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凋落的紅顏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大將軍是商王后——司母辛 婦好

  公元前十二世紀時,正是中國殷商之期。由於頻繁的戰亂,商王朝留給今人的痕跡已經非常稀少,但是就在這些為數不多的遺物中,卻有相當一部分屬於一位特殊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婦好」,是公元前十二世紀上半葉的商王武丁之妻。

  武丁見於史料的「諸婦」多達六十多位,其中只有三人擁有王后的地位,婦好則是第一位。而且也是偉大的商朝中興之王武丁一生中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

  ——在現存於世的甲骨文獻中,「婦好」的名字頻頻出現,僅在安陽殷墟YH127甲骨穴中出土的一萬餘片甲骨中,她就出現過兩百多次!而且武丁在這些占卜中向上天祈告的內容,包括婦好的各個生活側面:征戰、生育、疾病,甚至包括她去世後的狀況如何。足見武丁對婦好用心之深。

  婦好並不姓婦,她的父姓是一個亞形中畫兕形的標誌,當她嫁給武丁成為王妻之後,武丁給了她相當豐厚的封土和士民,在她的封地上,她得到了「好」的氏名,尊稱為「婦好」,或者「後婦好」。

  婦好的廟號為「辛」,商王朝的後人們尊稱她為「母辛」、「妣辛」,「後母辛」。

  武丁是商王朝的第二十三位國王,也是第二十位王盤庚的侄兒。盤庚繼位時,商王朝已經出現了內亂外患並舉的跡象,盤庚為了擺脫困境,將商王朝的都城遷往北蒙(即今河南安陽)。

  盤庚完成遷殷的壯舉之後若干年,商王朝的中興之王武丁接過了王杖。

  武丁的經歷,與近三千年後的俄國彼得大帝有異曲同工之妙。

  武丁的父親小乙是盤庚的四弟,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能繼位為王。因此在武丁小的時候,小乙將自己的兒子武丁送到民間去生活。

  武丁沒有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王族血統,而是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學習各種勞作和知識,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經歷各種疾苦,從而為他未來繼位中興王朝奠定了基礎。也正是這段經歷,使他得到了築屋奴隸出身的傅說為宰相。

  武丁是個性非常強、也非常富於情感和壯志的君主。

  婦好就是武丁的第一位王后。她嫁給武丁之前的身份,應該是商王國下屬或周邊部落的母系部族首領或公主,有著非同一般的出身和見識。

  婦好十分的聰明,也有著超乎尋常的勇氣和智慧。商王朝武功最盛的君王武丁是她的丈夫,而武丁時代的赫赫武功中,有著婦好相當一部分的功勞。——商王朝帶著濃烈的母系氏族遺風,這幾個形容詞用在商王后的身上,一點問題都沒有。

  婦好臂力過人,她所用的一件兵器重達九公斤,足見她的身體強壯。而該兵器為大斧,更可見她的驍勇。

  婦好和武丁,是一對真正志同道合的好夫妻。

  剛剛結婚的時候,武丁對婦好領兵作戰的能力還不是非常瞭解,某年夏天,北方邊境發生外敵入侵,派去征討的將領久久不能解決問題,婦好便主動請纓,要求率兵前往助戰。武丁對妻子的要求非常猶豫,考慮很久之後,還是通過占卜才決定讓王后出征。

  沒想到,婦好一到前線,調度指揮有方,而且身先士卒,很快就擊敗敵人,取得了勝利。

  武丁從此對妻子刮目相看,封婦好為商王朝的統帥,讓她指揮作戰。從此以後,婦好率領軍隊征討作戰,前後擊敗了北土方、南夷國、南巴方,以及鬼方等二十多個小國,為商王朝開疆拓土立下了不朽戰功。

  其中,在對羌方一役中,武丁將商王朝一半以上的兵力都交給了她:一萬三千餘人。這場戰役大獲全勝,也是武丁時期出兵規模最大的一次。

  除了率軍作戰,婦好還掌握著商王朝的祭祀占卜之典,經常主持這類典禮。她是名副其實的神職人員,最高祭司。

  其實要照我說,做王的人很應該像人家武丁學習,發掘自己妻子的潛力。再忠心的臣子,也沒有妻子那麼靠得住,正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嘛。何況一日夫妻百日恩,中國的傳統教育把女人們都教得把老公看得比天大呢。

  後來的皇帝們把老婆關在後宮,然後被自己的文臣武將們當猴兒耍來賣,實在是自尋煩惱。

  那啥,就比木魚腦袋的中國男人要想得明白,好朋友哪有老婆靠得住?你沒見那些沒了丈夫的黑寡婦,為了給老公報仇,寧願去當人體炸彈嗎?你給我找一個肯為好朋友去炸成碎片的男人來看看。

  通俗來說,武丁和婦好,那是世上最愉快、最成功的一對兒,他們同心協力,將商王朝經營成了世上第一流的夫妻店。

  婦好為武丁和商王朝立下的最偉大戰功之一,就是率領一萬三千人的大軍,征討西北的內蒙古、河套一帶的敵軍之戰。這場戰爭對於殷商王朝乃至於整個中華歷史,都具有偉大的劃時代意義。

  這是一場自衛戰,在婦好出戰之前,商王朝困於西北邊境的戰亂騷擾已多年,始終不能勝利,而婦好一役畢全功,取得了最後也是最強大的勝利,並且得到了敵人的歸附服從。這是一場奠定中國文明歷史進程的決戰。史學家認為,婦好此戰的意義,不亞於傳說中的黃帝與蚩尤之戰。

  當然,武丁並不是只會窩在王宮裡,為出兵放馬的妻子占卜問天的無用男人,他自己也屢屢率軍出征。在攻打巴方國(今湖北西南部)的時候,他和婦好一起領軍,並且分工合作——讓婦好在西南方設下埋伏之陣,自己率領各路侯伯從東面發動攻勢,將敵人趕入婦好的鐵桶陣中,一鼓殲之。

  每當婦好單獨出征,凱旋歸來的時候,武丁總是抑制不住喜悅,出城相迎。有一次一直迎出八十多公里。當這對夫妻帶領著各自的部屬,終於在郊外相遇的時候,久別重逢的激動使他們忘記了國王和王后的身份,將部屬們甩在後面,兩人一起並肩驅策,在曠野中追逐馳騁。

  ——後頭跟著的公相侯伯,可沒有象後來的榆木疙瘩,跑上來進諫,說王比後地位高,不能與後並騎,王寵後乃是亡國之兆的。

  婦好自己更不會像後世的那些腦子長草的后妃,自動把自己歸入下等人的範疇(比如說漢成帝劉驁的班婕妤,皇帝老公曾經十分愛她,邀她和自己同乘一車,她居然對老公說:「只有昏君,才會對自己的女人這樣優待。」難為她還是班固和班超的姑媽,這麼弱智的話都說得出來!所以劉驁後來甩了她寵愛趙家姐妹那也是應有之義,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嘛。她不願意受老公優待,自然有樂意舒舒服服受優待的女人取她而代之。這叫活該自找。)

  而武丁,更將妻子看得無比重要甚至於既愛且敬,這一次浪漫的並騎留在了史料中,而沒有見諸文字的恩愛自然更多。琴瑟和諧,羨煞後人。

  武丁是一個非常有見識的君王,他並不因為婦好是自己的妻子,就認為她理所應當要無償為自己的國家奉獻。在婦好立下赫赫功績之後,論功行賞之時武丁沒有忘記她,給她劃分了封地。

  婦好在自己的封地上,就是一切的主宰,她主持封地範圍內的一切事務,擁有田地的收入和奴隸民人。她還向丈夫武丁交納一定的貢品,一切都按照國王和諸侯的禮儀來辦理。決不因私廢公。婦好的封地一定是商王朝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因為在她的封地上,她擁有自己獨立的嫡系部隊三千餘人——在那個年代,普通小國的全部兵力也不一定能夠達到這個數目。

  由於經濟獨立,婦好能夠為自己鑄造大規模的青銅製品,現存於世的婦好偶方鼎就是其中之一。

  武丁和婦好,不但是感情方面的夫妻,也是事業方面的夥伴。為了管理自己的封地,婦好經常離開王宮,到封地去生活(有點像如今的職業女性因公出差)。

  小別勝新婚,婦好雖然常因征戰和理政與武丁分別,但是仍然屢屢為他生育兒女。

  然而婦好三十三歲就死去了。雖然相對於那個時代,她的享年已經不短,但是相對於她享國長達五十九年的丈夫武丁,卻太短暫了。

  婦好是因為什麼原因去世的?從已經翻譯過來的甲骨來看,有好幾種可能。

  有甲骨卜辭上,有這樣的記載:婦好要分娩了,不好。三旬又一日,甲寅日分娩,一定不好。女孩。

  婦好是因為難產而去世的嗎?

  還有一塊甲骨上的記載則是:出貞……王……於母辛……百宰……血。

  又忍不住讓人揣測,婦好是因為戰役而亡,至少也是戰傷復發而逝,——那年頭的戰爭,其實就是大規模的械鬥,想要不負傷,恐怕不可能。所以武丁才為她復仇而戰。

  總之,不管婦好是因為什麼原因去世的,她的不幸去世,都使武丁非常痛心,將她下葬在自己處理軍政大事的宮室旁邊,讓自己隨時都能看到妻子、日夜守護著她。

  即使如此,武丁仍然覺得自己守護的力量不夠,不足以深達幽冥。

  於是,他率領兒孫們為婦好舉行了一次又一次大規模的祭祀,並且為婦好舉行了多次冥婚,將她的幽魂先後許配給了三位先商王:武丁的六世祖祖乙、十一世祖大甲、十三世祖成湯。

  在最後將婦好許配給成湯之後,武丁終於放下了心,認為有多達三位偉大的先人共同照看,婦好在陰世裡能夠得到安全和關懷了。

  婦好為武丁留下了一個兒子,名叫孝己。而婦好在艱難中生育的女兒是誰呢?

  武丁至少有過兩個女兒擔任過商政府中的官員,並且象婦好那樣擁有自己的封地。她們是子妥和子媚,即子妥鼎、子媚鼎的主人。誰是婦好的女兒?也或者除了子妥和子媚,還另有其人。

  從歷史記載可以發現,婦好去世多年之後,武丁仍然對她念念不忘。

  按照國家制度,武丁在婦好去世後又冊立了新的王后。然而這位王后虛有其名,武丁眼前心底,仍然只有婦好一人,對新王后視若無睹。不久,這位王后就在抑鬱中離開了人世。於是第三位王后又應運而生……

  每當國家有戰事,武丁都要親率子孫大臣,為婦好舉行大規模的祭禮,請她的在天之靈保佑自己能夠旗開得勝。

  上世紀,安陽小屯村的殷墟被陸續發掘,然而十一位曾定居安陽的商王大墓已僅剩了十一座空陵,在三千年的歷史中早被盜得空空如也。

  誰也沒有想到,保存完好如初的,卻是婦好墓。

  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七日,一位女考古學家鄭振香,主持了另一個女人,商王后、大將婦好墓的發掘。

  墓中出土了4面銅鏡,還有4件銅鉞以及130件青銅兵器。除了以一對司母辛大方鼎為首的200餘件青銅禮器,還有十五種共156件酒器、以及來自新疆等地的玉器佩飾755件、來自台灣海南甚至更遠處的海貝7000多枚、各色寶石製品47件。以及各種陶器石器海螺等等。除此之外,還有為婦好殉葬的16名殉人、6條殉狗。

  如此豐厚的陪葬品,不僅體現了武丁對妻子的敬愛之情,更體現了婦好生前豐富多彩的生活。她不但是一位將領,能征善戰且善飲,更是一位尊貴的貴婦人,愛美而且擅於修飾,更是一位擁有獨立經濟能力的貴族領主,擁有龐大的奴隸群。

  婦好,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真正的傳奇女子,偉大的王后。

  對了,講到商人祭祀婦好所鑄的司母辛大鼎,我又想到了小學歷史書上就見過的司母戊大鼎。那都是商人為各位王后所鑄造的禮器。

  司母辛、司母戊……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原來,商人是照天干地支的順序給先人們上廟號的,挨個排著來,整齊劃一呀!   


秦始皇的高祖母——秦宣太后羋八子

  這個女人殊不簡單。以秦王外藩姬妾的身份,統治秦國三十六年。雖然最後被兒子奪回了權力——瞧,三十六年的時間,足夠她兒子變成小老頭兒啦!要不是該兒子眼看青春不再,唯恐自己挺不過老娘,沒準還沒有奪權的勇氣。

  但是雖然被奪了權,這位楚國MM仍然虎老威風在,照樣在王宮裡豢養男寵,臨了還想把心愛的「二爺」帶去陰間殉葬,兒子連個屁都不敢放。

  一、權力向來青睞膽大敢幹的人,羋八子終於翻了身,並且成為了堂堂的秦國宣太后,她的兒子嬴稷也成為了秦昭王

  羋姓,乃是楚王國的國姓,由此推想,她是楚王的姐妹群中的一人。八子,並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嫁給丈夫秦惠文王后得到的封號。

  這個「八子」的封號位次比較低。一說大家就能明白——秦國後宮分八級: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後來漢朝也沿用了這套制度,並把八子等同於男性官員中的「中更」一級,比五大夫還高兩級,等於侯爵——可見做皇帝的小老婆待遇其實很高,足以讓找不著晉陞之階的男人後悔投胎有誤。

  這位「羋八子」在老公秦惠文王在世的時候,地位並不高,也談不上多麼得寵,至於說她生下了三個兒子,那也很有可能是誤打誤撞的成果。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她確實還是比較得老公喜歡的(以她的性格,這種可能更大),所以招得惠文王嫡妻秦惠文後醋勁大發,想盡辦法要收拾羋八子。以至於老公一死,秦惠文後就和繼位的兒子秦武王合謀,將羋八子的心肝寶貝兒子嬴稷,送到燕國去當了人質。

  眼看羋八子母子倆的人生將要黯淡收場,事情卻來了個大轉彎,使得他們其後的人生充滿陽光。

  關鍵問題出在繼位的秦武王身上。這個年青人性子莽撞,不但自己不具備為王的素質,母親也不善於調教他。

  你說一個堂堂的國王,幹點啥不好,偏偏喜歡跟人比力氣大。當然秦人尚武,但是這位秦武王未免太過於發揚光大,不但每天親近力士莽夫,把他們一個個地封成大官,而且還要他們較勁兒。

  得到大官職位的力士有任鄙、烏獲、孟說等人,最後闖下大禍要了秦武王老命的也就是這位孟說。

  這年八月,秦武王可能多喝了兩杯米酒,決定來一點餐後消食運動,在孟說的倡儀下,決定兩人比賽舉鼎。

  後來西楚霸王「力拔山兮」的下場淒慘,秦武王「力舉鼎兮」的下場更是慘得立桿見影——青銅大鼎是那麼好舉的麼?但是醉人說癡話,在大王眼裡,就沒有自己辦不到的事。

  一舉之下,大鼎壓下,秦武王的脛骨立即被砸斷,幾天之後一命歸西。

  憤怒無處發洩的秦惠文後為兒子報仇,把酒後闖下滔天大禍的孟說滅族。——為酗酒,孟說付出的代價,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揀回秦武王的性命,好啦,秦武王就這麼報銷了。他年紀很輕,還沒能和後宮妻妾生出兒女來,因此只能是他的弟弟們之一繼位了。

  秦武王因為舉鼎送命的這年,正是公元前三零七年。

  這時,在燕國為質的贏稷被燕趙兩國嚴密保護送回了秦國——可別以為燕趙兩國安的什麼好心,他們只想惹得秦國內亂而已。

  當然,暫時來講,燕趙兩國的目的確實達到了。

  羋八子的同母異父弟弟魏冉,早在秦惠文王時期,就已經在秦國任職,這時挺身而出,和姐姐以及背後撐腰的燕趙兩國一起,擁立自己的外甥公子稷為王。

  秦惠文王的兒子眾多,惠文後和短命鬼秦武王的嫡妻武王后婆媳倆則共謀,要擁立公子壯為王。

  秦國登時內亂起來。

  經過長達三年史稱「季君之亂」的王位爭奪戰,魏冉所代表的公子稷一方最後勝出,由於秦宣太后在助子奪位的過程中,明智地創立了將軍一職並由魏冉擔任,她對親黨的合理利用得到了回報,嬴稷托母親和舅舅的洪福,成為新一任秦王。

  而倒霉的公子壯、惠文後,以及其它的惠文王王子們,都被魏冉殺得乾乾淨淨,武王后也被趕回了娘家魏國,真是倒霉。——本來按照嫡長之分,怎麼說也輪不著羋八子這個小小姬妾坐大呀,可是權力向來青睞膽大敢幹的人,所以她終於翻了身,並且成為了堂堂的秦國宣太后,她的兒子嬴稷也成為了秦昭王。

  從為子奪位的過程就可以看出,宣太后不是一個「弱質女流」,任何人如果拿鄙視女人的眼光來看她,必將自嘗苦果。

  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個三十歲上下的成熟美婦人一躍成為封建社會裡后妃掌政的鼻祖

  秦國尚武,而武功最盛大的時期之一,就是宣太后掌政的三十六年(也有說是四十一年的)。

  現在,這個三十歲上下的成熟美婦人當上了秦國太后,稱「宣太后」。為了鞏固幼子的王位,她用了世上最直接的方法:聯姻——也就是為自己的兒子迎娶楚王國的公主為王后,同時也將秦女嫁與了楚國。

  與此同時,執掌了大權的宣太后開始任用自己的親信。

  不用說,親信都是宣太后的娘家人。

  在楚懷王的推薦下,宣太后讓自己母親的族人向壽擔任秦國的宰相。(從這項推薦來看,羋八子的母親應該是姓向的)。

  同時為相並控制兵權的,還有力保外甥為王居功至偉的魏冉,他被封為穰侯,封地即穰(今河南鄧縣),後來又加上陶邑(山東定陶)——這是宣太后的異父弟弟。還有一位宣太后的同父弟弟羋戎,被封華陽君,封地先是陝西高陵,又改封新城君,封地也變成了河南密縣。

  至於宣太后的另兩個兒子,當然更是要封。公子市封為涇陽君,封地在今陝西涇陽,後來又換了一塊封地是宛(河南南陽);公子悝封為高陵君,封地在陝西高陵,後來又換封地為鄧(河南郾城)。

  從這「四貴」的封地增加可以看得出來,宣太后專權時期,為秦國擴張了多少地盤。

  穰、宛、鄧三地,是公元前三○一年和前二九一年分別從韓國攻戰得來的,而新城則是公元前三○○年從楚國掠來的。山東定陶更不用說,本來是齊國的。

  當然從秦昭王本人的角度來說,母親和舅舅們把持朝政,沒有把自己看在眼裡,滋味確實不好受,但是從秦國一國的角度來看,宣太后魏冉姐弟,卻是立下了大功的。

  ——武安侯白起,就是魏冉發掘出的「人材」。這位降世的殺星,幾乎為秦國屠盡了趙國的男人。當長平一戰結束之後,趙國君臣肯定為自己當年護送贏稷歸國並幫助魏冉宣太后奪權的舉動,而悔青了腸子。

  三、宣太后對中國語言寶庫的貢獻,——促成中國歷史上最機智、最有趣的成語典故——雞鳴狗盜的誕生

  話說這一年,齊國國相孟嘗君不知何故,教秦昭王給仰慕上了,於是派涇陽君到齊國去,以此君換彼君,要齊國把孟嘗君送給秦國為相。

  借齊王十個膽子,也不敢收下這位在秦國橫著走路的涇陽君。於是將涇陽君好生招待了一番,讓孟嘗君跟著涇陽君一起到秦國去。

  一路之上,一向以好士聞名的孟嘗君有心結納,和涇陽君成了要好朋友。

  來到秦國,昭王一見孟嘗君,頓時覺名符其實,要命他為首相。這樣一來,原來的首相就紅了眼啦,派人去糊弄昭王,說孟嘗君身為齊國人而為秦相,定要不利於秦國,而且像他這樣的人材如果放回齊國,也會助齊國與秦做對。

  昭王覺得很有道理,不但閉口不提聘相之事,反倒把孟嘗君軟禁了起來。

  前面已經說過,涇陽君與孟嘗君私交甚好,他知道了昭王的意圖,便把真實情形告訴了孟嘗君。

  孟嘗君魂飛魄散,連忙托涇陽君去昭王寵妾燕姬處為自己說情。

  燕姬看在涇陽君的面子上,答應為孟嘗君說情,但是要求孟嘗君以白狐裘為報答。

  這千年白狐裘,世上只有一件,孟嘗君一到秦國,就已經送給昭王做見面禮了,這時如何拿得出第二件?

  正在愁苦之際,孟嘗君三千賓客中的下席之一挺身而出,前往秦宮內庫盜裘。

  這位下客學著狗叫,迷惑了守庫人,果然將白狐裘盜回。

  孟嘗君大喜過望,連忙請涇陽君拿著去賄賂燕姬。

  果然枕頭風強過龍捲風,燕姬趁著陪昭王喝酒的機會,四兩撥千斤,哄得老公同意放孟嘗君歸國了。

  第二天,孟嘗君拿到了通行證,立即馬不停蹄地上了路,一路上可謂分秒必爭,因唯恐事情有變,他還讓座下賓客把文書上自己的姓名給改了(見於史籍的造假證第一人)。

  趕到函谷關出秦境的時候,已是半夜,照規矩是要清早雞鳴之時才能開關放行的。孟嘗君恨不得身上長翅飛將出去,急得在關下團團亂轉。

  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又一位下客忽然引頸高吭,學起了雞打鳴的聲音。

  一鳴之下,頓時關裡關外的公雞都跟著鳴個不停。睡得暈頭轉向的衛兵分不清東西南北,以為天快亮了,立即開門放行。

  孟嘗君立刻腳底抹油,帶著人馬逃出了秦國。

  果然,孟嘗君一行剛走,反悔的秦王就已經派了追兵而來。

  追兵和守兵一齊在關下等到天色大亮,也沒見孟嘗君的車隊出現。互相一問形貌,才知道半夜裡出關的正是用了假證件的孟嘗君。

  到了冬天,下客盜裘之事也被昭王發現了。

  被氣得直瞪眼的秦昭王這時不得不認輸,歎道:「孟嘗君手下能人輩出,就連雞鳴狗盜之輩都齊全,難怪他能有那樣神出鬼沒的本領。」

  這就是「雞鳴狗盜」一詞的來由。

  所謂一個好漢三個幫,孟嘗君手下竟有三千個幫,那該是什麼樣的水準?

  四、溫柔鄉中突然發難,「揮淚」斬掉老情人

  宣太后既然壯年守寡,現在又把持朝政,肯定就不會獨守空闈。雖然做為太后她不可能正式下嫁於人,於是她就有了許多的情人。

  其實說起來,宣太后見於史籍的第一位情人來頭不小,而且宣太后與之情好,也是利國利民的一件大事。

  此人就是秦國外境戎狄——匈奴之義渠王。當初惠文王在世時,義渠是歸附服從了秦國的,但是秦昭王繼位,年幼無知,前來朝賀的義渠王年輕力壯,性情桀驁不馴,對新秦王心生蔑視,分分鐘都有可能重新反叛。

  在這樣的情形下,宣太后以一國太后身份向義渠王暗通款曲,使他成了自己的情夫,自然戾氣大減,叛亂的心思也就少了。

  戎狄所處位置,在秦國的長城外,乃是秦國舉足輕重的大後方。正因為宣太后犧牲色相,籠絡住了義渠王長達三十年之久,使得秦國能夠毫無後顧之憂,騰出手來增強國勢,並且在諸侯國間征戰不休,屢有斬獲。

  三十年後,秦國已隱然成為諸侯國間的老大,國勢大強,已經不用畏懼戎狄的威脅了。於是宣太后選了一個黃道吉日,將情夫誘到甘泉宮去「度假」,然後就在溫柔鄉中突然發難,將義渠王殺掉,並立刻派兵滅掉了戎狄,將甘肅寧夏一帶原屬義渠王的領地全部收入囊中。——從此,秦國不再有西部邊陲的後顧之憂,進而為宣太后的玄孫贏政能夠放手一搏,成為始皇帝奠定了重要基礎。

  據太史公司馬遷說,宣太后在與義渠王來往的三十年中,還為義渠王生下了兩個兒子。但是這兩個兒子後來如何卻不見下文。若是被以宣太后為首的秦國殺死了的話,一定會見於史籍,以此進一步證明「秦乃虎狼之國」。而竟不見記載,可能這兩個孩子早在父母來往的三十年間就已經夭折了,鑒於當時的醫療生活條件,這個可能性更大——而兒子死了,當然也是進一步促使宣太后對情夫痛下殺手的因素之一。

  為什麼說宣太后和義渠王的兒子(假如真有過的話)早死,是促使宣太后最終向義渠王下手的?

  我只是覺得,假如宣太后不想生孩子的話,完全可以不用孕滿生產,而她居然生了,她的本意,猜想就要利用秦太后與義渠王之子,繼承戎狄的王位,從而免除秦國的隱患,兵不血刃就將戎狄收歸秦有的。

  而兩個兒子居然都沒能養成,自己也不可能再生育,以血緣懷柔的政策失敗,她才終於向義渠王下了殺手。

  (只是猜想,請勿抬槓。)

  總之,宣太后充分利用了她身為女性的一切優勢,並把它們發揮得淋漓盡致,甚至達到了千軍萬馬也達不到的目的。義渠王不幸,把這個嬌滴滴的女人等同弱者,就只能有如此下場。

  五、宣太后最讓世人瞠目的,並不是她殺情夫奪地盤的事情,而是她論政風格之自由奔放的程度……

  話說某一年,楚韓兩國交戰,韓派使者去向秦國求救。使者名叫尚靳,大概小伙帥呆了,宣太后覺得直統統地拒絕有些過意不去,便把他召來當面解釋。

  尚靳以為事情或者能有轉機,於是又把韓秦兩國「唇亡齒寒」的大道理說了一遍。

  誰知宣太后的道理更是大條,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這段話如果翻譯成白話,那就是宣太后對使者這麼說的:「想當年我侍奉惠文王的時候,如果他坐在我身上,我就會覺得累;但是如果他整個身子趴在我身上,我卻一點也不累,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後面這個姿勢對我有好處啊。(使臣:- - #)——現在你要我去救韓國,花費我那麼多兵員糧草,日費千金,又能給我什麼好處呢?」

  兩千年後,清朝的王士楨對宣太后這段語錄唉聲歎氣,說:「此等淫褻語,出於婦人之口,入於使者之耳,載於國史之筆,皆大奇!」

  所以說王士楨永遠都登不上朝堂之高,你管它說的都是些啥呢,只要達到了國家目的,就都是管用的話。

  ——韓國使者拿嘴唇牙齒來打比方,誰知道宣太后水準更高,全身都上陣了,區區唇齒部分豈能敵得過全身乎哉?再說宣太后的道理淺顯易懂,只要是正常人就不敢說自己聽不明白。於是韓使不得不敗下陣來。

  當然我們也不排除宣太后口沒遮攔,但是她有資格亂說,別說當時的韓國使臣,即使是如今的我們,也只能諾諾連聲。

  六、范雎先生出場,宣太后悄然引退

  當然,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專權時間久了,宣太后的弟弟們就開始尾大不掉,把「國家」看成是「家國」了。

  尤其是穰侯魏冉。

  這位魏冉先生,其實倒真是一員英雄好漢,攻城掠地一向身先士卒。屢屢帶兵作戰,立下赫赫戰功。

  但是掌權帶兵的時間久了,魏冉變得目空一切。不但在朝堂之上打擊異己,還把國家當成他的錢庫。比如說,他把秦國征戰得來的土地:陶邑、剛邑、壽邑都劃到了自己的封地之中。這其間陶邑乃是當時最富庶的地方,而剛壽二地則是魏冉作為心目中保障陶邑安全的緩衝區,而無辜被攻下的。——足見一個人的私慾要小老百姓付出多大的代價。

  魏冉等「四貴」在秦國呼風喚雨,為所欲為了三十多年後,一個名叫范雎的人,從魏國狼狽投奔秦國而來。

  這位范雎先生在來秦國之前,晦氣星照命,由於出使齊國時,得罪了正牌使者須賈,被一狀告到魏相魏齊那裡。結果被痛打一頓,結果打昏死過去,被當死屍丟進茅房,然後又被一個小吏一泡尿澆醒。

  虧得這一泡尿澆下,范雎恢復了神志,就哀求這小吏救自己的命。

  小吏大概覺得尿到別人頭上過意不去,就向魏齊說:「死人在茅廁裡礙手礙腳,不如把那具死屍從茅廁拖出,丟到野外去吧。」

  魏齊就吩咐這小吏照辦。

  范雎這才逃出生天。這時他已被打得腿折肋斷牙齒脫,好不容易才爬回家。挨了這一場狠抽,他從此裝死,以張祿的名義生活下來。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晦氣的范某人,卻是將要終結秦國穰侯魏冉錦繡生涯的人物。

  老天的安排就是這樣莫測,往往會把大人物的人生交待在不起眼的角色身上。

  公元前271年,該范雎發市大吉的機會到了:這年秦昭王派王稽出使魏國,來到了魏都。

  范雎的摯友鄭安平,當初曾經救助范雎,深知范雎留在魏國的危險性之大。此時鄭安平聽說秦使來到,認為這是范雎的好機會,便應聘做館驛的僕役,找機會接近王稽。

  鄭安平果然得到了機會,向王稽推薦「賢士張祿」。

  趁著夜色,鄭安平將范雎悄悄帶進館驛,王稽面見之下,頓時對范雎的才識膽氣十分佩服,於是訂下計策,悄悄地將范鄭二人都帶回了秦國。

  從此後,范雎不但逃出生天,而且從此踏上青雲路。

  (俗話說,一個好漢三個幫。人沒有幫手是不行的,誠哉斯言!)

  范雎到秦國之後,苦等了兩年,終於等到合適的時候,製造機會使秦昭王單獨召見了自己——確實有兩道板斧。

  在得到了秦昭王的信任之後,范雎拋出了他的第二招,向昭王上了一道奏章,建議他改「近交遠攻」為「遠交近攻」,即:改睦鄰友好為與遠邦交好,而首先攻克鄰國,既鞏固實力,又逐步推近,最後達到攻克遠邦、甚至一統天下的目的。——范雎的軍事遠見固然是高,但是教乖了秦國來滅自己的國家,未免太不成話。

  秦昭王對這項戰略十分推崇,立即拜范雎為客卿,並且將這一戰略視做秦國的國策。

  果然「遠交近攻」其效如神,秦國國勢越發強盛。秦昭王此時已視范雎為神人,進一步在內政上也事事詢問他的意見。

  范雎便再一次提出「強幹弱枝」的觀點,要求秦國削弱諸侯列貴的權勢,鞏固中央集權。並向秦昭王進言道:「臣居山東時,聞齊只有孟嘗君,不聞有齊王;聞秦有太后穰侯,而不聞有秦王。……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今穰侯內仗太后之勢,外竊大王之重,用兵則諸侯震恐,解甲則列國感恩,廣置耳目,布王左右,恐千歲萬歲後,有秦國者,非王之子孫也!」

  秦昭王一聽,頓時如醍醐灌頂,醒悟過來。於是,他總算爭氣起來,免去了穰侯魏冉的相位,將他厚加賞賜,送回了封邑,將相位轉而授予了范雎。而另外一舅二弟的「三貴」也一樣辦理。

  與此同時,以年老孝養為由,讓母親宣太后歸居宮中,不再過問政事。

  雖然出於政治因素才退休,但是宣太后這時也確實老了。假定她三十歲成為太后,這時也已掌權四十一年,至少也七十出頭了。而且經常患病,所以回到宮宇中頤養天年,也是不錯的選擇。

  七、人生的最後一個小插曲——「為我葬,必以魏子殉。」

  回到後宮的宣太后,雖然不再過問朝政,但是仍然過著隨心所欲的日子。

  她在朝堂掌政的時候,曾有過許多的情夫,而最後一位,也是最出名的一位,名叫魏丑夫——這個名字聽著有點怪。因為既能當上太后的「甜心」,肯定是帥哥一名,怎麼會是「丑夫」?想來這個名字是當年爹媽看兒子長得太漂亮了,為了好養活而起的賤名,大意是反其道而行之,跟「阿貓」「阿狗」差不多吧。

  現在太后歸入後宮,魏丑夫當然也隨侍在側。

  秦昭王四十二年,七十多歲的宣太后病倒了。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自知時日無多,想著心愛的小情郎,覺得意猶未盡,很有點不甘心的意思。

  想來想去,於是宣太后傳下懿旨——「為我葬,必以魏子殉。」——將來安葬我的時候,一定要讓魏公子殉葬。

  魏丑夫眼見得宣太后出了這麼個主意,不禁慄慄股戰,萬萬想不到居然會有這等事,憂愁得坐臥不寧。

  大臣庸芮聽說此事,便向魏丑夫拍胸保證能讓他逃過一劫。

  於是庸芮便去求見太后,一番「您老一定健康長壽」的例牌慰問之後,切入正題:「聽說您要讓魏公子為您殉葬?如果人死後無知,那麼您豈不是白白犧牲了心上人的性命?假如人死後有知,那麼先王(秦惠文王)這幾十年來,在地底下怒火已經積得夠多的了,太后您去了陰世,補過還來不及,哪還有機會跟魏丑夫尋歡作樂?萬一讓先大王看見了這個小白臉,豈不是更要惹出大麻煩來?先大王可更是要大打出手啦!」

  宣太后一想,確實有道理啊,不禁把考慮小白臉的心思,轉而放在自己身後安全考慮方面。於是應道:「善!你說得很有道理,就照你說的辦。」

  於是,這才打消了把小情郎帶去黃泉的主意。

  秦昭王四十二年十月,宣太后終於去和死鬼老公碰頭了,至於秦惠文王和她廝見之後,是不是對四十幾年的綠帽子清算了帳目,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就算他有這個心,恐怕也幹不過這個四十二年來見多識廣的羋八子啦。

  宣太后下葬在芷陽酈山。據說,秦昭王孝心可嘉,為母親造了大批真人大小的泥俑,搞了一個大型車馬隊伍,為母親陪葬——是不是考慮到死鬼爹可能要跟老娘算帳,特意給宣太后帶去的幫手?

  有這一批打手跟著,想來秦惠文王面對宣太后,最多也只能有干吹鬍子白瞪眼的招了。   


誰又比誰更幸運——高祖劉邦妻呂雉、妾戚懿、妾薄姬

  古代中國是一夫一妻多姬妾的制度,嫡妻與姬妾不論從身份還是待遇,都是天壤之別。丈夫也許在愛情上會對姬妾偏袒,但是那只能保障他的生前,他死後的財產和地位卻只能交由嫡妻的兒子繼承。這個嚴酷的現實無論是從私情還是從利益,都逼著妻妾之間勢成水火。在這樣的妻妾之爭尤其以皇帝的後宮為最,因為一但成功就是登峰造極,而一但失敗則將跌落十八層地獄。而這一幕場景,尤其以漢高祖劉邦的後宮最為典型。

  在劉邦的妻妾中,發奮圖強終於位極人世者莫過於呂雉,落入地獄遭遇慘酷者莫過於戚懿。但是也有任憑命運播弄,卻在懵懵懂懂之中登峰造極的薄姬。真可謂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天上掉下個呂妹妹——沒想到白吃白喝賒了一萬錢的帳,還白得了一個上好的老婆

  漢高祖劉邦是沛縣豐邑人,出身普通農家,可是他卻生來既不好讀書,也不願意務農,只喜歡交朋結友。劉邦性情豪爽,我行我素,既好酒也好色,還經常為飲樂而賒帳,經常惹得父親劉太公責罵。由於朋友多人緣好,劉邦後來當上了秦朝的一名亭長。秦制十亭為一鄉,亭長只不過是個基層地方幹部而已。做了亭長的劉邦仍然是終日作樂,誇誇其談,帳也越賒越多,雖然沒有娶妻,在外頭的風流帳可從來沒有少過。想想看,有這樣的名聲在外,又有哪家的父母願意把女兒白白嫁給他?因此他直到三十歲出頭還是光棍一個。

  誰知道就真有天上掉餡餅的美事,而且還正正地砸在了劉邦的頭上。

  原來單父(山東單縣)地方有位呂公,家境闊綽,卻在外結下了仇家,於是舉家避難遷居來到了沛縣。呂公與沛縣縣令是知交好友,沛縣官吏富民聽說這個消息,都紛紛前往拜會,希望能得到他的好感從而與縣令拉上關係。

  劉邦自然也不想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可是前往赴宴拜會的人太多,主持宴會的縣吏蕭何便決定,凡是賀儀不到千錢的賓客都只能坐在堂下。

  劉邦聽說這個消息不禁有些為難,他窮得一屁股債,哪裡還有千錢送人?而沒有大禮相送,呂公又怎麼知道他是誰?想來想去,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寫了一張「賀儀一萬錢」的拜貼送了進去。

  果然貼子一進去,眾人大驚,蕭何素來知道劉邦為人,勸呂公不能輕信,呂公仍然親自出迎,並且對這名亭長仔細打量。劉邦面不改色地登堂入室高坐上位,旁若無人地談笑風生,將滿座官位財產比他強的賓客都比了下去。

  在整場酒宴過程中,呂公一直都對劉邦細心觀察,越看越器重。當酒宴散後,他執意挽留劉邦,並對他說:「我一向對相法很有心得,也相過不少人,可是還從來沒有看到過比你的面相更貴重的人物。我有一個女兒,品貌都還不錯,我想讓她嫁與你為妻。」劉邦自然喜出望外,沒想到白吃白喝賒了一萬錢的帳,還白得了一個上好的老婆,更與縣令搭上了關係,他立即連聲答應。

  消息立即被呂夫人得知,老太太勃然大怒,覺得荒唐之極,對呂公怒道:「你成天說女兒日後定能嫁給貴人,就連沛縣縣令來求親你都沒有看上。我還以為你要物色一個怎樣的女婿,怎麼搞了半天,看中這麼一個誇誇其談的浪蕩窮鬼?」可是呂公已經認定劉邦必定大貴,根本不買呂夫人的帳,執意要將女兒嫁給劉邦。呂夫人拗不過,只得依允。

  這位糊里糊塗嫁給劉邦的呂小姐,就是未來的高祖皇后呂雉。

  呂雉雖然出身富家小姐,卻也頗有吃苦耐勞的品德。劉邦婚後仍然不改浪蕩本色,家中全靠呂雉一人支撐,不但忙裡忙外,還養育兒女,被苦日子磨滅成了一個農婦。

  有一次呂雉帶著孩子在田里勞作,遇到一位過路的老人前來討水喝。呂雉將瓦罐中的水倒給老人,誰知老人接過水,看清呂雉的相貌後便大吃一驚,說:「夫人,你可是天下至貴之人啊!」隨後他又仔細打量呂雉的一雙兒女,看見兒子劉盈後便說:「夫人之所以大貴,正是因為這個兒子。」再看女兒亦如此。

  老人喝完水上路之後,劉邦才回到田間。呂雉將剛才的一幕向劉邦說了,劉邦立即追趕上老人,請他也為自己看看相。老人看後答道:「你的妻子兒女之所以大貴,正是因為你的命數貴不可言的緣故。」

  劉邦大喜過望,從此越發心存大志。

  誰料沒過多久,劉邦就因仗義縱放刑徒而畏罪潛逃,呂雉母子禍從天降,期盼中的富貴還沒見個影兒,就先成了老公的替罪羊關進了牢裡。

  公元前208年,秦二世元年,在陳勝吳廣起義之後,沛縣縣吏蕭何、曹參勸縣令也造反,並告訴他說逃亡在外的劉邦已經聚集起了一支人馬,縣令便派呂雉的妹夫樊噲前去召回劉邦。誰知縣令臨時反悔,劉邦便使計殺了縣令,自己領著沛縣子弟揭竿而起,興兵反秦。這年劉邦四十八歲,而呂雉已經三十四歲了。

  公元前206年,劉邦決定冒險與項羽決裂,卻沒想到在睢水大敗。在亂軍之中,呂雉和一雙兒女被衝散,與公公劉太公一起成了項羽的俘虜。

  公元前203年秋,項羽與劉邦處於對峙狀況之中。項羽下令將劉太公在兩軍陣前拉出來,以烹殺他來要脅劉邦出戰。誰料到劉邦卻答道:「你我曾經情同兄弟,我的爹就是你的爹,如果你想把自己的爹煮來吃的話,別忘了分我一杯羹!」

  老劉頭聽了兒子這番話,肯定是當場暈厥。別說老劉了,就是項羽聽完都傻了眼。他沒有料到劉邦為爭天下連老父親都不顧了,無奈之下接受了項伯的建議,與劉邦停戰議和。

  楚漢兩家劃界之後,項羽將劉太公和呂雉送還給了漢軍。到此時,呂雉已經在楚軍中被關押了二十九個月了。

  呂雉被關在牢裡兩年,備受煎熬,既擔憂兒女又擔憂丈夫,還時時都在唯恐被項羽殺掉的恐懼之中。她以為劉邦能來救自己,但是那席「分一杯羹」的話徹底打碎了她的幻想——爹都不要了,自己這個妻子在劉邦眼裡又能算得了什麼!不過,當她返回漢營,看見一雙兒女俱在的時候,心裡十分安慰,又找回了一點夫妻情份。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很快就聽說了一雙兒女的遭遇:當時他們和母親失散,僥倖遇到父親的車駕。然而不久車輛被楚軍追上,夏侯嬰雖然拚命推車,可是追兵仍然越來越近。劉邦眼看車上人多速度慢,乾脆就把一雙兒女推下了車。劉盈姐弟連聲哭叫,夏侯嬰看見之後立即將他們又抱回車上。劉邦再推,夏侯嬰就再抱上來。連續數次之後,劉邦大怒,斥喝道:「你竟敢違抗我的意願嗎?現在追兵漸近,怎麼能為了這兩個孩子耽誤時間!」說著,又把兩個孩子丟了下去。夏侯嬰大吼一聲,跳下車將兩個孩子挾在腋下再次救起,趕著車馬鑽進附近的密林中,終於救下了他們的性命。

  兒女的遭遇使呂雉潸然淚下,更使她絕望的,是戚懿的出現。她萬萬沒有想到,當自己百死一生陷於敵境的時候,丈夫不但要遺棄兒女,更已經懷抱新人了。

  二、定陶美人策劃的易儲事件

  劉邦的新歡名叫戚懿。

  戚懿是山東定陶人,劉邦正是在楚漢相爭的混戰時候遇到她的。戚懿風情萬種、能歌善舞,既年青又漂亮,劉邦一見了她就把四十歲的半老婦人呂雉丟到腦後去了。呂雉從楚軍返回之後,他對這位髮妻的態度更是可有可無,雖然他立呂雉為後、劉盈為太子,但是外出征戰的時候卻總是帶戚懿隨行,而將呂雉丟在長安城裡留守。戚懿也非常清楚劉邦的心思,如果說剛開始時她只是出於妒忌而爭風吃醋的話,那麼當她為劉邦生下一個兒子劉如意、而劉邦又於公元前202後稱帝天下之後,她就開始圖謀奪嫡了。她想要讓劉邦改立劉如意為太子,自己日後好當皇太后號令天下。

  呂雉大半輩子都是在血雨腥風中過來的,性情已經被錘煉得「剛毅」了,加上年老色衰,在劉邦眼裡,是怎麼也比不上戚懿嬌柔可愛的。戚懿也深知皇帝好的就是這口,於是她總是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日夜向劉邦涕泣。想來不是說呂雉給了自己臉色看,就是說日後怕皇后報復。這話說出來劉邦是絕對相信的,因為呂雉給他出過的幾個主意,比如殺彭越啥的,雖然是為他的皇權著想,但是事後回味,劉邦都忍不住要為老婆的心狠手辣而冒一身冷汗。

  於是,劉邦終於被美人的眼淚打動了,決定幫戚懿母子這個忙,改立劉如意為太子。

  其實在這個時候,劉邦和呂雉的夫妻情份早已是名存實亡。呂雉在長年不見丈夫的日子裡,早就和從前的家僕審食其有了曖昧關係,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和一雙兒女的前途都牢牢地繫在那個恩斷情絕的劉邦身上,因此她絕對不能夠讓自己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下堂妻,她拚命都要保住兒子的地位。

  稱帝后,劉邦將呂雉的女兒封為魯元公主,並嫁給新繼位的趙王張敖為王后。然而就在這年冬天,劉邦在與匈奴冒頓單于的大戰中受到了重創。鑒於王朝初立國力疲憊,劉邦決定採納大臣婁敬的主張,用「和親」政策與匈奴化敵為友,換取休養國力的時間。於是他打上了魯元公主的主意,逼著魯元退婚轉嫁到匈奴去。

  呂雉得到這個消息,簡直如五雷轟頂,立即奔到劉邦面前,日夜哭泣,又趕著為魯元和張敖操辦了婚事,劉邦這才罷休,將一個宗室之女作為公主嫁去和親了事。

  然而事情還沒有完。當初剛從匈奴圍困中脫身出來的劉邦,在返回長安的時候曾路過張敖的趙國,張敖對未來岳父畢恭畢敬,滿腦子想著悔婚的劉邦卻把張敖當成奴僕使用,不但讓他親自端茶送飯,而且雞蛋裡頭挑骨頭地隨意脣罵。

  當劉邦在魯元公主和親事上不得已讓了呂雉一步,對女婿張敖的態度也就更差勁。一年後他再次路過趙國,態度壓根沒有絲毫好轉。張敖感激劉邦為趙國復國,又自認晚輩,倒也罷了,國相貫高卻嚥不下這口氣,想要刺殺劉邦。不過劉邦命大,事情最後沒能進行。

  然而這場未能進行的計劃不知怎麼卻在一年後走漏了消息。劉邦大怒之下,一面罵著「早就不該讓他當女婿」,一面下令把趙國君臣上上下下全部下獄問罪。

  呂雉再一次五雷轟頂,她又一次奔到劉邦面前。然而這一次無論她怎樣苦苦哀求,劉邦都不買帳,堅決把張敖丟進了死牢。

  正當呂雉和魯元公主陷於絕望之中的時候,幸虧趙國相貫高忠義高節,沒有因為酷刑而把不知情的張敖拖下水,而是將「一人做事一人當」貫徹始終,這才保住了張敖的性命。

  悻悻然的劉邦將女婿由趙王貶為「宣平侯」,將趙王這個肥缺給了自己最心愛的兒子——戚懿之子劉如意。

  這項任命是如此地巧合,巧合得讓人難以相信,戚懿會是什麼無辜的潔白羔羊。她的政治智商還不足以讓她策劃這樣一場大獄,但是她幸災樂禍地看著呂雉母女遭殃卻不施任何援手、並最後摘果子卻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因此,呂雉與戚懿其實早已不是普通的情敵而已,她們結仇已久,只看最後的贏家是誰。

  而這時候,在皇帝劉邦的心目中,戚懿的份量可比呂雉要重得多了。因母及子,不用說,戚懿覺得自己為親生兒子謀太子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然而她不知道,政治不是她頭上的步搖;朝堂上的文武群臣更不是那個被她隨意揉搓的老頭劉邦。

  果然,當劉邦在上朝時提出要改立劉如意為太子時,立即遭到了嚴重抗議,朝臣都炸了鍋。劉盈已立為太子八年,天性仁厚,與行事出人意表的劉邦判若兩人,即使沒有嫡庶先後的大規矩,大臣們也樂意讓他當未來的皇帝:劉盈一定會是一個很好侍候的老闆。

  然而無論大臣們怎樣反對,劉邦卻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在這個節骨眼上,御史周昌站起來大聲為劉盈辯護。偏偏他有口吃,盛怒之下面對劉邦的質問無法說出更多的話,只能反反覆覆地大喊:「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

  當此情景,劉邦忍不住大笑,這場關於廢立太子的會議沒有了辯論氣氛,就此散場。

  其實在辯論廢立一開始,呂雉就得知了消息並且立即趕到朝堂邊的東廂房裡偷聽。當劉邦退場、眾臣也漸次散去的時候,她立即出來,當眾向周昌下跪叩謝說:「要不是你,皇太子方才就要被廢了。」

  周昌是劉邦最初起兵時的同鄉,劉邦並不真有多怕口吃的周昌,而是透過他看到了劉盈的支持者有多少、而且這些支持者都是大漢王朝的開國功臣。呂雉作為與劉邦的結髮妻子、又陪著他吃盡了苦頭,在元老和同鄉中的影響力,怎麼說也比只會跳舞唱歌的戚懿要高得多。劉邦雖然粗於禮法,卻是一個有計謀也懂得衡量得失的人。

  不過劉邦的退讓只是暫時的。何況開弓沒有回頭箭,奪嫡既然開始,戚懿既已公然擺出了呂雉為敵的架勢,就只能拼到底了。她的眼淚流得更多,而且這回是流真的了。於是劉邦還在打廢太子的主意。

  呂雉當然也很清楚戚懿在幹什麼、劉邦又在想什麼。萬般無奈下,她讓自己的兄弟建成侯呂釋之去找智囊留侯張良,向他討要計策。呂釋之軟硬兼施,胡蘿蔔與大棒齊飛,張良終於勉為其難地出了一個主意:如果能讓不買皇帝帳的商山四皓來輔佐太子,皇帝便能知難而退了。

  呂雉立即採納了這個建議,態度謙恭地禮請商山四皓出山。四個老頭兒果然欣然應聘,做了太子劉盈的賓客。

  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淮南王英布造反,劉邦讓太子領兵平叛。商山四皓聞訊立即向呂釋之警告:「太子從未經歷戰陣,而英布卻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太子是難以取勝的。何況他身為太子,勝了是應該的;萬一輸了,可就廢定了。」

  呂釋之嚇出一身冷汗,立即轉告呂雉。呂雉驚得眼淚都出來了,連忙去勸劉邦改變主意:太子年幼卻統帥叔伯輩的老將,怎麼能得到眾人心服?萬一因此耽誤戰機,豈不危及社稷?皇上雖然有病不能騎馬,但還請勉為其難,在臥車裡指揮也是一樣的。

  劉邦怒道:「什麼太子,一點用也沒有,還得我親自上陣!」但是茲事體大,他還是親自領兵出征了。

  第二年,英布叛亂平復,返回長安的劉邦又重提廢太子之事。

  不用說,自首輔張良以下的大臣們仍然群起反對,劉邦這次卻似乎下定了決心。正在情況不妙的時候,商山四皓在一次宴會上跟著太子劉盈隆重出場了。

  劉邦一看,不但朝中眾臣認可太子,就連不服從自己的商山四皓都對太子恭恭敬敬,看來太子真是羽翼豐滿了,假如硬行更換,只怕立即就要捅出大婁子來。

  宴席結束之後,劉邦目送四皓簇擁著太子遠去,終於放棄了廢太子的打算。

  心情沉重的劉邦自然知道,這個決定對戚懿母子的將來會有怎樣致命的後果,然而他已經無力變更。

  戚懿得知這個消息,不但絕望而且恐懼,她又流著眼淚乞求劉邦,然而這一次,劉邦只能歎著氣說:「你為我跳楚國舞,我為你唱楚歌吧!」戚夫人無奈,只得站起身,跳起最令劉邦著迷的「翹袖折腰」之舞,劉邦唱道:「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以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又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

  一生隨心所欲的劉邦,終於在暮年不得不面對自己無力保全嫩婦嬌兒的悲涼。他非常瞭解呂雉,知道她在多年生死關頭的考驗中,已經變成了一個怎樣心狠手辣的政治人物。韓信和彭越這樣的不世英雄都死在她的計策中,只會撒嬌弄癡的戚懿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怪只怪戚懿不自量力,更怪自己沒有及時制止她的幻想。

  愁腸百結的劉邦不知道怎樣才能在自己死後,仍然保全戚懿母子的性命。這時大臣趙堯先生向他提出了一個建議:讓呂雉和劉盈的恩人,那個口吃的周昌先生去做趙王劉如意的國相,呂雉一定會給周昌這個面子。

  劉邦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這根稻草,不容分說地對倒霉的周昌「委以重任」——由「皇帝宰相」降級到趙王國去當「國相」。

  公元前195年,在自己營造出的平安假象中,劉邦心有不甘地離開了人世。

  三、呂雉多年含垢忍辱,對以戚懿為首的寵妃們早已恨之入骨。現在她果然熬過了丈夫,並成功地當上了皇太后,她要發洩積蓄已久的怨毒了。

  劉盈登基為帝,他只有十七歲,王朝實際上控制在太后呂雉的手中。

  呂雉多年含垢忍辱,對以戚懿為首的寵妃們早已恨之入骨。現在她果然熬過了丈夫,並成功地當上了皇太后,她要發洩積蓄已久的怨毒了。她自劉邦微賤時便嫁與劉邦為妻,以富家小姐的身份,跟著浪蕩窮鬼劉邦吃盡了辛苦艱難,並協助他掃清了諸多異姓王。劉邦能夠得天下並坐穩天下,呂雉實有大功,絕非一般坐享其成的婦人所能比擬。

  可是好不容易得了天下,劉邦卻又色心大盛,冷淡有功勞的結髮妻子而寵愛起吃現成飯的姬妾來。尤其是趙王劉如意的母親戚懿,更是想要取嫡妻而代之,直接威脅到呂雉母子的性命。呂雉想盡辦法,才擺脫這悲慘的命運。雖然戚懿的目的沒有達到,但是也可以想像在劉邦的後宮之中,以戚懿為首的美人們是怎樣抵毀嫡妻、怎樣爭權爭寵的。

  這些只會梳妝打扮、爭艷鬥麗的寵妃們,根本就忘記了她們的對手呂雉,是在血雨腥風中生存下來的,而大漢王朝的開國將相,都曾與她有過共同並肩浴血的深厚淵源;這群女人唯一的依靠就是老不修劉邦一人,可歎的是她們似乎以為劉邦真是萬歲之軀,卻沒有料到他也有倒下的一天。

  而這一天又來得何其迅速!

  劉邦在未娶呂雉之前,就曾在外眠花宿柳,跟外頭的野女人生下了兒子,所以呂雉雖是嫡妻,劉盈卻還另有長兄劉肥。齊王劉肥的母親雖然早在劉邦起兵之時就已死去,更不曾在漢宮中與呂雉爭寵,但是呂雉依然銜恨多年,在成為皇太后獨攬大權之後,她照樣對劉肥百般折辱,最後逼得劉肥不得不認自己的妹妹、呂雉的女兒魯元公主為義母,認嫡母呂雉為外祖母,由她的兒子自願降為她的孫子,這才保住性命和王爵。

  由劉肥的遭遇,就可想而知,等待著後宮寵妃們的命運,將會是什麼。

  果然,呂太后雖然按制度將劉邦的所有庶出兒子封賞一番,送他們各歸封國,但是對他們的母親——劉邦的寵妃們,卻統統幽閉起來,打入冷宮,讓她們過著粗衣舊衫,勉強維持溫飽的日子。

  尤其是曾經想要取呂雉皇后之位而代之的戚懿,命運更是悲慘。她連枯坐冷宮的「運氣」都沒有,而是被剃成光頭、以鐵鏈繫頸、穿上土褐色的囚衣。白天在宮院中搗米,晚上就被牽著鐵鏈鎖進「永巷」(宮中監獄)嚴加看守。

  戚懿從來沒有遭受過這樣的折磨,更難堪這樣的恥辱。她多年來都是漢宮中的一枝鮮花,被劉邦百般寵愛慣了,所以也就不懂得忍耐,更看不清形勢,不知道呂雉的實力之強,還以為她也和自己一樣,不過是依靠兒子起家的普通婦人——你呂雉以為只有你有兒子嗎?我戚懿也有,而且比你的兒子還得先皇的寵愛!

  於是戚懿作歌,每日不停地唱:「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幕,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

  她還在希望,能有人把自己受虐的消息告訴自己做王的兒子,讓他來為自己報仇雪恨。

  既然是安了這個心,當然戚懿這首歌是從來不背著人的,越是人多,她越是唱得起勁。

  果然,很快這支歌就出了名,不過可惜,首先知道的人不是她的兒子趙王如意,而是她的死敵太后呂雉。

  呂雉一聽這首歌,立即怒火中燒,同時她也意識到了自己與戚懿之間的過節已經影響到了彼此的子女,趙王如意如今雖然年幼無知,但是一旦長成,很可能(幾乎是完全可能)對自己和兒子劉盈切齒怨恨。更重要的是,如意非常得劉邦的疼愛,配給他的封國和臣子,都是非常忠心而能幹的,萬一趙王如意長大成人,利用王權為母親報仇作亂,那還了得?

  於是呂雉下定決心,要剷除這個隱患。

  趙王劉如意這年不過十四五歲,雖然名為封國之王,實際上年幼識淺,凡事都靠國相周昌主張。當年劉邦曾經鄭重其事地向周昌托孤,果然,知道底細的周昌不讓劉如意奉召。呂雉徵召了趙王三次,三次都被周昌硬梆梆地拒絕了。呂雉拿周昌沒有辦法,只得調虎離山,轉而徵召周昌。

  周昌一離開趙國,呂雉便跟著下令再召趙王。沒有了腰桿子硬的周昌,劉如意不敢拒絕嫡母的命令,只能奉命來到長安。

  本來照呂雉的心意,她幾乎是要立馬向劉如意下手的。但是劉盈卻手足情深,無論如何都要想法子保全弟弟的性命。所以打從劉如意踏進長安地域的那一刻起,他就親自出城迎接,並從此與弟弟同食同寢,使得呂雉好幾個月都找不著下手的機會。

  可惜,呂雉卻是一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女人,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她滿腹的殺機非但不曾減退,反倒愈燒愈烈。

  終於,機會讓她給等著了。

  劉盈有個習慣,每日都早起習射(也就是早鍛煉啦),劉如意年紀小,不像哥哥那麼有恆心,何況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危險,所以終於有一天,他堅持不了啦,就賴床不起,不願再跟著哥哥去射箭。劉盈心軟,想想一時半刻也沒什麼要緊,就依了弟弟。

  就這麼片刻工夫,呂雉的殺手就派來了,就在劉盈的寢宮之中,將毒藥灌進了劉如意的口裡。

  等到劉盈興沖沖地回來,那溫暖輕柔的床帳裡,只有弟弟劉如意七竅流血的屍體在等著他。

  劉如意被除掉了,呂雉沒有了後顧之憂,立即開始了對戚懿的大報復。她下令將戚夫人的手腳全部砍掉,挖去眼睛、熏聾耳朵、灌下啞藥,然後丟進糞池裡。

  呂雉對自己的戰果十分滿意,大概她覺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便特地召兒子劉盈前來觀賞。

  劉盈初看之下,驚恐之餘覺得莫名其妙,便問母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呂雉心情很好,樂於為兒子解惑,答曰:「這就是戚夫人了。」

  劉盈當場放聲大哭。他萬萬沒有想到,母親殺死了弟弟還不罷休,就連弟弟已無還手之力的生母都不放過。他更不能相信,當年明眸善睞艷蓋宮掖的戚夫人、彈琴擊築吹笛作歌唱《上靈》的戚夫人、腰肢裊娜翹袖折腰為舞的戚夫人,會變成這樣一個在惡臭中蠕動的怪物。

  劉盈天性溫和懦雅,這一次驚嚇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病倒在床一年多都不能痊癒,眼前夢裡儘是弟弟和戚夫人慘死的模樣。

  然而劉盈雖然身為帝王,卻對自己的母親無計可施,最後只能對呂雉說:「你做的這些事都不是人能夠做得出來的,我作為你的兒子,實在無法再治理天下。」從此劉盈沉醉於飲宴女色自我放縱,拒絕上朝理政,每日晨起習騎射啥的更是不再提起,如是渾渾噩噩七年之後,年僅二十五歲的劉盈便離開了人間。

  ——既是在封建專制時期,更從消除政治隱患這個角度來看,我倒不是很反對呂雉幹掉戚懿母子,不過她確實手法太狠了一些兒,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呢。關鍵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事兒幹得這麼堂皇,居然到處請人來看,就差賣門票了。俗話說知兒莫若母,她卻壓根不考慮自己那個老實兒子的心理承受力,這樣的暴力鏡頭也敢讓未成年的劉盈來看,的確太不像話了——不過這兒子確實心軟,尤其看在老辣的呂雉眼裡,一定很不滿意,這恐怕也是導致呂雉非要代勞,滅劉如意不可的因素之一。

  呂雉與戚夫人的宮闈鬥爭,可以說是歷朝歷代最慘烈的一場。這一出妻妾爭風,可以用「震爍古今」來形容。而戚夫人的結局之可怖,也是絕無僅有的。

  四、薄姬奇遇

  然而同樣是與劉邦有過肌膚之親、並且生下了兒子的女人,呂雉對代王劉恆的生母薄姬卻是完全另一種態度。

  這或者是因為,薄姬在家庭生活方面的遭遇,正好跟她的姓完全相配,尤其在夫妻情緣上,薄之又薄。

  薄姬是蘇州人,她的父親在秦朝之時與從前魏國的宗室之女魏媼相好,未婚而生下了她。(書上說的是「與魏媼通」,可不是與之婚啊。)

  ——薄生是蘇州人,想來是翩翩少年,而魏媼原藉魏國,則是山西人,兩人的家鄉相距遙遠,簡直山高水長,不知怎麼會相遇的?想來是戰亂之中顛沛流離,青年男女因而千里相會,產生了感情吧,當然談不上什麼婚姻。更糟的是,還沒來得及結為夫婦,薄生年紀輕輕就死在了山陰,成了異鄉之鬼。

  魏媼拉扯著一雙兒女,在亂世之中苦苦求生。

  不久,秦朝就陷入了亂世。在這一片混亂中,從前戰國年間的諸侯遺族紛紛割據自立,想要趁此亂局混水摸魚,不撈個皇帝做也要恢復舊家邦。

  魏國宗室魏豹就在此時自立為王。

  這時薄姬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魏媼心懷故國,見魏豹復稱魏國,便將心愛的女兒送進了魏豹的王宮,薄姬便成了魏豹的姬妾。

  當時有一位很著名的星象家、相士名叫許負,魏媼請他來給女兒薄姬相面,看她能否在魏宮中出人頭地。誰知道這許負一見薄姬,頓時大驚失色,道:「何止是在小小王宮出人頭地那麼平常?她日後還要生下天子,成為世間第一貴婦人!」

  許負先生的相術精準如神,是廣為世人推崇的。這話一說出來,魏媼簡直心花怒放。而魏豹聽說薄姬竟然還有這等遠大前途,更是喜上眉梢,算盤珠子立時打得飛快:薄姬的兒子要做天子,而她是我魏豹的小妾,她當然只能生出我的兒子來。那麼,我的兒子做天子,我豈不是也當有天子之份?或者至少也可以放手一搏,為兒子打下前程吧?

  魏豹說到做到,立即背棄自己和漢王劉邦所訂的攻楚盟約,轉而在楚漢之間中立起來,隱隱然有坐山觀虎鬥,想收漁人之利吞併天下的意思。

  魏豹這個想法好是好,問題是好過了頭,壓根就沒有想到,薄姬雖是「天子之母」,自己卻沒有「天子之父」的位份。

  魏豹背約,令劉邦怒火中燒,這一下氣得,連項羽都先放在一邊了,趕著就派自己的親信將領曹參率兵,誓要先滅了兩面三刀的魏豹不可。

  魏國的實力怎麼能是漢軍的對手?於是兵敗如山倒,漢高祖二年三月,魏豹天子夢未圓,自己辛苦打下的「魏國」倒先成了漢王劉邦的一個郡。

  魏豹對「相面不准」的許負恨得牙根癢,只得投降。

  劉邦倒還算客氣,封他做御史大夫,並讓他守城。可是他的霉運正旺,不久該城被楚軍圍攻,與魏豹共同守城的周苛、樅公認為,魏豹曾為此地國王,是個靠不住的合夥人。於是魏豹不得不一命歸西。

  當初魏豹敗後,魏宮中的女人們全部被俘。由於是「罪婦」,薄姬等人沒有資格充當劉邦的姬妾,只能去做宮中役使的婢女,於是她們都被送進了「織室」。

  事情到了這一步,薄姬真是只能自歎命薄,一句「當生天子」,居然使她到了這等處境,變成皇宮中最下賤的僕婦,去哪裡生天子呢?

