜別,沿來時之路,打道回府。

我得知汪老先生到大陸省親敘舊的消息遲了一步,這一邊,還傻乎乎
做登門造訪的準備,那一邊,老先生已在向南飛去的歸途之中了。未能謀面,
遺憾之至。

憑想像,我以為,當老先生的視線透過舷窗追隨那移動著的雲山霧海
之時,心情一定與其他乘客迥然有異。外面的世界是一個固定的大舞台,他
曾經在上面扮演過身份完全不同的角色:同日本飛機格鬥時,他是這片天空
的捍衛者;徒勞無益向解放大軍炸射時,他是這片天空的肆虐者;隔海尋隙
企圖闖入時,他是這片天空的鄙棄者;而此時此刻,他又是這片天空的什麼
呢?主人?還談不上。客人?亦不大對。姑且算作身份未定者吧。但不論怎
麼說,四十年過去,這片天空已不再拒絕他,而是向他伸出了熱忱歡迎的雙
臂..我順著自己的思路固執地想像下去:這時候,汪老先生一定會下意識
地用右手輕撫左手的傷疤,祈盼舷窗外的天空,永遠永遠,都是這般的亮麗、
寧靜。

※※※※※在一本空軍政治部於六十年代編輯已經卷邊發黃的《蔣空
軍人物小傳》上,我查到:汪夢泉,蔣空軍五大隊上校副大隊長。別名汪尚
略。四川簡陽縣三義壩高子堰人。1919 年生。家庭出身官僚地主。
1938 年初考入蔣空軍軍官學校第十二期,蔣空軍指揮參謀大學及美國
航校畢業。

大兄汪連鋒,原蔣軍第四十七軍中將軍長,淮海戰役被俘,1963 年在
撫順戰犯管理所。

汪以往對蔣幫的統治有些不滿,1948 年曾對其兄汪連鋒說:「蔣介石任
用私人,孔、宋家族大肆貪污,濫發紙幣,使物價高漲,民不聊生。如果不
改善,總有一天要垮台。」汪作戰經驗多,指揮沉著謹慎,能夜航。1961 年
飛行時間達三千多小時。抗戰時期曾參加對日作戰。解放戰爭時期在華東戰
場多次對我作戰。

先後獲勳獎章二十餘枚。1958 年8 月7 日在福建上空率領一個中隊與
我機作戰,被我擊傷,逃台後曾說:「打得很慘啊,差一點就完了。」喜跳舞,
賭博。

汪夢泉老先生當然鏤骨銘心,1958 年8 月7 日,海峽兩岸空軍二度過
招,F-86 與米格17 再次交鋒,他乃主角之一。是日清晨7 時30 分,汪上
校領隊,四架F-86 從台灣新竹起飛,在海面盤旋數遭後,突由金門以東飛
臨晉江上空,實施威力偵察。

五大隊乃國民黨空軍主力,汪上校又為其中資深高手,他不避危難,
親闖「虎穴」,表明了此時此刻台灣高層的焦慮心態:連日來,共軍飛機成
群結隊進入福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企圖究竟何在?7 時56 分,漳州
劉玉堤的空九師緊急起飛攔截應戰。晉江——漳州空域,四架F-86 與八架
米格17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銜頸咬尾扭纏撕打。一場誰也沒有把誰搞掉的
空戰,就像一場雙方均未破門的足球賽,儘管熱鬧非凡,也失卻了詳述全過
程的價值,唯有大陸「新秀」岳崇新對台灣「王牌」汪上校的鬥智鬥勇,仍
不失為九天之上的「門前大戰」,精彩片段已鑄成空戰的典範。

今天,汪老先生或許會問,岳祟新究竟何許人物?很巧,我在一份1958
年大陸空軍「空戰總結」中,查到汪先生這位冤家對頭的小傳,摘錄如下,


以釋疑惑:岳崇新同志今年29 歲,中農出身,文化程度初小畢業,16 歲以
前在家種地,17 歲入伍,19 歲復員,20 歲又在家種田,21 歲1951 年8 月
又入伍,12 月到空軍,1956 年6 月從十二航校畢業到二十五團(空九師),
今年3 月到6 月參加整風停飛,6 月26 日由二十五團調二十七團改裝56 式
(米格17)飛機。至參戰前總飛行時間只有233 小時55 分,基本上結束白
天一般及複雜氣象中隊訓練,參戰前在56 式飛機上僅飛了7 小時10 分..
戰鬥中,岳崇新共射擊8 次,除第一次的支援戰友距離較遠,其餘7 次判讀
結果,最近的280 公尺,有4 次為300-380 公尺,最遠650 公尺。有三次
可能擊中敵機。

岳崇新同志並不是老飛行員,訓練課目並不高,文化程度也不高,過
去沒有參過戰,而這次竟能擊傷老牌的國民黨第五大隊上校副大隊長,這說
明,只要政治掛帥,解放思想,英勇頑強,敢想、敢做,即使初次出戰,飛
行時間少,也能夠產生積極的戰術,發揮飛機性能,戰勝狡猾的敵人。

我想,讀過這篇文字,心寬大度的汪老先生決不會因大陸方面曾用「狡
猾」二字來描繪他而感氣惱,國民黨空軍不也常常使用同類貶義詞來形容他
們的大陸同行麼?如果真有什麼勾起了老先生對往事的不悅和驚詫,不外終
於看清了當年對手的真面目:原來那個差點置老子於死地的傢伙,不過是個
僅有兩百餘飛行小時紀錄的農家子弟呀!

姑妄揣測之,威名赫赫的拳師三十年前被名不見經傳的蒙面漢重拳放
倒,時至今日,拳師方知那蒙面人乃一嘴上無毛不知高低的年輕後生,心中
滋味,豈止「很慘」,恐怕還得添上一個「窩囊」。

汪老先生還有不知,當年那位敢到老虎腮上拔毛的初生牛犢,也是懷
揣著與他相同的「窩囊」,在時時湧上心頭的自責懊悔中走過後半截人生旅
途的。

※※※※※在廣東佛山某干休所,我懷著不遠千里跑來尋找歷史真實
的衝動,輕扣岳崇新的家門。
門開,已不是什麼「年輕後生」,而是一位偏矮偏瘦、頭髮稀疏花雜、
並無想像中英武之氣、農民味挺濃的老大爺。自報姓名:我就是岳崇新。
一想也是,如果他不曾於1951 年8 月二次入伍,如今還不就是—個臉
朝黃土背朝天赤腳掄橛的老農民麼?但千萬別小瞧了農民,某種角度,中國
數千年歷史是由農民創造和推動的。

一交談便知,他是那種經過軍營熔爐四十餘載冶煉、剔除了陋習雜質、
將全部優長提純昇華了的「農民」,亦是那種克服了千難萬苦、終於展翅騰
飛、在萬里藍天獲得了自由、眼光和志向早已高遠博大了的「農民」。

農民出身的原空九師副參謀長的話題,是從他那排解不盡的「窩囊」
開始的:我一想起1958 年8 月7 日那次空戰,就感到窩囊。真他媽窩囊。
窩囊了一輩子啦。

那一回,我絕對應該將敵一號機汪夢泉打下來的。頭一次參加空戰,
沒經驗,心中沒底,聽老同志講,到了天上要注意節約炮彈,不然,二百餘
發大、小炮彈幾秒鐘就能打光,打光了你就成了一隻沒有爪子的老鷹了。

於是,我留了一個心眼,耍小聰明,編隊時大炮沒上膛、準備先打小
炮,干光了小炮彈再換大炮打,就是這麼一個天大的失誤,沒把汪夢泉揍下
來。

國民黨的F-86 火力不強,6 挺12.7 毫米機槍,打不到要害只能給你


敲個洞,有時,敲十幾、幾十個洞飛機照樣飛回來。我們的米格17 不同,37
炮,一炸一個汽油桶那麼粗的口子,敵機隨便哪裡挨上一炮,非「倒栽蔥」
不可。

那天,雲高9000 公尺,能見度30 公里,戰區天氣良好。我飛四號機。

起飛幾分鐘後,我第一個發現敵機,在我們右邊10 公里的地方,與我
機約成90°角飛來,我們高度10500 公尺,他9000 公尺吧,比我略低。我
報告:「右邊發現敵機。」一、二、三號機楞是看不到。說話敵人到跟前了,
我大喊「在肚子底下!」雙手抱桿俯衝下去,為了看清楚,反扣,倒著飛。

這時候,敵一號機汪夢泉已經把我二號機孫鳳玉咬上了,我心說「不
好」,翻過身來就開火,800 公尺遠,又沒好好瞄,打是打不上,但給孫鳳
玉解了圍。汪夢泉不敢再追,開始甩我。他不愧是「王牌」,飛得真棒,動
作特別大特別激烈,而且幾乎所有的高難動作都飛出來了,俯衝、翻滾、半
滾、搖擺、側滑、盤旋,拚命地甩。那天,我也是豁上了,你飛什麼我飛什
麼,一直處於超負荷狀態,玩命咬,從9000 公尺打到3000 公尺,落地後感
覺,渾身都叫汗濕透了,水缸裡撈出來一樣,骨頭也甩散了,幾天緩不過勁
來,而且,那些動作也不知怎麼飛的,根本就沒訓練過嘛,再讓我重複一遍
說啥也飛不上來了。我才明白,都說狗急了跳牆,人急了,二層樓也能竄過
去。就這樣,我緊緊咬住汪夢泉的尾巴,兩次進入他的氣流,飛機猛抖,趕
快偏出。估計他以為把我甩掉了,動作稍稍緩慢,我抓住機會,通通打了一
個連發,看得很清楚,有三、四發打在他的左翼根部,他帶著左坡度冒著煙
跑。怎麼沒打下來?一想,媽呀,大炮沒上膛!趕緊上膛,機會已經錯過,
反光鏡裡,另一架F-86 偷偷摸上來了,我只能做一個右側滑,轉彎拉上去
擺脫。後來聽說,汪夢泉雖然飛機和左手負傷,還是挺到了台灣。把我窩囊
得呀,沒法形容啦。

你問第一次參加空戰的感覺?這麼說吧,我參軍前一天書都沒念過,
一個字不識,不怕你笑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學飛行,那個難呀,遭的
那個罪呀,簡直沒法講,我從來沒有晚12 點以前睡過覺,從來沒休過星期
天節假日,好歹飛出來了,想法簡單得很,組織上全力以赴培養你,就得把
生死拋一邊,把一生交給黨。但說實話,上天打仗,你絕對沒功夫想大道理,
什麼祖國、黨、人民、共產主義,連一閃念都沒有,也不害怕,一星半點畏
懼心理都沒有,就是憋足了勁非把他打卞來不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不當英雄就當烈士,拼啦!後來看到很多文章,講烈士臨犧牲前想到了這個
又想到了那個,最後挺身而出,可能嘛?全是扯淡!

「八·七」空戰,岳祟新與汪夢泉在空中激烈纏鬥達六分鐘之久,雖均
未被擊落,但勝負已自明。

北京,周恩來向毛澤東報告:我們一個新飛行員,第一次參戰,打得
很英勇,本來完全可以把敵人一個「王牌」打掉的,因為缺乏戰鬥經驗,只
是擊傷,而沒有擊落。毛澤東說:不要打下來,打下來並不好,蔣介石就那
麼幾架飛機,你老是把人家打下來,他就不敢來了麼。

台北,蔣介石大發脾氣。空軍總司令陳嘉尚要求部屬:對外不要多講,
總統對這件爭是很諱面子的。

《國共空戰秘史》也很「諱面子」,按下汪、岳格鬥及其結局不提,寫
道:「當MIG——17PF 對準汪中校的座機開炮時,黃七賢中尉立刻以VHF 告
知長機,並以六挺機槍對MIG——17PF 開火射擊,打下一架,火力管制系統


卻發生故障,無法再打,為第一位台籍空戰英雄。」岳崇新老人讀後,爽朗
大笑:本來,我們以八對四的優勢而未能擊落其一架,可以說,仗打得並不
太好,值得檢討者多多。但再不好,還沒有不好到反被對方擊落一架的地步。
做為親歷者,我想我有資格說明,我們連一架破皮掉毛的都沒有。

台灣如再版此書,能以尊重史實的嚴肅予以更正最好。

※※※※※臨走,我又想到一個問題:汪夢泉老先生已回過大陸,假
設一次巧合,您和他面對面地碰了頭,將如何應對處置?岳崇新老人稍稍思
忖付,道:我肯定會先把手伸出來,坦率告訴他,1958 年沒有把您打下來,
我一直感到很窩囊。不過今天終於見到您,我也就不再窩囊啦。當初真把您
打掉了,我們今天就不可能站在同一塊土地上握手言和了嘛。今天,如果我
們這邊的中國人和您那邊的中國人都把手伸出來,緊緊握在一起,可想而知,
咱中華民族在這個世界上,將是不可戰勝的。
※※※※※很冒昧,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向汪夢泉老先生提出來的,
只有兩個字:您呢?10 
繼「七·二九」、「八·七」兩次空戰之後,8 月14 日,海峽兩岸空軍
再次在平潭島上空對陣開打。

對大陸而言,第三回合是同周春富這個十分響亮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的。

周春富,空十六師四十六團飛行員。《當代中國·軍事卷》寫道:「在
這次戰鬥中,周春富同志以高度的政治覺悟,有我無故的英雄氣概,抓住打
擊敵機的一切有利時機,在一分半鍾內,取得了擊落敵機二架,擊傷一架的
光輝戰果。空軍政治部決定給周春富烈士追記一等功,並追認為中共正式黨
員。」最早關於周春富的報道,始見於空戰兩日後的《解放軍報》:閩江口上
揍蔣機(戰鬥通訊——8 月16 日)……我8 號機發現有兩架蔣機,企圖從
側後攻擊我僚機中隊。這位空中獵手,馬上用瞄準具套住了企圖行兇的傢伙,
當他進入理想的攻擊位置時,就從空中傳出了接連不斷的咚咚的炮聲。人們
看到,一架蔣機拖著緋紅色的濃煙,一歪一扭向台灣逃去,後來這架蔣機掉
到了台灣以西的大海裡。

我8 號機在擊落一架蔣機之後,剛剛拉起,又發現四架蔣機鬼鬼祟祟
地跟在我僚機中隊後面。這架勇敢的戰鷹奮不顧身地再次投入戰鬥,像霧海
中的矯燕一般,向敵機直衝過去,開炮擊傷了一架蔣機,立即掉過頭來,又
套住一架賊機,只見我機頭上吐出一條火龍,成串的炮彈無情地鑽入蔣機,
轟然一聲爆炸,這架蔣機當即墜落,蔣軍飛行員駕著黃色的降落傘向海面跳
落。

這群空中飛賊,再也不敢招架了,紛紛各自向台灣逃跑了。

英勇無畏的8 號機,即周春富。

戰爭剛剛開始,軍事行動還要持續,保守機密和保持高昂的軍心士氣
尤為重要,通訊有意隱去英雄的姓名和他已經殉國的情況,不難理解。

到了1966 年,上述理由不復存在,一家報紙則以更加精彩生動、深入
具體的筆觸,向廣大讀者描繪展示了周春富的風采,使得英雄的形象在愈發
高大光輝之時,也散發出一股那個時代特有的「文革味」。

空中拼刺(原文頗長忍痛割捨,節錄之)且說這八個飛賊,一個個詭
計多端。領頭的是他們的中校隊長,姓于名叫於傳劍,此人陰險毒辣,再加
上他長的那雙金魚眼睛,往外努努著,因此有個外號叫「臭魚」。「哈羅,弟
兄們!發財的機會到啦,給我上啊!」「OK! 」一陣狂叫,七個飛賊在「臭魚」


指揮下,「呼」地一聲形成了一個交叉轉彎,企圖對我機進行兩面夾攻。

單說四號僚機周春富,駕著戰鷹來了一個「黑虎掏心」,向敵群直插過
去。於傳劍不由心中暗暗高興,大喊一聲:「勾嘎子K」。原來這是「臭魚」
的一條毒計,名曰:誘餌垂釣。也就是留下一個飛賊當「誘餌」,其餘的表
面上四下逃竄,其實是很快到高空集合,偷偷壓在周春富的上面,待機進行
偷襲。周春富同志決定將計就計,先吃掉這架敵機。他雙手猛的一推駕駛桿,
戰鷹如一柄銀箭,直向飛賊劈去。

那「誘餌」一時被嚇得眼發直頭髮懵,舌頭根兒發硬,臉發青,兩隻
手拚命地抱著駕駛桿往回拉。可是,不管他怎麼使勁,飛機就是拉不起來。

低頭一看,哎!原來兩隻手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了..空戰不到兩個回
合,就被周春富一頓炮彈,打得腦漿迸裂,一頭扎進閩江口外的大海裡去了。

(另一架敵機妄圖偷襲我長機)周春富劍眉緊鎖,二目圓睜:「狗強盜,
休想逞兇!」「唰」地來了一個「鴿子鑽天」,接著又一推機頭「猛虎撲羊」,
對準敵機直衝過去。

咚咚咚!飛賊一見周春富的炮彈直貼頭皮而來,急忙壓桿躲閃,唔唔
呀呀,慌作一團。炮彈當即在這小子的左機翼上炸開兩個大洞。這小子像折
翅斷腿的禿燒雞,向台灣方向逃竄而去。

(周春富座機中彈,人負傷)沉著果斷的周春富,將急劇下降的飛機
從危險中拉了起來,他緊咬牙關,忍著劇痛,雙手抱著駕駛桿,用盡全身的
力氣駕著火光熊熊的戰鷹朝著飛賊「臭魚」直衝過去。嚇得「臭魚」渾身的
汗毛全豎了起來,黃豆大的汗珠嘩嘩直淌。他扯著破鑼嗓子大喊:「弟兄們,
快來拉兄弟一把。」剩下的幾個小子一聽:「你他媽活該。拉你一把,誰拉我
們吶?咱們還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吧。回見啦!」全跑啦..眼
看著和敵機的距離在迅速縮短,他那強勁有力的手指一按炮鈕,就聽得「卡
嚓」一聲,炮彈並沒有出膛。周春富定眼一看,炮彈指示燈全部熄滅,已經
沒有炮彈了。

怎麼辦?英雄周春富同志想起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為人民利益
而死,就比泰山還重。他的腦海中閃現出英雄黃繼光的光輝形象。他想:「沒
有炮彈,就是撞,我也要把它撞下來!」他無限深情地望了一眼祖國的錦繡
河山。「再見了———祖國!再見了——親愛的黨!」心不慌,手不顫,面無
懼色,將油門一推到底,著了火的飛機像一條火龍,帶著復仇的怒火,閃電
一般向「臭魚」撞去..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剎時,碧藍的天空飛出一
道彩霞,渾映著那波濤滾滾的東海。

我對記者先生在空戰最激烈時,能夠分身有術地爬到敵我雙方的駕駛
艙內實地採訪,五體投地。

關於「八·一四」空戰和周春富的文章,報道已經如此完美元缺,以
我禿拙之筆,還能寫出什麼高妙的東西來麼?按說,我只有抄錄其中精華的
份。但是,總有一個古怪的念頭像蠢動的春筍一樣要從我的胸膛鑽出來:不
是一共出動了八架飛機嗎,怎麼這仗全讓周春富一人包圓了?周春富一會兒
去救這個一會兒去救那個,咋沒見另外七位來救他呀?於是,我懷著考古學
者破譯史前文字般的興趣,在強烈的好奇心趨動之下,走訪專家、權威、親
歷者,查閱最原始的文字記載。有播種就會有收穫,我發現了一個面孔不大
相同的「八·一四」空戰。

※※※※※8 月14 日,十六師四十六團轉入龍田的第二天,我雷達發

現敵機兩架從馬祖方向來襲。福州指揮所判斷為F-84 欲對我新轉場部隊實
施偵察,根據一般後面會有四架F-86 掩護的規律,下令出動八架打第一仗。
劉亞樓曾在戰後報告上紅筆批註:「以八架去打判斷中的六架,也沒有體現
以多勝少的原則!」給以了嚴厲批評。升空後始發現,敵人不是兩架F-84,
而是五大隊八架、十一大隊四架共十二架F-86。

雷達情報誤差太大,嚴重影響了敵情判斷和戰鬥決心。

起飛八架編為兩個中隊,一中隊帶隊長機為大隊長王立榮,二中隊帶
隊長機為大隊長趙俊山。周春富飛二中隊8 號機。飛臨海岸線,周春富首先
報告:「左前方有兩個拉煙的。」趙俊山即向地面福州指揮所請示投副油箱。
福指回答:「距敵還有30 公里,不投。」而此時,距敵實際只有3-5 公里,
趙俊山不能再聽地面了,果斷下令投副油箱,已覺太晚。此時我機速度比敵
小,高度10700 公尺,比敵低1000 公尺,態勢不利。敵我雙方對頭衝過,
趙俊山即令:「左轉,打外邊的。」左轉約45°角,又見敵已分成兩股,交叉
轉彎,形成對我夾擊之勢,且右邊一路已快轉至我機後邊,遂又令:「右轉」,
猛拉桿急向右轉,六、七號機都跟著轉過來了。七號機劉永長在左轉時還看
見八號周春富跟定在身後,右轉時就看不見八號了。趙俊山率六、七號機與
敵向左轉的一股第二次對頭衝過,這時聽到了地面下達的返航命令,遂復誦
命令,打開加速器俯衝返航。七號機呼叫周春富兩次,並作蛇形動作尋找,
趙俊山和地面也叫,均未聽到八號回答。此時七號從反光鏡中看到後邊1000
公尺左右,有二、三架F-86 在跟蹤運動,又聽到地面呼叫自己,遂放棄尋
找,跟上五、六號返航。遠處,王立榮一中隊得知趙俊山中隊投入戰鬥,急
忙下令「右轉彎」、「投副油箱」,準備前往支援,此刻地面已下達了返航令。
於是,王中隊未與敵接觸,便反航。

信不信由你,整個作戰過程就是這般單調沒味。七架安全返回。唯獨
甩下了八號周春富。

戰後檢討,此戰不無缺憾,飛行員們反映:「打了一個意圖不十分明確
的仗」。

空地協同有待加強,例如,地指本來意圖是要尋機殲敵,後發現敵多
我少,敵高我低,並考慮出海作戰恐於我不利又下令返航。全過程只給了空
中航向,而敵情、意圖,缺乏交代,空中完全按地面指示飛行,在不利狀態
下倉促投入戰鬥,在與敵纏鬥中又倉促撤出,十分危險;又如,地面對空中
約束過多,統的過死,具體到指示航向,指示飛行狀態,投副油箱,開加速
器,何時轉彎,轉彎航向多少等等所有動作,幾乎都依靠地面指示,而地面
指揮們依賴的雷達有誤差,使空中動作滯後,導致倉促應戰,喪失戰機;另
外,空中兩個中隊缺少聯絡,返航不區分掩護,不清點人數等,也都是不可
小視的問題。產生原因,主客觀均有,其中,四十六團甫轉龍田,福州地指
又是一個新近成立的輔助指揮所,空、地兩方對敵情、我情、戰場狀況均很
生疏,而熟練協同默契配合,不經過一段勤加演練的磨合期確也難達到實戰
要求。

問題歸問題,遺憾歸遺憾,福空在給北京的報告中仍然如此評價:「雖
有教訓,,還是一次勝利的空戰。給了敵人以嚴重打擊,給福建人民的鼓舞
報大。」因為,七機返航,戰鬥並末結束,甩下的孤軍仍在作困獸鬥。萬里
長空,且有忠魂舞。

※※※※※周春富擊落二架,擊傷一架,統計是否準確?我就此坦率

請教台海空戰史專家楊國華。

老人說:檢驗空戰戰果最有說服力的證明是與開炮同步的照相槍攝下
的膠卷。

擊中否,擊落否,判讀即知,非常準確。但也、有局限,如,我方飛
機向敵開火後又被擊落、飛行員犧牲;兩名飛行員同時向同一架敵機開火;
敵機負傷逃逸、是返回了還是中途墜毀,等等,均會給精確判定帶來一定難
度。此時,就要依據發現敵機殘骸,審訊敵俘口供,截獲敵方情報,聽取目
擊者敘述,來進行綜合分析判斷了。

老人說:周春富犧牲,飛機墜海,膠卷喪失,判定此戰戰果只能靠收
集各方情況進行互證分析。認定工作確有難度,頗費周折,但審慎認真,對
歷史負責,最後得出結論,第一,周春富確與敵於平潭島上空激烈空戰,這
是地面許多人看見,聽見了的。第二,台灣承認一架F-86 墜海,他們說是
「機械故障」,我們認為是「擊落」。機號為0307,飛行員為五大隊二十六
中隊劉光燦,上尉,29 歲,台灣曾派飛機船隻到桃園西五十海里處搜尋,
未發現,作死亡處理。第三,擊傷敵機為十一大隊1968 號。第四,我地面
觀察組和漁民均看到天空有敵降落傘飄落,又從海中撈出敵機殘骸和輪胎,
判定為擊落之另一架,機號很可能是敵塔台一直呼叫的0312。

老人又說:自然,這是我方的結論,國民黨從未承認。歷史的真實只
有一個,心裡最清楚的也只能是國民黨。我想,若干年後,許多材料檔案都
解秘公開了,大概有助於此問題的最後解謎吧。

我對老人的回答表示滿意。」其實,時隔三十餘年,兩岸關係正以過去
不敢想不可想的規模速度如火如荼地發展著,躍進著,再回過頭來精確計算
論證雙方一次戰鬥的戰果究竟還有多少實際意義呢?有,但不大。試問,退
一步,周春富只擊落了一架,怎樣?一架都未擊落,又怎樣?只要他與敵人
進行過殊死的搏殺,並為自己的誓言理想而獻身,作為戰士,這就足夠了,
因為他已經把一種崇高的品格和不朽的精神留在了天地,傳給了後人。

此番道理,就像人們在紀念黃繼光、董存瑞時,是不會去數他們所摧
毀的碉堡裡有多少敵屍一個樣。

周春富走得過於急迫,帶走了有關他戰鬥的全部細節,留下了幾分鐘
的空白。

一張白紙,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於是,我們
讀到了《閩江口上揍蔣機》和《空中拼刺》。這些絕非空中樓閣的豐富想像
亦極大地刺激、活躍了我的想像力,一幅幅周春富在生命最後關頭不同形態
的畫面在我眼前川流而過,我很想讓其中某一幅定格的,但不可能,所有的
畫面都是幻化的,看得見,留不住,腦海中空白依舊,感覺裡茫然依舊。直
到讀到了高爾基的話:正義與美好在遠方,面前佈滿了陷阱、荊棘,走下去
寧肯用軀幹鋪路而不畏自我毀滅的人,便是英豪..方稍稍釋然,因為我終
於看到了最後時刻的周春富,他行進在高爾基描繪的境界裡。

生活中做為平常人的周春富究竟什麼樣?曾任空四十六團團長的苑國
輝老人說:周春富老家河北昌黎,1947 年參軍,上過朝鮮打過仗,是個老
兵。這個人出身很貧苦,印象裡從小失去父母,由旁人收養,所以性格有些
怪,和大家不太合群,好抬個槓,有點倔,孤僻。飛行技術一般,學習訓練
都還努力。那時飛行員窮孩子多,五十年代,特別講究階級出身,大部分從
陸軍調來,文化程度很低,但愛祖國、愛人民、愛黨,大公無私,解放全中


國全人類,這些基本覺悟比現在的人又強得多,共產黨員的氣質、品德、吃
苦精神相當好。我記得他好像結婚不久,去探家,連續幾天參加農業社的抗
洪搶險,搞得很疲勞很辛苦。部隊要打仗,一封電報把他召回來。我們團從
丹東出發的頭一天早上,他到了,直接拉到機場吃的飯。我問他身體怎麼樣?
他說沒問題。我給他借了件飛行服,帶他恢復飛了一個特技,回宿舍準備准
備,第二天就出發。臨戰前教育動員,我印象,他也沒有講太多話。這個人
內向,平常開會話都不多,幹啥事好在心裡使暗勁兒,一般不表現出來。部
隊裡一般有兩種人能打仗不怕死,一種大大咧咧吊兒郎當稀里馬哈什麼都滿
不在乎的,一種不吭不哈肚子裡頭好同別人比試不服輸的,周春富屬於後一
類吧。

就是這麼一篇零散不連貫的介紹,使我在某航校榮譽室看到放大了的
周春富的照片時,彷彿那個帶著飛行帽憨笑著的年輕人走下來站在我的面
前,不然,他只能是一張掛在牆壁上的貌不驚人永遠呈凝固狀態的臉。我以
為,一位離我們而去的英雄,如果能夠還原為有血有肉的形象,你可以平等
地與他交流暢談,而不必從地面高高地可望而不可及地仰視他,如此,那望
不見但無所不在的英靈便具有了穿透你的心壁、震撼你的魂魄的力量。

「周春富,把寶貴的生命獻給了偉大的共產主義事業」——評價絕對正
確。但畢竟,那「偉大」離我們過於遙遠,我懷疑,實現之時是否還有人記
得「周春富」這個名字。因此建議,加上一個「為了亦很偉大的統一大業」。
雖然路仍漫長,但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個「偉大」的曙光。我相信,當我們這
一代或我們的下一代在修築「統一紀念碑」時,是絕不會忘記鐫刻上「周春
富」這個名字的。

※※※※※周春富跳傘落海,事倩驚動了北京,毛澤東讓秘書直接打
電話告福州軍區:想盡一切辦法,務要救起這位飛行員。
海軍艦艇出動,同前來爭搶的國民黨海軍發生小規模海戰。平潭島1800
多條漁船,像篦頭一樣在茫茫大海上作網狀搜尋。一天、兩天、五天、七天,
浩瀚的大海除了波濤還是波濤,當最後一次努力付之一片蔚藍之後,營救船
隊鳴號回航。所有的船老大自動降下半帆。許多漁家按習俗燒香焚紙,將食
物與燒酒拋向海面。婦女們掀起衣襟,揩抹發紅的眼窩..此時,烏雲滾滾
而來,風吼浪怒,驚雷陣陣。

九天之上終伏虎,熱血化作傾盆雨。

11


是巧合也不是巧合,8 月14 日,恰是國民黨空軍的「空軍節」。

1937 年8 月14 日,國民黨空軍高志航大隊長帶領十餘架德國造活塞式
驅逐戰鬥機,在杭州筧橋機場上空同前來執行轟炸任務的日本飛機發生空
戰,一舉擊落日機六架,以一個漂亮的勝仗,為中國艱苦卓絕的八年空中抗
戰奠基。

二十一年後的這一天,國民黨空軍實實在在憋足了勁要再打一仗,既
為前兩回合的失利「雪恥」,又為值得慶賀紀念的節日「獻禮」。

《國共空戰秘史》記敘道:

10 時32 分,第一分隊起飛,領隊機:李中立少校、秦秉鈞上尉,僚機:
潘輔德中尉、尹滿榮少尉。10 時41 分,第二批亦先後起飛,領隊機:劉憲
武上尉,僚機:劉文綱中尉、梁金中中尉。

一小時後(11 時35 分),在地面管制與報告中心之引導下,我「F-86」 


機群飛越福建省外海,代表福建的窮困的平洋島東北;即在我機下方,大約
三萬七十尺(英尺)的空域,發現「MIG-17PF」一分隊南飛中。十二海里外
有另外一分隊「MIG-17PF」。

李中立少校立即下令拋棄副油箱,攻擊敵機。

我四架「F-86F」乃以超音速俯衝攻擊,李中立少校的耳鼓中響著「咻咻
咻」的飛機飛行聲,他感到「人機合一」的快感。那四架「MIG-17PF」發現
大勢不好,即以優勢的爬升性能垂直上升,以爭取高位,進行作戰,但已經
來不及了,李中立少校一按電門,六挺五○機槍開火了,第一排子彈未命中
目標,他又立刻按了一次,這一次他命中了一架,但這一架帶著黑煙繼續爬
高,李少校又作了第三次攻擊,它遂爆炸。

第二小隊的秦秉鈞上尉也在同一時間內命中了一架敵機,並使它冒出
白煙,那一架「MIG-17PF」的飛行員立即跳傘。為了撈救這一名飛行員,中
共快速炮艇隊(七艘)與我海軍交火,一沉四傷。

劉憲武上尉也在我機打下二架「MIG-17PF」後,追擊另外的殘敵,但由
於速度太快,在開火時,飛機已經飛至米格前方。

潘輔德中尉乃再接再厲的追擊這一架「MIG-17PF」;一連串的子彈都准
確的命中了它,但它仍蹣跚而飛,搖搖欲墜;後來情報證實這一架墜毀。

我「F-86F」一架在返航中因機件故障,墜海,中共大喜若狂。

「八·一四」平潭空戰,三:一的戰績,我「F-86」勝利。李中立少校、
秦秉鈞上尉各打下一架,劉憲武上尉、潘輔德中尉合力打下一架。

終於打下了米格機,真正「大喜若狂」的還是台灣。台北許多報紙出
「號外」,沿街到處鳴放鞭炮。空軍總司令陳嘉尚由台南趕到桃園五大隊,
召見、勉勵參戰飛行員。五大隊政戰組向空總政戰部給有功者邀功,李中立
得獎金一萬元(台幣),秦秉釣五千,其他二名各得三千。空總副司令徐煥
升獎給每人一塊金錶。當晚王叔銘接見參戰人員。16 日,蔣介石亦在台北
召見李中立等,「見我空軍健兒少年風流,英姿煥發,總統甚愛之,緊拉李
少校等手,以慈父待子侄般口吻鼓勵道:望發揚『八·一四』光榮傳統,團
結戮力,給毛共以更沉重之打擊」。

楊國華老人說:國民黨說擊落我們三架,太離譜太誇大。誇大戰果是
國民黨空軍的習性,一般他們飛行員只要開火都講自己打掉了飛機,反正吹
牛不上稅。事實上,我方只有周春富一人犧牲。二中隊長機趙俊山,在丹東
當到師長離休。六號機張遠揚,離休後回了老家四川。七號機劉永長,現在
在本溪。王立榮的一中隊,根本就沒打。這七個人七架飛機,連毛都沒掉一
根嘛。另外,很有意思。我們得到一個內部情報,國民黨空軍對參戰F-86
照相槍進行檢查判讀,李中立的膠捲上連個影子都沒有。空總追查為什麼打
下飛機沒照上,桃園五大隊答覆大概照偏了,照相機齒有故障。

嚴格講,空戰像沒有觀眾和裁判的球賽,如果雙方同時走出場來宣佈
自己是獲勝者,你把黑臉包公拽來,有時也難明斷。事情就是如此,1958
年8 月14 日,形成了兩個截然相反的三比一,在世人心頭烙下老大一個「?」。

我非史學家,沒有本事將歷史的混濁過濾為清澈,我所能做的只是將
呈多稜狀的歷史轉著圈拿給世人看,其中的真假虛實是非曲直玄妙高深只能
請有志者有興者去探微品評了。

我承認,我對歷史的觀察有些古怪奇特,視線常常停仁在一些旁人不
大關注的表象上面,例如,我發現,1937 年的「八·一四」,日本的木更津


航空隊是從台灣桃園機場起飛,越過海峽,到大陸實施轟炸的,恰被由北而
南移防的國民黨空軍五大隊撞個滿懷,一頓好打;而1958 年的「八·一四」,
則輪到國民黨空軍五大隊由台灣桃園起飛,越過海峽,向著本是他們的土地
施展威力了。間隔二十年,同一個五大隊僅僅是交換了一下攻擊方位麼?歷
史永遠地記住了高志航而沒有記住李中立是否可以說明,960 萬平方公里的
那一大片天空不會無差別地對待兩個「八·一四」,因為她的完整與同她相
對應的土地一樣,具有不容切割的屬性,維護則受褒,反之則遭貶。

再如,我還發現,五、六十年代兩岸空軍交鋒頻頻,台灣方面對戰死
飛行員幾乎從不公佈與張揚,公眾有幾人知道劉光燦?死戰者進入冥冥世界
都得學會忍耐寂寞甘當「無名英雄」。大陸方面不同,犧牲一位立即宣揚,
周春富、王自重、杜風瑞,都成了響遍全國的忠烈楷模。你能說反差中不存
在相異的微妙的心態反應?古人云:既戰,骨枯壑盈,屍積江塞,理熾者彰,
氣虛者匿。說的便是對傷亡情形的公佈與否同戰場態勢和戰爭性質間存有某
種關聯。戰爭心理學,古人都懂。

※※※※※聰慧而想像力豐富的古人早在公元前約一千年就發明了風
箏,用一根絲線把人類欲像鳥兒一樣翱翔的美麗夢想飄上天際。公元一千三
百年左右,中華民族傑出的祖先們又製作了與螺旋槳形狀相似的風車旋翼和
玩具竹蜻蜓,楔而不捨地編織著想像中的能夠通往白雲深處的雲梯。而西方
古人與東方古人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在穿上仿製的鳥翅,從塔頂或懸崖上
縱身一跳的時候,眼睛是從上向下俯視的,於是,一位名叫泰齊爾的思考者
於1670 年用意大利文寫出了他的設想:成群的航空器在城市上空飛行,投
擲長矛石塊攻擊敵方嚇呆了的軍隊和市民——人類還沒有實現在空中行走的
理想呢,便想到實現這一理想後最先應該幹點什麼。人類升空的理想和理想
實現後的理想最終由西方人完成。本世紀初,萊特兄弟成功地進行了首次有
動力飛行,幾年之後,人類便帶著殺人的明確目的升空了。空軍,簡直是一
個千年懷胎、一朝分娩、落地成人、而且是巨人的武士,它的加入,使得自
第一位社會意義上的人出現了便不曾止熄過的戰火愈加高旺騰焰愈加眩目好
看,亦使「制空權」這個本世紀才被創造出來的新名詞,對戰爭遊戲的過程
與終局,具有了愈來愈大的份量。
蔣委員長追趕著世界新潮流、給黃埔子弟插上鋼鐵翅膀時,他腦海中
若隱若現的物象決非老祖宗的風箏與竹蜻蜓,而是泰齊爾的幽靈。在相當漫
長的歲月裡,他最感滿意的是,那個從湖南山溝溝裡走出的教書先生充其量
只能用幾桿土槍土炮同自己爭奪「制地權」,是沒有資格問鼎「制空權」的,
偌大一個中國天空,被牢牢置於自己的股掌之中,那是怎樣的一種心倩?「委
員長」的空軍緊緊跟在毛澤東的頭頂進行兩萬五千里長征,從江西的井岡山
一直炸到了陝北的延安。後來因為日本人的關係不得不暫停了八年,然後接
著炸,更兇猛更慘烈地炸。炸得很準,炸中了毛澤東在河北省平山縣西柏坡
村居住的幾間土窯洞,門窗玻璃破碎,陳設一片狼藉。

有驚無險的毛澤東從防空洞走出來,輕撣肩頭的塵土,拾起床鋪上一
塊大彈片,笑道:怕有二斤重吧?老朋友送的禮物,收下了,拿去,打把好
鋤頭!然而,「委員長」的炸彈沒能阻擋住毛澤東向著北京邁進的步伐,也
沒能挽留住自己向著那個海島退卻的腳步,待到腳下只剩下巴掌大的地面,
才發現頭頂也只剩下巴掌大的天空。

哀慼無用,必須振作,反反覆覆告誡數十萬追隨左右的黃埔子弟:若


還想在這個世界上立足,若還想回到故國家園,那就好好地守牢台海的天空!
「制空權」,過去是投向敵方的「奪命槍」,現在則成了捍衛自己的「命根於」。

早晚會有這麼一天,毛澤東穿草鞋吃紅薯的井岡子弟也安上鋼鐵翅膀
成群結隊地飛來了。毛澤東堅持了一生的信條是: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之身。
他提出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著名原則現在也依
然適用。他用「七·二九」、「八·七」、「八·一四」三次硬碰硬的空戰,首
次在台灣海峽展示了早已不比老朋友遜色的空中實力。他亦用周春富等等子
弟兵的赤誠無畏向老朋友傳遞了再不能容忍長達三十餘載「制空權」旁落的
堅強信念。

拼搶「制空權」,是所有現代戰爭交響樂的第一部樂章,是大暴雨降臨
前震耳欲聾疾閃裂空的雷電。

兩位「老朋友」,兩位曾在井岡山、黃土高坡和黃河長江兩岸血拼大戰、
決定了二十世紀中國前途命運的「老朋友」,此刻隔著那道既淺且窄的海峽,
祭起了空中的法寶,再度怒目虎視。他們之間的生死搏殺到了終場戲,仍將
是高潮。

第四章 於無聲處

整整一個月,前線提倡穿麻袋/張翼翔說:瞧你們做的這個吊工事吧,
一雞巴就給挑翻了毛澤東說:大家心裡都怕,誰更怕誰呢?我看還是美國人
怕的更多一點吧/說:打電話叫葉飛到北戴河來。司令官不在仗如何打毛澤
東問:用那麼多炮打,會不會把美國人打死/林彪建議:是否給美國人透露
一點我將炮擊金門的信息蔣介石說:若毛澤東真的來打金門,天大好事,我
最歡迎石一宸審俘:說謊話要加罪,我就可以批准殺你,立即執行,明白嗎
胡璉破口大罵:情報部養了一幫笨豬17 時30 分,分針與秒針重合的瞬間,
石一宸對著送話器說:開炮!

俞大維返台,隨行物件為一具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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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 年夏,死賴在台灣海峽上空不肯離去的烏雲,像一塊能把整個太
平洋都吸收進去怎麼擰也擠不幹的大海綿,那雨忽大忽小說來就來直把人下
得五臟六腑都要發霉長毛;又像一床不知有多寬多重多厚的大棉被,三伏天
裡把整個世界捂蓋得嚴嚴實實,憋悶潮濕不亞於眼下時髦的「桑拿浴」。

偶爾,太陽賊似的扒開雲隙探頭探腦露個臉,便又縮到見不得人的地
方去,陽光,簡直成了干金難求的奢侈品。夜半,有時又突然會刮起一陣強
勁的海風,讓渾身透濕的人們兩手抱緊了雙肩牙齒不停地打顫,身上那一片
片麻麻點點的東西不知是白天熱出的痱子還是這會兒冷出的雞皮疙瘩。

惡劣的天候,給部隊備戰帶來了難以想像的困難和艱辛。

幾乎所有接受採訪的老頭都說:1958 年那雨,真把部隊折騰稀了。

※※※※※我看過一部南疆自衛反擊戰期間攝制的反映我某山區陣地
實況的紀錄片,對多雨地區陣地戰的艱苦性有了一點感性認識,有幾個鏡頭
深深刻在腦子裡:一戰士根本不穿衣服,連褲頭都不穿,光著屁股持槍據守

在戰壕裡;一戰士腳泡爛,全身長滿了疥瘡,痛苦地坐在泥裡發呆;一平米
見方的貓耳洞已成了水坑,一戰士雙膝跪下,用鋼盔向外舀水..曾任九十
三師炮團二營教導員的郭子興老人說:嗨呀,我們當年從廈門到圍頭,沿海
一線,到處都是那個樣兒。

※※※※※郭子興的陣地設在大嶝島最前沿。夜間上島,一條舢板一
門炮,很不容易。上了島更不容易。85 炮本是小炮,不重,柏油大馬路上,
五個人可以拉著跑。現在不行了,鄉間小路全翻成了泥漿,一腳下去,陷到
小腿肚,炮輪子陷進去就再也轉不動。卸掉輪子反而好拉。稍平一點地方,
一個排可以拉動。上坡,得一個連。陡處,一個營加上民兵好幾百人,才拉
得動。從渡口到前沿,七、八里地遠,就那麼一寸一寸往前拖往前挪。拳頭
粗的繩子,炮三連拉斷了十七根。全營十二門小炮,拉了三個晚上才到位。
可想而知,後面兩個122 加榴營,炮大,拉到位的困難程度。炮輪上了架,
人也散了架,隨便什麼地方,躺倒就叫不醒。迷糊幾小時,幹部腳踢巴掌拍
一個一個拽起來,不能睡,事情火急得接茬干!搞偽裝,挖塹壕,修炮位,
搬炮彈!整整一個月,棉布軍衣沒干的時候,全都糟成了爛布條。沒有替換,
提倡穿麻袋,上邊剪個洞,頭套進去,再兩邊掏個洞,胳膊伸出來,腰裡扎
根繩子,下邊剛好蓋到大腿膝蓋,集合站隊,活脫一個原始人部落。好多戰
士不穿褲頭,晚上索性連麻袋也不穿,反正老百姓大多已遷移,近處沒有女
人。有女人也不管,扭轉身去,捧把稀泥往要害處抹一把,迅速完成「戰場
偽裝」就行了。還記得二連副連長鄧明善到營部匯報,頭髮鬍子老長,滿臉
滿身泥巴,幾個營干以為進來了野人,一開口說話才知道是誰。
連綿雨給部隊帶來的最大困難還是疥瘡。郭子興的營,有70%-80%
的官兵爛腳。鞋,不是灌滿了泥漿就是叫爛泥拔了去,南方紅土壤鹼性又大,
每天泡在泥裡怎能不爛。整個沿海一線基層單位爛腳的全是郭子興營這個比
例數。輕者脫皮、流血,重者化膿、掉趾甲蓋、露骨頭碴,沒有特效藥,用
淡鹽水泡泡腳,清水洗淨,抹紅藥水、紫藥水,發點白布包起來,然後繼續
在爛泥地裡跑路。

衛生條件差拉痢的也特別多,高峰時有的連隊超過半數。炮九師十六
團原副團長楚雲漢打上前線就拉,一直拉了兩年多,吃什麼藥都不管用,拉
到最後,人瘦得只剩下骨頭了,連提褲子的勁兒都沒了,好歹止住,但落下
了病根,現在吃東西仍要格外加小心,稍不合適,還會拉。二十八軍原炮兵
副軍長劉華老人還記得,病號一下子猛增,太多了,黃連素根本供不上,幾
個軍領導急得眼冒火,多虧八十二師三六二團一個衛生員,名字忘記了,貢
獻很大,他在山坡上發現了土黃連,採摘回來熬湯,治痢疾,一喝就靈百發
百中,於是,迅速在部隊推廣,有病沒病都要喝,才抗住了痢疾的蔓延。

整天生活在潮濕陰雨之中,得風濕性關節炎的也不在少數。炮十三團
偵察參謀郭學瀛條件還算好的,住在一所華僑房子裡,紅地磚,無鋪蓋,忙
回來倒頭便睡,啥時起來地上都是一灘人形水印子,當時年輕無所謂,現在
上了年紀,陰天下雨腰、腿、背都會疼。

環境已經夠惡劣了,永遠消滅不完的蒼蠅、蟑螂、蚊子、螞蟻、蜈蚣、
蠍子又成群結隊跑出來助紂為虐,使潰爛、流膿的傷口雪上加霜,給早已體
無完膚的身軀添加新的傷口。戰士們說:當頭號二號公敵根本輪不到美帝、
蔣介石,真要排隊,他們七、八號以後稍息去吧!

十數萬部隊突然間集結廈門一線,各種供應成了大問題。最令各級頭


痛的是官兵體力、精力付出耗費巨大,卻吃不飽吃不好。地方政府己竭盡全
力,先把大豬抬來慰問,最後連四、五十斤的小豬也送了來,無奈部隊太多
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郭子興那個營伙房每天就是燒點開水,炊事員都上陣地修工事去了,
「那時增加一個人也了不得啊。」部隊每天吃壓縮餅乾,菜只有一種:海蠣
子罐頭,又鹹又腥,北方兵尤其吃不慣,許多人一聞味就會嘔吐。

炮三十九團原團長梁樹森還記得,天天下雨,炊事班做的干飯,送到
地方就是稀飯了,而且菜頓頓只有一種——鹽水煮南瓜。氣得梁樹森把後勤
處長叫來訓:你他媽天天讓我們吃南瓜,人都吃虛了,不會想辦法改善麼?
後勤處長一臉委屈:能吃上南瓜就不錯了,你到下邊去看看,都吃啥?下邊
的確更慘,炮三十九團原八連指導員趙樹和老人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
不吃餓的慌,民以食為天,兵也不例外。可那會兒,斷頓一天、兩天都是常
事,當年最強有力的政治思想工作,莫過於給士兵填飽了肚子,甭管冷熱干
稀,能喂個半拉飽那士氣也是嗷嗷的。也怪那個年代,幹什麼事都偏點「左」。
部隊已經夠共產主義的了,還要學蘇聯,一個團只開兩個伙房,軍官一個,
士兵一個,分得清清楚楚,互相不許「串秧」。試行幾個月,問題冒了出來:
沒有幹部在場,士兵吃飯賽土匪,你爭我奪甚至動起了拳腳,氣得梁樹森大
罵:這哪裡是飯堂,簡直是豬圈!

於是,大鍋飯由團縮小為營。營食堂剛剛壘起爐灶,部隊就拉上前線
去了。伙房開始跟不上。好不容易跟上了做得飯又找不到連隊的位置。開始
一星期,罐頭餅乾也沒有發下來,眼瞅部隊餓得實在挺不住了,趙樹和像個
沒頭蒼蠅似地亂撞。闖進附近一個步兵連連部進門就下命令:你們的飯通通
給我,我打借條,改日還。還好,碰到了一個識大體顧大局的步兵連長,說:
行,飯剛得,炮兵老大哥先抬去吃吧,我們再做。如此這般,打了一回「土
豪」,才解決了七十幾個肚子問題。飯拉回來,天色已暗,地處前沿,不許
掌燈,就那麼黑燈瞎火地往嘴裡扒拉。聽著那陣陣酣暢的「巴嘰」聲,作為
指導員趙樹和心頭湧上稍許的寬慰。剛巴嘰了一會兒,怎麼,沒一點聲響了?
摸出手電筒照,一連官兵,都端著飯碗張大嘴,頭歪在一邊睡死過去。戰士
們的疲勞睏倦早已超出了飢腸轆轆。趙樹和眼眶一熱,淚水泉湧而出。

趙樹和的炮八連,七十幾號人,臨到炮戰前夕,只剩不到二十個「全
勞力」,其餘五十幾個非病即傷,好多戰士虛弱得風一吹走路都打晃,但無
一人下火線,各出其力,各盡所能,全在工事堅持干。每逢吹哨休息,趙樹
和就同幾個連干到處去察看,瞅見哪個睡著了,趕緊去扒拉,再困也得把他
弄醒,怕戰士們帶著汗睡著涼感冒。現在回憶,備戰階段那一個月實在太苦,
苦不堪言。真打起來就好了,全國支援,各種供應、吃喝也跟上來了,反而
不太苦。打得最熱鬧時,趙樹和還組織戰士們在陣地上包餃子,沒有芹菜韭
菜,就包土豆餡的,戰士們狼吞虎嚥說:天天有這玩藝吃,上級叫打多久咱
就打多久。

※※※※※苦,某種意義也是自我的。施工強度大,是因為所有部隊
在質量和標準問題上均嚴肅認真精益求精,不敢有半點的馬虎和取巧。郭子
興說,思想動員我就講兩句話: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道理沒必要多說,
戰士們哪個不懂?這回是篤定要真打大打了,修工事誰敢玩虛的!每天晚上
我集合各連幹部講評,只要說到某某連、排、班進度如何快,質量怎樣好,
你看吧,明天保準全營都是這個標準,甚至超過。

負責全線陣地設置和施工的是福州軍區兩位副司令:張翼翔和皮定均。

老頭們的印象裡,張翼翔這個人沒什麼架子,平常待人熱情、隨便、
嘻嘻哈哈。

說話坦誠、直率,時不時會帶出點「葷腥」來,使人初次相見,感到
這大首長比較好接近,很快化解了拘謹感。但有一條,下邊工作,不管大小
事,很少有讓他一次性就看上眼的,而且他說你應該怎樣你就得怎樣,表現
得十分固執。批過的事,幾天後他肯定會回來檢查你改正沒有。改了,笑得
像大肚彌勒。沒改,發起火來也是六親不認的金剛。

梁樹森印象很深刻,有一個炮工事四圍做得堅固,頂部略薄,射擊口
稍顯歪斜不甚雅觀。張翼翔說,瞧你們做的這個吊工事吧,一雞巴就給挑翻
了。在場的都抿緊了嘴不吭氣。張冀翔剛離開,戰士們笑得前俯後仰,說:
張副司令的傢伙真他媽硬!不敢怠慢,趕快加固改修。幾天後,張翼翔果然
又來察看,背著手轉幾圈,十分嚴肅地說:嗯,這還差不多,國民黨他三個
雞巴一起幹,也挑不動啦。

皮定均特點個性恰好相反,整天表情嚴峻,見人繃著臉感覺不太好接
近。工作要求極嚴厲,發生在下面的問題好拿主官開刀,不管你是哪一級的
頭頭腦腦,照批不誤,往往讓人下不來台。但瞭解他的人都曉得,發多大火
由他去,千萬別往心裡擱,此君外剛內柔,不會記小賬的,在諸如幹部提升
等等關鍵事情上從不整人。

福州軍區情報部原部長王建行講述了皮定均的幾個小故事:某日,皮
定均上街檢查軍容風紀,抓到一穿破褲子的士兵帶回,一個電話把士兵的師
長召了來,丟過去一個針線包,命令該師長親自穿針引線給士兵縫補完褲子
再走。師長怒氣衝天回營即下達一道訓令:今後誰他媽再把臉給我丟到大街
上,我罰他光□蹲一禮拜禁閉室!街面上遂再看不到穿破衣爛衫的士兵。

一士兵因完全不該發生之意外事故死亡。皮定均責令部隊深刻檢討。
事故團將預防措施若干條呈上。皮大筆一揮加一條:士兵下葬,團長抬棺!
於是,追悼會結束,團長在前,團干們在兩側,緩緩將棺材抬到了基地。哀
悼可謂隆重,教訓亦可謂鏤骨。

情報部一參謀隨手把煙頭從窗戶丟出。恰被皮定均看到。副司令站在
辦公室門口,臉拉得老長:哪個丟的,撿回來!肇事者紅著臉抬腿要走,皮
定均一指王建行:你是部長,你親自去!於是,王建行替自己參謀上下了一
趟三層樓。自嘲解煩:就算是鍛煉一回身體吧。

王老說:我不學皮定均這一套,但我也不計較皮定均這一套。首長們
作法風格各異,本意都是要貫徹「治軍必嚴」嘛。

以「嚴」著稱的皮定均每天冒雨在陣地上穿梭巡視,一個炮位一個炮
位地貫徹他的「嚴」字。軍隊就是這樣,有姓「嚴」的司令,才有姓「嚴」
的士兵。

交通塹壕必須深於一米八○,寬可二人並行,保證中等個頭士兵敵火
下能夠扛炮彈行走。

電話幹線必須深埋一米,防止被敵炮輕易切斷。

加蓋炮掩體必須先用40-50 公分直徑圓木蓋頂,再用水泥掛漿,再鋪
沙子,再用磚石壘垛半米,再鋪土一米夯實,再鋪砌一層磚石。

……凡達不到要求者,從皮定均嘴裡甩出來的就是兩個字:返工!

福州軍區炮司《一九五八年炮擊金門資料》載:從七月二十日開始,


奉令到達了集結地域的各炮兵部隊陸續開始構築工事,在時間緊迫,任務繁
重,氣候惡劣的情況下,廣大指戰員頂著狂風暴雨,不畏艱難辛苦,夜以繼
日地進行構工作業,有的連隊由於連續數日在泥水中作業,全連百分之七十
五的人員腳被泥水浸蝕腐爛,有的戰士拿著飯碗便臥地而睡,但無一人叫
苦..在實施大量工程作業中,廈門炮兵群得到兩個步兵營的加強,蓮河炮
兵群得到十二個工兵連和二個步兵團的加強,並有地方民工的大力支援,到
八月二十三日止,共構築帶掩蓋炮工事一百二十個,計使用木料八千七百餘
立方米,石料一萬四千四百餘立方米,麻袋十萬零八十條(野戰工事用料未
計在內)。

又載,炮戰前後,還完成:各級觀察所三十六個,連排發令所一百零
四個,彈藥室二百七十二個,救護所三個,通信樞紐部四個,各種工事七百
六十五個(野戰工事、交通壕、防炮洞均未統計在內),並新建及加修道路
八條,全長約四十公里,新建和加固橋樑十一座,開掘群指揮所坑道一條,
各分群開掘小坑道三十條,全長約六百米。

數字雖然枯燥,但累加之總和正是前線官兵在惡劣環境中體力、精力、
汗水、健康付出的總量。三十天含辛茹苦,配套成龍的炮兵陣地群從無到有
初具規模,雖談不上固若金湯,但抗轟擊的防護力確已成倍加強,為日後持
久作戰打下了較為堅實的基礎。劉華老人說:備戰一個月,我們炮兵的感覺
不一樣了。首先,磨刀不誤砍柴功,有了更充裕的時間偵察敵人,標定目標,
精算諸元,不打則已,要打就一定叫敵人喊疼。再則,大大減少了無謂的傷
亡。七月底,部隊拉上去照樣打,但工事粗糙簡陋,長期對抗,損失肯定小
不了。推遲了一個月,搶修工事,給大炮造窩,不知少死多少人哩。現在有
一個口號:時間就是金錢。對軍隊而言,時間永遠是鮮血,是生命。1958
年開戰前那一個月,可是分分秒秒金不換哪!

毛澤東7 月26 日的緩打令傳達下來,廈門前線的「大炮」們異口同聲:
黨中央、毛主席,英明、正確!身為統帥的毛澤東,終日冥想的是如何在復
雜多變的國際關係中游刃有餘操掌主動。與強敵隔海對峙的軍人,每天算計
的是怎樣更有效地保存自己發揚火力摧毀對方。

緩打,使北京的戰略思考與前線的戰術要求像瞄準中的缺口與準星,
在最佳點重合。

2


8 月17 日,北戴河。

高級別墅區內吉斯和吉姆小轎車驟然增多,清閒了許久的保密總機一
下子也變得繁忙起來,手拎公文包的文秘機要人員匆匆往返於各別墅和會議
室之間..盛夏酷暑,把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由北京搬遷到了這片避暑
勝地。

如果按照當今時興的「××周」、「××月」、「××年」程式來想,中
國的1958,則是不折不扣的「三面紅旗」年。北戴河會議,給高燒中的「人
民公社化運動」和「大煉鋼鐵」再添了一把火,升溫至沸點。

「炮擊金門」的最後決心,也由此次會議一錘敲定,向著世界原本就不
平靜的湖面又投去一塊巨石。

三十多年過去,我們回過頭來,用長焦距鏡頭把這次會議拉到近前,
仍會折服和驚歎毛澤東那吞吐風雲俯仰天地的氣魄、魅力。或許,也只有毛
澤東,才能夠在一次會議上同時做出好幾項讓全世界都感震驚的決定。


鄧小平闡述:毛主席全部思想的精華乃「實事求是」。今天人們已能運
用毛澤東給予的利器,對毛澤東主持的北戴河會議以實事求是的剖析,於是,
我們看到了在經濟建設領域步入誤區和在軍事外交領域獲得輝煌成功反差如
陰晴日月般強烈的毛澤東。

歷史,是一架絕對公正的天平,一端盛著功與成,一端載著失與過。
一般人關注孰重孰輕。我卻鑽牛角地琢磨「天平」兩端相互依存、關聯的原
因和方式。誰也無法否認,1958 年的「大煉鋼鐵」與「炮擊金門」,兩樁風
馬牛不相及的歷史事件,確實隱含著某種相通的原始動源。

「動源」根植於毛澤東不知疲倦的大腦。在銀浪閒拍的海灘,在涼風習
習的林蔭,在自己的房間或到他人的房間,毛澤東盡興愉悅地同高級幹部們
大聊其天。今天,我只拾得幾片「落葉」,或許可以窺視一下「森林」:—— 
我們這個國家,吹起牛皮來,了不起,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歷史悠久,文
明古國,等等,但是鋼趕不上比利時,因此,過去帝國主義欺侮我們,現在
世界上的一些人,比如美國的杜勒斯等,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實力政策、實力地位,世界上沒有不搞實力的。手中沒有一把米,
叫雞都不來。我們處於被輕視的地位就是鋼鐵不夠。

——沒有現代化工業,哪有現代化國防?資本主義國家看不起我們,
憋一口氣有好處。

我的視線裡,閃現出兩個毛澤東:一位一聲令下,把幾十萬發炮彈從
海峽此岸打到了彼岸;一位一聲號召,鋼產指標立即翻了一番,1070 萬噸,
差一噸也不行!

漸漸,兩位毛澤東重疊而一,在北戴河海濱偉岸矗立,遙望褐石,極
目天海,浪濤卷,湧起無限詩情浪漫: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

毛澤東的思維邏輯可以揣摸亦不難理解:炮彈者,發射出去會自行爆
炸之鋼鐵也。打炮仗,即拼鋼鐵。中國被藍眼睛高鼻樑的西洋人和矮個子塌
鼻樑的東洋人欺侮了整整一百年,還不是因為沒有現代大工業,缺鋼少鐵。
如今,那個世界上最霸道的國家依舊橫行海峽,將中華完整的國土割裂。逆
來順受忍氣吞聲?做不到!只有奮起抗爭,為神聖的獨立、主權、統一吶喊。
想過沒有,如此,將引發的就不僅僅是太平洋東海岸和西海岸兩個面積相當
的國家的對抗,而且是弱小的535 萬噸鋼同強大的1.02 億噸鋼的較量。你
打過去一發炮彈,有可能得到十發二十發的回敬。

原子彈是真老虎亦是紙老虎。鋼是紙老虎亦是真老虎。要想在這個世
界上一跺腳一個坑一說話有人聽,不能沒有鋼。六億人意志的體現者豈能不
想鋼盼鋼言必講鋼以鋼為綱全黨搞鋼全民辦鋼?現在看,憋一口氣,矢志增
強自己實力,企望提前再提前同世界最發達最強大者並駕齊驅,初衷本無可
責難,該責難的是不懂得經濟規律。

一頭強健的公牛,你順著它的脾性調教它,它會服服貼貼地為你犁地、
幹活,你逆著它的性子鞭撻它,它亦會勃然發怒,調轉頭來,毫不客氣地頂
你一個觔斗。

教訓就是如此,好心好意請「鋼鐵元帥升帳」,不料「元帥」竟瞎引路,
使得捷徑走不成,偏偏繞了一段漫長的「弓背」。

歷史說,毛澤東是人不是神。毛澤東說,地球上不會犯錯誤的人還沒
有生出來。

※※※※※北戴河,浩瀚如昔,風起潮湧,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1993

年,毛澤東誕辰一百週年,已經故去十七年的「有錯誤但不失為偉大的人」,
再次從歌曲、圖片、熒屏、舞台上走出,走進依然懷念、景仰他的億萬人的
心中。此刻,沒有「三面紅旗」,中國已飛躍而上毛澤東不曾想過的高台階,
沒有六千萬人上陣壘土高爐,鋼產量已遠遠超過毛澤東曾朝思暮想的1070,
達到8 千萬噸。世界上沒有不搞實力的,對這個不事張揚而扎扎實實「大躍
進」著的中國,全世界都不能不刮目相看了。

一家西方大報評論:在鄧(小平)開放政策中更加富足、自信的中國
人,正用寬容的態度去回顧紀念毛澤東。人們已很少計較故主席的失誤,而
只對毛致力中國強盛、維護國家獨立表示尊敬和理解。毛的錯誤已隨毛而去,
毛的理想肯定會在中國永存。

1994 年夏,凌晨,我站在北戴河毛澤東下海游泳處,清新的海風撲面
而來,紅透的朝陽破水而出,海碧心闊,天高意遠。驀然間,只覺身後所有
關於北戴河的失誤已隨風而去,唯余北戴河曾經有過的理想,仍像那一輪生
命力旺盛的旭日,在眼前冉冉騰升。

※※※※※北戴河,1958 年8 月20 日。
斜陽西懸,母親般親和慈愛的大海,披上一件色澤斑斕的盛裝,白浪
舒展她修長的臂膀,輕聲哼吟著「嘩」「嘩」的安神曲,柔緩地撫拍著岸邊
的礁巖。

毛澤東除去浴衣,活動一下身軀,向那一片鍍金的蔚藍走去。
毛澤東喜愛在大自然中游泳,古今鮮有人能與之相比。從湖南湘潭韶

山沖的池塘,到遍佈神州的江河湖海,他的業績同水密切相聯。
凡赴北戴河,每天下海一次是他必修的功課。
今天,他很少用獨特的側泳去迎接一波波漾來的微浪,而是靠手腳緩

慢的撥劃保持浮力,仰躺在海面上,閉目凝神,任其漂流,像鷗鳥一樣於漫

不經心自由自在的高遠境界中凌駕統馭著大海。
他已進入軀體得到休息,大腦高效工作的最佳狀態。
此次會議,重點討論緊迫的經濟、建設問題。雖然,對鋼鐵等主要工

業產品產量到底是十五年,還是七八年,還是兩三年即可趕上或超過英國,
同志們看法不一,發言熱烈,頗費時間和精力,但大家對必須高揚「三面紅
旗」,加快發展速度,看法是空前一致的。真正難以決斷的議題,還是那個
是否應在台灣海峽採取大規模軍事行動的問題。現在,萬事已經具備,亦不
欠什麼「東風」,打還是不打,一念而差之千里。事到臨頭方知難,決心不
好下喲!

大海,給人以濾清紛繁的明徹。
大海,賦予人心盛寰宇的膽魄。
毛澤東暢遊大海,大腦從未停轉,思緒依然圍繞著將把整個大海都攪

動起來的焦點——炮打金門。
據說,許多重大決策,毛澤東是在游泳之後做出的。
上岸。回房。奉召前來的國防部長彭德懷元帥和總參作戰部部長王尚

榮中將已在等候。會客廳裡,掛起數張台灣海峽軍用地圖。
毛澤東指一指彭德懷:彭老總,你是主戰的,我是主和的。開場戲歸
你了,你先唱。
彭德懷從皮包內抽出一疊公文,擇要報告台海形勢和前線備戰情況:
美國因得手中東而在台海問題上調門愈加蠻橫強硬。其遠東海、空軍得到加


強,活動頻繁、異常,屠牛式導彈已運抵台灣。美政要和軍方不斷發出準備
干涉台海的恫嚇性言論。

台灣因有美國撐腰而很「牛氣」,假想在大陸沿海大規模登陸攻取福州
的「夏陽演習」正在部署,「加速進行反攻準備」言論不絕於耳。最近,台
空軍多次侵入福建與我空戰,拼搶台海制空權的勁頭很足,並在台灣首次發
射了美制「響尾蛇」導彈。

我方,則因主席下達緩攻令,前線戰鬥準備更為充分,空軍順利入閩,
野戰工事已大體完成並不斷加強,大小金門及其所有重要目標,均在我火炮
射程之內。

……毛澤東聚精會神聽,不在任何一處打斷。待彭德懷講完,他說了
一句:針尖對麥芒,劍拔對弩張,多年如此,不足為奇。然後問:蔣介石在
金門、馬祖問題上到底是何打算?彭德懷抽出一份文件:總參謀部剛剛搞到
一個情報,蔣介石鑒於國際形勢和台灣海峽形勢緊張,最近曾連續幾天召集
謀士幕僚們開會,專門研究金門、馬祖的撤、守問題。

毛澤東眼睛一亮,聽得格外仔細。彭總繼續:國民黨得出結論,從政
治戰略上講,固守金、馬不僅是反攻大陸的跳板問題,同時對國際觀感與海
內外的「民心士氣」,都有莫大關係。但從軍事戰略上講,則死守金、馬是
不利的,因增援成問題,續防力薄弱。目前國民黨總兵力共計557000 人,
其中駐守在金、馬等沿海島嶼已佔112000 人,如金、馬發生戰事,台灣本
島還要守衛,無力再分兵支援,何況島嶼戰爭,稍一不慎,即可能全軍覆沒,
所以,這些島嶼軍事上對台灣實無死守的價值。

據說,不少人力勸蔣介石下定決心撤出金、馬,一則避免損失,二則
台、澎暴露,可將猶疑不決的美軍推入與我直接對抗的第一線。

毛澤東道:聰明主意!我要是蔣介石,就按這個意見辦。佔住兩個小
島,就能搞成反攻大陸?天大的牛皮嘛。

彭德懷笑道:可惜蔣介石不是毛主席。他反覆權衡,最後仍決定不惜
以任何代價防守金門、馬祖到底。我們分析,一方面,蔣介石很看重他的政
治戰略。另一方面,他骨子裡,仍抱有很大幻想,即現在逼迫美國宣佈協防
金、馬已不可能了,但只要戰事一開,他拼出血本也要把美國拖下水,使美
國在金門、馬祖一線直接同我對抗。蔣介石的意圖是,只要美軍介入,就是
最大的勝利。

毛澤東:島小賭注大,上面住著佔他三分之一的十幾萬軍隊嘛。好啊,
人家的思路已經理清了,彭老總,說說看,我們應該怎麼辦?彭德懷:他如
放棄金、馬,我們不妨網開一面,讓他撤。現在,他要困守金、馬,那麼,
這一仗遲早要打,晚打不如早打。我們研究,真打起來,美國確實是個未知
數,但不怕,主席講過,道義在我方,人心在我方,政治主動在我方,地理
優勢在我方,軍事上,我們也不差太多。還有,大家在朝鮮交過手,互相都
摸底嘛。

總之,打,有風險,但有利。

毛澤東:你們主戰的有那麼多條理由,我這個主和的還有什麼話說?
元帥與中將對視一笑,互相點點頭。他們知道,至此,毛澤東「打」的決心
已下,台灣海峽,即將迎來驚天動地的時刻。

毛澤東點燃一支香煙,在客廳內來回踱著步子,最後,在地圖前站定,
他的話題,一般是從引經據典開頭的:《聊齋》裡面,有一個「狂生坐夜」


的故事。說的是夜深時分,某書生和一個鬼面對面坐著,鬼作出各種嘴臉嚇
唬書生,書生照此辦理,也呲牙咧嘴地嚇鬼,最後還是鬼先抬屁股跑掉了。
現在,我們同美國也面對面坐著,大家心裡都怕。我們也怕,美國有原子彈,
航空母艦,你能不怕?可是美國真的就那麼想打三次世界大戰?我們有六億
人口,有那麼大的國土,有社會主義陣營,他心裡其實也怕。誰更怕誰呢?
我看還是美國人怕的更多一點吧。

毛澤東拿香煙的手在空中有力地一揮,紅亮的煙頭指定地圖上的金門
島:不要怕,狠狠地打,把它四面封鎖起來。我們此次是直接打蔣,間接打
美!

王尚榮趕緊插話:主席是否還有登島作戰的考慮?毛澤東:先打三天,
無非兩種可能,登與不登。好比下棋,我們走一步看一步。

王尚榮又問:主席,您看,炮擊時間..?毛澤東對彭德懷說:哎,
這幾天沒有見到葉飛嘛。打電話叫他到北戴河來。司令官不在,仗如何打?
王尚榮接住話茬:我立即打電話通知葉政委,估計明天能到。明天是8 月21
日,再給前線兩天準備,炮擊時間定在8 月23 日,正好是個星期六,敵人
容易麻痺。可以嗎,主席?好嘛,就是你說的這個「八·二三」。葉飛一到,
就開炮!

三人開懷大笑。

3


1993 年6 月22 日,秘書終於來電話,說:明天上午9 點,你來吧,別
晚了,10 點半後,首長還有其他事。

我豈敢晚。

翌日8 時,我已到。就那麼在傳達室衛兵的床板上傻子似地呆坐著,
靜候被召見。

得承認,見葉飛,我有一種見其他「大官」不曾有過的誠惶誠恐。

這一年,我四十一歲。葉飛在我這個年紀,已是堂堂中國人民解放軍
最年輕也是最英俊的上將。他肩膀頭上那三顆將星可是經受了長期兇猛戰火
的冶煉,才顯得如此金光燦亮,每一顆,都是差點死幾遭換來的。

最早,我是通過一部叫《紅日》的影片知道葉飛這個名字的。小時,
最愛看打仗的電影,《紅日》上映,連看三遍,敵七十四師師長張靈甫命喪
孟良崮,過癮、痛快!在此役中當過隨軍記者的老叔也眉飛色舞向我敘述銀
幕所反映的歷史真實。

我問:打七十四師的軍長真名叫什麼?叔說:電影裡的是藝術形象。
實際戰鬥中,我們的一線總指揮叫葉飛,華東一縱司令。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稍大,對孟良崮之戰和葉飛的瞭解逐漸增多。

1947 年5 月,沂蒙山上,炮聲已隆隆,葉飛還在與人瀟灑對弈。陳毅、
粟裕的緊急命令到:一縱立即由總預備隊改為主攻,從敵軍結合部大膽穿插,
把國民黨第一「王牌」整編七十四師從「百萬軍中」剜割出來。激戰三日,
葉飛完成重任。陳、粟命令又到,授命葉飛統一指揮一、四、六、九等四個
縱隊,「無論如何在拂曉前拿下孟良崮,消滅七十四師。這樣,我們全盤皆
活。如拿不下,敵人4 個兵團合圍,我們就危急了!」葉飛咬牙橫心破釜沉
舟,午夜1 時,下達總攻令,十幾萬部隊漫山遍野猛撲而去,血戰一晝夜,
紅旗插上了孟良崮,張靈甫與他的「王牌師」灰飛煙滅,直叫數十萬合圍敵


軍膽寒卻步,南京「委座」黯然落淚。葉飛一盤未下完的圍棋雖勝負莫測,
華東戰場上的一盤大「棋」卻已滿盤贏定。我以為,此役在指揮上的大膽、
高妙具有永恆的價值,已成為中國戰爭史上的經典作之一,1000 年後的軍
事教科書會將許多戰鬥忘卻,但不會忘記孟良崮。作一名將軍,一輩子能親
自指揮上這樣一次戰鬥,可以無怨無悔了。

沒見過面,但葉飛無疑是我最崇敬的將軍之一。

採訪中,又聽許多十兵團老人說:葉飛這個人,二十歲從閩東蘇區軍
政委員會主席、獨立師師長幹起,歷任新四軍旅長,師長,三野一縱司令,
十兵團司令,福州軍區司令、政委,福建省委第一書記,交通部長,海軍司
令,一輩子當正職,直到臨離休前,才在全國人大「委員長」頭銜的前邊掛
了一個「副」字。因此,也是那種下級見了怕、同級合不來、動不動會發火、
說東不西、固執己見、一個人說了算的「一把手脾氣」。而且,一般不接受
採訪,外人很難接近他,走進他的世界。

沒見過面,心裡又先有幾分畏懼他。

9 時整,我懷著敬畏參半的心情同身材不高、一頭稀疏白髮、行動略顯
遲緩的老人握手。

老人的手溫暖而柔軟,老人的笑祥和而親切。講話,但條斯理文質彬
彬,敘事,旁徵博引邏輯清晰。十分鐘後,我先入為主的「印象」已經一百
八十度轉變,感覺老人不太像一員叱吒風雲的戰將,而更像一位治學有年的
老師。再準確講,像一位知識淵深可以與之交心暢談的父輩。

我口訥地說:我從小就看過《紅日》,知道孟良崮那一仗打得真了不起,
這是您最滿意的一仗嘛?談及一生中的得意之作,老人顯得神采飛揚:噢,
孟良崮。我軍戰法從來都是兩翼作戰先打弱後打強,這一仗偏偏先打強敵中
間突破,給他來一個圍棋定式的變用,敵人完全沒有料到。全殲七十四師,
確實是關係華東戰場全局的一次重大戰鬥啊。但要說最滿意,不光這一次,
抗戰期間的郭村、車橋兩仗,我打的也不錯嘛。

打得好與不好,有時不在仗的大小。

發生於1940 年的郭村之戰,葉飛政治、軍事雙管齊下,用兩個團兵力
抗擊頑軍13 個團,以少擊多大獲全勝,使新四軍在蘇北有了立足之地,電
影《東進序曲》再現了當年的驚心動魄縱橫捭闔。

發生於1944 年的車橋之戰,葉飛使用3 個團兵力圍點打援,擊斃日軍
三澤大佐部800 人,生俘中尉以下48 人。延安《解放日報》排出通欄標題
《車橋大殲滅戰》,一個「大」字,毛澤東、黨中央的欣喜之情已盡在其中
了。

從戰火硝煙中闖過來的人最願意侃打仗,老人的話匣一旦打開,便滔
滔不絕,似江河千里。

足以證明,任何人都不難接近,你只要找準了入口處,便可以走進他
的世界。

老人話鋒一轉:我這個人既沒當過兵,又沒上過軍事院校,一當就是
師長,從戰爭中學習戰爭。要說常勝將軍,那是瞎吹牛,古今中外都沒有的。
一般指揮員,三仗裡邊,有兩仗能打贏,一仗沒有打贏就算不錯了。打好了
有經驗,打不好有教訓,認真總結,都是寶貴財富。金門一仗,我就沒有打
好,麻痺、輕敵,無經驗、不懂渡海作戰的特點,損失很大!在福建,我就
是想再打一次金門嘛,可以立軍令狀,再打不下,把我的頭割去。等呀等,


總算等到了1958 年8 月..冷靜對待自己的光榮,不避諱曾經有過的失利。

登時,我只覺眼前的這位老人更為高大。

1958 年8 月20 日,我接到北京總參電話通知:立即到北戴河。

第二天,我坐飛機到達,直接前往毛主席住處。主席、彭老總,王尚
榮,還有林彪,都坐在那裡等我多時了。我咕咚咕吟喝乾了主席事先給我各
好的一杯溫茶,就開始匯報炮擊金門的準備情況,重點是炮兵的數量、部署
和突然猛烈的打法。

毛主席聽得很認真,一面聽一面看地圖,用鉛筆做著記號。毛主席指
揮作戰,一般不代替第一線指揮員做太具體的軍事部署,這方面,他完全信
任自己的部下會做得很好,他只考慮戰略問題,對戰局發展趨勢進行宏觀預
測把握,他的戰略判斷不但比他的敵人而且往往比他的同事都更深一層更遠
一步。國民黨打不過我們原因很多,他指揮員不行是很重要一條,越高級指
揮越不行,蔣介石就是典型的瞎干預,凡是他干預的作戰幾乎全失敗。解放
戰爭,我們就喜歡雙方兩個人出來指揮,我們這邊是毛主席,敵人那邊是蔣
介石。

果然,我匯報完了,主席既沒說「行」,也沒講「不行」,卻突然提出
一個問題:「葉飛,你用那麼多炮打,會不會把美國人打死呢?」當時,國
民黨部隊營一級都配設了美軍顧問。我回答說:「哎呀,那是一定會打到的
呀。」主席又問:「能不能不打到美國人?」我說:「無法避免。」主席不再問
其他問題,也不做什麼指示,只說:「葉飛,你們累了,好好休息。」於是散
會。我明白,他要做進一步的思考了。

晚飯後,王尚榮拿了一張條子給我看,是林彪寫給主席的。林彪這個
人滑頭,他很會摸主席的心思,他知道毛主席在考慮會不會打到美國人的問
題,所以向主席建議:是否可以通過正在華沙同美國人談判的王炳南大使給
美國人透露一點我將炮擊金門的信息?我看後大驚,林彪聰明得也太離譜了
嘛,告訴美國人不就等於告訴蔣介石了嗎,簡直莫名其妙!我問王尚榮:「主
席把這個條子給我看,有什麼交代,是不是要我表態?」王尚榮笑笑:「主
席沒說什麼,只說拿給你看。」夜間,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已經感覺到了
將要開始的作戰很複雜、很微妙,但我確實找不到既要開炮又不能打到美國
人的妙方。掀開窗簾,毛主席房間的燈一直亮著。那個時代,一切相信毛主
席,看著那燈光,我方稍稍心安。

第二天繼續開會,毛主席不提林彪的條子,一上來就指著我說:「葉飛,
那好,就照你的計劃打。」又說:「葉飛,你不要回福建了,留在北戴河指揮。」
總的印象,毛主席對打這一仗是反覆思考,慎之又慎的。經過一夜長考,顯
然,他對戰略、戰術問題都想透了。

8 月23 日,炮擊開始。完全是毛主席親自指揮,前線的一舉一動都要
向他報告。我留在北戴河,好辦也不好辦。好辦,每天與前線保持通話,一
切執行毛主席命令就行了。不好辦,稍有差錯,就可能發展成為同美國的戰
爭,福建、台灣海峽將變成第二個朝鮮戰場,實在擔當不起呀。

現在回想,毛主席的戰略眼光高深、遠大,這個仗到底打出一個什麼
結果來,他沒講。別說敵人一方根本不曉得,我們自己一方也不完全曉得。

不光我不曉得,連彭老總、林彪、許多高級幹部都不曉得。彭老總一
直是竭力主張用武力打下金門的,他曾多次到廈門檢查戰備和鷹廈鐵路修建
情況,我知道他的想法。炮擊開始,我當然也盼望毛主席早一點下達登陸金


門的命令,當時想得簡單,況且打下金門,對我而言,還有一層不同一般的
意義嘛。

葉飛戎馬生涯的高潮是在大江南北和華東戰場。但開篇和末章均在福
建。八閩山水,曾經養育了他,賦於他明燦的理想、驚人的勇氣、火熱的肝
膽,也鏤記著他創業的艱險、勝利的歡悅和失利的痛楚。

1919 年,一位名叫葉孫衛的菲律賓華僑把他五歲的兒子送回祖籍福建
南安讀小學。老華僑只是希望兒子不要忘了自己的「根」在重洋遠隔的唐山,
而並未奢想給三十年後的人民共和國送去一位上將和邊疆大吏。

南安曾出過兩個著名的歷史人物,一個是鄭成功,「國姓爺」永遠被南
安人引為驕傲。一個是明末重臣洪承疇。洪降清後帶領部隊滅了南明,又派
人來接他老母赴京城享福。老母說:我兒子已在松山為明朝戰死,皇帝都祭
奠過了,哪個漢奸敢冒充我的兒子?堅決留在南安。「洪母罵疇」,在南安傳
為佳話。

做人就要做鄭成功而決不可做洪承疇。葉飛在家鄉的課堂上接受了最
形象的愛國主義啟蒙。

課堂雖小,聯著新風勁吹的大世界。十幾歲的葉飛手捧著《新青年》、
《語絲》、《奔流》、蔣光慈的《短褲黨》和「創造社」、「太陽社」那些熱情
奔放的作品愛不釋手。廈門山青海藍人傑地靈,也喚起那個充滿幻想的中學
生對正義的追求對新世界的憧憬。葉飛開始寫詩,謳歌大海,神遊星空,對
文學的喜愛達至廢寢忘食,一心要做跑在時代潮頭的詩人、文學家。三十幾
年過去,一群「文革先鋒」居然把他早年發表的詩作翻了出來,作為「罪狀」
送到周恩來案頭。周恩來笑道:當年能寫這樣的詩,是很革命,很前進的喲。

投身於革命的洪流,才知道,個人的一切從此只能服從歷史的要求。
很可惜,文壇上,一個還未閃光的詩人流星般消失了。又值得欣慰,武壇上,
因此而增加了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將領。

從繳獲26 枝步槍的「霍童暴動」起家,在與黨中央完全失去聯繫,甚
至根本不知道中央紅軍已經長征的境況下,葉飛率部投入了其艱難困苦並不
遜於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南方三年游擊戰爭。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去。葉飛
也倒了下去,一發子彈從他的右面頰射入左面頰鑽出,然而他卻神奇般喝退
死神重新站立起來,並把一支更加堅強、壯大了的隊伍從閩東拉上了抗日烽
火第一線。

十年鏖戰轉瞬即逝,勝利之師今非昔比,34 歲的兵團司令渡大江,陷
淞滬,來不及抖落一身的征塵,又即刻率領十兵團挺進福建。馬不停蹄,搶
關奪隘,福州、惠安、泉州、漳州,將陽光和鮮花一路鋪到了廈門,鋪到了
時時刻刻魂牽夢繞的故土家園。走時一個團,歸來十萬軍,葉飛站在當年走
上紅色之路的出發地,無限感歎,異樣激動..然而,想不到,萬萬沒有想
到,葉飛在打下堅固難打的廈門、全身心投入繁忙的城市接管之後,傳來了
絕對難以置信的金門失利:登島部隊三個加強團,9086 人,大部戰死,少
數被俘,成為內戰爆發以來,我軍最慘重的一次敗仗。

金門島上最後一片稀疏的槍聲歸於沉寂,共和國的第一面五星紅旗正
在天安門廣場高高飄揚。舉國狂歡、沸騰之時,葉飛獨倚窗前,仰視雲天,
淚灑襟衫,遙祭忠烈..葉飛發電請求處分:我的輕敵,是金門失利最根本
的原因。

毛澤東說:金門失利,不是處分的問題,而是接受教訓的問題。又說:


先打定海、再打金門的方針應加確定,待定海攻克後撥船撥兵去福建打金門。

痛苦、悔恨、自責都無用,葉飛按毛澤東的要求秣馬厲兵籌船操練,
他堅信,不用多久,他定能把紅旗插上金門最高峰北太武山,用勝利的捷報
告慰九千袍澤在天之靈。無奈,朝鮮戰爭於突然問爆發,美軍介入台灣海峽,
攻金計劃只能被無期限擱置。

難道,命中注定,大江大河都闖過來了,非得在小河溝裡翻一回船,
而且再不得翻身?難道,常勝將軍的勝利太多,就是要在你征戰旅程的終點
站,寫上「失敗」兩個字?歷史,似乎對葉飛不公平,把他壓在無形的大山
下掙扎,把他丟進自責的油鍋裡煎熬。年輕的將軍臉上再很少浮現出笑模樣。
全國五星紅旗舞成了一片海洋,唯獨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家鄉的近旁,一
面「狗牙旗」還在得意地招搖,被國人唾棄的「委員長」還保留著一塊夢幻
捲土重來的領地,一塊用我軍九千將士「墓碑」填就的踏腳石。奇恥大辱啊!
多少回夜深人靜,將軍會突然間感覺口舌苦澀,呼吸憋悶,胸腔內的肉砣砣
在隱隱作痛,他會對著牆壁對著星空對著大海無聲吶喊:給我命令,再攻金
門!

命令好不容易盼來了,1958 年8 月..※※※※※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1958 年8 月,毛澤東的戰略方針是「炮擊金門」,而不是「登陸金門」,您
以怎樣的心情對待之?老人:長期以來,金門對我來講,是個心理上的大包
袱。能夠「炮打金門」,我很高興。不能實施「登陸金門」,自然遺憾。

任何事物都有兩重性,今天回過頭來看,1949 年我們金門失利,壞事
也能變成好事。首先,我們得到了教訓,知道了渡海作戰不同陸地,有特殊
性,因此,打海南島時準備就充分多了,對攻擊台灣也沒有貿然行事。

另外,讓蔣介石佔著金門,對我們用處很大嘛,毛主席多了一個施展
軍事、政治、外交鬥爭藝術的大舞台。

當然,不是說1949 年的金門失利反而對了,從軍事上看,那是一次慘
痛的不可原諒的失敗,血的教訓必須永遠牢記。

再打金門,我完全有把握,特別是海軍空軍進入福建以後。三年時間,
我們把全中國都打下來了,難道還打不下一個小島?無非犧牲會大一些,可
只要想打,那個島就一定是我們的。實際上,1958 年,我們就那麼一直把
炮打下去,不用登陸,困也把他困死了,逼也把他逼跑了。但這時,毛主席
的方針變了,不佔金門,把它留給蔣介石,這樣對國際政治鬥爭、對統一中
國都有利。

問我想不想攻佔金門?曾經非常想,作夢都會想。我在福建工作那麼
多年,居然沒有機會報金門失利的一箭之仇,於心不甘嘛。但後來,瞭解了
毛主席的意圖,心也就逐漸放寬了。軍事從來都是實現政治目的的手段,如
果不通過戰爭、破壞,用和平方式完成國家統一,豈不最好,皆大歡喜?這
些年,海峽兩岸關係發展很快,福建和台灣的各種交往越來越多,我很高興。
現在,我老了,徹底退休了,對沒能實現「登陸金門」已經沒有什麼遺憾。
唯一遺憾的是,廈門、金門兩個島,離那麼近,仍然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
相往來,有違潮流嘛。事實上,這兩個島完全應該擴大交往、發展經貿、促
進繁榮的,雙方如果形成共識,用和平發展金廈海峽來帶動台灣海峽兩岸的
共同興旺發達,多好。

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祖國實現和平統一。如果那時還能走動,
我會以一個平民、退休老人的身份到金門、台灣去旅遊,是不是可以算作是


實現了另外一種意義上的「登陸金門」?……秘書站在門口指表,暗示採訪
時間到。

我方發覺,一個半小時雖短,我已在一個十分寬廣、浩大、崇高、深
邃的世界裡走了一遭,不論在灑滿鮮花的崮頂還是在灑滿鮮血的海島,我都
看到了一輪不給人間留下任何陰影、永遠光輝明亮的太陽。

哲人說:因成功而忘形狂喜的人,淺薄。

因失敗而自譴難拔的人,悲哀。

把成功和失敗都當作人生的一級階梯,繼續攀援,登臨到嶄新境界的
人,可敬。

與老人話別,惶恐已無蹤影。留下的空間,讓潮汐般湧流的尊敬,填
得滿滿。

4


黎明前的黑暗。大海與天空像被潑灑上了墨汁,世間萬象包括那座狹
長的呈啞鈴狀的島嶼都不知道躲藏到哪裡去了,宇宙間似乎只剩下了一種東
西——黑暗。

單調的機器嗡鳴聲由遠及近,向人們提示,在肉眼難以穿透的帳幔後
面,仍運行著某種不同凡俗的事物。

突然間,料羅灣軍用碼頭探照燈大開。一艘中字號登陸艦在數艘戰艦
護航下疾速向駁位停靠。華燈驟滅,夜暗如舊。

光亮,雖像大幕開啟到頭便又重新閉合般短暫,但已可看清,在碼頭
上整齊列隊、向軍艦舉手行禮者,依次為金門防衛部司令胡璉上將,副司令
趙家驤中將、吉星文中將、章傑少將,參謀長劉明奎中將,以及全體師級以
上軍官。艙門打開,率先閃出的那個身著挺刮戎裝、左手持杖、右手頻頻還
禮、消瘦頎長的身影,便是我們仍能從多部紀錄和故事影片中一睹風采的蔣
「大總統」。

解放軍的戰機已經雲集福廈,蔣介石夜航金門,比較安全。

時間計算很準,待車隊魚貫駛出碼頭營門,1958 年8 月20 日的第一線
曙光已在海平線上初露。

與葉飛北飛北戴河差不多同時,「總統」開始巡視金門陣地、防務。

※※※※※蔣介石一生,堪稱注重軍人儀表的楷模。,在任何時間任何
場合露面,人們立刻就能從整齊、規範的服飾上感受到不可抗逆的威嚴。這
一點,與穿戴馬虎隨便、甚至不修邊幅的毛澤東形成鮮明對照,反映出二人
極具特色的性格差異。
今天,他一如既往,堅決拒穿胡璉早已備好的短袖綢衫和遮陽禮帽。
並且,不許任何人上前攙扶,好幾次,將軍們伸出了恭敬的雙手,他立刻站
定,厲聲道:「你若要扶,我就不走了。」左右只得知趣而退。

立秋時節,暑熱更顯凶悍、驕狂,飽和了鹽鹼、高達三十幾度的熱浪
從海面滾滾而來,所有人都跟著他氣喘吁吁、汗流挾背,洇濕軍衣。

他拄著枴杖,緩緩前行。明顯有些吃力,不時接過侍從遞上的濕毛巾
揩一把臉,呼一口氣。畢竟是七十歲的老人了,與北伐、抗戰時期那個掛刀
騎馬的統帥再難同日而語,老態已經藏匿不住,但他仍一步一步頑強向前走
去。

是硬撐,也是故意。故意示範給眾部屬看,以無言的行動告訴他的什
麼叫做「忍辱負重、犧牲奮鬥,百折不回」。


這是一位個性倔強而固執、意志堅硬而剛愎的老人。

他不顧旅途勞頓,車到一處,立即巡視。重要制高點、炮兵群、雷場、
阻擊陣地、後勤保障設施、港口碼頭、營區宿舍,均要細細詢問、察看,並
扼要做出一些即興的指示。直至下午,始終緊繃的驗方綻開一絲叫眾僚屬長
吁一口氣的笑意,表示他對胡司令長官和十萬官兵多年來的辛勞努力相當滿
意。

短暫的笑意在面頰上一閃遽逝。在部下面前,他很少坦露真實的喜怒
哀樂,他認為,那種讓別人望一眼便可參透內涵的人是難以領兵作戰的,更
不要講轄制天下了。他依舊板著面孔,漸入佳境的興致在遊覽題吟時才更多
洩露。

在北太武山「毋忘在莒」勒石面前,他同眾部將合影存照。此四字為
他1952 年視察金門時親題,如今,被胡璉刻在巨石上,已成為金門著名一
景,他仰望當年留墨,顯出很有些激動,依次指點四字,勖勉眾人道:2200
年前的戰國時期,田單雖僅存莒縣而不降燕,最後終於驅逐敵寇,恢復了齊
國。今天,我們在台灣在金門就是在「莒」呀,大家都要傚法前賢,殷憂啟
聖,發揚堅忍不拔,以寡擊眾的精神,立志雪恥復國,不達光復使命,決不
罷休。

在某「古寧頭大捷英雄連隊」榮史室,他先題「冬天飲寒水,黑夜渡
斷橋」,又題「忍性吞氣,茹苦飲痛,耐寒掃雪,冒熱滅火」,再題「千秋氣
節久彌著,萬古精神又日新」,掇筆,環顧左右解釋道:「此三聯為本人在台
灣建立反共基地以來每日複述之座右銘。第一幅為初來台時的真情寫照。第
二幅為痛定思痛後決心一切從頭開始的誓言。第三幅為必須永遠追求之崇高
境界。三聯連貫來讀,反映了本人已逐步走出感情低潮、完成心理革新、達
至精神振興。諸位都應爛熟於心,深刻體會,樹立『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
今後種種譬如今日生』的信心勇氣,不斷砥礪臥薪嘗膽之志。」在舊金門城
南的「觀海石」前,他審視著海面上桅檣點點,霧氣迷濛,高聲讀出清朝林
焜熿在此地的抗倭遺詩:嘯臥亭空碧蘚粘,乾坤此日快觀瞻。

荒城霧卷籠山頂,破寺雲封露塔尖。

島嶼狼煙連戍壘,旅旗鶴首握戎銛。

南來巨浪排雲起,思騁長風酒力添。

吟畢,慨歎道:真好詩也!金門自古軍事要塞、兵家重地,當年林焜
熿在此防範南來倭寇,今天我等在此抵禦北方共匪,只需更換一字,將「南
來巨浪」的「南」改為「北」即為此時此刻吾之心情寫照。古人留在金門的
雄心、豪情還望諸同志繼承發揚之。

遠遠地,兵營揚聲器傳來「總統」最為喜愛的一支戰鬥歌曲《保衛大
台灣》,歌詞為若干標語、口號堆砌而成。

他靜聽片刻,道:這首歌寫得好,要人人唱,天天唱。

「反攻大陸,光復祖國河山。」「殺盡共匪,打倒蘇聯。」頗有幾分雄亢、
激越的旋律,烘托著蔣氏此次金門之行鮮明的主題:復仇!

