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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樓見證的慰安婦屈辱史: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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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角樓見證的慰安婦屈辱史:旗袍
  作者:雪靜


  旗袍 第一部分

  旗袍 第一章A(1)

  陽光在早晨九點的時候縱情躍上了我的窗子,而後便肆無忌憚地狂吻我的房間,我的床頭不一會兒就被她吻得發熱,我跟陽光對視了一會兒,她不理睬我,轉而又去吻我的寫字檯、電腦以及靠背椅。她吻得那麼起勁,那麼旁若無人,好像故意跟我賣弄風騷說:你奈我何?
  我只好坐了起來,伸展雙臂,愉快地打了個哈欠。這時我才發現窗簾沒有拉上,昨晚碼字到深夜,將稿子用伊曼兒發給報社後,我就匆匆上床了,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進入夢境,總覺得還有什麼事情沒辦妥。最近我經常失眠,諸如太太口服液之類的滋補品全都用過了,可到了該入夢的時候還是無法與夢同床,我大概真要到更年期了,而我們報社的女記者們說:你呀,還早呢。我知道她們是在安慰我,現代社會生活節奏過快,很多女人三十五歲左右就進入更年期了,按這個標準衡量,最起碼我也是准更年期。我睜眼望天花板,天花板是一層白色的乳膠漆,它在夜晚變得跟夜晚一樣的顏色,我什麼也看不出來。黑暗中,我想起剛剛發走的那篇稿子,如果總編不看郵箱怎麼辦?於是我起身拿過手機,給總編發了一條信息,告訴他稿子發過去了,而後我立刻關了手機,安然入睡,這一睡我便進入了夢鄉,我夢見了葉弈雄,醒來時竟嚇了一跳,難道他真成了我夢中的某種角色嗎?
  陽光仍然吻著我的房間,好像越發肆無忌憚了,我感到房間的光線亮得出奇,於是我只好起身,將窗簾拉上一半,另一半還是留給了陽光。這樣我就躺在了半明半暗之中,剛從睡夢中醒來,我彷彿同時享受著兩個世界——夢中所見的朦朧天地和清醒頭腦後所感覺的現實環境。就像翻閱報紙一樣,我將還能記得的夢境檢點了一下。夢中的葉弈雄跟生活中的距離很大,那麼謙和地微笑著,以致我感到認錯了人一樣。這時候我真想弄明白深夜的夢境究竟是怎麼回事,它們與現實相近又與現實相反。人難以控制它,它就像野性十足的馬自作主張、不顧一切地奔騰飛馳。想著想著,夢中的情景漸漸淡化了,而生活中的葉弈雄卻真實起來。
  昨天下午,我跟葉弈雄在風月茶樓喝茶,是我約他來的。他接到我的電話時,本來一口回絕了,說最近正在談一塊地皮,沒時間。
  我說我有要緊的事情請教。
  他說那就在電話裡說吧。
  我說這事不見面是談不清楚的。
  葉弈雄當時正在辦公室裡,我在電話這邊聽見他跟電話那邊的人說:那就把談判時間推遲兩個小時吧。
  我心裡一陣得意,好像我又勝利了一樣。其實,葉弈雄在我的生活中什麼角色都不是,既不是我的老公也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比他大了八歲,如果我們之間屬於姐弟戀的話,戀的成份又很少,那麼我們之間算什麼呢?有一次我翻看報紙,有篇文章介紹說現在流行第四感情人,彼此沒有什麼越軌的行為,很多時候又能在一起說說話,且觀點大體一致。我和葉弈雄之間,可能就屬於第四感吧。
  葉弈雄在電話那邊說:好吧,我下午赴約。
  這個結局我早就料到了,於是得意地嗯了一聲,就把電話掛斷了。
  下午兩點,我在風月茶樓見到了葉弈雄,他比我提前到了一刻鐘,這倒讓我不好意思了,他已要了茶,自然又帶了那把小小的青花瓷壺,壺不大,放在掌心中正好與掌心相吻,壺最多能裝三口水,泡三粒極品鐵觀音,葉弈雄將壺嘴對準嘴巴的時候,總是汲溜一聲,就像清末民初那些腰包鼓脹、長袍馬褂的商人一樣。有一次,我說你每次來喝茶都帶這把壺,這壺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葉弈雄點點頭,指指壺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我要時刻受到老祖宗陰德的護佑。
  我未語,儘管葉弈雄有點炫耀,但誰也無法否認他的出身,他是滿族人,曾是旗人的後裔,祖上還屬皇族,可葉弈雄對此十分低調,如果不是他手裡的那把壺,讓人感受那非同尋常的歷史,葉弈雄身上的確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記,不過有年冬天跟他一起吃火鍋的時候,他說不吃狗肉,我問為什麼?以為他害怕狂犬病。葉弈雄就給我講了一個傳說,他說有一隻叫大黑的狗曾救過老祖宗努爾哈赤的命,從此努爾哈赤下令滿人不許吃狗肉,葉弈雄只好操守。葉弈雄還說,他本來也不想吃狗肉,天下所有動物中,狗是最通人氣的,他曾經看過狗被人勒死時的哀鳴,他不忍心再把狗的肉吃到自己的胃裡。
  人的出身帶給人的氣質有時候很難說清楚,葉弈雄身上就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氣質,儘管他很低調,可舉手投足之間仍能讓我感到他的與眾不同。
  我喝的是菊花茶,不一會兒,菊花就在壺裡上下翻動。菊花的清香在我的鼻間飄浮。我端起杯子,看著葉弈雄手裡的壺說: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非要見你不可嗎?
  葉弈雄看了我一眼說:你見我還有什麼理由嗎?想見就見,反正人是現成的,就在那裡準備著,一個電話他就來了。
  我笑了一下,他的話頗有含義,葉弈雄一向是個幽默感十足的人,有本書上說懂得幽默的人是智者。葉弈雄應該算是智者吧。
  我說:總編交給我一個任務,讓我寫一篇有關城市建築的稿子,我覺得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你曾是本城某大學房地產建築專業的學子,一定對我們這座城市的建築有許多新鮮又獨到的見解,我想先聽你談談,我還要找五六個人談,你是最重要的一位。
  葉弈雄將小壺放在掌心掂了掂說:你這不是戲弄我吧?你也知道這麼多年我光想著買地皮蓋樓,然後賣掉,將大把的資金回籠,再買地皮,再蓋樓。我已經顧不上什麼城市的建築品味了,有句話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這話聽起來很雅,可它能抵得上鈔票嗎?在金錢面前,所有的詩都是空談,都是無法實現的夢境,人靠它是不能生存的。
  我打斷他的話說:商人是注重利益的,可我感覺你不應該是一個純粹的商人,你要比真正的商人高雅一點,因為你畢竟出身望族,跟普通的商人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你看我們這座城市,曾是歷史名都,擁有如此悠久歷史的城市難道它的建築只是堆砌一些火柴盒狀的高樓嗎?這樣下去,這座城市的本來面目就會漸漸消失了,它的文化和歷史也會被那些毫無特色的大樓遮蓋和掩藏,而只有你們這些房地產開發商可以改變城市的形象,你想過朝這個方面努力嗎?
  葉弈雄舉起壺呷了一口茶,看看我說:你把我看成是救世主了,你今天的感覺不對,真的不對。我無法肩負這一使命,也沒有人讓我肩負這一使命,世人皆醉我何以獨醒啊?葉弈雄說罷看窗外,大街上是流動的車輛和人流。他指著窗外說:你看,滿大街的人和車,他們都忙乎什麼呢,你知道嗎?
  我不語。
  葉奕雄說:滿街的人都在忙錢,我憑什麼背道而馳?我比別人多長了兩隻眼睛是吧?
  我想起總編交給我的任務,葉弈雄再不耐煩我也要沉住氣,最終我是想讓他說出與眾不同的話來,這樣文章見報的時候就有份量了。於是,我說:弈雄,我可不是讓你來跟我抬槓的,要知道我比你還忙。
  你的忙是務虛,而我的忙是務實。未等我把話說完,葉弈雄就打斷了我。
  我見他沒有把我的話正兒八經放在心上,便沉下臉說:弈雄,今天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我是在完成一次採訪任務。
  葉弈雄見我變臉了,便堆起笑說:別生氣姐們,容我想想侃什麼。說罷,他低頭沉思起來。
  我在一旁拿好筆,準備記錄他的話。
  半晌,葉弈雄拍拍臉說:你真是給我出難題,如果不是你而是別的記者,我轉身就走,誰有時間扯這些虛飄的東西呀。
  我盯著他的眼睛說:別謙虛了,如果是別人,還請不動你呢,你是明月房地產公司的老總葉弈雄,不是單純的房地產商。
  我的話可能真起作用了,葉弈雄最終開了口,而且出口成章,我的筆快速記錄著,生怕漏掉他的真知灼見。
  葉弈雄喝了一口茶,將壺捧在手上慢慢轉著說:說句心裡話吧,我們房地產商在社會效益和經濟利益方面是個難解的矛盾,我也想把樓蓋好,蓋出特色,蓋出文化和品味,甚至蓋出城市的歷史韻味,可成本太高,如今的地皮成倍翻漲,當我們策劃一個樓盤的時候,首先要考慮它的經濟利益,其它因素基本就不考慮,也沒有精力去考慮。比如最近吧,我正準備改造一座舊樓,可一打聽這座舊樓的歷史很值得研究,二戰期間曾做過慰安館,是拆掉歷史還是保留歷史,因為存在這種爭執,至今這塊地皮也沒最後敲定,可我已經為此投入很多了,你說如果這塊地皮到了我的手上,我還能考慮城市的歷史和文化底蘊嗎?我首先想的就是不賠錢,甚至大賺一把。
  這樣你會失去一個商人最起碼的良心。我插話說。
  商人本來就沒有良心,奸商奸商,商人如果講良心,他的利益就會受損,所以商人大多重利輕義。葉弈雄坦白地說。
  你也這樣嗎?我語氣有點怪地問。
  概不能外,因為我也是商人。葉弈雄直言不諱。
  我合上筆記本,他的話再也不能記錄了。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我好像突然沒了問話的興趣。
  後來葉弈雄就離開了茶樓。
  這次見面彼此都不太愉快,帶著公務,誰能談什麼心裡的話呢。當晚,我就將葉弈雄的話在電腦裡編好了,當我最後審定並發給總編的時候,感覺還挺像樣子。可我心裡對葉弈雄還是頗有成見的,覺得自己的心開始離他遠了,當初相識時的那種美好的感覺似乎消失了。
  現在,我躺在床上,回憶昨天跟葉弈雄在茶樓的情景,大腦一片茫然,除了他手裡的那把壺和他說的那些商業味很濃的話,再也沒有什麼可記憶的了。
  陽光躍過窗簾,將光線鋪在我的床上,它的不管不顧多像葉弈雄。我怎麼又想到了葉弈雄,是我的生命裡有他嗎?
  李曼姝剛打了個盹,空姐就站在機艙裡叮囑乘客繫好安全帶,飛機準備降落了。
  李曼姝按著空姐的要求把安全帶繫好,機艙裡突然安靜起來,人們的耳朵處在失聰狀態,李曼姝使勁嚼著嘴裡的口香糖,這是她上飛機前家裡人告訴她的,這樣可以緩解飛機降落時對耳膜的衝擊。
  機艙的安靜使李曼姝處在一種恐懼狀態,她平生第一次坐飛機,就在她上飛機之前,心裡還在懷疑這個鐵傢伙到底在空中有多大的安全係數,她已經有近六十年的時間沒有回娘家了,儘管李曼姝現在生活在韓國,但她的根紮在中國,所以到了晚年,當她的孩子們漸漸有了自己的事業,不再為經濟發愁的時候,李曼姝就跟他們提出了一個要求,她想回國看看,她的童年時代、青年時代都在生活中留下了難以言說的印痕,李曼姝特別不願意回憶過去,過去總是帶著難以啟恥的感覺,讓她生恨,又無法跟人說清。
  李曼姝的要求提出後,孩子很不理解,他們望著八十歲的母親,不太相信這是母親提出來的要求,更不敢設問母親為什麼要求回國看看。
  李曼姝只說了一句話:葉落歸根,我老了,想家,回家看看吧,也許一輩子就這一次機會了。
  孩子們只好答應母親,但同時想讓外孫女陪同李曼姝,李曼姝一口回絕,她只要求孩子們幫她聯繫了一家國內旅行社,然後隻身一人上了飛機。李曼姝在機場跟孩子們道別的時候開玩笑說:美國有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還在空中跳傘呢。跟人家相比,坐飛機要容易多了。
  李曼姝坐進機艙後,身心就處於一種亢奮狀態,直到飛機降落之前,她似乎稍稍打了個盹,然後就被空姐的喊聲驚醒了。
  飛機越來越低,視野所及能看見灰色的村莊和綠色的田野,一縷縷白雲在機翼旁繚繞,李曼姝的座位正好靠近窗口,當她看到那些灰色的屋頂時,她的眼淚突然流了出來。直到下了飛機,走出機場,李曼姝的臉上還帶著淚痕。
  機場出口,旅行社的一位小姐舉著牌子接李曼姝,李曼姝看到牌子上的字,一種親切之情湧上心頭,她的淚水又在眼睛裡奔湧起來。
  小姐熱情地接了李曼姝的行李,行李很輕,小姐左右看看,好像不相信李曼姝只帶了這麼一點行李。
  李曼姝看出了小姐的意思,便解釋說:我是來旅行的,不是走親戚的。
  小姐會心地笑了一下,跟李曼姝說:我姓黃,您在國內的日程由我安排,您就喊我黃小姐吧,我真名叫黃艷。您聽漢語困難嗎?
  李曼姝說:不困難,我從小生在這裡,近二十歲的時候才離開家鄉,是坐船去的韓國,當時日本人戰敗了,街上兵慌馬亂的。
  黃小姐看了李曼姝一眼,心想人一老話就多了,我沒問她的歷史呀。
  李曼姝隨著黃小姐走出機場,上了一輛大巴車,車上幾乎坐滿了人,黃小姐給李曼姝尋了個靠窗的座位,將她安置下來,不一會兒,車就開了。
  李曼姝下塌的幕府賓館是一座民國時期的古建築,四周蒼松翠柏,暮色時分會聽到燕子的啁啾,這很符合李曼姝的心理,住在這樣的賓館好像是她夢寐以求的,房間的佈置也十分典雅,古色古香。李曼姝入住後,首先洗澡,水溫不燙不涼正好適合人體,李曼姝泡在浴缸裡,看著自己的身體,那抽縮的皮肉就像枯樹幹一樣早就沒了水份,她想人從生到死實際上是生命的一種衰老過程,她的心裡不由生出了一種悲涼,她年輕的時候,身體上的水份很充沛,但那水份竟被禽獸們吸乾了。她所以遲遲不回國就是不想重溫那段歷史,也不想讓別人知道那段歷史,那只屬於自己的秘密,歷史的秘密。但最近一段時間,李曼姝經常回憶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時期,一種想舊地重溫的渴望始終糾纏著她的內心,她甚至想穿旗袍,這種中國女性的標誌服裝李曼姝有半個世紀的時間不想沾身,她覺得那上面沾滿了她的血淚,李曼姝在年輕的時候曾經擁有數十件旗袍,她幾乎每天換一件,即使嚴寒的冬天,外邊罩一件大衣,裡邊仍然穿著旗袍。後來,李曼姝到了韓國,幾乎就與旗袍絕緣了,她拚命地學說韓語,穿韓國服裝,將自己融入韓國的春夏秋冬,她不願意提起自己從前的名字,葉玉兒的名字似乎是一個讓她蒙羞的符號,她給自己起了一個韓國的名字李曼姝,幾十年叫下來,葉玉兒好像真的不存在了。李曼姝行走在韓國的大街上,一晃就是數十年,直到有一天,她被一場感冒擊倒了,當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感覺生命的日子寥寥無幾無幾時,她忽然想起了老家,想起丈夫臨終前說過的話,她要在自己的生命結束之前回老家看一看。
  李曼姝躺在浴缸裡,看著自己身上鬆弛的肌肉,內心隱隱地傷感。她閉上眼睛,想轉移自己的思緒,盡量回憶一些令自己愉快的事情,她回憶著自己當年在這座城市生活的區域,很多記憶都模糊了,唯有那座八角樓狀的建築深深印在她的記憶深處,她想這次回國她最應該看的地方就是那座八角樓,不知它還在不在了。李曼姝在這座城市沒有親戚朋友,當年她是被日軍掠到這座城市的,她的出生地在東北,一座偽滿洲國的莊園,後來日本人就把養育她的莊園毀了,風刀血雨中葉玉兒被掠到了這座古城,開始了八角樓難以啟恥的生活。
  哈哈哈……李曼姝的耳畔響起了日軍的獰笑,不一會兒,笑聲停止了,雪亮的軍刀又晃在她的眼前,還有軍靴搗地的聲音……李曼姝忽然從浴缸裡站了起來,她險些滑倒,當她披著浴巾搖晃著身子回到房間的時候,她在床上躺下來,禁不住嗚嗚地哭了。封存已久的過去如洪水滔滔衝開記憶的閘門,一點一點使她心靈的堡壘崩潰,她再也攔擋不住那些雲霧般的故事了。
  李曼姝曾在那座八角樓裡被日軍強迫做過慰安婦,長達數年之久,偶然的一次機會使她逃了出來,歷盡艱辛漂泊到韓國,從此把葉玉兒的名字在自己的生命中抹去,而李曼姝成了她的常用名,她說一口流利的韓語,如果不認真考證的話,誰也無法知道她當慰安婦的那段歷史,她索性跟那段歷史徹底告別,她跟一個韓國男人結婚,幫他帶大了兩個孩子,她一直瞞著自己的過去,以一個普通韓國婦女的身份料理著生活,因而得到了孩子和丈夫的敬重,東南亞和韓國做過慰安婦的婦女曾多次向日本當局索賠,李曼姝在媒體中都看到了,卻沒有勇氣站出來做證,跟那些不幸的姐妹相比,李曼姝太幸運了,她有了家庭和孩子,儘管她的過去是被迫的,但她仍然不想讓家人看不起自己。兩年前,李曼姝的丈夫去世了,去世前,丈夫拉著她的手悄悄對著她的耳朵說:我知道你的過去,也知道你的心靈和肉體所受的委屈,如今孩子們長大了,也懂事了,有機會的話你還是把自己心靈的委屈說出來吧,他們會理解你的。李曼姝想不到丈夫臨終前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這使她的內心分外感動。面對生命的脆弱和無常,李曼姝終於動身回到了家鄉。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李曼姝的情緒漸漸平靜起來,她似乎更加明白了回來的目的。她起身打開自己的行李,翻出一件旗袍,這麼多年從未穿過的旗袍卻讓李曼姝迫不及待地穿了起來,她站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微駝的後背,火雞樣起皺的脖子,再也沒有當年穿它時的風采了,可現在李曼姝是為自己而穿旗袍,不是為別人穿旗袍。她打量了自己一會兒,又戴好首飾和項鏈,便悄沒聲地離開了房間。她沒跟導遊黃小姐打招呼,那座八角樓只屬於她一個人,一個人。
  我還是起床了,儘管多情的陽光讓我懶在床上很久,最終又是她燦爛的一笑把我從床上拉了起來,想想下午四點鐘還要到報社上晚班,我現在必須起來,打理一下自己。
  陽光在我的房間燦爛了一會兒,還是轉過臉走了,我知道每逢這個時候她就會被院子裡的一座八角樓囚禁起來,我再也無法感受它的親吻。八角樓是一座古建築,據說最早曾是一位軍閥的故居,二戰時做過慰安館,裡面囚禁了很多女人,供日軍享樂。本來我居住的這片樓房動工的時候,八角樓是列在拆遷的黑名單裡的,本城的一些名人雅士聯名寫信告到了市長那裡,說這是文物,是侵華日軍所犯罪行的見證,應該列為保護的範疇。於是,這座樓就被甩了出來,樓是筒子樓,走廊對外敞開,裡面仍然住著十幾戶人家,樓裡的人在走廊裡洗漱曬被子,小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對於小區來講,八角樓就像一個穿著華麗的人戴了頂破草帽,怎麼也無法整潔富貴起來了。
  葉弈雄每逢來我這裡的時候,都要站在窗前打量那座八角樓,有時會打量很久很久,他打量八角樓的時候一直不說話,只是用眼睛掃瞄樓的四周。偶爾會發出一聲笑,嚇了我一跳。
  葉弈雄就轉過身看著我說:你說那八角樓像不像一座古堡?裡面晃動著幽靈。
  我說:你怎麼可以這樣比喻呢?你這個皇族的大公子,應該有一點平民情懷啊!
  葉弈雄冷冷地一笑說:這塊地如果翻蓋新的樓盤,將是八千元一平方米的價碼,整個小區的品味也提升起來了,現在像個什麼,不倫不類。
  我爭辯說:八角樓屬於文物保護建築,你看它現在可能沒有經濟價值,可歷史的見證有時候不是錢能衡量的。現在日本領導人總是參拜靖國神社,日本的教科書上也屢次否認日軍侵華歷史,如果我們再沒有一些物證,隨著時間的推移,誰還能記住那些民族的恥辱?
  見證見證,證人和證詞呢?我們這座城市曾經被日軍殘酷屠殺,可出來作證的人卻寥寥無幾,只有那一位被日軍刺了十八刀的老太太四處遊說日軍當年的暴行,我就不相信當年這煙花巷陌的城市沒有大批的女人被日軍掠到八角樓做慰安婦?當然,可能一些女人被折磨死了,一些女人老了,還有一些女人不想承認自己從前的恥辱史,她怕被人小看,所以至今這八角樓空有文物的虛名,遲早它會被房地產商開發。與其讓別人開發,還不如我來開發它,好歹我是建築系畢業的大學生,比那些光有錢不識字的商人有文化多了。葉弈雄說罷,又站在窗前打量那座八角樓。
  這番話意味深長,不得不讓我相信。葉弈雄在本城是個通天通地的商人,與負責城建的某領導趙宗平曾是大學同窗,後來趙宗平留學英國,葉弈雄在本城的房地產界玩錢,開發了許多知名小區,諸如盛水花園、麗都天寶、名芳水岸等,他的明月房地產公司也成了品牌公司,趙宗平留學歸來考入國家公務員,後來又競爭上崗當了本城城建局局長,剛上任就劃給了葉弈雄一塊黃金地段的地皮,葉弈雄一個樓盤就成了億萬富翕,他說他拿下八角樓這塊地皮,絕對不是吹牛。
  見我不吭聲,葉弈雄又說:八角樓那塊地皮是整個小區最好的一塊地皮,新樓起來後,正面朝南,住在一樓的人都會感到陽光的明媚溫暖,均價八千售出一點都不成問題。打量了一會兒又說:如果把這塊地皮開發成商業街,全木質結構,酒吧茶樓花店門面一字排開,更會一本萬利,對了,就把它開發成木仿商業街,到時候我又會大賺上一把,你的歐洲之旅也就不愁沒有錢了。
  我突然笑了起來,原來你開發八角樓的目的是為了我去歐洲,這未免太令人不敢相信了吧,憑你現在的資產,足夠我繞地球幾圈了,還用得著去開發八角樓?
  葉弈雄討好地看著我說:在你面前,我不敢承諾開發八角樓,你一口一個文物,一口一個歷史,我怕你把我看成那些除了錢什麼也沒有的商人。
  我拍了他的臉一下說:如果我把你看成除了錢什麼也沒有的商人,我恐怕早就跟你斷交了。正因為你跟他們不一樣,我們的友誼才保持至今。
  僅僅是友誼嗎?如今這時代,男女之間能靠友誼維繫嗎?葉弈雄突然抱住了我。
  我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的親吻,然後紅著臉說:這下完了,再也不是第四感情人了,我們越軌了,是徹頭徹尾的情人關係了。
  葉奕雄調皮地眨眨眼睛說:你知道嗎?情婦就是那神妙的、處心積慮以捕食男人的靈魂取樂的人魚。這樣的動作我們以後要經常發生,甚至比這還要超越,我們就是要做第一感情人。
  我繼續接受著葉弈雄更深度的親吻,而後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認真地跟他說:你把本城的土地開發遍了我都沒有意見,但開發八角樓要慎重,它畢竟是歷史,一個沒有歷史的城市將會極其蒼白。跟你說,憑我職業的敏感,我總覺得八角樓是個新聞點,能夠挖掘出一篇有價值的文章。
  又來了,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不過,我也叮囑你一句,天下新聞多的是,何必總在八角樓上作文章,畢竟是中國女人丟醜的地方,還是讓世人忘記為好。葉弈雄看著我說。
  國恥是不可忘記的,國恥要銘記。否則就會好了傷疤忘了痛。我強調說。
  好了好了,咱別談這個了好不好?真是令人頭痛。葉奕雄顯出了不耐煩。
  我不記得自己當時又說了什麼,反正從那天開始葉弈雄再沒提到過八角樓開發的事情。
  我起床後洗漱了一下,然後開始吃早餐,我的早餐經常放到近中午的時候才吃,報社的夜班使我養成了上午睡覺的習慣,我睡覺時常常關閉手機和電話,生怕外界的干擾破壞我的睡眠。女人要有足夠的睡眠才能保持面部的年輕,尤其我這個年齡正悄悄脫離青春的尾巴,保持年輕是多麼重要啊!
  早餐是麵包牛奶,外加一個雞蛋。我一年四季都吃這樣的早餐,幾乎從來沒有更換過,偶爾會配上一根香蕉或一杯檸檬汁。早餐配香蕉是我在一張報紙上看到的,一位旅居日本的中國女人做了丈夫的全職太太,每天在家打理家務,她做早餐的時候極其講究,香蕉是必備的食品,她說早餐吃香蕉才是真正地吃給自己,而且香蕉是使人情緒愉快的水果。據說麵包也是使人情緒愉快的食品,所以我每天必吃麵包,為了讓自己的情緒亢奮,保持旺盛的創作力。麵包裡邊再調些果醬,吃起來真的很爽口。
  我邊吃邊聽音樂,麵包是伊美牌的,這是個老牌食品,但兩年前也鬧了一場砸牌子的事情,伊美公司用發霉變質的月餅餡迎接了中秋節,媒體曝光後,企業一蹶不振,今年突然重整旗鼓做起了麵包,我曾經參與過伊美事件的報道,特意買了麵包品嚐是否貨真價實。我剛剛吃了一片,就感覺麵包味道很好,有點比薩餅的味道,是比較時尚的口味。
  音樂是從留聲機裡發出來的,原汁原味的周璇,這架產於三十年代法國的留聲機是葉奕雄當作老古董淘給我的,周璇的唱片跟留聲機一起進入了我的房間,葉奕雄當時得意地擺弄著留聲機,當它發出媚氣的音響時,他忘形地打了個響指說:我是不是太瞭解你了?
  我有點感動,在這座城市,葉奕雄的確是個很瞭解我的人,他就知道我喜歡老式的留聲機,喜歡周璇,喜歡旗袍,喜歡古典詩詞,甚至還喜歡程派青衣。有一次,我特意問葉奕雄,你怎麼知道我的這些愛好?葉奕雄一笑說:如果把世界比作林海,你就是一隻標新立異的雌鳥,你的羽毛跟所有的鳥都不一樣,而且發著怪聲。這也是我喜歡跟你接觸的原因。
  我有點自鳴得意地笑笑,暗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周璇正在留聲機裡哀歎:鳥兒從此不許唱,花兒從此不許開,你們太痛快太痛快!……我也跟著哼起來,這支旋律數十年盛傳不衰,任何時候聽它都會撼動心靈。
  這時,一種更大的聲音蓋住了周璇的歌聲,這聲音來自院子裡,更確切地說來自八角樓的方向。
  我關了留聲機,忍不住隔著窗子往外看,我看見八角樓下有一個穿旗袍的老女人,她圍著八角樓不停地轉悠,嘴裡偶爾會發出一兩聲長短不一的嚎喊。已經有人在圍觀她了,人們好奇地在一旁指指點點。
  為了視線更加清晰,我索性將窗子推開,八角樓的一切立刻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那個穿旗袍的老女人正雙手遮著臉,我想她一定是在哭泣吧,那麼這座八角樓跟她是什麼關係呢?她的年齡她的打扮她的表情都不像本地居民……忽然我想到了慰安婦,她會不會是當年的慰安婦,舊地重遊,情緒激盪?如果真是這樣,八角樓就有了人證,八角樓的生命就會延續下去了。那麼我想捕捉的新聞點就有了一個重要的人物線索。作為報社的首席記者,準確有力地捕捉新聞點,寫出在社會上引起轟動的文章,才會擁有一種事業的成就感,進而完美地體現記者的良知和職業道德。
  我急忙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然後穿衣下樓,我想我要主動去問詢這個老女人,如果她真是當年的慰安婦,我會對她進行全程報道,這樣的跟蹤報道一定對本城八角樓的歷史文物地位有相當的益處。
  我匆匆下樓,小高層就這點不好,要等電梯,今天的電梯又似乎特別繁忙,我等了一刻鐘才把電梯等上。當我走出樓道,奔向八角樓的時候,那位穿旗袍的老女人居然不見了,我問四周的人,人們看看我說剛走,沒多會兒。我又問她都在這裡說了什麼?人們又看看我,表情有點疑惑,我便用一雙執著渴求的眼睛看他們,他們這才告訴我說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哭泣。
  我迅速奔出小區,站在小區門口四處打量,卻未見那個穿旗袍的老女人。保安告訴我說:剛剛有個穿旗袍的老女人坐出租車走了。
  我只好失望而歸。
  回到房間,我坐在沙發上沉思一會兒,仍有一種不甘心的感覺,我想我無論如何要找到這個老女人,她與當年的慰安館八角樓一定有著特別的關係。於是,我開始查詢114問詢台,然後給全市所有的星級賓館打電話,兩個小時以後我終於在幕府賓館問到了一個叫李曼姝的韓國女人,其年齡和我看到的那個老女人極其相似。我內心一陣興奮,決定去幕府賓館探探虛實。
  李曼姝回到幕府賓館就把這個名字忘了,她想到了自己真實的名字葉玉兒,這個名字她已經幾十年不用了,總覺得這三個字就像一個屈辱的符號,上面塗滿了斑痕,她不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斑痕就離她遠去,而一旦這個名字浮現在她的腦海,那些屈辱的斑痕便清晰地映現出來了。現在,這個名字不停地在她的腦海出現,還有那些屈辱,那些難以啟恥的屈辱,葉玉兒忍不住哭泣起來,最初只是默默流淚,後來便發出悲聲。哭了一會兒,葉玉兒怕人聽見,便打開房門,將門外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又將門反鎖上,這樣她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放任自己的情緒了。
  葉玉兒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八角樓還在,那尖尖的屋頂,一下子把她拉入了從前,那三十間房屋的八角樓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裡發出女人的嚎叫,不,確切地說是慰安婦的嚎叫,這其中就有葉玉兒的聲音。
  八角樓的尖頂像一個羅盤針,葉玉兒初到這裡的時候,每天望著這個羅盤針發呆,她把它看成大海中的指南針,想像著哪一天這八角樓像船一樣弛出苦海,將她帶向自由的彼岸,她還能見到哈哥嗎?她是眼見著日軍的刺刀穿透了哈哥的後背,血像挾著風的蝴蝶一樣四處飛濺,樹、馬路、還有半個天空都被哈哥的血染紅了。
  那一刻,葉玉兒哭喊著撲向哈哥,她被日本人的刺刀擋住了,她想用自己的身體衝開刺刀的防線,可當她這麼做的時候,她感到身上的旗袍卡嚓響了幾聲,一股鑽心的疼痛立刻襲遍了全身,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葉玉兒醒來,已是三天以後,她莫名其妙地來到另一座城市,先是在一間黑暗的房子裡,當她走出黑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像被擒的鳥一樣鎖在一座八角狀的樓裡,樓是筒子樓,分上下兩層,共有三十間房,每個房間裡都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八角樓被稱作慰安館,樓裡的女人也就被稱作慰安婦。
  葉玉兒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聽到了火車響,隆隆的火車讓她想起了老家長春,想起了滿洲國,想起了自己的家園。她出生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地方,那個地方對普通人來說是一個童話世界,葉玉兒在這個世界享受著榮華富貴,她有一個好聽的尊稱格格,類似於西方公主的格格,使葉玉兒的童年像蜜一樣甜美。自從她記事開始,男僕哈哥就始終陪伴著她,哈哥大她十二歲,在葉玉兒的記憶中,她的一切都是哈哥代辦的,尤其是哈哥做的旗袍,葉玉兒從心裡喜歡,她是因為那旗袍的得體才喜歡上這一傳統的服飾的,哈哥每天的空閒時間都給她做旗袍,最終葉玉兒擁有了各種料子的旗袍,她所有的衣櫥都放不下了。當她長到十二三歲的時候,她對哈哥的情感就複雜起來了,她喜歡讓哈哥給她梳辮子,當哈哥的手將她烏黑的濃髮捧起來的時候,葉玉兒就將手伸到背後摟住哈哥的脖子,她肆無忌憚地吸吮著哈哥身上那種跟自己不同的氣味___男人的氣味。哈哥依順著她,他也不敢不依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作為格格的僕人,他的首要任務就是討格格歡欣。
  葉玉兒瘋起來,還會讓哈哥扛著她在房間轉,轉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哈哥累了,呼呼喘粗氣,葉玉兒就脫離開哈哥的身體和氣味,她調皮而得意地看著哈哥,讓哈哥幫她解旗袍的扣子,她並沒把哈哥想像成什麼,只是覺得他屬於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葉玉兒14歲的時候,家裡來了一撥日本人,其中的一個男人不停地用眼睛掃葉玉兒,他的眼睛像一塊小三角板,葉玉兒覺得他看她的時候是在用三角板的稜角扎她,她的心裡不由生出了一種恐懼,她想也許這個男人和她之間真要發生些什麼吧,否則他的三角板眼睛為什麼不扎別人而偏偏扎她呢?果然沒多久,家裡人就跟葉玉兒攤牌了,他們要葉玉兒跟那個長著三角板眼睛的日本男人去日本留學,說是為國家社稷的日滿親善政策,葉玉兒成了這政策的身體力行者。
  葉玉兒大哭,她絕不做犧牲品,不管這犧牲的理由是多麼富麗堂皇。她手持一把剪刀,誰靠近自己她就扎誰。
  葉玉兒氣呼呼說:我是滿族人,我的根在中國,我學的日本話已經夠多了,自從日本人來到東北,我就天天學說日本話,現在我光會說日本話還不夠,還要去日本留學,日本那麼一個小國家有什麼值得我去學的?我不去,我要跟哈哥在一起。
  額娘不停地歎氣,額娘知道讓葉玉兒去日本也是迫不得已,日本人剛進東北那會兒,額娘經常跟葉玉兒說:在海的那邊,有一個小小的島國,島上住著一群身材矮小的人叫倭寇。不久這群倭寇便在中國的東北橫行霸道,額娘估計早晚有一天會燃燒一場戰火,額娘不想眼看著葉玉兒在戰火中燒死。
  葉玉兒被家裡人鎖了起來,鎖在一個漆黑的屋子裡,葉玉兒在那屋子裡不吃不喝三天,第四天的時候,哈哥不顧一切撬開門鎖,帶著葉玉兒偷偷跑了。
  哈哥帶葉玉兒很快溜出城,趁著夜色逃到郊外,月明星稀,原野上刮著風,葉玉兒渾身打抖,幾天的折磨令她體力不支,哈哥就把她扛在肩上,她身上的旗袍在半空中飄揚,如一面旗幟。天濛濛亮的時候,兩人終於到了一座縣城,哈哥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幾天幾夜沒吃沒喝的葉玉兒也奄奄一息了,哈哥便就近找了個旅店想歇息一下,一摸口袋竟沒裝幾個錢,跟老闆說了半天情,總算先安頓下了。老闆看著葉玉兒的架式,覺得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再觀察哈哥的慇勤,老闆心裡就明白了幾分,他看看昨晚官府發來的告示,有意指給哈哥看,哈哥又拿給葉玉兒看,葉玉兒一看臉就變了,這是官府的通緝令,想不到通緝令比他們的腳步還快。
  哈哥知道老闆指給他看通緝令的意圖,但老闆顯然是好人,他示意哈哥快些離開這裡,並說前邊不遠處有一支日本兵小隊,養了多匹戰馬,如果哈哥能偷一匹馬騎,就會比追趕他們的人馬跑得快,凶險自然小一些。
  心領神會的哈哥在快出縣城的時候,果然看到了日軍的戰馬,那是幾匹高頭大馬,哈哥讓葉玉兒躲在一個僻靜的地方,他要一個人去偷馬,葉玉兒知道哈哥要離開自己,心像抽空了一樣恐懼起來,哈哥悄聲說:你別怕,就在這兒等我,你在這裡恰好能看到我,如果我真遭到了不幸,你就悄悄溜走,一個人逃生。
  葉玉兒未等說話,哈哥就匆匆離她而去,在葉玉兒的視線裡,那馬的四周沒有日軍,哈哥牽一匹馬出來,定會成功的。她的眼睛緊盯著前方,緊盯著哈哥的背影,心懸到喉嚨口,她差不多能聽到自己快速的心跳。這時,他看到哈哥快接近馬群了,哈哥試圖牽走那匹大白馬,他在向白馬靠近,他警覺地四處張望,葉玉兒也警覺地四處張望,就在哈哥快接近那匹白馬的時候,她聽到了馬的嘶鳴,壞了,日本人跑出來了,他們端著槍……哈哥企圖逃跑,數十把白晃晃的刺刀一起指向了他,葉玉兒看到哈哥的衣服被刺刀挑開了,緊接著哈哥那白亮亮的胸膛便飛濺起血花,血花在半空中飛舞,如無數紅色的精靈……葉玉兒再也顧不上什麼了,她甚至忘記了哈哥讓她逃命的話,她要救出哈哥,她不能沒有哈哥。
  葉玉兒從那個藏身的僻靜角落哭喊著躥了出去,她的哭喊驚天動地,如同尖厲的雷聲嚇著了日本人,他們同時驚異地轉過臉,當他們明白過來怎麼回事的時候,那個發著尖雷一樣叫聲的小姑娘已經撲在了他們的面前,她奪著他們手中的刺刀,試圖將刀下的哈哥救出來,但此時的哈哥早已淹淹一息了,他渾身是血,沐浴在血泊之中。
  葉玉兒的旗袍在血中飛了起來,日本人看著這花樣的女子在一個死去的男人面前發出尖叫,他們什麼都明白了,他們猙獰地笑著,幾乎不約而同地將刺刀對準了少女的旗袍……葉玉兒的耳朵震顫了一下,當她意識到那嘩啦的一聲響來自自己身上的旗袍時,她立刻嚇昏了過去,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火車聲,八角樓,日本人的馬靴……葉玉兒醒來後的第一意識是跟自己的從前完全陌生的環境,她看著這陌生的環境,不由想起了生離死別的哈哥,葉玉兒又昏了過去。
  …… ……
  李曼姝從痛苦的回憶中醒了過來,她衣服的前襟全濕透了,那是她奔湧而下的淚水,幾十年了,李曼姝從沒有這樣痛快地哭過,歲月就像蜘蛛網,將她粘在一個固定的地方,而當她從網中掙脫出來,看見應該看見的景物時,那不該淡忘的一切便又濃烈起來,她的思緒又跟晃如昨日的人和物銜接上了,李曼姝自然擺脫不了葉玉兒所經歷過的那一切。
  八角樓的存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是這座城市發展得緩慢使它留存了下來,還是政府有意將它保存下來的呢?它的周圍顯然是一個新開發的小區,小區房屋結構新穎,花木蔥鬱,八角樓就像一個怪物隱在新穎的小區之中,它讓李曼姝不負此行,她的思緒終於跟那段難以啟恥的經歷銜接上了。
  李曼姝哭泣過後便鎮靜起來,她洗了臉,嘩嘩的流水沖在臉上的時候,她又想到了一個問題,當年這座城市相似的建築有很多,她今天看到的那幢八角樓是當年的慰安館嗎?它周圍的環境早就不復存在了,如果能記起它周圍環境的另一特點,那就是火車。對,葉玉兒當年在慰安館的時候最喜歡聽火車聲,好像火車是她唯一的希望一樣。那些難熬的長夜,因為火車的鳴叫,使葉玉兒強打起精神,暗想早晚有一天她會坐上火車離開這裡,她要去遙遠的地方,誰都不認識她的地方,她要在那個地方想念哈哥。
  去,馬上就去,去尋找那兩道堅硬的鐵軌。李曼姝將脫掉的旗袍又穿上了,她站在鏡子前梳了梳頭髮,她的頭髮已經脫落了,頭頂像草地光裸一片,最初那片光裸的草地是日本人拔掉的,他們騎在她的身上,用手薅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像麥草一樣被一根根薅掉了……李曼姝閉上眼睛,她怎麼又陷入了八角樓的屈辱之中?她打開門準備出去,就在她轉身鎖門的時候,房間裡的電話響了。
  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我準備放棄的時候,那邊又有了回聲。聲音微弱,嗓音嘶啞,就像流暢的氣流被打住了,顯出了自身的年邁體虛。我一陣竊喜,說不定我要找的李曼姝真的找到了。
  我主動介紹了自己,說明了要見她的意圖。
  對方沉默了半天,然後回答了一串韓語,我不懂韓語,交流出現了障礙,但我聽出了李曼姝三個字,她正是我要找的李曼姝。
  放下電話,我擔心李曼姝不見我,於是又打電話到幕府賓館,跟服務員講明了自己的身份,請她別讓李曼姝在這個時間段離開賓館。而後,我簡單地化了妝,換了一身比較職業的衣服,匆匆開車直奔幕府賓館。
  我的車技不行,車也一般,本來我是不想學開車的,我對現代生活方式有一種明顯的牴觸,對玉器古玩的喜歡遠勝過對車的喜歡,可葉奕雄總是催我學,他開著他那輛寶馬跑在路上的時候,如果路上沒有人,他就教我怎樣將寶馬開起來,我擔心會出事情,索性自己到駕校報了名,半年後就把駕照拿到手了。葉奕雄要送我一輛車,被我拒絕了,我跟他說:你送我的車肯定不會太差,很可能是名款車,可我開著那樣的車就會沒有朋友了,我們報社有車的人畢竟是少數,有名款車的人更是寥寥無幾。葉奕雄說:朋友不用多,一個頂十個。你有我這一個朋友還不夠嗎?我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我想我怎麼可能被你控制呢?任何時候我都是我,而你都是你吧。後來,我自己就買了車,是一款女士賽歐,上海產的,自動檔,儘管比較耗油,但我開起來的時候不用手忙腳亂地頻頻換檔。
  車剛買來的時候,葉奕雄經常陪我上路,幾乎成了我的陪練,沒有他在身邊,我就不敢大膽地在路上跑,有次他沒來,我竟嚇出了一身汗,可從那以後,我倒是把膽子練出來了,沒有他在身邊,也照樣開著車子滿街跑。我沒有接受葉奕雄的饋贈,他好像有點失落,偶爾會酸酸地跟我說:你這只雌鳥,早晚會飛出我這片林海。
  我看看他,故意說:是啊,人怎麼可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啊!
  葉奕雄認真地打量了我一會兒說:我也真是怪了,憑自己的實力,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怎麼就偏偏迷上了你?
  我說:我可沒跟你玩花招啊,有句話你要記住,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我就醉倒在你這罈老酒面前吧。葉奕雄依偎著我。
  我怎麼是老酒呢,我是陳年佳釀啊!我糾正道。
  一個意思,只不過你的詞語文雅一些罷了。葉奕雄自信地說,然後就用那把掌中壺喝水,他時刻帶著這把掌中壺,我差不多已經像熟悉葉奕雄一樣熟悉著它了。壺是葉奕雄的命根子,也是葉奕雄炫耀自己身世的信物,的確,一把掌中壺經過世世代代的滄桑,能夠保存到今天實屬不易,我很理解葉奕雄對它的珍視。有時,我跟他一塊出去,還會特意提醒他帶沒帶那把壺。這個小小的細節竟使葉奕雄對我生出了感念,他歎息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我內心也生出過這樣的感慨,這說明我對葉奕雄真挺在乎,他是我生活中的唯一異性,我們的關係已經保持幾年了,幾年的交往都是一個頻率,激情的頻率,彼此不厭倦的頻率,我們之間就像用了保鮮膜,每次相見都是嫩嫩的,鮮鮮的,即便彼此相處幾日,每日與每日的感覺也都不一樣。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是婚姻狀態中的男女所無法相比的,也是粘來膩去的戀人們難以想像的,然而我們就是處在一個情感的高度,一個常人難以相信的高度。
  當然,我跟葉奕雄相處融洽的最重要原因,是彼此能說得來,比如他喜歡古典韻味,而我恰恰在穿上旗袍的時候具有三十年代影星的氣質;再比如我喜歡玉器,而他對玉器有一種天然的慧眼,尤其偏愛黃羊玉,他說黃羊玉是玉中之王,礦藏幾乎絕跡,極有收藏價值。在他的鼓動下,我真買了一大塊黃羊玉,我等著它的資源枯竭時,能賣個不菲的好價。
  前方出現了紅燈,我的車不得不停了下來,差不多要停一分鐘的時間,這座城市以人為本,紅綠燈過多,以致開起車來,感覺路上到處是障礙,千米之內准有紅燈攔截,暢行無阻也就成了廢話。在車停下來的時間裡,我的腦子可以想一些私事,我又想到了葉奕雄,我想今晚我要見的這個李曼姝還是不要讓葉奕雄知道,那座八角樓畢竟使葉奕雄動過心思,他是個想什麼就做什麼的人,不喜歡在自己行進的道路上出現任何的障礙。正想著,手機響了,我看了下號碼,忍不住笑了起來,人真是不經念叨,想他他就來電話了。我剛要回話,綠燈亮了,我立刻關了手機,開車前進,否則稍一疏忽,又要被紅燈攔住了,被紅燈攔住不怕,怕的是後邊的司機不停地按喇叭,甚至伸出頭來罵我,時間就是金錢,這話對司機來說就是人生的座右銘。
  我開車的時候,一般不打電話,我的車技本來就不佳,打電話會影響我開車技術的發揮,這是風采與風險同在的事情,我可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和別人的生命開玩笑。
  到了幕府賓館門口,我將車停好,然後打開手機,我想我要給葉奕雄回個電話,跟他解釋我剛剛沒回電話的原因。手機響了以後,就傳來葉奕雄急切的問詢:你在哪裡?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我笑了一下說:我開車在外邊,正準備穿越綠燈的時候,手機響了,你喜歡讓我拿生命開玩笑嗎?
  葉奕雄說:你不是上夜班嗎?怎麼白天也開起車來了?
  我說我在外邊採訪,早餐還沒吃完就跑出來了,主編特別吩咐明天稿子要見報。
  葉奕雄沉默了一會兒說:中午有時間嗎?
  什麼事?我反問。
  我的大學同學趙宗平訪美回來了,中午我想為他接個風,你陪一下好嗎?他可是我用得著的哥們,目前在市城建局當局長,像這樣的人物,用不了多久準能干到副市長的位置……
  葉奕雄可能怕我不去,在電話裡解釋個沒完,他的解釋讓我感覺我的蒞臨十分要緊。可我不能保證我能準時赴約,今天我的任務是找到李曼姝,如果我能找到她,並且能進行成功的採訪,我對這座城市的文物保護很可能會作出貢獻,對這座城市的歷史也會揮上真實的一筆,這座城市歷經風雨,有多少冤魂掩埋地下,又有多少屈辱令人髮指,這是一座充滿了血腥的歷史名城,而慰安館這一恥辱的見證至今未引起有關方面足夠的重視。
  喂,你怎麼不說話?葉奕雄在那邊吼了起來。
  我急忙說:你跟我提過多少次你的這個同學了,我也很想見見他,但我很難確定能不能赴約,你知道採訪是一件比較麻煩的事情,如果我採訪完了,中午就不掃你的興,如果採訪正在進行中,就不好赴約了,採訪是要一氣呵成的,否則文氣就斷了。我強調說。
  什麼文氣不文氣的,中午我等你啊,就這樣說定了。
  未等我回答,葉奕雄就把電話掛了,他就是這樣,偶爾會顯得霸氣,萬分霸氣。不過我已經習慣他的霸氣了。世上普通男人是用政文來吸引女人的,可葉奕雄卻用頁邊的空白來吸引女人,這是一種能把女人的心玩轉的故弄玄虛的技巧。對我這個主體意識很強烈的女性來說,男人的霸氣會增加我的雌性激素,使我不致於出現男性化傾向。
  我暗笑了一下,將手機放進包裡,然後就走進了幕府賓館。
  知道了李曼姝的房間號碼,我逕自往她的房間打電話,打了半天卻沒人接,剛才明明說好了我來這裡,是李曼姝故意不見我嗎?
  我只好到服務台找小姐,出示了我的記者證件,讓她將李曼姝的房間打開。
  服務小姐看了我一眼說:星級賓館是不可以隨便打擾客人的,這是規定。
  我又簡單說了一下見李曼姝的重要性,小姐見我神情急切,便拿起電話請示經理,不一會兒服務小姐提了一串鑰匙上樓了。
  我跟在服務小姐的身後,李曼姝住在二樓,她房間的左側就有一個敞開式樓梯,紅地毯一直鋪到底,顯出賓館的豪華。在203房間的門口,服務小姐輕輕叩門,裡邊沒有人應,服務小姐便用鑰匙開門,門開以後,房間裡並沒有李曼姝,李曼姝出去了,悄悄出去了。
  我在李曼姝的房間站了一會兒,儘管十分失望,但還是感受到了一個異國女人的氣息。寫字檯上放了一條項鏈,項鏈的掛墜上鑲嵌著一個圓形的飾物,裡面是一張全家福,中間的那個老女人就是我今天在八角樓前看到的那個老女人,她的頭型和服飾一模一樣。不錯,就是她!我快速奔出房間,又快速下樓,走出幕府賓館,直覺告訴我李曼姝在有意迴避我,不,不只是迴避我,她是有意迴避媒體,那麼她身上一定有什麼隱情,否則她去八角樓幹嗎?她隻身一人千里迢迢回國又幹嗎?根據她的年齡判斷,她很可能與當年的慰安婦有關。那麼,李曼姝現在去了哪裡呢?
  當我將車子發動起來的時候,內心突然有了一種打算,我要開車上路,慢慢在路上尋找李曼姝,也許她去散步了,也許她去會親戚,只要她出現在我的視野之中,我就會把她找到。
  我的車徐徐在路上行走,幾乎跟路上行人的速度一樣慢,我特別留意那些老女人,我想李曼姝一定在她們中間,如果她曾經在這座城市掙扎過,現在她會重溫這座城市。我一路盯看行人,眼睛都快看酸了,這時我發現車又開回了我生活的小區,八角樓近在眼前,我忽發奇想,李曼姝會不會又到八角樓來呢?當年周邊的環境畢竟在今天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對她來說八角樓的真實首先應該是周邊環境的真實。
  要過鐵道了,我加快了車速,快速馳過鐵道,這條鐵軌已成了城中的怪物,早聽說要把它清除到另外的地方,可說了多少年,它仍然在這裡巋然不動,據說我們小區的房價如果不是靠近這條鐵軌,早就奔萬了,這條鐵軌已經有了數十年的歷史,更換它需要大筆的資金投入,目前政府很可能還沒有精力顧上它。這片居住區的居民只好忍受火車的咆哮,權當它是鏗鏘的音樂。
  我正出神,手機響了,我將車停在路邊,看了一下手機號碼,是幕府賓館的服務小姐,她告訴我李曼姝已經回到房間了。
  簡直在跟我捉迷藏,我掉轉車頭趕往幕府賓館的方向,我的車速很快,生怕李曼姝在這個期間再離開賓館,我暗自發笑,剛才開車出來尋找李曼姝原本就是一個錯誤,我應該在賓館裡等她,只有賓館裡的李曼姝才是真實的李曼姝。
  十分鐘後,我的車又停在了幕府賓館門口,如此快的速度,連我自己都意想不到。
  我站在203門口,輕舒了一口氣,而後有節奏地叩門。
  李曼姝怔怔地看著門口站著的中年女人,她並不認識她,她找自己幹什麼?李曼姝打量了她一會兒,好像沒有讓她進房間的意思,這使郭婧頗為尷尬。不過,在郭婧看到李曼姝的第一眼,她就確認了這是自己要找的人,剛剛圍著八角樓轉悠的正是她,她身上的那件黑色的金絲絨旗袍尚未脫掉。於是,郭婧微笑著說:我找李曼姝。
  李曼姝顯然聽明白了這三個字,但她在回答對方的時候卻用了韓語。
  郭婧一臉茫然,她不懂韓語。這就意味著她們之間無法進行交流,郭婧想自己真是太疏忽了,打聽到她是韓國人就應該找個翻譯。
  李曼姝大概意識到自己過於冷淡了,她稍稍往房間裡退了一步,像是要讓面前這個陌生的女人進來,但又缺少讓她進來的誠意,在這座城市她沒有什麼親戚,她憑什麼認識自己呢?
  郭婧從包裡掏出了記者證,純藍色的封皮,燙著銀色的字跡,這證件在李曼姝的眼前一晃,她就什麼都明白了,不過,她的心情更加緊張起來,記者來找她幹什麼?莫非知道了她的身世?
  李曼姝想起自己剛剛去過八角樓,不僅是八角樓,她方纔還去看了八角樓附近的那條鐵路,那兩道鐵軌還在,有一列火車呼嘯而過,她重溫了當年對火車的記憶。那麼這個持證的女記者顯然知道了自己的行蹤,否則她怎麼可能找到幕府賓館呢?李曼姝這樣一想,心情越發慌亂了,如果按她的邏輯推斷,她一踏上中國的領土,就被有關部門注意上了,他們知道她的歷史,她從前在這座城市的一切,在八角樓的一切,然後他們派了記者跟蹤她,這證明她具有史料價值。
  李曼姝回國的目的,的確想到八角樓指認什麼,作為風燭殘年的她,能把當年自己經歷的屈辱昭示後人,也算是正視人生的一種勇氣,可當她回到自己的故土,看到那座八角樓時,她對自己屈辱的歷史忽然想緘口不語了,說那些陳年舊事有什麼意義呢?如今的故土到處欣欣向榮,人們沉浸在繁榮昌盛的生活狀態中,她在這個時候去揭歷史的瘡疤,只會給她的行程帶來暗影,畢竟是慰安婦,讓殘暴的日本侵略軍發洩血淋淋慾望的肉身,每一個細胞都是不光彩的。因此,多年來她從未參與過韓國慰安婦對日本的索賠抗議活動,這次回故土是受了丈夫臨終前的鼓動,然而睹物思情,她的傾訴勇氣又消失了。那麼眼前這個陌生的女記者,一定是知道了她的什麼,否則怎麼可能找上門來呢?她決定只說韓語,算作搪塞她的一個辦法。
  郭婧將自己來的目的用手比劃了半天,李曼姝仍是低著頭,郭婧知道對一個不懂中文的韓國老人來說,她所有的講述都是啞語。郭婧就給賓館總台打電話,想僱請韓語翻譯。
  這時,一個年輕的小姐姍姍走來,她輕快的腳步聲好像給了李曼姝一種新的希望,小姐剛在門口喊了一聲:李曼姝女士!
  李曼姝就急不可耐地迎了出來,脫口而出道:黃導,今天行程怎麼安排?
  黃小姐無疑是導遊,她遞給李曼姝一頂遮陽帽說:我們跟一個大的旅行團走,他們一會兒來接我們。
  郭婧在一邊看呆了,這個叫李曼姝的韓國老太會說中文,這就意味著她在中國生活過,也許就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那麼她當年是怎麼漂零到韓國的呢?她與八角樓是什麼關係呢?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她為什麼要到八角樓去轉悠呢?郭婧感覺李曼姝很可能就是八角樓裡的慰安婦,可能因為面子,她不想承認自己曾經倍受屈辱的歷史。那麼她用韓語跟她講話,證明了她內心的有所掩飾和對媒體的封閉,郭婧後悔不該急著把記者證亮出來,事實證明記者證並不是通行證,她有點操之過急了。
  李曼姝跟黃導寒暄過後就回到房間裡收拾東西,她始終背對著郭婧,這顯然是對郭婧下逐客令。郭婧只好將導遊黃小姐喊到了屋外,在遠離房間的走廊,郭婧出示了記者證,又把自己想採訪李曼姝的意圖講了,黃小姐吃驚地睜著一雙大眼睛說:這未免太荒唐了吧,人家怎麼可能是慰安婦呢?我一點也沒看出來嘛。
  郭婧將食指按在嘴上噓了一聲,示意黃小姐小聲點,以免李曼姝聽見。
  黃小姐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頭。
  郭婧又往走廊的盡頭走了幾步,黃小姐也跟著走了幾步,感覺離李曼姝的房間比較遠了,郭婧仍是放低聲音對黃小姐解釋說:我看到李曼姝到八角樓去了,在那裡轉了很長時間,一個韓國老人,剛來本市就去看八角樓,想必那裡有很多隱情。你知道八角樓嗎?
  黃小姐搖頭說:聽說過這個地方,但沒有去過。看看郭記者,又說:李曼姝去八角樓觀望一下就被懷疑是當年的慰安婦,這未免太主觀了吧,人家說不定也是一種好奇心呢。
  郭婧執意說:很少有人知道八角樓的歷史,本城的人不會對這座破舊的樓房發生什麼興趣,國外的遊客只會去那些有名的風景區,如果李曼姝跟八角樓沒有任何牽扯,她到那裡幹什麼?何況如今八角樓周圍早就是一片新開發的居民區了,李曼姝不是去走親訪友,便很值得懷疑她去看八角樓的目的。
  黃小姐想想說:李曼姝的祖上會不會是八角樓的主人?她去尋覓祖宗的遺跡?
  郭婧立刻說:不可能,本城有關方面早就對八角樓的歷史考證過了,它是清末民初一位軍閥的私人官邸,因軍閥與另一軍閥有私仇,後被另一軍閥滿門抄斬,家人親戚不剩一個,一直被世人視為凶宅封鎖多年,直到侵華日軍進駐本城,才將這老宅打開做了慰安館。這是侵略者的一處物證場所,本來城建規劃時要把它拆了,後來本城的文化界人士強烈反對,總算暫時保存了下來,但如果沒有具體的人證,這種保存就會是短暫的。李曼姝當年倘若跟慰安館有不解之緣,並且肯指認的話,她就是最好的人證,有了人證,八角樓就極具文物價值了。見黃小姐沉默不語,郭婧又說:當年日寇在我們這座城市屠殺了數十萬人,僅慰安館就有四十多處。這段恥辱的歷史必須讓後人銘記。
  黃小姐見面前的女記者如此認真,忽然感到自己的責任重大起來,便說:我會盡力吧,但我不知道該怎樣觀察李曼姝並引導她說出真相?
  郭婧想想說:你不要故意去觀察一個人,那就成了克格勃了,你只要留心她的一些細節就行了,如果她當年確曾遭受過日軍的蹂躪,她會對類似於八角樓那樣的場所特別敏感。
  黃小姐意會地點點頭。
  郭婧將自己的名片遞給她說:隨時跟我保持聯繫吧。如果此事真如我猜想的那樣,也算是我們對本城歷史的一份貢獻。
  李曼姝好像一直在門口偷聽她們的談話,黃小姐回來後,她顯得心事重重,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總是用察言觀色的眼神看黃小姐。
  黃小姐記在了心裡,暗想莫非郭記者的猜測真是正確的,李曼姝的神情怎麼明顯地前後不一致呢?
  黃小姐看著仍在收拾東西的李曼姝說:您老換換衣服吧,今天可能要爬山,山下距山頂要攀登二百多個台階呢,最好換條褲子,走路方便。
  李曼姝站在穿衣鏡前看著自己的旗袍說:我就穿它吧,我想多拍些照片,穿它很有意義,這是國服。
  李女士真的是中國人嗎?黃小姐故意見縫插針地問。
  你看我不像中國人嗎?李曼姝反問。
  黃小姐說:你從韓國來中國旅遊,自然就是韓國人吧。
  李曼姝沉思了一會兒說:我也算是韓國人,在韓國生活幾十年了,但我同樣是中國人,我出生在中國。下飛機的時候,我不就告訴你了嗎?
  那您剛才為什麼不跟那個女記者說中文呢?黃小姐又問。
  我討厭記者,記者喜歡捕風捉影招事生非,我回國幾天,想安安靜靜走一走看一看,物是人非,很多東西我都不認識了。也許這是我生命結束前的最後一次行走,人生過得真快呀,一眨眼我都八十二歲了。李曼姝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嘮叨起來沒完沒了。
  這讓黃小姐一陣欣喜,暗想要是李曼姝沒完沒了地說下去,說不定真會把自己心中的秘密說出來,如果這秘密確實是郭記者想要的,她就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黃小姐故意問:您都看了哪些東西啦?您昨晚才到,今天就發這麼大的感慨,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您的心靈嗎?
  李曼姝警覺地看了黃小姐一眼,剛要說什麼卻又把嘴閉上了。
  黃小姐說:您知道剛才那位女記者為什麼來這裡找您嗎?她說她看到您到八角樓去了,本城有一座八角樓曾是二戰時期侵華日軍的慰安館,房地產商想拆了它重新開發,為了保護文物古跡,女記者正在四處尋找人證。
  李曼姝不由哦了一聲,然後就用一種特殊的眼神看黃小姐,她的眉宇間緊皺起來,因為皺得過緊,像是放了一枚核桃。不一會兒,她轉過身,自言自語地說:要是真拆了,那就什麼證據都沒有了,小日本可就太便宜了。
  是呀,如果您當年來過這座城市,知道八角樓的一些情況,最好出來做個證明。黃小姐說。
  李曼姝渾身打了個冷顫,看看黃小姐,嘴唇開始翕動。
  黃小姐想沉住氣在房間裡聽李曼姝訴說,可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旅行團通知她們到門口上車,說車已經等在門外了。
  黃小姐遺憾地嘖了一下嘴。
  李曼姝跟著黃小姐往門外走,剛關上門,她忽然想起沒拿帽子,於是又開門回去拿帽子。
  黃小姐在一旁看著想:今天不能光陪李曼姝玩,還有任務在身。想到任務,黃小姐感到心情特別沉重。
  從幕府賓館出來,葉奕雄的電話又打過來了,他讓我馬上到紅頂酒樓,說他和他的同學已經在那裡等了。
  如果我正在採訪,我會拒絕葉奕雄的邀請,現在我沒有理由不去赴約了。
  一路上,我的腦海裡總是浮現李曼姝的形象,她的黑旗袍,她枯瘦的身材,她驚疑的眼神,她那帶著滄桑和風塵氣的臉孔,還有她脖頸上那一小塊月牙狀的刀疤,這一切總讓我跟當年的慰安婦聯繫在一起。李曼姝有意不講中文,說明了她內心掩飾了什麼,遺憾的是她穿著中國的旗袍講韓語,更令人疑心重重了。
  紅頂酒樓是本城的頂級酒樓,主要特色是地方小吃,小吃相當有品味,價格也不菲,代表著本城食文化的特色,葉奕雄逢到接待特別重要的客人時都選擇紅頂酒樓,一般他是不到這裡作秀的,在這裡吃一餐飯,要比星級酒店貴兩倍。
  路上總是塞車,我著急也沒用。這個城市的交通因為車流量的大增幾近癱瘓,有時開車還不如騎自行車快,我前幾年一直騎自行車,天熱的時候會大汗淋漓騎到單位,再大汗淋漓騎回來,從來也沒有過職業的優越感,職業的優越感是開上車子以後才生出來的,我在有空調的車裡不再出汗,看著路兩邊螞蟻一樣騎車趕路的人,直覺自己高人一等勝人一籌。有次我把這想法跟葉奕雄講了,他不以為然地說:現在才有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太不高貴了。我當即白了他一眼說:哪像你,公子哥!
  但我還是比較贊同葉奕雄的觀點,這個世俗的社會,有時候你不擺點譜出來,常常會遭逢「狗眼看人低」的尷尬。
  半個小時以後,我終於抵達紅頂酒樓。
  葉奕雄早就等得急躁了,我剛一露頭,他就站起身向我揮手,還好今天客人不多,算上我才三位,葉奕雄身邊坐著的那個男士無疑是他請來的客人,留英歸來、現又訪美歸來的同學趙宗平,趙宗平人很瘦,與葉奕雄正好形成強烈的反差,不過今天葉奕雄的裝扮很特別,一身中式的肥大衣褲,淡黃色,好像廟裡的方丈。
  我坐下後,正好是兩人的中間,葉奕雄忙著向同學趙宗平介紹我,趙宗平謙和地起身跟我握手,我發現他像竹子一樣修長。
  我禮貌地遞上名片,有點矜持地說:早聽葉奕雄介紹過你多次了,他可盼你回來呢,他說你一回來他的商機就多了。
  趙宗平笑笑,算是對我這番話的回答。
  葉奕雄對我說:我們兩個喝茶,你喝點什麼?
  我說:黃瓜汁吧,加點蜂蜜。
  葉奕雄隨口道:這姐什麼時候這麼講究了,黃瓜汁還要加蜂蜜。說著就轉身喊服務小姐。
  趙宗平可能怕我難堪,急忙補充說:高貴典雅的女性都講究飲品。
  我笑笑說:不要緊,葉奕雄敲打我是家常便飯,我早就習慣了,我是因為他的敲打才喜歡跟他在一起的。
  那你們倆是否能成為中國的查爾斯王子和卡米拉王后?趙宗平放開地調侃道。
  怎麼可能呢?葉奕雄有老婆,從小青梅竹馬。我急於表白。
  那查爾斯王子的原配還是戴安娜呢,有用嗎?趙宗平又說。
  行了,宗平,我可沒有查爾斯那樣的艷福,人家是王子。我這位老姐呀,把所有的男士都看成是癩蛤蟆,而她是白天鵝。葉奕雄為自己爭辯。
  好了好了,我們別說這個了,俗不俗啊?我沉了臉。恰好這時黃瓜汁送上來了,我故意問服務小姐:加蜂蜜了沒有?小姐說:加了,要是您感到不甜,還可以再加。我將吸管放進杯子裡,吮了一口說:夠了。
  桌上又成了三人世界。我擔心自己剛才的態度惹兩位男士不快,特別是趙宗平的不快,畢竟是第一次見面,便主動說:你在英國學的是建築嗎?
  跟建築沾邊,叫規劃美學,剛剛興起的新學科。趙宗平說。
  這個學科不錯,回來一定會在我們這座城市派上用場的。我們這座城市啊,太缺少美學歸劃了,蓋了多少樓,哪一座能成為傑作而傳世?開發商只注重自己的利益,根本不考慮這座城市的歷史和建築風格。我看了一眼葉奕雄,他正在吃荷葉蒸肉,見我看他,對我笑了一下,示意不在乎我的批評。
  我繼續說:因為缺乏美學規劃,街道越來越亂,樓房越蓋越離奇,聽說有個藝術館的造型奇怪得令人費解,蓋上後設計者才說那是利用了男女生殖器的造型,簡直是開玩笑,開世人的大玩笑。我們這座城市,經歷了歷史古都的榮辱興衰,有多少古建築具有文物價值,應該得到保護,可是在政府大規模的拆遷規劃中說拆就拆了,古建築的毀損就像一江春水逝去了再不可回返。趙宗平先生,我希望您訪美回來後,能在本城的建築規劃上起一點積極的作用,特別是古建築的保護。美國紐約的高樓再漂亮,它畢竟是紐約,照搬到我們這座城市就是東施效顰了。我們中國的城市建築要有本民族的特色,具體到本城,應該有本城的特色。現代建築不光要單純地求美求新,還要對歷史有一種起碼的尊重。我想起那座風雨中飄搖的八角樓,想到李曼姝,目前這還是個秘密,葉奕雄畢竟是商人,於是我緘口不語了。
  好,有見地,我已經很久沒聽到這麼有見地的談吐了。來,郭記者,為你的談吐乾杯!趙宗平舉起杯子跟我對飲。
  葉奕雄醋意地說:我這位姐姐人見人敬,我真不敢輕易把她介紹給別人,怕她明珠暗投。我這輩子,早就琢磨出規律來了,明珠一定要明投,暗珠也一定要明投,明珠暗投和暗珠暗投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女人是這樣,商人也是這樣。
  那你現在屬於什麼呢?我問。
  當然是明珠明投啊,也包括你。葉奕雄自信地說。
  可我怎麼沒在你這裡感到光明啊?我故意逗他。
  那是因為我太光明了,把你的光芒遮掩起來了。葉奕雄看著趙宗平說。
  趙宗平羨慕地笑笑,說:你們真幸福,這種狀態是人生的最好狀態,沒有婚姻的義務,又不像情人那樣專注,這叫人生的第四感,國外很時髦。
  你也知道這個呀?葉奕雄得意地說。
  可惜呀,我沒有你這樣的艷福。趙宗平舉起酒杯。
  葉奕雄呷了一口酒,看了看我又說:眼下我們已經突破第四感了,是第一感情人。
  我白了他一眼,想岔開這個話題,便說:趙局長,講一講歐洲的建築好嗎?發達國家肯定也搞城建,他們對古建築採取什麼樣的保護措施?