  不過,世間總是意外多。

  魏豹死後,劉邦偶然想到了魏宮的姬妾宮人,於是便到囚禁她們的織室去瞧瞧。

  這一瞧之下,劉邦頓時心曠神怡,發現死鬼魏豹的宮人中,居然不乏美色嬋娟。於是色心大動,挑選了一批姿色出眾的女奴送進自己的後宮中。

  薄姬就在這批女人之中。

  一時間,薄姬以為自己將要時來運轉了,不禁又想起了當年許負「生天子」的預言,心中無比雀躍。

  誰知道,老天爺又再一次把她丟進了深淵。劉邦內有悍妻呂雉,外惑諸夫人,何況薄姬的姿色在魏宮女眷中並不出眾,因此劉邦壓根就不曾注意過這個小妾。

  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薄姬連劉邦的面都沒能再見到。眼看青春流逝,她只能自歎命苦。

  就在這個時候,老天再一次展現了奇跡。

  當初在魏宮中,年少的薄姬有兩個最要好的女友,一個叫管夫人,一個叫趙子兒。薄姬視二人如同姐妹,知心貼意,還和她們立下了盟誓:「假如三人中有誰先得富貴的話,一定不會忘記另兩人,要共享富貴和機遇。」

  想當初薄姬在魏宮中時,可是不折不扣地覆行了自己的誓言,然而到了漢宮,管夫人和趙子兒卻將薄姬的盟誓當成了一場笑話。也許是她們仍然嫉妒薄姬昔日在魏宮中超過她們的實際地位,也許只是根本就將這位姐妹視做過眼煙雲。

  漢高祖四年,劉邦來到了河南成皋靈台。這時陪伴他的姬妾,正是管夫人和趙子兒。這兩個女人一時間十分受寵,得意非凡,閒聊的時候提起了當初和薄姬立下的誓言,覺得薄姬十分可笑,於是嬉笑不止。

  劉邦無意間聽到了一點話頭,見兩人笑得有緣故,便開口詢問。

  管夫人和趙子兒只得一五一十地將底細都說了出來。

  劉邦對這兩個沒有良心的女人十分反感,轉而心生淒涼之意,對單純的薄姬同情起來。

  因為好友的背叛,薄姬反而得到了劉邦召見的機會,真是不可揣測的命運。

  就在頭一天晚上,薄姬做了一個怪夢,夢中飛來一條龍,盤踞在她的身上。夢醒後正在詫異之中,卻忽然得到了為劉邦侍寢的機會,於是便將這個夢境告訴了劉邦。

  劉邦一聽,十分高興,認為此事乃是天緣,對薄姬說:「這是你將要富貴的徵兆,我成全你。」——靠,鬼混就鬼混,就因為他是皇帝,居然還有這麼多說道。

  就這麼一次偶然的機會,薄姬居然就懷上了身孕,當年便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劉恆。

  但是,劉邦並沒有喜歡上薄姬,他當初召她侍寢,幾乎等於是在「日行一善」,所以很快也就把她拋到了九霄雲外,特別是她懷孕生產之後,更是連面都不見她一次。薄姬雖然為劉邦生下了兒子,卻還是長年枯守孤燈,純粹守活寡。

  孤寂的薄姬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裡,默默無聞地僻處掖庭一角,撫養著劉恆。由於極其不受寵愛,偏偏又生了兒子為諸寵姬所妒,薄姬的處境可想而知。漸漸地,她養成了謹小慎微、凡事忍讓的態度,就連照制度派來侍侯她的宮女,她都不敢得罪。在劉邦的後宮中,薄姬母子幾乎成了「好欺負」的代名詞。

  這樣的處境,當然是苦惱的,但是世事就是那麼翻雲覆雨,難以預料。

  劉恆八歲這年,是漢高祖十二年,就在四月甲辰,他那高高在上、幾乎不曾多看他一眼的父親劉邦去世了。大權獨握的太后呂雉雖然對戚懿進行了殘忍的報復,對薄姬的態度卻非常公正。這當然是因為薄姬為人小心謹慎,更是因為薄姬和她一樣,沒有得到丈夫劉邦應該給予的善待,除了人生經歷和身份頭銜略有差距,在被丈夫冷淡這方面,呂雉覺得自己與薄姬多少有點同病相憐。

  正因此,薄姬意外地得到了呂雉特別的恩遇:薄姬被呂雉送往兒子劉恆的封地,不但讓她母子團圓,更給予她「代王太后」的稱號,使她成為大漢王朝僅次於呂雉的貴婦人。

  話再說回來,呂雉對薄姬如此善待,卻對戚懿下如此狠手,是不是也正反映出,戚懿在得到劉邦寵愛的時候,確實做出過很多讓人無法原諒的行徑呢?總之,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戚懿遭遇雖慘,卻也不會是無辜的潔白羔羊。

  正是因為她在得意時不但奪夫,而且再三試圖奪嫡(這根本就等於是想要呂雉母子的性命嘛),特別是在敗下陣之後還要嘴硬,無端端地唱什麼找兒子報仇的歌(這一點尤其不能原諒,實在太低能了,難怪奪嫡失敗),這才導致了自己如此下場,還害了兒子的性命。真正讓人惋惜的是被她利用來奪夫奪寵的劉如意,這個可憐的少年,只因有了這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母、又碰上了一個如此下得去手的嫡母,不得不死於非命,才真是無辜。

  ——總之一句話,無論是呂雉,還是戚懿,都不是合格的母親(別忘了,從宗法制度上來講,劉盈和劉如意,都是她們共同的兒子)。

  薄姬終於離開了暗濤洶湧、刀光劍影的長安皇宮,在儀仗的前呼後擁中來到了兒子的封地代國——晉陽,今山西。

  從此,薄姬的人生揭過了命薄如紙的過去,風光和榮耀開始圍繞在她身邊。

  隨著薄姬一起來到代國的,還有她的弟弟薄昭和她的母親魏媼。

  晉陽,是一座風景秀麗依山傍水的城市,薄姬多年來守完死寡守活寡,早已習慣了沒有丈夫的日子,如今雖然依舊寡居,但是所有的家人都能夠最終團聚,並且在兒子的封國上享受富貴,薄姬已是喜出望外。劉恆年幼,薄姬做為代王太后,實際上就成了代國的主宰,不用說王宮中人人都對她趨奉逢迎,這可真是薄姬有生以來,連想都不曾敢想的好日子。她每日裡只是關照兒子的飲食起居,在王國中遊山玩水,舒服之極。

  五、呂雉不會想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遠方的薄姬效力……

  正當薄姬在代國這個世外桃源享受人生的時候,其它的劉氏諸王母子,卻在水深火熱中煎熬。

  公正地說,呂雉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在她實際治理國家的時間裡,大漢王朝休養生息,天下太平無征戰,海內晏然。然而在處理家務方面,呂雉卻不折不扣是一個怨毒深種的悍婦。她處置戚懿劉如意母子的狠辣手段,使得其它母親被幽禁的諸王都膽戰心驚,每時每刻都在為自己和遠方母親的安危而戰慄。

  (所以我說呂雉幹掉戚懿母子的方法不可取——想報仇,完全可以暗殺啥的嘛,她偏要這麼明火執仗地幹,結果把其它的庶子們也變成了自己和呂氏家族的敵人,導致了後面一系列的慘劇。)

  不過呂雉並沒有自己當皇帝的打算,她只是想發洩怨毒、大權獨攬,並讓親生兒女和呂家榮華富貴而已。

  首先,呂雉給惠帝來了個「親上加親」,讓他娶了姐姐魯元公主的女兒張嫣。張嫣也許並不是魯元的親生女兒,但是即使是庶出,她也是惠帝的外甥女,惠帝劉盈對這樁婚事十分不滿。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張嫣一直沒有生育。著急的呂雉乾脆一不作二不休,將劉盈後宮中兩個生了兒子的妃嬪都殺掉,將她們所生的兒子劉恭和劉弘都算在張嫣的名下。

  惠帝劉盈被「人彘」驚嚇成病後一直身體虛弱,加上日夜放縱,二十四歲就去世了。繼位的少帝只有幾歲年紀,掌政的呂雉面對滿朝曾與劉邦共事的官員,與其說悲傷不如說憂慮,因此她在哭兒子時,雖有哭聲卻無眼淚。

  這個細節沒有逃過張辟疆的眼睛。他是張良的兒子,家學淵博,立即明白了原由。於是他密告丞相曹參,並告訴他怎樣才能保全滿朝文武的安全。

  曹參依計行事,建議呂雉拜諸呂為將,由呂氏掌握兵權。呂雉立即全盤接受。同時,為了避免年長的劉邦庶子們又來打皇位的主意,更為了將呂氏家族與劉氏家族緊密相聯,保證呂家長久富貴,她想到了聯姻,把耳報神安到他們的床上去。於是她將呂家的適齡姑娘們盡可能地嫁給了諸庶子庶孫為王后。這些個呂氏可都是正宗的掃帚星,把她們的丈夫都害苦了。

  劉邦共有八個兒子,除了齊王劉肥、惠帝劉盈,依次是趙王劉如意、代王劉恆、梁王劉恢、淮陽王劉友、淮南王劉長、燕王劉建。

  從排行可以看得出來,除了劉肥的年紀比較大(他僅比劉盈早死一年,劉盈死時兒子還在學說話,可劉肥的兒子卻已經大得可以繼位為王並且娶妻了),其它的諸王都比劉盈劉恆還要小。

  現在,這群長在綺羅中的少年,都面對著令人膽寒的嫡母、難測的命運。

  十四歲的劉如意被毒死後,呂雉將淮陽王劉友遷到趙國為趙王,並將一位呂王后塞了給他。劉友對這位呂王后望而生畏,敬而遠之。結果惹得胭脂虎勃然大怒,立即回娘家,向呂雉誣陷自己的新婚丈夫意圖謀反。

  呂雉立刻將劉友召至長安,囚禁起來,斷絕他的飲食。凡是同情劉友偷送飲食的官員,都被逮捕問罪。劉友被悍妻惡母所害,最終活活餓死。臨終時他作歌道:「諸呂用事兮劉氏危,迫脅王侯兮彊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自決中野兮蒼天舉直!于嗟不可悔兮寧蚤自財。為王而餓死兮誰者憐之!呂氏絕理兮託天報仇。」

  又一位少年親王的無辜慘死,更使得劉家兄弟們與呂氏結下了不共戴天的深仇。

  呂雉知道事情已經難以挽回,乾脆就幹到底。

  接著,她把梁王劉恢遷為趙王,將呂產的女兒嫁給劉恢,再將呂產封為梁王。

  這位呂王后倒還不至於謀殺親夫,她對才貌俱佳的劉恢倒是很滿意的,劉恢溫文爾雅,對呂氏也還不錯。但是萬沒想到,呂王后的狠妒卻比呂雉還更上層樓。新婚還不到一年,她就撕去了新嫁娘的面紗,派人把劉恢的愛姬毒死了。劉恢鬱鬱寡歡,為愛姬作了四首輓歌,每天反反覆覆地吟誦不止。愛姬死後僅僅過了四個月,傷心欲絕的劉恢便自殺殉情了——假如不是呂雉逼著劉恢娶呂家女,本來這位寵姬才該是真正的王后,但是世上偏偏有個呂雉,於是這對有情人便不得不到黃泉去比翼雙飛。

  呂雉對劉恢居然敢以死相爭,讓自己家的姑娘當寡婦,感到無比憤怒,堅決不肯為他過繼兒子,於是劉恢至此絕嗣。——靠,我怎麼想,都覺得她是在妒忌劉恢與愛姬的情意,她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怎麼那個薄情寡義的劉邦,能生得出這等情種來呢?於是越想越覺得可恨之極,誓要把死老鬼的帳也算到劉恢頭上。

  接下來是燕王劉建。劉建也娶了呂氏為王后,這位呂氏雖然比前兩位要好那麼一點,但是劉建對她也絕無感情,反倒是與宮中的美人有情,生下了一個兒子。不久劉建也在抑鬱中早逝。呂雉聽說劉建的兒子身上流的居然不是呂家的血,他竟敢冷落呂妃,於是怒火再次燃燒,派人把這個幼兒給殺了。劉建後繼無人,燕國便成了呂通的封國。

  齊王劉肥是兄弟中最年長,也是最早善終的一個,他去世後,長子襄繼位為王,次子劉章十五歲,封為硃虛侯,娶呂祿女為妻。劉章性情豪爽,與呂氏倒真有夫妻情誼,因此深得呂雉歡心,幾乎被這位嫡祖母視作親兒子看待。

  在三位劉氏親王相繼早逝之後,滿朝文武都憤憤不平卻又不敢作聲。劉章卻膽大,要為小叔叔們打抱不平。

  於是在一次陪呂雉宴飲當監酒官的時候,劉章首先要求以軍令行酒。接著還當場借題發揮,說種好地的關鍵,就是要把地裡不是自己所種的苗撥盡才行。

  呂雉聽了這話,知道是在譏刺自己,也知道是在影射諸呂非劉氏種,未見得有好下場。於是默然無語。

  正在這個時候,有一位呂姓族人逃酒,劉章立即追出殿宇,當場把他一刀兩段,然後回報呂雉:「有一個逃酒的,被我用軍法處死了。」呂雉和諸呂一聽之下,頓時大驚失色,從此都對劉章畏憚不已。

  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長大的少帝劉恭聽說了自己並非張嫣親生、生母已被呂雉殺死的事情。這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不知利害,懷著赤子之心滿懷憤恨地說:「我長大了一定要為母親報仇!」呂雉得知這個消息,吃驚之下立即斬草除根。她先宣稱小皇帝生病不能上朝,將少帝幽禁起來,再暗下殺手,說他病死啦。群臣雖然知道有鬼,卻都無計可施。

  少帝被害後,呂雉立惠帝的另一個兒子劉弘為帝,並且將侄兒呂產的女兒立為皇后。而大權仍然緊握在呂雉自己的手裡。

  不幸的是,呂雉實際上在重蹈劉邦的覆轍,她再多的安排也不能預保她死後的世界。

  公元前180年,呂雉去世了。諸呂害怕老臣和倖存的劉氏諸王秋後算帳,於是陰謀作亂,想要奪取劉氏天下。

  然而劉章之妻呂氏,卻對丈夫一往情深,唯恐他死於非命,做出了背叛家族的舉動:將諸呂的計劃向劉章合盤托出。劉章又立即將消息飛報給了哥哥齊王劉襄。

  於是呂氏家族很快就覆滅了。

  為了消除隱患,以周勃為首的大臣們想出了一個與呂雉不相上下的狠招:愣說小皇帝劉弘不是劉盈的親生兒子,將他趕下皇座,他的嫡母張嫣則被打入冷宮。不久劉弘就和他的小呂皇后這對娃娃夫妻雙雙「暴斃」。至此,與呂氏家族有關聯的最後一絲血脈被斬斷。

  那麼,現在該讓誰當皇帝呢?

  多虧呂雉孜孜不倦的「除苗」工作,此時劉邦的兒子們,只剩了代王劉恆和淮南王劉長了。齊王劉襄一系雖然在剷除呂族方面立下了首功,但是他們畢竟是孫輩,而且他們還有一個凶悍無比的舅父——誰也不想再待侯一個換湯不換藥的陰狠外戚家族。劉長他媽家的親戚為人也不比劉襄家的好多少,只有代王劉恆之母薄氏家族,一向以克己謹慎聞名於世。一比之下,大臣們立刻拿定了主意。

  這樣一來,皇帝的龍袍,就如同一塊大餡餅,向遠在晉陽與世無爭的代王劉恆頭上砸來。公元前189年閏九月,迎接劉恆進京為帝的使者來到了代國。

  這時的劉恆,已經做了十七年的親王,時年二十四歲。他簡直不能相信,世上有這樣的好事,他和他的臣屬們(除了一個叫宋昌的)都認為這是一個陰謀,萬萬不能相信。

  然而他的母親薄姬卻覺得這是天意。為了穩妥起見,薄姬讓劉恆採用自己深信的卜筮之術,以占卜星象決定。

  占卜的結果是上上大吉。

  於是劉恆放了一半心,讓舅父薄昭隨使者進京,直到得到舅父的肯定答覆,他才輕車簡從向長安進發。

  這時的劉恆的心還沒有完全放下,來到長安城外五十里處,他再次派人打探消息,確信無疑後,才前往渭橋與迎接的大臣相會。

  當人群將他前呼後擁送進未央宮後,他成為大漢王朝的第五任皇帝。

  劉恆即位後,封自己的母親薄姬為皇太后。

  假設薄姬十六歲入魏豹後宮,再三年成為劉邦的姬妾,同年生子,這時的她也還不到四十五歲。

  後宮中的鶯啼燕妒,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最後卻成全自認苦命的老實人薄姬當上了大漢朝的皇太后。

  六、薄氏不「薄」——世上最幸福的母親

  薄王太后成了薄皇太后,薄氏家族也受到尊崇。不過可惜魏媼沒能活著看到女兒實現預言的那一天就死在了代國,下葬櫟陽,未能與丈夫合葬。

  薄太后的弟弟薄昭被封為軹侯,早死的父親薄生追封靈文侯,母親追封為靈文夫人,分別享受祭祀。除此之外,劉恆還重賞了魏氏家族的每一個人,並且讓魏氏家族中的一人也得到封侯。

  在婚姻生活上,薄太后一生坎坷,是毫無樂趣可言的。然而她卻生了一個世上數一數二的孝順兒子。

  沒錯,在中國歷史上影響深遠的二十四孝故事裡,漢文帝劉恆排第二,僅次於舜帝姚重華。

  據說,薄氏成為皇太后之後,漢文帝以皇帝之尊,仍然對母親孝順如初。薄太后曾經生了一場重病,輾轉遷延達三年之久。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然而劉恆卻打破了這句話,在三年之中,他每天都要看望母親,常常衣不解帶不眠不休地陪伴在旁邊,凡是御醫送來的湯藥,劉恆都要親口嘗過,確認無誤之後,才放心給母親餵下。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一直都對母親盡為子之道。

  公元前157年,文帝先於薄太后離開人世。臨終時,他對於讓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不孝」深為抱憾,反覆囑咐妻子竇皇后和兒女們一定要對薄太后盡孝。為了彌補這個缺憾,劉恆要求將自己的陵墓照「頂妻背母」的方式安置方位。

  兩年後,薄太皇太后去世,竇太后謹遵丈夫的心願,將婆婆落葬在劉恆霸陵的南方,彷彿劉恆背著母親的樣子。

  雖然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呂雉是一個狠毒的女人,然而對於薄姬來說,呂雉卻不啻於是她的恩人。

  因此能夠與劉邦合葬的始終都是呂雉,薄姬不但沒有在權傾天下之後,將呂雉的棺槨從劉邦陵中遷出,更沒有將自己以「文帝生母」的身份擠進劉邦陵。她始終認為,呂雉才是丈夫真正的妻子。

  薄姬陵一如薄姬生前的為人,恪守著自己姬妾的身份,守護在兒子劉恆的身邊,隔河遠望丈夫劉邦和呂雉的合葬陵。

  一守一望間,兩千年時光已經流逝。

  現在回望薄姬的人生,她似乎完全是為了「生天子」而來到這個人世的,上蒼賦予她的人生使命,僅僅是做一個母親。

  然而她是世間最幸福的母親。   


「文景之治」背後的婆媳——漢文帝妻竇氏和漢景帝妻王氏

  她們的命運互相獨立,卻也息息相關。因為她們是婆媳,而且都不是各自丈夫的結髮妻子。在這一點上,這對婆媳有著相似的婚姻過程。

  唯一不同的是:竇氏在婚姻上是一個隨波逐流,聽憑命運播弄的女人,而王氏,則是奮發圖強的表率。

  而竇氏王氏真正最大的共同點,則是她們都出身於社會的最底層,卻被命運所眷顧,躍居到了富貴權勢的巔峰。

  一、被送入皇宮的趙國少女

  竇太后,閨名猗房,她是趙國清河觀津(今河北武邑)人,她出身平民良家,在高祖劉邦去世、呂雉太后掌權之前,還是一個天真少女的竇姬被選美的官員挑中,送進長安皇宮為宮女。

  竇姬父母早逝,家境貧苦,在秦末漢初戰亂頻仍的年代,竇家經常上頓不接下頓。為了尋找食物果腹,竇姬的父親迫不得已前往觀津城外的深潭邊釣魚,結果滑入深潭,葬身魚腹。竇母在困苦中遭此打擊,不久也棄世而去,留下了竇姬三兄妹在人世苦苦掙扎。

  然而痛苦貧窮的日子,仍然沒有磨滅竇姬天生的麗質,她長成了一個風姿綽約的少女。不但操持著兄弟們的衣食起居,也夢想著能夠嫁一戶好人家,為兄弟也為自己尋個出路。不用想也知道,在這樣一個家裡面,竇姬有多重要。然而皇權重於人權,為了滿足皇帝的色慾,選美官是不會管小兄弟倆的死活的。

  臨走的時候,竇姬和哥哥弟弟抱頭痛哭。

  對於自己尚不能生活自理的小弟弟,竇姬更是憐惜不捨。她從出發的驛站裡求乞來一盆熱水一碗冷飯,最後為弟弟洗了一次頭,又看著他吃完,這才含著眼淚登車遠走。

  竇姬此去,原本是抱著從此生死兩茫茫的絕望的,然而她沒有想到,世上最好的運氣,卻伴隨著驛車的木輪,與她從此緊緊相連。

  由於竇姬品性溫良、她成為呂雉宮中的小侍女。

  不久,劉邦病逝。成為太后的呂雉送劉邦諸庶子就國,同時賜給他們每人五名宮女。

  竇姬在入選的三十五名宮女之中——劉邦共有子八人,那麼出就國的親王就是七人。五七當然就是三十五。

  竇姬聽說高祖有個名叫如意的兒子被封為趙王,正是自己的家鄉。她從來就沒有夢想過自己能夠成為什麼王爺的寵姬,她只是想離家鄉近一點好打聽久別的兄弟消息。

  於是竇姬將自己所有微薄的私蓄都送給負責分配宮人的主管太監,請求他格外開恩,將自己的名字列入遣趙的名單中去。

  然而太監頭兒貴人事多,竇姬的一點散碎銀子也根本沒讓他多注意,所以到了分配的時候,他照樣漫不經心地大筆一勾,順手就把竇姬放到了遣送代國(山西晉陽)的名單裡。

  當名單最後被皇帝批准實施的時候,竇姬才知道自己居然被送給了代王。

  山西晉陽和河北武邑,相差路遠地遙。任誰都知道,一入宮門深似海的道理,竇姬明白,自己只怕是要一輩子埋在山西了,那就永生永世也不要想知道家鄉的一絲消息。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竇姬幾乎絕望了,忍不住淚下如雨,怨恨那個隨意安排生死的太監,不肯踏上遠行的宮車。

  太監頭兒對這個一向溫順的小宮女此時居然如此倔強,感到非常惱火,一面自己口裡威脅,一面喊來手下,連拖帶拉,強行將哭得死去活來的竇姬扔進了宮車,一路嚴加看管,送到了代國。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事情卻在代王劉恆見到五位宮女的時候,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

  皇宮裡精心挑選出來的宮女,不用想也是個個姿色出眾的,而竇姬雖然美貌,這一路以淚洗面,想來是不可能如另四位那樣狀態奇佳美艷動人的。然而各花入各眼,在五位宮女中,代王劉恆愣沒看上那四位爭奇鬥艷的,偏偏就唯獨喜歡上了神情落寞的竇姬。

  於是命運之神開始展現了第一個奇跡:同時入代王宮的五位宮女,四位仍舊是宮女,而竇姬卻成了代王的寵妾、親王妃。並且一連生下了三個孩子:長女劉嫖、長子劉啟、次子劉武。

  當然,代王劉恆的後宮並不簡單,他的母親薄王太后是後宮的主人,他還有王后,這位王后比竇姬的身份地位都高,而且還前後生了四位王子。

  不過代王宮雖然複雜,對竇姬來說,已是天堂,她對自己竟能得寵於親王並生兒育女非常知足,對薄王太后和王后甚至於嫡出的王子們,都十分恭敬,安分守己地過著親王姬妾的生活。

  竇姬的克己守禮,以及她的貧苦出身坎坷經歷,看在代王劉恆和薄太后、王后的眼裡,更是憑添了幾分好感和憐惜,竇姬在代王國裡贏得了內外一致的好名聲。

  二、竇姬如在夢幻中一般,忽忽地升入了雲霄,成為了大漢王朝的第四任皇后。完成了一隻麻雀向鳳凰的所有轉變。

  一眨眼,幾年過去了。代王國裡出了一件大事:代王后病逝了。代王劉恆不過二十來歲,中饋乏人,繼立王后成為當務之急。(這時的劉恆才二十出頭,他的前王后就已經為他生下了四個王子,這位王后體弱早逝的原因,是不是跟生育過密有關係?竇姬吃苦耐勞,生育密應該不成問題,但是對於從小養尊處優的王后,恐怕就成大問題了。)

  這時在代王宮裡,育有兒子的女眷,就只有竇姬一人。於是在薄太后的主張下,竇姬開始代掌王后的宮務。

  正當代王國平靜地料理家務事的時候,千里外的京城長安,卻正在發生翻天覆天的變化。

  在一場驚心動魄的政治廝殺之後,呂氏家族被全殲,劉盈之子、小皇帝劉弘也被弒殺。大漢王朝皇位空缺,丞相周平、太尉周勃等人商議之後,在劉姓諸王中,選中了代王劉恆。

  說起來好笑的是,代王劉恆被選中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的母親薄太后、以及他的代理王后竇姬,是出身窮困、為人小心翼翼的女人,她們的家族不但親戚少,而且個個老實巴交。

  公元前180年,劉恆正式稱帝,即史上的漢孝文皇帝。

  孝文帝元年十月壬子,已經在長安城裡安頓好的劉恆派舅父車騎將軍薄昭,前往代國迎接自己的母親薄皇太后,以及自己的姬妾兒女。竇姬和孩子們跟隨著車馬,也來到了長安城。隔了十六年,重臨長安皇宮,竇姬已如脫胎換骨。

  就在劉恆初登大位,忙於料理政務、熟悉官員的時候,不幸的事情再一次發生在他的後宮。

  或者是因為沾染了生母的疾病,又一路顛簸辛苦。再加上不適宜冬天的長安城環境,劉恆髮妻嫡出的四個兒子都在春天來到之前,陸續病死了。劉恆悲歎自己的福份恐怕不足以勝任皇帝之位,以至於嫡子盡喪,在正月有司請他立太子的時候,他甚至產生了立叔伯兄弟們為繼承人的念頭。

  劉恆的推辭雖不知心意真假,卻也把大臣們嚇出了一身冷汗:當初他們硬是選了這個最不起眼的親王為帝,不用說得罪了其它的劉姓王侯。假如這位主子要把皇位再傳給那些被大臣們否決的王侯,那下一位皇帝是絕對不會放過滿朝文武當初不擁立之罪的。

  於是大臣們再三再四地進諫,說了一大堆立嗣必以子的大道理。劉恆終於忸忸怩怩地答應了,於當月冊立竇姬的長子、也是自己如今的長子劉啟為太子。

  三月,大臣們再次請文帝立皇后。薄太后作為後宮之主,對劉恆說:「如今你的兒子不論太子還是諸王,。都是竇姬生的,當然應該立她為皇后。」

  於是,竇姬如在夢幻中一般,忽忽地升入了雲霄,成為了大漢王朝的第四任皇后。完成了一隻麻雀向鳳凰的所有轉變。

  為了竇姬成為國母的大事,表示與民同樂的心意,劉啟又頒下旨意,賜給天下所有鰥寡孤獨之人、生活窮困之人布匹米面肉食,對於八十歲以上的老人、九歲以下的孤兒,更加到每人一石米、二十斤肉、五斗酒、兩匹帛、三斤棉絮的數目。

  於是百姓們都對這位新皇后感激涕零。

  在民眾都因為自己而得到了衣食之後,竇皇后想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兄弟、還有死於貧寒的父母。

  俗話說世人生兒女,為的就是養老送終,竇皇后雖已貴極天下,卻也不敢冒昧提出尊禮亡父母的要求——因為薄太后正在忙於尊禮薄氏祖先,竇皇后不敢亦步亦趨,她在丈夫和婆婆面前,一向小心謹慎,所以她雖然懷念亡父亡母和失散的兄弟,卻也不敢主動提出尋訪和尊禮的要求。

  由於立後而澤及貧苦百姓的原因,竇皇后的身世也廣為民間流傳。尤其是她的姓氏和家鄉,知道的人就更多了。

  竇皇后的身世,不久就傳到了一個奴僕的耳中。

  他就是竇皇后失散多年的弟弟竇廣國。竇廣國字少君,當年姐姐被選送入宮的時候,他只有四五歲。由於哥哥每日要外出勞作,家裡又沒有了姐姐照顧,少君不久就被人拐賣了。他先後被轉賣了十幾次,在顛沛流離中艱難地長大,直到最後賣到河南宜陽一戶財主家,才算安定下來。

  這時的竇少君已經二十歲了,被主人派到深山中燒炭。白天賣苦力,晚上就和上百燒炭工一起睡在石崖泥壁之下。誰知道飛來橫禍,一天夜裡,山泥傾瀉,整個臨時窩棚都被碎石流泥掩埋,上百名燒炭工都死於非命,只有竇少君因為年小力弱,在爭搶臥位時被工頭排擠到了窩棚邊緣的緣故,僥倖得以生還。

  一下子死了這麼多奴僕雇工,所有死者的家人都哭鬧不休,財主一家在河南宜陽呆不下去,只得遠遠地躲到長安城裡來避風頭。竇少君自然也就跟著主人遷居長安。

  大概是對自己大難不死的慶幸,竇少君到長安的第一件事,就是佔了一卦,看前途吉凶如何。誰知卻得了一道丕極泰來的卦辭,說他不但再無性命之憂,而且幾日之內就要成為皇親國戚得以封侯。

  竇少君對這個占卜結果半信半疑,但是當他聽說新皇后是觀津竇氏,卻大有如夢初醒的感覺,於是壯著膽子上書自陳,說自己就是皇后失散多年的弟弟。

  接到上書的官員不敢怠慢,連忙將這個消息匯報給了皇家。

  文帝於是和竇皇后一起召見了這個奴僕。

  然而歲月茬苒,竇皇后十幾年來,在宮室中養尊處優,面貌與昔日沒有太大差別,而竇少君當年與姐姐分手時還是幼兒,此時卻已成年,他認識姐姐,姐姐卻已經認不出他來了。雖然他還記得曾與姐姐一起去採桑而不慎摔下樹的事情,竇皇后也不敢冒然認親。於是又問他:「還有沒有別的驗證之事呢?」

  竇少君毫不猶豫,就把當年姐姐臨入宮前,與自己在驛站生離死別、沐發乞飯的情景回憶了一遍。(當時他不過四五歲年紀,記憶力竟已有這麼好,實在聰明。由此可見,竇皇后也是一個聰慧的女子。)

  竇皇后聽完,控制不住情緒,不顧身份地一把將弟弟緊緊地摟住,姐弟倆涕淚交加。左右侍女宦官,於是也紛紛伏地,哭泣出聲,以襯托皇后的哀傷。(不知道這是個什麼規矩?現在回想這一幫假嚎的傢伙,只覺得原本的悲傷,反倒教他們給攪和完了。)

  文帝對妻子能夠與兄弟團聚,也頗為感慨,於是賞賜了竇氏兄弟田地宅院,還有大筆金錢,讓他們就近住在長安。

  薄太后也對兒媳的身世十分憐惜,緊跟著也下了一道詔書,追封竇皇后的父親為安成侯,母親為安成夫人,在竇氏的家鄉清河為他們設立墓園,封邑二百戶,由地方長官按薄氏宗祠的規模四時祭拜。

  三、黑暗中的皇后生涯

  原本孤苦無依的竇皇后忽然平地裡冒出了兩個正當壯年的兄弟,頗令吃夠了呂氏外戚苦頭的文臣武將們起雞皮疙瘩,唯恐大漢朝冒出一家暴發戶外戚,比呂家更不知起倒。

  於是他們先下手為強,由絳侯、灌將軍等出面向文帝進諫,說竇氏兄弟出身寒微,不懂禮儀也沒有學問,所以不宜封授官職,只好做富貴閒人,而且還要選擇一些有操行道德和學問的長者與他們比鄰而居,每天監督教導他們才行。

  文帝採納了這項意見。於是竇長君、竇少君就此教育成了謙謙君子,時間長了,他們非但不曾參與政事,就連國舅爺的尊貴身份都自覺地忽略不計。

  於是,滿朝文武,都忍不住在無人處彈冠相慶。

  在文帝元年,竇猗房成為皇后、長子劉啟成為皇太子、長女劉嫖成為公主,並且竇家也生榮死哀之後的第二年,竇猗房的小兒子劉武也被封為代王。

  代王,是文帝劉恆繼位為帝之前的封號,現在劉恆把自己起家的名份給了劉武,不用說,在文帝和竇後夫妻眼裡,劉武是最可愛的孩子,甚至比皇太子劉啟還要招人待見。

  但是皇帝皇后嬌縱小兒子的行為,大臣們看不過眼,認為這種寵法會累及國家大事,於是不久劉武便由代王改封為梁王。不過封號可以改,在爹媽心目中,劉武的地位依然不可動搖,甚至由於這一次改封,文帝竇後對劉武,還油然而生內疚之意。應該說,大臣們毫無人情味的進諫還是有遠見的,若干年後,這位梁孝王劉武,果然給大漢王朝惹了不少麻煩。

  正當竇猗房準備好好享受身為國母的尊榮之時,病魔纏上了她。她害了眼病,並且因此而雙目失明。

  本已徐娘半老的竇皇后,此時又失去了動人的眼睛,文帝對她的夫妻情份,立刻速凍。雖然看在往日情份和兒女份上,文帝仍然讓她當皇后,但是男女方面的情意,卻迅速轉向後宮中如雲的美女群裡。

  在這些千嬌百媚的美女群中,文帝最寵愛的是邯鄲慎夫人、尹姬二人。這兩位美女都沒能生下兒女,但是文帝對她們的寵愛,卻遠遠超過了太子的母親竇皇后。在後宮之中,慎夫人的物質待遇、侍叢車駕,都與竇皇后一模一樣;而在私下的夫妻恩愛上,更是比竇皇后多得多。老夫少妻,文帝面對慎夫人,幾乎已經愛得暈了頭。假如不是慎夫人未能生出兒子,恐怕換個皇后都不成問題。

  有一次,文帝帶著竇皇后和慎夫人等後宮寵妃,一起前往上林苑遊玩。游嬉盡興之後,大家都要坐下休息。當文帝和竇皇后依次坐下後,慎夫人就如同往常在內宮時一樣,準備坐到竇皇后身邊去。

  結果,跟隨文帝而來的郎中袁盎卻不讓慎夫人就座,將她引到旁席,與侍者同坐。慎夫人頓時覺得受辱,滿臉怒色,怎麼說也不肯坐下。文帝也覺得袁盎掃了自己寵妃的面子,自己也不肯再安坐席上,起身就走。竇皇后不敢出聲,也只得緊跟在皇帝身後,低著頭跟著走了。

  但是袁盎從小就從做強盜出身的父親那裡繼承了心雄膽壯的基因,壓根就不怕皇帝發怒,反而追著上去對文帝講大道理:「俗話說尊卑有序,皇上雖然寵愛慎夫人,但是名份有高低,後宮之主是竇皇后,慎夫人不過是妃妾,怎麼能與嫡妻皇后平起平坐呢?如果皇上因為偏心就沒有規矩地對她濫加恩寵,亂了國家規矩,雖說是愛實際上害了她。前車之鑒並不遠,皇上你難道忘了戚夫人變成『人彘』的慘狀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文帝這才恍然大悟,頓時全身冰涼,不但怒氣全消、轉怒為喜,而且立刻趕進後殿,將袁盎所說的話轉述給慎夫人聽。

  慎夫人聽後,也不禁覺得後怕,對袁盎保全自己的好意十分感激,立刻拿出五十斤黃金,贈給袁盎,以表感激之忱。

  其實,慎夫人的專寵,只是小兒科。文帝不但喜愛美女,還喜歡美男,熱衷於同性戀。他的男寵見於史籍的至少有三人,其中有他的近侍宦官趙談、北宮伯子,還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鄧通。

  文帝勤儉節約,就算是寵冠後宮的慎夫人,都不能穿著奢華的繡服,可是為了寵愛鄧通,他甚至將蜀郡的銅山都賜了給他,任憑鄧通自鑄錢幣。他對鄧通的寵愛,甚至超過對自己繼承人劉啟的寵愛,更使得竇氏母子生活得戰戰兢兢。

  丈夫女色男寵成堆,再加上他是個曠古少有的大孝子,後宮之中真正的主宰不用說也是越活越精神的婆婆薄太后,而且自己又身有殘疾,人到中年的竇猗房,雖然身為漢朝皇后,日子過得其實一點也不輕鬆。

  四、一個預言、一個女人的選擇、一個王朝的命運

  就在竇皇后在黑暗中打起精神尋找生活樂趣的時候,長安郊外正有一名美女,在做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她的名字叫王□。

  王□能有這樣做美夢的機會,還要歸功於薄太后和一位相士。

  大約就在竇猗房失明之後不久,大漢王朝的太子劉啟也到了該婚娶的年紀。他的祖母薄太后,為了能夠一直保持薄氏家族的興旺,做主為孫子選聘了自己的侄孫女小薄氏為太子妃。

  小薄氏雖然出身高貴,與劉啟又有遠房表兄妹之親,但是她也沒有資格要求未來的皇帝丈夫從一而終、守身如玉。

  劉啟雖然從一開始就對皇祖母為自己選擇的妻子不滿意,但是完婚就象徵著成年,而且完婚之後,他就可以理所應當地廣徵美女,填充太子宮;更何況與祖母家族的關係親上加親有助於鞏固太子地位。因此劉啟對小薄氏的來到雖不熱心,卻也在面子上表現得中規中矩。

  完婚不久,劉啟便徵得了祖母及父母的同意,正式開始了太子宮的選美活動。

  當選美官來到王□的家鄉槐裡(陝西扶風槐裡鎮)的時候,王□的母親臧兒請來的的相士姚翁也正好來到了王家。

  姚翁是當時非常出名的星象家、相士,而臧兒更不是普通的小民,她是漢初大將、燕王臧荼的孫女,由於祖父叛變被殺而淪落至此的。臧兒先嫁王仲,生一子王信,二女則為王□與王息姁。王仲死後她改嫁長安郊外長陵地方的田家,又為後夫生下兩個兒子田蚡、田勝。

  帶著拖油瓶兒女,生活起來畢竟多有不便,而且家庭負擔也太重,善於算計的臧兒自然不會為幾個小兒女拖累自己在田家的地位,因此她早早地就把長女王□給嫁了出去。王□所嫁的丈夫名叫金王孫,王□婚後很快就為金家生下了一個女兒,名叫金俗。

  話說回來,臧兒雖然祖上高貴,但是如今畢竟已經落魄,為什麼會捨出老本,請索價不菲的姚翁來到家中呢?

  那當然是為了太子劉啟選美的原故。臧兒的小女兒王息姁芳齡未婚,正符合選美的基本要求,臧兒對這個天賜良機(嗯,也只有這種人會把選美當成良機)十分看重,希望能夠再多些把握,因此不惜本錢請姚翁來家中為小女兒相面。

  事關家族和妹妹的前途,王□也因此專程回娘家來恭聽姚翁的高見。

  豈料姚翁一見王□,卻立即瞠目結舌,驚得連說話都變了調兒:「真正的大貴人,就是夫人你的大女兒呀,她日後能誕育天子、貴為皇后!至於你的小女兒,雖然也前程似錦,卻是怎麼也比不過姐姐的。」

  臧兒母女都被姚翁這番話說得魂不守舍起來。

  能為天子母、皇太后,這樣金碧輝煌的前景,怎麼說也比做個平民之妻要好得多。而甩掉父母之命的窮丈夫、每日哭哭啼啼的毛丫頭,擺脫布衣粗食的窮日子,對於王□來說更是一向以來的夢想,因此更是一點問題也沒有。何況她自小就聽母親追憶昔日,對富貴榮華無比嚮往。不過她也很清楚,自己乃是有夫之婦,一個活人妻,怎麼好去參選呢?

  這樣的小事,當然難不倒見多識廣的臧兒女士,她立刻自告奮勇,為女兒出面,去跟女婿金王孫當面講價,要求他立刻寫出離婚書,父女倆就此與王□斷絕一切關係——咱要去應選東宮,你小子靠邊站著涼快去!

  金王孫聽了丈母娘的一席高論,怒氣勃發,無論臧兒怎麼說、怎麼許銀子,他都不肯在離婚書上簽字畫押,而且將沒有廉恥的丈母和妻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臧兒母女對這個不上道的窮棒子萬分惱恨,乾脆連手續都懶得跟他結清(主要是不想再去討罵),自顧自地去選美。

  漢朝時候,對選入宮庭待選后妃的女子,都要進行嚴格的體檢,王□參選的只是太子侍姬,但是過程也不會省略多少。

  這種時候,就是臧兒施展的大好機會了。她籌來銀兩,將主持選美的內官打點得妥妥當當,果然馬到成功,王□順利過關,成為最終被選定的美女之一。一家子心花怒放地將她送上了進京的大路。

  五、姐妹共嫁,貴子連連

  從四面八方徵選來的美女進入太子宮時,劉啟眼看面前千嬌百媚的一群,簡直心花怒放。

  而小薄氏太子妃,雖然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但還是表面很平靜地接受了新來的姬妾們叩見嫡妻的禮儀。

  此時端坐在太子妃寶座裡面無表情的小薄氏,萬萬不會想到,這些看上去溫馴嫵媚、正向向自己行禮的美女中,有一位殺手,還有一位將會取代自己寶座的未來皇后。

  那位未來的皇后,不用說就是拋夫棄女而來的王□;而殺手則是遠自山東而來的栗姬。

  小薄氏是中國皇后群中不幸的一個。她的夫妻情緣,就像她的祖姑母老薄太后一樣備受冷落,她的性情也像老薄氏一樣逆來順受隨波逐流,可是她的命運卻與老薄氏天差地別——最主要的問題,就是在生兒育女方面,她沒有老薄氏那麼好的運氣:老薄氏能夠一舉得男,可是小薄氏卻怎麼都生不出一男半女。也許真是她沒有「做天子母」的命水吧。老薄氏恐怕萬萬沒有想到,孫兒的姬妾群裡,卻有一位帶著和自己當年一樣的星相預言而來的女人,將要成為自己侄孫女兒的催命符。

  小薄氏最大的不幸和無辜,不在於她受丈夫冷落受姬妾讒毀,而在於她有著極高的身份和來歷,她卻從來不曾加以利用。她是一個非常老實而忠厚的女人。可惜老實人最後總是沒有好果子吃。

  為什麼說小薄氏與人為善?原因很簡單,就在小薄氏始終不能生育的同時,太子宮裡的姬妾們,卻一個接一個不停地生娃娃。假如名正言順的太子妃小薄氏借祖姑母之力壓制這些姬妾的話,她們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生育機會呢。

  最早為劉啟生出兒子的女人,就是栗姬。自從生出了兒子,栗姬在太子宮其它女人的面前,幾乎就成了一隻螃蟹,神氣非凡。

  栗姬的目中無人,劉啟當然是看不到的,栗姬在他面前還是將嬌媚的形象保持得很好。

  但是劉啟看不見,不等於別人看不見。小薄氏生來懦弱,又一心想當賢妻,那倒也罷了。可是栗姬的行徑,看在滿懷雄心壯志的王□眼裡,卻是怎麼也忍不下來的,她在暗地裡幾乎將栗姬恨得牙齒發庠。

  可是王□等來等去,也沒等到兒子從自己肚皮裡出來,反倒是一連生了三個女兒:平陽郡主、南宮郡主、隆慮郡主。

  這一下她可急了,沒有兒子,拿什麼去跟栗姬斗呢?天子之母、皇后之尊就更是想都甭想。

  於是王□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王息姁。想當初相士姚翁也說過,王息姁有大貴之相,幾年來王息姁在宮外老家始終未能擇中如意婿,沒準就是等著到太子身邊「大貴」來了。假如妹妹能為劉啟生下兒子,那不也就等於是和自己共同的兒子嗎?

  於是王□立即向太子劉啟推薦自己的妹妹,將王息姁形容得好像一朵花兒般誘人。劉啟聽到寵姬如此大力舉薦,自然心庠難熬,立即便派人去接小姨子。

  臧兒早已接到了長女的信,正眼巴巴地等著呢,車馬一到,她便立刻將小女兒盛服艷妝地送了出去。

  劉啟一見之下,果然王息姁名不虛傳,頓時大加寵愛。而且同時也對王□竟有「賢德不妒」的品行深為褒獎,非但沒有貪新忘舊,反而對王□越發地看重起來。

  王息姁入太子宮後,果然不負姐姐的重托,一連為劉啟生下了四個兒子之多。這四個小娃兒後來都成為親王,分別是:廣川王劉越、膠東王劉寄、清河王劉乘、常山王劉舜。

  一時間,王氏姐妹在太子宮裡風頭大勁。

  但是好景不長,在生下劉舜後不久,王息姁便去世了。

  失去了妹妹為後援的王□,又不得不獨自面對後宮中的諸多爭風奪寵的美麗對手了。

  不過,王□此時畢竟沒有自己的親生兒子,妹妹死了,自己做為姨母去為外甥們爭寵,怎麼說,腰桿子也硬不過有親生兒子的栗姬。於是,王□忍下了這口氣,暫時退到了一邊,讓栗姬去出風頭了。

  栗姬最大的願望,就是取代太子妃小薄氏,日後成為皇后、兒子成為太子,自己母儀天下。所以她不停地在太子宮中興風作浪,挑撥劉啟和小薄氏的關係。漸漸的,本來就對包辦婚姻不滿的劉啟,對小薄氏也越來越冷淡了。發展到最後,就連一點表兄妹的情分都不再有。無論小薄氏怎樣隱忍退讓,都與事無補。

  但是老薄氏還活著,並且得到自己的兒子、劉啟的父親文帝劉恆的百般承順,劉啟作為孫兒,是怎麼也不敢公然與小薄氏過意不去的。

  而老薄氏偏偏又活得長,比自己的兒子文帝還多活了兩年。

  這六年中,已經成為大漢皇帝的劉啟,依然還得在祖母面前扮演孝順孫兒的角色,因此他仍然不能把小薄氏怎麼樣。所以劉啟的第一位皇后,仍然是小薄氏。

  然而小薄氏命苦,十年太子妃、六年皇后,她都沒能生養出兒女來。老薄氏雖然心急如焚,卻也只能逼著孫兒立後,卻沒有法子逼著孫兒去親近小薄氏。

  這樣一來,嫡皇子就怎麼都不可能從小薄皇后的肚子裡生養出來了。到了公元前一五五年三月,景帝劉啟終於理直氣壯地把栗姬所生的庶長子劉榮冊立為皇太子了。

  劉榮成為皇太子,對於栗姬來說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更好的消息緊接著在當年四月降臨:小薄氏的祖姑母老薄氏太皇太后終於撒手人間。

  此時的栗姬,已經認定,小薄氏的皇后之位坐不長了,該是自己成為天下第一貴婦人的時候到了。

  然而小薄氏一向恭謹,雖然沒有了祖姑母,她仍然以溫馴的品性得到婆母竇太后的照顧保護。

  栗姬不能容忍自己親生的兒子管別的女人叫「母后」,她開始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勢。而躲在一邊幫著拆薄皇后台的,就有王□女士。

  如今的王□,已是今時不同往日:她已經生下了自己的親兒子矣。

  這個兒子打從落戶娘胎的那一刻起,就充分顯示了他的來歷不凡。

  據說,當盼子心切的王□第四次懷孕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見一顆圓圓的太陽從她的口中滑入她的腹裡。從夢中醒來的王□將這個異夢告訴劉啟,劉啟一聽頓時大喜過望,對王□說:「這可是一個大貴的吉兆哇,你這次一定能為我生下兒子。」

  這位貴子果然來頭不小,還未降世,爺爺文帝劉恆就先去世了。

  景帝元年七月初七日,王□在長安未央宮猗蘭殿裡,為景帝劉啟生下了一個兒子。他是劉啟的第七個兒子,卻是景帝的第一個兒子。

  王□盼子久矣,對這個寶貝兒子十分小心養育。為了好養活,她為兒子起了一個卑賤的小名:彘兒——即豬兒。

  皇帝的兒子當然不可能叫「劉豬兒」,因此這孩子還有一個大名:劉徹。他就是未來的漢武大帝。

  六、咄咄逼人的栗姬

  景帝雖然兒子眾多,但是劉徹畢竟是他稱帝之後的第一個兒子,何況他的母親又一向以「賢良淑德」聞名。

  於是,興高采烈的景帝劉啟立即對生子有功的王□論功行賞,冊封她為「美人」。在西漢初期的後宮編製裡,「美人」的位份僅次於皇后,相當於男子中的諸侯公卿。

  王□終於登上了關鍵的一級台階,站在了與太子生母栗姬相等的地位上。她真切地感覺,那皇后的寶座正在向自己閃爍著金光。但是她不想自己出面去搞倒正在位上的小薄氏,她只是冷眼旁觀,等待摩拳擦掌多年的栗姬去動手。

  而風光一時無兩的栗姬,對身邊這個滿面溫馴的王美人絲毫沒有在意,她的所有注意力和精神,都專注在找小薄皇后岔子上頭。

  栗姬不但是個內心粗莽的女人,而且看來她的學識也非常缺乏,對吳國當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典故更是一竅不通。

  她不懂,王□卻是非常的懂。在王美人的眼裡,此時的小薄皇后就是那只蟬,栗姬則是代己出力的螳螂,而最後的勝出者黃雀,不用說,就是王□自己。

  在後位爭奪戰中,王□聰明地躲在暗處,避開了風頭。當栗姬咄咄逼人地在後宮中橫衝直撞的同時,王□卻在後宮中廣結善緣,尤其是對丈夫百般籠絡,將自己恭儉賢德的形象進一步地豐滿壯大,含笑看著栗姬充當自己的清道夫。

  竇太后自己曾經嘗過被丈夫冷落的滋味,也確實很想照顧小薄皇后,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劉啟已經是皇帝了。而且天長日久的讒毀和兒子固執的態度,對竇太后的愛心也是一種磨損。不但磨損了她對小薄氏的扶持之力,同時也磨損了她對長子劉啟的疼愛之心。以至於後來她認為劉啟及劉啟的兒子們都太差勁,帝位應該傳給自己的小兒子劉武才是正理。

  不過當然嘍,劉啟還是想盡法子討老娘歡喜的,他剛剛登上皇帝位,就開始為母親的家族添富加貴。

  當年薄太后雖然為竇太后的父母追封立墳,但是那只不過是個衣冠之塚。竇太后每每想到父親葬身深淵,連屍骨都打撈不出,就滿腹酸楚。

  劉啟對母親的心結倒也非常明白。他一登上帝位,就特許了外祖父起大墳的事情。

  竇太后立即派出使者,專程前往河北老家(今衡水市),將父親葬身的深淵整個填掉,並且堆起封土,規模仿如一座土山,民間稱之為「竇氏青山」。

  若是萬物有靈,淵中水神定要痛哭流涕:只為當初致使一名釣者身亡,如今竟連老巢都給消滅了。

  與此同時,在文帝時期被當富貴閒人養起並嚴加管教的竇氏兄弟兒孫,都得到了極高的官祿。

  竇太后的弟弟竇廣國被封為章武侯(這位逃出生天的燒炭奴,如今真是榮耀無比了)。然而哥竇長君沒有活到厚受高官厚祿的時候,早在外甥登基之前他就死了。於是景帝轉封竇長君之子竇彭祖為南皮侯。

  竇家也果然人才輩出。景帝三年七國之亂時,竇太后的堂侄兒竇嬰自願請戰。這個從小以豪俠自許的少年,果然立下赫赫戰功,並因此以軍功封魏其侯。這固然是戰功,卻也與竇太后不無關係。竇家一門三侯,也間接地鞏固並增添了竇太后的威嚴,景帝對這個老娘,越發地孝順起來。

  除了在富貴方面優先考慮母家親戚之外,景帝對母親推崇黃老之術也十分清楚,雖然多少有點不情願,他仍然讓自己的大小兒子們一齊尊奉並習學黃老之術,並且自己首先以身作則。

  總之,景帝在母親面前,還是十分討好賣乖的。

  最大的討好賣乖,就是在竇太后面前表示自己對同胞弟弟梁王劉武的孝悌之情——漢文帝和竇太后是怎麼偏愛劉武的,景帝簡直是太清楚了。文帝還在世時,已經成年就國的劉武經常回長安,而且一呆就是一年半載,甚至跨越兩個年頭,父親文帝母親竇氏都還覺得時間太短,不夠自己疼愛小兒子的。

  公元前一六六年,劉武由封地進京朝見兄皇帝。此時景帝尚未立太子,與弟弟把酒閒談之時,有意無意地表態道:「等我千秋萬歲之後,便傳位於梁王你。」

  梁王劉武聽了哥哥這樣的許諾,雖然馬上表示謙遜不敢,但是心中欣喜若狂是不用說了。竇太后聽說長子原來有這樣的想頭,更是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年春天,東漢王朝的劉家發生了一場大亂,吳王劉濞、膠西王劉卬、楚王劉戊、趙王劉遂、濟南王劉辟光、菑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共同舉兵,作亂反叛。

  作為當朝皇帝的親弟弟,劉武以及他的梁國首當其衝受到了七國聯軍的攻擊。劉武為兄分憂,奮起抵抗,以弱敵強,成功地遏制了七國軍隊進攻京城的部署。戰後計算功勞,人們驚訝地發現,梁國軍隊所立下的戰功、斬殺俘虜的叛軍數目,竟與朝廷軍隊相差無幾。

  在保護帝國安全的關鍵一戰中,劉武所立的功勞,絲毫不遜於他那位高踞帝位的哥哥。

  立下了如此大功,怎麼說,劉啟也該履行他以弟為嗣的諾言了吧?

  才不!

  劉武立下大功的第二年四月己巳日,劉啟頒下旨意,冊封自己的庶長子劉榮為皇太子。

  竇太后對長子食言十分不滿。為了安撫老太太的情緒,劉啟將劉武的封地和賞賜一再加碼。最後,梁王劉武擁有了多達四十餘城的封地,而且所封多為大城,土地肥沃。劉武在梁國內的宮苑,方圓達三百多里。所用的儀仗,更是排場得很,出入都要清道鋪路,旌旗獵獵,與天子不相上下。

  不過,劉武雖然擁有廣闊的封地,而且兵力財力超過長安城內的國庫,他始終還是沒有做出興兵起反奪位的事來。

  當國家大事扣人心弦的同時,後宮中的暗潮也在洶湧。竇太后對於劉啟一而再而三的獻慇勤,倒也樂於接受,對兒子的私事便隻眼開隻眼閉起來。

  竇太后和劉啟之間達成了如此母子諒解協議,對小薄氏卻是最致命的打擊。

  終於,在老薄太后去世四年之際,即景帝六年秋九月,劉榮立為太子後兩年, 徒有虛名的皇后小薄氏被寡情的皇帝丈夫劉啟廢掉了。

  皇后寶座終於空下來了!後宮中所有的女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張寶座,但是她們中的絕大多數,都告誡自己,這張座椅不屬於自己,因為自己不是皇太子的母親。

  栗姬當然心花怒放,她已經可以預見自己端坐在皇后位上,儀態萬方地接受天下的禮拜恭敬了。

  可是栗姬不會想到,後宮中多了一位王美人,她不屬於甘心認輸的那一類妃妾,她將終結自己的皇后美夢。

  不過,真正幫王□大忙的,恰恰是栗姬自己目中無人的驕縱脾氣。

  前面已經說過,竇太后早在做文帝姬妾的時候,生過一個女孩,這個名叫劉嫖的女兒後來被封為館陶公主,下嫁堂邑侯陳午。

  館陶公主很有點小聰明,不但特別得母親竇太后的歡心,還特別會關照兩個弟弟:景帝劉啟、梁孝王劉武。

  西漢王朝的後宮,美女如雲。但是這些美女都不是皇帝親自去挑選的。俗話說各花入各眼,所以入宮的女子未見得個個都合皇帝的眼緣。當然,皇帝自己是完全有權利去把這些宮女篩選一遍的,不過這等行為畢竟會影響皇帝先生的「清譽」,保不定就在後世留下「好色荒淫」的名聲。那麼,誰願挺身而出,為愛惜羽毛的頭兒擔下這個干係呢?

  為後來的皇帝擔這干係的人形形色色,往往被稱為「馬屁精」、「逢君之惡」啥的——其實他們真是比竇娥還冤啊。

  而為景帝劉啟擔這干係的,正是對他的喜好瞭如指掌的館陶公主劉嫖。劉嫖身為皇帝胞姐、竇太后愛女,在景帝的後宮中來去自由,非常樂意為後宮美女們牽線搭橋,甚至往往面授機宜,將皇帝在這方面喜歡什麼調調兒,都指點給她們知道。不用說,景帝見了這些知情識趣的妙人兒,簡直魂不附體。

  「龍顏大悅」之後,這些美女當然就能夠得到各級封號,脫離普通宮女的身份,成為皇帝的妃嬪,從此扶搖直上、光宗耀祖。(景帝時期的后妃制度共分七級,最低一級的「少使」,也有相當於朝堂上男子「公乘」一級的俸祿和待遇。那都是多少男人嘔心瀝血一輩子也得不到的地位呢。)

  劉嫖如此善解人意,景帝自然對她感激涕零,簡直把老姐當成了天降的福星。而那些因為劉嫖舉薦,得以出人頭地、功成名就的美人以及她們的家族,更是視她如同重生父母、恩同再造。

  然而劉嫖的所作所為,到了栗姬這裡,就變成了十惡不赦的大罪。她恨透了和自己分丈夫的「狐狸精」,當然更痛恨幫狐狸精們的館陶公主。

  在小薄氏還沒被擠下後位之前,栗姬還是非常難能可貴地忍讓了劉嫖一陣子的,等到自己的親生兒子劉榮被景帝立為太子、尤其是小薄皇后也被廢之後,栗姬頓時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地趾高氣揚了!現在,自己馬上就要成為大漢王朝的皇后了,區區一個長公主、一個膽敢長期冒犯自己的長公主,又能算得上啥子東東?

  栗姬覺得自己打翻身仗、報復的機會就在眼前了。

  七、館陶長公主選婿記

  劉嫖是個聰明人,做為女人,她很清楚栗姬對自己舉薦美女的行為相當不滿,不過她認為這都是為了討好皇帝,皇帝既有三宮六院的特權,就算栗姬做了皇后恐怕也不得不如此體現風度——看來劉嫖真是高估了栗姬的政治頭腦。

  與此同時,劉嫖也希望能把自己的寶貝女兒陳嬌許配給栗姬所生的劉榮太子。這樣就可以讓自己與皇帝兄弟親上加親,日後做了侄皇帝的丈母娘、甚至小皇帝的親姥姥,就越發地榮發富貴、子孫萬代啦。

  於是,就在栗姬打打點點、朝廷上下也認為她就要繼任皇后的這段日子裡,館陶公主劉嫖選了一個黃道吉日,親自出馬,去向栗姬提親去也。

  不用說,館陶公主認為自己這樁倒提親,是完全十拿九穩的事體:世上焉有不願與皇帝親姐姐、太后親女兒結成緊密聯盟的蠢人乎?

  讓館陶公主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栗姬就偏偏是這樣一個蠢人。

  栗姬一聽說館陶公主的「美意」,就立刻報以冷嘲熱諷,對這個未來大姑子嗤之以鼻,怎麼,如今知道要來奉承我了麼,哼哼,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你也不想想,我兒子那是日後要當皇帝的。你會把那麼多美女介紹給皇上,你就該知道,我兒子他日後也是有資格佳麗無數的,就憑你女兒那個模樣,比得上哪一個呢?想靠那個毛丫頭公侯萬代?!門兒都沒有!

  當然,栗姬也許沒有說得這麼刻薄,刻薄的是我這個作者。不過從後來發生的事情來看,栗姬沒準說得比我猜想的還要露骨尖酸。

  栗姬也許並不是不懂得政治聯姻的重要性,只是她也許太高估了自己母子倆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把兒子的「太子」名份看得太牢固了。或者,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把自己栗家的女孩兒嫁作太子妃的美好前景,怎麼會肯「便宜」害自己守空房的館陶長公主呢?

  總之,栗姬那出人意表的性格,就在這一刻為自己樹下了一個死敵,決定了自己和劉榮最終的結局。

  館陶長公主在栗姬這裡碰了一鼻子灰,自然很是不爽,尤其讓她膽寒的是:原來栗姬對自己的恨意竟有如此之深。如今自己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她都敢於當面給自己下不來台,假如日後她的兒子成為皇帝、她成為太后,自己這個過氣姑媽,豈不是死到臨頭了?

  劉嫖越想越是大汗淋漓,可是這樁事卻連自己的母親竇太后處,都不能明說——因為竇太后想立的是自己的小兒子劉武為皇太弟,要是她知道寶貝女兒想與侄太子拉關係,會怎麼說呢。

  館陶在後宮中轉來轉去,最後來到了王□夫人所居的猗蘭殿裡。

  王□一向在後宮中與人為善,廣結人緣,對皇帝的姐姐長公主更是傾心結納,因此滿腹怨氣的館陶公主立即毫不忌諱地將怨恨和牢騷都一五一十地對著王夫人發洩了出來。

  王□聽著館陶公主的牢騷,一面善解人意地附和連聲。更歎道:「栗夫人真是辜負了公主您的美意呀,阿嬌多可愛的人兒,我要有這樣好的兒媳婦,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不過也難怪,她如今已是太子之母,又快當皇后了,有些個想頭,確實是我這樣的小姬妾猜詳不出的。長公主啊長公主,你也不要太生氣了,這些話對我說說不要緊,出了我這兒,可千萬不要再說了,那可保不齊要惹麻煩呢!」

  這番貼心貼意的「勸說」,惹得館陶公主越發地轉轉亂轉起來。

  亂轉若干圈之後,館陶公主下了狠心: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絕不能讓栗姬當上皇后、更不能讓她的兒子成為皇帝!

  那麼,一旦弄走了劉榮,誰來繼任太子呢?館陶公主眼睛一亮:當然得是我自己的女婿來繼任太子!而這位未來女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面前這位「知己」的王夫人之子嘍!

  此時的王□身邊,共有五位未婚的小親王,四位是她早死的妹妹的兒子,最小的才是她的親生兒子。按照年齡來算,王息姁的長子廣川王劉越才該是陳嬌最般配的丈夫,但是如果這樣聯姻,王□與長公主共同進退的動力自然不會太高。如果將陳嬌嫁給小表弟膠東王劉徹的話,不光是王夫人要與自己裡應外合搞定栗姬,小女婿自然也要比大女婿好擺弄得多。

  一番算計之後,館陶公主一天之內第二次主動為自己的女兒倒提親,表示自己願意把女兒嫁與王□做兒媳婦了。

  王□多聰明的人啊,說話聽音,立刻就明白了館陶公主的算盤珠子是怎麼撥拉的,而館陶公主的算盤,也正是她自己暗暗憋了多少年的指望,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立刻受寵若驚狀地應承了下來,為六歲的兒子劉徹訂下了這樁婚事。

  王□一面歡歡喜喜地代兒子向未來丈母娘道謝,一面又加油添柴,故意長歎起來:「唉,只可惜我這個小子不過是個親王,真是委屈阿嬌姑娘了。長公主你雖然大人大量不嫌棄,我們母子卻慚愧得緊哪!」

  一番話恰到好處地正戳中了館陶公主的腸子,橫豎如今王□母子也是自己人了,館陶公主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把自己的主意明著說了:我的女婿,怎麼著也要當上未來皇帝,非要奪嫡成功不可!

  王□這個喜呀,就差沒立馬給姑奶奶磕下頭去。不過她好歹也是多年的「賢淑人兒」,還沒忘了謙虛一把:「俗話說,立嗣非嫡即長,栗夫人眼看就要做皇后了,到時劉榮不但是長子,更是嫡子,我和豬兒是生來薄命的人,還有啥話可說。公主你可千萬噤聲,此事還是罷了,萬一弄不成,日後我們母子,豈不是又要做戚夫人劉如意第二了麼?苦啊………………」

  王□這悲悲切切的一番表演,更是觸動了館陶公主的一腔雄心壯志:「哼,一個小小的栗姬,也想跟俺長公主鬥?她想當皇后、做太后?我呸!只要我劉嫖在,她連門兒都別想摸得著!」俗話說,趁熱要打鐵,宜早不宜遲。館陶公主說幹就幹,直奔劉啟所居的宮室而去。

  看著館陶公主絕塵而去的身影,王□心裡那個美呀!相士說的話,就要開始一步步地實現啦!

  八、大漢王朝第一位被廢的太子

  果然,館陶公主立即跑去向弟弟下栗姬的爛藥末子:「皇帝,聽說你要冊封栗姬做我朝皇后?這可萬萬行不得!」

  劉啟寵愛栗姬,立她為後的願早已不知在枕邊許了多少回,一時間真不知道三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一時間瞠目結舌:「何解呢?」。

  館陶公主道:「栗姬是個兩面三刀的女人,滿懷惡毒,而且奇妒,她對皇帝你如今寵幸的美人們都銜恨入骨,不但沒有友愛之心,而且還不停口地詛咒,偶爾相遇的時候,她更向諸美人唾吐連連。你想,她現在不過是個姬妾,就敢仗著太子這樣囂張潑辣,一但正位中宮、日後成太后,我看日後『人彘『慘象只怕又要重現在劉家,皇上你如今心愛的兒女們恐怕都難逃一劫!如果你真是一個聖明天子的話,就不要再被這個狐媚子蒙騙下去了!」

  劉啟被姐姐這番話說得全身冷汗直流。他既不敢相信與自己恩愛備至的女人如此心如蛇蠍,但是他與栗姬多年夫妻,對她的性情倒也有些瞭解,曉得她是個脾氣不好的主兒,只怕姐姐所說並非空穴來風。

  這一天,景帝特意來到栗姬的宮中,試探地向她開了口:「聯已立劉榮為太子,愛姬不日也就要成為皇后。如今我身體日見不濟,萬一有個什麼好歹,大漢朝和聯這整個大家,就都要托付給你了。後宮中的嬪妃們都年青,聯的諸王(就是已封王的皇子們)又都年幼,朝廷後宮諸事紛擾,處處有危險,到那時候你可千萬要幫我好生維護他們才是啊。」

  景帝這年大約三十七八歲年紀,如果是現在,這正是一個男人成熟壯盛的最最好年紀,但是劉啟的身體卻早讓後宮中的鶯鶯燕燕們淘澄得虛弱了,身體卻並不好。這席話,雖說是試探之語,卻也是皇帝掏心的話,說起來不是不傷感的。

  栗姬如果夠聰明,就應該趕緊應承下來,最好再安慰安慰丈夫,說他必定吉人天相啥的。可是老天真沒給她一點腦子,再好的話到她的耳朵裡一過,都變了味道:怎麼,這該死的花心蘿蔔,到死都還沒忘了他的那幫小妖精和那些個小雜種嗎?!

  於是,栗姬立刻變了臉色,怒氣沖沖起來。不但不肯答應照顧諸姬和兒女,更連句把好話都不肯說給皇帝聽,當面就頂撞起來。

  景帝一看她這副嘴臉,簡直氣不打一處來,覺得自己這麼些年來真是認錯人、白寵她一場了,立即起身,拂袖而去。

  栗姬一看丈夫居然一反常態地不來低聲下氣,更是怒火中燒,衝著景帝的背影就大哭大鬧起來,並且迫不及待地就甩出了一串粗言穢語。辱罵後宮姬妾倒還是等閒,更重要的是她捎帶著罵景帝是條「老狗」!所以才跟後宮中那些沒廉恥的女人廝混,真是「狗男女」也!

  正當栗姬滿地亂跳,大發雌威的時候,她卻忘了,景帝雖然自覺身體不佳來交待後事,但是他畢竟還不到四十歲,還沒有老到耳朵背的時候,完全可以一個字不落地把她說的那些狠話兒記得清清楚楚。

  咦,後宮諸姬妾與皇帝燕好,就是「狗男女」,那栗姬自己難道又是原配髮妻不成?她自己該是個什麼東西?

  好啦,禍從口出,事情就此定局。

  不過,栗姬雖然因為此事大大得罪了皇帝,劉啟一時倒也還隱忍沒有發作。原因當然是因為她的兒子乃是太子。劉榮作為景帝的長子,從小都是父親的心頭肉一塊——別說皇帝,就是普通人家,第一個兒子的降生都該能帶來多大的歡欣狂喜。

  劉啟居然沒有立刻作出廢太子與栗姬的動作,可讓王□鬱悶壞了。思來想去,她決定來一招火上澆油。她相信,以自己對劉啟的瞭解,一定能促使他拋下父子親情,做出符合自己願望的決定來。

  王□有個長處,就是一向與人為善,在朝廷內外享有仁德賢淑的美名。由於她平日裡就處處留心,與內外大臣也頗有交情。現在,到了她展現實力的時候了。

  這一天,王□巧妙地安排自己的親信去見大行官(禮儀部部長),向他轉達王夫人的心意:「大行官先生,如今太子立了好幾個月,可是太子的母親卻還是儕身姬妾行列,這樣下去怎麼妥當呢。皇上心裡自然也是願意冊立太子母為皇后的,只是沒人給他裝這級台階呀。王夫人一向和您關係好,所以希望你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大意了,不但影響皇上對您的印象,也影響國家和皇族的和氣呀。」

  王□在後宮中一向與人為善,大行官也因此對王夫人的人品很是敬重,如今聽了這番義正辭嚴憂國憂民的說話,更簡直高山仰止。於是自然言聽計從,於公元前一五年向景帝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是這麼說的:「……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今太子母無號,宜立為皇后。……」

  令大行官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景帝一看這道奏章,頓時怒火中燒,咆哮道:「這是俺的家務事,輪得著你來管嗎?!」立刻不由分說把大行官打入天牢,一刀兩段。

  大行官就此被他引為偶像的王□送進了枉死城。

  劉啟砍了大行官之後,餘怒未熄,再一想:不對呀,這禮儀部長一向不敢亂說亂動,怎地多起事來了?肯定是被人挑唆的!那麼,這道奏章對誰有益?當然是栗姬!不用說肯定是這個婆娘私交大臣、為自己謀取利益!好啊,她可真是無法無天了,要仗著兒子把手從後宮伸到俺的朝堂上來呀!偏偏她的兒子劉榮又是個無知少年,日後豈不是要葬送我老劉家的天下了嗎?

  ——這倒不是劉啟智力有問題,而是這種推理才合邏輯呀,任誰又會想到,一個表面看來不可能得到任何好處的「賢淑」宮妃,會為人作嫁、催促官員封別的女人為皇后呢?劉啟和大行官遂不得不墜入王□的算計中。

  為了斷絕栗姬干涉政事、大漢朝重現呂雉第二的可能,劉啟狠下心來,立即下了一道聖旨:廢太子劉榮為臨江王。這時,距大行官枉死不過幾天時間而已。

  栗姬又驚又怒又悔,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多少年來對自己母子恩愛萬般的男人,變起心來能這麼下得狠手。於是恚恨之下臥床不起。這時她已今非昔比,病床前連個看守煎藥的人都找不著了,兒子也被黜出宮不得見面,皇帝老公更是連個影子都瞧不著。偏偏還有人來給她報信,說皇帝今兒去了誰宮裡,明兒又陪誰去游苑。栗姬很快就支持不住、病入膏肓了。

  九、令人垂涎的儲君之位

  正當栗姬在病榻上輾轉呻吟,癡想丈夫回心轉意的時候,王□和館陶長公主卻正在興高采烈地擊掌相慶。與此同時,館陶長公主還在景帝面前對王□的兒子劉徹沒口子地讚揚:這孩子真是聰明伶俐與眾不同,而且年紀小小就好學不倦,更重要的是他天生孝順啊,真不愧是皇上您的兒子!

  一來二去地,景帝也對劉徹打心眼裡喜歡出來。這一喜歡了,就沒有看不順眼的地方,真是摔個跤都摔得特別有型有款。再一想到當初王□懷這兒子的時候曾經做過天日入懷的異夢,景帝就更是對這個六歲的兒子刮目相看起來。

  就在景帝被姐姐和寵妃掇弄的同時,竇太后也在打著自己的小九九。

  前面已經說過,竇太后對劉啟實在沒有什麼喜歡,她真正喜歡的是自己的小兒子劉武。既然連長子都不喜歡了,長子所生的兒子她當然更沒有一個看得入眼的,所以劉啟廢栗太子劉榮,這位祖母一點反對的意見都沒有表示過。

  而劉榮被廢、儲君之位空缺,對於竇太后來說,卻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她立即讓人把景帝招到面前,要求他立梁王劉武為皇太弟,日後將皇位傳給他。

  竇太后的這項動議,對景帝劉啟來說,不亞於晴天霹靂,頓時傻了眼兒。更糟的是,劉武如今就在長安城皇宮裡呆著,等著聽好信兒呢。

  幸好,一樣米養百樣人,關鍵的時候,敢於直言的人還是有的。

  這人就是袁盎,當年他曾為文帝偏寵嬪妃,而為竇皇后仗義執言,如今竇皇后已成竇太后,他那直腸子卻老而彌堅。這時他又站了出來,對梁王為嗣一事表示強烈不滿,力阻此事。

  袁盎對竇太后曾有大恩,景帝得此力助,當然順水推舟,否決了母親的提議。

  竇太后的失望是不用說了,劉武更是十分怨恨,一天都不肯再在長安城裡呆下去,連新年都不肯陪著母親一起過,自顧自悻悻然地回梁國去了。——可憐天下父母心!劉武真是個好孝順兒子啊!

  劉武的提前離開,很有可能是想給母親竇太后施加一點壓力,讓她更努力地為自己爭取儲君之位。但是從另一方面,他的離開卻緩解了景帝的憂慮,景帝總算可以眼前清靜,專心辦理自己兒子立太子的事了。

  很快,在景帝劉啟自己的堅持下、在袁盎等十幾位親信大臣的共同策議下,甚至還在館陶公主和王夫人的私下活動下,景帝第九子、時年七歲的劉徹被確定為繼任太子的人選。由於劉徹在景帝十三子中排行靠後,年紀又幼小,沒有什麼順利接任太子的好理由,因此讓他的母親王夫人王□提前繼任皇后就成為了必然:只有這樣,劉徹才能以「嫡子」的身份理所應當地當上皇太子。

  王□將要成為大漢皇后!這個消息很快就被人別有用心地傳到了栗姬的耳中。

  這個消息,對於躺在病床上孤淒呻吟的栗姬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催命符咒。她知道自己最後一渺的奢望都已經被丈夫決絕地抹去了。她不但驚慌,更無比憤怒,無法忍受自己從天堂一下子直摔進十八層地獄的悲慘命運。在拼盡全力、發出一連串的詛咒和怒罵之後,她吐血身亡。

  性格決定命運,栗姬那暴燥魯莽的性格,在片刻間就葬送掉了自己和兒子的錦繡前程甚至性命;而王□的陰忍卻成就了自己母子終生的頂級富貴。

  景帝七年四月,鳥語花香、衣裾飛舞的初夏季節。

  四月乙巳日,王□終於美夢成真,受封為大漢皇后。空缺大半年的皇后寶座有了新主人。

  十二天後的四月丁巳日,王□的寶貝兒子劉徹成為景帝的第二任太子,並在九年後成為父親的繼任人:漢武帝。

  十、「若得阿嬌為婦,當築黃金屋貯之!」

  如果不是王□聰明地將兒子許給了館陶長公主,她和劉徹怎麼可能成就如此地位呢?同時,自己母子成功的經驗、以及小薄皇后、栗姬母子失敗的教訓,更促使王□看清形勢,知道「竇太主」劉嫖這位姑奶奶可是萬萬不能夠得罪的。自己一定要履行當初允婚的諾言。

  然而,在這方面,王□和館陶公主都遇到了一個麻煩:那就是陳嬌和劉徹在締結婚姻方面,有著先天的不足:女方年齡比男方大。

  古代男子二十行冠禮、女子十五則及笄,就算是到了最佳的適婚年齡了。

  僅從這一點來看,結婚的雙方,男必須比女方年長,當時就已經成為約定俗成的規矩了,如今陳嬌比劉徹大了好幾歲——到底多少歲我們不能夠確定,但是劉嫖是劉啟的姐姐,陳嬌又曾經向劉徹的大哥劉榮提親,可見就連「女大三」都遠遠不止。就算在民間看來,都不是很般配,更何況劉徹已是皇朝太子、未來的皇帝,他有什麼理由娶一個大姐姐做妻子呢?