※※※※※黃昏,車隊來到最後一站——北太武山某炮陣地。
蔣介石把望遠鏡瞄向只有一個步槍射程之遙的大陸海岸線。將那片「夢
裡尋它千百度」的故土拉到眼前,夕陽落照,遠山青黛,萬木蔥綠。視線雖
然有限,但他知道,鏡頭中的三維無限延伸,就是原本屬於他而現在屬於毛
澤東的國家。猶如凝神於一位可望之而不可觸摸之的嫵媚佳人,他再次感受


到歷史變遷的無情,肝腸欲裂,心如刀絞,仇恨之火熊熊燃燒。

勤務兵搬來一把籐椅,執拗的老人堅決不坐,他雙手重疊按住手杖,
長時間靜默佇立,有人看見,兩顆淚珠從他眼眶滑落,在面頰上反射出複雜
難解的光斑。

看了很久、很久,他無限感慨地說了一句:「我們實在對不起大陸的同
胞啊,直到現在還不能將他們自共產暴政下拯救出來..」語畢,突然後面
人群中,有好幾位將校因受感動而流淚、發出嚶嚶的啜泣,使得氣氛更加悲
淒、感傷。

自從1927 年4 月12 日,蔣介石在上海將共產黨人的頭顱一顆顆砍下
開始,他同毛澤東已經智拚力搏了整整三十年。長時期內,他在朝,毛在野,
他有都市,毛占鄉村,他安營山下,毛紮寨山上,他手握要津,毛落荒古道,
他雄居中原,毛屈接邊鄙。他統領著百萬大軍圍追堵截,有好幾次機會險致
毛於死地。誰能料想,當他以絕對優勢兵力把毛逼上決定中國最後命運的絞
殺場時,竟然天地翻覆、乾坤倒旋,一場僅持續了短暫三年的中原逐鹿,他
卻以每月平均丟失相當於英國或羅馬尼亞面積的管轄範圍、被消滅20 余萬
兵力的規模和速度,走向統治大陸的終結。縱覽一生,他最大的成功在建立
起一支世界上人數最多的軍隊,最大的失敗卻也是在軍事上,三年兵敗,不
是敗一仗輸一役,而是始終敗、全局敗,800 萬軍隊被毛澤東一口一口吃掉,
此一「紀錄」在人類軍事史上,只有二次世界大戰中希特勒損失的兵力可以
與之相匹。對他打擊有多大,非軍事家、政治家當難以體會。

中國歷史上,多少王朝在戰火中結束,多少新君在炮聲中登基,但無
論百年輝煌的漢唐,還是縣花一現的秦、隋,卻沒哪一個朝代是斷送在得天
下者之手的。唯獨蔣介石在其年富力強之時,眼見著手創的時代分崩離析而
無能為力,殘酷現實委實讓剛愎自用又喜好別人崇拜的「總統」難以接受和
面對。

此刻,這位鹽商的後代,面對故國河山,難忘往昔歷歷在目..想起
了溪口鎮的頑童歲月,慈母教誨;想起了黃埔起家,北伐督軍,蔣家王朝開
張的盛典;想起了抗戰領袖、民族英雄、行憲總統,好不威風凜凜,榮光八
面。而如今,所有均成過眼煙雲,唯余滿腔悲憤..深仇大恨像一把尖刃刺
入他的心臟,他瘖啞著嗓子下令:「開炮,給我開炮!」一排炮彈漫無目標地
打到彼岸的禿嶺荒灘上,將碎石黃沙拋向空中。

心理稍稍平衡和平復。畢竟;他現在是站立在一塊曾經小勝毛澤東而
且仍然能夠打到毛澤東的土地上,他還沒有輸到最後,只要保住腳下這方寶
地,一切猶有可圖。他期待,歷史將把他和毛澤東重新調換一下位置。

金門萬萬不可放棄!

※※※※※下得山來,軍中「優秀分子」和「英雄楷模」列隊鼓掌,
歡迎、歡送。一浙江老兵問道:總統,你老人家什麼時候帶領我們打回去呀?
蔣答道:現在形勢與當年不同了,我們要重新來擬訂計劃,徐圖恢復,萬不
可好高騖遠,只求速效。大家都知道越王勾踐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今天我
們要「反共復國」,自然需要長期的艱苦奮鬥,才能有效。
老兵並不滿足大道理,繼續問:難道遙遙無期了嗎?蔣:我們要在一

年之內,完成「反攻大陸」的準備,至遲一年以後,亦必能實行「反攻大陸」。
老兵頓時失聲痛哭:總統,這樣說,我這輩子還能再見老母一面啊!
在場官兵皆唏噓。更有基層軍官振臂領呼:「蔣總統萬歲」、「光復大


陸」等口號。
金門之行,達至最高潮。

※※※※※夜幕徐落,機場,蔣介石與送行軍官一一握別。
最後一位是胡璉上將。
胡璉早有耳聞,台北高層及美軍顧問團中,對金門的撤守攻防意見不
一,理應借此機會,瞭解一下「總統」的真實意圖。他是聰明人,懂得此類
重大問題不宜直逼主題,而需迂迴探知,他說:總統,我已準備就緒,只要
您一聲令下,立刻就能渡海反攻..蔣介石伸出手來:伯玉(胡璉字),你
牢牢守住金門,便是對黨國盡忠。平時可以向那邊打打炮,把毛澤東打惱最
好。若毛澤東真的來打金門,天大好事,我最歡迎。拜託你了!

暗夜,遮住了胡璉的一臉困惑和「總統」的一臉莫測高深。
座機滑跑、起飛,身影和轟鳴漸漸遠去,融入漆黑無聲的夜空。
蔣介石仰倚在寬大的座椅上,閉目假寐。看上去他的心情很好,不僅

因為重睹了故國的風采,還因為更加堅定了自己應付隨時可能爆發的台海熱

戰的戰略方針:固守金門。歡迎毛澤東來打,打得愈大愈好。
這是一個深思熟慮,看似矛盾、卻非常清晰明朗的大思路。
只是並不知道,毛澤東的戰略方針也已確定:金門一定要打。打則為

了更有利於「總統閣下」固守。
同樣是一個深思熟慮,看似矛盾,卻非常清晰明朗的大思路。
難得兩位對抗了一生的老人,在雙方最後一個回合交鋒中,竟然達到

「不謀而合」。
「總統」終於不勝勞頓,沉沉睡去。

※※※※※據說,毛澤東曾經說過:蔣介石不從金門撤退,是他對中
華民族立下的一個功勞。
5


站在金門北太武山腳下、用手杖指點鑿字巨石,大談「毋忘在莒」的
蔣「總統」,一生從未涉足過位於山東省東南部那個小小的縣城——莒。

「總統」大概不知,此時此刻,一水之遙,正對北太武山數百目標進行
最後一次諸元校核的將軍,倒是從莒縣的一場惡戰中拚殺出來的。將軍沒有
上過正規軍事院校,莒縣一仗,使他悟出了致勝之道。

※※※※※1944 年,山東八路軍濱海軍區以兩個多團主力攻擊莒縣。
莒縣是地處我濱海與魯中兩大根據地的聯接部,戰略地位重要。有侵華日軍
一個中隊及偽軍一個旅守備。
偽軍陣前反正。八路軍集中兵力,向日軍「中西」中隊發起強攻。
日軍在縣立中學內修建了核心工事:以兩個大炮樓為中心,配以多層
低堡及護牆、內外塹壕。城堅池深,易守難攻。

八路軍火力不弱,戰志高昂,一聲攻擊令下,前仆後繼視死如歸,誰
料在敵軍更加猛烈的射擊下,竟連攻兩日不果,鐵絲網外塹壕溝內,烈士遺
體橫陳,終因傷亡過大而被迫停止攻擊,改為圍困。十天後,守城日軍在增
援部隊掩護下,奪路而遁。

莒縣終於解放。但以絕對優勢兵力竟不能全殲區區一百四十個守敵,
仗打得不漂亮不理想。
槍聲一停,一位高大、英武的八路軍,帶上一個騎兵班,第一個進入
縣城。他圍著敵核心工事裡裡外外連看數遍,帶著諸多問號在現場尋找答案。


他發現,敵人炮樓牆厚2.75 米,難怪追擊炮彈打上去,只能砸出一道疤痕。
又發現,封鎖我軍進攻正面的七個主要射孔,均呈內八字形,外看射口很小,
但裡看卻很大,便於機動。

射孔周圍和後面牆壁上,僅有星星點點幾個彈洞,說明我軍並未意識
到應集中火力封鎖敵射擊孔。從敵射孔望出去,我軍幾條衝鋒道路一覽無餘。
正面數百米處有一農舍,房子的北牆掏了一個大洞做衝鋒出口,背面是房子
的南牆壁,牆壁上彈洞疊彈洞,密密麻麻,越是中心點彈洞越密集,可見,
敵人的槍打得很準,也確實打到了要命處。他馬上聯想到,我軍戰士再勇敢,
從這個洞口硬鑽出去,只有一批批倒在衝擊的道路上。又想到,我軍的輕重
機槍是敵人的幾倍,如果我用一至兩挺機槍封鎖敵人一個射孔,該是綽綽有
余的吧?只要把敵人的所有射擊孔封得死死的,再嚴密組織好攻擊部隊,猛
沖猛打,一排手榴彈甩過去以後就是連續爆破,刺刀見紅,憑我們數倍於敵
的兵力,憑我們部隊的勇氣,也許只要一次就能解決戰鬥。

血的代價,換回了一條終身受用的經驗與法則:打仗,光憑勇敢士氣、
人槍優勢還不行,必須於戰前對敵進行周密詳盡的偵察,在對敵透徹瞭解的
基礎上,精心擬定出一個克敵的作戰方案來。凡事預則立,戰前多用一份心,
戰場平添三成兵。

這位年輕的八路軍,就是時任濱海軍區作戰科科長、1958 年任福州軍
區副參謀長的石一宸將軍。

※※※※※1958 年,因參謀長缺任,順理成章,石一宸是軍區司令部
的最高首長,具體作戰計劃的擬定人和執行人。
石一宸像一個步進考場的小學生,面對毛澤東在黑板上寫下的「懲罰
美蔣」這麼一個大題目,調度自己的全部智慧,期盼上交一份甲等的答卷。
偵察工作全面展開,金門敵軍的營區、倉庫、機場、碼頭,通信、交
通樞紐,炮兵、雷達陣地被一一發現和標定。佔據作戰指揮室一面牆壁的金
門地形圖,已被代表不同目標的多種標誌、符號貼得滿滿,一座武裝到牙齒
的海上大碉堡的真實輪廓愈來愈清晰地展示在人們眼前。

石一宸卻依然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因為,「海上巨碉」最重要的心
髒部位——金門防衛部指揮坑道的具體位置仍未判明。僅知,胡璉指揮所設
在北太武山反斜面山腳下。此山綿延數里,從大陸任何角度均無法觀察到其
側背,不要說「點」的準確座標了,就連大體上的方位也很難確定下來。

派偵察兵潛入金門進行實地勘察吧,敵戒備森嚴,成功率極低。唯一
有效省時的偵察手段是對金門實施空中拍照,又由於有「任何飛機不准飛越
金門上空」的嚴格禁令而作罷。

炮擊時限一分一秒地逼近,石一宸感到了週遭的大氣正急速地增加著
壓力,壓得自己快要透不過氣來。多少回,意煩神亂,急火攻心,將手中的
筆、紙往案頭狠命一摔,走出掩蔽部,呼一口清新空氣,然後,撥開茂密的
樹枝,望著海對岸灰灰濛濛僵死無語的北太武山,真恨不得集中所有炮彈,
將它徹底轟碎敲爛,把藏匿其間的所有隱秘掏出來看個究竟。

軍事會議上,葉飛拍著剛剛呈送的計劃草案,冷冷道:你們估計金防
部指揮坑道可能在甲處,也可能在乙處,或丙處,亂彈琴嘛,打仗怎麼能憑
亂猜、靠「估計」?我要你們提供板上釘釘的確鑿情況!上將鋒銳的目光先
在石一宸脹紅的臉上停留片刻,滑過去,射在旁邊情報部長王建行更為侷促
的一張面孔上:老王,到時候我們的炮要是打不到胡璉的老窩,我可是要找


你王建行的喲!

石一宸心裡邊明白,葉飛沒直接點你的名是照顧一下你這位參謀頭頭
的面子。

更明白,當著你的麵點你的部下,那是迂迴地將你的軍哩。

王建行也真行,居然敢從座位上站起來放炮:葉政委,我會盡力完成
任務。但不是我怕擔責任,我們現在所有的儀器都無法觀察到北太武山的另
一面,又不允許空中偵察,因此,我不敢亂吹牛,能不能打到胡璉金防部現
在確實沒有把握。軍中無戲言,真要打不上,到時候你殺我的頭也沒辦法的。

一席話,說得與會者們都毫無幽默感地乾巴巴苦笑。

大家都瞭解,王建行是有名的「大炮脾氣」,從來有啥說啥,快人爽語。
今天,他說的全是大實話,但畢竟過於直白,且衝撞了尚無人敢衝撞的葉大
將軍,真是吃了豹子膽了,「炮筒」得著實可以。桌子底下,所有的手都為
他捏著一把汗。

難得,葉飛既沒發火,也不再說什麼,只是拉著長臉,宣佈散會。

石一宸跟隨葉飛多年,豈有不知,「沒發火」,表明上將對偵察金門的
難度給予了一定的理解。「不說什麼」,則表明他對情報工作和計劃草案絕非
一般的不滿意。必須清楚,下一次會議,如呈送的計劃仍為「估計」將是很
難過關交賬的。

是夜,石一宸連吃數片安定仍了無睡意難以入眠,索性撳亮檯燈,和
衣而坐,眼睜睜地仰望牆壁天花板:金防部指揮所乃此次炮擊最重要之目標,
至今卻未能捕捉到,屆時如不能準確命中、覆蓋,轟擊再猛烈,也難觸到胡
璉痛處..難道我們只能給大炮一些連自己都不自信的諸元,讓胡璉看著成
群的遠彈偏彈無損他一根毫毛而拍手稱樂?不行,絕對不行!葉飛高興與否
事小,「懲罰」目標能否達到事大。

打不到胡璉巢穴,炮擊無異浪費炮彈,要我們這些人幹啥?思維及此,
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他王建行睡沒睡,一把抓起電話來..翌日,召集情報、
偵察部門開會,交代任務,再次動員:集中全部力量,運用多種手段,想盡
一切辦法,強化對金防部指揮所的偵察,破釜沉舟,務於近期在作戰圖上將
其準確定位。

王建行具體部署。

石一宸強調重要性。老套數了,他的話題,免不了又是從當年的莒縣
講起。

※※※※※莒縣之後,石一宸養成了一個習慣,不論擔任哪一級職務,
不論大仗小仗,戰前,偵察與計劃兩項,均事事躬親,定要自己親手組織來
做,方覺踏實、放心。即便當到團、師長,他也仍然要帶上幾個偵察參謀,
深入到我軍陣地最前沿去看地形、察敵情,高處看了低處看,左邊看了右邊
看,白天看了晚上看,常常數小時、一整天地蹲在一處,像一個守株待兔的
獵人,極有耐心和毅力。回來將獲取材料反覆研磨,精心籌劃,那認真、專
注、仔細的勁頭,不亞於藝術大師在創作一件微雕工藝作品。
將軍一生,參加、指揮的勝仗逾百,驀然回首,印象最深刻的得意之
作有三次。

1947 年春,洛陽之戰。洛陽守敵為蔣介石嫡系青年軍二○六師,火力
強大,城防相當堅固。團長石一宸發動全團搞偵察,凡進城的、做工的、賣
菜的、拉洋車的各色人等,都是調查對象,連炊事員、衛生員、理發員都上


交了圖文並茂的偵調材料。兩天後,石一宸親自給突擊營和炮兵指揮員畫出
了敵東門陣地全部工事配系,敵人的射孔,暗堡,標的清清楚楚。然後發揚
軍事民主,制定攻擊方案。總攻令下,僅兩小時,敵自稱「固若金湯」的洛
陽東門便被打開。讓所有人都暗吃一驚的是,在打掉敵兩道城門、十八道副
防禦工事、十六個地堡之後,三十二名爆破員,竟僅輕傷一人,全團上下都
稱「奇跡」。若非偵察詳盡,計劃周密,將敵人火力徹底摧毀、壓制,取得
如此戰績,幾不可能。

1949 年秋,金塘島之戰。金塘為舟山群島之第二大島,守敵一個師。
解放戰爭打到這個年月,殲敵一師兵力已是小菜,但由於我軍是第一次渡海
作戰,必將面臨許多極其複雜的新課題,仍然不可掉以輕心。凡逢天晴,師
長石一宸便帶著機關跑到高處架設儀器觀察金塘,並派遣偵察分隊暗渡敵島
實地偵察。連續月餘,終於把守敵設於水際和灘頭的木樁、鐵網、竹籤、塹
溝、地雷、碉堡等七、八道障礙及兵力配置摸清,然後在我方港灣照葫蘆畫
瓢,如法泡製,進行實兵攻擊演練。與此同步,廣集船隻,瞭解潮汐、風向,
一遍又一遍修補作戰計劃,充分準備了幾個月直至已覺有了十二分把握,方
下令干帆競渡,直取金塘。戰鬥激烈、殘酷,但總體順利,兩天後,金塘回
到人民懷抱。在南京舉行的作戰會議上,鑒於攻擊金門、登步島失利的教訓,
與會者對金塘的戰法經驗都很感興趣,首長們高興地說:看起來,渡海作戰
困難雖大,但只要充分地過細準備,勝利是可以拿到手的嘛。

1955 年冬,一江山島之戰。一江山原是一個不到二平方公里的荒島,
為大陳島的外圍屏障,地位重要,蔣軍派千人駐守,配備五十餘門火炮,灘
頭設置多層障礙物和爆炸物,防禦工事奇堅,加之島岸陡峻,難以靠船攀登,
利於守而不利於攻。

華東軍區作戰處處長石一宸帶隊在浙江沿海前線對敵占島嶼監視觀察
三年餘時間,把一江山島也摸得爛熟。以後決定三軍協同攻打一江山,根據
彭老總「牛刀殺雞」的指示要求,反覆演練、精確計算,終於在張愛萍上將
領導下,把我軍戰史上第一個三軍協同作戰計劃制訂出來。後來,5 小時即
攻佔一江山島的實戰表明,該計劃編製堪稱一流。此役雖小,卻是標誌我軍
已經具備了三軍協同打現代戰爭能力的首創之作,有人評價,一個高超的指
揮(張愛萍)加一部優秀的樂譜(計劃)加一支夠水準的樂隊(部隊),在
浙東海域上演了一曲和諧完美的交響樂章。

總結畢生戎馬,石一宸在他的一部著作中感慨寫道:「不打無準備之
仗,每戰必求有把握,實在太重要了。高度重視偵察與計劃的指揮員,在槍
炮聲響起之前,便已經打開了戰勝之門上的堅鎖。」※※※※※山重水復,
柳暗花明。

正當上上下下苦無發現金防部指揮所藏匿點而煩惱犯愁時,得到信息:
某監獄中關押著一批近年捕獲的台灣武裝匪特,其中三人到過金門,並出入
過胡璉指揮所。

一機關參謀請示:報告首長,是否需要提審?石一宸喜出望外,拳頭
在桌子上擂得通通響:這還用問嗎!快把那三個寶貝疙瘩押到雲頂巖上去,
我要親自審問!

一個豪雨過後的下午,天氣驟然清朗。板結的烏雲終於鬆動,像龜殼
上的紋飾,裂開無數好看的縫隙。鎖閉憋悶了多日的太陽,急匆匆向萬物展
示她亮麗的臉蛋,炫耀她閃爍著金光的霓裳。


從雲頂巖上望過去,西斜的陽光勾勒出大金門清楚的輪廓,一直難識
真面目的北太武山,似乎也扯去了面紗,知趣地向著人們走近了許多。

石一宸威風凜凜坐在前邊,身後左右,站立著各炮兵師、團長和軍區
機關炮司、情報、偵察部門的處、科長們。很像古裝戲中的縣太爺升堂。「押
上來!」命令下。

一俘虜被帶到跟前。他不明吉凶,兩腿過電般微微打抖。

石一宸手一指,問話:「那是什麼山?」俘虜答:「大金門的北太武山。」
「嗯,山的那一面有些什麼機構、設施?」「國軍,不、不,蔣賊軍的指揮所。」
石一宸心頭一笑,臉色依舊:「要問你一些有關金防部指揮所的情況。你知
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准說謊話!如果事後證明你說的是實話,
可以酌情減刑。說謊話則要加罪,軍法從事會殺頭的,我就可以批准殺你,
立即執行,明白嗎?」俘虜點頭如搗蒜,兩腿大抖。

石一宸主問,金防部的具體位置,坑道外面有些什麼輔助設施,胡璉

的活動規律,提問甚全、甚詳、甚刁,邊問邊畫草圖;直到滿意為止。
這個帶下去。另一個又帶上來。
三俘講述情況大體相同,對過去情報部門所掌握的一些材料給予了很

好的印證。
石一宸感到,原先無法穿透北太武山的觀察儀器,現在好似裝上了X
光機,躲入死角的胡璉那神秘、狡猾的身影,應該說被捕捉到了。
數日後的炮擊戰果亦表明,此次提審,對確保把金門打昏、把台灣打

痛,作用甚巨。
有人高聲提議:別忘了,打完這一仗,給這三個乖兒子請功喲!
雲頂巖上爆起一片艷陽般明燦酣暢的笑聲,聲波如漣漪,一圈圈向著

大海,向著金門擴展、傳播開去。

※※※※※根據俘供,胡璉指揮坑道在金門軍事地形圖上由若干個點
定位為一個點,範圍由數平方公里縮小至數百平方米。或可以作這樣的理解:
以大陸雲頂巖為觀察點,以金門北太武山兩個山頭間凹處的幾棵松樹為基本
座標。側背,為呈50°——65°角的山坡。坡長約300——400 米。坡底稍偏
西,即金防部坑道口。坑口與座標垂直距離200 米左右。坑口外面有一籃球
場。再向前走二、三百米,有一會議廳,也叫「翠谷廳」,為金防部長官會
餐、娛樂的場所。圍繞坑道口,還散置著各種保障分隊和設施。國民黨軍通
常於下午17 時開晚飯。17 時30 分,當官的大多會走出坑道散步聊天,當
兵的則聚集在籃球場一帶打球遊戲..目標已經抓到,若想一炮打響,還有
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需要解決:152 加榴炮彈道弧度大,炮彈飛越北太武山
掉在胡璉的頭頂沒有問題,但要求保證絕對精度,炮口略向下偏一根頭髮絲,
炮彈即飛不過去,而向上略高一根頭髮絲,落點翻山而過又會遠出去數百米。
這不僅僅是計算而且是個實兵演練的問題,不可能對北太武山進行試射,於
是,在大陸勘察選定了一座其高度、坡斜度與北太武基本相仿的山頭,又在
其反斜面用白石灰圈出一個「金門防衛部」,拖幾門152 加榴來,按照嚴格
的實戰距離,一發一發體會著琢磨著打了兩天,求出了準確無誤的諸元。辦
法雖然土了一點,但在尚無高技術的五十年代,仍不失為一種明智管用的模
擬。
石一宸如此設計,在某一天(禮拜六、日自然最佳)的下午17 時30
分、金防部的國軍弟兄們酒足飯飽出洞散心之後,給他們加點便餐,頭一道


菜:6000 發炮彈。

※※※※※又一次軍事會議。葉飛審閱修改過的計劃草案,見「估計」
一類字眼已全部刪除,嘴角線非常不易地由「下弦月」變成了「上弦月」。
石一宸先開口:「葉政委,到時候,我們的炮要是打不到胡璉的老窩,
你我我石一宸!」好大一頭牛,從嘴巴裡吹出去了,那顆心臟,在胸腔內又
輕輕地敲鼓。到底,我們所有的肉眼都未曾直接觀察到胡璉那神秘的窩喲。

自信自己的判斷,不等於滿足自己的判斷,會後,他仍要求:直到炮
擊前一分鐘,都不能放鬆對金門的偵察。
莒縣的教訓刻骨銘心,每時每刻都得「毋忘在莒」呀16 

8 月22 日,台灣海峽日麗海清,風徐浪靜,鷗鳥們銜尾追嬉,歡啁疾
翔,不見一絲將要風雲突變暴雨驟至的跡象。唯用心嗅聞,才會從腥澀的海
風中辨覺出非大海性質的鋼鐵與TNT 炸藥的氣息。

上午9 時,台北「總統府」官邸召開御前軍事會議分析形勢,集中研
討,在不可避免之台灣海峽軍事衝突中,共軍攻擊目標或先金門後馬祖,或
先馬祖後金門,或金馬同時並舉,三種可能何者為大,以便及早確定「國軍」
的應對之策。

打開福建省地圖,沿著自東北而西南長長的半月形海岸線,馬祖列島
臨上,監視封鎖著福州入海要道閩江口;金門居下,乃打進廈門腰椎的一根
楔子。兩島直線距離約200 公里,在台灣的戰略棋盤上,如同兩個「過河卒」,
舉足輕重,事關宏旨。大陸方面如欲越海攻台,無論如何避不開由此二島所
設構的險關羈絆。而台灣如大舉反攻,則二島又是絕佳的天然跳板。金門、
馬祖確像台灣開到大陸鼻尖底下的兩輛戰車,攻有利器,守有鐵甲,亦矛亦
盾,可退可進。故蔣介石自在台灣定居始,便無數次告誡部下:我寧可不要
海南、舟山、大陳,也不能丟掉金、馬,無金馬則無台澎,有台澎則有大陸。

多年來,在台灣已形成了一種共識定見,解放軍不動則已,動則先用
兵於馬祖後肇事於金門的概率為大。因馬祖正蹲守於福州當面,相距僅30
余公里,直接威脅福州黨、政、軍首腦機關,對中共無異芒刺在背骨鯁塞喉。
且馬祖島小——34 平方公里,兵少——一個師萬餘人,水深——有利大型
艦船游弋依靠,站在大陸角度看,不僅先吃馬祖的誘惑和把握較大,也符合
共軍先打弱後打強的一貫戰法。金門距大陸太近是守方地理上的不利因素,
但畢竟屯甲10 萬,加上三百餘門重炮和多年營造世界軍史上也堪稱最堅固
的防禦體系,共軍來攻,將付出難以忍受的犧牲和代價。

金門愈是強固,馬祖便愈顯得薄弱,近年來,台灣海軍將其北巡支隊
重疊配置於馬祖海域,並陸續將機動艦隻北調,已有三分之二海軍游弋馬祖,
以加強馬祖的防範。

特別是進入8 月以來,台灣海峽戰雲密佈,雙方機艦相互對峙,追逐
纏鬥,幾乎無日無之。累積分析,接戰區域,十之八九,都在馬祖一帶,最
多時,馬祖島上尖厲的空襲警報一日響起十數次,金門方面卻相對靜寂。這
是否即是共軍將先於馬祖方面動作的徵兆?

參謀本部情報次長向蔣「總統」報告研判結論,認為:雖不能排除共

軍在金門冒險的可能性,但共軍近期最有可能攻擊的是馬祖。其理由如下:
1、共軍在馬祖地區佔有數量優勢,金門地區則否。
2、共軍在馬祖上空的空中能力略佳。
3、共軍從上海、浙江方向調派海軍南下支援攻馬行動便捷。


蔣介石沉默良久,終被說服,遂下令台灣戰略預備隊,海軍陸戰隊一
個師即刻啟程,增援馬祖,防患未然。

戰爭,進入了讀秒,仍對敵方的戰略意圖作出嚴重誤判,國民黨軍情
報部門之低能,似已無藥可醫。事後氣得胡璉破口大罵:情報部養了一幫笨
豬,幾十年了,按他們提供的東西打仗,不輸才不正常!

問題是,被「笨豬」左右的「聰明的」腦瓜們早幹什麼去了?自古作
戰沒有悔棋一說,走不得「馬後炮」。

馬祖「吃緊」,金門放鬆。廈門雲頂巖對「國軍」的調遣頗感滿意。

※※※※※


上午9 時,廈門雲頂巖收到北京發電:

立即集中力量對金門國民黨軍予以突然猛烈的打擊(不打馬祖列島),
把它封鎖起來。經過一段時間後,對方可能從金、馬撤兵或雖然因難很大還
要掙扎,那時是否考慮登島作戰,視情況而定。

對大、小金門島實施第一次大規模的炮擊,於23 日開始,著重打擊指

揮機關、炮兵陣地、雷達站和停泊在料羅灣碼頭的敵海軍艦艇。先打
三天,

看看國際反應和台灣當局動態後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前指立即召開作戰會議。

代葉飛行使前線指揮權的副司令張翼翔,慷慨款待眾高級將領的似乎
不是天下第一茶「龍井」,而是天下第一酒「茅台」——北京的電文宣讀完
畢,所有人都齊齊起立,將手中的一杯清茶舉過頭頂,一陣乒乒乓乓的碰杯
聲中,傳遞著因期盼已久而高度興奮的心臟的搏跳。

作戰方案是現成的,稍事修改,填寫實施時間,呈報北京:……準備
於23 日下午17 時30 分開始炮擊,首次以海岸炮6 個連,集中打擊金門料
羅灣敵海軍碼頭附近停泊的艦艇。同時以陸軍地面炮兵33 個營,集中打擊
敵大金門防衛部和大、小金門各1 個師部,敵炮兵雷達陣地,較集中的營房
倉庫等目標。

第一次打擊,力求打爛敵人的指揮系統和通信系統,摧毀和壓制敵人
的炮兵、雷達陣地,殺傷其有生力量,第一次炮擊准各使用炮彈3 萬發,多
打國產的和舊式火炮,如果敵炮擊堅決壓制,而後看情況配合海上、空中封
鎖,不規律地進行炮擊,加重敵人的損失。已準備了炮彈三個基數(一個基
數為每門炮200 發炮彈),並另外準備了5 個基數,以備長期炮戰使用。翌
日拂曉前完成一切準備。

激動、熱烈的情緒互相傳感著、高漲著,原擬方案似已不太過癮,人
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高論,大膽設想,刺激得副司令張翼翔熱血沸騰、按
捺不住,要通了給總參作戰部王尚榮部長的電話,本意是想代表前線再摸一
下最高決策人的底數。

張:王部長嘛,請向主席、彭總、葉政委轉達,各位首長放心,我保
證今晚部隊全部進入陣地,做好一切射擊準備..炮擊過後,除了使用魚雷
艇出擊封鎖料羅灣,我們還有一個想法,必要時,可使用轟炸機第八師轟炸
金門,炸高雄、基隆也沒有問題,還可以考慮對料羅灣布設水雷進行封鎖..
王:夠了,夠了,這次只是炮擊金門,既不佈雷,也不轟炸,提這個方案還
為時過早。我提醒你,沒有毛主席、彭老總命令,絕對不能亂干!軍人以服
從命令為天職,聽明白了嗎?前線過熱的頭腦們被一盆冷水猛擊而醒,又一


次明白了,此次作戰,留給他們發揮聰明才智的餘地其實很小很小,應該把
氣力下在多研究怎樣使每一發炮彈都落在預定的目標上,至於其他,那始終
是由北戴河的大腦去思考的事情..石一宸說,1958 年,我們這些待在雲
頂巖上的人,千條萬條就是堅守兩條:一條,叫作動手不動腦。上邊叫你咋
打就咋打,戰術問題還可以琢磨琢磨,戰略問題,沒有你們瞎想的份。另一
條,叫作有勇沒有膽。同美蔣鬥爭,無所畏懼,但誰也不敢搞哪怕一毫一厘
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喲。

7


英國人哈特在他的《戰略論》中講了一句令軍事家們信奉推崇的名言:
「突然性是戰略的本質」。

很難想像,喪失了「突然性」的8 月23 日會是怎樣的一種結局。有一
點則可以肯定,炮擊金門沒有了引人入勝的情節,失卻了雋永光彩的魅力,
降低了懲罰打擊的力度。

毛澤東有一次向彭德懷提問:我們那許多大炮,在蔣介石的眼皮底下
搬過來運過去,他能不曉得?彭德懷答:前線的官兵有辦法,可以讓他不曉
得。

確保突然性——8 月23 日第一次炮擊金門成敗的關鍵。大戰略家毛澤
東苦苦思索、並要求他的將軍們必須實現的課題。

※※※※※1993 年9 月8 日,在軍事科學院原顧問石一宸的會客廳內,
我與年屆八旬的老將軍促膝而坐。
老人不無自豪地說:1958 年8 月23 日,前線開炮的命令,是我在雲頂
巖上的指揮所向下傳達的。

我心底竊喜:太好了,又尋著了一位核心圈子裡的人物。

石一宸這個名字,在社會上的知名度遠不如在軍界為高。我以為,這
是因為人們往往習慣於把一次戰鬥或戰役勝利歸功於最高指揮員的緣故。最
高指揮者絕對功不可沒,而且永遠是第一位的,但公平而論,功勳和勝利同
時也屬於最高指揮麾下無數忠勇的將士,特別是那些協助運籌、謀劃精深、
不求聞達、甘當無名的帳前幕僚們。

古人云:天時地利人和明君賢相驍將智士,七者兼備,戰無虞。

讀過六年正牌師範、喝過ABC 洋墨水、從1937 年著名的山東黑鐵山起
義開始戎馬生涯的石一宸,是那種將「驍」與「智」合二而一、集於一身的
軍人典型。

從最基層帶兵官幹起、在第一線衝殺陷陣一級級陞遷上去的經歷,使
他積累了豐富的實戰經驗。「大秀才」的文化根基又使他養成了勤於動腦善
於總結打一仗就得提高一步有所收益的習慣。長期在高級作戰指揮機關給首
長們擔任參謀、幕僚長,更使他眼光犀利視角高闊,才智得以淋漓發揮。很
遺憾,當他終於升至大軍區副司令職、成為獨當一面的戰區次高長官時,中
國的土地上早已沒有了槍聲,就像超級球星失去了綠茵場一樣,最出色的軍
人大概也很難在戰場之外證明自己的價值的。

但石一宸不是這樣認為,他把自己的價值融入和平時期對未來戰爭的
預測和思考之中,他廢寢忘食孜孜以求鑽研戰例闡發軍事理論的執著與干
勁,在我軍高級幹部中實屬罕見。無論擔任軍事科學院副院長、顧問,還是
退下來,一不打獵,二不釣魚,三不搓麻將,四不甩老K,五不吃飯館,六
不遊山水,每天除去散步一小時就是手腦並用,不停地讀,不停地寫,一部


部軍事專著、論文、回憶錄從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將軍筆下面世,《軍兵種協
同作戰的指揮問題》等論文還被列為全軍高級幹部必學的教材。「大概解放
軍裡邊我寫文章算是比較多的。人老了,腦子就鈍了,經常用,衰退會慢一
些」,說這話時,慈祥博學的老人洋溢著充實、自慰、欣然的神情。

面對功高不居耕耘不輟的可敬長輩,我暢想,當年陳毅、栗裕、葉飛
能打不錯,英名早已彪炳一部不朽的現代中國軍事史,但他們的每一次勝利
難道能夠離開眾多石一宸般極為優秀的戰將高參麼?戰爭,不光是打數量、
武器、技術,而且是打人才!忘了誰說的,此言對極。

書歸正傳,談及1958 年的「八·二三」,石一宸自然興奮、感歎,老
人說:毛主席要求確保首次炮擊的突然性,這是一個很簡單也很不簡單的課
題。很簡單——你在計劃中儘管把要求寫進就是了。很不簡單——實際操作
中,任何一個環節哪怕出一個小紙漏,都有可能毀壞「突然性」。

毛主席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在金門的眼皮底下大修工事、調動部隊、
裝備而又不叫敵人發覺,確保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用今天的話講,這是一項
複雜艱巨的大工程。

一個多月,我們無非操心那麼幾件事吧:堵住敵人的耳朵。那時,福
建前線敵特挺多,有從海上漂來的,有從空中丟下來的,還有隱藏潛伏下來
的,常打信號彈發電報或搞破壞,搞得人們神經很緊張。記得有一天,刮大
風,一小股敵特乘著暗夜摸上岸來,打了幾槍,回去大吹大擂。北京對這件
事批評很厲害。我到前邊去處理,晚上,站在哨位上,叫幾個戰士在敵人上
岸的地方走一走,確實是既看不到,也聽不到。我們海岸線那麼長,哨所再
多,也不可能撒豆成兵嘛。防敵小股偷襲,一直是前線的一件大事。因此,
炮戰前,我們一方面加強戰區的戒備,一方面為了保證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
全,在地方政府的協助下,著手將戰區人口疏散,老弱病殘幼都遷到後方去
了,地富反壞右分子也一塊大搬家,前線僅留下少數經嚴格政治審查的基幹
民兵。這樣,前線的安全環境得到過濾和淨化,敵特失去了生存的土壤、難
以立足,等於把台灣、金門的耳朵堵住了。

摀住敵人的鼻子。懂炮兵的人都知道,對一個目標觀測的點愈多,點
與點之間的距離越大,交會目標的方位角度便越精確,我們對金門幾百個目
標一般都由三對交會觀察所進行偵察,所距基線由800 米增至3700 米,精
確計算每門炮對每一個目標的射擊諸元,到時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按這個諸
元打,預計進行面積射是可以得到滿意結果的。算好了諸元,一律不進行試
射,一個多月裡,我們對金門不打一發炮彈,不讓敵人從硝煙裡邊嗅出我軍
的真實意圖。

蒙住敵人的眼睛。連天的大雨,給部隊開進、施工帶來許多煩惱、痛
苦,但也有一個好處,遮擋了敵人的視線。所以,天氣最惡劣的時候,部隊
恰恰幹得正歡哩。另外部隊調動一般都在天黑後進行,那時候還沒有什麼偵
察衛星和紅外夜視器,黑夜確實是個把所有秘密都一古腦裝起來的保險箱。
8 月22 日午夜和23 日凌晨,我們幾百門大炮和幾千噸彈藥從待機位置進入
發射陣地,車輛全部閉燈行駛,當時急造軍用公路都修好了,很快,各就各
位,馬上搞偽裝,太陽出來後你看吧,我們陣地上的影像和昨天沒啥兩樣,
一切如故,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麻痺敵人的神經。一個月內,我們適度地在福州那邊製造一點情況。

福州龍田機場的飛機時不時起飛一下,偶爾,向馬祖打一點炮,戲不


能太過,要恰到火候。敵人果然錯覺上鉤,8 月22 日蔣介石還派了一個陸

戰g 幣去加強馬祖,我們的「聲於北而擊於南」的策略大體奏效。

保證首次炮擊的突然性,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炮擊的時機。

這可是毛主席直接掌握的,開炮命令,必須由他親自下達。

8 月23 日,炮擊金門的指揮網絡是這樣的:毛主席在北戴河做決定。

葉飛把決定從北戴河傳到北京總參作戰部。作戰部王尚榮部長直接向
廈門雲頂巖下達最後命令。雲頂巖前指總指揮是軍區副司令張翼翔,但他不
管接電話,王尚榮的電話由我負責接,再由我向各炮兵群下達。預定17 時
30 分實施炮擊,到底打不打,我們在廈門,就等北京王尚榮一句話了。

雲頂巖頂端有一個觀察所,我的指揮位置在這裡,我的周圍擺了十幾
部電話機,作戰科長彭允泰帶幾個參謀幫我接轉電話,與各炮兵群、分群有
直達線,有迂迴線,還備有分線路隨時可以調用,確保命令暢通無阻。

戰時,我甚至可以同任何一門火炮直接通話,整個通信工作是相當出
色的。

從下午15 時開始,我與總參王尚榮開始用加密電話聯絡。我一直握著
電話機子不敢鬆手。王尚榮說他在北京也是握緊了電話不敢鬆手。我隔幾分
鍾問一遍「主席開炮的命令下來了沒有?」回答總是「沒有」。一直問到17
時,王尚榮也有些焦躁不耐煩了,他的嗓門挺大,說:「老石,你別催命了,
現在我比你還急呢,主席命令一來,馬上會告訴你!」這時候,下面炮群又
來電話問我「到底打不打?」我也說:「別催,等命令。」可我還是憋不住催
問王尚榮,一直催到17 時20 分,王尚榮突然在電話裡高興地說:「主席命
令到了,17 時30 分準時開炮!」阿彌陀佛,盼星星盼月亮喲。我馬上向張
翼翔報告。張翼翔也很興奮,說:「對表吧。」於是,我要求各炮群對表。按
照部隊在戰爭年月形成的老規矩,對表均以最高指揮員的手錶為準,所以張
翼翔的表這時是唯一的標準時間。當然他的手錶指針在中午12 時已經參照
廣播電台的報時做過校正。

炮擊前的那10 分鐘,人們好像生活在地球之外的另一個什麼空間裡,
很漫長,很安靜,只聽到桌上馬蹄表的「的達」聲,連從了望孔吹進來的海
風輕微的聲響都能聽到。從了望孔望出去,天空均勻地布設著薄薄的魚鱗狀
的雲彩,雲後的太陽像月亮一樣發出明亮、柔和的光芒,敵島清晰無比。老
天爺真乃助我一臂之力,為我們首戰告捷,恩賜了一個上等的好天。

大、小金門和大、二擔,一切狀態如常,汽車在公路上跑。屋頂冒著
灰白色的炊煙。山頭、稻田地裡,三五成群的國民黨士兵還在構工。料羅灣,
悠哉自得地停泊著幾艘軍艦,有人有車在碼頭裝卸。對大陸的高音喇叭仍絮
絮喋喋唱著反攻高調..週末星期六,又是開晚飯時間,確是國民黨軍最松
弛、懈怠的時候了。

17 時27 分,我說:「各炮裝彈!」二十秒內,四百五十九門大炮迅速撤
除了火炮偽裝網,搖起了炮身。

裝填手將第一波炮彈推進炮膛,關閉了炮閂,瞄準手按事先賦與的諸
元將炮口定位。

17 時30 分,分針與秒針成直線的瞬間,我對著送話器下達了命令。命
令就是兩個字:「開炮!」說完這兩個字,我猶如卸下了千斤重負。作為軍人,
一生中能夠參與指揮像炮擊金門這樣重大的作戰行動,用一片憤怒的炮聲向
全世界表明中華民族不允許外來勢力掐手台灣海峽、偉大祖國必將重新統一


的吶喊,神聖、莊嚴、自豪、光榮,諸多感受攪在一起,心情確實難以平靜。
另外,我們按照毛主席意圖,圓滿實現了打擊的突然、猛烈,達到預期的戰
略、戰役目的,就像三伏天吃了一個脆沙瓤的冰鎮西瓜,肚子裡特別的爽快
舒服呀。

炮戰就是如此,命令一旦下達,唱主角顯神通的就是大炮和一線的官
兵了。於是,我們幾個指揮員暫且忙中偷閒,都走到了望孔前,看外面的熱
鬧和風景去了。

8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如果好端端一個艷陽普照水晏天青的昇平世界,突然間發生了地震海
嘯雷劈電掣山塌雪崩江傾湖涸,那場景一準是既驚駭又好看的。

陰陽相激五行相剋板塊擠壓冷熱失調的大自然,往往通過瞬間的大破
壞達到新的平衡。

信仰相悖利害相侵國家相伐種族相殘的人類社會,也往往選擇自我的
大破壞來追求自我的進化。

破壞,在自然界表現為天災,在人類則表現為戰爭。不論承認與否,
自打猿猴變為我們的遠祖,和平,僅是歷史餐桌上一道奢侈的珍饈,戰爭,
倒成了伴隨人類生存發展的家常便飯。自然與社會的共通處是,分娩伴隨痛
苦,毀滅孕育新生,巨能釋放,世界便會兀立起一個陌生和鮮亮的嶄新。

歷史應該記住這一時刻,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十七時
三十分,統一與分裂、正義與邪惡、侵略與抗擊之間的平衡再度被打破,戰
爭,無可規避地終於在中國東南疆域爆發。

引進了現代殺戮機器的戰爭,肯定比自然界的再造更驚駭更好看,更
殘酷更精彩。

※※※※※炮擊從首批炮彈出膛就是高潮。共有三個波次。
第一波作戰暗語「颱風」,持續時間15 分鐘。對北太武山金門防衛部,
使用6 個炮兵營共72 門火炮,發射6000 余發炮彈。對金門縣城東北的敵五
十八師師部,使用3 個炮兵營共36 門火炮,發射了3000 余發炮彈。對位於
小金門島中路的敵第九師師部,使用5 個炮兵營共60 門火炮,發射了5000
余發炮彈。對小金門林邊、南壙的敵二十五團、二十七團團部,使用6 個炮
兵營共72 門火炮,發射了6000 余發炮彈。

對大、二擔島敵營房、炮陣地,使用2 個炮兵營共24 門火炮,發射了
近3000 發炮彈。

對料羅灣敵運輸艦使用海岸炮6 個連共24 門火炮,發射了1000 余發
炮彈..第二波作戰暗語「暴雨」。第一次火力急襲後暫停了5 分鐘,讓海
風吹散硝煙,讓炮管稍稍冷卻,17 時50 分再度開始,持續5 分鐘。重點壓
制開始零星還擊的敵炮兵陣地。

第三波為一次短促急襲,19 時35 分開始,每門炮打4 發,對預計中的
敵搶救、維修、滅火予以打擊殺傷。
前兩個波次,平均每分鐘發射1500 發炮彈,20 分鐘內,順著459 根炮
管,共有近3 萬發炮彈、約600 噸鋼鐵落在金門預定目標區。
毛澤東突然、嚴厲的懲罰像數組猛烈的組合拳,打得「老朋友」鼻青
臉腫,懵懂轉向,僅餘招架之力。
人民解放軍戰史上最大規模之一的炮擊行動拉開帳幕,呈現在人們眼


前的畫卷是一幅將神奇、壯美和震撼力融為一體的潑墨。

※※※※※身歷其境的記憶是不老的常青樹。
石一宸老人說:從雲頂巖上望出去,我「開炮」的命令一下,像按電
鈕一樣,各炮陣地上立刻閃現出一簇簇、一朵朵白色的爆煙和桔紅色的火光。
聲音稍遲才到,是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巨響,夾帶著炮彈劃空的尖嘯。那動
靜很難形容,好像整個天空是一面大鼓,有無數把大錘在上面不停地擂呀敲
呀,震得耳朵緊繃繃的疼,腳下的大地也在急促地搖抖。大約十幾秒時間,
大、小金門先炸起一片亮點、煙簇,緊接著,亮點變成火海,煙簇形成了煙
霧,又過十幾秒,傳回對岸轟隆隆打悶雷一樣的聲音。料羅灣海域,炮彈炸
起一道道白色水柱,彈片把海面打得好像沸騰起來,敵人幾條兵艦飛快向深
海逃逸。我打過的仗不算少了,我軍這樣大規模炮火轟擊也是第一次看到,
確實是萬炮齊發彈如雨下無比的壯觀。國民黨的有線電話被打掉了,只能用
無線呼叫告急,我們這邊監聽得明明白白,一片混亂,有的連暗語都不用,
亂叫「共軍的炮火太厲害了,我們被打得沒有一點辦法」。張翼翔高興地對
北京王尚榮說:「王部長,你看不到這裡的景象,就聽一聽吧。」然後,把電
話受話器對著了望孔,讓王尚榮和北京的同志們也直感地欣賞體會一下,分
享我們前線的興奮。

梁樹森老人說:從抗美援朝開始我就當炮兵,還沒有像「八·二三」
那樣一次性集中打那麼多炮彈。我們團每門炮平均打了80 至100 發吧,急
促射,不停地打。

許多炮炮管都打紅了,才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許多魁梧壯實的裝填
手連續送彈上百發後,胳膊都腫了,第二天連端個飯碗都費勁。有的戰士為
了加快速度,不用送彈棍,就在右手上纏一塊布,蘸濕了水,用拳頭把炮彈
頂上膛,被幾百度高溫的炮膛烤起了泡,燎掉了皮。有好幾個炮位打得快,
炮彈打光了戰鬥還沒結束,急得炮長猴跳,派手下到鄰近炮位也不請示下手
就搬。所有炮位四周,都是空彈殼空彈箱,堆得像座小山。那天天氣晴朗,
能見度特別好,肉眼看金門很清楚。我們炮突然一響,開始還可以看到那邊
的汽車亂跑,兵亂跑,一會兒就什麼也看不到了,我們陣地上一片發射煙塵,
對岸金門一片烈火硝煙。海風把大擔島上的硝煙吹到海面,與小金門的硝煙
相接,繼而又與大金門的硝煙連在一起,在我炮陣地前方海面,形成了一道
厚厚的灰黑色的把整個金門都遮擋在後面的巨大煙牆,場面真壯觀。一仗下
來,炮手全被退殼煙熏染得漆黑,除了牙齒、眼窩窩是白色的,整個一個「黑
非洲」了。大約十分鐘過後,國民黨一些隱蔽陣地開始還炮,煙太重,看不
到他的發射位置,但可以聽到炮彈在我們頭頂「哧」「哧」飛過,在很遠的
左右後方「咚」「咚」炸響。那天,我們確實把金門一下打糊塗了,他還過
來的炮,全是瞎打,沒打到我們團一門炮一個人。我們的老炮手一看就知道,
這種打法純粹是糊弄上司應付差事。

趙樹和老人說:我們連陣地設置在一處窪地。8 月23 日。從下午4 點
開始,我們就做好了炮擊的準備。我和副連長在發令所,分工是,我聽電話,
副連長舉著手,命令到,我喊「開炮」,副連長手一放,陣地上排長、班長
的手也一齊放下來,各炮便裝填,拉火手就拉繩發射。那個緊張勁兒,別提
了。副連長足足舉了二十分鐘,命令還沒到,他的手又不敢放下來,怕下邊
誤會了把炮彈提早打出去。一門炮走火就是天大的違紀呀,得軍法從事。他
只能舉著手走到陣地上,對排、班長們說,大家都先把手放下來,歇一會兒


吧,他媽的這活計太累了。5 時30 分,命令終於到了,我們的炮彈從不同
方向一群一群像卷揚機噴灑谷粒似地發射出去,從我們連的陣地,看不到金
門島,也不知道自己的炮打到哪裡了,反正管他娘,就按照上級給的諸元,
悶頭猛裝猛打。上級指揮所向我們通報,說我們的目標冒起大火來了。我們
趕緊向下邊通報。那時,說話已經互相聽不見了,就在一塊小黑板上寫:「敵
人被消滅了,上級表揚我們!」拿到各炮位上給大家看。戰士們拍巴掌又蹦
又跳,又喊又叫。喊什麼?聽不見。但看嘴形就能知道,都在喊「打得好」
哩。

梁文科老人說:5 時30 分,青嶼島上我們連4 門炮幾個齊放,大、二
擔國民黨士兵滾的滾爬的爬沒命往回跑,我從望遠鏡裡看得很清楚。本來,
他們有三五成群出來拉呱的,有在樹蔭底下涼快的,還有下海洗澡的,閒在
得很,一點也沒覺著我們會開炮。打了沒多大一會兒,煙塵就把整個大、二
擔罩住了,啥也看不見了。一、二炮喊:「報告連長,目標沒有啦!」我說:
「看不見也打,按原表尺只管打!」沒走到近前,你不會知道打炮聲有多響,
等於拿一面大鑼貼著你的耳根狠命敲啊,太響了!打了十幾分鐘,戰士們的
耳朵全震聾了,嚴重的耳膜震破、流血,有的人落下聽力下降的殘疾。直到
現在,我耳朵還時常嗡嗡響,你要不大聲說話,我就聽不見。聽不見人家說
啥就沒法回答,別人會覺得你呆、傻,沒禮貌。你不在意吧?我在指揮所裡,
耳機裡只有炮位上「光當」「光當」的裝填聲和「轟」「轟」的發射聲,我叫
「一炮!」「二炮!」始終沒人回答,他們全都聾了,聽不見了。這時候,大
金門國民黨的155 加農炮打過來了,頭一群是空炸,意在殺傷我陣地外露人
員,第二群是瞬發,目的是要掀翻我的發射陣地。我們青嶼的座標,敵人也
是老早就標定好了的,但由於他小金門、大、二擔叫我們壓得發不出炮來,
從大金門打過來又太遠,對我們威脅不大。我罵了一句:「干他老母!」鑽出
指揮所,順著交通壕跑到炮位,直接下達命令。我的命令是每門再打30 發
急速射,面對面扯脖子喊,班、排長還是聽不見。我就伸出三個手指比劃。
他們問:「打3 發?」氣得我又用右手比劃了一個○,兩隻手重疊在一起,
才解決問題。一直打到七點多鐘,才停止射擊。我們連4 門炮,一共打了600
多發。炮群司令來電話,說:「梁文科,你們的炮總體打得不錯,大、二擔
的目標基本報銷,但有一些打到海裡去了,今後要注意。

另外,你一次就幹掉600 發,以後還打不打了?」我趕緊說:「是光想
著過癮了,下次一定注意節約炮彈。」晚上8 時,炮群又來電話,說:「梁文
科,以後炮彈儘管放,有多少放多少,怎麼過癮怎麼打,不要節約!」我說:
「上級放心,你運多少炮彈來,我保證打出去多少。」電話剛撂下,運輸炮
彈的小船已經到了。

※※※※※隆隆的炮聲與那輪瑰麗的夕陽一同淹沉海底。海風剛剛吹
散濃烈的硝煙,暗夜便將萬物輕悄地網住。突然開始的驚天動地又於突然間
戛然而止,酷暑中的寂靜也讓人感到陣陣寒磣。昏灰的對岸沉默不語,唯余
數簇火光仍在搖曳閃爍,像是重傷的島軀流出的鮮紅的血液。
雲頂巖一處隱蔽坑道內,沒有電子計算器,更談不上微機電腦,靠著
一盞昏暗的瓦斯燈和一把算盤,石一宸迅速草擬了發往北京的戰報電稿:一、
炮擊經過:今17 時30 分,對敵金門防衛部、第五十八師師部、蔡厝營房,
小金門之第九師師部、第二十五、第二十七團團部,後頭之後勤機關及停泊
在料羅灣之中字號登陸艦1 艘,實施突然炮擊。在19 時35 分又對敵實施一


次短促急襲,然後即停止射擊。據觀察,我炮擊之敵指揮機關、雷達站,彈
著較準確,效果良好,敵中字號登陸艦被命中5 發,敵發射陣地之炮兵連,
基本上被我壓制。敵炮還擊,主要對我蓮河、霞浯、仙景、大嶝、廈門之虎
仔山、香山、前村等地區,發射炮彈2000 余發。

二、敵人反映:大、小金門到處叫喊威脅很大,稱「非常厲害,防衛
部下大雨」,「有線電全部中斷」,「大、二擔傷亡75 人」。金門機場管制中心
報告:「機器打壞,人員傷亡不能工作」,「張先生肚子痛,無法起床(運輸
機中彈片,不能起飛)」。緊急申請「空中支援」,並要馬祖向我炮擊進行牽
制。「空援業已中斷」。

三、我損耗情況:消耗新式火炮炮彈23725 發,舊式炮彈5544 發,海
岸炮彈1488 發,共計31757 發;傷第九十二師炮兵司令,炮兵一三一團政
委,炮兵副連長2 名,炮手5 名共9 名,亡電話員1 名,被擊壞85 毫米加
農炮2 門。

雲頂巖,石一宸的戰報飛向北京。

金門島,一架C-46 型運輸機飛往台北。

沒有一盞燈的金門機場,跑道反射著清冷愁慘的月光,兩旁黑黑□□
饅頭狀凸隆的一個個機窩,讓人聯想起荒郊的墳場。黑暗寂悶更加渲染誇張
了沮喪消沉的氛圍,閉燈起飛的C-46 很像一個緩緩爬上夜空的幽靈。

一人送行。一人登機。一件隨行物品。

送行者為金防部司令長官胡璉。登機者為頭纏繃帶的台灣「國防部長」
俞大維。

隨行物件為一具棺木,盛殮著金防部副司令趙家驤。另外兩位副司令
陰差陽錯,未能搭乘上「部長」的專機:章傑少將在炮擊的第一個波次中便
不見了人影,第二天方被認定為「陣亡」。吉星文中將此刻正躺在地下醫院
手術室,同死神抗爭,三日後終告不治,與趙家驤、章傑結伴而歸。

一個星期過去,石一宸通過多方情報來源證實,8 月23 日炮擊,共斃
傷國民黨軍600 余,金防部三位副司令殞命黃泉。對大陸方面而言,帶有懲
誡性質的打擊已達到了預期目的。

對台灣「國防部長」俞大維於彈片編織的羅網中僥倖漏出,大陸軍方
並不甚看重,顯然,他們更關心金防部司令胡璉上將的死活。擊斃胡璉,雖
不可能明確寫入計劃,但無疑是精心計劃時渴望達到的最高預期。因此,了
解掌握胡璉本人的活動特點、規律,早已列為石一宸、王建行領導的情報部
門攻堅的課題。胡璉,昔日大陸戰場國民黨「五大主力」唯一倖存的部隊長、
1949 年金門之戰的罪魁、「古寧頭大捷」的「英雄」,如能於炮擊中將他「驗
明正身,綁赴刑場」,意義自不尋常。

難怪,當情報證實,一向命大的胡璉,又一次奇跡般死裡逃生、逢凶
化吉,大陸軍界高層一片遺憾的「嘖」「嘖」聲。尤其是葉飛,在回憶錄中
無限惋惜地寫道:我們的炮火打得很準,一下子摧毀了敵人的許多陣地,特
別是集中火力猛擊金門胡璉的指揮部,打得非常準確,可惜打早了五分鐘!
後來得到情報,我們開炮的時候,胡璉和美國顧問剛好走出地下指揮所,炮
聲一響,趕快縮了回去,沒有把他打死。要是晚五分鐘,必死無疑。

8 月23 日的「颱風」與「暴雨」,震撼了台灣,也震撼了世界。第二天,
全球各著名新聞社、大報,均作為最重要消息予以播報刊發。

頗耐人尋味的是,8 月24 日,中國新華社僅發表了一條簡短的措辭亦


不十分尖刻激烈的消息,在各報並不特別顯著的位置刊出。

神炮手嚴懲蔣賊軍敵炮兵變得啞然無聲運輸艦一隻被我擊中新華社福
建前線24 日電中國人民解放軍福建前線炮兵部隊,在23 日下午五時三十分,
對增兵金門的蔣軍運輸艦和經常向我挑釁的蔣軍進行了一次短促的轟擊。

盤踞在金門島及其周圍小島上的蔣軍炮兵,經常炮擊我沿海村鎮,使
我當地居民的生命財產時常受到威脅。為了懲罰這種賣國求榮、欺壓人民的
罪惡軍隊,在我強大炮兵部隊神炮手的準確射擊下,為時僅十七分鐘,金門
島上蔣軍炮兵陣地和指揮系統等軍事目標,都陷入濃煙烈火中。蔣軍炮兵變
得啞然無聲。運輸蔣介石賣國集團的軍隊的艦隻被擊中,像一條死魚在料羅
灣內不能動彈。

對一次重大軍事行動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寓意深長。可以看出,
毛澤東並不想對此事立即大事張揚,他已經把強有力的一拳打出去了,他要
冷靜審慎地觀察一下,對方將打出什麼樣的拳路。

在瞬息萬變複雜微妙的政治、軍事、外交拳擊台上搏技,老謀深算的
戰略家,有時需要「雷聲大雨點小」,有時則需要「雨點大雷聲小」。

9


公元1994 年10 月,一個鑽入歷史的牛角爬不出來的中年人,為收集
有關那場大戰的史料,從大、二擔當面的青嶼、浯嶼島,到監控料羅灣的圍
頭,把當年我軍大炮的發射陣地,來回走了一個遍。

我發現,三十六年過去,炮戰的遺存物不光是依稀可辨的彈坑塹溝和
外面長滿了篙草裡面盛滿了糞便的炮窩,還有一種似是而非、似新而舊,一
切都在改變著但萬變又未離其宗的狀態,一種由諸多不和諧所組成的並不穩
固的和諧以及對比度強烈的色調拼湊而成的圖案。我想,當今世界,能使數
不盡的矛盾現象同時呈現和平共處的地方,大概獨此金廈海域一家是別無分
店的了。

我信步前行。

此岸,一座越來越開放的現代化口岸都市正在迅速崛起;彼岸,仍是
最封閉呈原始狀的軍事禁區。這一邊,數十萬不同膚色、國籍包括懷揣台胞
通行證的商賈大亨為掙錢忙得不亦樂乎;那一邊,十數萬全副武裝的士兵仍
在枕戈待旦。海面上恪守所謂「漢賊不兩立」的陳規禁令;海底下什麼花樣
的交通往來全有。大白天,台北「立法院」關於是否同大陸實行直航的辯論
如火如荼;夜晚裡,一條條台輪酣睡在廈門寧靜的港灣。在台灣首富王永慶
先生的帶動下,數百上千家台灣廠商首選投資地偏偏是廈門,而沒有一家去
金門;金門人求神拜佛還願祭祖的香火早已燒到了廈門,而廈門人望著身邊
的金門就像奢侈享受海上的明月..在廈門熙攘繁華的街市,我偶遇一位幾
天前還持槍站守在監視廈門哨位上的金門退役兵。他說,接替他的新兵是一
澎湖籍青年漁民,那小於當兵後大吹從廈門滿載而歸把口袋撐得鼓鼓的經
歷,刺激得他剛剛脫去丘八服便也跑到這邊來撞運「淘金」。

廈門對金門的有線廣播早已停止。金門對廈門的高音喇叭卻捨不得息
鼓撤鑼,縱使沒有對台戲好唱依然精神抖擻準時開播,絮叨著幾十年不曾變
味的反共老調。

這邊聆聽最真切受教誨最深刻的幾座樓舍,偏偏是近年返鄉定居的幾
位金門「款爺」的新居。其中一位不堪噪音污染,對我戲言,擇日返金門後,
定要找那位尖嗓女播音對簿公堂,索討聽力損傷費。但如小姐妖冶美艷,可


以視臉蛋分的高低酌減,云云。

圍頭,解放軍某連隊「安業民陣地」側前方幾百米處,數條大陸漁船
與金門漁輪挨靠錨泊,桅桿上的五星紅旗與船幫上的青天白日徽記比鄰共處
相安無事,儼然國共第三次合作的談判正在此處舉行。青天白日徽記們均於
夜間出入,並把船屁股對著金門,一船老大向我解釋,為的是避免金門了望
哨的望遠鏡觀察到船首的號碼,防備回金後被敲詐被傳訊。

青嶼、大、二擔水域,我乘坐的廈門警備區登陸艇同一金門炮艇遠遠
對開。水面寬闊,各行其道,既不鳴號致禮,也不惹事挑釁,熟視無睹,習
以為常,與人方便於己方便。少校艇長告我,幾年前,雙方的炮口均隨船而
轉,指向對方,但不開炮。近年,可能都覺多此一舉,太麻煩,免了。

胡裡山炮台。一金門籍女青年花三元人民幣買到了用軍事望遠鏡觀察
家鄉三分鐘的時光。一年前,她在金門用相同倍數的望遠鏡觀察過她現在站
立的位置。為了滿足好奇心實現異地觀察的願望,她從金門乘船至台北,從
台北乘飛機至香港,從香港乘火車至廣州,從廣州乘汽車至廈門,從廈門賓
館租腳踏車至胡裡山,在中國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尚留一小缺口的橢圓
形。歷時一周,終於宿願得償。三分鐘短暫得像一朵飛濺的小浪花,她再丟
過去三元錢。看完,歡喜跳躍,「看,那縷炊煙,搞不好是我媽在煮好喝的
地瓜稀飯哩」,又對夥伴說,「這麼近,要是有旅遊汽墊艇,一會我就能回家
吃晚飯啦,還可節省好多錢。」角嶼島上,可見大陸小船靠向金門一側,在
礁巖淺灘中垂釣鮮嫩爽口日漸珍稀售價達一百多元一斤的石斑魚。須臾,金
門喇叭開始喊話:「親愛的大陸同胞,你們出海捕魚的最大願望無非是想獲
得豐富的漁貨量,獲得較好的生活,但你們已超越了金門限制的海域捕魚,
已危害到了金門漁民的利益以及防區的安全。我守軍有護衛金門防區安全的
要求,將進行驅離射擊。請你們迅速離開,以免發生無謂的糾紛和損害!」
於是大陸船群蜂驚四散。幾分鐘後,金門機槍開始向海面掃射,間有迫擊炮
彈在水中炸開。我對這殘忍血腥的場面感到震驚,想起刊於1994 年7 月3
日《人民日報》的一篇文章《金馬軍警傷害大陸漁船漁民親痛仇快/大陸有
關方面要求停止暴行義正詞嚴》:據不完全統計,僅福建省,從1990 年至1994
年5 月,沿海漁民在海上從事正常生產或航行時,遭金馬守軍槍炮擊,共被
打死46 人,打傷112 人。

另一項統計顯示,自1989 年以來,台軍警在遣返大陸私渡去台人員時,
悶死、撞船淹死大陸人員計46 人;在台灣海峽大陸一側強行攔截抓扣大陸
作業漁船達223 艘、漁民3160 人,有20 艘作業漁船及生產設備被扣留,直
接經濟損失達1000 萬元以上。

……與台灣當局不仁不義的行徑相反,大陸一貫把台灣同胞當作自己
的親人看待。為保護台灣漁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方便台灣漁民避風和進行海
上生產,有關方面在沿海設立了專供台灣船舶直航停靠的停泊點。僅福建省
就設有停泊點29 個,每年接待大量台灣漁船、漁民。1993 年的統計顯示,
福建省共接待台灣漁船8528 艘次,漁民35279 人次。

……台灣軍警對大陸漁民開槍、開炮,任意抓扣、檢查、毆打,根本
原因是台灣當局至今沒有放棄對大陸的敵對立場,把在海上作業的大陸沿海
漁民視為「敵人」對待。

……走在歷史的陳跡之上,我常常陷入難以自拔的困惑不解:眼前,
這一派形實不符的和平已屬來之不易,然而,漫長的戰爭真的永遠地劃上句


號了嗎?胡裡山炮台,那尊清政府於1891 年花費12 萬兩白銀從德國克虜伯
兵工廠購得、全重達59 噸的世界炮王,張著280 毫米黑洞洞的大嘴仰望湛
藍的天空。藍天間,一對美麗的白鷗正在海峽飛翔。

我隱約意識到,介於和也非和、打亦非打之間的金廈海域,是現代史
留給我們的難題,一道像身旁的巨炮一般沉重、像狹窄的海峽一般難渡、康
德二律背反式的命題,當你回答「是」的時候它是「非」,當你回答「no」的
時候它又是「yes」。

何時才能解析這道難題,全體中國人的智慧都在經受時空的考驗。

※※※※※何厝,一座「八·二三」中被炸成瓦礫廢墟、現在正向著
小康迅跑的小鄉鎮。
在街巷上倘佯,我的目光驀然間被一棟千瘡百孔破壁殘垣的二層小樓
所吸引,三十六年前的炮彈雖沒有把它徹底摧毀,但也把它打得傷筋動骨腿
斷臂折,看得出,它是靠主人草率的修補才得以勉強支持苟延殘喘。在舊日
的戰場上,此類「古跡」已絕少再見,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與其說對
它的容貌產生了興趣,毋寧說對它所處的環境發生了好奇。它被一群美麗簇
新的房舍包圍著,像一個孤獨醜陋的叫化子。

我冒昧敲門打擾主人。

東拉西扯地胡侃一陣。我說:您這幢房子確實挺樸素挺有時代特點挺
不容易的,大概很快就要蓋新房子吧?主人是位瘦骨嶙峋七十掛零的長者,
他一邊滿足地吸煙一邊揉搓著腳丫子說:蓋新房?很想喲,但不蓋!共產黨
國民黨的事情,沒一定,說打還要打的..我明白了,這是一位對金廈海域
前景持悲觀消極態度的老人,三十多年,他大概一直生活在對世界還會再毀
滅一次的預卜之中。看來,這棟飽經磨難的樓房在它的主人離去之前,命裡
注定是沒有舊貌換新顏的盼頭了。

我又十分令人討嫌地去敲斜對面另一戶的門。這是一棟建造不久氣派
很大的二層新樓,三十多歲的一對小夫妻臉上洋溢著新房照耀的喜氣。

依然天南海北亂侃,然後我說:哇,你們家好漂亮呀,不過,你們把
房子搞得這麼靚,不怕猴年馬月那邊又把炮彈丟過來?男的顯然不大願聽這
不吉利的話語,斂住笑臉說:管他娘!有錢不花,是個傻瓜。

女的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好像精神病科醫生在研究她的一位病人,丟
過冷冷的一句:喂,北京佬,人總要死的吧,難道你就不討老婆生孩子啦?
多麼深刻的哲理!我哈哈哈哈,用一陣乾澀的笑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明白了,這是一對對金廈海域的前途頗有信心的年輕夫婦。雖然他
們的「信心」讓人感到有一種人皆為之我亦為之、只管今朝勿論明朝的味道,
根基肯定不如他們新房的地基打得堅牢。

沿海邊走,我發現了一處保存相當完好的火炮工事遺址,三個成「品」
字形的加蓋火炮掩體間距150-200 米,塹壕將它們勾聯在一起,「品」字形
後面不遠處,還有花崗岩壘砌的發令所、彈藥庫。一眼可知,炮戰期間,這
裡曾部署過一個炮兵連。

走出掩體,出口處站著一位二十左右的青年人,油亮的分頭、整潔的

時裝、白色旅遊鞋,兩手叉腰。
「喂,你在幹嘛?」他問。
「不幹嘛,參觀。」我說。
「你對這裡感興趣?」「當然。」「你覺得這地方很有價值?」「非常有價


值!」「為什麼?」「因為這裡有歷史,或者說,曾構成了中國現代史的一部
分。」小青年顯出高興的神色,我們愉快地聊起來。

炮陣地遺址在他家責任田範圍內,老人們都覺多餘累贅白佔了許多面
積,原想拆掉平了,小青年堅決不同意。按照他的宏偉設想,貸也好借也好,
投入一筆資金,在前邊架設幾具觀察金門的望遠鏡,掩體裡掛上炮戰的照片
擺上炮戰的實物,開闢為一處專門介紹「八·二三」炮戰的旅遊點,其經濟
效益無論如何也會比種糧種菜高。

這是我所遇到的準備把「八·二三」變換成錢的唯一一例。我自然大
大恭維他的想法好,讚揚他的經濟腦瓜和高瞻遠矚。但是我說:「你不覺得
說不定哪一天這些工事還會重新派上用場?」小青年甩一下他那漂亮的分
頭:「這裡會不會再打仗我不知道,我想誰也不是神仙,都難預知將來,但
是我敢肯定,目前這個樣子不會拖太久,那一邊和我們這一邊從古代就是一
家子,早晚還要一家子的,你信嘛?」「信」,「信」,我拍著小青年略顯單薄
的肩膀,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繞過一片凹凸零亂的礁巖,我在一片沙灘的角落裡終於見到了一位原
本與這海峽的故事緊密相關的人:一位著紅背心、綠軍褲,黝黑皮膚厚實胸
脯的解放軍炮兵裝填手。這位士兵看上去有些孤獨,正緊繃著面部表情、拼
力托舉一發與實彈相仿的水泥教練彈。我在遠處默默地為他記數,從1 至
132。見我近前,他氣喘吁吁靦腆一笑,停止了動作,不甚滿意地搖搖頭—
—雖然這個數字比他自己的最好成績多了四個,但離團隊記錄157 仍有較大
距離。兩個月後,他將在團的比武大會上與一群炮手經歷一番角逐。

我抱過那顆20 來斤重的教練彈,奮力舉過頭頂。往復支撐了五下,全
部體能似已告罄,不得不將那笨重之物趕快丟棄。

愉快的笑聲倏然抹平了我們之間的溝坎。132,已經相當棒了,何必再
練得如此辛苦?我說。

他說他相信自己能打破團紀錄,然後再向師和軍的紀錄衝擊。

那樣有什麼獎勵嗎?立功?提干?轉志願兵?他的回答讓我頓覺自己
可笑。他說他不知道。「我們都這麼練,」他說,「為什麼?還不是為了那邊
——」他一指蒼翠墨綠的彼岸。

那邊!只有在炮兵的身邊,你才能感到那彼岸聯接著一道潛在、漫長、
無聲的命令。

「如果需要,我們會比36 年前幹得更漂亮!你說是不是?」基於我對軍
隊的瞭解,我根本不需要再說什麼了。我只是糾正了一個最初的想法:這位
士兵一點兒也不孤獨。

何厝在視線中就要消失,我立足四望,忽然間覺得,何厝人,擴而大
之廈門人中國人,對於戰爭與和平、統一與分裂的全部理解和答案,都溶解
在那一片鱗次櫛比的房舍、那一片青蔥掩映的「遺址」之中了。這裡有灰色
的悲觀,但你並不能把它簡單地歸納為杞人憂天;這裡有明亮的喜悅,樂觀
中又摻和著些許的宿命與茫然;這裡還有太陽一樣不滅的希望,使我們的信
念像永遠永遠的朝霞。

我很感謝那個梳著漂亮分頭的小青年和那位身手不凡的炮兵戰士,是
他們,使我混沌陰鬱的心胸拂入一縷清風,豁然洞開。

我走近大海,沒有漁舟唱晚,沒有蓑翁垂釣,「八·二三」的喧嘩隨風
淡去之後,海峽就是這般默默無語,鋪陳著一片沉寂。唯有那一對純潔的白


鷗,像美麗的夢幻,在海面生動地跳躍、閃爍向大海討生活的有一個平安抓
魚的夢;渴望發財的有一個不再偷偷摸摸的夢;白髮老翁有一個喬遷新居的
夢;喬遷新居的有一個睡得安穩的夢;金門少女有一個朝發夕返的夢;英俊
少年有一個讓「古跡」變錢的夢;年輕炮兵有一個守土有責的夢;我也有夢:
從「八·二三」走來的歷史,不再回到它的出發點,循著大潮湧動般必然性
的軌跡,走出這片會把人活活憋出毛病的靜寂。

那滿天可愛的精靈們,歌唱著,飛舞著,在此岸與彼岸間翱翔、徘徊;
被海峽分隔著的綠色國土披著暮靄的金暉,在向它們凝望..

第五章 彈著點

「金門王」命大、命硬、命好/「俞大膽」頭部中彈/趙家驤宏願得償
/章傑被一發炮彈直接命中/「抗日英雄」一去無返/張國英倖免於經驗/
劉明奎應獲戰場

1


胡璉司令部設在大金門北太武山的翠谷。山谷入口處豎立一塊石碑,
鐫刻著「翠谷」二字。

谷地約為東西向,胡漣及各位副司令、參謀長的辦公室與宿舍,修建
於谷地兩側山麓。經專家測量,翠谷營區應在大陸炮群射擊死角之內。但實
戰表明,大陸蓮河、大嶝島方向的152 榴炮彈,竟能攀山而過,以極小角度
幾乎垂直落下,雖精確度不甚高,但威脅仍是相當大的。

谷頂端下方的中央便是頗有名氣、專門為高級造訪者洗塵接風的翠谷
水上餐廳。

得名「水上」,是因餐廳四周乃北太武山谷築壩攔水而成的池塘。塘的
東西兩方,架有小橋,以為通路。橋的中部,建有兩間灰色平房,明窗淨幾,
鋁皮屋頂,南間為休息室,北間放一大圓桌,略具水榭風光。塘岸,廣種垂
柳和夾竹桃,池中盛開幾枝水蓮花。小橋流水,谷地綠洲,呈現一片幽情雅
趣。一般,除較為隆重盛大的餐宴,胡璉等平日並不在此用膳。

翠谷,理所當然作為第一目標被葉飛、石一定標定在作戰圖上。對此,
胡璉並不感到奇怪,而令他不解的是,頃刻間,悉心營造的水上餐廳便成了
血淋淋的「屠宰場」,葉飛的炮兵難道具備了看穿大山的能力?※※※※※8
月20 日晚,蔣「總統」巡視金門,辛苦一日,至翠谷水上餐廳用膳。

蔣系炮兵出身,早年曾在保定陸軍速成學堂學炮,又東渡扶桑至日本
振武學校十一期炮兵專科深造,故諳熟炮戰知識。用膳時,不時置箸環顧,
細細察看,膳畢,召集團以上軍官訓話。他側過身去,以手杖指點地形地物,
告誡眾僚屬,既要積極完成作戰準備,更要特別注意各級指揮所的安全。對
胡璉和幾位副司令的話語頗為嚴厲:你們司令部的辦公室、宿舍區多沿著狹
窄的北太武山谷地兩側建築,空間太小,又過於密集,完全暴露在敵火之下,
一旦戰爭發生,敵機空襲,敵炮奇襲,極易遭受嚴重損害,造成指揮上很多
不利,故應將司令部遷移,愈快愈好。

在指揮作戰中難得幾回英明的蔣氏此番確實英明了一回,三天後便驗
證了,他說的句句是真,正確之至。


胡璉等無言以對,唯有諾諾。

第二天,胡璉即下令速將司令部全部遷移到南坑道。

南坑道即石一宸苦苦探尋的敵指揮坑道。此洞穴早已竣工,但因裡面
陰暗潮濕,戰事又未發生,胡璉等便抱著得過且過心態,仍在外面營房居住、
辦公,而懶得遷入。此時下決心搬遷了,但偌大的一個「家」,也不是說搬
就搬得過去的,還要架設通信線路,還要完成各類生活設施。預計最快也要
三天才能完成。

胡璉遂決定21 至23 日準備,24、25 兩日實施搬遷。日後,他長久地
為自己所選定的「黃道吉日」懊惱不已。

無巧不巧,8 月22 日晚8 時,台「國防部長」俞大維赴金門視察。到
達時天色已晚,胡璉遂將宴請時間定於翌日(23 日)傍晚6 時。

事後,台灣方面有人提出一連串的假設:假如蔣「總統」的巡視提早
幾日;假如蔣「總統」訓話後胡司令長官即刻實施搬遷;假如俞「部長」不
到金門視察或雖視察但日期提早哪怕一天;假如胡司令長官的宴請設在中午
或改換一個地點;……問者似乎未曾想過,假如毛澤東把開炮時間提早三日,
選在蔣「總統」正在水上餐廳品嚐醇冽的「金門高粱」之時,或發炮仍於23
日但時間推遲10 分鐘呢?※※※※※任何戰鬥都是無數個「偶然」和「僥
幸」的畫面組成的連環畫。所有的「死」都是遺憾的,所有的「生」也都是
造化大,假如每一發子彈每一顆炮彈稍稍變換角度或移位一寸,無數的「生」
與「死」便可能調個個兒。但戰場上見不到「假如」,見到的只有倒霉的「死」
和萬幸的「生」。

葉飛確實沒想到第一回合便「斬獲甚豐」。胡璉也確實沒想到「共軍的
炮火說到就到,我們損失太慘重」。但把戰場上許許多多「沒想到」組合、
串連在一起的,正是某種規律性的東西,使得勝負成為一種向「必然」走去
的結局。

作戰意圖的隱蔽性,戰前觀測計算的精確性,炮擊時間選擇的合理性、
突發性,以及打擊重點的明確性,在一瞬間凝結成巨大的戰鬥效益。毛澤東
非常欣慰地要彭德懷轉告前線炮兵部隊:「打得很好」。

胡璉的「沒想到」中包含了太多的誤算,但翠谷終未成為他的葬身之
地,則不能不讓人相信,冥冥中真有什麼神靈在佑護著他,他確是沙場上的
「幸運兒」。

2


的地位看,金門、馬祖是第一線軍事戰略要地。尤以金門駐軍最多,
距離中國大陸最近,地理位置最為險要,誠為台灣之「邊防」重鎮。金門若
有疏失,台灣必然震動。故擔當守備金門大任者,蔣介石曾私下裡立了三個
必要條件:第一,必須是黃埔嫡系出身的;第二,必須是對領袖忠貞不貳的;
第三,必須是驍勇善戰、立有戰功的。

若有一條不具備,不論多麼優秀的將領,都難獲青睞。其中尤以第二
條「對領袖忠貞不貳」更是絕不可少。據說,非黃埔系的孫立人擔任陸軍總
司令時,曾說過「管他什麼黃埔、綠埔,只要能打仗就是好埔」,並推薦了
一位非黃埔出身但每年考核均列第一的將領出任金防部司令,名字報上去,
就沒有了下文。

用蔣介石的細密的政治篩子篩選金防部司令,第一人中選非胡璉莫屬。

※※※※※胡璉,字伯玉,陝西華縣人,十八歲因家貧而入黃埔軍校

四期班。

胡璉在國民黨軍十八軍從少尉排長幹起,歷經北伐、中原會戰、江西
剿共、抗戰諸役,因戰功顯赫而不斷耀升直至十八軍中將軍長。三十七歲己
名列國民黨軍一流將領之序。

日寇投降,內戰爆發,十八軍改為整編十一師,與新一軍、新六軍、
第五軍、整七十四師,並稱國民黨軍五大主力。胡璉率全部美械之三萬餘眾,
並騾馬七千,汽車坦克大炮各數百,在中原、華東兩大戰場,成為劉伯承二
野、陳毅三野各部的頑強勁敵。

遍覽台灣近年之軍史著述,不光竭力貶低劉伯承、陳毅、粟裕等大陸
將領,而且將張靈甫、李仙洲、邱清泉、黃百韜,黃維等國民黨敗軍之將也
說得愚蠢之至糞土一般,唯胡璉超智超勇鶴立雞群乃千古難覓之良將,似乎
蔣公介石如早早委此君以大任,則定能扭轉乾坤、挽狂瀾於既倒。

平心而論,胡璉在戰場上的表現確比其同僚們略高一籌,他有張靈甫
的「悍」,但無張靈甫的「驕」;其「忠」不比黃百韜少,其「謀」絕比黃百
韜多。台灣史籍廣泛傳引所謂毛澤東給前線部隊的一封親筆函稱:「十八軍
胡璉,狡如狐,勇如虎。

宜趨避之,保存實力,待機取勝。」以說明共軍對胡璉的畏懼之甚。毛
澤東是否發過如此信函根本無據可查,但把胡璉喻為「虎性」與「狐性」的
結合體還是恰如其分的。許多三野老人認為,胡璉的整十一師(十八軍),
綜合戰力僅略遜於整七十四師,從其幾次避免了被殲的命運,而且是「五大
主力」中最後一支被殲滅的王牌部隊來看,說胡漣「能戰」,不算是溢美之
詞。

1947 年8 月,華東野戰軍三個縱隊將整十一師包圍於山東南麻,志在
全吃。總攻發起後,天降暴雨,彈藥受潮,部隊於泥濘水窪中苦戰四日不果,
敵增援迫近,不得已撤出了戰鬥,打了一次不划算的消耗仗。胡璉由此而聲
名更噪。「南麻大捷」隨即被吹上了天,列為國民黨「十大武功之一」,後於
台北圓山忠烈詞,以浮雕壁畫作紀。其實,胡璉心裡最明白,若沒有那一場
大雨,上帝也難保佑!

一年之後,整十一師恢復十八軍番號並擴編為十二兵團,由黃維率領,
殺向淮海戰場。副司令胡璉因父喪請假離軍前,殷殷以「不能被圍」向黃將
軍鄭重留言,然不久,黃維即被劉伯承誘入口袋,包圍於安徽蒙城的雙堆集。
國民黨史書至今對黃維仍眾口一片微詞,都說,若是胡伯玉掛帥國軍碩果僅
存的精銳就不會被共軍包圍了,云云。對時間之未來,任何人都可發揮想像
力預測展望,但對於已經翻過之歷史,任何重新翻一次的想法全然失卻意義。
其實,被圍與否同黃維或胡璉均無大干係,只要最上面有個蔣某人在南京瞎
指揮,十二兵團早晚要在一個什麼「集」被圍住的,此所謂「躲得了初一躲
不過十五」。在老部隊即將傾覆之際,胡璉的表現相當卓越,他乘坐小飛機
降於雙堆集簡易機場,與黃維共策戰守,與袍洋相濡以沫。

此舉與國民黨軍眾多貪生怕死臨陣脫逃的將軍相比,確讓人有耳目一
新不同凡俗之感,「對領袖忠貞不貳」,也經受了一次疾風板蕩的考驗。據說,
當胡璉以其「超人的機智和勇氣」落地之後,十二兵團「全軍騰歡,士氣大
振」,方得以「在彈盡援絕的狀況下,艱苦撐持了十五天」。然而,再多降幾
個胡璉也沒有用了,整十一師——十八軍——十二兵團——蔣介石最後一支
嫡系主力徹底覆敗的命運已經被決定。巧得很,將雙堆集突破口炸成一片火


海的解放軍指揮員,正是九年後在雲頂巖上受命喊「開炮」的那個石一宸。

四十餘載過去,博聞強記的石老將軍對我回憶道:1958 年「八·二三」,
是我第一次指揮炮擊金門,也是我第二次指揮炮擊胡璉。第一次炮擊胡璉是
在淮海戰役的雙堆集。

胡璉把他王牌中的王牌所謂「老虎團」部署在雙堆集東面,工事很堅
固。二野六縱缺少重武器,打了幾次沒有打下來。野司要我帶三野三縱八師
二十三團前去擔任主攻,專打「老虎團」。

對胡璉的十八軍(整十一師),我們相當熟悉,其特點是狡猾求穩,不
走險招,曾多次交鋒,均未達成全殲,這一回,冤家路窄,該是同他徹底算
總賬的時候了。

部隊到位後,徹夜進行近迫作業,把交通壕延伸到離胡璉「老虎團」
前沿只有幾十米的地方。我們又集中了十幾輛坦克和數十門105 榴炮,38
式野炮、4.2 英吋重迫擊炮,炮彈充足,火力強大。戰士們還發明了一種炸
藥包拋射筒,電影《大決戰》再現了這個玩藝,其原理和「二踢腳」爆竹差
不多,第一響把一個三、五十斤重的炸藥包從簡中甩出去,飛行一、二百米,
落在敵人陣地上爆炸。缺點是準確性很差,優點是威力比炮彈還大。每個攻
擊連隊都有十幾個這樣的土造拋射筒。

攻擊令下,我們密集的炮彈、炸藥包下雹子一樣猛砸過去,「老虎團」
陣地上頓時開鍋,我從了望孔看出去,破碎的鐵絲網、磚頭瓦塊夾雜著敵人
殘缺的肢體,一會兒飛上去,一會兒落下來,足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真稱
得上翻地三尺,火燒連營。然後,打信號彈,衝鋒!戰士們衝上去,突破口
一帶根本就沒仗打了,如入無人之境,敵人死的死,傷的傷,沒死沒傷的被
震暈了,炸懵了,端個掃帚,都能逮小雞似地抓俘虜,多少年都沒被吃掉的
敵人吹得天花亂墜的「老虎團」霎時間土崩瓦解灰飛煙滅。黃維很快被抓到。
胡璉搞了一輛坦克,乘著天黑人雜,鑽個空子跑掉了。算他命大,很可惜。

胡琅倉皇爬上坦克之際,一顆手榴彈在不遠處爆炸,他背部負傷,血
肉模糊。

坦克載著他落荒而逃,我軍大隊人馬潮水般湧向戰區,竟無人理睬這
輛迎面而來的逆行坦克。還有不少戰士「禮貌友好」主動為其讓路,胡璉得
以僥倖走脫。輾轉被送到上海虹口天主堂醫院,由於救治及時,共從背部手
術取出大小彈片三十二粒,有幾粒與肺、心「僅一紙之隔」,但終未觸及命
脈,胡璉休養數日,舉手投足如初,遂以「更加飽滿的戰志和堅不可摧的信
念,重新投入剿滅匪禍的戰場」。

既沒有被送往撫順戰犯管理所去苦熬鐵窗,又從死神的手心裡安然滑
脫,南京城看見胡璉者無不道賀稱奇:伯玉兄豈止命大,簡直是命硬哩!從
此,「胡老頭」更為「蔣老頭」所賞識、所倚重。

胡璉向「總統」面獻「重整舊部,續為國用」之策。「總統」當即任命
胡璉為第二編練司令部司令,於新到的美援武器中,為其撥足三個軍的裝備。
胡璉不負倚重,即日起程,前往江西,收攏殘部游勇,並獨出心裁,提出「一
甲一兵,一縣一團,三縣成師,九縣成軍」的特殊徵兵構想,僅數月,得新
兵四萬。舉著在雙堆集徹底覆亡的十二兵團的靈幡,又出現在國軍的序列之
中。

解放軍高級軍事機構,很快於敵營壘中重新發現十二兵團番號。戰場
上,此類被全殲又再度恢復之敵,即便延用「王牌」標籤,一般均不堪一擊,


戰鬥力與其「前身」,不可同日而語。故對敵新組建之十二兵團,未予足夠
重視。

悲劇恰恰就發生在這「不夠重視」上面。葉飛的三野十兵團在千里入
閩先下福州又向廈門發起猛攻之時,胡璉的新建十二兵團也從江西退至廣東
的潮汕一帶。胡璉的任務原本是保衛廣州,眼看四野攻勢犀銳,為保存實力,
乃從汕頭悉數登船,其回撤方向無非是海南、台灣、金門三地。十兵團情報
部門已偵知胡璉正在海上,不排除會馳援金門,但最後判斷敵去台灣的可能
性為大。此時,金門島上只有敵李良榮二十二兵團二萬餘驚弓之卒,十兵團
遂下決心,挾大破廈門之餘威,一鼓作氣再攻金門。

胡璉開始確是要回撤台灣的,航至半途,接獲台北電令,「去金門與李
良榮換防」,方掉轉船頭,向金門進發。胡璉船隊剛剛駛抵料羅灣,解放軍
在古寧頭的搶灘登陸也已打響,守方一個未走又來一個、平添數萬新銳,而
攻方仍在按原計劃實施操作,勢大利於守而不利於攻。交戰之初,胡璉對勝
負之數並無把握,雙堆集的教訓太深刻,他不敢再冒空降敵前的風險,堅持
蹲在船上指揮,以防不測。後來,發現解放軍船隻被焚,後援不繼,已成孤
軍,才下決心棄船登岸,實施更大規模的反包圍反衝擊。金島三天大血戰,
胡璉以傷亡幾乎相等的代價,吞嚥了解放軍登陸部隊三個加強團近萬人。無
可否認,這是國民黨軍於三年內戰中被整師、整軍、整兵團地消滅了八百萬
人馬之後,唯一一次殲滅性的勝仗,古寧頭名副其實地「大捷」了,「大捷」
於蔣氏政權風雨飄搖危如壘卵之際。胡璉,很像一個在最後一分鐘乘亂破門
的球員,使敗方未被剃光頭,為慘敗挽回了一點面子。

胡璉終於「凱旋」,他的「勝利」,使台灣曠日持久地為之陶醉、為之
傾倒。

據說,也有一些一直大敗與「勝利」二字無緣的將領如湯恩伯胡宗南
輩,出於眼熱不服的心態於背後竊議:古寧頭不過打贏了一場遭遇戰,算什
麼「料敵如神」?胡伯玉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這小子,就是他媽的命好。

※※※※※命大、命硬、命好的胡璉,無可爭議地戴上了「金門王」
的桂冠。「總統」兩度委以重任,要他到金門擔當戍邊大任。前後共八載,
胡璉在金門不辭辛苦持之以恆地幹一件事:深挖洞、廣積糧、多貯彈。他在
回憶錄中寫道:每當筆者佇立在太武山頂環顧四野,便覺殺氣騰騰,上衝雲
霄。「料敵從寬」,古有明訓,而且一定要計算到敵必來攻。金門孤懸海上,
並沒有盤弓彎馬的餘地,一場大戰,必然是硬碰硬的重量級拳擊賽。因此便
想到了一句江湖術語:「能打不如能挨」!小說隋唐演義中裴元慶挨不了李元
霸的三大鐵錘,怎能當得上隋唐第三條好漢的頭銜。「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早已是高峰的垂訓,年來我軍對此已有不少成就,但在方法上應再商討。「馬
其諾」、「齊格飛」型的鋼筋水泥堆積,終究是軟化在希特勒、艾森豪的重磅
炸彈之下。在我們的地區內,石山嶙峋,黃土深厚,穿山甲的故事,土行孫
的神話,觸發了我們更多的靈感,於是盡最大的可能,把有關設施,向地下
作廣深的掘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夜以繼日,便是七百三十多個工,成千
累萬的人力加上機械,其效率是驚人的,「有恆為成功之本」,很快就達成了
預期的作為。
胡璉每日開山鑿洞不止,終於構築了完整的環島防禦體系。「金門王」
佇立北太武之顛,俯視全島,喜上眉梢:環島縱深防禦體系由前沿基本陣地、
中間陣地、核心陣地組成。水際灘頭設有綿密的障礙物,如軌道砦、鐵絲網、


圍牆、阻絕壕、地雷場,水下設三列雷陣。前沿陣地築建地堡群,防禦支撐
點,反空降高堡等。

縱深地域高地上,築有大型坑道,配置大口徑火炮陣地。各式高射兵
器,組成了高、中、低立體三層對空防禦火力。以平射、側射、反射火力構
成了三面三層火牆。基本上達到了「島嶼要塞化」、「駐地戰場化」、「戰場堡
壘化」及「一人一坑」、「一車一坑」、「一炮一坑」要求。

金門防衛部的核心陣地是由巨大、廣闊的「中央坑道」構成。它的南、
北、東三面貫通,汽車可以進出,內有31 條支坑道,126 條屯置彈藥、物
資糧食的副坑道,總長7000 米以上。其中的「擎天廳」,平時可容三千人開
會欣賞歌舞表演,戰時搬走座椅,即成可容納三百張病床的地下醫院..山
顛之上的胡璉陡生出萬千豪邁,慨歎道:金門的存在,對毛共政權稱霸逞雄,
真乃一大諷刺!