  趙宗平喝了一口茶說:這方面要比我們國家好多了,一般是在新的地方建造新城,古建築群仍在原地不動,所以歐洲的旅遊業特別發達,遊客們去那裡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是看歐洲的古建築,古建築相對現代建築來說是稀有之物,現代人只能想方設法保護,如果實在無法維修保護了,那只好在原地恢復舊貌。
  太好了,你就應該帶著這樣的理念規劃我們這座城市,一座城市的歷史很大一部分要靠它的古建築體現出來,一座城市的歷史建築,是與地域文化緊密相連的。在現代都市,這些經歷歲月洗禮而得以留存的建築是歷史的饋贈和城市的標誌,歷史不光是輝煌的,有時它還是慘痛的,恥辱的,失敗的,牢記歷史,特別是恥辱的疼痛的歷史,就是提醒後人吸取教訓,一個民族只有真正吸取了失敗的教訓,才能轉敗為勝,被世人看好。俄國作家果戈裡說過:「建築是世界的年鑒,當歌曲和傳說已經緘默的時候,而建築還在說話呢」。中國建築學家梁思成先生也說過:「建築之規模、形體、工程、藝術之嬗遞演變,乃其民族特殊文化興衰潮汐之映影……」當今中國,經濟騰飛。城市的發展注定寸土必爭,黃金地段的老建築常會在經濟效益的權衡之下淪為商業的犧牲品。而對過去的保留,就是對現在的肯定,對未來的展望。一個既有深厚文化底蘊又有光明前景的城市才是我們心中理想的城市。我真切地希望我們的城市成為現代與過去、傳統與時尚的新天地。我有點激動了。
  社論啊,人民日報社論啊!中央政治局怎麼就沒發現郭婧這個人才呢。葉奕雄醋溜溜地插話。
  現在發現也不晚啊。我接過他的話說。
  晚嘍,早就晚了三秋嘍,三十七八等著提拔,像我的同學趙宗平正是提拔的年齡。葉奕雄討好地看著趙宗平。
  他的一番話倒讓我知道了趙宗平的年齡,他比葉奕雄還小兩歲,比我小十歲,真正是一個小弟弟呢。
  趙宗平顯然很欣賞我的見解,不停地說:難得,真難得有這樣一番高見,我是服了這位姐了,中國的女性相夫教子的多,關注社會的極少,奕雄,你有這麼一位姐姐在身邊關照,事業一定會輝煌無比。趙宗平說著又舉起了酒杯。
  葉奕雄看看我,油腔滑調地說:這不,又傾倒了一個?!說罷舉起杯子跟趙宗平碰了碰說:來,讓我們共同祝福姐姐,祝她早日嫁出去。
  你又沒正經的了。我也舉起杯子。
  葉奕雄仍是油腔滑調地說:我早就對你作過比喻了,你如同一隻出林的雌鳥,發著怪聲,有品味有文化的男人總是要對你看上一眼,你何愁嫁不出去呢?不嫁則已,一嫁驚人。
  趙宗平忍不住笑出了聲,我也笑了起來,邊笑邊對趙宗平說:看到了吧,這就是大公子哥的氣派,對了,你那把祖傳的壺呢?趕快讓趙先生看看。
  葉奕雄一摸腦袋說:忘在車裡了。
  你還有忘東西的時候?我故意說。
  是啊,我啥都有可能忘,就是忘不了你。葉奕雄伸手摸了我的臉一下。
  我躲閃著,故意對趙宗平說:今後你給他什麼商機,一定要事先告訴我啊。
  趙宗平認真地點點頭,看我的眼神有點意味深長。
  葉奕雄好像發現了趙宗平的這種眼神,臉上顯出了醋意的表情。
  我急忙轉移話題,往別的方面說事。
  三個人七嘴八舌聊開去。
  在紅頂酒樓坐了兩個多小時,葉奕雄還不想走,我惦記著李曼姝,便撒謊說報社有事提前撤退了。回來的路上我想認識趙宗平倒是件好事,葉奕雄有這麼一位朋友,再開發房地產的時候會把樓房蓋得講究一點。
  旅行團參觀完民國時期一位偉大人物的陵墓後,便準備去侵華日軍血證館。黃小姐看了一眼走在後邊的李曼姝,感覺她可能累了,二百多級台階她是一個人走完的,別說是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就是她這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都氣喘噓噓了。於是,等李曼姝走到自己跟前,黃小姐便詢問她身體累不累,能不能堅持?
  李曼姝說:美國有個八十歲的老太太還跳傘呢,我爬兩百個台階算什麼?
  黃小姐微笑說:全憑您的興致吧,您說行就行。
  這樣,李曼姝全天的日程就跟著旅行團行動了。
  侵華日軍血證館目前還比較簡陋,本來在城郊,後來城市規模不斷擴大,好像又處在了城市的中心區。血證館是最近幾年才修建的,跟歐洲的奧斯維辛集中營比起來,簡直天壤之別,而侵略者屠殺無辜的規模卻是相等的,只不過區域的不同而已,可奧斯維辛早已申報了世界文化遺產。
  儘管規模不大,但遊客們剛一走進展館門口,就被森森白骨震撼了。侵華日軍當年在這座城市屠殺了數十萬人,所姦污的婦女不計其數。
  遊客們在往展館裡行進的途中,黃小姐停了下來,她對李曼姝說:您一個人進去可以嗎?正好旅行團有個導遊,我就不進去了,每次我看到那些圖片都要嘔吐。
  李曼姝只好答應了黃小姐,獨自隨著人流往展館裡走,她第一次來這裡,不大的展館,讓她感受著當年的戰火硝煙。當她走到第二展館時,她怔住了,這裡的圖片集中反映了日軍姦污婦女的暴行,李曼姝看到女人裸露的全身橫七豎八疊放在一起,被姦污過的女人生殖器裡插著竹籤……遭天殺的!她大罵了一聲,淚水便在臉上洶湧起來,然後她的思緒便不知不覺進入了二戰期間的八角樓。
  葉玉兒在八角樓甦醒後,有幾天的時間,日軍並沒有動她,有一個年齡較大的女人穿著日本和服、塗著很厚的脂粉每天來看她一次,偶爾還會帶一些點心和水果,嘴上不停地嘮叨著什麼,葉玉兒從她的嘮叨中得知,她是這裡的老鴇,她知道葉玉兒格格的身份,說日本人對她客氣就是因為她的出身。
  葉玉兒始終不說話,也不怎麼吃東西,失去哈哥的痛苦已經夠她煎熬的了,現在她又被囚禁到這個鬼地方,她每天能聽見四壁女人的嚎叫和日軍的獰笑,還有皮鞋搗地的聲音,那聲音幾乎把人的心搗碎。
  老鴇是日本人,在日本的時候就經營藝伎館,來中國之前特意進行了大半年的語言培訓,漢語的基本句式已經說得相當流利了,如果不是自我介紹了身份,葉玉兒看不出她是日本女人。她的日本名叫萬達純美,中文名叫荷美,葉玉兒直覺這個日本女人在有形無形地跟自己拉近乎,有一天她跟葉玉兒說:我們天生有緣,取我倆名字的中間一個字,連接起來就是荷葉,中國最美麗最純淨的花。
  葉玉兒將臉轉向窗外,房間的窗子很小,能看到窗外的一棵梧桐樹。樹上長著一嘟嚕一嘟嚕的黃色小果,葉玉兒感到這樹和果跟八角樓的環境極不協調,好像它的存在舒緩了女人的嚎叫和日軍的獰笑,她的目光在樹綠色的身上定格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家園,那寧靜美好的家園如今離她越來越遠了,幾乎成了一種夢幻。
  荷美顯得對葉玉兒特別有耐心,她總是微笑地對她,偶爾還會對她講一些日本家鄉的故事,她出生在大阪,父親是個漁民,荷美說她十歲就進了藝伎館,她說藝伎最美麗性感的部位並不是乳房,也不是臀部,而是脖頸。
  葉玉兒不屑地看著她,暗想藝伎絕不是什麼正經女人,想把日本女人的風騷傳授給中國女人,真是癡心妄想,難道日軍要了中國女人的肉體還不夠嗎?憑什麼還要她們藝術地滿足日軍的獸性?
  荷美見葉玉兒不吱聲,便繼續說:我是想在支那這裡培養一批藝伎,我們大日本皇軍對藝伎是很欣賞的,在這裡他們很少能看到日本的歌舞,這對舒緩他們精神的緊張十分不利,雖然有了慰安館,但那只能解決他們生理上的慾望。在日本,只要有才藝的女人都可以選擇去當藝伎,但在支那我就要挑選藝伎,而且要專門挑選那些出身望族的女子,因為支那人是很下賤的,皇室出身的人也就相當於大日本的貧民。如果有一群支那女人穿著旗袍跳日本舞,大日本皇軍一定感到分外新鮮……
  葉玉兒再也聽不下去了,她使勁啐了口唾液,因為用力過猛,幾乎唾到了荷美身上。荷美朝一邊躲了躲,掃興地站起來,她的臉終於變了,惡狠狠地對葉玉兒說:你們支那人有一句話,叫作敬酒不吃吃罰酒,要知道當今支那是大日本皇軍的天下,我看中了你的格格身份,才給了你幾天的耐性,你知道來這裡的女人是怎麼過的嗎?
  葉玉兒仍是將臉轉到一邊,她想她對荷美的正視就是對自己的蔑視,為了自己的尊嚴,她永遠都不可能正兒八經看這個日本女人一眼。
  荷美拂袖而去。
  當門光啷一聲關上的時候,葉玉兒知道自己的慘劇很可能要開始了。
  後半夜,葉玉兒被荷美喊了起來,隨後進來了兩個日本軍人,美荷冷笑了一聲,兩個日本軍人立刻將葉玉兒拖了出去,穿過長長的走廊,又下了樓梯,樓梯是木製的,人踩上去咚咚響,再加上葉玉兒一路的掙扎,彷彿整個八角樓都喧囂起來。葉玉兒被拖到地下室裡,她一下子驚呆了,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間,並排躺著八個中國女人,女人的四肢被捆綁在木凳上,她們全身光裸,……葉玉兒剛剛站穩,一隊日本兵就湧了進來,像猛獸一樣撲向被捆綁的女人,葉玉兒聽到女人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慘叫,葉玉兒一下子癱在了地上,這時她聽見一個女人的罵聲,那瘋狂的罵聲伴著淒慘的哭聲猶如寒風在頭頂掠過。不一會兒,日本兵從中國女人的身上爬了下來。屋裡立刻響起令人驚恐的哭喊。
  那個大聲叫罵的女人比其他女人的哭聲響亮,這時一個日本兵拎了一塊沾了煤油的抹布塞進了她的下肢,隨後點燃了打火機,一股人肉味立刻在房間瀰漫起來……隨著女人們驚恐的叫喊,葉玉兒嚇得昏了過去。
  ……
  李曼姝在第二展館裡再也呆不下去了,她幾乎是搖晃著走了出來,她站在門口,尋找黃小姐,她想提前坐到車裡去,可她邁不動步子,她倚在展館門口的柱子上,思緒萬千地想哭,可她又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眼淚,畢竟是恥辱吧,人要正視自己的恥辱還需要一番勇氣。
  導遊黃小姐始終在暗暗觀察著李曼姝,她銘記著女記者郭婧交給她的任務,她躲在李曼姝視野看不到的地方,仔細打量她的表情,她覺得這個李曼姝在第二展館的情緒十分異常,而第二展館的圖片集中反映了侵華日軍對中國婦女的強暴。從李曼姝異常的表情看,黃小姐感覺女記者郭婧的猜測是有道理的。
  黃小姐很快走到李曼姝跟前說:您老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院?
  李曼姝不語,微閉著眼睛,在黃小姐的攙扶下往大門口的方向走,黃小姐說:還有兩個展館沒看呢。
  李曼姝情緒有點激動地說:這遭天殺的日本鬼子,欠下的血債太多了。
  黃小姐趁機說:這僅僅是當年日軍屠城血證的極少部分圖片,當時的情景肯定比這還淒慘,本城有關部門正在搜集這方面的材料呢,李女士,如果您在韓國能收集到這方面的材料一定轉給我們啊,當年韓國有許多慰安婦在這裡受盡了日軍的摧殘。
  是啊是啊。李曼姝歎息著,而後便低頭不語了。
  黃小姐說:您還想看看什麼?
  李曼姝搖搖頭,無力地說:攔一輛的士送我回賓館吧。我頭暈得厲害,不能隨團行動了。
  黃小姐只好尊命。


  旗袍 第二部分
  我正試圖跟黃小姐聯繫的時候,房間裡的電話響了,我拿起電話,聽到了黃小姐清新明朗的聲音:你教給我的任務基本完成了。
  說說看,你是怎麼完成的?我在電話這邊催促道。
  李曼姝今天在屠城血證館的第二展館表情異常。黃小姐說。
  第二展館都是什麼?我問。
  是日軍強暴中國婦女的圖片。黃小姐說,李曼姝在看那些圖片的時候,情緒激動,超過了一般人,走出展館後還罵日軍天殺的。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她顯得體力不支,沒再跟旅遊團隊走,讓我攔了輛的士把她送回了賓館。她現在已經在賓館休息了。
  謝謝你黃小姐,過一會兒我可能去賓館看看她。
  放下電話,我想立刻到幕府賓館見李曼姝,但又擔心老太太的身體吃不消,便決定過一會兒再去。我坐下來,打開電腦,想上網瀏覽一下新聞,這時我看到這樣一則消息,東南亞一位女大學生最近發感慨說:二戰時期的慰安婦應該為自己當年的行為感到自豪,她們用肉體安慰了硝煙戰火中士兵的恐懼心理。……文章很長,我看完後大腦一片空白,真難以設想這是一個當今世界的女大學生寫的,按她的觀點妓女就是藝術家,那麼男人以獸性的殘忍摧殘女性便入情入理。而戰爭之罪究竟由誰來負,是發動戰爭者還是參與戰爭者,抑或給戰爭者提供安慰的慰安婦?
  我氣憤已極地關了電腦。
  我想要是當年的慰安婦看到這樣的新聞會怎麼樣呢?我要到賓館去,立刻見李曼姝,她說不定會因為這則新聞而激動萬分,那麼我的採訪很可能會一步到位,一下子就進入了實質性的階段。
  我開始換衣服,化妝。
  應該說我是個生活中比較講究的女人,這也正是我個人的魅力所在。葉奕雄就曾說過,尋遍城市的各個角落,也未找見一個跟他的氣質相匹配的女人,自從發現了我,他的尋找終止了。
  可我絕沒有皇家氣脈。
  葉奕雄說:也許你的上幾輩子有,否則一個當代女性怎麼可能對玉器古玩旗袍之類的東西那麼感興趣?
  我說這是天性吧,大概跟偏愛古典文學有關,我對琵琶、箜候等古樂器特別感興趣,那首劉德海演奏的《高山流水》令我百聽不厭,我甚至想過學習箜候,可我們這座城市沒有大型的民樂團,箜候便成了難以尋覓的藝術奢侈品。
  我正化妝,門鈴響了。
  葉奕雄醉醺醺地敲開了我的門。
  這個不速之客直奔我的房間,掀起被子、打開衣櫥,東瞧西看,像個警察一樣。
  我不耐煩地說:你想幹什麼?來我這裡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葉奕雄一下子躺在床上,兩手托著後腦勺說:提前給你打電話,那我還來幹什麼?我看看趙宗平是否在你這裡。
  聽葉奕雄說這話,我一下子氣了,用手捏住他的鼻子說:你以為我是什麼國色天香啊,哪個男人都會愛上我。剛剛見過一面,還是你引薦的,他怎麼可能就跑到我的房間裡來呢?
  雖然剛見一面,可你們談話投機呀,知道啥叫一見鍾情嗎?還有相見恨晚?葉奕雄陰陽怪氣起來。見我不吭聲,又說:男人都有一種古怪而難以捉摸的慾念,心裡有一種永恆的渴望,那就是到處拋情。趙宗平是男人,能例外嗎?
  我看他那樣子,那吃醋的樣子,便極力想把昨天的事情解釋清楚,忍不住說:你別以己度人好不好?我跟趙宗平談什麼,你不是都在場嗎?
  我在場管個屁,看你倆說得那個熱乎勁,把我曬在一邊,都快曬成乾兒了。葉奕雄翻了個身,嘴裡吐出一股酒氣。
  他是真吃醋了,真在乎我了。這證明了什麼,愛嗎?我和葉奕雄之間用愛字形容就太俗了。這會兒,看他那樣子,我還是心生憐憫,起身去給他泡茶,葉奕雄只喝極品鐵觀音,可我沒有,只好給他泡綠茶。我心裡很急,本來是準備到幕府賓館去的,化了一半妝又停下來了,那個叫李曼姝的韓國老太太說不定在今晚會向我敞開心扉。這個葉奕雄好像成心在跟我搗蛋,李曼姝的事情我絕不能告訴他,如果真和八角樓有關,便牽涉到葉奕雄的利益呢,他早就對開發八角樓虎視眈眈了。
  茶泡好了,我倒了一杯遞給葉奕雄,他忽然坐起來,從上衣肥大的口袋裡掏出那把青花瓷壺,遞給我說:你見過我用杯子喝茶嗎?
  我沒脾氣地接過壺,邊倒茶邊說:凡是有本事的人也都有怪癖,知道美國著名影星施瓦辛格吧,你猜他喜歡什麼?最近媒體披露說他喜歡收集靴子,跟菲律賓前總統夫人伊梅爾達愛收藏鞋子一樣,美國人稱他是美國的伊梅爾達。據說有雙靴子價值數萬美元。
  是啊,一個影星當了州長,還可以收集靴子,這在我們國家幾乎不可能。葉奕雄接過茶壺打量著說。
  你的心理總是灰暗,你不是有很多理想都在我們國家實現了嗎?我說。
  我實現什麼了?葉奕雄反問。
  你從一窮二白起步,成為今天擁有億萬資產的房地產商,難道這還不夠嗎?我抬高了聲音,我想葉奕雄應該是這個時代的驕子吧,他沒有理由不感恩。
  賺錢憑的是運氣,運氣並不是人人都有的,也不是人人都好的,運氣來了,鐵能生金,運氣走了,黃金失色。為了能繼續置身於一個自己所習慣而且感到舒適的環境中,就決不能缺少錢。現在我雖然資產上億,可要守住這資產就得頗費腦筋了,比如我就不能再隨便開發樓盤,我要開發那種最具升值價值的地塊,可這樣的地塊眼下再也不允許我們隨心所欲了,那個頗具爭議的八角樓就是最好的例證,說它是當年侵華日軍的慰安館,群眾一反映,領導一個批示,就把它懸起來了,那是錢啊,黃金商業街,開發成明清特色的木仿商舖,會成為當代的清明上河圖,哪個領導能高屋建瓴地想到這些呢?一群白癡傻瓜啊!葉奕雄自以為是地說,然後用手掌托著小壺喝了一口茶,又啐在地上說:綠茶真他媽沒勁!
  請不要隨地大小便啊。我白了他一眼,他的狂氣直逼我的胸口,當初我跟他一拍即合也正是因為他的狂氣,而我也常被他認定是孤芳自賞之人,我們倆人算是氣質相投吧。今晚,葉奕雄的狂氣令我特別不舒服,真的,尤其他對八角樓的理解,只考慮到商業利益,唯獨沒有考慮過政治影響力和歷史價值,這可能是商人的通病,急功近利。
  我不快地說:本城的地塊那麼多,你怎麼非惦記著八角樓呢?如果它真是二戰期間的慰安館,那是具有歷史價值的,絕對不可以輕易開發,開發它就等於毀滅歷史,為當年日軍的侵略罪行消髒滅跡。
  你別上綱上線好不好?你們這個行當的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會捕風捉影,擴大事態,你說八角樓是當年侵華日軍的慰安館,可人證呢?哪怕有一個慰安婦來這裡指認,我都會打消開發它的念頭。葉奕雄嘴硬道。
  當然有人證了。我脫口而出。
  人證在哪裡?葉奕雄站了起來,認真地看我。
  我忽然想起這是秘密,未經證實之前不能透露絲毫,特別是像葉奕雄這樣總是惦記著開發八角樓的人。
  我鎮靜了一下說:人證早晚會出現,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我相信成千上萬的慰安婦中會有人在八角樓遭受過凌辱,也會有人站出來指認,她們說不定哪一天漂洋過海而來,將血淋淋的事實昭示給後人。
  越說越眩了,我看你應該當歷史學家去了,專門研究慰安婦。葉奕雄掂量著手裡的壺說。見我不語,又說:那就等吧,等個一年半載,如果沒有當年的慰安婦指認,我最終還是會拿下八角樓,一本萬利呀,這回我更有信心了,趙宗平回來了,他在城建局,怎麼也會幫老同學一把,據說市政府馬上要換屆了,分管城建規劃的副市長非他莫屬……葉奕雄得意地笑起來。
  我心裡一驚,如果真如葉奕雄說的那樣,趙宗平很可能成為毀滅歷史的幫兇,這年頭,誰在利益面前不低頭呢?
  我拉開窗簾,夜色籠罩著小區,昏暗的燈光使我看不清八角樓的輪廓。我想起李曼姝,如果當年她確曾在八角樓當過慰安婦,那麼一旦她出來指認,八角樓的命運就會發生實質性變化。此時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見到李曼姝。我看了一眼葉奕雄,他並沒有走的意思,莫非今晚他要住在這裡?倘若他有這樣的要求,我是不好拒絕的,自從彼此有了越軌的行為,我從未拒絕過他,今晚我的拒絕一定會讓他感到驚訝,那就打草驚蛇了。
  葉奕雄睡著了,在我的床上發出酣聲。他喝醉了,一個人悶酒喝醉了。我將他手裡的青花小壺拿開,又脫掉他的鞋子,拉過被子蓋在他的身上。他睡得很踏實,我做這一切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應。
  我關上門,悄悄走出臥室,來到客廳,我要給李曼姝打個電話,撥通了電話,我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
  李曼姝回到幕府賓館頭就發暈,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想進入夢鄉,在夢鄉裡忘記一切,可她的眼前總是晃動著日軍屠城血證館的那些圖片,血淋淋的圖片,勾起了她對往事的記憶,對八角樓的記憶,一幕又一幕不堪入目的場面在她的眼前像電影的慢鏡頭一樣悄然回放。
  葉玉兒甦醒後,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地下室,躺在乾淨的塌塌米上,那個叫荷美的日本女人就在她的眼前,好像一直在觀察著她,葉玉兒看見這個日本女人就想到母獸之類的動物,於是她又把眼睛閉上了,她想如果日軍還未糟蹋過自己,她就這樣靜靜地死去多好。
  葉玉兒閉著眼睛感覺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尚未被日軍摧殘過,淡青色的旗袍緊裹著白嫩的肉身,她的玉體在經過精神的驚嚇後已經沒有了舒展的慾望,要是在家園,在那座富麗堂皇的宅子裡,葉玉兒會穿上寬鬆的睡衣,盡情享受家的溫馨,到了吃飯的時候,如果她不想起床,額娘會差人送來可口的點心,偶爾阿瑪還會帶她到園子裡玩耍,那園子好大,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葉玉兒在園子裡可以看到羽毛美麗的鳥兒和會說話的鸚鵡。一旦阿瑪興致勃勃,就會帶她到冰天雪地的郊外打野兔,逢到這個時候哈哥是一定要出場的,阿瑪不會打槍,他只騎在馬上看,是哈哥一槍將野兔打死了,阿瑪跟著分享獵獲的喜悅。這樣快樂的時光持續了好多年,葉玉兒的童年幾乎在一種富裕和寧靜中度過,她穿著旗袍,彈著鋼琴,穿行在迴廊婉轉的房子中間,有一位老師專門教她國語,在清風明月中她背誦著「關關睢鳩……」。後來,日本人來了,葉玉兒好幾次看見日本人的馬靴在她家的園子裡踢來踏去,偶爾日本人會停下來,指著阿瑪的鼻子發火,阿瑪低著頭,一聲不吭。葉玉兒偷偷在園子的一角觀看,她看到低頭的阿瑪是那麼無奈,她在遠遠的角落替阿瑪著急,阿瑪為什麼不罵那個禿頂的日本人,這是阿瑪自己的園子,不是日本人的園子,日本人在阿瑪自己的園子裡罵阿瑪,阿瑪居然一聲不吭。葉玉兒看了一會兒,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就偷偷溜出園子去找哈哥,她想哈哥看到這一切的時候會怎樣呢?說不定拉開弓箭射殺了日本人,那囂張的氣焰被箭鏃射殺得精光。
  葉玉兒喜歡哈哥就是因為他的勇敢無畏,她在阿瑪身上很難看到這樣的凜然,更讓葉玉兒敬佩的是,哈哥不光能武,還會做針線,尤其是做旗袍,他手工縫製的旗袍 被園子裡所有的女人看好,就連額娘都認定了他的針線,額娘說哈哥做的旗袍最有滿族人的風韻,那斜衩開的襟子,就像拉滿的弓箭。葉玉兒三歲就開始穿旗袍,開始是哈哥的阿瑪給做,後來哈哥的阿瑪中風病了,哈哥就試著將手藝接了過來,想不到給葉玉兒做的第一件旗袍竟把她的格格氣質烘托了出來,以後哈哥就在園子裡專門給葉玉兒做旗袍,他家從祖上開始就侍候這個園子,到了他這裡已是園子裡的第三代僕人了。
  葉玉兒見到哈哥的時候,哈哥正做一件淡青色的旗袍,葉玉兒十二歲的生日恰好趕在秋天,那是一個天高雲淡的季節,哈哥做的淡青色旗袍會給葉玉兒帶來一個舒暢的心情和一份吉祥的徵兆,姑娘長到十三歲就是少女了,少女懷春,葉玉兒的生命將開始新的轉折。
  葉玉兒是從哈哥的身後走近哈哥的,她先是用手蒙住了哈哥的眼睛,然後就揪住了哈哥耳根後的一個肉疣,額娘說這肉疣叫栓馬樁,哈哥的福氣全靠了這個馬樁。葉玉兒揪著馬樁想哈哥有什麼福氣呢?連女人的事情都做。額娘說人生來都要做事情,在園子裡做事情就是最大的福氣。
  哈哥在被蒙住眼睛的時候就知道是誰來了,葉玉兒的那雙手他太熟悉了,那是一雙秀手,像筍尖一樣細嫩白皙,當這手揪住他耳朵後的肉疣時,哈哥癢得渾身抖動起來,他終於將那雙細嫩的秀手攥在自己寬大的手裡,並有意捏疼了她。
  葉玉兒尖叫著,像蝴蝶一樣飄到哈哥的眼前說:哈哥,你還有心思在這裡縫旗袍啊?
  哈哥看了葉玉兒一眼說:本來今天你阿瑪要去野外騎馬的,說是來了客人,我已經把馬餵好了,只好又趕回廄裡。
  什麼客人,是幾個日本人,凶得狠哩,他們在園子裡罵我阿瑪,我阿瑪低著頭,不吭聲,任他們罵,好像欠了他們什麼債似的。葉玉兒說。
  什麼時候?哈哥急忙問。
  就現在呀,我躲在園子的一棵大樹後邊看了半天了,實在看不下去,才跑來找你的。葉玉兒又說。
  走,我們看看去。哈哥放下手中的針線,跑向園子。
  葉玉兒在後邊跟著,進了園子,他們的腳步放輕了,生怕腳下的動靜驚擾了園子裡的人。
  哈哥看到幾個日本人仍然在園子裡跟葉玉兒的阿瑪說著什麼,哈哥聽不懂日語,其中有一個人是日方的翻譯,翻譯的話他聽懂了,好像是關於土地什麼的,日本人想在東北開荒,讓葉玉兒的阿瑪出讓土地……哈哥看到葉玉兒的阿瑪始終低頭不語,一張臉板得鐵青。後來,哈哥還聽到葉玉兒的名字,東京留學什麼的……他聽不太清,他看見幾個日本人和葉玉兒的阿瑪朝他們躲藏的方向走來了,他帶著葉玉兒悄悄離開了園子。
  以後,葉玉兒家的園子裡經常出現日本人,一連好幾年,這個安靜的園子因為日本人的出現而顯得騷動不安。
  ……葉玉兒的回憶到這裡被驚醒了,她睜開眼睛,荷美的雙手正在她的旗袍上劃來劃去,那塗抹著紅色指甲油的長指甲總讓葉玉兒想到哈哥的鮮血。奇怪的是,荷美對葉玉兒特別有耐性,至今也沒讓日軍蹂躪她的身體。
  葉玉兒知道荷美對她另有打算。
  荷美見葉玉兒醒了,便將剛剛撩起的旗袍放了下來,葉玉兒發現自己的臀部在旗袍撩起來的時候始終露在外邊,荷美的兩隻血腥的手指就在她的肉上劃來劃去,她感到噁心,像昨夜在地下室看到日軍的殘暴一樣噁心。
  葉玉兒翻身坐起,因為動作過於迅猛,荷美被嚇了一跳。她看看葉玉兒說:多美的身材和旗袍啊,試想想把你放進昨晚那間地下室裡,你會讓大日本皇軍發瘋,他們說不定會把你鮮嫩的玉體搓成一條一條的肉筋,比起那些粗糙的鄉野女人,你就是噴著香氣的美饌佳餚。知道我為什麼沒把你送給他們嗎?我捨不得你,真的捨不得你,你的皇家氣質、格格身份,都會令大日本的要員想入非非,如果你穿著旗袍跳日本舞,你會令日本的天皇傾倒,一個中國的格格穿著旗袍跳日本舞,對天皇來說意味著一種征服,那就是大和民族對支那人的征服。
  葉玉兒冷眼看看荷美,再也不想聽她說下去了,喉腔裡不屑地哼了一聲道:我額娘說,在海的那邊,有個島國,島國上居住著一群矮人,因為長得矮小,他們被世人稱為倭寇.可這倭寇,雖然矮小,卻喜歡戰爭,喜歡侵犯鄰國,我額娘的祖父就是在跟倭寇的海戰中,被炮火打中了胸部,他噴出了生命的最後一口血,染紅了大海……我額娘還說,我們的開國皇帝叫秦始皇,他想討一種長生不老藥,就派遣了數十位男女到海那邊的仙山採藥,這些男女沒採到長生不老藥,因怕始皇怪罪,就在海上的孤島永久地居住下來,我額娘猜想,這孤島上的倭寇很可能就是始皇派去採藥的男女,我們跟他們一衣帶水,他們卻總是要來我們的國家燒殺搶掠當強盜。
  荷美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風景吼道:我們是強盜,那你們是什麼呢?你們支那女人在我們眼裡都是蠢豬,你們只配讓我們日本男人強暴,我剛剛為你的一番設想完全是因為你的出身,如果不是這一點使我想入非非,你昨晚就會在地下室裡接受大日本皇軍的沐浴了。
  葉玉兒仍是冷眼看著荷美說:你們是強盜,在別人的家園掠奪財富,只有強盜才這麼做。我的確是個格格,可我不會按著你的意圖向強盜獻媚,藝伎再身懷絕技也是妓呀,你們日本女人向強盜獻媚合情合理,而讓一個中國的格格向強盜獻媚那就有辱祖宗。
  荷美轉過身,陰沉著臉盯視葉玉兒說:從現在開始,你就別怪我對一個支那的格格不客氣了。
  葉玉兒冷冷地看著她,再也沒有出聲,她想她不該跟強盜說過多的話。
  ……
  李曼姝被一陣電話鈴聲驚得坐了起來,她愣了一會兒,思緒從沉重的往昔回轉到眼前,她聽到電話鈴聲響得不屈不撓,像是真的有什麼急事找她,她只好拿起電話,當她聽到對方的第一聲問候,便猜出找她的人是誰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對方的要求。
  趁著葉奕雄睡著了,我駕車開往幕府賓館。我想今晚一定可以把李曼姝的身份弄個水落石出,根據黃小姐傳遞的信息,她當年說不定就是八角樓裡的慰安婦,如果真如我的猜想,李曼姝又肯站出來指認八角樓,那麼八角樓的命運就有救了,因為李曼姝這個人證,八角樓將成為二戰期間的文物永遠向世人展示著戰爭對女性的摧殘。
  對了,我是否通知黃小姐跟我一同前往幕府賓館呢?一旦李曼姝以韓語的方式拒絕我,黃小姐的從中斡旋會使我免遭尷尬。我放慢車速,撥通了黃小姐的手機,手機裡唱了半天歌: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邊帶刺的玫瑰……歌是龐龍首唱的,在青年中廣為流行,我一下子被它的旋律吸引了,這旋律像是愛情的安魂曲,讓你紛亂的心突然定格。
  黃小姐的聲音打斷了這首歌:喂,誰打我手機?
  是我,郭婧。
  郭記者呀,找我有事嗎?黃小姐的聲音有點發嗲。
  能否陪我一同去幕府賓館?我正開車在路上,可以去接你。我誠懇地說。
  不行呀,郭記者,我今晚正跟男朋友在一起呢,他過生日,請了好多朋友。再說,李曼姝讓我晚上不要打擾她,我的任務只是白天陪她。您去找她沒關係,記者身份,暢行無阻。黃小姐說。
  可我擔心採訪她有語言障礙,她不會說中文。我進一步強調說。
  李曼姝會說中文,她在中國出生。她跟我交談的時候全說中文,她告訴我跟你說韓語是因為怕記者捕風捉影,看樣子她心裡還是有不想公開的秘密。黃小姐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說:郭記者,憑您記者的訪談能力一定能夠把李曼姝心靈關閉的門窗打開的。
  好吧。祝你男朋友生日快樂!我客氣了一下,隨即關了手機,腳下稍踩油門,車速就快了起來。只要李曼姝會說中文就行了,我想辦法讓她用中文說話。
  紅燈——紅燈,紅燈多是這座城市的特點,已經聽很多司機抱怨車難開了,說紅燈就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樣,使車輛難以在城區放開速度。如果從普通百姓的角度看城市,車速在城區放慢是對的,這樣可以使許多生命免遭被車撞的災難,從而也可以看出城市對普通百姓的關愛,紅燈的設置大多是為橫穿馬路的行人著想。曾經去過中原的一座城市,幾乎整條街上都沒有紅綠燈,行人橫過馬路時要三五成群地相互挽著手,瞅準車稀的間隙,呼呼啦啦跑過去,像受驚的老鼠一樣,於是那座中原城市的大樓造得再高再美也難以在我心中留存美感,因為城市的一切都是政府政績的一種裝潢而已,並不是從普通百姓的角度考慮城建設施。我慶幸自己生活的這座城市,最起碼我橫過馬路的時候有紅燈攔住行駛的車輛,這樣的過街橫道三五百米就有一條。當然,我開車的時候又會從司機的角度考慮問題,有句話說觸景生情,情隨物移,這話千真萬確。
  綠燈亮了,終於亮了,我稍加油門穿過封鎖線,拐上另一條路,這條路直通幕府賓館。我開始想見到李曼姝應該說什麼話,什麼話會激起她的傷感,使她毫不猶豫地去指認八角樓,我在記憶中搜索著一些細節,驚天動地的細節,這細節要能夠打動李曼姝的神經,並使之瘋顛,人在瘋顛的狀態下也就什麼都無所顧及了。我正想得出神,手機響了,看了一下號碼,是報社的總編,這麼晚找我,一定有什麼急事,趕快放慢車速接電話,總編說他剛剛接到一個會議通知,明天市裡召開有關歷史文化名城與城市規劃的論壇會議,共有十個城市參加,是個大型會議,有關領導要求報社派有實力的記者採訪,報社考慮派你去比較合適。
  我想都沒想就說:好吧。
  總編跟著說:你馬上到報社來,看看會議通知以及明天的採訪要求,明天早晨七點半就要記者到會場了。
  我這才意識到這事太倉促了,應該早一點通知我,如果我現在去報社,李曼姝那裡就很可能放棄了,而到了明天,我又全天在會上忙乎,她從韓國來本市,停留幾天還不知呢。兩者比較,顯然李曼姝要比會議重要多了。那麼我只有推掉報社這邊的任務了,於是我說:總編,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每次都把重要的採訪任務交給我,可我明天沒時間,我現在也沒時間去報社,我正準備去採訪一個人,一個韓國來的老人,這事在我看來也特別重要,現在也無法跟您說清楚,她在本市的時間有限,如果我今天見不到她,她明天離開這座城市,我的採訪也就成空了。
  總編打斷我說:郭婧,你的採訪固然重要,可身為市報的記者你應該知道,市報的主要任務是配合市政府的中心工作,在所有採訪的對像中,市政府的工作是第一位的。你現在馬上來我這裡,我在辦公室等你。
  我還想說話,可是總編已經把手機關了,他是不想聽我的爭辯,關手機就是下命令的信號。真官僚!我無奈地掉轉車頭,向著報社的方向馳去。
  幕府賓館的方向跟報社的方向正好相反,一東一西,我在路上折騰了近一個小時,到了報社拿到通知已經快十點了,總編沒有讓我立刻離開的意思,有關明天的會議他還想吩咐一些什麼,我只好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聽他指示。
  總編將桌上的文件推給我說:城市建設搞了二十年了,第一次召開城市建設規劃方面的會議,市政府相當重視這次會議,全國共有十個城市的代表參會,報社這次要抓住機會,對會議情況詳細報道,最好能在城建規劃上有一些好的建議,據我聽來的反映,城建二十年的確蓋了不少大樓,城市的公共設施、綠地面積都有所改善,但真正有特色的樓房卻沒有幾幢,樓房的設計不符合城市的歷史和民俗。最近城建系統來了位新領導,據說是留英歸來的,在城市設計上很有自己的想法,上任時間不長已經有口碑了,你可以採訪一下這個新領導,姓趙,我前天在市政府開會的時候見過這個人,還交換了一張明片。
  我一下子想到趙宗平,總編說的這個人肯定是他,因為趙宗平的名字,我不愉快的情緒立刻消失了,想不到總編對城建還有這麼多的觀點,有關這方面的信息從來沒跟他交流過,也許是受了趙宗平的影響吧,如此看來葉奕雄的這個朋友真不是個凡人,剛剛上任不久已經讓許多人知道她的名字了,那麼這次城建規劃會議很可能也是他策劃的,如果這樣的話,這次採訪和報道的任務絕不能小視。同時我還想到一個問題,要是能把李曼姝對八角樓的指認跟會議結合起來,那可就太妙了。
  總編低著頭翻抽屜,邊翻邊自語:我把明片放哪裡了?
  他一定在翻找趙宗平的明片,我在一邊靜靜看著,我看到總編的頭頂開始謝了,中間呈現出一片開闊的荒山禿嶺,幸有周圍的茅草覆蓋。歲月匆匆,在人的身體器官上體現得特別明顯。
  總編最終也沒翻到那張他要找的明片,他關上抽屜,抬起頭正兒八經跟我說:會議期間你一定要採訪一下城建局這個姓趙的局長,他對城建規劃有許多獨特的設想,我們可以給他安排一個專版,說不定還能謀點贊助。
  最後的包袱終究被總編抖落出來了,我暗自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如今對報社來說,有償新聞似乎已經合理化了,不論報紙宣傳的先進人物事跡多麼感人,也不會有讀者感興趣,人們在有償新聞的背景下會懷疑它的真實性,倒是那些殺人放火賣淫嫖娼的社會新聞成了讀者感興趣的賣點,這並不是說讀者的品味低下,而是日益覺醒的讀者再也不願意被虛假新聞所愚弄了。因此有償新聞也就成了報紙的救命稻草。
  我微笑地跟總編點點頭,算是接受了他交給的任務,而後我站起身,準備走了。
  總編急步走到門口,先我一步拉開門說:自己開車來的?
  我嗯了一聲。
  總編關切地說:開車要慢點,如今駕校培訓了許多馬路殺手。
  我未置可否,速成學駕駛不當馬路殺手才怪呢。但我會萬分小心,我惜命。
  出了報社,我直奔幕府賓館,今夜不論多晚我都要跟李曼姝見上一面。
  李曼姝總覺得房間的鑰匙在轉動,可她打開門的時候,門口又空無一人,那個給她打電話的女記者應該到了,怎麼這麼長時間還沒到呢?路上塞車,還是發生了別的情況?李曼姝關好房門,回到床上想睡一會兒,躺下以後,她的眼前總是閃現當年八角樓慰安館的情景,她只好又坐了起來,打開電視,電視裡大多播的是連續劇,有一個台播的是韓劇,李曼姝看了一會兒,感到特別親切,不由想起了家人,想起了兒子和兒媳,想起了女兒和女婿,儘管他們不是自己所生,但多年來相濡以沫的生活,使血緣的隔膜漸成親情,她在生活上早就離不開他們了,更何況老伴臨終的時候對他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照顧好李曼姝,李曼姝對孩子們的善待始終心領神會,當然孩子們對她的撫養也心存感激,李曼姝跟這個韓國丈夫結合的時候,他的兩個孩子只有兩三歲,李曼姝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這兩個孩子,直至他們長大成人,在孩子們的眼裡她就是他們的親生母親。
  李曼姝想給家人打個電話,來到中國以後,她只在當天給家人通了個電話,怕費錢就把手機關了。李曼姝沒有職業,生活上一部分靠政府救濟,另一部分靠孩子們供養,她在花錢上有一個原則,能不花的錢一分都不花。她打開手機,想跟家人通個電話,撥通以後,她聽見了兒媳的聲音:媽媽,您怎麼總是關手機呀,您要一直開著,我們每天都會給您打電話,您一個人在那麼遙遠的地方,我們怎能放心呢?
  李曼姝聽到兒媳的聲音,一下子激動起來,她的眼睛漸漸潮濕,一股久違的親情迅速包圍了她,她哽咽著聲音說:我能回來看看,已經很不容易了。不想給家裡添太多的麻煩。
  兒媳說:媽媽,您可不能這麼客氣,爸爸過世了,您是我們唯一的親人了,家有老人萬事興,媽媽健康長壽是我們的福份啊!您一定要開著手機,我們每天會給您打電話。這幾天您身體好嗎?
  好好。李曼姝連忙回答。
  您什麼時候回東北老家?兒媳問。
  過幾天吧。李曼姝說,她本想把在這座城市的感受述說一番,但考慮電話費用,簡單的寒暄過後就把手機關了。
  跟家人通完電話,李曼姝有一種幸福感,按她的生活軌跡,她應該是無家可歸的女人,可她有了家,還有兩個孩子。她曾經看過日本電影《望鄉》,那個淒慘的阿崎婆,回家以後又被家人攆了出來,家人嫌她髒,而她的妓女職業並不是她個人的選擇。然而未曾身臨其境的人誰會理解她呢?李曼姝能被家人接受是因為她感覺他們始終不知道她年輕時的職業,只知道她是中國皇族的一個格格,戰亂之中逃生到韓國。在韓國,她的晚年也算過得幸福,她享受著天倫之樂,可她的心境卻越來越悲涼,特別是當她的生命進入最後的狀態,她的老伴也離開了她,老伴臨終前那番意味深長的話,使她覺得自己曾經在中國的慰安館飽受過的折磨應該找個地方去傾訴,多年來她一直隱瞞自己的身份,她怕家人看不起,當她明白了這一切是戰爭的罪惡以後,她就回到了故鄉,舊地重遊是想激發她的勇氣,站出來承認慰安婦身份的勇氣。可當她踏上故鄉的土地,她又在真實與虛假之間徘徊起來了,對當年肉體和精神所遭受的凌辱,她還是不想說,她的內心在迴避,激烈地迴避。
  為什麼?
  李曼姝也說不清為什麼,她只感覺人在瞬間會改變自己的主意。即便她在屠城血證館衝動了一下,可冷靜起來,那種衝動又消失了。要是她在故鄉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她一定會成為媒體的熱點人物,在世界性的反法西斯氛圍中,她的遭遇會激起一個不小的漣漪,最終的結果是韓國的兒女們知道了她當年的慰安婦身份,為此他們很可能被周圍人以另一番目光小覷。
  李曼姝正想著,門鈴響了,這回是真的有人來了。
  郭婧在門口看到李曼姝的時候,溫和地微笑了一下,未等李曼姝說什麼,她逕自走進了房間。
  這讓李曼姝有點措手不及,感覺中國的這個女記者有一股阻擋不住的橫衝直撞,面對這樣的橫衝直撞,她能防範什麼呢?
  郭婧從包裡掏出一盒茯齡餅,這是本城的特產,也是老年人最喜歡吃的點心,滋補又利於牙口,郭婧從報社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有一家超市二十四小時營業,她走進去,買了這盒點心,她想這盒點心不致於讓她和李曼姝的相見顯得生硬。
  李曼姝見到茯齡餅呆愣了半天,這是她當年最喜歡吃的一種點心,女記者跟自己從未有過任何交往,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喜歡吃這種點心呢?當年因為每天大量的身體透支,她連咀嚼的力氣都沒有了,茯齡餅不用咀嚼,又滋補身體,便成了慰安婦的首選食品。李曼姝想莫不是自己慰安婦的身份已經暴露給媒體?這個念頭一閃,她的內心就恐慌起來,她想她還是要說韓語,以免與女記者有過深的交談。
  郭婧說:帶一盒小點心給您,這是本城的特產。
  李曼姝笑笑,用韓語說謝謝。
  郭婧坐下來,打量著李曼姝說:我聽導遊黃小姐說您生在中國,會說中文,能跟我說中文嗎?
  李曼姝一驚,臉上的表情像被風吹掃一空,一道道皺紋都綻開了。
  郭婧又說:您知道我的記者身份,又不說中文,等於拒絕我,對嗎?
  李曼姝不說話,她在揣摸郭婧,為什麼對自己這麼感興趣?
  郭婧見李曼姝始終不說話,便激發她說:憑我職業的敏感,我感覺您不是一個普通的韓國遊客,您跟這座城市有一種歷史的淵源,否則的話您去看八角樓幹什麼?那是二戰期間侵華日軍在中國所設的慰安館,可您在那幢老舊的房屋面前徘徊了良久,因為八角樓目前已經成為本城有爭議的建築,作為文物它缺少人證。我希望它能夠被保存下來,它畢竟是二戰的見證,是這座城市恥辱的見證,是女人在戰爭期間備受欺凌的見證……我因此始終關注著八角樓,那天我正在家中,透過窗子我看見了您,您的表情和情緒讓我感覺與八角樓有關,於是我便跟蹤了您,一直找到幕府賓館。
  李曼姝未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她笑著,笑著,而後站了起來,因為起身過猛,她的身子搖晃了一下,郭婧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了。
  李曼姝掙開郭婧,徐步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燈火正濃,她指著那燈火說:要是沒有燈光就好了,你不可能看清我的一切。
  郭婧突然欣喜起來了,儘管李曼姝說的話很模糊,但她畢竟說了中文,這證明她已經打開了與她交談的通道。
  郭婧看著李曼姝的背影,那微駝的後背,還有鬆弛的脖頸,滿頭的銀髮,無不透露著歲月的辛酸,她站起身,走到李曼姝的身後,兩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說:要是您知道有關八角樓的一些什麼,最好能夠告訴我,好嗎?我想為這座城市做點事情,為歷史做點事情,為戰爭與和平做點事情,為女人做點事情。
  李曼姝突然轉過臉,燈光下她的面孔是那麼平淡和冷漠。
  郭婧幾乎能聞到她呼吸的氣味,她稍稍閃了一下身子,試圖往後退幾步,就在這時,她聽見李曼姝說:我不知道那座八角樓究竟在歷史上發生過什麼,我只是出於對那古老建築的好奇,隨便看看而已。我的確出生在中國,但我大部分的時間生活在韓國,我現在是韓籍人。我的生命給予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因此我要回故鄉看看,這座城市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經來過,它是一座歷史名城。我恨戰爭,當年我也曾飽嘗戰爭之苦,但我並未當過慰安婦,八角樓的慰安史與我無關。好了,請您走吧,我要休息了。李曼姝快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她的表情令郭婧吃驚。
  房間裡瀰漫著尷尬的氣氛,讓郭婧進退維谷。她試圖緩和這種氣氛,但李曼姝始終板著臉,一雙眼睛也不看她。
  郭婧訕笑了一下,悻悻走出房間,她聽到身後怦地響了一聲,她知道李曼姝在摔門。
  從幕府賓館出來,我內心有一種不甘的衝動,李曼姝出爾反爾,更讓我懷疑她與八角樓的連帶背景,我準備開車去找黃小姐,因為明天開始我就要準備城建會議的採訪報道工作了。
  車子發動之前,我給黃小姐打了電話,還好,她尚未關機,證明還沒睡覺。不等她問明情況,我就說我已開車前往你那裡,望等候。
  黃小姐在手機那邊喂了一聲,像是要說什麼,我早已踩了油門,不容她分曉了。
  我按著黃小姐明片上的地址,半小時後找到了她生活的小區。這是本城的中檔社區,規模不大,但綠化和燈光的效果很好,特別是夜晚,小區安靜中散發著綠色植物的香氣,燈光給安靜的小區蒙上一層神秘的暗影。我按響黃小姐的門鈴,不一會兒,門開了,黃小姐穿著粉色的睡衣出現在我的面前,睡衣纖細透明,我看出她沒穿褲頭,一叢黑色的陰毛凸現出來。
  黃小姐好像剛剛跟男朋友在床上做完愛,顯得慵懶,右手扶著門框,臉貼在右胳膊上,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我微笑了一下,未等她允許,便奪門而入。房間裡一股被窩的汗味,男朋友已經離開了,但仍能讓人感到男女曾經在床上的那番折騰。
  黃小姐隨我進屋,快速躍上床,用被子蓋住身體。
  我站在她的對面,正好有一隻單人沙發迎接了我的屁股。
  坐下後,黃小姐半閉著眼問我:什麼事啊,這麼晚還跑到家裡找我?
  找你能有別的事嗎?有關幕府賓館的李曼姝。我直接說。
  黃小姐打了個哈欠說:又是李曼姝,你交給我的任務我不都已經完成了嗎?我只是人家在本城遊玩時花錢雇的導遊,不是克格勃啊。再說,李曼姝當年是不是慰安婦,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她不願意承認當年的經歷,那是人家的自由,自有人家的考慮,我們總是沒完沒了地糾纏人家,是不是有點太卑鄙了?黃小姐顯出一臉的疑惑。
  我看看她,她仍然用被子緊裹住身子,大概意識到自己沒穿褲頭,怕我看清她的私處。黃小姐也在看我,那雙眼神流露出問號的形狀,我正兒八經地說:我是為這座城市的歷史而糾纏李曼姝的,直覺她與八角樓有關,八角樓是侵華日軍殘害婦女的血證,是這座城市的恥辱之地,如今城市在規劃建設,卻沒有人從歷史的角度考慮一個城市的建築,其實城市的建設史也是城市的歷史和文明史,我們這座城市飽經滄桑,居然沒有保留下來的建築證明它的滄桑,這對後人是相當不負責任的。
  黃小姐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說:只有你們這個年齡的人才總是把歷史掛在嘴上,對我們年輕人來說,歷史太沉重了,它是壓在人身上的大包袱,使人無法輕裝前進。我們不知道唐宗宋祖也照樣穿高跟鞋,不知道毛澤東也照樣打手機,斯大林、丘吉爾離我們太遙遠了,東條英吉是個戰爭販子,在中國殺了很多人,血債血還,等我們強大了也去殺他們。對我來說,能說幾國流利的外語,多賺些鈔票才是真正的本事,我喜歡咖啡屋、酒巴、爵士樂,喜歡韓國電視劇和韓國小說,喜歡和男朋友上床睡覺享受肉體的快感,可你卻讓我去盯梢,當克格勃,要知道我每一天時間的付出都是有報酬的。黃小姐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便冷笑了一聲說:我知道年輕人再也不會對無私奉獻感興趣了,我的所有想法對你來說很可能都是對牛彈琴,這樣吧,就算你幫我個忙,想辦法讓李曼姝說出當年八角樓慰安館的真相,如果成功了,你要什麼樣的回報我都答應。
  黃小姐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語說:你能回報我什麼呢?目前什麼對我最要緊呢?她的眼睛看著屋頂,好像正在思考她做這件事的價值取向。
  我默默坐在她的對面,等著她開價碼。過了半晌,她終於說:眼下我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買房,您是報社記者,一定認識房地產開發商,能幫我說說優惠一些房款嗎?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到葉奕雄,莫非黃小姐知道我有個情人是開發商?轉而一想又覺得不對,黃小姐不過是興之所至的要求而已,不可能對我瞭解有多深。我搪塞說:這個問題太難了,我跟開發商基本沒什麼聯繫。
  黃小姐抬高了聲音說:馬上你就可能跟他們聯繫上了,城建會議一定要有很多的開發商參加,他們是城市的建造者,你去採訪他們,瞅機會跟他們提出這個要求,對一個房地產開發商來說,給購房者優惠一點房價是小小不言的事情。
  我笑起來,覺得黃小姐對商人太不瞭解了,商人是利益的趨動者,有大利的時候他才會讓小利,否則不可能讓利分毫,一個記者如果對他構不成利益上的關係,他是不會給什麼面子的。但我不能這樣直言,我如果讓黃小姐失望,她就會不幫我的忙,保護八角樓也就成了空想。
  我答應下來,豪氣地答應下來。我說:好,這事我記在心上,一旦有這樣的機會,我一定為你爭取。
  黃小姐欣喜地掀開被子,坐起來說:對我們年輕人來說,真正融入一座城市的標誌就是擁有自己的房子。
  你說得很對。我嘴上應著,覺得自己應該離開了,於是從沙發上站起身準備走。
  黃小姐從床上跳下來,腿落地的時候睡裙隨之飄到了腰上,讓我把她的下肢看個明明白白,她急忙將裙子拉了下來,臉頰有點紅地看了我一眼。我裝作沒在意,快步離開了她的房間。
  第二天,我正忙著城建會議的採訪計劃,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黃小姐急切地告訴我,李曼姝要走,要離開這座城市,已經辦了退房手續。
  黃小姐問我怎麼辦?對一個韓籍老太太,她沒有任何理由強迫人家留下來。
  我急中生智地想了一個餿主意、一個小人的主意,我想必須先把她的護照扣下來,這樣她離開的時候就不會輕而易舉了。我說:你送她去機場嗎?
  黃小姐說:她沒有這方面的要求。
  那你主動送她去機場,趁她不備將她的護照扣下來。我告訴黃小姐。
  這有點太荒唐了吧?黃小姐說。
  談不上,你是為這座城市的歷史做工作。我鼓勵她說。
  那我怎麼能扣下她的護照呢?黃小姐不解地問。
  你看她的護照放在哪裡,如果放在手包裡,你把她的手包藏起來,就說丟了。然後我在報紙上登個尋包啟示,你再佯裝到公安機關報個案……李曼姝為了等護照就會留下來,只要她能留下來,八角樓也就有存在的可能性,正好趕上城建會議,這事說不定就促成了。我清清楚楚地交待著。
  黃小姐驚訝地說:你不是在指示我犯罪嗎?
  我辯解道:犯罪的解釋有所不同,在這裡犯罪就不成立。
  好吧,那我就按照你的吩咐去進行不成立的犯罪吧。黃小姐風趣地說完,就把手機關了。
  我忽然有點心驚,按我的設計和安排,李曼姝一旦急出病來怎麼辦?畢竟是八十歲的老人了。儘管她的精力看上去很旺盛,但年齡饒過人嗎?
  越想越後怕,我索性拿起筆和紙起草尋包啟示,寫了半天,自己又笑起來,我連李曼姝手包的顏色都不知道,怎麼起草尋包啟示呢?於是只好坐在辦公桌前發呆,城建會議的採訪方案也想不下去了,隱隱約約體會了一種犯罪心理,想必那些罪犯在作案前後都是內心忐忑不安的吧?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總編喊我到他的辦公室去,這個總編性子總是很急,昨天佈置的任務今天就要完成。不過,我好像很感激他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使我從驚魂未定的狀態中逃出。方案顯然沒有設計完成,我的辦公室距主編的辦公室僅兩層樓梯之遙,我在行走樓梯的時候一定將採訪方案想完整,讓主編在見到我的時候就喜眉笑眼,我其實是個不會討領導歡欣的人,但在這特別的時期,我不想讓領導找我的麻煩,畢竟我還有一份注意力是八角樓和李曼姝。
  想到李曼姝,我的心情又特別沉悶起來,好像我剛剛為黃小姐設計的方案太不人道了,但願李曼姝的身體別出什麼問題。
  到了機場,李曼姝發現自己的手包不見了,她的臉刷地白起來,因為情緒過於衝動,以致她說話的時候,嘴唇抖動了半天也沒發出聲音。
  一旁站立的黃小姐故意問:您怎麼啦?
  我……我的包……包丟了。李曼姝終於結結巴巴地說出話來。
  不可能吧?我們離開賓館的時候,眼見著您把一切都收拾好了,我還替您將房間的角落搜索了一遍,沒發現任何東西。黃小姐鎮靜地強調說。
  是啊,一個小包,機票、護照、錢票都在裡邊,我幾乎是時刻提在手上,剛剛在出租車上我還摸它呢,怎麼突然就不見了?李曼姝懷疑地看著黃小姐,在她看來,黃小姐有偷她手包的可能,儘管她服務周到地陪了她幾日,但自己畢竟與她萍水相逢,更何況哪個人見了錢不眼開呢。
  黃小姐從李曼姝的表情已經猜到她內心對自己的懷疑了,於是直奔主題說:李曼姝女士,您來這座城市的行程是由我們公司安排我負責的,在這期間我要對您的一切負責任,這不光是我的職業問題,還涉及到公司的信譽,現在您的手包丟了,我可能比您還著急,這證明我的工作失職,而假如您的手包找不到,我就會賠償。以我現在的財力,我很可能是賠不起的。
  李曼姝聽出了黃小姐話裡的意思,便直截了當地說:我並沒懷疑你拿了我的手包,我是想它的消失太莫名其妙了,幾乎是眨眼之間。出租車司機有沒有拿它的可能?
  黃小姐搖頭說:基本沒有這種可能,他在前排,中間有防護玻璃鋼,他怎麼可能將手伸到後排座位偷您的包呢?
  可我的包確實丟了,護照、錢票、機票……眼下我離開這座城市都不可能了,更別說回韓國。而我的花費誰來出?我能來中國,家裡人已經在經濟上盡力了。李曼姝突然老淚縱橫。
  黃小姐微笑著說:您老千萬別急,我現在馬上跟公司聯繫一下,從現在起您的生活費用由我們公司承擔,如果不行的話,我再想別的辦法。然後,我們要去公安機關報案,您的包丟了,委託警察破案。黃小姐說著就開始打電話,她撥通了郭婧的手機,將自己剛才編好的一番話跟郭婧述說了一遍,對方發出嗯嗯的回應,並告訴她一家指定的派出所,黃小姐心領神會。
  打完電話,黃小姐便揮手攔了一輛的士,上車後,黃小姐說:到宏業區派出所。
  李曼姝在車上感覺好像不太對勁,她在機場附近丟的手包,應該到機場附近的派出所報案,但司機行車的方向卻是離機場越來越遠了。正疑惑,黃小姐說:您老千萬別急,我們報案後先到我的一個朋友家裡休息,因為公司尚未給我肯定的答覆,我就不敢安排您再回到賓館,那裡的費用實在太高了。
  到人家裡不太方便吧?李曼姝不大情願地說。
  沒關係的,我的這個朋友是單身,房子寬敞明亮,具備接待外賓的條件。
  李曼姝沒吭聲,暗想假如自己被騙了,現在也騙不到哪裡去了,她已身無分文。
  宏業派出所離郭婧居住的小區不遠,這一切都是郭婧的安排,黃小姐帶李曼姝進了派出所,一位個子高高的中年民警立刻接待了她們,李曼姝將自己手包的顏色、形狀和裡面所裝的東西向民警詳細述說了一遍,最後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民警和顏悅色地安慰了她幾句,黃小姐便匆匆帶著李曼姝離開了宏業派出所。
  站在大街上,黃小姐打量著去女記者郭婧家的方向,大約數百米,步行幾分鐘,但她還是攔了一輛車,她估計李曼姝已經沒有力氣行走了。這回黃小姐攔了一輛敞篷人力車,也許街上入眼的風景可以消解一下李曼姝緊張失落的心情。
  兩人坐在人力車上,車伕用力蹬著車輪,城市的街道和樓房在李曼姝的眼前一掠而過,她的神情好像對這司空見慣的樓房不感興趣,一路上無話,看了什麼都像沒看見一樣。當人力車接近郭婧居住的小區時,遠處漸漸出現了一幢古建築,樓的式樣很特別,不方不圓,形似八角,黃小姐猛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郭婧所說的八角樓,當年的慰安館,它矗立在一片現代化的樓宇之中真有點不倫不類。黃小姐悄悄將臉轉過來,用眼角的餘光觀察李曼姝,心想郭記者總懷疑這韓國的老太太就是當年八角樓裡的慰安婦,我倒要看看她對這八角樓有沒有反應。於是,黃小姐故意指著遠處的八角樓說:我朋友家就在那幢舊樓附近,聽說這幢舊樓是二戰時期侵華日軍的慰安館,很有文物價值。
  李曼姝未等黃小姐的聲音落地,就將身子欠了起來,在哪兒在哪兒?她一邊問一邊用目光搜尋,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標,這目標儘管前幾天她已經找尋過一次,目睹過一次,但今天看來,仍然讓她的心難以平靜,數十年前在這幢八角樓裡她忍受了無法言說的摧殘,至今想起來心悸。李曼姝感到自己的眼淚湧出來了,她急忙用手摀住臉,這情景恰被黃小姐看在了眼裡,暗想郭記者還真不是捕風捉影呢,便趁機試探說:您老是不是觸景生情傷感了?李曼姝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忽然說:我想起了手包,到底能不能找到啊?……
  黃小姐也隨機應變地回答:能,一定能,找不到我們賠您。
  人力車不知不覺已進了郭婧住的小區,黃小姐付了車費,跟門口的保安說了一下,保安就將她們二人帶到郭婧的住處,這是小區裡的高檔樓盤,複式結構,上下兩層,看起來郭婧早就交待給了保安,黃小姐和李曼姝很順利就進了郭婧的家。
  眼前的情景讓黃小姐吃驚,一個女記者居然住在這麼富麗堂皇的地方,房子大不說,且裝潢考究,裡邊的玉器古玩令人眼花繚亂。黃小姐東看西望,羨慕得直咂嘴。
  李曼姝大概跟黃小姐的感覺一樣,她的眼睛好像不夠使了,這樣的房子和裝潢即便在韓國也堪稱一流。中國到底是變化了,跟從前大不一樣了,她猜想這是什麼人的家呢?房子的主人一定不是普通的百姓。李曼姝在打量房間的時候,發現了主人收藏的玉器,有很多種,且造型各異。李曼姝對玉器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她的童年就是在雕樑玉囂的簇擁下度過的,額娘經常用一把玉梳給她梳頭,梳完頭髮,那把玉梳就捌在額娘的頭髮上,溫潤明亮,顯出家族的高貴。
  黃小姐將樓上樓下都看個究竟後,對李曼姝說:您老暫時住在這裡還滿意吧?