  果然,王□剛一提起為劉徹和陳嬌訂婚的話頭,景帝劉啟就一口回絕了:「陳嬌年長並不相配,更何況徹兒年紀還小,現在就考慮這件事有點太早了。以後再說吧。」

  蒙在鼓裡的糊塗皇帝這麼一說不要緊,可把王□和館陶長公主急壞了。

  ——王□有了栗姬母子的下場當榜樣,哪敢不把兒子許給陳嬌呢?她對這位姑奶奶不但感恩戴德,更不寒而慄,是萬萬不敢讓姑奶奶失望的。

  ——至於館陶長公主劉嫖,那就更不用說了,她費了老大力氣搞倒栗姬母子、把王□母子扶上了皇后太子寶座,居然不能分得頭份好處,世上豈有這等便宜事?她是萬萬不幹的。

  於是,這對工於心計的女人,策劃出了一場流芳千古的好戲。

  據說某一天,館陶公主帶著陳嬌,到王□宮中去串門子,其間逗侄兒劉徹說:「你小子想不想娶個好媳婦呀?」

  小劉徹聽了立即點頭。

  於是館陶公主將皇后宮中的侍女們一個個地指著,問侄兒究竟看中了哪一個?

  可是劉徹卻連連搖頭,說這些宮女他一個都不想娶。

  最後,館陶公主將自己的女兒陳阿嬌推到了小表弟的面前,笑著說:「那姑媽把阿嬌表姐嫁給你總行了吧?」

  誰知劉徹一看到表姐,卻立即笑逐顏開,而且拍手雀躍不已,向館陶公主許願說:「如果姑姑肯把阿嬌給我做媳婦,我就蓋一座金宮殿給她住!」——「若得阿嬌為婦,當築黃金屋貯之!」

  這話一說出來,館陶公主簡直心花怒放。

  於是,她立馬就跑去找弟弟劉啟,把侄兒說的話複述給他聽,並且再次向弟弟提及陳嬌與劉徹的婚事。

  景帝一聽:乳臭未乾的小小娃娃居然就會想要娶媳婦,甚至還認定了對象。他連連搖頭,表示哪有此事,怎麼都不能相信。

  館陶公主見劉啟不信,乾脆就把他引到王□宮裡,讓他自己當面去問他的寶貝兒子。

  果不其然,劉徹當著父親的面,又把金屋藏嬌的願許了一遍。

  景帝忍不住哈哈大笑,覺得此事不但有趣,而且冥冥中也似乎有天意,否則兒子怎麼就認準了表姐陳嬌了呢?何況還如此鄭重地許下了大願,那就更應該締結這樁婚事,兒子雖小卻也是未來的天子,金口一諾,自己絕不能讓兒子背誓違天。

  於是,就在景帝的開懷大笑、王□和劉嫖的心領神會中,糊里糊塗的陳嬌和更糊塗的劉徹成了一對小夫妻。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典故「金屋藏嬌」的來由。

  實話說,一個七八歲的小娃娃,居然就能做出這樣的決策,怎麼看也是一件很兒戲的事情。說來說去,恐怕還是王□急中生智的產物,是她教兒子這麼說的。我就看過小奶娃娃把「結婚」當好吃的糖果,跟誰親就嚷著要和誰「結婚」的,就連自己的親爹媽、自己養的貓兒狗兒都一律「結婚」不誤。

  不過,劉徹在數十位後宮美女的「誘惑」之下,沒有臨場變節,一門心思地認準表姐陳嬌,甚至還許下「黃金屋」這樣的宏天大願,他對陳嬌的喜歡倒也不是假的。這也足見在這位小弟弟的心目中,表姐魅力之大。後人也可以遙想芳華之年的陳阿嬌,正像她的名字那樣,嬌媚欲滴——可惜的是,芳年陳嬌的丈夫,卻是幼年的劉徹——他離風流武帝的年華還太遠了。這樁姻緣不美滿的結局就這樣埋下了伏筆。

  就在後宮因為這樁婚事而風光綺旎的同時,西漢皇朝此次儲君之爭的餘波卻在朝堂之上震盪。

  十一、過份溺愛的反面教材

  劉徹一封太子,遠在封國的梁王劉武就知道了。眼見自己的指望就此泡了湯,母親竟沒有努力為自己爭取,他氣得直瞪眼。雖然木已成舟無法更改,他那一股子怒氣卻忍不下來,非要想法子發洩不可。

  怎樣才能一洩心頭之氣呢?劉武和親信羊勝、公孫詭商量的結果,就是派人去殺掉以袁盎為首的十幾位參與議嗣大臣,因為就是他們從中作梗,使得竇太后立梁王為儲的動議最終化為泡影。

  最早抵達的刺客來到京城後,發現袁盎的聲譽很好,就連路人都對他讚不絕口,於是改變初衷,專程去拜見袁盎,警告他說:「我是來刺殺你的,如今因為你是受人尊敬的長者而改變主意。但是我的主上前後派來的殺手有十幾批,我雖然不忍心,他們卻不會不忍心,所以你千萬要多加小心。」

  袁盎聽了這話,心裡自然很不舒坦。原來就在這刺客來見他之前,袁家就陸續發生了好幾件見鬼見怪的事情。袁盎愁悶難解,便去找一個名叫培生的術士占卜吉凶。

  袁盎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占卜返回的路上,後繼的殺手就來了。

  這一次的殺手可沒有留情,立即動手,將袁盎就地殺死在安陵城門外的郊野中了。

  景帝聞聽噩耗,又驚又怒,下令全國緝捕兇手,一時間卻怎麼也抓不到。

  兇手竟然有這樣的本事?景帝思來想去,直覺此事的幕後主使肯定是梁王。於是按照這個思路去尋找,兇手很快就手到擒來,審訊之下果然不出所料,袁盎被刺正是梁王的主意。

  親王竟敢派人刺殺朝廷重臣!景帝氣得七竅生煙,不斷地派使者去梁國刨根問底,反覆察驗之後,使者便要逮捕直接向殺手下達命令的羊勝、公孫詭。

  羊勝、公孫詭狼狽不堪,最後只得躲藏到了梁王的後宮裡頭。

  使者不敢進親王后宮搜捕,眼見皇命難辦,便轉而向梁國的官員施加壓力。國相軒丘豹和內史韓安國兩頭受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只得輪番向梁王劉武進諫。

  劉武眼見大勢已去,不交出這兩個傢伙看來是不行的了,可是交出去又怕他們洩漏自己主謀的內情。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逼著羊勝和公孫詭自殺。這樣一來,使者得到的,只是兩具不會說話的醜陋屍體,劉武的秘密就此死無對證了。

  羊勝和公孫詭恐怕直到刀架脖子,才明白「親信」、特別是參與陰謀的「親信」不是那麼好當的吧!

  雖然證人之死,使得劉啟沒辦法向劉武興師問罪,但是這一舉動本身就已經坐實了劉武確有殺害大臣窺睨皇位之心。劉啟登時將這個親弟弟恨入骨髓。

  劉武自己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使者前腳剛走,他後腳便派內史韓安國進京疏通。他並且還面授機宜,讓韓安國一定要先去見姐姐長公主劉嫖,通過她走母親竇太后的路子。

  果然,竇太后護起犢子來勢不可擋,景帝對此事也只好不了了之。

  聽說哥哥的怒氣已逐漸平息,劉武這才敢上書朝廷,請見進京朝見。

  來到函谷關,臣子茅蘭勸梁王不要再用儀仗,只帶著兩個侍衛單獨進京,並且躲藏到姐姐長公主劉嫖的別苑裡,先看看風頭再說。惶恐不安的劉武立刻就採納了這個主意。

  這樣一來,皇家派去迎接梁王的使者就接了個空,隨叢們也沒有誰說得清梁王的下落。

  竇太后聽說梁王失蹤,頓時眼淚汪汪起來:「他明明是說好了要來看望我的,怎麼會失蹤呢?一定是皇帝殺了我的兒子,拿失蹤來搪塞我的!」——這老太太的腦子裡不知道想的是啥,皇帝劉啟難道就不是她的兒子了麼?

  躲在劉嫖別苑的梁王聽說太后哭鬧、皇帝憂慮的消息之後,總算是放了心,於是背著刑具進宮亮相,表示自己請罪之誠。

  景帝正被老娘鬧得七顛八倒,一看梁王從天而降,為自己解了圍,頓時大喜過望,連他暗殺重臣的罪過都忽略了,立即當著老太太的面表演起手足情深來。

  梁王劉武總算靠著竇太后又過了一關,但是表面友愛的景帝劉啟卻從此對這個弟弟十分忌憚。不要說從前獨處對飲的情份無影無蹤,就算是出遊之時,也絕對不肯和劉武共乘一車,唯恐他又來玩暗殺這一手。

  一著錯,滿盤皆輸。劉武自知大勢已去,從此倒也收斂了不少,尤其對母親竇太后的能量更有了深切的認識,孝母之情越發地足尺加三起來。每次聽說竇太后身體不爽,他便寢食俱廢地侍奉,竇太后看見心愛的小兒子對自己這樣疼惜,真覺得不枉自己生養他一場,更對他百般寵愛。——唉,誰知道他是不是怕老娘一病不起,自己落得被哥哥秋後算帳的下場,這才寢食難安呢!

  四年之後(公元前144年)的冬天,梁王劉武再次入京朝見。朝見之期很快就滿了,他照舊向景帝上了一道奏折,請求自己延期留住長安。按照從前的習慣,這道奏折不過是個過場而已,梁王留京已是慣例了。

  可是這一次卻大出意料之外,景帝沒有批准梁王延居京城的要求,讓他跟其它親王一樣,朝見時間一到就該幹嘛就回去幹嘛去。

  這可真是當頭一棒,劉武惶惶不安地返回封國之後,心神不寧,便到封地內的山東梁山打獵,去排遣散心。沒想到,一到獵場,就有人送了一頭怪牛給他,這牛的背上竟然也長得有腿。劉武對這頭牛十分厭惡,覺得乃是不祥之兆。

  果然就有這麼巧,六月中旬的時候,劉武中暑患病,僅僅過了六天就死了。這時他不過四十歲左右。

  聽說小兒子死了,竇綺房太后頓時痛哭不已、斷絕飲食,呼天搶地地說:「果然不出所料,皇帝最後還是把我的好兒子給殺害了!」

  老娘如此偏心不講道理,景帝劉啟既悲且懼,悲的是母親對自己竟真的沒有絲毫慈愛之意,懼的是她這麼一鬧,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豈不是要在史書上留下「不孝」的惡名?

  手足無措的劉啟只得去向最瞭解母親的姐姐館陶長公主劉嫖求助。劉嫖果然不愧是竇太后的貼身小棉襖,很快就給他出了一個好主意:老娘不是偏疼小兒子嗎?那皇上就好生照顧劉武的子女,給他們破格的封賞,老太太自然就會相信你不曾下毒手,更會看在小孫兒孫女們的面子上給你好臉色看的。

  劉啟對姐姐這個好主意佩服得五體投地,馬上就照樣稟報到老娘面前去。竇太后聽了劉啟的賜封計劃,這才高興起來,立刻恢復飲食,當面吃了一餐飯給景帝看,以示對他的獎賞。

  老太太總算放棄了當「史上第一位絕食身亡的太后」了,退出太后宮的劉啟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馬不停蹄地就把安撫的承諾一一予以實施。

  首先,為梁王劉武上謚號曰「孝」,以示對他孝感動天的褒獎。因此,史書上提及劉武時,都要稱他為「梁孝王」。

  然後,將偌大的梁國分為五份,讓劉武的五個兒子平分。其中,長子劉買繼承梁王的頭銜,史稱梁共王;次子劉明封濟川王;三子劉彭離封濟東王;四子劉定封山陽王;五子劉不識封濟陰王。

  最後,就連梁孝王劉武的五個女兒,也都各自分得了一份湯沐邑的地盤,她們的實際收入因此趕上了公主。

  竇太后這才滿意了,終於又肯對景帝假以辭色。

  不知道竇太后有沒有明白,只因為她的過度放縱寵溺,才致使梁王劉武一錯再錯,險些被皇帝一刀兩段;雖然逃過殺身之禍,卻終於在多年惶恐中早逝。最心愛的兒子卻因為母愛而不得善終,恐怕是竇太后一開始怎麼都不曾料想的吧。

  她更不曾料想,當她將愛劉武之心轉移到劉武的兒女身上之後,同樣的溺愛和同樣的過程、同樣的結局又再重複上演:這五位王孫中,有四位恃寵行兇,或目中無人或濫殺無辜,最終都被廢去了封國、甚至還有廢至庶人、淪落無蹤的。唯一一個好不容易保住王位的劉武長孫劉襄,也因迕逆不孝被削減了八城封地,王后任氏當街斬首。

  竇綺房對小兒子小孫子的溺愛,是世間祖輩及父母們典型的反面教材之一。

  十二、落入陷阱的廢太子

  就在竇太后對小兒子愛得不可開交的同時,王□也在用另一方法表示自己的愛子之情。

  已被廢為臨江王的栗姬之子、「栗太子」劉榮,雖然已經母喪位廢默默無聞,仍然沒有被王□和館陶公主遺忘。她們很清楚,劉榮乃是景帝長子,何況他的被廢根本就沒有一個上得了台盤的理由,再加上他兩年來修心養性,風評比乳臭小兒劉徹要高明得多,而且栗姬又死了,死人非但不會再惹人厭,反倒往往會讓人想起她活著時的好來。綜上所述,很難保劉榮不會有朝一日又被老爹劉啟放在心上。

  因此,怎樣才能把劉榮斬草除根地消滅,就成了嫡母王□和姑媽館陶長公主的當務之急。

  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劃和等待,她們終於有了一個「機會」。

  劉榮黜居的臨江王宮比較狹小,起居不便,劉榮便想要擴建。偏偏王宮旁邊就是他爺爺太宗文皇帝的祭廟。於是普普通通的一樁工程,便被強牽附會成了劉榮想要「侵佔廟地」的迕逆惡行。被早已安排好的內奸一狀告到了景帝面前。

  景帝便下令讓劉榮到長安來訊問此案。

  負責問案的是郅都,他雖是酷吏,卻並未對劉榮如何下手。只是劉榮雖然年少,卻也已經明白自己掉進了陷阱,是絕無生路的了。與其死在臣子手裡,不如自己解脫來得清淨。

  漢景帝中二年三月,臨江王劉榮在獄中自盡。

  長子自盡的消息傳來,景帝劉啟卻也沒有什麼惋惜的表現,不以為然地下令收葬了事。王□和館陶長公主對這個消息當然更是興奮不已,覺得栗太子一死,最後一個可能的障礙也被夷平了,簡直樂不可支。

  後來有人感歎說,如果劉榮能對住所的簡陋忍耐一點的話,他絕對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說這話的肯定全家上溯十七八代都不曾介入政治和權勢。

  劉榮之死,根本早就在意料之中,因為他的死完全是一場政治陰謀,無論他怎麼小心謹慎,都是躲不過這個結局的。

  郅都理獄雖秉公,但也極嚴厲。何況劉啟打一開始就把兒子交到官吏手裡,而不是自己親自詢問,根本就已經是沒安著什麼好心。

  能死在父親掌權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算栗太子劉榮好命了,如果等多幾年,到劉徹稱帝的時候,只怕下場更慘——屆時他應該已經有兒有女,保不準就要被館陶長公主和王□一鍋燴,落得夫妻父子一齊掉腦袋的下場。

  在這裡不得不再說另一位已經淡出人們視線很久的女人:她就是一直默默無聞的小薄氏前皇后。想當初她小心恭順地做人,最後還是沒能逃出栗姬狠妒的視線,無辜被廢居冷宮,家族也跟著掉入泥淖。

  恐怕當初淒涼地被送入冷宮時,小薄氏不會想到,不到一年,陷害她的栗姬就死於非命,兩年後就連栗姬的兒子都死在了她的前面。當這兩個消息先後來到的時候,在孤淒中苦捱歲月的她該是怎樣的心情?

  是大仇得報的喜悅嗎?還是對寡情丈夫劉啟更深的恐懼戰慄?

  無論是怎麼想的,小薄氏和栗姬,她們都是失敗者,她們在爭鬥,最後只是為王□鋪平了道路,成全了她的頂級人生而已。

  劉榮自盡後的第二年,小薄氏死於冷宮。

  小薄氏死後,早已對她恩斷義絕的劉啟將她以宮人之禮下葬,葬地在長安城東平望亭南。

  十三、少年武帝身邊的四個女人一台戲: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大長公主

  漢景帝后三年正月,劉啟與王□為皇太子劉徹舉行了冠禮。

  按說,代表男子成年的冠禮,應該是年滿二十歲時舉行的。而劉徹此時的實際年齡還不到十六歲,即使算上虛歲,那也遠遠夠不上二十的坎兒。最大的理由,很可能就是景帝的身體已經捱不到兒子滿冠禮的實際年齡了。

  後來的歷史似乎證明了這個推測。

  就在劉徹舉行冠禮幾天後,景帝后三年正月甲子日,漢朝第四任皇帝劉啟崩於未央宮中。二月癸酉日,他被安葬在陽陵。

  同月,劉徹即皇帝位,同時尊封祖母竇綺房為太皇太后、母親王□為皇太后。

  尚在盛年的漢景帝就這麼死了。可是他那位老當益壯的娘竇綺房,卻越活越是精神。王□劉徹母子的日子,就像當年在薄太后影子下討生活的竇太后母子那樣,實在不太好過。

  所幸,王□當年為劉徹和陳嬌締結的婚姻,此時更顯出了它的重要性。在愛女心切的館陶太長公主「竇太主」劉嫖的周旋滑潤之下,祖孫婆媳間總算還能維持表面的和睦。

  除此之外,就在劉徹稱帝的第三個月,他就又封了母親王□的異父同母兄弟田蚡為武安侯、田勝為周陽侯。這兩位新貴和早在王□稱後時就已分封的同父哥哥蓋侯王信一起,組成了王□和劉徹母子的後盾,開始了太后家族的太皇太后家族之間的權力抗衡。

  陳嬌是什麼時候和劉徹完婚的?史無明載。不過在劉徹稱帝之前,陳嬌的太子妃就已經當了好幾年了。隨便一算就可以看出,初婚時的劉徹完全是個無知小兒,居然就急著當新郎哥,唯一的理由,就是陳嬌已經長大了,再留在娘家實在不好看相。

  大媳婦、小丈夫,可以想像,成親之初的劉徹對大表姐妻子是如何敬畏有加的。以致於稱帝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陳嬌都在後宮中為所欲為、驕縱無度,後宮中的姬妾連同她的皇帝小丈夫,都對她俯首貼耳。

  從太子妃到皇后,陳嬌專寵十餘年,確實過了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

  可是,不知道是丈夫年紀太小,還是陳嬌自己年紀偏大,或者是血緣太近,送子娘娘就是不肯對這位阿嬌皇后加以青眼,陳嬌一直都沒能懷上身孕,更別提生下太子了。

  關於陳嬌、以及小薄氏等等后妃不育,一直是讓人百般揣測的事情。

  現在的人知道,懷孕往往會受到心理因素的影響,越是想要孩子的,孩子就偏偏不來投胎。對於陳嬌這類盼子心切的女人,這可能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原因。

  而皇帝無後或後嗣稀少,與他們青少年時期縱慾、酒色過度以至不育關係更大。

  可是專寵的很多女人不育,就有些奇怪了。也許是親上加親,使得她們難以產育?可是古埃及以及日本皇族的血親婚姻,照樣有後代。

  順手又翻了一下古代的醫書,我倒,居然直到清朝,都認為女人生理週期後是受孕的最佳時間——這明明是絕對不可能懷孕的安全期啊!——可以想像,眾多拿「最佳時間」去糾纏皇帝丈夫的后妃們,怎麼可能懷得上龍種呢!不用說,陳嬌和小薄氏等等……都是被這種「醫學觀點」害苦了的女人。所以後宮中往往無名宮女能夠生育孩子,得寵后妃反而往往不育了:因為得寵的女人有權力爭取在她們認為最適宜懷孕的時候得幸的機會,而宮女們只能撞大運。可是撞大運的反倒往往撞得著,想盡法子爭取的只能乾著急,恐怕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順帶著倒霉的當然也包括男人自己,那也沒有招兒。

  這時的武帝朝廷,竇太后老當益壯,繼續在孫子稱帝的王朝裡一力推行她最信服的黃老之術、道家之言。

  然而,少年武帝和他的親信大臣們:御史大夫趙綰、郎中令王臧、田王二氏外戚、甚至包括竇太后的侄兒竇嬰在內,都想要改黃老之道為儒家之言,鞏固中央集權的統治。

  儒術在此時,其實更適宜漢王朝的實際情況:諸多權重位高的列侯親王公主們,都不願到自己的封國去生活,非要留在長安城裡興風作浪,對國家大事指手劃腳,甚至隱隱有奪取君權帝位的野心。而儒術禮教重視尊卑位份,斷不能容忍他們這樣搗鬼。

  於是,劉徹興建明堂,並讓列侯都回自己的封國去,否則就要處罰。這樣一來,以竇氏列侯為首的傢伙們可坐不住了,一個勁地往竇太后太后的東宮裡跑,有的沒有的說盡了劉徹和大臣們的壞話。

  竇太后雖然眼睛看不見,主意卻非常大。尤其當她聽說,劉啟的兒子竟然要跟老竇家過意不去、還要違背自己老公文帝施行的治國方針,更是怒火中燒:這個劉徹小兒,當初我就看他不是個好東西,可恨迕逆子劉啟不顧手足之情,非要把我的好兒子劉武害死,將皇位傳給他——哼,我眼睛雖瞎,心裡可比什麼都明白,現在果不其然,劉徹居然敢動搖祖宗之法!可惡到了極點!

  於是,竇太后來了一個秋後算總帳,大發作了一場,不但逼著劉徹把明堂毀了,還逼著他把幾個親信儒生和大臣給殺了,臨了就連她自己的侄兒竇嬰都沒能逃過,給免了官職關在家裡閉門思過。

  不過話說回來,竇太后對劉徹的強烈反應也是有些兒道理的。

  這個道理就在於王□當年對劉榮的斬草除根太過惡劣了。

  竇太后雖然在栗太子劉榮被廢的時候,出於想立劉武的私心,沒有為劉榮說好話,但是那畢竟是她的長孫,她對劉榮的愛心遠遠比那個親爹劉啟要深厚得多。

  劉榮自盡的消息傳到這位祖母的耳朵裡,竇太后簡直怒火中燒。雖然因為劉榮之死與郅都沒有直接聯繫,她不好立馬怎麼樣,但是仍然堅持要撤職查辦。

  景帝對郅都很是捨不得,偷偷地封他做雁門太守,教他離太后遠點做官去。

  別說,郅都還真是個人材,他一到雁門關,匈奴連跟他對陣都不敢,立即聞風而逃,對他的殘忍嗜殺怕得直哆嗦。更絕的是,就連照郅都模樣製作的木偶箭靶,都沒有哪個匈奴人敢去射上一箭。

  可惜,沒幾年這事就讓竇太后知道了,她立刻逼著景帝非把郅都殺了不可。

  景帝辯解道:「郅都守邊有大功,是忠臣。」

  竇太后咆哮道:「他是忠臣,那我的孫子劉榮就不是忠臣了嗎?!」

  得,景帝好不容易乍起的一點膽子又教這老太太吼了回去。英雄好漢是做不成了,不得不垂頭喪氣地下令處斬郅都。

  唉,想想,竇老太太這第二次火,可實在發得不是時候啊!

  不管怎麼說吧,竇老太太對劉徹的反感厭惡,總之是由來已久。如果不是劉徹小子娶了她女兒劉嫖的嬌女兒,恐怕早在她手裡死多少回了。

  然而,陳嬌的母親館陶公主雖然能夠在竇太后面前為劉徹的帝位出力,陳嬌自己的不生育卻在給母親和小丈夫不停地找麻煩。

  竇太后對劉徹母子的厭惡早已根深蒂固,她想要換掉這個孫皇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劉徹十七歲這年她就曾經想廢了他,雖然在女兒劉嫖的周旋下收回了這個主意,但是那也不過是權宜之計。

  到劉徹十八歲這年,竇太后又再一次和劉竇二氏諸侯重臣們想出了一個新辦法:借口劉徹「無太子」,說他守著偌大的後宮,卻連一兒半女都生不出來,定是有什麼毛病,為了國家大計,推選他的叔父淮南王劉安為皇太叔,作為繼劉徹之位的儲君。——這位劉安,就是豆腐的創始人了。

  十八歲的少年皇帝青春正盛,憑什麼就斷言他以後一定沒有孩子?急著給他選繼承人也就罷了,偏偏要選一個年長輩尊的傢伙,難道此時整個老劉家就找不著一個小嬰兒過繼了嗎?竇太后打的什麼主意,簡直是人就猜得出來。

  一時間,西漢王朝內部風雲變幻,劉徹母子心驚膽寒。

  雖然館陶公主再一次出馬,將這場政變制止,但是這場未遂政變已經將「無子」的可怕後果深深地印在了劉徹的腦子裡——本來就對表姐產生了厭倦情緒的劉徹,就更有理由拈花惹草了。

  十四、少年皇帝的艷遇

  劉徹既為皇帝,他的拈花惹草自然規模比普通人更大,就連他的大姐平陽公主,都以「憂慮弟弟子嗣」為由,幫他在自己的領地裡廣選美女。

  就在劉徹十八歲這年的春天,他收到了姐姐的一份「大禮」:歌伎衛子夫。

  衛子夫的入宮,使得陳嬌勃然大怒:沒想到一向老實聽話的表弟丈夫居然敢背著自己到外頭去勾三搭四!

  陳嬌的大怒,後果可是不小:衛子夫被棄作宮役,而劉徹的「不檢點」,更是被館陶公主一狀告到了王□面前。

  王□一聽館陶公主的控訴,就知道事情不好:這位姑奶奶可是得罪不起的。

  陪著笑臉送走了館陶公主之後,王□立即把兒子喚到面前,對他進行重要的人生教育:「兒子啊兒子,你初登帝位年紀小,朝中那些老傢伙都不太服氣;前陣子又因為明堂的事情惹翻了太皇太后,差點連帝位都不保。正是要姑媽大力支持的時候,又何必為這樣的事與姑媽表姐爭執翻臉呢?娘是個女人,如今也要教你一點對付女人的辦法:女人很好對付的,你背地裡幹啥都行,當著她的面可別忘了說好話呀,只要口甜討得她歡喜就成啦。你現在還年輕,萬事都要小心啊!」

  王□這番話,真是老道之至,兩千年後我們仍然可以從中發覺她成功的訣竅:首先,她對於身為女人的弱點非常瞭解,因此也就不會像其它的後宮姬妾那樣,被共同的丈夫劉啟偶爾對自己流露的「情意」弄暈頭腦,而是始終保持清醒,盡可能控制形勢;第二,由於她熟知女人的弱點,也就更能夠在後宮女人堆裡營造有利於自己的局面:反正好聽的話兒不要本錢,嘴皮子一碰就源源不絕,卻足夠她在後宮中化敵為友廣結善緣;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她腦子裡一點知恩圖報之類的念頭都不曾有過,劉嫖與她或者有些情份,但陳嬌對於她來說,只是利用的工具而已——這位婆婆,根本就是從利害關係而不是從夫妻情份和恩德上頭勸說兒子與媳婦和好的。正所謂父母是子女的成長榜樣,劉徹在老娘這樣的言傳身教之下,日後對自己的后妃能採取怎樣的態度,於此已可見端睨。

  劉徹聽了老娘一番話,頓如醍醐灌頂,立即點頭稱是,對姑媽岳母和表姐妻子又恢復了恭敬的態度。

  當然,劉徹此時的恭敬只是表面上的,背地裡他早已是脫韁的野馬收不住了。

  不久,劉徹與衛子夫舊情重燃,如膠似漆。雖然為防走漏風聲他將衛子夫藏在宮外庭苑中,可是風聲還是不可避免地走漏了:衛子夫懷孕了。

  經過一番較量,陳嬌在爭奪丈夫方面輸了一大仗。眼看女兒哭鬧尋死都沒有用,館陶公主便想要殺了衛子夫。結果劉徹為了保護衛子夫和腹中的胎兒,將衛子夫藏進了自己的寢宮,反倒是感情更親密了。於是劉嫖轉而想殺她的弟弟衛青,結果不但讓衛青跑了,還讓他因禍得福升了官。

  在這出家庭鬧劇的過程中,竇太后和王□都沒有公開參與。王□的不參與可以想像,而竇太后的不參與更可以理解:她們都是姬妾出身的後宮女子,對於陳嬌的行為,都有著本能的難以接受。

  衛子夫的懷孕,從根本上推翻了「陳嬌不育,其症在劉徹」的假設。宮裡宮外的人,都把懷疑的眼光轉而投向了陳嬌。

  陳嬌自己也知道大事不妙,謝天謝地的是衛子夫頭胎、二胎、三胎,生的都是女兒。

  趁著衛子夫和後宮其它姬妾未能生出兒子的機會,陳嬌和母親館陶公主四處求醫問藥,前後花了九千萬錢。可是再多的錢都沒有用,不生就是不生。

  十五、隨著竇太后的去世,盛極一時的竇氏外戚漸漸日落西山,王氏外戚開始隆重亮相。

  在劉嫖和陳嬌為沒有影兒的「嫡子」焦頭爛額的時候,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在劉徹登基為帝的第六年夏天,竇太皇太后終於病入膏肓了。這個傳奇一生的女人,在享盡了人間尊榮、也嘗盡了人世苦澀之後,將要離開人世。

  臨終的時候,竇綺房仍然對自己養育的孩子念念不忘。她的三個子女已有兩個先她而逝,活著的女兒劉嫖雖然早已成人並且橫行不可一世,但在母親的眼裡卻永遠是可愛可憐的孩子。

  竇綺房最後的遺言是:太皇太后宮中的所有器物,以及自己的所有積蓄財產,全部歸劉嫖所有。

  在為女兒的榮華富貴作出最後努力和安排之後,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竇綺房病逝。

  一心跟自己母子過意不去的婆婆竇太后終於死了,王□終於可以長舒一口氣了。

  隨著竇太后的去世,盛極一時的竇氏外戚漸漸日落西山,王氏外戚開始隆重亮相。

  早在王□初封皇后的時候,她的同父兄王信就已經當上了「蓋侯」;她那早死的生父王仲則被追封為「共侯」,專置園邑二百戶。到劉徹初登帝位的時候,她的母親、那位勢利眼的臧兒女士更成了「平原君」(封銜之日,臧兒肯定為自己當年的英明大唱讚歌);異父弟弟田蚡則為「武安侯」;田勝為「周陽侯」。

  在武帝四年夏天四月,「平原君」臧兒女士病逝。雖然王□對生父念念不忘,但是仍然按常理將母親與田氏繼父合葬在了長陵一帶,陵園的規模、邑戶數量都和生父同等。

  按王□的心意,她應該更願意讓自己的親哥哥王信得到更多的權勢。可惜王信太不給妹妹爭氣,有了爵位之後便專心享樂、好酒貪杯,除了研究吃喝之外,連腦子都懶得動一動。王□只好轉而支持姓田的兩位弟弟,從此,王太后一族開始了把持漢朝的內外政務的歷史。

  田蚡、田勝兩兄弟十分熱衷權勢,貪圖富貴,而且很有小聰明,能言善道,臉皮既厚,手腳也很勤快,再加上對太后姐姐慇勤備至,得到了她堅定的支持,逐漸權傾天下——(哎,這樣看起來,貪官奸臣也不容易當啊!)

  說起來,王太后一族能夠在朝堂之上迅速取代竇太后一族,與竇太后老來糊塗還有很大的關係。

  竇氏一族,多得是以享樂淫逸為能事的公子哥兒,真正有才幹威嚴的人材僅有侄子竇嬰一人而已。然而竇太后年老之後,做事決策根本不過腦子,一切以自己的偏心眼為轉移,因此她反倒將竇嬰這個竇家的頂級人材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原因僅僅在於,竇嬰打從一開始,就堅決地反對竇太后立梁王劉武為皇嗣的餿主意,認為竇太后的這種過分溺愛不但會坑害劉武,更會坑害竇氏全族。

  竇太后老昏憒了,對侄兒的苦心毫不領情,反而勃然大怒,愣把他的官職撤了。直到後來諸國作亂國事緊急的時候才不得不把他重新召回。其後竇太后與竇嬰之間倒也有過一段關係比較好的日子,甚至還曾經向景帝大力推薦他出任丞相。但是沒多久,又因為竇嬰喜好儒術,竇太后又翻了臉,把侄兒再一次撤職查辦,關起了禁閉。使得竇氏家族又再一次失去了能夠掌握權勢的機會。

  而王太后呢,卻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白培植家族權勢的重要性——當然更重要的是田氏兄弟在立儲方面與王太后有志一同。

  有了竇太后前頭自挖牆角的行動,竇嬰以及整個竇氏家族的垮台,也就在理所當然之外更加速幾倍了。

  實際上,牽連到整個竇氏家族的竇嬰之死是一樁說不清的糊塗案,前後能扯得上關係的,除了竇太后,還有田蚡、灌夫、王太后等人的因素。

  十六、兩任國舅的對決:竇嬰與田蚡

  田蚡的品性完全是母親臧兒的遺傳,整一個勢利小人。因此他肯定與異父姐姐王□感情更好,王□對這位弟弟的照顧因此也更理所應當。

  景帝三年,竇太后侄兒竇嬰已經高居大將軍大位,而田蚡只不過是區區「王夫人」的異父弟弟、一介小小郎官而已,與竇嬰相比,真是雲泥之別。

  田蚡算得是非常識時務的角色,為了奉承大將軍以及他身後的竇太后,田蚡頻頻奔走於大將軍府,以兒孫之禮跪著服侍竇嬰,態度恭敬得無以復加。

  隨著時間的推移,「王夫人」變成了「王皇后」、「王太后」,田蚡的身份也越撥越高,最後也成了堂堂侯爺。尤其是當劉徹登基、竇王二太后攝政之後,田蚡向姐姐王太后呈報的奏章以及建議,幾乎暢通無阻。與竇太后限制竇嬰恰成鮮明對比。漸漸地,天下官吏名士,都離開竇嬰轉而投奔田蚡。

  有了聲勢,田蚡自然就想要位極人臣。然而此時竇太后還在,田蚡自知羽翼未豐,便以退為進,轉而讓姐姐王太后建議外甥漢武帝,讓竇嬰做丞相,自己則做太尉——太尉一職,雖然名聲沒有丞相響亮,地位和影響力卻與丞相不相上下,乃是一個不顯山不露水、悶聲大發財的好位置。

  一年後,竇太后再次大發作,把敢於和自己唱反調的侄兒丞相撤了,甚至不肯見他的面。好了,現在竇老太身邊圍滿了歌功頌德的好親戚,終於心花大放。

  與竇老太的愚蠢不同的是,王□雖然被迫同意解除弟弟的太尉職務,卻一直在暗地裡支持他,凡是田蚡推薦的人都能得到重用、凡是他出的主意都能得到採納。隨著時間過去,竇嬰一天天地消沉,而田蚡的實力卻越來越可觀了。終於,他等到了竇太后駕鶴西去的好日子。

  竇太后一死,田蚡立即搖身一變,成為新一任的大漢朝丞相了。他立即露出暴發戶的嘴臉,派頭也即時見風長。

  凡是他入宮奏事,都擺出一副國之股肱、家之舅爺的模樣。大漢王朝的官員任免他一手掌控,由他推薦的人可以從閒居者一下子升到二千石大臣。時間長了,劉武帝反而要向他提出請求:「你要任命的官員都已經任命完了沒有?如果還有空位的話,我也想任命幾個行不行?」

  權力大了,當然就要擺出大排場。於是田蚡又覺得自己的府邸不夠大,要選地擴建——選來選去,他看中了國家考工官署。想要把政府部門大樓拆了蓋自己家的院子。武帝忍不住生氣,抱怨道:「你不如乾脆把國家武器庫拆了搬走更好!」田蚡發現外甥皇帝是當真動了氣,這才打消了主意。

  田蚡雖然在皇帝面前擺出一副尊長的架勢,可是在自己家人的面前,卻又不把「輩份長幼」當回事。

  說起來,蓋侯王信的血緣與劉徹更為親近,不但是舅舅,更是田蚡的異父長兄。可是田蚡在家裡擺酒設宴的時候,都擺出一副當朝丞相的模樣,硬要王信坐陪席,自己高居主位向東而坐。理由是:他乃大漢丞相,身份尊貴,豈能因私忘公,讓區區侯爺亂了國家章法?——這時候的田蚡卻似乎渾然忘卻了自己在皇帝面前,要求皇帝以家禮尊重自己的德性了。

  田蚡在皇帝和兄長面前如此神氣活現,在其它大臣官員面前就更不用提了。

  表現最明顯、反差最大的,就是在他寒微時曾經以子孫禮侍奉過的竇嬰面前。

  竇嬰此時已經失勢無權,從前的馬屁精們也都離他遠去,只有將軍灌夫一人對他一如既往。

  灌夫是員武將,善於對敵作戰,卻不善於吹牛拍馬,而且對靠溜鬚拍馬爬上高位的人非常鄙夷,並且現於顏色。加上他比較莽撞,因此經常被有實權的人算計,雖然屢次因國家實在需要而復職,卻又屢次因為一些小事被貶官。

  竇嬰直到此時才發現灌夫的耿直和好處,於是與他傾心交結,情同手足。

  灌夫對竇嬰的處境十分不滿,想要幫助他提高地位。

  禍事就是這樣開始的。

  十七、灌夫竇嬰之死

  灌夫在服喪期間因事前日去拜訪田蚡。田蚡沒話找話地客套道:「我本想和你一起去看望魏其侯竇嬰,可是你現在服喪,所以沒法前去。」

  灌夫連忙答道:「丞相竟肯屈駕看望魏其侯,我怎麼敢因為服喪就推辭你的美意。我這就去轉告魏其侯竇嬰,讓他設置與您身份相稱的儀仗、準備豐盛的酒席,等待您明天的光臨。」

  田蚡隨口便答應了。

  灌夫十分歡喜,立即就轉告了竇嬰。竇嬰很高興,買酒買肉準備菜餚,還重新打掃房子,忙了一夜到天亮。

  誰知道一直等到中午,也沒見田蚡的影子。

  竇嬰夫婦打算就此忍氣吞聲,灌夫卻忿忿不平,上門去詢問田蚡。田蚡壓根沒把頭一天的許諾當回事,灌夫到的時候,他還在睡覺。實在推托不過去,這才慢吞吞地出門。

  來到竇嬰府,灌夫為了活躍氣氛,在席間歌舞一番,並邀請田蚡一齊出場。田蚡卻裝聾作啞。灌夫終於忍不住生氣,用言語譏諷田蚡。

  竇嬰不敢得罪田蚡,百般為灌夫告饒,說盡了好話,這才使得田蚡將酒席喝到天黑。

  不久,田蚡看中了竇嬰在長安城南的田宅,便派籍福去向竇嬰索取。竇嬰很憤怒,說:「我雖然今非昔比,他雖然得了顯貴,但是凡事也得講個道理,怎麼可以硬搶我的財產呢?」灌夫在旁邊聽見了更是生氣,將籍褔大罵了一頓——武將罵人,那就遠非竇嬰這種老夫子可比啦,一定大有可觀可聽。

  籍福倒是個好人,他與竇嬰從前有交情,不忍心讓他吃虧,便忍下了灌夫那一頓臭罵,另編了一套謊話為竇嬰打圓場,哄田蚡說:「竇嬰老得快死了,請你再等一段時間,死後再將田地送給您。」

  誰知道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不久田蚡就知道了真相,頓時勃然大怒,算起了總帳:「竇嬰這個傢伙,他的兒子是我救的命;想當年我服侍他的時候又對他恭敬無比,他欠我的還多著呢,現在才問他要幾塊田他就捨不得了?還有灌夫這個老不死,我要的又不是他家的地,他在旁邊管什麼閒事?這塊地我再不要了,可是這兩個傢伙我可不會放過!」

  公元前131年春天,田蚡拿著外甥武帝的勢頭,要嚴辦灌夫橫行鄉里的罪過。而灌夫也不是省油的燈,早已暗暗掌握了田蚡一些不可告人的隱事。於是兩人當面攻擊對方,該說的不該說的、該做的不該做的,都一齊出籠,搞得一片狼籍。旁觀的賓客大臣都看不過眼,紛紛從中調解說情。兩人又看見對方確實有自己的失誤拿捏在手,再鬥下去沒準要兩敗俱傷,這才勉強和解。

  不過,這只是火山推遲噴發而已,說得難聽點,只是把表面的腫塊遮了起來,可是裡面已經化膿了,一但發作起來,後果更不堪設想。

  同年夏天,田蚡娶妻,新夫人身份高貴,乃是燕王劉澤孫女、康王嘉的女兒。

  不用說,這樁婚事是王太后安排的,目的是要讓弟弟的身份地位更錦上添花。因此她也特別下了懿旨,要求所有的列侯和皇親國戚們都要統統去道賀喝喜酒。

  灌夫自知酒品不好,醉後控制不住情緒,只怕會惹出禍來,所以本來是不想去的。可是竇嬰卻認為婚宴有助於進一步和解,非要把他拉去不可。——是非禍福,就在一念之間,竇嬰的這個想頭,更使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在酒席上,田蚡先為大家敬酒,所有的人都離席伏地,表示不敢當。而當竇嬰隨後為大家敬酒的時候,一大半的人卻照樣高坐安席。

  對這種待遇,竇嬰自己倒沒有出聲,灌夫卻非常不平。等到他自己敬酒的時候,便藉機責罵不肯向他還禮的臨汝侯。

  田蚡對攪局的灌夫非常不滿,發作了起來。這一發作不要緊,灌夫藉著酒勁也不可救藥地強驢了起來,當場破口大罵。籍福按著他的脖子要他道歉,他也不肯認錯。

  田蚡正愁找不到岔子處置灌夫,見他借酒裝瘋,頓時正中下懷,命人將他囚禁起來,並且向姐姐王太后上書,說灌夫攪亂酒宴,侮辱了太后的懿旨,乃是「大不敬」,罪該滅族。

  竇嬰聞聽消息,憤怒至極,便主動到皇帝面前為灌夫辯解,將酒宴上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武帝也覺得灌夫不過是酒後失言罪不該死,更不該滅族。可是田蚡卻反口,隻字不提灌夫酗酒失禮的事件,而說起灌夫其它的過失,而且事事都可著勁兒地往造反做亂上頭牽扯。

  武帝便轉而詢問在場的其它大臣,御史大夫韓安國說:「灌夫的父親為國戰死,灌夫也是軍中出名的頭號勇士,為了幾句酒話就要處死,確實很不應該。但是他仗著功勞橫行鄉里,又當眾侮辱皇族國戚,到底怎麼處理,還是皇上自己拿主意吧。」

  韓安國這話說了等於沒有說,武帝又問其它人的意見。結果滿朝文武絕大多數都不敢出聲。

  武帝發覺朝臣怕兩任丞相多過怕自己這個皇帝,頓時大怒,拂袖回宮。

  誰知道,宮中也不讓他清靜。王□早已經派人在朝堂上打聽消息,因此對前頭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皇帝一回來,她便立即發怒絕食,說:「我還活著呢,別人就敢欺負我的弟弟,等到我死了,豈不是要把他當魚當肉割來吃了?虧你是個皇帝,凡事都不敢自作主張,還要讓這幫大臣來辯論?這些傢伙現在只會隨聲附和,要是你哪天死了,還有一個可靠的人嗎?!」

  此時的劉徹,雖然心裡一千個、一萬個地不情願,可是也像他的爺爺文帝、父親景帝那樣,對著老娘無計可施,只得低頭認錯。

  這樣一來,灌夫便死定了。

  竇嬰仍想盡力一搏,救灌夫的性命,便讓侄兒上書皇帝,說自己手裡有一道景帝的詔書,希望再次得到武帝的召見。

  讓竇嬰沒有想到的是,保管檔案的官員竟然向武帝匯報,說記錄中沒有這樣一份詔書,竇嬰定是偽造了先帝的旨意。這樣一來,竇嬰不但沒能為灌夫申訴,自己反倒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公元前130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家人都被處決。

  竇嬰得到消息後,被氣得中了風。就這樣田蚡也不肯放過他——不久,長安城裡便傳開了關於竇嬰的流言蜚語,一直傳到了武帝的耳朵裡。武帝下令追查——追查的結果是什麼,拿腳趾頭都想得出來……

  公元前130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已經半身不遂的魏其侯竇嬰被五花大綁,在渭城大街上當眾斬首示眾。

  敢於對自己不敬的灌夫、曾經讓自己皓躬屈膝的竇嬰,都被自己整死了,田蚡大出了一口惡氣,心情大爽。

  雖說灌夫的確粗魯,也做過不少橫行霸道的事而不得民心,但是田蚡其實比他更橫蠻霸道坑害百姓,哪有什麼資格來指責灌夫呢?更何況罪在一人也就夠了,田蚡卻非要把灌家滅得乾乾淨淨,更要假造謠言,騙得皇帝連竇嬰也一起殺。此人的品性嘴臉也夠可怕的了。

  十八、冤魂索命,田蚡的報應

  果然,報應不久就來了。

  就在第二年的春天(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田蚡病了。每天都不停地喊叫,說的都是謝罪認錯的話。

  不用說,這怪異的場面可把以王□為首的整個家族都給嚇蒙了。連忙請能視鬼的巫師前來診治。

  巫師掉頭就走,說:「丞相已經不能救了,有兩個厲鬼守在他的床頭,而且這兩個鬼十分狠惡,不取走他的性命他們是不甘心的。」

  向巫師詢問兩個鬼的面貌,從未見過灌夫和竇嬰的巫師所形容的兩個厲鬼面貌,卻宛然與灌夫竇嬰一模一樣。

  好了,一聽巫師的說法,從王□開始,所有的人都遍體冰涼、無話可說。

  不久,田蚡就在胡言亂語中死掉了。只比被他害死的灌夫竇嬰多活了幾個月而已。

  四年後,田蚡的兒子田恬犯罪廢爵。大勢已去的田氏從前所做過的劣行此時便紛紛大白於天下。

  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謀反。追查同黨的時候,田蚡從前歸附劉安的事發。

  那還是武帝初即位、田蚡擔任太尉的時候。當時竇太后以武帝無子為由,想要立淮南王劉安為皇太叔,等待機會廢劉徹。當時劉安入京朝見,善於見風使舵的田蚡前去霸上迎接,向劉安討安說:「皇帝沒有太子,大王你既賢明又是高祖親孫,一旦皇帝早逝,您不繼位誰還有資格繼位?」

  田蚡乃是皇帝的親舅舅,他這話說出來當然與眾不同,聽得劉安心曠神怡,越發覺得小皇帝眾叛親離,自己榮發有日,立即贈送大筆金銀財寶,並且將田蚡引為知己,承諾自己一旦升發,定不忘了他的知遇之恩。

  不用說,武帝劉徹聽到這則「舊聞」的時候,恨得牙齒發癢到了什麼程度。他早先殺灌夫竇嬰的時候就已經很不甘願,認為兩人罪不該死,全是被母親硬逼著干的。如今聽到這等消息,更是怒火中燒,咒罵道:「可恨田蚡還控告灌夫謀逆,他才是個真正的亂臣賊子!要不是這傢伙死得早,我非滅了他族不可!」

  田蚡能夠為非作歹,與王□的支持密不可分。由此也可見王□對娘家的百般袒護到了什麼程度。——呵呵,誰說女生外向的?

  王□的護短,當然莫過於對田蚡,不過除了田蚡,其它的家人她也十分關照偏袒。

  十九、美男韓嫣

  王□對唯一的兒子、當朝的天子劉徹,不用說是管得很嚴實的。因為這不但是她唯一的兒子,更是她身家性命的全部依靠。除此之外,漢初帝王畏母似乎也成了一種習慣,個個都在生母的面前噤若寒蟬。呂雉與劉盈就不用說了,就連史書上記載得最溫和謹慎的薄太后,都讓兒子劉啟奉若神明地供著。

  王□自然也就前輩們的身上學了不少本事。比如她婆婆竇太后向兒子絕食抗議的招數,她就曾經因為弟弟田蚡的緣故施展過,愣是逼著兒子殺了不想殺的大臣。

  兒子聽教聽話,當然是王□最大的夢想(也是世上所有父母的夢想),那麼在她看來,有可能引得兒子走上「邪路」、甚至於違背自己意願的所有人或事物,就當然是罪無可恕的了。

  韓嫣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撞上鐵板的。

  韓嫣是韓信的曾孫子,也是劉徹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信好友。準確的說,他就是陪皇子們讀書的人,而在所有的皇子和陪讀中,劉徹唯獨與他最投契。小時候一起讀書學寫字,長大了一起學騎射,等到劉徹成為皇帝,整兵習武準備討伐匈奴的時候,他又帶頭練習匈奴的武器,實行「知己知彼」。

  除了公事,私底下他與劉徹的關係也好得非比尋常,劉徹經常不顧君臣之禮與韓嫣同吃同睡,情份甚至遠在後宮嬪妃之上,他所得到的封賞,也遠遠超過了旁人。——在這方面,西漢皇家有家傳心得。

  順便要說一聲,韓嫣的曾祖父韓信:此韓信非彼韓信,並非大家熟知的那位忍受跨下之辱的淮陰人韓信,而是先秦時韓國的王室後人,他們的世居之地在南陽。韓王信乃是韓國厘王咎的堂侄兒,他在楚漢之爭中投靠了劉邦,由於這一項明智的投資,漢室得天下後,韓信被封為太原韓王。

  不過,劉邦呂雉夫婦的疑心病從來就不輕,與淮陰侯韓信命運相似的是:太原王韓信不久也被劉邦懷疑反叛。有了其它異姓王的慘痛教訓,太原韓王信不得不選擇出逃匈奴,直到韓王信死後,漢文帝為所有高祖年間被冤枉的功臣平反,他的兩個兒子韓嬰、韓頹當才敢率眾返鄉。

  韓嫣就是弓高侯韓頹當的庶出孫子。

  韓嫣對於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特殊地位非常清楚,所以他也從來不願意虧待自己。比如說,他喜歡騎射,經常外出射獵。但是與別人不同的是,他的彈弓裡射出的不是石彈或箭矢,而是金彈丸。而且用起來毫不吝嗇,每天都要用掉十幾枚之多。長安城裡的百姓們因此傳唱歌謠:「苦饑寒,逐金丸。」——為饑寒所困苦嗎?趕緊追拾金丸去呀!

  因此,只要聽說韓嫣外出彈射,長安城裡外的孩童們都爭先恐後地追逐著他的車馬,將落地的金丸一一拾去貼補家用。韓嫣倒也不以為忤,似乎對自己的金丸能夠派上更大用場很滿意。

  當然,韓大少絕不是個節儉濟貧的善人,他只是個沒有多少心眼兒的紈褲子弟,虧待自己的事情,他是絕對不幹的。除了用黃金為彈丸胡射亂彈之外,他還用玳瑁為床,錦衣玉食,逍遙快活。

  可能是快活過頭了,漸漸地韓嫣有些忘乎所以。咳,忘乎所以之後,離譜的事當然就接著來,以後的結果當然也就可想而知。

  二十、江都王劉非的憤怒

  按照國家制度,所有分封在外的諸侯王都會定期進京拜見太后和皇帝。有一次,江都王劉非依例進京陛見。他是一位程夫人為景帝所生的兒子,乃是武帝的異母兄弟。不用說,武帝對這位哥哥還是很有些情份的,特意邀他和自己一起去上林苑打獵。

  關於江都王劉非,要特別講一講。

  劉非是景帝的第五子(?),英武挺撥,早在大哥劉榮被立為太子之前,十五歲的他就主動請纓,請求率軍征討吳王劉濞之亂,並且大獲全勝。(順便再算一次年齡,可見劉榮作為活著的長子,次年成為太子時,總在十八歲上下。那麼,劉嫖替自己的女兒向這位侄兒提親,可見陳嬌至少也該十五歲了,而劉徹此時不過六七歲——她該比劉徹大了多少歲?如果她本身年紀就與劉榮相仿甚至還偏大,那與劉徹差得就更遠了……唉,陳嬌實在是命苦,可以想像,她與小丈夫劉徹之間是怎樣一種情形。要不是母親的貪心,她完全應該嫁給一個年紀相配的青年,實話說,劉非就很不錯嘛!……)

  劉非以皇子親王身份出征大勝,令做父親的劉啟大感面上光輝,於是將他由汝南王遷為江都王,將他手下敗將吳王劉濞的封國送了給他,還特地允許他使用天子級別的儀仗隊。——嘻嘻,即使身為皇帝,兒女才幹出眾也是要忍不住得意洋洋地仰著老臉到處顯擺的。

  劉非就國後,在自己的領地上隨心所欲,廣招四方豪傑,習武練兵。元光五年匈奴進犯,他又忍不住手癢,向弟弟上書請求出戰。此時的劉非已經四十多歲了,劉徹沒有答應哥哥的要求。第二年的十二月,劉非病逝。追諡為江都易王。

  可是龍不一定生龍,鳳不一定生鳳。英雄蓋世的劉非卻沒有生出好兒子。繼承王位的劉建好色荒淫,父親還未下葬,他就把劉非生前的姬妾統統據為己有了。這還是小意思。此後劉建還上演了一出「新諸兒文姜記」,和前來奔父喪的妹妹、蓋侯(武帝劉徹的親舅舅王信是也)兒媳劉徵臣勾搭成奸。

  作風問題倒也罷了,幾年後(公元前121年),淮南王劉安謀反,劉建得知消息後不但不報告給叔叔劉徹,自己還整頓軍務、樹起父親用過的天子旌旗,打算與劉安一爭高下,大有得天下者捨我其誰的架勢。

  不用說,火德星沒有照耀在劉建的頭上。事發後劉建和王后成光畏罪自殺。劉非一世英雄掙下的事業,就這麼被不孝子輕輕葬送了。

  劉建死後十六年,武帝劉徹準備與西域烏孫國王昆莫和親,聯手對付匈奴。在宗室諸女中,他最後挑中了劉建與王后成光的女兒劉細君。他將侄孫女細君封為公主,代替自己的女兒遠嫁烏孫。細君在烏孫國兩嫁國王,留下一個名叫少夫的女兒和一首悲涼的詩歌早逝。

  劉細君就是劉非的孫女。

  當然,現在還是武帝初登基的時候,劉徹還沒有兒女,而劉非的兒子劉建、女兒劉徵君都還是無知幼兒。兄弟倆都不可能預知他們未來的命運和糾結。

  到了兄弟倆相約打獵的這一天,劉非一大早就來到路邊等待。

  劉徹雖然是弟弟,但是畢竟身為皇帝,出門的程序複雜得很。在出發之前,他先派韓嫣作先驅。(不用說,頭天晚上韓嫣又和小皇帝廝混到一起去了)

  劉非遠遠的看見一駕皇帝級別的車在前狂奔,後頭跟著成百的騎兵,不但威風凜凜,更是直接從皇帝的宮室裡馳出來的——別說劉非,換誰都會認為,那當然是皇帝本人來了。

  於是劉非連忙將自己的侍叢儀仗藏起,獨個兒伏在路旁行禮叩拜。

  誰知「皇帝車駕」居然飛馳而過,對道旁這個身著親王禮服行禮的人避而不見、更不還禮。

  劉非大出意外,想不明白為什麼弟弟會這麼傲慢,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錯,好生緊張。抬頭仔細再看,這才明白過來,坐著皇帝副車大搖大擺、對自己不屑一顧的竟然不過是個普通大臣韓嫣。

  這可把劉非氣暈了,他也不打獵了,轉頭直奔太后王□的宮室,一見嫡母,便嚎啕大哭,說:「我這樣的親王還當得有什麼意思?不如把王位歸還朝廷,回來當個近侍警衛,還能有韓嫣這樣的威風呢!」

  王□看見劉非哭成這樣,也忍不住怒火中燒:再怎麼說,劉非也是她的庶子,她是劉非的娘,豈能讓兒子給人欺負了?她簡直恨不得立刻把韓嫣碎剁了給劉非出氣。

  雖然由於劉徹的干預,不想造成兄弟隔閡的王□這一次沒能殺得了韓嫣,但是韓嫣卻已經大大得罪了王□。這位王太后對韓嫣的殺心由此已經深種。

  二十一、王太后的隱私穿了幫

  韓嫣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后,想要補過。可惜他補過的方法太過草率,反倒更進一步地堅定了王太后將他殺之而後快的念頭。

  作為一個喜歡到處亮相的紈褲公子,韓嫣對於民間的走狗鬥雞非常在行,因此也就對民間的很多小道消息瞭如指掌。

  在這些小道消息裡,就包括了王□入宮前曾經嫁人生女的內容。

  韓嫣認為,這消息可以善加利用,如果讓王太后母女團聚,說不定她就能對自己網開一面了。於是他將這件事向劉徹詳細說了一遍。

  武帝一點也不覺得母親的婚姻史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一聽便大喜過望,親自駕著車趕到長陵小集市上去迎接異父大姐。

  金俗這時早已嫁人並生兒育女,雖然家境殷實,但是從來也不知道生母竟然會是當朝太后、異父弟弟是堂堂天子。面對這從天而降的華貴車隊驚慌失措,還以為是無妄之災找上了自己,嚇得到處躲藏,最後被侍衛們從床底下找了出來。

  當面前面的華服少年(皇帝?)向自己含淚行禮,以「大姊」相稱的時候,金俗一定恍若身在夢境。

  劉徹將金俗一直帶進王□居住的長樂宮,滿心歡喜地告訴母親:「我把金家大姐接回來了!」

  這真是晴天響雷。這時王□的年紀已經大了,太后的地位也已確立,對自己當年拋棄的女兒也就時時會回想掂念。但是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所以她一直也不曾提起。原以為就此罷休,萬沒有想到長女竟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而帶她前來的竟然是自己與後夫所生的皇帝兒子。

  當年的小嬰兒如今竟已是中年婦人,王□此時回首前塵,也禁不住涕淚交流。

  劉徹眼看母親和大姐哭成一團,連忙上來活躍氣氛,設宴敬酒,並且當場賜給大姐錢千萬、奴婢三百人、田園百頃、府第一座。

  金俗面對這飛來的富貴,一時手足無措,王□連忙代金俗向兒子道謝。

  從此,平民婦人金俗成為了貴婦,擁有了自己的湯沐邑,還有了一個「修成君」的封號。

  二十二、太后外孫女的婚變記

  大概是為了彌補自己幾十年來心中的虧欠,王□對金俗以及金俗的一雙兒女格外偏袒。

  金俗的兒子號稱「修成子仲」。這個少年可算是正宗的暴發戶,由唯唯喏喏的小人物一下子躍升到了人間巔峰,在長安城內外橫行霸道。但是憑著太后姥姥的偏愛,他卻一直安然無恙。

  金俗的女兒名娥, 王□愛女之餘也想為外孫女鋪就光明大道,便想讓娥嫁與劉氏諸王為後。

  娥的婚事可謂一波三折、坎坷無比。著實教王太后費了不少心思,最後仍然是勞而無功。

  首先,王太后看中的是年青的齊王劉次昌。然而面子要緊,堂堂太后豈能倒提親乎?更何況劉次昌已經娶了他舅舅的女兒紀氏為王后,就更麻煩了。

  馬屁精是到處都有的。王□身邊有一個擅於拍馬的甲宦官,對太后的心情十分瞭解兼萬分體貼,這時主動請命,說自己願意前往齊國,一定能說服齊王自願上書朝廷求娶金娥。

  齊王劉次昌想來個人條件很出眾,重臣主父偃也看中了他,因此在甲宦官出發之前,主父偃也向他提出了要求:「說妥了齊王后的婚事後,還煩請幫我也致意齊王:我也想把我的女兒送進他的後宮為妃。」

  然而這等左擁右抱且與太后重臣親上加親的好事,到了齊王劉次昌的母親紀太后那裡就糟了糕。

  與喜歡干涉兒子的皇太后們一樣,這位封國太后也對兒子的公事私事一律指手劃腳。劉次昌剛剛繼位,紀太后就逼著他娶了自己的侄女做王后。可惜劉次昌對這位表妹毫無好感,連頭髮都不願碰她一絲。紀太后沒了法子:自己總不能親自出馬,把老臉伸進兒子的寢宮裡去吧?

  於是她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將已經出嫁翁氏的長女接回後宮,管理弟弟的起居生活——也就是盯緊劉次昌,不讓他和其它嬪妃親近,逼得他只能去找紀王后不可。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時間一久,劉次昌居然對自己的親姐姐產生了感情,其它嬪妃固然是不接近了,紀王后更是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兩姐弟居然如膠似漆、輕憐密愛起來。

  甲宦官來到齊國,將皇太后和主父偃的美意向齊王母子轉述了一遍。自知深陷不倫之戀、想要藉機自救的劉次昌倒很願意重新娶妻納妾,可是被蒙在鼓裡自鳴得意的紀太后卻勃然大怒,認為皇太后是存心想要拆老紀家的台,當場將甲宦官臭罵了一頓:「齊王早娶了我紀家的女子為王后,你這個窮鬼宦官竟然敢來破壞人家的好事?那個主父偃又是個什麼東西,竟敢妄想讓他的女兒來做親王的妃嬪?!」

  甲宦官挨了這一頓肥訓,氣得面如豬肝,立刻趕回長安,向王□回報說:「齊王倒是很願意娶太后的外孫女,可是我在齊國的時候,聽說齊王年輕不檢點,與自己的姐姐私通,只怕會落得身敗名裂死於非命的下場。「

  王□一聽,立即打消了讓娥嫁與齊王的打算,而劉次昌姐弟更就此聲名狼藉了。——不知道那位自作聰明的紀太后此時該做何感想?

  現在王□的眼光轉向了淮南王劉安的兒子,不久,娥便成為了淮南王太子劉遷的太子妃。

  這裡不禁要對王□、乃至整個大漢王朝的輩份倫理觀念再鄭重考慮一次:淮南王劉安乃是劉徹的叔父,他的兒子劉遷與劉徹是堂兄弟。娥嫁劉遷,那就是嫁給了堂表叔。除此之外,前頭劉盈娶外甥女張嫣為近一年來;後頭又有個成帝劉驁娶表姨媽許氏為皇后……

  唉,不是姐弟兄妹亂倫,就是異輩通婚。真是真是……

  不久,淮南王計劃謀反作亂了。在籌備起事的時候,他害怕兒媳婦金娥會偵知自己的機密,又不想主動翻臉得罪皇太后,便與兒子想出了一個損招:讓他跟王妃吵鬧冷戰拒不同房同食三個月。

  然後這位公爹便出來做和事佬,把兒子大發作了一場,硬是把劉遷和金娥關進同一間屋子。

  誰知道又是三個月過去,不管金娥怎樣撒嬌弄癡,劉遷愣是寧願當和尚也不肯沾老婆的邊兒——難為他熬得下來,看來真是想當皇帝想瘋了。

  這樣一來,金娥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她也是堂堂皇太后的外孫女,要不是這個男人是自己的長輩兼丈夫,她恐怕連這幾個月的冷戰都不會堅持。現在眼看這男人不上台盤,乾脆拂袖而去:此處不留咱,自有留咱的地方!於是她甩門出來,向公爹提出了離婚的要求。

  劉安等的就是這個,心中暗喜,裝作長吁短歎的樣子,將主動要求離婚的太子妃送回長安城,而且專門向皇帝、皇太后上書,為自己教子無方道歉。

  既然是自己家的女孩子主動休夫,王□和劉徹也就沒什麼話好說了。

  封國太子妃主動休夫,而且返家再嫁,呵呵,漢家王朝很有人情味啊。後頭那些烏煙瘴氣的三從四德,真是活見了鬼——王□從一而終了嗎?劉徹又敢讓他媽聽他的嗎?他聽老媽的還差不多。

  王□為外孫女兒的婚事費盡了周折,還是沒能善始善終,只好自認沒有作媒的運氣了。

  二十三、死於非命的韓嫣

  王□人到老年,護犢之情比年青時要強烈得多,尤其是對金俗一家,贖罪補過之心更為明顯,倒也是可喜可賀的一件好事。

  那麼,幫助王□母女團聚有功的韓嫣,是不是能夠在這出母女情深中得到好處、從此被王□刮目相看、洗盡前嫌呢?

  前嫌盡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反倒是使得韓嫣在王□的心目中又添下了一條罪狀:這油頭粉臉的臭小子丟我老太婆的臉!

  說起來只能怪韓嫣,紈褲子弟不曉得世事深淺。他也不想想:王□是誰?當朝皇太后。她要想把女兒接回皇宮,還用得著等到如今?

  再從大裡說,王□曾經嫁人生育,對於後宮三千的景帝劉啟來說,是應該心中有數的,但是婆婆竇太皇太后未見得瞭解。諸多的皇親國戚更是蒙在鼓裡的居多。劉徹的帝位來歷蹊蹺,劉氏諸王竇氏諸侯不服氣的大有人在;此時又添上一樁皇太后的婚姻隱私,真是亂上添亂,更令想打皇位主意的傢伙們又多了個理由。

  王□對韓嫣的痛恨,可想而知。不過她一生以「謙恭」聞名,所以仍舊隱忍不發,暗暗地等待合適的報復機會。

  而韓嫣,自認為為皇太后立下了大功,從前得罪江都王劉非的梁子就此揭去,於是很快又恢復從前為所欲為的狀態。

  既然放鬆了警惕,旁人要找岔子也就容易得多了。更何況韓嫣乃是帥哥一名,頻頻出入後宮,宮中那些容易連個男人都看不著的侍女們,自然被他引得芳心亂動。韓嫣本不是什麼坐懷不亂的君子,對姑娘們的好意自然也就笑納了。武帝對自己的寵臣在侍奉自己之餘還有此閒心,似乎也沒有什麼意見:沒準他們倆還正好可以互相交流一下經驗心得。

  這事很快就被王□聽說了。尤其是對於韓嫣竟身兼兒子男寵這點,她更不可原諒:武帝此時尚未有兒子,焉知不是因為他沉湎於男色的緣故?!

  新仇舊恨一起發作,這一次王□可終於找著了下手的好機會。於是她勃然大怒,派人前日去韓府問罪,以穢亂宮廷的罪名逼韓嫣自殺。

  武帝劉徹聽到寵臣將被問罪,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趕到母親面前求情。

  不用說,王□是不會被兒子的眼淚鼻涕打動的——只怕劉徹求得越哀切,王□殺韓嫣之心便更堅定。

  於是,韓嫣不得不死。

  二十四、壽終正寢

  在把兒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了之後,王□的太后生涯就更是一帆風順,她的家族把持朝政也更順利。

  在穩穩當當地做了十五年皇太后之後,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六月庚午日,王□崩於長樂宮,享年大約七十餘歲。

  按照國家制度,她最後下葬陽陵。在那裡,她的第二個丈夫劉啟已經等待了她十五年。——如果按現在的婚姻制度來說,劉啟正式娶她為妻時也是一個離異的男子,他們可算是真正的再婚夫婦。

  王□大約是史書明確記載的第一位再婚皇后、皇太后。(當然她不是唯一的一個)   


沒有最苦,只有更苦——漢武帝的四位皇后

  漢武帝,乳名彘,大名劉徹,字通。他是西漢王朝的第七任皇帝,在中國的歷史上他以赫赫武功、文彩飛揚聞名。然而與他的傲世功業相對照的,卻是他的文臣武將們幾乎都難得善終。而這似乎是漢武一朝的宿命,因為在他的後宮裡,成為他妻子的女人,也一樣沒有誰能有好結果——在漢武帝的生前身後,一共有過四位皇后,依序分別是:廢後陳嬌、戾太子母衛子夫、孝武皇后李夫人、昭帝母趙鉤弋。掰著手指頭數一數,能青年早逝已是天降鴻福了。

  一、天子的來歷

  漢景帝元年(公元前156)七月初七日,在長安未央宮猗蘭殿,漢景帝劉啟的姬妾王□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是王□唯一的男孩,但在兄弟中卻排行第九。然而雖然排行靠後,但他的降生頗有點神話意味——據說王□懷胎的時候,曾做了一個吞日的異夢,令劉啟大為驚喜,認為是極祥之兆,說明不但要生兒子,而且還要生一個不同凡響的兒子。

  這個兒子果然不同凡響,孕期剛一半,爺爺文帝就死了,因此當他出世時,他就成了劉啟當上皇帝後的第一個兒子。——這對劉啟來說,當然是錦上添花的喜訊,他很快就將王□擢升為「美人」,成為當時後宮中僅次於皇后一級職稱中的一員,位比列侯,祿二千石。

  當然,這時候沒有誰會知道,這位王美人的九皇子能在十幾年後登上大漢皇帝的寶座。因為他不但排行靠後,而且母親的出身也不高明。

  ——美人王□是陝西槐裡人,她在民間早已嫁過人,還與丈夫金王孫生下了一個女兒金俗。恰在此時,時為太子的劉啟在民間選美,王□便在母親的攛掇下拋夫棄女前去應徵,結果入選,當上了劉啟的姬妾。但是她入太子宮後一連生了三個女兒沒有兒子,為了爭寵也為了給自己在丈夫心目中留個好名聲,她便向劉啟推薦自己的妹妹王息姁美貌過人。王息姁入宮後一連給劉啟生了四個兒子,雖然早在劉啟稱帝前便去世了,但是王氏姐妹的生育功績、以及王□的「賢惠不妒」,足以讓劉啟唸唸在心。

  在劉徹四歲這年(公元152)的夏天,景帝劉啟封自己的長子劉榮為太子,劉徹則封為膠東親王。第二年,劉啟廢結髮妻子小薄氏,大漢王朝的皇后空缺。但是照常理,繼任的無疑應該是太子劉榮的生母栗姬。——總之,怎麼說,也沒誰覺得能有第二個女人有這資格。

  然而世事無絕對,事情偏偏就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發生了。

  使一切發生轉變的根本原因,就在於小皇子劉徹的第一樁婚姻。這樁婚姻的締結,使皇后位置易人、太子位置易人。——這樁婚姻的男主角,不用說是未來的漢武帝、現在的小皇子劉徹;而這樁婚姻的女主角,則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陳嬌皇后。

  二、為什麼堂堂皇子、堂堂侯小姐,會有違禮制,被包辦出一樁大妻子小丈夫的婚事?