此刻,他尚不知,若干天後,又是差那麼一丁點,他親手營造的鐵壁
金湯,險些成了他自己的莫大諷刺。

又一次死裡逃生,胡璉心有餘悸對恭賀者們哈哈哈道:你們別總誇我
命大、命好啦,這一回,可是多虧了咱們的「俞大部長」哩。

3


8 月22 日夜,台灣「國防部長」俞大維飛抵金門。

關於中共究竟將先打馬祖還是先打金門的問題,俞大維每每同參謀總
部的意見相左,堅決把「寶」押在金門上面。參謀總部執意要派一師海軍陸
戰隊增援馬祖,俞大維頗不以為然,對總統直言道:「三星期之內,中共必
打金門!」說得蔣某人滿臉狐疑也不知究竟該聽哪一方意見才是。俞大維並
不同高級將領們爭執,他的做法是偏不去你們派兵增援的那個馬祖,要了架
專機直飛金門巡視。無巧不成書,到達翌日,戰爭的突發便印證了他的預言
大師的才華,也讓參謀總部的那幫庸才恨不能在腳下刨個坑把臉埋進去。

俞「部長」一向作風深入體恤下情,用畢早膳,立即乘車至金門水頭,
換乘小艇,駛發大擔、二擔。司令官胡璉等均在碼頭送行,並和俞大維相約:
「部長辛苦,今晚六時,我們在翠谷水上餐廳為您接風洗塵。」俞大維微笑
承允。

預言大師只能預卜歷史運行的大勢,而不可能洞悉運行過程中的每一
個細節,事後,俞大維不無幾分懊惱地說:我早已料到毛澤東必將首先在金
門發難,要不是還有一些公務要辦,22 日白天就會去金門,那樣,就好多
了..※※※※※生於1897 年的俞大維,畢業於美國哈佛大學,數學博士,
也是國際知名的彈道專家。抗戰剛結束,俞即入閣,至1964 年辭職為止,
其間,三任國民黨政權的「交通部長」,四任「國防部長」。如以一屆內閣代
表一個階段政府的話,俞大維可說是「七朝元老」,被譽為國民黨政壇上的
常青樹。一般認為,俞大維是蔣氏內閣中最有學問最具國際聲望的一位「部
長」。

一介文士,並非出身軍校,也未曾領兵東征西討,更未曾擔任軍方系
統中的要職,卻能於一個政權生死存亡的嚴重關頭,長久擔任蔣介石的「國
防部長」,肯定是一個大有嚼頭的歷史現象。有人認為,箇中奧妙在於「部
長」乃「總統」的家鄉人,又深得為官之道,事事處處不忘提攜「太子」,
討得了「總統」的歡心之故。

也有人認為,「文人部長」不可能在軍中培植私人班底形成派系,對「太


子」的不斷擢升直至接班不會構成任何威脅。其實,以上臆測都不盡然,俞
大維這個「國防部長」當得確有超群拔萃不同凡響的地方,許多國民黨的「武
夫」實難望其項背。

自稱「十年國防部長、十年苦戰」的俞大維,有兩個戰場:一個是向
美方交涉爭取軍援的談判桌,他憑著地道流利的美國腔英語、對美國人心態
深刻的理解,以及溫文有禮的學者風度和圓熟的談判技巧,為台灣獲取大批
美國軍援立下汗馬功勞;另一個是和大陸無時無刻不在鬥智鬥力的台灣海
峽,他的座右銘是:「我自己不能去的地方,我不會派部下去!」有人計算,
他平均每兩周必去大、小金門及大、二擔島一次,鼓舞士氣、瞭解情況、解
決問題。據說,台灣「立法院」開會,十有九次,他都做了「逃兵」,立委
們紛紛抱怨,他反問:「外島前線的情勢一天比一天緊急,你們要我當開會
的國防部長,還是當打仗的國防部長?」從此,立委們不再抱怨。

「部長」的工作不僅深入前線,而且深入到「敵占區」。1955 年1 月7
日,俞大維首次穿上飛行服,坐在T-33 噴射教練機的後座上,親自到大陸
偵察浙江路橋機場敵情。飛機由低空進入大陸,拉升至四千五百英尺高度,
俞大維手持望遠鏡對路橋機場仔細觀察。正看到興奮處,大陳島戰管部通知,
有中共米格15 機四架起飛攔截,並隨時報告米格機已由60 裡接近至20 裡,
建議駕駛員「馬上脫離!」俞大維卻指示「再看一看!」兩分鐘後,戰管部通
知:「還有5 裡,迅速脫離!」他回過頭去,直到看見右後方有兩個黑點,才
命令飛行員急速拉起機頭,進入雲層,在七千英尺高度擺脫返航。從此,俞
大維上了癮似地一發不可收拾,幾年中共飛入大陸實地偵察19 次,獲得大
量「第一手材料」。且不論他到底看見了什麼,僅以六十高齡,「國防部長」
之尊,敢於強闖鬼門關,單機進入「匪區」偵巡,其「忠勇」著實空前絕後,
威望頓時陡增,台灣軍人給他的名字改了一字——俞大膽。他以性命作賭注
換取的「匪區情報」,每每在「總統」主持的軍事會議上最能擲地有聲,他
的意見也往往經過「總統」點頭就是定論,因為「俞部長飛過大陸,你們飛
過嘛?」自然,俞大維能夠久居中樞高位,是同副手蔣經國融洽相處感情甚
篤分不開的。

台灣輿論公認,俞大維任上,對「太子」極為關愛照顧,其輔弼太子
的誠摯之心,是並世無出其右的。1964 年,俞大維國年老多病,遞交了辭
呈,「總統」問:「你辭職書上面推薦蔣經國繼任國防部長,他行嗎?」俞大
維答:「這一年多來,我大多時間都在檢查身體,國防部的部務,都是托請
經國兄在偏勞,在此時此刻,由他來做只有比我做、或其他人做都適當。」「總
統」說:「既然連你也這麼看重他,就照你的意思讓他試試吧!」主官讓賢,
力薦副職,本來無可非議,但這裡面有個情節需要說明,此時,蔣經國的女
兒蔣孝章已經下嫁俞大維的兒子俞揚和,並生下了蔣「總統」的曾外孫女亦
即俞大維的孫子俞祖聲,因此,俞大維的讓位薦賢和蔣經國的副手轉正便成
了一樁在吃飯啜茶間就可定下的家務事,「總統」的明知故問多少顯得有點
滑稽,也無助於蔣記政權「家天下」的色彩淡化。蔣經國由此開端,才算羽
毛豐滿,在台灣政治舞台上正式以主角身份出現。俞大維完成輔佐親家翁之
大任,也就澹泊自甘,每日以看書自娛,島內任何政事,皆不過問,以免喧
賓奪主,其對蔣家父子的「赤膽忠心」在台灣有口皆碑。

※※※※※俞大維先巡視了大、二擔島,再轉航到小金門。午餐畢,
由師長郝柏村少將陪同視察碉堡、戰壕、坑道和炮兵陣地。然後回航大金門,

上了岸,乘車前往古寧頭陣地。天氣晴朗,日頭西斜,能見度極佳,海面一
片寧靜。自從國土分裂,昔日喧騰熙攘的金廈海域便不見了椿桅,只留鷗鳥
們貼著海面低低地飛,發出憂怨的鳴叫。

俞大維舉著望遠鏡追逐翩翩遠去的鳥影,廈門、鼓浪嶼及對岸景物歷
歷在目。曾經旌旗蔽日萬帆競渡的古海戰場和九年前的「大捷」、「獲勝」之
地,激起了文人的壯情偉氣,他以一種豪闊的氣魄對章傑、張國英兩位陪同
將軍說:「只要當面匪軍有集中蠢動跡象,我們一定可以制敵於彼岸,擊敵
於半渡,摧敵於灘頭,殲敵於陣地,就像當年古寧頭戰役『大捷』一樣,再
來一次更大的全勝。」言畢,折返翠谷,準備出席將在水上餐廳舉行的晚宴。。

先與胡璉在招待所附近一塊平地上對坐晤談。須臾,胡璉起身,準備
先去水上餐廳安排一下,但俞大維叫住了他:「伯玉,你等等,我還有事。」
胡璉剛站定,便看到對面山坡有白色煙柱一陣一陣炸開,接著是沉悶震耳的
爆炸聲。俞大維詫異,問:「那是我們在處理廢彈嗎?」胡璉答:「不是!」
俞大維於瞬間恍然醒悟,叫道:「伯玉,那是共軍在打炮呀!」剛好是5 時30
分。大陸首群數千發炮彈從不同發射陣地彙集北太武山,越頂而過,如疾風
雹雨。炮彈一發緊跟著一發,猛烈爆炸破片亂飛,震耳欲聾,天崩地裂,翠
谷眨眼間變成了恐怖之谷,死亡之谷。

俞大維本能地蜷縮身體趴在地上,片刻,緊緊抓住胡璉的手臂說:「這
裡不安全,你跟著我走!」胡璉看到他已被彈片創傷多處,血流滿面,反而
扶著他走。破片痛快淋漓地嘯叫著,四下狂奔奪路而走的人群不時有人尖叫
倒下,到處都是死屍傷員和鮮血。混亂中,兩人誰也顧不上誰了,丟下對方
很快走散。

胡璉到底年輕腿快而且路熟,幾個箭步竄進坑道,這才想起了俞大維,
急迫詢問左右:「你們看到部長沒有?」回答「沒有」。胡璉於無比驚愕中,
要侍從們趕快出去尋找。

十分鐘後,俞大維被兩名憲兵架進了坑道。人們在微弱的燭光下,給
他包紮傷口。驚魂甫定,得知所有的通信線路已經中斷,與各陣地已失去聯
系,特別是水上餐廳方向,傷亡慘重,他歎口氣,強作笑臉,同胡璉和左右
們打趣道:「我明知你們是在水上餐廳,那裡假如是個火場,我可以設法救
火,但是那裡是個炮彈窩,只能祈求你們能夠自求多福了。」一句毫無幽默
感的幽默話,眾人聽了都咧嘴露牙,但那不是笑。

當晚,俞大維頭系繃帶,滿身血污,在硝煙末散的夜色中,悻悻返台。
俞大膽膽大命也大,X 光片檢查,除手臂負傷外,還有一顆米粒大小的彈片
擊中他的後腦部,但未穿透頭骨,無大礙,不必手術。當然,那彈片如果是
黃豆大小或玉米粒大小或蠶豆大小,大陸方面的戰果統計一定更加輝煌。

胡璉仍然吉人天相,他是因為俞大維叫了一聲「等一等」,才沒有到水
上餐廳去的。俞大維後來回憶:「該談的,其實都已談過了,哪裡還有事。」
那為什麼還要叫住胡璉,連俞大維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或許,這就是命
運的安排吧。」胡璉命不該絕,閻王爺又一次放他一條生路。

話說回來,如果俞大維、胡璉在第一次炮擊中便「光榮成仁」,金門島
上的指揮中樞被葉飛一炮轟光,那麼,懲罰的目的似乎也達成太早,下面的
「戲」再演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大看頭了。

4


在幾萬發炮彈覆蓋下的金門島群,狀況究竟如何?勇敢的大陸記者們


只能望洋興歎,倒是忠於職守的台灣記者在無數的畫面場景中慎重挑選出幾
幅來給世人看,成為廈門雲頂巖上依次傳閱的「參考消息」。

※金門的天空高懸著炎熱的太陽,晚飯後鄧文淵和老劉散步經過吳坑
時,忽然響起了一陣隆隆的炮聲,接著是一陣尖銳刺耳懾人心魄的爆炸聲,
似乎地震一般,他們連忙就地臥倒。然而一陣緊接一陣的噓噓聲,劃空傳來。
當匪炮被我制壓沉寂時,鄧文淵拂一下臉上的泥土想爬起來,但是右腳已經
不聽指揮了,鮮血像泉水般的直往外冒而且感到痛疼,頭暈眼花,他迅速的
撕下一片衣服包紮起來,但是仍然不能止血。這時夜幕低垂,大地正一片模
糊,同時頭一陣比一陣痛的利害,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方向,生存的希望驅使
著他,盡其所能的往回爬,希望有人發現或者有車輛經過,但是他失望了,
極目無邊的靜寂,大地是一片漆黑,他用最大的忍耐咬緊牙根,繼續往前爬,
但是力不從心,眼前一黑他終於失去了知覺..在醫官的細心治療和同事們
的愛護下,鄧文淵已經清醒,他說:「相信不久的將來就是我復仇的日子。」
※一大早,戊守金門二擔前線的一位部隊長李文豪,在例行的陣地巡視中,
突然覺得對岸匪軍陣地有著異乎平常的平靜,他舉起望遠鏡,發現廈門濱海
連一個鬼影都沒有。透過第六感,他覺得事態不對。回到指揮部,他一面把
這些狀況向上級報告,一面召集他的部屬和配屬部隊的主管,要大家提高警
覺。
接著,他又巡視了島上的每一處陣地。等一切安排妥當,已經是中午
時分了。午飯之後,他想看一看書報,冷靜一下,但總是「心不在焉」。

大約下午六點鐘左右,他又走出碉堡,準備再去各陣地巡視一遍,剛
跨出門口沒有幾步,一陣「奇異」的複雜聲響,在他斗際爆裂開來,像一場
傾盆大雨般,匪軍射來的群炮在他四周炸開了。

太陽在硝煙彈雨中落下了,澎湃的潮汐聲,接來了沉寂的黑夜。炮聲
依然響聲震天,隨著夜的來臨,李文豪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於是他冒著炮
火偕同指導員走出了碉堡。每到一個陣地,都聽到弟兄們的歡呼:「我們報
效國家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林君長在炮戰發生時,是一個戰車營的作戰
官。他陪營長到各連去檢查戰備回來,洗過臉,吃過晚飯,正在碉堡裡休息,
忽然接到金防部的情報電話:「敵機臨空!」於是他叫情報官馬上用無線電通
知各連人員進入掩體,放下電話便走出碉堡,在門口仰望天空,看看敵機在
哪裡?然而雲淡風高,什麼也沒有看見。

回身轉入碉堡,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香煙,點了火,又站在碉堡門口
悠然自得的吸著,煙剛抽完,看著手錶正是五點多,忽然像春雷似的,全島
炮聲大作,震耳欲聾的炮聲與炸裂聲,誰也分不出是敵人打過來的還是我們
的炮兵打過去的。轟然幾聲巨響,他覺得與遠處雷鳴似的炮聲不同,便趕緊
走進了工事,一群炮彈跟著打來,碉堡內的東西被震得東倒西歪,熱水瓶也
從桌子上掉了下來。

李君長回憶說:「我們營區落彈並不太多,在落彈間歇時,一種冒險與
好奇心的驅使,使我又走出碉堡,看看全金門島,只見到處都是硝煙瀰漫,
尤其是小金門與大、二擔島整個被濃煙遮蓋,一直到天黑都沒有散。」入夜
後,敵炮還在作間歇性的射擊,我炮兵也發炮還擊,徹夜火光閃閃,炮聲此
起彼落,那一天晚上,他整夜未眠,為的是萬一共軍登陸,他好殲滅來犯之
敵於灘頭。

※宋欣甫是一位准尉政治幹事,「八·二三」下午5 時30 分,是一個可

愛的黃昏,他正在準備晚間給弟兄們做時事報告的材料。

突然間遠處傳來了轟隆轟隆的的巨響,宋欣甫以為是天邊的巨雷,本
能的眺向天邊,但卻看不到半塊黑雲,接著刺耳的漫天爆炸聲掠向天空,霎
時,一個直覺的念頭閃入了他的腦海:「匪炮!」宋欣甫驀然地跳起來大聲的
呼叫,接著對準了第三炮陣地跑了過去。原野上,陣地旁,這時候像沸騰了
的一鍋開水一般,泛起炮彈打起的塵煙,這塵煙像開水鍋裡升起的水蒸汽般,
迅速的瀰漫在幾分鐘前還是那麼美麗可愛的天空。破片,帶著嘶嘶的聲響噬
人般地橫衝直撞著,宋欣甫用最低的姿勢、最快的速度,躍進了第三炮的陣
地。立即加入了戰鬥的行列,他把一顆沉甸甸的炮彈,送到了大炮旁邊的彈
藥手的手上。

※奉命還擊,發出第一炮的姚阿海士官長,回憶作戰的情形時,說當
他們剛剛吃完晚飯之後,對岸的匪炮突然向金門發出了瘋狂的炮擊,一時彈
如雨下,硝煙密佈,於是早已有了作戰準備的弟兄們,立刻跑向陣地,將炮
彈上膛,瞄準目標,只待命令下達,立即予匪以致命的打擊。
浙江籍的姚阿海,是一位中士炮長,專門負責傳達射擊的命令,炮戰
一開始,他就接到了立刻還擊的命令,但是當時通訊線路故障了,於是他就
向陣地跑去,雖然他在前進途中不幸被擊傷,但他仍舊帶傷抵達炮陣地,使
待命中的弟兄,迅速的擊出了反炮擊中的第一聲怒吼。

台灣記者對「國軍」弟兄「沉著」、「冷靜」、「英勇」、「果敢」的讚揚,
雲頂巖上不予重視。雲頂巖上重視的是記者先生們有意無意間傳達出來的另
外一個信息:我炮擊時,金門從上到下確實毫無覺察,毫無戒備,炮擊的「突
然性」完全實現,相當成功。傳閱畢,張翼翔、劉培善、石一良等相視一笑。
又一份「參考消息」呈上,是記者先生們關於金門「輝煌戰果」的報道。看
後,引發了一陣爽朗大笑,在沒有什麼油水的午膳中,增添了一道挺開胃口
的「佐餐」。

劉銓善士官長說:說起來也許不會有人相信,然而那卻是千真萬確的
事實。這在全世界的炮戰史上,恐怕也是從沒有過的紀錄。炮戰剛開始,共
匪就認定他和官兵們戊守的那座小山頭,必須先予消滅不可,並且在一天一
夜裡,發射了它的四十八門重炮,經過盲目濫射後,認為必然已逞獸慾,但
卻在它自鳴得意躊躇志滿的同時,劉銓善士官長這個連的火龍,卻怒吼咆哮
起來,立即使金廈海峽上空的風雲為之變色,一炮緊接一炮的,最後終於把
這四十八門匪炮全部消滅了。

劉銓善士官長一個連四門炮,在一天一夜裡,消滅了解放軍重炮四十
八門(一個半團),說起來只會讓人笑掉大牙,將此「紀錄」送到「吉尼斯」
總部,會叫證審委員會一腳踹出來,用不著耽誤功夫去核查。

※※※※※我苦苦找尋有關金門「那一天」的事實,踏破鐵鞋,一個
偶然的機會,我終於尋到了一個,這就是來自台灣的王老先生。
老先生乃山東煙台人氏,1949 年隨「國軍」「轉進」台灣,1958 年在
小金門任步兵連副連長。「八·二三」給他留下太深刻的記憶,因此,當他
回到大陸來探親投資時,還執著地做著一件事:廣泛搜集大陸方面有關「八·二
三炮戰」的史料和資料,他說:「我是炮戰的親歷者,從來只看到國民黨的
說法,很想瞭解共產黨是怎麼說的。」於是,共同的興趣和愛好使我們聚了
頭,進行了一番「忘年談」。

王老先生離家四十餘載,鄉音無改。我強制意識裡不要去想他曾是一


個「老牌國民黨」,便覺對面坐著的不過是隨處都可碰見的那種爽直、健談
的山東老漢。他仔細看過我給他找來的一些材料後,連連笑道:「夥計,原
來是這麼回事,原來是這麼回事!」「八·二三」那天,我差點被大陸解放軍
的炮彈打死。

八月日頭熱死牛。每天晚飯後,我都要同弟兄們走出營區,到海邊散
步吹風。

那天,吃過晚飯,幾個弟兄又來叫我走。我想起床底下還有兩件髒衣
服要洗,就說:你們先去,我等一下去找你們。

剛給髒衣抹上肥皂,解放軍的炮彈鋪天益地飛過來了,打得太準太猛,
營區裡亮光閃閃一片煙塵,斗邊轟隆隆打雷刮颱風,大地像裝了彈簧似的一
竄一竄跳,抖得人都站不住。弟兄們根本都沒有防備嘛,四下裡亂跑躲避。
幸好水房離營房比較遠,落彈不多,我就勢臥倒,滾到一個一尺來高的地溝
裡,兩隻手抱住頭,心說:乖乖,聽天由命吧!

大陸的炮彈真他娘多,估摸著打了足有半個多鐘點才停,我抖抖一身
土站起來瞅,營房打平了幾間,到處是彈坑,好多地方在冒煙著火。剛想喘
口氣收攏部隊,第二波炮彈又壓過來了,我又滾到地溝裡趴下不動。後來知
道,出去散步的弟兄們「成仁」了好幾位,掛綵的就更多啦。阿彌陀佛,是
那兩件髒衣服保了我一命。

古人說:擊其空虛,襲其懈怠。幾十年了,我一直認為,「八·二三」
炮戰,大陸解放軍確實是選擇了我們最疏於防備的時間開炮,突然性時機掌
握得恰到火候,把我們壓得很難受、沒辦法。我以後經常以此教育、提醒部
下,打仗的絕招在於出敵不測、攻其不備,毛澤東是一個善用奇兵之人,同
他打仗,你不能有任何一點麻痺鬆懈,晚上睡覺,都得像豎著耳朵半瞇著一
只眼的貓。

王老先生沒有讀過幾年書,用大陸眼光看,屬於國民黨軍中的「大老
粗工農幹部」。由於作戰「勇敢」、帶兵「有方」,受到上司的提攜賞識,軍
旅仕途順利,用他自己話講,「像我這樣沒讀過軍校最後官拜少將的,在台
灣撥拉不出幾個來。」老先生拿出他退役前親筆撰寫的寫給台灣「國防部」
的兩篇軍事論文給我看,一篇鼓吹台灣應積極打破「外交孤立」狀態,購買
更多的先進武器裝備「國軍」;另一篇主張放棄金門、馬祖等外島,切實加
強台灣本島防務,等待大陸發生內亂,伺機大舉反攻。兩篇論文立論並無新
奇,但也反映了台灣部分軍方人士曾經存在的要求與看法。老先生說,這是
他十幾年前的文章了,現在,他的觀點早已改變,「雙方的戰爭狀態理應結
束了,先從擴大經貿往來入手,加強瞭解與聯繫,最終達成統一。」老先生
這是第三次回到大陸,他除了要回煙台老家探親訪友,還要到江西投資興辦
一個規模頗大的農場。

站在1958 年的立場,我對老先生的倖存感到遺憾。

站在1994 年的立場,我又對老先生的健在感到高興。

事情就是這樣,對王老先生當年鋪板下面的兩件髒衣服,歷史先說了
一句「他媽的」,後來,歷史又說了一句「多虧了」。

5


5 時30 分,景色宜人環境恬靜的翠谷水上餐廳,頃刻間成了屠宰場。

胡璉備下一頓豐盛的酒菜為俞大維接風,使得金防部副司令趙家驤、
吉星文、章傑、張國英及參謀長劉明奎等二十幾位高官齊集水上餐廳恭候,


結果,主人和貴賓尚未到,第一道「大菜」先端上來了,竟是大陸免費饋贈
的的炮彈。

戰後勘察現場,翠谷池塘,東西兩座小橋均被炮彈直接命中,塘壩斷
裂,蓄水流失,只見塘底污泥乾涸,彈坑纍纍,一座華麗的水上餐廳被彈片
穿射得洞孔密佈,裡外牆壁上血跡斑斑,慘不卒睹。

※※※※※炮彈突然炸響,出於求生的慾望和本能,趙家驤拔腿衝上
小橋,奪路而逃。只可惜,人快不如炮快,當即腰部中彈,倒地身亡。
趙家驤為陸軍大學(黃埔系)十四期生,畢業後由排長幹起,擢升迅
速,二十二歲即任營長,是國民黨軍中最年輕的營長之一。抗戰中,率部參
加過武漢會戰及打過崑崙關、天堂頂等硬仗,三十四歲在昆明主持中美參謀
訓練班事務,被視為國軍「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抗戰勝利後,趙某對襄
助杜聿明收拾滇局武力解決雲南龍雲,策劃周詳,處置迅確,乃更獲「總統」
嘉許器重。內戰爆發,趙家驤調任東北「剿總」參謀長,三年苦戰,出關十
萬雄兵,回關光桿司令,台灣史書用「處境艱危、心力交瘁」八個字,將他
不是四野對手、一敗再敗全軍覆沒的經歷給了個含糊其詞的概括。

趙家驟並非赳赳武夫,此君手不釋卷,頗通文墨,其詩詞和書法在台
灣均小有名氣,享有「儒將」之譽。請欣賞他的一首《軍中新吟》:毳幕鄉
心對月明,嚴霜九月冰初成。

無邊大漠千營靜,臥聽鐵騎嚙草聲。
勿論寫作背景,就詩論詩,確有一些唐時邊塞詩的氣魄和壯偉。
又如,金門舊城有口寶月古泉,小小一口古井,數百寒暑以來,它一

直是釀造著名的「金門高粱」的泉源。趙家驤常到此飲酒賦詩。在泉的一面

大理石影壁間,留有他運筆不俗的手跡:為愛金門酒,來尋寶月泉。
故鄉胡歲月,此地漢山川。
兩擔堅前壘,九龍淡遠煙。
沙場君莫笑,一醉勒燕然。
何等的瀟灑和狂放,好酒出好詩,好詩配好字,足足實實的太白遺風!

只是,把大陸稱為「胡」,而把金門比作「漢」,無論如何也欠妥貼。
詩言志,在「古寧頭大捷」三週年紀念日,趙家驤又潑墨抒懷:天陰

聞鬼哭,碧血古寧頭。
散卒心猶赤,哀軍淚不收。
萬方飄落葉,一戰轉狂流。
吾土吾民在,男兒志未酬。
好一個「男兒志未酬」!為了信仰和主義而視死如歸的情愫,還記錄在

他的另一首《忠烈崇祀》五言中,此詩作於北太武山國民黨軍陣亡官兵公墓

墓成之日,詩曰:馳道直如發,崇功忠烈祠。
馨香名氏重,俎豆鬼神知。
振起中興旅,還悲未捷師。
成功期後死,呵護動靈旗。
音韻格律,平仄對仗,工整有序,無可挑剔,顯現出趙將軍不薄的文

學功底。

由此可見,國民黨絕非草包雜湊的政黨,其中不乏趙將軍般多才飽學
之士,他們只是倒霉在了看錯了大方向站錯了隊上,才使得「中興旅」始終
難振,「未捷師」只能常悲。


趙家驤寫給夫人的最後一信上說:「現匪正在蠢動,我儕正聚精會神堅
守著,願天啟契機,共迎反攻之勝利..」然而,他沒有迎來「勝利」,卻
迎來一塊叫他魂歸西土的彈片。否則,他一定會於哪一年的「八·二三」紀
念日,又有好詩佳句問世的。

趙家驤被葬於澎湖。「成功」仍然遙遙,「後死」的宏願總算得以償付。

※※※※※炮戰發生,台灣「國防部」戰情中心頻頻以載波電話詢問
狀況。胡璉趕緊清點,「高級長官」死活都有著落,唯有副司令官章傑下落
不明,經多方查詢,也都沒有結果,這種生死難定的情況,依慣例,只好報
稱「失蹤」。直至第二天黎明,在水上餐廳附近發現炸碎的骨碴和章傑若干
殘碎遺物,並經其傳令兵辨認,方證實確已死亡。並可以推論:有一發炮彈
不偏不倚直接命中他本人或就在他近旁爆炸,無數彈片一瞬間便將他干刀萬
剮、粉身碎骨了。
章傑為飛行員出身,參戰多為對地面掃射轟炸,無空戰擊落紀錄,靠
老資格和與人無爭得以陞遷,在國民黨軍中算不得傑出者,名氣不大,仕途
也不再看好。其夫人張延芳女士回憶:那天,她就像有預感似的。晚餐前,
她正為孩子們洗澡,大女兒卻將一朵白色的茉莉花插在頭髮上,她發現後,
曾怒責了女兒。當時她就感到不適,心裡怔忡不定,第二天一早,便得到了
夫君身亡的消息。

炮火無情。夫人悲慟欲絕,章傑死不見屍的結局也令台灣、金門許多
人感歎唏噓了一陣子,但他畢竟很快被遺忘,鮮有人再提及他了。

※※※※※吉星文則大不然了!
任何一種版本的中國近代史,都會大書特書:1937 年「七·七」事變,
中國守軍在蘆溝橋頭和宛平縣城打響了八年抗戰的第一槍。而率部苦戰二十
九個晝夜、使全國人心振奮、世界為之矚目的宋哲元部三十七師二一九團團
長吉星文,也以極具光彩的抗日英雄形象,走進中華民族最為悲壯輝煌的一
段歷史。

抗戰期間,吉星文堅持與士兵同甘共苦,穿草鞋,吃乾糧,常常以一
塊大頭菜、幾個冷饅頭果腹,且跋涉千里,絲毫不以為苦。他的士兵,每人
背一把鬼頭刀,慣肉搏夜戰,令日偽軍聞之膽寒,從此,一曲雄壯的「大刀,
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唱遍了中華大地。吉星文作戰儘管勇猛,但因雜牌軍
背景,不是黃埔嫡出,長期以來官階升而權不重,只能在權力中樞的外圍打
轉,很難邁進「總統」心腹圈子一步。

據說,吉星文早就憋一口氣,在澎湖接到平調至金門令後,欣然前往,
決心在最前線再幹出個模樣給世人看看。臨行前,其四歲小兒曾拉著他的衣
服叫他早點回來,他只是親一親兒子的臉蛋笑一笑,並不知此一去便再無返
期了,大陸一炮將吉星文打死,這還了得,台灣方面抓住把柄不放:「中共
永遠洗不清民族罪人的罵名!」打死了曾是民族英雄的某人即為民族罪人,
這是一個不能成立的簡單邏輯推理,如成立,那麼早年把吉星文帶出來當兵,
並給予他深厚愛國主義影響的他的叔父吉鴻昌,則更是一位頂天立地的抗日
英雄,後因堅決抗日而遭國民黨逮捕槍決,罵名不知當屬何人?楊虎城、張
學良兩位民族英雄,一個早早慘死於歌樂山下,一個長期幽閉於孤島冷宅,
罵名不知又屬何人?追根溯源,1958 年的隔海炮戰只不過是1946 年開打的
那場戰爭的延伸和繼續。

戰爭雙方,從統帥、將軍到士兵,哪一位不曾都是響噹噹的「抗日英


雄」?應該說,發動內戰讓剛剛歷經血火的「抗日英雄」們骨肉相殘自相殺
戮者,才永遠難洗歷史的罵名。

吉星文是在向水上餐廳匆匆走去的途中為密集彈片所重創的。急送醫
院,立即手術,將彈片逐一取出,又調來一排兵獻血3000CC,傷情稍加穩
定,院方認為已無大礙,但不知腹內仍留有一極微的碎片扭轉入腸,三天後
發生腹膜炎而終告不治。

吉星文在澎湖副司令任上,澎湖林投公園軍人公墓落成,吉和另一位
副司令祭奠時開玩笑說:「我們當中,不知誰將先躺在這裡?」孰料,還是
吉星文自己捷足先登了。

歷史是一位公正的法官,我以為,不會因為他躺在這裡而抹去他曾經
有過的光彩。但也不會因他躺在這裡而說:吉將軍,你死得其所。

※※※※※副司令中,還是炮科出身的張國英沉著老練,炮聲響起,
他立即臥倒,迅速把水上餐廳內的幾把彈簧沙發座椅拉過來當做臨時掩體,
然後,相當冷靜地作出判斷:彈頭飛行呼嘯中夾雜著爆炸聲,肯定是地面炮
擊而不是空中轟炸。此刻,密集爆炸所產生的硝煙,既刺鼻,又睜不開眼,
如果貿然奔出,是難以從彈片的層層穿射中安全通過的。於是,他點燃了一
支香煙,大口大口吞食,一動不動在那裡趴著,等待老天的裁決。
神了!彈片像無數把飛刀利刃漫天狂舞,竟沒有傷到他一根毫毛。

他終於熬過那漫長的恐怖,待爆炸聲剛一轉疏,便像兔子一樣竄出,
撒腿狂奔,撲向防炮洞洞口。那一刻,他覺得那小巧玲瓏的水上餐廳簡直就
是個活地獄,而這黑暗陰濕的山洞卻是最美好的天堂。

事實上,爆炸中凡就地伏臥者大都無羔。
是經驗和鎮定使張國英多活了一遭。


※※※※※參謀長劉明奎的親身經歷,則是戰場上「生與死」的另一
種景象:趙家驤飲彈殞命的同一時刻,劉明奎亦負重傷,右大腿股骨嚴重骨
折;左下腿被彈片割傷;左上臂內側肌肉切開,動脈斷裂,噴血不止;左胸
側肌肉被狠狠剜去了一大塊。整個人就像從頭頂潑下一桶豬血,活生生成了
一個血葫蘆。
幸運的是沒有傷及頭部,神志始終清醒,還知道血流盡了會喪命,本
能要求他立即行動,迅速將左衣袖一塊,貼在左上臂之傷口,再將左上臂使
勁兒下壓地面止血,果然靈驗,不久血止;再將破衣爛衫覆在左胸傷口,右
手壓住止血;右大腿雖然傷重,竟自動止血,是為天賜。

劉明奎倒臥血泊之中,週遭爆炸猛烈,只能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苦
捱時辰,等待救護。忽然上方水塘命中一發,激起沖天水柱,劉明奎瞪眼一
看,只見一黑色圓物,從天而降,直向頭部擊來。顧不得臂傷疼痛,伸出兩
手奮力揮去,擋在一邊,再看,乃一塊壘砌塘堤的圓石,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若非頭腦尚清楚,救險得宜,就算不重傷而死,也將被砸破頭顱而亡。

一小時後,劉明奎終於被抬進醫院。剛開始X 光照,忽覺眼前一黑,
睜大眼睛卻不見了任何景物,並且心虛發慌,便掙扎著用最後的氣力喊叫:
「不要照了,趕快給我輸血,我要休克了!」醫生問:「你是什麼血型?」答:
「A 型」,從此失去知覺。

醒後回憶:那是一個非常幸福的時刻,靈魂似已脫離軀殼,飛上無垠
浩渺的天空,飄飄蕩蕩,悠然自在,沒有讓人早已厭惡的戰爭,唯有讓人享
受不夠的寧靜。


又覺冉冉下降,忽觸地而醒,看到美麗的白衣天使們正在緊張護理,
知道自己是不會死的了。

躺在手術台上,閉著眼睛還在想:假如能像剛才永遠飄蕩在空中,無
痛無苦,無牽無掛,與世隔絕,寧神靜息,大概也是人生一個挺不錯的歸宿
吧!

如要頒發戰場自救勳章,劉明奎無疑是第一個有資格領取者。他用一
系列果斷正確的處置撿回一條狼狽透頂遍體鱗傷的性命。

※※※※※1994 年我到蘭州公差,同一軟臥包廂內,有一位從台灣回
甘肅探親的李先生,得知李先生曾在金門服役,我十分自然地同他閒聊起了
「八·二三」炮戰,李先生說:怨不得大陸的炮准,實在是水上餐廳建得太
不是地方。「八·二三」之後,金門軍民私下都把翠谷視為凶相之地,新兵
都不太願意到那裡去當差,認為不吉利。
這是迷信,大家都懂得的,但那裡實在死人傷人太多,而且有那麼多
將官。1958,大陸用幾百門火炮給金門播種,最直接的收穫,應是把金門的
翠谷變成了傷心谷。

6


一年後,台灣報紙方披露:炮戰中,雖然費盡共匪氣力,但是陰謀並
未得逞。只是在這次猝然的炮戰中,金門防衛司令部的三位副司令官,陸軍
中將吉星文、陸軍中將趙家驤和空軍少將章傑,因洞燭共匪奸謀,襄助司令
官部署防務,不辭辛勞奔走策劃指揮作戰,在某地因身先士卒不幸先後陣
亡..除於台北市隆重舉行公祭外,國防部並呈請行政院轉呈總統核准,吉
星文、趙家驤追晉為陸軍二級上將,章傑追晉為空軍中將。

「總統令」如下:(一)金門防衛司令部副司令官陸軍中將吉星文,志行
堅卓,久歷戎行。三十年來,迭任團長、旅長、師長、軍長及軍官戰鬥團團
長,參予抗日剿匪戡亂諸役,艱險不辭,勳勞各著。來台以後,訓飭所部,
枕戈待旦,尤征毅力。乃於去秋八月共匪炮擊金門之際,奮臨前鋒,捨生報
國,嚴城之壁壘依然,壯士之英靈不泯,式懷往績,痛悼殊深。除追晉陸軍
二級上將外,應予明令褒揚,併入祀忠烈祠,用彰忠烈。此令。

(二)金門防衛司令部副司令官陸軍中將趙家驤,秉性貞純,夙嫻韜
略。歷任參謀長、訓練處長、軍長、軍團副司令等職,運籌帷幄,捍衛疆圉,
迭著勳勞。其於融通中外戰術,建立參謀制度,促進中美軍事合作諸端,致
力特勤,收傚尤鋁。去歲八月二十三日,共匪突向金門炮擊,奮攫矢石,為
國捐生。千秋之碧血常新,九城之赤氛必滅,緬懷曩績,痛悼殊深。除追晉
陸軍二級上將外,應予明令褒揚,併入祀忠烈祠,用彰忠烈。

此令。

(三)金門防衛司令部副司令官空軍少將章傑,獻身革命,服役空軍。

歷任參謀長、地區司令、副署長等職,摩空則奮厲無前,馭眾則指揮
有度,頻摧敵陣,卓建殊勳。參加接收戰區物資工作,潔身不苟,廉介堪稱。
樞府遷台,調充聯勤總部副參謀長,於後勤業務擘畫革新,尤著成效。去秋
八月二十三日,匪炮猝擊金門,奮勇捐軀,克盡厭職,才猶未竟,痛悼殊深。
除追晉空軍中將外,應予明令褒揚,併入祀忠烈初,用彰忠烈。此令。

解放軍一名敵軍工作幹部讀到三條「總統令」後,深受啟發,萌生創
作慾望,遂模仿「總統」的八股文風,為胡璉也撰寫了一篇文字:

偽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官陸軍二級上將胡璉,反共多年,惡名昭著。


迭任整編師長、軍長、兵團司令等職,抗戰保存實力,內戰罪責難逃。
五大主力,何足掛齒,敗軍之將,早已定論。遁匿海隅,仍似茅廁頑石,蝸
居孤島,從未幡然悔悟。賣國以求尊榮,反動悖忤潮流,騷擾圖取悅美帝,
炮發以殘殺無辜,是可忍,孰不可忍!去歲八月二十三日,我前線炮兵,奉
命開炮,予以嚴懲,是為正告:懸崖理應勒馬,殉葬可悲可泣,三將星之殞
落乃前車之鑒,追晉為一級上將又有何益!悖國逆民,「忠烈詞」內哪來「忠
烈」,鬻土背祖,除蔣賊而外無人「痛悼」,切切牢記。此令。

該幹部寫畢,拿到陣地上給官兵一讀,引起一陣捧腹大笑,人都說「好」,
於是,油印若幹份,裝入宣傳彈,一炮打將過去。

胡璉是否親自讀到,不得而知。

第六章 藍藍的料羅灣

魚雷艇騎著火車南下/黎玉璽打保票:台灣海峽中共海軍沒有進攻型

兵器

2 鏈,張逸民喊「放」/「台生」變成了一個大火球,美麗燃燒

175 號被敵炮擊中,共11 個洞,艇長下令:劈艇沉船/李茂勤想:如
果身上裝一個錨就好了兩艇相撞,一中隊全軍玉碎/高速艇的37 炮直打得
「沱江」艙面空無一人

1


背向大陸、面向台海、因漁村料羅而得名的料羅灣,乃名副其實的金
門之「門」。

遠溯至宋、明朝代,金門先民就利用料羅灣東南角一線突出的礁巖,
建起了漁港。數百年來,往來商船在此停泊,大小漁船就近出入,無論清晨
或黃昏,遙望港灣,舟帆點點,碧波霞輝,詩情入畫。

自從金門變成一座碩大的海上堡壘,一條條灰色炮艦每日隆隆開進,
匆匆駛返,寧和的料羅灣便充斥了肅殺暴戾之氣。

簡單估算,台灣方面平均每天必須在料羅灣卸下500 噸以上戰爭民生
物資,才能勉強維持十萬大軍和五萬島民的戰守生存之需。

料羅灣,是金門賴以存活的生命線。

海軍情報部門資料顯示:料羅灣東西寬9000 米、縱深長3500 米,成
一弧形彎向外海,底質泥沙可避北風、西北風和東北風,但7 級以上風力和
有長浪入侵時,不能停泊艦船;灣內錨地西南部多礁石,不便停靠艦船;東
南部和中部低潮時距岸600 至1000 米處,水深約6 米,1000-2000 噸級艦
船可錨泊8 至12 艘。距岸1500 米以外處,水深約10 米,可供5000 噸級艦
船錨泊;陳坑以南海面2000 米處,設有專用海底輸油管水鼓4 個,供油船
在金門卸油時專用;料羅頭設有柱狀閃光燈1 個;防波堤正面約200 米,縱
深25 米,水泥結構,可停泊登陸艇、小運輸船,是運補小金門、大、二擔
島、東碇、北碇島的物資裝載場;新頭南海岸正面170 米,縱深400 米,水
泥結構,可停靠登陸艦;雙打街下坑南,陳坑、沙頭南,昔果山東、西南,


後湖東南一帶沙灘,均適於登陸艦搶灘登陸。

台灣有人形容,在現代戰爭條件下,料羅灣好比是金門沒有盾牌遮護
的咽喉,以說明這條「生命線」的脆弱。

首先,大陸方面從廈門雲頂巖到蓮河方向許多制高點均能越過金門島
身非常清晰地觀察到料羅灣,死角很少,可以相當有效地引導炮兵射擊料羅
灣灘頭海域。

其次,料羅灣較淺,且無深水碼頭,非常不適宜大型艦船停靠作業。
卸載方式無非退潮時用登陸艇艦衝上沙灘故意擱淺,或漲潮時貨輪靠岸錨
泊、待潮退擱淺,組織人力進行搶運。下次潮來,船體漂浮,再將空船開出
外海。可以想見,從這一次退潮到下一次漲潮,十幾個小時之內,擱淺艦船
開不走跑不掉,分分秒秒都存在極大危險,如果大陸方面開炮,它們肯定是
理想的目標,就像一頭被捆牢紮實搬上案板的牲物,只有瞪起眼珠干挨宰的
份兒了。而那些在海灘上穿梭奔忙的搬運兵,也極易成為爆裂彈片噬咬的肉
靶。

補運金門,始終是使蔣「總統」頭腦脹疼的一道難題。

在葉飛的作戰計劃中,大規模炮擊金門後,「封鎖料羅灣」則是題中應
有之義。

封鎖,還有「大封」和「小封」之分。

所謂「大封」,即以強大海空力量威脅控制台灣至金門的航道,包括使
用中型以上軍艦和潛艇設伏狙擊,使用強擊機、轟炸機,尤其是頗具威力的
水魚雷轟炸機對海上目標實施突襲,並在料羅灣廣佈水雷,同時,輔以炮擊
和魚雷艇遊獵,如此,多管齊下,諸端並舉,將料羅灣密不透風地封閉禁銅
起來,不使一粒子彈一顆糧食流入金門完全是可以做到的。據說,海軍的高
級將領中主張不封則已、要封就堅決封徹底封的大有人在。但此舉有可能引
發同美國的直接對抗,與「海空軍不到公海作戰」的原則相悖,故雖有作戰
預案,始終未予實施。

所謂「小封」,即主要以炮火控制料羅灣,配以魚雷艇進行海上破襲戰、
神經戰。「小封」雖有漏洞,台灣仍可乘機補運,但成倍增加台灣困難,使
金門物資的補充量銳減絕無問題。客觀而論,一場不要對手死亡只要對手難
受的懲罰之戰,迫使金門之「門」只能戰戰兢兢開啟一條門縫、而不敢放肆
無忌朝海洞開已算達到了初衷。

我猜想,被人鐵鉗般的雙手長久扼住脖項、紅頭脹臉呼吸困難而又不
死的滋味,大概比死還不好過的。

※※※※※


8 月23 日大陸第一排炮彈打出去,厄運便降臨到排水量4040 噸、由大
型坦克登陸艦改裝的運輸船「台生」號的頭上。此刻,它正像一隻抱窩的老
母雞趴在那裡擱淺卸貨,把自己「鎖」在了料羅灣一片開闊的沙灘上。

設在圍頭的150 和設在蓮河的149 兩個海岸炮兵連無法直接目視「台
生」,它們是根據觀察所的指令從兩個不同角度開始在料羅灣聚餐的,一連
五發炮彈在「台生」號甲板上相繼爆炸,一股無奈的黑煙沖天而起。

「台生」應感謝這股濃烈的煙火,海岸炮以為「它」已被摧毀,把炮口
轉向其它目標。

晚潮伴著夜幕而來。僅傷及皮毛的「台生」死而復生,向著料羅灣外
海蹣跚駛去。


它已經逃脫,在海岸炮射程之外的海面上舔傷靜息。它理應逃得更遠
一些,但它仍企冀著把肚子裡成千噸會燃燒爆炸的「鋼蛋」下在金門的沙灘
上,這使得它最後的生命僅僅延續了十七個小時。它的悲劇在於只注意了觀
察敵方迎面丟來的投槍,而忽略了冷不防斜刺而來的側背之劍。

東海艦隊副司令員、海軍廈門前指司令員彭德清少將果斷下令:海鷹,
出擊!

魚雷艇隊劈波斬浪。

最為慘烈悲壯的故事,寫在藍藍的料羅灣。

2


海軍煙台基地干休所休干、原基地副司令員劉建廷老人說:新中國海
軍創建後,海戰都是魚雷艇、高速炮艇這些小傢伙打的,什麼護衛艦、獵潛
艦、驅逐艦、潛艇、轟炸機這類大玩藝基本沒派上什麼用場。原因有兩個,
一是國民黨海軍三天兩頭來騷擾,海戰大都發生在我們沿岸一帶,便於小家
伙們設伏、突襲,以收奇功;二是魚雷的威力比炮大得多,炮彈若不是擊中
敵艦的彈藥庫、油箱,幾發十幾發很難將其擊沉。

而魚雷擊中目標,可以在水線要害部位炸出一個直徑十公尺的窟窿,
我們開玩笑說,並排進三駕馬車都沒啥問題。所以,三、四千噸以下的船一
般一發魚雷就能致它的命,兩發等於雙保險,相當厲害呀。國民黨他吹什麼?
他對我們魚雷艇怕得要命,內部有個規定,見了共軍魚雷艇不要戀戰,能跑
趕緊跑。

海軍三個艦隊中,海戰主要是東海艦隊打的,東南沿海歸它管嘛。我
算了一下,魚雷艇前前後後一共打了11 仗,東海10 仗,南海1 仗。而東海
的仗差不多又都是六支隊一大隊打的,國民黨的「太平」號,「洞庭」號都
是這個大隊幹掉的,每回都能撈他一點便宜。仗打得好,不應忘記艦隊陶勇
司令員和彭德清副司令員,這兩位陸軍出身的老首長注意學習,關心理解艦
艇部隊,訓練得法,指揮有當。1958 年的一大隊參謀長張逸民也不應被忘
記,這個人是個優秀的海軍人才,海戰中功勞很大。我當時任六支隊副支隊
長兼1 大隊大隊長,主要在岸上指揮,講貢獻也有那麼一點點吧。

總之,六支隊,一大隊,是咱們海軍的一支好部隊,英雄部隊啊!

1958 年7 月17 日上午10 時,花鳥山以西海面。

東海艦隊副司令員彭德清少將,身著雪白的海軍將校服,筆挺站立在
護衛艦「成都」號前甲板正中位置,率整齊列隊的全艦官兵向前來友好訪問
的印度海軍旗艦「邁索爾」號敬禮。雙方鳴放禮炮,主桅桿上升起互致問候
的五彩旗。14 時30 分,主客艦駛進上海吳鬆口,雙方再次鳴放禮炮,炮聲
響徹浦江兩岸。

18 日,陶勇親自指揮、彭德清具體組織,中國海軍為印度海軍官兵舉
行了海空協同攻擊演習。波濤之上,魚雷艇12 艘、水魚雷轟炸機9 架、殲
擊機12 架,組成兩個突擊群,十長江口向假想目標施放了數十條魚雷,敵
兩艘「重巡洋艦」被陣陣沖天而起的烈焰和水柱所吞沒。

實兵演習結束,戰鬥、轟炸機群低空從檢閱艦「成都」號和「邁索爾」
號上空通過。緊接著,得「勝」歸來的六支隊12 艘魚雷艇,艇距100 米成
一字長蛇陣最高速馳來,幾乎挨著檢閱艦的艦舷,劃了一個漂亮的180°大
圓,踏著長長的白色浪鏈,歡歌飛去。印度海軍艦隊司令官阿·查克洛蒂少
將伸出大拇指說:任何一位尚未學好躲避魚雷攻擊的艦長,都最好不要在中


國海域同中國海軍遭遇。

此時此刻,美國海軍第六艦隊的巡洋艦也正在地中海開炮。那不是演
習,而是以強大火力支援其蜂擁踏上黎巴嫩灘頭的海軍陸戰隊。

地中海與中國海的爆炸聲此起彼伏,雖然這不過僅是時間上的一次偶
合,但已經具有了不言而喻的象徵意義:遠稱不上強大的中國海軍決心捍衛
國家的主權、獨立和統一,有能力不容任何外敵越雷池一步。

劉建廷老人說:1958 年長江口演習,有印度一條巡洋艦參觀,所以從
海軍到艦隊上上下下都很重視。

印度海軍來的是一條大艦,軍官又都是從英國畢業的,挺牛挺傲的。

陶勇這個首長很剛強很要面子,他要在印度人面前搞點絕招露一手,
他把我叫去,問:從檢閱艦面前通過,距離是多少?我說:按條令規定,不
得低於一鏈(183 米),檢閱艦航速20 幾節,我們航速50 幾節,靠太近了
會出事,起碼保持一鏈。陶勇講:我不管,你給我靠50 米!又講:50 節不
行,你的速度還要快!我說:50 節已經很高速了,機器溫度己達90°,再快
就要開鍋啦。陶勇還是那句話:反正還要快,你給我想辦法!

沒轍,只好回去找業務長們商量,他們都說可以。你知道,魚雷快艇
的冷卻是一個循環系統,用海水冷卻淡水,淡水再進入機器冷卻發動機。

加快速度,只有把艇底門打開,直接用海水來冷卻發動機。業務長們
說:有個條件,跑完這一趟,必須給一星期時間清洗機器。

我向陶勇報告,他表示同意。我順便又報告,我只能上一個大隊,因
為快艇得按一定角度跑,出海太多搞不好也會碰撞出問題。他講:你兩個大
隊都得拉出來,你必須給我完成!我知道,打過仗的首長都是這麼個倔性格,
關鍵時刻,你只有硬著頭皮給他衝上去,行也得行,不行也得拼著命叫它行。

檢閱那天,我幾條都完成了,第一,靠50 米;第二,超高速;第三,
兩個大隊二十幾條艇一齊上,很壯觀,很驚險。看得印度人目瞪口呆,說沒
想到中國還有這樣的海上突擊力量。

陶勇高興了,晚宴時把我拉到身邊,說:劉建廷你到晚了,罰你兩杯!

我說:行,司令官的命令嘛。

圓滿完成任務,剛想休整一下好好清洗機器哩,第二天,陶勇一個電
話又把我叫了去,先講了一通中東局勢。其實關於美軍在黎巴嫩登陸和咱們
中國到底有什麼關聯我到現在也沒完全搞清楚,我只記得他說:馬上要打仗,
你們連夜做好戰鬥準備。我說壞了,你得給我一個禮拜時間沖洗髮動機呀,
這是你答應的嘛。他還是那句話:反正你明天必須把機器給我弄乾淨!

毫無辦法,我們全體出動,突擊一天,三下五除二把船搞好了。

現在回想,陶勇這一套好像不大講科學。但什麼樣的官帶出什麼樣的
兵,六支隊養成了一種敢打敢拚的頑強作風,在我們面前,沒有完不成的任
務克服不了的困難。

1958 年的長江口演習,確實使備戰工作顯得倉促,但又是一次最好的
備戰。

19 日傍晚,圓滿完成演習任務的彭德清在房前小徑上漫步,陣陣海風,
吹散了幾天的暑熱和緊張,賜與他企盼已久的清涼和鬆弛。

公務員跑來報告:陶司令員來電話,說池在辦公室等你,有要事商談。

彭德清1939 年與陶勇相識,一塊打了郭村保衛戰、黃橋決戰,打了抗
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最後,又先後來到東海艦隊相聚共事,二十


載同生死共患難,他對老首長的脾氣早已摸得透透:星期六晚上了,陶司令

員還要談工作,準是又要部署什麼不尋常的緊急任務吧。

果然,陶勇見面說:老彭,恭喜你,又撈到仗打了。

打仗?打什麼仗?和誰打?陶勇說:接到軍委、主席指示,很快就要
炮擊金門、懲罰蔣軍。海軍也要參戰,任務交給了我們東海。你明天一早坐
飛機去北京,到海司領受具體任務。

司令員是不是一道去?陶勇不無幾分妒意地笑道:我就不去啦。老彭,
你是福建人,對那一帶地區、海域情況熟悉,考慮再三,這一仗還是由你指
揮好。哎,往後恐怕是沒有什麼好仗輪到我打啦。

人的情感就是這般複雜。戰爭年代,整天在槍林彈雨裡鑽,那時總想,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和平麼,和平多好呀,和平了,頭一樁大事就是安安穩穩
睡他三天大覺,老天塌下來也不睬它!捱到全國勝利,打完了抗美援朝,真
的和平長久了,又覺得沒有槍炮聲的日子好像缺了點什麼,過得挺乏味。才
明白,軍人沒有戰場,就像教師沒有課堂、工人沒有車間、農民沒有土地..
戰爭,使軍人實現自我,尤其當戰爭與祖國、民族,與尊嚴、正義等等諸多
神聖、崇高的事物聯繫在一起時,自己都能掂量出實現的自我中有與江河山
脈同重的價值。

彭德清確實很有些興奮和激動,此生打仗無數,但指揮打海戰,還是
大姑娘上轎頭一遭,並且,是在自己的家鄉打,眼前又浮現出福建同安老家
那片熟識的海和對岸那座熟識的島。使他感到堅定和自信的是,既然當年那
個年輕的縣委書記、紅軍游擊隊政委能夠率領數百梭標大刀爛槍土炮打出一
小塊紅彤彤的世界來,二十年後堂堂的海軍少將,也定能率領一支現代化的
海上合成軍,再在那裡打出一個更輝煌的新天地。

他向陶勇說了一句無數次領受任務後都要向上級說的一句話:打不贏,
你殺我腦袋!

※※※※※


翌日。北京海司。

彭德清以東海艦隊廈門前線指揮部司令員兼政治委員的新官銜向海軍
司令蕭勁光大將報到,領受作戰任務。

蕭大將款款道來,交代甚詳。彭德清以自己的習慣歸納,記住要點:1.
打南(金門)不打北(馬祖),打金不打台。2.打蔣不打美,打近不打遠(公
海)。3.封而不登,殲其大艦。4.三軍協同,服從陸軍..蕭勁光最後說:
準備於7 月25 日開始炮擊,時間很緊張,你要爭分奪秒,盡快到達指揮位
置!

第二天清晨,飛返上海。向陶勇、常委們傳達,再次研究了作戰部署。
沒有時間再見老婆孩子了,急匆匆,汗涔涔,踏上開赴廈門的專列。

陶勇親送,說:老彭,祝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彭德清從車窗伸出手來揮舞,說:司令員,關鍵的關鍵,你得快點把
六支隊一大隊給我運到喲。

※※※※※


7 月24 日,彭德清率參謀助手進駐廈門醉仙巖上的天界寺東海前指,
指揮中樞正式啟動運轉。

此刻,登臨山頂,海天豁然開闊,金門盡收眼底。極目處,便是每日
向金門島注入生命和活力的料羅灣。若干螞蟻大小的灰點點趴在海面懶洋洋


曬太陽,還有若干在那裡悠哉游動。它們尚懵懂不知,今天,醉仙巖上來了
一幫了無醉意的「大仙」,待他們「焚香作法」之時,這一片湛藍藍的水天
之際便將雷雨大作狂濤三丈,料羅灣再也不是可以安穩小憩的避風港了。

3


魚雷艇是近海攻擊的利器,但自身也有著明顯的缺憾:續航力低、防
護力弱,不要說大口徑艦炮了,即便被一、二發小口徑炮彈直接命中要害部
位,也有可能造成致命傷。所以,海上游擊戰有與其性能相適應的必然戰法,
秘密接敵突然發起攻擊,遂成為它揚長避短、使恐怖破壞力得以發揮的關鍵。

與福建長期未進駐飛機的舉措相對應,在廈門海域,海軍亦只部署了
少量岸炮和快艇,從未進駐過魚雷艇部隊。現在,怎樣把一大隊12 條魚雷
艇從上海錨地鬼神莫測地弄到鼉鼓已經聲聲逼人的廈門去,這是送走了彭德
清之後,陶勇即開始日夜勞心費神的頭等大事。

陶勇指示:隱蔽隱蔽再隱蔽,保密保密再保密。必須萬無一失把魚雷
艇搬到敵人的身邊,藏在敵人的眼皮底下。

有兩條路線可資遴選。

一條是海路,自己開過去。海路航程約700 海裡,溫州以北無大礙,
洞頭島以南便進入馬祖、金門等敵占島海域,白天難以順利通過,即便夜晚,
要想躲開敵人各種手段的觀測也有困難。加之遠距航行損耗機械,徒使魚雷
艇尚未戰先折壽。

一條是陸路,用火車運過去。火車速度快,保密係數高,無疑比海路
優越。但每艘魚雷艇長約20 米,而火車平板車每節才十幾米,鷹廈鐵路又
多隧洞彎道,魚雷艇能不能裝上火車,裝上了能不能運過去,運過去了能不
能卸載下水都是問題。

陶勇說出話來依然是戰爭年代養成的習慣語言:我不管,反正得給我
順順當當搞過去!中途出事、洩密,誰把天捅漏了誰拿頭頂著!

他常說:人的主觀能動性像彈簧,壓力愈大,反彈愈有勁。遇到打仗
這樣天大的事,千萬不要瞻前顧後總怕把彈簧壓斷了,這樣的指揮員打不成
仗。事實上,你給部隊施加一點壓力,官兵的能力、智力往往能夠超常發揮,
勝仗大多是這麼打出來的。

高壓果然壓出了辦法來,軍地雙方一起開動腦筋集中群眾智慧,提出
了以3 節火車平板車運載2 艘魚雷艇的方案:將兩艇頭與頭相對,伸到中間
一節平板車上,而艇的重心則落於前後兩節平板車,如此,當火車開進轉彎
時,翹起的艇首可在中間一節平板車上來回擺動,自由調節。上海有了辦法,
廈門積極呼應,彭德清在和平碼頭,幾天內搶建出250 米長雙軌鐵路,使鷹
廈鐵路終端可直達岸邊,並調來巨型吊車一部,以確保二十餘噸重的魚雷艇
平穩入水。

魚雷艇車運南下難題終獲解決。

暗夜降臨,老天爺也學得乖巧,頗懂人意,扯來大片烏雲,擋住彎月
皎潔的臉龐,遮住繁星好奇的眼睛。天地間似被塗上濃墨,刷上了黑漆。

上海張華濱車站崗哨林立嚴密警戒,陶勇親臨現場,指揮魚雷艇裝車
和偽裝。

解放戰爭,陶勇的華野四縱,南征北戰,碩果纍纍,成為華東戰場一
支響噹噹的善打硬仗的勁旅。毛澤東以後曾誇讚道:「陶勇同志,我久仰你
的大名,你仗打得好啊!」陶勇仗打得好,往往得益於他的「超前指揮」,關


鍵時刻指揮位置一定要設在第一線。

是夜,張華濱內無「海軍」,魚雷艇一大隊官兵全部著黃綠色陸軍服。
這也是陶勇的主意,並親自打電話向上海警備區借來一批陸軍服裝,為的是
魚目混珠,以假亂真,擾亂敵特視聽。魚雷艇們也穿上了「衣服」,掩蓋上
大篷布,左看右看仍不放心,再經過一番巧妙偽裝,陶勇和部下全樂了,一
列車魚雷艇變成了一列車大米、蘋果或你猜什麼都成的普通貨物。

參謀長張逸民向司令員最後請示。陶勇說:沒有什麼啦,該講的都講
過了,你們此去一定要瞞天過海,深藏不露,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爭取多
打掉幾條「陽字號」、「中字號」回來!

汽笛長鳴,夜幕遮蔽,一列著黃軍裝無軍銜肩章的「陸軍新兵專列」
駛出張華洪,向著西南方疾馳。

張逸民老人回憶:1958 年一大隊乘火車南下,是一個高度保密的軍事
行動,陶勇的決策很英明,因為暴露廈門進駐了我軍魚雷艇,國民黨必然加
強防範,後面的仗就不好打了。如果走海路,長時間保持無線電靜默不可能,
只要一發報同岸上聯繫,我們叫「敲鎯頭」,國民黨就知道中共魚雷艇出來
了,他對我們已經熟悉到這個程度。

魚雷艇坐火車,肯定比海路安全,但也不能麻痺、張揚,那時東南沿
海敵特很多,敵人空中偵察也很頻繁,眼睛盯死了鷹廈鐵路。怎樣防範,鐵
路上想了許多辦法。鐵道部專門從錦州調來兩個機組,全部是參加過抗美援
朝的老司機,經驗豐富,絕對可靠。裝車那天,上海鐵路局局長、書記親自
掛帥,組織了上百個工人同志,個頂個都是黨員。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車號是10689,不管到哪裡打電話,我是10689,一切提供方便,一路
開綠燈。每到小站休息吃飯,值班全是站長、黨員,人家早就把飯菜開水準
備好了,把我們放到兩列貨車的當間,盡量少曝光。到了廈門,我們要從廈
門大學那個方向下水,那一帶住著一些專家教授,家庭人員比較雜,為了保
密起見,只好請他們暫時搬家。當年什麼都是政治,講究高度集中統一,也
說不出什麼正當理由,一動員,教授們二話沒有立即搬家了,心甘情願地搬。
下水後,又動員廈門帆船運輸大隊為我們保駕護航,我們和他們緊緊停靠在
一起進行偽裝,空中、海上看沒有一點破綻。

總之,當年的保密工作完全是在地方的大力支援下搞成的,確實是人
民群眾掩護了我們。現在有些人不懂這個,以為裝備現代化解決一切問題。

不行!實際不管怎麼現代化,要想打勝仗,你離不了老百姓。

魚雷艇旱地操舟,騎著火車晝夜兼程,穿山越嶺到達廈門。彭德清前
往迎接,在幾列大同小異的貨車之中,一時竟真假莫辨,不知哪一列裝載了
魚雷艇部隊。待被人點破,忍不住開懷大笑。眾皆稱讚,陶勇什麼時候成了
魔術大師,「障眼法」學得如此之好。

彭德清將列車先塞進「巡司頂」山洞隧道內藏起來,入夜拖至岸邊,
巨型吊伸出長臂,運發神力,將魚雷艇高高舉起,又穩穩放在水面。適逢漲
潮,浪拍艇舷,那「啪」「啪」的聲響好似戰艇急欲風馳電掣衝浪搏擊的呼
喚。一位年輕的水兵俯下身去,掬一捧清澈的海水灑向甲板,再用抹布拭去
艇身上的征塵,像騎兵與心愛的坐騎在悄悄話語:夥計,別急,有你撤歡的
時候哩。

※※※※※


魚雷艇被拖至虎嶼錨地偽裝待命。虎嶼位於廈門島內側海灣,背金門


而面大陸,敵島無法直接觀察,是一理想的藏身之所。艇員們開始檢修裝備,
養精蓄銳,都以為隱蔽目的已「大功告成」,剛剛鬆下一口氣,意外之事又
把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兩天後,偵聽部門從敵電台中截獲破譯了一份情報:共軍有快速小目
標南下。

莫非對手有何特異功能,對我魚雷艇隊的行蹤瞭如指掌?天界寺內的
氣氛頓時膨脹、繃緊,要明白,不論哪一個環節上出現閃失,只要金門多長
一個心眼,時時提防你的「海上爆破隊」,所期望的奇襲之效將大力折扣。

彭德清思付良久,想到了戰爭年代的「火力偵察」不妨一試,既為觀
察對方動向,也為了給對方製造錯覺。

兵不厭詐,先詐而後兵。

大白天,能見度良好,最有利於金門觀察的時辰,兩艘廈門老早裝備
的高速炮艇像兩隻歡跳的小騾駒風風火火你追我趕地出海了。馬達轟鳴。最
高航速。白浪噴射。在金門前側故意來回兜上幾個圈子,生怕人家看不到不
知道地炫耀挑釁一番,聲勢虛張,旌旗亂搖,然後,大模大樣打道回府。

與此同時,偵聽部隊屏住呼吸收集敵方情報。還好,金門對此舉並無
異常反應。

幾天後,倒是獲取了這樣的信息:台灣海軍司令黎玉璽向蔣介石和美
軍顧問團打保票:台灣海峽共軍沒有進攻型兵器——魚雷艇。

虛驚一場。天界寺長吁一口,一塊懸石落了地。

原定7 月25 日炮擊日期延遲後,彭德清有了更充裕的時間調兵遣將,
加強戰力。

按照作戰計劃,東海前指的作戰轄區以廈門為軸心,北起三都澳、平
潭島、泉州,南至東山島、汕頭一線廣闊海域。陸續調入的兵力計有魚雷艇
大隊3、護衛艦大隊1、潛水艇大隊2、獵潛艇大隊1、水魚雷轟炸機師1、
海岸炮兵連4,加上廈門水警區原有之8 個海岸炮連,二十幾艘炮艇,這無
疑是新中國海軍力量在台灣海峽規模空前的一次集結。同當面國民黨海軍相
比,艦船噸位雖仍相差懸殊,但火力已不算太弱,按照作戰計劃要求,起碼
具備了於大陸近海水域、以岸基炮火為依托、在500 余架空軍、海航戰鬥機、
轟炸機掩護之下,同國民黨海軍作一次戰役性對抗的能力。

當然,此次炮擊戰略目標有限,政策界定嚴格,真同國民黨海軍全面
攤牌的可能性並不大。最有可能出現的作戰模式還是於南(東山島海域)北
(平潭、泉州海域)兩翼實施牽制、支援,中央(廈門)採取短促突襲、撈
一把就跑的戰術,對台金海上運輸線造成威脅,以策應炮擊,擴大戰果。因
此,彭德清拿出更多的時間、精力主要研究解決魚雷艇的戰法戰術、出擊路
線及後勤保障等問題,令他感到寬慰的是,12 條魚雷艇,終於被他和陶勇
藏著掖著搬到了廈門,像12 只餓豹,趴在草叢之中雌伏下來,靜待良機撲
咬圍殲..成功是否已有一半在手?圖窮而匕見。魚雷艇一大隊,正是這麼
一柄直到最後時刻才能讓對手看清的鋒利的短刃。

4


8 月22 日夜,濃重的黑暗在金廈海峽豎起一道看不透的牆。那一邊,
國民黨軍弟兄們又平安無事度過一天,可以伸伸懶腰沖個涼,倒頭睡個團因
覺了。這一邊,睡了一天的解放軍弟兄們卻夜貓子似的精神抖擻起來,大戰
前夕的各項準備已經進入最高潮。


一切又都在一種躡手躡腳不慌不亂的狀態之中井然有序地操作著運行
著,像獵手端著槍按照預先勘察好的路線悄然接近獵物的洞穴。

魚雷艇一大隊終於接到起錨令,在虎嶼錨地被「禁閉」了一個多月的
水兵忽喇喇從舷床上彈射起來,壓低嗓門,發出一片「噢」、「噢」的歡呼聲。
不能開燈,也不能打手電,一雙雙閃爍著幽光的瞳仁,卻能於黑暗中互相碰
擊、感應,交流著苦盼久等到的激奮和欣悅。你我拍打一下肩頭,緊緊握握
手,相同的信念和情感已在不言之中默默傳達。

十分鐘後,全體各就各位。艇隊出航。嘩嘩的海浪像在深沉地吟唱一
首流傳久遠的出征曲,再次為披堅執銳的勇士送行。千百年來,慈母一樣映
照著長城和邊關的月亮,又一次用她光潔輕柔的手愛憐地撫摸水兵那一張張
顯露堅強與剛毅的面龐,用一層明亮的古銅色油彩,烘托渲染著他們平凡中
的偉大。他們身後,是槍炮聲早已止息安寧平靜的土地,他們前方,卻仍然
是吉凶難卜的疆場,為了這個民族最為古老的傳統和理想,他們義無反顧地
跨過和平與戰爭的臨界,不惜將鮮血溶進那飛濺的浪花,討回一張沒有殘缺
的祖國版圖。

為了避開金門雷達,艇隊成單縱隊,緊靠大陸海岸線,一艘緊跟一艘
向前游動。

單發。低速。閉燈。消音器。無線電靜默。如山貓匍進,航經鼓浪嶼、
武安嶼、青嶼、浯嶼,悄然抵達出擊待機地鎮海角定台灣。

從地圖上看便一目瞭然,金廈海域大陸海岸線是一個弧度很大的彎月
形,東北角尖,是圍頭,西南角尖,即鎮海角。兩「尖」以犄角之勢,剛好
將大、小金門鉗含於「彎月」懷內,戰略地位極其重要。鎮海角制高點為煙
墩山,因早年鄭成功壘置烽火台而得名,現設有海軍雷達站,劉建廷將它作
為魚雷艇編隊的岸上指揮所。

煙墩山側背,即定台灣。艦船進灣,因有煙墩山阻擋,與金門不能互
視,作為出擊錨地,十分理想。

抵達後,依據在虎嶼時的偽裝如法炮製:12 條機帆船每船攜帶一艘魚
雷艇,船在外,升帆以為遮擋。先敷設防空網,怕不保險,再加上橫七豎八
的破舊漁網。對陸路和海路均實行封鎖。禁用無線通話,架設有線電話線同
岸上指揮所聯絡..一切就緒,朝陽剛好睜開惺忪的睡眼,迸射出第一道火
焰,給天空抹一層淺淡的金黃。

彭德清驅車前往視察。站於高處,舉目掃視,不知艇隊藏身何處。經
人指點,仔細看,還是不大看得出,高興道:我兩個眼睛可都是1.5 吶,我
不相信,胡璉的視力比我還好。

※※※※※


8 月23 日傍晚的炮擊,定台灣內的水兵們無緣觀風景,只能聽大戲,
遠處爆豆般的炮聲刺激得他們在艇艙內摩拳擦掌猴急猴跳,張逸民幾次打電
話詢問是否有任務,劉建廷回答:不要再問了,今晚你的任務是「睡覺」。

8 月24 日,白天無戰事。昨天被擊傷之「台生」號,安全感十足地停
泊在料羅灣以南2 海裡大陸火炮射程之外處。並發現又從澎湖開來「中海」、
「美頌」等3 艘登陸艦,運載六百餘名士兵和七百餘噸物資,進入料羅灣准
備卸載。

17 時18 分,金門炮兵突然先我開炮。顯然不像前次盲目亂射,而是經
過比較充分的準備,集中轟擊蓮河、大嶝、圍頭解放軍炮陣地,發彈3500


余發,凶狠而猛烈。

目的很明顯:報復昨日挨打;掩護料羅灣內的卸載。

解放軍各種火炮二百餘門立即反擊壓制,45 分鐘內發彈9808 發,效果
良好。其中仍以海岸炮集火射擊料羅灣內敵艦,「中海」被命中2 發,率領
船團倉惶南撤。

敵艦被攆出窩了!等的就是這一刻。天界寺向定台灣下達了出擊令。

※※※※※


振鈴。彭德清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張逸民184 號指揮艇上。

彭:我已向周總理和總參立了軍令狀,一定要擊沉他一條大傢伙,你
有把握嗎?張:請首長放心,保證不讓敵艦跑掉。

彭:你要先集中兵力幹掉一條,有可能時,再打另一條。

張:明白。

彭:幹掉一條就算圓滿完成任務,幹掉兩條超額完成任務,回來給你
們記功!

張:首長,我有信心!

※※※※※


18 時10 分,在張逸民率領下,6 艘魚雷艇成單縱隊向著戰區全速疾進。

落日已斂住光芒,像一個紅紅的大蘋果掛在天邊。鷗鳥抖動滿身的余
暉,圍繞高昂的艇首穿梭掠過。解脫了幽閉、終於得見天日的快艇恰如脫韁
之馬,嘶鳴著,在蔚藍色的草原上奮蹄馳奔。艇後,螺旋槳噴出狹長壯美的
白練,像戰鬥機尾翼後的氣浪,龍捲風舞..

18 時30 分,艇隊通過東碇島西北方向。島上敵人發現,用高炮進行攔
阻射擊。

早在監侯的我海岸炮立即開火,連放三群,敵炮變成了啞巴。艇隊不
減速,羽矢般順利闖關。

18 時40 分,指揮艇雷達螢光屏顯現出「台生」和「中海」的亮點,位
於左舷30 度、距離13 海裡處。張逸民稍稍調整航行方位,繼續鼓浪前進。
驀然間,海平線上出現幾個黑點,敵艦!其身影已可目視。

18 時50 分,月亮與太陽於瞬息間完成了夜與晝的交接,一片耀目的金
色從海面淡然褪去,天變得更高更遠,海變得更深更闊,遠遠的,黑點在視
界內逐漸放大,已能對那些火柴棍長短的灰影進行肉眼辨別,前面是「台生」,
後面是「中海」,兩翼,還環侍著大、小獵潛艦各一艘,炮艇兩艘。其右翼
的防禦相對薄弱。張逸民下達命令:一中隊攻擊「台生」,二中隊攻擊「中
海」,展開衝擊隊形,從敵艦右翼突襲!

敵我艦距急速縮短。

30 鏈。敵艦仍未發現魚雷艇隊。

15 鏈。敵人顯然已經發現,但仍未作出「這是敵人」的判斷,竟打開
信號燈發出「詢問」信號。張逸民笑了,真想用信號燈給以答覆:笨蛋,連
共軍魚雷艇都不認識!他知道,成功已經摸在自己的手掌之中了。

4 鏈。敵艦終於恍然大悟,從酣睡中驟醒,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艦上
40 毫米、20 毫米速射炮慌亂開火,把海面打起無數水柱。但,晚矣,它連
一個轉向規避的動作也來不及做了。

2 鏈。「台生」龐大的黑色艦體小山一樣橫亙在眼前,張逸民迎著彈雨,
對著話筒,吼出了那個凝聚了多少奮鬥、忍受了多少煎熬終於得以一吼為快


的字:放!

數枚魚雷像矯燕出巢;從發射管中翩翩飛出,以極優美的泳姿輕靈入
海。這些身材修長活潑可愛的小傢伙,它們一旦和海水接觸,似乎就變成了
有意志有生命的精靈,海脈嬉水般快樂地掀動浪花,心急火燎爭先恐後地向
前奔跑,去實現它在這世界上所以誕生、存在的全部價值。

數秒之後,先是兩個把大海照同白晝的閃電,然後是兩聲欲把天空撕
裂的響雷,猶如海底火山猛烈爆發,又如紅日濺落洋面,眨眼間,「台生」
變成了一個碩大的火球,美麗燃燒。

一中隊3 條魚雷艇擦著垂死掙扎的「台生」,呼嘯著打一個瀟灑的旋,
檢閱一下自己所創造的勝利,掉頭而去。側目觀看,可見二中隊也正把他們
的「寶貝」奉獻給加速開溜的「中海」。

奇景再現:電閃。雷鳴。火球。
回眸一瞥,「台生」已無蹤影。
※※※※※ 
事情過去了很久,台灣書刊才逐漸披露,「台生」、「中海」兩船上除水

手外,裝載的都是好不容易從炮火下救運出來的數百重傷兵,還有六十幾個
男女康樂隊(文工團)隊員和幾十位醫生、護士:長程的敵炮,經過高高的
拋物線,翻過了山頭,落角已接近九十度,幾乎是垂直的落下。炮彈炸開,
肩負戰地救傷療患重任的醫護人員,就這樣,有的死去,有的重傷。

防衛部希望將所有的重傷患,都後送台灣繼續治療。另外還有軍部所
屬康樂隊男女隊員六十餘人,因無必要留置戰地,決定一併後送台灣。

一百餘位重傷患,每人都必須躺在擔架上被抬走。敵人炮火蹂躪所致
的重傷患,現在又暴露在敵人炮火蹂躪下。重傷患不保,護送他們的人也不
保。

後送的路途,危險而漫長。胡司令極為關心,他命令代理參謀長常持
琇督導後送作業。常持琺到達料羅灣時,兩艘船正在昏暗夜色中搶灘。
敵炮說來就來,常持琇決定分秒必爭,將傷患迅速抬送船上,艦艇迅
速退灘。

現場正好有二十餘位成功隊隊員,他們憑著矯健的身手,袍澤的豪情,
不待命令,自動前來支援抬送。康樂隊男隊員也參加搬運和攙扶,女隊員充
當臨時護士。

不到二十分鐘,岸上人員車輛已清理完畢,艦艇砍斷錨鏈,即行退灘。
約玉分鐘後,艦艇已駛過了魚港突出部,敵人瘋狂炮擊接著開始,剛

才的備戰地區,密集的落了彈。
船艦駛遠,重傷患多難的命運,卻還沒結束。
負責載運重傷患的,是「台生輪」和海軍二○一號艦(中海)。
兩船到了料羅灣外海,敵炮追蹤射擊四百多發,二○一艦四周彈痕累

累,艦長鄭本基的臉上也被破片擊傷。友眼幾乎看不到東西。
晚上八點左右,二○一艦已離開了敵炮射程,台生輪在二○一的左側。
突然二○一艦雷達報傳警告:「快速目標正向我方兩艦伏擊圍攻!」鄭

本基艦長正要採取行動,台生輪已被擊中要害。鄭艦長下令二○一艦航靠台
生輪,全力營救船上所搭載的金門重傷患,另一方面和敵魚雷快艇展開激戰。
台生輪沉沒,未幾,六艘敵艇轉移集中目標,環攻二○一艦,先後進
襲五次,發射魚雷八枚,二○一艦技巧的閃避了七枚,最後一枚在夾攻雷群


的狀況下,擊中二○一艦艦尾,後段嚴重受損,車舵、電機也故障失靈,電
力全部中止,海水已沖入後段底艙。

官兵死傷枕藉,艦體重傷。原搭載的是陸軍重傷患,現在增加了海軍
重傷患。傷艦載傷兵,二○一艦一方面發出求救信號,一方面以密集炮火擊
沉敵艇一艘,重創一艘。

在距離左前方一萬二十碼的海面上,我海軍二四七號艦接到二○一艦
的求救信號。二四七艦很快趕來。

一陣左衝右突,二四七艦驅散敵人,靠近重傷的友艦,要將二○一艦
拖回澎湖。小艦拖大艦,負擔超過了二四七艦的能力。而且,二四七艦的任
務是戰鬥、運補,不拖船,艦上沒有拖船專用設備。

不管有無能力,馮艦長一心一意拖二○一艦脫險。一大一小,一前一
後,兩艦在波濤洶湧的海上,一纜相聯,共苦同難。敵人更不放過它們,魚
雷快艇三十餘艘、炮艇十餘艘、機炮艇四十餘艘,輪番攻擊二四七艦五、六
次(註:此情節已經太離譜,如是,兩艦焉能生還?)。

二四七艦的八寸麻纜拖斷了,換成鋼纜。鋼纜再斷,最後以後錨的錨
鏈取代。

從五十三後方醫院到料羅,到台生輪沉沒,轉二○一艦。二○一艦重
傷,轉二四七艦。醫護人員成了重傷患。傷患人數增加。轉移一次又一次,
陸軍傷患再加上海軍傷患。在敵人炮火追擊下,在敵人艦艇襲擾下,在洶湧
波濤顛簸下,重傷患一增再增,傷情火上加油,凡倖免於難的,二十一個鍾
頭以後,才到了澎湖,才真正獲救。

鄭本基艦長說:「我帶著無限悲痛的心情,攜著刻字的銅質精製香爐,
一一前往遺屬家中向他們慰唁並弔祭死者。遺屬們第一句話就問我『艦長,
這骨灰有沒有弄錯?』我即肯定回答『不會的,焚化是我們親手點的火,也
是我親手撿的骨灰,錯不了的。』對一個為國捐軀,壯烈成仁烈士的家屬,
我只有用一句最實在的話來回答,因為它更代表千萬句安慰的語言。」「台生」
和「中海」上到底有多少人「壯烈成仁」?不知道。從來就沒有一個準確的
統計數字。「中海」的鄭艦長還能攜帶「烈士骨灰」去慰問遺屬,「台生」的
艦長跑哪去了?他和他的弟兄們沒有骨灰,同艦體一起沉入了海底,作了料
羅灣的永久「居民」,無一生還。

保守的估計,兩船死亡者起碼二百,大概還遠不止此數。

「八·二四」海戰早已成為歷史的舊章,當我懷著渴望窺見真實的好奇
心抖落三十載積塵、翻開披閱它時,眼前倏然浮出這樣的畫面:撕碎一切的
炸響過後,舷壁被鑿出可怕的巨洞;海水原子彈衝擊波般湧進船艙;死屍橫
陳;缺胳膊少腿的傷兵們驚嚇哭嚎,任憑巨浪將他們一口一口吞噬;頭腦四
肢尚健全者來不及取救生器具,下餃子般投入大海,作徒勞、絕望的掙扎..
地獄搬到了海上,海上上演著一出血淋淋的「世界末日」。

我承認,儘管死的都是「敵人」,但仍為如此眾多的性命於一瞬間化為
冥魂而感到了精神上的震撼。他們在跌入死亡深淵時的種種痛苦一點也沒有
使我產生將他們全部乾淨徹底殲滅之的快意,畢竟,他們和你一樣都是中國
人,畢竟,他們也都上有父母下有妻兒,數百人的一去不還將導致數千人的
永恆哀慟。

戰爭的另一個名字叫「殘酷」。

古來,中國的統一無一不是依賴戰爭得以實現。為了大一統,有一個


觀念根深蒂固:無論怎樣的「殘酷」都值得。

如果有一天,中國人找到了戰爭以外的方式把分裂的國土重新粘合在
一起,不再有兵戎相見的「殘酷」,卻能頭頂同一塊藍天腳踩同一方土地而
和睦共處之,所有想來離間插足的洋鬼子都滾他娘的蛋,那麼,這無疑標誌,
伴隨時代前進的腳步這個民族理性的進化和文明的提升。

有關統一的史書每一頁都值得後人珍惜。但並不等於每一頁上的故事,
都值得後人複製和重演。

※※※※※


19 時30 分,張逸民率魚雷艇隊返航。

魚雷放盡,這些叫人望之生畏的小艇便成了拔去尾針的蜜蜂,對任何
天敵都不再具有威懾。清醒過來的敵艦開始同他們「秋後算賬」,曳光彈瓢
潑雨般緊緊追逐它們,使它們付出微小但同等「殘酷」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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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新華社海軍分社社長陸其明老人說:1958 年「八·二四」海戰的海
上指揮員張逸民,是魚雷六支隊一大隊的參謀長,副營級,軍銜好像是上尉。
此人在海軍裡邊算得上是能打的啦海軍一共打沉了多少敵艦?反正裡邊有他
們三條半。前邊一條是1955 年在大陳水域擊沉的「洞庭號」。中間一條半就
是1958 年在料羅灣擊沉擊傷的「台生」、「中海」號。後面一條是1964 年在
崇武以東水域擊沉的「永昌」號大型掃雷艦。張對海軍是有大功的人。就說
打「洞庭」號那次吧,他是在夜間、單艇、獨雷、六級風浪、按規定不能出
海的情況下打掉的,我寫3 篇報道登在蘇聯的《紅星報》上,蘇聯海軍很佩
服,說二次大戰也沒有這樣的戰例呀,把他捧上了天。我們自己有人不服氣,
認為張逸民是瞎貓碰死耗子碰上的。我說打勝仗確實有運氣,但科學看裡面
又有必然性的基礎,張逸民碰上了能打掉,換個別人可能就打不掉。張逸民
訓練嚴格,勇敢膽兒大,加上動腦子、聰明點子多,又積累了一定的海上作
戰經驗,是塊很好的海軍材料。

劉建廷老人說:張逸民這個小子,打仗行!我一生就愛兩樣人,一是
有才的,再一個就是能打的,關鍵時刻能沖得上去拿得下山頭的。在海軍講
戰功,誰能超過張逸民?

「八·二四」海戰前開作戰會議,我說海上張逸民指揮,陸上我指揮。

一大隊副大隊長尹大法是1938 年的老兵,還有意見,鬧了點情緒,我
說,你意見個啥嘛,說實話,咱倆到了海上,都比不上張逸民這小子,海上
他比誰都精通我是黨委書記,當時就這麼拍板定了。我只相信一條,能打就
是好傢伙。海上叫張逸民指揮!

※※※※※


1993 年8 月的一天,我在南京海軍干休所找到了正師級離休幹部張逸
民老人。

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通過握手獲得的,他的厚而硬的大手像鉗子握得我
虎口隱隱作痛,一種內在力量的信息立即傳遞給我。這是一位體魄魁梧強健
的老人,助黑髮光的四方臉,凸隆結實的胸肌臂肌,中氣十足的嗓音,像幾
筆粗粗的線條,勾勒出一尊東北漢子鐵錚錚的形象來。我覺得,如果來一場
友誼拳擊或摔跤賽,我這個四十出頭的「書生」恐怕不是眼前六十五歲長者
的對手。

「別看我六十多了,全身零件從大到小沒一點毛病哩。」老人不無幾分自


豪地笑道。

每天堅持跑、跳、單雙槓、門球等體育鍛煉,是老人當海軍後養成的
習慣,幾十年風雨無阻,樂此不疲。

老人健康樂觀,我自然高興。但溫熱的高興中也摻入了些許寒涼的感
傷。如果有人告訴你,眼前這位體力精力旺盛、對國家有過很大貢獻的人已
整整二十幾年沒有工作了,像一台狀態良好的設備,被長久地鎖在倉庫裡形
同廢鐵,默默地銹蝕氧化,你會作何想?我用眼下頗為時髦的方式提問:您
一生最得意的事?當海軍,打掉了三條半。

您一生最糟心的事?下半輩子沒為海軍做任何貢獻,光領俸祿不出力,
心裡有愧啊。

您現在最想幹的事?為海軍再做點什麼。做什麼都行。

我是1946 年7 月在東北參的軍,四野六縱,43 軍。在團部當過書記,
師部當過作戰參謀,參加過打長春、四平、遼陽、鞍山,遼西會戰,然後入
關,一直打到海南島。

全國解放,建設海軍,從陸軍中選人。我當時算有點文化的,首長都
不願放我。但我心裡樂意當海軍,因為打海南渡海時吃了敵人軍艦的虧,我
們的木船被狗日的軍艦打沉了好幾條,那時就想,我坐的如果也是兵艦,一
定好好治治那些王八蛋。

在蘇聯,敢上魚雷艇的就算半個英雄,因為魚雷艇被比喻是「海上爆
破手」,「海上送炸藥包的」,近距作戰,危險性很大。我說,我願到青島三
海校學魚雷,危險我不怕,只要有仗打,能到第一線。

三海校,我是同期中第一個放的單航,比一般人少一半時間。蘇聯顧
問挺看得起我,說,「達哇立士」張(張同志),在蘇聯,你能得很多很多盧
布。他們那兒,節約了航油,可以折成鈔票獎給個人。

畢業後第一次參加海戰是1955 年1 月10 日晚上在東海打「洞庭」號。

現在回想,當時年輕,膽子也確實大,暗夜、浪高,我又是單艇獨雷,
換個人真不一定敢走,我楞是帶一條艇闖出去了。天寒地凍,那個冷啊,別
提了,甲板上凍了手指厚的一層冰,滑得不能走人,12.7 機槍管,結滿了
冰,月光下像兩根白蠟一樣。我胸前系一條圍巾,也凍成冰疙瘩了。海浪迎
面打來,海水從脖領灌進去,一直冷到臀部、小便、兩腿根,回來後,腳面
凍得像個饅頭。好在月亮剛出來,能見度不錯,老遠就看到了「洞庭」號的
影子,我悄悄靠近它,也就是一鏈的距離,親自扳的發射把,打在它的當中。
這是一條美國造,密封好,6 小時以後它才沉沒。後來我們潛水員下去看,
在海底它斷成了兩截,不在一處。一條雷就要了幾百噸的「洞庭」號一條命,
我覺得干魚雷艇是干對了,再苦再累再冷心裡也高興。而且,有了頭一回勝
仗,以後出海,心裡不打休了。

1958 年8 月23 日傍晚,盼了好久的炮擊開始了,我們在定台灣看不到
聽得到,天邊轟轟轟打悶雷一樣,無數很重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對我們魚雷
兵來講,好比戰鼓擂得心裡很癢癢,還沒接到出擊命令哩,我就讓各艇開始
暖機。魚雷艇的發動機和噴氣戰鬥機是一樣的,潤滑油必須加溫到43』,才
能跑高速。個人的、參戰艇的決心書、保證書送到我這裡一大摞,同志們的
口號是「大炮歡迎,魚雷送行」,準備和國民黨海軍拉開架式大幹一場。幫
我們偽裝的船老大看到我們要出去打仗都流淚,一個老漢伸出大拇指說,解
放軍不簡單,我活了六十幾歲,還沒看過軍隊打仗這麼高高興興的哩,像跟


去看大戲一樣。

結果23 日我們沒打成,24 日傍晚接到副支隊長劉建廷的命令,說敵人
逃跑了,立即出擊。我馬上把各艇長叫到我的指揮艇上,作一次戰前交待,
其實講的很簡單,中心思想幾句話,要保證做到「三不放」。第一,距離不
到不放,進入三鏈500 米以內再發射,誰打早了放跑了敵人,回來算賬。

第二,角度不好不能打,敵向角,即我們攻擊方向和敵航向構成的角
度,要呈扇面狀,必須大於45°,小於100°。第三,戰鬥狀態不穩不能發射,
艇身不能左右搖擺,要很穩很穩才成。

我們一共出動了6 條艇,一中隊的184、175、103 號和二中隊的180、
105、178 號。184 為指揮艇,180 為預備指揮艇。我在184 上,跑在最前邊。

魚雷艇打仗和騎兵打仗的道理是一模一樣的,衝鋒時,首長在前自身
引導帶隊沖,如果我被打掉,預備指揮艇馬上自動接替指揮。所以,干魚雷
艇指揮員最基本的要求是不怕死,而且死的可能性也確實比較大,誰叫你愛
上這一行呢,那沒有辦法。

18 時10 分,我們以單縱隊出擊接敵。記得太陽離落山還有好大一截哩,
海面微風小浪,能見度大於5 海裡,是一個適宜魚雷艇攻擊的好天侯。但一
出海就遇到了麻煩,我還沒有開足馬力,其它5 條艇都掉了隊,耳機裡有人
喊「加速加不上!」我就叫184 也加速試一試,果然,一掛高速檔發動機就
冒黑煙,艇速卻上不去,像一台在泥地裡往前拱的拖拉機。用不著檢查,我
知道是海蠣子在搗亂。你大概也知道吧,魚雷艇跑高速,艇底部必須保持光
滑清潔,最大限度減少海水的阻力,這同滑雪板越光滑越好的道理是一樣的。
一般魚雷艇只要三天不出海,艇底就會長滿密密麻麻黃豆粒大小的海蠣子,
正常情況下,清除很容易,我帶著艇隊到海上跑一圈最高速,等於每秒二十
幾米流速的海水就把還沒長結實的海蠣子全部沖刷掉了。每次總參、海軍來
檢查裝備,我的艇都是保養最好的。這一回不行嘍在廈門不挪窩隱蔽待命二
十多天,艇底的海蠣子全長到墨水瓶蓋那麼大,趴得死死的,戰士們怕到時
候艇跑不動,每天輪換潛到艇底用刮銹板刮,脊背、胳膊腿被海蠣子殼割出
一道道傷痕流血不止仍堅持干,管點用吧,但已不可能徹底弄乾淨了。我也
是頭一回領教,海蠣子這玩藝真他媽討厭,平常訓練我敢開到55 節,現在
只能開到27 至28 節。魚雷艇的優長就是一個高速嘛,速度上不去,對「八·二
四」海戰的影響簡直太大了!

出了定台灣,艇隊90°左轉彎,我就徹底亮相了。航路上,有一個敵占
的小島——東碇島,大太陽底下,我知道是要硬闖這一關的。果然,在距離

4.5 至5 海裡時,東碇敵人開炮了。小高炮、速射炮打得挺歡,炮彈在我們
的前後左右炸開。緊接著,我們的岸炮開始壓制射,炮彈彈道低得不能再低,
就貼著我們頭頂劃過,聲音很響,像鴿子起飛,喀勒勒勒——很快硝煙就把
東碇島完全遮蓋住了,敵炮也啞了。現在回想,敵人方面的一個重大失策恐
怕是通信不靈,如果這時候東碇立即把我艇隊出動的情報報告其料羅灣艦
隊,我們突襲的計劃大概會落空。而事實上,我們從東碇到料羅灣又走了近
1 小時,他的艦隊仍然糊裡糊余,可見敵人也亂了套了,他的情報是逐級上
報的,機械、呆板,並且東碇到金門之間,金門到海上艦隊之間,肯定哪個
環節上傳遞不暢,導致貽誤了戰機。我雖然只有28 節的航速,平均每秒鐘
也是10 米啊,換一個角度講,敵人的情報傳遞每延誤1 秒,就意味著危險
向他的艦隊迫近了10 米,問題是,他整整延誤了3500 秒!其實,當時我不

可能想那許多,魚雷艇一旦出航就是離弦的箭,敵人發現也好不發現也好都
是一碼事了,我們不可能再縮回去,只有橫下一條心,豁出命也要把魚雷扛
上去同他幹!