  李曼姝從沉浸的情緒中回到現實,立刻清醒地說:住哪裡都不如住在自己的家裡,我眼下最想的是手包,請盡快幫我尋找啊。
  黃小姐說:您老放心,公安派出所我們已經報案了,我現在馬上到報社去求助媒體發個尋包啟示,您先在這裡休息一下,主人不久就會回來。我剛剛看過了,冰箱裡有主人備好的食品,您如果餓了就吃點麵包、水果、酸奶。
  黃小姐走後,李曼姝將自己的行李打開,找出睡衣,她想休息一會兒,跑得太累了,有點力不可支。
  她望望窗外,欲把窗簾拉上,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八角樓,那個古老的建築仍然矗立在白雲陽光之下,好像跟她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專心致志地等待她歸來。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我嗎?還記得那個葉玉兒嗎?每天晚上你的四壁都迴盪著女人的嘶喊,聲音有尖有細有喑有啞,你知道哪一聲是葉玉兒的嗎?……李曼姝呆呆地望著八角樓,望著那灰色的建築,她的耳邊不由響起一種聲音,一種複雜的聲音,像交響樂,而這樂聲皆由女人的哭聲組成,她想分辨哪一種聲音屬於自己,她聽著想著,她的眼前漸漸模糊,她看見了那長長的走廊,厚實的木地板,木地板向前方延伸,水一樣漫過一個又一個的房間,一共三十個房間,瀉滿了女人的哭聲。葉玉兒的哭聲在那悲壯的交響樂中顯得微不足道,以致李曼姝怎麼也回憶不起自己的哭聲到底是怎樣的,後來她記起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不會哭,她的嗓子因為不停地嘶吼而腫脹得發不出聲音,不,不僅是嗓子,她的全身都腫,皮膚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她的日月處在哭都哭不出來的狀態之中,那是一種呆滯,被摧殘過的呆滯,李曼姝至今不相信自己能從那樣的日月中活了過來,也許是應了額娘那句話:她的命大。
  李曼姝拉上窗簾,讓自己躲在暗影之中。
  歷史文化名城與建築規劃會議如期召開,身為首席記者我必須全天候守在會議上。我心急如焚,我知道李曼姝已被黃小姐巧妙地安排在我的家中,而丟了手包的她不會有那麼大的耐性在一個陌生的中國人家裡空等。於是,我時刻瞄準離會的機會,心想只要將城建局的一把手趙宗平採訪到位,就算我完成了會議採訪的一大半任務。
  離開會還有半個小時,會場上領導席的位子都空著。我找出名片跟趙宗平聯繫,暗自慶幸在葉奕雄的安排下已經提前初識了他的尊容,相信他也會記得我,因為第一次見面我就給他留下了頗深的印象,為此葉奕雄還醋意地說過風涼話。
  我按照名片上的手機號碼撥通了電話,自報家門,聽說是我,趙宗平的聲音異常熱情,他說他正在趕往會場的路上。我說我要在開會之前採訪您一下,爭取在第一時間將會議詳細情況報道出去,當然還有您個人的觀點。
  趙宗平爽快地回答:還有五分鐘我就到了,你在會議室的第二休息廳等我吧。
  我問了下服務員,直奔第二休息廳,門已經開了,裡面卻沒有人。我在灰色的沙發上坐下,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和採訪機,將該準備的一切就緒。我估計趙宗平能跟我談上二十分鐘的時間就已經很不錯了,如果這二十分鐘的內容十分豐富,能代表此次會議的中心主題,我的報道也就成功大半了。
  我正考慮需要採訪的內容,趙宗平快步走了進來,他今天的著裝很講究,自然而不做作,一般而言坐主席台的官員喜歡穿西服,他卻穿了一件茄克衫,淡灰色,配上他自然蓬鬆的頭髮,一副海歸的派頭。
  趙宗平見了我,先將手伸了出來,跟他握手的時候,我感到他的手心發燙,這是男人火力旺盛的標誌,不像葉奕雄,手心總是涼絲絲汗津津的,讓人感覺極不舒服。
  握過手,趙宗平示意我坐下,而後他坐在了我的對面。
  我攤開筆記本,打開採訪機,做出一番正兒八經採訪的架式。
  趙宗平打量了我一眼說:這次會議有你這樣資深記者的參與,一定會圓滿成功。
  我坦率地說:昨天我們總編特意把我喊到辦公室,有關會議的報道作了認真的佈置,總編說這座城市很多年沒開過這樣的會議了,能把歷史名城與建築文化聯繫起來是一個城市有內涵的標誌,如果不這樣研究一座城市的歷史文明的話,試想想若干年後,當那些沒有表情沒有血肉的水泥樓林在一座城市中牢牢矗立,人們在千篇一律的建築面前還會有夢想嗎?一個沒有夢想的民族何談創造和發明,更不用說文明與進步。趙局長,我猜想這次會議是您一手策劃的,對這座建築上缺少詩意的城市來說,無疑像是演出了一場大型交響音樂會,給那些不懂建築音符的音盲上了一堂生動的課,我相信在市民中會引起強烈反響的。
  我的話剛剛落地,趙宗平就哈哈笑了起來。
  我莫名其妙看著他笑,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笑過之後,趙宗平說:你還用採訪我嗎?你剛剛那番話把我要說的都說了。
  真的嗎?我天真地問,自己隨之也笑起來。
  然後我說:您過譽了,我這不過是興之所至的一點感想,而您是專家,在英國專門學習建築規劃,您的歸來也許是我們這座城市的福分,使這座城市的建築總算有了整體設計上的高度,現在我想問您一個問題,一座城市的勝出最終是靠它的軟件還是硬件?我打開採訪機,訪談正式開始了。
  趙宗平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他畢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略微沉思了一會兒說:要我看,一座城市的軟件和硬件同等重要,硬件是物質的,而軟件是精神的,這就像一個人,硬件是他的軀殼,而軟件是他的精神,一個人光有軀殼而沒有精神就會成為飯桶,而光有精神沒有軀殼又像無家可歸的魂靈,對一座城市來說,兩者必須有機結合,才能在世人面前呈現光彩。
  我接著問:一座城市的建築是不是應該跟它的歷史文化有一種必然的聯繫,從而形成自己的建築風格?我聽說曾經有一位美國的建築師來我們這座城市觀光,市府領導洋洋得意地向他介紹近來本城的幾座高樓,美國建築師看後不以為然地說:這樣的高樓根本無法跟紐約相比,我要看的是有中國特色或者說有你們這座城市建築風格的樓房。市府領導當場就大眼瞪小眼了。
  趙宗平看看我,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尖銳了,他無奈地笑笑,似乎不好回答。
  我看出了他的為難情緒,索性說:趙局長,我的提問隨意性很大,您揀能回答的回答,我保證稿子發出來不會給您惹麻煩,為官之道我還是明白一點的。
  趙宗平聽我這樣說,臉上又有了笑容,他咳了咳嗓子,似乎想讓聲音更清晰一點,但他咳的聲音也被我的採訪機毫不客氣地收錄了。
  一座城市的建築史應該是它的歷史、文明史、甚至民俗史的綜合展示,這樣才構成了一座城市與另一座城市的區別,人類的建築風格在這個世紀的確出了毛病,顯得雜亂無章、審美趨同,我們再也看不到法國盧浮宮那樣的建築,再也看不到俄羅斯白宮那樣的尖頂,甚至你走到國外的某座城市居然感覺不出它的某個樓跟我們國家城市的某個樓有什麼區別,世界經濟一體化很可能帶動審美一體化,全世界都學美國,全世界學到的都是美國的皮毛,這一點在建築上表現得非常明顯。市政府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策劃了歷史文明與城市建築會議,無疑對本城的建築起到宏觀上的指導作用,使本城的建築在選擇設計方案的時候,不是單純從經濟效益出發,而是從城市整體的建築風格考慮,讓城市有一種屬於自己的建築語言,從而形成城市的特色和風格。
  太好了,說得太好了。我打斷趙宗平的話,試圖插問一個問題,我想起了八角樓,那座二戰時期曾被侵華日軍當過慰安館的舊式建築,它也可以說是一座城市的歷史,但它只能算是恥辱史,恥辱常常是一個人不願意追憶和提及的,它會令人傷心和悲痛。那麼一個民族呢?一個國家呢?不敢面對曾經的恥辱是否意味著不敢前進和超越?我看了趙宗平一眼,試探著說:趙局長,強調一個城市的建築風格是否意味著對一座城市具有文物價值的古建築進行保護?
  對呀。趙宗平說。
  那麼這古建築如果是一座城市恥辱的見證呢?我跟著問。
  趙宗平愣了一下,但很快機敏地說:一個地方的興衰總是跟榮辱掛鉤的,一個民族的歷史也常常是榮辱史,敢於正視歷史才符合辯證法。
  我明白了,趙局長到底是個見多識廣的"開明君主」。我恭維地說。
  我可不是什麼君主,這帽子戴大了。趙宗平看看表,有訪談結束的意思。
  我急忙說:離開會時間還有十分鐘,距我採訪您的時間還少五分鐘,這樣吧,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趙宗平只好穩在沙發上耐心地聽我提問。
  我接著說:對於房地產開發商來說,是否意味著誰有錢誰就可以為所欲為,想開發哪塊地盤就開發哪塊地盤,哪怕是具有文物保護價值的古建築,只要他疏通好了關係便可以得手?
  趙宗平一副不屑的神情說:在我之前這樣的事情我不管,在我之後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
  您敢肯定嗎?您能否再說一遍?我有點激動起來,好像八角樓找到了依靠一樣,我將趙宗平的話再次錄音、筆記。
  開會的鈴聲響了,趙宗平起身準備奔赴會場。
  我開始收拾東西,忘了跟他道別,以致趙宗平在我身後站了一會兒,我不好意思地伸出手跟他相握,趙宗平說:這次會議最關鍵的是看報道,報道的內容準確,符合民意民心,會議也就成功了,本城的建築設想今後實施起來自然就順利多了。
  趙局長,您應該相信我的良知。
  我跟趙宗平一道走進會場,我奔了記者席。會議的主要精髓我已瞭解了,現在我要熟悉一下會議的議程,以便進行準確詳實的報道。
  趙宗平坐在主席台的一側,他的位子正好對著台下的我,我好像就是為了面對他才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主席台坐滿了來自六城市的領導和專家,我直覺唯有趙宗平的氣質很吸引人的眼球。
  李曼姝一直躲在暗影之中,靜靜等待著主人歸來,同時也等待著黃小姐的消息。她現在不敢想像手包能夠找到,她只想像她的手包找不到,真的如此她該怎麼辦呢?她此刻的焦急就如同小時候跟哈哥到原野上打獵走失了一樣,面對茫茫的草地,她只能哭泣。
  那個時候,你是多麼小啊!李曼姝一邊感歎一邊陷入了回憶。
  那是你十歲的時候,十歲的你穿著哈哥縫製的旗袍到茫茫原野上打獵,那天是你的生日,阿瑪說想打一隻獐子吃肉,他就喊哈哥備馬。哈哥從棚裡牽出了那頭大白馬,又拉到街市上給馬蹄重新釘了掌,哈哥知道阿瑪打獵的時候在原野上跑起來是無邊無沿的,不將馬的掌子釘好,馬就會追不上獐子。
  哈哥將打獵的槍支和工具都準備好了,阿瑪也換了獵服,正準備飛身躍馬,家裡突然來了一撥客人,嘰哩哇啦說著聽不懂的話,阿瑪的臉刷地就變了,阿瑪低聲對哈哥說:日本人來了。
  哈哥便悄悄將大白馬牽出了院子。
  日本人是向阿瑪求援的,說是求援,其實是來索錢索物,日本人在東北的地盤開了一片荒野,開荒的人叫墾荒團,全部是日本的青壯年,他們初來乍到,三天兩頭跑到阿瑪這裡要錢要物,阿瑪心裡惱恨,但又不敢言語,只好委屈地服從,但他的心裡是老大的不情願,他覺得自己差不多變成了日本人的奴僕,而他光耀的祖上會用什麼樣的眼睛看他,阿瑪為此常常不敢面對祖上的遺像。
  日本人的墾荒團帶著野蠻的佔有和侵略性質,凡有血性的國人都知道,他們墾荒的目的是想在中國的領土建立一個日本國,阿瑪是最清楚不過了,可他的清楚跟長春那邊的命令相比,就像螞蟻跟大象的力量,他就是聚成團,也難以撼動大象的一條腿。
  阿瑪只好訕笑著面對日本人。
  哈哥牽著大白馬出了院子,你立刻跟了出去,你慫恿哈哥去打獵,哈哥猶豫著,要等阿瑪一塊去。
  你說:額娘早就講過了,倭寇是很難纏的,他們一來,一定要掠了東西走,阿瑪心裡不情願,就要跟他們纏一會兒。
  哈哥說:那也要再等一等,等到日頭兩竿子高了,阿瑪如果還不出來,我就帶你走。可惜你穿了旗袍,怎麼騎馬呀?
  你低頭看看自己的旗袍笑了,你已經懂事理了,學乖了,會說話了,你笑著跟哈哥說:誰讓你的旗袍做得這麼好看呢,它太好看了,我就捨不得脫它了。穿旗袍也照樣騎馬,反正我騎在馬的脖頸上。
  哈哥說:要是我讓你騎在馬的屁股上呢?
  你嬌嗔地抓住哈哥的胳膊說:你真壞呀,真壞!繼而你又問:哈哥,你為什麼又能文又能武啊?你的阿瑪和額娘是誰呀?
  哈哥望著天邊說:他們都在遙遠的地方,額娘教會了我縫紉,阿瑪教會了我打獵做粗活,他們說人只有會做事情,才能在世上活得安生。
  你和哈哥說著話,這時你看到日上三竿了,你便指著那又紅又大的太陽說:走吧,哈哥,日頭已經有三竿子高了。
  哈哥望望天說:玉兒,你懂事太早了,將來會有罪受的。
  說罷,哈哥將你扶上馬,躍馬而去。
  風在耳邊吹,馬蹄聲在耳邊響,這是一片原始森林,你老遠就聽到了清脆悅耳的鳥鳴,進林子之前,哈哥停了下來,將馬拴在一棵粗大的樹上。
  哈哥跟你說:站在這裡別動,看著馬,等我回來。
  你聽著松濤的聲音,鳥的聲音,還有遠處野獸的聲音,突然恐懼得發抖。
  哈哥看出了你臉上的畏瑟,跟你說:我們滿人,不論男女,都能狩獵,現在你要把膽子練出來,一個沒有膽量的人將來是什麼也做不好的,只等著讓人欺。
  你聽了哈哥的話,便想練膽子,於是你就跟大白馬一起守著一棵大樹,不,大白馬守著大樹,你守著大白馬。你看著哈哥鑽進了林海之中,他的動作迅猛,驚起了一群鳥。
  哈哥的身影在森林裡消失以後,大白馬安靜極了,它的鼻子不停地嗅著地上的草,嗅過後便用嘴啃起來,它的嘴好大,你好像第一次發現大白馬長了這樣一張大嘴。你看著大白馬,眼下在這茫茫林海,大白馬是你唯一的夥伴。突然,大白馬灰灰地叫了起來,你驚慌地四處張望,一隻像梅花鹿一樣的動物跑了出來,你不認識這東西,只覺得它像鹿,可又沒有梅花鹿高大漂亮,你有點緊張,它躲在對面的樹後看你,好像不知道該往哪裡逃生。這時,樹林裡響起一片動靜,颯颯的動靜,像秋風吹過,又像是有人在裡邊穿行,你正驚得要叫喊,哈哥端著獵槍跑了出來,哈哥說:玉兒,看到獐子了嗎?
  你不知道獐子什麼樣,就在你搖頭的時候,你突然想起剛剛那個像梅花鹿一樣的東西,你往對面的林子裡一指,你發現那個東西早就跑了,噢,原來那就是獐子,阿瑪想吃的獐子。它是被哈哥追到這裡的,可一眨眼又跑了。
  要是我也有一隻獵槍就好了,你衝著哈哥喊。
  哈哥顧不上你的喊叫,又端著獵槍追趕獐子去了。
  不一會兒,哈哥果然拖著獐子從林海深處游出來了,他顯得很吃力,嘴裡吭哧吭哧哼著。
  你一眼就認出了哈哥手中的戰利品是你剛剛看到的那只像鹿又不是鹿的動物。
  大白馬在看到渾身是血的獐子時灰灰叫了起來,它一叫,驚起了樹上無數的群鳥。
  哈哥看看頭上驚飛的鳥群,對天吼了一聲,便迅速將獐子拴在馬腹上。隨後哈哥跨上馬,伸出胳膊像捉小雞一樣將你捉到他的懷裡,哈哥一甩馬鞭,大白馬騰空而起,箭一樣躥出林海。
  哈哥唱起了一首歌,是老祖宗的歌:扛起獵槍去山上,打了黃羊打鳳凰……
  你欣喜若狂,你看著那掛在馬腹上的獐子,那是你和哈哥的戰利品,你想像著阿瑪吃上獐子肉時的興奮,想像著獐子掛在院裡的大樹上剝皮的情景,想像著一家人為你的生日宴忙裡忙外的情景,你嘻嘻哈哈笑著,你覺得哈哥是你的生日宴中最最要緊的人了。
  到家了,你跳下馬喊阿瑪,院子裡卻沒有人應。如果是往常,家裡會跑出來很多人,他們先要圍著獵物看一會兒,七嘴八舌議論一番,然後再對獵物動手,家人總要先燒開了一鍋水,這鍋水將燙掉獵物的皮毛……可是今天,院子裡靜悄悄的,你跑進院子才發現,額娘正蹲在地上哭,額娘告訴你說,阿瑪被日本人帶走了。
  你吃驚地看著額娘,緊張得半天說不出話。
  額娘又說,今天你阿瑪很有骨氣,日本人要什麼他不答應什麼,日本人就掀翻了桌子,強迫你阿瑪跟他們走了。到了日本人那裡,你阿瑪就由不得自己了。
  額娘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你也哭了起來,最後院子裡所有的人都哭了起來。
  唯有哈哥一聲不吭,他將獐子掛在樹上,獐子頭上的血順著樹幹流淌,哈哥嘴上銜著刀子,打量了一會兒獐子,他在想從哪個地方下手會將皮剝得又快又完整,當哈哥將嘴上的刀子握在手裡並對準獐子的時候,你聽見哈哥放粗地罵道:我操你個小倭寇!然後刷啦一聲,獐子的頭就被哈哥割掉了。
  你在一旁痛快地拍手,同時想:真難想像哈哥那一雙操刀的粗手還會縫做旗袍,這雙手真是神奇啊!
  ……
  阿瑪後半夜才回來,他跟額娘嘀咕著什麼,隨後就是永無止息的哀聲歎氣。
  阿瑪沒吃獐子肉,他對別的食物也沒興趣,你看到他的臉色漸漸發黃,最後大病不起。
  你急得哇哇哭了起來。
  ……
  多少年了,李曼姝回憶起當年的情景仍很揪心,她美好的家園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發生變化的,她的命運也隨之風雨飄搖起來。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這時她摸到了自己臉上的淚水。
  門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李曼姝感到房間的主人回來了,她立刻陷入緊張的狀態。她用手攏攏頭髮,走到門口,想在主人進門的時候迎上前去,綻開一個陌生的笑臉……可她等了半天,門的響動又消失了,李曼姝不敢打開門看個究竟,這畢竟不是自己的家,如果門外是伺機等候的歹徒,她就恰好給了對方打開門的機會,對這個房子的主人來說,是她為小偷提供了方便,李曼姝絕不能做這樣的蠢事。
  她又返回房間,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好像這個位置是事先給她準備好的。


  旗袍 第三部分
  我在會議開了一半的時候就撤退了,我首先到了報社,將稿子在電腦上整理了一下,因為是報紙的頭題稿,總編必須圈閱。我將稿子送到總編辦公室的時候,總編有點不相信地看著我說: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你真神了!
  我說:當了二十幾年的記者了,會議報道已經成了我的強項了。
  總編示意我坐下,隨後拿起稿子看起來,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也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了,幾乎是眨眼之間,他就把稿子看完了,他沒立刻表態,而是沿著他的轉椅走了個來回,然後突然說:這是我看過的所有會議報道中最有力度的稿子,這篇稿子一經發出去,肯定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到時候市政府會對我們報社的工作給予肯定,因為我們配合了政府的中心工作。
  總編興奮地說罷,拿起筆就在稿子上寫了批語:安排明日頭版頭題。
  我離開總編室的時候,總編特意吩咐說:這幾天你就在會議上吧,這樣大型的會議沒有資深記者壓陣採訪是很難出彩的。
  我笑了笑說:謝謝總編對我的信任。
  我在工作上很少跟總編發生口角,同事都說我是智者,其實是不是智者我根本不在乎,總覺得沒有必要把自己的工作環境弄得四面楚歌,與人不方便的時候,你的方便又在哪裡呢?挾著輕鬆愉快的心情去逛商場、去淘古玩、去歌廳練嗓子、甚至跟葉奕雄發嗲豈不快哉?!
  出了報社,我直奔自己的家中,我已經從黃小姐那裡得知李曼姝的情況,她現在就在我的家裡,我必須馬上見到她,如果她能夠在會議期間指認八角樓是二戰期間侵華日軍的慰安館,那麼這座沾滿了女人血淚又帶著中華民族恥辱痕跡的古建築就可能永久保存下來。結合會議的內容,我再寫一篇有力度的報道,趁著此次會議的東風,會把本城的建設規劃提高到一個新的檔次。
  這想法使我洋洋得意,興奮異常,好像本城是我個人的一樣,而我在此的居住空間不過一百八十平米。
  我正想著,手機響了,我一看號碼就知道是葉奕雄的,我準備不接,他每逢找我都帶著命令的口氣,不赴約似乎是不行的,我就每約必赴,弄得我跟他不知道究竟是黨指揮槍還是槍指揮黨了。我按了一下手機,我想按關閉鍵,誰知手機居然通了,慌亂中我竟按成了接聽鍵,真是天意啊!
  葉奕雄赤裸裸地說:好幾天不見了,你就當真不想我,怎麼從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呢?
  我有點冷漠地說:你有老婆,我天天打電話,角色不就顛倒了嗎?
  葉奕雄顯然不耐煩了說:又來了,三句話不離本行。我老婆哪有你有魅力呀,你讓我天天想。
  得了,別神經了,快說,什麼事找我?我急切地問。
  淘了一枚玉珮,據說是戰國時期的,有沒有興趣來欣賞,順便一起吃飯?葉奕雄說。
  我有點嗔怪道:這幾天你的同學趙宗平策劃了一個有關城市建設方面的會議,我正在會上跟蹤報道,怎麼會有時間應付你這雅興,你真是有閒階級呀!我想把葉奕雄推開,眼下我哪裡有時間跟他附庸風雅。
  葉奕雄聽出了我的推辭,便醋意地說:怎麼,傍上我的同學趙宗平啦?那可是有前程的人啊,海歸派,未來副市長的候選人,一個有正兒八經實力的腕級人物,比我強多了。不過,你是通過我認識他的,應該說我比他先到。
  好了,你別沒正經的了,人家這裡有事要做呢。我欲打斷他的話。
  嘿嘿,剛有新朋友就不認老朋友了?跟你說,你這是妄想,我一封投訴信就可以斷了他趙宗平的前程,你是我的,看他敢動?!葉奕雄越說越離譜了。
  我怎麼是你的,跟你有法律上的認定嗎?我慍怒地說。
  郭婧,你今天先別說這個,如果你有情義,馬上到我這裡賞玉,如果你無情,那就別來,我過會兒到你那裡,把玉珮也帶去,怎麼樣?我們倆是兩情相悅,姐姐再無情,弟弟也是要謙讓她的。葉奕雄死乞白賴地說。
  聽說葉奕雄要到我家裡來,我緊張極了,李曼姝此刻就在我家中,這事一旦讓葉奕雄捕風捉影,就會亂了我設計好的方陣,八角樓是他發財的夢想之地,他還想借趙宗平的權力得到它呢,我從中摻和這事,等於釜底抽薪。不行,絕不能讓他覺出蛛絲馬跡。我只好妥協說:好吧,我現在就過去看看,不過呆不長,我正在會場採訪呢。
  我掉轉車頭奔向葉奕雄的住處,我的車速真快,好像飛起來一樣。
  葉奕雄的家裡已經快被古玩堆起來了,他幾乎什麼都收藏,最初是青花瓷,現在又收藏玉器,我房間裡的許多古玩都是他放在那裡的,他說要我保管,我當時問:如果壞了怎麼辦?他說:壞了是我的,不壞就是你的。為了逗他,我舉起一件青瓷瓶欲摔,他嚇得臉都白了,後來他說瓷器碎了就不值錢了,有的瓷器就是他的命根子,他指了指手裡握著的青花瓷壺。我說:逗你呢,你真以為我那麼沒文化嗎?
  葉奕雄見到我,伸出雙臂欲擁抱我的樣子,我閃身躲開了,臉上帶著慍色說:我跟你哪裡是「第四感情人」,我是你的第一感老婆啊!你幾乎想見我就見我,從來沒有過阻攔。
  葉奕雄說:如今就時興這樣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多好啊!
  在我轉身的時候,他還是從身後抱住了我。我掙開他的手,冷冷地站在一邊說:快把你的玉珮拿出來吧,我馬上要到會場去呢。
  葉奕雄說:不就報道個趙宗平嘛,沒問題,他怪罪下來有我呢。說著,便將那枚古玉珮拿了出來。
  這真是一塊好玉,溫潤剔透,但是不是戰國時期的古玉我不敢說。
  葉奕雄得意地看著我說:在所有做首飾的材料中,玉與人最親也最近。黃金是錢,鑽石是價,而玉是生命。這你信不信?葉奕雄將玉珮握在手裡繼續說:握玉在手中,輕輕地撫摸再撫摸,就像撫慰自己光滑的肌膚柔軟的心。你會感覺玉是活的,有體溫有心跳,有溫潤的水份,正和著你的思維在跳動。有位玩玉的行家跟我說,讓玉常常貼著肌膚最好,玉不會辜負你縷縷的滋養,時間久了,玉就像有靈性的鴿子,即使放飛也記得回家,因為經過你體溫的玉,必定會留住你的生命氣息。
  葉奕雄就是與眾不同,他這張嘴能把死人說活,活人說死,一塊玉珮就羅列了一大堆堂皇的理由,幸虧我不是買家,否則非被他唬弄了不可。
  我拿起玉珮在光線下晃了晃說:只知道唐代古玉、宋代古玉、明清古玉都是難覓的好玉,戰國時期的玉還沒怎麼聽說過,當然古玩還是講究年代的,年代越久越好。但這枚玉珮的雕工好像不是太精細,你看這上面的花紋不均勻。我將玉珮遞給葉奕雄。
  葉奕雄接過來在光線下晃晃,忽然說:你還真說著了。
  好的玉料僅僅是製作玉器的基礎,它的價值還是要以人工設計雕琢後才能體現出來呢。唐太宗說的好:「玉雖有美質,在於石間,不值良工琢磨,與瓦礫不別。」所以說,玉工水平的高下又是決定玉器品位的重要砝碼。我停住話打量葉奕雄,感覺他的情緒已被我一番話打得一落千丈了。
  照你這麼說,我費了半天勁淘來的這塊玉珮並沒什麼價值?葉奕雄忐忑地問我。
  為了幫他定神,我說:能搞到一塊戰國時期的古玉就已經相當不易了,絕對完美的東西到哪裡去找呢?
  有姐姐這句話就行了。葉奕雄臉上繃著的神經總算鬆弛下來了,他有時候就是這樣單純得令人欣喜。
  我急忙糾正他說:我不懂玉啊,你別聽風是雨,我這點皮毛還是從你那裡販來的呢。
  葉奕雄將玉珮放進裝飾櫥裡說:我收藏的東西,只要你的眼睛為之一亮,我就認定它是好東西。
  你這是愛烏及烏啊。我譏諷道。
  不,我是愛鳥及鳥。葉奕雄說著伸出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鳥是他對我的愛稱,他經常叫我雌鳥,而我心裡對這稱呼十分厭惡。
  走,今天我請你吃飯,我們到玉顏樓,新開張的一個酒店,裡面的菜全是養顏美容的,昨天一個哥們請我,我就推到了今天,為了帶上你。葉奕雄說著就更衣換鞋。
  在葉奕雄換衣服的時候,我想怎樣才能擺脫他,這幾天我真的沒有時間。於是我說,葉總,不,我親愛的弟弟,今天聽姐一句話,我這幾天都沒有時間陪你,我有工作,我是報社的首席記者,我不能扔下工作陪你玩吧?
  葉奕雄一拍胸脯說:工作工作,你一天到晚就是工作,失業也沒什麼了不起,我來養你。
  你真那麼靠得住嗎?那我為什麼還沒嫁?而你在有老婆的背景下為什麼還成為我的情人?……
  葉奕雄聽我這樣說,愣在那裡,半天無話。
  我趁機微笑地跟他招招手,白白!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想起導遊黃小姐已經在昨天將李曼姝的手包轉給我了,我當時就把它放在車內後備箱的一個大包裡了,我在想是見到李曼姝就將手包交給她,還是等一等再轉交她,也許她見到手包就什麼都明白了。這樣一想,我又感到還是應該先沉住氣,將李曼姝的話引出來再說,只要她開了口,那就是無盡無休的故事了。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以後,我就想李曼姝見到我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的出現著實讓李曼姝吃驚,她那雙睜大的眼睛似在向我發問:天下的事情難道真是這麼巧嗎?
  你?……李曼姝指了指我問:黃小姐怎麼把我安排到你家裡了呢?
  我笑笑,我的笑容溫婉,想讓李曼姝吃個定心丸,這漫長的等待已經夠她焦慮了,而我的出現更會使她一頭霧水,畢竟是八十二歲的老人了,又涉及著國籍,出了人命可不是好玩的。
  我拍拍肩膀將她扶坐在沙發上說:您的手包丟了,黃小姐到我們報社去刊登尋包啟示,跟我講了這件事情,我就建議她先將您安排到我的住處吧,我這裡房子寬敞些。
  可黃小姐說她們公司會為我找住處的。李曼姝說。
  那不過是個遁詞而已,如今的旅遊公司都講究效益,讓他們無來由地出一筆錢,不知要經過多少番論證呢。我解釋說。
  李曼姝好像聽明白了,在我將沏好的茶水端給她的時候,她顫抖著手說:那就謝謝了。
  我順便挨她坐下,看她輕輕地喝水。她的手老了,青筋暴露在外,而皮皺得像火雞的脖子,人世的滄桑都堆在這皺褶之中了。而她偏偏又不想把那曾經的不幸和苦難說出來。今天,我一定想辦法讓她傾訴。
  我正出神,李曼姝突然問:你是記者,你說手包能找得到嗎?
  能,肯定能,如果真的找不到,我再幫您補辦護照等手續。您千里迢迢回來,故鄉的人總該對得起您吧。聽黃小姐說您生在中國,您是怎麼到韓國去的?我直接地問。
  李曼姝看了看我,眼神中仍有一種懷疑和膽怯,當她的眼神跟我相對的時候,她把頭低下了,聲音微弱地說:這話說起來太長了,有時間再聊吧,能不能給我燒點飯,我餓了。
  我這才想起李曼姝已經很久沒正兒八經吃飯了,儘管冰箱裡儲存了一點食品,但不一定合老人的口味,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走,我帶您到外邊吃吧,我們這個小區的外邊是一條繁華的商業區,您想吃什麼我就請您吃什麼,對了,還有一家韓國料理,是正宗的韓國人開的菜館。
  李曼姝說:我在韓國天天吃韓國的飯菜,到了這裡就隨俗吧。我想喝點稀粥,小時候我經常喝那種粥,裡邊有紅豆、花生、杏仁……
  未等李曼姝嘮叨完,我就接過話說:是不是八寶粥啊,走吧,那條商業街上真有一個粥館,中央領導來的時候還到那裡喝過粥呢,那裡的粥都帶有食補的性質。我想起八角樓就在我說的粥館附近,李曼姝坐在那裡就會透過窗子望見八角樓,睹物思源,不信她的情緒不激動。
  我梳妝打扮了一番,又換上了一件黑色的金絲絨旗袍,胸前那枚銀色的小鹿胸針還是葉奕雄送給我的呢,它將這旗袍點綴得更有韻味了。我是故意穿這件旗袍的,我第一次在八角樓前發現李曼姝的時候,她就穿了旗袍。
  我走出更衣室,李曼姝的眼神在我出現的一瞬間突然一亮,她說:你好漂亮噢。
  我說:是旗袍漂亮。
  對,中國的旗袍就是打扮人,這也是我的老祖宗的貢獻。
  您的老祖宗?我立刻問,您是滿族人嗎?
  噢噢……李曼姝慌亂地應道,因為心有所忌,她顯得語無倫次。
  我怕她難堪,急忙說;走吧,我們吃飯去吧。
  小區離商業街只有幾百米,我們步行。李曼姝的步子很小,我扶著她,隨著她的速度。經過八角樓,我有意停下來跟李曼姝說:這幢舊樓二戰時期曾經是侵華日軍的慰安館。
  李曼姝像是有意迴避似的,步子竟然快了起來,似乎我的話並沒吹進她的耳朵裡。
  我的心裡更加有數了。
  粥館就在八角樓對面,我特意找了個靠窗的位子,一抬頭就可以看到八角樓的皮膚,再一轉臉,又可以看到八角樓的全方位面孔了。
  李曼姝的情緒有點不安,坐下後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我拿過菜單,請她點菜。
  她推脫說:還是你點吧,點什麼我就吃什麼。
  我跟她微笑了一下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我隨即點了六個小菜,兩碗八寶粥。
  菜很快就上來了,李曼姝指著鹽水毛豆和水煮芋頭說:這些東西都是我小時候常吃的。
  但願都合您的口味。我將芋頭推到她的面前,李曼姝用手捏起一個開始剝皮。
  菜都上齊了以後,我也拿起了筷子。李曼姝無聲地吃飯,她真是餓了,一會兒就把碗裡的八寶粥吃盡了。我喊服務生再來一碗,這回我給她換了皮蛋瘦肉粥。
  見李曼姝津津有味地吃皮蛋粥,我有意地試探說:剛剛我在家裡穿旗袍的時候,您說這是老祖宗的貢獻,您是滿族人嗎?
  李曼姝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好像對我所問的問題興趣不大。
  我知道她在迴避這個問題,便心有不甘,掘地挖金般繼續問:您在這座城市生活過嗎?聽說過慰安婦的故事嗎?二戰期間這座城市曾經是日軍的大本營,僅慰安館就有四十多處,女人們在這裡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她們大多來自中國、韓國、還有日本,二戰結束後許多慰安婦要求日本賠償,可最近我看到東南亞媒體報道有一位亞洲的女大學生居然呼籲:二戰期間的慰安婦應該為自己當年的獻身行為而自豪,說慰安婦舒緩了士兵緊張不安的情緒……
  什麼?這話是誰說的?!李曼姝未等我的話音落地就搶著問,說這話的人根本不知道當年慰安婦的真相,那是女人被畜牲摧殘,根本不是人活的樣子。李曼姝將碗推到一邊,她的眼睛裡噴出了一股憤怒。
  可您瞭解當年的真相嗎?如果您是歷史真相的見證人,別說您丟了一個包,就是丟了十個包,本市政府也會賠償您,作為歷史的見證、慰安婦的見證,如今實在是寥寥無幾了。見李曼姝不語,我加快了語速說:李曼姝女士,不瞞您說,您前兩天在八角樓前轉悠時的情景早就引起我的注意了,我們這座城市為了保護八角樓這座古建築,正在尋找當年慰安館的見證人,您如果能站出來指認,會為這座城市帶來真實的歷史記憶,儘管它證明了民族的恥辱,但一個不忘恥辱、承認失敗的民族才是有出息的民族。我進一步激發李曼姝的情緒。
  不知是賠償手包的話起了作用,還是我闡明的大道理起了作用,李曼姝沉思了片刻,最後搖晃著站起身說:走,到八角樓去。
  機會終於來了,這是一次非同尋常的新聞機會,我必須大張旗鼓地製造輿論。我邊走邊給報社和電視台、電台的朋友打電話,讓他們速來八角樓,與城建會議有關的重大新聞將在這裡發生。
  我的朋友們真夠哥們,他們在我和李曼姝到達八角樓的時候也抵達了那裡,幾乎與我們同步,而他們距八角樓的距離可比我們不知遠了多少倍,這就是記者搶新聞的職業特點。
  李曼姝在八角樓前停下腳步,用手指指它說:就是這裡了,真的就是這裡了,扒了皮我也認識它的骨頭啊!
  說著,李曼姝向樓上望去,她的臉突然老淚縱橫,雙肩顫動,就像高燒前打擺子一樣。就在我試圖上前攙扶她的時候,她的喉嚨發出了悲憤的哭聲,開始聲音很小,最後竟一聲比一聲大起來,這哭聲持續了十幾分鐘,李曼姝手上的一條絹絲手帕全濕透了,圍觀拍照的記者被老人的哭聲感染得紅了眼睛,紛紛上前拍照。
  我迎著閃光燈,扶著李曼姝往樓上走,我的情緒被她的情緒感染著,心情如鉛一樣沉重,我不時地用紙巾擦臉,生怕別人看見我奔流不息的淚水。65年前,李曼姝正是從這裡踏入了屈辱的人生,這屈辱在她的內心掩蔽了六十多年,她不願意說,不願意承認,生怕被不諳世事的人們看不起,而今天她勇敢地站出來指認八角樓全是因為當今有些人對慰安婦的曲解,諸如東南亞那位女大學生的言論……這證明李曼姝到底是一個真實正直的人。
  上了二樓,走到左側第三個房間的門口,李曼姝突然停了下來,她四處看看,又望望樓梯上湧動的記者,等記者們紛紛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李曼姝顫抖著聲音說:這是19號房,當年我17歲……
  我開始順著李曼姝的思路打量房間,它的佈局與其他房間沒什麼區別:大約十五平方米,進門的右側向裡邊凹進去一塊,有3平方米左右。
  那凹陷的部分是放床用的,日式榻榻米,房間朝窗的位置可以擺放吃酒的桌子……李曼姝用手指著房間的各個角落,忽然她慈祥的目光變得尖利起來,她兩手抓住我的胳膊說:你拉我到這個地方幹什麼?你說,你拉我到這個地方幹什麼?!她失去理智地高喊著,隨即又拉住一位給她拍照的男記者說:你們為什麼不去打日本鬼子?她用力推倒了那個男記者,又狠踹了一腳剛剛擠上來拍照的另一位男記者,猝不及防地跑到窗前,用力拍著窗子說:我要跳樓,我要撞死在這裡啊!
  我用力拉著放聲大哭的李曼姝,深知觸景生情對她意味著什麼,我非常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她打人罵人踢人全來自當年這個八角樓強加給她的恥辱。從歷史的角度看,她已經夠堅強了。
  我用紙巾輕輕給李曼姝擦淚,我的眼淚也隨之奔湧而出。記者們圍在四周,有的拍照有的記錄,詳細實錄著眼前的一切。過了一會兒,李曼姝的情緒稍稍平靜了,她指著19號房間說:這就是我當年被凌辱的地方,這裡約有二十名慰安婦,日本鬼子憑借「慰安券」就可以隨意拿我們取樂。我們每天要接客20—30人。
  李曼姝走出房間,一一指認當年的浴室、食堂、小賣店。最後,她指著二樓一間狹小的閣樓說:那裡是懲罰慰安婦的地方,如果有人不願意接客,她就會被推到上邊去,然後撤掉梯子,閣樓上沒有食物和水,直到被關押的人屈從。跟閣樓一樣性質的地方是地下室,那是一間殺人場,許多女人在地下室被折磨而死……李曼姝說不下去了,她再次哭泣起來。
  我擔心老人的身體,只好扶她下樓,這時記者們感覺採訪接近了尾聲,便紛紛散去,我特別叮囑了兩位記者,想讓他們在明天的晨報上發個重頭稿。而後我攔了輛的士,我要把李曼姝送回我家裡休息。能不能把手包交給她,還要再想一想。
  這是一個難眠的夜晚,在聽了李曼姝的開場敘事後,我決定手包暫時不交還她,我要以此來拖延她在這座城市居住的時間,以便將她肚子裡的所有往事都掏出來,這些往事將成為最珍貴的歷史資料,成為八角樓的護身符。
  後半夜,李曼姝睡著了。
  我悄悄來到自己的書房,將門窗關緊,打開袖珍錄音機,李曼姝的聲音再度傳了出來,我急忙打開電腦,將未記完的資料記錄完成。
  李曼姝在袖珍錄音機裡的聲音有些蒼老,這使她的敘述更具歷史的滄桑感。開始聲音緩慢,後來就急促起來了,她的心境無疑又進入了當年的八角樓。
  當年的李曼姝叫葉玉兒。
  日本女人荷美被葉玉兒斥責後,大約有三天的時間沒有出現過。第三天的晚上,負責八角樓事務的日本軍官吉野突然出現在葉玉兒的面前,他沒說話,圍著葉玉兒轉了兩圈,將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戴著白手套的手在半空中一揮,立刻進來了兩個日本兵,不由分說就把葉玉兒拖走了,穿過走廊的時候,葉玉兒看見荷美站在一個角落裡獰笑,她的心一下子被她的笑聲掏空了。
  吉野的辦公室在八角樓的正對面,是一套獨立的小別墅,站在窗前,八角樓的一切盡收眼底,特別是夜晚,昏暗的燈光盡頭飄浮著女人們的哭聲喊聲,宛若一座人間地獄。
  吉野已經先一步回到了辦公室,兩名日本兵將葉玉兒拖進來的時候,吉野正坐在一把木椅上發愣,他示意日本兵出去,他們離開以後,吉野起身將門關上,圍著葉玉兒轉了一圈又一圈。
  葉玉兒內心發抖,想起剛剛在走廊裡聽到的荷美的笑聲,渾身的汗毛孔都呼吸起來了。突然,燈滅了,她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之中。她恐懼地小聲哭起來,蹲地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她感覺左腿好像受傷了,但她已經顧不上這些,因為一種遠比疼痛更深刻的恐懼抓住了她,將她帶往森森白骨和人跡罕至的荒原。它是死神冰冷的呼吸,正貼著地面襲來,要抓住她。她覺得自己就像陰影中的一株枯草,馬上要被眼前這個日本軍官連根拔起。
  吉野的靴子踏在木地板上,發出一種□人的聲響,當這種聲響平息的時候,他的喉腔便傳出一種詢問:你是滿人的格格嗎?吉野問。
  葉玉兒看著他,吃驚吉野說一口流利的漢語。
  吉野大概看出了葉玉兒的心思,傲慢地說:我比你還瞭解滿洲國,因為是日本人幫助,所以叫偽滿洲國。我的父輩在那裡當特使,我跟著他在長春讀書。但我很少說漢話,知道你的格格身份,說幾句漢話,讓你心裡明白我們大和民族是多麼了不起,而你們是真正的支那豬,要靠我們建設你們的國土。不過,我對滿族皇室的享樂生活倒是十分欣賞,尤其喜歡女人的服飾旗袍,我已經注意到了,你進了慰安館始終穿著旗袍,可能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來到這裡吧?
  吉野快步走到葉玉兒面前,用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
  葉玉兒使勁掙脫開他的手,橫著眼睛看他。
  吉野慍怒地再次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並使勁捏了捏,葉玉兒感到他的蠻力。
  吉野說:到了這裡就要用你的溫柔安慰大日本皇軍,縱然你是格格,也必須接受大日本皇軍的沐浴。你懂嗎?
  葉玉兒嚇得渾身抖動,不敢出聲,心裡暗罵吉野。
  吉野又圍著葉玉兒轉起來,轉了幾圈後,淫笑著說:讓一個皇族的格格來安慰日本皇軍,真是美妙無比呀!隨後他開始摸她的臀部,被旗袍圍裹的臀部如一座山丘。吉野像發現了什麼似的興奮地說:這就是富士山,美麗的富士山,吸引著勇敢的大日本皇軍去攀登。
  見葉玉兒不吭聲,吉野又說:荷美是日本藝伎,具有很高的審美經驗,她想把你培訓成具有高超才藝的女人,更好地為皇軍服務,你為什麼不服從?
  葉玉兒冷笑了一聲,終於有了說話的慾望,便說:我很小的時候額娘就告訴我了,在海的那邊有一個小島,四周激流洶湧,在大海的激流中小島上的生命時刻處在一種危險狀態,所以叫小日本,也叫倭寇,他們的富士山跟我們的巍峨大山相比就像一隻小饅頭,可倭寇們卻時刻想著在別人的國土上搶佔山頭……
  住口,你這個支那豬!吉野未等葉玉兒把話說完,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領,旗袍的琵琶扣吱啦一聲撕開了。
  一道白光在眼前一閃,那是葉玉兒裸露的胸脯。
  吉野突然瘋狂地揪住葉玉兒胸前的兩隻乳說:我要踏平這長白山,它才是真正的饅頭。
  葉玉兒隨即被吉野按倒在地,他撕開她的旗袍,用手掐遍她的全身,葉玉兒痛得嚎叫,吉野在她的嚎叫聲中動作越發猛烈。奇怪的是,吉野最後並沒用他男性的武器佔領葉玉兒的肉體,他失去了男人的威風,而他只有二十四歲。
  李曼姝的敘述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袖珍錄音機裡發出了她的哀歎聲。
  我感到口渴,便起身倒了杯水,剛喝了一口,李曼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瘋狂過後的吉野突然冷靜了,命令葉玉兒回到八角樓。
  葉玉兒進了自己的房間,發現荷美正在等她,見了葉玉兒,荷美竟失聲地笑起來,然後手指著葉玉兒身上幾乎撕碎的旗袍說:縱然你是支那皇室的格格,在日本皇軍面前也會粉身碎骨。
  葉玉兒不語,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破碎的旗袍,而後冷冷地瞥了荷美一眼說:碎了一件旗袍算什麼?碎了紅旗袍,我還有綠旗袍黃旗袍藍旗袍灰旗袍……我的哈哥給我做的旗袍夠我穿一生一世了。旗袍是我們滿族女人的標誌,它跟我們身體裡的血液一樣,世世代代流淌不息,沒有誰能改變它的氣味和顏色。
  荷美上前一步掀起葉玉兒旗袍的前襟,不懷好意地說:我倒要看看,這美麗又破碎的旗袍下到底掩藏著什麼樣的美色?……
  葉玉兒的肉身瞬間就赤裸在荷美的視野中,她看到那鮮嫩雪白的肉上是指甲抓撓過的痕跡,大面積殷血,荷美臉上的肌肉不由抽搐起來。
  荷美情緒的表現,葉玉兒一一看在眼裡。
  荷美大概意識到了什麼,將葉玉兒的旗袍前襟飛快放了下來,然後她奔向窗前,看著窗外昏暗的燈光說:吉野是大日本皇軍中的好男人,他對日本國忠誠,身為男人他現在處在一種不正常的生命狀態,他很痛苦。我瞭解他的痛苦,來到八角樓的當天,我就瞭解了他的痛苦,像他這樣的日本皇軍目前為數不少,所以我想組織一支藝伎表演團,用更高雅的藝術排遣他們身體中的痛苦……荷美轉過身,兩眼驚竦地直視葉玉兒說:你能保密不往外說吉野的事情嗎?
  葉玉兒低頭看著自己破碎的旗袍,一聲不吭。
  荷美奔過來,慍怒地扯住葉玉兒已經破碎的旗袍領子說:你要是向外流露半句,我就讓吉野把你送到地下室去,那是八角樓的地獄。
  葉玉兒面無表情。
  房間裡隱伏著一種緊張的情緒,葉玉兒聽見自己的心怦怦跳動,幾乎要穿破皮肉躥出來。
  這時,荷美又說話了,她反常地將吉野生命不正常的原因講了出來:
  吉野第一次上戰場只有十八歲,他被戰場的硝煙嚇壞了,回來就去慰安館找女人,那時的慰安館剛剛建立,裡面的設施簡陋,很髒,女人也很髒,吉野找到了一個年齡頗大的老女人,老女人瘋狂抽煙,身上散發一股腥味,她已經在一天的時間裡接待了三十九個皇軍,到了吉野這裡是第四十個了,她有點不情願,吉野給了她兩張慰安券,她總算答應下來。可她患了一種叫無感症的病,讓吉野無法身心愉悅,那以後他突然對女人沒有興趣了,不管什麼樣的女人都難以使他施展男人的身手。這對一個男人來說實在是太痛苦了。後來吉野就被安排到了八角樓管理慰安所,這樣的安排對他來說是很殘忍的。
  荷美說完,有點失悔地看著葉玉兒,好像擔心葉玉兒把她的話講出去。
  葉玉兒睜著兩眼看荷美,她看出了這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身上的一種複雜。於是,葉玉兒說:我本來不想聽這些,是你硬要我聽的,我連聽都不想聽,還會說嗎?你以為我不怕地獄?
  荷美莫測地笑笑,像是給了葉玉兒一種溫和的回應。
  後來,八角樓都知道有個穿旗袍的慰安婦,曾是滿族皇室的格格,出於好奇,從戰場上歸來的日軍總是不停地點葉玉兒,均被吉野攔擋了。吉野不輕易讓葉玉兒接客,她就像他掌上的玩物,偶爾他會把葉玉兒介紹給來這裡視察的日本軍官,日本軍官將葉玉兒當成小貓小狗玩弄的時候,吉野就躲在一個不被人知的角落裡偷窺。
  ……李曼姝的聲音又消失了,一盤磁帶已經走到了頭。我有點不甘地關掉袖珍錄音機,深知悲慘的故事剛剛開始。
  我燃了一根煙,讓淡淡的煙霧驅散憂鬱的情緒,有關李曼姝當年在八角樓的慘劇,不是本城小小的報紙所能承載的,它很可能是一部撼人心魄的長篇報道,讓中國、亞洲乃至世界的讀者真實地瞭解二戰期間慰安婦的真相,從而提醒人們警惕軍國主義的抬頭,珍視和熱愛和平。這樣的大題材,我要放到以後寫,現在我的當務之急是將李曼姝今天在八角樓的指認報道出去,恰逢城建研討會召開,李曼姝很可能為這座城市的歷史作了很真實的現身說法,那麼八角樓列為受保護的歷史建築也就指日可待了。
  第二天,有關八角樓的報道就像逢春的花草在各大媒體相繼盛開,李曼姝痛苦欲絕的照片用彩色版面真實地呈現給了讀者,而有關城市建設規劃研討會的報道在媒體中竟顯得不突出了,趙宗平的風頭被一個韓國的老嫗李曼姝奪去了。
  我有點擔心這會不會適得其反,便到總編室找總編。
  總編正在打電話,他揮著手示意我坐下,我悄悄地坐在他的對面,等他把電話打完。
  不知是什麼人的電話,好像跟總編很熟,他不停地哈哈大笑,將我的情緒也帶到了沸點,當總編放下電話,將注意力轉到我身上的時候,我竟忘了來見他的目的了。
  總編依然沉浸在打電話的喜悅中,見我直愣愣地坐在他的對面,便問:找我什麼事?
  我這才想明白我要見總編的理由,於是攤開報紙說:總編,今天的版面是否有點喧賓奪主了?你看,八角樓所佔的版面遠遠超過了城建研討會的版面,如果趙宗平局長看到了,會不會很掃興?
  哪裡呀,我剛剛跟他通了電話,他滿意得很哩,他說有關八角樓的報道要有連續性,還說要動員本城方方面面的人士都來參與這件事,造成一種保護歷史文化名城的氛圍,這樣一些與歷史連帶緊密的古建築就有保存下來的理由了。
  我心裡一陣驚喜,這個趙宗平果然不同凡響,中國的政界如果有一大批這樣開明的官員就好了。看起來我的擔心真是庸人自擾呢。
  未等我開口,總編又拿起一張報紙對我說:此次報道動靜鬧大了,你看南方的一家報紙已經全文轉載了。
  我掃了一眼報紙,這是南方一家最有影響力的報紙,被稱為報業的良心。有關八角樓慰安館的報道刊登在B版十分顯眼的位置,李曼姝的照片被放大了。我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這時,總編問:那個叫李曼姝的韓國老人現在哪裡?我們報社是不是應該去看看她?
  李曼姝就在我家裡,但這事是否告訴總編,我內心竟猶豫起來,停頓了一會兒,我想還是要把事實真相告訴總編,因為李曼姝從今天開始就不單純地屬於我了,她屬於這座城市,她已經成為媒體備受矚目的人物,連總編都想去看她,說不定方方面面的人士都會有所表示,慰安館畢竟是二戰期間這座城市屈辱的見證,而李曼姝指認了八角樓就等於是板上釘丁的活證據了。我好像在這一刻才意識到李曼姝目前的處境,於是毫不吝惜地將我怎樣發現李曼姝又怎樣跟蹤李曼姝並略施伎倆藏了她的手包將她留到我家裡的前前後後都跟總編述說了一遍,等我把話題打住,發現總編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面對這樣的眼神,我只好尷尬地笑起來。
  總編好奇地說:聽你這麼一講,這個韓國的慰安婦是你煞費苦心挖掘出來的,你憑什麼要對此事花費這麼大的心思呢?
  想不到總編會問這樣一個問題,他已經開始懷疑我的動意了。我內心有點不快,往高處說這應該算是愛好和平的熱情舉動,往低處說也是對一座城市歷史的尊重,反正我不可能靠這些去謀取錢財。我看著總編,坦白地說:您應該瞭解我不是一個譁眾取寵有意製造新聞轟動效應的人,我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自己的內心深處對八角樓有個情結,說白了,是對這座城市的歷史有一點自省的認識。我們這座城市跟其它城市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它破敗的歷史就值得當代的人去思索,曾有十個朝代在這裡做過都城,但十個朝代加起來也不過四十年,短命的朝代固然證明了其腐敗和蒼白,但就近現代史而言,二戰期間這座城市瞬間淪陷,成了侵華日軍屠城的殺人場,而女人的悲慘無疑地呈現在當年日軍在這座城市所設的四十餘個慰安館中,戰爭狂人在慰安館裡對女人的摧殘超越了人性的極限,而隨著歲月的更迭,這些場館一一被新的建築所取代,歷史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誰都知道讀史可以使人明智,但當歷史的證據無法在世人的眼前呈現的時候,當今的人們靠什麼去反思呢?……我的情緒衝動起來了,好像面對的不是總編,而是一個不尊重歷史的建築師一樣。
  總編似乎被我的情緒感染了,站起身為我倒了一杯水,他的這個動作讓我意識到他對我的話題不反感。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接著說:八角樓就在我住的小區之中,當時在規劃這個生活區的時候,有關八角樓的拆遷問題爭議很大,許多年長的人說它是侵華日軍的慰安館,還有人出示了當年的老照片,但因為沒有身臨其境的證人,比如慰安婦……此事便一直懸而未決,出於對歷史的尊重,八角樓在第一批開發項目中暫且被擱置起來,但我知道這絕非證明它以後就可能倖免被拆,我的一位搞房地產開發的朋友最近就曾流露過要開發八角樓,因為它緊靠鬧市區,將它開發成木結構的商業街會有賺錢的無限商機。賺錢賺錢,如果賺錢成了我們這座城市的主旋律,相信不久的將來,它一定會被其他城市的建築規模所淹沒,一個失去了自己的歷史和特色的城市還會有人去矚目嗎?……我停住話,認真地看了一眼總編,他好像沒有打斷我的意思,那眼神似乎期待我說下去。
  我歎了口氣,繼續說: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注意八角樓,好在它始終在我的視野之中,推開窗子便可以望見它,我甚至觀察來這裡的每一個人,特別是女人,並暗暗期待著哪一天真的會出現一個二戰期間在此備受蹂躪的慰安婦,我知道如今能活著的慰安婦已經不多了,而在活著的倖存者中又有勇氣重溫舊時惡夢的人更是寥寥無幾。也算我幸運,我真的等來了李曼姝,那天我正在家裡趕稿子,猛抬頭發現一個穿旗袍的老人圍著八角樓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情緒非常激動,我甚至聽到了她低低的哭聲。這個老女人是誰?她為什麼面對一座古建築如此傷心?讓我更為驚奇的是她穿了一件黑絲絨旗袍,半坡跟的皮鞋,銀髮燙著波浪,這樣著裝考究的老太太好像很難在這座城市看到。莫非她跟八角樓有什麼特殊的淵源?我一下子想到了當年的慰安館,並想到了慰安婦,我決定跟蹤這個不可思議的老太太,我一直跟蹤到幕府賓館,當她面對我的時候竟說一口流利的韓語,這更讓我起疑惑了,後來經過導遊小姐的幫助,我終於弄清了她的身份,生在中國,來自韓國,二戰期間曾被侵華日軍掠到八角樓做慰安婦,受盡了非人的折磨。……我的眼前出現了李曼姝昨天在八角樓悲痛欲絕的情景,任何述說在那樣的情景面前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這時,總編的手機響了,一定是無關緊要的電話,總編毫不客氣地說:你過會兒再打來吧,我現在正談事情呢。從總編的態度看,他很重視我的述說,至少是認真地傾聽著。
  我反倒不好意思了,端起一次性紙杯喝水,總編起身給我的杯子裡填滿水說:我早就看出你是個很有見地的記者,作為本城的名記者當之無愧。這件事從歷史的角度看意義重大,趙宗平局長也很欣賞,這樣吧,我們現在就去看看李曼姝。
  是做一種姿態還是誠心去探望?我問。
  總編一怔,好像我問了一個不該問的話題。
  擔心總編誤會,我解釋說:如果做姿態,我們隨便帶點禮物看看她就行了;如果想達到一種保護文物、尊重歷史的目的,那就要把這次探望的陣容搞大,要是分管市長出面才好呢。
  總編想了想,就開始打電話,他找了方方面面的人士,諸如人大、政協、僑聯以及一些研究機構,當然都是他的熟人和朋友,總編任職多年,結交了各路豪傑,可以說本城是他玩得轉的碼頭。可惜沒有分管市長,人再多也顯得沒有陣勢。
  我夾在這些人中間,頓時感到豪情無限。路上我就想好了,這又是一次新聞轟動事件,一旦媒體報道了本城的官員和研究人員去探望當年八角樓的慰安婦,誰還敢對八角樓動粗?葉奕雄的發財夢頃刻之間就毀滅了。我心下得意地想過之後,突然感覺自己很沒有人性,葉奕雄畢竟是我的第四感情人,難道他平時給予我的那些溫情就是為了換得我潑給他的冰水嗎?……我不敢想下去了,高漲的情緒漸漸化為零。情緒低落的時候我極其不願意說話,為了避免跟人說話,我將MP3戴在耳朵上,梅艷芳的《女人花》緩緩浸潤我的聽覺,這是她的絕版,我內心一陣淒涼。
  李曼姝感覺記者郭婧是個生活習慣很特別的人,她醒來的時候,郭婧已經不在家了,估計是上班去了。李曼姝洗漱了一下,打開冰箱,想找早點吃,可她看來看去,除了麵包就是餅乾,李曼姝對這些現代化的食品沒有吃的慾望,她想喝一碗粘稠的豆粥,她就帶上門到街市上去了。
  郭婧選擇的住處可謂鬧中取靜,在小區裡一切都那麼安詳,就像未開墾的處女地靜謐而不張揚,一經出了小區便面臨喧鬧的街市,你想買什麼就有什麼。
  李曼姝走進一片早點的排檔,尋找那種她想吃的豆粥,出售粥的攤位很多,想找自己要吃的卻不容易,最後李曼姝選擇了跟自己想吃的粥很相近的一種,便尋了個座位喝起來。
  李曼姝喝粥的時候,周圍有幾個人也在吃早點,偶爾這幾個人會回頭打量李曼姝,然後再嘀咕幾句,開始李曼姝沒介意,等她發現了這幾個人的異常,她便用心起來。
  其中的一個說:看了今天的晨報嗎?前邊的那座八角樓二戰期間曾做過侵華日軍的慰安館,昨天已經有一個韓國來的慰安婦指認過了,這下八角樓誰也甭想打主意了,想拆也拆不掉了,那是歷史文物,受國家保護。
  又一個說:前幾年要拆的時候,爭議就特別大,開發這片小區的規劃圖上便把它甩出來了,最近聽說又要開發什麼商業一條街……這下好了,有韓國的慰安婦出面指認了,八角樓做過二戰期間的慰安館有了人證。開發商想動歷史文物恐怕就難了。
  再一個說:城市建設本來就應該有城市建設的特點,紐約固然雄偉美麗,可人家在大洋彼岸,跟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沾邊,跟我們這座城市更不沾邊,我們還是要依據城市的歷史建造城市,那樣我們的城市才會有自己的風韻。
  剛剛說過話的人又說話了:我倒感謝這個韓國的慰安婦,她的指認是對我們這座城市歷史的尊重。
  噓——,小聲點!有人提醒道,並用眼睛往李曼姝的身上掃,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了李曼姝,其中的一個甚至伸長了脖頸,但很快否定說:不可能吧?這樣的人肯定會住進豪華的賓館,怎麼可能在排檔裡吃飯呢?
  說話聲頓時小了起來,小到李曼姝再也聽不清什麼了,她正好也喝完了粥,便站起身往門外走,想不到一眼就望見了八角樓,這個令她心碎的地方,昨天她總算面對媒體傾訴了苦難。從剛剛聽來的反應看,她的舉動是受人歡迎的。淒風苦雨了一輩子,八十二歲的時候才有了人生的一次壯舉,這要感激死去的老伴嗎?他臨終的時候叮囑李曼姝不要把人生的委屈悶在心裡,是他的這句話促成了李曼姝的中國之行。當然,她的壯舉更多來自女記者郭婧那裡,李曼姝發現中國的記者特別具備愛國的情懷,像郭婧這樣的資深記者,已經有很多的物質享受,何必再去做頗費心思的事情呢?然而郭婧似乎總在跟自己過不去,她在超越一種現實。
  李曼姝在返回小區的路上買了一張報紙,她想看看自己在媒體上究竟是怎樣的,當一個淚流滿面的老太婆出現在李曼姝的眼前時,她幾乎不相信報紙上的這個人就是自己。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有誰知道她的童年是在那麼一種尊貴的生活中度過的,想到自己曾經的格格身份,李曼姝又覺得八角樓帶給她的恥辱應該永遠埋在自己的肚子裡,它畢竟有辱祖宗啊!
  此刻,用一句成語來形容李曼姝的心情最妥當不過了,那就是矛盾重重。她懷著這樣的心情返回郭婧居住的小區,她行走的步子很慢很慢,她好像有意識這麼慢地行走,報紙被她捲成筒握在手中,她把自己的歷史也捲起來了,現在李曼姝極不願意再翻看這一段歷史,就像尚未癒合的傷口要撕開撒鹽一樣,那會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疼痛,李曼姝在行走的有限區間想回憶一些令自己愉快的事情,諸如她的手包被找到了,她可以很快離開這裡去更遠的老家,她的老家,還有她的什麼親人嗎?或者哈哥的親人們?她猜想能續上近枝的人都很少了,畢竟幾代下去了,她只要聞一聞那裡的氣味也就足夠了。
  想到哈哥,李曼姝的頭不由一陣眩暈,在她生命的晚年,哈哥的形象越來越清晰明朗,即使在韓國,那一個接一個的失眠夜晚,也都因哈哥身影的晃動而使她難以走進夢境,這次她一定要到哈哥的墳上看看,她的童年是在哈哥的呵護下羽毛豐滿的。
  葉玉兒小的時候,白天看哈哥打獵,晚上又看哈哥縫旗袍,她覺得這很不可思議。打獵是男人的事情,葉玉兒多次聽阿瑪說男人要勇猛頑強,她覺得哈哥在獵場上就是這樣的男人。可是一走進了庭院,特別是晚上在燈下,哈哥又操起了針線,他縫製的旗袍讓額娘讚不絕口,甚至說哈哥的手藝勝過家僕中的所有女紅。
  起初,葉玉兒只是感到好奇,漸漸地她就發現哈哥是人世間難以尋覓的奇人,她要永遠跟哈哥生活在一起,永遠穿他縫製的旗袍,吃他打來的□子。
  一天晚上,夜很深了,所有的蟲子都閉了嘴。葉玉兒起來小解,她推開木門,天上繁星密佈,跟這繁星對應的是哈哥房間裡的燈,葉玉兒忍不住奔了過去,她從窗上晃動的影子猜測哈哥正在做旗袍,額娘也喜歡穿哈哥做的旗袍,哈哥一年四季都斷不了手中的針線,葉玉兒有點恨額娘,額娘過多分配給哈哥活計,哈哥怎麼可能跟常人一樣按時熄燈。
  哈哥沒有關門,葉玉兒輕手輕腳溜到哈哥身後,她試圖嚇哈哥一跳,哈哥就像後背長了眼睛似的說:深更半夜的不好好睡覺,將來身體長不高啊!
  葉玉兒一下子跳到了哈哥面前,看著他手中的布料說:哈哥為什麼不睡覺呢,哈哥就不想長身體嗎?
  哈哥說:我的精神在我的肚子裡,我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我不會生病,有佛保佑呢。我這樣做事,哪一天就會把佛感動了,佛會悄悄為我按上一千隻手。聽說過千手千眼佛的故事嗎?
  葉玉兒搖頭。
  哈哥將針線捌在自己的胸前,靠著身後的櫥門說:從前啊,有一個孝順的女子,她的老母親生病了,她四處求醫討藥總也治不好。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她遇上了一個白鬍子老頭,她就向白鬍子老頭訴說自己的苦惱,白鬍子老頭說:你母親得的是怪病,要把她親生女兒的眼睛和手掌割下來熬湯喝,她的病才會好呢。
  孝順女兒回家就把自己的眼睛和手掌割下來煮湯給母親喝了,母親的病果然好了。不久,佛知道了這事,孝順女子感動了佛,佛便賜給她一千雙手,每個手掌心又長了一隻眼睛,孝順女子也成佛了,叫千手千眼佛。
  真有這事?葉玉兒睜著一雙疑問的眼睛。
  哈哥一笑說:這是神話傳說,不過哈哥還是相信。
  葉玉兒偎在哈哥的肩上說:哈哥這麼辛苦地做事是不是也想感動佛呢?佛會給你一千隻手嗎?
  哈哥說:我不要一千隻,我只要一百隻就夠了。
  葉玉兒有點不甘地說:哈哥有了一百隻手,就不會留在我們家做事情了,我就看不到哈哥了,我要告訴佛不給你一百隻手,可我到哪裡找佛呢?
  哈哥將葉玉兒的小手拉進自己的衣袖裡說:找佛比找葉玉兒容易多了。
  葉玉兒好奇地問:那為什麼?
  哈哥說:佛就在你我的心中。
  葉玉兒低頭看看自己的胸脯說:哈哥胡說吧,我怎麼看不見佛呢?
  哈哥親了一下葉玉兒的小臉說:只要你心中有佛,時間久了,你就會看見佛了。
  那我能看見千手千眼佛嗎?葉玉兒問。
  哈哥想了想說:那要問你阿瑪了,千手千眼佛早就被咱們的老祖宗塑在一座寺廟裡了,這座寺廟距我們這裡很遠,遠隔千山萬水,如果去那裡,必須準備車馬和乾糧,要走幾天的路程呢。
  葉玉兒無限嚮往地說:那我去跟阿瑪說,讓他帶我們去看。又說:哈哥,這事你怎麼知道的?
  哈哥歎了口氣,欲言又止。
  葉玉兒不依不饒,一定要哈哥告訴她來由,哈哥只好說:我祖上的祖上去修過那座廟,再也沒有回來。
  葉玉兒也學著哈哥的樣子歎了一口氣。
  哈哥說:小小年紀,千萬別「為賦新詩強說愁」啊。
  葉玉兒打量著哈哥,她覺得哈哥給予自己的不僅是□子肉和旗袍,還有古體詩,她的情緒偶爾會被詩情感染。
  ……
  李曼姝正想得出神,忽然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猛抬頭,小區已經近在眼前,記者郭婧正向她招手,李曼姝暗喜,心想手包一定找到了。
  我遠遠看見李曼姝走來了,想起昨天她在八角樓的哭泣,內心難免一陣傷感,這個表面看似平靜的老女人,竟然擁有那麼一段不平凡的經歷,而那種殘酷的環境居然沒把她摧毀,經過數十年漫長的歲月,她依舊健康地活著,可見生命的頑強有時是令人難以想像的。我本來想立刻把手包還給李曼姝,免去她內心的那份擔憂,可又怕她拿到手包就會離開這座城市,而八角樓作為歷史文物的命運至今還不確定呢。
  我改變了主意,決定先不把手包還給李曼姝。
  誰知李曼姝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問:我的手包找到了沒有?