  陳嬌出身顯貴。她的母親是漢景帝同胞長姐館陶公主劉嫖,她的父親則是堂邑侯陳午。堂邑侯這個封爵,起自漢高祖劉邦的大將陳嬰,陳午正是陳嬰之孫。因此,她和劉徹乃是中表之親。

  陳嬌是劉徹的表姐,而且還不只大一兩歲。在中國,一向有男比女大才合宜的聯婚傳統。(《禮記》: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越王勾踐令國中:男二十而娶,女十七而嫁;《後漢書》: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齡相配)——總之,男方比女方稍大些總是最好不過的,後世一些地方娶大兒媳,其實只是想要給婆家找壯勞力,並不是當真為男女雙方考慮。

  當然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實際情況中因為愛情而女長男少也是完全應該。不過問題在於劉徹與陳嬌是包辦婚姻,問題就來了:為什麼堂堂皇子、堂堂侯小姐,會有違禮制,被包辦出一樁大妻子小丈夫的婚事?

  其實,在陳嬌之母館陶長公主最初的心思裡,最中意的乘龍快婿並不是尚不諳世事的小侄兒劉徹,而是大侄兒太子劉榮這位意氣風發的英俊少年。

  然而劉榮卻有一位性格出人意表的莽撞母親栗姬,她的存在使得一切都被徹底顛覆。

  館陶長公主劉嫖,作為竇太后的親生女兒、景帝劉啟的胞姐,自然是漢王朝當時最有影響力的女人之一。而在景帝劉啟的後宮裡,數不清的宮娥美女們都希望自己能夠被皇帝看中,從而脫離普通宮女身份進而成為妃嬪之一。因此,她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館陶長公主,紛紛向她贈送金錢禮物,希望她能夠為自己在皇帝面前加以推薦。而館陶長公主做為皇帝的胞姐,無論出於親情還是出於利害關係,她都非常樂於扮演這個一舉三得的角色——既討好皇帝弟弟,後宮得寵的妃嬪又欠了自己的大人情,還實實在在地賺了一大筆真金白銀。

  然而,館陶長公主的「三合一大計」,到了栗姬這裡卻無論如何過不了關。

  栗姬模樣出眾,而且一連為景帝生下了三個兒子之多,自然是景帝后宮中極得寵的一個,加上她的長子劉榮被封為太子,她本人離皇后寶座也僅有一步之遙,在後宮中的風頭更是一時無兩。然而作為皇帝的女人,她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嫉妒,而且是毫不掩飾的嫉妒。她恨透了館陶長公主與「狐狸精」們沆瀣一氣的行徑,人前背後也不知道咒罵過多少回了。

  館陶長公主自然不是傻子,她身為女人,當然知道栗姬對自己不滿。但是她畢竟是竇太后的寶貝女兒,母親弟弟都對自己言聽計從,她心裡也沒怎麼把栗姬的怨氣當一回事。不過現在栗姬的兒子成了太子,館陶長公主也盤算起來。她打算把自己的寶貝女兒陳嬌嫁給劉榮做太子妃,這樣一來,不但能與未來皇后化敵為友親上加親,更能讓自己的女兒成為以後的大漢國母,自己的榮華富貴就更是登峰造極牢不可破了。

  栗姬假如有王□十分之一的腦子,她都該對館陶長公主的這個主意三呼萬歲——因為這樁婚姻能讓她與竇太后、景帝、長公主、梁孝王等人結下更深的關係,不但能讓她順利登上皇后之位,更能讓皇后之位牢固不移,自己不至於成為小薄皇后第二。

  可惜栗姬沒有這個腦子,她一門心思都鑽在沖天醋勁裡出不來了。面對館陶長公主的提親,她的反應是——這個劉嫖,也知道如今要來討好我了?好啊,害得我多守空房之後,還有臉借我兒子的光,讓她生的那個毛丫頭當太子妃當皇后?門兒都沒有!我跟她算總帳的機會總算來了!

  於是,她對館陶長公主倒提親的要求一口回絕,而且還擺著一副「准皇后」的架勢,狠狠地嘲弄了館陶長公主一番,可算是好好地出了一口惡氣。

  栗姬逞這一番迫不及待的口舌之快雖然痛快了一時,卻就此為自己和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家族揭開了死亡的序幕。

  館陶長公主長了這麼大,還從來沒碰過這樣滿鼻子的灰,更甭提對方居然還是個小小皇帝姬妾,連自己弟媳婦都還沒當上的小戶出身的女人。

  然而館陶長公主這樁倒提親是自己私下裡做的事情,所以雖受了氣也不能告訴母親弟弟。——但是氣就是氣,總要找個發洩的地方,而在景帝的後宮中,最善於迎合館陶長公主的,莫過於膠東王劉徹的母親王□了。於是,她便將這樁事體,向王美人說了一遍。

  王□聽了館陶公主的一番牢騷話,自然百般奉承:「阿嬌真是名如其人啊,像花朵兒一樣愛死人啦,栗姬可真是沒有眼光,您去提親她還不肯?我要是她呀,不用等公主姐姐您開口,自己就要早早去向您提親才是道理。」

  聽話聽音,館陶公主這樣的人精子,能不明白王美人的話外音麼?她轉念一想,東邊不亮西邊亮,反正我的女兒也不能嫁給普通臣子人家,栗姬這女人不識抬舉,王美人如此知情識趣,不如就把女兒許配給她的兒子吧!

  於是,館陶公主立即答道:「其實劉榮那小子有什麼好的,不就是多了個太子頭銜麼!真要論聰明伶俐,哪裡比得上膠東王啊!既然您看得上我家阿嬌,不如我就把她許配給膠東王吧!」

  王□一聽,這個歡喜哪裡還說得出來!立即忙不迭地就應承了,順口又是一串甜言蜜語,哄得館陶公主心花怒放。就在館陶公主被奉承得暈乎乎的時候,王□忽然長歎起來:「哎呀,只可惜我們彘兒只是個小小親王,我也只是個區區美人,不能給長公主您多多長臉呀,日後栗姬聽說我們結成親家,豈不是又要譏笑您了!」

  王□的這把爛藥下得很到家,館陶長公主一聽便當場爆炸,更意識到了如果當真出現「栗皇后」、「栗太后」的話,自己不會有好果子吃。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氣,怒道:「就憑她栗姬,也想當皇后當太后為所欲為?我要讓她知道,得罪了我會是個什麼下場!」

  館陶公主說幹就幹,從此後,只要見到景帝,她就不停地在弟弟面前揭栗姬的短、不停地推薦新晉美女,在她的作用下,這些美女一時間受寵的程度遠遠超過了栗姬(這叫栗姬一怒,惠及大眾)。面對這樣的情形,自認為應該是後宮之首的栗姬怨氣更盛,醋勁愈發地洶湧,做出了很多失控到愚蠢的舉動來。

  館陶等的就是這個。她抓住栗姬的每一個疵漏,每天都向景帝做匯報。尤其對栗姬向寵姬們吐唾沫、派侍者詛咒她們這一點更是不放過。

  景帝這時早已被眾多新鮮美女迷得七顛八倒,怎麼能夠容忍年長色衰的栗姬詛咒自己的新寵呢!於是他也暗暗地對栗姬恨得不行,只是囿於栗姬乃太子之母,他還想隱忍一陣子再觀後效而已。

  三、聯姻的衍生物:太子易人

  然而栗姬根本不知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她仍然認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

  有一次,景帝生病了,纏綿反覆。由於在他之前西漢的幾任皇帝享壽大多不高,所以他不禁也多愁善感起來,想到自己萬一不起,自己的眾多兒女寵姬可該靠誰呢!由於太子是栗姬的兒子劉榮,所以他想來想去,還是對栗姬開了口:「你看,這滿宮中的孩子,雖然都是親王公主,其實都儘是幼子弱女。如果我這個做父親的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的兒子繼了位,你成了太后,可一定要代我好生照料這些年幼的孩子們。」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景帝誤認自己命不久矣,這席話說得還是很不錯的。別說身在宮闈,就算是做普通人的妻子,丈夫到了這個份兒上,也該順情說兩句好話才是,最好再安慰一下老公:「當家的你可別這麼說,你這只是小病,哪能到那一步……我也不想當什麼太后,只要你長命百歲就好。」……實在聽了刺耳,不想答應也成,只管低著頭拿手絹擋著眼睛裝樣子抹眼淚就行了。

  可是栗姬不,再好的話從她的耳朵進到她的腦子,都會變味道——怎麼,這個沒良心的,直到要死了,還一個勁地記著那些小妖精和她們的小雜種?她立即毫不含糊地把臉拉長了,堅決不肯答應,那尊貴的腦袋就是不肯稍微點那麼一下,而且還恨恨地咒罵起來。

  景帝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裡那個窩火就甭提了。不過雖然如此,他也仍然按捺著性子沒有發作。

  館陶公主覺得火候已到,便改「日進栗姬一讒」為「日進女婿一善」,不住地在景帝面前說膠東王劉徹的好話,直將他誇得天上有一地下無雙,他的母親更是賢冠群芳。景帝越聽越有道理,再回想王美人當初的吞日之夢,更是覺得栗姬劉榮不值得托付天下大事,這等重任應該讓王□母子擔當才是正理。

  然而廢立太子畢竟是天下大事,景帝一時還拿不定主意。

  王□察覺到了丈夫的心思,決定幫他做個了斷。她暗地裡派人去「曉諭」大臣,要他們關心國中有帝無後的大事,盡快上表請立太子之母為皇后。

  於是,負責禮儀的大行官便懵懵懂懂地上了套子。在朝會之上當眾向景帝進言:「常言道『子以母貴,母以子貴』,如今太子已定,其母卻尚未晉封,宜立為皇后,母儀天下。」

  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景帝當場大怒:「這是我的家務事,輪得著你來管嗎!」當場便將倒霉的大行官打成現行、關進大牢,不久便砍了他的腦袋。他認為這一定是栗姬或太子劉榮勾結朝臣干的,因此趁勢也就將太子劉榮同案處理,廢為臨江王。

  栗姬這時早已因為丈夫的冷漠而恚恨成疾,臥床不起。兒子被廢的消息無疑是雪上加霜的惡性刺激,她在掙扎著發出一連串的詛咒之後,吐血身亡。

  景帝決定立新太子。選誰呢?自然是館陶長公主讚不絕口的九皇子嘍。可是他的排行實在太靠後,「立長」是怎麼也輪不著他的。因此景帝想到了「立嫡」。

  就在劉榮被廢三個月後,公元前150年四月乙巳日,景帝冊立王□為他的第二任、也是最後一任皇后。十二天後的丁巳日,王皇后七歲的兒子劉徹成為皇太子。

  這不僅是王□的勝利,更是館陶公主的勝利。現在躊躇滿志的她將要進行下一個步驟:讓自己的弟弟贊成自己的女兒陳嬌做太子妃。

  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陳嬌是小太子劉徹的表姐,從年齡來看,怎麼都不能算是最合適的對象。果然,館陶公主的這番「美意」剛露出點風兒,景帝便連連搖頭:「徹兒才七歲,如今就談婚事也太早了,何況陳嬌年長,又怎麼般配呢!」

  景帝的立場使得館陶公主和王□都十分憂慮。館陶公主自然不甘心自己為他人作嫁,王□在領教了栗姬母子的下場之後更不敢有違姑奶奶的心意。

  於是,在母親們折騰夠了之後,小主角劉徹和陳嬌終於鳴鑼登場了。

  四、小丈夫和大妻子的初婚

  就在某一個良辰吉日,館陶長公主將自己的寶貝女兒陳嬌帶進王皇后宮中和表弟劉徹一起玩耍,眼看著劉徹象牛皮糖一樣粘在表姐的身後,館陶公主便在孩子們遊戲的間隙笑著問侄兒:「你想不想娶個漂亮的媳婦呀?」

  不知道劉徹到底明不明白「媳婦」是個啥,總之他連連點頭。

  館陶公主便將皇后宮中的所有宮女都一個個地指給劉徹看,問他到底喜歡誰做自己的媳婦呢?結果劉徹卻將這群宮女都否定了,連連搖頭。

  然而當館陶公主的手最後指向陳嬌的時候,劉徹卻忽然笑著連連拍手,大聲說:「若得阿嬌為婦,我願蓋一座金宮殿給她來住。」

  館陶公主心花怒放,立即起身去找皇帝弟弟,將這個場面講給他聽。景帝自然不肯相信,於是這位長公主不容分說地將景帝拉了過來,讓他親自問自己的兒子。

  劉徹果然不負王皇后和館陶長公主的重望,毫不含糊地將方纔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景帝聽了之後也不禁嘖嘖稱奇,覺得這麼小的孩子就許下了這樣的鴻天大願,這樁婚事一定有天意注定。於是當場便應允了這樁婚事。

  因為這風光旖旎的一幕,劉徹有了他此生的第一位妻子陳嬌,與此同時,為中國增添了一段「金屋藏嬌」的著名典故。。

  我們如今已經很難確認陳嬌是什麼時候正式嫁給劉徹為太子妃的,只知道在劉徹十六歲登基為帝之前,她就早已經嫁過門並當了好幾年太子妃了。——這當然也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這位未來皇后比丈夫年長好幾歲的情形。

  劉徹能得到皇帝之位,完全可以說是出自丈母娘館陶長公主的「神來之筆」,更何況奶奶竇太皇太后還在世,因此不用說,初登帝位的他對妻子兼表姐的陳嬌是言聽計從了。

  陳嬌當然更明白自己的背景雄厚,再說丈夫還是個孩童之時便以表弟的身份對自己這個表姐唯唯諾諾,何況他們也確實是自幼的夫妻,青梅竹馬,因此在她看來,劉徹是絕對不敢做出有違她心意的事來的。在小丈夫的面前,她神氣到了極點。

  陳嬌對丈夫的態度,很大程度上應該是出自母親館陶公主的言傳身教。

  劉嫖半輩子的心思,都花在攪和弟弟景帝后宮是非上頭,對於帝王見異思遷、妃嬪詭計百出、皇后地位其實極易動搖這一點,簡直是心裡太有數了。不用說,她肯定不止一次向女兒灌輸此宗旨:那就是後宮的女人們都是要不得的妖精,萬萬不能給她們任何接近皇帝的機會。

  陳嬌對母親的經驗之談當然奉為至理名言,並且不折不扣地將劉徹的太子宮、皇宮統統變成了館陶公主這一名言的試驗田。

  應該說,陳嬌初期還是相當成功的,很長的時間裡,她都是名符其實的皇后,除了她之外,劉徹幾乎沒有接近其它宮人的機會。陳嬌不但專寵,而且恃寵而驕,享受著極為奢侈的待遇,將劉徹管得嚴嚴實實。由於竇太皇太后還在世,館陶長公主也長袖善舞,劉徹作為一個尚未親政的皇帝,也不得不配合老婆的作風,對於滿宮美女,從不敢公然勾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不知道為什麼,陳嬌和劉徹結婚多年,雖然獨佔了丈夫,卻一直沒有懷上過身孕。館陶長公主自然堅決不承認自己的女兒竟會不育,竇太皇太后本就因為劉徹竟敢妄想更改國策尊崇儒術而憤憤不已,也就理所應當地倒向了劉嫖和陳嬌的一方,那麼結論就出來了——皇后多年不育,後宮也沒有哪個嬪妃生養,那麼問題就肯定出在皇帝身上。

  這個結論可實在讓劉徹消受不起,更吃不消的就是隨著這個結論而來的:竇太皇太后要以「皇帝無子」的名義,在宗室親王中另立儲君了。更離譜的,是竇氏劉氏家族給選定的儲君,竟然是劉徹的叔父淮南王劉安,一個鬍子一大把的老傢伙,而這年劉徹僅有十八歲。這不但是明擺著要廢帝立新君,更把劉徹無兒無女直接跟「沒有生育能力」掛上了鉤,劉徹不但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更丟人現眼至極。

  還好,陳嬌的母親館陶長公主並不是蠢人,她很清楚假如侄兒成為廢帝,自己的女兒和自己將可能面對怎樣的境遇。因此她動員起所有的力量,自己更是竭盡全力去哄慰母親竇太皇太后。在一番努力之後,本已劍在弦上的危機終於被她化解了。

  然而經此一役,「無子」「無育」,便成了劉徹和陳嬌都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難題。陳嬌想的自然是要更嚴密地控制丈夫,將所有的生育機會都留給自己;而劉徹想的卻是滿腦子的花花腸子,這不但是因為他疑心陳嬌不育,更重要的是好色之心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他一門心思地計劃另起爐灶。

  五、讓天子一見鍾情的女奴

  俗話說「江山代有才人出」。繼館陶公主給弟弟推薦美女鞏固地位之後,劉徹的姐姐平陽公主也有樣學樣,在做同樣的打算。更何況她推薦美女的理由比姑媽要「光明正大」得多:皇帝無子女,他現有的后妃都沒出息。

  平陽公主的丈夫是漢初名相曹參的曾孫曹壽,封平陽侯。由於弟媳陳嬌悍妒,平陽公主不便照搬姑媽的老辦法到後宮中去物色美女,她只能在丈夫的封地中搜尋,由於弟弟乃是堂堂帝王,她選中的都是出身良家的女子。然後再在家中加以訓練,希望能有合適的機會送到弟弟面前。

  而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大約是建元二年(公元前一三九)這年的三月初三上巳這天,劉徹按照慣例離開皇宮,到渭水之畔舉行「修禊」的開春祭典。在例行公事辦完了之後,他在返京的途中繞道前往平陽侯府,專程看望姐姐。

  平陽公主夫婦自然喜出望外,準備了豐盛的宴席,並且將自己精心培訓過的十餘名美女喚出來歌舞助興。這些女子不但是奉了主人的命令,自己也都盼望著能夠一步登天,個個都使出渾身解數,千嬌百媚地大獻慇勤。

  事與願違。劉徹雖然年僅十九歲,但是女人這樣毫不遮掩的火辣辣獻媚手段他卻是早就看得厭煩透了頂,因此他幾乎立刻就倒了胃口,對姐姐準備的這些美女不但毫不動心,而且還滿臉沒好氣。

  平陽公主眼看這個場面,心裡暗暗著急,顧不得那麼許多,只好讓自己的家婢歌女出場試試。

  而事情果然就峰迴路轉,這群出身卑微的奴婢剛進門,劉徹便已遠遠地盯上了了長髮黑亮的衛子夫,等到衛子夫歌喉宛轉唱出悅耳的曲子之後,幾杯酒下肚的他更是兩眼直放光。

  平陽公主看出了弟弟的心思,當劉徹起身說要去上洗手間的時候,她立刻心領神會地派衛子夫前去照顧。——兩人這一去就是半晌,當劉徹再次返回座位的時候,果然一掃方才被眾女糾纏時的晦氣相,而變得滿臉喜氣,還對姐姐的盛情款待深表謝意,一傢伙就送了平陽公主一千斤黃金。

  平陽公主自然知道這一千斤黃金是因為什麼原因才憑空砸下的,她立刻提出,要將衛子夫送入宮中服侍皇帝。劉徹立即「笑納」了這份禮物,並且將衛子夫帶上了自己的車駕。

  當衛子夫站在車邊惶恐不安的時候,平陽公主撫著她的背鼓勵道:「快去吧!此去皇宮,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吃飯養好身體。有朝一日富貴了,希望你不要忘了我才好。」

  六、妒火中燒的皇后

  然而滿懷期望的衛子夫剛進宮門就遇上了怒氣沖沖的陳嬌皇后。陳嬌早已得到了皇帝寵幸歌女的小道消息。丈夫離了自己的眼皮就敢生事已經讓她怒火中燒,而新出現的情敵更竟然是一個奴婢就更讓陳嬌難以忍受了。劉徹對衛子夫本來就不過是一時的新鮮,也就更談不上為她去開罪表姐與姑媽,因此他很痛快地就將衛子夫丟到了宮女群中,置之腦後。

  這一丟就是一年多的時間,衛子夫連劉徹的面都見不著。而我們可以想像,平陽公主絕不會是唯一一個拿女人當禮物送給劉徹的人。其它像衛子夫這樣,因為劉徹的一時興起而被主人當禮物送進宮來的女人數不勝數。當衛子夫明白自己的處境之後,她從天堂美夢中一下掉進冰水坑,四百多個日日夜夜,足夠她將希望變成絕望。

  終於,皇宮由於各色宮女多到人滿為患,不得不遣散一批了。已經完全絕望的衛子夫也流著眼淚加入了申請出宮的人群裡。

  本來遣散宮女這樣的小事,讓皇后或者宦官頭兒去處理也就足夠了,但是劉徹大約是怕陳嬌和她的親信趁機將美女趕走,因此他決定親自出馬。

  而機會就這樣第二次降臨在衛子夫身邊。當劉徹看到梨花帶雨的衛子夫時,不知怎地竟立即回想起了初次相遇的情景,對她萬分憐惜起來。為了避免再次被陳嬌皇后察覺,劉徹將衛子夫安置在上林苑居住,時常前去看望。

  而這一次的舊情復燃更帶給劉徹一個真正的「意外驚喜」:衛子夫竟然立即就懷上了身孕。這可太給劉徹長臉了,衛子夫在他眼裡也就頓時成了個活寶貝,身價倍增。

  盼子心切的劉徹,背著「難於生育」黑鍋的劉徹,對自己終於使女人懷上身孕的事情,自然要迫不及待地廣而告之一下。——這番廣而告之帶來的結果,自然是他背著老婆偷腥之事的東窗事發。

  陳嬌皇后得知消息,知道自己被騙了,她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樣晴天霹靂般的刺激,頓時大哭大鬧,痛罵劉徹欺騙了自己,更過分的是他居然甘被一個賤奴勾引,自甘墮落,簡直丟人現眼到了極點。

  劉徹這時的心思,早已經沒有放在阿嬌的身上。有道是「運來銅鐵生光,運去黃金蒙塵」,現在在他眼裡,陳嬌已經不再是第一等要緊的人了,從前她的撒氣弄性能夠得到他的一笑置之甚至百般撫慰的,而如今卻是怎麼看怎麼惹人討厭。他對表姐不但沒有一絲一毫的低聲下氣,反而大怒斥喝:「你這麼多年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還有臉指責別人?丟人現眼的到底是誰?」罵完了,劉徹掉頭就走,連看都懶得多看陳嬌一眼。

  劉徹的反應大出陳嬌的意外,更讓她羞恨難耐。她萬萬沒有料到,小丈夫居然會對自己擺出這副模樣——那等於是在說,劉徹對衛子夫已經不僅僅是一時的貪新鮮,而是移情別戀。在眾多的宮女宦官面前,陳嬌覺得自己丟盡了臉面,她更不能接受丈夫竟然當真變了心,她簡直不想活了。

  於是,陳嬌便開始變著法子尋死。可是每一次都被高度警覺的侍叢給制止了。她怎麼也死不成。

  富貴中人尋死,憑的多是一股子猛勁,當最初的大悲大恨過去之後,陳嬌漸漸地接受了衛子夫的存在。然而令她灰心的是,在得知妻子幾次三番尋死未遂的消息之後,劉徹不但沒有任何補過的表示,反倒認為她是在裝模作樣給自己找麻煩,而更加地氣急敗壞。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說的?陳嬌悲苦萬般,只能哭著去找自己的娘親館陶公主訴苦。

  七、衛氏家族的崛起

  館陶長公主得知事情的前因後果,當然也對女婿竟敢不知恩圖報負心薄悻的行徑氣憤之極。但是如今的劉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要果子吃的侄子了,他現在已是皇帝,何況他也有佳麗三千的權力。館陶公主便想要在勾引侄子的狐狸精身上下手。

  然而自從陳嬌出宮告狀那時起,劉徹便已經提高了警惕,將衛子夫遷到自己寢宮旁邊,不但對她隨時保護,更與她感情與日俱增。

  館陶公主於是決定改向衛子夫的家人開刀。

  衛子夫的母親是平陽公主府裡的女奴衛媼,衛媼的丈夫是誰沒有人知道,只知道她所生的眾多兒女都跟她姓衛。衛子夫的哥哥名衛長子(字長君)、長姐名衛君孺,二姐名衛少兒,還有弟弟衛步、衛廣。此外還有一個叫衛青的弟弟——他是衛媼與平陽侯封邑小吏鄭季私通所生的,也是衛媼兒女中唯一確定生父的人——在一些史書裡,將衛媼稱為「侯妾」,如果這樣看來,衛媼所生的兒女中,可能很有幾個是平陽侯與衛姓婢女所生的孩子,只是由於得不到侯夫人的認可而母子都被迫為奴。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位「平陽侯」不太可能是平陽公主的丈夫曹壽,而可能是曹壽的父親第三任平陽侯。

  由於是私生子中的私生子,衛青被母親送到生父鄭季那裡養育。然而鄭太太卻對老公偷情的成果不能容忍,逼著衛青去放羊,做異母兄弟們的僕役。衛青終於受不了,找了個機會逃回了平陽府投奔母親。這時的平陽侯府裡,已是平陽公主當家了。她看衛青長得一表人材,便讓他做自己出行儀仗裡的護駕騎奴。後來又派到上林苑的建章宮充役。

  而館陶公主首先盯上的,就是衛青。她派出親信很快就把毫無防備的衛青給抓了起來,打算把他一刀兩段。

  然而衛青在做騎奴的時候,交上了不少朋友,其中尤其以他的同事公孫敖最為突出。公孫敖得知好友被館陶公主綁架的消息,立即領著朋友們拚死劫獄,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將衛青救了出來。

  衛青的驚險遭遇,使得衛子夫惶恐之極,更使得正在熱乎勁頭上的劉徹怒髮衝冠。他立即決定,正式冊立衛子夫為「夫人」。同時,升衛長君、衛青為侍中(衛青另兼「建章監」,不久更升任大中大夫),衛步衛廣也在幾天時間內就得到了價值千金的賞賜。至於衛子夫的兩個姐姐也一樣得到了照應:衛君孺賜婚公孫賀(公孫賀官升太僕);衛少兒原本和平陽府家人霍仲孺有私情,但在生了一個兒子霍去病之後兩人卻決裂了,衛少兒又找了第二春——即漢初名臣陳平曾孫陳掌。漢武帝聽說之後,便下令陳掌迎娶衛少兒,並升陳掌為詹事。

  這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封賞,再明白不過地表示了漢武帝寵愛衛子夫的決心,更令陳嬌氣得死去活來。

  八、一起巫蠱之禍

  館陶長公主對侄兒這樣明火執仗向女兒示威的行為相當不滿,但是有鑒於上次捕殺衛青而大幫倒忙的教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何況納妃也是制度規定,她也不好向母親竇太皇太后、弟媳王太后叨叨,只是那一肚皮的氣總得找個地方撒,想到衛子夫一家的晉身之階是平陽公主,她忍不住好幾次向侄女抱怨:「要不是劉徹娶了我的女兒阿嬌,我看在這情份上幫忙,這個皇帝輪得著他做嗎?現在他坐穩了皇位,就冷淡我的女兒,真是忘本!」

  平陽公主聽了姑媽的牢騷,辯解道:「皇帝並不是冷淡拋棄阿嬌,只是因為她不生育,這才轉向其它女子而已。」

  館陶長公主聽了侄女的話,想想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得抓住這根稻草,在女兒的生育能力方面努力。從此,館陶長公主四處求醫問藥、重賞厚賜,前後足足在醫生身上花費了九千萬錢之多。然而,不知道是醫生醫術平庸,還是劉徹已經太少光臨皇后宮,總之,都沒能讓陳嬌皇后懷上孩子。

  而就在陳嬌懷孕的希望一次次落空的同時,衛子夫卻在不停地為劉徹生孩子,前後生下了三個女兒:衛長公主、陽石公主、諸邑公主。她雖然一直生女兒,武帝對她仍然偏疼偏寵,大有不讓她生出兒子誓不罷休的勢頭。

  這樣的情形,比那些苦不堪言的中藥汁更讓陳嬌難以承受。於是她轉而乞靈於巫術。在眾多巫師中她選中了女巫楚服,希望能夠借助神靈的力量挽回丈夫的愛情。——楚服的巫術水平多高,事實俱在不用多說,但是她誘惑人心的本事肯定比她的巫術高出一大截。楚服不但為陳嬌舉行巫祭之禮,還把自己打扮成男子模樣與陳嬌同吃共寢。陷於絕望的陳嬌對她言聽計從,將她看成了自己各方面的撫慰和依靠。剛開始她倒還知道掩人耳目,但日子長了,她越來越離不開楚服,而得意忘形楚服和女徒弟們更忘了皇宮是什麼地界,一天天肆無忌憚起來。

  陳嬌的變化是那麼明顯,就連很少接近她的劉徹最後都感覺到了。於是東窗事發。

  元光五年(公元前一三○),漢武帝劉徹對女巫事件最後發作,他將這案子交給著名的酷吏張湯辦理,而且下令要窮究到底。

  這時,陳嬌的外祖母竇太皇太后已去世五年,館陶長公主失勢已久,局面已今時不同往日。張湯的追查雷厲風行,很快就有了結果。

  楚服被定下「為皇后巫蠱祠祭祝詛,大逆無道」的罪名,而輾轉牽連的小巫、以及皇后宮中知情不知情的宦官宮女三百餘人,一起被當街斬首。

  大殺一通之後,二十七歲劉徹於七月乙巳日頒下了廢後詔書:「皇后失序,惑於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退居長門宮。」——十幾年的夫妻情份,至此嘎然而止。

  這消息對館陶長公主來說不異是晴天霹靂,她害怕女兒惹下的大禍繼續牽扯下去,連忙趕進皇宮向自己一手扶立起來的皇帝侄兒下跪求饒。這時的劉徹還年輕心軟,想到從前的情份,承諾絕不追究姑媽和表兄一家,更表態會照辦當年「金屋藏嬌」的許願,阿嬌雖然不再是皇后,仍然享有和從前一樣奢侈的物質待遇。

  大鬆一口氣的館陶長公主對於侄兒的答覆已是感恩戴德,不敢多說便返回了侯府。

  雖然妻子帶回了口信,堂邑侯陳午卻始終對事情會如何演變擔驚受怕,他很快就病倒了。就在女兒陳嬌被廢的第二年,陳午就一病而死。

  九、長門賦

  陳嬌被廢兩年後,衛子夫終於為劉徹生下了長子劉據。高興不已的劉徹遂於元朔二年(公元前128)三月冊立衛子夫為嫡妻。空缺兩年的大漢皇后寶座有了新主人。

  丈夫死了沒多久,新寡的館陶長公主就和自己的養子董偃之間發生了不倫之戀。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這個漂亮小伙子身上,一門心思地想讓侄皇帝認可自己的第二春。何況如今新後已立,舊事重提不但於事無補,更會惹火侄子,自己得不償失。她根本無暇去關心女兒,一心只想著風流快活。

  武帝在這方面也和姑媽很有默契,姑侄感情一時間熱火朝天。而陳嬌卻在母親和丈夫的心領神會中,變得無人問津。

  然而,關在長門宮裡的陳嬌仍然對初婚時的旖旎溫情念念不忘,她癡心地盼望丈夫能夠有回心轉意的那一天。她聽說劉徹非常喜歡蜀郡司馬相如的文采,對他的辭賦都加以誦讀,於是便拿出黃金百斤送給司馬相如,請他為自己做一篇賦,希望能夠讓丈夫回憶舊情。重賞之下司馬相如果然妙筆生花,寫了一篇淒惻動人的名作《長門賦》出來。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親。伊予志之慢愚兮,懷貞愨之歡心。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修薄具而自設兮,君曾不肯乎幸臨。廓獨潛而專精兮,天漂漂而疾風。登蘭台而遙望兮,神怳怳(音晃)而外淫。浮雲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飄風回而起閨兮,舉帷幄之襜襜(音摻)。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誾誾(音吟)。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嘯而長吟。翡翠協翼而來萃兮,鸞鳳翔而北南。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下蘭台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正殿塊以造天兮,郁並起而穹崇。間徙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音宏)而似鐘音。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羅豐茸之遊樹兮,離樓梧而相撐。施瑰木之欂(音博)櫨兮,委參差以□(音康)梁。時彷彿以物類兮,像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致錯石之瓴甓兮,像玳瑁之文章。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台之央央。白鶴嗷以哀號兮,孤雌跱(音寺)於枯腸。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案流徵以卻轉兮,聲幼眇而復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音昂)。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舒息悒而增欷兮,蹝(音徙)履起而彷徨。揄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愆(音謙)殃。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頹思而就床。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茞(音采)香。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魂迋迋(音狂)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鬱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據《長門賦序》稱,這首賦被劉徹看了之後,感動無比,雖然不能復立陳嬌為皇后,卻又重新與她舊情復燃,共效于飛之樂。

  然而這種給文字貼金的說法,根本經不起推敲,別說現在的我們看了覺得離譜,就是給史記作注的古人,都忍不住要大喝一聲:「作頌信有之也,復親幸之恐非實也。」

  十、英雄輩出的家族

  就在陳嬌的母親和兄弟們荒淫揮霍、有失體統的同時,衛子夫的家人卻在不停地給衛子夫爭氣,逐漸成為大漢王朝的頂樑柱、執掌兵權。

  就在陳嬌被廢去皇后位的這年,劉徹徹封衛子夫的弟弟衛青為車騎將軍(衛長君這時已經去世了,衛步衛廣恐怕也一樣)、衛子夫的大姐夫公孫賀為輕車將軍、衛青的救命恩人公孫敖為騎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各率萬騎出擊匈奴。——這場戰役中,公孫賀無功,公孫敖折騎七千,李廣全軍盡墨,自己在被匈奴俘虜之後逃脫,按軍律都犯了死罪,以錢贖命為庶人。只有衛青嶄露頭角,斬敵七百餘人,直搗龍城(匈奴祭天祀祖之地),大破匈奴人銳氣,晉封關內侯。

  又過了一年,也就是衛子夫立為皇后的這年秋天,匈奴入侵漢境,殺遼西太守、破韓安國鎮守的漁陽,殺掠百姓共三千餘人。漢武帝重新起用李廣鎮守右北平(今遼寧省凌源西南),匈奴兵聽到消息便改由雁門關入攻。漢武帝便派衛青正面迎敵,李息從代郡夾擊,共斬敵數千人。衛青的軍事才能得到了進一步的證明。

  此後,衛青一發不可收拾,他前後出擊匈奴七次;所部斬敵五萬餘人;獲馬牛羊各類牲畜百萬餘頭;和匈奴單于正面交戰一次;先後驅逐匈奴白羊王、樓煩王、右賢王;收復河南地區(內蒙古河套地區),為漢朝的版圖增加了朔方郡、五原郡。他自己被封為長平侯、大將軍大司馬,前後受封共計一萬一千八百戶,三個兒子也分別被封為宜春侯、陰安侯、發乾侯,分別各領有一千三百戶封邑。衛青的部屬因戰功封侯者者九人,立將者十四人。

  衛子夫和衛青的外甥霍去病更是軍事史上的傳奇,他十八歲以剽姚校尉隨舅父兩次出征匈奴,率八百騎兵奔在大部隊前幾百里,以很小的損失殺敵二千零二十八人,殺死匈奴相國和當戶、單于祖父籍若侯產,活捉單于叔父羅姑比。封為驃騎將軍、冠軍侯。此後他四次以將軍身份出征匈奴,一直打過居延海、祁連山,共斬獲匈奴軍十一萬多人、得休屠王祭天金人。由於他重創昆邪王、休屠王所部,畏懼單于降罪的昆邪王遂殺休屠王,率部四萬餘人歸降,河西酒泉遂歸漢土,翰海以南再無匈奴王庭。霍去病因戰功,四次加封,直至食邑一萬五千一百戶。他的部屬封侯六人,為將兩人。只可惜將星早殞,元狩六年(前117)九月,二十四歲的驃騎將軍、大司馬就因病離開了人世。劉徹對霍去病的早逝深為感傷,派鐵甲軍為霍去病修成一座仿如祈連山模樣的大墓,上謚號為景桓侯,讓他的兒子霍嬗繼承爵位。霍嬗字子侯,還是一個小孩子,劉徹將他留在身邊撫養,希望他長大成人後也能成為象父親那樣的將領。然而六年後,尚未成人的霍嬗就夭折了,武帝哀傷之極,特給他上謚號為「哀」。

  如果說衛青霍去病當初能夠得到出征為將的機會,多少是沾了衛子夫這個皇后的光的話,那麼當衛青霍去病以不容置疑的實力和天份縱橫大漠、開疆拓土立下不世功勳之後,便輪到衛子夫沾弟弟外甥的光了。

  十一、「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隨著年齡的增長,衛子夫的美貌也隨時間的推移而失去光彩,更多的美女充實了劉徹的後宮,在這些女子當中,趙國王夫人為武帝生下了兒子齊王劉閎,尤其得寵。但是她出身低賤貧寒,娘家也沒有誰有能耐出人頭地。衛青的好友寧乘於是勸衛青:「你雖然立下大功,但是你的兒子們得到封侯仍然是靠衛皇后的情面。而如今皇帝寵愛王夫人,如果您能對王家有所表示,那麼對皇后也有好處。」衛青採納了寧乘的主意,從武帝的賞賜中拿出五百斤黃金送給了王夫人的家人。

  劉徹從王夫人處聽說了這件事,果然心花怒放,但是他知道以衛青耿直的性格,不太可能主動這樣做,便向他詢問。衛青毫不隱瞞地將來龍去脈告訴給了武帝。武帝對寧乘出了這樣一個惠及新寵的好主意十分高興,立即封他為東海都尉。同時更對衛子夫對家人的約束、衛青的謙恭刮目相看。於是,次年(元狩元年)四月丁卯,冊衛子夫所生的皇長子劉據為太子。

  雖然丈夫漸漸移情別戀,但這一年對衛子夫來說還是喜訊不斷的。繼兒子劉據成為太子之後,從前的主人、皇帝的胞姐平陽公主也主動提出要下嫁做自己的弟媳婦。

  平陽公主的丈夫曹壽早已去世,如今的平陽侯是她的兒子曹襄。當守寡多年的她想要再嫁,召集家臣門客來商議朝中列侯誰堪為配的時候,眾人都不約而同地推薦了長平侯衛青。平陽公主雖然早有此心,但是仍然覺得衛青曾是自己的家奴,怕如此下嫁會引來非議。眾人勸道:「如今衛青已是大將軍,而且姐姐是皇后,外甥是皇太子,自己成萬戶侯不算,連三個兒子都封了侯,連他外甥霍去病在內,一門五侯。這樣的人不嫁,還有誰值得嫁呢?」

  這話說得平陽公主連連點頭稱是,於是她立即將這個想法告訴衛子夫,請她轉告武帝賜婚。

  漢武帝對姐姐的想法大力贊成,而對於衛子夫姐弟來說,從前的主人主動表示願做衛家的媳婦,也是非常引以為榮的事情。於是一場浩大豪華的婚禮舉行了。史家對此深為感慨,道:「丈夫當時富貴,百惡滅除,光耀榮華,貧賤之時何足累之哉!」再往後,將自己嫁進衛家的平陽公主更進一步,讓自己的兒子平陽侯曹襄迎娶了衛子夫和劉徹的女兒衛長公主。

  衛氏家族的富貴榮華,到這時已經達到了最高潮,可以說是貴震天下。在此之前,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形,一個奴隸家庭,竟能在短短十幾年間演繹出這樣的神話。一時間,民間歌謠響徹雲霄:「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十二、在寂寞中死去的陳皇后與在寂寞中煎熬的衛皇后

  與此同時,寂寞的長門宮裡,廢後陳嬌仍然在年復一年地苦度歲月。在得知衛子夫的兒子成為太子之後,已經完全絕望的陳嬌又得到了母親館陶長公主病逝的消息。更令她痛不欲生的,是母親臨終時留給武帝的遺言——只是懇請能讓自己能和小情夫董偃合葬,根本就沒有一字半句提到十幾年未見面的女兒。

  在館陶長公主去世後數年,陳嬌的哥哥、堂邑侯陳季須淫亂,還和兄弟們手足相殘。武帝對表哥的行徑惱怒不已,於元鼎元年下令追查。陳季須畏罪自殺,堂邑侯的封爵就此撤銷。

  失去了所有指望和依靠的陳嬌此後又在長門宮內苦苦煎熬了四五年之久,在冷清中死於長門宮。此時的劉徹正在後宮的美女群中神魂顛倒,對娘家有大功的衛子夫尚且冷淡,何況是這位廢了二十年的前妻呢。不過或許看在表姐弟的情分上,他傳下命令,將廢後陳嬌以妃禮安葬於長安霸陵郎官亭東。

  自從七歲的兒子劉據封為太子之後,衛子夫的寢宮裡就已經很難看見劉徹的身影了。劉徹是中國歷史上出名的風流皇帝,元朔年間,他便開始廣選民間美女,掖庭名冊上三十歲以下的美女共計一萬八千名(他比唐明皇要善良那麼一點,三十歲以上的宮女一律出宮遣嫁)。而且此君眼光極其挑剔,只有不施脂粉仍然姿容絕倫的女子才能入眼。他對自己的挑剔和精力都極為自負,說自己「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無婦人」。為了有更多的名額可以容納自己的妃嬪,他將沿襲多年的後宮制度升為十級,而懷孕生育者的封爵則在皇后以下第四級起封(親王級的婕妤、列侯級的涇娥、關中侯級的容華、大上造部長級的充衣),在這樣誘人的地位富貴面前,所有的宮女和她們的家族都出盡法寶想要吸引皇帝的注意——在這樣爭奇鬥艷的花叢中,劉徹早已經把當年和衛子夫泣涕相憐的舊情忘到了九霄雲外。

  在衛子夫失寵之後,首先在群芳叢中冒尖的,當然是齊王的母親趙國王夫人。然而她在最為得寵的時候卻青年早逝。不久尚未成年的齊王也死去了。

  在王夫人去世之後,又一位美女進入了劉徹的視線。她就是中山國李夫人,武帝劉徹的第三位皇后。

  十三、北方有佳人

  李夫人的出身比衛子夫還不如。衛子夫雖是女奴,身世卻還多少有些疑點,而且她也只在公主府內服役。而李夫人卻生在一個世代為歌舞藝人的家庭,從小被作為歌伎舞女培養。然而她的哥哥李延年卻使一切發生變化。

  李延年長於歌舞技藝,在這方面是個天才,每當他唱起新曲時,聽者都不由自主地被歌聲感動。他長得很不錯,犯法後被處以宮刑,入宮成為武帝的男寵。不久他發現自己侍侯的乃是一位好色的君王,於是便在這上頭動起了腦子。

  有一天,武帝又讓李延年歌舞助興,於是李延年不失時機地唱了一首自己新做的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武帝聽了之後不禁遐想連翩,歎息道:「這只是歌而已,難道世上真有這樣傾城傾國的佳人嗎?」

  於是,早已收受了李家大量賄賂的平陽公主立即在旁邊不失時機地報告:「李延年歌中所唱的美女,就是他自己的妹妹。」

  劉徹自然大喜過望,立即召見。一見之下心曠神怡,不但果然美得超乎想像,具有李延年所唱的那種清高絕世氣質,更聰明無比,還能歌善舞。劉徹立即將她納入後宮,一時間形影不離,令後宮女子妒忌無比。有一次武帝去李夫人宮中,偶然頭癢,便撥下李夫人的玉簪搔癢。這消息很快傳遍後宮,宮中女子一時以玉為簪成為風尚,以致於長宮城中玉價漲了一倍。想來大約是因為髮簪撥下,李夫人意態迷人,劉徹因此又讚了幾句或者留宿一宵。總之,帶攜玉石商人賺了一筆,而從此玉簪更在中國歷史上多了一個別名:「玉搔頭」。漢武帝大概覺得玉簪被宮女們用得濫了,為了突顯李夫人的與眾不同,便轉而下令工匠用象牙給李夫人製作篦梳插在頭上。猜想大象可能也因此倒了一些霉吧!

  在這樣的情形下,李夫人很快就為劉徹生下了一個兒子劉髆,封為昌邑哀王。

  然而好花不常開,生育不久李夫人便生了病。劉徹剛開始並沒有把她的病當一回事,然而沒有想到李夫人的病情很快加重,劉徹終於有些擔心,親自前往看望。

  聽說皇帝駕臨,李夫人立刻用被子將自己的臉蒙了起來,說:「我病得太久了,容貌憔悴不成模樣,不能再見皇帝。我死後,希望您能好好照顧我的兒子和兄弟們。」劉徹說:「你已是病到不治的地步,我此來也許是見最後一面,你當面托付後事,不是更好?」李夫人回答:「不整理儀容,不得見君父。我不敢有違聖人的教誨。」劉徹急道:「只要你肯再讓我見你一面,我就賜你千金,封你兄弟為高官。」李夫人拒絕執行:「封不封官全憑皇帝您的心意,並不在於見不見這一面。」她越是不願見,劉徹就越想見,可是不管他怎樣好說歹說,李夫人就是不見,而且逕自轉過身抽泣起來。

  舉眼天下,恐怕劉徹從來還沒有想過,世上會有哪個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敢違抗自己的意旨、不想見自己的面——而且是自己好言相求之下仍然不見的。他惱火之極,起身就走。

  入宮陪侍李夫人的李家姐妹們都被武帝劉徹氣恨恨的模樣嚇壞了,當武帝一走,她們立即七嘴八舌地責備李夫人:「你為什麼就是不肯見皇帝一面囑托兄弟兒子呢!難道你恨他如今才來看望你呀?」李夫人歎息道:「我之所以不肯見皇上,正是為了要更好地托付兄弟兒子。我因為生得美貌,才能由微賤中得到皇帝的喜愛。世上以色事人者,色衰則愛馳,愛馳則恩絕情斷。皇帝喜歡我,完全是由於我的容貌。我重病之後,從前的美色盡失,如果真被皇帝看見我如今這個樣子,他只會厭惡唾棄我,就連從前留給他的好印象都會一掃而光,他哪裡還會肯回想舊情、照顧我的孩子和兄弟呢!」

  這一次探病之後不久,李夫人便夭逝了。她死在霍去病之前,享年也應該比霍去病更短,可能只有二十歲左右。如果是現在,這不過是大學未畢業的年齡,但是她留史書上這短短的幾句話,其中折射出的智慧堅忍及膽識,卻足以讓她成為歷史上最難以令人忘懷的女子之列。

  十四、破格的思念

  李夫人的冰雪聰明和清醒理智,在她去世後得到了事實的驗證。劉徹滿腦子都是她不可方物的迷人形象、以及自己將她「氣」得病中啼哭的過錯,李夫人不肯見面的事他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了。於是他傷感萬分,為了表示自己的情意,他下令為李夫人舉行皇后級別的葬禮,為她在自己的茂陵北選擇葬地。《三輔黃圖》記載這墓地的規格道:「東西五十步,南北六十步,高八丈。」

  這還不算完,劉徹仍然覺得沒有表達夠自己對李夫人的思念之情,又讓畫師畫了她的像,掛在甘泉宮裡時常追憶。

  畫像看得多了,劉徹越發思念不已。這時有一個齊國來的方士少翁自告奮勇,說自己能為武帝召李夫人的魂魄前來相見。

  於是在這天晚上,少翁擺下燈燭,在李夫人生前起居的地方設起帷帳,在帳前陳列酒肉祭品,又另設一帳讓武帝安坐其中,並要求他無論看到什麼都要保持風度,維持現場肅靜的狀況。然後他便舞弄起來。

  果然,片刻之後,武帝便彷彿遠遠地看見帷帳中出現了一個姣好的身影,恍惚便是李夫人的模樣。武帝眼看這身影在帷帳中時而安坐時而款款步行,自己卻只能遠遠地旁觀,終於按捺不住站起身來,可是剛剛站起,那帷帳中的身影便悄然消失,只剩下一片靜寂漆黑。

  武帝被這場面打動,傷感不已,作詩道:「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後來他又做了另一首悼念詞《落葉哀蟬曲》:「羅袂兮無聲,重墀兮生塵,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於寧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寧。」武帝命令宮廷樂師將兩首詞都配上音樂,讓宮女們在後宮中傳唱。

  有這麼一天,武帝在延涼室內休息。在夢中他看見李夫人出現,還將手中的一把蘅蕪香送給自己。當他猛然驚醒,吃驚地發現雖然只是一場春夢,那陣陣異香仍然留在衣枕之間,好幾個月都沒有消失。為了紀念,武帝便改延涼室為「遺芳夢室」。

  在宮女們吟唱的情歌聲和如此的奇境反覆刺激之後,劉徹對李夫人更是相思欲狂,不久寫下了一篇更為動人的賦:

  「美連娟以修嫮兮,命樔絕而不長。飾新宮以延貯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鬱其蕪穢兮,隱處幽而懷傷。釋輿馬於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陽。托沉陰以壙久兮,惜蕃華之未央。念窮極之不還兮,惟幼眇之相羊。秋氣慘慘以淒淚兮,桂枝落而銷亡,神煢煢以遙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沈陰以壙久兮,惜蕃華之未央,念窮極之不還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菱荴以俟風兮,芳雜襲以彌章,的容與以猗靡兮,縹飄姚虖愈莊。燕淫衍而撫楹兮,連流視而娥揚,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紅顏而弗明。歡接狎以離別兮,宵寤夢之芒芒,忽遷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飛揚。何靈魂之紛紛兮,哀裴回以躊躇,勢路日以遠兮,遂荒忽而辭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見。浸淫敞恍,寂兮無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亂曰:「佳俠函光,隕硃榮兮,嫉妒翕茸,將安程兮!方時隆盛,年夭傷兮,弟子增欷,洿沬悵兮。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虛應,亦云已兮,嫶妍太息,歎稚子兮,懰慄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豈約親兮?既往不來,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宮,不復故庭兮。嗚呼哀哉,想魂靈兮!」

  不過,司馬遷卻在他所著的《史記》中,說少翁為漢武帝所召的「佳人」並非李夫人,而是齊王的生母、同樣早逝的王夫人。

  《拾遺記》則說,漢武帝確實也召過李夫人之魂相見,但是他找的方士名叫董仲君。董仲君花了十年功夫,才在海外找到能夠讓魂魄依附的奇石,刻成李夫人的模樣放在輕紗帷幕之中,果然恍若李夫人再世。武帝非常高興,想要走近「李夫人」身邊,董仲君卻說那石頭上有奇毒,何況魂魄並非活人,因此只能遠看不能靠近。為了不讓武帝誤碰,董仲君很快便將這石像裂為九段。武帝大失所望又相思難耐,隨後便修築了夢靈台,用來祭祀李夫人。

  而民間更有這樣的說法,說武帝上了方士的大當,他隔著紗帳所看到的「魂魄」,與李夫人、王夫人都沒有關係,其實只不過是少翁等人的一場皮影戲表演而已。

  但是不管怎麼說吧,漢武帝劉徹對李夫人一往情深(當然也許只是李夫人死在了他最愛她的關鍵時刻),他對李夫人輾轉多年都不曾淡忘,就連他晚年重用的名臣霍光都對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武帝去世之後,由於他生前絕大多數有名號的后妃都先後被他以罪謫死,而他身為皇帝,總不能光桿一個葬入帝陵吧!作為托孤重臣的霍光金日磾苦思冥想之後,終於靈光一閃,追封李夫人為「孝武皇后」,將她的靈位與武帝並列享受後人的祭祀。

  由於在死後當了皇后,李夫人墓被稱為「英陵」,又名「習仙台」。

  然而從李家姐妹責備她為何不見皇帝的場面可以推想,李夫人的兄弟姐妹們不但沒有她十分之一的冰雪聰明,更熱衷於功名利祿,很容易就沖暈頭腦,對帝王的喜怒無常以及感情世界沒有足夠的認識。

  在李夫人早逝之後,相思情切的劉徹晉封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李延年為協律都尉。

  十五、又一起皇后家族的巫蠱之禍

  武帝是雄才大略的帝王,由於他的富於進取和野心,中國得以拓土開疆。但是他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特徵:多疑。如果他覺得自己的王權受到了威脅的時候,他更能六親不認並且殺人如麻。

  在霍去病嶄露頭角之後,早已對衛青軍權過大產生疑慮的劉徹毫不猶豫地開始重用霍去病、借此遏制衛青的氣勢。而衛青對此毫無怨言,也許是少年時吃過太多的苦,他的性情和善,謙恭退讓,對武帝所做的任何決定都畢恭畢敬地接受。霍去病雖然年輕,性格豪邁有氣魄,敢作敢為,從不洩露別人說的話。劉徹對他非常喜愛,甚至達到了縱容的程度。

  然而,霍去病很早就去世了,這嚴重打擊了武帝,也攪亂了他的計劃。雖然衛青有軍事天才更有出兵必勝的運氣,武帝仍然不願再起用他,以至於在霍去病死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漢朝都沒有再次對匈奴用兵。

  霍去病死後的元鼎元年,衛青的兒子宜春侯因犯法被奪去封爵。元鼎五年九月,疑心病越來越重的漢武帝以「列侯獻黃金酎祭宗廟不如法」(其實只是助祭金的份量或成色不夠)為由,一口氣廢去一百多名列侯的封爵,其中又包括衛青的另兩個兒子陰安侯和發乾侯。雖然對衛青已經不如以往,但是畢竟人還在,而劉徹仍然對霍去病念念不忘,甚至還撫養他的兒子霍嬗準備日後為將。衛子夫的皇后位置還是很穩。沒想到兩年後霍嬗夭折,又過了四年連衛青都去世了,雖然衛伉繼承了長平侯的爵位,但是那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不過衛子夫的姐夫公孫賀此時已經當上了丞相,衛子夫母子的地位仍然算得上穩固。

  然而禍不單行,征和元年的秋天,巫蠱之禍憑空而起。起因在於劉徹年老體弱,大白天看見刺客出現的幻象,又做了個被數千木人圍攻的惡夢。不久之後,衛子夫不爭氣的外甥公孫敬聲又犯了貪污罪。公孫賀為了保住兒子的性命,便請求以逮捕巨盜朱安世立功贖罪。朱安世被擒獲之後,為了報復便向上告公孫敬聲與表姐陽石公主私通,還說陽石與諸邑公主在後宮中行巫蠱之術。這份控告信正和劉徹的幻覺怪夢絲絲合縫,劉徹遂興起大獄,派司隸校尉江充追查。

  江充與郅都、張湯一樣,都是著名的酷吏。然而至都雖名列酷吏,卻執法剛正不畏權貴而且為國保土有大功,號為「蒼鷹」;張湯則清廉自守,被朱買臣等人誣陷自殺後家產僅五百金,殮葬時有棺無槨(武帝得知後誅殺了朱買臣等人。張湯家風嚴謹,其子張賀即為漢宣帝的媒人,撮合了宣帝與許平君的婚事。張賀死在宣帝即位之前,宣帝為報答他,追封其為恩德侯,其七歲孫為關內侯,其兄張安世亦封侯且前後加食邑達萬戶。張安世遂辭去官職並且勤儉度日,宣帝對他的親近遠超過輔政大臣霍光。此後張家繼續沿襲張湯的清廉謹慎作風,王莽篡漢時也不曾失去顯赫的地位,東漢光武帝劉秀時仍然晉封張湯後人為武始侯。張湯家族成為有漢一朝的獨一無二的人物)——然而江充是酷吏中的敗類,他由於與太子劉據結怨,而開始處心積慮要顛覆劉據的地位。武帝將巨盜朱安世的案子交到江充手裡,真是正中他的下懷。而在顛覆衛子夫劉據母子地位這件事上,江充更與貳師將軍李廣利是同道中人。

  在衛青去世後第三年(太初元年,即公元前104),漢武帝聽說西域大宛王國(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爾吉斯斯坦分別擁有一部份)貳師城外有一種「汗血寶馬」,便派使者帶著巨額黃金前往購買。然而大宛國王拒絕出售,使者破口大罵。被激怒的國王便命令郁成王在邊境截殺了西漢使團,搶掉了所有的黃金。劉徹大怒如狂,正式起用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遠征大宛。結果李廣利首戰大敗,只帶著十分之一二的殘兵逃了回來。劉徹想到從前衛青霍去病的戰無不勝,看著李廣利狼狽不堪的戰報更是怒不可遏,下令他及所部有敢踏進玉門關的一律殺無赦。隨後他繼續增兵,直到李廣利擊敗大宛國,大宛國臣民殺死國王求降、獻出三千餘匹汗血馬為止。

  李廣利前後兩戰,付出十萬士卒的性命,這其中大多數兵士並非死於戰事,而是死於李廣利不愛惜兵力,任意作踐下屬。然而劉徹裝聾作啞,仍然封李廣利為領八千戶的海西侯,對李氏兄弟重用無比。李延年不爭氣,竟然在皇宮中淫亂,不久被武帝誅殺。李廣利則有些心機,他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漢武帝兄長中山靖王劉勝之子劉屈犛做兒媳,為更好的機會鋪路。而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在江充的「深入調查」之後,長安城乃至各郡國前後共有數萬人因巫蠱之事無辜被殺,到征和二年春夏之際,公孫賀一家連同陽石、諸邑公主,先後被殺。衛子夫失去了在王朝中最後一位有實力的親屬,還失去了兩個親生女兒。

  ——江充初戰告捷,他的「工作成果」使李廣利坐收漁利:他的兒女親家劉屈犛隨後被封為丞相。

  接下來江充繼續努力,將案情進一步擴大,一直查到皇后衛子夫和太子劉據的頭上。他將他們所居住的宮室挖得如同菜地,衛子夫和太子連放一張坐榻的平地都沒有。

  衛子夫畢竟是三十八年的皇后,劉據更是擁有理政之權的太子,他們都受不了江充肆無忌憚的羞辱。等到江充居然「挖」出「證據」的時候,他們更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險惡用心。於是劉據要求面見父親申辯。然而這個再正常不過的請求卻被江充一口回絕。面對這樣的情形,衛子夫讓劉據向少傅石德求救,石德說:「自公孫丞相和兩位公主被殺之後到如今,形勢再明白不過,江充和他的後台老闆就是想要除掉你們母子。事已至此,只能逮捕江充一行,追查真相,免得他們去向皇帝胡言亂語,否則不堪設想。何況如今皇帝遠在淳化甘泉宮,江充不讓你去見皇帝,說不定還有更糟糕的原因——也許是要重演秦始皇駕崩、丞相和宦官秘不發喪,矯詔殺太子扶蘇,另立新帝的故事了。」

  儀和二年七月壬午日,皇后衛子夫與太子劉據在憤怒和恐懼中,聽從了石德的建議,派人假冒武帝的使者斬殺了江充。但是在混亂中卻沒能將江充的同黨一網擒拿,宦官蘇文逃之夭夭,快馬加鞭地跑去向武帝誣告皇后和太子謀反。

  武帝不相信那個一向膽小懦弱不像自己的兒子,居然能有這樣的膽子,又派了一個人趕往長安打聽底細。結果這位調查員膽小如鼠,連長安城門都不敢進去,瞎轉一圈之後便回來信口開河,說皇后和太子確實謀反,急著想當皇帝啊。

  於是震驚之下的武帝不再猶豫,立即派劉屈犛率軍去跟兒子決一死戰。衛子夫和劉據到此時已是騎虎難下,只能跟武帝動起刀兵。但是他們沒有兵符,只能持節調兵,但薑還是老的辣,武帝早已派人通知了精兵胡騎。劉據又持節前往監北軍調任安的軍隊,但是武帝已經更改了節杖的規格,在原來的赤節上加上了黃旄,任安也同樣拒絕了劉據的要求。調動不了正規軍,衛子夫和劉據只得釋放獄中囚犯、發動市民出來作戰。八天後,長安城內死者數萬人,劉據大敗,只帶著兩個隨同作戰的兒子從復盎門逃亡。

  獲勝的武帝劉徹一面派人追捕兒子,一面派宗正劉長樂、執金吾劉敢前往未央宮,向衛子夫宣佈詔令,收繳她的皇后璽綬,等待制裁。衛子夫已經無兒無女,更瞭解丈夫的無情,她拒絕再受任何羞辱,自殺身亡。——衛子夫的年齡史書沒有詳細的記載,假如她與負心漢劉徹同年的話,則死時已經六十六歲。

  衛子夫死後不久,亡命河南的劉據父子也在八月辛亥日死於追捕。劉據死後,被稱為「戾」太子。

  在衛子夫和劉據死後,衛氏家族盡數被滅,劉據的幕僚與眷屬也被殺光(只有一個數月大的嬰兒劉詢倖免於難),平陽公主的孫兒平陽侯曹宗也沒有倖免(漢哀帝時,不知怎地找到一個曹參七世孫曹本始,復封平陽侯,到班固作《漢書》的時候,新平陽曹氏已更替七代侯矣)。而與衛氏沾親帶故有交情的侯爵、將領,包括不肯出兵幫助劉據的任安(他曾經是衛青的門客),都被抄家殺頭,數以十萬計的人死於非命。在這場大混戰中為劉據出力的兵丁則舉族流放敦煌,這一路拖老帶少的顛沛流離,死人數目只會比十萬更多。

  自認為大功告成的蘇文心花怒放,找來另一名宦官姚定漢作幫手,將衛子夫的屍首拖到小空房裡,裝進一具平民使用的小棺材,胡亂埋到長安城南桐柏地方。

  十六、巫蠱之禍的後續

  「巫蠱之禍」的次年三月(公元前91),武帝再次任命李廣利為將軍,出征匈奴。出發之時,李廣利再次叮囑劉屈犛要加緊策立李夫人所生昌邑王為太子的事宜。

  然而劉屈犛的動作太過加緊,甚至又動用起了巫蠱之術,而這樣的消息居然都走漏了出去,被宦官郭穰得知並報告了武帝。得知消息的武帝立即加以追查,而看守漢高祖劉邦陵墓的田千秋更在此後不久上書武帝,說自己夢見一個白髮老者,堅持要他田某人上書皇帝,陳述戾太子劉據的冤屈。劉徹此時氣頭已過,恢復了冷靜,開始對衛子夫和劉據之死滿懷疑竇。在看到田千秋在奏章之後他的腦筋更深受觸動,認為這夢中老者定然是自己的祖宗劉邦顯靈。於是他任命田千秋為大鴻臚,又開始調查衛子夫和劉據謀反的前因後果。一查之下劉徹目瞪口呆,發覺此事背後的內幕黑底,李廣利劉屈犛有脫不了的干係。

  同年六月,劉屈氂被裝進廚車遊街,腰斬於東市,其妻也被斬首華陽街。田千秋被任命為丞相。

  此時李廣利正率軍追擊匈奴。劉氏被「巫蠱」所誅的消息很快傳遍軍中,他的部下密謀將他就地逮捕,他怕死心切,只得向匈奴投降。武帝聞訊大怒,更坐實了對他的懷疑,立即滅了李氏全族。

  而打頭陣誣蔑衛子夫皇后和太子劉據的江充蘇文更逃不過去。江充雖然早被劉據所殺,惱恨中的劉徹仍然將江氏滅族。蘇文是宦官一個無家可滅,便被活活燒死。

  漢武帝隨後隆重安葬劉據,並在他喪命之處興建「歸來望思」台、長安建起思子宮,希望能為劉據招魂追思。

  然而他好像忘卻了與自己做三十八年夫妻之久的衛子夫,沒有對她進行任何改葬追悼。這一段帝王與女奴的愛情傳奇,以最殘酷的方式徹底終結。

  在戾太子劉據喪命、齊王劉閎早夭之後,昌邑哀王劉髆也在舅父叛逃之後不久鬱鬱病死,武帝的繼承人只能在他剩下的三個兒子中選擇。

  在這其中,三子燕王劉旦和四子廣陵王劉胥都是另一位李夫人所生。按年齡燕王居長,於是他從封國內派出一位使者,試探性地向武帝上書請求返回都城侍奉父親。武帝大怒,認為有必要殺雞給猴看,遂將倒霉的使者一刀兩段。燕王沒了指望,那麼是不是就輪到廣陵王劉胥了?

