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共和國前夜風雲錄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黃花賦:共和國前夜風雲錄 作者:石之軒                       
   一部將「走向共和」歷程推向極致的宏篇大作。 
  本書描寫的是近代中日甲午之戰後直到清朝覆亡、袁世凱當上民國總統這一段時間中國的政治、軍事、外交、革命,以及這一段中國上自太后皇帝,下至黎民百姓對中國命運的憂思或者麻木狀態。作者試圖用全景式的掃瞄,用精微的特寫,將這一段歷史以及活躍在其中的英雄、梟雄、巨奸、潑婦、美女等等人物活畫出來,所以素材多取之當時人物的回憶錄、日記等等,以求真實準確。對一直以來的英雄人物,不作主觀的拔高渲染,對一直以來的反派人物,也不作貶低或者醜化,只想如實地把他們的故事寫出來,並通過這些人物和故事,對中國的民族心態能做一些有益的探索。   
中國文聯出版社 出版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1)   
  一八九五年四月二十日,赴日議和的全權代表,七十三歲的李鴻章從日本議和歸來,乘輪船駛入天津大沽碼頭。大沽炮台上炮聲隆隆,向他致敬。岸上,直隸的官員列隊迎接,軍兵如林,舉槍敬禮。李鴻章頭骨中還嵌著日本浪人的槍彈,臉上裹著繃帶。聽見禮炮聲,看見岸上恭迎的人眾,他滿面羞慚,低頭長歎說:「一世勳名,至此掃地矣!這是我此生的奇恥大辱,永世難忘!」 隨行的長子李經方問:「爸爸,我至今也想不明白,為何我們竟打不過小小的日本?」李鴻章仰天無語,半晌方搖頭說道:「幾十年來,文娛武嬉,荒唐奢靡,又以大國自居,輕於一擲,如此焉得不敗!」 
  上岸之後,李鴻章稱病躲入天津寓所,卻將自己畫了押的《馬關條約》讓隨行參贊伍廷芳帶往北京,呈光緒帝簽字用璽。伍廷芳乘火車進京,將條約經軍機處呈入宮中。年輕的光緒皇帝見了條約,淚流如雨,哭倒在御案之上。時恭親王奕祁,帝師翁同龢在側,也一齊下淚,痛哭失聲。 
  《馬關條約》共21款,主要內容包括:1。中國承認朝鮮完全獨立。2。中國割讓台灣及附屬各島嶼、澎湖列島、遼東半島給日本。3。賠償日本軍費2億兩白銀。4。開放沙市、重慶、蘇州、杭州為商埠,允准日本人在此設立領事館。5。允許日本在通商口岸開設工廠及輸入各種機器。6中國政府不許逮捕為日本軍隊在情報等方面服務的中國人。 
  因為甲午之戰大清的慘敗,所以才有了《馬關條約》。李鴻章在日本時,已將條約全文電傳北京呈皇帝御覽,但光緒此次展開條約文本,還是禁不住悲從中來,心如刀割。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地大物博、四萬萬國民的大清竟然打不過彈丸島國日本,陸軍慘敗、海軍慘敗,日軍橫行直進,大清的軍隊節節敗退。泱泱中華上國,因甲午之戰而顏面掃盡,其自上而下的腐敗怯弱愚頑顢頇等等毫無遮攔的暴露在世人面前。但二十四歲的光緒皇帝正年輕氣盛,怎甘心就如此簽了這一紙屈辱的條約,他將條約擲到一邊,傳令發電給天津的李鴻章,命他再與日本協商賠償金額。白銀兩億兩,這個數字是大清年總收入的三倍,如此巨大的金額從何處去籌措! 
  但李鴻章拒不聽命,回電說:「如此時仍猶豫延宕只會導致與日本的決裂。而且一人口中難說兩樣話,反覆不定,徒惹外人恥笑。」 
  光緒無法可施,仰天嗚咽,淚流滿面。 
  此時馬關條約的內容已傳了出去,反對簽約的電報雪片一樣從各地飛往北京。兩湖總督張之洞急發密電,主張立刻與英國或俄國訂立盟約,共抗日本。兩江總督劉坤一則堅決要求與日本死拼到底,哪怕苦戰十年、二十年,決不能屈服認輸。此外,侍讀學士文廷式、馮文蔚、戶部主事梁題確、山東巡撫李秉衡、吏部主事王榮光、刑部主事徐鳴泰,貝勒載洵等數百大小官吏,也紛紛上折子反對割台、遼之地。而台灣、遼南的人民聚眾驚駭,哭聲達於四野,發誓決不屈從倭賊。台灣的官吏駐軍一齊通電,說朝廷若決意割台,則全台軍民唯有與倭賊血戰到底,誓不從賊。與此同時,從王公貴族到普通百姓,齊聲痛罵李鴻章賣國,要朝廷立殺李鴻章以謝國人。大家不能罵皇帝,更不能罵太后,便大罵李鴻章,說他畏敵怕死,賣國求榮,和秦檜蔡京之類奸臣一樣,卑鄙無恥之尤,偷安避戰,導致軍無鬥志,讓倭賊得勢猖狂,致使我堂堂中華受辱於倭人小邦。 
  李鴻章在天津的寓所裡,聽見天下滔滔不絕,皆是斥罵之聲,衝冠大怒,拍案而起,大聲叫道:「我以一人之力而戰一國,雖敗猶榮!只可惜在廣島未能死於日本浪人的槍彈,遂為無知豎子所辱。但李鴻章豈是懼罵之人,天下愚夫愚婦的舌頭,便能罵死我李鴻章嗎!」 
  恰如給李鴻章的話做註腳一般,此時大清的兩廣總督衙門給日本國行文,索要日軍在戰時拖走的「廣丙號」戰艦,說此艦系廣東所有,甲午之戰廣東並未參與,因此不得以廣東艦為戰利品。日本人接文後哈哈大笑,將文書扔在一旁,置之不理。 
  《馬關條約》在紫禁城皇帝的御案上押了好幾天了,光緒皇帝舉棋不定,茶飯不思,龍顏憔悴。恭親王奕祁、慶親王奕劻、軍機大臣孫毓文、徐用議等苦苦哀求光緒簽字用璽,軍機大臣李鴻藻、帝師翁同龢卻極力反對,兩派在上書房吵了起來,互不相讓。李鴻藻是清流派的首領,當時跪伏地上放聲大哭,請皇帝殺了李鴻章,然後焦土抗戰。 
  孫毓文卻說:「聖上,戰事一起,我國兵不勇、將不智,別說得勝,連京師之地也難以保住,還請聖上三思。」 
  李鴻藻咚咚叩頭,說:「保不住就遷都西安,寧願戰死,絕不能受辱議和!」 
  孫毓文氣急敗壞,說:「你為何不帶兵去打仗,只知講大話,什麼清流派,我看是青牛派,你就是那牛頭,死強活強。大家在京師可都是有家有室的!」 
  翁同龢一聽這話急了,大怒斥道:「你這是什麼話!只關心你的家室,誰來考慮國家的榮辱?」 
  孫毓汶知道情急下失言,忙糾正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怎也打不過日本人,早一天議和成功,國家就早一天安寧。」 
  光緒在龍案後輕輕的咬著牙,臉色煞白,恨怒交加,忽拍案而起,叫道:「賠款割地,千古奇辱!我要親率六軍出征,與日人決一死戰!」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2)   
  眾臣大驚,一齊叩首說:「萬萬不可,萬萬不可,皇上萬乘之尊,豈能涉此奇險!」 
  光緒嗔目怒問:「為何不可?」 
  恭親王奕祈連連叩頭,說:「自古帝王親征,不到山窮水盡、絕無退路之時,無人敢出此下策,請皇上快快息了親征之念,不然,若一戰而敗,那時人心盡散,我大清就真的要亡了!」 
  光緒說:「為何便不能一戰而勝,盡復失地?大臣的心中只是想著戰敗,如此軍隊怎麼能打勝仗?」 
  孫毓汶臉上流汗,急得語無倫次,說:「皇上懂戰陣之上的韜略嗎?皇上知道帶兵的講究嗎?皇上知道日本兵的強悍嗎?不知兵而臨敵,怎麼能打勝仗!」 
  孫毓文的一番話讓光緒大為喪氣,他想了想,又頹然坐下,臉色鐵青。頓了頓,說:「此事我尚要斟酌,告訴日本人,換約時間再押後五天。」 
  恭親王奕祈忙說:「皇上,不要猶豫了,奴才的心中也很難受,但我們的確打不過日本人,除過議和,別無他路。」他抬手擦了擦眼淚,繼續說:「仗如果繼續打下去,只會敗得更慘,那時,日本人的條件將更苛刻。」 
  光緒看著恭親王,眼淚流了出來,哽咽著說:「我們過去打不過西方的大國,現在竟連小小的日本也打不過了,我一直不相信這一點,為什麼我們打不過?」光緒最後一句話提高了聲調,眼睛逼視著恭親王。 
  恭親王奕祈搖了搖頭,滿頭白髮晃動,人卻一言不發。 
  侍立一旁的李蓮英這時說話了,他上前一步,用半陰半陽的聲音說:「皇帝,蓋御寶可是太后的意思,太后的大壽慶典還沒有結束,仗要再打下去,她老人家那有好心情聽戲呀!」 
  光緒「忽」的站了起來,怒視著李蓮英,喝道:「你用太后來逼我嗎?」 
  李蓮英仰首望著房梁,說:「奴才不敢。不過太后有一句話,她老人家說:『誰讓我一時不快,我就讓他終生不快!』皇上想必聽過這句話。」 
  光緒氣得跳了起來,罵道:「大膽刁奴,祖法上嚴禁太監干預政事,你竟敢猖狂如此——來人那,給我拖出去,打四十大板!」 
  殿前值勤兵士進來,拖了李蓮英出去。李蓮英年齡也不小了,一直受太后慈禧的信任看重,在宮中幾十年,何時被人輕看過,如今竟要挨板子,不由得「哇哇」怪叫起來。 
  光緒在後邊大聲喝道:「給我狠狠的打!」 
  李蓮英被打後,一瘸一拐的找慈禧太后告狀去了。孫毓汶等卻還在和光緒皇帝糾纏著,逼他用璽。光緒的手幾次伸向了玉璽,但又縮了回來。正鬧著,軍機大臣剛毅求見皇帝,進殿叩頭後就請光緒速下決心簽約,說若不然,議和失敗,國家將遭大難。 
  不到半個時辰,又陸續有大臣來,懇請皇上不要感情用事,趕快給條約簽字用寶。大家一齊催促,情急下臉都變形了。 
  光緒皇帝思前想後,看著那顆碩大的玉璽,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皇帝這一哭,翁同龢、恭親王奕祈心中酸楚,也不由淚流不止。剛毅,李鴻藻,孫毓汶等也哭了起來。大家哭了一會,剛毅等抹一把眼淚,又叩頭哀懇,請皇上用璽。翁同龢知道堅不用印不是了局,便勸光緒說:「聖上,一時之辱,終將報之,只要聖上從今以後發奮有為、強國練兵,不出十年,便可雪今日之恥。聖上,聖上,還是用印吧!」 
  光緒哭了一會,情緒漸漸平靜了下來,想到自己終究拗不過太后,並且兵敗如山倒,大清的八旗兵如今連扛槍也累得喘氣,綠營兵也好不了多少,號稱強悍能戰的淮軍也敗給了日軍,如今靠什麼和日本人拼呢!此時孫毓汶又催逼起來,辭色俱厲,說:「戰,萬無把握,而和,則確有把握,捨和而戰,皇上欲使大清的子民全部戰死嗎?」 
  光緒不語,臉無表情,繞屋急走,眾人屏氣息聲,眼看著光緒。光緒急走多時,忽然咬牙頓足,兩行清淚蜿蜒而下。光緒嗚咽了一聲,搶到御案邊,奮筆疾書,給條約簽上了字。然後對孫毓汶揮揮手。孫毓汶如釋重負,爬了起來,將大清國的玉璽蓋上了條約。 
  《馬關條約》蓋上玉璽的第二天,直隸一代狂風暴雨,拔起大樹無數,北京到天津的電桿齊茬茬被攔腰吹斷,田中溝滿渠溢,青苗盡淹,民屋也受災極重,傾頹倒塌無數。雨過之後,渤海黃海交界之處突然海嘯,巨浪如屋撲向海岸,沿岸軍民人等死傷慘重,海邊村落及清軍的防營悉數被毀。消息傳入紫禁城內,滿朝文武盡皆失色。 
  此時,北京正聚集著各地來的舉人參加三年一度的會考。即將簽訂《馬關條約》的消息傳到舉子中間時,這些讀書人痛哭流泣,悲憤莫名,大家熱血沸騰,議論一通後,便有廣東的舉子梁啟超聯絡了百多人到都察院上書,懇請朝廷決不可割地求和。接著湖南的舉子任錫純也聯絡了幾十人去上書,然後湖北甘肅等省的舉子也行動起來了。都察院門口車馬闐溢,人眾熙攘,舉子們滿懷希望而來,卻一個個失望而歸。因為都察院並不接他們的上書。 
  都察院是清代執掌政治得失、糾失檢奸、彈劾官邪的一個衙門,集監察彈劾議政為一身。舉子們將所有希望都傾注在這兒,但院中的左都御史瞿鴻禨、右都御史徐壽衡以條約已經簽訂為由,客客氣氣的將舉子的上書拒之門外。舉子們好不生氣,卻又無法可施,回到下腳之處,心有不甘,便聚在一起大聲爭辯該怎樣上書,好讓皇上知道讀書人的一腔熱忱,又爭論上書的內容,為該不該遷都大戰而頻起口角。這時候一個叫康有為的廣東舉子說話了。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3)   
  康有為說:「各位舉子,要引起朝廷的重視,必須人多,我們需要聯絡一十八個行省的所有舉子,另寫上書,請皇上毀約再戰。到時大家一起去,列隊上書。都察院不接書,我等便不走,拚死而諫!」 
  眾舉子見這康有為中等個兒,三十多歲年紀,但強壯威猛,眉宇間充滿自信,舉止氣派甚大,就有些信他的話。廣東舉子梁啟超、麥孟華本是康有為的弟子,他倆就首先響應,大聲叫好說:「先生言之有理,我等這便去聯絡人,但上書的文字,卻須煩先生大才,親自起草。」 
  其他人隨聲附和,要康有為執筆。康有為也不推辭,點頭說道:「強國禦侮,我早有一套成法,我來寫就是,你們快去聯絡人吧。」 
  眾人大喜,一哄出門找其他舉子去了。康有為回寓室,關上了門,一天兩夜之後,得一萬八千餘言,命之曰「上今上皇帝書」。 
  原來康有為是廣東南海人,學識超群,不但精通中國的經史子集,對西洋的諸般學說也頗多涉獵,好發議論,痛恨朝廷守舊愚頑,不知維新求強,因而經常傷時歎世,批評弊政,南海之人戲呼其為「康聖人」,康有為也不置辯,直以匡時救世的聖人自居,便於廣州城內的惠愛巷創設書院,起名「萬木草堂」,講學授徒,欲為維新天下聚攏訓練人才。梁啟超、麥孟華等俱是聽其大名、慕其才學,因而拜於其門。康有為久有捨我何人拯救天下的大志,今此便趁機鼓動舉子們群起上書。 
  康有為的上書內容不是單純的寫幾句愛國抗倭的大話,他系統地提出了下詔鼓天下之氣、遷都定天下之本、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的方略,要朝廷狠下遷都的決心,然後動員全國之力,與日本作殊死較量。 
  此時,梁啟超、麥孟華等人已聯絡了各省一千三百多名舉子,他們還不知光緒皇帝在悲痛交加中,剛剛給條約蓋了玉璽。眾舉子們依次給上書的後邊簽了名,然後列隊往都察院進發,隊伍排了三里多長,引得市民圍觀、衣冠塞途。路上偶有大臣的車馬路過,舉子們便圍了上去,垂泣請命,哀懇不要簽訂《馬關條約》,台灣來的舉子更為激動,往往話未說完、已經泣不成聲。 
  一千多人終於到了都察院的門口,都察院仍以條約已經簽字用寶為由,拒絕接受上書。舉子們說:「條約雖然簽字用寶,但還未與日本人換約,猶可挽回。」 
  但都察院各御史只管搖頭,就是不收上書。卻是軍機大臣孫毓文知道了舉子上書的事,怕皇上看到上書毀約,故派人通知都察院絕不可接受上書。舉子們見上書無門,便在院外的街道上一齊跪了下來,放聲大哭,市民及各衙門的小官吏都來圍觀,都察院外人山人海,交通也阻斷了。 
  孫毓文得訊,心急如火,要使皇上得此事,年輕氣盛下真要毀約再戰,那可怎麼得了,於是急急派人往都察院外威脅嚇唬,勒令舉子們解散。 
  舉子們哪肯解散。但天不作美,下起雨來了,舉子們週身盡濕,狼狽不堪。看客中有消息靈通的人就悄悄告訴大家:阻擾上書的人乃是軍機大臣兼兵部尚書孫毓文。眾舉子一聽,從泥水中爬了起來,同聲大罵孫毓文,罵了一陣,兩湖兩廣的舉子便號召去孫宅大鬧,說最好抬著棺材去鬧,以示與孫賊勢不兩立。都察院的御史胥吏嚇壞了,一齊跑出門來勸,說盡好話,方將眾舉子們暫時勸回。 
  孫毓文得訊,大驚之下,從此稱病不敢入朝,以躲風頭 
  這便是中國近代史上轟動一時的「公車上書」。古代禮遇讀書人,以公車征招咨詢天下大事,到有清一代,便將舉子尊稱公車。公車們的上書雖然沒有送到皇上的手中,但在社會上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上今上皇帝書」在讀書人之間輾轉傳抄,繼而被上海一帶的報紙刊登出來。康有為的大名在一夜之間、忽然為千千萬萬的中國人所知。 
  千千萬萬的中國人知道了康有為,但光緒皇帝卻不知道。光緒皇帝身處紫禁城內,還在為遼東半島及台灣而傷心呢。這時忽然傳來消息:俄羅斯聯合了法國、德國,強令日本將遼東半島還給中國,揚言說:「日本若試圖改變其島國地位,向大陸發展,俄國絕不會坐視不理!」 
  但日本豈肯輕易放棄到口的食物,俄國便招呼了法、德兩國,三國的軍艦浩浩蕩盪開赴日本海面,往來游戈,威逼京都、橫濱。日本剛和大清戰過,雖然得勝,但筋力已疲,那還有餘力和這三個強國作戰,無奈下只好同意將遼東還給中國,但向大清索要三千萬兩白銀的「贖遼費」。大清的君臣見遼東忽然可以不割了,喜出望外,便沒口子的答應,同時對俄國的義舉感恩戴德,對法、德兩國也極表感激。 
  遼東半島總算回來了,大清的君臣微微鬆了一口氣。此刻俄羅斯的駐清公使柯希尼洋洋得意,到大清的總理衙門傳話說:「吾國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明年五月舉行加冕典禮,大清國須得派一等一的大員去觀禮致賀,方算是給俄國好朋友面子。」 
  總理衙門相當於外交部,衙門的大臣奕祈不敢怠慢,忙分別告知皇上與太后。太后慈禧說:「湖北布政使王之春正在歐洲,讓他去好了。布政使的官也不算小了。」當時大清雖敗於日本,但中華上國的觀念猶在,雖然不敢再拿萬國當藩屬看待,但對蠻夷之邦從內心深處總不大看得起,所以感覺去一個布政使,就已經很給俄國人面子了。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4)   
  俄公使柯希尼卻大怒,瞪著眼說:「王之春是何人,敝國從未聽說過,恕敝國無法接待!」 
  奕祈小心翼翼的問:「那麼,貴公使認為誰是一等一的大臣呢?」 
  柯希尼說:「必得和李鴻章的資望相當方可。」 
  奕祈一驚,俄使這是暗示非得李鴻章不可了,但李鴻章因甲午戰敗,正受皇上的冷遇和國人的唾罵,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烏紗已被拿掉了,目前只在軍機處行走,落寞無聊,無權無勢。可俄國人是得罪不起的,奕祈便忙稟報太后慈禧,請示機宜。 
  慈禧說道:「國人無知,嚷著要殺李鴻章,李鴻章豈能隨便就殺。該當賞他三眼花翎、黃馬褂,讓他借出使俄羅斯的機會,遍訪歐美各國,以敦睦友邦,結好強鄰。你去和皇上說罷。」 
  奕祈去找光緒。光緒見慈禧已經發話,便下旨派李鴻章出訪歐美。 
  聖旨下來了,李鴻章卻上疏力辭,說年邁力衰,傷病時發,不堪出使大任,請皇上別擇賢能。光緒不准。慈禧又與光緒一起招李鴻章進宮,商議秘結外援牽制日本的策略,最後議定,允許俄國人修建已請求了許久的東北鐵路,以感謝俄國干涉還遼一事,以此作引子,與俄國結盟,共抗日本,並順訪歐美各列強,示以友好。最後太后皇上一齊強調明年之出訪責任重大,命李鴻章好生準備,過年之後即便起程。 
  李鴻章在慈禧的議鸞殿裡跪著奏對了四個鐘頭,結束時竟兩腿酸軟,起不了身。慈禧太后格外開恩,命兩個太監扶了他起來,攙出殿外。李鴻章一出殿,便暈倒在青石台階之上。這位至今功過不清的一代梟雄,和他所服務的帝國一樣,都老邁衰朽的厲害了。 
  康有為因組織公車上書而名噪一時,上書中重點強調的「變法」,更如一枚炸彈,激起的震盪久久不息。朝中守舊的王公大臣提起康有為便咬牙切齒,罵不絕口。這一年會考的總裁之一,偏偏是最守舊最愚頑的大學士徐桐。 
  徐桐對洋人恨之入骨,他家又不幸住東交民巷,正門對著法國使館,徐桐便將大門封了,另在府後開一個小門出入。別人不解而問,徐桐就給正門兩邊寫副對聯:「望洋興歎,與鬼為鄰。」對聯一貼,大家這才知道徐桐心中的恨意。徐桐認為洋兵最容易打敗,因為洋鬼子的腿不會打彎,所以常說打洋兵,只需要一根長竹竿,著地一撥拉,洋兵就全倒了。因為恨洋人,連帶恨一切和「洋」有關的東西,康有為的上書中提出仿洋人之法練兵等等,徐桐便將他與洋鬼子一樣同等看待,深惡痛絕。 
  舉子會考之後,徐桐招同為守舊派的副總裁李文田及其他守舊派考官,說:「絕不能讓那個狂妄自大,嚷嚷著要變法的康有為考上!」 
  李文田說:「這好辦。康有為的文章,議論一定言辭怪異、離經叛道,我等見了此類文章便棄擲不錄。」 
  眾守舊派考官一齊稱是。 
  當時的考卷為防閱卷作弊,考生的姓名全是密封的,閱卷之人只能憑文章詞句、字體等推測考生。李文田仔細審閱考卷,忽發現一個卷子文辭優美、議論風生,其中講的治國強國之道,聞所未聞,和大清禮儀治國的說教大不一樣。李文田呵呵而笑,說:「康有為呀康有為,實在對不起了,你要和聖人之道唱反調,恕不錄取你了。」 
  遂提筆在那卷子上寫道:「還君明珠雙垂淚,恨不相逢未嫁時。」寫完「嘿嘿」一樂,將卷子扔到一邊,然後往告徐桐說:「康有為的卷子被我扔到一邊了。」 
  徐桐大喜。待全部試卷俱已閱完,便召集所有考官及總裁,當場開去密封,登記個人的名次。密封一開徐桐傻眼了,康有為不但在錄取之列,而且分數高居榜首。徐桐只氣得捶胸頓足,吹鬍子瞪眼。原來李文田扔掉的卻是梁啟超的卷子。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別的總裁考官比如翁同龢等人也在場,無法可施,只好讓這個可恨可惱的康有為中了進士,也依例讓其寫了殿試策,但將他的名次向後挪一挪,這番手腳卻是非做不可的。 
  康有為在殿試策中又大張宏論,論述其變法思想。這篇策論皇帝沒有看到,卻在事後被帝師翁同龢偶然看到了,翁同龢驚奇不已,感覺這是個人才,應該將他網羅給皇上,於是往找康有為,康有為卻不在寓所。翁同龢歎息搖頭、怏怏而回。 
  原來康有為剛中進士,被授予了工部主事的六品官,在京的同鄉人等趕來賀喜,強拉他出外喝酒去了。夜深歸來,第二天早晨聽說大名鼎鼎的帝師親來訪他,康有為大是懊悔,便在傍晚時去翁府回拜,翁同龢白髮滿頭卻倒履出迎,執康有為之手大笑說道:「好啊好啊,你能來訪我,皇上有救了!」 
  康有為詫異不已。 
  翁同龢請康有為進了客堂,呼婢喚僕,慇勤接待。然後前傾上身,滿臉誠懇地向康有為請教強國之策。康有為大是感激,遂滔滔不絕講起變法強國的道理來,從選才以啟聖聰,一直說到理財以實國庫、練兵以保國土,雄論如風,口若懸河,把個滿腹詩書的翁同龢聽得目瞪口呆,咂舌不已。翁同龢只好把思路從自己的聖人之道上移開,完全按康有為的想法走。仔細聽一會,問幾句,或與康有為辯駁幾句,最後翁同龢長長的歎口氣,說:「你的這一套道理自成體系,若真能全部按之實施,大清的強盛的確不難致呀。」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5)   
  康有為說:「中堂貴為帝師,若能言之於今上,聖上春秋正盛,想來必有強國之心,那麼,康某的這些想法還能實施不了嗎!」 
  翁同龢點點頭,口中唯唯,康有為心喜不已。 
  但此次拜訪之後,卻什麼消息也沒有了,康有為心急,又拜訪了翁同龢幾次,兩人之間算是相當熟了,康有為便直接發問:「中堂,有沒有向聖上提起變法強國的事?」 
  翁同龢歎口氣。 
  康有為急道:「怎麼,皇上不願意變法?」 
  翁同龢又歎口氣,搖搖頭,停了好一會,方說:「我還沒有講給皇上聽。唉,你的那些道理,暫時不講為好。」 
  康有為急問:「我的道理皇上不喜?」 
  翁同龢說:「唉,不是這個意思,皇上絕對會欣賞你的高論,但他沒有權,此時欣賞也是無用。」 
  康有為一驚,忙問:「皇上貴為一國之君,豈能無權,翁中堂此言從何說起?」 
  翁同龢移近康有為,壓低聲音說:「祖怡,這麼長時間了,我也就不把你當外人了,希望你能助皇上做一番事業。」祖怡是康有為的字,以翁同龢的年高位尊,以字來稱呼他,那是極表親近不見外之意。 
  康有為急道:「中堂,助皇上中興大清是我夙願,縱然危難艱險萬分,我也絕無畏縮之心!」 
  翁同龢說:「好,那我就告訴你,如今朝中大權,都在太后手中,皇上不過應個名兒,就這太后也不放心,時常派心腹打探皇上的活動。大員的升賞廢黜,多由太后一人操縱。皇上名為一國之君,實際上恐還不如一名得太后信任的大臣權大。」 
  康有為大怒,說:「這怎麼行,為君而不能發號施令,國何以強盛,大清何以中興!」翁同龢忙搖手示意他小聲,說:「你若沉不住氣,不能忍耐等待,恐怕你的主張永遠也實施不了,且會招來大禍。」 
  康有為嗒然若失,問:「那怎麼辦,願中堂有以教我。」 
  翁同龢說:「我自會在合適的時候向皇上薦你,你該上書還上書,該幹嘛還幹嘛,我被別人視作帝黨的人,後黨之人時時監視於我,有些時候我不便做得太過明顯,你可明白?」 
  康有為點頭,說:「明白了。他日我若受皇上重用,一定助皇上恢復君權,變法圖強。」 
  康有為在拜訪翁同龢的同時,也頻繁拜訪其他高官,大講維新變法強國之道,希望得到高官們的支持,但高官們沒有一個支持他,倒有一些中下級官員對他的想法頗為贊同,可他們沒有地位,輕易也見不上皇帝,只能做康有為精神上的支持者。無奈之下,康有為就又寫了一篇上皇帝書,送都察院代呈。現在他是朝廷命官了,都察院爽快地接了他的上書,按渠道將上書呈到上書房。 
  光緒見書大驚,上書中講的強國道理新穎奇特、聞所未聞,而且句句說得有理有據,光緒從小到大,聖賢之書讀得不少,但書中卻沒有如何強國的內容,偶然有類似的道理,也大多是摸不著邊際的虛言大話,如今康有為將強國之策說得這麼具體,其道理又新穎直觀,光緒驚罷便是狂喜。他將上書連讀數遍,擊節讚歎,稱賞不已。 
  翁同龢來上書房,光緒開口就問:「康有為是什麼人,學問如何?」 
  翁同龢說:「他是新中進士,被選了做工部主事。此人學問淵深如海,精研強國治世之術,實在是當今最傑出的人才。」 
  光緒一震,忙問:「他的學問能比過師傅你?」 
  翁同龢說:「我只知道些聖賢之道,於國事無補,康有為卻學兼中西,對列國的強國之術都有研究,常盼著有朝一日能攜術以助皇上,中興我大清聖朝。」 
  光緒大喜欲狂,血脈賁張,說:「好!我一定要見此人,大清既有這等人才,何愁不能強盛,不能中興!」 
  翁同龢不語。 
  第二天早朝,群臣山呼萬歲剛完,光緒便欲傳口諭召見康有為。慶親王奕祁卻啟奏頤和園的事,弄得光緒很不高興。 
  奕祁奏道:「皇上,頤和園內萬壽山工程還沒有結束,這兒是太后還政後養老的所在,如不能修建得美輪美奐,太后慈顏一定不喜,請皇上令戶部劃撥白銀一百萬兩,用以完成萬壽山掃尾工程。」光緒怒道:「戶部沒有錢,此事休議!」 
  軍機大臣兼兵部尚書孫毓文此刻已照常上朝了,他是後黨的人,便忙奏道:「皇上,為表示對太后的忠愛之心,兵部願拿出一百萬兩,供萬壽山工程使用,請皇上恩准。」 
  光緒聽言大怒,拍案而起,手指孫毓文斥道:「中日開戰之初,需購快艇參戰,你說兵部一兩銀子也沒有,需向戶部要錢,戶部沒有錢,你就到處造謠生事,說叫打仗又不給錢,這仗沒法打了!如今議和成了,你的銀子也有了,我問你,你的銀子是哪兒來的?」 
  孫毓汶面紅耳赤,一時答不上話來,只好羞愧低頭。眾大臣多是後黨之人,大家見皇上震怒,忙交頭接耳籌思挽回之法,倉促間卻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只急得東張西望,盼望有人出來為孫毓文解圍。 
  忽然帝黨人物之一、督察御史屠梅君越眾而出,說道:「臣有本要奏。」 
  光緒溫言道:「請簡明奏來。」 
  屠梅君昂然說道:「臣一奏罷停頤和園工程,此園勞民傷財,且多選海軍精幹軍官督工,不但糜費錢財,而且影響海防大事;二奏罷免孫毓汶軍機大臣職務,此人貪生怕死,言語無狀,在中日戰事正緊之時,卻招梨園入府演戲,如此行狀,怎可為我大清樞臣!」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6)   
  屠梅君朗朗說完,退入隊列。 
  大殿裡一時靜了下來,後黨們驚恐萬狀,又氣憤不已。頤和園是太后的至愛,這屠梅君實在膽大妄為之極,竟提出了這樣一個擊中後黨要害的奏章,偏偏他是負責督察的人,兩件事情又有理有據,後黨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反擊。孫毓汶這時就站在朝班裡,氣得惱羞成怒,咬牙切齒。 
  帝黨人物此刻卻是又喜又憂,喜的是這一通上奏,打亂了後黨的陣腳,為帝黨增威不少,憂的是頤和園工程直接和太后有關,皇帝恐怕很難處理。果然,光緒帝面露難色,彷彿在思考斟酌,沒有馬上表態。 
  孫毓汶這時怒沖沖膝行而出朝班,啟奏說:「皇上,屠梅君專和妖人康有為勾結,兩人來往甚密,想亂我大清江山,這個康有為自比為聖人,狂言大話,是個大逆不道之徒,請皇上速速降旨,將兩人一塊治罪。」 
  光緒皇帝抬頭質問孫毓汶:「康有為如何大逆不道了,請你詳細奏來。」 
  孫毓汶明知皇帝偏袒屠梅君,而自己偏偏學問不大,不知該如何羅織康有為的罪狀,急得臉上汗都流出來了,才結結巴巴地說道:「康有為說洋人的東西好,專要向洋人學習,還說皇上也須學洋人治國的辦法,要變法,不然,大清就有亡國的危險,這不是聳人聽聞、詛咒我大清嗎!請皇上明察。」說完,臉上的汗珠亂掉,他就羞怒相加,伸手急急擦汗。 
  光緒皇帝坐了下來,背靠龍椅,冷冷一笑,遂即正色說道:「我大清積弱積貧,首先就在於言路不通,不許有見識,有才華的人說話,而能在廟堂之內議論國事的,又都以國事為兒戲,不學無術之人甚多。李鴻章李中堂也主張向洋人學習,提倡洋務運動,難道他也是大逆不道嗎?」 
  孫毓汶臉上的汗更多了,即羞且愧,皇帝說的不學無術,明顯是指他了。 
  光緒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凡有新思想的人,就是妖人,凡和聖賢之道不符的話,就是妖言,可我大清正人君子滿朝,大清為何不盛不強,屢屢敗於列強?這是為什麼?說到康有為,有人說他是妖人,可還有人說他才華蓋世難得一見的才子俊彥,有妙策絕招可以強國富民,他到底是什麼人,朕見到他就知道了。」 
  於是立刻下旨召見康有為。 
  朝中大臣為光緒氣勢所懾,一時呆愣愣跪著。翁同龢暗喜不語,後黨中人欲反對皇帝見康有為,卻一時之間找不到理由,正在著急,朝班裡忽有一人移膝上前,卻是恭親王奕祈,他既非帝黨,也非後黨,但年齡大,資格老,爵位又尊,他急急忙忙出來,雙手亂搖,說道:「皇帝,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你絕不能見康有為!」 
  光緒生氣了,沉臉問道:「為什麼不能見?」 
  奕祈鬍子翹著,口沫飛著,說:「祖法有言,皇上乃萬乘之尊,四品以下官員不能覲見。康有為現在只是個六品小官,皇上如何能見,這太失我大清朝廷的體面了。」 
  光緒哼了一聲,說:「見六品小官和割地賠款,哪個更失朝廷體面?」 
  奕祈說:「割地賠款,那不是我們自願的,雖然也失體面,但不是我們的過錯,那是列強逼迫的,可是見康有為,是皇帝自己情願的,那就有違祖法,絕對不行。」 
  光緒說:「祖宗的土地都保不住了,你還用祖法來約束我,我非見不可。」 
  奕祈扭著脖子,說:「皇上如一意孤行,老臣就死諫,寧願死在這金鑾殿上。」 
  說著就以頭碰地,連碰了五六下,額頭就流出血來,濺得周圍斑斑點點,眾大臣都嚇得退了開去,低聲驚呼。 
  光緒喝令叫大臣們攙他起來,帝師翁同龢、軍機李鴻章上前連勸帶拉,可奕祈又哭又鬧,鬚眉戟張,額頭血流頰上,他也不擦,只張口大叫道:「沒有祖宗,哪來的大清,不要祖法,就是不要大清,我要與大清共存亡。」 
  光緒氣得臉都有點變形了,但毫無辦法。翁同龢也束手無策。這時李鴻章奏道:「恭親王生性耿直,寧折不彎,請皇上暫罷召見康有為之議,由微臣會同帝師、榮祿等先傳他問話,若其言論果有可取之處,就由翁大人直接向皇上轉告,是否可行,請皇上聖裁。」 
  此話一出,後黨的人全部贊成,中間派的也大多贊成,帝黨的人苦於想不出對付欒祈的辦法,也勉強同意了,於是,群臣的嗡嗡聲響成一片,齊請皇帝暫罷召見之議。 
  光緒又氣又無可奈何,只好同意了這個折中辦法,下詔由軍機大臣翁同龢、李鴻章、榮祿以及戶部尚書廖壽恆、兵部侍郎張蔭恆五人在總理衙門招康有為問話。 
  翁同龢李鴻章選了總理衙門的西花廳向康有為問話,眾大官們花翎頂戴、團團而坐,康有為卻根本就未去工部衙門上班,更未作六品的官服,只是一身書生打扮。但康聖人滿臉嚴肅,自信裕如,看著這幾個大員就像看著萬木草堂中自己的學生,眼中精光湛然。後黨骨幹榮祿氣不打一處來,當下就瞪著眼,斥責康有為道:「你整天嚷嚷著要變法,可知大清的祖法不能變,也是變不了的?」 
  康有為怒道:「變不了嗎?只要殺得幾個頑固的一品大員,馬上就變了。」 
  榮祿氣得跳了起來,喊道:「不問了,不問了,和這狂徒能問出些什麼話來!」說完扭身便走。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7)   
  其他幾個人卻不走,翁同龢笑了一笑,請李鴻章先問。李鴻章便問道:「為什麼要變法呢,大清的祖法有哪兒不對嗎?」 
  康有為說:「大清的祖法保不住大清的土地,所以要變。日有朝夕晝夜之變,年有春夏秋冬之變,天道寒涼交替萬物方能枯而復榮。所以,變是天道的至理。治國之道也是如此,千年一大變,百年一中變,十年一小變,時有不宜,地有不分,若泥古不變,國就將衰落而走向末路。」 
  李鴻章若有所思,皺著眉頭想了一會,點了點頭。 
  翁同龢接著問:「大清要富強,該如何改變法度方可以達致?」 
  康有為兩眼一亮,立刻說:「大清之變,應先變人心。當以開創之世治天下,不當以守成之世治天下。人心既變,則當接著變法律與官制,然後興工礦商路以養民,廢八股科舉興學堂以育才,尚武練兵以強國,如此,十年之內,大清的富強可敵於日本,二十年之內便可雪甲午之恥!」 
  李鴻章、廖壽恆、張蔭恆幾人悚然動容,相互看了一眼。張蔭恆便詳細問起強兵之策來,廖壽恆也問起理財的方略,康有為胸有成竹,一一回答,條分細縷,說得有理有據,深入淺出,又不時以西洋各國的做法為例,將強兵之策與理財之道、說得精道而易曉。李、廖、張幾人心中暗動,翁同龢也暗暗高興不已。 
  西花廳問話之後,朝廷方面卻再無什麼動靜了。原來榮祿一怒之下離去,找太后慈禧,說:「太后,皇上被康有為的邪說迷惑了,命臣等招他問話。臣看那康有為,只是一狂妄無知之徒,口口聲聲要變我祖宗的法度,此人一朝得志,天下便將大亂。」 
  慈禧點了點頭,說:「我也聽說過這個人,說他鼓動公車上書。唉,讀了幾句書的人,難免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這也不必和他們計較,只是皇上年輕,以為這些人便真的能耐極大,我下來給皇上打聲招呼,不讓他見這狂徒便是。」 
  榮祿說:「太后聖明,這樣就可保太平無事了。還有,皇上以無錢為由,不給頤和園撥款子。這幾天皇上情緒激動,大發脾氣,臣也不敢多說話。」 
  慈禧歎了口氣,說:「皇上還是小孩子脾氣,心中沉不住氣,他是為給日本人的賠款而發愁呢,不過不要緊,頤和園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榮祿唯唯告退。 
  光緒來頤和園請安時,慈禧便告誡他說:「聽人說康有為是個妄人,整天上書,蠱惑皇上變法。皇上啊,你也大了,該明白點事理了,絕不能相信這等妄人。」 
  光緒忙說:「太后,康有為講變法的話甚有道理,兒臣想著要自立自強,報仇雪恥,非得用他的法子不可。」 
  慈禧「哼」了一聲,眼中冷光一閃,瞪著光緒。光緒心一哆嗦,忙低下頭來不敢再說。 
  停了一會,慈禧聲音又轉柔和,說:「皇上呀,我知你是為割台灣的事難受,我心中又何嘗好受了,但想台灣小小彈丸之地,於我大清不足輕重,便讓給那愛佔小便宜的日本人吧,皇上也不用為這些小事亂了心神。」 
  光緒忙又抬起頭,急道:「太后,台灣雖不大,但列強們今天割一塊,明天割一塊,我大清這不就讓他們割完了嗎!」 
  慈禧微笑說道:「皇上呀,你真還是個孩子,我大清大得很,豈是他們隨便就能割完的。」說著遞給光緒一個寫滿了字的紙片,說:「這上面都是些有才幹的人,宜委以官職,我將他們擬任的職務也寫在上邊了,皇上你斟酌著辦吧。」 
  光緒委委屈屈接過那張紙,不說話。慈禧就揮了揮手,說:「我倦了,這幾天身體老不好,得休息了。」 
  光緒於是叩頭告退。 
  光緒回到宮中,打開太后給的紙片,心內不滿。太后隔一段時間便寫條子讓他委任一批官員,這讓光緒很是惱火,但置之不理是不行的。光緒搖搖頭,歎口氣,便按名單召見這些想當官的人。 
  第一個被召來的人叫玉茗,按太后單上所寫,應委他為四川鹽茶道,這是個大大的肥差。玉茗被傳來後,高高興興跪在地下叩頭。光緒問:「過去是幹什麼的?」 
  玉茗說:「回萬歲,奴才一直做木活生意。」 
  光緒奇怪,問:「讀過書沒有?」 
  玉銘忙說:「讀過,讀過,《百家姓》《大學》都讀過,不讀書怎敢求官做呢。」說著以手後伸入背,從容抓癢。 
  光緒聽其言語無狀,又看其舉止粗鄙不堪,心甚厭惡,因皺眉說:「把你的履歷給朕寫來。」 
  當差太監拿了紙筆遞給玉銘,玉銘抓耳撓腮半晌,只在紙上寫了兩個字,猶自苦思冥想。光緒大怒,拍案斥問:「你到底會不會寫字?」 
  玉銘慌了,叩頭如搗蒜,求饒說:「萬歲爺饒命,小人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卻不會寫履歷。」 
  光緒霍的起立,嗔目喝道:「滾,滾回你的木匠鋪子去!」 
  玉茗嚇得魂不附體,抱頭鼠竄而去。光緒接著又召見其他人,其他人到比這玉茗強些,大部分還是能寫履歷的。光緒歎了口氣,為了照顧太后的面子,只好將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委了官。 
  原來,光緒並不是太后慈禧的親生兒子,而是醇親王載環與慈禧的妹妹所生,與慈禧的血緣挺近。同治皇帝死後,慈禧便將四歲的光緒抱入宮中,認作兒子,扶立為君。光緒在慈禧的淫威籠罩下長大,形成條件反射,見了她便害怕,唯一親近可作心理依賴的、便是師傅翁同龢了。漸漸的光緒長大了,如今從形式上已正式執掌朝炳,處置國事,不過,那僅僅是個形式,若沒有慈禧太后發話,他是什麼事情也幹不成的。看著國事日非,外侮不斷,光緒越來越不甘心只作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帝了,可他不知該怎麼辦,想來想去,便找翁同龢問計。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8)   
  翁同龢說:「皇上,太后執掌國政幾十年,滿朝大員多是她的心腹,叫做後黨,很難對付。帝黨勢單力薄,鬥他們不過。皇上要想有所作為,便當悄悄培植帝黨,然後方可發號施令,變法圖強。」 
  光緒細思半晌,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康有為見朝中毫無動靜,又找翁同龢探問情況,得知皇上急於召見自己問策,卻受阻於頑固大臣和太后,不能如意,禁不住仰天長歎。翁同龢卻向康有為討要他寫的介紹西學及變法方面的書冊,要拿進宮去給皇上閱覽。康有為求之不得,忙將自己寫的《俄彼得變政考》,《日本變政記》等書一併交翁同龢。光緒自己此時也搜羅了不少西學書籍,一邊看,一邊想著自立自強的方法。 
  不過,時過境遷,朝中一干官員已將《馬關條約》的恥辱漸漸淡忘了,又我行我素,過起太平日子來。康有為心中大是氣憤,一怒之下,便辭了那個六品主事官兒,卻在弟子梁啟超的建議下,辦起了一個強學會,在琉璃廠租了院子作會址,購置圖書供人閱覽,又舉行集會演講,宣傳變法道理,研究強國之路。此舉倒也吸引了不少朝中的官員參與。康有為梁啟超在聚會時,攘臂奮舌,向士大夫們痛陳亡國亡種之危。經過一番努力,朝中的大臣如孫家鼐、李鴻藻、張蔭恆、翁同龢等對強學會都表示支持。此外一些中小官吏如張孝廉、袁世凱、徐世昌、丁立君等對強學會的活動也極是熱心。但北京的大多數官員還是不來沾惹「強學會」的,他們依舊在官場中送來迎往,沉浮迷醉。康有為便想了個法子,摘錄東西洋各國政事要聞,印了出來,起個名叫「萬國公報」,免費送給朝中大小臣工閱讀,僱人每日送往大臣們的府上,希望以此影響人心。「萬國公報」印了一段落,都是康梁他們自掏腰包,他們哪有這麼多錢呀,看看報紙辦不下去了,康有為憂心如焚。 
  這時,遠在武漢的兩湖總督張之洞聽說了「強學會」與「萬國公報」的事,極感興趣,當即大大方方的贊助了五千兩銀子給康有為,叫他好好辦會辦報,以啟蒙國人的維新思想。張之洞開了個頭,其他的官員也便贊助起來。練兵的道員袁世凱捐了五百兩銀子,直隸總督王文韶捐了五千兩銀子,另有兩位統兵的將領聶士成、宋慶分別捐了兩千兩銀子。康有為大喜過望,更加賣力的辦報辦會,強學會與萬國公報一天比一天影響大了起來。康有為見資金尚多,便派梁啟超麥孟華兩個弟子到上海去再辦個強學會。梁、麥到了上海,不但辦會,還辦了張「強學報」,自己寫文章,大張旗鼓的宣傳起維新變法來。 
  李鴻章自《馬關條約>簽訂後,一直受天下人的唾罵,他雖不懼,但總是不很高興,便深居簡出,為明年的出使歐美做準備。這時候,康有為編印的《萬國公報》頻頻送上門來,講的都是洋人如何強國的事情,兼說一些異域的人文思想。李鴻章這些日子正研究洋人的禮儀習慣,因而對《萬國公報》大感興趣,長子李經方便告訴他康有為辦強學會及這份報紙的事,說他們搞了一批人,整日宣傳維新變法思想。李鴻章心喜,就也跑去參加了幾次「強學會」的活動,對維新之說甚覺有理,聽說張之洞等人給強學會捐了銀子,便也興沖沖派李經方拿了三千兩的銀票,要去贊助。 
  哪知「強學會」的人卻一致反對收李鴻章的銀子,說:「投降派的銀子不能收,不然,強學會便成了賣國會了。」強學會的提調陳軹便冷著臉,將銀票擲還李經方,說道:「本會名聲要緊,恕不能收你家的銀子。」 
  經方回報乃父。李鴻章大怒道:「諸小兒敢如此羞辱於我,我現在雖走霉運,但要搞垮強學會,易如反掌!」 
  沒過幾天,李鴻章的兒女親家御史楊崇伊上折子,參奏強學會向地方大員及朝中文武各官勒索贊助費,多則三、五千兩,少則五、七百兩,說誰若不捐錢給他們,便辱罵誰為賣國賊,並以在《萬國公報》上刊文相辱來威脅,用此辦法,已勒索了好幾萬兩銀子了。 
  慈禧見了折子大怒,招親信榮祿查問情況,榮祿豈能給康有為說好話,不但說了張之洞等人捐錢的事,連李鴻章捐錢受辱的事也說了。慈禧咬牙恨道:「這康有為一夥,如此囂張,真該殺頭!」 
  榮祿說:「放著許多大臣無用,康有為自己要來保國,僭越妄為,罪該萬死!」 
  此時剛毅、御史文悌等也求見太后,大說康有為的壞話。慈禧於是下懿旨,令榮祿搗毀「強學會」,查封「萬國公報」。榮祿得旨,安排人手,飛快行動起來。 
  慈禧卻又傳召李鴻章,令李鴻章將康有為一夥——即康黨的人,統統抓了起來問罪。李鴻章一愣,唯唯奉命。 
  榮祿很快便將北京的強學會與萬國公報搗毀查封了,同時發電給兩江總督劉坤一,說奉懿旨,令他搗毀上海的強學會與強學報,上海的會、報於是也被查封了。 
  李鴻章見強學會及其報紙頃刻間土崩瓦解,便笑容滿面、十分得意。不過,他奉令抓捕康黨,卻是遲遲不動。抓康黨的風聲已經傳出去了,朝中人心惶惶,許多參加過強學會活動的官員心下嘀咕,不知自己算不算康黨,因而驚恐不安。 
  李鴻章沒事人一樣,扒在軍機處的桌子上打盹,一個叫陸元亮的軍機章京忍不住了,氣呼呼的問李鴻章:「聽說中堂奉懿旨抓康黨,請問康黨有什麼罪?」   
  引子 淚眼望江山,哭罷依然(9)   
  李鴻章說:「誰知道有什麼罪,也許是康有為太張羅了,得罪了太后。」 
  陸元亮說:「那中堂就請先抓了我,我便是康黨。我不但去聽強學會的演講,而且心中也贊成變法的道理。」 
  李鴻章大笑起來,以手自指,說:「如此說我也是康黨啊。哈哈,這康黨的人數太多了,抓不勝抓,我便偷偷懶,不抓算了。」抓康黨的事便這樣拖了下來。 
  過了一段時間,慈禧招李鴻章到頤和園,冷笑連連,問他:「有人告發李中堂是康黨,是不是呀?」 
  李鴻章愣了一愣,硬著頭皮說:「啟稟太后,我聽過強學會的演講,心中也覺得變法有利於大清,應該算是康黨。」 
  慈禧怒道:「怪不得你不抓他們,你以為我對你沒有辦法嗎?」 
  李鴻章苦著臉申辯說:「太后,抓人必須有合適的理由,我對康有為一夥也挺不滿的,但他們沒犯法,便不能抓,不然,洋人就會說我們胡鬧。」 
  一提起洋人,慈禧沒話說了,對洋人,她是既恨又怕的,於是就不耐煩的搖搖手,說:「哼哼,又拿洋人來搪塞我!不過算了,看在你還一直忠心的份上,此事揭過不提,你今後好自為之!」 
  李鴻章連聲答應,叩頭謝恩後,退了出來。   
  一 奇山秀水醉中看,自古英雄相識難(1)   
  「強學會」及其兩張報紙都辦不成了,康有為心中好生憤懣,怒氣衝天,好在他此時名聲已經極大,國內學界的許多人都將他看作變法圖強的宗師級人物,地方官紳也以能結交他為榮,因此,江西的南昌、安徽的蕪湖、廣西的桂林等許多地方官紳聯名,十分熱情地邀請他前往講學。 
  康有為此時心情不好,但想到講學也是宣傳變法的途徑,於是便選了風景優美的桂林作為講學之地,欲借哪兒迷人的風景,緩解一下心中的怨憤之氣。 
  康有為先從天津乘海輪到了廣州,然後乘木船溯珠江而西,行過西江,再溯漓江北上。漓江兩岸,青山全似碧玉簪,而眼前綠水,則蜿蜒迂曲一如青羅之帶,水鳥上下飛鳴,山光水色如畫。康有為置身美景之中,目不暇接,陶醉無比,只喜得手舞足蹈,連連讚歎說:「千里漓江,縹碧清絕,小橋渡澗,青山含態,真好景致啊!」 
  桂林的學子龍澤厚,龍應中,況仕任、馬君武、汪鳳翔等人昔年便拜在康有為的門下,今聞乃師將至,便呼朋喚友,說:「康聖人到了,我輩弟子當出城迎接。」 
  於是大家穿了新衣,叫了轎子,打著歡迎的旗旛等物,興高采烈成群湧到碼頭,鞠躬如也,將康有為迎了上岸,敘過師生之誼,即請老師上轎,眾學生前呼後擁著,抬了康有為昂然入城。 
  城門口早有廣西巡撫、桂林知府及當地名紳唐景菘、岑春□等人排隊迎接,一番客套禮儀自然是免不了的,接風宴罷,康有為擇了疊彩山景風閣住下,立刻便有慕名而來的一大幫學子執書問難,康有為的講學生涯這便開始了。 
  康有為有嗜好山水之癖,在講學之暇,就去遊覽桂林的山水,弟子們往往做嚮導陪游。康有為攜一大群弟子,臉帶笑容、手拈花枝、招搖過市而赴山水勝絕之處,游得體困神倦時,便與弟子們團團圍坐,飲酒賦詩、以為笑樂。 
  康有為飲酒卻與別人不同,他要行古代的酒禮。按照古代的鄉飲酒禮、投壺禮等禮儀,揖讓周旋、婆娑作態,念唱並作,似乎古韻盎然,又似乎怪模怪樣。桂林的市民鄉人哪見過這個,便把康有為叫做「狂人怪物」。康有為並不知大家這樣叫他,幾天下來,興奮異常,大發感慨說:「此地山水形勝,而佳弟子又如此之多,真使我流連忘返,欲常駐此鄉。」 
  眾弟子說:「老師有救國救民的重任在肩,等功成名就之後,便終老這兒,與山水為伴吧。」 
  康有為呵呵而笑。 
  這時唐景菘與岑春□卻來訪。唐、岑兩人,都非無名之輩。 
  大清割台灣於日本之時,唐景菘正任台灣巡撫,朝廷命他棄台內渡,唐景菘不忍。此時台灣的士紳人民怒極,發誓獨自抗日,便宣稱成立「台灣共和國」,推唐景菘為總統,丘逢甲為副總統,年號「永清」,表示永遠歸屬大清之意。台人指望兩位總統領大家與日人死戰,以保孤島。 
  朝廷派李經方在海上向日本人交接了台灣手續後,日本的近衛軍團便乘戰艦、分兩路猛撲台灣,一攻台北、一攻基隆。唐景菘招募了廣東一帶的「客勇」與當地的「土勇」、守台北獅球齡等處,以黃義德為領兵官。黃義德卻不戰而走,謊稱日人已佔獅球嶺,然後驅亂兵入台北城。是夜,亂兵嘩變,客勇、土勇相互仇殺,殺得屍橫滿地,城內民眾驚擾,一片混亂。而唐景菘的總統府不知被何人縱火燒著,一時間烈焰騰空。「總統」唐景菘倉皇出府,卻無法收拾亂局,於是大哭,帶淚乘船內渡,「副總統」丘逢甲也隨後內渡。日人因此輕易佔領了台北。此刻台灣只剩下劉永福帶的黑旗軍在台南一帶獨抗日軍,幾個月後,劉永福彈盡糧絕,也只好內渡,全台遂落入日人魔爪。 
  台灣陷落後,唐景菘不願為官,便在家鄉桂林隱居了下來。 
  岑春□在中日戰起時,任大理寺正卿之官,奉命率丁槐軍防守山東黃縣。馬關條約簽訂後,岑春□怒極,對朝廷屈辱議和大表不滿, 便辭職南下,也隱居於桂林。唐、岑兩人攜手來到景風閣,與康有為敘過禮,便圍坐而談。康有為問起台島之事,頗有責唐景菘不與台島居民共進退之意。 
  唐景菘眼中噙淚,長歎數聲,說:「日軍未到,我的兵勇卻嘩變互殺,台島孤懸海外,又無強援,怎能長守!」 
  康有為也歎息連連,因問:「你二人也算是和日本人開過仗的,請問,以我土地之廣、人民之眾,為何打不過日本人?」 
  精悍壯健的岑春□怒眉張目,咬牙說道:「人強我弱,人智我愚,人勇我怯,人多又有何用,我海軍號稱亞洲第一,陸軍號稱兵員百萬,但自上而下,任人唯親,軍官以賄成,兵士無戰心,以此臨敵,焉得不敗!」 
  康有為又問:「為什麼我弱我怯?」 
  岑春□與唐景菘對看一眼,搖頭不答。 
  康有為卻大聲說:「沒有弱兵,只有弱將,將怯則兵怯,官愚則民愚。可我國的官將果真既怯又愚嗎?官場之中爭名奪利之時,哪個不是智勇兼備!誅殺異己、撻伐學說,哪個不是又恨又辣,如此能說我愚我怯我弱嗎?」 
  岑、唐兩人一齊拱手,說:「康先生指斥時弊,對官場的愚頑,勇於內鬥怯於外戰的毛病,罵得淋漓盡致,但是請問先生,此病因何而得,又如何方能治癒?」   
  一 奇山秀水醉中看,自古英雄相識難(2)   
  康有為說:「想我國人,以泥古不化為美德,以祖宗遺訓為楷模,方今列強並起,互爭雄雌,猶如戰國之時,但朝廷上下,卻仍沉浸於一統天下的夢中不醒,視萬國為夷狄,以百官為奴才,將百姓當草芥,朝廷如此,而百姓眾官也如此,與英人為鴉片戰了一場,夢似乎要醒了,但終於沒有醒,今次與日本一戰,夢倒確乎醒了,但就醒了那麼一小會,又翻身呼呼大睡去了。既是一統天下,便無國的概念, 而愛國之心又從何談起!國人只有爭天下打天下的概念,一統天下導致唯我獨尊。唉,群臣既是奴才,大清的存亡與否又何必操心,大不了換個主子照樣當奴才;百姓既是草芥,任人踐踏,自己的生死尚且顧不了,又豈能與踐踏自己的人一心,共保大清?」 
  岑、唐兩人緩緩點頭,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唐景菘問:「先生從京師來,難道滿朝上下,就沒有一個醒來的人嗎?」 
  康有為說:「有,那便是當今聖上。但聖上獨處深宮,羽翼未成,難有作為。」說著長歎,唐景菘也歎息連連。 
  岑春□卻問:「康先生號稱聖人,難道便沒有救國救民的辦法嗎?」 
  康有為說:「怎能沒有。我若得處廟堂,則當輔聖上廢舊制、變新法,取洋人之所長,用之於大清,一朝改盡朝中舊貌;如今在野,便當以講學為業,開民智、易風氣、育人才,為將來的變法預做準備。」 
  岑春□笑了起來,雙掌連拍,說:「好,不愧聖人之稱。康先生,我倆今次來找你,便是想在易風開智上做些事情,以先生之見,該當如何行之?」 
  康有為大喜下,忙湊近他二人詢問詳情。三人仔細商量許久,議定在桂林創辦一個學會,辦一張報紙。學會起名叫「聖學會」,報紙便叫「廣仁報」。當時廣西全省沒有一張報紙、一個學會,康、岑、唐辦報辦會的消息傳了出去,立刻大受歡迎。巡撫史淳之當即撥款萬元贊襄,布政使激子岱也捐千元相助,岑、唐兩人,自然也要掏不少銀子,臬司蔡希齡又給會、報撥了房子做會址報社,這樣,一會一報十分順利的就辦了起來。康有為在桂的門人弟子自然全都入了聖學會,《廣仁報》也幾乎全由他們主持。康有為意氣風發,藉著這一會一報,又大力宣傳起他的維新變法思想來了。 
  這時候,在廣州主持萬木草堂的大弟子陳千秋卻來信了,說老師離穗日久,眾弟子學問上有諸多疑難之處需要請教,亟盼老師來歸,指點一番。康有為見桂林諸事順利,早年的好些弟子都能獨當一面,於是便辭別了眾弟子,又與來往的官紳、學界朋友作別,然後乘船順流直下,奔廣州而來。 
  正是夏末時候,廣州滿城綠蔭,處處花香。陳千秋率眾弟子在草堂外列隊將康有為迎了進去,說:「先生公車上書之後,一朝間名滿天下。今次來廣州,無論如何要多留幾天,還有幾個新來的師弟常以未能親聆老師的教誨為憾。」 
  康有為撚鬚微笑,說:「好,便多呆些日子。我正要看看廣州的市面上可有新近來的海外奇書。」 
  陳千秋忙說:「最近雙門底街上新開了一個聖教書樓,盧梭的《民約論》,穆勒的《自由論》,孟德斯鳩的《法意》等等全有,先生閒暇時可以一飽眼福了。」 
  康有為大喜,第二天便抽時間由陳千秋陪著,去聖教書樓。將到書樓門口,陳千秋說:「先生現在得許多大吏支持,想來買書錢不成問題了,今次就多買一些書回去,一來供先生精研,二來眾學生也可以輪流閱覽,增長見識,免得受這些勢利書商的白眼。」 
  康有為哈哈大笑起來,說:「好啊,好啊,不過咱們買書之前還要多看一看,故意氣氣這些奸商。」 
  原來,廣州城的書商都極煩康有為。過去的康有為囊中無錢,常到書店以買書為名,拿起書就看,他看得快,記性好,一本書看完了,差不多也就能背下來了,所以也就不買了。因此書商一看見他裝模作樣的看書,就翻白眼,除喝斥訓誡他不許弄髒、弄皺書頁外,還對他看書的時間作了嚴格的限制,弄得康有為非常尷尬。不過他嗜書如命,一天沒有書讀就坐臥不安,只好硬著頭皮進書店,和書商們吵著、鬧著看完了一本又一本書。如今口袋裡有了銀子,可以堂堂正正、昂首闊步地進書店買書了,康有為不由得躊躇滿志,心想:「有錢可以買書,確是人生一大樂事啊!」 
  康有為的到來喜壞了書樓的老闆。原來這個老闆姓馬,是個老書商,過去在萬木草堂附近的胡同裡開了個小書店,康有為是他的老主顧,因此,今天康有為一進門,他就認了出來。 
  如今的康有為名頭響亮,早已不是過去的寒儒了,馬老闆趕忙熱情招呼,笑臉相迎,並搬來椅子,沏來香茶,請康有為坐在自己收銀子的櫃檯裡,連陳千秋也沾光被讓了進來,所有書籍任憑二人瀏覽翻閱。康有為得此待遇,自感身價非常,好生得意,此後幾天就頻頻光顧,大摞大摞的書買了回去,喜得馬老闆逢人便講:「康聖人又回廣州了,最愛光顧的地方便是我的聖教書樓。」 
  馬老闆的宣傳引起了一個人的興趣。這人祖籍廣東香山,姓孫名文,字逸仙,時年二十九歲,長得英風颯爽,氣度不凡。從香港西醫書院畢業後,先在澳門,後又到廣州,開西醫診所為業。他的診所就在聖教書樓的西側,因而和書樓的馬老闆相當熟識。孫文想認識康有為,就托馬老闆介紹,希望與之見面,議論探討天下大事。馬老闆笑道:「好,話我一定給你帶到,但人家見不見你我卻不敢保證。」   
  一 奇山秀水醉中看,自古英雄相識難(3)   
  孫文十分自信,說:「你對他講,我有許多新鮮的救國辦法可與他探討,這樣他就不拿聖人架子了。」 
  康有為再來書樓的時候,馬老闆就婉轉講了孫文欲見他的話,康有為一聽,心中不喜,臉沉了下來,怒道:「一個小小郎中,我見他幹什麼,不見!」 
  馬老闆陪笑說:「這個郎中對外洋的事情懂得不少,也挺有些見識,想和先生你談談。」 
  康有為白眼望天,鄙夷殊甚。馬老闆忙說:「他說他有許多新鮮的救國辦法,問你有無興趣與他探討?」 
  康有為愣了一下,繼而捋鬚而笑,說:「好,好,他如果肯持門生帖子,到草堂來拜我,那我也不吝惜與他說幾句話。」 
  馬老闆將話傳給孫文,孫文大笑,道:「康聖人好大的架子,既如此,不見也罷。」 
  馬老闆說:「聖人嘛,自然要裝模作樣一下,你就搞個門生帖子又有何妨!」 
  孫文一臉嚴肅,舞手說道:「人人生而平等,我沒必要拜他。康聖人看來名實不符,書還沒有讀透。別說見他,就是見張之洞,我也與之兄弟相稱。」 
  馬老闆一驚,睜大了眼。張之洞久為封疆大吏,道德文章海內欽敬,號為天下能臣、南天柱石,當時已快六十歲了,而孫文年齡不到三十,籍籍無名,開個小診所度日,竟敢如此狂妄大膽?馬老闆想:「看來這孫文愛說大話,還是不招惹為妙。」 
  其實孫文說話口氣雖大,心中卻真是有大志的人。一八九四年他北上南京,求見兩江總督張之洞,也確是以「之洞兄」三字來稱呼對方。那時張之洞正與狀元郎兼實業家張謇在客堂相會。孫文挺胸昂頭,大大方方在督府外遞上片子,要見張之洞。門吏一看那片子,嚇得張大了嘴合不攏。片子正面寫了「孫逸仙」三個字,背面卻寫道:「學者孫文求見之洞兄」,門吏忙不迭將片子又塞到孫文手裡,說:「看你孤身一人,不像是來鬧事的,看你穿著整潔,氣度不凡,也不像是喝醉了酒,你卻胡鬧什麼?快快走吧,小心總督大人發怒,那時你就慘了,只別帶累了我們。」 
  孫文把片子又遞給門吏,笑道:「你放心遞進去,總督見了我的片子,立即便會召見,決不致為難於你。」 
  門吏問:「你是總督的親戚?」 
  孫文微笑不答。 
  門吏疑疑惑惑,拿了孫文的片子入內,告訴張之洞門外一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求見,張之洞一看片子,哈哈大笑,說:「狂生啊狂生!一個無名少年,口氣竟如此之大,和我稱起兄弟來了!」 
  遂笑著將片子遞給張謇看,張謇看了看,卻臉色鄭重,說:「寧輕白頭翁,莫輕少年窮。少年人最最不可輕視,大帥一向愛才重才,此人或許真有些學問本領,也未可知。」 
  張之洞擦了擦笑出的眼淚,說:「狀元郎既這麼說,我便先考他一考。就出個對子讓他對吧,試試這個狂生的學問。」 
  門吏忙捧過文房四寶。張之洞提起筆來,略一凝思,下筆寫道:「持三字貼,見一品官,狂生妄敢稱兄弟」,寫完,交給門吏,說:「你拿出去給那狂生看,叫他對出下聯。」 
  門吏拿了上聯,賊忒嘻嘻的笑著,出門對孫文說:「大人生氣了,斥你為狂生,命你當場對出下聯,不然,就要你的好看。」 
  孫文不慌不忙,從容鎮定,說:「拿來我看。」這一看心中卻叫起苦來。原來孫文雖然聰明好學,在對聯上下的功夫卻是不多。在家鄉翠亨村做學童的時候,老師也講過對聯的學問,但孫文沒學多久,便和最投契的朋友陸皓東,領了一幫少年,將村中廟宇的神像砸爛,說泥塑的神像無靈,只是愚人的東西。這一下惹了禍,全村的父老一齊大怒,怨恨偶像受災,群起到孫家抗議。孫文父母賠禮道歉不迭,心憂孫文頑皮胡鬧,便把他送到檀香山交給哥哥孫眉管教。檀香山處大洋之中,離中土將及萬里之遙,孫眉在這兒經營著自己的農場,算是事業有成,就把弟弟送入當地的意奧蘭尼中學學習。因此孫文的對聯基礎是有的,卻不像傳統文人那麼精熟,看見張之洞嘲笑揶揄的上聯,不由得心中一緊,皺起了眉頭。 
  門吏在一旁笑道:「年輕人啊,沒有領教過我們大帥的學問,哈哈,不讀破萬卷書,總不知自己的學問淺啊!」 
  孫文聽到「讀破萬卷書」的話,忽靈機一動,遂提筆寫出下聯:「讀萬卷書,行千里路,布衣亦可傲王侯」。這個下聯不但對得工整貼切、毫無破綻,且對上聯的嘲笑揶揄作了針鋒相對的反擊,確可稱為好對。 
  孫文寫完,交給門吏。門吏也不知對聯的好壞,但見這個年輕人眉頭輕皺,便對了出來,不由對他刮目相看,急忙拿了對聯,入內呈給張之洞。 
  張之洞一看,大吃一驚,擊節讚歎不已,遂大聲念給張謇聽。張謇是狀元郎,自然也是識貨的人,一聽之下,連聲叫好,說:「大帥,此人抱負不凡,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大帥應隆禮接見。」 
  張之洞便傳令大開中門,命督府衛隊恭立兩排鼓掌歡迎,自己與張謇長袖飄飄,親迎了出來。孫文微笑著拱手為禮,不卑不亢,氣昂昂和張之洞、張謇並排入內。 
  不過,和孫文的談話,卻讓張之洞非常失望。孫文滿腦子的民主自由、平等博愛思想,又說什麼天降眾生,人人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這些言辭對當時的國人來說,猶如癡人說夢,不但駭人聽聞,而且大逆不道之至。好在號稱新派人物的張之洞不大明白民主自由這些詞的意思,狀元郎張謇也聽得糊里糊塗,如墜五里霧中。他們不知孫文在檀香山未上完中學,又到香港的西醫書院學醫,和外面的世界接觸很廣,因此對西方的學說、制度極為熟悉羨慕,常常想將中國改造成英、美那樣的國家。不過,張之洞張謇都還有些雅量,雖聽不懂,卻假裝很有興趣地聽完。然後張之洞就推托說:「你的想法很有些意思,但這關係甚大,我只是個僻處一隅的地方官,無權無力辦這些事情。如今李鴻章李大人是軍機大臣兼北洋大臣、直隸總督,位高權重,你有想法,應該去找他才對。」一句話,輕輕將孫文推開了。   
  一 奇山秀水醉中看,自古英雄相識難(4)   
  張之洞的意思,是要孫文知難而退,別再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免得誤入歧途。哪知孫文卻是個不肯服輸的人,膽子又大,他就真的北上天津,到了直隸總督府前,遞片子要見李鴻章。 
  此時中日甲午之戰一觸即發,李鴻章集各項重職於一身,北洋水師與淮軍全是他一手掌控的,可此時他不在總督府內忙碌備戰,卻跑到北京頤和園去操心園林建設。原來,太后慈禧將過六十大壽,因而重新整修頤和園,以為慶壽之所在,但因國庫空虛,銀子缺少,許多奇花異石採買不回來。慈禧大怒下叫光緒皇帝來園子親看停工待料的施工現場,又傳來朝廷各大員,指著鼻子一個一個痛斥,說:「國家養了你們這群廢物,我養老的一個小小園子你們也給我湊不出錢來建!說,誰該管的衙門還有錢,給我報上數來,不然,休怪我手下無情!」 
  眾官員面面相覷,不敢說話。光緒就說:「太后,國家度支艱難,盼你老人家體諒……」 
  慈禧罵道:「國家窮到沒錢給我整修這個小小的園子,這樣的國家有何用處?不如賣了它,連你們這群奴才也一併賣了,先修好我的園子再說!」 
  眾大臣聽了此話,嚇壞了,一個個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 
  慈禧就一個一個衙門查問。兵部尚書兼海軍署的總辦孫毓文忙奏道:「太后,海軍衙門還有五百萬兩白銀,不過那是預備購置快艇和炮彈的,太后看……」 
  慈禧大喜,頓時臉上笑容綻放,說:「還是你有孝心,你那五百萬兩,就全撥過來吧。」她又轉頭對李鴻章說:「李中堂,園子的監工懈怠無用,你給我派五十名勤懇能幹的水師軍官來園子裡做監工吧。唉,這園子一天修不好,總是我的一塊心病呀!」 
  李鴻章心中苦笑,表面上卻爽爽快快的答應了。 
  孫文在李府外連遞了三次片子,苦等了十多天,終於未能見上李鴻章一面,反受到李府門吏的奚落和挖苦。孫文無奈,便將自己對強國富民的想法系統的寫了出來,請門吏轉遞,這就是世傳的「上李鴻章書」。孫文然後轉身,北上京師,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大清的「王氣」究竟還剩下了多少! 
  京師一派昇平景象,全城都為慈禧太后的六十大壽而忙碌。清朝給太后或皇上過生日,不叫做壽,諛稱為萬壽節。慈禧的萬壽節動用了全國的人力物力,各地大員搜羅來各種稀奇古怪的寶貝,車拉人抬,源源不斷的運往京師進獻,為太后賀壽。京城的市民百姓也給店舖門前懸掛著彩綢等物以誌喜。運送奇石花木的車子隆隆從大街上駛過,各飯館酒樓生意興隆,喧鬧騰天。 
  孫文搖頭歎息,說:「病入膏肓了,再無良藥可以治了,缺個掘墓人而已。如此腐朽的王朝,輕易便可滅掉,這件事我就來幹!」於是取道迤邐南下廣州。未幾,甲午之戰爆發,大清的海陸兩軍全部慘敗,大清上下一片哭聲。 
  一個風清月白的夜晚,孫文召集朋友陳少白、楊鶴齡、尤列——此三人連同孫文一起,藐視傳統、痛恨舊俗,常常聚而叱罵當道,因而被時人稱做「四大寇」——又找來好友陸皓東、鄭士良,六個人會於白雲山上的抗風亭內。四周夜色朦朧,月光迷茫,孫文將北上南京、天津、北京的感受講給大家聽,憤激感慨之餘,孫文鄭重說道:「滿人腐敗已到極致,滿清將亡了,我們造反吧!」 
  其他五人一聽,先是一怔,接著血脈賁張,呼吸也急促起來。做幫會頭領的鄭士良攥緊拳頭低聲叫道:「干,干,干,孫悟空能大鬧天宮,我等便能造反!」 
  眾人一齊攘臂,說道:「反了,滿清無道,正是造反之時!」   
  二 雙攜手,欲將南天翻捲(1)   
  孫文造反的決心既下,心中怒潮洶湧,熱血奔流,但在廣州地面卻不能大聲疾呼,於是遠走檀香山,向這兒的華僑痛陳滿清無道、國之將亡,當滅滿清以救國家的道理。 
  當時的檀香山王國也將亡國,女王已被趕下台來,新政府允諾五年之後與美國合併,因而當地華僑對「亡國」一詞,深有感觸,經孫文一番鼓動,哥哥孫眉首先贊同了滅滿造反的想法,孫文又到檀香山主島及其它附屬島嶼上往來遊說宣傳,得到了島上深憂國事的鄧蔭南、劉祥、李昌、許直臣、鄭金、黃亮等二十多人的支持,眾人遂聚集於銀行家何寬家中,經商議成立了一個組織,起名叫「興中會」,選劉祥為會長、何寬為副會長,以助孫文覆滅滿清。 
  孫文起草興中會宣言,稱:「中國積弱,非一日矣!上則因循苟且,粉飾虛張,下則蒙昧無知,鮮能遠慮,列強壓境,堂堂華夏,不恥於鄰邦,文物冠裳,被輕於異族。有志之士,能不撫膺!夫以四百兆蒼生之眾,數萬里土地之饒,固可發奮為雄,無敵於天下;乃以庸奴誤國,荼毒蒼生,一蹶不興,如斯之極。方今強鄰環列,虎視鷹瞵,久垂涎於中華五金之富,物產之饒,蠶食鯨吞,以傚尤於接踵,瓜分豆剖,實堪慮於目前。有心人不禁大聲疾呼,亟拯斯民於水火,切扶大廈之將傾。用特集會眾以興中,協賢豪而共濟,抒此時艱,奠我中夏。」 
  眾人一齊鼓掌,通過了宣言,然後宣誓入會,決心不惜一切,推翻愚頑專制的滿清。組織成立起來了,孫文的救國思路也清晰明朗起來了。但檀香山離中土有萬里之遙,要救國,還是得回國內去。眾會員於是各自捐助錢財,送孫文回廣州聯絡同道。 
  輪船在大洋上向東而行,先到日本橫濱靠岸一次,然後直髮香港。孫文在船上,急不可耐,滿心造反救國的想法要找人說,好在這條船上有不少華人,給孫文提供了宣傳對象。 
  孫文徜徉船上,凡見到華人,便演說講論反滿救國的道理,即使是毫不起眼的販夫僕役,只要肯聽他說,他便會滔滔不絕講上半天,將滿清欺壓漢人,賣國求安的事大聲聲討。 
  這條船上有個華人叫陳清,僑居日本橫濱,從檀香山推銷貨物回來,聽了孫文的反滿宣傳,大起共鳴,船到橫濱停靠時,陳清便急急忙忙上岸,找朋友印刷店主馮鏡如、洋服店主譚發,說:「我乘的船上,有一個高談反滿造反的人,名叫孫文,極是有膽有識,出口成章,你們不認識一下實在太可惜了。」 
  馮鏡如、譚發都是華僑,對大清的腐敗苟安也很是不滿,聽了陳清的話,急忙跑到船上來見孫文,請他上岸細談。孫文大為興奮,但慮輪船將開,不及登岸,就忙將興中會的章程、宣言等一大疊子材料交給馮、譚兩人,說:「我要說的話都在這裡面,你倆拿去閱讀散發就是,若有意加入興中會,日後我定找你們聯繫。」 
  馮、譚兩人雙手接了這些材料,滿臉羨慕欽敬之色,但輪船鳴笛起航了,不能深談,只好上了岸,依依招手,向孫文告別。 
  孫文回到了廣州,急召陳少白、鄭士良、楊鶴齡等見面,商量在華南聯絡有志之士,建立興中會聯絡志士、然後起義造反的事。楊鶴齡滿臉喜色,告訴孫文說香港有個人叫楊衢雲可稱志士,他說:「此人素有大志,舉止凝重,任俠好義,尤精國術,見到國人受外人欺負,便不平而起,奮拳格鬥。如今他組織了一個輔文書社,被推為會長,聚集起了十多位志同道合的人,欲推翻滿清,另立新國。你無論如何得和他相識。」 
  孫文聽得喜不自勝,旅途勞頓一掃而空,忙催促與楊鶴齡入港聯繫,自己與陳少白少做準備,第二日就相攜同到香港,與楊衢雲見面。 
  楊衢雲,福建海澄人,曾在香港的灣仔皇家書院作教員,又任過香港招商局書記等職,現在新沙寶洋行作副經理,時年三十四,長孫文五歲,一身西裝,風度儼然,與孫文會與鴻雲樓上。二人拱手為禮,坐而探討國事,議論風生。陳少白、楊鶴齡及輔文書社的骨幹謝瓚泰、黃詠商等也加入議論,商量著將兩方的人馬合併,在香港成立興中會總會,大膽造反,以暴力推翻滿清。 
  孫文、楊衢雲一時談得興起,便摩拳擦掌,縱聲大笑,一時又語不投機大聲爭吵,互不相讓。楊衢雲年長,盛氣呵斥孫文,孫文哪肯相讓,厲聲還擊。楊衢雲大怒起來,提了兩隻大拳頭,便起身奔孫文,欲以老拳教訓,孫文毫不示弱,叉手相迎。陳少白等忙過來解勸,分開兩人。兩人於是又坐下來爭辯。 
  一八九五年二月,孫文、楊衢雲兩人終於達成一致,決定雙方聯合造反,成功之後,廢除皇帝,建立民主共和國家。當下他倆召集了兩方同志三四十人會於鴻運樓上,成立香港興中會總會,宗旨章程議過,即選會長。 
  謝瓚泰說:「楊衢雲年長有德,久有覆滿大志,學貫中西,志堅聰智,可當會長。」 
  書社方面的黃詠商、陳芬、周昭岳、羅文玉等人一齊贊同,紛紛鼓掌。楊鶴齡、尤列等默思片刻,也無異議。陳少白、鄭士良反對,欲舉孫文為會長,但他二人不足以扭轉形勢,無奈下服從了多數。楊衢雲便做了會長,佈置廣泛聯絡同道入會,結交幫會人士為援,伺機而動,暴力造反。眾人一齊凜然遵命。   
  二 雙攜手,欲將南天翻捲(2)   
  匆匆間到了三月,孫文在廣州發展了不少會員,除學界、幫會中人外,居然將廣東海軍的管帶、可控制珠江中噸位最大的安瀾、鎮濤兩艘軍艦的程壁光、程奎光兩兄弟也發展入了會。當時兩廣總督是譚鍾麟,七十多歲了,年老眼花,不修武備,況且多少年沒有造反的事了,因此官衙上下,只知做官受賄以享太平,總督衙門也無兵丁把守,只三、五個衙役招呼著門戶,旗兵們竟然在鎮守的炮台內賣茶水雞蛋用以謀利,或者招賭抽頭。孫文久在廣州,知道虛實,便萌生了即刻便能暴動的念頭,遂往香港找楊衢雲商量。 
  楊衢雲說:「好,若一舉而佔領廣州,將總督巡撫或殺或擒,廣東的軍兵官吏群龍無首,不戰而降,我等便可雄據廣東,北進湖南,東搶福建,以與滿清一爭高下了!」 
  楊衢雲這時在香港也發展了一批會員,並與香港的三點會聯繫密切,因此膽氣大壯。兩人相商,起義成功後建立國家,便稱「中華民國」。楊、孫兩人於是召集會中骨幹,商討起義事宜,並選舉起義成功後民國的總統。 
  眾骨幹們一致同意以會黨力量為主造反,卻為具體的起事日期爭論良久。因為當時廣州的水師營有隨時捉拿嫌疑人的權利,如大批會黨人物進入廣州,引起他們的警覺,造反大事勢將前功盡棄,因此必須選擇一個合適的日子方可聚攏大批迴盪人物。 
  孫文熟思片刻,說:「若要起事,九月九重陽節最是合適,這一天廣東人為祖先掃墓,東莞、佛山,三水等地入廣州的人數劇增,年年如此,幾千會黨夾在其中,絕不會引起懷疑。」 
  眾人一聽有理,俱都同意。接下來選舉總統,就選了孫文。 
  孫文心下高興萬分,便於楊衢雲相約:自己負責在廣州聯絡附近的會黨,制定詳細暴動方案,籌措所需款項;楊衢雲則在香港負責購買槍械炸彈等武器,並與三點會聯繫好,到時帶三千名三點會員進入廣州參戰。楊衢雲應諾。 
  檀香山興中會得知孫文將舉旗造反的消息,馬上籌集了一筆款子,派會員鄧蔭南直送廣州,交給孫文;黃詠商賣掉了地處香港的一座小樓,陸皓東賣掉了翠亨村的房產,將所得款項全部交於孫文。孫文行醫多年,也有一些積蓄,就全部取了出來。這時,日本橫濱的陳清帶了馮鏡如、譚發的捐款也來了,孫文大喜,一方面取出部分款子交楊衢雲購買槍械,一方面催促陳少白等匯報聯絡會黨的情況。 
  陳少白、尤列、楊鶴齡、鄭士良等人四出聯絡,將廣州附近的會黨頭領曉以大義、誘以金錢,促其造反,然後請孫文審查,發給他們活動經費。會黨頭領領了經費,到時便必須帶部下前來舉事。當然,頭領手下的弟兄越多,發給他的經費也就越多。孫文見會黨兄弟踴躍造反,自是喜歡,按人頭一一發給經費,命其到時齊集廣州,聽令起事。 
  當時廣東一帶的會黨,都是洪門的分支。洪門的前身為天地會,經數百年流傳,其分支遍佈各地,或叫三點會。或稱哥老會,也有叫三合會,添弟會的,但反清興漢的宗旨不變,洪門講究平等,一入洪門,大家便是兄弟,頭領當然就是大哥,邦內兄弟互助,因此,大受普通販夫走卒窮苦人等的歡迎,會眾極廣,實是社會上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這時香港的三點會經楊衢雲聯繫後,大小頭領爭相要求參與造反。孫文便入港審查,一個一個問那些頭領:「你有多少人?」頭領或答八十人,或答一百人,數目不等。 
  孫文在廣州發放經費時,曾受過會黨之騙,知道會黨頭領喜歡虛報人數以冒領經費,因此心生警惕,便問:「何以證明你們的人數?」 
  頭領們發誓賭咒,說:「絕對不假。先生若不信,可以先點名後發餉,若不夠我等報的人數,情願一分餉銀不要。」 
  孫文笑了,搖頭說:「香港地面,我卻如何能集眾點名!」 
  那些頭領就說:「這很簡單,可以約好時間,我招我的兄弟去茶樓喝茶,先生來時,我做手勢,弟兄們便全站起來,任憑先生點數。」 
  孫文一想不錯,於是和眾頭領分別約了時間地點,到時前往點名。 
  那些頭領們手下兄弟並不很多,所報人數水份不少,他們就到熟悉的工廠裡,請工友們下班後喝茶,並分派任務,那個班組去多少,另一個班組去多少。工人們如期趕到茶樓,頭領便告訴他們:「一會兒我有個體面朋友要來,到時我做手勢,大家都起立向我的朋友點頭為禮,可好?」 
  眾人說:「好,你的朋友,大家應該給他面子。」 
  孫文在約定時間去了多個茶樓查點人數,人數都與各頭領所報之數相符,孫文心喜不已,便給各頭領一一發了經費,告訴他們到時聽從楊衢雲的統一招呼,開往廣州助戰。眾頭領轟然應偌。 
  時間越來越接近重陽節了,起義的各項準備工作緊張地進行著。陸皓東已租下了東門外鹹蝦欄張公館、聖教書樓禮拜堂兩處地方,作為先期進入廣州的幫會兄弟居留的所在,兼且存放武器,還設計了一面青天白日旗,準備起事後插向總督衙門。附近的會黨也開始絡繹朝廣州城進發。孫文暗中佈置著一切,忙碌異常,表面上卻依然在小診所裡忙碌,接待病人。 
  忽一日,楊衢雲西裝革履來到廣州,見孫文的診所裡暫無病人,便說:「孫兄,你在廣州佈置起義,易為官府注意,你卻兼著總統之職,這多不好,可否將總統先讓給我,待造反成功,我再讓還你,如何?」   
  二 雙攜手,欲將南天翻捲(3)   
  孫文心下不喜,強忍惱怒,說:「這怎麼可以,總統是大家選的,怎可私下裡讓來讓去!」 
  楊衢雲說:「怎麼不可以,你召集大家說明就是了。」 
  這時又有病人來就診,楊衢雲便讓孫文考慮,自己先出去了。 
  晚上,陳少白與鄭士良來看孫文,匯報各路會黨進入廣州的情況,見孫文情緒低落,若有傷心之事,便問孫文。孫文將楊衢雲的話說了,陳、鄭二人大怒。鄭士良本身是會黨頭領,性格剛猛,武功又高,便高叫道:「孫兄勿憂,待我去殺了楊衢雲,以絕後患!」 
  孫文忙說:「不行,起事在即,彈藥槍械都由楊衢雲購買,我等不能因小失大。」 
  鄭士良急道:「那怎麼辦,難道憑空將一個總統之位,白白的就讓了給他?」 
  孫文長歎。 
  陳少白說:「此時決不宜與楊衢雲鬧翻。依我看,讓便讓與他,待起事成功,另行選舉總統,若不成功,這總統的名號也毫無意義。」 
  孫文點頭。於是召集會中骨幹開會,宣佈將總統一職,讓與楊衢雲擔任,同時囑他快快將採買的武器歸攏,運入廣州備用,楊衢雲微笑點頭,說:「軍需各物,已採買得差不多了,不日便可運來廣州。」 
  孫文又安排會員朱淇起草反滿檄文,何啟起草對外宣言,二人應諾。 
  陰曆的九月初二日,興中會骨幹齊集香港,舉行戰前最後一次會議。會上決定:以廣州城內的幫會約五十人為炸彈隊,由陳清帶領;北江一帶會黨約一千人,由劉裕率領;順德一帶會黨約八百人,由陳錦順率領;潮汕一帶會黨約一千二百人,由吳子才率領;惠州一帶會黨約一千五百人,由鄭士良率領;香港一路的會黨約三千人,由楊衢雲率領。各路人馬須於九月八日晚以前齊聚廣州,分別住在張公館和聖教書樓的禮拜堂。九月九日清晨,炸彈隊在各城門投放炸彈,奪取城門。其他各隊聽見炸彈響聲,立刻臂纏紅布,攜搶械分別趕往總督衙門、巡撫衙門、水、陸師提督衙門等處,強攻入內,擒殺各大員官吏,不可使其脫逃。城外旗兵及綠營兵若出營攻城,則由程壁光、程奎光指揮水師發炮攻擊,加以攔阻。佈置完畢,眾人一齊應命,心中又是緊張、又是興奮,急匆匆散會實施各自的任務。 
  九月七日,第一批軍械運到了廣州,可到了八日,第二批軍械卻沒有運來,此時除香港三合會外,其他會黨人物俱已到齊。起草完檄文的朱淇見運來了兩千支快槍、三萬發子彈,又見會黨人物個個彪悍豪邁,心想:「這次起義一定成功!」欣喜之餘,想到在西關清平局做督辦的哥哥朱湘,就趕到西關,勸哥哥也加入興中會,免得起義成功後與滿城清官一起倒霉。 
  朱湘一聽弟弟的話,大驚失色,說:「造反是滿門抄斬的大罪,怎可與匪人勾結幹這等事情?」於是力勸朱淇脫離興中會。 
  朱淇不肯,急道:「你若執迷不悟,過了九月九,你便和滿城官員一樣,淪為階下囚了!」 
  朱湘驚得跳了起來,這才知興中會起義在即,便一把抓住弟弟,要即刻帶他去自首,朱淇卻那裡肯去。兄弟兩個大鬧起來,先是吵、後是打,最後朱湘喊來幾個士兵,將朱淇軟禁起來,自己急急忙忙跑著去替弟弟自首去了。 
  此時香港的楊衢雲忽發來電報,稱香港的三合會因故不能按期趕到廣州,要求起義延期。孫文見了電報,肺都氣炸了。萬事俱備,只等香港方面的人手和槍械,楊衢雲卻要求延期,這怎麼行!陳少白說:「延期事必洩密,幾千會黨人物聚於城內,若滋生事端,露出消息,定會為官方一網打盡。不如通知已到的會黨及本會會員撤走,再發電給楊衢雲,通知他撤銷起義計劃。」 
  孫文皺眉想了一會兒,確無別法,遂命楊鶴齡給楊衢雲發電,命陸皓東陳少白分別通知張公館、聖教書樓禮拜堂的人員撤離。孫文自己仍舊照常應診。 
  原來香港方面,楊衢雲得了總統名號後,便在香港為自己組織了一支二、三十人的衛隊,挑選最好的槍械揀配發給衛隊使用,將剩餘的發給三點會的幫眾。三點會的人大怒,鼓噪起來,說:「不公平,不公平,不給發好槍械,我們就不去廣州了!」 
  楊衢雲急忙前往調解,幫眾們卻不聽,吵吵鬧鬧要調換槍械。楊衢雲無奈,只好允准他們調換,這些人挑挑揀揀之後,還要拿到野外荒僻之處去實彈試驗。這樣,自然無法按時出發了。楊衢雲氣惱下無法可想,只好將撿剩下的武器彈藥裝箱打包,送到開往廣州的輪船上,派會員朱貴全、丘四帶一百名已試好槍的三點會人同時上船作押運。輪船起航之後,孫文取消起義的電報到了,楊衢雲後悔不迭,頓足苦歎,徒呼奈何。 
  不料楊衢雲在香港大量採買槍械,三點會的人又三、五成群,吆喝著去野外試槍,驚動了香港警方,派出偵探一查,是一幫要到廣州去起義的幫會人物,港督卜力便給兩廣總督發電,請他趕快採取措施。譚仲麟接電,哈哈大笑,說:「洋人真是膽小,草木皆兵!太平世界,朗朗乾坤,哪個人敢造反?哈哈,笑話,笑話。」 
  於是將那份電報扔在一旁,不予理睬。但接著港督的第二份電報又發來了,說已查明,給三點會幫眾發餉銀、領頭造反的是一個叫孫文的人,此人又叫孫逸仙,個頭不高,系廣東香山縣人氏。   
  二 雙攜手,欲將南天翻捲(4)   
  譚仲麟仔細看過電報,凝神一想,又哈哈大笑起來,說:「孫文孫逸仙不就是那個開西醫診所的郎中嗎?要說這人的醫術還真不錯,他也到督府來看過病。這人愛說大話,誇誇其談,是個狂生,但說到他會造反,打死我也不信!」 
  當時廣州的西醫診所不多,孫文的醫術又好,因而孫文的名頭譚仲麟倒聽說過,卻不信這個小個子醫生會造反。一旁的輯捕統帶李家體勸道:「大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是防備一下好。」 
  譚仲麟笑道:「如何防備?無憑無據,難道便將人家好好的一個郎中抓了起來?」 
  李家體說:「倒不一定抓。可先派密探跟蹤監視,然後將巡防營五營人馬調回城內,以防萬一。」 
  譚仲麟搖頭說:「小題大做。」 
  李家體申訴道理。這時,卻有釐金局的總辦王存善求見,王存善送來了一幅翁同龢的書法來請總督大人欣賞。譚仲麟最愛的便是翁同龢的字,聽言忙叫拿字上來,同時對一旁伺侯的李家體揮手說:「好了好了,我要看字了,便按你說的去辦吧。」 
  李家體於是以總督名義下令調長洲的五營巡防營入城,同時令緝捕隊派人跟蹤孫文。 
  譚仲麟將王存善雙手捧上來的宣紙放在桌上攤開,那是一幅楷書的中堂,筆力凝重,蒼老而平淡,極見功力。譚仲麟口中嘖嘖、稱讚不已。正在陶醉,門外卻報:「李家淖有反情大事要面見總督。」 
  譚仲麟聽說「反情大事」,吃了一驚,也不敢看那幅書法了。忙出聲傳見。 
  李家淖領了朱湘急步進來,一進大堂,朱湘便向著譚仲麟跪倒,連連叩頭,說:「大帥,求求大帥,一定要救救我弟弟呀,我替他自首來了。」 
  原來這李家淖是省河緝捕管帶,朱湘的清平局督辦便是他保薦的,因而朱湘首先找他替弟弟自首,李家淖見反情重大,就忙帶他來親見總督。當下李家淖將孫文組建興中會以及重陽節造反等事全講了,然後說:「如今鹹蝦欄張公館及聖教書樓的禮拜堂,就是屯放槍械彈藥和幫會人物窩藏的地方,大帥呀,萬分危急,請快快派兵往這兩處搜捕緝拿!」 
  譚仲麟聽罷,驚得呆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說:「這如何得了,竟有這樣的事,你說的可是真的?」 
  李家淖急得跺腳,說:「大帥,屬下不敢有一句虛言,不信你問他。」說著用手指跪在地下的朱湘。 
  朱湘連連叩頭,說:「大帥,李管帶說的全是真的,我弟弟朱淇就是為孫文起草檄文的人,如今被我在清平局裡押著,孫文還在他的診所裡假裝看病,但明天一早,他們便要放火扔炸彈、大開殺戒了!」 
  譚仲麟情知是真,呆了一呆,這才急傳陸師提督鄧萬林,命他立刻帶兵去東門外鹹蝦欄張公館及聖教書樓禮拜堂兩處捕人,又命李家淖派人去捉孫文。這時,李家體報告巡防營正在進城,譚仲麟便命將巡防營開往珠江碼頭,檢查從香港方面過來的人、貨。 
  陸皓東催促張公館內的人全部離去後,自己也隨著出城,欲到香港,卻忽然想起青天白日旗未曾帶出,便又返身去拿,恰好鄧萬林帶兵趕到,於是將陸皓東拿下。 
  陳少白通知完聖教書樓禮拜堂的人離去後,見街上清軍兵士列隊而出,匆忙如臨大敵一般,猜想暴動之事可能已經暴露,忙去孫文的診所叫他躲避,卻見診所大門上鎖,詢問隔壁的一間飲食店,這才得知孫文竟於此時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 
  孫文是與過去的國文老師區鳳樨一同走的。看街上兵勇來來去去,區鳳樨皺眉說:「今日街上怎麼這麼多兵呀,亂哄哄的跑來跑去。」 
  孫文笑道:「兵勇們要抓我,就跑來跑去的尋找。」 
  區鳳樨驚道:「你不是開玩笑吧?這是真的?」 
  孫文指指身後,說:「不信你看,這兩人便是跟蹤我的密探。」 
  區鳳樨回頭,果然見兩個大漢不遠不近的跟著。區鳳樨臉上變色,孫文卻毫不經意。談笑間兩人進入婚宴之地。婚宴的場合,人多吵雜,往來穿梭,孫文趁著人多,迅速閃身從後門溜出,然後急步趕到珠江岸邊,找了一條小漁船,駛往澳門。 
  朱貴全、丘四乘坐的輪船靠岸,巡防營的兵士卻湧了上來,人貨齊查。朱、丘兩人想保住槍械,卻被清兵迅速拿下,三點會員也被捉住了七十多人。與此同時,程奎光等人也被清兵拿了。 
  陸皓東被提審時,直承造反,說:「我與孫文痛恨異族佔我江山,官吏貪污昏庸,因而起意造反,誓滅滿清,今事不成,有死而已。但我可殺,繼我而起者不可盡殺。公羊既歿,九世含冤,異人歸楚,吾說自驗,吾言盡矣,請速行刑。」朱貴全、丘四也凜然不懼,大罵滿清不絕。譚仲麟於是下令殺陸皓東、朱貴全與丘四,而將其他人暫押獄中。 
  孫文乘船到澳門後,第二日又換船到了香港,於先一日到港的陳少白、鄭士良相遇。此時譚仲麟已發電給港督卜力通緝孫文、楊衢雲等人。孫、陳、鄭便商量逃出香港,免遭毒手。三人到了碼頭,恰好有開往日本橫濱的輪班,三人於是急忙買了船票,離港赴日。船到橫濱靠岸,早有馮鏡如、譚發領著十多位華僑拿著小旗在碼頭迎接他們。 
  孫文又驚又喜,問:「你等如何知道我們來日本?「   
  二 雙攜手,欲將南天翻捲(5)   
  馮鏡如從懷中掏出一張日本報紙,笑道:」看報紙才知道的,這便趕忙招呼大家趕來接船。」 
  孫文要過那張報紙,只見上面赫然醒目的漢字標題:「支那革命黨首領孫逸仙乘船將抵日本」,鄭士良奇道:「為何稱我等為革命黨,我們可都是造反的呀!」 
  孫文默思片刻,忽然笑了起來,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易經》上說:『湯武革命,順乎天應乎人』,日本人的話應該是這個意思了。甚好甚好,以後我等便自稱革命黨,不用『造反』這個詞了。」 
  陳少白、鄭士良點頭稱是。 
  馮鏡如當下將來迎接的一行人作了介紹,孫文也將陳、鄭兩人介紹給他們。大家拱手為禮,馮鏡如一方的人說:「久仰久仰。」孫文一方說:「感謝感謝。」 
  然後一眾人引領著孫文等,來到市內馮鏡如的『文經印刷店」裡,簡單吃過便飯,眾人七嘴八舌問起孫文反滿革命的話題來。 
  滿臉黝黑、高大壯實的譚發對孫文笑道:「大家都看過了你的那個檄文和宣言,覺得滿清該反、革命要革,所以才向你討教如何革命。」 
  孫文便盡其所能,講起革命的事情來,從滿人入關、殘殺漢人,直講到如今不思進取、只一味愚昧守舊、腐敗昏庸,將國民任意拘捕殺戮。孫文說:「滿清沒有政府,也沒有法統,只有一批權勢人物,對人民實行專制暴政。如今列強虎視眈眈,欲將我國瓜分豆剖,滿清上下卻置若罔聞,再不革命,我中華古國就將亡國亡種了!」 
  做進出口貿易的趙明樂問:「我國受愚民日久,革命容易嗎?人民能發動起來嗎?」 
  孫文揮手說:「在我國,最容易幹的事便是革命。因為民愚官也愚,不愚,怎能甘心做異族的奴才呢!所以革命很易,只要用驅除韃虜來號召人民,便可喚起民眾。但我國民眾從不知法律為何物,也不習慣遵紀守法,故而委靡散漫,所以革命之後如何管理民眾,才是最難的事。」 
  眾人頻頻點頭。譚發就站了起來,兩手叉腰,說:「我是贊成革命的,滿人少,漢人多,憑什麼滿人當皇帝!我過去常想:中國的皇帝,必須由漢人來當,當然,最好由我譚發來當,因為我是漢人中最敢想敢幹的。」 
  眾人一起哄笑起來,陳少白、鄭士良也忍不住莞爾而樂。譚發自己也大笑,笑罷又說:「自從見到了孫先生,我再也不敢想著當皇帝了。孫先生氣度凝重,膽大如天,儼然人君之相。最能當中國皇帝的,便是孫先生。」 
  孫文忙說:「不,不,推翻滿清之後,就不要皇帝了,搞民主共和,由老百姓選舉總統,像現在的美國一樣。」 
  眾人忙拍手稱好。孫文便提議,在橫濱成立興中會,為中國的革命出力,馮鏡如、譚發、趙明樂等極力贊成,其他人也大表同意。於是,選了馮鏡如為會長,又選趙明樂為管庫、趙峰琴為書記,在座的十多位人便是第一批會員。一切就緒之後,洋服店老闆譚發高興得手舞足蹈,當場宣佈送給孫文一套西裝,以為慶賀。孫文含笑致謝。 
  過了幾天,尤列與楊鶴齡也逃到了日本橫濱,告訴孫文說,楊衢雲逃到南非去了。孫文恨道:「起義未舉先敗,都是楊衢雲惹的禍!」 
  這時譚發給孫文做的西裝好了,親自送到了他們下榻的旅館。孫文西裝上身,頓時英氣勃勃、眉目含威。譚發拍手而笑,說:「好一個革命領袖,真是人中的龍鳳,莊嚴中不失威風,威猛裡又帶和藹,只可惜,腦後的辮子太煞風景了。」 
  孫文就說:「如今我們是明目張膽的革命了,還要這辮子幹什麼!」於是剪了辮子。 
  陳少白、尤列、楊鶴齡說:「該當如此。」於是也剪了辮子。鄭士良卻不剪,說:「我還要回國去組織會黨起義,這條辮子先不能剪。」 
  陳少白,鄭士良見孫文穿了西裝後,人精神了不少,自己身上的衣服太顯老土了,便引了尤列、楊鶴齡一齊到譚發的洋服店,每人也做了一套西裝。譚發向他們要錢,這幾人卻口袋全空,都貢獻給廣州的起義了。鄭士良便說:「孫先生是我們的首領,我們的服裝錢,自然由他來付。」 
  譚發就拿著賬單找孫文要錢,孫文的口袋也沒有錢了,當下說:「譚兄,你的賬先記著,革命成功之後,我一定加倍還你。」 
  譚發點頭說:「行,你的話我信。但口說無憑,你必須在賬單上簽字。」 
  孫文便拿筆在賬單上端端正正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譚發小心翼翼將賬單折疊好,裝入口袋。 
  日本的華僑不多,開展革命宣傳的範圍極其有限,孫文便又想到了檀香山,與陳少白、鄭士良等商量。鄭士良聽說兩廣總督府的通緝令上沒有自己的名字,也急於回國發動會黨,只是苦於沒有路費,歎息連連。 
  孫文就請陳少白留在日本,請尤列、楊鶴齡往香港聯絡失散了的同志,然後自己往找橫濱興中會中最富裕的會員趙明樂借錢作路費,趙明樂聽了借錢的事,一口回絕,說:「我正窮著那,現在生意越來越那做了!」 
  孫文心下一涼。趙明樂怕孫文再糾纏,興中會的活動乾脆也不參加了。孫文長歎,心憂如焚。事為馮鏡如所知,便找另外的會員湊了一千元借給孫文。孫文感謝不已,將錢分別給鄭、尤、楊作路費外,剩下的剛好夠自己去檀香山的路費,於是便辭了日本,乘船趕往檀香山。   
  三 歐美壯游 倫敦蒙難 波濤萬里(1)   
  孫文乘船興沖沖踏上檀香山的土地後,立刻找興中會的人聯繫。會中同志見他無恙歸來,均大歡喜,設盛宴為他洗塵,但提起革命滅清,大家卻一齊搖頭,說:「難,難,難,造反的事,以後再說吧!」 
  廣州首義失敗,眾人都有些心灰意賴了。孫文見狀,知道留在檀島,難有大的作為,遂向兄長孫眉要了些錢,以一千元寄日本還了馮鏡如,剩餘的自己拿了,乘船赴美國三潘市,欲在美國各城市的華僑中宣傳革命、鼓吹反滿。 
  美國的華僑不少,但此刻僑界風氣未開,華人對革命的興趣甚淡,孫文的宣傳效果不大。孫文毫不氣餒,一個城市接著一個城市聯絡僑民,鼓動反滿,艱難備至。 
  時間飛快地駛過,轉眼就到了一八九六年的春節,孫文從三潘市輾轉來到紐約,奔波了十多個城市,一無收穫下,他覺得該考慮換個地方了。 
  這時在國內,李鴻章卻花翎頂戴,隨員成群,要奉命出訪歐美各國。 
  春節剛過不久。李鴻章拜別了慈禧太后、光緒皇帝,家人及僚友送他到京城東便門,在此搭棚設宴為之餞行。當時人視出洋為畏途,況且李鴻章年已高邁,因此眾人均有惜別之意。李鴻章卻高談健食,朗聲大笑。這時大風忽來,搖晃得棚子欲飛天而起,飛沙塵土將滿桌的菜餚鋪滿。 
  李鴻章扔掉筷子,長歎說:「老天不讓我吃飯了!我搞洋務多年,難道真的獲咎於天?」 
  眾人笑勸道:「中堂幾十年來平亂息紛,和洋富國,有巨功於朝廷,因此,風伯雨師才來為你送別,以壯行色!」 
  李鴻章搖頭,神情悲涼,說:「唉,此次萬里海疆,要遍訪歐美各國,我已是七十四歲的老厭物了,能否活著回來與你等相見,實未可知。」 
  俄羅斯聽說李鴻章將行,格外慇勤,立刻為他包了「海宴號」客輪。客輪起航由天津南行。美歐各國得到消息,電報如雪片一般飛來,爭相邀請李鴻章先訪問他們的國家,加拿大竟專門派了「中國皇后」號海輪到上海來迎李鴻章。俄國人大為生氣,心中酸溜溜的,生怕李鴻章為別國搶先邀走,便決定李鴻章一行進入俄境內後,吃住行等項全由俄國免費提供,俄公使柯西尼忙發電將此優待告訴李鴻章,請他無論如何要先訪俄羅斯。其實李鴻章的出訪,首先便是衝著和俄國結盟的,今見俄國人又格外友好巴結,就滿口答應先訪俄羅斯。 
  客船經台灣海峽,越印度洋,由紅海進入蘇伊士運河。德、法等國聞訊,準備派出艦艇在地中海截住李鴻章,迎入自己的國家,但俄羅斯已派了烏斯托姆斯基親王乘軍艦在運河北口恭候,法、德兩國無奈,只好放棄攔截計劃。 
  三月中旬,李鴻章到達俄羅斯敖得薩港。俄國的陸軍元帥與當地官員到港迎接,歡迎場面盛大之極。從港口到行館,沿途彩旗飄飄,迎賓隊伍由中俄兩國國旗作前導,樂隊高奏著迎賓曲,禮賓官向李鴻章敬獻饅頭和食鹽,表示敬李為最尊崇的貴賓。從這兒乘火車至俄首都彼得堡,更有一番隆重熱烈的歡迎儀式,俄外交大臣巴勞埔的夫人甚至用俄人恭接君父的禮節,托金盤給李鴻章獻上鹽餅。從車站到李的下榻之地,路上全部鋪上鮮花,路邊歡迎的人群人山人海。受如此禮遇,李鴻章高興極了,一路的風塵勞累一掃而光,精神矍鑠,滿臉喜意,鶴發而童顏,便像一位老仙翁。 
  到彼得堡後第五天,李鴻章領次子經邁等隨員拜見俄沙皇與皇后。沙皇與皇后親切微笑,降座相迎。李鴻章向沙皇鞠了三躬,呈上國書,又獻上大清皇帝饋贈沙皇的禮物:白壁一雙,大紅毯一幅,古銅瓶一雙。沙皇稱謝。李鴻章致詞說:「謹代表大清大皇帝感謝沙皇干涉還遼的美意,並敬賀沙皇加冕。」沙皇也致答詞。賓主盡禮,其樂融融。 
  此時其它各國賀沙皇加冕的使臣也陸續到達彼得堡。英國派了兩位王子一位王孫,日本派了伏見親王,意大利派了王子拿波裡……法國和俄國的關係最為親密,就別出心裁在巴黎為沙皇加冕遙祝。加冕的那一天,巴黎全城懸燈結綵,全市放假,赦免罪犯,到晚上則是煙花滿天,熱鬧非凡。當然,最熱鬧的還是彼得堡,本市居民不算,光從各地征招入都的民眾就有五十多萬。廣場上綵棚處處,棚內向民眾發放肉餅、麵包及糖果。為賀禮而招來奏樂的樂工達五千人之多。人多擁擠,據說加冕典禮的當天,城中被踩踏而死的百姓就有兩千餘人。 
  俄國財政大臣維特,自李鴻章來到後就天天陪著他,加冕典禮一過,維特便與李鴻章談起了要在中國東北修建鐵路的問題。維特說:「中日之戰時,俄國未能幫上中國的忙,甚是遺憾,因為俄國的兵力主要在歐洲部分,東來不易。如今我們準備將鐵路橫貫西伯利亞,直通海參葳,這樣,日本人再敢挑釁,我們便可以迅速運兵東來,幫大清教訓小日本。但這條鐵路需穿越中國東北而過才最省事,節相以為如何呢?」李鴻章早知道有這一問,卻雙眼望天,微笑不答,只掏出煙捲來,叼在口中。 
  維特忙過來給李鴻章點煙,李鴻章坦然受之,緩緩吐出煙霧,閉著眼睛陶醉。 
  維特不惱也不急,恭態以待。李鴻章抽完一支煙後,似乎癮已過足,便笑咪咪,對著維特高談闊論起來,中俄友誼,東北對大清的重要性等等,長篇大論一番後,維特讚道:「節相思維敏捷,實為當代最偉大的政治家,本人欽佩莫名!」   
  三 歐美壯游 倫敦蒙難 波濤萬里(2)   
  李鴻章笑道:「不敢,貴大臣過譽。」 
  但維特很快又將話題轉向修鐵路的問題上來。李鴻章說:「敝國也贊成修這條鐵路,這樣對中俄友好互助大有好處,不過敝國更願意自己掏錢修敝國境內的那一段。」 
  維特急道:「節相,如果大清國自己修,以大清現在的國力,恐怕二十年也修不好,那麼,俄國有心幫助中國,也只能有心無力了。」 
  李鴻章卻作出為難的樣子,說這不是他的職權所能回答的問題。 
  維特無奈,告之沙皇,沙皇便趁李經邁入宮收驗禮物之機,招經方入偏殿,說:「俄國地廣人稀,決不佔別國的尺寸土地,東北鐵路修好,於俄清兩國均有利益,望貴使與李節相妥商。」 
  經邁將俄皇之意告知李鴻章。李鴻章笑道:「我來時,太后皇上已有諭旨,允准俄人修東北鐵路。」 
  李經邁問:「俄人難道不覬覦我東北土地?」 
  李鴻章咬牙說道:「日本是大清最大的威脅,也是我最恨最痛的國家,為了對付日本,必須與俄結盟!」 
  維特繼續找李鴻章談鐵路的事,提出與大清簽一針對日本的軍事互助密約,李鴻章擺足了架子,就是等維特主動提出這件事,如今目的已達,便開始與維特認真討論密約的條款,然後再商議鐵路問題。李鴻章堅持鐵路的投資者必須是私人資本,俄國政府不能參與,維特同意。 
  李鴻章又說,投資人必須限於中俄兩國之人,維特也同意,並說:「這段鐵路不管運營中盈虧如何,大清每年可淨得二十五萬盧布,並且可先預付二百萬盧布給大清,鐵路在五十年後,無條件免費送給大清。」 
  李鴻章很滿意,感覺俄國人挺夠朋友,欣喜之下發電給北京,請朝廷定奪。總理各國衙門的大臣們集體審議了密約及鐵路合同的內容,同意照辦,然後請太后與皇上旨意,慈禧與光緒命給李鴻章發電,允准簽約。 
  四月二十二日,李鴻章與維特在彼得堡簽訂《中俄密約》,其主要內容是:一。中俄兩國海陸軍相互援助,軍火糧食也相互接濟,共同對付日本。二。非兩國共商,不得單獨與敵議和。三。開戰時,中國所有口岸,准俄兵船駛入。四。中國允許華俄銀行於黑龍江、吉林接造鐵路,以達海參葳,合同另定。五。鐵路合同簽訂之日,此約生效。 
  密約簽訂,李鴻章大喜,心想:「此約可治住日本覬覦大清的狼子野心,我不虛此行矣!」於是又很快與俄國簽訂了鐵路合同。諸事完畢,李鴻章高高興興向沙皇辭行,趕往德國訪問。 
  德國政府對李鴻章的迎接也是禮儀隆重之極,並且事先已將李鴻章的嗜好脾氣打聽得清清楚楚,各種安排,無不投其所好。李鴻章在兵馬夾道的護衛下到「該撒好司」行館時,大廳裡籠養的畫眉就婉轉啼鳴了;進入房間,上好的雪茄煙就擺放在茶几上了;邁步進入寢室,寢室牆上並排懸掛著李鴻章與德國偉人俾斯麥的半身畫像。這一切,只把李鴻章看的咂舌不已,當然,也是舒坦無比,飄然若仙。 
  俾斯麥以「鐵血宰相」而名聞於世,有再造德意志的大功,是德國人的驕傲,他受德國人尊敬的程度甚至超過德皇。但如今德國人將李鴻章的照片與他並列,稱李鴻章為「東方的俾斯麥」,李鴻章暗道一聲慚愧,可還是抑制不住的高興。德皇在皇宮內為李鴻章一行舉行茶會,皇帝皇后親自出席,各大臣各駐德使節也都帶夫人到會作陪。茶會之後,德皇又請李鴻章去御教場閱兵。閱兵席上,德皇的寶座之下特設一虎皮椅,請李鴻章就座。德國兵士在場上操練,進退離合,各施所能,變幻無方,而又整齊嚴肅。表演的兵士雖只有兩千人,卻有千軍萬馬勢不可擋的氣勢。 
  練了一輩子兵的李鴻章看得呆了,不覺失聲歎道:「我若有這樣的兵伍十營,豈能敗於小日本之手!」 
  德皇又安排人帶李鴻章到軍工廠參觀,只見槍如林,彈如海,看得李鴻章一邊艷慕不已,一邊黯然神傷。最後,德方安排李鴻章與已經榮休在家、貴為王爵的俾斯麥見面。 
  李鴻章大喜,為表示隆重,他特意穿上皇上賞賜的黃馬褂,而俾斯麥也盛裝在身,早早地在自己的王府門前迎候。李鴻章下得車來,精神百倍,邁步向前。俾斯麥也趨前而迎,步伐鏗鏘,風采不減當年。 
  兩人同時走向對方,四手齊握,相視而笑。四周成千上萬的德國民眾擁圍著,伸長了脖子欣賞東西方兩個俾斯麥的風采,見兩人一樣的風骨錚錚,眾人禁不住大聲喝彩,並嘩嘩鼓起掌來。 
  李鴻章與俾斯麥互致問候後,滿臉喜意,攜手進入王府客堂,相對而坐。俾斯麥稱讚李鴻章入朝即為宰相,在軍就是元帥,臨民又做總督,對外又是通商大臣,是真正塑造現在中國的偉人。李鴻章稱俾斯麥以鐵血精神再造德意志,為世人所共欽敬,自己遠不能及,因此常自仰慕。 
  一番客套之後,李鴻章轉入正題,肅容問道:「請教俾王,如何方可圖強圖治?」 
  這一問,正觸到俾斯麥的癢處,俾斯麥十分高興,說:「節相,圖強圖治,必須以練兵為立國之基,兵不貴多而貴精,有五萬雄兵即可威懾當世,所向披靡。」 
  李鴻章一驚,五萬兵在中國夠用嗎?但俾斯麥按自己的思路又大講起了練兵的法門,李鴻章便說回國後一定要請德國教習重新練兵,俾斯麥微笑表示支持。   
  三 歐美壯游 倫敦蒙難 波濤萬里(3)   
  正事談完,兩個人便吹起牛來,各自誇耀自己如何厲害,又吹噓各自國家的技藝。李鴻章口若懸河,將中國的射箭技術吹得神奇無比,俾斯麥大為不服,但他對射箭並不內行,駁不倒對方,氣惱下,靈機一動,便請李鴻章帶來的隨從射箭,好讓自己一開眼界。 
  李鴻章哈哈大笑,立刻差了十名懂射箭的隨從武官表演射箭,又差了十名隨從手持箭靶,蹲在院中開闊之處。十名箭手精神抖數,箭無虛發,每人十箭射完,俾斯麥鼓掌大聲喝彩。 
  李鴻章問:「中國人很聰明吧?」俾斯麥連連點頭,就要求自己也試著射一箭,李鴻章當然同意。 
  俾斯麥拿起弓箭,擺個姿勢,「蔌」的一箭射了出去,射在一個持箭靶人的大腿之上,那人大叫一聲,翻身倒地。 
  眾人慌了。李鴻章急喊自己的隨行醫生,那醫生掏出把剪刀衝過來,剪掉中箭者腿上的箭桿,然後說:「我是外科醫生,我的的任務完了!」 
  李鴻章大怒,對俾斯麥說:「你看中國人狡猾吧!」 
  俾斯麥點頭稱是,然後問那外科醫生:「我的府內沒有內科醫生,該怎麼辦呢?」 
  那醫生說:「可以命令他起來自己去找內科醫生。」 
  俾斯麥說:「他中了箭,如何能夠起身?」 
  那醫生說:「李中堂是他的上司,只要中堂下令,他不能起來也得起來。」 
  俾斯麥用眼看李鴻章。李鴻章就大聲喝道:「起來!」 
  中箭者一骨碌爬了起來。李鴻章說:「中國人很服從命令吧?」 俾斯麥點頭。 
  李鴻章又喝道:「自己找醫生去!」 
  那中箭者懵頭懵腦、糊里糊塗、一拐一拐的走了。李鴻章又問俾斯麥:「中國人很好管理吧?」 
  俾斯麥重重的點頭。李鴻章長歎,道:「這些就是中國強盛不了的原因!」 
  俾斯麥搖搖頭,不明所以。 
  七月初,李鴻章離開德國,到荷蘭訪問。荷蘭女王在水晶宮設盛大晚宴招待他,宴罷舉行歌舞表演,以娛嘉賓,對李鴻章一行招呼得無微不至。遞交國書、呈獻禮物、參觀軍港,一番禮節性的事情做完,李鴻章又啟程趕往比利時。 
  比利時的國王在王宮設宴,慇勤招待東方來的貴客。宴席之上,李鴻章的煙癮卻發作起來了,他是我行我素慣了的,哪管什麼規矩,便從衣袋內掏出煙卷,旁若無人就抽了起來,吞雲吐霧,弄得席上的人都皺起了眉頭。比利時國王無奈,忙命使者取來上好捲煙,給在席的男士每人發一支,請大家品嚐,以給李鴻章作掩飾。 
  訪問完比利時,李鴻章又到了法國。法國政府為了表示隆重,要在埃菲爾鐵塔的中層設宴款待他,可李鴻章不感興趣,一口便拒絕了,他倒是對參觀巴黎大銀行極是高興,問銀行的總辦:「如果我們大清國要借款,是否可以直接和你們打交道?」 
  總辦說:「當然可以,我們非常歡迎。」 
  李鴻章問:「假如我們借了錢倒時償還不了,你們是否會發兵前來討債?」 
  那總辦極為認真地搖頭,說:「不會,絕對不會。不過大清國借款必須有人擔保方可。」 
  李鴻章不解,問道:「為什麼,如果是德國借款,比利時借款,也要擔保嗎?」 
  總辦說:「他們不需要,只需簽一張合同就可以了。」 
  李鴻章怒道:「這是為何?為什麼歧視我們大清?」 
  總辦搖頭,說:「銀行只管做生意,沒有歧視的問題,我們只關心信譽和還款能力。」 
  李鴻章想了想,歎口氣,不再說話。 
  訪問完法國,便是英國了。英國當時日不落帝國的輝煌還沒有腿盡,仍是列強之中實力最為雄大的老牌巨頭。英政府安排專列將李鴻章一行由南安普郡接往倫敦,然後派出幾十輛華美的馬車將他及隨行接往下榻之處。倫敦人傾城而出,要看一眼從東方童話之國而來的大人物。 
  李鴻章身著黃馬褂,腦後垂一條小小的辮子,微笑著,在馬車上向倫敦市民揮手致意。倫敦人雀躍不已,脫帽歡呼,馬車早走了過去,大家卻還不走,疑疑惑惑的相互打聽:「睡獅國的人腦後都有個小辮子嗎?」 
  拜見維多利亞女王后,李鴻章聽說英國正在舉行海軍演習,以一百艘軍艦,分兩隊,互為假想敵,在海上練習作戰,以提高指揮作戰的效率,並有居安思危之意。李鴻章覺得新鮮,便要求參觀。女王高興,於是親自陪同李鴻章去樸茨茅斯港口軍演現場。 
  英國海軍司令沙門、斐黎曼特將軍、海岸水兵司令雷恩等人全上岸來迎接,可是軍演已經接近尾聲了,許多戰艦完成規定任務後駛離了這兒,李鴻章歎息不已。 
  女王見狀,便命尚在的五十多艘戰艦重新演習,又給李鴻章指定了一艘坐艦,便於他就近觀看。李鴻章就乘艦直接駛入軍演現場,只見英人的艦隊編隊而行,快如疾風,一會兒表演包抄合圍,一會兒表演海上追擊,一會兒又靈活至極的調轉艦頭,從不同的方向衝向同一個目標。表演完畢,艦隊排成一列,恭請李鴻章檢閱。李鴻章的坐艦駛來,艦隊的英人官兵俱站於甲板之上,挺身直立。同時軍樂齊奏,禮炮轟鳴,然後艦隊同時鼓浪而行,繞李的坐艦兩周之後,這才緩緩駛離。   
  三 歐美壯游 倫敦蒙難 波濤萬里(4)   
  目送著這號稱海上第一強國的英人艦隊離去,李鴻章肅立良久,滿眼含淚,或許他是想起了大清曾經擁有的北洋艦隊。 
  接著,英國政府安排李鴻章參觀樸茨茅斯造船廠,又與英首相、前首相見面會談,舉凡英國鼎鼎有名的人物全都安排與他見面。匯豐銀行卻見縫插針,設盛宴邀李鴻章一行賞臉蒞臨,匯豐銀行的主人客密倫,曾在上海呆過,與李鴻章算是老朋友了,李鴻章不能不賞這個臉,於是愉快地答應了。 
  傍晚時分,李鴻章一行人起行。宴會設於御苑之內,一千名商界的頭面人物早已在此恭候,餐桌上海陸橫陳,琳琅滿眼,讓人目不暇接。客密倫將李的隨從安排於各桌之上,卻獨引李鴻章一人到苑內的王者之亭,專在此設特座招待他。李鴻章剛登上王者之亭,苑內的英國人立刻一齊起立,脫帽致敬,同時大聲歡呼。一千多人同時大喊,真稱得上聲如雷震,李鴻章被嚇了一跳,但他馬上又鎮定下來,也揮手向眾人致意。 
  宴會於是開始。客密倫慇勤備至,先致祝酒詞,尊李鴻章為東方巨人。李鴻章致詞答謝,然後賓主碰杯,相互祝酒,獻酬交錯之間,言笑甚歡。一番禮儀之後大家都坐了下來,刀叉開始動作。這時苑中空地之上,卻放起煙花來了,只見火樹銀花,紛紛開落,奼紫嫣紅……映照得苑內猶如仙境。 
  李鴻章心想:「煙花是我們中國人的發明,你英國人這煙花也沒什麼了不起!」 
  客密倫卻示意他按一下座位旁邊的按鈕,李鴻章不知何意,用手按了一下。忽然間,漫天的煙花之中,顯出一行中文大字:祝李中堂福壽無疆。這八個字閃閃爍爍,紅藍青紫變幻著顏色,許久方散。只喜的李鴻章合不攏嘴,心想:「我國的煙花,比起人家來遜色多了。」 
  事後聽說,匯豐銀行的這一次宴請,花費了六千英鎊,折合白銀近四萬兩。李鴻章及其隨從都驚詫莫名,對英人的財富之雄又贊又歎,艷慕不已。 
  此後李鴻章參觀了英國許多地方的工廠,深感英國的發達!七月二十一日,李鴻章結束訪英行程,將橫越大西洋往美國訪問。英國的官員巨商前來為他送行。 
  李鴻章說:「以英國的財力與技術,若能幫我大清發展工業,兩國當可共享其利,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英國的官員商人卻說:「我國的繁榮,起自鐵路的修築,沒有鐵路的快捷運輸,現代工業是發展不起來的。請中堂回國之後,先大力修築鐵路,然後我國的資本可源源不斷地輸入貴國,開礦設廠,與貴國共同繁榮。」 
  李鴻章苦笑著搖頭,說:「敝國的民眾看重風水,說修鐵路破壞了風水,因此官民一致反對,絕不許修築鐵路!」 
  英國人一齊大笑。 
  李鴻章的客輪又出發了,乘風破浪,駛向美國紐約。此刻紐約方面已有數萬民眾手持清朝的龍旗和美國的星條旗在港口迎候,海陸軍官兵也都接到了歡迎貴賓的命令。 
  這個時候,從紐約港開出了一艘客輪,也是乘風破浪,駛向英國的港口利物浦。這艘客輪上,乘坐著一位洋裝打扮的中國人,但同船的人沒一個留意到這位不起眼的年輕人。 
  不過,大清的駐美使館卻急向駐英使館發電,稱:「亂黨要犯孫文已由美國紐約乘船,將在英國的利物浦上岸。奉總署電令,著確查該犯行蹤,援引香港緬甸交換罪犯條約,懇英人代拿。」駐英公使龔照璦接電,即雇偵探去利物浦守候偵查。 
  孫文從三潘橫越美國直到紐約,所經過的城市華人相當不少,但贊成革命者,每埠不過數人或十多人而已,孫文無奈,終於決定乘船再赴英國,他卻沒有料到自己的行蹤早被大清駐美使館盯著。 
  孫文從利物浦上岸後,便乘火車直入倫敦,先去覃文省街找老師康德黎。康德黎是孫文在香港西醫書院學習時的教務長,極是欣賞孫文的學識與才幹,後來得知孫文發動廣州起義,誓滅滿清,又為他的壯舉欽佩不已,因而對妻子說:「孫逸仙將來必是中國的巨人,東方將因他而天翻地覆。」康妻也大有同感。 
  康德黎退休回國後,便與妻子住在倫敦。孫文此次突然來訪,喜壞了康氏夫婦。飯後坐下來談起了香港學校中的舊事,說起孫文曾以小半截甘蔗假冒手槍,嚇走了街上騙人的惡棍,三人哈哈大笑。然後,又說起了中國朝廷的愚頑和守舊,相對歎息。 
  孫文忽轉話題,問道:「倫敦的華人多不多?」 
  康德黎笑道:「不多。不過,我倒是能常常看見他們。」 
  孫文不解。 
  康妻解釋說:「我家不遠就是中國使館,館內的人常常出來散步或者公幹,所以見到的機會是很多的。」 
  孫文笑了起來,說:「好,只要有中國人,我便能宣傳革命。」 
  康妻忙說:「不行,你可留神,決不能去使館裡面,他們若捉住你送回國內,你命休矣!」 
  孫文笑而不答。 
  嗣後,康氏夫婦將孫文安頓住在附近的格蘭旅館。孫文英語精熟,住下後就頻頻出來,或在倫敦市內遊覽,或去大英博物館內看書,以探求英國強盛的道理,看見倫敦街上車馬如水流、貿易繁榮、貨物如山,而街衢之間卻井然有序,沒有中國街市的喧嘩紛擾,便想:「繁榮而有秩序,這些道理在那兒尋找呢?」於是拚命的尋找人文政治方面的書籍來閱讀,好在大英博物館內藏書極是豐富,孫文又聰明敏悟,這一來,倒讓他慢慢地看出了些門道,「三民主義」思想實際上就是此時萌芽的。   
  三 歐美壯游 倫敦蒙難 波濤萬里(5)   
  孫文的行蹤被偵探悉數報告給清使館,公使龔照璦立刻與英外交部聯繫,請英國代為擒拿、引渡給中國,英人卻不允所請,說引渡條款只適用於香港和緬甸,不包括英國本土。龔照璦無奈,只好將此事放下,卻令偵探仍舊每日監視孫文的行蹤,隨時報告。 
  一日孫文忽感煩悶,聽康德黎說香港西醫書院的另一個老師孟生也住在附近,便出了旅館,按地址走去探訪。路過大清使館,卻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國人在館外的街上徘徊。 
  孫文揚起手打個招呼,微笑問道:「先生,使館的人嗎?」 
  那人點點頭。孫文又問:「館內有廣東人沒有?」 
  那人說:「有啊,翻譯鄧廷鏗就是廣東人。」 
  孫文大喜,即請那人帶自己入內見廣東老鄉。二人於是一同入內,進了使館一樓鄧廷鏗的房間。 
  鄧廷鏗三十多歲的樣子,與孫文用粵語問答了幾句,就沏上了茶。 
  孫文端然正坐,與鄧敘起鄉誼來,他的口才又好,人也風度儼然很有見識,幾句話說過,鄧廷鏗就心中熱乎乎的,湧上來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因而熱情有加。 
  此時監視孫文的英人偵探急匆匆進了使館大門,走過院子,直接上了使館二樓,敲開使館參贊馬凱尼的房門,說:「貴館吩咐監視的孫文,如今已進入了使館,特來告知。」 
  馬凱尼是英國人,七十多歲了,滿頭白髮,是個中國通,因此公使館聘請他來任職,和英方的聯繫也多由他出面辦理。聽了偵探的話,馬凱尼大吃一驚,問清孫文去的房間後,忙走到樓房的拐角處,敲開公使龔照璦的房門,急道:「公使,這個孫文好大膽,竟然進了使館了,須得拿住他。」 
  龔照璦也吃驚不小,沉吟說道:「他送上門來,我們不捉,豈不是失職。好,我們下去拿人。」 
  於是急下樓,與馬凱尼闖入鄧廷鏗的房間,卻見只有鄧廷鏗一人在收拾茶具。龔照璦問:「孫文呢?」 
  鄧廷鏗一臉愕然,問:「什麼孫文?」 
  馬凱尼問:「剛才什麼人在你的房間?」 
  鄧廷鏗說:「一個老鄉,叫陳載之。已經走了。」 
  龔、馬二人跌足捶胸,大恨說道:「這人就是孫文!可惜可惜,讓他走脫了。」 
  原來孫文雖然膽大,卻也知使館之內不宜久留。因詢問鄧廷鏗知海口一帶華人不少,便於鄧廷鏗約好第二天同往海口尋訪華人。馬凱尼問明了情況,喜道:「如此也好,明天孫文來時,便可以捉他了。」於是詳加佈置一番,決意拿了孫文。 
  孫文看望過孟生老師後,第二天一早即往使館門外往見鄧廷鏗,哪知鄧廷鏗早在門外相候。孫文笑道:「鄧兄果是信人,那麼一同上路吧。」 
  鄧廷鏗臉上表情怪怪的,說:「當然,當然。不過,還是先到我的房間喝杯茶吧。」 
  孫文說:「喝什麼茶,不要耽誤時間了,走吧。」 
  這時使館內出來了兩個人,問鄧廷鏗:「和什麼人說話呢?」 
  鄧廷鏗說:「我的廣東同鄉。」 
  那兩人就笑著過來,說:「好啊,萬里異國遇同鄉,快請入內奉茶。」 
  說著就來拉孫文。孫文隱約感覺不對,怒道:「我沒功夫喝茶!不要亂拉扯!」 
  但那兩人也不惱,笑嘻嘻、滿臉頑皮的樣子,強拉了他就走,鄧廷鏗也在後邊推他。孫文趔趄之間,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被拉進了使館的院子。大門在他身後轟然一聲緊閉。拉他的兩人鬆開了手,哈哈大笑。鄧廷鏗卻溜走了。 
  鄧廷鏗溜到二樓,進了馬凱尼的房子。緊接著馬凱尼開門下樓,走了過來,滿臉笑容對孫文說:「早上好,孫文孫先生,如今進來了,便安心呆下來吧。我們自然會好好待你。」 
  孫文大怒,雙眼冒火,高叫道:「我是廣東人陳載之。你等在別國的土地上強拘無辜,不怕公法制裁嗎?」 
  馬凱尼負手微笑,說:「孫先生,使館之內,便是大清的土地了,請稍安勿躁。」 
  隨後,馬凱尼命令將孫文禁閉在三樓的一間房內。這間房子窗戶上安有鐵柵爛,木門之外還有一道鐵門,鐵門外又派人看守。孫文一疊聲警告抗議均告無效,他們理也不理。 
  孫文長歎一聲,躺在房內床上,想:「怎麼辦呢,有什麼辦法可將消息傳遞出去?」 
  這時門開了,卻是老鄉鄧廷鏗來了。孫文怒目而視。 
  鄧廷鏗說:「孫先生,你也不用隱瞞了,自你從利物浦上岸,偵探就一直盯著你。」 
  孫文直立起來,冷笑道:「我有美國國籍,你們敢拿我怎樣!」 
  鄧廷鏗說:「孫先生,我在舊金山領事館呆過多年,美國是不允許華人入美國籍的。孫先生不要誑我。」 
  孫文瞪著眼,恨恨說道:「我的朋友在廣東甚眾,皆是革命黨,知我因你的誘騙而被擒遭戮,豈能不給我報仇,你就等著吧!孫文無畏無懼,既然反滿,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倒是好好掂量自己的下場吧!」 
  鄧廷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臉的無奈,又一臉的惶恐,囁諾說道:「孫先生,我已和馬凱尼大人說好,可以救你一命……」 
  孫文鼻子裡「哼」一聲,將臉扭到一邊,對鄧不理不睬。 
  鄧廷鏗無奈,又走出房去。但時間不長,一位身材高挑的白面書生推門進來了,自稱姓唐。那唐某一團和氣、笑瞇瞇的向孫文問好。並說自己有辦法可救孫文出去。孫文冷冷不語。   
  三 歐美壯游 倫敦蒙難 波濤萬里(6)   
  唐某就說:「公使龔照璦請假看病去了,使館的事如今全由參贊馬凱尼主持。馬凱尼對朝廷的專制昏庸也很不滿,因此同情革命黨,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孫文不由心動,忙問:「你有何法救我出去?」 
  唐某說:「只要你寫一紙申辯書,稱身繫良民,並非逆黨,因在廣州受冤被誣指為造反,無法辯白,這才逃往海外,但究竟不願無端枉背罪名,所以親到使館陳情,吁求申冤。我將你的申辯交給馬大人,他便可以設法釋放你了。」 
  孫文暗想:「此法或許有用。」便心中升起些許希望,立刻坐在桌前,鋪紙提筆寫了起來,頃刻間便寫成了兩、三千言申辯冤屈的文字,自己又看了一遍,覺得沒有破綻,這才交給唐某。 
  唐某眉開眼笑,說:「孫先生好快捷的文筆,很好,很好,兄弟我去了。」說著,一溜風般便跑出門。 
  孫文吁了口氣,此時也無事可做,便坐在沙發上苦等唐某的消息。   
  四 天涯芳草香濃,遊子爭拜舊衣冠(1)   
  好幾天過去了,每日三餐自有人給送來,垃圾雜物也有人收拾好了帶走,房內有衛生間,想看書也有中、英文的書籍可借,但孫文在房中卻是度日如年,只急得他在小小的空間裡來回疾走,心想:「唐某一走,為什麼一點消息也沒有了?」 
  第五天的早晨,傳來了敲門聲,接著門被推開,馬凱尼滿面笑容的走了進來,說:「孫先生,委屈你了,飯菜還合口嗎?也沒有見你借書看,一個人呆在這兒是很寂寞的,可惜我們不能讓你離開房間,當然,也不能讓你給外面傳遞消息。」 
  孫文問:「你準備何時釋放我?」 
  馬凱尼大笑起來,說:「那會輕易放你啊。我們正與國內朝廷方面聯繫,聯繫好了,就將送你回國,至於回國之後怎麼辦,那就不是我們所能知道的了。」 
  孫文愕然道:「唐先生沒有將我的申辯書交給你?」 
  馬凱尼笑得彎下了腰,咳嗽起來,說:「你呀,唐先生和你開個玩笑,你就真信他了,哈哈,哈哈。」 
  孫文怒不可竭,「忽」的站了起來,戟指罵道:「卑鄙、無恥!一群奸惡之徒!將我誘騙綁架於此,我的朋友會很快通知英國政府救我的,你等的陰謀得逞不了。」 
  馬凱尼兩手一攤,笑道:「英國政府又有什麼辦法,你的申辯書中已經寫明,是你自己到使館來的,你要來使館說明冤屈。我們卻如何誘騙綁架你了?」 
  孫文這才明白又讓他們給騙了,只氣得連連跺腳,又用拳頭狠打腦袋。 
  馬凱尼卻昂首闊步走出了門,吩咐門外的兩個壯漢小心看守,不得擅離,然後下樓。樓梯上上來了給孫文打掃房間的柯爾,馬凱尼又吩咐柯爾:「不許替孫文向外傳遞東西,孫文若要求你什麼事,立刻來向我報告,每報告一次,我獎賞你一個英鎊。」 
  瘦弱而勤謹的柯爾連忙點頭答應。這柯爾也是英國人,受雇於大清使館,做些勤雜工作。 
  轉眼之間已被幽禁了八、九天了,孫文一籌莫展。前幾天他還急得團團亂轉,欲說動送飯的那個胖乎乎的英國太太替他帶信出去,但那胖太太一口拒絕,欲說動打掃衛生的柯爾送信,柯爾卻把他的信交給了馬凱尼,孫文又在紙上寫了求救的話,包上硬幣,欲使勁扔到館外的街上,但距離太遠,總是掉到使館的院子裡。孫文便向門外看守他的兩個壯漢說話,希望能說動他們,但他們兩人決不和孫文答言,孫文一個人說得多了,他們就喝令他閉嘴。孫文該想的辦法全想到了,卻沒一個辦法管用,無奈下就要來了一大堆書,一頭鑽進書裡,這樣情緒倒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馬凱尼向國內發電請示對孫文的處置辦法,國內卻遲遲沒有回音,馬凱尼不能擅自行動,只好耐心等待。 
  康德黎夫婦見孫文好些天沒來看他們了,心中有些想他,夫婦倆便趁晚飯後散步的時光,去格蘭旅館探訪孫文。旅館告知他們孫文已有八、九天沒有回來了。康氏夫婦吃了一驚,想起附近的孟生博士也曾是孫文的老師,便去哪兒探問。孟生卻也不知孫文的行蹤。康德黎心中疑惑不定,隱隱感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但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孫文在房內捧著書本,神遊物外,讀得認真而且專注,可只要一放下書,就為眼前的處境煩惱不已,他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就這麼被送回國內,便又苦思冥想脫逃的辦法。窗上的鐵柵欄十分的結實,門外的人每八個小時換一次班,還有什麼辦法呢? 