  我急忙打岔說:我們報社的總編還有本市政協、人大、僑聯等單位的領導正準備見您呢。
  我見他們幹什麼?無親無故的。李曼姝一副不感興趣的表情。
  您說得也對,可您現在是我們這座城市的新聞人物了,您上了報紙,成為二戰時期歷史的見證人,方方面面的領導總要有所表示吧。我在一旁作著解釋。
  會不會幫我找到手包?我真急死了,要知道我還要回老家去看看呢,我的簽證日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李曼殊著急地說。
  我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一邊帶她往屋裡走,一邊掏鑰匙。可李曼姝糾纏著她的手包不放,跟在我的身後不停地嘮叨,我的耳朵都要被磨出老繭來了,我只好停下步子說:您老真不必著急,您已經是媒體上的人物了,只要政府出面,十個手包也能找回,我保證完壁歸照,不會誤了您的事情。
  李曼姝總算不吭聲了,但從她的眼神看,仍是將信將疑。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了門口,我掏出鑰匙,打開房門,李曼姝大約在中午被約見,並由報社出資請吃一頓飯,這是我跟總編建議的,對於李曼姝這樣飽經戰爭摧殘的人來說,理應受到禮遇和尊重。
  趁這間隙,我要好好化妝,順便也給李曼姝化化妝。
  進了房間,迎面就是一片陽光,我的房子坐北朝南,太陽一出來就會貪婪地呆在房間裡,直到它非走不可的時候。現在陽光正盛,驕陽給了我怡然的心情,應該說這樣好的心情還有一半來自李曼姝,她的指認使我感覺自己無形中又為本城的歷史增添了真實的一筆,而一個記者能在城市的細微之處做一點應該做的事情總算體現了一種良知。
  李曼姝進了房間就開始翻看報紙,看了一會兒,突然說:我真不該承認這事,你看我這哭哭啼啼的樣子,要是韓國人看到了還不知道會怎麼說呢。慰安婦本來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這恥辱已經在我的肚子裡埋了一輩子了,想不到回到中國還是把這不該說的事情說了出來。
  我正在換衣服,聽了這話,感覺李曼姝處在一種很矛盾的心理狀態,而且是非不明,於是我說:您老是二戰的犧牲品,慰安婦是被日軍強迫去做的,並不是您的本願,您在二戰期間所受的摧殘,是戰爭狂人強加給您的,這麼屈辱的歷史您埋在肚子裡不說,那麼後人怎麼認識戰爭的殘酷呢?要知道歷史有時候會有一種驚人的重複,人類如果沒有一種教訓的參照,往往會陷入非理性的瘋狂。
  李曼姝一直認真地聽我說話,等我停下來,她很仔細地打量著我說:郭記者,跟你說句實話吧,讓我佩服的女人不多,你是讓我很佩服的一個,說話能說到關節上。聽你這樣說,我對自己昨天的行為又不後悔了。
  我笑了,心想:真是個老小孩呢。但表面上我沒表現出對她的絲毫不滿,李曼姝這一生遭受的蹂躪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她對八角樓的指認也是為了昭示後人別再陷入人性的扭曲、戰爭的瘋狂,所以她的現身說法被我私下認定為壯舉。
  見李曼姝的情緒正常起來了,我趁機說;來,馬上要去見方方面面的領導了,我來為您化妝吧。我拿出化妝盒。
  化妝?李曼姝敏感地問,臉上呈現一種奇怪的表情。
  對,化妝,將您妝扮得有精神一點。我打開化妝盒,讓李曼姝挑選口紅的顏色。
  李曼姝掃了一眼便說:你這化妝品是韓國貨,韓國的化妝品市場特別發達,產品幾乎佔領了東南亞市場,韓國人對化妝品的消費也很厲害,像我這樣的老太太出門買趟菜都要把嘴唇塗抹一下,這是韓國人的習慣。但我從來不化妝,我只是愛乾淨。
  為什麼?我不理解地看著李曼姝。
  李曼姝歎了一口氣說:我本來是個特別喜歡化妝的人,小時候,我的額娘總在橢圓的化妝鏡前抹胭脂塗口紅,她的頭髮油光珵亮,額娘往頭髮上抹一種杏仁油,味道香極了。額娘讓我學著她的樣子化妝,說我們老祖宗就喜歡化妝,化妝是滿族女人的傳統。這樣悠然的日子沒過多久,我們的家園就被倭寇給毀了,我被掠進八角樓……在那非人的地方,我怎麼可能有心情化妝?有的慰安婦喜歡化妝,她們把手裡僅有的錢都購買了化妝品,我就在心裡嘲笑她們商女不知亡國恨,為此我還跟一位日本來的慰安婦打過架,這個日本來的慰安婦並沒覺得自己獻身八角樓是一種恥辱,反倒感覺那是一種榮光,為戰場的勇士們慰安的榮光,所以每次慰安之前,她都要濃妝艷抹打扮自己,她說要讓大日本皇軍在她身上得到最至高無尚的快樂。她不光自己這樣做,拉著八角樓裡所有的慰安婦都這樣做,我偏不理睬她,照樣素面朝天。有一次,她竟帶著一盒化妝品找我來了,說今晚要接待的士兵非同一般,是打了大勝仗死裡逃生的勇士們,讓我務必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迎接他們。我氣了,如果說你們日本女人做慰安婦甘心情願,那麼強迫中國的女人做慰安婦就是野蠻的強盜行徑,我忍不住嚷了起來:憑什麼呀?我就是不化妝!我賭氣將化妝盒摔在了地上,香粉四濺,瀰漫在八角樓。日本女人見我摔了她的化妝盒,便上來撕我的旗袍,還罵我是支那豬。我憤怒地揪住她的頭髮,將她的頭髮揪成橫七豎八的稻草。我要讓這個小日本看看,我們滿族的格格具有怎樣的威風!八角樓的女人們都跑來圍觀,凡是不屬於日本籍的女人紛紛站在我一邊,這事驚動了荷美,日本女人荷美將我關進了閣樓,三天三夜未讓我進一滴水,把我放出來那天,正好有很繁重的慰安任務,荷美要我接待一個日本軍官,並特意送來化妝品讓我化妝,我用化眉毛的黛色顏料將不該塗黑的地方全塗黑了,只剩下潔白的牙齒和兩隻發光的眼睛,我記得日本軍官剛見到我的時候,嚇得渾身一抖,他那怪樣子至今想起來我都想笑。……
  李曼姝的這番講述太富有戲劇性了,只可惜我沒有用筆記錄下來,我拿著化妝盒將她剛剛說過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大致記下幾處生動的細節,這時我聽見李曼姝說:我就是不化妝,化妝代表女人內心的喜悅,我被擄為慰安婦,成了侵華日軍洩慾的工具,我的內心裝滿了淒風苦雨,憑什麼要用化妝品把自己妝扮出歡顏?從那以後,我對化妝更不感興趣了,我只對旗袍感興趣,旗袍時刻提醒著我自己的身份。
  對了,那您今天就換上旗袍吧,我也穿旗袍。我將李曼姝的行李從衣櫥裡拎出來,拉開拉鏈,幫她尋找旗袍。她不想化妝,我絕不強人所難,勾起她往日的辛酸。
  李曼姝只帶了一件旗袍,黑絲絨的,我已經見她穿過了。從包裡拎出旗袍,她立刻站在鏡子前試穿,儘管有點打褶,穿在她身上仍能感覺她年輕時的光彩。
  我忍不住在一旁說:如今依然能看出您年輕時的嫵媚。
  李曼姝拉著旗袍的前襟說:只可惜那令詩人吟詠的嫵媚都在戰爭中零落成泥碾作塵了。
  想不到李曼姝說出這麼一句有文采的話,我驚異地看了她一眼。
  李曼姝好像看出了我眼睛裡的內容,她笑笑說:在記者面前我班門弄斧了吧,不過我可以自豪地告訴你,我念過私塾,額娘專門雇了先生教我。
  我想起她的格格身份,覺得她的話真實。
  我和李曼姝正換衣服,總編打我的手機,催我們快去,他們已經在酒店裡等了。
  我帶著李曼姝迅速出門,一片偌大的陽光打在我們的臉上。
  快到酒店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來,看了看號碼,是葉奕雄,我直言不諱地說:這幾天很忙,過幾天跟你聯繫吧。
  你忙什麼呢?我現在必須見你。葉奕雄的口氣不容置疑,他總是這樣,令人難以接受,不過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他了。
  我減了一下車速,問:到底什麼事?我在執行一項很重要的任務。
  葉奕雄聲音沉悶地說:半小時之內我要見到你,否則後果你自己負責。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簡直是一個大強盜。我自言自語罵了一句。
  誰呀?李曼姝搭言問。
  一個朋友。對了,他跟您一個姓,也姓葉。
  天下姓葉的人很多呀。李曼姝輕語一聲,沒有繼續問下去的意思。
  我把她送到酒店,見過總編和其他方方面面的領導,托詞說要趕稿子,就提前走了。走到門口,我又轉了回來,叮囑總編飯後將李曼姝帶回報社,我在報社等她。
  總編顧慮重重地說:僑聯出面了,李曼姝說不定要聽僑聯的安排呢,她上了媒體,現在是社會的人了。
  我說:她的行李在我那裡,她的事我還沒採訪完呢,總編應該支持我的工作吧。
  總編未置可否地笑笑。
  開車馳出酒店,我直奔葉奕雄的住處。路上我回憶著葉奕雄電話中的口氣,他今天找我一定是因為八角樓的事,李曼姝對八角樓慰安館的指認葉奕雄肯定在媒體上看到了,他曾經雄心勃勃地透露想開發八角樓,讓這不明不白的建築成為商業色彩很濃的木結構酒吧。我當時就把他臭了一通,我們倆為此還爭論了半天,八角樓幾乎成了葉奕雄內心的一個情結,他只要出現在我的房間,必然站在窗前眺望八角樓。
  想到這裡,我有點不安。葉奕雄畢竟是我情感的安慰劑,我們已經相處了多年了,他陪伴我的時間要勝過陪伴他妻子的時間,而且他在感情上對我的專一和體貼入微只有我自己清楚,發財是他的夢想,發大財是他夢想中的夢想,而我卻在他的財局中釜底抽薪,按一句最俗的話說:我還夠朋友嗎?
  車拐了一個彎,就馳上通往葉奕雄住處的馬路了,這條馬路是剛剛修建的,是通往本城高檔別墅區的必經之路,說是高檔別墅區,幾年前不過是一片荒灘地,開發商花小錢買了無人問津的地盤,又花大錢蓋成了高檔別墅,最後暴利上市,一幢別墅就賣三百萬,起初開發商有點低估了本市的購買力,想不到旬日之間數十套別墅就賣了個淨光,開發商是葉奕雄的朋友,葉奕雄購買別墅的時候也觸發了靈感,迅速開發了一塊地盤,兩年之間就成了大富翁。葉奕雄有次跟我說:這老百姓是怎麼啦?好像買房子不花錢似的,什麼樣的爛房子都能賣掉。
  我一語雙關地說:那你就不要得便宜賣乖了。
  這幾年的城建規模不斷擴大,政府過於優惠的土地政策就像過街雨掉鋼蹦一樣,讓許多開發商拾得了實惠,有人一夜之間便躋身到千萬富翁的行列。同時也出現了炒房團,人們把炒股的錢拿來炒房,只要房本不丟,就會淨賺。面對遍地金錢,哪個開發商還會注重城市的歷史和文化品味,在所有開發經營的方略中,歷史和文化內含是最沒有經濟價值的,那是有錢有閒階級的風花雪月,城市就在對金錢的無限追趕中,失去了強大的精神力量和獨具的文化品質。
  葉奕雄能意識到這一點嗎?
  車身忽然晃動了一下,該死的路坑總是讓我躲閃不及。葉奕雄早就發現了我開車走神,可我卻改不了這個毛病。
  當我看見葉奕雄的窗口時,便尋了個地方停車。
  我把車停好,逕自走進葉奕雄的別墅,葉奕雄正握著那把青花瓷壺喝茶,見我進來,他頭也沒抬,看樣子這個爺今天真是生氣了。
  我把包扔在沙發上說:我是你的不速之客嗎?然後,我坦然地坐下,等他開口。
  葉奕雄還是不看我,只管喝他的茶。
  我氣了說:讓我來看你的臉子嗎?要知道我沒吃午飯就趕來了,肚子咕咕叫你就聽不見嗎?
  我聽見了也無能為力,我沒錢了,我的財運被你破壞了。葉奕雄將手中的青花瓷壺放在茶几上,陰陽怪氣地說。
  你的什麼財運被我破壞了?我明知故問。
  你還問我,你問問你自己吧!葉奕雄忽然站到我面前,我嚇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要是他狗急跳牆跟我動粗,我該往哪裡躲閃呢?
  葉奕雄將一摞報紙摔在我面前,有關李曼姝指認八角樓的所有報紙他都收集到了。
  我鎮靜了一下,笑笑說:這是歷史的事實,是二戰期間發生的悲慘故事,你看看我手裡的這幾張照片,這是那位韓國老太太交給我的。我打開手包,從裡面拿出照片,擺在葉奕雄面前。
  葉奕難揀起其中的一張照片看了看,臉唰地就變了,忽而青紫忽而黃白,一種煩躁的情緒立刻主宰了他。
  我指著照片說:你看看,當年的李曼姝生在美麗富饒的人家,也是滿族人,算是一個格格,這是她的全家福;你再看看另一張,這是她在八角樓慰安館被日軍凌辱的照片,她的旗袍已被撕成了碎片……
  夠了夠了,你別說了。葉奕雄憤怒地將照片一古腦推給了我。
  我收起照片,故意較真地問他:我報道二戰期間的慰安婦在八角樓被侵華日軍凌辱,這不對嗎?它跟你的財運有什麼關連呢?
  葉奕雄看看我,極力鎮靜著情緒說:你、你明明知道下一步我要開發八角樓,這方案我跟你說過,為此我們還爭論過,看在你我多年的感情上,你也不該這樣拆我的台,要知道這年頭錢是多麼難賺啊!葉奕雄幾乎是哭腔了。
  我早就料到葉奕雄會為此發怒,但怒到這種程度是我始料不及的,八角樓的開發或許有更深的內涵,我不知而已。
  見葉奕雄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我說:八角樓是敏感地帶,當初拆遷的時候就因為眾人的反對而擱置了,你憑什麼非要開發它不可呢?本市有多少地塊可以變成錢財,誰說你的財運就在八角樓啦?
  葉奕雄幾乎是堆在了沙發上,他一隻手撫摸著頭,臉背向我,我只能看見他的後脖頸,上面根根青筋清晰可見。我的話音落地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半晌才轉過臉看我,皺著眉毛說:都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這回我總算領略了。八角樓地塊是本市最具商業氣息的地塊,木仿商業街的建成將改變本市千篇一律的建築風格,它是我確立自己開發商地位的政治里程碑,有關它的建築風格我都咨詢過一個法國設計師了,我要把巴黎的氣質搬到我們這座城市來。
  可我們這座城市永遠也成不了巴黎,你是以毀滅本城的歷史為代價而實現你的金錢夢想,如此看來,我做對了,我是本城的記者,記者應該有一種社會責任感,對歷史文明對古代文化都應端正自己的態度,如果一個記者在金錢面前搖擺不定,那她就跟妓女沒什麼兩樣了。我板起臉說。
  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妓女賣身你賣字,性質是一樣的。葉奕雄語氣惡毒地說。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撞擊著我的心扉,就像一個鉛球砸在一個銀盤裡。我抬起頭,不解地望著葉奕雄,葉奕雄也在看我,彼此互相對望著,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雖然我們都在對方的眼裡,而彼此的思想距離是多麼地遙遠。你血口噴人?!我幾乎跳了起來。
  葉奕雄冷笑著,圍著我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一字一頓地說:你這樣對我,是不是想撈點政治稻草啊?在報社撈個副總編、總編幹幹?見我不吭聲,他繼續說:你知道女人什麼時候最可恨嗎?……當她沒有人情味的時候,當她的身上被政治符號綴滿了的時候,這個時候的女人最可恨。
  我可恨又怎麼樣?可愛又怎麼樣?我反問道,忽然發現葉奕雄是個十分可鄙的人。
  葉奕雄靠近我,用手拍拍我的肩說:再強大的女人,也離不開男人的滋潤,一個沒有男人滋潤的女人會瞬間變老。這麼多年,如果沒有我對你的滋潤,你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麼樣子嗎?你就不是一隻有魅力的雌鳥了,而是一隻令人討厭的烏鴉。
  我哈哈笑出了聲,笑得葉奕雄再也不敢開口了。等我收斂起笑聲,兩眼盯著葉奕雄說:我剛剛發現,葉先生真是太自戀了,如果男人們都這麼自戀,我情願被他們所棄。你說得對,我是想撈點稻草,這稻草的一邊拴著我的良知,另一邊拴著我的責任。人來到世間,對社會能不負一點責任嗎?如果因為我的良知和責任而遭到你的拋棄,那麼我無條件接受。
  郭婧,你不要再瘋狂了,你以為你是誰呀?一個小小的報社記者,總是去做不著邊際的事情,你知道當今社會的人都在想什麼嗎?你的空想和幻想會在現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的,同時也會給你帶來惡運的。跟你說,我開發八角樓是得到上級有關領導支持的。
  誰支持?我截斷葉奕雄的話問:是趙宗平嗎?
  他?力量太小了點。葉奕雄不屑地說。
  那就是比他更大的領導,我明白了,你仗著自己的勢力夥同有權力的上級領導幹一樁毀滅城市歷史的勾當,告訴你葉奕雄,八角樓是二戰期間的慰安館已經人證物證,這座建築的保留可以提醒世人永遠不要忘記國恥,我會不停地為它的存在奔走呼籲,不管遇到什麼麻煩,多大的阻力。我發誓般地說。
  好哇,那咱就走著瞧吧,看看是你手腕的力氣大還是我大腿的力氣大?
  我拿起扔在沙發上的手包,一路狂奔出門。
  葉奕雄好像在身後喊了我一聲,我沒有回頭。
  當我打開車門的時候,眼淚忽然奔湧而出,我怎麼哭了?
  李曼姝沒完沒了地回答方方面面的領導提出的各類問題,到了後來,她心裡突然生出了煩感,好在來看望她的領導們大都帶來了慰問金,李曼姝接過紅包的時候,臉上又出現了溫和的表情,她甚至主動講了自己家族中的人在二戰期間一些鮮為人知的遭遇,最後她提出到雲水庵燒香。方方面面的來人你看我我看你,遲遲不表態。總編只好把這事攬了過來,並帶上隨行記者,三人一同奔了雲水庵。總編猜測李曼姝來雲水庵不是單純地燒香,她心裡一定有個情結,總編便不停地問,快到雲水庵門口的時候,李曼姝把這裡的情結講了出來。
  哈哥有個遠房表妹叫花兒,從小跟哈哥青梅竹馬,但哈哥因為長年在葉玉兒家做僕人,幾乎沒有機會回去看望表妹,有一天,葉玉兒準備睡午覺,她抱了枕頭穿過長長的走廊想聽哈哥講故事,這時她看見門口站了一個少女,少女穿了一身嫩綠色的褲褂,上衣長過臀部,鑲著白邊,兩隻圓髻頂在頭上,一雙杏眼明亮有神,她手裡拎了個包裹,伸著脖子往院子裡張望。
  葉玉兒跟她對視的一瞬間,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這是誰家的小姐生得這麼漂亮啊,站在我家的門口,一定與我們家裡的人有聯繫吧。
  葉玉兒好奇地迎上去問:你找誰呀?
  少女看看葉玉兒,一身粉色的旗袍,恰到好處地凸顯著她身體的曲線,少女一眼就看出旗袍的針線出自哈哥之手,便笑盈盈地說:我找給你做旗袍的人。
  哈哥?你怎麼認識哈哥?你是他的什麼人?葉玉兒睜著驚奇的大眼睛問。
  我不光認識哈哥,我還知道你叫葉玉兒呢。少女說。
  你是……葉玉兒不敢肯定少女是誰,但少女的回答讓她猜出很可能是哈哥的親戚。
  少女說:我是哈哥的遠房表妹,來投奔哈哥避難的,家裡被日本人佔了,村裡三天兩頭就有女人被姦殺,老哈河的水都要被村裡人的血染紅了。少女說著竟無聲地悲泣起來。
  葉玉兒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眼,這才發現她的一雙繡鞋已經穿碎了。看樣子真是走了老遠的路,葉玉兒無限同情地說:走吧,我帶你去找哈哥。
  少女跨進門檻,被葉玉兒牽著手去找哈哥,哈哥正在給花澆水,葉玉兒衝著他的背影喊:哈哥,你的表妹來找你了!
  哈哥猛然回頭,一下子怔住了。
  花兒,你怎麼來了?哈哥說完,臉忽然紅了起來。
  葉玉兒在一邊看著想:哈哥見了自己的表妹為什麼要紅臉呢?
  叫花兒的少女說:額娘要我來投奔你,咱老哈河那一帶地界全讓日本人佔了,日本人每天姦殺婦女,額娘不放心我,讓我來找你。
  哈哥接過花兒手中的包裹說:家裡人還好吧?
  花兒說:都被日本人揪去開山修路了。
  哈哥歎了口氣,這時好像才注意到葉玉兒的存在,便跟葉玉兒說:這是我的遠房表妹,叫花兒,如果你額娘同意她住下來,你就多了一個夥伴了。
  葉玉兒笑笑說:走,現在就去見我的額娘,要是額娘不同意,我就去見阿瑪。
  葉玉兒拉著花兒就走,很快她們又回到哈哥面前,葉玉兒興奮地告訴哈哥,額娘同意花兒住下來了。
  花兒住下來後,葉玉兒才發現花兒跟哈哥非同尋常的關係,她開始後悔自己當初對花兒的熱情了。
  花兒腰上掛了個魚樣的荷包,四周沒人的時候她會把荷包掂在手心反覆打量,這情景被葉玉兒發現了,葉玉兒同時還發現哈哥也有這樣的一個荷包,跟花兒的一模一樣。葉玉兒就偷偷跑去問額娘,額娘說:如果兩個人有一模一樣的荷包,那就是定情信物。
  葉玉兒頓時哭了起來,她找到花兒,又拉著花兒去問哈哥,扯起他們身上一模一樣的荷包,哈哥的表情變了,一種羞澀之情溢在臉上。
  花兒以為葉玉兒早就知道荷包的來歷,葉玉兒這麼哭鬧,倒讓她不知所以了。
  哈哥只好把荷包的來歷講了出來。
  花兒從小就跟著額娘過,她的阿瑪有次打漁時死在老哈河的風浪中了。花兒的額娘跟哈哥的額娘是親表姐妹,哈哥的阿瑪有次被當地的土匪綁票了,土匪用酒盅扣住他的兩隻眼睛,然後用一條黑帶子勒在腦後,他們走了很遠,出了村莊,又托人捎信要哈哥的額娘帶錢去贖人,五百塊大洋的開價急得額娘直哭,是花兒的額娘幫助湊齊了大洋,又是花兒的額娘跟著一道將哈哥的阿瑪贖了回來,哈哥的額娘跟花兒的額娘在返回的路上就把兩個孩子的親事定了。
  葉玉兒聽到這裡嗚嗚哭出了聲,她覺得哈哥突然之間就離自己十分遙遠了。
  她幾天幾夜偎在額娘身邊,不去見哈哥和花兒,任哈哥怎麼來哄她,她也不理睬。
  後來,日本人來了,強迫葉玉兒去日本留學,哈哥帶著葉玉兒逃跑,命喪日軍的槍口之下。
  花兒隱名埋姓逃到雲水庵做了尼姑,想不到雲水庵就在葉玉兒後來被擄為慰安婦的城市郊區,葉玉兒有次帶著一個生病的姐妹去醫院看病,順便到寺裡燒香,發現有一個尼姑很像花兒,她追著她看,喊了她幾聲,她就是不答應,尼姑只顧敲木魚,並有自己的法號妙道。
  葉玉兒急了,在雲水庵跪了很久很久,香燒了一炷又一炷,天快黑的時候,妙道仍是不肯承認自己是花兒。
  葉玉兒便遲遲不肯離去,她想這個妙道就是花兒,如果真的是花兒,她也留在這庵裡,她實在受夠了八角樓那非人的折磨。
  同行的八角樓姐妹好像看出了葉玉兒的心思,拚命拉她離開這裡,葉玉兒戀戀不捨地走出庵門,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雲水庵離市區很遠,她們走進市區才雇了一輛黃包車,回到八角樓就被那個叫荷美的女人給鎖在了閣樓裡,那個生病的姐妹受不了飢餓,天一亮就把她們去雲水庵的事情交待了,還說那裡有個尼姑是葉玉兒的表妹。
  荷美將這消息告訴了八角樓的日本軍官吉野,吉野十分興奮,剛好午後有一個小隊的日軍從戰場上回來,吉野帶著他們就去了雲水庵,雲水庵共有七個尼姑,日軍像風掃落葉一樣把她們全奸了。
  葉玉兒開始不知道這消息,等她從一個日軍的嘴裡得知這消息的時候,雲水庵的七個尼姑已經集體自焚了,當地報紙做了報道,幾天以後,葉玉兒才從那報紙的殘片中知道這一消息,報紙的文字顯得曖昧,說七個尼姑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又說她們自焚後天上傳來一片梵樂。
  葉玉兒絕食了三天三夜,這次不是荷美要她絕食,而是她自己主動絕食,她覺得是自己害了花兒,如果那個法號妙道的尼姑確實是花兒的話,她不僅對不起花兒,同時也對不起雲水庵,是她把災難引到了那裡。
  葉玉兒想讓自己在絕食中死去,但八角樓不允許她死,她被荷美強迫著吃飯,吃了飯,體力開始恢復了,葉玉兒便私下盯著那個跟自己去雲水庵的慰安婦,從前葉玉兒稱她姐妹,現在她不配這種稱謂,她是叛徒。葉玉兒想跟她打一架,可她總尋不到機會,從身材上考慮,她也不是人家的對手。葉玉兒就想出一條妙計,有天趁吉野高興的時候,葉玉兒忽然跟他說:那個叫趙玉枝的慰安婦沒病,是自己裝出來的病,她不喜歡你們日本皇軍。
  吉野一聽,頓時火氣就沖了頭頂,他摸著青筋暴起的脖頸罵道:這個支那女豬,居然敢欺騙我們大日本皇軍,豈有此理!
  當晚吉野就將一個小隊的日軍安排到趙玉枝的房間。
  葉玉兒聽著趙玉枝哎呀媽呀的慘叫,直到天快亮時,她的叫聲才漸漸止息。沒幾天,趙玉枝就死了,她被幾個日軍用擔架抬了出去,扔到了八角樓外的一輛軍車上。
  葉玉兒當時並沒感到自己有多麼卑鄙,她總算為雲水庵那七個尼姑報了仇,總算為花兒報了仇。
  ……
  李曼姝講到這裡,再也講不下去了,她看看總編說:我是第一次講這件事,現在想想這件事我做得不對,都是受害者,我何必借日本人的刀殺自己的同胞呢。但那時,我真的是想不開,哈哥對我那麼好,我竟無意間把她的情人花兒出賣了,這個叛徒就在我的身邊,我能不為花兒報仇嗎?
  總編沒怎麼表態,只是聽李曼姝講,隨行的年輕記者始終開著袖珍錄音機,這是記者郭婧交給他的任務。
  到了雲水庵門口,李曼姝突然驚呼起來,她邊叫邊說:這裡太美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美啊?
  總編說:二戰期間這個庵幾乎被燒燬了,解放後修繕了一下,最近幾年又投入了部分資金修繕。
  李曼姝感歎道:這是在做好事啊。
  李曼姝進了雲水庵,就一路跪拜行進,她跪在菩薩面前燒香的時候滿臉虔誠,嘴上不停地叨念著花兒的名字。
  跟總編一同去採訪的年輕記者將這一切都拍了下來,很快寫了稿子,配上照片,第二天一早就見報了。


  旗袍 第四部分
  郭婧走後,葉奕雄幾乎快瘋了,他的難言之隱沒辦法說出口,那個韓國慰安婦就是他的遠房姨娘,郭婧給他看的那張全家福的照片,葉奕雄也珍藏了一張,是家裡人傳給他的。他 將自己珍藏的全家福又偷偷拿了出來,照片上的那位姨娘的臉廓跟郭婧出示的照片一模一樣,活生生的家醜啊,儘管是戰爭所為,但他的皇室家族豈能有如此傷風敗俗的人物?小時候他就聽家人說過此事,這位姨娘拒絕到日本留學,後來跟家裡的一個男僕跑了,被日軍逮了個正著,家裡人說這位姨娘在戰爭中死了,誰知今天竟然出現在他的眼皮底下了,老天爺簡直在開他的玩笑,想讓他的家族蒙羞。這事一旦讓業內的哥們知道了,他葉奕雄還端得起皇室的架子嗎?還能恃祖上的榮耀而顯擺自己嗎?姨娘儘管跟他有血緣上的親情,可這樣的親情不認也罷。
  葉奕難看著照片,心裡發誓說:我們的祖上驍勇善戰,男人靠一世的英名包打天下,英雄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層出不窮,女人如月亮般嬌潔美麗,我們美如明月的女人,怎麼可能成為倭寇的獵物,任他們骯髒的身體玷污?這是祖上的恥辱啊,我葉奕雄無論如何也不能面對這樣的恥辱。老話說:眼不見為淨。僅憑這一點,我也要把八角樓開發成商業街,讓這座恥辱的建築在世人的視野中徹底消失。
  眾所周知,葉奕難在本城的房地產界是領軍人物,這一方面因為他的資產,另一方面就因為他的譜大,凡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祖上是皇室血脈,葉奕雄也正因為祖上的榮光才處處表現出不凡的氣度,要是哪天他被人查出了有個姨娘是二戰期間侵華日軍的慰安婦,他還能榮耀嗎?儘管有戰爭的背景,可畢竟也是慰安婦啊!他的家族出了這樣的人物,他是難以在人前抬頭的。為此,八角樓關乎的已經不僅僅是經濟利益了。
  葉奕雄想起那天跟郭婧說認識更大的領導,這話其實是吹牛,前幾年他認識一位副書記,認識不久,那位副書記就到政協當副主席去了,葉奕雄有次想去看看他,路上遇到了自己的同行,同行們拉他去喝酒,葉奕雄不得不奉陪,酒喝到一半,葉奕雄起身要走,同行不讓他走,葉奕雄就把要走的原因說了,同行聽後一笑說:狗屁不頂,搭理他沒用,《好漢歌》你會唱吧?市委是「天上的星星參北斗」,政府是「風風火火闖九洲」,人大是「路見不平一聲吼」,紀檢是「該出手時就出手」,政協最沒用了,政協是「依兒呀依兒呀依兒依兒依兒呀」……大伙聽罷一陣哄笑,葉奕雄也就沒去見那個無關大雅的領導。
  現在,葉奕雄覺得認識一個有實權的領導是多麼重要啊,可他搜腸刮肚,只搜出了趙宗平。
  葉奕雄決定馬上去見趙宗平,他這幾天不是正在酒店裡開會嗎?到了酒店,打聽到他的房間直接闖進去,成為不速之客,否則就不可能見到他。
  想到這裡,葉奕雄隨便穿了件外衣就匆匆下樓,打開車門的時候,想起自己喝水的瓷壺沒帶,又返回房間拿瓷壺,這把瓷壺已經成了葉奕雄的命中之物,他不論到哪裡都會帶上它,好像它可以帶給自己好運一樣。
  趙宗平正在午睡,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門口已經掛上了「請勿打擾」的牌子,誰還敢敲門?想必這人來頭不小,要不就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情。趙宗平頗不情願地起身開門,看著來人,他愣了。
  葉奕雄進門就堆在了沙發上,他看著發愣的趙宗平說:怎麼,不高興我這不速之客的到來嗎?
  趙宗平這才回過神來說:開了一上午的會,昨晚又準備發言材料,疲勞得要命,剛想睡一會兒。
  葉奕雄見趙宗平一臉倦容,便有點歉意地說:真是打擾了,可眼下這事不打擾你也不行。
  趙宗平也在沙發上坐下來,打了個哈欠。
  葉奕雄從包裡掏出那把小瓷壺擺在茶几上說:有好茶嗎?
  趙宗平說:我兩點還有會開呢,你到底有什麼事?最好長話短說,要喝茶等有空閒的時候我請你去茶樓。
  那我現在總要喝點水吧,我口乾舌燥的。葉奕雄這才想起自己沒吃午飯。
  趙宗平端起茶几上的水壺打開蓋子。
  葉奕雄揭開瓷壺的頂蓋說:幸虧我自己有茶葉。
  趙宗平拎起一袋酒店裡配置的茶葉說:這個也可以喝的。
  葉奕雄瞥了一眼說:還是留給住酒店的人喝吧,我只喝鐵觀音。說著,將沖了水的瓷壺托在自己的掌心中。
  趙宗平心急地說:現在你該說話了吧,你到底找我什麼事?
  自從郭婧跟你見過面,我們倆的關係就空前緊張,這段時間你召開城建會,提出個歷史文化名城的口號,郭婧都為你這個會跑瘋了,她不過是一個報社的首席記者,可我感覺她圍繞會議的報道大有推翻什麼的意味。葉奕雄話裡有話地說。
  她能推翻什麼呢?推翻跟你之間的關係?我看你倆之間是銅牆鐵壁,任什麼力量也難以把你們推翻。趙宗平半開玩笑道。
  哈哈……趙局長真不愧是海歸派,如今中國的男女,單從情感上看絕沒有什麼銅牆鐵壁,那是外國的神話,是莎士比亞的幻想。葉奕雄戲謔說,然後看了趙宗平一眼又說:我們先不談郭婧,只談八角樓,八角樓是我準備開發的一個大項目,我跟你說過,我想建一條商業木仿街,八角樓是最合適的地方,這條木仿街建成後,將給本城帶來無法估計的經濟利益,也會豐滿我個人的口袋,苟富貴勿相忘,趙兄以後想升職,我就是你的銀行和金庫。前兩年,這座八角樓要拆遷的時候,群眾反映說是二戰期間的慰安館,媒體也報道過,但因為沒有人證,此事便暫時擱置下來,八角樓也緩拆。可沒想到,你剛剛上任召開第一次城建會議,郭婧就為八角樓找到了人證,人證物證,這下八角樓就是正兒八經的歷史文物了,誰還敢動它?這簡直是跟我過不去呀,你趙宗平怎麼不提前跟我打聲招呼呢?葉奕雄拍著腦門。
  趙宗平一下子笑了說:連你的情人郭婧都沒跟你打招呼,我怎麼可能跟你打招呼呢?停頓了一下,又說:你知道我上任時間不長,在這個崗位上千頭萬緒,你應該支持我工作才是。能幫助老同學的地方我會盡力的,剛上任的時候,還不是把那塊懸而未決的黃金地塊劃給了你,難道當上億萬富翁就忘了?
  你少跟我打這樣的官腔,我支持你,誰又支持我啊?政府頒布了這個法那個法,唯獨沒有保護我們商人根本利益的大法,常常是你們政府批復的工程,我們出資蓋起來了,不知哪一天領導又換了,看著這工程不順眼,一聲令下全拆,我們付出的心血遠沒有政府的一紙文件值錢。葉奕雄氣呼呼地說。
  趙宗平見葉奕雄情緒激動,便息事寧人說:八角樓的確有人指認為二戰時期的慰安館了,但最後能不能定為歷史文物還要進一步考證呢,媒體只是起一種宣傳作用。這樣吧,我給你提供一個人的電話,你自己跑跑看。
  葉奕雄有點不敢相信地看著趙宗平,趙宗平溫和地笑笑說:分管城建的孫副市長你認識吧?
  開會的時候見過面,聽說他快退休了。葉奕雄說。
  趙宗平搖頭說:還沒到退的時間呢,再說即使退了,他方方面面的關係還在,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夫人李璐是咱們大學時的同學。
  真的?就是那個跟你一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李璐?好像你們之間還有過什麼愛情故事吧?葉奕雄問。
  噓——趙宗平示意葉奕雄把聲音放小,然後悄聲跟他說:你去找找李璐,她雖然當了市長夫人,同學的舊情還是在的。好像文學大師巴爾扎克說過:要想打天堂的主意,就該對上帝下手。
  葉奕雄伸出大拇指說:真有你的,宗平!
  葉奕雄離開賓館就準備去找李璐,他按趙宗平提供的電話號碼一下子就跟李璐聯繫上了。打完電話,葉奕雄突然想:趙宗平留學歸來安排到這樣的崗位,說不定就是李璐暗中幫忙。又想:自己當初為什麼沒跟李璐有點瓜葛呢,如果跟李璐有點私密,今天怎麼也會沾點光吧。再者,對一個男人來說擁有的女人越多越好。這個世界,男人的成功往往靠女人的幫助。
  城市建設規劃研討會結束了,趙宗平主動給我打了個電話,對這次會議報道相當滿意,卻隻字未提八角樓的事,我想可能葉奕雄已經去他那裡做過什麼手腳了吧,反正媒體已經報道過了,八角樓的人證是誰也推翻不了的,眼下對我來說最急於完成的就是對李曼姝的詳實採訪,關於李曼姝二戰期間在八角樓所受的遭遇,我準備寫一部長篇報告文學,為了這部長篇報告文學的完成,我必須穩住李曼姝,讓她別急於離開這座城市。
  李曼姝不肯,到了我的家中,她就想念自己的家,想念她在韓國的親人們,她跟我說:金家銀家,不如自己的破家。
  我十分理解李曼姝的心情,於是我就在家裡給她韓國的親人打電話,想不到他的家裡人都會中文,這樣交流起來就方便多了,我說李曼姝不僅屬於韓國,也屬於中國,特別是現在,她在中國的停留將有重大的歷史意義,然後我就把李曼姝指認八角樓慰安館的事情跟她的家裡人講了,李曼姝的家裡人說現在他們特別理解母親,在她風燭殘年的時候,能回到故鄉將二戰期間所受的委屈吐出來,也算生而無憾了。
  打過電話,我又向李曼姝保證她的手包一定會物歸原主,只是需要時間。
  李曼姝相信了我的真誠,這夜又跟我講起二戰期間她在八角樓的腥風血雨。
  ……
  荷美想拉起一支藝伎隊伍,她看中了葉玉兒。
  自從見過吉野,葉玉兒便處在一種驚竦的狀態,那件紅色的旗袍已經被吉野撕得無法再穿了。這是哈哥用手縫製的旗袍,是她十六歲生日時哈哥獻給她的禮物,面對撕碎的旗袍,葉玉兒眼睛裡的淚水再也憋不住了,她無聲地哭著,淚水在臉上像老哈河一樣奔流。
  這時,荷美推開了門。
  荷美冷冷地看了一眼葉玉兒說:在這八角樓,你是最幸運的女人,吉野沒有讓你下地獄,你哭什麼?
  葉玉兒不吭聲,眼淚在臉上奔湧得更凶了。
  荷美看著床上撕碎的旗袍,冷笑道:碎了好,碎了正好穿我們大日本的和服。你們支那人的旗袍有什麼好穿的,上邊鎖得那麼緊,下邊又放得那麼開,人就像一隻酒瓶一樣,哪裡比得上我們的和服啊?!
  葉玉兒這才發現荷美手裡抱著的和服,她不知道荷美抱著和服來見她的目的,心裡便七上八下起來。
  荷美得意又自炫地說:我們大日本的和服是一種尊貴又榮耀的象徵,女人穿上和服以後,頎長的脖頸就顯出來了,你知道女人什麼地方最性感嗎?脖頸最性感,脖頸在人身體的外邊,就像人身體的方向燈,人可以隨意地靠脖頸調整自己的方位,男人可以通過脖頸想像女人的身體,女人的脖頸又可以為男人製造美妙的幻想。哪像你們的旗袍,衩子開得那麼大,連屁股都露出來了,還有白光光的大腿,你們支那女人穿上這樣的衣服,能不讓男人動粗嗎?說白了,旗袍就是為了男人的慾望準備的,它使男人不用幻想就可以直奔性的主題。你們支那人啊,是個缺少幻想的民族,所以你們必然要穿露出大腿的旗袍。
  你說得不對!葉玉兒大聲對荷美頂撞起來:旗袍是滿人的服裝,具有中國女人的風情,紅旗袍就是紅高梁,綠旗袍就是綠松樹,黃旗袍就是黃土地,還有旗袍的扣子,那是天上的星星,我在中國的土地上穿旗袍猶如披星戴月,我簇擁著豐收的莊稼,腳踏著堅實寬闊的土地,我因此而美麗富饒。你就是把它說成狗屎,我也熱愛。而和服是你們日本人的服裝,你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可能穿它,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國滿族人。
  哈哈……哈哈……荷美發出一陣恐懼的笑聲,笑過後,荷美看著葉玉兒陰陽怪氣地說:你們滿族人不就是日本人幫助建立的滿州國嗎?你們支那人想建立自己的政府都沒有能力,要靠大日本皇軍去幫助,滿族是你們的恥辱,你卻把恥辱當榮耀,真是不可思議呀。
  滿族的恥辱是外敵帶給我們的,先是八國聯軍對我們美麗的國土進行掠奪,現在你們日本人又覺得掠奪得不夠本,再次對我們的國家進行侵略,我們這片國土上的人,不管是滿族人還是漢族人還有其他民族的人,都是熱愛和平的人。小的時候,我在學堂裡唸書,教書先生讓我熟讀中國地圖,我熟悉地圖上的每一寸土地。我們的地圖就像一隻體態豐滿的雄雞,在地球的東方屹立。葉玉兒擦乾眼淚,昂起頭看窗外。
  荷美又冷笑了一聲,湊近葉玉兒說:八角樓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份,越是知道你從前的身份,越是讓人感到支那人的恥辱,連一個皇族的格格都為我們大日本皇軍當慰安婦,這對我們大日本皇軍來說是多麼的榮光啊!好了,我不跟你爭了,現在把你的旗袍脫下來,換上我們大和民族的和服,我先要教會你怎麼穿和服,然後再教會你跳日本舞,要知道這八角樓裡只有你一個支那女人有此殊榮,這是吉野特別交待的。
  葉玉兒突然轉過身,定定地看荷美道:要是我不穿呢?
  荷美臉上的肌肉古怪地抽動了一下說:在這八角樓,上有閣樓,下有地獄,中間有戰場歸來的日本皇軍,你選擇什麼就有什麼。
  要是我什麼都不選擇呢?葉玉兒表情傲然。
  你沒有這個權力,在八角樓你的身份是慰安婦,而不是支那人的格格,吉野說一定要將你這個支那的公主培訓成日本的藝伎,這有一種象徵意義,象徵著大和民族對支那人的征服。所以你只能服從,不能選擇。荷美命令似地說。見葉玉兒沉默不語,荷美進一步炫耀說:作為文化符號的藝伎,跟妓女是不一樣的,她並非完全賣弄色情,更與賣身無關,而是一種精妙的表演藝術,它起源於古代宮廷的歌舞伎傳統。藝伎相貌清麗溫婉,才藝出色,擅長歌舞,會彈樂器,在藝伎的演出中,融合著藝術、情感、智慧和交際手段等複雜技藝。這些你都具備嗎?告訴你,藝伎的歌舞訓練十分嚴格,其難度超出你的想像。這樣神聖的行當,能讓你去幹,算你幸運,我真不明白你哪裡讓吉野如此動心?
  葉玉兒猛地離開原地,她要讓自己離荷美遠一點,再遠一點,這個日本藝伎不配跟格格站在一起。
  荷美見葉玉兒給了自己一個背影,便發怒道:你敢背對我?你居然敢背對我?!你馬上脫掉恥辱的旗袍,換上光榮的和服,否則我就會讓吉野來收拾你!
  葉玉兒仍是不理睬,荷美又吼了一遍,葉玉兒只好轉過身,瞥了一眼荷美說:小時候,我額娘說唱戲的是下九流,藝伎更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不管你說得多麼美妙無比,我心裡都會鄙視它。我是被你們掠到這裡的,雖然我現在的身份被你們看得一錢不值,但我的骨子裡仍是皇族的格格,一個下九流中的下九流想讓格格也干下九流的勾當,除非你跪在我的面前,喊我一聲格格!
  什麼?你說什麼?!……你們支那人真是給臉不要了。荷美逼近葉玉兒,抬手就是兩個嘴巴,葉玉兒趔趄著倒在地上,荷美一把揪起她,撕開她的旗袍,邊撕邊說:你的旗袍真不少,吉野撕碎了一件紅的,你又穿了一件綠的,我今天就把你身上的綠旗袍撕成條條,看你再穿什麼顏色的旗袍!
  葉玉兒終於被荷美撕得渾身光裸了,在荷美撕打她的過程中,葉玉兒真想回手打她,可她還是忍住了,葉玉兒不想死在八角樓,她相信倭寇總有一天會被國人打敗,她要看著這一天的到來,她始終記著額娘說過的一句話:人投胎一次不容易。
  荷美看著葉玉兒身上絲絲縷縷的旗袍說:這碎裂的旗袍就像你們的支那國一樣,如果不換上我們大日本的和服,你們光裸著身子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葉玉兒此刻目光憤怒、兩眼發直,可荷美的話還是讓她有了說的慾望,她雙手摸著自己裸露的肩膀說:我們祖宗的臉是被丟光了,但這是你們日本人給逼的,你們在我們的國家燒殺搶掠,你們是小偷強盜,偷搶別人東西的人更沒有臉面!
  好哇,你居然敢罵我們大日本國,你真是反了,我馬上把你送到吉野那裡,看他怎麼收拾你?荷美吼叫起來。
  葉玉兒冷笑一聲說:縱然我的身體在八角樓腐爛了,我的靈魂都會永遠屬於我的老哈河。
  你還有靈魂?你們這群支那豬懂得什麼是靈魂嗎?!荷美對葉玉兒的辱罵越發不堪入耳了。
  葉玉兒冷冷地看著荷美,不緊不慢地說:是人都有靈魂,人是靠靈魂在行動著,靈魂走了,人的軀體也就變成了屍首。只不過人和人的靈魂有所區別罷了,我們滿族人的靈魂始終被善良所主宰,驅惡除邪是替天行道。小的時候,額娘經常跟我說,人身上有三個靈魂,人睡著了以後,頭一個魂就走了,第二個魂也去慢游了,只有第三個魂守著屍首。所以人不能幹壞事,幹壞事太多了,老天爺就把靈魂收走了。你們日本人強迫中國的格格穿和服,是逼著別人做違心的事情,也算壞事吧。
  你這個支那豬越說越離譜了,你難道真的不怕地獄?荷美忽然感到眼前這個格格身上有一種怪異的東西。
  葉玉兒越發來了精神說:我們滿族人都會念一種經咒,到了不喜歡的地方我們就念這種經咒,連神鬼都怕。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念給你聽。
  你放肆你放肆!荷美的臉上出現了恐慌,抱著和服轉身欲走。
  葉玉兒雙手合十,嘴裡嘟囔起來。
  隨後她聽見荷美遠去的腳步聲。
  葉玉兒到底沒穿荷美帶來的和服,她悲慘的遭遇從此開始了。
  葉奕雄按趙宗平給的電話號碼一下子就跟李璐聯繫上了,開始李璐很警惕,她的這個電話從不輕易給別人,知道的人很少。當葉奕雄報出自己的名字,又報出趙宗平的名字,李璐的聲音便顯得熱情起來,給人一種找到自己隊伍的感覺。
  葉奕雄進一步說:老同學,是我去府上看你,還是請你出來吃飯?
  李璐想了想說:請我吃飯吧,最近大閘蟹上市了,我想嘗鮮。
  葉奕雄半開玩笑說:堂堂副市長夫人,吃大閘蟹還得老同學請,真是不可思議。好吧,我請定了,今晚在海風吹餐廳二樓玫瑰包間,讓你吃個夠。
  李璐開心地說:你是時代的弄潮兒,是引領生活前進的人,副市長怎麼可能跟你相比呀。
  好好,恭維話等著晚上見面再說吧。
  葉奕雄放下電話,內心興奮了半天,想不到這麼快就把李璐找到了,這證明他的事業有救了,真是天助他,天助他呀!葉奕雄興奮地在房間轉了幾圈,他忽然想到了郭婧,如果不是跟她在八角樓問題上存在著分歧,今晚他一定帶上郭婧,有郭婧在場,葉奕雄的心裡會有定數。
  又是郭婧,自己憑什麼總是想起她呀,難道她拆自己的台還不夠大嗎?再說,跟李璐見面屬於很神秘的事情,葉奕雄是在捕捉商機,商機不可洩露,他一個人面對李璐再妥當不過了。葉奕雄決定一個人見李璐,不讓任何人知道。
  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他準備將自己徹底打扮一下,就去了一剪刀理髮店。
  葉奕雄一向十分看重頭型,他覺得人身上最關鍵的部位就是頭部,他是整個身體的總指揮,而頭型的好壞會將一個人的精神氣質凸現出來,葉奕雄總想在精神氣質上與眾不同,所以每逢重要的場合,他第一要做的事就是頭型。
  一剪刀理髮店的員工早就熟悉葉老闆了,特別是那些女服務員,見到葉老闆就像蝴蝶見了鮮花,拍著翅膀就飛過來了,葉奕雄知道這個地方的女孩子都是擺不上檯面的人,也知道她們是見錢眼開的人,所以他在一剪刀沒有固定的洗髮小姐,也沒有固定的理髮師,趕上誰是誰,一切由店老闆安排。今天,葉奕雄卻要自己挑選理髮師,因為晚上要見的人非同尋常,他就在眾多的年輕師傅中挑選了一個老練些的,又在女孩子中揀了個最小的給自己洗頭髮。
  葉奕雄的頭髮大多乾洗,他主要享受按摩,按摩的時候,手指的勁力特別講究,太輕太重都會使頭皮不舒服,他喜歡手輕,於是就選擇了最小年齡的女孩子,讓她的小手在他的頭髮上舞動,葉奕雄每逢這個時候就微閉上眼睛,享受一個女孩子對他男性皮膚的觸摸,偶爾他還會想入非非,但只是想入非非而已,他絕不可能在這個地方揀個女人玩玩,這裡太不夠他的檔次。
  乾洗過後,老練的理髮師站在葉奕雄的身後,對著鏡子擺弄他的頭型,葉奕雄說:今天你的任務是把我修理得年輕。
  理髮師笑笑說:先生已經很年輕了。
  葉奕雄說:那就再年輕些吧。
  理髮師微笑著用手撩起葉奕雄的頭髮,心想壞了,先生的髮際長得太高,剪短了會沒有形狀,剪長了又會顯不出人的精神,理髮師便掂著葉奕雄的頭髮默默發呆。
  葉奕雄心急地問:怎麼還沒想好哇?你的技術到底行不行啊?
  理髮師這才慌亂地將葉奕雄的頭發放下來,卡嚓一剪子,一縷黑髮就飄落在地上。
  糟糕!這縷黑髮正生在葉奕雄的髮際,一剪刀斷了它就等於把頭型徹底毀了,再往下縱然剪刀虎虎有威,都不可能使頭型生輝,理髮師握著剪刀的手簌簌抖動起來。
  剪呀,你快剪呀!葉奕雄的急性子在這個時候充分表現了出來。
  理髮師發抖的手被葉奕雄喉腔裡的聲音震動得冷靜了起來,他的剪刀順著葉奕雄的髮際行走,嚓嚓嚓,一會兒一個怪異的頭型就在鏡子裡出現了。
  哎哎,這是什麼頭型啊?葉奕雄看著鏡子裡怪模怪樣的頭型喊。
  理髮師說:先生,這個頭型是國際上剛剛開始流行的,本城還沒有,先生不是喜歡年輕嗎?再也沒有比這頭型更年輕的了,它是根據球星貝克漢姆的頭型克隆出來的,前衛新潮又不失威風,先生是個有威風的人,配上這樣的頭型就威風不盡了。
  葉奕雄一下子笑了,他覺得理髮師看到了他的心,理髮師就像一個探頭,他心裡想的他全探到了。
  不一會兒,理髮師停了剪刀說:好了,先生,您看看吧。
  葉奕雄對著理髮師舉起的鏡子看了看腦後,他看到了那一塊參差不齊的空白,便疑惑地問:怎麼後腦勺像長禿瘡似的。
  理髮師忙說:這是新髮型的特點,留一點空白給人想像,這個空白的起伏就像一個N字,代表美國的職業球員。
  葉奕雄又仔細地看了看,說:不好看不好看,不倫不類的,把我跟美國的職業球員扯在一起,這是哪兒跟哪兒呀?
  理髮師說:新髮型就是這麼怪異。
  葉奕雄見理髮師在一旁解釋不休,也就不好再說什麼,等他出了理髮店,理髮師咚一聲就跌在了椅子上,天啊,總算矇混過去了。
  夜幕降臨後,葉奕雄在海風吹酒店二樓玫瑰包間見到了李璐,李璐第一句話就說:怎麼理了這樣一個頭型?
  為了見老同學啊。葉奕雄臉色有點紅地說。
  李璐出聲地笑了起來,前後左右將葉奕雄的頭髮打量了一遍說:哪個拙劣的理髮師將你變成了這個怪樣子,後邊還少了一塊頭髮。
  葉奕雄說:這是國際最新流行款。
  李璐說:再流行也不能少頭髮吧?
  葉奕雄這才感覺今天的頭型不理想,至少李璐不喜歡,他心裡頗為喪氣,手不由往腦後摸去,他摸到了那塊空白,真的,為什麼要在腦後留一塊空白呢,說不定是理髮師剪刀的失誤呢。
  李璐發現葉奕雄在意起來,便岔開話題說:今天請我吃什麼,今晚關鍵是吃啊!
  葉奕雄也回到現實說:大閘蟹,今晚管你夠!
  海風吹酒店吃的是氣派和檔次,這裡的海產品價格明顯要高於別的酒店,大閘蟹一隻賣到一百元,葉奕雄一下子就要了十隻,服務小姐端上來的時候,李璐發著嗲說:你要把我的脂肪層加厚嗎?
  葉奕雄看看她,隨手揀起一隻大閘蟹丟到她的碗裡說:偶爾瀟灑一次,長什麼脂肪呀。再說,中年女人就要豐滿一些,太骨感就失去福態了。
  李璐用手擺弄著碗裡的大閘蟹,欣喜地說:我從小就喜歡吃這玩藝,結婚後我先生也喜歡吃這玩藝,他還給這東西編了個順口溜,叫蟹語:我活著的時候,你們說我橫行霸道,我縮成一團的時候,你們又怕我死掉,我死了以後你們說我味道好極了,可是我再也不知道。
  有意思有意思,孫副市長還真有文采。葉奕雄在一旁說,這順口溜多有哲理呀,藉著蟹的口氣把官場上的不如意都說了出來,了不起,我配服!說罷舉起酒杯衝著李璐微笑道:來,老同學,我先敬你一杯,祝你嫁了個如意郎君。
  李璐急忙用濕毛巾擦擦手,端起酒杯說:當初要不是看上他的職務,還不會嫁給他呢。我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他有前妻,也有孩子。李璐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隨著酒的下嚥,一串飽嗝也噴了出來,她慌亂地揀起紙巾捂嘴。
  葉奕雄在一旁看著,李璐這一系列細微的動作讓他感覺這是個生活並不滋潤的女人,儘管是副市長的夫人。
  葉奕雄便試探著說:當初,李璐小姐可是學校的校花,我至今記得你跟趙宗平演莎士比亞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情景,你們出色的表演轟動了校園,當時同學都管你們叫金童玉女,私下認為你們是天做地設的一對,想不到你竟嫁了個副市長,而趙宗平又到國外轉了一圈。
  李璐說話的慾望一下子被葉奕雄勾起來了,洪水似的,擋也擋不住,李璐說;其實同學們當時不過是瞎猜和傳言而已,趙宗平從未向我表示過愛情,他當時如果真的向我求愛,我很可能就嫁給他了,但他沒有,他出國深造去了,這使我對自己本身的魅力發生了懷疑,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個不受男士歡迎的女人。工作以後,我有很長時間不跟男士接觸,也不想談情說愛,生活非常低調,曾連續兩年獲得先進工作者稱號,有次記者採訪我,問我為什麼表現得如此出色,我說不談愛情,逗得記者直笑,最後記者不得不放棄對我的採訪。
  一個不談愛情的女人最後卻嫁給了副市長,這又是一個曲折動人的故事吧?葉奕雄插話。
  李璐一邊吮著蟹黃一邊說:嫁給孫副市長是我的一個陰謀,是我主動追求他的,可以說是他的第三者,有次酒醉後我主動讓他破了我的身,酒醒後他居然不理睬我了,怕我影響他的政治前程。痛苦中我只好跟媽媽從實招來,我媽媽聽後二話沒說,風風火火就去找他,記得媽媽出門的時候丟給我一句話:婚姻是政治,在我們國家尤其如此,這個時候不迎刃而上什麼時候迎刃而上呢?我媽媽真是個不簡單的女人,她到底把他找到了,並逼他跟我結婚,我媽媽當時抄起電話說,如果你不跟李璐結婚,我就讓你當不成副市長,我一個電話就可以毀了你的前程。孫鵬躍被嚇住了,立刻答應了我媽媽的要求,不久他就跟前妻辦了離婚手續,房子和存款都給了前妻和孩子,跟我結婚的時候他幾乎是窮光蛋了。
  一個副市長會是窮光蛋,這恐怕不大可能。葉奕雄接過話。
  誰都不相信,但這是事實。孫這個人應該說是一個廉潔的副市長,他分管城市建設,一個招呼一句話就可以得到一套住房,但他絕不這樣做,他寧肯貸款買房,他每月的工資有一半要去還貸。李璐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主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
  水至清則無魚呀!葉奕雄感慨道,也舉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然後葉奕雄打量著李璐說:你跟孫副市長生活幸福嗎?
  李璐反問道:你說呢?
  葉奕雄感到自己問了個十分愚蠢的問題,便尷尬地笑了笑。
  李璐索性放開了說:我們連個孩子都沒有,我懷孕兩次都打胎了,他不讓要,他每天就是開會和工作,十天半月見不到他一面,偶爾他的前妻還會帶著孩子來要錢,當初要知道是今天這樣的情景,我無論如何也不嫁給他,有時我也想跟他離婚,找個同心同德知疼知熱的男人,可我媽媽死活不同意,我媽媽總是強調婚姻是政治,並說副市長夫人到了哪裡都比別的婦人高了一頭。但我並沒覺得自己有多麼優越,我想吃大閘蟹還要老同學請客。李璐趁機恭維了葉奕雄一句。
  葉奕雄機智地說:我就是看了孫副市長的面子,我請的是副市長夫人,而不是李璐。
  李璐敏感地接過話說:如果我不是副市長夫人,今晚就不可能坐在海風吹酒樓了。
  那是那是,世人皆俗我何必清高呢?不過,能請孫副市長的夫人共進晚餐也算我葉奕雄暗珠投明了。今後我有什麼為難著窄的事情,副市長夫人能不幫忙嗎?
  李璐頗為驚訝地看了葉奕雄一眼,她感覺葉奕雄有什麼事情想求她,便坦誠地說:吃飯就是吃飯,喝酒就是喝酒,老同學相見最好別帶什麼功利,要知道我這個副市長夫人什麼權力也沒有,給誰也辦不成事,想往臉上貼金都貼不成。
  太謙虛了,如今誰不曉得枕邊風厲害呀!葉奕雄端起酒杯說:來,我再敬老同學一杯酒,祝老同學生活幸福。說罷一飲而盡。
  李璐也一飲而盡,她已經很久沒這麼痛快地喝過酒了,她平時的生活圈子很窄,單調得令人難以置信,上班在工作崗位,下班回家做家務,幾乎沒有可交往的社會關係,人家知道她是副市長的夫人也就敬而遠之,有事的時候求到她頭上,大多都辦不了,時間久了,李璐竟形影相吊起來。
  葉奕雄幾杯酒下去,就把李璐研究個徹底,但他並不氣餒,趙宗平向他推薦的人不會有錯,只是功夫不到而已,功夫到了,一切都會水到渠成。葉奕雄準備沉住氣,用最短的時間最快的速度打動李璐,他相信李璐可以幫他完成八角樓的計劃。這樣想定了以後,葉奕雄又打開了一瓶酒,他舉著酒瓶跟李璐說:老同學,今晚咱來個一醉方休!
  李璐說:你說醉……就……醉吧,我隨你。
  葉奕雄聽出李璐的舌頭發直了,酒精在她的身上已經起了作用,他得意地暗笑起來。
  荷美在葉玉兒那裡吃了碰,內心很不是滋味,這個小小的支那女人居然敢以那麼高傲的口吻跟她說話,她雖打罵了葉玉兒,仍不解心中之氣,便急匆匆地來找吉野,想按八角樓的處罰規矩將葉玉兒丟到地下室裡了事,光那些戰場歸來的士兵就會把她收拾得奄奄一息。
  吉野正在低頭看他的皮靴,那上邊蠕動著一隻紅色的小蟲,吉野想這小東西竟敢在我的靴子上活命,真是吃了豹子膽呢。
  荷美在這個時候推開了門,她微笑地看著吉野,聲音輕柔地說:吉野隊長在觀賞靴子嗎?
  吉野抬頭見是荷美,便指著那蠕動的紅色小蟲子說:我在看它,這小東西是怎麼爬到靴子上的呢?
  荷美見吉野隊長今天的興致很高,便笑著說:隊長身上有香氣,連蟲子都喜歡這香氣呢。
  吉野呵呵地笑起來,不由問:什麼事來見我?
  荷美直言說:那個叫葉玉兒的支那女人有點太不識抬舉了,她拒絕當藝伎,更拒絕穿和服,她永遠穿著旗袍,在八角樓顯得格外搶眼,再這樣下去,慰安婦們就會內哄的。
  吉野輕蔑地哼了一聲,伸出中指叭地彈了一下,那條在馬靴上蠕動的紅色小蟲子瞬間粉身碎骨了。
  荷美渾身一驚,遂聽見吉野說:那些支那女人就像這小蟲子一樣,不用費力就可以要她們的命。但葉玉兒不同,她是滿族的格格,有皇室血統。她的祖父葉赫那荃曾是宮裡的一名中醫,我小時候跟父母親在滿州國讀書,有年冬天發高燒,七天七夜高燒不退,我母親去葉家藥店給我討來半袋樹葉煎了,我喝了一碗煎好的樹葉湯,高燒立刻退了,從那以後我就相信中國中醫的神奇,>簡直就是一本救命的奇書。還有,葉玉兒的父親曾經在大日本軍墾團來東北開荒的時候將幾個村莊的地都劃給了我們,現在他的女兒在我的手裡,我不能不考慮歷史的交情。就是滅她,也要有一個堂皇的理由。
  荷美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想不到那個支那女人葉玉兒還有這樣的背景,難怪吉野總是對她讓步,她心裡想說的話一下子嚥了回去。
  屋裡異常地安靜,安靜得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吉野說:八角樓裡的慰安婦主要是支那女人,而且是支那的鄉下女人,骯髒窮困,大日本皇軍的軍官是不喜歡染指這樣的女人的,葉玉兒畢竟出身皇室,所以要留給軍官們享受,不得輕舉妄動。她不穿和服是暫時的,從現在開始,你命令她穿八角樓的慰安服,讓她知道眼下她跟八角樓所有支那女人的身份是相同的。
  荷美打量了吉野一眼,語氣平緩地說:吉野隊長,不瞞您說,剛剛來您這裡之前,我已經跟葉玉兒吵了一架了,她拒絕穿我們日本人的和服,我不僅罵了她,還動手打了她。
  什麼?你跟她吵架,她有什麼資格跟你吵架,八角樓真的沒有規矩了嗎?吉野凶險地看了荷美一眼,沉思片刻說:你去把葉玉兒帶到我這裡來!
  是。荷美應聲而去。
  葉玉兒知道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了,她跟在荷美的身後,旗袍的前後襟隨著她的腳步快速地擺動著,儘管她已經走得很快了,荷美還是不停地回頭催促:快點啊!
  荷美和葉玉兒氣喘吁吁站在吉野面前,特別是葉玉兒,因為內心十分恐慌,喘息像是要把心臟烘托出來一樣,她的心跳連她自己都感到了巨烈無比。
  吉野背對著她們,葉玉兒看到吉野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猶如一座火山要噴發了。她的肩膀也隨之猛烈地抖動起來。
  突然,吉野舉起了刀,唰地一聲,隨著吉野的轉身,雪亮的刀鋒一下子就朝葉玉兒的胸部刺了過來,葉玉兒和荷美同時驚呼起來,只聽卡卡幾聲響,葉玉兒的旗袍從領端到腹部一直碎開來,露出她黑色的胸衣和嫩白的肌膚。
  吉野哈哈地狂笑著,邊笑邊說:我讓你這個支那女人再穿旗袍,你穿一次我就撕它一次,在這八角樓,慰安婦只能穿慰安服,你們隨時要為大日本皇軍提供服務。轉而指著荷美說:她是我們大日本國的藝伎,想把你培養成她的同類,那是你的榮幸,你不要不識抬舉。在八角樓,你是知道慰安婦的規矩的。
  吉野說話的時候,眼睛不住地掃著葉玉兒,她身上碎裂的旗袍和旗袍裡半遮半掩的白嫩的肌膚,使他再次陷入想入非非的境地,當他意識到荷美在場的時候,他揮了揮手,荷美便知趣地走開了。
  葉玉兒的眼睛始終盯著吉野手裡那把刀,那明光閃亮的刀她好像在哪裡見過,是在自己的家裡嗎?哈哥有沒有過這樣的刀?葉玉兒的目光追著吉野手中的刀柄,當吉野拿起刀鞘準備將刀插進去的時候,她看到了上面的滿文,這是祖宗的寶刀,被日本人搶來的。葉玉兒忍不住說:這刀是我們老祖宗的!
  哈哈!吉野狂笑了一聲,又把刀舉向空中說:不錯,這是你們支那人的刀,可到了我手裡,就是我的了,我不光要你們支那人的刀,還要你們的田地、山川、河流,玩你們的女人,你們支那人是一群笨豬,必須要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智慧來統治。這你懂嗎?你懂嗎?吉野再次逼近葉玉兒。
  葉玉兒渾身驚顫著向後退,她退到了吉野的辦公桌前,那是一張很長的辦公桌,足有一張床的長度,佔了房間四分之一的面積,她的身後被這張辦公桌堵住了退路,再也沒有可退的地方了,她的眼前是揮著刀的吉野,正一步一步向她逼近,當吉野的喘息聲刺激她的耳朵的時候,當她的鼻子嗅到了吉野身上的氣味的時候,葉玉兒的神經彷彿被福爾馬林藥水浸泡過了一樣突然膨脹起來,致使她的喉嚨發出嚇人的叫喊。
  吉野得意了,他怪笑著,欣賞地看著葉玉兒的驚恐,揮著刀在葉玉兒的眼前晃,刀在半空中劃著符號,葉玉兒看不懂,但她能看清刀上的字符,那是老祖宗的字符,想到連老祖宗的刀都被日本人掠來了,葉玉兒的心裡無聲地哭泣起來。
  吉野就在葉玉兒的哭聲中將她一把拎起來,像擒一隻小母雞一樣把她的身體按在了寬大的辦公桌上,葉玉兒正好仰面對著吉野,她的被刀挑刺開的旗袍,如同敗落的花綻開來,露出裡面的肉蕊,吉野圍著這肉蕊看了一遍又一遍,這是他的戰利品,他雖然不能跟正常的男人一樣在女人的戰場上猛打猛衝,但他可以用其他的武器撩撥女人,用其他的方式威嚇女人,他喜歡看女人在他面前驚恐萬狀的樣子,那樣的驚恐萬狀是他對女人的勝利征服,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徹底勝利。
  葉玉兒驚恐的叫聲越來越響了,先是在喉嚨裡,後來就奔湧出來,她看到吉野的刀揮向了自己,不,是揮向了自己已經碎裂的旗袍,唰唰唰,吉野將殘留在葉玉兒身上的旗袍碎屑用刀刃挑了起來,布條條在半空中飄,哈哈哈……吉野得意地笑著,舉著刀在房間打轉,轉到最後,他停了下來,將刀刃放在葉玉兒的乳頭上,冰冷的刀刃擦著葉玉兒的乳頭,葉玉兒渾身的肌肉在冰冷的刀刃下顫慄……她驚得連眼淚都沒有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消失,葉玉兒感到時間轉動得太慢了,好像在這個地方停止了一樣,她的身體早已經麻木了,最初還能感覺到刀刃的冰冷,那麼現在她什麼也感覺不到了,這時她看到了吉野額頭上的汗滴,還有他的手在她身體裡的瘋狂,一陣痛感代替了剛才的驚恐,葉玉兒痛得上下兩排牙齒相互咬在了一起,她聽見吉野像狼一樣惡狠狠地吼:我要聽見你高潮的呻吟,高潮的呻吟!
  葉玉兒偏偏一聲不吭,她的痛她用咬緊牙關來消解,不管吉野手的動作有多猛,也不管吉野吼得多麼厲害,她就是一聲不吭,凡是她自己心靈能控制的東西她都不給這個強盜和野獸。
  吉野陷入了空前的絕望,他的兩手在葉玉兒的身上亂撓亂抓,他想聽到葉玉兒的叫喊,可葉玉兒偏偏不出聲,吉野本就沒有多少的雄風落葉般地消失了,剩下乾枯的樹幹無助地哀鳴。他想起當初將自己變得如此蒼白的那個老慰安婦,那個髒黑的客棧,於是吉野起身,一把將葉玉兒推在了地上,衝著她光裸的身子吼道:髒豬,支那女人都是髒豬,討厭的髒豬!滾,滾!!
  葉玉兒慌亂地站起身,她已經被吉野折騰得快支撐不住自己了,她踉蹌地靠在牆上,試圖用什麼東西遮擋住自己的光裸,可除了自己的皮肉還是皮肉。就這樣走出去嗎?走回自己的房間?她感到八角樓所有的眼睛都向她射出了灼人的光芒。
  荷美這時走了進來,事實上荷美一直沒有離開這裡,她躲在門外偷窺,聽動靜,當葉玉兒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時,荷美身上忽然湧動起一股快感,這快感就像針劑一樣頃刻將她神經的興奮點調動起來了,她企圖衝進房間,與吉野一道對辦公桌上躺著的支那女人施虐。但她終究沒有動,她怕吉野,吉野的房間沒有命令誰都不可能隨便出入。她就在外邊看著等著,終於等來了那一聲:滾!在荷美聽來,這是一種信號,一種讓她進去收拾殘局的信號,荷美立刻心領神會地進去了。
  葉玉兒看到荷美走進來,心裡又恐懼又希望,她恐懼荷美會有新的招數治她,可能她的招數比吉野更狠,而今天自己的所有不幸都是荷美帶給她的,她恨這個滿臉堆笑的日本女人;同時她又希望荷美能將她房間裡的衣服帶給她,碎裂的旗袍再也無法穿上身了,她絕不想這麼光裸著走出吉野的房間。
  荷美跟吉野打過招呼,就得意地看著葉玉兒。
  吉野揮揮胳膊說:快把這個支那女人帶回房間去。
  走吧。荷美向門口揮揮手,示意葉玉兒離開。
  葉玉兒一下子哭了出來,她用兩隻胳膊護著光裸的身體說:我不能這樣出去,我要衣服,我要衣服!