  然而武帝另有安排。

  大約是在後元元年(公元前88)正月的一天,在甘泉宮中養病的武帝劉徹召來畫師,畫了一副《周公負成王》之圖拿給群臣觀看。眾人這才大悟,明白了武帝的心思是想要冊立最小的兒子劉弗陵。

  十七、一個來自奇跡的美人

  劉弗陵的母親姓趙,是齊國河間人,她的家境非常不幸,父親犯法被處以「宮刑」,做了宦官,任中黃門。這位不幸的男人可能還沒有等到女兒「出人頭地」,便已經和妻子一起早早死去。留下女兒隨著姑媽趙君姁在老家河間生活。

  在衛子夫皇后因「巫蠱之禍」而自殺之前兩三年,趙姑娘被武帝親自選入宮中。當時武帝巡行至河間,忽然有一個術士聲稱此地有祥雲瑞藹,顯示必有奇女生長於斯。武帝聽後立即下令就地尋訪,果然找到了這個美麗的少女。只是她雖然相貌美麗,卻從小患病,少進飲食,而且雙手緊握成拳,誰也沒法讓她伸展。武帝被她的美麗所傾倒,親自去嘗試為她掰拳。於是奇跡出現:這雙手很輕易地恢復成了健康的模樣,更奇怪的是在右手心裡還緊緊地握著一隻小小的玉鉤。

  劉徹對這個奇跡高興萬分,立即將她稱做「拳夫人」,納入後宮。拳夫人很快就懷上了身孕,太始三年(公元前94),她為六十四五歲的劉徹生下了最小的孩子劉弗陵,並因此進封為婕妤,號鉤弋夫人,小皇子也被稱為「鉤弋子」。

  趙鉤弋夫人所生的劉弗陵生具異征,足足在母親腹中穩呆了十四個月方才降世。這令武帝大喜過望:「我只聽說過堯帝是母親懷胎十四個月降生的,沒想到如今鉤弋夫人也為我生了一個懷胎十四月的兒子。」立即將趙鉤弋生子之處的宮門改名為「堯母門」。

  到劉徹七十歲這年,劉弗陵年僅五六歲,雖然年紀小,卻長得虎頭虎腦,不但健壯俊秀,而且聰明伶俐非比尋常。劉徹對這個比孫子還小的幼兒愛如珍寶,不停口地誇他討人喜歡,像很自己。再聯想到劉弗陵與眾不同的降生經歷,更下定決心要冊立這孩子做自己的繼承人。

  然而劉徹很快就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劉弗陵年紀太小而鉤弋夫人又太過年輕漂亮。他開始猜想鉤弋夫人成為皇太后之後會是怎樣一個情形。而他腦子裡頭一個想到的先輩樣範就是呂雉,而不是恭謹忍讓的薄太后——劉徹一輩子將政治最陰暗的一面玩得滾瓜爛熟,他自己太諳熟此道,也就必定要將別人從最陰險的那一面開始琢磨。

  琢磨的結果於是就出來了,他認為鉤弋夫人繼續活著是一個危害,必須要想法子把她殺死。而且還要讓她背負著罪名而死,避免日後她的堂表兄弟們有入朝為官的可能。

  這個殘忍的主意很快便被劉徹付諸實施。

  十八、未來太后之死

  群臣看了《周公負文王圖》,都忍不住在心裡羨慕年輕的鉤弋夫人及她的家族將要一步登天。可是僅僅過了幾天,甘泉宮裡就發生了令他們震驚的一幕。

  劉徹忽然為一點小到不值一提的過錯對鉤弋夫人大發作起來。鉤弋夫人入宮幾年以來,聽到看到過許多姐妹們的遭遇,早已對老丈夫的翻臉無情有所瞭解,她立即知道自己很可能將要重蹈前人的覆轍,連忙撥下頭上的簪珥飾物,披頭散髮地向他磕頭求饒。然而劉徹毫不動容,厲聲對近侍群臣下令:「將她帶走,送掖庭獄問罪!」 侍衛們立即執行命令,將鉤弋夫人連拖帶拉地拽下去。鉤弋夫人仍然想做最後的乞求,回頭望著武帝,希望他能夠在最後一刻念及舊情放自己一條生路。而武帝將她所有的希望都立即扼殺:「快走,你不能再活著。」

  這句話宣告了鉤弋夫人的最終命運,掖庭獄已經不需要浪費多餘的時間來審訊她,武帝的命令被立即執行。鉤弋夫人不明原因地暴死,等到天色一黑,她便被連夜就近埋在甘泉宮以南,而且小土墳上連墓碑都沒有樹立,僅僅是做了一個小標記。這一年,她的年齡最多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據說,就在一天當地暴風大作,飛砂揚塵,百姓們都為這位無辜的少婦感到悲傷。不久人們都傳說她的屍身在待葬的時候有異香撲鼻。

  武帝也知道自己這事做得太過狠毒,有一天便向身邊人詢問道:「人們對這件事有什麼樣的議論?」侍叢們不敢直言,只是婉轉地表達:「人們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在冊立兒子之前,卻殺掉了他的母親?」武帝打鼻子裡哼出來:「我這樣的遠見,豈是你們這樣的蠢材能夠猜想得出來的?自古以來國家大亂,總是由於君主年少而其母年輕。你們沒聽說過呂後的事情嗎?」

  漢武帝劉徹,可以說是老天專為「皇帝」這個位置而降生人世的,他是一位完全成功的帝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帝王」這兩個字增加份量。

  他既然會想到「主少母壯」,而狠心除掉正在得寵的鉤弋夫人,他也就能夠很容易地聯想到祖父文帝的出身——文帝只是高祖劉邦不得寵的薄姬所生,高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把皇位傳給他,而世事變遷,最後他卻成了大漢皇帝。——當然嘍,劉徹在進行剪除大漢王朝出現呂雉第二的潛在危險時,也一樣會考慮到這一點(考慮到他對付功臣武將這些男人的態度,我們不必奇怪他為什麼從來不會想到女人中也有薄太后的榜樣)。

  於是,在處死繼承人劉弗陵生母鉤弋夫人的同時,劉徹也將自己其它兒女的生母都統統殺掉了——比鉤弋夫人更不幸的是,由於她們的兒子始終沒有做皇帝的福氣,她們雖然同樣是因為生下皇子而死,卻死得更無聲無息。而沒有生皇子只生公主的妃嬪就更是無辜。也許是為了不留下任何一個能夠充當劉弗陵養母的女人(小皇帝的養母當然也有可能被立為皇太后),所以就連公主們的母親,他也沒有輕易放過。

  我們已經不可能知道她們的名字,在史書上她們只留下了這樣淡淡的記載:「諸為武帝生子者,無男女,其母無不譴死。(《史記》)」「李姬生廣陵王胥、燕王旦也。(《漢書》)」 「他姬子二人為燕王、廣陵王。其母無寵,以憂死。(《史記》)」

  她們都沒有任何罪過,她們所做的事情,只是為皇帝生下了後代,有可能做為未來皇帝的生母庶母成為太后而已。

  李夫人萬幸早死,否則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十九、一切終於結束了

  鉤弋夫人被殺的第二年(公元前87)二月,七十一歲的劉徹在五祚宮臥病不起。乙丑日,他正式冊立劉弗陵為太子。兩天後他離開了人世,入葬茂陵。

  陳嬌被廢、衛子夫「謀逆」,武帝生前的兩任正妻都失去了皇后的地位,新皇帝的生母也是被老皇帝處死的,那麼死皇帝總不能光桿一個進太廟吧!輔政大臣霍光和金日磾遂追封「傾國傾城」的李夫人為皇后,讓她的牌位陪伴著漢武帝接受子孫的祭祀香火。

  隨後,七歲的劉弗陵即皇帝位,是為漢昭帝。

  漢昭帝追封苦命的母親為皇后、皇太后,發兵二萬為母親興建「雲陽陵」,遷三千戶守陵。遷葬之日異香十里,打開棺材看時,裡面沒有屍身,只有一隻絲鞋。

  昭帝隨後又追封外祖父為順成侯,遷陵戶二百。當初撫養鉤弋夫人的姑媽趙君姁還活著,得到了二百萬賞錢以及大宅奴婢。鉤弋夫人的表兄弟姐妹們雖然沒有誰晉爵陞官,卻也都得到了豐厚的賞賜。但是再多的賞賜,也已不能讓鉤弋夫人復生。

  漢昭帝在位十四年,無子而薨。輔政大臣霍光和張敞首先想到的,是漢武帝生前最寵愛的那位傾城傾國李夫人之孫劉賀。然而這位劉賀人品低劣,做皇帝才二十七天便令兩位輔臣難以容忍,從皇座上趕了下來重覓新人選。

  這一次,他們選中的是衛子夫的曾孫劉詢。他就是漢宣帝。

  漢宣帝追諡曾祖母衛子夫為「思皇后」,將她重新隆重改葬,置三百戶守陵。然後又四處尋找母親的族人。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了衛青的一個孫子:衛不疑之子,衛氏家族終於重振。

  這時是公元前74年,衛子夫已經含冤離世十八年了。   


揀了一個皇后當——漢宣帝的第三位皇后王氏

  漢宣帝王皇后的傳奇人生,其實早在她呀呀學語的時候,就已經揭開了序幕。

  一、似乎遙不可及的事變:未來丈夫的人生

  公元前91年,巫蠱之禍在酷吏江充和心懷鬼胎的李氏家族策劃下,向45歲的太子劉據逼近。生性溫和寬厚、不善於傾軋陰謀的劉據很快就被逼上絕路,於該年八月辛亥自盡。(由此可見,老實人是不適合搞政治的。)劉據的兩個兒子也和父親一起死去。而劉據的母親衛皇后子夫,死得比兒孫們還要更早,在七月庚寅她就已經先兒孫們含恨離開了人世。

  和劉據一起死去的兩個武帝皇孫中,有一個名叫劉進,就是未來的漢宣帝劉詢之父,他的小名是「史皇孫」。

  ——漢王朝太子的妻妾稱號分三級:正妻曰太子妃、有子妾曰良娣、無子妾曰孺子。劉進的生母便是良娣。她是魯國人,姓史。史良娣在這場夫死子喪的潑天大禍中也沒有倖免,也死去了。在她前後自盡的,還有幾乎所有的衛太子府中的女眷。其中就包括了劉詢的生母。

  父母、祖父母、曾祖母盡數死於非命的時候,皇曾孫劉詢只有幾個月大——就在不久之前,他剛剛降臨人世的時候,上自武帝劉徹、皇后衛子夫,下至太子府裡的官吏僕叢,是怎樣的興高采烈?可是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世界便整個地被傾覆了。

  家破人亡之時,劉詢只是個待哺嬰兒,一團毫無反抗能力的肉塊兒而已。然而由於他是漢武帝劉徹的嫡親曾孫,血統高貴,所以武帝下令,他也必須去坐牢。——汗,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沒有了母親,這個奶娃娃該怎樣才能生存下去?幸虧他被關押在首都長安城外的監獄,又遇到了一個好心的監獄官邴吉。邴吉不忍心讓這樣一個無辜嬰兒死於非命,找來了兩個女囚趙征卿、胡組,讓她們餵養這個孩子。

  幸虧是在長安城外,如果是在長安城內,劉詢沒準早讓善於「揣摩上意」的京官馬屁精們給整死了。

  監獄環境十分惡劣,營養醫療也極度缺乏,然而出身驕貴的劉詢,卻有著極其頑強的生命力,他在監獄中長大了。

  劉詢五歲這年,一個星象家向他的皇曾祖父武帝劉徹進言:「長安城周圍的郡縣監獄上空,閃爍著一種屬於天子的奇特光芒,夜晚直衝天空。皇上千萬要早做提防。」

  劉徹立即高度警惕,下令將監獄中的所有在押人員,不論有罪沒罪、大罪小罪,一律處死。

  這項命令來到邴吉所管理的地方時,卻受到了邴吉寧死不屈的堅決抵制。

  邴吉說:「即使是罪犯、是普通小民,也不可以隨意處以死罪,何況這監獄裡還關押著皇帝親生的曾孫兒!」

  他的據理力爭很快傳到了劉徹的耳中。這個已經殺紅了眼的老頭兒聽到「皇曾孫」三字,似乎被兜頭澆了一瓢涼水,滿腹的殺氣不知怎地就蔫了下來,歎著氣說:「這也許是老天爺借邴吉之口提醒我吧!」

  於是不但收回殺人的命令,反而頒下了一條大赦天下的旨意。

  虧了人格高尚、剛正不阿的邴吉先生,在血雨腥風中顫抖的大漢子民們終於鬆下了一口氣。

  就在大赦令下達的當天,五歲的劉詢隨著跌跌撞撞的人群走出了監獄,結束了他的牢獄生活。

  然而他畢竟是個只有五歲的孩子,他的曾祖父已經決定要立他的叔祖父劉弗陵為太子,因此對於嫡長子的後人不得不心存疑忌,不可能將他接回皇宮。在政治角逐中,是沒有骨肉親情可言的。而劉詢的生母:劉進之妾王翁須更是早已死了,連屍骨都沒有人去收葬,更談何為她養育兒子?

  現在的問題是:這個被放棄了的孩子能去哪裡?

  還是邴吉,這個一連救了劉詢兩次性命的普通官員,再一次將劉詢抱上了自己的車座,送到了魯國劉詢的祖母史良娣家族寄居。史良娣的母親貞君對這個可憐的孩子非常疼愛,不顧年老體衰親自照料他的生活。

  為了不給史家添負擔,更為了讓劉詢恢復他的身份地位,邴吉及時將劉詢被赦免的消息上報給了掖庭。從此劉詢的名字被記在了劉氏族譜上、他的生活費用也全由宮廷提供。——正因為他正式得到了皇族的承認,才有得到受良好教育的機會。十二年後他更因此有了登上皇位的可能。

  邴吉對這個眼淚汪汪命運坎坷的孩子一直心懷憐惜、念念不忘。

  公元前七四年,當昭帝劉弗陵無子早逝、繼任皇帝劉賀也因失德被廢之後,已經升任為光祿大夫的邴吉向執政的大將軍霍光遞交了一份奏章,他在奏章裡鄭重地向霍光提出,昭帝早逝,劉氏皇族的王侯們雖多,卻沒有誰有出眾的學識人品,更沒有非登帝位不可的親近血緣。只有武帝劉徹嫡出長曾孫劉詢,不但血統親近,更生長於民間,為人學識都很不錯,希望霍光能夠把劉詢召來見見面,如果印象確實不錯的話,建議就立劉詢為新皇帝。

  就這樣,在邴吉的愛心照撫下,一頭霧水的劉詢便糊里糊塗地登上了大漢天子的寶座。這年他十七歲。

  邴吉是真正的高尚君子。他不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冒著生命危險救護了年幼的劉詢和成千上萬的平民百姓,還在扶立劉詢為帝后絕口不提自己的天大功勞。直到很久之後,劉詢自己發現了此事,邴吉都仍然堅持把功勞讓給其它人。

  正所謂「公門裡頭好修行」。很多人只是一味地對出仕為官或抵制或抵毀,殊不知,沒有官職,布衣白士又能幫得了幾個人呢?唯一的問題,只是象邴吉這樣的官員太少了而已。

  初登帝位的劉詢,雖然只有十七八歲年紀,卻早已經在民間結了婚,他的結髮妻子名叫許平君。這對少年夫妻這時已經有一個兒子,就是未來送王昭君出塞的漢元帝了。

  二、皇帝的第一位妻子:恩愛的夫妻

  說起許平君,我們必須給她相當的篇幅。因為她是史有明載得到皇帝丈夫愛情的為數不多的后妃之一。

  許平君是昌邑(今山東金鄉)人。她出生在一個境遇淒慘的家庭裡。

  許平君的父親名叫許廣漢。年輕的時候曾經做過昌邑王劉賀屬下的小官員(昌邑王劉賀,就是「傾國傾城」的李夫人之孫)。在一次隨王爺跟從皇帝劉徹外出的時候誤用了別人的馬鞍,被對頭誣告成「從行而盜」——當著皇帝的駕前也敢偷盜,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過,是要殺頭的。就在許廣漢自歎命苦,瞑目等死的時候,漢武帝劉徹頒布命令饒他一命,讓他下蠶室受腐刑。——這就是太史公司馬遷曾經受過的那種刑罰,斷絕男人的生育能力,說是饒了性命,實際上對於大多數男人來說,比死還難以忍受。而受了刑的人還不讓尋死,非逼著活受罪受辱不可。

  許廣漢受刑成了一個宦官。由於他確實是個人材,而且大家也知道他其實是冤枉,所以後來他被任命為掖庭丞,相當於宮廷副總管的級別。

  可是他的厄運還沒有結束,當掖庭丞的「好運」只是暫時的。

  不久,發生了一場未遂政變,就在趕著捆綁政變中被擒獲的犯人時,又出了漏子:許廣漢怎麼都找不到繩子,那原本由他保管的滿滿一大箱麻繩,就好像平地蒸發了一樣——如果真是蒸發了也倒罷了,偏偏別人去找卻輕鬆找到。

  這到底是許廣漢犯糊塗了,還是從前想砍他頭未遂的傢伙們設的套子,誰也不知道。

  但是結果大家都知道了:「辦事不力」的許廣漢由宦官小頭領一下子貶成了「鬼薪」——苦力。

  苦力幹了些時,又得到了別人的同情,「好運氣」再次光顧,許廣漢被升為暴室嗇夫——「暴室」,是皇帝的私家監獄,暴室嗇夫,就是宮廷監獄的典獄官。

  就在做宮廷典獄官的時候,劉詢來到了掖庭接受文化教育。和許廣漢同居一間宿舍。兩人成了舍友。

  一個是身份卑微、處處遭人打擊的老實人,一個是看來永無出頭之日的沒落王孫,許廣漢和劉詢成了忘年交。

  劉詢從山東來到了長安,讀書之餘他也免不了到處交朋結友、遊玩戲耍。有一個住在長陵地方的「鬥雞翁」王奉光,因為與劉詢有同樣的鬥雞嗜好,也在這段時間成為了他的忘年之交。

  眼看著劉詢一天天長大,宮廷總管張賀開始為這個落魄王孫的終身大事著急。

  張賀曾經是劉詢的祖父衛太子劉據的下屬小吏,對於含冤死去的舊主人劉據一直念念不忘,因此也就對劉詢這個劉據的最後一點血脈百般照顧。

  剛開始的時候,張賀是想把自己的孫女兒嫁給劉詢的。可是他的這個主意,卻招來了弟弟張安世的堅決反對。他對劉詢這個「罪人之後」避之唯恐不及,哪會同意讓自己的家族跟劉詢扯上啥關係。

  張安世的官兒當得比哥哥張賀要大得多,乃是堂堂的右將軍。他說出來的話,在張氏家族裡當然引來了一片擁戴之聲。

  於是,劉詢娶張家姑娘的事情就此告吹。

  張賀只好重新給劉詢張羅娶媳婦的事。

  許廣漢的女兒許平君幼年之時就已經訂下了歐侯家的兒子做丈夫。沒想到就在她及笄之年準備出嫁的時候,歐侯氏未婚夫居然死了。未婚喪夫,這事令許平君的母親很是沮喪,於是找人占卜。卜者斷言許平君是大貴之人,未婚喪夫不是她的命苦,而是歐侯氏不配娶她為妻。——這消息讓許太太心花怒放,雖然不敢說出來,心裡卻是得意非凡。

  許平君未婚喪夫的消息也傳到了張賀的耳朵裡,他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就請許廣漢喝酒,趁機在酒宴上代劉詢求婚。

  許廣漢對劉詢平素印象就很好,上司來提親更是無法回絕,便一口答應下來。

  不用說,這個消息傳到許太太的耳朵裡,她有多惱火——蓋此時的劉詢已不是什麼太子親孫了,不但是沒落王孫,更是罪人之後,分分鐘都有可能無辜捲入政治鬥爭,丟掉身家性命的。

  可是許廣漢已經答應了,許太太也拗不過老公和老公的頂頭上司,事情就此定局。

  由於劉詢無依無靠、窮得叮噹響,連婚禮都是張賀籌備的。婚後,身無分文的劉詢搬進了岳父許廣漢的家裡,名曰娶妻,實質上是個依靠岳父生活的上門女婿。

  然而貧寒並沒有妨礙劉詢和許平君之間的夫妻情誼。許平君對丈夫體貼入微,劉詢活了十七年,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有人噓寒問暖是個什麼滋味。他對不嫌棄自己的妻子和岳父感激涕零。

  結婚的第二年,小夫妻生下了一個兒子。兒子出生還不滿百日,命運便展示了它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魔力:劉詢被選中,成為大漢王朝的第十任皇帝。

  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七月初秋庚申日,劉詢(又名劉病己)平生頭一次邁進了祖父生長的皇宮,前往未央宮拜見自己的叔祖母:實際上就是年方十六歲、比劉詢還小兩歲的昭帝劉弗陵寡妻上官太后。

  上官太后對劉詢的面試,自然是過關的:權臣霍光就是上官太后的外祖父,外祖父同意了的事,上官太后豈有不同意的道理?

  果然,一見面,上官太后便封庶人劉詢為陽武侯——這就是為他繼承皇帝位預作鋪墊,否則實在有點不好看相。

  劉病己這個「陽武侯」只做了個把時辰,群臣便把帝璽綬帶給捧了出來,當場便由侯直升皇帝了。

  三、愛情成了她的追魂索

  劉詢成了皇帝,誰做皇后呢?

  這時許平君也已經接進了後宮,被封為皇帝的第一級姬妾「婕妤」。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當然應該是在貧寒中對劉詢不離不棄的結髮之妻許平君,更何況她還生下了孩子。

  但是,權力思維不同於正常思維,滿朝公卿(註:一群馬屁袋子)的腦子裡轉的都是同一個念頭:大將軍霍光有一個尚未許人的小女兒霍成君,如果把她立為皇后,大將軍一定不會忘了咱們的功勞。

  劉詢雖然還不能確定大臣們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但是他早在接到自己將要繼任為帝的消息時,就已經想到,許平君乃是受刑的廢人宦官女兒,身份既低賤,相貌也並不出眾,立她為後肯定會遇到阻礙。

  所以,早在大臣們還沒有來得及將立後事宜提上日程時,劉詢便搶先頒下了他做皇帝後的首道聖旨——尋找一把自己在貧寒時使用過的舊劍。

  這道尋故劍的旨意情真意切,每字每句都在講述皇帝眷戀舊情的心意。

  大臣們都是些人精,一看這道聖旨,就知道新皇帝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世上沒有誰會願意明著跟皇帝過意不去,於是大臣們立即改變主意,聯名上了一道請立許婕妤為皇后的奏章。

  十一月壬子日,許平君成為大漢皇后。

  當這對同患難共富貴的少男少女站在高台上接受百官朝賀,互送深情微笑的時候,他們不會知道,世上最陰險的詭計正在向他們撲過來。

  首先對女兒未能成為皇后表示不滿的,正是霍光大將軍本人。

  霍光對大漢王朝,就像他的異母哥哥霍去病那樣,始終是忠心耿耿的。然而他畢竟同時也是霍成君的父親,對於女兒未能正位中宮,這位父親不可能沒有一點想法。更何況拒絕迎娶自己女兒的劉詢,完全是靠了霍光才當上皇帝的。

  因此,在按制度要封許平君之父許廣漢爵位時,霍光毫不猶豫地表示了反對,他說,許廣漢是個「刑餘之人」,哪裡能去做侯爵、封國之王呢?!——明說了吧,你許廣漢連個男人都算不上了,也配當侯爺?什麼東西!

  不過,霍光畢竟執掌朝政多年,知道凡事都要適可而止。過了一年左右,氣頭兒過去了,他還是表示應該對皇后的父親有所封賞。

  於是,許廣漢被封為次於侯爵的「昌成君」,雖然沒有封國,但是仍舊是地位超然的爵位,拿著高額的國家俸祿。

  霍光的氣消了,可是他妻子霍顯的氣卻消不了。不但消不了,而且還大有星火燎原之勢。

  霍顯,其實並非霍光的原配妻子,她的出身很卑賤,不過是霍光元配妻子東閭氏的陪嫁婢女而已。按照古代的婚姻制度,陪嫁丫頭有侍侯小姐姑爺的義務。侍侯小姐當然是任打任罵、任勞任怨;而侍侯姑爺,內容就更多一些,因此,霍顯便成了霍光的小老婆之一。——這種婚姻關係,我們可以在《紅樓夢》裡看到更多的例子。比如王熙鳳、平兒與賈鏈;夏金桂、寶蟾與薛蟠;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大觀園中人在讚美寶釵鶯兒時,會說「誰有福消受你主僕兩個」了。

  東閭氏只生了一個女兒就早死了。霍光對東閭氏的陪嫁丫頭、小老婆霍顯念念不忘,乾脆不再另娶名門閨秀,直接就把霍顯升做了大將軍夫人。

  霍顯從最卑賤的奴婢,居然直升為當朝大將軍夫人,勾搭男人確有兩道刷子。也可見她出人頭地的慾望有多強烈。然而,她的這種慾望強烈得過了頭,已經到了為達目的無所不為的地步。更重要的是,她始終不脫貧兒乍富的暴發戶本色,時時處處不忘炫耀,一但炫耀不成,便將別人視作死敵。

  許平君不幸,阻礙了霍顯當皇帝丈母娘的光明前程,結果可想而知。

  許平君是一個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從小勤儉持家、與人為善,不知道奢侈浪費、目中無人為何物。即使如今成了皇后,也仍然保持著這樣的生活習慣。她的身邊宮女人數很少,服飾食品都比較簡單。而且遵循著普通人家的禮節,對長輩畢恭畢敬。尤其是昭帝劉弗陵的遺孀上官太后,她更是每五天就要去朝見一次,並且親自為上官太后抹案送菜,服侍得十分周到。——其實上官太后的年紀,比許平君還要小呢。

  公元前七二年,做了兩年皇后的許平君再次懷孕。到快分娩時,已是寒冬天氣,孕婦體弱,許平君不慎感染了風寒,有些不舒服。由於她宮中侍女人數少,懂得照顧孕產婦 的更幾乎沒有,所以劉詢不得不從宮外請一些有生育經驗的官員之妻入宮照顧皇后。

  在這些被選定的婦人中,就有宮庭警衛淳於賞的妻子淳於衍。她懂得一些婦產科知識。

  淳於賞對於自己做宮庭警衛(掖庭戶衛)這個職務早已心生厭倦,聽說妻子被選做皇后的臨時護士,他頓時大喜過望,對妻子說:「平常無緣無故不好去拉關係,眼下這可是一個天賜良機,你趕緊以入宮辭行為理由,順理成章地去大將軍府向霍夫人辭行。霍夫人聽說你日後有可能成為皇后的親信,定然對你刮目相看,你就可以趁機提出讓我調動職務的要求,霍夫人一定不好推辭。眼下最好的肥缺就是管理鹽池的安池監,要是調成了,可有好日子過啦!」

  淳於衍覺得丈夫說的很有道理,便依言而行,果然見到了霍顯。

  霍顯正愁著呢:別看許平君相貌平平、出身寒酸,皇帝對她卻始終一往情深,孩子生了一個又一個,再這麼下去,我的心肝寶貝小女兒霍成君,什麼時候才能取她而代之呢?

  就在這個時候,淳於衍來了。霍顯一聽,頓時覺得這真是天賜的良機,喜出望外之餘,不但熱情接待,更將左右侍叢都屏退,破格對淳於衍單獨接待,喊著表字對淳於衍尊稱起來:「少夫啊,你托我辦的事我一定給你辦得妥妥貼貼,你放一萬個心。不過我也有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幫忙?」

  淳於衍受寵若驚,連忙沒口子地答應。

  霍顯見她答應了,便說:「你知道,大將軍最愛的孩子就是小女兒成君,想要給她安排下富貴的前途。所以還要請少夫你辛苦一趟,幫她這個忙。」

  淳於衍聽得一頭霧水:自己不過是個護衛之妻,身份地位連大將軍小姐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有什麼本事去成全她的大富大貴?

  霍顯道:「女人生孩子,是一個大關,從來都是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現在皇后正要生孩子,少夫你若趁機投毒弄死了她,別人也不會有太大的疑心。而我的女兒成君可就能趁機當上皇后了。如果你肯幫這個忙,我們霍家一定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定與你共享富貴。」

  淳於衍聽得滿身冷汗,囁嚅著道:「皇后用藥,都是眾多醫生再三驗證後才能開方的,而且服藥前還要讓旁人試過。這毒怎麼下得了呢?」

  霍顯豈能容許淳於衍拒絕?她冷笑著道:「怎麼下毒,就看少夫你的本事了。竇大將軍掌管全天下,有誰敢胡說八道的?萬一有什麼意外,我霍家也能保你平安。就怕你不是真心想幫這個忙。」

  聽話聽音,淳於衍當然知道霍顯最後這句話的份量,她猶豫了很久,終於是形勢比人強,不得不答應下來。

  離開大將軍府,淳於衍只能自歎命苦,不得不上這賊船了——上了船可能日後還有活路,如果不上,只怕立刻就要全家被霍顯捻死。

  淳於衍頗通醫術,回到家裡,她將一種名為「附子」的中藥搗成粉末,縫在衣中,順利地通過了檢查進宮了。

  公元前七一年正月,許平皇皇后分娩,生下了一個小公主。

  生產消耗了許平君太多的體力,原本就有疾病的她更虛弱了。於是太醫們便開出一張藥方,讓侍女們為許皇后製作滋補的藥丸。

  就在製作藥丸的時候,淳於衍終於找到了機會,將附子粉末摻入了丸中。

  附子,是毛茛科植物烏頭的子根。生附子有毒,泡製過的附子也辛、甘,大熱,對於心律失常過緩的人,它有提高心率的作用,但是即使如此,也仍舊帶有毒性,用法用量都要小心再小心。當然更是孕產婦絕對禁用的。

  果然,許平君吃下這「大補丸」後,感到很不舒服,問身邊的人:「我頭好暈痛,藥中難道有毒嗎?」淳於衍連忙說:「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然而腹中的附子卻顯「效」了:心率加速、血管硬化。很快,許平君便覺得心煩意亂,煩悶無比。不一會兒工夫,十九歲的許平君便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這一天,正是漢宣帝三年的正月癸亥日。許平君只做了不到三年的皇后。

  皇后死了,亂成一團的皇宮當然也不就需要淳於衍她們了。出宮之後,淳於衍立即去見霍顯,將自己的「功勞」向霍顯女士匯報。霍顯大喜,對她大加慰勞。但是一時還不敢給她重賞。

  果然,不久就有人向皇帝控告,說皇后之死,是因為太醫和侍女有問題。

  劉詢正在悲傷妻子早死,一聽之下,立即下令全面調查。於是所有的太醫和侍疾的婦女都被關進了牢獄,婦兒科醫生淳於衍也在其中。並且很快就成為眾矢之的。

  消息傳來,霍顯慌了神,唯恐淳於衍熬不過拷問將自己招出來。現在她才知道自己惹下了大麻煩,不得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把自己幹的事向老公霍光和盤托出,然後說:「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做這件事。可是如今事也做了,到了這個地步,就只能將錯就錯,後悔也沒有用了。你要趕緊想辦法救出淳於衍,否則的話,時間一長她被逼打急了,我們就要跟著她一塊完蛋。」

  霍光聽老婆一說,頓時面無人色,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本來他倒還想去自首,將大逆不道的老婆交出去。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霍顯還和自己生有兒女。他想來想去,實在忍不下心,只好跟著老婆趟渾水,去見劉詢,並且睜著眼睛說瞎話,硬把許平君的死因栽到生育體弱上頭。終於把淳於衍給救了出來。

  話說回來,在從前的醫療條件下,女人生育確實是件危險的事情,每十次生育,就至少有三人死於難產或後遺症的。在這方面,死神不論身份貴賤一律平等。清朝康熙皇帝的髮妻赫捨裡氏便死於難產。直到民國年間,對女人生育,都以「圍著開蓋的棺材走圈兒」來形容。

  呵呵,想到這裡,真是慶幸我們生活在現代社會。

  劉詢和別的皇帝不一樣,他長在民間,而且做為普通的丈夫,曾經親眼目睹過許平君的第一次生育、坐月子的過程,所以他心裡面對妻子的死還是滿懷疑竇的。可是霍光這麼說了,他畢竟年輕,只能將懷疑吞回肚子裡去。

  許平君就這麼死了。她被追諡為恭哀皇后,下葬在西安市郊之南。若干年後,她的丈夫也落葬於此,此地便被稱為杜陵。然而許平君沒有與劉詢合葬,因此她的陵墓單稱少陵,也稱杜南。

  四、皇帝丈夫的第二任皇后:虛與委蛇的夫妻

  淳於衍出獄之後,霍顯對她大加慰勞,贈給她二十四匹蒲桃錦、二十五匹散花綾,每匹都價值萬錢。還有一串走珠、錢百萬、黃金百兩。另外又幫她蓋起了府第、送了她家數不盡的奴婢。淳於衍對這樣的回報仍然不滿,發牢騷說:「我給你家立下了怎樣的功勞,你才給我這麼點好處?」

  也難怪淳於衍生氣。

  許皇后剛剛落葬,霍顯便急不可待地讓霍光將女兒霍成君送進了皇帝的後宮。入宮的第二年三月乙卯,霍平君便當上了皇后。

  在霍平君當上皇后之後,懾於霍光的權威,許平君的兒子一直沒能被立為太子。可以想像,假如霍平君能夠生下兒子的話,她的兒子一定就是太子——日後的大漢江山,不用說就是霍家的天下了。

  想到自己冒著生命危險,給霍家爭取來了這樣的好處,淳於衍能不發牢騷嗎?

  霍成君成了皇后,霍氏家族的權勢更是如日中天。整個西漢王朝,從皇宮內到皇宮外,幾乎都在霍家的把持之中。

  霍成君初做皇后,倒也想給皇帝丈夫留下好印象。於是就學著許平君的樣子,每五天一次去長樂宮拜見劉詢的叔祖母、皇太后上官氏。

  可是問題來了:上官太后乃是霍光前妻東閭氏的外孫女、她的母親與霍平君是異母姐妹。從母系的親屬關係來算,上官太后得喊霍平君做「姨媽」。更有甚者,上官太后的父系家族,十年前便因為發動政變,而被霍光殺了個乾乾淨淨。(許平君之父許廣漢,正是在這起政變後拿不出麻繩而倒霉的。)

  你想,上官太后怎麼消受得起霍平君的「孝心」呢?於是,凡遇到霍平君來展示「孝道」的時候,上官氏小太后就緊張得全身發抖,每當霍平君端湯送菜,上官太后便要起立致謝,連稱「不敢當」。

  這五天一頓的「應酬」飯,吃得上官太后真是食不知味。

  霍平君「孝道」倒還可以勉強學學許平君,勤儉節約她可就萬萬學不來了。她從小就在富貴薰天中長大,又被無所不為的老娘霍顯言傳身教。因此在當上皇后之後,她的排場大得嚇人,不但是車馬儀仗盛大無比,發起賞錢來更是以千萬計,錢下如雨而她連眼都不眨一眨。

  劉詢心裡應該是對霍家很有意見的。但是自從許皇后一死,年青的皇帝很快就看明白了形勢,知道自己還遠遠沒有與霍家抗衡的能力。他採用了韜晦的辦法,將所有的怒火都壓了下去。因此,劉詢與霍平君的夫妻關係,看上去好像還是很親暱的,甚至燕好程度遠超許皇后。這令霍光和霍顯夫妻都非常高興。

  然而,有一件蹊蹺的事情,卻令讀史的我們,不得不對劉詢的「卿卿我我」表示不同看法——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裡,霍平君都沒有懷孕,更談不上誕育嫡出太子。

  而與此同時,劉詢的後宮裡卻不斷地有孩子降生。

  生孩子的女人有華婕妤、張婕妤、衛婕妤……就是沒有霍皇后。

  五、皇后家族的政變

  就在霍顯為外孫兒的降生操心的時候,霍光去世了。

  霍光一死,劉詢立即鬆了一大口氣,他對霍家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從此,霍家再也沒有真正有才幹的人物,也沒有對劉詢有恩的人物了。劉詢按捺了多年的怒火,將要開始渲瀉。

  就在霍光死去的第二年,公元前六七年夏天四月戊申日,劉詢終於如願以償地冊立了結髮之妻許平君的兒子、七歲的劉奭為皇太子,並大赦天下。

  與此同時,許平君的父親許廣漢也順利地升為平恩侯。——霍光當年堅決反對的事情,現在劉詢都辦到了。他的反擊將要開始。

  霍顯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危險,她只是對劉奭為太子嚴重不滿,氣得吐血兼吃不下飯,憤憤地說:「劉奭不過是皇帝在民間時與貧婦所生的賤兒,哪有資格當太子?難道我女兒日後生的兒子,反倒只能做一個小小親王嗎?」

  憤怒完了之後,霍顯決定重彈老調,教女兒霍平君去毒死劉奭。

  然而,霍平君是個嬌驕小姐,不是淳於衍;更何況劉詢為兒子精心挑選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保姆。每當霍皇后給劉奭送食物的時候,這保姆便先將食物吃下自己肚裡,驗證無害之後才送去給小主人。霍皇后的毒藥實在找不到放的時候。

  而且,霍平君聽了母親的挑撥之後,對小劉奭便忍不住滿肚皮的討厭。她這樣一個大小姐,當然不知道要收斂態度,加上一向認為丈夫劉詢對自己千依百順,她便有恃無恐地把對劉奭的反感現於臉上。

  霍成君的一言一行,都在劉詢的眼裡,他對這個後妻更是心生憎惡。

  但是劉詢此時已非當年那個不知世事深淺的新任皇帝了,他早已經在髮妻的猝死事件中,吸取了所有的經驗教訓。如今他雖然厭惡霍皇后,但是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只是暗地裡加快了從霍氏家族爪牙手裡爭回皇權的步子。

  經過一段時間的運籌,霍氏家族所有掌握軍政大權的傢伙都被調離了京城,或者明升暗降。不久,漢政府的軍政大權,都被與霍家有仇的官員、以及劉詢的祖母史良娣家族、許皇后的許氏家族所控制。

  網已布好,只等收網的那一天。

  果然,失去了實權的霍家人開始大發牢騷。當牢騷積累到一定的程度,他們開始想要奪權了。召開家庭會議商量大計的時候,霍山等人還只是想要從新官員手裡搶回本屬於自己的位置而已,甚至於認為丞相魏朝為人廉正,動誰也能冒犯他。霍山更道:「雖然我霍家的子弟女婿們確實多有不謹慎不成器的事情,可是民間傳言我們毒死了太子生母許皇后,就未免太過分了,哪有這樣的事?」聽到子侄們「寬宏大量」的發言,心中有鬼的霍顯急得滿頭大汗,不得不把實情告訴了霍家人等。

  聽到這個消息,霍山霍禹霍雲都驚恐萬分,責備霍顯為什麼不早點把這底細說出來,弄得他們在毫不戒備的情況下,就把手中的權力軍隊都交了出去。

  但是事已至此,後悔也沒有用了。於是他們不得不改變主意,決定造反了——就算劉詢不跟他們算帳,被霍顯毒死的許皇后之子成為下任皇帝時,也不會放過他們。

  然而,霍家太大了,人材也參差不齊。謀反的消息很快就被霍家一個馬伕的朋友張章探聽到。他立即飛奔著去告密。

  就這樣,霍家還沒有來得及動作,就被劉詢的軍隊一網打盡了。

  在將霍家全部誅滅之後,八月己酉日,劉詢派有關部門向霍皇后頒布了這樣的命令:「皇后熒惑失道,懷不德,挾毒與母博陸宣成侯夫人顯謀欲危太子,無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廟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嗚呼傷哉!其退避宮,上璽綬有司。」

  二十三歲的霍平君不得不結束她五年的皇后生涯,孤零零地搬進了冷宮昭台宮。十二年後,劉詢不知怎麼的又想到了她,覺得住昭台宮還太便宜她了,下令讓她再搬到「雲林館」去住。

  霍平君至此已全無生趣,她不知道接下來等著自己的是什麼。但是她知道,皇太子已經成年,自己的將來只會愈來愈淒慘。於是,她就在雲林館裡自殺了。

  霍平君死的時候,大約三十五歲。下葬在長安市郊藍田縣昆吾亭東。

  霍光一生英雄,對大漢王朝又立下了汗馬功勞。只因為錯愛了一個無知無畏的女人霍顯,落得子孫絕滅的下場。

  現在,許平君和霍平君都死了。該由誰來當皇后呢?

  此時,劉詢的後宮裡美女如雲,得寵生子的也為數不少。首屈一指的,就是淮陽王劉欽的生母張婕妤。此外,還有華婕妤衛婕妤等等。她們為劉詢生下了東平王劉宇、定陶王劉囂、館陶王、楚孝王等兒子。

  然而,吸取了霍成君試圖毒殺劉奭的教訓後,劉詢不打算冊立任何一個有子的寵妃為皇后。與其說他是為自己娶皇后,不如說他是要為許平君的兒子劉奭找一個養母。

  六、未來皇帝的養母——徒有虛名的皇后

  就這樣,被後宮所有女人艷慕的皇后之位,有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預想不到的新主人:王氏。

  王氏的父親,就是劉詢在民間生活時所認識的鬥雞翁王奉光。據說王奉光的祖先在漢高祖時期曾經做過關內侯,但是到王奉光的時候,王家的地位已經是馬尾拴豆腐——提不起了。

  王氏的人生,有一點與許平君非常相似、甚至遠遠超過許氏的地方,那就是未婚喪夫。每當定下婚期準備出嫁的時候,未婚夫就會死掉。這樣的事連著發生了好幾回,嚇得再也沒有人敢娶她回家了。王氏自歎命苦,王奉光更是愁得不行,打算養老女兒在家一輩子了。

  王奉光為女兒剋夫而傷透腦筋的事情,劉詢早在民間時就已經很瞭解了。因此,當他成為皇帝之後,下了一道旨意,召老友王奉光的女兒入宮為婕妤。反正是嫁不出去了,在宮外守活寡不如到宮裡來守,好歹還能給家裡人長點臉。更何況劉詢已經娶了一個以剋夫著稱的許平君(結果,許平君竟然讓劉詢給「克」死了),你想想,到底誰怕誰呀,有了一個就不怕一雙。

  於是,在民間以剋夫聞名的王氏,就這樣嫁給了劉詢。

  王氏在宮中並不出名,劉詢對她也很少問津,雖然入宮多年,從來也沒有生育過孩子。

  又是老友之女,又是無子之妃,老實巴交的王氏就這樣成了宣帝心目中的「最佳養母人選」。

  公元前64年二月,王氏稀里糊塗地成為了宣帝劉詢的第三任、也是最後一任皇后。

  不過,當上了皇后的王氏,過的日子與從前並沒有太大的不同。雖然她的物質享受和身份地位都有了極度的提高,但是劉詢對她的夫妻情份,卻是不進反退——因為他不願意讓嫡後擁有自己的兒子、奪去對劉奭的寵愛、更甚至重演霍皇后試圖謀殺小太子的故技——因此,王氏雖然名為皇后,劉詢卻很少見她,更是從不光顧她的寢宮。

  王氏依然寂寞,她把所有的精力和愛都給了許平君的兒子劉奭,對他全心全意地愛護養育。這對異乎尋常的母子之間,漸漸結下了深切的母子親情。

  雖然沒有對王氏盡到一個做丈夫的義務,劉詢還是盡可能地用其它的方法補償。

  當年那個鬥雞走狗的王奉光,也因此托了女兒的福,被封為邛成侯。

  七、雖然沒有愛情,卻終於安享天年

  又過了十六年,劉詢去世了。

  公元前33年,劉奭即位為帝,是為漢元帝。

  漢元帝剛一登基,便尊養母王氏為皇太后,並且封養母的兄長王舜為安平侯。

  兩年後,王奉光去世。成帝對這位外祖父表現出了非常的孝心,追諡為共侯,安葬在長門南,並且專置園邑二百家為他守陵。

  劉奭為帝十五年後去世。繼位的是劉奭的長子劉驁——他就是趙飛燕趙合德姐妹的丈夫。

  劉驁的生母也姓王。為了將兩位王太后區別開,人們尊稱王氏為「邛成太后」。

  劉驁對奶奶倒是十分盡心,特別加封王氏的弟弟王駿為關內侯。大舅爺王舜之子王章、侄兒王鹹,都在成帝時候做到了左右將軍(國家武裝部隊副司令)的高官。

  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邛成王太后以七十多歲的高齡去世。

  雖然她生前沒有得到劉詢的寵愛,但是因為她對劉奭劉驁的慈愛,在她死後,劉驁將她合葬在了漢宣帝劉詢的杜陵裡。

  後來王奉光的孫子王勳胡作非為犯下了國法,邛成侯的爵位被免去。

  這種情形,令劉驁生母王政君太后感到對不起自己的婆婆邛成太后。元始年間,王政君下達命令,恢復邛成侯的封爵,由王奉光的曾孫王堅固承襲。

  王氏的一生,寂寞的時候居多。在夫妻生活方面,她一直不太走運。

  然而,由於她的前任許平君皇后、霍成君皇后的人生有太多的不幸和淒慘,她的兒媳王政君雖然長壽卻不幸遭遇了王莽之亂、孫媳許皇后更死於非命……

  所以比較之下,這位既剋夫,且一生不育的王氏,竟能成為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並以「古來稀」的高齡安享天年,實在是中國后妃群中,幸運到了極點的女人。   


紅顏禍水——漢成帝劉驁皇后趙飛燕、昭儀趙合德姐妹

  禍水是一個著名的貶義詞,而且只適用於女人,就像「沙文豬」只用於男人一個道理。但是沙文豬層出不窮,配得上「禍水」這詞的女人卻是稀有得很,從古到今也數不出幾個來。當然,引出這個貶義詞的女人是其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而她就是趙氏姐妹中的妹妹趙合德。

  趙飛燕趙合德姐妹嫁給了同一個丈夫:西漢王朝的第十二任皇帝漢成帝劉驁先生,這一副鐵三角組合聯手製造了中國後宮史上最駭人聽聞的宮闈隱私。

  一、劉驁母親的身世

  劉驁先生是我們前面提到過的漢宣帝劉詢的長孫,也就是那位因為獲得丈夫愛情而暴死的許平君皇后的孫子。

  漢宣帝與許平君算得上是患難夫妻,只可惜恩愛夫妻不到頭,許平君就被人下毒而死。宣帝此後一生都為妻子的不幸而追悔,堅持將她的兒子劉奭立為太子。其實劉奭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皇位繼承人,他雖然多才藝,通音律,卻迷信儒術,不懂漢家王朝法家儒家並下的治國之道,而且性情柔懦(說難聽點就是沒主見沒膽量)。後來宣帝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太子選得不合適,時時拉下臉來訓話,說:「我朝自有制度,治國本就該以霸王道雜之,哪是純用德政能行的!」 劉奭建議宣帝任用儒生,宣帝火更大:「儒生死讀書,不達時宜,喜歡是古非今,使人眩於虛名,不做實事,何足委任?」歎道:「亂我家者,太子也!」火大得不行的時候,宣帝曾經很想改立張婕妤的兒子、「明察好法」的淮陽王為太子。只是想來想去仍然不忍心,覺得愧對亡妻,看著那個窩囊的兒子怎麼都廢不下手。於是皇位還是傳給他了。

  劉奭稱帝后,果然性情懦弱,「聖明」了沒幾天,就被瞭解他的外戚和宦官們給迷糊了,使得宣帝留給他的輔政重臣周堪免職、蕭望之自殺,終結了宣帝的「中興」之政,西漢王朝開始走下坡路了。

  大概是性格互補的關係,劉奭本人性情懦弱隨波逐流,他的寵妃卻多是些性格剛烈或富於心機的女子。

  劉奭做太子的時候,最寵愛的女人是司馬良娣,偏偏紅顏薄命,司馬良娣很年青就死了。臨死之時,她最不甘心的就是從此將自己的位置讓給那些曾與自己爭風吃醋的對手,死了也不願讓她們過舒服了,臨終時對著滿臉眼淚鼻涕的老公,一番淒愴迷情之後,留下了這樣的遺言:「我本來能和你長相廝守,可是宮中的姬妾們對我百般詛咒,我是被她們給咒到這個地步的。」

  司馬良娣以自己對劉奭的瞭解,把這一劑爛藥下得恰到好處。從此劉奭對太子宮內所有自己名下的女人都恨之入骨,連看都不願看她們一眼,做了相當一段時間的和尚。

  太子居然實行禁慾主義,這個消息使宣帝相當震驚,這位書生氣十足的太子還沒有兒女,怎麼可以為了一個良娣的臨終控訴就與所有的姬妾劃清界限?但是無論如何勸說,劉奭都對自己的姬妾再也提不起興趣。看來太子宮的女人都算是廢了,宣帝只得另想辦法,讓太子的養母王皇后在後宮中尋找能夠讓兒子感興趣的宮女。

  王皇后奉了這樣的旨意,加上又是為自己的養子操辦人生大事,自然格外上心,把宮中未曾侍奉過宣帝的適齡宮女過細地選了一遍,最後挑出了五名「家人子」做為候選人——家人子,是西漢後宮中名份最低的,只比普通宮女稍勝一籌而已。——在這五名「家人子」中,就有後來的漢成帝劉驁之母王政君。

  王政君的人生,富於傳奇色彩。她的爺爺王武是宣帝劉詢的舅父,父親王禁是一個小公務員:廷尉史;母親則是王禁的嫡妻李氏。據說,李氏懷王政君的時候,曾經夢見有一輪明月投入腹中,這預示著胎兒是個女孩,並且前途遠大。

  只是天下事難兩全,遠大的前途並不代表順遂的人生。王禁先生好酒好色,小老婆成堆,在他四女八男的兒女群中,出自嫡妻李氏只有兩子一女,王政君是母親的獨女,卻是父親的次女。隨著時間的推移,李氏不免對姬妾們醋意薰蒸,夫妻之間問題越來越多,終於與王禁離了婚,拋下兩兒一女改嫁給了河內苟賓為妻。

  於是,尚在兒時的王政君,就成了沒有生母庇護的孩子,在父親姬妾們異樣的眼光和眾多異母手足的擠兌下,她的成長是艱難的,也因此養成了小心謹慎低眉順眼的「婉順」性格。

  時光飛逝,王政君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做為皇帝的拐彎抹角親戚,照理來說嫁人應該是很容易的事。誰知道王政君的婚事卻屢生波折。她的第一樁婚事剛剛下訂,還沒來得及出嫁,未婚夫就死了。知道的人都認為她命硬剋夫,雖然她容貌出眾,尋常男子也不敢拿性命開玩笑了。耽擱了一段時間,有一位老兄既不信邪又自認為命相金貴,向王禁求親。這位老兄是堂堂的東平王,雖然是娶王政君為妾,王禁也樂顛顛地答應了下來。可沒想到,這個王親還沒能當上,打點做新郎的東平王就一命嗚呼了。王政君又一次未嫁喪夫。

  這一次王禁真是有點慌神了,不知道女兒到底是個什麼來頭,趕緊找來術士來給她看相卜卦。結果令王禁喜出望外:「命當大貴,貴不可言。」對這個結果,王禁深以為然,立即聯想到了皇帝的後宮,開始對這個一向被冷落的女兒進行遲到的栽培,教文習琴地忙活起來。王政君倒也聰明,不久就學得有模有樣,王禁考核後認為成績優異,足堪重望,便選了個好日子將十八歲的女兒送入了漢宣帝的後宮。王政君就做了表舅劉詢的最低一級姬妾「家人子」。

  然而,王政君入宮一年有餘,劉詢也沒有多看她一眼,更別提當寵妃生貴子了。正在意氣消沉的時候,命運卻將她推進了太子妃的候選人之中。

  王皇后將五名宮女選定之後,又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訓練,大約也請了專人將她們進行了一番包裝,終於在太子朝見母親的正式場合,將她們隆重推出。

  只可惜,太子劉奭還沉浸在司馬良娣之死所帶來的哀痛中,對女色意興索然。雖然他也感覺到皇后宮中的場面與平時不同:多了幾位以前沒有見過的、衣著打扮也似乎與普通宮女有異的女子。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幾名女子是衝著自己來的,更沒有想到這竟是一場相親。他沒有過多的注意這些女子,朝見之後便離開了。王皇后觀察了半晌,沒發現養子對哪個宮女特別關注,不禁有些為難,想來想去皇帝老公交待的任務還是一定要完成的,便派身邊的女官長御前去詢問太子到底看中了哪一個。

  劉奭一聽,原來那幾名宮女竟是父親的「美意」,不禁目瞪口呆。他壓根沒有注意過這五名宮女,哪裡回答得出。只是假如不給個准信,只怕這種相親會陸續有來,更有可能會得罪父母。實在沒辦法了,他只能勉強應付:「此中一人可。」

  長御不明白「此中一人」究竟是誰,她努力地回憶相親時的場面,想到了有一名宮女坐得離太子最近,而且還穿了一襲與其它人不同的鑲紅邊長裙,太子似乎對她多注意了兩眼。於是長御認定,太子所中意的,肯定就是這名宮女——王政君了。

  於是,王政君被送進了太子宮。糊里糊塗的王皇后與女官長御,就這樣為更糊塗的劉奭和王政君硬綁上了這根紅繩。

  二、劉驁的登基之路

  不用說,劉奭對這個強加在自己頭上的新娘沒有什麼感情可言。雖然她長得美貌動人,可是只要一想到她居然身負父母之命,將要取代心愛的司馬良娣的地位,他就心有不甘。可是人已經來了,而且還是被侍中杜輔、掖庭令濁賢正式移交的,這倆還等著去覆命呢。劉奭無計可施,不得不硬著頭皮進洞房。

  完成了洞房花燭的任務之後,劉奭便將王政君丟到了腦後。然而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王政君就此懷孕了。而在此前,太子宮中雖有眾多鶯鶯燕燕,侍奉了他七八年,也沒有一個能懷上孩子的。看來王政君真該感謝司馬良娣,要不是她使這位太子爺幾個月不近女色,得以養精蓄銳的話,只怕王政君也不一定能夠如此順利受孕。

  懷胎十月,孩子呱呱墮地,竟是一個男孩。這可喜壞了宣帝,他親自為自己的長孫取名為驁,字太孫,寵溺之極。

  有了兒子,而且還是一個得寵於皇帝的兒子,對於劉奭來說,肯定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因為這能夠穩固自己的地位,使父親進一步打消更換太子的念頭。然而他也有鬱悶處:王政君母因子貴,成了不可動搖的太子正妃。

  劉驁三歲這年,宣帝去世,劉奭登基為帝,即漢元帝。按照規矩,嫡子劉驁被冊為太子。太子妃王政君則在當了三天婕妤後正式成為新皇后。

  做為一位皇后,王政君是平庸的,她沒有什麼手腕更沒有什麼心機,與後宮嬪妃相比,這位皇后在爭取帝寵方面極其失敗,元帝幾乎不親近她,甚至還常常想廢掉她兒子的太子之位。她對此竟也無計可施,除了和兄弟們一起「憂懼」、哭天抹淚之外,就只會拚命地忍氣吞聲,力求不給別人找到岔子。即便如此,元帝也沒給她什麼好臉色,若不是外戚重臣史丹看不過眼,拚命力保的話,王政君恐怕早要落得母子俱廢的下場。

  就在磕磕碰碰中,漢元帝劉奭在公元前35年的5月死掉,劉驁終於盼到即位為帝的那一天了。

  劉驁的性格如何?有了一個懦弱的父親,又有了這樣一個聽天由命只會抹眼淚的母親,新任大漢皇帝劉驁的性情也就可想而知。負負得正的乘法沒有發生在他身上,他的性格是負上加負的沒有主見沒有膽量。

  其實,這樣懦弱的皇帝世上數不勝數,但是大多數情況下,皇帝這樣的弱點,只是被權臣看破並操弄於股掌之中。而到劉驁這裡,事情來了個轉折:發現他這一弱點並將他掌控自如的是一個女人、後宮的女人——趙合德。

  三、趙氏姐妹的來歷

  劉驁是22歲這年即位為帝的,這一年,老天安排來掌控並毀滅他的趙合德與孿生姐姐趙飛燕,大概還只是一雙剛剛降生人世的嬰兒。

  漢王朝的后妃中,身世曲折的大有人在,然而論起來恐怕沒有誰的出身能比趙氏姐妹更複雜。她們在進入皇宮前的短短十幾年人生,幾乎就是一個謎樣的傳奇。

  按照正史《漢書》的說法,趙氏姐妹似乎是普通的出身,唯一的特別就是她們剛降生的時候曾經被父母拋棄,只是這對羸弱的雙胞胎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三天之後仍然活著,家人不忍心,這才揀回來養大,長大後成了宮婢,分配在陽阿公主府做了歌舞家伎。

  野史的說法,雖然大致與正史一樣,卻豐富得像是一部奇情小說。

  按照野史的說法,趙飛燕趙合德姐妹實際上與成帝劉驁之間,還有著七拐八彎的血緣關係。據說,她們的生母,其實是江都王的孫女姑蘇郡主。

  為什麼堂堂郡主的女兒卻淪落成了歌舞伎?問題就出在她們的生父身上。

  姑蘇郡主的法定丈夫,是江都中尉趙曼。論起來趙曼執掌江都郡國的兵權,應該是雄偉丈夫一名。然而此君中看不中用,患上了ED,久已喪失為夫能力,只能與美男子馮萬金勾勾搭搭。馮萬金之父馮大力是江都王協律舍人,與趙曼算是地位懸殊的同事關係,馮萬金則遠勝其父多矣,不但擅於演奏令人心顫情馳的靡靡之音,而且還跟郡主丈夫趙曼有著非比尋常的關係,以至於假如看不到馮萬金,趙曼就連食慾都沒有的地步。馮萬金的魅力由此可見一斑。這樣一個老於風月的男人,經常出入趙曼的府邸臥房,不亞於一團烈火進了乾柴堆。而這乾柴絕不僅止於趙曼一人,至少還包括他的夫人姑蘇郡主。

  馮萬金成了趙曼夫妻共同的情人。只是他與趙曼乾柴烈火,出不了什麼事兒;與姑蘇郡主幹柴烈火,問題就大了——女人是會懷孕的。

  趙曼早已不近女人,而且大約也是因為性無能的原因,性情極為凶暴嚴妒。因此這不合時宜的懷孕,成了姑蘇郡主的大難題。那年頭,即使對常年勞動的女人來說,打胎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何況嬌弱的郡主?可是假如生下來,又怎麼應付趙曼?姑蘇郡主便假說有病要回娘家調養,躲進王宮裡去生孩子了。

  生下來的是一對女孩,姑蘇郡主不敢怠慢,唯恐在宮中留得久了事情洩漏,連忙把她們送到馮萬金家去。於是姐妹倆就成了馮萬金夫婦的女兒。至於為什麼會有被拋棄三天之後才重新撫養的遭遇,猜想很有可能是妒火中燒的馮妻手筆。總之,經過了降世前後的多場虛驚,姐妹倆終於在馮家住下來了。馮萬金為姐妹倆起名為宜主、合德。

  馮妻自然不願做丈夫私生子的母親,於是,以母親身份出現在姐妹倆身邊的就是另一個女人:李陽華。李陽華得管馮萬金的母親叫姑媽,算起來是馮萬金的表姐妹。

  李陽華的身份比較特殊,她曾經是江都易王劉非的寵姬,可惜她沒能為王爺生下孩子,因此劉非一死,她也就被遣出了王宮。李陽華在王宮生活多年,非常善於裝飾和媚術,而且也毫無保留地將這些看家本領都教給了姐妹倆。姐妹倆本來就生得美貌非凡,在她的栽培下,就更是錦上添花。

  姐妹倆長成了絕世美女,馮萬金卻在滿腹鬼胎中日漸衰老。他去世之後,姐妹倆成了馮妻的眼中釘肉中刺,再也沒法在馮家安身,只得流落在外以替人做針線謀生,並輾轉來到了長安。在長安,姐妹倆生活得十分艱難,幸虧在她們棲身的小破屋隔壁,住著一個名叫趙臨的老頭兒,他是陽阿公主的管家,家境還不錯,姐妹倆精於察顏觀色,以同姓尊長的名義,對老頭兒非常恭敬,經常將自己的繡品獻給他。老兒拿人的手短,便順水推舟地認她們為義女,舉薦給主人陽阿公主為侍女。

  剛進公主府的時候,姐妹倆任職「捨直」,並非歌舞伎,然而她們對歌舞有天生的敏感,很快就超過了那些專門培養的家伎,成了陽阿公主府裡的頭牌。由於趙宜主的舞姿尤為出眾,輕柔翩躚無與倫比,還被稱之為「趙飛燕」。姐妹倆對歌舞幾近癡迷,不但精研技藝廢寢忘食,為了使體態肌膚舞姿更美,還不惜變賣衣物換取養顏護膚品。這樣的狂熱和犧牲,竟只是為了主人可能連看都不會仔細看的、在世人眼中下賤的歌舞,姐妹倆因此成了公主府侍女僕役們譏諷的對象,所有的人都拿她們當傻瓜取笑。

  然而世事難料。機遇以一種意外的方式降臨在了專心精研舞技的趙飛燕身上。

  四、姐妹入宮,禍水一泓

  鴻嘉元年(公元前20年)的春天開始,漢成帝劉驁有了新的愛好:和富平侯張放一起微服出遊。

  張放是敬武公主的兒子,不但是劉驁的姑表兄弟,還娶了劉驁元配許皇后的妹妹,更重要的是,這位帥哥還是劉驁的同性愛侶,兩人親密無間。

  這一天,漢成帝劉驁又一次帶著張放微服出遊,光臨了陽阿公主的府邸。陽阿公主受寵若驚,自然舉行了盛大的宴席,並且歌舞助興。

  照理來說,歌舞只是個例牌節目,給酒宴助興而已,然而這位漢成帝和他的祖宗劉徹一樣,是個有相當級別的聲色之徒。做為識貨之人,他一眼就從舞女群中看到了趙飛燕的與眾不同。他沒想到公主府裡的一個舞女,竟然能跳得比宮廷皇家舞團還好;再仔細一瞧,這美人兒不但舞姿動人,模樣更是艷質卓絕,劉驁立即心裡亂癢,宴席之後便迫不及待地將趙飛燕帶回了皇宮,而且就此「大幸」,愛得不可開交,沒幾天工夫,就把她升為「婕妤」,爵比列侯。陽阿公主還要看她的臉色行事。

  癡迷舞蹈的傻瓜眨眼間就成了公主府裡所有人艷慕的對象。可以想像,侍女們一定都懊悔自己當初怎麼不像趙氏姐妹那樣精研舞技、或者至少也與她們搞好關係?只可惜機會不等人,後悔也白搭。

  趙飛燕入宮不久,後宮女官樊暱又向劉驁匯報,說趙飛燕的妹妹趙合德姿容遠在其上,不禁起了得隴望蜀之心,派人以百寶鳳毛步輦前往陽阿公主府接她入宮。在成帝想來,一個卑賤的奴婢,看見這樣的待遇,那還不要樂暈過去、讓自己手到擒來麼?哪知趙合德深諳欲拒還迎之道,偏偏擺出一副富貴不淫、威武不屈的架勢,不但拒絕了成帝的美意,還對使者說:「如果不是姐姐召喚,我是絕不入宮的。如果要強迫我的話,那就殺了我算了。」

  成帝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連忙讓使者帶上趙飛燕的信物再度出馬。

  這一回,趙合德總算是同意進宮了。一進宮,就香湯沐浴,而且精心將自己打扮了一番,用的全是自己創的最新奇時髦的妝束,宮中人連聽都沒有聽過。果然,成帝一看她千嬌百媚的模樣,頓時酥了半邊,當著眾人就忍不住要動手動腳起來。趙合德眼看魚已上鉤,反而更要拿班拿蹺,再一次拒絕道:「皇上如今是我姐夫,姐妹共侍一夫之事,如果沒有姐姐的允許,我是寧死也萬萬行不得的。」

  拒絕皇帝到這種地步,除了真正有見識的絕頂美女,等閒的美人也不可能有這樣的膽子。歷史上敢於拒絕帝王的女人並不多,而且無論是真拒絕還是假拒絕,事情搞大了幾乎都被惱羞成怒的帝王一刀兩段。然而趙合德是個例外,她的容貌足以使男人下不了狠心,而且拒絕的尺寸也拿捏得恰到好處,成帝和左右侍者聽了不但沒有絲毫反感,反倒嘖嘖稱讚不已。於是慣於霸王硬上弓的成帝居然頭一回在女人面前當起了謙謙君子,非但不覺得趙合德冒犯天威,反而一根汗毛也沒有忍心碰她,將她又好好地送回了住所。

  這一幕風光旖旎,全都看在侍立成帝身後的一位宮廷老女官眼裡。這位見多識廣的老婦人名叫淖成誠,早在劉驁祖父漢宣帝時期就已在宮中擔任教習之職,號稱「淖夫人」。皇帝為一個初次見面的宮婢,竟然不惜當眾如此自降身份,使淖成誠十分不滿,不禁氣憤地躲在後面唾了一口,罵道:「這女人是禍水啊,日後滅火的就是她了。」

  ——古代中國的世間萬象,都被天人感應與五行學說所包羅。五行為金木水火土,彼此相生相剋,周而往復。按照這種觀念,帝王霸業的興衰,也與五行息息相關。簡單來說是這樣的:黃帝王朝對應土德,取代它的夏王朝便對應木德,皆因木生土上,因此克土的緣故;而金屬之器可伐木,因此商王朝對應金德;再往下,自然是火可熔金,周王朝對應火德,水可滅火,秦朝便對應水德。照理說,到這裡五行輪轉了一遍,漢王朝就該是克水之土了。可是不知怎麼的,這一回老天卻沒有按相生相剋的原則降下對應的祥瑞,反倒使得漢高祖劉邦以「赤帝子」自居。而且還說他殺了白帝子,神人也拿他沒有辦法。

  赤帝這個說道,就更是源遠流長。據說,天地成形之後,東西南北中各由一位天神掌管。其中東方首領太嗥,對應木德及青色,稱青帝;南方首領炎帝,對應火德及赤色,稱赤帝;西方首領少昊,對應金德及白色;北方首領顓頊,對應水德及黑色,稱玄帝;正中間是黃帝的地盤,對應的自然是土德及黃色。赤帝既然是火,白帝既然是金,火克金便成了自然之理,所以劉邦這位「赤帝子」殺個把「白帝子」,也就成了順天應人的事情,殺了也白殺。

  總之,從劉邦稱「赤帝子」以後,漢家王朝的皇帝們,都照耀在了火德星的光芒之中。——如今,披香博士淖方誠竟稱趙合德為「禍水」,意思當然再明顯不過:她將要毀滅皇帝這個火德的化身啦。

  淖方誠的牢騷成帝壓根就沒有聽見,更沒有往心裡去。現在他心頭第一等的大事,就是怎樣才能把趙合德拐到手、怎樣才能讓趙飛燕鬆口。在這件事上劉驁遇到了一個難題,雖然他早已不知「羞」字怎麼寫,但是特殊情況下老臉還是會紅一紅的,要向正打得熱火朝天的寵妃開這個口,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

  於是,劉驁再一次採納女官樊暱的建議,與趙飛燕搞一場迂迴戰術。很快,趙飛燕就接到了意想不到的厚禮。劉驁將她遷居到豪華的遠條館,又賜給她一大堆的稀世奇珍,趙飛燕剛剛離開卑賤的奴婢斗室,雖然入了宮,仍然還是位居眾多后妃之下,萬沒有料到會得到這樣比皇后還高的物質享受,不禁受寵若驚。當然,皇帝如此破格的恩寵,不可避免地就給她帶來了宮妃們妒嫉的眼光。這個出身窮苦的女子很快就覺得孤立無援了。

  這個時候,就是樊暱上場的好時候了。她趁著趙飛燕心緒不安、七上八下的機會,向她進言:「你瞧瞧這宮裡頭,哪個女人是省油的燈?一個個地都拚命向皇上獻媚,你也知道,皇上不可能天天都守在你身邊,別的女人就總有先為他生下兒子的可能。她們還結成伙地與你為難。就連那個一向勸皇帝少近女色的班婕妤,都向皇帝推薦了自己的心腹侍女李平做婕妤。你也該趁早計劃,將自己人引進宮來,彼此做個照應。你們是一家人,無論是誰為皇帝生下了兒子,都是共同的依靠。」

  樊暱的建議不但入情入理,而且知心貼肺,趙飛燕不但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反而感激涕零,立即照辦。當天就親自去勸妹妹進皇帝的寢宮。

  劉驁對趙合德早已遐想多時了。他這輩子頭一次殫精竭慮,竟是為一個女人,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趙合德真是老天的傑作。多少人釣高了皇帝的胃口,卻在事後使皇帝覺得大失所望,以至於立即產生厭倦之意。趙合德則不然,她那美妙的軀體和媚功,使見多識廣的劉驁在春風一度之後,覺得她的魅力遠遠超出預期。

  劉驁感歎自己年近四旬,見識了趙合德之後,才知道以前千百次的艷遇都毫無意義。於是他將趙合德那豐潤飽滿的身體稱為「溫柔鄉」,語無倫次地讚美:「我寧願在她這溫柔鄉里死去,也不願傚法武帝追求長生不老的白雲鄉!」 ——東西不能亂吃,話不可亂說。一語成讖,終有一日,老天能幫他達成這個鴻天大願。

  趙合德立即成了劉驁的心頭肉,立刻被升為婕妤,和姐姐趙飛燕一起,寵冠後宮。這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趙飛燕沒有多少心機,已經覺得非常滿意了,然而趙合德卻對此不以為然,她輕易地就看穿了劉驁做為一個好色之徒的底細,深知一時的寵愛是沒有用的,因此她有更遠大的目標。可能從劉驁派人去迎接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開始研究如何將皇帝控制在自己的手裡、使自己姐妹登上富貴的巔峰了。

  趙合德很快就鎖定了自己所要打擊的第一個目標:成帝元配許皇后。

  五、許皇后和班婕妤的悲劇

  許皇后身世高貴,才貌雙全,而且與成帝還有非比尋常的淵源。她是漢宣帝元配許平君皇后的侄女、大司馬車騎將軍平恩侯許嘉的掌上明珠,真要論起來,成帝還得管自己的妻子叫表姨媽。這段姻緣是由許皇后的表哥、劉驁之父元帝劉奭親自定下來的,不但是尊長之命,更是天作之合。想當初小夫妻剛一見面,劉驁便立即對這位長輩妻子一見鍾情,歡喜得眉花眼笑。

  許氏不僅漂亮,而且熟讀史書,深知宮闈之秘,她從做太子妃起,就用了很多方法將劉驁的注意力盡量地綁在自己的身上、盡其所能地將誕育皇子的機會留給自己。在長達十餘年的時間裡,她也確實達到了專寵的目的,與劉驁過了相當長的一段快樂日子。然而老天卻不肯幫助許皇后和她的家族,她先後為劉驁生下的嫡長子和嫡長女,都夭折在襁褓裡,連個名字都沒來得及取。

  沒有兒子、沒有法定的帝位繼承人做依靠,是許皇后的最大悲劇,而使一切雪上加霜的,還不是後宮中的其它女人或劉驁日漸蓬勃的好色之心。許皇后最大的敵人,就是她的婆母王政君為首的王氏家族。

  王政君與兒媳之間的死結,是人力無法解開的——王政君是個庸碌無為的女人,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讓娘家沾兒子的光千秋富貴,在偏袒娘家方面,這個女人已經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她不能忍受同為外戚的許氏家族凌駕於自己的王氏家族之上。王家人做再多惡事,她都覺得是小孩兒家年青懵懂招人妒,而對許家和許皇后,則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別人說啥她就信啥。偏偏王家人多勢眾,許家人丁單薄,刮進王政君耳朵裡的風言風語,自然不能讓許皇后落得了什麼好去。

  早在元帝時期,許皇后的父親許嘉就已經是掌權近十年的輔政重臣了,王政君當時雖是皇后,但是自己失寵,家人無能,元帝壓根就沒把王家當一回事。等到元帝一死,王政君便迫不及待地讓兒子提拔自己的娘家人,眨眼的工夫,她的同母哥哥王鳳就當上了五千戶侯爵、與許嘉同任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同母弟弟王崇則封為安成侯,食邑萬戶;其它的異母兄弟們則一律升做關內侯。

  按照當初漢高祖劉邦的祖訓,漢家王朝的侯爵之封,都是要封給功臣的。想當年大將軍衛青,為漢家立下了多大的汗馬功勞,也不過就是一萬一千八百戶的侯爵;李廣之子李敢力戰匈奴,奪匈奴左賢王鼓旗,也不過就是封個關內侯。王崇是個什麼東西,竟然也能有食邑萬戶?王政君的那些異母弟弟又是個啥,統統當關內侯?雖然成帝時期離武帝時期已遠,但是就算加上通貨膨脹率,也絕不至於達到這樣的地步吧?!

  就在王政君通過兒子之手大封娘家後不久,長安城內忽然黃霧漫天,終日不散,朝臣都認為是天象示警,老天不滿王家外戚如此反常的陞遷。王鳳自覺理虧,害怕老天降罪,連忙上書請辭。誰知道辭職信遞進去沒一會工夫,回復就下來了。皇帝不但不准王家諸侯辭職,還額外加碼,自告奮勇地將天象示警的責任攬在了自己頭上,批文曰:「咎在聯躬」,而大將軍一家則要安心做官,「顯先祖之德」。——得,有錯的是皇帝和劉家;而啥事也沒幹過的老王家,只因為生出了一個王政君,居然祖先之德比皇帝家還足尺加三。這算是成帝朝的第一篇天下奇文,你要說不是出自王政君的指點,鬼也不會相信。

  這起黃霧事件,引起了王政君及其全家的高度重視,不巧的是,那段時間經常出現不吉利的天象。而且儘是些日蝕、地震、洪水、女童入殿一類的「陰盛」之兆,咎在後宮。很容易引得朝臣又拿囂張無比的皇太后娘家開涮。

  於是王家人就開始合計了,只有把這些不祥之兆轉嫁到其它人的頭上,才能讓朝臣不再盯著王家數落。那麼,轉嫁給誰最合適?那當然是同為外戚的許嘉了,誰叫他的大司馬資歷比王鳳深、而且比王鳳更懂治國理政掌握權柄的本事!當然更好的理由,就是他的女兒許皇后居然白佔著皇后位置,一直不給皇帝養出兒子來!