  這時柯爾又來收拾房間了。瘦瘦的柯爾似乎很內向,一般都是一言不發的將房間收拾好,然後放下新垃圾簍,就拿了盛滿垃圾的舊簍出去。看著柯爾默默的低頭幹活,十分虔誠認真的樣子,孫文忽然心中一動,就用英語小聲問:「你是基督徒嗎?你知道亞美尼亞人的故事嗎?」 
  柯爾愣了一下,接著全身一振,但他終於點了點頭,只是他不敢抬頭看孫文。 
  原來孫文在香港學醫時,就受康德黎等人的影響,加入了基督教,對教義及其故事極為熟悉。當時英國人大多信奉基督教,柯爾也不例外。孫文見提起「基督徒」三字,柯爾有不安之色,此刻性命攸關,他那能放過機會,便雙目炯炯,逼視著柯爾,一字一句地說:「當年土耳其人屠殺亞美尼亞人,便因為亞美尼亞人信奉上帝,是最最虔誠的基督徒,所以異教徒蘇丹殘忍的殺害他們。我是中國的革命黨,革命黨就是基督徒,因此異教皇帝迫害我,抓了我回去殺頭,你難道不向一位受難的基督徒伸出援助的手嗎?」 
  柯爾抬起頭來,臉色十分惶恐,他腦中的鬥爭正劇烈的進行著,弄得這善良又虔誠的人十分苦惱,他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這時門外兩個壯漢正哈哈大笑,好像在講什麼有趣的笑話。孫文抓緊時間,直視著柯爾,說:「我的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你若救我,我便能出去,完成上帝交給我拯救萬民的使命,你不救我,我就只能給那些異教徒抓回去殺頭了——」 
  柯爾用極細小的聲音說:「我願意救你,可馬凱尼——」 
  孫文立刻用嚴厲的口氣說:「請你想一想,在你的心裡,是上帝重要還是馬凱尼重要?你願意做一個正直的基督徒呢,還是願意做異教徒的幫兇?我不強迫你,你自己想好了。」   
  四 天涯芳草香濃,遊子爭拜舊衣冠(2)   
  柯爾不知道該怎麼辦,苦惱得用拳頭猛砸自己的頭。 
  孫文就說:「主啊,請你饒恕柯爾吧,他是正直善良的基督徒,他不救另一個基督徒,是因為他糊塗愚蠢,不是因為他殘忍邪異,他與那些異教徒的惡人是不一樣的,他內心是想幫助我的。」 
  柯爾全身劇振,牙齒互碰咯咯作響,顯然他的心靈受到來自上帝的譴責和鞭撻。好一會之後,柯爾才戰兢兢小聲說:「我怎麼幫你那?在使館內,連英國政府也是幫不了你的。」 
  孫文說:「你只要幫我送一張紙條到覃文省街康德黎先生宅上,我就得救了,康德黎先生會設法救我出去的。」 
  柯爾努力思索了一小會,終於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新放的垃圾簍。他不敢多呆,也不敢用目光看孫文,急忙拿了有多半簍廢紙雜物的舊垃圾簍。低頭匆匆走了出去。 
  孫文也心情緊張得厲害,柯爾走後,他背對門扒在床上,用廢紙片給康德黎寫信,然後將紙片折成一個三角樣子。第二天柯爾又來時,孫文咳嗽一聲,將信仍在柯爾將要拿走的舊垃圾簍內。 
  柯爾點了點頭,什麼話也不說,收拾完屋子,便提了垃圾簍出去了。 
  柯爾把孫文的信裝在自己口袋裡,卻不去送。他心事重重的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走了一會,還是拿不定主意,他便去廚房旁邊的房間、找使館的後勤總管霍維太太,問她:「當別的基督徒遭難時,我們該不該幫助他?」 
  霍維太太豪爽熱心,也最愛說話,便笑呵呵大聲說:「當然應該,上帝的信徒遭難,我們不去幫助,還配稱基督徒嗎?願主給你愛和憐憫,使你幫助好人,厭惡邪惡。」 
  柯爾一言不發,點了點頭,便出去了。他拿著孫文的信,直接尋到康德黎的家門口,將那張三角型信紙,塞進康德黎家的信箱,然後急忙轉身走開,又回了使館。 
  康德黎第二天早晨出門打開信箱時,孫文的信掉了出來。康德黎看罷,驚得呆了,這才知道孫文被幽禁在清使館裡,並且將被秘密解送回國。 
  事情重大、康德黎也顧不上給妻子說一聲,便拿了孫文的信,出門直奔蘇格蘭場找警察,但那兒的警察說:「事關外國使館,此處愛莫能助,此事你須得去求救外交部。」 
  康德黎就又找到英國外交部,外交部卻以事出蹊蹺,沒有實證為由,表示不便干涉。 
  康德黎急得眼睛冒火,卻無法子,便跑去找孟生博士商量。 
  孟生說:「政府既不願干涉,我們就求助於輿論。」建議找報館披露這件事。 
  康德黎心中一亮,連連點頭,拔腿就走。孟生卻一把拉住他,說:「慢,慢,使館如得到消息,卻將人轉移別處,我們那時怎麼辦?」 
  康德黎急道:「是啊,那怎麼辦?」 
  孟生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說:「我們雇偵探,守住使館的前門後門,如此可好?」 
  康德黎一聽,大聲叫好。兩人便分了工,康德黎聯絡報館,孟生去私家偵探社僱請偵探。 
  康德黎急匆匆趕往英國最大的「泰晤士報」社,口乾舌焦,將清使館非法綁架拘禁孫文的事說完,希望報社關注,發消息向清使館及英國政府施加壓力。報社卻不相信有這樣的事,說為了報社聲譽,在得到確證之前不能發此消息。康德黎急的都快瘋了,但任他無論如何請求,報社也不答應。 
  康德黎無法只好又去找別的報社。兩條老腿跑的又疲又累,報社找了一家又一家,這些報紙卻都古板的要命,非得要康德黎拿出孫文被綁架的可信證據,說一張破紙片上的話絕不可相信。 
  康德黎欲哭無淚,心中不斷的詛咒勢利的英國媒體。不久前李鴻章訪英時,這些媒體挖空了心思,將李鴻章的一言一行都要搜羅到手,加以報道渲染,實在沒有事情可報道時,他們甚至下作到編他的故事來報道。說他出席女王的宴會時,放了個屁,引得女王不快但又不能失禮,於是傳令給筵席四周擺上鮮花,藉以驅散臭氣。但如今他們對一個沒有名氣的中國人是那麼的不屑一顧,他的生死絲毫引不起這些人的同情。 
  康德黎心中詛咒著,還得一家又一家的求這些報社,當然,他又失望著從一家又一家報社退了出來,近乎絕望的時候,他走進了一家開張不久,規模也不很大的《地球報》社。地球報聽了康德黎的陳述,大感興趣,馬上表示此消息明天見報,並將對此事進行追蹤報道。 
  第二天一早,新出版的《地球報》頭版頭條刊出了孫文被拘的消息,題目極俱渲染煽情效果:「可驚可怖之新聞:革命黨被幽禁於倫敦,淪為清使館囚犯」。 
  消息寫的激憤無比,不但指斥清使館非法拘禁,而且對英國政府的無動於衷也大加鞭撻。消息一出,立刻引起轟動,成為倫敦街談巷議的主題,其他各報見狀,便又紛紛轉載地球報的報道,還派出記者採訪康德黎、採訪清公使館。馬凱尼這下子慌了,立刻電請清廷催問對孫文的處置,說若再遲遲不復,就難以將孫文順利送回國內了。好在這次清廷沒有拖延,第二天就回電了,令使館僱船將孫文轉運回國。馬凱尼便派了兩個英國僱員出去聯繫開往香港或廣州的輪船,恰好有一艘運載機器的大輪船將駛往廣州。馬凱尼大喜,便預備著用第二天早上使館出外採買蔬菜米面的機會,將孫文藏在蔬菜車內偷運出館,先送往輪船上,以策安全。   
  四 天涯芳草香濃,遊子爭拜舊衣冠(3)   
  第二天一大早,使館的大門悄悄打開了,門外卻聚集了五、六十名倫敦市民。眾市民堵住大門,神情憤怒激動,揮臂高喊道:「不放了孫文,使館的任何東西也不許出門!」 
  馬凱尼忙到門口解釋,說使館內根本就沒有什麼孫文,請大家不要誤會,但憤怒的人群那信他的話,反而聲勢洶洶,衝上前來向他要人。馬凱尼慌了,急令關上大門。但門外聚集的人眾卻是越來越多,到了中午時分,人數幾已上千。大家擁擠在門外,鬧嚷嚷亂喊口號,抗議使館非法拘禁。 
  與此同時,英國外交部的門口也聚集了上千的人眾,抗議政府不主持正義,並威脅說外交部若還不介入此事,市民們便將組織大規模的遊行示威。《地球報》派出記者到處採訪,詢問市民對此事的態度,還發文章鼓動罷工。 
  英國首相薩斯貝裡侯爵見倫敦忽然為一個叫孫文的中國革命黨人而激動不已,生怕釀成嚴重後果,便給外交部打電話叫他們設法平息事態。外交部於是緊急召見馬凱尼。馬凱尼卻因人眾堵門,無法去外交部說明情況。英外長便在電話裡大發脾氣,斥責他拘禁孫文,導致倫敦大亂,馬凱尼詭辯說孫文是自願來使館的。外長大怒,說二十四小時內若還不釋放孫文,他便將建議讓蘇格蘭場介入調查。馬凱尼頹然放下電話,他知道此時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孫文偷運出去了,無奈下只好下令放人,同時發電向清廷匯報倫敦方面的情況。 
  使館大門上的小門打了開來,被拘禁了二十二天的孫文從門內走出。門外的人眾立刻歡呼起來,各報社記者的照相機也一起對準了孫文。康德黎夫婦、孟生夫婦擠上前來與孫文擁抱。激動的市民湧了上來,要一睹中國革命黨的風采。孫文沒想到門外的場面竟是如此熱烈,心內對眾人營救自己的古道熱腸感動得兩眼含淚,當下便站在使館門口,即席用英語做答謝演講。這些日子生死難測,如今重獲自由,孫文的激動是難免的,他的英語又佳,口才又好,這一場演講,真是跌宕起伏、誠懇感懷,講得神采飛揚,倫敦的市民一次次用熱烈的掌聲將他的演講打斷。 
  第二天,倫敦大小報紙的頭版都是孫文獲救的報道,並隨報道刊登了他的答謝演講。隨後歐洲各大報紙、美洲及日本的報紙紛紛轉載倫敦的報道。孫文一夜間成了全世界的名人。與此同時,倫敦各街區、社團等紛紛邀請孫文前往演講,孫文白日演講,夜晚便伏案寫作,將遭清使館拘禁及釋放的過程寫成了一本小冊子,起名《倫敦蒙難記》。康德黎很快便聯繫了出版社出版,此書一出,又轟動一時,很快便被譯成德、法、日等多種文字,從此之後,孫文便被公認為是中國革命黨的領袖。 
  因演講和出書,孫文得了一些報酬,他設法悄悄給了柯爾一些錢,以表謝意,自己就在倫敦住了下來,每日往大英博物館讀書,以探尋英國的強盛之道,繼續自己改造中國的研究。 
  此時,李鴻章正在美國、加拿大訪問。在這兒,他又火了一把,北美大陸上刮起一股李鴻章旋風,他所到的紐約、費城、華盛頓、多倫多、溫哥華等地,不光政要巨賈對他優禮有加、慇勤備至,即使一般的市民百姓,也無不欲一睹東方巨人的風采。各報社的記者尾隨著李鴻章一行,隨時採訪,李鴻章便趁機批評美國前幾年就興起的排華政策。當時美國社會排擠華工,以愛爾蘭人代替。李鴻章說:「華工不論是技術還是工作態度,絕對比愛爾蘭工人好!」 
  這時李鴻章正在費城訪問,當局格外巴結,說中國的貴人喜歡坐轎,於是,在李參觀工廠或名勝時,就不用馬車了,專門搞了一頂豪華轎子讓李鴻章坐。不巧的是抬轎的四個人全是愛爾蘭人,他們聽李鴻章說華工比愛爾蘭工好,心中氣憤,便約好一齊罷工、不抬轎子了,以示抗議。 
  李鴻章心中不快。但馬上就有一幫華人主動來抬轎子,李鴻章又高興起來了。這些華人以能給李鴻章抬轎子為榮,中國人的抬轎技術自然是最好的,大家滿臉自豪、渾身是勁,將李鴻章抬得舒舒服服、飄飄蕩蕩、暈暈乎乎。轎子一抬卻抬到了費城的唐人街上。 
  李鴻章忽然眼前一亮,放眼所見,全是中國式的建築,黃面孔、黑頭髮,華人來來往往,一街兩行幾乎全是中式餐館。為歡迎李鴻章的來訪,餐館的門首全插著美國的星條旗和大清的黃龍旗。 
  李鴻章大喜,停下轎子與華人見面。整條街上的華人樂瘋了,一齊湧了過來叩見故國來的大官。 
  李鴻章在異國他鄉見到這麼多華人歡迎自己,心中激動,眼眶中濕潤起來。 
  眾華人歡天喜地,向李鴻章介紹唐人街的情況。李鴻章被他們的情緒感染,就笑問:「你們大家開餐館,飯菜還是中國的口味嗎?」 
  眾人大笑,就說:「請中堂隨便進個館子品嚐,絕對正宗的中國口味。」 
  李鴻章掀髯而笑,說:「出訪了八、九個月,吃膩了西餐,還真想嘗嘗中國的飯菜!」 
  於是抬腳進了一家門臉兒看起來稍大點的餐館,眾隨從自然在門外侍候。這家餐館的老闆興奮不已,立刻指揮廚師工作,做了最拿手的幾十個菜,一個一個端上來請李鴻章品嚐。 
  費城的洋人們聽說李鴻章在唐人街吃中餐,一個個驚奇不已,便呼朋喚友也湧到唐人街來看,進不了餐館,他們就在門外、窗外探頭探腦往裡看,看見李鴻章笑瞇瞇吃得好不愜意,便猜想那菜一定很好吃,於是忙向旁邊的華人打聽菜叫什麼名字,華人說了。但接著又一盤菜上來了,洋人忙又問菜名,華人又說了。可菜越上越多,有許多菜連窗外的華人也不知道名子,便籠統的將不認識的菜叫作「雜碎」,雜碎出現的頻率最高,等李鴻章吃完離開,洋人們把其它菜名全忘了,卻記住了「雜碎」這道菜。洋人們於是三、五成群,相約到唐人街,要吃李鴻章曾經吃過的雜碎。從此以後,「李鴻章雜碎「便成為北美一帶中餐館的招牌菜,家家餐館都能做,讓洋人們驚訝不已,大為羨慕。   
  四 天涯芳草香濃,遊子爭拜舊衣冠(4)   
  一八九六年十月,李鴻章結束了歐美之行,乘船從天津上岸,回京覲見光緒皇帝,然後又去頤和園覲見慈禧太后,將各國贈送皇帝及太后的禮物恭謹呈上,並說:「微臣此行與各列強的帝王政要相見甚歡,密切了大清與列強的關係,如果此後措置得當,大清可保二十年太平。」 
  慈禧光緒甚喜,對李鴻章的辛苦獎勉有加,吩咐他歸安休息。 
  李鴻章從太后的頤和園出來,心情極好,此時他也不想回寓,便乘興信步而走,不料一走走到了圓明園的門外。 
  圓明園自多年前被英法聯軍所毀之後,無錢重修,其中殘垣斷壁、荒草叢生,附近的鄉民入內盜取磚石、偷伐樹木、割草餵牛,甚至牽著牛羊入內放牧,也無人理會。有三、五個老太監倒是遵令長守在這兒,可他們也和這園子一樣落寞,心情悲涼,只不過借這差事打發歲月罷了。 
  李鴻章氣昂昂春風滿面而來,幾個老太監聞訊忙出來迎接,說:「中堂大人光臨,這園子有救了。中堂遍游歐美,樂乎?」 
  李鴻章此時剛受到太后皇上的獎勉,歐美之行又大獲成功,心中得意、氣焰熏天,哪把這幾個無聊落寞的老太監放在眼裡,便聳聳鼻子,高視闊步進園,對太監們理也不理。太監們心中大恨。 
  園內一片破敗景象,能燒的全燒了、能拿走的全拿走了,荒草離離、在殘垣斷壁間瘋長、在池館亭台的遺址上扯蔓,四週一片寂靜。李鴻章目睹此景,心中也不由悲涼起來,踏著荒草走了幾處地方,憑弔一番,驚跑了七、八隻狐兔之類的野獸,然後歎息連連,掉頭而出。 
  但第二天卻有御史上折子,參奏李鴻章擅入禁園、大逆不道,請皇上重議其罪、以儆傚尤。光緒命將折子送吏部議罪,吏部鄭重嚴肅的討論了三天,認為李鴻章擅入禁園,犯大不敬之罪,必須從重處罰,革去所有職務。 
  光緒下了一跳,這個處置太重了,李鴻章大受洋人推重,怎能隨便就革他的職!於是下旨,罰李鴻章一年俸祿,調出軍機處,著令到總理衙門行走。 
  晚清的官員最害怕去總理衙門,因為這兒是和洋人打交道的地方。洋大人們個個趾高氣揚,來衙門裡大放厥詞,無法無天,那是極難侍候的。如今李鴻章來了,他有老經驗,於是遇有洋人來交涉事情,眾官便將洋人引給李鴻章,請他處置。 
  李鴻章拿出老脾氣來,對洋大人傲慢至極,動不動便呵斥教訓,洋人若稍有異詞,他便抬出洋人所在國家的皇帝或總統來,說:「你們的君上見了我也是恭謹有加的,你一個小小的小跑堂,竟敢對我無禮!」 
  這一套辦法弄得那些洋人有些膽怯害怕,來衙門也不敢無理取鬧了,見了李鴻章就鞠躬致敬,滿臉笑容的問好。李鴻章卻帶理不理的揮揮手,該刮鬍子照樣刮鬍子,該修指甲照樣修指甲,竟然把洋大人們覷若無物,十分的藐視。 
  洋人心中不滿,可李鴻章名氣大極,洋人們無法,只好暫且忍耐,李鴻章就更加傲慢自大。德國公使海靖有一次終於忍受不了啦,便帶了翻譯到總理衙門來,強烈抗議李鴻章的無禮,李鴻章卻根本不把他這小小的公使放在眼裡,對他的抗議理也不理。海靖鬧了一通,無果而返,發狠說:「有機會我一定要報復這老匹夫!」 
  這期間俄羅斯卻派吳克脫木斯基親王來華,欲具體商談修建東北鐵路的問題,他先拜見了光緒皇帝,然後就與總理衙門密商,想盡快落實原定鐵路合同的條款,以便早日開工修路。此時河南巡撫劉樹棠上了一道奏折,說俄國人絕不可信,東北鐵路一修,東北的土地一定難保,不數年間,東北全境也將逐次落入俄人的掌握。 
  光緒皇帝本來對俄國人就不大相信,常存忌憚之心,如今見了劉樹棠的奏折,便害怕起來,心中沉吟,猶豫不決,當即下令給總理衙門,讓把修路的事拖著,不要給予明確答覆。 
  吳克脫木斯基與奕劻、李鴻章等商談多次,不得要領,見他們一味推托,虛與委蛇,心中便惱恨起來,隨告辭回國,氣呼呼說給沙皇尼古拉二世,沙皇大怒,恨道:「中國蠻子言而無信,須得動硬的。若有機會,我們將兵船開去便是,那時再與他們說鐵路的事!」 
  機會很快便來了。這年的十月七日,山東突然發生了「曹州教案」,又稱巨野教案。兩名德國傳教士在山東曹州巨野縣張家莊被大刀會的人所殺。這一下亂子惹大了。德使海靖本來一肚子怨氣找不到地方發洩,如今有了借口,立刻給國內發電,添鹽加醋一番。德皇於是大怒。沒多久,德國的艦隊便滿載海軍陸戰隊,橫波東向,一下子開到了膠州灣,陸戰隊上了岸,把青島炮台強行佔住,並宣稱:大清若不撤掉山東巡撫李炳衡的職,不賠洋教會的損失,德軍便將大開殺戒,佔領山東全境。 
  大清國一時朝野震動,在野的士民百姓怒火填膺,紛紛喝罵德國的無理,在朝的大官重臣則驚恐萬狀,不知該如何平息這場禍事。慈禧、光緒無法可想,急令李鴻章與德國人交涉,又令他先給俄國朋友打個招呼,請他們出面調停,干涉德國。   
  五 烈風忽來,一池死水將亂(1)   
  原來列強們派往中國的傳教士極多,中國的百姓本來是不信洋教的,大家對天主、耶穌陌生得很,那有提起孔聖人、觀音菩薩時那麼親切。不過,入了洋教卻有許多好處,比如普通的老百姓官府可以隨便抓、隨便打,入了洋教就不行了。一入洋教,便被稱為「教民」。官府敢對教民無禮,教會馬上就會抗議,教會有列強的兵船大炮做後盾,連朝廷也怕他們三分,地方官府自然不敢招惹。所以逐漸就有人入教了。入了教的百姓搖身一變,成了受洋教保護的特殊公民,也就跟著洋人一樣,學得趾高氣揚起來,得意忘形不可一世。遇有教民與普通百姓的官司,官府又總是偏袒教民,因此,沒入教的百姓對洋教便越來越恨。 
  山東一帶的洋教士卻不理睬百姓的情緒,驕橫恣肆,我行我素。官府首先被他們治得服服帖帖,對洋教士幾乎是言聽計從,不敢稍違。在發生教案的巨野縣,凡新上任的縣官,必須先到教堂登門拜訪,逢年過節,還得給教堂送禮,不然,他這個縣官就難以當得安安穩穩。 
  每當官府辦案、追租、捕人、過堂,正凶狠狠的大耍老爺脾氣時,被涉及的人中只要有一人聲稱「在教的」,官府馬上就悚然動容,立刻改了刁蠻脾氣,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當然,對不在教的,那是刁蠻如故。官府都是這個樣子,普通百姓誰敢和洋教作對呢?洋教士們沒有了約束,更加無法無天,干涉政務不說,甚至連強買地皮、勒索財產這樣的事也幹,同時,大量發展信徒,擴充洋教勢力,對入教的人,不管善惡是非,一味庇護。 
  當時的山東民諺說:「未入教,尚如鼠;既入教,便如虎。」這樣,百姓與洋教的敵對就難以避免了。此時山東興起了一種秘密組織,叫「大刀會」,聚攏了好多膽大敢為之人,專和洋教作對,替百姓出氣。 
  一八九七年十月初,在陽谷、鄆城一帶傳教的德國天主教神父能方濟與韓。理加略兩人,意氣揚揚,相攜而行,要到巨野縣張家莊的教堂參加「諸聖瞻禮」儀式。兩個洋人金髮碧眼,一路行來,這目標是十分顯著,巨野縣的「大刀會」便盯上他們了。能、韓二人參加完儀式,天色已晚,便借宿於張家莊教堂。 
  是夜微雨,天冷夜黑。「大刀會」的惠二啞巴、雷協身等二、三十人,手持大刀長矛,砸開了教堂大門,能、韓兩人夢中驚醒,慌亂間還未來得及逃走,就被眾人拿住,砍了腦袋。殺罷洋人,「大刀會」的人立刻潛蹤息影,跑得不見了。 
  當地官府得知洋教士被殺,驚駭之下,慌了手腳,忙派出人手秘訪緝拿,一時卻找不到絲毫線索。 
  此時德國公使海靖怒沖沖、凶狠狠,霸氣十足,大踏步闖入總理衙門,稱奉德國政府電令,照會大清政府處理曹州教案的意見。奕劻與李鴻章一起出面接待。海靖拿出照會,對李鴻章翻著白眼,將照會遞給奕劻。奕、李兩人同看照會,那上面提了六項要求: 
  一.將山東巡撫李秉衡革職,永不敘用;二。嚴懲肇事兇手,賠償教會損失;三。允准德國設立德華公司已修築山東全省的鐵路,並允准德國人在山東採礦;四,賠償德國為辦理此案所花的一切費用…… 
  李鴻章大怒下拍案說道:「殺了兩個小小的傳教士,便想撤了我大清的封疆大吏,太過分了!」 
  海靖冷笑說道:「我德國公民的命比金貴,豈容別人想殺便殺!大清的百姓人多命賤,君臣官吏不把他們當人看,我德皇治下的子民,卻人人受皇帝恩寵,絕不容許他人枉殺!」 
  李鴻章氣得發昏,又無法可施,便急忙趕到俄羅斯公使館,央求俄國人出面調停。 
  新任俄公使巴布羅斯倒很給面子,立刻便給國內發電。第二天,俄國內回電,命巴布羅斯照會大清總理衙門:應大清的調停要求,俄羅斯已派出艦隊,將赴膠州灣向德國人提出詰問。 
  清廷得知照會內容,又是歡喜又是害怕,俄國人卻行動神速,此刻艦隊已經出發,從地中海進入紅海了。李鴻章又怕俄國人不一定真和德國破臉,便把德國人的六條要求透露了出去,希望引起各列強的公憤,共同出面譴責德國,但列強們得信,無一個出面說話,反惹得海靖殺氣騰騰衝到總理衙門,抗議李鴻章的洩密行為,宣佈不歡迎李鴻章交涉曹州教案一事。 
  光緒無奈,就派了翁同龢、張蔭恆一起找海靖商議,這時俄國的艦隊已駛入印度洋,海靖的態度也緩和下來了。光緒皇帝忙又令李鴻章與俄人商量,請俄國艦隊不要東來了,說大清此時還不願與德國人失和。 
  俄國沙皇怒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請求調停是你們,要我們回去也是你們!俄羅斯的艦隊是受你大清指揮的嗎?」於是催令艦隊加大航速,駛向黃海。 
  十一月下旬,俄國艦隊越過台灣海峽,到了黃海。但俄國艦隊並不去膠州灣和德人理論,卻開足馬力,繞過山東半島,向北直上,一直開進了旅大港,強行佔領旅順、大連。 
  這一下子清廷大亂,驚惶一片,整個國家也都處於極度震駭之中! 
  光緒皇帝怒不可竭,招李鴻章入宮責問:「你說俄國人友好,可以保我大清平安,如今你有什麼話說?」 
  李鴻章頭上冷汗涔涔、面色煞白,只得推托說俄人的目的是為了東北鐵路,見我方有不允之意,所以才佔了旅大要挾。光緒氣得捶案怒罵恃強凌弱的俄國佬,又嚴令李鴻章與俄人交涉。   
  五 烈風忽來,一池死水將亂(2)   
  李鴻章出了宮,怒氣沖沖往找俄公使巴布羅斯,責問他俄國為何強佔旅大。巴布羅斯大瞪兩眼,理直氣壯地說:「德國能佔膠州灣,俄國為何不能佔旅大港?如果大清可令德國人馬上退出膠州灣,我俄國艦隊便無條件撤出旅大港!」 
  李鴻章被氣得差點跌倒,巴布羅斯卻又說,俄國與大清有密約,反不能沾大清的便宜,卻讓與大清毫無關係的德國人修築山東鐵路,俄國對此絕不能答應,除非讓俄國人將東北鐵路一直修到大連,這才公平。 
  這時德公使海靖的態度也強硬起來了,告訴翁同龢張蔭恆,德國所提的六個條件不容討論,若大清不答應,那便兵戎相見,憑武力一決高低。 
  翁同龢將德人之意稟告光緒,君臣二人相對無策,揮淚大罵德、俄兩國無禮,蠻橫霸道。罵了一陣,光緒命翁同龢再與德人交涉,翁同龢卻叩頭力辭,說:「老臣對洋務生疏,實難交涉,請聖上另委賢能。」 
  光緒歎了口氣,知道翁同龢詩書文章雖佳,與洋人交涉卻非其所長,無奈下又命李鴻章再去交涉。 
  李鴻章只好重新與海靖交涉,但此時的海靖氣焰正盛,豈是好對付的,李鴻章就拿出最後的絕招,就是磨嘴皮子。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鬥嘴、講道理,吵一架再接著好說,好說兩句又板起面孔耍傲慢。 
  這樣磨來磨去磨到了一八九七年的三月份。春風吹過,桃杏花遍地盛開,又到了三年一度的會考時間了,各省的舉子絡繹上路,趕往京城,要用聖賢之理八股文章博個功名,以酬十年寒窗的寂寞。這時卻發生了一件讓舉子們大為氣憤、無法容忍的事情。 
  原來德國人佔了膠州灣後,以武力威脅大清,但在李鴻章磨嘴皮子的戰略之下,仗卻沒有真打起來。德軍兵士呆得無聊,便結伴而出四處遊逛,一逛逛到了即墨縣的文廟裡,文廟內塑著孔子、顏回、子路等人的像。德國士兵看見孔子長鬚垂胸,安然正坐,便哈哈大笑,說:「中國人就愛裝模作樣,不干實事。這是一尊什麼人的像,我們且打他一頓,權當是打沒有開化的中國人。」 
  於是用槍托砸,用腳踢,還折些樹枝抽打,將孔子塑像的兩條腿竟然打斷了,見子路的塑像怒目而視,他們又上去將子路的眼睛挖了,以為笑樂。 
  德軍毀壞聖像的消息傳到了北京,讀聖賢書長大的舉子們群情激憤、嘩然大怒。梁啟超麥孟華上次沒能考上進士,這次來北京重考,便趁機鼓動舉子們。梁啟超說:「德國兵毀壞聖像不是平常的欺侮輕慢,乃是借此挫折國人的心志,欲將我中華文化全盤推倒,使國人之心無所憑依,其計歹毒無比,我等必須上書朝廷,促朝廷與德人嚴正交涉。」這時康有為也在北京,就慫恿梁啟超、麥孟華聯絡各省舉子,再來一次轟轟烈烈的公車上書。 
  當年強學會與《強學報》被搗毀後,康有為去了桂林教書,梁啟超卻受請到了湖南,在湖南的時務學堂作總教習,後來又到了上海,與黃遵憲、汪康年等合辦《時務報》,擔當主筆,繼續宣傳維新強國思想,梁啟超的文章通曉易懂,說理透徹,因而影響很大,梁也因之聲譽鵲起,名頭響亮,如今他一號召,眾舉子轟然響應,於是便起草抗議德軍毀壞聖像的上書,眾舉子簽了名,大家就簇擁著,將上書遞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史裕德接了上書,轉呈光緒皇帝。與此同時,朝中的官員李貴霖、王照、駱成驤等一百多人也上書皇帝,要求就此事與德國嚴正交涉。光緒皇帝見群情激憤、民心可恃,就下旨令駐德公使呂海環向德國外交部遞交抗議書,要求德方嚴懲肇事兵卒,賠償損失,並就此事向大清國道歉。 
  康有為來北京卻是專找李鴻章的,這幾日他頻頻出入李所寓居的賢良寺,欲通過李的斡旋,將華人向巴西大量移民,並擬了計劃,予備十年內移民兩億之眾,再造一個中華。 
  李鴻章正為與德、俄交涉的事而煩惱不已,聽了康有為的移民計劃,不由得苦笑連連,心想:「異想天開的書生啊!」就推托說:「此事須得巴西國使臣到後,方可商議。待後再說吧。」 
  原來康有為在萬木草堂講學,其弟子徐勤、何樹齡及康的弟弟康廣仁卻謀劃在澳門辦《致新報》,以宣傳維新變法。康有為義不容辭,幫他們將報紙辦了起來。此時發生了德占膠州灣、俄占旅大港的事件,康有為聞之,痛哭流涕,說:「不變法圖強,亡國亡種的日子不遠了!」 
  眾弟子一齊驚問:「如此奈何?」 
  康有為說:「只有一個辦法了,但此法須得朝中大臣有勢力者支持,不然亦難以辦成。」 
  眾人忙問何法。康有為便說:「甲午中日開戰之初,巴西國派使臣來,欲與我國通商,並大量召華工往赴巴西,可惜那時戰事正緊,朝中無人理會此事,巴西使臣無果而返。那巴西國地廣人稀,其土地與我國相當,其人口卻不足千萬,亞馬遜河流貫其中,國中森林茂密,土地肥沃無比,若能將我華人大量移民彼處,則不數年間,巴西便是另一個中華。」 
  眾弟子聽得竟有如此好事,一齊動容。康有為的女兒康同薇拍手而笑,讚歎說:「好主意,我國有四萬萬同胞,若能移民巴西一萬萬人,便足以保種了。」 
  這移民之說一出,澳門、香港的商人首先大感興趣,便商議給康有為贊助路費及活動資金,請他上北京找李鴻章確商此事。康有為便命弟子何惠田起草了一個移民的詳細計劃,自己揣了,趕往北京,投李鴻章寄寓的賢良寺而來。   
  五 烈風忽來,一池死水將亂(3)   
  李鴻章見康有為找上了自己的門,倒很大度,絕口不提當年強學會拒收銀子之辱,反而熱情接待,贊康有為的變法思想有道理。康有為趁機便說了移民巴西的事,請李鴻章斡旋鼎助,以成其事。李鴻章這一段磨嘴皮子,俄、德兩使,咄咄逼人,皇帝又責他辦事不力,弄得他焦頭爛額,哪有心思管移民的事,聞言便皺起了眉頭,說:「此事恐不易辦,須得巴西國的使臣到來,方可商議。」 
  康有為說:「難道我國便不可以給巴西派使者,聯絡此事嗎?巴西三年前便有召華工之意,我國若派使臣前往,應該一切都好商量。」 
  李鴻章聞言苦笑,說:「這要皇上下決心才行,其他人怎能隨便派使臣出外呢!」 
  康有為無奈,此後又找了李鴻章幾次,見李推托敷衍之意甚重,只好放棄了求他的打算,轉而懇求翁同龢。翁同龢也敷衍說:「現在皇上憂心忡忡,哪有心思考慮移民的事,等德、俄兩國之事交涉完了再說吧。」 
  德國因兵士毀壞聖像一事受到中國官民的強烈抗議,氣焰有所收斂,表示願賠償損失並道歉。德使海靖氣哼哼卻又無可奈何,李鴻章趁機反攻,要海靖降低要求,兩人又磨了幾次嘴皮子,最後達成協議,並報皇上同意,與德國人簽訂了《膠州灣租借條約》,撤了山東巡撫李秉衡的職,將膠州灣租借給德國九十九年,並允其修築膠濟鐵路。 
  俄國公使巴布羅斯見德國人占的便宜不小,大怒下找到總理衙門吵鬧,也要求租借大連,並修築南滿鐵路,限總理衙門五天之內答覆,發話說:「俄艦上的官兵吵嚷著要北上奉天,屆時不予答覆的話,俄國兵士的槍炮就說話了!」 
  光緒皇帝對俄國人卻痛恨至極,堅決不允,說:「俄不助我對付德國,反趁火打劫,大連決不租借給他們!」 
  慈禧聞知,從頤和園趕回宮內,怒沖沖訓斥光緒,說:「你難道真想與俄國人打仗嗎?你自己掂量能打過俄國人嗎?」 
  光緒默不作聲。慈禧便命李鴻章簽約。 
  與德、俄兩國的條約簽了,英國人卻不答應了,便照會總理衙門要租山東的威海作軍港;法國人得了消息,大為不滿,就照會清廷說,若滿足英國的要求,則必須將海南島租給法國。日本則照會大清:日本對福建省有特殊興趣,不許將福建的地方租給日本以外的任何國家。 
  列強如此相逼,大清卻不敢得罪他們任何一個。光緒於早朝時泫然泣下,問群臣有何良策以保國家的平安?群臣全都低頭不語。光緒悲憤交加,揮淚怒視群臣,說:「我要變法,你們說祖宗的法度不可變,如今洋人環圍,如狼似虎,祖宗之法能趕走洋人的艦隊嗎?」 
  眾臣跪著不動也不語。光緒眼中冒火,指著滿頭白髮的恭親王奕祁,怒道:「你用祖宗之法去和俄、德兩國交涉,讓他們退出大連和膠州灣!」 
  奕祁連連叩頭,說:「皇上,洋人騷擾,乃疥鱗之患,不足過慮。大清之禍,乃是人心思變,浮躁慕洋。皇上啊,你一定不要讓洋人的兵船蒙蔽了聖聰,患在內不在外,自古如此。」 
  光緒就說:「那好,如今英、法兩國無理取鬧,使國人之心憤恨氣惱,你就用祖宗之法去和英、法兩國交涉,保住我威海和海南島!」 
  奕祁眼淚流了下來,說:「皇上啊,微臣命不久矣,不能幫皇上分憂了。但無論如何,祖法決不能變,只要老臣有一口氣在,就是拼了命也要阻攔皇上變法。」 
  光緒恨得跺腳,目眥欲裂,兩淚長流。 
  翁同龢此時膝行出列,奏道:「國家危殆,皇上寢不安席,做臣子的竟能無動於衷?臣請皇上力排顢頇無為之人的阻擋,從內政根本變起,盡革天下弊政,使我大清既富又強。」 
  恭親王奕祁回轉過頭,大怒下兩眼冒火,說:「翁同龢,你欲陷聖上於萬劫不復之境,你好狠毒的心腸!」 
  榮祿、李鴻章等人急忙調和翁、弈之爭,剛毅、弈劻等又勸皇上息怒,從長計議。光緒雖然滿腔憤恨鬱積,卻是無可奈何。早朝在混亂、壓抑、傷感的氣氛中而散。 
  群臣散朝出殿,都埋怨李鴻章說:「你號稱精通洋務,你的辦法呢?為何不於聖上分憂?」 
  李鴻章說:「大清這座房子千蒼百孔了,我的本事,便是用紙將這些空洞糊住,讓洋人看不見,以為房子還很堅固結實。但如今洋人知道了真相,我的辦法便不靈了。」 
  恭親王奕祁回府後就病倒了,越病越重,最後氣息奄奄將死。光緒皇帝以禮登門探病,奕祁自知不起,老淚漣漣,掙扎著哽咽道:「皇上,我死之後,許多小人一定會趁機蠱惑你,但皇上啊,絕不可輕言變法,國家或許能變強,但那就不是我們的國家了。國家強了,可遭罪的是你呀!」 
  康有為在京城輾轉了幾個月,求了不少的大官,但沒有一個人對他的移民計劃有興趣的,看看到了春末夏初,天氣越來越熱,北京城內遮天的綠色拱衛著紫禁城的紅牆。康有為在牆外徘徊,瞻望著牆內巍峨的宮殿,知道強國保種也罷、移民保種也罷,只是自己的癡想,於是歎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回到南海會館下榻之處,預備收拾行裝,回廣東去繼續做個教書先生。 
  第二天一早康有為還沒有起床,卻傳來了「通通」的敲門聲。康有為急忙起身開門,帝師翁同和龢顫巍巍一腳踏了進來。康有為一愣。   
  五 烈風忽來,一池死水將亂(4)   
  翁同龢滿臉興奮,拉著康有為的手亂搖,說:「皇帝就要變法了,馬上就要重用你了,你的那些想法就可以實施了!」 
  康有為一時興奮得不知該如何說話,只覺一顆心狂跳,週身的血忽然又滾燙起來,口中只連連說:「皇上聖明!皇上聖明!皇上終於知道不變法不行了。」 
  翁同龢微笑說道:「皇上前幾年就想變法了,但那時阻力太大,無法如願,現在終於阻力小了。另外,俄、德兩國強租大連膠州灣,蠻橫霸道,也終於使皇帝痛下了變法的決心。」 
  康有為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是該下決心了。」 
  翁同龢就吩咐康有為不可出京,耐心等待消息。康有為自然是奉命惟謹。 
  翁同龢所說的阻力小了,是指恭親王奕祁終於死了。奕祁一死,光緒心頭一輕,忽覺膽氣大壯,勇猛無比,便發誓要變法以自強,就於早朝時候,雙目掃視著群臣,一字一句,公然將變法以救國、維新以圖強的主張宣佈了出來。 
  守舊派的大臣剛毅、榮祿,徐桐等人嚇壞了,忙說:「聖上,變法事大,牽扯極多,聖上需得與太后商量好了,方好公示於群臣施行。」 
  光緒怒道:「我意已決,太后若不允變法,我寧可退位,決不做亡國之君!」 
  眾臣心中巨震、臉上變色,皇上說出如此決絕的話,誰還敢再多言! 
  朝罷,剛毅忙叫了榮祿、弈劻二人結伴入頤和園,把光緒不顧一切要變法的事說了,並說皇上固執之極,聲稱寧願不做皇帝,也要變法。 
  慈禧一聽,勃然大怒,厲聲說道:「他不願當皇帝,難道皇帝便無人當了!我也早看出他沒有為君的本事。」 
  榮祿一驚,忙說:「太后,奴才等別無他意,只是想請太后勸勸皇上。」 
  慈禧歎了口氣。 
  慶親王弈劻是個善於調和矛盾的腳色,何況帝、後若鬧彆扭,最為難的便是軍機大臣,於是說:「太后何必動怒,聖體的安康要緊。以奴才之見,皇上也是因洋人的欺負而氣惱過度。不如就由皇上去辦,等辦不出個樣子時再說。」 
  慈禧冷笑,說:「他能辦出個樣子?哼!既這麼著,我便允他去辦,也省得別人說我攬權,不讓皇上辦事。」 
  剛毅急道:「太后,變法若將國家變亂了,那時局面就難收拾了。」 
  慈禧說:「你們仨也給我多留點神,不能全任著他一意胡鬧。聽明白了?」 
  榮祿等點頭,說:「奴才明白了。」 
  出了頤和園,弈劻便入宮往告光緒說:「皇上欲變法,太后並不反對。」 
  光緒點了點頭,但心中總感不很踏實,沒有太后的親口允諾,光緒便覺芒刺在背,極不舒服。於是第二天光緒親到往頤和園請安,要和太后當面說清變法的事。 
  這一天慈禧卻臉色和緩平靜,說:「只要變法能使國家富強,法便由吾兒去變,我決不挈肘牽制。你也大了,該做些事情了。」 
  光緒心下愕然,本來還準備著一大套慷慨激昂的道理,卻不料太后竟不用說服,就說出了這一番通情達理的話來,光緒心中喜憂參半,但還是連連給太后磕頭,以感謝她的支持。 
  回宮之後,光緒立刻召翁同龢到勤政殿,商議變法之事。此時正是春夏之交時節,北京綠蔭滿地,花香鳥啼,但紫禁城內卻沒有一棵樹,無法直接感受到節序的變化。不過,太后允許變法了,對光緒來說,這便是春風和煦、萬紫千紅的景致,因此,光緒一臉的興奮,對翁同龢說:「太后已允變法,但欲變之事千頭萬緒,該以何事為先?」 
  翁同龢雙手呈上禮部右侍郎徐致靖的折子,說:「皇上,徐致靖今天上了折子,請皇上先宣示詔令,明定國是,以便讓眾臣工都知道皇上變法的決心。臣也覺此言甚為有理。」 
  光緒接過徐致靖的折子,細看了一遍,大喜說道:「好。就請師傅起草明定國是之詔,然後舉行盛大儀式頒布。」   
  六 明定國是,雨中帝師泣蒼天(1)   
  一八九五年六月十一日,光緒大集群臣於太和殿,宣示說:「經太后恩准,即日起明定國是,變法維新!」 
  眾臣下一片肅穆,直挺挺跪著。 
  「明定國是詔」早由翁同龢起草完畢,此時大學士孫家鼐手捧詔書上前,禮部尚書許應騤、懷塔布二人迎上去跪倒,雙手前伸持雲盤接了詔書,然後站起,共捧雲盤出殿,於是文武百官全站了起來,緊隨其後,一起步出午門。 
  午門之外有八名太監肅容而立,護著龍亭。許應騤、懷塔布恭恭敬敬,將放有詔書的雲盤置於龍亭之內。八名太監抬了龍亭,直上天安門城樓。群臣百官則繞行而前,匍匐於天安門前的廣場上。 
  光緒皇帝身穿黃龍袍,由內廷之官、宣昭官等恭護著,登上了天安門。群臣在廣場上山呼萬歲。光緒便令宣昭官宣讀《明定國是詔》。宣昭官手捧詔書,趨前直立,高聲讀道: 
  「欽奉上諭,數年以來,中外臣工,講求時務,多言變法自強,邇者詔書數下,如開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學堂,皆經再三審定,籌之至熟,甫議施行。惟是時風氣尚未大開,論說莫衷一是,或托於老成憂國,以為舊章必應墨守,新法必當擯除,眾喙嘵嘵,空言無補。試問今日時局如此,國勢如此,若仍以不練之兵,有限之餉,士無實學,工無良師,強弱相形,貧富懸絕,豈真能制梃以撻堅甲利兵乎? 
  朕惟國是不定,則號令不行,極其流弊,必至門戶紛爭,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積習,於時政毫無裨益。即以中國大經大法而論,五帝三王不相沿襲,譬之冬裘夏葛,勢不兩存。用特明白宣示,嗣後中外大小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發憤為雄,以聖賢義理之學,植其根本,又須博采西學之切於時務者,實力講求,以救空疏迂謬之弊。專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襲其皮毛,毋競騰其口說,總期化無用為有用,以成通經濟變之才。 
  京師大學堂為各行省之倡,尤應首先舉辦,著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會同妥速議奏,所有翰林院編檢、各部院司員、大內侍衛、候補候選道府州縣以下官、大員子弟、八旗世職、各省武職後裔,其願入學堂者,均准其入學肄業,以期人才輩出,共濟時艱,不得敷衍因循,循私援引,致負朝廷諄諄告誡之至意。將此通諭知之。 
  欽此。」 
  詔書宣讀完畢,群臣又一齊叩首,山呼萬歲,頒詔儀式就算結束了,眾臣四散各自回家。 
  大臣剛毅卻不回家,獨自一人跑到清廷的祖廟裡,淚流滿面,對著歷代祖宗的牌位,跪了下來,放聲大哭,邊哭邊抹淚說:「列祖列宗在上,變法是漢人之利,滿人之害。我朝祖法,盡善盡美,無暇無疵,如今皇上卻要一朝變之!法變則國亡,我大清的江山眼看便將不保了。」 
  剛毅在祖廟一直哭到黃昏時候,被家人找到時,滿臉涕淚橫流,嗓子早已啞了,腿也因跪得太久而無法站立,家人大驚失色,忙將他抬進轎內,送回家中。 
  康有為得知皇帝頒詔定國是,急召在京的弟子梁啟超、麥孟華商議今後行止。梁、麥也盼能與老師一起參政,一顯身手,於是踴躍歡呼,極力支持康有為設法踏入政壇,能面見聖上而謀求領導變法。康有為便急忙找翁同龢相商,翁同龢卻藉故躲避。康有為極力思索原因,想不出個頭緒,但知時不我待、機會難得,於是夜訪禮部侍郎徐致靖,促膝與談。 
  徐致靖於第二天向光緒上了折子,說:「國是既定,用人宜先,請聖上破格錄取人才。」他在折中保薦康有為、黃遵憲、梁啟超、譚嗣同、張元濟五人讚襄新政,參與維新變法,說這五人俱為匡世救時之才,堪當大任。 
  光緒見了此折,喜出望外,便決定分別召見這幾個人,詳詢國是,再決定變法的頭緒。於是招翁同龢,請他通知康有為先入宮覲見。 
  翁同龢卻臉色古怪,說:「皇上,臣與康有為素不來往,並不知他下榻何處。」 
  光緒一愣,隨即不滿道:「昔日你薦康有為大才,可變法強國,如今為何卻說與他素不來往?」 
  翁同龢臉上流汗,急形於色,說:「皇上,康有為有才不假,但此人居心叵測,滿腦子都是洋人的學問,講究什麼民主自由、開議院立國會,你若真的起用他,恐太后難以相容!」 
  光緒怒道:「不用他,靠誰來變法?我已經詔令天下,任誰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心!」 
  翁同龢卻倔強異常,堅決反對召見康有為,說:「皇上,我剛剛看過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觀此兩書,這人志大而狂悖,居心叵測,他還宣稱要雪先聖的沉冤,出諸儒於雲霧。如此來看,聖上,此人絕不可重用!」 
  光緒怒極,心疑翁同龢忌康有為才大,因而詆毀,翁同龢卻態度堅決、毫不讓步,說:「我心蒼天可鑒,毋須多言。」 
  光緒無法可施,喝退了翁同龢,自己一個人在書房中生悶氣。 
  剛毅聽到了皇帝要召見康有為的消息,憂心不已,想:「這都是翁同龢慫恿皇帝胡鬧。」於是到上書房求見,欲勸阻皇帝打消變法之念。 
  光緒召入,剛毅跪下叩頭畢,就啟奏說:「聖上,漢人書生的話絕不能聽,絕不能信,更不能見他們的人,大清是咱們滿洲人的大清,就是亡國,和他們漢人有什麼關係!再說了,漢人書生若能興國保國,他們漢人的江山又怎能讓我們滿洲人搶了過來?臣會觀星象,從星象上看,咱們大清的江山還長著那,聖上只需略加整頓,天下就會大治,聖上你只打點著安享太平就是了,又何必整天憂慮。」   
  六 明定國是,雨中帝師泣蒼天(2)   
  光緒被他氣得半死,遂大聲斥責,將他趕出書房。 
  剛毅出了上書房,噘嘴吊臉,大為生氣,就去軍機處找榮祿,說:「皇上只相信漢人,不相信滿人,這怎麼行!我倆須得告訴太后,請他老人家拿個主意才行。」榮祿也是反對變法的,於是便與剛毅一起進頤和園見慈禧,說:「皇上任性胡為,須得由太后出面訓示。」 
  慈禧說:「皇上年輕,做得不對之處,你等當設法勸阻,不可任他胡為。」 
  剛毅說:「皇上發起脾氣來,那聽臣下的話,奴才屢次勸諫,都遭斥責,剛才還將奴才從上書房趕了出來。」 
  慈禧問:「難道皇上的大政大事,也不與你們商量,他一個人便敢拿主意?」 
  榮祿說:「皇上有事,只與翁同龢一人商量,對其他大臣俱都不理。」 
  慈禧「哼」了一聲,臉色鐵青。榮祿、剛毅一齊說:「太后如再不出面阻止,皇上就一定會走上邪道。」 
  慈禧半響不語,沉默了好大一會兒,臉色又漸漸緩和下來了,於是揮了揮手,說:「我自有主意,你們去吧。」 
  剛毅榮祿退了出來,心中卻還是不大放心,於是又找到了太后的親信太監李蓮英,托他再向太后進言。李蓮英時常收這二人的賄賂,立刻笑咪咪的答應了。 
  六月十四日,慈禧太后乘轎進宮,在儀鸞殿內召光緒相見。光緒行禮畢,慈禧賜坐,將宮女太監全趕出殿外,然後和顏悅色,微笑說道:「皇上,變法之詔頒布後,臣工們反對的多不多?」 
  光緒說:「回太后,變法之詔沒有說明具體變什麼,所以到今天還沒見到有人反對。」 
  慈禧緩緩搖頭,笑道:「孩兒你錯了,無人反對是因為你我母子同心,他們不敢反對,如果你我母子離心,反目成仇,你說臣下會不會反對你的變法?」 
  光緒悚然而驚,忙離座跪下,惶恐說道:「太后怎出此言,難道孩兒做錯了什麼事嗎?變法也是太后同意的呀!」 
  慈禧招手讓光緒起來,又招他坐在自己旁邊,這才笑道:「我現在還是支持你變法,身為太后,說過了的話豈能不算。」 
  光緒小心翼翼的問:「那麼太后的意思是?」慈禧瞪起了眼、咬牙說道:「有人離間你我母子之情,欲挾持皇帝,攬權呈威!此人狂悖驕橫,要借變法把持我大清的朝政!」 
  光緒大驚,忙問:「他是誰?」 
  慈禧說:「他就是自命清高的翁同龢!」 
  光緒又是一驚,站了起來,說:「太后,翁同龢一直是孩兒的老師,近來雖然反對孩兒見康有為,但他恐不敢大膽到把持朝政吧?」 
  慈禧說:「孩兒你親政日短,不知人心險詐,你想想,群臣之中只有翁同龢與你接觸最多,他貴為帝師,又是軍機大臣,要把持朝政是多麼容易,不然他為什麼反對你見康有為?孤立了皇帝,他才可以在外呼風喚雨呀!」 
  接著慈禧強調皇上要變法成功,便必須借助自己來壓住群臣,使得群臣不敢大膽反對。光緒連連點頭,他的確知道沒有太后支持,變法要成功是難以想像的。 
  慈禧見皇上相信了自己的話,便拿出了早已擬好的三道諭旨,要光緒以硃筆簽發。這三道諭旨,一道是任榮祿為直隸總督兼戶部尚書,剛毅兼任兵部尚書;一道是今後凡新委兩品以上大員,需面見太后謝恩;第三道則是將翁同龢革職回籍,永不敘用。 
  光緒手捧太后給的諭旨,心中卻猶豫起來,特別是第三道趕走翁同龢的旨意,令光緒心痛不已。翁同龢究竟與自己呆了二十多年,從孩提起便做他的老師,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錯,讓皇帝親手將他趕走,光緒總是恨不下這個心,因此心中酸楚,臉現不忍之意。 
  慈禧冷笑道:「囿於私情連個翁同龢也不忍心趕走的皇帝能管好國家嗎?為君之道,殺伐決斷,面不改色!為了社稷江山最親近的人也可以殺、可以關、可以趕,孩兒你難道就沒有一點做皇帝的狠心嗎?」 
  光緒的眼淚流了下來。 
  慈禧拂袖而起,怒道:「無知孩童,靠你豈能變法圖強!我已年老,看來大清真的不能中興了!」 
  光緒忙擦掉眼淚,咬牙說道:「好,我便依太后之意頒旨。」 
  慈禧轉嗔為喜,笑了起來,說:「孩兒呀,這才是做皇帝的樣子。只要你我母子一心,這大清的江山便垮不了。」 
  六月十五日,宮中三旨齊發。六十八歲的翁同龢接到革去職務開缺回籍的諭旨時,雙手抖得厲害,忽然間老態畢露、衰朽不堪。但接著慈禧的懿旨也頒下來了,限他五個時辰內離開京城。 
  翁同龢不敢違旨,便簡單的收拾了行裝,讓家人先走,自己卻趕到紫禁城宮門外,向皇上辭行,以便能再見光緒一面。宮門口回話進去,翁同龢便在外面等候。 
  天卻下起雨來了,越下越大,宮門外泥水流離,天色也是極暗。許久之後,宮中終於傳出話來,說皇上正在休息,叫翁同龢不必面見了,就在宮外磕頭起行吧。翁同龢無奈,在泥水中跪了下來,對著上書房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臉上淚水和著雨水,他也不擦,就這樣一直走了。 
  翁同龢走過天安門,兩個家人趕來攙住他。忽然宮中飛跑出一個小太監,高聲喊著請翁師傅留步。翁同龢淒然回顧,見那太監手中拿了一頂帽子,胳膊上掛了一卷葛布,太監說:「皇上賞賜的,請翁師傅謝賞。」   
  六 明定國是,雨中帝師泣蒼天(3)   
  翁同龢鼻子一酸,老淚又流了下來,跪下謝了賞。太監卻又問:「皇上問師傅臨走還有什麼話要說。」 
  翁同龢淒然搖頭,說:「幾十年京華歲月,黯然猶如一夢,還說什麼呢!」 
  太監說:「難道你就不給皇上留一句半句的話?」 
  翁同龢想了想,說:「你告訴皇上,位愈尊愈危。四書六經聖人之道我都給皇上傳授了,但有一門學問皇上從沒學過,因為我也不會。」 
  太監問:「那是什麼學問?」 
  翁同龢搖頭不答,歎息一聲,在家人的攙扶下走了。 
  小太監回見光緒,講了翁同龢的留言,就自去了。 
  光緒淚眼婆娑,竟日兀坐不食,到了晚間忽憤然而起,咬牙說道:「我沒有退路,我沒有選擇,除非變法自強,不能一朝變盡舊法,外受辱、內受制,我坐此位又有何趣!」 
  十六日,光緒在頤和園給慈禧請安後,便於園內仁壽殿傳見康有為。康有為急沖沖趕到頤和園東宮門內的朝房,侯旨召見,卻遇見了謝恩出來的榮祿。 
  榮祿被授為直隸總督兼戶部尚書,故要於上任前謝恩。他對康有為一向看不起,這時見了,便微笑著挖苦道:「大才子要變法,但一眾大臣俱是守舊派,眾百姓也全是愚民,你卻如何變呢?」 
  康有為正色說:「廢八股,興學堂,以開民智,人民自能理解變法的好處。」 
  榮祿怪笑道:「孔聖人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你是聖人之徒,竟要開民智,這不是和聖人作對嗎?」 
  康有為說:「聖人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開民智正是聖人遺訓,有什麼不對?」 
  榮祿想不到康有為的文才竟敏捷至此,隨口便將孔子的話篡改了,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來什麼話來反駁,便嘻嘻一笑,說:「佩服佩服,不愧是才子。」然後出門乘轎去了。緊接著裡面傳召康有為。 
  康有為收攝心神、整整衣裝,隨傳召的太監到了仁壽殿外。太監卻不進去,做個手勢請他入內。康有為便走了進去,只見一張紫黑色的大桌案之後,坐著身穿龍袍的光緒皇帝,他也不敢細看,忙跪下叩頭,口稱:「南海草民康有為叩見皇上。」 
  光緒「嗯」了一聲,循例問了些不關痛癢的話,康有為一一恭謹回答。 
  光緒忽然轉入正題,問:「如今變法,千頭萬緒,當先變何法?」 
  康有為說:「國家便如一座宮殿,年深月久不加修繕,瓦片便爛了,樑柱也朽壞了,牆壁也裂縫了,地基也塌陷了,大清如今的情況便是這樣,不全局變更就不能阻止衰亡之勢。但變法要靠官員來執行,如今的官制卻不適於變法,所以,變法之先應首變官制,裁撤舊衙門,設立新衙門。然後變財政,充盈國庫,為變法的實施籌措資金;再次是變教育,廢除八股科舉制度,改設學堂以開民智……」 
  康有為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 ,從改兵制講到重工商、修鐵路、開礦山,這一套設想在他的腦中已存在了幾年,又經不斷的補充完善,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見到皇帝,親口對之陳說。今見皇帝聽得極是專心,不時還插口問一問不很明瞭的地方,康有為更受鼓舞,遂將變法的全部內容一口氣說了下來,如長江大河的奔流,毫無滯窒,最後說得激動起來,遂大聲說道:「變法之後,有十年時間,我大清的礦山工廠遍地,全由鐵路聯通,此時財源滾滾,便憑恃此財,仿西法練精兵百萬,購鐵艦千艘,而各省州府縣皆有學堂,懂機電化光的人才無數,那時候,誰敢向我大清輕啟戰端?這時的大清將卓立東亞,千邦萬國俱不敢與我為敵!」 
  光緒皇帝聽得悠然神往,忍不住便笑了起來,擊節讚歎,說:「好,我大清國便該當如此。這法是非變不可了,便從官制變起。官制卻又如何變呢?」 
  康有為這時跪得兩腿酸麻,就用手撐著地面,想活動一下腿腳。光緒見狀,便賜他不必跪了,坐在椅子上說話。康有為謝恩。起身坐在椅上。 
  這一坐了下來,康有為不自覺地抬起頭來看了看皇上,這一看,康有為渾身一震,想好了的話竟然一下子忘得乾乾淨淨。 
  他眼前的光緒雖然一身皇帝打扮,但看起來卻更像一個未出閨門的女孩子,一張瓜子臉,眉清目秀,善良且隨和的樣子。光緒皇帝當時二十七歲,但由於長處深宮,膚色白皙,他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小的多。康有為想不到為萬民之主赫赫在上的皇帝竟然是這般樣子,一時竟然愣住了。 
  光緒卻未覺察到康有為的失態,見康有為一時未回答自己的話,便又說:「日本的維新是從倒幕府尊天皇開始的,你的改官制是不是也有這個意思?國欲強必得先統一號令,俄國人的一些做法也是這個道理。」 
  康有為忙說:「皇上聖明,臣所說的改官制,除此之外,還另有含義。我大清的官制雜而不順,致使政出多門,相互挈肘,該管的許多事無人去管,不該管的事卻有許多衙門爭著去管,因而效率低下。如今欲變之,當裁撤軍機處,另設一制度局,以制度局統攬變法時期的新政,然後逐步撤汰合併舊衙門,將老朽昏聵顢頇無用的官員換下來,以奮發有為精幹聰明懂西學的人才代替,用這些人全面推動變法。」 
  光緒搖搖頭,說:「將老朽昏聵之人全都裁去,他們一定要鬧事,到太后跟前去告狀。這個辦法不好。」   
  六 明定國是,雨中帝師泣蒼天(4)   
  康有為說:「那就另設一個衙門,將他們全部養起來,不給事做就是了。」 
  光緒點頭微笑,說:「這個辦法不錯,只要他們不鬧事不阻擾就行了。」於是命康有為將改官制的辦法詳細擬折奏上。康有為連忙答應,叩頭退了出來。 
  康有為一路高興萬分,興沖沖趕回南海會館。梁啟超、麥孟華一齊來問覲見皇上的情況。康有為神情激動,手舞足蹈說道:「皇上極是聰明仁智,對我講的變法道理一聽便能理解,他也看了不少的西學之書,因此問我各種事情,皆能問到訣竅要點之處。如今皇上已經依從了我的想法,欲從變官制開始,全面維新,因此命我先擬專論變官制的折子呈遞。」 
  梁啟超麥孟華欣喜不已、眉飛色舞,一齊說:「皇上既如此聖明,這變法看來絕對是搞起來了,此後老師受皇上重用,大展雄圖,為國效力,我等當為老師搖旗吶喊,為維新大業不遺餘力。」 
  康有為莞爾而笑,說:「這個自然,受皇上知遇之恩,為國效力,為國捐軀,正是我輩讀書的本意。」 
  梁、麥一齊點頭,說:「老師之言有理。」   
  七 泥沼滿地艱如許 千古因循一變難(1)   
  光緒皇帝召見康有為之後,滿心歡喜,為康有為的才學及變法思路所折服,因而想著破格錄用,授他一個合適的官職,好協助自己變法,這個官職當然是大一些好,但此話自己不便出口,須得別人說出來最好,不然太后一定會說他循私情授官,眾臣也可能不服。 
  光緒便招軍機處各大臣,說:「康有為才思敏捷,學問廣博,於變法圖強之道極有見地,你等商量,該當授他一個什麼官職才好?」 
  此刻孫毓汶已被罷官。軍機大臣奕劻、剛毅、王文韶、廖壽恆、錢應博、啟秀等都默不作聲,似乎在思考。 
  好一會兒,剛毅說:「回皇上,令康有為在總理衙門章京上行走,比較合適。」 
  這總理衙門章京是個十分不起眼的官,相當於衙門的秘書,光緒因而心中不喜,當即眼光依次掃視其他大臣,問:「你們大家都是這個意思嗎?」 
  眾大臣相互看了看,然後一齊點頭。 
  光緒氣惱下站了起來,怒形於色。奕劻連忙說:「皇上,官不在大小,能給皇上辦事就好。」 
  光緒一想也有道理,無奈下就說:「好,章京就章京吧,但特許他可以專折奏事,你等這便擬旨。」 
  光緒一走,剛毅哈哈大笑,說:「康有為自認為才大如海,要興風作浪,如今正好讓他當個小章京以辱之。」 
  奕劻等也笑著附和。 
  康有為將改官制、設制度局的一套想法專折奏上光緒,折中提出開制度局等十二個局,作為官職改革及維新變法的領導機構,與此同時,刑部主事張元濟上折子請廢翰林院、都察院。光緒大喜,令軍機處對折子復議後回奏。 
  軍機大臣們看了兩個折子,人人震動、惶恐莫名,強烈地感到了一種危機。剛毅跳了起來大叫道:「開制度局,乃是廢我軍機處也,我寧可忤旨觸怒皇上,也不允開制度局!」 
  於是眾大臣一齊動手,對兩道奏折逐條批駁,說這一條是謬論,哪一條是胡說,剩下不胡說的條款也是絕難行通,總之一無是處,然後將意見呈上光緒。 
  光緒大怒,將折子發回軍機處重議。 
  剛毅瞪著眼說:「重議也是不行,還是原來的老意見!」 
  王文韶搖頭,說:「皇上只聽康有為的,我等如果將康有為的折子全部撥倒,皇上一怒之下不讓我們議了,親手擬旨按康有為的折子辦,那我們就無權了,不如將折子中最要緊的幾點撥倒,其他不重要的權且留下。」 
  其他大臣一想,都覺有道理,於是說:「很對,就這樣辦。」 
  這時候,到處傳言說馬上就要裁撤翰林院、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門。這些衙門的官員一齊號跳起來,亂嚷嚷罵康有為要砸他們的飯碗,大家罵一陣,商議說:「罵也沒用,我們不如一起求太后去,求她老人家賞我們飯吃。」於是由殘年老朽的官員領頭,其他官員隨後,幾百人亂哄哄來到頤和園門外,黑壓壓跪倒一片,放聲大哭。 
  正在午睡的慈禧被哭鬧聲吵醒,派李蓮英出門查問,得知真相,愀然不樂,便傳話叫眾人回去。 
  眾官員卻哪裡肯走,反而哭鬧得更加厲害,說他們為朝廷幹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絕不能因變法而斷了大家的活路。鬧得慈禧心煩,便發狠說:「裁撤衙門全是謠傳,你等若還混鬧,便真撤了你們的衙門,統統趕你們回家去!」 
  眾人一聽,心中害怕,忙慌亂起身、紛紛回衙。慈禧卻招光緒責道:「變法還未行,就惹得眾官人人忌憚。大家人心惶惶,如何能辦成事?開制度局的事,以後再說吧,還是先以軍機處為總攬機關。」 
  光緒力爭不果,只得把開制度局的事暫放起來。 
  康有為又上折子請廢八股科考。光緒也不讓軍機處復議回奏了,直接便令他們擬旨照辦。剛毅急忙反對,說:「皇上,八股科考行了數百年,怎可馬上就廢,還請皇上三思。」 
  光緒大怒,厲聲說:「你敢阻撓我嗎?」 
  皇上動了怒,剛毅還是很害怕的,便忙跪下磕頭,說:「奴才不敢阻撓皇上。但此事重大,請皇上請了懿旨再辦。」 
  懿旨就是太后的旨意,剛毅自己惹不起皇上,就抬了太后出來。光緒無奈,只好請慈禧降旨,慈禧考慮了兩天,同意廢除八股。於是廢八股科考的詔書發了出去,宣佈今後以經濟策論取士,八股科舉全部廢除。 
  這一下子舉國嘩然,擾攘不已,哭鬧連天。中國的讀書人皓首窮經,一輩子鑽在古紙堆裡,寫那千篇一律的八股文章,就是為了通過科考以搏取功名富貴,雖然大部分人讀成了書癡、書蠹、書獃子,窮困潦倒一生也未能取得功名,但他們心中究竟還有這個希望,如今一紙詔書將大家畢生的希望給斷了,他們怎能不號哭涕天、切齒痛恨。 
  窮酸書生們於是一齊大罵康有為,罵他蠱惑皇帝、擾亂朝綱,害苦了天下的讀書人,還有人鼓動大家湊份子雇刺客殺了康有為。於是御史文梯、黃桂鋆就寫了一個要求恢復八股的折子,到處找人簽名,說要呈給皇帝,為天下的讀書人討個公道。 
  浙江學政陳學棻也反對廢八股,他是個老實疙瘩,就上奏說:「八股改策論,閱卷很難,八股文的閱卷卻容易多了。」 
  光緒怒道:「你既不會閱策論的卷子,也就不用當學政了!」於是下令把他撤職。   
  七 泥沼滿地艱如許 千古因循一變難(2)   
  卻有許多人為陳學棻不平,私下抱怨說:「八股文是說空話,難道策論便不是說空話?」 
  文梯、黃桂鋆的簽名活動也招了不少的人,引得議論紛紛。御史宋伯魯就上奏章,請光緒帝反擊守舊勢力。光緒便降旨斥責保八股的舊黨頑固愚蠢、只知死抱住弊帚不放,卻不看外面的世界早已改換了模樣。文梯不管皇帝的斥責,照舊徵集簽名。光緒大怒,便將文梯革職。剛毅卻與文梯相好,聽到消息,便苦求光緒給文梯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光緒不肯,剛毅就再三苦求。光緒怒稍釋,於是叫文梯回原衙門行走,等於免官未免職,留衙門察看以觀後效的意思,這一來各官悚懼,不敢再為八股科考叫屈了。 
  直隸總督榮祿,對新政也能敷衍著多少辦一些,不很積極但也不很落後,不過榮祿對廢八股辦學堂的詔令卻大力支持。辦學堂首先要花很多錢來蓋房子,直隸沒有錢,就按光緒的旨意,下令將寺廟祠堂等地方改為學堂,這一來,許多和尚尼姑卻鼓噪起來,大為不滿,說變法變到了菩薩與聖人頭上,這還了得。北京各大寺廟喊得最凶,說皇上已經入了洋教,所以要滅了菩薩與孔聖人之教,又說是康有為給皇上吃了一種洋人的紅藥丸,以致弄得皇上性情大變,狂躁怪異。北京的尼姑和尚道士相聚商議,準備聯合外省的大廟大寺,集資買動李蓮英給太后進言,請慈禧盡快制止皇帝的亂政。 
  康有為見變法遭到這麼猛烈的反對,心中憤激憂悶。僅僅廢一個八股,就招致了遍天下的罵聲,這倒罷了,他們也只是罵罵,別無能為,但皇帝為下一道廢八股的詔令,竟然往返再三,困難重重,最後得太后點頭方纔如願。軍機處為守舊派所把持,不打破他們的樊籠,變法就無法順利進行。康有為考慮一番,就建議光緒下詔要求各省、或朝中官員推薦維新人才,然後將這些人才安排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名位不高,但可出力輔佐皇帝。 
  光緒喜道:「這辦法好,這樣一來,便可以撇開軍機處那些頑固大臣了。我欲發詔,直接命章京擬旨便可,讓那些頑固大臣形同虛設。」 
  康有為微笑,說:「對,大家都做小官,不易引起後黨人物注意,但可以給皇上出大力辦事。」光緒於是下詔,著令各地推薦維新人才。 
  詔令下發不久,兩湖總督張之洞推薦了譚嗣同與楊銳,湖南巡撫陳寶箴推薦了劉光弟和楊深秀。當然,其他地方大員也紛紛推薦人才,如直隸總督榮祿就推薦了好幾名,但光緒只召見了張、陳推薦的四人,深感滿意,便都安排在軍機章京上行走,以親信對待,時人統稱這四人為軍機四卿。 
  康有為接連上折,請光緒下詔發展工商各業、廢漕運、興鐵路、並獎勵新技術、新發明,同時奏請在各省設立商務局,以領導推動工商業的發展。光緒全部准奏,就命軍機四卿擬旨頒佈施行。康有為又建議發展工商業先在上海試點,以紳商經元善為總辦,取得經驗後在全國推廣。光緒也准奏,即刻下詔命經元善為上海商務局總辦。 
  軍機大臣剛毅、奕劻等被撇在了一邊,一切詔令全由軍機四卿奉命擬辦,而康有為則是幕後的總軍師。一批一批的詔書不斷地發往全國,對政治、軍事、農工商運輸、財政教育等等進行全面的變革,連禁止婦女纏腳也下了詔書。 
  這時候,各地大員的思想接受不了啦。這些大員要麼是滿人親貴,要麼是讀聖賢書的漢人,如今見皇上詔書的內容,幾乎全是學西方列強的樣子,他們的腦子哪能轉過彎,大家過去都認為學洋人是「離經叛道」,現在西風東漸,學上一點半點也無所謂,但工商教育練兵財政等事全學洋人,這還了得!於是督撫布政使按察使等大員一方面消極對抗,不執行新法,一方面大發牢騷,對新法抱怨攻擊。 
  廣東巡撫馬丕瑤說:「聖賢之君,須守祖宗法度,怎可輕言變革!」湖北巡撫譚繼洵說:「人為本,法為末,變法是捨本求末,能有什麼用!」而河南的布政使額勒精額最為可笑,他堅決反對修鐵路,說:「沒有鐵路,人民各司其業,多麼好;沒有鐵路,洋人也難以到我們這兒來,三綱五常不亂,人民可享無窮的太平之樂。」他還反對發展海軍,說:「洋人都生於海島,如魚龍,所以他們善於海戰。中國人則生於陸地,如虎豹,虎豹哪能在海裡打仗呀,所以發展海軍就是胡鬧。」 
  一時之間,各地都議論紛紛,連一直是帝黨成員的大臣孫鼎芬也對變法深為憂慮,擔心新政難以推行。但光緒皇帝毫不動搖,下嚴旨命各督撫大員推行新法,又命各省呈報新法的執行情況。有些省就呈報上來了,新法執行的有多有少,但都執行了一些,這其中以湖南執行得最好,巡撫陳寶箴將新法幾乎一件不拉,不但按聖旨的要求全部施行,而且還別出心裁,額外搞了許多創舉,例如仿西法創設警察局,當時叫保衛局,以維持城鄉治安,讓學兼中西的大儒時任按察使的黃遵憲兼任局長。陳寶箴手下還有熊希齡、江標、徐仁壽等官員,全是崇尚西學支持變法的,他們充當了湖南維新的幹將,在陳寶箴的支持下,意氣風發,將新政搞得有聲有色,壓得舊派人物如王先謙等喘不過氣來。王先謙是湖南守舊派的領袖,對新派的得勢恨得牙齒發癢,卻毫無辦法,只好咬牙等待機會。光緒就降旨對湖南新政大加表彰,令其他各省向湖南看齊。   
  七 泥沼滿地艱如許 千古因循一變難(3)   
  不過,還有一些行省為舊派官員所把持,行新政多是敷衍,要上報執行情況難以措辭,便乾脆拖著不報,經一再催促,有些省勉勉強強報了上來,其新政雖執行的不力,但多少也執行了一條兩條,唯有兩廣之地,經一再催促,就是不報。原來兩廣總督譚鍾麟對光緒變法的各種詔令全不理睬,只是我行我素,新政連一條也沒有施行。光緒怒極,但這個譚鍾麟資格極老,身歷四朝,人也很老了,倚老賣老,光緒倒還不敢輕易動他,只好下嚴旨申斥,可譚鍾麟對皇帝的申斥看也不看,不理不睬。 
  這時候,廣西的岑春□卻因送弟弟而來了北京,聽說康有為得皇帝重用,正推行維新變法,便來看他。康有為告訴他皇帝變法圖強的決心極大,而地方大吏多不支持。岑春□大怒,說:「這些狗官只知貪污索賄,誰卻來管國家強不強,皇上該將這些狗官統統砍頭才對!」 
  康有為說:「狗官貪髒,也得有人參奏皇上才好處理呀。」 
  岑春□點頭。康有為於是將他推薦給光緒,光緒招岑春□問話,岑春□豪言壯語對貪官極是仇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光緒喜道:「好,我任你為廣東布政使,你給我專治貪官。」 
  岑春□說:「這三品官能頂什麼用,比我大的官貪污,我就管不了。」 
  光緒說:「我准你專折奏事,不管誰貪污,你向我奏折就是了。」 
  岑春□明白了聖意,喜得對光緒「咚咚」叩頭,說:「我一定不負皇上的信任,把貪官們統統參倒!」 
  光緒說:「粵督譚鍾麟老邁不能任事,你給我仔細看著點,據實奏我。」 
  岑春□連連點頭答應。奉旨後,即刻由水路急赴廣州上任。 
  岑春□上任後,仔細留意官場各人,卻發現釐金局的督辦王存善房產極多,人稱王半城,而王除過俸祿外,又無其它財產來源,這些房產卻是如何置的?岑春□便入督府,請總督譚鍾麟暫停王存善職務,以查清其財產來源。 
  譚鍾麟昏花著兩眼,笑道:「沒事找事,好端端查人家財產幹什麼?」 
  岑春□說:「王存善有貪污索賄嫌疑,必須徹查。」 
  譚鍾麟不高興了,沉下臉來,「哼」一聲說:「你是個小小的布政使,竟給我打官腔,大家做官可都不容易,好好混好你的前程吧,不要多管閒事!」 
  岑春□大怒道:「我是朝廷命官,我與你論的是公事,你少給我倚老賣老!此事你若不管,休怪我連你一起參奏。」 
  譚鍾麟大笑不已,說:「我做了大半輩子的官了,身歷四朝,什麼風浪沒有見過,憑你幾句大話就能嚇倒我?哼哼!你要參便去參吧,誰能把我這付老骨頭怎麼樣?」說著佛袖入內,再不理睬岑春□了。 
  岑春□卸下官帽,狠勁摔在督府的大案上,大叫說:「此事我若就此罷休,參不倒你與王存善,便發誓再不做官!」於是立眉嗔目,怒沖沖拂袖而出。 
  岑春□一道折子直遞北京光緒皇帝,稱譚鍾麟庇護貪官,為害廣東。折中說王存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而譚仲麟枉法不查,視國事如兒戲。光緒拿了折子往見慈禧,力爭要罷譚鍾麟的官。 
  慈禧歎了口氣,點點頭同意了,卻建議讓李鴻章去當兩廣總督,以接替譚鍾麟。 
  原來李鴻章見自己在京中的日子越來越不好混,思來想去,便欲離京謀個地方上的官兒幹幹,心知皇帝對自己不大看中,便托了李蓮英向太后說項,慈禧答應有機會再說,如今恰好皇帝要罷譚仲麟的官,於是慈禧便讓李鴻章去兩廣頂替。光緒也無話說,當即同意,於是一紙詔令,免了譚鍾麟,同時命將王存善革職拿問。 
  慈禧卻對岑春□以下犯上的舉動不滿,說:「以布政使而劾罷總督,此我大清數百年未有之事,這個岑春□好大膽呀!」光緒明白太后的意思,便平調岑春□去甘肅,以避風頭。 
  此時變法到了攻堅階段,開始涉及許多敏感問題了。因為興工商各業、修鐵路、辦學堂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光緒便要在此時進行其它方面的變革,於是召康有為入宮商量,說:「我欲裁撤綠營兵、八旗兵,讓旗人自謀生路,同時將無用閒置的衙門合併,將一部分冗員裁汰下來,你意如何?」 
  原來清朝入關以後,嫌八旗兵人數太少,就又招募了許多漢人武裝,以營為建制單位,打綠色軍旗,故稱綠營兵。晚清時期,綠營兵已腐朽衰敗得不成樣子了,紀律極壞,又沒有戰鬥力,士兵們甚至連出操等活動也不參加。八旗兵則更糟更壞,聚賭嫖娼吸毒、搶劫勒索、胡作非為,打起仗來就跑。已經是近代了,他們的兵器卻還以大刀長矛為主,間或有些鳥槍,銃槍。清朝有個「養育兵」的辦法,不許在旗的人從事農工商各業,認為他們天生就是當兵或養育兵的,因此由朝廷發給他們錢糧,需要時就從他們中徵召選拔男丁入伍。但入關幾百年了,旗人人口越來越多,養活他們已經成為一個沉重的負擔。晚清的賠款又多,財政老鬧饑荒,給旗人的生活費常常拖欠。因此光緒才下了大決心要裁撤綠營八旗同時令旗人自謀生計。但這事極其敏感,與合併衙門裁汰冗員一樣可能引起大騷亂,光緒擔心慈禧干預,便問計於康有為。 
  康有為說:「皇上可先在太后允許的範圍內推行新法,若太后確實不允,就暫不動,以待將來。」   
  七 泥沼滿地艱如許 千古因循一變難(4)   
  光緒飛快地搖頭,恨恨說道:「八旗、綠營之兵,是我最切齒痛恨的贅疣,每年空耗幾千萬的餉銀,卻不能上陣殺敵,以御國侮,未見敵人便一哄而逃,國家要這些痞兵何用?冗官之濫,更是國家之害,機構層層疊疊,官僚成群結隊,貪飽私囊者多,為國效命者少,只知愚守成規、坐衙為官,不知精厲以進,為民造福。這些官吏,非裁汰他們不可,先精簡,再逐步以精幹有為之人替換這些老朽愚頑之輩!」 
  康有為歎了口氣,知道皇上說的全是實情。晚清時候吏治之壞、可以說是登峰造極,幾乎無官不貪,能在貪瀆之外,多少還做一些事情,就是好官能臣了。但裁人撤衙門,十分容易引起動盪,康有為知道真正的權柄在太后手中,所以力勸光緒慎重,說:「變法之時,最好不要激怒太后,先就可為之事,不遺餘力的推進,等太后要阻撓時,大清已經變了樣子,那時太后也只能默認了。汰冗員、裁綠營等事,還是徵求太后的意見為好。」 
  光緒想了想,點了點頭,說:「我明天便進頤和園當面和太后說,冗員、綠營、旗人這三件事要爭取辦了。」 
  接著他們又說起了波蘭因守舊積弱殊深,因而被俄、奧等國瓜分的事,又對日本明治維新之後的迅速強盛細尋原因。君臣二人說得十分投機,不知不覺便到了晚上將關宮門的時間了。康有為即要叩頭告退,光緒卻說:「關宮門由他們去關,先生難道便不能宿於宮中嗎,留此抵掌談論一晚,又有何不可?」 
  康有為忙說:「皇上,這不和宮中的規矩,那些御史大人一定不會放過,定會上折子來囉嗦聖上。」 
  光緒笑道:「一切由我擔當便是。當年漢光武與嚴子陵不是也有留宿夜話的美談嗎?我雖不敢與光武帝比,但先生卻何愧於嚴子陵!」 
  康有為叩頭說:「皇上天恩浩蕩,臣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萬一。」於是留了下來,與光緒議論變法大事直到深夜。 
  紫禁城的月亮是慘白的,冷森森穿窗而入。光緒便談起了列強虎視眈眈,欲吞噬中國,他最恨的是日俄兩國,認為日本雖小,卻如一條劇毒無比的蜈蚣,俄羅斯也貪得無厭,野心極大。這兩國是大清最大的威脅。康有為卻認為東亞黃種人全部受到白種人的威脅,日本雖惡,究竟與中華同文同種,應該連日以抗沙俄,美國對中國尚算友好,也應與之結盟示好。 
  第二天果然便有御史上折子,請皇上不要破壞宮中成規,留人夜宿。光緒暗自偷偷一笑,將折子留中不發。 
  早朝後光緒乘轎入頤和園,將合併衙門裁汰冗員、裁汰綠營以及允准旗人自謀生路的事向慈禧祥稟細說,徵求她的意見。慈禧卻完全同意,並說:「只要利於國家,又不失我皇家權柄,吾兒就大膽去辦,我決不阻你。」 
  光緒大喜,叩頭拜謝。 
  慈禧又說:「只要你不剪了祖宗留下的辮子,不棄了祖廟社稷,我是安心要享清閒之福的,你就好好去辦事吧。」 
  光緒連連點頭答應了,便即刻回宮,傳令軍機四卿擬草上諭,不日上諭頒發:京中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祿寺、鴻臚寺、太常寺、太僕寺、大理寺等衙門,外省則裁撤湖北、廣東、雲南、三省的巡撫,裁撤東河總督及不辦運務的糧道等官,對不裁撤的衙門,如總理衙門、兵部吏部、各督府衙門等卻下了減冗員的任務。綠營兵是逐步裁汰,旗人則給三年的時間過度,允其自下詔之日起自謀生計。 
  這幾個詔書一發,引起的震動可想而知。綠營兵與旗人八旗兵普遍感到惶恐不安,發瘋一樣的詛咒變法。在旗的人當時有二百多萬,綠營兵連帶家屬也有一百多萬,這些人心懷怨恨,痛罵變法斷了他們的生路。而合併衙門裁汰冗員由於涉及的面寬,牽扯到的官員也是不少,每個官員又都養著一大家子人,因而許多官員也是閤家不安,怨恨氣惱,大罵變法不止。   
  八 秋風剪剪,秋意漸寒(1)   
  並衙門汰冗員,裁綠營允旗人自謀生計,這一系列的上諭詔令頒布之後,朝野震駭,一齊驚呼,涉及者痛罵變法不止,光緒皇帝卻不為之動搖,痛下決心,非把這幾件事徹底辦好。好在當時普通旗人的生活並不好,國家給的錢糧極其有限,生活捉襟見肘,因此准其自謀生計,或許比現在這樣窮混要強許多,大家雖然一下子不習慣,但罵幾句,發些牢騷,也就各自忙著謀劃該搞的營生去了,好在有三年的過渡期,大家也不是特別的緊張。 
  綠營兵的情況也差不多,眾人雖然不滿有牴觸情緒,但罵也罵了、咒也咒了,知道皇上的決心動搖不了,過些日子大家也就釋然了,慢慢也就想通了。但撤並衙門裁汰冗員卻難辦得多。京中的詹事府鴻臚寺太常寺大理寺等老衙門,聚集了許多資歷高年齡大的老臣,這些老臣鬍子白了,腰也彎了,行動蹣跚,但恃其資歷年齡對抗聖旨,堅決守在衙門不走,以示抗議。 
  光緒大怒,便下令趕這些人出來,然後封了他們的衙門。其實對這些老官都是有特殊政策的,他們即便被汰,俸祿卻一點不少,倒是那些年齡輕資歷淺的官員,對他們的政策還沒有出台,可小官們嚷嚷著罵一陣,便各自考慮自己的事去了,老官們卻不行,集聚了起來,一大幫去頤和園找慈禧太后告狀,慈禧卻以身體不適為由拒不接見他們,老官們就在園外又哭又鬧,慈禧派李蓮英出園傳話,說:「都回去按皇帝的詔令辦事,不然,全部革職拿問!」 
  老官們大吃一驚,沒想到太后的口氣這麼硬,這下不敢放肆了,發一通牢騷,嘴裡嘟嘟嚷嚷,相互扶攜著又回去了。 
  不過,給京中的大衙門、地方督府撫府等處下的裁冗員的任務卻難以完成,這是個得罪人的差事,並且那個人也不認為自己是冗員,各堂官、督撫怕出亂子,也不願得罪人,事情就拖下來了。光緒嚴旨催促,且限定了時間,下詔說若倒時完不成裁冗任務,將嚴懲不貸、決不姑息!眾尚書、督撫有的惶恐不安,怕到時完不成任務被革職,因而極其緊張,有的卻大大咧咧毫不在乎,說:「反正大家都完不成任務,我看你到時如何的嚴懲不貸。」 
  總理衙門的大臣張蔭恆就來找康有為商量,請他勸皇帝不要裁冗員了,不然很可能出亂子。張蔭恆是帝黨人物,他對變法總體是很支持的,但他知道裁人之事最是難辦,從龐大的衙門之中去掉一個人,有時比背走一座山還難。為公事而得罪人的事國人最是忌諱,大家都拖著不辦,皇帝卻怎樣下台階收場呢?但皇上正在盛怒中,他不敢這樣去對皇上說,於是就來找康有為。康有為也感裁人的事棘手,就說給光緒,希望他給各大衙門免了這個任務,光緒卻不肯免,但下旨將完成任務的時間向後推了兩個月,說是給各衙門一段考慮的時間。 
  康有為此時對光緒變法的毅力與決心是由衷的佩服,讚歎不已。但當時民智未開,報紙等傳媒也極少,大部分國民對變法是漠然的,談不上反對或者支持,根本就不關心或者壓根就不知道這回事。許多官員反對變法,除過一些真正愚頑守舊顢頇之徒外,大部分官員主要是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樣子,除過三綱五常,聖人之言外,其他的言論道理他們是從未聽聞過的,因此康有為建議皇上提倡西學並大量編譯西學著作以供官民士紳學習,並廣開言路,准許士民人等上書言事,無論是官是民,哪怕山野的樵子海邊的漁翁,也不管他說得對與不對,都允其向皇上直接上書言事,論述其對強國富民的見解。 
  光緒點頭說:「該當如此,大家都敢說話了,言路也就開了。」於是令康有為通知梁啟超進宮陛見,欲命梁籌辦譯書局,編譯西學各書。 
  梁啟超當時的名聲也很大,在維新派中,僅次於康有為,其文章見解深受士林歡迎,但他卻因守舊派的嫉恨,兩次會考都未得中,此時還是一介布衣。光緒求賢若渴,也不管布衣不布衣了,親自召見,慰勉有加,令其以六品銜專辦譯書局事務,編譯介紹西學實用之書,以廣博國人見識。梁啟超自然是求之不得,大喜應命。可惜梁啟超的官話講得不好,廣東口音極重,與皇帝交流困難,弄得彼此都很尷尬。 
  緊接著光緒頒發上諭,允准官商士民上書言事,著令都察院專管呈遞士民人等的上書,官員的上書則由其所在衙門的堂官呈遞,並要求必須原件呈遞,呈遞者不准拆閱,不准抄錄,更不准藉故羈押不呈,不然便以違旨論處。 
  此諭一發,在國中引起了一陣轟動,士民們見皇帝將他們與官員一樣看待,大家都可以直接給皇帝上書講論國家大事,心中不免就興奮激動起來。低層的小官員平時也沒有給皇上上書的機會,所以也踴躍起來。於是各種上書從各地雪片一樣的飛往紫禁城,有些樵夫漁父連上書的基本格式也不會、抬頭也不知道寫,就尋一張不規則的紙片,寫上幾句話便給皇帝呈來了。皇帝的案頭堆著厚沓子大小不一、體制雜沓的上書,光緒黎明即起,披覽這些上書。 
  吏部主事王照,是個六品的小官,喜讀書好思索,遇事愛較真,他卻有些很獨特的想法,與一般士人的見解不同。他見大家都上書,自己心中也有很多想法要講給皇上聽,當下也寫了一道奏章,除說了一通其他道理外,卻在奏章中別出心裁建議皇上與太后出訪東洋西洋,以廣見聞,並為大清的變法強國開風氣之先。   
  八 秋風剪剪,秋意漸寒(2)   
  他寫的時候,同僚們便笑他異想天開,說:「洋人的地方古里古怪的,可怕危險,你竟欲將皇上與太后置於危地!李鴻章在日本差點被刺客殺了,皇上太后若出洋有了意外,誰能擔起這個責任?哈哈,你的奏章趕緊撕了吧。」 
  王照卻倔強異常,說:「你們只知道想壞事,卻不知只要太后與皇上有了出訪的想法,不管去與不去,對國人的觀念都是個大衝擊、大震動。我這奏章意義非常,作用極大,我非上不可。」 
  奏章寫完了,王照就拿給堂官許應揆請求代呈。許應揆皺著眉頭不願替他呈遞;王照就又拿給堂官懷塔布,懷塔布也不願替他呈遞,王照無法,就找侍郎坤岫,溥頲等代遞,他們也都搪塞不遞。王照氣憤不已,帶了折子直入禮部大堂,向兩個堂官四個侍郎瞪著眼責問,說:「上諭說任何人不得阻撓上書,你等若不代呈,我便去都察院投遞。」 
  懷塔布怒道:「你上折欲置皇上太后於險地,是何居心?你這折子就是不能呈遞!」 
  王照扭著脖子說:「上書是皇上給我的權利,你等阻撓,我難道不敢上折子參你們嗎!」 
  懷塔布、許應揆一齊冷笑起來,說:「不怕你參!你把參我們的折子馬上寫來,我們立刻替你呈遞。」 
  王照怒極,便馬上寫了參奏禮部兩堂官四侍郎的折子,懷塔布接了,自己也寫了一個參奏王照咆哮公堂、欲置帝、後於險地的折子,將兩個折子同時遞了上去。 
  懷塔布、許應揆他們是凜然不懼的,他們不相信一個小小的主事能參倒他們六個人。不過這幾個人的命不好,因為前幾天御史宋伯魯剛參過許應揆、懷塔布一本,說他們守舊迂謬,阻撓新政,這二人也的確對變法頗有微詞。不過當時光緒正要罷免譚仲麟,因此沒有動他們。今次見他們公然阻撓上書,大怒下便要老賬新帳一起算,以違旨論罪。 
  大學士徐桐與懷、許二人來往密切,聞訊忙求見皇上,給懷塔布許應揆說情,說:「懷、許阻擋王照上書,也是愛護皇帝太后的一片心意,不願皇上太后足屢險地,其忠心可鑒,願聖上垂憐輕責。」 
  光緒怒道:「是險地不是險地,難道我與太后不會斟酌!我下詔求書,便是為了聽眾人的不同意見,懷、許他們卻公然違抗詔令,經王照一再斥其違旨,仍不呈遞,如此而不嚴懲,何以服人心、戒將來!」於是下旨,將禮部尚書懷塔布、許應揆,侍郎坤岫、溥頲、曾廣漢、徐會澧等六人全部革職,同時褒獎王照不畏強權,勇猛可嘉,賞給三品頂戴。 
  這一來,朝中反對變法的大臣各個驚恐。剛毅當下哭著入頤和園向太后告狀,求慈禧快快制止皇上。慈禧卻面無表情,說:「你只做好你的官,帶好你的兵就是,其他事情少管,我自有注意。」 
  當時剛毅手下有一支三千人的隊伍,稱為毅軍,因為士兵的兵器以鳥槍為主,故又叫鳥槍營。剛毅的腦袋笨,不明白太后的意思,但也不敢多問,就懵懵懂懂的又出了院子。懷塔布許應揆他們被革了職,心中也極是不服,便賄賂太監李蓮英給太后進言替他們辯白冤屈,李蓮英收了銀子,答應有機會一定進言。 
  光緒又費心搞了一個禮部擬任堂官侍郎的名單,拿給慈禧太后看。單子上後黨帝黨的人揉在一起,以後黨的裕祿與帝黨的李端棻為尚書,四個侍郎中卻明顯有三個是帝黨的人。慈禧看了看單子,點點頭同意了,但告誡光緒說:「九列重臣,非有大故,不可輕言革職。以新間舊,以遠見親,徇一人而壞家法,如此變法,怎能成功,列宗列宗會怎麼想?」 
  光緒說:「太后,兒臣寧願壞祖宗之法,不忍棄祖宗之民、失祖宗之地,不然天下後世都要笑我為亡國之君!」 
  慈禧搖頭不語,心甚不樂。 
  李蓮英見太后心情煩躁鬱悶,便建議她開個遊園大會以取樂。慈禧聞言笑了起來,說:「好極了,園中菊花剛開,煞是好看。你便傳我話,請在京二品以上大臣的宅眷都來頤和園遊園賞花,人一多就熱鬧了。」 
  原來慈禧不直接管朝政了,相對事情少了許多,很感寂寞無聊,李蓮英的建議正搔在她的癢處,於是立刻催李蓮英去辦。李蓮英卻假公濟私,悄悄地將已革職的懷塔布的妻子也一併請到了頤和園。 
  一眾大員的夫人小姐嘻嘻攘攘、笑語盈盈湧進頤和園,陪著慈禧在園子裡遊玩,賞花觀魚、戲水看山。慈禧大樂,傳令給女眷們賞飯,要她們在園子裡做盡日之歡。懷塔布的妻子也是皇族之女,過去便見過慈禧多次,以善於奉迎而深得慈禧的喜愛,這時她便覷個方便,向慈禧哭訴皇上處置懷塔布過重,請慈禧為其作主。又說皇上偏聽康有為的話,欲盡撤滿人之官。 
  慈禧安慰她說:「不要哭,你叫懷塔布來園中見我,待我問清楚情況,再作區處。」 
  此時,忽有湖南的士紳曾廉向光緒上書,說梁啟超在湖南時務學堂講學時,曾大肆宣揚民權,倡導自由,實屬大逆不道,如今又與康有為狼狽為奸,擾亂天下,故力請光緒殺康梁一謝天下,說不然天下便將大亂,萬民百姓便將無以為生。 
  光緒見書,命譚嗣同對之逐條駁斥,但卻並不治曾廉之罪,說:「天下百姓不知民權、自由的可貴,這都是各級官吏的失職。」於是發上諭,稱:「國家振興庶政,兼采西法,誠以為民立政,中西所同。守舊士大夫,不能廣宣朕意,乃反胥動浮言,使小民疑惑驚恐,山谷扶杖之民,有不獲聞新政者,朕實為歎恨!」   
  八 秋風剪剪,秋意漸寒(3)   
  但那個時候的士大夫怎能理解光緒的所作所為,他們只恐老傳統被打倒之後,國就不國了。向稱開明的張之洞也對光緒的做法難以理解,並特別對士紳平民胡亂上書表示不滿,說:「變法是朝廷的事,讓這些山野小民摻乎什麼?他們又知道什麼!」 
  光緒於是長歎,深感大清的體制不但愚民,而且愚官,就咬牙說道:「不革新政治,變法就難以順利進行!」遂萌發效仿西方英美等國、開設議院以改良政治的想法,招康有為相商。康有為嚇了一跳,忙說:「皇上,民智未開,守舊之士盈滿朝野,議院決不能開。」 
  光緒說:「政治不明,守舊之士永遠難悟西人強國之法,變法就無法實施。除過政治改良,還有何法能使這些守舊之人洗心革面呢!」 
  康有為見光緒十分勇決,苦思冥想下想到了清朝早年間曾用過的「懋德殿」,就建議光緒用懋德殿代替議院,以議政治的得失。光緒對之不甚滿意,卻也知道康有為換名字是為了減弱對守舊官僚的刺激,同時降低其作用,只將懋德殿作為皇帝政治上的參謀,以爭取太后的支持。 
  二人反覆探討商量良久,最後光緒接受了康有為的建議,說:「好,先開懋德殿,議院待數年之後再開。」 
  可光緒皇帝欲開議院的風聲卻傳了開來。帝黨骨幹之一的孫家鼐,其時以大學士銜領辦京師大學堂,他得知光緒的想法,大驚下求見皇上,說:「聖上,若開議院,民有權而君無權矣,怎可冒然便開議院!」 
  光緒說:「君無權但國可以強。若國能強民能富,我要權又作何用?」 
  孫家鼐跺腳歎氣而退。 
  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林旭、王照、徐致靖、宋伯魯等人卻十分高興,他們聚在一起商議,欲將懋德殿作為變法維新的參謀本部,除選國內英才數十人入內外,欲再延聘日本及西洋的政治專家入殿,對全國的政治經濟等各個領域應興革之事,在殿內進行全盤籌划算計,然後交皇上施行。 
  譚嗣同卻說:「要開便開議院,政治不清明,吏治便難好,中國也就富強不了!」 
  康有為連忙制止。 
  不幾日,宋伯魯就上折子請開懋德殿,接著王照也上折,除過請開懋德殿外,還推薦康有為、徐致靖、梁啟超、宋伯魯、麥孟華,以及康有為的弟弟康廣仁等入懋德殿。康廣仁此時正好在京。光緒見了這些折子,心下大喜,忙招康有為入宮商議懋德殿的人選問題。 
  剛毅、徐桐等守舊派坐不住了,飛奔頤和園,氣喘吁吁對慈禧稟報:「太后,大事不好,皇上發瘋中邪了,聽了康有為一夥的慫恿,竟欲開議院以亂國政,還怕您老人家不同意,如今換了個『懋德殿』的名字,正密謀商量給殿中選人呢。」 
  慈禧問:「議院一開,皇家便無權了,他難道不知?」 
  剛毅說:「怎能不知,可皇上說他寧願不要權,只要能強國就行。」 
  徐桐也說:「皇上被康有為那夥人包圍了,對老臣們一概不理不問,什麼事也只找康有為他們商量,一心一意要學洋人。」 
  慈禧皺眉怒道:「無知豎子,真是中邪發瘋了!皇室沒了權,如何變法,那時天下不大亂才怪!」 
  剛毅急得受不了,說:「太后,怎麼辦呢,你老人家必須出面制止!」 
  慈禧訓斥他說:「急什麼,怕成這個樣子。天塌不下來,先回去辦你們的事,我自有主意。」 
  剛毅徐桐不敢再說,叩頭後怏怏退出園子。 
  剛、徐兩人出了頤和園,心中嘀咕著不放心,他們又猜不透慈禧的意思,於是商量說:「榮祿最得太后信任,他也機靈,能知太后心思,我倆不如去天津找他去。」 
  兩人就換了便裝,悄悄乘火車趕往天津,直入總督衙門見榮祿。榮祿含笑讓座讓茶,剛毅不坐也不喝茶,卻歪著脖子瞪眼睛,怒道:「好你個榮祿,在天津正兒八經的做總督啊,朝中大亂了,你難道也不理不睬?」 
  榮祿笑道:「太后她老人家尚在,朝中決不會亂,你就別亂操心了。」 
  徐桐說:「皇上胡鬧,太后卻不管,朝中怎能不亂!你可知太后心中打的什麼主意?」 
  榮祿笑嘻嘻說:「太后的主意,我等做奴才的怎敢胡亂猜測呀。」 
  剛毅急了,亂嚷道:「你不猜不行,不猜明白太后的心思,咱們這些人都要完蛋!」 
  榮祿微笑,慢騰騰說:「完蛋不了,太后已命我調山海關聶士成的武毅軍到了天津,調董福祥的甘軍到了北京的長辛店,下來就要在天津舉行新軍的秋操表演。英國兵艦這幾天莫名其妙在大沽海面游戈,太后要我調兵以防意外。」 
  剛毅一聽大笑了起來,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兵權都在太后的手裡,怪不得太后板著臉像沒事人一樣。哈哈,太后老人家英明偉大,我真的佩服死她老人家了!」 
  徐桐也是眉開眼笑,連連稱讚慈禧。這二人的心結已解,便忙告辭榮祿,又悄悄的潛回北京。 
  不久北京的守舊派官員之中就傳出一個消息,說:「太后就要動手了,董福祥的甘軍已到長辛店了,康有為就要完蛋了!」 
  消息很快通過各種渠道傳到帝黨官員的耳中,接著,光緒皇帝也就知道了,心中憂慮不安起來。原來拱衛京畿的主要有三支軍隊,這便是聶士成的武毅軍,董福祥的甘軍,袁世凱的新軍,這三支軍隊全歸直隸總督榮祿指揮,京城中還有些沒什麼戰鬥力的旗兵與綠營兵,如鳥槍營之類的,分別由一些王公大臣統領,但沒有一個是帝黨人物掌握的。   
  八 秋風剪剪,秋意漸寒(4)   
  光緒怕康有為即遭陷害,便下旨命他去上海督辦官報局,康有為卻不走,對催促自己的梁啟超等說:「我怕什麼,他們是衝著皇上來的。皇上無事,誰敢動我?可皇上若有難,大家便都完了,我等須得在京為皇上的安危操心才對。」 
  光緒幾日後入頤和園請示太后開懋德殿的事,慈禧堅決不允,光緒力爭不休,慈禧大怒,說:「小子你以天下為玩弄之物,老婦我死無葬身之地了!國已將亂,人心惶恐一片,你非要將祖宗的基業全扔掉了才甘心嗎?有我在,便容不得你如此胡作非為!」 
  光緒力爭下無果,無奈叩頭退出。走出太后起居的排雲殿,卻一眼瞥見懷塔布、許應揆在李蓮英的引導下,正從側門進殿。光緒心中一動,想起「太后就要動手了」的話,心中的憂慮更甚。 
  康有為譚嗣同等知道了皇上的憂慮,便商量欲請光緒召見新軍統領袁世凱,作為後援。當時袁世凱在天津小站練兵,手下有七千精兵。袁世凱一直傾向維新變法,康有為搞保國會時,他就曾大力支持,並與其營務處總辦徐世昌一同入會。此人精明能幹,極善練兵,若能為皇上所用,自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康、譚等商量好了,便由譚嗣同將此意告知皇帝。光緒點頭,心領神會,恰好這幾天袁世凱就在北京,光緒便傳旨令袁世凱入宮覲見。 
  袁世凱個兒不高,敦實有力,十分勇武的樣子。他只是個三品的官階,忽蒙皇上傳召,心中一愣,但還是頗感榮寵,就入宮進上書房叩頭。光緒見袁世凱壯健威猛,一副赳赳武夫的樣子,暗讚一聲:「好一員猛將!」心中高興,當下溫言問袁世凱的練兵之法。 
  袁世凱叩了頭,恭恭敬敬回答說:「小將練兵,全採用德國人的辦法,兵員的來源要好,訓練要精良,使兵卒能打仗、會打仗、不怕死、聽指揮,還要士兵們對皇上太后絕對忠心。」 
  光緒大喜,將袁世凱大大的褒獎了一番,然後勉勵他費心盡力,為國家多練精兵。袁世凱連連叩頭答應,又表一通決心與忠心。光緒便說:「康有為譚嗣同屢屢向我薦你,說你練兵有方,忠勇兼備,如今看來這話不假。我便賞你二品銜,先做兵部侍郎候補,專管練兵之事,你在小站為朕練出百萬雄兵,以解國憂。」 
  袁世凱連忙叩頭謝恩。光緒說:「今後你與榮祿各辦各的事,練兵的事,你直接向朕稟告好了。」 
  袁世凱愣了一下,又忙點頭答應,見皇上再無別事,就告退了出來,先找康有為譚嗣同謝過了舉薦之恩,然後又到剛毅、奕劻等人的府邸去拜訪了一番。剛毅陰陽怪氣地笑道:「袁侍郎得皇上寵幸,高昇了官職,可喜可賀!」 
  袁世凱裝作愁眉苦臉的樣子說:「無功而升賞,也不知是福還是禍那,中堂大人就別挖苦我了。」 
  剛毅嘿嘿地笑了起來,說:「你知道就好,不過那,升了官總是好事,別愁眉苦臉的。」 
  這時,日本的前首相伊籐博文忽以私人身份來華遊歷。當時中日之間的人員來往,不用辦什麼護照之類的東西,直接乘船來去就是了。伊籐博文以維新名臣自居,從天津上岸後,就發表講話,對中國的維新變法極力讚揚、大表支持,叨擾過了榮祿的接風宴後,伊籐博文乘車直到北京,下榻於日本公使館。康有為便往日使館拜會伊籐,請他勸說慈禧支持光緒的變法。 
  伊籐笑道:「我若有幸能見到貴國的太后,十分願意這樣做。我若能見到貴國的皇帝,更願意為他出謀劃策,助他完成變法大業。」 
  康有為感激不已,便問伊籐:「中國的變法能順利完成嗎?伊籐先生對我國的維新有什麼評價?」 
  伊籐笑著搖頭,說:「貴國皇帝與康先生的決心、毅力我非常佩服,但一紙詔書便能改變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惰性嗎?鄙人不敢苟同你們的做法。」 
  康有為暗自歎息皇上沒有兵權,但此刻也不好說,便退了出來,卻到總理衙門請大臣張蔭恆安排光緒與伊籐見面,爭取伊籐對皇帝的支持。 
  這時頤和園內的慈禧卻是緊張萬分。伊籐博文乃是日本的政治強人,號稱「日本俾斯麥」,奉行鐵血政策,甲午之戰便是他主持內閣時發動的,如今他雖然不當首相了,但在日本政界的影響卻是不小。慈禧最怕的是伊籐和光緒若聯起手來,那時勢大難治,一切便都完了。況且以伊籐的老辣,柔弱的光緒與他合作,將把大清引向何方,那時朝政還能由她遙控指揮嗎? 