18 時40 分,我的雷達在左舷30°、距離130 鏈處發現了從料羅灣外竄
的敵艦群,我就講:「黃河,發現目標,準備戰鬥」,再說兩句鼓勵話。

我打仗,講話很少,這次戰鬥,一共講了不到三十句,戰後,總參通
信兵部部長還專門表揚了我。平時訓練,我很注意養成一種習慣一種作風,
盡量少講話,講一句是一句。因為指揮員不管哪一級,講話太多下面就疲塌
了,你就沒有威信了。我當參謀長、大隊長,那可是絕對權威,老天下大雨,
我說今天出海,沒有人敢懷疑是不是出的去,都得給我撅屁股老老實實做准
備。所謂權威,我理解,就是不講廢話,每一句話說出來都釘釘砸坑,很有
份量。由於許多同志是第一次上戰場,難免有點緊張,我又下令,「各艇唱
歌」,目的是要大家安定鬆弛一下,在最佳狀態中完成各種動作。

說來挺有趣,我們6 條艇是一邊唱著《義勇軍進行曲》,一邊向著敵人
接近的。

60 鏈時,根據雷達報告的方位,我看到遠處有一個灰黑的長條,開始
模糊,逐漸清楚。繼而又看到好多長條。按照比例,敵艦這時看我應該只是
幾個小黑點,我心裡明白,他肯定還沒有看到我。

30 鏈時,左前方突然出現兩個小目標,是敵人兩條小炮艇,航向與我
並行。正值黃昏,西南方偏亮,東北方略暗,我恰在亮處,他看我應該更清
楚。我著實緊張了一下,讓各艇把煙幕彈準備好。但兩條敵艇居然無任何反
應,我估計,我們剛打完炮,敵人可能驚魂未定,注意力都在金門那邊。另
外,他們的小艇也不一定裝備有雷達。我又僥倖過了一關。

距敵4-5 鏈時,敵人終於看到我了,打信號燈,一閃一閃和我聯繫。

要打招呼早就同你打了,現在還聯繫個屁,恕我無禮啦,率領艇隊一
頭就扎到敵艦堆裡去了。進去沒一分鐘,敵人開炮,可惜晚了,「台生」、「中
海」兩條艦已經沒地兒躲閃了。

時間我記得很清楚,19 時25 分30 秒,我率一中隊三條艇在距「台生」
號2-3 鏈間以敵舷角70°左右的攻擊扇面上佔領了齊射陣位。也就是300
米嘛,太近啦,我的整個視線裡已全是敵人的這一條船了,敵水兵在甲板上
亂作一團跑來跑去、敵艦首衝起的浪花看得清清爽爽。我喊了一聲「打!」5
條魚雷嗖嗖嗖出去了,一共擊中兩枚,哪條艇打到的搞不清楚,我估計可能
性還是我的184 指揮艇大,因為我居中攻擊,位置最好。打完,我們立即作
180°轉向、脫離。剛剛轉過來,就感到艇身猛烈震動,回頭,先看到一個大
火球,有多大呢?整個「台生」的舷翼都成了一個大太陽,比船體還高出一
塊,紅裡透黃,光芒耀眼。緊接著水柱從海底深處直衝上天,水柱高度,能
有船體的三、四個高,非常壯觀。水柱下落後,一切濃濃的白煙又升起來了,
這時候,肉眼已看不到敵艦,它完全被煙霧蓋住了。接來,可以聽到煙幕中
發生連續不斷的爆炸;不到5 分鐘,雷達兵就報告,「台生」已從螢光屏上
消失了。我打過的幾次海仗,數這條敵艦沉得最快。

「台生」是國民黨的一條大型登陸艦,4000 多噸吧,當運輸船用,滿載,
又運上去一些傷兵,幾百人總是有的。戰後,我說,我作孽喲,兩發魚雷不
知要了多少人的命,反正不可能有活的。

幾乎是同一時間,二中隊三條艇向與「台生」一般大的「中海」發起


攻擊。嚴格講,二中隊的戰鬥動作未按要求做,不夠沉著準確,急於求成,
沒有進行編隊齊射,而是依次單艇輪流發射,大大降低了命中率,6 條魚雷
僅命中1 條,打在「中海」的尾部,動力全部摧毀了,雖重創,但未能擊沉
它。

魚雷艇就是這麼個玩藝,兩條雷放完,就成了沒有任何威懾力的活靶
子,戰術動作只剩下一個,說好聽點叫「撤」,說難聽點是「逃」。我命令各
艇釋放煙霧,全速撤出戰區。敵人炮艦上的速射炮下雨一樣追著我們打。到
了較安全海域,我叫雷達搜索觀察,數來數去,一共撤出了五條。

用電台呼叫,才知道175 中彈負傷了。175 回答,它還有一台發動機,
可以自己回去。這時候天色已黑下來,海面上一片煙霧,敵人的炮越打越凶,
收攏編隊已不可能,岸上又一個勁催我們速撤,於是,我下令各艇自行返航。

實際上,175 傷得很重,他報告「自己可以回去」是好意,怕連累了整
個艇隊。但不管怎麼說,我沒有拚死回去搭救是犯了一個難以寬容的錯誤,
現在想起來,依然很難過,很內疚。

直到下半夜,175 仍未回來,呼叫沒有反應,派炮艇去找也沒找到,大
家才意識到,它凶多吉少,八成是沉沒了。本來,擊沉擊傷各一條大傢伙,
是個很大的勝仗,但全大隊卻沒有一點喜慶氣,劉建廷副支隊長哭,我也哭,
許多同志都掉了淚,大家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為175 上的戰友擔心啊。

第二天,不知哪傳出的消息,說175 負傷後,可能叫美國兵艦拖走了。

我們的心情更加沉痛,但都不相信。彭德清司令員來看望我們,他安
慰我們說:大家不要著急,照常噸飯,要相信我們自己的同志和部隊。

事實證明,彭司令員說得對,175 是好樣的,是咱海軍的驕傲。

張逸民曾是海軍的驕傲。顯赫的戰功為他鋪設了一架步步登高的雲梯,
數年間,他的職務由團而師而軍,四十出點頭便榮升至基地司令員。但是,
他大概也擺脫不了古來戰將「操戈勝於野,放言毀於朝」的劫數,多少槍林
彈雨都闖過來了,卻沒能過得了「史無前例」的大風大浪這一關。他非常悲
哀地成為「運動」的殉葬品。

他沒覺得太傷心,唯一的委屈是待到「問題」已所剩無幾的一紙結論
發下來,此生該干的最後一件大事便是舉家往干休所裡搬遷了。

張逸民老人說:文化大革命中,我同林彪、「四人幫」有什麼瓜葛?什
麼也沒有。我一擁護毛主席、共產黨,二不亂搞男女關係,三不貪污受賄,
想想犧牲的戰友,心裡也就坦然了。那些年,我總有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旦解脫,還回魚雷艇,干艇長,我的身體棒啊,六十歲上艇,我也敢同年
輕小伙賽一賽!

陸其明老人說:張逸民是英模人物,「文革」中,誰都想利用他,這就
使他「偏航」「擱淺」帶有某種必然性。那時,我去看他,他很委屈,說:
我認了。我說,你打「洞庭」號的勇氣哪去了?以後,不管見到哪一級首長,
我都為他鳴不平,說海上指揮打仗,功勞大要數張逸民。不講歷史唯物主義,
還叫什麼共產黨人!我這人愛打抱不平,有那麼一點當記者的良心公正吧。
張這個人確實可惜了,沒有「文革」,本可以為海軍作更多貢獻。

劉建廷老人說:張逸民,這個人倒楣在出名。人怕出名豬怕壯,文化
革命整個都錯了,否則,不是屁事都沒得嘛?但我堅信一條,天安門城樓的
第一面五星紅旗是毛澤東昇起來的,這個變不了吧?魚雷艇隊的歷史也是變
不了的。


6


六十年代,八一電影製片廠拍攝了故事片《海鷹》,將「八·二四」海
戰和175 艇搬上了銀幕,王心剛與王曉棠的精彩表演珠聯璧合,轟動一時。
從此,我和我的同齡人的腦海之中,英雄的「海鷹」便成了海軍的固定形象,
那輕巧威風的魚雷艇也不知讓多少孩子著迷神往,以至於日後當17 歲的我
穿上空軍地勤士兵服時,心中依然快快不樂:你為什麼就沒有福氣成為一名
駕駛魚雷快艇的水兵?童心,是一顆插上了美麗翅膀的理想。

後來,當自我感覺已經成熟的時候,我終於明白,銀幕,是用花朵編
織的故事,真實,是蘸著鮮血寫就的故事,如果你還沒有被海水灌飽肚皮的
思想準備,千萬先不要奢望去做什麼銀幕之外的「海鷹」。

※※※※※


175 是在掉頭撤返的瞬間,被敵炮擊中的,從艇首打到艇尾,共11 個
洞。左主機當即起火,右主機還能轉動。

耳機裡傳來張逸民的聲聲呼叫:175,你在哪裡,請回答!

艇長徐鳳鳴對著送話器報告:我機器故障,可以走。不要管我,你們
先撤!

說完,耳機裡沒了聲響。艇首在下沉,電信室也進了水,蓄電池被海
水浸泡,電源消失。

天色,一秒比一秒更灰暗地陰下臉來,海水變得彌蒙渾濁。700 米開外,
碩大的「中海」也在那裡歪斜著,艦橋上竄起數丈高的煙柱。敵人的幾艘護
衛艇仍在盲目亂射,一串串曳光彈如火矢流星在天空中飛竄。

像給一個危重病人進行搶救,幾個水手仍在繼續沒有多少希望的努力:
用衣服、棉紗、木頭堵塞彈洞;提著滅火器滅火;檢修儀表機械..輪機長
李茂勤把4 個煙霧筒打著,以擾亂敵人的視線,爭取與生命同等金貴的時間。

忽然,敵人一艘小型炮艦開過來,影影綽綽的艦體愈來愈清晰,轟轟
隆隆的馬達聲滾過海面,擠壓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李茂勤狠狠拍打一下尚存一雷、卻因故障無法擊發的發射管,候地,
端起衝鋒鎗,怒視著那個突突而來的黑影。又有幾支衝鋒鎗和手槍平舉起來,
準備做一場刺刀與大炮相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鬥。

找太平斧來,劈艇沉船!平時愛艇如命的徐鳳鳴下達命令。作為軍人,
他恪守「寧作鞍下死,不為馬上囚」的古訓。

也可能沒有看清他們,也可能不認為他們還是一個值得攻擊的目標,
敵艦繞了一個彎,回去了。

都放下槍才發現,前艙已灌滿了水,右主機也已停轉,海水一波接一
波漫過前甲板,湧進駕駛台,艇尾在一點一點向上翹起。

於事無補的搶修自動停止,誰都明白,175 不行了。大家擁擠在尚可立
足的後甲板上,無語,悲哀痛苦地感覺著朝夕相處的夥伴一毫一厘地往下沉,
像騎兵在茫茫戈壁上看傷重的坐騎靜悄悄地死去。

徐鳳鳴走到桅桿前,緩緩降下仍在飄動的五星紅旗,人們的右手齊刷
刷舉起,眼眶,再也無法關閉一種難捨難分的情感,熱淚,在男子漢的臉頰
上滾淌。

指導員周方順不忘職責,最後一次作簡短的政治動員:都穿好救生衣,
下水後,向月亮方向游,那兒就是祖國大陸。大家要發揚階級友愛精神,不
要分開,我們一定要游回去!


艇身下沉的速度漸漸加快。漆在駕駛台外側白色的「175」已經深入水下。
但無人挪動,像偎依著即將天各一方的戀人,不願意相信,這就是最後的訣
別。幾秒鐘之內,海水漫過雙踝、膝蓋和腰胸,蠻橫地強迫人艇脫離。一個
浪頭撲來,所有艇員已在海面沉浮漂流。

注意節省體力,向月亮方向游!周方順再次提醒大家。

橢圓形的月亮像一盞燈,明晃晃地懸掛中天,指示著大陸、家鄉,引
導著滔滔長路、茫茫歸途。看到她,雙腳就有了踩踏在175 甲板上的那份堅
實和自信。

※※※※※


一次漂亮的勝仗,並沒有給指揮所和基地帶來預期的歡樂。175,你在
哪裡?彎鐮一樣的?切割著所有人的心脾。

三艘高速炮艇冒險闖入戰區。敵艦還在亂打炮。不能開燈,不能打信
號彈,也不能用喇叭呼叫,像睜眼瞎在重重夜幕中摸,在漫漫波濤上尋。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張逸民徹夜難眠,坐在礁岸上一根接一根吸煙,默默地仰視天空,似
乎那輪高懸的光環之中隱含著全部的答案。

※※※※※


清幽的月光鋪滿大海。開始,大家還能夠互相望見,你喊一聲「喂,
怎麼樣?」他答一句「哎,很好」。誰想正游在了金門到台灣的航道上,兩
艘小山一樣的敵艦從他們隊形中間轟轟闖過,待艦尾噴湧的黑浪平復,隊形
已被衝散,開始了三三兩兩的漂游。

※※※※※


八十年代末,我有一次在海上夜航的親身體驗。一個人站在甲板上,
憑欄眺望,海天四維黑沉寂寥,人像被禁錮在一個巨大而密不透光的漆盒中
間,無頭無尾,無始無終,遠離人寞,與世絕緣。身後,螺旋槳攪起的濁浪
高潮迭起,翻騰洶猛。迎面,強勁的海風吹得你站立不穩,兩手下意識地抓
緊欄杆,生怕「一失足為千古恨」。

我並不是一個畏懦的膽小鬼,但假設此刻被拋進大海,我真不知如何
去應付那無限大的黑暗和曠古蠻荒般的死靜,如何在重重包圍著的海浪中掙
扎求生。不由又想到,175 的漢子們在夜海上漂游的滋味,想到他們幾乎沒
有生還的希望,仍在作最後的努力最大的掙扎,沒有氣餒和退縮,一息尚存,
奮爭到底。這實在是與從小就讀到的爬雪山過草地故事同等的壯舉。這裡面
自然也該有著某種屬於「精神」的東西:人與生俱來的強烈的求生欲;我軍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氣概;這個古老的民族在謀求統一的歷史進程中所
表現出來的堅忍頑強和韌性。哪一種說法更為準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人與
大自然相比,確實過於渺小,但人之為人,又確有比大自然更高偉更雄闊的
一面。

※※※※※


下半夜,大慈大悲的月亮似乎也乏了累了,慢慢沉入海中。「指路燈」
沒有了,只能憑著感覺和記憶,朝著月亮剛剛濺落的方向游。軟綿綿的海蟄
會突然來襲,趴在腿上咬你一口,過電一樣刺疼刺疼的。蝦和蟹,不停地撞
到身上,有時,會用他們鋒利的螯,挑釁性地鉗你一下。小魚好奇地追逐它
們從未見過的「天外來客」,放肆大膽地在救生衣裡面滑溜溜地鑽出鑽進。
可以判定,潮汐已把他們推到了料羅灣外海的漁場上,這樣,離大陸可就更


遠啦!

※※※※※


輪機兵黃忠義是最後一個見到徐艇長的人。黃忠義不會游泳,靠著救
生衣的浮力隨波逐流,終於熬到黎明的身影漸漸從海天銜接處走出來。

身後有人喊「黃忠義!」回頭看,艇長徐鳳鳴已吃力地游到跟前。徐艇
長安慰鼓勵他:小黃,別慌,慢慢游,注意保持體力,只要有我,一定把你
帶回去!看著艇長已經不支的樣子,黃忠義覺得鼻子酸酸的。

他突然想起,海戰那會兒,自己蹲在艙裡,也不知道這個仗是怎麼打
的,便問:艇長,咱們打沉了敵人的軍艦嗎?

徐艇長說:打沉了,一共兩條大傢伙。

嘿,好哇,咱175 換兩個大傢伙,值啦!黃忠義忘了是在海裡,兩腳
一蹬,想跳,哪知身子偏往下沉,嗆了一口水。

又有一艘敵艦開過來。徐艇長說:小黃,沉住氣。要是敵人發現我們,
就解開救生衣,沉海!

徐風鳴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也是他生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敵艦轟轟開過去了。艇長呢?黃忠義四面搜尋,遠遠地,看見一個小
黑點在浪中一沉一浮的。他剛想呼喚「艇長」,又是一個浪頭,嗆了一大口
海水,再看,就再也看不到那個小黑點了。

徐艇長是黑龍江人,三十不到,矮矮胖胖,沒有《海鷹》中電影大明
星王心剛演的那個艇長瀟灑英俊,但人品極好,群眾威信高。他是今年討老
婆成的親,戰前回老家探親,邁進門坎就收到部隊發出的戰備電報,第二天
使趕回來參加戰鬥。別看艇長訓練中挺嚴厲,其實是個婆婆心軟肚腸,昨天
晚上還在替大伙放哨,又給自己扯蚊帳、掖被子呢。艇長年紀輕輕就患有高
血壓症,平常有時跑跑步便會頭昏腦暈,氣喘吁吁,況且,他也不會游泳,
長時間在海上折騰,肯定吃不消的。可是,他從來不說洩氣話,一直在為自
己、為大伙鼓勁兒呢..徐艇長是個好樣的!

大海之上,黃忠義嗚嗚地哭了。後來,他最不願看的電影就是《海鷹》,
一看到王心剛扮演的那個艇長精神煥發活著回來了,就覺得不真實不是滋
味,就忍不住會流淚。

※※※※※


太陽升起來了,溫暖地擁抱大海,將冷霧驅散,將新的希望帶給落難
者。指導員周方順和水手長季德山、槍炮手趙慶福一直緊緊靠在一起。終於,
他們又同輪機長李茂勤、魚雷副業務長尤志民會合在一起。周方順高興地說:
咱們五個可不能再分開了,死活都得在一塊。

五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人,是一種離開了群體便難以生存的高級生
靈,平時,不容易覺察這一點,只有到了危難之中,才能更深刻地感受群體
所蓄含的偉力——每一隻手都從另外四隻手上獲得了生的渴求和必勝的信
念。

事後,李茂勤說:說實話,要是我們分開了,就可能一個也游不回去。

艷陽普照,碧波藍天,極目望去,遠方海面上顯現出一道無限長的灰
線。周方順驚喜地叫道:瞧,那就是大陸,同志們努力呀!

好像燃料將盡的汽車又加滿了油,五個人向那乍隱乍現的嶄新希望奮
力游去。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那道灰線永遠都是那般遙遠,像沙漠戈壁上的


海市蜃樓,可望而不可及。身子下面的海水,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反作用力,
把他們向相反的方向拉扯推搡著。周方順明白了,這是海水正在退潮,任憑
你把力氣用盡,也只能是退而不進、白費勁兒的。他趕緊招呼大伙,改成仰
泳平躺在海面上,隨潮漂流,以保存體能。待到下一次漲潮,再作努力。

風乍起,吹皺萬頃海水。烏雲變戲法似的一會兒功夫就佈滿了天空,
海鳥瞅瞅地叫著,慌慌亂亂地掠過海面,飛返歸巢。浪更大,潮更急,雖是
八月天,人在海水裡也禁不住冷得打戰,看樣子,要來一場大雨哩。已經漂
游了十幾個小時了吧?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子。腸胃裡沒有一點食物,人餓
得發慌。而最難忍受的,是渴,海水喝得越多就越渴,感覺大海如果不是鹹
的,能一口氣把它喝個淨光。要下雨了,那太好了!五個戰友仰面朝天,張
大了嘴巴,恭候老天恩賜的甘露。雨滴終於劈劈叭叭降下來,落到嘴裡甜絲
絲的,使人產生天無絕人之路的遐想..可惜,剛剛濕潤一下冒火的舌頭、
喉嚨和乾裂的嘴唇,一陣強風吹來,頓時天開雲霧,旭日燦爛。

他媽的,一場期盼的豪雨僅僅是驟開驟逝的浪花,露個臉便無影無蹤
了。周方順苦笑著搖搖頭,伸出胳膊,看看仍在走動的防水表,恰是午後一
點鐘。

※※※※※


日頭爬上頭頂,天已過午。昏昏沉沉的黃忠義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個小
島。長久地被包圍在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海水之中,猛然間發現一塊陸地,
恰似在浩瀚的沙漠之中,無意中遇到了一泓清泉,那種喜悅和興奮是難以用
語言來訴說的。一種「終於有救,死不了啦」的感覺使他幹勁倍增,加大了
動作,一下一下向小島撲騰而去。

島的輪廓已清晰可辨,礁石、沙灘、綠樹、房屋,和一條兇猛的狗。
怎麼,還有碉堡?沙灘上的一排木樁上,竟吊著兩具屍體!再看,一根旗桿
上,還飄揚著一面「青天白日狗牙旗」。媽的,是敵占島呀(後來才知,這
是位於金門之東,台灣所佔的北碇島)。

黃忠義沒有片刻猶疑,掉轉頭,向著碧波浩渺的深海重新游去。他的
身後,是生,他拒絕屈辱的生。他的前方,很可能是死,他寧肯光明磊落的
死。他記著徐艇長最後的囑托呢。還有,自打穿上軍服那天起,他就有個想
法,到了戰場上,當不當什麼「英雄」沒關係,但咋也不能叫組成自己名字
的那兩字——「忠」與「義」——倒著寫!

游啊,游啊,將近黃昏,小島終在眼中消失。手腳好像早已不是自己
的了,肌肉骨骼裡邊的精力和體力也好像全部耗盡,他仰躺在海面上,連撥
拉一下水的氣力也沒有了,這會兒,只剩下一個念頭,要是打哪漂來一半截
木頭,能摟抱著喘口氣,該有多好。

還真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漂過來。定睛瞅,是一堆亂草,上面趴著一
公一母兩隻肥墩墩的大螃蟹。人餓極了沒有不能吃的東西,他毫不猶豫,將
一對蜜意正濃的八爪「夫妻」活剝生吞。日後回憶,這大概是這輩子吃過的
最香美的食物了,可惜才兩隻,少了一點。

※※※※※


黃昏,太陽用它最後的光焰裝扮大海,無限絢麗,一片斑斕,掩飾著
它的吝嗇和殘忍。它就要撒手不管了,把一個更陰冷更嚴酷的暗夜拋給那些
遇難者們。倒是鷗鳥們富有同情心,在頭頂盤旋翱翔,有時,甚至就落在你
的近旁,側著小腦袋看著你,發出同情哀憐的悲鳴。


風又起,浪又高,天邊那道狹長的灰線終至模糊、消失。周方順的心
一下子收得緊緊的。過去,跟著蕭勁光司令員當警衛,在東北解放戰場上馳
騁縱橫,不知打了多少惡仗、險仗,他從沒有驚惶失措過,因此,也就覺得,
人只要心理堅強,沒有闖不過去的關隘。可這一次,大概真的會闖不過去凶
多吉少了。想想真憋氣,被圍在無根無際的大海之中,縱有天大的本事也枉
然,死了真窩囊。他的手情不自禁去觸摸一直捨不得丟掉、帶在腰間的手槍,
他媽的,與其叫海水嗆死憋死,不如自己一槍..

遠遠地,傳來尤志民痛苦地呻吟,刺得他心好疼。突然間,他想到了
四個戰友,想到了指導員的責任,便對剛才的想法感到內疚和荒唐。別忘了,
你是這個集體的主心骨,你可不能先垮了。要有犧牲的準備,但,就是死,
也得是最後一個!

他又一次呼叫每一個名字,提醒大家盡量靠攏,千萬別叫風浪打散。
他的政治工作依然簡短有力:堅持住啊。堅持就是勝利!

※※※※※


天光完全暗下來的時候,尤志民確實堅持不住了。他本來就有嚴重的
胃病,被陰冷的海水浸泡一整天,又沒有吃一點東西,肚子裡像塞進去一隻
刺猖,有千百根針在刺,在扎。他那一聲甚似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聽了真
叫人心碎。

季德山游靠過去,臉貼臉緊緊抱住形色枯槁、一陣陣發抖抽筋的尤志
民,說:老尤,來,我們暖和一下。

季德山像一葉小舟仰躺著,讓尤志民壓到自己身上,給他暖胃。一個
浪頭打來,季德山喝下一口海水,又一個浪頭打來,再喝下一口海水,但是,
他緊緊摟住尤志民,雙臂沒有鬆開,微弱的體溫,從一個軀體傳導至另一個
軀體。經受了戰火生死考驗的戰友情兄弟愛,從一顆心傳導至另一顆心。狂
濤怒浪應該懂得,它可以埋葬掉物質的人,但它永遠不可能淹沒高尚的魂靈。

季德山直到精疲力竭,被海水嗆得昏迷嘔吐,才不得不聽任尤志民從
身上滑下。

守在一旁的李茂勤游過來,接替了季德山的工作。

李茂勤不支,周方順、趙慶福又游了過來..

天完全黑了,風浪比剛才更大,相互離得並不遠,呼叫應答都聽得見,
但就是看不到對方的身影,而且,無論怎樣努力,再也靠不到一塊。

「老周,老周,我胃疼得厲害!」幾十米之外,尤志民又在痛苦呻吟。

「志民,堅持住,我馬上游過去!」「老周,保密員那裡有我二百四十元
錢,四十元交團費,二百元給我母親郵去,叫她不要傷心。啊,我不行了..」
「志民!志民!」四個戰友都在叫。

一下子,連微小的呻吟也聽不到了,回答只有浪濤的節奏單調分明的
拍擊。

四條漢子熱淚縱橫。

※※※※※


二十六年之後,劉建廷老人回憶說:不論什麼時候,一想起175,最讓
人動感情的是尤志民。他是福建石獅人,身體瘦瘦的,個子高高的,籃球打
得不錯。那時一個高中畢業生在部隊就是文化比較高的了,尤志民作為知識
分子,在臨死的時刻,想到了母親,想到了組織,四十元錢還要交團費,這
個精神今天看,仍然很偉大呀!四十元錢,今天能算什麼,現在大款有的是,


萬元戶,幾十萬元戶,百萬元戶都不稀奇啦,可那是1958 年,四十元,那
就是一個普通戰士的全部財產呀!事後,我們給尤志民的預備黨員轉了正,
對他是個安慰吧。但這麼好的戰士,當時宣傳很不夠,我是指揮員,這個事
疏忽了這麼多年,我有責任。175,幾十年了,沒個說法,我也有責任。福
建石獅,我一直想去,見一見尤志民的母親,安慰一下老人家。可直到今天,
我也始終不敢去。尤志民沒個說法,175 沒個說法,我這個指揮員有什麼臉
去見他母親呀..說到這裡,七十歲的老人雙手摀住眼睛,失聲啜泣。我的
心,被一種凝重而樸直、蒼涼而熾熱、老邁而童真的感情所強撼。

※※※※※


月亮如昨,像燈,高懸天空。

季德山冷得實在挺不住了,一下子喪失了信心,心一橫,擰開了救生
衣的氣孔,身子一點點往下沉。又奮力衝出水面,仰起頭來,想最後看一看
這值得留戀的世界。

銀光四射的月亮似乎蘊藏著什麼深奧或淺白的哲理,只看了她一眼,
季德山就停止了愚蠢的行為,狠狠地咬自己的嘴唇,趕緊擰住氣孔,繼續漂
流。

李茂勤冷得牙齒打戰,手腳抽搐,一個浪頭打來,就喝幾口海水,哼
叫一聲。

他對前來幫助他的趙慶福說:你甭管我,自己游吧,我怕是不行了。

趙慶福說:老李,你看那是啥?李茂勤嗆一口水,吃力地說:月,月
亮。趙慶福便不再說話,把兩個人救生衣的帶子結在一起,以免被海水沖散,
一手抱住他,另一隻手划水。

李茂勤也不再說「不行了」,規規矩矩跟著趙慶福游。

周方順也進入了半昏迷狀態。一個浪頭撲來,嗆一口水,激冷一下,
醒了。浪頭一過去,頭一歪,又開始昏睡。就這麼睡著、醒著,醒著、睡著,
恍傷中感覺一直在扯著脖子呼喊:季德山、李茂勤、趙慶福,向月亮游!

人,存在於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不能沒有希望。一位詩人寫道:希
望/是寒冬裡的報春梅/是支撐大廈的柱和梁/是荒漠裡的一眼井/是海燕
搏擊風雲的鋼的翅膀..1958 年8 月25 日深夜,對於幾個在茫茫大海上已
整整漂流了三十幾個小時的落難者來說,希望,沒有一點詩情畫意,就是那
個與往日一般無二、普普通通的月亮。

幾個人都說,那天晚上如果是個無月天可就壞了,八成要絕望,怎樣
也堅持不到最後了。

看到了月亮,心裡就有安慰,有個盼頭,就好像離祖國、大陸、家鄉、
領導和同志們不太遠了。

※※※※※


浪,像一條長長的木板,橫拍過來,又一次把周方順打醒。他猛地睜
開眼睛,好像看見有白色的東西在前面晃動,揉揉眼珠使勁看,沒錯,是一
頂白色篷帆正從一片聖潔溫柔的月光中緩緩搖來!精神一下子振作,使足了
力氣呼叫:漁船!漁船!

那船毫無反應,卻椿桅稍側,後舵微轉,在他眼前劃一個半圓,像一
陣風,從天空和大海的兩個月亮中間駛出去,走進一片黑暗。

還好,後面又有一艘如仙船飄然而至。周方順掏出手槍連打4 發,以
期船上漁民能夠發現。准想,那船卻突然加速,兔子遇到狼般撒腿開溜。


他娘的,生生能把大活人氣死。

再看,後面還跟著一條呢。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因為,環顧四周,顯
然看不到第四條船的蹤影。

周方順不再喊也不再開槍,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一陣猛游,靠近漁
船,抓住了船尾拖帶舢板的繩纜才叫:船老大,快停下!

沒人回答也看不到人影,只聽砰的一聲,手中的繩索斷了。也難怪,
這裡漁民經常受到敵艦敵特的騷擾,怕爬上來的又是「水鬼」,故意把繩索
一刀斬斷。

周方順抓住斷繩的手沒有鬆開,一把一挪靠近了後面拖帶的小舢板,
攀住船幫,使盡吃奶的力氣終於翻了上去。翻上去就只能仰躺在那裡,呼呼
喘著粗氣動彈不得。

大船又靠過來,下來一人,矮小、粗壯,俯視著他,用福建方言發問。
他聽不懂,用普通話解釋,對方又聽不懂。周方順真怕這條魯莽的漢子不管
三七二十一,把自己重新丟回大海,那有多冤,自己可是一點點掙扎反抗的
能力也沒有啦。終於,那人低頭看到他軍服上帶有「八一」軍徽的鈕扣,又
用手摸了摸,笑了。周方順會意地點點頭,也笑了。直到此刻,才確信,自
己已經脫險。

周方順引導,漁船在海面上來回搜尋,季德山,趙慶福相繼被撈救上
來。最後發現了已經不省人事的李茂勤。他以為是敵人來抓他,扑打著海水
拒絕上船,嘴裡還不斷喊:放開我,我不上去!直到周方順緊抓住他叫:老
李,是我呀,上來吧,我們來救你啦!才順從上船。

大概也是這個時辰,黃忠義在另一海域被另一艘大陸漁船救起。

※※※※※


朝陽,給人間降生下一個新的黎明。歷盡艱險、殘破不全的175,返航
歸來。

藍藍的料羅灣,不得不臣伏於「海鷹」腳下。「海鷹」在征服大自然過
程中所昂揚煥發出來的不光是人的求生本能,還更深刻地證明著這個國家不
會動搖的歷史意志。

7


在南京張逸民老人處瞭解到175 艇輪機長李茂勤的確切住址,我沒有
任何遲疑,立即北上。於是,在美麗的濱海城市青島見到了當年差一點就當
了烈士、現任市外貿機械設備公司副經理的李茂勤老人。

微胖、鼻樑上架一副方框眼鏡的老人儼然一副「老闆」派頭。顯然,
他對我這個不速之客的突然光臨很感驚訝,175,在他的記憶中已是一段相
當久遠的往事了,現在,居然還有我這麼一個人惦記這樁事,為此專門來拜
訪他,他笑出了一臉的不解和勉強。他說:六十年代,我還到學校、工廠去
亂吹一吹,可能有一些教育意義,這些年,沒有人再講這段了,我也不願嘮
叨這段事,在單位從來不講,回家同老伴、孩子們也不講,再講這些事沒有
意思啦。

輪到我困惑不解了:1958 年8 月24 日、25 日兩天,明明是他平凡一
生中刻骨銘心的高潮,但他卻希望將這一段生與死的激烈角逐深埋心底,悄
然淡去。而且,許多被採訪的老人也都極不情願談及1958 年,為什麼?我
不得不發表鴻論、大侃高調,向老人闡述了回顧這段舊事,並把它寫出來對
於以史為鑒、和平統一祖國的重要性和偉大意義。


老人的笑終於不再拒絕和具有排斥性,但他提出了一個要求,請單位
政工科一名同志參加旁聽,理由:這次採訪不應是我倆之間的私事,而應是
由組織出面安排的公事。

那個時代的老人組織觀念都特強。我似乎從中也窺見了老人微妙的心
態,他希望工作了已近七、八年的單位對他的過去能夠有所瞭解。

我很高興。老人將一段往事鎖進心的保密箱,但他並未失卻對這段往
事的光榮感,因為,無論誰,只有光彩的故事才能夠才願意重新翻開示人的。

在青島,我不但採擷到了歷史長河中的一朵小浪花,也邁進了李茂勤
老人依然大海般豐富充沛的感情世界。

※※※※※


就如名牌大學的畢業生視母校為終生的驕傲,在英雄部隊摸爬滾打過
的軍人那份優越良好的自我感覺同別人就是不一般,「我們魚雷一大隊」在
老人的記憶中永遠是一枚熠熠生輝的金質獎章,擁有她是一種長久的榮幸與
自豪,因為曾為獲得她付出過血和汗。

不謙虛地說我們魚雷艇一大隊應該算是海軍的王牌了,小艇打大仗,
誰也沒我們多,擊沉敵艦,誰也沒我們多。好多大艇大艦不服氣,說,上級
對你們偏心眼老把重要任務給你們嘛。我認為幹啥事確實有個機會問題,但
機遇絕不是天上掉餡餅白來的,要不是我們訓練嚴格仗打得好,先後打掉了
「太平」號,「洞庭」號,上級把重要任務交給你能放心?一大隊各方面過
硬,岸上靠劉建廷,海上靠張逸民。張逸民這個傢伙比較有才,戰術技術確
實好。

我們一大隊長期駐寧波。福建沿海一直沒擺海空軍,制空制海權沒拿
到,在老百姓心目中,共產黨的力量還是不大行,國民黨仍是很嚇人的。

1958 年中東形勢緊張,中央確定打這一仗,拿金門示眾,懲罰教訓美
蔣,海軍把我們一大隊派往廈門,我們九條艇可以說是海軍的尖兵連,構成
了前線主要海上突擊力量。這回又叫我們一大隊上,別的部隊都挺眼熱。我
心說:打鐵還得鎯頭硬,是金剛鑽才敢攬這個瓷器活,攻堅任務,不給我們
一大隊給誰?那個時代的人,好勝、單純、可愛,任務越困難越艱險,越覺
著光榮、體面、來勁兒。

一首《戰士與槍》的小詩寫道:

戰士有一個忠貞的伴侶——槍,

像愛護自己的眼睛般愛護她夜晚撫摸著她才能進入甜美的夢鄉,

硝煙戰火讓偉大的愛變得更深沉更專注更真摯,

流血負傷不哭唯與槍道一聲再見時淚水才會順著男子漢的臉頰流淌。

我這個人有一個特點,在海上跑多大的速度都不會暈船,天生一副魚
雷快艇體格。

分配到快艇部隊工作,我挺高興。第一回上175,這摸摸,那看看,但
思想上頂多也就是新奇吧,這玩藝不過是在大海上跑得跟飛一樣的一條船一
部機器唄,和它還沒建立什麼感情。後來,吃在艇睡在艇,感情慢慢就起了
變化,覺得175 就是自己的家啦,上岸辦事真要有幾天不見面,還怪想它的。
再後來,越來越覺得這艇除了不會說話,和人是一樣的,它也有心臟胳膊腿,
也得吃喝拉撒睡,而且,也有個性和脾氣,你悠著使喚它,勤著保養它,它
乖乖聽你的,你要把它不當一碼事。不好好侍弄它,到時候,它就給你扔挑
子撂蹶子出難題,干沒治。特別是,你只要駕艇出海參加一回戰鬥,和它的


感情就更深了,說是戰友情也不過分,它安全地把你馱去馱回,又按照你的
意志把敵艦捅個大窟窿,沒有它,你能幹啥,屁也幹不成。

在175 上,我是輪機長。電影《海鷹》你看過吧?從前邊看駕駛艙,
中間站著艇長,右手是水手長,管信號、聯絡,輪機長站在艇長左邊,負責
艇上的電器機械維護。平常,我只要一聽175 的發動聲,就知道它哪正常哪
不舒服,我就像保健醫生一樣對它的五臟六腑心裡全有一本賬。

「八·二四」海戰,175 和指揮艇在主攻方向,其它艇擔任側攻,防止
「台生」號轉彎。快艇就這麼一招,放了雷,趕緊掉頭向後跑。敵人護衛艦
的速射炮也很厲害,梅花槍一樣打在我們的前後左右。如果我們能開最高速
五十幾節,我估計得了便宜開溜沒啥大問題。可惜艇底結了許多海蠣子,我
們又有一發魚雷因故障沒射出去,艇身重,我心說,夥計,爭點氣,快跑呀,
可175 就是跑不快啦,真恨不得拿鞭子抽它。我們趕緊給剩下的一條魚雷排
除故障,想把它打出去,但沒有成功。《海鷹》演的是把故障排除後又擊沉
了一艘敵艦,純屬藝術加工。

跑著跑著,艇身猛地震動,接著底艙冒出煙來。175 被敵炮擊中了。

我趕緊下去,底艙進水已經齊腰,露在水面上的彈洞大大小小可以看
到三、四處。我用一個水泵排水,同時組織堵漏。搞完,上去報告艇長,已
經堵好了。底艙又叫,「仍在進水,很快」,實際上,水線以下還有好幾個較
大的洞,但看不到。

這時,艇長向指揮艇報告:我艇故障,可以自己返航。事後分析,175
明明不行了,艇長為什麼這樣報告呢,估計他考慮我們正在敵人的火力範圍
內,他不願其他艇來救我們受損失。

後來,蓄電池也泡湯了,175 完全停下來,可以感覺到它在慢慢往下沉。
我們12 個人都到了後甲板,誰也不願離開艇,真是戀戀不捨,都圍聚在一
起。艇長把國旗降下。175 先是頭紮下去。屁股蹶起來,倒栽蔥站直,又一
頭倒下去,很快,一個漩渦水花就不見了。

人甩到海裡,我的眼淚刷就下來了。當時,根本就沒想我們自己該怎
麼辦,能不能活著回去,只想著175,一個相處了幾個春秋的好夥計,哎,
它,戰死了,犧牲啦。

人生大戲各不相同,卻有著完全相同的終場——死。心理學家分析: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明白死神已經向他走近的時刻會產生恐懼、絕望、悲觀、
痛苦的意識,並伴隨有憐憫、懺悔、自嘲、原諒等潛意識。只有大約百分之
一的人面對死亡能夠比較鎮定自若泰然處之,這部分人在個性表現上一般都
具有堅忍頑強對所有對手包括死神無所畏懼的特徵。長久以來,宣傳媒體和
文藝作品告訴我們,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確實是有的,他們很少凡夫俗
子,不是英雄,便是梟雄。而通過採訪本節主人公,我發現,在即將死亡的
絕境中,他既沒有達到頂天立地傲視萬物的高度,卻超越了茫茫眾生凡胎肉
軀的局限,我不曉得他究竟屬於百分之大多數還是百分之極少數。大概,生
活中的真實人都是虎氣與鼠氣兼備的綜合體,兩氣間的運動消長構成了複雜
變幻的人生,使得同是碳水化合物組合的個體看上去也就有了或大或小的差
異。

剛落海時我心裡一點也不害怕,沒有想到問題的嚴重性,因為12 個人
無死無傷,戰鬥集體很完整,互相鼓勵,沒有孤獨感。另外,絕對相信組織
上不會丟掉我們不管,肯定會派艦艇來救我們。月亮已經升空,我們分成三


個梯隊,向月亮方向游。我當時身體不算好,猴瘦猴瘦,一米七的個頭,只
有103 斤,被分在中間一組。艇長的分工是,前邊一組處理敵情,後邊一組
保證中間的不掉隊。我心裡挺踏實、挺有信心的。

一艘國民黨炮艦為被擊中的「中海」擔任警戒,來回轉,接近我們時,
我們就把頭埋進水裡,不讓它發現。最後一次,它就從我們的隊形中間橫衝
直撞開過去,連它的舷號都看得很清楚。這個傢伙跑遠了,戰友們都找不到
啦,喊、叫,也沒有人回答。這個時候,心裡開始有點發毛髮怵了,覺得情
況不大妙。我會不會給淹死?這個念頭跑出來糾纏了。你想像一下,黑冷黑
冷的大海上,就你一人被困在那是啥滋味?說不害怕,那是瞎話。

岸上派高速炮艇尋找營救我們,我知道。國民黨的美制艦同我們的蘇
制艦機器聲完全不一樣,一聽馬達響,便知道是自己的船出來了。可惜,營
救艇沒有想到175 已經沉了,他判斷是迷航,所以只注意打開雷達找船,不
注意找落水的人。他媽的本來離我們很近,眼看著它呼嚕呼嚕兜圈子回去了,
氣得夠嗆。但不管咋樣,又有了一些希望吧,總想著他可能還會再來找。我
體會,人在險境中,絕對不能沒有希望,希望就是動力就是精神支柱啊。

25 日天亮,希望好像又多了一些,我和周方順、季德山、趙慶福、尤
志民又游到了一起,而且遠遠能夠望到大陸海岸線了,互相鼓勵一下,情緒
好了一點。人在大海裡,真是滄海一葉,你會覺得自然的力量是那般強大,
而你自己卻沒有一點能力,純粹廢物一個。實際上,掉進汪洋大海,「游」,
沒有任何意義,還白白損耗體力,只能「漂」。漲潮時,你會發現離大陸越
來越近,頓時幹勁倍增,總想快些游過去,游著游著,你會發現怎麼離大陸
又越來越遠啦?後來才明白,龍王爺又改落潮了,。落潮的時候腦子裡只有
一個想法,哎,如果身上裝一個錨就好了,現在把錨放下去固定在一個點上,
漲潮時再收錨接著向岸邊漂。現在回憶,困境中的幻想可能是一種還沒有絕
望的表現吧。

待到25 日太陽落山,天完全黑下來,人一下子就徹底絕望了,明白沒
有多少活的可能了。八月天的海水,已是冰冰涼的,加上一整天未進食,又
冷又餓,全身整個麻木了,四肢是不是還屬於自己好像都覺不到了。尤志民
本來胃病就很嚴重,哪經得住這麼折騰,他一陣哼哼一陣慘叫,那聲音我一
輩子都忘不了,那是人在垂死掙扎狀態中才會發出的聲音,聽了難受得不行。
我們慢慢攏過去,輪流解開救生衣抱緊他給他暖胃,其實也就是一個安慰吧,
每個人這會兒都成了「冷血動物」啦,哪裡還有熱乎氣呀。

我記得尤志民最後說出的話是他存了二百幾十元錢,二百元給他媽,
剩下的交團費。以後怎麼跟他分開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了;我們都筋疲力盡,
進入了半昏迷狀態。

我估計,要是再不遇救,三幾個小時之後,肯定就淹死了。你問人在
快死的時候想到什麼?開始感到恐懼、懊喪,後來什麼想法都沒有了,家裡
人一個都沒想到過,另外,什麼活著回來繼續為黨為祖國做貢獻呀,壓根就
沒想過。可能還剩下一點模模糊糊的求生欲,主動的死仍不值得,管球呢,
隨它漂吧。那時候,頭腦一會兒空白一會兒清楚,我還記得叫一個浪頭拍醒
了,覺到救生衣裡滑溜溜的,下意識去抓,抓到了一條小魚,我很想擰下它
的頭來,吃了它,後來又想,吃它有什麼用,也是一條可憐的小生命,一撒
手,把它放走了。我是共產黨員,無神論者,可直到今天都有個迷信的想法:
本來八月,是鯊魚的發情期,調皮的季節,最愛攻擊人啦,我沒碰上鯊魚,


是不是發慈悲救了小魚一命的緣故?現在,我也基本不吃魚,尤其是海魚。
它們不吃你,你幹嘛要去吃它們!

人在奄奄一息的狀況裡,哪還有力氣去胡思亂想呀。後來看一些小說、
雜誌,說英雄人物在最後關頭一會兒想到人民一會兒想起黨的,還不都是作
者拔高亂編的,胡扯蛋嘛!可你說啥也沒想吧,黨多年來的培養教育還是起
作用的。大概到了後半夜了,我昏昏睡睡聽見有人說話。一個說:「哎,看
到了一個死的。」另一個說:「死的也給撈上來。」過一會兒就覺得有人捅巴
捅巴我。我睜開眼,一看不認識,馬上意識到可能是敵人來抓我了,就叫:
「我不上去,我不上去!」可見,寧死也決不當俘虜,這個觀念在頭腦中扎
根很深的。後來,硬被漁民拽到小船上去了。

上了漁船,我和周方順、趙慶福、季德山警惕性仍然蠻高的,由於語
言不通,這些人到底是不是大陸漁民還不敢完全相信。我們悄悄商量,如果
是國民黨特務,情況不妙,咱們都馬上跳海。我們在大海裡已整整泡了三十
六、七個小時了,肚子裡灌飽了苦水,渾身的皮都泡脫了一層,躺在船板上
冷得發抖動彈不得,但仍有那麼一股子氣,寧願二次回到大海去,死也不上
他們那裡去。現在回想,當時雖算不上什麼英勇壯舉吧,對黨赤膽忠心那是
沒說的。

今年(1994),美、英、法張張揚揚舉行了諾曼底登陸五十週年紀念活
動,向盟軍烈士墓敬獻了鮮花。是否可以說,毛澤東所言「戰爭有正義與非
正義之分」的論斷並末過時,為正義流血永遠不朽?雖然今天中國人謀求統
一已不再倡言戰爭,但誰也不能否認,歷史上,凡謀求統一的戰爭均為正義,
為統一而流淌的鮮血不會枉流,永遠不朽。

因此,我有一個相當冒昧的建議,在百部優秀愛國主義影片之後再加
一個第101 部——《海鷹》。「海鷹」那神勇矯健的形象有理由亦有資格為人
們所深深銘記。

我承認,在青島聽到的委婉的牢騷曾觸動了我。但我的建議絕非僅僅
為了平息那些可以理解值得同情的牢騷。

開始,各級都準備大大宣揚我們175 的,海軍也考慮給175 授「英雄
艇」榮譽稱號。後來聽說,有三個被國民黨逮過去了,一個姓陳的電信兵,
一魚雷兵於德和,一個輪機兵楊永金,被俘了,可能向敵人供了什麼,於是,
175 只能甘當無名英雄了。

死了四個。艇長徐鳳鳴,魚雷業務長尤志民,雷達副業務長朱××,
雷達兵邱玉煌。聽說邱玉煌是游到了金門又往回游,被敵人的機槍打死的。

犧牲的幾個人裡,我對徐鳳鳴印象、感情更深一些。我跟他共事兩年
多,他年紀不大,二十五、六歲,東北人那種耿直乾脆的特點,人挺實,實
干精神很可以,張張羅羅很能講,和大家打成一片也不錯,思想作風很正,
服從命令堅決,就是性子急,有時脾氣挺大,講領導方法藝術好像一般。打
仗那年,他剛成的親。七十年代,聽說他的沒見過父親的兒子找到部隊要求
參軍,當沒當成我不清楚,沒見到人。

我們活著回來的五個人,當時都記了一等功。就是一個喜報。我寄回
家,事後也不知弄到哪裡去了,可能糊了牆了。

我在部隊的最後職務是支隊政治部副主任,正團職。周方順轉業在寧
波,季德山在山東菏澤,趙慶福在家鄉體委工作,黃忠義在溫州。前幾年我
出差到溫州見過黃,一塊泡過海水的戰友,見面特別親熱。幾個人裡邊,季


德山的境況最差,今年4 月,我從山東農民報上看到一條消息,報道菏澤地
方政府給季德山解決了吃商品糧的問題,他晚年的生活,總算有了一點保障
吧。

過去的事,我實在不願嘮叨。現在九十年代的形勢可不是1958 年了。

我們這些人,擺那個光榮歷史幹啥。我們還不錯,還沒掉胳膊斷腿的,
斷了又怎麼樣?想想過去,對得起黨、對得起國家,也對得起老婆孩子,不
虧良心,問心無愧就行了。

我們打過仗的,愛提個意見,發發牢騷,人家不喜歡。現在,他媽誰
能吹、捧、送,就是好傢伙,就不知道南北東西了..這幾年工作上同台灣
商人經常打交道,你看現在台灣人有幾個臭錢神氣的。有時我想,當初讓台
灣抓去了沒準還不錯呢,現在八成也是個台商大款啦,人都羨慕你,..你
不要記錄,話只能說到這了!

我這個人怪話、牢騷多,你別認真。其實,最基本的覺悟還是有的。

對被抓過去那三個人,以前保持一種政治界限,就是今天,感情上仍
然認為他們不可信任,朋友也不值得交。他們是不是回來過不清楚,哪一天
真碰上了,你就是天下首富,我也只當不認識!

我是懷著與來時一般的尊敬同李茂勤老人道別的。

面對悲壯波折的人生能說「無怨無悔」的你見過多少?其實敢對走過
的道路說「有怨而無悔」的,那便是相當崇高的境界了。

1996 年,我又赴廈門,夜宿當年魚雷艇隊的出發錨地———鎮海角定
台灣。

打開電視機,畫面上恰在直播長江中段打撈一代名艦「中山艦」的實
況。隨著銹跡斑斑的黑色艦體一點點浮出水面,播音員開始謳歌當年海軍將
士英勇抗日與艦同歿的獻身壯舉,並宣佈當地政府將要為該艦專門建造一座
紀念館消息。

我心一震,忽發奇想:將來祖國統一偉業夢想成真,廈門這地方會不
會修建一座「統一紀念館」?會不會將175 艇打撈上來置放其中供人瞻仰?
我期盼著那一天。

我相信,海軍將士為統一偉業所作的犧牲奉獻,亦不會永遠淹沉在海
底的。

翌日黎明,我佇足在沙質柔軟的海灘,看那一輪蓬勃的紅日破水而出。
霞色鋪陳,墨海泛金,白色的鷗鳥們低低的在海面梭飛,雲端高遠處,有一
只孤傲的鷹翱翔在即將褪去的殘月晨星身旁。

正對面,海平線的那一邊就是深不可測的料羅灣。凝望著,我的眼眶
突然間莫名地有些潮濕。調轉身,採摘了幾束紅黃相間的野花,輕輕放在一
波波漾來的潮頭,看它們捲進一片蔚藍,心頭湧起無限的慰藉。

幾個嘻鬧趕海的漁家童稚圍攏了來,天真好奇地發問:叔叔,你做啥?
我說:告訴出遠海的人們,還有人沒忘記他們,還惦念記掛著他們呢..孩
子們好可愛,也學我的樣子,採來小花,輕輕地放進潮頭。

潮水一波波漾來,嘩——嘩——我彷彿聽到了從冥冥中傳來的回聲。

8


自8 月23 日,大陸的炮彈在金門全面開花之後,彈著點便漸漸收攏,
集中於金門的西村、沙頭兩機場和料羅灣。胡璉大徹大悟,向台灣報告:共
軍目前並無攻金跡象,其打炮意圖,似謀窒息金門,久困我軍。


對西村、沙頭機場的炮擊,採取的是一種「敲鑼嚇雀」的驚擾戰術。
兩機場有峰巒屏遮,難以目測,大陸岸炮便事先準備好射擊諸元,多設對空
觀察哨,台灣運輸機飛臨,先不盲射,待其試圖降落之時,一陣鋪天蓋地的
急襲。此招雖精度不高,但嚇阻作用顯著,10 天之內,台灣有4 架運輸機
被擊傷,機降運輸被迫中止。

其實,兩機場封鎖不住也無礙大局,僅靠機降運補15 萬軍民,無異於
杯水車薪,金門的生命線,永遠都在料羅灣。

料羅灣每天落彈無數,險象叢生,台灣被迫於8 月25 日、26 日中止對
金門的海上運輸。從27 日開始,恢復搶運並改變了方式:由使用「中」字
號大型運輸艦,改為「美」字號中型運輸艦;由從台灣高雄起航,改為從澎
湖馬公起航;由白天直接進港靠岸卸載,改為夜間駛至料羅灣外海錨泊,然
後用小汽艇(船)向料羅灣海灘駁運。

於是,大白天,料羅灣相對平靜。一入黃昏,便炮聲不絕,水柱連天,
通宵達旦。料羅灣之夜,絢麗無比,熱鬧非凡。

胡璉不能不對8 月24 日的海戰心存餘悸,他常常提醒部下:確保料羅
灣不光要全力對付大陸的炮擊,還須高度警惕共軍艇隊的再次突襲。

的確,對料羅灣而言,來自正面的投槍固然凶狠,突然刺向側背的利
劍則更可怕。

胡璉的判斷不錯,9 月1 日夜,大陸艇隊再次進軍料羅灣,雙方海軍展
開了規模不大但更加慘烈的血戰。

※※※※※


1958 年9 月1 日,是國民黨海軍極其「輝煌」的一天,台灣許多著名
作家和權威史書均以「客觀公允熱情奔放」的筆觸記錄謳歌了這一天。如果
有人提議將這一天改為國民黨的「海軍節」,在當時的台灣恐怕也是普遍能
夠予以接受的,因為,據說強大而精良的國軍海軍像篦虱子般將前來騷擾的
中共魚雷艇一個個捉出來,悠然一拈,逐次殲殺。我對國軍海軍將士的上乘
表現甚感欽佩,他們這一天無論指揮協同、戰術動作、抗擊精神都的確「海
軍」。我也對國軍海軍巨大而顯赫的戰績深感震驚,我想,全世界關注這場
戰爭的人們都會油然而生出「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讚歎與敬慕。

台灣書刊披露:九月一日,馬公有四百多名在台受訓,因戰情緊急而
提前歸隊的前線官兵和一大群中外記者,登上了燈火管制中的「美堅」號,
在南巡支隊旗艦「維源」號和「沱江」號「柳江」號護航下駛往金門。一出
港,戰士們唱起了雄壯的軍歌,隨艦採訪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記者捨哥
利、中廣記者洪縉曾立即錄下這民族的戰歌向世界廣播。

在海水擊艦、炮聲咻咻中,船團安抵料羅。「沱江」號先送新任美軍顧
問組長登陸金門,回到護航位置已是二日零點七分。當時,「美堅」號上的
中美記者正在駁乘小艇,突然,雷達幕上出現了三批高速目標,分由鎮海角、
圍頭殺來。我「維源」號、「沱江」號、「柳江」號立即迎戰,共艇殺至料羅
灣外八十碼時,「沱江」號主炮首先開火,二分鐘內即打沉兩艘,引起沖天
大火。其餘的兩條炮艦炮艇、六艘魚雷快艇立即包圍了「沱江」號。「沱江」
號在魚雷快艇縱列中打海上肉搏戰,「維源」號「柳江」號也殺入陣中,猛擊
共艇。「維源」號在戰鬥中受了輕傷,「沱江」號則受重創,主輔機艙中彈進
水。

「沱江」號輪機長曲以堂中尉面、手部均受傷,仍努力維修主機,使艦


體保持機動;電機士官長朱慰宇背部受傷,仍身著救生衣堵住破口;炮手陳
加福腿部受傷倒地,聽說機艙需木材堵漏,即爬行傳遞木材,充分發揮「同
舟共濟」精神。

舵房被炮彈貫穿,舵手章海鳴上士,邱冒明下士均中彈重傷在地,航
海兵溫成灝也受重傷,血肉模糊,仍緊揮舵盤,口中復誦舵令。艦上官兵雖
傷亡極大,但均能主動上陣,越打越勇,縱橫掃蕩,與中共艦艇十燙十決。
二十一炮射手張玉方、裝彈手蔡東福、二十二炮射手陳志強先後陣亡,裝彈
手徐復幌立即接替射手,旋負重傷。醫官陳科華中尉,在艙廳為傷兵急救,
突然一發炮彈射穿沙發爆炸,陳中尉雙腿、腹部受傷,血流如注,仍指揮醫
務士兵急救,不久不支倒地,臨終前告訴袁炳瑞副長:「告訴他們,繃帶上
有紅十字的一面要包在裡面,別弄錯。」炮迴旋手唐金生重傷,炮長梁福澤
接替,又負重傷,理發兵董榮源又去接手,才坐好,即被擊中,身成齏粉。
除第三裝彈手輕傷外,艙面戰士全部壯烈犧牲。

劉溢川艦長見官兵奮勇犧牲,又見艦體重創,憤怒不已,見二共艇駛
來,決撞艦作自殺攻擊,下令高速前進。但機艙入水太多,艦體下沉,速度
大減,竟與共艇擦身而過。

「沱江」號中彈無數,機艙受損,「柳江」號為之帶纜,航行一段後,又
由「維源」號拖返馬公。

早六時至七時,中共曾派七條炮艦至海戰水域撈救中共落水人員、物
品。若非中共損失如此多之艦艇,它將不會派七條艦艇來撈的。當我「丹陽」、
「信陽」號趕抵金門時,中共艦艇已打撈完畢返航,但我艦仍撈獲兩件中共
海軍的救生衣、防風帽,上面均有「海軍後方勤務部」制發字樣,號碼為
5618213、5621012。

匪雖有什麼大艦隊小艇隊,在台灣海峽活動頻繁,企圖截斷我海上補
給線,但經過海上健兒的海上試探,它們每次都是粉身碎骨海底,葬於魚腹。
匪制海權失掉了,共匪的快艇、魚雷艇,剩下的都龜縮在沿海的小港內而不
敢露面。

從歷次的海戰情況和我們所得的情報來看,匪所謂強大海軍,只是一
種不攻自破的虛言,在大陸沿海,匪根本沒有什麼大的艦隻存在,也沒有什
麼強大的海上火力,共匪之見我艦艇,不啻耗子見了貓。所以到今天,我不
但保持了海上制海權,而且我海軍船艦仍是風雨無阻的在大陸沿海執行其巡
邏任務。

匪之不敢進攻外島,海軍力量薄弱是其原因之一。「九·一」之後,共
匪的所謂「魚雷快艇」,遭我擊毀者,共達三十二艘之多。

在台灣出版的《金門戰況紀實》中,9 月2 日的記載是:晨零時三十分,
在我軍增援金門途中,於金門料羅灣外七里,發現共匪魚雷艇八艘希圖進襲,
我海軍四艦艇立即予以攻擊,激戰十二分鐘,共匪再派四艇增援,結果匪艇
被我擊沉十一艘,余一艘亦在海面消失,匪艇全軍覆沒,我艦一○四號亦在
激戰中受傷。

12:0,國民黨海軍大獲全勝,創下世界海戰史上也堪稱罕見的「奇跡」。
這一比分已作為無可置疑的定論赫然廣見於台灣史書甚至世界軍事論
著。
大陸方面的報道甚少,且零散而蒼白無力,大概確實打得不咋樣,使
人愈發堅信台灣公佈的權威性、準確性。


偏偏有一個喜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書獃子,不怕到處碰壁地去查閱早
已無人問津發霉長毛的紙片典籍,他無意對雙方士兵的精神戰技進行比較評
估,他只想像中世紀歐洲有個叫哥白尼的癡人一樣,探究一下類似地球與太
陽到底誰圍著誰轉圈子人類居住的星體是扁的長的方的還是圓的等等有關事
物真面目的有趣問題。

9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閱讀到當年海軍關於「九·一」海戰敘之甚詳的
若干「戰報」,總算對一場撲朔迷離的戰鬥有了一個完整清晰的瞭解。我以
為,時隔三十餘年,早已沒有了將這段史實繼續鎖入保險櫃的必要,公之於
眾是其時矣。

對照「戰報」,查閱當年公開的戰況報道,勝彰而負隱、褒我而貶敵的
技術性處理痕跡相當明顯。雙方仍在交戰狀態中,宣傳不能長敵之志氣滅己
之威風,此情有可原也。然「宣傳」非「史」,「宣傳」往往把「史」的光彩
面拿來示人,「史」只有與「宣傳」徹底脫鉤才是立體的透明的。

我讀到了宣傳中一向「百戰百勝」的我魚雷艇隊的失利。

1958 年9 月1 日16 時30 分,我海軍雷達觀通站發現並判明敵「美堅」
號中型登陸艦在「維源」號、「沱江」號、「柳江」號三艘獵潛艦護送下,自
馬公駛往金門輸送人員和物資。

東海前指即下決心,以魚雷艇第一大隊103、105、174、177、178、180
魚雷艇六艘、巡邏艇第三十一大隊556、557、558 三艘75 噸高速炮艇,及
四艘50 噸炮艇,在海岸炮兵兩個連的掩護下,於料羅灣正南5 海裡以外海
域,對敵護航運輸船隊實施攻擊,力求擊沉「美堅」號登陸艦。

彭德清的考慮是:任何一種類型的戰鬥均只有一次,戰鬥模式沒有雙
胞胎。8 月24 日海戰國民黨吃大虧後,肯定已對我方魚雷艇高度警覺,再
靠魚雷艇偷襲制勝恐難以奏效了,必須有新招數。思考良久,決定將魚雷艇
和高速炮艇混合編隊,實戰中用炮艇同敵護衛艦周旋糾纏,魚雷艇則以堅決
果敢動作殺出,乘勢圍斬「美堅」號。

整個戰鬥謀劃,與前略有不同,相同的是魚雷艇仍唱主角。

當日氣象:晴,夜間能見度15-20 鏈。風向東北,風力5-6 級,陣
風7 級。中浪大湧(處於兩次颱風間隙)。

戰後,關於此日天候是否利於魚雷艇出海作戰的認識始終不統一。但
在制定方案時未把天候做為一個作戰要素慎加考慮則是肯定的。

古人云:察天官,明時日,乃兵發之要道。

古代的陸戰尚且重視研究天氣變化是否於己方有利,現代海戰對此就
更不容有毫釐的忽視。

22 時03 分。鎮海觀通站在方位110°、距離27 海裡處,發現敵護航運
輸隊成單縱隊向料羅灣方向航行,航速11 節。遂下令混成艇隊出擊,爭取
在北緯24.14°以南、東經118.24°以東海域對敵艦實施攻擊。不久發現敵編
隊先以航向271°、後改215°航行,爾後,敵「江」字號一艘離開編隊駛向
西北,距離其編隊5 海裡,又改向295°微速前進。因敵艦行動可疑,為察
明其真實企圖,岸指命令艇隊停車待命。

23 時,岸上雷達發現敵「維源」號(誤判,實為「美堅」號)出列離
開編隊,航向355°、航速12 節向料羅灣航行。據此,鎮海指揮所判斷「維
源」號已離開編隊,對我攻殲敵「美」字號運輸艦極為有利,故決定向「美」


字號(實為「維源」號)實施魚雷攻擊。

23 時32 分,魚雷艇隊成單縱隊,以航向75°、航速35 節接敵。鎮海指
揮所發現我魚雷艇與敵「維源」號(實乃「美堅」號運輸艦)有相遇的可能,
遂令魚雷艇轉向110°避開。

此一指令大概為全役最大的錯著和敗筆,等於白白放跑了已撈到網裡
的大魚。

否則,此時「美堅」號正滿載軍火,儼然一座海上火藥庫,中雷一發,
都有可能致其起火燃爆,命歸黃泉。6 艘魚雷艇、12 條雷,只需十二分之一
的命中率呀!吃柿子不揀軟的捏偏找硬的啃,戰後,東海前指上上下下無不
扼腕歎息,雷達兵更因誤判而悔恨大哭。

「美堅」號與上邊的四百餘國民黨軍弟兄虎口餘生,命耶?23 時40 分,
178 艇雷達在左前方40 鏈處發現敵視。張逸民下令展開。相距30 鏈時,敵
艦向我艇群實施猛烈的攔阻射擊,加之海面湧浪太大,艇只逐次掉隊,難以
保持隊形。

23 日、748 分———51 分,我5 艘魚雷艇相繼以單艇進入距離3-4 鏈
以內,此時,靠目視和敵猛烈火力已可判斷,前方敵艦並非「美堅」,而是
「維源」,但部隊已經撒開,不可能再收攏兵力轉移攻擊目標了。

180、178、177、103 分別佔領敵左舷40°~50°射擊陣位,105 佔領右
舷80°、距離5 鏈陣位,相繼發射。「維源」靈活規避,艦上2 門76 炮、1
門40 炮、5 門20 炮瘋狂攔阻。魚雷無一命中。

174 向「沱江」發起攻擊,同樣未果。

23 時53 分,180 退出戰鬥中艙機故障,操縱失靈,高速大旋回撤出。
突然174 從左舷高速駛來。瞬間,兩艇相撞。180 前機艙底龍骨被撞斷裂,
前進僅幾十米,艇尾翹起即沉沒,人員落水。

174 前機艙上甲板左舷被撞開一30 公分長大裂口,掙扎一段後亦歸於
沉沒,人員落水。

加之前役損失之175,戰功顯赫的魚雷快艇一大隊一中隊3 條艇至此全
軍玉碎。

許多海軍老頭說:174、180 如果不互撞,可能還有救,不一定沉的了。

嗚呼,戰爭無情!戰爭的殘忍性、嚴酷性恰在於,你不能企望付出了
鮮血就一定收穫勝利,你還得準備拋灑了熱血卻不得不面對無奈的失利。戰
爭是個常常按照「不一定」行車走道的傢伙。

※※※※※


仗打得很不理想,值得反思檢討之處甚多,當年的「戰報」記錄了查
找出的若干教訓:※經過8 月24 日海戰以後,敵對我魚雷艇的攻擊已有戒
備,以機動性好、火力強的大型艦艇加強護航並對我魚雷艇可能來襲的方向
加強了警戒,我未根據這些情況,適當地改變兵力使用和戰術手段,以致造
成魚雷攻擊失利。

※魚雷艇與護衛艇的協同組織得不好。魚雷艇速度快,在前航行,護
衛艇速度慢,反而隨後跟進,勢必形成魚雷艇先到先打,使高速護衛艇起不
到按計劃直接掩護魚雷艇攻擊的作用。
※艇隊出擊後,岸上指揮所擔心海上指揮員對情況處理不好而過多地
干涉了他們的行動,指示通報頻繁,戰鬥七十八分鐘,給艇隊發報六十四份,
實際上艇隊只譯出七份,影響了通信聯絡的暢通。

※岸指對情況掌握不準確。岸上雷達將「美」字號誤判為「維源」號,
指揮所未加分析。當魚雷艇在接敵中與「美」字號相遇時,指揮所卻認為是
「維源」號艦,而令魚雷艇避開,結果放掉了主要攻擊目標。
※指揮艇有16 人之多,人員過於集中,一方面會影響戰鬥指揮和戰鬥
動作,另一方面指揮艇遭到損失,會造成失去對整個兵力的指揮。
※180 艇雷達故障後不能排除。轉移引導關係又不及時;超短波故障後,
燈光、手旗又因事先沒有規定簡易信號,無法實施指揮,形成單槍匹馬,個
個躍進,攻擊無效果。
※此次戰鬥,處於兩次颱風間隙,風大浪大湧大,實際上不宜使用魚
雷艇作戰。
指揮上有急躁情緒,浪大,快艇速度又高,卻過早地打開魚雷固定栓,
因此有3 條魚雷未經發射自動落水。另湧浪使隊員艇逐次掉隊,形成單艇攻
擊。如指揮艇當時能適當地控制航速,保持隊形形成扇面射擊,六艘艇攻擊
一個目標,是有可能奏效的。

※※※※※


若干誤算與教訓,使已數次將敵人拋進大海的張逸民終於體嘗了一回
落海的滋味。老人回憶:那天,我還是在180 上,放雷轉彎時,敵人一串40
炮打中我右舷6、7 發,機艙進水,一部主機停了。後甲板,中了一發76 炮
彈,舵系統失靈。

我一低頭,一塊彈片正好把頭皮削去一溜,你看,現在這裡還有個疤。
世界上就有這麼巧的事,我要不低頭,破片肯定鑲到腦瓜裡去了,現在哪還
能同你坐在這說話,早餵了魚啦。

單車、舵失靈,180 只能在海上劃圓跑,也是巧了,174 猛地從我右邊
衝過來了。我喊:減速!減速!撞上我了!說時遲那時快,就聽砰的一聲巨
響,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哩,人已經在海面上漂起來了。

由於艇下沉速度太快,我沒來得及穿救生衣。頭上微音帽的電線和艇
還連在一起,艇下沉,把我一個勁地往海底拽,我趕緊把帽子摘掉。這時我
身邊有4 個人,敵艦距我只有200 米,我說:都把救生衣解開,絕對不能當
俘虜!電信班長汪繼源說,我們響應參謀長號召。他們解開了救生衣拿在手
裡。多好的戰友啊,上岸後,就憑這一條,我一一給他們請功。雷達班長李
尊倫把他的救生衣遞給我,我沒要,堅持了近一個小時,漂過來一個密封的
瞄準具箱,我就抱著這個箱子游,這玩藝救了我一命。

漂了近兩個小時,發現另外一股十幾個人,其中有兩個重傷號,我組
織大家把幾件救生衣連在一起,讓重傷號躺在上面。有人講,應該向西遊。

我說,不要游,任它漂,人游沒有海流力量大,一定要保持體力。我
一會喊張三,一會叫李四,提醒千萬不要散開,都圍著我漂。鼓勵同志們:
岸上一定會派船來找我們!

敵艦漸漸開遠了,對它的擔心一放鬆,才感覺到冷。雖是八月天,海
水仍很冷,風一吹,人都不會講話了,猛打哆嗦。可以想像24 日175 的戰
友在海裡泡了兩天,有多艱苦。有兩個東西很煩人:小海蜇,一會蜇你一下,
刺疼刺疼的;另外是海鷗,圍在頭頂呱呱叫,飛得低膽大的還啄你一口。那
一帶鯊魚很多,嗅到魚腥味就會游過來,腦子想,弄不好就要喂鯊魚啦。當
時很明白,生與死,機會均等,各佔百分之五十。人確實到了九死一生的地
步了。


身處絕境,其實沒有時間想太多事,或者說想法非常簡單,首先一條,
寧肯犧牲了,絕對不能當俘虜。還有一條,我手下的人一個也不能當俘虜。

儘管戰鬥失利了,但人要講忠講義,黨教育了我培養了我,需要時,
就要以死為黨盡忠。

大概到了半夜3 點多鐘,海面傳來高速炮艇的馬達聲。我很熟悉,知
道是自己的船。我帶著一枝手槍,等高速炮艇距離一、二百米時,對空打了
3 槍。但沒把子彈打完,剩下幾發準備如不遇救,留給自己。他們還是發現
了,靠過來,把我們一一撈起來。上了船,人凍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四肢都
好像被木板夾住,不會動彈了。

艇25 人,全部獲救。上了岸,大家都很懊喪。本來,180 還有一台發
動機是好的,我的駕駛技術一流,如果不相撞,我有辦法把它開回來。

174 它傷在頭部,如果加力開高速,讓艇首昂抬起來,艙裡組織堵漏排
水,也可能不會沉。可惜它一減速,船頭大進水,再加速,頭太沉,不管用
了。

為什麼會失利?我始終認為,1958 年9 月1 日的天氣,不適宜魚雷艇
出擊。

8 月24 日那天,風平浪靜,有的地段,海面就像鏡子一樣平。飛魚在
我艇前騰躍而起,一飛就是四、五十條,能飛四、五米高,百十米遠,有的
落到甲板上,好看極了。這樣的天侯對魚雷攻擊很有利。

9 月1 日不同了,颱風剛過,還有五、六級風,海面湧浪太大。我當海
軍以來。從來沒有嘔吐過,那天顛得哇哇吐。風浪大了魚雷艇就很難保持隊
形,沒有隊形也就談不上什麼戰術了。另外,一浪過來,艇上了高峰緊接著
跌進浪谷,緊接著後面的浪頭又打過來..這樣一顛一震,打開保險栓的魚
雷很容易自動從發射管中脫落入海,那天,我們6 條艇,還沒戰鬥呢,自己
先甩掉了3 條雷。岸上有些領導不是很懂海上,他在雷達裡一看到目標,本
能反應「你們得給我幹掉!」主觀上急著要敲掉敵艦,客觀條件放到次要位
置上去了。平時遇到這樣的天氣是不會出海訓練的,那天用魚雷艇,實在是
難為了一幫戰友弟兄了。

沒打上,岸上雷達誤判要負很大責任。另外,岸上指揮也顯得機械、
呆板;不靈活,攻擊的方位角都給你規定得死死的。就我自己而言,沒有「將
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勇氣,不按命令辦,敵人進了料羅灣,這個責任怎
麼負?但從那以後,我接受了教訓,不管你什麼命令,我根據海上實際情況
來處理,只要同樣達到預期的目標。

從海上指揮看,問題也不少,基本上是各打各的,打亂仗,我的通信
又出了毛病,談不上什麼指揮了。另外,發射時距敵艦太近可能也是個問題。
魚雷下水,要走一段距離,上邊的設備才起作用,有時太近,打上了它也不
會響。回來以後,劉建廷發了好大的火:「下次誰在三鏈以內發射找誰算帳!」
但遠了,又不一定打得上。在風浪實戰條件下,掌握好不遠不近最佳發射距
離這個度,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哪。

戰場上從來就不存在什麼「常勝將軍」,「失利」往往是比「勝利」更
讓人難忘的老師。作為海軍,喝飽過海水的經歷既是一段不愉快的回憶,也
是一筆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財富。與下棋一樣,吃一塹長一智,每仗戰罷,
不論勝負,都能夠認真「復盤」的將軍,大概是指揮上將「長棋」的開始。

七年之後,張逸民終於駕駛嶄新的「180」擊沉了「永昌」號,雪了1958


年落海之恥。此是後話。

10


魚雷艇隊損兵折將無功而返的同時,高速炮艇便正式擔當起戰鬥主角
的重任了。

雖然他們並不知道那邊魚雷艇隊打得究竟怎樣,也沒有意識到這一仗
全仰仗他們的超常發揮了。

國民黨海軍又遇到了一個面孔全新的輕量級快攻手。

23 時35 分。緊緊跟進的3 艘75 噸高速炮艇發現左舷15°、約5 海裡處
有一「江」字號,右舷45°約6 海裡處有一「美」字號。為阻止敵「江」字
號進入我魚雷艇戰區,爭取戰鬥提前打響以吸引右舷之敵,密切配合魚雷艇
攻擊,即以左梯隊高速插入敵編隊序列,攻擊左舷之「沱江」號獵潛艦。

這是一個絕對正確的戰術動作!

問題是,魚雷艇們壓根就沒有捕捉到香嫩肥美的「美堅」號。戰場上
的情勢有時竟很像「正負得負」、「負負得正」的數學公式,此刻高速炮艇隊
如能以「誤」對「誤」進行處置,果斷右轉攻擊防護力相對脆弱的「美堅」
號,戰鬥企圖仍有可能修得「正」果的。

23 時50 分。相距3000 米,「沱江」以20 毫米和40 毫米炮進行猛烈的
攔阻射。高速炮艇不予理睬,全速前衝,至相距700 米處,艇上十幾門速射
37 炮驟然還擊,一串串火龍流星般越過波濤,奔向「沱江」。雙方對射,比
強比烈比狠比韌,料羅夜海火樹銀花金蛇狂舞,景象美麗壯觀,炮聲激盪心
弦。僅兩分鐘,「沱江」戛然作啞。

越打越近,相距300 米,高速炮艇減速側身,以左舷敵向角70°-80° 
與敵同向同速運動、緊貼身長短射交替打。如同拳擊台上三個小個子通力合
揍一個大個子,這基本上是一場讓「沱江」喘不過氣來沒反應沒脾氣的一邊
倒海戰,透過朦朧昏暗的夜幕,依稀可見「沱江」遍體鱗傷千瘡百孔。

37 炮兇猛無情的射擊整整持續了15 分鐘,直至艙面彈藥全部打完,火
力中斷約3 分鐘。「沱江」的表現亦堪稱堅忍頑強,只見它的20 炮口再次火
舌閃爍,為自己唱出最後悲壯的輓歌。我558 艇中彈2 發,操舵員闕水金陣
亡。

高速炮艇憤怒了,一俟底艙彈藥搬運補充完畢,37 炮二度梅開,直打
得「沱江」爆光閃閃,艙面空無一人,只餘受罰之份,再無還手之力。

「沱江」狂怒了,像一頭西班牙鬥牛場上被紅色撩撥刺激得暴躁不安欲
將它的犄角頂翻一切的公牛,先是在海面上原地打轉,然後突向右轉,斜刺
裡加速衝向558、556 艇,準備以小山似的龐大身軀,將兩艇撞翻。

558、556 輕便靈敏,轉舵急躲,相繼與拚命的「沱江」接身而過,有
驚無險,但隊形已被衝亂。

「沱江」再無良計可施,向它的編隊發出求救信號。

9 月2 日0 時08 分。三艘高速炮艇位於「沱江」不同方位,因擔心相
互誤射,並判斷「沱江」即使不沉,也已是傷及內臟、無可救藥的危重病號
了,乃停止射擊,撤出戰鬥。

回航途中,積極搶救魚雷艇落水人員。至晨8 時10 分,180 艇16 人、
174 艇9 人全部救起。

關於「沱江」的命運,有兩種說法:一是它被「柳江」等艦拖至馬公
附近海域沉沒,一是被拖回馬公因無法修復而報廢;兩者在宣傳意義上略有


差異,但在對敵海軍實力統計上並無不同,東海前指情報部門毫不猶豫地將
「沱江」從國民黨海軍序列中剔除,在「沱江」二字旁邊用紅筆打了一個×,
並註明「已殲滅」。

與灰頭土臉的魚雷艇不同,初試鋒刃風頭出盡一戰成名的高速炮艇被
《戰鬥總結》著著實實鼓吹誇讚了一番:高速炮艇中隊是組建才一個月的部
隊,一建立就南下福廈前線,未經過專門訓練,技術水平低,對武器裝備的
性能不熟悉;士兵中有60-75%是1957 年入伍、1958 年上艇的。大部分戰
士及部分幹部精神上過於緊張,怕打不好仗,完不成任務;還有部分人員存
在著畏難情緒和急躁情緒。艦隊水警區首長和大隊黨委針對部隊情況和存在
的問題進行了反覆教育,講明封鎖金門的重大意義,分析了敵我情況及力量
對比、我在軍事上、政治上的有利條件。同時在部隊中廣泛地開展了軍事民
主,反覆研究了小艇打大艦的戰術,從而鼓舞了士氣,使部隊情緒高漲、斗
志昂揚,樹立了積極殲敵的思想,增強了戰鬥信心。

高速炮艇部隊貫徹了「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和近戰夜戰的
戰術,取得了以小勝大的戰果。艇隊在接敵中。發現「沱江」至「維源」間
距離較近,如我不能在20 分鐘內插入其間,就不能阻住「沱江」,如讓其會
合,戰鬥就會複雜化。因此,從開始就採取高速航行,迅速先佔領有利地位,
當距敵約3 海裡,而「沱江」進行攔阻射時,仍不變速率,直到我三艇完全
將「沱江」包圍截斷其進路,才開始減速,轉以猛烈射擊予敵以殲滅性打擊。
僅二分鐘就將敵炮火打啞。首先集中火力殺傷其艙面人員,使其失去戰鬥能
力。當敵人火力被壓制下去後,一面繼續封鎖敵火力,一面迫近射擊敵船體
及機艙等要害部位,從三千米一直打到三百米,自始至終使「沱江」號一直
處於我包圍之中,使敵艦完全失去抵抗能力。敵艦被打得團團亂轉,呼救求
援,並曾兩次向我艇衝撞,企圖突圍逃命而未得逞,創造了小艇以37 毫米
火炮重創敵艦的範例。

大隊長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在報話機裡以簡短而有力的戰鬥鼓動口
號:「同志們,你們打得好!」「應再加油,消滅敵艦!」「我們擊沉它,不讓
它跑掉!」同時各艇幹部亦提出鼓動口號,因此,戰士們的戰鬥情緒就越發
的高漲。由於戰鬥情緒高張,所以就打得越猛越狠,與此次戰鬥取得勝利也
是分不開的。

這次戰鬥是初次使用高速炮艇協同魚雷艇作戰,炮艇大隊指揮員協同
作戰的思想明確。艇隊在接敵中首先發現「維源」、「柳江」,距離八海里,
擬採取右梯隊對該兩艦攻擊。2 分鐘後,又發現「沱江」號,距我只5 海裡,
因此又臨時改變隊形為左梯隊對「沱江」號攻擊。「淪江」至「維源」艦間
距4-5 海裡,當時改變決心的依據是:攻擊「維源」、「柳江」號可直接配
合魚雷艇行動,但因魚雷艇正對該兩艦接近攻擊,敵艦未發覺前,炮艇不宜
先攻擊,並且後面還有「沱江」號,對我有威脅。因此,炮艇大隊指揮員就
確定先對「沱江」號實施攻擊。這樣不僅可能打擊「沱江」號,且主要可保
障魚雷艇的戰鬥行動,同時還直接威脅著「美」字號艦不能順利卸載。

仗打砸了,閉門檢討。仗打贏了,一好百好。戰場上的頌歌,永遠是
唱給勝利者聽的。

不管怎麼說,此役確實顯示出高速炮艇小、決、猛、狠、準的優長。
從此,高速炮艇大有逐漸取代魚雷艇之勢,遂成為大陸近海攻防的利器。這
些長不過三十幾米、排水量百噸左右、被台灣區分為「裡加」級、「上海」


級、「湖川」級、「山東」級的炮艇族曾長期困擾著國民黨海軍。安裝於艇首
艇尾的雙聯37 炮,單發命中威力不算大,每秒平均四發的連續命中卻是一
件要命的事,特別是夜間,無論多大的兵艦,一旦被它緊緊咬住,便很像一
頭碩大的瞎眼盲牛被一群驍勇的獵狗團團圍攻,威猛而可憐勢單,力大而無
奈敏捷,只能束手就縛,再難掙脫。我認識的海軍朋友們都說:高速艇37
炮的威風,是從「九·一」海戰中打出來的。

※※※※※


公平而論,「九·一」海戰是一場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的戰鬥。大陸沉
沒兩條魚雷快艇,台灣報廢一條「江」字號炮艦。數量上大陸略微吃虧,噸
位上則台灣並不上算。

海戰驚心裂膽的炮聲終歸沉寂,唯有「沱江」尚未撲滅的余火在大海
上燭光般明滅閃爍。「美堅」號雖未傷毫毛,僥倖身免,但已是驚弓之鳥,
勿敢卸載,匆匆駛出料羅灣,撤返澎湖。儘管大陸方面此時在台灣海峽並無
潛艇活動,它還是神經質地多次進行反潛備戰,向四面八方亂丟了一陣深水
炸彈之後方敢繼續前行。

「美堅」號上的幾十名記者,親眼目睹了一場火爆繚眼的海戰場面,一
個個冷汗涔涔、餘悸難平。戰火餘生,又喜極而泣,你擁我抱,握手相慶。
甫返澎湖,他們紛紛搶發海戰親歷記,結論都是:金門已被完全封鎖了!

記者們沒有言過其實,五天之內,台灣艦船無論白天夜晚,再不敢貿
然駛向料羅灣。
此役,大陸方面擊沉「美」字號運輸艦的戰鬥目的雖未達成,但「側
背之劍」再次劈擊,封鎖料羅的戰役目標卻部分地達到了。
心煩神躁的蔣「總統」在官邸來回踱步,最後,只說了一句:第七艦
隊如不介入,金門堪虞!

第七章 「牌」

停射三日,敵人打炮也不准還擊。毛澤東出「牌」3+9=12,這道加

法可不簡單
杜勒斯力主對中國大陸使用戰術原子彈
有一個關於杜勒斯和周恩來的流傳甚廣的故事
赫魯曉夫對艾森豪威爾進行「核訛詐」
毛澤東的命令讓葉飛極為吃驚
大戰,毛澤東不在作戰室

1


金門島,金門島,四面八方圍住了。
飛機不能落,軍艦不能靠。
再要增兵難上難,不挨魚雷就挨炮。


…… 

一個剛剛摘掉文盲帽子的大陸年輕炮手劉樹泉,在排隊打飯的時候,
突然間心血來潮,詩興大發,他敲打飯盆合轍押韻地唱了一首自己亂謅的「歌


謠」。全班戰士也一起敲打盆碗為他助興,陣地上響起一片有打擊樂伴奏的

歡笑聲。劉樹泉盛了滿滿一盆豬肉燉粉條繼續謅:

紅燒肉,香氣飄,

那邊兒饞得不得了。

舔舔嘴皮嚥唾沫,

用勁兒勒緊褲帶腰。

…… 

劉樹泉夾起一塊大肥肉,填進嘴裡,嚼得嘴角流油。他沒有想到的是,
他的無甚文采的「大作」剛巧被一位記者聽到筆錄,幾天後竟上了北京的大
報。

古人云:勝戰之卒,叩鞍而歌。

※※※※※


劉樹泉唱的沒錯,經過近10 天的封鎖作戰,金門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門
縫,日補給量僅相當戰前的5%。

金門被強力封鎖後的窘迫從其打炮的路數中也可窺見一二。開始,大
陸發炮後很快還擊,並常常先發制人地打出炮來,後來幾天,僅進行一些擾
亂性射擊,較大規模的集火射愈來愈少。這反映金門一方面因炮陣地受打擊
學得精乖了;另一方面,則說明他重視了彈藥的節省使用,以防大陸不知何
時便可能實施的登陸進攻。

海運、機降不成,補給便主要依賴空投。但同樣難題多多。飛低了吧,
懼怕大陸的高射炮群。飛高了吧,空投物又易飄落山區大海。白天飛,危險
性太大。夜間飛,又難以準確投放。台灣的運輸機群以絕大的果敢每日數次
履險犯難,問題是,杯水車薪,小雨解不了大旱。

物以稀為貴,民以食為天,在大陸觀察鏡中,曾看到兩個以上單位的
守軍士兵不畏炮火,爭搶空投物品的精彩畫面。而且,草綠色的彈藥箱一般
不搶,搶的都是黃色、白色的食品箱食品袋。

參加過遼沈戰役的福州軍區司令員韓先楚說:照此樣子再圍他個把月,
金門就是第二個「長春」。

再圍個把月,甚或,就在此刻,合乎邏輯的作戰行動便是揮師渡海,
奪取金門,福建前線從士兵到將軍,都在興奮地、半公開地議論著這個話題。
人們自然而然把目光朝向剛從北戴河飛返廈門前線的葉飛,希望從他的一句
話甚至一個眼神中獲得令人鼓舞振奮的答案。

葉飛沒有答案。離開北戴河之前毛澤東對他沒有任何交待。這似乎很
難理解,但事實就是這樣。毛澤東和中央的同志正全身心地投入對鋼產量和
大躍進的討論。

臨行前,只有總參作戰部長王尚榮說了些「前方打得很好」之類的鼓
勵話,最後一句囑咐:「這是一次政治仗、外交仗,一切要聽主席、軍委的,
前邊不能出一點差錯。」他記住了。

葉飛不露聲色。他明白,此次渡海攻金的可能性已經很小,否則,軍
委必須早做安排部署。然而,下面一片摩拳擦掌熱火朝天的情緒依然感染著
他,激勵著他,他比誰都更盼望將五星紅旗插上金門這一天哩。是啊,九年
了,一個抗日戰爭都打完了,滿頭烏絲一半白,金門竟然還在胡璉手裡,沒
有這個道理嘛!得承認,金門確實不好打,但決不會比當年打萊蕪、打孟良
崮、打濟南、打淮海、打黃維、黃百韜、邱清泉、杜聿明更難吧,只要毛主


席一聲令下,我..※※※※※

毛澤東的命令終於來了。不但黑頭髮黃皮膚的敵人和黃頭髮白皮膚的
敵人沒想到,連自己人都大吃了一驚:這是什麼意思?9 月2 日下午15 時13
分,敵驅逐艦「信陽」號、「丹陽」號和獵潛艦「柳江」號、「北江」號駛來
金門海域,位於鎮海角東南12 海裡,據悉旗艦上有國民黨海軍總司令梁序
昭和副總司令黎玉空。梁、黎二位來得好!坐鎮天界寺東海前指的彭德清當
即決策:首先以兩個大隊共18 架魚雷轟炸機進行突襲,對「信陽」、「丹陽」
二艦投下18 條533 毫米航空魚雷;再以魚雷艇第11、第41 兩大隊共24 艘
魚雷艇,並第72、第73 獵潛艇大隊8 艘獵潛艇,在海岸炮和航空兵掩護協
同下,對敵艦隊進行連續攻擊。24 艘魚雷艇共48 條魚雷,完全有把握致敵
於毀滅性打擊。彭德清要求:不戰則已,戰則必勝。不論付出多大代價,只
要將梁、黎擊斃,就是我方的勝利。

預案報至廈門前指。葉飛同意。

預案報至東海艦隊。陶勇同意。

預案報至北京、北戴河。前線翹首以盼。

答覆來了:不同意。

接著,又來了第二道命令:9 月4 日、5 日、6 日,暫停炮擊三晝夜。

到口的肥肉不吃,按照邏輯推理,攻金就更沒戲了。顯然,北戴河有
另外的思路和考慮。

※※※※※


命令是用電話傳達過來的。9 月3 日21 時45 分,北京,總參作戰部部
長王尚榮一字一句敘述。廈門,福州軍區副司令員張翼翔拉長臉記錄。

張翼翔:為什麼不准打了?海上還要不要封鎖?請你發個電報來,這
麼大的事,口說無憑啊。

王尚榮:這是主席的戰略考慮,我現在還不能詳細告訴你,總之,前
線可不能亂放炮啊。

22 時21 分,葉飛簽發的命令迅速傳達:從4 日零時開始,各炮群、岸
炮群,須嚴格執行中央軍委、毛主席的命令,不准打炮,敵人打我們也不准
還擊,也不准打冷炮,違犯者軍法處置!

下面更難理解。

軍區炮兵司令劉祿長少將把電話打到前指:飛機場打不打?張翼翔回
答:不打。

飛機降落打不打?不打。什麼目標都不打。一炮都不許打!

為什麼?這是打的什麼仗嘛?這是主席、軍委的決策,現在還不能告
訴你,反正,決不許亂放一炮!

不理解的張翼翔在做不理解的劉祿長工作。不理解的劉祿長又去做不
理解的下級工作。戰場上,「理解」二字對軍人往往沒有意義,有意義的只
有「執行」這個詞彙。

※※※※※


原總參作戰部副部長雷英夫老人對我說:1958 年,毛主席指揮炮打金
門,目的何在?支援中東,教訓國民黨,分化美蔣,在已經出現裂痕的國際
共運內部表示中國同帝國主義鬥爭的決心,都對。還有一層用意,開始好多
人並不瞭解,就是要摸清美國人的戰略底牌。你想想,打撲克牌,你如果基
本上知道對手拿的什麼牌,將打什麼牌,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停射三日。毛澤東「出牌」。

2


毛澤東同時打出了一手「連牌」。

9 月4 日清晨,電波將中央人民廣播電台著名播音員齊越那莊重渾厚的
聲音發往全世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宣佈

(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海寬度為十二海里。這項規定適用於中華
人民共和國的一切領土,包括中國大陸及其沿海島嶼,和同大陸及其沿海島
嶼隔有公海的台灣及其周圍各島、澎湖列島、東沙群島、西沙群島、中沙群
島、南沙群島以及其他屬於中國的島嶼。

(二)中國大陸及其沿海島嶼的領海以連接大陸岸上和沿海岸外緣島
嶼上各基點之間的各直線為基線,從基線向外延伸十二海里的水域是中國的
領海。在基線以內的水域,包括渤海灣、瓊州海峽在內,都是中國的內海。
在基線以內的島嶼,包括東引島、高登島、馬祖列島、白犬列島、大小金門
島、大擔島、二擔島、東碇島在內,都是中國的內海島嶼。

(三)一切外國飛機和軍用船舶,未經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許可,
不得進入中國的領海和領海上空。

任何外國船舶在中國領海航行,必須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有關
法令。

(四)以上(二)(三)兩項規定的原則同樣適用於台灣及其周圍各島、
澎湖列島、東沙群島、西沙群島、中沙群島、南沙群島以及其他屬於中國的
島嶼

台灣和澎湖地區現在仍然被美國武力侵佔,這是侵犯中華人民共和國
領土完整和主權的非法行為。台灣和澎湖等地尚待收復,中華人民共和國政
府有權採取一切適當的方法在適當的時候,收復這些地區,這是中國的內政,
不容外國干涉。

於炮戰最較勁的時刻,突然停射,並將12 海裡領海線拋出,此牌打得
出人預料,意味深長。

雷英夫老人說:確定12 海裡領海線是一項事關國家民族根本利益的大
政策,毛主席選擇炮戰的時機予以公佈,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就是要向世界
表明,目前發生於中國領海線以內的戰事完全是中國的內政,一切外國無權
干涉。可以預計,美國和西方不會同意我們公佈的領海線,因此,我暫時三
天不打炮,冷他一下,這好比在政治上強有力的出拳之後,我軍事上則握緊
了拳頭,引而不發,審慎觀察,待機行事,主要看一看美國,究竟會如何動
作。

1993 年10 月6 日,如約,上午9 時整,我輕輕敲解放軍總醫院南樓高
干病房4 室7 房的門。雷英夫向我伸出微微顫抖,柔軟乾瘦的手。老將軍不
到1 米7 的個頭,背微駝,疏發全白。久經心臟病、腦血栓、耳背等多種疾
病纏磨,顯得動作遲緩,步履蹣跚。布衣、布鞋、布帽更使他普通又普通,
北京的街頭巷尾,到處可見這副扮相的「小老頭兒」。

自稱「我早已是個廢物了」,不願談過去。經解釋,欣然想通。一交談,
便發現他記憶力極強,一些重大事件的年月日、來龍去脈,人物細節記得清
清楚楚。而且,思維敏銳,條理清晰,論點鮮明,富有激情。屬於你剛剛出
個題目,便能滔滔不絕順理成章說開來這一類。這是精明機智的高級幕僚人
員共有的特徵。說到興奮處,常常輔以生動的手勢,開懷大笑。


時光,可以銷蝕一個人的肌體,卻難以衰老一個人的聰慧。我似乎明
白了,為什麼長期以來,總參作戰部部長、周恩來的軍事顧問、毛澤東的軍
事高參是他雷英夫,而不是張三李四。

炮戰期間,我一方面研究作戰,一方面根據毛主席和軍委指示,研究
中國的領海線問題。

中國海岸線,長啊。北起鴨綠江口:南達廣西北海。綿亙蜿蜒,遙遙
萬里,竟從未提出過自己的領海界線,成何體統!

你可以把賬算到皇帝老子、袁世凱、蔣委員長頭上,講他們沒幹好事、
窩囊、腐敗。但現在是新中國了,如果連自己國家的宅基院牆都搞不清在哪
裡,講不通了。對子孫後代不好交代呀。

美國兵艦在你的大門口晃來晃去,高興了還打幾炮。日本現代化的漁
船到你的漁場轉一圈,把你的魚蝦抓得也差不多了。你提抗議,人家閉起眼
睛裝聾作啞,你又有什麼法子,你連個法律依據都沒有嘛。

國際上有個海牙協議,以3 海裡為領海線,由來是十八世紀末,大炮
的射程約為3 海裡,西方國家就採用以海岸炮台的有效射程距離為領海的寬
度。西方要求各國遵守,這對他有利,明擺著,他的地盤別人沒有能力去也
不敢去,別人的地盤他的艦隊卻可以隨便去。許多國家認為這不公正,蘇聯
就宣佈12 海裡。印度尼西亞、印度和許多非洲、拉美國家也持此態度。

最寬的是智利,150 海裡,他有個大漁場,利益所在捨不得丟掉。

我們論證了好久,準備按12 海裡宣佈。估計不會引起太大的國際麻煩,
也在我國防力量的有效保護之下。有了這個東西,我們打炮就更加名正言順,
理直氣壯嘛!