  計較已定,王政君和兄弟們就出手了。

  大概就在劉驁即位五年之際,由兩位官員劉向、谷永同時向他遞交了兩份內容一致的奏章,說這些不吉利的天災星象,預示著後宮有人將害於國家。

  在眾人的適當誘導下,劉驁立刻由「後宮」兩字展開聯想,並跳過皇太后,直接到了許皇后的頭上。於是他下令,裁減皇后的所有開支,「椒房儀法,御服輿駕,所發諸官署,及所造作,遺賜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寧以前故事。」不但是日常儀仗衣食被削減,就連許氏家族的待遇,都一律降級。

  許皇后自認一直謙恭守禮,家族也從不做非份之事,怎麼能夠忍受這樣的黑鍋。她憤懣難抑,立即向丈夫正式上書抗議,想為自己討一個說法。

  然而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劉驁滿腦子都是娘舅們和馬屁精們給他灌的漿糊,自認為非常公正,嚴辭拒絕了妻子的合理要求。不久,許嘉也被皇帝女婿勸退,回家養老去了。西漢王朝的權力,都交待在了王家人的手裡。

  許皇后和劉驁的夫妻情份,從此開始決裂。

  然而,雖然許嘉和許皇后都受了處罰,老天卻仍不消停,令王氏家族尷尬的事情持續發生。在往後的三年裡,日蝕仍然頻頻發生。世人都認為許皇后家族受屈,真正將要禍國殃民的,應該是皇太后的王氏家族。

  王政君兄妹怎麼能夠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呢!於是王家的馬屁精們紛紛出動,可勁地把所有的凶兆都歸在無辜的許皇后身上,認為她所受的懲罰還不足夠。

  於是,劉驁與許皇后的夫妻情份,終於走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就在這時,趙合德入宮了。她將要給整件事添上最後一塊磚。

  趙合德以她的聰明,立即就明白許皇后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的現狀。她盯上了這個位置,並聯合姐姐趙飛燕,不遺餘力地開始挑拔劉驁與許皇后所剩無幾的夫妻情份。在這方面,趙飛燕當然與妹妹一拍即合。

  然而許皇后沒有什麼過錯,要使朝臣答應把她廢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在這個時候,後宮中發生了一件事情:一位很有可能是出自王氏家族的王美人,莫名其妙地流產了。劉驁唉聲歎氣,王政君太后也眉頭緊鎖。

  這個機會立刻就被姐妹倆利用起來。

  據正史記載,趙飛燕在此時出面向成帝告發,說王美人本來完全可以平平安安地生下皇子,可惜的是有人搗鬼,對她進行了蠱咒,以至龍子胎死腹中。非但如此,就連四年前的大將軍王鳳之死,也與這個咒詛之人大有關係。操辦巫蠱之事的是許皇后的姐姐平安剛侯夫人許謁,背後的指使者就是許皇后,而地位僅次於許皇后的班婕妤也脫不了干係——班家雖與王家無仇無怨,但是班婕妤自己生的兒子沒養大,也就看不得別人生皇子。更可惡的是,這兩個女人自家失了寵,卻怪皇帝變心,所以下咒時,就連皇帝本人都沒有放過。

  寵妃說的話,那還能有錯?!劉驁立即火冒三丈,太后王政君更是勃然大怒。她早想跟姓許的翻臉了,何況竟犯下了這樣不可赦免的大罪過!於是當即立案,雷厲風行地辦了起來。

  以許謁和許皇后當時糟糕的處境,她們確實很有可能對坑害許家的王鳳以及後宮新寵們做些詛咒的勾當,但是如此一樁關係身家性命的事情,她們怎麼可能會去找皇后的情敵班婕妤合作?人心隔肚皮,何況班婕妤可是出了名的賢德才女,把皇帝看得比天還大,許皇后就不怕她去告發嗎?可以想像,這整件事情,多半就是一件冤案。有人不但要廢掉許皇后,還要把後宮中地位資歷僅次於許皇后的班婕妤、這個最有可能在許皇后被廢後繼立為皇后的女人也置於死地。——如此聰明的一箭雙鵰之計,雖然出頭告發的是趙飛燕,但是縱觀姐妹倆的所有做為,我卻不得不懷疑,真正的運籌者其實應該是趙合德。

  班婕妤是左曹越騎校尉班況的女兒,漢成帝初即位時,她就被選入宮,剛開始只是後宮妃嬪中的第十一級少使,不久便以才貌雙全而得寵,晉封為婕妤,遷居增成捨。她曾經為成帝生下過一個兒子,卻不幸夭折。成帝在一段時間裡曾經愛她得很,邀她同乘御車遊覽。班婕妤莊容拒絕道:「觀古圖畫,堅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這事傳到王政君太后的耳朵裡,老太婆高興得很,讚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班婕妤既然素有這等賢名,她怎麼會扯到這樁巫蠱案中,就連劉驁自己都想不明白,於是親自出馬訊問。班氏鎮定自若地回答:「我聽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身養性為善舉尚且不一定能夠得到福報,更何況是做邪惡之事?鬼神有知的話,不會接受不軌的意圖;假若鬼神無知,詛咒就更沒有用。所以這事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參與。」劉驁聽了,覺得很有道理,覺得自己冤枉了她,為了表示歉意,賜給她黃金百斤。

  然而冰雪聰明的班婕妤知道,自己已經被趙氏姐妹看成了騰達路上的一塊絆腳石,只要自己還在皇帝身邊、在寵妃的名錄上,就總會有重蹈許皇后覆轍的一天,自己的家族也將萬劫不復。於是她主動提出要求,離開皇帝的後宮,遷往太后所住的長信宮去侍奉婆母。這個要求當然立即就得到了劉驁的批准——縱使他有不准之心,趙合德也能讓他打消得一乾二淨。

  從此,正當青春盛年的班婕妤就搬進了長信宮,小心地侍奉著王政君太后,謹慎地保護著自己和家人的平安。她再也沒有活著見到過自己的丈夫劉驁,直到劉驁死後,她才做為「先帝妃嬪」再次遷居陵園,看到的也僅僅是埋著劉驁的封土堆而已。

  班婕妤終於保住了班氏家族。東漢年間的名將班超、《漢書》的編寫者班固、鄧太后時期的女政治家班昭,都是她的侄孫。然而她自己,卻只能在漫長的寂寞中度過她大半的人生。後人只能從一篇短短的詩歌裡,體會她所有的愛恨哀怨。——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可是與許皇后相比,班婕妤就已經是很幸運的了。

  在一切都「證據確鑿」的情況下,許謁姐妹連分辯的餘地都沒有。鴻嘉三年的冬天,許謁被處斬,許皇后被廢,許氏家族統統趕回老家。

  許氏十四年皇后生涯,換來的是家族沒落,自己被打入冷宮。她先是在昭台宮住了一年,又被趕到長定宮。雖然這時趙飛燕已經被冊立為皇后,許氏卻一直癡心不改,她反覆地回想著和丈夫多年來生兒育女的恩情,不但盼望他終有一日念及舊情,更期待自己能夠重新振興家族。於是她病急亂投醫,找到了王政君太后的外甥淳於長。

  許廢後之所以會找上淳於長,完全是因為這位花花公子成了她的姐夫。

  許後的另一個姐姐叫許靡,嫁給龍雒思侯,雖然後來青年喪夫,但做為前侯爵夫人,她的身份不俗,完全可以正正經經地改嫁,誰知她卻和淳於長戀姦情熱,居然甘願做了他的小妾。

  淳於長竟能娶侯爺孀婦為妾,當然是因為他有更高一等的身份撐腰。他不但是太后的外甥,更也是一位侯爵(定陵侯),而且還在朝中擔任侍中兼衛尉的職務,正在炙手可熱的時候。許廢後滿心希望他能夠幫忙,使自己脫離冷宮苦海,哪怕只是做個婕妤也成。淳於長倒也不含糊,不但滿口應承下來,還格外加碼,說何止是婕妤而已,自己還能說動太后和皇帝,將許廢後復立為「左皇后」,絕不讓趙氏姐妹專美。

  許廢後是個聰明人,按說應該覺得淳於長許的是一個不可能的願。然而這時的她寧願自欺欺人,心甘情願地在淳於長為她編織的幻象中生活下去。為了維持這個幻象,並抱著一絲幻象可能成真的希望,許廢後將自己在後宮中生活多年的積蓄,都陸續給了淳於長和許靡,總計價值千萬錢之多。

  然而許廢後不知道,別說左皇后,就是婕妤,淳於長和許靡都是不會去為她爭取的。——當初許氏被廢,班婕妤離宮,劉驁按照先來後到的原則,自然一門心思地想立趙飛燕為皇后。只是趙飛燕實在出身太過卑賤,又還不曾為皇帝生下兒子,太后王政君怎麼也不肯答應。淳於長看準了這個時機,主動為趙飛燕出頭,為她來回奔走,對自己的姨媽大灌迷湯,終於說動了太后。先是在永始元年(公元前十四)四月封趙氏姐妹的「父親」趙臨為成陽侯,然後又在六月封趙飛燕為皇后、趙合德為昭儀的。淳於長為趙氏姐妹立下了如此大功,自然也換來了她們的投挑報李,得封侯爵,並且位列九卿之首。

  淳於長的富貴既然都是來自於趙氏姐妹,怎麼可能去招惹自己的米飯班主?可憐的許廢後枯守冷宮,外界的消息完全來自自己的姐姐許靡,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被這一對狗男女給狠狠地騙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淳於長的膽子越來越大。在得到了錢財之後,這個輕佻的花花大少還想嘗嘗「前皇后」的風味,色膽包天的他讓許靡借探視之機,將自己的調情信陸續帶進許廢後的住所,對許氏大行勾引,而許靡也恬不知恥地替老公拉起了皮條。許廢後一來有求於這對男女,不得不忍氣吞聲,二來也實在是寂寞難耐,這樣的曖昧因此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得意忘形的淳於長沒有料到,早已經有一雙眼睛盯住了他。眼睛的主人,就是他的表弟王莽。

  王莽早年喪父,兒時隨著寡母生活在姑媽王政君的身邊,一直表現得好學上進,在王家的一群荷花大少裡面,顯得格外賢能清廉,名聲很好,他的叔父之一、現任的大司馬曲陽侯王根對他印象極佳。

  王根這時早已年老多病,退休是遲早的事情。按照慣例,接替他這個權位的人,就該是九卿之首、太后外甥的淳於長了。然而野心勃勃的王莽怎麼會甘願讓表兄登上這個執掌天下權柄的位置呢!他決心將淳於長拖下馬,自己取而代之。

  王莽暗暗地打探淳於長的隱私,終於被他探聽到了表兄對前皇后騙財騙色的前後經過。——這樣的事情都能被他打聽出來,可見王莽的本事確實不是蓋的,不但書讀得好,做狗仔隊也是超等人材。

  史上頂級狗仔隊長王莽先生隨即趕往王根的大司馬府,準備將這樁爆炸性的消息賣一個最好的價錢。

  見到相當於族長的叔父之後,王莽先是表演了一番孝道,然後「激憤」地控訴:「淳於長見您患病,私下裡好不高興,認為自己就要晉陞取代您的地位了,他現在已經到處封官許願,一心盼著您歸天呢!」

  王根頓時大怒,恨不能立即將這個外甥打倒在地。正在老兒氣得直喘,瞪著白眼在想怎麼才能收拾得了淳於長的時候,王莽恰到好處地將這條消息貢獻了出來。王根立即如獲至寶,當即批准王莽將這消息上報王政君太后。

  結果當然可想而知。淳於長立即被免官,王莽頂上了大司馬接班人的位置。不久,淳於長又被人找到了另一個岔子,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打入大牢,死在獄中。其母王若遣歸老家,眷屬流放——那位出賣親妹妹的許靡自然也逃不掉,從繁華的長安城一直被趕到了荒蕪的合浦。

  淳於長的丟官喪命、許靡的淪落荒野,都可算是罪有應得。然而可憐的是許廢後。做為王莽打擊政敵的「捎帶」,她在被囚冷宮、苦苦盼望十年後,終於等來了丈夫的使節。然而這位廷尉孔光先生帶來的不是她重見天日的希望,而是一包毒藥。

  許廢後於建始二年(公元前31)三月被冊立為成帝皇后,於鴻嘉三年(公元前18)十一月被廢,再於綏和元年(公元前8)十一月被毒殺,她一共在漢王朝的殿宇深宮中度過了23年歲月。

  許廢後的人生,是無法形容的悲哀。她從降生,就擁有世間最高貴的地位,竟淪落到這樣的地步,全是出自丈夫的負心所賜。這本來已是最難堪的恥辱和痛苦,然而世事卻如此黑白顛倒,一直逼著她走到了身敗名裂、不得不死的地步。

  可惜許廢後不能夠預知未來,假如可以的話,她會多少覺得有些安慰。因為那負心的成帝和陷害她的趙氏姐妹,未來的結局比她還要不堪。尤其是成帝和趙合德,他們的報應來得很快,只比許廢後多在世上活了一年而已。

  趙氏姐妹和成帝的結局,事實上正是自作自受的最好註腳。而他們在宮闈中所做出的「事跡」,說起來比一匹布還長。

  六、趙合德的心機

  由於出身實在卑賤,直到永始元年(公元前16)六月,成帝才通過王政君太后的關卡,達到了冊立趙飛燕為皇后的目的。同時被晉封的還有趙合德,她被封為成帝朝唯一的一位昭儀,位比親王。雖然等待了一段時間,但此時距她們姐妹做公主府官婢的時候,也不過區區兩年光景。這對連正常身份都沒有的姐妹,從貧寒徹骨,一躍成為世上最高貴的女人。

  做為姐妹,趙飛燕和趙合德都知道兩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於是開始分工合作,用盡一切辦法控制劉驁,以保住趙氏的頂級富貴。

  然而對於成帝本人,他對姐妹倆的寵愛程度,卻很快就在封後儀式結束不久就分出了高低。在姐妹倆中間,他更偏愛昭儀趙合德,並迅速達到了專寵的程度,趙飛燕雖然當了皇后,她的遠條館卻再難見劉驁的足跡了。色鬼們有一條定理,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劉驁可謂是這條定理的死忠追隨者。

  據說,劉驁稱帝之初,還是算得上比較節儉的,然而自打遇到趙合德,他的原則就完全垮掉。他簡直不知道該怎樣才能體現自己對趙合德的迷戀,便決定為她重建一所住宅,將自己都不曾享受的奢侈都給予她。

  於是漢宮中從未見過的一座豪華殿宇就出現了。這座宮殿名叫昭陽捨,中庭一片朱紅,殿上遍施油漆,門檻銅質而塗金,白玉砌階,純金製燈。藍田璧玉、明珠、翠羽等等珍寶更是到處鑲嵌裝飾。殿內置有九條口銜金鈴的金龍,飾以五色流蘇、綠文紫綬、金銀花鑷。每逢輕風麗日之時,金光寶影、鈴鑷聲聲,分外動人。更驚人的是窗子盡以通透的綠玻璃所制,室內陳設著精緻的屏風、玉桌玉床、象牙簟。還有一張綠熊席,柔軟溫潤的獸毛長兩尺有餘,人睡上去整個就被掩沒。成帝認為只有這樣齊全的宮宇才能配得上他的小可愛趙合德。

  然而趙合德並不滿意。她認為昭陽捨位置太遠,她想住到皇宮的最中心地帶去。

  劉驁當然有求必應,工程再一次大舉開動。就在趙飛燕的皇后宮「遠條館」附近,他為趙合德又新建了一座「少嬪館」。這是一整個宮殿群,包括:露華殿、含風殿、博昌殿、求安殿——都分別有前後兩殿;還有溫室、凝室、浴蘭室。殿宇之間都以曲廊相連,最終通往遠條館。所有的建築上都飾以黃金白玉,璧為表裡,變化萬千。這還不足以表達劉驁的愛慕之情,他最後為這座少嬪館的出入之處起名為「通仙門」,毫不掩飾地昭告天下,趙合德才是後宮中真正能讓皇帝欲仙欲死的活寶貝。

  其實趙合德堅持要搬至遠條館附近,絕不是簡單的撒嬌弄癡,劉驁卻完全不明白其中奧妙。

  奧妙之一,當然是因為劉驁先生曾經在趙合德面前發下毒誓,說自己從此只親近趙氏姐妹,那麼趙合德將自己的住所與趙飛燕搬到了一起,皇帝就再也沒有了「經過」其它宮殿的理由,進一步被趙合德控制了行動。

  奧妙之二,是趙合德能夠更好地控制皇帝對姐姐的寵愛程度。保證劉驁不會對趙飛燕重新偏寵。

  表面上,趙合德對姐姐是禮敬有加的,不過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趙飛燕當上皇后,趙合德是第一個向她賀喜的人。除了一篇言辭恭謹的賀文,還派侍兒郭語瓊帶去了三十六件珍寶為禮物。趙飛燕心花怒放,立即讓郭語瓊帶回了自己的回禮:雲錦五色帳、沉香水玉壺。

  趙飛燕沒有想到,妹妹轉身便抹著眼淚將自己的禮物摔在了劉驁的面前:「你不是說什麼好東西都先想著我麼?這兩樣東西你怎麼解釋?怎麼沒有給我見過,就直接給了姐姐?」劉驁手足無措,只有連連陪罪。為了表示誠意,他用益州三年的賦稅收入為趙合德做了一幅七成錦帳,趙合德才勉強破涕為笑。從此,進入後宮的所有寶物都先交給趙合德挑選,才輪得到趙飛燕。

  劉驁從不敢也不願向任何人說趙合德一個不字,然而他卻會將對趙飛燕的不滿,毫無保留地給趙合德匯報。有一次匯報的內容是這樣的:「皇后在夜晚的容色比白天要美麗得多,因為有如此差距,所以我覺得心情不暢,白天不願見她。」

  趙合德聽了劉驁的匯報,立即行動起來。將一顆不夜珠贈送給姐姐,並特別囑咐,此珠名「枕前不夜珠」。原來這是劉驁給趙合德的寶物,它夜晚放出異光,能將白日裡醜陋的人也照得分外美艷。

  趙飛燕不知有詐,如獲至寶,認為妹妹是在為自己固寵,每當劉驁夜晚光臨的時候,就將這顆珠子放在枕邊。殊不知正中了趙合德的算計。劉驁在夜晚的驚艷之後,更被白天強烈的反差所打擊,乾脆眼不見心不煩,幾乎不進趙飛燕的遠條館了。

  可以看出,趙飛燕能當上皇后,完全是因為趙合德顧全「大局」,甘願將後位拱手相讓的結果。她若是想要趙飛燕的地位甚至性命,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七、淫亂後宮

  皇帝來得少,趙飛燕自然空闈寂寞,不但枕席清冷,更不利於她誕育太子的大計。眼看著皇帝老公幾乎被妹妹獨佔,她決定另辟奚徑。於是,數不清的男人便成了皇后宮中的常客。趙合德將劉驁霸在了少嬪館,趙飛燕便在遠條館裡大張艷幟,兩姐妹隔牆共居,各搞一套。

  剛開始的時候,趙飛燕還是以生育為首要目的,所選的情夫都是有良好生育記錄的年青父親。時間一長,調調就變成了色慾第一,光是健康強壯的精液已經不能讓她滿足,她還要求提供者有才有貌,是否有生育記錄已不是要緊的事情。

  趙飛燕身份最高的情夫應該算是成帝的侍郎慶安世。他可能是貴族出身,因此當上侍郎之時才十五歲,琴藝非凡,是一名具有藝術氣質的翩翩少年。趙飛燕當然沒有放過他,以學琴為名召入宮中據為己有。

  最著名的情夫則要數燕赤鳳。

  燕赤鳳只是個宮廷僕役,身份低微,但是他比文質彬彬的音樂家慶安世要身強體健,很快就得到了趙飛燕的歡心。趙合德得到了這個消息。她知道姐姐閱人無數,燕赤鳳竟能從中脫穎而出,足以說明實力非凡,不禁也有分惠的意思,抽空也就時常召幸於他。

  有肌膚之親的男女,在這方面自然格外敏感。趙飛燕很快就發現了其中奧秘。這年十月五日,當燕赤鳳又一次應趙合德之召前去效命時,早已妒火中燒的趙飛燕便趕往少嬪館「捉姦」。誰知去遲了一步,到達之時,迎面已見燕赤鳳離開。趙飛燕沒抓到現場,只得裝做節日赴會的模樣,進殿和妹妹相見。

  這天正是漢宮「上靈安廟」的日子,宮人們都要舉行祭祀,吹壩擊鼓,牽手踏歌。當《赤鳳來》之曲吹響後,趙飛燕終於忍耐不住,向著沒事人一樣的妹妹發問:「赤鳳為誰而來?」趙合德不卑不亢地回話:「赤鳳只會為姐姐你來,難道還會為別人嗎?」趙飛燕一聽妹妹還不認帳,氣得抓起桌上的酒杯就向趙合德砸了過去:「老鼠還想咬人了嗎?」趙合德雖然沒有把自己面前的杯盤拿來還擊,但是話卻狠了起來:「老鼠只要把衣服咬穿,透出裡頭見不得人的私密,就已足夠,犯不著自己花力氣咬人嗎?」

  話說到這個地步,趙飛燕不敢再接口,趙合德也沒法繼續,姐妹倆恨恨地盯著對方,半晌沒有做聲。樊暱,就是當年那個舉薦趙合德入宮的女官正好在場,她被嚇壞了,連忙拔下髮簪磕頭,直磕得頭頂出血,求兩人消氣,又拉著趙合德讓她向姐姐道歉。

  趙合德話剛出口,就已經知道過於衝動,萬一再往下話趕話地把事情在氣頭上當眾說透了,姐妹倆都將死無葬身之地。她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流著眼淚向趙飛燕陪罪,說:「姐姐你難道忘了當年的舊事嗎?那時我們窮得只有一條棉被,冬夜苦寒,冷得無法入睡,你總是讓我抱著你的後背取暖。如今時來運轉,能夠富貴,卻又沒有得力的家族支援,只有彼此照應。我們可萬萬不能自相殘殺呀!」趙飛燕聽了妹妹的訴說,也感動得眼淚直流,將自己頭上的紫玉九雛釵取下,簪在趙合德的髮髻上。四目相投,盡在不言中。從此「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裳」矣!

  這場為了燕赤鳳而起的公開爭吵,雖然被及時切斷,但是皇后與昭儀之間竟起了爭執,很快就成了後宮中的頭號新聞並傳到了成帝劉驁那裡。劉驁不願去招惹趙飛燕,便向趙合德打聽原因。趙合德早已成竹在胸,回答道:「這是姐姐在忌妒我。我朝上承火德,稱赤帝子,所以我們私下裡都稱皇上你為『赤龍鳳』。」——在趙合德巧奪天工的包裝工夫下,這一場為姦夫而起的內訌硬是變成了為法定丈夫而起的爭寵。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劉驁立即龍顏大悅,不但沒有絲毫疑心,倒更覺得自己對姐妹倆的寵愛有理有據。

  從這場赤鳳事件能看得出來,趙飛燕的心機沒有妹妹深沉,而她那樣大張艷幟的干法,遲早會走漏風聲。趙合德既與姐姐在共用男人方面達成了諒解,自然也就不遺餘力地幫助趙飛燕掩飾,提前給成帝打預防針:「我姐姐性格剛強耿直,容易得罪人,難免會有人想要陷害她。皇上若是上了這些當的話,我趙氏就要家破人亡了。」一面說,她還一面涕淚交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劉驁對美人這樣柔弱可憐的進言當然牢記在心。從此後,凡是有人向他報告趙飛燕的浪蕩行徑,他都認定是別有用心的誣蔑,將這些忠於職守的官員或後宮妃嬪統統一刀兩段。

  這樣一面倒的處理方法,效果顯而易見:趙飛燕的遠條館天天帥哥盈門,趙飛燕為能更好地盡地主之誼,還為接待這些男人建了一間別室,宣佈是自己求子祈天的場所,包括劉驁在內的人都不能進去,專心躲在裡面尋歡作樂。

  在劉驁的英明決策下,從此綠帽子不但在他的頭上生了根,而且還日日新款。

  八、為什麼不能生育

  一個專心搞男人,一個專心搞皇帝,也算是合理分工。可是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姐妹倆仍然不懷孕,不但她們自己著急,身邊的人也跟著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答案在一次閒聊中,被宮廷女醫生上官嫵給找了出來:問題就出在姐妹倆的獨門美容秘方「息肌丸」上頭。

  這「息肌丸」,正是對趙氏姐妹有養育之恩的江都王姬李陽華傳給她們的。塞在肚臍內直接融入身體,能夠使女人肌膚潤澤,格外光彩照人。然而這東西的主要配方卻是麝香——這可是流產墮胎有「奇效」的藥物,有些體弱的女子,甚至只要用麝香做香袋佩飾,就足令胎兒不保了。而趙氏姐妹不但用這玩藝,還貼在肚臍上直接作用於生殖系統,其結果可想而知。等到上官嫵將其中原因告訴她們的時候,已經為時太晚,多年來使用的麝香早已經對她們的生育功能產生了不可逆轉的損害:她們的月經毫無規律可言,不但次數稀少,而且量也微薄。皇帝專寵的女人竟有如此嚴重的不孕症,女醫生上官嫵垂頭喪氣,捶胸歎息:「你們這樣的狀況,怎麼可能生兒育女!」她教姐妹倆煮藥湯沐浴試圖補救,卻是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原來自己竟患上了不孕之症,再多的健壯男人也無法令自己生育。這消息對於趙氏姐妹來說真好比是晴天霹靂。她們無法接受這個現實,行為日漸瘋狂。

  趙飛燕的情夫數量越來越多,甚至達到了每天數以十計的程度,而趙合德則把劉驁當成精子庫來使,不停地逼他吃春藥,大有不將其搾乾誓不罷休的勁頭。

  劉驁白天要當皇帝,晚上還要賣苦力,很快就被趙合德弄得筋疲力盡。他這時正當盛年,遺傳和營養都好,原該是睥睨天下外表雄壯的中年男子,卻不料未老先衰,面色發黑眼圈浮腫,走起路來有氣沒力,好像風都能吹得倒的樣子。

  然而即使如此,不生就是不生。無論劉驁和眾多男人們如何報效趙氏姐妹,她們的身材依然一如既往地婀娜多姿。

  九、趙飛燕假孕記

  趙飛燕首先對自己的生育機能表示完全絕望。她開始策劃一場騙局,決定以他人之子冒充親生子。然而要想騙得成,首先得把多時不入遠條館的皇帝至少重新拐進來一回。

  這時候的劉驁正沉迷於偷窺趙合德入浴。雖然他與趙昭儀早已相處多年,卻仍然像一個毛頭小子那樣,覺得她的身體充滿難言的誘惑。為了想偷看美人入浴,他不惜低聲下氣地收買趙合德的侍女,教她們不要出聲,好讓自己能夠一飽眼福。看完了還意猶未盡地對身邊的人大發感慨:「可惜天子不能有二後,否則我一定要讓昭儀也當皇后。」

  趙飛燕聽說此事,大受啟發,於是將劉驁請到自己宮中,當場沐浴給他看,一面擺出各種姿勢,一面又將浴盆中的水揚到劉驁身上,百般引誘。誰知劉驁越看越沒有興趣,不等她洗完,就逃之夭夭。趙飛燕望著皇帝的背影,只有流著眼淚歎息:「愛在一身,無可奈何!」

  但是機會還是被趙飛燕等來了。這天是她的生日,趙合德前往祝賀,而劉驁做為趙合德的跟班,自然也隨同前往。酒至半酣,趙飛燕流下淚來。劉驁大奇,問道:「別人對酒而樂,你對酒而悲,是有什麼傷心事嗎?」趙飛燕等的就是這一句,立即向劉驁追述往事,言辭纏綿淒惻,劉驁不免也油然而起憐惜之情,望著她連連歎息。趙合德知機,當即告辭,讓他們重溫鴛夢。

  這次難得的機會立即被趙飛燕抓住。三個月後,她宣佈自己有了身孕,並派人將一封奏箋送給劉驁:「臣妾久備掖庭,先承幸御,遣肆大號,積有歲時。近因始生之日,復加善祝之私,時屈乘輿,俯臨東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數月來,內宮盈實,月脈不流。飲食美甘,不異常日。知聖躬在體,辨天日之入懷。虹初貫日,總是珍符,龍已據胸,茲為佳瑞。更期蕃育聖嗣,抱日趨庭,瞻望聖明。踴躍臨賀,謹以此聞。」

  劉驁心花怒放,立即就要前往皇后宮中探望。但是趙飛燕其實並未懷孕,因此她派自己的宮使王盛去勸阻劉驁,說是懷孕的女人若與男人親近,哪怕只是觸摸,都有可能會導致胎兒流產。劉驁本來就是看在兒子面上才要去看望她,誠意本就有限,聽這麼一說,也就順水推舟,整個孕期都不和她打照面,只是派使者前去探訪而已。

  轉眼間,就到了孕滿生產的日子,趙飛燕腹中空空,去哪裡變得出兒子來!她早有準備,派王盛出馬,在城外向窮苦人家買了一個剛剛出生的男嬰,裝在盒裡帶進宮來。打開盒子,兩人卻傻了眼,原來為求隱秘,盒子被蓋得過於嚴實,嬰兒已經被憋死在裡頭了。於是王盛再次出發,又買了一個男嬰,裝在能透氣的器具裡想要帶回來。誰知這一次更離譜,只要走近宮門,盒中的嬰兒便啼哭不止,根本無法攜帶入宮。主僕二人嚇得夠嗆,只得打消這個主意。於是趙飛燕只得又寫了第二道奏箋送給劉驁,說自己「昨夢龍臥,不幸聖嗣不育。」 宣佈流產,將這出騙局草草收尾。

  趙飛燕能騙得過劉驁,卻騙不過趙合德。她立刻明白姐姐玩的是什麼花樣,告誡趙飛燕不可再試:「皇子當真是流產了嗎?你這話連三尺童子都不一定能騙得過。一旦穿幫,只怕姐姐死無葬身之所。」趙飛燕被妹妹提醒之後,也覺得後怕,從此打消了妄想。

  十、曹宮母子的慘死

  然而趙氏姐妹沒有想到,就在她們放棄了生育希望的同時,後宮中其它的女人卻開始陸續地懷孕了。

  這些接踵而至的意外,當然都出自劉驁的手筆。他一來是好色之心蠢蠢欲動,二來大約是因為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他曾經做過父親,對於趙氏姐妹與其它女人不同的生理狀況也心中有數,覺得生子大事是沒法指望趙氏姐妹了。總之,他時常躲開胭脂虎的注意,去打其它宮女的主意。

  劉驁的努力沒有白費,宮女們的腰腹往往很快就脹起來。趙飛燕在這方面的反應似乎並不強烈,這也許是因為她身為皇后,誰生兒子她都是未來太后的關係。然而,做為昭儀的趙合德卻對這些能夠生育的女人恨之入骨,連母帶子都成了她必殺之而後快的死敵。

  關於趙氏姐妹的宣淫後宮、廣納情夫,基本都只見於野史如《西京雜記》等,世人多為之震驚,認為絕無可能。然而見於正史的記載,卻有比這更不可能的事情發生,與之相比,搞男人就成了區區小事,她們完全有理由辦得到。

  這見於正史記載的不可思議之事,就是趙合德滅儲。

  在趙合德所主宰的後宮中,首先懷上龍種的宮女名叫曹宮,她是官婢曹曉的女兒。曹宮雖然出身卑賤,卻才貌雙全,通曉《詩經》,被選為趙飛燕的宮廷教習。劉驁在皇后宮中見過她多次,自然放她不過。猜想劉驁與曹宮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止一次兩次,彼此之間也頗有些情意。不過惹出亂子來的一次,一定是發生在元延元年(公元前12)正月裡的。因為這年的十月,曹宮生下了一個男嬰。

  劉驁和曹宮發生關係的消息,首先是皇后趙飛燕告訴給宮女道房的。道房是曹宮的同性戀伴侶「對食」,而這層關係趙飛燕也很清楚。很顯然,趙飛燕是在提醒道房:曹宮的身份已與從前不同,你們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幾個月後,曹曉進宮探望女兒,發現曹宮的腹部隆起,吃驚地詢問,曹宮便告訴母親自己肚子裡的是皇帝的孩子。直到此時,事情還算是在正常發展,趙飛燕也許是希望曹宮能感恩圖報甚至將孩子轉在自己的名下,似乎也給了這位宮廷女史相當的條件和待遇——當曹宮孕滿生產時,有六名宮女在旁侍候,產房也設在宮廷牛官令的官捨中。

  降生的是一個男孩,這消息令年輕的母親和在場的所有人都非常歡喜,消息立即就報到了皇帝皇后那裡,昭儀趙合德當然也立刻得知。事情就此砸鍋。

  報喜信的人一去不回頭,緊接著,一個名叫田客的中黃門(宦官中級職稱)帶著一道正式的皇帝詔令離開了少嬪館,找到了宮廷監獄的獄長籍武。籍武打開詔令,上面寫著:「將牛官令官舍內的產婦和新生兒,以及六名宮婢,一起抓進機密監房(暴室)。你只有抓的權力,不得進行任何審訊,更不能問孩子的性別和他的身世。」

  面對監獄長的「光臨」,產房中所有的人都大為震驚,曹宮雖然不敢多說,但是仍然提醒籍武:「好好收起孩子的胞衣,你應該知道他是怎樣的孩子!」籍武聽得頭暈眼花,但是他不敢違抗皇命,只得折中行事,將曹宮和孩子宮婢一起「迎」進暴室,盡量妥為安置。

  三天後,田客又帶來了一份詔令,向籍武發問:「那個孩子死了沒有?」籍武回答:「孩子還在,活得挺好。」田客折返回話,片刻工夫就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說:「皇上和昭儀大發雷霆,上一道詔令你看不懂嗎?為什麼還讓那孩子活著!」籍武簡直如五雷轟頂,向田客跪下叩頭,流著眼淚說:「我知道這孩子既然交到了我手上,無論我殺不殺孩子,自己都難逃一死。只求你再仗義一次,為我轉交奏書。皇上如今沒有兒子,曹宮雖然身份低賤,但是孩子身上都流著皇上的血液,自己的兒子怎有貴賤之分。請皇上三思。」田客雖是一個宦官,面對一個嬰兒仍然不免心軟,答應了籍武的要求。奏章進去沒多久,田客就帶回了皇帝的第三封詔令。上面寫著:「今夜漏上五刻,你將孩子帶到東交掖門,交給另一位中黃門王舜。」總算不是立刻要孩子的性命,籍武鬆了一口氣,問田客:「陛下看了我的奏報,說什麼了沒有?」田客歎道:「他老人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兩眼發直。」事已至此,籍武還有什麼話好說?他只能照辦,將孩子給了王舜。

  王舜將孩子帶到了寢宮。不知劉驁怎樣壯起膽子向趙合德努力爭取,王舜終於得到了這樣的工作安排:「好好撫養這個孩子,日後定有重賞。」王舜喜出望外,連忙為嬰兒找了一個名叫張棄的乳母,撫養這個出生還不到十天的孩子。

  劉驁雖然暫時為孩子爭取到了活路,卻再也不敢在曹宮的生死問題上冒犯趙合德的雌威。三天後,田客又帶著一封詔書和一個綠色小盒到皇家監獄找到了籍武。這第四道詔令上寫著:「將小盒中的東西和書信交給獄中的那個女人,然後你親自監督她飲下。」

  籍武哆嗦著打開小箱,裡面是兩枚毒藥,還有一封「赫蹄書」,這是皇帝親筆寫給曹宮的書信:「偉能:努力飲此藥,不可復入。汝自知之。」曹女史名宮字偉能,劉驁對她姓名的細節記得如此清楚,足見兩人頗有過一番郎情妾意,劉驁在床幃之間不知這樣親暱地呼喚過曹宮多少次。然而這最後一次暱稱,卻用在了寫催命書上,而且不但叫得親熱,還催得溫柔,知道女人沒有服毒的勇氣,特地勸她一定要「努力」。曹宮看著這封短信,對男人已是心如死灰,卻怎樣也捨不得孩子,哭著對籍武說:「趙昭儀果然要憑她姐妹倆的力量專擅天下!我兒子的額上生有壯發,長得很像他的爺爺孝元皇帝(劉奭)。現在孩子在哪裡?只怕也逃不出趙昭儀的毒手。請你千萬想辦法,將消息報告給長信宮王政君太后,讓她出面保護孩子。」留下遺言不久,曹宮服毒自盡。

  曹宮死訊報入後,趙合德下令召見六名宮婢。六人出來後都痛哭失聲,告訴籍武:「昭儀對我們說:『你們沒有過錯,所以可以選擇死法,一是自殺,二是被殺。』我們都情願自殺。」六名宮女隨後被迫上吊。籍武所能為她們做的,只是寫一份驗屍格錄,上交趙合德審核。

  曹宮和婢女被殺的時候,劉驁都不敢出聲,他或許認為這能夠為皇子換取生存機會。然而他失算了,當成年人都被殺光之後,趙合德還是向孩子下手了。劉驁面對趙合德的得寸進尺,毫無還手之力。就在張棄撫養孩子的第十一天、即孩子出生二十天的時候,宮長李南帶來了最後一份詔書,將孩子帶進了趙合德的寢宮,從此銷聲匿跡。知情人都明白孩子被殺害了,但是如何死的、屍體去了哪裡,卻成了一個謎。

  ——這是一樁令人心膽俱裂的事件。曹宮母子與六名宮婢的生命和肉體都灰飛煙滅,而這樁事件對後人留下的最大影響,只是那封「赫蹄書」的質料而已。據東漢人應劭的解釋,「赫蹄」就是輕薄的紙,大約是漂洗絲棉後的副產品。這封可怕的情書用紙,是世界歷史上第一次正式被記載下來的紙。這項殘酷的記載,與其它的一些文物一起告訴世人,東漢蔡倫所發明的造紙術,是總結繼承前人的成果。

  十一、悲劇重演

  然而劉驁先生的色慾和傳宗接代的渴望並沒有就此終了,何況他名份上的姬妾數量眾多,雖然不能如趙合德那樣令他迷戀,但是動心的卻不在少數。而在這些姬妾中,很快又有一位許美人脫穎而出。

  許美人的姓氏就代表了她高貴的身份,和前任皇后一樣,她來自宣帝髮妻許平君的家族。做為成帝的第六級妃嬪,剛入宮的時候她被安排入住上林苑涿沐館。劉驁偶然外出,在上林苑中發現了她,立即兩眼放光,頭暈眼花下也顧不得趙合德發威,偷偷地將她召入飾室中若捨幽會,一年中也會了多次。元延二年,許美人懷上了身孕。

  這一回,劉驁從開始就知道許美人懷孕的事情,等到臨產的時候。劉驁心中竊喜,雖然抽不出空、也不敢前去看望,卻私下裡派自己的親信宦官中黃門靳嚴帶著產科醫生和養身補品前去照料。元延二年的十一月,在遠離趙合德的上林苑中,許美人為劉驁生下了一個男孩。

  劉驁得知消息,自然心花怒放,一面派人對許美人母子妥善照料,一面盤算怎樣才能得到趙合德的允許,將兒子抱進宮中撫養。終於,他決定主動向趙合德坦白交代。

  但是劉驁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坦白並沒有換來趙合德的「從寬」處理。她當場在少嬪館裡大哭大鬧,聲音直傳到侍立在殿外侍者於客子、王偏、臧兼的耳朵裡:「你不在我這裡過夜的時候,就說是去了姐姐那裡。既然是去了姐姐宮中,上次那個曹宮好歹還是姐姐宮裡的,如今許美人住得那麼遠,她的兒子是怎麼生出來的?好啊,你嫌我們姐妹配不上你,還想著要復立許家的女人當皇后!」緊接著傳出殿外的聲音就更豐富了,辟辟啪啪叮裡咚隆地響個不停。原來趙合德為了強調自己嚴重傷心的程度,上演了抑鬱型潑婦的戲碼。她先是用手打自己,然後又用頭去撞牆撞柱子,劉驁拼了老勁才把她拖到床上,她仍然又跳又扭,最後直從床榻上滾下來,披著頭髮在地上號哭,而且宣佈自己要絕食自盡:「我沒有兒子,當什麼昭儀,把這位子給許美人去,我們離婚,我要回娘家呀!」——原文「今當安置我,欲歸耳!」

  ——從前的女人跟丈夫離異後,一般被稱為「大歸」。以趙合德的潑辣勁頭來看,恐怕她不會只說回娘家,而是大有可能祭出離婚這個殺手鑭。

  這算是中國後宮史上最離奇的一句恐嚇。后妃和她們家族的富貴,都完全仰賴皇帝的賜予和皇帝對夫妻關係的認可,假如離異,即使是皇帝主動提出的離異,帶給后妃的後果都往往是家破人亡。因此為了不至於引發皇帝的離棄之心,宮中的女人們都是千方百計地討好這個男人。然而事情到趙合德這裡卻翻轉了過來,她不但不怕皇帝說離婚,還敢自己主動拿離婚來要脅皇帝。但更出奇的還不是趙合德的膽量,而是皇帝的反應。

  劉驁一聽趙合德竟要絕食還鬧離婚,頓時天旋地轉渾身癱軟,他不敢擺出皇帝身份說不許她回娘家,只敢用水磨工夫表示微弱的反抗:「我這次主動向你坦白,你反倒更不肯放過,竟怒成這樣,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你如果非要尋死不吃飯,那我也餓死算了。」於是劉驁也宣佈絕食。趙合德一見這個局勢,立即順風扯帆:「你絕食幹什麼?絕食又有什麼用!你經常對我說,決不會辜負了我,可是如今你卻讓許美人生出了孩子,違背誓言辜負了我,我才會如此傷心。你自己說該怎麼辦?」

  劉驁一聽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立即沒口子地指天誓日發願:「我答應了要讓你們姐妹成為後宮之主,就絕不會反悔,更不會復立許氏。你放心,天下不會再有女人超得過你們的地位!」為了表示誠意,更為了完全打消趙合德離婚的想頭,他立即從地上爬起來,給許美人寫了一封信,然後叫來嚴靳,吩咐道:「你立即將這封信送到許美人那裡。然後她就會給你一樣東西,你就將這東西送到飾室來。」

  許美人看過信後,毫無疑心地將懷中的孩子放在葦篋裡,連同劉驁的書信一起交給嚴靳。可以想像這封信裡肯定又是一番溫柔敦厚的言語,不外乎是什麼入宮撫養或皇帝想看看兒子之類的。可憐的許美人不知道,從此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兒子了。

  嚴靳將孩子送進飾室便離開了。接下來,趙合德將殿外的三名侍者喚進來,讓於客子打開葦篋。孩子剛剛顯露出來,劉驁便立即讓侍者離開並親自起身關緊門窗。

  三名侍者站在飾室外面,看著門窗逐一緊閉,知道大事將要不好,卻都無計可施,只能在難耐的寂靜中等待一切結束。還好,劉驁急於向趙合德表忠心,也沒讓他們在門外熬多久,只過了須臾,門打開了,劉驁親自指揮著三人將葦篋封嚴並推到屏風東面,又召來中黃門吳恭,讓他將毫無生機的葦篋送往皇家監獄。

  籍武又一次拿到了皇帝的親筆詔書,上面寫著:「篋中有個死孩子,你找個私秘地方埋掉,不要給人發現了。」面對這樣的差使,籍武欲哭無淚。他所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地不讓這個可憐的皇子成為野狗的食物。最終,他在監獄的樓牆下挖了一個坑,安葬了嬰兒,那只葦篋就成了孩子的棺材。

  曹宮和許美人,算是後宮中有一定身份的女人,皇帝還多少與她們有些感情,因此還知道她們誕育孩子的事情。然而這兩對母子之死,卻正是在劉驁知情的情況下進行的。甚至於下手的人裡面就有皇帝本人。能對自己親熱過的女人、對自己剛剛降世粉嫩嫩的親生兒子下殺手,劉驁已經被趙氏姐妹洗腦,徹底沒藥救了也!

  曹宮和許美人與她們所生的孩子雖然死得淒慘,總算還在史書上留下了一筆正式的記載。還有更多身份低下的宮女,由於身份低下,對於劉驁來說她們只是過眼雲煙。因此對她們和她們所生孩子的處理,趙合德就辦得更是乾淨利索,這些母子們連痕跡都沒有留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是無論如何利索,也瞞不過一個人的眼睛:後宮總管吾丘遵。吾丘遵看著這些令人髮指的罪行一次又一次發生,卻勢單力薄無力阻止,他知道在烏煙瘴氣的後宮中,只有籍武還算是個有幾分正氣的人,只能找他傾訴:「我的手下幾乎都被趙昭儀收買,沒有一個能夠幫助我的人。可惜你不是宦官,有家有兒,我又不敢連累於你,以至一直拖到今天。多年以來,後宮中的女人假如生下了兒女,就不免母子雙雙斃命,宮女們害怕被孩子拖累了性命,紛紛服藥墮胎,又不知有多少皇子鳳女不見天日而喪。我實在不能忍受,如今想和你一起向大臣們告發,卻又找不到一個有擔當的人。恐怕只有將消息報給長信宮王政君太后,她才能夠出面。可是太后不輕易見我們這樣的奴僕,實在不知怎樣才能想出法子。」

  還沒能找到進見太后的門路,吾丘遵就病重不起了。臨終時他仍然對滅儲之事念念不忘,反覆叮嚀籍武說:「我死後,這件事你一個人更沒法辦到,不要再說了,否則自己性命難保。」

  吾丘遵死後,籍武再也沒有了商量的人,後宮進一步地在趙合德的操縱下變得暗無天日。

  十二、過繼太子

  趙合德對劉驁和後宮控制得如此嚴緊,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她仍然希望自己能夠生出親生兒子來。畢竟她與趙飛燕不同,她不是皇后,也無法收養得了別人腹裡出來的孩子。何況即使是皇后又怎麼樣?當年的呂雉太后,殺死皇子的生母將之歸養皇后張嫣,皇子長大後仍然念念不忘要為生母報仇。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趙合德不得不對自己的生育能力也絕瞭望。而緊接著更糟的事情發生了,劉驁在一次冬獵時挨了凍,從此步了趙曼的後塵,患了ED了。從此,宮中千萬有生育能力的宮女都成了徹底的擺設,他就是想偶爾去點綴一下以求生子,都是有心沒力。他只有在碰觸到趙合德的身體、尤其是她的纖纖玉足的時候,才能重振雄風。

  在有生育能力的女人面前不能人道,能夠引發情慾的女人偏偏是個不孕症。事情演變至此,劉驁不知道有沒有過對當日殘殺親生兒女的懊悔。然而如今說什麼也沒有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將要斷子絕孫,決定從自己的異母弟弟中選擇繼承人。

  漢元帝劉奭除了王政君所生的成帝劉驁之外,還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傅昭儀生所的定陶恭王劉康,他早在元朔二年(公元前23)八月就已經死掉,此時的定陶王是劉康之子劉欣。還有一個就是馮媛昭儀所生的中山孝王劉興。

  元延四年(公元前9)正月,皇侄定陶王劉欣和皇弟中山王劉興一起應召來朝。劉驁有意對弟弟和侄兒都進行了一系列的考察,結果發現,劉欣文才出眾,風度翩翩,劉興卻不學無術無所用心。

  劉驁對才貌俱佳的劉欣極有好感,親自為十七歲的劉欣主持了冠禮。但是在討論選擇誰為繼承人的御前會議上,御史大夫孔光仍然主張按照「兄終弟及」的規矩,冊立劉興為皇儲。

  於是幕後交易就開始了。

  對於皇帝這次召見的背後目的,劉欣的祖母傅王太后早已心中有數,因此她此次專程陪孫子一起晉見。以老太婆的身份,當然出入後宮如逛公園,因此得以在後宮中大灑金錢。尤其是趙飛燕、趙合德姐妹,更是收了她的大量賄賂。趙氏姐妹既然知道皇帝不可能再有兒子,當然也就與傅王太后傾心結納,不住地為劉欣說好話,堅定劉驁的決心。

  綏和元年(公元前8)的二月,劉驁正式下詔,冊定劉欣為皇太子。將主張「兄終弟及」的御史孔光降級成了廷尉。

  十三、劉驁與趙合德之死

  就在確立皇太子的第二年,即綏和二年(公元前7)的二月,出現了異乎尋常的天象,光耀漢王朝的火星竟然失去了往日的光采,似乎當真是被水澆了一樣。一時間人心惶惶,都認為是皇帝將有不測了。劉驁當然最為緊張,到處尋找破解之法。於是一個自稱善於星相的郎官賁麗粉墨登場,說此事很是易辦,只要找一個權重位尊的大臣作替身就行。

  於是丞相翟方進就倒了血霉,劉驁當即召見了他,當面要求丞相為國盡忠。翟方進踉蹌著剛返回丞相府,劉驁的催命書又緊跟著來了,將翟方進大罵了一頓,說他丞相當得不合格,以致政事紊亂、天災不斷,要他自己看著辦。這可是真正的禍從天降,翟方進只好自殺。

  得到丞相的死訊,劉驁龍顏大悅。為翟方進隆重舉行了葬禮,還親臨致祭——更有可能是要順便親自驗屍。

  劉驁沒有想到的是,翟方進只算是上天去為自己打前站的。他自認為災星已退,自己有望長命百歲了。解決了後顧之憂的劉驁與趙合德更加放心大膽地尋歡作樂起來。然而樂極生悲。

  三月十七日的夜晚,劉驁與趙合德同宿未央宮白虎殿。十八日清晨,劉驁起了個早,準備接見辭行的楚思王劉衍和梁王劉立,誰知剛剛穿上褲襪,衣服還沒能披上身,就身體僵直、口不能言,片刻間就嗚呼哀哉了。

  關於劉驁的死狀,正史記載至此便嘎然而止,野史卻筆下生花,寫得無比香艷。

  前已言之,劉驁縱慾過度且雪凍成疾,只有握住趙合德的雙足才能興陽。然而效果可想而知,趙合德對此大為不滿,劉驁也覺得心中有愧,於是命人四處尋訪春藥。不久「奇藥」果然找到,是方士所煉的大丹,又名慎恤膠。這藥果然很有效力,劉驁只消一丸就能重振雄風。趙合德唯恐被其它宮女所得,撒嬌弄癡地逼著劉驁將所有的藥都交給自己保管,好隨心所欲地決定皇帝幾時與自己親近。

  據說,就在三月十七日的這天夜裡,趙合德趁著醉意——這天晚上正好是兩位親王的送行宴席,劉驁和趙合德恐怕都不免喝了幾杯——一古腦兒地將七顆(或十顆)的丹藥都塞進了劉驁的肚裡,劉驁也毫不怯場,準備大大地表現一番。果然這夜的九成帳裡春光無限,侍立殿外的宮婢終夜都聽得見趙合德與劉驁嘻笑之聲不絕。誰知劉驁早已被淘虛的身體經不得這樣的折騰,竟然就此做了風流鬼。堂堂大漢皇帝劉驁,就這樣成了趙合德石榴裙下的地板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劉驁如此風流死法,很快就傳開了,宮中民間,一片嘩然。皇太后王政君多年來都深居長信宮,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哪曾料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老太婆後知後覺地大哭一場,下令侄兒大司馬王莽與御史、丞相、廷尉組成專案小組,捉拿趙合德,審問前因後果。

  然而老太婆還是輸給了趙合德。趙合德早在劉驁死在床前的那一刻,就知自己死路難逃,也虧她直到此時仍然頭腦清醒,趁著特別專案組還沒有光臨少嬪館的機會,她召來了宮中所有可能知道自己底細的婢僕,對他們分賜厚賞,囑咐他們「無道我家過失。」

  善後事畢,趙合德自嗟自歎道:「想我多年來將皇帝當成無知小兒隨意擺弄,榮寵冠於天下,怎能在一幫掖庭令之類的小角色面前低聲下氣,和他們爭講自己的床闈之事?」想到傷心處,她捶胸頓足地大哭:「皇帝,你到底去了何處啊!」話猶未完,毒藥發作,嘔血而亡。

  假定趙合德十八歲入宮,這時她不過二十八九歲的年紀。

  值得額外記錄一筆的,就是當年帶著劉驁微服尋歡的富平侯張放。這位當初與劉驁情投意合的同性戀情人,自從趙氏姐妹入宮後,就被劉驁所疏遠,最終被王政君趕回了封地。如今劉驁死了,張放回想往事,終於也追隨他的皇帝而去,殉情自盡。

  十四、傅太后的報復

  當事人和被告人都死光了,專案小組沒有了用武之地,本來依王政君太后和王莽的性子,誓要追究到底,連趙飛燕也不放過。然而這時天像已變,新任皇帝劉欣與王家沒有了任何干係,新任皇帝漢哀帝劉欣和他的祖母傅王太后,對於當年趙氏姐妹力薦之功念念不忘,怎樣也不同意王家找趙飛燕的麻煩。王氏家族不得不偃旗息鼓。

  經過一通混亂之後,劉欣終於在四月登基為帝,一上台,就立即封趙飛燕為皇太后,她的養父趙臨此前已經去世,侯爵由長孫趙訢繼承,趙臨次子駙馬都尉趙欽加封為新成侯。

  王氏家族當然要反擊。於是潛心收集趙氏姐妹的劣跡。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趙合德所做的事情令他們目瞪口呆。於是派司隸解光向哀帝上奏,控訴趙合德當年殘殺皇子的罪狀,要求嚴辦趙家和趙飛燕。

  殊不知,趙合德滅儲,對王家是橫禍,對於傅太后來說,卻是天大的奇功。

  哀帝和祖母傅太后既不願懲辦策立有功的趙飛燕,更不願聽從王氏家族的擺佈,將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馬馬虎虎地免了趙訢和趙欽的侯爵付應了事。

  不用說,王政君家族與傅太后家族的權力之爭,在這件事的催化下,迅速地撕去了偽裝,登上了大漢王朝的檯面。

  傅太后當年大灑金錢,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孫子的前途,更是為了自己。當年若不是史丹,她早就可以把王政君擠進冷宮,自己做皇后當太后了。如今虧得王政君生了個蠢兒子,自己終於等到了機會,怎麼肯讓王家再踩在自己的頭上!

  照理來說,哀帝劉欣是過繼給了劉驁的,傅氏已經算不得他的祖母,更沒有資格做什麼太皇太后,但事實上哀帝自幼撫於傅氏之手,唯傅氏之命是聽,對王政君沒有任何感情。在這樣的情形下,傅氏很快就達到了她的目的,哀帝下詔,封親祖母傅氏為永信宮皇太太后、生母丁氏為中安宮帝太后、名義上的祖母王政君為長信宮太宮太后、養母趙飛燕為中宮皇太后。於是漢宮中一時竟有四位太后並立。

  光是名份上與王政君並駕齊驅,並不能滿足傅氏。她接下來所出的花樣更多。首先,她力主將自己的侄孫女、定陶王妃小傅氏冊立為皇后,緊接著,她將自己家族中的人馬統統拉進朝庭。

  這時的大司馬是王政君的侄子王莽,傅太后排擠王氏的行為觸犯了王家的利益,他當然極力反對。膿包最後在一場宴會上被擠破。當時侍者將傅太后的座位設在王政君的身邊,王莽不悅,命令將傅太后安排在側位,說:「傅氏不過是個封國太后,哪有資格和真正的皇帝生母並座!」傅太后大怒,拒絕入席。隨後又讓人到處收集王氏家族的過失,派人狠狠地奏了一本。於是王家完事大吉,王政君面對舊日情敵的瘋狂反撲,也只能敗下陣來,勸侄兒辭職返鄉。

  傅太后大獲全勝。

  眨眼間的工夫,傅太后一家雞犬升天。首先是追封她爹做崇信侯,接下來她有三個堂弟:傅喜傅晏傅商。傅喜做上了大司馬兼高武侯;傅晏之女做了皇后,本人也當大司馬兼孔鄉侯,傅商為汝昌侯。當年傅太后父親早喪母親改嫁,生了個異父弟弟叫鄭惲,鄭惲此時已死,仍然追封為陽信侯,傳爵其子鄭業。至於哀帝的生母丁太后家也不遑多讓,丁姬之父追封褒德侯,大哥丁忠追封平周侯傳爵其子丁滿,二哥丁明封陽安侯。除了這幫侯爺,兩家還分攤了十餘名高官顯職。

  沒有了皇帝撐腰,王氏家族只能慘敗,王家全被趕回去休養不算,就連留在宮中的太皇太后王政君,都成了不如雞的落架鳳凰,傅太后對她一口一個「老東西」、「老太婆」地稱呼起來。

  對於這一切,王政君和王氏家族都恨得牙齒發癢,可惜時移事易,他們不得不強行忍耐。

  在整個風雲變幻的權力鬥爭過程中,趙飛燕堅定地站在了傅家丁家在這一邊。因為她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她希望自己至少能在傅太后和劉欣的保障下,平安地度過剩餘的人生。

  十五、最後的依靠倒掉

  不幸的是,哀帝劉欣的私人生活,並不比他的過繼老爹劉驁高明多少。他對於祖母強加給自己的表妹傅皇后非常冷淡,反倒看上了自己的舍人董賢,與他發展起了「斷袖」之誼。董賢之妻和董賢之妹也紛紛入宮,共同侍奉這位荒唐皇帝。

  元壽二年(公元前1)六月,在傅太后和丁太后死後不久,二十六歲的哀帝劉欣也一命嗚呼,沒有留下兒女。

  王政君一聽這個消息,頓時喜上眉梢。她畢竟是塊老薑,反應非常迅速,劉欣還沒有裝殮,她就拄著枴杖跑到了屍床前面,也顧不上去看假孫子的死相,就搶在皇太后趙飛燕和皇后小傅氏前面,先把皇帝璽綬收在了手裡。大印在手,這位太皇太后立即心寬膽壯,在宮中呼風喚雨起來。

  接下來的事情當然不用再多說了,王家統統鹹魚翻生,回到了中央政府,王莽重掌大權,立馬就弄死了倒霉的董賢,緊接著就為姑媽出氣,把早已入土為安的傅太后丁太后挖墳遷棺——傅太后原本是與元帝合葬的,為了出惡氣,王莽不惜連先帝的墳都挖,儒經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現在輪到趙飛燕了。她偷生的夢想被完全切碎,先是被削去太后之位,貶居北宮,一個月後又被廢為庶人,趕去看守劉驁的延陵悔罪。和趙飛燕一起被貶的還有哀帝劉欣的小傅皇后,她被驅往哀帝的義陵守墓。

  就在驅逐令下達的當天,趙飛燕和小傅氏這兩個輩份不同、經歷也不同的前皇后,都以自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一著錯,滿盤皆輸。假如第一個進入劉欣屍房的人是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也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世人都說,趙飛燕體態嬌弱纖細,能做掌上輕舞,飄然若仙,宮女仿造她的長裙款式,號為留仙裙。然而世間自有不慕仙的王莽,留仙裙也留不住趙飛燕的性命。

  算起來,趙飛燕死的時候,可能還不到三十五歲。

  一場富貴,如潮水般迅速湧來,又在轉眼間退得無影無蹤。   


身份互換的妻與妾——漢光武帝劉秀妻郭聖通與陰麗華

  東漢開國之君光武帝劉秀,堪稱中國帝王中的頂峰人物。文才武略相貌人品,都達到了再無人企及的程度。

  他前後有過兩位皇后:郭聖通與陰麗華。

  這兩個女人,雖然一廢一立,但是她們都是中國后妃群中最幸運的人。即使是被廢離異的郭聖通,也不例外:在同樣離異的后妃中,她是唯一沒有被囚入冷宮、沒有母子俱喪、過得最自由的一個。

  一、那個溫柔的少年

  劉秀,字文叔,是南陽郡蔡陽鄉(今湖北省棗陽縣)人。他的身上流著西漢皇家的血液——是漢高祖劉邦的九世孫,定居南陽的原因則是由於他的六世祖:景帝之子長沙定王劉發。不過到劉秀這一代的時候,封爵的傳承已經結束,他的父親劉欽只是南頓令而已。

  劉欽娶了一個姓樊的湖陽巨富之女——未來的光武帝之母閨名樊嫻都。

  公元前六年,劉家的稻穀豐收,田地間甚至出現了一莖九穗的現象。就在這一年,劉秀出生了。劉欽夫妻對小兒子降生在這樣的好年成非常高興,特地為他起名為「秀」,意思就是莊稼出好穗。

  雖然劉秀已經離皇家宗枝很遠,但他出生時,家境還是相當不錯的。劉欽樊氏夫妻很恩愛,生了很多孩子:劉秀有兩個哥哥:劉縯、劉仲,還有兩個姐姐:劉黃(後來的湖陽公主)、劉元和一個妹妹劉伯姬。

  劉秀九歲這年,他的父親劉欽去世了。劉秀兄弟三人從此寄居叔父劉良家中,幾個姐妹則繼續跟隨母親生活。

  劉秀性情溫和,喜歡在田野間嬉戲,劉家的佃農不免要照應著他。時間長了,劉秀漸漸對農桑稼穡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常常把自己的小主人身份甩在一邊,和佃農們一起耕作田園。

  哥哥劉縯的性格與劉秀恰恰相反,對田園生活毫無興趣,專喜歡交朋結友、弄俠使氣,養著不少鄉間豪悍的少年。他對弟弟與世無爭的生活態度很看不慣,常常笑話他沒有出息,天生是個做農夫的材料,與先祖劉仲(劉邦之兄)有得一拼。

  (人世間是由許多個意外組成的。劉縯看著在地裡一身泥水、忙得熱火朝天的弟弟搖頭歎氣的時候,恐怕永遠也不會想到,這個沒志氣的農夫弟弟,有朝一日將要成為復興漢室的開國之君。)

  公元8年,王莽廢漢立新朝,劉氏宗親後裔失去了所有的特權和財富。劉秀這年14歲,看起來,他真是要做一世農夫了。

  在這種改朝換代的困境中,劉家很快就成了普通的老百姓,過著與從前截然不同的窘迫生活。

  這樣的生活令劉秀的大哥劉縯非常不滿,經常在家中大發牢騷,聲言定要重振大漢王朝不可。

  劉秀在哥哥的影響下,開始由一個醉心於田園牧歌、與世無爭的少年慢慢地轉變了。

  當同齡的朋友都紛紛成婚聘娶、沉浸於家室之樂的時候,20歲的劉秀卻作出了另一個決定:西去長安,開拓視野、研習學問。

  來到長安以後,劉秀成為許子威的學生,學習了《尚書》等當時最經典深奧的學問。劉秀生性聰穎,舉一反三,對這部深入政事的著作有相當的見解,很多人都對他的天姿表示非常驚訝。

  二、「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不久,劉秀的盤費用盡,他返回了家鄉。

  返鄉後,劉秀在親友中找到了自己的知己:姐姐劉元之夫新野人鄧晨。

  作為弟弟,劉秀不免要經常主動前往新野拜訪姐夫,並且常常在姐姐姐夫家裡住宿。

  就在這樣的情形下,劉秀遇見了他這一生最重要的女人、未來的光武皇后陰麗華。

  陰麗華的母親姓鄧,與劉秀姐夫鄧晨之間應該有一定的親緣關係。陰麗華比劉秀小九歲有餘,這時還是一個天真的少女,遠未到出嫁的年齡。然而她的美麗和孝順,在新野一帶已經非常出名。劉秀活了二十多年,還從來沒有對哪個女人動過心,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聽說陰麗華的名字,他就神魂飄蕩。想起當初在長安城裡看到的「執金吾」出行盛況,他不禁立下心願:「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劉秀名如其人,是長得很俊秀的。

  中國古代的史家,一向惜墨如金,尤其在評論名人外表上面,已經達到了「色即是空」的地步。要想在他們的筆下得到帥哥美女的名聲,是難乎其難的,等閒的美色入不了他們的法眼,但是稍有個鼻塌嘴歪的,他們卻是絕不放過。對女子是如此,對男子也不例外。

  然而,對於劉秀,所有的人都毫不吝惜地齊聲讚歎他的風神俊朗,認為他是世上數一數二的帥哥——美鬚眉也。

  照正史上的說法,劉秀身高七尺三寸,(秦尺23CM,漢尺24CM略多。三國時諸葛亮身高八尺,按今天的說法是一米九三)。換算一下,劉秀的身高至少在1米75以上。以當時人的平均身高來算,他隨便往哪裡一站,都是鶴立雞群的感覺。再加上他體形勻稱,更顯得修長。

  然後來說他的相貌:劉秀不但個子高,而且鼻樑挺撥、額頭飽滿,皮膚白晰、眉目傳神。宛若溫柔秀美的女子。(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一個漂亮的奶油小生)

  可能是長得太秀氣了,劉秀給人的視覺衝擊過於強烈,以至於跟他對陣的敵人,都對他竟有戰術謀略表示難以相信。比如他後來的敵人嚴尤,別人向嚴尤提及劉秀的兵法,嚴尤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你們說的是那個小帥哥劉秀嗎?他居然也會這個?」

  直到成為東漢開國皇帝,劉秀的身上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悍厲氣息。據說後來他成為皇帝,返回家鄉宴請鄰里,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太太們喊著他的小名指點說:你從小就厚道過頭,溫柔體貼,現在當了皇帝,還是沒有什麼改變,這可不行,要拿出點皇帝的威嚴架子來才行。

  劉秀笑著說:「吾治天下,欲以柔道行之。溫柔有什麼不好呢?」

  帥哥配美女,那當然是天生的一對。

  不過,老天選中了劉秀去擔當重振漢室的責任,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就不會給他和陰麗華一帆風順的感情生活。

  三、少年舉義

  此時的劉秀,雖然仍然過著耕種讀書的田園生活,心裡卻已經立下了鴻圖大志。

  話說有一次,劉秀和二姐夫鄧晨一起去拜訪名士蔡少公。由於他們都是後生晚輩,所以只能陪坐末席。

  這位蔡少公,喜歡研究圖讖預言之學,這天的聚會也不例外。

  聚會中途,他忍不住講出自己的研究心得:「以某對圖讖的參詳,將來的天子將是劉秀。」

  話一出口,滿座中諸賓客頓時紛紛議論起來,最後有人想到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篡漢的王莽國師劉歆——他也喜歡研究圖讖,而且還剛剛改名為劉秀,看來他是想應這個預言啊!