  在這節骨眼上,榮祿派人入京了,由剛毅領著直入頤和園,代榮祿秉告慈禧說:「伊籐來華是康有為等的陰謀,要招引伊籐入軍機處作客卿,然後仿照日本的辦法立憲法、設議院,伸張民權,盡壞祖宗法度。」 
  當時各列強對中國的變法是極為關注的,列強人物與維新人士的來往頗為頻繁,如英國的傳教士李提摩太,日本公使林權助,美國公使懷特等和康有為他們來往密切、非常熟識。因此榮祿這一報告,驚得慈禧呆了,不覺間竟出了一身冷汗,又急又怒,卻不知該怎麼辦,焦慮下,急派李蓮英入宮傳話給大小太監宮女諸人,命其留神監視皇帝的一舉一動,隨時報告。也不讓李蓮英回頤和園了,就命他坐鎮宮中,指揮一切。 
  光緒忽然感到宮中的情況十分異常,宮女太監們全鬼鬼祟祟的,窺頭探腦,交頭接耳,眼神動作也古里古怪,而自己在殿中批閱奏章或接見臣下,不時就有太監宮女找借口進來加以干擾。光緒大驚,心想:「看這樣子,太后就要對付我了。但我是一國之君,卻不知她用何法來奈何我?」   
  九 從來悲秋腸易斷(1)   
  光緒正在緊張憂慮、胡思亂想的時候,慈禧卻派人來通知他,說十月初榮祿安排在天津舉行新軍操演,請太后皇上到時一同臨幸觀操,太后已經答應去了,請皇上也務必一起前往。 
  光緒想:「榮祿是太后的死黨,他安排的豈能是善事。哼,榮祿竟敢大膽弒君嗎?」但第二天,御史楊崇伊卻上折子,說國事日艱,朝中混亂,須得請太后訓政方可解國之危難。 
  請太后訓政,就是請慈禧重新垂簾聽政的意思。光緒一見此折,倒抽一口冷氣,說:「我明白了,太后已經下了決心,要廢我了。太后訓政之日,我自然就是廢人一個了!」 
  此時總理衙門大臣張蔭恆進上書房請示光緒:「日公使館派人聯繫,伊籐博文欲拜見聖上,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光緒忙說:「見,見,見。你與日公使盡快商量時間。」 
  但很快慈禧就派太監副總管崔玉貴來傳懿旨,說皇上會見伊籐時,李蓮英必須在場。光緒狠狠的「哼」了一聲,崔玉貴卻不理會,傳完了話就叩頭告退了。 
  這時軍機章京楊銳給光緒送來了一疊子各類奏章及各地的上書,光緒見恰好太監們沒有一人在房,忙站起來,拉楊銳之手急問:「太后欲廢我,我廢則新法必廢,你有何良策以救我?」 
  楊銳大驚,掙脫掉光緒的手,惶恐說道:「此聖上家事,小臣怎敢僭越胡言!」 
  光緒失望下一跤坐在龍椅裡,眼中淚水涔涔而下。 
  楊銳紅著臉叫:「聖上——」 
  光緒說:「那麼你給我傳一紙密詔出宮給康有為,請他設法救我。」 
  楊銳猶豫了一下,但終於點了點頭。光緒急忙提筆匆匆寫了幾行字,折疊後付楊銳。楊銳將密詔揣入懷中,急走出宮。 
  楊銳帶詔出宮,心神恍惚,心驚膽顫,猶猶豫豫。直到第二天——九月十八日的下午,方將密詔交到了康有為的手上。當時梁啟超也在康有為的寓所。兩人同看密詔,見其上寫道:「朕惟時局艱難,非變法不足以救中國,非去守舊衰繆的大臣、用通達英勇之士,不能變法。而皇太后不以為然,朕屢次強諫,太后更怒。今朕位幾於不保,汝康有為、林旭、譚嗣同、劉光弟、楊銳等,可妥速密籌,設法救朕。朕不勝焦灼,不勝期盼之至。」 
  康有為看罷大驚,哭道:「聖上有難,卻有何法以救聖上?」 
  梁啟超也大哭,說:「如此奈何?」 
  兩人哭了一陣,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梁啟超就說:「我往招譚嗣同等人,大家一起商議救聖上之策。」 
  康有為急揮手,令他速去。 
  不一時譚嗣同、林旭、劉光弟……麥孟華等全趕來了,大家急步進了門,卻見康有為直挺挺跪在地上,手捧著詔書淚流滿面。大家也忙跪了下來。 
  康有為就將詔書遞給他們看,哭道:「我等俱是無勇無武的讀書人,卻有何法救聖上呢,你等可有好主意?」 
  大家將詔書傳看了一遍,一齊頓首而哭,說:「卻有何法呢!」 
  此時壯健英偉的譚嗣同站了起來,怒道:「事急哭有什麼用,如今袁世凱在天津小站有七千精兵,我入宮向皇上討一張密詔,命袁世凱殺了榮祿然後兵發北京,圍住頤和園捉了太后。太后遭擒之後,皇上還會有什麼危險?自然一切都大吉大利!」 
  康有為驚道:「太后乃一國的母后,怎可發兵擒拿?」 
  譚嗣同說:「為什麼不能,她要害皇上,便能捉她。」 
  眾人議論了一會,除譚嗣同的辦法外,的確也再無別法,於是康有為也同意了譚嗣同的意見。譚嗣同便起身而出,入宮求見皇上。 
  上書房內,太監宮女的監視更緊了。光緒大怒下將他們全趕了出去,說不經宣詔,不許入內,但這些人時不時的在窗外門邊探頭。譚嗣同以筆代口,說明了來意。光緒點點頭,立刻寫了密詔交譚嗣同。譚嗣同不敢耽誤,飛身出宮。剛走出宮門之外,剛毅手下的鳥槍營已奉令開往宮門及宮牆外各處警戒,對進出宮的臣僚等人進行檢查。譚嗣同叫聲僥倖,立刻乘車趕往天津。 
  康有為在寓所又與梁啟超、林旭等商議良久,覺得袁世凱的兵力太少,恐到不了北京,便為駐紮在長辛店的董福祥甘軍所阻,於是謀劃說服聶士成勤王,聶士成的武毅軍有一萬多人馬,若能與袁世凱聯攻北京,則勤王大計定能實現。王照與聶士成有舊,關係不錯。康有為當下往尋王照,想著王照曾參倒懷塔布等人,受光緒的獎掖提拔,自能臨危不懼,以救皇上脫難為己任。 
  康有為直入王宅,示意王照屏去家人,然後急道:「王兄,王兄,皇上有難,急需聯絡聶士成以救皇上,萬望王兄設法。」 
  王照一愣,隨即大怒道:「胡鬧,皇上太后不合,都是你等胡亂猜測妄加臆斷鬧的!太后本來愛面子,還要顧點名聲,不一定就廢皇上,可你等若這樣胡鬧,太后非下毒手不可。快快回去,不要亂搞。」 
  康有為苦求不已,王照拂袖而起,大叫說:「王照只做狄仁傑,決不做范睢。休想我助你離間帝、後。」 
  康有為瞪眼怒道:「皇上變法維新,故為死守祖宗之法的太后所不容,怎能說是別人離間?」 
  王照冷笑不已,以手指點康有為的額頭,說:「枉為你負才子之名,又自稱聖人,其實你一竅不通。我來告訴你,太后絕無政見,只知權利,她才不會那麼珍惜所謂的祖宗之法,你可明白了?快與皇上改變策略,變法還有希望,不然,你便是斷送變法的千古罪人!」說完揮手送客。康有為還欲再求,但王照兩手背後,雙眼望天,不再理睬於他。   
  九 從來悲秋腸易斷(2)   
  康有為無奈,含淚出門。 
  譚嗣同到小站袁世凱的司令部門口時,天已經全黑了。袁世凱將譚嗣同拱手迎入客堂,奉茶端水,笑語問候。譚嗣同請入密室說話,袁世凱一愣,便帶譚進了一個小屋之內,回身關好門,呵呵笑道:「譚兄,有事但請直言。我袁某別的本事沒有,但最講的是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決不皺一皺眉頭。」 
  譚嗣同正坐椅上,兩眼如劍,揚眉說道:「兄弟我無事求你。但如今皇上有難,你必須帶兵保護皇上的周全!」 
  袁世凱一驚,跳了起來,急問:「誰要害皇上?誰要害皇上?」 
  譚嗣同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光緒的密詔,雙手捧著,說:「這是皇上的密詔,你自己看吧。」袁世凱急忙跪倒,叩頭之後,接過詔書來看。這一看之下,頭上的汗珠直冒了出來。那密詔上寫道:「榮祿謀廢立弒君,大逆不道,若不速除,朕命不保。著袁世凱帶本部兵赴津,見榮某,出此詔宣示,立即正法,即以袁某代直隸總督,傳諭僚屬,掛告示,希告榮某大逆罪狀,並即封電報局及鐵路,迅速帶兵入京,以一半兵力圍頤和園,一半防衛宮禁,如此大局可定……」 
  袁世凱捧著聖旨,跪著發愣,半天,方囁嚅道:「為什麼要圍頤和園?」 
  譚嗣同說:「妖後在園,不擒她殺她,皇上怎能坐穩江山!這是皇上已定之事,勿容商量。」 
  袁世凱說:「太后從政幾十年,也做了不少事情,許多人都擁戴她,何況我一直訓誡部屬士兵,要以忠義為本,若命他們殺了太后,恐大家都不願下手。」 
  譚嗣同扶了袁世凱起身就坐,說:「袁兄,你不要怕,我已派人召了湖南湖北的好漢數百名,正兼程北上以助皇上,你只要誅榮祿,圍住頤和園就行了。殺不殺這老賤人可向皇上再請旨就是。如今你快點做個決斷,我還要回宮向皇上復旨呢。」 
  袁世凱擦著頭上的汗珠,說:「譚兄,這事太大了,怎能草率便作決定,你容我想一想吧!」 
  譚嗣同怒道:「你敢不遵皇上聖旨嗎?」袁世凱叫屈道:「我豈敢不遵聖旨,但如今天津住著聶士成的一萬多武毅軍,北京辛家店又住著董福祥的二萬軍兵,可我的兵力只有六、七千人,這樣干太冒險了。」 
  譚嗣同說:「兵貴神速,誅榮祿之後你即刻以火車載兵入京,沒等聶士成、董福祥他們明白過來,太后便已遭擒,那時皇上解困,高坐龍庭,聶、董兩軍又怎敢輕舉妄動!」 
  袁世凱急形於色,雙手一齊亂搖,說:「不行,不行,你這辦法沒一點把握,我可實在沒有這個膽量。輕舉妄動之下,你我便都是天下的罪人了。此事無論如何得從長計議。」 
  譚嗣同大怒下長身而起,厲聲說:「袁都統,皇上的命救也在你,不救也在你。譚某已定了與皇上同生死,你不奉旨,便就此殺了譚某吧!」說著逼向袁世凱,雙目冒火。 
  袁世凱驚慌失措,忙起身攔住凜然生威的譚嗣同,發急說:「我哪又說不奉旨了,好吧好吧,我遵旨便是。」 
  譚嗣同說:「好,袁兄你既允遵旨,皇上便有救了。譚某便代天下的百姓向袁兄叩謝。」說著兩腿一曲,便欲向袁世凱跪拜。 
  袁世凱忙伸雙手攔住他,又推他坐到椅子上,說:「好了好了,你的叩謝我可當不起。」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幽幽歎口氣,說:「譚兄忒是性急,若等到十月新軍操演之時下手,那可就容易多了。那時皇上、太后、榮祿都來,在我軍營之內,殺榮祿還不如殺條狗一般。」 
  譚嗣同搖頭說:「事情緊急,哪能等到那個時候。好了,我必須回京了。袁兄在意,務必照旨行事。」 
  袁世凱點頭說:「是,是,照旨行事。」卻也不敢留譚嗣同,將之送到司令部大門外邊,兩人拱手而別。 
  譚嗣同趕回北京時,已是十九日的凌晨時間。他先往康有為的寓所。敲門進去,卻見康有為、梁啟超、康廣仁等還聚在房中垂淚。 
  譚嗣同笑道:「還哭什麼?袁慰亭已允遵旨發兵了,皇上可保無虞。」 慰亭是袁世凱的字。譚嗣同又將事情大略經過講了一遍,眾人一陣欣慰。不過,康有為臉上的戚容猶在。譚嗣同便問原因。 
  卻原來昨日傍晚光緒得寵幸的妃子——珍妃的幫助,托了珍妃的一名心腹太監王商帶密詔出宮,切切囑托康有為速去上海辦報,康有為不走,梁啟超,康廣仁等正勸他遵從旨意,以免聖上擔憂。 
  譚嗣同忙說:「先生必須遵旨南下,北京這幾天肯定險惡異常,有一場龍爭虎鬥。他們不到最後時候,是不敢動皇帝的。但要害你就不必那麼謹慎了。上海有租界,若風聲不好,你可隨時入租界內躲避。」 
  梁啟超康廣仁也齊聲催促,康有為愁眉不展,說:「我走了,聖上的安危又怎麼辦?」 
  譚嗣同說:「我與卓如在這兒照料一切,你放心上路便是。」 卓如是梁啟超的字。 
  康有為歎了口氣,同意了眾人的意見,決定處理完北京的幾件事後,明日一早即由北京乘火車到天津,再乘輪船趕往上海。 
  譚嗣同見再無別事,就急急趕回自己在懶眠胡同的寓所,請來京看他的朋友畢永年速赴湖南見唐才常,要唐才常盡快組織三、五百名江湖好漢,趕來北京救助皇上。   
  九 從來悲秋腸易斷(3)   
  唐才常,湖南瀏陽人,曾任湖南時務學堂的總教習,是湖南學界支持變法的重量級人物。他與譚嗣同幼而同學、長而同志,為生死刎頸之交。唐雖是書生,卻與江湖幫會人物頗有來往,聽了畢永年的傳話,唐才常踴躍不已,便召集好友林圭、蔡忠浩、秦力山等幫忙,在兩湖一帶秘密聯絡幫會人物赴京。 
  袁世凱自譚嗣同走後,擔驚受怕,長吁短歎,竟是輾轉反側,一夜無眠。他把朝中之事眼前之事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總感不妥。按譚嗣同的辦法搞,實在太冒險,成功的可能極小;不按譚嗣同的辦法搞,皇帝有朝一日被太后拿了,自己是皇上的同黨,現有殺榮祿圍頤和園的聖旨在自己懷裡揣著,另外,若皇帝用其他辦法擒了太后,自己不遵旨也得倒大霉啊!袁世凱便這樣折騰了一夜。早上起床後坐著發呆,煩躁不安。 
  勤務兵見他這個樣子,也不敢問,只泡了壺茶拿給他,便遠遠躲開。袁世凱卻忽然跳了起來,大叫「備轎」。幾個勤務兵一愣,因為袁世凱平時很少坐轎,一般早晨去各標、各協巡查,他多愛騎馬,今天卻怎麼了竟要坐轎?這一愣,動作稍慢了點,袁世凱立刻暴跳如雷、大罵起來,趕了上來動腳就踢。勤務兵嚇得鼠竄出門,飛一樣給他備轎去了。 
  袁世凱坐轎進了天津城,直向總督衙門抬去。榮祿卻領了督府的衛隊在門外迎他。慌得袁世凱滾下轎子,紅著臉說:「大帥,你這是幹什麼,弄得小將我無地自容了。」 
  榮祿笑道:「慰帥不要客氣,你如今得皇上恩典,榮升兵部侍郎之職,本督該當遠接才對。」 
  袁世凱心中直叫苦。榮祿雖然還是笑呵呵的,但明顯是與自己見外了,當下也不好說什麼。遂著榮祿入衙進了客堂,聊了一會兒閒話,袁世凱就咳了一聲,低頭看著地面,扭扭捏捏說:「大帥,我有重要事情要對你說!」 
  榮祿大笑起來,說:「慰亭,你一向豪爽痛快,今兒卻是怎麼了,有話便請講。」 
  袁世凱又清了清喉嚨,鼓足了勇氣,才待開口,門外卻傳報說:「葉祖圭葉大人求見!」榮淥忙傳話請葉祖圭進府,同時起身去迎。 
  葉祖圭是原北洋水師靖遠艦的管帶,甲午海戰的倖存者之一,如今受命準備重組北洋海軍。袁世凱勉強聽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但如坐針氈,對他們的話也是聽而不聞,於是便起身告辭。榮祿按禮數將他送出大堂,說:「慰亭,你的事似乎不方便說,那麼改日來說吧。」 
  袁世凱點點頭,失魂落魄一樣上轎去了,回到小站,騎馬將各標協全部巡查了一遍。吃過午飯,又略休息了一會,卻是神情恍惚,怎麼也睡不著,便一骨碌爬了起來,又乘轎子進天津城,直入總督府內,開門見山請榮祿帶自己入密室,說有大事祥稟。 
  榮祿一臉凝重,忙攜袁世凱進了督衙內的小客堂,吩咐隨從不許擅來打攪,然後關好了門,眼睛就盯著袁世凱的眼睛。 
  袁世凱說:「大帥,小將有機密要事,不稟告大帥便睡不著覺,這事非得由大帥定奪不可。」 
  榮祿安慰道:「慰亭你慢慢講,你我二人什麼事都好商量。」 
  袁世凱便將光緒的密詔拿了出來,遞給榮祿。榮祿不知何物,拿過來草草一看,頓時臉色蠟黃,「咕咚」一聲便跪下了,說:「慰亭,慰亭,我決無大逆不道的想法呀!這可怎麼辦?我並不敢不敬皇上,皇上卻為何如此深恨於我?」 
  袁世凱愁眉苦臉的說:「這是譚嗣同交給我的,譚嗣同說大帥要借秋操之機不利於皇上。大帥,你說如今這事可該怎樣區處?」 
  榮祿叫起撞天屈來,說:「全是胡言,我對皇上若有一絲不敬之心,讓我天誅地滅,不得好死!」他又抬頭看著袁世凱,怯怯的問:「慰亭,你要按皇上的旨意殺我嗎?」 
  袁世凱忙說:「大帥啊,你對袁某恩重如山,我怎能昧心起意殺你!」說著將榮祿扶了起來坐下,說:「我將事情說給你,便是要和你商量個辦法。這事情你得設法拿個主意。」 
  榮祿凝眉苦思了一會,決然說道:「此事必須告訴太后,不然,國中禍亂將會一發而不可收拾。」 
  袁世凱急道:「說給太后,皇上就一定要遭大難,那天下人就會罵你我二人為逆臣賊子。大帥與小將忠心為國,卻怎能落此罵名?」 
  榮祿站了起來,一手抓頭,來回渡步,苦思冥想。 
  袁世凱問:「有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使太后皇上都安然無事,這樣你我就可不落罵名了?」 
  榮祿使勁的想了又想,卻也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反倒想得自己心煩意亂。於是便說:「此事太大,我一時也想不到好主意。明天早上你來,我倆再細商對策。」袁世凱點頭說好,就別了榮祿徑回小站。 
  二十一日,袁世凱吃過早飯後,又乘轎趕往直隸總督衙門。但好生奇怪,昨日還愁眉苦臉的榮祿今日卻笑嘻嘻的,直接領了袁世凱到內進的小客堂,那兒早已坐著京中的御史楊崇伊。 
  楊崇伊滿臉笑容、神情興奮,與袁世凱見過禮後,僕役的茶就沏了上來。榮祿樂呵呵請袁世凱喝茶。袁世凱望著眼前的茶杯,心中驚疑不定,臉色就也顯得有些古怪。榮祿哈哈大笑,說:「慰亭,大膽喝茶,這茶中絕對沒有下毒。」   
  九 從來悲秋腸易斷(4)   
  楊崇伊也大笑起來。袁世凱睜大了眼睛,驚恐問道:「大帥,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對大帥可一直是忠心的!」 
  榮祿與楊崇伊相互對視一笑,這才說:「慰亭,你我都不用為昨日之事煩惱了!京中之事已妥,太后已出來訓政了!」 
  袁世凱驚呼一聲,手中的茶杯落地,濺得他腿腳盡濕。袁世凱一骨碌從椅子裡跳起,搶到榮祿面前跪下,哀哀叫道:「大帥,國事妥了,小將我卻麻煩大了,太后一定要不利於我!大帥呀,你須得在太后面前替我分辨,這話你要不說,小將我就冤屈死了。」 
  榮祿笑著將袁世凱拉了起來,說:「慰亭不用怕,你的忠心我知道。太后那兒,自有我替你說話。」 
  袁世凱爬了起來,千恩萬謝。 
  原來訓政是指慈禧以太后身份執掌朝柄。慈禧復出訓政是二十一日凌晨的事。二十日伊籐博文拜見了光緒皇帝,卻因李蓮英在場,光緒無法與伊籐深談,只泛泛說了些加強中日友好的套話,即告結束。次日黎明時分,光緒即起床在養心殿披閱各地的上書,忽然殿門大開,慈禧在李蓮英的攙扶下昂然直入,臉上凜然如霜,眼中凶光睒睒,她的身後跟著慶親王奕劻、禮親王世鐸、端郡王載漪、莊親王載勳,軍機大臣剛毅、王文韶、廖壽恆、錢應博、啟秀、大學士徐桐、昆鋼,禮部尚書裕祿、御史楊崇伊等幾十個人,這些人隨慈禧魚貫而入。 
  光緒心中大驚,忙離座上前跪接慈禧。慈禧直入御座坐下,瞪著地下跪倒的光緒,冷笑連連,大聲斥道:「皇上,你好大的膽呀!天下是祖宗的天下,你竟敢任意廢棄,你眼中還有列祖列宗嗎?康有為是什麼東西,在你的眼中,他比列祖列宗還重要嗎?」 
  光緒跪在地上,默然不敢作聲。 
  慈禧便轉身訓斥奕劻、世鐸、剛毅、王文韶等人,說:「皇上無知,你們是幹什麼的,為什麼不勸阻,就聽任他亡國敗家嗎?」 
  剛毅忙說:「太后,奴才等屢次勸諫,可皇上不聽,反而嚴厲斥責,誰若勸得厲害,皇上便要將誰罷官革職。」 
  慈禧大怒,以腳跺地,說:「如此昏庸糊塗的東西,豈能為君!好好的天下,讓你糟踏得不成樣子了,我早看你無才理事,今日果然如此。」說到這兒,慈禧將頭轉向奕劻,罵道:「你個糊塗蛋,怕事的老好人,給我說皇上要勵精圖治,讓我放手讓他辦事,可你看看,就三個多月的時間,國家便讓他弄得差點就要亡了!」 
  奕劻低著頭不吭聲。慈禧就又將眼光轉向眾人,問:「他是我擁立的,他的事我能不管嗎?」 
  眾人忙說:「太后該管。」 
  地下跪的光緒忽然辯解說:「太后,兒臣雖然糊塗,但變法維新,還不是為了強國禦侮。洋人逼迫日甚,不圖強怎能保住祖宗的江山。」 
  慈禧見光緒竟敢辯解,氣得咬牙跺腳,兩手將御案亂打,說:「你變的什麼法,西法比祖宗的法好嗎?洋鬼子比祖宗好嗎?康有為一介狂徒,比滿朝的大臣還強嗎?你心中都是洋人洋法,還有一點點祖宗的影子沒有?」 
  光緒「嘿」然一聲,低下頭搖了搖,又是一言不發。 
  此時御史楊崇伊就說:「臣早已上了折子,說國事艱難,須得太后臨朝訓政方可。臣斗膽請太后今日便行訓政,庶免國亡之禍。」 
  其他人忙隨聲附和,請慈禧訓政。 
  慈禧長歎,說:「我於頤和園中,賞花養老,多麼清閒自在,今日卻要為這忤逆不孝之子,再理國政,惹得世人又要說我攬權不放了。」 
  眾臣忙說:「太后這是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國事為重,聲名為輕。再說了,誰又敢不識大體,妄議太后的事,還請您老人家莫嫌煩勞,再行訓政。」 
  慈禧「哼」了一聲,說:「好,你等既然都這麼說,我就暫且先攝朝柄。唉,國家危殆,內憂外患,我也顧不得自己的名聲了。」 
  眾臣立刻齊聲頌揚太后大仁大勇,為國事不避艱險危難。慈禧揮了揮手,止住眾人,傳令李蓮英、崔玉貴兩人押了光緒到瀛台含元殿去反省,說是明日再審他,接著令廖壽恆起草聖旨,捉拿康有為。聖旨當然是以光緒的名義發出的。慈禧同時口諭調三千名鳥槍營兵士封閉北京所有城門,關停京津鐵路,令步軍統領崇禮帶兵捉拿逆賊康有為。 
  崇禮帶三百名兵弁包圍了南海會館。可康有為卻不在,士兵們只抓住了留在哥哥寓所的康廣仁。崇禮便帶人遍搜北京城內可疑地方,得知康有為早於前一天便乘車去天津、並預備由那兒坐船南下上海。慈禧聽說走了康有為,慈顏大怒,傳令叫發電給直隸總督榮祿,命他遍搜塘沽碼頭各處,務必擒獲逆賊康有為。   
  十 卻掛雲帆去,不知何日還(1)   
  康有為乘車到天津時,當日卻沒有開往上海的輪船,無奈在塘沽呆了一夜,到了二十一日早晨,方買了往上海的船票,登船起程。這是艘英國公司的輪船,鳴笛起錨後,逐漸加速,揚波南下。 
  此時朝廷抓康有為的電令到了直隸總督衙門。榮祿得令,急派人到塘沽搜尋康有為,得知英輪「重慶號」已經起航半個多鐘頭了,塘沽各旅館客棧又無康有為的人影,於是急派快艇「飛鷹號」追趕客輪,「飛鷹號」得令出港,劈波斬浪飛一樣向南趕去,追了兩個多小時,看看「重慶號「就在前邊了,快艇的管帶劉冠雄卻忽令停止前進,說:「艇上的燃料不多了,再追下去我們就不能返航了。」 
  原來艇上的官兵多是廣東人,管帶劉冠雄更是廣東南海人,與康有為同籍。大家平時視康有為是廣東人的驕傲,這次抓他,自然就不肯盡力了。榮祿無奈給北京回電,稱輪船起航多時,抓捕不及。 
  剛毅在軍機處接到榮祿的電報,急忙又給山東煙台道李希傑發電,命他在「重慶輪」停靠煙台港時,務必設法上船捉住康有為。 
  第二天中午,「重慶輪」到了煙台港,旅客上下,輪船加裝淡水食物,客輪將停靠一個小時。康有為便下了船,先到外面的小販攤子上買了幾袋水果,然後在海灘上散步、撿拾貝殼石子,藉以散悶。 
  李秉衡發給煙台道李希傑的電令早到了道署衙門,翻譯電文的密碼帶在李希傑身上,李希傑卻外出不在,直到第二天中午也沒回道署。衙門的人只好到處找他。李希傑這時正在一個酒樓上應酬,酒喝得恰到興高采烈之處,衙門的師爺卻帶著電文急沖沖找來了。 
  李希傑將電文往旁邊一推,笑道:「上面整天電文往來,有什麼正經事情,都是胡鬧。我們且喝酒,先不理他。」 
  於是拉了師爺也入席歡飲。酒足飯飽之後,這才打開密碼本翻譯電文,卻是抓捕欽犯康有為的急電,李希傑這下子慌了,忙派人到碼頭。「重慶輪」卻已經起航了。李希傑懊悔不迭,連連跺腳。 
  抓康有為就只剩下上海一道關口了,軍機處、兩江總督的電文都嚴令上海道蔡鈞廣派人手,嚴密佈防,絕不可使康有為露網。但「重慶號」靠岸的地方是英租界,中國的兵士緝捕人等不能入內。蔡鈞便將上海的緝捕隊集中起來訓話,要大家穿上便衣進入英租界,佈於碼頭各處,嚴查從北方過來的乘客,稱誰拿到了康有為,即獎賞兩千兩現銀,同時給每人發一張康有為的照片,以資確認。 
  眾緝捕見獎賞不少,心中大動,摩拳擦掌,全部湧上了碼頭,凡有北方來的客輪,他們就對下船的每一個人仔細辨認,生怕一不小心康有為在眼皮之下跑了。 
  此時在直隸、山東、上海等地,老百姓紛紛傳說:康有為是個妖人,借給皇帝看病,用藥毒死了皇帝,那種藥是一種紅色的丸子,比櫻桃大、比梅李小,是妖人學洋人的辦法制的。如今慈禧老佛爺掌權了,老佛爺大怒,要為皇帝報仇,所以才發聖旨,一定要拿住康有為。 
  北京的梁啟超、譚嗣同、麥孟華等見康廣仁被抓,兵弁又呼嘯來去,搜捕康有為,不禁大為擔心,就往找美國、英國、日本等國的公使,懇請他們設法救助康有為。但不巧美國公使去西山看紅葉了,英國公使去北戴河療養了,好在日本公使林權助卻在。 
  林權助聽了梁、譚的陳述,思量了一會,搖搖頭,說:「此事甚是抱歉,我們愛莫能助,因為天津到上海的客輪是英國太古公司的,輪船隻會停靠於上海的英租界。你等該去找英國人商量。」 
  梁譚無奈下,便去找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設法。李提摩太和康有為關係極密,聞言大驚之下,立刻給上海的英國領事百利南發電,請他務必設法救助康有為脫險。但這時上海道台也派人請求百利南協助拿獲康有為,還送來了康有為的照片,稱捉住了康有為,上海道衙將以白銀兩千兩作為酬謝。 
  九月二十四日,「重慶號」輪船鳴笛轉彎,因為已經到上海的吳淞口了。康有為站在船頭甲板上,看長江西來,水勢齊天,與海相若,心中禁不住湧上來一腔悲壯的情懷來,正想吟詩以遣情懷,卻見前方駛來了一艘鐵甲戰艦,迎面攔住了客輪。 
  那是艘巡洋艦,艦體巨大且威猛,炮塔上懸掛著英國的米字旗。隨即十多名洋人下了巡洋艦,乘小艇上了客輪,與船長一番嘰裡咕嚕的交涉後,就手拿照片,進客艙、上甲板,一個人一個人的辨認盤問。 
  康有為心中疑惑。卻見一名洋人徑直向自己走了過來。那洋人看了看手中的照片,又仔細端詳康有為一番,然後既驚且喜,用漢語問:「你可是北京來的康有為先生?」 
  康有為點了點頭,感到好生奇怪,似乎洋人就專為找自己而來一樣,卻不知是為了什麼。那洋人又問:「你用紅藥丸毒死了皇帝,然後坐船南逃?」 
  康有為聞言又怒又驚又急,攥緊了拳頭,大叫道:「你胡說什麼?你竟說皇帝賓天了?這是哪兒的話,你到底聽誰說的?」 
  那洋人聳聳肩,說:「大家此刻都這麼說,事情到底如何,卻誰也不知。不過既能這麼說,恐怕皇上凶多吉少!」 
  康有為大驚,週身一震,心想:「一定是北京的頑固派害死了皇上,卻嫁禍於我。」於是便問:「是不是中國的官府接到了命令,說我害死了皇上,因而要捉拿我?」   
  十 卻掛雲帆去,不知何日還(2)   
  那洋人點點頭,說:「你很聰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我是英國人博蘭德,奉命特來救你,請先生下了小艇,到大艦上去吧。」 
  康有為見自己猜測的消息得到證實,忍不住便大哭起來,淚如雨下,說:「皇上若死,變法就完了,一切也都完了!什麼都完了,我還要這條命幹什麼,我不如蹈海以殉聖上——」一邊哭著,一邊攀爬甲板邊緣的護欄,湧身就要跳海。 
  洋人博蘭德嚇壞了,忙搶上來,死命拖住康有為,同時用英語喊了兩聲,立刻又跑來了幾名洋人,七手八腳將康有為拖了下來,康有為猶自痛哭不已。 
  博蘭德就說:「貴國皇上的生死,真真假假,弄不清楚。若皇帝沒死,你卻蹈海殉他,豈不愚蠢至極!好了好了,上海的碼頭已布下了天羅地網要捉拿你,你快快隨了我們到大艦上去,先躲過這一劫難,然後去大英帝國避難去吧!」 
  康有為嗒然若失,心昏意亂,博蘭德就和其他洋人拉拉扯扯,將康有為弄到了小艇上,然後上了大艦,調頭向南,揚波衝浪,越過台灣海峽,一直開往香港。 
  兵艦在香港北角碼頭靠岸,康有為無精打采的準備下船,忽然岸上一群青年齊聲大喊「老師」,康有為一驚,忙探身朝岸上細看,卻是萬木草堂的學生全都來了。眾學生一個個眼中含淚,大聲喊著叫著向康有為招手。康有為心頭一熱,驀的淚水溢滿了眼眶。 
  原來這些學生是日本人宮崎藏寅去廣州引領到香港的。 
  宮崎藏寅,又名宮崎滔天,別號白浪滔天,日本浪人。宮崎生於日本武士家庭,到了宮崎這一輩時,家庭已經沒落,但受父兄的影響,宮崎對中國充滿了嚮往與憧憬,欽慕中國之大、人口眾多,因此常欲通過幫助中國復興,以拯救亞洲的黃種人對抗歐美,庶免世界被白種人獨霸。宮崎長得高大威猛,長髮美髯,表情冷峻,氣度不凡,他曾遊說日本政界的犬養毅等人,得到外務省的資助,潛入中國南方調查秘密結社的情況,在華南一帶和當地的幫會組織接觸不少,卻見幫會中人對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且見識短淺,守舊散漫,也沒有什麼綱領或大的目標,同一地區往往幫會林立,但又互不統屬。宮崎極是失望,說:「中國人太麻木了,整體上也不團結,看來這個國家沒有希望了!」於是由廣東進入香港,將乘船轉回日本。 
  暫時沒有去日本的航班,宮崎便又在香港找了一些人交談,探討中國的前途問題,有個叫張玉濤的朋友,帶宮崎來到一個基督教的傳教所,告訴宮崎說:「此處的牧師區鳳樨很有些見識,你要瞭解中國的前途等事,可以向他請教。」 
  在傳教所院內的松樹下,宮崎與區鳳樨見了面。區鳳樨是個很溫和的中年紳士,彬彬有禮。宮崎便談了自己對中國前途的失望,區鳳樨說:「中國的事還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如今內有康有為先生倡導變法,外有孫逸仙先生倡導革命,中國的前途,大概就落在他二人身上了!」 
  當時康有為正在北京變法,聲望如日中天,宮崎早已知道,但孫逸仙是誰呢?區鳳樨歎了口氣,說:「孫先生目前在海外流亡,但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宮崎猛然間得知中國竟還有與康有為齊名的革命黨人孫逸仙,立刻興趣大增,忙探問孫逸仙的情況。區鳳樨說:「他是中國革命黨的頭領,義肝俠膽,立志滅滿。」宮崎再欲詢問詳細情況時,區鳳樨卻搖搖頭,瞑目不答,只說:「你以後會知道的。」 
  宮崎帶著對孫逸仙的種種神秘猜想回到了日本。朋友曾根俊虎便介紹他去認識陳少白,說:「陳少白住在橫濱,孫逸仙的一切情況他都知道。」宮崎大喜,即刻趕往橫濱見陳少白,從此與陳來往頻繁,對孫文孫逸仙也知道得更多了。孫文倫敦蒙難之後,大名一朝之間傳遍世界,日本朝野各界也於此時公認孫文為中國革命的領袖。因此宮崎隔一段時間就去陳少白處探問孫文的消息,渴慕與之相見,但每次都未能如願。 
  九八年夏季的一天,宮崎有事到了橫濱,辦完事情之後,第二天早早起來趕往陳少白的寓所往訪。侍女卻告訴他陳先生去台灣了,只有陳的朋友孫先生在寓。 
  宮崎忙問:「那個孫先生,孫文孫先生嗎?」 
  侍女點點頭。宮崎大喜,週身忽然全是熱望,便立刻求見孫文。侍女領他到客堂坐下,不大一會兒,孫文就出現了。 
  孫文剛剛起床,還沒有洗漱,穿著睡衣,頭髮凌亂,很隨便的樣子,進客堂向宮崎招呼了一聲,說聲「稍等」,便又轉身出去洗漱去了。 
  宮崎心中一陣發涼,頓時大感失望,想:「這個舉止隨便的人能扛起中國四萬萬人的命運嗎?他便是我苦苦尋找的豪傑嗎?唉,幫助這樣的人恐怕難以實現我一生的希望,我似乎白等待了。」正在暗自歎息,孫文卻洗漱完畢,又進來了。 
  這回的孫文已換了衣服,梳好了頭髮。他對著宮崎端然坐下,沉穩冷靜,目光澄澈,隱約之中有縷縷威嚴散發出來。宮崎一驚,想:「這便是真實的孫逸仙的形象?中國的領袖捨此人而誰歟!」 
  這時孫文開口了,說:「宮崎先生,我聽少白說起過你,中國的革命,需要你的幫助。只有中國革命成功了,黃種人的恥辱才能洗雪,世界才能恢復和平與人道!」   
  十 卻掛雲帆去,不知何日還(3)   
  宮崎卻問:「孫先生,聽陳先生說你們革命成功之後,將實行共和政體,請問,中國適合共和政體嗎?」 
  孫文點了點頭,徐徐說道:「許多外國人認為中國是個野蠻國家,不適於共和,這是對中國很不瞭解的一種說法。實際上,共和之制,一直是中國治世的真髓,夏商週三代之治便是遵從共和的原則。我國的國民,所以喜好懷古,難道不是對共和理想的一種追慕嗎?就是現在,在滿清統治下的荒村僻地,鄉民擁戴尊長聽訟,設置鄉兵御盜,一切大事,由鄉民協商處理,凡此種種,豈不證明中國民間已經實行了一種簡約的民主之治嗎!如果打倒了滿清,施行善政,於民約法三章,人民一定會歡欣景從,載歌以迎。各地由素負眾望的的人作長官治理,中央政府對之妥善駕馭,中國便會迅速安定下來,走向繁榮。」 
  宮崎若有所悟,緩緩點了點頭。孫文又說:「如今我國如俎上之肉,被餓虎環視,欲分而食之,世界上的平民與人道的維護者,心痛情傷,不忍坐視。我生於此邦,與之痛癢相關,故雖才疏學淺,於義不能袖手,因此我已立志決意要做中國革命的先驅!為了中國的蒼生,為了亞洲的黃種人,為了世界上一切善良的人種,上帝是一定會庇護我黨、幫助我黨的。徵兆已經出現,宮崎先生,你來了,你來了便是徵兆。中國革命是會成功的,成功之後,亞州的許多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孫文滔滔不絕的講著,話語裡既攜著凜冽的風雷,又洋溢著無限的熱情,聽得宮崎藏寅如癡如醉,心中雲水翻騰,感奮而激動。他們兩個人談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接著又談。這樣談了四、五天時間,宮崎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瞭解孫文了,於是,急匆匆趕往東京見犬養毅,欣喜如狂大聲說:「木翁,木翁,有一件事情一定會讓你驚喜不已,孫文孫先生來日本了!」 
  犬養毅號木堂,是日本立憲改進黨的重要人物,長期擔任眾議院議員,在政界影響不小,對中國的事情有濃厚興趣,極是關切,所以聽了宮崎的話,又驚又喜,忙問:「你見到他了,此人如何?」 
  宮崎說:「他已接近了真純的境界,其思想高尚、見識卓越,抱負遠大且情感懇切,我國的有識之士恐怕沒有幾人能比得上他。他是中國的珍寶,我已將對中國的所有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犬養毅鄭重點頭,想了想,說:「好,我就設法來幫助他。」於是斡旋政界,允准孫文到東京居住,並說服九州煤礦的礦主平岡浩太郎向孫文提供生活費。孫文到了東京之後,又通過犬養毅結識了頭山滿、大隈重信、尾崎行雄、平山周等一大批朝野人士。不過,與孫文來往最為密切的,還是宮崎藏寅。 
  事隔不久,慈禧訓政,抓捕康有為的消息通過日本駐華使館傳到日本。孫文急欲找宮崎商量救助康有為,宮崎卻去香港了。孫文於是找到了平山周,說:「康有為是我國為數不多的有識之士,你可否到中國去,將他接來日本?」 
  當時犬養毅等人也極願意為康有為等維新派人士提供幫助,於是商定由平山周去北京,設法將康有為及其弟子接來日本。又給在香港的宮崎發電,請他設法幫助可能會去香港的康有為。宮崎這時已經得知康有為乘英艦南下,就潛入廣州,先接了康有為的弟子來港。 
  平山周到北京後,立刻聯繫梁啟超,要其動員維新派人士到日使館避難。梁啟超應允,隨往找譚嗣同、林旭等人,他們卻不去。譚嗣同當時與朋友大刀王五約了十多位有武功的志士,欲越牆入紫禁城救光緒出來,但數次未果。梁啟超說了入日使館躲避的話,譚嗣同說:「再有十天時間,唐才常便將帶數百好漢入京,我須得救出皇上,然後再考慮逃走的事。」 
  梁啟超急道:「慈禧會給你十天時間嗎?她隨時會發令抓我們的!」 
  譚嗣同肅容說到:「卓如,沒有行者,無以圖將來,沒有死者,無以酬聖主。程嬰杵臼,月照西鄉。我死志已決,你就走吧,維新派不能就此絕了根。」 
  梁啟超知道譚嗣同的脾氣,非自己所能勸轉,只好與譚灑淚而別,去了日本使館,此時王照也逃進了日使館躲避,說朝廷不久將盡抓康有為的支持者。梁啟超不由得又牽掛起譚嗣同來,因為軍機四卿之中,譚嗣同的風頭最健,其他人抓不抓說不準,譚嗣同卻是非抓不可的。平山周知道了梁啟超的意思,於是親往找譚嗣同,勸他避難。 
  譚嗣同搖頭長歎,說:「哪國的變法不因流血而成功,可中國從未聽說因變法而流血,此所以國勢不昌。變法需要流血,流血就從我開始吧!」堅拒不去使館。平山周無奈,便不再強求他了。 
  九月二十四日,榮祿從天津回京,參加慈禧召集的審問光緒的會議。 
  議鸞殿正中高坐著慈禧太后,右前方跪著一溜皇族親貴,有奕劻、世鐸、剛毅、端郡王載漪、莊親王載勳等人,左側,跪著光緒皇帝孤零零一個。李蓮英則執拂塵在慈禧左右侍候。 
  榮祿將光緒命袁世凱殺自己圍頤和園的密詔呈給慈禧過目。慈禧看罷,氣得臉皮都紫漲了,暴跳如雷,痛罵光緒為賊子,說:「你本是旁支,哪有繼位的機會,是我一力主張,才容你坐了皇位,可你這賊子,竟命袁世凱來害我!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禽獸不如!」   
  十 卻掛雲帆去,不知何日還(4)   
  光緒低著頭一聲不吭,任由慈禧斥罵。慈禧罵了一會,覺得還不解恨,就命小太監拿來竹杖木板等家法,手指光緒說:「按你害我的罪狀,就該一頓板子打死,但我還沒有抓住康有為,暫且就先繞你一死,可不行家法,不解我心頭之恨。」於是命剛毅行刑,打光緒的板子。 
  剛毅跪在那兒遲疑不動。慈禧怒道:「剛毅,你為何不動?」 
  剛毅叩頭說:「皇上如今還是皇上,奴才打皇上,不是以下犯上嗎?奴才不敢打。」 
  慈禧罵道:「膽小鬼!載漪,你給我打!」 
  四十二歲的載漪聽言一骨碌站了起來,拿了板子就要去打光緒。 
  榮祿、奕劻、世鐸卻忙說:「太后,不能打!」 
  慈禧瞪著眼問:「這賊子起意害我,難道我打打他也不行?」 
  奕劻、世鐸同聲說:「載漪是臣,臣打君,不合祖宗的法度。」 
  慈禧愣了一下,隨即說:「那好,那我就先將他廢掉,省得你們多口。」 
  榮祿忙說:「太后,這事關係重大,還請太后三思而行。」 
  慈禧將眼光轉向榮祿。榮祿說:「太后,人心不穩,國事正艱,洋人在一旁虎視眈眈,廢帝之事不可輕行,還請太后仔細斟酌。」 
  慈禧「哦」了一聲,歪著頭想了想,便說:「那好,那就先不廢他——」話未說完,忽嗚咽不能成聲,鼻子發酸,慈禧就索性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傷心抹淚,一邊怨毒的訴說,說她白白養活了光緒二十多年,如今光緒反而夥同外人謀害於她,邊哭邊罵,將滿腔的怨毒恨切一股腦兒向光緒傾洩。 
  光緒跪在那兒,心有所愧一般,將頭壓得更低了,一言不發。 
  慈禧哭了一陣,站了起來手指光緒,恨道:「你這沒心肝的蠢貨,那夥人既能害我,難道便不會害你嗎?沒有了我,你能坐得穩這個江山嗎?」 
  多數王公大臣急忙勸慰太后,說皇上一時糊塗,如今一言不發,顯然已有仟悔之心,此後定能從善如流、痛改前非,故請太后從輕發落。 
  慈禧便命李蓮英選十六名太監在瀛台輪流看守光緒,讓光緒在那兒好好反省罪孽。然後慈禧下令,廢除全部新法,過去因抵制新法而被光緒革職的人也全部官復原職。同時將一眾與康有為合夥蠱惑皇帝的人統統抓起來治罪,將執行變法最力的湖南巡撫陳寶箴馬上革職,永不敘用。 
  於是在京的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弟、徐致靖被抓了起來,湖南的黃遵憲、熊希齡等也被抓了起來,但梁啟超、王照躲進了日使館,無法捉拿。慈禧恨道:「這兩個賊子助康有為作惡,豈能任他們就這樣走了!」便命在日使館外密佈人手,下令說只要發現梁啟超王照露面,就須立即開槍打死。 
  此刻與變法有牽連的人個個驚懼,誰敢說話。御史楊深秀卻是個耿介孤直之士,對慈禧幽禁皇帝又行垂簾之舉大為不滿,便上折子援引古義,要慈禧撤簾歸政於皇帝。 
  慈禧大怒,立命將楊深秀抓了,與譚嗣同徐致靖等一起關入死牢。 
  李鴻章與徐致靖之父是密友,私交極深,聽說徐致靖因擁護變法將被斬首,便欲說情留他一命,卻知自己說情不一定管用,於是給榮祿發電,請他代求太后,設法相救。榮祿卻不過李鴻章的情面,就請慈禧繞了徐致靖一命。 
  慈禧瞪著眼問:「你是我的心腹,怎來為反賊求情?」 
  榮祿叩頭說:「徐致靖只是個書獃子,哪知道什麼變法,他只是跟那些人湊熱鬧罷了。皇帝的變法搞了三個月,就一次也沒有招見過他。」 
  慈禧卻不信,命太監查光緒的起居錄,一查之下果然光緒沒有招見過他,慈禧便准了榮祿的情,改徐致靖為監候,即死緩的意思。張之洞也想救楊銳一命,就發電給軍機大臣王文韶,請他幫忙設法。王文韶感覺自己不是慈禧最親近的人,於是轉求剛毅幫忙。剛毅撇一撇嘴,掉頭不顧。王文韶又求。剛毅冷笑說:「康有為一夥的多殺幾個有什麼不好,豈能為他們求情!」 
  慈禧聽說還有許多大臣也欲為反賊們求情,怕遲延有變,夜長夢多,於是下令將譚嗣同等人快快斬首,當下讓剛毅做了監斬官,命他速速定下日子行刑。 
  剛毅大喜,拍手笑道:「這些反賊殺得越早越好,奴才明日便送他們上路。」     
  第二部分   
  十一 血濺豪氣盡,淚枯秦廷遠(1)   
  九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剛毅就帶人到了刑部監獄,命提犯人上刑車。獄卒們拿著叮噹作響的鑰匙開牢門,兵弁們吆喝著喊譚嗣同他們出牢上車。康廣仁大哭,說:「今將斬我等,何其冤也!」 
  劉光弟安慰他說:「今天不斬。先要提審,然後才斬頭。」 
  林旭微笑不語,隨兵弁們上車,譚嗣同則搖著手上的鐵鏈,慢步詠歌而出。 
  譚嗣同、林旭、康廣仁、楊銳、楊深秀、劉光弟六人全部被裝上了囚車,用枷枷了。剛毅騎著大紅馬,喝令起行。兵弁們拿刀帶槍護衛著車隊,浩浩蕩盪開往菜市口刑場。 
  車隊出了西門,劉光弟愕然說道:「不是去刑部提審,是要送我們上路了。」 
  剛毅大笑,說:「不錯,早死早托生,又何必提來提去耽誤時間。」忽見楊深秀被大枷枷得神情狼狽,剛毅便仰身而笑,以馬鞭指著問道:「楊兄,味道不好受吧,你若求我,我便念昔日之情,為你緩枷,如何?」 
  楊深秀卻極是耿直剛正,怒道:「你即是能免我一死,我也絕不求你!」 
  剛毅咬牙大恨,說:「死且不悟的反賊,可恨可惱!」 
  原來剛毅作山西巡撫時,與山西聞喜縣的楊深秀一見如故,結為莫逆之交。當時楊深秀只是一介書生,但剛毅欣賞他的才華與剛正不阿的氣節,與之詩歌往還,探討治世之策。楊深秀之母過生日,剛毅以巡撫之尊,親往致賀。後楊深秀中進士,授山東道監察御史,再後到了朝廷做監察御史;剛毅在外做了幾任官,後來內調京裡做工部尚書,不久又入軍機處作大臣,算是拜了相。此時他在官場混得如魚得水,好不高興,拜相之日,在家大擺宴席慶賀陞遷,文武群臣齊來賀喜赴宴,送禮巴結。但楊深秀不來,既不赴宴更不送禮。剛毅見楊深秀不來恭賀自己,心中遺憾,卻不便問他,便自己主動,將包括楊深秀在內的山西籍的京官全部拜訪了一遍,楊深秀卻不回拜。剛毅惱怒下責問楊為何不回拜自己。楊深秀說:「朝廷有律條,不許言官和宰官來往!我是言官,你如今做了宰相。是私誼重要,還是朝廷律條重要?」剛毅被他這麼一說,無言以對,但極不舒服,因而心中大恨,從此後便將楊深秀視作仇人。 
  一時到了菜市口,兵弁們打開囚車,喝令譚嗣同他們統統下車。圍觀的人群裡三層外三層,軍兵吆喝著維持秩序,劊子手們擦拭屠刀。剛毅笑呵呵看康廣仁、楊深秀等人下車,就走過去問他們還有什麼遺言要講。 
  劉光弟扭過頭大聲問剛毅:「我等六人,未經審訊,今以何罪殺我等?」 
  剛毅說:「奉太后之命,以大逆不道罪殺之。」 
  劉光弟說:「按大清祖制,雖是盜賊,若臨刑呼冤,也當重新審訊。我輩命不足惜,但大清的祖制你敢不遵嗎?」 
  剛毅默然不應。劉光弟又大聲再問。剛毅蹙著眉,不耐煩地說:「我是監斬官,只知殺人,其它不知!」 
  圍觀的市民百姓卻亂嚷道:「快殺快殺,若拉回去重審,大家的熱鬧豈不是看不成了!」還有人說:「亂臣賊子,嘴倒挺硬,應該先割了他們的舌頭。」 
  將近午時了,兵丁過來強拉六人下跪。楊深秀、康廣仁、林旭、楊銳都被兵丁們強拉著跪下了,劉光弟卻滿臉怒色,倔立不跪。楊銳說:「光弟,跪吧,跪吧,遵旨而已。」 
  劉光弟長聲歎息,跪了下來,流淚說道:「我等今日斃命,天下從此再無正氣了!」 
  康廣仁說:「劉兄之言不妥。今八股已廢,人才將輩出,我輩雖死,中國強矣。」 
  剛毅哈哈大笑,說:「康廣仁,如此幼稚可笑,太后已下令恢復八股科考了,你還做什麼美夢!」便令兵丁拉譚嗣同也下跪,譚嗣同說:「且慢,我心有塊壘,須吐而為詩。」 
  剛毅笑道:「這便要走了,你竟還有如此雅興,佩服佩服。你這就吟吧。」 
  譚嗣同意態從容,縱目揚首吟道:「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吟罷大笑,笑罷又長歎,高叫道:「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然後跪倒,引頸待刀。 
  剛毅提起硃筆,用勁將譚嗣同、林旭等六人的名字全部鉤掉,擲硃筆於地。六名劊子手同時掄起六把鋼刀,六顆頭顱便同時跌落塵埃。紅雨紛飛中,菜市口一片血腥。 
  此時正是戊戌年的秋天,因而後世稱譚嗣同等六人為「戊戌六君子」,稱光緒帝自頒詔變法到慈禧奪權的一百零四天時間為「百日維新」,又叫「戊戌變法」,而慈禧奪權、殺害六君子等事,則被稱為「戊戌政變」。 
  唐才常在湖南湖北往來聯絡,組織了五百名江湖好漢及幫會中人,催促著眾人快快趕路,要盡快趕到北京與譚嗣同會合,勤王殺太后,一挽狂瀾之將倒。眾人扮作客商,日夜兼程,行到河南境內時,卻傳來了慈禧政變、光緒被禁、譚嗣同等人遭殺的消息。 
  唐才常聞訊悲不自勝,失聲大哭,因之哀痛不起,經林圭、秦力山、畢永年等極力解勸,方止哭議事。但知勤王之事已不可為,乃以掌砍頸,嗔目說道:「剩此頭顱酬知己,再無面目見群魔!我這條命今後便是譚嗣同的了,我將竭盡我的心智,完成嗣同的未竟之業。」於是遣散人眾,廢然返回湖南,另行籌思勤王的辦法。   
  十一 血濺豪氣盡,淚枯秦廷遠(2)   
  伊籐博文在拜見光緒帝后,由京緩緩南下,到了上海,聽說極富盛名的大儒黃遵憲因鼎助變法,被捉後押於上海監獄,便往探監。黃遵憲瘦骨伶仃,卻目光炯炯,與伊籐對答,不卑不亢。伊籐大罵慈禧無道,要設法救黃遵憲出獄。黃遵憲冷冷說道:「這是中國的內政,請君不要干預,我寧願庾死獄中,卻不願外人干預我國政事。」伊籐無趣而退,歎息不已。 
  梁啟超王照二人在日使館剃了辮子,穿上西裝,打扮成日本人的樣子,由平山周照料著,混在一夥回日本的日人之中,乘輪船到了日本橫濱。康有為在香港正猶豫是去日本還是去英國,得知梁啟超到了日本、在上海辦報的學生麥孟華也到了日本,當下便決定隨宮崎到日本避難,弟子徐勤、歐矩甲等隨侍老師上路,還有許多弟子先留在香港,以待後命。 
  康有為、徐勤、歐矩甲等隨了宮崎乘船直赴日本,船到橫濱上岸,早有梁啟超、麥孟華在碼頭迎接,王照卻沒有來。 
  師徒們相見,眼圈都紅了。此番各人都經歷了一番九死一生的歷程,餘悸還未盡去,彼此一拱手,不由得心中酸楚,眼淚就流了下來。梁啟超麥孟華哽咽著說:「我倆以為再也見不到老師了,老天有眼,保吾師安然無恙。」 
  康有為老淚縱橫,說:「我無恙有什麼用,聖上被囚禁了,變法失敗了,我等的心血全都白費了。」 
  梁、麥、徐、歐等一齊大哭。哭罷,師徒們相攜著,到梁、麥他們暫居的寓所先去安頓。這院地方是日本人大偎重信幫忙提供的,乃是一座典型的日本院落。宮崎將他們送到門口,知道他們師徒生離死別之後,一定有許多話說,於是告別。康梁等一再向他致謝。 
  陳少白此時也從台灣到了橫濱。孫文聽說康有為等脫險到了日本,大喜下從東京趕往橫濱,對陳少白說:「康有為的影響不小,也是個豪傑人物,如能與他聯合起來共謀革命,咱們的事一定增色不少,號召力更大。」 
  陳少白搖頭說:「此人倔強異常,又自負孤傲,恐難以合作。」 
  孫文笑道:「那是過去。廣州起義前我想見見他,但他傲慢得忘乎所以,拒絕見我。可現在大家都是流亡落難的身份,他應該痛定思痛,改了老毛病,與我們攜手合作。」 
  孫文於是找宮崎給康有為傳話,要與康梁見面商談合作的事,宮崎也欲這兩派聯合起來,以壯陣容聲勢,犬養毅等也居中幫忙捏合,傳話給康有為師徒,希望他們與孫文見面,共謀大事。康有為卻說:「絕不與孫文之輩合作,也不見面!」 
  梁啟超說:「老師,孫文是陳勝、吳廣一類人物,抱負不凡,咱們應該見見,如能與他們合作謀事則更好。」 
  康有為生氣道:「這些人是逆臣賊子,無法無天,要將帝制一股腦兒推翻,與他們合作,你我不是也成了逆臣賊子?我師徒雖流落至此,但魂牽帝闕、心懷聖恩,志氣絕不能墜,大義更不能丟!」 
  梁啟超懇切地說:「孫文在海外活動多年,經驗豐富,有許多做法值得咱們倣傚,並且他們也是一片愛國的心思,與我等的許多想法是相通的。如果堅決不見,世人便會認為我等愚頑不化、不識大體,勢將影響老師的聲譽。」 
  康有為低頭沉思了一會,說:「要見你們幾個見見吧,就說我身懷聖上的密詔,不便出面。另外,只和他們見見面,合作的事則絕無可能。」 
  梁啟超無奈,點頭應允。 
  孫文、陳少白在宮崎的引領下,步向康梁寓居的院子。梁啟超、麥孟華、徐勤等在門外拱手相迎,客套一番,互道仰慕,然後肅客入內。 
  院子裡紅黃樹葉繽紛如花,零落飄飛。陳少白問梁啟超:「尊師初來日本,身體可好?」 
  梁啟超說:「敝師身體倒好,只是他身懷聖上密詔,不便與兩位相見,還請見諒。一切由啟超代他傳言便是。」 
  孫文笑道:「一葉知秋,現在滿樹都在落葉了,難道尊師還沒有想明白?」 
  梁啟超歎了口氣。 
  眾人進屋入客堂坐下,麥孟華、徐勤給孫、陳兩位沏上茶來。孫文拱手向梁啟超說:「梁先生,國事日非,貴師徒倡導維新變法,中外莫不欽敬,但竟不容於慈禧與一班昏庸大臣,致使功敗垂成,讓人扼腕歎息,恨意不平。」 
  梁啟超說:「民智未開,以致頑固昏庸之輩多所阻礙,橫生事端,但敝師決不放棄,更不屈服,雖九死一生、淪落天涯,其志向未嘗更改。」 
  孫文擊掌叫好,說:「尊師不愧是戊戌年的英雄,這種百折不撓的精神是最為可貴的。那麼,現在有何打算,既然同為中國的命運奮鬥,你們的事孫文就當鼎力相助。」 
  梁啟超說:「目下敝師徒驚魂甫定,對下來的打算還沒有周詳的計劃,但奔走海外,呼籲勤王變法之事卻是一定要做的。」 
  孫文喜道:「若能以勤王為號召起兵,則中國的形勢就將大變。滿清上下儘是頑固顢頇之輩,不用武力而要改變中國太難了。但貴師既身懷密詔,那是仍要忠於滿清,不肯革命了?」 
  梁啟超頓了一下,說:「也倒不全是這樣,敝師主要是眷戀聖上恩遇,不忍猝然便言說革命,想來以後會慢慢變化的。」 
  孫文「哦」了一聲,正要說話,忽然從外面闖進一個人來。那人一頭闖入,大聲喊道:「康有為的密詔是假的,你們千萬不要相信啊!」   
  十一 血濺豪氣盡,淚枯秦廷遠(3)   
  客堂內的人都大吃一驚。孫文、陳少白忙問:「你是誰?」那人滿臉憤激,說:「我是原吏部的主事王照。康有為師徒怕我暴露了他們假詔的事,故囚禁我於此。」 
  孫、陳正要細問,麥孟華、徐勤已從兩邊拉住了王照。梁啟超說:「孫兄、陳兄,勿要驚訝,王照受變法失敗的刺激,逃出來時又多受驚嚇,腦子有些失常了。」 
  麥孟華徐勤就強拉著王照出了客堂,王照還大聲嚷嚷了幾句,但隨即就被他們推進另一個房間去了。 
  孫文、陳少白相顧愕然。麥孟華進來又解釋了一番,但孫陳心中總是疑慮不消。雙方又勉強說了一會兒話,合作的事自然是無法談成,孫、陳只好告辭,梁啟超麥孟華起身相送,四人走過院子,腳下已有許多落葉,秋日之光照下來,紅葉與黃葉淒艷之極。 
  孫、陳一走,康有為即令弟子徐勤、歐矩甲兩人對王照嚴加看管,不許他自行亂走。 
  孫陳回寓之後,總覺王照之事充滿詭異。陳少白說:「康有為在搗什麼鬼,這個王照又說密詔是假的,這中間一定藏有重大陰謀。」 
  孫文說:「我看這王照是個耿直正派的人,咱們須得設法救王照出來,不能讓康有為師徒欺負他。」 
  兩人商量了一會,將想法告訴宮崎藏寅,宮崎默想了一會,點點頭,答應設法救王照出來。 
  梁啟超、麥孟華等弟子午飯後伴康有為在院內散步,隨便探問乃師今後的打算。康有為說:「我欲效申包胥痛哭於秦廷而救楚之事,要借日本的力量,救助聖上。」 
  梁啟超說:「日本政府雖對我等優待,但似乎於干涉中國朝政興趣不大,老師此願,成功的可能恐怕不大。」 
  康有為說:「只要我能見到日相大隈重信,放聲一哭,痛陳中日千年的交往,辨析唇亡齒寒的利害,日人必念與我同文同種之誼,哀我中華多艱,慨然出手相助。」 
  麥孟華說:「老師的想法不錯。但要見日相,必須由宮崎或平山周安排,不如由我去找他們,托其設法給日相傳話。」 
  康有為點頭,說:「好。不過此事重大,你與卓如一起去吧。」 
  梁啟超麥孟華便要出門,門外卻一陣腳步踏雜,接著宮崎、平山周兩人一起出現在門口。康有為大喜過望,忙迎這兩人進屋。宮崎問:「康先生居此可有不便之處?如我等照顧不周,康先生還請直言。」 
  康有為感激致謝,然後說:「我欲拜見貴國首相大隈重信,兩位可否設法斡旋安排?」 
  宮崎與平山周互看一眼,說:「此事我們盡力疏通,但能否見上,我們卻不敢預言。」 
  康有為說:「還望二君鼎力相助,竭力促成此事,異日敝國聖上復出,決不會忘了二君的恩德。」 
  宮崎平山周客氣一番。 
  平山周忽問梁啟超:「與梁君一同來的王照君如何不見?」 
  梁啟超臉上尷尬,說:「王先生近日身體不適,在房內靜養。」 
  平山周急道:「身體不適當為他好好治療才是,王君所患何病?讓我去看看他。」 
  梁啟超以眼看康有為。康有為無奈說:「王照只是感覺咳嗽胸悶,也沒其他大病。徐勤你去領王先生出來,囑他不要激動多言,以免對病體不適。」 
  一會兒王照就出來了,對著宮崎平山周拱拱手,臉上的表情卻甚是古怪,啞巴一樣一言不發。 
  宮崎說:「王君有病,我們帶你去看醫生。」 
  康有為忙說:「不能再麻煩宮崎先生了,待明天讓梁啟超徐勤帶他去就是。」 
  宮崎大笑,說:「貴師徒初到吾國,連日語也不會說,如何能帶他去看病?」 
  王照忽然瞪著眼說:「我要隨宮崎平山周去看病,我再也不願在這個院子呆了。」 
  康有為師徒一驚,面面相覷。宮崎便一把拉了王照的手,說:「好,我們帶你去。」 
  康有為師徒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宮崎與平山週一起擁王照就走,回頭向康有為說:「大隈首相那兒一有消息,我們馬上就來告知,貴師徒且先耐心等待。」 
  宮崎、平山周將王照徑直帶到孫文與陳少白的寓所,王照感激致謝。宮崎笑道:「你要謝就謝孫、陳兩先生,是他們讓我倆救你出來的。」王照於是向孫、陳致謝。宮崎平山周卻告辭走了。 
  孫文說:「王照先生,正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天我倆見你被康有為所困,情況蹊蹺,因此才央人救你出來。你說康有為的密詔是假的,卻是怎麼回事?」 
  王照說:「聖上只有一個催康南下的詔書在康有為手中。康有為又自行偽造了一個聖上要他搬兵勤王的密詔,以此自重身份,怕我揭穿他的詭計,故令其弟子囚我於室,不許我私見外人。」 
  陳少白大怒,說:「這康有為如此憊賴,令人氣憤!王兄,如今你身獲自由,便將他們的醜行揭露出來,天理昭彰,也讓海內外眾人有個評判。」 
  王照恨道:「我不但要揭露他們,還要找他們別的晦氣,整了我這些天,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 
  王照夜不歸宿,急壞了康有為師徒。宮崎卻派人傳話說,王照不願與康梁同住,已另尋落腳的地方了。康有為無奈,說:「一個王照,走了就走了,涼他也不敢胡言亂語。」   
  十一 血濺豪氣盡,淚枯秦廷遠(4)   
  但沒過幾天,忽然幾種日文報紙一齊登出了王照的文章,稱康有為假托光緒密詔,以高身價,欲借重日本力量,干預中華內政。與此同時香港的中文報紙也刊登王照的文章,說假如康有為此謀果能得逞,將為列強擾亂中華提供借口。王照又在文中指斥康有為挑撥帝、後關係,致使帝后生隙,兩宮爭權,實為釀成戊戌慘禍的始作俑者。 
  日文之中多用漢字,所以康有為師徒基本能看懂大意,一時間驚怒交集,跳駭大叫。眾弟子們一齊喝罵王照,康有為便要立刻去找宮崎評理,說:「若不是宮崎慫恿,王照豈敢如此肆無忌憚!」眾弟子苦勸不住,康有為盛怒下已出了院門。梁啟超、麥孟華、徐勤也忙追了出去,勸康有為以大計為重,不可如此造次。 
  這時候門外不遠處的一顆檜樹後卻轉出一個人來,手握一柄黑色短槍,對著康有為便射。梁啟超一把拖住師傅躲往門內,刺客「叭叭」兩下連射,徐勤胳膊中彈。康有為在院內縱聲大呼,外面的刺客一溜煙跑了。 
  這件事驚動了日本警方,緊急出動,四處偵緝搜捕,卻一無所獲,最後從線人處得到消息:行刺是清廷僱請的日本浪人所為。緊接著清政府向日本提出嚴正抗議,說日本容留康有為,對中日關係損害極大,要求日本速速驅逐康有為出境。 
  康有為得知刺客是清廷所派,便怒罵榮祿和袁世凱,說:「一定是榮賊、袁賊慫恿妖後干的,朝堂生妖孽,國家禍事多,我一定要謀得外援,斬妖孽而復聖位!」 
  麥孟華說:「老師在日安全堪憂,不如轉往別國。」 
  康有為搖頭說:「未蒙日相召見,我怎能此時便走。拯救聖上,你我還國,就全賴此次與日相的會見。」 
  眾弟子歎道:「許多日子了,還不見日相召見,這條路能走得通嗎?」 
  康有為正色說:「日本人千百年來,一直仰慕我中華文化,如今,中華的典籍辭章莫不在我胸中蘊藏,光耀如同明月,日相怎能捨而不見,你我只耐心等待便是。」 
  轉眼又過去了十多天。麥孟華說:「已經等了這麼久了,卻不見音信,恐怕另有別情,咱們還是別想辦法為好。」 
  康有為曉諭說:「一國之相,日理萬機,你我莫急,只宜靜待佳音。只要日相一開口召見,那麼救聖上之事可說易如反掌,如今大清朝廷之上那個權貴不怕洋人,日本政府如施壓於慈禧,為聖上抗言,勝過你我奔走數年。這幾天該有消息了,若我所料不錯,十日之內,宮崎必定來此報訊。」 
  眾弟子喜道:「但願如老師所言!」 
  過得七、八天時間,宮崎與平山周忽與另兩個日本人——柏原文太郎、中西重太郎一同來見康有為。康氏師徒喜不自禁,康有為便問:「貴國首相終於肯見敝人了嗎?勞煩幾位辛苦了,康某感激不盡!」 
  這幾個日本人卻向康有為鞠躬,很不好意思地說:「敝國首相公務繁忙,不能接見康先生了。對於貴國的帝、後之爭,首相也表示不便干預,說這將損害日本的諸多利益。康先生,對此我們很感遺憾。」 
  康有為師徒一下子糟了,癡癡呆呆說不出話來,心中的失望、傷感、怨懟一下子全湧上來。梁啟超、麥孟華的眼中便滴出淚來,康有為則目瞪口呆、一言不發。宮崎與平山周忙出聲安慰。 
  康有為抑制不住悲傷,忽放聲痛哭起來,濁淚滾滾而下,哭道:「嗚呼哀哉,悲也痛也,無人拯救吾皇!想中日一衣帶水,名為兩國,實乃兄弟之邦,同文同種,而不憐惜救助吾皇。秋風如刃割愁腸,身在異邦,心繫朝堂,何時聖上方能復出,以使吾國既富且強!」 
  梁啟超、麥孟華、徐勤、歐矩甲等弟子也紛紛飲泣。康有為哭罷,面朝西方北京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下,叩頭不止,嗚咽說道:「聖上,微臣愚魯,日人既不肯施以援手,臣師徒只好以死來報答聖恩了。」 
  眾弟子見老師這樣,也都一齊跪下,朝著北京的方向磕頭,一時哭聲大作。 
  宮崎平山周等急忙將康有為師徒扶了起來。柏原文說:「康先生,也不是全無辦法可想,首相說,如英美德加等協商一致,共同對貴國施壓,那麼日本一定不甘人後。」 
  康有為抹淚浩歎道:「貴國千百年來,得益於我中華不謂乎少,尚且對敝國聖上的安危不屑一顧,首相不得一見,英德等國與我相距萬里,種不同、文相異,豈能關心我國士人庶民的切齒之痛!」 
  平山周說:「康先生,當今各國邦交的原則,不外乎利與害兩個字,列強各國都想在貴國攫取利益,所以不願為此事單獨和貴國政府鬧翻,但如果各列強一齊行動,那就不同了。先生可明白我的意思?」 
  康有為學究天人,話說到這個份上,那還能不明白,便說:「要列強一齊行動,其難可想而知,但為了救聖上,強中華,只要有一絲希望,我也決不能放棄!」 
  中西重喜道:「康先生不愧為大國聖教的傳人。當年孔聖周遊列國,以克己復禮為己任,千百年來受東方諸國的敬仰,如今康先生為救國救主,遍訪列強,正是當年孔聖的遺風。」 
  眾弟子知道日相既不召見,清廷的刺客一旁虎視眈眈,王照又在報紙上頻頻攻擊,康有為的確不宜再留日本了,便出言支持老師遊說列強。宮崎當下說:「首相已吩咐,日本政府贊助康先生九萬日元作為旅費,過幾日錢便送來了。」   
  十一 血濺豪氣盡,淚枯秦廷遠(5)   
  於是康有為離日之事提上了議事日程,中西重太郎精通英法等語言,自願陪康有為周遊各國做翻譯。師徒們私下商量時,梁啟超建議說:「孫文在海外到處發展華僑入他的興中會,我們勤王保皇,如也有華僑的支持,那各種經費也就有了著落,不然,以後老師的旅費也難以措致,日本人能永遠提供老師的旅費嗎?」 
  康有為點頭說:「日人勸我遊說列強,不過是婉言驅我的說法,但英德等國的華僑不多,要聯絡華人,須得去美國與加拿大。」 
  師徒們商議了幾天,感覺應首訪加拿大,一是加拿大比起其它列強,似乎善意更多一些,另外這兒的華僑也比較集中。康有為一切都準備好了,就要擇日起行,此時唐才常忽然來到了日本,逕直找到了康梁他們的寓所,提出要起兵勤王。   
  十二 紅葉送別望鄉關(1)   
  梁啟超在湖南時務學堂講學時,與唐才常既是同事,又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如今見了大喜,忙迎他到客堂奉茶。二人敘了陣別情,談及譚嗣同等的遇害,不由唏噓一番,然後唐才常提出要拜見康有為,梁啟超即引了他,進康有為的房間,為二人相互介紹。 
  康有為方錯愕時,唐才常已經跪下叩頭,行弟子之禮。康有為大惑不解,驚問:「志士與我初見,如何行此大禮?」 
  唐才常說:「我雖與先生初見,但慕先生學問,佩先生變法的勇氣,因此心中早認了先生為師!」 
  康有為歎息一聲,欲起來扶他,唐才常已行完了禮起身,梁啟超忙招呼他一旁坐下。康有為仔細打量了唐才常好一會,說:「我看你與譚嗣同極其神似,不但與他的壯健靈動相仿,且神情動作也有好幾份逼肖,因此你進屋時,我大感錯愕。」 
  唐才常卻眼睛濕潤了,說:「弟子與譚嗣同為總角之交,相約誓同生死,如今嗣同就義,我未忍就死,便是為了償其心願,勤王而救中華。」 
  提起勤王救國,這三人之間自然有一番熱烈的討論,其實來日本時,唐才常就大約有了一個初步的勤王設想,就是聯合各江湖幫會,擇機於長江中游一帶大舉起事,然後北向討賊,以救皇上。康梁聽了唐才常的設想,極表贊成。當下三人約定:由唐才常回國實施勤王的全套計劃,康有為在美洲一帶華人中籌款支持,梁啟超則留在日本,居中策應。唐才常心中高興,但慮幫會人物不懂軍事,便抽時間到東京的留日學生中走動,尋找學習軍事的人才以助。當時中國留日的學生不多,也就七八十人。唐才常一番宣傳鼓動之後,在東京士官學校學騎兵的湖北人吳祿貞欣然應命,願放棄學業回國相助,唐才常見吳祿貞勇武沉毅,英氣逼人,確是大將之才,心下極喜。 
  此時畢永年也到了日本,得知唐才常有起兵勤王之意,便往見他,約他拜見孫文贊襄革命。 
  原來畢永年與唐才常自河南分手之後,即東渡日本加入了興中會,又奉孫文之命回國到嶺南一帶聯絡會黨,與當地的哥老會、三合會的十多位龍頭大哥,如李雲彪、辜天祐、師襄等取得了聯繫,說起反滿革命,各龍頭均表贊成,畢永年便提議將三合會,哥老會與興中會合併,稱「興漢會」,以孫文為總會長,領導各山堂幫會共赴革命,大家均表同意。於是眾人商量,鑄了一枚「興漢會總會長」的印章,由畢永年帶了,領眾龍頭從香港乘船赴日本拜見孫文。孫文對眾龍頭進行了一番反滿革命的啟蒙教育,囑其回國後廣泛發展會眾,以待革命之需。眾龍頭頻頻點頭,謹領台命,然後就絡繹回國了。畢永年卻還未走,到了東京欲聯絡留日學生參加革命,這時方知唐才常欲起兵勤王的事,故忙勸他往橫濱見孫文,欲其放棄保皇,投奔孫文旗下,改保皇為反滿革命。唐才常當即一口答應,就隨了畢永年往拜孫文。 
  唐才常對孫文極為恭敬,將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請孫文指點,並予以支持。他的計劃是以勤王為號召,在湖南湖北、江西安徽等地聯絡二十萬會黨,同時起兵暴動,以勤王為名,行革命之實。 
  計劃如此宏大,令孫文振奮不已,當即表態予以大力支持,並將興中會在湖北的機關所在及負責人姓名告訴唐才常,允諾那兒的分會將大力支持唐的具體聯絡工作,並說到時將發動兩廣一帶的幫會往兩湖助戰,唐才常大喜,稱謝不已。孫文卻告誡他說:「會黨之人紀律散漫,對政治並無主張,須得嚴加約束,防其為利而來,無利而走。」 
  唐才常點頭受教,卻提議說:「先生雄才大略,有志救國,若能與康先生攜手合作,兩黨聯合,豈不如虎添翼,可使中國天翻地覆,那時才常聽命於兩位,統兵東征西討,驅除滿虜不難也。」 
  孫文笑道:「我早有此意,無奈康先生固執於要報皇恩,不願與我這反賊合作。」 
  唐才常說:「康先生固執,卓如卻甚有革命的念頭,待我鼓動卓如,然後由他說服康先生,兩派聯合之事就有望了。」 
  孫文點頭,說:「若能如此自然最好。」 
  唐才常便日夕鼓動梁啟超與孫文聯合,共謀革命,梁啟超意動。但康有為這時已擇好了日子,乘船將往加拿大。共謀革命的事,無法與他斡旋商量了。唐才常歎息不已。 
  正是九月時候,天高雲淡,碧天一洗。中西重太郎陪康有為一起出發離日。兩人乘坐的客輪越太平洋,駛向加拿大第一大城市溫哥華。大洋上風急浪高,康有為的心中也是思緒翻騰,作為中國維新派最著名的人物、第一流的學者、國學大師,他不知道溫哥華的華僑們會如何歡迎自己。 
  船抵港口,上得岸來。諾大的碼頭上,有一個華人舉著牌子,歡迎康有為。那人三十多歲,精明而靈活,看見康有為的黃面孔,又是一身中式打扮,就跑過來恭敬問道:「先生可是康聖人?」 
  康有為一怔,在國內時大家有時也叫他聖人,但大多帶些調侃意思,可這人態度恭敬、一本正經,倒讓康有為頗有些尷尬。中西重太郎忙說:「是啊是啊,你是來接聖人的嗎?」 
  那人說:「好極了,我叫馮秀石,正是來接聖人的。你們稍等。」說著就跑開了。 
  康有為心中一陣淒涼,有三萬多華僑的溫哥華,派了一個人來接中國維新派的領袖。中西重在一旁替康有為惋惜,說:「貴國之人似乎不怎麼關心政治,先生也不用為此難受。」   
  十二 紅葉送別望鄉關(2)   
  康有為歎了口氣,正要說話,忽然鑼鼓喧天響了起來,那個叫馮秀石的人領了約莫一千多人,以一支鑼鼓隊作為前導,排隊擁了過來。眾人手中舉著各色小旗,旗上寫著歡迎康有為的字樣。待鑼鼓之聲停歇,馮秀石便領頭喊道:「歡迎康聖人蒞臨溫哥華!」一千多人一齊舉旗隨他吶喊,聲如雷震。 
  中西重驚得打了個趔趄,康有為也是又驚又喜,流下淚來。馮秀石便領了三個人上前對康有為拱手,介紹說那三人都是當地華僑的領袖,分別叫李富基、徐為經、馮俊卿。 
  康有為喜淚縱橫,說:「謝謝你們,謝謝大家這麼看得起康有為。」 
  李富基激動地說:「多少年了,國內很少有人來看望我們,我們的生死榮辱也無人關心,無人過問,你也是國內有名的大人物,能來看我們,大家都很興奮。」 
  馮秀石就說:「好了好了,有話到會館講。」於是一招手,歡迎的人群向兩旁讓開,空出一條長許寬的通道,一輛繫著彩綢的馬車從通道上直駛過來。馮秀石便大聲說:「請康先生一行登車。」 
  康有為與中西重上車坐定,馮秀石也坐上車的右前側。馬車便緩緩向市區駛去,歡迎的人群在後跟著。 
  馬車進市區後行了一會,忽然拐進了一個大院子。院內到處是落光了葉子的大樹,加拿大較日本氣候偏冷,所以樹木早早就落葉了。樹木之後,一所大屋宇金碧輝煌,上面寫著幾個大大的漢字:「中華會館」。而屋前空地上,大樹下,一堆一堆的華人正在焦急地等待。一見馬車進來,眾人都起身圍攏過來。 
  馮秀石跳下馬車,大聲喝道:「康聖人駕到,都讓開路!」人群立刻歡呼起來,喜悅興奮之情難以自抑,齊聲喊道:「歡迎聖人,感謝康先生來看望我們。」 
  康有為也忙下車,雙手高拱著向眾人答禮,大聲說:「有為足感盛情,兄弟姐妹們,我華人不管生根在那兒,都是炎黃的子孫,孔聖的門徒,皇帝的子民。」 
  馮秀石前導著領康有為向內而走,邁步進入中華會館。康有為進門嚇了一跳,那屋子好大呀,足可容納三、四千人,而那裡的確就容納了三、四千人。馮秀石領著康有為一進門,那三、四千人就一齊站起,目光灼灼前看。馮秀石將康有為領到前邊正中的演講席上,高聲說道:「各位,這位便是在國內變法維新的康有為康先生。康先生如今不遠萬里,橫渡大洋看望大家來了!」 
  眾人歡呼一聲,立刻熱烈的鼓起掌來,康有為抱拳答禮。待掌聲稍稀,馮秀石說:「現在請康聖人演講國內的情況,大家仔細聽著。」掌聲於是又響了起來,持續了約十多分鐘,然後康有為開始演講。 
  康有為聲如洪鐘,分析中國積弱積貧的原因所在,講變法的必要以及百日維新的大概經過,著重誇讚支持變法的光緒皇帝,說光緒大仁大勇,欲以變法圖中國的富強,接著講戊戌政變,痛斥慈禧榮祿等人頑固守舊,殺害維新變法的志士,囚禁皇上於瀛台。講到這兒,康有為揮手嗔目大呼,說:「中國三十年來的積弊,國勢衰弱,人民窮困,割地賠款,受盡屈辱,全因妖後慈禧的不肯變法!」 
  台下眾人紛紛切齒,大罵慈禧。康有為就說:「如今國欲富強,使海外同胞兄弟姊妹有所依仗,就必須變法,而要變法,就必須救出皇上。兄弟姊妹們,你們願意保救皇上,使我中華既富又強嗎?」 
  台下眾人紛紛大叫:「保皇上,救中華!」「殺了慈禧,救出皇上。」「支持康先生變法維新!」康有為激動興奮已到極致,圓睜雙眼,聲如雷震,說道:「我如今遍游天下,便是要尋求各方支持,救助皇上於水深火熱之中,雖肝膽塗地,萬死不辭!」 
  台下眾人一齊大呼,說:「願為救助皇上竭盡全力,願我中華早日富強!」康有為的演講持續了四個多鐘頭,演講完畢,許多華僑還不願離去,圍著康有為探問國內的情況及救助皇上的具體辦法,康有為精神健旺,一一回答大家的問題,最後在馮秀石、李富基等人的一再催促下,方出門登車赴宴。 
  此後十多天,溫哥華附近各有華人的城埠,俱派人邀請康有為前往演講,康有為一場接一場的演講下來,精力彌增,毫無疲倦之感。待到將落基山以西華人聚居區全部跑遍,康有為便辭了馮秀石等人,與中西重乘火車向東,越落基山脈,直赴加拿大首都渥太華。加拿大總督熱情的接見了康有為,但對於救助中國皇帝,則表示無能為力。康有為無奈,在中西重的建議下,又乘船橫渡大西洋,前往英國。 
  英國的柏麗斯子爵是康有為在香港避難時就認識的,此時恰好回了倫敦,他聽了康有為的來意,慨然應允為救助中國皇帝出力,說他要幫康有為活動議員,爭取通過一項救助光緒的議案,康有為感激涕零,便滿懷信心地隨柏麗斯出入權貴之門,日夜遊說。他要以臣子對君王的忠誠來感動英國的權貴。 
  康有為一走,留在日本的梁啟超移住到了東京,在唐才常的慫恿鼓動下,他與孫文頻頻往來起來。此時逃亡南非的楊衢雲忽然到了東京,逕直來見孫文。原來他到日本已經好些日子了,就住在橫濱,但廣州起義失敗後,孫文一派的人都指責楊衢雲貽誤戰機,致使起義功敗垂成,楊衢雲一派的謝瓚泰等卻指責孫文急躁冒進,兩派互相埋怨,因而各幹各的,不相往來。其間楊衢雲、謝瓚泰和康梁一派的人也謀求過聯合,沒有什麼結果。楊衢雲痛定思痛,感覺革命派不能再這麼分裂下去了,又聽說畢永年已聯絡了一批幫會,推孫文作興漢會的會長,於是楊衢雲鼓足勇氣,主動來見孫文。   
  十二 紅葉送別望鄉關(3)   
  楊衢雲敲開門,進了孫文的寓所,兩手拱起行了個禮,卻不說話。孫文冷冷的看著他,也不說話,氣氛尷尬異常。冷場了好一會,孫文怒道:「你來幹什麼,廣州的事因你而一敗塗地,你還要怎麼樣?」 
  楊衢雲歎了口氣,搖搖頭,不說話。孫文大怒上前,指著楊衢雲說:「你要當總統,我就把總統讓給了你,你說香港的人最後來廣州,我就同意最後來,可到了最後你也不來,你不來倒也罷了,我發電取消起義,你卻派了幾百人帶槍過來了,把事情全部弄糟,事敗人亡,你得到消息卻獨個兒就跑了,你這是耍的什麼把戲,你給我說?今日你不說清楚,我決不會放過你!」 
  楊衢雲低著頭不說話。孫文厲聲呵問,一個勁催促,要他快說。 
  楊衢雲俯首良久,方抬頭說道:「以前的一切,全是我一人之錯,你若願意原諒,我們便重心再起,我還是要為革命效力的。」 
  孫文氣呼呼的走來走去,走了一陣,高聲歎氣,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又抬手示意楊衢雲也坐下。 
  楊衢雲卻不坐,一邊行步一邊說:「興中會的會長你來做吧,我寫了辭呈便是,革命力量衰微,不能再分裂了。」 
  孫文說:「我正聯合康梁一派的人,聯合成功,則革命力量大增,不愁沒有人手。」 
  楊衢雲搖頭說:「康梁師徒自大傲慢,難以共事,我們需另行設法。」 
  孫文說:「鄭士良在惠州聯絡會黨已有小成,我已籌得款子訂購了武器,如今只待起事的時機。」 
  楊衢雲說:「好,那我下來移居香港,惠州事起時可居中聯絡。」 
  孫文點頭,兩人於是和好如初。之後不久,楊衢雲辭了興中會會長之職,擁戴孫文為會長。 
  孫文在日本一方面與犬養毅、宮崎等人來往,謀求日本朝野支持中國的革命,一方面與梁啟超,歐矩甲等康門人物來往,謀求兩派聯合。梁啟超也極願和孫文交往,兩人談革命、談維新、談中國的積弊,談國民的素質,談得越多,越感到情投意合。橫濱興中會的馮鏡如、譚發、馮紫珊等受孫文的影響,也和梁啟超來往了起來。 
  這時候唐才常急著要與吳祿貞等回國聯絡勤王之事,梁啟超便於東京紅葉館設宴為其餞行,請了孫文、陳少白、宮崎等一同赴宴作陪。正是秋殘時節,紅葉館外楓葉如火,秋風已寒。孫文、梁啟超把酒以挹唐才常,說:「救國救民,大義在肩,唐兄此行,惠風送還,祝君成功,奉酒一碗。」 
  唐才常答謝說:「借君厚愛,片帆渡海,紅葉有意,報國去來!」 
  於是各仰脖喝乾了碗中之酒,眾人對視而笑,重斟美酒,痛飲之間,豪情縱意,氣氛悲壯而熱烈。酒到微醺之時,唐才常又反覆叮嚀兩派聯合的事,梁啟超說:「唐兄放心歸國,我與孫兄已有默鍥,絕不致讓你失望。」 
  唐才常以目視孫文,孫文微笑點頭。唐才常大喜,又斟酒與席上眾人一一喝過,然後起身,團團作個揖,說:「這就別過了,此後江湖湧浪,國門喋血,兄弟我不達目的,絕不生還!」 
  唐才常、吳祿貞他們隨著凜凜的秋風走了。梁啟超與孫文商量說:「江湖之上,魚龍混雜,國民素質極低,我欲籌辦一張報紙,以開民智,孫兄以為如何?」 
  孫文說:「民主與共和,自由與民權,這些基本的道理國內的民眾聞所未聞,只知道三綱五常,君臣父子,若能撻伐專制,喚醒民眾,報紙的作用將不可限量,你就大膽的辦起來吧。」 
  梁啟超於是張羅起辦報的事來,馮鏡如、馮紫珊得訊為報紙贊助了一筆款子作為開辦經費。梁啟超將報社的社址便選在孫文寓所的隔壁,師弟麥孟華、歐矩甲、羅普等都來幫忙做了編輯,梁啟超自任主筆,到了這一年的十二月份,第一張報紙出版,起名《清議報》。 
  《清議報》以宣傳介紹國外的民主政治、自由思想為主,兼述「百日維新」「戊戌政變」的情形,介紹國內外的維新人物。梁啟超的眾多師兄弟都來寫文章投稿,不過,還是梁啟超寫的文章最多,他的文章清新剛勁兼俱,通俗易懂,因此《清議報》出版不久便聲譽鵲起……在海外華人界影響甚大,在國內的發行量也節節攀升,不過報紙近一半的稿子由梁啟超一人來寫,卻是疲累異常,就盼著有好寫手多多投稿。 
  康有為有個弟子名叫馬君武,廣西人,此刻在日本留學,文才極好,常給《清議報》寫稿,一篇《南海才女張竹君》的文章,將廣州著名女醫師張竹君的才貌寫得出神入化,讓海內外一大批青年才俊悠然神往,許多少女提起張竹君之名,則是又慕又妒。當然,報紙的發行量也隨著大大增加了。梁啟超大喜,催促馬君武多寫稿子,但馬君武的稿子卻是越來越少,一問之下,馬君武說:「稿費太少了,又常常拖延,讓我請朋友吃頓飯都沒有錢。」 
  梁啟超又窘又愁。報紙是靠贊助辦起來的,經費實在緊張,無奈下梁啟超心生一計,在報上刊登了一個女士的來信,來信說自己最愛看馬君武的文章,可惜報上馬的文章越來越少,因此強烈要求多發,署名是廣東一女子。稍後又登了一篇這位女士的專訪,說她才高貌美,思想維新,正當妙齡,說得活靈活現。 
  馬君武正是年輕人青春浪漫的時候,又未婚配,遂入了梁啟超的圈套,不再計較稿費的事,施展開渾身解數如花妙筆,稿子一篇篇的就寫來了。梁啟超暗暗心喜,卻不說破這件事,麥孟華自然也不說破,只是竊笑不已。過了不久,馬君武親來報社探問那廣東女子的情況,編輯羅普說:「她是我的表妹,就要來日本留學了。」馬君武欣喜不已,稿子就寫得越來越勤了。   
  十二 紅葉送別望鄉關(4)   
  稿子多了,梁啟超也就不很忙了,於是和孫文頻頻往來,談起革命的事來,他的師弟歐矩甲、韓文舉對此大是支持,極力慫恿梁啟超和革命派聯合。師弟張學璟、梁炳光等對孫文陳少白他們也有好感,與之來往密切,大家商議兩派聯合後,以革命為宗旨,另立新會,以孫文為會長,以梁啟超為副會長,在海內外華人中倡革命之說,再也不提「勤王」二字。 
  梁啟超卻心有憂慮,對孫文說:「兩派聯合了,你我做會長副會長,卻將吾師置於何地?」 
  孫文大笑,說:「弟子做了會長,為師的地位當然更加尊榮,會中之人誰不對之優禮有加!」 
  梁啟超想了想覺得也對,於是和孫文將新會的章程、宣言等商量了個大概眉目,交由陳少白與徐勤起草初稿。梁啟超卻在考慮該如何對康有為提說這件事情,為慎重起見,他又與國內的唐才常、林圭聯繫,希望一同行動,說服康有為。但此時康有為忽從加拿大寫信來,命徐勤、歐矩甲等一大幫弟子離日,分赴北美南洋香港等地去辦保皇會。 
  梁啟超驚愕不已,但師命難違,只好先讓徐勤、歐矩甲等上路。 
  原來康有為在英國滿懷激情地遊說了一段時間,見權貴人物提起光緒皇帝時多有同情之意,便以為遊說有效,大功將成,卻不料英國下院表決時,輕易就將救助中國皇帝的議案否決了。康有為氣惱交加,苦悶傷心不已,忽想起加拿大熱情好義的華僑華人,遂打消了去德、法等國遊說的念頭,便辭了百麗斯子爵,又乘船橫越大西洋,在加拿大的西海岸登陸。 
  康有為的去而復還,喜壞了華僑的幾位領袖人物如馮秀石等人。馮秀石、李復基、徐為經等這時正商量著要組織一個叫「保商會」的組織,因為加拿大的華人華僑多以經商為生,「保商」二字易於號召。如今康聖人回來了,如讓他擔任保商會的會長,那號召力可有多大呀!馮秀石便帶了十多位華人領袖來找康有為商量。 
  康有為說:「要保華商,必得中華國力富強,所以保國為先;國要富強,就必須救助皇帝脫困出牢籠,因此,保皇才是第一。」 
  馮秀石等人對聖人的話自是言聽計從,一番商量後,便將會名定為「保救大清光緒皇帝會」,又名「保救大清光緒皇帝公司」,既是一個政治組織,又是一個經濟組織。會長及公司的經理自然非康有為莫屬。大家議定:凡入會之人,最少交保皇費兩元,多交不限,作為保皇會的活動經費。康有為於是向眾華人華僑演講,稱:「保救皇上就是愛國,聖上光緒至仁至聖,即使俄國的大彼得、美國的華盛頓也不能望其項背,如今我愛國僑胞踴躍捐款,或以此款組織勤王軍,或以此款策反國內大臣、將軍,有朝一日救得聖上復出、重攝朝柄,那時參與保皇的同胞皆是功臣,爾等捐款者或作尚書、或作侍郎、或作總督、或作巡撫,到時皆由我提請聖上敕封,甚或封公封侯也易如反掌。聖主復出之後,以君權而再行變法,雷厲風行,不出十年時間,我中國可自立自強於世界,與各大國並列,有此一日,我海外華人華僑同披榮光,受所在國政府與人民的尊敬。」 
  康有為的宣傳吸引了加拿大千千萬萬的華人僑胞,一時間華人入保皇會者絡繹於道路,不到一月時間,加拿大就有十多萬僑胞入了會。康有為喜慰無限,見華人如此熱衷保皇事業,雄心壯志頓起,遂令弟子分赴北美,南洋、香港澳門等地,倣傚加拿大的辦法籌辦保皇會。將梁啟超辦的《清議報》及原澳門辦的《致新報》便作為保皇會的機關報,令這兩報多多宣傳保皇救國的主張。 
  看看轉眼就到一八九九年的農曆新年了,麥孟華、徐勤等人在各地籌辦的保皇會紛紛開張,保皇之說在海外興隆一時,會費也收得不少,康有為大喜之下,給在國內組織勤王軍的唐才常匯去了一筆款子,囑他多方聯絡豪傑志士,待時而起。唐才常自然是沒口子的答應。 
  此時唐才常與秦力山、林圭等人在國內已聯絡了一大批會黨,並籌建「自立會」以吸納各方人才。秦力山、吳陸貞幫他訓練會黨人物,以便將會黨力量整編為「自立軍」,畢永年等人也幫忙往來聯絡,兩湖、安徽、江西各省入自立會的人士與日俱增。康有為因之興奮不已,掀髯大笑,說:「諸弟子海外奔走建保皇會以籌款,唐才常在國內為勤王而練兵,聖上復出的日子,不會遠了!」 
  便在此時,日本的梁啟超忽寄信給康有為,信中說:「國事敗壞至此,非庶政公開,改造共和政體,不能挽救危局。弟子等以為今日保皇之說已難以救國,中國欲強,便當以雷霆萬鈞的革命,除腐朽、醒愚頑、震撼激勵民眾踴躍以赴。吾師春秋已高,大可息影林泉,自娛晚景。啟超等自當繼往開來,以報師恩。」信後有梁啟超、唐才常、歐矩甲、林圭、梁炳光、韓文舉、張學璟、羅普等十三名弟子的簽名。 
  康有為猛然間見到此信,氣得大叫一聲,臉色鐵青、呼吸急促,身子搖晃著幾欲跌到。當時弟子葉覺邁在側,忙伸手扶住,問:「怎麼了老師,卓如師兄的信裡說什麼了?」 
  康有為盛怒下暴跳如雷,喊道:「他要趕我去養老,由他領導你們去革聖上的命!」 
  葉覺邁大驚,說:「這怎麼辦,這怎麼辦?」   
  十二 紅葉送別望鄉關(5)   
  康有為怒不可竭,說:「我定要將他們一個一個收伏,決不許康門的弟子革命!」   
  十三 更那堪紅顏多情,與君纏綿(1)   
  康有為見到梁啟超的信,先是大怒,繼而大驚,心中知道事態嚴重至極,康門內亂一起,保皇大業便將中途夭折,於是氣沖沖帶了弟子葉覺邁,由加拿大一路南下,要一個一個收服叛師的弟子。 
  康有為第一站到了美國的舊金山,招在美國各城市辦保皇會的弟子齊來見面,怒沖沖問他們:「卓如勸我退隱,他要領導你們革命,你等可知此事,可曾參與此事?」 
  眾弟子見老師震怒,都十分害怕,便一齊大搖其頭,說:「不知此事,更不曾參與。」只有歐矩甲一人低頭不語。 
  康有為就指天劃地,痛斥梁啟超忘了聖上的恩義,欲行大逆不道之事,禍亂中華。眾弟子也就隨了老師一起斥責梁啟超,說他辜負了老師的期許,走入邪道,並將信中列名的十三人稱作「十三太保」,請康有為採取斷然措施挽救他們。 
  康有為說:「今後你們之中誰再倡言革命,便不是我的弟子,師徒之情從此一刀兩斷!」 
  眾弟子俯伏而拜,說:「我等只知保皇勤王,視革命為洪水猛獸,不但自己決不革命,師兄弟中任誰倡言革命,他就是我們的仇敵。」 
  歐矩甲料不倒老師對此事震怒如斯、決絕如斯,如今見眾怒洶洶,自己若不認錯,便將難容於師門,於是「咚咚」叩頭,向康有為認錯,請求師尊原諒。康有為坐在椅中,臉色鐵青,半響不語。 
  眾弟子就紛紛為歐矩甲求情,說:「老師,知錯能改,歐師兄就還是你的好學生,您便寬恕了他吧。」 
  康有為歎了口氣,揮手讓歐矩甲起身,說:「一切的帳,我自和卓如去算。你在美國,好好給我辦保皇會吧。」 
  歐矩甲卻跪著不起身,問:「老師,為何不能革命,弟子愚魯,請師尊開導。」 
  康有為怒將起來,起身大喝道:「我身懷聖上的密詔卻倡言革命,我不是背義棄信的小人是什麼?你受我忠君愛國的教誨卻倡言革命,你不是叛師反門的逆徒是什麼?我知道你們的心思,你與卓如只盼我盡快死了,我不死你們不能暢意,立刻逼死我你們心有不忍,所以便用了『革命』二字來氣我,盼我慢慢氣死。告訴你們,聖上在世之日,我只說保皇勤王,決不許你們革命,你要革命,便明告天下出我康門,從此你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歐矩甲忙叩頭說:「弟子明白了,弟子明白了,今後決不再提革命二字。」 
  康有為第二站到了香港,徐勤此時正在香港辦保皇會,見老師臉如嚴霜,來意不善,立刻便猜到了康有為生氣的原因。徐勤本來對孫文有看法、有成見,不大願意梁啟超和孫文攪和在一起,但梁啟超是師兄,名聲也大,康有為離開後,師門事務就由他主持著,有些話徐勤不便多說。如今老師親至,徐勤馬上就說:「老師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情要向你稟報。」 
  康有為冷著臉,問:「你要稟報我什麼?」 
  徐勤說:「卓如讓你退隱林下,從此不問世事,這全是受了孫文孫猴子的蠱惑。卓如本來聰明絕頂,但這個孫猴子開口革命,閉口共和,口若懸河,歪理甚多,唐才常又在一邊不斷攛掇,卓如不慎就掉入他們的圈套了。」 
  康有為怒道:「這個孫文,十分可惱,像猴子一般在我的弟子中間跳竄,舌尖嘴利,到處勸人造反,挖我的牆角,我康有為與孫文勢不兩立,早晚要尋他的晦氣。」 
  徐勤說:「老師,和孫文算賬的事不急,你先挽救卓如要緊,不能讓他再上孫文的當了。」 
  康有為沉吟說道:「要救卓如,便不能讓他呆在日本,不然,受猴子的調攛,他早晚要出事。」 
  徐勤說:「是啊,絕不能讓他和孫文呆在一起。」 
  康有為便道:「你與覺邁到日本去傳我話,命卓如到檀香山辦會,《清議報》交給麥孟華主持。交接了報紙,務必叫他到香港先來見我。」 
  徐勤即與葉覺邁一同到了日本東京往見梁啟超,說:「老師命你到檀香山辦保皇會,報紙交給麥孟華負責。」 
  梁啟超說:「我已和孫文說好了,要聯合搞革命,卻怎能再去辦保皇會!」 
  徐勤冷笑說:「老師如今人已在香港等你,對你倡言革命之事傷心欲死,惱怒如狂,你的那些道理,到了香港去給老師講吧。」 
  梁啟超一驚。徐勤又說:「老師說你若不去見他,他便將親到東京來,一頭碰死在你的面前。」 
  梁啟超左思右想,知道非得要去見康有為了,按徐勤的說法,今後要和孫文一同革命恐也難以實現,心中誠惶誠恐,但還想著見到了老師或許可以據理力爭,於是往找孫文告別,說:「弊師命兄弟我去檀香山辦保皇會,我心中不願,但師命難違,心中實感有愧於孫兄,你我合作的事待後再議吧。」 
  孫文見事情成了這個樣子,雖也頗覺遺憾,但他是個雄才大志的人,心胸寬闊,很少悲觀傷懷,就反笑著安慰梁啟超,說:「梁兄只要心中想著革命,你我就遲早都能攜手合作。兄弟我相信你革命的誠意。」 
  梁啟超心中感動,說:「我絕不負孫兄的這番信任,待我將敝師先應付住,咱們再來協商合作。」 
  孫文笑道:「你那個頑固老師也真難纏,我恐你不好應付他。這樣吧,檀香山有我興中會的分會,我大哥孫眉也在哪兒,我給他們寫一封信,你在哪兒遇到困難之事,便找我大哥或興中會的人幫忙相助。」   
  十三 更那堪紅顏多情,與君纏綿(2)   
  於是分別寫了給孫眉及檀香山分會兩封信,又把檀香山的各種情況詳盡介紹了一番。梁啟超對孫文的豪俠仗義十分感激,說:「孫兄,不管以後情況怎樣變化,兄弟對你的為人永遠欽佩,對你的相助也永不相忘。」 
  梁啟超隨了徐勤、葉覺邁乘船趕往香港,下船上岸,來到康有為下榻的旅館。徐勤葉覺邁領他到了康有為的房間門口,說:「師尊就在裡面,你自個兒進去吧。」 
  梁啟超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知康有為見到了他,將是何等的情景,怎樣雷霆大怒式的發作。他小心翼翼的推開門,卻見康有為在房間的最裡面,背門而立,負手望著窗外,一動不動。 
  梁啟超叫一聲:「老師。」康有為不應,卓立如初。 
  梁啟超輕輕掩上門,向內走了幾步,又叫一聲:「老師。」 
  康有為猛然間轉過了身來,雙目如劍,怒容滿面,恨聲說道:「你竟還認我這個老師?我昏庸頑固,配做你革命家梁啟超的老師嗎?」 
  梁啟超惶恐道:「老師不要發怒,弟子倡言革命,也是一片愛國之心。」 
  康有為喝罵道:「聖上倡言變法,方有你我今日之名,你我如今脫逃在外,聖上卻被幽禁瀛台,受無窮的苦楚。你豎子得名,便欲革聖上的命,推翻帝制,沒有聖上哪有你今日的梁啟超,你良心安在,你還是知恩圖報的人類嗎?」 
  梁啟超硬著頭皮辯解說:「老師,革命與保皇實是殊途同歸。滿清氣數已盡,共和可使中國富強。若民富國強,想來聖上也必定心中歡喜,而不在意帝制與共和的區別。聖上賢明智慧,舉國共悉,將來革命成功之日,定受國民愛戴,被國民舉為共和國的總統。」 
  梁啟超越說越有勁,只把康有為聽得怒發如狂,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猛然間他吼了一聲,順手提起一把椅子便向梁啟超頭上擲了過來,大叫道:「好你個逆臣賊子,我與你絕不干休!」 
  梁啟超嚇得雙手抱頭,躲開了椅子,然後一屈膝,跪在了老師面前,戰戰兢兢叩頭如搗蒜,說:「老師息怒,弟子不敢胡言亂語了。」 
  康有為氣得渾身哆嗦,嘴唇動著卻說不出來話。於是他在房內來回轉著圈兒疾走,粗重的呼吸著,來來回回在房內奔走了十多圈,方能說出話來,他指著梁啟超,還未開口,先泫然泣下,他說:「我心痛欲死,我傷心欲絕,你便來弄死我吧,我的弟子要造聖上的反,我還有什麼面目活著!」 
  梁啟超不敢回話,只是磕頭。康有為卻連續不斷的說了下去:「我多年的心血白白的浪費了,本以為你是眾弟子的翹楚,哪知孫文的一番花言巧語,就將你輕易的俘獲。孫文的吸引力那麼大,將我的得意門生、學貫中西的高徒僅僅用些不切實際的狂話就說轉了?這猴子要造反,要鬧天宮,卓如啊,你可知五指山一直高懸在你的頭頂?」 
  梁啟超悚然而驚,睜大了眼睛,不知老師說的五指山到底是什麼,但他仍然想不明白為什麼不能革命,便說:「師尊在上,知遇之恩為私情,中華富強為公義,我等豈能以私廢公?」 
  康有為伸出大手,五指張開狠狠的下壓,說:「亂中華,苦百姓,負聖上,做千古罪人,這座山你背得動嗎?你要革命,就請先革我的命。我門中出了逆臣賊子,我也的確不想再活了!」說著,頹然坐在床上,眼中淚光瑩然,哭道:「革命家梁啟超,你來取我的命吧!」 
  梁啟超心中一震,不由伏倒在地。 
  過了一會,梁啟超抬起頭來,見老師淚流滿面、傷心欲絕,不由就想起了萬木草堂隨師苦學的情景。那時的師尊正當壯年,豪情滿懷,議論風發,何等瀟灑自如,而今奔波國事,異域流亡,苦尋救國之策,眼見得兩鬢間已白髮漸生了。梁啟超心中不覺一陣酸楚,忙不迭的叩頭說:「老師,卓如知錯了,卓如再也不提革命二字了。」 
  康有為問:「你決定和孫文的革命黨劃清界限,再不往來了?」 
  梁啟超說:「是。再不往來了。卓如此後只一心一意辦保皇會,為老師的大計出力。」 
  康有為說:「好,那你便先去檀香山把保皇會建了起來。憑你的才學,建會之事易如反掌。會成之後,我便原諒了你的這次大錯。然後你到美國的華埠走一走,巡視整頓那兒大大小小的保皇會,我已派人在兩廣之間籌建勤王軍,明年之內需要大批的款子供勤王軍使用。」 
  梁啟超點頭應允。 
  一八九九年的十一月份,梁啟超乘船到了檀香山。上得岸來,一大群華人華僑揮舞著彩旗迎接。此時的梁啟超名聲幾已可和康有為比肩,備受海外同胞愛戴。一番擾攘的儀式之後, 眾人擁了他進市區赴宴,然後是演講。接下來的幾日,赴宴及演講的邀請不斷,梁啟超正要借此與僑胞溝通,因而在演講時痛斥慈禧、榮祿、剛毅等人,說他們合謀幽禁聖上,致使維新失敗,國家積弱愈甚。梁的演講儒雅且雄健,鞭撻守舊派不遺餘力,卻惹惱了清廷住檀香山的公使,這位公使便花錢買通了一家英文報紙,發文章攻擊梁啟超。梁啟超日語已很有根基了,英語卻是一竅不通,聽到華人們議論那些攻擊自己的話,島上沒有華文報紙,他無從反擊,只好先忍著。演講了一段日子,便試著要將保皇會辦起來,先找了幾名華人領袖黃亮、梁任南、卓海、何寬等商量,這幾人卻連連搖頭,說:「辦不起來,辦不起來。當年孫文在這兒宣傳革命,費了好大的力氣,許多華人都信奉反滿革命的說法,你如今要保皇,不會有人入會的,並且那英文報紙一個勁說你的壞話,華人對你也就有點害怕了。」   
  十三 更那堪紅顏多情,與君纏綿(3)   
  梁啟超苦悶無奈,想起孫文給自己的信來,忙拿出來看,卻原來何寬便是這兒興中會的副會長,於是把信交給何寬,說自己是孫文的朋友,請其無論如何幫忙。何寬便說:「你與孫文都是為了國家富強,但為今之計,你必須將那報上辱罵你的文章駁倒,這才好建會。」 
  梁啟超點點頭,詢問起島上的華人,卻大多粗通英文,一下子找不到一個幫他寫文章的得力之人。梁啟超唉聲歎氣,猛然間不知該怎樣做才能打開局面。 
  過了幾天,忽然島上其它幾家英文報紙接連發文章讚美梁啟超,批駁原先攻擊他的那些言論。梁啟超既驚又喜,卻不知是什麼人在幫自己。一日演講回來,最早宴請他的梁任南忽送來請帖,說:「何老先生請你晚間去他家赴宴。」 
  梁啟超心憂辦會的事,對無休無止的宴請打不起精神,梁任南卻說:「這個宴會你非去不可,何老先生是檀香山華人首富,與島上官府及洋人都關係密切,你要在檀香山站住腳,不買他的面子不行。你辦會的事,或許他能幫上大忙。」 
  梁啟超精神一振,馬上說:「那我一定赴會。」 
  傍晚時分,何先生就派人來接梁啟超了。梁啟超隨來人到了何家門外,五十多歲、心寬體胖的何先生已笑呵呵在門外迎候了。賓主相互一揖,一說「久仰大名」,一說「足感盛情」,然後兩人互讓著入門,進了內廳,那兒已擺下了一桌盛宴,桌旁也已坐了六位陪客。梁啟超卻叫了一聲苦,原來六位陪客之中,倒有四位是黃發碧眼的洋人。梁啟超忙說:「兄弟我可對英語一竅不通呀!」 
  何先生大笑,說:「我早知你不會英語,翻譯已給你準備好了。」於是就向屋內招手叫道:「蕙仙,梁先生已到,你就來吧。」 
  隨著聲音,從裡屋走出了一位裊裊婷婷、嫵媚多姿的年輕女子,她落落大方的走來,笑吟吟向梁啟超問好。何先生便介紹說:「這便是小女蕙仙,久慕梁先生的大名,又聽了你的幾場演講,她就動員我在家設宴請你。我對梁先生的才名人品也是十分傾倒,哈哈,所以就請你來了。」 
  梁啟超忙拱手致謝。何蕙仙便介紹在坐的洋人華人給梁啟超認識。原來四位洋人中,有兩位是富商,另兩位卻在政府供職,兩位華人則是當地的商人,他們全是何先生的朋友。梁啟超與大家互致問候後,何先生就招呼眾人入座,於是宴會開始。 
  席間氣氛融洽,言笑晏晏,何小姐的翻譯流利快捷,曲盡其意,使梁啟超感覺與洋人的交流幾乎不受語言的影響,不禁暗自佩服。何小姐在翻譯各人的妙語高論時,又常常帶著笑聲。梁啟超此時如坐春風,思維敏捷,妙語如珠,口才也忽感比平時高超了許多,說得在座諸人頻頻鼓掌,四個洋人也禁不住欽佩之意,連連和梁啟超碰杯。杯來盞往,梁啟超不覺間已帶上了酒意,但思維卻是更趨活躍。 
  何先生忽問:「過去孫文博士常來這兒演講革命,號召大家反滿,聽說梁先生是孫博士的朋友,卻來這兒演講保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梁啟超衝口而出說:「保皇與革命,本是一理,保皇就是革命,名稱不一樣而已。」 
  何先生一愣,搖頭說:「聽不明白,還望梁先生祥為解釋。」梁啟超話一出口,就為自己的大膽謬論吃了一驚,但話已出口,如何收得回來,不過他才大如海,辨思無礙,當即回答說:「保皇乃是託言。如今國內禍國最烈者,全是皇帝的敵人,如慈禧、榮祿、剛毅、袁世凱之輩,這些人手握兵權,屠殺革命黨。保皇就是要除去慈禧榮祿之輩,為革命掃清障礙。保皇容易在國內取得支持,號召力更大,所以如今大家都說保皇。」 
  何先生恍然大悟,說:「明白了,明白了。如果這樣的話,那你建保皇會就容易多了,我便先入你的保皇會,可好?」 
  梁啟超大喜,連聲說好。何蕙仙就盈盈起身,捧了一杯酒敬梁啟超,笑道:「恭賀先生有了第一個會員,你喝了這杯酒,第二個會員便也有了,同時我還有一件賀禮要送給你。」 
  梁啟超此時意氣風發,杯到酒干,就持杯說:「歡迎小姐入會,但不知還有什麼賀禮要送在下?」 
  何蕙仙低頭一笑,說:「你等著,我去拿。」然後一轉身,一溜風般就出了廳堂,片刻功夫她又進來了,雙手托了厚厚一疊稿紙,遞給梁啟超。梁啟超手托稿紙,低頭細看,卻見那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自己不認識的英文,不禁皺起了眉頭。 
  何蕙仙滿臉笑容,得意洋洋的看著梁啟超,說:「要不要我給梁先生翻譯一段?」 
  梁啟超忙說:「如此最好,如此最好。」便將那疊文稿又欲遞給她。 
  何蕙仙卻不接文稿。她雙手背後,頭揚起來,像背書一樣,笑嘻嘻的便念了一篇文章出來。念完,狡黠的眨著眼問梁啟超:「聽明白了沒有?」 
  梁啟超目瞪口呆。原來這文章全是讚美誇獎自己、反駁批判別人攻擊誣蔑的內容,文章寫得犀利無比,卻又婉轉流暢,梁啟超一愣之下,忙起身離席,向何蕙仙作了一揖,然後彎腰連鞠三躬,感激不盡說:「原來是小姐暗中幫我的忙,寫文章替我辯護。啟超深感大德,無以為報,便拜你一拜吧。」 
  何蕙仙卻笑著躲向一旁,不受他的拜。座中的客人一齊莞爾,何先生也開懷大笑,說:「我這個小女一向自認才高,驕傲異常,卻唯獨對梁先生欽佩無比,所以寫了文章,替你辯護。梁先生啊,你可別讓小女失望傷心呀!」   
  十三 更那堪紅顏多情,與君纏綿(4)   
  梁啟超忙說:「怎麼會呢。」心中卻緊張起來,暗想:「我雖不到三十歲,可早已有家有室。何先生的話,明顯有許婚的意思,這何小姐誠然讓我心動,但我又怎能辜負了家中的結髮妻子,如其不然,又豈不傷了何小姐的一片心意。」梁啟超不敢再想,忙岔開話題問何先生:「籌辦保皇會的事進展甚慢,先生可有辦法幫我?」 
  何先生說:「保皇會的事,說難很難,說容易也很容易。孫博士有個哥哥叫孫眉,你去見他,只要將保皇就是革命的道理說服了他,你的事就成了一大半了。」梁啟超茫然點點頭,正要再問詳情,何蕙仙卻自告奮勇要明天便陪他去見孫眉,說:「不用多問,有我爸爸支持,有孫眉先生支持,你的保皇會絕對就辦起來了。」 
  孫眉的農場在檀香山的外島茂宜島,他是該島的首富,因而被人稱作「茂宜王」。何蕙仙領著梁啟超坐小船在耶風碧浪中穿行,上茂宜島後又坐了一會馬車,就到了孫眉的農場。孫眉高大健壯,為人誠懇質直,聽說梁啟超是弟弟的朋友,馬上熱情接待,梁啟超又拿出了孫文的信,孫眉大略看過,高興不已,便在海邊椰林內擺下了酒宴,請梁、何兩位入席。酒過三巡,梁啟超便侃侃而談起來。梁的風度不錯,談吐高雅,救國救民的道理經他的口說了出來,動人至深,聽得孫眉心折不已,就急忙換來自己的兒子,令其拜梁為師。 
  梁啟超見孫眉對自己這樣信任,便將「保皇就是革命的道理」 講了出來,反覆論證闡述。孫眉做生意是很精明的,文化程度卻不很高,見梁啟超說得有理有據,就大表贊成,說:「保皇既能救國,那就保皇,總之,我出全力支持你。」 
  梁啟超高興得要死,何蕙仙就建議搞一場大型演講會,會上由梁啟超作成立保皇會的演講,演講完畢,何蕙仙的父親,孫眉,何蕙仙自己當場就宣佈入會,再由何家出面動員一些人當場入會,孫眉也動員一些人當場入會,這樣,保皇會就轟轟烈烈的搞起來了。孫眉當即同意這個辦法。三人宴罷,孫眉又陪他們參觀自己的農場,看著一群群的牛馬,一片片的蕉園,一處處的菠蘿林,梁啟超對孫眉的業績不絕口的稱讚,與何蕙仙在島上留連到了傍晚時分,這才啟程離島。 
  晚上躺在寓所的床上,梁啟超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了。何蕙仙的一顰一笑、一投手一舉足,在腦中不斷的出現,讓他回味不已,心中甜蜜纏綿,如癡如醉,看看實在無法入睡,梁啟超乾脆起來,提筆寫詩,一口氣寫了二十八首短詩。寫罷,何蕙仙的音容笑貌就刻在了梁啟超的心裡,再也清理不掉了。 
  有了茂宜王孫眉與何蕙仙父女的支持,梁啟超的立會演講極其成功,當場入會的人便上了兩千,又幾場演講下來,檀香山的華人就有近一半入了會,規模遠遠超出了孫文當年的興中會。梁啟超在欣慰的同時,又感到有點對不起孫文,就在寓所內先給康有為寫信匯報檀香山保皇會的籌建情況,然後又給孫文寫信感謝他的支持,同時委婉的表示歉意。兩封信寫完,梁啟超歎了一聲,說:「人生有許多不得已呀!」 
  這時梁任南卻敲門進來,滿臉喜色,對梁啟超連連拱手,笑瞇瞇說:「大喜呀大喜,梁先生,你一腳跌倒在喜鵲窩內了,祥雲環繞,喜氣籠罩,若說出來,不知有多少人要羨慕死你!」 
  梁啟超疑疑惑惑,請梁任南坐下,問:「何喜之有?」 
  梁任南說:「我受何家委託,特來做媒,何先生有幾千萬元的資產,寶貝女兒卻就這一個,人你也見了,才貌雙全,你說,這是不是一件喜事?」 
  梁啟超一聽,既驚又喜,既心癢難騷又尷尬害怕。前一段忙保皇會的事,何小姐借幫忙之機,曾大膽暗示過他幾次,梁啟超假裝不知,將此事拖了下來,何蕙仙究竟是女兒家,不好明言,梁啟超盡有周旋斟酌的餘地,可如今何家公然派了媒人上門,挑明了此事,這馬虎眼是不能打了。梁啟超無奈,只好實話實說,將自己早已有家有室的話說了出來,請梁任南告訴何小姐,斷了對自己的癡情。這話說完,梁啟超一陣深深的遺憾,不由得黯然搖頭。 
  梁任南卻哈哈笑了起來,說:「這都不要緊,何小姐鐵定了心要嫁你,早將你的情況打聽清楚了,只要能與你在一起,她決不計較名分,你還有什麼可為難的?」 
  梁啟超紅著臉結結巴巴的說:「這,這怎麼行,這可太委屈何小姐了,並且我在檀香山也呆不久,這兒的會辦好了,就要尊師命往北美一帶去,卻何以處置何小姐呢?」邊說邊抓後腦勺,心慌意亂,又喜又怕,一下子不知該如何表達。 
  梁任南笑道:「梁兄呀,你想想,何小姐聰明賢惠,又精通英文,你在海外奔走保皇,有她為你做翻譯,這神仙美眷你在哪兒找去,茫茫大洋橫渡,一個一個華埠跋涉,有個精明能幹又美麗可愛的何小姐陪伴,人生至此,夫復何求,你可莫錯過了好機會!就這樣吧,我去給何先生回話了。」 
  梁啟超忙攔住梁任南,雙手亂搖,說:「別,別,叫我仔細想想,這事兒牽扯太大,我不敢輕率決定。」 
  梁任南不滿的搖頭,說:「你這個人呀,書生的那一套還是沒有變,何先生還心急火燎等我的回音呢。」 
  梁啟超苦笑,求梁任南婉轉回話,好拖一段時間,讓自己有個迴旋餘地。梁任南說:「你可快點,何先生那兒好拖,何小姐那兒卻難拖的很呢。」說著就搖搖擺擺的走了。   
  十三 更那堪紅顏多情,與君纏綿(5)   
  梁啟超想靜下心來好好考慮這件事情,但第二天康有為便來信了,說國內形勢緊張,慈禧宣佈聖上病重,企圖廢帝,國內一片嘩然,士紳官吏反應強烈,紛紛抗議廢帝之議,命梁啟超趕快到日本,以方便與國內聯繫,就近掌握國內的勤王事務。 
  梁啟超接信,知道國事為大,忙收拾起兒女情長,告別保皇會各骨幹、孫眉等人,收拾行裝,準備起程。正想著該怎樣交待何小姐的事,心煩意亂之時,何蕙仙突然一個人闖進了他的寓所,一進門就花容含淚,沒說幾句話就哭得梨花帶雨,把梁啟超的心都哭碎了。   
  十四 頑童攜犬 赤子拜壽(1)   
  梁啟超見何小姐帶淚進門,想起國事維艱,自己此生恐怕多在顛沛流離中度過,結髮妻子尚且不能聚首,豈能再接受何小姐的情愛,誤她一生,遂痛下決心,對何蕙仙說:「啟超無能,蒙小姐錯愛,心中感動莫名,但我此生恐怕沒有一天安寧日子可過,東奔西走,要受無窮的艱難煎熬,徒然誤了小姐一生。唉,何小姐,你我如果有緣的話,來生再結為夫婦吧,在太平年月裡,才能真正享受恩愛纏綿!」 
  何蕙仙聽他如此說話,忍不住便掩面哭了起來,淚如雨下,嗚咽傷痛到了極處,呼吸艱難、週身亂顫。把個梁啟超慌得手足無措,團團亂轉,又不敢動她,只好嘴裡忙不迭的胡言亂語安慰。好在何蕙仙是個懂理的聰明女子,不多一會兒便停了哭聲,抹淚說道:「梁兄,你以救國救民為重,奔走四方,小妹決不攔你。」 
  梁啟超心下一鬆,何蕙仙繼續說:「你的勤王計劃、救國大計,若有需小妹幫忙的,不管千山萬水、千難萬險,你如捎信來,我一定趕去助你,只求你時時刻刻別忘了小妹對你的這番癡情。」 
  梁啟超自感心中有愧,剛才心驚膽顫的餘悸尚在,一下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話,只好說:「蕙仙,忘了我吧,你才二十歲,此後歲月悠長,你不知還要遇見多少才俊風流的好兒郎,我只是一個過客,四處漂泊,偶然飄到了這裡,此後還不知飄向何處,對過客是不能有感情寄托的,快快將我忘了吧。」 
  何蕙仙淒然搖頭,哀婉欲絕,說:「我早就試圖這樣做了,但我做不到,我無論如何忘不了你,梁兄,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梁啟超在屋內走來走去,兩手互搓,唉聲歎氣,黯然神傷,他此時真不知該怎樣說話了。眼前這個女子給過他極大的幫助,對他又愛得如此之深,情債難償啊。梁啟超只好搖頭,也作出傷心欲絕的樣子。何蕙仙卻說:「梁兄,小妹只求你一件事。國內太平之後,皇帝復出,百業維新,那時候你在國內建一所女校,聘我來教書,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梁啟超忙說:「不過份,不過份,真有百業維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我就建一百所女校,讓國內的女子同檀香山的女子一樣,可以讀書,可以工作,不再受男人的壓迫,那時候這些學校都請你來主持管理。」 
  何蕙仙眼中還含著淚花,臉上卻笑了,說:「傻大哥呀,你哪兒有錢建一百所學校,除非我給你捐款。」 
  梁啟超百感交集告別了何蕙仙及保皇會眾人,急急乘船前往日本。他尚不知國內廢帝的具體情況,但猜想對廢帝最熱心的一定是袁世凱,這賊子最怕的便是光緒帝復出啊,而出主意廢帝的,多半是榮祿無疑,這賊子最為妖後所信任,他的話,妖後自是言聽計從。 
  實際上,朝中極力主張廢帝的卻是軍機大臣剛毅。 
  剛毅作監斬官殺了譚嗣同等六人之後,感覺殺的新黨人物太少,極不過癮。此時張蔭恆、李端棻、宋伯魯等人也被抓了起來,剛毅便向慈禧建議將這些人連同徐致靖、已經革職回家的翁同龢等統統殺了,說:「除惡務盡,除草除根,新黨必須殺光殺淨才行!」 
  慈禧看剛毅忙著找人殺,十分迫切焦急的樣子,不禁笑了,正要發話,一旁的榮祿卻說:「太后,翁同龢絕不能殺!其他人也最好不殺。」 
  這時榮祿已由天津回京當軍機大臣了,慈禧還讓他兼任兵部尚書,而直隸總督的差事由裕祿接手,以方便榮祿協助太后整頓朝政。 
  慈禧一愣,問榮祿:「為什麼翁同龢不能殺?皇上都是他教壞的,一刀殺了,算很便宜他了。」 
  榮祿急形於色,說:「太后,翁同龢死有餘辜,但此人過去是帝師,又素負才學之名,殺了他,別人會說太后不容有學問的人,落個殺才之名。」 
  慈禧微微含笑,說:「榮祿呀,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他們那個沒有才名,那咱們就不殺了?我知道你心中有個小九九,翁同龢是你結拜了的大哥,所以你要保他,對不對?」 
  榮祿一驚,忙「咚咚」叩頭,說:「太后,奴才絕不敢以私廢公。殺不殺翁同龢,太后決斷便是,臣不敢多言。」 
  慈禧笑道:「看把你嚇的,不用叩頭了。翁同龢的事,我怎能不給你面子呢。這樣吧,免了他的死罪,著令地方官嚴加看管,不許他胡行亂走。其他人也暫且不殺,或稽壓,或流放,以顯我聖朝仁義心腸、寬大胸懷。」 
  榮祿忙大聲稱頌太后的寬大仁慈,剛毅卻嘴噘得老高,很不高興,便又說:「太后,翁同龢等人的事就沖榮中堂的面子算了,可拿皇上怎麼辦呢?皇上春秋鼎盛,您老人家百年之後,皇上還是要變法,我們這些忠於您的老臣,那時可都沒命了!「 
  榮祿急忙附和剛毅的話,對皇上的復出表示擔憂。 
  慈禧皺著眉頭不說話,停了一會兒,問道:「你們倆有什麼好辦法?」剛毅搶著說:「太后明鑒,如今皇上的腦子早讓康有為他們給毀了,必須廢了皇上,另立新君,如此方可保我大清皇業永固、江山不改。」 
  慈禧兩眼一翻,斥道:「胡說,皇上能那麼容易就廢嗎,其他人會怎麼說,洋人會怎麼說?不知動腦子,光想著蠻幹!」 
  剛毅嘴噘臉吊,嘟囔著說:「奴才是說真話,太后老聽不進我的忠言。」   
  十四 頑童攜犬 赤子拜壽(2)   
  慈禧不再搭理剛毅,轉頭問榮祿:「你有什麼好辦法?」榮祿想了想,說:「奴才思量著,這事不能急,得慢慢來,咱們先對外宣稱皇上有病——,太后,您看?」 
  慈禧的臉上立刻佈滿了笑容,頻頻點頭,慈顏甚喜,說:「這主意好,這主意好。咱們說皇上憂慮國事,積勞成疾,這小子身體本來就不大好,如此說,那是順理成章、天衣無縫的理由了。只不過說他憂慮國事,未免給這小子臉上貼金,叫人心中可不大舒服。」 
  榮祿忙陪笑說:「太后望安,待皇上因病而宣佈退位之後,你老人家的心事就全好了,奴才等那時也因太后之樂而樂,與太后一起,共享太平之福。」 
  慈禧喜慰無限,抿著嘴兒笑,正笑著,忽又歎口氣,說:「榮祿,此事你親自辦,不要出一點紕露,近年國事越來越艱難了,我總是安不下心來,怕又出什麼岔子。」 
  榮祿說:「奴才一定小心在意,不讓惹出麻煩。」 
  榮祿先安排太醫院的大夫進宮為光緒診脈,緊接著,皇上有病的消息就慢慢傳開了,然後各地的督撫大員都接到皇上的一紙詔書。詔書上說:「朕屢有不適,調治日久,尚無大效。京外如有精通醫理之人,請馳送來京,為朕診治。」此詔一下,慈禧、榮祿、剛毅他們靜悄悄的一言不發,想看看各地大員及洋人們到底做何反應。 
  各地的反應很快就來了。兩湖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首先鼓噪起來,聯名發電給榮祿,說:「君臣之義已定,中外之口難防,為公為私,切切慎行!」 
  榮祿嚇了一跳。接著上海的工商業巨頭經元善聯絡了一批工商界人士發電給慈禧,直截了當要她保護聖躬,為皇上的安全負責。 
  榮祿心感不妥,忙勸慈禧謹慎行事,切莫操之過急。慈禧冷笑說:「張之洞劉坤一鼓噪一下,有什麼好怕的。上海那個經元善膽大妄為,派人抓了他砍頭就是。咱們主要看看洋人有什麼反應。」 
  榮祿點頭。 
  經元善得知要抓他,慌忙跑了。洋人們卻好幾天沒有反應。原來各列強的駐華公使們正相互串聯商量,要採取一致行動。幾天之後,各國公使共同出面,派了一個洋醫生要給光緒皇帝看病。慈禧大怒,堅決不允。洋人們便宣稱:「如不允西醫入宮看病,那麼皇帝有病就一定是假的,此後若借此而另立新君,則各國概不承認。」 
  慈禧氣得大罵洋人們狗咬耗子,多管閒事,卻又對洋大人毫無辦法。洋人們把太后欲害皇上的各種猜測在報紙上披露出來,大肆渲染,引逗得中外矚目,議論紛紛,都說:「太后要害皇上了。」慈禧惶恐無計,萬般無奈下,只好允許洋醫生入宮診病。洋醫生入宮之後卻對外宣稱:「皇上身體很好,半點病症都沒有。」 
  慈禧的圖謀眼看難以得逞了,便破口將洋人的祖宗八代全罵了個遍。此時一班仇洋的大臣徐桐、崇綺、端郡王載漪、莊親王載勳等人忽想了一計,便獻計於慈禧,說:「太后明鑒,皇上春秋已盛,而無子嗣,何不在宗親中擇一親貴之子,承皇帝之祧,立為大阿哥,育之宮中,將來以作大統的繼承人。」大阿哥是滿人的說法,有皇儲的意思,但清朝沒有立儲的習慣,好在光緒沒有子嗣,所以將給他過繼兒子與立儲可以巧妙地結合起來。 
  慈禧一喜,暗想:「這個主意不錯,大阿哥一立,廢光緒就容易得很了。「隨會心微笑,卻不表態,只暗暗觀察宗親之中何人可當這個大阿哥。 
  載漪猜透了太后的意思,飛黃騰達的心思忽然間難以抑制,回家就與妻子商量,欲將自己十五歲的兒子溥雋立為大阿哥。載漪的妻子是慈禧的侄女,極善下棋,常陪慈禧弈棋解悶。兩口子一商量,便投慈禧所喜,百般的獻慇勤,搞了許多古玩、玉器送給慈禧鑒賞,又拿出金銀等物送給慈禧身邊能說得上話的人,於是慈禧耳邊就常能聽到溥雋這個名字了。慈禧是個聰明透頂的人,哪能不明白他兩口子的意思,想來想去,這個侄女與自己血緣是很親近的人了,看他們挺知情識趣的,那就立了溥雋為大阿哥吧。於是召榮祿商量,說要問他安邦定國的大計。 
  榮祿進殿,跪下叩頭請安後,說道:「聽說太后要立大阿哥,是真的嗎?」 
  慈禧繃著臉說:「沒有。你聽誰說的?」 
  榮祿說:「外邊都傳言,說要立端郡王載漪的兒子溥雋為大阿哥,奴才還以為是太后的意思呢。」 
  慈禧忙問:「那你說此事是否可行?」 
  榮祿說:「為皇帝立儲,乃國之大禮,只要太后想立,誰敢阻攔!」 
  慈禧咬牙說:「其他人我都不懼,就是這干該殺的洋人,總是說三道四,欺負我老婆子,我真想把這幫藍眼珠的洋鬼子全都殺了。」 
  榮祿笑道:「太后勿憂,洋人雖然無禮,倒也不至於公開干預我們立儲,咱們就先發了立儲的上諭,然後將溥雋接進宮中,再搞個立儲的典禮,請各國的公使來觀禮慶賀,洋人們此時不好意思不來,他們一來,這事兒就沒人說閒話了。」 
  慈禧大喜,即刻召集王公大臣、滿漢尚書於議鸞殿會議,宣示說:「皇上身體虛弱,年將三十而無子嗣,今為國家大事計,選載漪十五歲的兒子溥雋,立為大阿哥,即日迎入宮中。」 
  此時帝黨人物已被一網打盡,王公大臣自然都明白太后此舉的用意,於是一齊大聲贊成,說此舉果斷英明,可使皇統永繼。慈禧心喜不已,於是又宣佈明年——庚子年的元旦,由光緒行讓位禮,屆時,改「光緒」年號為「普慶」,由大阿哥登基稱帝,廢光緒為「昏德王」。   
  十四 頑童攜犬 赤子拜壽(3)   
  不幾天,立溥雋為大阿哥的詔書便發下來了。緊接著,由剛毅、徐桐率領大批官員及宮中太監宮女迎大阿哥入宮。彩旗飄飄,鼓樂喧天,在載漪的端王府舉行完儀式,就用轎子抬了溥雋,鼓樂前導,眾官簇擁,宮女太監侍候於轎子左右,浩浩蕩蕩向宮中抬去。載漪志得意滿,威勢十足,看見迎兒子的隊伍去遠了,便在王府院內仰天大笑,對妻子說:「大清的江山快要由我來掌握了!」 
  哪知溥雋被抬到了半路便大哭大罵不止,不肯再走。一眾太監宮女束手無策,急請剛毅、徐桐。剛毅上前掀起轎簾問大阿哥因何生氣,溥雋兩腳亂蹬,喊道:「我的大黑和老黃都沒有帶,你快下令叫人給我送來。」 
  剛毅細問之下,方知大黑與老黃是大阿哥養的兩條寵物狗。在家時大阿哥不肯讀書,天天與這兩條狗廝混玩耍,即是睡覺,也要與大黑老黃同床而眠,不肯片刻分離,所以此刻哭鬧叫嚷,要攜狗同行。問明了情況,剛毅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就騙大阿哥說:「端郡王一會兒就將大黑與老黃送來了,宮中可玩之物極多,咱們快去宮裡,保你玩得高高興興。」 
  大阿哥一聽,回嗔作喜,就令轎子繼續前行。 
  此時正是農曆的七月時候,方當盛夏,驕陽似火。立大阿哥的消息傳到了海外,康有為、梁啟超他們卻是寒毛盡豎,冷汗直流。光緒若廢,他們還保什麼皇,又期待何人再重新啟用他們變法維新?康有為便急令已建立起來的二三十個保皇會組織通電反對廢帝。 
  此時的保皇會的分會分佈於南北美洲,歐洲、澳洲及南洋各島,各分會接令後,一齊通電,稱:「皇上聖明,無罪見廢,大眾公憤!妖後慈禧,若不盡行歸政,以弭民變而保宗社,則我等立起勤王之兵……」 
  通電由世界各地飛回國內,引得國內的士紳、工商及學界人等一片大嘩,各界人士就也紛紛集會,極力反對廢帝,並給慈禧發電抗議。反對廢帝的電報鋪天蓋地湧向紫禁城,慈禧惱羞成怒,叫來榮祿與剛毅,要他倆以軍機處的名義命令各地督撫衙門:對反對廢帝的領頭人物,殺無赦! 