  荷美冷笑了一聲道:你們支那女人也知道羞恥啊?好吧,我現在去給你拿衣服。拿什麼你就要穿什麼。
  荷美轉身出門,不一會兒又走了進來,她拿了一件和服,是最簡單的那種款式。
  葉玉兒此刻已經顧不上荷美手裡的衣服是什麼款式了,她只想把自己光裸的身子遮住。
  荷美偏偏不給她,慢悠悠上下打量了葉玉兒一眼說:這麼髒的身子,怎麼配穿我們大日本的和服啊?你要洗淨了身子才能穿,大日本的和服是不能讓支那人的髒身子褻瀆的。
  葉玉兒定睛細看,荷美手中的衣服真的是日本的和服,她這才納過悶來了,她怎麼能穿日本人的和服呢,她寧肯這樣光裸著跑出去,跑回自己的房間。
  我死也不穿倭寇的衣服!葉玉兒高喊了一聲,光裸著身子奪門而出。
  吉野正縮在椅子裡喘氣,葉玉兒的話好像一下子提醒他了,他跟著吼了起來:把她的旗袍全燒光,全燒光!
  荷美匆匆追了出去。
  焚燒旗袍的行動立刻就在八角樓的中心廣場開始了,葉玉兒死死抱著懷裡的旗袍,那是一個包裹,裡面大約有旗袍七八件之多,都是哈哥親手縫做的,哈哥騎馬帶她出逃的時候,慌亂中還是沒有忘記幫她帶上旗袍,他知道葉玉兒對旗袍的喜歡程度跟生命是一樣的。
  荷美不想動手搶葉玉兒懷裡的包裹,她要讓葉玉兒自己把手裡的旗袍扔進火堆裡,那會證明支那女人向日本和服的投降,她等待著。
  此刻,葉玉兒的腦子裡想的是如何保護旗袍,保護了旗袍就等於保護了哈哥的手藝,擁有這些旗袍,哈哥就永遠會在她的眼前晃動,她可以通過手中的針線嗅到哈哥身上的氣息。她緊緊抱著懷裡的包裹,就像抱著一個生命。因為過於用力,她的手心沁出了汗。
  時間快速地推進,八角樓裡的女人都跑了出來,開始她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當看到中心廣場那燃著的木柴時,她們心裡知道又一個慰安婦要慘遭不幸了。
  葉玉兒什麼也不怕了,她只要她的旗袍,儘管她知道那一堆火是為她的旗袍所燃,可她仍是心存僥倖地認為她懷裡的旗袍會活下去,跟她一道活下去,哪怕日子艱難和悲慘。她彷彿看到老祖宗的在天之靈正默默地注視著她,老祖宗跟她說:格格啊,你要捍衛我們滿族人的尊嚴啊!就在她想入非非的時候,她感到懷裡的包裹被什麼東西橫挑了出去,是刺刀,一個日本兵手裡的刺刀,白光在她的眼前一閃,她的旗袍,所有的旗袍以及哈哥的手藝便在那堆火焰中顛狂地燃燒起來了。
  哈哥——葉玉兒向火堆中撲去,她立刻被周圍的人拉住了,葉玉兒掙扎著,邊哭邊喊。
  荷美用一根木棍向燃著的旗袍撥弄了一下,火焰騰空而起,空氣中立刻瀰漫著一股布料的糊味。
  葉玉兒絕望地嚎喊起來:哈哥,你在哪裡呀?!
  荷美冷冷地一笑說:這回你必須向大日本的和服致敬了。
  葉玉兒聽荷美這麼說,忽然停住了哭泣,她看著荷美一字一頓道:我寧肯披獸皮苫樹葉,也不會穿你們倭寇的和服。
  荷美仍是冷笑著說:在八角樓,一切就由不得你了。
  然後,她冷酷地揮揮手,讓所有圍觀的慰安婦離開。她的這個動作剛完,吉野就出現了,手裡仍是握著那把刀,直逼葉玉兒。
  葉玉兒緊張地雙手抱臂,試圖保護她身上唯一的一件灰格子旗袍,可她的企圖在吉野雪亮的刀刃面前粉碎了,她聽到卡嚓一聲,灰格子旗袍變成了碎片。風一吹,招展起來。
  吉野得意地笑笑,晃著手中的刀說:支那女人的光裸就像支那的國土一樣一窮二白,你們的發達興旺要靠大日本皇軍的滋養啊!
  荷美請示道:到底要這個支那女人做什麼?是培訓藝伎,還是慰安?
  吉野看了看抖成一團的葉玉兒,凶著聲音說:本來,我念她祖上的中醫技術和她父親對大日本的友好,想培訓她為藝伎,既然她敬酒不吃,那就讓她慰安日本皇軍吧。今晚就給她安排十個,讓她嘗嘗大日本皇軍的雄壯威風。
  荷美說:早下這命令,何必我苦心這麼久。
  吉野陰深地一笑說:支那人講交情,我是想證明日本人也講交情。
  荷美不屑地說:支那人還有一句話叫蹬鼻子上臉,我看這個葉玉兒就是蹬鼻子上臉了。
  吉野認真地看著荷美說:交給你了,往後她就交給你了。
  荷美會心地點頭,然後很重地看了葉玉兒一眼。
  我忙於記錄整理李曼姝有關八角樓慰安館的資料,想盡快將這珍貴的第一手資料交到趙宗平手裡,我想如果趙宗平跟我一道呼籲保護八角樓,而他代表的是地地道道的城建部門,八角樓成為歷史文物的命運就會變為現實。
  我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有時跟李曼姝徹夜長談,她講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場面經常使我淚流滿面,徹夜難眠,女人們,不,是慰安婦們,在二戰中所遭受的苦難已經達到常人難以忍受的極限,為了這些二戰中的犧牲品,本城也應該將八角樓好好保護修復,作為歷史的見證時刻提醒後人不要再重複歷史的錯誤。
  葉奕雄已經很多天沒跟我聯繫了,我也沒有時間理睬他,自從上次跟他吵過以後,他在我心中那些美好的感覺似乎蕩然無存了,商人果真是見利忘義,而在我的感覺中,葉奕雄應該跟一般的商人有所不同,可我在八角樓的問題上卻看到了他與一般商人的相同之處。
  我正全神貫注八角樓的資料,電話響了。
  我很討厭在工作十分投入的時候有人打電話,如果是要緊的事情也好,就怕是熟人或朋友寂寞了找你聊閒天,面對一大堆的事情,也可以說稍縱即逝的靈感,他沒完沒了地在電話那邊起興,你又不好意思先放電話,這個時候是最著急了,好不容易等到他把話說完了,你工作的興致也盡了,從頭再來,靈感卻無從尋找了。為此,我特意安了來電顯示,只要是無關緊要的電話,我就不接。但總編的電話我必須接,沒有工作上的特殊情況,總編是不會主動給我打電話的。
  喂,總編,我在寫稿子,您有何吩咐?我拿起電話直奔主題。
  哈哈……總編在電話裡笑了說:郭婧啊,你已經摸透了我了,找你準是工作!對了,這回的工作還非同小可,城建局趙宗平局長要看八角樓在二戰期間作為慰安館的完整材料,你弄好了沒有哇?
  我說:正在進行中,想趁著李曼姝在本城,多聽一些多記一些,這是活見證,第一手資料,比什麼都有力量。總編,你最好別催我,我差不多都要崩潰了,有些事情因為我們沒有經歷過,從前只是靠媒體資料作判斷,當二戰期間的活見證就站在眼前,聽著她血淋淋的講述,就像那些悲慘的遭遇發生在昨天一樣,總編,真的,每逢我聽完李曼姝的講述,我都會陷入痛苦的失眠,我擔心我會為此而崩潰了。
  總編急忙說:那我要提醒你,千萬別陷得那麼深,二戰畢竟已成為歷史,李曼姝的所有遭遇都是歷史的陳跡。你自己要從那種情境中跳出來!懂嗎?你盡快跟趙局長聯繫一下,前幾天開會的時候你不是還採訪過他嗎?
  好吧。我答應了下來,總編交待工作任務的時候我從來都答應。因此我雖然在生活上是個標新立異的人,但在總編眼裡又是一個踏踏實實工作的好同志。
  放下電話,我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趙宗平跟我已經相當熟了,我對他甚有好感,想調八角樓的資料給我直接打個電話就行,卻繞到總編那裡,難道我會不聽你趙局長的吩咐?想來這個趙宗平是個城府很深的人,知道官場上的事情應該怎樣運作,這樣一想,我又覺得很可能八角樓連篇累牘的報道驚動了上級,有更重要的官員想看這方面的資料。否則,趙宗平不會這麼急著調資料,也不會如此公事公辦地給總編打電話。我想起來了,上次跟葉奕雄爭吵的時候,他似乎說了一句他開發八角樓有上級領導的支持,莫非這個上級領導現身了?……
  我驚慌起來,決定立刻去見他,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但趙宗平想調的資料我還沒有整理好,我該怎樣跟他解釋呢?我想起隨機應變這句成語,便給趙宗平發了個信息,說我馬上就到,請在辦公室等待,我沒有打電話,以免他回絕。城建研討會剛剛閉幕,他不會這麼快就出差,去辦公室找到他的可能性極大。
  半小時後,我將車子停在了城建局門口。電梯上到五樓,趙宗平的辦公室在電梯的右側,我還沒敲門,門就自動開了,趙宗平熱情的聲音在裡邊響了起來:歡迎郭記者光臨!
  我笑著應道:搞得太隆重了。
  名記者來了,能不隆重一點嗎?趙宗平起身沏茶倒水。
  我接過茶杯,一股清新的茶香。
  趙宗平又坐回原處,打量了我一眼問:這麼急著找我什麼事?
  我笑說:今天成了不速之客了,難道局長大人不歡迎嗎?
  誰敢不歡迎名記者啊,無冕之王,別說是局長,就是市長對記者也要彬彬有禮呀。說吧,找我什麼事?
  趙宗平直覺我今天找他有事,我只好實話實說了,我說:總編剛才跟我要八角樓的詳細材料,說您要看,我就覺得奇怪了,八角樓的情況在前幾天的城建研討會上幾乎連篇累牘地報道光了,局長如果想要更完整的材料,那要等一段時間。我正在詳細地採訪李曼姝,想就二戰期間八角樓慰安館的情況作一篇大文章。我停住話,喝了一口茶說:我今天來看看趙局長急著要材料幹什麼?是上報市裡還是另有他圖?因為我覺得如果是趙局長自己看材料,直接跟我打招呼就行了,何必去驚動總編呢,好像我們形同陌路似的。
  趙宗平急忙說:你誤會了,真的誤會了,我想通過總編顯得更正式一些。關於八角樓的歷史確認,可能要比我們想像得難度大些,所以我要主動爭取一些機會,按郭記者的話說就是為本城的歷史和文化盡些微薄之力。
  我認真地看了趙宗平一眼,覺得他說這番話是真誠的,沒有虛晃一槍的意思,便無不焦慮地說:不瞞你說局長,對八角樓能不能確立歷史文物的地位我心裡是沒什麼把握的,儘管目前有了人證物證,也有你這位局長的支持,但如果一個很有背景的商人想開發八角樓,而且這個背景比你位高權大,你還會堅持自己的立場嗎?
  趙宗平一愣,繼而尷尬地一笑,閃著一雙黑亮細長的眼睛說:有原則吧,凡事要遵循原則吧。
  這顯然是一句模稜兩可的回答,趙宗平在躲閃什麼吧?我的倔脾氣又上來了,便直言說:講原則這話我聽得太多了,風平浪靜之時,每個官員的嘴巴都會講原則,而到了博擊風浪的關鍵時刻,就都尋找安全的避風港了,這樣的人在官場大有人在,搗醬糊、不說真話、放棄原則……錯誤的決策比腐敗造成的後果還要令人髮指。趙局長,你年輕,又受過西式教育,我希望你身上少一些官場的俗庸之氣,而多一些新穎獨到的創造力。一座城市能不能建設好,並不在於它有多少幢高樓,也不在於它有多少架橋樑,而是要看有沒有文化內涵和歷史的厚重,老百姓是不是在過一種閒適的生活,對它認可的程度有多大……這幾天,我不斷傾聽李曼姝的講述,忽然感到安寧和平的生活對一個普通的生命來說太重要了,而一個社會是否健康發展,關鍵就是看普通人生活得怎麼樣。
  郭記者,你這番話把我教育了。在八角樓的問題上我一定盡力,但能不能達到預期的效果我不敢保證,你也知道我現在的身份,在市府比我權大位高的人多得很,權高一級壓死人啊。趙宗平打斷我的話,隨後拉開抽屜說:朋友給了兩張票,世界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卡雷拉斯今晚在藝術中心演出,池座,很好的位置,你跟葉奕雄去吧。
  我一下子欣喜起來,剛才不愉快的情緒被這兩張光芒耀眼的演出票驅逐淨盡,我最愛看演出了,特別是高檔次的藝術演出,只要有機會我每場必看,現在的演出大多是商業性的演出,別人給票的機會很少,儘管是記者,要看正兒八經的演出,掏腰包十分正常。趙宗平簡直像是研究過我一樣,卡雷拉斯將我的情緒從低谷調到了高峰。
  你不去嗎?夫人不去嗎?我謙讓地問。
  今晚我和她都沒有時間,你還是約上葉奕雄去吧。
  我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必把我跟葉奕雄之間發生的什麼告訴趙宗平。
  從趙宗平的辦公室出來,我就給葉奕雄打電話,正好趁此機會跟他聯繫。電話接通後,我說:世界三大男高音歌唱家你知道嗎?帕瓦羅蒂、多明戈、卡雷拉斯,今晚我請你看卡雷拉斯的演出,世界頂級歌唱家,機會絕無僅有。
  葉奕雄半天才出聲道:剛認識一個留洋歸來的趙宗平,你就迷上西洋樂了,我不去,我是中國人,不看卡雷拉斯身上少不了一塊肉。
  我心裡罵道真俗氣,但嘴上還是爭取葉奕雄跟我一道坐在文化藝術中心欣賞世界頂級男高音的演出,便說:你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看這樣上檔次的演出,要不是卡雷拉斯來本城,你有機會目睹他的風采、聆聽他美妙的聲音嗎?我們能現場觀賞一次他的音樂會,這輩子也值了。
  葉奕雄未等我話音落地,就搶著說:我不去啊,我想聽他唱歌的時候,坐飛機到西班牙找他去!
  真牛!葉奕雄到底沒給我面子,而我這次的主動反倒讓他在我和他的關係上佔了上風,我有點沮喪,一個人到了文化藝術中心,手上的那張票卻沒有處理掉,儘管門口有許多等票的觀眾,我想就讓身邊的位子空著吧,它會提醒我跟葉奕雄的關係,一種緊張的狀態,不知要延續多久。
  葉奕雄接到郭婧的電話時,正跟李璐在一起。如果是平時,接到郭婧的電話他會萬分欣喜,但此刻他心裡惦記的是八角樓,他的一切安排和努力都是為了八角樓的運作,那麼郭婧在他心裡的位置顯然就不重要了,他可以不理睬,反正兩人已有過爭吵。葉奕雄目前只想通過李璐打通上面的關節,只要上面的關節打通了,管你什麼媒體還是輿論統統作廢。
  李璐被葉奕雄灌醉了,渾身癱軟地倦在椅子上,一會兒哭一會笑,開始葉奕雄非常著急,後來他的靈感就來了,這是一個絕好的接近李璐的機會,儘管她是副市長夫人,但眼下誰又能知道她是副市長夫人,葉奕雄正好趁此機會周到地接近她,以贏得她的一顆芳心,女人的心一經被征服,就會死心塌地答應男人的所有條件了。
  葉奕雄知道海風吹酒店的樓上有溫泉浴,他想把李璐扶到樓上去,在那裡洗個溫泉浴,再找個按摩技術過硬的小伙子讓李璐舒服一下。可他又感覺這地方不太妥當,畢竟李璐的身份有所不同,一旦讓孫副市長知道了,別說是開發八角樓,他葉奕雄能不能在本城呆下去都是個未知。葉奕雄想起了東郊一家較大的溫泉城,夠檔次上規模,是本城的高檔消費區,他去過幾次,也帶郭婧去過,每次沒有萬八千的花費別想出來。但那裡絕對是個休閒的好去處,天高皇帝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決心已定,葉奕雄就對醉態朦朧的李璐說:今天孫副市長在家嗎?
  不在,他出去開會了,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在外邊開會。李璐睜開眼睛,晃動著自己的頭說。
  那這樣吧,今天我們就玩個盡興,我帶你去東郊的溫泉城洗溫泉浴,好好享受一下。葉奕雄說。
  好吧,那就隨你了。李璐想自己站起身,搖晃了幾下又跌在了椅子上。
  葉奕雄趁勢喊小姐過來,買過單,便架起李璐往外走,李璐幾乎癱在了他的身上,那種姿態真像是有特殊關係的男女,好在車停的位置不遠,葉奕雄架著李璐走出酒店就上了自己的車,雖然喝了點酒,他還是很清醒地駕車上路了。
  到了溫泉城,葉奕雄開了兩個單人浴間,服務小姐說:先生,有鴛鴦浴洗不洗?
  李璐忽然笑了起來,她好像醒酒了說:你以為我們是夫妻嗎?你錯了,我們是同學,大學時代的同學。
  服務小姐臉騰地紅了。
  葉奕雄笑著架起李璐的胳膊說:我也想有這樣的艷福,但那是異想天開啊。
  李璐睜著醉眼停下來,看了看葉奕雄說:要是我先認識了你,我就不可能嫁給姓孫的了。
  葉奕雄一怔,繼而笑說:那你會選擇趙宗平,當年你是朱麗葉,他是羅蜜歐。
  那是演戲,而實際生活中我跟他一點戲都沒有。李璐為自己爭辯。
  葉奕雄感覺李璐此時完全醒酒了,便不好進一步說什麼,現在的李璐畢竟是副市長的夫人,對他來說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眼下他只要討她的歡欣。
  兩人說話之間就到了洗浴間,各自招呼了一下便奔了單間浴室。
  李璐進了浴室就感慨起來,她是第一次來這地方,這地方真是太好了,池子裡散發著霧氣的溫泉水永遠是恆定的二十六度,水池中間有個流水孔,不斷地往上冒著泡泡,證明水是流動的,牆上刻寫著溫泉水簡介,說水裡含有二十八種對人體有益的礦物質……李璐認真地看了半天,心想丈夫從未帶自己來過這裡,他是副市長,到這樣的地方來不會沒有機會。她的心裡不免一陣失落,副市長夫人只不過是一個好聽的名份,實際上她的精神還不如普通的女人愉悅。
  李璐脫了衣服,滑進水池裡,她先是站著往身上撩水,當水的溫度怡悅著她的肌膚時,李璐便慢慢蹲了下去,後來索性坐在了水中的檯子上,只露出她的肩背。
  溫泉水真是爽人啊,李璐浴在水中,一會兒就感覺渾身暖呼呼的,汗融在水裡,水吸出熱汗,汗和水的融和將李璐的皮膚滋潤得白裡透紅紅裡透粉,一個活脫脫嬌嫩的大美人。李璐打量著自己的全身,想想一天又一天過著的單調乏味的日子,等待和期盼孫副市長回家的日子,接受他的愛撫就像接受他施捨的日子,李璐的心忽然湧上了一陣傷悲,她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是錯的,如今看來真是錯的。
  李璐想入非非的時候,浴間的電話響了,是葉奕雄,葉奕雄在那邊問:水好不好哇?溫泉浴舒服不舒服啊?馬上請一位小姐給你搓背,你什麼時候需要按一下鈴就行了。
  李璐說:真謝謝你帶我來這個地方,如果你不帶我來這裡,我還不知道有這麼好的地方呢。
  葉奕雄說:過講了,副市長夫人怎麼可能是籠中鳥井底蛙呢?這只是極普通的消費,真正的高檔消費我這個層次的人也是受用不起的。
  李璐搶著說:這已經夠好了。
  葉奕雄說:其實,孫副市長應該是場面上的人,會有很多高檔消費的應酬。
  李璐說:他不行,公事公辦,所有可能的事情在他那裡都不可能。
  我不相信,他就不期待實惠嗎?如今哪個官員不貪實惠,除非他的腦子有毛病了。葉奕雄說。
  關於這個話題,我們有時間再聊吧,我現在只想好好泡溫泉。李璐說。
  好吧,你洗浴出來就到A包間去,我在那裡給你請了個按摩先生,讓你身心盡情放鬆一下。
  李璐放下電話,又全身浴進了水中。她想這個葉奕雄真是個很體貼的男人,當初在學校的時候怎麼就沒有發現他呢?這樣一想,李璐又笑了,當年的李璐堪稱大學校園的一朵花,她能看得上誰呢?葉奕雄恐怕連邊都沾不上,一向信奉婚姻是政治的她,只想嫁給一個有權有勢的靠山,她的目的達到了,而意想不到的失落也伴著婚姻一塊到來了。想到婚姻,李璐就感到心煩,在別人眼裡她是多麼幸福的女人,而幸福的感覺只有她自己的內心能夠解釋。李璐深吸了一口氣,不想沉浸在煩惱的思緒中,便按鈴喊小姐搓背。
  不一會兒,小姐進來了,托了一條新毛巾。
  李璐認真看了看小姐手中的毛巾,有點不相信是新的。是新的嗎?她問。
  小姐把毛巾遞到李璐的面前說:全新的,而且是一次性的,這裡是高檔消費區。
  李璐看看毛巾,這才從池子裡出來,躺在外邊的一張條凳上,閉上眼睛,享受小姐用新毛巾在她身上的揉搓。這會兒,李璐完全被搓澡的小姐控制了,小姐要她翻身她就翻身,要她抬胳膊她就抬胳膊,李璐不由想:人並不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縱然你有高貴的身份也要看場合,現在李璐的身份顯然是小姐無法相比的,可她卻要聽小姐的指揮,如此看來,世界上什麼萬能呢,什麼都不萬能。
  大約半小時的時間,李璐的全身才被小姐的毛巾搓好,她感到通身輕鬆舒坦。小姐走後,李璐又站在淋浴籠頭下將身上搓下來的髒灰沖乾淨,然後站在鏡子前看著如花似玉的自己,鏡子裡的一張臉紅嘟嘟的,透著女人的嬌媚,李璐暗想:是不是太浪費自己身上的資源了,縱然自己花枝招展,在孫副市長面前也只待萬花紛謝吧。李璐用手摸著自己的身體,感到自己的身體正處在一種性的飢渴狀態,她已經有三個月的時間沒有性生活了,孫副市長回到家裡就睡覺,好像把正常的夫妻生活忘記了。李璐曾經主動要求過幾次,孫副市長要麼裝作不知,要麼窮於應付,李璐的感覺還沒出現,他就完事大吉了。李璐覺得十分掃興,也就不再要求,彼此見了面就像沒有什麼關係一樣,李璐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孫副市長的妻子?這個問號始終在她的心裡模糊著。
  電話響了,葉奕雄喊她到A廳去桑拿,李璐愉快地應著,立刻更衣。
  李曼姝在郭婧家裡安靜下來了,郭婧的熱情坦誠讓她找到了家的感覺,特別是郭靖跟她講明了她對八角樓的指認將會給這座城市帶來一股尊重歷史之風,李曼姝覺得自己在這座城市的滯留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郭婧每天要有相當長的時間去報社上班,回來後就跟李曼姝聊天,最終的話題仍是二戰時期本城八角樓裡發生的真實故事,尤其是李曼姝的遭遇,郭婧想把她的講述整理成書,李曼姝覺得這是一件不可小視的事情,於是郭婧不在家的時候,李曼姝便坐下來認真回憶八角樓的一切,她要讓自己的講述豐富郭婧的書,偶爾她還會做些記錄,以免她講述的時候忘記。
  ……
  葉玉兒拒絕穿和服的當晚,吉野就讓荷美分配給她十個戰場歸來的日軍,葉玉兒要對這十個日軍慰安。
  八角樓的夜晚顯得格外黑暗,每逢這個時候,這裡就會響起女人絕望的嚎叫和日軍得意的獰笑,葉玉兒早已經習慣這樣的聲音了,只是她還沒有涉入其中,那麼今晚她就要加入這絕望的嚎叫聲中了。她的內心在恐懼的同時似乎又做好了準備。
  葉玉兒想穿旗袍,但她的所有旗袍都被吉野燒燬了,這讓她心痛,在她的肉體即將被日軍摧殘的時候,葉玉兒特別渴望旗袍能裹住自己的身體,不,是裹住自己的恥辱,可她連穿旗袍的權力都沒有了,她像八角樓的所有女人一樣穿著白色的慰安衣,被日軍盡情強暴。
  驚恐之中,葉玉兒被第一個進來的日軍推倒了。
  說不上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強暴,她的腦子裡幾乎呈現了一片空白,她身體的每個囂官都被注入了一種蠻力,暴力、強姦、野蠻這些漢語的形容都不足以體現葉玉兒所遭受的痛苦折磨,她覺得她的五臟六腑都被粉碎了。
  第十個日軍進來的時候,葉玉兒已經奄奄一息,她身上出現了一種麻木的感覺,她閉著眼睛,想睜開眼睛看一下剛剛進來的日軍,可她連這麼一點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葉玉兒準備著死,徹底失去知覺。
  第十個日軍進來後,啊了一聲,便沒有了動靜,他坐在床上,始終沒有動葉玉兒。時間一分一秒地推進,過了一會兒,葉玉兒感到嘴巴濕潤起來,便無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年齡很小的日軍正端著杯子往她的嘴裡灌水,葉玉兒驚恐得一下子坐了起來。
  日軍用熟練的漢語說:我叫佐佐木,來自北海道,我十歲的時候隨父母來到中國的東北墾荒,後來被招進了軍隊,我來到中國的第一件事就是學習漢語,所以我會說中國話。你從哪來?多大年紀,一定是個小妹妹吧?
  葉玉兒自從進入八角樓就從未聽過這麼溫和的說話聲,她突然哭了起來,眼淚無聲地流淌,她的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了。
  你別哭,今晚我不動你,你都成這個樣子了,支那人也是人啊!佐佐木坐在床邊,看著流淚的葉玉兒,繼續說:我就這麼坐一會兒,你好好休息一下,你是第一次幹這個嗎?你為什麼不說話?
  葉玉兒微微欠起身,疑惑地看著佐佐木,她不明白眼前這個日軍為什麼這麼文明,是不是奸細和探子呢?
  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對一個女人來說,這地方比戰場還殘暴。佐佐木的臉陰沉起來,目光流露出同情。
  葉玉兒終於想說話了,她覺得眼前這個叫佐佐木的日軍是跟前邊的九個日軍不一樣的,她說:我的老家在老哈河一帶,也屬於東北。
  噢,那地方我知道,離我們的墾荒團不遠。那你屬於旗人嘍?佐佐木就像遇見了老鄉一樣臉上露出了驚喜。
  我也知道你們的墾荒團,你們日本人強佔了我們不少土地。葉玉兒說。
  你們支那人又懶又笨,我們是來幫助你們的。佐佐木說。
  在我們的國土上幫助我們,殺我們的人,搶我們的木頭、糧油、還有煤炭,這能說是幫助我們嗎?葉玉兒大膽地說。
  佐佐木的臉抽搐了一下,顯出了不高興。
  葉玉兒全身顫抖起來,也許更殘忍的動作就要在她的身上發生了。
  佐佐木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又回到葉玉兒的床前,嚴肅地看著葉玉兒說:你不要這樣信口開河,這裡是日本皇軍的地盤,你這樣會吃盡苦頭的。並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喜歡戰爭,熱愛和平的人很多,我就是被逼上戰場的,而我的內心是多麼喜歡北海道的風光,中國東北的大豆高梁。如果說我是侵略者,那也是迫不得已,因為服從命令是一個軍人的天職。
  直到現在,葉玉兒才感覺站在自己身邊的是一個人,一個日本人。
  葉玉兒吃力地坐了起來,看著佐佐木說:小的時候,額娘給我算過命,說我命中有福星,會逢凶化吉,現在這個福星一定高懸在我的頭頂了。本來我今晚已經準備著死了,在你進來之前,我的全身都失去了知覺,可這會兒我身體的知覺又恢復了,是你的好心讓我的生命又有了知覺。
  佐佐木微笑了一下說:我的母親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日本的佛教是從中國引進的,有個叫空海的和尚曾經專門到中國學習佛教,在我記憶的深處,母親在父親出海之前總是要到北海道的寺廟裡燒香,母親說佛教講究六道輪迴,不能殺生,可你爸爸出海打漁就是在干殺生的勾當,母親要在佛祖面前替爸爸贖罪,她說一條魚就是一個生命,你爸爸打上來的魚說不定哪一條的前世就是你的兄弟姐妹,為此母親從不吃魚。
  葉玉兒搶著說:我額娘也信佛,每天給佛祖燒香,保佑一家人平安,可是我們的平安還是被你們日本人給破壞了,我敢說你媽媽念佛是假的。
  不,是真的。戰火燒起來以後,我母親曾經怪罪我父親打漁打得太多了,殺生太多,人類就會遭受報應。我記得母親當時還講了一個因果報應的故事,說有一個婦女,每天用開水燙鍋灶周圍的螞蟻,後來她生了一個孩子,有天她出去辦事了,回來後看到孩子身上盯滿了螞蟻,孩子活活被盯死了。佐佐木說。
  這個故事我也聽額娘講過,你媽媽是在中國的佛書上看到的還是在你們日本的佛書上看到的?葉玉兒問。
  佛書不分中國和日本,佛書是一樣的,都是勸人行善的。佐佐木糾正道。
  可你們日本人為什麼來中國侵略,殺了那麼多的人,就不怕佛報應嗎?葉玉兒大膽地說。
  佐佐木看了葉玉兒一眼,他發現葉玉兒說完這句話臉上又出現了恐慌,便意味深長地微笑道:世間事互為因果,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眼下對我們來說就是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們中國有句話:誰笑在最後誰笑得最好。
  佐佐木君,你是日本的好人。葉玉兒伸出雙臂試圖摟一下佐佐木的脖頸,可她發現自己的胳膊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佐佐木伸手摸了摸葉玉兒的胳膊說:你好好休息一會兒吧,我不動你,你都這個樣子了,我再動你就是畜牲了。我在長春讀書的時候,有位中國的老先生在講《詩經》的時候曾經說過:一個真正的男子要懂得愛護女人。
  葉玉兒突然哭起來了,想不到在八角樓這樣的地方她還能碰到如此好心的日本軍人,她突然對這個軍人留戀起來:明天,你還來嗎?葉玉兒問道。
  來,我一定來。佐佐木說。
  要是荷美不分配你進我的房間呢?葉玉兒擔心地說。
  那我就要求進你的房間。佐佐木伸手拍了拍葉玉兒的臉說:你需要什麼嗎?我從外邊給你帶回來。
  葉玉兒想了想說:我想要一件旗袍,我是旗人,旗袍對我來說就像日本人需要和服一樣。可是我帶來的所有旗袍都被吉野隊長燒了。
  我已經聽說了,戰場上的許多日本兵都知道八角樓有個穿旗袍的慰安婦,都想爭睹你的芳容,領略一個中國旗格格肉體的滋味。能分到你房間的日本兵,都是戰場上驍勇善戰的勇士。佐佐木自炫地說。
  你說什麼?照你這麼說,我的肉體安慰的是殺害中國人最多的日本兵?!葉玉兒像是恍然大悟了一樣。
  是這樣。佐佐木平靜地回答。
  天啊!葉玉兒幾乎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揮起巴掌抽打自己的臉,一下一下又一下。
  佐佐木聽著那啪啪的聲音,感覺自己剛才失語了,他後悔地上前拉住葉玉兒的手說:你別再自虐了好嗎?你還小,太小了,生命得來一次很不容易,眼下對你來說最關鍵的是能否活著出去。
  葉玉兒這才停住了對自己的抽打,她迷茫地看著佐佐木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啊?
  佐佐木呆呆地看著她,似無法回答。
  後半夜,葉玉兒總算安靜下來了。
  佐佐木在葉玉兒安靜下來以後,看看時間到了,便悄悄離開了慰安館。
  葉玉兒呆愣愣地望著窗外,天色漸漸發白了,想到佐佐木,她的內心似乎有了一點寄托和希望。
  郭婧走後,趙宗平內心開始隱隱不安,他感覺郭婧是個不妥協的女人,跟這樣的女人不能玩花哨,更不能打官腔,她要求透明,你如果朦朧起來,她一定會跟你沒完沒了地糾纏。趙宗平後悔自己向葉奕雄提供了李璐的電話,其實他當時只是想把葉奕雄支開,因為他知道李璐跟孫副市長的關係一直不太融洽,李璐很可能無法跟葉奕雄承諾,這樣趙宗平也就擺脫了葉奕雄對自己無休止的糾纏。
  但郭婧的到來,就像天空突然亮了一道閃電,一下子把趙宗平驚醒了,憑著葉奕雄的死纏爛打,他很可能通過李璐達到目的,李璐跟孫副市長的關係再不融洽,畢竟也是夫妻關係,況且趙宗平並不瞭解孫副市長的官品,要是孫副市長在八角樓的問題上有所圖謀,趙宗平的態度就有些曖昧了,等於他出賣了八角樓,如果是這樣,他該怎麼面對郭婧的不屈不撓。
  趙宗平陷入了極度的困惑之中。
  他想給孫副市長打個電話,孫副市長一直分管城建工作,連續兩屆下來了,不能說沒有成績,但孫副市長的保守也是世人皆知的,就是這麼一個保守的人,卻跟李璐風花雪月了一場,沸沸揚揚的婚外情直到李璐成為他的正式夫人才漸漸逃過世人的唾液,孫副市長為此錯過了提升的機會,從李璐不愉快的神情可以看出,孫副市長對婚姻的再度選擇並非中意,也就是說仕途跟李璐相比,李璐太微不足道了,而孫副市長沉迷其中的時候並沒意識到這一點。
  這些信息是李璐透露給趙宗平的,趙宗平留英歸來,想到本城的設計院工作,後來聽說大學同學李璐嫁給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長,便打聽到了李璐的電話,電話接通後,李璐並沒顯出特別的熱情,趙宗平只好強調說:難道你真忘了當年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了?
  李璐這才用熱情的口吻說:是你呀,你不是去英國了嗎?
  我就不能回來嗎?趙宗平在電話裡調侃道。
  當晚,趙宗平就請李璐在綠風茶樓喝茶,趙宗平把自己想進本城設計院的想法跟李璐流露了出來。
  李璐望著杯子裡的茶,意味深長地說:我就像這茶葉浮在水中,對於水來說,有茶也能喝,沒有茶也能喝,對於口渴的人,水最為重要,對於不渴的人,喝水必須有茶的點綴,在我們的家庭中,我就像這茶葉一樣,面對的是一個口渴的人,只要有水就行了,茶無所謂。
  趙宗平微微怔了一下,繼而察言觀色道:李璐,聽你這番話,感覺你還是當年大學校園裡那位令男生們心之嚮往的校花,充滿了幻想,而一經與現實碰撞又憂鬱滿懷。怎麼,這麼美滿的婚姻也有不愉快之處嗎?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呀。
  趙宗平這話說得有點苛刻,當年他曾向李璐示過愛,但李璐對愛情有一種世俗的認定,這與她母親的教育有關,所以在校園裡任何男人的示愛她都不屑一顧,包括趙宗平,李璐拒絕男生的愛時只說一句話:你有房有車嗎?在李璐看來,房子車子就是成家的第一概念,有了這一切,她才能立業。因此,她選擇孫副市長是有婚姻的理論根據的,但是當她真正投入這種目的性的婚姻中,她才發現自己的選擇對於人性來說並不是最佳樂園,而她心裡真正的戀情早已被自己的選擇粉碎了。
  李璐表情怪異地看了趙宗平一眼,笑笑,想說什麼,卻端起了茶杯,她默默地看著杯子裡浮動的茶葉,許久才說:我們中國有句俗話叫作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其實,老人言往往讓年輕人吃更大的虧,老人們憑著自己的生活經驗保守地做事,年輕人如果聽了老人的忠告,就會喪失闖生活的勇氣,而生活是闖出來的,美好的生活更是闖出來的,我聽了母親的教誨沒有去闖生活,而是等著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你說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滋味呢?
  趙宗平避開李璐的話,帶點鼓勵地說:你也應該算是自己闖出來的,只不過你按照母親的指引想走一條捷徑罷了,其實你是成功的,這要從哪個角度看,如果從有房有車的角度看,你真的成功了,要知道很多年輕人奮鬥半生才能擁有自己的房子和車子,而你一下子就擁有了,不知咱班有多少同學羨慕你呢。
  要是數年前,我可能會有房子和車子的自豪感,但現在我看房子是一堆磚頭碎瓦,看車子是一堆廢銅爛鐵,全是身外之物,人生只有人的切身感受最重要,而幸福恰恰在人的感受裡。李璐低調地說,看上去有些傷感。
  人啊,慾望是無底的,有了物質想要精神,有了精神又想要物質,總而言之一個字:難!趙宗平委婉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他想幫助李璐從沮喪的情緒裡拔出來。
  李璐看了一眼趙宗平說:老同學,你不用勸我,反正我已經選擇了,總要把日子過下去。在家裡,孫副市長不找我的茬子,我就算平安幸福了,至於他經常跑到前妻那裡,把家裡的錢都拿給前妻的孩子,我管都不能管,現在我總算明白什麼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趙宗平直言道:聽你這說法,你跟孫副市長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太融洽,如果你求他辦事,他會管嗎?
  那要看什麼事,他這個人既保守又原則。李璐說,轉而問趙宗平:說吧,找我什麼事?
  請你喝茶就一定有事嗎?趙宗平企圖掩飾自己。
  李璐笑起來說:如今找我的人,大多都是有事求孫副市長,否則找我幹什麼?如今的人啊,現實得很啊。
  趙宗平隨著李璐話音的落地也笑了起來,並說:那我今天就現實一回吧,我想進本城的設計院,能否讓孫副市長引薦一下?
  李璐說:如今時興人才招聘和人才引進,你一個堂堂留英學生,本城設計院巴不得引進呢,還需要找孫副市長?
  趙宗平說:你把事情想簡單了,在我們中國,暗箱操作的事情多,有人引薦一下成功的把握會更大一些。
  李璐想想說:我怎麼向他推薦你呢?說你是我大學時代的羅密歐?那不幫倒忙了嗎?
  趙宗平聽李璐這麼一說,也一時語塞起來。
  沉默了一會兒,李璐說:這樣吧,我把我們家的住址告訴你,你將你的個人材料按著住址寄給孫副市長,我接到後轉給他,他看材料的時候我在一旁敲邊鼓,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運氣了。
  趙宗平感覺這個辦法不錯,便按李璐的指引行動起來,最後的結果是孫副市長居然將他留在了城建局,並在兩年以後的公推公選中,趙宗平脫穎而出當了局長。按李璐的話說:趙宗平的運氣好。
  不管李璐怎麼說,趙宗平還是特別感激李璐,是她的點化使他成功。趙宗平多次在電話裡表示要感激李璐,都被李璐拒絕了,李璐拒絕趙宗平的理由很簡單,她想過一種平靜的生活。
  而趙宗平將葉奕雄介紹給李璐,後果會怎樣呢?葉奕雄可不是趙宗平,這個見過世面的商人,對生活抱有明確的目的性,他擔心李璐難以抵制葉奕雄的進攻,如果真的如此,他就做了對不起人的事情。
  趙宗平陷入深深的苦悶之中,暗想抽時間要跟葉奕雄聯繫一下,探探他的口氣,如果葉奕雄通過李璐打開了孫副市長的缺口,那麼有關八角樓的命運他真要好好斟酌一下了,這很可能是一顆炸彈,涉及他的前程,想到郭婧談到八角樓時的表情和語氣,他渾身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趙宗平正想得出神,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的一位領導詢問八角樓的情況,趙宗平在電話裡能聽出這位領導的意圖,他擔心八角樓被輕易地開發。
  趙宗平認真地回答:目前沒有開發跡象,經過前段時間的媒體報道,八角樓的文物價值越來越大。不會輕易讓開發商開發吧。如果開發的話,也要有一個全盤規劃,保證歷史文物不受損害。
  政協領導說:有你城建局長這句話,我們的心就可以先放進肚子裡了。
  放下電話,趙宗平感覺八角樓的問題已經是擺在議事日程上的重要問題了,絕不可小視,現在就有政協的領導出面詢問了,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會八面臨風,這樣一想,他覺得自己將李璐的電話提供給葉奕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他必須盡快見到葉奕雄。


  旗袍 第五部分
  桑拿過後,按摩小姐退去了。
  葉奕雄將身子轉過來,徹底面對李璐,半調侃地說:副市長夫人說這話別是羞我吧?您這樣顯達的身份怎麼會連溫泉浴都沒洗過呢?就是孫副市長不帶你去,他手下的秘書們也會安排你去的。
  李璐苦笑著說:你真以為副市長的夫人就掉在了福窩裡了嗎?頂多就算他的秘書吧,生活秘書兼文字秘書。他好寫字,字寫得不錯,有時候我跟他一塊寫,偶爾還模仿他的筆體,我模仿得真挺像。哎,本來我原來工作的單位很不錯的,跟他結婚後他怕我紅杏出牆,就不讓我上班了。好在他的工資高,如果他的前妻不帶孩子來鬧,生活上我們還算過得去。
  現在你對書上那些愛情故事還感興趣嗎?葉奕雄問。
  早就不感興趣了,也沒有時間讀書了,生活的節奏這麼快,誰還能耐著性子讀磚頭樣的厚書啊。李璐說。
  可你在學校的時候還做過作家的夢呢。葉奕雄說。
  你怎麼知道的?李璐好奇地問。
  你是學校的校花,一舉一動都在男生的眼皮底下,哪個男生不知道啊!葉奕雄想說是趙宗平告訴自己的,但又覺得總提趙宗平會破壞了自己與李璐的融洽,只好迴避。
  葉奕雄在一幢古堡樣的建築前將車停穩,李璐從車裡跳了出來,面對一幢古堡,吃驚地問:你帶我到這裡幹什麼?
  葉奕雄說:進去你就知道了。
  葉奕雄打開院門,立刻有一股花香撲入李璐的鼻孔,李璐深吸了一口氣,好香的花啊!
  葉奕雄隨手撳亮了牆壁上的燈,一大片花草映入了李璐的眼簾,未等李璐發話,葉奕雄主動介紹說:這是半畝花圃,專門雇了一個花工護理。
  這是你的什麼地方啊?李璐問。
  我的別墅,不常住的別墅,偶爾會來瀟灑一下。葉奕雄炫耀地打開門,撳亮燈。
  寬敞闊大的房間,柔軟無聲的地毯`清雅浪漫的陳設`柔和恬適的光線,一切彷彿專為如膠似漆的春情而設。李璐啊地一聲喊了出來:天啊,我簡直遇上一個大富翁了,這在外國名著裡和電影裡才能看到的豪宅,居然讓我在這裡見識了。葉奕雄,你這麼多年沒白混,你混得很有名堂,很實在。
  葉奕雄佯裝自謙地說:這算什麼,有這麼一幢別墅的人太多了,根本算不上稀奇,我只能算是比工薪階層稍好一點,你知道外國的有錢人都是怎麼生活的嗎?人家買個小島買座城市。知道比爾蓋茨吧,他喜歡瓦卡亞這個地方,一個僅能容下二十人的斐濟小島,遊客們能夠待在當地的小木屋裡,或者12000平方英尺的房子裡,還能僱用一個廚師和一名司機,那裡有陽光`海灘,每天的費用是1200美元。跟人家的生活相比,我這兒算什麼呢?
  李璐不說話了,僅憑眼前的豪宅,她就覺得孫副市長跟葉奕雄無法相比,當初她怎麼就鬼迷心竅地看中了權力呢?她甚至有點怨怪自己的母親,婚姻是政治這句話把她搞慘了。如今看來,錢要比權力重要,錢可以買到使生活舒適的東西,錢可以變作尊榮`威力`政權。
  葉奕雄見李璐不吭氣,便有意識地說:其實,想擁有這樣一座宅子很容易,像孫副市長那樣擁有城建規劃權力的人就更容易了,大筆一揮,人情一送,想讓對方回報什麼就有什麼。
  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特別是孫副市長,人呆板得很,一是一二是二,他才不敢越雷池一步呢。李璐邊說邊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葉奕雄挨她坐下說:你影響他嘛,在我們國家,尤其是政界,夫人的枕邊風是很厲害的。
  這個風那個風,在孫副市長看來都是不正之風,所有的風在他面前都全部失效了。李璐無奈地說。隨後打量著房間問:你雖不常住這裡,卻打掃得很乾淨啊。
  葉奕雄說:雇了個鐘點工保姆,因為實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興之所至回到這裡。怎麼樣,喜歡這裡吧?說著,伸出自己的右臂搭在李璐的肩上。
  李璐回頭看了看,臉上複雜的表情很快一閃,又迅速地恢復了平靜。
  葉奕雄越發大膽起來,索性兩手抱住李璐說:我們到房間的床上去好嗎?
  李璐將眼睛閉上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愛情不可思議的補充作用,讓她完全沒有精神的反作用了。
  葉奕雄知道這就是女人的默許,於是他迅速地抱起李璐,旋風般衝進了臥室。
  卡雷拉斯讓我忘記了李曼姝,沉浸在他美妙的聲音中,現實的一切似乎都離我很遠了。
  看完演出回來,夜已經深了,我將車子開進院子時,發現房間的燈光仍然亮著,李曼姝還沒有睡,我這才把她擺在生活的第一位,卡雷拉斯居然讓我忘記了她,藝術真是神奇啊!
  進屋以後,我漸漸感到一種陰鬱和傷感,李曼姝淚流滿面正寫著什麼。
  我內心忽生一種歉意,怎麼就把遠道而來的李曼姝丟在家裡了呢,讓一個飽受苦難的老人在大陸嘗受孤寂的滋味,真是罪該萬死啊。
  實在是對不起您了,今晚我有點急事,脫不開身,您老吃飯了嗎?我小心翼翼地說。
  李曼姝不吱聲,也不抬頭,仍然讓手中的筆不停地在紙上寫。
  我在一旁尷尬地站著,不知道該為她做些什麼。
  不一會兒,李曼姝終於擲了筆,淚流滿面地轉過臉,哽咽著聲音對我說:郭記者,今晚我寫的材料很充實,字字句句都是我的血淚。
  我走近桌前一看,果然桌上的紙都被眼淚浸皺了。
  ……
  葉玉兒的生活似乎有了期待,她期待著佐佐木的到來,佐佐木答應帶給她一件旗袍,她是為旗袍期待著佐佐木。
  一連幾天,佐佐木都沒有來,葉玉兒有一種望眼欲穿的感覺,而荷美每天分配給她的日軍數量越來越大了,葉玉兒感到自己的骨頭都要被粉碎了。
  慰安過後,葉玉兒都要大哭一場,她想她是為誰而活著呢?為哈哥嗎?他早已死在倭寇的槍口之下了,為阿瑪和額娘嗎?他們是死是活葉玉兒根本不知道,就像他們同樣也不知道葉玉兒去了哪裡。葉玉兒的哭聲將隔壁一個叫小婉的女人驚動了,小婉敲門走了進來。
  你就不怕荷美把你抓到地牢裡去嗎?小婉坐在葉玉兒的床沿。
  去就去吧,反正到頭來也是個死,我們在這裡跟畜牲有什麼區別?難道我們的身子就是為日本鬼子準備的嗎?葉玉兒仍是沒完沒了地哭。
  你小聲點,我們如果死也要死個明白。小時候,我娘跟我說什麼事情如果做過了頭,就會朝相反的方向轉變了,日本人欺負中國人過頭了,早晚會有報應。小婉拍著葉玉兒的肩膀說:我知道你出身不凡,那天吉野焚燒你旗袍的時候我都看見了,八角樓所有的眼睛也都看見了,但現在日本人多勢大,誰敢吭聲啊,只有等著老天爺報應他們了。
  在小婉的勸說下,葉玉兒終於止住了哭。
  自從來到八角樓,葉玉兒沒跟任何女人接觸過,她弄不清這些人都來自哪裡,是怎樣來到這裡的,聽說有些公娼是自願來到八角樓賣身的,葉玉兒討厭這骯髒的職業,便不想跟這裡的女人往來,她時刻記著自己的身份,但現在,因為對旗袍的惦記,對佐佐木的口頭承諾的惦記,她倒很想跟這個主動找上門的小婉說說話。
  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是自願來的嗎?聽說八角樓有的女人是自願來的?葉玉兒看著小婉說。
  小婉用食指按在嘴上,示意她小聲點,然後拉滅燈,湊近葉玉兒的耳根說:我們是中國人,怎麼可能主動來到這裡為日本人當畜牲呢?願意來這裡的女人只有荷美,她是日本女人,藝伎就是公娼,她要為日本國效力!我是被搶到這裡的!
  葉玉兒想不到小婉心中埋葬著這麼深的仇恨,便不安地說:我們每天過著畜牲一樣的生活,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個未知,你看看我這身上,還有完整的地方嗎?葉玉兒撩起慰安服。
  小婉見怪不怪地說:跟我一樣,乳頭都被那些畜牲咬碎了,你看看我的……小婉也撩起了慰安服。
  葉玉兒藉著走廊的燈光恰好看到小婉那爛得不成形狀的乳頭,她的心不由一緊。
  這樣下去,要等到驢年馬月呀,只怕是日本人還沒走,我們的身體就碎了。葉玉兒悲哀地歎息。
  小婉想了想說:不一定所有的日本人都是野獸,如果我們把野獸爭取過來去吃野獸,我們的功勞就大了。
  葉玉兒不懂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小婉說:你自己想吧,想出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說罷,就出門走了。
  葉玉兒對著門口發愣,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小婉的話,索性就不去想了,不過她心裡還是感激著小婉的到來,小婉的到來沖淡了她對旗袍和佐佐木的牽掛,想到佐佐木,小婉剛才的話又在腦子裡迴盪起來了,佐佐木也是野獸,讓他這隻野獸去咬日本人,葉玉兒就勝利了,就實現了小婉所說的目標了。葉玉兒一下子明白小婉話裡的含義了,她興奮起來,她想佐佐木再來的時候,她一定要好好調教他一下,說不定她會成功。
  ……
  趙宗平要見到葉奕雄的想法越來越強烈了,自從郭婧來過他這裡以後,郭婧的一番話始終在她的耳畔迴響,他感到自己在八角樓的問題上有點曖昧,他怎麼就把孫副市長的夫人李璐的電話告訴葉奕雄了呢?
  辦公桌上的文件摞得很厚了,有一些趙宗平看過了,還有一些仍未來得及看,它們無言地貓在文件堆中,等著主人什麼時候興之所至看它們一眼,趙宗平無意間發現一份文件已經簽了字,是呈給孫副市長批閱的。趙宗平將文件又認真看了一下,便給孫副市長的辦公室打電話,電話鈴響了半天仍然沒人接,他又將電話轉到政府辦,政府辦的人說孫副市長到國外考察去了,要一個月以後才回來。
  趙宗平喪氣地放下電話,心想:城建系統的垂直領導出國考察,自己連個影子都不知道,照這樣發展,你趙宗平還有什麼政治前程呢?混混而已。官場之道向來以設計為主,走一步要看兩步,再回頭望一步,這樣才能步步為營平步青雲。想到這裡,趙宗平站起身,他準備親自去見見李璐,先從她那裡探探葉奕雄的進展情況。
  李璐的手機還是關機,趙宗平就往她的家裡打電話,本來是想試試的,可居然通了,是李璐,李璐發著粗重的呼吸問:你找誰?
  趙宗平說:就找你。
  李璐聽出了是趙宗平的聲音便一下子笑了說:真巧,我剛進屋就接到了你的電話。說吧,找我幹什麼?
  趙宗平說:閒得無聊,想請你喝茶。
  李璐說:政府官員如果閒得無聊,很快就會失業了啊。
  趙宗平一笑道:我不怕失業,有副市長夫人保底呢,我能失業?
  李璐說:這大話可別吹,孫副市長也不是板上釘丁啊。這幾天他不在家,我出入還是自由的,說吧,到哪裡喝茶?
  趙宗平想了想說:就在你家附近吧,省得你再跑路了。
  李璐出現在趙宗平面前的時候一臉倦容,這個當年大學校園裡的校花,經過數年的生活磨勵,校花模樣已蕩然無存,但還是能看出她天生麗質的底色,上帝給予人的資源有時是很難改變的。
  李璐見趙宗平不住地打量自己,便說:當年跟你演莎劇的時候,排練室的牆壁上有一塊毛邊鏡子,你總是通過鏡子偷偷地看我,難道還沒看夠嗎?當年的我如花似玉,值得偷看;現在的我老了,再也經不起看了。李璐有點傷感。
  趙宗平帶著鼓勵的腔調說:風韻猶存啊。不過,你比兩年前我見到你的時候略微憔悴了一些,看來做副市長的夫人還是比較辛苦的。那時也是我們兩人在一起喝茶,我剛留英歸來沒地方落腳,你幫我出了個點子,使我進了城建局,才有了今天,說起來你是我的恩人啊。說著端起透明玻璃壺為李璐斟茶,今天趙宗平為李璐點的是玫瑰花茶,有利於女人的美容,而自己則要的普通綠茶。
  葉奕雄找過你沒有哇?
  你怎麼想起讓他找我的?李璐故意問。
  趙宗平觀察著她的表情說:有一天他跟我開玩笑談到你了,我就把你的情況跟他說了,他說想找你聊聊。
  李璐拿著腔說:葉奕雄混得不錯,豪宅一套又一套的,還請我洗溫泉和桑拿,比孫副市長活得瀟灑多了。我跟孫副市長結婚這麼多年,他也沒帶我到這些時尚的地方消費過。早知如此,當初應該嫁個有錢人,活得自由自在又不受束縛。
  哈哈哈……趙宗平一下子笑出了聲,他覺得李璐真是太現實了,現實得簡直讓人無法形容,便接過李璐的話說:葉奕雄當年並沒有錢,他是靠他的本事賺到的錢,你選擇男人的世界觀還是有問題啊,不應該看中權力和金錢,而應該看中男人的才幹,權力和金錢往往靠人的才幹贏得。
  李璐尷尬地笑了笑,臉微微有些紅。
  趙宗平又說:這幾天葉奕雄沒找你的什麼麻煩吧?
  李璐立刻表情緊張地問:什麼麻煩呀?我給他添麻煩吧。
  趙宗平意味深長地說:一般而言,商人都是受利益左右的,沒有利益的驅動,他們很難對人慷慨大方。我把你的電話提供給葉奕雄以後,突然就後悔起來了,我擔心他給你添麻煩,更確切地說是給孫副市長添麻煩。
  你想到哪裡去了,你真想歪了。孫副市長是人人都能麻煩得起的人嗎?他的原則雷打不動,否則他不可能做了數年的副市長。聽說下半年要調班子了,他很可能去當副書記,這樣的節骨眼上,他才不會犧牲自己為別人承擔什麼呢。李璐搶過話說。
  趙宗平端起茶壺為李璐斟茶說:這就好,有這樣的好領導,就是本城的福氣。停了一下,認真地看著李璐說:我希望老同學的丈夫不斷地提陞官位,我也好背靠大樹趁個涼啊。
  李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說:趙宗平,你今天這個位置是最有前程的位置,你年輕,又留過洋,且是專學規劃設計的,不論是競爭上崗還是領導提拔,你的成功率都會百分之百。
  那就借老同學的吉言嘍。趙宗平一笑,端起茶杯跟李璐碰了一下。這會兒,他心裡已經有數了,葉奕雄還沒跟李璐談八角樓的事情。否則憑李璐的個性,她的心裡是藏不住什麼的,一定會流露出來。這真是個特別棘手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趙宗平要以守為進,看主要領導怎麼說,他再順應上邊的思路行動,工作政績往往是上級領導對自己的肯定,因此在領導面前服從命令聽指揮是第一位的。
  趙宗平正出神,李璐的手機響了,是葉奕雄的電話,李璐站起身,試圖避開趙宗平。
  趙宗平便知趣地喊服務小姐買單,然後跟李璐揮揮手就走出了星星茶吧。
  李璐接完電話,追出茶樓,趙宗平已經沒了蹤影,她只好匆匆趕到葉奕雄那裡去了。
  李曼姝睡著了,夜很深了,我能感覺夜的眼在偷覷著世間萬物,我躺在沙發上,將李曼姝的材料往寫字檯的頂端推了推,使它不致於被晚風吹得七零八落,然後我準備閉上眼睛睡一會兒,我有在沙發上睡覺的習慣,這大多是閱讀養成的,所以沙發前的茶几上總是擺放著許多本我渴望閱讀的書籍,不知什麼時候我來了興趣就把其中的內容讀上幾頁。久而久之,書籍也成了我入夢前的催眠曲,不讀書似乎就難以進入美好的夢鄉。今晚的閱讀材料是李曼姝有關二戰期間八角樓慰安館的講述,可它再也無法成為我的催眠曲,而是將我推入了失眠和驚懼的深淵。
  ……回憶使我的肉體顫慄,慾望就像蟄伏在體內的一隻秋蟲,冬眠過後在春天的溫情中又甦醒過來,我再也堅持不住了,擔心我的肉體會因為慾望的難以滿足而崩潰,於是我從浴缸裡躍出來,擦乾淨身子更衣,我要去找葉奕雄,不管他在哪裡,今晚我都要把他找到,否則我難以將身體裡那種強烈的慾望打發淨盡。
  車子奔跑如飛,心裡渴望的頻率比車輪的轉動還快,我邊開車邊想:為什麼總是讓葉奕雄滿足自己身體的慾望呢?天下有多少好男人啊,本城有多少好男人啊,身邊又有多少好男人啊,可自己的身體偏偏跟葉奕雄摽上勁了,真奇怪,這真奇怪!按理說人是喜歡新鮮的,而我的身體喜歡的卻是一種習慣,我習慣了葉奕雄,習慣了捏他的乳頭,說到底這種習慣是內心畏縮現實的表現,擔心新鮮的情感來臨時會給正常的生活帶來災難。趙宗平難道不如葉奕雄好嗎?總編難道不如葉奕雄好嗎?僅從氣質看,葉奕雄就不具備他們的高雅,而葉奕雄身上的霸氣又是他們所不及的,莫非我嚮往的就是葉奕雄的霸氣?我是被他的霸氣壟斷了,我這樣一個目空一切的女人居然被他的霸氣壟斷了,女人真是卑賤,太卑賤了!
  我掉轉車頭,將車停在路邊,想讓自己的情緒冷靜,慾望止息。這樣呆了一會兒,身體仍像脫韁的野馬,完了,今夜郭婧自強不息的精神被身體的慾望徹底擊垮了。看起來慾望這東西絕不能小視,它也有把人打敗的時候。我努力忘記葉奕雄,讓總編的形象在我的眼前不停晃動,我算算日期,總編今天正好夜班,他就在辦公室,對了,我為什麼不找總編聊聊呢,我並沒賣給葉奕雄,跟他絲毫沒有義務上的關係。
  拿起手機,撥通總編辦公室的電話,鈴聲響了,卻沒人接,總編休息了?我看看表,凌晨三點,總編真是休息了,這個時候不休息的人一定是精神出毛病了,我不服輸地再撥總編的手機,屏蔽,沒希望了。看起來,今晚我是注定與總編無緣了。眼下,我該去哪裡呢?總不能一個人呆在大馬路上吧。我又想起了趙宗平,他那雙發亮細長的黑眼睛,讓我發現一個男人心中蘊藏的智慧,我為什麼不能跟這樣的男人交往一下呢?
  打電話,管他凌晨還是深夜。
  電話通了,不一會兒一個悄悄的聲音響了起來,是趙宗平!
  我驚喜地自報家門:郭婧,想跟你聊天。
  現在幾點?趙宗平問。
  凌晨三點多吧。我說。
  你為什麼不休息?他問。
  我正在外邊採訪呢。我說。
  這麼晚了,還是回去休息吧,明天我的孩子要考試,我起來會驚動他,他媽媽出差了。如果有要緊的事情,明天一早到辦公室找我吧。
  未等我回答,趙宗平就把電話掛了,我再打的時候,便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內心和身體的熱情突然煙消雲散,就像暑天降了一場透雨,雷鳴閃電總算激醒了我,我看著自己身上的旗袍想:你往哪裡去啊?你這輩子注定屬於葉奕雄了,男女的緣分是天定的,並非胡思亂想所致。這下甘心了吧?
  我發動了車子,將車頭掉轉方向,放眼望去,城裡層出不窮的燈光宛似一片巨大而明亮的霧團,飄浮在黑壓壓的樓群之中。我心裡暗想:葉奕雄,今晚我找不到別人,總應該找到你吧?
  李璐陷入了對葉奕雄的癡迷之中,按她自己的話說空前絕後,亙古未有。那是一種身體的沖蕩,慾望的沖蕩,新鮮誘人的沖蕩,沒完沒了的沖蕩,李璐感覺自己快活的身體快要飄飄欲飛了,數年的婚姻都沒給過她如此快活的感覺,她呼喚著葉奕雄,感念著葉奕雄,葉奕雄才是她生命中真正的奇跡。她一遍一遍自語:我有了一個情人,終於有了一個情人!彷彿回到了情竇初開的少女時代,愛情的歡樂、幸福的迷醉令她心花怒放,她原以為今生今世不會再有,現在居然得到了。李璐感到一種報復的滿足,在孫鵬躍身邊她受夠了活罪。現在她勝利了,長期壓抑的愛情,毫無保留地奔湧而出,歡暢淋漓,沸騰激盪。她品嚐著這滋味,沒有內疚,沒有不安,沒有慌亂,彷彿走進了一個神奇的境界,一個充滿戀情、癡迷和夢幻的世界,海闊天空,一片蔚藍,感情的峰巒在她的心間生輝。
  葉奕雄摸著她的頭髮,想著怎樣把開發八角樓的事情透露給李璐,看她究竟能幫自己多少忙,否則他跟她親暱在床上絲毫沒有意義。話從哪裡說起呢?他想到趙宗平,對,就從趙宗平身上打開話題吧。
  葉奕雄轉過身,正面直視著李璐說:當年在大學裡,同學們都以為你跟趙宗平是天做地設的一對。想不到你竟嫁給了孫副市長,這算明珠投暗還是暗珠投明呢?
  李璐忽然說:你提趙宗平我想起來了,昨天我回家的時候接到了他的電話,邀請我喝茶。
  噢。葉奕雄頗有興趣地問:你去了嗎?
  去了,就在我們門口的星星茶吧。李璐坦言道。
  都談什麼了?葉奕雄興趣不減地問。
  他說你來找我是他提供的電話,他有點擔心你,怕你給孫副市長添麻煩。李璐看著葉奕雄說。
  哈……哈……葉奕雄冷笑了一聲,摸著李璐的臉說:趙宗平這個人的腦子真夠用的,他就想到了我要利用你。那我就實話跟你說了吧——
  李璐警惕地將葉奕雄的手從自己的臉上拿開,問道:說什麼?
  葉奕雄坐起身,拉緊睡衣說:李璐,不瞞你說,我葉奕雄是個閱春無數的男人,什麼樣的女人我都見識過了,我有錢,這年頭女人就向著錢奔跑,錢是太陽,女人就是向日葵,說實在的,我已經不可能真心愛一個女人了,這個時代的女人大多是商女,重錢輕義啊!可你不同,你是我的同學,雖為副市長夫人,但你衣著簡樸,情感寂寞,是個有名無實的副市長夫人啊,當年的朱麗葉淪落到如此蒼涼的地步,我葉奕雄心裡萬分悲傷,要知道我可是暗戀過你很長時間啊,只不過沒有勇氣示愛罷了。現在我要救你出苦海,要讓我暗戀過的女人過上體面真實的生活,但你必須配合我的行動。這幾天我就在琢磨,你不是想擁有自己的住宅嗎?等事情成功了,我就把這棟別墅送給你,你在這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養小白臉他孫副市長都管不著。
  李璐打斷葉奕雄的話說:你越說越不著邊際了,到底是什麼事啊,讓我擁有這麼輝煌的前景?
  葉奕雄見李璐神情疑惑,便輕描淡寫地說: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只要孫副市長筆頭一轉,我保你筆下生花。
  好了,你就直說吧,別賣關子了。李璐著急地催促道。
  葉奕雄跳下床,走到書櫥前翻找了一陣,想把有關報道八角樓的報紙找給李璐看,要讓李璐說服孫副市長,他就必須先讓李璐明白其中的一切。可他翻了半天,也沒找到那份報紙,記得當時他保存了一份報紙,弄到哪裡去了呢?
  李璐說:你找什麼呀,先把事情說給我聽嘛,真急人。
  葉奕雄只好回到床上,躺在李璐的身邊,拉著她的手說:知道本城有個八角樓吧?
  知道,好像前一段時間媒體還報道過,是什麼二戰時期侵華日軍的慰安館,還有一個韓國的老太太親自指認了它,沸沸揚揚的,這事前幾年媒體就炒過,但沒有這一次鬧得厲害。怎麼,八角樓跟你有什麼關係嗎?李璐敏感地問。
  葉奕雄長吁了一口氣說:那是我的商機,八角樓位於繁華的鬧市區,本來我準備建一條有特色的商業木仿,打造本城營利性的商業酒吧街,可媒體這麼一折騰,我的夢想就破碎了,現在我想通過你再通過孫副市長挽回敗局,我的項目只要孫副市長大筆一揮就可以實現。
  這事恐怕太難了。李璐認真嚴肅地說,孫副市長是個四平八穩的人,寧肯無作為也不會冒風險,明哲保身一直是他生活的信條,這樣有爭議的項目絕對不可能對他期望過高。
  人生也有偶然性啊,他再四平八穩,不是也跟前妻離婚娶了你嗎?葉奕雄不甘心地問。
  這是特例,非常偶然的特例,從跟我的生活狀態看,他早已後悔了離婚,否則他不可能對前妻那麼好,而且一直保持來往。李璐說。
  兩人一時沉默起來,彼此像是再也找不到話說。過了一會兒,葉奕雄又壓在了李璐的身上,吻著她的額頭說:這也是你的商機,你看能不能想出辦法。一旦成功,這別墅連同別墅裡的物品全歸你,真的,我愛你李璐,我想讓你過一種特別體面的生活,即使離開了孫副市長你照樣也能活得體面和瀟灑!
  李璐有點感動了,她的眼睛潮濕起來,她吻著葉奕雄說:這幾天的感情噴發是我數年來感情的全部,我感激你給了我快活的體驗,我本來已死的心在你的激盪中復活了,葉奕雄,今生我不會忘記你,我愛你的肉體,愛你的激情,愛你的收藏,當然更愛你的別墅,但我不能保證能幫助你完成你的商業計劃,要知道孫副市長從不讓我涉政,我們一年說過的話都沒有你我這幾天說的話多,我只能試試看。這件事已經曝光在媒體上了,顯然會特別棘手。
  是啊。葉奕雄感歎,想起郭婧在此事上的推波助瀾,惱怒的情緒便油然而生。
  李璐忽然雙手摟住葉奕雄的脖子說:要是我幫你辦不了這事,你還會理睬我嗎?