  這位賓客一想到這裡,就連忙站起身來,問蔡少公:「莫非預言所指的,就是國師劉秀?」

  蔡少公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叨陪末座的劉秀就忍不住反駁道:「為什麼非要是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物?怎麼見得就不是我呢?」

  不用說,劉秀這句話頓時引來了滿堂的嘲笑。所有的人都覺得,這個文質彬彬的少年竟然敢跟國師相比,真是可笑之極。

  劉秀對這些所謂名士對自己的輕視很不滿,起身揚長而去。鄧晨也連忙告退,跟著小舅子出了門。

  然而喜好讖文的絕不止蔡少公一人。宛地有一個名叫李守的人,也有這個愛好,他研究的結果比蔡少公更進一步,「劉氏不久復興,李氏必將為輔」。李守與兒子李通討論後,認為這說的正是西漢王室後人劉縯、劉秀兄弟。

  不久後,劉秀推著小車兒,到宛地來賣收穫的穀物,正好遇到了李通李軼兄弟。李氏兄弟一見劉秀,頓時如獲至寶,大力遊說他趁天下大亂的時機,匡復漢室江山。

  劉秀賣完穀物,回鄉將李通兄弟的話轉告了大哥劉縯。李通兄弟的話正中了劉縯的心意,他將自己素來結交的百餘名好漢召集起來,決定就此興兵造反。劉秀作為親弟弟,又滿懷復興祖業的心願,當然更不會推辭。

  劉縯平日裡在鄉間呼朋喚友,來往的儘是強梁子弟,時不時地還關上門來神神秘秘商議,整個一幫派老大的樣範,看來風評並不是很好。

  所以他一宣佈自己要起事,同鄉同族的子弟們便大驚失色,紛紛逃跑,拒絕徵召,說:「劉伯升(劉縯的字)造反,那是要我們去送死的。」

  正在傷腦筋的時候,劉秀第一個響應哥哥的倡議,穿上了紅袍高冠的戎裝。

  劉秀的舉動在當地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原來紛紛出逃保命的鄉親們都改變了主意,說:「劉秀可是是出名的穩重厚道人,他都從軍了,那肯定此事是有道理的。跟著他準沒錯兒。」

  劉秀的人格魅力,使人們竟然忘卻了殺伐的慘烈,已經外逃的人又都跑了回來,主動應徵入伍。很快,劉秀就幫助哥哥召集到了八千子弟兵。

  這年,劉秀二十八歲。

  然而,這支剛剛組建的起義軍毫無經驗,尤其是最初的倡議者李通。他原本是做為劉縯兄弟的內應在宛城謀事的,結果消息走漏,全家六十四口都被誅殺,只有李通一人逃走。

  宛城是打不了了,劉縯只好另想辦法,聯絡上湖北大洪山(即綠林山)出來的、一支以王風為首的綠林軍,壯大聲威之後再作打算。

  很快,這支隊伍連連得勝,攻下了周圍唐子鄉等地,得到了大量財物。

  得到了財物之後,匪氣濃重的王風便對著掠奪來的財物眼紅起來,為了多搶些,他甚至還要跟劉縯率領的劉家軍分道揚鑣、大打出手。

  在這個節骨眼上,劉秀站了出來,向劉氏宗族百般勸說,讓他們將搶到手的財物都讓出來,全部送給綠林軍隊。

  王風是土匪本色,拿到了全部錢物,自然又講起兄弟情誼來。一場可能誘發內訌、使大家都死於非命的災難就此被劉秀制止。

  (能夠勸說殺氣騰騰的軍隊將到手的財物如數交出,這已經足以證明劉秀在軍隊中的威信和德望。)

  劉秀身上,有一種非常典型的超然氣質,金銀財寶和美色對他都不起任何作用。最初起兵的時候,軍中戰馬不足,很多軍官為了爭搶坐騎抬高身份而發生爭執。而劉秀卻對此毫不在乎,他是首領的弟弟,照理來說,再缺也要給他一匹馬,他卻主動將馬讓給其它軍官,自己一直騎著起兵前賣谷所用的一頭牛。直到後來棘陽大捷,他才有了第一匹很不起眼的戰馬。

  因此,劉秀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在「牛背」而非馬背上開國的皇帝。

  由於劉秀的忍讓,一場危機安然度過,兩軍繼續精誠合作,又攻下了棘陽。

  在第一場戰役中,劉秀目睹了士兵搶掠百姓、婪取財物的惡行,給了他很深的觸動,也讓他對百姓的苦難非常痛心。從棘陽之戰開始,劉秀嚴格要求自己的下屬部隊,絕對不可以藉著起義殺敵的名義,擄掠無辜百姓。

  ——這項由同情心產生的紀律,在後來為劉秀爭取了無數的支持和民望。

  棘陽大勝使得劉縯過於自信,認為自己無堅不摧,以至於在隨後的宛城之戰中,竟然帶著家小一起出發了。

  就在去往宛城的路上,劉氏兄弟的子弟步兵與王莽的正規騎兵正面遭遇。結果全軍潰敗。

  在逃難的路上,劉秀得到了一匹馬,載著妹妹劉伯姬一起逃命。半路上,他遇到了大姐劉元和三個外甥女。劉秀叫姐姐和外甥女一起逃跑,劉元拒絕了:「只有一匹馬,如果我和女兒們也上去,能逃多遠呢?你們快逃吧,不要管我,免得大家死在一起。」劉秀還沒來得及再次開口勸說,追兵就到了。劉元和三個女兒、以及劉秀二哥劉仲等幾十個劉氏族人,都被追殺喪命。劉秀和劉伯姬僥倖逃生。

  這是劉秀一生中第一場、也是最慘烈的敗仗。

  劉縯劉秀兄弟劫後餘生,在棘陽重逢。

  這時,王莽的大軍乘勝追擊,起義軍裡人心惶惶,想要趁亂逃跑的人數不勝數。

  就在這個時候,李通找到了劉氏兄弟。他的家族六十四人死於非命,他對王莽新朝切骨痛恨。他為劉氏兄弟出了一個好主意:宜秋有一支起義軍,首領名叫王常,人馬多達數萬之眾,若想死裡逃生,就要去跟王常聯合。

  公元22年農曆12月,劉氏兄弟的軍隊和王常的軍隊整合,向王莽的精銳部隊發起了復仇之戰。

  哀兵必勝。

  公元23年伊始,起義軍不但戰勝了對手,而且還順利地攻下了宛城。

  這時的起義軍已經有了相當的規模和領地,土匪出身的綠林好漢們,忍不住又露出了當初搶財寶時的猴急形象,想要自立當皇帝了。

  劉縯、劉秀兄弟反對如此倉促的稱帝行為。這固然是因為他們自己胸有大志,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們覺得時機不成熟,起義軍的勢力仍然不夠,推舉一個首領稱王是可以的,但是稱帝卻不行,因為那一定會引來其它地方武裝和王莽新朝的靶子。

  但是,劉氏兄弟的兵馬遠遠不如綠林軍的多。所以抗議無效,綠林軍樹立了一個名叫劉玄的人做皇帝,稱玄漢王朝,劉玄自稱更始皇帝。

  這位劉玄,名義上是劉縯、劉秀的族兄,實際上他除了年長,毫無能力和功勞。而且他對堂弟劉縯、劉秀的戰功眼紅心熱,與綠林軍很有共同語言。事實上,他就是綠林軍扶起來的一個傀儡——綠林軍看中的是他既沒本事又姓劉,他則指望靠著綠林軍稱孤道寡。

  劉玄登上了玄漢王朝的草頭龍椅,對劉縯劉秀兄弟反對稱帝、眾多劉氏子弟更推舉劉縯為帝的事情記在心裡,滿懷殺機地封劉縯為大司徒、劉秀為太常偏將軍。

  這時是公元23年二月。

  成為「太常偏將軍」的劉秀,繼續領兵作戰,很快就攻下了河南的大部分區域。在所有的戰役中,劉秀繼續他不擾民的紀律,所到之處深受士紳百姓的歡迎。他一如既往不好財色,所有的戰利品都如數運回宛城,交給更始帝劉玄。

  四、正在新婚中的劉秀,不會想到自己已經陷入了玄漢王朝的內亂之中

  就在公元23年六月,劉秀終於達成了他多年的心願,在宛城當成裡,迎娶了陰麗華為妻。

  這年,劉秀二十九歲,陰麗華十九歲。

  ——劉秀是中國皇帝中最晚婚的一個。如果說他是為了等待陰麗華而晚婚的,似乎有些太浪漫了。但是作為一個地方武裝首領,一直沒有聲色之好、納妾寵婢,又確實讓人不得不作此想。

  亂世沒有留多少新婚燕爾的甜蜜時光給這對新人。

  那位毫無建樹和才幹的更始帝劉玄,趁著劉秀帶兵在外的機會,與綠林軍方面密謀,把劉秀的哥哥劉縯給殺了。

  就在劉縯攻下宛城的時候,劉玄便已經想下殺手了。他和綠林軍首領定下圈套,想以犒軍的名義弄死劉縯。

  在犒軍大宴的時候,劉玄故意當眾說劉縯的佩劍好看,要劉縯將防身寶劍解下來給自己細看一看。本來照原來的計劃,劉玄此時便要下令身邊親信斬殺劉縯的。

  但是這個劉玄是個沒出息的孬種,雖然劉縯已經沒有了武器,他仍然害怕威武雄壯的劉縯徒手向自己攻擊,雖然繡衣史申徒建兩次借口獻玉,提醒劉玄下令動手,劉玄仍然沒有這個膽子。

  劉縯的舅舅樊宏對這奇怪的一幕生了疑心,宴會結束後,他提醒外甥:「申徒建獻玉與當年鴻門宴范增獻玉一樣詭異,你要小心,他們對你不懷好意。」

  劉縯這時剛為劉玄攻下了宛城、立下了大功,根本不會想到自己的族兄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對自己下毒手。何況他一直統兵在外,對劉玄和他的近臣沒有什麼瞭解,因此沒把舅舅的提醒放在心上。

  粗心大意的劉縯不會想到,另一個圈套正在等著他。

  當初劉玄稱帝,將領劉稷十分不滿,說:「大家能夠開創局面,全靠的是劉縯劉秀兄弟,他劉玄無才無德,憑什麼讓他坐這張龍椅?」

  劉玄決定利用這個對自己不滿的劉稷,故意羞辱他,引得烈性的劉稷當眾發作。劉玄便趁機令人將「抗命不遵」的劉稷推出去斬首。

  劉縯連忙為劉稷分辯,這一下正中劉玄下懷,他身邊早已安排好的近臣朱鮪立即出聲,指責劉縯與劉稷一個鼻孔出氣,對皇帝不忠,應該同罪處斬。

  劉玄自然「龍顏大怒」,恰到好處地在氣頭上「衝動」了一回。

  為玄漢王朝立下了汗馬功勞的劉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族兄的刀斧之下。

  得到噩耗的劉秀馬上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在哪裡。

  為了不引起劉玄更深一步的殺心,他強忍著悲痛趕到宛城,不但沒有為哥哥申辯,反而向劉玄悔過認錯,將自己兄弟沐血奮戰的功勞也全部歸到其它綠林將領的頭上。

  為了保全劉家的眷屬子弟,劉秀不敢為哥哥服喪,甚至不接受親信友人的弔唁。只有身邊打掃的人才知道,每天清晨他的被褥上都滿是淚痕。

  ——按時間推算,這時每天陪伴在劉秀身邊撫慰他的,只有他的新婚妻子陰麗華。如果說從前劉秀愛慕的只是她的美麗和溫柔,這段前途暗淡、生死未卜的日子,更一步地加深了他們之間的情意。陰麗華,恐怕是世上唯一一個看過光武皇帝流淚的女人。

  劉秀的忍耐使家族得到了生存的機會。不久,他被更始帝封為武信侯,但是軍權卻被剝奪了。

  公元23年九月,王莽被義軍斬首,新朝覆滅。

  得到消息的更始帝劉玄心花怒放,立即下令遷都洛陽,並封劉秀為司隸校尉,先行抵洛,為自己打前站。

  呵呵,這個前站是這麼好打的嗎?一片混亂的洛陽城裡,誰也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危險在潛伏。更何況劉秀此時沒有兵權,帶著少量的人馬去洛陽,如果真遇到了危險,那是只有死路一條的。劉玄作出這個決定,其實就是又對劉秀也起了殺心。

  劉秀知道,即使自己能逃過此劫、把洛陽清理好,自認為坐定天下的劉玄也會幹出更進一步鳥盡弓藏的事情來。

  在前往洛陽的前夕,劉秀不顧陰麗華的反對,強令將她送回了新野娘家。

  我們來計算一下,從六月到九月初,劉秀和陰麗華的新婚生活只有不足三個月,而其間又遇上了長兄劉縯遇害、整個家族面臨生死存亡的大危機。

  ——不難想像,劉秀和陰麗華實在沒有多少在一起卿卿我我的可能和機會。這也就是陰麗華沒能為劉秀生下第一個孩子的真正原因。

  在親兵護送(押送)下,離開劉秀返回新野的陰麗華,滿懷眷戀不捨和對丈夫前途生死的恐懼。

  明說了吧,劉秀之所以要將陰麗華送回娘家,而不是和劉黃劉伯姬一起回劉家,理由很簡單:他已經做好了做壞的打算,萬一死在劉玄的手上,即使劉家被抄滅,遠在新野的陰麗華也能夠逃生、更能夠在父母的照顧下順利改嫁。

  五、逼出來的鴻圖大志

  九月,劉秀帶著自己所剩無幾的親信兵卒,來到了洛陽。

  在去往洛陽的路上,劉秀經過父城。

  在父城很有影響力的馮異聽說劉秀經過,非常高興,親自大開城門熱情相迎,不但向劉秀推薦了諸多人材,還主動表示自己願意接受劉秀的統領。

  馮異與劉秀之間有著很深的淵源。

  早在劉秀當初攻打父城的時候,馮異作為敵人,曾經被劉秀的手下活捉。當馮異親眼看見劉秀嚴整的軍隊、非凡的儀表之後,頓時被折服,改變了自己原本想借兵反攻劉秀的想法,轉而向劉秀提出:願意回父城去為劉秀勸降父城。

  劉秀的部下對馮異的說辭絕不相信,認為他非常聰明,如果放了他無異於放虎歸山。

  劉秀對部屬的意見一笑置之:他自信已經準確判斷的馮異的誠心,更何況他劉秀一向不殺俘虜和百姓,馮異也不例外。

  馮異沒有辜負劉秀的信任,回到父城之後,他為劉秀說服了父城五縣一齊投誠。

  然而,就在劉秀為玄漢王朝立下這樁大功勞的同時,他的哥哥劉縯卻在宛城被劉玄殺害了。

  ——因此,馮異不但是劉秀的好友,更非常清楚劉秀喪兄別妻的處境。

  好友重逢,有心的馮異很快發現劉秀雖然在公眾面前談笑風生,公務以外卻經常鬱鬱無語。

  馮異便經常勸慰劉秀。

  然而,外表柔和的劉秀,卻不是一個願意被人同情的人。他雖然很感激馮異的友情,卻常常搖手制止馮異對自己的安慰,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在父城短暫停留之後,劉秀來到了洛陽。他很快就將一片混亂的洛陽城恢復了正常的秩序,並且修復了官署和宮室,派人向宛城的更始帝劉玄回報。

  得到消息的劉玄雖然懊惱劉秀居然沒死,但是對自己能進京登基卻不免喜出望外,很快就選了個黃道吉日「遷都」洛陽了。

  劉氏的玄漢王朝入主洛陽,似乎預示著漢室的復興。於是,經歷過西漢和新朝的老臣們都從長安城來到洛陽朝見更始帝。

  這些兩朝官員有長安城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等等。

  來到洛陽,這些見多識廣的老官員們頓時目瞪口呆:那個站在高台上神氣活現的更始帝劉玄和他身邊的親信們,雖然一個個身穿盛裝,卻居然都是女人的!

  漢服制度是非常複雜和考究的。君王后妃以及公侯高官的服飾都有嚴格的規矩,與平民百姓完全不同,稍微搞錯一點都會變成四不像。

  劉玄大字也不識幾個,雖然叨先人的光姓了劉,哪裡知道什麼制度規矩。而他那些同樣狗屁不通的親信,本就是一群江湖上的烏合之眾,更對國家典籍一竅不通。這幫傢伙,誰也不知道大漢天子和公侯將相應該穿戴怎樣規制、怎樣花紋的服裝佩飾。

  結果就是這樣了:這幫男人,把后妃的服飾堆到了自己的身上。

  台下的長安舊臣們面對這樣一群帝王將相,哭笑不得。

  正在面面相覷、暗暗嘀咕的時候,劉秀出現了。

  對典籍非常熟習、並且素好整潔的劉秀,是整個大殿裡,唯一真正穿著合乎制度的漢服、並且也將漢服穿得格外風神俊朗的一個人。

  西漢老臣們看見劉秀的風采,頓時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彷彿劉秀的出現,將逝去的大漢王朝又活生生地展現在了他們的面前。他們喜不自禁,紛紛感歎:「真沒有想到,我們這把老骨頭還能看到舊日的樣子。」

  整個玄漢王朝,只有劉秀使他們產生了好感。

  玄漢王朝雖然定都洛陽,但是實際勢力所及,只有大部分的河南以及長安、南陽等地。在這片區域之外,充斥著各種旗號的地方割據武裝,他們對「更始帝」嗤之以鼻。

  而洛陽開闊的地勢,更是容易受人侵襲的弱點之一。

  為了保證王朝能夠坐定天下,一定要招降各地的武裝,尤其是冀州一帶(緊鄰玄漢的河北地區)。

  這是一項非常危險的任務,誰有這個能力和勇氣去完成他?

  新任大司徒劉賜,是劉玄和劉秀的堂兄,他清醒地意識到,整個玄漢王朝的文官武將裡,只有劉秀有這個能力和勇氣。

  更始帝劉玄很想讓自己的親信幹這件事,因為被招降的軍隊勢必要與去招安的將領產生深厚的交情。

  可是他團團亂轉之後,發現事情確如劉賜所言,只有劉秀能夠擔此重任。

  無可奈何之下,劉玄任命二十九歲的劉秀為行大司馬事(代理三軍總司令),前往河北一帶招降人馬。同時,劉玄對劉秀很不放心,更隱隱地巴望他被不服招降的地方武裝一刀兩段。因此,他居然沒有給劉秀任何護衛軍隊。

  劉秀接受了這項沒安好心的任命,只帶著自己的親信馮異等不足二百人渡過了黃河,出發了。

  劉秀沿途考民情吏治,懲治了一批一批惡霸貪官,並且審理戰亂中積壓的舊案,平反大量冤獄,將因王莽苛政被無辜關押的百姓放出監牢、恢復生產,同時他憑借自己對典章的熟練掌握,將所到之處的新朝苛政廢除,重新恢復漢時的官製法典。

  劉秀愛民的名聲很快傳播開來,沿途的百姓聽說劉秀來了,都拿出家中最好的飲食遠遠出迎。官員們則贈送財物和美女。

  劉秀對士紳百姓的好意,一如既往地婉言謝絕。財物拒收,而婢奴則送還與家人團聚。

  劉秀的舉止,得到了所過之處眾口一辭的好評和擁戴,許多人主動要求做他的部屬兵卒。

  當劉秀一行來到鄴城(河北臨漳)時,他十年前在長安求學時的老友鄧禹找到了他。

  劉秀見到老朋友非常高興,與鄧禹同食同睡,徹夜談論天下大事。

  談話中,劉秀詢問老友:「我如今奉皇命管治河北,你遠來投奔,想要我安排一個什麼官職給你呢?」

  鄧禹回答:「我現在不想做官。」

  劉秀很驚訝,笑道:「那你甩下家人來找我,不會只是想追憶友情吧?」

  鄧禹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的心願,就是你日後威加海內、一統天下,成為一代明君,而我鄧禹能夠在你身邊為你所用,以開國功臣名留青史。」

  鄧禹的來到和他不加掩飾的直言,觸動了劉秀的心思。跟著劉玄只能是重蹈哥哥的覆轍。他又想起了當年「劉秀得天下」的預言。少年時的壯志又重新燃起。

  他接受了鄧禹的建議。

  這個秉燭夜談的夜晚,使中國從此誕生了一位帝王。

  在河北邯鄲,劉秀招攬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材:巨鹿人耿純。他是當地有名的豪族巨富,對劉秀的才幹見識欽佩不已,甘願投靠。

  與人材同來的,還有一個西漢皇室後裔劉林。

  這個劉林,倒真不愧是個殺氣騰騰的主兒,一見劉秀,他就把一個必殺絕招拿出來兜售:「如今赤眉軍勢大,我有一個好主意,可以把他們殺得乾乾淨淨——挖開黃河的堤壩,教他們有死沒生。」

  這個主意既狠且辣,劉秀悚然而驚,斥責道:「為了滅敵得富貴,堤岸兩邊的百姓和萬千生靈,竟然全不在你眼裡?你不覺得太過殘忍了嗎?我即使因此得了天下,也無顏為人。」

  劉林對劉秀的「沒有氣魄」非常不滿,轉而決定自樹旗幟自打天下。

  劉林找到了一個在邯鄲街上算命賣卦的王郎,讓他改名劉子輿,自稱是西漢成帝流落民間的皇子。

  就在這年12月的一天,劉林與王郎率領幾百人,在邯鄲城稱帝了。

  漢成帝竟有皇子流落民間,這爆炸性的消息立即得到了許多人的信任。邯鄲漢帝立即大壯聲威。

  而劉林王郎自立為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殺劉秀。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對手玄漢王朝,真正的頂樑柱就是不到三十歲的劉秀,只要除掉了他,自己這個天下就穩當了一大半。

  於是,他們發佈命令,開出十萬戶侯爵的天價賞格,懸賞劉秀的人頭。

  詩云:「糞土當年萬戶侯」。

  十萬戶侯爵,那是怎樣的代價?

  劉秀的性命,在識貨人的眼中,可真是值錢啊!

  一介算命先生,怎麼能夠剎時間就得到這麼多人的擁戴呢?為什麼成帝皇子一說這麼容易被百姓聽信?

  那就不得不提到西漢王朝的第十二任皇帝、漢成帝劉驁先生那駭人聽聞的宮闈隱私。

  六、幾十年前的宮闈命案

  劉驁是漢成帝,既然身為皇帝,劉驁自然妻妾成群,在他的妻妾中,最出名的就是苗條的趙飛燕和豐潤的趙合德姐妹。

  趙飛燕和趙合德,原本是江都王劉建的曾外孫女,可是這對雙胞胎的身世很有問題:是母親姑蘇郡主婚外情的結晶,更糟糕的是她們名義上的父親江都中尉趙曼先生患了ED,喪失為夫能力已經很久了——這也是他能夠任憑老婆回娘家一住一兩年的另一個原因。

  但是這個原因雖然使得姑蘇郡主能夠在娘家逍遙自在,卻也使得她不能夠把孩子賴在老公頭上。而趙曼手掌江都王國的軍權,江都王也要讓他三分。姑蘇郡主沒了法子,只好把一雙女兒送到情夫馮萬金家去扶養。

  馮萬金害怕走漏風聲,舉家遷離江都,來到了長安。當馮萬金去世之後,姐妹倆成了馮妻的眼中釘肉中刺,只得流落在外替人做針線謀生。

  在她們棲身的小破屋隔壁,住著一個名叫趙臨的老頭兒,他是陽阿公主的管家。老頭兒看她們可憐,便認她們為義女,給她們起名為趙宜主、趙合德,讓她們去做陽阿公主家的歌舞伎。趙宜主舞姿之美無與倫比,遂被稱為「趙飛燕」。

  公元前一十八年,成帝劉驁重演了六世祖宗武帝劉徹的艷遇,在陽阿公主為他舉行的家宴上,對趙飛燕魂不守舍。並立馬將她從酒宴上帶進了皇宮。趙飛燕進宮後極其得寵,並且進一步將自己的妹妹趙合德也介紹給了皇帝。

  趙合德的美貌與智慧,比姐姐要高明得多。很快就把劉驁完全地捏在了手心裡,她要劉驁往東,劉驁連轉臉看西北南的膽量都沒有。

  很快,在趙合德的指揮下,劉驁廢了自己的結髮妻子、同時也是他表姑媽的許皇后,並且疏遠了班婕妤等一批才貌雙全的姬妾,完全地成了趙氏姐妹石榴裙下的地板灰。

  ——不久,趙飛燕成為皇后,趙合德成為僅次於皇后的昭儀,她們的義父趙臨則成為成陽侯。

  然而,這對美艷蓋世的尤物,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不能生育。問題出在她們使用的獨門美容秘方息肌丸上——它的主要原料,居然是打胎避孕專用的麝香!等到趙氏姐妹明白問題所在的時候,多年來使用的麝香早已經對她們的生育功能產生了不可逆轉的損害。

  趙氏姐妹不肯承認自己不能生育皇子的事實,聯手欺騙劉驁,到處找情夫,尤其是趙飛燕,情夫數以百十計。可是這麼多的健壯男人,也沒有本事讓她懷上孩子。

  趙合德雖然不像姐姐那麼貪得無厭,但是也時不時地給皇帝老公戴綠帽子,再往後,就完全把劉驁當成精子庫來使,不停地逼他吃春藥。

  即使如此,不生就是不生。

  劉驁雖然努力報效趙氏姐妹,她們的身材依然一如既往地婀娜多姿,可是當他偶爾光顧宮女時,卻往往馬到成功,宮女們的腰腹很快就脹起來。

  對自己的生育機能已經完全絕望的趙氏姐妹,對其它能夠生育的女人簡直恨之入骨,尤其是為劉驁生下兒女的宮女,更成了她們必殺之而後快的死敵。

  史書記載著,死在趙合德手上的,至少有曹宮母子和許美人母子。

  更慘的是,這兩對母子之死,完全是在劉驁知情的情況下進行的。能對自己親熱過的女人、對自己剛剛降世粉嫩嫩的親生兒子下殺手,劉驁已經被趙氏姐妹洗腦,徹底沒藥救了也!

  不久,劉驁就因為春藥過量藥物反應,死在了趙合德的寢宮裡。

  趙合德對自己逼皇帝老公吃春藥致死的行徑無法自圓其說,服毒自盡。死時三十歲。

  趙飛燕雖然當時逃過追究,但是不久後趙合德殘殺小皇子之事案發,趙氏滅族,趙飛燕被廢為庶人,趕去看守劉驁的陵墓悔罪。

  六年後,趙飛燕了無生趣,在劉驁陵前自殺,不過三十六歲左右。

  老百姓對趙氏姐妹殘害嬰兒的行徑痛恨無比,同情無辜宮女母子的人們紛紛傳說,其實並不是所有懷上身孕的宮女都被殺死了,其中肯定有逃出宮外的。

  劉林正是利用了民間的這種傳說,成功地使王郎得到了老百姓的同情和擁戴。

  「先帝遺子」的名頭,怎麼說也比劉秀、劉玄這等遠親宗枝要神氣得多。很快,王郎便氣勢大振起來。

  而這對於有苦說不出的劉秀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

  現在他無路可走:邯鄲的王郎劉林要他的性命,洛陽的劉玄一樣要他的性命。他在兩個「漢」政權的夾攻之下,已是走投無路。

  劉林確實是個很有手段、很會製造謠言的高手,在他的運作下,邯鄲漢帝的影響很快就水漲船高。劉秀再往前走,幾乎是寸步難行了。

  七、絕境求生

  公元24年春天,劉秀來到了薊州(北京一帶)。城內的漢室宗親劉接,對十萬戶侯爵的懸賞垂涎三尺,派人迎來了王郎的使臣,想要關上城門活捉劉秀。

  劉秀帶著忠心耿耿的部屬,拚死從城南門開出一條路,才得以逃脫。

  他們一路忍饑挨餓,手腳都被凍得腫爛,好不容易才來到曲陽,又被王郎的兵馬追趕上來。

  無奈之下,他們又冒險踏冰,過了將要開凍的滹沱河。在雨雪交加中來到了河北冀縣。

  冀縣的太守任光,曾經在昆陽大戰中與劉秀同生共死,對劉秀以一當十指揮作戰的軍事天才和品德十分景仰。聽說劉秀前來投奔,他十分高興,親自出城遠迎。

  劉秀到冀縣不久,和戎太守邳彤也聞訊前來響應。

  在邳彤和任光的倡議下,劉秀決定起兵與王郎對抗。他封任光為左大將軍,派耿純返鄉徵兵。

  即使集結邳彤和任光的軍隊,劉秀此時手裡的兵員也不足萬人,怎樣才能以一敵百獲勝呢?

  首先,他讓任光派人四處貼出榜文,聲稱玄漢政府派自己率百萬大軍前來討伐王郎。老百姓頓時四處哄傳,把不知底裡的官吏都嚇得膽戰心驚。

  接著,劉秀在黃昏之後率兵來到堂陽縣,趁著天黑,讓軍隊擊鼓吶喊、馬匹不停地圍著城池轉圈狂奔、其它士兵則每人都揚旗舉火。

  縣城裡的守兵和官員被嚇得七葷八素,再加上劉秀百戰百勝的威名遠揚,他們根本不敢應戰,當夜便開門投降。

  用同樣的方法,劉秀不費多少力氣,就將堂陽、貫縣、昌城都收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內,軍隊也越來越多。其中也包括耿純從家鄉帶來的兩千耿家軍。

  有了真正的軍隊,劉秀指揮作戰更是得心應手。

  很快,趙縣、盧奴、曲陽、中山都歸附了劉秀。

  當劉秀的軍隊來到真定(定縣)的時候,他遇到了另一個強勁的對手:真定王劉揚。

  劉揚,與劉秀有一定的親戚關係,是西漢末年的真定王,雖然王莽篡漢,他手裡仍然控制有號稱十萬之眾的軍隊。

  俗話說,滅敵一萬,自損八千。如果硬打,劉秀即使能夠以智取勝,也勢必傷損嚴重。這使得他非常憂慮。

  在這樣的情形下,在昌城投靠他的劉植願意以同宗的名義,前去遊說劉揚,讓他與劉秀聯合作戰。

  八、又一位妻子

  劉植很快就帶來了劉揚的回音:劉揚對劉秀的才幹非常欽佩,願意主動歸附。但是他不想做劉秀的部下,而是要劉秀做他的晚輩。也就是說,要跟劉秀聯姻。

  劉秀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知道這姻從何聯起,驚訝之極:「我剛剛成親,還沒有兒女,而我的妹妹劉伯姬雖未出嫁卻已經與李通有了婚約,我怎麼能毀約呢?」

  劉植撓著頭道:「去聯姻的不是別人,就是主公你自己。劉揚有個外甥女名叫郭聖通,他願意讓你去做他的外甥女婿。這事確實有些不好辦,不過我已經替主公應承下來了,你還是答應了的好。」

  劉秀一聽,頓時窘迫不已:「我已經有陰麗華做妻子了,怎麼還能娶別的女人呢?」

  劉秀與陰麗華之間兩情繾綣之深,對於他的親信部屬來說,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劉植回報的時候,早已經想好了一堆說辭。

  不過親眼看見劉秀的表現,劉植仍然忍不住為他竟對飛來艷福作如此反應感到不解:「常言道,天子娶九女、諸侯納三婦,主公你就算娶了郭聖通,那也還不過就是兩個而已。再說了,這對你又有什麼不好?難道這樣的飛來艷福不享,反倒要去跟劉揚拚個你死我活麼?請主公好好考慮考慮。」

  劉秀的反應,恐怕別說劉植,就是如今的很多男人看了,都會覺得想不通:娶一個美嬌娘,那是天上掉餡餅的美事,有什麼為難的?

  現在,讓我們重新複習一下中國古代的婚姻制度,就能夠明白為什麼劉秀會對迎娶郭聖通有牴觸情緒。

  中國古代,並不是一夫多妻制,而是一夫一妻多姬妾制。妻子的名份只能屬於一個女人,其它的女人只能是姬妾。而姬妾在正妻面前是非常卑微的:她要向正妻跪拜、自稱奴婢,她沒有資格當親生兒女的母親,她的兒女只能喊丈夫的正妻為母親。在悍妒的情形下,正妻甚至有隨意殺死姬妾的權力。

  毫無疑問,郭聖通如此大的來頭,是不可能甘心做姬妾的。那麼事情就明擺著:劉揚是在要求劉秀停妻另娶他的外甥女為正妻。而劉秀心愛的結髮之妻陰麗華,即使不被休掉,也只能退為小妾。

  娶妻與納妾,是兩個有著天壤之別的概念。劉秀生在男人多姬妾的年代,應該對這種制度並不反感,但是他從來也沒有想過,要讓別的女人凌駕於陰麗華之上。他對陰麗華苦戀多年,想來終於達成心願之時,一定對陰麗華許下了海誓山盟。恐怕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如今居然會有人要他停妻再娶。

  不過眼下的情況是:要麼娶郭聖通為妻當劉揚的外甥女婿,要麼就來一場十幾萬兵馬的混戰。

  於是,劉秀終於答應了這樁婚事,派劉植去真定下聘禮了。

  劉揚對劉秀的態度十分滿意,親自為他和郭聖通舉行了婚禮。

  這場婚禮,毫無疑問是一場政治聯姻,看來看去更令人產生一種逼婚加入贅的感覺。

  當劉秀在尷尬中行完禮,終於大鬆一口氣地進入洞房之後,他才第一次有機會看清郭聖通——這個被硬塞給他的新娘。

  郭聖通,她的父親郭昌是真定槁縣人,曾經在真定郡政府擔任過功曹(科級幹部)。雖然官職不高,但是他的品行卓異,曾經主動將數百萬的家產讓給異母弟弟。出人意料的高風亮節,令人刮目相看,於是他被相中,娶了真定恭王劉普的女兒、劉揚的妹妹——由於嫁入郭家,這位劉郡主被稱為「郭主」。郭主為郭昌生下了兒子郭況、女兒郭聖通。

  郭聖通出身高貴,美麗動人,而且家教之下很有才學。劉秀雖然進洞房時多少有些不情願,但是看見這樣的美人,卻也不禁動心。他剛娶了陰麗華,初識男歡女愛不到百日就被迫分開,一年多來盡跟著一幫老粗們在刀光劍影中混日子,如今在郭聖通這裡又重新看見了萬種風情,雖然心裡對陰麗華萬分愧疚,卻也身不由己地又掉進了溫柔鄉。

  家世、美貌、再加上給丈夫帶來的軍隊,從客觀上來講,這時的郭聖通比陰麗華的綜合評分還是要高得多的。

  然而,她來遲了。

  郭聖通如果不是來遲了一年,劉秀已經用情於陰麗華;如果她不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下被舅舅強加於劉秀,也許她未來的人生會是另一種情形。

  天上的雷公,地上的舅公,劉揚成功地將外甥女兒嫁給了劉秀,使得自己雖然歸附劉秀,卻成了劉秀的尊長,好不舒坦。更重要的是,劉秀年青有為,遠遠超過其它的各路首領,最有成就功業的可能。

  再不厚道地推測一下:劉揚三兄弟恐怕此時便早已經做好了其它打算,所謂的聯姻,只是權衡之計(即使是權衡,他們也不肯服低做小,志氣不小。)

  話先說在這裡,過兩年自見分曉。

  九、終於建立王朝

  現在,劉秀不但避免了一場決戰,還得到了劉揚的軍隊,頓時聲勢大漲,幾天後便將元氏、房子、攻口、柏鄉等地收為囊中。

  劉秀大軍的威名遠揚,很多人都主動前來加盟,其中包括不少劉姓的漢室宗親。

  兵馬多了,胡作非為的事情也就多了,各位劉氏宗王宗親,以及各路豪傑,都是各自地盤上的一方人物,如今雖然歸附劉秀,毛病卻實在不少。

  不久,劉秀的一個族侄就因為違抗命令,被軍紀官祭遵給殺了。

  劉秀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忍不住大怒:「這人竟敢殺我的侄兒?!」立刻就要把祭遵殺了。

  主簿陳副連忙進諫道:「主公你一直想讓部隊整頓軍紀,卻苦於沒有好辦法,這個祭遵如此鐵面無私,正是一個好人材,您怎麼能因私廢公呢?」

  劉秀怔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不但不追究殺侄之事,還晉封祭遵為將軍,統管全軍上下將領軍士的紀律。他還特地提醒手下那群剽悍的將領:「從今以後,你們凡事都要守規矩了,可要小心祭遵,他連我家的人都敢殺,更不會對大家客氣。各位小心些好。」

  將領們從此對祭遵畏如虎蠍,祭遵啥都還沒幹,整支大軍就頓時肅然嚴整起來。

  軍隊一路前行,勢頭越來越大。

  經過二十多天的圍城,邯鄲終於被攻破,在混戰中,自稱劉子輿的王郎被大將軍王霸殺死。

  進入邯鄲後,劉秀搜出了許多書簡,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投靠之心不誠的部下暗中與王郎來往的信件。

  眼看行跡敗露,騎牆派們忍不住心裡打鼓。

  劉秀將所有的將領都召集起來,將所有的信件不開封便當眾燒燬。他笑著解釋說:「讓大家都睡個好覺。」從此就將這事丟到一邊。

  消滅王郎劉林進入邯鄲,劉秀手裡已經掌握了比更始帝劉玄更大的地盤、更多的兵馬。但是他仍然向劉玄定期匯報工作,並且在攻下邯鄲後,接受了劉玄的冊封:「蕭王」。

  他的部下們看見主公仍然安心地為玄漢王朝當牛做馬,都忍不住了:他不想當皇帝,俺們還想做開國功臣呢。

  於是,他們公推劉秀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護軍朱佑去勸說。

  朱佑對劉秀說:「劉玄根本就不配做皇帝,主公您才是真正有帝王之相的人,何況早有預言天命所歸,您不必再耽擱,趕緊稱帝吧。」

  劉秀還沒等朱佑說完,就笑著嚇唬他:「再說下去,就叫祭遵將軍,把你關押起來。」

  朱佑嚇得魂飛天外,趕緊閉嘴。

  不久,將軍耿彪來到邯鄲溫明殿見劉秀,對他說:「王莽之敗,是因為政令苛刻,如今劉玄政府尚未平定天下,苛刻無能便已經遠超王莽,民怨沸騰,歌謠都唱: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照此下去,玄漢滅亡也指日可待。而主公所到之處,聲名卓著。如今您要得天下,只消發佈一道榜文,就能得到民心歸附。如果您再不起事,玄漢政府失盡民心之後,劉家天下還能再振興嗎?」

  劉秀不出聲。

  虎牙將軍銚期在殿外聽得心急,不等通報就跑了進去,附和耿彪,要求劉秀趕快拿定主意。

  劉秀被部下急不可耐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從此,劉秀正式與劉玄決裂。但是他仍然不願稱帝。

  正式割據一方的劉秀,河北是他的重要勢力範圍。因此他更進一步地討伐河北境內的其它勢力,並且很快將主要的銅馬、高湖、重連收伏,並且封他們的首領為王侯。

  降人們都害怕劉秀日後加害自己,人心惶恐不安。

  劉秀明白降部的心境,於是不帶任何護衛,單騎巡視降部軍營。降人對劉秀感激涕零,都說:「蕭王有如此胸襟,我們只有拚死報效才能對得起他。」

  在河北順水,劉秀遇到了敵人的襲擊,在戰鬥中,身先士卒的他被敵人偷襲,戰馬負傷將他摔在了地上。將軍耿彪和王豐拚死將圍攻劉秀的敵人殺退,發現他的腳負了傷,劉秀笑著說:「要不是你們來得好,我就要讓敵人嘲笑了。」耿彪卻沒有這個心情說笑,趕緊將主人扶上戰馬,一起返回范陽。

  劉秀重整軍隊,再次勢如破竹地攻下了很多城池。一路上,將領們輪著班兒地勸他做皇帝。劉秀仍然沒有答應。

  來到棘城時,劉秀聽到了更多消息:平陵方望立西漢廢帝劉嬰重新登基,不久被李松殺掉;蜀郡公孫述也自立為皇帝。

  這些消息令劉秀很是感歎,對馮異歎道:「他們怎麼也一個個地都想當皇帝呢?」

  馮異趁機勸說:「他們怎麼能比得上你?何況李松公孫述都不姓劉,要想保住漢家宗廟,眼下只能靠您了。」

  正在劉秀沉吟不語的時候,他又一位長安的老同學強華找上門來了。

  強華將一本圖讖《赤伏符》送給劉秀,上面第一頁便寫著:「劉秀髮兵捕不到,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

  趁著這本讖文的東風,眾將再一次集體請願,於是劉秀終於在公元25年6月,在河北柏鄉登基為帝。

  就在劉秀稱帝的當年,郭聖通為他生下了長子劉彊。

  當上父親這一年,劉秀已經三十二歲。他與陰麗華已經分別了整整三年。

  與此同時,長安城。

  綠林軍策立的更始帝劉玄被赤眉軍擊敗,向赤眉軍策立的劉盆子(西漢城陽景王劉章後人)投降。不久被縊殺。

  劉秀聞訊,揮軍南進洛陽。

  守城的更始帝舊部名朱鮪,就是當年設下套子殺害劉秀大哥劉縯的主謀之一。他聽說劉秀來攻,非常害怕。

  劉秀派岑彭去招降朱鮪,指黃河起誓,假如朱鮪不損兵卒百姓自動投降的話,自己決不追究他當年各為其主時的舊怨。

  朱鮪歸降,劉秀不但保全他的性命,甚至維持了他從前的官爵。

  劉秀大軍進城,定都洛陽。

  洛陽史稱「東都」,劉秀開創的漢王朝,從此被稱為「東漢」。

  終於定下了都城,劉秀從此才算是安下了家。

  安家後,劉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侍中傅俊前往新野迎接陰麗華。

  十、誰來做皇后?

  面對結髮之妻和繼娶之妻,劉秀左右為難——如果有得選擇,他只願意讓陰麗華做皇后,可是郭聖通與自己也有夫妻情誼,而且她不但有兒子,背後還有舅父劉揚的十萬大軍。

  困窘之下,劉秀只得選擇當蝸牛,先把她們都封為僅次於皇后的「貴人」。封後之事暫緩。

  在封後之前,劉秀先進行冊封功臣的工作,鄧禹為梁侯,吳漢為廣漢侯等等。

  讀書人博士丁恭覺得不妥,對劉秀說:「您封了這麼多侯爵,而且給他們那麼大的封地,合適嗎?不怕變成國家隱患?」

  劉秀對丁恭的話一笑了之:「亡國必是因為皇帝無道,世上哪有因為功臣多得獎賞而亡國的事情?」

  封過功臣,劉秀將長安城裡的西漢諸帝靈位迎到洛陽宗廟供奉。

  就在這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早在聯姻之時就已經不安好心的真定王劉揚——郭聖通的舅舅大人,看見外甥女婿劉秀打下了江山,終於想要撕下面紗,坐享其成、密謀造反了。

  這簡直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如果不是部屬對劉秀忠心報訊,誰能想到,眼看就要當上皇后舅父、太子舅爺的真定王,居然暗地裡打的是這個主意?

  趁著風聲還沒有走漏,劉秀想出了一條妙計,命令將軍耿純以「皇帝登基、大赦天下」的名義前往真定,誘殺劉揚兄弟。

  劉揚沒想到自己密謀多年的事情,居然會在最後這個節骨眼上敗露,他趾高氣揚地以「皇帝舅父」的身份,接見了耿純。

  耿純不動聲色,將劉揚三兄弟請到自己下榻的驛館,請他們進內室宣讀皇帝密詔。

  就在早已安排好的密室裡,過於自信的劉揚三兄弟被侍衛當場殺了。

  耿純將劉揚兄弟的首級以及他們謀反的罪證公開示眾,宣佈說,皇帝只殺首犯,不追究其它人。

  三個主子都被一窩燴了,真定大軍沒有了主心骨,很快就被耿純順利收編了。

  郭聖通不但沒有了舅父撐腰,更恍然明白自己原來只不過是舅父謀反的工具,雖然丈夫沒有追究郭氏家族,但是一時間,她自己都對做「皇后」,徹底沒有了指望。

  劉揚的叛變,幫助劉秀解決了一個大難題,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立陰麗華為皇后了。

  誰知道,陰麗華卻拒絕了。

  三年前被迫離開劉秀的時候,陰麗華最大的失落,就是自己居然沒有為丈夫孕育一個孩子,就眼巴巴地看著他去赴生死之險,萬一他死在了戰亂之中,那他不是連一絲血脈都留不下來了嗎?對自己未能盡為妻之責的埋怨,甚至已經超過了對丈夫另娶郭聖通的哀傷(而即使有這種哀傷,一年多以來,也早已經被時間沖淡了)。陰麗華想孩子都快想出病來了。

  所以,當她第一眼看見神似劉秀的劉彊的時候,她就愛上了這個孩子——劉秀的孩子。當劉秀鄭重其事地提出,自己將要冊她為皇后的時候,陰麗華拒絕了,她告訴劉秀,現在他的孩子是郭聖通為他生育的,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是否能夠為他生育兒女。

  劉秀面對陰麗華這樣的主張,啞口無言。要怪,只能怪自己為什麼沒能讓陰麗華生下第一個孩子。

  而另一個事實也擺在眼前:陰麗華除了無子,也沒有高貴的外家。而郭聖通則不但生出了長子,還有高貴的身份,即使她的舅父謀反,還有剛剛平靜的真定大軍,他們都將自己的命運寄望在郭聖通的前途上。

  在對全局的考慮和陰麗華的堅持下,公元26年六月戊戌日,郭聖通成為東漢王朝第一任皇后,她所生的兒子劉彊,成為第一任皇太子。

  當封後拜天的儀式結束,劉秀和盛妝的郭聖通返回內宮的時候,陰麗華按照妾室的禮儀,向丈夫和正妻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這是國家制度,劉秀沒有辦法制止,但是和郭聖通一起端坐上方的他,只覺得難堪無比、如坐針氈。而郭聖通眼看丈夫心神不定的樣子,剛剛成為皇后的喜悅也冷了半截。

  從此以後,劉秀在兩個女人中間,過起了他從前做夢也沒有設想過的「幸福生活」,享起了他壓根就不想要的「齊人之福」。

  十一、舊情難忘

  當劉秀在洛陽的時候,他總是滿懷愧疚地想方設法彌補自己對陰麗華的虧欠。就在冊立郭聖通為皇后不久,他提出要把陰麗華的兄弟們統統封為侯爵。

  陰麗華再一次拒絕了。她認為自己如今的身份只是媵妾,自己的兄弟們沒有做「國舅」的資格。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雖然都是事出有因、制度規定,卻越來越使得劉秀自感對陰麗華虧負太多。

  每當他看見陰麗華坦然地向郭聖通跪拜請安的時候,就更不是滋味,難受得夠嗆。

  而此時東漢王朝的天下還沒有完全平定,劉秀經常要率軍出戰。而自己離開之後,陰麗華少了自己的照顧,面對嫡妻會是怎樣的場面?劉秀簡直不敢想像。

  於是,他所能想出來的唯一辦法,就是每當自己離開洛陽統兵出征的時候,都把陰麗華帶走,盡可能地不讓她與郭聖通單獨相處、盡可能地減少她向郭聖通自稱姬妾的機會。

  就在一場場風雲突變的戰役中,共同面對生死考驗劉秀和陰麗華,感情越發地如膠似漆。

  公元28年,就在劉秀征討彭寵的戰役中間,陰麗華在中軍帳裡,生下了她和劉秀的第一個孩子:未來的漢明帝劉莊。

  劉秀也仍然沒有忘記郭聖通,他對郭聖通仍然有一定的感情。此後,郭聖通也陸續為劉秀生育了不少孩子,除了劉彊,後來還有劉復、劉康、劉延、劉焉,一共五個兒子。

  不過,即使在生兒育女方面,劉秀似乎也不情願讓陰麗華輸給郭聖通。陰麗華也同樣為劉秀生下了五個兒子:劉莊、劉蒼、劉荊、劉衡、劉京,以及若干個女兒。

  如果可以選擇,郭聖通寧可自己不要當這個皇后,寧願自己能是陰麗華。

  可惜,她不是。

  從年齡來推想,郭聖通的年紀比陰麗華要小得多。當郭聖通嫁給劉秀的時候,陰麗華已經21歲了。在那個早婚的年代,貴族小姐不可能超過二十歲還沒有定下婚配。所以,郭聖通更年青漂亮,基本可以定論。

  如果說,剛開始的時候,郭聖通對陰麗華姐姐般的雪中送炭滿懷感激,時間慢慢推移,她的心情卻在慢慢地轉變。

  尤其是當陰麗華生下兒子、而且是一大群兒子之後,郭聖通的心思更是急劇地轉變。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夠當上皇后,是因為陰麗華的謙讓,而謙讓的原因是因為陰麗華當時沒有兒子。而現在陰麗華已經有兒子了,並且劉秀對她的恩愛日久彌堅。難道陰麗華當真不會想要利用丈夫,把自己的兒子推上未來皇帝的寶座?她真的這麼多年來,一直甘心放棄原配髮妻的身份?自己不是原配都做不到這麼謙讓,世上難道真有女人做得到?!

  有時候,出身高貴世家未見得一定是好事。書看多了,也是一樣。

  而郭聖通恰恰是這句話的寫照。正是因為出身高貴,她的舅舅們才敢於造反。

  更重要的是——也正是因為出身高貴,郭聖通讀了很多的經史書卷,更因為她出身西漢皇族,更非常清楚西漢王朝歷次姬妾奪嫡的慘烈陰險。

  有了這樣的認知之後,郭聖通怎麼看陰麗華,都覺得這位姐姐平靜恬淡的面容後,一定隱藏著不利於自己想法。

  建武九年(公元33年),一個晴天霹靂劈中了陰麗華。

  一群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盜賊,半夜闖進了陰麗華鄉間的娘家。由於陰麗華的謙讓,陰家沒有侯爵之封,也就沒有了護衛兵士,強盜很輕易地就得了手。在搶劫的同時,還殺死了陰麗華的老母鄧氏及弟弟陰訴。

  陰麗華生性羞怯溫和,她七歲就死了父親。沒有了父親的依靠,即使家境寬裕,一家人的生活仍然艱難/直到成年後,每每提及亡父,她都禁不住流淚不止。劉秀每次看見她獨自流淚,就知道她又想起了父親,想到自己九歲喪父的經歷,總是忍不住陪著她一起感傷,再想方設法讓她破涕為笑。

  誰知道,現在陰麗華居然連母親都沒有了!

  劉秀面對哭得死去活來的陰麗華,想到鄧家岳母對自己多年的關愛,哀傷溢於言表。

  他傳令大司空,頒下一道詔書:

  「我在微賤的時候,就娶了陰貴人,由於兵荒馬亂,被迫別離。幸虧老天有眼,我和她都從戰亂中劫後餘生,再次團聚。對她的美德我非常瞭解,因此想要立她為皇后,她卻堅持推辭,甘願為姬妾。我敬慕她的謙讓高尚,曾經想要封她的弟弟們為侯爵。可是沒想到,他們沒有得到我的封爵,卻陡遭禍患,母子俱喪。我十分愧疚傷懷。雖然他們不能活著享受高官厚祿,身後也應該得到尊榮。所以我決定,追封陰貴人的父親陰陸為宣恩哀侯,弟弟陰訢為宣義恭侯。讓陰貴人的另一個弟弟陰就代陰訢為長子,繼承宣恩哀侯的爵位。雖然陰陸夫人和陰訢死了,太中大夫也要在他們的棺木前按照活著的列侯禮儀為他們舉行典禮。假如他們在天有靈,請來接受我的心意。」

  「吾微賤之時,娶於陰氏,因將兵征伐,遂各別離。幸得安全,俱脫虎口。以貴人有母儀之美,宜立為後,而固辭弗敢當,列於媵妾。朕嘉其義讓,許封諸弟。未及爵士,而遭患逢禍,母子同命,愍傷於懷。《小雅》曰:『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風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謚貴人父陸為宣恩哀侯,弟訢為宣義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後。及屍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綬,如在國列侯禮。魂而有靈,嘉其寵榮!」

  劉秀的哀思,多少撫慰了陰麗華的傷痛。

  然而,細看這道廣佈天下的詔書,郭聖通卻忍不住五味雜陳。

  七年過去了,丈夫在這道詔書裡,仍然念念不忘陰麗華才是他的結髮妻子、更甚至把當年只有夫妻間才知道的「讓位」之事公諸於世,這等於是在提醒世人,郭皇后的位置,是陰麗華「讓」出來的。而如今陰家也同樣擁有了不亞於皇后家族的爵位,這頓時讓郭聖通覺得自己這個皇后,已然淪為朝廷內外的話柄。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鄧老夫人和陰訢與郭聖通沒有任何關係,要求郭聖通對他們的死於非命痛苦,那是不可能的。

  這道詔書對陰麗華是安慰,對郭聖通,卻是一個刺激。

  劉秀在為陰麗華哀傷,而郭聖通卻在為自己哀傷。

  她怎麼都想不通,相貌年華都不如自己的陰麗華,為什麼能在丈夫眼裡那麼的重要,自己十年的努力,依然不能真正取代陰麗華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

  劉秀和陰麗華不會想到,當年的謙讓,如今已經變成了郭聖通的負擔,她甚至因此對丈夫和當年的陰姐姐滿懷恨怨。

  裂痕在無聲無息中悄悄變大。

  但是這時的郭聖通還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讓它流露出來。

  然而,等到她和陰麗華的兒子們都長大之後,她終於控制不住了。

  十二、郭皇后的憤怒

  皇太子劉彊長大之後,非常喜歡鑽研兵書。

  他既然是太子,劉秀自然會帶著他一起上朝,讓他學習為帝之道。

  退朝後,劉秀不免要詢問兒子對政事的看法。

  於是問題來了。

  劉彊對政務的見解倒也中規中矩,可是他對軍事卻顯得過於熱衷,常常表現出日後要開疆拓土、四方征戰的心思。

  這可太讓劉秀受不了了。

  ——劉秀雖然是個軍事天才,但是他實在不是喜歡征戰殺伐的性格。多年來他身不由己地捲入一場又一場戰爭,眼看著生靈塗炭,自己也失去了諸多親人,他對戰爭厭煩透了。對於他來說,修習兵書整兵修武,只是為了保土安民,他不能容忍別人的侵犯,但是他也絕對不願意好大喜功沒事找事地主動到處找仗打,給本國也給別國帶來災難。

  不用說,年青氣盛的劉彊在這方面嚴重地讓劉秀不滿。他對這個兒子日後會幹些什麼,給國家百姓帶來什麼,真是不敢想像。於是他經常忍不住責備劉彊。

  劉秀對兒子的責備,從他本人來講,只是在努力調教一個未來的帝王,從嚴要求是很正常的。

  可是看在早已心神不定的郭聖通眼裡,卻是另一種解釋。她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只等一個機會來點燃引線了。

  與此同時,劉秀的次子、即陰麗華所生的劉莊,卻在各個方面都讓做父親的劉秀非常滿意。

  建武十四年(公元39)的一天,終於平定天下的劉秀開始全國範圍內的田地和人口普查。就在各地送上來的統計資料裡,他意外地發現了一張被辦事人員遺忘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穎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

  同是大漢國土,憑什麼有的地方能調查,有的地方就不能調查?!此事對剛建立的東漢王朝至關重要,非要查清楚不可。因為此時的劉秀,已經一連發下了七道聖旨,要求各豪門大族限制使用奴僕,將戰亂中賤買的奴婢一律聽憑自願的原則無償送還各自的父母。

  劉秀質問大臣和各地方官,所有的人都不肯說實話,逼急了,就愣說那紙條是打長壽街上隨手揀來的。

  劉秀知道這幫傢伙是在胡說八道,但是他越發怒,就越沒有人敢吱聲。

  這時候,十二歲的劉莊在父親背後的帷帳裡說話了:「這張紙條是在提醒辦事的官員——洛陽是首都,到處都是高官貴臣,南陽是皇帝的故鄉,到處是皇親國戚,他們的奴婢數量田宅規模,就算超越制度,也不能管。」

  劉秀一聽,頓時恍然大悟,立即從嚴究辦了這起事件。

  劉秀對兒子如此年幼,卻有如此的聰慧,非常安慰。不用說,興奮不已的他返回後宮,依然讚不絕口,甚至很有可能拿劉莊的表現去提點劉彊,要求太子多跟弟弟交流交流啥的。

  這終於誘發了郭聖通歇斯底里的大爆發,她控制不住,跟丈夫大吵大鬧了起來。說的不外乎是他偏心啦、把陰麗華和她的兒女抬得太高了啦、把自己母子們不當回事啦啥的。再說急一點,話趕話的,沒準還要把劉秀當年窘迫萬狀、實際上是當了老郭家上門女婿的舊事重提一下。

  口子一但打開,多年積壓的怒氣就再也收不回來。

  郭聖通對劉秀的怨恨、對陰麗華的妒忌、以至於她對陰麗華所生的孩子們的猜疑,都控制不住了。

  無論劉秀怎麼好說歹說,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處在風口浪尖的陰麗華沒有辦法,為了平抑家庭矛盾,她只好暫時避開郭聖通的怒火,移居洛陽以外的宮室。

  可惜的是,郭聖通的情緒已經失控了,而更不幸的是,郭聖通確實也沒有說錯,劉秀可以離開她,卻不能離開陰麗華。於是夫妻間越鬧越凶。無論劉秀說什麼,郭聖通都聽不進去。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劉秀不再年青,他五十歲了,夫妻間也就不再像從前那麼熱情。郭聖通更覺得丈夫心裡有鬼,怒不可遏。

  呃,大家應該還記得當年劉植勸娶郭聖通時說過的話:「天子娶九女,諸侯納三婦」。如今劉秀可是不折不扣的天子,就算他自己不想娶九女,大臣們都會給他弄出九個來,不但是「符合制度」,更重要的是和自己有關係的女孩們送到皇帝身邊,自己成為「皇親國戚」。

  但是劉秀對於強行安到他頭上的嬪嬙並沒有什麼興趣,為了盡可能地減少後宮人數,所以他更改了西漢以來的宮廷制度,把多達十五級的後宮姬妾制度縮減為五級,除了「皇后」郭聖通和「貴人」陰麗華,其它的就是「美人」「宮人」「采女」。由於他對後宮的鶯鶯燕燕沒有興趣,所以後頭這三級連俸祿他都沒給安排,不但姬妾的人數少,而且她們的寢宮,他也很少光顧。因此,其中只有許美人湊巧地為他生下了兒子劉英,被封為楚王。這是劉秀唯一一個並非由郭聖通和陰麗華生育的孩子。而且,楚王所得的封國,也是十一個皇子中最差勁的。

  雖然陰麗華避開了,但是劉美人和其它姬妾卻沒法走,她們還留在皇宮裡。於是乎,每當夫妻爭吵,劉秀避開之後,郭聖通便認定他是去了其它姬妾的宮室尋歡作樂,越想越氣,無名火也愈來愈烈、越來越沒有道理可講。劉秀身為皇帝,雖然後宮讓他焦頭爛額,但是他畢竟有一大堆的軍政大事要辦,何況如今的內宮已經不再是休憩愉悅的地方,所以他在內宮的時間也非常有限。

  劉秀這個靶子不在眼前,郭聖通的憤怒便轉而向後宮中的姬妾、那些她臆想中的狐狸精們發作。非她所生的皇子公主們當然更不例外。

  很快,後宮中所有的女人和敏感的孩子們,都對郭聖通畏懼至極。

  ——很懷疑,這個時候的郭聖通是不是有更年期綜合症的傾向?所以才會忽然一反常態。可惜那個時候沒有這方面的認識,不然的話,事情也許不會變成後來那樣。

  劉秀對郭聖通莫名其妙的變化百思不得其解,一開始她只是針對自己,倒也罷了,沒想到三年來她愈演愈烈,居然整個宮庭都成了她眼裡的仇家。更不能忍受的,是她對孩子們的態度惡劣得無以復加。如今我還在,她就這樣,日後我不在了,她仗著嫡妻的聲勢,陰麗華和劉莊他們,還能有活路?

  十三、突如其來的廢後詔書

  建武十七年十月十九日,忍耐終於到了極限的劉秀突然發作,頒下了一道廢後詔書。

  「皇后懷執怨懟,數違教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宮闈之內,若見鷹鸇。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節,其上皇后璽綬。陰貴人鄉里良家,歸自微賤。自我不見,於今三年。宜奉宗廟,為天下母。主者詳案舊典,時上尊號。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

  「皇后郭聖通,總是滿懷怨恨,屢次違背我的心意,不肯善視非她所生的孩子。宮廷之中,誰看見她都像看見鷹鷲一樣。如今她沒有慈愛的品德,卻有呂雉、霍成君的風範,日後我怎麼能把幼小的孩子們托付給她?現在我派大司徒戴涉、宗正劉吉,代表我去收繳她的皇后璽綬。貴人陰麗華,是鄉間良家女子,在我當平民的時候就嫁給了我。如今已經三年沒有見過面。她的品性,足以母儀天下。大臣們照從前皇帝廢後立新的規矩,把儀式辦好。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對於我來說,是人生的不幸,更不是國家的福氣。你們都不必上書祝賀。」

  郭聖通與劉秀離異的這一年是多少歲,我們已經無從查考。只能算出,終於恢復結髮之妻身份的時候,陰麗華已經快四十歲了。

  事情會演變到這一步,幾乎可以用「疑心生暗鬼」來形容。原本沒有的事,愣是在郭聖通的疑神疑鬼中一步步成真,終於無可挽回。

  丈夫的發難,終結了郭聖通無名的怒火。她終於發現自己徹底地失去了曾經擁有過的一切。自己曾經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降臨到了自己的頭上。她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就是冷宮、舉族流放、母子一起死於非命。這樣的記錄,在她的母親出身的西漢皇家幾乎是家常便飯。

  十四、清官要斷家務事

  劉秀與陰麗華、郭聖通之間的特殊關係,東漢王朝的開國元老以及文武百官們都十分清楚,面對如今這樣的局面,他們都無話可說。

  但殿中侍講郅惲,與劉秀和郭聖通、劉彊都有特殊的交情,他有話說。

  郅惲曾經做過洛陽城的守北門小吏,有一次劉秀出獵,天黑才返回,讓侍者去叫門,郅惲卻說:「天黑了,我怎麼能相信真是皇帝進城呢?」劉秀對這個小官員的較真勁兒很賞識,第二天賜了一百匹布給他,後來還讓他做皇太子劉彊的殿中侍講,教授《韓詩》。因此,郅惲也就與郭聖通比較熟悉。

  這時,他主動向劉秀說:「夫妻之事,連父母都不能過問,這是陛下的家事,我一個部下當然更不能說什麼。只請陛下妥善處理,不要處理不好留下麻煩。」

  劉秀歎息道:「你應該瞭解我的性格,我不會做出絕情的事來的。」

  就在郭聖通惶恐不安的時候,劉秀的又一道詔書來到了她的面前。她原以為這一定是貶居冷宮、甚至逼令自殺的旨意了。

  誰知道一切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劉彊繼續他的太子之位,郭氏所生的次子劉輔升為中山王,封地額外增加一郡——這一郡的收入,則是為郭聖通準備的生活費用,她由皇后改稱「中山王太后」,和兒子一起生活。

  大概是對當年陰麗華由髮妻變為姬妾向皇后叩拜的場面記憶猶新,劉秀不想看見又一個妻子重演當年由妻變妾的場面,自己重新領教那種難受的滋味,他才做出這樣的決定,避免讓郭聖通在離異的打擊之外再遭傷害。

  「太后」,那是丈夫死了妻子才能得到的封號。而郭聖通居然在丈夫活著的情況下就成了「中山太后」,真不知道劉秀是怎麼想的,為了不把郭聖通由妻變妾送進冷宮,他可還真是不怕忌諱。

  大概是覺得丈夫氣頭上的廢後詔書有些過頭話,為了進一步安慰郭聖通和郭氏家族,也讓劉彊寬心,皇后陰麗華也向丈夫提出了一些建議。

  於是,劉秀出人意表的詔令一道接一道地飛出來,令人眼花繚亂。

  ——郭聖通的哥哥郭況,得到了比當初郭氏為皇后時更多的封地,成為陽安侯,兒子郭璜不但成為駙馬,而且在陰麗華的格外安排下,他迎娶的是陰麗華所生的女兒淯陽公主劉禮留;

  而郭聖通的堂哥郭竟,封為新郪侯(後來他官運亨通,並成為侄兒的東海國相);堂弟郭匡,封為發乾侯(官運也不錯,一直當到太中大夫);郭聖通的叔父郭梁早逝無子,劉秀乾脆就封郭梁的女婿陳茂做南□侯。

  郭家提前得到了「皇太后家族」的待遇和爵位。

  郭聖通於是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不入冷宮反得尊崇的廢後,郭氏家族也成為史上唯一一個非但沒有遭殃丟命,反倒全家陞官發財的廢後家族。

  十四、在國事和家事中周旋

  但是,無論丈夫如何補償,失去了丈夫和名份,對郭聖通的打擊仍然是巨大的,太子劉彊更因此忐忑不安。

  自從母親被廢離宮,劉彊就在憂慮中過日子,終於,他在鄆郅的勸說下找到了好辦法,向父親上書表示要退出太子位,讓給繼母的長子劉莊。劉秀覺得父母之間的糾葛不應該連累兒子,表示不同意。

  劉彊仍然不能安心做太子,他屢屢向身邊的官員和十個弟弟表示自己甘願去做外藩親王的心事。如是者再三多次,劉秀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父母的決裂不影響兒子是不可能的了,終於在兩年後(建武十九年)作出了決定:改封劉彊為東海王,原來的東海王劉莊成為新任太子。

  為了進一步向兒子表明自己這個父親的歉意和慈愛,劉秀隨後又將劉輔遷到更富饒的沛地為王,改封郭聖通為沛太后。同時升郭況為大鴻臚。

  郭況陞官晉爵之後,劉秀仍然覺得自己廢太子的決定對不住郭聖通與自己曾經的二十年夫妻情份。雖然如今夫妻離異,他不再見郭聖通,但是為了表示自己的誠心,他經常到她的哥哥郭況家去做客,將所有的公卿諸侯都帶去作陪。雖然劉秀自己生活節儉,但是他毫不吝惜地把大量的金銀綢緞贈給郭況,以至於郭況後來富得流油,整個洛陽城都稱他家做「金穴」。

  建武二十六年,郭聖通被廢九年後,她的母親「郭主」去世了。

  劉秀和陰麗華的母親都早已去世,對於劉秀來說,「郭主」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跟他有過「母子」情份的老太太。

  於是,他用最高的禮儀為這位被他喊過二十年「娘」的老婦人舉行葬禮,並且親自以子婿的身份、帶著所有的文武百官一起出席。並派專人前往真定,將前任老丈人郭昌的靈柩迎到洛陽,與郭主合葬,追封郭昌為昌陽安思侯。

  我們都可以想像得到,劉秀的這一系列舉措,背後都有陰麗華的支持和默許。

  然而,劉秀和陰麗華越是厚道,郭聖通所受的刺激就越大,她追悔莫及;身體也在心情的影響下越來越差。

  建武春正月己巳日,二十八歲的劉彊終於要離開父親和繼母,前往自己的封國東海了。

  劉秀始終對兒子無過而廢太子位非常歉疚,陰麗華也對自己生的劉莊取代長子地位心中不安。於是,劉秀將劉彊的封地再次擴大,使他實際上成為擁有兩個封國的親王,領地合計二十九縣。而其中特地加入魯郡的原因,則是因為那裡有最為壯觀華麗的宮室靈光殿。為了更好地照顧遠行的兒子,他讓劉彊的堂舅新郪侯郭竟去擔任外甥的東海國相,以免小人讒害。臨行時,他還下詔,將劉彊的車馬儀仗以及宮室陳設,都升至跟自己這個皇帝一樣的檔次。以此彌補劉彊未能登基為帝的遺憾。

  在得知兒子被如此優遇的消息之後,當年夏六月丁卯日,郭聖通終於了無牽掛地離開了人世。她比劉秀和陰麗華都要年輕,卻比他們更早離開人世。

  劉秀對前妻的去世百感交集,以封國太后的禮儀將她葬於北芒。

  劉彊雖然對父親的慈愛感激萬分,但也不禁對自己所得到的超乎常理的待遇而不安——倒,看來,皇帝虐殺妻兒,已經成了大家眼中的「常理」,不殺不虐的皇帝,反而讓大家都不知道如何適應了。

  於是,劉彊屢屢向劉秀上書,表示不想再做這個曠古未有的「雙料親王」,請求退還魯郡,只當一個東海國王就夠了,至於自己等同皇帝的服飾器物,他更是強烈推辭,唯恐新任皇太子劉莊心裡不受用。

  對於劉彊的推辭,劉秀毫無商量餘地地拒絕了。他對兒子的良苦用心非常清楚,歎息著將劉彊的奏章給公卿大臣傳閱。

  中元元年(公元56年)春天,包括劉彊在內的諸王都到洛陽朝見年已花甲的劉秀。

  劉秀帶著他們一起登泰山封禪。

  封禪結束後,已經年老多病的劉秀希望長子能夠多陪自己一段日子。劉彊沒有返回封國,而是跟著父親回到了洛陽皇宮。

  和兒子相處時間長了,劉秀和陰麗華都發現劉彊心境黯淡而且體弱多病。雖然他不肯承認,但是原因不說自明。

  在百般寬慰無果之下,同年十月,劉秀和陰麗華作出了另一個決定。

  甲申日,司空帶著這樣一道詔書來到了西漢高祖劉邦的祭廟:「高皇帝與群臣約,非劉氏不王。呂太后賊害三趙,專王呂氏,賴社稷之靈,祿、產伏誅,天命幾墜,危朝更安。呂太后不宜配食高庫存,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賢明臨國,子孫賴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配食地祗。遷呂太后廟主於園,四時上祭。」

  他們希望能用這種方法,明明白白地告訴長子:即使父親不在世了,繼母也決不會做出損傷他的事來。東漢王朝,絕不會重演誅殺異母兄弟和廢太子的歷史。

  第二年的二月戊戌日,62歲的劉秀病逝於洛陽南宮前殿。

  臨終的時候,他相濡以沫34載的結髮妻子陰麗華陪伴在他的身邊,廢太子劉彊和繼承人劉莊一同為老父送終。

  十五、繼母……母親

  劉秀雖然去世了,但是陰麗華還在。劉莊遵照父親的遺願和母親的囑咐,對長兄一如既往的友愛。

  然而陰麗華的母愛和明帝劉莊的手足之情,並不是每個人都真正相信的。

  劉秀剛一去世,廣陵王劉荊就想陷害劉彊,逼他造反走上絕路。

  劉荊假冒郭況的名義,寫了一封信讓人送給劉彊,鼓動他為郭聖通報仇、奪回自己的皇位。並以秦始皇長子扶蘇的遭遇恐嚇他。

  劉彊驚慌失措,連忙把這封信連同送信人一起交給劉莊。

  經過訊問,劉莊發現是自己的同胞弟弟在搞鬼,便將這事隱瞞下來,只是暗地裡限制劉荊的活動而已。(其實劉荊真正的目的,在於想要趁亂謀奪劉莊的皇位,劉莊發現之後,便將他改封廣陵,送出洛陽城。劉荊不甘心,到封國後仍然對相士大放闕詞:「我的相貌很像父親。他三十歲打天下,我如今也三十歲了,是不是也到了該起兵的時候?」相士被嚇得腳軟筋麻,立即告發。劉莊仍然不忍心對弟弟下殺手,只是下令不再給他配備侍衛部屬,派人看守王府,其它親王待遇仍然照舊。沒想到,劉荊不久又故態復萌,找人來詛咒劉莊。又被人告發。劉荊自殺,年三十歲,為王二十九年。劉莊對弟弟屢教不改走上絕路很傷心,追諡思王。)

  當這一系列的事情都平息之後,直到這年冬天,劉莊才依依不捨地將終於放下心的大哥返回封國。

  然而劉莊沒有想到,也許是父親的去世和自己的登基再一次使劉彊回想起了往事,更也許是劉荊事件使劉彊受驚過度,再加上因為自己的緣故,使得皇帝懲治了親生弟弟——返回封國不到半年,劉彊便一病不起。

  得知消息的陰麗華和劉莊非常焦急,派太醫急赴魯地為劉彊診治,並下令劉彊的同母弟弟們都立即趕去寬慰兄長。

  可惜的是,藥石只能治病,卻不能改命。

  就在這年五月戊寅日,三十四歲的劉彊病逝於魯地靈光殿。臨終時,他寫下了最後一道奏章:我蒙受父親和兄弟的恩遇,得到了兩國的封地,還有超越禮制的宮室儀仗禮樂。一切都令我無以回報。由於我沒有保重身體,常年患病,使皇太后和皇帝擔憂,絡繹不絕地派來太醫方士。我不能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感激。如今我命薄早逝,不但不能再孝順母親、還要使得皇太后和皇帝哀傷,心裡非常慚愧。請皇上照顧我的兒女,除了王位繼承人之外我沒有更多的兒子,因此希望能夠加封我的三個女兒為侯,使他們彼此有個照應。如今父親去世,皇上要格外加意孝順母親。另外向其它的弟弟們辭別,從此永遠再不能相見了。

  「臣蒙恩得備籓輔,特受二國,宮室禮樂,事事殊異,巍巍無量,訖無報稱。而自修不謹,連年被疾,為朝廷憂念。皇太后、陛下哀憐臣彊,感動發中,數遣使者太醫令丞方伎道術,絡繹不絕。臣伏惟厚恩,不知所言。臣內自省視,氣力羸劣,日夜浸困,終不復望見闕庭,奉承帷幄,孤負重恩,銜恨黃泉。身既夭命孤弱,復為皇太后、陛下憂慮,誠悲誠慚。息政,小人也,猥當襲臣後,必非所以全利之也。誠願還東海郡。天恩愍哀,以臣無男之故,處臣三女小國侯,此臣宿昔常計。今天下新罹大憂,惟陛下加供養皇太后,數進御餐。臣彊困劣,言不能盡意。願並謝諸王,不意永不復相見也。」

  可以看得出來,劉彊的性情也很像父親劉秀,寬厚善良,如果他做皇帝,於國於家也一樣是好事。可惜他被自己的生身母親給耽誤了。

  劉莊得知大哥的噩耗,捧著奏章泣不成聲。他隨後下令,以皇帝的儀仗為劉彊舉行隆重的葬禮。諸王諸公主諸外戚諸侯都必須參加。

  傷心的不只是劉莊,還有看著劉彊長大的陰麗華。當年她因為這個孩子而甘願退出後位,他不但是郭聖通的孩子,也是她陰麗華的孩子。更因為劉彊的猝然去世,與自己親生的兒子劉荊有脫不了的干係,陰麗華對他的早逝就更為哀傷,自責未能克盡母親的義務、沒有辦好丈夫交代的事情。

  六月乙卯日,在皇太后陰麗華的堅持下,劉莊陪著母親一起參加了劉彊的葬禮,陰麗華流著淚,一直將劉彊的靈柩送到葬地。

  陰麗華照顧關愛的,並不僅僅是劉彊。中山王劉焉,由於是郭聖通最心愛的小兒子,所以劉秀和陰麗華一直沒有捨得送他去封國就藩,而是一直留在身邊照顧。陰麗華對劉焉甚至超過疼愛自己親生的兒女。直到劉莊即位三年後,陰麗華才終於戀戀不捨地讓早已成年的劉焉離開自己前往封國。

  由於是郭聖通的寵兒,劉焉一直都被陰麗華和劉莊格外關照。按規矩,皇帝不召,親王是不能隨意離開封國、更不能隨意進京城的。這是為了預防諸王圖謀不軌的鐵律。但是劉焉卻是個例外,他什麼時候在封國呆膩了,隨時可以回洛陽,完全聽憑自由,壓根不必請准。

  陰麗華叮囑她的兒孫們善待郭聖通的家族,而且要牢記她曾經做過他們十七年的嫡母、嫡祖母。因此必須將郭聖通視作母親、祖母來看待。

  這一點,不但明帝劉莊做到了,連陰麗華的孫子漢章帝劉炟(da音達)都牢記在心。

  中元三年,陰麗華的孫子章帝北巡路過真定時,特地和郭氏家族聚會,賞賜萬斛粟米和五十萬錢。章帝還以晚輩的身份,在剛剛遷葬返鄉的郭昌郭主墓前以「太牢」的祭祖禮節叩拜。

  劉揚當年將郭聖通嫁給劉秀的時候,雖然沒有安著好心,但是他誤打正著,確實為外甥女選中了世上最好的丈夫(也許並不是最好的愛人)。

  十六、終於等到了團聚的那一天

  在兒子登基十年的時候,永平七年(公元64年)正月癸卯日,六十二歲的陰麗華去世了。二月庚申日,光烈皇后陰麗華合葬光武帝劉秀原陵,和闊別十年的丈夫在另一個世界相會。她的享年,和她的丈夫一模一樣。

  後來的東漢皇族,雖然不是每個皇后都能像陰麗華那樣善待分享丈夫的嬪妃,但是確實再沒有發生過殺害廢太子和非己所出皇子的事情。這不能不說與劉秀和陰麗華的身體力行、傳為家訓分不開。

  十年後,在拜謁原陵的前一夜,劉莊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劉秀和母親陰麗華在陵畔漫步,恩愛之情一如自己從小就看熟的景象。

  從夢境中醒來,五十歲的漢明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哭得死去活來。

  悲傷的劉莊下詔,在祭殿兩邊種下二十八棵柏樹,代表「雲台二十八將」守護父母的平安。

  兩千年歲月已過,原陵仍然屹立,邙山邊黃河畔,他們相攜相伴的身影仍然清晰可辨。   


名將之後——漢顯宗孝明帝皇后馬明德

  漢明帝劉莊只有過一位皇后,就是馬明德。但是很遺憾,「明德」並不是她的閨名,而是她的謚號,她的閨名失傳了。

  一、父親的死,改變了她的人生經歷。

  馬明德之所以能夠進入皇宮,並成為皇后,與她兒時的家庭悲劇:父親伏波將軍馬援之死有直接的關係——可以說,是父親的死,直接促成了她後來的整個人生經歷。

  伏波將軍馬援,是一個能征善戰的將領。「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這些壯烈的言辭,都出自他的口中。馬援的戰功赫赫,那是不用說的。當然,作為未來皇后的父親,他的儀表也非常英俊,史載他「明鬚髮,眉目如畫」,而且能言善道,「閒於進對」。說起國家大事、民間逸趣,能讓聽者樂而忘疲,即使是諸王皇帝也甘願閉上嘴當聽眾。

  馬援還很聰明,常有過人的遠見,雖然他從小就讀不進書,自願退學,但是他並非是一味只知道打打殺殺的武人。

  年輕的時候,馬援曾經因為私放囚犯而遠走邊境放牧為生,很快就有數百人來投奔他,甘心聽從他的指揮。於是他便帶著這些人,在甘肅寧夏陝西一帶過著遊牧的生活,儼然部落首領。由於經營得法,很快他就擁有幾千頭牲畜和數萬斛穀物。慢說在那個年頭,就是在如今,那也是富豪級的人物了。

  然而,此君似乎是個把「努力的過程比最終的享受看得更重要」的人物,面對這巨大的財富,馬援提不起多大的興趣,歎道:「難道我就此淪為守財奴嗎?」於是他把財產全部分給兄弟和族人,又過起了無牽無掛的簡單生活。

  在證明了自己的經濟才幹之後,馬援訂下了更大的目標。

  亂世,對於百姓來說,是痛苦和不幸,對於英雄人物來說,則是趁時而起、名留千古的大好機會。

  這樣的好機會,很快就來到了馬援的面前。

  不久,王莽亂漢,各地群雄割據,烽煙四起。

  馬援在這個出英雄的時代,到處尋找合適自己的位置。他做過王莽新朝的官員,後來又投奔隗囂,最後成為光武帝劉秀的部將,並且反過來把隗囂給滅了。

  馬援善於治理地方,而且算得上是個開明的管理者,不但關心百姓生計,還能夠與部屬同甘共苦,名聲很好,很受軍民擁戴。

  馬援有識人之明,而且,怎麼說呢,……他有一定的危機意識。因此,他往往在事物還剛萌芽時,便預知結果。

  這兩條特質,既成就了沒有背景、沒有幫派的馬援能白手起家、成為侯爵,也在最後釀成了他的人生悲劇、以及他死後的家庭慘遇。

  因為……他雖然聰明蓋世,武功過人,卻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更離譜的,是常常把感覺到的別人弱點,毫不克制地直捅出來。

  再加上他一向不拉幫結派,於是,他得罪的人實在多到極。

  在官場中,沒有背景和幫派,雖然理論上可以為自己免去一些牽連拖累,但是實際操作中,卻往往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困境:假如你站了隊的話,好歹還有一隊人幫著你,即使站錯了,那也不過是願賭服輸;可是你假如不站隊,那麼,兩隊人都會把你視為異類——挨起收拾來,可就是雙倍的了。

  馬援得罪的人裡頭,就有光武帝劉秀的女婿梁松、竇固。

  話說某一次,馬援生了一場小病。

  此時的馬援,正是為國立下大功,封為新息侯,且能與九卿共立的辰光。自然,他這麼一病,很多的人都前來看望。

  來看望的人裡面,有一個年輕人,他的名字叫梁松。雖然年輕,他的身份卻很高貴,比馬援尚有過之——他是皇帝的女婿、舞陽長公主劉義王的丈夫,同時他也是新晉的侯爵陵鄉侯。

  就算是白癡都知道,梁松與馬援同為列侯,完全平起平坐,更何況他還是皇帝的女婿,更是高人一等。所以,就算是公侯九卿,看見梁松行禮,都忙不迭地連稱「不敢當」,而且還要多還些禮儀給他才能安心。

  可是到了馬援這裡,卻不成了。

  梁松為了表示尊敬,一直走到馬援的床頭,向他問候行禮。

  可是,馬援只是「嗯」了一聲,也不打招呼也不示意,還禮那更是沒門。

  馬家兒女家眷們在旁邊看得真著急,可是誰也不敢提醒老頭兒。

  梁松走後,馬援的兒子們問馬援:「梁松身份高貴,滿朝公卿無不恭敬,為什麼這麼多人來看望,您老人家個個都回禮,偏偏到了他這兒就不肯客氣一點呢?」

  馬援高傲地回答:「我可是跟梁松他爸爸平輩論交的,他雖然身份比我高貴,我怎麼能不講究長幼輩份!」

  聽了父親的這番話,兒子們一個個都面面相覷,雖然心裡暗暗叫苦,但是也不敢多說了。

  果然,梁松當眾丟了這個大臉,簡直恨透了這個倚老賣老的老頭兒。你想啊,除了老梁頭,世上只有當朝皇帝劉秀一人,敢這樣把梁松當「無知小兒輩」來看待。如今你馬援竟然也自居起我的長輩來了?居也就罷了,這麼多公卿大臣都在場,你馬府的兒孫婢僕也都看著,什麼意思?藉著踩我梁松來給你揚名立萬嗎?!