  軍機處的命令迅速發了出去,各地的督撫卻拒不執行,兩廣總督李鴻章、兩湖總督張之洞還公然說:「廢帝必定招致大亂,太后應該趕快收回成命,不然天下紛擾,大清就要遭殃了。」 
  看到這種局面,榮祿與剛毅都有些害怕了,但卻嫌惹太后生氣,瞞著不報。 
  八月四日是光緒皇帝三十歲的生日。為了配合轟轟烈烈的保皇運動,大造聲勢,康有為與梁啟超等弟子商量,欲策劃世界各地的保皇會發動海外五百萬華人華僑,在這一天組織大規模的祝壽活動,為光緒皇帝過三十歲的生日。梁啟超、徐勤、麥孟華、歐矩甲等一眾弟子全都贊成這個計劃。於是各地的保皇會就緊張的行動起來了,一方面發動華人華僑,一方面尋找各自祝壽典禮的場所。康有為又親擬了一份祝壽活動的典禮程式和會場佈置,司儀的穿戴樣式等等,用電報傳給各地保皇會。 
  八月四日這一天,世界各地的華人幾乎都被動員起來了,一大早便趕往指定的地點參加祝壽典禮。加拿大的維多利亞市、溫哥華市、美國的舊金山、費城、檀香山、紐約、澳洲的悉尼、歐洲的巴黎、柏林、南洋的檳榔嶼、新加坡,越南的河內,緬甸的仰光,還有香港、澳門等處,華人華僑們身著中國的傳統服裝一齊湧向祝壽會場,而會場也一律按中國傳統佈置,壽幛高懸,龍旗飄飄,還叫來了樂隊助興,洋樂隊演奏著中國的祝壽曲,古韻盎然,氣氛熱烈。華人華僑一般都帶著賀壽的禮品而來,壽禮五花八門,有香蕉仙桃榴蓮笸籮一類水果,也有玉米茶葉咖啡等物,還有送自鳴鐘火車艦艇模型的,但更多的人帶的是祝福皇上福壽安康的黃色或紅色條幅紙張,壽禮全被擺放或懸掛在指定的地方,井然有序。 
  洋人們沒有見過這麼盛大的中國傳統祝壽活動,驚奇不已,就呼朋喚友前來觀禮,嘰嘰喳喳,指指點點,對東方的禮儀感到既好奇又神秘。 
  十二點鐘一到,祝壽儀式正式開始。全球各地的幾百個祝壽會場同時響起喧天的鞭炮聲,鑼鼓也狠勁敲打起來。半個鐘頭之後,鞭炮鑼鼓齊停,到會的華人華僑隨著司儀的命令一齊跪倒,向著北京的方向行三跪九拜的大禮,同時高聲頌道:「祝吾皇聖體安康,萬壽無疆,剋日復辟,重振家邦。」 
  大禮行完,眾人一齊起身,高唱康有為編寫的《愛國歌》,《誦救聖主歌》,千千萬萬粗豪的嗓門,虔敬的聲音,唱到了激動之處,真所謂聲如雷震,響遏行雲。 
  保皇會的祝壽活動,一時成為世界各國報紙的最熱新聞,洋人在中國出版或發行的各大報紙也以大量篇幅報道海外的祝壽盛況,看得中國的士紳咂舌不已,議論紛紛,暗暗替皇帝感到榮幸,同時也串聯集會,想給光緒帝主持些公道。不過,住在大內深處瀛台上的光緒皇帝,卻不知道外界的一點消息,更不知道康梁等人為自己搞了如此隆重的慶壽典禮。 
  瀛台是西苑南海裡的一個孤島,有一座小橋與外面相同,島上有四間相連的房子,叫做涵元殿。殿中最內的兩間房子是光緒的起居所在,最外一間為太監的值班室,剩下的一間供太監休息用。太監們值班,就是監視光緒行動,禁止外人入內,當然也禁止光緒外出。   
  十四 頑童攜犬 赤子拜壽(4)   
  光緒房內的牆上到處畫滿了烏龜,龜背上寫著袁世凱三個字,光緒每吃過飯,就用竹杖擊打烏龜,邊打邊罵袁世凱。有個小太監就悄悄問光緒:「皇上,榮祿、剛毅他們也害你,你為何只打袁世凱一個?」 
  光緒說:「榮祿剛毅本來就是太后的人,聽太后話,和我作對,那是應該的。可袁世凱是我的人,他幫著別人害我,就是大大的奸賊,所以我要杖責他。」 
  小太監嘻嘻一笑,不再亂問,就到值班室去了。 
  光緒獨處無聊,站在殿前,看一會水中的游魚,望一望遠處的殿堂,繞殿而走,四面皆水。唯一的一條九曲橋,不得太后旨意,他是不能走的。日落月升時候,天邊紅霞一片,而瀛台周圍萬籟俱寂,光緒忽然就想起了珍妃來,不覺間便已淚如雨下。 
  光緒有一後二妃,皇后隆裕是慈禧的侄女,為光緒所不喜,謹妃珍妃是姐妹倆,謹妃厚道而珍妃穎悟,光緒有心事能與他坐而談論解憂,有快樂能與他玩鬧嬉笑的,就只珍妃一人。但珍妃性格外向、脾氣倔強,常於不覺間頂撞慈禧,此刻她也被慈禧關了起來。所以隆裕謹妃偶得太后降恩,可來瀛台看望一回光緒,珍妃被關在北三所,卻寸步難行。自到了瀛台,光緒就再也沒有看見過珍妃了。 
  光緒一個人哭了一會,也無人理睬,他就抹掉眼淚,長歎一聲,又在殿周亂走,信步間走進太監的值班室。小太監一個人正在那兒看書呢,光緒就問:「看的什麼書?」 
  小太監將一本《三國演義》拿給光緒看。光緒信手翻了幾頁,長歎一聲,說:「吾不如漢獻帝也!」歎罷將書還給太監,又搖搖擺擺出門,回自己的屋內去了。 
  康梁他們在海外大張旗鼓的鬧騰,堅決反對廢帝,國內的士紳工商界人士遙相呼應,東南一帶的督撫大員們態度曖昧不明,心存觀望。此時,唐才常的自立軍在兩湖一帶拚命的發展勢力,各地的反清志士、維新分子、幫會人物趨之若鶩,唐才常來者不拒,全都收納旗下。他對這些人物分門別類,用不同的辦法加以籠絡。對革命派的人士他便說自立軍宗旨是反滿革命,對保皇派的人士卻稱勤王救國。尚義氣的他便以義氣相結納,愛錢財的他便以錢財相誘惑,愛當官的他就拿爵位官階作誘餌,真正的愛國救亡者他便已保國保種相激勵。通過這些辦法,他迅速掌握了兩湖一帶的幫會力量,江西安徽的幫會人物也紛紛向他靠攏。 
  隨畢永年到日本拜見過孫文的兩廣會黨頭領李雲彪、辜天祐、師襄等人,聽說唐才常有海外的巨款支持,就耳熱心跳,問畢永年:「我等可不可以參加自立軍?」 
  畢永年說:「當然可以,自立軍也是反滿革命的,想參加便帶你們的人來。」 
  李雲彪等大喜,忙招呼各自的兄弟人手,趕往兩湖投奔唐才常。 
  興中會的骨幹鄭士良此時也在惠州一帶聯絡了不少江湖豪傑,虎視眈眈,欲待機而起。孫文由日本趕往台灣,運動台灣的日本總督提供槍械,支持中國革命。日督答應可以商量。 
  種種跡象,弄得許多朝臣害怕擔憂。榮祿與剛毅見事態嚴重,二人一商量,便硬著頭皮找慈禧,將事態及心中的憂慮說了,請慈禧暫緩舉行立大阿哥的典禮。 
  慈禧卻滿不在乎的笑了,說:「怕什麼,天塌不下來,幾個漢人書生能鬧出個什麼名堂,我都不怕,你們怕什麼。」 
  榮祿惶恐奏道:「奴才怕人心不穩,國將大亂,如果亂像已成,那就不好收拾了。」 
  慈禧微笑問剛毅:「你也怕天下亂了?」 
  剛毅說:「奴才和榮祿的想法差不多,想提醒太后留神。」 
  慈禧胸有成竹,笑指榮祿與剛毅,說:「你們倆呀,出將入相的人,膽子原來那麼小,還沒有我一個婦人的膽大。」 
  榮祿剛毅忙叩頭,說:「奴才那敢和太后相比,太后歷經無數大風大浪,自有過人的膽識。我等只是將擔憂說給太后,供您老人家參考。」 
  慈禧便說:「我告訴你們,立儲大典照常舉行,只要洋人不反對,便什麼事也沒有。保皇黨的書生們搞了些烏合之眾,成不了氣候,不要理睬他們。」 
  立大阿哥的典禮於十一月份如期舉行,紫禁城內外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此時載漪已得太后恩典,做了總理衙門大臣,奕劻因對立大阿哥有些看法,被慈禧免了職,大大的失寵了。載漪初做大官,又是大阿哥的生父,因此威風凜凜,勢派十足,一般臣僚不失時機趕快巴結這位炙手可熱的人物,哄得載漪又添了幾分驕氣。對典禮最關心的人,除過慈禧便是載漪了。載漪於是一大早便入宮察看盛典的佈置情況,見一切都經井井有條,妥切恰當,心中大喜。正自得意,慈禧卻傳他問話。 
  載漪忙趕到儀鸞殿。慈禧劈頭就問:「給洋人各使館的請帖都送了?」 
  載漪忙跪下奏道:「三天前就送去了,這事重大,奴才不敢耽誤。」 
  慈禧說:「你再派人去催請一次。美、英、日、法、德、俄、意、加等等,各列強的公使都要請來。」 
  載漪答應一聲,即刻出殿安排人去催請。可洋人們態度傲慢,一口回絕。各列強的公使們顯然商量過了,大家都不出席立儲大典,而且口出狂言說:「如果你們試圖廢帝,那麼我等絕不會坐視不理,必予干涉!」為表示示威,英、德、日等國還開來了幾艘戰艦,在天津一帶的水域游戈,炫耀武力。   
  十四 頑童攜犬 赤子拜壽(5)   
  載漪將各種情況稟報慈禧。慈禧大怒,咬牙罵道:「洋毛子欺我太甚!」 
  載漪也怒不可竭,就進言說:「洋人太囂張了,太后必須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慈禧瞪眼恨道:「咱們等著瞧。凡阻我好事者,不管他是誰,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十五 一霎那紅裹肚滿天遍地(1)   
  洋人們怎麼會忽然對光緒皇帝抱起不平了呢,慈禧無論如何想不通這一點,榮祿剛毅等也是大惑不解。 
  原來各列強見戊戌政變後,慈禧將維新派官員殺的殺、關的關、流放的流放,竟至一個不剩,維新之法也被全部推倒,洋人們就開始有些擔憂了,害怕大清又像幾十年前那樣強烈排外。排外仇外對洋人在中國的利益損害太大了,洋人們自然不願意大清朝那個路上走。但此時慈禧重用的人如剛毅、徐桐、載漪、載勳、魏仁等等,全是極其仇視洋人的大臣,榮祿雖然不仇洋,但他似已孤掌難鳴了,洋人們於是憂心忡忡,擔心光緒若再被廢,大清國的朝廷之上就全是仇洋之人了。所以列強極力威脅,施加影響,希望能嚇阻慈禧。 
  其實,當時仇視洋人鄙視洋人的情緒是普遍存在的,從上到下,從官到民,大家都很討厭憎恨洋人,鄙視洋人或許是因極淵深的習慣,但洋人佔我領土,欺我百姓,則導致了整個民族刻骨銘心的仇洋情結。 
  張蔭恆剛被捕時,大學士倭仁被派往總理衙門行走。倭仁和徐桐一樣恨洋人,在總理衙門卻要常常見洋人,倭仁為了不見討厭的洋鬼子,就故意騎馬摔斷了自己的腿,然後請病假回家。徐桐出行若遇見洋人,就馬上轉身後行,不與洋人朝面。不過洋人們是傲慢自大慣了的,又有兵船大炮作後盾,豈能怕徐桐倭仁這些人,對慈禧、剛毅也是不怕,立儲典禮他們就硬是抗著沒有來,這讓慈禧心中很不是滋味,盛大的禮儀似乎也黯然失色。慈禧太后為此心中陰影甚重,不敢貿然就下廢帝的決心,只暗暗籌思著,怎樣和可惡的洋人較量一番。於是連連召見榮祿,詢問他是否敢和洋人兵戎相見。榮祿嚇壞了,忙勸阻太后,力主不可造次。 
  慈禧怒氣沖沖的說:「洋人有什麼可怕的,我大清有百萬雄兵,盡數動員起來,我不信便打不過洋人!」 
  榮祿叫苦不迭說:「太后,兵雖號稱百萬,可真正能打仗的新軍卻只有幾萬人呀。」 
  當時八旗兵三十萬形同虛設,有些兵連槍也不會打。綠營兵六十萬,多是兵痞無賴和大煙鬼。只有武毅軍、武衛軍、甘軍,袁世凱的新軍等還有些作戰能力,其中以新軍的訓練最精,裝備最好,戰鬥力最強。 
  慈禧就大怒罵道:「你這兵部尚書是怎樣當的,為什麼不多練新軍?」 
  榮祿苦著臉說:「哪有錢練新軍,財政吃緊,給日本的賠款還沒有錢付,要貸款才行,更別提練新軍了,奴才曾建議撤了八旗省點軍費,可太后又不許。」 
  提起撤八旗的事來,慈禧的怒氣稍解。這兵不強馬不壯看來不能全怪榮祿,慈禧便歎了口氣,自怨自艾,她揮手讓榮祿出去,自己獨個兒在殿裡生悶氣,恨天恨地咒洋人。此時載漪、剛毅、徐桐在殿外求見。 
  原來載漪見兒子做皇帝的障礙多多,心中發急,就聯合了徐桐載勳,欲攛掇太后和洋人翻臉。慈禧正在為兵不強馬不壯煩惱,聽了這三人的話,毫不客氣便是一頓痛斥,將這三人全部轟走。 
  載漪出殿後狂怒如潮,大叫大嚷。徐桐就開導他說:「太后無力制衡洋人,所以煩惱發脾氣,咱們有了制服洋人的辦法,自然一切事情都好辦了。」 
  載漪於是大叫道:「我與洋人勢不兩立,不殺光洋人,決不罷休。徐大人,你一定要助我!」 
  徐桐說:「我不遺餘力助王爺成功。若殺盡東交民巷的洋人,讓我能開大門走路,我便永世感恩戴德,給王爺做牛做馬也是願意。」 
  載漪於是約了徐桐、莊親王載勳、輔國公載瀾等人日夜籌思滅洋計劃,對於奉行和洋政策的慶親王奕劻、大臣榮祿等人,都認為是洋奴,應該打擊排斥,當然能殺了他們更好,對於剛毅則盡量拉攏,希望他加入滅洋的行列。 
  轉眼便到了庚子年了,西曆是一九零零年。這一年山東境內的大刀會與一些習武的組織相結合,忽然迅猛發展開了,改了個名字叫「義和團」,也有叫義和拳的,也有叫紅燈照的,名稱甚多。義和團的人多是鄉村貧民,號稱入了團,授以法術,學以拳棒,便可飛簷走壁、刀槍不入、所向無敵。義和團沒有統一的組織,三五十人、一二百人便可揭竿而起,領頭的稱師兄或壇主,領著大伙專殺洋人,進攻洋教堂,卻不與地方官吏為難,自稱「保清滅洋」。 
  山東巡撫毓賢對義和團採取寬容態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他府道衙門的官吏也因憤於德國人佔我膠州灣,對義和團殺洋人暗暗叫好,於是團民蜂起,到處設壇練拳。慈禧見團民遍地,舞刀弄棒的,有些害怕,此時各列強也強烈抗議起來。 
  慈禧便命令毓賢鎮壓,毓賢卻上奏說,兵微將寡,無法鎮壓,反請朝廷下詔收編義和團,固結民心,以便有力量和洋人對抗。慈禧猶疑不決,便招榮祿問策。榮祿說:「亂民禍山東,須得堅決剿滅!」 
  慈禧猶猶豫豫,說:「可團民保清滅洋,很忠我大清呀,並且毓賢的兵也太少,團民滿地卻如何殺得完?」 
  榮祿就保薦袁世凱為山東巡撫,說他的新軍兵強馬壯,可保山東平安。慈禧沉吟不語。 
  榮祿急道:「太后,若義和團蔓延開來,滿天下都是他們的人馬,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 
  慈禧思來想去,難以決斷,但此時德、法、英的洋人發話了,說:「大清若無力剿滅義和團,我等便發兵替你們效勞了,但花費卻須大清認帳。」   
  十五 一霎那紅裹肚滿天遍地(2)   
  慈禧又氣又惱,無奈下,同意了榮祿的意見,下旨任袁世凱為山東巡撫,命他剿撫結合,平靜山東。 
  袁世凱接旨謝恩後,榮祿暗囑他大膽剿殺團民,袁世凱點頭,說:「恩相放心,下官一到,保證山東全境安寧。」於是帶了七、八千人馬的新軍就出發了,雄赳赳,將如虎,氣昂昂,兵似豹。開到山東,看見處處團民們紅裹肚紅包頭,設壇練拳,忙得不亦樂乎,又殺洋人又燒教堂,一群群,一隊隊,威風凜凜,氣勢如虹。袁世凱因而大怒,說:「如此世界,成何模洋!」 
  袁世凱到了濟南任上,即遍貼告示下令各處不許殺洋人燒教堂,否則嚴懲不貸。但團民們惱恨洋人,哪肯把告示當回事請,我行我素,燒殺照舊。袁世凱見狀暴跳如雷,立刻下令派兵捕殺團民。 
  小站來的新軍訓練有素,殺起團民來如砍瓜切菜,頓時把濟南附近的團民殺得七零八落。袁世凱哈哈大笑,說:「什麼刀槍不入,全是騙人的。」於是奮起武勇精神,下命令給帶兵的協統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禎:凡有團民滋事攻打教堂者,即行痛剿,決不留情。 
  文案唐紹儀諫道:「慰帥,只一味痛剿也不是辦法,不然朝中一定會責怪降罪。」袁世凱說:「不怕,我有老主意。」 
  在袁世凱的嚴厲鎮壓下,義和團在山東難以立足,於是成群結隊撤往直隸,直隸的百姓受其感染,也鬧起義和團來,設壇招徒,傳授拳術,宣稱要殺洋滅教。當時洋人被蔑稱為「洋毛子」,教民被稱作「二毛子」。義和團一到,洋毛子二毛子嚇得魂不附體,就全跑到教堂裡躲避,義和團便揮眾圍住教堂攻打。 
  直隸總督裕祿對義和團剿一陣撫一陣,不得要領,時間不久,直隸的義和團就遍地了。英法德等國幾乎在直隸一帶都有傳教士,見狀驚慌焦急,紛紛到總理衙門抗議,要求嚴懲義和團,保護洋人與教民。 
  總理衙門大臣載漪好生高興,興奮莫名,對洋人的抗議統統置之不理,卻往奏慈禧,說:「太后大喜,我朝中興有望,如今義和團遍地,神勇無敵,正好借之以滅洋人。請太后快快下旨,宣召義和團入京,先收拾了東交民巷的洋人,然後橫掃天津的洋兵,將洋毛子掃地出門,從此我大清天下一統,永無憂患。」 
  慈禧問:「義和團真能滅了洋人?」 
  載漪說:「怎麼不能,團民們焚符唸咒之後,便可飛簷走壁,拜過神靈之後,就能刀槍不入,入團的人個個都是義士,拼了命要保我大清,此為滅洋興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呀!」 
  一番話說得慈禧心癢難騷。不過慈禧雖對洋人恨之入骨,卻也怕得要命,於是便先發一道上諭,不許山東直隸等地擅殺團民,然後委派剛毅出京到涿州、保定等處,考察義和團到底是否可用。 
  不許擅殺團民的上諭一發,義和團眾歡欣鼓舞,士氣更旺,直隸一帶入團的人數劇增,「保清滅洋」「扶清滅洋」的口號也喊得更響亮了,裕祿謹遵上諭,不許官兵再殺團民。沒過多少天,天津城內的團民就滿街亂走了。裕祿過去曾派提督聶士成殺過義和團,如今怕團民給自己記仇,就格外巴結,邀請團中的大師兄級別的頭領會面,對團民的神奇功夫表示欽佩。團眾受到鼓舞,沒過幾天,竟在總督府內也設起壇來了。 
  與此同時,京郊的義和團眾也膽子大得厲害,竟帶了大刀長矛,一批一批地湧入了北京城。團民們一律用紅布裹頭,穿紅布兜肚,黃裹腿,手提大刀長矛,一二十人,三五十人一群一群沿街而行,官兵接令不許阻攔。團民們便在街上設起壇來,繼而開始攻打城內的洋教堂,火燒教民的屋子,還聲稱要攻打洋人的使館。 
  京城內的洋人嚇壞了,膽顫心驚,面無人色。各公使慌亂下急令住在天津的一小部分兵力入京,以保護使館,又請求清政府給洋兵提供運輸方便。 
  慈禧允了。列強便先派了四、五百洋兵乘火車進了京,入住使館區護衛。但是進入北京的義和團民越來越多了,怕不有十萬之眾。各列強的公使就要求再派兵入京,慈禧不允,說大清的官兵可保使館區的安全,洋人卻不肯相信。德、俄、英、法等國的公使密商後,就令天津的領事派兵強行入京。 
  天津此時還有近兩千洋兵,都住在紫竹林租界內,租界的各國領事緊急商議,決定先派八百名洋兵入京,由英國中將西摩爾率領。 
  西摩爾得令就攜槍帶劍,率洋兵搶了輛火車便朝北京出發了。不過,這時京津鐵路的許多路段已被義和團拆毀,洋兵們只好一邊修路一邊前進,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走到了廊坊附近,義和團眾卻鋪天蓋地,手執大刀長矛殺來了,洋兵大驚,逃向廊坊車站,架起洋槍抵抗,雙方大戰一場,義和團被打退了。 
  洋兵們於是又開始修路。義和團卻召集了更多的人手,喊聲震天,再次衝殺過來。西摩爾嚇得魂不附體,忙指揮洋兵進了車廂,憑藉車廂開槍抵抗,但這次義和團的人太多了,又悍不畏死的猛衝,洋兵們抵擋不住,只好突圍而走,逃向天津。天津的各國領事就急忙向本國政府報告,請求派兵增援。 
  北京城內此時十分混亂。列強的公使館派兵在使館區周圍巡邏,且劃定防區,見有義和團眾在防區附近行走就開槍射殺,或者抓住捆綁於使館之內。義和團在城內攻燒洋教堂時,北京的市民聚而圍觀,吶喊拍手,叫好不絕。教士、教民慌亂間躲入使館內,或躲入西安門內的西什庫教堂。   
  十五 一霎那紅裹肚滿天遍地(3)   
  載漪、載勳、徐桐、載瀾等人為了討好義和團,就在自己府內也設起壇來,自稱是義和團的一員。載漪還招了不少團民住進他的王府,鼓勵團民說:「大家不但要殺洋人教民,而且要殺了崇洋愛洋的『一龍二虎三百羊』。」 
  團眾聽不明白,忙問:「什麼是一龍二虎三百羊』?」 
  載漪說:「一龍,就是當今的皇上光緒,他不愛祖宗愛洋人,要學習洋人搞變法,是個不折不扣的二毛子。二虎就是慶親王奕劻、兩廣總督李鴻章,這兩人長期和洋人打交道,對洋人最是親近信任,也是二毛子之類。至於三百羊,便是朝中大大小小崇洋愛洋怕洋的官吏。這些人不殺,大清朝就難以安寧。」 
  眾團民義憤填膺,紛紛拿刀提矛,激昂說道:「說殺便殺,我們這便去,先把皇帝這條龍殺了!」 
  載漪忙攔住。眾團民不解。載漪說:「現在不行,聖母皇太后還沒有公開廢了光緒,此時殺他,太后就很沒面子了。不如先攻打洋人的使館。等大家殺盡了北京的洋人,皇太后就要廢光緒了,那時再殺他也不遲。」 
  義和團眾想了想,覺得載漪言之有理。便相互招呼著聚齊一大幫人,呼嘯著湧向東交民巷。 
  榮祿的武衛中軍在東交民巷奉命保護洋人,見團民們喊著「殺盡洋人」的口號湧了過來,就向天鳴槍阻止,說:「太后有令,不得攻打洋人使館。」 
  團民大怒,就要載漪說話。載漪喝令兵士放行,帶兵官說:「這須得榮中堂的命令。」載漪大為生氣,便往找榮祿。榮祿正在家養病,聽了載漪令兵放行的話,大搖其頭,說:「這須得太后的命令。」 
  載漪就約了徐桐一起覲見慈禧,請慈禧下令與洋人開戰。慈禧見官民共憤要滅洋人,內心喜慰無限,但卻怕萬一戰敗,難以收場,因而心中猶豫不決。載漪再請。慈禧就說:「此事重大,須得請皇上出來共商,我不敢獨自決定。」 
  載漪徐桐暗暗偷笑,想:「皇上早被你囚禁了,還能拿什麼主意,你不過怕萬一戰敗,就先找個替罪羊。」他兩個卻知道慈禧有開戰之意,便忙說:「就請太后與皇上盡快商議,早下決心。」 
  這時的直隸地面多由義和團控制。京津間的電桿全被團民砍斷了,天津的電報局也被搗毀了。在天津、保定,涿州等地,義和團結眾行過街市之時,沿街的店舖商人出門執香跪迎,口稱「師父」。若有官吏坐轎經過,團眾便斥其下轎,摘掉其官帽。義和團的大頭領們坐著豪華轎子來來往往,威勢十足,就是往見總督裕祿,裕祿也得隆禮迎接、優禮相待。 
  各列強的兵船陸續從各處開往天津附近,隨船運來數千洋兵,洋人便照會裕祿要求洋兵登陸,裕祿不許,一面命沿海各炮台監視洋艦,阻其靠岸,一面派人向朝廷告急。 
  這時候,義和團首領曹福田張德成率團眾開始攻打紫竹林租界,洋人急了,又耍詭計又用蠻力,一面通牒,一面命兵艦猛烈開炮轟擊大沽炮台,然後強行登陸進入租界。租界的洋兵此時有五六千人了,各領事憂慮兵少,不敢貿然派兵進京,又催請所在國政府速速再運兵來。俄羅斯便從大連又陸續運兵往天津,日本也從本土調兵,其他各國陸續派艦從南洋印度等處調兵。形勢是越來越緊張了。 
  直督裕祿不敢報大沽炮台已失,卻謊報說洋人凶悍猛攻炮台,官兵人人忠勇死守,又得義和團的義民相助,炮台固若金湯。慈禧即下令撥付十萬大洋獎賞苦戰的官兵與義民。但裕祿接著又報朝廷,說洋兵越來越多,已有二三十艘洋人的兵船雲集天津海面,形勢嚴峻至極。慈禧憂慮不安。 
  劉坤一、張之洞聯名致電朝廷,要朝廷速降諭旨剿滅義和團,電文說:「從來邪術不能禦敵,亂民不能保國,若外兵深入,橫行各省,亂民四起,大局糜爛,那時悔之已晚。」袁世凱也不斷和裕祿聯繫,請其申奏朝廷,痛剿義和團。官商盛宣懷在上海給北京發電,說華北的亂局只有李鴻章可以收拾,朝廷須得以直隸總督授李,方可戡亂和洋,不然,國運將慘遭浩劫。 
  慈禧心慌意亂下,傳王公大臣尚書侍郎齊集議鸞殿,將光緒也叫來了,要大家暢所欲言,共商義和團之事及滅洋大計。議鸞殿地方不大,慈禧與光緒背窗面南而坐,王公大臣們跪滿了一地,一些品秩較低的官員只好跪在殿外。慈禧心情複雜,將洋人不斷派兵威逼京津的事說了,又將招撫義和團、盡滅洋人的想法也說了出來,請眾人商議。 
  榮祿奕劻見慈禧欲戰之意甚重,不覺恐慌驚懼起來。載漪、載勳、載瀾、徐桐等卻興奮激昂,摩拳擦掌。載漪便首先發言贊成開戰,並將義和團忠肝義膽、法術高強、保清滅洋的情況說了一遍,最後說:「這是人心所向,如今團民遍地,用之滅洋,可一戰成功,盡洗洋人欺我凌我的恥辱,將洋人趕盡殺絕,永絕後患,請皇上太后速下決心開戰。」 
  光緒垂頭不語。慈禧就叫一聲「皇上」,光緒抬起頭來,苦笑一下,搖搖頭。 
  慈禧怒道:「臣下有奏,行與不行,你怎麼不說一句話?」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光緒身上。光緒對載漪輕蔑的瞅了一眼,說:「洋人是那麼好滅的,日本是列強中最弱的一個,我們也打它不過,更別說其它洋人了。」   
  十五 一霎那紅裹肚滿天遍地(4)   
  慈禧大怒,說:「甲午一戰,洋人嚇破了你的膽!哼哼,那你說,現在的局勢應該怎麼辦?」 
  光緒壯了壯膽子,說:「應該派兵捕殺義和團。」 
  慈禧瞪著眼,大聲說:「現在團民遍地,少說也有一百多萬,誰有膽子敢帶兵殺義和團,我朝有這樣本事的將軍嗎?」 
  慈禧話音剛落,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便啟奏說:「臣知道甘軍統領董福祥願請旨驅逐亂民。」 
  載漪兩眼冒火,指著劉永亨斥道:「你想讓朝廷人心盡失,馬上垮台完蛋嗎?」 
  忽殿外有人高聲說:「臣太常卿袁昶有話要奏。」慈禧便發話讓袁昶進殿。袁昶進殿來擠著跪下,說:「太后皇上,義和團儘是烏合之眾,不懂戰陣兵法。傳言說他們法術厲害,那全是作假騙人的,萬萬不可憑恃,應捕殺其首要分子,令其餘眾解散。」 
  慈禧臉色難看之極,正要斥責,店外卻傳報:「剛毅求見太后。」 
  慈禧大喜,說:「好啊,剛毅是我派去考察義和團的。義和團到底怎樣,剛毅最有資格說話,就讓他進殿說話。」 
  剛毅進殿,見皇帝也在座,略一詫異,便即緊挨著別人跪下,叩頭奏道:「太后皇上大喜,奴才到涿州、保定等處都走了,已經祥查細訪明白,義和團內全是忠勇兼備的義士,扶保我大清江山不遺餘力,並且人人有法術,穿了紅褲頭,勒了紅腰帶,雙臂各貼一張符咒,如此便槍打不進、刀砍不傷。還有一樁神奇之處,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入了團,穿了紅衣紅褲,學會法術,叫做紅燈照,可以搖著扇子飛上半天,如飛到敵人的上方,敵人的大炮就啞了,洋槍也打不出子彈。如此神奇的法術,我剛毅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呀。用義和團來對付洋人,有多少洋人也經不住他們打呀!」 
  載漪徐桐載勳載瀾等人齊聲驚呼,做出驚歎不已的表情,對義和團的神奇表示佩服。榮祿卻不相信,說:「太后,此等巫術真假難辨,還是不信為好,如果唸咒貼符便能飛天禦敵,那人不是成了神了?」 
  慈禧卻對義和團的奇法妙術悠然神往,陶醉不已,就極認真地對榮祿說:「那怎麼會是假的呢!你看戲上唱的白娘子就有法術,沉香能劈山救母,難道這些都是假的?你們人人都看京戲,卻只看熱鬧不看門道,竟不知法術神力的厲害!」 
  載漪忙說:「太后說得有理,朝廷不信義和團信誰,義和團就是民心,失了民心,休想坐穩江山。皇上,快下決心吧。」 
  光緒卻一個勁搖頭,說:「我不信坐江山要靠巫術……誰願意信誰信,我不下這個決心。」 
  載漪氣得紫漲了臉。慈禧怒道:「無知的小子,到了保家國江山的時候,你竟拿不出一點男兒的氣魄來。你不信便罷,你是皇上,難道要我來替你頂這個槓!」 
  眾臣面面相覷,不知該怎樣說話。慈禧卻氣哼哼宣佈退殿,說義和團的事容後再議。 
  光緒被兩個太監押送著,回到瀛台,悶悶不樂。心想:「國家越來越艱難了,還要和洋人開戰,我該怎樣阻止呢?」想來想去,自己是絕對阻止不了的,於是便昏昏沉沉的睡了。第二天吃過午飯,正在殿前看魚散步,忽聽得有人大聲叫道:「二毛子皇帝,膽小如鼠的光緒,讓我來教訓教訓你!」 
  光緒吃了一驚,抬頭看時,卻是新近冊立的大阿哥溥雋。這溥雋帶了三五個太監執事,怒氣沖沖的趕了過來,邊走邊朝自己叫罵。 
  原來冊立大阿哥時,徐桐因擁戴有功,被任命為大阿哥的老師。昨日會議上的情況,徐桐一回去就講給大阿哥聽。溥雋認為光緒是和自己的父親為難,便怒將起來,到了午飯後終於忍耐不住,就找上門喝罵起來了。 
  光緒氣得雙手亂抖,喝道:「小東西,你好大的膽子,你在罵誰?」 
  溥雋此時已踏上了九曲橋,便舉起小小的拳頭搖晃著說:「我不但要罵你,還要揍你哪。」 
  太監值班室內湧出了四名太監,擋住了溥雋不許他過橋。光緒跺腳大叫,說要找太后去論理。溥雋冷笑說:「哼,太后就要廢你了,你叫了她來我也不怕。」說著忽然推開面前的太監,衝上去對著光緒就是一拳,光緒大怒,拉住溥雋扇他的耳光。眾太監慌了,七手八腳將二人分開。溥雋的口中卻還在不乾不淨的亂罵。看守光緒的那個小太監飛一樣的跑去找總管李蓮英報告去了。 
  消息很快傳到了慈禧哪兒。慈禧大怒,命李蓮英帶人將溥雋押到議鸞殿,問他:「皇上是萬乘之尊,你隨便就能打罵嗎?」 
  溥雋扭著脖子,翻著白眼,不回答慈禧的話。 
  慈禧厲聲喝問:「誰指使你幹的?」 
  溥雋態度傲慢、仰頭說道:「哼,我即將正位為君,誰敢指使於我!」 
  慈禧怒極,喝令道:「給我拉出去,重則五十大板,打他個皮開肉綻。」 
  溥雋被拉到外面,壓在地上由太監執板子狠打。溥雋叫爹叫娘的又哭又罵,還威脅太監,說自己當了皇上,一定要砍了眾太監的腦袋。太監們聽了這話,心中發狠,打得更加用勁。一頓板子打完,大阿哥溥雋的屁股青紫紅腫,鮮血淋漓,疼得他眼淚長流,路也走不動了。慈禧便命抬了他去弘德殿,交徐桐嚴加管教。 
  載漪在府正與義和團的幾名頭領喝酒,喝得酒意上湧之時,忽聽說兒子因與光緒衝突遭打。載漪怒不可竭,立馬約了莊親王載勳、輔國公載瀾,說:「光緒可惡,竟敢欺負我的兒子,我欲將這條龍好好折辱一番,你們隨我一道去。」   
  十五 一霎那紅裹肚滿天遍地(5)   
  載勳載瀾大喜,便叫了六、七十名義和團眾助威,氣洶洶朝紫禁城趕來。載漪盛氣而來,帶著酒意直闖宮門,大踏步而入。守門的兵士欲阻攔時,載勳載瀾卻指揮義和團眾將兵士們趕到了一邊。載漪大叫道:「這紫禁城,不日便是我的別墅,豈容丑類留居!大阿哥正位之前,須得將丑類一律掃地出門。」 
  太監宮女們見這夥人來勢洶洶,嚇得飛快報慈禧太后知曉。慈禧正在午膳,聽報之後,將碗碟摔成了碎片,兩眼冒火,大罵道:「奴才要造反了,不知死活的東西——」 
  李蓮英在徬惶急,正欲出言安慰太后,慈禧跺腳罵道:「你不帶人攔住他,真讓載漪這小子踏平紫禁城嗎?!」 
  李蓮英飛跑出屋,帶了一隊太監阻攔載漪去了。 
  慈禧又派人去軍機處傳榮祿,片刻功夫,榮祿帶了三百名武衛軍士兵進宮,按慈禧的命令,將一眾義和團民統統拿了,押出宮外,將載漪、載勳、載瀾扭住胳膊押到議鸞殿聽候慈禧發落。 
  載漪大醉之下腳步踉蹌,掙扎著不走,兵士便抬了他送入殿內,載漪朦朧著眼罵道:「過不了幾天我兒子便是皇上,你們誰敢對我無理,倒時一個一個都殺了!」 
  慈禧氣白了臉,喝令把載漪放了下來。載漪嘴裡還嘟囔著示威。慈禧過去揚手便賞了載漪兩個嘴巴,說:「我還沒有死呢,便廢不了你的寶貝大阿哥嗎?」   
  十六 眾丑亂舞,群魔舒拳(1)   
  載漪被慈禧連打了兩個嘴巴,又聽她說可以廢了大阿哥。載漪嚇了一大跳,回身打個激靈,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睜開眼來,看見太后臉如嚴霜、咬牙切齒,嚇得趕忙跪下求饒。隨後被押進來的載勳載瀾也忙挨著跪下。慈禧過去將每人狠狠地踢了一腳,罵道:「廢不廢皇上是我的事,你們膽大包天,竟敢帶人闖宮,你等眼中還有誰,我這老婆子在你等的眼中已是死人了嗎?」 
  載漪幾個連連磕頭,不敢置辯。 
  慈禧便吩咐榮祿:「將隨他們進來的義和團眾拉出去斬首,一個不留。」 
  載漪一震,忙說:「太后,不行啊!」 
  慈禧瞪眼說:「我的話什麼時候不行過!帶載漪出去,痛責五十大板;載勳載瀾每人三十大板。快快拉了出去,狠狠責打。從此沒有我的話,你們三人不許踏進宮內一步。」 
  榮祿打了個手勢,將載漪三人帶出了議鸞殿。載漪還扭回頭喊冤,榮祿就猛推他的後背,催他快走。一眾人全都退完了,腳步聲也沒有了。慈禧望著門外,忽兩眼淚流,大哭起來。 
  載漪他們只被象徵性的打夠了板數,榮祿又安慰了這三人一番,說下次留神再別惹太后生氣,便放他們回府了。那幾十名義和團眾卻被真的砍了頭。 
  載漪回府,閉門不出,感覺被板子責打乃是奇恥大辱,因而茶飯不思,恨、慚交加。又想起太后威脅要廢大阿哥的話來,心情更是大壞。窩在炕上,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如何報復,如何雪恨的念頭。忽想:「太后不敢廢光緒,給大阿哥正位,全因怕了洋人。用義和團和洋人拼倒是好辦法,可惜這老婆子膽太小。哼!看來不挑起她的怒火不行。只要打敗了洋人,大阿哥坐上了皇位,那時候我還怕誰!」 
  載漪下了炕,皺著眉頭、咬著牙,仰頭怒叫幾聲,又低頭徘徊了一陣,忽然一拍腦袋,長鳴如猛獸之嗚咽,臉上肌肉扭曲,眼中寒光閃爍,然後他奔入書房,關門閉窗,不許任何人入內打攪。天黑之後,載漪偽造了一份各列強公使團給清政府的照會,照會說鑒於大清治國無方、民困國弱、團亂不止,各列強經協商一致,決定協助大清管理中國,為此照會大清政府:一。指定一地為中國皇帝的居住地。二。由公使團代收中國的錢糧稅收。三。由公使團代管中國的軍隊。四。太后必須歸政於皇帝。並說清政府若不允此四條要求,各國便將派軍隊進入,強行接管大清政府。 
  載漪是總理衙門的大臣,照會的格式等自然偽造得天衣無縫。看看詞句意思再無露洞,載漪興奮欲狂,手足並舞,得意不已。想:「我這第四條最為厲害。哼,大膽的洋人,敢要太后歸政放權,我老婆子不和你們拚命行嗎!哈,哈哈哈,別說太后老人家,就是我看著這照會內容也氣憤得很哪。」 
  六月十六日一大早,載漪誠惶誠恐將照會送交榮祿過目,哭喪著臉說:「洋人無禮太甚,這可怎麼辦呀,榮中堂你快與太后想想辦法,洋人這不明目張膽要滅我大清嗎!」 
  榮祿仔細將照會內容看了一遍,驚得說不出話來,也顧不上理載漪了,急如星火便趕往宮中,將照會呈慈禧親覽,慈禧見了照會,猛然間手腳冰涼,眼珠上翻,就欲暈倒,李蓮英忙上前扶住,幾個宮女也上來捶背揉胸捏胳膊,替太后順氣。慈禧一口氣緩了過來,紅了眼怒發如狂,跳罵不止。榮祿知道事態的嚴重,便小心奏道:「太后,是否召集眾臣會議,妥商良策?」 
  慈禧揮手說:「都叫來,都叫來,王公大臣、九部三卿全都叫來。」又命李蓮英將光緒也帶來參加會議。 
  一時眾官齊集議鸞殿,光緒不知何事,仍垂頭坐於窗下。慈禧手握洋人的照會,眼中如欲噴出火來,說:「亡國之禍就在眼前了,洋人已經欺上我們的家門內了,此次不論成敗、不計榮辱、我等必須上下一心、拚死而戰了!」說著將洋人的照會念了出來。 
  眾官一聽,盡皆目瞪口呆,驚駭莫名,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是想:「這洋人太狂妄了!太無理狠毒了!這不眼睜睜要滅我大清嗎!」 
  慈禧聲色俱厲說道:「戰敗要亡國,不戰也要亡國,與其不戰而亡,不如寧為玉碎、拚死一搏。誰願當亡國奴,主張不戰的?」 
  眾官一起說:「願戰,願與大清共存亡!」 
  慈禧又說:「我歸政不歸政,乃是我家內之事,洋人怎可橫加干涉,此事絕不容忍!如若都按洋人說的辦,我死之後,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我臥薪嘗膽四十餘年,如今對洋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點,與其苟且圖生、遺羞萬古,不如舉國奮起,與洋人一決雌雄!」 
  眾官又一疊聲的支持開戰,說:「臣等願效死力。」 
  慈禧就傳令軍機章京連文仲:「即刻起草詔書,向德、英、法、俄、美、意、日、加、奧、西班牙等十二國宣戰!」又命徐用儀、立山、聯元三人:「即去東交民巷傳令,各洋人使館須於二十四小時內撤往天津,倒時拒不撤走的,我大清國的將士義民即行攻打。」 
  立山忙說:「臣不是總理衙門的,此事還請派該衙門的人去。」 
  慈禧怒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此時總理衙門大臣許景澄卻膝行而前,磕頭奏道:「太后,不可攻打使館,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十六 眾丑亂舞,群魔舒拳(2)   
  慈禧怒道:「你能令洋人不派兵侵我大清,我便不攻打使館,如你不能,我便砍你的頭。」 
  侍郎聯元說:「太后,若殺了洋人的公使,他日洋兵入城,京城之內雞犬不留矣。」 
  載瀾奏道:「太后,聯元如此說,顯然和洋人同謀,請殺聯元,洋兵自止。」 
  慈禧大怒道:「與洋人同謀,罪大惡極。」即下令殺聯元。 
  載勳卻與聯元相好,忙叩首保聯元。慈禧乃至。 
  軍機大臣王文韶說:「太后,我國財絀兵單,一旦開戰,何以善後,請太后三思。」 
  慈禧大怒起立,嗔目四顧,說:「今日之事,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戰,非為我皇太后一人而戰,汝等當知我苦心,寧願一戰而亡,絕不坐以待斃。」 
  光緒皇帝不知事情何以忽然演化成了這個樣子,驚恐下拉著許景澄的手,對慈禧說:「太后,此事甚大,不可倉促行事。」 
  慈禧喝道:「小子放手,不可耽誤我的大事。」 
  光緒說:「太后呀,大清那有可戰之兵,如今與十二個強國宣戰,我們決無勝理。」 
  慈禧說:「我有義和團相助,誰也不怕!不將洋人打敗殺絕,難出我四十年的惡氣!」即令剛毅與載勳統領義和團眾,配合官兵殺滅洋人。又令榮祿、奕劻、載漪、徐桐、崇綺五人組成作戰處,統一指揮所有軍事行動。 
  榮祿苦著臉說:「太后,奴才在戰事上實非帥才,還請太后另委高明。」 
  慈禧還沒發話,載漪卻說:「你既不願劬勞國事,一切由我指揮便是。此時國難當頭,不是謙讓的時候。」 
  慈禧瞪眼說:「你五人統一商量辦事,誰也不許自作主張。一切命令,皆以作戰處的名義發出。」 
  庚子年的五月二十三日,大清向列強十二國的宣戰詔書頒布,與此同時發上諭招撫義和團,稱義和團眾為義民,命其受詔後協同官兵,共殺洋人。 
  各國使館接到了限令二十四小時離京的照會,洋人們全慌了,不知所措。德國公使克林德怒道:「時間太緊促,我等要收拾行李物品,二十四小時如何夠用。」於是往總理衙門要求寬限時日,不料途中遇到載漪統領的虎神營巡街,雙方衝突,克林德被擊斃。洋人們這下更不敢離開使館區了,於是商議拚死保衛使館,躲人館內的教民也相助防守,四面設營壘、挖壕溝,以狙擊可能的進攻。二十四小時之後,榮祿的武衛中軍就四面包圍了東交民巷,然後向天上開起槍來,似乎雙方已經開戰,喊殺聲、槍炮聲沖天而起。 
  慈禧又授意作戰處下令給裕祿,命其派兵攻打紫竹林租界,限日攻破,務求盡殺洋人。同時發上諭要各省速速派兵到直隸助戰。 
  直督裕祿接令心下驚慌,因為曹福田張德成率領的義和團已攻了租界一段落了,團眾們死傷頗重,卻未能攻克,如今租界的洋兵從數千增加到了一萬多人,且大沽口炮台已被洋兵所毀,兵船不斷運送洋兵上岸進入租界,洋人見兵力大增,於是主動出擊,搶佔了小東營、陳家溝、海光寺老龍頭車站及東機器局,沿海的塘沽、北沽等戰略要地也被洋兵所佔,被佔之地的中國人幾乎遭到全部屠殺。而裕祿不想和洋兵真打,只敷衍著局部打一打,等待議和。如今聖旨下來了,裕祿無奈,只好下令調駐紮在楊村的聶士成部五千餘人入津攻打洋人。另外,駐山海關的馬玉昆部六千餘人接到朝廷命令,也已開到天津參戰,宋慶的武衛左軍正在赴津途中。 
  聶士成此時任直隸提督,他所部的的武毅軍是直隸各軍的王牌,能打硬仗,前一段奉命保護京津鐵路,司令部設在楊村。如今接令打洋人,聶士成即帶了兵趕往天津,駐兵城外。城內街道上的義和團眾來來往往,人數極多。聶士成帶了一小隊衛兵入城赴總督府聽令,路遇義和團眾提刀扛矛巡街。團民們見到聶士成就停了下來,紅了眼,戟指罵道:「聶強盜,殺千刀的惡徒!」「義和團非殺了你不可,為慘死的弟兄報仇。」衛兵們見主帥受辱,就舉槍對著團民嚇唬。可眾團民有上諭撐腰,根本不怕,反而罵得更凶。原來義和團在直隸初起時,聶士成曾帶兵痛剿,涿州一戰,殺了上千團民,因此義和團對他極是仇恨,如今上諭稱團眾為義民,總督裕祿又對義和團信任倚重,大家的腰桿子硬了,見了舊日仇人便大罵起來。 
  聶士成揮手制止衛兵,繼續前行進入督府,參見總督。裕祿拿出攻殺洋人的命令給聶士成看,愁眉苦臉說:「朝廷也不知怎麼想的,叫人好不為難,唉,咱們卻如何打呀!」 
  聶士成板著臉說:「要打洋人,必須先殺義和團!」 
  裕祿一驚,雙手亂搖說:「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上諭已發,團眾都是義民,你要做死呀!如今須與團民和衷共濟,同殺洋人。殺罷洋人,義和團的事自有朝廷做主,你我可絕不敢憑義氣行事。」 
  正說著,馬玉昆也入府來見裕祿聽令。裕祿便安排聶士成攻南門外海光寺一帶的洋兵,然後打下小東營,經八里台直逼紫竹林租界;安排馬玉昆攻下老龍頭火車站、陳家溝之後,從西北方向夾擊租界。 
  聶士成說:「洋人如今從外面不斷運兵至津,要打,就得集中兵力,一舉攻殺在津的洋兵,然後修復大沽炮台,封鎖海岸,使洋兵不能登陸,不然,這仗拖延時日,對我們極為不利。大帥,依我之見,應將保定的十六營練軍,聖頭沽的五營淮軍全調過來,大家狠命死打,天津的洋兵就能全部殺絕。」   
  十六 眾丑亂舞,群魔舒拳(3)   
  裕祿皺著眉,說:「這些兵難調得很,要他們打仗,就像挖他們的肉一樣,你與馬玉昆,還有宋慶,加上幾萬義和團民相助,咱們打一打再看情況吧。」按裕祿的想法,朝廷向洋人宣戰肯定是做做樣子,不會真打的,說不定沒打三五天,停戰議和的上諭就發下來了,所以裕祿對戰與不戰心中矛盾,決定先按命令作出打洋人的姿態再說。 
  聶士成卻大怒起來,指著裕祿吼道:「你身為主帥,朝廷要滅洋,你卻調不動兵,要你何用?」 
  裕祿臉上一紅,惱羞成怒,說:「你怎這樣和上司說話,別的將領若都愛打仗的話,我又何必稀罕你的人馬!」 
  馬玉昆忙打躬作揖,央求雙方息怒。聶士成歎了口氣,說:「好吧,我去打就是,不難為大帥了。」 
  裕祿就說:「我安排曹福田的義和團人馬助你,他的徒眾有兩萬餘人,好歹能幫你不少忙。」 
  聶士成忙搖手不要,苦笑連連。裕祿馬玉昆均感奇怪,問起原因,聶士成將團民罵自己的事講了。裕祿說:「放心,我給曹福田講,決不許再發生這樣的事,大敵當前,必須一致對外。」然後又安排張德成帶團民助馬玉昆。諸事商量已妥,聶,馬二人便出城回營,安排戰事。 
  聶士成到營召集官佐部署戰事,分派任務,然後帶兵直撲南門外的洋兵。此地洋兵有一千多人,憑籍各種建築的掩護拚死抵抗,但聶部的官兵悍勇無倫,人數又佔優勢,一天激戰下來,洋兵敗逃,散兵竄入租界。聶士成隨即下令兵臨小東營,又是一番猛衝猛打。小東營的洋兵人數在三千以上,比聶軍人數稍少,但槍械優於聶士成軍,雙方勢均力敵,急切間難以攻取。聶士成揮軍猛攻了五天,洋兵們低檔了五天,互有死傷,形成僵局。開戰以來,張德成的義和團一直傾主要力量攻租界,雙方配合不睦。聶士成心中惱怒,便派兵入城送信給總督裕祿,請他下令給張德成,合攻小東營洋兵。 
  兵卒五人帶信入城,遇見一隊義和團人馬。義和團眾見是聶士成的人,便怒罵起來,聶兵亦罵,繼而雙方廝打。義和團人多,將聶軍兵卒痛打一頓後,逐出城外。兵卒回營哭告於聶士成。聶士成大怒,下令說:「今晚不打洋人了,全軍出動殺義和團,明天再和洋人開戰。」 
  夜幕降臨之後,聶部人馬突然出動四處追殺義和團,義和團瘁不及防下被殺了好幾百人。聶士成就收兵又和洋人開戰。逃散了的部分義和團眾卻入城將聶士成的老母家屬抓了起來,趕赴北京找載漪告狀,一路揚言說:「聶士成反了,聶士成反了。」 
  此時的北京,載漪正指揮武毅中軍圍攻東交民巷。武毅中軍是榮祿的親兵,榮祿曾暗中關照過官兵,將槍朝天射擊,只要宮中太后能聽見槍聲便可。兵士們抬高槍口胡亂放槍,洋人毫髮無損。載漪氣得大發雷霆,要命義和團去打,武衛軍卻不許,守住要道阻止團民入內。 
  載漪心中惱怒,召集載勳、剛毅、徐桐、載瀾等商量對策。剛毅說:「事情明擺著,榮祿一天有權,使館便一天攻不下來,須得向太后告狀。」 
  載勳卻咬牙說:「不殺人是不行了!殺幾個主和的官兒,局面方能打開。」 
  載漪忙問:「殺誰好?」 
  載勳說:「殺了許景澄、劉永亨、袁昶、朱祖謀等,這幾個整天和榮祿在一起,專說我們的壞話。」 
  載漪恨恨的點頭,說:「不錯,殺人方能立威,威立方能令兵。乾脆連榮祿也一塊兒殺了吧?」 
  剛毅徐桐一起搖頭,說:「那不行,太后一定不會答應。」 
  載勳怒道:「又何必要太后答應,我帶義和團抓了他來,『卡嚓』砍了頭就是。」 
  載勳這些日子當了義和團的總管,城內十多萬團民全是他的下屬,威勢今非昔比,口氣也就大了。他的府內設了義和團的罈子,府外用義和團民站崗巡邏,出行辦事也帶著數十團眾簇擁保護,要抓個把人,他是感覺很容易的。剛毅卻皺著眉,說:「還是不要惹太后發怒,另想其他辦法吧。」 
  徐桐忽說:「我有一法,可助端王爺立起威勢。」 
  眾人忙問:「什麼辦法,快說。」 
  徐桐說:「請王爺換一頂豪華轎子,出入由二百親兵喝道,後跟五百義和團民擁衛,王爺便稱作『九千歲』,四處巡查檢閱,這樣出入幾次,官兵自然畏服。」 
  載漪又驚又喜,又有點害怕,忙問:「我敢自稱九千歲?」 
  徐桐說:「有什麼不敢,你是大阿哥的生父,那便相當於攝政王,他日更相當於太上皇,身份尊榮無比,須得讓官兵民眾都知曉了,他們就服你指揮了。」 
  載漪喜道:「那好,咱們就殺了許景澄等人,我再當當九千歲,在京城裡招搖一番。」 
  剛毅、載勳、載瀾當下一齊向載漪拱手致賀,說:「恭喜恭喜,王爺呀,這當九千歲的滋味一定不錯。」 
  載漪笑道:「還得你眾人擁戴方行啊。」 
  剛毅徐桐等一齊說:「我們一定保王爺成就大事,絕無二心。」 
  載漪心下高興,就也向眾人團團拱手致謝,然後說:「咱們這便找太后去,要他發話殺許景澄等。」 
  眾人於是一齊起身。恰在這時,天津來報聶士成造反的義和團民來到了端王府前大聲喊冤,請載漪替義民作主。載漪大驚,忙出來接見團民,詢問情況。剛毅、載勳、載瀾、徐桐也一起出來。   
  十六 眾丑亂舞,群魔舒拳(4)   
  團民自然添鹽加醋將聶士成殺人之事大加聲討。載漪、剛毅、載勳、載瀾、徐桐等一聽,氣炸了胸膛,大怒道:「何物聶士成,敢殘殺我義民,真是反了!」便一起入宮見太后,將聶士成、許景澄等相提並論,說他們都是投降洋人的漢奸,接著將其惡行一一奏上,要慈禧下令殺人。 
  慈禧微露猶豫之色,殺許景澄這些書生倒也罷了,可殺聶士成這樣的帶兵大將,弄不好會引起軍心動搖。載漪載勳便說:「太后,現在是非常時期,不能有絲毫仁慈之念,不然,城中十多萬團民心懷怨望,那時局面難以收拾。」 
  慈禧悚然心驚,現在打洋人還要靠義和團出力呀,況且這些人在京城到處都是,其力量殊不可侮。於是便揮揮手說:「按你們所奏的辦吧。」 
  載漪等大喜。慈禧卻又問:「洋人的使館為什麼還沒打下來?」 
  剛毅忙說:「這都是榮祿在搗鬼,他該管的武毅軍一點也不賣力,太后應該申斥他。」慈禧卻笑了,說:「這個榮祿,盡耍滑頭,他說他的武毅軍如今只聽載漪的話,不服他管了,還建議我將武毅軍撤下來,讓義和團去打使館。」 
  載勳聽了大怒,便說:「離了榮祿就不能成事嗎!太后,就讓團民去打好了,我來指揮,一定能盡快攻下使館。」 
  慈禧說:「好。你們便去辦吧。」說著揮了揮手:「我累了,要休息,你們去吧。」 
  載漪載勳等出了議鸞殿,神情興奮無比。徐桐剛毅立刻去安排起草殺聶士成許景澄等的上諭;載勳帶了大批義和團眾,呼嘯著去抓許景澄等人;載漪則徑直去見榮祿,宣太后口諭,令榮祿帶武毅軍退出戰鬥,安排義和團民圍攻使館。 
  第二天,載勳將抓到的許景澄、袁昶、劉永亨等五個主和的大臣綁在自己王府的門前,一人一刀,立時殺了。剛毅、徐桐在旁拍手歡呼,笑道:「順者昌,逆者亡,建功立業,不殺人流血怎麼成呢。」 
  載漪見諸事辦妥,就令載勳帶團民進攻使館。載勳傳令下去,一時聚來七、八千團眾,均頭戴紅布,英姿勃勃。載勳騎著高頭大馬,手舞大刀,發號施令。團民們念了咒語後便挺起長矛,掄著大刀,一哄而上向使館衝去。洋人伏在使館的高牆之上,槍彈如雨射了過來,一排排的團民倒了下去,血流滿地,後邊的團民又衝了上去,也是不死即傷,無奈退後。 
  載勳於馬上喊道:「都給我沖,不許後退,殺一個洋鬼子賞銀五十兩,殺一個女洋人賞銀二十兩,殺洋崽子也有賞銀,賞白銀十兩。」 
  義和團眾轟然大叫一聲,又向前衝。 
  此時剛毅與徐桐卻攜手上了鄰近使館的前門城樓,令隨從在樓上擺了酒菜。樓上眼界開闊,涼風徐徐,二人把酒臨風,看著下麵團眾衝鋒攻殺的激烈場面,不僅豪情滿懷,呵呵大笑。兩人滿斟美酒,一碰喝乾。剛毅便說:「今日方趁我心,滿城都是殺洋人的喊聲,激動人心啊!」 
  徐桐笑道:「洋人殺光之後,大阿哥便要正位為君,那時你我俱是功臣,可安享富貴之樂。」 
  剛毅搖頭,說:「不對不對,洋人即使殺完,親近洋人的二毛子,看洋書買洋貨的三毛子,這些人還多得很,夠我們殺一陣子了。殺人自有殺人的樂趣,那是富貴之樂所不能比擬的。」 
  徐桐微笑,又與剛毅碰了一杯,說:「你講得好直露。好吧,且看下面的戰況如何。」 
  他二人手捧酒杯,俯身在城碟上下看,卻見義和團攻來攻去沒有一點效果,如今已經停止進攻了。載勳卻又另調人手,要去攻打西什庫洋人教堂,仍要載漪把攻使館的任務交給武毅軍。 
  西什庫教堂是洋人在北京最大的教堂,面積大、高牆堅厚,其他在京的教堂多被義和團攻破燒燬了,許多教民就跑到西什庫來躲避。義和團多次圍攻該教堂,卻屢攻不下。載勳如今帶了團民來,發狠心要將這教堂一舉攻破,於是命曾任副都統的滿人阿克達春為前鋒,率團眾攻打,教堂內槍彈猛射。阿克達春便大叫一聲,喝令眾人後撤。載勳怒道:「一見槍響你便後撤,如何能攻下教堂。」於是猛揮手中大刀,一下就砍了阿克達春的頭。 
  此時剛毅徐桐下城樓後也趕了過來。剛毅見獵心喜,便向載勳說:「讓我帶人也攻一次。」 
  載勳喜道:「好啊好啊,有中堂你親自出馬,一定馬到成功。」 
  剛毅就也用紅布包了頭,以黃布綁了腿,學著義和團民的樣子,雙手扶揖,唸咒語道:「弟子存心苦用功,滿地草芽都成兵,愚蒙玉體仙人意,除滅鬼子保大清。」四句話念完,剛毅大吼一聲,喝道:「弟兄們,隨我殺洋人去!」便領頭衝向教堂,眾團民一哄而上,隨剛毅衝鋒。 
  教堂內的鐘樓上、高牆上一排排槍彈射了過來,團民紛紛倒地,或死或傷,剛毅腿上也中了一彈,鮮血直流,幸好沒傷著骨頭,並無大礙,剛毅就一瘸一拐的拚命跑了回來,命幾個手下給自己包紮,卻罵義和團眾說:「你們說念了咒語刀槍不入,如今我卻為何受傷,你們的人也死傷成群?」 
  團民們說:「凡死傷的都是修煉時日不多,道行太淺的。」 
  剛毅疼得咧著嘴,說:「你們誰道行深,再攻打,讓我看。」團民們於是又組織進攻,連攻三次,均無結果,團眾傷亡卻已上百。   
  十六 眾丑亂舞,群魔舒拳(5)   
  剛毅臉色煞白,對載勳說:「難道義和團的法術都是假的,在涿州時,我親眼見他們表演刀槍不入之術的呀?」 
  載勳說:「管他真的假的,咱們讓他們衝到前邊去打,死了傷了是他們的事,你我樂得威風受用。」 
  剛毅吃驚道:「原來你這麼想啊,可滅不了洋人,太后非砍我的腦袋不可!老天爺爺,聖母菩薩,我的腦袋怎麼辦呀!」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屍滿(1)   
  載漪安排武毅軍仍攻使館,榮祿卻不願意。載漪怒道:「你想怎麼,你要違旨保洋人嗎?」 
  榮祿笑道:「王爺言重了,我哪敢有此意,只是武毅軍訓練不夠,官兵都怕死,用他們難以奏效。我有一個計較,可保王爺迅速攻下使館。」 
  載漪轉怒為喜,忙說:「什麼計較,快說快說。」 
  榮祿說:「用你的虎神營替換守城門的董福祥甘軍來,管保一舉成功。甘軍勇猛善戰,能打惡仗,想來你也早有耳聞。」 
  載漪連連點頭,說:「虧你提醒,不然我倒忘了董福祥這員猛將。」說著傳令下去,讓虎神營接替甘軍守城,卻調董福祥帶兵圍攻使館。 
  董福祥本是榮祿的人,可近來見載漪權勢漸大,前途不可限量,便投靠了載漪,不大聽榮祿招呼了,榮祿心中懷恨,便讓他去和洋兵火拚。其實使館內只有三五百洋兵,其餘都是使館文職人員和來躲避的教民傳教士,但洋人處於必死之地,反倒拼了命的抵抗,其戰力也殊不可輕視。 不過他們究竟人少,董福祥雖然熱衷功名,勢利心重,打仗卻也毫不含糊,幾千兵士強攻猛打,十多天後,居然將意大利使館、荷蘭及奧地利使館攻了下來,這幾個使館的人就全跑到英使館去了。 
  英國使館牆高磚厚,有些圍牆居然還是用石塊砌成的,董福祥使盡了渾身解數也攻不下來。原來他的甘軍沒有火炮,因此無法攻破高牆。董福祥無奈便去找武毅軍借炮,武毅軍卻不借,說必須有榮祿榮大人的話方可。榮祿此時病了,在家養病不肯見人,董福祥上門幾次,他也拒不出見。董福祥氣哼哼的,只好去找載漪設法。 
  載漪卻不在府,出門滿城巡查去了。原來他見董福祥接連攻下了三個使館,感覺滅洋大功將成,於是興奮激動,飄飄欲仙,便坐了轎子,帶了上千的義和團眾前呼後擁,自稱九千歲,在城內到處巡視。城中燒殺的痕跡到處可見,大柵欄一帶因聚集了許多教民的商店屋宇,此時毗連的上千家屋宇已被燒成了白地。街上店舖開門的極少,行人寥寥。載漪感覺沒趣,便命抬他到西安門內,他要看看攻打西什庫教堂的情況。 
  西什庫教堂前面,載勳正騎馬帶刀,指揮數千的義和團眾用救火的水龍給教堂內射水。載漪覺得奇怪,便下轎問載勳因何射水。載勳大笑,說:「稟上九千歲,這不是水,乃是煤油,射入教堂裡面,我們便可以縱火焚燒了。」 
  載漪大喜,連說高明,誇載勳能幹,載勳說:「我要為聖朝立功,為九千歲效力,自然要動腦子多想辦法。」 
  一時煤油射足,十多個義和團民便拿了燃著的火把,飛一樣衝向教堂圍牆,教堂內的洋人及二毛子慌得用槍亂射。一多半的團眾被射死了,卻仍有三、四個人衝到了圍牆下面,跳躍著將火把扔進了圍牆。教堂內火焰一下子騰空而起,熊熊燒了起來。 
  洋毛子二毛子嚇壞了,屁滾尿流下,紛紛逃到鐘樓的高層,躲避火焰。這教堂的鐘樓有六七層高,大火在院子裡猛燒,卻燒不到鐘樓之上,不過濃煙滾滾沖天而起,將教民們嗆得涕淚交流,這滋味也相當的難受。 
  載漪載勳在外面看火光沖天,一齊拍手叫好,眾團民也大聲歡呼。但是火燒了一陣卻慢慢小了下來,越來越小,終於熄滅。外面眾人歎息不已。載漪便問載勳還有什麼攻克教堂的辦法。載勳說:「辦法多得很,我只令團民將教堂團團圍住,圍他幾個月,米面進不去,餓也餓死了他們。」 
  載漪笑道:「這是最絕的辦法,看來你辦法多,鬥志旺盛,信心也大,有你相助,洋人不滅絕那是不行了。」兩個正在得意,董福祥卻騎馬尋到了這兒,將借火炮遇阻的事兒說了,請載漪急速設法。 
  載漪大怒道:「反了他榮祿,竟敢不借大炮,我找他去。」就叫起轎,前呼後擁著向榮祿的府第進發,到了榮府,管家卻說榮中堂去宮裡給太后請安去了。載漪便直接乘轎到紫禁城,留下轎子、從人在外,自己孤身入內,逕向太后起居的儀鸞殿走去,求見太后。慈禧命其入見。 
  載漪進殿,果然見榮祿跪在地下,慈禧斜倚在短榻之上。載漪想:「當著太后的面,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敢不借炮給我。」當下跪倒向慈禧請安,然後直接說明來意,要向榮祿借炮攻打使館。 
  榮祿臉色鄭重,說:「武毅軍中的克虜伯火炮乃德國所產,威力奇大,一顆炮彈便有上百斤重,炸了開來,方圓幾十丈內,房倒屋塌,確是攻使館的利器。」 
  這話說得載漪心中愈加發癢,想:「榮祿這樣說,那是準備將大炮借給我了。」便忙說:「榮中堂對火炮性能瞭如指掌呀,如今攻英人的使館正需如此利器,便請中堂將大炮架了起來,猛轟使館,如此使館指日可破。」 
  榮祿卻一個勁搖頭,說:「這可不行,殺幾個洋人事小,太后的安全事大,你可不能為了立功,連太后的性命也不顧了。咱們做奴才的第一要務,便是要保主子的平安。」 
  載漪摸不著頭腦,懵懵懂懂問:「用炮轟洋人使館、殺洋人,正是保太后平安,榮中堂的意思我卻聽不明白。」 
  榮祿說:「你不明白我不怪你,因為你對這克虜伯炮不懂。這炮雖然威力奇大,準頭卻是不好,炮彈打出去常常出偏。東交民巷離紫禁城太近,萬一炮彈偏了一點,湊巧落到了宮裡,傷及太后安全,王爺你付得起這個責任嗎?」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屍滿(2)   
  一番話說得載漪心中發毛,偷眼看了一眼太后,卻見慈禧正狠狠的瞪著自己,載漪忙低下頭。慈禧卻發話了,說:「載漪,我聽榮祿講,這些義和團民根本就沒有刀槍不入的法術,一見槍彈不是死就是傷,對不對呀?」 
  載漪頭上冒汗,硬著頭皮回話說:「剛毅受他們騙了,這些人的確沒有法術,但他們不怕死,心中又特別仇恨洋人,所以用他們還是能為太后出力的。」 
  慈禧怒道:「能出什麼力!使館打來打去都一個多月了,還沒將東交民巷打下來,大隊的洋兵開來時,卻怎樣低擋?」 
  載漪嚇得低頭不敢說話。榮祿卻說:「太后,還有補救的辦法。」 
  慈禧說:「有辦法就快說,如今京城裡亂成了一鍋粥,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你們也不為我分擔些憂愁。」 
  榮祿正要說話,李蓮英報呈剛毅在外求見,慈禧就命宣剛毅進殿。 
  剛毅一進門就哭倒在地上,嚷叫道:「太后啊,大事不好,天津失守了,總督裕祿已在楊村自殺身亡,如今大隊洋兵殺氣騰騰,馬上就向北京殺過來了。」 
  慈禧驚得從短榻上一骨碌滾了起來,臉色發白,雙手亂抖。李蓮英忙上前給慈禧捶背。慈禧倒抽著冷氣,指著剛毅問:「你,你,你哪兒得來的消息,是不是愚民胡亂傳的?」 
  剛毅磕頭如搗蒜,說:「太后啊,千真萬確,消息是直隸總督府敗逃回來的人找我報的。現在鐵路不通,洋兵便準備步行,要沿運河殺奔京城。」 
  慈禧吃驚過後,隨即冷靜下來,便指著榮祿、剛毅、載漪三個,說:「大敵當前,你們快想辦法,派誰來對付殺來的洋兵?」 
  剛毅載漪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慈禧就叫榮祿:「榮中堂,你說,如今咋辦?」 
  榮祿對天津失陷的消息也是震駭莫名,腦中混亂一片,只得說:「趕緊發上諭,命各省速速派兵到京,保衛京城和太后。」 
  慈禧問:「直隸的兵呢,都幹什麼去了,李安堂的淮軍,宋慶的武衛左軍,何盛的練軍,還有保定、宣化的駐軍,這些軍隊都到哪兒去了?」 
  榮祿說:「這一向我告病在家,端郡王親自指揮作戰。王爺,你快回答太后呀。」 
  載漪慌慌張張說:「回太后,這些兵馬後來都到天津去參戰了。」 
  慈禧瞪著眼問:「那麼,這麼多的軍隊都戰敗了,五六萬兵力呀,還不算義和團的人,洋兵卻有多少?」 
  剛毅忙說:「奴才打聽了,洋兵有將近二萬人。」 
  榮祿說:「太后,待奴才去見見直隸督府的人,先弄明白天津方面的情況。」 
  慈禧又驚又怕,說:「好,快去快去。」又命令剛毅立刻給各省發電送信,叫他們快派兵來京,然後對載漪下命令:「叫董福祥停止攻打使館,快派人給使館去送麵粉、大米、雞蛋、水果、西瓜,用車拉了去,不要讓洋人餓肚子,給教堂的人也送了去。」 
  載漪大惑不解,忙問:「太后,這是為何,奴才正要困死他們呢。」 
  慈禧怒道:「把洋人全都弄死,你要把我的後路全絕完呀,!哼,你以為我老糊塗了、什麼也不懂,告訴你,我腦子清楚得很,前一段我便知道靠你們這些人的本事,那是絕對打不過洋人的!」 
  載漪急道:「太后,那使館還圍不圍、打不打?」 
  慈禧說:「當然要圍要打,叫洋人們全吃飽喝足了,你便派義和團的人去打,義和團的人死得再多我也不心疼。」 
  載漪半天理解不了慈禧的意思,遲遲疑疑不動,慈禧怒問:「你要違旨,不聽我的話了?」 
  載漪忙說:「奴才不敢違旨,奴才只是不明白。」 
  慈禧喝道:「你慢慢的再去明白,但現在趕快按我的話去辦,不許拖延。」 
  載漪忙說:「是,事,奴才即刻去辦。」忙退了出來,派人四處張羅麵粉雞蛋西瓜去了。 
  榮祿找到逃回北京的直隸督府人員,詳細詢問天津方面的情況,基本上弄清了天津的戰事。原來裕祿一直沒有切斷大沽至天津的通道,致使洋人的兵力彈藥源源不斷地從海上運來。清軍與義和團一起攻打紫竹林租界,給了洋兵不少殺傷,租界卻始終沒有攻下。與敵對陣的各軍以聶士成部最為武勇,能和洋人拚死周旋,但聶士成既和洋兵打,又受義和團的干擾,常常兩面作戰,強行攻下小東營後,兵力損失厲害。洋兵卻越來越多了,租界的洋兵便反攻出來,與新上岸的洋兵一起,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合攻天津城。聶士成在八里台阻擊租界的洋兵,馬玉昆在老龍頭車站阻擊東來洋兵,宋慶領兵在西門以外抗擊洋兵。 
  聶士成領兵在八里台與洋兵苦戰八日八夜,殺紅了眼睛,只是兵員損失厲害。洋兵攻勢受阻,銳氣大挫,便派人來和談,要聶士成或投降或讓道,洋人保證聶部官兵的安全。來勸降的是曾在聶部擔當過教官的德國人庫克,庫克先說了一通佩服聶士成英勇善戰的言辭,然後說:「聶將軍,你們中國敢和洋兵打仗的將軍沒有幾個,所以我才佩服你,但憑你一個就能擋住大隊洋兵嗎?還是投降了我們,我保證絕不傷害你及你的部下。」 
  聶士成笑道:「保家衛國是軍人的職責,怎能投降,那樣我還配稱是軍人嗎?」 
  庫克說:「你的國家向十二個強國宣戰,如今各國的軍隊源源不斷地開來,你們大清能打得過嗎?聶軍門,你們中國人說『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不要效愚忠了,你若不願投降,只要給聯軍讓路,我也保證貴軍的安全。」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屍滿(3)   
  聶士成搖頭,說:「你們殺我百姓,辱我國家,我寧願戰死,決不與你們妥協。!」 
  庫克歎息不已,說:「效忠一個毫無希望的政權,不可思議。好,我給你一天考慮時間,明天一早,我們將發動全面進攻。」 
  聶士成大笑,說:「要打就打,我聶士成何時怕過別人!」 
  宋慶與馬玉昆兩部的兵員卻損失不大,傷亡極小。原來和洋人作戰時,他們讓義和團衝在前邊低擋洋人的槍炮,自己躲在後邊打冷槍,義和團低擋不住洋槍洋炮後退時,他們便鳴槍威逼團眾,可憐的團民前後有槍,卻在中間舞著大刀狂喊「保清滅洋」,然後一批一批倒下,血染津門。 
  聶士成抓住一天休戰時間,命兵士修整戰壕掩體,這時裕祿卻派人送信,請聶士成到總督府相商要事。聶士成將戰陣之事一一安排下去,便騎馬帶上二十多名衛士,急急入城往總督衙門趕去。 
  何盛的練軍把守著各個城門,倒也軍容嚴整,極負責任。總督衙門氣氛緊張,總督的衛隊緊守著大門警戒,聶士成將自己的衛兵留在院內,一人直入大堂,參見裕祿。裕祿請聶士成坐下,他自己卻一個勁兒搖頭歎氣,容色愁苦,悶悶不樂,也不說話。 
  聶士成就「忽」地又站了起來,大聲問:「大帥,怎麼了,什麼事值得你如此揪心?」 
  裕祿歎氣連連,還是不說話。 
  聶士成說:「大帥,你在為天津的安危發愁?」 
  裕祿點點頭,滿臉的絕望。 
  聶士成大笑,說:「大帥望安,我已調駐防蘆台的武毅軍三千人即日進入天津參戰,命他們切斷大沽到天津的道路,此路若斷,洋兵的給養不繼,我軍便可扭轉形勢。」 
  裕祿苦笑一聲,說:「難,難,局勢恐怕扭轉不了啦。」 
  聶士成說:「大帥你身為主帥,怎可如此灰心喪氣!有聶士成在,天津城便在!我雖有時直言犯上,但忠勇之心卻絕不含糊,請大帥放開心懷,且看我與洋兵血戰到底!」 
  裕祿又搖了搖頭,然後從桌子上拿出一張黃色絹紙,攤在桌上,說:「聶軍門,你請看吧。」 
  聶士成低頭,看那紙上寫著:「聶士成西法練軍,甘為洋人之徒,違旨抗命,擅殺義民,著即正法。欽此。」 
  聶士成大叫一聲跳了起來,眥目欲裂,問裕祿:「這是為什麼,這是誰下的上諭?」 
  裕祿說:「昨晚端郡王載漪著人送來的,其中詳情,我一概不知。」 
  聶士成紅了眼,吼道:「大帥,有人誣陷於我,你須得主持公道呀!」 
  裕祿歎口氣,有氣無力地拍了拍巴掌。隨著掌聲,從側門進來了十名持槍的軍士,直挺挺站在聶士成的後側,舉起槍來,對著聶士成。 
  聶士成「撲通」一聲,跪倒在裕祿的面前,兩手拄地,眼淚長流,說:「大帥,我只求你一件事!」 
  裕祿說:「講吧,只要我還能撿一條命,便盡量幫你辦到。」 
  聶士成說:「我要死在戰場上。我練兵打仗,戎馬一生,以忠心能戰自負,死在自己人的手裡,太窩囊了,我死不瞑目啊!」 
  裕祿咬著牙,蹙著眉,籌思半響,忽然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說:「天津城破,大家都是死,我便大膽違一次旨。你走吧,打你的仗去,若能立功保住天津,我便捨命上奏朝廷為你報功,請朝廷允你將功補過。」 
  說著揮手,將持槍的軍士全部趕走,然後雙手扶聶士成起身。聶士成爬起身來,帶淚慘然而笑,說:「好,我便死戰以報聖恩,也不枉了我練兵為國的本意。」 
  聶士成趕回八里台軍營,命親兵取出督軍的衣褲穿上,又將前幾年皇上賞賜的黃馬褂套在外面。第二天一大早,洋兵就開始猛烈攻擊了,洋兵以大炮作掩護,輪番衝殺,聶軍陣地上,炮彈掀起的塵土瀰漫,硝煙嗆鼻,彈雨橫飛,兵士們伏在戰壕裡奮勇還擊。而此時聶士成一身督軍裝束,穿黃馬褂,騎馬帶刀上陣督戰。 
  營官宋占標忙過來攔住馬頭,怒道:「軍門你糊塗了,戰陣之上,為何連黃馬褂也穿上了,你這樣子便不能上前。」 
  聶士成瞪眼斥道:「你敢攔我的馬!為什麼不能上前?」 
  宋占標說:「你這樣子目標顯著,敵人的槍炮便專往你身上招呼,那怎麼行!」 
  聶士成說:「我就要這樣,你放開手。」 
  宋占標牽住馬韁不放,聶士成大怒,揮刀便砍了下來。宋占標手一鬆,忙躲往一旁,聶士成便縱馬上了陣地。 
  此刻洋兵又開始新一輪的進攻,對面是德英聯軍的四千多人馬,凶悍絕倫,尤其德國兵,戰術精熟,進退如風,猛惡異常。一陣鋪天蓋地的炮擊之後,大隊伍的衝鋒就開始了。聶部官兵撥拉掉頭上一層黃土,然後拚命的開槍射向敵人,一陣猛烈的交火之後,敵軍稍退。但突然間陣地的側面出現了一隊日本兵,約有一千多名,端著槍哇哇叫著就撲了上來。這些日本兵是剛從大沽下船趕過來增援的,一接近陣地,便狂呼攻來。正面的德英聯軍見側翼援軍已到,發一聲喊,返身再攻。聶士成傳令預備隊上前阻擊日本兵,自己縱馬揚刀,往來呼喝,喊道:「聶士成部下,不許出一個逃兵,人在陣地在,不許退後半步!」 
  話剛喊完,一顆炮彈呼嘯而下,在附近炸開,飛旋的彈片將聶士成腹部切開,腸子流了出來,馬背上一片血紅。聶士成左手將腸子塞了回去,右手挺刀叫道:「男兒報國方為男兒,弟兄們,絕不能在洋人面前服軟,給我狠狠的打!」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屍滿(4)   
  但此時已有十多名日本兵衝上了聶軍陣地。聶士成急急馳馬過來砍殺,日本兵抬槍一陣亂射,聶士成滿身彈孔,氣絕身亡。 
  聶士成既死,宋慶馬玉昆心寒膽裂,胡亂抵擋了一陣,帶兵擁了裕祿便走,倉皇撤出天津,逃往楊村。義和團民與何盛的練軍聯合守城與洋兵苦戰,四天之後,天津城陷落。洋兵入城,大肆殺戮,街上伏屍遍地,海河也為屍骸所塞,無法暢流。 
  洋兵佔了天津之後,大隊人馬奔襲楊村,宋慶所部清軍一觸即潰,呼嘯著一路劫掠,逃往北京。馬玉昆部與洋兵一場血戰,也慘敗而走通州。洋兵撲入楊村,總督裕祿帶了三五個親兵出村,向西北方疾行,洋兵緊追不捨。裕祿逃入南蔡村,洋兵便圍了村子,鳴槍入村,一戶一戶搜查。裕祿自知必死,跪下向北京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慘叫一聲,舉槍自殺身亡。他的親兵卻逃了出來,一路飛跑,趕到北京報訊。 
  洋兵們在裕祿自殺後,卻並沒有急著進軍北京,他們需要一段日子的休整,另外,天津有大量的銀子寶物要搶,天津城周圍的義和團也沒有完全消滅。洋兵們就先四出掃蕩義和團,然後將城中店舖洗劫一空。此刻他們志得意滿,就三五成群帶槍上街閒逛,看見倔強有憤恨之色的百姓,便立刻開槍打死,說是義和團民;看見善良膽怯的百姓,就抓了起來,命令百姓用洋車拉著他們滿街遊逛,還給百姓戴上頂帶花翎的官帽,以為笑樂侮辱。 
  朝廷要求各省派兵入京的上諭發到各地督府衙門後,反響卻不大。張之洞、劉坤一、袁世凱等朝廷寄予厚望的重臣,此刻根本沒有出兵北上與列強交戰的打算,他們此刻正商量著與列強議和,實行自保。實際上,慈禧的宣戰詔書頒布時,東南一帶的大員便大不以為然。兩廣總督李鴻章直接便將此詔稱作「偽詔」,不但自己絕不照辦,而且發電給上海的盛宣懷,讓他聯絡張之洞劉坤一一齊違旨,抵制亂命。 
  盛宣懷,字杏蓀,江蘇武進人,時任電報局總辦、漢陽鐵廠總辦等重職,其掌控的企業遍及東南一帶,官商集於一身,影響不小。盛宣懷主張洋務救國,與洋人及滿清的大員都來往密切。此人大膽而精細,精通工商金融運作,對政治也極為關心,縱橫闢闔,才氣橫溢,是李鴻章最為看重的人物。 
  盛宣懷接李鴻章電後,立刻與張之洞劉坤一聯繫,這二人也贊同李的主張。李鴻章笑道:「我早將他二人的名字簽在李某人之後,給朝廷去電抗議了。哎,國危時艱,幸好老夫這樣做沒有強姦張、劉二位之意。」不過盛宣懷卻想到了更深一層意思。原來盛處上海,消息靈通,得知清廷宣戰詔書頒布後,英國人最是害怕不安,怕長江中下游地區出現混亂,影響英人在此的貿易。另外,英國隱隱將長江流域視為自己的勢力範圍,害怕其它列強乘亂出兵,搶佔英國的地盤。盛宣懷得此消息,心中便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東南一帶各省和列強單獨媾和,列強不出兵東南,而東南的督撫大員則力保洋人教民的安全,維持安定,名為「東南互保」。這想法一露頭,盛宣懷便感覺是個好主意,可保東南一隅不遭兵災,於是盛宣懷急找英國駐上海的領事華侖,請他與美、日、德、俄等國的領事磋商東南互保的建議,同時又派人將此意細說給張之洞劉坤一兩人,力促張、劉與列強合作,保東南一片淨土。 
  此時北京東交民巷正遭攻打,各列強的公使館無法和外界聯繫,列強們在中國的一切事務就全由上海的領使館來辦。英領事華侖對盛宣懷的想法大感興趣,徵得本國政府同意後,馬上分頭與美、德、俄的領事聯繫,這幾個國家也怕中國四處起火,影響各自的利益,畢竟他們在遠東的兵力不多,於是順水推舟,贊成英人的主張,只有日本盼望中國大亂,自己可以就近取利,但拗不過其他各國,無奈也只好答應了。張之洞、劉坤一對朝廷招撫義和團向各國宣戰極為不滿,又怕列強趁機出兵長江流域,因而說:「外隙一開,內亂必定四起,須得保全東南,為朝廷保存宗廟社稷。」兩人就請盛宣懷盡力斡旋,力保東南平安,同時派出代表趕赴上海。 
  盛宣懷見各方贊成,大喜下即安排眾列強領事與張、李二督的代表見面協商,見面的地點便選在上海道衙的小會堂。雙方的人馬各坐兩側,翻譯、記錄的文員打橫而坐。上海道余聯沅也列席會議,並派人沏茶擺放水果,負責招待。一陣擾攘之後,盛宣懷做了一個簡短的開場白,強調和平無價,請各方友好協商,共保東南的和平寧靜。盛宣懷講完,示意雙方代表講話。 
  會場靜了兩三分鐘,滿臉鬍鬚又高又胖的英領事華倫就講話了。華倫說:「中國的愚民義和團倡亂,仇洋恨教,殺我友邦良民,燒我教堂,罪孽彌大。中國的當權太后又極為不智,挾義和團向列國宣戰。我等若各派大軍入華,則中華古國不免生靈塗炭,文化淪喪,種族滅絕,千年古都,傳世寶物,一切好的東西都將在炮火之下成為齏粉。今我各國協商一致,本著好生之德,不欲中華的古老文明受戰火荼毒,以慈悲為念,網開一面,不加兵於東南各省,」他指著張之洞與劉坤義的代表,說:「爾等當告知張、劉二督,俾使兩位知我友邦此番心意,維持地方治安,保障境內友邦人士的生命財產,保護友邦之人經商傳教的權利,不然,我等各國隨時可派戰艦闖入長江,洋槍洋炮,威猛難當,你們中國人那是萬萬低擋不了的。」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屍滿(5)   
  華倫的話說完,向美、德、法、日、俄等國的領事微笑,徵詢他們的意見。這幾國的領事就點頭,說他們完全同意華倫的話。華倫居高臨下的看著兩個中方代表,做了個手勢,請中方代表講述意見。 
  中方席位上一個黑瘦矮小的中年人便舉了一下手,表示有話要講。盛宣懷就介紹說:「這位先生是張之洞張總督的全權代表辜鴻銘先生。」 
  各列強領事看見辜鴻銘其貌不揚,又穿著中國老式的長袍短褂,一副土老帽的樣子,便意甚鄙夷。華侖用怪腔怪調的英語笑道:「辜先生不可以說土語方言,不然我的譯員可譯不出來。」其他領事一聽,一齊大笑起來。 
  辜鴻銘大怒,忽然張口,一串流利的英語順口而出。他說:「英國的男人向以紳士自稱,莎士比亞的故鄉,雪萊拜倫的故鄉,培根與彌爾頓思想沐浴的英國紳士,都是這麼無知狂妄嗎?」 
  華倫大吃一驚,他不但吃驚辜鴻銘犀利的言辭,吃驚於他對英國文化的瞭如指掌,更讓他吃驚的是辜鴻銘的口音,那是最最純正的牛津英語,不含一絲外來口音的痕跡,比領事本人的英語還要標準得多,法、德、日、俄的領事也都粗通英語,美國領事就更不用說了,大家一齊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看著辜鴻銘。   
  十八 勇者無兵,義師無款(1)   
  辜鴻銘侃侃而談,說:「洋人在中國傳教經商,卻處處自認為高中國人一頭,傲慢蠻橫,欺辱中國百姓,視中國人為劣等民族,這是義和團仇洋恨教的直接原因。」辜鴻銘說著,將頭轉向美國領事古納,說:「富蘭克林喊出了『人人生而平等』的口號,可貴使憑良心說,你等在華何時將中國的百姓與你們本國的公民同等看待過,洋人的生命財產需要保護,可中國百姓的生命財產呢?在你們的眼中中國人一條命有你們的寵物值錢嗎?仇洋恨教,難道僅僅是中國愚民的過錯嗎?」 
  英、美兩使對看一眼,想了想,赧然點頭,說:「辜先生的話大有道理,列邦人員在華行事,確有不當之處。」 
  辜鴻銘翻了翻怪眼,說:「好,這就行了,兩位領事先生既然有此表態,那麼協商便可以正式開始。」 
  德國領事卻心中不服,呼地站了起來,冷笑說:「辜先生,優勝劣汰的世界需要實力,中國人只會大言虛文,不務正業,與列邦開戰,次次敗北,難為你還想著與各國公民平等,劣等民族敗於強盛民族,這是世界的真理,辜先生應當明白這個道理。」 
  譯員還沒來得及譯出德使的話,辜鴻銘便冷笑著用德語還擊了,他說:「當中華屹立東方,傲視亞洲的時候,日耳曼的條頓人被羅馬擊敗,之後輾轉了幾個世紀,西支的日耳曼人被法蘭克王國統治。近世當拿破侖提兵東進,大破德國之時,德意志人舉國哭泣,心意不平。德意志民族是強盛民族還是弱等民族,本人學識淺陋,難以下這個結論,要請貴使指教!」 
  德使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辜鴻銘雙臂張開,伸向上方,瞑目背誦歌德的詩歌:「願高貴的人類,友愛而善良!願人類不倦的做著有益的事業,成為正直靈感的神祇。」他以德語將詩朗誦得抑揚頓挫,滿臉都是悲天憫人的表情。 
  美歐各領使一齊悚然動容,心想:「野蠻落後的中國,與世隔絕的中國,何時竟出了這樣一位對美歐文化歷史如數家珍的人,其學識水平足可躋身美歐第一流學者之列,偏偏在中國又名不見經傳,默默無聞!」當時中國系統研究美歐的人可以說根本就沒有,偶有涉及,也僅僅限於極窄的領域,極淺的表層,大多數人對洋人是鄙夷的、厭惡的,根本不願意研究瞭解他們,只把他們看作一種奇怪可恨的化外之人而加以排斥仇視,因此辜鴻銘的這一番言辭議論使得各領事大為吃驚。 
  靜場了一小會,法國領事好奇地問:「請問辜先生,如何對歐洲如此瞭解,可否一釋眾人之疑?」 
  辜鴻銘滿臉哀怨,用法語說道:「鄙人雖是中國人,卻生於南洋,長於歐洲。對歐洲各國的人文歷史均喜研究,卻發現各國的有識之士,在本國時誠為彬彬有禮的紳士,但一到中國,便傲慢蠻橫起來,視我國民如無物,因此滿腔義憤,要為中華古國伸張正義。」 
  原來辜鴻銘祖籍福建同安,祖上出洋到檳榔嶼一帶謀生,辜鴻銘便生於檳榔嶼,因聰明好學而被橡膠園主英國人布朗喜愛,收為義子,送到歐洲求學。辜鴻銘在英國的愛丁堡大學、德國的萊比錫大學分獲博士、碩士學位,其後又赴法國學習,精通中、英、德 法、俄、日、馬來、拉丁以及希臘等多種語言文字,後回檳榔嶼潛心研究中國古籍,前幾年經人推薦,給張之洞作了幕僚,發大願要將中華的文明介紹給歐美人知道,可惜他的工作才剛剛開始,洋人沒有幾個知道他的。辜鴻銘高傲、倔強、偏執, 憤世嫉俗,好作驚人之語,見列強的領事誣蔑國人,詆毀義和團,忍不住就和他們針鋒相對的爭執起來。 
  此時盛宣懷拍拍手,大聲說道:「好了,好了,各位朋友,意氣之爭大可免了。大家進入正題,商量互保東南和平的方案。」 
  經過三天協商,東南互保方案經各方同意,形成了文字協議,其大意為:參加協議的兩湖兩江地區不參與對各列強的戰爭,著力保護轄區洋人教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各列強也不向該地區派遣軍隊,雙方協作保障和平。 
  盛宣懷見大事已就,欣喜之餘又向其它省份發電聯絡,邀請他們也加入東南互保。各地督撫大員將利弊權衡一番,大多不願與洋人開戰,於是兩廣的李鴻章,山東的袁世凱首先表態加入東南互保,接著浙江、江西、福建、四川、雲南等省也表態加入。 
  這些重臣大員既與洋人互保,那便是大大的違旨了。張之洞含含糊糊向慈禧寫了個奏折,將互保之事委婉說了,解釋說若不如此,南方將與北方同歸於盡。慈禧此時哪有餘力和他們計較,反安慰說自己本也不願和洋人打仗,與他們的想法一樣。然後就連連催促他們派兵到京,衛護首都。張之洞無法,就派湖北的提督張春髮帶了幾營疲兵北上。 
  這時候,南方的大員及洋人之間,卻傳出一個驚人消息,說參與互保的省份將脫離大清而獨立,已密議推李鴻章為總統。盛宣懷得信忙給李鴻章發密電,詢問他是否有作總統的想法,李鴻章卻大笑,極力否認,說:「我殘年老朽,雖反偽詔,但忠心耿耿,決不叛清。」 
  此時在上海的繁華之地張園,忽有眾多名士開會,成立了一個叫「中國議會」的組織,推容閎為會長,嚴復為副會長,唐才常為總幹事,宣佈不認滿清為中國的合法政府。   
  十八 勇者無兵,義師無款(2)   
  中國議會其實是唐才常組織的。唐才常這時通過手段,已招羅了近二十萬幫會人物。秦力山、吳祿貞等幫唐才常挑選幫會兄弟加以訓練,編成前、後、左、右、中五軍及總會親軍,兵力達二萬多人。唐才常計劃以中國議會作為起事成功後新政府的雛形,哪知在議會的成立大會上,便有人鬧了起來,反對議會的宗旨。 
  鬧會場的人叫章太炎,浙江餘杭人,瘦削而高大。其實他名叫炳麟,字枚叔,號太炎,曾師從浙中大儒俞樾精研國學,最喜看書,天資聰穎。傳說他六歲即能做詩,當時天降大雨,父輩與客飲酒堂上,客人見章太炎遊戲桌旁,便戲命其做詩。章太炎張口就說:「天上雷陣陣,地下雨傾盆;籠中雞閉戶,室外犬管門。」幾句詩一出,語驚四座,此後就被遠近之人看作才子。梁啟超在上海建強學會時,章太炎從浙江趕往上海參加,在《強學報》《時務報》上寫文章宣傳維新,但卻對康門徒眾一味吹捧康有為不滿,與梁啟超等人打了起來,大怒之下離會。後受通緝出逃台灣、日本,對滿清越來越是仇恨,遂立志要推翻滿清,光復漢家天下。他是膽大包天,無所顧忌的性格,對議會的宗旨不滿,因而就大吵起來。當時會長容閎正宣讀議會的宗旨:「一。保全中國自立之權,創造新自立國。二。決不承認滿州政府有統治中國的權利。三。請光緒皇帝復辟……」 
  章太炎起身叫了起來,大聲說:「這是什麼宗旨,一面排滿,一面勤王,既不承認滿清政府,卻又要擁戴光緒復辟,如此自相矛盾,怎能成事!」這一喊,整個會場愕然,議論紛紛。 
  唐才常忙過來安撫,笑道:「章兄章兄,稍安勿躁,下來兄弟自會向你解釋清楚。」 
  章太炎長衣大袖,手搖著羽毛扇子,瞪眼怒道:「你如真欲光復漢家天下,便不該如此首鼠兩端,如果真要勤王保皇帝,那就與我輩之趣相左,還有什麼可講的!」 
  唐才常說:「皇上聖明,以資號召人心——」 
  章太炎仰天大笑起來,笑罷,又怒容說道:「滿清佔我江山,辱我人民,致使神州腥膻滿地,人民世世而為奴種,吾今決意與之決裂,勢不與滿種共戴一天!」說著,嗔目大叫,鬚髮戟張,便跳了起來,一把扯過腦後的辮子,揮刀割斷,說:「從今以後,章某只以反滿為業,決不與勤王之人同流合污。」說完轉身,頭也不回,拂袖而去。 
  唐才常、容閎等歎息不已,因為當時章太炎作為文章大家,國學精英,名氣已經很大了,他這一鬧一走,難免給議會留下許多陰影。 
  果然,會散之後畢永年便尋到了唐才常的寓所,滿臉的不高興,說:「唐兄,革命與保皇絕不類同,如今滿清腐敗,人心思漢,你還搞什麼勤王保皇,快將這些念頭棄了,宗旨改了,一心一意的革命。」 
  唐才常歎一聲,說:「不行,我必須將革命與保皇合二為一,這樣方可以多聚人眾,以資成功。況且,起事的經費還要仰仗保皇會在海外為我籌措,我不保皇,他們就不會給我一分錢的經費。」 
  畢永年怒道:「又反滿又保皇,世上哪有這樣的事情!如此你成什麼人了?」 
  唐才常一臉肅穆,咬牙決絕說道:「我是什麼人?我乃古往今來一橫人也!我要憑我的一己蠻力,動搖四海顛覆乾坤,不成功就以命繼之。可惜我不是譚嗣同,譚嗣同乃是縱人,志超雲外俯視環球,嗤倫常,笑聖賢,何等豪邁飄逸。我卻只知一力蠻幹,不管什麼條條框框。」 
  畢永年說:「你要以光緒為聖上,革命黨的人自然心寒,分崩離析之時不遠了,你自掂量。」 
  唐才常說:「漢族對滿清有近三百年的馴服,非借忠君愛國不足以號召天下。」 
  兩人辯駁多時,誰也說服不了誰。畢永年便一怒之下出門,說:「我將往招兩廣的幫會人馬離開,你別後悔。」 
  兩廣的幫會首領李雲彪、楊鴻卿、辜天祐、師襄等人都是與孫文結盟的人馬,是興漢會的重要成員,曾由畢永年領著到日本拜會過孫文,發誓反滿革命。畢永年過去以為唐才常也是反滿革命的,所以同意李雲卿他們投唐起事,如今唐才常既然決意保皇,畢永年自然便要帶走革命派的人馬。 
  畢永年氣沖沖找到了李雲卿等人,告訴他們唐才常堅決不改宗旨,死心保皇,要李雲彪等帶眾離開,以示革命立場。李雲彪他們卻臉色古怪,扭扭捏捏說道:「唐才常有海外巨款,棄之不取多麼可惜。」 
  畢永年怒道:「難道便貪了他的錢財,大家就不革命了,就保皇了?」 
  楊鴻卿、辜天祐、師襄等一齊說:「還不都一樣,手下的弟兄們那管這些,他們只要有款子發餉便干。你呀,也別太認真了。」 
  畢永年大受刺激,氣得跺腳拍桌子亂罵,眾人卻笑嘻嘻說他死心眼不開竅。 
  畢永年恨道:「諸位見利忘義,實不足與共事!天下難道再沒有志士了嗎?我另找人去革命。」 
  李雲彪、楊鴻卿冷笑說:「不發餉銀,誰也不干革命,難道我們會黨兄弟的命就不值錢嗎!」 
  畢永年無論如何轉不過這個彎子,痛哭而出,說:「從此再不以革命救世為己任了。」 於是孤身南下廣州,投羅浮寺削髮為僧。 
  中國議會已經成立,自立軍五路人馬也整訓完畢,天下形勢正亂,北方的洋兵雲集天津,將攻北京,南方各省雖雲自保,但是人心慌慌。唐才常便欲乘時而起,揭竿舉事。於是發電向保皇會索要起事經費,保皇會卻推三阻四,遲遲不給。   
  十八 勇者無兵,義師無款(3)   
  事情其實很簡單,自唐才常參加十三太保、勸康有為休息林下之後,康有為對唐才常便存了戒心,幾個嫡傳弟子又報告說:唐才常名為保皇勤王,實乃反滿革命,要推翻大清,與孫文等人有默鍥,且其手下收容了許多大倡革命的逆黨分子。康有為氣惱下即令停止對唐才常經費的匯寄。 
  唐才常見款項遲遲不至,就又發電向在日本的梁啟超催要,當時保皇會在海外籌款不少,梁啟超見唐才常得不到起事經費,心中大急,忙發電給康有為,要到主管款項分配的澳門保皇總會主持工作,康有為卻堅決不許,告訴他說:「我已在兩廣另行組織勤王軍,款子應優先供應哪兒。唐才常既保皇革命不分,我們就不得不提防他。」 
  唐才常久等無款,無奈下乘船親到香港等地籌款,以應起事之需。 
  李鴻章將做總統的消息引得在日本的孫文也按捺不住,急忙派人赴香港,希望能與李聯繫,支持他做總統,以促其反清。李鴻章假裝對做總統有些興趣,派人赴香港與孫文的人接頭,引誘孫文到廣州來面談,以便捕捉。孫文卻堅決不去廣州,只同意在香港商談。李鴻章見孫文不上當,便不理睬他了。 
  李鴻章將作總統與中國議會的成立在東南一帶的影響不小,但這些消息傳到北京,卻無人理睬,因為此時不但天津失陷,俄羅斯也在東北邊境集結兵力,開始瘋狂屠殺中國人了。 
  原來受直隸義和團迅猛發展的影響,東北地區的義和團也大量發展起來,拿刀攜矛,和洋毛子作對。俄陸軍大臣庫羅巴特金聽到消息,高興得手腳亂舞,說:「好極了,中國的愚民在東北倡亂了,這給我們佔領滿洲提供了再好不過的借口。」 
  俄沙皇也深以為然,於是下令給俄阿穆爾地區的帶兵官格裡布斯基,要他以保護東北鐵路為名,出兵佔地。格裡布斯基於是調兵十七萬,大舉入浸,先將黑河夷為平地,然後占璦琿、齊齊哈爾、哈爾濱、吉林、瀋陽。黑龍江將軍壽山率清軍抵抗,兵敗後自殺。吉林將軍長順投降,東北主要城市全部落入俄軍之手。格裡布斯基獸性大發,又出兵黑龍江以東屬大清管轄的海蘭泡城,將城內四萬中國人驅趕到黑龍江邊。黑龍江水大江寬,波濤滾滾,江上此刻沒有一隻船。 
  格裡布斯基下令說:「凡中國人都到江那邊去,不然,統統殺頭。」 
  中國百姓遲疑不動。格裡布斯基便令俄軍開槍,百姓倒下了一批又一批,未倒下的就急忙撲到江裡,但馬上就被江水捲走了。俄兵哈哈大笑,卻嫌百姓下江的速度太慢,便出動馬隊揮刀亂砍,驅趕百姓下江。海蘭泡的四萬人中最後有八十人終於游過黑龍江,保住了性命。此時黑龍江東還有六十四個中國人的村子,稱江東六十四屯。俄人便派哥薩克騎兵入村,用刀砍、用槍打、用火燒,驅趕村民下黑龍江。清脆的槍聲伴隨著大火的烈焰,淒慘的叫聲一陣陣響過,然後便是滿地的死屍鮮血。數萬的村民一半死於陸上,一半死於江中,六十四屯隨即被俄兵縱火,燒成一片白地。格裡布斯基大喜欲狂,說:「好極了,江東再無中國蠻子了!」 
  於是移俄羅斯人到海蘭泡居住,改海蘭泡為「報喜城」。 
  這時候,各列強還在給天津增派兵力,到了八月初,英、德、俄、法、日、意、奧等八個國家有兩萬三千兵員聚集津門。天津各列強的領事便會商以兩萬兵力北上京師,號稱八國聯軍,請德國的陸軍元帥瓦德西做聯軍司令。消息傳到北京,慈禧驚恐不已。因為此刻各省派兵來京護衛的沒有幾家。好在京城還有榮祿的武衛軍,董福祥的甘軍,載漪的虎神營,剛毅的鳥槍營等等,通州還駐紮著馬玉昆宋慶敗下來的一萬多人馬。慈禧無奈下召集王公大臣會商,將來京助戰的三四個外省提督也叫上,共同商討禦敵之策。 
  儀鸞殿內,頂戴花翎滿屋,親王、郡王、尚書學士、各一品大員齊集。這些太后平日依為國家柱石的高官顯貴們,此刻卻是惴惴不安,各自心懷鬼胎。慈禧面南而坐,一臉憂慮,問道:「洋人的聯軍將出天津,攻我京城,誰敢做帶兵的主帥,在半路截殺洋兵,以保我京師之地?」 
  眾官下跪時本來便低著頭,這時就將頭更加垂下,不與太后的目光相接。 
  慈禧歎一口氣,只好直接點名,就叫:「榮祿,你便作了大帥,領兵前去與洋人廝殺可好?」 
  榮祿一臉惶恐,忙磕頭說:「太后,奴才雖赤膽忠心,但確實不知兵事,戰守佈陣之法,炮兵步兵的配合等等,這些奴才都一無所知。命臣做大帥,只會誤了大事。」 
  慈禧怒道:「武衛軍一直是你掌管,你竟敢說不懂兵事!」 
  榮祿說:「臣雖能領兵,卻不會打仗,請太后明鑒。」 
  慈禧氣得用手亂打桌子,就又用眼瞪著剛毅,厲聲說:「剛毅,你敢不敢做大帥、領兵打仗?」 
  剛毅發瘋了一般的磕頭,死命推辭說:「微臣不敢,微臣的膽子最小,看見戰場廝殺,血流屍橫,微臣便膽戰心驚,怕得要死。」 
  慈禧罵道:「你鬼話連篇,休想騙我。你當監斬官殺人,那時你膽子大得很哪,怎麼我就沒聽說你害怕過?」 
  剛毅苦著臉說:「當監斬官殺人,被殺之人是捆綁好了的,當然不用怕。可如今洋兵拿槍帶炮,凶神惡煞一樣,殺他們怎能和監斬犯人相比。」   
  十八 勇者無兵,義師無款(4)   
  慈禧狠命的跺腳,長聲歎息。剛毅嚇得低垂著頭,一動也不敢動。慈禧用眼光掃過滿地下跪的群臣,最後將目光停在載漪的身上,猶豫了一下,終於說:「載漪,你對洋人最是痛恨,你便作了大帥,帶兵去殺洋人吧?」 
  載漪一驚,心想這是性命交關的事,也不能顧及其他了,便一扭脖子,瞪著眼說:「我是郡王,身份顯貴,怎能到戰場上幹那危險萬分的事情!太后還是另選別人為好。」 
  慈禧氣得兩腿打顫,雙手亂搖,最後慘然而笑,說:「你身份尊貴不去,我去帶兵打仗,保護你的周全,好不好?」 
  載漪說:「太后要真懂兵法,便帶兵去打好了,太后作的決定,我等奴才又怎敢反對!」 
  慈禧站了起來,顫抖著手腳,起身上前,提腳對著載漪便踢。載漪不動,任慈禧踢了幾腳,然後用手揉一揉被踢的地方,仍舊垂頭跪下,對慈禧竟來個不理不睬。 
  慈禧回身坐倒於御座之內,放聲大哭起來。抹淚哭道:「滿屋子的花翎頂戴,卻沒一個帶兵殺敵之人,朝廷怎麼就養了這麼一群廢物呀!列祖列宗,先皇先帝,看來大清的氣數真要完了。文宗皇帝呀,我對不起你呀,大清的江山傳不下去了。」 
  慈禧這一哭,滿朝的王公親貴、文武大臣一多半臉色發紅,羞愧難當。載漪、載勳、載瀾等人卻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樣子。慈禧淚流不止,嚎啕嗚咽,哭得傷心至極。榮祿、剛毅、徐桐等想要出聲安慰,卻苦於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話,正在苦思,門外卻傳來哈哈的大笑聲,笑得豪邁暢懷,中氣十足。 
  眾官大驚失色,什麼人如此大膽,竟敢於此時旁若無人的放聲亂笑,難道他真不要命了?跪在門口處的臣子就扭頭後看,卻見發笑之人跪在門外,約莫五十多歲年紀,身穿武官服色,好像很武勇彪悍的樣子。原來殿內跪不下了,有好幾個人只好跪在殿外。但這個發笑之人面孔極熟,大家卻猛然一下叫不出他的名字。大家就想:「這人是誰呀?好生面熟。此刻胡亂發笑,他難道忽然腦筋錯亂、失心瘋了?」 
  慈禧旁邊的李蓮英就怒喝起來,說:「誰在外面發笑,敢擾亂肅穆莊嚴的朝堂,難道不想要腦袋了?」 
  慈禧此刻已止住了啼哭,就揮手制止李蓮英說話,自己發話說:「敢如此大笑的人一定是膽略俱全的勇士,滿朝的奴才是既不敢哭也不敢笑的。這位武將,你叫什麼名字?官居何職?」 
  那位武將說:「回太后話,小將李秉衡,現任長江水師巡閱大臣。」 
  跪在前邊的榮祿一聽李秉衡自報家門,急忙說:「太后,李秉衡有職無兵,卻忠於朝廷,他是孤身一人北上來京,想為保我京師出力的。」 
  原來甲午一戰之後,長江水師早已沒有了,但這個空官位卻還留著,李秉衡過去是山東巡撫,因曹州教案被免職了,一直閒居,無人理睬,幾個月前才被調到現在這閒淡位置上。他不甘無為,想來京保衛京師,自己卻沒有兵,向劉坤一借,劉坤一卻堅決不借,李秉衡一怒之下就孤身來京了。 
  慈禧就問:「李將軍,你剛才為何要發笑呢?」 
  李秉衡說:「小將笑天下的事都這麼陰差陽錯,顛顛倒倒,讓人無奈。有兵帶的大官要麼命貴肉嬌,要麼不懂兵法,都不能為太后出力。小將命賤也不怕死,熟讀兵書,中外的韜略戰陣也研究了不少,手下卻一個兵也沒有,滿心想為太后出力,卻是不能,因想起了造化弄人這句話,不禁就苦笑了出來,驚了太后,小將罪該萬死。」 
  榮祿、剛毅、載漪等人聽了李秉衡的話,一個個臉上發燒,心中羞慚交加,因而大恨。 
  大學士徐桐就奏道:「太后,此人說話無禮,看來是個狂妄之徒,應該斥奪其官職,亂棒趕他出宮。」 
  慈禧卻搖頭不許,此刻她雖然眼中還有餘淚,但臉上已生出了許多希望和喜意,就溫言須到做事問李秉衡:「你能帶兵打仗,你也敢帶兵打仗?」 
  李秉衡昂然說道:「能帶兵與洋鬼子在戰場上廝殺較量、鬥智鬥勇,並且大敗洋人,激揚我堂堂大國的雄風,乃是小將畢生的心願。不過小將沒有一兵一卒,徒有一腔忠心,滿腹韜略,唉!」說到這兒,李秉衡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慈禧卻「忽」地站了起來,正色說:「李秉衡,我便助你實現心願,北京城內外之兵,武衛軍、虎神營、神機營、甘軍、鳥槍營,還有二萬多八旗兵、綠營兵,各地來京的勤王之師也到了四、五家,京津之間我大清尚有十多萬兵力,這些兵任你挑選,只要能擋住區區兩萬洋兵,保住我京師之地,我便給你高官厚祿,讓你專門練兵帶軍,你願意不願意?」 
  李秉衡忙道:「真能這樣,小將歡喜無限,感激不盡,將盡施平生所學,衛我大清,以保太后與皇上的安全。」 
  慈禧大喜,說:「好——」 
  慈禧的「好」字剛出口,前排的載漪卻急得搶著說:「太后,萬萬不可信任此人,城內的兵力更不能交由他管,那大家的性命可全都交到他手上了,此人是好是壞,忠心到底如何,誰能知道,太后怎可如此輕信於他!」 
  載漪的話聲剛落,載勳忙又接口說:「太后,李秉衡職輕官小,就是將兵交給他,他又怎能指揮得動,兵將全不服他管,他卻怎能帶兵去打仗?」   
  十八 勇者無兵,義師無款(5)   
  慈禧瞪著載漪載勳兩個,冷笑道:「你二人到是爵高位重,可是一不懂兵,二怕丟命,卻嫌別人職輕官小,哼!榮祿,你怎麼說。」 
  榮祿想了想,說:「太后,以奴才愚見,李秉衡還是有些真才實學的,但城內的這幾支軍隊,那一支不是兵驕將悍,要管得住他們,的確非得素負威名的的王公大臣不可,另外,在半路截擊洋兵,也不需要傾全部兵力,北京城也得加強防衛。還清太后斟酌。」 
  慈禧「哼」一聲,說:「照你這麼說,只給李秉衡帶一部分兵力,他到前方去打,你們守衛京城,是不是?載漪載勳剛毅徐桐,你們幾個說,到底怎麼辦?」 
  剛毅徐桐載漪載勳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如何說話。這時外面傳報,「慶親王奕劻求見太后」, 
  慈禧忙叫:「快傳進來,快傳進來。」 
  奕劻這一段在家養病,本來病也不大,但他對義和團一直主張剿殺,又一直主張和洋政策,義和團曾發過揭帖警告要殺他,奕劻心中害怕,就裝病在家不出門。如今見洋兵就要入京,朝中局勢混亂,在家裡心煩意亂實在坐不住了,便來求見慈禧,想獻策以救危亂之局。奕劻入殿跪下叩了頭,慈禧便急忙問:「奕劻呀,事情你該都知道了,你說如今可有什麼好辦法呀?」 
  奕劻說:「太后,要解危局,必須請李鴻章北上議和!」 
  慈禧一震,隨即一喜,說:「對呀,我怎麼就忘了李鴻章呢!不過,他有八十歲了吧,國家都成這個樣子了,他還能施展手段,把洋人說得回心轉意不打我們了?」 
  奕劻肅容說:「李鴻章雖然年歲已高,但忠心不改,智勇兼備,如能即刻召他入京,那是我大清之幸。」 
  卻聽有人輕輕「哼」了一聲,奕劻扭頭一看,卻見載勳滿臉鄙夷之色,似乎對李鴻章極不以為然,奕劻歎了一聲,不再說話。慈禧卻心中不快,問:「載勳你哼什麼?」 
  載勳憤憤不平的說:「李鴻章專和洋人勾結,賣我大清的江山,是個投降派二毛子,李鴻章多活一天,大清的江山便被他多買一塊。」 
  慈禧怒道:「李鴻章出將入相,俠心義膽,為國家從不計較個人的毀譽,他的見識經驗、功勞苦勞,不是狂妄之徒就能罵倒的!」 
  載勳聽太后的話說得狠毒,氣得紫漲了臉卻不敢反嘴,便狠狠的瞪一眼奕劻,把臉扭到了一邊。慈禧就命奕劻下去草擬上諭,任李鴻章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讓廣東巡撫德壽暫署兩廣總督。 
  榮祿建議說:「太后,也不能全指望議和一途,半路攔截洋兵的事還得佈置。」慈禧點頭說:「有道理,那你說,給李秉衡撥那些兵帶?」 
  榮淥說:「便將來京勤王的湖北提督張春發所帶鄂兵十營,萬本華所帶的晉軍四營,以及陳澤霖、夏新酉所帶的勤王兵,總共約一萬五千兵力統一由李秉衡指揮,作為攔截力量,在京津間佈陣狙擊洋兵,這樣可好?」 
  慈禧說:「很好,只要能擋上一擋,李鴻章就來了,那時就可以議和了。」於是下令擬旨,任李秉衡為幫辦武衛軍事務大臣,萬本華陳澤霖等四人的兵馬全歸他指揮,命他迅速帶兵出京,攔截洋人。 
  李秉衡苦笑說:「太后,我是孤身一個來京的,總得給我的總部撥些隨行人員,作通信聯絡用啊。」 
  慈禧說:「這還用說,便請榮祿給李將軍配齊帥府的一應人員,親兵隊伍、文書機要、聯絡跑腿的、廚藝打雜的,最少需要一千人。」 
  榮祿說:「太后放心,我給李將軍至少配夠三千人。」 
  慈禧點頭,便口諭李秉衡盡快帶兵出京。   
  十九 倉皇間西逃,一何辛酸(1)   
  散朝後,榮祿即和剛毅、載漪等商量,欲從各軍中分別抽部分人員給李秉衡,剛毅載漪卻堅決不給。榮祿就腦子一動,請載漪撥了三千名義和團民,將之作為李秉衡的帥府人員。李秉衡此時剛去張春發與陳澤霖營中巡視兵伍情況,見兵士散漫,將官怯怕,軍無戰心,心下不喜,暗自擔憂。巡視歸來,三千義和團眾已奉命前來受他指揮,團眾們情緒高昂,卻捋袖展腿、吵吵嚷嚷,詢問之下,方知大家對軍務機要一無所知,李秉衡心下不喜。這時剛毅載漪卻奉旨走馬燈般催他快快啟程,不許耽誤軍機。 
  李秉衡此刻騎虎難下,仰天長歎,說:「立功心切,我命休矣!」無可奈何,便傳令張春發、萬本華、陳澤霖、夏辛酉四部軍伍起行,迤邐趕到武清縣河西務時,八國聯軍在瓦德西的統率下已迎上來了。 
  李秉衡忙令各軍停下,發號施令,佈陣迎敵。當下命張春發所部十營、萬本華所部四營共七千人馬防守河西務;命陳澤霖部十營約五千人馬佈陣於河西務西側,成犄角之勢,以鉗擊洋兵。自率夏辛酉部三千人於西北的羊房,與前兩處呈三角之形,除防洋兵背後偷襲外,還有督戰與別動隊的作用。佈置已定,三申軍令,厲聲告誡各部堅守陣地,死戰洋兵,無令不許後撤半步。張春發、萬本華四人得令,各自率軍到指定地點挖壕溝設障礙佈防,第二天清晨,洋人的聯軍就開上來了。 
  洋兵直撲河西務,槍炮齊響,猛烈進攻。張春發部官兵見洋人兇猛,胡亂發了幾槍,扭頭便走,沒命般逃跑。河西務西側的陳澤霖部見事情不好,也扭頭北竄,一窩蜂般尾隨張春華部跑了。剩下萬本華部兩千人馬,苦戰聯軍一萬多人,力所不支,也潰敗下來。 
  李秉衡在羊房見張春發、萬本華的亂軍竟逃,不戰而走,氣炸了胸膛。便帶夏辛酉部三千人與帥府的三千義和團眾攔截逃兵,高呼道:「都給我回陣地打洋兵,寧死不許後退!」 
  逃兵們慌亂四竄,邊跑邊喊:「大帥,你也快逃,洋人兇惡,遲走就沒命了。」 
  李秉衡舉刀砍翻幾名逃兵,大喝道:「誰做膽小鬼逃跑,便格殺勿論!」 
  夏辛酉部與義和團眾也列隊高呼阻攔。逃兵們惱了,就開槍射擊,將阻攔的隊伍打倒一片,然後風一樣的向北逃走。 
  李秉衡無奈下只得後撤,想退至二十里外的張家灣再佈陣抵擋,但亂兵們只逃不停,沒有兵將再聽這位大帥的指揮,帥府的義和團也被逃兵們打得非死即傷,一支打洋兵的隊伍就這樣頃刻間風流雲散了。李秉衡淚流滿面,大叫說:「我在金殿誇下了海口,如今我還有臉逃回去嗎?」 
  於是吞金自殺。 
  八國聯軍繼續北上,逼近通州。通州駐紮著馬玉昆部約一萬多人,見洋兵施施然開了過來,這一萬多人心寒膽裂,不戰而走,棄了通州,將搶劫來的衣物財貨,鼓鼓囊囊背在背上,又逃向北京。 
  八國聯軍繼續北上,八月十三日的午夜,先頭部隊俄軍開到了北京城下。 
  此刻北京內城九門、外城七門各門緊閉,虎神營、綠營、甘軍、神機營、宋慶與馬玉昆的殘兵等共約七、八萬兵力分段守護著城牆,各官兵將佐看著城下三千多人的俄軍,心慌意亂,驚恐不安,預想著城破之後逃跑的地方。此後日、英、德、美、法、意、奧的兵力全到了,各找地方,發炮攻城。十四日下午,英軍首先攻破廣渠門,驅兵入城,直向東交民巷開去。 
  此刻圍攻使館及西什庫教堂的義和團眾撤往重要街口築街壘,傳教士與教民便攜槍拿刀衝出教堂,紅著眼睛見人就殺,瘋狂報復。緊接著美軍進城,也開往使館區。之後俄軍進城。日軍強攻朝陽門,與守門的董福祥甘軍相遇,甘軍猛烈抵抗,固守不退。日軍悍惡暴烈,發炮萬餘發摧毀城牆,董福祥指揮兵士急堵破牆之處,日軍瘋狂撲上,與甘軍拚殺,直拼到午夜時分,甘軍不敵,潰敗而走,日軍遂大舉入城。 
  當廣渠門初破之時,消息傳入宮中。慈禧手腳發涼,呼吸急促,面色煞白,恐懼已極。心慌意亂下打發太監出宮遍請各王公大臣入宮議事,商討對策。大小太監在亂哄哄的北京城裡東彎西走,胡竄亂行,有些太監找見了王公大臣,王公大臣卻堅決不聽召喚,不去宮裡了。有些太監見混亂如此,乾脆就不找人了,返身入宮拿了自己積攢的財物,出門便溜。宮中也是混亂一片,宮女太監能逃的便逃,能躲的便躲。諾大的一座紫禁城,混亂一陣後,變得冷冷清清,只剩下一些首領太監或零星幾個走不開的執事。 
  慈禧太后在議鸞殿內等呀等,望眼欲穿,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卻不見一個王公大臣前來。慈禧無奈,遂放聲大哭。太監總管李蓮英、副總管崔玉貴、大阿哥溥雋、皇后隆裕、謹妃等此時都在這兒,卻不知該怎樣安慰太后。溥雋冷冷翻著白眼,對任何人也不理不睬。 
  慈禧正哭得愁天慘地、傷心欲絕、感覺無路可走之時,忽榮祿、剛毅、載漪、載瀾四位大臣來到,原來今天他四位在宮中當值,聽到城已破,而洋兵還未大舉進城,於是四人急商行止。是戰是降是逃爭論了好半晌,商量不到一塊兒,四人又相互瞪眼指責了一會,便來儀鸞殿見慈禧,請她定奪拿主意。 
  慈禧此刻已止住了哭聲,但猛然間見到他四人,卻又嗚咽起來,說:「城破兵逃,該怎麼辦呢,你四人快商量個辦法出來。要不我們出京西逃?」   
  十九 倉皇間西逃,一何辛酸(2)   
  四人叩頭說:「按太后的意思辦。」 
  慈禧便安排剛毅出宮找車,載漪載瀾尋兵護衛,自己與榮祿商量出逃的詳細計劃,將逃難的目的地選定為陝西西安。 
  剛毅聽命找車去了。載瀾卻執拗不去,扭著脖子說:「打白旗投降算了,此時那還有兵,麻裡麻煩到哪兒去找!」 
  慈禧厲聲呵斥,載瀾不理不睬。 
  不大工夫剛毅找了一輛馬車來了,慈禧皺眉嫌一輛車不夠用。剛毅說:「街上哪兒有車,好不容易才找了這輛車,許給車伕五兩銀子一天叫了來。」 
  慈禧歎口氣,吩咐眾人脫了官服,自己也穿了件不知哪兒找來的農婦的衣服。眾人慌慌張張,請慈禧快快上車起駕。李蓮英扶慈禧到了車旁,慈禧忽道:「不好,皇上呢,快去找,無論如何不能讓皇上落到洋人手裡,那樣咱們就沒有後路了。」 
  眾官一驚,剛毅忙夥同李蓮英飛步趕往瀛台,涵元殿內卻空空如也,既不見光緒,看守光緒的太監也跑得沒了蹤影。剛毅李蓮英連連叫苦,嚇得面無人色,此時也顧不得滿身是汗,只得急匆匆滿宮亂轉,到處尋找。 
  原來光緒見宮中混亂,監守自己的太監惶恐不安,一問才知八國聯軍進城了。繼而看守太監一個一個逃走,光緒就大著膽出了瀛台,急急往羈押珍妃的北五所走,沿路所見太監宮女不少,但大家都抱著包袱等物慌亂而走,也無人理會光緒。光緒一路暢通到了北五所,那兒看守珍妃的人早逃了。珍妃也剛知道洋兵進城的消息,正想著該怎麼辦,光緒忽推門而入,兩人四目相對,悲喜交加,抱在一起便大哭起來。好不容易哭罷,兩人感覺週身輕鬆,腦際清明,心內酸甜交織,就拉著手互問別後的情況。 
  說了一會別後苦況、思念殷切,珍妃忽問:「萬歲,如今洋兵進城,我們可怎麼辦呢?」 
  光緒說:「洋人或許能助我重掌國權,如此壞事就變成好事了。」 
  珍妃心中輕鬆起來,喜道:「真會這樣?如這樣你我就不用分開、可永遠在一起了?」 
  光緒點頭,安慰珍妃說:「太后守舊頑固,洋人都討厭她,我想,洋人一定會助我的。」 
  珍妃高興得拍著手笑,說:「這樣,你就是真正威風八面的皇上了,太后就再也休想欺負你了。」 
  光緒微微一笑,搖搖頭。珍妃卻笑著問:「你重掌國政之後,大權在握,那時你怎樣處置太后?」 
  光緒苦笑一聲,不說話。珍妃歪著頭想一會,笑瞇瞇說:「那時你就把她也關在瀛台那個殿子裡,不許她亂走一步,也不許她看戲、下棋、抽大煙袋,好不好?」珍妃說著笑得喘不過氣來,彎下了腰,臉上甜美暢快無比,好像他們已經真的把慈禧關了起來。 
  光緒受珍妃情緒的感染,不覺也莞爾而笑。兩人頓時覺得天地又寬又大,一個光明美好的前景正撲面而來,兩人陶醉起來。 
  這時外面卻氣喘吁吁、腳步踏雜,光緒珍妃一驚,站了起來。接著門被推開,剛毅李蓮英上氣不接下氣地跌了進來,一進來便雙雙跪倒,大口喘著氣說:「謝天謝地,謝菩薩謝佛爺。皇上果然在這兒。」 
  光緒驚道:「你們要幹什麼?」 
  剛毅李蓮英說:「皇上啊,洋兵都進城了,快走吧,太后有旨,大家這都要出去逃難了。」 
  光緒說:「我不去,我要留在這兒和洋人交涉。」 
  剛毅李蓮英說:「去與不去,都得太后說話。皇上這便去見太后吧。」 
  光緒無奈,只好起身往見慈禧。珍妃拉著光緒的手不放,於是兩人一起前行,剛毅李蓮英淌著汗跟在後邊。 
  慈禧佝僂著身子立於馬車之側,隆裕皇后攙扶著她。見光緒珍妃手拉著手姍姍而來,慈禧大怒起來,斥責光緒說:「大難當頭,你不來見我,躲到哪兒去了?」 
  光緒紅了紅臉,看了看珍妃,不說話。 
  慈禧便喝道:「快走,隨我出城逃難。」 
  光緒站著不動,說:「兒臣不想走,京中總得留善後之人。請榮中堂幾個保太后出城,兒臣就在這兒料理善後,與洋人交涉。」 
  慈禧怒道:「我早安排李鴻章來京議和了,你人既老實,嘴又笨,沒有本事,那會和洋鬼子打交道!快隨我走。」 
  光緒被慈禧這幾句不客氣的訓斥,弄得一下子返不上話來,正低頭苦找不走的理由。身旁的珍妃卻開口了,說:「太后,皇上有沒有本事,也是真命天子,李鴻章就是來北京,難道見皇上在,他就不議和了?」 
  慈禧罵道:「小賤人,你敢和我頂嘴!」 
  珍妃對慈禧翻了個白眼,說:「洋人已經打進城了,太后的威風也該收斂些了。」 
  慈禧大怒,叫:「反了,反了,快給我掌嘴!」 
  一眾大臣及太監宮女卻都不動,只太監副總管崔玉貴一人上前,欲打珍妃。珍妃忙躲入光緒身後。崔玉貴見皇上擋著她,也不好再去強拉,也不好就這樣走開,一時尷尬無比。 
  慈禧氣得跳叫舞手,聲嘶力竭的喊道:「我與這賤人不共戴天,不許她與大家一同逃走!李蓮英,快快拉她另安頓地方,絕不能讓這狐媚子與皇上在一起。」 
  李蓮英遲疑不動,慈禧便一把向李蓮英臉上抓去,叫道:「你不遵我諭令,就賜你去死,讓你與這狐媚子一起去死!」   
  十九 倉皇間西逃,一何辛酸(3)   
  李蓮英嚇得一哆嗦,忙跑過去,與崔玉貴一起,抓住光緒身後的珍妃。慈禧喝道:「快拉走,快拉走,我永遠也不要看見這小賤人。」 
  光緒臉色慘變,「撲通」一聲向慈禧跪下,叩頭哀求說:「太后,珍妃年輕不懂事,萬望太后開恩,饒她一命,如此兒臣終生感激太后的大恩大德。」 
  慈禧不理光緒,只管喝令李蓮英崔玉貴:「快拉走,快拉走,送她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不要耽誤了我們出城。」 
  李蓮英崔玉貴拉了珍妃便走,珍妃掩面哭道:「皇上,你多保重。」 
  光緒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就要上前去救珍妃,卻被榮祿剛毅硬生生拉住。榮祿說:「皇上,不要再惹太后生氣了,氣壞了太后,國家可怎麼辦呀。」 
  光緒掙脫不了他二人的手,於是放聲痛哭起來。 
  珍妃被李、崔二人半拖半架著,拐了幾個彎子,卻到了宮女乞巧常去的八角琉璃井邊。崔玉貴說:「好了,這井裡最安全,珍主兒的花容月貌,可不能讓洋鬼子看見。」 
  李蓮英歎息一聲,不說話。崔玉貴說:「時間要緊,哪兒去找安全地方,就這樣吧!」 
  李蓮英點點頭。 
  這時光緒的哭聲遠遠傳了過來,哀痛淒涼,珍妃心中一酸,掙扎著淒厲叫道:「皇上,你迴鑾之日,一定要記著到這兒來給我燒些紙錢呀!」 
  崔玉貴怒道:「能不能回來還不一定呢,亂叫什麼。」曳起珍妃,雙手猛推,便將她塞進了井裡。深井內隱隱傳來撲通一響,崔玉貴又給井中扔了兩塊石頭,然後急急與李蓮英去見慈禧覆命。 
  慈禧沉著臉冷冷地下令起行。榮祿剛毅便硬將光緒扶上了馬車,慈禧被隆裕瑾妃攙扶著也上了馬車。載漪載瀾在前開路,其他人隨後跟隨,出宮之後,街上逃難的人已經成群結隊,亂哄哄,鬧嚷嚷。慈禧一行出了德勝門,慌不擇路,只管向西急走,走不多遠,天就黑了下來,回頭東望,北京城內火光四起,零零碎碎的槍炮聲不時傳來。 
  一路苦不堪言,走到天色微明時間,也不知行了多少路,慈禧卻、直叫口渴,大家這才感覺到又饑又渴又冷。再行不久,路旁有個水井,慈禧便命載瀾設法吊些水上來,載瀾剛到井邊就大叫起來,只見七、八具死屍橫臥在井口周圍,血水流入井中的痕跡還在。原來這是京中敗逃下來的清兵殺人劫掠後留下的現場。慈禧驚怕得厲害,忙催促急行。一路走著,也不敢到村莊鎮子裡去,怕遇見了敗逃的殘兵,就採些野菜之類充飢,載漪載瀾怨聲不絕,嘟嘟嚷嚷說逃難不如投降。 
  這一日正走著,忽有人在道左跪著相迎。一問方知是進了山西境內。懷來縣的縣令吳永辦了伙食前來接太后皇上了。剛毅忙上前問都有什麼吃的,吳永說:「亂兵過後,衙中的吏胥、縣裡的百姓都逃得差不多了,供奉實在不好辦。下官熬了兩大鍋稀粥,先讓太后皇上眾位大人充充飢。」 
  載漪載瀾及馬車後的眾人頓時一片歡呼。於是急步前行,不久進入殘敗的小縣,街道兩旁十室九空,牆倒屋塌,枯黃的野草從人家的門內斜伸向外,境況淒涼。一行人進了縣衙。慈禧光緒便於大堂上坐定,吳永捧稀粥而入,跪著獻上。慈禧喝了一口,唏噓說道:「好香的粥食呀,一輩子沒有吃過這麼香的飯。」 
  這時載漪載瀾在院中氣哼哼喊叫:「吳永,怎麼連雙筷子都沒有,你存心整大家,讓我們用手抓嗎?」 
  慈禧在堂內怒道:「亂叫什麼,自己去外面折高粱稈做筷子去。」 
  兩大鍋稀飯很快便被喝完了,眾人舔嘴咂舌,意猶未足。慈禧招吳永上前,不好意思地說:「粥喝過了,卻實在想吃雞蛋,你能不能搞來幾顆?」 
  吳永苦著臉說:「怕很難找了,縣內的人幾乎都跑完了。」 
  慈禧遺憾的歎了口氣。 
  但不久吳永卻真的搞來了五顆雞蛋,煮熟後獻上。慈禧眉開眼笑,就給了光緒一顆,又招手叫來隆裕皇后,賞了她一顆。自己毫不客氣將餘下的三顆全吃了。然後吳永送來了三四件衣裳,大家走時穿得單,秋涼時候,一路都覺凍得慌。慈禧忙取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光緒、隆裕各穿了一件。載漪載瀾在院中喊冷,慈禧就叫他們都進堂休息,說人多擠在一起暖和。於是大阿哥溥雋、榮祿剛毅李蓮英瑾妃等等就全部進了大堂。 