  葉奕雄一愣,接著意味深長地笑笑說:孫夫人,我現在是跟大學時代的同學李璐在床上,我沒想那麼多,要是真想到孫副市長的權力,我恐怕就沒有豹子膽了。見李璐沒吱聲,又說:不管做生意還是搞政治,一個人只要拳打腳踢地在人群中闖出一條路,才有希望當上「山大王」。
  似乎有一個化學變化重組了李璐身體中的所有要素,她渾身顫抖,熱血上湧,兩頰緋紅,心跳加劇,她墜入了愛河,徹底墜入了愛河,李璐越發摟緊了葉奕雄,幾乎是歇斯底里地說:我想辦法,真的想辦法。
  葉奕雄順勢翻個身,將李璐托舉到自己的身上,隨後便快速猛烈地進入了李璐的身體,李璐嗷嗷叫著,隨著他身體的節奏快速動作,葉奕雄經過一番激情澎湃的折騰後,將最後的瓊漿一鼓作氣噴射出來,這時他的身體突然有了一種被抽空的感覺,心想:完了,所有的物質和精神都被李璐吸光了。值嗎?能賺回來嗎?他的兩隻眼睛茫然地望著屋頂。
  葉奕雄不在城裡,城裡的宅子空著,漆黑而寂靜。我不甘心,按了半天門鈴,裡邊沒人應,他跑到哪裡去了呢?出差?這個關鍵的時刻他不會出差,葉奕雄在生意節上的聰明我太清楚了,他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逃避現實,他會迎刃而上。
  那麼,葉奕雄能到哪裡去呢?
  會不會在郊外的別墅裡?那幢別墅我去過無數次了,可以說是我跟葉奕雄的愛巢,我們第一次做愛就是在那裡,他向我展示了他的收藏,那些精美的玉器令我眼花繚亂,然後我們就上了床,我沒有拒絕他的示愛,內心好像還很渴望,葉奕難身上具有一種非凡的皇家氣質,他的手掌心始終托著一把精緻的青花瓷壺,當時我毫不猶豫跟他做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氣質和他手上那把獨一無二的青花瓷壺。後來,我跟他就形成了一種習慣,只要盡情做愛,一定到郊區的別墅去,那地方遠離鬧市,人會達到物我兩忘的境地。有次我跟葉奕雄開玩笑說:狡兔三窟,你也算是狡兔了。
  葉奕雄得意地說:那你這位大記者就跟我這個狡兔跑吧,你說到哪個窟我們就到哪個窟。
  我說:玉是避邪之物,采宇宙大地之精華,我們就在這玉窟裡享受吧。
  我是狡兔,你就是月亮了,我們在這玉窟裡天長地久。葉奕雄摟住我的腰說。
  我偎依在他的懷裡,情意綿綿地說:本來我是打算一輩子做月宮裡的嫦娥了,可是自從遇見了你,這種念頭一下子沒了,想不到我這麼孤芳自賞的女人也會被一個男人掠去內心。
  那是因為我太優秀了,女人如果一生碰不到一個優秀的男人,這個女人也就枉度了年華。
  我們還談了很多,大都是情意綿綿的話語,那些打動我的情話離開當時的情境也就忘了,倒是葉奕雄關於收藏的零星見解很讓我開眼界,比如他對本城三處宅子的佈置有一個完美的規劃,郊區的別墅是玉器之家,城內的兩處宅子一處是瓷器之穴,另一處是漢罐之窟。
  葉奕雄城裡的宅子也很大,複式結構,近二百個平方米,靠我最近的一處我經常去,裡面收藏明清瓷器,全是國寶級的,按葉奕雄的話說貨真價實。但另一處宅子我始終未去過,葉奕雄一直迴避去那裡,我倒是有心看看那些漢罐,帶著歷史氣息的漢罐充滿了令人嚮往的神秘。
  我曾經多次提及去看他的漢罐,但葉奕雄均以收藏不成氣候而拒絕了,當時我很能理解他,他是個處處想出人頭地又處處要人羨慕的人,拒絕我參觀很可能的確沒有什麼令人觀賞的漢罐,但同時它也成了我心裡的一個結,一旦我需要葉奕雄的時候,倘若我在其它兩處宅子裡找不到他,很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葉奕雄果然不在別墅裡,我正準備轉身離開,就在這時有一輛豪華車向別墅開了過來,車越來越近,我看清了,是葉奕雄的寶馬,他終於來了,莫非他的內心跟我有什麼感應?
  車在距我二百米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葉奕雄顯然看到了我,我正要跟他打招呼,車門右側出來一個中年女人,身材苗條,膚色白淨,一張臉像是用牛奶浴出來的一樣,五官也很有特色,小鼻子小眼睛,很古典,她從車裡鑽出來,直奔葉奕雄的別墅,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看都沒看我,她行色匆匆的樣子顯然是回來找東西,那麼她能拿著鑰匙開門,跟葉奕雄絕非一般的關係了,難道葉奕雄這麼快就讓另一個女人代替了我,他從前的那些海誓山盟都變成騙人的謊言了嗎?
  我打開車門,發動車子,心想當我把車子開到他身邊的時候,看他該是怎樣的一種表情,我就不相信他斷絕男女關係的時候如此斬釘截鐵。
  葉奕雄本來坐在車裡打量我,忽然發現我的車子開過來了,便急忙發動車子掉轉車頭,讓車屁股對著我,這樣我從他身邊馳過的時候,他就可以佯裝不知了。
  我有一種受辱的感覺,你葉奕雄想拋棄我也應該當面鑼對面鼓,我們畢竟好了若干年,就是喂一條小狗,小狗跑丟了,主人還要傷心數日呢,難道我連條狗都不如嗎?我將車子開了過去,跟他的車子並齊,然後我按響喇叭,想引起他的注意,可他偏偏不看我,看樣子他真是要徹底忘記我了。
  葉奕雄!我大吼一聲。
  葉奕雄總算把頭轉了過來,兩隻眼睛敵意地看著我,懶洋洋地問:我有什麼值得記者採訪的嗎?
  葉奕雄,你別裝孫子!我氣得滿嘴髒話,早就失了一個女記者的風度了。
  葉奕雄不屑地將嘴裡的口香糖吐出來,冷言道:我給誰當孫子呀?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行了,郭婧,我算見識你了,大義滅親,連你的情人你都坑,像你這樣的女人天上難找地上難尋,今生讓我碰上了,也算開了眼,但你記住了,我葉奕雄吃虧上當只這一回。
  你吃什麼虧上什麼當了,你別得便宜賣乖!我氣憤已極,從車裡跳了出來,一下子橫在了葉奕雄的車窗前。
  葉奕雄發動了車子,突然搖下車窗對中年女人喊:李璐,快上車!
  那個叫李璐的中年女人像展開翅膀一樣飛快拉開車門鑽進了車裡,寶馬隨後就奔跑起來。
  我朝後退著,想避開汽車排出的尾氣,關於葉奕雄,可能真的要到此為止了吧。
  我愣了半天,不知一雙眼睛往哪裡看,直到葉奕雄的寶馬車消失,我仍然愣在原地。後來,我就回到自己的車裡,可我沒有開走的意思,對面就是葉奕雄的別墅,它曾經是我們做愛的地方,現在它默默無言地望著我,可我再也沒有理由走進去了。我打開車內的音樂盒,裡邊傳出鄧麗君的歌曲《我只在乎你》,聽著聽著,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淚水慷慨地滾在臉上,又順著臉頰落到衣襟上,我忽然明白了漢語中的一個詞:失魂落魄。
  葉玉兒等了三天才把佐佐木等來,佐佐木受傷了,他是從戰地醫院裡跑出來的,他的腿被子彈穿了一個洞,他一拐一跛地偷跑到八角樓,就是為了看看葉玉兒,還好,佐佐木進來的時候,吉野和荷美都睡著了,葉玉兒也睡著了,他貓一樣鑽進葉玉兒的屋裡,葉玉兒驚恐地從床上跳了起來,撳亮燈。
  是我,佐佐木,你快把燈關了。佐佐木面目緊張地提醒。
  葉玉兒用手摸著佐佐木的傷腿說:這不能是子彈的錯誤,是你自己的錯誤,你如果不在中國的領土上殺人,子彈怎麼可能吻到你呢?這傷要是好了倒沒什麼,如果不好你就成了跛子了,一個漂亮完整的佐佐木再也看不見了,你要帶著殘疾行走在人間。
  夠了,別說了。佐佐木吼了起來,他指著自己負傷的腿說:我是被支那人射的冷槍打中的,可恨的支那人。
  葉玉兒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佐佐木發火,等他的火發盡了,再也不出聲了,葉玉兒說:你這麼恨支那人,可支那人卻沒到你們日本國去開槍,而在中國的領土上開的槍,這怪支那人嗎?……小時候,我額娘經常說,天地不可一日無和氣,人心不可一時無喜神。你看看,這個風光旖旎的時候,草木欣欣,草木都很快樂的;可是你們日本人的槍炮就像怒風疾雨,弄得花折草枯,禽鳥慼慼,連禽鳥都放聲啼哭起來了。佐佐木,你還是回家吧,回到日本去,你的中文說得這麼好,可以到日本的早稻田大學當教授,勸說那些正在成長的日本青年不要有侵犯別國的野心,一個熱愛和平的國家才會有出路。
  閉嘴!你胡說什麼呀,你這話是從哪裡聽到的,你小小的心靈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佐佐木兩手攥住葉玉兒的胳膊說。
  葉玉兒被佐佐木的凶狠嚇得哭起來了。
  佐佐木這才停住手,等著葉玉兒出聲。
  半晌,葉玉兒才平靜了情緒說:我本是一顆光芒四射的如意寶珠,因為一時的不小心,滾落進八角樓這污濁的泥土裡,沾染上許多污垢,覆蓋了寶珠應有的光澤。日本人沒打進中國之前,我們家經常有日本人往來,本來阿瑪要送我到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的,後來日本人在東北開槍,我就再也不肯去日本留學了,阿瑪也打消了送我去日本留學的念頭,阿瑪曾歎著氣跟我說:一個熱愛和平的國家才會有出路。
  聽葉玉兒這樣解釋,佐佐木的情緒也平靜了下來,他摟住葉玉兒的肩膀,用力吻著她的臉說:自從來到你們支那的土地,我就時刻想著回到日本,我們日本的國土雖小,但它的周圍環繞著波濤洶湧的大海,我們的祖先到大海裡打漁,在遠海深處,與洶湧的海浪共舞,與鯊魚共舞,惡劣的環境練就了大和民族頑強不屈的性格,你聽過我們日本的歌曲>嗎?依呀哈,蘭索蘭索蘭,五尺的男子漢啊志氣高膽量壯……每逢我的家人從海上歸來,總是豪邁地唱起這首歌曲,大人孩子圍著那活蹦亂跳的魚兒狂歡,架起柴草烤鮮魚吃,那味道真是香極了。佐佐木彷彿回到了海邊,嗅到了魚香,忍不住舔起嘴唇。
  葉玉兒聽著,傷感地說:你們日本人活得多自在啊,我的老家有一條老哈河,家鄉的人一年四季靠河為生,可現在他們再也不敢到河裡去打漁了,日本人見到老面姓就開槍,一個中國人連自己的老哈河都無法靠近,你們日本人是不是太欺負中國人了?
  葉玉兒,請你今晚不要再談這個話題,要知道我是冒著生命危險跑來看你的。對你們支那女人,大日本皇軍是不屑一顧的,但你跟她們不同,你身上有旗人血統,我在中國的東北生活學習多年,知道中國的富人很有錢也很有教養,否則你跟支那豬是沒什麼區別的。佐佐木顯然對葉玉兒不耐煩了。
  葉玉兒將身子躲到一邊,遠離開佐佐木說:你鄙視中國人就等於鄙視我,不管你對我有什麼樣的感覺。
  佐佐木轉過身,他知道葉玉兒生氣了,這個旗格格是他今晚想尋找的溫柔鄉,他真不願意她生氣,便壓低了聲音說:天亮之前我必須回到前方醫院,從現在開始你跟我別談其他好嗎?我們只談感情好不好?
  這時,葉玉兒聽見佐佐木悄聲說:誰願意打仗啊,我們也是被天皇逼到了戰場上。我的妹妹剛剛十四歲,就被徵召進部隊當護士,她如今在哪裡我根本不知道,是死是活更不知道,父母也失去了聯繫,東北的槍響後,他們就回了日本,開始還有信來,眼下連郵路都斷了,信已經收不到了。士兵的反戰情緒也不是沒有,但日本的武士道精神讓士兵必須服從,否則命就沒有了,戰爭中最寶貴的就是生命,最不寶貴的也是生命,每個參戰的士兵都想活著回到日本與家人團聚,可是面對你死我活的戰場,又有幾人能活著回去呢?佐佐木的手無力地搭在葉玉兒的肩上。
  此刻,葉玉兒好像理解了佐佐木,她將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說:按你這個說法,最可恨的應該是你們日本的天皇了?
  佐佐木用力握住葉玉兒的手,並用另一隻手拍著葉玉兒的手說:最可恨的不是天皇,而是天皇手中的權力,權力支配著這個世界,權力指揮著這個世界,誰有權力誰就有可能發動戰爭,權力想讓你死你就甭想活著。
  那我們就消滅權力。葉玉兒鼓起勇氣,將手攥成拳頭說。
  哈哈……你真是太天真了,你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旗格格如今不是也嘗到權力的厲害了嗎?權力永遠不會消失,它是人類創造發明出來的,人類需要管理者,便給了管理者權力,但管理者如果把權力看成一種淫威,世界就要遭受不幸了。佐佐木發出一陣頗具哲理的感慨。
  葉玉兒一下子把他摟緊了說:佐佐木,你是有文化的侵華日軍,你這番道理為什麼不講給日本軍人聽呢?你講了,他們就會明白自己的行為是侵略,是替天皇實現他的權力慾望。
  佐佐木抬手在自己的頸子上一揮說:那你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葉玉兒忽然感到一股暖意,是佐佐木身上散發的暖意,她抱緊了他,心想佐佐木如果不是日本人多好啊,他偏偏是個日本人,額娘對日本人從來都是蔑視的,叫他們倭寇。
  佐佐木開始解葉玉兒的衣扣,葉玉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你給我買的旗袍呢?你答應要帶一條旗袍給我的。
  佐佐木這才把買旗袍這檔子事想起來了,便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把錢幣說:給,你自己抽時間買去吧,我總是上戰場,戰場上怎麼會有旗袍賣呢?
  我感到自己走投無路了,不光是感情上的走投無路,而是八角樓的走投無路,作為歷史文物建築,前段時間媒體連篇累牘的報道以及李曼姝親臨現場的指認,使八角樓引起了方方面面的注意,市人大`政協`婦聯`僑聯等單位的領導紛紛出面看望了李曼姝,但新聞總是新聞,轟動效應一過,媒體所涉及的事件就會慢慢冷下來,如果再去糾纏這事,不是碰一鼻子灰就是不知趣了。
  我驅車直奔趙宗平的辦公室,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徹底跟他攤牌。
  趙宗平果然在辦公室,正在接電話,我進來以後,他似乎沒怎麼注意,仍然沉浸在他的電話之中,看起來是一個很重要的電話。
  我悄悄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等他注意我。過了一會兒,趙宗平總算把電話放下了,一轉臉發現了我,驚訝地說:大記者來了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啊?
  不速之客,歡迎也得歡迎,不歡迎也得歡迎。我直截了當地說。
  找我一定有事,沒事的話,記者不可能找我,清風明月我這裡沒有啊!趙宗平說著給我倒了杯水。
  我接過水杯放在茶几上說:現在還有什麼清風明月啊,到處都是惱人心的事`讓人想發火的事`火燒眉毛的事……我一口氣把自己的心情全部形容出來了。
  趙宗平微笑著說:有話好好說,何必著急上火呢,有時候心急並不能解決問題。今天找我,又是為八角樓的事吧?
  未等我開口,趙宗平就把我來找他的意圖說出來了。我苦笑了一下說:局長已經意識到我為什麼找你了,看樣子這事情早就擺在你的議事日程上了。
  轟轟烈烈的媒體報道,二戰時期的慰安館,誰敢不把它擺在議事日程上,何況還有當年的慰安婦——韓國的李曼姝扣在你的府上,她都快成了你的人質了。趙宗平笑笑,肯定地看了我一眼說:郭記者啊,我不光被李曼姝感動,被八角樓感動,更為你的正義感動,如今像你這樣有社會責任感的女記者真是不多了。
  趙宗平的話剛一落地,我簡直要哭出來了,數日的奔波能得到這麼幾句公正的評價,心足矣。
  趙宗平見我情緒波動,沉默了一會兒說:分管城建的孫副市長出國考察去了,要一個月的時間,不過已經走了半個月了,估計快回來了,有關八角樓的所有報道都在我這裡,本來要送給孫副市長看的,送材料那天才知道他出國走了,只好等他回來了。開發八角樓,恐怕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如果李曼姝沒出現,光是一些文字資料,有關部門很可能不太重視,現在資料一大堆,又是人證又是物證,政府再作規劃就要有所考慮了。
  可是如果政府裡比較關鍵的領導被收買了呢?尤其是被葉奕雄這樣的人收買,那麼八角樓的歷史價值不就一錢不值了嗎?商人的利益不就得逞了嗎?我反問趙宗平。
  趙宗平一愣,半晌才緩緩地說:不太可能吧,如今的政府官員都是比較謹慎的。
  我慼然一笑說:從你這句話我就能判斷出你的書倦氣太濃而官場經驗不足啊!歐洲會給予你知識,讓你開闊眼界,但歐洲絕對不可能提供給你中國官場的經驗,趙局長啊,中國有句古老的話:初生牛犢不怕虎,長出犄角反怕狼。你剛從英國學成歸來,還沒怎麼涉足官場,所以你身上有不世故的探索精神,但這精神一旦在現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你就會萎縮,就會權衡利弊,就會在很關鍵的時候說上違心的話,甚至辦違心的事。如果你真的是一個正直的海歸官員,那麼今後在八角樓的問題上就看你的操守了。
  我的話一定說得很重,趙宗平半天都沒言語。令對方陷入尷尬的境地一向是我的癖好,過去我常令葉奕雄陷入尷尬,可他偏偏喜歡我這樣做,有時候長時間沒向他發難,他反倒奇怪地問我:雌鳥怎麼沒發怪聲啊?那時的葉奕雄跟我相處絕對沒有功利,他只是喜歡我,我能從他的眼睛裡猜出他喜歡我的程度。
  郭記者,你這番話就像飽經了官場的滄桑一樣,深刻而有見地,不愧是大姐大式的人物。你知道葉奕雄向我介紹你的時候怎麼說的嗎?趙宗平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沒打斷他的話,期待他說下去。
  他說你是一個不多見的女人,深刻中含著尖刻,就像大森林裡的一隻雌鳥,發著怪聲,令人恐懼又令人驚奇,總而言之一句話:魅力呀!趙宗平欣賞地看著我。
  我莫名地笑笑說:誇一個中年女人有魅力只能是受過歐式教育的男人,在歐洲一個中年女人可以跟一個小伙子談戀愛,但在我們中國,這種戀情就很少了。如果一個年輕的男士跟一個年長的女人結婚,大多是因為女人的錢。
  你也別這麼絕對,我看葉奕雄就很愛你。趙宗平察言觀色地說。
  我不會再愛他了,他已經另有所愛了。我低聲說。那個女人好像叫李璐,我把這個名字說了出來。
  趙宗平立刻重複了一遍:李璐?
  趙局長認識她嗎?我問道。
  我跟葉奕雄在大學裡讀書的時候,我們學校有個女同學叫李璐,人很標誌,是一朵校花,但畢業後她去了哪裡我們並不知道,葉奕雄如果跟她聯繫一定會告訴我吧。趙宗平望著我說,那雙眼睛好像要給我一種可信度。
  我未語,不知道再說什麼。
  這時,電話響了,趙宗平看了一眼顯示屏,一邊按住電話筒一邊跟我說:郭記者,八角樓的事我會盡力,我雖跟葉奕雄是同學,但在同學的情義和事業的發展上還是能分個輕重,請你相信我,同時也希望你跟葉奕雄繼續保持關係,不要胡思亂想,女人們有個通病,過於敏感,真的,當今社會,情人一場也很不容易啊!
  我笑笑,沒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趙宗平忙著接電話,走出門外,我忽然感覺他身上潛伏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東西,用什麼來形容這種東西目前還難以說清。


  旗袍 第六部分
  趙宗平把葉奕雄提供給他的電話都打遍了,卻找不到他。他有點生氣,甚至後悔當初把李璐的電話提供給他,他是有意想支開葉奕雄,有意想把李璐這樣的高枝介紹給他,讓他高不可攀,想不到他居然攀上了,郭婧的見證很可能是對的,葉奕雄說不定把李璐的心瓦解了,一旦李璐在情感上越軌,就會成為葉奕雄的俘虜,那麼孫副市長那裡批規劃的時候,下筆的傾向就有所不同了,八角樓的命運豈不像一條漏船飄在風雨之中?
  趙宗平啊趙宗平,你當初為什麼要向葉奕雄提供李璐的電話呢?如果真按你剛才的設想,你不光毀了八角樓,也毀了孫副市長的幸福生活。
  一番自責,使趙宗平驚恐起來了,一種非要找到葉奕雄不可的心境讓他忍不住給李璐打電話,李璐的手機開著,聽到趙宗平的聲音,李璐說:是不是又想請我喝茶了?
  趙宗平聲音鄭重地說:請你告訴葉奕雄,馬上到我這裡來一下。
  你要見葉奕雄憑什麼找我呀,你找他好了。李璐不快地說。
  趙宗平提高了嗓門說:李璐,請你幫個忙,你準能找到他。
  我是他的什麼人啊,我還是通過你跟他聯繫上的呢。李璐嘴上推辭,還是答應下來了。
  趙宗平靜靜地坐在辦公室裡等葉奕雄,他估計他會來,李璐的話眼下對他來說也許就是聖旨。他想著八角樓的來龍去脈,無形中就把自己攪進去了,按著記者郭婧的觀點和媒體的報道,八角樓成為本城的歷史文物肯定無疑,可是偏偏有個葉奕雄從中攪和,他有錢也有勢,還是自己的老同學,趙宗平本打算支開他,豈料竟出了一個餿招,事情朝相反的方向轉化了,弄不好趙宗平真有可能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正想著,門開了,趙宗平一眼就看到了葉奕雄,他心裡驚喜了一下,未等打招呼,葉奕雄就坐在了他的對面,掌心中的青花瓷壺順勢擺到了桌上,蓋子掀了起來,飄出一股極品鐵觀音的香氣,趙宗平立刻提起水瓶給他的青花瓷壺裡注水,邊注邊說:我就羨慕你這個皇室派頭,不管是誰,面對你這把壺都得恭敬地沏茶。
  葉奕雄得意地蓋上壺蓋說:什麼事,還要讓李璐傳喚我,你知道我害怕副市長啊?!
  趙宗平也給自己的杯子裡注了水,然後他平靜地說:想跟你聊聊,很久不見了,最近跟李璐混得不錯吧?葉奕雄,你我是大學時代的同學,我今天在這個位置上,只要是不違反原則的事情,我都會盡力為你提供方便,但八角樓開發目前已經成了本城規劃最敏感的問題了,前不久媒體連篇累牘的報道你都看到了,作為二戰期間的歷史文物,有物證有人證,如果再去開發商業街,難度會相當大,弄不好會觸犯了文物保護法,今天我找你來就是想讓你放棄開發八角樓那塊地盤,本城可開發的地方多如牛毛,你憑什麼要在那個地方招惹是非?
  你懂什麼呀,趙宗平!蓋房子講究的是風水,八角樓的左邊有玉帶河緩緩流過,右邊是一個小山坡,為本城的制高點,左青龍右白虎,這樣的商業區極有風水,是招財的寶地。把這樣具有商業氣息`可以給本城帶來經濟效益的風水寶地弄成什麼二戰時期侵華日軍的慰安館,我看你們這些決策者腦子都有毛病了。慰安婦本來就是中國的恥辱,也是本城的恥辱,你們還要把恥辱揭開來給當今的人看,你們是讓當今的人學習戰爭的恥辱呢?還是學習戰爭的殘暴呢?要我看,振興中華不是重溫歷史的傷痛,而是把傷痛掩蔽起來進行一番新的開拓。社會的前進需要開拓者的勇氣,而不是保守者的堅持。葉奕雄振振有詞,言猶未盡。
  趙宗平聽著,一時竟插不上話。如果從商業利益的角度看,葉奕雄的話不無道理,而且這道理很可能還會被許多人接受,但是一旦從歷史和文化的角度著眼問題,商業的功利性就顯露無疑了,況且一個民族茫目地追求商業利益是很危險的,最後很可能除了錢以外什麼都沒有了。趙宗平想起郭婧的態度,想起她為八角樓無盡的奔波,其實郭婧為八角樓的奔波是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她只是想尊重這個城市的歷史,記住這座城市曾經有過的恥辱,人能重溫恥辱也就能不斷地吸取教訓,一個能吸取教訓的民族才會真正地探索一條新的出路。葉奕雄的思維沒有這樣的高度,他鑽牛角尖是可以理解的,但必須慢慢引導他開化。
  趙宗平意味深長地說:葉兄啊,商業利益與民族精神相比,誰更重要啊?
  葉奕雄托起青花瓷壺品了一口茶說:你別跟我說這些空道理啊,一個窮困潦倒的民族有什麼精神啊,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沒錢啥事也辦不成,如果我們有錢有勢,八國聯軍敢來搶我們嗎?如果我們的民族精神昂揚亢奮,他小日本敢在我們的國土上橫行霸道八年?魯迅說: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說的誰呀?就是說的中國人。
  趙宗平一下子笑了,看不出葉奕雄還有一肚子道理,便接著他的話說;難道一個民族有了錢就有救了嗎?一個民族的精神沒樹起來,錢便會蛀空他的靈魂,一個沒有靈魂的人還能長久地活下去嗎?
  我沒找你呀,我找上邊,要是上邊批准了,你攔得住嗎?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你就當你的太平官吧。葉奕雄握起青花瓷壺起身就走。
  趙宗平沒有攔他,目送葉奕雄走出辦公室。然後,他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思索,看樣子葉奕雄的決心是誰也動搖不了了,自己當初讓他找李璐等於給他指了一條陽光大道,如果八角樓真的開發成了商業街,自己就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想到這裡,趙宗平不安地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綠色的草地,草地中間插栽了幾棵柳樹,是他主張栽的,他當時有一個理論:草十年還是草,而樹十年就成材了。現在樹活了,樹葉在風中微笑。趙宗平看著樹和草,忽然心生靈感,關於八角樓,何不準備兩套呈報方案呢?如果領導同意開發,他就將主張開發的方案呈報上去,如果領導不同意開發,他就將反對開發的方案呈報上去,這樣豈不是既不得罪葉奕雄也不得罪郭婧,更不得罪本城的歷史嗎?他剛剛上任,實在不敢給自己設置過多的障礙,官場靠心計,工作靠朋友。
  趙宗平的心情不由輕鬆起來,他覺得自己設計了一個最為穩妥的方案。
  我心情沮喪地開門,房間裡突然傳出哭聲,是李曼姝,這幾天八角樓總是節外生枝,我在外邊跑的時間太多了,對李曼姝的關心顯然不夠。
  當她看到我手上拎著的小包時,欣喜若狂地突然奔了過來,就是這個包,你是怎麼找到的,為何不早告訴我?李曼姝將包拿在手裡,打開拉鏈,認真地檢查了裡面,然後興奮地說:什麼東西都沒少,全在裡面,這下好了,明天我就可以走了。
  我無言地坐在沙發上,看著李曼姝萬分欣喜的樣子,內心忽然湧起一陣委屈的衝動,聯想這段時間的奔波,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呢?與葉奕雄的感情破裂,被李曼姝誤解……好像保護八角樓是為了我個人的利益一樣,而維護一座城市的歷史竟成了我一個人的戰爭。我突然失落起來,情緒漸漸跌入低谷,最後竟引起了李曼姝的注意,她挨著我坐下,莫名其妙地問:郭記者,找到了手包,你的情緒怎麼這樣低落呀?
  我緩了緩神,坦言道:您的手包是我故意藏起來的。
  李曼姝吃驚地睜大眼睛,說:你為什麼要藏我的手包,為什麼呀?你這樣對待我是不盡人情的,為這手包我都快急瘋了。
  是啊,李曼姝女士,當初我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八角樓因為二戰時期做過慰安館,成為本城的歷史文物建築早在兩年前就已是不爭的事實,但因為沒有人證,這座建築始終被個別利益熏心的人惦記,他們要開發八角樓,把它變成商業街,為此我四處奔走呼籲,在這關鍵的時刻您來了,可您二戰期間在八角樓裡所遭受的苦難使您一時難以面對歷史的真實,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慰安婦的身份,焦急之中我讓那位姓黃的導遊小姐藏了您的手包,您沒了護照,只好在這座城市滯留下來,成為指認八角樓的人證。您知道這貢獻有多大嗎?如果八角樓能夠得以妥善保護的話,您就為這座城市二戰期間的恥辱史作了有力的明證。我娓娓道來,情緒稍稍平靜了。
  有你這番話,我就不怪罪你了,我能為祖國做點事情,這輩子也算沒白活。其實,我在韓國動身來中國的時候,就抱著證實歷史的目的,可到了現場,勇氣又沒有了。不是你的再三促成,今生我真要留下遺憾了。只是,八角樓的事情定妥了嗎?我在中國出生,太瞭解這個國家了,也太瞭解這個國家的人了,辦什麼事都不會太順暢,節外生枝太多,要是你忙了半天,最終又定不了,豈不是白忙了一場?李曼姝的心裡忽然明白起來了。
  非常有這種可能。我情緒低落地說:我已經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了。我雖然沒結婚,但有一個情人,我們好了十幾年了,可是最近鬧翻了,就因為八角樓,他是個房地產開發商,他想開發八角樓。
  李曼姝半天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真是個有豪情的女人啊,一般的女人只注意自己的情感,哪裡管什麼社會國家的大事情啊。男人嘛,你跟他再好都沒用,你擋了他的財路,那就是死路一條了。在韓國,像你這樣年齡的女人單身的真不少,找個好情人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現在的女人都在電影電視上尋找自己的偶像,我的兒媳婦就喜歡一個叫裴永俊的男演員,只要有他主演的電視電影她就會看個沒完,有部電影叫《外出》,我兒媳婦看了三百遍,為此我兒子跟她爭吵得好凶啊!
  李曼姝的話還沒完,我就笑了。她這麼大的年齡還知道裴永俊,也算是追星族了。我歎了口氣說:如果我是為了個人利益,他跟我分手還情有可原,但我是為了城市的歷史,為了城市的歷史跟他鬧翻了,您說這樣的商人還能開發出什麼樣的好樓盤?我真是痛苦死了。
  李曼姝說:這樣吧,我先不回韓國了,我們倆到東北的鄉下看看,那是我的故土,我經常想起小時候額娘說過的話:東北三大寶,人參`貂皮`烏拉草。我想去找人參,挖一個人參娃子帶回韓國,韓國也有參,但那參比不了東北參的品相。
  李曼姝的提議真可以考慮,總是讓她在我的房間回憶二戰期間的八角樓實在有點殘酷,陪她到鄉下轉轉,觸景生情,說不定有更生動的故事呢。再說,分管城建的孫副市長還要半個月的時間才能回來,八角樓去留的方案暫時也無法定妥,我跟葉奕雄鬧翻而帶來的糟糕情緒或許在東北的鄉間會有所調整。我立刻表態說:好吧,我陪您去趟東北,只是不知您老的身體如何?遠途旅行是需要體力的。
  李曼姝笑笑說:我這身體早經過千錘百煉了,痛也不知痛,苦也不知苦了。
  我很理解李曼殊這番話的意韻,於是愛撫地摸了摸她的肩。
  然後我趕緊聯繫車次,準備動身去東北鄉下。
  葉奕雄確信這是一句真話,不管它有多麼豐富的內涵,作為一個商人,他是太知道自己的辛苦了,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往往會犧牲一些人的利益從而換取另一些人的利益,最終獲取至高利益的是那些背景強大`一張條子`一個電話就可以得到一塊地半個城的商人,葉奕雄顯然沒有這樣強大的背景,但他的腦袋好使,抓住了一兩個有錢可賺的機遇,一下子就立起來了,他是靠自己的聰明才智立起來的,但隨著商品經濟的深入以及市場的規範,他的聰明越來越派不上用場了,特別是一些賺錢的特殊機遇,他必須靠背景找背景,否則他就不可能勝出。眼下,他也算是找到了背景,分管城建的孫副市長夫人李璐,可李璐真能幫上他的忙成為他可靠的背景嗎?根據李璐的介紹,孫副市長是個不理睬枕邊風的男人,那麼葉奕雄在李璐身上的投資就是有風險的,幸而他還沒有大的動作,他只是承諾,假如孫副市長同意他開發八角樓,葉奕雄就將郊區的別墅送給李璐。李璐曾試圖讓葉奕雄就此簽約,在李璐看來,這事她能辦成,但葉奕雄猶豫了一下,玩了個心計,把這事先擱下了。如果來真的,他就要考證成功的係數到底有多大了。
  葉奕雄想起本城的規劃建築學院有一位姓郝的教授,十年前葉奕雄聽過他的課,那時候葉奕雄很年輕,正準備下海,但不知商海的深淺,特別是房地產業,恰逢市圖書館設有經濟形勢講座,葉奕雄有天正巧路過就進去聽了,郝教授正在講城市房地產的市場發育,葉奕雄聽了一會兒便心領神會了,後來他真按郝教授的指引在房地產業掘了第一桶金,他覺得這個姓郝的教授是個有真理論的人,今天葉奕雄很想再找這個教授聊聊,請他吃頓飯,再請他去實地考察一下八角樓的商業前景究竟可以達到怎樣的輝煌。
  十年前的郝教授如今已經是規劃建築學院規劃分院的院長,一級教授,帶博士生。本來跟規劃建築學院是一體,後來學院偏重規劃,便獨立出來,成了院中院,現在大學裡這樣的現象很多,比如某某大學裡有文學院,文學院一設,不知中文系何為了。郝院長正在辦公室裡看博士論文,一抬頭,窗外有個男士正朝他這個方向看,他尚未開口,男士就推門進來了,兩眼認真打量著郝教授問:您是不是郝教授啊?
  郝教授站起身說:正是。
  哎呀,我的大恩人!葉奕雄用力握住郝教授的手,使勁搖著。
  您是?……郝教授看著葉奕雄有點陌生。
  葉奕雄熱情地說:十年前,我在本城的圖書館聽您講過一堂有關房地產開發的課,當時我特別想發財,想投資房地產,後來我就照著您所講的內容試了一把,居然賺了第一桶金。現在我有錢了,特來拜訪當年點化我的人,真的,郝教授,今天我請您吃飯,能賞光嗎?
  郝教授忽然笑了起來,一種自豪的笑溢滿了臉上的所有五官,坐,請坐!郝教授拉過一把椅子,當葉奕雄坐下來的時候,他立刻拉開抽屜揀出一張名片遞給葉奕雄,臉上堆著笑容說:十年前我的一堂課居然培養了一個富翁,我太自豪了,太榮耀了。
  葉奕雄接過名片認真看了兩眼說:呵,如今您已經當了院長了,還是博士生教授,早知如此,我來當您的學生多好。
  葉奕雄本來是恭維郝教授的,想不到郝教授竟然認真起來,他看看葉奕雄說:剛建分院那會兒,像你這樣的商人考我們分院博士生的不少,大概有五六個之多,學院當時底子薄,需要贊助,他們每人帶20萬入學,考試的門檻也就降低了,外語通不過,花錢雇個槍手,學院睜隻眼閉只眼。現在不行了,一切都正規了,經過數年的積攢,規劃分院如今已經在本城小有名氣了,從這裡出去的學生擔任城市設計規劃的很多,都是大手筆。
  葉奕雄聽郝教授說完,笑笑說:郝院長,我今天是來請您吃飯的,真是來請您吃飯的,我只有這一個目的,就是單純地請您吃飯,絕不會為此開後門考博士,我年齡大了,不做什麼文憑的夢了。
  郝教授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來我們學院找我的商人,單純請我吃飯的少,都是抱著考博士的目的才請我吃飯的。
  葉奕雄說:那我今天也算比較特殊的一個了。走吧,郝院長,我的車子就在門口停著呢。
  郝教授又推辭了一下,終是耐不住葉奕雄的熱情,收拾了東西就出門上了葉奕雄的寶馬。
  葉奕雄將郝教授帶到本城最有檔次的紅星酒樓,要了時令小炒`鮑魚`還有深海龍蝦,然後將自帶的保存了十年的茅台擺到了桌上。
  郝教授見到茅台,兩眼突然一亮,摸過酒瓶在手裡晃晃說:好酒好酒哇,十年陳釀好上加好。說著,便親手啟瓶蓋。
  葉奕雄說:等小姐來開。
  郝教授不好意思地將酒瓶放下,衝著服務台喊了一聲小姐,不一會兒就來了位女服務員,穿著化纖料子的紅色旗袍,手裡拎了一把啟子,三下五除二便開了酒瓶,一股酒香忽然瀰漫開來,郝教授吸著鼻子說:泉香而酒冽啊!
  葉奕雄開始斟酒,自然先給郝教授斟滿,未等菜上來,郝教授就端起酒杯說:來,先品嚐一下十年佳釀。說罷一飲而盡,而後咂著嘴巴說:這樣的茅台酒,一瓶就要五六千元。
  葉奕雄輕輕品了一口酒,將杯子放下說:郝院長,像這樣的酒我給您備了一箱,就在我車子的後備廂裡。一會兒,我給您送到家裡去。我是經過您的點化發了一筆財,如今我又看好了一塊地皮,想請您看看,開發後的前景如何?
  郝教授興奮地說;沒問題,只要你相信我的眼光,我會盡全力策算。
  小姐上菜來了,葉奕雄說:先上疏菜,後上鮑魚。
  郝教授說:太客氣了,菜就不要講究了。
  葉奕雄說:吃個鮑魚,很隨便。
  小姐走後,葉奕雄故意壓低了聲音說:我看中了本城的八角樓,想開發它為商業木仿。
  好哇,一本萬利之地。郝教授說,忽然又補充道:那個地方前些時日媒體炒得很凶,說是二戰期間侵華日軍的慰安館,還有一個韓國的慰安婦來指認,如果是這樣,就不可能變成商業區了,歷史文物保護之地,沒人敢動的。不過,早聽說本城有商人想開發,前幾年就報道過,因為八角樓有爭議,此事放下了。如果媒體不再炒,開發起來就容易些,偏偏最近媒體又炒上了,新聞監督主要靠媒體,八角樓縱然有萬千商機,誰又敢動呢?
  葉奕雄靈機一動說:郝院長跟本城分管城建的領導熟悉嗎?
  分管城建的孫副市長幾乎每天上晚間新聞,誰能不熟悉。我們學院校慶也請他來過,可我估計,他現在很難在八角樓的問題上表態,涉及到歷史文物,受法律保護的地方,對官員來說,第一要緊的是政治。郝教授分析說。
  葉奕雄心有所悟地點頭。沉默了一會兒,仍是不甘地問:八角樓那個地方如果從規劃的角度看,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發展前景?
  郝教授想了想說:其實,八角樓那一帶應該是本城最有商業氣息之地,也是最容易繁華起來的地段,按風水先生的說法,後邊是連綿起伏的青山,這叫後有靠,前邊是穿城而過的玉帶河,這叫前有沼,這樣的地方是風水寶地,做商業區最為發達。我曾為市政府做過本城的大規劃,其中就有八角樓的商業街區,以八角樓為中心軸,前後左右形成大的商業氣脈,不蓋一幢住宅樓。但最終規劃泡湯了,可能就是因為八角樓的歷史定位問題,後來那地方就開發了許多商業樓盤,擁擠不堪,使城市建築顯得雜亂無章。
  照您這說法,我們再也沒機會開發八角樓了嗎?葉奕雄問。
  至少目前沒有這個機會,除非政府批准。郝教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政府會不會批准?葉奕雄進一步追問。
  如果有哪個官員發瘋了,想玩一把火,他可能會去碰這個地方。郝教授說,忽然有所悟地問:你剛才說想開發八角樓,有沒有支持你的背景啊?
  葉奕雄反問道:您看我能成功嗎?郝教授,這回再為我點化一下吧。
  郝教授笑笑說:這事我可點化不好,不過,你要想動本城特別敏感的地塊,必須找到可靠的背景,人家還得吃你這一壺才成。
  葉奕雄說:我就愁搭不上關係呢,比如分管城建的孫副市長,我怎麼樣才可能認識他,搭上他呢?
  郝教授沉思了一會兒說:這個孫副市長挺古板的,聽說他從前不是這樣,很有開拓精神,為此還招惹了婚外情,當時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後來他就變了,變得古板了,我請他來
  過我們學院,發言時盡說報紙上的話,自己的觀點很少,人也顯得沒張力,跟十年前我認識他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那時他精神飽滿,充滿朝氣,經常聽我的課,我們還在一起討論過城建規劃問題。人啊,有時候真是說不清楚。我倒是可以引薦一下你們認識,但不一定能幫上忙,如果幫倒忙,還不如不認識呢。
  葉奕雄未置可否,他想如果去認識孫副市長,其夫人李璐應該是最好的捷徑了。
  郝教授見葉奕雄未吭聲,便提醒說:你不是有自己的公司嗎?你可以用公司的名義邀請市領導去檢查工作,如今政府對民營企業很重視,孫副市長去了你們公司,你不就可以認識他了嗎?
  對呀,好點子,這酒沒白喝!葉奕雄眼睛一亮,兩手一拍,端起酒杯敬了郝教授一下。
  郝教授有點自炫地說:我這個人啊,就像詩仙李白一樣,兩杯酒下肚,靈感就來了,有句打油詩說李白寫詩先喝酒,我把它改成酒杯是郝教授的靈感爐。
  好哇,這打油詩很貼譜。葉奕雄說著又向郝教授敬酒。
  郝教授舉起杯,得意地笑著把酒喝了。
  菜陸陸續續上來了,兩人吃盡了菜,品嚐了鮑魚,又喝光了酒,才離開紅星酒樓。
  葉奕雄將郝教授送回住處,郝教授有點不敢坐他開的車,葉奕雄說;我喝一斤酒都照樣開車,有次交警把我逮住了,我說我喝兩斤酒開車你們沒逮我,喝一斤酒開車你們倒逮我了。警察一聽,哈一下笑了,揮揮手讓我走了。
  郝教授一邊聽葉奕雄神吹,一邊在車裡緊張,生怕他的方向盤打偏,直至到了自己的住處,又接了那一箱茅台,才安心地跟葉奕雄揮揮手說:路上平安。
  葉奕雄離開郝教授就給李璐打電話,他今晚的精神頭很大,他想跟李璐好好玩一場,順便商量一下公司邀請孫副市長視察的方案,他覺得郝教授這個主意特別好,儘管也許不可能實現,但葉奕雄還是想通過李璐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李曼姝嚮往的東北鄉下,如今早已不是當年的樣子了,物是人非,她想尋覓一兩個遠房的親戚都很難了,旗人的很多習慣早已蕩然無存,李曼姝詢問的一些事情在村裡的年輕人聽來就像童話一樣遙不可及,上了年紀的人也對當年的情景大多沒有什麼記憶,後來李曼姝終於明白了,當年她的家族是有別於村裡的其他人家的,家族的顯赫在動亂中很可能帶來滿門抄斬的災難,那麼李曼姝東北之行的所有惦念都被歲月的迭宕起伏化為了泡影。
  人進入晚年,記憶力就不太鮮活了,李曼姝經常忘記都跟我講過什麼了,這個時候我就要特別地提醒她的記憶,我說你講到佐佐木了,他給了你一摞錢,做旗袍的錢……
  我的提醒果然有效,李曼姝的話匣子像找到了開鎖的鑰匙一樣嘩啦一下打開了,她開始一板一眼地講述:
  佐佐木走後的第二天,正逢慰安館休息,我們難得有一天休息,據說是吉野過生日,為了表示吉祥,吉野讓慰安館放假一天,我立刻找到小婉,讓她陪我去街上買旗袍。
  街上的店舖七零八落地開著,戰亂中的城市像一個身患中風的病人,在癱瘓中支撐著自己。我和小婉不敢走得太遠,擔心自己被搶,特別是我,手包裡帶著佐佐木給的一筆錢,我想買一件旗袍,可走完了整條街,也沒買到合身的旗袍,最後我們只得走進一家布店,布店裡正巧有做旗袍的裁縫,選了布料,量了尺寸,我和小婉走出店門。
  小婉不想很快回到八角樓,她要在街上多轉一會兒。
  我擔心過了時間,會受到吉野的懲罰,我們出門時,荷美特意掐了時間,要我們兩個小時內務必回到慰安館,而我感覺兩個小時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我勸小婉趕快返回八角樓。
  小婉打量著我的手包說:你有那麼多的錢,還怕吉野和荷美嗎?我要是有你那麼多的錢,早就想點子離開八角樓了,那裡是人呆的地方嗎?
  我看看小婉,沒接她的話,在八角樓這個地方,要萬分小心。特別是小婉談到逃離八角樓的話題,那是我夢中所想,也是深埋在心中的計劃,但對她卻不可有絲毫的流露。
  你怎麼不說話呀?小婉見我沉默,便在一旁催道。
  我看看小婉說:你太天真了,你以為我們的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嗎?我們的命掌握在吉野和荷美的手裡,逃跑等於找死。難道我們有了點錢就想找死嗎?
  小婉一下子又把話題扯到了我的錢上,你怎麼會有那麼多的錢啊?我們每天的勞動差不多,得到的報酬也差不多,你怎麼會有那麼多的錢呢?我知道你曾經是旗人的格格,可我們進了八角樓所有隨身攜帶的錢物都被吉野和荷美洗劫一空,你現在有這麼多的錢真讓我懷疑呢。是不是有了相好?
  小婉問的這個問題使我難以迴避,我不跟她解釋財源似乎有點對不住她的關心,一種情感的力量促使我產生了傾訴的慾望,於是我把佐佐木的善待告訴了她。
  小婉聽了顯得興奮,好像是她自己找到了相好一樣。她拍著我的肩膀說:葉玉兒,如果佐佐木真的愛你,你也要愛他,在八角樓這樣的鬼地方,人是要靠希望活下去的,有時候愛可以成為人的一種希望,在人絕望的時候會支撐著人活下去,我祝福你!
  我立刻說:佐佐木是日本人,儘管他對我好,可我不會從心裡愛他,他在我們的國土上殺人,我能對一個侵略者產生感情嗎?
  小婉打斷我的話說:不是佐佐木想殺中國人,是日本天皇想殺中國人,作為一個日本人,他必須服從天皇的命令。否則,他只有死。
  我不說話了,我的心靈是矛盾的,佐佐木讓我的情感陷入一種困惑,我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這一切。
  小婉始終察言觀色地看著我,見我又沉默不語,便試探著說:記得我們倆剛剛相識的那個晚上,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從我們的民族情感上看,我們的確不會愛上一個日本人,但當這個日本人主動愛你的時候,你就要爭取他,甚至顛覆他的感情,讓他由一個殘害中國人的鄶子手而變成一個保護中國人的和平使者。
  我愣了,呆呆地看著小婉,覺得小婉的一番話不像一個普通中國女子的話,一個普通的中國女子是不可能講出這麼一番大道理的。我想起偶有耳聞的東北抗日聯軍和一些抗日組織,並開始懷疑小婉跟這些組織有關,如果真是這樣,我一定按著小婉的指示顛覆佐佐木。但眼下,我還不能完全相信她。我說:小婉,我知道你一家被日本人殺害了,同時也知道你的內心對日軍的仇恨有多深,但我們被關在八角樓這個地方,縱然我們的內心有反抗,又能怎樣呢?我想我最好的反抗就是穿旗袍,我是中國人,永遠愛我們的民族。
  小婉神情認真地說:穿再多再艷的旗袍也只是一種形式,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內心的反抗,一種精神上對日軍的顛覆和控制,人的精神被控制只有在人的頭腦發昏時,而人的頭腦在什麼時候會發昏呢?那就是沉迷愛情的時候。我想佐佐木如果真的愛你,他會按你的指示去做,聽你的話的。
  我內心突然一陣驚恐,小婉如果真是與抗日組織有聯繫的人,她會給我和佐佐木帶來災難的,讓我們本來就不安全的人生快速出軌,快速走向毀滅。我不安地問:小婉,你是不是某個抗日組織派進八角樓的人,你知道如果我按你的指示去做,我很可能不會活著走出八角樓。
  呵呵……呵呵……小婉狂笑起來,笑過之後說:難道你真盼望活著出去嗎?像我們這樣活著,終日供日軍消遣和發洩,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倒不如轟轟烈烈一場,讓我們的生命活出價值。我不是什麼抗日組織的人,但我是中國人,我想在八角樓成立一個抗日的組織,瓦解日軍,可我現在還未找到目標,你找到了,你就先干吧,葉玉兒,我們是中國人啊,我們的玉體在淪為日軍的洩慾工具時豈能沒有一點點反抗?拿出你們旗人當年驍勇善戰的勇氣,跟日軍打一場心理戰,瓦解他們。
  我看著小婉,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鼓起了一種希望,並暗暗欽佩小婉的膽識,如果按小婉的吩咐,我在八角樓就有了一種存在的目的和價值,我不是被動地活在這裡了。
  小婉說;怎麼樣,我說的話有沒有道理?
  我笑笑,沒肯定也沒否定。我想在八角樓這樣危險的地方,最好不要完全地暴露自己。
  小婉見我不表態,便說:你們旗人啊,心裡總是彎彎繞啊。
  ……
  李曼姝講到這裡,停頓下來。太陽正好照在我們的頭頂,鄉村公里上奔跑著一輛驢車,驢車上是滿滿的糞便,有一老農趕著驢車從我們身邊跑過,糞便的濃烈味道讓我和李曼姝不由掩起了嘴巴。驢車越跑越遠,糞便的氣味漸漸淡化消散,李曼姝對著天空大喘了一口氣說:如今還能見到驢車,真是希罕,早年我們家裡也僱用過這樣的驢車,一車糞一斗糧。
  我想聽到的不是有關驢車的話題,我期待著李曼姝繼續講述八角樓的故事,按她剛才的敘述,後面一定有驚心動魄的情節。可是李曼姝在關鍵的時候卻讓話題止息了,她在玩噱頭,調我的胃口。
  在這飽經滄桑的老人面前,我只有增強自己的耐心。
  看了一眼日曆,趙宗平算算時間,還有兩天孫副市長就從國外回來了。有關八角樓的規劃方案,趙宗平準備了兩套,一套是按著開發商業街的計劃準備的,趙宗平在這套方案裡,明顯偏向葉奕雄,把八角樓的商業前景構想得天花亂墜,甚至提升到本城商貿的戰略高度;另一套方案,就是被郭婧在媒體中大肆炒作的二戰期間侵華日軍的慰安館,八角樓應該作為一種歷史文物建築被保護。兩種方案趙宗平都認真地匯成了文字稿,準備在孫副市長回來的時候匯報上去,至於這兩種方案的實施,那就看孫副市長的態度了,官場的規矩就是下級服從上級,孫副市長偏向於哪種方案,趙宗平就執行哪種方案。
  做完了這一切,趙宗平仍然感到心裡沒底,從他的心裡說,他是偏向於八角樓的歷史文物地位的,一座城市總要有一座城市的歷史,歷史的積澱形成這座城市的風格,從歷史上看這座城市充滿了血淚,是一座被血淚溶解的城市,特別是二戰期間侵華日軍在本城的大規模屠殺,絲毫不亞於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屠殺,而八角樓慰安館就是侵華日軍肆虐本城的最好明證。在大規模的城市建築中,往往會忽略歷史的痕跡,尤其是一些帶來恥辱的歷史,人們大多不願提及,甚至想從記憶的深處抹去,但人們並不知道抹去的不單單是歷史,還有歷史對後人的提醒,而一個不願意回憶歷史的民族是絕對沒有創新精神的,歷史往往是後人的一種參照。
  趙宗平想把二戰期間八角樓的資料準備得更充分一些,比如當年的一些圖片,比如韓國那位慰安婦對八角樓的指認,比如前兩年有關八角樓開發的爭執……很多很多,趙宗平這兩天什麼都不幹,只找尋這方面的資料,時間恐怕都不夠用。他想起了郭婧,郭婧手裡肯定有現成的資料,而且那位韓國的慰安婦很可能還呆在郭婧家裡,郭婧想寫一部長篇報告文學,她需要第一手資料的採訪。
  趙宗平翻出郭婧的電話號碼,撥通了她的手機。
  郭婧聽出是趙宗平,聲音立刻熱情起來,趙宗平找她,一定與八角樓有關,她跟趙宗平交談過幾次,感覺他還是有見識有眼光的,不愧是留洋歸來的人,這樣的人在城建規劃部門工作郭婧很信服。
  有什麼事嗎?郭婧在電話裡問,因為心裡對趙宗平的信服,她說話的聲音都像清風明月一樣朗然起來了。
  趙宗平說:有關八角樓的情況,想跟你再要些資料,能快些給我送來嗎?
  郭婧笑了:我在鄉下呢,你要急,我和總編聯繫一下,你們見個面吧。
  趙宗平和總編坐進小酒館的時候,總編看著服務小姐陸陸續續端上來的菜說:今天這酒我請了。
  趙宗平說:別客氣,說好了我請就是我請,總編要請客,一定去高檔次的飯店,在這小酒館裡請我,就不成敬意了。這地方只能是我個人請總編吃酒。
  總編被趙宗平說紅了臉,便端起酒杯看著裡面的啤酒說:一言為定,下次找個上檔次的酒店,報社要正兒八經請城建局的領導吃飯。
  趙宗平一笑說:你真把我們當成酒囊飯袋了,說句實話,我最討厭的就是很排場的吃飯,中國人把吃飯搞得複雜化了,這實在很浪費時間,這一點我倒是喜歡歐洲人吃飯的方法,簡單而有營養,省下很多時間去做生活中更要緊的事情。
  那是那是。總編嘴上應著,就把趙宗平要找的材料從包裡拿了出來。
  趙宗平看看說:圖片也有,文字材料也夠了,我就是不知道八角樓作為歷史文物建築的把握有多大,所以今天請總編來也有咨詢的意思。
  總編笑笑說:好像我能決定八角樓的前程一樣。說罷略微沉思了一下,繼續說:兩年前八角樓就要作為商業街開發了,當時拆遷的時候有許多拆遷戶反對,理由就是這幢樓是二戰期間侵華日軍的慰安館,後來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的人還調查過此事,附近的老人都出來證明,報紙也連篇累牘地進行了報道,八角樓開發的事情也就擱了下來,想不到事過兩年,又成了熱點話題,看起來這個地方是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了。
  這個難題居然讓我碰上了,以你報社總編的眼光看,八角樓是作為歷史文物建築保護起來好呢還是開發成商業街好呢?趙宗平問道。
  總編看了一眼趙宗平,他發現趙宗平的眼睛裡有一種渴望,被人指點迷津的渴望。總編的心靈閃動了一下,他覺得趙宗平的渴望實際上是對他的一種壓力,這證明趙宗平很看重他的意見。總編只好不負所望地直言:歷史文物建築和商業街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對歷史的一種正視,而後者是為了某些個人或集團的商業利益。如果政府只想賺錢,那就大規模開發,而且以破壞歷史文物為代價,實際上這樣的開發只注重眼前的利益,往往所獲利益是不長久的。倒是那些有價值的歷史建築經過政府的投資修復,成了有紀念意義的旅遊景點,你不是在歐洲留學幾年嗎?歐洲的大部分利潤靠旅遊賺取,風景名勝是無煙工廠,歷史陳跡同樣是無煙工廠,二戰期間德國納粹屠殺猶太人的集中營,如今已成了旅遊者必去的地方,而我們這座城市在二戰期間所遭受的屠殺和恥辱,只有八角樓這一座建築了,如果輕易拆掉,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年輕人將來到哪裡回憶二戰期間的疼痛,一個無法感受歷史疼痛的城市,還有什麼精神風貌可言呢?高樓大廈就像巢穴,裡面享樂著一群沒有精神品質的動物。
  精采,太精采了!趙宗平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啤酒,然後對總編說;我以為報社的記者編輯們是有精神境界的,你這番話我很少在其他行業的人身上聽到,你們那個女記者郭婧也很有思想,在她身上能看到一種民族尊嚴。這證明你這個總編領導有方啊。
  哪裡哪裡,是郭婧本身的素質好,八角樓事件如果不是她給提到歷史的高度,報社還不會這麼轟轟烈烈地報道呢。我也是在她的影響下改變觀點的。總編停頓一下,皺了皺眉頭說:其實,報社總編大多是個俗人,報紙這幾年盲目搞創收,記者們都去做有償文學了,收紅包`講假話,新聞的良心被世俗收買得一乾二淨,一張報紙編下來,殺人放火賣淫嫖娼,讓人看了覺得社會沒希望,但不這樣編,發行量又上不去,老百姓喜歡看獵奇的東西,沒有這些他們不買,有時候我也想是不是低估了本城市民的素質,但試了幾期,報紙發行量果然下跌。政府發展經濟是對的,可什麼行業都往GDP上靠是欠妥當的,GDP的經濟指標會把人的精神搞昏啊!總編大喝了一口酒,說話的腔調幾乎變成了哭腔。
  趙宗平的心裡沉甸甸的,總編的一番話顯然是真心話,這樣的話作為一個總編不可能輕易出口,如果不是遇見了趙宗平,總編不會把這樣有份量的話說出來。趙宗平的情緒一陣波濤洶湧,暗想:其實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渦著一腔苦水,只不過沒人把這苦水吐出來,時間久了,心靈始終被苦水浸淹,向上的精神也就消彌掉了。現實總是讓人無奈,人的很多想法往往與現實大相逕庭。趙宗平陷入一種深深的思索之中,八角樓就是一個需要表現自己的勇氣和張力的現實,你在這樣的現實面前究竟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總編再次端起酒杯,結巴著說:趙局長,喝`喝酒呀!
  總編有點醉了,不停地喝酒。趙宗平想制止他,又想人生難得醉一場,索性今天讓他喝個夠。
  趙宗平也端起了酒杯,他喝光了杯子裡的酒,然後他又給總編的杯子裡注滿酒,看著他喝。當他打量總編幾乎脫光的頭頂時,他的心裡不由一陣酸楚,他曾經聽郭婧介紹過,總編年齡不大,剛剛邁進四十歲的門檻。壓力呀,工作的壓力`家庭的壓力,趙宗平忽然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排山倒海般撲向了他,不知哪一天,他的頭頂也會成為飛機場的跑道,甚至比總編還荒涼。
  葉玉兒穿好了旗袍,一心等待佐佐木到來,可她等了一天一夜,佐佐木也沒有來,葉玉兒直覺佐佐木死了,戰場上的子彈是不長眼睛的,子彈不會因為葉玉兒心裡想念佐佐木就不斃他。
  這一天一夜,荷美分配給葉玉兒近二十個日本兵,葉玉兒的身體幾乎被折騰得散了架。
  天快亮的時候,葉玉兒剛剛入睡,佐佐木突然闖進了她的房間。
  葉玉兒驚慌地起身,看著滿臉腫脹的佐佐木,半天說不出話。
  佐佐木苦笑著問:旗袍呢?我要看你的旗袍。
  葉玉兒小心翼翼地去沖涼,她感覺佐佐木的情緒不對,衝過涼,葉玉兒穿上了旗袍,佐佐木一下子把她舉了起來,在房間裡轉了兩個圈,便拋在窄小的床上,然後佐佐木用力地把葉玉兒身上的旗袍扯開了,看著她胸前被日軍吮爛的乳頭,突然無聲地哭了起來。
  葉玉兒摸著佐佐木的頭髮,悄悄落淚。
  葉玉兒說:你的臉腫成這樣,一定是被你的上司打了吧?
  佐佐木仍是哭,淚水落在葉玉兒的胸脯上,涼涼的。
  葉玉兒知道佐佐木的心裡有痛,便輕輕地用手撫摸他的臉,佐佐木帶著哭腔說:你為什麼是支那女人啊?如果你不是支那女人,我就帶你逃跑,我們的隊伍要走了。
  去哪裡?葉玉兒緊張地問。
  中緬邊境。佐佐木說,他親了葉玉兒一口,又說:我想在途中逃跑,隨便逃到哪裡,反正也是個死,還不如走為上策,如果命大,落在哪裡就在哪裡生根了。
  我跟你一塊逃吧,我一天也不想呆在這畜牲一樣的地方了。葉玉兒急火火地說。
  不行,你是支那女人,大日本皇軍是不允許日本軍人跟支那女人談情說愛的。你知道我的臉是被誰打的嗎?吉野,八角樓的吉野,有人跟吉野說我跟你談戀愛,吉野就在我來這裡的時候把我關起來暴打了一頓,其實,我昨天晚上就來了。吉野剛剛放我出來。吉野打我的時候,還特意讓一個叫荷美的女人給你多安排日本兵,他說他要讓大日本皇軍把你的旗袍撕爛。
  葉玉兒一陣心驚,昨天一天她比平日多接待了成倍的日軍,原來是吉野的有意安排。而她跟佐佐木戀愛又是誰透露給吉野的呢?葉玉兒想起了小婉,佐佐木給她一筆錢買旗袍,這事她只告訴了小婉,是小婉陪她去買的。難道是小婉出賣了她?葉玉兒想想,又覺得不可能,小婉還教她在佐佐木這裡策反呢,怎麼會出賣了她呢?
  葉玉兒說:在八角樓,我沒有什麼貼心的人,對誰都不會講心裡的話,是不是你跟你的同夥說起過我?
  佐佐木扒掉葉玉兒身上的旗袍說:我天天打仗,日日夜夜與子彈打交道,哪裡有心思說你呀,你在我們日軍的眼裡,不過是一個慰安婦,供我們玩的,誰當真誰就會被恥笑。
  你心裡也是這麼對我的嗎?葉玉兒突然問,她期待著佐佐木說出她愛聽的話來。
  佐佐木的嘴巴正咬住她的乳頭,因為用力過猛,葉玉兒哎喲了一聲,佐佐木又把咬在嘴裡的乳頭吐了出來,他看到那乳頭上殷血了。
  佐佐木用手輕輕摸著那乳說:閒下來的時候,我會想到你,想你的理由很簡單,就是睡覺和發洩。你如果不是支那人就好了,我可以帶你逃回老家,我們去海上打漁,那是一種讓人興奮的生活。可惜我不能帶你逃,皇軍看不起支那人,支那人也恨皇軍。
  葉玉兒動了一下,試圖推開佐佐木,佐佐木反而把她壓得更緊了,然後他用力地進入了葉玉兒的身體,瘋狂地動作著說:難道你不接待給你錢買旗袍的皇軍嗎?他還因為你挨了打。
  葉玉兒忍著痛一聲不吭,她覺得從前對佐佐木的所有幻想一下子沒了,就像電閃雷鳴一樣消失得神速。
  佐佐木一直呆到天明,他又做了一回葉玉兒,臨走將衣袋裡的錢全部掏了出來,遞給葉玉兒說:部隊很快要走了,可能我們再也見不到了,這點錢留著做旗袍吧,我會記住有個支那女人像星星一樣曾經在我的心中閃耀了一下,她是一個旗格格。
  葉玉兒接過錢,什麼也沒說,她的熱情早被現實冰凍了。
  佐佐木走後,葉玉兒去找小婉,她要在小婉那裡問個究竟,是不是小婉出賣了她。
  小婉正睡著,聽葉玉兒說明了來由,她的臉一下子白了,她記起來了,她跟葉玉兒去買旗袍的那天晚上,有個叫加籐的日軍在小婉這裡過了一夜,還跟小婉下了一盤棋,他不跟小婉睡覺,說讓小婉休息一會兒,小婉很受感動,跟他聊起了家常,忍不住就把葉玉兒跟佐佐木的事情說了,小婉說的目的是想讓加籐也像佐佐木跟葉玉兒好一樣跟她好,想不到這個加籐竟把佐佐木跟葉玉兒的事情告訴了吉野,如此想來加籐是一個探子。
  小婉驚慌地說:壞了,我還跟加籐說了很多策反的話,我讓他別打中國人,把槍口對準日本人。
  加籐怎麼說?葉玉兒緊張地問,她感覺小婉太莽撞了,從前感覺她的成熟和機靈看起來都是表面上的。
  加籐什麼也沒說,只用眼睛深深地看了看我,我覺得他當時的眼光很特別,現在知道了那眼光是在挖掘我的內心啊。小婉憑著自己的記憶描述。
  葉玉兒不安地說:小婉,你太相信日本人了,他們對你再好,也是侵華日軍啊。你心裡渴望在八角樓找個對子,但你未免太冒失了。吉野已經打了佐佐木,說不定也會對你下手,你要多加小心啊,那個加籐,很可能是吉野的探子。
  小婉驚慌地說:那我該怎麼辦?見葉玉兒不吭聲,又急切地問:我能不能逃走?
  葉玉兒想想說:我們每個月不是有一天休息嗎?倒是可以趁休息那天逃走,不過這會相當危險,街上到處是日本人的哨卡,能不能成功都是未知。
  小婉壓低聲音說:我想試試。
  葉玉兒未置可否,心裡卻為小婉捏著汗。
  果然還沒到一個月的休息日,小婉就消失不見了。
  後來葉玉兒聽說小婉被加籐帶到了東北,那裡有一個七三一細菌試驗場,小婉作了日本人的試驗品,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八角樓的日子越來越難熬了,葉玉兒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她算不出來這孩子是誰的,權當是佐佐木的吧。
  李璐明明知道孫鵬躍下飛機後去了前妻那裡,但孫鵬躍不動聲色,她也就不好往這事上提,引火燒身等於自取滅亡,當了副市長夫人她早已知道自己的斤兩,於是便順風使舵地說:昨晚我來辦公大樓裡找過你,看到了你辦公室的燈光,我就回去了。休息得好嗎?早飯吃了嗎?
  在辦公室睡得挺踏實,早晨還覺得是黑夜,時間差沒倒過來。早餐吃過了,你放心忙你的事吧,我晚上一定回去。孫鵬躍說。
  李璐輕聲說:那我給你煲個湯吧。
  隨便吧,不要太費事。孫鵬躍說。
  放下電話,孫鵬躍心裡一陣不安,好像真有點虧待了李璐,憑心而論,李璐嫁給他後,讓他規矩得快成乖貓了,而當年她是那樣一個風情萬種的女性。孫鵬躍看了看行李,他在法國給李璐買了一瓶香水,是正宗的香奈爾牌,禮物雖不大,也算心裡想著她了。
  孫鵬躍起身站在窗前,伸了兩下胳膊,他的窗子是茶色玻璃,從外邊看不見裡邊的世界,而裡邊看外邊卻清清楚楚,他看到一輛又一輛轎車馳進院子裡來了,規規矩矩地停在了該停的地方,車門打開後,裡面鑽出一個人頭,人頭大多修繕齊整,油光粉面,要麼就是頭頂光禿一片,孫鵬躍忍不住笑了,然後摸摸自己的頭,算不上油也算不上光,誰說機關幹部的形象整體劃一了,他孫鵬躍的頭型就沒有入這個流,他的頭型既不時尚也不光禿,從他的頭型便可以看出他處世的性情,他是一個穩健派,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竟在李璐身上出軌,並顛覆了一樁婚姻。孫鵬躍不由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那是一場晚宴,由本城的一家公司舉辦的大型慶典,孫鵬躍剛剛上任不久,為了熟悉基層的情況,他接受了邀請,席間有數個年輕的女子陪他喝酒,其中就有李璐,李璐顯然是幾個女子裡最搶眼的一個,她是剛剛畢業的大學生,風華正茂,有姿色有才華,嘴巴不停地講,一會兒,孫鵬躍就被這個小女子灌醉了,然後他就不知東西南北了,酒醒以後,孫鵬躍發現自己躺在李璐的懷裡,李璐赤身裸體,身下還有一灘紅血,事後孫鵬躍知道那是處女紅,就是這處女紅,讓孫鵬躍顛覆了自己的家庭,當李璐的母親拿著那帶處女紅的床單要挾他必須娶李璐時,他嚇得魂都沒有了,剛剛上任的他怕影響自己的政治前程,只好跟妻子商量,妻子深明大義,沒吵沒鬧,就把自己的位置騰給了李璐,這反倒給了孫鵬躍一個無形的壓力,要是妻子吵鬧不休,他離開她後心裡會坦然一些,妻子恰恰沒有這麼做,妻子的冷靜一下子把孫鵬躍推向了違背良心的萬丈深淵,跟李璐結婚後,他經常處在一種良心的自責之中,每逢聽見陳世美的字眼,他就覺得孫鵬躍三個字就是陳世美的另一個符號。而李璐因為是抱著一種目的嫁給了孫鵬躍,孫鵬躍對她的所有冷落她都必須接受,充滿激情的期待竟是一種失望的結局,李璐有苦難言。孫鵬躍也有苦難言。
  孫鵬躍從此不喝酒,不吃請受賄,除了出差開會,下班准點回家,業餘時間研習書法,偶爾去前妻那裡,也算是生活的出軌了。他經常掛在嘴上的口頭饞就是:酒不醉人人醉。
  李璐最知道這句話的意韻,每逢聽到孫鵬躍說這話,李璐心裡都會不安,心想孫鵬躍其實是個很會罵人的人。
  孫鵬躍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思緒紛亂,便回到辦公桌前辦公,一天的公務處理過後,傍下班的時候,有飯局請孫副市長,他一概拒絕,讓司機拎了行李將自己送回到李璐身邊。
  李璐早就備好了飯菜,四個炒菜,外加一個魚湯,李璐很會燒魚湯,燒出來就像牛奶的顏色,孫鵬躍不喜歡吃李璐燒的飯菜,但他還是欣賞她燒的魚湯,像牛奶一樣白是怎樣燒出來的呢?