3+9=12,比海牙的規定多了9 海裡,這道加法題可不簡單,一宣佈,
將震動世界,也是要擔點風險的。毛主席、周總理格外慎重。8 月30 日,
我接到通知,要我立即到北戴河去,向主席、總理當面匯報。

1938 年,最高理想是考進鐵路當個扳道工的雷英夫,為生活所迫,受
革命感召,當了八路軍。他沒有想到那個膝蓋上打著補丁,到延安抗大親授
戰略學的教員,就是大名如雷貫耳的毛澤東。更沒有想到,所有學員的課堂
筆記,毛澤東都要一一過目。批閱中,毛澤東眼睛一亮:誰的?記得全,字
也寫得蠻工整。我的。叫什麼?雷英夫。多大了?十八歲。毛澤東微笑著點
點頭記住了他。自然,當時還想不到,這便是得到最高統帥賞識,從而接觸
核心機密,參與重大決策的開端。

他生平第一次從毛澤東那裡聽說了「戰略」這個詞,以後養成了習慣,
辦事先想明白,主席的戰略是什麼?怎麼去實現?奉召同行的有外交部部長
助理喬冠華,顧問劉澤榮,周××。喬老爺用不著介紹了,日後的外交部長,
當年也是響噹噹的少壯派。劉澤榮、周××都是民主人士,國際法方面的老
前輩,中國第一部《中俄字典》就是劉老先生主持撰寫的,9 月1 日、2 日
連續兩天在毛主席北戴河別墅小會議室開會。主席、少奇、總理、彭總和新
任總長黃克誠都來了。

毛主席召集這個會議,主要想在作出重大決策之前,再聽聽各方意見,
尤其在國際法方面,不要有大的紕漏。他說:我是軍事大學戰爭系畢業的,
不大懂法律,今天請來了專家,希望暢所欲言。

我匯報領海線論證過程和結論。喬冠華對待發的新聞稿作了說明。兩
位老先生是大學問家,對各種國際法特別是海牙協議瞭如指掌、滾瓜爛熟。


他們引經據典,堅決主張領海線為3 海裡,理由就是一條,不能搞得
太寬,如果宣佈12 海裡,搞得不好要打仗。毛主席專注地聽,不時提一些
問題。

有一個情節我記得很清楚,毛主席裝作很吃驚的樣子逗兩位老先生:
這麼說,海牙協議是萬萬違背不得的呀?兩位老先生以為主席同意了他們的
意見,連說,是的是的,違背不得,違背不得!毛主席便愉快地俯仰大笑。

最後,毛主席作總結:老先生們的意見很好,很可貴,使我們可以從
另外的角度多想一想。但是,研究來研究去,海牙協議不是聖旨,還是不能
按海牙協議辦,我們的領海線還是擴大一點有利。從各方面判斷,仗一時半
會兒打不起來,我們不願打,帝國主義就那麼想打?我看未必。一定要打,
我們也不怕,在朝鮮已經較量過了,不過如此,要有這個準備。

主席一講話,兩位老先生也就想通了。他們很激動,劉澤榮興奮得一
個晚上沒睡成覺。他說,我這一輩子有兩件最大的榮譽,第一件是十月革命
後,我作為中國外交使團代表到過蘇聯,見過列寧,和列寧握過一次手。

這一次毛主席邀請我參加領海線的決策,這是國家民族的一件大事,
我這輩子算沒白活,心滿意足了。

1964 年,毛澤東在武漢東湖對雷英夫說:我的戰略思想既複雜又簡單,
就是四句話: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簡言之,不
打吃虧仗,要打就打殲滅戰,可前提是必須做到知彼知己。

長期在毛澤東身邊鞍前馬後地幹,雷英夫深深感到,毛澤東作出重大
決策之前,在「知彼」上所下的功夫,沒有任何人可以相比。

美軍在朝鮮仁川登陸。毛澤東問雷英夫,麥克阿瑟是張飛性格,一觸
即跳呢,還是司馬懿性格,老謀深算,忍辱負重,給件女人衣服也能穿呢?
雷英夫回答:張飛性格,驕橫跋扈,好戰分子。毛主席說,太好了,我就喜
歡他是個張飛,越倔越好,越好戰越好。於是,佈置奇兵,突然出擊,把麥
帥打個措手不及。

1962 年,中印邊境局勢驟然緊張,毛澤東問雷英夫:我有一個問題未
想通,我們一讓再讓,尼赫魯為什麼非打我們不可。雷英夫講了五條理由。
前四條,毛澤東都搖頭:講得都對,但沒有解決我的問題。雷英夫說:第五
條,中國有句俗話,咬人的狗不叫。尼赫魯認為中國的政策是只叫不咬,絕
對不敢打他,所以放心進兵。

毛澤東拍著巴掌叫好:講得好,這下解決了,於是下決心反擊印度,
也打他個冷不防。

雷英夫最佩服毛澤東的是他的「戰前功夫」。凡作戰決策前,房間裡掛
滿了大大小小的軍用地圖,以及敵方師以上主官的簡歷。不急辦的文件在案
頭摞成了山,他可以一概不睬,就那麼一根接一根夾著煙卷,來來回回地踱
步,有時候,十天八天就想一個問題,想透才做出決策。

北戴河,毛澤東對「12 海裡」,想「透」了。

12 海裡領海線就這麼最後確定下來。我請示主席,總參搞了一份將領
海線具體標定的中國地圖,是否一併發表。主席說,不要,那個東西先放在
你的口袋裡。主席想的很周密,東南沿海的鬥爭太複雜,公佈地圖,反而會
束縛自己的手腳。不公佈,我們在具體問題的處理上便可進可退,戰術上策
略上靈活方便得多。

9 月3 日,雷英夫、喬冠華一行人跟著毛澤東回到北京。9 月4 日,毛


澤東同時把兩張「牌」打了出去。
金廈海域炮聲驟停。毛澤東冷眼向洋,看你美國人如何應對。

3


艾森豪威爾喜愛狩獵、高爾夫,但最喜歡的休閒康樂活動還是橋牌。
心緒不佳時,他往往靠打橋牌來調節情緒,分散一下注意力。

不久前,他的輕度中風以及與國務卿杜勒斯發生一些分歧,加上裁軍、
空間競賽和國會等煩惱問題,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唯一的逃避辦法,
就是跑到佐治亞州漢弗萊處消磨了10 天。其間,大事小事暫不過問,只是
埋頭沒完沒了地打橋牌,總共玩了140 局。

現在,毛澤東的數萬發炮彈又一次把他打得心煩意亂,他宣佈,要到
羅德艾蘭州的新港去度假。

一邊打橋牌,一邊冷靜思考一下,怎樣應對毛澤東的「牌」。

※※※※※


毛澤東打炮10 天,蔣介石數度告急,他卻一言不發。絕沒有故作鎮靜
深沉故弄玄虛叵測的意思,而是確實沒有想好,美國究竟該出哪張牌。

他記著林肯說過的話:不錯,任何一個決定都是為了美國利益。但必
須考慮,哪一個決定才是最大的美國利益。

現在,為了金門、馬祖兩座小島而不惜動用美國武力,與毛澤東刀兵
相向大打一回,恐伯在國內國際都很難得到廣泛的支持。

翻一翻每天各大報紙就清楚了,剛剛從朝鮮戰爭的夢魘中走出的美國
人,無不對與中國重開戰端憂心仲仲,他們不斷使用尖刻辛辣的詞語向總統、
向政府發出警告和質問:——如果只是為了保護依靠我國的美元生活的蔣介
石而邁入世界大戰,這簡直是可怕的事。

——美國有什麼權力決定幾個中國小島的命運,難道朝鮮的教訓對美
國還不夠嗎!

——我們十分懷疑,一百萬美國人中是否還有一個願意為台灣而戰。

——為了支持從中國大陸逃出來的政權,你們打算犧牲多少美國人的
生命?……不管美國式的民主是真是假,社會輿論對任何一位當政者來說確
是一道需要重視、小心攀援才能逾越的「牆」。民心不是不可違,但不可大
違,否則,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最討厭的還是那些整天站在一旁巴不得你出點差錯他好挑剔、唧唧喳
喳的民主黨人。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反對黨、在野黨的最大好處就是為了撈
選票,能夠抓住你執政黨的任何一點過失,誇大其辭不負責任地亂講。

民主黨參議員莫爾斯要求美國國會立即召開特別會議來制止共和黨政
府的「戰爭邊緣」政策,他認為美國無權為金門、馬祖這些小島上的中國人
而戰,「如果我們去保衛他們,我們就會被斥為侵略國,而且事實上也的確
如此。」民主黨參議員曼斯菲爾德則要求政府「冷靜考慮」,並要求政府在作
出任何決定前同國會領袖磋商。由一些著名民主黨人組成的「美國人民主行
動協會」也寫信給總統,措辭強硬地說:「美國沒有義務去保衛金門和馬祖,
美國人不會同意為這個問題捲入戰爭」..還有那些已經下台的將軍政客
們,他們在位時,就把問題搞得一團糟,留下了數不清的「難題」,而一旦
隱退,卻總是不甘寂寞,時常發發牢騷,針砭一下時弊,就好像他們仍然最
聰明最英明,如果還是他們當政,事情本來會很簡單,很順利似的。而且,
正因為他們有過執政的經歷和經驗,他們的批評往往份量極重,具有很大的


蠱惑性、煽動性,你想堵起耳朵不聽,還真辦不到哩。

前陸軍部長赫爾利就危言聳聽地說,美國如果草率同中國開戰,就等
於「自殺」。

前國務卿艾奇遜也出言不遜,指責政府正在「向錯誤的道路上滑下去」,
為的是「政府沒有向人民說明而且不值得犧牲一個美國人的生命的問題」,
他說:「看來,我們正在暈頭轉向或者滿不在乎地聽任自己捲入和中國的戰
爭中去。在這場戰爭中,我們可能既沒有朋友,又沒有盟國。」艾奇遜起碼
說出了一句大實話——同中國開戰,美國不會有盟國。千真萬確,在朝鮮的
土地上,美國還可以拼湊「聯合國軍」,而在中國的土地上,大概很難找到
第二個合作夥伴。中國何許國也?六億五千萬人本身就夠得上一個「聯合國」
了。

英國政府發言人公開聲明,英國「並沒有對美國承擔關於遠東局勢的
任何義務」。

泰國總理他依認為,台灣海峽的局勢「十分令人驚惶。但這是中國人
自己的事」。

菲律賓總統加西亞也表示,菲「並沒有同美軍一起作戰的條約義務」。
在日本,政府官員的議論集中在非常擔心美國會把日本拖入對中國的戰爭中
去。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的政府首腦也一再表示不願與台灣海峽局勢
沾邊。

既然所有人所有方面都反對為金門而同中國動武,那很好辦,宣佈美
國在那個海域放棄使用武力,聽任那些小島自生自滅不就行了?並不好辦。

首先,又會有很多人很多輿論從地底下冒出來,抨擊他軟弱無能,聽
任毛澤東的軍事挺進而束手無策。還有,美國的霸主威望將受到嚴重損害,
一個與台灣有著條約關係的大國在台灣挨打的時候竟然躲到了一邊,那無疑
是共產世界心理上的巨大勝利,「自由世界」會對美國的信心大打折扣。當
然最重要的還是那個不討人喜歡的蔣介石已不斷從他有限的部隊中抽人增強
兩個島嶼,如果這些島嶼陷落,國民黨的軍事力量將受到與失去這些領土的
意義極不相稱的打擊,這樣,美國在試圖防禦台灣本島時,不可避免地將挑
起沉重得多的負擔。

難道不是嗎?美國一旦宣佈放棄為幾個小島而戰,明天可能就將看到
毛澤東的士兵把他們的軍旗插上該島。

艾森豪威爾不愧是美國歷史上最優秀最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之一,
他明白,世界上任何兩難問題的解決往往並非非此即彼,持這種思路的人常
常陷於無法自拔解脫的困境,如果換一個思路,以非此非彼作為解析的鑰匙,
是不是可以看到一線從死胡同走出的曙光?經過若干天的冥思苦想,他愈發
堅定了一開始自己就認定了的結論:美國必須在台灣海峽顯示強有力的軍事
存在以顯示履行同台灣的條約和確保那些小島安全的決心,然而同時,美國
又必須採取一切措施,避免為了幾個小島而真的同毛澤東的赤色中國大打。

※※※※※


9 月3 日晚。艾森豪威爾辭去一切應酬,約了幾位牌友打牌。牌桌上,
所有人都不妄議國事,他們知道,總統情緒不佳全因為那個莫名其妙惹盡了
亂子的小島——金門。

一個晚上,總統手氣極好,一直贏。愁雲散去,笑容和自信在他臉上
放著光彩。


第二天,9 月4 日,他把國務卿杜勒斯和一班重要幕僚召到新港。議題
只有一個,對於台灣海峽局勢,美國政府已到了必須表態的時候了。怎麼辦?
正如一位記者所描繪的,國務卿杜勒斯如果長滿羽毛,他的一生都是鷹,而
沒有哪怕十分鐘,是鴿。

杜勒斯竭力主張對中國大陸使用戰術原子彈,主要是針對福建沿海的
機場。如果在一秒鐘之內將中共的700 架作戰飛機化為灰燼,那麼,中共對
金門、台灣的威脅立刻便化為烏有。何等的簡單便捷,何等的痛快淋漓。他
說:「我認為,當我們決定把這些武器包括在我們的武庫之中時,我們已經
承認使用這些武器要冒政治和心理上的風險。」他提醒說:「我們已經使我們
的國防適應於在任何規模的衝突中使用這些武器。當情況危急時,如果我們
由於世界輿論的反對而不使用它們,我們則必須修改我們的國防部署。」杜
勒斯真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肝膽,但他走得太遠了。艾森豪威爾立即否定
了杜勒斯的動議,他說,他確信中共最新一次「侵略」得到蘇聯的鼓勵、支
持,因此,對中國大陸的原子攻擊,會導致台灣也受到同樣的攻擊,在這種
倩況下,他是不會批准使用原子彈的。

會議進行中,得到最新消息,北京廣播剛剛宣佈,中國的領海界線為12
海裡。

這是毛澤東無視美國在台灣海峽存在,繼續「挑釁」的明證。美國絕
對、永遠不能接受!

艾森豪威爾不再猶豫,把自已的想法和盤托出:第一,杜勒斯應立即
代表美國政府發表一個聲明,口氣越強硬越好,但不要披露美國最終將採取
何種手段制止中共的侵略。第二,通知太平洋艦隊司令特文寧將軍,第七艦
隊可以為蔣介石的運輸船隊護航,以確保金門、馬祖守軍的補給。

艾森豪威爾終於出「牌」。

※※※※※


十九世紀末,一個名叫馬漢的美國人說:海軍,將是載著偉大的美利
堅駛向全世界的破冰船。

半個世紀過去,馬漢的理想和預言已成為現實。

美國如果沒有由817 艘大型戰艦組成的強大海軍,那麼,它充其量僅
是一個只能與加拿大稱兄道弟的北美國家,而不是現在這個一跺腳整個地球
都會晃動的超級大國。

美國海軍如果缺少了由120 艘主力艦隻、700 架作戰飛機、6 萬人組成
的第七艦隊,那麼,它的防務海圖上將出現北起白令海、南至南極,東起東
經160 度、西至東經85 度,總面積3000 萬平方海裡,約佔地球海面五分之
一的一片空白。

第七艦隊如果不把它的觸角伸向它本無權進入的台灣海峽,那麼,蔣
介石先生的政治生涯大約在1950 年左右便會順理成章地終結,1958 年的國
際政治舞台上也將缺少眼下正在上演的精彩的一幕——炮打金門。

美國總統每四年至多八年變換一次面孔。但,牌不換。

海軍是王牌。

第七艦隊是王牌中的王牌。

※※※※※


會後,艾森豪威爾思忖了一會,又摘下話筒親自給特文寧將軍打了個
電話,向他明確護航不等於立即就要開仗,「只有得到總統本人批准授權,


才能下令第七艦隊向中國大陸發起攻擊。」毛澤東的中國畢竟已是一個不可
矮視的巨人,即便準備動用王牌,也還不能不「悠著點」,三思而後行。

4


杜勒斯於9 月4 日,周恩來於9 月6 日,分別代表本國政府發表聲明。
這是炮戰爆發後中美雙方第一次正面交鋒。美國早已深陷中國的內爭,雙方
無可避免遲早要進行這樣的交鋒。全世界都感受到了分別從太平洋西海岸和
東海岸拋出的鋼硬的牌劇烈碰擊所發出的可怕聲響,擔心兩個巨人間的筆墨
交鋒會不會頃刻間就變成誘發另一次大戰的刀槍交鋒。

※※※※※


杜勒斯——世界上最富有最強大國家的國務卿。

周恩來——世界上人口最多國家的總理。

兩個五十年代知名度最高的外交家。一對在國際政治舞台上互不相讓
的強硬對手。

有一個關於他們兩人的流傳甚廣的故事。

日內瓦會議陷入僵局。周恩來出人意料地來到會客廳。杜勒斯十分尷
尬窘迫地看著這位風度翩翩儒雅溫文的東方人。嚴厲固執的國務卿曾以戲謔
的口吻說過「只有我們的汽車在街頭相撞時,我才會私下會見周恩來」。周
恩來微笑著,向這個他以前未曾見過的美國人伸出手去。各國代表、記者都
呆呆看著杜勒斯如何作出反應。

這位美國人緊張地搖搖頭,然後把兩手抄在背後,隨即往後轉,大步
走出屋外。周恩來並不介意,依然微笑同其他人用力地握手。

雖然近年有好幾位親歷者說明當時杜勒斯並不在場而是另一位級別較
低的美國外交官,世人仍寧願相信這故事是真實的,連尼克松都把它收入了
回憶錄。因為這故事不僅相當貼切地反映了那個時代中美嚴重的對立狀態,
而且非常形象地勾勒出杜勒斯的偏狹小氣和周恩來的闊然大度。

※※※※※


杜勒斯生前死後所有關於他的評論或褒或貶,但有一點意見卻是一致
的,此人在處理國際問題、特別是中國問題上,顯得過於僵化和頑固。

有人牽強附會地試圖從他的家庭背景和個人經歷中尋找答案。

上世紀末,杜勒斯的外祖父老福斯特不僅當過美國的國務卿,而且作
為大清帝國的顧問參加了同日本談判締結將台灣割讓給日本的馬關條約。年
僅七、八歲的小杜勒斯就是從最親近的外公那裡知道了在很遙遠的地方,海
面上漂浮著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島嶼。也許,那個時候,台灣已不屬於中國
的概念在他的腦袋裡就深深紮下了根。

1907 年海牙和平會議上,年僅十九歲的普林斯頓大學學生杜勒斯被中
國代表團委任為秘書。年輕的杜勒斯穿上大禮服,戴上大禮帽,揣著一疊拜
會名片,乘坐一輛馬車到各代表團去,這樣,他代表了中國向其他各代表團
致了意。這是一生中一次有趣的經歷,他第一次接觸了那些頭後邊拖著長長
辮子的中國人,各國對於中國不屑一顧的傲慢態度也使得他對於自己所代表
的古老國度產生了輕蔑和厭惡的感情。

他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是在1938 年,為了執行洛克菲勒第二的一項
宗教使命。

此時中日戰爭已經爆發,中國政府設在武漢。他專程前往拜訪了蔣介
石。相同的強硬兼僵硬的個性使得他與蔣一見如故,他對蔣印象頗佳評價甚


高,稱蔣為「一個真實的愛國者」。有人認為,這奠定了他日後鼎力助蔣的
情感基礎。

實實在在,杜勒斯參與制定和忠實執行的美國對華政策,是他那個時
代美國戰略利益的最高體現,即使換成「張勒斯」或「李勒斯」,大概也是
這樣。但也無可否認,他對於中國的偏見,更加使得五十年代的美國對華政
策缺乏任何的靈活性。

無理說理加武力恫嚇便成為他9 月4 日聲明的顯著特徵。

這是一份至今也必須通讀全文才能明晰其全部含義的歷史性文件。

杜勒斯的聲明

我已經同總統仔細地研究了由於中國共產黨在台灣海峽地區侵略性的
軍事行動所造成的嚴重局勢。

總統已授權我發表下述聲明。

一、台灣和金門、馬祖各島從來沒有處於中國共產黨人的管轄之下。

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在十三年多的時期內——它們一直
處於自由中國、即中華民國的管轄之下。

二、美國負有條約的義務來幫助保衛台灣福摩薩不受武裝進攻,國會
的聯合決議授權總統使用美國的武裝部隊來確保像金門和馬祖等有關陣地。

三、中國共產黨人方面現在要奪取這些陣地或其中任何陣地的任何嘗
試,都將是粗暴地破壞作為世界秩序的基礎的原則,即:任何國家不應使用
武裝力量來奪取新的領土。

四、中國共產黨人大約兩周以來一直使金門受到猛烈炮轟。而且他們
一直利用炮火和小型海軍艦隻來擾亂金門各島共約十二萬五千軍民的正常供
應。北平官方電台一再宣佈這些軍事行動的目的是要用武裝力量攻取台灣,
也要攻取金門和馬祖。在差不多北平的每一次廣播中,都把台灣和沿海島嶼
聯繫在一起作為所謂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目標。

五、但是,不管中國共產黨人說什麼和至今做了什麼,還不能肯定,
他們的目的事實上是要傾全力以武力征服台灣和沿海島嶼。也看不出像現在
正在進行的或可能進行的這種努力,是中華民國部隊,在像美國正在提供的
那樣大量後勤支持下,無法以英勇的和純粹防禦性的努力加以遏制的。

六、上面提到的國會聯合決策中判定,「由友好政府鞏固地掌握西太平
洋島嶼鎖鏈(福摩薩就是其中部分)對於美國以及太平洋中和太平洋沿岸一
切友好國家的切身利益來說,是極其重要的」。這個決議還授權總統可以不
僅用美國武裝部隊來保護福摩薩,而且可以用美國武裝部隊來「確保和保護
他認為是保證保護福摩薩所必需或適當的、現在在朋友手中的該地區有關陣
地和領土。並且來採取他認為是保證保護福摩薩所必需或適當的其他措施」。
鑒於上面一段所說明的局勢,總統還沒有根據決議判定使用美國武裝部隊是
保證保衛福摩薩所必需或適當的。但是如果總統斷定為完成聯合決議的宗旨
按照情況有此必要,總統就會毫不猶豫作出這種判定。在這方面,我們已經
認識到確保和保護金門和馬祖已經同保衛台灣日益有關,實在說,中國共產
黨人也認識到這一點。美國已經作出軍事部署,以便一旦總統作出決定時持
續採取及時又有效的行動。

七、總統和我真誠地希望:中國共產黨政權不會再像在朝鮮表明的那
樣蔑視作為世界秩序所依靠的基本原則,即不應當用武裝力量來實現領土野
心。任何這種赤裸裸地使用武力的行動將引起一個遠遠超過沿海島嶼、甚至


遠遠超過台灣安全的這些範圍以外的問題。這將預示在遠東廣泛地使用武
力,從而危及自由世界的極為重要的陣地和美國的安全。默然接受這種情況,
就會威脅一切地方的和平。我們相信,文明世界大家庭決不會把公然的軍事
征服寬恕成為合法的政策工具。

八、但是,美國並沒有放棄希望:北平不至於蔑視人類要求和平的意
願。這並不要求它放棄它的要求,不管我們認為這些要求是多麼缺乏根據。

我回想到,在美國和中國共產黨政權的代表在1955 年到1958 年之間
在日內瓦進行的持續很久的談判中,美國做了持續不斷的努力,希望能夠特
別在台灣地區力爭獲得一項宣佈除非在自衛的情況下共同和相互放棄使用武
力的聲明,但是,這項聲明並不會妨礙以和平方法來奉行政策。中國共產黨
人拒絕發表任何這樣的聲明。但是,我們認為,這樣一種行動方針是唯一文
明和可以接受的程序。就美國來說,它打算執行這項方針。除非和直到中國
共產黨人的行動使我們除了起來保衛一切愛好和平政府所信奉的原則以外別
無其他辦法。

軍事評論家們常常把杜勒斯這篇聲明當作他「戰爭邊緣政策」的代表
作。

杜勒斯自己解釋:「當然,我們過去曾被帶到戰爭的邊緣。到達這個邊
緣而又不捲入戰爭的本領是一種必要的藝術。如果你不能掌握這種藝術,你
就會不可避免地捲入戰爭。如果你企圖從那裡跑開,如果你害怕走到邊緣上,
你就失敗了。」據說,杜勒斯制定這一政策時受到中國古代軍事家孫子「不
戰而屈人之兵」思想的啟發和影響,他拍打著《孫子兵法》的英譯本興奮地
說:「勇敢地走向戰爭才能切實地避開戰爭,這真是軍事藝術的最高境界。
達到這個境界要有遠見和智慧,但最重要的是實力。絕對優勢的實力。」不
必懷疑,1958,艾森豪威爾和杜勒斯的美國憑借絕對優勢的實力已一步步走
向台灣海峽戰爭的邊緣。

必須認真對待杜勒斯的戰爭威脅。儘管美國介入台灣海峽戰事的立論
完全站不住腳,指責中國大陸對金門採取軍事行動為「侵略」,與指責美國
南北戰爭中北方軍對南方軍的勝利為「侵略」,其荒謬性是一樣的。

但,也要看到,此刻,走向戰爭邊緣的杜勒斯心中想的仍然是如何表
演「而又不捲入戰爭的藝術」。

中國也並不想於此時此地同美國開戰。

雙方於是在追求「不戰」的藝術境界方面尋覓到了一點共同點。這自
然又為杜勒斯和周恩來施展他們的外交才華開闢了一小塊天地不大的空間。

※※※※※


有人做過統計,在周恩來的旅程表上,他未曾涉足的中國省份只有西
藏和台灣。

前者是他一直想去而未能擠出時間安排去的地方。後者則是他時刻關
注而在有生之年不可能前往的地方。

一位外國記者寫道:你唯一不能懷疑的就是周對於那個島嶼的感情。
這是一種像愛自己最親近的人一般熱烈真摯的感情。

作為先是六億五千萬,後來是八億、再後來是十億人的總理,周恩來
體現了整整一代中國人的意志和情感。

據說,周恩來在接見外賓時永遠微笑,只有對方在直接或委婉地表達
應承認「一中一台」「兩個中國」的現實時,他才會勃然動容,怒形於色。


據說,人民大會堂落成,周恩來一個廳一個廳觀看視察。他在台灣廳
坐的時間最長,要求按照台灣的風格風俗進行佈置,「將來,台灣的代表在
此議事,好讓他們感到是回到了自己的家。」據說,每當召開人大或政協會
議,周恩來必要親自看望和接見的是台灣籍人士或由他們組成的代表團。

據說,七十年代的一日,當一位美國朋友希望周思來到紐約訪問時來
看他。周恩來立即回答:「不會來,不會來。只要還有一個台灣『大使』在
華盛頓,你就不會在美國看到我。」據說,彌留之際,周恩來吃力但緊緊地
握住一位負責對台工作的領導幹部的手說:要抓住時機、抓緊時間。他指的
是台灣和祖國統一問題。

據說,他逝世之後,鄧穎超曾把他的骨灰盒置放在台灣廳供人弔唁。
同希望把自己的骨灰撤向江河湖海一樣,這也是他臨終前的遺願,一個意味
深長的遺願。

據說..據說..周恩來的外交才幹是舉世公認的,他是在充滿機智
和謙恭有禮之中,將原則性和靈活性有機統一起來的典範。不過,就連他的
對手們也注意到了,在台灣是中國領土、中國最終將走向統一這個問題上,
他的靈活性只是表現在可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來,同宿敵微笑著握手,但,
這決不等於他會做出哪怕微小的讓步。他是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的代
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是一個整體的信念是不可搖撼的。

9 月6 日,周恩來針對杜勒斯的聲明發表聲明,這同樣是一份至今必須
全文照讀才能瞭解其全部含義的歷史性文件。

周恩來的聲明

一九五八年九月四日,美國國務卿杜勒斯,在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授
權之下,發表聲明,公然威脅要在台灣海峽地區擴大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

侵略範圍,進行戰爭挑釁,從而加劇了美國在這個地區造成的緊張局
勢,使遠東和世界的和平受到了嚴重的威脅。為此,我受權代表中華人民共
和國政府發表聲明如下一、台灣和澎湖列島自古就是中國的領土。在第二次
世界大戰以後它們已經由日本的一度侵佔歸還了中國。中國人民行使主權解
放這些地區完全是中國的內政。這是中國人民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美國
政府自己也曾經正式聲明不在台灣地區捲入中國的內爭。如果不是因為美國
政府後來背棄自己的聲明進行了武裝干涉,台灣和澎湖列島早已獲得解放,
早已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管轄之下。這是全世界一切公正輿論所一致承
認、可抹煞的事實。

二、美國支持盤據在台灣和澎湖列島的早已被全中國人民唾棄的蔣介
石集團,並且直接用武力侵佔台灣和澎湖列島,是干涉中國內政、侵犯中國
領土完整和主權的非法行為,是同聯合國憲章和一切國際法準則直接衝突
的。美國和蔣介石集切簽訂的任何所謂條約和美國國會通過的任何有關決
議,對於中國人民是完全無效的,它們決不能使美國的侵略行為合法化更不
能成為美國在台灣海峽地區的擴大侵略範圍的借口。

三、蔣介石集團在美國的支持之下,長期以來就以逼近廈門的金門和
福州的馬祖等大陸沿海島嶼為前哨據點,對中國大陸進行種種騷擾和破壞活
動。最近,在美國對於阿拉伯國家發動武裝干涉以後,蔣介石集團對中國大
陸的騷擾和破壞也更為猖獗。中國政府完全有權對盤據在沿海島嶼的蔣介石
部隊給予堅決的打擊和採取必要的軍事行動,任何外來的干涉,都是侵犯中
國主權的罪惡行為。但是,美國為了轉移世界人民對於美國在中東繼續侵略、


拖延自黎巴嫩撤兵的注意,竟企圖利用這種情況,在台灣海峽地區大量集結
武裝力量,公開威脅要把它在台灣海峽地區的侵略範圍擴大到金門、馬祖等
沿海島嶼。這是對六萬萬中國人民嚴重的戰爭挑釁,是對遠東和世界和平的
嚴重威脅。

四、中國人民解放自己的領土台灣和澎湖列島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

中國人民尤其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大陸內海中存在著像金門、馬祖這些
沿海島嶼的直接威脅。美國的任何戰爭挑釁都絕對嚇不倒中國人民,相反地
只會激起六萬萬人民更大的憤怒和更堅強的同美國侵略者鬥爭到底的決心。

美國在黎巴嫩的侵略軍還沒有撤走,馬上就又在台灣海峽地區製造新
的戰爭危險,這就使全世界愛好和平的國家和人民更加認清了美國侵略者蓄
意破壞和平的蠻橫面目,更加認清了美國帝國主義是亞洲、非洲、拉丁美洲
一切民族獨立運動和世界和平運動的最兇惡的敵人。

五、中國政府根據自己的和平外交政策,一貫主張不同社會制度的國
家按照五項原則實行和平共處,並且用和平談判的方法解決一切國際爭端。

美國以武力侵佔了中國的台灣和澎湖列島,粗暴地破壞了國際關係中
最起碼的準則,中國政府仍然倡議同美國政府坐下來談判,謀求台灣地區緊
張局勢的和緩和消除。在一九五五年八月開始的中美大使級會談中,國方面
曾經多次建議,雙方在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和互不干涉內政的原則下發
表聲明,通過和平談判解決中美兩國之間在台灣地區的爭端而互不訴諸威脅
或武力。但是,同杜勒斯在九月四日的聲明中所宣稱的相反恰恰是美國拒絕
發表這樣的聲明,到後來連會談本身也被美國片面中斷了。

在今年七月中國政府要求限期恢復會談以後,美國政府雖然沒有及時
答但是終於指派了大使級代表。現在,美國政府又表示願意通過和平談判來
解決中美兩國在中國台灣地區的爭端。為了再一次進行維護和平的努力,中
國政府準備恢復兩國大使級會談。但是美國在中國台灣地區所造成的戰爭危
險並未因此減輕。鑒於美國政府往往行不顧言,並且往往用和平談判的煙幕
掩蓋它不斷擴大侵略的實際行動,全中國人民和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民決不
能絲毫放鬆反對美國干涉中國內政、威脅遠東和世界和平的鬥爭。

六、中國和美國在台灣海峽地區的國際爭端和中國人民解放自己領土
的內政問題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件事。美國一貫企圖把這兩件事混起來,以
掩蓋它對中國的侵略和干涉。這是絕對不能容許的。中國人民完全有權採取
一切適當的方法,在適當的時候,解放自己的領土,不容許任何外國干涉。
如果美國政府悍然不顧中國人民的再三警告和世界人民的和平願望,繼續對
中國進行侵略和干涉,把戰爭強加在中國人民的頭上,美國政府必須承擔由
此而產生的一切嚴重後果。

兩篇聲明,一個振振有詞,一個有詞振振,一個慷慨激昂,一個激昂
慷慨,可謂針鋒相對,寸步不讓。今天讀來,仍令我徒生悵惑:按照牛頓「同
一命題只能有一個正確答案」的邏輯推理,兩篇涉及「同一命題」的聲明只
能有一個是真理是正理,而另一個必然是假理是歪理。假理歪理居然能同真
理正理一道堂皇不慚地登台亮相,這個世界真是悲哀,公道何在!

關鍵是:有公正的評判麼,誰來裁決?

※※※※※


公正的評判和裁決唯有歷史。

1972 年2 月17 日,尼克松總統在北京冬季的寒風凜凜中步出他的專機。


周恩來站在舷梯腳邊等候,他沒有戴帽子,腰略向前傾,雙肩靠後,頭和脖
頸堅毅筆直,整個姿勢給人一種瀟灑自如的感覺,一種「喲,是你呀!」的
態度,同尼克松急切的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尼克鬆快步下階伸出手來,
他後來寫道:「當我們的手相握時,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開始了。」
我注意到了,兩位政治家對不愉快的過去並未互致歉意,但當他們提筆在聯
合聲明簽下自己的大名時,周恩來沒有從他1958 年聲明的立場後退半步,
尼克松卻已對1958 年杜勒斯聲明的立論作了雖稱不上徹底但已是絕大的修
正。

一位西方記者感歎萬千:「如果杜勒斯的幽靈在場,他恐怕會感到憤
怒。」我認為不一定。任何一位美國政治家都得按「美國利益即真理即正理」
的邏輯辦事。杜勒斯假使還活著,沒準第一個向周恩來伸出手的美國人就是
他。

不管怎麼說,1958 年杜勒斯和周恩來打出的牌,22 年之後孰是孰非孰
對孰錯算是有了一個不言自明的說法。

5


9 月7 日,蘇聯部長會議主席赫魯曉夫先生加入「牌戲」。他就台灣海
峽局勢給艾森豪威爾寫了一封親筆信函並予以公開發『表。數日後,言猶末
盡的他再次致函艾氏,對若干重點加以強調。

現在來讀赫氏的信,著實讓人忍俊不禁。文如其人,那個全世界包括
蘇聯最後都討嫌的「哥薩克人」躍然紙上。但我想當時東方與西方世界的人
們沒有一個會笑,因為,赫氏在信中給了艾氏十分嚴重的警告,或不折不扣
的「核訛詐」。

赫魯曉夫使用了一個漂亮的類比邏輯推理來說明美國介入中國內部事
務的荒謬性:您硬說美國軍隊在台灣海峽地區的行動是為了履行美國對以蔣
介石為首的一小撮中國人民的叛徒的條約義務,這種借口是站不住腳的。因
為,這一小撮人除了他們自己以外,早就不代表任何人了。蔣介石現在能作
為中國的代表,並不比克倫斯基當年作為蘇聯人民的代表更有理由。如果按
照您的邏輯,那麼,要是克倫斯基還活著的話,還被豢養在美國什麼地方的
話,您也可以把他當作俄國曾經存在的臨時政府的首腦而同他簽訂條約,然
後美國就可以根據這個條約,像現在根據同蔣介石的條約一樣,來對蘇聯發
動戰爭了。這個例子難道不正表明,以美國對蔣介石承擔的那種條約義務作
為借口是多麼荒唐嗎。想出和編造出這樣的條約只不過是為了掩蓋侵略目的
罷了。

炮筒子脾氣的赫魯曉夫不想和艾森豪威爾繞太大的圈子:如果在美國
有人得出結論,認為還可以像過去某些列強那樣來對付中國的話,那就大大
失算了。這種失算可能給世界和平事業帶來嚴重的後果。

所以還是讓我們把問題完全說清楚,因為對這樣的事情含含糊糊和發
生誤解,是最危險不過的。

赫魯曉夫勇敢得像一位端著刺刀衝在最前邊的士兵,他一點也不隱諱,
「這樣的事情」是指世人談之色變的核大戰。

某位美國軍界人物甚至企圖用原子武器來威脅中國。據報紙報道說,
美國正在向台灣派遣配備有核武器的空軍部隊,運送各種火箭和導彈,建造
火箭和導彈發射場等等。美國政府的這些行動使台灣地區局勢尖銳化,加劇
了爆發一場使用毀滅性最大的現代武器的戰爭危險。


令我最感驚訝的是他絲毫不想掩飾的對美國總統的譏諷。

您不覺得把軍艦調來調去,在很大程度上至少是對於擁有現代武器的
國家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麼?水上艦隊全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個時
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在威力空前強大、作用空前迅速的核武器和火箭武器
的時代,這些過去曾經是可怕的海軍軍艦實際上只能用作禮節上的訪問和鳴
鳴禮炮而已,它們還可以作為適當類型的火箭的打靶目標。

因此:對中國的原子訛詐既嚇不倒蘇聯也嚇不倒中國。那些策劃對中
國進行原子進攻計劃的人不應當忘記,並不只是美國,而且另一方也擁有原
子武器和氫武器以及相應的發射這些武器的工具。如果美國竟然對中國發動
這種進攻,那麼,它就將立即遭到應得的同類武器的反擊。

所以:如果企圖把我給您的這封信看作是有意過分渲染,甚至某種威
脅的話,那就離實際情況太遠了。我們只不過想提醒您注意:假如在遠東燃
起戰火你們和我們都逃脫不了那種局面。我們希望能同你們找到共同的語
言,以便制止目前這種急轉直下的局勢。

所以遠東是否能保持和平,還是繼續成為危險的戰爭策源地,這將完
全取於美國今後的行動。

赫魯曉夫一直是個有爭議的人物。爭議的不光是他的歷史功過。還有
他那不拘小節、十分獨特古怪的個性。

普遍認為,來自加裡諾夫卡,當過農民和礦工的赫魯曉夫,是一個粗
魯、自負、跋扈、暴戾、性急、好激動、好報復、倉促行事、有火爆脾氣、
情緒不好難以自制的人。這個矮胖墩實的老頭子講話常常顛三倒四離題太遠
嘮嘮叨叨信口開河,並且,不斷蹦出驚世駭俗的粗話。當他在國外旅行發表
講話時,有時譯員不得不故意降低他的調子,甚至完全不譯出來。他在國內
的即席發言,發表之前必須加以整理,將其中粗俗下流和自相矛盾的話刪去。
他最著名的動作是脫下靴子猛敲聯合國大廳裡的桌子,以表示對審議匈牙利
問題的抗議和憤怒,當許多國家的代表們捧腹大笑時,他便更加猛烈地敲擊,
試圖制止這經久不息的無禮的笑聲。

西方有一句古話:人的命運就是他的性格。1964 年,赫魯曉夫成了自
己性格的犧牲品,而不僅僅是環境的犧牲品。把他拉下馬的那班人說:無論
如何,他不是塊當政治家、特別是蘇聯這樣偉大國家首腦的料。

也有人認為,赫魯曉夫的可愛就在於他的坦白和直率。他從不掩飾他
對於美國這個萬惡之源國度的厭惡和憤慨。世界上罵美國的人多的是,但敢
在外交場合,當面罵的人並不多,赫魯曉夫是一個。只有他能夠當著一大群
外國記者的面,怒氣沖沖同美國副總統尼克松大聲爭論究竟是蘇聯的制度優
越,還是美國的制度好,並針對美國的「被奴役國家決議」對尼克松說:「這
個決議臭極了,臭得像剛拉下來的馬糞,沒有比馬糞更臭的東西了。」有一
位記者如此描繪:赫魯曉夫絕對是一個怪物,他的心眼多得像馬蜂窩,他的
腸子卻直得像飛機跑道。

我深信,他給艾森豪威爾的信先由一幫俄國秀才們起草,而有份量的
讓世界震驚的關鍵的話一定是他自己「潤色」上去的,因為,只有他才會如
此典型地捨去外交辭令,赤裸裸地表達自己。

關於核戰爭,艾森豪威爾和杜勒斯很少講得太露骨太明確,他們更多
的是躲進白宮,認真嚴肅地探討核大戰的可能性及前途。

赫魯曉夫不同,他總是願意不分場合地點地公開談論核戰爭,炫耀蘇


聯的核炸彈威力無比和運載火箭的先進性。

他炫耀的方式也是很有趣的,例如,他可以指著尼克松的鼻子厲聲說
道:你們那些將軍說,你們的核武器厲害得能毀滅我們兩次。我們也要給你
們一些顏色看看,讓你們知道俄國人的精神。我們是強大的,我們能打敗你
們!幾天之後,他又會用一種看似漫不經心隨便輕鬆的口吻對尼克松說道:
不久前,蘇聯有一枚洲際導彈機件失靈,多射了一千二百五十英里,他起先
真擔心它落到美國的阿拉斯加,幸好只落在了海洋上。正當所有人都倒吸一
口涼氣時,他安慰尼克松說:我們差不多已停止生產轟炸機了,因為導彈的
命中率更高。飛行員常常因為感情的突然變化而不能把炸彈準確地投向預定
目標,您可千萬不必擔心我們的導彈會有這類問題。

有人形容就像兩個人打架,常常是較弱的一方說:來呀,來呀,看我
把你打扁了!

1958 年,美國有核武器兩萬件,蘇聯一萬件。雖然蘇聯在爆炸威力和
運載工具方面確實走在了前面,蘇聯仍然是弱的一方。

爭強好勝的赫魯曉夫寧願在鋼、煤炭、石油以及居民餐桌上的麵包、
黃油方面輸給美國,但核武器決不能輸!他執政期間,持之以恆毫不鬆懈地
抓一件事:在美國工廠裝配完兩個核裝置時,在蘇聯要有三個核裝置運出工
廠。

1962 年,自認為可以同美國並駕齊驅了,他冒冒失失地把核導彈運進
了古巴。

數天之後,在肯尼迪總統不惜真打核戰爭的威脅之下,他又從加勒比
海撤出了這些導彈。這件事令他在全世界面前丟臉,並與兩年後的黯然下台
不無關係。

有評論說:赫魯曉夫充其量是想顯示你美國有能力在歐洲部署導彈,
我也有能力在美洲你的家門口部署導彈。然而,他從來就沒有打核戰爭的心
理和實際準備。

1958 年夏,美國如果真的向中國丟下核彈,赫魯曉夫的心理和實際准
備究竟如何?這個問題恐怕永遠都是國際政治史上的「X」了。但有一點可以
肯定,赫氏也並不想僅僅因為中國沿海幾個小島,就同美國打毀滅地球的核
戰。

※※※※※


9 月6 日上午,蘇聯外長葛羅米柯的專機在北京西郊機場徐徐降落。一
輛黑色「吉斯」轎車,逕直開到舷梯旁邊迎接他。他的公文包中,裝著赫魯
曉夫致艾森豪威爾的信的副本。

葛羅米柯此時此刻受命秘密訪華,反映了赫魯曉夫一種微妙和複雜的
心態。

作為國際共運的當然「領袖」,他對毛澤東在炮擊之前僅向蘇聯駐華軍
事顧問團通報而未直接向他本人通報協商仍耿耿於懷。

作為社會主義陣營的「盟主」,他又不能在「腐朽沒落」的美國面前退
讓示弱。

作為中國的盟邦,他理應站出來公開支持中國。

作為蘇聯的最高當權派,他又必須權衡利弊。在遠離蘇聯本土的地方,
被動地、倉促地同美國直接對抗,從而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這未必符合蘇
聯的國家利益。


粗人也有心細處。發信之前,還應該再深入瞭解一下,中國同志的真
實意圖。

否則,豪言壯語說出了便收不回,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呀。

下午2 時,周恩來同葛羅米柯握手、擁抱、貼頰、撫背。

周恩來善解客意,詳盡說明中國炮擊兩個島嶼並不是就要用武力解放
台灣,只是要懲罰蔣介石,阻止美國搞「兩個中國」。特別說明,如果打出
亂子,中國自己承擔後果,不拖蘇聯下水。

葛羅米柯微微點頭,露出微笑。

傍晚6 時30 分,毛澤東與葛羅米柯的會見便顯得輕鬆愉快。葛羅米柯
雙手舉過頭頂,做出一個扣盆子的動作:「我認為,赫魯曉夫同志的信對美
國會起清醒劑的作用,像洗一盆冷水澡那樣。」毛澤東搖著扇子說:「美國早
該洗澡了,天氣太熱了。」翌日,莫斯科。蘇聯外交部副部長庫茲涅佐夫將
信交給了美國駐蘇臨時代辦戴維斯。

社會主義陣營的報刊一般都選用赫魯曉夫的一句話作通欄標題:對我
國偉大的朋友、盟邦和鄰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侵犯也就是對蘇聯的侵犯美國
和西方世界的標題一般是:赫魯曉夫說,如果中國遭受核攻擊,蘇聯將進行
核報復赫氏這是從杜勒斯那裡學來的一著:不怕走向核戰爭才能最終避免核
戰爭。

※※※※※


1945 年8 月6 日,美軍在日本廣島投下一枚代號「小男孩」的2 萬噸
級原子彈。3 天後,另一枚相同當量的炸彈落在長崎。三十萬生靈和兩座美
麗的城市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全世界戰勝國的老百姓的歡樂也僅是一瞬間,
人們緊接著便憂鬱地意識到,從此,全人類都將生活在那個可怕魔鬼的陰影
之下了。這是一個被人類從魔瓶中釋放出來的能將人類毀滅的魔鬼。

1949 年8 月29 日,蘇聯爆炸了第一個核裝置。

1952 年10 月3 日,英國爆炸了第一個核裝置。

1960 年2 月13 日,法國爆炸了第一個核裝置。

幾年後,四大國又相繼爆炸威力更為巨大的熱核裝置。

勿庸置疑,如果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戰爭的方式和進程恐將發生巨
大的變化。

在幾小時甚至幾分鐘內決出結果的可能性,就像一朵又一朵美麗升起
的蘑菇雲一樣真實存在著。

戰爭的性質也因此而發生變化嗎?這是長久以來毛澤東同赫魯曉夫爭
執不休的焦點之一。

毛澤東認為:原子彈同帝國主義一樣,也是紙老虎。原子彈充其量只
是一種威力很大的炸彈,它並不能改變戰爭的性質和歷史發展的進程。帝國
主義膽敢甩原子彈,便是世界人民起來造他們的反,推翻他們反動統治的開
始。

赫魯曉夫認為一顆三百萬噸級的炸彈是什麼概念?換算成梯恩梯炸
藥,用六十噸的車皮裝載需要五萬節。這麼多車皮可以把莫斯科、巴黎、華
盛頓、倫敦、東京或北京這樣的城市的大街小巷塞得滿滿的,然後,用一根
雷管引爆..當這個星球上最後又只剩下一個亞當和一個夏娃的時候,去討
論什麼世界革命、戰爭性質或主義、理想是沒有實際意義的。

因此,赫魯曉夫罵毛澤東:好戰分子,戰爭狂人。而毛澤東罵赫魯曉


夫:喪失了馬克思主義基本立場的懦夫、膽小鬼。

歷史的偏見往往像一面哈哈鏡,用並不真實的影像來反映真實。

1958 年夏天,我們看到了與他們各自的「罵名」完全對不上號的毛澤
東和赫魯曉夫。

——當白宮主人秘密討論是否應該對中國大陸實施原子襲擊時,手中
沒有原子彈的毛澤東頭腦非常清楚地駕馭著局勢,他的作戰意圖是極有限度
的,他一直在思考著,怎樣才能既達目的,又不致使炮戰失控,發展成一場
超出中國國力的大戰、原子戰。

——赫魯曉夫在美國面前沒有一絲一毫的「軟蛋」,表現得就像好萊塢
西部片中見義勇為拔刀相助的男子漢,用今天讀來仍感辛辣、強硬、極富挑
戰性、刺激性的語言向艾森豪威爾發出警告。

誠然,毛澤東的戰爭觀更加注重民心士氣、精神力量。赫魯曉夫的戰
爭觀比較看重武器的因素、物質的力量。但並不等於毛澤東就不懂得武器和
物質的重要,或赫魯曉夫就不知道應在精神上壓住敵人。不管他們後來怎樣
吵,1958 年夏天,他們兩人曾像一架飛機的正副駕駛,配合得相當默契。

這,便是歷史的真實。

※※※※※


赫魯曉夫在中國,五十年代是香餑餑,六十年代是臭狗屎,以至於中
國的國家主席在一夜之間變為階下囚時,還要被戴上一頂「中國的赫魯曉夫」
的帽子,才能顯示其大逆不道壞透壞透。

迷信核武器的赫魯曉夫是在不迷信核武器的毛澤東爆炸了第一個核裝
置時下的台,並在毛澤東同他的宿敵尼克鬆緊緊握手時淒淒涼涼地撒手人
寰。歷史就是這樣一個撲朔迷離的萬花筒。

今天,昔日那個統一、強大的帝國——蘇聯,已不復存在,無人再想
去咀嚼當年毛澤東同赫魯曉夫極其嚴肅認真的爭執。人們寧願去回憶一些美
好的事情:世界上版圖最大的和人口最多的國家睦鄰友好,為了共同的理想
相互扶持,「東風壓倒西風」,那是一個曾讓多少人興奮、陶醉的時代..赫
魯曉夫千錯萬錯,1958 年為中國表了那樣一個態絕對沒錯,是做了一件好
事。

我今天仍然要為他伸大拇指,說一聲「好樣的」。

這是他同毛澤東最後一次真誠合作,對中國來講相當重要的合作。

沒有這種合作,天曉得9 月8 日那天第七艦隊會如何表態。

6


9 月5 日11 時10 分,從美國航空母艦上起飛的P-5M 型飛機一架,侵
入福建沿海12 海裡以內海域上空。此舉非比尋常,它表明美國不承認中國
剛剛宣佈的12 海裡領海權,亦表明第七艦隊將積極呼應杜勒斯聲明,以挑
戰者姿態介入純屬中國內政的台海危機。

葉飛對部下說:你們要注意,「狼」真的來了:※※※※※自確定炮擊
始,沿海各軍事情報機構便加強了對第七艦隊的追尋偵察,該艦隊主力艦隻
的一舉一動每天均記錄在案,任何一點超常的異動都會引起高度警覺。有人
形容,第七艦隊兩條航空母艦加一艘重巡洋艦的火力便等於台灣全部海空力
量的總和。對待這樣一支其真實意圖始終深藏不露的強悍武備,你在採取任
何軍事行動之前,都必須把台灣的力量放大幾倍來加以考慮。

情報顯示:「八·二三」之後,美國即向台灣海峽大量調集海空兵力。


原駐本土得克薩斯州第12 航空隊組成了「混合空軍攻擊部隊」,共轄7 個中
隊各型飛機97 架增援遠東。

其它駐沖繩地區之第16 戰鬥機截擊中隊、駐日本地區的陸戰隊空軍第
11 大隊及駐本土加利福尼亞州的第83 戰鬥截擊機中隊亦陸續進駐台灣。美
海軍則從地中海調遣了攻擊航空母艦「艾塞克斯」號,從本土調遣了攻擊航
空母艦「中途島」號、重巡洋艦「洛杉磯」號前來增援遠東。陸軍駐沖繩之
第三師三團二營並一個奈基導彈營以演習名義進駐台灣。空軍一個鬥牛士戰
術導彈中隊亦運抵台灣。至9 月,台灣儼然已是一座有美軍4500 士兵,540
架戰機,70 余艘戰艦數十枚地對地戰術導彈的大兵營。

9 月6 日5 時至18 時,美國「漢科克」號、「中途島」號、「普林斯登」
號、「列剋星吞」號四艘航母雲集基隆以東海面,從這些排水量4 萬至6 萬
噸、體長272 至298 米、體寬30 米的「海上霸王」甲板上,美機共起飛141
架次。第七艦隊在提醒中國:切莫忽視了它在台灣海峽的存在。

※※※※※


參戰老人們回憶:那時候其實並不太在乎他美國的航母,不就是個能
在海上漂來移去的飛機場麼,沒啥!但對他的「導彈」,心裡確有點打怵。「搗
蛋」是個啥玩藝?聽說想往哪「搗」就往哪「搗」,指哪搗哪,沒處躲沒處
藏的,邪神哩..台灣的「鬥牛士」,遂成為大陸情報部門聚焦攻關的重點
課題。

多部專用雷達日夜監候,終於將美868 導彈中隊兩次發射演習的信號
捕捉。

第一次,由台南基地發射。先以270°航向飛行,至澎湖馬公後改向正
南,約飛行100 公里後開始返航,向正北飛,至馬公後再改航130°,返回
台南消失。歷經66 分鐘,全程800 公里。

第二次,仍於台南發射。整個航線呈「8」字形,航程約600 多公里,45
分鐘後擊中預定目標,估計落在馬公西南40 公里的石礁靶場。

根據所得數據分析大致推斷「鬥牛士」:彈長:12 米左右。

翼展:7.8 米。

直徑:約1.4 米。

全重:約5200 公斤。

最大射程:約1000 公里。

最大高度:約14000 米。

平均時速:900 公里/小時。

平均爬高率:444 米/分鐘。

制導方式:雷達。

裝藥:約990 公斤梯恩梯炸藥,僅相當2000 磅的重磅炸彈。

優點:發射不受氣候影響。

缺點:有效導向距離僅400 公里,之後只能靠慣性自由飛行,準確性
很差;發射時煙塵很大,易暴露陣地;速度不快,高度不大,機動性亦不高,
其戰鬥靈活性還比不上我米格戰鬥機。

對「獵物」的基本概況和活動規律有了數,殲擊機攔截、殲擊機追蹤
連續攻擊、中口徑以上高炮群集火射、電子干擾、打擊其發射陣地和制導系
統等狩獵方案便一一擬定出來。


老人們說:上邊一介紹,也就不把「鬥牛士」太當一回事了。其實,
就憑咱那飛機要想把人家揍下來談何容易,只要第一,它飛行準頭不大,第
二,它裝藥威力不大,就沒啥可怕了。咱這邊,遍地都是大炮都是「牛」,
他過來一兩個「鬥牛士」,鬥得過來嗎?對導彈的恐懼心理基本消除。

※※※※※


9 月4 日——6 日,三天內廈門前線炮兵部隊恪守停射禁令,未放一炮。
金廈海峽大陸一側靜得出奇,靜得讓人納悶難解。

台灣滿腹狐疑,未敢抓緊時間補給金門,三天共計發炮9 次134 發,
顯然是在投石問路,以激將法探測大陸方面的反應。其中20 余發打到廈門
江頭鎮第3 中學,造成學生、工人、農民亡11,重傷8,輕傷16。

廈門炮群依然沉默不語。

這種反常的奇詭的靜寂,讓人聯想起兩場強颱風之間的「風眼」,那片
刻的安寧預示第二遭更為猛烈的暴風雨就要來臨。

6 日夜23 時,求戰若渴的廈門前指終於收到北京電示:福州軍區並廈
門前指:我炮擊停止後,敵人連續向我炮擊,你們應選擇有利時機給敵人地
面目標和海上運輸船隻以有力還擊。還擊最好在八日,如八日無顯著有利目
標時,推遲一兩天還擊也可。

中央軍委

補充電示接踵而至,停射順延一天,7 日仍不發炮。

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剛剛說話:「美國從來不承認12 海裡領海的任何要
求,我們歷來對領海態度一直是3 海裡的範圍。」美國隊部軍事發言人也宣
稱:「美國海軍第七艦隊也不承認(中國)關於領海寬度的決定。」毛澤東仍
想靜靜地觀察一下,第七艦隊究竟將如何動作。

※※※※※


9 月7 日,晨。東海前指的搜索雷達螢光屏上,突然躍現出讓人頗感驚
異的顯影,一支由13 艘艦船組成的聯合艦隊,正浩蕩行駛在台灣至金門的
航路上。經辨別,其中有2 艘美國的重巡洋艦和5 艘驅逐艦,另有國民黨海
軍驅逐艦「信陽」號、「維源」號,「江字」號炮艦3 艘和「美樂」、「美珍」
號中型登陸艦。美國軍艦配置在海上編隊的左、右兩側,把蔣艦夾在中間,
美艦和蔣艦相距僅兩海里。

威力強大的美國海軍正式為台灣對金門的運補行動提供護航,事態嚴
重,前線海陸空三軍立即進入「一等戰備」。

9 時許,美國重巡洋艦「海倫娜」號(旗艦)那頎長碩大的身影便一點
一點從海平線上顯露出來。

此日天氣晴朗,從雲頂巖上便可望見料羅灣海面星星點點蝟集進發的
美台聯合艦隊。

自然,看得最為真切的觀察點是圍頭。「海倫娜」行進至圍頭角以南4
海裡便不再靠近,這艘體長218 米,排水量2 萬噸的「海上堡壘」很是威武
地矗立在海面上,所有的炮口均朝向大陸,威力強大的9 門203 毫米三聯裝
主炮和12 門127 毫米雙聯裝副炮、24 門76 毫米高炮、60 門20 毫米雙聯裝
高炮使它遠遠望去更像一隻渾身插滿了炮管的大刺蝟。它放心無忌地步入大
陸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內,卻懸掛招展著一面比通常的旗子要大出一輪的美國
星條旗,似乎又在迫不及待地表示:千萬千萬別誤會,俺是美國兵艦。

※※※※※



上世紀末,與日本海軍在大東溝海域撕啃大清帝國北洋水師同期,美
國海軍正式成軍。它以其飛速長成的鋼牙,將游弋在菲律賓和古巴的西班牙
艦隊一口口吞食。

飽餐昔日的「海上霸主」是一種能夠刺激更大食慾的享受,那個「雄
心和胃口俱佳」的美國人馬漢首倡:傳統的海岸防禦和保護商運的方針太陳
舊了,美國只有建設大海軍在海外建立基地,才能開創真正的美國世紀。

「美國海軍之父」老羅斯福於1901 年宣誓就任美國第26 屆總統後,一
條接一條萬噸級戰列艦便在美國墨西哥灣沿岸和大湖內河造船工業區域下
水。老羅斯福欣慰地將自己的生日——10 月27 日——正式定為美國海軍節,
世界則驚悸地等待著「美國世紀」的來臨。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美國海軍以擁有33 艘戰列艦而屈居老二,他用
「等著瞧吧」的眼光照著老大英國的王座。

第二次大戰結束,美國海軍已是擁有70579 艘各型艦船,總噸位1382.8
萬噸的龐然巨獸。麥克阿瑟曾說:美國海軍變成了一座再無人可以攀越的高
峰。

「高峰」仍在增高。陸軍出身的艾森豪威爾甫入主白宮,前任杜魯門的
「三軍均衡發展計劃」便被丟進字紙簍,陸軍經費被大大壓縮,海軍和空軍
成為優先發展的重點。

也許,當今世界只有赫魯曉夫先生敢於誇張地譏諷,美國海軍「只能
用作禮節上的訪問和鳴鳴禮炮而已」。其他人誰敢小視這支唯一能夠同時派
出龐大艦隊在五大洋游弋,相當於全世界各國海軍實力總和的常規戰力。

※※※※※


能夠得到世界上最強大海軍的護航,所獲得的首先不是安全感,而是
虛榮心。

「信陽」艦上,台灣海軍副總司令黎玉璽中將與部屬談笑風生,這是開
戰以來,他最不感到擔心的一次航行。當他看到自己的旗艦居中,兩旁有美
國最具威力的戰艦環侍而行時,不由發出感慨:「能指揮這般艦隊,海軍司
令才算沒有白當哩。」他十分理解大陸方面此時此刻進退維谷的處境、那種
開炮不是不開炮亦不是的棘手滋味。他之所以不擔心,並非有絕對把握大陸
方面肯定不敢開炮,而是你若開炮便正中了吾「領袖」之下懷,國共炮戰就
此演變為一場中美大戰,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11 時25 分,黎玉璽下令,兩艘「美字號」登陸艦從容出列,靠岸卸載。

大陸方面仍然萬籟俱寂,不見動靜。十幾天來,台灣海軍第一次在沒
有襲擾的情況下順順當當把數百噸作戰物資卸在海灘上,車拉肩扛地運走。

金門大喜。

台灣大喜。

一台灣戰地記者火速給大本營傳稿:非親眼所見幾難相信,第七艦隊
的威懾竟如此神力,「海倫娜」等海上巨無霸們登台亮亮相,數日來猖狂至
極的匪炮便烏龜縮頭不敢吭氣..

18 時02 分,黎玉璽「大獲全勝」,班師回朝。

一如來時的佈陣:「美樂」、「美珍」走在前,兩「江」、「信陽」跟在後,
美艦環護保左右。悠哉樂哉,威風浩蕩,鳴笛凱旋。

殘陽將一束炫目的光環投向「海倫娜」,熱情歡快多才多藝的美國小伙
子們在甲板上跳起了搖擺舞,並時而向海中拋擲啤酒瓶子。


※※※※※


雲頂巖足足生了一天悶氣。

剛剛從北戴河返回的葉飛本想親自坐鎮打幾個漂亮仗,沒想到一上山
就碰到了「燙手山芋」。

第七艦隊公然介入,欺人太甚!

默認敵人隨意運補,豈有此理!

若不打,忍無可忍!

若打,後果難測!

複雜微妙的局面著實難壞了身經百戰的將軍。

將敵情一日數報,北京的指示都是「按兵不動」。

總不能永遠按兵不動,明天敵人肯定還會來,難道繼續任由他們「扭
秧歌」,我們繼續臨高「看大戲」?研究來研究去,只有硬著頭皮——打!
戰端既開,就不怕與他第七艦隊硬碰硬。

人家逼上了山門,哪裡還有高掛「免戰牌」的道理!

將軍們群情激憤,雲頂巖上一片喊「打」聲。

※※※※※


夜半,北京電示:福州軍區,前指並告空司、海司:蔣軍炮兵四、五、
六、七,四天均向我猛烈炮擊。今日(七)蔣軍艦艇在美國軍艦的掩護下,
繼續增援金門;美國軍艦已侵入我領海線內,這是美蔣在我國宣佈關於領海
聲明後的非法行動。為了懲罰蔣軍的暴行和打擊美帝凶焰,按照有理、有利、
有節的原則和中央指示現決定:一、我廈門前線炮兵,應於明日(八)對金
門蔣軍重要的軍事目標進行一次懲罰性的炮擊,要打得准,打得狠,炮擊規
模應較八月二十三日為大,預定打三萬發左右。

二、對美國軍艦掩護蔣艦艇侵入我國領海的行動,我外交部發言人已
對美國提出警告。若美國軍艦再來,我將再次警告。經過兩次警告之後,如
美艦再侵入我領海掩護蔣軍艦艇行動,我即集中炮兵和海軍的力量,對停泊
料羅灣的蔣軍艦艇進行轟擊;但仍不打美國軍艦。

以上的兩項決定,請你們即作切實準備。你們準備工作完成後,應立
即報告軍委,以便請示中央作出最後決定。

中央軍委一九五八年九月七日二十四時打是要打的,但必須把握好打
之火候,打之分寸。

葉飛與將軍們細細品味,都說還是毛主席的點子好,明天可以一試。

7


葉飛老人對我說:回想起來,指揮9 月8 日那天炮擊的緊張程度並不
亞於打孟良崮。大凡作戰,對勝負只要有個六四開或五五開的把握,就豁出
命把部隊拉上去幹了,生死存亡就那麼一鎯頭。9 月8 日炮擊,事前卻很難
想像會打出一個什麼結局來。

那不是一個一般性的「勝」、「負」問題,而是很複雜的政治鬥爭、外
交鬥爭。你想想,四十二個野戰炮兵營,六個海岸炮兵連,四百八十幾門大
炮,兩三萬發炮彈,隨便哪一門大炮走了眼,或有一發炮彈偏了向,都可能
給毛主席的部署捅大漏子,都可能突然出現另外一種結局來,說嚴重點,爆
發中美戰爭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的呀..

※※※※※


貫徹軍委電示的高級軍事會議一直開到8 日凌晨2 時許。會議集中研


究了「只打蔣艦,不打美艦」的戰術操作問題,結論:只要情況如昨,美蔣
艦各成隊形,保持一定距離,美艦停泊在他們所承認的3 海裡之外,我們就
可以做到「挑柿子專揀軟的捏」。

葉飛最後強調:各級均要很好理解主席、軍委的意圖。不打美艦絕不
是怕美國,雙方在朝鮮較量了三年,是怎麼回事都清楚嘛。目前,我們同蔣
介石集團主要是軍事鬥爭,同美國主要是外交鬥爭,這是既有聯繫又有區別
的兩個問題。對美國,我們退避三舍也好,先禮後兵也好,總之,必須有理、
有利、有節,講究鬥爭策略。

因此,「只打蔣艦不打美艦」是一個死命令,萬萬不可違背,在座各位
都要向我立軍令狀,我向軍委立軍令狀!
散會,決定就在指揮所支個行軍床瞇一覺。吩咐作戰參謀:有情況立

即叫我。
※※※※※ 
葉飛忙中偷閒,睡了一個囫圇覺,晨6 時許,他被叫醒。鎮海角海軍

雷達站發現60 海裡之外美國海軍第72 特混編隊,仍以重巡洋艦「海倫娜」
號為首,6 艘驅逐艦相伴相隨。
9 時,又於東碇島以東海域20 海裡處,發現台灣海軍編隊,也是7 艘,

「維源」已不在其列,而增加了「太」字號、「永」字號各1 艘。
北京要求,每一小時向總參報告一次美蔣聯合艦隊的位置、編隊情況。
10 時,敵編隊駛進料羅灣。仍是昨天的佈局,蔣艦居前,美艦環衛側

後,那陣勢,很自然地讓人想起「狐假虎威」的成語。
葉飛直接與北京總參作戰部部長王尚榮通話。
葉:今天到底打不打?王:堅決打。
葉:只打蔣艦不打美艦,方針沒有改變吧?王:不變。敵不到料羅灣

不打。到達料羅灣,要等北京的命令才能開火。
葉:有個重要問題還要請示,我們不打美艦,但如果美艦向我開火,
我們是否還擊?王:沒有命令不准還擊。
葉飛極為吃驚,深恐電話傳達有誤,鑄成大錯,又問:請再說一遍,

是不是如美艦向我開火,我也不予還擊?王:對,這是主席的指示!
葉:明白了,我嚴格執行。
放下電話,低頭思考,在屋內緩緩地距了幾個來回,開始口授作戰命

令。作戰處長飛快地做著記錄。說到中途,戛然而止,一把又抓起電話機,

為了準確無誤,萬無一失,他決定親自給各炮群指揮員直接下達命令。
——沒有命令,不准擅自開炮!
——只打蔣艦,不打美艦!
——美艦開火,也不還擊!
葉飛非常瞭解部屬們的「大炮脾氣」,作為軍人,要讓他們在戰場做到

「打不還手」,那真是難為他們了。因此關於第三條,他反覆強調了多次。
下面紛紛追問:對美國佬如此客氣,什麼道理?沒有什麼道理,這是命令,
是紀律。總之,今天無論出現什麼情況,都不許轟擊美艦,違犯者,軍法從
事!然後,將敵艦隊隊形、美蔣艦各自位置、相互距離、航速、預計卸載時
間,一一詳細通報。

待一切就緒,如釋重負般吁出一口長氣。通信員遞過一條涼毛巾:首
長,您擦擦汗。才發現,額頭、兩鬢,細密的汗珠已連成了片。


不挪窩,就那麼挺直了腰桿在作戰室端坐著。面前兩部電話機,一部
通北京,一部通各炮群。他覺得今天自己必須親自來當這個大傳令兵才放心
才保險,待一會兒,毛澤東在千里之外的命令,將通過自己的耳朵和嘴,傳
達到前線每門火炮。

※※※※※


今天的美台聯合艦隊與昨天唯一不同的是,它沒有表現出一點謹小慎
微和猶疑彷徨。昨天闖關平安無事,今天自然駕輕就熟,各艦規範展開、占
位。排水量1095 噸的「美樂」、「美珍」從容出列,分別在雙打街、沙頭附
近岸灘卸載,像兩隻在牛群呵護下放心到岸邊飲水的小牛犢,保鏢在後,何
懼之有?中國人的特性是,一家人關起門吵,還有個重修舊好和睦安寧的盼
頭,硬要扯進來一個幫腔助陣的,這個家便從此雞犬不寧了。很遺憾,蔣老
先生忽略了這一點,他滿以為找幾個壯漢撐腰,這個家便無人再敢作對吭聲,
平靜便是永久的了。

作戰,最怕就是所獲取的信息是虛假和不確實的。

12 時43 分,毛澤東在北京說:開火!

同一時刻,葉飛在廈門說:開火!

※※※※※


最先開火的是位於蓮河方向的海岸炮第149 連。4 門130 毫米海岸炮進
行齊射,把一發發33.6 公斤的彈丸拋向1.9——2.2 萬米外的料羅灣。

按照炮兵術語,射擊距離已達105 至116 加貝(一加貝185.3 米)。炮
彈在這樣的距離上若想命中一條軍艦,與一名神槍手希望擊中500 米外的一
只麻雀難度相等。

149 連打了7 分鐘,彈著點非遠即近,不理想。

葉飛在雲頂巖上叫「暫停」,改由位於圍頭方向的海岸炮第150 連開練。

150 小火慢功,邊打邊修正,射擊精度從1 加貝縮小至1/2 加貝、1/
4 加貝,10 分鐘後,首發命中,接著命中第二發、第三發,直至第八發。

滿載汽油彈藥的「美樂」終於起火,它拖著長長的美麗的黑紅相間的
尾巴奪路而走。剛剛離岸,幾聲震撼整個海灣的巨響,「美樂」被彈藥自爆
的火球所吞噬,艦體被炸成兩截,艦尾沉入海中,艦首翹出水面,九十一名
水兵的魂靈隨著烈火濃煙飛向天外。

金門被打疼了。位於大金門舊城古坑、鵲山、115 高地左側的榴炮對大
陸岸炮進行壓制射,4500 顆炮彈尖鳴呼嘯,越海而來,從雲頂巖上望過去,
圍頭、蓮河方向我方陣地上,爆光閃爍,硝煙滾滾。幾乎同時,大陸近400
門火炮開始反壓制射,21700 發炮彈從不同方位跳躍升空,前仆後繼,相聚
金門島。料羅灣,以那條狹長的海岸線為界,灘頭,一片金燦燦的黃沙被炮
彈翻犁了一遍;灣內,萬頃碧藍藍的大海被爆炸灑在了半空。

消沉多日的金廈海峽,再度高奏「血火交響曲」。

「美珍」號亦中彈負傷,它以一種不規則的歪斜動作,迅速撤至外海。

很難理解,在「信陽」艦上如坐針氈的黎玉璽,為何叫罵著逼迫已經
駛出大陸火炮射程的「美珍」重返岸灘作卸載嘗試。

14 時53 分,「美珍」不顧死活又轉向駛進料羅灣。大陸數十門火炮忽
喇振作,立即瞪起黑洞洞的眼睛盯住遙遠海面那一葉孤舟,必欲置之死地而
後快。

「美珍」又一次中彈。它不再理睬黎玉璽「活見鬼」的命令,做出好漢


不吃眼前虧的決斷,拔腿開溜,衝出彈雨。這一回,它說啥也不肯靠近「信
陽」了,而是一頭扎進「海倫娜」那安全可靠的臂膀。

徵詢一台灣友人看法,他認為:黎玉璽當年不單單是想表現台灣海軍
的英勇無畏忠誠赤膽,而是考慮到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鐵了心腸把「美珍」
往火坑裡推,看你美國佬救也不救?

※※※※※


炮聲一響,葉飛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作為戰役指揮員,此刻,別的
都顧不上想了,最擔心還是「海倫娜」上那9 門203 毫米重炮會作何反應。
那些玩藝可是真傢伙,目標一旦被它捕捉,三發齊射同時打一個點,我軍最
堅固的炮工事目前恐也難以承受它巨大的破壞力啊。這是對我最最現實的威
脅。

葉飛手把一架40 倍望遠鏡,「美樂」、「美珍」挨打的好戲不看,就那
麼目不轉睛盯住「海倫娜」上那9 根黑粗黑粗的「大煙筒」。

鏡頭裡,一幕意外、奇特的滑稽戲發生了,炮火連天時,「海倫娜」率
領6 艘美國驅逐艦整齊劃一作180 度轉向,調轉艦首向料羅灣以南12 海裡
處退去,退到他們認為更安全一些的位置,停下來。「美樂」起火爆炸,它
們不動。「美珍」再陷重圍,它們仍然不動。彷彿它們不是被請來「護航」,
而是趕來看熱鬧似的,看自己的被保護人如何慘遭痛毆。

偵聽也收到了台灣與「信陽」艦的明語通話。台灣問:美國朋友呢?
「信陽」答:早他媽跑啦。台灣說:美國佬真不是東西。「信陽」說:第七
艦隊混蛋。

葉飛會意地笑了。他突然感到,今天這一仗,真比過去打一個殲滅戰
還要愜意。

還要痛快。今天這是道道地地的打狗欺主嘛。打得可夠重的,主子竟
然不管不問裝沒看見,這說明了什麼呢?能說明的東西太多太重要了,應該
馬上把詳情向北京向毛主席報告。他想,這會兒,毛主席一定也在會意地笑,
為自己戰爭經歷中的又一佳作。

※※※※※


披閱台灣各種版本史書,對此次炮戰大多一筆帶過,幾無詳述。在一
份《金門戰況紀實》的大事記中,9 月8 日這一天僅有一句話:下午一時針
三分起,共匪又恢復瘋狂炮轟,至九日凌晨止,共射五萬三千三百一十四發。

可以理解,此戰對台灣而言,「友邦」的失信比自己的失利更讓人惱火
憤怒,且難以啟齒。面對被朋友耍弄出賣的結局,唯有把負傷的自尊嚼碎,
和血一起吞下。

偶爾,也傳出一兩聲不平的吶喊,卻又哀怒多於批評,無奈融化了抗
爭。

與蔣經國私交密切、曾任台灣「國防部新聞局」戰地記者的劉毅夫寫
道:我站在旗艦姚道義支隊長身旁,悲慘的看著我四艘孤立無助的運補艦挨
炮,再用無可形容的眼睛回頭看美國兵艦,他們好像根本無動於衷,他們好
像奉的命令就是來金門參觀,而美其名曰「護航」,哎,狗臭屁的護航啊!

台灣「中央社」記者曹志淵,也曾一字一淚,作了報道:關於金門補
給問題,迄記者離開前線時,仍未獲得有效辦法,美國的三浬以外護航政策,
其效果,在共匪瘋狂射擊下是微乎其微。記者採訪護航艦隊搶灘新聞,親眼
見到美國護航艦將我運輸船團送到距離金門三海里處,並不注意壓制匪炮可


能的射擊,一任我登陸艇駛入海灘,在炮火下挨打。炮彈的碎片如雨般四處
噴飛,射在船上,射在灘頭搬運者的身體上,使記者為那些冒著炮火執行任
務的海軍弟兄們、和搶卸物資的金門民防隊弟兄們流下了無限傷感的眼淚。

1972 年,美國突然宣佈國務卿基辛格訪問了北京,台灣又有多少人「流
下了無限傷感的眼淚」?據說,其中有一個人的名字叫——蔣介石。

自助才能天助。

不自助神仙都幫不上忙。

1958,蔣介石的「牌」輸得最窩囊——「美」字號,一條半。

8


我最初擬定的採訪提綱中寫有一條:毛澤東9 月8 日的指揮位置及方
式?憑想像,那樣一場事關重大的戰鬥,毛澤東肯定來到掛滿軍用地圖擺滿
絕密電話的總參指揮所,在一大群高參助手的協助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後來查知,事實上毛澤東當日一整天都在中南海勤政殿參加最高國務
會議,會議的主題是研討鋼產翻番和人民公社諸問題。

從容不迫鎮定自若得確實夠派。

相信自己的決斷,相信手下將領會忠實執行自己的決斷,決斷了便超
然泰然,決斷後最不贊成越俎代庖事事躬親,這恰是毛澤東的指揮風格和統
帥風度。

輪到毛澤東作總結發言,此刻,金廈海域交戰方酣,前線的大炮正在
貫徹自己的意志和思維,他的興奮點不能不從經濟問題轉向軍事、外交,款
款道出了針對美國的非常著名的「絞索」論斷。暢述胸臆縱論天下,那羽扇
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的氣魄風度,絕對不讓諸葛孔明。

毛澤東無疑是中國歷史上非常鮮見的具有長久魅力的領袖人物。此種
魅力並不因他晚年的重大失誤而褪色,而在他百年之後依然影響著我們這個
泱泱大矣的古老國度,振奮著渴望再度輝煌的民族情緒,這與他作為開國元
勳曾經獲得和擁有的巨大成功密不可分。他的功績是多方面的,其中,最無
懈可擊的當屬他的軍事成就,令後人拍案驚奇的是,凡他親自導演的戰略決
戰或直接指揮的戰役戰鬥,幾無失算紀錄,勝利總是與他站在一起。自然,
毛澤東是人不是神,歷史已經證明了他在最高國務會議上關於鋼和人民公社
的議論是不正確的,但歷史也證明了他在此次會議上關於金廈戰局的議論閃
爍著智慧的光芒,在經濟領域易犯急性病的毛澤東一旦回到他所熟悉的軍事
領域便顯得如魚得水。我以為,他之所以能夠「百戰百勝」,得益於他對軍
事、政治、外交三者複雜關係透徹的瞭解,得益於他敢於擬定既符合規律又
膽力過人的奇險戰略,得益於他有一套參透對方心理洞悉己方實力絕不魯莽
輕率行事且又靈活得「度」的策略。換一個最高決策人,我不敢說1958 年
的金廈戰事是不是一定會打,但我敢說那年的金廈戰事一定不是這麼一個打
法,一定缺乏扣人心弦出神入化的細節和特徵明顯風格獨具的個性。當人們
回過頭來品味都說還是毛澤東的打法乃最佳打法時,你不得不承認,這個將
一個嶄新的中國打了出來的人,在軍事上確實相當「神」。

炮擊金門是毛澤東軍事生涯中的「力作」。

9 月8 日則是他「力作」中的「佳篇」。

※※※※※


9 月8 日,毛澤東比較系統地闡釋了自己在金廈「發難」的大思路。

——炮轟金門,老實說是我們為了支援阿拉伯人民而採取的行動,就


是要整美國人一下。美國欺負我們多年,有機會為什麼不整他一下。美國人
在中東燒了一把火,我們在遠東燒一把火,看他怎麼辦。我們譴責美國在台
灣海峽製造緊張局勢,這不冤枉他。美國在台灣有幾千駐軍,還有兩個空軍
基地。美國最大的艦隊第七艦隊經常在台灣海峽晃來晃去。美國海軍參謀長
說,美國部隊隨時準備在台灣海峽登陸作戰,像在黎巴嫩那樣。這就是證明。
中國人就是敢於在太歲頭上動土,何況金、馬以及台灣一直是中國的領土。

——開炮時機選擇得當。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要求美、英軍隊退出
黎巴嫩和約旦。美國人霸佔我台灣更顯得無理。我們的要求是美軍從台灣撤
退,蔣軍從金門、馬祖撤退。你不撤我就打。台灣太遠打不到,我就打金、
馬。這肯定會引起國際震動,不僅美國人震動,亞洲人震動,歐洲人也震動。
阿拉伯、世界人民會高興,亞、非廣大人民會同情我們。

——美國人怕打仗,我們也怕打仗,問題是究竟哪一個怕得多一點。
據我的看法,還是杜勒斯怕我們怕得多一點。我們一打炮,美國人緊張得不
得了。美國人很怕我們不僅要登陸金門,而且準備解放台灣。其實,我們向
金門打了幾萬發炮彈,是火力偵察。我們不說一定要登陸金門,也不說不登
陸。我們相機行事,慎之又慎,三思而行。因為登陸金門不是一件小事,而
是關係重大。問題不在於那裡有九萬五千蔣軍,這個好辦,而在於美國政府
的態度。美國同國民黨訂了共同防禦條約,防禦範圍是否包括金門、馬祖在
內,沒有明確規定。美國人是否把這兩個包袱也背上,還得觀察。打炮的主
要目的不是要偵察蔣軍的防禦,而是偵察美國人的決心,考驗美國人的決心。
這次炮打金門,就是抓住美軍登陸黎巴嫩,既可以聲援阿拉伯人民,又可以
試探美國人。看來美國人左右為難,處於東西難以兼顧的境地。

——美國的脖頸吊在我們中國人的絞索上面。台灣是個絞索,不過隔
的遠一點。

杜勒斯現在似乎要鑽進金、馬絞索,這也好,那他的頭就更接近我們,
我們什麼時候要踢他一腳就踢他一腳,他走不掉。我們主動,美國人被動,
因為他被一根索子縛住了。蔣介石過去給我們搗亂,主要是從福建這個缺口
來的。金、馬在蔣軍手裡,實在討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但是,我
們現在不是馬上登陸金、馬,只是試試美國人,嚇嚇美國人。但有機會就打。
機會來丁為什麼不把金、馬拿回來?其實,美國人心裡也怕打仗,所以他公
開講話時沒有說死要「共同防禦」金、馬,有點想脫身的味道。他們想採取
脫身政策也可以,把金、馬十萬蔣軍撤走就是。在台灣這些地方早一點解脫,
對美國比較有利。他賴著不走,就讓蔣軍呆在那裡,也無礙大局。美國人給
套住就是了。

…… 

※※※※※


毛澤東曾經形象地說過:同帝國主義特別是美國那樣兇惡的帝國主義
作鬥爭,要學習水泊梁山的武松。武松喝飽酒一個人提根哨棍上景陽崗,這
是一個膽量、勇氣問題。老虎來了,武松先躲過它的一撲一掀一剪,讓它的
氣性先自沒了一半,再揪住它的頂花皮,於要害部位一陣猛打,這是一個策
略、方法問題。帝國主義總想著中國這塊肥肉,我們須學武松打虎的樣子,
第一不怕他敢於同他鬥,第二講策略善於同他鬥。

9 月8 日,如果說闖進中國領海的「海倫娜」們是一頭實實在在來者不
善的「猛虎」的話,毛澤東本人便充任了一次現代「武松」的角色。


我常想:此日不打炮,如何?不行。我堂堂中華豈能示弱於敵自矮於
人,徒長他人囂張之氣!而此日不分青紅皂白亂打炮,又如何?也不行。逼
迫一頭尚不敢恣意妄為的「老虎」沒了退路而孤注一擲也非上策。看來唯有
既猛轟蔣艦而又無論何種情況下均不打美艦,方能達成預期測出敵人斤兩。
此役,毛澤東又一次淋漓展示了其將「膽」與「智」,「勇」與「謀」完美結
合的軍事才華。

※※※※※


最高國務會議落幕之時,激戰竟日的金廈海域也已堰旗息鼓。毛澤東
接過戰報,欣然一笑,那一切均未超出意料的感覺盡在其中了。

代表們魚貫而出,毛澤東不走,來到休息室,向宣傳口的負責人部署
他的「後續文章」,口授「宣傳戰」必須慎重把握的策略方法。

他說:會上所講國際問題,代表了近期逐漸形成的一些看法、觀點。
但是這些觀點在對外宣傳中不能不分時間、地點和盤托出,要有所區別。比
如,我說大戰打不起來,但軍事工作要有打起來的準備,宣傳工作中要講戰
爭危險,號召反對帝國主義侵略政策和戰爭政策,維護世界和平。又如誰怕
誰多一點,我說帝國主義比我們多怕一點,但宣傳上應講我一反對戰爭,二
不怕戰爭。再如我說帝國主義製造緊張局勢有激發世界人民覺醒的有利的一
面,但宣傳上要強調反對帝國主義製造緊張局勢,爭取緩和緊張局勢。諸如
此類,我們對形勢的實際分析並不完全等同於宣傳口徑。

又說:今天的講話要發新聞。但只發關於「絞索」部分,其他問題只
是內部交換意見,至少目前不宜公開發表。用國家主席身份講話,不宜直接
聯繫金、馬,這不同於寫社論、做文章。自然更不能寫我們對金、馬的方針,
這是軍事機密。但對即將恢復的中美會談,要表個態,可以說寄予希望,不
管將來結果如何。我們現在一手打炮,一手談判,一武一文,有武戲也有文
戲。打炮是火力偵察,今天打了三萬發,大造聲勢。談判是外交偵察,摸清
底細。兩手總比一手好,保持談判渠道是必要的。

最後說:對不住,我要去吃飯睡覺了,各位繼續辛苦,明天拜讀你們
的大作。

翌日,9 月9 日的《人民日報》於頭版頭條刊出通欄標題:《毛主席精
辟分析國內外形勢》毛主席說,總的趨勢是東風壓倒西風。美帝國主義九年
來侵佔了我國領土台灣,不久以前又派遣它的武裝部隊侵佔了黎巴嫩。中國
領土台灣、黎巴嫩以及所有美國在外國的軍事基地,都是套在美帝國主義脖
子上的絞索。不是別人而是美國人自己製造這種絞索,並把它套在自己的脖
子上,而把絞索的另一端交給了中國人民、阿拉伯各國人民和全世界一切愛
和平反侵略的人民。美國侵略者在這些地方停留得越久,套在它的頭上的絞
索就將越緊。美國壟斷資本集團如果堅持推行它的侵略政策和戰爭政策,勢
必有一天被全世界人民處以絞刑。

消息雖不提金、馬,但世人看到了在金、馬局勢上更加信心十足成竹
在胸的毛澤東。

※※※※※


同日,美國各大報刊亦登出一條消息。

有記者問杜勒斯:報道昨天台灣海峽軍事行動(在這次行動中,一艘
國民黨彈藥艦被炸毀)的電訊表明,美國護航艦隻沒有開火。你是否能夠告
訴我們,關於不開火,美國護航艦隻是根據什麼命令在台灣海峽活動的。而


且,如果一顆中共炮彈擊中了一艘美國艦隻,結果怎麼樣?美國記者特別善
於直逼事情的要害,此問題提得相當「專業」。

杜勒斯答:我不能告訴你結果會怎麼樣。這在很大程度上要看具體情
況而定,這是偶然擊中的呢?還是有意擊中的。如果這是對於在我們認為是
公海的地方的一艘美國艦隻的有意攻擊,那麼大概就會有美國飛機在公空中
受到的攻擊(的確有過這種攻擊)的那種反應。如果判斷這是一次偶然事件,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認為如果國際公海發生對美國海軍艦隻的有意襲
擊,我們就會以某種方式進行回擊。

杜勒斯就是杜勒斯,不像毛澤東要講究個什麼「鬥爭策略」,也沒有艾
森豪威爾「讓敵人和朋友都猜不透」的彎彎腸子,倒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毫
不隱晦地說了一番大實話,他的「美國軍艦如遭到故意攻擊將進行報復和反
擊」,看似說得嚴厲,其實等於言明,只要美國軍艦不遭到故意攻擊,它就
不會去管對國民黨軍艦的故意攻擊。護航,護航,原來乃「航而不護也」。
杜勒斯洩露坦白了美國人的心態,為9 月8 日「海倫娜」的舉措作了註腳。
蔣介石聽了肯定心寒,毛澤東聽了大概會笑。

※※※※※


葉飛老人對我說:9 月8 日,美蔣我三方各有圖謀,都在鬥智。毛主席
的真正意圖是在試探所謂的美蔣共同防禦條約的效力究竟有多大,美軍在台
灣海峽的介入究竟到了什麼程度。經過這麼一次較量,就把美國的底摸清楚
了。他看似兇惡強大,其實也怕同我們打仗,所謂的美蔣共同防禦條約也是
有一定限度的,只要涉及他自身利益,要冒和我軍直接衝突的危險,它就不
干了,就只顧自己,不顧別人了,如此而已。

雷英夫老人對我說:9 月8 日,擊沉蔣艦,封鎖金門,當然是收穫。但
收穫最大的還是對美國進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戰略偵察。

長期以來,美國到底會在台灣海峽搞多大名堂,我們不很清楚。這次
蔣介石鬧得好,他一鬧,美國只好派軍艦護航,而我們一打,美國軍艦竟縮
了回去,他也並不想打的心態一下就看明白了。以後觀察,美國雖然嘴上不
承認我們的12 海裡領海線,但行動上大體是遵守的,他的飛機一發生「越
界」、「擦邊」情況,其航空管制站總是大罵。由此,毛主席、軍委作出一個
基本的判斷,美國在台灣海峽採取的不是攻勢戰略,而是守勢戰略。他尚無
圖謀要從福建這個方向打進中國來,而是要死死守住台灣這一道防線以「遏
制」中國。

弄清美國的戰略態勢非常重要,這是下一步我們在某些問題上拉蔣打
美,在另外一些問題上拉美制蔣,採取分化瓦解、更為靈活的鬥爭策略的一
個基礎。

毛澤東9 月8 日在最高國務會議上關於「絞索」問題的論述,新鮮而
獨到。看得出,他在基本摸清美國在台灣海峽的底牌之後,下一步行動藍圖
和鬥爭策略已漸在頭腦中明朗成形。炮聲隆隆的台灣海峽如果出現更富戲劇
化的場景。當不為怪。

第八章 考驗「蜜月」


得知毛澤東打炮,蔣介石連說了三個「好」/美國會不會為金門拔刀
相助,好大的一個謎/美國海軍中將,在這裡不僅僅是上賓,而且是上帝/
儘管蔣先生寫了一本《蘇俄在中國》,毛先生卻從不寫《美帝在台灣》/「騎
手」採取了「讓馬糊塗」的騎術

1


據說,前線戰報傳到北戴河,毛澤東閱後,莞爾一笑,便放到了一邊。
他的關注點興奮點顯然不在消滅了多少敵兵炸毀了多少敵炮敵艦使多少位名
將之花凋謝上面,他知道把那麼多的炮彈甩到一座小島上,總會有收穫的。
他對王尚榮中將說:兩位「大總統」那裡有什麼情況,請立即告我。在他的
超遠視聚焦鏡裡,金門一閃即逝,輪換出現的畫面,一個是台北,一個是華
盛頓。他下令開炮的目標之一,就是要讓這兩座城市間如膠似漆情深意篤的
「蜜月」經受一次戰火的考驗。

※※※※※


8 月23 日,蔣介石正在位於日月潭畔的涵碧樓官邸小住,說明他對將
要發生的重大事件已有了某種程度的預感。因為他到這裡居住,大多是有重
大事件需要考慮決策。每逢國民黨召開中央全會,「行政院」和台灣「省政
府」改組,以及黨政軍重要人事變動安排等,老先生都要事先前往涵碧樓往
上十天八天,國際上發生重大事故而與台灣有關聯的,有時也要到涵碧樓來
考慮應對之策。

背山面水青磚綠瓦的官那裡,幽靜的花園開放著杜鵑花,這使他感到
賞心悅目。

「總統」的生活似乎是清苦和有規則的,他常常天亮即起,穿一種傳統
的中國式藍色長袍,或穿一套不帶軍銜的軍服。蔣夫人身穿晨衣陪他做晨禱。
他的早餐僅稀粥、鹹菜和白開水。早飯後,他讀報到上午9 點。然後秘書抱
來大摞文件,黃色文件代表例行公事,紅色文件代表緊急問題。10 點或11
點,按照每一天的安排召集有關官員開會。午飯後休息半小時,然後再開始
工作。下午4 點半,他常常帶上一個助手去散步,換換空氣。歸來,茶點已
擺好,用罷,又繼續工作到晚7 點。然後再去做禱告和沉思。晚飯後,他往
往繼續工作。如果有人勸他,說看場電影並不是浪費時間的話,他也會同意
去看。睡覺前洗一個含有硫化物的泉水浴,然後再寫上一段日記,這是他一
直保持著的良好習慣。

這一天的17 時30 分,毛澤東炮彈的衝擊波,將老先生循規蹈矩的生
活安排攪亂。

晚膳剛剛擺好。「總統」收到了金門正在遭受猛烈炮轟的報告。

老先生突然一怔。有一會兒不說話。雖然在台灣海峽同中共早晚要大
打一回是預料中事,但真的就這麼打起來了仍不免會感覺突兀,萌生驚詫。

俄頃,眉頭舒展,嘴角帶笑,連說了三個「好」「好」「好」。

侍立左右的高級將領和幕僚們緊張不安的神情中又注入了惶惑與費
解:要知道,共軍大規模炮擊之後,很可能緊接著就是大舉渡海攻金呀,台
灣安危繫於一役。如此嚴重關頭,究竟何「好」之有?「總統」又有何制敵
妙策?「總統」兩眼炯炯有神,短鬚、光頭透著一股軍人的威嚴,他的笑是
令人最難以捉模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儘管他笑臉常開,但他古板、暴戾、
神秘的性情常常變化無序,因此在他面前都養成了唯唯諾諾的習性。「總統」
矜持地微笑著,顯示出領袖才具備的處驚不亂的沉穩,他並不做什麼解釋,


用語調急促的浙江方言吩咐道:趕快向斯穆特將軍報告此事,我們急需盟邦
的援助。沉思片刻,又道:立即以我個人名義起草一封給艾森豪威爾總統的
信函,就說我們希望美國再一次顯示出正義和力量,堅決制止毛澤東的挑釁
和入侵,切勿讓金門、台灣成為第一、第二塊倒下去的多米諾骨牌,致使東
南亞乃至整個亞洲和世界的反共防線被打開缺口,崩潰而難以收拾。

※※※※※


美國著名傳記作家布賴恩·克羅澤認為:蔣介石屬於那種少見的、非
同小可的人物。這個人的勇氣、謀略、魄力、個人意志及其工作精力均足一
般人所想像不到和難以相匹的。但歷史的偶然使他不得不和另一個更為獨特
傑出的人物——毛澤東——在這個國家裡決一雌雄,這是蔣介石的不幸。或
者說,他缺少那些政治家和將軍流芳百世的先決條件——運氣。確實,他的
運氣糟糕透頂,這主要是由於他自己的失誤所造成的,因為,他在決策方面
的不明智及性格、思想上潛在的缺點常常是阻礙他取得成功的最大敵人。兵
敗大陸、撤退台灣,令蔣介石只能以一個「失去中國的人」的面目出現在歷
史中,儘管他在台灣取得了相當的成就,但也無法彌補他在大陸慘敗的災難
性屈辱,如從希臘悲劇的意義上講,他的悲劇基本上是他個性發展的必然歸
宿,困守台灣方使他開始意識到和願意正視這個問題。

布賴恩·克羅澤的評價一點是不錯的,到台灣的「總統」與過去在大
陸的「總統」間一個明顯的性格變化就是開始了對自己的挫折失敗進行反思,
對種種非議的心理承受力也增強了。這位公開場合好像仍很自負而頑固的老
人。在晚年的日記中常常批評自己。每天,他還與夫人一起雙膝長跪,向上
帝懺悔,以此作為「三省吾身」的最佳方式。涵碧樓,那是他在秀雅清幽的
風景區為自己建造的一處反思之所。

思考最多的是戰略問題。

臥榻旁,常年擺放著一本書——毛澤東的《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
毛澤東此文有千千萬萬的讀者,他大概屬於讀的遍數最多且最有體會心得的
一位,因為毛澤東此文所言正是如何將他打敗的戰略。最令他歎息不已的是
老對頭的這樣一段話:「誰人不知,兩個拳師放對,聰明的拳師往往退讓一
步,而蠢人則其勢洶洶,辟頭就使出全副本領,結果卻往往被退讓者打倒。」
此時此刻,已認識到自己在發動內戰之初實行「速戰速決」、「全面進攻」是
犯了戰略性的錯誤。

戰略謀劃上略遜一籌,先輸給了毛澤東,焉有不敗之理?最近,他還
耐著性子閱讀了許多西方作家、政治家、記者關於中國問題的述評文章,這
些崇拜斯巴達克式傳奇英雄的洋鬼子們雖絕非共產主義者,但都以一種由衷
欽佩的感受描繪了毛澤東及其助手戰友們的睿智勇敢,並都以痛心遺憾甚至
幸災樂禍的心情提及他的失敗,他們相當一致的看法是:作為一個政治領袖,
他僅是一個愛搞權術詭計的戰術家,絕非遠見卓識的戰略家,他們幾乎普遍
對他恢復在大陸統治權威的能力表示懷疑,認為他並沒有一個詳盡而可行的
政治軍事戰略,甚至嘲諷他「週期性的反攻大陸的威脅聽起來越來越像是宗
教儀式的咒語」。

西方人的言辭固然尖刻,但也是從另一個方面提醒了他,如想率領國
民黨北伐中原,必須有勝敵一籌的高超戰略。

現在,毛澤東的炮彈在他堅守不棄的領地上爆炸,說「無所畏懼」那
是假的,但實實在在,多少年來苦盼久等的又正是這一時刻。歷史可能正賜


與他一次千載難逢的恢復大陸蕩滌恥辱的機遇,金門,很可能會按照他的戰
略設計,變成一個巨大的泥淖,深陷進去的不光是毛澤東,還有美國人。美
國人企圖通過「條約」來控制他,這是妄想,通過金門爆發的熱戰,他將把
「條約」變成一條牽著美國佬鼻子走的韁繩。若能實現讓毛澤東與艾森豪威
爾在台灣海峽直接見面,請毛澤東品嚐一下第七艦隊強大火力的戰略構思,
誰還敢譏諷他僅是一個焦躁盲動急功短視的戰術家?他必將作為完成二次北
伐的偉大戰略家而名垂青史。

好!好!好!