  慈禧飯飽身暖,心情大好,言笑晏晏,告訴眾人說:「不要氣餒,再往前走,好飯食慢慢就來了,有得你們吃的喝的。」 
  眾人果然精神一振,想著飯菜的香味,不禁話也多了起來。隆裕見太后高興,就說:「太后,大家一路都不說話好寂寞,現在有飯吃了,太后可否說個謎語大家猜?」 
  慈禧笑嘻嘻道:「就怕你們猜不出來——一家好好過,怕聽五更雞,雞鳴三唱後,白晝失東西。是個什麼?」 
  眾人猜了半天,最後光緒猜出謎底是月亮。慈禧大喜,就讓光緒也說個謎語來猜。光緒想了想,說道:「巴山夜雨舊有家,逢人流淚說天涯,紅顏為伴三更盡,不斷愁腸並落花——打一用物。」 
  慈禧想了想,臉色忽變,大怒道:「你又想那個狐媚子了,敢用謎語來譏刺我?」 
  光緒忙說:「兒臣不敢,這個謎語是說紅蠟燭。」   
  十九 倉皇間西逃,一何辛酸(4)   
  慈禧氣哼哼說:「不管謎底是什麼,反正出語不吉祥。」 
  大家於是都不敢說話了。略休息了一會,又啟程趕路。 
  這一日行到一個山僻荒村,天色已晚,眾人俱已疲累不堪,便在村中覓屋住了下來。剛毅與榮祿載漪載瀾一屋,大家倒下頭,立刻呼呼大睡。半夜時分,剛毅忽被惡夢驚醒,夢中一個無頭惡鬼,抓住剛毅索命。剛毅嚇得魂飛魄散,醒來之後,滿身冷汗,忙出房叫醒屋主,問此地何地。 
  屋主說:「這兒叫儀張村,屬聞喜縣管轄。」 
  剛毅大驚,叫道:「這是楊深秀的家鄉呀,楊深秀向我索命來了。」叫了幾聲,恐懼過度,倒地暈死過去。 
  榮祿載漪被叫聲驚醒,見剛毅暈死院中,他倆嚇壞了,忙掐人中、潑涼水,將他救醒。剛毅醒後便胡言亂語,大睜兩眼不敢入睡。天剛微明,剛毅就出門找慈禧,猛敲慈禧歇息人家的大門,喊道:「太后快走,這兒有惡鬼索命,絕不可再留。」 
  一陣猛敲猛喊,將慈禧鬧醒,慈禧出門斥道:「你失心瘋了,亂喊什麼?」 
  剛毅急形於色,指手畫腳說道:「太后呀,不得了啦,昨晚楊深秀的鬼魂找我索命了,若不急走,他還要來找太后你索命。這兒是他的家鄉,惡鬼還鄉,那是厲害百倍的。」 
  慈禧聽得渾身打個哆嗦,一股寒氣順脊樑骨直上,頓時後背一層雞皮疙瘩。但慈禧硬撐著說:「這逆臣賊子,敢找我堂堂大清的太后,借個膽他也不敢。」 
  剛毅急得語無倫次,說:「過去他不敢,可現在你把國家搞亂了,你又逃難在外,失了威風,人家就不怕你了。快走快走,逃命要緊。」 
  慈禧氣得跺腳大罵剛毅。 
  這時榮祿載漪載瀾都醒了,聽見吵嚷聲趕了過來。榮祿走在最前。剛毅忽手指榮祿,大瞪著眼說:「楊深秀,你是楊深秀?你不要找我索命,是太后命我殺你的呀!」說著跪下對榮祿叩頭,一個勁乞求饒命。 
  慈禧又驚又怕,忙令套車起行。榮祿與載漪拉起剛毅,載瀾叫齊了眾人,一行人慌慌張張朝西安的方向趕路。一路上山惡路險,風聲鶴泣,剛毅又胡言亂語,說鬼說怪,不時尖聲大叫,弄得眾人心中不是個滋味。 
  這時候,路側高高的山崖上忽有人唱歌,一低沉嗓音的人唱道:「哥哥你走西口,妹妹我淚雙流,如今這世道壞呀,西口也路難走。哥哥你九年三月生死尚不明,妹妹我相思腸斷投枯井。」另一人高喉嚨大嗓子的人唱道:「行善有善報,做惡有惡報,不是天不報,時候還未到。有朝一日天睜眼,世上惡人全死完,百姓見面相對笑,五穀豐登太平年。」幾句歌唱完,崖上雜樹叢中一陣大笑。 
  眾人抬頭看時,卻是幾個樵子,手拿著利斧在上面砍柴,苦中作樂,就編幾句土詞俚歌。光緒在車內,聽見歌詞大意,猛然間觸動心思,想起了已死的珍妃,不覺鼻子一酸。但慈禧就坐在身側,他不敢哭,強忍著胡思亂想,想到傷心之處,只覺萬念俱灰。 
  車前開路的載瀾此時卻仰頭喝罵道:「無知野民,敢唱歌諷刺聖朝,快快下來受死!」 
  上面的樵子怒問:「你們是什麼人?」 
  載漪就接口說:「竟敢大膽問我們何人,說出來嚇死你。該死的愚民,不許唱歌。」 
  榮祿忙出聲不讓載漪他們惹事。但載瀾的話卻已出口了,載瀾叫道:「我們人人都是大官,一句話就能治死野民無數。你等快夾了尾巴逃走吧。」說完呵呵大笑。 
  崖上的樵子一陣怒罵,一人忽說:「一定是逃難的大官,這些狗官沒一個好東西,咱們下去劈了他們。」另外幾人轟然而應,說:「劈不劈先砸了他們的馬車,敲斷他們的狗腿。」於是提了斧子繞山路朝下趕來。 
  載漪載瀾慌了,抱頭急步而走,說:「不好了,愚民要造反,快走,快走。」慈禧在車上斥罵著他兩個,又央求車伕鞭馬快行,但樵夫的腳步聲喝罵聲在後邊響起來了。光緒心想:「樵夫趕上來殺了我最好,這樣反倒一了百了,我活著又有什麼生之樂趣!」但慈禧毛骨悚然,怕得要死,不斷心裡念叨:「誰來救我,誰來救我,佛爺呀,菩薩呀,快派人來救我吧!」 
  正惶恐欲死,忽然馬蹄嗒嗒,腳步沙沙,一大隊人馬轉過山坳,從前邊的山路上彎過來了,載漪載瀾急問:「什麼人?」 
  那隊人最前邊騎白馬的魁梧漢子高聲說:「甘肅布政使岑椿□帶兵赴京救駕。」 
  慈禧聽見答話,猛然間哭出了聲,淚如斷線般掉下。後邊的樵子見了大隊兵馬,急急轉身溜了。 
  卻聽載漪叫道:「太后皇上都在車上,還不下馬叩頭。」 
  岑椿□一驚,迅即下馬,與身後的幾千官兵一齊跪倒路側,叩頭說:「恭請太后皇上聖安。」 
  慈禧揭起車簾,招手叫岑椿□上前。岑椿□恭身走近馬車,慈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流淚哽咽說:「救駕之德,永不忘也。」 
  岑春□一邊說:「微臣來遲,罪該萬死!」一邊偷眼朝車中一看,卻見光緒在車內面無表情,嗒然而坐,失魂落魄,對一切似都不掛念沒興趣的樣子。岑春□不覺歎了一口氣。慈禧便命岑春□的兵將護衛了馬車,繼續前行。岑春□朗聲應命,指揮官兵擁衛了慈禧一行,朝西進發。官兵中卻有一人虛刀做勢,眨眼向岑春□示意,岑春□搖頭。   
  十九 倉皇間西逃,一何辛酸(5)   
  原來岑春□從蘭州帶兵西行之時,即與幕僚張鳴岐商量,欲在半路迎上慈禧一行時,擒了慈禧,擁戴光緒復政,卻又怕其他督撫不服,商量未決,便約定到時見機行事。岑春□本來對光緒皇帝心懷感恩之念,救他還政的心思頗盛,不料慈禧流淚說了一句「救駕之德,永不忘也」,讓岑春□心腸一軟,又見光緒失魂落魄,毫無君上的威嚴氣度,不覺長歎口氣,打消了原來的想法。光緒當時正苦憶珍妃,想到一生一死,從此再也不能見面,頓覺天地雖大,世間卻再也無自己留連之物。這一陣相思苦情,中止了一件輕而易舉可以成功的政變。 
  有了兵,就什麼都不用怕了,慈禧一行於是在前邊的市鎮上美美吃了一頓飽飯,又買了幾輛大車,然後派人飛馬到附近的運城給李鴻章發電,允諾決不遙控,要他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速速北上京師與洋人議和,這已經是發給李鴻章的第五封電報了。這時剛毅卻病得越來越重,高燒不退,滿嘴薏語,不久死於路上。 
  慈禧一行終於趕到西安時,已是十月底了。秋盡冬來,寒風淒冷。陝西巡撫端方忙將撫衙讓出來作為行宮,請慈禧一行住了進去。此後許多逃離京城的大官陸續趕到西安見駕。徐桐出逃被洋人認出趕回,於是懸樑自盡;慶親王奕劻乾脆便不逃了,卻領了一群沒逃走的官員找到聯軍司令瓦德西,要求議和。 
  瓦德西這時設司令部於紫禁城內慈禧起居的議鸞殿中,正派兵在直隸一帶殺戮劫掠,並揚言要兵進山西,聽了奕劻的話瓦德西大笑起來,說:「好啊,你肯議和,本人願意與你商討對中國的處置辦法。但你必須有全權代表的資格,說了話可以算數,不然,我們是不與你談的。」 
  奕劻說:「我們的李鴻章李大人正奉旨北上,議和由他來談。」 
  瓦德西說:「他也一樣,必須有全權代表資格。」   
  二十 還招白頭翁,長袖苦周旋(1)   
  李鴻章在廣州接到第二封催他北上的電報後,白鬚拂拂,大袖飄飄,便欲乘船北上。長子經方攔住說:「即使你費盡唇舌,說得洋人罷兵議和,但賠款割地恐怕是少不了的條款。賣國賊的名聲,你就永遠也洗刷不掉了。你又何必為別人枉擔這千古罵名?」 
  李鴻章歎氣說:「賣國賊就賣國賊吧,好壞也是個名聲。」隨即張目揚眉,豪氣大增,說:「罵我的人越多,我李鴻章便越喜歡。」當時聯軍集結於天津,欲向北京進兵,朝中混亂一片,李鴻章口中說著大話,心中其實一點底也沒有。 
  李鴻章出了督府大門,次子經邁又攔住說:「大人要去哪裡?」 
  李鴻章笑道:「北上與洋人議和呀。」 
  經邁說:「洋人大舉興兵,朝中又戰和之意未定,態度不明,你去能議什麼和,只恐徒受其辱,於事無補!」 
  李鴻章說:「我不去,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放眼大清四萬萬人,捨李某人,再無人了。即使受辱受窘,我也得出山了。」 
  廣東巡撫德壽領著布政使、按察使、府道、南海縣令以及陸師提督等一眾官員齊到珠江碼頭上來送行,大家都拱手說:「祝大帥大駕到京,議和立馬成功,為我大清再立不世奇功!」 
  李鴻章苦笑說:「但願如你等吉言!」 
  南海縣令斐景福上前一步說:「大人有什麼辦法可使國家少受損失呢?」李鴻章搖頭說:「不敢逆料,我只能竭心盡力與洋人磨蹭著看。唉,我也老了,沒幾天活頭了,與洋人能磨蹭多久呢,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鍾不響了,和尚也就死了。」 
  眾官忙說:「大帥勿得悲觀,以大帥的威名才略,議和之事一定成功。」 
  李鴻章上了輪船,扶著船舷,眼中流下幾滴濁淚,揮手與眾官員告別,說:「成不成功,只有天知道了。各位保重,老夫走了。」 
  海風勁吹,船向北行,駛過了台灣海峽,再往北便是上海了。 
  北京城內。各列強的公使及聯軍統帥瓦德西正聚會商議瓜分中國的事。俄、英、德三國的公使主張以武力征服整個中國,然後將其切成八塊,分給參戰的八位列強。各公使為此議論紛紛,揀肥挑瘦,吵吵嚷嚷,用尺子在地圖上量來算去。瓦德西卻搖頭說:「此時瓜分中國,實為下策!」 
  俄、英兩使怒道:「此時不分,尚待何時,你卻為何亂潑涼水?」 
  瓦德西說:「中國人的好戰精神尚未完全喪失,四萬萬人若全起來與我們作戰,試問我們能殺完這麼多人嗎?」 
  兩使說:「你太多慮了,作為軍人,你只管進軍便是,中國人比較怕死,所以其軍隊才不堪一擊。」 
  瓦德西說:「可是他們的民眾中還有蓬勃的生機,含而不露,在民眾心內深深的潛伏著。」 
  俄、英兩使一齊大笑,說:「中國的民眾都是些愚民,有何可懼,義和團不是也讓我們打得落花流水?中國人雖多,卻不團結,不足懼也。」 
  瓦德西還是搖頭,說:「若我們試圖統治整個中國,民眾或許就會團結起來,產生一個他們都擁戴的領袖,那時,我們的一切努力可能都適得其反了。」 
  兩使飛快地搖頭,說:「不會的,不會的。中國的民眾即便能很快產生這樣的領袖,這領袖腐敗的速度可能更快。所以,瓜分中國如今是水到渠成了,你快快進軍吧。」 
  瓦德西猶豫不決,令聯軍先攻佔直隸各地,因為只有兩萬兵力,要滅中國,瓦德西覺得不可想像。各公使卻聚在一起,十分認真地商量瓜分的方案,準備方案敲定後,再向各自的政府匯報,要求政府增派兵力。正吵吵鬧鬧,爭多論少的時候,忽傳來消息,李鴻章已乘船北上,要來北京議和了。眾公使大驚,亂嚷著說:「這老騙子又出馬了,大大的不妙啊,如何是好,咱們無法安安寧寧在這兒商量分割中國的辦法了!」 
  瓦德西甚是驚愕不解,問眾公使:「我聽人講,李鴻章年近八十,乃是一個打仗常敗,做官又屢受排擠的糟老頭子,朝中大官地方重臣喜歡他的不多,讀書人和一般民眾也都不絕口的罵他,如此一個過街老鼠,苟延殘喘於廣州,他有什麼可怕的?」 
  眾公使又是搖手,又是搖頭,說:「你不知道,這老騙子雖是過街老鼠,卻神通廣大,他一來,大家便全縛手縛腳,很難舒舒服服坐在這兒,用直尺丈量大清的版圖了。」 
  瓦德西使勁搖頭,大為不信,問:「他有什麼神通?」 
  眾公使說:「他洞悉我們的某些弱點,如此而已,但這就足以讓我們的聯合解體了。」 
  瓦德西再問,俄國公使首先不說話了,日公使卻憤憤不平的罵李鴻章慣耍陰謀詭計。瓦德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美國公使就說:「你是軍人,只知道打仗殺人,李鴻章到底如何,講了你也不明白的。」 
  英國公使說:「一句話,這個人不好對付,你還是別輕視為好,不要將他當作糟老頭子對待。」 
  瓦德西見公使們裝神弄鬼,心中氣哼哼的,便說:「李鴻章鬼門道再多,我不見他便罷,我只派兵出去殺義和團、佔地方、搶東西,他又能耐我何?哼!」 
  俄國公使卻悄悄地溜了,暗地裡通知停泊在天津海面的艦隊,要他們派一艘最大的兵艦南下去迎接李鴻章。   
  二十 還招白頭翁,長袖苦周旋(2)   
  李鴻章的坐船順風北上,俄人的兵艦逆風南下,兩艦相遇於上海。俄國人熱情至極,要李鴻章坐了他們的兵船北上,李鴻章說:「俄人殺我江東百姓,十分殘忍,老夫心中氣恨無比!」於是不坐俄人的兵艦。俄人就要以兵艦護衛李的坐船北上,李鴻章也不願意。俄人卻不行,非要護衛不可。李鴻章就在上海下船,說暫時不去北京了,要先在上海休息一段時間。俄人無奈,將兵艦停在上海的水面上死等。 
  盛宣懷領著上海工商界的人士上船去迎李鴻章。上海道台余聯沅與各列強駐上海的領事也都在岸上恭迎。李鴻章在次子經邁的攙扶下,下了甲板,朝岸上走來。海風吹著頭上的白髮,耳邊的掌聲稀稀拉拉。李鴻章步履穩穩,神態傲慢,對上海道余聯沅點頭打了個招呼,對各列強的領事們卻理也不理,視若無物,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列強的領事卻不管這些,搶上前來問:「李中堂果真要上直隸議和,你自信能說服各國饒恕了大清?」 
  李鴻章雙手背後,白眼望天,說:「本督奉上諭議和,那是不假,但那是與各國公使商議,和你們這些領事毫無關係。」 
  德、日兩國領事怒道:「李中堂沒有被貴國朝廷授予全權代表身份,敝國的公使是不會與你談的,中堂還是折回廣東為好。」 
  李鴻章瞇著眼睛微笑,說:「本督從不輕易出山,但既已出山,就決無空手而回的道理。我有沒有全權代表的身份,不勞你等替我操心。」 
  意大利的領事冷笑道:「李中堂,此次議和不同以往,你想一人獨挑八國,那是妄想。如沒有全權代表身份,敝國公使也不會接待你的。你還是不要北上直隸自討沒趣。」 
  李鴻章大笑起來,抬起一隻手,寸許長的指甲熠熠生光。李鴻章輕輕彈一下指甲,說:「未來之事不想,既往之事不追,李某天馬行空,任性慣了,貴國公使若不接待我,我樂得少操這份心。不過,別的國家若多得了點利益,貴國可別眼紅呀。」 
  意大利領事急了,忙說:「那不行,必須利益均沾。」 
  李鴻章笑道:「貴公使不睬李某,還想沾我大清的便宜,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俄、美兩國領事卻笑容滿面,對李鴻章大加恭維,說:「中堂大人親自出馬,那議和一定能成功的。我們兩國將全力支持李大人議和,並恭賀大人又得朝廷重用。議和若成,李大人還會再高昇一步。」 
  李鴻章心中美滋滋的,很是受用,便笑道:「好啊好啊。不過,升不陞官沒什麼要緊,若能多活幾年卻滿不錯呢,哈哈。」 
  笑聲中,李鴻章撇下了眾領事,逕直上了盛宣懷為他備好的轎子。盛宣懷命將李鴻章抬到自己的一處別墅裡。李鴻章放開心懷,赴過了接風宴,便倒頭大睡,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洗漱完畢,早有人端上來牛奶及各種早點。李鴻章慢悠悠喝著牛奶,盛宣懷卻進來了。李鴻章點點頭,請他坐下。 
  盛宣懷問:「大人對議和一事可有通盤考慮?」 
  李鴻章說:「沒有。走一步是一步,管不了那麼多了。」 
  盛宣懷說:「大人還是多考慮一些為好,比如洋人的胃口有多大,賠償的大致數目,其中肯定還會涉及懲治肇禍首要的問題。大人若沒有一個周詳的計劃安排,恐怕到時極為被動。」 
  李鴻章歎了口氣,說:「我老了,考慮不了這麼詳細了。我先在上海休息一個月再說。」 
  盛宣懷說:「那麼在這一個月,我設法收集列強的動靜,分析列強的意圖想法,供大人作為參考,如此可好?」 
  李鴻章搖搖手,說:「宣懷呀,你這麼熱心,讓我感動。但你卻不知道,大清病入膏肓,已經治不好了,便是諸葛復生,孔明在世,那也是不行了。所以嘛,走一步是一步,別管那麼多了。」 
  盛宣懷點頭歎息,卻問:「既然大清無藥可治,那麼東南之地獨立成國,大家擁你做總統,你卻為何堅辭不允?」 
  李鴻章笑道:「我狂妄了一輩子,無所顧忌,藐視一切。但吾師曾文正公的話我不能不聽。他教我做人必須以忠心為第一要義,因此大清雖殘破不堪了,我卻不能自立門戶。」 
  盛宣懷讚歎不已,不過事後他還是派人到處去收集各種資料,為李鴻章的和談做準備。 
  李鴻章果然呆在上海不走了,呆了足足一個月,慈禧在京時幾次催他啟程,他都找理由搪塞著不動,直到慈禧逃難到了山西,發電允諾其全權代表身份,又說絕不干預遙控,要他按中國的物力結歡洋人,李鴻章這才感覺時機成熟了,於是收拾啟程。 
  俄軍兵艦早恭候在碼頭上了。李鴻章卻登上了民用的「平安號」客輪。俄國兵艦便跟在客輪後邊一同北上。數天之後,船到天津,李鴻章登岸。一百多名俄軍軍官恭立碼頭之上,迎李鴻章上岸。此刻京津鐵路還癱瘓著,俄國人便安排了一隻汽艇,說可以通過運河將李大人送往北京。李鴻章搖搖頭,歎口氣,便上了汽艇。俄公使在京已將李鴻章喜歡住的賢良寺收拾好了,安排他住在裡邊,又在寺外派俄兵站崗,李鴻章若出門,就派俄兵隨行保護,說北京城太亂,必須保護好李大人的安全。 
  此時慈禧已發電任命奕劻與李鴻章同為議和代表,奕劻前來給李鴻章說了自己見瓦德西的情況。李鴻章便乘轎到紫禁城,要見瓦德西。瓦德西卻拒而不見,傳話說:「李中堂的任務是議和,本人的任務是作戰,相見無益,不見也罷。」   
  二十 還招白頭翁,長袖苦周旋(3)   
  李鴻章恨恨而返,籌思對策。 
  俄國公使卻主動來登門拜訪了,聽了李鴻章見瓦德西碰壁的事,俄使憤憤不平,說:「這德國鬼子好生無禮,李大人不要睬他。由我為大人聯絡美、英、奧等國公使,然後我們幾國以撤軍相威脅,不怕這鬼子不就範。」 
  李鴻章說:「有勞貴使。但你必須盡快聯絡,不然我閒在這兒無聊,就要打道回南方了。」 
  俄使忙說:「大人不能走,無論如何不能走,我這就積極聯絡去。」 
  俄使的辦事效率挺高,三天之後,便回報李鴻章說:「我已和美、英、奧三國公使說妥了,他們都願意和李大人議和。哈哈,瓦德西沒奈何也同意了。明天便請李大人移步英國公使館,各國公使、瓦德西都在哪兒恭候與你見面。」 
  李鴻章撚鬚微笑,說:「好,明天我去便是。貴使跑腿聯絡累了,便請回休息吧。」 
  俄使卻不走,「嘿嘿」笑著說:「敝國的鐵路在東北哪兒,常受亂民的滋擾。敝國沙皇下旨說,須得和貴國簽個協議,以便派兵常駐東北,保護鐵路安全。望李大人高抬貴手,就先和敝國將這個協議簽了。」說著笑嘻嘻遞過來早已擬好的協議文本,讓李鴻章過目。那協議中、俄兩種文字各有數份,李鴻章拿起中文文本看時,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原來那協議的內容十分霸道,規定大清不得在東北駐軍,也不得在東北修路,東北的安全由俄國駐軍負責,大清可以設衙門進行行政管理,但衙門的長官若經俄國人申訴,大清就必須馬上將其革職;東北的土地也不能租給其他國家,大清還要賠償俄軍出兵護路的費用,等等。 
  李鴻章看罷,沉下臉來,十分的威嚴惱火,逼視著俄國公使,說:「你把我李鴻章看成什麼人人了,哼!俄國人凶殘霸道,我卻不吃這一套,這樣的協議,恕李某人無禮,那是決不能簽!」 
  俄使陪笑說:「李大人不要生氣,可以再商量嘛。不過,我要幫找你對付其他公使,你不給敝國一點甜頭,我向國內卻如何交差?」 
  李鴻章板著臉,兀然高坐,說:「我沒興趣關心你的事,你不幫我也可以,李某人決不求你。」 
  俄使哈哈大笑起來,說:「李中堂呀,你怎麼還是那麼傲慢,你在傲慢上吃的虧還不夠嗎?」笑著,俄使湊過頭來,壓低聲音悄悄說:「我若能給國內交過差事,對大人你也大大的有好處。東北協議若能簽訂,敝國將奉贈大人十萬盧布作為謝儀。當然,是秘密的了。」 
  李鴻章冷笑說:「東北乃我大清龍興之地,就值十萬盧布?我李鴻章出將入相,區區十萬盧布,還不看在眼裡。」 
  俄使笑道:「李大人威武不能屈,盧布不動心,敝人甚是佩服,前言戲之耳,十萬盧布算什麼,沙皇陛下的謝儀是五十萬盧布,怎麼樣,有點動心吧?」 
  李鴻章搖頭,說:「李某人現在尚不缺錢花,電報局、輪船局等每年給我的紅利不少,夠我花天酒地了。我也老了,你們的盧布能帶到棺材裡,在陰間也通用嗎?」 
  俄使翹起大拇指,嘴裡嘖嘖誇讚著,說:「李大人不愧是老江湖,我就知道不亮出底牌,你是絕不會感興趣的。好吧,實話實說,沙皇陛下的謝儀是二百萬盧布。怎麼樣,有點意思了吧?」 
  李鴻章說:「不行,你告訴沙皇陛下,李某人有難處,這件事太大了,必須仔細斟酌,我不敢貿然簽約。」 
  俄使笑嘻嘻說:「這個好辦,我盡快和國內聯繫,將給大人的謝儀再增加一些,請李大人也認真考慮敝國的要求。好了,李大人休息,敝人告辭。」 
  第二天一早,英使館議事堂內列強的公使齊集,瓦德西也昂然高坐,狠巴巴的瞅著門口,要看看李鴻章到底是個什麼人。 
  九時整,兩頂大轎抬到了門口。李鴻章下了轎,穩穩走了進來,神態威猛,表情自信,奕劻跟在他的後邊。眾公使紛紛起立鼓掌,請李鴻章、奕劻就座。李鴻章冷眼掃過眾人,然後架勢十足的坐了下來。 
  瓦德西心中不舒服,沒等李鴻章坐穩,便板著臉說道:「作為戰敗國的使臣前來議和,不知李大人心中有何感想,大家都想聽一聽。」 
  英、日、奧、意等國的公使見瓦德西如此不客氣,便一齊把眼光投向李鴻章,要看他如何反應。李鴻章卻轉過臉,向瓦德西優雅的微笑,說:「瓦帥領兵入我國境,不過與亂民混戰了一番,殺了些手執大刀長矛的愚民,功勞雖也不小,但也不值得驕傲。若瓦帥真與我國的軍隊作戰,能這麼輕易便佔了我們的京城嗎!大清國雖弱,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真和別國開戰,即便戰事失利,但拖也可拖垮三、五個小國。」 
  瓦德西怒道:「李大人說話太也可笑,你的朝廷下了宣戰的上諭,難道我們不是和你的政府作戰?」 
  李鴻章慼然露出哀容,說:「敝國不幸,愚民作亂,朝廷受愚民挾制,無奈下頒發的宣戰詔書,那時作不得數的。」說到這兒,李鴻章忽語氣一轉,昂然說道:「若朝廷真下決心開戰,不會不預先調兵遣將,佈置周全。況且我國即使與某一國有隙,絕不至同時向十二個國家宣戰,可見宣戰一事,非是朝廷的本意。」 
  俄、美、英三國的公使點頭同意,說:「李大人的話有些道理,我們也相信大清國沒有和各國同時開戰的意思。」   
  二十 還招白頭翁,長袖苦周旋(4)   
  瓦德西氣哼哼的拍了一下桌子,把臉扭到了一邊。日本公使卻發話了,他說:「李中堂這一番話就想將貴政府的罪責全推掉嗎?貴國太后是此次肇事的禍首,非嚴辦不可,要麼殺了她,要麼不許她再執掌國政。」 
  李鴻章對著日本公使冷笑,說:「人活在世上,什麼壞事都可以幹,但是不能不尊敬老師,不然就不算人類!老師教我們知識,傳授我們技能,培養我們道德,引導我們進步,人類這才從洪荒蒙昧走向文明。」 
  各國公使對李鴻章推崇老師的這些話倒是頗為贊成,紛紛喝彩。日本公使不知李鴻章何以忽然給老師說起好話,但日本人長期受儒家思想影響,對「尊師重教」的話倒也無從辯駁,只得也表示贊同,但他接著又訕笑著,說:「難道貴國的太后是李中堂的老師,這可從沒有聽說過呀,哈哈,從年齡看也不太像呀。」 
  李鴻章怒道:「李某人的老師是誰不重要,但日本人千年以來,一直把中國作為老師,我中華的文化、制度、建築、服裝等等等等,哪一方面日本不學了個十足。公使先生知識再貧乏,這些也不會沒聽說過吧?」 
  日本公使面紅耳赤下,惱羞成怒,說:「哼,日本過去學你們,那是不假,可你們自己早將中華文化丟了,因循守舊卻唯我獨尊。中華文化在唐代以後就開始沒落了,所以你們才越來越落後,老大沒落帝國的衰朽大臣,你也不用以做過老師而傲慢!」 
  李鴻章歎道:「是啊,老師老了,不中用了,衰朽殘年,沒良心的學生就來欺負毆辱昔日的老師。這樣的老師固然慚愧,可這樣忘恩負義的學生難道便不知道羞恥嗎?難道欺負衰朽的老師就很理直氣壯嗎?」 
  此話一出,各公使都大笑起來,一個勁起哄。俄使奸笑著說:「取消日使的發言權,哪有學生在老師面前指手畫腳、趾高氣揚的道理,太不像話了!」 
  美國公使也說:「老師雖然年老體衰,甚至腦筋糊塗,但學生不可以忘記師恩,對老師惡語相向啊。」 
  眾公使就師生的話題大發議論,說得日本公使惱恨羞慚,對李鴻章恨之入骨,卻又不便再說什麼,便低頭不語。瓦德西在旁暗想:「這老兒果然有些手段,倒也不是浪得虛名。看來我得留神在意,不要讓他窘住了我。」 
  李鴻章卻正襟危坐,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 
  俄國公使便提議說:「李大人德高望重,是大清國的中流砥柱,他出馬議和,我等無論如何也要給他面子,對不對呀?大清國的太后嘛,就算了,別追究她的罪責了,不然,李大人可不好交差呀。就請各位進入實質性的內容,如何?」 
  英國公使附和道:「那就饒過了慈禧,可是鼓動慈禧招撫義和團,又慫恿太后宣戰殺洋人的載漪、剛毅、載勳、載瀾、啟秀,還有率兵攻使館的董福祥等等,這些人是肇事禍首,非嚴懲不可,不殺了他們,議和便不能開始。」 
  德、奧、意、美的公使一致贊同英使的話,說:「這些人不死,就絕不議和。」 
  當下他們商量了一個需要懲處之人的名單,多達一百多位,載漪載勳載瀾等人自然高居前列,另外,還要求清廷必須廢了大阿哥溥雋。然後他們將名單交給李鴻章,要他表態。李鴻章沉默片刻,說:「殺這幾個人可以,廢大阿哥也可以,但各位必須保證大清的領土完整,這樣我才好給朝廷回話。」 
  日本公使剛要說話,俄使卻搶先高聲說:「沒問題,大家這次不分貴國一寸領土,中堂便請給你的政府發電,叫早早殺了這幾人,議和便正式開始了。」 
  美、英、奧的公使也贊成說:「便按李大人的話辦,殺了載漪載勳剛毅等人,大清的土地我們就不要了。好了,今天就到這兒,李大人請發電去吧。」 
  李鴻章卻不走,他想借殺載漪載勳等人讓各公使把賠款的數字定下來。德、日等國的公使卻說什麼也不答應,瓦德西更威脅說:「李中堂若不快快殺掉載漪等人,我便要下令聯軍進攻太原了。」 
  李鴻章搖了搖頭,與奕劻對看一眼,便歎口氣答應給西安行在發電。第一次的會談便這樣結束了。 
  慈禧在西安接到李鴻章的來電,這大清國的太后愁容滿臉,對榮祿說:「其他人殺就殺了,可載漪是大阿哥的父親,如賜其死,太傷我大清的面子了。還有董福祥,他的甘軍還沒有散,幾千人跟著他,若賜死這人,兵卒恐怕要作亂。這可怎麼辦才好啊?」 
  榮祿說:「大阿哥也要廢了,那還能顧到載漪的死活,太后就不要想著保這些人了。」 
  慈禧卻傷心不已,要榮祿想辦法。榮祿就說:「那就將載漪削職為民,流放新疆,將董福祥也削職為民。其他人或殺,或賜其自盡。洋人那兒,讓李鴻章再費點唇舌,磨蹭一下,也就過去了。」 
  慈禧流淚說:「一下子要殺這麼多的官員,洋人真忍心呀,你讓李鴻章再求求他們,能少殺一個是一個。」 
  電來電往,李鴻章只好和洋人磨來磨去,終於將載漪、董福祥磨得可以保住命了。慈禧卻還發電讓他再磨,最後磨得瓦德西發怒了,警告李鴻章說:「懲處名單再不更改了,一個字也不改了,你的政府若三天之內不處死這些人,我便親自帶了聯軍,一路打到西安去。」 
  李鴻章急得給榮祿發電,請他說服慈禧。電文說:「如太后還是猶豫不決,一味袒護庇翼皇親貴胄,那麼洋人進兵山、陝兩省,則禍亂之慘,百姓死傷之重,非鴻章所敢逆料。瓦德西限三日之期,請與太后分剖利害,無使洋人更有借口進軍。」   
  二十 還招白頭翁,長袖苦周旋(5)   
  榮祿將電文意思說給太后。慈禧慌了,說:「怎麼辦,怎麼辦,洋人真是可惡。李鴻章難道再也想不出辦法了?他自從上了年紀,辦事就不好好賣力了!」 
  榮祿說:「太后,李鴻章盡力了。太后若還不下決心,那麼兵連禍結,結局如何,連奴才也不敢逆料了。」 
  慈禧抹淚說道:「我一個婦人有什麼辦法,那便按洋人的要求辦吧。」 
  榮祿得了太后的話,即刻令人擬上諭,廢了溥雋的大阿哥,其他排洋的官員賜死的賜死,流放的流放,削職的削職,免官的免官,一百多官員遭到了處置,仇洋派在朝中一掃而空。剛毅徐桐已死,那是不追究了,載漪被流放新疆、董福祥削職為民,這些辦理得都很順利,哪知賜死載勳時卻遇到了麻煩。     
  第三部分   
  二一 逝者如斯,南國復揭竿(1)   
  載勳當時正在山西蒲州,接到賜死的詔書,既不流淚傷心,也不惱怒暴躁,只是搖著頭,意興索然的樣子,又皺著眉頭苦惱的想了又想,然後問執行賜死任務的戶部侍郎葛寶華:「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明白,死不瞑目呀!你能不能回答我?」 
  葛寶華問:「什麼問題?」 
  載勳說:「我們的兵比洋人的兵多得多,為什麼我們老是打不過洋人?」 
  葛寶華說:「我也不知道。」 
  載勳就萬分的懊惱,連連歎氣,然後便吩咐妻子:「取兩塊金子,讓我吞了去死吧。」 
  妻子兒女圍著載勳哭泣,載勳不理睬他們,吞金後,閉目坐在太師椅上等死。家人垂淚而跪,環圍著他。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載勳卻打起呼嚕來了,不但沒死,反而睡得香甜。葛寶華便搖醒他,讓他另想死法。載勳想了想,說:「人家說吃生煙土可以死,我就吃生煙土吧。」於是叫妻子搞來些生煙土吃了,然後瞑目等死。 
  又一個多時辰了,竟還是不死。葛寶華急道:「我還要回去覆命呢,你這樣磨磨蹭蹭,我等到什麼時候!」 
  載勳哭喪著臉說:「我又不是不死,但死不了,我有什麼辦法!」 
  葛寶華說:「那就快找些速死的東西吃。」 
  載勳歎了口氣,說:「唉,看來只好吃砒霜了!」無奈叫家人出外去找砒霜,砒霜吃了下去,片刻之間,七竅流血而亡。 
  一眾仇洋排外的官員處置完畢,北京便鬧哄哄重開和談,爭多論少,吵吵嚷嚷,待漸漸談出點眉目之時,俄國公使卻頻頻來賢良寺逼李鴻章了。 
  俄使說:「李中堂,此次和談,我俄人為你出力不少,俄國在東北的利益,你也該考慮解決了。沙皇陛下已經答應將你的謝儀增加到三百萬盧布,李大人也該知足了。」 
  李鴻章藉故拖延了一陣子,俄使卻越來越凶,聲稱:「若再不解決東北問題,俄國就將放棄保護李大人的職責,並在此次議和談判中,不予中國配合。」 
  李鴻章表面上雖硬撐著,實際上是心力交疲,知道按老辦法是拖不下去了,便在一次議和會談散後的黃昏,決定夜訪美、英公使。 
  此時辛丑年新年剛過不久,西曆是一九零一年的二月,北京城裡天寒地凍,偏偏黃昏時刮起了北風,接著就下起雪來,寒冷更甚。從人都勸李鴻章改日再去,李鴻章說:「俄使頻逼,不去要出亂子。備轎子吧,先去美國公使館。」 
  李鴻章雪夜上門,美國公使吃了一驚,忙問所為何來。李鴻章將俄使擬好的「東北問題協議」拿給美使看。美使看過之後大怒,說:「俄國人好大的胃口呀!怪不得在和談時處處替貴國說話,不行,敝國嚴重抗議,不能讓俄國佬佔便宜。」 
  李鴻章仰天歎道:「敝國新敗之後,實無餘力抗衡蠻橫無理的俄人。」美使揮舞著拳頭,激昂說道:「大家一起抗他!我這便找英、德、日本的公使通報情況。」李鴻章便將俄人的威脅說了,美使大叫說:「不要怕這俄國佬,美國可以馬上派兵保護你的安全,他想阻撓議和也不行,我等一齊與他作對。」 
  美使便領著李鴻章一個一個會見德、意、奧、英、日、法的公使,將俄人的陰謀說了,號召各國聯合,共同對付俄國。眾公使義憤填膺,就約定第二天會談時向俄人發難。 
  第二天會談時,李鴻章卻未能到會,只有奕劻與隨員參與。原來李鴻章畢竟年老體衰,半夜頂風冒雪的見各列強的公使,回來之後就感覺身體不適,接著發燒吐血,委頓在床榻之上。和談的事,只好請奕劻一人出馬。好在主要的條款在這之前已經談妥,如今只剩下賠款數額的敲定了。 
  和談開始之前,眾公使義正詞嚴的痛斥俄羅斯公使,指責他勒索逼迫李鴻章,要在中國東北獨自攫取利益。並警告他:「在八國與大清議和的協議簽訂之前,不許他再上賢良寺騷擾李鴻章,不然,其他七國便一齊對付他。 
  俄使知眾怒難犯,氣哼哼地答應了,心中卻對李鴻章又惱又恨,咬牙切齒暗罵道:「好個奸猾的李鴻章,竟敢耍我,咱們等著瞧!「 
  八國公使慢慢的商量,又胡亂算賬,說義和團倡亂,大清朝廷宣戰,各列強到處調兵,萬里跋涉前來打仗,損失實在重大,大清須得賠償大家四億五千萬兩白銀,這才夠補償各國的損失。瓦德西笑道:「中國人號稱四億五千萬同胞,我們便讓他陪四億五千萬的白銀,每人恰好一兩銀子,以為諷刺嘲笑。」 
  奕劻不敢拿主意,便來找李鴻章定奪。李鴻章此時已病骨支離,臥床不起,連日吐血頻繁。他說:「我不中用了,你將條約內容電告西安,請太后定奪吧。」 
  協議的所有內容都傳到了西安,由榮祿念給慈禧聽。其主要內容為:一。中國賠償列強四億五千萬兩白銀。二。東交民巷的使館區允准各國派兵入住,中國人一律不許在巷內居住。三。拆除中國沿海各處炮台;天津城周圍二十里內不許駐紮中國軍隊,列強可以在京渝鐵路沿線包括山海關在內的十二個要地派兵駐防。四。永遠禁止中國人成立或參加與列強為敵的組織,違者處死;各省官吏必須保護外國人及教民的安全,否則即行革職,永不敘用;在外國人遇害的地方,停止文武各種考試五年。五。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改為外交部,位列六部之前。   
  二一 逝者如斯,南國復揭竿(2)   
  榮祿念一條,慈禧臉上的肌肉就抽動一下,再念一條,慈禧就打個哆嗦,等榮祿將十二條內容全部念完,慈禧的眼淚就流得滿臉都是了。榮祿也哭道:「太后,奇恥大辱呀,但總算保全了社稷宗廟。我們若發奮自強,未始沒有雪恥的機會。」 
  慈禧嗚咽說:「我們能自強嗎?過去每敗給洋人一次,我們就說自強雪恥,可敗了多少次了,我們還是沒有自強起來,光說大話又有什麼用!」 
  榮祿流淚叩頭說:「要自強,太后便必須先給臣下做出榜樣,不然,之後大清將屈辱不斷,永世也難強了!」 
  慈禧歎了口氣,說:「你傷痛之下,也算敢直言而諫了,事到如今,我也醒悟了,別的改良大政你們好好商量,我自身首先節衣縮食,為群臣垂范。」於是叫來行在總管,吩咐他:「從今而後,我每餐飯食的開銷不許超過三百兩銀子,聽明白了沒有?」 
  總管說:「太后如此節儉,群臣及黎民百姓一定大為感動,從此我大清上下一心,定能自強自立。」 
  榮祿卻臉色古怪,慈禧說:「榮祿呀,你也不要過意不去。過去在北京,我那餐飯少得了五千兩銀子,如今國難當頭,我也不能講究了,只求溫飽而已。」 
  與八國的議和協議終於簽訂了,因為該年為農曆辛丑年,故協議被通稱為「辛丑條約」。簽完了字,列強的軍隊慢騰騰的開始撤出北京,李鴻章在病榻上卻不行了。接連吐血之後,他自知將死,便口述給太后皇上的遺折,說:「竊念多難興邦,殷憂啟聖,盼我朝急行新政,力圖自強,如此,臣在九泉,庶無遺憾。」 
  遺囑寫完,李鴻章長出了一口氣,說:「此次創巨痛深,但願大清能從此覺醒振作起來,不過,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隨從人等急忙安慰。外面卻傳報說:「俄羅斯公使求見。」 
  李鴻章笑了,還沒來得及說話,俄使已闖了進來,惡狠狠的說:「李大人,與八國的條約已經簽了,該簽與俄國的東北協議了!」 
  李鴻章吐出了一口血,歪在床上笑道:「我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今天和尚要歸西天,所以就不撞鐘了。」 
  俄使怒道:「好,你真要今天便死,我便永不找你提協議的事。」 
  李鴻章嘲弄般的微微笑著,卻已說不出話來,漸漸的,笑容在他的臉上凝固。李鴻章合上了眼,呼吸停止。 
  唐才常終於籌到了部分經費,於是定於庚子年,西曆的一九零零年八月十三日起義。此時八國聯軍已逼向北京,整個大清處於極度恐慌之時,唐才常認為機會千載難逢,於是馬上給駐於不同地方的前後左右中五軍及作援軍的會黨通知。 
  通知一下,會黨鼓噪說:「先發餉,再起事。」但部分經費明顯不夠發餉,唐才常於是將起義延期至八月二十三日,然後與會黨各頭領協商,先發部分餉銀,等起義成功之後,余銀加倍發給。費了許多口舌,會黨首領們終於接受了這個建議。唐才常長吁一口氣,想:「等起事成功,兩湖一帶歸我掌握,補發餉銀之事易如反掌。」於是心懷大開,興奮異常。 
  駐軍於大通的前軍統領秦力山卻未接到改期的通知,十三日便揭竿而起,孤軍發難了。張之洞忙調集重兵鎮壓。秦力山的四千人馬寡不敵眾,血戰兩晝夜後,兵敗而走。殘餘人馬退向九華山區。 
  唐才常在漢口歎息不已。但二十三日起兵之期也快到了,此後出生入死,一切都將付之造物。唐才常感奮慷慨,反覺起事後成敗與否倒不怎麼重要了,但感能轟轟烈烈的赴死,也算是好男兒在世一場。不過,生死究竟是人生大事,須得隆重。唐才常便派人去街上招一理髮匠來,端坐了請其理髮。可臨近起事之期,各路軍馬及會黨方面的準備情況,武器配備及要求唐才常決斷的其他問題源源不斷由手下報來,唐才常一邊理髮,一邊口述決斷意見及處理辦法。一時發理完了,付了剃頭匠幾角錢,打發他走路。 
  這剃頭匠卻是張之洞派出的暗探。原來秦力山起兵之後,張之洞害怕起來,知秦力山一定還有同黨,隨到處密佈暗探,偵查反黨情況。唐才常自認為住在英租界內,一時大意之下,一邊理發一邊處理軍務,言語讓這暗探全聽了去。張之洞聞訊大驚失色,這才知唐才常他們起義的計劃竟是如此宏大,情急下忙與英租界聯繫,經一番交涉,英人同意張之洞派兵入內捕人。 
  二十日深夜,清兵三百人悄悄開到租界寶順裡,將唐才常的寓所團團圍住。唐才常及中軍統領林圭等十多名骨幹一齊被捕,同時搜出了自立軍的印信、旗幟及各路軍伍兵將的花名冊。自立軍後軍當時隱藏在長沙,其他各軍俱在湖北境內。張之洞忙發電給湖南巡撫余廉三,又發電給有自立軍的黃石、襄樊等地。各地官兵乘夜而出,按名單搜捕自立軍兵將。自立軍人馬被捉的捉,跑的跑,各幫會人物聞訊,一哄而散,慌張四逃。 
  張之洞安排京漢鐵路總辦鄭孝胥審訊唐才常。唐才常曾與鄭孝胥共同呼籲過變法。此刻見鄭巍然高坐,擺出一副威嚴樣子,就大怒問道:「審我的法官是何人?報上姓名職務來。」 
  鄭孝胥說:「本官鄭孝胥,候補道員。你有何話說?」 
  唐才常恨道:「強學會你也曾參加,戊戌變法你也曾參加,該知我不是造反是討賊,討慈禧那拉氏賣國女賊,救聖上復位,我有罪無罪,你能審得了嗎?」   
  二一 逝者如斯,南國復揭竿(3)   
  鄭孝胥氣狠狠說:「好,我有嫌疑,此案迴避。退堂!」 
  於是向張之洞請求迴避。張之洞說:「誰審唐才常也是一死,此事不宜聲張,從速結案最好。」 
  八月二十二日深夜,唐才常,林圭被張之洞於滋陽湖畔荒丘之下處死。唐才常臨難向北而嘯,長吟道:「七尺微軀酬故友,一腔熱血濺荒丘。」一場規模宏大的起義就這樣,在將起之時橫遭腰折了。 
  李鴻章北上去議和了,廣東巡撫德壽兼署兩廣總督。輕而易舉便得此肥差,德壽好生高興,洋洋得意起來。心想以自己的不太出眾的才幹而驟得此職,那是一跤跌到福窩裡了。「直隸之地兵荒馬亂,就讓那自視才高八斗,傲慢自大的李鴻章當總督去,兩廣之地素稱富庶,今又平安無事,氣候風景也都不錯,我且先在這嶺南的椰風蕉雨裡享他幾年清福再說。」 
  德壽大搖大擺進了總督府,自有一套威勢。布政使、按察使、提督等一眾屬官都來恭恭敬敬的參見。德壽心中歡喜,笑道:「『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兩廣之地,專為有福之人所設,四季花開,長春無冬,盛產魚米水果,如此寶地,我今與諸公共享。」 
  眾屬官自然是諛詞如潮,說總督大人福大命大,大貴而且大雅,正該在這兩廣形勝之地做官。馬屁拍得德壽受用無比,便哈哈大笑起來,吩咐備宴慶賀。眾官眉開眼笑,走向筵席。此時惠州府衙卻發來急電,稱逆黨孫文聚集大批幫會人物在惠州三洲田地方謀反,鄭士良為主帥,楊衢雲往來聯絡,孫文坐鎮台灣遙為指揮,如今已攻破了清軍的沙灣大營,兵勢極盛,請總督德壽速派援兵,說不然惠州城危在旦夕,恐難以保全矣。 
  德壽大驚之下,面如土色,說:「北有洋人大打出手,南方卻又來了革命黨造反,這如何得了!」慌急無策,額頭冒汗。 
  陸師提督鄧萬林忙說:「大帥勿憂,量這些會黨人物難成氣候,如今屬下即帶兵往剿,大帥再命水師提督何長清前往助剿,不旬日間,這些逆黨的亂兵就可撲滅。」 
  德壽擦了擦額頭的汗,點點頭,急令師爺擬電文發給水師提督何長清,同時囑鄧萬林快快領兵出發,害怕遲延之下,亂黨成了氣候。鄧萬林答應一聲,即刻出督府帶兵趕赴惠州。 
  實際上,此時的鄭士良只有六百人馬,但鄭士良驍勇能戰,機敏果敢,實為天生的將才。他本是會黨人物,熟悉會黨兄弟的脾性,身上那股江湖英雄的豪氣又感染得大家一個個如虎如豹,因此上,初起之時便士氣如虹,乘夜撲入沙灣清兵軍營,將一千多人的清兵打得抱頭鼠竄,槍支彈藥之類便全為義軍所得。 
  沙灣大勝之後,鄭士良揮軍向惠州城進發。此時鄧萬林匆匆帶了兩千清兵趕到永湖攔截義軍 。鄭士良集眾大呼道:「兩軍相遇勇者勝、怯者敗,誰不奮勇上前,我便斬誰!」於是揮軍猛攻鄧萬林的清軍。 
  鄧萬林的清兵剛剛從遠處開來,人困馬乏,哪想到鄭士良勇猛如此、說打就打,倉促之下清軍兵士只想著逃跑,那敢應戰。義軍旋風一樣撲了上來,清兵潮水般掉頭就走。 
  鄧萬林騎馬舞刀,驅趕亂兵向前。鄭士良振臂高聲喊道:「擒賊先擒王,快殺鄧萬林!」 
  義軍兵士急問:「誰是鄧萬林?誰是鄧萬林?」 
  鄭士良說:「騎白馬的是鄧萬林,快快殺了他。」 
  義軍立時捨了其他人,從四面八方衝向鄧萬林,舉槍亂射,鄧萬林中槍墜馬,狂呼救命,兩個親兵忙抬了他落荒而走。其餘清兵鬥志盡失,發聲喊,一哄而散,跑得無影無蹤了。 
  鄭士良接著領兵在崩崗墟打敗了清軍水師提督何長清的七千人馬,又擊退了前來圍堵的惠州防營,不到一個月時間,四戰皆捷。霎那間威名遠震,引得附近投奔義軍的會黨絡繹不絕,鄭士良的人馬迅速增加到了二萬多人,四周的清軍聞風喪膽。可惜義軍人多槍少,此刻滿打滿算,也不到兩千支槍,幾乎都是從清軍那兒繳獲來的。鄭士良便停止進攻,駐紮在三多祝鎮上,派人催促孫文快快提供軍火。 
  兩廣總督德壽卻不知義軍的虛實,見鄭士良驍勇難敵,便調集駐防在汕頭汕尾梅州的防營兵在東去方向堵截,令何長清、鄧萬林兩軍遠遠監視著義軍,伺機包圍,同時向正在逃難途中的朝廷發電報告,請示方略。 
  孫文早先與日本的台灣總督就聯繫好了,待義軍舉旗,台督就無償支援軍械彈藥。日人原欲用義軍力量使福建大亂,自己好趁機以此為名,出兵福建加以佔領。此刻見孫文來討要軍械,就說:「軍械交接之地必須在廈門,其他地方日船無法到達。」 
  孫文便命鄭士良軍向福建移動,以便接收武器彈藥。 
  鄭士良揮軍東向,何長清鄧萬林兩軍尾隨在後,趁機騷擾攻打,東路的清軍已佈陣以待,打了幾場惡仗,義軍銳氣受挫。 
  德壽大喜,命清軍迅速合圍消滅義軍,清軍不敢,卻向德壽稟報:「鄭士良急於向東移動,似有重大企圖。」德壽便命在東向路上屯軍佈陣,挖壕修壘,以逸待勞阻攔。 
  此時北京的各列強領事已達成了一致意見,決定此次不瓜分中國了,日本人於是放棄了出兵福建的打算,日內閣便命台督不許向孫文提供軍械。孫文大怒,入督府責日人失信,日督卻避不見面。   
  二一 逝者如斯,南國復揭竿(4)   
  已得岑春□軍兵保護的慈禧一行立刻和外界建立了聯繫,得到鄭士良起義的消息,榮祿便向慈禧建議說:「德壽來電稱鄭士良勇猛能戰,急切間難以剿滅。臣想此時實不宜再曠日持久的剿殺逆黨,若能施以恩典,招撫其為朝廷所用,最為上策。」 
  驚弓之鳥狀態的慈禧馬上同意。榮祿即發電給德壽,德壽按榮祿之意擬了招安三策:鄭士良等義軍頭領受招安後委以副將之職;還可帶五千會黨兵上任;其餘義軍解散,由巡撫衙門發給遣散費用。 
  招安三策出台,在香港負責聯絡的楊衢雲大為高興,就發電給孫文,說義軍鋒芒已鈍,處於劣勢,不如接受招安保存實力,之後身在曹營心在漢,他日東山再起,聲勢將會更大。孫文接電大怒,說:「我等志在覆清,義不帝秦,豈能投降滿清,為天下所恥笑!」於是給楊衢雲回電,稱:「寧願戰敗戰死,絕不接受招安!」 
  楊衢雲見孫文義正詞嚴,遂不再提受招之說。 
  孫文拒絕招安之後,即發電給在日本的宮崎,請其提出原給菲律賓黨人採買的軍火,以應急需。宮崎接電,急如星火,連夜從日商中村彌六手中提出槍械,等發往橫濱碼頭裝船之時,卻發現槍械早已銹蝕毀壞,無法使用。孫文得信,驚駭震怒,欲哭無淚,大罵中村彌六黑心。 
  鄭士良急於得到槍械彈藥,揮軍向東又強行推進了一段,清軍此時於東路上力量密集,義軍強攻之下損失嚴重。因長距離轉移,痛失了許多戰機,這時處處被動起來。鄭士良急得只管派人催促孫文,要他速速接濟軍械。孫文此刻無奈,只好告知鄭士良整批軍火銹蝕報廢,運到也是無用,要鄭士良自擇進退。鄭士良氣得跳了起來,大罵一通後宣佈解散義軍,將現有槍械用油布包裹深埋地下。義軍士兵於是四散而走,鄭士良化妝後,隻身潛往香港。 
  李鴻章的死訊傳到西安行在,慈禧悲痛異常,泫然欲泣,說:「中堂殞命,國失棟樑,今後若再有急難之事,卻有何人可用?直隸京畿之地,仍是亂象紛呈,我等何時方可重回北京啊!」 
  榮祿於是極力推薦袁世凱任直隸總督。當時大清的三支勁旅——袁世凱的新軍、聶士成的武毅軍、董福祥的甘軍,只有袁世凱的新軍完整的保留下來,收拾直隸亂局,非袁世凱莫屬,另外,慈禧逃到西安之後,袁世凱送來的孝敬銀子相當不少,李蓮英等人屢受好處,也替他說話,慈禧於是點頭允了榮祿所請,下旨袁世凱署理直督,命其剋日到任,整肅治安,以迎兩宮鑾駕回京。哪知袁世凱接旨謝恩後,卻呆在山東遲遲不動。 
  盛宣懷在上海發電報催袁世凱上任,說急需穩定直隸,迎迴鑾駕,以便重整朝綱,恢復圖強。袁世凱見了盛宣懷的電報,嘿嘿直笑。原來袁世凱的新軍,此時已大為擴充,回直隸必須帶兵而行,但直隸大亂之後,人口銳減,農田荒廢,北京、天津、保定等繁華地方,已被八國聯軍洗劫一空,袁世凱憂愁自己的軍費開支卻從哪兒籌措,便找徐世昌問計。徐世昌說:「幸喜山東平安無事,賦稅可以照常收繳,慰亭署理直督之後,若能兼管山東,這問題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袁世凱大笑,說:「菊人兄,我能驟得直督,已是喜出望外,哪能再厚著臉皮,要求兼管山東!」 
  徐世昌說:「這話當然不能直說,不過你先暫緩上任,拖延一段,機會就會來的。」 
  袁世凱大喜,連連點頭,說:「這主意高明。」於是故意拖延不走,專等著別人來催問。盛宣懷身雖在商,卻熱心國事,就急急發電催他,袁世凱於是回電,將自己的苦惱之處說給盛宣懷,請盛幫忙斡旋。 
  直隸無主,急著迴鑾的慈禧也心焦起來,便叫榮祿發電催袁,這時盛宣懷給榮祿的電報來了,電報直言袁世凱難以上任的苦惱,要榮祿設法婉轉。榮祿想了想,覺得袁世凱的憂慮不無道理,便委婉給慈禧說了,慈禧揮揮手說:「兼管就兼管,快讓他把直隸京師一帶收拾好,迴鑾要緊。」 
  榮祿便擬旨以直督代管山東。 
  袁世凱後顧之憂去了,心中高興,立刻帶兵北上直隸。這時洋兵從北京等處已撤,聚於天津,袁世凱只好將總督衙門先放在保定,然後派人赴京整肅治安,將李鴻章的許多幕僚花言巧語招到自己門下,又派人到上海一帶聘請德國退休警察來保定幫自己開辦學校,各種事體忙得差不多了,慈禧的迴鑾隊伍也浩浩蕩蕩從河南一路開過來了。袁世凱便安排接應鑾駕,傳令沿路的府縣每五十里設一接鑾的驛站,站內置大量飲水、吃食等物,又派新軍協統段祺瑞帶兵到直豫交界的磁州迎護,自己遵旨在保定恭接太后皇上一行。   
  二二 長笑督津門,杯酒籌巨款(1)   
  慈禧一行乘坐著一長溜馬車,緩緩由西向東而來,龍旗飄飄,黃塵蔽天,各地的軍兵都在鑾駕進入本轄區的路口跪接,然後護送鑾駕到治所,竭盡財力招待供奉。李蓮英等人沿路大收地方官的銀子,頤指氣使,威風凜凜。慈禧的行囊也越來越是沉重了。 
  這一日迴鑾的隊伍在河南彰德府吃飽喝足,又收受了許多孝敬,然後啟程北上,走了幾天,便要進入直隸所屬的磁州了。護駕官醇親王載灃騎馬帶人先行,而磁州這邊段祺瑞已領著三千精兵在交界處恭候著了。三千精兵在路邊排成兩列,綿延足有數里路長。兵士個個高大強壯,神情彪悍,持槍直立如松。年輕的載灃吃了一驚,心想:「袁世凱這狗賊練的兵如此強悍!,確實比綠營兵精強百倍。」 
  載灃是光緒的親弟弟,對袁世凱自然沒有好印象,但一路之上見到其他地方迎駕的兵隊鬆鬆垮垮、沒精打采,載灃還是不由對袁世凱的兵隊誇讚起來。 
  慈禧的車隊迤邐過來了,車聲隆隆,虞從眾多。帶兵官段祺瑞騎馬帶刀於路側,雙手上拱,高聲喊道:「新軍協統段祺瑞奉令恭迎皇上、太后聖駕。」 
  他這一喊,路兩側的三千兵士齊茬茬槍交右手,豎放於身側,同時也齊聲喊道:「恭迎皇上太后迴鑾。」三千人同時出聲,卻整齊得如一人說話一樣,只不過音量大得意乎尋常,隱隱有如雷震。 
  載灃見眾兵喊過了恭迎的話,仍然直挺挺站立,並不下跪,心中大怒起來,卻又見帶兵官段祺瑞高坐馬背,跨刀帶槍,也只是舉起手向鑾駕行禮,心下更怒。跟在太后皇上車駕之後的百官也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大家既攝於袁世凱新兵的威勢,又對袁兵不下跪接駕大表不滿,眾官最不滿的是袁兵臉上的表情,驕悍且凜然,沒有對鑾駕應有的恭順和怯畏之意。許多皇族的貝子貝勒便罵了起來,說:「這那像我大清的兵馬,這倒更像鬼子兵!」一些親王郡王也嚷道:「袁世凱帶的什麼兵,見駕不跪,這不是大逆不道之至嘛。」 
  榮祿坐在馬車內也心中嘀咕:「一路上到處的兵馬都是跪接大駕,這袁世凱派了個什麼人帶兵接駕,竟連這點規矩也不懂!」 
  載灃再也忍不住了,便馳馬上前,怒喝道:「誰是接駕的帶兵官?」 
  段祺瑞高坐馬背拱手答道:「回王爺話,末將段祺瑞帶兵接駕。」載灃斥道:「你好大的膽子,見駕竟不下馬,軍士一個個直立不跪,對皇上太后極為不敬,你知罪嗎?」 
  段祺瑞面無表情,說:「小將入伍以來,學的便是這套禮儀,穿上軍裝之後,決不下跪,行軍禮便是最高的致敬。」 
  載灃暴跳如雷,喝道:「你這學的哪國的禮儀,這是袁世凱定的禮儀嗎?」 
  段祺瑞見載灃暴怒,氣也上來了,傲然說道:「新軍全部採用德國的操法,王爺不懂軍旅之事,請勿多問。」 
  載灃大怒,一提馬韁衝上前去,叫道:「你給我下馬來恭敬回話!」說著胳膊伸出去,便要拉段祺瑞下馬。段祺瑞卻一轉馬頭,「倉朗」一聲抽出了馬刀,載灃大吃一驚,連忙退後,駭然下瞪眼嚷道:「你敢造反,你不要小命了嗎?」 
  段祺瑞見載灃後退,又將馬刀插入鞘中。載灃亂叫亂嚷,眾官也臉上變色。段祺瑞卻是個執拗脾氣,竟然轉過了臉,來個不理不睬。 
  慈禧聽見外面亂嚷亂叫,就停下車子,問道:「出了什麼事情,亂嚷嚷的吵什麼?」 
  太監副總管崔玉貴在車旁回話,說:「袁世凱的迎駕兵將不下跪行禮,醇親王就和帶兵官吵起來了。」慈禧「哦」了一聲,命崔玉貴掀起車簾,自己要出車來看。早有幾個執事過來,扶太后下車。 
  段祺瑞見太后下車,便於馬上高舉馬刀,然後向外一揮,三千兵士一齊動作,忽然槍由右手交到左手,卻舉右手至眉側行禮,同時說道:「參見太后。」 
  兵士的動作好快,三千人又突然同時喊參見,將慈禧嚇了一跳。這時李蓮英也下車過來了,忙上前扶住慈禧。慈禧看見路兩邊的兵士直立如牆,剽悍威猛,不覺歎道:「人言袁世凱善能練兵,不料他的兵將強悍如斯!」便回頭問騎在馬上的段祺瑞:「我剛聽你說大家學的是德國的操法,德國軍隊迎接人便是這樣嗎?」 
  段祺瑞說:「回太后話,德軍即便迎接本國的皇帝,也將不下馬,兵不離槍,更無下跪之舉,只行軍禮。」 
  慈禧點點頭,說:「好,好。只要能打仗,跪不跪都不要緊。」 
  貝子溥侖忙上前說:「太后,見駕不跪,再能打仗也是大逆不道之兵,這袁世凱如此練兵,應該下詔申斥。」 
  慈禧怒道:「胡說,那些八旗兵綠營兵大煙抽得多了,槍也扛不動,兩腿發軟,倒是極能下跪,可這些廢物如能打仗,我們還用到西安去逃難嗎!」 
  溥侖嚇得不敢再說,後邊一眾官員心情複雜,覺得慈禧說得倒也很有些道理,於是忙說:「太后聖明,練兵首先為的是禦侮,軟腿的兵再能下跪也是沒用。」 
  慈禧便傳話說:「袁世凱練兵有方,著即加太子太保銜,以示嘉獎。」 
  一眾貝子貝勒心中不喜,但此時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瞪著眼表示不滿。自此以後,袁世凱就被人尊稱為「袁宮保」。 
  迴鑾的車隊繼續向北,到了保定之後,又由袁世凱親自帶兵,一直送到北京的紫禁城。   
  二二 長笑督津門,杯酒籌巨款(2)   
  太后皇上看見宮門,百感交集。進了宮門,見宮內殘垣斷壁,殿宇破敗,各處的損壞極是嚴重。慈禧眼中滴下了淚來,便傳諭袁世凱:「速速籌措銀兩,整修紫禁城。」 
  袁世凱大吃一驚,這紫禁城整修完好,不知要花掉多少銀子,如今直隸遍地殘破,難道這大把銀子再攤到山東那邊去?慈禧卻揮揮手說:「我累了,袁宮保歸安吧,皇上也去休息吧。」 
  光緒恨恨的瞪著袁世凱,袁世凱不敢與光緒的目光相接,只低頭看地,退了出來。慈禧卻由李蓮英扶著,去早已打掃好的儲秀宮休息去了。 
  李蓮英待慈禧歇下,然後奉令出來細看各處宮室的殘破情況,走了二三個地方,卻聽見吵嚷之聲,忙循聲音趕了過去,只見光緒直愣愣的站在八角琉璃井邊上,皇后隆裕與瑾妃正勸他回殿休息,光緒拗著脖子,似乎和她倆賭氣。李蓮英見了皇上,連忙請安,說:「皇上一路累了,該回殿休息了。」 
  光緒怒道:「去哪裡休息,瀛台還是北三所?」李蓮英嚇了一跳,慈禧並未吩咐光緒去哪裡,他哪敢隨便亂說。便打個哈哈,說:「皇上重回京中,高興得連去哪兒休息也不知道了,奴才也高興過度,這就更不知道了。」說完急忙溜走。 
  袁世凱受命維修紫禁城,正為無處籌錢而犯愁,到榮祿的府邸謝過他保薦之恩,出門騎馬從朝陽門大街經過,忽見街對面一家錢莊的招牌上寫著「日昇昌票號」五個大字,袁世凱大喜,心說:「我有辦法找銀子了。」 
  原來八國聯軍進京,京城的錢莊損失並不大,因為早在洋兵進城之前,各錢莊便把資金存入洋人開的銀行,然後溜之大吉,避往他處了。如今洋兵撤了,各票號從洋人的銀行裡提出銀子,又照常營業。袁世凱心中轉了轉,鬼主意便出來了,自己先偷笑起來,就也不回保定了,卻命隨員分成好幾組,去京津兩地的錢莊銀行調查王公大臣的存款情況,然後吩咐手下在前門大街的鴻慶樓定下十桌酒席,下帖遍請已榮休在家的王公大臣、即將榮休的貴胄高官,說請他們來喝酒,為太后皇上的迴鑾而歡慶。 
  這些老態龍鍾的王公大臣很是奇怪,疑疑惑惑的,想著自己平時和袁世凱沒有什麼來往呀,這人卻忽然下帖來請喝酒,但大家知道袁世凱如今是直隸總督,很得太后的寵幸,剛剛給他加了太子太保的頭銜,不宜太拂他的面子,於是按袁世凱定的日子都來了。袁世凱熱情得很,面露笑容給眾人敬酒,大大方方說了些場面話,將這些幾朝的老臣捧得舒舒服服,大家一高興,第一杯酒便干了,但第二杯酒卻無論如何不喝,要袁世凱說出因何事來請他們,大家方才喝酒。 
  袁世凱無法,便苦笑著說:「兩宮迴鑾,而宮中殘破不堪,太后慈顏不喜,命兄弟我籌錢維修,可兄弟苦無籌錢之處,實在無法,只好向各位求情,望能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借給兄弟些銀子,等我先交了維修宮室的差事,以後卻用直隸的錢糧償還,當然,利錢也一併奉上。」 
  眾王公老臣聽了袁世凱借銀子的話,一齊大叫大嚷起來。有的說:「我等為官清廉,如今養老也成問題,哪有銀子外借!」有的說:「袁大人異想天開,歷來都是借銀於民間,哪有向皇親貴胄借錢的道理。」更有人罵道:「袁世凱,向我們要錢,就是要我們的命,我等寧可不要這條老命,你也休想勒索到半兩銀子。」馬上就有人勸大罵的人,說:「姓袁的手握重兵,別和他來硬的,我們只說無錢便是。」 
  眾人吵吵嚷嚷、亂語紛紛,袁世凱卻不說話,只是笑瞇瞇看著大家,這些老臣怒沖沖吵嚷了半天,最後大家的口氣變得完全一致,那便是:「沒有銀子可借。」 
  袁世凱見眾人不再亂嚷了,這才含笑問道:「大家當然有心幫助太后維修宮殿,可是卻都力不從心,既無現銀,又無存款,對不對呀?」 
  眾人心下一喜,想:「原來袁世凱這是虛應一下故事,好向太后交差而已,並不是真的要借我們的銀子。」於是繃緊的神經都鬆了,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大家對皇上太后一片忠心,赴湯蹈火也不敢皺半下眉頭,但大家都太清廉了,兩袖清風,只有忠心卻沒有白銀。」還有個滑稽的老王爺大聲說道:「早知道太后需要銀子表忠心,過去我也不敢秋毫無犯了,不搜刮他個百萬千萬,難道小小的弄他個三、五十萬我還弄不來,唉,如今悔之晚矣。」 
  眾人一齊大笑。 
  袁世凱也笑道:「各位王公、大人的這番忠愛之心,我一定稟報太后知曉。只是眾位為官多年,又身居高位,說大家一點點銀子也沒有,恐怕她老人家不大相信。」 
  眾人立時又惱怒起來,說:「沒有就是沒有,我們如今年邁衰朽,難道去做賊頭替你偷銀子去不成。」 
  袁世凱便拉下臉來,不怒而威,冷冷笑一聲,說:「可是有人稟報說你們俱在錢莊內存有銀子,少則二三十萬,多則七八十萬,難道你們只愛銀子,竟敢欺瞞太后老人家嗎?」 
  眾人一驚,隨即想:袁世凱呀,你這小子奸惡歹毒,想詐我們,我等久歷宦海風波,什麼事兒沒見過,讓你這幾句話便詐出了我們的銀子,那大家這些年的官也白當了。於是一齊大怒,說:「袁大人這是誣陷,想害我等的一世清名,居心險惡!」還有的發誓賭咒說:「我等在錢莊如有存款,便天誅地滅。」大家亂喊亂叫著鬧騰了一會,袁世凱的幕僚楊士琦在旁邊一聲不吭的做著記錄。眾王公老臣嚷叫了一會,聲音漸漸小了下來,袁世凱就「霍」的一聲站了起來,大喝一聲,臉如嚴霜,把眾人嚇得一愣。   
  二二 長笑督津門,杯酒籌巨款(3)   
  袁世凱隨即威風凜凜,咬牙說道:「各位的話我都記下了。京津兩地的錢莊銀行如有在坐諸公的存款,那便是奸人冒名頂替,欲陷我朝元老重臣於不忠不義,袁世凱絕不能容忍此等奸人胡作非為!」 
  眾人心中茫然,虛空一片,便小心地問:「袁大人你欲怎樣懲治他們?」 
  袁世凱濃眉上揚,右手從頭側斜揮下來,斬釘截鐵說道:「從今日起,凡冒各位之名的存款,一律視為贓銀,全部沒收充公!」 
  王公大臣們慘叫一聲,一下子全癱倒在椅子之上。袁世凱卻一招手,領著幕僚隨從兵弁揚長而去。 
  八國聯軍即將進京的時候,北京城的皇親貴戚那個不怕得要死,紛紛準備著逃難,但人可以逃走,多年積蓄的黃金白銀卻怎麼辦呢,兵荒馬亂時候可不能帶它們在身。好在中國的金融業已經相當發達,山西人開的錢莊信譽極好、分號遍及全國,在京存了銀子,到其它地方從其分號很方便的就可取了出來花用。所以各王公貴胄老臣等一干人在錢莊都是存有銀子的,不過數量不等罷了。 
  此刻那些老朽王公的存款數目全都查出來了。前幾天袁世凱的部下就到各錢莊,假稱說;「袁總督上任,從山東帶來了一批款子,欲存起來作為軍費開支。」各錢莊一聽是個大買賣,熱情得了不得,便爭相誇耀自己的信用好、安全保險,袁的部下卻和他們就利息問題糾纏,說:「給督府存銀的利息偏低,聽某某王爺、某某老臣說,他在你們這兒存銀利息要高得多。」錢莊的人就叫其屈來,發誓說利息絕對一樣,袁的部下搖頭不信,錢莊的人就拿出帳本給他們看,這樣一來二去,大家把有關王爺、老臣的存款情況就掌握在手了,總計有一千多萬兩銀子。 
  袁世凱瞪大了眼,沒想到貴胄高官們的存銀這麼多,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說:「好極了,除過維修宮室,還能剩下不少,我下來辦幾個學堂也有銀子了。」接著歎道:「這些老傢伙一個個愛錢如命,卻不知錢財乃身外之物,不用銀子來給自己謀事護身,反倒拼了老命要護銀子,真是愚頑呀!」於是下令,凡京津兩地錢莊冒有關王公老臣之名的存款,一律沒收充公。當下便有一班強悍的手下去錢莊傳令,然後總督府的公文也正兒八經送到了錢莊,十多天的工夫,一千多萬兩銀子便轉到了總督府的帳號上。 
  袁世凱有了錢好辦事,於是派人購齊修繕所用的一應物事,僱請高手匠人,用了一段時間,將一座殘破不堪的紫禁城又整修得莊嚴雄偉、煥然一新。李蓮英是整修工程的總監工,與袁世凱接觸密切,袁世凱此時袋內銀子不少,李蓮英也愛黃白之物,見袁總督為人大方,出手闊綽,兩人於是情投意合,就拜了把子,結為異姓兄弟。 
  完工的這一天,袁世凱得意洋洋,好不高興,心想:「太后老人家一定要誇我袁某能幹,我聽了雖然要死命謙虛,但心中肯定是甜絲絲的。」便和李蓮英一起進儲秀宮向慈禧稟報,哪知慈禧只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李蓮英想為把弟表功,就順口說:「袁宮保確實有辦法,難為他一下子籌到了這麼多銀子,把所有宮室個個修整得美輪美奐。」 
  慈禧卻極不耐煩的樣子,怒道:「別提這些事了,我不想聽。」 
  袁世凱李蓮英兩個嚇愣了,驚慌的對看,不知道怎麼惹太后生氣了。 
  慈禧卻吩咐李蓮英:「傳我的話,叫內務府派人把珍妃從井裡撈上來,隆禮安葬。」 
  李蓮英忙答應一聲,出去傳話。袁世凱也趁機告退。 
  原來慈禧回宮之後,夜夜惡夢不斷,珍妃的鬼魂老闖入夢中哭鬧廝罵,攪得太后難以安眠,以致精神恍惚,驚恐煩躁,有時大白天也不敢去琉璃井一帶走動,但此事又不好對別人言說,思來想去,便下旨隆禮安葬珍妃。 
  被袁世凱訛走了銀子的王公貴胄老官兒們,對袁世凱自然恨之入骨,便聚在一起商量整治袁世凱的辦法。可惜大家此時都沒有權了,袁世凱又甚得慈禧眷顧,很難一下子整倒他,大家便想主意為難他,要設法讓他難堪丟臉、灰頭灰腦。 
  機會很快就來了。一九零二年三月,天津的洋兵大部撤走,天津城也按約交給中國,但辛丑條約規定天津城二十里之內不許駐紮中國軍隊。老朽王公忽想到一計,便紛紛上折子,說應命袁世凱即刻將總督府搬回天津,稱督府偏安保定,有辱天朝威儀,如今天津已經交回,督府便理應東遷。老朽們心想:「不能帶一兵一卒,你袁大頭卻靠什麼震懾天津、管理治安,到時候盜賊蜂起、治安混亂、地方不寧,不鬧你個手忙腳亂、頭疼腦脹,哈,那時我等就好好奏本參你。」 
  眾人的折子到了慈禧手中。近來珍妃不入夢廝鬧了,慈禧心中高興,將大家的折子草草看過,笑道:「老臣們愛國之心倒也可嘉,如此便令袁世凱搬到天津去吧。」於是准奏。 
  榮祿卻替袁世凱擔心,得信後忙找慈禧說:「太后,按辛丑條約,天津城不許我國駐兵,袁世凱搬去哪兒,困難不小。可否先讓外交部派人和天津的洋人們商量,求洋人們通融通融?」 
  榮祿這一提醒,慈禧也一驚說:「不許駐兵怎麼行,那就快讓外交部去通融。」 
  外交部就是先前的總理衙門。載漪被流放之後,慈禧反省一番,又重用慶親王奕劻,命他做了外交部的領銜大臣。當下奕劻派人到天津找租界列強的領事們協商,希望他們通融、允許袁世凱帶少量兵卒到任。各領事卻態度傲慢、口氣生硬,說:「絕不通融。大清的官員如果自感管制不了天津,大可不必搬來天津,我等很樂意代為管理。」   
  二二 長笑督津門,杯酒籌巨款(4)   
  上折子的老朽們聽到這個消息,心中快意,咬牙說:「萬惡的袁賊,等著吧,還有好戲在後頭呢!」榮祿也無奈,只好關照袁世凱多帶些衙役,暫且先應付住天津的局面,然後徐圖良策。 
  袁世凱卻大笑,說:「多謝恩相關心,我自有應付之法。」於是先派人至津收拾打掃衙門,然後擇了吉日,將整個督府搬往天津。 
  四月十日,預定的到津之日。天津租界的洋領事們約齊了,出城來迎接袁世凱。各領事表面上莊重嚴肅,心中卻暗暗發笑,心想:「這位袁大人靠三五十名衙役,便想坐鎮諾大的天津城,可笑啊可笑,不過,中國人愛面子,想來這袁總督來津的氣派定是不小。」 
  正午時分,由保定方向湧來大批的人眾,黑壓壓怕不有三五千人馬。眾領事詫異說:「總督府的隨員那有如此之多,這袁世凱搞的什麼名堂?」人眾湧近了天津城,這才看清是幾千名荷槍實彈的兵士。兵士們斜挎短槍,精神抖數,到了洋人們面前時忽然變成了正步行走,步聲嘩嘩如浪,整齊有力、威武矯健,只是衣服換了新式樣,和過去清兵常穿的服裝不太一樣了。 
  一眾洋領事們大怒道:「天津不許中國軍隊駐紮,袁世凱膽敢違反條約,我等必須嚴正抗議!」日本領事說:「如若袁世凱不撤走他的軍隊,我便要建議敝國公使電告國內,以武力解決此事。」其他公使一齊叫道:「就是這樣!我們找袁世凱交涉去。」 
  袁世凱的綠呢大轎威風八面的抬過來了。眾洋人怒沖沖迎了上去。大轎停下,袁世凱笑容滿面的下了轎,向洋領事們拱手問好。 
  德國領事走上前,指著路上的兵隊,冷笑道:「袁大人膽子不小,竟敢帶兵入津,這違反條約的責任,你擔當得起嗎?」 
  袁世凱笑道:「本督不敢違約,做大清的官,最要緊的便是要和各友邦相處融洽,我違反條約,那是不想當這個官了。」說著呵呵而笑。 
  矮個的日本領事滿臉橫肉,猙獰叫道:「既不違約,為何帶了兵來?」 
  袁世凱雙手一攤,一臉的委屈,說:「沒帶兵呀,我的兵在哪裡?」 
  眾領事見袁世凱裝模作樣,均感氣憤,便指著路上正行走的兵隊,說:「袁大人,幾千兵士,裝裝糊塗就能矇混過關嗎?這不是兵是什麼,袁大人當面說謊,太失封疆大吏的體統了!」 
  袁世凱轉頭看看路上的兵隊,忽然仰天大笑起來,樂不可支的樣子。 
  眾領事更怒。德國領事就冷冷的問:「總督大人有何可笑?」 
  袁世凱笑道:「我明白了。原來眾位朋友說的兵是他們呀,實不相瞞,他們的確不是兵,乃是我袁某人千挑萬揀,又經名師訓練教導,名符其實的正規巡警。」 
  眾領事吃了一驚,十多個嘴巴大張開來。袁世凱微笑道:「眾位朋友對敝人的巡警有什麼指點評論,本督洗耳恭聽。」 
  日本領事疑疑惑惑說道:「奇怪,清國從來沒有巡警,你的巡警卻是從哪兒來的?」 
  袁世凱大怒,說:「過去沒有,難道我袁某人便不能手創一支巡警出來嗎?你日本過去也沒有,卻學西洋設警察之制,日本能學,我大清為何就不能學!」 
  日領事氣餒退後,一個勁搖頭。其他領事對袁世凱巡警的真假也心存疑問。德國領事便說:「袁大人的巡警對業務熟悉嗎?本人想讓租界內弊國的巡警與貴國巡警切磋一番,袁大人可敢應允?」其他領事忙說:「對,對,說不定袁大人的巡警是兵士冒充的,不親眼看一下,我們總有點信不過。」 
  袁世凱哈哈大笑,說:「你們不信,本督理解。待我將督府安頓下來,就請各位來督衙看我大清巡警的表演。」又轉頭對德國領事說:「到時你將貴國在租界最好的巡警帶來,也讓他們開開眼界。」當下與各領事約好了時間,袁世凱便拱手告辭,坐了大轎招搖入城。眾領事也氣憤憤地回租界,預備著過幾天認真檢驗大清巡警的真偽。   
  二三瀛台吟詩滿面淚 珠江起雷寢難安(1)   
  袁世凱很快將督府安頓了下來,便發帖請美、英、德、俄、日、意、奧、比等國的租界領事來督衙觀摩大清巡警的表演。德國領事帶了三名業務最熟練的本國巡警,會同其他領事一起來到總督衙門。袁世凱笑呵呵迎了他們進門。院子裡早安排了桌椅茶果,眾領事就坐之後,一百名巡警便列隊進了場子,然後每十人一小隊,依次上前,表演查戶口、交通指揮、擒拿兇犯、街頭巡邏等等科目的內容,表演得似模似樣,列強的領事們詫異不已。 
  街頭巡邏的小隊剛表演完畢要退場時,三名德國巡警卻大大咧咧下了場,出聲阻止中國巡警退場。這幾名德國巡警察在中國,漢語已相當熟練了,便宣稱他們要考問幾個問題。袁世凱坐在主席位上微笑點頭。中國巡警便留了下來。 
  德警問:「街頭巡邏,遇見住戶失火,該怎麼辦?」 
  中國巡警答:「第一,搶救屋內婦幼老殘出戶;第二,疏散附近人眾;第三,救火。」 
  德警又問:「街上有人聚眾鬧事,阻斷交通,應如何處理?」 
  中國巡警答:「第一,急速報告官長;第二,於外圍警戒,防止事態擴大;第三,按官長的指示驅散人眾。」 
  德警又連問了幾個問題,中國巡警均對答如流。 
  原來,租界上的洋巡警,大多是業務差勁、其他方面也不怎樣的平庸之輩,因此在國內混得很不如意,這才萬里迢迢到中國來,想在遠東發點財回去。袁世凱的這批巡警,卻是從聶士成馬玉昆的殘留部隊裡精心挑選的精兵,又高薪聘請了德國警界的高人克理曼親自授課指點,剛剛學成,因而有問必答,流利異常。德警看難不住他們,遺憾的搖搖頭,只好說:「中國巡警貨真價實,業務極熟,我們很是佩服。」 
  袁世凱大喜,便設宴招待各國領事。各領事對這個古怪精靈的袁大頭也佩服起來了,杯盞交錯間,便奉承幾句,要袁世凱消滅直隸的義和團餘孽,大力保護洋人利益,袁世凱笑著滿口答應,同時說大清就要實行新政了,要求洋人多支持自己,洋人們也滿口答應下來。宴會其樂融融,雙方滿意而散。 
  袁世凱在天津坐穩了總督的位子,於是將原先秘密辦在保定的巡警學堂公然搬到了天津,同時向朝廷上折,請求在全國推廣巡警制度。 
  慈禧、榮祿、奕劻等見袁世凱玩了這一手漂亮的士兵變巡警的高招,不僅大喜過望,連誇袁宮保識見不凡,有謀有略。慈禧當時就命擬詔,要各省都以天津的警政為範本,建立巡警隊伍。同時下詔實行新政。所謂新政,內容和光緒變法的那些內容大致不差多少,只不過慈禧忌諱變法這個詞,就改了個名字叫新政。 
  原來慈禧逃難到西安時,痛定思痛,感覺大清積弊太深,那時就有了變法的意思,但老臉羞慚,這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便假借光緒之名下「罪己詔」,在詔中請各地督撫大員痛陳除弊興利、強國富民的辦法,說:「數十年惡習相仍,因循粉飾,以致釀成大釁……取外國之長,可補中國之短,懲前事之失可作後事之師……請諸臣工,如何而人才始出,如何而度支始裕,如何而武備始修,各具所知,各抒己見。」 
  當時袁世凱尚在山東當巡撫,見到罪己詔就笑了,對時任國子監司業的徐世昌說:「太后老人家後悔了,只是不好意思說,嘿嘿,我便替她老人家說了吧?」 
  徐世昌極認真地將罪己詔研究了一番,說:「事不宜遲,你須得搶先上疏。」 
  袁世凱忙說:「好。老兄你便替我執筆,把我倆時常議論的那些都寫出來上奏,諸如練新軍,廢科舉、開礦山、辦教育等等,但千萬別用變法二字,以免太后羞慚過渡,反生惱怒,那就不好了。」 
  徐世昌也是雄才大略的人,文才又好,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很快一篇請行新政的奏疏就搞了出來,卻小心翼翼不觸及慈禧的痛處。 
  山東的奏疏第一個送到西安,言辭又很得體,慈禧喜慰,對榮祿說:「袁世凱是個人才呀,新想法不少,不枉了你保薦他一場。」 
  榮祿不敢居功,忙說:「這是太后你老人家慧眼識才,仁心愛才,奴才不過體會您的意思辦事罷了。」 
  緊接著張之洞劉坤一兩人聯袂三次上奏,系統地提出了變法行新政的策略方法、以及應廢興的具體內容,方方面面講得十分周到,史稱「江楚三疏」,又叫「變法三奏」,慈禧便將這些奏疏命榮祿等人詳細研究會商,準備著回京之後便施行新政。如今回京已一段日子了,宮室也修繕好了,珍妃也不來驚夢了,袁世凱又率先將巡警辦了起來,慈禧於是下了決心,命榮祿頒布詔書施行新政。 
  榮祿此時六十七歲,年邁力衰,時常患病,因而情緒悲涼,看著皇族親貴之中成氣之人甚少,年輕一代多是紈褲之輩,便退而歎道:「新政雖好,朝中卻無人了!」 
  光緒皇帝最後還是被送到了瀛台居住,仍受太監的監視。皇后隆裕見太后要行新政,心想:「新政和戊戌年的變法差不多呀,看來太后是回心轉意了。」她是慈禧的侄女,仗著這層關係,想救光緒出來。左思右想,強給自己鼓勁,一步三回頭,硬是挪到慈禧起居的儲秀宮,請安後,見太后慈顏甚喜,便大著膽子請太后開恩,放光緒出瀛台。   
  二三瀛台吟詩滿面淚 珠江起雷寢難安(2)   
  慈禧本來還笑瞇瞇的,可一聽放光緒的話,勃然大怒,吼道:「絕不能放,這小子忤逆不孝,我要他一輩子住在瀛台。」隆裕哭道:「太后已行新政,該饒了皇帝了。」慈禧將正抽著的長煙袋朝地下一摔,拿腳在上亂踩,叫道:「我行新政,和他有什麼關係,別指望我饒他,不孝之人是不能饒恕的。」隆裕眼淚汪汪,還欲再求。慈禧卻叫李蓮英趕她出去。隆裕一步三回頭抹淚走了。 
  行新政的詔書一下,袁世凱首先大喜,對一眾幕僚部下如楊士琦、趙秉鈞、蔡紹基 等說道:「好啊,好啊,行新政了,我要大幹一場了,數年之內,我要練他十多萬雄兵,辦他百十所學堂,然後開礦山修鐵路,辦千千萬萬的工廠,讓直隸一地,成為全國的模範。」於是大刀闊斧的便幹起來了,各種學堂紛紛建立,一批工商企業也應運而生,當然他對練新軍更是積極,搞了一套徵兵的辦法,使新軍的兵源和兵士的質量都得到了保證,因而他的新軍迅速擴充成了三鎮四萬多人,因練兵之地仍在天津小站一帶,外省便稱他的新軍為「北洋軍」。 
  慈禧見袁世凱辦新政雷厲風行,辦法點子也多,心中歡喜,就發旨實授其為直隸總督,並兼北洋大臣之職。袁世凱躊躇滿志,喜歡得心中發癢。楊士琦、趙秉鈞等僚屬俱來賀喜,說:「大帥現在是名副其實的一品大員、封疆大吏了,可喜可賀!」 
  袁世凱笑道:「官還不夠大,不過我不急,一步一步慢慢升吧。」 
  楊士琦問:「宮保做官有什麼訣竅,可否給我等傳授傳授,哪怕稍加透露個把竅門,我等也受益無窮了。」 
  袁世凱眨著眼,詭笑道:「此乃我獨自揣摩出來的秘方,價值連城,不過大家都是兄弟,我便給你們說說,不過可不能給外人說呀。」 
  楊士琦、趙秉鈞等一齊笑起來,說:「大帥快講,我等洗耳恭聽。」說著將頭湊了過來。 
  袁世凱笑瞇瞇說:「其實說來簡單,就是用大清的錢,買大清的官,做了官,再為大清辦事。法雖簡單,用活用巧,卻是大有講究。」 
  楊士琦等一齊拱手,說:「拜服拜服,我們今後一定好好領會,有機會也用它一用。」 
  幾個人正說得高興,直隸南部廣宗縣的電報卻來了,報稱亂民數千人由景延賓、趙洛鳳二人帶頭鬧事,抗捐不交,還公然打出『掃清滅洋』的口號,請袁世凱速速派兵彈壓。 
  袁世凱見報大怒,拍案而起,喊道:「這是義和團餘孽,必須趕盡殺絕!」於是電令段祺瑞帶兵鎮壓,讓楊士琦擬草電文說:「速帶所部官兵蕩平亂民,凡參與倡亂者,盡數處死,不許心存仁慈之念!」 
  楊士琦猶豫說:「大帥,得饒人處且饒人,不一定都非處死吧?」袁世凱飛快地搖頭,恨道:「此等亂民就像臭蟲,孽生極快,不快刀斬亂麻,你我都沒有好日子過,此時絕不可手軟。」 
  景延賓、趙洛鳳領導的抗捐風潮迅速被段祺瑞鎮壓下去了,斬首無數。消息傳到天津,袁世凱誇道:「段祺瑞,虎將也。有虎將,有雄兵,還怕無官可做嗎?」 
  袁世凱在直隸將新政搞得有聲有色,張之洞、劉坤一在兩湖兩江也幹得相當不錯。這二人是搞洋務的老手,新政的內容又多為他們所提供,兼且不願讓袁世凱新進之輩蓋過自己,所以幹勁極大,也幹得得心應手,時間不長,便辦起了氈毯廠、皮革廠、水泥廠、鐵廠等等一大批近代企業,又籌設勸商局、勸工局,大力鼓勵私人資本發展工商各業。同時也倣傚北洋的辦法練起新軍、辦起巡警來了,聘請了不少洋人來做教官。 
  各項新政漸有成效,張之洞也感心中甚喜,估摸了一下,覺得其它方面可以和直隸一比高低了,只不知袁世凱練的新軍到底強到何種程度,據赴北洋考察的人回來說,北洋軍容極是雄壯,只可惜自己未能親眼見到。 
  一日,張之洞視察漢陽鐵廠後回衙,轎子剛抬到督府門口,忽有一宦官模樣的人攔住轎子,滿口京腔,大喊著要面見張之洞。張之洞的隨從上去驅趕,那人竟毫不畏懼,說:「張之洞若不救皇上,我便碰死在這大轎之前!」 
  張之洞大驚,忙下轎詢問,那宦官模樣的人手捧一張紙,隨從代接了,遞給張之洞。張之洞一看之下,冷汗直冒,「撲通」一聲跪倒在大街之上,目瞪口呆,半響說不出話來。 
  原來那張紙上寫道:「朕私逃出京,現住漢陽,爾張之洞若念君臣之義,速速援手救朕。」紙的下方寫著年月日,還蓋著朱紅色的國璽。張之洞久為封疆大吏,常見上諭詔令,雖沒見識過光緒皇帝的親筆,但玉璽圖案的形狀大小以及字體他是認得的,這張紙上的璽印與平日上諭詔令上的一模一樣,這麼說,難道皇上真的逃出了瀛台、逃出了京城,千里迢迢來投奔我來了?天哪,我這可怎麼辦哪! 
  張之洞想到這兒,立覺自己跪在當街不妥,便急忙又站了起來,轎也不坐了,揮手讓從人擁了那宦官,直進督衙,然後將那宦官叫入密室,細問詳情。 
  據那宦官講,自己是負責在瀛台看守光緒的太監之一,因同情皇上的遭遇,與光緒逐漸接近起來,便鼓動皇上外逃,兩人密謀好後,這太監就設法偷出了玉璽,然後將光緒也打扮成太監,薄暮時分溜出瀛台,以出宮宣旨為由出了紫禁城,然後曉宿夜行,兼程南下,想到兩湖總督張之洞忠心愛主,穩妥幹練,隱為東南各省的領袖,因此就直投武漢而來。那宦官敘述完過程,眼淚汪汪,說:「如今皇上在旅館裡苦等總督大人,望穿秋水,盼能得大人支持,重獲自由,請大人念皇上為國為民而遭遇不幸,即刻就去見駕,好與皇上共商大計。」說著哇哇哭了起來,跪下來給張之洞連連叩頭。   
  二三瀛台吟詩滿面淚 珠江起雷寢難安(3)   
  張之洞汗出如漿,額頭的汗珠黃豆般滴落,忙令太監起身,說容自己設法。那太監又叩了三個頭,這才起身。張之洞便出門傳令,派人與那太監一起帶了美食供奉前往旅館,又派了二百兵士將旅館包圍起來,禁止閒雜人等出入。這樣暫且先安頓住了,張之洞便急召辜鴻銘、梁敦彥、趙鳳昌三個高級幕僚,緊急磋商對策。 
  梁敦彥興奮之極,大聲說道:「皇上來武漢,乃是大帥的絕好機遇,當急接皇上到衙,便以武漢為首都,尊王以安天下,尊王以令諸侯,振臂一呼,誰敢不應,那時大帥為中興名臣,大名垂於千秋,受後世萬代的敬仰!」 
  辜鴻銘忙說:「不妥不妥,太后尚在北京,聖慈睿智,受朝臣及各地大員的尊崇,皇上雖賢,其影響卻不及太后遠甚,當此之時,絕不可以皇上號召天下,不然,將徒取其辱,或頃刻致敗,或導致天下大亂。」 
  梁敦彥急得爭辯說:「皇上受盡幽禁之苦,凡中外子民臣工,無不為之惋惜下淚,如今歷盡千辛萬苦投奔大帥而來,大帥若復送其重入牢籠,於心何忍!天下萬民、各臣僚督撫又將視大帥為何人?」 
  辜鴻銘瞪眼說:「不管怎樣也不可以皇上對抗太后,不管別人怎麼說,寧可受一時之責,也不能做千古罪人。」 
  他兩個爭辯不休,誰也說不服誰,只急得張之洞慌急不安,卻拿不準該如何取捨,急惱之下,揮手止住這二人,卻用眼看趙鳳昌,滿臉憂慮問道:「趙先生,你的主意呢?你有何說辭?」 
  趙鳳昌撚鬚微笑,不動也不說話。張之洞再問。趙鳳昌搖了搖頭。 
  辜鴻銘翻起眼睛,怒道:「裝模作樣想讓大帥求你嗎?快快表態!」 
  趙鳳昌長吁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大帥,依我之見,最要緊的是驗明皇上的身份,不管是尊王號令天下,還是恭送皇上入京,大帥都必須到旅館見皇上一面。」 
  張之洞急得雙手亂搖,說:「我去旅館又有什麼用,我只在皇上十歲時候見過他一面,此後一直在外,再未睹過聖顏,我去又怎能辨認出個真假!」 
  辜鴻銘與梁敦彥也急道:「那怎麼辦,難道皇上會是假的?」 
  趙鳳昌說:「大帥不用緊張,還有一個辦法,既能辨認聖上的真假,又可借之觀察各方對皇上出京的反應。」 
  張之洞大喜,忙問:「那是什麼辦法,快說快說?各方的反應有了,我們也就知道該如何取捨了。」 
  趙鳳昌說:「說來簡單。大帥即刻給朝廷發電說知此事,若皇帝還好好在瀛台呆著,那這個皇上就一定是冒牌的了。皇上若真的私逃出京,盛宣懷身為電報局的督辦,你與朝廷電來電往,盛宣懷豈能不知,此人熱心政事,得知此等重大變故,一定會與各方聯絡,探問態度,那時你再根據情形,從容決定對策。」 
  張之洞長吁了一口氣,以掌擊案,大聲說:「好,趙兄之言,甚合我意。」當下立刻命人擬電,發往北京。 
  電文發到了軍機處,急得容祿奕劻飛一樣持電往報慈禧。慈禧得知光緒忽然現身於武漢,驚得一下子從短塌上跌了下來。李蓮英忙過來扶住,慈禧卻揮手喊道:「別管我,別管我,快去瀛台看,不要讓皇上跑了!」 
  李蓮英慌得疾步出門,被門檻拌了一下,鞋子掉落,他也顧不上穿了,便這樣光著一隻腳,大步狂走,路上又叫了幾個小太監跟著自己,風風火火趕到瀛台,逕直闖入光緒的起居室內。室內卻空蕩蕩的,只衣架上斜掛著光緒的兩件舊衣服,髒兮兮的。李蓮英嚇得一身冷汗,心道:「完了,皇上真的不見了,這可怎麼辦?」 
  幾名小太監跑得氣喘吁吁,卻不知何事,此刻見李蓮英口張得大大的,又呆又傻的樣子,就忙問:「到底怎麼了,出什麼大事了?」 
  李蓮英感覺癱了一般,兩腿發軟,搖搖手什麼也不說,只悲涼萬狀的歎了一口氣。小太監莫名其妙,搖了搖頭。但此時窗外的走廊上也傳來一聲悲涼的歎息,李蓮英一驚,豎耳細聽,卻聽有人在外吟詩,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李蓮英大叫一聲,急奔出屋,轉過迴廊,來到窗後,只見一人衣衫破舊,蓬頭垢面,正斜斜倚在廊柱上,雙眼噙淚,望著北三所的方向,口中還在喃喃的念誦,卻不是光緒皇帝是誰! 
  李蓮英兩腿一軟,坐倒在地,叫道:「老天爺呀,謝天謝地。皇上在這兒吟詩呢,奴才高興死了!」 
  得知光緒皇帝尚在瀛台,張之洞氣得發抖,立時傳令將那假太監假皇帝抓了起來審問。拷打細問之下,方知這二人乃是京中皇族的沒落子弟,窮極無聊下,胡思亂想,偶在親友家中見一蓋有玉璽的上諭,便設法偷了出來,仿著璽印用膠泥刻了一枚玉璽,然後南下行騙,卻不料第一站便被識破了。 
  張之洞怒極,下令將二人立刻斬首。 
  這時兩江總督劉坤一因年邁體衰,病逝於兩江任上。朝廷下詔致哀,追贈為一等男爵,鎰號「忠誠」,然後命魏光燾暫署兩江軍政,繼續推行新政。 
  孫文在日本橫濱,因惠州起義的失敗而心情抑鬱、愀然不樂,於是往找主持《清議報》的梁啟超,欲縱談闊論革命,一抒胸懷。梁啟超卻臉色扭捏,絕口不提革命二字,孫文頗感不快……說:「梁兄檀香山之行後,人似乎變了,變得莫名其妙。」   
  二三瀛台吟詩滿面淚 珠江起雷寢難安(4)   
  梁啟超尷尬說道:「我有苦衷,孫兄日後自知。」孫文怏怏而退。此時楊衢雲在香港教書以謀生,陳少白在香港辦起了《中國日報》以宣傳革命,鄭士良、尤列、楊鶴齡等也俱在香港,孫文在日頗有寂寞之意,便與日人犬養毅、宮崎、平山周等人頻繁來往。 
  忽然華南方面接二連三傳來噩耗。興中會人史堅如在廣州被捕遇害,接著鄭士良在港不明不白的死去,然後是楊衢雲突然被刺客槍殺於外。孫文得訊驚得呆了,立刻推測是兩廣總督德壽派殺手所為,忙發電給陳少白詢問情況,又在橫濱興中會員中募捐了些錢,派人送給楊衢雲的遺屬,兼且致信慰問。 
  原來史堅如乃是抗清名將史可法的後裔,豪氣英風,素喜交結志士。其家世世相傳以滅清為遺願。後史堅如在香港遇楊衢雲陳少白,便入了興中會。惠州起義之初,二十二歲的史堅如即欲在廣州起兵應之,苦無大宗經費以聚志士會黨,乃回番禺老家,欲盡售家產籌措巨款。史堅如少孤,家為番禺望族,田產房屋眾多,堅如心急速售,要價極低,反致多日無人過問。卻因史家雖富,但並無生意店舖需資金周轉,眾人就竊竊私議,認定史堅如賣田售屋有詐,說:「他家又不急需用錢,為何這般急著賤售,設圈套欲有所圖謀嗎?」 
  史堅如苦於不能說出急售的原因,蹉跎輾轉之間,惠州起義已經失敗。史堅如氣怒交加,枯坐於院內的梧桐樹下,三日不食,行將餓死。史堅如的妹子史憬然也是興中會員,秀美而有見識,便從廣州回番禹,往勸其兄說:「留得性命在,起義的機會在在皆是。好男兒寧願戰死,豈能賭氣餓死!」 
  史堅如一驚起身,豁然而悟,說:「我明白了,男兒當轟轟烈烈,有一番驚天壯舉後,方可從容就死,怎可沉溺痛苦、枯坐待死呢!」於是密約了好友鄧蔭南、黎禮、溫玉山說:「聚眾起義的機會失去了,但我等如能炸死一、二大吏,也足可大張革命聲勢。你等以為如何?」 
  鄧蔭南在檀香山便入了興中會,廣州起義時他從檀香山趕來送款,起義失敗後避居澳門、心中牽掛著革命,於史堅如、陳少白等來往密切,此刻聽了史堅如的想法,大喜下立表贊成,黎禮、溫玉山也轟然應諾,願與史堅如一起行動。 
  四人遂商定首先炸死兩廣總督德壽,於是相約到廣州勘察地形,見總督衙門後牆外有一空閒院落,史堅如就掏錢租了下來。鄧蔭南等不解,史堅如說:「德壽的寢室在後牆一帶,如能從這個院內挖一條地道直通德壽的床榻之下,以巨磅炸藥深夜引爆,那會是什麼情景?」 
  眾人恍然大悟,手舞足蹈說:「好主意,好主意。那時候山搖地動,貪官德壽一家盡成肉泥,華南一隅,滿清的官吏將人人自危,個個發抖。」史堅如大笑說:「正是要的這個效果。」 
  四個人便密攜工具,住進租來的院落,關起大門偷挖地道,不過十多天,地道已成。四人依次到香港採買炸藥雷管,往返數次,共買回來五十公斤炸藥,小心翼翼將藥放入地道的最深之處,然後引導火索到外面,史堅如便吩咐鄧蔭南、黎禮、溫玉山往香港等候消息,自己在半夜時分點燃了導火索,然後急急避往友人宋少東家中,側耳傾聽督府方向的聲音。 
  總督德壽自惠州起義之後,感覺革命黨也不過爾爾,便生出蔑視之心,享福的念頭又大起,就倣傚李鴻章的勢派,每日以牛奶、荷蘭水為飲,早眠早起,吟詩散步,認為深合養生之道。這一晚濃睡正酣,忽一聲悶雷似的巨震響起,將德壽震得跌落床下,滿身骨頭摔得散架了一樣,疼痛難忍,德壽不知是在夢中還是已經醒來,只管大叫道:「打雷還是打炮?誰把我推下床的?發生了什麼事情,快快扶我起來!」   
  二四 英魂已遠 玉貌驚艷 千杯吾欲眠(1)   
  巨響起於總督府的後院,全府上下人等全部驚醒。督府衛隊立刻將各處通道封鎖,然後派人挑了燈籠到巨響起處的後院一帶查看,卻見在離總督寢室不遠的空地上,炸開了一個深達數丈的大坑,後邊的圍牆也炸塌了一長溜。原來史堅如他們的地道挖偏了方向,致使功敗垂成。 
  一眾僚屬都來德壽的臥室探視總督。德壽此時已被家人扶了起來,驚魂未定,面如土色。僚屬們婉言安慰一番,說大帥福大命大,竟於巨震之下安然無損分毫,可見德高威重,上天眷顧。德壽緩過勁來,跌足恨道:「這一定是革命黨干的,快給我速速破案,將亂黨兇手抓了砍頭!」 
  這時候衛隊已發現了史堅如他們挖的那條地道,由此推斷府後那家院落的住戶便是兇手,史堅如他們出入時,曾和巡邏的衛隊士兵朝過面,衛隊的人此時方醒悟這幾人就是革命黨,於是穿了便裝在督衙後牆一帶的路上悄悄巡視,看史堅如他們會否再次出現,同時報告德壽,不讓封鎖現場,故意引逗好奇的市民來看。 
  史堅如在天亮之後上街打聽情況,聽得行人紛紛議論說:「督府後院被炸了,總督大人被震下了床,摔得不輕。革命黨真是膽大妄為呀!」 
  史堅如一聽竟沒炸死德壽,只氣得以拳擊頭,懊惱欲死、恨意不平。此時許多市民都到督府後邊去看稀奇,看後嘖嘖稱奇,說:「好大一個深坑,還有一條地道。」史堅如心想難道我的地道挖偏方向了,大坑又在什麼方位呢?心中想不明白,就欲親自驗看以解疑惑,當下順著人流,裝成好奇又膽小的市民模樣,一直走到自己租住的那個小院落門前,看督府的後牆倒塌了不少,院內的深坑離德壽的居室還有三丈遠近,因而大是悔恨,咬牙良久,正要離去,身著便衣的衛隊發現了他,當時一擁而上,便將史堅如死死的抓住。史堅如掙脫不掉,嗔目大叫說:「悔甚恨甚,德壽沒死,我卻要先走一步了!」 
  史堅如被交給南海縣令裴景福審訊。裴景福先是甘言勸誘,要史堅如招出同黨與指使之人,史堅如大罵不招。裴景福怒將起來,便苦刑慘掠,史堅如坦然受刑,笑罵自若,還是不招。裴景福無奈,稟報德壽。德壽怒道:「指使之人一定是孫文、楊衢雲、鄭士良等人,不必浪費時間審他了。這賊子膽大包天,頑梗暴戾 ,快快處死就是。」 
  一九零零年十一月十日,史堅如遇害於珠江碼頭。德壽餘怒不息,又傳令派出刺客,先就近潛入香港刺殺楊衢雲鄭士良,以出胸中的惡氣。 
  史憬然當時正在廣州南福醫院做醫生,驚聞兄長被捕遇害,痛不欲生,含淚葬了史堅如後,就病倒了。病中忽得消息,德壽將派殺手入港刺殺楊衢雲鄭士良,史憬然大驚,忙抱病到港將消息通報給陳少白。陳少白急派人通知楊、鄭兩人,卻見史憬然病體荏苒,愁容苦態,不勝奔波的樣子,就勸她暫且留港看病,不必回廣州了。 
  史憬然秋波流轉,泫然欲泣,說:「陳先生的心意領了,但我必須回廣州去。」 
  陳少白急道:「在港看病,陳某也可照顧於你,稍獻微薄,你這樣抱病而走,若有三長兩短,恐我一生也難得心安了!」 
  史憬然紅了紅臉,俯首說:「廣州南福醫院的張竹君醫生,乃是我的同窗好友,她知我病情,或許真能治好我,其他醫生我俱不信。陳先生一切珍重。」說完不顧陳少白的挽留,毅然離港。 
  陳少白黯然魂傷,長歎不已。原來史憬然經常往來港穗間為興中會作聯絡工作,她人長得漂亮,風姿綽約,又錦心繡口,善解人意,頗有見識,竟使得而立之年的陳少白暗生愛意,墜入情網,只是陳少白自忖年齡大她許多,因此不敢輕易表白。今次見她病得不輕,病態哀容,引得陳少白憐愛無比,衝動下就將心事無意說了出來。史憬然聰明靈秀的人,早知道陳少白對已有意,但因他故,雖則感激,卻不能接受,所以毅然抱病回了廣州。 
  鄭士良得陳少白傳話,知德壽派刺客入港,卻夷然不懼,出門便暗帶雙槍而行。陳少白勸他避往他處,鄭士良大笑說:「清狗豈能殺我,我鄭士良機警敏捷,槍法又百發百中,小心我反倒殺了他們。」 
  忽一日兩友人盛情邀鄭赴宴,鄭士良喜道:「好些日子沒沾酒了,時常癮發,難得你們知趣來請。」於是相攜同入酒樓,縱意豪飲,酒到半酣,卻推杯笑道:「足感二位盛情,因清狗欲行刺於我,我便不能陪你們一醉方休了,須得保持身手矯健方可。」 
  二友苦留不住,只得任他先行回家。鄭士良剛進家門,忽大叫一聲,口吐白沫,栽倒在地,就此昏迷不醒,家人慌忙將其抬往醫院,甫入醫院之門,鄭士良便停止了呼吸。 
  鄭士良死後,楊衢雲的妻子潘氏苦勸楊衢雲不要再出外去。當時楊衢雲在外講授英語為生,須得日日去學校講課。他對妻子笑道:「生死由命,我的命是用來滅滿清的,滿清未滅,我怎會那麼容易去死。」於是照常上課不誤。一日授課剛完,走出教室,外面忽然雙槍齊發,楊衢雲哼了一聲,倒在了血泊之中。 
  陳少白與同人安葬了楊、鄭兩個,心情悲痛不已,卻強自忍著照舊辦報宣傳革命。此時忽又從廣州傳來消息,史憬然因病去世。陳少白再也忍不住,失聲大哭起來。哭罷,猶豫了幾天,給史憬然寫了一篇祭文,化名來到廣州,要將祭文燒化在史憬然的墳頭。他不知史憬然埋在何處,只好去荔枝灣南福醫院尋張竹君探問。   
  二四 英魂已遠 玉貌驚艷 千杯吾欲眠(2)   
  張竹君在廣州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創有南福、褆福兩個醫院,一個育賢女校。並經常組織演說會,宣傳變法維新思想。當時兩廣的才子如馬君武、胡漢民等人都寫過文章讚美張竹君的才幹與新潮,不過,陳少白卻並不認識她,於是只好到醫院打聽。有人便指給他醫院臨街的一排房子,陳少白看一個房子的門前掛著一塊院長辦公室的牌子,便敲門入內。 
  一個二十多歲精明強幹又富貴俏麗的女子坐在房內。陳少白忙問:「女士可是張竹君醫師?」 
  那女子搖搖頭,說:「竹君出去了。你是哪位,有什麼需要幫助嗎?」 
  陳少白隨便捏了個陳聞韶的名字報上,說:「我是張醫師朋友的朋友,我要向她打聽點事。」 
  那女子莞爾一笑,說:「好,那你稍等,竹君也該回來了。」說著命人沏茶,陳少白致謝。閒談之間,陳少白方知這女子叫徐培萱,也是張竹君的朋友。當年張竹君創辦醫院之時資金短缺,徐培萱就盡數變賣自己的妝篋首飾以助,因此她也算是這醫院的股東之一。陳少白不由感慨連連,正暗想何以女子中也有如此之多的英偉人物,卻聽徐培萱笑道:「竹君回來了。」 
  兩人於是一同出門去看。只見對面街上抬過來了一頂敞篷轎子,正對著南福醫院抬來。轎上端坐一位年輕女郎,身穿洋裝,髮髻高聳,鵝蛋臉、高鼻樑,明艷不可方物。她手捧著一冊厚厚的洋書,似乎在專心閱讀,因而神情專注目不斜視。街上的行人紛紛駐足癡看,嘖嘖稱慕,張竹君卻眼皮也不抬一下。 
  轎子還未抬到,一縷香風已撲面而至,陳少白忙問:「她便是張醫師?」 
  徐培萱笑道:「是。張竹君坐轎是廣州一景,所以我才特意引陳兄出門來看。」說著轎子抬了過來,張竹君下轎。 
  徐培萱將他二人作了介紹,張竹君即抱拳拱手,說:「小妹張竹君見過陳兄。」陳少白也忙說了幾句場面話,心中卻是暗暗詫異,驚歎於張竹君的新潮,進屋後,客套幾句寒溫,便把欲去史憬然墳頭致祭的話說了,請張竹君指點地方。 
  張竹君微感奇怪,將陳少白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說道:「你不是陳聞韶,你是革命黨中的才子陳少白,對不對?」 
  陳少白一驚,睜大了眼睛。張竹君笑道:「陳兄勿驚,我與革命黨中的人多所交結,無論是你們還是保皇黨的人,都將小妹視作朋友,你嘛,不須對我心存忌憚。」 
  徐培萱也笑了起來,說:「陳兄遭朝廷通緝,小心些也是對的。他卻不知你或許比他們黨人的思想還要新潮。」 
  陳少白尷尬的笑了笑,然後便語帶淒涼,惋惜史憬然的早逝。張、徐二人也歎息一番,然後張竹君出外去找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命他帶陳少白去東郊史憬然的墓地。 
  此時正是一九零一年的早春,史憬然的新墳在一片油菜花的環繞之中,靜悄悄的躺臥著,墳周有幾棵枝條低壓的荔枝樹,墳頭豎一青石墓碑,寫著「史憬然女士之墓」。陳少白焚化紙錢與祭文,含淚拜罷然後起身,卻又悲痛難忍,於是扶碑痛哭,誦祭文說:「雄心脈脈,寒碑三尺。玉已含山,海難為水,蹇蹇此躬,悠悠知己。天蒼兮地黃,春露兮繁霜,胡虜兮未滅,何以慰吾之國殤!」 
  孫文得知華南發生的這一長串事情,浩歎不斷。此時橫濱興中會的馮鏡如、馮紫珊等人卻和梁啟超越來越是接近,對孫文的革命學說興趣漸減,不過馮鏡如的兒子馮自由卻極是服膺革命學說,當年孫文初到日本時,馮自由才十四歲,就跑前跑後為興中會的事聯絡,如今他大些了,革命之念愈堅。孫文由東京又搬到橫濱長住之後,馮自由就重新聯絡了一些華僑加入革命,於是行將解散的橫濱興中會又有了生機。此時傳來消息,章太炎來到了日本。 
  章太炎自張園斷髮後,住在上海的租界裡不斷寫反滿的文章,鼓吹革命。說殘殺嗜血是滿人的天性,故方有嘉定三屠之慘,將滿清入關之後屠戮之慘,大興文字獄株連之廣以及江山寧贈友邦、不與家奴的卑鄙,罵得淋漓盡致,說不顛覆滿清中國人便只能世世代代做其家奴。朋友宋平子笑他說:「你一介儒生,不自量力,便想推翻滿清近三百年的帝業,何其狂妄!」 
  章太炎也大笑,說:「儒生雖手無縛雞之力,卻有口舌可用,要使國人盡知滿清須逐,然後發奮革命,以復我漢家江山。」 
  唐才常事敗之後,清廷通緝章太炎,章東躲西藏,最後又輾轉來到了日本。 
  章太炎在橫濱上岸,日本海關要他簽入境登記表。過去中日之間人員來往,不需要任何手續,逕直入境便可,後來留日學生漸多,清廷怕革命黨聚集日本,便照會日本不許接納革命黨,日本人就想了一個入境登記的辦法,說是此法可杜絕革命黨,凡不簽寫登記表者便阻其入境。章太炎見狀大怒,提筆在登記表上亂寫。姓名一欄寫「中國人」,出身一欄寫「私生子」,年齡一欄寫「萬壽無疆」,如此等等,好在他的字龍飛鳳舞,日本海關的職員程度有限,也認不出來,就揮揮手放他進關了。 
  章太炎到昔日的同事梁啟超那兒轉了一圈,兩人過去雖打過架,但戊戌政變後,章太炎曾逃來日本,又與梁啟超和解了。此時《清議報》因報館失火,已經停刊。梁啟超卻又辦了個《新民叢報》,在報上連篇累贅的發文章,痛惜中國人的素質差,道德水準低,並總結了中國人的六大缺點:一有奴性,二愚昧,三自私,四虛偽,五怯懦,六麻木,將亡國的危險歸諸於國民的這些缺點,說:「國之亡也,非當局所能亡之也,國民亡之而已。」章太炎見之而怒,說:「國人的這些缺點都是三百年滿清的奴化統治所致。再說了,我國人素質差,道德低,難道日本人的道德就好了,我看,也好不到那兒去。」   
  二四 英魂已遠 玉貌驚艷 千杯吾欲眠(3)   
  梁啟超感慨萬千,說:「你在日本只匆匆來過一次,並不深知這個民族,我在這兒幾年了,卻是感慨良多。」於是講起了前一陣子看見的一件事。說:「事很簡單,日本兵要開拔出征,其父母妻兒俱來相送,舉著國旗,高呼口號,要其子弟夫君為國而死戰。而日兵則一齊高喊道:『我要戰死!』一種激昂的氣勢撲面而來。這是什麼,這就是這個小小島國的國魂呀,我們中國有國魂嗎?我們的軍隊出征時,母泣婦哭,子女牽衣,士兵們則惶恐萬狀,如臨大難。沒有國魂的國家,即使能富,又如何能強!」 
  章太炎笑道:「我們是沒有國魂,可我們為什麼沒有國魂?甲午之戰前,日本的天皇捐出薪水給海軍,說:『多買一發炮彈,戰事便多一份勝算。』可滿清的妖後慈禧,卻挪用海軍的經費為頤和園買奇花異草,說:『諾大的帝國,供不起我享用的一座園子,要此國家何用!』,兩相比較,中國的國魂如若還在,那倒真是天理不容了。所以要喚回國魂,必先革命,推翻滿清。」 
  梁啟超大是不滿,生氣地說:「勉強煽動一群愚民革命,別說萬難成功,即使成功了,恐怕你爭我奪,國將再無寧日,國人內鬥之勇之狠那是極有口碑的。滿人如今已是中華的一員,輕言排滿,那便是倡亂,中國的當務之急,乃是提高國民的素質。」 
  章太炎卻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一樣,說:「卓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革命乃是提高國民素質的最好辦法,知恥而後勇,勇而後強,因此必須使國民明白受異族奴化統治為奇恥大辱,一個連恥辱也不知道的民族要提高其素質,卓如呀,你這不是癡人說夢嗎。」 
  梁啟超卻有另一套道理,兩人話不投機,章太炎便抬腳離開了新民叢報社,見東京新出不久的《國民報》頗有些反滿的意味,便找上門去,該報的主編卻是唐才常的大將秦力山。秦力山在九華山區呆了一段時間,唐才常被害後他就潛逃日本,因與梁啟超意見不和,就另立門戶辦了這《國民報》。他和章太炎是舊識,見章太炎反滿之心堅定無比,大喜下便說:「如今孫文先生在橫濱,大力倡言反滿革命,你該與孫先生訂交,共謀革命。」 
  章太炎喜道:「好啊,我就該和這樣的人做朋友。」於是立刻南下橫濱,找孫文訂交,秦力山陪同前往。 
  章太炎風風火火而來,孫文將橫濱興中會的一百多名會員都召集了起來,在中和堂酒樓舉行宴會,為章太炎洗塵。迎賓的樂曲聲中,興中會人在酒樓外列隊鼓掌,章太炎氣昂昂,揚頭挺胸,搖著羽毛扇子,從容而來,微笑向眾人點頭招手致意。孫文迎上前去,見這大名鼎鼎的章太炎身材雖然高大,卻是衣衫不整,雖然揚頭挺胸,卻是亂髮如草。孫文大笑著拱手,說:「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才子自風流,此二句惟章兄當之。今得章兄蒞臨,幸何如之。」 
  章太炎顧盼自雄,哈哈大笑,也拱手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願以此語與孫兄共勉,能與孫兄並肩反滿,太炎歡喜不盡。」 
  二人客套話說完,微笑著相互打量一番,就攜了手,共進中和堂大廳。裡邊的酒菜早就擺好了。孫、章相互揖讓一番後落座,其餘眾人也紛紛落座,侍應生上前倒酒,樂隊止樂。 
  十多桌酒席上每個酒杯都倒滿酒後,孫文就微笑持杯起立,眾人也隨著起立。孫文滿臉豪情,說:「章先生、各位兄弟:今日之會乃是歡迎章先生蒞臨橫濱,與我等攜手共謀反滿的盛會,章先生一代國學大師,對西學的研究也卓有成就,學問淵博精深,文章見解獨到,討伐滿清不遺餘力,是我興中會志同道合的朋友。為章先生的光臨,為反滿革命的早日成功,乾杯!」 
  眾人轟然而應,仰脖幹完了杯中之酒。侍應生立刻又將空杯添滿,章太炎持杯答禮,說:「孫先生、眾位兄弟,在日本能與這麼多志士歡聚一堂,章某至感榮寵。孫先生乃是人中龍鳳,於海外高擎反滿大旗,而眾兄弟,乃是從龍的雲彩、從虎的雄風,兄弟我雖屬一介書生,卻也知中國不革命不能富強,不排滿不能伸張民族大義,故願與孫先生訂交,共圖革命、滅滿興漢,兄弟沒有別的能耐,卻善於做驚人之舉,對反滿革命的宣傳自有一套辦法。好,感謝孫先生及興中會兄弟們的盛情,為革命的早日成功,乾杯!」 
  眾人喝乾了杯中之酒,然後落座。侍應生再斟酒。十七歲的馮自由卻直立不坐,笑問章太炎:「章先生準備如何宣傳反滿與革命,可有一套什麼辦法?」 
  章太炎瞪著眼睛,激昂說道:「自滿清入關,大明覆亡,我漢族人民亡國已經二百四十二年了,我已預備在四月二十六日——崇禎皇帝遇難之日,邀請在日的華僑華人及留日學生,在東京召開中國亡國紀念會,以驚醒同胞,激勵我漢種的同仇敵愾之心。」 
  此語一出,在坐諸人齊聲驚呼。孫文高聲說:「章先生此舉確有振聾發聵的作用,凡我漢族子孫,莫不聽而驚心,聞之動容。為此奇思壯舉,我敬章兄一杯。」 
  章太炎聞言便起身與孫文碰杯,然後杯倒酒干,豪爽之極。馮鏡如、譚發、馮紫珊三人也持酒過來,說:「章先生奇思妙想,確是才子本色,大師水準,我等也敬先生一杯。」 
  章太炎呵呵而笑,與這三人各碰了一杯,杯杯見底。孫文見章太炎豪俠爽快,酒量不小,便招呼道:「你等眾人可每人敬章先生一杯,以見我興中會愛才之意。」   
  二四 英魂已遠 玉貌驚艷 千杯吾欲眠(4)   
  眾人於是一齊起身,競相持酒與章太炎碰杯,章太炎來者不拒,大笑說:「章某人雖不是酒量如海,但若不和眾兄弟一一乾杯,便辜負了孫兄與興中會同仁的一番美意。今日不醉不休,且看章某到底酒量如何!」 
  眾人大駭之下,只見章太炎左右兩手各持一杯,分別與兩人碰過,即杯到酒干。侍應生倒酒趕不上他喝酒的速度,急得額頭出汗。章太炎連聲呵斥催促,內堂其他侍應生見狀都來幫忙。章太炎喝得豪情逸發,興奮無比,臉上紅光一片,手中之杯滿了又空,空了又滿,輪番更替。與他碰杯的人這時已自覺排成一列長隊,排在前的喜氣洋洋,排在後的翹首以待,都希望和這位文壇大師、反滿奇人碰上一杯。 
  孫文說:「章兄,如若過量,其他敬酒由兄弟我來代喝如何?」 
  章太炎大為不滿,怒道:「我說過不醉不休,如今毫無醉意,怎能讓孫兄替代,那章某不是太無骨氣了嗎?此話休提!」 
  參加宴會的有一百多人,章太炎堪堪與七十餘人碰過,忽兩腿一軟,搖搖欲倒。馮自由與秦力山忙按著肩膀,扶他坐上椅子。章太炎說:「待我略停片刻,再與各位一一乾杯。」說完,頭一歪,眼就閉上了。 
  眾人環立以待。過了一會,孫文湊近叫道:「章兄,可有不適?」章太炎眼睛卻睜不開了,口中咕噥著說:「我醉欲眠,孫兄失陪。」 
  孫文忙伸手探他寸關,見其心跳正常,又聽呼吸勻稱,知無大礙,便安排人送他到下處休息。 
  章太炎在橫濱留了一段時間,與孫文切磋如何喚起民眾,反滿理論的普及等問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相互對對方的學識思想都雅相推重。很快便到了一九零二年的三月,章太炎便告辭孫文,要去東京籌組亡國紀念會。孫文說:「章兄大膽籌備,此會的規模那是越大越好,如有困難,兄弟我以身當之,倒時我帶人來參加你的盛會。」 
  章太炎躊躇滿志,笑道:「我自命為狂妄大膽之人,平生不知怕為何物。孫兄的相助那是少不了的,倒時萬眾雲集,反滿的思想也就傳播開了。」   
  二五 指點縱意氣,揮斥喝愚頑(1)   
  章太炎到了東京,便大肆張揚發起亡國紀念會活動,應者踴躍。一時之間,紀念會之事成為華僑華人界、留日學生界開談必說的新聞,議論紛紛,反滿的氣氛漸趨濃厚,亡國之說一下子成了公開的話題,大家以說亡國為時髦、為壯烈。章太炎日日處於亢奮狀態,與秦力山等一起發傳單、送請帖,忙得不亦樂乎。又滿腔悲痛寫成了亡國紀念的宣言書,到處廣為散發。 
  亡國紀念會將開的消息傳開,大清駐日本的公使蔡鈞嚇壞了。此會若大張旗鼓地召開,那麼日本的華人及留日學生的反滿思潮將湧波翻瀾,勢不可擋,近年留日學生漸增,這些人若帶了反滿思想回國,那大清的江山便危乎險哉了。蔡鈞與清廷溝通後,即刻照會日本外交部,要日方務必採取嚴厲措施,取締亡國紀念會。日政府便命東京警事廳照辦,臨近會期,東京警事廳忽以「妨害治安」之名,下令取締紀念會。 
  四月二十六日,紀念會會址留日學生會館被警察封鎖,不許華人及留學生入內。當時周圍聚集了數千參會之人,卻無法進入會場。章太炎對秦力山說:「我們開會,原為造反滿輿論,引華人關注,如今我等便硬闖會場,以擴大影響。」於是不理警察的警告,昂頭直入,日警湧了上來,將他們強行架出現場,帶到警署問話。 
  日警問章太炎:「你是清國何省人?」 
  章太炎說:「我非清國人,乃中國人。」 
  日警甚為不滿,說:「清國即中國,中國即清國,不許胡言狡辯。」 
  章太炎大怒起來,鬚眉戟張,嗔目喊道:「滿清亡我漢人之國,你日人世世受我漢種文化沐浴,不思報效,反助滿清,混淆我漢國名稱,是何居心?」 
  日警一怔,為章太炎氣勢所攝,不復作先前的傲慢之態,卻也不與章太炎置辯,又問:「在中國為平民為士紳?」 
  章太炎雙眼上翻,說:「二者俱非,乃是亡國後的遺民。」 
  日警面無表情,說:「接上司指令,亡國紀念會有礙日清兩國邦交,著即取消,以後也不許組織此類聚會。」 
  章太炎怒不可竭,攘臂上前大聲質問道:「日本法律那條禁止集會,我等紀念吾國的亡國之痛,與你日本何干?」 
  日警閉目不答,揮了揮手,就有其他警士上來,拉扯著章太炎,將他推出大門。 
  紀念會無法在東京召開了,孫文卻在橫濱活動了一番,得到各方允可,於是帶信給章太炎,請其來橫濱補行亡國紀念儀式。章太炎便帶了秦力山等人移師橫濱,在橫濱又轟轟烈烈的做了一番亡國宣傳。 
  亡國紀念會在留學生中造成的影響不小,學生中的反滿情緒、愛國情緒都高漲起來了,出現了許多高倡革命論調的雜誌,如《浙江潮》、《雲南》、《夏聲》、《洞庭波》等等,這些雜誌關心中國的前途,反映留學生對國事的看法,公開討論中國的政體問題,使留學生的思想進一步活躍起來。但留日學生的人數畢竟太少,滿打滿算也不到兩千人,章太炎感覺要喚起民眾,就須得回國搞宣傳,他是獨來獨往不受束縛的性格,想到做到,不久就乘船回了上海,在上海富原裡愛國學社內謀了個教書的差事,不過這差事只管吃飯住宿,卻沒有薪水。 
  章太炎在愛國學社白日教書,晚上給報社寫稿,既宣傳了反滿革命思想,又賺些稿費買煙抽,不過稿費微薄,弄得他常常斷炊。一晚剛鋪開紙筆,忽有人敲門。章太炎喝道:「什麼人亂敲門,自己推門進來。」 
  門開處卻是兩個青年,自稱叫張繼、鄒容,說是剛從日本留學歸來,亡國紀念會時曾見過章太炎,對他的學問文章很是仰慕,如今回到了上海,便找了來向他請教。章太炎哈哈大笑,說:「好啊,要我效勞什麼,請講便是。」 
  鄒容便從包裡拿出一沓稿子,說:「我痛感國將亡種將絕,欲喚起國人救亡圖存之心,在日本時便開始寫點東西,但文筆拙劣,恐怕寫得不好,所以來請先生指教。」 
  章太炎接過稿子,翻著看了幾頁,大聲叫起好來,說:「此書若出,必定風行神州,傳播海內,從此革命潮流就勢不可擋了!」 
  鄒容張繼大喜。章太炎說:「可惜你未寫完,快點寫完付梓,妖後慈禧就坐不安席了。」 
  張繼大笑,說:「先生說得好。鄒容此書叫《革命軍》,的確氣勢不凡,到時章先生給此書作序可好?」 
  章太炎欣然同意。三個人於是又說起了日本留學生組織拒俄義勇軍的事。原來庚子年八國聯軍進京時,俄羅斯出兵將我東北全部佔領,後經艱難的談判,清廷與俄羅斯簽訂了《中俄交收東三省條約》,規定俄軍分三期於十八個月內撤離中國東北。但到了一九零三年二月第二期撤兵時間時,俄羅斯卻拒不撤兵,尼古拉二世反而批准提案,令俄軍無限期駐紮東北。清政府拒絕了俄人的新要求,對俄不按期撤軍大加抗議,俄羅斯不理睬清廷的抗議,將第一期所撤之兵又派遣到原地。因此日本留學生首先發起拒俄運動,國內各地紛紛響應,集會演講,聲討俄羅斯佔我國土辱我國權。 
  章太炎與兩個青年談得投機,不覺夜便深了,鄒容張繼卻還沒有宿處,好在愛國學社剛擴了校舍,還有幾間空房子。章太炎就找管後勤的老師汪允宗要了鑰匙,安頓他們住下。此後這兩人便住在了愛國學社。   
  二五 指點縱意氣,揮斥喝愚頑(2)   
  這時南京陸師學堂部分學生因呼籲拒俄而與學堂意見不和,一怒之下,在學生領袖章士釗的帶領下來上海投奔愛國學社。章士釗是個文章才子,來上海不久就被《蘇報》聘為主筆,又與章太炎、張繼他們成了朋友,他便以《蘇報》為陣地,約請章太炎等人撰寫反滿文章,同時自己翻譯宮崎的《三十三年落花夢》一書,欲向國人介紹大革命家孫文。 
  很快就是一九零三年的五、六月,愛國學社卻開始鬧起了內亂,學社的發起人蔡元培一怒之下宣佈不管社內的事了,接著離滬出走。學社內另一個頗有影響的老師叫吳稚暉,在如何搞好學社的問題上,他和章太炎常常意見相左,章太炎因而氣惱不已。 
  但此時鄒容的《革命軍》寫完了,倡言革命震聾發聵,章太炎見了興奮不已,當即動筆為此書寫序。序成自看,大笑說道:「《革命軍》是炸藥,我這序便是雷管,此書配此序,將震動國中,從此街談巷議便以不說『革命』二字為恥了!」 
  這時章士釗、張繼與學社的創辦人之一烏目山僧一同來訪。章士釗見了『序《革命軍》』愛不釋手,堅決要求先在《蘇報》上刊發,章太炎笑著同意了,卻問:「看你今日高興,有何喜事?」 
  章士釗笑道:「《三十三年落花夢》出版了,今天來特地給老師送書,還請斧正。」說著雙手奉上書來。 
  章太炎大喜,呵呵而笑,說:「好啊,喜事成雙,我當買一包好煙慶祝。」 
  烏目山僧說:「那怎麼行,須得聚餐一次,以酒慶祝。」 
  章太炎正在大笑,聞言愁眉苦臉說:「拿什麼聚餐,我買煙都必須找人借錢了。」 