  李璐這個時候就會嗲嗲地說:這是我的真情奉獻。
  今晚,李璐又真情奉獻了魚湯,因為對魚湯的顏色太注意,李璐竟忘記了放鹽。但孫鵬躍並沒表現出責怪,他想李璐畢竟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給了自己,太挑剔也對不起一個女人的青春。
  孫鵬躍便從行李包裡掏出了香奈爾香水,這出乎意料的禮物讓李璐興奮得不知所以,她再也想不到孫鵬躍會帶給自己這樣一份禮物,按他對她的規矩,香水是色情之物,絕對不可能在副市長的家裡使用,有次為使用香水她還跟他爭執過,甚至吵了起來,她說他保守,他說她色情,李璐便失態地高聲喊:你就是看上了我的色情才娶我的。
  孫鵬躍憤怒地給了她一嘴巴,聲音脆響。
  孫鵬躍至今記得那巴掌的份量,於是將香奈爾香水遞給李璐的時候便說:立功贖罪嘍。
  李璐難得看見孫鵬躍這樣的好心情,是被西方的風俗熏染的吧?她不再深究,趕快收拾了碗筷,燒水洗澡,今晚她要跟孫鵬躍愛一場,實實在在地愛一場。
  好心情使李璐忘記了一切,包括她跟葉奕雄在床上的實戰,當她洗乾淨自己,面對孫鵬躍光裸的身體時,她一下子想起了葉奕雄,在孫鵬躍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葉奕雄給了她男人的美好感覺,那是她在孫副市長身上所無法體味的,想到葉奕雄,她便想到了他教給她的任務,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完成葉奕雄的任務,她必須冷靜又激情澎湃地面對孫鵬躍。
  李璐像魚一樣在孫副市長的身體上下游動,她的眼睛裡和感覺裡只有孫副市長,不,是她的丈夫,今晚她要特別認真,像妓院的婊子滿足嫖客的要求一樣認真,她要在孫鵬躍歡喜之時提出一個要求,也就是葉奕雄交給她的任務。
  孫鵬躍第一次發現李璐有這麼好的床上功夫,以致他有點懷疑地看她,怎麼從前他就沒有發現呢?是不是紅杏出牆跟別的男人上過床,婚外情往往會誘發女人的情慾和性慾,女人只有在瘋狂的時候才會讓性達到極致。李璐能用肉體顛覆他,也可能用肉體去顛覆別的男人。
  孫鵬躍忍不住將自己心裡的疑問脫口而出,李璐驚慌地從他的身體上滾落下來,吃驚地看了孫鵬躍好半天,當她確信孫鵬躍的發問只是自己的猜疑時,李璐沉著冷靜的情緒又主導了她的行為,她摟著孫鵬躍的脖子說:你沒發現我的好,是因為太不在意我了,我的心靈肉體都不敢怠慢孫副市長,真的,你可以打開我的心看看。
  孫鵬躍見李璐神情鎮定一臉認真,並沒有什麼情緒上的破綻,便摟緊了她說:你這個小妖怪呀,坑了我正常的人生啊!
  李璐學著他的腔調說: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孫鵬躍忍不住笑起來。
  李璐也跟著笑,然後趁機說:對了,你不在家時,我收到了你的一份請柬。
  什麼請柬?孫鵬躍問。
  好像是一家公司送來的,說請您去公司參加什麼慶典。李璐含糊地說,然後下床找到請柬遞給孫鵬躍。
  孫鵬躍接過請柬,心裡有點嘀咕說:公司的請柬大多送到我辦公室,怎麼這家公司送到我家裡來了,他們是怎麼知道我住址的?
  李璐鎮靜地說:我也不知道,那天聽見有人敲門,開門後就看見門上插著這個請柬,沒見人。你也別多疑,現在的公司神通得很,哪個部門的電話打114一問就知道了,你單位你住址還能保住密?我看了一下這家公司的簡介,好像是本城一家大房地產公司,很有實力,你分管城建,不認識幾家大公司的老總怎麼行啊?
  孫鵬躍忽然氣了說:我早跟你說過不要參政,你怎麼總改不了這毛病啊?你沒見媒體反覆講嘛,一個中飽私囊的貪官身後,常有一個慾壑難填的「貪內助」,聯袂演出的是一幕老公掌權`老婆收錢的家庭腐敗劇。我已經被你在感情上拉下水了,不想在事業上再陷入你設定的圈套。
  李璐一驚,繼而爭辯說: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如果說我參政那也是為你著想,如今的官場早已不是什麼清潔之地了,有多少人是靠實幹上去的,你手裡不掌握幾個像樣的老總,到時候市委換班子,誰幫你呀?
  我不需要誰的幫助,干到哪裡算哪裡,幹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孫鵬躍仍然帶著氣說。
  李璐看了孫鵬躍一眼,打定主意要把話說下去,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說話,便繼續說:到時候你就不這樣想了,人家都上去了,你上不去,心裡會萬分窩囊,不是自己不能幹,而是工作未做到位。見孫鵬躍不吭聲,李璐說話的膽子更大了,進一步說:要不你就接受這家公司的邀請,單純地去看看,探探虛實,看他們究竟請你幹什麼?
  孫鵬躍瞥了一眼李璐,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李璐從孫鵬躍的眼神判斷,此事還有希望,她嬌嗲地再次撲入孫鵬躍的懷中。
  ……
  葉玉兒的肚子漸漸鼓起來了,但她不敢聲張,在慰安館懷孕的女人是要被處置的,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有一個叫星星的慰安婦,懷孕八個月都沒被發現,她想了一個絕招,每逢接受慰安的任務時,就讓日軍在她的後邊發洩,最後她把孩子偷偷生在了廁所裡。八角樓發現了一個死嬰,吉野立刻將荷美訓了一頓,荷美挨個房間查找,居然沒有在星星的身上發現任何跡象,於是陰毒的荷美將所有的慰安婦都招集到廣場上,讓她們脫光了衣服,在冬天的凜凜寒風中圍著八角樓不停地奔跑,誰第一個停下來誰就是產婦,跑啊跑啊,天都快亮了,卻沒有一個慰安婦停下來,她們知道停頓就是死亡。後來,終於有一個人倒下去了,那就是星星,產後虛弱的星星哪裡受得住這非人的折磨,她死在了八角樓冰冷的廣場上。荷美得意地咬著牙齒說:在八角樓誰敢跟我們日本人玩心計,這就是下場。……
  此事雖然過去已經很長時間了,但仍如同一個陰影罩在葉玉兒的心上,現在當她身臨其境的時候,這個陰影越發地大了起來。
  佐佐木隨部隊到中緬邊境去了,葉玉兒每天處在一種驚慌的狀態,她的肉體機械地重複著跟日軍的肢體動作,開始還能應付,隨著日子的一天又一天推進,當她的肚子大得再也無法被旗袍絹秀的腰身遮掩時,葉玉兒知道自己的噩運到來了。
  這天,荷美喊八角樓裡的女人去體檢,慰安婦們都集中在八角樓的中心廣場上,日軍怕性病傳染,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給八角樓的慰安婦們檢查身體,體檢很嚴格,幾乎一個不漏,診室就設在門口一個簡陋的屋子裡,一個日軍男醫生例行公事地檢查每一個慰安婦的下體,要是他對哪個慰安婦有意,他就會在檢查的時候奸了她。
  葉玉兒已經接受過幾次這樣的體檢了,令她心裡氣憤的是慰安婦們在接受身體檢查時幾乎是一次公開的肉體展覽,屋門敞開,慰安婦脫光下身躺在檢查床上,門口擁了許多日軍觀看。葉玉兒覺得這比遭日軍的強暴還要難堪。
  荷美喊人的時候,葉玉兒始終貓在屋裡,她想著怎樣躲過這一劫,一旦她被發現懷孕,死神也就向她招手了。可她怎麼也想不出好的辦法,當荷美第二次回來喊人時,葉玉兒只好跟她到了檢查室。
  日本軍醫似乎記得葉玉兒,這個被稱為旗格格的滿族後裔,讓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種好奇的嚮往,他要嘗嘗她肉體的滋味。上次檢查,他就想對她動手,但她來了月經,女人的經血會給男人帶來壞運氣,他只好作罷。這一次,他不想放過品嚐的機會,當葉玉兒的身體在檢查床上躺平時,日本軍醫關上屋門,懷著一腔好奇的慾望粗暴地把她強姦了,同時他發現這個旗格格懷孕了。
  他立刻報告了荷美。
  荷美又把這一信息告訴了吉野,吉野半天沒吭聲,荷美很驚恐,以為吉野要訓斥她。
  吉野只是出神,卻沒說出如何處置葉玉兒。
  荷美沉不住氣了問:把她送到東北?還是……
  吉野揮揮手說:不,就把她留下來,讓大日本皇軍嘗嘗大肚子女人的滋味,這個種子很可能是佐佐木撒的,日本男人在支那女人的田地裡撒了種子,並且還成活了,這是一個病種,怎麼撒的再怎麼拔出來。你去喊這個滿族的格格,今晚我要嘗嘗大肚子女人的滋味,看她怎麼跟我玩。
  當晚,葉玉兒被荷美喚到了吉野的房間,葉玉兒仍然穿著旗袍,吉野揮起他桌上的一把刀,喀嚓就把她的旗袍領扣挑開了,吉野冷笑著說:你們滿族人最讓我看中的東西就是旗袍,它可以完美地體現東方女人的曲線,可是一個肚子鼓脹的格格再穿它,就是對它的褻瀆了。說著一把將葉玉兒身上的旗袍扯下來,葉玉兒裸露著身子站在他的面前,吉野陰深地看著她圓鼓的肚子說:我們大日本皇軍真的了不起,佐佐木真的了不起,他讓我們日本的種子在支那的地裡發芽了,可惜支那的土質太差了,我要把我們日本人的種子從你這劣質的土地上拔出來,我一個人如果拔不動,就號召八角樓裡所有的日本皇軍跟我一起拔。
  吉野面目猙獰,葉玉兒被嚇呆了。她不知道這個病態的日本男人會怎樣折騰自己,她早已體味過他的殘暴了。
  啪地一聲,燈滅了,房間立刻漆黑一團,葉玉兒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擊倒在地,隨後八角樓的夜空迴盪起一個女人沒完沒了的淒涼嚎喊。
  ……


  旗袍 第七部分
  孫副市長沒想到趙宗平這麼快就要找他匯報工作,他剛剛出差回來,屁股還未坐穩呢,於是也隨口說:歐洲好不好,你比我清楚多了,留學好幾年,我只是走馬觀花地看看。不過嘛,總體印象還不壞。這麼急著找我,什麼事?
  趙宗平一臉微笑地說:是一塊地皮的開發,因為說法不一,一直定不下來,材料都在我那裡,有時間想請您過目。
  孫副市長手一揮說:一般的小規劃你就看看算了,事無鉅細,我這個副市長還不得忙得手腳錯位。說著就要走。
  趙宗平有意識地往前挪了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說:不是小規劃,是大規劃,涉及到歷史文物保護的問題,我一個人怎麼好做主呢?
  你指哪個地方?孫副市長認真地問。
  八角樓哇,二戰期間的慰安館,前段時間媒體炒得沸沸揚揚,最近又有經濟學家給那個地塊作了策算,因為它現在就在商業區,如果開發每年將有數千萬元的純利潤,已經有好幾個商人準備出錢開發了。趙宗平一邊打量孫副市長一邊說。
  噢,是這事,那就先緩一緩吧,我剛剛回來,千頭萬緒的,此事先緩一緩,不過也快,事情到了手上總要解決呀。孫副市長說。
  趙宗平笑笑說:好,反正相關材料都在我那裡,您什麼時候要我就什麼時候送來。
  趙宗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感覺孫副市長剛才的態度很曖昧,心裡琢磨來琢磨去,便給葉奕雄打電話,這小子最近三天兩頭催他,還是他在第一時間裡把孫副市長回來的信息透露給他的,他斷定葉奕雄將李璐搞到了床上,否則他不會對開發八角樓這麼起勁,李璐一定許諾了他什麼,如果李璐真跟他上了床,那麼趙宗平就是讓孫副市長戴綠帽子的牽線人,想到這些,他不由隱隱地後怕,當初他怎麼就把李璐的電話給了葉奕雄呢?如果說他想推脫責任,恰恰他又把責任歸了自己。那麼現在,他務必把葉奕雄穩住,八角樓最終能否開發要看孫副市長的態度,弄不好這事很可能還要到常委會上討論,趙宗平只有靜觀態勢的發展,視情況而表達自己的想法。
  趙宗平拿起了電話,還未等他出聲,葉奕雄就搶先說:正要給你這個大局長打電話呢,今晚有個飯局,請你光臨。
  趙宗平想聽聽葉奕雄近來究竟在搞什麼名堂,便試探說:火都要上房了,你還有心思請客,跟你說,我剛剛見過孫副市長,特地催問了八角樓開發的事。
  他怎麼說?葉奕雄急著問。
  趙宗平故意說:皇帝不急急太監,人家沒表態。
  好哇,副市長沒表態無關大雅,反正他是分管領導,早晚要放個響屁。我馬上給他個下馬威,先讓媒體疼痛一下,那個佔盡風光的大總編這下會疼得滿地找牙。葉奕雄自信地說。
  趙宗平見葉奕雄說出這樣的話,便擔心地問:你又想什麼歪點子啊?跟你說啊,你可別瞎鬧,媒體誰都得罪不起,記者是無冕之王,那總編就是王冠上的明珠,你把總編得罪了,你想幹的事情有一半就摻了水份,能成也成不了了。
  葉奕雄目空一切地說:老同學,這回你的擔心錯了,他報社總編該管我們叫爺爺了,你知道報紙靠什麼活著嗎?靠發行量?狗屁!報紙每發行一份就要賠幾毛錢,三毛錢一份的報紙,十幾個版面,不賠才怪呢。但報紙又賺錢,它靠什麼賺?靠廣告,特別是房地產廣告,本城數十家房地產商支撐著報業,這數十家房地產商裡面有我的鐵哥們,多了不敢說,十個總有吧,現在我要讓他們全撤,不在報紙上做廣告,你趙局長如果有眼光,就把本城的一些廣場空地設置廣告牌,我把錢拉到你那裡,就算百分之二十的提成吧,你老兄一年就是一本萬利,而報社失了我們房地產的廣告,他們就會像沒了燈光的暗洞,再也亮不起來了,他總編不犯心絞痛才怪呢……
  趙宗平沒有打斷葉奕雄的話,他邊聽內心邊恐懼,這小子真狠,這招殺手鑭準會讓報社總編跌幾個跟頭,GDP在報業集團表現得異常充分,總編每年要往上邊匯報利潤數字,而報社的總體收入是廣告。葉奕雄停下話的時候,趙宗平趁機說:葉奕雄,聽老同學一句話,別把事情玩大了,中國是個悄聲細語做事的民族,這個民族不喜歡張揚的性格,你把事玩大了,很可能就達不到目的了,在我看來,每個官員都不喜歡處理棘手的事情。
  葉奕雄振振有詞地爭辯道:也不一定,有時候事情鬧大了,很可能還辦得快些。你的書生氣在工作實踐中還要磨一磨,否則成不了佛呀。跟你說大局長,今晚我就設宴招待房地產業的朋友,他們保準聽我的,如果你再到場,那就會一呼百應,板上定釘了。
  趙宗平笑了說:我就不摻乎了,不過我還是提醒你,凡事要有個度,超過了限度,事情很可能往相反的方向發展,這也是辯證法吧。
  得了老兄,大道理誰都會說。晚上你當真不來呀?葉奕雄問。
  我有事情。趙宗平推脫說。
  到底是烏紗帽勝過同學情啊!葉奕雄陰陽怪氣地說。
  趙宗平立刻糾正他道:你還真不能動不動就把我抬出來,我必須隱在幕後,把李璐的電話給你,也是這個意思,否則事情就不好辦了。
  葉奕雄聽趙宗平這樣說,便感覺趙宗平的謀略出來了,只好說:我還沒蠢到猜不透一個城建局長的心思吧。
  趙宗平再也不想說什麼了,放下電話,他感到陷入一種茫然的無助之中,八角樓開發顯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孫副市長就是一種不積極的態度,葉奕雄又劍拔弩張,弄不好這事要鬧到常委會討論,如果那樣,葉奕雄肯定開發無望,政府從來都從大局著眼,歷史文物與房地產利潤相比,前者的社會影響要強於後者,哪個領導只顧及商人的利益而不顧及社會影響呢?一旦形成決議,趙宗平就是有一顆幫助老同學的心都難以派上用場了,你就等著被葉奕雄嗤之以鼻吧,其他的利益更不用想了。此事如果只在孫副市長和你之間決斷,那就有很大的伸縮性了,你可以順水推舟,也可以順籐摸瓜,三七三十一,說不定既保存了八角樓,又可以讓葉奕雄從中挖一塊肥肉,比如樓存在,周圍的地塊劃給葉奕雄……趙宗平為自己忽然生出的想法激動起來,這就是靈感吧,他拿起筆很快在檯曆上劃了個符號,只有他自己能夠看懂的符號,從前你為什麼沒這樣想過呢?趙宗平打量著自己畫過的符號,心裡又生出了一陣不安,按記者郭婧的口氣,八角樓不僅僅是作為歷史文物保存,它應該做大做強,做出氣派,像歐洲的奧斯維辛集中營一樣,成為世界戰爭史的紀念之地,一個品牌,讓世世代代愛好和平的人真實地瞭解歷史,記住歷史的教訓。郭婧當初就此發表宏論的時候,你也表示過讚賞,其實一座城市的歷史記憶真的可以提升一座城市的檔次,你的思維應該向郭婧傾斜。
  趙宗平越想越深,越想越覺得自己應該往更深處想。直到今天,趙宗平才發現最不好幹的工作就是當領導,特別是現在,既要政績,又要協調方方面面的關係,該橫的時候很可能不能橫,該直的時候又要違心地彎曲了。在官場,你不能有個性,共性永遠大於個性,否則你就難以立足。當初要是自己留英歸來,單純地去搞設計規劃,也許比現在輕鬆多了,說不定別墅也住了,如今一幢建築的設計費是很可觀的。可偏偏選擇了官場,這個耗費腦細胞的行當。趙宗平想著,掂量著,漸漸陷入了迷惘。
  葉奕雄是個說到做到的人,當晚就在本城的皇家馬德里酒店邀請了十位房地產大腕,宴席豐盛,酒是頂級茅台,菜也是最流行最上檔次的綠色食品,吃到一半的時候,十個天生麗質的小姐燕子一樣飛進餐廳,一位大腕身邊坐了一個,陪酒陪笑,動手動腳,玩得老總們個個紅光滿面。這個時候,葉奕雄感覺自己應該施展本領了,他示意小姐們退下,小姐們走後,他拱起雙手,給在座的老總們作了個揖說:諸位,今天來的都是朋友,也是本城的精英人物,我請大家來就是要大家盡興,老總們有興趣的話一會兒可以挑選自己心中喜歡的小姐,夜夜狂歡玩個盡興,我只管出錢。
  席間有個老總是葉奕雄剛剛認識的,據說開發了本城東部的最高檔公寓,很有背景,家裡有個遠房表親在省委某個部門工作,老總姓錢,叫錢孫,葉奕雄乍聽這個名字差點笑出來,錢就是他媽孫子,他怎麼偏偏叫這個名字啊!為這個有背景的錢孫,他特意到他的公司去了一趟,閒聊之中得知他從前的名字叫錢孫一,上學的時候,同學們都喊他一個孫子,後來他索性去掉了一字,就叫錢孫了,但還是不好聽,叫起來讓人笑,經商以後,他想改名字,便請了個測字大師,大師按筆劃一算,錢孫兩字恰恰是個吉祥的幸運數,建議他不要改,改了會破壞財運,商人最在意的就是財運,好聽不好聽都在其次,錢孫只好將名字保留下來,果然在開發東部高檔公寓的時候大賺了一筆。葉奕雄還得知錢孫的那個省委部門的親戚已經退居二線了,現在錢孫幹什麼都不找他了,錢孫自己有了資本,手裡的鈔票幾乎能把地球玩轉。葉奕雄覺得錢孫應該作為聯合開發八角樓的人選之一,這幾天他已經想好了一個計劃,他要聯合本城的房地產商開發八角樓,而投資入股的先絕條件就是首先不在本城的報紙上做房地產廣告。
  錢孫聽完葉奕雄的鼓動後,立刻拍手稱讚道:我本來就不贊成在報紙做房地產廣告,收效不大,還招惹是非,房地產公司只要上了報紙,工商稅務都找上門來了,各路財神都要打發。
  葉奕雄立刻接話說:報紙靠誰活著?靠我們這些開發商活著,可是我們看好的地塊準備開發的時候,報紙卻不給我們絲毫的情面,就說八角樓吧,我早就看好那個地方了,那是招財的風水寶地,又在商業區內。我前幾年想開發的時候,就有爭議,說是二戰期間侵華日軍的慰安館,要作為歷史文物保留。我說市政府領導神經真是有毛病了,還有沒有愛國主義情懷呀?慰安館就是當年日本人日我們中國女人的地方,這是中國人的恥辱,我們不把這恥辱抹掉忘記,還要保護和修復它,讓子孫萬代`甚至世界各地的人都來參觀二戰期間侵華日軍怎樣日我們中國的女人,這是中國男人的恥辱啊!我堅決反對保留它,更反對把它當成歷史文物修復。我們應該對外宣揚和展示中國人光彩的地方,為什麼要對一個慰安館大作文章呢?本市報業集團的所有報紙都作了連篇累牘的報道,還從韓國請來一個慰安婦指認,我的天,中國人的臉丟盡了。難道我們這個民族真的缺鈣`患上了軟骨病,要從過去的苦難中找回一點什麼精神?當然這些話題離我們今晚的實質性內容太遠了,今晚我想幹什麼你們知道嗎?
  眾人早就把注意力集中到葉奕雄身上了,這會兒更是聚精會神起來。
  酒席散的時候,葉奕雄要安排大伙玩小姐,開始大伙都同意了,後來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如今這些小姐誰還敢玩呢,保不準誰身上帶著艾滋病毒呢。這話一出口,大伙就起身紛紛走了,嘴上倒是都謝了葉奕雄,並答應保證自己的樓盤不在報社做廣告。葉奕雄又叮囑了大伙聯合開發八角樓的事,大伙說只要有利可圖,我們肯定幹,就等你的消息了。葉奕雄本想把自己公司近日搞慶典的活動透露出來,請大伙去熱鬧一下,忽然想起已經通過李璐邀請了孫副市長,倘若孫副市長接受邀請,他很可能不喜歡人太多嘴太雜,葉奕雄要炫耀一下的願望也就罷了。最後只剩了錢孫沒走。
  錢孫留下來就是為了玩小姐的,他坦白地跟葉奕雄說:我想試試我的傢伙到底還管不管用,怎麼跟我老婆總是不行啊。
  葉奕雄譏笑了一聲道:小姐準能讓你那傢伙挺起來,小姐用嘴呀,你那傢伙到了不是自己應該去的地方,既新鮮又刺激,神經不繃起來才怪呢。
  也不見得,剛才走那幾位,哪個不像鐵塔一樣結實,有次到我那裡玩小姐,沒幾個傢伙能挺起來的,把小姐都急得嗷嗷叫了,可他們那傢伙就是不行,不聽指揮,不聽使喚。錢這東西呀,其實是個害人的東西,男人一旦涉足到賺錢的領域,很可能就失了真正的人性,我們這些人看著財大氣粗,其實是一群可憐蟲,連人的正常慾望都不能享受,賺錢還有什麼意義呢?錢孫感歎道。
  葉奕雄深知商人的苦悶,好在他是個很會自我調解的男人,身體的各個方面都很正常,尤其是現在,他能把性愛和愛情分開,能跟李璐假戲真做以達到目的,他現在真正算得上是一個錚錚男子漢了。但葉奕雄沒有表現出自己的得意,他鼓勵錢孫說:今晚沒人在場,你盡情發揮一下男人的氣勢,練好了本領,一旦將來再暴發戰爭,你也去日他們日本藝伎,幫我們中國女人出出氣。
  錢孫一下子笑出了聲,邊笑邊說:我看你葉總還是很有愛國情懷的嘛,心中時刻裝著民族仇恨。
  不瞞你說,我有個滿族的姨娘,應該算是一個格格呢,二戰時期被日軍掠去做慰安婦了,家裡人到處找她,花了不少錢也沒找到她究竟在哪裡,肯定是被侵華日軍折騰死了,說不定屍骨都餵了日軍的狼狗呢。葉奕雄忽然停住話,不好意思地看了錢孫一眼說:我怎麼提起這個來了,這事我跟誰也沒提過,家醜啊。我這個人不願意提起醜事,你可千萬別跟人亂講啊。
  錢孫理解地說:難怪你削尖腦袋想開發八角樓,說不定你那位姨娘就在八角樓被日軍奸死的呢。
  好了好了,別提這惱人的事了,我去幫你喊小姐,今晚你要顯一顯男人的真本事。葉奕雄說罷出了包間。
  錢孫看著他的背影想:這個葉老闆真挺難琢磨的。
  葉玉兒成了八角樓所有日軍的玩物,她的凸起的肚子就像一座小山丘,不斷引起光顧這裡的日軍的好奇心,她的接待量成倍地增長,本來一天只接待十人左右的她,因為肚子的凸鼓每天竟達到二十至三十人,有一天居然有三十六個日軍強暴了她,葉玉兒覺得渾身都腫脹起來,連大小便都失禁了。
  開始,葉玉兒咬緊牙關,她想日軍把這孩子從她的肚子裡弄掉才好呢,反正是日本人的種子,她不想讓這種子在自己的土地上長大出生,儘管她對佐佐木很有好感。她這想法在吉野第一次折磨她的那天晚上就產生了,她甚至巴望吉野弄掉她肚子裡的日本種,因為抱了這樣的願望,再痛她也不覺得痛,再痛她也忍著,可這顆日本人的種子偏偏生得頑強堅實,任吉野怎麼殘忍,任日軍怎麼糟蹋,它就是無動於衷,牢牢地長在葉玉兒的土地上,最終葉玉兒被日軍折騰得病倒了。
  她開始昏睡,醒來後就大喊大叫,八角樓被葉玉兒的喊叫震盪著,吉野慌了,命令荷美處理掉這個大肚子慰安婦。
  荷美夜裡潛入葉玉兒的房間。
  葉玉兒渾身發燒,胡言亂語。
  荷美站在一旁打量了她一會兒,看到葉玉兒渾身腫脹,一雙腳連鞋子都穿不進去了,她躺在簡陋的床塌上,下肢透出一股腥味。荷美想這樣的慰安婦可能真沒有哪個士兵敢玩了,她喊了葉玉兒的編號一聲,葉玉兒是A6號,葉玉兒沒有答應,她早就預感到荷美要在她的身上發壞了。
  荷美有點驚恐,她擔心葉玉兒死了,於是湊上前,又喊了A6號一聲,葉玉兒忽然坐了起來,因為她的動作幅度過大,她圓鼓的身體好像帶了一陣風,一下子把荷美刮到了門口,荷美趔趄了一下,差點跌倒,幸虧她的身後有道門,使她倚著門的身體又挺了起來,昏暗的燈光中,她看到葉玉兒蓬亂著頭髮,一雙眼睛射出凶光,她的衣襟歪扭,露出了裡面的一隻乳,那乳的四周滲著血,荷美忽然將自己的目光低垂下去,她不忍再看葉玉兒一眼。
  葉玉兒用一隻手撐著自己坐起的身子,聲音低沉地說:你準備什麼時候消滅我?
  荷美一愣,想不到葉玉兒說出這樣一句話,這是一句不怕死的話,在八角樓唯有葉玉兒敢說出這樣的話,這是她的個性,旗人的個性,而八角樓是不允許慰安婦有個性的。
  荷美冷笑道:滅你們支那女人就像踩死一隻螞蟻,還用你出什麼動靜。你說吧,你想怎麼死?
  葉玉兒也冷笑了一聲說:我的命是上帝給的,你們日本人想奪走,必須先跟上帝商量,要是上帝不同意你奪我的命,而你硬要奪我的命,上帝就會先把你的命奪了,我額娘從小就告訴我,人的命天注定。
  哈哈哈……我們日本人不怕上帝,上帝怕我們,所以我們想打誰就打誰,想殺你們支那人就在你們的國土上放槍放炮。荷美得意地仰起臉,發出一陣放縱的笑聲。
  上帝怕你們這些魔鬼?你太不自量力了,跟你說荷美,惡魔是會遭報應的。葉玉兒破口大罵。
  荷美靠近葉玉兒說:就算我是魔鬼吧,我現在就讓你死,喊兩個士兵把你抬出去,扔到荒野喂狼狗。
  葉玉兒突然在床上站了起來,她凸鼓的肚子像一座小山,昏暗的光線中小山晃動著,荷美後退幾步,生怕這小山壓在自己的身上,葉玉兒剛剛站穩,卻又支撐不住地坐了下來,她兩眼瞪著荷美,一字一頓地說:荷美,我的生命不到死的時候,你就讓我死了,我會成為冤魂,我的冤魂到處遊走,就是為了把你捉到陰間,捉不到你,我將永遠地尋找下去,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直至捉到你為止。你就不害怕嗎?還有,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是日本人,他已經成人了,被你害死了,他會成為小冤魂,一個中國的大冤魂再加上一個日本的小冤魂,不掐死你荷美才怪呢。我額娘從小就教我一種巫術,現在我要用它來咒你,你連日本人都殺,死了一定會進十八層地獄的。葉玉兒說罷,嘴裡念起了咒語。
  荷美真被葉玉兒的一番話嚇呆了,她生在北海道的鄉下,小時候生病了,母親也喜歡請一個巫師叫魂,
  荷美迅速地關上門,渾身顫抖地看著葉玉兒。
  葉玉兒趁機說:你如果想平安無事,現在就放我出去,讓我把門口招來的鬼引開,我們中國有句老話:神鬼怕巫人。現在八角樓的裡裡外外都擠滿了鬼,我要領著他們走開,走得很遠很遠,否則他們還會來到這裡找你,真的,我剛剛唸咒的時候反覆念著你的名字,還有吉野的名字,如果你不讓我出去趨鬼,你和吉野就會莫名其妙地死在八角樓,這裡若干年前就吊死過人,是個陰魂場,難道你就不想回到日本,而死在中國的八角樓裡嗎?
  荷美被一種恐懼追逐著,已經不知所以了。她聽任葉玉兒說著,並按著她的說法去做。 這時葉玉兒打開門,一股清風撲面而來,她似乎清醒了,現在她準備逃走,令她想不到的是荷美居然被她的鬼神術嚇住了,她輕易地就騙過了她,可她出去以後能到哪裡呢?她說不定會把肚子裡的孩子生在路上。要是荷美納過悶來,讓吉野派人捉她怎麼辦?葉玉兒突然轉過身,她的突然轉身嚇了暗處的荷美一跳,她迅速後退著,以為葉玉兒真的撞上鬼了,葉玉兒正兒八經地說:我現在牽著鬼魂離開這裡,要是吉野問起我,你千萬不能讓他追我,鬼魂會隱身術,我們活人看不見他,他能看見我們活人,活人的槍炮也打不到鬼魂,跟鬼魂較量,活人只有一死呀。
  荷美驚恐地說:你走,你快帶著鬼走,我會告訴吉野你被鬼拖走了,真的被鬼拖走了。
  葉玉兒此刻越發清醒了,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進一步嚇唬荷美說:你看,我都看到前邊那個鬼的腳了,他光著腳,生了六個腳趾,走路沒有聲音,你現在要跟著我走出大門,通過門崗,你千萬別讓門口的衛兵攔我,只要有人攔我,就把鬼永遠地攔在了八角樓。現在已是午夜了,鬼怕雞叫,我要趁雞叫之前,把這些鬼們趕走!
  荷美不住地點頭,到了門口,士兵剛要說話,荷美用一根手指堵在唇上噓了一聲。
  葉玉兒擺著兩隻手,誇張地做著趨趕的動作出了大門,然後她聽到身後響起關大門的匆忙聲音。
  八角樓永遠留在了葉玉兒的身後,葉玉兒從那裡逃了出來,靠著她的聰慧逃了出來,現在她應該去哪裡呢?葉玉兒搖晃著身子行走在路上,不知何處是落腳的地方。忽然,她看到了鐵路,眼前的鐵路如兩道明亮的路燈,指引著她前進的方向,於是,葉玉兒沿著鐵路行走起來,一直朝前,朝前。
  李璐坐在家裡發呆,想著如何促成孫鵬躍到葉奕雄的公司去視察,否則夜長夢多,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差錯,她的計劃和夢想也就徹底付諸流水了。
  昨天晚上,睡覺之前,她又把葉奕雄公司的盛情邀請跟孫鵬躍講了一遍,孫鵬躍還是沒有明確表態,還有五天的時間,葉奕雄公司的慶典就開始了,說實在的,這個慶典完全是為了孫副市長準備的,依葉奕雄的個性,他從來不搞這些花裡胡哨的形式,他只想把錢玩得擲地有聲,只想讓自己的人生活得瀟灑自在,當然他知道,在中國這個特殊的時期,他必須通過官員手中的權力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偶爾也會做些違背個性的事情,但大多是不得已而為之。
  李璐有點沉不住氣了,早晨吃飯的時候,又把葉奕雄公司的邀請說了一遍,孫副市長一下子變了臉說:你是什麼意思啊?姓葉的這個公司給了你什麼好處了吧?你怎麼沒完沒了地說這件事啊,從昨晚到今天早晨,我的耳朵都磨出繭子了,難道一個私企的慶典比我的工作還要緊?跟你說,要參加這樣的活動,我的機會多著呢,但我不能去,很多領導幹部被拖下水就是因為參與了一些私營公司太多的事情。
  李璐被孫鵬躍罵得不敢出聲,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掉到碗裡和杯子裡,把牛奶和飲料都兌了新的成份。
  孫副市長一邊氣呼呼吃早餐一邊不停地罵,李璐坐在他的對面哭,一聲不吭地哭。
  也許是李璐的眼淚喚起了孫鵬躍的憐憫,吃完早餐,更衣出門的時候他突然說:你告訴那個姓葉的公司,要是我有時間會考慮去一下的。
  這簡直太出乎李璐的意外了,這就是說孫副市長答應去葉奕雄那裡了。
  李璐準備馬上去見葉奕雄,把孫鵬躍準備去他們公司的好消息告訴他,動身之前她想打個電話給葉奕雄,又覺得突然而至可能更刺激一些,於是匆匆出門,她必須在孫鵬躍下班之前再返回到家中。
  葉奕雄還沒起床,頭靠在枕頭上喝茶,手裡仍然托著那把青花小壺,房間瀰漫著一股茶香。
  真的?他當真這樣說的?葉奕雄有點不相信地問。
  我就是為了把這好消息告訴你才特意跑來的。李璐賣乖地說。
  那慶典會場怎麼佈置才能隆重地迎接孫副市長的到來?葉奕雄從床上一躍而起。
  李璐說:上次我不是跟你說了嗎?起碼要打個橫幅吧,上面寫幾個毛筆字,歡迎孫鵬躍副市長光臨指導等。孫副市長的毛筆字很不錯,他對字也挑剔得厲害,你們公司的橫幅一定要請本城的名書法家寫,字一定要寫得漂亮,否則他會因看不上字而對你們公司的慶典沒興趣。
  字真有這麼重要?葉奕雄問。
  對別人可能不重要,對他肯定很重要,他的興趣在字上。李璐解釋說。
  這沒問題,橫幅上的標語字我來寫,我是真人不露相的名家。葉奕雄說。
  你?你還會寫毛筆字?李璐吃驚地問。
  豈止會寫呀,我應該是名副其實的書法家。不信,現在咱就試試。葉奕雄說罷轉身進了書房。
  李璐隨之也跟了進去,果然看見寬大的寫字檯上鋪著的毛氈和硯台,一摞又一摞的宣紙堆在上面,還有各種毛筆掛在一個紫色的木架上。李璐忍不住說:想不到你還有這樣兩下子,你真是能到家了。
  葉奕雄看了她一眼說:下半身好的男人,上半身什麼都好。
  李璐會意地笑笑說:你先別吹,寫給我看看再說。
  葉奕雄研了墨汁,鋪了宣紙,刷刷幾筆下去,孫鵬躍幾個字躍然紙上。
  李璐在一旁驚呼:真不錯,真不錯,一點都不比孫副市長寫得差。端詳了半天又說:只是鵬字右邊的那個鳥太大了,孫鵬躍的鳥沒有那麼大。
  葉奕雄忽然笑起來說:那我就讓孫鵬躍的鳥小一點。說著,又寫了一個鵬字,故意把鳥字縮小了一點。
  未等寫完,李璐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叫了起來:太小了太小了,孫鵬躍的鳥沒有這麼小。
  葉奕雄的笑聲更響了,二話沒說,就在紙上寫了個朋字。
  李璐以為他只寫了一半鵬字,還在等他寫鵬字的另一半鳥字。
  葉奕雄卻擲了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不出聲。
  李璐問:你怎麼不寫了?鵬字還差個鳥呢。
  葉奕雄沉吟了一會兒,陰陽怪氣地從嘴裡溜出幾句打油詩:方才鳥變大,這會兒鳥變小,轉眼之間鳥又不見了,趕快派人查,是誰奪你鳥。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這會兒,李璐終於聽明白打油詩的意思了,便也跟著笑起來,並誇讚葉奕雄說:你太有才華了,真是一個天上難找地上難尋的猛男。
  關鍵是能不能尋到,你以為我誰都理睬呀?葉奕雄起身去洗手。
  李璐催促說:把剛才那首詩寫下來,挺有意思的。我帶回去給孫副市長看看。
  葉奕雄轉身看著她說:寫下來幹嘛?孫副市長看到了,心裡會舒服嗎?你腦子有毛病啊?
  又不是寫他。李璐爭執道。
  可孫鵬躍的鵬字畢竟帶個鳥啊。葉奕雄話一出口,李璐再也不吭聲了。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慶典會場的佈置,把該想到的問題都想到了,李璐進一步交待說:等他真的來了,肯定要講講話,講過後你們備好筆墨,讓他留下墨寶,然後送個紅包,算是潤筆費,他拿你們公司的錢合情合理,給你們公司辦事也就痛快了。
  葉奕難聽罷眼睛一亮說:你是從哪裡學來這滿腹的韜諱呀?
  李璐得意又嬌嗔地說:上大學的時候,我雖學的中文,但讀的書大多是政治名人傳記,比如撒切爾`裡根`宋氏三姐妹等等,我很想從政,可畢業後一直沒有這樣的契機,我嫁給孫副市長就是一樁政治婚姻,我羨慕所有的政治女人,阿羅約`希拉裡……政治是一個大舞台,很多的時候靠表演,誰演技出色,誰就是傑出的政治家。前幾天我在媒體上看到希拉裡已經為美國2008年的總統選舉做準備了,她的宣傳口號是清理小布什麼遺留的垃圾。在我們這個國度,是難以產生希拉裡這樣的女人的,於是我終於悟出了,能擁有自己的實業也不錯,退一步講能擁有自己的生活空間也不錯,真的,我冒了風險就是想擁有自己的生活空間。
  葉奕雄對李璐忽然有了另外一種認識,這是個有心計的女人,孫副市長跟這樣的女人相處,就等於在自己的身邊埋了一顆炸彈。於是他不露聲色地說:我能開發八角樓,東郊別墅還算錢嗎?這你儘管把心放到肚子裡。說罷拍了一下胸脯。
  李璐強調說:大丈夫一言九鼎啊!
  葉奕雄再次表態說:我一言十鼎。
  大約十點左右的時候,李璐匆匆返回自己的家中,想到葉奕雄許諾給自己的東郊別墅,孫鵬躍這個家實在是有點小了。
  ……
  葉玉兒逃出八角樓的當晚,遇到了一個韓國的慰安婦,這個慰安婦染了病,日軍想把她送到別的地方,韓國慰安婦感覺大事不好,便用自己手中的積蓄買通了看門的衛兵,慌裡慌張地從慰安所逃了出來,她一步一回頭,沿著鐵路奔跑,驚慌中將疾步行走的葉玉兒撞了個滿懷,一下子把她撞倒了。
  葉玉兒試圖從地上站起來,可她再也站不起來了,她的肚子痛得就像開裂了一樣,韓國慰安婦見此情景,想悄悄溜掉,葉玉兒便叫喊起來,她不敢用中國話叫喊,她用日本話,這下,韓國慰安婦慌亂起來,只好返回身攙扶起葉玉兒,她們走到沒有燈光的地方,避開路人的視線,這時葉玉兒突然用中國話問:你是不是慰安所裡跑出來的?
  韓國慰安婦吃驚地看著葉玉兒,葉玉兒溫和地說:別怕,我是中國人,剛從八角樓裡跑出來,我覺得你跟我一樣也是從那髒地方跑出來的。
  韓國慰安婦這才點點頭說:我是從東市區的慰安所跑出來的,這座城市有大大小小四十多個慰安所。而後她不解地看著葉玉兒說:你挺著這麼大的肚子,能跑到哪裡去呢?到處是日本兵,跑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葉玉兒捂著凸鼓的肚子說:與其死在日本人的慰安所,還不如死在荒郊野外。
  韓國慰安婦停下腳步,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幾張錢票說:我不能陪你了,這點錢給你用吧,算是我剛才撞你的賠償。說罷,轉身想走。
  葉玉兒一把揪住她說:你不能見死不救吧,好歹你我也是同路人,都是被日本人欺負的,你現在要到哪裡去?
  我想回韓國,我去搭船。韓國慰安婦說。
  求求你帶上我吧,我會說日本話,從小就學過,我們換上日本女人的衣服,就說是日本人,搭船從韓國轉道去日本。葉玉兒乞求道。
  韓國慰安婦猶豫說:那能行嗎?萬一查出來我們就沒命了。再說我已患病,會傳染的。
  葉玉兒堅持己見說:你以為你一個人去搭船就安全了嗎?我用日本話做掩護會更安全一些,我身上還有一張通行證,走吧,帶上我吧,我要跟你一道去韓國。
  韓國慰安婦看看葉玉兒,無奈地帶著她一塊走了。
  兩人沿著鐵路走到火車站,乘火車來到大連港,又搭上了去韓國的輪船。
  在船上,葉玉兒知道了韓國慰安婦叫金喜順,十六歲那年,日本鬼子當著她家人的面輪姦了她,她的父親跟鬼子拚命,一家人都被鬼子殺了,然後她被一群鬼子推上汽車,漂洋過海來到中國,三年的時間,她的身體已被糟蹋得不成樣子,患上嚴重的性病。
  葉玉兒看著金喜順枯黃的臉問:家裡的親人都死了,你回去投奔誰呢?
  鄉下有個姨娘,不知還健在沒有?姨娘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哥跟我從小要好,要是他們還活著,就好了。金喜順一臉期待的神情。
  葉玉兒忽然想起自己的哈哥,金喜順的心裡因為表哥的存在還有一份期待,而她的哈哥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到她的身邊來了。想著想著,葉玉兒便哭了起來。
  金喜順見葉玉兒流起了眼淚,便安慰她說:到了韓國,找到我的表哥,你就跟我們在一起生活吧,不要緊的,我姨娘那個人特別隨和,表哥也好脾氣。只是你肚子裡的孩子不知他們能不能接受,如果知道是日本人的種,這孩子出生後就要活受罪了。
  葉玉兒這才開始正視自己懷孕的事實,她摸著自己的肚子說:本來慰安婦懷了孕就等於送死了,可是八角樓有個叫吉野的日本軍官竟拿大肚子當了玩物,我被日軍折騰得好慘,奇怪的是這個孩子居然沒有被折騰掉,他的命真大啊!如果見到你的家人,絕不能暴露我們在中國的身份,要知道慰安婦是很讓人瞧不起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了。生在韓國,他就成了韓國人。
  不,他永遠都是日本人。金喜順鄙夷地說。見葉玉兒不吭聲,又說:女人生孩子本來天經地義,女人是土地,男人是播種者。可我們的土地是被人強佔去的,強盜在我們的土地上播撒的種子,長出來的苗會是好的嗎?
  葉玉兒看著自己的肚子說:那我怎麼辦?他在裡邊又不出來。
  金喜順看看她的肚子,再也不肯說話。
  船經過了白天和夜晚的漂泊,底層艙又潮又冷,兩人沒帶過多的衣服,快到韓國的時候,金喜順突然高燒,燒得渾身打擺子,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船上沒有醫生,坐在周圍的乘客都被她那樣子嚇壞了,風傳她是傳染病,紛紛往船艙外邊跑,不一會兒,來了兩個穿制服的男人,他們隨便地用手在金喜順的額上和臉上摸了摸,然後就讓人用擔架把她抬走了。
  金喜順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她被扔進了大海,也有人說被抬走時她就死了。
  葉玉兒陷入一種無助的孤獨和恐怖之中,她不知道到了韓國自己究竟能去找誰,就算她能落腳,可是她能活下來嗎?……這一夜,葉玉兒在想入非非中度過,剛打了個盹,立刻又被恐怖的夢境嚇醒了,金喜順在夢裡告訴她她又被日軍捉回到中國的慰安所裡去了。葉玉兒忽然就驚醒了,天剛好亮起來,韓國到了。
  下了船,葉玉兒就感到肚子痛,痛得像是把心都揪起來了。
  她艱難地行走在大街上,不知道應該到哪裡停步,行走中她知道這個城市叫釜山。到了晚上,她在一個修車鋪前停下了腳步,她的孩子要出生了,她感到下邊在淌水,她痛得跌倒在地上。
  修車鋪裡有個中年男人,看見路邊躺了一個大肚子女人,女人痛得嚎叫不止,男人就把女人抱進了自己的鋪子裡。後來葉玉兒就始終跟了這個男人生活,男人有兩個孩子,妻子在戰亂中死了。
  葉玉兒肚子裡的孩子出生後就已是死胎,被羊水淹死了。
  葉玉兒始終沒說過自己的身世,二戰結束後也沒參加過慰安婦抗議日軍暴行動的示威活動,她在韓國默默地生活,給這個老實的韓國男人和他的兩個孩子操持家務。
  ……
  講到這裡,李曼姝又不講了,她說她累了,明天接著講。
  我不勉強她,並深深知道,痛苦的回憶往往會傷及一個人的心靈。
  明天就是葉奕雄公司的慶典日了,昨天晚上李璐便開始跟孫鵬躍談這個話題,可是孫鵬躍總是不理睬,要不就故意把這個話題撇開,李璐愁得一夜未眠,心想所有的計劃都會隨著孫副市長的冷落而付諸東流,她的設想真成夢想了。
  昨天,李璐特意跑到葉奕雄的公司去看了一下,慶典現場佈置得隆重而熱烈,葉奕雄龍飛鳳舞地寫了歡迎孫副市長的橫幅,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反正很有氣勢,特別是那個鵬字寫得很周正,右邊的鳥字不大不小正好,李璐當時想就沖這幾個字,孫鵬躍也應該來。可是她在跟孫鵬躍談到葉奕雄公司的慶典時,把葉奕雄會書法這檔子事給忘了,現在她忽然想起來了,對,趁著孫鵬躍還未走,趕快把這信息告訴他。於是李璐急忙說:葉總的公司慶典我看你還是去吧,這個老總會書法,聽說他的書法已經在市場上流通了,一尺字就要上千元呢。
  孫鵬躍正吃早餐,忽然停下筷子問道:這信息可靠?
  具體情況我也弄不清楚,我是聽別人說的。就憑這一點,你不妨去他的公司看看,要是有機會現場揮墨跟他比試比試,看是你寫得好,還是他寫得好。聽人說這個葉總相當牛,搞收藏搞書法,祖上是滿人的皇族,誰都不在他眼裡,能給你送個請柬也算高看你這個副市長一眼了。再說,你分管城建工作,本城的房地產商們究竟是什麼貨色你心裡總該有個譜吧?
  孫鵬躍未吭聲,將碗裡的最後一口稀飯喝淨,順手扯了一張餐巾紙邊擦嘴邊說:好吧,我明天盡量抽時間去吧,幾點呀?
  下午兩點開始,我陪你一道去。李璐察言觀色地說。
  那不又成了「夫人參政」了嗎?市政府的廉政工程中有一條就是警惕「枕邊風」。
  李璐聲音怪怪地說:這跟夫人參政根本沾不上邊,我陪你去一趟公司就是夫人參政了?照這樣推理本城的領導幹部都應該剃光頭當和尚。
  孫鵬躍想笑,李璐一向唇槍舌箭,但他忍著未笑出來,他難得給李璐一個很放鬆的表情。
  孫鵬躍走後,李璐一陣興奮,急忙給葉奕雄打了個電話,然後就開始在衣櫥裡翻找衣服,她明天穿哪件衣服會更靚一點。翻了半天,李璐也未翻到一件比較合適的衣裙,孫鵬躍不喜歡她打扮得太招搖,李璐的所有衣服都比較灰暗,最後李璐索性選了灰色的套裝`半高跟的黑皮鞋,然後又到小區附近的理髮店將頭髮修理了一下,只等著明天到葉奕雄的公司亮相了。
  孫副市長沒有食言,說去就去了,下午兩點半準時到達了葉奕雄的公司,公司員工早就在此恭候了,孫副市長一進來,全場掌聲雷動,李璐緊跟在孫副市長的身後,好好地感受了一下副市長夫人的風采。
  葉奕雄穿了一件背帶褲,花格襯衫,頭髮特意梳理過,油光閃亮,這使孫副市長跟他握手的時候,忽然皺了一下眉,他覺得眼前這個被李璐吹得開花亂墜的房地產商很像三十年代上海灘的小K。
  葉奕雄是故意這樣打扮的,在他眼裡,本城的領導幹部大多都是土八路,又沒錢又少見識,當年的校花李璐因為嫁給了土八路,女人的風采一點也沒有了,如果不是想通過她在孫副市長那裡達到目的,葉奕雄絕不可能跟這樣的女人再上床,他甚至無法將李璐跟當年的朱麗葉對上號。
  葉奕雄在孫副市長跟自己握手的時候,從他微皺的眉中捕捉到了他對自己的反感,他的心裡動了一下,但很快滿腔熱情地說:歡迎孫副市長來我公司指導工作。
  孫副市長看了看高懸的橫幅說:這字是誰寫的?
  葉奕雄說:現醜了,聽說孫副市長的筆墨很不錯呀。
  你也聽說了?孫副市長不屑地問。
  本城凡是認識您的人都知道您的毛筆字很見功夫,今天孫副市長要給我公司留下墨寶了。葉奕雄說著,便轉身想把孫副市長引領到鋪好宣紙的桌子前。
  孫副市長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高懸著的橫幅,就在葉奕雄轉身的時候,他說:書法很玄妙,不懂古人筆墨,難以成名。見葉奕雄探過頭來認真傾聽,又說:寫大字要用臂力,不能光用腕力。用臂力才能力透紙背,這是真力。草字要讓得開,如鳥從樹中飛過而不碰一片葉子,如蛇在草中穿行而不碰草莖。學字就是做人,字如其人,什麼樣的人就寫什麼樣的字,學會做人,字也容易寫好。
  葉奕雄的臉忽然紅了起來,心裡罵道:媽的,剛見面就教訓人,這是土八路一貫的作風。嘴上卻抹著蜜說:請孫副市長多多指教,您是真正的行家,而我偏是胸中無點墨,喜從紙上亂塗鴉。
  孫副市長好像被葉奕雄一臉虔誠的樣子感動了,有點炫耀地接著說:有人開頭便寫草書,這不對。寫字要先寫楷書,次寫行書,最後才能寫草書。現在好多人下筆便草,真是謬種流傳,要我說呀,我就說不出什麼好話來了,只記得有這樣幾句諷刺詩:滿紙紛披獨誇能,春蛇蚯蚓亂縱橫,強從此中看書法,閉著眼睛慢慢睜。孫副市長說完,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葉奕雄尷尬地站在一邊,他想不到自己竟被孫副市長指桑罵槐地奚落了一頓,原因就是自己草書了一條橫幅,一條歡迎他的橫幅。他忍不住看了李璐一眼,發現李璐也正看他,兩人對視的一瞬間,李璐飛快地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要沉得住氣。葉奕雄這才釋然地微笑起來,畢恭畢敬地看著孫副市長說:聽孫副市長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啊,我拜孫副市長為師怎麼樣?
  孫鵬躍得意地一笑說:現在我不收弟子,等我收弟子那天,我再考慮你。
  好哇好哇,孫副市長要一言為定啊!葉奕雄邊說邊引領孫副市長往主席台上走,這時他才發現公司裡的幾百號人都在看著他們,幸虧距離遠,他們說話的聲音又小,否則不出大笑話才怪呢。
  一行人坐到主席台上,面對公司裡的員工,葉奕雄的精神頭立刻就來了,他聲音洪亮地說:今天我們榮幸地請到了分管城建工作的孫副市長,他是我們的頂頭上司,也是我們的直接領導,我們公司從未有過副市長級的領導光臨現場指導工作,這是開天劈地第一次,是我們公司的光榮,我們公司必將乘著這次東風大踏步地前進,為孫副市長爭光,為本市的城建工作爭光,現在大家熱烈歡迎孫副市長給我們講話!葉奕雄話音未落,先鼓起掌來。
  全場掌聲如雷,笑語歡聲一齊獻給台上的嘉賓孫副市長。
  孫副市長站起身,表情曖昧地走到台前,微微向大家鞠了個躬,然後用一種很犀利的目光快速地掃向會場,當他的目光又收回來時,話筒裡傳出了他沉著冷靜的聲音:我第一次來到貴公司,也是第一次參加房地產公司的慶典活動,並非我作為一個副市長有多麼大的架子,也並非我身為政府官員不禮賢下士,我想跟大家說的是,目前我們的經濟生活中出現的無序競爭乃至惡性競爭現象`其背後或多或少有著政府競爭的影子。政府過多介入市場的微觀層面,就難免會削弱其宏觀調控`市場監管`社會管理和公共服務等職能,甚至導致某些管理職能的扭曲。市場經濟客觀上要求分散決策,如果政府存在很強的「集中偏好」,就難於根據走向市場經濟的實際進程切實轉變職能,反而會把不適當的決策「強加」給市場,甚至代替市場選擇。換句話說,政府制定的政策和完善往往落後於經濟的發展,使得那些先驅者和試驗者被迫遊走在法制的灰白地帶,最終成為他們身後無法擺脫的「原罪」。這顯然不利於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所以今天我到貴公司來,只是想來看看我們房地產公司的運營現狀,如果企望我來一趟能給貴公司帶來多麼大的利益,甚至是立竿見影的經濟效益,那麼我就會讓大家失望了。……
  孫副市長的講話顯然不得人心,但葉奕雄還是帶頭鼓掌,掌聲自然不如開場時熱烈了。
  李璐的臉色不好看,甚至有點尷尬,她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不敢正視葉奕雄。後來,孫副市長再講什麼,她一句都沒聽進耳朵裡。
  孫副市長還在喋喋不休,而且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宏亮。
  葉奕雄臉色陰沉,像被灰塵罩住了一樣。
  這時,葉奕雄見副市長已經站起身來,一副要走的架勢,便機靈地硬著頭皮說:大家再次鼓掌歡迎孫副市長在百忙的工作中光臨我公司指導工作。
  孫副市長和李璐在似有似無的掌聲中走下主席台,葉奕雄雖然心裡不滿,但仍是抱著希望緊跟在他們的身後,走了幾步忽然說:孫副市長請這邊走,聽說您會寫字,我們公司的員工事先備好了紙筆,想留下您的墨寶,並給您準備了一件小禮物,一塊硯,是端石的,硯以端石為佳,上品者用紫馬肝色,晶瑩如玉,有眼如帶。您看,就在這邊……
  孫副市長逕自往門外走,好像沒聽見葉奕雄的話,李璐跟在他的身後,一言不發。
  葉奕雄像一隻被掐了尖兒的煙葉,在公司的門口蔫下頭來。
  葉玉兒跟韓國的修車鋪男人一起打理生意,一起帶孩子,男人叫樸正永,不愛說話,高興的時候也只是微笑一下,笑起來有限度,葉玉兒每日提心吊膽跟他過日子,生怕他知道了自己做過慰安婦的歷史。
  樸正永不愛聽音樂,不愛賭博,不愛喝酒,也不愛跟其他男人交往,只愛跟女人睡覺,特別是跟自己的女人睡覺,他睡覺的動作很特別,先要用手折磨女人,按他的話說,要把女人的泉眼摳順暢,再體會水的奔流不息。在漫漫的長夜裡,在孩子們入睡後,樸正永顯得很有耐力,他一點一點地動作,一點一點地讓葉玉兒的喉嚨發出呻吟,當他聽到她疼痛的叫喊時,他的渾身像注入了大麻一樣,立刻興奮而快速地進入葉玉兒的身體,然後他再讓自己的動作慢下來,看著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怎樣在自己的身下焦渴地等待……葉玉兒哪裡是等待,她怕自己的身體引起這個韓國男人的煩感,眼下除去這裡,她還能到哪裡寄身呢?
  葉玉兒習慣了這樣的夜晚,比起中國的八角樓慰安館,這樣的夜晚顯然好多了,樸正永再有力氣還能把她怎麼樣呢?現在,她屬於他,她的一切都應該是他的,那就讓他玩個夠吧。
  葉玉兒該喊的時候一定要喊出聲,她知道樸正永喜歡聽女人的喊叫,特別是葉玉兒的喊叫,讓他的渾身發癢,每逢這個時候他就在她的耳朵旁輕輕地說:你就像一隻討厭的野貓,本來扔在路上是沒人理睬的,圈在家裡居然讓我感到好受用,你能好好地讓我受用,就是一個好女人。
  葉玉兒的眼淚流了出來,她覺得這世上總算有個男人說她是好女人了,她已經多少年都沒聽到這樣的肯定了,她好嗎?直到現在,她才敢正視自己的肉體,而與肉體聯繫在一起的詞彙是慰安婦,葉玉兒的屈辱永遠地埋在她的記憶裡了,慶幸的是她還活著,真的活著,活在一個韓國男人的懷抱中。這可能是一種安全的幸福感覺吧,她的耐力常常是因為她對這種幸福感的珍惜,不管樸正永在她的身上幹什麼,折騰多久,她都無法拒絕,跟中國八角樓慰安館裡的日軍相比,這種折騰又算什麼呢,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每個夜晚的後半夜,葉玉兒才能入睡,她聽到樸正永的夢囈,在這夢囈聲中她又想起八角樓,好像一群鬼子來了,她們撕裂她的旗袍,用尖刀撩她的身體……葉玉兒陷入一種無邊的恐懼之中,眼睛閉上又睜開,睜開了又閉上,驚恐之中,她的身體緊緊靠著樸正永,女人侍候一個男人是多麼地幸福啊,她心裡默想,並用樸正永身體的熱量驅散她內心的恐懼,然後她才能慢慢地進入夢鄉,剛睡一會兒,天又亮了,她只好起身,給樸正永的兩個孩子做飯,打發他們吃飽了肚子上學。
  韓國的飯菜和地理環境使葉玉兒很不適應,特別是夜裡樸正永沒完沒了地折騰,葉玉兒漸漸消瘦,人沒有精神,樸正永看出來了,有一天,樸正永坐在她的對面,拉起她的手說:能受得了我嗎?
  葉玉兒沒吱聲。
  樸正永又說;你前邊的那個女人剛來的時候身體也很好,生了兩個孩子後,身體就不行了,晚上不許我碰她,我能不碰她嗎?我是離了女人便活不下去的男人,她越不讓我碰她,我越是想碰她,後來,她死了,扔下兩個孩子。你又來了,你讓我的夜晚不再孤獨。
  葉玉兒緊握著樸正永的手說:睡在你的身邊我的心裡很踏實。
  樸正永看了看葉玉兒,不放心地說:你可別離開我呀,我再不能失去女人。
  葉玉兒偎在他的肩上說:不會的,這是我的家呀。
  樸正永摸著她的頭髮說:你從哪裡來?為什麼要來到這裡?你的男人呢?他怎麼放心你一個人到處亂跑?
  葉玉兒將臉轉到一邊,故意不看樸正永,她想她內心裡的委屈不能告訴這個男人,他一旦知道了她曾經在中國的八角樓裡慰安侵華日軍,還會喜歡她的身體嗎?
  樸正永見葉玉兒沉默不語,便差開話題說:你知道嗎?我是從戰場上逃出來的,日本人的炸彈炸了我的家園,我逃跑的時候有一種恐懼感,看見死神向我招手,我覺得自己就要死了,突然一個中年女人拉了我一把,隨後她就撲在了我的身上,這時又一顆炸彈炸響了,我從女人的身體下爬出來,我看到女人死了,我活了。從此我就特別喜歡女人,我喜歡女人的最好方式就是跟她上床,撫摸她的身體,聽她興奮地叫喊,這個時候我會有一種快感,我想女人是因為幸福才喊叫的吧。
  葉玉兒真是哭笑不得,她想她是因為痛才喊叫的,但她不願意傷害樸正永的自尊,她微笑地看他,讓他的自尊在她身上得到完美的體現。
  樸正永的兩個孩子起初不喜歡這個連韓國話都說不好的女人,他們見父親跟這個女人親熱的時候,便躲在一邊生氣。葉玉兒燒好了飯喊他們,他們就睜著兩隻眼睛狠狠地看她,那眼神很怪異。
  葉玉兒不在乎,仍然溫和地喊著他們的名字,這一兒一女,帶給樸正永一片熱鬧的生活,樸正永享受著天倫之樂,葉玉兒一定幫他把孩子們的生活料理好,她要對得起一個韓國男人對自己的接納。
  男孩子很有個性,葉玉兒做好飯菜,他要麼只吃飯不吃菜,要麼只吃菜不吃飯,反正要讓葉玉兒有一種她做不好飯的難堪。
  女孩子更有主意,她只要韓國的泡菜下飯,可葉玉兒在很長的時間內就是做不好泡菜,所有的佐料都撒進去了,特別是辣子要撒紅紅的一層,可泡菜仍是不好吃,葉玉兒為了把泡菜做得好吃,垛辣椒的時候眼睛都被熏腫了。
  兩個孩子對她的不理睬,讓葉玉兒內心萬分難過,原來做別人的後娘竟是這個樣子的。她在夜裡,在樸正永玩得暢快之時,就把心裡的不安訴說了出來。
  樸正永安慰她說:你有這份娘心已經很不錯了,孩子們要適應一個時期,對一個陌生的女人他們是難以從內心裡喊娘的,等他們發自內心喊你娘了,你就是他們真正的娘了。
  葉玉兒真誠地說:這些形式都是次要的,關鍵是孩子們不喜歡我做的飯菜,他們正長身體,吃不好身體會虧的。你幫我做韓國的泡菜好嗎?
  樸正永無奈地笑笑說:韓國的男人是不做家務的,這樣吧,我幫你去求鄰里的女人,讓她教你怎樣做泡菜。
  葉玉兒真正跟韓國的女人交往就是從學做泡菜開始的,她知道韓國的泡菜最重要的是辣椒的調配,她學啊學,做了一遍又一遍,眼睛都被辣椒熏腫了。終於有一天,她放在桌上的泡菜一下子被孩子們吃光了,葉玉兒幸福得哭了起來,她的勞動到底被孩子們認可了,這證明她在這個家裡的存在有了根基。
  一晃就是幾年,再一晃就是十幾年,葉玉兒跟樸正永和他的兩個孩子融為了一體。
  數十年後,當樸正永患了絕症,將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把葉玉兒叫到了自己的身邊,悄聲跟她說:你肚子裡有話沒告訴我。
  葉玉兒一愣,說:我能瞞你什麼呢?你已經是我的親人了,世上唯一的親人。
  樸正永歎了口氣說:你不想說,我也不強求你,但你心裡的委屈一定要吐出來,人不能帶著委屈到陰間去。你在中國當過慰安婦吧?是從那裡跑出來的吧?
  葉玉兒的臉紅起來,半晌才誠惶誠恐地抬起頭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樸正永摸摸她的臉說:可憐的人啊,我第一次跟你上床的時候,就知道了,你患了無感症,我要折騰半天你才有女人的感覺,凡是當過慰安婦的女人大都患有無感症;還有你夜裡經常驚恐難眠,夢裡亂喊亂叫,這些我都知道。過去,你可能顧及我的面子,什麼都悶在肚子裡,等我死了,你一定要訴說心裡的委屈,跟那些二戰期間的慰安婦一道向日本政府索賠。
  葉玉兒突然哭了起來,她萬萬想不到樸正永竟是這樣一個如此理解自己的男人。
  我說了這些,孩子們會看不起我的。葉玉兒擔心地說。
  不會的,要讓孩子們懂得尊重歷史。孩子們如果知道他們的繼母是一個備受戰爭摧殘的女人,他們內心的同情和憐憫是由衷的。樸正永說完這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葉玉兒哭得死去活來。
  李璐坐在孫副市長的車裡。車裡一直無語,司機可能也感到了緊張的氣氛,連音樂也沒放,只顧開車。
  果然,孫鵬躍進屋後就直奔臥室,他甚至連鞋子也沒脫,當李璐站在門口換鞋時,孫鵬躍厲聲吼道:別脫了,反正是破鞋,今天我要看看這破鞋是怎麼破的。
  李璐已經脫了一隻高跟鞋,聽到孫鵬躍的喊聲,只好穿著一隻托鞋和一隻高跟鞋走了進來,因為高低不齊,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
  孫鵬躍在李璐站到他面前的時候,迅速將房間的門關上了,跟著窗簾也落了下來,房間裡除了兩個人的呼吸,就是一片黑暗的空間。
  李璐知道可怕的懲罰開始了,迄今為止,她那些瘋狂得像罪惡一樣的慾望,那些由慾望挾裹來的羞恥,那些恐懼和害怕,都還是她的秘密,都還沒有在她心靈的判官面前承認過。現在她下意識地認識到,她的秘密就是她當下的生活——孫鵬躍正在破譯。
  她聽見孫鵬躍說:那個姓葉的總經理好像認識你,你是怎麼搭上他的?