毛澤東的炮彈轟轟烈烈地爆響。他在心底竊竊地笑了。

2


1954 年12 月2 日,美國國務卿杜勒斯和台灣「外交部長」葉公超在華
盛頓簽訂了美台共同防禦條約。

「條約」,對於蔣介石最後的棲身之所不再陷落獲得繼續生存的保證至關
重要;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那一部分。

但他強烈不滿。只是在與美國長達年餘的討價還價之後,不得不違心
地屈就美國。分歧有二:其一,美國堅持此條約僅適用於「防禦」,堅決不
同意出現諸如「反攻大陸」一類字眼,同時,必須寫上締約國就條約實施應
「隨時會商」。意思是說,蔣介石先生若想實施反攻大陸的軍事行動,事先
須向美國請示徵得美國的同意。或,沒有美國的批准,他是不能自由實施反
攻大陸的軍事計劃的。

如此「條約」對蔣,「總統」而言僅僅是一道避免台灣傾覆的「護身符」,
而非追求反攻勝利的「討逆檄」,等於在他頭頂支起一頂保護傘的同時,又
把他的手腳套上了繩索。葉公超坦白說:(條約)起到了嚇阻中共不敢輕舉
犯台的作用,但也限制了我們反攻大陸。我們得到了安全,卻失去了自由,
雖然現階段安全是比自由更重要更寶貴的東西。

這其實不過是杜魯門時代「台灣中立化」的翻版。

1950 年,美國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杜魯門宣佈「美國一方面使用
海軍力量遏阻中共在台灣海峽用武,但另一方面也要求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
府停止針對中國大陸的軍火襲擊」。為此,蔣介石不得不鄭重向杜魯門提出
交涉:美國政府既然承認「中華民國」為中國唯一合法政府,而中共早已被
國民政府定為「叛匪」,如今美國竟不許中國合法之政府討伐「叛匪」,豈不
是干涉中國內政耶?杜魯門慨然答曰: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是為了保衛這
片未定水域的安寧,也就是確保朝鮮戰場上「聯合國軍」的海上運輸線,國
共雙方誰在這片水域上用武,都將破壞安寧,因此美國都反對。

當時,不得不吞下這顆苦果。

現在,仍不得將苦果吐出。

於是,也就明瞭:美國並不支持他用武力實現重返大陸。在台灣海峽
維持不戰不和的局面使中國長久分裂實際上最符合美國的利益,人在矮簷
下,不得不低頭。他所能做的,唯有一方面忍氣違心地在「條約」上簽字,
一方面繼續大聲疾呼:「反攻大陸光復中興」。他的策略是左手先獲取了「美
國之盾」再說他娘的,右手的矛何時投出,老子待機而定。

其二,美國在「條約」中堅持只寫有協防的「領土」是「就中華民國
而言,應指台灣與澎湖」。至於金門、馬祖等大陸沿海島嶼是否也在協防之
列則避而不提。


因此,就出來了一個問題,一旦金門、馬祖這些島嶼上爆發激烈戰鬥,
美國究竟是袖手作壁上觀,還是會拔刀相助出兵干涉?好大的一個謎。讓毛
澤東苦苦思索。使蔣介石憂心忡忡。其實,艾森豪威爾本人也並沒有一個成
形的定案。金門、馬祖,絕對是他任內左右為難進退維谷的二律背反。

※※※※※


六十年代,卸任後的艾森豪威爾在他舒適幽靜的鄉間別墅撰寫回憶錄,
他用了整整兩章來敘述他在那兩座小島上遇到的麻煩和經受的考驗。

我把這兩章翻來覆去字斟句酌地閱讀了10 遍,對艾氏是否會出兵金、
馬的問題仍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看到當有人勸阻他千萬出兵不得時,他板
起面孔說「不可」!

當另外一部分人攛掇他堅決出兵時,他亦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而當
人們欲問其底數究竟時,他卻老奸巨滑地說「等著瞧吧」!

粗略歸納,艾氏解析他的「二律背反」的思維要點邏輯過程大體是:
A.1894-1895 中日戰爭的結果,中國割讓了台灣、澎湖給日本。開羅宣言
公佈,二次大戰後,這些島嶼歸還給「中華民國」。1951 年的對日和約結束
了日本對這些島嶼的所有權,但並未正式讓渡給「中國」。(因此它們的地位
仍未確定)B.更小、更靠近中國海岸的金門、馬祖島,則一直是在中國大陸
政府的控制之下。(它們的地位是確定的)C.蔣介石現在仍控制著金門、馬
祖,並準備以其全力加以保衛。在他看來,對金門、馬祖的攻擊,是對台、
澎攻擊的前奏。而且蔣認為,這兩個島嶼將成為重新打回祖國的踏腳石,喪
失了它們,他的主力將喪失戰鬥意志。但在這些島嶼上集聚太多的士兵是個
軍事上的錯誤。他們的力量應放在武器、炮陣地、士氣和補給品上,而不是
人數上。

D.從美國對台、澎的防務上說,金、馬在軍事上並不重要;但如沒有
支援,中國國民黨人又不可能守住它們。
E.如果美國去干涉了這些島嶼上的衝突,實際上就是參與了中國的內
戰。
F.美國對台、澎和金、馬的防務政策一直是有區別的。任何對台灣的
進攻,必須越過第七艦隊,而對純屬沿海衝突,美國僅限於物資援助。美國
應該維持這一政策,還是加以改變?G.如果美國參與這些島嶼的防務,我們
就不可能局限於金門島。而如果我們進攻中國,我們將不會如同在朝鮮那樣,
限制我們的軍事行動了。
那可能是在跨進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門檻。而如果我們要進行一場全面
戰爭,合乎邏輯的敵人將是俄國,我們需要在那裡進攻,而不是在中國。蘇
聯或許會盡一切可能使美國陷入一場消耗實力的對中國戰爭的泥坑中去。

H.我們得到蔣介石的協議,除非我們同意,蔣不會從他的沿岸陣地向
大陸進行任何攻擊行動。然而,我們的作為顯然被中國共產黨人解釋為軟弱
的跡象。現在到了經常退讓只會鼓勵他們更加好戰的地步。中國共產黨真正
感興趣的是台灣。雖然為了自己,美國可以採取不管金、馬這些島嶼命運的
態度,但這不能使問題平息,還會使它複雜化。
I.只要蔣介石認為佔有金門、馬祖對台灣的軍民士氣和精神狀態是重
要的話,我們不想去訛詐蔣,壓他從那裡撤退。如果向蔣施加壓力,迫使其
放棄金門、馬祖,這將讓中國共產黨人從廈門和福州兩港出擊,並且誘使中
國共產黨人去考驗一下美國防衛台灣的決心。

J.不管任何代價,我們決不能拋棄蔣介石的部隊,我們必須維持它的
力量、效能和士氣。如果蔣能單獨地防禦金門、馬祖,美國不必介入。如果
真的發生了對金門、馬祖的進攻,關鍵就在於判斷它確實是地區性戰爭,還
是大力進攻台灣的前奏。
K.於是,我在綏靖敵人和打全球戰爭之間狹窄而又危險的水面上闖出
一條路來,通過了變幻莫測、縱橫交叉的河流。其中只有一條渠道導向體面
的和平,有一百條渠道導向戰爭或恥辱。
以上,基本就是艾森豪威爾開的既含混又明晰的答案。

到底是否出兵?仍然沒有從正面給以回答。

當《基督教科學箴言報》記者約瑟夫·哈希又一次向艾森豪威爾提出
這一嚴肅問題時,艾氏乾脆這樣回答:「每一場戰爭都以它發生的方式並以
它執行的方式,使你大吃一驚。因而,要一個人去預告,特別是一個負責行
使決定權的人去預告,他將使用什麼,如何進行,難道不認為這暴露了他對
戰爭的無知嗎?所以,我認為你等著就是,這也許是那天一個總統需要為之
祈禱的一種決定。」艾森豪威爾無疑是美國式聰明和狡猾的傑出代表,他的
模稜兩可的種種言詞實際上是要在金門、馬祖這些島嶼的命運問題上保持最
大的靈活性和留有進退自如的餘地。

面對來自各方沒完沒了的詰問,艾森豪威爾最後索性以不變應萬變:
「如果這類問題提出來了,我就把他們搞糊塗。」

※※※※※


蔣介石可一點也不糊塗。美國說到底是要他知足認命永遠蝸居孤島終
老異鄉,而反對他實現反攻復國的宏圖偉業。「條約」不僅沒有為金門、馬
祖提供牢靠的安全保障,反而限制了他從這些島嶼實施對中共的軍事打擊。

他只能針鋒相對,在1955-1958 年間,偏偏將金門、馬祖的守軍人數
從5 萬加到10 萬,佔其陸軍總兵力的三分之一。他豈有不知,在中共日益
強大的軍事機器面前,此舉很可能是將一塊肥肉放到了老虎的嘴邊。但他只
能如是做,這是一把雙刃劍,既是對付毛澤東的,也是針對美國佬的。試問,
一旦金、馬爆發戰端,你美國救也不救?不救,等於任憑中共動武,美國的
國際威望將一落千丈,自由世界盟主的臉面往哪擱?救,美國便正式陷進中
國內戰,那時,由不得你不鼎力相助吾之「反攻」矣。

無疑,蔣介石的戰略風險度很高,頗有幾分像賭的味道。賭注——戍
守外島十數萬國軍官兵的性命。

對蔣介石戰略的「高明」缺乏透徹瞭解,是很難體味他在挨了炮彈之
後還能叫出「好」來那種複雜微妙的心態的。

※※※※※


無論大陸還是台灣的史學專著,都已普遍認同了一個象徵意義上的概
念,即把1954 年12 月美蔣簽訂「共同防禦條約」至1960 年艾森豪威爾訪
台,稱為美台關係史上的「蜜月」期。

「蜜月」的第一層含義:感情甚篤。

台灣政界一位老人回憶道:那個「蜜月」可是泡在咖啡壺裡的,甜嘛
甜得要命,苦又苦得要死。

還有人說,美國對蔣的感情始終是又憐又惱,蔣對美國的感情則始終
是又愛又恨。「愛、憐、惱、恨」成了一部美蔣戀之曲的主旋。大概只有蔣
介石本人才能說清楚這種苦甜相加的「蜜月」到底是何樣滋味。


他同美國的第一次「蜜月」是在四十年代的上、中期。那時,他依然
是腳踏半壁河山手握幾百萬軍隊的「君主」,這使得正在南洋同日軍苦鬥的
美國人不能不對他大獻慇勤。「盟軍中國戰區司令長官」的桂冠,源源而來
的美援美械,夫人以她那高雅的氣質及雄辯口才在美國掀起的「宋美齡旋
風」,都向世界顯示著他同美國「熱戀」的堅不可摧性。也有一些小的磨擦
齟齬,但最後總是美國人讓步,例如,他同盟軍參謀長史迪威的著名爭執,
最後還不是那個野心很大同情共黨的「刺兒頭」將軍灰溜溜返回國去?最後,
他同羅斯福、邱吉爾、斯大林一同出現在開羅,簽署包括把台灣歸還中國條
文在內的「開羅宣言」,那是他畢生事業最輝煌的頂峰,他以「四巨頭」國
際重量級領袖人物的身份向羅斯福伸出了熱情友好不卑不亢的手。

再後來,他才真正搞懂,美國的「愛情」是同他的實力與價值的大小
成正比的。

只有當他擁有對毛澤東的絕對軍事優勢時,美援才滾滾而來;到了敗
局已定翻盤無期的時刻,美援便也戛然枯竭。夫人再次訪美遭到空前冷遇,
司徒雷登大使拒隨政府從南京遷都廣州,美國國務院一本厚厚的《白皮書》,
將他治下的中國描繪得無比黑暗、腐敗、無能、不可救藥,為美國政府「丟
失中國」進行開脫。他離開大陸剛剛踏上台灣的土地,杜魯門又迫不及待發
表聲明:「中國發生的事件是一場真正的革命,蔣並不是為軍事優勢所擊敗,
而是為中國人所拋棄。美國目前無意在台灣獲得特別權力,或建立軍事基地,
不擬使用武力干預中國現在的局勢。」種種背叛行徑令人膽虛齒冷。此刻他
方知道,拋棄他的不光是中國人民,還有盟邦美國。

無意中,在一本雜誌中翻到一幅英國人畫的漫畫:一位戴有USA 標誌
小帽的胖廚師,正吹著口哨將手中麵團揉搓成各種形狀的麵包,每個麵包上
的英文都是「PRINCIPLE(原則)。」他感受深刻地對家人說:美國是個最不
講原則的國家。

如果無美蘇在全球範圍的尖銳對抗和朝鮮戰爭,美國就不會也不可能
重新和他站在同一條戰壕。

在有了第一回「蜜月」並險被無情拋棄的經歷之後,同「無原則之國」
第二回度「蜜月」,怎能不多幾分戒備多幾個心眼。

第一回,他好歹還是一個「大國之君」,雙方在人格國格上起碼是平等
的。第二回,自己已淪落為「孤島酋長」,無形中,比對方矮了可不是一截
兩截。幽默的英國人又畫一幅漫畫:全別武裝的山姆大叔巍然站立在台灣島
上,狀如侏儒的他坐在巨人的腳面一手拽住巨人的褲角一手指著對岸發潑怒
罵。對英國人的醜化審視良久,歎道:同美國人搞在一起,我也是沒有辦法
的事。

憎惡山姆大叔,又不能沒有這個巨人。有了山姆大叔,還須時時提防
這個巨人。

漫畫中的那條粗腿,既可以給你生存和力量,也可以再次把你踢到不
需要的角落。

除了緊緊拽牢它,又無別的選擇。於不平等的「聯姻」中繼續保持人
格與國格,難啊!

※※※※※


1979 年2 月1 日,美國政府宣佈,同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建立外交關
系的同時,廢止五十年代同台灣簽訂的「共同防禦條約」。


這一次,美國是講了原則,還是仍無原則?此時,蔣介石先生已經作
古,但他在世時,已經從尼克松總統到北京去拜會毛澤東預知了將第二次被
美國拋棄的命運安排。

「蜜月」,本來就寓含了第二層含義:時間短暫。

3


台北賓館燈紅酒綠,笑語喧嘩。「外交部」舉辦的歡迎斯穆特將軍的聚
餐晚宴已達到高潮,杯觥頻頻碰擊,賓主極盡歡愉。

「國防部」聯絡局局長胡旭光少將帶著滿臉的愁雲急匆匆走到主賓斯穆
特身旁,附在他耳邊低語:將軍閣下,我要向您報告,共軍正在向金門發起
猛烈炮擊,他們已發射了十多萬發炮彈,這是一個緊急的事件,我們需要盟
邦的援助。

胡旭光聰明地把落彈數擴大三倍,事件的嚴重性便也被誇張了三倍。

斯穆特的笑臉剎那間變得凝窒而肅然,端起的酒杯停滯在空中。

※※※※※


三個星期之前,曾任「新港新聞」號巡洋艦艦長的斯穆特海軍中將,
被任命為第四任美軍協防台灣司令官。那一天,他的座機經關島至日本,再
換乘一架小型飛機抵達台灣。在機場上空盤旋時,他看到了一個激動人心的
宏偉場面:台灣幾乎所有黨政軍高級官員都早已在停機坪上列隊恭候,還有
那齊刷刷一大片站得筆挺的三軍儀仗隊、軍樂隊,甚是雄壯和好看。歡迎國
賓的禮遇無疑滿足了斯穆特小小的虛榮,他讚歎道:這是何等隆重的歡迎儀
式呀!

斯穆特接受了十七響禮炮,又檢閱了三軍儀仗隊,然後參加「國防部
長」俞大維和「太子」蔣經國為他舉行的盛大歡迎酒會。當斯穆特踏著紅地
毯步入宴會大廳時,嘉賓們整齊起立,掌聲如潮。那一刻斯穆特真切地感受
到,美國人在這個小島上所享有的極特殊尊貴的地位。他,一位在國內並不
十分顯赫的海軍中將,在這裡,不僅僅是上賓,而且是「上帝」。

以後日子,每天例行公事似乎就是應酬和吃飯兩項。一次邀請接著另
一次邀請,一次宴會接著另一次宴會,他從好客謙恭的中國人那裡學到一句
形象的玩笑話:「疲勞轟炸」。最高潮自然是「總統」及夫人的召見和款待,
「總統」在天南海北閒聊並關切地詢問他在台灣有否不適並叮囑左右一定要
給予最好的生活保障之後,重複了許多中國人都曾談及的那個主題:請美國
盟邦盡全力援助我們!

斯穆特真正被這種東方式的真誠和熱情所感動了,他也十分真誠和熱
情地認為,自己確實應該給與這個小島上為了生存而掙扎奮鬥著的非常可憐
的一些中國人以幫助,何況幫助台灣本質上也就是自助美國。所以,他對「總
統」重複了對所有中國人許諾的慷慨大度:美國有句名言,患難是考驗友情
的試金石,為朋友獻出一切者乃真朋友。對「總統」閣下及所有中國朋友的
需求,本人一定盡全力而為之,我的使命和良知均要求我這樣去做。

※※※※※


「事情緊急。我們需要盟邦的援助!」現在,胡旭光正用一種受了欺侮的
小兄弟才有的哀乞的眼光望著他。

極短的一瞬間,斯穆特身不由主慌亂地把目光移向他處。他似乎於突
然間醒悟和發覺,美軍協防台灣司令官這個差事面對的不光是讚歌、鮮花、


掌聲和碰杯,還有像今天這樣令人掃興和棘手的難題哩。

是的,援助!援助:如果他僅僅代表自己,他是很想把那條上萬噸的
「新港新聞」號開過來助戰的。但他還沒有忘記,自己代表的是美國,沒有
忘記國務卿杜勒斯臨行前的交代:將軍的職責是既要保持我們中國盟友的信
心士氣,又要避免讓美國陷入一場同赤色中國沒有結果的戰爭中去,僅僅為
了幾個並不重要的島嶼的歸屬而冒引發世界大戰的風險,並不符合我們美利
堅的利益。

他是軍人,曾率領世界無故的美國的艦隊遨遊五大洋,那時,整個地
球都在他的腳下。而今天,一個小小的海島壓在他的肩上,竟壓得他喘不過
氣來。

他解開衣扣,鬆開領帶:「噢,今天的天氣實在太悶熱了..是的,援
助,胡局長,一定會援助的..請允許我把今天的事件先向華盛頓和總統報
告..」※※※※※

在金門炮戰的幾十個晝夜,斯穆特幾乎沒有回過他在台北的豪華的家,
睡眠不好與連續不斷的神經緊張使他體重減輕了15 磅。每天午夜12 點以後,
是他同(美)國內直接通信的時刻。時差關係,此時海軍軍令部長及其幕僚
正在工作,可將金門最新戰況直接報告給他們。

若干年之後,卸任賦閒的斯穆特以未辱使命的愉快心情回憶:如果炮
擊期間,我們作了錯誤的決定——尤其是未經請示及咨詢,誤用我們的空軍
去制壓大陸上的火炮,則可能造成一場國際大戰。

「條約」中說明:如果「外島」遭受攻擊而威脅到台灣本島的安全,則
我們將協助防禦。除此之外,我們的援助僅為顧問咨詢及後勤支援,無直接
軍事支援。我必須經常記住共同防禦條約中的條款。而中國人的目的則是使
美國捲入直接對抗中共的軍事行動中去,我只能向蔣總統說明,雖然那是一
件很難解釋的事,我軍不得直接涉入當前的事件。無疑,對他們而言,此舉
是嚴重打擊。

在台期間,斯穆特恪盡職守地做了他職權範圍內應做的一切,並且,
十分禮貌和技巧地迴避了蔣「總統」給美國人備下的圈套。

歡送他的場面與迎接他的場面一般隆重。他走後,台北官場對他的評
價是:此人是幾任美軍協隊司令中最真誠、友善、熱情和富於同情心的一位,
但他同樣表現出了美國人絕不會輕率上鉤的精明與滑頭。

※※※※※


斯穆特放下酒杯,適時向東道主建議:「鑒於金門那裡正在發生激烈戰
鬥,今天的晚宴是不是到此結束?」他一邊將餐巾整齊地折疊成三角形,一
邊說了句美國式的幽默:「哦,這是我生平第一回望著一桌豐盛的食品而餓
肚子,那個可惡的毛澤東。」消息公佈,歡聲笑語戛然而息,滿堂失色。人
們紛紛擱置刀叉酒杯,在瞬間的沉默靜肅後,賓主盡散。

驚惶不安的議論和雜沓匆亂的腳步聲,掩蓋了海軍中將的窘迫。

4


美蔣共同防禦條約甫一簽訂,周恩來即代表中國政府發表聲明:中國
人民對於蔣介石集團與美帝國主義簽訂的賣國條約,不予承認,堅決譴責。

不論蔣介石有多少堂皇的理由,都無法繞過一個嚴肅的命題:用「條
約」方式請外國軍事力量在中國領土和海域長期存在,以維持國家分裂狀態,
並期待其正式捲入中國內戰,這確是與「賣國」二字很容易劃上等號的的行


徑。

早已被大陸方面扣上「賣國賊」帽子的蔣介石,又多了一條相當過硬
的「賣國罪狀」。

※※※※※縱覽數千年中國史,中國人最容不得的一類醜行就數「賣
國」了,帝王將相謀臣政客們一旦沾上「賣國」的邊,便永遠地被釘在了恥
辱柱上,即便曾做過一二件好事也無人記得,注定了要遭世代唾罵遺臭萬年。
一位文學家說過:檜,本是一種美好有用的樹木,只因了秦檜的緣故,沾了
漢奸的干係,後世再無一人以「檜」為名。
「賣國」,是一頂沉重得任何政治家都戴不起卻極願奉送給敵手的大帽
子。

※※※※※


到了台灣,蔣介石發表了大作《蘇俄在中國》。閱題可知,作者的本意
是將毛澤東們寫進「漢奸列傳」。因此,文章的立論不再圍限於對傳統的「共
匪論」、「奸黨論」的闡釋,而是大談蘇聯對中國的「全面侵略」,因為共產
黨的一舉一動均受莫斯科指使,所以共產黨在大陸的勝利乃使中國淪為了蘇
聯的「殖民地」。

美蔣共同防禦條約為毛澤東提供了最好的把柄,他不失時機將「賣國」
的帽子丟過海峽去。畢竟,中國大陸上沒有蘇聯的一兵一卒,而台灣,卻已
越來越像美國海陸空三軍的大本營。

甩過「帽子」,毛澤東對身邊工作人員說了一句發自肺腑的話:蔣介石
雖然也賣國,但這個人與汪精衛還有一點點不同,我們對他既要打,也要拉。
他懷著極大興趣冷靜地關注著台灣的客人與主人是如何相處的,換句話說,
蔣介石的「賣國」究竟賣到了何等程度。

※※※※※


無風不起浪,鬧劇頂好看。

1957年3月20日午夜11 時,從陽明山中正路1段6巷B1 公寓內,傳
出兩響沉悶的槍聲,一樁震撼台灣乃至世界的兇殺案發生了。

殺人者,美軍上士雷諾。

被殺者,台灣革命實踐研究院少校學員劉自然。

雷諾編撰了一個漏洞百出不符常識的故事:是日晚,我聽到太太驚叫,
有人正偷窺她沐浴。便回到臥室拿起手槍,從後門出去。黑暗中,誤以為劉
持木棍為鋼管,恐被劉傷害,故發二槍,將劉擊斃。

台灣報刊評論:雷的供詞天方夜譚般荒誕離譜,充斥了好萊塢劇作家
式的靈感。

台灣刑事專家現場勘察後,獲得疑點甚多。如:室外明明有60W 電燈
光,雷諾為何說看不清楚?雷諾講距劉十四、五英尺開槍,為何傷口處有火
藥,發槍距離明顯在十六英吋以內?死者伏屍地點與中槍地點相距一百多
米,劉中彈負傷後怎會逃出如此之遠,又為何一路上竟無一滴血跡?等等。

香港《新聞天地》大膽推測事實真相:劉曾替雷轉手賣過東西。因此,
就有一項可能,雷經常將美軍物品拿出,托劉轉售。劉知美軍軍紀嚴厲,曾
以此訛詐雷。雷「被吃」,乃萌殺機。這件事的可能性很大。

若按台灣刑警慣用的偵訊方法,一陣好打,再施以灌洋油坐老虎凳等
叫人七魂出殼之酷刑,雷諾即便鐵嘴鋼牙,也得從實招來。但無奈駐台美軍
享有「治外法拉」,雷諾只受美國軍事法庭審判而不受台灣法庭審判,台灣


當局除了要求美國軍事法庭必須在台灣公正審判兇犯以外,別無他法。

雷案遂成為台灣銜談巷議最熱門的話題。按照中國人的傳統觀念,「殺
人者償命」為萬古不爭的律條,退一步講,雷諾即使從輕發落免於一死,也
得判個終身監禁或三十年苦役。誰也未曾料到,在美軍教堂連演了三天審判
戲後,法官菲爾德上校宣佈:雷諾無罪開釋。在法庭旁聽的美軍人員及眷屬
立即喜笑顏開報以熱烈掌聲。

坐在第三排長椅上的劉妻奧特華,則「泣不成聲,幾至暈厥」。

整個台灣瞠目結舌,繼而義憤填膺。一位記者寫道:美國佬應該懂得,
你把每一個台灣人當成沒有腦子的木頭時,這個島上已佈滿了乾柴。

第二天,5 月24 日上午9 時30 分,台灣「外長」葉公超約見美國駐台
臨時代辦波爾契,對審判結果深表不滿,要求重新審理。

同一時間,劉自然的未亡人奧持華舉著一塊中英文寫的「殺人者無罪
嗎?我控訴,我抗議」的標語牌走到美國「大使館」門前示威。中午12 時,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奧特華放聲大哭,語不成句地說:「我今天在這兒,不
光是為我無辜的丈夫作無言的抗議,我是為中國人抗議。除非美國人給我們
中國人一個滿意的答覆,我是不會離開這兒的。」現場有一老婦,陪她一道
涕淚縱橫。女人的眼淚具有傳染性魔力,全場氣氛悲憤而哀淒。忽聽有人大
喊:雷諾這小子已經坐飛機走了!等於一根火柴丟在了炸藥桶上,多年來,
對於美國政府的頤指氣使,對於美國佬的傲慢,對於美國大兵酗酒傷人搶砸
飯店開車橫行投機,倒把強姦婦女而每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憤怒,匯成熔
巖,轟然噴發,終至釀成台灣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反美騷亂。

同所有的騷亂一樣,攻擊從丟石頭扔瓦塊開始,繼而,有數百人衝進
美國「大使館」,翻箱倒櫃,任意搗毀砸爛汽車、玻璃、桌椅,扯下星條旗。
使館四周牆頭上站滿了人,每打毀一件什麼東西,外面便有人叫好,於是打
的人,愈加奮勇無畏,索性連百葉窗和冷氣機也亂砸,做徹底的破壞。東西
打光,又在地下室發現躲藏的八名使館官員,毫不客氣,揪出來一頓痛毆,
聽著洋腔洋調的慘叫,好不痛快。只便宜了正在香港度假的美國「大使」蘭
金。

「五·二四」反美騷亂於傍晚被警方強加壓制。儘管蔣「總統」解除了
「防範不力」的衛戍司令黃珍吾、憲兵司令劉煒、警備處長樂干的職務。以
圖安撫驚魂未定的美國佬,但此種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吃的作法並不能消除
世人的種種疑惑,時至今日,史學家們仍在根據洩露出來的蛛絲馬跡探微推
測史實的真相:為什麼在事變發生之前,已有一些住在台北的美國人從中國
朋友那裡得到了「呆在家裡」的警告?為什麼一向不吝使用暴力的軍警「和
平觀看」騷亂達四、五個小時?為什麼有官方背景的新聞媒介大用特用煽動
性標題、文章激動群眾推波助瀾?為什麼許多鬧事者帶有「中華民國」的國
旗和事先準備好的標語?為什麼國民黨貴胄子弟學校成功中學的學生由軍訓
教官率隊前往聲援,該校校長潘振球事後得以安然高昇?沒有證據可以證明
此次騷亂就是「太子」經國先生一手導演的傑作,但大致可以認定事態的發
生發展得到了當局直至高峰人物的同情、默許、支持、慫恿。這位對美國在
台勢力一直忐忑不安,下令三軍官兵禁止私下和美軍事顧問接近的「太子」
先生,正在為美國拒絕他攜蘇聯妻子訪美而怒氣衝天。處理此次事件的緊急
會議上,他慷慨陳詞,提出台北民眾的吼聲是正義的,不應追究,不能對美
作出太大讓步容忍其隨意在脖項上屙屎屙尿,應該立即取消駐台美軍的「治


外法權」。意見雖未被採納,但他的對美強硬立場頓使他個人威望在軍政界
和民眾心目中陡升。

蔣介石何嘗不贊成兒子的意見,但他城府畢竟深了一層。前幾天,美
國「大使」蘭金接受記者採訪竟說:「蔣介石是一個偉大人物,但是並不是
不可缺少的。」把老先生氣得半天背不過氣來。這次,他借助民眾的憤怒已
經給了蘭金一點顏色看,稍舒胸中積鬱,沒有必要再把事情推向極致。他在
當面向蘭金道歉之後,又發表文告,自稱「德薄能鮮,領導無方」,又說:「我
們固然希望朋友能諒解我們,同時我們更當反求諸己由我們先諒解朋友,才
是我們中國人做人『盡其在我』和『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

寬恕了老美,對國人的處置也極有分寸。此次事件先後逮捕111 人,
其中71 人無罪獲釋,被起訴者40 人,只有7 人被判刑,刑期最長1 年,最
短6 個月。在台灣,軍法審判一向從嚴從重,而此次卻是例外。

在把事情做圓之後,父親召見兒子密談了一個多小時。老子告誡兒子:
美國如削減援助或轉向中共,都將置台灣於死地,對老美不可刺激太過,務
必自我克制。

爾後,蔣經國接見了美國合眾社記者,主動談到:「只有和美國合作,
我們才能指望完成消滅共產黨人的大業,因此只有兩個理由我會是反美的—
—我瘋了或者我是個叛徒。」一場風波終於平靜,由美軍上士雷諾引起的不
愉快表面上已被人遺忘,在台灣的中國人和美國人在互說了「SORRY」和「OK」 
之後,又開始微笑、握手、擁抱、碰杯了。只有在私下場合,美國人才會吐
露這次反美事件對他們心靈的打擊和震撼,正如一位外交官所說:「我們在
台灣的特殊地位,可能已為時無多。」

※※※※※


遙遠的北京,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饒有興味地注視著鬧劇的始終,剖析
著曾經掩蓋了一切的堅冰:原來,「蜜月」談不上美滿,「共同條約」有懈可
擊,「美蔣反動派」並非鐵板一塊。

原來,包括蔣氏父子在內的絕大多數國民黨人,還不想完全徹底的「賣
國」,還具有起碼的民族意識和愛國心,是可以爭取的。

原來,美國的干涉、侵略在它所「保護」的領地也是極不得人心的,「美
國佬從中國領土上滾回去」是完全有條件得以實現的。

很難考證「八·二三炮戰」與「五·二四反美騷亂」兩個歷史事件間
有何直接聯繫,但一年以後,毛澤東打出幾十萬發炮彈,確實是想在敵對陣
營久已存在的裂隙中間,再著著實實釘進去一個楔子。

「賣國」的大帽子依然隔著海峽丟過來拋過去,免費贈送給對方,然而,
儘管蔣先生寫出了一本《蘇俄在中國》,毛先生卻從不寫《美帝在台灣》。

5


1958 年之夏,艾森豪威爾出現了與毛澤東相同的症狀:失眠。

毛澤東是因為「要不要向金門打炮。」艾森豪威爾是因為「毛澤東正在
向金門打炮。」毛澤東一旦決策,便泰然處之,天塌地陷任由它去,吃得香,
睡得穩。

艾森豪威爾待到毛澤東釋然安然了才開始茶飯無味冥思苦想。

據說,毛澤東炮擊金門,艾森豪威爾連續幾天睡不好覺。

※※※※※


8 月24 日,艾森豪威爾正在北卡羅來納山中地下深處的掩蔽指揮所裡。


參加一年一度的「行動」演習。他身著作戰服。周圍都是最先進的電子儀器,
森然的軍事環境強化渲染了「危機」所傳達的世界不安全感。

國務卿杜勒斯以反共死硬派著稱,但他的匯報卻讓人時時覺察到他似
乎對在台灣的「中國總統」更為不滿。他說到,蔣介石不顧美國的勸阻,一
直不斷增加金門、馬祖島上的駐軍兵力,達到十萬人之多,占國民黨總兵力
的三分之一。中共多次抗議這種針對他們的挑釁行動,但不起作用,終於,
他們在昨天開始炮轟這些島嶼,這並不使人感到特別的意外。接著,他談到
自己的判斷:中共大炮射擊所造成的有形損失是輕微的,儘管傷亡不小。他
預料中共下一步的動作將是對這些島嶼實行封鎖,企圖使守軍挨餓。他不認
為中共會在目前發動全面攻擊,因為他們還沒有把他們的大部隊和兩棲登陸
能力增強到能夠這樣做的水平。

杜勒斯反覆強調自己的分析是想向總統說明,他很不理解蔣介石先生
為何要把局勢描繪得萬分嚴重,好像他居住的幾個海島明天早晨就會被海洋
淹沒,美國的「諾亞方舟」如不及時送到,他和他的夥伴將葬身魚腹似的。

杜勒斯向艾森豪威爾呈上蔣「總統」發來的十萬火急心急如焚的信函。

※※※※※


蔣在信中用極其痛心、黯淡沮喪的措辭來形容毛澤東突然襲擊所造成
的慘重後果,他提到幾分鐘內便有三位國民黨將官在共產黨炮火下喪命,他
擔心台灣與沿海島嶼之間的交通聯絡隨時會被徹底切斷,並且令人驚訝地提
出了美國第七艦隊是否有能力控制住台灣海峽的問題。現在,金門東、西、
北三面都在共軍的炮火包圍之中,他認為如果美國不允許國民黨軍採取大規
模的出擊行動,金、馬將會由於飢餓而落入敵手。因此,他十分堅決地要求
艾森豪威爾發表一個斷然的聲明,聲明美國將以全部軍事力量去保衛金門和
馬祖,為國民黨艦船從台灣至金門、馬祖海灘的全程提供護航,並授權斯穆
特海軍中將勿須稟報華盛頓即可以使用美國軍隊以擊敗共產黨人的任何進
攻。

讀完了信,艾森豪威爾蹙緊了眉頭,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受到欺侮和侵
略的島國「總統」委屈和尋求庇護的眼睛。說心裡話,作為軍人,他一點也
不喜歡甚至厭惡故意裝扮出的可憐模樣。那個一向剛愎自用從不服輸很讓人
有幾分欽佩的「總統」哪去了?與其說「奇怪」,勿寧說「懷疑」。

艾森豪威爾回憶道蔣介石把這個問題搞複雜化了。他不顧我們軍方的
忠告,許多個月來一直在增加金門和馬祖的守軍,讓他們向前移動,更加靠
近大陸。1958 年夏天,有十萬人,也就是他的地面部隊總數的三分之一,
駐在那兩個島嶼上。從合理的軍事觀點來看,應當把那些小島只作為堅強的
前哨來組織防守,用盡可能少的人力。然而,蔣總統堅持說,丟失沿海島嶼
不可避免地將意味著丟失福摩薩本身。他在這些前沿陣地部署重兵,似乎是
要我們相信,他要像保衛福摩薩一樣保衛沿海島嶼。

現在,蔣對於戰爭的可怕描述又比任何報告都嚴重得多,他的一開始
的「逞強於前」和緊接著的「示弱於後」,反差過於強烈了,艾森豪威爾不
能不對這種東方式的詭計多端和小伎倆提高警覺。

他這裡有許多地方使我感到莫名其妙。他現在擔心金門是經不住封鎖
的,而這同他早先堅持要給沿海島嶼輸送遠遠超過防禦需要的軍隊的主張似
乎是完全矛盾的。自然我不同意他對第七艦隊的能力缺乏信心,並且暗示說,
如果國民黨人對赤色分子的炮兵陣地反擊得更主動些,局面就會顯得好些。


我認為我們在軍事上的安排是令人滿意的。對金門的封鎖還沒有打破,
但我們是樂觀的。此外,鑒於台北和華盛頓之間設有有效的通信設備,我看
不出有什麼必要派任何下屬作為總司令代行我的權力去指揮美國軍隊作戰。

艾森豪威爾豈是一條會輕率咬鉤的魚!

與巴頓、麥克阿瑟等美國陸軍的「虎將」相比,艾森豪威爾與眾不同
的最大特性是「機智」。接近他的人士描繪,他的言詞、舉止、動作,尤其
是他的眼睛,都能顯示出他的聰敏。當他聽他的副手討論未來戰役時,他的
眼光帶著詢問的神情,很快從一張面孔移到另一張面孔;當他生氣的時候,
他的眼光是冷淡的;高興時,眼光熱烈;在思考時,眼光尖銳逼人;心煩時,
眼光呆滯。但首先,他的眼光表示他的高度自信,和從不魯莽行事。他一向
極為審慎地把一切情況估計在內考慮到種種可能的後果,然後才採取行動。
正是這些優點或優勢,促使羅斯福總統在二次大戰的關鍵時刻,挑選他擔任
盟軍總司令,全權指揮開闢第二戰場的「霸主」行動。

這是戰爭史上最令人垂涎的指揮職務。如果沒有這次絕好的機會,艾
森豪威爾可能只不過是許多著名盟軍將領之一,而不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
偉大統帥之一,和後來成為美國第34 任總統。

艾森豪威爾反反覆覆閱讀了蔣的告急信,他確信,對這位還未見過面
的盟友已經有了更為深入的瞭解。蔣的滑頭在於:誇大危險性,拖美國在台
灣海峽下水。

他是一個驕傲的、有時很固執的、有最高權力的統治者,而且又是我
們的盟友。雖然他的作戰能力主要是從我們這裡得到的,但他還有權在適當
的情況下期望我們隨時的支援。要想抑制他反攻大陸的勃勃雄心是不那麼容
易的。

艾森豪威爾年輕時酷愛騎馬,他說,最大的心得就是對付脾性不同的
烈馬要用不同的騎術。觸類旁通,處理不同的棘手問題亦應有不同的辦法。
現在,「騎手」採取了「讓馬糊塗」的騎術。

有一個使他慎重行事的辦法,就是讓他捉摸不透美國將在什麼情況下
支持他,通常他是合作的。

艾森豪威爾的「騎術」顯示出他慣有的機智,並似乎滲入了「可使由
之,而不可使知之」這一中國古老的哲學思想——為了保證蔣介石按照美國
曲譜舞蹈和歌唱。

※※※※※


自然。艾森豪威爾對毛澤東選擇這樣的時機發動大規模炮擊仍然是認
真看待的。

他尤其懷疑這件事的背後有赫魯曉夫的因素,運用他多米諾理論的想
象力,他同意有危險的遠不止金門和馬祖兩個並不重要的沿海島嶼,丟失它
們,確有可能導致失去台灣,還將威脅日本、菲律賓、泰國、越南、南朝鮮
未來的安全,因而會使美國根本利益受到嚴重的損害。他認為危機雖然沒有
蔣介石所言那般嚴重,但美國顯示一下力量,故意洩露一些加強兵力行動,
這樣的做法是可取的。

艾森豪威爾下令從中東的第六艦隊調出兩艘航空母艦駛過蘇伊士運
河,加入台灣海峽的第七艦隊。

杜勒斯當即指出,這一舉措可能對中國共產黨產生嚇阻影響,但也可
能使蔣介石變得強硬,更富於攻擊性和挑釁性,這同樣的不符合美國的利益。


艾森豪威爾詭譎地笑了,他用中指彈敲著坐椅扶手說道:是的,是的,
你說得很對,東方人一向是非常狡猾的,無論毛還是蔣。因此,我在對付毛
的時候,決不會給蔣以完全的支持。如果我們告訴蔣,他得到了美國的全力
支持。蔣就可能變得瘋狂而難以約束了。

他一向以為,東方人固然狡猾,但終究敵不過西方人的機智。

※※※※※


歷史像一個大池塘,暴風雨來襲時,它變得混濁不堪。雨過天晴,它
才能夠漸浙清澈見底。

當1958 年之夏的暴風雨終於過去之後,人們終於看清,艾森豪威爾幾
天睡不安穩,不光在思索如何答對毛澤東的炮彈,還在頗費心思地琢磨如何
制約、統馭他那並不討人喜愛的盟友——蔣介石。

毛澤東不可能瞭解「全部」,但他無疑已窺見了一些「端倪」。

「共同防禦條約」締結後的「蜜月」不如想像般幸福、美滿,防範、猜
忌加上相互利用的味道很足。

蔣的部屬說的對:那味道像咖啡,甜中帶著濃濃苦澀。

第九章 炮魂

安業民的墓地在哪裡/現在中國,福建,乃至廈門,還有多少人知道
青嶼/王邦德和那些死者傷者所付出的價值是什麼/胡德安的憾事/不怕死
故事五則/萬萬不可短視,將「特殊大炮」草率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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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參戰的老人都說,8 月23 日至9 月3 日那十一天,炮戰打得最明
白,不給敵人一丁點喘息的機會,他敢發炮還炮立刻一通狠打,啥時候把他
打啞了啥時候算,就是一個心思要把金門完全封鎖控制起來,把它悶死憋死
扼死。

查閱這一階段廈門與北京的電報往來,亦可看出,「封鎖金門」的動機
是非常認真、堅決、明確的。毛澤東顯然是要對手知曉:金門之鑰執於我手,
我欲開則開,我欲關則關,君奈之何!

8 月27 日,代理葉飛擔當一線指揮的劉培善、張翼翔兩位中將向毛澤
東和中央軍委發報,他們沒有沉溺於初戰所獲的豐碩戰果,而是客觀冷靜地
陳述了對戰局未來發展的預測,具體部署則充分體現了毛澤東的軍事意圖:
全力封鎖機場和料羅灣,最大限度地窒息金門。

經過這幾天戰鬥,敵人的損失是重大的,特別是海上和空中的運輸已
受到嚴重威脅,估計敵人要守住金門,勢必與我們進行反覆爭奪,因此,我
們認為今後炮戰與反炮戰,封鎖與反封鎖,甚至轟炸與反轟炸,將是緊張、
艱巨、長期的鬥爭。為徹底完成封鎖、窒息金門的任務,遵照主席和軍委的
指示精神,經過前指同志們的討論,我們的對策是:一、以海岸炮和魚雷快
艇堅決徹底地把料羅灣封鎖起來。

1、對碼頭附近的艦艇用岸炮打,並配合雷達進行夜間封鎖。

2、港外小型艦艇用高速炮艇打,對大型艦艇則實行魚雷攻擊。


3、如果敵人以炮艇(或小炮艦)掩護其運輸艦強行進港,我則以高速
炮艇先打掉或驅逐其炮艇,然後以魚雷快艇攻擊大型運輸艦。

4、如果敵以大型軍艦護航(如永字號以上或太、陽字號)則集中主力
攻殲之。

以上只限在領海線內作戰,不去公海,以免誤擊美艦。

二、炮戰的手段是:不規律地進行打擊。

1、發現較集中的活動目標及時給以打擊,殺傷其有生力量。

2、對敵指揮機關和一些顯著目標,則進行冷炮射擊,有時冷他幾天,
突然打他一陣。

3、對敵通信樞紐及雷達陣地等則堅決摧毀,迫使其不能工作。

4、敵人打炮,我們主要是做好防炮工作,同時看準目標,做好準備,
實行重點壓制,對我危害最大者,有計劃地予以摧毀。

5、準備以炮兵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把大小金門和大小二擔之間的航道控
制起來,截斷其與外島的聯繫。

三、對敵機場則繼續進行封鎖,迫使其不敢降落。

四、空軍主要是進行空戰,爭取在大空戰中更多地擊落敵機。敵人來
轟炸前,我暫不轟炸金門。

五、目前部隊情緒很高,鬥志昂揚,現在是一面打仗,一面進行戰場
練兵,求得打一仗進一步。同時繼續加修和加固工事,使每一門炮有一個頂
蓋(包括海岸邊),以利長期鬥爭和減少傷亡。

北戴河,彭德懷給前線的電報則再次強調了作戰的重點:要嚴密封鎖
大、小金門島、大、小二擔島,以火力割裂諸島之間的聯繫,使其不能互相
支援;以炮兵打擊金門機場起飛或降落的運輸機;海軍要加強對國民黨中、
小型艦艇的打擊;空軍航空兵則應堅決打擊進入大陸空的敵機,但不要越出
公海線上空作戰。如果敵人飛機在金門上空空投時,我空軍能起飛時,可到
金門上空作戰。地面炮兵和高射炮兵應注意觀察情況,敵機空投時如能射擊,
要堅決地給予打擊!

為有效貫徹上述作戰方案,前線炮兵調整了部署,主力前移並得到加
強。蓮河炮群新調來的152 毫米加農炮7 個連和海軍130 毫米加農地3 個連,
部署於圍頭、石胃頭。炮兵第6 師第7 團152 毫米加農炮營進駐大嶝島,以
加強對料羅灣的火力密度和縮短射擊距離。2 個100 毫米加農炮營調至圍頭,
擔當封鎖金門飛機場、料羅灣碼頭及壓制金門島東半部敵炮陣地任務。廈門
炮兵群亦以炮兵第2 師28 團2 個營,加強對金門舊城及古寧頭地區敵炮陣
地的壓制。

乘著暗夜,新增76 門火炮各就各位。前線大炮總數由490 上升至560,
使籠罩在金門頭頂的火網更趨嚴密強韌。

炮戰已不再具有第一次打擊突然性的神妙,而逐漸形成一種神經質的
套數和無規則可循的規則,反目成仇的兩個兄弟島百倍警覺地怒目對峙著,
上了膛的炮彈焦躁地期待讓它衝出炮口的指令。好像決鬥場上劍尖相抵的角
鬥士,誰都不肯輕意出劍,騰挪虛晃著測試對手的虛實,在揣摩破譯對手陰
謀的同時,挖空心思創造著自家的詭計,一旦感覺捕捉到對方的弱點和破綻,
便重重出手,期冀打他個人仰馬翻。

金廈海域成了古今中外最不可捉摸的戰場,飛機馬達的嗡鳴,艦船隱
約的身影,隨風搖曳的炊煙。恐惶疾奔的汽車,甚至一個狂跑的人,一隻驚


飛的鳥,一堆怪異的土石,一片可疑的叢林,都可能成為一方突然開炮的誘
因,繼而引發對方的報復和己方的反報復。有時,雙方各拿出幾門炮像打羽
毛球似地你來我往緊緩相宜地對打;有時,雙方又都拉開了架式傾巢出動決
堤放水般狂轟。海峽兩岸終日硝煙瀰漫炮聲不絕,誰先開打已很難說清,但
金門先一步鳴金收兵啞然無聲廈門才善罷甘休見好就收已成定律。倒不一定
回回都是金門吃虧,但他補運艱難彈儲有限,打起炮來難免捉襟見肘不得不
節儉度日。相比之下,廈門備彈多多補濟便利,自然可以隨時奉陪、奉陪到
底。金門一發打過來會得到三、四發的回敬。勝負且不論,優劣已分明。

案頭厚厚一摞《戰況通報》,如流水賬似的抄錄下來顯無必要,隨手選
了較為典型的一天,炮戰冗長重複之概況,可見一斑。

8 月29 日4 時31 分至5 時20 分,敵艦「美字號」1 艘位於料羅灣以
南7 海裡處停泊,使用了7 艘小艇駁運物資,同時,有「陽字號」、「永字號」、
「江字號」各1 艘擔任巡邏警戒,於7 時被我海岸炮驅逐。

5 時30 分,C-46 型運輸機1 架在金門機場降落,遭我炮擊未中;16
時46 分又飛來一架,被我擊傷。

16 時16 分,大金門島26 個炮陣地,向我蓮河、鞠江、大嶝島、小嶝
島炮擊2290 余發。我蓮河炮群於16 時26 分反擊敵炮陣地,一個多小時發
射了1 萬多發炮彈,擊中金龜山、獅山兩處炮陣地,冒煙起火。我傷亡28
名,損壞120 毫米迫擊炮1 門。

金龜山508 號、509 號155 毫米榴炮2 個連,位於金龜山東南反斜面山
腳下,距離小嶝島6 公里,距蓮河11 公里,它利用隱蔽地形構築了永久性
堅固陣地,是大金門東半島的前沿火力點之一。我蓮河炮群集中了三個營零
一個連兵力,計152 毫米加農榴炮24 門、122 毫米榴炮12 門、155 毫米榴
炮4 門,進行火力急襲兩次共25 分鐘,發射1978 發,斃敵84 人,傷敵68
人,是一次比較成功的炮兵殲滅戰。

1958 年8 月,金廈海域有兩股力,一股全力以赴欲將金門的大門關緊,
一股苦苦支持要把金門的大門撐開,兩股力糾纏抗衡,戰事愈演愈烈。

庫圖佐夫說:大炮,在懦夫手上它們僅是一堆無生命的鐵,而在忠貞
威勇的將士那裡,它們方有了魂靈,與勇士同一質的魂靈。

我以為,五百餘大炮的魂靈匯聚在一起,呼嘯吶喊,那排山倒海的震
撼力具有跨越時空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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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張頭戴水兵帽身穿海魂衫,曾在全國各大報刊廣為刊登的遺照,
我一直夾在小學生時代的日記本裡。珍藏著。

你的模樣應了一句老話:遼河的水養人。我必須承認,從小就崇拜你
同你的英俊有關。20 歲的你不光勇敢,還名副其實是一位美少年。

你永遠都是像片上的俊小伙,而我在變,變大、變老、皺紋已經爬上
了臉。

小學生的我看你是「叔叔」。

剛剛穿上軍裝的我看你是「哥哥」。

40 歲的我看你是「小弟弟」。

但在我心目中,永遠都叫你「安業民叔叔」。

※※※※※


那天,你作為方向瞄準手,坐在海岸炮半圓形防護板後面,遵照口令,


靈活準確地操縱著方向盤,一下又一下,踩著發火板,把一發發炮彈送給敵
艦。

炮身急劇地伸縮,大地猛烈地顫動,敵艦像被雷電擊中,爆出一道道
耀目的弧光,冒起沖天的煙柱。你和你周圍的兄弟炮姊妹炮,在金門大門外
築起一道由彈片組成的鐵籬笆,成為料羅灣最致命的威脅。

敵人還炮,困獸往往有十倍的凶悍。

你的炮右後方,是藥包貯放處,恰巧被一塊彈片打著,陣地上頓時燃
燒起熊熊的火焰。

炮長發出了疏散令。但炮身還暴露在陣地外面,如不及時轉回隱蔽位
置,很可能會遭受敵彈損傷。

現在的年輕人恐怕很難理解,為什麼你能於十分之一秒甚至百分之一
秒,便在保護大炮和保護自己之間做出了抉擇。你把大炮看得比生命和青春
更為重要,我猜想,是因為你把破碎的河山重歸於一看得至高無尚。至於你
自己將如何,你肯定顧不上思索。

你是那個時代的戰士,那個時代戰士的思維定式像彈道一樣筆直,奉
獻的熱情如衝擊波般強烈。

你沒有離開炮位,雙手飛速地轉動著方向盤。大火,像狂怒的江浪捲
上了護板,撲上了炮身,將你包圍,將你吞沒。不用形容,我想像得出,那
種放在火上煎烤的劇痛,我驚訝你竟巋然不動,忍受著,堅持著..只有炮
身在徐徐旋轉,向著安全隱蔽的位置旋轉。

你衝出炮位,已是火人。就地翻滾、扑打,火雖熄滅,週身已大部燒
成重傷。

眉毛、頭髮被燒焦,幾乎化為灰燼的海魂衫同發黑流血的皮肉粘在一
起。你標準男子漢的容貌肯定已被徹底毀壞,你好像並不在意,但你真的連
自己年輕美好的生命也不在意麼?那時候,你在意的只是戰鬥!敵人仍在發
炮,煙塵蔽空彈片呼嘯,你吼叫著跳起來,與戰友一起將大火撲滅,搶先坐
在了自己的炮位上。

副炮長跑過來替換你,你不允,大聲回答:我能行!伴著火炮發射的
火光,可以看到你紅腫的雙眼閃閃發亮,一眨不眨緊盯住瞄準器指針。腰桿
筆直地挺著,兩隻燒黑了的胳膊緊粘在方向盤上。雙腳堅定地踩著發火板,
血水順著大腿往下流,將發火板染成紅色。你的戰友說:那時,你就橡一尊
經烈火再造的金剛,顯現出超凡脫俗的虎虎生氣,即使海天傾覆地陷山崩,
你也不會挪動半分。

10 分鐘,20 分鐘,30 分鐘過去了,你整整堅持了40 分鐘。當敵炮徹
底啞巴時,戰友們才發現,你一頭栽倒在自己的炮位上。戰友們已經認不出
你的面容,但認得出你的微笑,你笑得依然是那樣的英俊、灑脫。

你大概還不知道,三度燒傷面積高達60%而能堅持戰鬥40 分鐘,你創
造了戰爭史上一項新的吉尼斯。

醫護人員為你超乎尋常的忍受力意志力而驚歎,想盡一切辦法挽救你
的生命。

志願輸血者的隊伍排了幾里長,許多異型獻血者不肯離去仍希望為你
做點什麼盡點力。一位老大爺等在醫院門口無論如何要認你做他的第四個兒
子,因為他的三個孿生兒子沒有一個夠得上標準的男子漢。一位姑娘來信說
只要你樂意她願意終生與你廝守相伴,未來的丈夫只要是好人被燒成啥模樣


都沒關係。
你的傷牽動了四面八方成千上萬人的心,因為你的生命於最後時刻所

迸發出的光焰,映照出平凡普通而至偉大崇高的軌跡。
※※※※※ 
你平靜安詳地去了。但你響亮的名字伴隨南來的季風,傳遍了全中國。
北京,一所叫做史家胡同小學的學校裡,幾個六年級學生以你的名字

成立了一個小組。開始,他們學著地下工作者的樣子,不聲不響地擦教室玻
璃,修課桌板凳,照顧孤寡老人,維護交通秩序。後來,「秘密」公開了,
孩子們給你的戰友寄去了餅乾、糖果和慰問信,你的連隊給「安業民小組」
寄來了一塊落在你生前炮位旁邊的炮彈皮,它能使人浮想聯翩想像出你英勇
作戰時的情景。孩子們視其為最珍貴的禮物,用玻璃框框著,掛在少先隊大
隊部的牆壁上。一茬又一茬九歲的孩子就是對著這塊炮彈皮舉起小手宣誓,
他們沉浸在面對你的幸福榮光中戴上了紅領巾。

第一批大哥哥大姐姐畢業了,「安業民小組」像接力棒一個畢業班又一
個畢業班往下傳,終於傳到了我所在的班。我們以你的名義跑到大華電影院
義務掃影廳,到青海餐廳搶著洗碗碟。拉了鉤發了誓的,做好事一定不讓老
師、家長和其他同學知道,卻又故意露出破綻,希望老師、家長和其他同學
知道,獲得一半句讚揚的話,因此,幹得雖累卻很有幹勁很開心。說也奇怪,
你的名義竟有那樣大的魅力,老師只要說一句:安業民叔叔希望我們怎樣做?
噪雜的課堂立刻就會變得鴉雀無聲,連最調皮的孩子也會露出專心聽講的神
色來。

你昇華為一個時代的精神化身。
一個時代的幼小心靈被你熏陶和淨化。
好難忘,那充滿純真和聖潔的時代。
※※※※※ 
報紙上登載的,你的葬禮很隆重。
大首長在你墓地四周種松樹。戰士們列隊持槍向你行軍禮。幾千人向

你鞠躬默哀。
我一直認為這樣的規格,你很夠很夠。
初次到廈門,我的第一願望不是去逛鼓浪嶼、登雲頂巖,而是去瞻仰

你的長眠之所,靜靜地和你——我心目中永遠的英雄——待上一小會兒。

你的墓地在哪?我向一個幹部模樣的中年男子打聽。他的年紀與我相
仿,應該是知道的。他卻露出詫異之色:安業民?不認識!我正待解釋,他
已轉身而去。

問一隊紅領巾。電視裡,老師不是常領著他們到烈士墓地舉行隊會嘛?
一位「二道槓」頗有禮貌地回答:對不起,叔叔,我們不曉得。
問一個穿軍裝的小伙。他總不至於忘記自己的前輩和戰友吧!年輕的
上等兵向我敬禮:俺連長、指導員沒跟俺說起過呀。
我真有點忿忿不平了。其他地方可以忘記你的名字,但福建不能夠,
廈門不能夠。
後來,終於從警備區一位離休老首長那裡打聽到了,你的墓就在市中

心的烈士陵園內。
地處鬧市而鮮為人知,是何道理?我頗納悶。
你的歸宿地好氣派!


踏著長長的台階拾級而上,來到一個寬闊的平台。正中,是用花崗岩
壘砌的你的墓塚。塚後石影壁上,朱老總手題「人民戰士安業民永垂不朽」
十一個金色大字熠熠閃光。正中央,鑲嵌你的燒瓷像。你身著戎裝,永恆地
微笑,頭枕青山,腳踏大海,向著金門、向著台灣的方向。我猜想那兩座島
嶼一天不與祖國的土地聯在一起,冥冥之中的你是不會合眼的。

你的長眠地被清理得很乾淨。寶塔狀的松柏剛剛修剪過,雜草被剔除,
來回跟步,未見任何紙屑髒物。有一個精心編織的花環擺放在你的遺像前,
綠葉紅花雖早已凋謝,卻使我的心終獲平衡,稍稍釋然。

你說過:戰士所以活著,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對人民有用。

你絕對應該相信:對人民有用的人,人民是一定不會忘記的。

你的墓驗證了這一點。

我將一枝松枝擺放在你的墓前:「安息吧,安業民叔叔!」3 
在一般廈門地圖上,你很難找到長300 米、寬200 米、面積0.06 平方
公里、最高點海拔54.6 米、遠遠望去呈饅頭狀的小島——青嶼。

從廈門乘警備區的登陸艇駛往青嶼,十幾分鐘後,海平線上便顯現出
位於金門西端那個小島族的身影。像一串糖葫蘆,由大而小依次排列的五個
島為國民黨佔大擔、二擔、三擔、四擔、五擔。接下來第六座島即為大陸據
守的青嶼。登陸艇昂首破浪轟轟隆隆向著六座小島開去,我很有點杞人憂天
地擔心,千萬不要偏航開到另一方的島子去。少校艇長告訴我,他們還真有
幾回大霧瀰漫天糊里糊塗開到對方島域去的冒險經歷哩。

從五十年代開始,大擔駐有國民黨軍一個營,二擔一個排,三、四、
五擔為無人島礁。大、二擔上的國民黨軍火炮,監控著廈門通向外海的航路。
而青嶼的解放軍炮火,又對大、二擔形成有效的反制。對廈門而言,大、二
擔是骨鯁。對金門而言,青嶼若鋼釘。

艇泊青嶼,拾級而上,須臾,登臨島頂,艷陽普照,海闊天清,3000
米外的二擔歷歷在目。稍遠,4000 米左右的大擔有一長長的標語反射著白
光,望遠鏡裡,「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幾個楷體字寫得挺帥。

這裡是一國「兩制」的交會點,站於斯,國土分裂所帶來的酸楚悲愴
感陡然強烈。白天,風平浪靜時,可以看到大、二擔穿褲頭、光上身的士兵,
跑跳的軍犬,聽到隱約的狗吠。夜晚,身後廈門鬧區一片燈火,對面大、二
擔一束幽冷的探照燈光在晃動,偶爾,傳來他們驅趕大陸漁船的槍聲。據記
錄,1985 年4 月,從二擔開出一串高射機槍彈來,打在島上。1986 年2 月,
又有數發高機彈打在距島200 米的水面。顯然不是誤射,而是故意。為什麼?
不知道。那邊一個小連長便有權下達開火令,興許當天他氣不順有誰惹他煩
惱吧。青嶼沒有還擊,保持了極大的克制。青嶼用理智和善意表達了廈門希
望與金門捐棄前嫌和解如初的渴求。

青嶼又是一座十分美麗的世外桃源,全島綠樹成蔭,鬱鬱蔥蔥。各色
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小花點綴其間,奼紫嫣紅。守島戰士在地勢平緩處整理
出大如乒乓球檯小如桌面的菜地,辣椒紅黃瓜綠,茄子開花西紅柿掛果,一
派生機,情趣盎然,田園風味足足。

青嶼原本是一座聳於海面幾近光禿的石山,能夠綠化完全得益於那場
炮戰。炮戰中,青嶼發射了1 萬1 千餘發炮彈,完成了對24 個重要目標的
殲擊。同時,青嶼也落彈1 萬餘發,平均一平方米兩發,戰後炮彈皮撿了6
噸,表層岩石被炸成石碴泥粉,厚達1.5 米左右,始能植草栽花種樹。


問起青嶼參戰詳情,守島部隊陳連長說:當時的連長叫梁文科,現已
退休住在廈門,要提青嶼的老黃歷,他最權威了。

※※※※※


廈門。初看好像木訥的梁文科老人一擺起他那本老黃歷,便立刻口若
懸河,顯得善侃而健談。

我是1957 年上的青嶼島。那時,島就像個驢糞蛋溜溜光,數了數,從
岩石縫裡長出四棵蕃石榴,全島只有這四棵樹。沒有營房,就在敵炮反斜面
鑿幾個小洞住人,一下雨就成了小水庫。沒有碼頭,給養彈藥都是用小木船
搖上來。炮兵掩體擺在島的四角,也是依山挖坑打洞,用松木桿子蓋頂,沒
有多少水泥,只能鋪個二十公分,碼一米五石頭,再夯蓋幾米土。

基本上可抗他一、二發炮彈。

大、二擔有兩門岸炮、兩門化學迫擊炮、兩門90 自行火炮是專門對著
青嶼的。另外,他還有四門高射炮,一個廣播站,一架探照燈。

我們這邊,青嶼、浯嶼兩個島共有54 門炮對付大、二擔。青嶼島小,
只有4 門美國造75 山炮。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初期這種炮算是大炮,到了
1958 年,它成了小炮了,最遠射程5700 米,夠不到大、小金門,但打大、
二擔很富裕。

炮戰前,國民黨那個欺侮人呀。我們的商船、漁船從青嶼、二擔之間
的水道出海,國民黨看到就打。晚上偷著出去,他用探照燈照,照見也打。

有天晚上,我到一號哨查崗,剛開了一下手電筒,大擔的炮就過來了。
哨兵罵:「他媽的哪一個,不要命了!」我趕緊說:「是我!」哨兵不好意思了:
「唉呀,連長,我不知道是你。」我說:「罵我沒關係,要是那邊的水鬼來摸
哨你就暴露目標了!」國民黨的操作舟,5 分鐘就能到青嶼。

大、二擔欺負我們沒大炮,根本不把青嶼放在眼裡。戰士們氣得夠嗆,
憋著勁兒要同他幹,求戰情緒特別高。炮戰一開始,我先把他的探照燈、廣
播站搞掉了。4 門高射炮,我一下子也敲掉3 門。他高炮陣地四周有掩體,
我們的炮直射打不到,我就把炮口高抬,朝天吊,仰打,一發一發乾,成功
了。

這一下把國民黨打疼了,過了幾天,大金門155 加農炮一個營16 門,
調過頭來專門對付我,從早上八點打到下午五點,中午都沒停,好傢伙,一
天沒讓我喝水吃飯。

大金門距青嶼一萬多米,開始他打得不太準,許多炮彈落到海裡,後
來他不斷校正,越打越準,炮彈基本上都落在我的頭上了。青嶼島上原有一
個燈塔,被打成了麻子臉,估計大金門拿這個燈塔作標定點。氣得我直想把
它炸掉,後來算了。我們蓮河方向的炮群對大金門進行壓制,但好像不太壓
制得下去。

整整一天,把青嶼打得一塌糊塗。交通壕全部打平掉了。三炮工事被
打塌,幸好炮未打壞,人員已疏散,也沒有傷亡。我的指揮掩蔽部和二炮在
一起,後邊落一發,頭頂上也命中一發,光!爆炸那個響呀,沒法形容,耳
朵當時就震聾了,後來聽力慢慢恢復一些,現在年紀大了,又聾了,你不大
聲說話我就聽不見。1965 年青嶼修永備工事,在我掩蔽部周圍挖出七發沒
響的炮彈來,要是全響了,也夠我喝一壺的。二炮長包書科講怪話:我們二
炮和他媽指揮所靠在一塊真是「沾光」了,光挨打。我說:閉上你的臭嘴,
挨打你就忍著點吧!師裡一個助理員上島辦事,也給憋在掩蔽部裡了。敵人


一打炮,我說:你趕快到後邊去:他說:媽×養的,死就死一塊吧!陪我們
挨了一天炮,震了個暈暈乎乎。傍晚敵炮一停,他說:快跑吧,我的老天!
我走出掩蔽部,島的模樣都變了,石頭全成沙土了,一腳踩下去,暄暄乎乎
的,隨手抓一把都是炮彈皮。師政治部主任李平說:哎呀,青嶼這個島被打
得真夠可憐的。

我用一部電台監聽敵人通信聯絡。大擔只要一叫:「蘭州、蘭州(大金
門),1 號(大擔)呼叫,1 號呼叫!」我就知道又要幹我們了。那天晚上,
大擔說:「蘭州,今天我們幹得不錯,摧毀了6 號(青嶼)一個陣地。」我心
說:去你媽的摧毀吧!連夜我就用松木把三號工事修復了,第二天又和他們
對著干開了。

解放戰爭我也打過仗,但還從未經過這樣猛烈的炮火。炮彈在周圍接
二連三爆炸,心也騰騰地跳。可時間一長,就麻木了,知道很危險,隨時可
能死,倒也無所謂了,聽天由命,死了算,不死就同龜兒子干!真正讓人難
以忍受的,是環境太苦了。每天在潮濕的土洞裡只能迷糊兩三個小時,伙食
又不好,白天打仗,晚上還要搶修工事,搬炮彈,戰士們確實挺不住了。你
想想,天天夜裡運來三十幾噸炮彈,組織四、五十個戰士去扛,平均每人攤
到一千多斤,幾百米坡路,上上下下需要來回扛十幾趟。連發燒39 度拉肚
子的戰士都動員去了,沒辦法喲,人手不夠。記得四炮長段友金倒在路上就
呼呼睡過去啦,怎麼叫也叫不醒。我就狠勁踢他幾腳,他一下醒了,連說:
唉,我錯了,我錯了。我當時有點後悔,是不是踢得重了?戰士們太辛苦呀!
但硬著心還得下命令:不許睡,搬炮彈去!

青嶼是金門的眼中釘,他打擊的六個重點目標之一。炮戰期間,若按
面積計算,我挨的炮彈最多,若按每門炮計算,我打的炮彈也是最多的。

打得大擔北山把白旗都升起來了,升了沒多大一會兒又收了回去。據
傳,蔣介石都知道我們了,他說:「廈門那裡共軍有一個小島,非常頑固。」
慶功大會上,軍首長說:讓我們為青嶼英雄連隊鼓掌。一片掌聲,響了足足
好幾分鐘啊。我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回來向全連一傳達,戰士們都哭了,說:
組織上對我們這樣關心,死在這個島上也心甘。

我的那些兵,那幫戰友,好哇,太好了!

一個叫劉發漢的戰士上午九點多鐘負傷,一塊彈片從左眼角楔進去,
後腦鑽出來。衛生員只能簡單給他包紮一下。他疼得在那裡叫,腿一個勁兒
地蹬。我安慰他:不要蹬,蹬了對治療沒好處,等晚上船來了,就送你回後
方治療。他很聽話,強忍著不叫,一動不動躺著。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嘔吐,
吐出來的全是青菜葉子,到下午兩點,他頭一歪,不聲不響犧牲了。戰士臨
死連頓好飯都沒吃上,現在想起來我心裡都堵得非常難受呀。

還有二炮長包書科,山東肥城人,左臉有個巴掌大的黑疙,初中畢業,
那個時候文化就算可以了。戰前他正在師醫院住院治慢性闌尾炎,聽說要打
仗,坐著船就偷跑回來了。他寫了一首詩表決心,我現在還能背下來「天寒
水結冰,松柏永常青。艱苦環境裡,戰士是英雄。」他打仗確實很勇敢的。
敲敵人的高射炮,二炮連打了80 發,都打在工事外圍。我在指揮所下令:
停!他氣喘吁吁跑來問:為什麼讓我停?我說:你他媽光會浪費炮彈!他摸
摸腦袋說:我再研究研究。結果加大表尺又打了40 發,有6 發落進敵人工
事,把目標摧毀了。1959 年組織確定他復員,他堅決不走,寫決心書,再
艱苦也要留隊。考慮連隊也需要一些打過仗的老同志,沒讓他走。1961 年,


一個新戰士下海抓海螺,被浪捲走。包書科跳下去救,浪太大了,先一抽,

又一個反衝,把他狠狠摔在礁石上,摔暈過去,淹死了。

我當時在南京炮校學習,聽到他的死訊,難過得幾頓沒吃飯。

我現在年紀大了,每天早晨到公園散步,過去的事就在眼前一幕一幕
過電影,腦子裡老是浮現戰友們的身影。我每年都要回青嶼去看看,我在那
裡干了十年,那是一個忘不了的記憶。老了,想想過去,精神上好像有些安
慰。

我退休後生活還可以,一個月拿個五、六百塊,比在部隊時少個一、
二百塊,說得過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住三房一廳,四十幾個平方,也
可以了。有時也有怨氣,但一想那些死去的戰友,他們干革命得了什麼嘛?
就啥氣也沒有了。1947 年一次戰鬥,我兩條腿挨了機槍,左腿傷到筋右腿
傷到青頭。衛生員給我緊急包紮、止血。國民黨反擊,距我還有三四百米。
指導員命令機槍班長把我背下去。班長說:我的班打得只剩兩人啦。指導員
說:剩一個人也得把他背下去。班長就背起我跑,一邊跑一邊說:只要我活
著,就一定把你背回去。我的同鄉賈樂開也替換班長背了我一段。後來,打
兗州時,衛生員死了,指導員和賈樂開打淮海時死了,機槍班長打廈門時死
了。救我的四個人,都先後犧牲,只有我活了這麼多年。

戰爭殘酷呀!想想烈士們,我挺知足了。

梁文科老人轉業前的最後一個職務是廈門警備區後勤部副部長。退休
前的最後一個職務是廈門漁港指揮部副指揮。

現在,你若到警備區或漁港指揮部去打聽,知道梁文科這個名字的人
已不是很多。但你如果到青嶼去打聽,所有的幹部戰士都會很自豪地告訴你:
他是我們的老連長呀。每年,梁文科到青嶼去講傳統已是新兵下連後的必修
課。過了時間不到,連隊還會派人去接、去請。三十幾度春秋過去,他梁文
科依然是青嶼戰鬥集體重要的一員,他的名字已經和青嶼緊緊地聯繫在一起
了。

問題是,現在中國,福建,乃至廈門,又還有多少人知道青嶼?老人
告辭。最後的話語是:你多寫寫烈士們,給他們揚揚名。甭寫我,我很普通,
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不值當寫。

站在旅館玻璃窗前,看老人瘦削的背影踽踽遠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
中。就是那一刻,我決定要用一節來寫梁文科和青嶼。

不僅僅是記錄一個從萬餘發炮彈破片中走出來的普通人和普通小島,
而且是記錄在毀滅性衝擊波中立於不敗的意志和信念。

4


午夜,炮戰方酣。

一發燃燒彈在三炮陣地上爆炸,彈藥庫周圍起火!

火是白色的,像一片耀眼的碘鎢燈。煙是灰藍色的,像一團團隨風蠕
動的棉絮。

大火濃煙吐著幾丈長的舌頭,順著彈藥庫的出入口往裡竄。

又一發敵彈打中了交通壕上的掩體。猛烈的衝擊波將火窒息,塌下來
的沙石封死了彈藥庫的通道和出入口。

險情自然排除。

戰士們都鬆了一口氣,大炮又開始吼叫。突然有人喊:「不好,李士生
(彈藥手)被堵在彈藥庫裡了!」陣地上的氣氛頓時又呈現緊張。


所有可以暫時離開戰位的士兵都冒著炮火奔過來。工兵五連指導員王
邦德正在旁邊陣地指揮搶修工事,也帶著一排趕到現場。

沒有誰下達命令。搶救戰友就是命令。炮兵和工兵一起動手,鍬挖鎬
刨,剷去了覆土,砍斷粗梁,在彈藥室頂端開了一個「天窗」。

洞口,衝出一股股渾濁的煙霧,把人熏嗆得昏暈欲倒,鼻涕眼淚一起
流。

王邦德屏住呼吸,強睜開眼,扒在洞口,打著手電筒往裡照,隱隱約
約發現離洞口五六步遠的地方,李士生正頭衝下趴在那,任憑眾人大聲呼喚
也不動彈,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三班長楊耀明把帽子往地上狠勁一砸,說了聲「指導員,我下去!」撐
住洞口就往下跳。王邦德趕緊用手電給他指路。眼瞅著他一陣亂摸,終於抓
到了李士生,拖了兩步,只來得及喊出一句:「拉不動啦!」便一頭摔倒在地。

二班戰士管在賢急了,在嘴上蒙一塊毛巾,縱身跳下。彈藥庫內已沒
有多少氧氣,濃烈的硝煙是摻雜了多種有毒氣體的氧化碳,超量吸入,輕者,
會傷及大腦及神經系統,重者,將危及生命。管在賢大聲咳嗽著向裡模,剛
剛摸到班長,自己也倒了下去,前後還不到10 秒鐘。

王邦德在洞口看得真切,把手電筒往旁邊人的手中一塞:「你們拿著!」
跳了下去。同志們急忙圍住洞口,也不管敵人的炮彈正在尋找目標,十幾隻
手電一齊往洞裡照,大家卻在喊著:「指導員,小心呀!堅持住!」這時候王
邦德已經抱住管在賢的腰,咬緊牙關一舉把他托起來,對著洞口說聲:「你
們快往上拖呀!」又搖搖晃晃回過頭去抱第二個。他拼著最後一點氣力,把
楊耀明也托了起來。洞口拉起楊耀明,王邦德便一頭栽倒。

戰士鍾伯添跳下去,剛剛抱起王邦德,就全身發軟,昏倒在地。

六班萬金根跳下去,沒走幾步,也倒下了。

六班長黎木容跳下去,他動作迅速,麻利,終於把王邦德和兩名戰友
托了上來。

一場驚心動魄的救人與救「救人者」的戰鬥結束了。其結局是為了搶
救早已被毒氣悶死的李士生,指導員王邦德犧牲,三班長楊耀明、戰士管在
賢等負傷。

戰士們尤其懷念王邦德。他當時不過二十七八歲,因長期鬧胃病,又
長著一臉絡腮鬍,人顯得格外的瘦、蒼老,這副模樣在十八、九歲年輕人居
多的連隊,倒具有了一種長者的風範。王邦德到底是「嚴父」還是「慈父」,
戰士們說不清,都說他平時好訓人,訓著訓著有時候髒話就出來了,弄得人
挺難接受。又都說他確實是全身心地愛兵,像攢下微薄的津貼費給傷員買雞
蛋,大熱天拎著水壺挨著班給戰士送涼茶,演習時全副武裝還搶著背傷員這
類事,他經常幹。就在十幾分鐘前,他看到一個戰士搶修工事磨破了手,還
馬上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命令那個戰士戴上。士兵們回憶,有一次晚點名,
他為個戰士違紀而大發脾氣,說著說著走了嘴了:「你們知道什麼叫做恨鐵
不成鋼嗎?我要不是把你們這一百來號人都看成我兒子,我他媽才不管呢!」
平時,沒有人敢去觸犯王邦德的「權威」,但並不等於對他就沒有意見。連
隊發揚民主,有人尖銳提出:「指導員有軍閥主義。」他虛心地在小本上記著,
散了會,他把提意見的人拉到一邊,悄悄說:「你小子以為找個媽媽婆婆來
就能帶兵嗎?自古而今,沒點『軍閥』還真治不了軍哩!以後別吃飽飯撐的
瞎提意見。」王邦德突然間去了,報紙上的文章稱他為「共產主義戰士」。在


工兵五連,沒有人去細細推敲這樣一個稱號對於他是否貼切,工兵五連對他
的評價是一片無言的痛哭之聲。喜歡他得過他幫助的人哭,挨過他的批評、
對他有意見說他有「軍閥主義」的人也哭。聽到他犧牲的消息時哭,待到給
他開追悼會、下葬的時候又哭。工兵哭,炮兵也跟著哭。

一個基層指揮員,身後能得到那麼多士兵的眼淚,那他一定得到了最
崇高的獎賞。

蒙古族的傳統認為,戰場上,士兵的血是從膽裡流出的。士兵的淚是
從心上流出的。

※※※※※


我查閱了自8 月23 日至9 月20 日炮戰最為激烈的一個月內,福建前
線指揮部發往北京的戰況統計,我軍總共陣亡49 名,失蹤8 名,輕重傷202
名。

對於一場大戰而言,這確實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況且只是對岸損
失的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但是,即使是這樣一個很小的傷亡,在某種意義
上甚至也是可以減少或者避免的。只要首先想到保存自己,安業民、王邦德
今天大概正在安度晚年。

時光過去了三十餘年,當和平的曙色映照著寧靜的海峽,昔日的刀光
火影早已悄然褪去之時,有人或許會問,王邦德和那些死者傷者所付出的價
值是什麼?一位當年參戰的中級指揮員沉思良久,用激昂亢奮的聲調吟誦了
懸於客廳的他書寫的兩對條幅。

一幅是:勇為戎德,忠乃武魂。

另一幅是:國在山河破,人逝正氣存。

5


得承認,那場炮戰中活著的英模,炮三師十七團四連二班三炮手胡德
安該坐第一把交椅。

1959 年,重傷初癒的胡德安到北京參加炮兵第二次積極分子代表大會,
受到極其隆重熱烈的歡迎。高級首長們看望、合影、題詞。工廠、學校、機
關、街道爭著搶著請他做報告,一共講了四十五場,聽眾達七萬人次。參加
國慶十週年觀禮,在紀念大會主席台上,他坐在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的
後排。陳毅、聶榮臻、葉劍英三位元帥握住他的手說:小胡,你不愧是人民
的「鋼鐵戰士」呀!

胡德安也沒想到,自己為保一門炮出了名。

※※※※※


炮戰前夕,二班的戰士們一邊擦炮一邊拉呱。一位新戰士忽發奇想,
提了一個怪怪的問題:如果沒有了大炮,咱炮兵可咋辦哪?一個說:咱就當
步兵唄,端步槍、衝鋒鎗照樣能把敵人打垮。

另一個說:沒了大炮,任務也照樣得完成。咱們一人背一發炮彈游過
大海去,和目標同歸於盡。

裝填手胡德安說:別瞎扯了,沒有了大炮,咱炮兵就成了一堆肉,每
天吃喝白長膘。記著,炮兵有啥別有孬,炮兵沒啥別沒炮。大炮可是咱炮兵
的性命根子。

※※※※※


戰鬥打響,四連二班的炮打得很順很暢。

胡德安像一個大力機械人,快節奏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抱彈,轉身,


猛力一推,將炮彈上膛,裝填藥筒..伴一聲巨響,炮口噴出二尺長的光焰,
大炮整體劇烈地蹦離地面,過一會兒,便可看到對面金門又綻開一簇灰白相
間的煙花。

一門炮二十四發。

上百門大炮上百個二十四發。

料羅灣海面激起了一座座水的山峰,沙灘上燒成了一片煙火的海。

第二十五發剛剛上膛,彈藥室便被敵彈命中,轟然起火。火焰如山洪
爆發,帶著呼呼的鳴嘯奔瀉到炮床上。

班長帶著戰友們緊急撤出。胡德安沒挪窩,他心疼這門炮。

烈火已將炮身包圍,炮膛裡還有一顆炮彈呢,如不立即發射,就會發
生炸膛。

火用滾燙的身子燎烤著他,濃煙像無數鋼針刺得他睜不開眼,他一陣
亂摸,終於摸到了拉火繩,雙手和臂膀猛地向後一甩,炮身暴跳,一顆熾熱
的「危險」飛出了炮膛,飛向了金門。

他燦然一笑。

拔腿要走,左腳踢到一件硬物。他娘的,猛然間記起來了,炮床上還
留著一枚炮彈哪!

必須把它打出去。

沒有絲毫遲疑,他彎腰抱起發燙的彈體匡啷一聲便填進了炮膛。又抱
起一個藥筒準備裝填。混帳,那藥筒竟在手中燃燒起來。可能只有一秒鐘,
人的本能和忍受極限逼迫他把藥筒馬上丟掉。有人測算,那一秒鐘之內,他
所承受的高溫,相當於有一塊合金鋼在手中燃燒熔化。

踉踉蹌蹌衝出工事,眉毛頭髮正燒得吱吱啦啦響。狂奔到連發令所旁,
兩手舉起一小罐涼水從頭頂澆下來。火仍在身上燒,戰友們撕扯下他燃燒的
衣服,才將火完全撲滅。再看他,幾乎燒成了一塊焦炭,皮膚一塊塊脫落,
只有胸前巴掌大地方和雙腳尚存肉色,其他地方都是黑糊糊的,流著紅黃相
間的血水。

他栽倒在副連長懷裡,昏死之前,說了一句:快救火,保炮!

胡德安傷得夠重:連續昏死17 天,全身燒傷面積達到66%,臉腫得像
豬頭,雙臂、雙手的皮肉多處破裂,一根根黑乎乎的血管像燒焦的橡皮管子
般裸露著,慘不忍睹。每天換藥,都是一次生與死的煎熬,扯筋裂骨般的疼
痛搞得他大汗淋漓四肢顫抖,牙根嚼得咯吱咯吱響。醫生說,你要是受不了
了,就喊就叫就哭吧。他說,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淚。唯有在進入昏迷狀態
時,才會急促地大口大口吸氣,從嗓子眼裡發出一陣陣分散化解巨痛的呻吟,
像顛簸在崎嶇山路上快要塌下架子的牛車,尖厲悠長。

幾個月過去,胡德安沒有塌下架子,支撐住了。他的燒傷面積比安業
民還多6%,居然神奇般地度過險關,存活下來。年輕的護士們在他床頭櫃
上插上鮮花,為他高興得抹眼淚。他傻乎乎說:我死不了了,你們咋還哭?
我死了你們也甭哭。參軍前,我奶奶過世我都沒哭。

可是有一天,從來不哭的胡德安哭得好傷心。

連長告訴他,他們班那門炮沒能保住,燒成個鐵疙瘩了。

他呆楞了一會兒,淚珠子便撲撲往下掉:唉,都怨我,沒把那個藥包
扔得遠遠的,就扔在大炮旁邊了。我這個傷受得真不值當。

人們沒想到,他不哭則已,一哭便關不住閘。大家七說八勸,好半晌


才收了場。

哭是人類一種表達真誠情感的方式。到了傷感處,鐵石漢子也會哭。

胡德安當了那個時代的「大英雄」。

※※※※※


忘了哪位作家說過,「死去的英雄是塑料花,老是那麼鮮亮。活著的英
雄是曇花,只有一瞬的光彩。」1958、1959 年,「胡德安」三個字在各大報
刊出現的頻率可能僅次於「毛主席」、「周總理」。

1960 年,人們偶爾還能從報紙的邊邊角角上讀到這個名字。

再以後,這個曾震撼過多少人心扉的名字便漸漸從報刊、從人們的記
憶中消失。

到了九十年代,若要提起「胡德安」,十萬人中大概九萬九千九百九十
九個會搖頭說「不知道」。

這很符合人們普遍的崇拜心態,「偶像」不能老是一副面孔,「英雄」
也要超時常新。

大概也只有我這個癡人很想知道,胡德安拖帶著一個重殘之軀,在這
三十年風風雨雨中是否依舊活得「英雄」。歷史的責任感加好奇,驅使我給
安微省霍丘縣民政局發去信函:1958 年炮擊金門戰鬥中,貴縣籍戰士胡德
安,為保護火炮,與烈火搏鬥,負重傷,成為全國聞名的戰鬥英模。為撰寫
炮戰史料,本人希望瞭解胡德安同志近期情況。希貴局於百忙中函告為感。

1992 年10 月12 日我將信發出。12 月1 日接到電話,對方稱:我是胡
德安,我已到北京。

第二天,我見到了我筆下的「英雄」。一米七五的個頭,一身洗得發舊
式樣早已過時的藏藍色幹部裝,安徽口音很重,特別是一臉傷疤和一雙被燒
得重殘像雞爪一樣蜷曲的手,勿須證明和介紹信,也一眼可以認定,他就是
曾聲名遠揚的胡德安。

我說:老胡,您怎麼說來就來了?他說:民政轉來你的信,我想八成
北京有啥急事找我,還是跑一趟講得明白。

我說:老胡,您來得正好,關於您那段我剛寫完,您看看是否實事求
是。

他看了,說:事是那麼回事,就是對我一個人宣揚多了。實實在在,
我們班當時表現都不孬。

著火那會兒,葉英琪、吳海福兩個人正在彈藥庫搬炮彈,叫大火悶在
裡邊沒出來。後來彈藥庫爆炸,兩人的碎肉碎骨頭碴子撿巴撿巴撿了一臉盆,
下葬的時候大體上分了分,其實哪裡還分得清呀。二炮手任春德也燒得夠嗆,
百分之五十面積吧。炮陣地旁邊是一個魚塘,叫敵人炮彈炸成了一片爛泥漿,
小任疼得受不了了,一下子跳進去,膀子上的爛皮爛肉全掉了,看著那個慘
哪。當時不懂,不跳還有個救,跳下去就沒救了,醫學上叫「血液中毒」,
老百姓叫「毒火攻心」,其實就是惡性感染,在醫院搶救了七天,沒救過來,
犧牲了。我當時也疼得受不了啦,渾身就像下燙油鍋一樣疼,也想跟著任春
德往池塘裡跳,叫指導員一把拉住了,他用勁過大,把我手腕上燒爛的皮肉
都拽扯掉了。你瞧,這手脖子上的傷疤還在。

當時只覺得嗓子眼著了火,像含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不想別的,就是
想喝水,直到現在,我的嗓子一天到晚發乾,沒飯吃忍得往,沒得水可忍不
住,不管走到哪裡都得備好水帶上。


胡德安從挎兜裡拿出一個裝滿茶水的玻璃瓶,擰開蓋,喝一口,接著
說:炮毀了,不光我一個人哭,同病房我們班的陳家明也哭了。你想,我們
做了那麼大的努力,那麼大的犧牲,不就是為了保護炮嘛。炮沒保得往,就
是沒有盡到責任,當時確實傷心得很,飯都吃不下了..他又喝一口水,小
聲說:沈同志,我到北京來是有個問題,也不知當提不當提?我這才反應過
來,他這次到北京來住十元錢一天的地下旅店,並不是來看我寫的文章,即
便是關於他的文章。

這是一個需要囉嗦老半天方能講清楚的問題。

1973 年,胡德安從部隊轉業,被分配到霍丘縣某公司工作,當過保衛
幹事,家屬工廠廠長。幾年後,單位宣佈他「退養」。(第一次聽說的一個新
名詞。即還未正式辦理退休手續,但工資已按退休時的75%執行。)129 元
的基本工資一下變成了100 元,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不久前,從一個戰友那
裡聽說,省裡有文件,凡在部隊上授過榮譽稱號的,可享受離休幹部待遇,
工資不減,子女可以頂替接班。還有住房等等優待。這才想起,當年首長們
和報紙上,都一個勁地稱自己是「鋼鐵戰士」、「英雄炮手」什麼的。可一查
檔案,並無這方面記載,剛巧,這時我的信到了。既然北京還有人惦記著他,
便堅定了他跑一趟北京,弄清究竟的決心。

「英雄」有求,責無旁貸,我急忙向有關部門反映。

解放軍總政治部的王幹事非常熱心,當即向軍委檔案館、南京軍區和
總參炮兵檔案館查詢,回答:「只有胡德安1958 年榮立一等功的記載,而無
榮獲榮譽稱號的記載。1957 年至1964 年,紀律條令曾取消榮譽稱號這一條,
1964 年才重新恢復,因此,胡德安在此期間獲榮譽稱號是不可能的。那時,
立一等功,就是最高的獎勵了。

可以推斷,「鋼鐵戰士」是某些報刊上講出來的,並非軍委授予的稱號。

王幹事十萬分遺憾地說:「真對不起,我們只能給您出具您曾立過一等
功的證明。」胡德安答應著:噢,噢,噢。

我的心底捲起一陣冰涼。我知道,這對於胡德安來說,確實是一個天
大的問題。

一等功(雖然這就是那個時代的最高獎勵),僅意味著他每月的退休金
可以增加10%,即十二元九角錢。而他最關心的小兒子就業一事,看來是
沒有指望了。若是在十年前,我還不敢說歷史對他不太公平,而今天當我們
飛速進入一枚奧運會金牌已價值百萬元、一個著名歌星唱一首歌的出場費已
達數萬元、一位十八歲的女時裝模特月收入無論如何不會低於一萬元的時
代,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胡德安這百元的月「退養金」和那些絕無任何通
融方式的紅頭文件。我確實想鼎力幫助他。我確實愛莫能助。

胡德安要回霍丘去了,像他來時一樣,憑他的二等甲級殘廢軍人證,
花21 元錢,買一張從北京到合肥的硬座半價車票。臨別前,他的那雙僵硬
殘缺的手緊緊捧住我的手,說了無數次的「謝謝」,然後轉身去了。

他留給我的紀念品是他幾年前寫的一首文理不很通順的小詩。可惜太
長,只能擇而錄之。

手手指已畸形/疤痕銅錢厚/傷殘恰似履歷表/刻著往昔歲月稠
/..中東形勢緊/向蔣來宣戰/為救大炮沖火海/燒得全身鬼見愁/發眉
連根拔/右耳被燒皺/手如雞爪皮燒焦/根根筋骨外面露/../黨和人民
恩如山/永遠一生跟黨走/身體殘,革命意志不能丟/手畸形,貪圖享受不


應有/..這雙手,寄托著黨的希望/繼續革命不回頭/這雙手,負擔著烈
士委託/永做人民老黃牛/..唉,這個初衷不改癡心依舊的胡德安哪!