  烏目山僧微笑說:「你等宣傳革命有功,明天由我請客,只要你幾個肯賞臉就行。」眾人一聽大喜,眉飛色舞。 
  張繼卻說:「老和尚請客,還不是弄些青菜豆腐哄大家,我這一段窮困不堪,只是饞肉。」 
  烏目山僧說:「這個放心,明日這一席飯的價值超過二百兩銀子,大魚大肉的自然不在話下。 
  眾人驚得睜大了眼睛。當時二百兩銀子相當於普通職員一兩年的薪水。大家於是問:「你窮和尚有這麼大的氣魄,掏錢的人是誰?」 
  烏目山僧說:「掏錢的人是哈同的夫人羅迦陵,我最近畫了一幅《蒼山夕陽圖》送她,她要給我銀子,老衲是她的師傅,這銀子自然不能收,她便要辦酒席請我,我一個人去也是沒趣,便想叫上你們幾個去湊熱鬧。」 
  張繼首先叫好,其他的人自然也都贊成。山僧本來想再叫上吳稚暉,章太炎卻堅決反對,蔡元培此時已去了青島,大家便決定不再叫其他人了,就他們五人第二天在學社聚齊,一同前往。 
  翌日,《蘇報》刊出了章太炎的「序《革命軍》」,立刻引起了地震一樣的效果。該文直言反滿,語言犀利如刀,最後說:「同族相代,謂之革命;異族攘竊,謂之滅亡。改制同族,謂之革命;驅逐異族,謂之光復。今中國既已滅亡於逆胡,所當謀者,光復也,非革命云爾,容之署斯名何哉?諒以其所規畫,不僅驅除異族而已,雖政教、學術、禮俗、材性,猶有當革命者焉,故大言之曰「革命」也。」將滿清稱為逆胡,號召同胞光復漢家河山。 
  當日的《蘇報》被搶購一空後,又加印了一萬多份,緊急運往南京、蘇州、杭州等地。看完報紙,人們興奮的期待著《革命軍》一書的出版。這個時候,章太炎、鄒容他們卻隨了烏目山僧,往南京路上哈同的愛麗園行去。 
  哈同當日卻不在,羅迦陵將章太炎一行恭禮接了進去。章太炎哈哈笑道:「早聽說夫人的園子美輪美奐,上海第一,今日可以一開眼界了。」 
  羅迦陵笑著說:「眾位先生若喜歡,歡迎隨時光臨。」 
  進了園子的大門,一脈石山擋住去路。那山高約四五丈的樣子,以青石壘疊而成,上生小松怪樹,山勢猙獰。眾人讚道:「雖是假山,卻有真山的氣勢。」羅迦陵與烏目山僧領眾人曲折而行,從山岔間穿過,於花木的掩映之間,時見亭台樓舍,最後大家過橋,越過一道長滿荷葉的溪流,來到鄰水凸起的小丘上,丘頂一亭,亭內早備下了兩桌酒席,葷素各一,男女僕人七八個在旁恭立侍候。 
  羅迦陵招呼章太炎他們坐了葷席,自己與烏目山僧坐了素席。僕從斟酒,羅迦陵舉杯說道:「各位都是有學問的人,是我師傅的好友,我該遵以師禮,但我不擅敬酒,第一杯喝過,咱們自飲可好?」 
  張繼笑道:「夫人客氣了。不過你的提議不錯,咱們各喝各的,不用搞那些俗套了。」於是和章太炎等豪飲大嚼起來。席上餚饌的豐盛自不待言,又不斷有新菜流水般端了上來,張繼、章士釗、鄒容輪番把酒與章太炎相碰,章太炎來者不拒,不多時便酒意微醺,乃起立四顧,望見四處煙柳翠竹、高樹低花掩映,而樓台亭閣半隱半藏在樹蔭花影之間。此時正是五月天氣,花媚柳暗,猶如仙境。章太炎因而大笑,說:「革命成功之後,國富民強,那時每人都起這麼一座園子,我等笑傲其中,飲酒作詩,那才真叫人生樂事阿!」 
  張繼、鄒容嘲笑他說:「革命還未開始,先生卻想著享受,太不應該了。」 
  章太炎說:「我是窮慣了,不過想想富貴的滋味也不錯呀。」   
  二五 指點縱意氣,揮斥喝愚頑(3)   
  章士釗卻若有所思,向章太炎說:「老師,我感覺這座院子很熟悉,似乎來過一樣,可我今天確是第一次來。」章太炎怒道:「以後不許叫我老師,咱們幾個情投意合、共謀革命,今日有酒,便當結拜為兄弟。」 
  鄒容年齡最小,只有十八歲,聞言驚道:「這怎麼行,你是前輩,我們怎敢。」 
  章太炎板著臉斥責說:「此處不論年齡大小,凡不結拜者,便不許再飲酒吃菜。」 
  張繼笑道:「兄弟我倒願意,但不論年齡,卻如何分出大哥、二哥?」 
  章太炎指著鄒容:「你怎麼說?」 
  鄒容說:「能與先生結拜,榮幸之至,只是——」 
  章太炎一揮手,說:「不許『只是』,願意就好。」又指著章士釗:「你可願意?」 
  章士釗說:「願意。」 
  章太炎就吆喝烏目山僧:「和尚,我等結拜兄弟,你參加不參加?」 
  山僧微笑道:「我是化外之人,不與俗人結拜。」 
  章太炎「哼」一聲,說:「不結拜便罷。我們四人就借酒結盟了。」於是吩咐張繼斟酒。 
  羅迦陵問:「章先生要不要香案?」 
  章太炎說:「不了,不了。」手持酒杯大聲說:「酒乃最真最純之物,上可以致天地,下可以通人心,古今中外,結義莫不用酒。」章士釗、張繼、鄒容也端起酒來,四人酒杯相碰。章太炎說:「此酒一喝,咱們就是異姓兄弟了,以後肝膽相照,光復我漢家河山。」 
  章士釗三人同聲說:「自當尊奉大哥吩咐!」大家一齊喝了酒,相視而笑。 
  羅迦陵烏目山僧笑逐顏開,連連說:「恭喜你四位啦。」 
  章太炎哈哈大笑。當下結拜兄弟自報了年齡。章太炎年齡最大,三十五歲,自然做了大哥,章士釗二十六歲,是二哥,張繼二十一歲,是三哥,鄒容年齡最小,便是小弟了。章太炎說:「鄒容小弟,你雖最小,卻是雄姿虎膽,英氣逼人,最為大哥喜歡。」 
  鄒容拱手說:「小弟此後當多向大哥討教學問,以革命為己任,不負大哥厚望。」 
  幾個人邊飲邊談,只覺豪情滿胸、快意無比。章太炎便問章士釗:「二弟,你剛才說感覺這園子好熟悉,卻是何意?」章士釗說:「這園子要麼我在其他地方見過,要麼它引發了我的某種感覺,總之,我對它不感到一點陌生。」 
  章太炎便站了起來,將四周的花木亭台仔細看過,忽然笑道:「依我看,這叢翠竹旁的屋子就是林黛玉的蕭湘館,那兒一片畦田籬落,莫非是李紈的稻香村?」 
  烏目山僧哈哈大笑。羅迦陵說:「章先生好眼光,這園子是我師傅仿大觀園的佈局設計的,其中亭榭樓台、一花一木都力求與書中合拍。幾位先生想是熟讀此書,便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章士釗、張繼、鄒容聞言動容,這才知這所園子大有來歷,烏目山僧與羅迦陵喜滋滋的,當下便領大家將園子大略走了一走,幾處地方走過,當走進賈寶玉的怡紅院時,眾人卻吃了一驚。   
  二六 誰說枷鎖無香,最難得相見歡(1)   
  烏目沙僧領著大家逛園子,只見亭台富貴,花木媚人,不料進了怡紅院後,裡邊卻是塵土滿屋,氣味嗆人。原來這園子雖然修得好,但因是私園,來逛的人不多。哈同本人忙著投機賺錢,哪有閒情整天留戀風景,羅迦陵篤信佛教,要麼燒香拜佛,要麼搞些慈善之類的活動,逛園子的機會也是不多。再說了,園子佔地極大,也不是一半天能逛得完的,因此,僕役們偷懶,許多地方內部就不大打掃了,除非主人有重大活動。宴請章太炎他們本來沒安排遊園,這一時興起的亂看卻把愛麗園不該看的一面看到了,弄得主人羅迦陵很不好意思,連連解釋,請大家原諒。章太炎卻哈哈大笑起來,說:「好極了,好極了,看了這怡紅院,我忽發靈感。這一部《紅樓夢》,可比當今的滿清,二者極其神似!」 
  烏目山僧一愣,說:「奇怪,你又有什麼奇思妙想,且說說看。」 
  這時眾人已出了怡紅院,到了水邊一座涼亭內坐下。章太炎指手畫腳,大為興奮,說:「慈禧妖後便是紅樓中的賈母,光緒便是寶玉。賈母疼愛寶玉,讓他住到大觀園,內外事一概不理,只與姑娘丫鬟做伴,慈禧將光緒關在瀛台殿中,也是一應雜事不管,只和幾個太監聊天解悶。」 
  眾人一齊大笑,說:「有點意思,的確神似。」 
  章太炎又說:「黛玉愛寶玉,卻硬讓賈母活活拆散,使二人傷心不已;這黛玉便是康有為了,黛玉的丫頭紫娟,自然非梁啟超莫屬。」 
  烏目山僧鼓掌大讚,說:「比得好,比得好,慈禧拆散了光緒與康有為的組合,的確遺憾千古,和寶黛不能結合同樣讓人惋惜。」 
  章士釗問:「那麼大哥,容祿袁世凱等該比誰呢?」章太炎說:「這兩個都是王熙鳳的腳色。已死的劉坤一可比賈政,已廢的大阿哥可比薛蟠,楊崇伊是假清高的妙玉,李鴻章與探春差相彷彿,譚嗣同便是晴雯,而瞿鴻機則活脫脫一幅薛寶釵的樣子。」 
  眾人一齊鼓掌,誇章太炎比得精確。張繼鄒容笑著問:「大哥你文章學問出類拔萃,也算是號人物,你卻可比紅樓中的何人?」 
  章太炎想了想,說:「我整天臭罵這些不成器的慈禧光緒王熙鳳,可比紅樓中的焦大。」 
  眾人一齊笑倒,烏目山僧笑得腰也直不起來,咳嗽連連。章太炎卻背起手來,滿臉豪情,為自己像焦大而自豪不已。 
  《革命軍》一書出版了,迅速成為搶手貨,在上海一帶大行其道,並迅速傳到海外。革命之說、光復之說不脛而走,成為街談巷議的話題。康有為在海外聞之大驚,急忙寫文章論辯革命,說革命引致流血慘禍,絕不可行,法國因倡革命而大亂八十餘年,死傷枕籍,他說歐美各國富強的主要原因是定君民之權,行立憲政,和革命不革命關係不大,又說如今中國滿漢不分,君民一體,所以絕不可革命、不能反滿,只可立憲,免致大亂。 
  《新民叢報》將康有為的文章登了出來,題目叫「南海先生辯革命書」,此文一出,人們的思想又為之一變,感覺康有為說的似乎也有道理。章太炎見了大怒,便寫文批駁康有為,文章題目直接就叫「駁康有為論革命書」,援引今古,洋洋萬言,將康有為的觀點逐一駁斥,將康有為文中的聖主光緒罵得一錢不值,直呼其名說:「載湉小兒,不辯菽麥。」此文在《蘇報》一經刊出,立刻掀起一股狂潮,其震撼效果賽過一場颶風。如此辱罵皇上固然令革命之士大為痛快,卻將朝堂自慈禧以下全都激怒了。此時朝中榮祿已死,奕劻做了軍機處的領班,瞿鴻機、那同等都進了軍機處。慈禧氣得大罵章太炎狂徒,又聽說他序的《革命軍》一書大倡革命之說,《蘇報》為之搖旗吶喊,當即令奕劻行文給兩江總督魏光燾,命其查封《蘇報》、抓捕章太炎、鄒容、吳稚暉等為逆之人。 
  魏光燾接令卻為難起來,因為《蘇報》及章太炎一夥人全住在租界裡,那兒歸洋人管理,滿清的官吏不能入內隨便抓人封報。慈禧卻不管這些,盛怒之下,三天兩頭讓軍機處發電催他。魏光燾便下令給上海道員袁樹勳,讓他速速和租界當局聯繫,務必請租界幫忙抓人封報,然後把章太炎他們引渡過來。 
  袁樹勳接電不敢怠慢,親自找到租界工部局見首席領事美國人古特,要求古特配合抓人封報。古特卻亂搖頭,說:「那不行,租界保障言論自由,人家寫寫文章,怎麼就能隨便抓呢。」 
  袁樹勳急道:「這夥人都是暴徒,要推翻朝廷,擾亂大清,哪是寫寫文章這麼簡單!」 
  古特卻是不信,等袁樹勳走後,古特派人召來章太炎、吳稚暉、鄒容、章士釗等,問他們:「你們就寫寫文章說要革命,沒有組織軍隊嗎?」 
  章太炎笑道:「我們都是些窮文人,哪兒來的軍隊。」 
  古特說:「那你們有沒有槍械,是否準備著殺清國的官吏?」 
  大家一起搖頭,說:「沒有槍械。」 
  古特便說:「那好,那你們就不是暴徒,租界可以保護你們。」 
  袁樹勳聯繫多次得不到租界的配合,只好如實向總督魏光燾報告。慈禧這時也頻頻令軍機處來電催魏光燾速速抓捕章太炎等,只急得魏光燾團團亂轉,頭上冒火,惱恨租界的洋人不講道理。無奈之下,忽想起總督府曾聘了個英國人賴特作顧問,便傳賴特問策。賴特說:「大人應該向租界起訴《蘇報》,這樣租界就無法推托了。」   
  二六 誰說枷鎖無香,最難得相見歡(2)   
  魏光燾大喜,即發電命袁樹勳照辦,將《蘇報》及章太炎鄒容吳稚暉等寫過反滿革命文章的人全部起訴,同時又派了候補道俞明震到上海協助袁樹勳辦案。 
  袁樹勳與俞明震隨即向租界工部局起訴《蘇報》及章太炎、鄒容、吳稚暉等七人,租界工部局接了案子,並於六月二十九日派巡捕至《蘇報》逮走了帳房先生。消息很快就傳開了,說凡涉嫌寫反滿文字的人都在被抓之列,吳稚暉、章士釗、鄒容、張繼以及《蘇報》社的老闆陳范等知情況危急,只得或逃或藏,惟有章太炎冷笑連聲,拒不逃走。 
  二十九日晚間,愛國學社的老師葉浩吾見章太炎的房間還亮著燈,急來敲開門,說:「還不快走,巡捕抓人,名單上有你。」章太炎說:「不走,章太炎豈怕人抓。」葉浩吾說:「還是逃走好,留存此身以有後待。」章太炎不耐煩了,怒道:「抓便任他抓,逃走的不是英雄好漢!」葉浩吾無法,又出去了。 
  第二天,租界巡捕房傾巢出動,分赴愛國學社與《蘇報》社抓人。陳范此時已帶家小轉移了,欲備著逃往日本。章士釗逃在一個老鄉家裡躲避。鄒容、張繼躲在虹橋一天主教牧師的家裡。吳稚暉也早躲起來了。章太炎卻昂然坐於寓所,任誰勸也不走。巡捕入門時,章太炎端坐不動,以手自指,說:「要抓章太炎,本人便是。」巡捕們一擁而上,抓了他便走。 
  章太炎被抓到巡捕房先暫押候審。同時被抓的還有守《蘇報》社的錢保仁、守愛國學社的徐敬吾。章太炎見鄒容不在,說:「我這個把弟寫《革命軍》,何其大義凜然,豈可臨事脫逃,太無英雄氣魄了!」 
  過了幾天,章士釗、張繼聽說捕人名單上沒有他倆,便來巡捕房探望章太炎。章太炎說:「我已弄清楚了,吳稚暉向狗官俞明震告密,巡捕房這才簽票抓人的。」 
  章士釗張繼不大相信,但也不好多說,便安慰他耐心在內,待他倆設法營救。章太炎卻大笑說:「不用營救,洋人敢把我怎樣,就是審判,難道我章太炎不會講道理嗎!」然後問起鄒容的情況,張繼說了。 
  章太炎就說:「小弟鄒容推我為東帝,自己欲作西帝,如今脫逃而走,不是讓吳稚暉之輩小看了嘛!」於是寫了個條子,招鄒容來投案,並叮嚀張繼章士釗一定要把條子送到。 
  張繼章士釗看罷章太炎,又往虹口見鄒容。鄒容見了章太炎的條子,決絕說道:「大哥招我,沒什麼可猶豫的,我投案去就是。」於是毅然出了大門,往租界巡捕房而去。 
  上海的各大報紙對章鄒錢徐四人的被抓大肆報道,為他們鳴冤叫屈,向租界當局施壓。半個月後,租界會審判章太炎鄒容無期徒刑,消息傳出,海內外輿論為之嘩然,紛紛譴責租界當局,租界各領事協商後再審,判章太炎監禁三年,鄒容監禁二年,錢保仁、徐敬吾無罪釋放。 
  審判完畢,押章太炎、鄒容到上海提籃橋監獄服刑,提籃橋監獄俗稱西牢。章、鄒兩人帶形具被押上汽車,開往提籃橋。一路上,市民蜂擁來看。章太炎於車上笑顧左右,吟詩曰:「風吹枷鎖滿城香,滿城爭看員外郎。」但汽車開得極快,市民們還沒看清章鄒兩人的模樣,車就已經過去了。大家嘖嘖遺憾,說這兩人是大大的英雄,敢罵皇帝朝廷,巡捕來抓也不怕,真是豪傑之士。 
  章、鄒入獄之後,《蘇報》隨即也被查封了,後世遂將兩事並稱,叫做《蘇報》案。 
  《蘇報》案後,吳稚暉經香港去了歐洲,陳范一家跑到了日本,錢保仁不知去向。章士釗和張繼卻沒有走,二人又籌劃辦《國民日日報》,以接替被封的《蘇報》。此時留日學生陳獨秀也從日本回到了上海。章士釗張繼便相邀陳獨秀一同辦報,陳獨秀就與他們一起奔波起來,不長時間,《國民日日報》就在英租界的昌壽裡開張了。反滿革命的文章還是不斷,鑒於《蘇報》案的教訓,這次他們的論調舒緩多了。但內容新穎,時評又精當準確,發刊不久就風行一時。張繼主管發行,幹得有滋有味。章士釗、陳獨秀則既寫稿、又校對,辛苦殊甚,常常和衣而眠,弄得身生蟣虱,好在不久又來了蘇曼殊、劉思培等人加盟,報紙的人手才慢慢拉得開了。此時蔡元培也從青島回來,辦了一個《警鐘日報》宣傳革命。愛國學社此時已經風流雲散了。 
  章士釗一日因晚上加班寫稿,早上倦怠晚起,正睡得香甜,忽有人「咚咚」敲門。章士釗嘟噥著起身開門。門開處,一個身材魁梧、臉盤闊大、上唇滿是黑硬短鬚的人闖了進來。章士釗一驚,那人卻哈哈大笑,叫著章士釗的字說:「行嚴,不認識我了?」 
  章士釗仔細一看,來人的卻是分別了幾年的同學黃興,大喜下與他擁抱。黃興伸出粗壯的胳膊,將章士釗凌空舉了起來,然後又緩緩放下,笑道:「快倒水來喝,然後與你商量大事。」 
  黃興,字克強,湖南長沙人,與章士釗同鄉。兩人曾同時在武漢的兩江書院上學,那時候黃興是書院的風雲人物,文才武略俱備,尤其一手「烏家拳」打得出神入化,因而極受同學的尊崇。章士釗當時是典型的白臉書生,不過,文章卻寫得妙極,被同學公認為才子。此後,黃興被官派日本留學,章士釗則考到了江南陸師學堂,兩人便再沒見過面。黃興前一陣子在日本為留學生組織的義勇軍作射擊訓練,可不久義勇軍就被日方強令解散。參加義勇軍的學生知日方此舉乃是應清廷的要求而為,於是對滿清怒恨愈甚。黃興遂與義勇軍中的激進分子楊篤生、陳天華,紐永健等人又組建「軍國民教育會」,主張暴力反滿。「軍國民教育會」的活動極其秘密,在日本確定了反滿宗旨之後,即派遣會員回國實施計劃,以暴力、暗殺等各種手段顛覆滿清。黃興此次便是準備回國實施武裝起義的。   
  二六 誰說枷鎖無香,最難得相見歡(3)   
  章士釗與黃興說了些兩江書院的舊事,當下便問:「在日本留學了幾年,如今你回來有何打算?」黃興說:「也不瞞你,我現在想著真正干一回了。你們這些文人,寫寫文章罵滿清,可滿清有兵有將,罵不倒,須得真刀實槍的和他們幹才行。我想著回長沙聯絡人手,你幹不幹?」 
  章士釗驚道:「你發瘋了,我知道你有武藝、功夫好,可國人大部分尚未甦醒,靠少數人怎能幹得起來,還是先搞宣傳啟蒙,等大部分人都覺醒了,那時候便可一舉成功。」 
  黃興大笑,說:「早有人覺醒了,並且真幹起來了。我前幾天就到了上海,見到了你翻譯的《三十三年落花夢》。孫文不是早就走此道了嗎?」 
  章士釗搖頭,說:「孫文精神可嘉,但革命要成功談何容易!國內民智未開,思想保守愚昧,你要搞,估計響應的人不多。」 
  黃興說:「不要緊,我尋思著先在長沙謀個差事,然後四處聯絡,廣結豪傑,再尋機起事,鬧他個天翻地覆,即使不能一舉而滅滿清,若能割據兩湖,徐圖北進滅清,也很不錯了。」 
  這麼一說章士釗也興奮起來。兩人說了半天,忽感肚子餓了。章士釗便說:「好了,先不說這些,同學聚一次不易,我請你去喝酒如何?」 
  黃興笑瞇瞇說:「好啊,那便叨擾你一次吧。」 
  兩人出了門,順小弄朝大街上走,剛到弄口,一個身形瘦小、面貌黝黑的男子卻從街上朝小弄急拐,瘦小的身軀和黃興一撞,那人踉踉蹌蹌跌退幾步,便要摔倒。黃興一個箭步搶了上去扶住他,說聲「對不起」,那人也不生氣,手拉著肩上的舊包袱,兩眼骨碌碌在黃興章士釗身上轉來轉去的看。章士釗覺得奇怪,拉了黃興一把,抬腳便走。不料那人卻張開雙臂攔住他倆,說:「且慢,且慢。」 
  黃興以為他要尋隙滋事,不由惱將起來,提起拳頭,怒道:「你待怎樣?」卻看那人頗有些斯文氣象,不像訛人錢財的流氓無賴,拳頭於是放在胸前不發。 
  那人朝他倆微微彎一彎腰,睜大眼睛問:「敢問兩位,誰是章士釗?」 
  章士釗愕然,問:「你是誰?找他幹什麼?」 
  那人笑瞇瞇說:「兄弟我是長沙明德學堂的鬍子敬,慕名來訪,一為同鄉之誼,二有要事相求,經人指點才尋到這裡,看兩位西裝洋服,想來必定有一位是章士釗先生了。」 
  黃興章士釗忙拱起手,說「久仰久仰」,章士釗說:「胡校長大名,近來在下時常縈迴耳邊,可惜緣吝一面。這樣吧,一同去吃飯,邊吃邊談可好?」 
  那叫鬍子敬的連連點頭,說:「很好,很好,這頓飯我請客。」 
  原來這鬍子敬名叫胡元倓,也是湖南人,前幾年也去日本留過學,看見日本的富盛繁華,認為這一切都是教育發達所致,於是回國後發大誓願,要興辦教育,為強國富民培養人才,可是他沒有錢,便去找榮休在長沙城的龍侍郎商量。龍侍郎雖然年齡大了,卻很有新思想,熱心幫忙,聽了鬍子敬的想法,當即拿出二千大洋作開辦費。鬍子敬租好了地方,又四處延請有學識的人來做教師,人家要是不願意來,他就死纏硬磨、苦苦哀求,甚至當眾下跪,弄得人家下不來台,只好答應。為請數學老師陳榮生,他跪過一次,當時長沙城議論紛紛,大讚鬍子敬的精神,下跪延師一時傳為佳話,鬍子敬也因此而名聲鵲起。不過,他的學校越辦越大,經費經常拮据,鬍子敬就到處尋人募捐,募捐的錢多了,學校就更大了,資金就更緊,所以鬍子敬老是東跑西顛,找人籌錢。 
  章士釗知道這些,所以聽見他要請客,就說:「胡校長一向捉襟見肘,今日難道發財了?」 
  鬍子敬笑道:「前幾天我找上海的道員袁樹勳募捐,連去幾次他都不肯施捨,虧得今日他府上人多,我心急無奈,就當眾直挺挺的跪下求他,袁大人無奈,要保全面子,就助了我一大筆錢。我可以給學生們建一個實驗室了。」 
  黃興笑道:「胡校長,錢來得如此艱難,你該好好珍惜才是,何必請章先生這等窮酸文人?」 
  鬍子敬嘿嘿一笑,又版起臉說:「我不會白請他的,他必須幫我一個大忙才行,老胡的算盤精著呢。」 
  三個人說著話,信步走到了一家小酒館門前,坐下後點了酒菜,章士釗順帶將黃興介紹給鬍子敬。哪知鬍子敬一聽黃興的名字,滿臉興奮激動,急得站起來就向黃興打躬作揖。黃興不知所措,急忙還禮。鬍子敬大笑哈哈,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好極了,好極了,我老胡不用再跑了。」 
  黃興、章士釗齊聲問:「怎麼了,你此行專為來找黃興?」 
  鬍子敬連連點頭。黃興說:「胡校長,請道其詳。」 
  鬍子敬就說:「我的學校如今數學、化學、格物、英語、日語、經史等課程都有優秀的人才充任教師,惟有體育一項,很難找到令我滿意的人。研究學問的人很少兼通體育,國外的體育人才懂漢語的幾乎沒有,無法和學生溝通。我一直留心要找一位才兼兩用,既懂體育、軍事,又有新思想的人來做體育教員,有人就給我推薦黃先生,我本來預備著去日本請你的,找章先生是打聽你在日本的地址,哪知卻在這兒遇上你了,真是天助我也,幸運,幸運!」   
  二六 誰說枷鎖無香,最難得相見歡(4)   
  黃興大笑,說:「難得胡校長如此看得起兄弟,我正有回長沙謀職的意思,飯一吃過,便可以馬上隨你返湘。」 
  鬍子敬一臉愕然,說:「真的?你就如此爽快,難道也不擺擺架子,讓我多求幾次?」 
  黃興說:「願意就願意,又何必擺什麼架子,胡校長說話真是奇怪。能得胡兄看中,黃某是很感榮幸的。」 
  鬍子敬大發感慨,說:「介紹你的人說你義氣當先、為人爽快,原來果真如此。我請別的老師,他們大多要假意推辭一番,要麼說事情忙難脫身,要麼說才疏學淺難當大任,必得我三番五次苦苦哀求才肯赴任,說是這樣才顯得有身份。唉,弄得老胡我苦不堪言。」說著連連搖頭。 
  黃興、章士釗一齊莞爾。此時酒菜都端上來了,章士釗給三個人斟滿了酒杯,就舉杯說:「恭賀胡校長心遂所願,一點口舌不費就找到了好老師,乾杯!」三個人乾了一杯,然後邊吃邊談起來。 
  章士釗問鬍子敬:「聽說你籌款募捐的辦法極多,搞得湖南的富人全怕了你,吝嗇的富人一見你上門,就設法從後門溜走,可有此事?」 
  鬍子敬噘著嘴,氣哼哼地說:「這些人豈止是溜走,他們還編了順口溜來羞辱我,說什麼『人生大不幸,遇見鬍子敬』,哼!」 
  黃興、章士釗大笑噴飯。鬍子敬也跟著笑起來。這頓飯吃完,黃興便隨鬍子敬回了湖南長沙,成了長沙明德中學的教員。   
  二十七 三日三夜逞舌辨(1)   
  東京留日學生的人數是越來越多了。拒俄運動由於清政府的壓制沒有取得什麼成效,留學生中的反滿情緒便不斷的高漲起來。在這種情況下,學生們常常三五結伴到橫濱來拜訪孫文,請教革命道理,常來的人中以程家檉、胡毅生、胡漢民、廖仲愷、何香凝、汪精衛等的思想最為活躍,後來,康門弟子馬君武也與程家檉等結伴而來,探問了孫文許多問題後,喟然歎道:「看來康先生的學說過時了,他只是個歷史人物了,開闢未來的,一定是孫文孫先生。」 
  孫文便問:「東京的留學生之中,可有什麼傑出人才可與談革命的?」 
  馬君武說:「論學問見識、熱心國事、影響大而廣,莫如湖南的楊皙子。此人精通國學,又對東西洋各國的治國方略、政治學說多所涉獵,兼且豪邁仗義、喜歡結交,留日學生多愛和他交往,如今他被推為留日學生會的總幹事,他的寓所經常是高朋滿座,議論風生。」 
  孫文忙問:「這楊皙子是什麼人,竟能得你如此評價?」 
  馬君武說:「孫先生呀,你有所不知,這楊皙子有些來歷,他過去是湘中大儒王闓運的學生,因而思維與常人不同,善長洞察時局,活動能力極強。」 
  孫文茫然不解,說:「王闓運的大名我也聽過,他著的《湘軍志》我也看過,此人敢說真話,對《論語》也敢挑毛病,但卻不知為何他的學生便與常人思維不同?」 
  馬君武當下便給孫文說起王闓運及楊皙子來,程家檉和楊皙子是同班同學,也在一旁補充。 
  原來王闓運是湖南湘潭人,子壬秋,號湘綺,這時已經六十多歲了。此人的傳統學問自然極高,不過他的思想卻與其它大儒們不太一樣,似乎並不很崇儒,其想法好像更傾向於戰國時代縱橫闢闔的縱橫家,不過,他卻只是講學,並不出外遊說,行事脾氣頗類似於神神秘秘的鬼谷子。王闓運四處講學,桃李滿天下,學名也滿天下,可成名之後,他卻住在湘潭城內一條十分狹窄的胡同裡,弄得前來拜訪的達官貴人很是狼狽,因為車馬轎子都進不了這條窄巷,他家的門樓又修得極矮,拜訪的人必須彎腰低頭方能入內,所以時人都感覺這王闓運有點神秘古怪。王闓運卻不管外人如何說,於講學之餘,深處巷內,笑傲風月,冷眼看世。 
  有一年,他的學生余誠格當了山東巡撫,便喜洋洋來這窄巷矮門內看望老師。王闓運卻用酸菜、鹹魚、苦瓜、辣椒四樣菜招待他,說:「你當了高官,恐怕整天吃甜頭,舌頭就吃麻木了,我讓你嘗嘗酸鹹苦辣的味道,免得你五味不分。」 
  喻成格體會到了老師的用意,當席作了一聯,說:「謁尊師,遵教誨,處事須嘗四味;禮賢士,查民情,虛心當低一頭。」 
  王闓運的學生很多,做了官的也不少,但最得其看重,又授以真傳的,卻只有楊皙子一人。楊皙子名叫楊度,皙子是他的字,他還有個號叫虎公,也是湘潭人,當年與弟弟楊鈞、妹妹楊莊一同在王闓運的石鼓書院讀書。楊家兄妹三人個個能詩善文、才氣橫溢,被稱作「湘潭三楊」。王闓運暗中觀察三楊良久,一日叫楊度入室,賜坐後問他:「依你才氣之超卓,想來志向不小,我想聽聽你的大志。」 
  楊度就說:「治亂世,建功業,救國救民,使我黃種族人不滅於列強,這便是我的志向。」 
  王闓運大為高興,喝彩道:「其志不小,我沒有看錯人啊!」卻又問:「你可知怎樣才能實現大志,扭轉乾坤,使天下各種力量分分合合,俱能為你所用?」 
  楊度搖頭說:「學生還沒有好辦法,但想著將來若能以才學博得功名,受朝廷推重而委以大任,那時方可有所作為。」 
  王闓運撚鬚而笑,說:「朝廷早是個空架子了,便是博得了功名,若只靠朝廷的力量而建功業,難啊難啊。」 
  楊度忙問:「老師有何妙策高術,可使學生安邦定國、撥亂反正?」王闓運笑瞇瞇的,徐徐說道:「我研究歷代興廢治亂之因,進而闡釋識人待時的道理,集多年心得而成一獨家之學,名之曰『帝王之學』,乃是於亂世慧眼識人君於凡塵之中,然後招賢納士、縱橫闢闔,輔佐人君成一代明主,明主出,則天下拱手可治矣。」 
  楊度眼睛睜得大大的,滿眼都是艷慕之色,滿心歡喜,說:「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學問,可從未見老師你提起過呀。」 
  王闓運笑道:「此學豈能輕易傳人。我這幾年把眾弟子看來看去,有才學的沒有抱負,有抱負的沒有才學,可惜呀。幸好你進了我的書院。」 
  楊度大喜,忙跪到地上,「咚咚」口頭說:「弟子願承傳這門學問,縱橫天下,佐明君而治亂世,為民造福。」 
  王闓運招手命楊度起來,說:「亂世需要英主,尋找英主,輔佐英主,或合縱,或連橫,乘時借勢,以助英主平定天下,這些都是帝王學的內容。從今以後,我慢慢傳你此中的訣竅道理,好在你資質出眾,又善能與人交結,定可領會我這半世揣摸而成的絕學。」 
  此後,楊度隨王闓運苦學之下,果然學問大進。這時慈禧太后行新政,把八股科考又廢除了,卻開設了經濟特科考試。王闓運就對楊度說:「你學成了,應該出去一展抱負了,此後海闊天空,你便大膽的歷練去吧!」   
  二十七 三日三夜逞舌辨(2)   
  楊度於是叩別師尊,興沖沖到北京參加特科考試去了。 
  數千學子雲集北京,一考之下,楊度考了個第二名,初試告捷,楊度大喜。考第一名的梁士詒也來拜訪,與楊度相互推重。楊度喜滋滋等著功名到手,受朝廷重用,便可以大顯身手縱橫騰挪了,那知禍事來了。 
  主持特科考試的大臣張之洞極欣賞梁士詒與楊度的才學,便將兩人的卷子拿給慈禧太后看,慈禧說:「好啊好啊,有了人才,國家就要興旺了。」於是將兩人的卷子命各大臣傳看。軍機大臣瞿鴻機與張之洞有隙,粗看了一遍卷子,卻皺著眉頭啟奏說:「太后,此科所取的人似乎不妥,臣深感憂慮。」 
  慈禧忙問:「那兒不妥,莫非取了康梁的弟子,這如何得了!」 
  瞿鴻機說:「是不是康梁的弟子,臣未查過,但這梁士詒嫌疑很大。他的名字梁頭康尾,其中大有文章。」原來康有為的號叫「祖詒」,所以瞿鴻機說梁士怡是梁頭康尾。 
  慈禧太后最恨的人便是康梁,最忌諱的便是別人和康梁拉上了關係,當下大怒道:「梁頭康尾的人如何能得頭名!給我徹查考生,如有康梁的學生,立刻抓起來治罪。這次考試也宣佈作廢。」 
  這一查可不得了,考生中果然有個康有為的弟子,叫沈藎。這沈藎是唐才常手下的大將之一,自立軍事敗後,便另謀出路,意圖混入朝廷,從內部革命,不過朝中之人卻不知他曾參加過自立軍,只將他作為康有為的徒弟抓了起來。 
  這時候北京各處紛紛傳言,說康黨人物大量混入考生之中,企圖取得一官半職,然後與康梁裡應外合,助光緒復位。慈禧惱怒異常,除嚴責張之洞外,又下令徹查各考官,看他們是否與康梁有聯繫。一時之間,京城人心惶惶,謠言四起,眾考生心中害怕,紛紛逃離北京以避禍。楊度也化妝逃到了日本東京。 
  楊度驚魂甫定,細想之下知國內朝廷已經崎形變異,無法用正常方法搏取功名了,便乾脆也當起了留學生,考進了東京法政大學學習。因樂於結交又才氣縱橫,不長時間楊度便成為留學生中的風雲人物,星期天及課餘時間,楊度的寓所便聚滿了人,高談闊論,語聲喧嘩,熱心國事的學生都愛來這兒議論天下大事,探討救國良方,故將他的寓所稱作「留學生俱樂部」。 
  孫文聽大家介紹完楊度的來歷,滿臉喜色,就要去東京和楊度見面,說:「如此人才而不革命,太可惜了,我要延攬此人反滿,共救中國。」 
  程家檉、馬君武說:「先生既要見他,我等幾個領先生去。」於是大家啟程赴東京,然後穿街過巷,走到了阪田町的一條胡同口。馬君武說:「從這兒進去,就是楊度的寓所了。」 
  孫文看那巷內綠樹成蔭,幽靜而雅致,不由讚道:「好地方,我等快快前去。」 
  正向裡走,迎面卻來了一群中國留學生,腦後都留著辮子,一邊走一邊高聲唱歌,唱道:「我本湖南人,唱做湖南歌,湖南少年好身手,時危卻奈湖南何?於今世界無公理,口說愛人心利已。天演開成大競爭,強權壓倒諸洋水……」 
  汪精衛告訴孫文說:「這歌是楊度作的,來他這兒的以湖南人居多,這歌便傳唱開了。」馬君武認識這群人中一個叫蔡紹南的,便叫住他問:「俱樂部的楊部長在寓不在?」 
  蔡紹南約摸二十歲的樣子,氣度高雅而灑脫,微笑著說:「部長、勤務員都在,你們要歇腳喝茶便請去吧。」 
  馬君武奇怪道:「那兒又來個勤務員?」蔡紹南大笑,說:「他把家屬都接來了,他妹子也來了。」馬君武「哦」了一聲。蔡紹南他們卻徑直向巷外走去,仍舊唱著歌道:「若道中華國果亡,除非湖南人盡死。」 
  孫文一行走入一座日式小樓內,上了二樓。小樓全用木板建成,倒很別緻有趣。馬君武抬手敲門。門開處,走出一個瘦長身體、鵝蛋臉龐、眼睛大大的少婦,一臉的書卷之氣。馬君武等卻不認識她。 
  汪精衛忙問:「楊先生可在寓所?」 
  那少婦盈盈行禮,微笑說道:「我哥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馬君武問:「去哪兒了,幾時能回來?」 
  那少婦說:「去梁啟超梁先生的報社談天去了,剛才幾個湖南老鄉來找,也是失望而歸。他要回來可能就到明天了。」 
  馬君武恨道:「可惡的蔡紹南,又說部長在,讓我們白跑了。」 
  那少婦以手掩嘴,笑得前仰後合,說:「這些人如今叫我為部長,叫我嫂子是勤務員,我們倆燒茶倒水,收拾衛生,我哥只管高談闊論,以臥龍自居,不幹這些雜活。」 
  孫文歎了一口氣,搖搖頭,十分的失望。這時又一個美艷少婦從屋內出來,招呼眾人進屋。孫文說:「既然楊先生不在,我等也就不打擾了,明天我們再來。」於是告辭下樓,那兩個婦人送他們到了樓下,彼此告別。 
  孫文既去過一次,認識了路,第二天傍晚就一個人前往。到了樓上敲門時,一個穿黃色西裝,瘦長臉型的男子開了門。這人兩眼炯炯有神,腳上只穿了雙黑襪子,卻高視闊步的樣子,很是灑脫氣派。他見孫文面生,便雙手一拱笑道:「老兄是找楊某的嗎?」 
  孫文笑瞇瞇將那人從上到下仔細打量,然後說:「楊度楊皙子,果然風采不凡呀,人說盛名之下,必無虛士,此言誠不我欺。」   
  二十七 三日三夜逞舌辨(3)   
  那男子自然便是楊度了,他聽孫文如此說話,微一錯愕,說:「請教先生大名?」 
  孫文笑道:「我叫孫文。」 
  楊度一驚,肅然起敬,連忙問:「可是鼎鼎大名的孫逸仙孫先生?」 
  孫文點頭,說:「不敢,正是在下。」 
  楊度大喜,走上前握住孫文的手用力搖晃,笑哈哈說道:「好啊,好啊,先生大駕光臨,兄弟至感榮寵,寒寓也因此而生輝,快請先生進屋。」又向屋內喊道:「快燒水、斟茶,有貴客臨門,不可怠慢。」 
  昨天的那兩位婦人聽說有貴客到了,忙一起出來躬身向孫文問好。楊度介紹說,鵝蛋臉的是他妹妹楊莊,另一位是他的妻子黃華。孫文連忙還禮,然後按日本的習慣脫了鞋子,微笑著舉步入內。 
  楊莊黃華沏來茶水。楊度與孫文跪坐於一張矮桌的兩邊,便高談闊論起來。由列強的雄起論及中華的危殆,又從國人的守舊論及朝廷的腐敗,語如湧泉,妙論迭出,兩人遂相互引為知音,惺惺相惜,大為歡悅。接著兩人對昏庸顢頇的朝官、頑固愚鈍的大吏齊聲痛罵,但當論及何策以救國難時,兩人的意見卻不一樣了。孫文主張反滿革命,推翻君主制,實行共和;而楊度卻主張君主立憲 ,以能力強盛之士組織內閣,實行政治改良。他們先還平心靜氣地敘述想法,搜集論據,希圖說服對方,可兩人都是極端自信的性格,學識又都淵博非凡,議論辯駁,直到吃過了晚飯,漸漸夜深,兩人卻仍然不能說服對方。 
  楊莊黃華先還借端茶送水之便,在旁邊聽上一會兒,後來夜深睏倦起來,又聽他兩人的言語漸趨深奧,有時幾乎全是理論上的推演、學術上的歸納,她兩個聽得迷迷糊糊,不得要領,便倒別室去睡了。 
  孫文見楊度如此聰明博學,而偏執於改良救國,不肯贊同革命,心中既惜其才,又怒其以謬誤為真理,執迷不悟,隨帶氣說道:「我漢人之國,亡於滿清既久,一般愚夫愚婦無知無識,早忘了這段慘痛歷史,可楊兄博學多識之士,難道也忘了這段歷史,竟甘心擁戴異族為我中華的帝君,情願生生世世、子子孫孫皆為亡國之奴嗎?」 
  楊度卻毫不相讓,莊容說道:「孫兄的話沒有道理。滿族在明代即為中華之一族,臣服於明,所以清滅明,不過是朝代更替,不可稱之為亡國。況且按孫兄的說法,愚夫愚婦早忘了這段歷史,那孫兄口稱反滿、革命,卻靠什麼人來支持呢,僅靠少數知識界的人士那是絕難成功的。」 
  孫文說:」國內的會黨兄弟成千上萬,會黨宗旨,無不以反清為第一要務,怎可說革命無人。」 
  楊度笑了起來,說:「會黨人物,目光短淺,行事乖張,靠他們革命,那簡直是笑話。我知中國人的脾性,如今處衰世頹季,人人顧惜自己,真話也難得敢講一句半句,更別說捨生忘死革命了。」 
  孫文大怒,站了起來,說:「貪生怕死之人自然所在多多,但捨生取義的志士焉得便說沒有?陸皓東、史堅如等人便是這等志士的代表。若如楊兄所言,我中華之民便只能做亡國奴,先亡於滿清,再亡於洋人,永世不能復國了?」 
  楊度笑著請孫文坐下,說:「孫兄莫惱,聽兄弟細說明白。如今中華亡國之禍危在旦夕,列強如漫天黑雲壓地而至,伺機瓜分豆剖。朝廷愚頑不知警覺自醒以求振作,誠使人惱恨無奈,但我國的人民久受皇權愚民統治,早習慣了,並不關心參與國事,因此國內只有朝廷的詔令,聽不見人民的聲音,眾人將一切皆委之於朝廷,有功是朝廷之功,有過是朝廷之過,國家的興亡,大家既無發言權,也就不存這份責任心,這便是奴隸性。人民奴隸性多而國民性少,積習以損人利己為風尚,對強橫有力者則惟知仰其鼻息以自存,卻絕不謀自立之道,靠這樣的國民想著革命成功,難,難呀!即使僥倖成功,國民的奴性不改,不知自立、自愛,不知維護國民的權利、盡國民的義務,這樣就會產生不負責任的貪官,產生專制霸權的政府。政府如果專制霸權,又和皇帝專制有何兩樣?因此,如今我國最為急迫的,乃是以教育振興國民的精神,將嗤嗤蠢蠢自私自利之民,變為自立自強自愛之民,然後實行金鐵主義。金者,金錢,工商貿易牟利之業;鐵者,鐵甲鐵炮,兵伍之事。金鐵既盛,國民又卓然而成有責任心、能自立自強的優秀國民,那時候,我中華有沒有皇帝都無所謂,即使帝制仍在,國家也是強悍而有活力的國家。金鐵不盛,國民的奴性不除,即使打倒了皇帝,國家也是個人專權、獨裁的政體。所以,楊度不敢苟同孫兄的革命主張。」 
  孫文喟然而歎,繼而奮然說道:「我國人民誠奴性有餘、而國民性不足,然而難道革命不是提高人民素質,摒棄其奴性的最好辦法?人民有奴性,革命而以去之,人民缺乏責任心,革命為其增之;人民無愛國心,而革命成功,皆是國民的血汗之勞,國民又怎能不摯愛自己血汗鑄成的國家!舉凡如今種種弊端詬病,革命皆可醫治。國民的奴性相沿既久,非得有雷霆萬鈞的大震動方可使其驚醒,而革命的暴力,不但是摧毀專制的手段,也是喚醒國民的號角,振奮國民精神的動員!在專制的橫暴統治之下,學堂書院的說教實在敵不過社會的熏陶,報紙的宣傳又能影響多大,我四萬萬同胞能經常看報的不到萬分之一,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文盲國民,除過革命之外,楊兄又能有什麼好辦法實施你的教育,何況豪紳官府與你的宣傳是唱反調的!楊兄請想,除過轟轟烈烈的革命,還有影響、教育國民更好的辦法嗎?」   
  二十七 三日三夜逞舌辨(4)   
  楊度默然半響,又沉思片刻,方說道:「孫兄之言,不是沒有道理,奈何我投身立憲救國日久,一下子難以轉過彎來——這樣吧,夜也深了,我鋪好被褥,我二人連床橫臥,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孫文笑道:「好,與楊兄連床夜話革命,孫某很感高興。」 
  楊度鋪好床褥,兩人躺了上去,抵足而臥,又開始議論辯駁,一直說到天將亮時,仍然相互不能說服。孫文歎道:「楊兄中毒太深了——」 
  楊度笑道:「君子和而不同,我雖然堅持須得以帝王的強權興國,漸開民智,改良政治,但我與康梁的觀點卻不完全一樣,他們認為皇帝必須滿洲人來當,我卻覺得只要有帝王之力、能致中華既富且強的人,誰當皇帝都可以,當然,漢人來當那是更好。」孫文長吁道:「楊兄不革命,我至感痛惜。革命需要人才。楊兄乃傑出多才之士,卻與康梁的保皇派相親。革命難道就這麼多艱嗎!」 
  楊度嘿然而笑,說:「我雖持立憲救國,卻不反對你的革命。革命若能警醒朝廷早行憲政,亦是中華之幸。我願與孫兄相約,各人按自己的想法,走自己救國的路,他日不管誰成功了,對方即來投相助,如此可好?」 
  孫文說:「好,就是這樣。不過,我還得問楊兄,東京的留學生之中,可有各方面都優秀的人才,又是贊成革命的?」 
  楊度說:「怎麼沒有?這樣的人還真不少,但最堪做你臂助的卻只有一個,他便是黃興黃克強。此人俠肝義膽,勇烈過人,他的周圍人才不少,都唯他馬首是瞻,你若得此人,無異於虎生雙翅,旱龍得水。」 
  孫文大喜,忙問:「此人現在何處?」 
  楊度說:「他這一段回國去了,等他來了,我和你一同去找他。」 
  孫文說:「好,就此說定。」 
  這時外面卻有了早起的人聲。楊度側頭看窗,窗紙已全部發白了,楊度便說:「天亮了,想你也困了,我倆且小睡一會,再起來談論如何?」 
  孫文應諾。兩人便倒下頭來,呼呼大睡。   
  二八 攜雄風,豪氣如天(1)   
  孫文此後又與楊度談過幾次,楊度也到橫濱回拜孫文,兩人在其他事情上都談得無比投機,可楊度無論如何就是不贊成革命。孫文喟然長歎,說:「看來革命靠學生是不行的,還得發動海外的華人參與方可。」 
  此時興中會人才凋零,革命處在最低潮時候,孫文心思奮起,遂起前往檀香山的念頭,想著檀島華人眾多,又是興中會的起源之地,到哪兒宣傳反滿、重振革命之說,或許能擺脫目前的困境。於是毅然起程,乘船東向。 
  一踏上檀香山的土地,風溫雲軟,椰影蕉風,孫文頓時感覺人精神了許多。 
  興中分會的劉祥何寬帶了一大群華僑在碼頭上迎接孫文,諸般禮節程式過後,劉祥等擁了孫文去赴宴,孫文便提出了擴大興中會、重振革命的想法,劉祥何寬笑道:「如今檀島的華人大多都入了會,要擴大,不容易了。」 
  孫文詫異道:「擴大得這麼快,如此你們辛苦了,但不知具體有多少會員?」劉祥何寬一起茫然搖頭,說:「反正人挺多,具體多少卻是不知。」 
  孫文生氣說道:「你倆身為會長副會長,竟連會員的多少也不知道,如此粗心怎成!」 
  何寬挺委屈,不滿道:「梁啟超也沒吩咐我們管會務,我倆當然不知,你既從日本來,數字該問梁啟超才對。」 
  孫文更加詫異,瞪大了眼急問:「你們說的是什麼會?難道是保皇會?」 
  劉祥說:「當然是保皇會了,如今大家都入了保皇會,你卻說的什麼會?」 
  孫文氣得跳了起來,又跺腳又歎氣。劉祥安慰說:「這又何必生氣,保皇革命是一家,大家關心國事,盼望祖國富強,入什麼會都是一樣的,你歎什麼氣。」 
  何寬也說:「對呀,都是愛國,分什麼彼此。」 
  孫文吃驚之下,心直往下沉,忙問:「誰告訴你們保皇革命是一家,你們自己想的,還是別人說的?」 
  何寬大大咧咧說道:「大家現在都這麼說,保皇會的口號也是『名為保皇,實乃革命』。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孫文大怒說道:「你們好糊塗呀,保皇豈能和革命是一家,革命要推翻皇帝,保皇是要保住皇帝,大家難道就這麼不明事理,輕易上當!」 
  劉祥何寬見孫文說得嚴重,心中慌了起來,忙問:「孫先生,這兩個難道真不是一回事?」 
  孫文痛心疾首、瞪著兩人說:「我們革命,乃是要推翻滿清、建立共和,保皇會和咱們的宗旨完全背道而馳,一個朝東,一個向西,一個是黑,一個是白,難道你們竟分辨不出?」 
  何寬噘著嘴說:「可人家卻說兩個是一樣的,說皇上是好人要變法強國,太后不讓他變,國家這才變窮變亂的,你如今又這樣說,我們也不知哪個說得對。」 
  孫文氣得臉上變色,厲聲問:「誰這樣說的?」 
  劉祥何寬一齊說:「誰?你那個朋友梁啟超,還有你哥哥孫眉。梁啟超演講說:『保皇就是革命,都是為了國家富強』,你哥哥說有道理,講得好,於是,我們就都保皇了,你哥哥也入保皇會了。如今大家保皇說順了口,再也不提革命二字了。」 
  孫文氣得幾欲暈倒,大叫道:「保皇會,我與你勢不兩立!」 
  劉祥、何寬此時確知自己做錯了事,臉紅耳赤下,一個勁安慰孫文不要動氣。 
  孫文說:「我怎能不氣,不滅了保皇會,怎能革命。」 
  劉祥一驚,道:「保皇會現在勢力不小,卻怎樣滅他們,孫先生,你要小心在意!」 
  孫文揮手說:「我若連保皇黨都滅不了,怎還敢大言說推翻滿清?你們倆安排演講會,我來演講滿清的罪過、保皇的荒謬,將革命與保皇的根本不同之處講清楚,華僑華人明白了道理,自然會放棄保皇,轉而入我興中會。」 
  劉祥何寬不敢怠慢,急忙在菏梯街戲院安排演講會,遍貼露布知會華人,說孫文先生將於此演講革命。 
  島上華人對孫文素所熟悉敬仰,聽說他要演講,便三五成群,結伴而往,將個戲院擠得滿滿當當。孫文於是登台,慷慨激昂說道:「各位鄉親,各位兄弟姐妹,我今天只講保皇與革命的區別。大家受了保皇會的騙、上了保皇會的當,不能覺悟,我來給你們講清其中的道理。 
  如今保皇會要保的皇帝,乃是滿洲人的皇帝。滿洲人當年入關之時,將我們漢人肆意殺戮,動輒屠城,佔我江山之後,世世視我漢人為奴隸,不許我們穿漢家衣冠,卻橫徵暴斂,供其揮霍。滿人不事生產,一切全由漢人供養,養得他們腐敗愚頑,荒唐顢頇,把我們的中華之國錦繡河山搞得貧弱交加,今日賠款,明日割地,大家說,這樣的韃子皇帝,我們為何要保他?」 
  這時辛丑條約剛剛簽訂不久,海外華人對八國聯軍入京的事都引為奇恥大辱,因此孫文的話一下子引起共鳴,心中對滿清的不滿忽的全引發了起來。 
  孫文接著說:「革命便是推翻滿清,推翻他們的皇帝,咱們漢人自己管理國家。所以,革命與保皇,黑白分明,東西迥異,大家一定要分辨清楚。保皇便是要我們給滿人世世代代做奴才,我們漢人,堂堂正正生於天地之間,為什麼不做主人,卻要為別人做奴才呢?」 
  孫文的演講激情四溢,感染力極強,言語又淺顯明白,華人們一個個聽得心中慚愧,對保皇革命不分而內疚。幾場演講過後,檀香山主島瓦胡島上的華人便紛紛退出保皇會,轉而加入興中會。劉祥、何寬倆不住口的稱讚孫文,說:「了不得,不得了,你這一張嘴呀,勝過了大炮,如今保皇會在檀香山的名聲臭了,沒人再去入會了。大家給你取了一個外號,叫你『孫大炮』。」   
  二八 攜雄風,豪氣如天(2)   
  孫文哈哈大笑起來,說:「這個名字好,我這個大炮便不客氣了,要將保皇會轟得房倒屋塌,轟得康有為抱頭鼠竄,待保皇會徹底垮塌之後,就與滿清政府決戰。」 
  孫文接著在附島考愛島、毛伊島上又巡迴演講了多次,保皇會的勢力在檀香山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大大削弱了。此時孫文前赴大哥孫眉居住的茂宜島,見過母兄舅姑等人後,說要再去北美一行,乘勝追擊,掃蕩那兒的保皇會勢力。孫眉此刻早知道了弟弟大戰保皇會的事,對自己參與保皇自感羞慚,低著頭,目光不敢和孫文相接。 
  孫文笑道:「大哥你既知道錯了,就快快退出保皇,和他們劃清界限,再不要上當受騙了。」 
  孫眉忙說:「我就退,就退,今後再不理保皇會的人了。」 
  孫母卻對孫文怒道:「你怎敢大膽欺負你大哥,本事大了,便不敬兄長了!」 
  孫文忙笑道:「我哪敢欺負大哥,我是怕大哥還沒弄明白道理,又走了岔道。」 
  正說著,屋外忽扶老攜幼,來了一大幫人。孫眉的兒子孫昌笑嘻嘻跑進來說:「好幾個叔嬸阿婆身體有病,卻信不過當地的醫生,聽說我二叔來了,便相互招呼找二叔看病來了。」 
  孫文忙起身迎了出去,將一眾叔嬸阿婆接了進屋。原來檀香山的華僑多為廣東香山人,茂宜島上更是如此,十之七八是孫文家鄉翠亨村附近的鄉親,這些人不稱孫文為先生,卻叫他的小名德明,問長問短的,滿口的鄉音。 
  孫文笑呵呵不厭其煩和大家拉了會家常,然後一一給他們看病。病看完了,眾人又問起了孫文今後的行止。孫文說:「我過幾天便上北美去,掃除那兒的保皇會。」 
  孫文的舅舅楊文納是扶著母親來看病的,這時忙問:「你真要和保皇會的人大戰,他們在北美的實力不小,你一人鬥不過他們。」孫文說:「鬥不過也得鬥。保皇會在華人中流毒太重了,不驅盡此毒,革命無法進行。」 
  孫母聽說兒子鬥不過保皇會,擔心起來,忙說:「保皇會既然這麼厲害,就別惹人家了,你老是闖禍與人爭鬥,這怎麼行。」 
  孫文笑了起來,說:「我這毛病改不了啦,中國的四萬萬人受滿清虐待為奴,我要救大家,便得爭鬥,惹多大的禍也不怕。」 
  孫母恨道:「你做個醫生,給鄉親們看看病不也是救人,何必東跑西顛,自找麻煩?」其他幾位阿婆阿嬸也忙說做醫生好。孫眉就給弟弟幫腔說:「當醫生能救多少人呀,二弟生來便是干革命做領袖的人,現在我都服他了,你們還擋他幹啥!」 
  孫母說:「我們也不過說說,他下了決心的事,誰又能擋得住。」 
  孫眉就說:「二弟呀,你要去美國本土,須得辦一張夏威夷的出生證才行。」 
  楊文納也忙說:「你最好再加入致公堂,這樣,你在美國就好辦事了。」 
  孫文不解,問起原因,楊文納就仔細講給他聽。 
  原來兩年前美國就已將夏威夷並為它的第五十個州,允諾在此之前島上出生的人都享有美國國籍。另外,致公堂是洪門分支之一,遍佈於美國華人聚居之地,對華人社會有極大的影響力量,入堂之後,在華人之中活動可得堂內兄弟的協助,自然便利的多。孫文得知緣由,便聽從舅舅的安排,在檀香山入了致公堂,被封為洪棍。此時孫眉托人將出生證明也辦好了,孫文將證明裝入口袋,袋內還有前一年朋友左光斗寫給舊金山華人律師伍盤照的信,信中要他協助孫文在美籌款。孫文當下將這些東西裝在一起,告別了檀香山的親友及興中會諸人,乘船往美國進發。孫眉等於碼頭送行時,又叮嚀說:「北美的保皇黨勢力雄大,你可千萬小心在意,別出岔子呀。」 
  孫文招手笑道:「放心,保皇黨的勢力再大,我最後也會將之悉數掃蕩淨盡。」 
  孫文橫掃檀香山保皇會的消息傳了開來,正在新加坡的康有為忙發電給美國片區保皇會負責人歐矩甲,囑他小心在意,緊守陣地,提防孫文乘勢東進,到美國來搗亂。歐矩甲接電心中緊張起來,過去在日本他與孫文有過一段交往,知此人行事有雷霆萬鈞之勢,自忖以己之力絕難鬥過,卻又一時無良策可想。一日打開報紙,忽見有孫文離檀赴美的消息,歐矩甲大驚,彷徨無策,猛想到大清駐美公使何佑與自己頗有來往,忙往華盛頓找何佑相商。 
  何佑與歐矩甲往來,是存了萬一光緒復出,保皇一派將受重用的僥倖,孫文卻是他們共同的敵人。見歐矩甲對孫文頗有忌憚之意,何佑便笑道:「我有辦法讓孫文無法入境,灰溜溜照原樣回去。」 
  歐矩甲忙問:「什麼辦法?」 
  何佑說:「如今美國正開聖路易博覽會,朝廷派溥倫貝子為大清的代表光臨,他是道光皇帝的長孫,身份尊崇。孫文是亂黨暴徒,若行刺貝子怎麼辦。我如今以溥倫貝子的安全為由,照會美國外交部,讓他們阻止孫文入境。孫文縱有天大的本事,也擋不住外交部的一紙命令呀。」 
  歐矩甲大喜,說:「高明,孫文若入不了境,本事再大,也無用武之地了。」 
  孫文此時在船上,心中卻在想:「上岸後先找律師伍盤照,通過他和致公堂的人接上頭,再以檀香山的老辦法就可以橫掃美國各埠的保皇勢力了。」   
  二八 攜雄風,豪氣如天(3)   
  十多天的航行之後船在舊金山靠岸,孫文氣昂昂提著行李上岸,哪知海關上擋住了他。海關關員指斥他的證件有誤,不理孫文的百般解釋抗議,強行將他關在碼頭邊的一間木屋裡,讓他在此等候下一班開往檀香山的輪船。歐矩甲得信週身輕鬆,高興萬分。此時康有為又來電詢問情況,囑咐說:「不管情況如何,最要緊的是不能和孫文同流合污,切記,切記!」歐矩甲笑道:「老師對十三太保的事還心有餘悸呀,孫文如今窮途末路,能翻起什麼浪來,我等也早和他劃清界線了。」 
  孫文被關入木屋之後,大怒下不絕聲的抗議,但門一上鎖那些官員就都走了,再叫嚷也沒有人聽。 
  孫文漸漸冷靜下來,坐在空蕩蕩的木屋之內,聽外面碼頭上人來人往,腳步踢踏,便從木板的縫隙向外張望,不過,外面的人多從離木屋較遠的地方經過。孫文失望歎氣。又看了一會,忽見一個小報童跨著一囊報紙擦著木屋而行,邊走邊哼哼著一首歌兒。孫文忙用英語喊他:「你好,小朋友,請蹲下來說話。」 
  報童忙蹲了下來,湊近木板的縫隙朝裡看,說:「先生你可是要買報紙?」 
  孫文說:「如果你認識伍盤照先生的話,我就買你十分報紙。」報童一怔,隨即咧嘴直樂,說:「我賣的報紙裡就有伍先生辦的《中西日報》,他是華人,你要找他嗎?」孫文連連點頭說:「就是找他,就是找他。」 
  報童喜滋滋的說:「那麼,你真要買我十分報紙?」 
  孫文說當然,即寫了一張紙條:「伍先生,現有十萬火急要事相商,請即來碼頭邊木屋相商——孫文」,將紙條與報錢一起從板縫遞了出去,囑托報童送給伍盤照。 
  報童遞了報紙進來,說:「紙條一定給你送到。」然後高高興興地走了。 
  伍盤照接到孫文的信很是詫異,他雖早聽過孫文的名頭,但並不認識此人,不過看紙條上的語氣極是迫切,就連夜趕到木屋,以律師的身份辦理了有關交涉,入屋會見孫文。孫文急忙找出左光斗的信給伍盤照看,又將自己的遭遇簡短說了,懇請他設法相助。 
  伍盤照認得左光斗的筆跡,將信仔細看了一遍,沉吟不語。孫文急問:「伍先生,可有辦法讓我能迅速出去?」 
  伍盤照又沉吟片刻,問道:「你可有對你有利的證據,你還認識這兒的什麼人?」 
  孫文衝口而出說:「我有夏威夷的出生證。」想了想又說:「我還是致公堂的洪棍。」 
  伍盤照點了點頭,說:「很好很好,你稍安勿躁,容我設法,我得一步步安排這件事情。」孫文自是連聲答應。 
  伍盤照出木屋後,即去找舊金山致公堂的大佬黃三德。黃三德祖籍廣東,當時除做舊金山致公堂大佬外,還是全美致公堂總會的負責人,為人慷慨好義,熱心國事,一聽說孫文是入了堂的人,即慨然允諾盡力營救。伍盤照與他商議良久,最後決定以致公堂的名義提出請求,以堂中財產作為擔保先使孫文恢復自由,然後由伍盤照安排向美國工商局申訴,要求工商局撤銷海關的決定。 
  既見到了伍盤照,孫文也就不再感到焦慮,遂安安靜靜在木屋裡呆著,行囊中帶得有書,看一會書,想一些理論上的問題,推敲斟酌半天革命後的土地政策,潮濕鬱悶的木屋也就不覺其苦了。當他在屋內終於熬到第七天的時候,木屋之門大開,美國海關的兩名官員進來了,說:「孫先生,因舊金山致公堂的擔保,你可以出屋了。但你需在二個月內向美國政府申訴,不然,你仍將被強行驅逐出境。」 
  孫文怒道:「我會申訴的,美國給我的見面禮很不友好,但我是不會屈服的。」 
  兩個美國人搖搖頭,笑了一笑。孫文曳起行囊,急不可待便衝向屋外。 
  木屋外伍盤照、黃三德等五六十人站著迎接他,孫文剛一出屋,伍、黃二人就大踏步上來拱手,說:「委屈孫先生了,歡迎先生來美。」 
  孫文拱手還禮說:「感謝各位大哥、鄉親盛情搭救。」 
  黃三德大笑著上來將孫文的肩膀一攬,說:「客氣什麼呀,走,給你接風的酒宴都擺好了。」其餘人眾一齊鼓掌,說:「請孫先生上車。」 
  伍、黃兩個領著孫文轉了個彎,看見好幾輛汽車停在那兒,早有人打開車門,將孫文恭迎上車,然後大家一齊上車,呼嘯著開往市區,進了市內,東彎西拐,到了唐人街上一座大酒樓門口,汽車停了下來。眾人下車進樓,一番擾攘熱烈的儀式之後。大家紛紛入座,為孫文敬酒。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黃三德持杯笑嘻嘻說道:「孫先生,你的革命壯舉兄弟一直欽佩,在座的各位也久仰你的大名,渴慕一見。不過,現在華人華僑中情況複雜,心態不一。兄弟有個建議,不知先生可否願聽?」 
  孫文拱手說:「願聽黃兄高論。」 
  黃三德很是高興,高舉酒杯,說:「先生既願聽,咱倆就將這杯酒乾了。待會不管兄弟說的對與不對,你可都不能怪怨。」 
  孫文大笑起來,端杯與黃三德一碰,說:「孫某豈是小肚雞腸之人,老兄請直言無妨。」 
  兩人將杯中之酒喝乾,黃三德便說:「現在美國的華人,十之七八都入了保皇會。本埠致公堂的報紙《大同日報》便請的康門高足歐矩甲主筆。兄弟想孫兄倡言革命,乃是為了我中華富強,保皇會往來奔走,也是為了中華的富強,前一陣子梁啟超還來過這兒,說他們名為保皇,實乃革命,既然大家目標一樣,那為何不攜起手來,一同為我們父母之邦的強盛出力呢?」   
  二八 攜雄風,豪氣如天(4)   
  黃三德是消息靈通的人士,孫文在檀香山大戰保皇黨的事,他顯然知道了,所以才有這麼一番說話。在座的其他諸人也紛紛說:「孫先生,合則力大,分則兩損,還是聯合起來好。」 
  孫文微一沉吟,正色說道:「黃兄,諸位兄弟,你等上了保皇會的當而不自覺。保皇會所說的革命,乃是騙華人華僑的假革命,大家切莫要被他們騙了。」 
  黃三德笑著一個勁搖頭,說:「革命那還有真假之分呀!孫先生,大家都是中國人,也都心盼中國強盛,可是,我們同胞之間相互爭鬥,不但消磨力量,而且也叫外人笑話,我看就不要作意氣之爭了,便由兄弟我做個和事佬,大家聯合起來如何?」 
  伍盤照也插話說:「孫先生,要成就大事,便不能有門戶之見。外國人看不起我華人的理由之一,就是我們的內鬥,所以我中華雖然國大人多,卻是屢受欺負。」 
  在座諸人一時紛紛表態,附和黃、伍的意見。 
  孫文當此情勢,的確感到北美之地,保皇會的影響非同小可、難以小覷,知道在檀香山的老辦法用不上了,當下微一沉吟,想到康有為決不會和自己聯合,便笑道:「兄弟我心懷坦蕩,從無門戶之見,如果保皇會真的贊成革命,那麼孫某謹遵各位所命,便與保皇會精誠合作,共同為中華的富強出力。」 
  這麼一說,黃三德、伍盤照以及陪宴的眾人都高興起來了,說:「孫先生不愧威名遠播,的確是虛懷若谷、見識高遠,與常人不同啊!」 
  孫文笑了起來,隨即正色說:「我只怕保皇會不是真革命,別說與我合作,歐矩甲等人恐怕連見我一面也是不敢。」 
  黃三德大笑,拍胸膛說:「這個放心,包在我身上了,別的城市不說,舊金山卻還是我說了算的。歐矩甲絕對會來與孫先生見面,共商合作大計,他保皇會的聲勢可都是我致公堂的兄弟給撐起來的。」 
  孫文微笑道:「黃兄豪俠仗義、爽快至極,那麼兄弟就靜待佳音,等著與保皇會攜手合作了。」 
  黃三德興奮不已,說:「這個自然。兄弟從速將這件事情辦妥,三天之後,仍是在這兒,我讓孫兄與歐矩甲見面握手、歡然道故,共飲合作之酒。」 
  接風宴後,孫文被安排在致公堂舊金山總部的大樓上休息。伍盤照著手為孫文寫申訴材料,以孫文有檀香山的出生證為由,要求美國工商局撤銷海關禁止孫文入境的決定。黃三德則興高采烈去見歐矩甲,要為革命、保皇兩家說和。 
  歐矩甲正因孫文的脫困而煩惱,心想補救之法,便是將孫文所主張的暴力革命先批倒批臭,如此孫文豈能再蠱惑人心!黃三德到來時,歐矩甲的兩篇文章已經脫稿,正在構思第三篇的內容,想著必須對孫文來個全方位的狂轟濫炸,使其知難而退。此時黃三德滿面笑容進來了,大聲說:「大喜大喜,歐先生啊,我給你道喜來了。」 
  歐矩甲一怔,說:「黃兄,喜從何來,我煩惱還煩惱不過來呢!」 
  黃三德一屁股坐在歐矩甲對面的椅子上,興沖沖說:「孫文孫先生被我從木屋救出來了,經大家勸說,他現願和你們保皇會合作,共謀革命,這還不是喜事嗎?合則力大,孫先生又是革命多年的豪傑人物,兩家若攜起手來,那中華的富強就指日可待了。」 
  歐矩甲大驚,大瞪雙眼亂搖手,說:「絕對不行,絕對不行,孫文是亂黨、逆臣賊子,我們怎能與他合作!」 
  黃三德笑道:「為何不能,你們兩派的主張也差不多,目標一樣,聯合起來可有多好,又何必自己人吵鬧不休,非要鬥個你死我活?」 
  歐矩甲急道:「孫文所說的革命,那是要連皇上也推翻了,搞什麼民主共和,我們卻是要保皇上的,怎麼能相合作!」 
  黃三德想了想,說:「我看保不保皇上都無所謂了,庚子之變,八國聯軍進京,皇族的威信大降,大家對皇上的興趣也減弱了。」 
  歐矩甲正色說:「不保皇上,敝師康先生那是絕對不會答應的,我可無法替敝師表這個態。」 
  黃三德搖搖頭,鬱悶起來,頗為不快。 
  歐矩甲卻氣呼呼說:「黃兄,致公堂不應該如此禮遇孫文,要對他不理不睬才好,這人到了那兒,總要生些亂子出來。」 
  黃三德脖子一扭,說:「這不行,孫先生是我致公堂門中之人,在檀香山即被封為洪棍,那是洪門大哥的身份,不管走到哪兒,按門中規矩,大家都必須照顧禮遇。」 
  歐矩甲吊下臉來,心內極是不滿。黃三德見話不投機,便先告辭,約好明日再談。 
  此後連著兩天黃三德都來找歐矩甲勸說聯合的事,卻無任何進展。黃三德在致公堂中位高權重,說出的話沒有不算數的,如今為孫、康兩派的事卻弄得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想著和孫文所約的三天之期已到,無奈下便硬逼歐矩甲和孫文見面,歐矩甲堅決不去。 
  黃三德急了,說:「我黃某為人義氣深重,你不能讓我沒有面子,哪怕你們的合作難以談成,但見見面總無妨吧?」 
  歐矩甲搖頭說:「你如說服孫文不推翻皇帝,我馬上就去和他見面,怎樣合作也成,不然,敝師哪兒我怎樣交待?」 
  黃三德想:「只要中國能富能強,皇帝推翻也罷,不推翻也罷,有什麼重要!或許孫先生深明大義,善能變通,歐矩甲有老師在上,他是不敢拿注意的。」於是便想著去說服孫文,又慮自己學問粗淺,大道理講不過孫文,便相約了伍盤照等七八位有學問的致公堂人,一行八九人趕往致公堂總部大樓,來見孫文。   
  二八 攜雄風,豪氣如天(5)   
  一行人進了孫文的房間,客氣一番,便說起正事。黃三德歎氣說:「孫先生啊,為你們聯合的事,黃某沒少跑路,無奈障礙良多,只好重來和你商量。」 
  孫文說:「黃兄熱心國事,聯合的事成與不成,孫某都甚是感激欽佩,即使不成,黃兄也不用難過。」 
  黃三德一怔,揚眉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孫先生這樣說,那是將我當作外人了。我致公堂的兄弟無日不盼祖國強盛,不然,華人在這海外,總感低人一等,時常受人欺負。」同來的人也都點頭,說:「是啊,祖國強了,我等也就不受歧視了。」 
  孫文激昂說道:「中國欲強,捨革命再無他途,康有為師徒不欲革命,便用保皇來毒害華人,大家如果人人中毒受害,中國的強盛就永遠只是一個夢了。」 
  黃三德神情尷尬,說:「孫先生呀,話也不能這麼說嘛,只要不推翻皇帝,怎樣革命還不都一樣。」其他人就亂紛紛講起保皇的道理來,說來說去,要孫文放棄推翻皇上的打算。 
  孫文怒氣漸生,因問他們:「大家都是致公堂的人?」 
  眾人一齊點頭,孫文便冷笑說道:「你等中保皇的流毒竟如此之深,難以醒悟,反來勸我!滿清早已腐敗至極,人人貪庸,誰來想強盛中國的事?滿人從來只將我中華的土地當作戰利品看待,將我漢人當奴才看待,這些且不說了。我不明白的是,致公堂內萬千弟兄,從上到下,連同大佬在內,被保皇派騙得連本堂的宗旨都忘了,卻有何資格竟來勸我!」 
  這一番話說了出來,房內的人都大怒起來。黃三德紅了臉,瞪著眼大聲說:「大道理我們說不過你,且不說它。我堂內的兄弟個個急公好義,事事義氣為先,我做本堂的大佬多年,堂中的條律規章那個不熟,哪一條不遵,你憑什麼說我們忘了本堂的宗旨?」   
  二九 海外遺古訓,長沙聚群賢(1)   
  黃三德這一質問,其他人也嚷叫起來,義憤填膺,要孫文立刻回答。孫文站了起來,傲然而立,說:「致公堂在海外多年,人氣倒是旺起來了,可人氣旺又能怎麼樣,堂中儘是糊塗好利之輩,貪圖保皇會空口許諾的高官厚祿,忘了祖宗忘了根,為虎作倀,替保皇會傳毒騙人,難為你們還自稱入堂多年,豈不羞慚!」 
  屋內的人「哇哇」叫了起來,握拳捋袖,便要上前教訓孫文,孫文兀然高坐,神情冷傲,毅然不懼。律師伍盤照揮手止住眾人,示意黃三德說話。 
  黃三德此時大怒之下,暴跳如雷,衝上來指著孫文的鼻子,說道:「我黃三德秉承先輩遺訓,視富貴如浮雲糞土,行事做人只以義氣為重,致公堂內的兄弟,個個義氣深重,聯絡同胞,團結禦侮,你說,我們忘了什麼宗旨?」 
  孫文冷笑連連,卻不說話。 
  伍盤照就說:「孫先生,美國致公堂上為國家富強操心出力,下為華人的團結急難聯絡奔走,堂內人人都是血性漢子,你若能說出我等何處忘了宗旨,違了祖訓,那大家從善如流,決不會知錯不改,可你若說不出來,只一味虛言大話,那麼,致公堂的兄弟難道就是這麼好欺負的嘛?」 
  黃三德等一疊聲說:「伍先生說得對,我等難道讓你這一番大話就嚇到了!」 
  孫文兀然高坐、寒氣滿臉,說:「好。」目如利劍看著黃三德,一字一句地說:「請問黃先生,請問諸位,致公堂的前身是什麼?」 
  黃三德說:「我堂由洪門發展而來,為洪門海外的分支,這緣由堂內兄弟人人都知!」 
  孫文大聲說:「知道就好,再問你,洪門的前身是什麼?」黃三德說:「洪門由天地會發展而來,袍哥,三合會,三點會,都是天地會的分支。」 
  孫文「呼」的站了起來,上前數步,逼視著黃三德,大聲問道:「這些淵源你都知道,那你說,天地會的宗旨是什麼,天地會發展到了致公堂,日長月久,你們就將這宗旨一項省略掉了不成?別人知不知我不問,你身為堂中大佬,這宗旨你敢說不知道嗎?」 
  黃三德豁然一驚,耳邊如響起一個霹靂,一下子震得他愣起來了。 
  孫文還在瞪著眼催問,黃三德額頭涔出了汗珠,後退了幾步,無力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孫文將目光掃向另外幾人,那幾人也頓失剛才的氣勢,垂下了頭,一齊後退。孫文漲紅了臉,激動得走來走去,說:「洪門遺訓,反清復明,傳了多少代了,後人卻將它忘得乾乾淨淨,反而要去保滿清的皇帝,還保的理直起壯,洪門先輩的血難道就白流了嗎?」 
  房內一時靜默下來。隔了好一會,黃三德站了起來,向孫文高高拱手,說:「孫先生,你責備得對,年深月久,輾轉流傳,大家的確將這一條淡忘了,我等心內甚是惶惑。」 
  孫文說:「知錯能改,方為勇士。保皇會是我們的死敵,各位需得記牢了。」 
  伍盤照點了點頭。另幾人中有一個叫唐瓊昌的,囁嚅說道:「孫先生,黃兄勸你與保皇會合作,也是出於一片好意,想著聯合起來力量大,可盡早致力於中華的富強。」黃三德忙說:「是啊是啊,的確是這樣想的,心急之下,就把本門中的遺訓忘了。」 
  孫文說:「黃兄,我也是致公堂人,時時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為念,要達此目標,只愁人少,不嫌人多,但康梁之徒的確不是合作對象,這些人如今只想著個人的恩怨,事事只以他們師徒相傳的陳腐道理為真經,容不得別人說話,和他們怎能談什麼合作!」 
  黃三德紅著臉說:「孫先生,歐矩甲其實心中是贊成革命的,對你本人也頗為推重,只是很多事情他做不了主,待我再慢慢開導於他,或許他會投向革命。」 
  孫文哼了一聲,說:「歐矩甲推重孫某,那是過去,現在他受了康有為的嚴戒,只想著報師門之恩,早將我當敵人看待了,不罵死我勢不罷休,他能受你的開導。」 
  黃三德忙說:「不會的,不會的,你是我這兒的貴客,他再怎麼也不敢胡亂罵你的。」 
  孫文怒道:「你還替他掩飾,你看看這是什麼,你這兒是如此對待貴賓的嗎?」說著將幾張致公堂的《大同日報》遞了過來。 
  黃三德見孫文臉色不好,忙看那些報紙,卻都是這幾天新出的報紙,自己這幾天忙著捏合兩家,跑前跑後,也沒怎麼看報,如今仔細一瞧,每天的報紙上都有歐矩甲的文章,而每篇文章都是大罵孫文的,罵他無君無父,逆臣賊子,欲以革命而禍亂天下,是所有華人的公敵。黃三德一看之下,面紅耳赤,大怒道:「歐矩甲也太狂妄了,如此不給我面子,我找他去!」 
  黃三德怒沖沖徑直闖入《大同日報》社,找見了歐矩甲,劈頭便問:「你為何寫文章攻擊孫先生,誰讓你這樣做的?」歐矩甲說:「孫猴子到這兒來搗亂,不罵臭了他,保皇會便要遭難,我以大局為重,便得罵他。」黃三德強抑怒氣,正色說道:「報紙是致公堂的報紙,孫文是致公堂的洪棍,今後,不許報紙上出現一篇攻擊孫文的文章,你可聽明白了?」歐矩甲心中惱火,冷笑道:「怪不得勸我與孫文聯合,原來你早給孫文收服了,助紂為虐,就想讓我們與他同流合污。」 
  黃三德再也忍不住怒氣,指著歐矩甲就吼了起來,說:「人家孫先生胸懷寬廣,坦蕩大氣,你卻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又施暗箭冷槍,哼,連我致公堂的面子也給你丟盡了!」歐矩甲被罵火了,也怒將起來,說:「你要敢投降孫文,保皇會便與你勢不兩立,咱們走著瞧。」   
  二九 海外遺古訓,長沙聚群賢(2)   
  黃三德圓睜雙眼,說:「黃某怕了你保皇會,不是英雄好漢。」說著上前一把揪住歐矩甲的衣領,說:「從今日起,《大同日報》不要你作主筆了,你給我走。」 
  兩人拉扯著倒了屋外。歐矩甲紅了眼,甩開黃三德的手。黃三德插手而立,喝令歐矩甲快走。歐矩甲大聲喊道:「黃三德,我絕不會忘了今日之辱,我們保皇會不是好欺負的。」 
  黃三德冷笑說道:「哼,保皇會好大的名頭,我卻不怕!看我重申洪門遺訓,將你的會眾一個一個都收歸孫文的名下。」 
  歐矩甲嘴裡嚷叫著,恨恨而去。 
  歐矩甲一走,《大同日報》沒了主筆,黃三德便讓孫文給報社推薦一位主筆,孫文想了想,就推薦了時在日本的留日學生劉成禹,又薦馮自由作該報的記者。 
  黃三德大為高興,說:「孫先生,如今歐矩甲被趕走了,我是鐵了心跟著你干革命了,你說,該怎樣幹?」 
  孫文說:「為今之計,你的致公堂必須整頓,堂中章程堂規也必須重訂,彰顯反清宗旨,使人人明白推翻滿清乃是大義所在,然後,讓眾人對著新堂規章程宣誓入堂,如此,一個嶄新的致公堂便誕生了。」 
  黃三德大喜,說:「這辦法好,這樣不用多費唇舌,致公堂的人便自動和保皇派分開了。孫先生啊,老黃對你佩服之至。」 
  孫文笑著搖手,說:「你我是一家人了,就不說客氣話了,正事要緊。我來給你重訂堂規章程如何?」 
  黃三德喜道:「好啊好啊,堂規便參照你興中會的那些內容定,致公堂整頓完畢,就順勢將之變成興中會的分會,大家便都是你的下屬了e 。」 
  舊金山致公堂在黃三德的極力推動下,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進行全面整頓,二萬多華人對著新章程堂規,重行入堂議式。堂中的骨幹秉承黃三德的意思,將反清的宗旨反覆強調,等全部整頓完畢時,保皇會在舊金山的勢力便基本被摧垮了。這時美國工商部的裁決也下來了,撤銷海關對孫文禁止入境的決定,給孫文美國公民待遇。 
  孫文大為高興,謝過了伍盤照,揚眉而笑,說:「如此我可以在美國暢行無阻,到處掃蕩保皇派了。」 
  黃三德也極是振奮,便說:「我陪你一起去,美國各埠的致公堂首領我都熟悉,咱們由西向東,席捲而過,將全美所有的致公堂都整頓一新。」 
  孫文大喜,隔日便與黃三德相攜,乘勢到了奧格登,然後遍走芝加哥、波士頓、聖路易、費城、必珠堡、波地摩、西雅圖、沙加緬等地,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以洪門遺訓整頓致公堂,給華人華僑宣傳反滿革命之說,他們所到之處,保皇觀念便大受衝擊,保皇會受到不小削弱,與此同時,興中分會在各埠紛紛建立起來了。 
  這時孫文忽接到中國旅歐學生代表朱和中、賀子才的來信,邀請孫文訪歐,說旅歐學生革命之念初萌,俱盼能與孫先生一晤,以聆聽教誨,探求革命之道。孫文此時在美雖然成績不小,興中分會建起了很多,但手下缺少人才,各分會的負責人都由致公堂的人擔任,這些人文化不高,過去又浸染在保皇的說教之下,對革命與保皇的區別糊里糊塗,不是十分明白,孫文因而生出一赴歐洲的念頭,欲聯絡留學生參加革命。 
  黃三德說:「先生請行,能聯絡學生參加革命,興中會內就不缺人才了,美國這兒便由我來打理,逐步讓大家擺脫保皇派的影響。」 
  孫文點了點頭,遂別了黃三德,橫渡大西洋前往歐洲。 
  黃興在長沙的明德中學教書,不長時間就聯絡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有湘潭的劉道一,桃園的宋教仁,浙江紹興的胡瑛,長沙的禹之謨,湖北興國的曹亞伯,江蘇無錫的秦毓鎏,以及周振麟,吳祿貞,徐拂蘇、趙聲等一百多人,這些人有的在明德中學教書,有的在長沙的其他學堂讀書,有的在外埠謀職,還有自己辦企業的,大家對黃興的才幹與為人十分敬服,於是頻繁往來,商討反滿革命之策。 
  臨近一九零四年的春節,日、俄兩國忽在我東北開戰,雙方各投入一百多萬海陸兵力,在大連、九連城、遼陽及大連灣、黃海海域等處惡戰,慈禧聽從了奕劻、袁世凱等人的建議,發上諭宣佈中立,劃遼河以東為交戰區。交戰區內,中國人的村落幾乎悉數被夷為平地,我同胞死傷纍纍,屍橫廢墟。日、俄雙方抓住了戰場附近的中國人,即以對方的間諜為名處死。 
  臥榻之側,日、俄兩國各逞強梁,慈禧太后戰戰兢兢,夜不安席、食不甘味,命袁世凱派兵防守奉天直隸的關口要道,以及沿海沿邊各處,怕戰事變幻莫測,戰火燒向京師。袁世凱趁機奏道:「日俄兩不相下,戰場之上,變幻萬端,京畿重地尤須防範穩妥。如要在扼要之處設防堵截,防敗兵殘卒竄往內地、威脅京師安全,以臣之見,非得精兵十萬不能防範周密。」 
  當時袁世凱所練之兵只有六萬,稱為北洋常備軍,不孚使用。慈禧著急之下,便將京中殘存的自強軍、淮軍、練軍等數萬人全交給袁世凱指揮。這些雜牌軍的軍械參差不齊、缺乏子彈,兵士也訓練不夠。袁世凱大搖其頭,上折說要保京師安全,須得再招募訓練三萬新兵,否則難保萬全。慈禧立刻允了,命袁世凱快快募兵訓練。同時先以現有之兵佈防。袁世凱就分一萬兵力拱衛京師,以五萬兵力防守各要道關口,將練軍、淮軍等略加訓練,補充些裝備也開了上去。慈禧這才略略感到安心些了。   
  二九 海外遺古訓,長沙聚群賢(3)   
  這時候,國內人心浮動,一方面對滿清朝廷感到極度失望,一方面對亡國的危迫更增一層憂慮。也有許多人盼日本能大敗俄國,以竭制沙俄的東擴野心。英美兩國緊急向日本提供軍事貸款,全力支持打擊俄國。慈禧太后見日、俄兩國打來打去,竟然沒有騷擾她的臥榻,心也徹底安穩下來,坐山觀虎鬥,悠閒了一番。忽想到今年十月,自己就滿七十歲了,忙招奕劻、那桐、瞿鴻機覲見,幽幽說道:「我就要過七十歲的生日了,人生七十古來稀,何況長毛造反、逆黨搗亂、洋人鬧騰,我活到這個歲數也真不容易了。你們幾個商量商量,須得讓我過個舒心高興的萬壽節。」 
  奕劻、那桐、瞿鴻機諾諾連聲,退出之後,商量說:「要得太后老人家高興,便不能吝嗇銀子,須得場面盛大、氣氛熱烈、壽禮貴重,這才有萬壽慶典的隆重之意。」當下便以軍機處的名義給京中各衙門、地方各督撫通知,分頭安排籌資、準備壽禮等任務。 
  國人對過六十、七十這種整數的生日,那是十分看重的,所以慈禧雖生日之期尚在來年的十月初十,但臨近春節就得安排準備了。 
  此時在湖南,黃興與眾同志商量,欲成立一個組織,用以領導反滿革命,大家俱都贊成。於是在一九零四年的二月十五,農曆大年三十之夜,黃興於龍侍郎家的西園大集眾人,上海的章士釗與張繼、在日本留學的劉揆一、陳天華等,在武漢新軍中做官的吳祿貞也趕來參加。西園之內高懸幾十頂大紅燈籠,龍侍郎擺了十桌酒席款待來賓。大家來不及吃喝,先議大事。商議組織名稱叫「華興會」,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為宗旨,以「同心撲滿,當面算清」為口號,發誓覆滅滿清。 
  黃興見眾人踴躍,同仇敵愾,心中大為振奮,便攘臂奮拳說:「各位兄弟,滿清無道,治我漢土二百餘年,腥膻滿地。如今倒行逆施,將我國土頻送列強,以搏洋人歡心,希圖苟延殘喘。我等大漢的熱血男兒,當以覆滿救國為己任,驅逐滿清丑虜,復我漢家衣冠,興我中華古國,即使鮮血遍灑河山,也絕不罷休!」 
  眾人一齊喊道:「聽黃兄的,不達目的,絕不罷休!」於是推黃興為會長,又選劉揆一,宋教仁為副會長。宋教仁講話說:「我中國受滿虜的荼毒太久了,人心思變。我會若能聯絡兩湖的英雄,雄踞武昌,東扼九江,西通四川,南依長沙、湘潭等地為糧倉,北出武勝關,斷黃河鐵橋,則割據之勢可成,便以兩湖為立腳之地,號召天下同心滅滿。此時我漢種同胞莫不奮起,不數年間便可盡復大漢河山。」 
  黃興說:「不錯,但我會中同志多是文人秀才,須得運動新軍士兵、聯絡會黨豪傑,如此方可大舉起事,一舉成功。」眾人都點頭說:「應該這樣。」 
  黃興於是派宋教仁、胡瑛赴武漢,與在湖北軍中任職的吳祿貞一起,聯絡當地的志士及新軍;派周維楨、張榮楣接洽四川會黨;派陳天華、姚鴻業遊說江西防營清兵;派章士釗、楊守仁在滬寧一帶聯絡各方力量,以作策應;自己坐鎮長沙,與張繼、周振麟等聯絡湖南的會黨,為起事的主力軍。 
  任務分派已定,眾志士斟酒互祝成功,歡呼暢飲後散往四方,執行聯絡任務。 
  張繼隨後被鬍子敬聘請在明德中學教授西洋歷史,與同為教員的周振麟、秦毓鎏、趙聲及隨後來的蘇曼殊等人通過各種方法向學生宣傳反滿思想。 
  黃興招張繼、周振麟商量聯繫湖南會黨的方法,周振麟說:「黃兄,湖南的會黨大頭領叫馬富益,此人豪俠英雄、仁愛有德,徒眾遍及三湘,據稱人數在十萬以上。臨省的四川、江西、湖北、安徽四省會黨俱尊他為總頭領,若能說動他舉旗反滿,我們的事就成功了一大半。」 
  黃興驚道:「我湖南竟有如此英偉人物,此乃天助我華興會成功。只不知誰與此人能說上話?」周振麟說:「劉揆一與他最熟,要說動反滿革命,非揆一出馬不可。」黃興便請張繼急找劉揆一。 
  劉揆一此時正要赴日本繼續學業,兼且聯絡留日學生,聽黃興要自己聯絡馬富益,立刻卸了行囊趕來,說:「馬富益與我最熟,但他這些年名氣大了,會眾也多,要盡快說動他率眾革命,尚須我與弟弟道一一同前往。」 
  黃興大奇,說:「令弟道一才二十歲,雖然聰穎過人,但究竟年齡尚輕,馬富益快四十歲了,竟與令弟相交莫逆?」 
  劉揆一搖頭說:「倒不是他倆相交莫逆。道一在言語上有過人之處,我素服其能,說動馬富益,非得他與我同去不可。」 
  於是說起了馬富益的事。原來馬富益過去是湘潭淥口鎮上的貧民,長得高大魁梧,極有膽識,喜歡與人辯論。遇到不平之事他就挺身而出,強行干預,處理問題又很果斷公允,因此在當地威望極高。後來他加入了哥老會,立刻便被任為統管淥口的頭目。 
  當時淥口鎮賭場處處、地痞流氓眾多,盜賊也常在此聚眾鬧事,因此市面不寧,商家生意難做。鎮上的商會聽說馬富益有些本事,就集資禮聘他維持秩序。馬富益受聘,心知鎮上的事端多由賭場引起,便召集賭場老闆、賭徒及鎮上有名的賊盜開會,與其相約:一,賭博不得作假行詐出老千;二,不許行兇打架;三,遇有爭端,從眾公平處理;四,禁止搶劫、拐騙;五,離鎮二十里內不准偷竊,否則不能在鎮內再行居留。並宣稱有不遵這五條者,鎮上的哥老會徒眾將出面干預。馬富益辦事認真、執法嚴峻,眾人都有點怕他,對他的約法五條不敢提出異議。馬富益於是便命哥老會徒眾組成巡邏隊在賭場等處巡邏,發現老闆作弊的,就罰老闆巨款,且逼令老闆當眾認錯;發現賭徒出老千的,亂棍趕出賭場,並從此不許他在淥口鎮任何一家賭場出入;發現小偷小摸的,暴打一頓後馬上趕出鎮外。一個月後,淥口鎮秩序井然,鬧事打架、訛錢胡賴的事沒有了,偷竊騙人敲詐勒索的事也見不到了。居民安寧、市面繁華,眾商家大喜,將馬富益捧為淥口的保護神。馬富益由此闖出了名頭,於是開山立櫃,廣收徒眾。他的山名「崑崙山」,堂名「忠義堂」,會名叫「洪江會」。當時拜山入堂的貧民百姓,手工業者、礦工等人絡繹不絕於道路。淥口附近的石灰廠、煤礦的工人幾乎全進了他的山堂,淥口鎮的市民也十之七八成了他的徒眾。馬富益挾此威名向外擴張勢力,不久瀏陽、豐縣、湘鄉、益陽、阮江等地也成了他的地盤。湘省其它地方的哥老會聞風景從,紛紛來會,尊他為大哥,願意受他指揮。馬富益便將全省會眾劃分為東西南北中五路,各委一名得力手下統管,自己居於湘潭,稱為「五路總統領」。   
  二九 海外遺古訓,長沙聚群賢(4)   
  黃興聽完馬富益的事,悠然神往,以掌擊案,大聲道:「我若能得此人,何愁大事不成!」 
  張繼也聽得心中激動,攘臂舒拳,躍躍欲試,說:「黃兄,便讓我前往聯絡此人,憑我利刃一樣的舌頭,定能說得他高高興興,率眾來投我華興會。」 
  劉揆一卻說:「你不行。馬富益對事情有自己一套見解,你雖然花言巧語、善能交際,卻難短時間內便說動他。」張繼不服。黃興說:「不要急,聽揆一說說原因。」劉揆一於是說:「馬富益正擴充實力時,因事官府行文捉他,正好湘潭縣令忌他廣收徒眾,欲借此事置他於死地。那時我父在湘潭縣裡作捕快,心中讚賞馬富益的為人,就令我兄弟倆給馬富益報信,使馬富益及時躲避逃過了一劫。因此他對家父十分感激。不過他最是欣賞道一。道一雖然年齡小他許多,卻每有奇言令他歎服。」 
  黃興大喜道:「好。那你便與道一一同前往,我再給馬富益寫一封信,以民族大義勸他革命,你二人與他聯絡好後,我再安排時間親往湘潭會他。」 
  劉揆一劉道一帶了黃興的信出發前往湘潭,坐船經湘江南行到湘潭上岸後,又向西行了三個多鐘頭,在湘潭煤礦附近有一所院落,這便是馬富益的總壇所在了,院外綠樹參天,院內十多間屋子連成一排,大門口有會中兄弟三五個把守著,盤查進出的人。 
  劉氏兄弟到了門口,自報家門後,立刻被請進院子。院子裡高高矮矮站了三五十名會眾,這些人衣著各異,有的礦工打扮,有的卻穿著漁夫的裝束,有些則明顯是賭徒一類人物,個個神情彪悍。不過,此時這些人卻靜靜的站著,悄然無聲,眼睛望著院子當中那排房子中間的黑門。黑門外一張紫紅色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個大大的銅香爐,爐內斜七橫八插著許多香條。劉揆一劉道一不知他們在搞什麼名堂,正要從人群側邊繞過進入房內,卻聽「吱呀」一聲,那排房子正中的黑門開了,七八位會黨人物魚貫而出,分成兩排站立,最後出來的是位黑胖大漢。這大漢魁梧壯實、神態威猛,穿一件灰色棉襖,卻不系扣子,臉上黑黝黝的,滿腮連鬢鬍子。大漢出門前行幾步站定,眼光如電掃向眾人。院內站立的人連忙抱拳拱手,恭恭敬敬齊聲說道:「參見大哥。」 
  這黑胖大漢就是馬富益了。馬富益正要說話,忽一瞥眼看見了劉揆一兄弟倆,忙走了過來。劉氏哥倆也即上前相見,叫聲大哥。馬富益拱手笑道:「兩位兄弟來了,老哥哥好高興!這樣吧,你倆也不是外人,待我處理完會中一件要務,再與你們說話可好?」 
  劉氏兄弟忙說:「大哥先忙,我倆等一會兒。」 
  馬富益便喝道:「接兩位貴客到屋內喝茶。」立刻就從隊列中出來了兩個漢子,恭恭敬敬肅讓他倆讓進入屋內後間的客堂裡,斟上茶來。 
  過了兩個多鐘頭,馬富益才進屋,臉帶淚痕,唉聲歎氣,說:「可惜我的一個好兄弟,為人不慎,犯了會規,今日開香堂,將他浸豬籠了。」說著唏噓不已。 
  「浸豬籠」是江湖話,即將人裝入麻袋沉江淹死的意思。劉氏兄弟心中一凜,忙出聲安慰馬富益。馬富益抹了抹淚痕便傳令擺宴,又請了會中善飲的龔春台、謝壽琪陪宴,自己親自把盞敬酒。 
  宴席上氣氛熱烈,其樂融融。宴罷,龔春台等辭出,劉揆一和弟弟互看一眼,便掏出黃興的信來,雙手遞給馬富益,說:「大哥,這是華興會黃興黃會長給你的親筆信,希望你能與他合作,共謀革命,你看過信後內情自知。」 
  馬富益哈哈一笑,接過信來,粗粗看了一遍,就將信揣在衣袋裡,然後笑道:「你二人到我的總壇來還是第一次,我這兒也沒什麼好玩的,哥哥給你倆介紹幾個會中怪才,以博一笑。」於是出外叫來了一位瘦小精幹的小伙子,說:「此人身手不凡,稠人廣眾中,取人錢財易如反掌。」 
  那小伙向劉氏兄弟拱手說:「見過兩位哥哥大駕,總統領誇我,兩位可千萬別當真。」劉揆一劉道一也忙起身還禮。那小伙就嘻嘻一笑,說:「我有一件新奇玩藝,取來讓兩位看看。」說著從劉揆一身旁經過,逕直出門。 
  劉揆一問馬富益:「此人是否不願顯藝,以免技藝外傳,以後用起來就不靈驗了?」 
  馬富益笑著指指劉揆一的口袋,說:「你看看,可丟了什麼東西?」 
  劉揆一急忙去摸口袋,一摸之下暗吸了一口涼氣,口袋裡裝的懷表竟然不翼而飛了。這時那小伙子又進來了,雙手捧著懷表嘿嘿直笑,說:「這位大哥別惱,小的現將貴物奉上。」 
  劉揆一豎起拇指誇道:「佩服,佩服,的確名不虛傳、技藝如神。」 
  馬富益又使人召來一麻將高手獻藝表演,介紹說:「此人記憶力驚人,一副新麻將,僅僅玩上一兩局,他便可憑背面紋理的不同,辨識出每張牌的花色點數。」過去的麻將多由木塊竹塊製成,因此背面都有紋理。 
  劉揆一驚奇讚歎,劉道一卻眼睛望著別處,一副高深目測的樣子,對馬富益的話不聞不問。馬富益滿臉笑容,說:「道一兄弟,怎麼了,是不是看不起老哥哥交結的這些雞鳴狗盜之徒呀?」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結義夜無眠(1)   
  馬富益要搏劉氏兄弟一笑,所以招了會中的麻將高手表演技藝,劉道一卻對之不理不睬,馬富益於是笑著問:「道一兄弟呀,是不是對老哥哥交結的這些雞鳴狗盜之徒看不上眼?」 
  劉道一服裝筆挺、英氣勃勃,看著馬富益正色說道:「大哥,雞鳴狗盜如果用於救國救民,那就人人都是英雄豪傑,留名千古,為世人欽敬。如果不得其用,則不免零落草蒿之中,與雞犬之聲一樣,瞬間便成為過眼雲煙。」 
  馬富益一愣,滿臉困惑,說:「老弟此話怎講?」 
  劉揆一說:「大哥,你現在手下奇人異士眾多,大家擁戴你做了四省的總統領,你難道就沒有想過率眾革命,就知道開山立堂,掛榜收徒,發發票證,便這樣糊里糊塗的混下去?」 
  馬富益不高興了,鼓著腮幫子,說:「我是山野間的粗人,不知道什麼叫革命。我不開山立堂我幹什麼?開堂燒香掛榜收徒就是我的正事!」說著扭起脖子,把臉轉向一旁。 
  劉道一卻不依不饒,轉到馬富益對面,問:「大哥你不知什麼是革命?」 
  馬富益唬著臉說:「不知。」 
  劉道一說:「那麼大哥也不打算照洪門的遺訓滅清復明瞭?只想著多招些徒眾,擴充勢力,若有一天朝廷招撫,大哥就投了朝廷,弄個頂戴花翎在頭上,此後榮宗耀祖,惠及子孫!」 
  馬富益大怒起來,說:「滿人佔了我大漢的花花江山,凡我漢人的血性男兒,誰不義憤填膺,哥老會歷代相傳,均以反清復明為宗旨,我馬富益本事不濟,大義上卻絕不含糊,你休得冷言冷語譏諷於我,你哥兒倆本事高,看不起草莽間人,今後不用睬我就是了。」 
  劉揆一也忙轉了過來,說:「大哥,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沒有把話講明白,難免大哥你誤會生氣。」 
  馬富益哼了一聲,走近牆邊的椅子,騰的坐上去,不再說話。 
  劉道一冷笑說:「當今滿人在朝,欺壓我大漢百姓,又屢屢給洋人割讓土地,欲將我們的錦繡河山,零敲碎打賣給洋人,我大漢子民,無不怒發如狂。我哥倆想著,大哥是草莽間的英雄,有識有見的奇男,對此一定不會無動於衷,卻原來我們看錯人了,既然如此,我們走人便是!」說著一拉劉揆一,朝外便走。 
  馬富益卻跳了起來,大怒下攔住二人去路,圓睜雙眼,鬚髮戟張,吼道:「話說清楚了再走!我馬富益怎麼了,我那點對不起你哥倆了?你倆為何如此羞辱於我!」 
  劉道一就站住,平靜問道:「大哥,你是哥老會的頭領,反清革命你幹不幹?」 
  馬富益說:「我開堂燒香,幹的就是反清的事情,立櫃收徒,傳的就是反清的遺訓!革命卻是個什麼名堂?」 
  劉揆一問:「大哥從沒聽人說過『革命』這兩個字?」 
  馬富益一臉茫然,想了想,搖了搖頭。劉氏兄弟相互對視,也緩緩搖頭。劉揆一就說:「大哥,革命便是造反,滅了滿清,還我漢人的江山。」 
  馬富益愣了愣,用手搔頭,隨即笑了起來,說:「造反便造反,卻咬文嚼字說什麼革命,洋學生便愛胡搞些新玩意。早說造反不就得了。」 
  劉道一急問:「那麼大哥是願意造反了?」 
  馬富益拍拍胸膛,豪情萬丈,說:「我早就願意造反了,不造反我搞這麼多徒眾幹嘛!哥老會人人都知道要和朝廷為難,我是總統領,難道能不知道。」 
  劉氏兄弟笑了起來,說:「得罪大哥了,我倆說話無禮,還請大哥原諒。」 
  馬富益大笑道:「不怪你哥倆,怪我這大老粗懂得太少。呵呵,原來革命就是造反呀,如今我是知道了。」 
  三人於是重新坐下。劉道一便問馬富益具體的打算。馬富益卻說:「這事不能急,須得有大學問、大謀略的人出來主持大局,部署力量,籌劃周詳,方能起事。」 
  劉道一說:「黃會長便是這樣的人。他的信剛才你也看了,可是不見你有反應,我這才用話來激大哥。」 
  馬富益臉紅起來,赧然說:「不怕你哥倆笑話,我認識的字也就幾百個,那種文縐縐的信哪能看得懂,我預備著下來才請會中的師爺看了講給我聽。」 
  劉揆一劉道一莞爾而笑。當下便將黃興組織華興會、「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等事講了。 
  馬富益當下問:「黃會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揆一說:「黃會長胸襟博大,見識高遠,文武全才,意志如鐵,更難得的是極重義氣,寬厚待人,凡正直尚義之人見了他,莫不欽敬佩服,情願隨他赴湯蹈火。」 
  馬富益靜靜地聽著,沉思不語。片刻之後馬富益抬起頭來,說:「我必須見黃會長,有些事情我要向他當面請教清楚,造反是件大事,我要用我的眼看過黃會長後,方能最後下定決心。你倆可否安排我見他?」 
  劉揆一立刻點頭應允,當下與馬富益商定,十日之後的黃昏時間,馬富益在湘潭茶園鋪山中等候,到時由劉揆一陪黃興親來山中相會。 
  馬富益大聲說:「我在茶園鋪安排好一切,下午時分便派馬車在湘潭碼頭迎候你們。車前掛一盞燈籠的便是接你們的車。」 
  劉氏兄弟別了馬富益,急急乘船返長沙回報黃興,黃興大喜。此時剛過年不久,明德中學還放著寒假,時間不成問題。哪知臨近約期,天氣卻忽然陰了下來,寒風凜冽吹過,天空就飄飄蕩蕩下起雪來,雪越下越大,不久便漫天遍野全都白茫茫一片。張繼、周振麟見天寒地凍,風利如刀,就勸黃興天晴後再走。黃興笑道:「如此大雪,正好壯我行色。況且與人相約,守信第一,豈能因一場大雪便失信於人。」於是帶了劉揆一徑直下船,溯流而上湘潭。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結義夜無眠(2)   
  一路上雪如鵝毛,湘江兩岸皆白。水激風旋,船行艱難。大雪遮天,天氣也黑得早了。船到湘潭碼頭時,天就全黑了。碼頭上孤零零一輛馬車掛著燈籠在等他們。兩人問過話,上車即行,急急趕往茶園鋪。從茶園鋪進山,卻因山路雪滑,無法坐車了。隨車接應的兩個會眾便領了他們跋涉山路。山路上不時見到放哨巡邏的會眾,看來馬富益對這次見面佈置得極是嚴密。 
  原來送走劉揆一兄弟後,馬富益就抽調會眾往茶園鋪山中,命其第十日一早即行封路,不需閒雜之人闖山。第十日一早,馬富益便備了酒肉柴碳等物,命人擔往山中,自己也換了靴子出發。當時積雪盈尺,山路難行。龔春台謝壽琪齊道:「大哥,如此大雪,黃興想著不會來了,與其白等一場,不如你在總壇烤火取暖。」 
  馬富益飛快地搖頭,說:「你不見劉揆一劉道一皆是人中龍鳳,才學識見出眾,可是甘為黃興奔走,奉他為長。以此來看,黃興絕非常人,這點雪擋不住他的。」於是披了大氅,早早進山。 
  黃興劉揆一於夜幕中上山,越向前走,山路越窄,最後在小路的盡處,顯出一個山洞。洞中燒了一堆大火,因而洞口熠熠生亮。馬富益拱手肅客入洞,劉揆一忙將黃興馬富益兩個相互作了介紹。黃興搶前作禮,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見馬總統領,黃興三生有幸!」 
  馬富益見黃興竟是凜然一條漢子,氣度儼然,威猛如斯,慌忙還禮說:「草莽之人,識見淺陋,正要向黃會長討教做人做事的道理。」於是肅讓黃劉二人入內。 
  洞內的會眾全部撤到外邊把守去了。洞內的地面倒很乾爽,卻無可坐之處。黃興劉揆一於是在火堆旁席地而坐,卻見火堆的另一邊放著幾大罈酒,酒罈旁橫七豎八扔著些野味。馬富益揮拳砸開一個攤子的泥封,持碗倒酒。先捧了一碗遞給黃興,說:「會黨之人交結、義氣為先,先結義氣,後謀大事。黃會長如果看得起在下,不以下愚之人而鄙視,就請飲了這碗薄酒,然後再容馬某請教你一些問題。」 
  黃興捧碗昂然說道:「黃某與人交結,講究肝膽相照、禍福共享,馬總統領,這碗酒便是見證!」說著仰頭,將一大碗烈酒一飲而盡。 
  馬富益大喜,仰起頭來,將自己那碗酒也咕咚咕咚喝光了,然後提了酒罈過來,給黃興及自己將碗斟滿,說:「黃會長真是豪俠爽快,在下心中佩服仰慕,這碗酒算是我個人敬你的。」 
  黃興說:「不敢,先乾為敬。」將酒又仰脖喝完。 
  兩碗烈酒下肚,黃興臉色紅得發亮,豪情勃發,見馬富益也喝完了碗中之酒。便起身接了他的碗,回身一手將五十多斤的酒罈提了起來,瀝酒入碗。然後雙手捧碗遞向馬富益,大聲說:「黃興曾派人遍屢三湘四水,想交結有志反清的奇男子真英雄,以助我驅除胡虜,復我大漢河山。如今總統領麾下的熱血男兒遍佈三湘、雄視長沙,若願助我革命、顛覆滿清,就請飲了這碗酒,若害怕造反有危險、革命要殺頭,黃興我也決不勉強!」 
  馬富益哈哈大笑,伸雙手接了碗,說:「黃會長言辭慷慨、俠氣逼人,馬某打心眼裡佩服,這碗酒我喝了。」於是仰頭,將一碗酒一傾而盡,又伸手擦擦嘴角下巴上的餘瀝,笑道:「我這大老粗不愛錢,不好色,只喜歡交結豪傑之士,仰慕有識見的英偉人物。唉,粗鄙下愚卻心喜有文化的先生,身處草莽偏要心懷忠義。黃會長莫要笑我。」 
  此時劉揆一已在火上烤熟了一隻野兔,就撕成兩塊分給黃興與馬富益。黃興笑道:「還真餓了。」接過兔肉,風捲殘雲,片刻間就將半隻兔子吃下了肚,連聲說香。劉揆一又撿了一隻野雞挑在火上烤。 
  馬富益笑道:「兄弟,野雞若埋起來烤,味道更香。」 
  劉揆一不解,說:「埋起來怎麼烤?」 
  馬富益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來,在火堆邊上迅速挖成一個淺淺的圓坑,然後扔了二三隻野雞進去,又用土將野雞蓋好,然後手持一根粗木,將火堆移到野雞的上方,架柴猛燒。果然不大工夫,肉香就透土而出,瀰漫開來,又等了一會,移開火堆,挖開覆土,一縷濃香直衝鼻子。提起野雞,雞毛雞皮一撕就掉,雞肉熱氣騰騰,鮮美香嫩。黃興劉揆一大喜,連聲讚歎。 
  三個人吃著雞肉,馬富益就問黃興:「長沙城內清兵不少,黃會長卻準備如何攻取長沙,取了之後又怎麼辦,可有一套打算?」 
  黃興說:「長沙城中有新舊軍各兩萬,新軍士兵傾向革命,我已派人運動,力促他們反正。舊軍則懶散成性,戰鬥力不強,不足為慮。如今我打算在十月十日慈禧祝壽之日起事,那時候合城的官員將到玉皇閣為慈禧遙賀壽辰,我卻於壽桌下預放炸彈數枚,到時炸彈一響,滿城官員非死即傷,新軍兵士聽到響聲,大開城門,你帶湘潭的會黨人馬蜂擁進城,會同新軍合攻舊軍,如此長沙城覆掌間便可抵定。」 
  當時各地學北洋,皆練有新軍,而綠營、八旗兵等便被稱為舊軍,舊軍雖屬裁汰之軍,卻未能一下子全部裁完,因此新舊兩軍同存。 
  馬富益聽了黃興的話,大是興奮,說:「好。長沙的官員或死或傷,湖南各地的官府慌急恐懼,我的會黨便可乘機攻佔各縣道府衙,如此湖南全省一個月內便可徹底拿下。」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結義夜無眠(3)   
  黃興說:「我還安排了人手在武漢運動湖北的新軍,在江西運動清兵的防營,另有人聯絡江浙四川的豪傑。長沙舉事成功,武漢立即響應,兩湖粗定之後,傳檄東南各省,兵沿長江而下,安徽、浙江、江蘇、江西等省的會黨趁機舉旗響應,則東南半壁可連成一片,那時候,牧馬練兵,北向驅虜,江山將復歸於我漢人之手。」 
  馬富益聽得兩眼放光,興奮欲狂,握著拳頭在空中揮舞,說:「果真能這樣?果真能這樣?真能如此,便是立刻死了,也是男兒的榮耀!為了驅除韃虜,馬富益縱然死上一百次,也甘心情願,絕不後悔。」 
  天色將亮的時候,黃興與馬富益一切談妥,各飲三碗結盟之酒。馬富益恭送黃興劉揆一出洞下山。此時雪已停了,山風一吹,滿山雪色在黑暗裡泛著寒光。黃興踏雪而行,酒意上湧,忽大聲吟詩道:「結義憑杯酒,驅胡等割雞,湘中一夜雪,天外亂雲飛。」 
  劉揆一笑道:「黃兄失態了,一夜縱飲豪談,讓你激動如此。」 
  黃興回到長沙,陸續有各地的志士前來聯絡,明德學校內人來人往,頗不雅觀。黃興於是創設華興公司於連聲街,專管往來聯絡接待。同時著手研製炸彈。 
  馬富益和黃興相見後,心情激動不已,即傳令五路統領及二十堂堂主聚會湘潭,相商反清大事。眾人久受馬富益熏陶,均有造反之意,因此全力支持馬富益起事。馬富益便宣佈今後接受華興會領導,整頓堂口紀律,向會眾宣傳反清大義,準備起義的各項事宜。大家聽了全興奮起來,摩拳擦掌,說:「我們出頭的日子到了。」 
  五路統領就建議在陰曆五月初五端陽節大開香堂,一為多吸收會眾壯大力量,二為雄壯聲勢,鼓舞士氣,三可以借此整肅內部紀律,宣佈反清宗旨,使上下一心,同仇敵愾。馬富益想了想,點頭應允,卻考慮將地點放在何處合適,眾人說:「瀏陽的普跡市山中最好,那兒路順,也最安全。」 
  馬富益說:「好。各路各堂回去之後挑選骨幹,到時大會瀏陽!」 
  鬍子敬為了學校多得官方支持,免不了常和官府應酬,到巡撫衙門也去過多次,請求巡撫大人撥款資助學堂。忽一日巡撫陸元鼎要來明德學堂視察,當地的士紳名流譚延闓等陪同,一行十多人便進了學堂。 
  鬍子敬急得忙迎了出來。陸元鼎笑道:「胡校長不要聲張,譚延凱他們老說你的學堂辦得好,我就悄悄地來看看,不要驚動了學生。」 
  鬍子敬只好點頭,領著這一行人在校內邊走邊看,隨時介紹一番。教室內書聲朗朗,秩序井然,老師講授的理化新知識也很生動有趣,陸元鼎大是高興,笑容滿面。鬍子敬見巡撫心喜,也自高興,就誇耀學堂新建的理化實驗室設施全、功能眾多,遂領了大家過走廊,繞花壇,曲曲折折到了實驗室參觀。 
  黃興正一個人在實驗室試制炸藥,一行人就突然走了進來,黃興見是一群生人,心一緊張,下意識地站了起來。陸元鼎猛然間見到屋內站起一個威猛凜然的漢子,吃了一驚,急問:「什麼人?」 
  後邊的鬍子敬忙說:「這位是黃興黃老師,是在下從上海聘請來的。」 
  陸元鼎「哦」了一聲。黃興見機,立刻恭起手,向一行人眾問好。陸元鼎便笑著問:「黃老師在這兒做什麼實驗呢?」 
  鬍子敬向黃興遞個眼色,說:「這位是巡撫陸大人,黃老師好好回話。」 
  黃興恭謹說道:「回巡撫話,這個實驗叫製造硝酸銨。硝酸銨是一種肥料,施用到農田里,莊稼就會增產豐收。」 
  陸元鼎不懂什麼硝酸銨,但聽說可使莊稼增產豐收,就點頭微笑,說:「很好,很好,黃老師辛苦,你繼續吧。」 
  鬍子敬領著陸元鼎一行將學堂全部轉完,最後領到客堂內奉茶休息,聽巡撫的示下。陸元鼎說:「你的學堂辦得不錯,老師勤懇認真,學生也孜孜好學。我想了,每年就撥給你兩千大洋的公助,作為獎勵。」 
  鬍子敬大喜,連聲道謝。陸元鼎卻又說:「現在外面很亂,許多留學回來的人腦子裡胡思亂想,行事誇張偏激,你可多多留神,對你的老師學生多加約束,別要鬧出什麼亂子。」 
  鬍子敬忙不迭點頭,連聲說「照辦」。 
  陸元鼎一行剛走,鬍子敬即叫來黃興,問他:「你在實驗室幹什麼?」 
  黃興嘿嘿一笑,說:「做實驗呀。」 
  鬍子敬怒道:「體育老師做什麼實驗,你想糊弄我嗎?給我從實說出來。」 
  黃興正色說:「校長還是不知道為好。黃某倒無所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校長你有家有業,知道了多有不便。」 
  鬍子敬大怒,一掌拍在桌上,說:「我也是日本留過學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嗎?我告訴你,你是要破壞掉現存的東西,但你有沒有想過,破壞掉之後怎麼辦?而我現在幹的,就是在你破壞後的廢墟上,重新建設,你明白了沒有?還在給我隱瞞嗎!」 
  黃興一愣,隨即笑了,忙拱手說:「校長息怒,原來校長早知道了,還有誰知道此事?」 
  鬍子敬說:「除我之外,就龍侍郎一人知道。龍侍郎很賞識你的膽略,但不贊成你冒險的做法,囑我勸你。目前革命萬難成功,還望你謹慎自愛。」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結義夜無眠(4)   
  黃興大大咧咧一笑,說:「校長,艱難之處方須男兒踩踏荊棘、開闢道路。我只留神不給學堂添麻煩就是了。」 
  鬍子敬瞪了瞪眼,說:「膽大還須心細,心細還須眼明。你好之為之。」 
  轉眼間春天就來了,湘江兩岸,花紅柳綠。四月裡,馬富益送了信來,說欲在端陽節邀集哥老會人馬,大會於瀏陽普濟市,開堂燒香,約誓反滿,請華興會到時派人蒞臨觀禮。黃興招劉揆一、張繼等商量,要在瀏陽大會上,送馬富益一份重重的禮物。劉、張均表贊成,卻愁無錢買禮。黃興說:「資金由我籌措,你二人負責採買東西。」 
  原來黃興家居湘春街紫東園,庭院廣有百畝。父親已經去世,只有繼母與黃興的妻子兒女居於園中。黃興歸家與繼母相商,欲賣園革命。繼母說:「革命能救世人,此園只養我們一家,便賣了它吧。」 
  黃興賣了紫東園,另在文星橋東租一小院落安頓家小,然後拿出錢鈔命張繼赴上海採買槍械彈藥,又命劉揆一採買酒果豬羊,為馬富益的開堂大會備禮。 
  五月初五,湖南各地哥老會骨幹雲集瀏陽,三千多人聚於普濟市鎮外的一處荒山之上。荒山舒緩迂曲,山頂有百十畝大小一塊平地,亂長些雜樹,橫列些石塊。會黨人物就在樹間石頭上坐等開堂。瀏陽「清水堂」轄管的會眾在各處道路上警戒。湖北、四川、安徽、江西四省的哥老會均派代表前來致賀觀禮。馬富益在山頂中央的大石上高坐,總壇的百十號人馬簇擁著他……等待正午時分正式開堂。這時山下傳報上來,華興會黃會長委派的使者到了。馬富益大喜,立刻率總壇人眾及四省代表到山邊迎接。 
  卻聽馬蹄踏踏。俯看下去,只見山下幾十匹馬排成一串,馬背上鼓鼓囊囊馱著賀禮,氣勢十足的沿山路盤了上來。馬隊前邊的是劉揆一、張繼。兩人都是西裝革履,英氣勃勃,只看得山上的人嘖嘖稱慕,歡喜讚歎。 
  馬隊快到山頂的時候,劉揆一、張繼搶前幾步,向馬富益拱手,高聲說道:「恭喜洪江會大開山堂,特代表華興公司向馬總統領及一眾弟兄致賀!」 
  山上眾人也忙拱手還禮。馬富益哈哈笑著說:「同喜同賀,你等遠來辛苦,黃會長也太給我面子了。」於是上前,拉了劉張兩人的手,一同走向山頂中央。後邊的馬匹一個接一個的上來了,由四大統領、各堂堂主接了,一齊聚攏向山頂中央。 
  山上的幾千會眾此時全站了起來,看見劉揆一、張繼人物出眾,豪邁灑脫,風采照人,不由心折,就「嘩嘩」的鼓起掌來。劉揆一、張繼邊走邊拱手向熱情的會眾致意。此時會眾們也自覺向中央聚攏,想看看華興公司送了些什麼厚禮。 
  劉揆一、張繼對馬富益說:「黃會長因佈置大事,未能親來,特派我二人為代表,恭賀洪江會山堂興隆,香水綿長,兼祝馬總統領山門興隆、兵強馬壯、心想事成。」 
  馬富益說:「敝會上下十分感謝黃會長盛情,一定按會長的囑托,生死不懼,以成大事。」 
  劉揆一就指著馬隊身馱的背囊,說:「黃會長一點心意,還請馬總統領莫嫌菲薄。」 
  馬富益一看,馬匹竟有二十匹之多,馬背上全都堆著布包囊裹、竹籠箱包,用繩子捆著。馬富益滿臉喜色,笑道:「禮太重了,馬某承情之至。」便對聚攏來的會眾揮手說:「將黃會長的禮物解了下來。」 
  會眾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從馬背上抬下囊包,就地打了開來,整爿的豬肉、羊肉露了出來,會眾們一陣歡呼。然後一罈罈的美酒,一簍簍的水果也抬了下來,會眾們喜形於色,手舞足蹈。馬富益也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讓黃會長費心了,費心了,馬某感激不盡。」 
  張繼說:「馬總統領,你讓大家把豬羊肉合攏了的爿子掀開來看看。」 
  馬富益一怔,說:「怎麼,哪裡便還有什麼古怪?」於是吩咐徒眾掀開肉扇。 
  兩大扇豬肉掀起,一排亮錚錚的快槍露了出來,兩扇羊肉掀起,一排排的短槍露了出來。會眾們看得目瞪口呆,一時竟然忘了歡呼。 
  馬富益也吃了一驚,忙走過去拿了一支短槍在手,問張繼:「這是送給我的?」 
  張繼說:「那還有錯。黃會長寄厚望於馬總統領,自然要給你送些用得著的東西。這裡共是長槍四十枝,短槍二十把,還有各種子彈三千發。請總統領查收。」 
  馬富益怔怔的,瞅瞅長槍,看看短槍,忽然狠命跺起腳來,說:「黃會長不愧是大英雄的做派,大豪傑的手法,從見識到氣派,我哪一樣也及不上他呀,馬某對他是服得死心塌地了!」於是招呼會眾靠前,高聲說道:「從今以後,我湖南哥老會,一切聽從華興會的指揮,反滿革命,萬死不辭。」 
  眾人一齊說:「聽總統領的,服從華興會,反滿革命,萬死不辭!」 
  劉揆一此時卻從身上掏出了一張白色絹布,乃是一張黃興給馬富益的任命狀,劉揆一大聲讀道:「湖南革命軍總指揮黃興,特委湘潭馬富益為革命軍副總指揮,中將。著令馬富益整頓改編湖南會黨,闡明反清宗旨,加強紀律約束,施以軍事訓練,為湖南的光復克勤克力。」 
  馬富益聽見宣讀委任狀,忙著就要上前跪倒。張繼攔住他說:「革命同志不興跪拜這一套,你就站著接令吧。」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結義夜無眠(5)   
  馬富益就一臉恭敬直直的站著。劉揆一宣讀完,一臉嚴肅,將委任狀雙手遞給馬富益。馬富益躬身雙手接了。周圍的會眾掌聲如雷響了起來,齊聲向馬富益恭賀。歡呼聲稍歇,劉揆一又宣佈了對五路統領謝受琪、郭義庭、申蘭生等人的任命。謝受琪、郭義庭、申蘭生他們也學馬富益的樣子,上來站成一排,聽完任命的宣讀,然後恭恭敬敬雙手接了任命狀。 
  華興會的一眾事情辦完,也就到了正午開香堂的時間了。劉揆一張繼就請馬富益按會中規矩開堂。馬富益吩咐手下列隊,在開香堂之前,先大講反滿革命的道理,然後才命拜哥拜弟上前,行上山之禮。     
  第四部分   
  三一 萬壽慶典沈繡傳(1)   
  馬富益在開山堂儀式結束之後,命每路統領從所轄會眾中各選五百名體強力大、聰明好學之人,於僻靜荒野之處施行軍事訓練,學習打槍、投擲炸彈等技術。又命總壇的何少卿、郭鶴卿二人為五路巡查使,往來各地檢查會黨的訓練情況,對訓練不力、洩露消息等情況代表總統領嚴加處置。馬富益的話剛講完,會眾們便瘋狂的歡呼起來,興奮異常,紛紛找各自的統領,要求參加訓練。劉揆一、張繼答應回長沙後面請黃興,委派懂軍事的人才指導會黨訓練,馬富益致謝。 
  各方忙忙碌碌,很快夏天就過去了,離十月份慈禧的萬壽節越來越近了。這時劉道一卻被官派留學日本,前來請示黃興。黃興說:「去吧。到了日本多多聯絡有志反滿之士。」劉道一又告別了哥哥劉揆一等人,坐船到了上海,然後乘海輪直赴日本。 
  正是初秋時候,船行海上,天藍水碧,風急浪猛。劉道一乘興上了甲板,只見一個女士,身穿杏黃色男裝,約摸二十八九歲的樣子,容顏美秀卻英姿勃勃,手扶船舷迎風而立,曼聲吟詩道:「秋風起兮百草黃,秋風之性勁且剛。能使群花皆縮首,助他秋菊傲秋霜,秋菊枝枝皆黃種,重樓疊瓣風雲湧。秋月如鏡照江明,一派秋波敢搖動。昨夜風風雨雨秋,秋霜秋露盡含愁。青青有葉畏搖落,胡鳥悲鳴繞樹頭。自是秋來最蕭瑟,漢塞唐關秋思發。塞外秋高馬正肥,將軍怒索黃金甲。金甲披來戰胡狗,胡奴百萬回頭走。將軍大笑呼漢兒,痛飲黃龍自由酒。」 
  劉道一聽她吟得悲壯豪邁,不覺上前說道:「大姐,聽你詩中之意,甚有懷抱。古來沙場秋點兵,秋風自是最易動人心懷。」 
  那女人回頭,睜著一雙杏眼,打量劉道一片刻,冷冷問道:「閣下是誰?」 
  劉道一機靈無比,不回答她的話,卻長歎一聲,也吟詩道:「天蒼蒼,野茫茫,八里台作戰場,赤日行空塵沙黃。一彈掠肩血滂滂,一彈洞胸胸流腸,將軍危坐死不僵。聶將軍名高天下聞,虯髯虎眉面色赭,河溯將帥無人不愛君。」吟完說道:「抗洋的將軍有聶士成,驅胡的將軍卻有何人?黃遵憲歌頌聶士成,倒讓我糊塗了。」 
  那女士一怔,隨即說:「驅胡抗洋,本為一理,不做奴才,重在自強。這有何糊塗的?」 
  劉道一搖了搖頭,吟道:「轉眼黃花看發處,且囑西風,暫把香攏住。待釀滿枝清艷露,和風吹上無情墓——自強之路,充滿犧牲。男兒捐軀,理所應當,女士嘛,絕不可輕言自強。」 
  那女士搖搖頭,臉現肅容,說:「自古以來便要女人深處閨房,謹言慎行,不能入學堂讀書,致使知識貧乏,命運悲慘。」說著她激動起來,問劉道一:「兩萬萬女同胞不思自立自強,難道永遠做男人的奴隸嗎?女子一生的幸福,難道自己不爭取,就靠男人的施捨嗎?強國禦侮,沒有女人的支持參與,也絕難成功。男女同樣自強自立的社會,方是文明進步的社會。」 
  劉道一哈哈大笑起來,拱手為禮,說:「沒想到大姐激揚如此,佩服之至。我也是贊成婦女解放的,你我互勉互勵,共同辟一個文明社會出來,你可願意?」 
  那女士聞言也笑了起來。此時一群大雁橫過天宇,嘎然長鳴,向南飛去,那女子仰起頭來,歎息說:「大雁聲中秋思滿,人到無聊感慨多。何時女子才能真正站起來做主人呢!」 
  湖北武漢。宋教仁、胡瑛、吳祿貞此時已聯絡了一大批革命志士,著名的有呂大森、劉靜庵、王漢、張難先、田桐、雷天壯、熊十力、時功壁等人。大家便商量,也成立一個組織,領導湖北的革命,因為考慮要將主要精力放在運動新軍上,所以起名「科學補習所」,以給新軍士兵補習文化為名進行革命聯絡。吳祿貞當時在新軍中任要職,為宋教仁胡瑛他們大開方便之門,不但鼓勵士兵到科學補習所學習,而且介紹胡瑛、雷天壯等加入新軍,劉靜庵、熊十力、張難先本身就是新軍中人,因此聯絡起來極其方便。 
  吳祿貞在自立軍起義失敗後,逃往日本繼續入軍校學習。零二年春天畢業回國徑往武漢見張之洞。張之洞瞅著眼前虎腰熊背、英氣逼人的吳祿貞,咬牙恨道:「我保送你去學習軍事,你卻隨唐才常造反,何其愚蠢狂悖!你竟還有膽子回來見我?」 
  吳祿貞躬身行禮後,挺然而立,說:「大帥,海納百川方成其淵深博大,人懷忠義之念而各自表現不同。」張之洞怒道:「一派胡言!來人,押這逆賊下去監禁!」 
  吳祿貞暫被羈押於將弁學堂,學堂內的將弁問其留日所學,吳祿貞便知無不言,論說練兵作戰之事,備極精妙,眾將官佩服無比,於是公推官階最高的協統張彪往見張之洞,求其釋放吳祿貞。張之洞說:「押吳祿貞來,待我先教訓於他。」 
  吳祿貞被押入督府,卻雄辯滔滔,張之洞反為其所難,於是轉問他所學的軍事方略、練兵之策,吳祿貞如數家珍,將練兵、治軍、打仗各事說得頭頭是道,張之洞聽完,歡喜不盡,說:「人才難得,虎將難求啊!」 
  張彪也附和說:「確是奇才,大帥須得重用才好。」 
  張之洞大喜之下,即委吳祿貞為新軍營務處幫辦、將弁學堂總教習、武備學堂幫辦、護軍全軍總教習等官銜,囑他盡心訓練士卒,使湖北新軍他日可與袁世凱的北洋軍一較高下。   
  三一 萬壽慶典沈繡傳(2)   
  吳祿貞一時間成為武漢的軍界要人,而他練兵教習也確有獨到之處,因而新軍的協統、管帶等官佐無不仰承其令旨,凡吳祿貞介紹入營的人,大家都尊稱為「先生」,不以普通兵士看待,操練上課等事,一任「先生」自願,決不勉強。因此有吳祿貞這棵大樹,胡瑛劉靜庵他們在新軍中穿梭來往,如魚得水,新軍士兵絡繹不絕趕往補習所聆聽宋教仁、呂大森的革命宣傳,聽到滿清入關殘殺漢人之慘,無不切齒痛恨、憤怒滿腔。 
  曹亞伯往來武漢、長沙之間,不斷把武漢新軍聯絡的情況帶給黃興。黃興欣喜不已,恰好到了放暑假時間,黃興便決定赴武漢一行,與呂大森宋教仁他們約好十月間的起事。 
  黃興在曹亞伯的陪同下悄悄到達武漢,宋教仁、胡瑛、呂大森等接他到魏家巷科學補習所,劉靜庵、張難先、田桐等志士俱來相見。 
  眾人見到黃興的英風豪氣,十分欽佩,又見他循循然大度且和藹,不自禁便生出親近之意。黃興於是和眾人相約:長沙事起,武漢立刻相應,然後兩湖合兵東向,克蕪湖、取安徽,攻南京、占江浙,光復東南半壁河山。呂大森劉靜庵田桐等齊聲應諾。黃興大喜,囑眾人加緊運動新軍,同時分出力量聯絡會黨,眾人贊同,當即商議派呂大森、何自新等赴施南、荊宜一帶與會黨接頭。 