  從前我不認識他,真的不認識他。李璐今晚下定決心死不認帳。
  孫鵬躍突然揪住李璐的衣服領子說:李璐,我今天跟你講明白,我這個副市長是靠自己一步一步幹上來的,當副市長之前,我當了多少年孫子,別人不幹的事情我全干,在同事面前,我像個勤雜工,掃地擦桌子燒開水;在領導面前,我又像個龜孫子,點頭哈腰卑躬曲膝。我前妻跟我吃了很多苦,她生孩子的時候我都不在現場,為了讓我當上副市長,她任勞任怨,從無怨言,可是我當上副市長後,竟鬼使神差地被你搶來了,因為你我差點被摘了烏紗帽,幸虧我前妻深明大義放了我一馬,我才穩穩地把副市長位子坐到今天。跟你說李璐,你能有副市長夫人的名份就已經很不錯了,要是你想利用我的權勢與社會上不三不四的商人相勾結牟取暴利甚至是幹一些非法的勾當,那麼對不起,你必須跟我離婚,我的事業前程不能毀在女人的手裡,中國歷史上女人參政毀了男人江山的事不少,江青就是很好的例子,如果不是老一輩革命家眼明心亮,中國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李璐感到要窒息了,她的衣服領子始終在孫鵬躍的手裡揪著,她掙扎了一下,試圖喘一口氣,她的動作太大了,到底讓孫鵬躍意識到自己的手揪著李璐的衣領,他在李璐的掙脫中總算把手放開了。
  黑暗中的李璐大口喘氣。
  孫鵬躍聽著她粗糙的呼吸說:你應該知道我的厲害,如果你讓別人吃豆腐,給我戴綠帽子,你必定會改變自己的生活軌跡,要知道我就是吃了你的豆腐後才改變了自己的生活的,這一改是多麼地不堪回首啊。
  李璐終於想出聲說話了,她喘著粗氣說: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讓你瞭解下面公司的情況,並沒有別的意思,那個姓葉的總經理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認識,我跟他沒有任何來往,更談不上什麼吃豆腐,我的豆腐只屬於你,誰敢吃副市長夫人的豆腐?他生了豹子膽了呢。
  有你這話就好,你應該珍惜我今天的位子,珍惜你自己的身份。孫鵬躍說著拉亮燈,燈光下,他的臉色灰青,很不好看。
  李璐的臉色也不好看,她早就被孫鵬躍黑暗中的舉動嚇丟魂了。現在,孫鵬躍在燈光的明亮中,好像穩定了情緒,李璐心想也許躲過了他的掐吧,那無法言說的掐讓她想起來就驚恐萬狀。
  孫鵬躍看著李璐,不,是審視著李璐。
  李璐在他的目光中渾身一陣一陣發冷,她的眼前不時掠過葉奕雄的身影,掠過他們在床上的滾動,還有她的叫喊,葉奕雄特別想聽的叫喊。就在她的腦筋發亂之時,她聽見孫鵬躍說:把衣服脫光,全部脫光。
  災難到底還是來了,李璐邊脫衣服邊感受大腿根部被掐的疼痛,她的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當她脫掉最後一件內衣褲頭時,她幾乎是乞求地對孫鵬躍說:你能輕一點掐我嗎?求你了……
  孫鵬躍說:你答應,你記住了嗎?你記住了,我就鬆手。
  李璐在被子裡斷斷續續地應著,早已泣不成聲。


  旗袍 第八部分
  我陪李曼姝在東北的鄉下行走了一周,在準備返回的當天晚上,我的手機突然出現了這樣的短信:木頭對火說抱我,於是木頭幸福地消失了,火哭了,於是火熄滅了,人們常問天堂在哪兒,其實只要心愛的人陪在身邊,就擁有了永遠的天堂。
  李曼姝想帶一點東北的人參回韓國,我只好陪她去市場上買。路上我忍不住說:韓國的人參目前在中國賣得很火,何必帶中國的人參回韓國?
  李曼姝笑笑說:我從小吃東北的人參長大,還是喜歡東北人參的口味。
  我忽然理解了李曼姝,感到自己剛才的問話十分無趣。
  火車是凌晨三點半鍾開,只有這一列火車,別無選擇,我和李曼姝在超市裡匆匆選好東西,回到賓館準備小睡一會兒,手機短信偏偏在這個時候響個不停,我怕打擾李曼姝,便起身到走廊裡看短信,果然是葉奕雄,這回有落款,並且在短信的最後說:我想死你了,你在哪裡呀?難道真要跟我一刀兩斷?
  現在,我的心裡真正是春風得意了,我把葉奕雄戰勝了,是我的情感戰勝了他,那麼我要通過我的情感讓他放棄開發八角樓,如果真能這樣,天下就太平了。我決心不給他回短信,人怕淡,讓他也在漫漫長夜裡被失眠折騰吧。
  一天一夜的火車真夠人受的,我的頭開始發昏。
  李曼姝倒比我好多了,精神頭十足,我奇怪,一個八旬的老太太怎麼會有這麼飽滿的精神?
  李曼姝說:故鄉情啊,看到故鄉的一草一木我都感到萬分親切,下一次能不能再回來誰知道呢,所以我要打起精神好好看,讓故鄉的所有景致都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之中。
  我終於徹底明白了,人是靠精神的支撐活著的,人有了精神,自身的體力就會超常發揮。
  到了目的地,李曼姝還是跟我回到家中,家裡依然,洗過澡,我安排李曼姝好好睡一覺,李曼姝忍不住說:要是沒什麼事情了,我準備最近幾天回韓國。
  我說:您老別急,先好好休息一下,如果沒有什麼特別需要補充的材料,我會盡快安排您的行程。
  李曼姝睡下後,大約有半個小時的樣子,我估計她睡著了,便悄悄起身換衣服出門,我要去見葉奕雄,突然而至。
  我的車剛剛停穩,葉奕雄房間裡的燈就亮了,他知道是我來了,他早已熟悉了我的動靜,包括汽車的動靜,停車的動靜。
  我的手剛在門鈴上按了一下,門就開了。
  葉奕雄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當我的身體跨進門時,他一下子將我擁入他的懷中,隨後身後的門就被緊緊地關上了。
  你這只雌鳥總算飛回來了,想死我了,真想死我了……葉奕雄逕自將我抱進臥室,用他有力的嘴巴一下子就把我的嘴巴封堵了。
  我透不過氣來,掙扎著,總算掙脫了他的懷抱。當我面對葉奕雄的臉時,我才發現數日不見的他,神情居然這般沮喪,面容憔悴。他的心靈一定遭遇了坎坷,憑他自信的張力,沒有一定的坎坷是打不倒他的。
  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一臉認直地問,心想在沒問清事情的來由之前,絕不能輕易跟他上床。
  葉奕雄未吭聲,頭在我的胸口扎得更深。
  我輕輕推開他說:你失戀了,才會想起我,我是你的安慰劑呀。可你想過我被你甩的時候,是什麼滋味嗎?我痛苦得連眼淚都沒有了。
  葉奕雄不出聲,緊緊地擁著我,我能感覺他身體的力量,好像那份力量正表達著他的歉意。
  彼此沉默著,我不知道再說什麼了。
  葉奕雄開始解我的衣扣,我旗袍的衣扣,匆忙來見他之前,我仍沒有忘記換上他喜歡的旗袍。
  這時那個女人的神情又在我的眼前晃動起來,而據我的推斷,那個女人一定與葉奕雄開發八角樓的計劃有關,像葉奕雄這樣閱盡人間春色的男人,是不可能對一個女人輕易動心的,尤其是中年女人。他說過,有我的愛已足夠了。
  我試探著說:你不光是為萍水相逢的愛情閃了腰,你是被那個女人耍了吧,你輸給了她,輸得精光!
  你怎麼知道?葉奕雄忽然警惕地看著我。
  我冷笑了一聲說:這還不明白嗎?我是你的知己呀。說吧,她是怎樣耍你的?
  葉奕雄慢慢站起身,兩手插在睡衣口袋裡,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我猜他在考慮是否把事情真相道出來,我不催他,由他自己取捨。反正這些日子,他一定有故事,還是委屈的故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葉奕雄踱了一會兒步,又返回到床前,雙臂環住我的腰說:別問我的失敗好嗎?我是一個從不承認自己失敗的男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承認失敗,也包括你。
  可你的失敗已經寫在了臉上,你的眼淚將一切告訴了我。我推開他,試圖起身。
  這時,葉奕雄突然向我的身體壓了下來,邊壓住我邊說:我在別的女人身上的失敗,一定要在你的身上找回來,我作為男人的自信就是你給的。
  不`不……我試圖掙脫他的懷抱,可我的力氣怎麼也抵不過他,於是我突然大聲地叫喊起來:你再動,就是對我的強暴!
  我的叫喊一定十分刺耳,葉奕雄終於停止了動作,怔怔地看我。
  我趁機起身說:跟我做愛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葉奕雄急切地問。
  放棄開發八角樓。我說,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堅定。
  葉奕雄一下子變了臉說:你怎麼老談這個問題呀,我開發八角樓跟你有什麼關係嗎?實質性的關係?
  有,八角樓不光跟我有關係,也跟你有關係,它甚至跟我們這座城市跟我們中華民族的歷史都有關係,如果你把它毀了,就等於把我們民族的屈辱史給毀了,一個忘記屈辱史的民族天天歌舞昇平,會讓他們的子孫萬代懂得什麼記住什麼呢?而這樣的太平能長久嗎?
  好了,郭婧,你別在我這裡談什麼大道理了,過去我喜歡你身上的理想色彩,但是當你的理想色彩干涉了我的奮鬥目標時,我寧肯遠離你身上的理想氣味,你簡直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人,你的腦子有病。葉奕雄垂頭喪氣地說。
  可今晚是你乞求我來的,你一次又一次給我發短信,沒有你的乞求,我不可能來見你。我氣呼呼地說,用一對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審視著葉奕雄。
  葉奕雄抬起頭,看了看我說:我要見的是從前那個郭婧,只知道躺在我的懷裡撒嬌的郭婧,只知道跟我一同欣賞玉器的郭婧,我喜歡她的品味,她的超凡脫俗,可今天我感到從前的郭婧再也不回來了,她走了,走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我像你一樣,也是個為事業奮鬥的男人,我的事業就是金錢,如果誰阻擋了我賺錢的路子,我就跟她沒完。葉奕雄突然抄起床頭櫃上那把青花瓷壺,用手掌心托著說: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它,它是我們的老祖宗傳下來的,幾百年了堪稱國寶,但我現在厭倦它了,照樣把它摔碎。話音剛落,青花瓷壺就從葉奕雄的手裡掉在了地上,砰一聲碎了。
  你……我吃驚地看著葉奕雄,而後又看著那一地的碎瓷片,我彷彿聽到了瓷片疼痛的叫喊,這把青花瓷壺不僅是葉奕雄的珍愛,也是我的珍愛,它幾乎是我跟葉奕雄交往的見證,葉奕雄最初打動我就是他手握青花瓷壺的樣子。殺雞敬猴,他是把威風耍出來嚇我的。
  碎瓷片像一股旋風潛入我的心靈深處,將我帶進無窮無盡的鬱悒之中。我感到有一種異常的`模糊的`令人寒心的東西,正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我和葉奕雄之間,試圖把我們徹底分開。我沒再言語,蹲到地上將碎瓷片拾揀起來,又從我的包裡翻出紙巾包好,再放回包裡。然後我將衣扣扣好,並拉了拉被葉奕雄揉皺的旗袍。
  葉奕雄始終在一邊看著我,他一定不明白我為什麼這樣做。
  我默默地拎著手包轉身出門,在拉開門的一剎那,突然回頭對他說:碎瓷片做個紀念,它就像你我之間的愛情一樣徹底破碎了。但我一定要八角樓的完整,我是個不妥協的女人,這一點你會比別人體會得更深。
  未等葉奕雄說什麼,我就快步跑出樓道,然後對著滿天的繁星深深呼吸。
  總編正在聽各部門領導的季度匯報,各部門前三個季度似乎都很有成績,只有廣告部收入下降,謝主任牢騷滿腹,總編耐心聽他說,一句話不敢插。謝主任是個年近五旬的中年男人,曾經在本城的經濟開發區當過辦公室副主任,後來通過關係調到報社任廣告部主任,此人有背景有資源,第一年就召集了本城的房地產商數十家,輪番在報紙上做廣告,一下子就給報紙創收了數百萬,使總編在宣傳口的領導面前立刻風光了起來,本來廣告部主任準備退休前在職務上再提一提,他想三年之內讓自己部門的收入達到千萬,誰料今年第三季度的後半個月,也就是最近,房地產廣告收入直線下跌,開始是十幾萬,然後是幾十萬,眼看就接近百萬了,這就好比正常在高空飛行的飛機突然下跌一樣,讓他的心臟跳動也隨之不正常起來。
  起初,謝主任以為是政府宏觀調控,所有的房地產業都出現了房源過盛`供大於求的現象,後來發現廣告收入下跌呈集團軍的態勢,先是明月房地產公司撤了廣告,跟著花冠也撤了,再後來宏業也撤了,主任就感到蹊蹺了,他就給宏業房地產公司的老總錢孫打了個電話,他跟錢孫早就熟悉,在經濟開發區的時候就成為朋友了,他來報社的第一桶金就是錢孫資助的,現在錢孫未跟他打招呼就把廣告資金撤了,這個錢孫翅膀真是硬了,想當年在東郊開發高檔公寓那會兒,時任辦公室副主任的他給了錢孫多少支持,錢賺到了他的名下,臉就變了,奸商,真是無商不奸。謝主任在電話裡帶著氣問:我們的廣告合同是簽了一年的,你怎麼沒等合同到期就把廣告停了?
  錢孫一聽是報社的廣告部主任,心裡就有點發抖,他畢竟在對方的手裡欠著情份,但他又不敢說出實情,葉奕雄在房地產業的呼風喚雨他是知道的,他一感冒,他們都得跟著咳嗽。
  謝主任見錢孫吱唔不語,便說:到底怎麼回事,你今天務必講清楚,總編正查我呢,我好有個交待,別忘了當年還是我在東郊支持你賺了第一桶金。你今天翅膀硬了,就不認人了。
  錢孫沉思了一會兒說:這事在電話裡講不太清楚,我們找個地方說吧。
  那好吧,你馬上來我們報社,樓下有個清風茶樓,我們面談。謝主任命令似地說。
  半個小時以後,錢孫在清風茶樓見到了謝主任。
  錢孫就把明月房地產老總葉奕雄準備聯合開發八角樓的方案講了,最後他補充說:明月房地產老總是我們這個行業的老大,他說幹啥我們就得跟著幹啥。本來這事就快水到渠成了,可前些日子你們報社連篇累牘報道八角樓是二戰期間侵華日軍的慰安館,還來了一個韓國的慰安婦作人證,這下開發的阻力就大了,商人考慮的是利益,報社總干釜底抽薪的事,葉老總就肯把錢甩給你們了嗎?他不甩,我們就得跟著他撤資。
  謝主任聽罷吁了一口氣說:原來是這樣!
  錢孫來之前,匆匆跟葉奕雄通了個電話,葉奕雄叮囑他要把事情辦得漂亮,讓報社總編不敢再報道八角樓慰安館之事,如果雙方能達成協議,就恢復廣告,最後特別叮囑了一句:我們有錢,還怕他們!
  錢孫微笑著說:謝主任在我創業之初給了很大幫助,我心裡都記著呢,所以您找我要廣告,我沒打過回票,但現在報社擋了我們老大的財路,我只好聽老大的擺佈,這也是我們這行的行規,不過葉總也說過了,只要報社別再報道八角樓慰安館的事情,廣告就有可能再恢復。
  謝主任苦笑著說:你怎麼不早點把這情況透露給我呀,第三季度報社收入整個沒戲了,要知道報紙主要靠廣告收益,發行賠錢,三五毛一份,不賠才怪呢。
  錢孫無奈地說:我哪裡敢呢,今天我還是偷偷來的呢,要是讓我們老大葉總知道了,我這條小命不丟也得折一條腿。
  謝主任將杯子裡的最後一口茶喝盡說:今天你的話就算沒說,你儘管放心,你是為了我,我也絕對保密。總編那裡的工作我來做,我做通了你們還是要給廣告。葉總那裡就由你疏通吧。
  那是那是,當初就是我拉他在你們報紙做廣告的。錢孫瞇著眼睛微笑,一臉讓謝主任放心的表情。
  回到報社,謝主任就把自己獲取的商業情報向總編匯報了。
  總編聽了,沒表態。
  第二天,總編召集大夥兒開會,謝主任肚子裡有氣,忍不住把報道八角樓的事情當眾講了出來,說是因為八角樓的報道得罪了準備開發那塊地盤的房地產商,他們集體撤資不做廣告了,會場立刻喧嘩如潮。
  大夥兒七嘴八舌,各持己見,總編一時左右不了局面,只好宣佈散會。
  會議散後,總編單獨跟謝主任談了半天,開始總編還轉不過彎來,委婉地批評謝主任沒有政治頭腦,在中國做事情,特別是新聞行業,第一要政治,第二才是經濟。
  謝主任一下子變了臉說:你錯了總編,我來之前報社一直虧損,就是沒有把經濟擺在首位,政治固然重要,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你應該懂吧?一個二戰期間做過日軍慰安館的八角樓,當時有多少中國的女人被日軍糟蹋咱不說,現在報社又因為報道它而損失了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就是把它作為歷史文物建築保護,誰又去出資修復呢?讓世世代代的中國人還有外國遊客來參觀二戰期間侵華日軍怎樣在八角樓糟蹋中國的女人,這是活丑啊,還留著那地方給人宣傳,我真搞不懂。見總編不語,謝主任又說:報紙怎麼報道我不管,影響了我部門的收入我就要干涉,愛國情懷也好,民族精神也罷,總不能喝西北風吧?政府早就不資助報業了,如果我們把自己賺來的資金往外推,年底核算出了大窟窿,你這個總編該怎麼向上級主管部門匯報,你拿什麼匯報?你還風光得起來嗎?
  總編一直想插話,卻又一直插不上話,聽到最後,總編感到謝主任的話有些道理,但對八角樓的報道也不能說是錯誤的,究竟該怎樣擺平,他一下子陷入了茫然之中。
  謝主任抬頭看看總編在發呆,便緩和了語氣說:我剛才的話可能太沖了一點,但我是好意,是從報社的利益考慮問題的,一件事情的發生,當它不觸及單位和個人利益的時候,怎麼都好說,也都好辦,一旦觸及到單位和個人的利益就比較棘手了,我只表明我個人的觀點,這事究竟該怎麼處理,最後還要你總編拍板。謝主任說完話,就起身走了。
  總編一直看著謝主任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樓梯拐角,才無奈地站起身,大聲歎氣。
  郭婧像旋風一樣離開葉奕雄以後,葉奕雄氣得獨自在房間裡呼天喊地罵娘,女人真他媽不是東西,真他媽不是東西啊!這時,他的電話響了,葉奕雄看看來電顯示,心想不管是李璐的電話還是郭婧的電話,一律不接,但他發現這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他從來也沒接觸過這個號碼,就在他認真打量電話號碼的時候,鈴聲響個不停,催得他心裡直悚。於是他只好拿起電話,一個沙啞又低沉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了出來:我是李璐,在外邊偷偷給你打電話,我現在想見你……對方話音未落,葉奕雄就把電話掛了,然後他跌坐在沙發上,望著電話出神,緊接著電話又響了起來,而且一聲比一聲急促。
  葉奕雄知道還是李璐,這個會吹牛的女人,已經坑得他很沒面子了,難道還想坑得他傾家蕩產嗎?葉奕雄不想接她的電話了,更不想見她,她對他開發八角樓不會有絲毫的幫助了。
  電話鈴就像著了魔一樣不屈不撓地響著,電話那邊的女人好像有一種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執著。
  葉奕雄索性將話筒抄了起來,扔到一邊,這下,電話鈴聲果然像啞巴一樣,喊破了嗓子也難以出聲了。
  房間出奇地安靜,安靜得讓葉奕雄突然生出一種孤獨之感,在猶如戰場的商場,本來是沒有什麼朋友和知音可言的,商人的交往大多是利益的交往,離開了利益,也就老死不相往來了,讓葉奕雄感到安慰的是他的生活中有了一個紅顏知己,身為記者的郭婧從沒向他拉過贊助,更沒伸手跟他要過錢,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上談天文下談地理,古玩收藏無所不包,而在床上又是那麼懂得彼此,在紅塵滾滾`商機沉浮的當今社會,郭婧就像一隻神秘的雌鳥,發著動聽的怪聲,總讓葉奕雄無法忘懷,他在深愛著她的同時,又想改造她,讓她的一舉一動都符合自己的需要,都順應自己的潮流,可郭婧偏偏是個特立獨行的女人,常常在葉奕雄最需要她幫助的時候,竟出其不意地甩一張冷牌,讓他措手不及,又奈何她不得。八角樓開發的複雜局面很大程度上就是郭婧造成的,如果沒有她的逆流,他的生活中也不可能出現一個李璐。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葉奕雄躺在沙發上感慨,並發誓今後不再與女人來往。
  `
  這回李曼姝是真的要走了,我再也沒有理由留她,面對一個要離開我的老人,一個二戰期間備受侵華日軍摧殘的慰安婦,我的內心如雲翻捲,真不知該說些什麼,其實她在中國的時光,也是被我利用的時光,我想利用她的人證來確認八角樓作為歷史文物的地位,但能不能達到目的,目前還是個未知。為此,我已經跟自己多年的男友鬧翻了,葉奕雄這個讓我想起來就心痛的人,我不知該怎樣述說自己當下的心情。
  機票買好了,李曼姝拿著機票左看右看,臉上充滿了回家的喜悅。
  我忍不住說:其實中國才是您的家,留在中國不是更好嗎?
  李曼姝看著我說:剛來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但回東北老家一趟,這想法基本沒有了,親人們都不在了,連遠房的親戚也難續上關係了,再說我的慰安婦身份在這裡公開了,親戚們也就更不敢認我了,我還是回韓國吧,那裡的一雙兒女儘管不是我親生的,卻是我帶大的,他們對我還是尊敬的,這回來中國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多年的委屈都在這裡哭訴出來了。李曼姝說罷轉過臉去,她很可能怕我看到她眼睛裡的淚水。
  是啊,一個女人,一個背井離鄉飽受戰爭蹂躪的女人,她所受的苦難,究竟有幾個人能理解,又有幾個人能從心裡產生同情?自從開始接觸李曼姝,我就不停地跟世俗作鬥爭,跟周圍的人作鬥爭,好像八角樓是我家的房地產一樣,我在為我個人爭得利益,天啊,這是哪跟哪啊?!當然,這些我都不能告訴李曼姝,我只能說方方面面的領導們都很關心您,希望您回到韓國能夠安度晚年,如果需要我的幫助,就來信來電話,我會像您的親生女兒一樣幫助您。
  李曼姝忍不住哭了起來,我的眼睛也潮濕了,我怕李曼姝看見我的淚水,引起更大的傷心,便轉身進了臥室,我想應該送給李曼姝一點禮物,這禮物還不能太重,否則會增加她行李的負擔,想來想去也不知該送給她什麼為好,最後我拿起手包,從裡面抽出一疊現金,還是給她一點錢吧,對李曼姝來說,錢的用處最大。
  我走出臥室,李曼姝坐在廳裡的沙發上,她累了,再加上情緒的波動,眼睛正瞇著打盹。我悄悄坐在她身邊,聽到動靜,她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我將錢塞在她的手心中說:這點錢,算是我給您的禮物了,您路上用吧。
  李曼姝死活不要,並不停地說:我給你添的麻煩夠多了,怎麼還能要你的錢呢?說著,就拽住我的手包,將錢往裡邊塞。
  我使勁拉住手包,不讓錢再回到包裡。
  一拉一拽,手包掉在了地上,裡面的一包東西也隨之掉了出來,是葉奕雄摔碎的那把青花瓷壺的碎片。
  李曼姝驚慌地看著那一地的碎片,它們已經從包著的紙裡掙脫出來,零散地滾在地上。
  我俯身拾揀著碎片說:是一個朋友的碎壺,滿清時期的,覺得很可惜,想抽時間找個工匠幫他粘上。
  李曼姝見我揀得認真,也彎腰拾起來,她舉著一片碎瓷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忽然說:這好像是我們祖上的東西,小的時候,我們家裡的老人就用這樣的瓷壺喝水,叫掌中壺,可以握在手心裡把玩的。你看,這碎片上的記號還挺完整的呢,一片樹葉,是我們這支旗人祖上用品的記號。
  我看著李曼姝,忽有所悟地說:擁有這個瓷壺的商人也姓葉,祖上也是旗人,說不定是您的親戚呢,要不要認識一下?
  李曼姝將碎瓷片放回我的手心裡說:勝者王候敗者賊,我一個二戰期間侵華日軍的慰安婦,族裡的哪個親戚會認我呢?算了,還是回到沒有血緣和親情的韓國去,大家都落個心靈乾淨。
  我無語,這個時候我只能聽從李曼姝的安排,順著她的思路做事情。我將碎瓷片包好,特意找了個抽屜放進去,我忽然想李曼姝真是個明智的女人,儘管沒見過葉奕雄,卻把對方的心思猜透了。
  還有一個半小時就要登機了,現在必須去機場了。為了讓李曼姝心裡高興,我給總編打了個電話,想讓報社派車送送我們,也算中國政府對二戰慰安婦的一種關愛。
  總編正值班,電話一下子就通了,聽出是我的聲音,總編吱唔了一下說:你回來怎麼不先到報社來呢,這有一堆事情等著處理呢。
  我說:李曼姝馬上就要走,我給她買機票`買路上的食品,現在我準備送她去機場,報社總應該派車送送吧?
  總編很快說:眼下沒車子,車子都出去了。你打的吧,回報社報銷。
  沒等我再出聲,總編的電話就掛了,我感覺總編的情緒不對。葉奕雄神通廣大,財大氣粗,說不定在我離開本城的時間裡,買通了總編呢,如果這樣,八角樓作為歷史文物的地位就更有爭議了,難度也就更大了。
  放下電話,我心事重重,心裡十分不安。
  我的情緒一定被李曼姝看出來了,她不停地問這問那,我嘴上應著,卻不知她究竟都問了什麼。最後,我還是心有不甘地給趙宗平打了個電話,我想怎麼也不能讓李曼姝如此淒涼地離開吧?難道中國人的禮節也被世俗的力量排擠掉了嗎?
  趙宗平的手機開著,我一下子就聯繫上了他,我說:韓國的李曼姝馬上要走,政府方方面面的人士就不出面送送了嗎?
  趙宗平聽出是我,很客氣地說:現在都幾點了,各個部門的領導早就下班了,如果想約方方面面的領導,那要提前幾天呢,領導日理萬機呀。
  我說不到十一點,還不算太晚。
  電話那邊的趙宗平說:你以為所有的人都像記者一樣喜歡夜間行動嗎?說完哈哈笑笑說:我的司機今天沒上班,孩子發燒呢,要不我可以派輛車送送。沉吟了一會兒又說:這樣吧,你打車去機場,回頭車費我報了。
  我二話沒說就把電話掛了,怎麼都會來這一套了,想不到趙宗平也如此冷淡,我心裡繼續著剛才的不安,感覺八角樓的事情可能真有了什麼變故了。
  李曼姝一直盯著我,她聽懂了我打電話時說的所有的話,但我還是跟她解釋說:我們登機的時間太晚了,方方面面的領導都下班了。
  李曼姝知趣地說:像我這種身份的女人,能回國受到如此禮遇已經讓我很知足了,別再麻煩那麼多的人了。
  我心裡酸酸的,什麼也沒說,拎起李曼姝的行李就往門外走,我必須把李曼姝送到機場,直到飛機起飛。也許,今生我再也見不到她了,畢竟是八旬老人了,她的身體和精神在二戰中所受到的摧殘,當今的人們誰能夠感知呢?如果為了世俗的利益就放棄歷史,放棄對歷史的審視,悲劇很可能重演,災難很可能讓人類重溫。
  我發動車子,車開以後,為了舒緩我不安的情緒,我打開音樂盒,舒伯特的小夜曲在車裡迴盪起來。
  李曼姝安靜地坐在我身後,我說:您休息一下吧,小睡一會兒,上了飛機很可能睡不著。
  李曼姝感慨地說: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回國了,好好看看窗外的景色,看一眼少一眼啊。她的聲音顫抖,好像在哭。
  我把音樂聲調大,不忍聽她的哭腔,我很理解她此刻的心情,也許這是人生的一次永訣啊。
  舒伯特讓我忘記現實,忘記八角樓,忘記李曼姝的眼淚和世上所有的不愉快。我的車速飛快,馳上高速公路以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跑了多少邁?
  李曼姝沒有叫喊,也沒有讓我減速,她的身體真不錯,中國之行各個器官都沒有出現故障,好吧,那您就一路平安地飛回韓國吧。
  這天,李璐正坐在家裡發愁,她向葉奕雄保證的事情一定要盡快辦到,否則夜長夢多,她的夢想被現實粉碎是相當可能的。忽然,電話響了,李璐拿起電話,孫鵬躍告訴她馬上要去外地考察幾天,直接就奔機場了。李璐應著,溫柔地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待孫鵬躍掛了電話,李璐心裡一陣喜悅,真是天賜良機啊,何不趁孫鵬躍出差的機會把事情辦了呢?那麼誰能幫助自己成功?李璐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趙宗平,她堅信有關八角樓的開發資料一定在他的手裡,他是城建局局長,基層領導,第一手資料往往在他手中,再說他與葉奕雄也是大學同窗,自己的電話就是他提供給葉奕雄的,他為什麼把自己的電話提供給葉奕雄?顯然是想幫助他,他知道李璐是分管城建的孫副市長的夫人,那麼葉奕雄在開發方面的願望也許會通過李璐的幫助得以實現。
  李璐穿戴齊整,毫不猶豫地去找趙宗平,出門的時候,又覺得不妥,這樣直接去辦公室找他未免太張揚了一些,事情未辦就露了馬腳,於是李璐返身進屋,平心靜氣地給趙宗平打了個電話,客氣地說:很想念老同學,不知羅密歐如今混得怎樣?
  趙宗平也就順著桿子爬道:我混得好不好,朱麗葉應該知道,孫副市長是我的頂頭上司,我的前程就攥在他的手中。
  李璐聽罷一笑說:是呀,朱麗葉牽掛羅密歐,特意打電話問候。
  趙宗平在電話那邊哈哈笑了起來說:好了,老同學,這種玩笑以後還是少開吧,副市長夫人的身份,讓人不好招架。
  李璐正兒八經說:好好,我聽你的。不過,今天我有正事找你。
  什麼事?趙宗平語氣不安地問。
  見了面你就知道了,辦公室裡只有你一個人嗎?李璐問。
  是啊。趙宗平說。
  好吧,我馬上去見你。李璐掛了電話就出門走了。
  放下電話,趙宗平心想李璐今天肯定是為八角樓的事情而來,可是有關八角樓的兩套開發與保護的材料他還沒有機會送交給孫副市長呢,孫副市長總是忙,幾乎沒有時間在辦公室閒坐,有次他在辦公樓的門口碰見孫副市長,說要把八角樓的材料交給他,孫副市長推脫忙,說要緩一緩,他也就把這事擱下了,反正是棘手的事情,不逼到頭上,誰也不願意管。
  趙宗平想著,就在辦公桌上把八角樓的材料找了出來,他已經在兩套方案上都寫了「請孫副市長審閱」的字樣,正看著,門突然被推開了,前站著的李璐卻面色憔悴,好像長期失眠的神經衰弱患者,一副無精打采的神情。趙宗平心裡掠過一絲不安,人們常說從女人的精神氣質上就可以看一個男人待她的生活態度,李璐顯然過得不好,否則身為副市長夫人怎麼可能擁有這樣一張不堪看的面孔。
  趙宗平讓李璐坐在沙發上,便起身倒水。
  李璐目不轉睛地打量趙宗平說:留洋歸來也沒見你身上的洋氣?
  趙宗平一邊將水端給李璐一邊調侃說: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你以為羅密歐會在中國的土地上脫胎換骨嗎?
  李璐接過水杯,一下子笑了說:時間真快,一晃就是數年過去了,人生如夢,真是如夢啊。不過,我倒經常想起我們在大學時的風光,那很可能是我一生中最最風光的時刻了。
  這話聽起來有點灰啊,副市長夫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本城有多少女人羨慕這個角色啊。
  是啊是啊,人往往會身在福中不知福。李璐急忙改換話鋒,心想今天無論如何不能失語,悠悠萬事唯八角樓開發為大。
  趙宗平坐在李璐的對面,打量著她說:夫人今天怎麼突然想到來我辦公室啊?有何吩咐?
  李璐神情有點驚慌,但她很快鎮靜了情緒說:我來替孫副市長拿材料的確出乎常理,但也在情理之中,試想想,沒有他的吩咐,我敢來找局長要材料嗎?孫鵬躍這個人一向討厭夫人參政,他的工作我是從不過問的,可今天情況特殊,他馬上要去機場,秘書跟他一塊走,他就臨時抓了我的差,不信你就打電話問吧。
  李璐來了個下馬威,他相信趙宗平不敢當面打這個電話,那就等於不信任她,他總不該當面羞人吧。
  趙宗平果然一笑說:真要是孫副市長派你來的,我還用打電話問嗎?
  就是,你總應該相信我吧。李璐進一步強調說。
  趙宗平開始在桌子上找八角樓的材料,其實材料在李璐到來之前他就找出來了,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他還是有點不放心,孫副市長怎麼可能派自己的夫人到城建局取一份公務材料呢?再十萬火急也應該公對公吧。會不會李璐從中搞鬼?趙宗平想到葉奕雄對開發八角樓的貪婪,想到他們之間為此而進行的交往,他的心裡忽然不踏實起來。還是要問問孫副市長吧,一旦出了什麼差錯,他趙宗平可擔當不起。
  趙宗平想著,就把桌上有關八角樓的材料又塞回了另外一堆材料裡,然後他左右看看說:八角樓的材料我早就準備好了,本來是想送給孫副市長批閱的,他很忙,我總是見不到他。怎麼突然找不見那材料了?我放在哪裡了?隨後跟李璐笑了一下道:你在這兒等著,我看看是否放在辦公室了。
  趙宗平快步出門,他穿過走廊,進了衛生間,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孫副市長的號碼,他想還是要問一下,是真是假自己心裡好有個數。手機傳遞給他的信息是本人不在服務區。趙宗平又往他的辦公室打電話,半天沒人接,他只好打到政府辦公室,值班秘書說:孫副市長正準備去機場,你打他手機吧。
  趙宗平不想再打了,孫副市長馬上出差是真的,李璐沒說假話,那麼他是不是讓李璐來拿八角樓的材料,這就需要問詢了,但眼下又問不到結果……趙宗平轉身往回走,不知道是把材料給李璐還是不給李璐。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李璐急火火地說:找到沒有?孫副市長馬上要去機場了。
  趙宗平摸著腦袋說:辦公室也沒有這份材料,我再找找,看是塞到哪裡了吧。說著又在桌上的那堆材料裡翻了起來,一會兒佯裝驚喜地說:找到了,在這裡,兩份呢,一份是開發八角樓的,一份是作為歷史文物保護八角樓的,你都帶給孫副市長吧,我在上面寫了意見。
  李璐如獲至寶,一下子把材料抱在懷裡說:我趕快回去讓他看,他看好了我再送回來。未等趙宗平答話,李璐就轉身飛奔出門。
  送走李曼姝,我沒有立刻到報社上班,而是在家裡安靜地整理李曼姝的材料,我要把她東北之行的一路講述都整理出來,拿給總編的時候,讓他大吃一驚。
  我連夜作戰,幾天幾夜足不出戶,餓了就吃方便麵,困了就打個盹,房間裡只聽見我的鍵盤聲,經過一周多的時間,我終於把李曼姝的講述整理完成了,用打字機打出一摞厚厚的稿子,像完成一件光榮的任務似的準備拿給總編看,我企盼著這個時候總編能給我打個電話,我會毫不保留地向他報出成績。可我沒有接到任何人的電話,我像一個被遺忘的女人,在自己的角落裡吟著自戀的歌曲。儘管如此,當我準備去報社上班的時候,還是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穿上旗袍,讓我的身材在古典的韻味中大放異彩。
  數日不見的報社仍如往日一樣地忙碌,人們出出進進,車輛往來穿梭,誰也沒有發現誰到來,誰也不會注意誰離開,報社的形象就是忙碌,為新聞忙碌,為效益忙碌。
  到了我的辦公區,人們的眼睛就開始在我的身上掃來掃去了,但我發現人們看我的目光很異樣,也不像往常那樣熱情地打招呼,而是躲閃著我,不肯停下來跟我交談幾句,好像我惹了什麼禍,大家都怕沾上邊一樣。
  我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感覺很不自在,於是就拿著手中的材料奔向總編室。人們的眼神和態度使我有點心慌,我能感覺著什麼,但具體是什麼,自己暫時又拿不準。
  總編正在接電話,好像沒注意我進來,我悄悄坐在沙發上,等他接完電話。只聽總編說:這事已經搞得我們報社損失慘重了,你還想怎麼樣?對方不知又說了什麼,總編抬高聲音說:我們報社保證不再參與此事,已經開會研究過了。說罷,總編掛了電話,呆呆愣神。
  我只好主動跟總編打招呼,我如果不主動打招呼,總編都難以發現我。
  總編,李曼姝的材料全部搞好了。我把厚厚的材料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總編這才注意到我,並看著我發愣。
  我只好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總編這才緩過神來說:八角樓的事`李曼姝的事暫時都緩一緩吧,最近報社的亂子出大了,你不在家,可能還不知道呢,廣告部本季度的收入下跌了幾百萬,這樣下去,報社人員的工資都成問題了。
  我正出神,總編說:李曼姝的材料就先放一放吧,報社主要圍繞政府的中心工作,八角樓的開發不是政府的中心工作,本報在這個問題上已經盡力了,而且經濟損失慘重,該收一收了。
  不行,我突然喊了一聲,像下命令似的,我看到總編呆愣地望著我,他大概第一次看我發這麼大的脾氣,有點不相信這聲吼是從我的喉嚨裡嚷出來的。不等他反應,我繼續吼了起來:你以為八角樓的開發只是簡單的商機嗎?只是個別商人的利益嗎?你錯了。如今的中國,幾乎每座城市的天際線都是嶄新的樓群勾勒出來的,那些陡升陡降的曲線,是慾望,是創造,是權力,是財富,是貪婪……城市的天際線與所有人直接相關,人們在它的框架中生活,享受物質,享受太平,享受所有能享受的東西,如果人類這樣下去,會不會放棄對自己未來的思考,會不會放棄對歷史的審視,會不會內心虛弱以致精神空洞……八角樓的存在就是對本城生活著的人們一個歷史的提醒,人類還有過二戰那樣的錯誤,而那樣的錯誤只是因為人類自我意識的瘋狂。
  我轉身出門,不再看總編,我覺得自己剛才的咆哮和叫喊在總編的眼裡很可能像是一個自不量力的瘋子,瘋就瘋吧,不論別人怎麼看,我都要把八角樓的事情進行到底。
  在樓梯口,一陣風迎面吹來,我的旗袍下擺被風吹得左右飄浮,一瞬間露出我被絲襪遮掩起來的大腿,我看了一眼,用手抻了抻,風過後,旗袍又恢復了從前的平展。然後我走出樓道口,奔向停車場,我想我要去找一下趙宗平,看看這個分管城建的局長究竟是什麼態度。車子發動以後,我想起一句話,很像話劇的台詞:我就像堂吉訶德一樣,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去撼動城市建設的風車。
  我是不是有點不自量力?!
  趙宗平正對著孫副市長的批示發愣,「同意開發」幾個字清清楚楚地寫在有關八角樓的材料上,他有點不相信這是孫副市長的批示,這麼敏感的問題他沒有必要急著批示,可他卻讓夫人李璐把材料拿了回去,第二天又讓夫人李璐把批好的材料送了回來,趙宗平真有點搞不懂,一向謹慎的孫副市長何以如此匆忙地批閱此事?趙宗平拿起電話,想把這個消息告訴葉奕雄,可他又猶豫起來,還是等一等看一看吧,前段時間有關八角樓在二戰期間做過慰安館的報道,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那個女記者郭婧還在城建會議期間特地採訪了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當時自己也表明了態度,一旦八角樓開發商業區的信息透露出去,郭婧會不會來找他的麻煩,在他看來,女記者郭婧絕不是個好說好了的女人,她的那雙眼睛給人一種永不妥協和窮追不捨的感覺。
  趙宗平把有關八角樓的批示材料放在一邊,然後就起身準備到下邊的幾個工程點轉轉,本城近年來搞了幾項民心工程,道路啊橋樑啊文化藝術中心啊,施工攤子太大,有一處穿山隧道至今未完工,本來預計三年完工,可都搞了五年了還未收尾,通車一個月又關了,被市民戲稱為豆腐渣工程,趙宗平上任之初就聽說了此事,但他一直未參與,前幾天上級領導跟他打招呼,說省裡要來個參觀團,務必抓緊時間讓隧道通車,這下趙宗平不得不去現場看看了,再不去就是對工作的失職了。
  剛走下一層樓梯,迎面碰上了風塵僕僕的郭婧,趙宗平一愣,郭婧也一愣,趙宗平估計郭婧是來找他的,便說:找我啊?
  郭婧氣喘吁吁地說:不找你找誰呀?
  趙宗平知道郭婧又是為八角樓的事情來的,便推脫說:我馬上去工地,省裡領導要來檢查,換個時間吧。
  郭婧執拗地說:不行,我比你還十萬火急呢。說著就往樓上走。
  趙宗平只好跟在她的身後,重新打開辦公室的門。
  郭婧進門就坐在了沙發上,趙宗平要給她倒水,郭婧說:不必了,領導忙,我也長話短說吧。
  趙宗平還是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郭婧面前,然後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問:找我還是有關八角樓的事吧?
  對呀,你看看我陪李曼姝去了一趟東北老家,她一路上的講述我記錄了這麼多,真是一本二戰的血淚史,我都哭了多少次呢。郭婧說著拉開包,取出一摞厚厚的材料擺在趙宗平的辦公桌上。
  趙宗平翻看了一會兒,又將材料推給郭婧說:真不容易,能把材料整理到這份上真不容易,我不用看就已經很感動了。郭記者,你的敬業精神實在讓我欽佩。下一步準備把這些材料怎麼處理,出書還是在報紙上發表?
  郭婧手翻著那些材料說:目前看,只能出書了,我們報紙不可能發表,總編的態度早就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了。
  怎麼回事?趙宗平急切地問。
  郭婧歎了口氣說:報紙因為報道二戰期間八角樓慰安館的情況,得罪了本城的房地產開發商,他們聯合起來不在報紙做廣告,報社一下子損失了數百萬元,總編覺得是八角樓惹的禍,再也不想染指八角樓的事情了。這事肯定是你那位老同學葉奕雄發動的。
  我跟葉奕雄的關係可沒有你跟他的關係鐵,我們只是同學,而你們是情人關係,十幾年的情人關係,據我所知,葉奕雄對你有很深的感情。趙宗平說。
  可我們目前已經鬧翻了,為八角樓的事鬧翻了。郭婧說:為了八角樓,我失去了愛情,為了八角樓,我還失去了報社總編對我的契重,可我仍然不想放棄對八角樓的關注,作為二戰期間的歷史見證,它應該回到本來的位置上,警醒後人戰爭是多麼可怕,和平是多麼可貴。今天我來找你,就是想尋求你的支持,要知道我是很欣賞你的思維的,畢竟留洋歸來,思想上沒有那麼多世故的俗套。
  趙宗平從辦公桌的一角拿起一疊材料遞給郭婧說:給你看市領導的批示等於違規,不過記者是無冕之王,記者的權力也是超乎常人的。
  郭婧拿過材料一看,眼睛立刻瞪大了,幾乎是憤怒地叫喊道:這個孫副市長簡直是腦子裡生蛆了,他怎麼跟開發商穿起一條褲子來了,難道他不懂得尊重歷史嗎?郭婧說著站了起來,將孫副市長批過的材料拿在手裡說:我現在就去找他,我倒要問問他憑什麼這樣批閱,是不是拿了開發商的好處?
  趙宗平見郭婧火頭四起,怕她真風風火火地鬧到孫副市長那裡,而孫副市長一旦知道火頭是從城建局引起的,會對他怎麼看?趙宗平略微沉思了一會兒,對郭婧說:你去找孫副市長,無非想讓他把自己的批示改掉,還八角樓歷史文物的地位,可你想過沒有,一個領導者的意志會被別人左右嗎?領導定下來的事情會堅持到底的,哪怕是錯了,他都會堅持。
  郭婧覺得趙宗平分析得有道理,便說:依局長的意思我應該怎麼辦?
  趙宗平沉思了一下說:這樣吧,我馬上給孫副市長打個電話,就說報社記者來採訪八角樓的事情,想採訪分管這頂工作的市裡領導,如果他同意接受你的採訪,你就拿著這份材料去見他,就說從我這裡搶走的。
  郭婧心裡暗笑了一下,覺得趙宗平真是一個圓滑的人,凡事都安排得天衣無縫,人際複雜的官場可能真就需要這樣的人吧。她沒表態,看著趙宗平打電話。
  趙宗平撥了兩次電話才把電話接通,孫副市長好像正跟什麼人談話,電話裡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趙宗平說:孫副市長,您出差回來了。報社有位女記者想採訪您,她在我的桌子上看到了有關八角樓的批示,她想採訪您。
  什麼批示?孫副市長問。
  有關八角樓的批示呀,您不是出差前讓夫人從我這裡把材料拿走的嗎?批過後又讓夫人送了回來。趙宗平實話實說。
  什麼什麼?我夫人怎麼摻乎到我的工作日程中去了,你個趙局長別弄錯了吧?孫副市長半開玩笑說。
  我怎麼可能弄錯呢,這是真的,就發生在你出差之前。趙宗平堅定地說。
  那你趕快讓那位記者來吧,你也來,順便把我批示的材料也帶來,我夫人摻乎我的工作,簡直莫名其妙。孫副市長在電話裡嘀咕著。
  趙宗平放下電話,突然感到不對勁,怎麼孫副市長好像不知道批示八角樓這件事,可材料上明明是他批閱的字跡……這事可真怪了。他心裡納悶,但沒說出來。
  郭婧見趙宗平發愣,便提醒說:孫副市要馬上見我們嗎?
  趙宗平這才緩過神來說:對,他讓我也去,順便帶上他批閱的八角樓的材料。說著,拿起桌上的材料放進文件夾中。
  郭婧拎著手包往外走,她聽見趙宗平關門,隨後又跟了上來,趙宗平與郭婧並肩走著說:見了孫副市長,情緒一定不能激動,說話的語氣要平緩,把八角樓在二戰期間的歷史講清楚,把八角樓在當今城市的作用講清楚,據我所知,孫副市長是個辦事比較謹慎的人,也沒聽說過他什麼腐敗的劣跡,所以你的牢騷最好不要在他面前發。
  郭婧停住腳步看了一眼趙宗平說:我是記者,講究實事求是,我說話不會考慮前因後果。
  趙宗平溫和地一笑說:那這次你就考慮考慮,也試試自己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郭婧未置可否,跟著趙宗平奔了孫副市長的辦公室。
  孫副市長剛剛送走一撥人,見城建局的趙局長帶著一位穿旗袍的女士進來了,不用說就是報社的女記者,只是這位記者的裝扮很古典,沒有當今記者風風火火的派頭。但又不失於優雅,氣質與裝扮十分和諧,給人一種舒暢的感覺。
  孫副市長熱情地讓坐,兩人坐下後,孫副市長對趙宗平說:你剛才在電話裡說的事情我沒聽清楚,八角樓的什麼批示呀?
  趙宗平起身將文件遞給孫副市長說:有關八角樓開發商業街的事情,本來是個爭論的焦點,因為這個地方的特殊,二戰期間曾經做過侵華日軍的慰安館,所以有關領導也就遲遲沒有表態對這個地方的商業性開發,但前幾天,您出差前把這事批了,現在報社的郭婧記者想就此採訪您。趙宗平察言觀色地看著孫副市長。
  孫副市長一邊接過文件一邊問:我批了什麼?
  趙宗平沒吭聲,心想您自己批過的文件都忘了。
  孫副市長翻了一會兒八角樓的材料,忽然皺起眉頭,然後他抬頭看看趙局長,表情有點驚鄂。想問什麼,眼睛又掃了一下女記者郭婧,只好把要出口的話又收回去了。
  郭婧見孫副市長臉上一副尷尬的表情,便趁機說:孫副市長,我倒想問問,作為一座歷史文化名城,難道它的商業利益會比它的歷史還重要嗎?
  孫副市長鎮定一下情緒,一臉認真地說:不,歷史是要被尊重的,它不可能與商業利益相提並論,歷史就是歷史。
  可您作為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卻做了不尊重歷史的事情,當您批准八角樓開發商業街的時候,您想過二戰期間那些被侵華日軍摧殘過的慰安婦嗎?想過戰爭給人類帶來的災難嗎?如果我們連一座戰爭中的遺跡都不肯保存,那麼用什麼來提醒人們戰爭的可怕呢?又用什麼來讚美和平呢?歷史和現實總要有個參照物吧?郭婧赤裸裸地問,語氣急促而略顯激動,把趙宗平剛剛在樓梯口對她的叮囑全忘了。這會兒,她也索性不看趙宗平,一個記者的思維怎麼可能被一個官員左右,她心想。
  孫副市長在郭婧說話的時候一直沉思,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等郭婧話音落地,他忽然微笑著說:八角樓的事情先緩一步再說,我批過的文件我再斟酌一下,說著拿起筆將上面「同意開發」四個字塗掉,重寫為「此事待進一步研究」。
  孫副市長的舉動大大出乎趙宗平的意料,也出乎郭婧的意料,本來郭婧想好了一肚子的話要跟孫副市長理論呢,現在面對孫副市長知錯必改的舉動,她再也無話可說了。
  郭婧和趙宗平都沉默著,特別是趙宗平臉上有一種進退兩難的尷尬。
  孫副市長手裡晃著他批好的文件說:我孫鵬躍從來是一種實事求是的工作態度,記者同志儘管放心,八角樓在媒體上的報道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說我從前的批閱欠妥,那麼今後在這個問題上我一定會吸取教訓。說罷看看郭婧又說:這樣吧,記者同志先迴避一下,我跟趙局長就八角樓的事情再進一步商量。
  郭婧知道孫副市長下逐客令了,但又不得不從心裡欽佩他的隨機應變,便說:反正八角樓的事情最初就是我跟蹤報道的,我要跟蹤到底。
  孫副市長說:記者請放心,我們最後的方案一定會令您滿意。
  郭婧微笑了一下,不冷不熱地說:這是涉及官品的舉動,在中國的官場,丟了烏紗不可怕,丟了一個官員的品格就等於失去了民心。
  孫副市長隨之調侃道:先給我扣帽子了。
  郭婧走後,孫副市長將門關好,讓趙宗平坐下來,忽然問:趙局長,我不記得我跟你要過八角樓的材料,你是怎麼把這材料送到我手裡的?
  趙宗平想不到孫副市長會問這個問題,便坦白地說:前幾天您出差,臨上飛機前派您夫人來取的這份材料。
  我夫人?你是說李璐?孫副市長不解地問。
  對呀,李璐匆匆找到我,說您馬上要出差,務必把有關八角樓的材料拿給您看。趙宗平打量著孫副市長。
  那你怎麼不打電話問一問我呢?要知道我是從來不讓夫人參政的。孫副市長責怪地說。
  我打了,可您的手機關機。趙宗平解釋道。
  噢,是這樣。孫副市長自言自語,臉色忽然發白,表情陰鬱地看著辦公桌。
  趙宗平想說什麼又不好再開口,只能等著孫副市長先說話。
  過了一會兒,孫副市長一臉嚴肅地說:趙局長,你應該知道我是個嚴於自律的人,我是最討厭夫人參政的,以後李璐再參與我的工作,請你提前跟我聯繫一下,免得我忙中出錯。
  趙宗平謙遜地笑著說:開始打您手機沒通,我又給您打電話,仍沒通,後來我也就沒再打,想想這個電話有點不相信人的味道。
  孫副市長慼然一笑說:好了,這事以後就別再提了。
  趙宗平知道孫副市長是想趕自己走了,便起身知趣地告辭道:如果您現在沒什麼事了,我就回辦公室了。
  孫副市長在椅子上坐著,趙宗平走他沒有打招呼,他心裡的憤怒在增長,現在他確信批閱文件的事是李璐一個人幹的,李璐會模仿她的字體,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最初李璐只是想討好他,後來當她的字越寫越像孫鵬躍時,孫鵬躍有次還開玩笑說:你將來可別成為江青之二啊。李璐反唇相譏道:你以為你是毛澤東啊?
  現在,李璐真的要成為江青之二了,她居然敢背著自己私批文件,是誰在背後操縱她,她所以敢這麼幹,背後一定有商業利益的驅動,那麼這個給她好處的商人是誰呢?……孫鵬躍忽然想到明月房地產公司的慶典,想到總經理葉奕雄那張不知天高地厚的臉和那筆龍飛鳳舞的字,他猛地站了起來,就是他!
  孫副市長關了辦公室的門就往外走,他沒喊司機,這回他要一個人回家,把李璐做這事的前前後後問個明白,他甚至要狠狠地掐她一頓,然後跟她正式離婚,他不能讓這麼一個女人毀了自己的政治前程,膽子也太大了吧。
  ……家就在眼前了,一場急風暴雨就要來了。
  孫鵬躍準備按門鈴的時候,手忽然在半空懸了起來,他還見李璐幹什麼呢?有些事情還需要問嗎?就在那裡明明白白擺著,他問就等於不相信自己,就等於承認了李璐的行為,他這個看上去強硬的男人,豈不成了一個飯桶?
  孫鵬躍折身往回走,走了一截路卻又不知道奔了哪裡,今後在他的生活中這個李璐究竟該怎樣打發,在報紙上公開聲明跟她斷絕關係,副市長大義滅親?那麼轟轟烈烈的報道後面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一個城市的副市長組織紀律渙散到何種地步了,連夫人都可以模仿她的筆體批閱文件,他這個副市長還能繼續當下去嗎?再說,他跟前妻離婚的時候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為此還影響了他當年的提級,否則現在他很可能是這座城市的市長而不是副市長,那時前妻就惡狠狠地罵李璐說:小佳人都是小妖怪,桃花運也就是桃花劫。現在,前妻的話果然應驗了。
  孫鵬躍茫然四顧,內心忽然生出一種孤獨無靠的感覺,他想到一個地方坐一會兒,或者找一個人傾訴,可他竟然連一個能去的地方也沒有,更別說是找個人傾訴。他想到前妻,多年來前妻還是他唯一可以放心說話的人,然而他能把李璐的事跟她說嗎?那不等於主動找上門聽她罵去了?!
  孫鵬躍苦笑了一下,不由想:官場上人來人往好像是有許多朋友,而真正需要幫助的時候卻又一個可靠的朋友也沒有,這就是令人心寒的官場。
  最後,孫鵬躍還是決定回家去,回到李璐那裡,但他一定保持沉默,一聲不吭,讓李璐摸不準自己,他要當著她的面把自己的日常生活用品全部收拾好,讓她意識到他就要永遠地離開她了,至於什麼原因讓她自己琢磨,李璐是個聰明人,保證一下子就想出來了,那個時候自己再開口說話,讓她永遠記住鍋是鐵打的。
  那麼離開李璐以後,孫鵬躍究竟到哪裡落腳呢?他還真沒有其他的住所,長期住辦公室顯然是不行的,時間久了又會被別人亂猜,政府招待所呢?更不行,有幾間房子是給家在外地的領導留著的,那麼索性回到前妻那裡,前妻雖然嘴上罵他,但他回去她還是高興的,他長期住下去,孩子也會高興,一家人也算又團圓了,只要前妻不攆他,他就含糊其詞吧。至於李璐,她會離開自己,離開自己的房子,分居久了就算自動離異了,法律都會生效。
  孫鵬躍想來想去再也想不出更新更好的辦法,不由感到自己是個心境很累的人,一生娶了兩個女人,卻娶來了別的男人所沒有的麻煩,正應了古人那句話:酒不醉人人自醉。
  完了,這回是徹底地完了。
  李璐看著孫鵬躍一點一點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他收拾得很認真,好像生怕丟下什麼。
  最初,李璐以為他要出差,便像以往一樣幫他收拾,儘管她發現孫鵬躍今天有點反常,因為他是從來不主動收拾東西的,都是李璐幫他打點,可剛才當李璐站在他身邊,試圖把箱子的拉鏈拉上的時候,孫鵬躍就像怕毒蜂蟄著一樣,飛快地躲到一邊去了。
  李璐怯怯地問:你究竟到哪裡去?是否準備出差?
  孫鵬躍沉默。
  李璐又問:我是你的妻子,總應該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哪裡去吧?
  孫鵬躍仍然沉默。
  ……
  當房間裡有了聲音時,是孫鵬躍的司機來了。
  李璐忙前忙後地跟司機說話,司機只是微笑不語,拎起孫副市長的行李就往外走,孫鵬躍緊隨其後,李璐試圖下樓去送,孫鵬躍回轉身將門關上了,李璐被關在了屋裡。她聽著丈夫孫鵬躍和司機在樓梯上的腳步聲,繼而又聽到了車子的發動聲,完了,最後的一點希望也化為灰燼了。
  渾身發冷的李璐在窗前愣了一會兒神,很快就清醒了,這只是孫鵬躍懲罰她的第一步,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現在她必須找到葉奕雄,跟他攤牌,他托辦的事情就算辦了,至於成功與否,那要看他自己的機緣,她要把東郊別墅弄到手,有了自己的安身之處,她就自由了,就不怕孫鵬躍了。
  李璐轉身回屋,將自己和葉奕雄寫好的合同找出來,心想幸而那天自己盯著葉奕雄寫了這份合同,否則她拿什麼證據要別墅?
  李璐下樓的時候,想給葉奕雄打個電話,又想算了,不速之客成功的把握也許更大。她出門就攔了一輛車,直奔葉奕雄在城裡的住處,這個鐘點他會在家休息,葉奕雄是個很愛睡覺的人,抽空閒就想睡一覺。
  李璐打開手包,拿出那份他們事先寫好的合同說:我要你把東郊別墅給我,合同上寫明了,只要我按著孫鵬躍副市長的筆體把有關八角樓的文件批了,東郊別墅就歸我了。李璐說罷,揮手揚起那份合同。
  葉奕雄看著光線下的那份合同,那份紙作的合同,眼睛忽然一亮,繼而溫柔地對李璐說:剛進門就談交易,難道我們之間那些魚水之歡都忘光了嗎?來,過來,我想抱抱你,別墅是身外之物,你在我的肉中我在你的體中才是最真實的感受。
  李璐見葉奕雄溫柔而深情地望著自己,失落冰冷的心突然有了一絲溫暖,誰說男人都無情,葉奕雄的情義就展現在她的面前,李璐的淚水又湧滿了眼眶,她就帶著淚水撲入了葉奕雄的懷抱。
  葉奕雄機械地抱著她,因為機械他的身體顯得特別呆板,當李璐的情緒在他的懷裡放縱起來的時候,葉奕雄趁勢將她手裡的合同掠到了自己手裡,然後他推開李璐,狂笑著說:這一張紙算什麼?別說只有你我的簽名,就是蓋上某企業某公司的公章又怎樣?照樣是一張廢紙。話音落地,合同就被他的一雙大手撕粉碎了。
  ……一切都好像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有了一種無以言表的悲哀。在這房間裡,她曾經那麼幸福,那麼歡樂,那麼對未來充滿憧憬,可現在她又是那麼無助,她到底怎麼了?李璐感到一陣眩暈,飄飄欲仙像是要倒下,突然她跪在地上,幾乎是哀求地跟葉奕雄說:能看在我們魚水之歡的份上,把別墅先給我住嗎?算我借你的,等我有了錢,發了跡,我會還給你,報答你,求你了,葉總!
  葉奕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璐,冷笑一聲道:孫副市長的夫人如此沒有尊嚴地跪在地上,只是為了一套別墅,這樣沒有骨氣的女人,我能相信她嗎?
  李璐的腦子亂了,聽到葉奕雄這樣說,她才惶惶地站了起來。
  葉奕雄又說:別墅借給你住可以,只怕你交不起物業費,那裡的物業費一平方五塊錢,每月的物業費就等於一個打工者的工資,要是孫鵬躍提供給你這筆費用還可以,他不提供你這筆費用,物業公司就要封我的門了。
  你能借給我別墅住,也就應該解決物業費問題。李璐說。
  你想得美啊,我憑什麼呀?你以為我真愛你呀?你太自我感覺良好了,副市長玩過的鳥誰還敢去愛。我跟你之間,是一種相互利用的關係,現在我們誰也沒有資格被利用了,我們的關係也就到此為止了。葉奕雄猙獰著說。
  李璐發現,她的人生又一次判斷失誤。是什麼鬼使神差,讓她如此癡迷不悟,白白糟蹋自己的人生?回首以往,她不由想起自己嚮往奢華生活的天性,想起她渴望得到的一切。現在她就像受傷的燕子落進了污泥,再也飛不起來了。李璐痛苦地皺了皺眉頭,打量著葉奕雄想:眼前的現實都是為了他,為了這個只認錢,對一切都麻木不仁的男人。這樣一個男人,她曾經極力去愛,並且刀山火海地冒險,毀了自己擁有的生活,值得嗎?一股憤怒之火在李璐的胸中噴了出來:想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急功近利`拔屌無情的男人,當初我真錯看你了。她終於咬牙切齒地罵了起來。
  我也想不到你是這樣一個被錢財折磨得發瘋的女人,女人啊,我早就看透了,大多為錢活著,為錢算計著一切。俗,真俗!葉奕雄感慨道,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補充說:這世上唯有一個女人冰清玉潔不為錢活著,可因為你的插足,她像鳥一樣飛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李璐接過話說:我知道你指的誰,不就是那個女記者郭婧嗎?她怎麼可能是因為我的插足而遠離開你呢,她是因為看不慣你滿身的銅臭而遠離開你的,你想開發八角樓,把一座城市的歷史當兒戲,她看不慣你,就連我也看不慣你!
  晚了,一切都晚了,你已經成為我的同盟,一個不成功的同盟。葉奕雄瞇起眼睛,看著窗外說:李璐,我送你幾句話吧,也算是老同學對你的憐憫,溫柔的憐憫。你走吧,離開這座城市,離開孫鵬躍,你還年輕,還可以拾揀起自己的奮鬥精神,到南方去,到沿海城市去,幾年以後,說不定會出現一個女經理女企業家女富豪。見李璐不吭聲,他又轉過身認真打量著李璐說:但你必須記住,女人唯一的出路是靠自己,其餘誰都靠不住,這個世界也沒有能夠靠得住的人,人和人之間只是一種利用關係,利益關係。這是我經商若干年來得到的一種最真實的體驗。
  偶爾,李曼姝會從韓國打電話來,跟我說些思鄉之情,最後還是要落在八角樓上,我含糊其詞,不知跟她說些什麼。
  為了八角樓,我失去了總編的賞識,失去了葉奕雄的愛,但我不後悔。
  葉奕雄摔碎的青花瓷壺,我已經找了個師傅粘好了,跟從前一模一樣,如果不仔細看,甚至發現不了它的碎紋。它就擺在我的桌子上,我不想還給葉奕雄了,就讓它作為一段歷史存在著,證明著過去,證明著我情感上曾經有過的纏綿。有時,葉弈雄會發短信給我,可我沒有一次回應過,短信的內容大體是:一隻雌鳥發著怪聲,飛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你能聽見森林中雄獅的呼喚嗎?
  每逢看到這樣的短信我就暗自發笑,別說我是一隻雌鳥,我就是一隻百靈也不可能再回到雄獅身邊,我要選擇屬於我的天空,自由的天空,安靜的天空。
  我是個拋棄了什麼便不再回頭的人,用一句俗話說就是拿得起放得下。大多數人都是用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在想過去的事,百分之七的時間想眼前的事,這樣就只有百分之三的時間去想將來了。美國紅極一時的棒球明星佩奇說過一句極其聰明的話:別回頭,不然你就會被攆上呢。
  對,一直往前走,切莫回頭,過去的永遠成為了歷史。
  我終日奔走在市政府和報社之間,只為八角樓應該作為歷史建築被保護這一個目的,它已經成了我生活中特別重要的內容。對於社會,我所持的正直`向上的信念,是我特殊的慾望在世俗面前不抱現實感的唯一支撐。
  這天,我直奔市長辦公室,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市長秘書試圖阻攔我,我靈機一動說:我已經跟市長約好了。然後出示了記者證。
  秘書沒說什麼,算是對無冕之王的默許。
  當我站在市長面前的時候,我看到市長臉上驚訝的表情,好像在問:你是誰?
  我鎮定地自報家門,又出示了記者證。
  未等市長表態,我就坐在了他對面的沙發上,語氣急速地說:市長,今天我是您的不速之客,可我並不是為了個人的事情來找您,我是為了這座城市的歷史陳跡來找您,聽說過八角樓嗎?
  市長臉上的表情終於恢復了正常,他輕微地點頭,示意我說下去。
  八角樓是二戰時期侵華日軍的慰安館,作為能夠體現那段歷史的建築,它應該成為歷史文物完整地保存,以此警示後人熱愛和平`珍視和平`維護和平,可是某些利益熏心的商人居然想開發成商業木仿,我想問問市長,對於我們這座具有悠久歷史內涵的城市來說,是歷史內涵重要還是商業利益更重要?當然,我不否認慰安館曾是二戰期間這座城市恥辱的證明,可是一個不敢正視自己恥辱的民族,會在未來社會的發展中總結失敗的教訓從而更好地前進嗎?我認真地看著市長,期待著他的反應。
  市長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他沒急於表態,而是起身為我倒了一杯水,然後又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慢悠悠地對我說:郭婧記者,我雖為一市之長,但對你這樣的資身記者還是早有耳聞的,歡迎新聞記者對市政府的工作進行監督。八角樓慰安館是這座城市二戰期間的歷史見證,這個事實目前誰也無法否認。我現在就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對我們這座城市來說,歷史文化內涵要比商業利益重要,改革開放發展到今天,人們對精神生活的要求越來越強烈了,歷史可以使人明智,不忘國恥就是牢記歷史的教訓,激發人們為民族奮鬥的精神。美國城市規劃學家沙裡寧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城市是一本打開的書,從中可以看到它的抱負。讓我看看你的城市,我就能說出這個城市的居民在文化上追求什麼。我們這座城市是有著厚重的歷史和文化史的城市,彰顯特色是我們今後規劃建設的目標,我們要打造歷史和文化古都的品牌。郭記者,今天我這番話可以見報。
  好哇,市長,有您這番話,八角樓的定位問題就不會出現偏差。我爽快地說。
  ……從市長辦公室出來,我的心靈一陣輕鬆愉快,陽光正好照在政府大樓的台階上,我踏著陽光的腳步很有節奏。
  不久,市政府再度召開了城市規劃會議,這次會議是市長親自主持的,我仍作為首席記者跟蹤報道採訪。
  我聽見市長在大會上說:彰顯「融歷史`文化`自然風貌於一體的古都特色」,是本市的城建目標,但目前這一特色還不夠鮮明。
  市長又說:城建的最終目標不是建了多少樓盤廣場,而是要看老百姓是不是滿意,今後要加大規劃提前公示的力度,做到沒有不經規劃的建設項目,沒有不按規劃建設的項目,我們將加快推進規劃立法,首先著手做歷史文化資源保護等內容的立法……市長還講了很多,從他的講話中,我總算看到了八角樓作為歷史文物建築並被保護的希望。
  當晚,我做了個夢,夢見了李曼姝,我把這消息告訴了她,她的臉上顯出了興奮的表情,她用手摸著我的旗袍說:這件灰格子的旗袍真素雅,重要的場合應該穿旗袍。旗袍是中國女人的國服。
  我微笑起來,笑容溫和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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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八角樓見證的慰安婦屈辱史:旗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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