6


大文豪雨果說:「人類追求美好境界的本能和傾向,令他經受了種種嚴
厲考驗,而向著更成熟更文明邁進。」我以為,人生所經歷的種種嚴厲考驗
中,唯「生死」為大。自古而今,為了「美好境界」死亦無憾的人被人們視
為「英雄」,倍受崇敬而歷代傳頌。

我們這一代人從小便受到來自家庭、學校、社會的「英雄教育」,「英
雄」驚世駭俗驚天動地的壯舉曾不止一次刺激得我熱血沸騰感動得我涕淚滂
沱。我常常鼓勵自己:為了祖國為了人民關鍵時刻要像「英雄」那般慷慨壯
烈名垂青史。我又常常萌生怪想:真有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對住你,要你在三
分鐘之內在「交出革命秘密」和「交出寶貴性命」之間做出抉擇,你真能做
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拉稀不尿褲子嘛?正因為我並沒有十分的把握說「能」,
所以才愈發地覺得「英雄」真是不可思議高不可攀,對「英雄」愈發地高山
仰止五體投地。

我聽過千百個「英雄」故事,但我見過的夠格能稱得上「英雄」的只
有一個——胡德安。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活「英雄」真「英雄」,我肯定會問
那個許多人都會問的傻瓜問題:哎,老胡,您在生死緊要關頭想到了什麼,
比如黨祖國人民共產主義毛主席黃繼光或父母教育老師教導首長教誨什麼
的?胡德安說:啥也沒想不可能想沒時間想只是認為該那麼做就那麼做了,
人要是把什麼都想明白了也就什麼也做不成啦。我仍不滿足還要打破砂鍋問
到底:老胡,您已經知道了結局,如果再碰到同樣的情況,您會怎樣?胡德
安說:不曉得,更不敢吹牛,到時候再說吧。

因此,我非常贊成心理學家所分析的:英難行為是良知、理想、信念、
正義感、使命感、責任感、光榮感、意志力、復仇心態、報恩心態、傳統道
德力量、社會教育作用、扶危助弱抱打不平觀念等等諸多精神因素的總匯和
爆發。其表現或是一個理性的思維過程,更多的則是無思維的激情釋放。這
種精神居於主宰目標高於一切乃至寧願犧牲其物質載體自身的現象,有可能
在每個人身上發生,又絕不可能在所有人身上發生。

運用上述觀點看待炮戰中湧現的眾多「英雄」人物,便會對他們的行
為有更深刻的理解。他們在成為「英難」之前或之後都不是什麼「神人」,
和你我一樣,凡胎肉體而已,但他們於戰爭的某一時刻經歷了嚴峻的生死考
驗所達到的人格和精神高度,又確實是你我可能永遠也難以達到的。正因為
如此,他們值得所有追求「美好境界」的人士崇拜和尊敬。

※※※※※


不怕死故事之一命令:急速射。

火炮以最快的速度把一發發炮彈投射出去。金門島煙塵四起,爆炸聲
響徹雲霄。

炮身打得通紅,火藥氣體瀰漫了整個陣地。一炮手張偉判汗流陝背,
嘴唇乾裂,震聾的耳朵淌著血,血流到脖子上。瞅個機會他甩了鞋,扔了褲
子背心,一頭扎進水桶裡,咕咚咕咚喝幾口,撩一把水,拍拍腦門拍拍臉,
然後,盯著班長的手勢、緊握著發射桿往下一壓、轟然又一聲巨響,第128
發炮彈出膛。

第129 發剛剛裝填,指揮員下達了「暫停」的口令。裝填手被炮震得


耳聾頭昏,誤將口令聽成了「退彈」,稀里糊塗違規去開炮閂。於是匡一聲,

炮彈掉在地上,彈頭正碰在退彈坑前沿。

全班被這突然的情況驚呆了,不知所措愣在那裡。

因為這是一發「瞬發引信」炮彈,受到撞擊,意味著可能會於幾秒鐘、
十幾秒鐘、幾十秒鐘後爆炸,戰鬥集體未被敵炮摧毀,卻將被自己的炮彈報
銷,豈不悲乎!

全班人本能地齊刷刷臥倒,盡量讓全身緊貼地面,等待命運之神的判
決。只有張偉判一個箭步上前,抱起炮彈向陣地外面飛奔。此刻,他懷抱著
的無異於一枚不知何時便會開花的定時炸彈,他隨時都可能被炸彈大卸一萬
八千塊,切削為泥化為烏有。但是,他的腳步沒有停,一口氣跑出去30 米。
放下炮彈,又轉身往回跑。跑了七八步,張開雙臂,騰空躍起,一個狗啃泥,
與大地緊緊擁抱。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五分鐘過去了,預期的巨響並末發生,「定
時炸彈」依然老成持重地趴在那裡,全然沒有欲與世界告別的意思。

張偉判第一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土,慢慢走過去,認真地端詳著
那個不可思議的黑傢伙。

同志們一個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土,慢慢圍攏過去。

噢,原來炮彈退出炮膛時是彈尾先著地而彈頭是倒在彈坑前沿的,並
沒有正面撞擊引信,所以沒有爆炸。

虛驚一場。一個絕非玩笑的玩笑。

張偉判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來。

其他無一人笑。

十幾隻手爭先恐後伸過來,緊緊握住張偉判的手。

班長沒有同他握手,而是在他的光溜溜的背脊上用力拍了三下。

※※※※※


不怕死故事之二敵炮覆蓋,營指通往一連的電話線被打斷。

副營長郝金亮正大聲喊叫著「電話兵!」「電話兵!」,忽然遠遠看到從
一連陣地竄出一個大個子,像疾風似地朝敵人炮彈打得最密集的地方跑。亂
彈琴,怎麼照直往敵人炮彈窩裡鑽,他媽的不要命啦!郝金亮領著營部七八
個參謀一起扯脖喊:「回去,快回去!」無奈,喊聲蓋不過炮聲,那傻大個好
像聽不見,要不咋頭也不回跑得更快?敵人好像發現了這個活動目標,急促
射打得更凶更猛,一排排炮彈在大個子前後左右爆炸。郝金亮心裡一陣亂跳,
媽的,這小子非死即傷,完啦!但是當煙霧被風稍稍吹散,他影影綽綽看到
大個子正蹲在一個彈坑裡接被打斷了的電線,然後平安無事地站起來,繼續
向前跑。營部裡的人都叫:在那,在那,活著哪!郝金亮心說:這小子還行,
好樣的!敵人又一排炮打過來,只見大個子一個跟斗栽倒下去,塵土和硝煙
立即吞沒了他。人們眼巴巴等待煙霧再次淡去,仍不見大個子身影。郝金亮
氣得亂罵:一連幹嘛派這麼個笨熊去接線?告訴他們連長指導員,讓他們親
自出去,把那大個子屍首找著背回來!

大個子名叫王邦賢,19 歲,當年入伍的新兵,其實,連裡幹部因為他
拉肚子,連戰鬥都沒讓他參加,並沒派他去接線,是他自己悄悄溜到陣地上,
和電話兵田厥豐作個伴。當田厥豐喊了聲:糟,電話線叫敵人打斷了!他站
起來就向外面跑,攔都攔不住。

外面是一片開闊地,敵炮遠遠近近密密麻麻地爆響著,彈片貼著身子


發出各種各樣的怪嘯,開始,他確實有點後怕了,真想扭頭往回跑。另外一
股力量又強制他不許回頭:要害怕就別出來,出來了就不能當孬種,現在,
全營全連幾百對眼睛可都看著你呢,如果同志們說王邦賢是膽小鬼那多丟人
現眼!於是,他迎著劈空而下的彈雨,不顧一切往前跑,從一個彈坑跳躍到
另一個彈坑,連著接好了三處斷線。

說也神了,就像他身上揣個護身符似的,流星般迸射的彈片把他被風
撩起的軍衣打了好幾個洞,就是未傷著他的身子。接第三個斷線時,一塊二
寸來長的彈片撲地扎進中指與食指之間的泥土裡,著實把他嚇了一大跳。他
咬咬牙,縱身躍出,繼續前進。

又是幾發近彈爆炸,腳下的大地震盪得劇烈跳動,衝擊波強大得像有
一堵看不見的厚牆橫拍過來,他狠狠跌了個觔斗,倒下去還翻了幾個滾,掉
下一截不算太深的河床,他就勢下水,游到河對岸,細細察看,又接好了三
處斷線。

電話終於恢復通話。一連接到營部的命令,中斷了二十分鐘的射擊再
度開始。

敵炮剛剛被壓制下去,大個子的身影便冒了出來,向自己的陣地快跑
歸隊。

郝金亮一陣興奮,大聲道:「去個人,問問那個大個子叫啥名,告訴一
連給他評功!」

※※※※※


不怕死故事之三目標區域——料羅灣。

這時,炮的仰角是45 度,裝填手何新典必須把右腿跪在地上,哈著腰,
才能把藥包推進炮膛。何新典用一種彆扭使不上勁兒的姿勢連裝一百四十餘
發。儘管他壯得像牛,也經不住持久而緊張的消耗,背、腰、臂酸痛脹麻,
頭暈,心跳得歷害,全身的能量好像馬上就要枯竭。

同樣一口氣沒喘的火炮也漸漸不頂勁兒了。由於連續發射,炮膛炮閂
產生高熱,帶來相互矛盾的兩個問題。第一,菌形桿已被燒得通紅,藥包一
裝進膛,只要一關炮閂,眨眼的功夫火炮便會自動發射。在這種情況下,裝
填手必須沉著關好炮門,迅速離開炮尾才不會出危險。第二,炮閂因高溫已
膨脹,一次比一次難關,何新典起先只用一隻手,後來兩隻手全用上,也還
得下死勁推,不然炮閂就到不了安全定位。這又增大了迅速離開炮尾的難度。

何新典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裝填手了,他沉著而敏捷地操作著,只要
藥包一到手,他就「哧溜」一下把它推進膛,然後兩手把正炮閂,再用胸部
頂牢,拼全力「匡」一聲把炮閂推到安全定位,然後猛一側身,跳到安全地
帶。

他轉身又接過一個藥包,順勢填進炮膛。也可能因為炮閂更熱更脹,
也可能是他的氣力不足,他滿心想使出全部力量,麻利地將炮門推到安全定
位的,誰知這次竟力不從心,沒有關嚴。

糟!一直擔心的險情終於出現了。很明顯,如果重關一次炮閂,火炮
很可能在一剎那間自行發火,人一定來不及離開炮尾,而被火炮座傷甚至會
犧牲。相反,假如丟下炮閂不管,個人可能躲了危險,但藥包在高溫狀態下
也可能會自行發火,輕者,炮閂將被打壞,重者,炮彈因無足夠的動力而卡
在炮管中爆炸..無論哪種情況,戰鬥將無法繼續。

根本就沒有思考的餘地,何新典必須於剎那間斬釘截鐵地決定:是趕


快離開炮尾還是重新關一次炮閂。

何新典已經決定了。他上前一步,兩手去扳炮閂的把柄。

班長喊了聲「危險!」他說了句「能行」,將炮閂重新拉開,鉚足了勁
猛扣上去..炮閂剛到安全定位,便聽「轟隆」一聲響,火炮果真自行發射
了!緊接著炮尾猛地後座,何新典閃電般扭身,炮尾還是沉重有力地打在他
的左肩頭,一下子把他掀起老高,平空翻了一個觔斗,頭朝下栽到三米外的
彈藥庫門口。他只覺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醫院裡,他緩緩睜開眼。班裡同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面前晃動,
聽見班長和誰在小聲嘀咕:真玄,往下兩寸,撞在心臟部位,可能有生命危
險。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指指左肩,聲音微弱地說:這兒,離心還遠哩..

※※※※※


不怕死故事之四夜戰。敵人一發空爆彈在火炮的右上方爆炸。聲如響
雷,光如閃電。

「打著你沒?」二炮手漢德玉問運彈手小董。

「沒。你咋樣?」「很好。」漢德玉剛說完,突然感到左小腿一陣發麻,
伸手往下一摸,一手粘乎乎濕糊糊的,他知道自己掛花了。

戰鬥正是較勁的時刻,火炮不間歇地發射著。他一聲不吭,從座位底
下摸出一個軍用水壺來,迅速用水壺上的帆布帶,在左膝下面緊緊地繞了幾
圈止血。可以感覺到,溫熱的血仍不住地往下流,襪子、鞋子都濕透了。他
不理睬,聚精會神盯住儀器,堅持操作。

又是一發空炸。漢德玉猛然感到左胸被什麼咬了一口,火辣辣地難過。
伸手往左肋下一摸,一陣劇痛。他知道自己二次負傷了。

這次的傷口肯定較大,因為血一下子就淌到了褲腰上,待一會兒,褲
襠都濕透了。他仍不吭聲,一隻手按住傷口,一隻手操縱著方向轉輪。但是,
他已明顯感到了工作進行很困難,渾身發熱,腦袋一陣陣暈眩,耳朵裡嗡嗡
直響,眼也花了,連儀器上塗有螢光粉的字也看不大清楚了。

炮長看出他的不對勁兒來,知道他負傷了,命令他「快下去包紮」,叫
運彈手小董接替他的工作。

下了炮位,漢德玉兩處傷疼得無法站立,他就憑借炮口的火光,掙扎
著向前爬。

那條受傷的左腿幾乎麻木得不能動了,右手還得緊按住左肋下的傷口,
他只能用左手和右腿支撐住全身的重量,慢慢爬。炮位離避彈室並不太遠,
對他來說卻是一段相當漫長的路。

他在避彈室抓了兩個急救包,摸黑給自己胡亂包紮一下,只覺腦袋昏
昏沉沉,漸漸人事不省。突然被一個巨大的聲響震醒,只聽見外面有人大聲
呼喚:「快,趕快運彈藥。」他想,大概人手少了,炮彈供不上了,怎麼的也
不能讓大炮斷頓呀。

於是,他又開始一步一步向炮位那邊爬。地上,留下他來時的一溜血
跡和回去的一溜血跡。

到了炮位,他掙扎著站起,推搡小董,「你出來,趕快運彈去。」炮長
說:「小漢,你傷的不輕,快下去。」他不說話。回答是目不轉睛注視著儀器,
緊張地修正著射擊方向,開始在瞄準座上操作了。

戰鬥一結束,漢德玉便昏倒在自己的戰位上。


醫生一邊給他緊急輸血一邊嗔怪說:這個傷號失血太多了,為啥不早
點送來?再晚來一會兒,你們連又要多一名烈士。

※※※※※


不怕死故事之五一發炮彈堵著發令所的門爆炸,報話員當場犧牲。電
話兵王啟祿被衝擊波掀翻在地,頓覺右腿和臀部受到沉重打擊。抬頭看,右
半身被硝煙沖得發黑,右大腿兩處傷,大的傷口有二寸深,三寸長,血嘩嘩
流。側背、頸脖、額頭也流血,他知道那兒處也有傷。

塹壕裡又落進一發炮彈,他看見十四五步開外,煙塵中指導員晃了兩
晃倒下去。

他吃力地動彈有腿,扶著倒塌的土壁,半彎腰,向指導員那邊移動。

「指導員!指——導——員!」指導員全身都在冒血,軍衣濕淋淋染成紅
色,也不知傷在哪裡傷了幾處,臉色蒼白軟綿綿倒在他懷裡已不會說話。

炮彈還在周圍爆炸。王啟祿四下張望想找副擔架。這條壕溝沒有一副
擔架。其實有也派不上用場,因為沒有第二個人來幫忙抬。

於是,他屈腿、彎腰,抱起指導員,一點一點往自己背上移放。要是
在平時,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可現在,自己的傷口還在流血,稍用力便
痛得鑽心,又伯加重指導員的傷情,不敢動作太猛,所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方得以完成。

交通壕很窄,一瘸一拐背一個人通過相當吃力,兩旁壕壁不小心碰到
傷口,一撞疼出一頭汗。他用上牙緊緊咬往下唇,強迫雙腿往前奔,因為他
知道在敵火下運動要求愈快愈好,多耽誤一秒鐘,就多一分被再次殺傷的危
險。

走到交通壕盡頭,要到達連隱蔽所,還要翻過一個陡壁,再穿過公路,
越過一道排水溝。這陡壁,平時一個健壯人都要手足並用才能爬上去。他咬
咬牙,一隻手拽牢指導員的胳膊,一隻手扒住陡壁上的土窩,艱難地向上攀。
不料,足一軟,眼黑頭昏滑下來,創口像刀割一樣刺痛,他忍不住大叫了一
聲,停在那裡喘了好一陣粗氣,再次挺住腰,屏住呼吸,開始第二次努力。
陡壁上長滿了龍舌蘭(劍麻),平日這些狀如寶劍的植物被戰士們視為美化
陣地的心愛之物,而現在卻成為一種威脅,他擔心:如果稍一不穩,腿吃不
上勁,撲倒在上面,豈不糟糕!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由於兩腿過分吃力,
傷口撕裂得更大了,鮮血開始大量流出,滴在陡壁乾土上,和指導員的血混
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掙扎著攀上這截陡壁的,他很感謝敵人的炮彈,
正是它們爆炸的巨響分散了他對疼痛的感覺,刺激他受傷肢體煥發了超常的
能量。挺住,一定要挺住!快,再快一點!他成功了。

上了公路,人就完全暴露在敵火之下。他必須盡量彎腰弓背壓低身體,
但身體越壓低,背人就越累,受傷的身子和腿就越痛越吃不消。但沒有別的
選擇,只有拼足了最後的氣力往前跑。他一步一晃,忍痛穿過公路和水溝,
往隱蔽部一尺一尺移近。

防炮洞終於出現在面前,早已精疲力竭的他只覺天旋地轉,腳一軟,
俯跌在洞口外邊,手仍牢牢抓住壓在背上的指導員。他頑強地抬起頭來,想
喊洞裡面的人出來幫忙,但只能大張著嘴吸氣吐氣,就是喊不出聲音來。又
是敵人的幾發炮彈像鞭子般逼迫他決不能停止,他艱難地扶正了背上的指導
員,向防炮洞匍匐前進。負傷的右手、右腳無法用力,他就單靠左手左腳一


寸一寸地向前蹬、向前爬..戰後,團首長說:今天你們連打掉敵人兩個目
標算不得奇跡。一個重傷號救下了另一個重傷號,才算得是一件了不起的奇
跡哩。

※※※※※


拿破侖名言:戰爭是死神的舞池,敢跳下去與死神共舞一曲者乃真豪
傑。

7


對敵有線廣播喊話——這是一個於特殊戰爭環境和條件下方能產生的
頗為特殊的「兵種」。

它的應運而生起碼須具備兩個前提:敵我雙方長期穩固的對峙狀態;
陣地間隔不十分遙遠,聲音傳遞可使對方聽清楚。

五十年代的金廈海域天設地造般應合了上述條件。

說它為「兵種」,絕對言過其實了。1958 年,廈門前指僅在距大金門較
近的角嶼、小嶝、大嶝,距小金門較近的何厝、對高山,距大、二擔最近的
青嶼設立了若干個對敵廣播喊話組,每組三、五、七人不等。到了六、七十
年代有線廣播的全盛時期也不過擴建成一個數十人編製的團級站。

說它為「兵種」,又是恰如其分的。參戰老人們說:1958 年,廈門前線
整天到晚就是兩種聲音,一種是炮聲,敵我對打;一種是廣播大喇叭聲,敵
我對罵。炮聲一停,廣播就喊開了,和北方農村唱對台大戲似的,可熱鬧了。
「廣播戰」與「炮戰」相得益彰,對敵廣播實實在在已融為炮戰的一部分,
成為炮戰的一支「方面軍」。

炮戰中,雙方的廣播站均是對方炮兵的首選目標,必欲一炮毀之而後
快。無論金門、廈門,「把敵人的大喇叭打啞了」均是作為一項重要戰果往
上報告的。同樣,「我們的大喇叭於×小時之內便修復開播」也是作為一項
重要成就往上報告的。總的看,廈門方面的廣播雖然也有中斷的時候,但基
本沒停;金門方面的廣播雖然也有出聲的時候,但基本是中斷的。

有線廣播在敵人營壘中到底產生了多大功效,無從知曉。但在己方陣
地己方炮兵中產生的功效則是巨大的。「我們的大喇叭慷慨激昂,敵人的小
喇叭蔫瓜歇涼」,「正義的聲音翻山跨海,反動的呻吟無精打彩」,炮兵們用
這樣的話語來表達在精神上氣勢上壓倒了敵人的優越感獲勝感。難怪,有線
廣播站的人在炮兵中間持別受尊敬受歡迎,指戰員們親切地稱他們為「第二
炮兵」。

「我們確實是一支特殊的炮兵部隊,」三十幾年過去,周炳炎老人對我說:
「喇叭是我們的炮筒,宣傳稿是我們的炮彈。炮兵有形的炮彈在敵人的陣地
上開花,我們無形的炮彈在敵人心裡邊開花。你說,我們算不算特種炮兵?」
在廈門,我用電話把當年「有線廣播」的一撥老人邀集在一起座談,我發現,
他們很願意把自己當成參戰炮兵的一員,為自己「特殊炮兵」的經歷而感榮
光和自豪。

※※※※※


周炳炎老人——1958 年任何厝廣播組組長。轉業前任小嶝廣播站副站
長。1993 年我採訪他時,他看上去還是一個健康健談的長者,而1995 年我
著手寫這一章時,他已經與世長辭。我的採訪本上,記著他最後說的幾句話:
一生中我能參加對金門的戰鬥,從不後悔,我對得起江東父老,因為我幹工
作的動力始終是:熱愛我們的國家,熱愛我們的國土。


張若丹老人——他的履歷表很簡單,1954 年即任廣播站編輯組長,1983
年退休時仍是廣播站編輯組長。這位當年的「揭蔣評論文章專家」對自己三
十年一貫制的職務並不在意,唯一在意的事是,年輕時曾發誓要「與金門共
存亡」,現在,他金門還是那個金門,自己已退休,事業已經「亡」了。他
說,做了一輩子對台工作,如果有生之年還看不到台灣與祖國統一,那才是
天大的遺憾哩。

吳世澤老人——1958 年的角嶼廣播組閩南話播音員。極左思潮的動亂
年代很不情願地轉業到了地方。但壞事變好事,現在做大哥大、BP 機生意,
活得蠻瀟灑。境遇大變而習慣不改,每天無論電視、廣播、報紙上的台灣新
聞一定要看、要聽,關心台灣問題的興趣超過關心生意的興趣。年輕時曾去
過台灣,非常希望還能故地重遊。

陳菲菲老人——參軍後,先當了幾年文工團團員。1955 年從事對金門
有線廣播播音工作直至退休。這是一位「我這一輩子和金門國民黨軍弟兄們
講的話可能比和自己丈夫孩子講的話還要多」的女性。「陳菲菲小姐」的名
字在金門知名度極高,一個從台灣回來定居的老兵說:在金門幾年,陳菲菲
小姐的談話給了俺很多安慰,不管怎麼說,這是從大陸傳來的女人的聲音啊,
她使俺想起留在家鄉的娘和老婆」。

※※※※※


周:五十年代初期,我軍開始對金門搞有線廣播喊話。當時工作、生
活條件非常艱苦,人就是住在地堡裡,根本沒有營房住。我在地堡裡整整住
了十年,直到1963 年病倒,發燒42 度,連續12 天人事不省,進醫院,才
第一回住了樓房。人員來自四面八方,土生土長,都是二十郎當歲,文化不
高,也沒有什麼專業知識,邊干邊學。

吳:我原來在小嶝島一個連隊當文化教員。上邊物色會講閩南話的播
音員,到處找不到,聽說我會講閩南話,就把我調到角嶼廣播組。連隊生活
很枯燥,廣播站自由一些,又有唱機唱片,我很高興。那時候也沒有什麼學
習培訓,稿子發下來就播,有一次,把「不侮辱俘虜人格」念成「不悔辱」,
別人說:你可能念錯了。我查字典,才知道確實錯了。以後就加強學習,中
央台的閩南話廣播每一次都聽,琢磨人家是怎麼播的。廣播組有一架丹麥造
鋼絲錄音機,寶貝得很,捨不得用,都是對著麥克風直播,一喊一晚上。

陳:我原來在軍區文工團當演員,1955 年調到廣播站工作,從比較舒
適的環境一下子來到一個相當艱苦的環境,開始很不適應。你想想,6 平方
大的一個小地堡,住好幾個人,雙層鋪,男下女上,他吳世澤睡下鋪,我就
睡在他上面。又沒有女廁所,解手要翻過壕溝,跑到遠遠的山底下去,說出
來都不好意思。另外就是工作、生活非常單調、平淡,沒有女伴在一起說悄
悄話了,對著麥克風,也看不到過去舞台下面觀眾的笑臉,聽不到熱烈的掌
聲了。現在想一想,那時能堅持下來真不容易。

我不知多少次一個人跑到樹底下哭鼻子。回來不能讓別人知道,還得
裝成挺高興的樣子笑。

周:雖然艱苦,但大家幹得很投入,很賣力,因為工作還是有成效的。
我們的收聽對像主要是國民黨哨兵,特別是夜晚,他站在那裡沒事幹,無聊,
就有可能靜下心來聽聽海對岸講些什麼話。有線宣傳與無線宣傳最大的區別
在於:無線宣傳有選擇性,不愛聽關機不聽就是了。而有線廣播宣傳帶有強
迫性,我喇叭一響,你不聽也得聽。我們估計,國民黨一個連平均每天有三


十多個人上哨,相當一個排,他海邊幾個團加在一起就有一兩個營的兵力每
天必須得聽我們的廣播。我們的節目內容有「祖國建設」、「棄暗投明獎勵規
定」、「寬待俘虜」、「蔣軍在大陸家屬通信」等等,一組稿七、八篇,來了新
稿撤舊稿,趕得及錄音播,趕不及就直接口播,和尚唸經,天天念。那時國
民黨的兵絕大部分都是從大陸撤逃過去的,他們特別希望聽到家鄉和親人的
消息。

陳:過了一段時間,我慢慢也感到自己的工作很重要有意義了。例如,
從望遠鏡裡,可以清楚看到那些修工事或站崗的國民黨士兵,呆呆地望著大
陸這邊,顯然是在聽廣播。還有一次,一個當官模樣的人,指手劃腳把聽廣
播的士兵都趕跑了,可是自己卻坐在海邊獨自聽起來了。有時特別可笑,蔣
軍軍官為了不讓士兵聽我們廣播,就在我們播音時敲鑼打鼓,或把士兵集合
起來跑步。那時候,金門經常有國民黨士兵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泅渡過來投
誠,他們不光把我們的起義投誠政策背得牢牢的,連我們有些廣播稿也大致
能說出來,這使我們感到很興奮很受鼓舞。另外,後來金門也模仿我們,架
設大喇叭對我們廣播,對祖國造謠、醜化、誣蔑、攻擊,我聽了很氣憤,心
想一定要用我們的宣傳壓過敵人。我便不知不覺進入角色,安心幹這行啦。

張:那時,對金門廣播最有震撼力的是我國民黨軍官兵的親屬喊話。
我記得蔣軍27 師師長林初耀是廣東梅縣人,我們去梅縣把他母親請來,他
母親哭著對他說:「兒啊,你可千萬別幹壞事呀,干了壞事咱娘倆就再也見
不著面了。」據泅過來的投誠兵說,正好被林初耀聽到了,他呆呆的不吭氣,
好多天情緒不高。後來國民黨把他調回台灣去了。

吳:所以當時國民黨特別恨我們的有線廣播,我們每個喇叭當面,他
都有一兩門炮專門對付我們。有時,我們只要一廣播,他的炮彈就打過來了。
晚上,他先打照明彈,再打直射炮。有一次,他乾脆把炮從掩體拖出來,拉
到海邊沙灘上,對著我們的地堡干,把我們的喇叭打得稀巴爛,像篩子一樣。

我們最早用的喇叭叫「九頭鳥」,是美國海軍在港口使用的一種揚聲器,
解放戰爭中繳獲了不少,全國全軍的「九頭鳥」都集中到廈門前線來了。這
玩藝共九個擴音器組裝在一起,每個250 瓦,耐用得很,整個機器泡到海水
裡也壞不了。我們就用背包繩背上「九頭鳥」,在這裡廣播幾分鐘,再換一
個地方廣播幾分種,打「廣播游擊戰」,和他玩捉迷藏。挨炮最多的一個「九
頭鳥」被彈片打了七十多個洞,我們用水泥補一補繼續用,後來送到北京軍
事博物館去了。敵人越打我們越高興,說明我們的工作有效果,沒白費勁,
說明我們廣播的力量並不小於炮彈的力量。

國民黨對我們確實很惱,如果他的士兵聽不到我們播音,他就不會安
排專炮打我們。

周:1958 年7 月,我們正在安裝調試新設備,感覺不太對勁,前線怎
麼到處都在修炮工事加固翻新公路?表明可能會有一場大的戰鬥要打。於
是,我們也加班加點緊張工作,炮戰一開始,我們的新設備也搞好了,開通
運行。

那幾十天裡,大概是我一生最緊張的時刻。雙方打炮,我們反而睡覺,
抓緊時間休息,因為這時播音沒效果。炮一停,我們馬上開始廣播。報道戰
報,告訴敵人我摧毀了你哪些目標工事。宣傳政策,告訴敵人我們的原則立
場和你應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有一天,敵人一個上午集中炮火打角嶼和何
厝廣播站,電線打斷了,喇叭音膜也震破了。好在我們備用器材準備充分,


什麼時候打壞什麼時候搶修,最久的一次大概只中斷了半天便恢復播音了。
我們的大炮和廣播輪番向敵人進攻。及時有力的對敵廣播,也使得那場炮戰
更加有聲有色。

張:炮戰中,我在角嶼廣播組。角嶼本來就須經過小嶝、大嶝才能溝
通與廈門後方的聯絡,很閉塞,戰鬥打響,在敵炮威脅下聯絡更困難了。電
話又基本上要不通。我們最著急的是沒有上級的精神和稿子,播什麼?炮打
完了不講話怎麼行!於是,「八·二三」炮擊結束,我們就根據自己的理解
草擬了一份「告蔣軍官兵書」,自做主張播出去了,真可謂「將在外君命有
所不受」。向國民黨士兵宣佈:我們一定要解放金門和台灣,識時務者為俊
傑,你們應盡快放下武器,向解放軍投降。後來才知道,我們的提法與上級
意圖並不完全相符。上級對我們提出了批評,說我們政策觀念不強,無組織
無紀律。為這事我還做了檢討。

檢討歸檢討,心裡不是很服。打仗就是要消滅敵人收復失地嘛,否則
打炮幹什麼?叫他趁早繳械投降又有什麼錯?話反正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
來了。講了我認為該這麼講的話,檢討心裡也痛快。

後來才曉得,主席打炮的意圖並不是要解放金門,而是要加深美蔣矛
盾,甚至是為了有利於蔣介石「固守」,才明白我們的文章恐怕是闖了禍添
了亂了,才後悔那麼大的政策問題怎麼不請示自己亂主張。

近幾年看到台灣一些文章說:中共當年炮擊的目的就是要打下金門,
他們在一開始的廣播裡都這麼宣佈這麼說了,後來,因為國軍的頑強抵抗共
軍計劃無法得逞才不得不改口自找台階下,云云。我想八成是我們的文章給
國民黨撈到稻草了。

為了擴大宣傳效果,我們還挑選了一部分廣播稿油印成傳單,交給部
隊的偵察員。夜間,偵察員悄悄划小船靠近金門,把一卷卷宣傳品掛在敵人
防我登陸的鐵網木樁上。偵察員安全回來,我們便立即向對岸廣播,我們有
東西放在金門哪裡哪裡了,請國軍弟兄們去取。望遠鏡裡,頭一天,一包包
傳單沒人動,又過了一天,東西不見了。是否有人偷拿偷看,當時無法考證。
也是直到最近,台灣一篇回憶錄提到這件事,說共軍的心戰搞得很厲害,經
常派水鬼把宣傳品送到金門,然後他們廣播再告訴放置地點,心理上讓人感
到共軍真是無孔不入無所不能,何況確實發生多起宣傳品在地下傳看的事
故,防不勝防。時隔三十幾年,我得知當年干的並非無效勞動,仍感很欣慰。

吳:1958 年我也在角嶼,記憶裡天上掉下兩種東西最厲害。一是下大
雨,連著下,地堡裡積水,床板都漂起來了,上床一定要先趟水過「河」。
再一個是下炮彈,角嶼落彈上萬發,我們地堡周圍少說幾千發,彈坑一個挨
一個。地堡被炸塌一回。

運輸船夜裡送來搶修物資,5 立方木材。卸到海灘他就回去了。我們幾
個人自己打撈,自己搶修工事,還要堅持抄收中央台、前線台廣播,編成我
們自己的稿子播出。

人累得跌一跤倒那就睡過去了,任憑你炮打得天搖地動也醒不過來。

陳:炮戰前夕,我剛好懷孕。在前線最需要我的時候,為了不影響工
作,我和愛人商量,先把大孩子送到上海他爺爺奶奶家去了,然後去做了人
流。這是我懷的第二個孩子,當時心裡真是矛盾死了,從我願望,是想要的,
但戰鬥又不允許我要,我是含著眼淚到醫院去的,手術過後不到十天我就返
回工作崗位了。回想起來,大兒子長得比我都高了,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


真是很少很少,對這個家,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和妻子。戰爭年代,拋家
捨業的女性有的是,但在和平時期,像這樣每天聽著槍炮聲有家回不去的女
人恐怕是風毛麟角吧?回到前線,炮戰正是最激烈的時刻,廣播站四周,已
經數不清有多少彈坑了,地堡前的一條小木板橋,也已經被炸斷了三次。我
們真是在槍林彈雨中堅持播出。

有一次,一發炮彈就在地堡頂上爆炸,水泥抹的牆壁被震掉一大塊,
人被震得暈頭轉向,拿起稿子念,怎麼沒有聲音?大聲喊叫,還是聽不見聲
音。耳朵已經聾了。

還有一次,彈片從通氣孔鑽進來,把電線打斷,唱片也打碎了好幾塊,
沒傷到人員是萬幸,但想起來相當後怕。

前線部隊十幾萬人,我的經歷很普通,干的都是份內工作,同那些英
模人物沒法比。但我還是很高興的。當學生時,我見到一隻死青蛙死老鼠都
怕怕的,心跳加速,而現在,在炮火面前我沒有找懷孕呀這一類很合理的借
口退縮,而是迎著衝上去了,自己同自己比,我認為我經受了考驗,是一次
超越。

前線女同志很少,於是我也出了點小名,上了報紙,隨英模報告團進
北京。國民黨也知道我了,他們的廣播和打過來偽傳單上經常點我的名,說
歡迎陳菲菲小姐起義反正,保證重獎重用。國民黨的情報也挺靈通的,連我
一月工資多少都清楚。

我們還有一個播音員叫王桂蘭,敵人連她住在菊山街幾樓幾號都知道。
對岸國民黨的女播音員叫湯麗珠,是廈門籍人,我們也得表示我們的情報工
作也是挺靈通的,就到廈門她家裡採訪,寫成稿件,在廣播中向她報平安。
從望遠鏡裡,有時可以看到湯麗珠從房子裡走出來散步,穿著超短裙,看不
清面孔,但感覺裡她身材很好很漂亮。

湯麗珠真可以說是我的老對手老朋友了。多少年裡,我們對話不見面,
她罵共產黨,我指責國民黨,她講台灣怎麼怎麼好,我講大陸怎麼怎麼好,
我倆天天交談打嘴巴官司,公說公婆說婆的。但逢年過節都不忘互致一聲問
候,好像達成了什麼約定默契,從不搞針對個人的庸俗的人身謾罵攻擊。現
在年紀大了,常常想起來,也不知她現在在哪裡,生活怎麼樣了。我挺希望
她能回廈門探親,走一走。如果我們有機會見面就更好。我想,我們可以不
談過去,不談戰爭,不談政治,作為女人,我們就聊聊女人感興趣的話題,
談談時裝、養花、燒菜、氣功、化妝品、外孫子孫女什麼的,我們一定會談
的很開心的,因為,記憶裡,直覺裡,如果撇開政治立場,她本是一個挺直
率挺不錯的廈門女孩。

※※※※※


雲頂巖側翼的對高山山頭上,專對小金門講話的喇叭堡默不作聲地聳
立著。這是一座除卻廈門世界其他地方均看不到的奇特建築。堡高12 米、
寬8 米、厚6 米,正面,橫5 排豎6 排共30 個喇叭孔。每一孔內,隱蔽置
放一隻直徑1.5 米、體長2 米、功率500 瓦的氣動遠聲傳遞喇叭,此物一個
相當於20 只常見的掛於學校操場農村電線桿上的25 瓦電動喇叭,故全堡30
只氣動喇叭一旦開播,等於有600 個普通喇叭同時發音工作,氣勢宏偉磅礡,
聲傳十餘公里。

對高山腳下已闢為開發區,多處「四通一平」工程正破土動工。據說,
有人嫌那多管火箭發射器狀的喇叭堡有礙觀瞻,建議拆除。


余竊以為此議實不可取。

「對敵有線廣播喊話」是國土分裂的產物。在長期楚漢不兩立的對峙狀
態中,它幾乎成了兩岸間唯一的直接對話方式。儘管數十年雙方的對話全是
吵架,但吵架之中仍寓含有十分積極的因素,即雙方的根本出發點並無二致,
那就是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海峽兩岸都是中國,台灣寶島永遠屬中國。雙
方所爭執不下的不過是誰才是中國的真正代表者。這畢竟是問題的較為次要
的方面。為了維持一個共同的家而吵總比乾脆分家各過各的而不吵要強。君
子動手又動口,中國人的家裡斗雖不好看,但貴就貴在「家裡」二字。外人
若想插足快快滾蛋,人家家裡之事與您何干?然而,永無休止的爭吵終究不
是解決問題的良策,八十年代,大陸方面提出「一國兩制」原則,即維持共
同的家、在這個家裡讓你擁有最大限度的自主權、我們和平友好過日子,之
後,對高山上的喇叭堡減少了講話次數降低了講話調門並終於1991 年4 月
24 日沉默不語,表達了此岸決心結束爭吵的誠意與善意。對岸羞答答地予
以回應,大、小金門的喇叭堡雖然仍在講話但已不再一天到晚講話不再講很
難聽的罵人話,更多的則是唱一些軟綿綿旋律優美的小曲以供此岸軍民飯後
茶餘欣賞。

「對台戲」變成了「獨角戲」,中國人向著他們傳統的「大一統」理想邁
出了一小步。人們期待著「獨角戲」亦早早收場,中國人能夠再向前邁出一
大步。

對高山上的喇叭堡己成為一座遺跡,雖還稱不上古跡。但它早晚會變
為「名勝古跡」的。我是這樣胡思亂想地假設的:若干年後,一群天真爛漫
的孩童問一位長者:「老爺爺,那是什麼建築呀?」長者說:「那是一種特殊
的大炮呀,會發射聲音炮彈的大炮。」孩子們又問:「為什麼要造這種大炮
呢?」長者說:「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國家曾有過一小段的分裂,那時候..」
那時候,大概沒有人還能記得建造特殊大炮和使用特殊大炮的普通人了,就
像萬里長城的建設者和兵馬桶的燒製者無人留下名姓一樣。

但無名者並不會因此而感傷,因為他們已經給後代留下了名垂干秋的
古跡,他們的功勳和精神將永遠依托偉大的建築和藝術而不朽。

特殊大炮做為一座建築物雖遠稱不上「偉大」,但誰又能否認,它同樣
物化了一種偉大的歷史功勳和偉大的民族精神?喇叭堡是特殊炮兵們的紀念
塔。

萬萬不可將它草率拆除。

※※※※※


(海對岸那座形狀相似仍在講話唱歌的喇叭堡體現的是怎樣的功勳和
精神?我真地說不清楚,寫一大篇文章也說不清楚。但我直覺正是由於它的
存在,這邊的這一座「古跡」才更具價值更有意義。我強烈呼籲,對岸將其
關閉已適其時矣,但亦千萬不要將其拆除。請留住歷史,善哉善哉!)

第十章 「大比武」

國民黨一發穿甲彈,鑽過了沙袋、土層、石板,在最後一層防護枕木
上打了一個洞。謝天謝地是顆臭彈/毛澤東一向研究關注的是戰略大勢。而
這一回,他卻為前線指揮員思考了具體的戰術和打法/大炮是威猛偉力的象
征,伺弄它卻是一個女人描眉畫唇般的精細活/作為獵手,打樹椏椏上的老


鴉窩不稀奇/操作一門火炮需編一個由8 人組成的戰炮班。一旦一名或幾名
戰友傷亡了,咋辦

1


問及國民黨軍炮兵的戰術技術水準,參戰老人們的看法頗一致:人家
工事搞了好多年,比咱們的要堅固、隱蔽;訓練相當不錯,炮打得挺準挺刁;
戰術意識很強,不同你硬拚,滑頭得很。

1987 年,我第一次登上小嶝島。某連伙房窗根下,地面上有個鍋蓋大
小的水泥補丁,歪歪斜斜鐫刻了一行小字:此處落彈一發,未炸。

58.8.25 
伙房前邊是一個突兀而起的小山包,視野完全被遮斷。當年,這發炮
彈就是越過山尖尖擦著山坡高吊過來的。
感謝那位修補彈坑的戰士,他的「畫蛇添足」使小嶝島多了一處很有
紀念意義的「名勝古跡」。
站於斯,我想,狗日的打得真準,發射這發炮彈的炮手可不是個「善
碴子」。
胡德安老人說:那會兒,我們的報紙老拿國民黨軍的「鬍子兵」當笑
料,其實,三四十歲的「鬍子兵」拼刺刀可能不行了,打炮卻是老油條,一
出手蠻準蠻準的。

我們的炮工事頂蓋,先鋪枕木,再壓石板,然後填夯幾米厚的土,再
壘上一層沙袋,應該說,相當堅固了。有一回,國民黨軍一發穿甲彈,斜穿
過來,高速旋轉的扭勁真他媽大喲,硬是鑽過了沙袋、土層、石板,在最後
一層防護枕木上打了一個洞,但沒穿透,彈頭毗牙裂嘴露出半尺來長,卡在
那兒。當時仗打得正是較勁兒的時候,誰也顧不上去看它。待戰鬥完了。一
抬頭,娘呀,嚇一跳,那彈頭離腦瓜頂只有二尺。謝天謝地是顆臭彈,要是
響了,我們一個班連骨頭碴子都剩不下。

原閩北指揮部炮兵主任王金聲老人也說:從同行的角度講,國民黨軍
炮兵可不是吃乾飯的。有一次,他打我的指揮所,炮彈圍著我的地堡落,沒
有幾發遠彈偏彈。

最後到底讓兔崽子直接幹上了一發,那個響呀,無法形容,震得耳朵
一下子聽不見任何聲音了。有幾分鐘時間,兩眼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一
個電燈泡在面前搖來晃去,像將要落山的太陽那麼紅那麼大。

當過炮兵排長的張廣有老人說:為了欺騙迷惑敵人,我們用鋼管枕木
壘了一門假炮,故意讓它暴露,同志們說,國民黨要是5 顆炮彈把它摧毀便
是「優秀」,6 顆「良好」,7 顆「及格」,8 顆「笨蟲」,9 顆「飯桶」,10 顆
以上都算「蠢豬」。

戰鬥打響,我們趴在老遠瞅著,數數。結果人家真爭氣。第一顆遠了
點,多打四五十米吧;第二顆又近了,少打了二十幾米,還偏左了點;第三
顆更近,把「大炮」震得就要散架了。修正後又打來一發,炸個正著,把我
們的「假冒偽劣」搞了個稀巴爛。大伙你看我,我看你,說這下該給人家評
個啥等呢?有個調皮小鬼用木棍挑個簸箕說,實事求是,人家打得不賴,得
給人家授個「特等射手」稱號,這玩藝是俺給他們頒發的獎章。

平生憾事,我沒有打過炮,只打過槍。
步槍射擊時先要確定目標,根據距離裝定相應的表尺,然後據槍瞄準,
待缺口、準星、目標構成一條直線時,即構成了射角,將射角對向目標,瞬


時擊發,子彈就會飛向目標。這一套動作都是射手我一個人完成的。

學理論並不覺難,實彈射擊開始卻總打不準。經過冬練「三九」夏練
「三伏」的反覆練習,成績終於從「吃鴨蛋」到「及格」到「良好」。但始
終沒有打出一個「優秀」來。有一次僅差一環而未能戴大紅花上光榮榜把我
氣得夠嗆。

可以想像,在一二百米的距離上,讓一發子彈擊中靶心尚且不易,要
讓一發炮彈在上萬米的距離上炸中一個目標又談何容易。而且,讓炮彈準確
飛向目標更不是一個人所能辦到的,各部門各炮手有一人訓練不到家或相互
協調不默契,都會使炮彈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國民黨軍的炮雖談不上彈無虛發,但也確實著著見血,給我前線炮兵
造成很大威脅。得正視和承認,他的訓練比較紮實,偵、通、炮、駕相互協
調不錯。對這樣的對手應切忌小視和掉以輕心。

※※※※※


國民黨軍炮兵的歷練老道,還表現在他不拘一格、十分靈活、反應迅
捷的戰術動作上,用王金聲老人的話說,他那炮打得不笨,挺聰明挺明白。

晝夜間,各炮兵群均派出專人監視記錄國民黨軍炮兵陣地的發射情況,
一日數次上報匯總,很快便摸到對手的一些戰術戰法規律,偵察兵們總結:
敵人——像狡兔一樣善躲藏。他的炮兵陣地,大多在深溝或高地反斜面構築,
盡量建在我炮兵不易觀察的死角地帶。有的炮還同時搞了2-3 個掩體,狡
兔三窟,便於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讓你不知其所在;像變色龍一樣善偽裝。
雙方對射時,他經常引爆事先在陣地周圍布設的炸藥包,偽裝成我方炮彈的
炸點和他打炮時的發射光,使我產生觀察錯覺,造成判斷失誤;像壁虎一樣
會裝死。當遭我炮猛烈壓制時,他便停止射擊,讓我誤認為其已被消滅。待
我剛剛停射,他突然又發炮,打我一個措手不及。另外,當他一處炮陣地遭
我嚴重打擊後,常常耐住性子,4——10 天不打炮,一動不動佯作「死亡」
狀,當你把注意力轉移別處後,他才突然地「死灰復燃」,猛烈打炮,狠狠
咬你一口;像寄居蟹一樣善機動。他的炮兵陣地多為堅固築城,防護足夠而
射向受限。為了發揚火力,關鍵時刻他不惜冒著極大危險將火炮拖出基本陣
地,不要任何防護,在臨時陣地進行大角度大方向射擊。自認為佔到便宜,
乘你尚未將其捕捉,即迅速撤縮回永久陣地中去。

像哲學家一樣會抓主要矛盾。對他威脅不大的目標,僅作一般還擊,
甚至不還擊。而對他危害嚴重的目標,會集中火力予以重點打擊。而此種打
擊也常常採取發射陣地分散、炸點彙集的方法,最大限度增加我對他偵察、
壓制的困難。

……劉華老人說:國民黨軍炮兵,花花點子可多啦,你說他兇猛如虎,
還不如說他狡黠如狐。更準確點,老虎皮包了一副狐狸下水。

劉華老人還說:我們的辦法就是三句話。第一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
人之身。

他的點子辦法只要管事,我們拿過來就用,如法炮製,而且不交學費,
到時候用炮彈表示感謝。第二句,魔高道更高。你有高招,我們招比你還高,
而且有好幾手等著你呢,可以反制你。第三句,揚長避短,隨機應變。1958
年炮戰屬炮兵陣地對壘戰,特別要防止墨守陳規千篇一律,機械照搬教令,
拘泥於面積射的打法,做到神出鬼沒不拘一格,敵變我變,我先變於敵,盡
量不讓對方摸到自己的規律。當時炮兵積累的經驗,好多今天看仍然管用,


戰術技術方面的長進,比搞10 次軍事演習來得都要大。
※※※※※ 
金廈炮戰,不光是火力、數量的拚搏,而且是戰術、技藝的較量,使

得竟日的廝殺,更具有了一種「大比武」的性質。交戰每一方,在打擊對方
目標的同時,又不可避免地將自己暴露,成為對方打擊的目標。這很像風行
於中世紀歐洲的決鬥,在空前激烈、殘酷、無情的對抗中,究竟何者將佔據
上風獲得優勝,比試的是勇、狠、力,亦是智、巧、技。

雙方全力以赴,均調動了全部智慧,使出了渾身解數,搬來了十八般
兵器。
炮戰不好玩,挺好看。

2


9 月10 日,毛澤東赴江南諸省市視察大煉鋼鐵。於金廈海峽炮聲轟鳴
之際啟程離京,表明拿到了美國底牌的他對戰局的把握已更有底數。自然,
巡視途中,他從未將戰事撂在一邊,在喜看各處鋼花綻放鐵水奔瀉的同時,
仍時時關注鋼彈濺落鐵片橫飛的前線。

9 月13 日,他給北京手書一函:
周總理,黃克誠(新任總參謀長)同志:
送來連日金門情況三件及我軍命令一件,收知。除照你們命令規定以
外,白天黑夜打零炮,每天二十四時,特別是黑夜,特別是料羅灣三里以
內,打零炮(每天二、三百發),使敵晝夜驚慌,不得安寧,似有大利。
至少,有中利小利,你們意見如何?大打之日不打零炮。小打之日,即是
打零炮。特別是黑夜對料羅灣打。白天精確地較好炮位,黑夜如法炮製,
似較有利。請詢問前線研究,看可行否7
華沙談判,三四天或一周以內,實行偵察戰,不要和盤托出。彼方亦
似不會和盤托出,先要對我進行偵察。諸位意見如何?順祝旗開得勝。
毛澤東於武昌

後面又加註:
如同意請寄葉飛、劉亞樓,廈門前指討論。不要勉強同意,是則是,
非則非,以實際可行者見告。

翻閱毛澤東軍事論著及歷次重大戰役他與前線的電報往來,可見他一
向研究關切的是戰略大勢。一般情況,他只決策宏觀問題,決心既下,究竟
採取何種打法那是前線各級的事,不在他的考慮之列。而這一回,他卻是認
認真真為前線指揮員思考了具體的戰術和打法。不過,從其行文可以體會,
他仍是從戰略角度來設計實施「打零炮」的。

軍事學上屬於兩個範疇的「戰術」與「戰略」,在實戰中有時很難在二
者問劃出一條過於明晰的界限。當年,毛澤東為紅軍總結的「敵進我退,敵
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十六字訣,誰能說清它是戰術還是戰略?能
說清的是,戰略構思需要謀略,戰術設計也要講謀略。毛澤東離開北京之後,
一直在腦子裡轉的,不是「力挫」,而是「智勝」。

※※※※※ 
毛澤東的指示在高層總是得到堅決貫徹的,尤其是軍事方針。高級將
領們對最高統帥歷來心悅誠服五體投地,「毛主席比我們站得高看得遠」是


將軍們從肺腑深處說出來的話語。
中央軍委接信即電示廈門前指:
我們完全同意主席的指示精神。
對金門蔣軍,要確實開展零炮運動,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使敵晝
夜警慌,不得安寧」,「特別是黑夜,特別是料羅灣三里以內」。
隔幾天大打一次,若情況有利或形勢需要亦可連續大打兩三次。總之,
要有計劃,有步驟,有節奏地進行炮擊。大打時,對蔣軍運輸艦艇和

島上
軍事目標都打,但打料羅灣時不要超出三里以外,切實避免誤擊美艦。

大
打之日若情況需要,亦可在大打完畢之後,打必要的零炮。
廈門前指亦即向各炮群發出通知:
各級指揮員必須充分認識零炮運動的重要意義。零炮運動不只限於一
般性的擾亂射擊,而是一個帶全面戰役價值的極為有效的積極措施。

白天、
夜晚都應捕捉有利目標,主動打擊敵人。如:暴露的人員、車輛、交
通要
道、倉庫、高炮陣地、雷達、機場、坑道口、指揮所、觀察所、碼頭
以及
已為我確實掌握了的遮蔽地形後面隱藏的重要目標等。以少數的火炮、
彈
藥、突然襲擊的打法,日以繼夜地進行打擊,積小勝為大勝,殺傷敵
人,
破壞其物質力量,造成敵人更大困難,動搖與挫敗其部隊士氣,達到

在政
治上打擊和瓦解敵人之目的。
部隊基層的思想向來是最為活躍的,特別是在前線的戰壕裡,戰士們

對「指示」 
往往只從自己的角度來看待其意義和可行性,對口味的就說「好」,不大

對心思的
也提意見。
接到「指示」後,某炮連士兵們竊竊私語,都覺得「打零炮」沒得意思,對

敵
人的懲罰太輕微了,不疼不癢的,遠不如急促射、齊射、面積射,幾

十門上百門大
炮、每門打個幾十發上百發來得痛快、過癮。
指導員認真對待,認為對敵鬥爭的氣可鼓不可洩,有必要專門上一堂

火線政治
課開導動員,講一講「打零炮」的重要意義。想廠一宿,他終於為自己的
理解想出
了一個生動形象的比喻:大規模打擊好比是扇敵人的嘴巴,打零炮好
比是彈敵人的
腦殼。扇嘴巴是警告教訓敵人,彈腦殼也是警告教訓敵人。同志們想
一想,你們腦


殼如果整天挨彈會是一種什麼滋味?

一農村戰士起立說:指導員,原來俺以為打零炮對敵人的懲罰沒多大
勁兒,蔣

介石可逮到機會睡大覺了。現在明白了,打零炮其實是讓蔣介石根本
沒法睡覺呀。

要讓我挑揀,我寧肯挨倆巴掌完事,也不願連睡覺都被別人彈腦殼哩。

全連哄堂大笑。

戰士的可愛就在於此,有時候,你講一卡車道理他們也未必聽得進,
而一兩個

深入淺出形象生動貼近實際的比喻卻一下子就打開了他們心頭之鎖。
只要他們一旦

思想通了,任何任務你都不必發愁不能夠完成。

炮連全體遂欣喜愉快幹勁十足地投入到「打零炮運動」中去。

※※※※※


「打零炮」與驚風狂雨鋪天蓋地大面積的威力射不同,它實施的是小火
慢功描眉繡花般對小目標的精度射。一個釘子一個釘子拔除,要求的是一個
「准」字。晝夜不間斷地打炮,貫徹的是一個「擾」字。不定時無規則地發
射,講究的是一個「活」字。急促射、齊火射、面積射雖大氣磅確,但容易
濫竽充數,打上沒打上誰也搞不清。「打零炮」不行,「中靶」與「脫靶」立
竿見影,看得清清爽爽,要求戰術技術必須精湛,逼著你苦練出一身過硬功
夫。

事實上,「零炮運動」一經付諸實施,在部隊立刻便形成了熱潮,炮兵
們都說:「大打、放排炮過癮,小打、打零炮上癮。」「零炮運動」積累了豐
富的經驗,在人民炮兵的發展史上亦佔有一席重要之地。

經過千百次戰鬥,前線逐漸形成了一套「打零炮」的章法,主要是:
對敵營房、指揮所,一般是在起床、午夜、黃昏、吃飯時間以不等間隔採用
排急促射實施突然襲擊,達到讓你吃不好飯睡不好覺的擾亂目的;對道路口、
交叉路口,一般晝夜以不等間隔進行單發或排的齊放對其封鎖,讓你車輛人
員通過時膽戰心驚,不知何時炮彈會從天而降;對白天已重點壓制過的敵炮
兵連,在夜間經常給予突然的零炮襲擊,讓你不能放心平安地加修工事、搬
運炮彈;對敵活動頻繁的場所,火炮事先準備裝定好諸元,進行等待射擊,
隨時可能開火,打他個措手不及;對敵空投場,採用連集火,只要炸點偏差
不大,不立即重複射擊,而採取無規律的間隔射擊,讓他摸不到規律;進行
零炮射擊的游動單門火炮在臨時陣地上停留時間不長,經常選擇三、四個臨
時炮位適時變換,使敵人找不到目標而無法進行射擊;當游動炮變換了發射
陣地後,在舊陣地上佈置部分炸藥定時爆炸配合零炮的行動,以迷惑欺騙敵
人;游動炮的指揮,將權力下放至連,當發現目標後,由連直接指揮射擊,
既保證射擊的及時性,也鍛煉了連指揮員的射擊技能;除依靠偵察兵外,也
廣泛發動群眾捕捉敵人目標,熟悉敵人的活動規律,以求打得准,打得狠。

零炮運動的直接戰果如何?蓮河炮兵群9 月23 日的戰鬥總結寫道:十
天的零炮戰鬥中全群共選目標183 個,射擊404 次,消耗彈藥6427 發,命
中目標109 發。其中,1 分群打壞51 號觀察所一個,命中5 發,起火3 分
鐘,另命中009 號、008 號岸炮,186、132 高地步兵掩體,812、113 號炮


兵陣地各1 發;2 分群對蔡厝營房射擊起火1 次,命中1 發的有222 號目標、
小橋,命中了3 發的有洋宅營房、小見公路,在洋宅公路上還打翻吉普車一
輛;3 分群打翻汽車1 輛,直接命中1 發的有馬山左側碉堡、馬山直射火炮,
命中2 發的有592、597、探照燈418 號,打死敵炮兵2 名;5 分群打壞吉普
車1 輛摧毀馬山直射火炮1 門(掩體倒塌,火炮變形)。打毀伙房3 座(132
高地上2514 號命中2 發已摧毀,後嶼伙房命中3 發著火18 分鐘,馬山伙房
命中2 發),蔡居營房命中56 發,有6 發將房子打穿。另外馬山直射火炮3
次命中6 發,140 高地直射火炮2 次直接命中7 發(摧毀情況待查),140 高
地觀察所命中5 發,後嶼觀察所命中3 發(一部分被摧毀)。後嶼坡探照燈
命中2 發(偽裝網被打爛)。

以上可以觀察和統計的戰果被6000 余發炮彈去除,命中率大概難以言
高,但如果加上不可觀察和統計的戰果,前指對10 天的戰績仍是相當滿意
的,因為零炮運動不僅僅殲滅和殺傷了敵人,而且疲憊驚擾了敵人,基本達
到了以小量火炮彈藥最大限度控制封鎖金門使其補運難濟的目的。

金門國民黨前線記者最初報道說:「近來匪炮發彈數驟減,顯示其彈儲
明顯不足,運輸難題多多,其攻勢已呈強弩之末..」後來則又說:「匪炮
最近採取了一種『蚊子戰術』,來無影去無蹤,聲東擊西,飄忽不定,不知
何時會突然叮咬一口。

於國軍雖無大礙,卻相當擾人討嫌。」前線炮兵則說:我們的戰法叫「大
炮打游擊」,打著了給他一個措手不及,打不著也得嚇他一夜尿幾回褲檔。

第十天,偵聽機裡傳來一名金門軍官歇斯底里的聲音:操他媽,這過
的什麼鬼日子嘛,吃不上睡不安,不叫我走,老子早晚得宰幾個人!

不能說明一切,但也說明了一些。

※※※※※


毛澤東曾有「纖筆一枝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的題詞,以形容他本
人9 月13 日在武漢的揮毫潑墨,如何?吾以為並不過分。

3


炮兵射擊由於地形的起伏和地球曲率的影響,在火炮發射陣地通常是
看不到目標的。火炮瞄向目標的表尺和方向等諸元,全靠指揮所根據陣地坐
標和目標坐標進行計算後賦與。而靠各種手段獲取目標坐標就需炮兵偵察,
所以偵察兵素有「炮兵的眼睛」之稱。

炮兵偵察的另一任務是修正偏彈。由於彈丸運動的路線,為慣力、重
力、空氣阻力這三種力的合力所決定,故真實的彈道並非對稱拋物線,而是
一條構成要素十分複雜的不對稱曲線。加之風向風力陰晴雨雪的影響,遠距
發射首發命中的可能性極小,產生偏彈反而是正常現象。這就需要前沿偵察
兵一而再再而三地對炸點指示修正,直至獲得滿意的結果。

迅速準確的測定或修正,一般須有兩個以上的觀察所同時工作,炮兵
稱為「交會觀察」。其實,這是一個簡單的「三角」問題。兩個點之間,只
構成「線」關係。

三個點,相互才構成了「角」關係。「線」僅有長度,「角」方可定位。
與人長著兩隻眼睛才能攝取物體準確影像的道理近似,交會觀察所的「左觀」
和「右觀」,好比是大炮的左眼和右眼。

戰鬥打響,「眼睛」要是瞎了,開炮只能唬麻雀。「眼睛」要是患了「近
視」、「遠視」、「斜視症」,炮彈只能「敲邊鼓」。


某種意義上,炮戰雙方是在打偵察兵的本事和功夫,看誰家的觀察更
敏銳更準確更快捷。

沒有金鋼鑽,甭攬瓷器活。

不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甭想當偵察兵。

※※※※※


伴隨現代科技的飛躍發展,興起於70 年代炮兵偵察射擊自動化指揮系
統使炮兵發生了自二次大戰以來「最偉大的一場革命」。激光、紅外、雷達、
聲測、熱成象等高科技偵測儀器與高速計算機的完美結合,使炮兵多年來夢
寐以求的「首發命中」正在變成現實。例如,敵方炮彈一出膛,己方的炮瞄
雷達便將它捕捉,在其運動彈道上任意尋找兩個點,計算機便可將發射它的
敵方火炮坐標準確求出,並同時求出己方火炮之諸元,反應竟然快到敵方炮
彈尚未落地時,我們炮彈已經發射,且炸點精度不會超出10 米的程度。有
專家說,如將美軍目前裝備的「塔克法」、法軍的「阿迪拉」、英軍的「菲斯」、
挪威的「奧丁」等最先進炮兵偵射指揮系統用於1958 年,海峽雙方僅需發
射各自總量1/15 的炮彈,便可獲得同等效用的戰果。

1958 年的偵察兵沒有趕上好時候,他們只能手把望遠鏡、方向盤、炮
隊鏡、測距儀等傳統光學儀器進行頗為舊式的觀察。由於有飛機不能飛越金
門上空的禁令,他們的工作甚至不能得到航空照相的輔助驗證。隔海作戰,
大海構成了無法逾越的屏障,又使得他們不能秘密抵近敵工事前沿布設觀察
儀器。加之對彼岸地形物貌不熟,發生誤判,把電線桿、木樁當作修工事的
敵兵,把巨石土堆當作敵人的碉堡掩體的事便難以避免。但如果「瞎彈」太
多,百發只有一中,偵察兵是少不了要挨炮手的白眼,被譏諷為「飯桶」的。
某連就發生過一火頭軍故意把熱飯菜倒進豬食缸,讓晚來的偵察兵就鹹菜啃
涼饅頭的不愉快事件,氣得一個剛剛穿上軍裝的白臉書生用被子蒙住頭嗚嗚
哭。

搞惡作劇的火頭軍被領導嚴厲批評。自尊受到損傷的偵察兵們則發憤
圖強。他們每天貓在潮濕悶熱陰暗的觀察堡中,長時間進行枯燥呆板乏味勞
神的觀察,直至把敵方每一細小地形外貌及附近地物分佈特徵爛熟於心。他
們的口號是,要像熟悉自己的五官一樣熟悉敵情。他們的要求是:站5 小時
腿不麻,瞪5 小時眼不花,睡5 小時來精神,憋(屎尿)5 小時不挪窩。

一仗下來,偵察兵們說:進少林寺修行,「站功」這一關,咱算是闖過
啦。

「修行」真要修成「正果」,還得過五關。

※※※※※


第一是海洋性氣候關。

在內陸條件環境下最富經驗最優秀的偵察兵,常常一到海邊也傻眼。

海上氣候的特點是變化多端,敵方區域內的地物、地貌常因時間(早、
中、晚、漲潮、落潮)、天氣(晴、陰、雨、霧、風)的不同而變化,例如
在晴天的中午,海面水蒸氣很大,鏡內,固定的地物目標,會呈現為蠕動狀
的生動形象。又如,海風勁吹,波動浪搖,海面的反射光一片亂晃刺眼,使
獲得清晰觀察十分艱難。即使是上等的好天候,一日之內也僅有四、五個鍾
頭有利於觀察。

好天六十秒,孬天六點鐘。

晴天下苦功,雨天不發懵。


偵察兵的順口溜說的是,抓住一閃即逝的好天候進行認真的觀察標定,
乃事半功倍的捷徑。

經過實戰,偵察兵摸索總結出:晴天12——17 時觀察比較清楚;太陽
剛升起半小時內觀察也比較理想;雨後觀察最為清晰。每逢觀察的黃金時間,
即是前沿上百觀察所最緊張最忙碌的時刻,數百雙鷹隼般的銳眼對大、小金
門開始了梳模式的掃瞄,重點查明任務區域內地形地物的細部及目標區附近
的特徵。所有情況均被記錄在案,將來任何一點細微的異變都會引起偵察兵
的高度警覺。

好天抓得緊,孬天不放鬆。

晴天蛇困覺,雨天蛇出洞。

這兩句順口溜說的是氣候良好時固然應抓緊認真觀察,氣候不良時也
不可鬆懈掉以輕心。由於惡劣氣候條件下有時半天甚至一天捕不住一個目
標,偵察兵思想上易麻痺不耐心,認為「沒名堂」而擅自中斷觀察。實際上,
此時敵人活動肯定更為頻繁,正趁此有利時機加修工事,搬運物資,調整部
署。能見度不良雖然可能發現情況比能見度好時要少,但一旦發現,價值更
大。

※※※※※


第二是暗夜關。

炮戰常在夜間進行。夜間隔海遠距偵察極為困難。因此,要想搞好夜
間偵察仍要把功夫下在白天。

偵察兵們認定,敵人的重炮被置放在掩體工事中,其流動性不會太大,
不可能像夜貓子般一到晚間便出巢遊逛。因此,為了能於暗夜及時捕獲擒拿,
要求白天必須事先標定好敵各炮之方位角和高低角,並熟記於心。夜間,敵
炮一發射即能辨別、查明之。

在計算機尚未普及的時代,人體成了一台計算機。偵察兵的大腦首先
是存儲器,將白天若干觀測計算所得數據存儲其中。眼睛和耳朵是接受傳感
器,敵人一開炮,立刻根據火光聲速將目標信號輸入。大腦又是運算器,迅
速計算,判定敵發射目標,將其坐標報告指揮所。不同的是,計算機靠事先
編製好的程序進行運算,而人主要靠機智和經驗。夜間炮戰,偵察兵要是沒
點機靈氣和一看即知的老經驗,這個仗就甭打了。

如同踢足球的臨門一腳,夜間偵察必須具備一秒鐘內見分曉論輸贏的
真功夫。

※※※※※


第三是光煙識別關。

炮彈出膛的一瞬間,在炮口會形成一道熾亮的火光和一團青藍的煙霧。
光煙將平時深藏於偽裝工事之中的大炮暴露無遺,不情願卻又無奈何地向對
方報告了自己所處的位置。對於雙方偵察兵來講,誰能夠迅速準確捕捉到對
方炮口的光煙並將其計算標定,誰就佔了上風,獲得了主動。

胡德安老人說:那時候,我們頂喜歡的就是國民黨軍打炮,頂擔心的
就是他不打炮,因為只有他打炮,我們才能逮到他。國民黨軍的工事很堅固,
平常他的大炮縮在裡面,鋼門關緊,除非穿甲彈直接命中,一般傷不到他。
但他要打炮,就得把大炮向前推移,把鋼門打開。這下子,我們來機會了,
有可能讓炮彈從他的工事口直接鑽進去。當然,在我們的炮位看不到他,我
們的炮打得有沒有準頭,全仗偵察兵能不能逮到他的炮口光了。


光煙是個通敵分子,使得大炮在威脅對手的同時,也使自己處於脆弱
和危險的境地。

但光煙識別並非易事。因為同一時刻我方也在發射,敵人在陣地周圍
布設的欺騙炸藥包也在爆炸,敵人陣地上一片閃光和爆煙,要想在一眨眼的
功夫把敵炮發射光煙同我方炮彈和故方欺騙炸藥包的爆炸光煙區分開來,不
是經驗豐富的老偵察兵還真不行。這要求偵察兵必須具備類似古董鑒賞家的
能力,一眼便能把「真品」從一堆「贗品」中夾出來。

偵察兵們總結出:對方火炮發射時,其發射火光白亮,形態似閃電。
這裡邊還有兩種區分,敵暴露陣地發射時火光呈圓球形,出口煙顏色灰白形
成一縷煙上升,與地面呈一定的傾斜度;而遮蔽陣地發射時火光呈半圓形,
因背景反射光圈較大,發射煙是淡青灰色,分佈濃度均勻,煙頭呈環形,發
射聲混濁,繼發射聲之後並可聽到彈道風的呼嘯聲。另外,我方彈丸爆炸時
一般火光呈暗紅色,火光由小而大成錐形。而炸藥爆炸時,煙色呈黑青色帶
黃,煙中帶有大量的土石,煙量隨藥量的多寡而不同。

實踐,是一部創造人類智慧的偉大機器。

實戰,把士兵的智商提升到了「戰地學」專家教授的水準。

※※※※※


第四是交會協調關。

交會觀察所的「左觀」和「右觀」,通常一個為主,一個為輔,為主者
叫指示觀察所,為輔者叫接受觀察所。兩觀相隔數公里之遙,之間有電話線
相聯,隨時保持聯絡。戰鬥中,兩觀如何默契配合,有機協調,學問海了去
了。

如果敵人只有單炮在行發射,目標明確,協調是比較容易的。此時只
要有一指揮員同時向兩觀下達口令,進行標定,一般不會出錯。

如果發現敵人的永久性固定目標,協調也不困難。只要時間允許,兩
觀還可以互遣人員到另一方觀察所去換一個角度識別目標,求得統一的觀察
基準點,這樣交會出來的目標精度更有保證。

如果敵人是數門數十門火炮同時射擊,要使兩觀都能同時準確地標定,
難度大極。事實上,炮戰多為集火射,單炮發射的情況絕少。遇此,關鍵是
指揮者不能慌亂,指示必須明確。首先對同時出現的很多火光和爆煙,在交
會過程中應統一規定從左至右由近而遠按順序進行交會。指示觀察所還應將
發現的目標概略地在地圖上編號,並要求接受觀察所亦嚴格按此編號標圖,
以求達到戰鬥中的同步觀察。經過試驗,這種方法用於對地形很熟悉、地圖
判斷能力高的偵察兵,尚算成功。

交會觀察的關鍵,在於兩觀之間熟練配合。這很像羽毛球或乒乓球的
雙打項目,兩位超一流高手不講究配合照樣會輸球,兩個技藝平平者配合默
契也可能會大贏。

廈門炮群一對公認的兩觀交會最佳偵察兵搭檔說:開始我倆怎麼也看
不到一塊,總是他看東我看西,不協調。但我倆互相鼓勵不埋怨,抓住要領
反覆練,慢慢地,抓目標就越來越準越來越快了。到最後,感覺自己只長了
一隻眼睛似的,加上他那邊的一隻眼睛才是完整的人。

兩觀融為一觀,兩人恰似一體,這大概便是交會觀察的最高境界了。

※※※※※


第五是誤差校正關。


敵炮陣地多配置在山地反斜面隱蔽地域,加之工事偽裝,連帶便產生
了問題:看不到敵炮口的發射光,只能觀察到發射後裊裊上升的煙縷,強勁
的海風,將煙縷吹拉成狹長的斜線狀。可以想知,此時的發射煙,無論在高
度上還是在前後左有的方位上,均已偏離敵炮口的真實位置。遮蔽度愈大海
風愈強,偏離愈遠。拖幾門炮到後方找地方模擬試射,在陣風3——4 級的
條件下,瞄準已升高30——40 米的發射煙射擊,落彈會橫向偏差200——300 
米,縱向偏差400——600 米。顯然,標定敵炮發射煙縷,不進行適量的校
正是不行的。

如何解決上述難題,我請教了當年的「老偵察」尹福根老人。

尹老說:任何一本炮兵教程都不會有現成答案,解決的公式只能是基
本功加經驗。你大概知道,步槍打運動目標要算提前量,用的是加法。而觀
察發射煙正好相反,要算滯後量,用減法。因為運動者是煙,目標敵炮並未
運動。我對煙的觀察判斷是這樣的:如果煙團緊密白亮竄升速度很快,說明
敵炮的遮蔽度不大,煙脫離炮口不會太遠也就是10——20 米吧,向下左右
修正半個密位就可以了。如果煙團鬆散灰暗,上升速度開始遲緩,說明敵炮
遮蔽度較大,煙距炮口大概有20——40 米,向下左右的修正量都要適當增
加,這樣的修正是憑直覺經驗的估計量,仍然會有誤差,但肯定距離放炮的
真實位置已經八九不離十了,按這個坐標打小面積射,20 發裡頭總會有1
發命中彈或靠近彈吧。

※※※※※


身懷「過五關」的本事,才能獲得「斬六將」的戰果。前線偵察兵建
立的功勳是巨大的。炮戰期間,東自圍頭,西至青、浯嶼,圍繞著金門東、
北、西三面,在一百餘公里的環形正面上,163 個炮兵觀察所構成了縱深梯
次、高低相間、正側結合的嚴密配系,克服了偵察距離遠、地形複雜、受海
洋氣候影響大等諸多困難,共偵察、交會了大、小金門各類目標3052 個,
其中307 個目標坐標經反覆核實,確定為絕對可靠之坐標。並使初期僅能直
接通視敵4 個炮陣地一躍而能直接通視到68 個炮陣地,其精度距離誤差在

0.05%以內,方向誤差在4 密位以內。
默默耕耘的偵察兵們用一份總可靠度達到70%的答卷,為龐大複雜的
作戰計劃奠定了穩固的基石。
難怪,在前線,精通業務的偵察兵個個都是寶貝疙瘩。當上級向某炮
兵師商調三名偵察兵時,師長答覆:要三個團干任你挑,我隨時放人;要偵
察兵,一個也不行。

難怪,北京來的慰問團誇獎炮兵打得准,「炮彈像長上了眼睛」。炮手
們得意地說:「俺們的偵察兵,個個都是『一點五』的眼睛哩。」4 峙峽築城
隔海互射的陣地對壘式炮戰,一大特色是難以明確區分攻方與守方。

發炮者意在摧毀對方,自然是攻方。發炮時,又必須考慮防範敵人的
火力襲擊以保全自己,於是又成了守方。

兩千年前的大軍事家孫子說過: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
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

「九地」,指各種地形,言深不可知。「九天」,指各類天候,言高不可測。

1958 年的金廈海峽,善攻者精於守,攻乃守之機;善守者亦能攻,守

乃攻之策。
刺蔽擊防,糾合攪纏,一身二任,九地九天,炮口噴射出軍人的才智,


傳統炮兵的戰術,表演得淋漓盡致,運用得爐火純青。

自保而全勝者孰?善之善者也。

※※※※※


戰例一,打虎先打眼炮一營發射陣地布設在廈門曾山地區。

大金門舊城附近的敵炮兵經常對他們進行突然襲擊,且精度良好,威
脅甚巨。

全營官兵疑惑不解:真邪了門了,敵人在15000 米之外,咋還這麼準?
營、連幹部和戰鬥骨幹連開幾個諸葛亮會,上下啟發琢磨,估計敵人一定有
觀察所在前沿指揮,而從敵人方面看,其觀察所最理想的位置應該是大擔島。
於是,派出偵察小分隊跑到海邊,對大擔島一塊礁巖一條石隙地搜尋,三天
過去,終於從一個敵兵鬼祟的行蹤中發現了蛛絲馬跡:一叢矮樹野草的背後,
似乎隱蔽有兩個偽裝極佳的暗堡,早上7——8 時太陽斜射,雜草中偶爾還
有一閃一閃的亮點,估計可能是敵人觀測鏡片的反射光。

於是,乘著夜色,悄悄拉到前邊兩門炮,精心偽裝,等到天亮,精確
測好敵方暗堡的諸元,耐心等待著。

炮戰又開。大金門舊城地區的炮彈呼呼地高吊過來。我方陣地並不急
於還擊,只有兩門埋伏炮突然向大擔幾處觀察暗堡可疑處直射開火。片刻先
從無線電接受器中收聽到大擔向大金門報告:我們這裡很熱鬧呀!接著,又
聽到一個姓杜的敵兵向大金門喊道:我現在向你們說最後一句..「話」字
未出口就沒聲了。幾乎同時,大金門的敵炮突然而止。

一營陣地一片歡騰,「咱把敵人眼睛給捅瞎啦!」

打觀察所,是炮戰中雙方使用頻率均較高的戰法之一。炮兵中間流傳
一種說法:壓制敵人三處炮陣地,不如狠打他一個指揮所;幹掉敵人三個小
連長,不如報銷他一架炮隊鏡。確實,幾次激烈的炮戰,我方甩過去鋪天蓋
地的炮彈,敵炮仍在頑強還擊,後來,改用少數炮控制他的觀察所,敵炮頓
時像洩了氣的皮球沒了精神,甚至完全停止發炮。而我方也有被敵狠夯觀察
所而影響了戰鬥順利進展的痛苦經歷。

可見,觀察所在炮戰中地位之重要。

雙方觀察所均配置在陣地前沿視界開闊的地段,位置不可能太隱蔽,
但偽裝一定很精細。因此,比「打虎先打眼」更重要的是「打眼先知眼」,
誰先偵察到了對方觀察所的具體位置,誰在炮戰中便處在了上風。

※※※※※


戰例二,隔灣貼耳戰鬥結束,某營官兵一致要求給通信兵小王記功,
他們說,小王是我們在敵人指揮所裡貼上的一隻耳朵。

為獲取準確敵情,及時瞭解我方射擊效果,某營安排小王整天戴著耳
機竊聽敵人通話情況。

陣地戰,各級各部門間聯絡主要靠有線電話。但由於暴露電線易被打
斷、通話距離過長鋪線不易以及陣地位置臨時變更等原因,有線通話仍不可
能完全取代無線通話。無線通話簡易、輕便、靈活、戰場生存率高,唯一的
缺點是不保密,講話時自己人能聽敵人也能聽。戰鬥中,雙方晝夜監聽對方
的通話那是公開的秘密,相反的,不重視監聽的司令官一定是位糊塗的將軍。
但監聽也並非想像中那般容易,因為對方在通話時已使用暗語密語,敵我雙
方往往同時有幾十對收發報機在工作,耳機裡一片噪音,干擾極大,轟鳴的
炮聲又經常壓過了一切聲音,所以,能排除各種干擾將敵人通話信息準確捕


捉,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小王前邊兩個通信兵,戴上耳機如受酷刑,一天下來毫無收穫,還抱
著腦袋喊頭疼。氣得營長下令他們改行去當炊事兵。誰知他們競說:只要不
搞監聽,別說給人做飯,當豬倌給豬做飯也中。

這麼著換上了小王。這小子天生是塊搞監聽的料,戴上耳機瞪著眼,
聚精會神,穩如座鐘,身心投入,聽得津津有味,時時發笑。大家問他笑什
麼,他摘下耳機說:「老張在罵他們副團長哩」,「老李又想老婆了」,「老劉
是個大嫖客,一聊女人就來勁」。老張、老李、老劉都是敵人的通信兵,幾
天下來,小王對他們已很熟悉,故在姓氏前邊冠個「老」字。

小王最大的收穫是破譯了敵人的暗語。根據幾次監聽內容綜合分析,
他報告:敵人將我營觀察所編為01 號目標,一連為04 號,二連為02 號,
三連為03 號。這等於按著了敵人的脈搏。於是,當敵指揮所下令射擊04 號
時,營長立即命令一連停止打炮,只留二、三連對敵還擊。敵炮剛剛轉向,
二、三連又停,一連接著開火。搞得敵人暈頭轉向,互相埋怨。小王聽到敵
指揮所破口大罵,還聽到敵觀察所的抱怨:「04、02、03 號目標確實太狡猾。」
小王又憋不住抿嘴哧哧哧笑。

※※※※※


戰例三,逗魚咬鉤敵152 高地上的32 號目標,刁鑽乖巧,經常變換射
擊位置發冷炮。等到你把各種觀測儀器準備好了,它又長時間地一聲不吭,
讓你不知其具體位置所在,令人十分氣惱。

營指首先採取「大網撈魚」的辦法,多次集中火力對32 號目標若干可
疑地帶進行面積射。豈知「一網不撈魚,二網不撈魚,三網還是不撈魚」。
都以為問題解決了,可一二天過後,32 號又冷不丁地打出炮彈來,很有點
「你逮不到我吧」的示威味道。

一參謀獻策,可用「下餌誘釣」法一試。即於晚間,在我方陣地上布
設一些假工事假火炮,故意露出破綻來,作為釣餌,天明時引誘32 號上鉤,
各觀察所同時做好準備,只要它發射,隨時將其標定。誰又想,32 號倒是
咬鉤了,但它白天不咬,而是將我假設施的諸元準備好,於夜間打出炮來。
夜間敵炮發射火光雖清晰明亮,卻難以將它準確標定。

一籌莫展之時,觀察所報告:發現敵人一個隱蔽觀察堡。副營長說,
準備5 門炮,爭取30 發以內端掉它2 營長說且慢,1 門炮足矣。他下令把1
門152 榴炮拖出工事,僅壘麻包遮蔽,其餘十幾門火炮全部上膛待命。152
榴炮開始專打敵觀察堡,2 分鐘一炮,不著急,有滋有味慢慢吊,慢慢校。
當單炮破壞射進行至二十餘分鐘時,32 號惱怒至極,終於開火還擊。苦等
久矣的交會觀察所立即將它交會標定,飢渴難耐的十幾門火炮輪流撲攻,頃
刻間便把它扯碎咬爛。

32 號化作一般沖天而起的黑煙,指揮所內一片掌聲。眾人問營長:你
用的這是個什麼法?營長說:張網網不到它,下食誘不到它,慢慢敲打它,
它反而出來了。

就叫個「逗魚咬鉤」法吧。

此法雖靈,卻不可濫用,因把一門火炮拖到明處,本身也是相當危險
的,但正由於不常用,險中出奇,用則反收奇效。

※※※※※


戰例四,組合拳1340 號敵155 加農炮兵連位於大金門西緣水頭西南,


系半永久性暴露陣地,它的4 根炮管直指廈門指揮機關和火車站,成為紮在
我方腹背的4 根芒刺。從廈門看過去,該敵完全隱設於遮蔽起伏地形,加之
距離較遠,某部炮一營多次組織聚殲未果。

1340 似乎發現廈門原來也奈何它不得,便漸漸放肆起來,你發炮,他
必定開炮,頑強對攻,毫不示弱;你不發炮,他也頻頻主動出擊,擺出一副
招惹是非的架式。

營指研究,看來正面強攻難以奏效,必須考慮迂迴和側擊了。派出偵
察員沿海岸線向東南方向走,果然,幾公里外的洋塘恰好位於1340 號的右
側翼,可看到該敵1、2 炮的工事,而在馬池塘地域,則可觀察到其3、4 炮
的發火光位置。營指大喜,遂決定實施火炮機動。營參謀長是位業餘拳擊愛
好者,說:咱不能者打正面直拳,也得打側擺拳和上勾拳嘛。

火炮機動乃炮兵經常性戰術訓練課目之一,炮戰雙方均多次運用,營
規模的火炮從既設堅固工事轉向臨時野戰陣地,看似容易,實際操作也很羅
嗦,要領就是一個「快」字,修急造路、牽引、偽裝、送彈、設置前觀、架
設通信線,須一氣呵成,愈快愈好;戰鬥亦要求速戰速決,不能拖泥帶水。
因機動全過程無堅強防護,遭敵反擊的可能和危險很大。

一營夜間拔寨,只留2 門火炮堅守。

戰無定勢,陣無常態,確乃如此。戰前廈門前指曾對洋塘、馬池塘實
地勘察,結論:地形過於平緩和暴露,不適宜炮兵構工。而現在,兩地恰恰
成為出其不意打擊1340 號敵的最佳地域。

戰鬥從原陣地的兩門火炮打響。1340 如好鬥的蟋蟀,一撩撥即開牙,
立即還擊。

這說明它仍在原位,且毫無警覺。一營計算好諸元,採用兩門炮對付
敵一門炮,逐炮分別試射,完成後,使用延期和短延期引信,用等速射和急
速射交替進行轉為效力射。由於我在敵側翼,1340 無法轉向還擊,被動到
家,背氣到家,只有剪手挨打的份了。我反倒可以不著急,慢慢打。這場馬
拉松式的戰鬥持續了8 小時,第一發炮彈迎著旭日飛昇,第八百發炮彈伴著
夕陽濺落,再觀察,敵1、2 炮各被命中30 余發,3、4 炮被滾滾煙塵所籠
罩,至此,從1340 號位置上再沒打出一發炮彈來。

組合拳擊中得分部位。

※※※※※


戰例五,「眼睛」協同大金門古寧頭敵812 號炮兵連有3 門火炮,813
號炮兵連有4 門火炮。某營使用3 個距離表尺進行打擊,兩處敵兵仍在從容
發射。待拿到航空照片(為配合炮兵,空軍破例飛越金門上空1 次)才曉得,
平均炸點遠於目標250 米,連根毛也沒擦上。氣得營長拍桌子罵娘,把偵察
兵們克了個灰頭土臉,吃不下飯去。

其實怨不得偵察兵,而是敵炮配置地形複雜,營觀察所只能偵察到方
向,而不能精確測算遠近。

苦無解題良策時,從廈門前指傳來好消息,在前指雲頂巖觀察所、友
鄰部隊鵲鳥吉和160 高地觀察所,可看到敵812、813 炮位,且視界良好,
便於修正射擊。

一個念頭在營長腦袋裡一閃:如果營觀察所測定方向偏差量,三個友
鄰側方觀察所測定炸點距離偏差量,難題不就放屁拉稀痛痛快快解決了嗎?
又一想:恐伯辦不到,雲頂巖是上級觀察所,另兩個是兄弟部隊觀察所,怎


麼好向人家下達指令嘛。

但還是把想法向上級反映了。上級答覆很乾脆:考慮那麼多婆婆媽媽
的就別打仗了,打起來,你就是總指揮,需要哪家配合你直接通報要求!

營長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

射擊開始。營長以戰場最高首長名義向上級、友鄰和自己的4 個觀察
所下達命令,本營觀察所率先標定計算諸元;炮兵發射;雲頂巖觀察所為主
修正距離;其他友鄰兩觀也交會出炸點偏差量,提供修正參考數據。

打到1543 發時,下令暫停。各觀察所統計:812 號冒濃墨煙5 次,升
起灰白色爆煙2 次;813 號直接命中炮床17 發,3、4 炮工事上有兩個大窟
窿,起火6 次,冒濃黑煙4 次,持續燃燒2 小時35 分。可以判定,殲滅兩
目標目的已經達成。

營長來了。指示炊事班宰豬6 頭,給雲頂巖觀察所送去,片,友鄰觀
察所送去2 片,其餘全燉紅燒肉,一定要讓全營過一回「肉癮」,「香個夠」。

偵察兵們也神氣了,拍胸脯說:咱4 個觀察所8 只眼睛瞪得電燈泡那
麼大,要是還看不明白,這會兒咱就不吃豬肉吃豬屎去:※※※※※兩千多
年前,孫子把「計」作為其13 篇兵法的首篇,擺在了「作戰」之上,他認
為,先有「計」而後有「戰」,乃戰爭邏輯使然。

兩千多年後的金廈炮戰,透過幾十萬發炮彈所爆揚起的烈焰硝煙,人
們看到的不光是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們的心計謀略,還有前線將士那無
與倫比的創造性和聰明才智。戰士的可愛在於,大概沒有幾個學過孫子兵法,
但他們已用許許多多的戰果印證詮釋了中國古代的軍事理論家千秋閃光的至
理名言——兵者,詭道也。

5 案頭,放有一份福州軍區炮兵司令部殲滅大金門金龜山地區敵炮兵連
的戰鬥總結。

閱畢,我這個炮兵門外漢的第一讀後感是:炮兵打仗真精密。

炮彈脫離炮口到命中目標,在空間劃出一條弧形的彈道。實戰中,正
確的彈道只有一條。而影響彈道正確的因素卻有幾十個。在計劃和實施過程
中,將干擾因素逐一迅速排除,使彈道始終沿其唯一正確的方向延伸,要求
高超的技藝,要求訓練有素。

當我借助《軍事大辭典》,一知半解地讀懂了那份「戰鬥總結」時,我
的面前彷彿矗立起一架運擺與天文同步的時鐘,我讚歎它每一個部件以及部
件與部件之間的精密,當然更讚歎能使它如此精密的人。大炮本是一具投射
爆炸物的機器,它是極其精密的,但倘若少了炮手的精密,仍只能得到距預
期遙遠且一點也不精密的結局。

一、敵情和我方使用的兵力大金門金龜山反斜面山角下敵508、509 兩
處155 榴炮陣地(估計8 門)系敵前沿火力骨幹之一,位置比較遮蔽,且有
堅固的永備工事,幾年來對我陣地不斷進行射擊,因此決定給予該兩陣地之
敵炮兵以殲滅性的打擊。

參戰炮兵計有152 加榴炮一個營、155 榴彈炮一個連。兩個陣地的射向
均與敵陣地正面接近直角,觀目和炮目距離均1 萬1 千公尺以上。另外,各
有一個122 榴炮營對兩個目標進行覆蓋射擊。

觀察所至目標稱觀目距離,火炮至目標稱炮目距離。試驗證明,當兩
目距離均超出1 萬公尺時,用同一門火炮,裝定同一諸元,由同一組炮手用
同一操作手法連續發射多發相同的炮彈,炸點也不能重合於一點。這種炸點


圍繞目標有規則散佈的現象是正常的,炮彈最大散佈間距可達50 米。

所以,炮兵打擊遠距離目標除計算準確外還必須按一定比例多打炮彈,
在散佈率中求命中率。多打炮彈可以是一門炮向一個目標發射若干發,也可
以是多門火炮向同一個目標發射。此役我對敵火炮達至3:1,既符合我軍集
中兵力打殲滅戰的傳統戰法,也是為了以「量」求「質」,確保炸點與目標
能夠較精密地重合為一。

二、對敵炮陣地偵察標定的方法金龜山敵炮兵陣地雖然位置比較遮蔽,
但並非絕對不能觀察,可以看到其發射煙的根部。

首先將觀察所的人員、器材進行了分工,營的主觀和側觀均指定了專
人負責標定敵炮。另外指定人員負責交會我炮彈的炸點。使得對敵炮的標定
和我方炸點的修正互不干擾混淆,減少了錯亂。

除對目標進行精確的標定外,並對目標周圍明顯的易於觀察的幾個點
也進行交會標定,以便作為研究判斷敵炮位的依據。

召集了連長、指揮排長,結合對目標附近地形情況的研究,判定目標
的位置。如金龜山後邊是流沙地,判斷敵炮不可能配置在沙地上,同時由於
能觀察到敵炮發射煙的根部,所以判斷敵炮位也不會在山腳下。另外敵炮的
發射火光還看不到,說明敵炮陣地前邊有一定高度的遮蔽物。因此可判斷敵
炮位在反斜面的中部。

作戰決心來自果斷的判斷,正確的判斷離不開經驗的累積。實用的經
驗還必須有對敵情詳盡的瞭解做依據。李源河老人說:為了搞清金龜山後邊
的土質,我們先後找了不下十來個曾到過金門的老百姓瞭解,然後帶著幾個
老鄉在廈門到處轉悠,直到他們在一架小山前很一致地說「金龜山的沙土同
這裡一模一樣的」為止。經實地勘察,這樣的土質確實不適宜炮兵構工,我
們才敢斷定,敵人的炮陣地是在金龜山反斜面的半山腰而不是山腳下。

三、發射陣地的準備射擊前炮手班進行了分工,為了減少射彈散佈,
提高射擊精度,各炮把瞄準手、裝填手固定起來,使其按照統一的手法裝填
和瞄準。

每門火炮架尾都進行了加固,在駐鋤與牆壁之間放置枕木,千斤底盤
用木樁固定其四個角,炮前土地灑水打平夯實,使火炮在射擊中始終保持平
穩姿態。

組織了技術保障組,戰前對所有火炮進行了一次技術檢查,對鬆動零
件螺絲進行修復,各炮並進行了零位零線的水平檢查校正。

平日彈藥供應的批號、彈重、等級不統一,這次射擊前盡量也按批號、
彈重、等級、射擊先後次序進行了調整,做到了以一個排一門為單位統一批
號。因而減少了射擊中檢驗射的次數,保證了射擊精度。

在1 萬1 千米的距離上,一門火炮若想擊毀另外一門火炮,陣地射擊
準備是否合乎要求和射擊操作是否統一精確,關係至大。

火炮零部件特別是瞄準裝置必須處於絕對完好狀態,不能有絲毫鬆動,
否則,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肉眼和手完全覺察不到的一根頭髮絲的空隙,將
使彈著偏差數十米。

瞄準的眼法和手法必須絕對一致,發發不變。試驗證明,人與人觀看
瞄準水平汽泡居中位置會產生只有儀器才能檢測出來的習慣性誤差,因此,
兩個瞄準手輪流打一門炮,有時彈著竟可偏差百米以上。另外,炮彈裝填的
緊或松,拉火用力的猛或柔,都會影響射擊精度,如拉火用力過猛,會使落


彈偏離20——30 米。因此,要求射擊全過程中,瞄準手、裝填手應各固定
為一個人。

火炮架設必須力求穩固,不能發射一發後便大幅蹦跳移位。最佳的狀
態是使炮身的後座力概略地置於兩炮架中央。這就要求兩助鋤(大架)不但
堅固,而且堅固程度一致,一邊過堅一邊過弛均會造成火炮後座受力不均而
導致射彈散佈過大。

炮彈的批號、彈重、等級也應力求統一有序。檢驗表明,不同廠生產
的同種類炮彈,或同廠不同年份生產的同種類炮彈,彈著均有誤差。與注射
不同批號的青黴素必須重作皮試的道理一樣,炮彈的批號太亂,就得重作檢
驗射。可想,戰鬥發起一邊打一邊作試驗怎麼得了。避免的辦法唯有戰前細
致準備,將炮彈分類按批號擺放好。

重有千斤,輕若游絲。大炮是威猛偉力的象徵,伺弄它卻是一件女人

描眉畫唇般的精細活。
四、指揮所人員分工營長:親自觀察,以專用耳機接受上級口令。
營參謀長:掌握側方觀察所觀察之炸點偏差量。
一連長(代參謀長):在各連輪換射擊時用無線電向各連下達修正射擊

的口令。
偵察參謀:專用一副炮隊鏡觀察射擊的方向偏差量。
通信參謀:掌握各側方觀察所的通信聯絡。
圖板手(計算兵):一名記錄一、二連射擊修正口令,一名記錄三連射

擊修正口令,一名機動。如射擊過程中發現新目標,受領新的射擊準備任務
時,協同三連連長工作。
偵察兵:班長交會作業;一名偵察兵位於觀察所外負責全盤偵察,其

余帶望遠鏡到指定偵察區域實施偵察。
有線電兵:對上、對下各一人,總機一人,對左右觀一人。
無線電兵:對上、對下各一人,對左右觀各一人,收聽雲頂巖(側觀)

報告之偏量一人。
……指揮所被稱作炮陣地的「發動機」。
上述文字表明:這大概算得上是一台各部件精密分工、各分工精密組

合的能夠產生大功率快轉速高效率的「發動機」。

五、諸元準備和射擊方法這次對敵炮兵的殲滅射擊,多採用了精密法
準備諸元。在條件可能的情況下,能夠修正的均進行了修正,因此這種方法
基本上可以保證諸元精度。

試射採用偏差法和夾叉法交替進行。據我們體會,遠距離隔海作戰,
除對生動力量射擊外,勿論採用何種方法,準備諸元最好都進行試射,後轉
為效力射較為適宜,特別我們現在很在很多情況下準備諸元條件不具備,試
射更為重要。

效力射是採用一個方向,一個距離,用急促射和等速射交替進行的。
邊打邊修正。152 加榴炮在全號和一號裝藥情況下每分鐘3——4 發是
適合的。
《軍事大辭典》解釋,「精密法」即「以同一坐標系統的控制點為起始
點,使用較精密的測地儀器進行測量,並用計算法整理成果的方法」。
「解釋」絕對正確。但無疑等同白解釋,尤其是對同我一般的「炮盲」
們。


請教多位「老炮兵」,大體搞懂了用「精密法」決定諸元的步驟。首先,
測繪分隊於戰前要依據國家公佈的大地控制點對戰區進行測繪計算,建立精
確的戰區「坐標系統」。說白了,凡金門島上特徵突出的物體,如某山峰上
的大圓石、松樹,某高聳煙囪,某燈塔塔尖,某建築物上的旗桿等等,均被
標定了準確的坐標,構成一張可覆蓋整個金門的「坐標網」。然後,發現一
處軍事目標,只要以「坐標網」中的某個「接近點」為依據,測出它們之間
的方位距離等,便可求出目標坐標,將其準確標定。此法在作業中精度甚高,
坐標誤差一般不會超出5 米,因此,炮戰中為雙方所廣為採用。

理論上,有了精確的目標坐標,便可求出精確的射擊諸元。再針對各
種干擾因素將會造成的誤差,在圖上計算修正,把修正後的諸元賦與火炮,
便可直接對目標進行效力射了。而其實不然,因為對有些干擾因素會造成的
「誤差量」實戰中無法精確掌握,不可能在圖上盡善盡美修正,所以為求得
最佳諸元,運用「精密法」還須經過試射。

「偏差法」試射很好理解,即對炸點根據其偏差量進行修正,直到交會
的炸點和交會的目標點重合為止。「夾叉法」試射多用於遮蔽目標。兩發試
射彈對目標形成一發遠彈一發近彈的現象稱「夾叉」。第三發試射打「夾叉」
距離的中間位置,稱「折半夾叉」,如仍未命中目標,第四發再打「折半夾
叉」的中間位置。即「折折半夾叉」。這樣,很像把一根繩子不斷地對折下
去,何時與目標點重合何時為止。

試射,篩出了效力射諸元。按炮兵規則,實戰中對這個諸元仍要前後
左右作極小的適度微調。鑒於此役的作戰距離已經過長,用絕對同一的諸元
打仍會產生相距數十米的射彈散佈,再調整,火力必然更加分散,效果顯然
不會很好。因此,應該大膽地違反書本規則,只要認準了試射所獲諸元是正
確的,就鐵下心不再作任何修正,堅持用「一個方向,一個距離」猛擂下去,
力求「八九不離十」的效果———圍繞目標的十幾個炸點中有一至二發靠近
彈或命中彈。

炮兵射擊,實在是一個複雜嚴密,需不斷地去粗取精,精益求精的過
程。

六、射擊效果、彈藥消耗我炮兵於×日下午4 時29 分至6 時25 分,
先後開始對金龜山508、509 目標試射後轉入效力射,整個射擊到19 時結束,
持續2 小時27 分,共消耗各種炮彈1987 發。

射擊後,敵陣地當即有三處起火,並有半個月未見任何射擊活動。只
在夜間發現有數輛汽車運動。

可判斷,殲滅目的基本達到。

看完「戰鬥總結」,我的第二讀後感是:哇,這輩子幸虧沒有當炮兵。

我從小粗枝大葉、馬虎無序得出名,做算術題多添一個0 少列一道算
式把加法看成減法把小數點點錯位都是常有的事。如此粗疏,如開大炮炸點
偏差恐怕要以「公里」為單位修正才成。

於是,我便愈發讚歎有精密的思維、精密的算功、精密的協同、精密
的作風,與大炮精密結合的神炮手們了。

6 打過槍的人都有體會,靜止目標與運動目標,後者比前者難打得多。

炮戰中,許多炮手卻偏偏更喜歡打活動的目標。

我問為何?老人們反問:你愛好釣魚不?釣魚者寧願蹲半天釣不著一
條活的,也不樂意拿網撈漂起的死的。炮打「活靶」的感受,和釣魚差不多


吧。

老人們還說:作為獵手,打樹椏椏上的老鴉窩不稀罕,誰要是甩手一
槍把天上的麻雀揍下來,那才見真本事哩。

我明白了,如果說一個動態目標能使狙擊手產生更大的刺激和樂趣,
那是因為瞄準擊發的瞬間,更能鍛煉、驗證他的反應、敏銳和槍法,獵獲物
也才顯映出狩獵者更高的技能與自我價值。問題是相隔數千上萬米要想打到
一個活物,那難度恐不亞於伸手抓住一隻正在你頭頂嗡嗡亂叫的蚊子。

※※※※※打敵兵開始還有不成文的規定,發現20 名以上敵兵在活動,
才能開炮,後來指標降為10 人,又降為5 人、3 人。最後,1 個敵兵也成了
寶貝也發炮了。戰士們說:麻雀雖小也是盤菜,蒼蠅雖小也是口肉嘛。開打
的權限由團而營,個別情況下,連長也有權喊「開炮」。
打得敵人陣地上,十天半個月瞅不見一個人影。好不容易冒出一個兩
個來,低頭貓腰,哧溜哧溜跑得比地老鼠還快,剛剛瞄上,不知往哪裡一鑽,
又沒影了。

一個河南籍偵察兵惱惱地說:那年俺家發大水,那水大得喲,人全爬
在樹梢房頂上,熬了三天三夜。金門光下大雨咋就不發水哩?發場水把兔崽
子都從洞子裡灌出來,多美!