  吳祿貞得知黃興到了武漢,暗約黃興至一秘處相見。黃興赴約,見吳祿貞一身戎裝,風采勝昔,大喜說道:「有你在,武漢之事我大可放心。」 
  吳祿貞說:「黃兄,剛接到命令,北京新成立了一個練兵處,統管各省練兵事宜,調我去該處任職,我猶豫未決,事出兩難,因此正在煩惱。」 
  黃興凝眉片刻,說:「去,北京的練兵處統籌全局,可助你迅速掌握滿清軍力,兩湖之事不論成敗,你到北京對革命都大有益處。」 
  原來此時袁世凱在天津已經練成了六鎮雄兵,兵力達到了十萬,其他各省雖然也都練有新兵,但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無法與袁世凱的新兵相比。提起袁世凱的北洋兵,滿清皇族親貴又喜又怕,喜的是北洋軍的戰鬥力強過八旗綠營兵何止百倍,怕的是這支勁旅完全掌握在袁世凱手中。袁世凱又授意軍官每遇早操晚操,即大聲問士兵:「大家吃的誰的飯?」眾士兵答:「吃的袁宮保的飯。」軍官又問:「穿的誰的衣?」士兵回答:「穿的袁宮保的衣。」軍官最後問:「戰場之上,衝鋒陷陣,聽誰的命令?」士兵齊聲喊道:「聽袁宮保的命令。」袁世凱的用意,自然是要將北洋軍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裡,但這一套做法,卻引起朝中親貴的忌憚,時任戶部侍郎的鐵良憂心忡忡,深恐兵權落入漢人大臣手中,心想大清欲圖振興,必須集軍權於朝廷,由滿族親貴掌管。 
  鐵良,滿洲鑲白旗人,早年曾做榮祿的幕僚,頗受信任,以知兵自翔,滿族親貴也普遍認為他是滿人中傑出的軍事人才。鐵良深思熟慮之後,上折子建議慈禧太后,以滿人子弟為主訓練一支禁衛軍,以拱衛京畿。慈禧招鐵良陛見,慰勉有加,命其招募滿族親貴子弟,交袁世凱代為訓練。鐵良不解,叩頭說:「太后,奴才之所以奏太后練禁衛軍,正因怕我滿人失去兵柄,望太后明察。」慈禧說:「你的心思我豈能不知,袁世凱很聰明的,你按我的話去辦吧。」鐵良於是在滿人子弟中精選兵員。 
  禁衛軍的事一動,馬上就有人上折子指斥袁世凱。軍機首輔奕劻得信急告袁世凱知道。 
  袁世凱大笑,說:「我早知有這一日,不過慶親王的報訊倒很及時。」 
  原來榮祿將死,袁世凱便從把兄李蓮英處得知奕劻要升軍機首輔,於是立刻派趙秉鈞持銀票,夤夜入慶親王府,說:「袁宮保賀王爺高昇,派小的送些零碎銀子供王爺賞人用。」 
  奕劻一驚說:「哪有此事!袁宮保不要亂猜。」 
  趙秉鈞笑道:「宮保的消息絕對錯不了,王爺等著,這幾天祗報就要下來了。」 
  奕劻半信半疑,呆愣愣正想此事的可能有多大,趙秉鈞卻把銀票遞了上來。奕劻一看竟是二十萬兩,嚇得跳了起來,說:「這麼多怎麼敢收,袁宮保出手太闊綽了。」 
  趙秉鈞笑道:「宮保孝敬王爺,少了拿不出手,你將就著先收了,袁宮保以後就是你的人了。」 
  奕劻雙手亂搖,說:「太多,太多,決不敢收。人要知道了,我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趙秉鈞說:「放心,袁宮保做事慎密得很,絕不會有人知道。」 
  奕劻想了想,說:「宮保的官夠大了,他難道還想陞官?」 
  趙秉鈞說:「不是,宮保只想和王爺成為自己人,別無他意。」 
  奕劻最後半推半就的終於收下了銀票,卻說:「我與宮保交情不深,也沒替他辦過什麼事,收他的錢,內心實感有愧。」 
  趙秉鈞說:「王爺不要這樣說話,以後宮保的事情你看著照料就是了。」 
  此事之後沒出三天,命奕劻為首輔的祗報就出來了,奕劻驚歎袁世凱的消息靈通,又感他慇勤送銀,無以報答,遂命兒子載振與他拜了把子,算是將他當自己人看了。此後袁世凱的銀子源源不斷的送來,奕劻也就理直氣壯的收了。有了這層關係,給袁世凱通風報信自然就做得及時迅速。   
  三一 萬壽慶典沈繡傳(3)   
  袁世凱得到奕劻的報訊,立刻上折子請朝廷設立練兵處,統管各省的練兵事宜,並建議練兵處的總辦須得由位高權重的親貴擔任。慈禧見了折子微笑,說:「袁世凱果然很聰明,那就成立練兵處吧。」於是將折子交軍機處裁決。 
  軍機處各大臣商量了一番,擬以奕劻為練兵處總辦,以袁世凱為會辦,慈禧就給會辦之後,又加了鐵良為襄辦。上諭發了下來,袁世凱大喜,便把自己的親信全推薦給練兵處,請奕劻任用,結果徐世昌、段祺瑞、劉永慶、王士珍、馮國璋都進了練兵處任要職。奕劻不懂練兵,練兵處的一切自然就交給袁世凱做主。這套把戲玩的高明至極,只氣得鐵良有苦沒處訴,苦思冥想下只能給軍機處充實親貴子弟和非北洋系的人才,以削弱袁世凱的絕對權利,於是挑了剛從日本學軍事回國、正在北洋軍作下級軍官的親貴良弼及吳祿貞兩人,建議調這二人進練兵處。卻不知袁世凱胃口大得很,連鐵良、良弼、吳祿貞一起都要籠絡。鐵良的建議一提,他就哈哈一笑,欣然同意,同時下令升良弼為新軍三十三標的標統,又向朝廷保薦鐵良為兵部侍郎。 
  吳祿貞在黃興的催促下到了北京的練兵處報到。此時離慈禧的萬壽節只剩下一個多月了,京城內外祝壽的氣氛越來越濃,各大臣費盡心思,拼了命想找些稀奇古怪又價值連城的東西,以供慈禧生日開顏一笑,也算盡一份為臣的忠心。不過,慈禧貴為太后,在朝當政幾十年,什麼珍奇稀罕的寶物沒見過,要讓她感覺滿意的壽禮還真的不好找。各大臣均在想:「要讓太后感到賞心悅目的壽禮,除非是精到極致,稀到罕有,貴到無法確定價錢,一般的世俗之物那看得到她的眼裡呀!」可是,非世俗之物又到哪兒去找呢,只急得眾大臣們團團亂轉。 
  正當京中的大員及各地的督撫各施手段搜尋寶物之時,江蘇巡撫端方卻捷足先登,搞到了一套絕世珍品的刺繡。端方欣喜且興奮,高高興興派人帶了繡品及繡品的作者一同進京,先將繡品呈入宮中,請太后法眼鑒賞。 
  這套刺繡是一組作品,叫《八仙上壽圖》,共有八幅,分別繡著鐵拐李、韓湘子、何仙姑等人以寶物為王母娘娘賀壽的情景。繡品的色彩諧調美觀,構思精巧,更難得的是其中的人物、花草等物逼真至極,何仙姑臉上的笑靨,王母娘娘眼角的魚尾紋,花草葉子上的露水,一絲一毫細微之處都毫不馬虎,再配上刺繡毛茸茸的柔和感,更使人覺得美輪美奐,歎為觀止。這八幅繡品在紫禁城一展開,立刻引來驚歎連聲,侍候慈禧的太監宮女如李蓮英等哪個是凡俗之輩,寶貝東西見得多了,可見了這幾幅繡品也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只是想:「這是什麼方法繡成的呀,如此逼真,如此富麗堂皇,凡間的人真能繡出這樣的東西嗎!」 
  見慣了珍稀之物的慈禧也看得目瞪口呆,連聲說:「神品,神品,我活了七十歲,如此神品還是第一次看見,誰能繡出這樣的神品?」 
  這《八仙上壽圖》的作者叫沈雲芝,江蘇蘇州人。沈雲芝從七歲就愛上了刺繡,如癡如醉,一心精研繡功和針法。二十歲之後,她對刺繡的針法、挑花技巧就無所不知、無所不精了,她又精研構圖與色彩的學問,刺繡技藝精益求精,出神入化,隨手繡出的花鳥魚蟲都美觀大方、耐人尋味。沈雲芝卻不滿足,她覺得傳統繡法寫意性強,逼真感差,雖也活潑有趣,但還應再加提高,於是就借鑒西洋畫的寫實手法,首創「仿真繡」,追求圖案的質感與逼真,十年之後,她的探索成功,繡出來的人物、蟲魚、花草無不栩栩如生,而所用絲線的質地與所繡圖案搭配,更使人物、魚蟲活靈活現,彷彿會動會叫一樣。不過,沈雲芝的新繡法卻不為世俗所容,刺繡界攻擊她的繡法離經叛道,走了邪路,一般世俗之人也胡亂傳言,說她的繡品掛在家裡可能興妖作怪,弄得沈雲芝的繡品賣不出去,連靠刺繡度日也成了問題,沈雲芝一氣之下,嘔心瀝血繡了《八仙上壽圖》,宣佈說要獻給慈禧太后,請她鑒定繡品的價值。 
  蘇州的市井小民聽說沈雲芝要給太后送繡品,一齊訕笑,說:「她到北京,恐怕連太后的背影也見不到,太后貴為一國之母,豈能稀罕她的玩意。」 
  沈雲芝說了氣話,卻也知即使到了北京也無法送東西給慈禧,但心中嚥不下這口氣,便找到了巡撫衙門,說要進獻太后壽禮,請巡撫代呈。 
  巡撫端方卻不是一般的滿人,這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喜歡研究金石碑帖,對古董寶物的鑒賞尤其高明,算是滿人中的才子,曾因寫《勸學篇》上呈慈禧,被太后賞識而選到陝西當按察使,不久又升巡撫,慈禧逃難西安後他的表現不錯,很得太后歡心,迴鑾後不久就著他做了江蘇巡撫還署理兩江總督,是個響噹噹的封疆大吏了。端方為了報答太后的賞識之恩,正苦心孤詣的思量著尋一件天下少見的寶物進獻,但稀世之寶可遇不可求,尋了多時,迄無結果,正在苦惱,沈雲芝找到了他的衙門。端方叫人將沈雲芝的繡品拿進來看,一看之下,端方呆了,驚訝之下,拍案大叫:「鬼斧神工,刺繡之物竟能精美如斯!」 
  幕僚們都知端方之能,忙請教說:「人傳沈雲芝的刺繡離經叛道,大帥卻何以獨賞,可否教教我等。」   
  三一 萬壽慶典沈繡傳(4)   
  端方說道:「你看這山水有遠近之趣,人物有瞻眺生動之情,花鳥魚蟲有綽約親暱之態,細微之處逼真如此,凡俗繡品怎能達到這般境界!」於是急派人護送沈雲芝入京,將繡品直接呈入宮中。 
  慈禧將這《八仙上壽圖》視如珍寶,用手輕輕的撫摸,說:「我七十了,將死之人還能見到這樣的寶貝,也算大有福份了。不知能繡出這樣神奇繡品的人,卻又是如何的出眾。」 
  李蓮英知道慈禧的心思,就傳話出去叫沈雲芝謹見。沈雲芝被太監帶著怯生生的進了宮。慈禧此刻卻在南海邊上斜躺著納福呢,沈雲芝近前忙跪下恭行大禮,心中是忐忑不安,不知這在萬人之上的太后將如何評價自己的繡品,因此好生緊張,只敢垂頭看著地面。 
  慈禧卻不說繡品,溫言道:「孩子,抬起頭來,讓我看看你長得什麼模樣。」沈雲芝緩緩抬起了頭。周圍的太監宮女鴉雀無聲,大氣不出,木呆呆的看著。慈禧坐起了身子,又用手揉揉眼,探身前俯慢慢的細看。 
  眼前的沈雲芝美麗不可方物,而儀態的嫻婉、皮膚的白中透紅、表情的柔和安詳,哪一項都似乎好到了極致,讓人怦然心動,生出愛之憐之的感覺。實際上沈雲芝已經三十歲了,但江南之地山靈水秀,氣候宜人,沈雲芝又常在繡房,不受雨淋日曬,所以看起來仍如二十許的樣子,她又醉心於刺繡,沒有世俗的機心和煩憂,臉上就純真之態與成熟之美並存,只把慈禧太后與一眾宮女太監看得癡癡呆呆,又慕又歎,沈雲芝被看得臉上一紅,羞了起來,忙又低下了頭。 
  李蓮英就俯身扒在慈禧耳朵邊說:「太后啊,你老人家的福份不是一點,是真正的福如東海啊,有這樣的人來給你賀壽,你該開心吧?」 
  慈禧樂得合不攏嘴,用枴杖連連頓地,說:「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繡出這樣的珍品!來人哪,給我賞——」李蓮英忙小聲問:「太后,賞什麼?」慈禧本想說賞黃金一百兩,話到了嘴邊,又有些肉痛,就改口說:「筆墨紙硯侍候,我要賞這孩子兩個字。」 
  李蓮英笑道:「太后難得賞人書法,朝中大臣立了功,也沒見你賞字,可見你老人家對這人與繡品的確是看中了。」 
  片刻工夫筆墨紙硯與矮桌鎮紙就拿來了。慈禧提筆,扭著腰,歪著脖子,手倒一點不顫,巍巍的寫了兩個大字:「福」「壽」。墨跡稍乾,李蓮英就雙手托起著兩個大字,高聲說:「沈雲芝謝賞。」沈雲芝忙叩頭謝賞,恭恭敬敬接了兩個大字。慈禧就說:「傳我的話,以後沈雲芝的繡品,統稱沈繡。凡給外國國王、總統他們送禮,就用沈繡來送,讓洋人也見識見識我中華大國的手藝。」 
  慈禧的賞識,讓沈繡一朝成名,消息傳開,遠在江蘇的端方也感榮耀非常。不過卻急壞了其他各地的督撫們,大家又是嫉妒又是羨慕,就也紛紛想辦法籌措壽禮。湖南的巡撫陸元鼎不甘落後,急招各屬官商量對策,想找到一件壓倒沈繡的壽禮,為湖南爭光。 
  屬官們集於撫府的大客堂內,眾口紛紛,有的說長沙的竹刻精緻無比,可和沈繡一較高下;有的說瀏陽的花炮煙花是祝壽的佳品。正說得熱鬧,長沙的巨紳王先謙卻在門外求見。陸元鼎皺了皺眉,說:「他來幹什麼?」 
  傳報的門役說:「王先生急得頭上冒汗,口稱有十萬火急的大事。」 
  陸元鼎嘟囔道:「還有什麼事比選壽禮更大更急,如今都十月了。」但還是說:「好,請他進來吧。」 
  王先謙滿頭大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直跑進眾官聚會的大客堂,大聲叫道:「巡撫呀,此刻你還有閒情選壽禮,大禍臨頭了!」 
  眾官一驚。陸元鼎急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王先謙說:「長沙城在萬聖節那一天就要炸彈橫飛,官員個個都要人頭落地,城裡的新軍要反,城外的會黨也要反,這事難道要等發生了才急嗎!」 
  陸元鼎大驚失色,一眾官員也目瞪口呆。陸元鼎騰的站起來,瞪眼問:「你的消息從哪兒來的,快說快說。」 
  王先謙說:「這是我一個弟子探聽到的消息,說湖南的革命黨在萬壽節起事,運動新軍、會黨配合,倒時盡殺滿城官員。」 
  原來王先謙有個弟子叫劉佐楫。在長沙武備學堂讀書,他的許多同學是華興會員,想運動劉佐楫革命,便說到了萬壽節起義及黃興領導革命,以堅其心。劉佐楫答應考慮,暗中卻將此事說給了王先謙。王先謙聽了大驚,就急忙到巡撫衙門來報告。 
  陸元鼎當下問王先謙:「革命黨的頭領是誰,你弟子還說了些什麼?」王先謙說:「他們有個組織叫華興會,會長就是明德學堂的老師黃興。」 
  陸元鼎一愣:「怎麼會是黃興?不可能吧。」 
  王先謙急道:「怎麼不可能,明德學堂這幾年猖狂得很,有些老師在課堂上就大講滿人殺漢人的事。」 
  陸元鼎沉吟道:「黃興這個人我見過,是個勤懇認真的好老師呀,身形龐大魁梧,人卻老實憨厚,他怎麼會是革命黨的頭領呢?」 
  王先謙見巡撫不怎麼相信自己的話,就賭咒發誓,說:「我要有半句虛言,就讓革命黨的炸彈先炸死我!」 
  陸元鼎安慰他說:「王先生不要急,我不是不信你的話,只是沒有真憑實據,我也不能就抓人呀。這樣吧,我安排下去,命新軍大力約束紀律,同時令長沙城,湘潭,瀏陽等處的巡警差役都留點神,用心訪查,等有了證據,這便捉拿黃興。」   
  三一 萬壽慶典沈繡傳(5)   
  王先謙沒有辦法,怏怏不樂的出了巡撫衙門,心中暗罵陸元鼎糊塗。陸元鼎等他走後,即下令整頓新軍,並命各處的巡警暗探四出偵緝,探聽訪查關於革命黨的情況。 
  馬富益的會黨弟兄訓練得相當認真,各路統領帶了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手,分批潛入荒山野窪人跡罕至的去處練習打槍。黃興又派了好些在日本學過軍事的會員前往指導,大家學得認真細緻、興高采烈。 
  五路巡查使何少卿、郭鶴卿往來各地檢查訓練情況,然後匯報給馬富益。馬富益聽說大家學得認真、心甚滿意,就讓何、郭兩位多辛苦點,再巡查幾遍,看各路各堂口的弟兄技術上進步如何,督促他們加緊訓練、多學技術,不要光為了好玩才去湊熱鬧。 
  看看萬壽節快要到了,已是秋盡冬來的時候。三湘四水之間芙蓉花謝、紅葉凋零。何少卿、郭鶴卿又從南到北巡查了一遍,見受訓的弟兄不光打槍有了進步,列隊行走、臥倒匍匐等也做得有模有樣,看起來倒也威武精幹,兩人心下歡喜。回湘潭後,感覺累了,何少卿就提議到酒館喝兩盅,郭鶴卿欣然同意。於是來到一個相熟的酒館,吆五喝六就喝了起來,不多時就喝高了,兩人正感酣暢,酒卻沒有了。 
  郭鶴卿帶著酒意就嚷嚷起來,叫老闆快快添酒。老闆提著酒壺笑嘻嘻的過來,說:「好久不見你兩位了,今兒什麼事這麼高興?」 
  何少卿已經喝得頭重腳輕了,手捏空杯哈哈大笑起來,說:「什麼事這麼高興,這可不能告訴你,這是天大的事!」 
  郭鶴卿的舌頭也有點硬了,卻硬掙扎著,說:「告訴你萬壽節那天少出門,不然槍子不長眼睛,倒時可別說我弟兄倆沒關照過你。」 
  酒館老闆嚇了一跳,忙問詳情,郭、何兩人卻不肯再說,只嘟嘟囔囔說反正萬壽節要出事。 
  湘潭縣的巡警密探這幾日正到處出沒,打聽尋找萬壽節起事的革命黨,路過酒館門口,聽郭、何兩人嘟嘟囔囔的大為可疑,便飛快跑到警署叫來了一隊巡警,將大醉酩酊的郭鶴卿、何少卿抓了起來,抬入湘潭縣衙門。   
  三二 天地悲秋意,壯舉化雲煙(1)   
  何郭兩人被抓進湘潭縣衙後,立刻遭嚴刑拷打,何、郭兩人大罵不止,清吏與警察便迫令其跪燒紅的鐵塊。兩人被強壓著一跪,鐵烙皮肉吱吱作響,焦臭瀰漫,白煙四起,何郭兩人身子一軟,便暈死過去。清吏用涼水潑醒他們,又用紅鐵塊烙其雙腳、大腿。酷刑之下,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遂將知道的黃興、馬富益、劉揆一及會黨中其他人招供了出來。 
  何郭兩人被抓,嚇壞了酒館老闆,戰兢兢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急忙跑到哥老會就近的堂口告知,隨即馬富益就知道了。馬富益這一驚吃得不小,馬上派人去湘潭縣衙探聽消息。人剛派走,又傳來消息,五路統領中的北路統領游得勝在常德被捕。 
  馬富益仰天長歎,知道所有的計劃、部署都要破產了,無奈下他派人分頭通知各路、各堂口的人速速躲避,又派人到長沙通知黃興。然後馬富益遣散了總壇的人員,自己也化裝逃往他處。 
  馬富益派往長沙送信的人還在途中,長沙抓捕黃興的行動就開始了,原來湘潭縣衙一得到何郭兩人的口供,即刻電告長沙巡撫衙門。巡撫陸元鼎一聽黃興竟真的是革命黨頭領,驚怒之下急命警署派人捉拿。警署總辦熊得壽即刻派人圍了明德學堂,入內一查問,黃興卻不在,回家去了。熊得壽忙又帶人包圍了紫東園,入內再查問,園子卻於不久前換了主人,新主人也不知黃興搬到哪兒去了。熊得壽又急又氣,沒有辦法,只好將巡警分散開來,滿城探問打聽黃興,給眾人說清了黃興的體貌特徵後,又吩咐道:「態度必須緩和,萬不能打草驚蛇。」 
  黃興當日無課,的確是回家了。他想到起義在即,到時生死難料,便趁空閒,欲在家陪伴繼母妻子多說會兒話。黃興的這位繼母深明大義,很得黃興尊重,妻子也深明大義,支持他反滿革命。一家人說了會話,黃興究竟心中放不下華興會的事,於是又出門,想到華興公司去問問消息,看江浙、江西一帶會黨的聯絡情況如何。 
  黃興剛出家門欲向左拐,忽然左邊小巷裡轉出兩個巡警,堵住了去路。黃興大吃一驚,面無表情看著巡警,右手一動,滑進口袋,抓住了袋內的短槍。這時巡警卻發話了,問他:「老鄉,這一帶有沒有住著一個叫黃興的人?」 
  黃興一愣,忙搖頭說:「沒有,從沒聽說過這個人。」說著慢悠悠繞過巡警,向前走去。 
  兩名巡警看著黃興的背影,心中忽起疑意,相互看了一眼,一人小聲說道:「奇怪,這人有點像黃興。」另一個說:「不錯,總辦說黃興魁梧壯實,這人就很魁梧壯實。」一個說:「總辦說黃興嘴上有黑鬍子,這人也有黑鬍子。」兩個巡警小聲商量一番,就悄悄跟在黃興身後觀察。 
  黃興見兩個巡警緊緊跟在身後,知道事情不妙。他緩緩的走著,心中焦慮異常,苦思對策,卻極力保持著步履的平穩,過了文星橋,不多遠就是明德學堂了。這時對面忽然又走來兩個巡警,黃興只覺胸口「突突」跳著,右手在口袋裡,緊緊攥著槍把,出了一手的汗。身後的兩個巡警忙大聲招呼前邊的巡警,招手叫道:「老李、老張,快來快來。」 
  前邊兩巡警一路小跑從黃興身邊經過,掠起的風打在黃興身上,他輕吁一口氣,卻聽那兩名巡警問道:「怎麼了,找見了?」後邊的巡警指著黃興的背影,小聲說道:「這人很像黃興,你們說咋辦?」前邊一名巡警說道:「我倆也不認識他,但聽說黃興的武功極是厲害,還是小心點好。」 
  巡警們正在商量,黃興卻猛然間加快腳步,衝進了明德學堂的大門。四個巡警立刻高叫道:「快追,他進了明德了。」拔腿便追了上來。 
  四名巡警追到明德學堂門口,大門內走出來了一個滿臉皺紋、斜挎竹筐的男子。巡警喝問道:「剛才進去了一個身形壯實的男子,唇上有黑鬚,你可看見了?」 
  挎竹筐的男子點了點頭。 
  巡警又問:「他是不是名叫黃興?」 
  那男子說:「是啊,怎麼了?」 
  巡警們大叫一聲,一個人堵住前門,三個人呼嘯一聲,衝了進去,又分出一個人堵住後門,餘下兩人仔細的搜索全校。各個角落都尋覓到了,卻哪有黃興的蹤影 
  馬富益派來報信的人直到連聲街華興公司,那兒只有曹亞伯一個人在。曹亞伯得信,急如星火趕往明德學堂找黃興報訊,卻不見黃興。張繼周振麟說大批巡警剛剛撤走,他們也是來找黃興的。三個人一商量,張繼周振麟分頭去通知其他同志轉移,由曹亞伯負責尋找黃興。 
  曹亞伯出了明德學堂的大門,卻忽遇從武漢趕來的宋教仁,曹亞伯忙叫著他的字說:「鈍初,湖南之事已經洩密,你快回武漢通知人轉移。」宋教仁略一問洩密原由,轉身便走,乘船急回武漢。 
  曹亞伯先到黃興常去的武備學堂尋找,找不見黃興;又去了湖南高等學堂,長沙府中學堂,還是找不見黃興。曹亞伯就順著營盤街到文星橋黃興的家裡去找,卻被告知黃興已從家裡走了,或許是去明德學堂了。曹亞伯就又到了明德,學堂內仍然沒有黃興的影子。曹亞伯想了想,忽想此時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龍侍郎的府第,於是忙出了明德的後門,一路急步趕往龍府。 
  曹亞伯常來龍府,與門役等也極熟,此刻顧不上答話,風一樣衝到龍府的客堂,不見黃興,又向後到了最裡進的花廳,卻見黃興端坐於廳內的短榻上,正認認真真地研讀一本《唐詩三百首》。   
  三二 天地悲秋意,壯舉化雲煙(2)   
  原來黃興進學堂後,一路急跑,穿過學堂,又從後門出來,拐了兩個彎子,進了龍侍郎的府門,對滿頭白髮的侍郎說:「我的事恐走露消息了,我必須在你這兒躲幾天。」 
  龍侍郎忙安頓黃興進內室,又打發幾個精幹僕役出外打探消息。黃興便安安靜靜在花廳看起書來。 
  曹亞伯見黃興無恙,叫一聲:「謝天謝地。黃兄,你好悠閒!」 
  黃興忙站起來,上前握住曹亞伯的手,說:「事敗了,奈何?其他人轉移了沒有?」 
  曹亞伯點點頭,說:「張繼周振麟去通知大家了。」兩人細商善後辦法,迄無良策。這時張繼也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叫道:「黃兄,此處不能久呆。外面風聲峻急,各街口已遍撒軍警的崗哨,盤查往來行人,說不定會全城搜查。」 
  曹亞伯急問:「那你是如何來的?」張繼說:「我穿洋裝,沒辮子,說了幾句日語,軍警以為我是日本人,沒敢為難,我就連穿了幾個街巷來了。」 
  黃興問:「其他人全轉移了?」張繼說:「都走了,我催促他們即刻出城,不得停留。」黃興鬆了一口氣,說:「好,這就無大礙了。」 
  張繼卻瞪著眼說:「你怎麼辦,你也要趕快轉移地方。」黃興說:「卻去那兒呢?軍警既然封鎖了各個街口,是絕對出不了城了。」 
  張繼說:「大不了一死,我和亞伯保護你硬闖出去。」說著從口袋掏出短槍。黃興喝道:「胡鬧!坐下來再商量。」 
  這時龍侍郎來叫三人吃飯。吃過飯,三個人又悶坐了一會,天就黑了。曹亞伯忽然一拍後腦說:「有辦法了,官府最怕的是教會,這兒離吉祥巷長沙基督教會的聖公會不遠,黃兄若住進了聖公會,便是住上一年,也沒人敢進去搜查。」 
  張繼大喜,說:「好辦法,好辦法。你和他們熟不熟?」曹亞伯說:「聖公會的住持黃吉亭牧師和我極熟,我這就去聯繫。」 
  曹亞伯也是短髮無辮,街上的軍警不敢為難於他,因此他一路順利就到了吉祥巷,巷內黑乎乎的,聖公會的大門緊關,曹亞伯心急下亂拳打門。聖公會內的人驚慌起來,黃吉亭牧師就禱告說:「主啊,有災禍來降臨嗎?求主消弭災禍,不要讓無辜的人受難。」 
  曹亞伯打了一會門,又大聲喊黃吉亭的名字。過了一會,黃牧師顫巍巍來開了門,曹亞伯閃身而入,直進黃牧師的臥室,將黃興之事說了,黃牧師允諾。兩人又商量好了黃興來聖公會的辦法,曹亞伯這才告辭。 
  第二天中午,黃吉亭牧師坐轎子來龍府拜會龍侍郎,沿路的軍警見是教會的轎子,誰敢阻攔。半下午時候,黃興坐進黃牧師的轎子,張繼、曹亞伯在兩旁護衛著,大搖大擺抬到了吉祥巷聖公會內。黃興便在這兒住了下來,一住便是數月。 
  當長沙城的官吏軍警認為黃興等已全部外逃,終於鬆弛下來時,黃興遂在張繼的陪伴下乘日人的輪船來到上海租界,在這兒因萬福華等殺王之春一案受牽連坐了幾天牢,出獄之後忽傳來馬福益被湖南巡撫端方所殺,黃興大驚,忙找人打聽確信。 
  原來長沙起義失敗後,馬福益逃至廣西躲避了一段時間,風聲過後又潛回湖南,欲在湖南再舉義旗,到湘贛邊界聯絡舊部時被巡警捕獲,當即被解往長沙受審。嚴刑拷打下馬福益不肯屈服,一個字也不招供。這時候端方已由江蘇改任為湖南巡撫,聞聽馬福益之事,端方大怒,說:「馬福益一介草莽,有多大能為,待我親自審問。」 
  眾屬官忙說:「大帥不可,這馬福益乃湖南大盜,是個鐵桿反賊,言語無狀,還是交由胥吏們去拷打,犯不著大帥親自出馬。」 
  端方說:「既是鐵桿反賊,拷打有什麼用,待我用一番高深道理,開導訓誡,使其頓悟悖逆大罪,從而痛悔前非。」於是傳令押馬福益到巡撫大堂受審。 
  馬福益滿身傷痕,破碎的衣衫被血漿染過,盡成紫黑色的硬片,兩個肩胛骨上被刀各捅了一個大洞,以鐵鏈穿過,和腳上的鐵鏈相鎖。三五位清兵押了他走進大堂,馬福益挺然直立,高揚頭顱,直立不跪。清兵吆喝踢打,要他跪下。 
  端方笑道:「好一個威震三湘的會黨魁首,原來是這樣一條黑胖漢子,倒也有些氣勢。好了,不跪便不跪吧,本撫就破一次例,允其站著受審。」 
  馬福益「哼」一聲,滿臉輕蔑之色,扭著脖子大聲問道:「高坐在堂上裝腔作勢的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端方一笑說道:「諒你草莽之徒也不知我的大名。我乃滿洲正白旗人、托忒可氏、頭品頂戴午橋公、撫湘使者便是我。」 
  馬福益仰天而笑,說:「原來是滿虜的奴才,怪不得奴相十足。」 
  眾胥吏忙吆喝起來,斥責馬福益無禮。馬福益冷笑不絕。 
  端方一揮手,眾胥吏全都住口不言。端方就站了起來,向北拱手,莊嚴說道:「當今聖天子在上,勵精圖治,施行新政,俾我大清中興,造福萬民,爾馬福益一介草莽,無知無識,聽了妖人的邪言妄語,便要造反作亂,實乃愚蠢至極,如今被捉,可有悔意否?」 
  馬福益說:「滿虜殘暴,殺我漢人兄弟,佔我漢人江山,我與滿清韃子勢不兩立,雖不慎被捉,決不後悔。」 
  端方微笑,離了大案走上前來,說:「凜然一條好漢啊,不錯。可你知道造反那是要殺頭的,不論多麼了不起的漢子,這頭顱卻只有一顆,你難道就不怕嗎?」   
  三二 天地悲秋意,壯舉化雲煙(3)   
  馬福益哈哈大笑,說:「有什麼好怕的,十八年後就又是一條漢子了。豈能像你們這等狗官,提起殺頭就尿褲子。」 
  端方怒道:「潑強盜,忒般無禮,你可知我隨時便能讓你一命歸陰!」 
  馬福益笑道:「馬某造反,為漢人報仇,早就沒想活著。我死之後,我的兄弟們豈能繞過你這狗官,定要殺了你為我報仇。」 
  端方問:「你那些同黨有多少,說了出來,本撫可奏上朝廷,許你戴罪立功。」 
  馬福益說:「問我的同黨?你閉上眼睛,一個人都沒有,你睜開眼睛,就到處都是。哈哈!」 
  端方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左右一看,大堂內全是屬官胥吏之類,並無外人,便又把目光轉向馬福益,卻發現此人雖神威凜凜、昂然不屈,卻不知為何竟緊緊閉著兩眼,奇怪下問道:「怎麼了,你為何不睜開眼睛?」 
  馬福益一跺腳,恨道:「我嫌你這狗官的奴才相,污了大爺我的龍目。」 
  端方大怒,疾步到大案後坐下,將驚堂木狠勁一拍,喝道:「壓這強盜跪下!」 
  清兵上前,強壓馬福益下跪,馬福益邊掙扎邊吼道:「我是漢人的英雄,怎能跪你這滿清的奴才。誓死不跪!狗官,你有種就快快殺了我,馬福益決不受辱!」 
  端方氣得將驚堂木摔到地上,大叫道:「不審了,不審了。與這渾人能說出個什麼名堂。」便吩咐刑名師爺:「快快給朝廷上折,將這廝立刻處決,以免後患。」 
  一九零五年三月十六日,馬福益被殺於長沙瀏陽門外,時年四十歲。當時馬福益神情憤怒,罵不絕口,被害時頸血上湧,散作滿天花雨,長沙城往觀的市民驚駭恐懼,紛紛傳言說:「馬福益成神升天了,不日天下就要大亂了。」 
  黃興得到馬福益就義的確信,大哭一場,知道湖南之事暫已不可有為。此時張繼、章士釗等人已到了日本,劉揆一卻還在上海,黃興便與劉揆一同船赴日,到了日本東京,宋教仁,章士釗、張繼、曹亞伯、胡瑛、陳天華等都來相見,黃興命召集同仁,為馬福益舉行追悼大會。   
  三三 舞刀歌嬋娟,秀才造反(1)   
  華興會眾人為馬福益開過追悼會後,大家圍著黃興,問他今後的打算。黃興咬牙說:「不推翻滿清,我誓不為人,今後我的職業便是革命。你們幾位卻有什麼打算?」 
  胡瑛說:「黃兄的職業也就是我等的職業,我的想法,我們如今人在日本,就應當於留日學生中多發展會員,這些學生不久之後回國,就是革命的中間。」 
  黃興點頭,吩咐盡可多發展留學生入會。張繼、胡瑛、曹亞伯等攘臂大呼,說:「好,聯絡人是我等的強項,這便到處遊說,為我華興會招攬人才。」 
  宋教仁卻皺眉說:「個人的活動、宣傳,力量畢竟有限,還得另行設法才是。」 
  胡瑛不滿道:「怎麼力量有限?蘇秦張儀還不全憑一張嘴,說得天下風起雲湧、波瀾壯闊!你笨嘴笨舌,書生氣過重,就詆毀我們的行動。」 
  黃興怒道:「胡瑛住口,不許呈口舌之利。聽聽遁初的想法。」胡瑛一笑住口。 
  宋教仁就說:「我的想法是辦一個刊物,以留日的學生為對象,宣傳革命,喚醒大家的救國圖存意識,當然,這樣一來,刊物也就是團結學生的一個陣地了。」 
  黃興喜道:「這個主意不錯,最好拉著楊度一起辦,他現在當著學生會的總幹事,對咱們刊物的發行非常有利。」 
  宋教仁點頭,陳天華、劉揆一等也都同意。黃興便說:「那好,就這樣定了,你們先去找他聯繫。我得想點法子,先在這兒安頓下來。」 
  黃興口中說安頓下來,心中卻不知該如何安頓。他與劉揆一到東京之後,口袋內的銀子便全部花光了,別說尋租寓居之所,就是伙食也成了問題,於是就先在宋教仁的寓所住了下來。劉揆一也不客氣,躺到了張繼的床上,一日三餐,由宋、張、胡、陳等人輪流請客。 
  忽一日,劉道一領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士來看望黃興。那女士穿一身米黃色和服,黑辮盤頭,英姿勃勃。劉道一說:「黃兄,這位是浙江的秋瑾秋女士。秋女士聽說了你發動長沙起義的壯舉,大是佩服,因此想見你一面。」 
  黃興一驚,問:「女士莫非就是人稱『鑒湖女俠』的秋瑾秋女士?」 
  秋瑾爽朗一笑,說:「連小妹這個別號黃兄也知道,小妹甚感榮幸。」 
  黃興忙拱手說:「久仰久仰,女士颯爽英姿,果然有女俠的風範。」 
  秋瑾也拱手說:「黃兄客氣。想你在長沙聯絡豪傑,籌謀大事,小妹恨未能躬逢其盛,不過心中欽慕,常自神往。」 
  兩人客氣過後坐下,秋瑾便說:「革命可不是你們男子一方的事情,中國目前有兩萬萬女同胞,束縛於封建禮教之下,不得自由。反滿革命應該和解放婦女同時並舉才行。」 
  黃興點頭,表示同意。劉道一卻笑道:「革命需要人才,只怕你們女同胞不願解放參加革命,那還有阻攔反對的道理。」 
  秋瑾正色道:「反對婦女解放的大有人在,不信請看留日學生之中,到底有幾個女子,國內的家庭裡,哪家哪戶不是遵奉著男尊女卑的思想不放!」 
  黃興說:「婦女解放,任重道遠。不過有秋女士的這番雄心與毅力,中國的婦女就一定能衝破牢籠,成為與男子並世屹立、平分秋色的一族。」 
  秋瑾大為高興,與黃興起勁的討論起革命與婦女問題來。 
  晤談良久,秋瑾將要告別,說她過幾日要帶好幾位留日女學生來聽黃興的見解,道:「你到時不許迴避不見,不然,我是不答應的。」 
  黃興尷尬一笑,說:「過幾日我就不在這兒了,目前兄弟打算出外籌款,不能久待這兒。」秋瑾一愣,細問下劉道一方告訴她黃興囊空如洗,連暫居的地方也沒有。秋瑾生氣道:「你怎麼不早說,當我秋瑾是外人嗎!」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疊子日元來,遞了過來,說:「小妹雖然川資不豐,但這點錢夠你租房吃飯了,先解了燃眉之急,你再籌劃別的事吧。」 
  黃興推讓不過,收了下來,連聲致謝。秋瑾卻不受他的謝,扭頭轉身就出門走了。 
  這秋瑾就是與劉道一同船赴日的女士了。她到日本之後,先入日語講習所補習日語,一邊學習,一邊活躍的參與留學生中的各種活動,先是和劉道一一起受馮自由邀請加入了三合會,接著又與曾貞等人組織演說練習會,最後與陳擷芬等人組織「共愛會」,公然以驅逐滿清為宗旨,主張女子從軍,恢復中原。 
  陳擷芬與父陳范逃亡日本後,入基督教共立女校學習,又出版《女學報》,也是一位風頭極健的女士,但陳范漸漸囊中羞澀,難以應付旅日的花費了,無奈下打算將愛女擷芬許一廣東富商為妾。秋瑾知道後大怒,要陳擷芬奮起抗爭,不可從命。 
  陳擷芬苦惱不堪,說:「父命難違。」 
  秋瑾說:「逼女作妾,就是亂命。此事關乎全體留日女學生的名譽,非取消不可!」於是召開全體留日女學生大會,聲討陳范逼女作妾,弄得陳范狼狽異常,不得不取消了「亂命」。秋瑾又打聽到陳范帶到日本的兩個小妾湘芬、信芳均是浙江人,說:「與人作妾,有辱同鄉聲譽,此事我須干涉。」便往尋二女開導,說:「仰人鼻息存活,女人何其悲苦。女權不振,國勢必弱!」百般設法,鼓動湘芬、信芳與陳范離婚,謀求自立。這兩人受秋瑾的鼓勵感染,遂毅然脫離了陳范,秋瑾就在同鄉學生中為二女募捐,使其得以入學。此事在留日學生中一時傳為佳話,無人不讚秋瑾振興女權的決心。秋瑾還給自己買了一把倭刀,常常舞刀悲歌,慷慨吟詩,作詩說:「嗟險阻,歎飄零,關山萬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三三 舞刀歌嬋娟,秀才造反(2)   
  零五年初春,秋瑾聽說同鄉陶成章在東京設立光復會東京分會,浙江的同鄉魯迅、許壽棠等許多人都入了會,便往找陶成章詢問光復會的事。陶成章當時二十七歲,比秋瑾小三歲,生得黑胖壯健,凜然而有悍霸之氣。他告訴秋瑾說:「光復漢族,還我河山,以身許國,功成身退。這四句話便是光復會的宗旨。如今漢人河山淪於滿虜,我等立志光復,是名光復會。」 
  秋瑾大聲說:「好。我要入會。」 
  陶成章啞然失笑,心想:「女人入會能做什麼呢?」便搖頭說:「光復之業,千難萬險,須和會黨人物聯絡交往,此事女士實有不便,請勿相強。」 
  秋瑾怒道:「會黨人物有何可怕?我秋瑾豈是害怕之人!」 
  陶成章還是搖頭,說:「光復之事,不是轟轟烈烈開幾次會,慷慨激昂搞搞演說就能成功的,這件事充滿危險,淒慘悲壯,不慎則流血,事敗則殞命,實非女子所宜擔當。」 
  秋瑾傲然道:「世界上最淒慘、最危險的就是黑暗!身處黑暗則一無聞見,二無是非。我如今便要揭開罩在女人身上的黑暗,使女同胞精神奮飛、絕塵而行,你競想曳住黑暗,不許女子做文明的先導嗎?」 
  陶成章知道秋瑾的脾氣,不願多生枝節,就說:「女士既這樣說,我為你寫兩封信函,你回國時可與敝會蔡元培會長及徐錫麟聯繫。」於是分別寫了兩封介紹函信,交給秋瑾。秋瑾鄭重接了。陶成章暗自歎息,想:「這女人一時興起,以為光復大事和在日本開會演講一樣,她怎知道其中艱苦卓絕的苦況呢!」 
  不久秋瑾囊中乏資,歸國籌措,路過上海,往愛國女校見蔡元培,詢問光復會事甚詳。接著回到家鄉紹興,往熱誠小學校見在這兒任教的徐錫麟,出陶成章的函信,要求加入光復會。 
  徐錫麟也是紹興人,時年三十二歲,有俠氣,倔強而蔑視常規,好為奇計,對漢初的大將韓信、三國的名臣諸葛亮最是佩服,說:「此二人皆有超人之智,過人之勇,乃千古良將良相,我將為之。」其家廣有田產,家境富裕,徐錫麟見到窮人,就拿錢施捨。因憤滿清愚弱賣國,遂起反滿革命之念,經陶成章介紹加入光復會後,即往嵊縣、義烏、東陽等地聯絡會黨,宣傳反滿,頗有成效。如今見秋瑾豪邁慷慨遠勝男子,心中大喜,即刻引她入了光復會。 
  秋瑾回家呆了幾日,請母親籌措自己的旅日費用,她卻乘船出門,尋找朋友女伴,鼓動大家去日本留學,說:「姐姐妹妹們,從繡房深閨裡出來吧,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再不要給男人當奴隸了,出來學習吧,學了知識,就能進入光明美好的新世界。」 
  女伴們愕然不解,說:「在家能享天倫之樂,怎麼叫當奴隸呢?」 
  秋瑾說:「仰仗男人而活,難道不是奴隸!腳兒纏得小小的,討男人的歡心,頭髮梳得光光的,討公婆的歡心,胭脂搽得紅紅的,腰兒扭得軟軟的,頭上戴著花兒朵兒,想用這些拴住丈夫的心,毫無自立自尊的地位,這樣難道不是被男人養著的奴隸?」 
  女伴一齊笑了起來,搖頭說:「我們能嫁個好丈夫,做闊太太,那是天大的福分呀!如果要自立,誰來養活我們,那有在家這麼舒心自在。」 
  秋瑾長歎說:「你們不知道自由的滋味,不知道自立自尊的感覺,只知道享這種奴才富,要是有朝一日丈夫變壞,不愛你們了,那時你們怎麼辦?」 
  女伴們說:「那是我們命苦,我們也不怨別人。」 
  秋瑾氣惱而又無奈,看看給學校請的假也將期滿,只好先行赴日。臨走向徐錫麟辭行。徐錫麟請她捎話給陶成章,說:「我欲辦一訓練會黨的武備學堂,如今遇到了莫大的難處,須得陶兄回來幫我設法。」 
  秋瑾應諾。 
  原來徐錫麟秘密從事反滿,其父徐鳳鳴隱有所聞,常暗喻其子收斂,徐錫麟我行我素、毫不在意。徐鳳鳴身懷憂慮,無計可施,心中煩亂。此後徐錫麟召集會員許仲卿、竺紹康等商議,欲辦一武備學堂、培訓會黨骨幹,說:「用會黨滅滿,其法最速,但大多數會黨骨幹未習武事,對革命滅滿的認識也不深刻,若能辦學加以專門培訓,則數年之內,可得十萬光復大軍。此事如何?」 
  許仲卿是紹興富豪,家財雄厚,竺紹康是嵊縣會黨平陽黨的頭領,他倆聽了徐錫麟的想法,大為贊成。許仲卿當即說:「學堂所需資金由我獨自捐助,你大膽去辦。」 
  竺紹康說:「我送會中年輕聰敏的骨幹來學堂受訓。」 
  徐錫麟大喜之下,找紹興普濟寺的方丈商議,欲租其空閒的後院以作校舍,方丈允了。許仲卿將銀子也拿了來,催徐錫麟速速辦學。徐錫麟大喜下一面給浙江學務處遞稟立案,一面以熱誠小學堂體操軍訓需要為名,取得浙江撫衙的允准,派人到上海採購快槍五十桿,子彈兩萬發,運了回來。 
  徐鳳鳴得知兒子買槍辦學的事,大是驚慌,力勸徐錫麟不可,徐錫麟搖頭不聽。徐父大怒,說:「你行大逆不道之事,我早有耳聞,如今想借辦學聚集逆徒,我決不能讓你如願。」 
  徐錫麟笑道:「你怎能阻止我,我早鐵了心了,誰也擋不住了。」 
  徐父暴跳如雷、鬍子根根上翹,說:「我非阻止你不可,不信你走著瞧!」便出了家門,到普濟寺找方丈大吵大鬧,不許主持租房給徐錫麟。方丈無奈,便答應不租。   
  三三 舞刀歌嬋娟,秀才造反(3)   
  徐錫麟氣壞了,宣佈離家以示抗議,徐父扭著脖子不理,任由他去。徐錫麟當即就搬到了他任教的熱誠小學堂住下。但此時浙江省學務處通知他:按朝廷有關規定,不許私人籌辦武備學堂。徐錫麟的計劃兩頭受挫,苦惱異常,許仲卿竺紹康等也想不出好辦法,無奈下就請秋瑾捎話,約陶成章回國相商。 
  秋瑾走後,蔡元培卻派族弟、會員蔡元康來紹興探問徐錫麟聯絡會黨的情況,徐錫麟氣哼哼將辦學受挫的事講了。蔡元康說:「我坐烏篷船順運河而來,見寧波、紹興兩地錢莊的船西向杭州轉運錢鈔,我想,若能搶了他們的錢鈔,大量採買槍械武裝會黨,那暴動起來不是如虎添翼了嘛!」 
  徐錫麟喜道:「這主意不錯。」於是找紹竺康商量,請他挑選精幹年輕的會黨人物二十名,於運河上勘察地形,觀察運鈔船出發的時間、押送人的武器情況等,準備劫鈔。 
  零五年四月下旬,陶成章回國到紹興往見徐錫麟。徐錫麟先將辦學受阻的事說了,接著興致勃勃,將準備劫鈔之事告訴陶成章,說:「劫取大批銀鈔之後,光復大業便有望了。」 
  陶成章一聽卻大怒起來,說:「滿清無道,巧取豪奪,大家才革命反滿,難道你也想學滿清胡作非為嗎?」 
  徐錫麟臉一紅,說:「陶兄,咱們劫鈔也是為了反滿,並非自己花用。古來的豪傑都主張劫富濟貧、替天行道,咱們這樣做,也就是替天行道。」 
  陶成章更怒,他本來又黑又胖,此時盛怒之下,臉全變成了紫醬色,兩眼瞪著徐錫麟,手拍得桌子「咚咚」山響,凜然說道:「我等是光復會的人,光復會有綱領,有宗旨,有政治上的追求,按綠林好漢的辦法行事,我光復會還能嗤於有識之士嗎?此事決不可行!」 
  徐錫麟極不高興,說:「可武備學堂又不許辦,房子也租不來,會黨們自由慣了,有何辦法攏住他們!」 
  陶成章說:「辦學之事另議,劫鈔屬強盜行徑,萬萬不可!」 
  陶成章堅決反對劫鈔,竺紹康等人最後也同意了他的意見,徐錫麟沒有辦法,只得放棄。陶成章問明不許辦武備學堂的原因,皺眉考慮半響,說:「我們辦學,名字可以不用武備學堂的字樣,可叫師範學堂,這樣不就沒有麻煩了。」徐錫麟想了想,點頭同意。陶成章便往紹興西門外的豫倉商借校舍。 
  豫倉是清朝前期修建的,那時江南的稻米全經運河轉運京師,所以就修倉於運河邊沿,以方便轉運。如今海上運輸發達,江南之物幾乎全由海輪北運,豫倉的生意便日趨慘淡了,許多倉房閒置。豫倉的董事與陶成章有舊,聽說租房辦學,當下便騰了一個院落出來。徐錫麟大喜,就呈了辦師範學堂的稟帖到紹興府衙,因豫倉位於大通橋畔,就給學校起名叫「大通師範學堂」,又請竺紹康等會黨頭領挑選年輕骨幹,準備來此接受訓練。陶成章見一切順利,便辭了徐錫麟竺紹康等,又到金華、衢州、處州等地和會黨人物見面,嗣後來到上海,以催眠治病為掩護,與各方人物聯繫,策劃探討反滿之事。 
  孫文在美國大戰保皇黨之後,聽從了黃三德的建議,橫渡大西洋來到了歐洲,船至比利時北海港口俄斯敦靠岸,孫文著皮領大衣,神情莊嚴,飄然上岸。 
  留學生代表賀之才、朱和中、李蕃昌等人在碼頭上迎接,眾人爭相趨前,與孫文握手為禮,致以問候歡迎,然後大家簇擁著孫文,乘馬車到了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安頓孫文住在留學生的宿舍裡。此時正是零五年的初春。 
  附近的中國留學生得知革命家孫文到了,紛紛趕來拜會,就在宿舍裡,與孫文討論起中國革命來,大家各抒己見,氣氛熱烈,不過,留學生們的觀點卻與孫文不大一樣,孫文認為革命需依靠會黨,學生們卻對會黨頗有微詞,認為革命應重點吸收學生參加。湖北人朱和中直截了當就說:「先生若一味重用會黨,革命難成!革命須得留學生參加方易成功,革命隊伍裡要有足夠多的知識分子,起義也得主要靠運動新軍。」 
  孫文笑了起來,說:「人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留學生為革命做些宣傳工作倒是不錯,但說到真刀真槍的起義,非得會黨人物不可。」 
  朱和中說:「會黨無知無識,豈能做革命骨幹,先生歷次革命未能成功,就是因為沒有知識分子的贊成。」 
  孫文搖頭微笑,說:「陳少白、史堅如、陸皓東等等,難道不是知識分子?」 
  朱和中說:「他們到是,但人數太少了,若知識分子全都贊成先生的主張,那行動起來事半功倍,革命早就成功了。」 
  孫文呵呵而笑,說:「話是不錯,但知識分子有致命的弱點,哪有會黨人物的拚命精神呀!」 
  留學生們一齊搖頭,說:「先生此言我們不敢苟同。」賀之才說:「先生,會黨雖然容易發動,但也容易壞事。這些人多處於社會底層,無文化,無紀律,即使用他們僥倖成事,這些人也囂悍難制,反生禍端。新軍卻不一樣,新軍的士兵都有一定文化程度,又受嚴格的紀律訓練,若假以時日策反成功,便可作革命的勁旅。請先生三思。」 
  孫文不以為然,說:「我研究中國史事甚詳,深知秀才不能造反,軍隊不能革命。」史青急道:「會黨起事,志在劫掠,乘亂得財,起事若成,革命一定反為會黨所制。」   
  三三 舞刀歌嬋娟,秀才造反(4)   
  孫文沉思不語,心中總感覺策反新軍還是個遙不可及的夢,同時,孫文身邊的確也乏人才,靠誰去策反新軍呢,興中會人才凋零,事事都得自己親自出馬。唉,想到這兒,孫文喟然長歎。 
  朱和中說:「先生所說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那是古話了。如今的革命,是一門極深極廣的學問,與古時的造反完全不同,會黨人物是難以理解革命真諦的,不理解,盲目而動,此所以先生革命至今、迄無成就的原因呀。」 
  孫文搖了搖頭,說:「學生們談論革命,固然都說得頭頭是道,但要真正實行,心中就害怕了,要麼找些理由搪塞,要麼溜之大吉,總不像會黨人物那樣不怕生死。」 
  李昌蒲怒道:「先生太小覷今日的學生了,你還以為如今的留學生就是過去的酸秀才,只會搖頭晃腦吟詩作八股時文,先生,你對學生的瞭解還是太少。」其他的留學生齊聲附和李昌蒲,怪怨孫文眼中只有會黨,對革命學生的力量輕視。 
  第二天眾學生又來與孫文討論,孫文漸漸改變了秀才不能造反的說法,但對運動新軍革命之說仍不甚贊成。朱和中等人就說起吳祿貞、胡瑛等在武漢運動新軍的事,以證明新軍士兵確有反滿之念。原來朱和中他們都是湖北武備學堂、兩湖書院等處就讀的學生,在武漢時候就和吳祿貞、劉靜庵等人來往,對武漢新軍的情況極熟。革命的想法就是從那時啟蒙的。孫文聽他們說得頭頭是道,對新軍不能革命的想法也漸漸動搖了。 
  討論進行了三日三夜,雙方的觀點漸趨一致,孫文說:「我不意數年間革命深入人心如此,莘莘學子竟齊心贊成,滿清專制的日子看來絕不會長久了。」 
  眾學生說:「我等從國內帶了革命的心思來留學,當時就想著要在海外拜見先生,先生是今日革命的始祖,我等有了想法,自應要向先生稟明。」 
  孫文大笑,說:「我在海外奔走革命,沒想到革命思想反又從國內傳了出來。我只感覺振奮不已,信心倍增!」 
  眾學生也大笑,看見孫文接受了大家的想法,學生們興奮不已。於是在宿舍內設宴,以饗孫文,菜餚豐盛,又佐以比利時的香檳。幾杯美酒下肚,眾學生意氣風發,豪氣干雲,又對革命成功後如何建國發表意見,直到夜深時分。 
  此時孫文起立,莊容說道:「討論已三日三夜矣,今晚應作一結束。」眾學生忙斂氣息聲,端坐靜聽。孫文說:「你等既都願革命,便當入會,眾同志固結一體,方可謀革命的成功。」 
  眾人一齊說:「願意入會,請先生宣示入會的手續。」 
  孫文說:「入會只需手寫誓詞一紙,然後當眾宣誓。」眾學生以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亂紛紛說:「我等既真心革命,何用宣誓?」 
  孫文說:「宣誓以明心,乃入會所必行的手續。」大家爭論起來,有同意宣誓的,有不同意的,亂嚷嚷吵不出個結果,只朱和中默然不言。 
  孫文環顧眾人後,將目光對住朱和中,說:「朱兄,你意如何?」朱和中說:「我輩既決心革命,生命也可犧牲,豈能害怕當眾起誓!」 
  孫文問:「那麼你願意宣誓?」朱和中昂然說道:「願意!」 
  孫文說:「好,那就按你說的辦。」其他學生都不作聲了。孫文取紙提筆,寫了興中會的誓言,眾學生一起動手,各照著抄了一份,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大家依次宣誓。 
  各項手續行完,孫文將大家的誓詞裝入皮包,笑著向學生們抱拳恭喜,說:「恭賀各位,從此刻起,各位便是革命黨的人了。此後覆滅滿清、富強中華便與各位息息相關。不過,你們現在仍須努力學習,回國後努力做官,他日革命軍起,我自當與你們聯繫。」 
  眾學生齊聲應諾。 
  在比利時停留了一段時間後,德國的留學生派代表來請孫文赴德一行,與留德學生見面。孫文啟程到了德國柏林,在這兒又發展了二十多名留學生入會,這時,法國的留學生也派代表來邀請,孫文於是再到巴黎,在這兒又發展了三十多名學生入會。看到學生們革命熱情高漲,孫文喜慰無限,可惜的是歐洲的中國留學生太少了,總數不到百名。孫文不覺就想起了日本,那兒和中土一衣帶水,方便近捷,留學生要比歐洲的人數多得多,看來該去日本了。孫文將此意對學生們講了,收拾好行裝,準備啟程。 
  法國留學生湯薌銘、向國華及德國留學生王發科、王相楚等欲在酒樓設宴,為孫文送行,幾個人到賓館來請孫文赴宴,說:「臨行赴宴,告別以酒,為先生壯壯行色,也是我等學生的一點心意,先生勿辭。」 
  孫文笑了,說:「好吧,我便領了大家的心意。」 
  當時孫文住在賓館的二樓,於是將隨身攜帶的皮包放入旅行箱內,鎖上門,空手隨他們出門。湯薌銘等邊走邊與孫文談論,王發科、王相楚卻借口上廁所,又到了孫文所住的賓館,請服務員打開孫文的房門。服務員見他倆剛與孫文一同出門,顯是一起的朋友,就開了房門。王發科、王相楚進屋,摸出小刀,割破孫文的旅行箱,找出皮包,將留學生入會的誓詞、孫文的護照等物找了出來,匆匆塞入口袋,出門便走,逕直闖入大清駐法公使館內,高聲說:「逆黨孫文在法國煽惑留學生革命,我倆出首來了!」   
  三四 苦心孤詣倡立憲(1)   
  王發科王相楚偷了孫文的護照及留學生入會的誓詞,逕直闖入大清駐法公使館內,高聲說:「逆黨孫文在法國煽惑留學生革命,我倆出首來了!」 
  使館的職員莫名其妙,公使孫寶琦急忙出來詢問,眾職員說:「你兩位快向公使大人說明情況。」 
  王發科、王相楚一齊向孫寶琦跪倒,號啕大哭起來,說:「大人救命,我等迷途知返,向您自首來了。」 
  原來王發科、王相楚在柏林時一時心熱,宣誓加入了興中會,之後卻後怕起來,心想:「入了革命黨……日後事發要殺頭怎麼辦?」於是忙從柏林趕到巴黎,找好友湯薌銘、向國華問策。湯薌銘,湖北蘄水人,膽大敢為,聽了王發科王相楚的話,說:「怕什麼,沒事。」 
  王發科哭喪著臉說:「革命難成,我等幾個都退會算了。」 
  向國華說:「此時退會,惹人笑話,得另想辦法。」 
  湯薌銘說:「辦法多的是,咱們把孫文的東西偷了去使館出首,還可以立功。」 
  四人一聽大喜,說:「這辦法好。」於是湯薌銘設計請孫文赴宴,王發科王相楚入室行竊。 
  孫文宴罷歸來,見旅行箱被割開了個大口子,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急忙檢查所帶物品,眾物俱在,唯獨少了留學生入會的誓詞及自己的護照。孫文跌足大叫,說:「這一定是入會的留學生所為!」 
  巴黎的學生驚悉此事,齊來賓館問訊,孫文怒道:「你等入會後反悔,來向我討要誓詞就是,何必出此卑劣手段?」 
  眾學生齊聲喊冤,說:「反悔者或有,那定是個別人,先生不能冤枉了所有的學生。」 
  柏林、布魯塞爾兩地的留學生聽到了消息,也忙派代表來巴黎面見孫文,朱和中是代表之一。孫文就對朱和中說:「我早說過讀書人不能革命,不如會黨遠甚,今果其然。你等既然不想革命了,何必又來見我。」 
  朱和中說:「我等來時,眾學生誓言革命,無一人有後悔之心,等此事查明,先生自然知道真相。」 
  孫文卻哪裡肯信,怒氣沖沖,第二日便挪了地方,到另一家賓館去住了。 
  但事情很快便明朗了,湯薌銘、向國華已向人透露了他們四人偷竊的事,接著清使館也派人將孫文的護照送了回來,說了王發科、王相楚自首的事。學生們問誓詞在那兒,使館的人說:「誓詞在二王手中,公使叫他們還給你們,難道他們還未給?」眾學生氣得大罵二王及湯、向四人。 
  原來二王向公使孫寶琦下跪哭訴,請孫寶琦拿了孫文解送回國。孫寶琦作色喝道:「起來,哭什麼亂哭!不好好讀書,呈血氣之勇搞什麼革命,如此淘氣,怎能學問有成。」 
  王發科爬了起來,掏出誓詞等物事,雙手呈給孫寶琦,說:「這些東西都交給大人,請大人呈報朝廷。大人若拿了孫文,就是奇功一件。」 
  孫寶琦怒道:「胡說。駐英使館抓孫文,鬧得沸沸揚揚、狼狽不堪,你想我也灰頭灰腦下不來台嗎?」當下將孫文的護照撿出,余物俱都不要,叫他們自去送還,然後一頓斥責,將二王轟出了大門。 
  二王惶恐不安的到了湯薌銘、向國華的宿舍,哭喪著臉說:「事情麻煩了,使館不理孫文的事,我們幾個如今算是學生還是革命黨?」 
  湯薌銘說:「管他是什麼,我們想革命就革命,卻不必一定要擁戴孫文。」 
  向國華長長歎息一聲,說:「可我們這樣做將孫文得罪了,他手下的會黨不少,我們不得不處處小心了。」 
  王發科一聽嚇壞了,說:「那可怎麼辦,我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娘呀!」正在亂嚷嚷發愁,朱和中及其他同學湧了進來,怒斥湯薌銘等四人。 
  湯薌銘垂頭坐在床上,一言不發,聽眾人斥責得差不多了,就才語帶悔意,哀告說:「眾位同學,此事我們做得不妥,實欠考慮,你等需得設法向孫先生解釋,不要讓先生記恨我們。」 
  王發科也忙說:「我們也是一片好心,怕同學們入了會有危險,這才將誓詞全部偷出,不然豈不只偷我等四人的就行了。」 
  眾同學說:「孫先生怒氣正盛,他是革命黨的首領,硬錚錚一條漢子,豈能任你等這樣胡鬧!」 
  湯薌銘四人愁眉苦臉說:「眾位同學,大家都是兩湖的同鄉,只能求你們了,求你們厚愛關照,大家寫一道公函,代為我們求情,如此可好?」 
  眾學生見他們說得可憐,就點頭允了。朱和中餘怒未息,說:「不行。我等為你四人求情,在孫先生看來,我們豈不和你四人同類。」 
  王發科、王相楚忙作揖求情,說:「大家都是同學,應該和衷共濟,便饒了我等四人吧。」朱和中搖搖頭,歎口氣,不好再說什麼。王發科就將大家的誓詞一一發還,不斷道歉。眾人議論一陣,寫了一紙代四人求情的文字,托朱和中往見孫文,請孫文原諒。 
  朱和中到孫文新住的賓館呈上求情函,又說了事情的經過,說:「留學生全體仍擁戴先生,作孽的只是這四人,事前大家全不知情,請先生明察。」 
  孫文聽了事情的原委,笑了起來,說:「此四人知錯願改,就既往不咎了,隨他們去吧。其他人經了此事,還都願革命嗎?」 
  朱和中說:「其他同學絕無異心,請先生勿生疑意。」孫文說:「唉,我性急,前言說學生不能革命,還請你等不要介懷。」   
  三四 苦心孤詣倡立憲(2)   
  朱和中說:「無人介懷先生情急時的言語,大家只怕出了此事,先生從此對留學生惡感不消,再不聯絡學界了。」 
  孫文大笑起來,說:「不會不會,事情既明,我怎會那樣呢,聯絡學界的決心絕不動搖。」 
  此時已是夏天了,孫文既知留學生確有革命之心,到日本的念頭更盛,身邊的旅費卻一點沒有了。朱和中於是發動留學生捐助。孫文於六月初買了船票,從法國馬賽港乘船,向東方駛來。 
  客輪越過地中海,汽笛長鳴聲中,駛入了蘇伊士運河。孫文站在甲板上,極目處可以看見西奈半島上貝都因人的駱駝。貝都因人世世代代在這片乾枯、酷熱的地方遊牧,居無定所,四處漂流。從聖經時代開始,世世代代就是這樣,不肯作任何改變。孫文搖搖頭,長歎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不過追求的東西要實現,是多麼難啊!」 
  孫文這時想起了日俄戰爭,想起自己追求中國的強盛,革命固然多艱,而滿清政府統治下的中國,又每況愈下,眼看著別的國家在自己的國土上打仗,卻不得不宣佈中立。 
  日俄兩國在中國的土地上開戰,從零四年的二月打起,打到零五年的五月,雙方的陸軍都傷亡慘重,處於對峙局面。但日本海軍卻是全面勝利了,俄太平洋分艦隊及第二太平洋艦隊全軍覆沒,制海權完全為日軍掌握。俄方雖未全敗,但國內局勢動盪,已無力回天了。此時美國出來調停,日本以戰勝者的姿態要求俄羅斯割地賠款,俄國不允,美國便邀請英國也參與進來說和。 
  日俄之戰,中國東北人民生命與財產的損失無法計算,也沒有人來計算。當日本舉國狂歡勝利時,大清朝從朝廷到地方、從學界到商界一齊驚呼:小小的日本竟打敗了俄羅斯,這是為什麼?日本是君主立憲國,俄羅斯是君主專制國,立憲打敗了專制嗎?大清難道不該考慮君主立憲的問題嗎? 
  此時在國內,張謇已在東南一帶建立起了自己龐大的實業集團,除了大生一廠、二廠兩個紡織廠外,還創辦了輪船公司、麵粉公司、鐵冶公司、搾油公司等等一大批企業,並在交通與教育上多所投資。零三年張謇借參加日本的勸業博覽會之機,對明治維新後強極一時的東洋進行了兩個多月的考察,痛感大清的專制貽害無窮,因而與浙江的湯壽潛、常州的趙鳳昌往來聯絡,密謀策動大清早日立憲。湯壽潛,浙江紹興人,思想維新,時任滬杭鐵路總理。趙鳳昌,江蘇常州人,曾是張之洞的高級幕僚,因假光緒案心有所思,因而出幕退居上海,與張謇等人往還,探討中國自強之路。 
  湯壽潛、趙鳳昌兩人都是學識既高、人望亦重的人物,又素得地方大吏推重,聽了張謇的話,大為贊成,便頻繁穿梭於張之洞、端方之間,遊說立憲的好處,勸他們向朝廷上奏立憲,張、端意動,張謇又給兩廣總督岑春□、兩江總督周馥等寫信,極稱立憲的效用,岑、周見信之後也不禁對立憲之說怦然心動。此時駐法公使孫寶琦卻搶先上奏,請求朝廷立憲,接著軍機大臣鐵良、徐世昌也上折子,稱仿行憲政,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廓清積弊,明定責成,可使國強民富,皇圖永固。 
  慈禧看了這些奏折,心情矛盾,不知該如何應對。 
  此時的新政已實行了好幾個年頭了,新軍練了不少,各省合計有十多萬了,學堂辦了不少,學生人數達到六七萬了,工農商各業也有了一定的發展,一系列較前稍為寬大的政策也出台了不少,但慈禧卻發現新政並沒給朝廷帶來多少好處,盤踞一方的督撫權力更大,朝廷的許多決策都須看他們的眼色行事,他們在轄管的地方擁有軍政民學及財政等各項大權,儼然是一個個小諸侯國,而學生們入學堂學了知識,就串通起來肆意攻擊朝政,聽信異說,要搞什麼民主自由。公費派了許多留學生赴日學習,學生們卻和梁啟超他們亂勾結,甚至參加革命黨。商人們有了點錢,商會也合法化了,商人們對朝廷卻不怎麼感激,反而更加大膽的批評朝政,慈禧沒有想到新政會搞成這個樣子,另外由於各級官吏的因循,老百姓從新政中得到的實惠也不多,借練新軍而增加的捐稅卻是越來越多了,因而民間對新政支持並沒有多大。 
  零五年五月,湖南巡撫端方入京向慈禧太后匯報新政的實施情況,說完了正事,又叩頭說:「太后,彈丸島國日本打敗了俄羅斯,這都是君主立憲的功勞啊。太后,我大清能不能也仿行立憲,以使國家迅速富強呢?」 
  慈禧默然不應。端方大著膽子又問了一句,慈禧十分傷感的歎口氣,接著幽幽說道:「國人都說我頑固,我如今能再活幾年,我難道真的就頑固不化嗎!」 
  端方忙說:「說這話的人都是逆黨的造謠詆毀,太后提倡洋務,重用漢大臣,如今又力行新政,使國中人人以談維新為榮,其功可比堯舜,誰敢這樣大膽說太后?」 
  慈禧搖了搖頭,說:「新政搞了幾年,規模雖具,實效不彰,立了憲,皇室沒權了,新政卻靠誰來來推行呢?」 
  端方忙說:「太后,立憲並不是說就讓皇上讓位,皇上照樣是皇上,太后照樣是太后,但多了一個憲法,大家都要按憲法辦事,上下就都有了規則,皇帝有皇帝的權,大臣有大臣的權,小民有小民的權,大家都有了權,就沒人鬧事了,各行其事,開礦的開礦,經商的經商,大清就富了。太后,以奴才之見,立憲可使我大清長治久安,皇圖永固,萬世不移。」   
  三四 苦心孤詣倡立憲(3)   
  慈禧說:「民智未開,立憲之事此時來行,會不會更增禍亂?」 
  端方說:「太后,禍亂之源是亂黨,彌亂之策當以解散亂黨為上,欲解散亂黨,就須使官民國人心中另有新的希望。」 
  慈禧點頭說:「不錯,你說得有理。你把立憲到底如何立、憲法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寫了奏折詳細奏來,我要好好的看看。」 
  端方忙說:「太后,奴才對立憲也不大懂,這樣的奏折確是寫不來。」 
  慈禧奇道:「你不懂卻又說立憲這樣好、那樣好,你是聽誰說的?」 
  端方紅了臉。扭捏著說:「奴才是聽狀元張謇說的,他去過日本,說日本繁華強盛,全是立憲之功。」 
  慈禧說:「不懂怕什麼,只要心存愛君強國之念,就是良臣。以你的聰明,到洋人那兒看一看,學一學,立憲的事就全知道了。看來得挑幾個精明能幹的大臣出洋考察一番。」 
  端方忙叩頭,說:「太后聖明,正該如此!那麼就請太后盡快挑選大臣以赴外洋,取經強國。」 
  慈禧笑道:「這麼急怎麼能成,我還要看一看大臣們的反應。」 
  張謇為張之洞、周馥他們擬好了請求立憲的奏折,這兩人卻心存觀望、遲遲未奏。湯壽潛、趙鳳昌去催問周馥。周馥說:「兄弟全力支持立憲,但張之洞人望極高,須得張香帥先奏,我才好隨後跟進。香帥望重東南,久為封疆大吏,有他帶頭,響應的人自然極多,朝廷也自然極為重視。」 
  香帥就是張之洞,他號叫「香濤」,尊重他的人便這樣稱呼他。湯、趙兩個覺得周馥的話有理,就又往武漢去見張之洞。張之洞此時年事已高,已經六十八歲了,不復當年的銳氣,就說:「朝中昏庸頑固人物尚多,若欲使太后驟下決心,非得袁世凱參與不可。袁世凱權傾朝野,又甚得太后信任,若他帶頭倡導立憲,一定可使太后早下決心。」 
  湯趙二人皺眉說:「大帥的話是不錯,奈何我二人與袁公緣吝一面,大帥可否寫信和袁公相商此事,信就由我二人送去?」 
  張之洞搖頭笑道:「你二人雖與袁世凱不熟,張謇卻與他最熟不過,這事若由張謇出面聯絡,他對袁世凱說一句話,勝過我說一百句。」 
  湯趙驚問:「這是為何?」 
  張之洞笑道:「因為他是袁世凱的老師。」 
  唐、趙兩個立刻趕到南通,請張謇快快北上直隸見袁世凱。張謇卻沉吟不語、面顯難色。 
  湯壽潛不滿道:「促成早日立憲,以富國強民,是大家的共同想法,如今用到你了,你卻這般模樣,什麼意思?」 
  趙鳳昌說:「老師給學生說話,有什麼可為難的?」 
  張謇歎了口氣,說:「你二人有所不知,袁世凱雖曾拜我為師,但他官做大了,早就不認我這個老師了,我曾寫信斥責過他,此後與他就再無往來。」 
  原來當年袁世凱還是個毛頭小伙子的時候,投入吳長慶軍中幹事,張謇是吳的師爺。吳長慶雖是武人,卻酷愛文才,對張謇相當尊重。袁世凱腦瓜機靈,就拜張謇為師。張謇學問既高,對徒弟的要求也嚴,袁世凱既敬又畏,曲意奉師,很是聽話,張謇不免時常在吳長慶面前說袁世凱的好話,袁世凱暗暗感激。 
  張謇後來離了吳的幕府,袁世凱還常常寫信和他聯繫,信中稱張謇為「夫子」「大人」,自稱學生。後來袁世凱步步高陞,官做到了山東巡撫,給張謇寫信時的稱呼就變了,稱張謇為「先生」,自稱「後學」。再後來袁世凱當了直隸總督,信中的稱呼又變,稱張謇為「仁兄」,自稱「愚弟」。 
  張謇心中不喜,惱火下就寫信怒責袁世凱,說:「足下官位一個勁上升,我就一個勁下降,等你再升一級時,卻不知該如何稱呼於我?」袁世凱見信又生氣又慚愧,遂隱忍不答,此後兩人便不通音問。 
  這時候湯、趙兩個讓他給袁世凱寫信,張謇不免要為難起來了。 
  湯趙兩人得知事情的原委,哈哈大笑起來,說:「原來袁世凱這麼憊賴!」笑罷,趙鳳昌說:「張兄,雖然袁世凱憊賴,但此人有權謀、有見識,是當今能影響政局的重量級人物,老兄你欲呼風喚雨,斡旋乾坤,就必須和他重續舊緣。叫你『仁兄』便仁兄罷,不計較這個了。」 
  湯壽潛也說:「袁項城為人穩健雄闊,這幾年行新政於直隸,大興工商、大辦學堂、大練新軍,創巡警,革陋規,如今直隸的學堂有幾百所,工商各業也蓬勃而起,被稱為首善之區。張兄不可因小失大,袁世凱總體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張謇默然良久,方俯首說道:「好吧,我就給袁世凱寫信,請其贊助立憲。但多年絕交,他是否還把我的話當回事,這就難說了。」 
  湯、趙一齊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先寫了信寄給他再說。」 
  張謇當下硬著頭皮,在信中將袁世凱推許誇讚一番,拿日本明治維新時的政治家伊籐、阪垣類比於他,請他為國再立功勞,贊助立憲。 
  袁世凱在斷交多年後忽又接到張謇的來信,大喜下將信給梁士怡、趙秉鈞等幕僚傳看,滿臉帶笑說:「狀元公不忘舊交,如此推重於我,袁某甚感榮寵!」 
  幕僚們自然諛詞如潮,也把袁世凱的功勞大大的誇張一番。袁世凱高興之下立刻給張謇回信,稱自己寧願丟了烏紗不做官,也要盡全力呼籲立憲。信發走後,袁世凱命幕僚馬上起草奏折,極言立憲的好處。   
  三四 苦心孤詣倡立憲(4)   
  奏折寫好後,袁世凱卻壓了起來並不上奏,趙秉鈞等人大惑不解,忙問原因,袁世凱笑嘻嘻說:「等一等,看張之洞他們怎麼辦,先聽聽風聲再說。」 
  張謇接到袁世凱的信,立刻告訴張之洞、周馥等人。張之洞、周馥等聽袁世凱擁護立憲態度堅決無比,高興下立刻上折請求立憲。接著,駐外公使胡惟德、張得彝、梁誠等也發電給朝廷,請求立憲。 
  袁世凱在天津靜聽消息,各地請求立憲的消息通過奕劻源源不斷地傳了給他,袁世凱喜道:「倡言立憲,是時候了!」於是立刻將寫好的奏折遞了上去。 
  慈禧太后見要求立憲的呼聲越來越高,便集群臣於儲秀宮,開金口,發玉音,說:「庚子一來,朝廷屢下明詔,力圖變法,銳意振興,不意各承辦人員,向無講求,不能洞悉原委。似此因循敷衍,何日可起衰弱而救顛危。須得簡派精幹博學的大員,分赴東西洋各國,考求一切政治,以期擇善而從,奠我大清萬年不覆之業!」 
  群臣一驚,想:「太后竟真要下決心仿行立憲了?」 
  七月十六日,上諭發了下來,命載澤、端方、戴鴻慈、徐世昌、邵英五位大員赴東西洋各國考察憲政。時人稱做「五大臣出洋」。一時京滬等地的報紙議論紛紛,對出洋之舉多所好評,對大清欲行憲政之說也大肆褒揚、給予支持。   
  三五 天涯約盟誓,英雄開新天(1)   
  孫文乘船到香港之後,又換乘到日本的輪船,七月十九日於橫濱靠岸。一百多名在橫濱的中國留學生將孫文迎下船,告訴他說:「先生,留日學生大大增加了,將有上萬人了。」 
  孫文喜慰無限,在橫濱呆了幾天,程家檉、胡毅生、汪精衛、馬君武等人聽說他到了日本,忙趕到橫濱拜望,請教革命道理,兼問別後情況。孫文問起廖仲愷,他卻與胡漢民回國內去了,問起宮崎,卻得知宮崎生活艱難,如今以唱浪花節餬口。 
  孫文不禁心中一酸,想:「宮崎不治家事,只為一個理想而奔波,革命多艱,竟讓斯人淪落到了這個地步。」於是急忙趕往東京去看宮崎。 
  原來宮崎一心幫孫文革命,無力顧及家事,妻兒在鄉下窮困已極,只好變賣田產度日,最後實在無值錢東西可賣時,妻子便找到東京來,向宮崎哭訴。宮崎說:「我想著助孫文改造中國,在大陸叱吒風雲,但世事難料,革命迄今未能成功,你就多受點苦吧。」 
  妻子哭道:「可如今怎麼辦呢,家中的田地全賣完了,只剩破屋數間了。」 
  宮崎說:「怎麼辦呢,我是個浪人,不會做買賣,也不會做別的營生,要不我就去唱浪花節吧。」 
  妻子一聽大驚,淚流滿面說:「你怎麼能去唱浪花節呢,孫先生、還有木翁他們會怎麼看你呢!」 
  浪花節是日本的一種曲藝,但當時浪花節藝人的地位不高,被人認為是種低賤的職業,所以宮崎要唱浪花節,妻子大為吃驚。宮崎卻說:「革命不成,我心煩憂,我要靠唱歌賺錢,為孫先生的革命籌措經費。」於是就拜了著名藝人云右衛門為師,開始了唱浪花節的生涯。 
  孫文趕到東京新宿神田廣市場的亭樂屋打問宮崎,侍者指著二樓一間宿舍,說:「宮崎君剛剛演出結束,回宿舍去了。」 
  孫文走到那宿舍的樓梯口,便聽到一陣叮叮咚咚的三弦聲,接著傳來宮崎粗豪而蒼涼的歌聲:「吉野山頭花競艷,鐘聲響處落花飄……」 
  孫文一陣莫名的感動,忙加快腳步。上樓後順歌聲而行,來到宮崎宿舍的門外,一把就推開了門。 
  歌聲突停,宮崎轉身站了起來,一看見孫文,又驚又喜,大笑著上前與孫文擁抱,說:「孫君呀,你找到這兒不容易啊,不過你來得正好,我也是剛聽說你到了日本,正準備去橫濱找你。」 
  孫文一愣:「怎麼,有要緊的事情?」 
  宮崎說:「有一個人想要見你,我答應了他一有你的消息,馬山就通知他。」 
  孫文笑道:「這是個什麼人,竟勞宮崎君如此費心?」 
  宮崎說:「此人非同小可,乃是貴國的志士,為人寬厚而雄強豪邁,意志堅剛百折不回,曾在湖南組織了一場規模不小的起義,可惜事敗垂成。他如今領導著一個叫華興會的組織,會內人才不少,個個都是堅定的革命者。他的名字叫做黃興。」 
  孫文一驚:「黃興從國內到日本了,你認識他?」 
  宮崎笑道:「我不但認識他,連他們會內的宋教仁、劉揆一、陳天華等等我都認識。黃興曾多次向我問起你的情況,對你多年海外奔走革命的精神甚是欽佩。」 
  孫文兩眼發亮,說:「我也早聽人說過黃興的大名,這人是個了不起的革命者,可惜前次聽說他時他就回國了,以致錯失見他的機會。」 
  宮崎笑道:「這次錯失不了啦,他如今就住在神樂阪,離這裡不遠。」 
  孫文忙站了起來,說:「那我們還坐在這裡幹嗎?快走,快走,帶我去見他。」 
  宮崎說:「急什麼呀,你年長,應該他來見你才對。且請坐下,聽我彈唱一曲浪花節。」說著抱起三弦一陣撥拉,便要開唱。孫文卻一把拉起了他,說:「以後再聽你唱,現在去找黃興要緊。」說著將三弦從他懷中拿開,拖了他向外就走。 
  神樂阪與新宿不是很遠,孫文宮崎一路步行。七月的天氣十分炎熱,一會兒兩人的就滿身大汗。孫文一邊擦汗,一邊不停的詢問黃興的情況。宮崎說:「馬上就到了,見到他一切自知。」 
  孫文卻堅持要問。宮崎笑道:「依我之見,你若能與黃君攜手共謀大事,貴國的革命必將風起雲湧,波瀾闊大,貴國皇上的龍庭也就坐不久了。」說話間兩人進入了一個小弄內的院子,院內長著幾株粗壯的絨花樹,滿樹絨花正在陽光下開得艷麗。樹後一排房子。宮崎指著中間的紅門說:「這就是黃興的寓所了。」 
  黃興的寓所內此刻卻喧嘩不已,人聲鼎沸,時而有幾個人一齊怒喊,時而有人大笑,接著一個威嚴的聲音吼道:「都不要亂吵了,且慢慢商議。」屋內又靜了下來。 
  宮崎上前推門,孫文忙止住他,說:「慢。他們似乎在開會。」宮崎住手。 
  這時屋內傳來吟詩聲:「獨立雄無敵,長空萬里風,可憐此豪傑,豈肯困樊籠?一去渡滄海,高揚摩碧穹。秋深霜肅氣,木落萬山空。」一首詩吟完,掌聲潮起。 
  宮崎一笑,對孫文說:「沒有開會,黃君在吟詩呢。」說著一笑,推開了門。裡邊卻還有個套間,套間門口掛一個淡綠色的布簾子。孫文隨著進了門,心中卻微感失望,想:「喜歡吟詩的黃興一定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這樣的人搞搞宣傳是不錯,可要助我武力反滿,怎麼能行呢!」   
  三五 天涯約盟誓,英雄開新天(2)   
  宮崎此時掀開了套間的簾子,只見滿屋子的人,有躺的,有坐的,宋教仁、劉揆一、劉道一、張繼、章士釗等等,華興會的精英全部赫然在內,日本人末永節在也擠在他們中間,端坐於榻榻米上。黃興卻站在屋子中央,一臉嚴肅、一臉豪邁的樣子,揮起胳膊,似乎正要講話。宮崎招招手,黃興一愣,走了過來。 
  宮崎指著簾外的孫文,小聲說:「孫文孫先生來了。」 
  黃興一震,眼睛望向孫文,只見孫文個頭不高、一身精幹,一副卓爾不群的樣子,越顯得氣度不凡,而其眼角眉梢,隱隱有股攝人的威嚴瀰漫出來。 
  宮崎又向孫文小聲說:「這就是黃興,黃克強。」 
  孫文也是一震,睜大了眼看黃興,眼前的黃興魁梧如山,威風凜凜,大臉大嘴,而黑硬的疵須遍繞唇周,哪有半點文弱書生的樣子。兩人互一點頭。黃興滿臉的喜色不能自抑,忙說:「好極了,好極了,且待兄弟稍作安頓。」然後一抱拳,說聲「抱歉」,又飛快地進了裡間。 
  屋內的嘈雜聲又起。片刻工夫,黃興一頭闖了出來,身後跟著張繼、末永節。宮崎忙問:「怎麼?」黃興說:「屋內人多,咱們另找個地方說話可好?」孫文微笑點頭。 
  五個人來到巷外街上一家叫鳳樂園的中國餐館,進了最裡的雅座,圍桌坐下。餐館的老闆跟了進來,請他們點菜。孫文、宮崎堅決不點。黃興就哈哈一笑,吩咐老闆上兩盤廣東菜,兩盤湖南菜,再拿一瓶山西的汾酒。老闆出去了。黃興笑著對孫文說:「先生莫嫌簡陋,我要的這幾樣東西代表了中國南北中的美酒美食,當然,廣東菜要先上,以表示對先生的敬意。」 
  宮崎、張繼等都笑了起來。孫文也笑道:「足感盛情。」接著又說:「黃兄,如今海內外的華人反滿情緒漸趨濃烈,革命氣氛已成。但革命的志士散處各地,相互聯絡少,溝通難,即使有組織,也是一省一地的小團體,沒有全國力量的大聯合。我欲將各組織合而為一,眾志士結盟同心,一致行動,黃兄以為如何?」 
  黃興喜道:「如此最好。團結所有的仁人志士,聯絡各地的英雄豪傑,革命勢力將因此而大漲,滅滿情的把握就更大了,便將華興會與先生的興中會先聯合起來,兩會攜手,影響不小,此後吸納其他團體組織加盟,全國性的大聯盟就會自然形成。」 
  孫文極感高興,就與黃興討論起聯合後新組織的綱領、宗旨以及組織形式等諸多問題。兩人時而爭辯不休,反覆陳述意見,詰難對方;時而撫手歡笑,為終於意見統一而興奮不已。先是反滿與滿族問題的討論,接著是共和制度、三權分立與五權並立的討論,再下來是民權與人權的討論,在這些問題上,雙方都沒有太大的分歧,可最好到了土地問題上,孫文提出了「平均地權」的說法,黃興卻直搖頭,大感不能接受,說:「地權怎樣平均?又如何能平均得了,這一提法最好不要。」 
  孫文理直氣壯說:「怎會平均不了,核定天下地價,增值充公,為國民所共享,這不是平均了。」 
  黃興大笑,說:「土地位置稍有不同,地價便生差異,要核定價格,何其艱難,又何必如此,先生的想法古怪,我理解不了。」 
  孫文正色說:「中國以農立國,導致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的原因,便是地價不均,要均貧富,便須得均地價。」 
  黃興一個勁搖頭,說:「這是簡單的平均主義,或許對均貧富有利,但工商業將因此而大受其害,絕不可行。」 
  孫文厲聲說:「我遍游歐美,見列國因地價的不均而導致貧富懸殊,釀成絕大的社會隱憂.,如今我們復興中華,建立共和,豈能重蹈他們的覆轍,平均地權是必須要做的。」 
  黃興說:「那還不如平均土地,國民人人有份。」 
  孫文說:「那怎麼能行,都是一畝地,上海市區的地價比貴州山區的地價就高得多,解決貧富懸殊重要的是平均地權。」 
  黃興鄭重說道:「平均主義最是要不得,中國要富強,工商各業要發展,就必須拋棄平均思想。」 
  孫文卻激動起來,疾言厲色,嗔目說道:「不有平均思想,農村的失地農民何以為生,佃農的一多半收入給了地主,窮困無依,這怎麼行,平均地權的思想必須寫入新組織的綱領!」孫文滿臉凜然之色,毫無通融之意。 
  張繼、宮崎等聽兩人的口氣越來越激烈,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怕他們就此談崩,那合作就成泡影了。孫文疾言厲色地說完,眾人戰兢兢一齊扭頭看黃興,怕黃興也寸步不讓,那他們兩位就真正無緣攜手了。 
  黃興看著孫文張目嗔怒、絕不讓步的表情,卻忍俊不禁,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眾人愕然。孫文氣呼呼問:「有何可笑?」 
  黃興說:「人言先生做事認真,一絲不苟,今果其然。黃興領教了,黃興也服先生了,你說平均地權便平均地權吧。」 
  眾人一齊笑了起來。宮崎說:「該喝酒了,你倆已經說了快四個鐘頭了。」 
  四樣菜整整齊齊的擺著,汾酒的香氣氤氳,但孫黃兩人急於論辯,不動杯盞,其他人哪好意思捉筷。宮崎這麼一說,孫、黃兩人也不由笑了起來,見各人面前的杯中已倒滿了酒,黃興便端起酒,說:「好了,論辯讓大家耽誤喝酒了,如今我已服孫先生了,大家就可以喝了,來,為革命的早日成功乾杯!」   
  三五 天涯約盟誓,英雄開新天(3)   
  眾人一齊舉杯相碰,大笑說:「孫、黃合作,革命豈能不成,干了!」 
  黃興回寓,劉揆一等人還在寓內等著他。黃興興致勃勃將與孫文見面的情況說了,並重點說了華興、興中兩會聯合之事,徵求大家意見。眾人一聽,愣了片刻,隨即紛紛發表意見。宋教仁、劉道一、曹亞伯等齊聲說:「好,贊成兩會合併,贊成孫黃聯合!」 
  陳天華卻面有憂色,說:「我聽人講,孫文目不識丁,是個文盲,他的興中會人,多是桀驁不馴的會黨人物,我們華興會以留學生為主,和他們攪到一起,恐怕脾氣不投,摩擦太多。」 
  黃興笑道:「孫先生和我談了三四個鐘頭,他的文才理論,恐怕你我之中無人可及。目不識丁之說絕對是保皇黨誣蔑先生的說法。」說著將與孫文論辯革命理論的事講了一番,大讚孫文的口才和見識。 
  劉揆一卻說:「孫先生若堅持『平均地權』,我便不參加合併後的新組織!簡單的平均主義,根本沒有實現的可能,即時實現了,又能怎樣,存了這種想法,中國就難以富強。」 
  一時大家議論紛紛,有說華興會人多勢眾,不與興中會聯合的;有說聯合歸聯合,華興會仍然不解散的;還有人說新組織成立,大家自由入會,各取自願。最後,多數意見認為不講聯合,以兩會為基礎新立組織,眾人入不入新組織悉由自決,黃興點點頭同意了。但大家卻異口同聲說:「華興會人多,新組織的領導,必須由黃大哥來擔當。」 
  黃興大笑,說:「兄弟們,聯合之後便是一家,爭什麼領導權!孫先生奔走革命十多年,名聲卓著,經驗豐富,倡導革命之功、海內外影響之大,皆非我所能及。新會成立之後,自然該由他作統帥。」 
  孫、黃既已聯手,即於七月三十日,借日本黑龍會位於赤阪區的會議室,召集了宋教仁、張繼、劉道一、程家檉、馮自由、田桐、陳天華、柳陽谷、居正、胡毅生、馬君武、汪精衛、宮崎等七十三人參加會議,商討成立一個全國性的革命組織。眾人絡繹入室,就坐於一排排條桌之後,孫文盤腿坐於會議室最前的榻榻米上,與眾人相向,面露微笑,安詳和藹。 
  黃興站在前方左側,見與會之人全部到齊,舉雙手連拍幾下,滿臉喜意,高聲說道:「各位,大革命家孫文孫先生乃是我國談革命的始祖,實行革命的北辰,奔走海外十多年,以革命為業,乃是公認的革命領袖,如今孫先生蒞臨東京,欲聯合學界而成立一全國性的革命組織。這位便是大家日夕談論,眾所共仰的孫文孫先生。大家鼓掌歡迎。」 
  孫文微笑起立,向眾人點頭。掌聲嘩啦啦雷鳴般響起,經久不息。此前,到會的人中只有程家檉、胡毅生、汪精衛等十餘人與孫文相識交往,其他人都是只聞其名,未識其人。如今見孫文和藹可親、風采照人,就使勁鼓起掌來。掌聲響過七八分鐘,黃興一揮手止住,說:「現在,請孫先生作形勢和組建革命組織理由的演講。」 
  大家又鼓了一陣掌,然後孫文從容開口,侃侃說道:「鄙人往年提倡民族主義,應而和者,多為會黨耳,中流社會以上之人,應者寥寥。曾幾何時,思想進步,民族主義大有一日千里之勢,充佈於社會各處,殆無不認為革命為必要者。雖以弊人之愚,以其曾從事於民族主義,亦為諸君所歡迎,此誠足為我國賀也。顧諸君之來日本也,在吸取其文明也,然而日本之文明非其所固有者,前則取之於中國,後則師之於歐洲。若中國以其固有之文明,轉而用之,突駕日本之上必可無疑。 
  中國不僅足以突駕日本之上。敝人此次遍游歐美,其所宗古時所謂文明之中心點如埃及、希臘、羅馬等,皆已不可復睹。近日阿利安民族之文明,特發達於數百年前耳。而中國之文明已著於五千年前,此為西人所不及,但中間傾於保守,故讓西人獨步。然近今十年思想之變遷,有異常之速度。以此速度推之,十年、二十年之後不難舉西人之文明而盡有之,即或勝之焉,亦非不可能之事。蓋各國無不由舊而新。英國倫敦先無電車,惟用馬車,日本亦然。敝人去日本未二年耳,再來而迥如隔世,前之馬車今已悉改為電車矣。謂數年後之中國,而仍如今日之中國,有是理乎? 
  中國土地、人口為各國所不及,吾儕生在中國,實為幸福。各國賢豪,欲得如中國之舞台者利用之而不可得。吾儕既據此大舞台,而反謂無所借手,蹉跎歲月,寸功不展,使此絕好山河仍為異族所據,至今無有能光復之,而建一大共和國以表白於世界者,豈非可羞之極者乎? 
  西人知我不能利用此土地也,乃始狡焉思逞。中國見情事日迫,不勝危懼。然苟我發憤自雄,西人將見好於我不暇,逞敢圖我。不思自立,惟以懼人為事,豈計之得者耶?所以敝人無他,惟願諸君將振興中國之責任,置之於自身之肩上。昔日本維新之初,亦不過數志士為之原動力耳,僅三十餘年,而躋於六大強國之一。以吾儕今日為之,獨不事半功倍乎?」 
  眾人攘臂齊道:「孫先生說得有理,如今內憂外患,非革命無以救中國。中國革命舞台之大,世所罕有,我等決意登場,演一出悲壯絕倫,絢麗如詩的革命大劇。」 
  孫文一揮手,凝眉掃視會場,眾人斂聲。孫文繼續說:「今日中國之患,不憂各國的瓜分,只憂自己的內訌,此一省欲起事、彼一省欲起事,不相聯絡,各自號召,必致演變為元末朱陳張明之亂局,此時列強乘機干涉,則中國必亡無疑!為今之計,吾人必須固結同心,組一全國性的革命組織。敝人提議,定組織名為『中國革命同盟會』,諸君以為何如?」   
  三五 天涯約盟誓,英雄開新天(4)   
  眾人嗡嗡議論起來,有人提議說:「我等組會革命,當屬秘密性質,不宜在名字上標革命二字。」黃興也覺革命二字應該去掉,大家再三討論,最後確定名稱為「中國同盟會」。孫文復提議同盟會的宗旨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請大家討論。 
  眾人議論一陣,對「平均地權」的提法異議良多,請求去掉此條。孫文不允,又演講說:「現代文明國家最難解決者,就是社會問題,地權的平均實於種族與政治問題同樣重要。我國的工商業雖未發達,社會糾紛不多,但未雨綢繆,不可不防微杜漸。平均地權乃是解決社會問題的第一步。本會系世界最新的革命黨,應立志遠大,將種族、政治、社會三大革命,畢其功於一役。所以,平均地權絕不能去掉。」 
  眾人議論了一會,覺得去不去也無關大局,就說:「好吧,宗旨通過。」 
  黃興於是揚臂高喊道:「名稱、宗旨已定,請贊成者簽名入會。」宮崎當即取出紙筆,置放於會場最前的桌之上,以為簽名之用。 
  會場忽然靜了下來。與會眾人沒料到有簽名之舉,一時面面相覷,俱不吭聲,場面驟然冷了下來。此時曹亞伯從桌位上跳了起來,喊道:「大家主張革命,才到這兒來的,如有異議,又何必來此!」說著大步走向放紙的桌子,說:「我憑我的良心簽名」提筆就簽了自己的名字。接著程家檉說道:「我也憑我的良心簽名。」也大步走出簽了名。眾人於是轟然一聲,都站了起來,說:「既來革命,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該當簽名。」 
  眾人簽完名,孫文又當場起草入會誓詞,領眾人宣誓入會,誓詞曰:「當天發誓,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矢信矢忠,有始有終,若違此誓,任眾處罰。」宣誓完畢,孫文請黃興、陳天華、馬君武諸人起草同盟會章程等文件,待章程等起草完畢,再開同盟會正式成立大會。眾人鼓掌歡呼而散。 
  八月二十日日,孫、黃借了日人金彌子爵的別墅舉行同盟會成立大會,應約到會者二百多人,人人興奮莫名。孫文擔當會議主席,黃興宣讀章程草案,請大家評議。眾人多數沒有意見,齊聲說:「章程甚好,不須改了,便請選舉會中總理、庶務各執事人等吧。」 
  黃興高聲說:「會中總理一職,為我會魁首,兄弟之意不必選舉了,孫先生倡導革命多年,眾所欽敬,總理一職,非先生莫屬!」 
  眾人一齊說:「同意,同意。孫先生當作總理!」孫文點頭微笑,坦然受之。 
  有人卻喊了起來:「孫先生作總理應當,『平均地權』的提法卻大大不妥,必須修改!」「平均地權名為均財,實為政府掠奪財富,此舉將為專制政府提供借口,絕不可行!」一時場中秩序大亂,亂嚷嚷就「平均地權」爭論起來。 
  孫文長身而起,揮手止住眾人,高聲說道:「平均地權之說,絕不可改!」眾人一愣。 
  孫文乃巍然直立,揚眉舞臂而作演講,說:「我中國為極貧之國,非振興實業不能救國,而地價的懸殊,不特是貧民陷於棘天荊地的苦況,亦為工商業發展的一大障礙。不均地權,地主便可有絕對的強權控制社會的發展,使貧民廢業,使工商各業望地興歎,使國家困頓無所措其手,而資本財富,悉數歸於擁地而無所作為的地主,如此,國家怎能富強!」 
  孫文演講了一個多鐘頭,聲震屋瓦,理直氣壯。眾人於是無人再有異議。 
  當下進行選舉程序。同盟會在總理之下,仿三權分立之制,設執行、評議、司法三部。經選舉,黃興為執行部庶務,汪精衛為評議部評議長,鄧家彥為司法部判事長。章程規定總理不在時,執行部庶務主持全盤會務,這樣,黃興就成了會中僅次於孫文的第二號人物。 
  選舉完畢,眾人親筆簽名入會,然後集體宣誓。孫文領大家宣誓,各人齊舉右手,慷慨激昂的朗讀誓詞。 
  卻不料別墅久不住人,年久失修,遮篷已經朽壞將塌。大家宣誓完畢,激動不已,縱聲狂呼萬歲,說:「此後與滿清便是死敵,拼卻一腔熱血,不滅滿清誓不罷休!」話音剛落,「呼啦啦」一聲響起,灰塵飛揚瀰漫,客堂後半部的遮篷從天而降,掉了下來。幸好大家集中宣誓,都站在前邊。但灰塵亂飛,撲面迷眼,眾人各個狼狽,心下驚慌,均想:「會剛成立,遮篷便塌,兆頭如此不好,難道我會剛立就要瓦解?」 
  此時孫文放聲大笑起來,神情振奮激昂、狀極歡樂。眾人奇怪。孫文說:「好兆頭啊好兆頭,我會剛立,便有摧枯拉朽之威!滿清的統治就是這年久失修的遮篷,在我同盟會眾志士的吼聲裡,行將坍塌倒伏,再也不能虛懸空中作威作福了!」 
  眾人一楞,隨即頓悟,於是群相拍手歡呼。   
  三六 爭辯聲聲裡,舉國忽狂歡(1)   
  同盟會成立不久,出洋考察憲政的五大臣遊歷了東西洋各國後,便乘船回國了,抵京之日,將楊度、梁啟超寫好的考察報告呈給慈禧,報告中自然對各國的立憲情況說得頭頭是道,對立憲可促使大清自立自強也給於了充分的論證。接著,五大臣中的鎮國公載澤向慈禧上密折奏道:立憲有三大好處,一皇圖永固,二外患漸輕,三內亂可彌。慈禧於是召各王公大臣於儲秀宮會商立憲之事,將北洋大臣袁世凱也特地從天津找來參加會議。 
  慈禧端坐於寶椅之內,光緒垂首坐於慈禧之側,眾臣跪於宮中地下。先由載澤、端方介紹考察列國的情況。兩人就分別敘述在東西洋各國的所見所聞,極言立憲的好處。慈禧聽著,不動聲色,卻叫眾臣各抒己見。 
  慶親王奕劻這時得慈禧重用,又做了軍機處的領班,他首先表態說:「奴才以為立憲於國有利無弊,應倣傚東西兩洋列強的辦法,行憲政,三權分立,地方自治,使國家早日富強,以與列強分庭抗禮。」 
  慈禧點了點頭。 
  鐵良忙直起身子奏道:「太后,行憲政有利國家富強,臣也是贊成的。但說到三權分立,地方自治,則為時過早。我國民智未開,何能自治?一般善良民眾視權利義務為苦役,可權利若落入悍惡之徒手中,則足可為國家之害,以臣愚見,立憲雖好,此刻卻言之過早,請皇上太后聖裁。」 
  載澤、端方忙向鐵良解釋說立憲雖給庶民許多權利,但皇帝為國家元首,神聖不可侵犯,所以立憲絕不會危害到國家的根本大計,況且三權分立,各有職責,懲凶除惡自有司法上的人管。 
  御史劉汝冀是堅決反對立憲的,聽了載澤、端方的解釋,怒道:「皇上太后,立憲之事萬萬不可行!百官眾民都按憲法有了權利、有了職責,那誰還會聽命於吾皇?三權分立之後,內閣總理位高權重,就會率天下眾官,背朝廷而自立,那時皇上無權,形同傀儡,任人擺佈,大清將名存而實亡!」 
  他這麼一說,御史張瑞蔭,翰林侍讀柯紹芯、吏部主事胡思敬等人,同聲贊同,說:「內閣權重,必出權臣!君權至神至聖,絕不可分給臣僚執掌。不然,架空了皇帝,大清就等於亡了。」 
  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載澤、端方正欲反駁劉汝冀等人的言辭,慈禧之側忽傳來笑聲。眾臣詫異,急抬頭看,發笑者卻是皇帝光緒。 
  光緒皇帝閉著眼睛,似乎想到了什麼可笑之事,情不自禁就笑了出來。慈禧怒了起來,瞪眼問:「皇上為何發笑?」 
  光緒一愣。原來光緒剛才聽劉汝冀他們言辭咄咄,說立憲使皇帝成了傀儡,所以絕不可行,心中就想:「難道我此刻還不是個傀儡嗎?」因此就笑了出來。 
  慈禧瞪著他斥道:「眾臣會商立憲,為國獻策,皇上怎可毫不關心!」 
  光緒忙垂下頭,說:「兒臣失態。」慈禧回過頭來,又瞪了劉汝冀一眼。劉汝冀老臉一紅,也忙垂下了頭。 
  慈禧以眼掃視群臣,溫顏說道:「眾臣還有何道理,不要忌諱,都請奏來。」等了一會,就有三五個臣僚以國民素質偏低對立憲表示擔憂,希望皇上太后審慎而行。 
  端方忙直起身子奏道:「臣以為國民程度的高低全在於政府的引導,如坐等提高,便永遠也難以提高,只有先行預備立憲,誘導提高國民的程度,如此,則循序漸進,以立憲促國民提高程度,以國民程度的提高來保證立憲的順利進行。為今之計,也不可過分強調君權,不然國將不保,君權何在,更遑論其他!請皇上太后早下決心。」 
  慈禧微微點頭,表示稱許。 
  載澤也忙奏道:「皇上太后,立憲之舉,本意在於維繫民心,示民以朝廷革新自強的願望,向國民證明我朝絕非一意守舊、不思進取,以取信於民。至於國民的素質,完全可借立憲之機勸誘引導,加以提高,百官的才幹識見,也可以立憲為鍥機,舉薦知識淵博懂憲政擅法治的高明之士,加以培訓提高,在百官百姓逐步提高程度的這段時間,朝廷以『預備立憲』號召人心,再從改革官制入手,為立憲掃清障礙。這樣一來,熱心立憲的人士不致失望,喊著打倒專制的革命黨失去了借口,而列強洋人見我們力圖振作,一意維新,也必定對朝廷刮目相看,一舉數得,實是挽救大清危亡的良藥,請皇上太后早下決心。」 
  慈禧點頭微笑,說:「載澤的大道理說了這麼多,我也聽得心癢了。可是立憲對朝廷還有何妨礙?憲法若定,大家都依法辦事,是不是就會對皇上、對哀家不恭不敬,我們說一句話,大家也可以不理不睬了?」 
  載澤、端方、戴鴻慈、奕劻、徐世昌等人相互看了一眼,忙說:「那怎麼會,太后請勿擔心。日本是立憲之國,可天皇的地位尊崇無比,國人無不欽敬;德國也是立憲之國,可德皇高居於三權之上,超然如神,凡皇族之人,都受國民的愛戴;英國也是立憲之國,但重大國事,必由臣僚向女王詳奏之後方可施行。我大清立國數百年,向有忠君愛主的傳統,朝廷立憲、強國富民,只會讓萬民百官對太后皇上更增敬仰!」 
  慈禧點點頭,一臉笑意。 
  此時忽有數人同時大聲說:「太后皇上,立憲之事萬不可行,憲政一行,國必大亂!」   
  三六 爭辯聲聲裡,舉國忽狂歡(2)   
  慈禧忙看著幾個說話的人,卻是內閣中書王保田、戶部筆帖式忠文,戶部郎中李經野、兵部侍郎馬毓楨、內閣學士文海等人。慈禧臉色凝重,忙問:「你們說說,為什麼國會大亂?」 
  內閣中書王保田義憤滿臉,先扒在地上「咚咚咚」的向慈禧叩了三個頭,然後挺直身子,大聲說道:「皇上太后,立憲有大謬者四端,可慮者六弊,不可不防者四患!」 
  慈禧嚇了一跳,說:「有這麼嚴重?你快仔細說來。」 
  王保田便激昂憤慨,一條一條說立憲「削奪君主之權」,「以夷變夏,亂國法而害人心」;「內閣專政,權臣橫行」;「民氣日囂,不可複製」等等,還未說完,慈禧臉上就變了色。 
  這時在前幾排中間傳來怒喝,說:「陳詞濫調,蠱惑人心!王保田想用妄言謬論阻我大清中興,臣萬萬不能答應,寧願烏紗不要,也要冒死進言。」 
  眾人齊驚,扭頭看時,說話之人乃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凱。只見袁世凱怒目大張,兩眼冒火,一臉凜然。載澤、端方等大喜。袁世凱在直隸行新政功勞卓著,深得太后信任,如今他在朝的兼職多達十幾個,手中又握有北洋六鎮雄兵,兵強馬壯,是個實力派人物。慈禧將之視為心腹,寵愛有加,多所籠絡。載澤、端方互看一眼,均想:「袁世凱出面了,立憲之事必成。」 
  王保田、李經野等向袁世凱怒目而視。袁世凱看也不看他們,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無所畏懼的樣子。慈禧忙說:「袁世凱有話可慢慢說來,不要這麼劍拔弩張。」 
  袁世凱挺直上身,縱目四顧,神態恨切,然後對著慈禧咬牙說道:「太后皇上,臣心中憤恨無比。誰反對立憲,誰就是刺客吳樾!」 
  此言一出,殿內猛然間鴉雀無聲。原來五大臣出洋時,黨人吳樾攜炸彈怒炸五大臣,阻其出洋考察。袁世凱以他來比喻反對立憲的大臣,比得奇怪又大膽之極。眾大臣震驚之餘,臉露怪相,接著就交頭接耳。但王保田,李經野、文海等人立刻鼓噪起來,齊向慈禧告狀,說:「太后,北洋大臣出言無狀,污蔑臣等,應予申斥!」 
  袁世凱高揚著頭,說:「太后,臣說他們是吳樾,有理有據,不是污蔑,臣有這樣說的道理。」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奏折來。 
  李蓮英忙上前接了奏折,遞給慈禧。慈禧卻不看奏折,只說:「講你的道理,讓眾臣工都聽聽。」 
  袁世凱應了聲是,然後大著嗓門說道:「吳樾炸五大臣,生怕立憲有望,斷了革命黨的後路;反對立憲的大臣,名為太后與皇上著想,怕朝廷失權,實際上他們怕我大清中興,人心歸附。立憲之後,大清依法治國,萬民擁戴,那時候,懂新學有才幹之人大受重用,守舊愚頑之輩要丟飯碗,這些人怕丟了自己的飯碗,就阻擾國家大計,反對立憲,其用心和吳樾能差多少!」 
  袁世凱話聲剛落,載澤、端方、戴鴻慈等人就歡呼起來,說袁世凱的話「義正詞嚴,一針見血」,王保田、李經野等卻大聲抗議,說袁世凱「危言聳聽,欺辱大臣」,堅決要求慈禧太后為他們主持公道。 
  慈禧說:「袁世凱,你怎麼把我大清的朝官說得如此不堪,大家反對立憲,也不光是為一己之私吧?」 
  袁世凱大聲說:「太后明鑒,立憲利於國,利於民,卻最不利於官。為何?有憲法約束,官不可以昏庸胡行;有輿論監督,官不可以無所事事;而開民智,興教育,又使官不能因循守舊,所以才有大臣拚命的反對。但立憲之後,我大清皇圖永固,國富民強,朝廷與百姓享利無窮,日本能打敗俄羅斯,便是明證。不立憲而國弱民窮,外侮不斷,朝廷人民都受其害,可大臣們只要官位不丟,照樣可以優哉游哉、安享清福,這一點,還請太后詳察。」 
  袁世凱一通話,氣得王保田李經野他們臉紅耳赤。李經野怒沖沖反駁說:「太后,大清的積弱不在於專制,相反,其病在於君權不振,各地大員擁疆自重,不服朝廷詔令,這才使得國家不能合力對外,因而積弱俞甚。為今之計,須得振興君權,維護皇統,將軍、政、工商、學、財等各權收歸朝廷。」 
  李經野話剛落,載澤便笑道:「李大人,你對憲政一無所知,所以才這樣說話。立憲的第一步,便是改官制,將百官之權重新釐定,而所有軍政大權統於中央,三權並立,互為制約,這難道不是振君權除積弱的好辦法嗎?我從海外回來,帶了一些憲政資料,等翻譯出來,可以送李大人好好看看,這樣大人看後就不會反對立憲了。」 
  端方、戴鴻慈等人都笑了起來。李經野臉上一紅,不再說話。 
  載澤就又對立憲說明了一番,解釋說立憲並不妨礙君權,朝廷對重大問題仍有最後決定權,只將庶政交出,由輿論監督,官民共治。眾大臣又嗡嗡的議論了一番,本來還有許多反對立憲的人,但自己不太懂憲政,又見袁世凱將反對立憲的人比作吳樾,而太后也並不反感他的話,這些人審視度勢,也就不敢說了,於是支持立憲的意見大佔上風。 
  慈禧說道:「你們大家既然都說立憲好,我也不反對,但我與你們約定:不管你們怎樣立憲,君權不可削損,服制不可改變,辮子不能剃掉,祭祀典禮不能廢了,除過這四條,你們便商量著準備立憲吧。」   
  三六 爭辯聲聲裡,舉國忽狂歡(3)   
  一九零六年九月一日,清廷頒布「預備立憲」的上諭,昭示天下。上諭的主要內容有三點:第一。及時仿行立憲,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以立國家百年有道之本;第二。因目前百廢待興,民智未開,故須改革官制以除積弊,振興教育以啟民智,理財備武,以資立憲之基;第三.待預備工作初具規模,再為妥議正式立憲之期,期限長短俟機而定。 
  「預備立憲」的上諭一發,舉國相慶,歡騰一片。北京、上海、武漢、南京、天津、廣州等地的書局報館紛紛高懸龍旗慶賀,士紳、官府、學界等還召開慶祝會,敲鑼打鼓、張燈結綵。許多紳商知識界的人破涕而笑,說:「要立憲了,此後國家轉弱為強,俱萌芽於此。」北京各學堂的萬餘學生齊集京師大學堂,舉行慶賀典禮,狂喜狂歡,齊道:「以五千年相沿的政體,不待人民的請求,便一躍而有立憲的希望,雖說是預備立憲,但也是全球未有的美事了,可喜可賀!」   
  三七 驟雨落繁花,萬里泣哀鴻(1)   
  立憲派的巨頭張謇此刻大喜欲狂,召趙鳳昌、湯壽潛及江浙一帶的紳商士人百多人聚會於上海。眾人滿面笑容,沒口子的稱頌朝廷聖明。張謇便說:「朝廷雖下了立憲詔令,但各方阻力一定不小。國民及官僚之中,對如何立憲怎樣立憲懂得太少,心存疑懼。我等若成立一個組織,對國民宣傳立憲,對朝廷催促立憲,又可借此組織聯絡熱心憲政的紳商士人,壯大立憲力量,如此可好?」 
  眾人齊說:「應該應該,推動立憲,上不負朝廷之望,下不負黎民之盼。我們這個組織,就叫『預備立憲公會』。」 
  正高高興興地商量,忽然兩廣總督岑春□派其幕僚鄭孝胥來見張謇,張謇忙與趙鳳昌、湯壽潛等一齊出迎。 
  這鄭孝胥乃是福建閩侯人,字太夷,是當時有名的書法家、詩人,名氣不小。眾人迎了鄭孝胥入內,張謇便問:「太夷公,此來有何見教?」 
  鄭孝胥說:「岑大帥聽說立憲可以強國,極是贊成,立命兄弟前來與狀元公及趙、湯等兄商量,說若你等願以促進立憲為己任,奔走呼號,岑大人將不吝銀兩,願出資以助諸公的義舉。」 
  張謇、趙鳳昌等一眾人大笑起來。湯壽潛就說:「我們正商量成立一個『預備立憲公會』,大舉聯絡熱心人士加入,你也就加入吧。」鄭孝胥喜道:「這樣的好事,兄弟自然加入。」說著掏出一張銀票雙手捧給張謇,說:「這是岑大人讓在下帶來的贊助費,請狀元公笑納,作為活動經費。」 
  張謇接過銀票一看,竟是兩萬兩白銀的巨資,趙鳳昌、湯壽潛欣喜不已。張謇就說:「太夷公是岑大人的代表,以巨資贊助立憲,理應作個會長,以彰岑大人的義舉。」 
  眾人一聽都歡喜鼓掌,說:「如此最好,就讓太夷公做了會長。」 
  鄭孝胥推讓一番,無奈大家不許,就應諾掛個名。大家又推了張謇、湯壽潛為副會長,又議定辦一張《預備立憲公報》,以宣傳介紹憲政知識。 
  立憲之說正在沸沸揚揚的時候,恰如晴天一個霹靂,在湖南與江西交界之處的萍鄉、瀏陽和醴陵地區,忽然爆發了一場以會黨人物為主的大起義,參加起義的人數超過了三萬,奉馬福益的弟子龔春台為首領,殺官奪府,氣勢威猛無比。 
  原來長沙起義失敗之後,龔春台便在湘贛邊界一帶活動,發展洪江會組織。龔春台豪俠仗義,輕財廣交,能以生死許人,有古俠士之風,因而入會者絡繹不絕,洪江會的勢力越來越大。 
  後來日本留學生界反對日人歧視中國留學生,陳天華因而蹈海自殺。劉道一從日本歸國,與秋瑾、蔡紹南等在岳麓山葬了陳天華後,秋瑾前往上海辦《中國女報》去了,劉道一蔡紹南卻在桔子洲頭約會兩湖的志士,商量聯絡會黨起義的事。到會的有湖北的蔣翔武,江西的蔡紹南,湖南的張重等八九個人。龔春台也應約從萍鄉趕來,他過去即與劉道一相識,如今一見,兩人執手,感慨萬分。 
  龔春台流淚說:「幸喜你我俱都安好,可惜馬大哥卻受盡酷刑而死,令人思之神傷。」劉道一說:「龔兄,為馬大哥報仇是你我的責任。現在黃興黃會長已在日本和大革命家孫文攜手共創同盟會,會員遍佈各省,專以驅除韃虜為目標。馬大哥的仇,不是你我的私仇,而是滿漢的公仇,欲報此仇,須廣泛聯絡會黨同人,再舉反清義旗。」 
  當下眾人商量,由龔春台、蔡紹南在萍瀏醴一帶聯絡會黨,劉道一、張重等在長沙運動新軍,蔣翔武等在武漢聯絡新軍,到農曆年底官府封印之時,三地同時揭竿奮起,割據兩湖為革命的大本營。 
  桔子洲聚會之後,龔春台與蔡紹南離了長沙,在萍鄉的蕉園約萍瀏醴一帶的會黨首領馮乃古、姜守旦、李金奇、廖叔寶等人聚會,成立六龍山,一統各山堂會眾,推龔春台為龍頭大哥。龔春台就請蔡紹南給大家介紹同盟會的情況,然後龔春台問:「弟兄們,我欲服從同盟會,聽孫、黃之令,你們怎麼說?」 
  眾人一齊說:「我們聽大哥的,大哥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龔春台就吩咐說:「如此,你等回去之後,聯絡會眾,於年終聽令起事。屆時我將兵分三路,一路取瀏陽,一路取萍鄉,一路取萬載宜春,舉『大漢旗』,以『中華民國革命軍』為號召,攻佔城池,進而合圍長沙,為馬福益馬大哥報仇!」 
  眾人轟然應諾。龔春台便搬出酒來,與眾首領斬雄雞、飲血酒,發誓滅滿。盟誓之後, 
  眾首領各回駐地,以反清建立民國為號召,邀人入會。適逢這一年秋季湖南江西陰雨連綿、平地起水、江河氾濫,而萍瀏醴一帶災情最重。貧苦農民喊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於是紛紛加入會黨,礦工、手工業者也相繼入會,於是各山堂頻繁聚會,行入堂儀式。 
  會黨的頻繁異動,引起了當地官府的警覺,於是派密探偵緝,驚悉內幕,官員們慌了手腳,忙派兵捕捉會黨頭領,十多天的時間,四五位會黨頭領被捕遇害。龔春台急召其他頭領商議對策,各頭領有的要提前起事,有的要等購買的槍械回來之後再起事,吵吵嚷嚷,議論不決。龔春台大怒道:「如此吵嚷不休,議論不決,坐失良機,滿清何日可滅!」 
  過半的頭領紅著臉說:「無槍無械,赤手空拳如何起義?」   
  三七 驟雨落繁花,萬里泣哀鴻(2)   
  龔春台語塞,氣惱下徘徊苦思,最後決定請蔡紹南到日本找同盟會求助。蔡紹南剛走到上海,起義卻突然間就爆發了。 
  原來是上栗的武師會首領廖叔寶等不急了,此人性如烈火,急躁冒進,回武師會總壇麻石街後,出怨言說:「一拖再拖,坐著等死。我就先幹起來,誰願等誰繼續等。」於是召集了部下三千人,頭纏白巾,打白旗,率先起事,大旗上寫「大漢」二字,又有許多小旗,寫了「官逼民反」「興漢滅滿」等字樣,浩浩蕩蕩向上栗市進發。 
  龔春台得信,氣得跺腳,知道不能再等了,隨急傳號令,命各首領立刻起義。馮乃古、姜守旦等倉促間搞了些火炮、土槍、大刀等發給會眾,然後揭竿發難。附近的貧民礦工群起附之,一時間人數竟達三萬以上,周圍的十多個縣迅速淹沒在義軍的洪流之中。 
  起義的消息傳到北京,奕劻與軍機大臣會商,急令湖南巡撫岑春冥、江西巡撫吳重熹調兵鎮壓,同時奏知慈禧太后。慈禧咬牙說:「給我狠狠的殺,派兵把這些亂民全殺光!可恨的賊黨亂民。」 
  孫文黃興此時都在東京同盟會總部,忽聽萍瀏醴一聲春雷,數萬人揭竿而起,自稱為「中華民國南軍革命先鋒隊」,傳檄四方,以「推翻滿清」相號召,孫文黃興既是震驚又是興奮,卻對起義的情況一無所知。但這時在東京的同盟會員們欣喜如狂,舞臂大呼,紛紛要求回國參加起義,有些會員不等孫黃發話就急沖沖回國奔湖南去了。孫文黃興緊急磋商下,命會員寧調元等潛入萍瀏醴和龔春台取得聯繫,命會員譚人鳳、胡瑛等分別到長沙、武漢兩地聯絡新軍起義,以呼應龔春台的義軍。 
  蔡紹南受龔春台委託往日本見孫文,剛走到上海,起義的消息就傳來了,蔡紹南急轉身又折返湖南,萍瀏醴一帶卻被官兵圍了起來,難以潛入。清兵會師進剿,義軍各自為戰,不相配合,幾股義軍被清兵分割包圍,龔春台的號令無法傳給馮乃古、姜守旦等人,眼看義軍陷入困境,龔春台仰天長歎,徒呼奈何。 
  劉道一於義軍初起時,正在新軍的兵營穿梭來往,已有小成而未竟全功,於是日日赴軍營聯絡,希望盡早策動新軍反正。一日傍晚回歸寓所,為其家鄉一個無賴看見,無賴誤認劉道一為劉揆一,便悄悄尾隨劉道一至寓,進門後一把掩上房門,然後呵呵而笑,說:「劉揆一,你與黃興一起造反,官府到處抓你,你卻藏在這兒逍遙,快快給我白銀一千兩,我便放你一馬。」 
  劉道一皺眉說道:「兄弟你認錯人了。況且我是書生,那來千兩白銀給你。」 
  無賴笑道:「就算我認錯人了吧。你若手緊,給我一百兩也行。」 
  劉道一怒道:「滾,想訛錢,我便揍你。」說著脫下外衣,無賴以為他要動手,嚇得立刻開門逃走。 
  無賴跑到街上,心有不甘,恨道:「可惡的劉揆一,一兩銀子也不給我,我告他去。」於是往長沙巡警局稱發現了逆黨劉揆一。巡警道賴承裕是湘中酷吏,當即派兵拿住劉道一,施以酷刑,要劉道一招供同黨。劉道一心想:「我代兄一死罷了。」 遂自承為劉揆一,卻拒不招供革命黨的情況。賴承裕下令日夜拷打,遍施酷刑,劉道一滿身血污,張目厲聲叫道:「士可殺,不可辱,你們殺了我就是。」 
  賴承裕冷笑道:「落在我的手中,須先知道什麼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嫌這個滋味不好受,那就乖乖的招供。」 
  劉道一怒道:「我即便身死千次,也決不招供一字。」 
  賴承裕喝令:「再打。」劉道一慘叫一聲,閉目受刑,心想:「我哥哥也是人中龍鳳,我以他的名義而死,也不枉了。」 
  胡瑛一行晝夜兼程趕到武漢,先找科學補習所的舊人劉靜庵聯繫。劉靜庵此刻在原補習所的基層上,又聯絡了許多志士,組織「日知會」用以宣傳革命。見到胡瑛悄然歸來,劉靜庵十分高興,忙通知舊日朋友都來相會。眾友齊至,歡然道故。胡瑛便將受孫、黃委託,運動武漢新軍響應萍瀏醴起義的事說了,眾人精神一振,齊聲歡呼。這些人過去大多運動過新軍,有些還在新軍中任職,因而感覺輕車熟路,但大家卻為活動經費短缺而憂慮。 
  當時座中有一人,名叫郭堯階,大笑著站了起來,舞手說道:「經費不用愁,我有辦法。」胡瑛忙問:「郭兄有何辦法?」郭堯階說:「湖南六合銻礦的經理劉小霖,廣有錢財,此人業經我運動成功,願以十萬金助我等革命,此事如何?」 
  胡瑛大喜,其他人也歡欣鼓舞,連聲叫好。郭堯階問明胡瑛住在漢口「名利客棧」,就說:「劉小霖必要見到真主兒,他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我明天帶他來客棧和你面談吧。」 
  胡瑛摩拳擦掌,說:「好,好,帶他來,我一定說得他痛痛快快掏錢助我們。」 
  胡瑛第二天在客棧苦等,中午時分,郭堯階敲門而入,滿臉笑意,身後影影綽綽跟了幾個人。胡瑛喜滋滋忙起身相迎,郭堯階一指胡瑛,說:「這位就是孫文黃興派回來的胡瑛。」話剛說完,他身後忽轉出四五個巡警,一擁而上拿住胡瑛。 
  胡瑛大罵道:「無賴郭堯階,竟敢賣我!」郭堯階扭頭不看胡瑛,避往一旁。巡警們迅速押了胡瑛出門,帶入警署拷打審問。   
  三七 驟雨落繁花,萬里泣哀鴻(3)   
  譚人鳳兼程趕到長沙之時,萍瀏醴起義已經徹底失敗。義軍與清兵苦戰了一個月的時間。終因武器太差,力量分散而被清兵各個擊破。龔春台無奈潛走長沙,姜守旦逃往江西,廖叔寶、李金奇死難。清軍驅兵大進,四處搜捕斬殺散佚隱匿的義軍,前後斬殺萬人之多,割下的頭顱懸掛於四鄉通衢之處,以致萍瀏醴一帶空中血腥瀰漫,經月不散。譚人鳳見事不可為,只好離了長沙,再到日本。 
  寧調元潛入義軍慘敗後的醴陵地區,到處尋找龔春台、姜守旦兩人,苦尋十多日,一無所獲,見通衢之上遍懸人頭,許多村落幾成廢墟,因而傷心下淚,無奈啟程欲經上海重到日本,不料行至岳陽即被清兵水師營緝捕,押了起來。 
  萍瀏醴兵敗的消息傳到日本之時,東京正是大雪天氣,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街巷屋宇全都染白了。黃興攜新撰成的「建國方略」踏雪往孫文寓所請其過目,史稱「上國父書」。兩人談起了萍瀏醴之敗,相對浩歎良久。孫文凝眉恨道:「我不信滿清是打不倒的皇權,可惜湖南地處內陸,槍械難以接濟!此後我們當以兩廣為重點,再舉義旗,不推倒滿清,誓不罷休。」 
  黃興說:「只不知劉道一情況如何,此人天縱聰明,有外交奇才,若能生還,實是我同盟會之福。」 
  孫黃對劉道一都很熟悉,原因是劉道一言語便捷,辯才無礙,又善察人意,風度翩翩,與人周旋應對,無不恰到好處,不論和江湖豪傑還是文人志士皆能相交而為友。他還有另一過人之處,凡中國各地的方言土語,不管多麼佶屈聱牙,他聽數遍就能摹仿著說,幾天之內便可熟練運用。當時,官話的普及率不高,與土生土長的會黨人物打交道,語言的融洽十分重要,因此,孫、黃兩人都將劉道一看作同盟會最佳的外交人才,對其甚為器重,特委以會中書記之職。 
  孫文聽黃興提起了劉道一,不由兩眼一亮,喜愛之意溢於眉梢,忙說:「不錯,劉道一天賦異稟,是我會中難得的人才,他入獄之後,可有消息傳來?」 
  黃興正要答話,忽傳來峻急的敲門聲。黃興奇道:「誰敲門如此急促?」起身開門,寒風撲面而入,隨著寒風劉揆一踉踉蹌蹌跨了進來,眼中含淚,臉色哀痛。 
  黃興忙問:「霖生,怎麼了?」 
  劉揆一向前一撲,抱住黃興大哭起來,說:「道一死了,道一死了。」 
  原來劉道一在獄中自認是劉揆一,賴承裕屢施嚴刑,而道一不招一字。賴承裕便招劉揆一家鄉的人前來辨認,卻認出他是劉道一。 
  賴承裕咬牙恨道:「嚴刑之下也不招供,此人為革命黨無疑。」但無證據,難以定罪,賴承裕就以搜身而得的印章「鋤非」為定罪證據,以革命黨罪名報上巡撫岑椿冥,岑春冥下令處死。 
  兵警獄卒押劉道一出瀏陽門外,舉刀斫之,連劈四刀方斷起頭,劉道一時年二十二歲。湖南有同鄉來日本者,帶信給劉揆一,並說劉道一之妻曹莊時在周南女校讀書,聞訊後亦自縊而亡。 
  黃興聽罷劉道一的死況,與劉揆一相抱哭絕於地。孫文在一旁湫然哀痛,長吁下繞室急走。急走良久,他於桌邊停了下來,腮邊掛淚,以手擊桌,緩緩吟詩道: 
  「半壁東南三楚雄,劉郎死去霸圖空。 
  尚餘遺業艱難甚,誰與斯人慷慨同! 
  塞上秋風悲戰馬,神州落日泣哀鴻。 
  幾時痛飲黃龍酒,橫攬江流一奠公。」 
  黃興聽孫文吟詩,詩中之意哀痛悲涼,但氣勢磅礡力有千鈞,當下抹淚而起,又曳劉揆一起身,說:「死者長已已,生者長慼慼。可英雄多才如道一,我們若只以淚眼與哭聲奠他,劉郎魂魄有知,一定不喜。我亦欲效總理,詠詩以挽道一。」 
  孫文沉聲說:「道一是第一個為革命而就義的同盟會人。黃兄,願聞雅韻,以慰英靈。」 
  黃興仰面朝天,半響不語。孫文與劉揆一也不說一句話,眼睛看著他。 
  黃興突然間又垂下頭來,邁腳信步而行,走了一會兒,到了窗邊,他便停了下來,眼望著窗外風舞雪亂的冬景,揚頭緩緩吟道: 
  「英雄無命哭劉郎,慘淡中原俠骨香。 
  我未吞胡恢漢業,君先懸首看吳荒。 
  啾啾赤子天何意?獵獵黃旗日有光! 
  眼底人才思國士,萬方多難立蒼茫。」 
  八句將要詠完,黃興忍不住語聲哽咽,眼角滴下淚來。 
  劉揆一急忙在桌上攤開紙筆,向孫黃二人鞠躬道:「願求二公墨寶,為舍弟留一份紀念。」 
  孫文點點頭,也不說什麼,提起筆來,便將自己剛才所詠之詩一揮而就,字字筋骨廋硬,筆意卻是縱橫酣暢,氣勢猙獰。接著黃興也提起筆來,字字婉轉圓潤,秀美嫵媚。寫畢,鄭重付與劉揆一。 
  劉揆一說:「謝二公對舍弟的厚愛。前此同盟會成立之始,揆一愚魯,以小隙而拒入。如今舍弟痛逝,揆一知專制不除,將會有無數的好男兒頭顱不保,故願追隨二公,入會為革命出力。」 
  孫文說:「好。」上前雙手抓住劉揆一的肩膀,說:「同盟會是反清志士的家,歡迎你回家,共同滅滿,建立共和。」   
  三八 香風烈烈督大通(1)   
  當日萍瀏醴起義的消息傳入安徽省會安慶時,光復會的骨幹徐錫麟正在這兒的陸軍小學堂做會辦,此職相當於今日的副校長。原來徐錫麟在辦起大通學堂後,培訓了幾期會黨骨幹,大通以紀律嚴明、訓練紮實、新潮活躍而在紹興一帶闖出了名頭。但後來陶成章等人紛紛入了同盟會,連光復會的會長蔡元培也入了同盟會,對光復會的事務不問不管。但徐錫麟堅決不入同盟會,只以光復會的名義,一心一意經營大通學堂。 
  大通學堂除了教授傳統的國學及西洋的近代科學外,還有軍操課,真槍實彈對學員施以軍事訓練。徐錫麟在管理上極其嚴格,他的話師生一齊凜遵,莫敢有違,因此學堂的一切都正規嚴肅,學員也學得認真刻苦,每週一次的實彈訓練在附近的觀音山上舉行,屆時學員們列隊而往,打著旗、扛著槍、唱著歌、隊列整齊,步伐矯健,引得紹興的市民聚於路邊觀看,嘖嘖驚歎讚賞。 
  不久陶成章來來到浙東,徐錫麟便請他到大通觀看學員的軍操表演,並說:「學員們畢業之日,就全體宣誓加入光復會,如此訓練下去,不幾年間,浙東一帶就有數萬光復軍了。」 
  陶成章大是高興,稱賞徐錫麟辦學有方。徐錫麟又召竺紹康、龔寶拴、許仲卿等與陶成章相見。陶成章說:「你等把學校辦得不錯,但我還有個想法。清廷如今下令各省編練新軍,欲在幾年之內練成三十六鎮新軍,若欲傾覆滿清,莫若用搗穴覆巢之計。」 
  眾人忙問:「何為搗穴覆巢之計?」 
  陶成章說:「我們的人如能受官派去日本學習陸軍,歸國之後便能在新軍之中任職,大批革命黨掌握了新軍,滿清還能不滅嗎?」 
  徐錫麟等大喜,說:「此計絕妙。革命要成功,非掌握軍隊不可!我們便活動官派留學!讓我們的學員也爭取到日本學習軍事。」 
  許仲卿當即答應拿出銀子作活動費。徐錫麟就尋找關係活動了一番,得到了浙江巡撫壽山的支持,於是和龔寶拴等人去了日本,接著大通畢業的學員王金髮、陳伯平、馬宗漢等人也到了日本,大家或者學習陸軍,或者學習警察,都如願進了學校,卻唯獨徐錫麟自己因眼睛近視無法入學,大為喪氣。 
  徐錫麟氣哼哼回了國,又找陶成章相商。陶成章說:「若能用錢捐官,打入清廷內部,也可行搗穴覆巢之計。」 
  徐錫麟想了想,狠勁點頭說:「不錯,這也是一條捷徑。」於是再回紹興找許仲卿,許仲卿慷慨大方,二話不說即拿出銀子給徐錫麟捐官。 
  徐錫麟交了捐官的銀子,輾轉活動,方被任為安徽陸軍小學堂的會辦,官雖不大,但這個學堂是為陸軍培養下級軍官的,作用非同小可,徐錫麟就兢兢業業的幹了起來。 
  萍瀏醴事起義的消息傳來,徐錫麟興奮至極,他自己脫不開身,就急忙寫信給得意弟子王金髮,請他速速聯絡浙江的會黨起義響應龔春台。王金髮此刻正在日本學習軍事,輾轉得信後立刻經上海回到浙江,四處聯絡會黨。 
  王金髮本是浙東嵊縣烏帶黨的首領,和其他會黨人物相熟,但他還沒聯繫幾家會黨,就傳來了萍瀏醴起義失敗的消息。王金髮怒發如狂,號跳大喊道:「革命怎麼就這麼難,就這麼難,我拚死拚活跑山寨,拜堂口,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其他頭領忙安慰他再待機會。 
  王金髮怒氣難消,但也無可奈何,心中怏怏不樂,只好先回家去看望母親。 
  這王金髮家住嵊縣董郎崗,字叫季高,小時即厭文愛武,拜師學武數年,又長的孔武有力,因此在孩子們打仗的遊戲中,他是常勝不敗的,被大家稱作「金髮龍頭」,可有一次因疏忽大意,他領的一幫敗給了另外一幫,王金髮大怒下竟將自家後院的圍牆推倒,為此被母親罰跪,但他爭強好勝之心依舊不改。王父去世早,王母徐氏只有金髮這個獨生兒子,自是寵愛非常,給他穿的都是最時新的衣服,王金髮洋洋得意,著新衣在人前搖擺,若有人故意皺眉說:「阿高這衣服早不時行了,不好看。」王金髮就立刻脫了新衣撕爛,然後回家,氣哼哼要母親再做新的。 
  王母請來塾師教他讀書,王金髮那能坐下來安心讀書,左顧右盼聽而不聞,塾師大為生氣,板起臉來訓斥,王金髮一怒下,摔了書踢翻凳子就昂頭出去了,只把塾師氣個半死。王母知他犯錯,狠狠教訓一頓,王金髮不敢違拗母親,只得低頭悔過,但母親一走,他就又忘了悔過的事,照樣我行我素。 
  王金髮長大之後,倒是發奮讀了一陣書,考了個秀才。但此後他便豪俠氣發,四處行動,無法無天。不僅到處交結江湖豪俠人物,與竺紹康、龔寶拴等人來往,還受他們影響,成立了個名叫「烏帶黨」的幫會組織。當時浙江會黨極多,竺紹康、龔寶拴就是兩個著名的會黨頭領。王金髮的烏帶黨卻極為特別,成員的腰間都纏一條黑帶子,打富濟貧,橫行不羈,十分快活。 
  這時王金髮聽說有個叫陶成章的人學問很大,在浙江跋山涉水尋找聯絡會黨,宣傳推翻滿清光復漢人河山的道理,王金髮大感興趣,打聽到陶成章是會暨人,就趕往會暨找他,卻沒能找到。再後來,徐錫麟又來聯絡會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王金髮聽了佩服得五體投地,立刻拜了徐錫麟為師,要隨他救國救民。大通學堂開通後,王金髮第一批入學受訓,遂入了光復會,然後又響應徐錫麟的號召,將烏帶黨交給裘文高統帶,自己去日本學習軍事,一心一意要光復河山。此刻見轟轟烈烈的萍瀏醴大起義只一個月時間就徹底失敗,王金髮心頭的惱怒的確難以抑制,匆匆看了母親,在家哪能呆得住,他急急忙忙又趕往大通學堂。   
  三八 香風烈烈督大通(2)   
  這時候的大通學堂卻因徐錫麟、竺紹康等人的離開而十分混亂,沒有得力之人主持,學員的紀律鬆弛,學習也不認真了,王金髮好生不快。此刻徐錫麟又稍了信來,讓王金髮到上海請秋瑾南下紹興主持大通學堂,同時請王金髮協助秋瑾對大通好好整頓,隨信還有寫給秋瑾的邀請函。王金髮早聽過秋瑾的大名,知她是個女中豪傑,辦事負責認真,就忙啟程趕往上海尋找秋瑾。 
  王金髮到上海,得尹維峻、伊銳志姐妹倆的幫助,很快便在一個院落裡找到了秋瑾。尹維峻、伊銳志也是嵊縣人,時年只有十四、五歲,入光復會卻已經一年多了。她倆領王金髮見到了秋瑾,就忙別的事去了。 
  王金髮掏出了徐錫麟的信函,秋瑾看過,說:「好,徐兄安排由你助我,大通的事,你可要不吝指教呀。」 
  王金髮笑道:「這個自然,恩師的話我豈能不聽,赴湯蹈火,跟著你干就是了。」 
  秋瑾當下安排飯食請王金髮就餐。王金髮抖擻精神,威風八面朝椅子上一坐。秋瑾擺上了酒來,道:「我聽人說王金髮酒量深不可測,今日第一次見面,我當以酒相敬。」 
  王金髮嘿嘿一笑,說:「秋大姐呀,論喝酒你是喝不過我的,就不用敬了,我自斟自飲便是。」 
  秋瑾搖搖頭,說:「那怎麼行。」說著倒了兩大碗酒,一碗給王金髮,一碗自己端起,說:「金髮兄弟,久仰你在浙東的威名,好生敬仰,便以此酒略表相敬之意。」 
  王金髮兩眼瞪得老大,驚問:「你能喝這一大碗酒?」 
  秋瑾笑道:「敬你這英雄人物,不用碗怎行!」 
  王金髮忙站起來,雙手捧碗與秋瑾一碰,說:「人言秋女士豪爽,是女中丈夫,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說著仰脖將一碗酒喝了,再看秋瑾,她也一口喝乾了碗中之酒,臉不紅,氣不喘。 
  王金髮大為佩服,連連拱手說:「秋大姐呀,好酒量,好氣魄,我是真的服你了。」 
  秋瑾微笑坐下,說:「酒為義氣之先,兄弟,今後你我共事,同謀神州光復,乃是最需要氣魄和膽略的事情,我若扭扭捏捏擺小姐夫人的樣子,怎能和你等豪傑一起,為光復大業出力呢!再說大通學堂我也不熟,須你多多助我,我陪你喝碗酒也是理所當然。」 
  王金髮一拍胸膛,發誓說:「秋女士你放心,我說助你,那便是絕對助你,赴湯蹈火,絕不皺眉,拼著這條命不要,不助你把大通辦得轟轟烈烈,就不姓王。」發完誓,王金髮卻提壇又倒滿兩大碗酒,轉敬秋瑾,說:「謹以此酒,祝大姐大展英才,為浙江會黨訓練出千千萬萬的英雄豪傑。」說完呵呵而笑。 
  秋瑾起身接了酒碗,說:「你的酒我便喝了,但你今後可否依我三件事情?」 
  王金髮說:「大姐儘管說來,三十件我也依你。」 
  秋瑾說:「第一要心細,第二要謹慎,第三要思慮周全。你我所謀之事,稍有不慎,便隨時可能被捕殺頭,咱們自己死了倒是不懼,但若影響了會中大計,那就後悔莫及了。」 
  王金髮臉一紅,嘿嘿笑著用手抓頭,扭捏道:「這三件事都是我愛犯的毛病,被大姐你一眼就看了出來,今後我一定留神,痛改前非!」 
  秋瑾說:「好,這才是磊落痛快的好漢。這碗酒乾了!」 
  飯吃過後,秋瑾吩咐王金髮先回紹興,自己將上海的餘事作了交代,也接著趕回紹興,正式走馬上任,接管大通學堂的事務。 
  秋瑾上任之日,恰好是大通新一屆學員即將入學,老一屆學員快要結業離校的日子,偏偏此時出了一件事,讓秋瑾大為惱火。 
  原來徐錫麟等活動官派留學學習陸軍,後又活動捐官,這段時間學堂的管理跟不上,紀律鬆弛。學員們本來就是紀律淡薄的會黨人物,學堂的約束一鬆,他們就放縱起來,喝酒鬧事,打架鬥毆,有時甚至打出校門,在社會上混鬧。弄得紹興城的士紳們眉頭大皺,便在暗地裡稱大通為「強盜學堂」。秋瑾到任時,學堂外面牆上竟然出現了揭帖,痛罵大通學堂為匪巢,秋瑾見了,惱火異常,又傷心不已。 
  王金髮大怒,猜測揭帖是劣紳宗阿八所為,便提了兩個大拳頭,要去找宗阿八理論,秋瑾攔住,說:「不忙,你我先整頓學堂內部紀律。」 
  秋瑾於是著力整頓校風學風,訓導嚴厲、懲戒無情。軍訓時,學員的動作散漫不到位,秋瑾便用倭刀背砸了過去;野外訓練,該臥倒不臥倒的,該下水不下水的,秋瑾便手腳並用,強行推到,或者提腳踢入水中。學員們驚悚畏懼之餘,一個個認真訓練,哪敢怠慢,以前的無拘無束吊兒郎當,一下子蕩然無存,見秋瑾如此認真,其他教員也人人敬服,兢兢業業,各司其職,不敢再懈怠荒嘻了。 
  秋瑾又將學堂內熄燈及起床時間作了嚴格規定,凡起床、熄燈、上下課之時,皆吹軍號,將學員的生活、學習,全按軍事化程式進行管理,紀律嚴明,措施強硬,學員們見秋瑾自己首先身體力行、一絲不苟,也便一齊凜遵、莫敢有違。 
  到新學員進校,老學員畢業的時候,大通學堂的面貌已經煥然一新,引得紹興城的人刮目相看、讚歎誇獎。王金髮及其他教員沒口子誇秋瑾能幹,王金髮高興之餘,又請示秋瑾學員的畢業及新學員入學的典禮該如何安排。   
  三八 香風烈烈督大通(3)   
  秋瑾說:「你備下幾桌酒席,我來邀請紹興的頭面人物前來捧場,這樣就無劣紳敢對學堂指手畫腳了。」 
  王金髮連豎大拇指,說:「好主意,高明,高明!」 
  典禮那天,大通學堂內鞭炮齊鳴,喜氣洋溢,鼓樂聲中,紹興知府貴福與山陰、會稽兩縣的縣令以及本地有名的士紳魚貫而入,前來恭賀。秋瑾臉帶微笑,拱手將知府縣令士紳們迎到貴賓位置坐了,然後一揮手,鼓樂立停,人聲寂靜。學員們列成方陣,各教員肅立於方陣之前,均屏聲靜氣,聳立如松。 
  秋瑾先向貴福點頭致意,貴福亦點頭應答,秋瑾便大聲宣佈結業暨開業典禮開始。典禮第一項,乃是畢業學員的軍操表演,本來排成方陣的學員們,隨著王金髮的口令,忽而變成豎列的兩行,接著表演正步行走,只聽腳步嚓嚓,衣袖唰唰,動作如線劃過一般整齊,而人人表情恭謹嚴肅,甩手跨步之間,英氣撲面而來。接著是持槍表演臥倒、匍匐等項,項項精彩,表演完畢後學員們一齊向主席台上行禮,嘉賓如貴福等人使勁地鼓掌,對學員的表演盡皆讚賞不已。 
  典禮一項一項的進行,井井有條,隆重而莊嚴。知府貴福看得心中佩服,悄聲對兩個縣令說:「秋瑾雖是女士,可看她如此幹練威嚴,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呀!」 
  山陰縣令李鍾岳說:「她的字叫『競雄』,就是要和男子爭雄的意思,紹興有這樣的人才,也是知府大人的福分呀。」 
  貴福呵呵而笑,滿臉喜意。 
  典禮的最後一項是知府大人致訓詞,秋瑾宣佈之後,王金髮即引導師生大力鼓掌,氣氛熱烈,給足了貴福面子。貴福站了起來,笑吟吟走向主講位置,然後開講,將大通學堂紀律嚴明、作風正派大大的誇讚了一番,說大通的校風學風堪為辦學的楷模,說著說著,貴福話題一轉,將大通的成績都歸於秋瑾名下,說她訓導有方、措施嚴厲,是一個有真才實學的奇女子。 
  講到這兒,學員們又鼓起掌來,貴福一激動,就宣佈自己代表紹興府衙,送給大通學堂一副對聯。他將秋瑾的字「競雄」拆了開來,湊成「競爭世界,雄冠全球」一聯,大聲念了出來,這八個字嵌上了秋瑾的字,又將教育興國的意思寓含在內,對秋瑾及大通學堂都算捧了個十足,秋瑾就帶頭鼓起掌來,兩個縣令一眾紳士及眾師生也全「嘩嘩」鼓掌,貴福在掌聲中結束了訓詞,滿面笑容的就座。 
  秋瑾此時宣佈典禮結束,然後引知府縣令和眾紳士赴宴。宴會上,觥籌交錯,氣氛融洽,秋瑾的酒量又好,口才又高,舉止也幹練瀟灑,哄得貴福等人眉開眼笑,酒足飯飽之後,眾人就紛紛表態支持秋瑾的工作,要秋瑾再接再厲,將大通學堂辦成紹興的驕傲。 
  此後經貴福等宣揚推崇,秋瑾名聲大噪,辦學有方的聲譽到處傳了開來,劣紳之流是不敢再搗亂挑釁了,反惹得紹興一帶的學堂艷羨不已,絡繹派人來邀請秋瑾前往講學傳經,而以位於西郭門外十五里東浦鎮的熱誠小學堂與位於潯溪鎮秋瑾好友徐自華辦的潯溪女校的邀請最為誠懇。王金髮好生高興,說:「秋大姐,人家邀請你,咱們大通好有面子,你去外面講學,還可多發展些同志。」 
  秋瑾說:「我只怕到大通來得少了,這兒的紀律又鬆弛散漫,大通是浙江光復軍的大本營,可不能亂了。」 
  王金髮笑道:「大姐放心去吧,你的治學辦法,我也學到了不少,你只需要每早來學堂巡視一圈,叮嚀一番,大通就無人敢散漫懈怠了。」 
  秋瑾考慮了一番,就兼了熱誠小學堂與潯溪女校的巡迴講學。 
  秋瑾家住紹興塔山南麓的和暢堂。每日一早,秋瑾坐船從家裡趕到大通橋下,上岸後進大通學堂處理完校務,然後牽出一匹白馬,策馬揚鞭趕往熱誠小學堂或潯溪女校講學。 
  她乘的船是家中的僕人阿金搖櫓,阿金小心翼翼在晨霧裡搖船順運河而來,秋瑾穿橫排一字襟男裝,有時也穿西裝,戴著鴨舌帽,穩穩坐於小舟之上,膝上橫放著在日本時買來的倭刀,面前放一壺酒、一碗蝦。晨風習習,鳥語清脆,船頭激起細浪,波波而響,秋瑾就喝一口酒,吟一句詩。到了大通橋下上岸時,岸上往往聚攏著一群小孩子,小孩子對秋瑾的男裝既驚奇又羨慕,眼睛骨碌碌轉動,圍著秋瑾上下細看,卻怯生生不敢說話。秋瑾就笑一笑,伸出手來摸摸離她最近的孩子的臉蛋,被她摸過的孩子受寵若驚,其它孩子則又是嫉妒又是渴慕。有時聚攏的孩子太多,秋瑾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性急的王金髮便從學堂大門衝出來,一聲大吼,將眾孩童嚇得四散奔逃。 
  致過早操後的訓示,處理完該她決定的一些事務,學堂的雜役就將馬牽出來了。秋瑾手持紫紅色馬鞭,昂然上馬,揚鞭馳騁,或往熱誠、潯溪去講課,或往杭州、海寧一帶去聯絡新軍。不長時間、潯溪女校的校長徐自華及部分教員學生、浙江新軍的管帶朱瑞等人都在秋瑾的聯絡引介下,加入了同盟會。 
  這時候徐錫麟在安徽安慶陸軍小學堂會辦任上,工作也是異常辛苦勤謹,總辦因病未到任,他這個會辦實際上主持著校務。徐錫麟為了實施「搗穴覆巢」計劃,極力要將官做大,不闡勞苦,以會辦身份,親自給學生們上課,每日的軍操及每週的野外訓練,他也次次親臨,嚴加督導,當時正是初夏時間,安慶城內烈日當頭、酷暑難當,徐錫麟觀操或是督導訓練,卻從不張傘,任烈日曝曬、汗出如漿,和師生們同甘共苦。   
  三八 香風烈烈督大通(4)   
  有一天學堂組織在安慶城外龍珠山舉行野外軍訓,忽陰雲密佈,雷聲震耳,暴雨即將來到。軍訓的師生惶恐四顧,野山上卻哪有避雨之處,大家又都沒帶雨具,遂央求徐錫麟要速速返校。 
  徐錫麟大怒起來,厲聲說:「軍訓時連淋雨都怕,打仗時怎能捨生忘死?繼續訓練,雨再大也不許中止!」話未說完,暴雨挾著狂風便呼嘯而至。徐錫麟呼喝指揮,領著眾師生硬是在雨中完成了所有科目的訓練,這時候,大家一個個都是落湯雞了。 
  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徐錫麟領著師生返回學堂時,天上早雲開雨停了。安慶街上,走著一隊濕淋淋的軍校師生,引得市人指指點點,嘖嘖讚歎。學生們也以冒雨訓練為榮,這時候分外賣弄精神,昂首闊步,走步甩手均鏗鏘有力,儼然訓練有素的精兵。 
  徐錫麟督導嚴厲、辦事認真的名聲漸漸傳到安徽巡撫恩銘的耳中,恩銘喜道:「人才難得啊,在陸軍小學堂做事,將徐錫麟大材小用了。」於是升他為安徽巡警處會辦、巡警學堂會辦,這兩處地方的督辦均因故不能到職,因此徐錫麟仍是以會辦身份主持工作。 
  巡警處為安徽一省巡警的主管機關,是個舉足輕重的要害衙門,徐錫麟以會辦而領銜,權高職重,巡警學堂則是培養巡警的正規學校。徐錫麟這一陞遷,引得安徽的官場人物紛紛側目,私下議論說:「徐錫麟怎如此得巡撫青目,一下子就躍進了這麼要害的部門?」 
  徐錫麟裝出對恩銘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樣子,幹事情也更加賣力,事事以身作則,雷厲風行,將巡警處的工作抓得井井有條,巡警學堂也辦得轟轟烈烈,喜得恩銘連稱自己慧眼識才。這時候,光復會員陳伯平、馬宗漢已由日本的警監學校畢業,徐錫麟便寫信請他二人來安慶,安排他們在巡警學堂任教,佐助自己。 
  同在長江邊上的蕪湖,與安慶同屬安徽省重鎮。徐錫麟在安慶官場混得春風得意之時,陶成章、陳獨秀、劉師培三個人正在蕪湖悄悄的宣傳革命、聯絡同志。陳獨秀當時組織的公王會,會員已達五百多人,在安慶建有分會,安慶新軍內各個兵種裡都有岳王會的人,實力相當雄厚。劉師培則以光復會的名義秘密活動,發展了一批學界人物為會員。陶成章這時已加入了同盟會,他是以同盟會的名義,在蕪湖聯絡軍界人物,同時也在會黨中發展組織。 
  徐錫麟打聽到蕪湖的情況,自己不好出面,就派了目標較小的陳伯平到蕪湖,欲和陶成章等商量秘結力量,共謀暴動。陶成章聽說陳伯平來了,立刻轉移住處,避不見面,同時告訴陳獨秀、劉師培,不能見陳伯平。 
  陳獨秀、劉師培驚問:「陳伯平是徐錫麟派來的人啊,難道徐錫麟叛變革命了?」 
  陶成章搖搖頭,說:「他已入清廷的官場,富貴名利皆可改變人的信仰,我等不可不防,還是謹慎為好。」 
  徐錫麟是陶成章當年介紹入光復會的,他二人的來往也比較多,如今陶成章這樣說話,自然有其道理,陳獨秀、劉師培遂也和陳伯平避不見面,以免生出意外。 
  原來蔡元培、陶成章等相繼入同盟會後,光復會的許多會員也紛紛參加了同盟會。這時陶成章曾赴安慶動員徐錫麟入同盟會,徐錫麟卻堅決不入,板著臉說:「我與孫文宗旨不同,同盟會不入也罷!」 
  陶成章心下不喜,將同盟會的宗旨章程講了一番,稱兩會章程並無大異之處,力勸徐錫麟與同盟會合力共謀革命。徐錫麟卻仍然搖頭,瞪眼說:「我素鄙孫文的為人,怎能入他的會,孫文黨羽雖眾,卻只知胡鬧,連累無辜死傷枕籍,我決不受他節制。」 
  陶成章廢然而退,後來聽說徐錫麟在恩銘恩寵之下,樣樣事情皆幹得十分賣力,平日與安徽的高官交往頻繁,稱兄道弟,行跡可疑之處甚多,遂對他戒備起來,恐蕪湖黨人情況被他知道,他若一朝真的心貪富貴、變節降清,則黨人命運不堪設想,因此才聯絡陳獨秀、劉師培拒不與陳伯平見面。 
  陳伯平無功而返,將陶成章等拒不見面之事告訴徐錫麟。徐錫麟大怒道:「沒有你等的配合,我難道便不能獨舉義旗嗎?」於是寫信,請秋瑾速來安慶相見,商討要事,不再理會陶成章等人。 
  秋瑾接到徐錫麟信後,先乘火車趕往上海,再乘輪船沿長江上溯安慶,見到徐錫麟時,秋瑾卻不由大大的一怔。 
  如今的徐錫麟一身警官裝束,威風八面,顧盼間頗具勢派,和初辦大通學堂時的形象是截然不同了。秋瑾不禁笑了起來,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徐兄如今在官場混得如此得意,還能狠得下心來反滿?」 
  徐錫麟臉色攸變,惱了起來,恨道:「連你也這樣看我,徐某光復河山之心,日月可鑒,別說做這小小的道員,就是清廷將總督巡撫給我做了,我也宗旨不變,一朝乘時而起,即為我漢種復仇,殺盡天下滿人!」 
  秋瑾笑道:「小妹開個玩笑,你就沉不住氣了,看來徐兄的修煉功夫還要再上層樓才對,否則稍稍露出些苗頭,你就難得恩銘信任了。」 
  徐錫麟搖了搖頭,肅容說道:「好了,不開玩笑了,你我說正事要緊。我欲在安慶發動起義,需你在浙江響應,請你來,正為協商此事。」 
  秋瑾斂了笑容,拱手鄭重說道:「願聞徐兄的計劃。」   
  三八 香風烈烈督大通(5)   
  徐錫麟說:「七月八日,是巡警學堂甲班畢業的日子。畢業典禮,舊歷自巡撫以下,潘司、臬司、知府、道台以至縣令,安慶的官員將齊赴學堂觀禮。我即安排於典禮之上,擊斃恩銘、毓秀等滿族官員,招降漢官,然後率學生與城外的新軍配合,如此可一舉而控制安慶,安慶一下,整個安徽傳檄可定。你在浙江組織以會黨為主的光復軍,並爭取策反新軍,一舉拿下杭州,然後北上進攻南京,我這兒同時揮師順流東下,直逼南京,南京若下,則江南一帶俱為光復軍的天下,這時南下可定閩贛,西進可取兩湖,北上可攻取山東、直逼京師,女士以為如何?」 
  徐錫麟當上巡警處會辦之後,曾有意識的常到安慶的新軍中走動,或將新軍軍官請到自己的寓所喝酒,安慶當時只有一標新軍,下轄炮營、馬營、步營、輜重營、工程營五營兵力,這五營的管帶如步營的薛岳、炮營的吳介麟等和徐錫麟都相當熟識,來往頻繁,他們似也對朝廷有不滿之意,但徐錫麟此時還未和這幾人挑明殺滿光復漢家河山的事,不過徐錫麟自紂策反他們不難,只需在適當時候挑明就是了。 
  秋瑾默想片刻,猛然抬起頭來,兩眼熠熠閃光,神情振奮激動,說:「徐兄的計劃宏大厥偉,我決意配合你圖此大計。如今浙江的會黨培訓已小有成效,新軍的策反也初見端倪,如借起義契機以資號召,眾人必踴躍而從,只要掌控得宜,大事不難成功。」 
  徐錫麟見秋瑾認同自己的計劃,又極力表示支持,大喜下挺然而起,舒臂楊眉而笑,說:「有你支持,我信心百倍,反滿興漢,便在你我此次的壯舉。」當下又安排陳伯平、馬宗漢與秋瑾見了面,四人將各種細節反覆商討了幾天,感覺一切都在考慮之中了,秋瑾這才離了安慶,折返紹興安排浙江方面的準備工作。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捲(1)   
  鎮壓了萍瀏醴起義之後,大清朝廷又為預備立憲的改官制一事而爭吵論辯起來,鬧得拂拂揚揚、劍拔弩張。 
  原來清廷預備立憲,涉及三個方面的主要內容:一是改官制,二是立國會,三是地方自治。改官制在立憲中首當其衝,慈禧覺得改官制可趁機將督撫等地方大員的權力收回來,便全力支持,但改官制也觸犯了許多王公貴胄的利益,反對的聲浪潮一般湧起。慈禧急得流淚,召奕劻、瞿鴻機、載澤等人問策,這幾個人都說:「與其坐以待亡,不如下決心強改!」 
  慈禧於是下了決心,命軍機處起草改制方案。 
  此時袁世凱雖在直隸總督任上,但對立憲之事十分熱心,招眾幕僚商量後,提出了一個官制改革方案:裁撤軍機處、吏部、都察院等,成立責任內閣,以代皇帝行政。按袁世凱的設想,奕劻可作責任內閣的總理,此人與自己關係密切,又喜歡黃白之物,他做了內閣總理,內閣的事袁某人就能做半個主,那時候妙施手段,將親信軍政各界遍地安插,使皇權真正只作為一種象徵,這不但符合立憲精神,而且,即使光緒皇帝復出,也對自己無可奈何了。慈禧這時已七十多歲了,雖然她一直對袁寵愛有加,但她還有幾年活頭,袁世凱不得不為自己的後事早作打算。 
  袁世凱的方案一出台,立刻招來軒然大波。醇親王載灃、軍機大臣鐵良、榮慶 等人大肆反對,說:「有內閣而無國會,誰來監督內閣?若要立內閣,就必須立國會,不然,內閣專權,無以為制!」 
  原來預備立憲之初,袁世凱因表現得過於激進,滿族親貴對他十分反感,這些人以鐵良、榮慶為代表,到處活動,說袁世凱要趁立憲之機,改官制裁撤官員之時,趁機大耍詭計安插親信掌權,說他野心大得狠,甚至連宮中的太監也要盡數趕出宮門,另換新人。一時弄得人心惶惶,眾官害怕丟了飯碗,對袁世凱又恨又怒,如今袁世凱的方案又因私藏攬權之心,極不規範,給鐵良、榮慶等人提供了攻擊的口實。 
  慈禧太后即命袁世凱進京,然後在儲秀宮召集眾官商議他的方案,將光緒皇帝也請了出來。袁世凱振振有詞的解釋自己的方案,說:「皇上太后明鑒,改官制須得先行,立國會不妨稍後。憲政之行,上下阻力必大,阻力的來源便是舊官制,舊官制不打破,官員們人人為自己的利益而爭,立憲之事如何能順利施行。立國會卻不用著急,當待民智漸開,各項法律制定完成之後,方可實施。如今《國會法》、《選舉法》都沒有制定,光憑說幾句話就能把國會立起來嗎?」 
  慈禧對立憲一竅不通,袁世凱一番說辭,似乎很有道理,但她總感到那兒不甚妥當,卻又一下子說不出來,所以就繃緊了臉不說話,鐵良、榮慶等卻立刻發言,駁斥袁世凱的方案,不過,袁世凱在提出這個方案之初,早已想好了對付反對意見的辦法,鐵良榮慶卻是臨時尋找理由,因此,被袁世凱三言兩語,輕輕的就將他們說倒,駁得兩人返不上話來。此刻的袁世凱如坐春風,滿臉得色,奕劻、載澤、徐世昌等又在一旁為其叫好助威,越顯得袁世凱氣勢如虹,袁世凱趁鐵良等銳氣受挫之時,爬下「咚咚」叩首,說:「請皇上、太后速下決心,以立內閣,為我大清萬世皇圖就此奠定基石。」 
  慈禧猶豫未決,正自沉吟。坐在旁邊的光緒卻是旁觀者清,看清楚袁世凱要利用改官制,以奕劻做傀儡,自己從中漁利,致使今後即便自己復出,也對其無可奈何。光緒猛然間就冷笑起來,大聲說:「袁世凱,你的心思我全知道!」 
  袁世凱大吃一驚,嚇壞了,冷汗直冒。他忙垂下頭,不敢和光緒的目光相接,心下一個勁想:「我的心事皇帝怎麼會知道,這可怎麼得了?」 
  慈禧看看袁世凱,又看看光緒,似乎腦子裡透過一絲亮光,明白些許東西,想了想,就作主先不設責任內閣……原來的軍機處仍然保留,卻取了袁世凱方案中的部分內容,又綜合其他人的意見,將兵部改為陸軍部,將刑部改為法部,巡警部改為民政部,戶部改為度支部,增設郵傳部,管理路、船、電報、郵政,又決定將東北之地設黑龍江、吉林、奉天三個行省,同時設一東北總督總攝其事。 
  慈禧這麼一決定,鐵良、榮慶立刻奏道:「陸軍部設立之後,各地督撫所編練的軍伍,須得交由陸軍部統一轄管,各省的財政大權也應上交度支部,請皇上太后定奪。」 
  袁世凱的北洋新軍,一直是滿清貴族虎視眈眈的目標,慈禧太后對之也不無忌憚,上次搞練兵處沒能削弱袁對北洋軍的控制,反讓他玩手段,借練兵處對河南、江蘇等省的軍務進行插手。因此這回鐵良、榮慶的話剛說了出口,慈禧的眼睛就攸然一亮,不由自主朝袁世凱這兒看了過來。 
  袁世凱腦中轟的一響,心也突然緊縮,暗想:「完了完了,我的六鎮兵保不住了。」 
  但慈禧並沒有逼他,又緩緩將目光移開,對奕劻說:「此事請軍機處拿出辦法,容後商議。」 
  御前會議散後,袁世凱急於出宮,找地方和徐世昌商量對策,哪知剛出儲秀宮不遠,便讓一群太監圍上了。 
  太監們吵吵鬧鬧、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七嘴八舌問袁世凱:「你要立什麼憲,卻為何拿我等做伐?」「你怎敢讓太后趕我們出宮,你好大膽!」「我們出宮靠什麼活命,你既然斷了我們的活路,我等就和你拼了這條小命!」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捲(2)   
  袁世凱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馬上生出十個嘴巴來解釋澄清,可太監們哪肯信他的話,纏夾不清,只是混鬧。袁世凱脫身不得,一邊招架,一邊急得縱聲大叫:「奕中堂,奕中堂,快來救我!」 
  走在後邊的奕劻聽袁世凱喊聲驚慌急迫,忙一路小跑,趕了過來,見了這個陣式,只好幫他解圍,好說歹說,又拍著胸膛擔保決無裁撤太監之事,眾太監這才不甘心的放了袁世凱。鐵良、榮慶等人在一旁暗暗發笑,看見不可一世的袁世凱受窘,大家都感覺痛快解恨。 
  袁世凱出了宮,滿肚子的委屈,又氣又惱,到了徐世昌的寓所,忍不住便大聲發起牢騷來。徐世昌此時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對朝中形勢知之甚詳,也知道袁世凱的心思在北洋六鎮上,就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北洋六鎮事小,立憲事大,請宮保深思。」 
  袁世凱哀聲歎氣,說:「太后已有疑我之意了,看來我無可選擇了。那麼,拱手將這些兵馬都交上去?」 
  徐世昌說:「立刻就交,不可遲疑,不然大禍就在目前。」 
  袁世凱重重的點了點頭,即日回天津,就寫了奏折,稱願將北洋六鎮兵力全部交由陸軍部統轄。鐵良、榮慶等見了奏折一齊歡呼,說:「好你個袁世凱,你到見機得快呀!」 
  慈禧卻說:「給袁世凱留兩鎮人馬。」於是將第二、第四鎮新軍仍歸直隸總督管轄。 
  袁世凱心中一喜:「原來太后對我這麼留有餘地,並沒有特別疑我呀!」心中又高興起來了。 
  接著上諭發了下來,令鐵良為陸軍部尚書。然後鐵良、榮慶等奏請慈禧:「袁世凱兼職太多,大權獨攬,宜開去其參與政務大臣、練兵大臣等多項兼職。」原來袁世凱因行新政而得慈禧寵愛,他又喜歡爭功攬權,不斷借各種機會爭位子,幾年下來,兼職竟達八項之多,如鐵路大臣、商務大臣等等,都是有權有油水的差事,滿清親貴們自然對此不服,如今鐵良、榮慶便要趁改官制之機,將袁世凱攬到懷裡的權力奪了過來。慈禧說:「新官制既行之後,舊官制自然取消,這個不用你們奏請。」 
  鐵良、榮慶聽出了慈禧話中之意,歡喜而退。 
  袁世凱卻氣得咬牙,背地裡把滿清親貴們一個一個痛罵,但他知道此時形勢對己不利,一切活動不宜張揚,只能暗暗佈置,於是便又上折子辭去了自己的八項兼職,然後在天津埋頭搞地方自治的實驗,藉以韜光養晦,不再多言多語。慈禧見袁世凱兩次主動交兵交權,疑心頓去,反覺得有點委屈了袁世凱。 
  朝廷大張旗鼓地在國內為立憲忙活,只高興得海外的康有為梁啟超手舞足蹈,欣喜若狂。兩人通過電報書信商量對策。梁啟超說:「我們保皇會該改名了,夫子以為何如?」 
  康有為連連點頭,說:「該改了。『保皇』一名,針對慈禧欲害皇上而定,如今慈禧要立憲,我等當予她有相當的尊重,今後,『妖後』『逆後』是不能叫了,改稱『聖母』比較合適。保皇會的名字,莫若改為『帝國憲政會』。」 
  兩人議妥後,就於零七年三月在美國紐約開帝國憲政會的成立大會,康有為從歐洲專程趕往紐約親自主持。會場上佈置得花團錦簇,鼓樂悠揚。主席台上,特設一位置最高的座位請康有為就座,以示尊榮。徐勤、麥孟華、歐矩甲、徐拂蘇等人及保皇會各埠的負責人濟濟一堂,為中國即將邁入憲政時代而興奮不已。當然,最興奮的人應該首推康有為,開幕式上的致辭一講便是三個鐘頭,情緒激動,表情誇張,滿腔熱情謳歌君主立憲,並大倡「君民同治,滿漢不分」,講得與會眾人熱血沸騰,雀躍不已。大家最後選了康有為做憲政會的會長,以梁啟超、徐勤為副會長,會議結束時,眾人齊聲高呼「中國萬歲」,「皇帝萬歲」,「康會長萬歲」。梁啟超雖因主持和革命派的論戰沒能出席會議,但心中和其他人一樣,興奮而且激動。 
  不過,康有為梁啟超等沒能高興多少日子,慈禧太后不但不承認「帝國憲政會」,康梁的「欽犯」帽子也不取,而且將康梁的徒眾同仁一律視為「准欽犯」,嚴禁其入境活動,下令說一經發現,立刻逮捕。 
  康有為卻癡心不改,號召徒眾在海外寫文章,搞活動,為清王朝的立憲獻計獻策,同時又通過各種渠道,將立憲救國的各種設想、建議傳給朝廷大員。他要不遺餘力地接近朝廷、感化朝廷,為了這一目標,百折不撓。 
  時任清廷軍機大臣的瞿鴻機常收到康有為寄來的建議,卻密藏起來,不敢示人。瞿鴻機,湖南善化人,進士出身,康有為組織公車上書的時候,瞿鴻機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庚子之變後,軍機大臣中剛毅死了,啟秀、趙舒翹等因助拳亂而被罷黜,榮祿便推薦瞿鴻機到軍機處行走,這一年,瞿鴻機五十二歲。 
  瞿鴻機被一般時人認為是清流派,瞿本人又擅長文墨,頗有見識,因而慈禧太后對他甚是好感。瞿鴻機入軍機之後,見袁世凱與奕劻相互勾結,交易頻繁,北洋的勢力因之不斷膨脹,心有不滿,就暗中與奕、袁為敵,但奕劻袁世凱兩人樹大根深,黨羽眾多,難以扳倒,瞿鴻機心焦不已。 
  後來,慈禧行新政,又要預備立憲,瞿鴻機見太后維新強國之意甚是堅決,便欲為康、梁求情,希冀召回康梁以抑制袁世凱。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捲(3)   
  注意想好了,瞿鴻機就趁慈禧高興之時,藉機奏道:「太后,如今上下一心,行立憲大事,康梁二人一向負有才名,可否赦其大罪,命其回國為立憲效命?」 
  慈禧正言笑晏晏,一聞此言立刻斂了笑容,默然不語。瞿鴻機嚇得不敢再說。 
  但隔了一段時間,遇慈禧心情不錯時,瞿鴻機又再次小心翼翼的提起,當第三次提起此事時,慈禧終於發怒了,將煙袋一扔,狠狠說道:「康有為梁啟超乃是小人之才,專會造謠惑眾,以博才名,這樣的人最是可恨,絕不能赦免!」 
  瞿鴻機哪知道慈禧此時的嫉妒和恨意,從西狩之日,變法行新政之時,慈禧便不願別人提起被自己親手扼殺了的戊戌變法,她的新政也不許別人和戊戌變法比較。康有為的才名越大,慈禧便越是痛恨,書生出身的瞿鴻機哪懂得這個道理,只好誠惶誠恐,再也不敢提起康梁之事。 
  康有為卻還在海外翹首以待、望穿秋水,等待著有朝一日瞿鴻機等人或可說得聖母皇太后回心轉意,召自己回國參與立憲大事,想著那時盡展抱負,以憲政而強國富民,做出萬世不朽的功勳,康有為便激動難以自抑。現在沒有自己師徒的指導參與,大清朝就糊里糊塗預備立憲,這不是盲人瞎馬上路胡亂折騰嗎? 
  國內的預備立憲此刻也確實進展得十分緩慢,袁世凱和鐵良、榮慶他們還在鬥來鬥去,不過有慈禧太后掌握著平衡,他們暫時誰也奈何不了誰。這時候,瞿鴻機在一旁不動聲色的觀察著,極其冷靜。他越看越覺得袁世凱與曹操神似,又感覺鐵良他們這般搞法,絕對扳不倒老謀深算的袁世凱,因為他的後邊有奕劻撐著,奕劻不倒,袁世凱就安然無恙。瞿鴻機一邊觀察,一邊暗暗的尋找機會。 
  機會很快就來了。 
  零七年初春,朝廷派出商部尚書載振與兼職政務處大臣的徐世昌考察東北設立行省的事。兩人結伴,乘火車第一站到達天津。載振爵封貝子,乃是奕劻的兒子,袁世凱的結拜弟兄,他與徐世昌這一行關係重大,袁世凱免不了要好好招待,當下命天津道員段芝貴精心準備吃喝玩樂各檔事宜,務必要使振貝子滿意歡喜。 
  載振下車伊始,就笑瞇瞇悄悄對袁世凱說:「大哥,太后覺得你交出兵權,又交出了八個兼職怪委屈的,這次可能有意讓徐老兄出任東三省總督,所以才派我倆去考察東北之事。」 
  袁世凱心中一震,已蟄伏了多日的雄心「騰」地一下又跳躍起來,心想:「太后畢竟眼毒,以此方法來安慰我,外人又看不出端倪,不愧是老佛爺呀!」當下心中泛起了一連串的想法,也不對載振明言,卻頻頻暗示段芝貴,要他不遺餘力的管待好振貝子。 
  段芝貴別的本事倒也罷了,察言觀色、善伺人意的功夫卻是一等一的高明,他也想趁機巴結上載振,將官兒升上一升,於是巧施手段,設計了一套招待方案出來。 
  吃過喝過就是玩了,載振是王爺家的花花公子,什麼玩的沒玩過,段芝貴卻有辦法讓他玩得開心。他請出了「協盛園」的當紅女角楊翠喜,既唱戲又陪酒,一下子便把載振的眼看直了。這楊翠喜當時只有十八歲,相貌身段、唱腔演技不用說了,自然是上上之選,難得的是她那一種若有若無的憂鬱,時隱時現的嬌羞,再加上皮膚雪白,舉止輕盈,把個風月老手載振看得心癢難騷,又憐又愛,一個勁的搓手歎息,擺頭咂嘴,醜態百出。 
  但楊翠喜唱完戲,陪完酒,就被段芝貴送走了,說是陪酒不配睡。載振無法可施,臨出發上東北時,握著段芝貴的手苦笑道:「段兄啊,你讓兄弟我失魂落魄,到了東北可怎麼給皇上太后辦事呀!」 
  段芝貴笑道:「振貝子行好,卑職一定設法將貝子的魂給收回來。」 
  載振從東北考察回來又經過天津時,段芝貴已經花銀子將楊翠喜從協盛班贖了出來,當作寶物敬獻給載振。載振喜出意外,眉花眼笑。與此同時,袁世凱遞過來了一個東三省官員的推薦名單。 
  載振連名單看也不看就裝進了口袋,說:「大哥,只要是你推薦的人,一定錯不了,我回去慫恿家父按單子給太后推薦就是了。」 
  袁世凱笑瞇瞇的又遞過來一張銀票,說:「這是給奕中堂過壽的賀禮,請兄弟稍帶著一塊拿回去。」 
  載振說:「大哥,你老是這麼客氣,這可有多不好意思,老是讓你破費。」 
  袁世凱笑道:「自己兄弟,別說見外的話。」 
  載振便將銀票裝進了口袋。 
  載振回京後時日不久,上諭發了下來:徐世昌為東山省總督,唐紹儀為奉天巡撫,朱家寶為吉林巡撫,段芝貴為黑龍江巡撫。四個大員竟全是袁世凱的密友幕僚或者下屬。一時之間,朝內朝外,少不了一番議論,但這四個人是振貝子考察,慶親王推薦的,滿清親貴們不好說話。況且袁世凱的兼差全都卸了,兵也大半交了,徐世昌為人也還算可以,大家議論一番,也就算了。袁世凱暗暗高興,段芝貴興沖沖收拾行囊,準備赴任。 
  瞿鴻機感覺同時打擊奕劻袁世凱的機會到了,正思量該如何下手,忽在此時站出了一個剛直敢言的御史趙啟霖。趙啟霖直接上書慈禧太后,參段芝貴送美女換官位,載振得美女送烏紗。這一狠參,鬧得滿城風雨。慈禧太后坐不住了,勃然大怒。趙啟霖的參奏雖因顧忌朝廷面子,沒提奕劻與袁世凱二人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載振還沒有賣官的資格,他只不過當了個二傳手罷了。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捲(4)   
  慈禧大怒下命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徹查此事,二人授命,即派人首赴天津查問。但此時情況早變。段芝貴一口咬死沒有美人換烏紗之事,協盛班也說楊翠喜是讓天津鹽商王益孫買走做了偏房,而楊翠喜這時卻就在王益孫的家裡,穿紅戴綠,裊裊娜娜一幅姨太太的樣子。原來事情一出來,奕劻與袁世凱驚得六神無主,一下子嚇呆了,手足無措。多虧楊士琦出主意,勸載振忍痛割愛渡難關,又用銀子買通了協盛班,瞞天過海,把這件事情遮了過去,只便宜了鹽商王益孫,抿嘴偷笑。 
  載灃與孫家鼐見事情成了這樣,相視苦笑。他二人也因事情牽扯到奕劻,又不知太后的真實意圖,不敢大動干戈,只好草草收兵,以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回奏慈禧。 
  慈禧心知肚明,冷笑一聲。載灃、孫家鼐嚇得一哆嗦。慈禧就說:「沒有這事最好!那麼,誣參的御史趙啟霖怎麼辦?這人捕風捉影,陷害大臣,非重重治罪不可!」 
  奕劻在事情初起時,又驚又氣又嚇,忙招寶貝兒子審問,用腳狠踢命他招出實情。載振此時哪敢隱瞞,只好一五一十坦白交待了。 奕劻破口大罵,載振跪於地上垂頭觳觫。恰好此時楊士琦來獻計,奕劻這才止了罵,命兒子快快辭了商部尚書之職,以避嫌疑。載振無法,只得寫折子辭官。 
  太后要重辦趙啟霖的消息傳了出來,奕劻喜得拍手跺腳,說:「好極了,好極了,這些沽名釣譽之徒,講究成仁取義,想用這一套法子青史留名,便殺了他們也不為過。」袁世凱卻派人捎話來了,請奕劻一定設法勸太后從輕發落趙啟霖,說辦得重了,京滬的報紙為趙啟霖喊冤,如惹起官紳士民的眾怒,那就麻煩大了。 
  奕劻一驚,想:「還是袁世凱想得周全,這趙啟霖的確重辦不得。」 
  第二天慈禧召集軍機大臣詢問對趙啟霖的處置辦法,瞿鴻機說:「陷害大臣,罪不容赦,必須嚴辦重懲!」 
  慈禧點頭說:「不錯,若不重辦,人人傚尤,那還得了。」 
  奕劻忙說:「太后啊,這趙御史絕不能重辦。」 
  慈禧冷冷的問:「為什麼?」 
  奕劻說:「御史專職監察之事,這些人不貪財,不怕死,忠心耿耿,就盼著那一天為國而死,那樣,他們就認為死得其所了。奴才想,這些人雖然愚魯,但究竟一片忠心,即使參得不實,對百官眾臣也是一個警告。請太后看在他們忠心為國的份上,從輕發落。」 
  慈禧眼一瞪,哼一聲。奕劻心中發虛,忙低下頭。慈禧說:「好啊,對百官是個警告,對你是不是個警告?」 
  奕劻連連叩頭說:「是,是。這個警告奴才刻骨銘心,奴才今後行事,一定小心翼翼。」 
  看慈禧還在猶豫,奕劻就又說:「饒了趙啟霖,百官萬民一定說太后寬仁厚愛,於我聖朝政聲大有好處。」 
  慈禧想了一想,說:「那好,看在你求情的份上,這便算了。將趙啟霖革職回籍,就不追究其它罪過了。」 
  奕劻一身汗津津的出宮回府,暗自慶幸過了一關。 
  趙啟霖為參官場舞弊而丟了官,果然京津滬的報紙大肆寫文章為他鳴冤抱不平,不過只是革職,倒也沒有引起別的亂子。慈禧認字不多,從來不看報紙,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 
  瞿鴻機見楊翠喜一案沒能對奕劻袁世凱造成大的打擊,除載振辭職,段芝貴涉嫌調換了別人外,其他東三省的官員一如照舊。瞿鴻機冷靜思索,覺得自己一介文人,影響不大,難以拼過他們,苦想下猛然想起一個人來,一拍桌案,喜道:「若得此人來京,或可扳倒奕、袁這兩個巨蠹!」 
  瞿鴻機想的可與奕劻袁世凱一拼的人就是岑椿□。 
  岑椿□自庚子年間帶兵護駕以來,從甘肅按察使的位置上一路高昇,先陝西巡撫,再山西巡撫,後升任兩廣總督,節節向上,恩寵不衰。 
  岑椿□恃著慈禧的信任恩寵,每到一處,上任伊始就先整治當地的貪官污吏,說這個受賄,那個貪污,晚清年間吏治腐敗,貪官也實在太多,俯拾皆是。岑椿□不嫌煩勞,一個一個參劾,慈禧對他的參劾,次次皆准。因此岑椿□每到一地,貪官污吏紛紛落馬,這樣,岑椿□便得了一個「官屠」之名。一聽說岑椿□要調往某地,當地的大小官吏便怕得要死。據說他當兩廣總督期間,有一千四百多名官員被他參得丟了烏紗,而他懲治南海縣令斐景福一案,最是驚心動魄。 
  斐景福作南海縣令多年,貪財而狡猾,極善偽裝。岑椿□戊戌年間在廣東做按察使的時候,就欲參奏他,後因離任未果。這次重來,岑椿□首先就將斐景福抓了起來,說:「好你個貪官,還在南海作縣令啊,我走了五年,不知你袋內又多收了多少銀子,這次非叫你吐出來不可!」就安排徹查他貪污受賄的證據。 
  斐景福嚇壞了,央求岑椿□說:「大人儘管查。但卑職被押在這兒,多受虐待。卑職願出錢以助廣東的軍餉,只求大人免除拘禁。」 
  岑椿□說:「哼!不怕你逃到天邊去,那麼就回家取銀子,交了銀子,可免拘禁。」斐景福先拿了部分銀子交了上去,然後借口籌錢,突然跑到澳門要求避難,澳門的葡萄牙總督竟允了他避難的要求,這下子氣壞了岑椿□。 
  岑椿□要求葡人引渡斐景福,葡人不許。岑椿□大怒,就將兩廣所有的軍艦兵船集中起來,裝滿炮彈,圍住澳門。葡萄牙總督大驚失色,怕這暴躁的岑椿□真的做出什麼過火的事,權衡利弊下,交出了斐景福。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捲(5)   
  斐景福後因貪污而流放新疆。岑椿□卻因此一案而名動天下,威勢如日中天。 
  不過被他參劾而罷官的人如此之多,大家氣不過,就集資賄賂奕劻,請他設法整治岑椿□。當時英國佔領了緬甸,又覬覦我雲南,派兵侵入雲南怒江一帶,在片馬地區遭受到當地官民的抵抗打擊,史稱片馬事件。奕劻便借口與英人交涉,須得威名素著的大員前往,於是奏明慈禧,調岑椿□往苦瘠之地雲貴作總督。雲貴兩省的大小官員立刻號叫起來,驚慌失措說:「官屠來了,官屠來了,這可怎麼辦呀?」 
  岑椿□知奕劻為貪官出氣整治自己,心中又氣又恨,一時卻又想不出反擊之法,就乾脆以患疾看病為由,呆在上海不去上任。 
  岑椿□在上海呆了一段落,忽接瞿鴻機的密信,信中約他進京共同對付奕劻、袁世凱,岑春□一躍而起,大叫說:「好極了,好極了,最大的貪官呆在京裡,我在外面參來參去又有何用,須得進京去大幹一場!」於是急急從上海乘船溯長江而上,似乎要從水路去雲貴上任。 
  奕劻在北京笑了,說:「這個魯莽凶蠻的岑椿□終於肯去雲貴了,那就好,苦寒之地正可磨練節操,就在那兒好好磨磨壞脾氣吧。」 
  岑椿□乘船到了武漢,突然下船改從京漢鐵路進京,等奕劻知道的時候,岑春□已在紫禁城宮門外求見太后了。 
  奕劻震撼莫名,心驚肉跳,急忙派人知會袁世凱,說:「官屠進京,意欲何為?宮保須得急謀辦法對付,否則你我將大難臨頭!」 
  慈禧聽說岑椿□進京求見自己,雖詫異他不招而至,但有昔日救駕之德,又一直將他當心腹看待,就連忙傳見。 
  岑椿□急匆匆進了儲秀宮,慈禧滿臉含笑,岑春□卻「撲通」一聲跪倒地上,眼淚汪汪,大哭出聲,嗚咽著向慈禧請安。 
  慈禧溫言道:「奕劻說雲南出了個片馬事件,須得調你去雲貴方能妥善處理,你怎麼卻來了北京?」 
  岑椿□「咚咚」的叩頭,哭道:「太后,朝中無人忠心為您辦事,我要留在北京,為太后守門看戶,肅清奸佞。」 
  慈禧歎了一口氣,說:「我早已將你當親人看待,在京在外,還不一樣能為我辦事?」 
  岑椿□急道:「太后,這不一樣。我大清好比一棵巨樹,臣在外面,只能幫您修剪枝葉,可是樹根在北京,早被人搖動破壞,樹根朽爛了,枝葉又怎能保全!」 
  慈禧驚道:「有這麼嚴重嗎?朝中的大臣都很忠心呀,你怎麼說樹根朽爛了呢?」 
  岑椿□說:「太后啊,朝中賄賂公行,綱紀廢弛。慶親王奕劻最為貪庸,只愛銀子,不愛大清,不去除此人,吏治就無法整肅。」 
  岑椿□說得悲痛激憤,慈禧卻笑了,說:「奕劻嘛,還是很忠心的。他就是人太老實,有時喜歡沾點小便宜,所以老上人家的當,但他還不敢不聽我的話。」 
  岑椿□直起腰來,斬釘截鐵的說:「反正我要留在京裡,要為太后做一條看家的惡犬,決不許奕劻這些人壞了朝廷的大事。」 
  慈禧說:「好吧,好吧,那你就留在京裡,先做個郵傳部的尚書,幫我慢慢整頓吏治。」 
  岑椿□出宮後,立刻又去見瞿鴻機,兩人就除掉奕劻袁世凱密商辦法,商定由岑椿□借重慈禧的信任恩寵,直取目標,快刀除奸。 
  岑椿□風風火火的就開始按步驟實施計劃了。上任郵傳部尚書的第二天,便把袁世凱的親信、時任郵傳部侍郎的朱寶奎參下了台。沒過幾天,又入宮見慈禧,長跪問道:「太后說要整頓吏治,是真整還是假整?」 
  慈禧怒道:「當然是真整,你敢連我的話也不信!」 
  岑椿□說:「太后既是真整,可知如今買一個巡撫,需要多少銀子?」 
  慈禧大怒,以煙袋狠戳岑春□的額頭,罵道:「你敢恃寵而驕,將我大清說得如此不堪!縣令那些芝麻小官或許有人花銀子賄買,巡撫乃是大吏,為我大清柱石之臣,豈能用銀子來賄買!」 
  岑春□揚著頭一動也不動,待慈禧戳罷,這才叩頭大哭,說:「太后不知,如今督撫大員、尚書侍郎,皆可以用錢買得,丑聲四播,政以賄成,太后若再不下決心整治,大清便將根腐葉爛,不待人攻而自敗矣。」 
  慈禧不覺也受感動,流淚說道:「久未聽你的諫言了,難道政事竟真的敗壞到了這個地步?過去對那些小官小吏,我也收點銀子賣過幾個,但庚子年後,國事多艱,我就束手不敢做了。如今何人如此大膽,不但賣官,而且連督撫這樣的大官也敢賣?」 
  岑椿□說:「這人就是軍機領班奕劻。此人貪得無厭,廣納賄賂,不管大官小官,只要給銀子,他便設法找理由拿出烏紗給人亂戴。」 
  慈禧眼睛睜得大大的,急問:「你說奕劻貪財,可有證據?」 
  岑椿□說:「納賄之事,唯恐做得不密,怎會有證據留下。但奴才這些年所參之貪官,多為奕劻舉薦,請太后細想,若不受賄,奕劻為何總舉薦這些貪官?」 
  慈禧想了一想,點點頭,問:「那你說何人可當軍機首輔?」 
  岑春□忙說:「太后,這是中樞大事,必須太后皇上親選大才,奴才萬萬不敢妄言。」 
  慈禧歎道:「皇族中盡多紈褲之輩,我卻去哪兒找這個首輔之人!好了,你先下去吧,此事我心中已知,容我徐思對策。」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捲(6)   
  岑春□叩頭退出,出宮之後,急找瞿鴻機。瞿鴻機說:「先別急,一棵大樹盤根錯節,猛一下是扳不倒的,如今根土已鬆,樹倒的日子不遠了。」 
  慈禧聽了岑春□的話,果然對奕劻有了看法,便找她認為一貫謹慎厚道的大學士兼軍機大臣世續,以及還未上任的東三省總督徐世昌,問他們對奕劻的看法。世續確是十分謹慎,不敢說奕劻的壞話,只說慶親王勤懇為國,忠心素具。 
  徐世昌一直是袁世凱的智囊,何等精明,見太后問話,便知意思,忙不迭聲的大讚奕劻,說他小心國事,行事做人不越雷池等等,說得慈禧心中又轉了彎子,想:「我就說奕劻老實膽小,他是不如岑春□那樣敢做敢為。可老實膽小也有好處呀,掌握中樞的大員,又豈敢用些膽大妄為的人?不過,我還是多找幾個人問問。」於是又招瞿鴻機問話。 
  瞿鴻機說:「太后,慶親王謹慎膽小,絕不敢胡作非為,但很多時候,他自己做不了主,老是別人替他作主。」 
  慈禧一震,點頭說:「我明白了。」緩了緩又說:「你有些眼光,很好。你先歸安罷。」 
  徐世昌被慈禧問過話後,忙將消息通報給奕劻和袁世凱知道。奕劻叫道:「岑春□發瘋了,要整死我倆,如此奈何,奈何?」 
  袁世凱說:「岑春□魯莽之輩,不足為懼,怕的是他後邊有個瞿鴻機。」 
  奕劻驚問:「瞿鴻機和岑春□聯手了,是真的嗎?」 
  袁世凱重重的點頭,說:「一定是真的。此人心機慎密,不貪利祿,謀定而後動,我深為忌憚。」 
  原來,瞿鴻機剛做軍機大臣時,袁世凱就發現此人大不簡單,慎言而極有心機,便忙請人捎話,欲加以籠絡。先要求和瞿鴻機拜把子,瞿鴻機搖頭不允,袁世凱就再請求遞帖子,拜瞿鴻機為師,瞿鴻機還是不允。袁世凱心中暗暗憂慮,從此時起,他便對瞿鴻機另眼相看了,如今既斷定他為岑春□出謀劃策,心中大是焦急,急給圈內的人寫信傳話,說:「大佬被困,情勢甚險,請速速設法解圍!」 
  此時的上海道台蔡乃煌給袁世凱獻了一條妙計。 
  蔡乃煌認識天津照相館的一個技師,他請技師將岑春□的照片與康有為的照片翻拍後合成一張照片,似乎兩人聚首密談的樣子,將此照片呈給袁世凱,說:「大帥,太后若能看到這張照片,奕中堂之圍一定可解。」 
  袁世凱看了照片,喜得抓耳撓腮,繼而哈哈大笑,說:「此計妙絕天下,堪稱傑作。太后最恨的人便是康、梁,岑春□竟和康有為這麼密切,真是大膽呀!」 
  於是急派人將照片送給北京的奕劻。奕劻拿著照片端詳時,激動得手都顫了起來,迫不及待,馬上就入宮求見慈禧,呈上照片並加以說明,說岑春□和康有為早有交往,如今密謀將朝中忠於太后的人統統參倒,以遂其悖逆心腸。 
  慈禧拿著照片細看,臉色凝重,以她的水平,哪能猜到照片之中竟有文章,當時的照相技術不普及,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照片的生成過程。慈禧看著照片,不覺傷心起來,幽幽歎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拿他當親人看待,他卻和康有為是朋友。唉!」 
  奕劻忙將袁世凱教的話說了出來,說:「太后,奴才相信岑春□絕沒有害太后之意,但康有為要救皇上卻是真的。請太后千萬留神。」 
  慈禧咬著嘴唇不說話,過了一會,問:「孫文在兩廣煽動鬧事,周馥看來對付逆黨手段不夠,催促他要狠,對逆賊亂黨,絕不能手軟。」 
  奕劻忙說:「太后,兩廣之地民風強悍,會黨眾多,又和安南、香港毗鄰,易生禍亂,須得勇猛之人前往震懾,方可保得太平無事。周馥年事已高,昨日才上了告老的奏折,請太后定奪」 
  慈禧想了想,點點頭,無精打采的說:「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便准了周馥的奏請,讓岑春□去兩廣吧。」 
  奕劻大喜,叩別慈禧後,忙安排起草上諭,任岑春□為兩廣總督。岑春□接了上諭,哪肯就這樣走了,急匆匆入宮,哭倒在儲秀宮內,淚流滿面,不肯離京。 
  慈禧說:「兩廣之地素稱富庶,你也辛苦了多年,這就去哪兒吧。」 
  岑春□叩頭說:「臣不要官、不要錢,也不要命,只求留在京師為太后看緊門戶,以酬太后對臣的恩寵。」 
  慈禧搖頭不許,說:「兩廣的門戶也很重要,孫文領些人在哪兒搗亂,你且先去平息哪兒的亂事。」 
  岑春□苦求多時,無奈慈禧堅決不允,他只好擦乾眼淚,一步三回頭的出了儲秀宮。回寓收拾了行裝,岑春□卻不去廣東上任,逕直乘船又到上海,然後上折子說須在上海看病,內心深處尚盼著慈禧能回心轉意,再招他回京。 
  岑春□這一出京,袁世凱便立刻欲設法參劾瞿鴻機,苦於找不到有力的理由,派人與奕劻商量。奕劻神色慌張,說:「我如今自身難保……且幫我先過了這個坎再說。」 
  袁世凱驚詫不已。原來瞿鴻機見岑春□突然間就遭暗算,被趕出了北京,心想必須下狠手了,不然自己也將很快就要倒霉。情急下與相好的朋友御史蔣式理商量對策。恰在此時,鐵良、榮慶因他事見慈禧,哭諫道:「袁世凱居心叵測,若不早除,後必為患,我大清江山早晚要毀在他的手裡。」又說:「奕劻受袁世凱的賄賂,為他通風報訊,遮風擋雨,請太后明鑒。」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捲(7)   
  慈禧半信半疑,猶豫不決,好言撫慰了鐵良、榮慶一番。 
  這時蔣式理抓住時機,急上奏章參劾奕劻貪賄,奏章措辭激憤,歷數奕劻受賄、賣官等多種聚財之法,並聲稱可清查奕劻的家產,以驗證其人的貪廉。這道奏章一上,弄得朝野震動,輿論嘩然。奕劻這下子真的慌了,袁世凱也一時想不出好辦法救他,奕劻惶急無策下,聽從了兒子載振的建議,急急忙忙將家中黃白之物化名存往洋人的銀行,又將府內稍微值錢些的東西轉移親舊家中,三五天之內,府內一空。 
  慈禧迫於百官的議論,派人往奕劻的王府查看財產情況。這時的慶王府清貧寒酸,十室九空,成了真正的寒舍,那還像個手握權柄的王爺府邸。慈禧聽了回奏,啞然失笑,說:「我大清的親王竟貧寒到了這個境地,列祖列宗一定要責我待下苛刻。」 
  此情此景,她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就招見瞿鴻機,決然說道:「奕劻看來不宜作軍機首輔了,你給朝廷多操點心,今後有要緊的大事,可直接見我商議。」 
  瞿鴻機口中唯唯,心中道一聲「僥倖」,想:「奕劻一倒,袁世凱,你還想這麼逍遙自在的混嗎?!」 
  當晚回家,瞿鴻機心情一鬆,微笑不言,吩咐妻子拿菜斟酒,自個兒一人自斟自飲,捋鬚顧盼間,想到種種艱難曲折,而今終於可將奕劻扳倒,不禁臉露歡顏。妻子怪而問之,瞿鴻機笑道:「巨貪奕劻就要倒台了,政治就要清明了。」 
  妻子聽了也代瞿鴻機歡喜,她與英國公使朱爾典的夫人素有來往,第二天,便忍不住將奕劻將倒的消息告訴了她。數日之後,清朝的駐英公使劉玉麟忽然看見《泰晤士報》上刊登消息,說大清國的首輔大臣奕劻即將去職,劉玉麟大驚,不辨真假,忙發電向國內詢問。慈禧得訊,怒道:「不識相的瞿鴻機,竟與英人私通,欲賣我大清矣!」因為慈禧此前只將欲罷奕劻的想法說給瞿鴻機一人,如今消息瀉露,非瞿鴻機而誰? 
  袁世凱獲悉此事的一鱗半爪,興奮莫名,忙派出人手,使出渾身解數打探消息,終於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便策動御史惲毓鼎上折,參劾瞿鴻機「暗通報館,陰結外援」,請予罷斥。慈禧盛怒之下,立刻准奏,下旨將瞿鴻機開去本兼各職,罷職歸籍。 
  瞿鴻機黯然離京回原籍長沙,奕劻與袁世凱哈哈大笑,彈冠相慶。卻不料此時慈禧突命軍機處擬旨,免了袁世凱的直隸總督,調京到軍機處行走,這一下子明升暗降,斬斷了袁世凱與北洋軍的聯繫。袁世凱驚駭下力辭軍機大臣之職不就,慈禧卻絕無商量餘地,嚴命他速速赴任。袁世凱咬著牙不斷點頭,心道:「還是太后厲害呀!我自以為勝過了瞿鴻機,可安枕無憂了,哪知太后早給我想好了去處。」 
  北洋軍的悍將段祺瑞、李純等來為袁世凱送行,說:「大帥,我等不論歸誰管,都是北洋軍,北洋軍的首領,永遠都是袁宮保。」 
  袁世凱心灰意賴,想:「你倆這樣說,別人卻不一定這樣認為,何況另外四鎮兵早歸鐵良管轄了,時過境遷,一切都難說了。」但看他兩人忠心耿耿的樣子,還是有點感動,心裡升起一股溫暖,就叫著段祺瑞的號說:「芝泉,我沒辦法,必須上北京去了,你把弟兄們照管好,不論時局如何變化,不能讓北洋的弟兄們吃虧。」 
  段祺瑞說:「大帥放心。只要大帥人在,北洋的弟兄就有主心骨,就人心不散。」 
  袁世凱點頭。 
  此時段祺瑞是北洋第四鎮的統制,對袁世凱感恩戴德、忠心無比。當年北洋常備軍新建時,出任高級軍官必須經過考試,王士禎、馮國璋兩員虎將早早就通過考試,當上了協統,可同受袁世凱器重的段祺瑞考來考取就是考不上,袁世凱知道段祺瑞有本事,但又不能壞了自己定下的規矩,心中著急,便在成立第三協時,早早將考協統的試題暗裡告訴了段祺瑞,段祺瑞這才通過考試,當上了協統。段祺瑞對此事常銘於心,練兵打仗格外賣力,以報答知遇之恩。當然,袁世凱對馮國璋、王士禎,以及後進的曹錕、王英楷等各有籠絡之術,在當時的北洋軍系中,大家都把袁世凱當衣食父母看待。   
  四十 歸去來兮,且看國士識似大海,筆如巨椽(1)   
  袁世凱和新上任的直督楊士驤交接了手續,即到北京的軍機任上報道。慈禧卻又下旨,任袁世凱的大兒子袁克定為商部的尚書。袁世凱知道這是慈禧安慰自己,想著如今事已至此,有進無退,便漸漸安下了心來,為慈禧太后的預備立憲出力。 
  與袁世凱同時調往軍機處的還有張之洞。他二人心知肚明這番明升暗降,是慈禧為中央集權所作的安排,在當時的封疆大吏之中,以他二人實力最大,如今免了原職進軍機處,一方面剪除了地方上擁疆自雄的傾向,一方面以張、袁二人的才具威望強化朝廷的份量。張袁二人此刻也盼立憲早日成功,入京不久便向慈禧推薦楊度,說他精通憲政,才堪大用,宜入憲政編查館任職。慈禧立刻准奏,賞楊度為四品京堂,委以編查館提調之職。袁世凱忙發電給駐日使館,請其催促楊度速速回國任職,參與立憲。楊度得信豪氣滿胸,仰天大笑,笑罷,即收拾行裝,別了梁啟超等人,興匆匆、高視闊步乘船回國。 
  楊度回國,先到湖南湘潭自己與熊希齡等合辦的華昌公司去看了一遭,問起經營境況,得知資金短缺,楊度就說:「不要發愁,資金由我來解決。」然後飄飄然北上入京。 
  楊度到了北京,先奔袁世凱的府第錫拉胡同而來。袁世凱滿面春風迎了出來,執楊度之手而笑,說:「曠世逸才楊先生來了,立憲之事這可就全靠你了。」說著將楊度迎進客堂。 
  楊度說:「這是我一直盼望做的事。我會盡我的所能,把事情做好。不過,我有一不情之請,還要請袁大人幫幫忙。」於是說了華昌公司欠缺流動資金、希望袁世凱以官款協助銀幫助的事。 
  袁世凱爽快地答應了,說:「沒問題。這點小事要都辦不了,那還不讓楊先生你小看我了。」 
  楊度連忙稱謝。這時侍女報說飯菜已經備好,袁世凱即命將飯菜端到會客室。立刻就有五六位下人忙活起來,片刻工夫擺好了桌椅,然後一盤盤菜餚端了上來,寬大的八仙桌上海陸橫陳、色香俱美。袁世凱吩咐下人:「傳克定,克文來拜見楊先生。另外請周老師也來作陪。」 
  袁克文,袁克定分別是袁世凱的長子和次子,而周老師則是袁世凱的女家庭教師,名叫周道如,因博學有才,頗得袁家的愛戴。袁世凱因楊度是大名鼎鼎的文人,所以請出周老師來陪酒,好讓席上的共同語言多一些,以增加宴飲的的氣氛。 
  一小會工夫,袁克定袁克文兩兄弟就來了。袁克定的年齡約和楊度相仿,袁克文則只有二十四五歲的樣子。袁世凱向兩個兒子喝道:「這位就是我常說的楊度楊先生,快來拜見!」 
  兩兄弟一齊向楊度拱手,說:「見過楊先生。家父常說先生博學多才,我倆只恨不能親聆先生的教誨,今日可如願以償了。」 
  楊度忙還禮,說:「不敢當,那是大人愛才心切,所以給我臉上貼金,咱們以兄弟相稱吧。」 
  正在和袁氏兩兄弟擾攘客氣的時候,周道如進來了,她似乎三十歲不到,美貌而文雅,烏黑的頭髮盤在頂上,給人以高雅、安詳的感覺。袁世凱忙將楊度介紹給她,笑著對她說:「我怕我這個粗人招呼不好楊先生,這才請你來相陪。」 
  周道如對著楊度福了一禮,楊度還禮。周道如微笑著說:「楊先生風神俊朗,確是大師的風範,我聽你的大名很久了,可巧在今日見到。」 
  楊度謙遜說:「我只是浪得了一點虛名,沒有幹過什麼實際事情。」 
  袁世凱招呼楊度等入席坐定,侍僕們斟上酒來。玻璃杯裡綠瑩瑩的酒色如春葉方綻。袁世凱笑容滿面,舉杯說道:「此酒是山西有名的竹葉青,味道和一般的酒略有不同。我以酒喻人,用它為楊先生接風。大家共乾一杯,賀楊先生得朝廷看重,參與立憲的大事。」 
  眾人齊聲附和,站起來與楊度碰杯,然後仰身喝乾。 
  僕役又斟上酒來。楊度舉杯站起,環顧席上各人後,把目光對著袁世凱,說:「袁大人在上,楊度能一展所學,為立憲的大業奔走,全賴大人厚愛。楊度僅以此酒,祝大人事業早成,為我神州重開盛世立下不朽的大功。」 
  袁世凱呵呵笑道:「謝先生吉言。」然後大家幹完了第二杯,開始品嚐菜餚,袁家的飯菜不用說是極盡精美的,賓主談笑飲宴,氣氛融洽有序。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敲門進來,很禮貌的向袁世凱報告說:「大人,詹天祐要去張家口一帶為京張鐵路勘查地形,特來辭行。」 
  袁世凱站了起來,對楊度說聲對不起,就匆匆出去了。 
  袁世凱一走,他的二兒子袁克文首先活躍起來。這個貴公子長得一表人才,滿臉的書卷氣,雅趣非常,更難得的是他對詩詞文章,繪畫書法,古董的鑒賞等等,無一不懂,無一不精,甚至連唱昆曲也極為內行,他妙語如珠,將席上的氣氛弄得熱鬧起來了,大家都放鬆開來,言笑不羈,其樂融融,連一向安靜恬淡的周道如也笑得花枝亂顫,就吩咐袁克文唱一段昆曲,以娛嘉賓。 
  袁克文笑著離座,走到離桌五尺許處站定,先來了一個儀態萬千的亮相,然後輕移台步,模仿深閨佳人的姿勢,左顧右盼繞了一圈,步態固然極端女性化,臉上的表情也惟妙惟肖。周道如就帶頭鼓起掌來,楊度也笑嘻嘻猛拍兩手,只有袁克定很敷衍的拍了幾下手,臉上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顯然對袁克定的放浪形骸甚不滿意。   
  四十 歸去來兮,且看國士識似大海,筆如巨椽(2)   
  袁克文又走了一圈台步,就鶯鶯嚦嚦的唱了起來,原來唱的是《牡丹亭》中《遊園驚夢》一折,他扮演的自然就是千嬌百媚的才女杜麗娘了。袁克文曼聲細唱,臉上交替變化著驚喜、羞澀、陶醉、悵然各種表情,把一個懷春少女的情懷,模擬得細膩而且逼真。一折唱完,連楊度這平時不好聲色的人,也不由對袁老二的多才多藝表示欽佩,因而大鼓其掌。 
  袁克文受到了鼓舞,歡喜得什麼似的,就自告奮勇,還要唱一出拿手的《長生殿》。袁克定卻板著臉說:「老二,適可而止,不要再胡鬧了。」 
  袁克文正在興頭上,哪肯聽克定的話,執意要唱。楊度與周道如忙勸解兄弟兩個,正鬧得不可開交,傳來「哼」的一聲,袁世凱又進來了。 
  袁克文吐了吐舌頭,如兔子一樣快,溜回到座位上,裝出規規矩矩的樣子。袁克定一臉不屑的表情,斜了弟弟一眼,也「哼」了一聲。 
  袁世凱陰沉著臉,瞪著袁克文。袁克文低著頭,不敢吭聲。袁世凱喝道:「又是你胡鬧。站起來!」 
  袁克文誠惶誠恐的站了起來,瞅了楊度與周道如一眼,很尷尬的樣子。 
  周道如忙笑著對袁世凱說:「大人,你這就不對了,克文唱戲可是為了讓楊先生高興,再說,也是我慫恿他唱的。」 
  楊度也相幫周道如勸袁世凱,說:「二公子多才多藝,詩詞書畫無所不通,袁大人你應該高興才對。」 
  袁世凱搖了搖頭,臉色緩和了點,對楊度苦笑一聲,說:「讓楊先生見笑了。這個老二呀,一天到晚不幹正事,就知道風花雪月,假名士,真浪子,讓我傷透了腦筋。周老師呀,」袁世凱轉頭對周道如說:「他還算聽你的話,你幫我調教調教他,不要讓他盡迷戀那些東西。」 
  周道如卻對袁世凱的話很不以為然,一本正經的說:「大人,克文是個真正的才子,過目成誦,又悟性極高,學啥會啥,他的性格也是這一路的。你要讓他變成你那樣的人,那是難為他了。」 
  袁世凱連連歎氣,說:「這小子半點也不像我,唉,或許你說得對,他就是個浪子的料,但決不能讓他太張揚了。」他瞪著袁克文,又喝道:「坐下!好好陪楊先生吃飯,你那些扭扭捏捏的臭戲不許唱了,和楊先生談詩論文的倒還可以。克定,你也要多和楊先生親近親近,學些真正有用的學問。」 
  袁克定答應了一聲「是」,袁世凱很抱歉的對楊度說:「真不好意思,不能陪你吃完這頓飯了。我必須現在到軍機處去。」 
  袁克定驚問:「發生了什麼事?這麼急?」 
  袁世凱說:「朝廷派唐紹義去印度,和英國人談判西藏問題。」說到這兒,袁世凱怒氣勃發,嘴角的鬍子也翹了起來,說:「貪得無厭的英國佬,一直想把西藏劃入他的勢力範圍,唐紹義是這次談判的全權代表,感覺壓力很大。張之洞大人剛才派人來叫我,叫到軍機處商量一下,給唐紹義定一個談判的基本框架。唉,楊先生,你莫要怪我,我是身不由己,自己的時間是很少的。」 
  楊度說:「袁大人握發吐晡,無非為了國家,我佩服你還來不及,哪敢怪責,你快去吧。我和大家聊一聊,也該去報到了。」 
  袁世凱笑道:「不怪就好,那我就走了。」 
  楊度、周道如、袁氏兄弟在袁世凱走後,又談笑了一會,飲宴就接近尾聲了,杯盤狼藉。此時,客廳門口大踏步走進一個人來,此人方面大耳,長鬚垂胸,約摸五十多歲年齡,一看就知道是個飽學的老儒。他叫方地山,是袁世凱的門客之一,同時也是袁克文的國學啟蒙老師,袁克文的詩詞對聯以及金文音韻等學問,就來自於他的傳授。方地山為對聯名家,當時被稱為「聯聖」,袁世凱羅致他在家,於各方面都很看重,生活起居待遇優厚,他自己有一幅對聯對此有形象地描述: 
  出有車入有魚當代孟嘗能客我 
  裘未敝金未盡今年季子不回家 
  把袁世凱說成好客又有雄才大略的孟嘗君,自比為戰國時的縱橫家蘇秦,既誇了東家,又誇了自己,確是大手筆的風範。 
  袁克文一見老師進來,連忙起身問好,袁克定卻正襟危坐,既不起身,也不招呼。 
  方地山看著袁氏兄弟,說:「段祺瑞與馮國璋兩位將軍來了,我已將他們招呼在小客廳裡,袁大人不在家,你兄弟倆去一個招呼招呼。」 
  袁克文轉頭看大哥克定,笑道:「這事大哥去最為合適,我們飯也算吃完了,我還有要事要辦。」 
  袁克定狠狠地瞅了克文一眼,站了起來,說:「就你整天忙些不相干的事!好吧,我去。楊先生請寬坐。」 
  楊度說:「飯吃完了,我也該去編查館報到了。」 
  袁克定就走了出去。 
  周道如問袁克文:「你不趁機向楊先生討教討教,又要忙什麼去?」 
  袁克文笑瞇瞇的看著方地山,說:「我要去上海一趟,哪兒有個朋友幫我搞到了「董美人」,我必須趕緊把董美人弄到手,到時候方老師你也可以好好欣賞欣賞了。」 
  周道如柔聲勸袁克文說:「小二,你也大了,該學點正經事了,聲色一道,不可追求太多。」 
  袁克文哈哈大笑,指著周道如對方地山說:「周老師誤會我了,我袁老二可是多才多藝,愛好廣泛的,聲色雖好,但還有對我更有吸引力的,周老師請聽我解釋。」   
  四十 歸去來兮,且看國士識似大海,筆如巨椽(3)   
  原來「董美人」是「董氏美人墓誌銘」的簡稱,乃是隋煬帝第三子、蜀王楊秀愛妃董美人的墓前石碑。董美人姿容美艷,十九歲而亡,楊秀極其悲痛,親手撰文,請當時的高手刻碑以志紀念。此碑於道光19年出土於陝西,一出土就在書法界引起了轟動,被認為是中國楷書真正成熟的標誌,它上承北魏書體,下開唐朝新風,其佈局平正疏朗,字體端嚴妍美,骨秀肌豐,清麗不可方物,實為楷書中不可多得的精品,但此時董美人碑石早已毀壞了,只有拓片流傳於世,袁克文所中意的,乃是碑石尚在陝西時就拓下來的「蟬翼拓」,極是名貴難得,往往拿數千兩銀子買不到一紙「蟬翼拓」,書法界人士,以沒見過「董美人」為恥。 
  聽袁可文解釋完,周道如恍然大悟,笑了起來。 
  方地山卻「哼」了一聲,沉著臉說:「 你去上海,恐怕不光是為了董美人一個事情吧?」 
  袁克文笑著說:「那當然,那當然。已經去了,肯定要去看看汪笑依的戲,再搞幾張珍貴的郵票,聽說紅印花小字「當壹圓」郵票在上海出現了,另外,宋版的《毛詩》和《禮記》也在那兒發現了蹤跡,我這次去,就是要把它們一網打盡。」 
  楊度看著袁克文,歎了口氣,心想:「這是個不務正業的浪子。」 
  袁克文對著楊度打躬作揖,說:「別笑話我。憂國憂民的事,楊大哥你們去做吧,我袁老二雖然聰明伶俐,但喜好的是玩,書法繪畫,古董舊書,那才是我的嗜好。哈哈,兄弟要走了,咱們改日見。」邊說邊走向門口,同時高聲吟詩:「白日放歌須縱酒, 黃金散盡為收書。」 接著閃出門外,不見了。 
  袁克文乘火車第二天就趕到了上海。他想先去找收藏家羅振玉,卻見街上行人紛紛湧往公共租界,袁克文不明所以,正納悶兒,聽見有人大笑著叫他:「寒雲兄,別來無恙,又到上海來搜羅什麼寶貝?」 
  袁克文有個號叫「寒雲」,一般他的同好都以號來稱呼他。袁克文回過頭去,卻見是青幫的李征五,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挺胸凸肚的小兄弟。這李征五是上海青幫最早的大亨,好交朋友,講江湖義氣,前幾年就和袁克文認識了,對袁的才氣也挺佩服。兩人見過禮,袁克文就問:「五哥,街上這麼多人都幹什麼去,熙熙攘攘的盡朝一個方向走?」 
  李征五滿臉興奮,說:「好叫寒雲兄得知,今日章太炎要出獄了,章瘋子名氣太大了,認識不認識的人,都想去看看他。這人是個革命黨,敢寫文章罵皇帝,真是一條好漢,三年前他被抓進監獄的,今日刑滿釋放了。兄弟我也很仰慕他,想去見一見。」 
  袁克文說:「章瘋子的文章確實不錯,堪稱一代宗師,我也與你一起去看看吧。」 
  李征五大喜,擁著袁克文就走。 
  提籃橋監獄門外的街道上擠得人山人海,李征五三拐兩拐,穿巷過戶,不一會就領著袁克文到了監獄的門口,卻見那兒早已停了一輛馬車,馬車旁站著六七個人,李征五認識的有二個,便是名聲很大的蔡元培和章士釗,李征五和他們見過了禮,又把袁克文介紹給他們認識。正擾攘間,監獄的大鐵門開了,兩個獄警扶著蓬頭垢面,瘦成了一把骨頭的章太炎走出大門,然後放開章太炎,退入門內,大鐵門就又迅速關上了。 
  蔡元培章士釗快步迎了上去。章太炎頭髮鬍子都極長了,亂蓬蓬的,又髒又臭,人雖廋,精神似乎還不錯。他掃視了一眼外面的人群 ,向前走了兩步,蔡元培章士釗就搶到了他的面前。兩個人歡喜無限,高聲大叫道:「柄麟兄,你自由了,你出來了!」說著去扶章太炎,同時縱聲大笑。 
  章太炎往前一撲,張開兩臂抱住蔡元培與章士釗,然後號啕大哭起來,淚如雨下,哭道:「我出來了,我出來了,我出來不出來有什麼要緊,可鄒容死了,我的好兄弟鄒容死了。」 
  章太炎在辦《民報〉的時候,曾和意氣相投的章士釗,鄒容及張繼結為異性兄弟,四人中以鄒容年齡最小,大家對鄒容也最為疼愛。所以章太炎這麼一哭,惹得章士釗也忍不住哭出聲來,蔡元培連忙解勸,但章太炎哭得驚天動地,傷心之極,怎麼勸也勸不住。 
  李征五就在旁邊大聲喊起來:「章先生,今日該笑不該哭,你是條硬漢子,大家都很佩服。請先生別哭了!」 
  李征五這麼一喊,圍觀的人群中立刻就有許多人響應,齊聲喊道:「章先生,不哭了。」「章先生,你是大師,決不能哭。」 
  章太炎聽見這麼多人在喊,就直起身子,用手一抹眼淚,透過籠罩眼上的亂髮朝周圍的人群看,大家都哄笑起來。章太炎挺起瘦骨嶙嶙的胸膛,也大笑起來,邊笑邊說:「是該笑,是該笑。章神經是死不了的,哈哈,我死了,誰來寫共和開國的宣言呀!」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笑聲中夾雜些掌聲,為章太炎的豪情喝彩,後邊的人能聽見章太炎的聲音,卻看不見他的人,就起哄朝前擠,有幾個小癟三趁機怪聲怪氣的在後邊喊:「章大師,我們看不見你的樣子,你過來,讓大家都看一看呀。」「章太炎,你到底什麼樣子呀?看不到你我們可有多遺憾那!」 
  蔡元培章士釗聽得蹙起了眉頭,章太炎聽得大怒起來,他立刻掉轉頭,對著發聲的地方大罵:「不要臉的小癟三,滾出來,我章瘋子什麼樣的妖魔鬼怪沒見過,你們幾個小怪物竟敢來戲弄我!看我瘋子不揪下你的耳朵來咬一口。」   
  四十 歸去來兮,且看國士識似大海,筆如巨椽(4)   
  人群馬上靜下來了,有幾個人偷偷的在笑,但不敢笑出聲音。人群最中間卻有個癟三不甘心,大聲說了一句:「章瘋子好大的臭脾氣。」 
  李征五大聲說:「章先生是為了革命才坐牢的,誰對章先生不敬,大家就一起揍他!」他一揮手,手下的幾個人馬上衝進人群,去抓那個癟三。 
  蔡元培給李征五他們擺擺手叫算了,人群中那個癟三也溜了,沒能找見。章太炎卻還意猶未盡的又罵了一陣,這才收住金剛怒目的表情,在蔡元培章士釗的攙扶下走向那輛馬車,他向車旁的幾個熟人點頭招呼,又向李征五他們招招手,然後上了馬車,馬車直接駛向黃浦江碼頭。第三天,章太炎出現在日本東京,在同盟會總部外的街道上,接受孫文及一大批留日學生的歡迎。 
  章太炎的到來,喜翻了孫文,他和章太炎抱在一起,兩個人都放聲大笑,笑了一陣,兩個人又鬆開來相互對視,然後孫文雙手握著章太炎的雙手,用勁的搖,邊搖邊說:「炳麟來了,炳麟來了,我無憂了!」 
  這是他們二人的第三次見面,前兩次見面也都是在日本。前來歡迎章太炎的青年留學生卻大都是第一次看見他,章太炎的文章學問本來就很得大家的仰慕,加上又為革命坐了三年洋人的牢房,所以大家都把他當英雄一樣看待,一個勁的鼓掌歡呼。 
  章太炎看著孫文,樂呵呵的笑了一陣,然後就瞪著眼睛問:「 你為什麼無憂了,想讓我給你當差?」 
  孫文悠然自得的說:「那是自然。《民報》的主編張繼去南洋了,你還沒有出監獄,主編的差事就給你想好了。」 
  於是就攜了章太炎的手,同進《民報》社內,欲親自主持,給章太炎舉行加入同盟會的儀式。 
  章太炎一翻眼睛,說:「你還沒有問我肯不肯入你的同盟會,就先給我安排差事,簡直豈有此理。」 
  孫文笑得合不攏嘴,說:「我派人接你來東京,就知道你非入同盟會不可。」 
  章太炎奇道:「為什麼?」 
  孫文哈哈大笑,說:「你的光復會人馬都進了同盟會,蔡元培進了,陶成章進了,你不入會想幹什麼,想到保皇派那邊去?你把皇帝罵慘了,保皇派也不會要你的。」 
  章太炎說:「那倒是,寧願當和尚,也不能去保皇派那裡。」 
  孫文說:「《民報》是同盟會的機關報,是咱們的喉舌,你給主持吧,在輿論上,決不能讓保皇派佔了上風。」 
  章太炎晃蕩著腦袋,亂蓬蓬的頭髮下面滿是燦爛的笑容,他極盡誇張揮舞著胳膊,說:「放心,放心。不把保皇派批駁得體無完膚,焦頭爛額,不罵得他們狗血噴頭,心驚肉跳,喪魂落魄,狼狽不堪,顯不出我章瘋子的氣魄和本事。我要大幹一場了。」 
  旁邊的胡漢民就問:「那何時給你舉行入會儀式?」 
  章太炎擺著手說:「且慢,且慢。我要問孫先生三個問題,答得對了我的心思,我就馬上入會。孫總理,如何?」 
  孫文笑瞇瞇的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說:「請問,孫某有問必答。」 
  章太炎就問:「你活在世上,最感興趣的是什麼事?」 
  孫文說:「自然是革命。」 
  章太炎又問:「除過革命,還有沒有你感興趣的事?」 
  孫文說:「有啊,那就是讀書。」 
  章太炎高興得直拍大腿,說:「很好,很好,很對我的脾氣。」然後他向著孫中山伸長脖子,又問:「那麼在革命和讀書之外,還有沒有你感興趣的事,如果有,那又是什麼?」 
  孫文微笑著,慢騰騰說:「有,那就是WOMEN。」 
  章太炎大笑起來。旁邊的人也忍唆不禁,莞爾而樂。 
  章太炎拍著巴掌笑得站了起來,說:「很坦率,說了真話,我很佩服。好,同盟會我入定了,舉行儀式吧。」     
  第五部分   
  四一 東瀛櫻花飄零(1)   
  此時的同盟會,會員已經達到三萬多人,成立不到兩年時間,其發展的速度是驚人的。興中會、華興會兩個組織的人全都入了同盟會,光復會的許多成員也相繼入,另外,還有其他革命團體的成員,傾向革命的幫會頭領以及不少留日學生也都紛紛加盟。與此同時,同盟會在香港、河內、南陽等處也建了分會,國內各省也指定了主盟人,負責接納志士入會及往來聯絡等事宜。 
  章太炎是與梁啟超同樣級別的文豪,思想深邃,同懷憂國憂民之心、救國保種之意,又對中華的文化及其眷戀推崇,他們兩個曾經是朋友同志,但現在兩人卻一個狂熱的倡導革命,一個拚死反對革命。二人繼續前邊未了的論戰,以《民報》與《新民叢報》為陣地,又鬥在了一起。 
  章太炎、梁啟超這一交上手,各呈平生絕學相搏,妙論紛呈、文采如花。思想的火花、理論的精髓,人文、歷史、國家、民族、專制、民主、君主、國民,種種問題經過他們的妙筆,勾勒出一個個強國富民的夢想,一條條走向夢想的路徑。海外的華人、留學生仰頭如看天上的彩虹般,看著這二人思想觀念的激烈交鋒。 
  章太炎的文風潑辣犀利,最適合於論戰拚殺,又有汪精衛、胡漢民等一旁相助,藉著《民報》,將「革命」二字的真義發揮得淋漓盡致,將「民主自由」的前景描繪得五彩斑斕,將梁啟超他們的觀點毫不留情的撕裂剁爛。章太炎號稱瘋子,其咒罵帝王、攻擊專制,批駁「立憲救國」的勇猛與無畏,以「瘋狂」二字來形容毫不過分。梁啟超及其同門師弟在張瘋子的猛烈攻勢下,連連失手,鬥志全失,只氣得呼呼喘氣,毫無辦法。 
  梁啟超變換了幾種辦法也無法扭轉局面,怒道:「論戰結束。不爭了,不戰了。章瘋子這是在玩命,我們不奉陪了!」麥孟華等人忙說:「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們單方面撤退怎行?」梁啟超說:「那怎麼辦?」此刻徐拂蘇早已投入了康梁的陣營,就獻計說:「我有一法,在報上以讀者來信的方式,刊登息戰之論,勸止雙方勿作義氣之爭,恢復平和心態。」 
  梁啟超說:「好。那就這麼辦。」《新民叢報》第二天便登出了「勸告駁論意見書」,以第三者的身份要雙方中止論戰。 
  章太炎看到「意見書」,哈哈大笑,對汪精衛、胡漢民說:「梁啟超過去一直講君主立憲是真理,不怕批駁,還說『天下之士必將洗心革面,爭集於立憲的旗幟之下』,現在他終於害怕了,我們饒他不饒?」 
  汪、胡一起說:「這須聽孫、黃二位的意見。」 
  梁啟超見「意見書」登報後,《民報》方面沒有反應,於是又請徐拂蘇走訪同盟會人予以調停。徐拂蘇便夜訪宋教仁,說:「卓如與《民報》辯駁,實出於不得已。宋兄可否調解罷鬥,雙方以後平和相待,不相互攻擊?」 
  宋教仁說:「我與大家商量,有消息便回復你。」於是將此事先說與章太炎。章太炎笑道:「可以許其講和。」 宋教仁又往見孫文黃興。孫、黃卻異口同聲,說:「不打到康梁之說,便無法革命!保皇君憲之論,必須痛斥恨駁,打爛砸碎!」 
  宋教仁一笑,便不管這檔子事了。 
  對康梁之戰穩操勝卷,孫文便開始考慮武裝起義的事了,和黃興商量了多次,定下了以兩廣之地為起義重點的方略。遂派會員許雪秋潛入廣東潮汕一帶聯絡會黨,又派會員鄧子瑜入惠州聯絡會黨,想這兩處聯絡成熟後同時起義,一舉而據有粵東之地。黃興以起義事大,欲親往華南一帶佈置,孫文允諾。黃興當下將庶務一職交宋教仁暫代,自己乘船離日赴港。 
  兩廣總督周馥因岑椿□拒不到任,告了老卻無法還鄉,只得暫攝兩廣之政。得知黃興到港,周馥立刻行文給港督要求引渡黃興,又派出刺客數名入港,欲殺黃興以絕後患。這時香港同盟分會的會長是馮自由,他得知周馥的計劃,急忙催促黃興離港,黃興無奈又到了日本。 
  許雪秋、鄧子瑜到了廣東緊張的進行工作,二個多月後,會黨的聯絡基本就緒,這時候東京的孫文卻遇麻煩了。原來萍瀏醴起義失敗後,清廷從被捕的會黨人物的供詞中,得知此次起義受同盟會的發動,便不斷照會日本政府要求驅逐孫文出境。日本人不願意得罪革命黨,也不願意和清政府鬧翻,拖延了很長時間,就派人悄悄和孫文談話,要他選擇自行離去,說這樣可以保全雙方的面子,並允若贈送路費給他。孫文無奈答應了。日本人便在三河屋酒樓舉行歡送孫文的宴會。革命黨方面參加宴會的有章太炎、宋教仁、劉師培、胡漢民、汪精衛等人。宴會之上,藝妓奉酒、歌舞並作,眾人不覺大醉。宋教仁醉中問章太炎:「送行之宴,為何沒有黃克強?」 
  章太炎一怔,說:「不知道啊,其中必有蹊蹺。」宋教仁還要問別人,卻被劉師培攔住了。劉師培說:「酒宴之上,休談正事,來來來,你我再乾一杯!」 
  這時孫文來與大家碰杯,宋教仁就撇開劉師培,對孫文說:「總理,前次黃克強去華南,將庶務一職交我暫代,現克強已回,理應將庶務仍移交於他。」 
  孫文冷冷說道:「此事你與黃興商量。」 
  宋教仁心內疑惑,愀然不樂,章太炎也甚感詫異。 
  孫文就說:「我不日便將赴安南等地籌劃起義,兼代發展會員,東京本部的工作,你等商量著辦吧。」   
  四一 東瀛櫻花飄零(2)   
  宋教仁說:「總理走,本部一切大事自應由黃克強主持,我已打定主意,要去東北一帶聯繫馬賊。」 
  孫文默默然喝完了酒,對宋教仁的話不置可否。 
  第二天,宋教仁到《民報》社,章太炎吃住都在這兒,算是守門的,恰好黃興也在,宋教仁便要將庶務一職交還,黃興卻不說話。宋教仁又說了一遍,黃興歎了口氣,良久,方說:「不必了。我正要退出同盟會,從此以後,一刀兩斷,會內任何事也不要來找我。」 
  章、宋吃了一驚,宋教仁忙問原因,黃興卻搖頭不說,章太炎連忙解勸,要黃興不可意氣用事,黃興一句話也不說,又坐了一會兒,忽地站起,提拳在桌上狠狠的砸了幾下,然後大踏步走了出去。 
  黃興這一走,章太炎宋教仁兩個面面相覷,驚疑不定,急切間也猜不出個原因,只隱隱感到一定發生了極為不祥的事情,並且此事多半與孫文有關。宋、章兩人一陣緊張恐懼:孫黃之間到底怎麼了? 
  兩人正在胡亂猜測,張繼卻哼著小調來了,一進門看見章、宋都在,便氣呼呼一屁股坐下,說:「黃大哥虧了,冤了,我也替他抱不平!」宋、章忙問原因,張繼就講了起來。 
  原來近日孫文做了一面青天白日旗,張掛在寓所的牆上,欲以此旗為光復後中華民國的國旗。黃興見了,以為不妥,回寓細想,覺「井」字旗有暗示「平均地權」之意,可作國旗,便自己動手在寓內設計井字旗,先畫一遍,起身端詳一番,又再修改。正忙活著,劉揆一卻帶會員焦達鋒來訪,黃興便放下手中的活,笑哈哈讓他們就坐。 
  焦達鋒只有二十一歲,也是湖南人,年輕好動,精力瀰漫,他一坐下就說:「黃兄,同盟會成立這麼長時間了,只在日本搞搞宣傳,在外面建幾個分會,這有什麼意思,應該積極籌備,在內地發動起義。」 
  黃興說:「此事我與總理商量過,已經著手準備了,兩廣之地彈藥槍械容易接濟,總理已經在那兒妥為佈置了。」 
  焦達鋒大搖其頭,說:「兩廣僻處一隅,能成什麼事,若要起義成功,必須選兩湖一帶!」 
  黃興說:「不要胡言,起義的計劃方針總理已經擬定,怎能隨便就改。」焦達鋒噘著嘴,不以為然,說:「誰說的對聽誰的!總理是廣東人,搞起義就只想著兩廣一帶。黃兄是湖南人,應該力爭把起義的重點放在湖南。」 
  黃興大笑起來,說:「壞小子,盡出這種主意。」 
  正說著話,孫文卻與胡漢民來了。二人剛坐下,焦達鋒便對孫文說:「總理,同盟會革命的步伐太慢了,這樣慢慢騰騰,何時才能推翻滿清?」 
  孫文說:「謀定而後動,革命豈是兒戲,說成功便成功。」 
  焦達鋒說:「總理,我們不能老是這樣,整天和梁啟超那些人打口水仗,應該真刀實槍的發動起義。」 
  孫文生氣了,說:「革命不搞宣傳怎麼行!不搞宣傳,誰來入同盟會,又靠誰去國內發動起義?你太單純了,把革命想的那麼簡單,都按你的想法,革命怎能成功!」 
  焦達鋒卻激動起來了,扭著脖子說:「總理,我就是抱著這單純的想法才入會革命的,大部分會員還不都是單純無邪的年輕人,同盟會沒有把大家領導好,卻怪怨大家單純。」 
  孫文氣得兩眼冒火,站了起來,手指焦達鋒的鼻子,大怒說:「你看不起同盟會,你可以走,有志青年多的很,我孫文只要振臂一呼,參加革命的青年就會絡繹不絕,少了你一個,難道中國就不革命了!哼。」 
  焦達鋒的強脾氣卻也上來了,兩腿一挺便欲起來與孫文辯理。黃興狠勁一拉焦達鋒的衣服,拉得他「撲通」一聲又坐了下來,同時踢他一腳。焦達鋒回頭不解的看著黃興,黃興瞪他一眼,卻對孫文說:「總理,不要和這些年輕人計較,他們的出發點是不錯,但沉不住氣,少年意氣還沒有退掉呢。」 
  孫文仍是氣呼呼的。黃興便用手肘頂了頂焦達鋒的腰,焦達鋒就「嘿嘿」笑了,說:「總理,我的方法是不對,向你認錯。但我積極提意見,發表想法,也可以供總理參考呀。」 
  孫文在屋內走來走去,又斥責了焦達鋒幾句,焦達鋒笑嘻嘻的,隨口做著檢討,卻又說:「總理,你自然比我老練,但我等年輕人也有很多優點呀,也是很厲害的,你可千萬不要輕視。」黃興、劉揆一、胡漢民一齊笑了起來。孫文也笑了,氣氛融洽起來。 
  黃興此時起身,拿了自己畫的「井」字旗給孫文看。孫文笑道:「畫得不錯,黃兄多才多藝。不過中華民國的國旗只能是青天白日旗。」 
  黃興大笑,說:「井字旗象徵我會平均地權的宗旨,還有隱喻人人平等的思想,我看最適合做民國的國旗。」孫文搖頭,不高興的說:「建立共和,乃是開天闢地的盛事,那井字旗有復古的意味,不可以用。」 
  黃興說:「可青天白日旗和日本的太陽旗何其相似,讓人看著就不舒服,怎可用它做共和國的國旗,可速速毀掉。」 
  不料孫文大怒起來,逼視著黃興,嗔目叫道:「你可知道,這是陸浩東的血染過的旗幟,我在華南起義,上萬的人為此旗而流血犧牲,你要毀掉它,那就先除去我,只要我在,民國的國旗就是青天白日旗,誰也不能改變。」   
  四一 東瀛櫻花飄零(3)   
  孫文疾言厲色,怒不可竭。劉揆一、胡漢民、焦達峰一臉愕然,不知所措。 
  黃興「忽」的站了起來,鬚髮戟張,怒道:「我哪有本事除去總理,總理事事高明,永遠正確,我自己辭去庶務職務,退出同盟會便是!」 
  孫文傲然說道:「來去自由,你自己選擇吧,孫某人從不勉強別人。」說完起身,也不給胡漢民等打招呼,獨自昂然就出了黃興的寓所。 
  黃興大叫道:「我黃克強再也不是同盟會的人了,同盟會以後的興衰榮辱,從此一概與我無關。」說著揮拳在牆上亂打。 
  胡漢民、焦達峰、劉揆一很同情黃興,但不知道該如何說,因為他們都不願意看到同盟會分裂。孫文剛才的態度他們也感到難以接受,不過,他畢竟是總理。 
  大家正面面相覷,想著該怎樣勸黃興的時候,腳步聲響,一個小伙子走了進來。劉揆一抬頭一看,卻是《民報》的前任主編張繼,他從南洋回來了。 
  張繼穿得很單薄,瘦瘦小小的。不過精神十足,他一進來就笑嘻嘻向大家問好,看屋裡的人都臉色不對,他便問:「好奇怪,你們幾個都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焦達峰,你怎麼也不吭聲?」 
  焦達峰就把剛才發生的一幕講給張繼聽,口氣中對孫文明顯不滿。 
  張繼一聽,暴跳如雷,嚷道:「這不是欺負黃大哥嗎?他的總理也是黃大哥一力保舉的,這人強橫霸道,想這樣鎮住華興會的弟兄,他沒走遠,我去揪他回來,」 
  劉揆一胡漢民忙起身攔住,說:「別衝動,此事還要從長考慮。」 
  張繼揮舞著拳頭,說:「同盟會要興旺,總理就必須講民主,不然,咱們就和他鬧。焦達鋒,對不對?劉揆一,你也說句話。」 
  劉揆一胡漢民一齊搖頭,臉有憂色。焦達峰也不置可否。 
  張繼就跑到黃興旁邊,說:「同盟會成立的時候,你就該當總理,可你說孫文德高望重,硬是提議孫文來幹,現在吃到苦頭了吧,怎麼辦?你發句話,弟兄們還是擁護你的。」 
  黃興回轉身子,眼中滴下淚來,茫然看一眼張繼,又看了看劉揆一、胡漢民,然後搖了搖頭。 
  張繼看黃興流淚,不耐煩起來,說:「婆婆媽媽的,這是干革命的樣子?振作起來,別裝個女人樣子。」 
  黃興臉色劇變,大吼一聲,衝前來抓住張繼的肩膀,右臂一用力,已將張繼提在空中。黃興臉色鐵青,左手握拳,瞪眼問:「你剛才說什麼?」 
  劉揆一等驚叫一聲,圍攏過來。 
  張繼被抓在空中,兩隻拳頭亂舞,口中嚷道:「你的左拳為什麼不打下來,你剛才就應該用拳頭教訓孫文,我寧願你打得我躺上一年,也不願見你像女人一樣流淚。」 
  宋教仁劉揆一等齊聲喝罵張繼。 
  黃興咬著牙,左拳舉了起來。 
  劉揆一胡漢民等齊聲喊:「黃兄不可!」 
  黃興的拳頭越舉越高,眼中噴出怒火。張繼恍動著腿,說:「要打快打,別這樣老提著,讓人難受。」 
  黃興的拳頭又慢慢收了回去,當收到胸前時,他右臂一振,將張繼扔了出去。張繼在二米開外的地上打了個滾,又靈活無比的跳了起來。 
  黃興回轉右拳,一拳砸在桌上,「彭」的一聲,幾隻茶杯和雜物彈了起來,掉在地上,茶杯片片碎裂。黃興仰頭長嘯。 
  張繼眨著眼問:「為什麼又不打了?」 
  焦達峰上去,一腳踢在張繼屁股上。 
  黃興看著眾人,臉色沉痛無比,說:「我的拳頭是打敵人的。我憤怒,我委屈,但為了大局,我認了。滿清的皇權還在中國巍巍未動,可被通緝流亡國外的革命黨,自己在窩裡逞強爭勝,為了民主共和,黃克強不逞血氣之勇!」 
  眾人默默無語。張繼卻一個勁搖頭,很不贊成黃興的話。黃興又說:「你們照樣好好革命,同盟會少了黃克強一人,那也沒有什麼!」 
  張繼將大略情況說了一遍,章太炎、宋教仁心中鬱鬱。這時已是午飯時間了,宮崎忽然來了,說:「我在風樂園請客,已請了黃興、劉揆一,你們幾個也走,大家一起勸黃興,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退會。」章太炎說:「對,黃克強不能退會,不然同盟會馬上瓦解。」於是吆喝大家都去解勸,張繼跟著就走,宋教仁卻搖頭不去,逕直回寓去了。 
  黃興後經眾人解勸慰籍,歎了口氣,不再堅持退會了。宋教仁心中卻結了疙瘩,在《民報》社與章太炎獨對時,宋教仁說:「總理素日不能開誠佈公、虛心坦懷,有點專制跋扈,令人難堪。」章太炎說:「且再看吧。但同盟會絕不能散。」 
  一九零七年三月初,孫文帶了胡漢民、汪精衛兩人,乘德國郵輪離開日本,前往香港。臨走給章太炎兩千元辦報經費,章太炎噘著嘴心嫌錢少,但知革命艱難,也不好說什麼。 
  孫文到香港,這兒同盟分會的分會長馮自由接他下船,孫文給馮自由留了些款子,命他多與在潮汕惠州兩地聯絡會黨的許雪秋鄧子瑜聯繫,此款即用於兩處的聯絡及起義經費。馮自由應諾。孫文就命胡漢民去越南河內建立指揮機關,用於聯絡欽州廉州一帶的會黨游勇,然後自己帶了汪精衛去南洋檳榔嶼籌款。   
  四二 南洋桃花逢春(1)   
  檳榔嶼地處馬來西亞北部的金三角地帶,屬於熱帶氣候,四季綠影婆娑,鮮花飄香。這兒是馬來西亞第二大城市,人口約有百萬,百分之六十是華人。孫文汪精衛住在這兒同盟分會負責人吳世榮的家中,吳世榮早出晚歸聯繫當地的華人華僑,籌備孫中山的演講和募捐事宜。孫文汪精衛也頻繁的拜訪當地有名的華人華僑富商,如陳耕基、姚德勝等人,宣講革命道理,動員他們給國內的起義捐贈款項,孫文帶汪精衛跑了幾天,吳世榮的演講會便籌備好了,孫文就命汪精衛主要負責演講會的事,自己單獨一個人聯絡富商們。 
  第一場演講加募捐會在檳城中路的閱書報社舉行。到會的人數不少,不過這些人大多是普通的華人華僑,間有一些中小商人,大富商一般很少參加這樣的聚會,但有許多大富商的家屬妻女趕來趁熱鬧,因為這種聚會也有一定的社交功能,是華人圈子裡相互見面交流的一種新形式。 
  簡單招待來賓的茶水和檳榔就放在門內、場中拐角等幾個地方,由來賓們自由取用,椅子一排排擺開來,先來的開始找比較熟悉的人聊天,等大家來的差不多了,吳世榮便領著汪精衛上了場。 
  汪精衛的翩翩風度立刻吸引了滿場的注意。吳世榮先簡單的介紹了汪精衛一番,然後宣佈:「今天的聚會由汪先生主講,現在請汪先生發表演說。」熱烈的掌聲嘩啦啦響了起來,汪精衛向來賓們鞠了一躬,表示感謝,接著,長身玉立,鎮定自若的演講起來。來賓們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汪精衛先由全體華人的情誼講起,然後講到中國是全體華人永遠的精神家園,不管華人走到天涯海角,但家鄉的一山一水都繫著他們的情,繫著他們的夢。汪精衛用飽含深情的口吻,緩慢而深沉的語言,娓娓道來。聽眾們屏息靜氣,鴉雀無聲,聽著這渾厚男中音的抒情低語。但汪精衛的聲音慢慢大了起來,他講到了國內民不聊生的現狀,國內同胞的苦難生活,以及清廷的腐敗和無能,他的聲音充滿了憤怒,言辭激烈,慷慨激昂,從甲午之戰的慘敗,講到八國聯軍的進京,汪精衛如火山爆發般,將情緒提到了極致,圓睜的雙眼如欲噴出火來,聲音高亢宏亮,配合著旋舞的手勢,營造出了一種如焚如沸、激動而悲憤的氣氛,聽眾臉上的表情隨著汪精衛的聲音而變化,而汪精衛此時已忘了自己,語言隨著變幻的情緒,滔滔不絕的湧瀉出來,情緒迴旋曲折,導引著聲音的高低變化,當他講完了最後一個字,向聽眾鞠躬致謝時,雷鳴一樣的掌聲響起來,久久不息。這時候吳世榮就宣佈募捐開始,但還有許多人沒有從剛才的激動情緒中解脫出來。 
  等募捐結束,汪精衛回到吳世榮的小院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了。夕陽斜掛在天,海風輕輕吹動。吳世榮家小院裡的兩棵麵條樹的葉子啪啦啦亂響。孫文還沒有回來,汪精衛他們核對完募捐的數目,便坐在院中的樹下,一邊歇息,一邊商量明天在華人大會堂舉行的募捐活動。 
  忽然,門外有個人影閃了一下,汪、吳仔細看時,那人影又不見了。他們剛說不到幾句話,那個人影又似乎在門外探頭。 
  吳世榮站了起來,大聲問:「什麼人在門外?」說著向門口走去。 
  門口透出一個少女的臉來,接著她的全身都出現了,苗條而美麗。那個少女嬉皮笑臉地站在吳世榮的面前,問他:「演講的那個人還在不在?」 
  吳世榮樂了,問她:「你是陳耕基的小姐,仰慕我們的汪先生,想來看他?」 
  那少女點點頭,然後又迅速的板起臉,說:「不許多問,我找他當然有要事商量!哈,他就坐在院子裡,好極了。」說著進門向汪精衛走了過來,笑嘻嘻說:「汪先生你好?」 
  汪精衛看那少女約有十六七歲的年齡,衣衫華美,身段允稱,走路的姿勢靈動自然,一派天真爛漫的樣子,忙禮貌的站起身來,向她問好。這時吳世榮走來介紹說:「汪兄,她是本埠富商陳耕基的小姐陳璧君,是我們這兒有名的美女。」 
  那叫陳璧君的少女立刻回頭瞪了吳世榮一眼,說:「不要多嘴,我自己難道不會介紹嗎。我和汪先生要商量大事。」 
  吳世榮哈哈大笑,說:「你和汪先生商量吧,我這個人比較知趣,我就迴避不聽了。」說著把自己的椅子移往一旁,坐下來樂呵呵的看汪精衛。 
  汪精衛彬彬有禮的問:「小姐找汪某要商量什麼大事?」 
  陳璧君說:「我要參加你們的革命黨,跟著你們一起去搞革命。」 
  汪精衛微微笑了,說:「汪某很感謝你支持革命,但小姐你還小,過幾年我們一定吸收你參加革命黨。」 
  陳璧君大聲說:「不行,我現在就要參加,遲一天也不行。」 
  汪精衛搖了搖頭,很耐心的解釋道:「陳小姐你還不瞭解革命黨,革命很辛苦、也很危險。我們要東奔西跑搞募捐,還要跑各地聯絡同志,時機一到,我們還要真刀真槍的起義,不光是搞搞演講就行了。」 
  陳璧君「哼」了一聲說:「你以為我不瞭解你們的事啊?告訴你,孫先生到過我家多次,你們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真刀真槍有什麼可怕的?我參加革命黨的事,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已經下了決心,從今天起就和你耗上了。」 
  汪精衛看著吳世榮苦笑,吳世榮做了個鬼臉。陳璧君回過頭不滿的問:「你們兩個搗什麼鬼,想糊弄我?」   
  四二 南洋桃花逢春(2)   
  汪精衛說:「陳小姐,你別固執了。我們過幾天可能就要離開,你的父母不會同意你跟我們走的。」 
  陳璧君扭著脖子得意地說:「我定了的事,家裡誰能擋住我!從今天起,你去日本我就跟你去日本,你去廣州我就跟你去廣州。哎,我還要問你哪,你給我注意聽著。」 
  汪精衛忙說:「小姐還要問什麼事?」 
  陳璧君說:「我看過有個叫馬君武的人寫的文章,說廣州才女張竹君,十分美貌,氣質又很高貴,她能不能比過我?」陳璧君說著站直身子,作出個高貴典雅的樣子讓汪精衛看。 
  汪精衛笑著搖頭,說:「我還真的沒有見過張竹君,但聽別人說她確實非常美麗大方,也很能幹。」 
  陳璧君說:「哼,咱們去日本時路過香港,隨便到廣州去,我要去和她比一比,我不信比不過她。」 
  汪精衛皺眉說:「什麼時候我同意你去了,你滿嘴咱們咱們的,我給你說,你要參加革命黨也行,但你必須先給你父母說通,等他們同意了你再來找我們不遲。去找你的父母吧。」說著,汪精衛用眼睛看吳世榮,意思是問他這個辦法妥不妥,吳世榮卻不說話,一個勁兒嘿嘿直笑。 
  陳璧君怒道:「吳大哥你笑什麼?」 
  吳世榮說:「你看上了革命黨,還是看上了你汪大哥?我弄不明白,所以就笑。」 
  陳璧君氣得連跺了幾下腳,大聲說:「我兩個都看上了,怎麼樣?汪大哥今天的演講多精彩,我把巴掌都拍紅了,你能比上汪大哥嗎?汪大哥是革命黨裡的英雄,他寫在《民報》上的許多文章我都看過,我要跟著他去革命,被人殺了也不後悔。」 
  吳世榮說:「好,好。看你鐵了心了,我下來就勸勸你汪大哥,收下你算了,但你這幾天要聽話,不許搗亂。」 
  陳璧君喜得直點頭,說:「我那裡搗亂了,我明天就來給你們幫忙。」 
  此後幾天,汪精衛又連著演講了四場,接下來一場是孫文的演講。陳璧君每逢演講募捐,場場必到,演講前就幫忙收拾桌椅凳子,演講結束就鼓動大家積極認捐,演講開始的時候,她往往坐在最靠近演講者的地方,喜滋滋看著台上風采不凡的汪精衛,目不轉睛,如癡如醉。 
  第五場也是最後一場演講由孫文主講。孫文的演講,沉鬱頓挫,字字千鈞,一樣的慷慨激昂,一樣的滔滔不絕,但比起汪精衛來,要老練成熟的多,他的演講,是從容不迫,大義凜然,每句話中都帶著人格化了的力量,他自如的操作著這種力量,左右場中的氣氛和情緒,聽眾在他的語言裡能感到內心深處的震顫,而不僅僅是情緒的激動。陳璧君對孫文的演講佩服得五體投地,她能感到汪精衛與孫文演講的區別,汪精衛是以自己的激昂情緒駕駛著語言,然後以語言的魅力營造一種激動人心的氣氛,但孫文不是這樣,孫文的演講,一開始就抓住了聽眾的心,他的每個字每句話人們聽得清清楚楚,這些話似乎以內心獨鳴的語調說出來,但這些話能立刻就引起聽眾內心的共鳴,達到理解、同情、支持的效果,不過,佩服歸佩服,陳璧君卻更喜歡看到汪精衛的演講,因為汪精衛的演講裡有一種豪邁瀟灑的風采,看到汪精衛侃侃而言,顧盼生姿的身影,陳璧君就芳心亂跳,竊喜不已。 
  孫文進行完了最後一場演講,聽眾門開始認捐的時候,他坐在一旁休息,間或有人來找他詢問國內革命進展的情況,或者來關心他下一步的打算,孫文低聲地和他們交談著,這是個很好的交流機會,孫中山在演講完後,一般都充分利用這個機會,讓華僑們更多地瞭解革命。 
  有些人認捐完後開始回去了,人影漸漸稀少起來,這時有人叫陳璧君。陳璧君回頭一看,卻是她父親陳耕基,母親衛月朗今天也來了,過去,他父親出席這類場合不多,一般是她和母親來,但今天父親彷彿有難解的問題,瞪了她一眼後,就去找孫文了。她母親趴在她耳朵邊,告訴她說:「你父親找孫先生商量你參加革命黨的事。」 
  原來陳璧君天天在家裡鬧騰,要參加革命黨,他父親陳耕基猶豫不決,遲遲沒有表態,她就大發脾氣,鬧得家裡雞犬不寧。衛月朗因為經常參加孫中山的演講募捐活動,倒很傾向她參加革命,陳耕基無奈下,就想找孫文問問女兒參加革命黨的事。 
  陳璧君對著父親的背影「哼」了一聲, 
  過了好大一會兒,陳璧君的父親招手叫她過去,陳璧君扭著臉不理他。衛月朗拉了她起來,推她過去。孫文坐在陳耕基的對面,笑著問陳璧君:「你真的下了決心要參加革命?」 
  陳璧君點點頭,說:「是,幾年前我就下定決心了。」 
  孫文說:「革命黨被清廷抓住了,不是殺頭就是坐牢,你怕不怕?」 
  陳璧君兩手插腰,大聲說:「殺頭坐牢有什麼可怕,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爸媽也不怕,清廷就更不怕。」 
  孫文莞爾而笑,陳耕基兩手一攤,作個無奈的動作,然後說:「就是這樣了,孫先生,只好讓她入會了。」 
  陳璧君叉腰的手放了下來,笑臉如花。 
  孫文在檳榔嶼沒有呆多久,就起程赴安南河內,臨走安排王精衛再到新加坡等地籌款,以應起義之需。因為此時胡漢民已聯繫上了兩廣之地的王和順、黃明堂等幫會首領、游勇頭目,同時兩廣交界處的欽廉一帶正鬧抗捐風潮,起義時機絕佳,孫文必須盡快趕到哪兒,佈置兩廣的起義大事。   
  四三 無情天地一泓淚(1)   
  秋瑾由安慶告別徐錫麟回到紹興後,即派王金髮帶人通知浙江南北各會黨首領俱到杭州白雲庵聚齊,商討起義大事。 
  不一日,浙東平陽黨首領竺紹康、呂熊祥、烏帶黨首領裘文高、武義一帶雙龍會首領劉耀勳、金花一帶龍華會首領徐順達,浙南一帶終南會的首領張恭等一齊到西湖邊的白雲庵聚齊。秋瑾便將徐錫麟準備起義的消息宣示了出來,眾首領聽罷,炸了窩一樣,興奮得攘拳舞臂,大呼小叫,眾口紛紛,搶著要在浙江最先起事,以搶頭功。 
  烏帶黨的首領裘文高爭得最凶,瞪著眼,衣袖高挽,雙手亂舞,非得做先開第一槍的會黨。 
  秋瑾大怒,呼喝聲中拍案而起,雙目如欲噴出火來。眾首領一驚,靜了下來,愕然不解的瞅著秋瑾。秋瑾環顧眾人,厲聲說道:「枉了陶成章、徐錫麟兩先生看得起你等,稱呼你們為反清的豪傑、光復的英雄,豪傑英雄遇事便是這樣亂吵亂鬧,沒有計劃,沒有章法,也沒有規矩嗎?」 
  眾首領一怔之下,全都紅了臉,微微有些羞愧之意,好幾位首領便避開秋瑾的目光,低下了頭去。烏帶黨的裘文高心中尚自不服,欲待爭辯,但和秋瑾的目光一觸之下,頓生怯意,也忙低下了頭,不敢再說。 
  秋瑾繼續說道:「我邀請各位到這兒,是要與諸君商量怎樣配合安慶起義,此事關係光復大業能否一舉成功,非同兒戲!兩地配合不密,無論何處有了紕露,便將導致全盤計劃落空,那時人員、意圖暴露,清兵捕殺之下,我等勢將再難以立足浙江,要重新部署起義,卻又談何容易!」 
  終南會的首領張恭忙說:「秋女士,我等知錯了。便請女士將籌思好的計劃說了出來,大家好一起參詳商議。」其他首領也忙說:「很對很對,便請秋女士先說出你的想法。」 
  秋瑾便說:「我的意思:金華、義烏一帶的會黨最先發動,一舉奪下金華、義烏、蘭溪三座城池,這時浙江震動,清軍必傾杭州之兵南下鎮壓,清軍一離杭州,紹興、寧波的會黨立刻起事,趁勢東向,奪占杭州。清軍失了杭州重地,驚慌之下,軍心不穩,此時我軍南北夾擊,清軍內又有黨人趁機反正,如此,可一戰而擊潰浙江的清軍主力,這時,台州、雲和、麗水等地的會黨一齊起事,奪州占縣,如此浙江大局便可粗定。浙江抵定,我們便可與安慶的義軍合攻南京。請諸位商議,這個計劃哪兒還有不妥之處?」 
  各會黨首領聽了秋瑾的計劃,佩服得連連叫好。他們開始所想的只不過是到處齊反、猛衝猛打的和清兵死拚,哪知秋瑾的計劃竟有兵法謀略在內,一條一條講得極有道理,當下沒口子的稱讚,在秋瑾的一再催促下,張恭、竺紹康等又補充了一些細節,這個計劃便通過了。 
  秋瑾接著宣佈將各路會黨編為八軍,統稱「光復軍」,各軍按「光復大漢,還我河山」八個字分別稱為「光字軍」、「復字軍」等等,以徐錫麟為八軍總統領,秋瑾自任協統,以竺紹康、張恭、呂熊祥、王金髮等任各軍分統,眾人均無異議,呂熊祥卻建議起義時光復軍一律穿黑衣黑褲,大小頭領均佩「漢」字肩章,作為標記,秋瑾點頭同意。 
  各項事情都商議確定下來後,秋瑾便催促各首領迅速回去,加緊準備起義事宜,並一再叮嚀,八月七日由金華義烏一帶的「漢」字軍「大」字軍首舉義旗發難,在此之前其他各軍一律不許妄動。 
  各會黨首領星夜兼程趕往自己的地盤,於興奮緊張中忙碌的準備起義各事。秋瑾在大通學堂一面起草起義檄文,一面從學堂內挑選出五十名智勇兼備的學員,組成敢死隊,命其先期秘密潛入杭州,當光復軍進攻杭州之時作為內應,不過這時的光復軍武器裝備極差,秋瑾賣光了自己的首飾等物,也僅夠給五十人的敢死隊購買裝備。秋瑾於是命王金髮主持大通校務,自己孤身往走杭州、上海一帶籌措經費。 
  秋瑾前腳剛走,烏帶黨首領裘文高就聚集了幾百人馬,打出光復軍的旗號,率眾進攻嵊縣縣城。浙江巡撫張曾楊急派就近的清兵前往鎮壓,裘文高的人馬卻彪悍能戰,打得清兵傷亡頗重,等省城的大隊清兵趕到時,裘文高的人馬就一哄而散,逃得不知去向。清兵打死了五名身穿黑衣黑褲、綴「漢」字肩章的光復軍兵士,於是呈報了上去。 
  巡撫張曾楊納悶不已,猜不透穿黑衣黑褲的會黨兵是什麼來頭,正自思量,武義縣忽來電稱,該縣發現有人大量採購黑布,事屬蹊蹺,因此上報。張曾楊渾身打了個激靈,一驚之下,似有所悟,忙令武義縣令速速抓捕採買黑布之人,嚴加刑拘。 
  武義縣令即刻派兵捉了採買黑布的漢子,刑拘之下,那漢子供稱名叫聶李唐,身屬雙龍會徒眾,因起義要以黑衣黑褲為標誌,所以大量採買。縣令大驚失色,一面電告巡撫知道,一面派兵捉拿龍華會首領劉耀勳。劉耀勳毫無防備下,輕易被捉了起來。嚴刑逼供之下,劉耀勳堅不吐實。其他龍華會眾聞訊逃的逃、藏的藏,都尋不見蹤影了。 
  張曾楊坐臥不安,焦慮異常,明顯感到浙江正有一場風暴在醞釀之中,即將噴湧而起,但風暴的源頭卻不知藏在哪兒,無奈下只好電令各府縣廣派密探、巡警,四處偵緝,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風吹草動。又命武義縣再審劉耀勳與聶李唐,務必查出倡亂的源頭所在。   
  四三 無情天地一泓淚(2)   
  縣令就又提審聶李唐,一頓毒打酷刑後,聶李唐回憶說:「紹興大通學堂的會計趙卓是革命黨。」趙卓曾到武義的龍華會宣傳過革命,並與聶李唐談過話,因此聶李唐認識他。 
  張曾楊得了這條口供,立刻電令紹興府派人嚴密監視大通學堂的趙卓,同時觀察學堂內其他人可有異動。 
  這時金華地區龍華會又出事了。卻是龍華會首領徐順達與本地一劣紳結冤甚深,此刻雙方為爭地產發生了械鬥,徐順達領人將劣紳打成重傷,因而被縣衙抓捕入獄。龍順達的助手倪金謀求以錢取保,縣令不許,倪金便戟指罵道:「狗官,此時任你們猖狂,到了八月七日,讓你們一個個腦袋搬家!」 
  縣令大驚,立刻抓了倪金拷問情由。倪金自知說露了嘴,心中害怕,哪敢再說,受了幾場拷打也硬忍著,一句也不招供。縣令無法,暫且將他羈押起來,將情況迅速報省。 
  巡撫張曾楊忙下令將徐順達的所有助手全部緝拿捕捉,然後拷問事情。縣令派了兵馬四處捕捉,龍華會的骨幹人物卻逃得乾乾淨淨,哪能捕住一個。 
  此時秋瑾正在杭州籌款,得知金華、武義、嵊縣等處的光復軍因故暴露,或逃或散,原先商定的計劃全被打亂。她也顧不上籌款了,急赴上海,欲從這兒乘船趕往安慶,請徐錫麟將起義日期推後,卻在上海碰到了購買槍械的陳伯平與馬宗漢。此時陳、馬兩人遵徐錫麟命已買好了六把手槍和一千發子彈,正要返回安慶,秋瑾便托他倆帶話給徐錫麟,說浙江情況有變,請徐錫麟務必將起義日期推後。陳伯平、馬宗漢答應一定將話稍到,同時請秋瑾速回浙江設法補救,將未被破壞的光復軍另行組織,重新修訂起義計劃。 
  秋瑾心急火燎的從上海又趕到杭州,卻得到了更壞的消息:麗水、雲和、蘭溪、湯溪、浦江、溫州一帶的光復軍,因叛徒蔣繼雲等的告密,已經全部暴露。清兵現在四處捕人,這一帶的會黨領袖全部出逃,會眾也大部逃散,隱匿他鄉。至此,八路光復軍幾乎全軍潰散,只剩下了浙東的平陽黨仍然組織健全,人員沒被暴露,不過平陽黨一直和烏帶黨聯繫緊密,裘文高帶著烏帶黨一反,清軍就對平陽黨也嚴密監視起來了,首領竺紹康嚴命會眾不可輕舉妄動。 
  秋瑾聞訊,如感五雷轟頂,猛然間四肢乏力,就要暈倒。硬撐著歇息一會,不覺悲從中來,就想放聲大哭,但知局勢危殆,不敢在杭州多呆,急匆匆坐了條烏篷船趕往紹興,要和王金髮商議如何收拾殘局,船到蕭山停下來打尖時,忽遇見了幾位從杭州撤回來的敢死隊員,他們告訴秋瑾:王金髮已離開大通從杭州南下,沿路通知各地殘存的會黨力量、零星人馬,命他們暫停起義準備,保存實力。這幾名敢死隊員也是受王金髮之命,四處奔走聯絡逃逸躲避的會黨人物。 
  秋瑾聽說王金髮已著手收拾殘局,心中略感有些慰籍,吁了口氣出來。 
  敢死隊員卻又告訴她,大通學堂如今已處於紹興府衙的嚴密監視之下,請她不要回大通了,另覓地方躲避。 
  秋瑾心又一沉,腦中此刻昏沉沉,不知是急是憂,是悲是怒,似乎腦際空白一片,連說一句話也感覺無從措辭。她對那幾個隊員茫然點了點頭,然後又搖搖頭,隨即吩咐船家開船,逕直朝紹興駛去。 
  船到半路,秋瑾忽又命船家掉頭南向,駛往潯溪鎮,這兒的潯溪女校內,住著秋瑾最要好的朋友徐自華,她是不久才被秋瑾發展為同盟會員的。 
  烏篷船駛過潯溪的半月橋,就看見女校的大門了。小船靠岸,秋瑾踉踉蹌蹌下了船,表情木然,走進女校的大門。 
  正是黃昏時候,六月末的黃昏,殘陽如血,熱浪襲人,徐自華與妹子徐小淑在女校後院靠牆的一株老柳樹下,一邊彈著風琴一邊唱歌。忽見秋瑾彳亍而來,姐妹倆忙起身相迎,秋瑾快走幾步,向前一撲,伸開雙臂將徐自華抱住,放聲大哭。 
  徐自華、徐蘊華大驚,齊問秋瑾何故痛哭。 
  秋瑾哭過數聲就止住了,擦乾眼淚。徐自華又追問她何以傷心。秋瑾坐了下來,雙手抱膝,面容慘淡,說:「我如今感覺日暮途窮,萬念俱灰,只想放聲一哭,但我又哭不出來。天蒼地黃,吾道何窮!」 
  徐自華知道秋瑾組織起義的事,並曾以妝篋相助,今見秋瑾情緒如此沮喪,情知起義之事遭遇挫折,當下忙出言安慰。 
  秋瑾歎一聲,說了會黨紛紛暴露目標,被逼四散,起義已絕無可能的事。十六歲徐小淑這時捧了茶來,遞給秋瑾。秋瑾忽然站了起來,說:「小淑彈琴,我欲舞一曲將軍令,以抒懷抱。」 
  徐小淑既是同盟會員,又是秋瑾的學生,聞言彈了起來,曲調悲壯蒼涼。秋瑾拔出隨身帶著的倭刀,隨曲而舞,俯仰揮劈之間,似乎自信與勇氣又充溢週身。刀光裡,秋瑾一個飛旋後仰,垂手抹開一縷晚照,低聲唱道: 
  「河山觸目盡生哀,太息神州幾霸才! 
  牧馬久驚侵禹域,蟄龍無術起風雷。 
  頭顱肯使閒中老?祖國寧干劫後灰? 
  無限傷心家國恨,長歌慷慨莫徘徊!」 
  一曲唱罷,秋瑾停舞直立,縱聲長嘯,聲如猿啼。徐自華、徐蘊華悚然動容,一齊回首。 
  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