某觀察所監視大擔島監視得好苦好累好心焦,冷不丁就發現了一個故
兵兩手提於腰際快步奔到一塊大石頭旁邊蹲下,估計是在「減輕負擔」。迅
速標定,概略計算,15 秒之內,兩發炮彈腳跟腳扔過去。

爆煙散盡,觀察鏡裡,敵兵還在,把蹲姿改成了跪姿,一動不動了。
腦袋看不見了,只有一個高高蹶著的雪白的屁股。

人是最難逮到的活動目標,因為他的運動方向和速度經常無規律,而
且隨時可以借助地形地物隱藏起來。對敵兵射擊的要領是要盡量從他的無規
律中找出規律,例如伙房、操場、碼頭、空降場、卸載灘頭等他們可能集結
的場所,及運補要道、工事出入口、搶修現場等其必經之地,對這些地域實
行定時射或監視射,有時也能收到滿意的殺傷效果。

但得承認,對單個敵兵的射擊絕大多數無效,當你一口氣完成觀察計
算瞄準裝填發射動作,十幾二十秒已過去了,再加上彈道時,「目標」早沒
影了。上述事例僅是極特殊的例外,因為迫不及待的生理排泄慾望,使得那
個倒霉的傢伙由動態目標變成了靜態目標。

然而,戰場上,對敵單兵採取毫不留情的追蹤射,仍會在敵方群體心
理中產生巨大的壓抑和恐懼。在一場以封鎖為目的的戰役中,不斷增添敵營
的緊張與慌亂是重要的,其精神陰影的總和,最終會以運補不暢和行動遲滯
的方式折射出來。

※※※※※打汽車敵汽車沿著公路向前行駛,不容易找到藏匿之所,
使得在某一固定地點恭迎它到來成為可能。打汽車之法與一則古老的寓言故
事「守株待兔」相類似,不同的是心中絕不可存有半點僥倖,付出一分辛勞
才會得到一分收穫。
如果敵汽車是「兔」,逮到它的關鍵是要選好待其到來的那棵「株」—
—狙擊點,以便決定射擊的提前量。
某營在大金門東半島交通要道上,選擇砂美西南的公路橋樑作為第一
個狙擊點。
此橋標誌明顯,其便於被測定坐標和作為試射點使用。另外,該橋為


往來咽喉,其上出現的目標較多,且橋的兩端均有60 密位的能觀察地段,
對及早發現目標做好射擊準備有利。

為加大保險係數,該營又在第一狙擊點向北依公路延伸的適當地點,
選擇了第二、第三狙擊點。如「兔」從「首株」漏網。尚有「二株」、「三株」
等著它。

然後,在氣候良好時刻用精密法對狙擊點進行試射,得出16100 米距
離炮彈飛行時間為57 秒。再從觀察鏡中捕捉敵人各型汽車,看它們57 秒會
移動多少數據,結果平均為:載重大卡車運動0-40,小吉普車運動0-50。
以上兩個數據遂被確定為射擊的提前量。

對運行汽車射擊的時間是以秒來計算的,當目標進到提前量位置時應
立即命令火炮開火,因而還必須解決如何迅速傳誦口令的問題。營指是這樣
解決的:營長在觀察同時,也親自掌握電話機;電話線原從觀察所鋪設到陣
地發令所,現在則一直架通到炮班;炮班電話機由拉火手掌握。這時,射擊
指揮員營長與拉火手間溝通了直達線,避免了中間復誦口令延遲時間。在敵
汽車接近提前量位置時,火炮已經裝填瞄準完畢,拉火手只等營長一聲「放」
的口令炮彈即可立時發出。

某日,該營專心致志守「株」待「兔」3 次:頭一次,可能因提前量取
得過少,射彈落在汽車後面約50 米。對目標雖未殺傷但給予了很大威脅。

第二回,爆煙遮蓋目標,消散後發現汽車被打翻,並且始終沒有拖走,
判斷目標受到嚴重破壞。

第三次,得靠近彈。車輛受到襲擊後停止運行,但外觀完整,司機跳
車逃匿。

估計車受輕傷或司機過度恐懼,稍稍修正諸元又連打2 發,車歪斜路
旁,車身有數處可觀察之彈洞。判斷壞損報廢。

「兔」的適應性很強,遭打擊,敵司機們馬上學得乖巧,車一接近危險
地段,會突然停車或急向後倒,待你的炮彈在前面炸過,他再一踩油門,奪
路通行。

對付辦法,除多設狙擊點使「兔」不知你到底守著哪一「株」外,再
就是安排多門火炮都打一個狙擊點,但發射時間需間隔數秒,第一響炸過,
敵車以為平安無事了,趕緊通過,第二、第三炮剛好到達,仍舊炸它一個驚
魂出竅。

於是,大白天,該營所監控的這條原本車輛活動頻繁的公路頓時變得
蕭條死寂。

一個稚氣尚存平素喜好招貓鬥狗的新兵說:有種的來呀。嘿,打汽車
真好玩!

※※※※※打飛機地面炮兵打停在飛機場的飛機,不算稀奇。地面炮
兵打正在空中飛行的飛機那就是一樁新鮮事了。古今中外,大概只有1958
年這一回。
在大陸炮火嚴密的封鎖控制之下,如果困難程度也可以用指數來表達
的話,大金門為100,小金門便是200。以前,小金門的後勤補濟完全仰仗
大金門,大金門有干的吃,小金門便有稀的喝。現在,大金門自己喝稀的也
是有了上頓愁下頓,小金門便只能勒緊褲帶灌米湯了。

9 月,台灣對小金門實施直接的空投運補。
連日觀察表明,敵空投時間多為黃昏前(16-8 時)或拂曉(6 時左右),


每次約來運輸機2-3 架,高度300-500 米,航速約100 米/秒,空投間隙
為3-5 分鐘。

敵機一般從大金門新城方向飛來,到達小金門後頭以北500-800 米地
區,航向由270 度變為180 度,至黃厝地區上空開始進行空投。空投時航速
變慢,機身保持平衡。

一個新奇大膽的構想不謀而合,同時從好幾個陣地反映到廈門炮群指
揮部:用地面火炮打擊敵空投運輸機。射擊地區選擇在其轉彎減速的後頭、
黃厝之間上空,計算好了,獲得戰果的可能性是有的。

群指指示:周密組織,可以一試。

考題一出,偵察、雷達、通信、作戰各部門的高參們聯合解析了兩天,
拿出了一份自我感覺尚好的答案:敵機運動速度快,地面炮兵發射速度慢,
必須一次集中較多兵力,在空投地區上空構成濃密的火網以求爆片擊中目
標。考慮使用152 榴彈炮兩個營共24 門火炮,根據敵空投高度300-500 米,
裝定感應引信,讓一個營的炮彈在預設區400 米高度爆炸,另一個營的炮彈
在預設區500 米高度爆炸,形成長600 米,高、寬各200 米的兩層火力網,
以密集的空爆彈片殺傷「自投羅網」之敵機。

大金門新城至小金門後頭地區經變換航向後距離為6000 米,飛行速度
按每秒100 米計算,須時60 秒。而我火炮距小金門後頭地區距離為10000
米,炮彈飛行時間34 秒,加上下達口令後陣地操作時間15 秒,合計49 秒。
這樣,射擊時機的計算公式為:100 米×(60-49)=1100 米,即在敵機飛
離大金門新城1100 米處(選一標定點)瞬間擊發。此時,敵機和炮彈從不
同角度向著三維空間的同一交匯點疾奔。理論上,49 秒之後,它們將在此
預設區欣然握手同赴黃泉。

打飛機與打汽車的思維邏輯基本一致,所不同者打汽車乃於地面守
「株」(特徵顯著的地形地物)待「兔」,打飛機乃於天空守「株」(敵機必
經之某空域區)待「鳥」。不言而喻,打「鳥」的難度肯定比打「兔」高。

紙上的答案交上去了。其實,對地炮究竟能否把飛機打下來,從上到
下誰也不敢吹牛誰也沒有准譜。真實的答案只能讓實戰作出。

連續作戰兩日,擊傷敵運輸機2 架。「老炮」們群情振奮,倍受鼓舞,
準備再接再厲,擴大戰果。誰想「鳥」們一點也不笨,再不肯硬撞火牆傻鑽
火網,一度明智地中斷了到小金門上空「下蛋」的計劃,遺憾,地面炮兵最
終沒有創下擊落飛機的世界紀錄。懊惱之餘,令「老炮」們聊以自慰的是,
小金門國民黨軍弟兄們還得束緊褲帶繼續灌米湯。

※※※※※打LVTLVT 是一種美國造履帶式水陸兩用運輸車英文名稱的
縮寫,每輛可載人員30 名或物資2-3 噸,耐波性達3 至4 級風浪,航速5
節左右。通常,它由大、中型登陸艦裝載,航至靠近陸岸處,或荷軍需,或
負士兵,魚貫下水,蹈海前行,波推浪阻,一步一搖,其狀其景很像一群銜
尾鳧水的黑色水禽。於是,台灣阿兵哥們送它一個綽號「水鴨子」。
LVT 自重十數噸,裝載亦有限,除在台灣登陸進攻戰演習中使用過外,
平素多在車庫裡「趴窩」,並不太為軍方重視。孰料,金廈炮戰使得它像被
揩去封塵重被發現的寶物,突然間身價百倍聲名大噪。

由於廈門方面炮火猛烈,台灣艦船在料羅灣搶灘卸載的危險性太大,
於是,有人想起了已冷落了多日的LVT。9 月14 日,大型坦克登陸艦「中鼎」
號駛進料羅灣,於大陸火炮最大射程外錨泊。須臾,放下艦首大門,15 輛LVT


你擁我擠撲通下水,航至料羅灣後湖、昔裡山、雙打街、料羅村、沙頭岸灘

登陸卸載。

大陸岸炮實施攔阻射。

台灣「中央社」發回了當日報道:水陸戰車在彈雨中穿梭往來運輸,
從岸上開至停泊在數海里外的補給船團旁邊,滿載補給品又開回岸上。在「水
鴨子」往返中,圍頭共軍射擊的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它們的前後左右,「水
鴨子」激起的浪花和炮彈的濃煙交織成一片..而我們這些水陸兩用戰車卻
仍勇往直前,一批一批地開出來,一輛也沒有被打中,全部完成它的運輸補
給任務..可以這樣說,由於「水鴨子」在對金門的海上補給行動中擔任了
重要角色,匪炮的封鎖,已被完全打破。

中央社的話說得稍早了點,因為大陸岸炮在付出857 發炮彈無戰果的
學費之後,正徹夜總結經驗教訓,研討打LVT 之法。從作戰室到觀察所、炮
陣地都賭著一口氣呢:不逮到「小烏龜」誓不罷休!

在圍頭海岸炮觀察所,習慣把敵中字號登陸艦稱為「烏龜」。那天,一
偵察兵正把著炮隊鏡觀察「中鼎」,忽發現其側翼海面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小
黑點,在海面上漂游。當時不知究竟為何物,他說:唉,「老烏龜」昨還下
「小烏龜」哩?一傳十,十傳百,「小烏龜」便成了LVT 在大陸的綽號。

在1.5 萬米至2 萬米的距離上,擊中偌大一條「老烏龜」尚屬不易,
要想擊中肉眼根本看不到的運動中的「小烏龜」,其難度確實不亞於「高射
炮打蚊子」。

基本的射擊方法就兩著:一為跟著目標打。只要在我射程內,不論LVT
登陸或返艦,均應採取跟蹤目標集中射擊邊打邊修正的方法;二為等著目標
打,在LVT 的航道上預先準備火力,當其進入我彈著位置時開始猛烈射擊。
通過實戰,普遍感到將現有火力分工,兩種方式兼用最好。跟著打可以爭取
較長的射擊時間,便於不斷修正彈著,增加命中率;等著打可以多設幾處等
待區域,使落點地域的火力加強。

在具體運用上應該是瞄點打面,從面中求點。如目標強行靠岸,則集
中火力向目標停靠地點射擊,此時若能觀察到目標,可集中射擊,若觀察不
到,則對停靠的有限地段實施線狀攔阻射擊。總之,不採取拉大網捉小魚辦
法,而採取張口袋抓烏龜的辦法。

戰術動作一經編排,射擊便從盲目變得有序,火力也更加集中。9 月17
日9 時35 分,海岸炮第149 連率先擊中LVT 一輛。雲頂巖觀察所看到,一
輛LVT 中彈數秒後下沉,海面漂浮的極微小的黑點可判定為落水人員。

首開紀錄,對海岸炮官兵振奮鼓舞很大,說明LVT 並非絕對不能擊中
之目標,亦說明所擬戰術生效。不再變更,就按照眼下的模式打,18 日、19
日兩天,共打翻LVT8 輛。

最令人興奮的是18 日傍晚的戰鬥。16 時50 分-20 時52 分,岸炮160
連對出現於東碇島右側的LVT 射擊,目標驚慌失措,人員棄車逃匿。下半夜,
一輛無人操縱的LVT 出現於東碇島右側,160 連再次向東碇島發射,掩護我
高速炮艇去搶奪順潮漂流之LVT。此役,160 連以超火炮最大發射頻率連續
打出炮彈319 發,直打得一炮發火機、二炮裝填盤、三炮44 號儀器相繼故
障損壞方歇手停射,換取高速炮艇拖回了一輛完整的LVT。

活逮到「小烏龜」啦!消息不服而走,陣地上歡樂如過除夕。160 連鄭
重推舉3 名公認功勞最大的炮手,代表全連到高速炮艇錨泊地參觀曾令他們


頭疼也令他們欣喜的「目標」究竟是個啥模樣。3 個炮手爬上LVT 合影留念,
臉上的微笑流淌出終將「小烏龜」踩在腳下的得意。

7 操作一門100 毫米口徑以上的火炮需編一個由8 人組成的戰炮班,他
們的分工是:炮長(班長):全班指揮員,負責訓練炮手和指揮全班的戰鬥
行動;副炮長(副班長):擔當瞄準手,負責瞄準裝置和方向機操作;一炮
手(開閉手):負責開閉炮閂,操作高低機和報告後座量;二炮手(發射手):
協助裝填手將彈丸送入炮膛內,並負責發射;三炮手(裝填手):負責裝填
彈丸和藥筒;四炮手(裝藥手):負責變換裝藥和傳遞藥筒;五炮手(引信
手):負責裝定引信和傳遞彈九;六炮手(彈藥手):負責準備、檢查和擦拭
彈丸、藥筒。

用現代術語比喻,火炮如算「硬件」,戰炮班便可算「軟件」。「軟件」
按照設定好的程序正常工作,「硬件」才能發揮作用產生效力。

平常訓練、演習,8 名炮手缺一不可各司其職,「軟件」、「硬件」按部
就班和諧運作,炮彈要不炸出個「良好」、「優秀」的成績出來,該炮班的臉
面就不知道該往哪擱,恨不能集體大頭朝下拿大頂走路了。

但真到了實戰中,炮兵班有時若不能按要求操作或沒打好也不可求全
責備,因艱苦的環境和殊死的惡戰使得減員難以避免。實際上,很少有炮班
能夠持久地保持按編滿員的,這就向「老炮」們提出一個嚴峻的問題:一旦
一名或幾名戰友傷亡了,咋辦?※※※※※9 月11 日下午,金廈對抗戰繼
續。

某部炮1 連陣地周圍,先後落彈100 多發。看來,連日挨打的金門34
號陣地這回準備充分,真的是咬牙發狠了。

突然一發炮彈在3 班炮床的上空爆炸,副班長楊基春,三炮手裴壽文
和五炮手曲永恆掛綵倒地。

班長李友仁果斷下令:六炮手仇照方和我搶救傷員!一炮手崔保海去
找衛生員!

二炮手李素琴、四炮手史善榮堅持戰鬥!

李、史二位在陣地上穿梭奔忙,一人瞄準、拉火繩,一人扛炮彈,裝
藥筒。3 炮減員6 人但發射未停。

三炮手裴壽文腹部中彈,緊密的炮聲催促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說:他
媽的,老子要幹掉他一千個,忍住劇痛投入戰鬥。發射速度稍稍加快。

又有兩發敵彈在陣地近旁爆炸,正在搶救和繼續戰鬥的四人三傷一亡
齊刷刷倒下。二度遭劫,火炮昂著它不屈的頭卻再發不出聲音來。

一炮手崔保海帶著衛生員趕來了,看到七位戰友在陣地上橫陳枕藉,
他欲哭無淚,對衛生員說:你包紮,我開炮。炮不能停!

3 炮奇跡般又開始吼叫,但間隔明顯拉長。崔保海一個人干了八個人的
活,已經竭盡全力,累得滿頭是汗。

發現3 炮的發射速度過於緩慢,工兵參謀吳榮根跑來幫忙搬炮彈,電
話兵李文國跑來站在了一炮手的位置。崔保海指揮、瞄準...3 炮一直堅
持到戰鬥結束。

戰鬥結束,3 班記了集體三等功,崔保海記了個人二等功。二等功臣崔
保海體會深刻地說:要不是平時班長叫大伙多練了兩手,那天肚裡裝個斗大
的膽俺也只能傻瞪眼乾著急呀。

※※※※※崔保海的一句肺腑話給人們以很大的啟示。炮群指揮部在

宣揚3 班的事跡時,適時地在「英勇無畏」基礎上強調了技術上的「一專多
能」』整個前線掀起了以爭當「全能炮手」為標誌的群眾性練兵運動。

此時,「大躍進」的時代潮正刺激人們在發揚那法力似乎無邊的「主觀
能動性」,前線也有人曾牽強附會地把前線的練兵「小運動」匯並到時代力
爭上游的「大運動」中去。然而,事實是,「大運動」走火入魔般誤入了歧
途,因為它脫離了基本國情背離了客觀規律,「小運動」即便今天看來卻仍
然具有並未過時的生命力,因為「戰中練」的一項最基本的要求,就是練與
戰非常緊密地結為一體,所有訓練成果,都必須經過實戰的嚴格檢驗和取捨,
以最快的速度轉化為戰鬥力。

戰爭,是一本士兵自我訓練自我提高的最佳教科書。它摻不得一星半
點的假,容不得華而不實的花架子。

約定俗成,一個戰鬥分隊「全能炮手」運動開展得究竟如何,訓練中
自然形成了三項標準:其一,任何一名炮手均可熟練掌握幾位或全部炮手的
操炮要領,可謂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件件會耍弄,
趙雲舞得動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黃忠使得慣張翼德的八丈蛇矛槍。

其二,所有勤雜機關人員都可上炮操作。衛生員、炊事員、報話員、
譯電員、通信員、保密員、理發員、飼養員,八大員和司機、文書、炮工,
以及營、連正副軍政主官,以及團部機關的參謀、幹事、助理員們,上了炮
站在任何一個炮位,立即就是頂呱呱硬棒棒的炮手。

其三,全部火炮無一例外都可做到減員操炮,各部隊創造的減員操作
法五花八門,慨略歸納,計有:流水作業法,由一名炮手在炮床進行操作,
瞄準、裝填、擊發都由他一人擔任,發射一發後退回掩蔽室。另一名炮手進
入炮床操作,炮床裡始終只保持一名炮手。

此法的優點:減少傷亡,減少疲勞,全面練兵。缺點:精度差,速度
慢,易忙亂,彈藥消耗易差錯,但通過發揚軍事民主,普遍認為除發射速度
慢以外,其它不足是可以克服的。

輪番操作法。瞄準手相對固定,打若干炮後再換,其他炮手則採取流
水作業法裝填炮彈和擊發,炮床始終只保留2 名炮手。此法優點:精度好,
速度快,能及時按口令修正裝定。缺點比流水作業法多了一人,傷亡概率增
加一倍。

傳遞操作法。一對瞄準手、裝填手固定打5 發,再換一對。其他炮手
從彈藥室到炮床排隊站住依次傳遞炮彈。優點除有精度和速度外,增加了人
員卻秩序不亂,特別適用於交通壕狹窄、坡度大、人員往來擁擠的情況。缺
點是炮床保持3 人,傷亡係數又有增加。

以上三種操作方法,各有利弊,互見短長,實戰中可根據炮種、陣地
條件和打法的情況而定,沒必要形成新的套數和固定程式。

※※※※※「全能炮手」在持久的陣地炮戰中發揮的作用巨大,「全能炮
手運動」也成為炮戰期間最得兵心的一項舉措。某連三炮手王惠文在陣地國
慶晚會上,打著「呱噠板」表演了一段自編自唱的快板書。
炮聲轟隆「八·二三」,人民炮兵威震天。
狠打猛打加巧打,「全能運動」我喜歡。
八人操炮好是好,兵力太多不划算。
一人只會幹一樣,戰鬥減員怎麼辦。
時代擂響躍進鼓,一天等於二十年。



按照實戰來訓練,咱炮手要把教條搬。
白天學,黑夜鑽,酷暑大雨只等閒。
練得一身好武藝,一人能頂百人干。
操炮最難是瞄準,瞄準會了都不難。
練了動作練體力,兩人開炮不稀罕。
張三掛了彩,李四住了院,王五幫二排,趙六助三班。
咱班就剩咱一個,大炮依舊在發言。
二人在打炮,二人睡大覺,二人修工事,二人擦炮彈。
作戰休息兩不耽。
吃喝拉撒有時間。
你打我打天天打,戰鬥傷亡難避免。
一個炮班三班換,損失減少一大半。
各個炮位干一遭,操炮技術才全面。
全班都成多面手,協同就是不一般。
這員那員八大員,你練我練他也練。
光榮復員回家了,全民皆兵當骨幹。
全能炮手威力大,好處三天說不完。
光說不練沒出息,鼓足幹勁要爭先。
三面紅旗指引咱,一專多能賽神仙。
藝高膽大我開炮,蔣賊官兵命歸天!
關於「全能炮手運動」的意義作用,郭學瀛老人說:怎麼講呢,我認

為它直接體現為一種「量」的關係的轉換。單兵實現了一專多能,他的本事
就增加了一倍兩倍三倍,長了本事才能在炮戰中實施減員操作,我投入的兵
力便減少了一倍兩倍三倍。而兵力減少的倍數是同傷亡減少的倍數成正比
的,這在炮戰中看得非常明顯。

參戰的人少了,又可以騰出兵力修工事,搬炮彈。本來,這些事需調
大量的工兵來干的,現在炮兵自己完成了,又等於增加了兵員。另外,如果
上級要增強前線火力,你光給我調大炮來好了,我原來一個連4 門炮,現在
打8 門炮沒問題,這不是又等於增加了兵員嗎?炮戰可以說速成培養了成千
上萬全面合格的炮手,他們復員轉業到地方,一個就可以帶起一個民兵炮班
來,從把侵略者淹沒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的角度看,我們又增加了多少炮
兵後備軍呀。總之,「全能炮手運動」的作用是可以用加減乘除來計算的,
得數看不見但感覺得到,那真是一個無可限量的「量」啊!

第十一章 前線的男女老少們

一位炮兵副司令說:不是吹呀,廈門這個地方,你今天給我大炮,明
天組建3 個炮兵團沒一點問題/廈門前線有一個挨敵人很近很近的小島,島
上出了一位當代穆桂英、花木蘭/洪順利的故事拍成電視系列劇,搞不好真
是一部情節火爆的「中國007」呢/中國參戰發炮數量最多的老炮兵是一群
女人/洪建才說:我卵子沒了大不了作女人/敵人問郭包認不認得那個叫郭


包的危險人物/英雄小八路今昔

1


在廈門、蓮河、圍頭、大小嶝島和浯嶼島等炮戰舊地採訪,令我眼眶
為之一熱、心弦轟然作響的常常是民兵。

實事求是地講,廈門前線民兵的忠勇頑強、聰明才智和組織嚴密,在
中國革命戰爭史上都是超一流的,沒有他們登台,那場炮戰的精彩度必將大
打折扣。

我歸納當年廈門民兵起碼具備了四大鮮明特徵:

※※※※※


其一,徹底的軍事化如果把敵炮能夠達到之最大射程以內地帶稱為「前
線」的話,那麼,炮戰前夕,「前線」地界內的老弱病殘地富反壞統統後撤
內遷,只留下了政治、年齡、體格均經過嚴格甄選的普通民兵和基於民兵。
基於民兵實行軍隊編制集中住宿管理,即便夫妻兩口都留了下來,也基本上
是有家而不歸。戰時,基幹民兵按照預定方案同駐軍班對班排對排連對連成
建制地編入炮群,許多人都以一個戰鬥員的身份上陣操炮,參加了作戰。在
陣地上,他們不光大量充任了三、四、五、六炮手,一部分還能熟練擔負起
偵察兵和一炮手(瞄準手)、二炮手(裝填手)的職責,一旦發生戰鬥減員,
炮兵連長只要向民兵連長招呼一聲,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要幾炮手有幾炮手。

後來,各分群為便於以戰代訓,乾脆把一部分火炮直接撥給民兵連,
圍頭、大小嶝的民兵炮班、女子炮班因打得相當出色而名揚全國:據統計,
炮戰期間前線共培訓各類民兵炮手32924 名,其中2 萬名上陣打過實戰。

總部炮兵一位副司令視察前線後興奮地說:不是吹呀,廈門這個地方,
你今天給我大炮,明天組建3 個炮兵團沒一點問題,後天拉出去就能開打。

廈門民兵,「民」的特徵已經弱化到最小,「兵」的屬性幾近全部擁有。
正如有人形容,他們距一個真正的兵,所差不過一套軍裝而已。

※※※※※


其二,「全民皆兵」付諸了實戰1958 年多事之夏,英美軍登陸中東,
在國際戰略棋盤上拉開了進攻的架式;蔣介石加緊備戰,反攻的調門也比以
往為高。形勢敦促手中沒有原子彈氫彈航空母艦的毛澤東對國防戰略進行再
思考。他分析,中國在武器裝備上將長期處於劣勢,中國的優勢是地域遼闊
迴旋餘地大和人多兵員充足,因此,只有在全國大搞民兵並將其制度化才能
戰勝美蔣甚至多個帝國主義強國的聯合進攻,他說:

帝國主義者如此欺負我們,這是需要認真對付的。我們不但要有強大
的正規軍,我們還要大辦民兵師,這樣,在帝國主義侵略我國的時候。就會
使他們寸步難行。

我國的廣大勞動人民對於民兵制度是喜聞樂見的,其所以如此,是因
為他們在長期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及其走狗國民黨反動派的革命鬥爭
中,認識到只有把自己武裝起來,才能戰勝武裝的反革命,才能成為中國這
塊天地的主人。

8 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和軍事委員會根據毛澤東指示分別作出了加強民
兵工作的決議,一改過去不在工礦企業、商店、大中城市市區建立民兵組織
的規定,要求無論城市、農村,無論學校、企業、機關、街道,除地、富、
反、壞、右和殘疾人,凡年滿16 歲至50 歲的能拿武器的男女公民,必須逐
步做到人人接受軍事訓練,人人學會使用普通武器,徹底解決平時養兵少、


戰時用兵多的矛盾,以民兵的組織形式,實行全民皆兵。

「全民皆兵」思想,成為毛澤東人民戰爭理論在和平建國時期的重要發
展和具體體現。民兵組織迅速籌組健全,大隊為連,公社為營,一縣一團,
一州一師,至1958 年底,全國民兵統計數字即已突破億人。

資料顯示,廈門前線的民兵隊伍1958 年擴大了2 倍,如晉江一縣,即
達36200 人,基本實現「前方有一個戰士在開炮,後方有兩個民兵作保障」。
又如廈門前線公社民兵,組成了1700 人的運輸擔架隊,1200 人的工事搶修
隊,500 人的救護隊,170 人的輸血隊,擁有擔架240 副,各種車690 輛。
一幅百萬山東民工推著小車挑著擔子浩浩蕩蕩隨軍千里支援淮海戰役的壯觀
圖景於廈門再現。

毛澤東全民皆兵的國防戰略在全國範圍內完成了準備階段,在廈門得
到了完全的實施並經歷了戰火的檢測,給出了可供己方和敵方深入研究其效
用究竟如何的參考系。

※※※※※


其三,豁出身家性命的支援奉獻革命戰爭史已經顯示,中國的老百姓
一旦認定這場戰爭是為自己而打、某支軍隊是鄉親們的子弟兵,就會豁出身
家性命傾其所有給予支援。國民黨軍隊撤逃前肆意抓兵拉伕種下的仇恨;金
門炮火毀壞民房、屠戮生靈造成的恐懼;老蔣回來了地主漁霸就會翻天田地
漁船又要被拿走的憂慮;收復了金門,永遠過上安定生活的企盼;從鄭成功
時代就根植於心底的中國必須大一統的歷史文化傳統;毛主席、共產黨是大
救星,跟著走沒有錯的絕對虔誠;解放軍是親人,待親人必須真心誠意的信
念等等,諸多感性與理性的認識,諸多憂盼與愛憎的情感,糾集匯合在一起,
驟然間便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眾志成城的力量。這力量給予誰,誰便是不可
戰勝的;這力量指向誰,誰將是難以招架的。

李天祥老人說:廈門前線民兵搞支前,真是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褲
兜裡的最後一分錢都捐出來了。現在提倡「無私奉獻」,但「無私奉獻」只
在報紙上看見,生活當中卻挺難瞧見。那會兒還不興講這個名詞,可你隨便
從民兵隊伍裡拽出一個來,問一問,聊一聊,全都是「無私奉獻」的典型呀。

的確,我在當年「前線」的領地內採訪,抖落原始卷宗上的塵封,信
手拈出幾個數目字,便可掂出民兵用血汗積聚的歷史業績的厚重。

——縣和公社兩級郵電所的民兵們共接通被炸斷的電話線200 多處,
鋪設輔助電話線近400 公里。若無郵電民兵的協助參與,每條線路平均每次
中斷時間將由1 分20 秒上升至1 分45 秒。戰爭的勝機是用秒來計算的,郵
電民兵為縮短25 秒電話中斷時間付出了亡1 人,重傷1 人,輕傷4 人的代
價。

——緊要關頭,構工建材供不上,前線民兵踴躍捐獻了3 萬多立方米
積蓄多年準備蓋新房討老婆的石料和木料,滿足了前線構工的2 成之需。「自
家無家莫要怕/大炮有家心才踏/今天有家蔣賊炸/打下金門壘新家。」這
首歌謠出自自古視田產家業如命的農民之口,且一唱百應,它所寓含的意義
如何評說都不過分。

——大、小嶝島的民兵為部隊共搬運6 萬多根木料,48 萬塊石料,搶
修炮陣地115 個,汽車掩體13 個,交通壕16 條。據估算,兩島千餘民兵如
期完成了原本需一個機械化工兵營才能完成的正常施工量。人力與機械力之
間那個巨大的能量差,民兵們是用平均每天在8 小時之外再苦幹6-8 小時


來填補的。

——某日炮戰,周謀榮等6 個民兵負責搬運炮彈,開始各扛一箱,因
供應不上而改扛兩箱(75 公斤)。戰後一算,共扛炮彈640 箱,總重量24000
公斤,平均每人4000 公斤,跑路30 公里。炮兵營長拍著他們汗涔涔的肩膀
頭問:這裡邊的筋骨是不是鐵鑄的?炮戰期間,數十萬發炮彈的70%,都
是通過民兵鐵鑄的肩膀由彈藥庫傳輸到陣地和炮位的。

——給解放軍洗一件衣服就是給前線提供了一顆子彈!洗一百件衣服
等於向金門多打一發炮彈!這兩條口號具有很強的鼓動性,激勵著「十姐妹」、
「五姑娘」、「穆桂英隊」、「女鐵甲隊」、「姑嫂英模」等女民兵群體共為部隊
洗衣被44000 余件。為了滿足女民兵那小小的願望,某炮陣地安排了一個特
殊的致謝方式:向8 位功勞最大的女民兵每人贈送一發炮彈,當著姑娘們的
面一一打出去。看著屬於自己的炮彈在金門島上開花,手被鹼水燒得掉皮淌
血都沒哭的姑娘們,先拍著巴掌咯咯笑,又擁在一起嗚嗚哭。

——空戰。我飛行員跳傘落海。戰友的生死揪扯著前線的心。前指命
令,出動200 艘機帆船前往出事海域搜救。炮戰正是叫勁時,此刻出海,遭
敵機掃射、敵艦轟擊的可能性極大,意味著將是一次頭頂高懸利劍的航行。
沒有動員,沒有酬金,更沒有出海保險,民兵們聞風而動,紛紛扯掉防空偽
裝,操舵搖棺,向著難測的險境進發。數一數海面上的白帆,整整出來了1800
余艘。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台灣「國防部」二廳特務韓自強很想
到大陸周遊一遭實地看看廈門挨炸的慘狀,他十分自信地認為,深夜打炮時,
大陸軍民肯定會像地老鼠一樣貓藏在防炮洞裡,這是他實現偷渡計劃的最好
時刻。於是,他劃著橡皮舟過來了,於是,他在距海岸200 米處成為塔埔村
民兵副連長黃保護的俘虜。

他是這年投入羅網的第6 位金門偷渡客。廈門每時每刻都有3000 民兵
持槍在海防線固定和流動的哨位上執勤巡邏,這個不曾料到的事實使韓自強
感到沮喪和懊悔。他說:台灣和金門計算大陸軍力從來不把民兵囊括在內恐
怕是根本性的失策。

——戰爭的另一個名稱是流血。炮聲中,生命物化為紅色的液體,在
一湧又一滴的流淌中損耗消逝。因此,甘願獻出一小部分紅色生命而整個地
挽留住另外一個生命的舉動,人類視為極其高尚的道德境界。廈門發動近萬
民兵組成了志願輸血團,漳州發動了5 千人,胡德安、安業民英勇作戰光榮
負傷的事跡在陣地上一經傳開,爭著為他們輸血的民兵隊伍排出去兩里地。
在前線醫院,醫療器械和藥品都缺,而品種最齊全、供應最充足的救生物資
是血漿。戰場救死扶傷的天平上,一頭是1100 余民兵體內殷殷流出的15 萬
CC 鮮血,一頭是從死神手中搶奪回來的近百名戰士年輕的性命。

……※※※※※ 

其四,「全能兵」、「全方位兵」、「全天候兵」、「全戰程兵」和「全自費
兵」「全能兵」:前線民兵,尤其基於民兵,大都一專多能。他們會打長短槍,
保持80%的優秀率,30%為神槍手;會開炮,許多人可熟練地在任何炮手
的位置上操作;會駕船,無論大船小船機器船人力船,扯滿帆開起來就跑;
會站崗、放哨、設伏,由於地形情況熟悉,這方面是他們比部隊還靈光的強
項;會構工,挖戰壕築碉堡不用說,讓他們做個永備火炮掩體一點不會比正


牌炮兵差;會連、排戰術,一般民兵連以下防禦戰、反小股敵特偷襲戰演習
一年要搞好幾回;會開展對敵宣傳,利用風箏或瓶、罐等容器向金門空飄、
海漂宣傳品全是民兵的專利;會偵察,許多「舌頭」都是民兵偷偷潛上敵島
捕抓回來的;會..我堅信,如果再施以各種強化訓練,許多基幹民兵加入
特種部隊一定都是好樣的。

「全方位兵」:炮兵操炮,裝甲兵開坦克,報務員敲電鍵,炊事兵管做飯,
凡軍人都有明確的分工和固定的職責。民兵便沒有這個講究,他可能上午運
炮彈,下午去打炮,晚上站一班哨,第二天又派去搞對敵宣傳,總之,「職
業」不固定,有啥幹啥,哪裡需要就上那裡干。「全能」是「全方位」的基
礎,而「全方位」的要求又迅速鍛煉了民兵「全面的軍事才能和技能」。

「全天候兵」:軍營裡有嚴格的作息時間安排,到了戰場便不可能,戰場
上始終只有一個時間——戰鬥時間。戰鬥隨時會打響,任何時候你都得百倍
警惕準備戰鬥。在時間問題上,前線民兵與戰士已完全一致,沒有了自主安
排的權利,只剩下「全天候」投入戰鬥的義務,除了吃飯、排泄和睡眠的時
間屬於自己,其他的一切時間都在戰鬥,都是為了戰爭。如果硬要找出細微
的差別,用某位嘎民兵的俏皮話說,「當兵的只能在夢裡摟女人,我們還能
抓空和老婆睡一小覺」。

「全戰程兵」:從1949 年新中國成立開始,到1979 年人大常委《告台灣
同胞書》發表為止,金門和廈門對打的炮聲整整響徹了30 年,堪稱中國近
代戰爭史上的馬拉松。30 年,在廈門服役的士兵退伍了一茬又一茬,但這
裡的民兵「不退伍」,他們實行的是「全戰程服役制」,不知多少民兵在一個
哨位上由年輕後生站成了白髮老翁。30 年,中國大陸版圖萬分之九千九百
九十九的面積早已實現和平,只有廈門一隅萬分之一的地面一直處於戰爭狀
態,長久的和平陽光與長久的戰爭暗影同時存在,這是怎樣的一幅對比度強
烈的歷史圖畫呀。我以為,我們這些享受和平完全感受不到戰爭的幸運兒理
應向那些為了和平為了統一而在戰爭狀態中默默堅持鬥爭的人們致以最崇高
的敬意。

「全自費兵」:士兵的衣食訓練有軍費保障。民兵沒有。前線民兵為國防
付出的辛勞做出的貢獻絕不亞於士兵,但他們連最微不足道的士兵津貼費也
從未領取過一次。民兵是農民、漁民,同樣依賴腳下的土地和身邊的大海討
生活。民兵又是武裝起來的特殊農民、漁民,討來了生活的第一目的早已不
是為了生活而是為了戰鬥。

前線民兵,正是這樣一支不吃皇糧自費供養的優秀出色的國防力量。
於是,另一個巨大的歷史反差也隨之形成:許多前線老民兵在戰鬥中出生入
死,致傷致殘,支前擁軍了一輩子,好不容易和平了,改革開放了,他們也
老了,幹不動了,好時光似乎同他們無緣,退休金醫療費更從來與他們無緣,
他們晚年的生活發生了危機。在這裡,貢獻與補償,不是不成比例,而是根
本就沒有比例。採訪中,不知聽到多少老民兵向我訴說他們的苦衷,但我無
能為力,我能做的只有大聲呼籲,盼望老民兵老有所養的問題能夠得到妥善
解決。

※※※※※


廈門前線民兵無疑是歷史上中國民兵大軍中的佼佼者,忽略了他們的
業績,任何關於那場炮戰的記述便顯得破碎而不完整。自然,記錄過去的功
勳,並不僅僅是為了給歷史造一座紀念碑,同時也是為了再現一幅宏偉畫面


的全景,讓世人更清晰地看到,如果在中國爆發一場反對侵略與統一國土的
大規模戰爭,採取的將是怎樣一類模式,呈現的將是怎樣一種場景。1958
年的廈門,已經為毛澤東人民戰爭的理論和構思做出了最好的註腳。

西方軍事評論家邁勒先生肯定注意到在廈門所發生的事情了,他寫道:
「當數以萬計的健康男女如同軍隊一樣組織起來,握有子彈上膛的步槍衝鋒
槍機關鎗,甚至還擁有地雷和大炮,入侵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不要不負責任
地踏上那片危險叢生的國土。倘若八國聯軍打算進行第二次遠征,最可慮的
一定不是中國裝備落後的常備軍,而是在毛的頭腦中創作、在最偏僻的村寨
也得到完全貫徹的一個叫做『全民皆兵』的軍事戰略。毛戰略與西方戰略的
不同處是,毛看重人和精神,西方重視武器和物質。」根據邁勒先生的提示,
我遂把鏡頭對準了那些構成毛澤東軍事戰略的具體的人。

2


讀小學6 年級時,語文課本中有一篇記敘炮擊金門的課文《女鄉長》,
於是帶著紅領巾的我第一次聽說了洪秀叢這個名字,並牢牢印到在記憶裡。

1958 年,洪秀叢是面積0.6 平方公里的小嶝鄉千餘居民的父母官(鄉
長)。

洪秀叢的小嶝與鄰近的大嶝是很典型的姊妹島。

南朝沈約五言詩《從軍行》有「雲縈九折等,風捲萬里波」的名句。
嶝,為登山小道的泛稱。大、小嶝島無山,緣何取名「嶝」,已無從考證,
大概古時赴金,必經大、小嶝,古人遂把二島喻為登臨金門北太武的第一、
二級台階,如此理解,島名便與沈約詩的意境相吻合了。總之,「嶝」體現
了兩座小島與金門密切親近的關係,以及它們處於廈、金交通特殊重要的位
置,大體不會錯。

彈丸小嶝距金門最近點3000 米,又正對北太武山,是大陸方面理想天
成的抵近火力支撐點,炮口高昂,直指胡璉金防部的鼻樑。用洪秀叢的話說:
大、小金門若是台灣扼控廈門咽喉的利劍,大、小嶝島便是廈門抵在金門腰
腹的短刃,大自然的安排就是這般公道,在金門給廈門添亂的同時,也要讓
它嘗嘗大、小嶝帶給它的麻煩。

戰略地位的顯赫,致使洪秀叢轄地落下的炮彈比它打出的炮彈要多。
島民們異口同聲,都說炮戰期間接炮5 萬,平均每平方米1 發。依我看法,
此數恐怕偏高,但2 萬發總是有的,平均3 個平方攤上1 發,已然算得上飽
和轟炸了。當年金門的炮彈有限,但它對洪秀叢的施捨卻一貫慷慨大度,從
未表現過吝嗇。

自古惡戰顯豪勇,前線民兵風雲人物,注定要出自小嶝島。

※※※※※


那時的洪秀叢好年輕。一位年僅23 歲的漂亮姑娘擔任了戰區一個鄉而
且是最靠近敵陣戰鬥最為慘烈的鄉的鄉長,這個簡要事實本身頗具轟動效
應。再加上童養媳的苦出身,再加上風風火火果敢潑辣的個性,再加上幾件
男子漢也不一定幹得來的業績,洪秀叢這個名字便通過記者的筆和播音員的
嘴傳遍了整個中國。人們都知道了,廈門前線有一個挨敵人很近很近的小島,
島上出了一位當代穆桂英、花木蘭。

實際上,早4 年,19 歲的洪秀叢便當到小嶝鄉的副鄉長了。在封建傳
統觀念依然根深蒂固的偏僻小島,一個大姑娘把她該稱爺伯叔哥的男人們指
揮得團團轉且心悅誠服,她的領導才華和大將風範已經彰顯無遺。但有一個


最根本的情況不容忽視,若沒有以1949 年為標誌中國所發生的那場天地翻
覆的偉大變革,沒有以毛澤東為代表的嶄新哲學對社會痼疾的深刻改造,她
的所謂才能只能在豬舍和灶旁展示,她的命運從出生4 個月被賣到這個小島
時便已注定,一輩子都必須聽任一個比她小她從來都不愛的男人擺佈使喚,
她一生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將如那班白髮阿婆阿奶們一樣,不過為海島
的香火延續貢獻過一回或幾回分娩而已。不必進什麼學校,亦不必講多少大
道理,一個年輕女人從可以自由大膽地棄其所惡愛其所愛,從可以毫無顧忌
地走出家門走進一片燦爛廣大的天地那天開始,便沒有任何保留地接受了「革
命」的啟蒙,認同了「解放」的召喚,像一顆清純的雨滴,迅疾地投入生成
了她的母體、偉大無盡的大海的懷抱。

洪秀叢成了新聞人物。關於她的愛情婚姻更成了大新聞。她與駐島海
軍某部教導員張福泉由相識相戀到結合,本來普通平常,但在某些文人筆下,
便被渲染成了一段「女將愛虎將,英雄戀美人」的佳話。許多描寫前線生活
的電影文學作品,其中不乏英俊瀟灑的解放軍軍官與美貌能幹的女民兵連長
女村長或婦女主任暗送秋波的情節,大概創作靈感統統源於小嶝島。

當我在廈門到處打聽洪秀叢而屢屢不得要領時,當年的「花邊報道」
為我尋找「捷徑」指點了迷津。我抓起電話先詢問海軍水警區。回答:張副
政委已離休住在廈門海軍干休所。再一個電話打到干休所,果然,接話者正
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本節主人公。

※※※※※


撳按門鈴,開門出來迎接的是穿著利索大方花髮梳理齊整的老大媽,
和個子高高塊頭大大氣宇依然軒昂的老大爺。我一怔,但感覺馬上與光陰對
焦,三十多個寒去暑來,你自己都成了「叔伯輩」的角色了,當年的大姑娘
小伙子,哪有不變成爺爺奶奶的道理。

我的突然造訪,勾起兩位老人對難忘往事的回憶。秀叢老人從書架上
隨手抽出一本相冊,翻開,指著二、三張發黃褪色的黑白照片,說了一句讓
我終生都會記住的話:年輕多好!

像片上,年輕的姑娘短髮齊耳,武裝帶緊緊將纖腰束扎,胸脯高隆,
小手槍斜挎,褲腳挽過膝蓋,肩膀上一發六十斤重的炮彈,臉龐俊俏,上揚
的嘴角露出一絲隱含的微笑。女性的柔媚與習武的剛健集於一身,颯爽英姿,
青春勃發。

秀叢老人好像找回了逝去的自我,喃喃道:那時候,我的全部財產除
了幾身換洗衣服就是三枝槍,一枝勃朗寧小手槍,一枝二十響駁殼槍,後來
又獎勵給我一枝半自動步槍,真像毛主席說的,不愛紅妝愛武裝哩。

放下針線拿起槍,女兒家的命運便同慷慨崢嶸的歲月偉大莊嚴的事業
緊密聯繫在一起了。人生,並不是每一天都有火花,撞擊過火花的人生,可
以無悔。

洪秀叢說道:新中國成立後,整個五十、六十年代,全國人民都過上
了和平安寧的日子,但廈門前線老百姓,實際上一直生活在戰爭環境裡。小
嶝島是前線的前線,我的記憶中,十幾年間幾乎每天都要聽到槍炮聲,哪一
天沒有響槍響炮,反而會覺得奇怪、別擔。那時我到福州或內地開會,高樓
大廈百貨商店都不羨慕,只羨慕一樣東西:和平。人們無憂無慮輕鬆愉快地
工作生活,不擔心敵特會突然闖來,不用一天幾回鑽防炮洞,多好呀。呼吸
一口和平的空氣,都散發著米酒的清香,甜絲絲的哩。同時,我也更加感到


了前線人民的光榮和偉大,為了永遠的和平,,為了祖國的統一,他們實在
奉獻得太多太多。

說起我的成長,一半感謝組織培養,一半也要感謝戰爭。鬥爭增長才
干,戰爭使人早熟,這話很有道理。小嶝,是離金門最近的有居民居住的海
島,一條不寬的海峽,隔斷近在眼前的兩重世界。按照五十年代的觀念,這
邊是新社會,那邊是舊社會,這邊是光明人間,那邊是黑暗地獄。國民黨的
狗牙旗,在別處早已成為歷史符號,在小嶝,卻每天都要看著它在眼前飄來
晃去,一種敵人就在身旁的感覺時時刻刻會敲打你,提醒你,讓你保持警惕,
不敢有一點點鬆懈麻痺。另外,當時人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信念,為了「那邊」
早日變得和我們「這邊」一樣,也為了「這邊」永遠不再回到「那邊」,所
有人都是有十分力氣使二十分幹勁。我當然也不例外,組織上交給的任務不
吃飯不睡覺也要完成,給男人特別是自己的長輩分派任務,開始也有拉不開
臉面的時候,但敵人的槍炮一響,就顧不上不好意思了,就學解放軍指揮員
斬釘截鐵下達命令,膽量、魄力、經驗很快鍛煉出來了,可以說,我是用每
天一捧熱氣騰騰的汗水換來了大伙的信服和信任的。時間不長,我自己都覺
得自己好像變了個樣,有時梳妝,望著鏡子裡的大姑娘,會好奇怪地在心裡
發問:她是誰,還是原來那個不敢見生人、開口就臉紅、靦腆害羞的洪秀叢
嗎?炮戰中,島上民兵很重要的一項任務就是配合解放軍開展對金門的瓦解
宣傳,我兼任對敵宣傳組組長。五十年代的對敵宣傳品都是我們自己油印的,
有國民黨官兵家鄉消息、親屬來信、祖國建設成就和我黨我軍各項對台方針
政策等等。材料印好了,怎麼送上金門島呢?叫人頭疼了好長時間。福州軍
區敵工站的老肖同志說:小洪,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你肯定有辦法。他一
唱高調,我也退不下來啦,便找同志們研究。有人說:要想把傳單送過去,
無非兩條路,一條走海上,一條走空中。我說:好,咱們就在「漂」和「飄」
上想辦法,做文章吧。

「漂」的工具五花八門,家家戶戶把各種酒瓶、玻璃瓶、空罐頭盒等一
切能夠浮在水面的器物都捐獻出來了。然後把傳單捲成卷,塞進去,用蠟封
口,晚上派一條小船悄悄出海,靠到離金門幾百米的海面,將瓶瓶罐罐拋下
去,第二天一早,—潮汐便把這些無聲的炸彈推到了金門的沙灘上。

我們期待著敵哨兵或單個行動的敵兵能夠偷偷拾取傳看,哪怕只有萬
分之幾的命中率就算成功,沒瞎忙。島上的瓶罐有限,派人到廈門收集,還
不夠,又逼著我們琢磨便宜的能夠成批製作的替代品。例如竹筒:把毛竹一
節節鋸下;空心裡塞滿傳單,用木楔堵洞,再用桐油與海蠣灰攪拌密封。

這種材料漁民過去用它造船堵漏,既不會脫落,也絕對不會進水;又
如油紙球:把細竹子烤彎做成球形龍骨,放好傳單,外面糊棉紙,再刷一層
桐油,任憑風吹浪打它也不會破;又如油紙袋:放進宣傳品用力一吹,紙袋
鼓脹起來,把進氣孔用繩紮緊,製作更顯簡便;還有木板標語牌:在小塊木
板上用鋼筆寫上各種標語口號,刷一層桐油防水保護字跡,丟進大海漂過去,
那邊收繳的敵兵不看也得看。逢年過節,元旦、春節、端午、中秋、「五一」、
「七一」、「八一」、國慶,我們還要造幾條辦公桌大小的「禮船」,裡邊放進各
省市政府置辦贈送的貴州茅台酒、山西老陳醋、金華火腿、寧夏枸杞子、雲
南香煙、西湖龍井茶等祖國大陸最有名的土特產品,再在船幫刷上「蔣軍官
兵投誠起義立功受獎」、「美帝國主義從台灣滾出去」、「祖國要統一,台灣要
回到祖國懷抱」等標語,順潮放送。後來聽說,我們的「禮船」一到,國民


黨當官的就說,「共匪的東西,有毒,吃不得」,然後,統統上交,全部「沒
收」到自己肚裡去了。

「飄」的工具主要是風箏。風箏的長處是解決了宣傳品在金門縱深地帶
落地的問題,短處是放飛需要等待風向風力等特定條件。平日,我們發動婦
女糊風箏,一旦風向對了風力夠了,你看吧,數百隻風箏便大雁南飛似的成
群結隊飛向了金門島。國民競兵有時拿槍打,民兵們高興地說,打吧,打吧,
打下來一定要認真讀讀我們的傳單上寫了啥!最大的鷹頭風箏可以掛帶三斤
幾百份宣傳品,海風呼籲吹,我把牽繩纏在腰上,風箏能把人拽著小跑,衣
服都給扯破了,力量相當大。風箏不是飛機,上了天人便無法控制,怎樣讓
宣傳品散落下來呢?群眾中確實有聰明人,有人提出在扎系宣傳品的繩子上
綁一截蚊香,點燃,風箏飛到金門上空,蚊香也燃到了盡頭,正好把繩子燒
斷,宣傳品不就下雪一樣飄落了嘛。一試驗,雖然是土辦法,但基本靈驗,
關鍵是要計算好蚊香的長短,使燃燒時間與飛時間一致起來。我們希望放飛
100 只風箏,能有一半順利到達金門,再有一半在國民黨軍營區或居民區上
空實現拋灑,那便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

最能體現廈門與金門既對峙又聯繫、既隔絕又對話那樣一種關係的就
是雙方的宣傳戰了,長時間大規模的宣傳戰使這裡形成了戰爭史上的奇特景
觀。小嶝是開展對敵宣傳最早的一個鄉,許多「辦法」、「點子」都是小嶝先
搞,其它地方再逐漸推廣。後來,國民黨軍模仿我們,也向我們放風箏、搞
海漂、打宣傳彈、飄傳單氫氣球,總之,我們搞什麼他搞什麼,十分「虛心
好學」。但有一點他學不到,我們是前線軍民全體發動,打的是一場攻心戰
的人民戰爭。

人民自發而且有組織地投入戰爭,中國幾千年來大概只有共產黨做到。
毛主席向天下公開自己的戰略思想,不怕敵人知道,因為他的戰略,對手學
不到也對付不了。

1958 年的炮戰來得很突然。記得8 月22 日那天,我正帶著一幫民兵在
一號碼頭搬木頭,駐島部隊王教導員氣喘吁吁跑來,說:洪鄉長,明天要打
金門,炮兵今晚上島,請組織民兵挖炮位、搬炮彈,不適合留島的群眾也請
馬上向內地轉移。

戰前準備千頭萬緒,時間又是那麼緊迫,我真有點急了。召集民兵營、
連長,十幾分鐘佈置完任務,然後回趟家,對張福泉說:孩子送到大陸嬸嬸
家去,你自己想辦法弄飯吃吧,我顧不上你了。兩年前,老張由小嶝調到大
連海軍工作,8 月20 日,他剛剛回島休假。我們所謂的「家」,就是一個幾
千米的防炮洞。戰鬥打響,我忙得一塌糊塗,連這個「家」也回不去了,老
張成了流浪漢,有時到鄉政府去幫助聽電話,有時主動跑到海邊扛炮彈,今
天在這個單位討一碗飯吃,明天到那個單位要一杯水喝,可憐得很。當時,
我的老二生下來剛滿4 個月,瘦得像個猴子,一根骨頭包一層皮,整天哭鬧,
我的嬸母就上島來向我哭訴,我咬咬牙,狠狠心,只能撒手不管。為了戰爭,
真是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什麼私心雜念都沒有了,人活著好像只為了一件事:
戰鬥!

小嶝的戰鬥可能是最殘酷的,國民黨老早就恨死了小嶝,所以他打我
絕不講手下留情,地面建築全被炸爛,島上一片焦土。

我們的炮兵也不是吃素的,同敵人以凶對凶以狠對狠。然而,炮兵打
炮好痛快,民兵搬運炮彈好辛苦。每天半夜12 點鐘以後,運輸船准到,由


於小嶝還未建成長碼頭,來船只能在淺海地段拋錨,抬炮彈必須下水。海水
挺深,淹到我的胸部,浪頭湧來,人都站不穩。我那時雖然年輕勁大,但扛
80 斤重的炮彈箱,上坡走將近一華里路程到無名高地,還是覺得很吃力。
剛剛出水,渾身濕漉漉的,海風一吹,三伏天也會冷得打抖,關節炎一下加
重了。算一下,解放後我在防炮洞一共住了11 年,炮戰中又帶病下水,骨
頭全壞了,現在遇到陰天下雨。所有的關節都會痛,靠老張長時間按摩才能
頂過去。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炮戰期間我們飯可以吃飽,但菜天天頓頓就
是兩個——鹽拌海蠣子和鹹蘿蔔乾,吃得你一看到這兩樣東西就反胃吐苦
水。肚裡沒得油水,卻要一晚上扛十趟八趟炮彈並且連續幾個晚上這樣扛,
人確實有點吃不消啦。所以,我們對解放軍打急促射是既盼望又發怵,嚴懲
敵人誰都盼望,看著堆積如山待搬運的炮彈箱又誰都發愁。但在小嶝你絕對
聽不到任何一句牢騷或怨言。炮彈從出廠到在敵人的陣地上爆炸,經歷了連
續不斷的轉運,我們小嶝是這個過程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環節,小嶝民兵為這
個環節從未延誤和卡殼而感到自豪。

運輸船拉來的不光是炮彈,還有圓木、水泥、石頭、麻袋。但小嶝無
法停大船,外運難以滿足構築工事的需要,材料大量還得靠本島自行解決。

炮戰剛開始,陣地上缺木料,炮兵一個營長問我咋辦,我說:只有卸
門板了。那時島上的老房子門板都很好,木頭又重又結實。你要拆人家的,
就得先拆自己的,我和幹部帶頭拆了,別人才沒有話講。就這樣,我帶頭,
一天之內全島幾百戶的門板拆得光光,成為名副其實的「夜不閉戶鄉」。

後來,陣地上石料又供不上了,這個好辦,敵人炸毀一間房我們就扒
一間房,不管它是正房偏房,也不管是蓋房的備料或廁所豬圈,能用的磚、
石全部抬走。抬的時候同房主連個招呼都不用打,因為一切為了戰爭,不要
講是誰家的,全部給我用上,補償的事以後再說。有人講笑話,炮戰使小嶝
實現了兩個共產主義:物質上,被炸回到原始共產主義社會,所有鄉民都沒
了家沒了私有財產,住防炮洞,吃大鍋飯;精神上,則昇華到了高級共產主
義境界,做到了心甘情願無償地貢獻一切。小嶝的群眾太好了,多少年過去,
沒有一個人纏住我向我討門板討石料,他們硬是憑自己的雙手,建起了一座
新小嶝。

當然,對前線民兵而言,最大的考驗還是過生死關。打仗就會死人,
尤其小嶝的炮工事做得太倉促,全是簡易露天的,傷亡更難以避免。記得有
一天下小雨,炮兵一個姓王的副指導員看我沒穿雨衣,伸手抓過一條麻袋蓋
在我身上,對我說:小洪,今天的戰鬥可能特別激烈,你把陣地上的民兵都
撤下去吧。我說:不行,基幹民兵和部隊混編是上級的命令,沒有民兵,誰
給你們運炮彈嘛。幾小時後,這個王副指導員就中彈犧牲了,現在我還經常
想起他來,想起來就非常難過:他穿一個紅背心,整天樂呵呵的,愛出個洋
相,會唱幾句家鄉小調。好好個人,一轉身就沒有了,這就是戰爭。那天,
我們無名高地被打塌了一處炮掩體,部隊傷亡十幾人,民兵犧牲了4 個,名
字我都記得:周坊、邱詳仁、洪天雨、邱永利。人全被炸得七零八落腸子流
了一地,屍體沒有一個是完整的。部隊上的同志,我們用白布一隻胳膊一條
腿一截身子包起,運回大陸。民兵盡量給他拼湊完整擦洗乾淨,換上壽衣裝
進棺材,然後才通知家屬來看。不能多看,看幾眼便釘棺下葬,因為死者面
目全非血肉模糊,看多了怕家屬接受不了心裡難過啊。然後開追悼會,誓為


死去的戰友報仇!然後繼續戰鬥。現在回想,傷亡如此慘重可無名高地上的
基幹民兵沒有一個要求撤回來的,沒有一個偷偷開小差的,這就是我們小嶝。
戰後有的首長稱我為「女英雄」,我誠惶誠恐,覺得受之有愧。可報紙上稱
小嶝為「英雄海島」,我心安受之,因為這確實是恰如其分的評價。

一戰成名天下傳,不管洪秀叢是否認為自己是「英雄」,作為新中國值
得驕傲的一代女傑,她的名字上了北京的報紙,印在小學生的語文課本裡,
也永遠走進了一個戴著紅領巾的孩子心中。她可能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名字
竟有如此大的魅力,三十幾年過去,那個早已中年的「孩子」又千里迢迢跑
到廈門來,楔而不捨地尋覓求見記憶裡不會消逝的偶像。

我的最後一個問題仍是愛聽故事的孩子式的:後來呢?老人笑答:幾
句話便可說情,文革中先由廈門水產局副局長的位子乘「降落傘」去當售貨
員,又一夜間坐「火箭」升任省革委會副主任,最後「官復原職」,按局級
待遇退休,總之,身不由己地被折騰一番後,又順其自然地歸於了平淡和平
靜。

我忍不住又問了最最後的一個問題:您曾經名貫中華,而現在..您
怎麼看這巨大的時空反差,和晚年的寂寞呢?老人爽朗大笑:工作、戰鬥的
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出名」的人,就永遠不會有「不再出名」的煩惱;年輕
時最大的願望是享受和平,享受了和平的晚年便一定很充實很滿足;我的一
切都很順其自然,何來反差?我覺得越來越開放的廈門和依然閉門禁錮的金
門倒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反差現象。這幾年廈門接待了不少參加過「八·二三
炮戰」的金門老軍人,什麼時候像我這樣的廈門「老炮戰」也能踏上金門的
土地遊覽一番,我想我們中國就真的是前進了一大步了。

我的臉在發紅髮燒,我想到了自己所提問題的唐突,我不該忘記秀叢
老人是小嶝人,那是一座面積袖珍而胸襟廣闊的海島。

3


1958 年,小嶝島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是鄉黨支部書記洪順利。

為了寫這本書,曾跑到八一廠資料庫借看了一部五十年代拍攝的紀錄
片《一定要解放台灣》。緊接著炮兵訓練的鏡頭,銀幕上一叢蘆葦深處站起
一位年輕健壯的民兵,他的衣襟在風中翻動,一張有稜有角的臉被烈日曬得
黝黑,手中的槍自右向左朝著大海轉動,海鷗般犀利的眼睛在海面掃視搜
尋..放映員告訴我:喂,這位就是當年的洪順利。

我要求回放一遍。八秒鐘的歷史鏡頭像一幅素描,簡捷地勾勒出人物
的個性:堅毅、勇敢。

洪順利老人說:其實,我小時候膽量並不是很大,都十三、四歲了,
日頭一落還不敢一個人出家門呢。跟父親出海,風浪稍大一點會嚇得跑到艙
裡縮起來。特別是一看到當兵的腿就會打抖。那時候兵匪一家,軍隊禍害起
老百姓來比匪還厲害。

父親一直教育我們,自古漁民有三樣惹不起:颱風、暗礁和丘八,望
到穿黃馬褂的來了,一定早早躲避開。

洪順利到底沒能躲過去。

1949 年10 月17 日,從大嶝潰敗下來的國民黨對小嶝進行了瘋狂的劫
掠和抓兵。

16 歲的洪順利已經被抓,走到小巷拐彎處,他猛地撒腿狂奔,仗著道
熟,三拐兩拐,從刺刀尖下逃脫。在草叢裡貓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敢躡手


囁腳摸回家。媽在抽泣,爸在唉歎,一問,船被國民黨搶走了。他一口氣跑
到海邊,碼頭上空蕩蕩的,全島大小五十多條船,一條也沒剩下。船,是漁
民的第二條命,沒有船,島就變成了孤島、死島,一步也休想往外面走。沒
了船,家家戶戶都像死了爹媽,全島一片嚎啕聲。誰料想,禍不單行,災成
雙來,隔天,國民黨飛機又來掃射轟炸,幾十顆炸彈把小嶝變成了火島廢墟,
吳雄一家四口死了仁,蔡悶的丈夫被炸斷了肋骨,自家門前也落彈一顆,門
窗全部炸爛,屋頂掀去,家裡不剩一件完整的家什。要不是解放軍上島搶救,
要不是新政權貸款販災,這日子確實不好往下熬啦。

洪順利拉住一個解放軍當官的袖子:長官,能不能給我一枝槍?問他
幹什麼。

他從牙縫擠出兩個字:報仇!

這個時候的洪順利還完全不曉得共產黨和國民黨究竟為了什麼打仗,
更不懂什麼「馬列」和「主義」,但是,短短幾天,他便毅然決然地投向一
個陣營去反對另一個陣營,並且是要用他過去見了害怕的槍去反對,這變化
對於一個原本怯懦憨實的老百姓來說誠可謂翻天覆地。官逼民反,殃人者自
殃,國民黨撤逃大陸前在東南沿海的燒殺搶掠,使成百上千個洪順利一夜間
成了鐵桿對立面,造成一個又一個本來與世無爭的「小嶝」同金門誓不兩立。
蔣介石陸海空三軍大元帥作為中原逐鹿的輸方也曾在孤島坦率檢討:「軍紀
弛廢是我們喪失大陸的一個重要原因。各級均不能有效約束部隊,及致兵與
匪同,騷擾百姓,民眾對中央誠信全無,反倒樂與毛共匪幫同流合污,徒使
敵人發展壯大..同志們須知,我們反攻的基礎第一位是人心的歸向,第二
位才是強大的武力。自古未見軍紀敗壞而得民心者也..」

背上了長槍的洪順利迅速變成了一個令金門頭痛的人物,十幾年間,
他到底有多少次駕船靠近或登上金門執行任務已經數不清,所有的經歷貫穿
了一個共同的主題——驚險,所有的驚險又映射了同一的精神內質——神
勇。當我在洪秀叢的引導下見到年逾六旬的順利老人與他作促膝談時,我對
這位傳奇猛士最感欽佩的是:每一次出發都可能回不來,然而,他義無反顧
一次又一次地去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說這話不費勁,真要讓你身
臨其境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還瞎想:把他的故事加油添醋拍成電視系列劇,
搞不好真是一部情節火爆刺激的「中國007」呢。

※※※※※


捉特務——天剛麻麻亮,洪順利和洪天勝、洪坤英、吳益四個夥計駕
一條小帆船出海捕鯊。

海面上沒有一絲風,天空透透的,啟明星特別大特別亮。老碼頭洪天
勝掌舵,洪順利坐在船頭,四下觀察。

船駛到離金門只有一海里多的白蝦島附近,洪順利忽然看到海面有兩
個黑點一高一低朝這邊浮來,他叫:你們看,那是啥?魚?魚怎麼浮在水面!
木頭?木頭不會逆著潮頭走呵!洪順利用手遮住第一束灼眼的陽光:會不會
是敵人派來的特務?一聽是特務,大伙都有些緊張。平時膽小怕事的吳益建
議:趕快回去報告解放軍吧!

叫部隊來回一趟起碼要一個多鐘頭,特務可不是傻瓜,等在這裡讓你
抓。洪順利說:來不及了,咱們可不能讓他輕易溜走。

吳益心裡不踏實:萬一那兩個傢伙拚死頑抗怎麼辦?

這的確是必須考慮的問題。洪順利的眼睛在艙板上來回搜索,最後,


停在了兩副大鐵鉤上面,這玩藝能釣起幾百斤重的鯊魚,對付特務,難道不
能「借用」一下麼?他說:有辦法,咱們先隱蔽起來。

當下洪天勝把舵一轉,風帆拐個方向,船便飛快地斜駛到白蝦島北邊
的礁石後邊去了。洪順利安排了吳益協助,洪天勝掌舵,他和洪坤英,一人
拿一副鐵鉤,潛伏在船頭。

半個鐘頭過去,果然,那兩個黑點浮浮沉沉地朝白蝦島游來,看得出,
他們想利用這裡作為「中途休息站」。看看距離只有四、五十米了,洪天勝
把竹篙朝礁石猛力一撐,船飛一般斜插過去,四人齊聲吆喝:不准動,繳槍
不殺!兩個傢伙嚇一跳,應聲入水,海面上湧起一串氣泡,人不見了。

洪順利不慌不忙,指揮船跟著氣泡走。一個傢伙終於憋不住,浮出水
面大口換氣。洪順利的鐵鉤在他頭頂晃幾晃:要活命,就投降!那傢伙腳亂
踩手亂拍,撲騰起一片水花,倩知逃不脫,乖乖被拖上船縛手就擒。另一個
也被洪坤英的鐵鉤掛住褲腰帶,吊鯊一般拽上來。一審,果然是兩個正從大
陸游返金門的潛伏特務。

歡天喜地畢,吳益突然瞪起大眼問:唉,剛才這兩個小子手裡如有20
響的駁殼槍,咱該咋辦?洪順利愣了好一會兒,用手拍拍腦門說:是呀,咋
辦呢?

※※※※※


抓舌頭——

夜,像一床大棉被,把月亮、星星和燈等等一切會發亮的東西嚴嚴實
實包裹起來,甚至看不清大海,只是因浪頭拍擊船舷才感到了海的存在。洪
順利掌舵,他的眼裡似乎裝著一架指北針,保障著帆船在黑暗中正確穿行。

一接受任務,洪順利就明白此次絕密行動非同小可。到金門逮個活的
「舌頭」回來,無異虎穴擒虎,任何一點差錯都意味著將永遠不能返航。自
己還沒活夠呢,更不能叫八個突擊隊員白白送死。於是,白天勤觀察,晚上
苦練夜航,又找老輩瞭解這一帶潮漲潮落的規律,直到有一天他拍著胸脯對
上級說:行啦,我拿頭擔保!

到了。船悄無聲息地向金門靠攏。為避免潮退擱淺,早早拋錨,泅水
登岸。越過海灘上一排排反坦克水泥墩,鑽過三道鐵絲網,便可以看到一閃
一閃的燈光,聽見悠悠揚揚的音樂聲了。今天是星期天,國民黨軍弟兄們正
在輕鬆愉快看電影,逮「舌頭」時機大好!正準備動作,突然,遠方槍聲如
爆豆,電影驟然停演,繼而腳步雜沓,狗叫人罵。伏在海灘上一動不動,可
以估計,幾里外的第二小分隊已被敵人發現,登陸受挫。敵人肯定提高了警
覺,完成任務的困難無形中加了倍。

苦捱至下半夜,天地重歸於沉寂。捕俘組一躍而起,猛如餓虎,輕若
鳧鴨,迅捷而靜悄地接近目標區。

敵人睡得死豬一樣,此起彼伏的鼾聲悅耳動聽。營房挺大,對面統鋪,
屋角有一單鋪,估計是一個排長。要抓就抓當官的,偵察員朝單鋪摸去,拍
拍傻睡者的肩頭:喂,到點了,上哨了!那小子嚼牙哼唧翻個身,繼續好夢。
沒想到這話倒讓窗根下敵人的潛伏哨聽到了,他罵:×你娘,亂吵吵啥,換
哨還差你媽的半小時哪。

暴露得好,「舌頭」就是他了:突擊隊員瞅冷子一擁而上,絆腿、抱腰、
掐脖,將壯如公牛的敵哨兵橫空放翻,宰豬般捆了個結實。

敵兵的掙扎尖叫驚動了屋裡,有人喊:共軍水鬼來了!然後是拉槍栓


聲。事不宜遲,突擊隊順著門窗投進七、八枚手榴彈,藉著爆炸的火光,端
起衝鋒鎗又一陣狂掃。打死多少也搞不清,只聽見裡邊鬼哭狼嚎。乘亂,拖
挾著「舌頭」向岸邊撤離。

上船,撐篙,划槳。船猛地向前衝了十幾米,忽然,「骨碌碌」一陣響,
船像被鐵鉗夾住一樣不再前行。洪順利跳下海去看,原來正在退潮,船已被
密密麻麻裸露出水面的海蠣石所阻擋。推船,船紋絲不動。推海蠣石,手立
刻被尖銳的蠣殼割出血痕。岸上,狼狗狂吠,手電筒亂照,槍響一片,追兵
將至。洪順利急了,翻身上船,抱起大櫓奔向船頭,把它往櫓樁一套,用盡
生平氣力朝海蠣石撬去。「骨碌碌」,一排海蠣石倒下去,船艱難地走了五、
六步。再撬,又一排倒下去,船又前進了一大步。「好了!」突擊隊員也紛紛
用槳用槍托來撬。隨著一聲聲「骨碌碌」,海蠣石成排倒下,船終於駛出長
達數十米的險境,在墨黑的汪洋中贏得了自由。

洪順利扯滿篷帆,金門龐然的身影忽喇一下向後退去。他甩一把額頭
的冷汗:狗日的,再晚兩支煙功夫,潮水再退下去個三寸,海蠣石再冒長出
一指頭,你除非搞一台起重機來吊,這船便是玻璃缸裡可憐的小金魚,乾等
著挨「撈」吧。

※※※※※


送俘虜——

首長說:小洪,準備好,今天晚上再跑一趟金門,給敵人送些「定時
炸彈」過去。

洪順利心想,乖乖,定時炸彈都用上了,八成是要爆炸敵人哪一處重
要目標,任務一定很艱巨。

備好船,只等到月上樹梢,也沒見有人搬定時炸彈上來,卻見幾位首
長領著二十幾個國民黨軍官兵登了船。國民黨全是貨真價實的正牌,連軍服
都是原裝。首長們作最後的交待,國民黨們點頭哈腰「是」、「是」地答應著。

然後,每人發了5 塊光洋和一小捆傳單。一位首長把洪順利叫到一旁,
告訴他,這些人是東山島戰鬥和歷次反小股作戰中抓獲的國民黨俘虜,最大
的官是個營輔導長,還有連排長、軍醫、傘兵,按照寬待政策釋放回去,你
要像保障自己人一樣保障他們的安全。

洪順利嘴上應允著,其實老大不樂意,心說好不容易逮到了,幹嘛還
要放虎歸山?起錨開航。一艙面擠擠挨挨蹲坐著的國民黨顯得很興奮,交頭
接耳,嘀咕說話。

洪順利心裡不能不起毛:這幫傢伙要是串聯暴動,自己只有五、六個
人,真不知此行到底是我們把他們送回去還是他們把我們押過去了。情急之
中,計上心來,他宣佈,禁止說話出聲,否則,金門的槍炮打過來,大家一
起完蛋。此招甚靈,國民黨們全成了乖孩子,連大氣都不敢亂喘,艙面上頓
時鴉雀無聲。

去程順遂。船在預定地段靠上金門。國民黨們在下船前全都跑來同船
老大們熱烈握手,輔導長還說了一句讓人記憶深刻的告別話:請轉告各位長
官,歡迎貴軍早點過來,解放台灣時再見!洪順利先一怔,接著便悟通理解
了,首長所說給金門台灣送些「定時炸彈」上去是個什麼概念了,他覺得今
天這趟任務跑得挺有意義。

返航時卻險象環生。船正走著,突然間來了暴風雨,風嗚嗚鳴吼,雨
瓢潑般傾洩,波濤洶湧,船在浪谷間顛簸前進。洪順利掌舵,渾身被雨水海


水淋得透濕。不一會兒,船便迷失了方向。落篷下錨!他高聲下令。鐵錨拋
下海去,然而風浪實在太大,船停不住。洪順利的心抽得緊緊,無奈人力敵
不過天力,只能任憑小船隨波逐流地浮動漂蕩,他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
要求船員準備好武器,一旦漂到金門,死也不能當俘虜。

天漸漸亮了,風開始減弱。人們緊握著槍,吃力地了望四周,搜尋可
供辨別方向的目標。

小金門!有人喊道。

好險吶!船距離小金門已經沒有多遠了。洪順利連忙升帆轉舵,把一
夜的風險遠遠拋在了身後。

※※※※※


撒傳單——

船艙裡堆著竹筒,竹筒裡捲著傳單,傳單上印著歡迎投誠、寬待俘虜
的政策條文。乘著暗夜,洪順利再航金門。這回,他帶了四個洪家子弟——
民兵洪文眉、洪馬橋、洪木生、洪順欽。

船到金門島官沃海灘,潮水高漲,正是放竹筒的好時機,悄悄地把船
隱蔽在一塊大礁石後邊,洪順利持槍到船頭警戒,其他幾人搬運麻袋,投放
竹筒。

幹得正歡,突然,離岸不遠處傳來一聲吆喝:「哪一個,口令!」心撲
通一跳,竄到了嗓子眼。洪順利作一個手勢,大家停止投放,屏住呼吸,保
持靜默。

岸上敵暗哨開始大聲喳呼,又嘩啦嘩啦拉動槍栓,見無響動,便調頭
往陣地上跑,還邊跑邊吹哨子。估計這傢伙是個膽小鬼,一個人不敢前來,
此刻該是報告去了。

船上的人都問:怎麼辦?洪順利望一眼半艙麻袋,果斷地說:敵人來
還有一會兒,竹筒必須全部放完:工作以最快的速度繼續。已經徹底放棄了
隱蔽。竹筒被劈裡叭啦下餃子般拋向大海。

岸上傳來一片哨聲,洪順利不開船。一個碉堡亮起了燈光,洪順利不
開船。附近十幾個碉堡的燈都亮起來了,洪順利仍不開船。直到岸上傳來嘈
雜的腳步叫喊和零星的槍聲,最後一麻袋竹筒也終於被倒進了大海,洪順利
方下令:開船!洪天勝急忙把舵一轉,洪馬橋、洪順欽的槳子一起揮動,船
像箭一樣從礁石密佈的海灘彈射出去。

金門灰暗的身影漸漸小了、遠了,所有人的心剛從半空中落了地,忽
然,右側後方傳來「突突突」的馬達轟鳴,循聲望去,一束熾白的光柱在海
面搖來晃去。直覺告訴洪順利,那是敵人巡海的小汽艇。

一船人呆愣了片刻,洪順欽惡狠狠罵一句:看老子把狗×的賊眼打滅
了!端起七九式步槍作瞄準狀。洪順利忙把槍管一按:不許胡來!

敵人的汽艇速度很快,若要追擊,漁船是跑不脫的。但敵艇不大,火
力不強,人也不多,唯有待其靠得很近很近,施以突然打擊,拚死一博,或
許還有取勝的可能。

洪順利下令:落帆。停槳。子彈上膛。手榴彈開蓋。全體在艙面臥倒。
聽我的命令才能開火。

可能敵人的探照燈照射距離有限,沒有發現木船。也可能發現了,不
願或不敢涉險冒犯,那道白光遠遠地在海面劃了一個圓,在逐漸逐漸弱化的
「突突」聲中消逝了。


又是虛驚一場!

洪順利長吁一口氣,輕輕拍拍船幫:升帆,回航。

※※※※※


樹標牌——

記不得誰先想出的花花點子了,小嶝民兵用橫木和三合板製作了兩個
巨型標語牌,一條是「反對美帝國主義霸佔台灣」,一條是「蔣軍官兵起義
投誠立功受獎」。

每一字高3 米寬2.5 米,黑漆書就,赫然醒目。

放牌亦在夜間,七十多個青壯勞力一聲號子,將一個大木牌上了肩頭,
在統一口令下,一步步移挪到海邊,涉水及胸,眾人同時下蹲,木牌便在海
面悠然漂浮了。

洪順利帶隊,用四條船牽引,一條船偵察,一條船護衛,將兩個標語
牌拖拽至距金門三、四百米的海面上,以網裹石,繫於兩端,沉海固定。

第二天清晨,國民黨阿兵哥們三三兩兩跑出來看稀奇,礁巖上、碉堡
上、樹椏上都有人。且不論標語的內容會否被接受,在靠金門如此近距的海
域一夜間變戲法似地冒出兩個特大標牌,這事本身就具有一種強大的壓迫感
和震懾力,並易派生出對於共軍神出鬼沒無往不至無所不能的困惑與恐慌。

金防部對這兩個扎眼的物件本能的反應必然是「摧毀!」先用迫擊炮吊,
在木牌前後左右炸起一簇簇水柱,可惜薄物難打,沒有命中彈。又用機槍、
衝鋒鎗打,即便擊中,只不過在木板上鑽一個指頭大小的圓洞,無傷大體。
整整打了半天,終於打掉了「蔣」字的「草頭」。小嶝人說:這倒好,打出
來一個「蔣光頭」。

倒是潮水幫了金門的忙,一夜大潮,將木牌一端的固定繩掙斷,木牌
來了個180 度向後轉,清晨看,寫字的一面整個地朝向了小嶝和角嶼。眼不
見心不煩,金門只當它不存在,一天未打槍炮。

又到了晚間,洪順利帶二、三人劃一隻小舢板接近木牌,先給它180
度正向,再多墜石袋沙袋固定,臨走,又朝天打了紅黃綠各一發信號彈,向
國民黨軍弟兄們通個報:老子又搞好了,明天請接著欣賞。

第二天一早,金門即恢復對木牌的射擊。各種槍械打了一天,木牌千
瘡百孔,斷角傷邊,那黑漆大字卻仍舊依稀可辨,惱煞人也。

槍聲響了整整三天,金門方把木牌徹底打爛。

※※※※※


截止到我採訪時,洪順利的職務是同安縣海防部副部長。隨著兩岸關
系由對峙走向緩和,由交戰走向交流,「海防問題」也從縣委議事的前列項
變成了後列項,讓位於大大小小的「經濟建設問題」。海防部的不景氣不僅
表現於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的變化,而且反映在洪副部長一套已
經分到名下的單元住房又被人擠佔了去。有人打抱不平,給他出主意:你像
當年沖金門一樣硬衝進去,住下,看他們怎麼辦!夫人張金羨也在一旁給他
加油:瞧你窩囊的,連自己的家都保衛不了,還保衛啥海防喲。洪順利笑笑
道:算了算了,為了房子和人爭,我做不來嘛。

我在一幢舊式筒子樓二層末端洪順利的小房間裡向他提問:炮戰期間
你在做什麼?

搬木頭、運炮彈、修工事,和大家一樣,很簡單的。

這也太簡單了。我又啟發:炮打得那樣凶,你當時是怎樣一種心境?


他想了想,說:現在想想也覺得怪了,每天每時每刻都可能會死,就是不害
怕。

炮戰前夕小嶝有個叫洪金鼓的壞分子,一下沒有看住他,跑到金門去
了。所以,炮戰期間金門馬山廣播站一修好,洪金鼓就點洪秀叢和我的名,
說洪秀叢洪順利你們不要再為共軍賣命了,不然,國軍回來一定要殺你們的
頭,要不,國軍的敵後工作者也會殺你們的頭。一天喊我們好幾遍,我們聽
了都哈哈大笑。五十年代,炮火連天也好,敵人威脅也好,就是不曉得害怕,
整天無憂無慮,愉快得很。怪了,怪了。

採訪結束,我走出他的斗室,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這位勇敢的老人永
遠無憂無慮和愉快。但我沒有將這多餘的廢話說出,我只說了「再見」。

4


一位作家說過,戰爭是雄性的,叫女人走開。

大嶝島雙滬村六七位年輕的姑娘不曾走開,她們組成了中國戰爭史上
空前絕後的一個女炮班,操炮向著敵人射擊。枯燥單調的雄性戰爭也因了這
一群奇女子的參與而變得奇特和多彩。

※※※※※


大嶝距金門5000 米,面積是小嶝的十幾倍。島大,部署的炮兵自然更
多。炮戰期間,大嶝不同角度的炮位在金門編織成一個寬大的扇形火力覆蓋
網,同時,它亦受到「網」內逆向而來的金門火力鋪天蓋地的覆蓋。

大嶝的老人都這麼說:國民黨打大嶝,採取的是一種「犁田」戰法,
即他選你一個點,從海邊打起,一炮一炮向裡邊延伸,打到島那頭,再一炮
挨一炮往回打,整個炮戰期間,不知道來來回回把大嶝梳篦了多少遍。全島
1400 余間房屋幾乎全都打爛了,村莊變成了一堆堆磚頭瓦塊;所有的大樹
小樹都被猛烈的爆炸和彈片推了光頭,樹枝椏禿光光的沒一點綠色;落彈太
密,道路田埂已區分不清,一眼望出去,只有一片片魚鱗狀的彈坑,腳踩下
去,土又暄又軟,這倒好,種地瓜省得套牛耕田啦;每天一大早,沙灘是藍
的,大海是藍的,轟轟隆隆打一天,到了傍晚,臉朝金門方向的海灘全叫火
藥硝煙染成灰黑色了,好像老天爺下了一場細煤粉,靠岸的海水也形成了一
條寬十數米的黑帶,連翻捲的浪花顏色都呈黑色。夜間大潮把沙灘沖刷乾淨,
到了第二天傍晚又變黑變髒。如此循環往復,已成規律..

在極端嚴酷慘烈的戰爭狀態裡,雙滬村的許麗柑、洪秀德、許含笑、
許秀乖、許春香、鄭換花、許炭花七個十六、七歲的農家女,不情願蹲在防
炮洞裡躲安全,她們商量著理應為正在流血流汗的解放軍做些什麼。誰都明
白做些什麼將以生命的抵押為代價,心裡卻又湧流著認為即便支付了生命也
值得也光榮的衝動。雖然她們從未想過,當她們為投身於神聖正義的戰爭而
感驕傲時,她們已經成為中國新女性驕傲的化身。

最初,往陣地上挑開水,給官兵們洗衣服。後來,扛炮彈,擦炮彈。
再後來,學會了二、三、四、五、六炮手的動作,許麗柑、洪秀德甚至連一
炮手的要領也掌握了幾分。看著這群潑辣無畏的姑娘,看到她們整天圍著火
炮轉,對大炮確實著了迷,炮群認真做了研究並報上級批准,正式成立大嶝
民兵營女子炮兵班。那天,營長指著一門85 加農炮鄭重向她們宣佈:炮是
戰士的第二生命,你們要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樣保護它使用它!姑娘們的反
應先是片刻無言的沉默,然後是笑、跳、拍巴掌、歡呼,然後是把營長拋向
了空中..四天之後,女炮班打了組建後的第一次實戰。


姑娘們開頭有些緊張,本來已經熟練的動作都有點走形。炮長許麗柑
把耳機裡的「表尺184」聽成了「784」,複述口令時被及時糾正;一炮手洪
秀德裝定表尺劃分時不認識刻度了,急得手忙腳亂滿頭汗,明明裝對了還大
叫大嚷問:對不對呀?對不對呀?二炮手許含笑不知怎的了,連續扳了四、
五下才將炮閂打開;三炮手許秀乖第一次裝彈不到位,大喊了一聲「媽呀」,
猛一用力才二次將炮彈上了膛..陣地上其它炮位已經在打第二炮了,女炮
班的第一發炮彈千呼萬喚始出膛。

頭回生,二回熟,待打到第七、第八發時,發射速度明顯加快,協同
也好多了。

這時,敵人開始還炮,四周爆炸不斷,工事裡煙土飛落,耳朵裡只有
轟轟光光的巨響。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害怕」也就不知道跑到
哪裡去了,姑娘們後來回憶說:打仗原來是這麼回事呀,腦子裡白刷刷一片,
啥想法都沒有,就剩下一個心思了,開炮!開炮!!

打到第18 發,金門1 發近彈在左前方爆炸,煙塵籠罩,炮管裡落進了
土石塊,如不排除而繼續發射,有炸膛的危險。但此時擦炮,人必須走出掩
體,站在炮口處操作,身體完全暴露,危險陡然升高了若干倍。許含笑第一
個抓起了擦炮棍,緊接著有兩三雙手來搶,副炮長洪秀德說:別爭了,我去!
返身衝了出去。

第19 發炮彈終於順利發射。

這一天,姑娘們共打了25 發急速射,16 發等速射,直到許麗柑的耳機
裡傳來「結束戰鬥」的命令。

結束了?打哪了?打到沒有?姑娘們撣一撣身上的煙塵,擦一把額頭
的汗水,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對對嵌在黑花臉上的白瞳仁睜得老大。是
啊,在炮位不能直視目標,這頭一仗到底打得咋樣誰也不清楚,可千萬千萬
別是打亂仗瞎放炮呀,不然,那些看不起女人的臭男人又有得歪理屁話講了。

忐忑的她們,好像一群已經完成了動作正等待裁判宣佈成績的運動員。

成績報來了:5 號炮位(女炮班)發射的炮彈基本上覆蓋了瞄準的3 個
目標區,起碼有2 發直接命中了敵人的一個物資倉庫,該目標大火熊熊,並
伴有不規則的爆炸。

姑娘們高興地摟在一起,又捶又打,又叫又跳,笑出了眼淚笑彎了腰。

不知誰一聲倡議:咱們到海灘上去看吧!她們就嘻嘻哈哈你追我趕往
沙灘跑去。

在那兒,可以看到從北太武一處山坳坳裡高高竄升出來的煙火。

把細沙揚上天空,把卵石拋向大海,追逐低空掠過的白鷗,踩踏急急
湧來的潮浪,她們度過了一生中比新婚之夜還要激動還要快樂的時刻。

對岸,那一簇由她們親手點燃的聖火,整整燃燒了兩個晝夜。

※※※※※


1992 年,在大嶝,除了因病故去的洪秀德,我見到了已經當了祖母外
祖母的當年女炮班全體。

我靜靜聆聽她們的述說,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從1958 年炮戰開始到
1979 年停止打宣傳彈為止,這個完全由農村女性組成的戰鬥集體整整堅持
戰鬥了二十年。先打殺傷彈,後來主要打宣傳彈,結婚嫁人養小孩,都沒有
影響過她們披掛上陣。實行單日打雙日不打之後,一年的戰鬥次數是固定的
180 次,十年1800 次,二十年3600 次,平均每次以5 發計算,便是18000


發。事實上,她們每個人的發彈數確在萬發以上,超過軍隊裡一個正牌炮兵
在三年服役期內開炮數百倍。可以說,她們不但是中國戰爭史上獨一無二的
女炮兵,而且是參戰時間最久戰鬥次數和發炮數量最多的老炮兵。就憑著這
幾個完全有資格被收入「吉尼斯世界大全」的「之最」,你便不能不對坐在
面前的大嫂大姐肅然起敬了。

不離禾場上戰場,下了炮台忙灶台,一群極其尋常普通的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