  後來,馬援又寫信教訓侄兒,在信中,他把朝中的大臣評論了一番。

  誰知,這封信竟落入了別人手裡,並被人當成依據,控告馬援在信中負面評價了的越騎司馬杜季良,並且提到駙馬梁松竇固與之有來往。

  劉秀一看,勃然大怒,立即把倒霉的杜季良罷官,把兩個女婿召來痛罵了一頓。嚇得梁松竇固連連磕頭,直磕得鮮血直流,這才被管教心切的老丈人放過。

  說起來好笑,馬援寫這封訓侄信,為的是告誡他們不能議人長短,凡事入於耳而止於口,否則必須要惹大麻煩。

  可惜,他自己卻先犯了此大戒,非但耳口相傳,甚至還白紙黑字地授人以柄了。

  不用說,梁松竇固、以及被罷官的人,恨馬援到了什麼程度。

  馬援倒也確實是個清正之人,南征交趾,他只是帶回了一車薏苡種子而已。

  但是,北方人沒見過那麼大的薏苡種子,遠遠地看見,還以為是什麼珍稀之物,權貴們都很是羨慕,以為馬援會送些給自己。

  沒想到,馬援一如既往地不拉幫結派,當然更不會去送禮。他也沒有什麼太好的朋友,帶回的究竟是些什麼,也就沒有人知道。

  於是滿朝文武,都氣得夠嗆,每個人都想:這個姓馬的老兒,弄了一大車珍寶都據為己有,我們連看都看不著!

  同樣,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在最後一次出征的時候,馬援終於把身邊所有的權貴子弟都開罪了。當戰事出現不利局面、馬援自己也患上重病的時候,他們趁機上書,控告馬援。

  馬援病死之後,所有他生前得罪的人都應時而起,紛紛向皇帝告狀。其中就有不少人提起馬援趁戰亂擄掠民間「珍寶一車」的事情。

  趁著打仗搶掠百姓,這可是劉秀的大忌。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十分信任的將軍竟背著自己幹這種事。三人成虎,光武帝於是勃然大怒,立即追繳馬援的新息侯印綬。更不許將他葬入從前的高檔墓地。

  沒有了侯封,馬家孤立無援。為了保全家族性命,馬援的妻兒和其侄馬嚴的妻兒們將自己用草繩捆成一串,到宮裡去向光武帝請罪。

  為了講清處罰馬援的原因,光武帝把控訴的奏給他們看。

  一看之下,馬援夫人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受了天大的冤屈。

  從宮中返回之後,馬夫人一連向皇帝六次上書,為亡夫申辯。

  想到馬援從前的功績,劉秀終於改變主意,同意將他葬回祖墳地裡。

  但是,馬援生前惹下的人太多,告他的狀的權貴也太多。雖然他生前立下了赫赫戰功,作為一個統籌全局的皇帝,光武帝不可能為了一個死去的馬援,而處罰滿朝文武以及自己的女婿。

  於是,馬援雖然得以入土為安,但是家族的地位,卻怎麼也不可能恢復到從前那樣的程度了。更因為他得罪過太多的人,現在他死了,在他生前不敢吱聲的權貴們,就紛紛跳出來報當年的仇,欺負孤兒寡婦了。

  就連原本與馬援的女兒訂有婚約的人家,都不例外。

  噯,伏波將軍一生自認為有識人之明,搞了半天,還是認錯了人啊。

  這個趁機跳出來說三道四、想要討好權貴的親家——所訂下的馬家女兒,就是未來的馬明德皇后了。

  二、早慧的馬三小姐

  據說,馬明德小的時候,曾經患過一場重病,疾病纏綿很久也不得痊癒。藺夫人非常擔憂,便請筮者來占卜。筮者答覆說:「這個女孩子,雖然滿面病容,但是仍然掩不住貴重之氣,她未來的大富貴,是不能言傳的。」

  聽了這話,藺夫人半信半疑,又召來相士給所有的女兒們看相。馬小姐都看過之後,相士一言不發,最後看到了馬明德,相士大驚失色,說:「我日後定要向這個小姑娘俯首稱臣。但是她雖然極貴卻難於生育,不過這也不成問題,她能收養別人的孩子,而且這個孩子比親生的還要貼心。」

  可是,還沒等到馬明德「大貴」的那一天來到,新息侯府卻遭到了如此潑天大禍。

  父親去世的時候,馬明德只有十歲。

  禍不單行,就在父親去世不久,馬家的兩個兒子馬客卿馬惠敏也先後早夭。迭遭打擊的藺夫人受不了,悲傷過度而精神失常,狀況時好時壞,根本處理不了家裡的事情。

  為了給母親分憂解難,十歲的馬明德開始主持整個偌大侯府的事務,操持家務、指揮婢僕、接人待物,把一切都處理得有條不紊。聽說此事的人,都驚異無比,讚歎她的才幹。

  馬家衰敗了,一時間,似乎所有的人都可以來欺負欺負馬氏族人。馬援從前的一些「朋友」、「至親」,也撕下面皮說三道四起來。

  這種情形持續了數年之久,眼看馬明德姐妹漸漸長大,完婚的日子漸漸臨近。

  難道,真要把自己的妹妹們嫁給那些無情無義的寡薄小人嗎?

  難堪又氣憤的堂兄馬嚴終於按捺不住性子,勸藺夫人不要履行婚約。藺夫人同意了馬嚴的建議,取消了馬明德與未婚夫之間的婚約。

  三、馬姑娘的新姻緣

  馬家失勢,想來如此斷絕婚約,對方家裡還正求之不得哩,既扔掉了姓馬的這塊燙手山芋,又沒落下趨炎附勢的壞名聲。真是祖宗積德呀!沒準一家人都要給堂上列祖列宗多燒幾柱高香。

  婚約取消了,馬明德能嫁給誰呢?

  馬嚴早有主意。

  他向光武帝上書,表示希望把自己家的女孩們送進皇宮去。

  書曰::「臣叔父援孤恩不報,而妻子特獲恩全,戴仰陛下,為天為父。人情既得不死,便欲求福。竊聞太子、諸王妃匹未備,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儀狀髮膚,上中以上。皆孝順小心,婉靜有禮。願下相工,簡其可否。如有萬一,援不朽於黃泉矣。又援姑姊妹並為成帝婕妤,葬於延陵。臣嚴幸得蒙恩更生,冀因緣先姑,當充後宮。」

  原來,馬援未出嫁的女兒還有三個,分別是十五歲、十四歲和十三歲的馬明德。她們的年紀,都在「十三以上、二十以下」的選妃標準裡。

  此時的東漢皇族,上至太子劉莊、下至皇子諸王,都還沒有正式冊立太子妃、王妃,按制度要配齊的姬妾更沒有滿額。因此,馬嚴希望能讓才貌上上的妹妹們成為太子或諸王的姬妾。既能光耀門庭,又能為她們找個好出路——再怎麼說,也比嫁給那些明知薄情無義的臭小子們要好。

  光武帝劉秀很明白馬嚴的心思,同意了他的要求,並按照宮廷制度,召來相士為幾位馬氏小姐看相。

  馬明德相貌端莊秀麗,長髮烏黑發亮,不施脂粉,只是左眉角缺了一點,薄薄地描了一點青黛補上。

  雖然馬明德的相貌有這樣一點小瑕疵,但是相士看過之後,仍然被她不凡的氣度折服,表示她完全夠格成為皇室的成員。

  那麼,讓馬明德嫁給哪一位皇兒呢?

  在任何人想來,馬援已是人死燈滅兼失寵,皇帝還能給他的女兒什麼好臉色看?了不起就是把她打發給一個閒散皇子做姬妾;甚至再不客氣一點,皇帝自己要了,讓她老夫少妻,然後守一輩子活寡。叫老馬家永無翻身之日。

  然而,劉秀做出的決定卻出乎很多權貴的意料,對於馬嚴卻是個天大的意外驚喜好消息——馬明德入太子宮。

  天威難測,誰知道表面上對馬援已經恩斷義絕的光武帝劉秀,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更出人意料的是,馬明德一入太子宮,便得到了陰麗華皇后的格外照顧。陰皇后對馬明德的斯文有禮孝順溫和非常欣賞,經常讚不絕口。

  而馬明德的品行,也得到了未來皇帝劉莊的喜愛。他對馬小姐的寵愛超過了其它的嬪妃,甚至經常讓她住在自己的寢宮後室,以便可以時常親近。

  這正應了一句話,因禍得福。

  誰能想到,被未婚夫家族說三道四的馬家姑娘,竟然能成為皇后眼中的好媳婦、太子眼中的賢內助呢!

  四、「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

  漢家皇室,似乎有熱愛妻子長髮的遺傳。想當年衛子夫得到劉徹的專寵,就是因為她那一頭烏亮的長髮。

  而馬明德也不例外。她的長髮不但烏黑光亮,而且發量也非常豐厚。當時的女子都要盤髮髻,尋常女子的頭髮,盤一兩個髻子就已經往往要加入假髮,而馬明德卻能夠以自己天然的黑髮盤出四個大髻。而且四髻盤完,頭上已經沒有了空餘的位置,她的頭髮卻還大大有餘,足夠圍著這四隻髮髻再繞上三圈。

  發主腎氣,頭髮好,馬明德的先天條件自然也就好,精力容光都令人眼前生輝。

  然而意外的是,雖然劉莊對馬明德幾近專寵,可是多年夫妻,馬明德始終沒有生育一男半女。這不但令劉莊著急,馬明德自己也很是擔憂。雖然女子出於情愛,都不願別人分享丈夫,但是劉莊是皇帝,如果皇帝沒有子嗣,就會影響到宗廟傳承,甚至會引發宗室之爭,後果可就非常嚴重了,那是要禍國殃民的。

  在這種情形下,身邊的人便經常看見馬明德憂慮的模樣。她想到了少年時相士對自己「難以生育」的預言,於是便經常在太子宮的侍女中尋找合適的女子,讓她們去侍寢,以求能讓劉莊多得一些兒女。對於這些有可能生育孩子的宮女,馬明德都對她們非常照顧,時時噓寒問暖。

  (汗,只有中國的王朝,才有這種說道,歐洲王室沒有男性繼承人,女兒也行,如果沒有女兒,就到親戚家找一個完事,省多少心省多少麻煩。偏偏中國要講究多子多福,非兒子不可,於是中國女人便不得不表演賢惠的節目,而中國的男人、尤其是帝王,便不幸成了播種機,雖然左擁右抱,卻往往因此勞累過度,早死早超生。)

  公元57年二月,光武帝劉秀去世,劉莊於該月戊戌日即位為帝,時年三十。

  這時的馬明德,已經入宮至少六年了。(公元48年馬援去世時,馬明德只有十歲,三年孝滿後十三歲入宮),算起來,到劉莊即位時,馬明德也不過就是二十歲,比她的丈夫小十歲。

  劉莊成為皇帝,馬明德被封為僅次於皇后級別的「貴人」。

  新皇即位,各公卿大臣都上趕著把自己家的女孩子塞進宮來,巴望著能夠借此成為皇親國戚、未來小皇帝小親王的姥爺。

  在這些新入宮的女子中,有一位賈氏,算起來,她的母親是馬援元配妻子所生的長女,她還是馬明德的外甥女。

  在獲得丈夫的愛情方面,賈氏是遠遠不及小姨媽馬明德的,但是講到生育能力,她卻要強得多。賈氏入宮不久,便為劉莊生下了兒子劉炟。

  雖然生下了兒子,劉莊對賈氏仍然沒有太大的感覺,他始終偏愛的還是未能為自己生下孩子的馬明德。而且他覺得年輕任性只知爭風吃醋的賈氏並不是一個合適的母親人選,一方面他也非常瞭解馬明德的盼子心切。

  於是,劉莊在依例將生育了皇子的賈氏晉封為貴人之後,把賈氏所生的兒子劉炟交給了馬明德為養子。(從父系,這個嬰兒是馬明德的兒子,而母系,他卻還身兼她的外甥孫兒。)

  在把小嬰兒送進妻子懷裡的時候,劉莊說了一句話安慰馬明德。而這句話,也成為天下為人父母者的共鑒:「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生育孩子的,也不是必須要親生的孩子才是自己的孩子。只要有慈愛之心去養育,別人的孩子一樣會成為孝順你的好孩子。

  馬明德感謝丈夫對自己不育的體諒,悉心撫養這個孩子,對他的關懷無微不至,雖然她的宮中婢僕成群,她仍然事事親力親為,以至於勞累憔悴。她在這個孩子身上所付出的母愛,甚至遠遠超過宮中其它妃嬪養育親生孩子的付出。

  有付出,就有收穫。

  劉炟從小親近自己的養母,從她的身上,他不但得到了最無私的母愛,也深深地仰慕她的慈祥寬容。他對馬明德,有著最至情至性的稚子之情,雖然名為養母養子,實際上卻比許多親生的母子還要親近,彼此間毫無芥蒂。生娘不及養娘親,在男歡女愛之後生個孩子很容易,可是一把屎一把尿地養大這個孩子,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辦得到的。劉炟因此對馬明德充滿感恩之情,他認為養母馬明德,比生母賈貴人,更值得自己愛戴回報。

  馬明德對丈夫的情愛、對後宮姬妾的寬容,以及她對非己所生的劉炟的母愛,都看在劉莊的眼裡。他希望能讓馬明德成為自己的皇后。但是馬明德畢竟沒有親生兒女,貿然立為皇后容易引起其它育有親生兒子的妃嬪家族的非議反對。

  於是,在繼位為帝三年的時間裡,東漢王朝都沒有冊立正式的皇后。

  五、丈夫心愛、婆母認可的新任皇后

  永平三年的春天,新帝劉莊為父守制的時間也滿了,再不立皇后可說不過去了。這不僅僅是皇帝的私事,也是國家的大事。於是有關部門的人員便上奏明帝,要求冊立皇后,入主皇后所居的「長秋宮」。

  這時的明帝后宮,生育了皇子的嬪妃至少有三人,除了賈貴人,還有兩位嬪妃生育了千乘哀王劉建和陳敬王劉羨。

  除此之外,宮中還有一位陰貴人。雖然她此時尚未生育皇子,但是不用說,她是皇太后陰麗華家族的女孩兒,與劉莊是表兄妹之親。

  劉莊想立馬貴人,可以說是困難重重。所以他雖然接到了奏章,卻一直沒有頒下立後的詔書。

  知子莫若母,更何況馬明德的才學品行,皇太后陰麗華也都看在眼裡。於是她開口了:「馬貴人德冠後宮,宜立為後。」

  皇太后開了口,陰氏家族、賈氏家族、另兩位嬪妃家族以至於滿朝公卿大臣,就都沒有話可說了。

  明帝三年二月甲子日,馬明德成為劉莊的皇后,她的養子劉炟同時被冊立為皇太子。

  據說,在皇太后做出立皇后決定之前數日,馬明德做了一個夢,夢裡有無數的小飛蟲從四面八方飛到她的身上,依附她生長壯大後又飛向各處。這看來令人感覺厭惡的夢境,按照古人的說法,卻是一個夢死得生類的大吉之夢。這樣的夢,代表著四海蒼生仰靠一人而生活,而做這個夢的人,必然將要成為世人之主。類似馬明德這樣的夢,在史書中屢見不鮮,而且創意也推陳出新。比如唐高祖李淵,在決定起兵的前夕,夢見自己倒在臥室的地上,成為千萬蛆蟲的食物。此夢雖然解釋都是人主之征,可是噁心的程度,卻更是登峰造極。

  馬明德既成了皇后,已是東漢王朝第一貴婦。然而這個年輕的女人並沒有像她這個年紀的絕大多數人一樣,患上得意忘形的毛病。她不但從婆婆陰麗華的身上學會了處理複雜宮闈事務的耐心,更汲取了父親孤傲而遭人排擠打擊的慘重教訓。因此,雖然身為後宮之主、一國之後,馬明德仍然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樸素平和,對別人的是非長短,更是從不加以評論。

  馬明德身材修長,達七尺二寸(一米七左右),容貌端麗舉止莊重。照說天生麗質又有經濟條件,再怎麼打扮得珠光寶氣,也是她的權力。然而馬明德深知驕奢之風不可輕起,為了給皇族公卿做好表率,她雖然貴為皇后,日常也不過就是穿著粗布衣裙,除了國家大典場合,從不穿貴重的絲綢織繡之衣。宮規,初一十五諸妃嬪必須朝見皇后請安。有一次朝見之時,妃嬪遠遠看見皇后衣裙舒展,還以為她穿的是織錦絲絹,走近才發現不過是厚帛繒料。眾人互相對視,都為自己的誤解發笑。馬皇后並不介意,向她們解釋說:「這樣的衣料容易染色,日常就這樣很好。」後宮莫不歎息,競相以皇后為榜樣效行節儉,為國家減少了很多不必要的宮廷開支。

  馬明德喜歡讀書,而且能夠深刻領會書中的微言要意。她的涉獵範圍很廣,《周易》能夠完整背誦,常讀《春秋》、《楚辭》,《周禮》《春秋敏露》更是為她所偏愛。書以明智,雖然她不喜歡隨便發表意見,但是言必有中,理事明晰果斷,明帝劉莊對妻子的才智也非常佩服。

  明帝的嬪妃先後為他生育了九個兒子,除了過繼馬明德的劉炟為太子,還有八位親王,分別是劉建、劉羨、劉恭、劉黨、劉衍、劉暢、劉昺、劉長。

  漢明帝登基十五年後,決定分封諸子就國。在給兒子們劃定封國的時候,劉莊全部按制度減半給予。雖然諸子並非自己親生,但是做為他們名義上的母親,馬明德雖然節儉,也不禁對丈夫的決定提出疑問:「兒子們的封地都裁減了許多,會不會太過於少了?夠不夠用呢?」明帝解釋道:「我的兒子怎麼能與先帝的兒子、他們的叔父們相提並論?有二千萬的歲賦收入就足夠了。」

  大家庭的主婦不好當,而皇家,則是世間最大最複雜的家庭。作為這個家庭的主婦,馬明德必須要做到對所有的孩子都一視同仁,時時處處都為他們考慮周全,盡可能地不讓他們覺得自己被嫡母忽略。這也是她自己一向節儉,卻要向丈夫為諸子待遇提出看法的另一個原因。

  六、皇帝對妻子的十分愛慕、十分敬重

  就在明帝分封諸子的前後,一場牽連甚廣、輾轉數年的大獄也正在進行。

  這場大獄的主角,就是光武帝劉秀唯一出自姬妾的兒子楚王劉英。

  劉英的生母,就是劉秀的姬妾許美人。由於許美人不受寵,劉英的降生純屬湊巧。母固然以子貴,子更因母而貴。由於母親的原因,劉英雖然被父親封為親王,最初所得的封國卻是諸兄弟中最貧瘠的地方。

  後來由於嫡母陰麗華的建議,在就國兩年之後,劉英又得到了父親另加的兩縣封地,才算是在收入上與兩位皇后所生的兄弟們平起平坐了。

  劉英從小就跟劉莊非常親近,當時還身為太子的劉莊也對這位兄弟特別關照,情誼非比尋常。——從另一角度來看,這也很有可能是陰麗華覺得這位庶子受到了冷淡,特別關照教導劉莊的結果。

  在丈夫去世後,陰麗華按國家制度,將許美人送到了楚國,並封她為楚國太后,與兒子一起生活。自此後,皇宮專賜楚王的財物便常出不窮。除了錢財,劉英還得到了特別的恩遇:他的大舅子毫無功勞,便被加封為龍舒侯。這實在是給相對弱勢的庶出皇子劉英增加身份的特殊舉措。

  然而劉英卻辜負了嫡母和兄長的厚意。他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廣交朋友,到後來更與方士廝混在一起,製造一些所謂的祥符瑞兆和預言,還冊封自己的手下做諸侯王公將軍,一心想要圖謀造反,奪取皇位。此事於明帝十三年時被一個名叫燕廣的人舉發,有司調查屬實,要求首從一律定罪當斬。

  對於跟從造反的劉英親信,劉莊倒沒什麼下不去手的。可是面對主謀劉英,他卻犯了愁。畢竟是自己的弟弟,他最後終於網開一面,只是免去了他的王爵,把他從封國遷到丹陽涇縣,給他五百戶屬民,一切享受和儀仗都照舊。他的妻兒不受影響,許美人也不受兒子的牽連,仍然享有楚國太后的封號,並仍舊留住條件優越的楚國王宮。

  雖然是法外開恩,劉英仍然在抵達丹陽的第二年便了無生趣地自殺了。劉莊下令將他以諸侯的身份禮節就地葬於涇縣。

  劉英倒是一死了之,但是追究是誰鼓動他謀反的大獄卻停不了。從楚國部屬到京師親友,從劉英交結的各地豪傑到普通士民小吏,互相牽連拉扯,經年累月,數以千計的人都被關進了大獄裡。

  這時皇太后陰麗華已經去世了,皇宮裡能夠影響明帝劉莊的,只有皇后馬明德了。雖然馬明德一向少言,但在這樣一件關係數千人生死的大案面前,她並沒有因為害怕觸怒丈夫而噤聲,而是明確地勸說皇帝,既然為首的楚王劉英已死,就不要再過於株連,她言辭懇切,以至惻然下淚。

  明帝被妻子的哀切打動,以至夜不能寐,在月下徘徊思量之後,終於感悟了馬明德入情入理的分析言辭。

  明帝十五年二月乙巳,劉莊頒令大赦天下,將從前不算在大赦範圍內的謀反之罪也算在寬大處理之列。這場可能會釀成無數人死於非命的案子,就此很快了結了。——劉莊理政之風與乃父不同,相比之下要嚴格得多,此案能夠從寬而不至於多傷人命,馬明德皇后實在居功甚偉。

  案件了結之後,劉莊特地來到彭城,接見了楚王劉英的母親許太后以及劉英的妻兒。一家人在這樣的情形下相見,都是涕泣不已,連左右侍從都被這情景所打動。

  明帝劉莊去世後,馬明德的養子章帝繼位。他特別加封叔父劉英的長子劉種為楚侯,五個弟弟也分封為侯。幾年後劉英的生母許太后去世,章帝派專人為她隆重發喪,並追諡叔父為楚厲侯,以親王禮遷葬至許太后墓附近。

  自楚王之獄後,明帝劉莊對妻子刮目相看。經過數次詢問嘗試,他發覺皇后對政事有獨到的見解,分析全面,考慮周到。從此他對馬明德深藏不露的理政能力更有了進一步的認識。這以後,劉莊在處理國家大事的時候,往往不會忘了徵詢妻子的意見,並且都會鄭重看待,並加以採納。

  雖然參與決策國家大事,馬明德仍然沒有自得的表現,凡事都出於公心,從不會趁機給自己的家人謀求利益。由此,明帝更對她在十分愛慕外再加十分敬重,夫妻情誼日久彌堅。

  馬明德性情比較內向,不喜歡遊樂交際。在這方面,劉莊非常瞭解,也很體諒,一般都不會勉強她。雖然說這是他們夫妻間早已達成默契的事情,但是往往看在別人的眼裡,卻是另有想頭。甚至認為是皇后失寵,帝后不和,要搞點名堂。

  有一次,明帝帶著內外諸王公卿命婦,一起出外游苑,眾人看見皇后不在場,不禁胡思亂想,於是便有人試探性地向皇帝提議,要請皇后一起遊玩。明帝看見眾人的神情,不禁失笑,解釋說:「皇后生性不喜歡湊熱鬧,真要讓她來了,她反而要不高興的。」

  從此後,馬明德仍然很少參與這種熱鬧場合,但是,再沒有人為此類事情妄加猜測了。

  馬明德在劉莊心目中的地位,毫無疑問是非常穩固而超乎尋常的。在她成為皇后不久,陰貴人便生下了兒子劉暢。劉暢很得父親的喜愛,更由於他的生母乃是陰麗華太后家族的女兒,劉暢的身份更是與眾不同。明帝給予劉暢的封地和賞賜,遠遠勝過其它的親王皇子。然而陰貴人及不上馬明德,劉暢就更是不可能動搖得了劉炟的太子地位。明帝只是寵愛劉暢,從來也沒有想過要讓他繼承自己的皇位。因為陰貴人實在不如馬明德遠矣。

  七、太后生涯

  公元75年,48歲的漢明帝劉莊去世了。38歲的馬明德成為皇太后,養子劉炟即位為東漢第三任皇帝。

  按照國家規定,皇帝去世後,他生前的嬪妃除了隨兒子一起生活的封國太后之外,其它無子女的都要一律遷居南宮守寡。為了表示對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姐妹們惜別之情,馬明德下令,賜諸貴人每人佩王赤綬、使用安車駟馬、白越布三千端、各色帛二千匹及黃金十斤。

  送走諸貴人之後,馬明德親自為丈夫撰寫起居注。在撰寫的過程中,她特地刪去了自己兄長馬防侍帝疾的內容。

  劉炟對母親的決定不解,甚為舅父抱屈,辯解道:「舅舅不分白天黑夜地服侍先帝近一年,如今未受嘉獎,反倒連辛苦之勞都要被抹去,母親這樣的決定,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馬明德解釋道:「我不希望讓後世的人知道先帝對外戚如此親近,以至效仿,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劉炟對於自己的養子身份,其實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他更清楚的是馬太后對自己多年的養育,他打心裡覺得自己的母親就是馬明德。因此,雖然他登基為帝,賈貴人仍然僅僅是以先帝嬪御的普通身份在南宮生活而已,賈氏族人也沒有誰享受尊榮富貴。

  為了表達對養母的感恩之情,章帝一即位,便想要為馬家的三位舅父晉位侯爵。馬明德婉言謝絕了兒子的好意。

  太后拒絕晉封家族,在很多人眼裡看來,不過是官樣文章。因此,「揣摩上意」的官員們,仍然不斷地向章帝上書,請求加封太后家族。

  就在馬明德第一次謝絕晉封的第二年夏天,東漢王朝發生了大旱災。正愁找不到拍馬屁之路的大臣們,立即上奏章帝,說什麼大旱乃是因為馬家未能得到升封,上天不滿所致。要想解決大旱,一定要加封馬太后家族才行。章帝雖然心知是胡說八道,但是晉封舅父也正中他的下懷,便打算將錯就錯。

  然而馬明德卻不願意。她專門為此發下了一道詔書:「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其時黃霧四塞,不聞澍雨之應。又田蚡、竇嬰,寵貴橫恣,傾覆之禍,為世所傳。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陽諸國,常謂『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柰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吾為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熏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為外親見之,當傷心自□,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倉頭衣綠□,領袖正白,顧視御者,不及遠矣。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而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

  ——「凡是提出要對外戚封爵的人,都是想獻媚於我和皇帝,想要從中取得好處。天不作美以至大旱,跟太后家族封爵有什麼關係?漢成帝時,王太后弟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同日晉封為關內侯,天降大霧迷濛,難道又有甘雨之應?田蚡、竇嬰,也是封侯的著名外戚,他們為所欲為,恃貴橫行,幾乎顛覆國家;這是前朝的前車之鑒。先帝不讓外戚擔任重要的職務,就是吸取了這些教訓。先帝分封皇子,說『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所有的封賞都只及從前的一半。馬家對國家的貢獻比陰家大有不及,難道所得還想奢望與陰太后家族相等嗎?我身為皇太后,衣著飲食都非常儉樸,左右侍叢也因此身著帛布、不事熏飾。這都是為了給天下眾人做個表率,也想讓自己的親戚們以此為反省。可是,世上的人不以此自責,反倒笑話我生來就是不知享樂之人。我前幾天曾經路過我娘家所住的濯龍門一帶,看見從各地來給皇帝舅舅請安問候的人絡繹不絕:車如流水不斷,馬如游龍耀武揚威。各家的奴僕都穿得十分整齊,衣服碧綠,領袖雪白。對比之下,我這個太后的侍叢比這些家僕可差得遠了。我控制自己,沒有責備他們,只是減去了給他們的歲賞。希望他們因此自愧。沒想到他們仍然沒有重視,毫無憂國憂民的表現。既然這樣,我怎麼可以上辜負先帝的心意,下損傷自家先祖的功德,毫無道理地去封賞?難道就不怕他們重蹈西京外戚呂祿、呂產、竇嬰、上官桀安父子、霍禹先後滅族的覆轍嗎?」

  這道措辭嚴厲的詔書,再一次拒絕了封晉馬氏家族的可能。——同時,也為中國人增加了一個新的成語:車水馬龍。

  章帝看了母親這道詔書,不禁悲歎不已,再次向母親求情:「舅父封侯的制度,與皇子封王同樣重要。母親雖然用心良苦,難道就要讓我做不孝順舅父的皇帝?何況舅舅中,一位年老,兩位患病,假若有任何一位在未得封爵之前便有個三長兩短,我這個外甥連補過的機會都沒有了。」

  馬明德聽了兒子的申訴,考慮之後回答說:「我並不是不顧惜兒子的名聲,但是馬家沒有為國家立下特殊的功勞,如今又天逢大旱,百姓生活困苦,我為此日夜擔憂不得安寧,這樣的時候卻要來封賞外戚,有違我的心意,並不是孝順我。如果一定要封賞,必須等到風調雨順、邊境安寧、政務通順的時候。」

  章帝即位四年後,果然其年旱澇之災俱無,五穀豐登,邊境也平安無事。大喜過望的章帝立即決定晉封三個舅舅為列侯。

  馬廖、馬防、馬光兄弟成為侯爵之後,馬明德特地召見了他們,勸他們從過於招搖的外戚身份中引退。

  三兄弟聽從了馬明德的主張,上書請求辭去公職,以侯爵身份歸家安居晚年,不再執掌任何權柄。

  章帝無奈,也只得接受了母親的安排。

  除了嚴格約束外戚,馬明德凡事都嚴於律己。

  新平公主家的僕人失火,禍延皇宮,燒掉了皇宮北閣後殿。馬太后認為火能從外燒到內,是因為自己這個後宮之主疏忽大意造成的,為此鬱鬱寡歡。當時正是拜謁光武帝與陰麗華的原陵之時,她認為自己沒有盡到兒媳的本份,愧見公婆陵寢,這年便不曾前往。

  馬太后的母親藺夫人去世,馬太后覺得母親的墳墓堆得高過規格,立即出言制止。馬家的當家人馬廖立即照辦,將墳頭削平了一些。馬明德經常召見馬家的後輩,對其中言行謙恭、有品德道義的,她溫言好語並給予獎勵;如果有恃勢輕狂的,她必定辭色俱厲,而且還要予以懲罰;如果有奢侈貪婪的,她的懲罰更為嚴厲:斷絕親屬關係,立刻從繁華的洛陽城遣送回鄉。

  馬明德嚴格管教馬氏外戚,起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示範作用。馬太后家族尚且如此克已奉公,其它的外戚更是誠惶誠恐,不敢仗勢欺人。連帶著各親王諸侯也崇尚節儉起來。如廣平王、鉅鹿王劉恭、樂成王劉黨等諸親王,車騎儀仗都由此不加以金銀裝飾。——當然,背地裡的享受還是少不了,不過至少表面上變乖了,老百姓所受的罪也多少減了一些。

  建初四年,馬明德患上了疾病。很快便病至不治。

  臨終之時,她特別下令,賜隱居南宮的章帝生母賈貴人佩王赤綬、安車一駟、永巷宮婢二百人、御府各色雜帛二萬匹、大司農黃金千金、錢二千萬。

  這是賈貴人留在史書上的最後一筆記載。雖然養母已逝,章帝對生母仍然沒有什麼依戀之情,何況他排行並不靠前,能當上皇帝,完全是由於馬明德與明帝的夫妻情深、由於馬明德的皇后身份所助。因此賈氏家族也是沒有任何封賞的。

  建初四年(公元79年)六月癸丑日,四十一歲的馬明德病逝於長樂宮。同年七月壬戌,她與丈夫明帝劉莊合葬於顯節陵。   


善始難善終——東漢和帝劉肇皇后鄧綏

  東漢王朝最著名的皇后,除了陰麗華,恐怕就要數鄧綏。她是漢和帝劉肇的皇后。

  東漢和帝有過兩任皇后,第一任皇后姓陰,鄧綏是第二任。說起來,這兩任皇后其實是親戚關係,而她們與共同的丈夫和帝,也是中表姻親。

  這一組夫妻之間,有著複雜的親戚關係。前面我們已經說過,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妻子是陰麗華皇后,陰麗華的哥哥名叫陰識,和帝的陰皇后就出生在這個顯赫的家族,是陰識的曾孫女。而鄧綏的家世顯赫程度一點也不比小陰皇后差,她的祖父是首勸劉秀稱帝的東漢開國功勳、太傅、高密侯鄧禹,父親是護羌校尉鄧訓,母親也姓陰,是陰麗華皇后的堂侄女。也就是說,按母家的輩份,鄧綏是小陰氏的表姨媽。而漢和帝劉肇做為陰麗華皇后的曾孫,與小陰氏是同輩的表兄妹,自然也是鄧綏的晚輩。當然,輩份不是問題,總之,他們結成了夫妻。

  更重要的是,對於小陰氏和鄧綏來說,親戚關係戰勝不了家族利益和愛情歸屬,這場三個人的婚姻,仍然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競爭。

  漢和帝劉肇是章帝劉炟的第四子,父親死的時候,他還是一個10歲的孩童,所有的國家大事和人生方向都掌握在嫡母兼養母的竇太后及其家族手裡。不過,他十四歲那年第一次選擇的后妃,卻都是由他自己決定的——小陰氏和鄧綏就是在這時雙雙入選的。

  皇帝初次選妃,是一件大事,為什麼竇太后及其家族卻在這個關鍵時候失去了控制力呢?一切的源頭還要追溯到劉肇出生之前,要從他的父親漢章帝劉炟青年時期的後宮說起。

  章帝劉炟是在他18歲那年(公元75)即位為帝的,登基之後,他的後宮迅速充盈起來,建初二年(公元77),沘陽公主的兩個女兒竇氏姐妹、舞陰長公主的夫家侄女梁氏姐妹同時被選入宮,和早在劉炟做皇太子時就已經入宮的馬明德太后表甥女宋氏姐妹一起,成為章帝初年後宮中的六名貴人,她們中的一個將成為未來的皇后。

  宋貴人和梁貴人姐妹都是章帝的表妹,竇貴人姐妹則是章帝的外甥女。(章帝和帝父子倆的跨輩血緣婚姻,足以證明當年西漢惠帝迎娶外甥女張嫣,假如他反感皇后,也只是因為不滿包辦婚姻,絕對不是象後世夫子們所說的什麼 「不願亂倫」可言。)

  除了輩份上的不同之外,竇氏姐妹在出身上與另兩對姐妹還有身份上的不同。她們出身在一個富貴超乎想像的家族。

  在東漢初年,陰麗華太后的陰氏家族、光武帝劉秀母親的樊氏家族、郭聖通太后的郭氏家族、馬明德太后的馬氏家族,被合稱為四大外戚,漢明帝劉莊甚至專門下旨,建立南學宮,為這四姓子弟專開講學堂。能與這四大外戚相提並論的,就只有竇氏家族了,竇氏與這五大外戚並列,稱「五大世家」。

  竇氏家族的開創者,是竇氏姐妹的曾祖父、東漢開國元勳大司空竇勳。她們的祖父竇穆娶內黃公主,堂叔父竇固娶光武帝劉秀之女涅陽公主,而她們自己的父親竇勳則迎娶了劉秀廢太子東海王劉彊的女兒沘陽公主。竇氏家族在漢明帝劉莊時期,曾同時擁有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位二千石大臣,與

  有了這樣顯赫的門第,再加上竇氏姐妹自幼接受母親沘陽公主以振興家族為目的的教誨,對這位舅舅皇帝丈夫百般逢迎。因此,在選擇皇后的時候,章帝自然而然地傾向了竇氏。建初三年(公元78)三月,竇氏姐妹中的姐姐大竇氏被冊立為皇后。

  竇皇后位極宮掖,春風得意。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和妹妹都生不出兒子,只能眼巴巴地先是看著宋大貴人生下皇三子劉慶,又看著劉慶在建初四年四月被冊立為太子。正在竇皇后心焦的時候,梁小貴人也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就是皇四子劉肇。竇皇后立即把剛呱呱墮地的劉肇抱到自己懷裡,宣稱是自己的兒子,然後假捏了一出「生菟巫蠱」案陷害宋大貴人。建初七年(公元82)六月,宋大貴人姐妹含冤自殺,小太子劉慶被廢為清河王,竇皇后的養子劉肇當上了新任太子。

  然而竇皇后仍然不肯罷休,在其母沘陽公主的教導下,同樣是抱養姬妾之子,她的心胸卻完全沒有婆婆馬明德太后那樣豁達。她害怕丈夫會愛屋及烏,看在太子的面上對梁小貴人舊情復熾,更怕日後養子即位,梁氏家族和梁小貴人會分了自家的權勢地位。她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年(建初八年公元83)就暗中派人作飛書(即匿名信)誣告梁貴人的父親梁竦謀反。梁竦屈打成招,死在獄中,梁家盡數流放到九真郡(今越南順化)。梁氏姐妹的伯母、光武帝劉秀的女兒舞陰公主也沒能逃脫,看在她是堂堂公主的份上,總算只是貶往新城(河南密縣)監視居住。沘陽公主連自己的親姑姑都不肯放過,何況是梁小貴人?就在梁家敗落的當年,梁貴人姐妹雙雙斃命,梁小貴人當時僅二十二歲。

  然而大人們的你死我活,並沒有影響到廢太子劉慶和新太子劉肇之間的兄弟情誼。章帝雖對宋貴人負心,但是並沒有因此影響到他做劉慶的好父親。他廢劉慶的太子位,只是迫於宋貴人「巫蠱」的不得己之舉,對於劉慶的成長他仍然給予了相當的關注,父子倆重演了當年劉秀與劉彊間的戲碼:劉慶仍然享有與太子一樣的服飾、車馬、宮室。為了預防日後太子即位,猜忌兄長,趁兩個兒子仍在幼年,章帝還特地要求他們出則同車,入則共帳,兄弟之間培養出了相當深厚的感情。

  章帝三十一歲(公元88年)去世,時年僅十歲的劉肇即位,晉竇皇后為皇太后,竇太后的兄弟竇憲、竇篤、竇景、竇瑰得以把持朝政。

  竇憲性情暴烈急躁,早在章帝時期,就已經勢焰薰天,甚至敢於強買漢明帝女兒沁水公主的園田,如今成了當朝太后國舅之後更了不得,睚眥必報,動輒對人喊打喊殺。當初竇氏兄妹的父親竇勳犯法,曾經被韓紆審判定罪,最終被漢明帝劉莊處斬。竇憲對此一直念念不忘,雖然韓紆早已故世,他仍然不肯放過,派人將韓紆的兒子殺死,割下頭顱去祭竇勳之墓。

  第二個在竇憲手上倒大霉的上層人物,是都鄉侯劉暢。劉暢是光武帝劉秀兄長齊武王劉縯的孫子,生得俊俏風流,能說會道。他原是為了奔章帝之喪才從封地進京的,喪事辦完還賴著不走(註:真正是等死),到處托關節與寡嫂竇太后見上了面。風流公子果然本事不凡,這一見之後就引得竇太后頻頻主動召見,兩人言笑甚歡,大有眉來眼去的意思。正在打得火熱、好事即將入港的時候,被竇憲得知了消息。他倒不在乎妹妹是不是想養小白臉,他在乎的是妹妹可能會將權力交到新歡的手裡。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派出刺客就將正在做鴛鴦夢的劉暢捅了個透明窟窿。

  劉暢畢竟是東漢王朝的長房侯爵,何況又正是竇太后心尖上的人物,竇憲就這樣殺了他,怎麼也得想個辦法交代。正好,劉暢兄弟不和,於是竇憲靈機一動,硬說是劉暢的弟弟利侯劉剛派人把二哥給殺了。竇太后信以為真,立即派重臣追查。七查八查,最後真相大白,殺人的竟是當朝國舅竇憲,殺人的動機居然是太后寵信小叔子。這個結果令竇太后面目掃地,她惱羞成怒,又怕竇憲管不住嘴到處亂說,立即下令將竇憲幽禁在宮裡。

  竇憲知道這一次闖了大禍,妹妹為了面子和情夫,已經動了殺機。為求自保,他請求出擊匈奴,立功贖罪——就算立不了大功,至少也躲開了氣頭上的竇太后。

  當時的匈奴分為南北兩部,南匈奴親漢,北匈奴反漢。公元87年,北匈奴遭遇了蝗災,又被鮮卑軍隊打敗,單于也死於亂軍,漠北一片混亂。趁著這個機會,南匈奴單于上書東漢王朝,請求漢朝派兵共擊北匈奴。

  竇太后接到竇憲的奏章後,也非常猶豫,在滿朝文武的反對聲中,征西將軍耿秉卻有獨到見解,認為「以夷制夷」乃是天賜良機。竇太后遂下定了決心。

  永元元年(公元89)六月,竇憲被任命為車騎將軍的主將身份,與副將征西將軍耿秉率八千漢家騎兵、歸附漢廷的八千羌胡騎兵出征。再加上南匈奴的二萬騎兵,三路分襲,當年圍殲北匈奴主力於稽落山(今蒙古境內)。次年,竇憲又率軍奪取伊吾城(今新疆哈密以西),北匈奴至此崩潰,單于遠逃,漢軍直追擊至私渠比鞮海(烏布蘇諾爾湖),此役共斬殺名王以下匈奴軍一萬三千多人,獲牲畜百餘萬頭,周圍部落歸降漢室共八十一部計二十餘萬人。此時漢軍已然出塞三千餘里,國土更廣,遂命班固作頌,刻銘燕然山(蒙古杭愛山),紀漢威德。

  北匈奴單于原想向漢稱臣,但在南匈奴的要求下,竇憲決定將北匈奴消滅,讓南北匈奴合併後歸漢。於是永元三年(公元91),再派兵出居延塞,在塞外五千里的金微山再破北匈奴。北匈奴單于逃遁,不知去向——事實是老兄帶著部份北匈奴子弟,往西遷徙,最後他們的後代於公元290年出現在頓河,佔據了阿蘭國,並隨後奔向歐洲大陸,將在東方丟掉的臉面從西方找了回來。公元374年,北匈奴帝國擊潰哥特人;公元378年,羅馬帝國皇帝在親征匈奴時戰敗身亡,羅馬帝國分裂……隨後的約一百年時間內,匈奴人成了歐洲大陸的噩夢,盎格魯撒克遜人逃亡英倫三島、被稱為「上帝之鞭」的阿提拉大單于橫掃歐洲大陸,疆域東到裡海,北到北海,西到萊茵河,南到阿爾卑斯山。然而由於他不合時宜的死亡,兒子們的爭位,導致匈奴帝國最終崩潰。

  當然,這都是後話,東漢年間的人們是看不到的。當時的他們只知道一件振奮人心的事情:以竇憲為主將的這一次大規模出擊,終結了延續數百年的漢匈之戰。

  竇憲立下了大功,竇太后的氣頭也早已過去。於是他被封為大將軍,食邑二萬戶。竇憲越發驕橫跋扈,僕射樂恢上書請求對竇氏加以管束,結果也被竇憲逼迫自殺。竇氏家族一時勢不可當,敗壞吏治、殘害百姓、無惡不作,雖然是遠驅了外虜,卻在王朝內部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永元四年(公元92),竇憲越發權欲薰心。他常年出入宮庭,深知妹妹「收養」劉肇的內幕,眼看著著竇太后百般節儉行善,力求取得養子的敬重,避免日後東窗事發的謹慎樣子,他也深自憂慮。但是竇大將軍解決後顧之憂的方法,就和他帶兵殺敵一樣直截了當:為了永保富貴,他打算圖謀叛逆。

  十四歲的和帝覺察了竇憲的不軌,便向自己的異母哥哥、前廢太子清河王劉慶尋求幫助。劉慶自幼便對竇太后一族恨之如骨,當然竭盡全力。在他的策劃下,和帝於當年6月25日將竇氏家族一網成擒。

  由於和帝一直認為竇太后是自己的生母,竇憲、竇篤、竇景、竇瑰都被貶退封國,竇憲竇篤竇景在封地自盡。其它的黨羽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幾乎都被送去砍頭或者流放蠻荒。——若論竇憲的戰功成就,實在要在西漢名將衛青、霍去病之上,然而他人品下流、濫殺無辜,禍害國家,終於身敗名裂,後人談兵之時,都不願提到他的名字。

  竇家敗落,竇太后從此深居宮庭,雖然和帝仍然認為她是自己的生母,但是她自知底細,再不敢過問和帝的任何事情,在孤寂和恐懼中慘淡經營,度過了她剩下的五年人生,於公元永元九年(公元97)閏八月死去,大約四十歲左右年紀。爭寵奪利,最後換來家族的一敗塗地和自己五年的擔驚受怕。

  竇太后剛剛嚥氣,和帝生母梁小貴人的堂兄梁禪和姐姐梁嫕便向三公( 太尉張酺、司徒劉方、司空張奮)上書,痛陳劉肇的真實身世。劉肇這才恍然大悟,痛哭失聲,為冤死十四年的生母以禮改葬,謚「恭懷皇太后」,姨媽梁大貴人也同時雪冤,姐妹同葬西陵。

  與此同時,前廢太子清河王劉慶也上書弟弟,請求為生母宋貴人平反。劉肇答應了哥哥的請求,不久又將宋氏家族召回京城,將劉慶的四個舅舅宋衍、宋俊、宋蓋、宋暹全部封為郎官。

  真相大白後,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怎樣料理竇太后的喪事。總算劉肇不忘多年養育之情,仍然上謚「章德太后」,合葬漢章帝敬陵。

  劉肇的舅父梁棠對於竇太后竟能安穩下葬,憤恨不已。就在第二年(公元98),將竇太后最後一個活著的兄弟竇瑰逼迫自殺,才算消了心頭之氣。

  花了這麼大的篇幅解說和帝與竇氏家族的恩怨,是為了能讓大家更好地瞭解後面和帝子嗣不旺的深層原因。這是後話。

  話說回來,劉肇終於在十四歲這年剪除了竇氏外戚,在他第一次選娶妃嬪的前夕,真真正正地成了東漢王朝的皇帝了。揚眉吐氣的劉肇處理完國家大事,決定考慮個人問題。他派出專人在世族貴戚中選擇適齡的未婚少女以充六宮之選。

  這第一次選秀,有兩位入選者的家世最為高貴,她們都比皇帝要小兩歲,一位是劉肇的表妹小陰氏,還有一位當然就是劉肇的表姨媽鄧綏。

  鄧綏天姿聰穎,性情柔婉。她的祖母非常喜歡她,一切起居都親自過問,在她五歲的時候,這位太傅夫人還要親自為她剪頭髮。由於老眼昏花,頭髮沒剪出樣子,倒把小孫女的額頭給弄傷了。旁邊看的人都替她疼,五歲的鄧綏卻一聲不響,仍然全程配合,還顯出一副歡喜的模樣。事後,婢僕們都問這個孩子:「你難道不痛嗎?」鄧綏回答道:「怎麼會不痛。但奶奶因為愛憐才為我剪髮,我如果哭喊,就會使奶奶為我傷心難過,我不願讓她傷心,所以才忍耐。」聽到的人都為這個孩子的懂事而嘖嘖稱奇,然而對比她的早慧,這只是區區小事而已。鄧綏六歲就通讀史書,十二歲精通儒家經典《詩經》、《論語》,她一心讀書求學,和兄長們對答,常將飽學的哥哥們都難倒。對家務瑣事她卻一點都不放在心上。隨著年齡的增長,母親陰氏對女兒的愛好開始表示不滿,說:「你不好好學女紅針指,成天抱著書本,難道想做女博士嗎?」鄧綏不願違背母親的話,從此後白天學習女工家務,晚上仍然讀書不倦。

  由於鄧綏聰慧好學,才華超群,家人都稱她為「諸生」。父親鄧訓更是對女兒異於其它女子的言談舉止暗暗稱奇,認為她將是兒女中最有前途的,事無鉅細都與這個小女孩商量後再行。

  說起來,鄧綏的才貌都在小陰氏之上,假如她與小陰氏同時入宮,很難說小陰氏還能不能當上皇后。然而,就在鄧綏中選即將入宮的前夕,鄧訓卻離開了人世。鄧綏遭遇父喪,堅持要守孝盡哀,推遲了進宮的時間。

  在三年守孝期間,鄧綏嚴守儒家孝儀。

  按儒家禮儀,父母之喪是最嚴酷的「斬衰之喪」,能夠完全履行的多半有做超人的潛質。

  規定如下:三日內不得進食,三日後雖然恢復進食,但只許早晚喝少量稀粥,百日以後至一年以內只能加食蔬菜清水,週年以後可以吃水果,兩週年以後才能在粥菜內加上調料醬醋。

  在出殯以前,必須時常嚎啕大哭,出殯之後改為早晚各嚎啕一次,週年以後可以改在室內哭,兩週年以後可以只在思念時哭,但如有親友弔祭仍然必須即時哭出來。

  住宿條件是這樣的:出殯之前,孝子要住在室外臨時搭建的茅棚裡,而且該茅棚必須達到「難蔽風雨」的水準,睡時身下用草墊為席,頭下用土塊為枕,合衣而臥。出殯後,可以改用蓆子枕頭,但是仍然得住茅棚。兩週年以後,可以住回室內,但仍不可睡上正經的床鋪。三週年後才能恢復正常睡眠條件。——這一項影響睡眠的規矩,比飲食哭泣更讓人難以忍受。現代科學已經證明,七天不吃還能頂得住,七天不睡就能要人的性命。你要不相信的話,可以自己試試。

  最後,為了避免有些人應付了事,儒家還規定了檢查的標準:服斬衰之喪的孝子,必須容貌極度憔悴、精神萎靡不振,如能瘦到皮包骨頭,靠人攙扶的程度,當然就更過關。若有守孝守到身體捱壞、大病幾年乃至一命嗚呼的,就值得通報嘉獎了。

  事實上,這些規矩雖然說得頭頭是道,但是由於過於違反人情,能夠照辦的人並不多。多數人即使想履行,也往往被看不過眼的親友所勸阻——如南北朝時期的昭明太子,其母丁貴嬪死後,他的守孝之舉就曾屢次被父親梁武帝所阻。正因為守孝如此之難,所以那些能夠履行得了的人都能以「守喪盡禮」而名聞鄉里、甚至舉薦為官。

  然而,鄧綏做為一個十二歲的少女,不但一絲不苟地完全履行了嚴酷的孝子禮,還有超額表現:整整三年居喪期間,她都按照週年之喪的規矩,早晚哭泣、不食鹽菜。當三年喪滿之時,鄧綏已經憔悴不堪,連親友都認不出她來。

  守孝期滿,鄧綏又過起了正常的生活。侯爺府的生活水平那還有什麼好說的,被三年喪期磨滅姿容的鄧綏很快就恢復了她作為青春少女應有的綽約風姿。轉眼間,按照宮廷規矩,又一次的妃嬪選聘開始了。

  鄧家人很清楚,鄧綏三年前就已經入選,此時無須再選就已該入宮。這雖是絕無疑義的事情,但他們卻仍然對前景心中忐忑。何況以鄧家的身份,送女入宮所想的就是要更鞏固甚至更增加富貴,怎會甘心讓女兒入宮後默默無聞?

  大約就在這段時間,鄧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她以手撫天,還抬頭飲用青天上的鐘乳。這奇異的夢境立刻引起鄧家人的注意,向占夢者詢問。結果占者聽後肅然起敬,答曰:「昔日帝堯曾經夢見自己攀天而上,商湯也夢見登天而食,這都是千古帝王的先例。如今你家姑娘也做這樣的夢,她的前途大吉大利難以言傳。」

  一家人聽了這樣的回話,頓時喜出望外。為了更有把握,又找來相士專為鄧綏看相。結果相士一見鄧綏,當場目瞪口呆,連聲道:「小姐生相乃是成湯之格,有主理天下之份!」

  此話一出,鄧家上下都笑逐顏開,只是怕被人發覺,都不敢對外聲張而已。即使如此,叔父鄧陔仍然忍不住發言道:「我聽說救千人之命,子孫可得侯封。當年大哥鄧訓(鄧綏之父)奉命去修石臼河,見工役困苦,向皇帝上奏,得以停工,保全了幾千河工的性命。老天必有回報,我家肯定能有大福。」一家人越說越是興奮,想到此時和帝后宮尚未正式立後,更是連當年開基之祖鄧禹的話都拿出來回味:「太傅公曾說,他做為率領百萬之眾的將領,從來不曾在戰事中妄殺過一人,後世必有大興大旺之人。」

  永元七年,鄧綏的名字再一次列在了入宮的名單中。

  然而,就在一家人滿懷期待的時候,永元八年的二月,一個意外的消息傳到了他們耳裡:第一批被選入宮的女子之一陰貴人,被正式冊立為皇后了

  原來,小陰氏以表妹之親,又生得美貌聰慧、頗有學識書藝,很得和帝的喜愛,幾乎專寵後宮,因此,和帝特地在第二批宮人入宮前夕,將心愛的小陰貴人冊立為皇后。

  這消息令鄧家人不知所措,好比被冷水澆過一樣。然而無論怎樣,鄧綏入宮已成定局,大家只能希望美夢吉相能夠有實現的機會了。

  帶著家人的極高期望,永元八年(公元96)冬天(事實上已經是公元97年了),時年十六歲的鄧綏帶著少許失落走進了大漢皇宮。

  鄧綏一入宮,就引起了後宮不小的轟動。

  中國的後宮,醜女從來沒有少過,但看書的我們應該相信一點,除了長輩強行搭配之外,有自主權的皇帝所選的姬妾后妃,基本都是美女。還有一點,那就是中國的史家輕易不會讚美一個人的外表,更不會給予什麼溢美之辭,然而,《後漢書》卻將兩漢王朝所有后妃美貌的最美形容詞,都毫無保留地給予了鄧綏。

  據史書的形容,鄧綏身高七尺二寸(東漢初年一尺約24.4公分,末年一尺超過24.7公分,和帝時為東漢中晚期,取中間數來計算,鄧綏身高當在一米七左右),姿態優雅,容顏姝麗,美色奪目。就連和帝左右見慣美女的侍從,見到鄧綏之後,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無法相信世上竟當真能有這樣的天仙化身。總之,鄧綏成為後宮中當之無愧的第一美人,其它的女子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十九歲的和帝心花怒放,立即將鄧綏封為僅次於皇后的貴人,入住嘉德宮,對她如膠似漆。親近廝纏之後,和帝發現鄧綏不僅是美色無雙,更有淵博的才學、柔順守禮的性情,不禁對這位長輩姬妾刮目相看,越發割捨不下。他將自己原本都給了表妹陰皇后的熱情,逐漸地分轉到了鄧貴人的身上。

  陰皇后當然立即就感覺到了丈夫的變化,她不能忍受與自己青梅竹馬、剛剛正式結為夫妻的表哥竟然如此迅速地移情別戀。也許陰氏家族的長輩曾經不止一次地教導過陰皇后應該如何冷靜地處理後宮爭寵,怎樣緊緊地抓住丈夫,但是對於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一向嬌養又一帆風順的她來說,這無疑是難以完成的任務。

  小陰氏能在入宮三年後獲封為皇后,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她做為後宮女人的表現在初期還是合格的,並沒有限制和帝對其它宮人的親近,也因此和帝與其它尋常宮人生下過許多兒女。小陰氏所不能接受的,恐怕是丈夫的心裡真正地裝了其它人。更何況丈夫的新歡出身高貴不亞於自己,輩份上比自己還更高一級。小陰氏將鄧綏視為勁敵也就不出奇了。

  剛開始的時候,和帝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愧對表妹,在鄧綏入宮得寵後不久,就將小陰氏的父親陰綱特別晉封為吳防侯。然而不幸的是,這只是他無法重燃舊情後的折價補償,對於男女之情,他能夠給予小陰氏的卻是越來越少了。到後來,皇后的長秋宮中甚至再也看不見和帝的影子。丈夫來得越少,小陰氏就越恨鄧綏,一心只想找到鄧綏的過失,動用皇后的權威處治她。

  然而,鄧綏不但對其它宮妃都謙遜友善,就連宮中僕役下女,她都好言好語。後宮有好幾個皇子都夭折了,鄧綏表現得比做父親的和帝、皇子們的生母還要痛心,多次當眾傷心流淚。眼見陰皇后的妒恨一天比一天強烈,鄧綏開始時常裝起病來,但是她裝病也與眾不同,她自稱有病,是為了將皇帝對自己的專寵分淡一些,為此還親自在宮中選擇美女送給和帝,要他廣種博收。鄧綏主動分惠的表現,不僅贏得了後宮妃嬪們的眾口稱揚,更讓和帝覺得她有母儀天下的潛質,讚不絕口。

  鄧綏的所作所為使小陰皇后恨之入骨。她當然知道鄧綏向和帝多次推薦宮女的事情,而問題也正在這裡:舉薦宮女,這樣的露臉示好的事情,原本應該是皇后的份內工作,卻都被鄧綏代勞了,而為什麼被她推薦的都是才人這種既沒爵位又沒家世的下層宮人,從來也沒有將皇帝勸回皇后的宮中呢?小陰皇后對於表姨媽取悅皇帝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可偏偏鄧綏嚴守禮法,從不輕言妄動,小陰氏找不到她任何的紕漏。

  有一次,鄧綏得了病,和帝為示寵愛,特地准許她的母親和兄弟們進來探視,而且不限時日。這對於一入深宮便隔絕親情的後宮女子來說,是天大的喜事,然而鄧綏卻立即敏銳地感覺到這特殊待遇背後可能會隱藏著的麻煩和禍事,於是她婉言謝絕,說:「皇宮是何等樣的重要地方,怎能讓一個小小貴人的親屬隨意出入。這不但會讓人非議皇上,影響您的清名,也會使我被人謗以不知禮數。皇上的好意我心領了,實在不必實行。」和帝聽了,自然大加褒揚:「別人都以能讓親人入宮為榮,你卻反以為憂,不惜自我貶抑。這宮中其它的女人,哪個能及得上你呢!」——事實上,我們都知道,和帝不止一次地允許過皇后和其它貴人的家屬進宮,當年他的庶母宋貴人生病,家人甚至還為她往宮裡送過生菟。可見,這原本已經成為後宮中的慣例,而鄧綏卻一定要堅持拒絕,不能不說她深具心機、處處小心。

  每當宮中舉行宴會的時候,所有的女人都不願放過這個在皇帝面前展示美色的機會,她們都會巧加裝扮,個個艷光四射、花枝招展。而鄧綏在這種時候卻總是衣著樸素,從不加多餘的新奇妝容佩飾,偶爾衣服顏色與陰皇后相同,她都要立即更換,不敢與皇后略有相似。小陰氏看來是嬌小玲瓏型的美女,因此鄧綏為了表示謙恭,只要陰皇后在場,她就要竭力掩飾自己修長的身型,僂背弓腰,唯恐顯得「高人一頭」。和帝如果向后妃們詢問什麼事情,鄧綏也絕不當眾搶陰皇后的風頭,一定要讓陰皇后先發言。鄧綏的楚楚可憐是如此明顯,就連和帝都有些看不過意,歎息道:「修德之勞,乃如是乎!」

  事實上,后妃之間即使有爭寵妒恨的現象,也犯不著這樣在形跡上表現出來,而鄧綏如此小心謹慎的做法,更是只能用「過份」兩個字來形容。看在別人、尤其是和帝的眼裡,效果當然只有一個:陰皇后一定恃嫡妻之勢,欺凌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於是陰皇后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

  鄧綏能夠恪守孝儀,她的天性無疑是有些內向固執但又克己的。然而回想鄧綏入宮前的占夢看相,不難想像,她其實是有備而來,帶著整個鄧氏家族的夢想入宮的。而她做為小陰皇后中表之親的姨媽,從小玩在一起,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和小陰氏彼此之間非常瞭解。因此,要讓人相信她真是誠心誠意地奉事小陰皇后、把小陰氏看成是自己的主人,實在是比較高難度的事情。別說要當事人陰皇后相信,就連要讓我相信都不容易。 在後宮生活日久,鄧綏的內向柔順,正在一步步向陰忍轉變。

  小陰氏越來越覺得,表姨媽是在以退為進,將自己一步步逼上絕路。每當鄧綏按宮規前來進謁皇后之時,她簡直恨不得將這位所謂的姨媽撕成碎片。偏偏鄧貴人的臉上永遠平靜如水,心思卻又深不可測,小陰氏一點辦法都沒有。她不但恨鄧綏,更恨透了劉肇。現在對於她來說,劉肇已經不是當年的恩愛丈夫,而是一個被鄧綏迷惑、隨時都有可能廢掉自己,將自己丟進萬丈深淵的危險人物。

  大約是在永元十三年(公元101)的時候,和帝劉肇忽然患病,有一天甚至到了危殆的地步。消息自然立刻就傳到后妃們的耳中。

  小陰氏聽到這個消息,不但沒有為丈夫傷心焦慮,反而心花都開,認為老天終於長眼,要在自己還沒被趕下皇后寶座之前,收走劉肇的性命了。她多年鬱積的憤怒終於等到了發洩的機會,忍不住對自己的親信密言:「皇子年幼,我是皇后,大事自然都將掌握在我的手中。我一旦大權在握,就要對姓鄧的大開殺戒,不讓鄧家再有一個人活在世上!」

  然而被妒狠燒紅了眼睛的小陰氏沒有想到,自己信任的貼身宮女,早已經成為鄧綏的間諜。這一席話立即就被飛報到了鄧綏的耳裡。

  鄧綏其實早已知道皇帝假如不起,陰皇后就不會放過自己,她可能早已不止一次想過可怕的結局,但是當陰皇后的毒誓傳入耳中時,她仍然被嚇住了。

  於是,嘉德宮裡一幕好戲就上演了。

  據史書記載,鄧綏在自己宮中眾多侍叢宮女的面前痛哭失聲,對他們說:「我竭盡全力侍奉皇后,仍然不能得到她的認可,如今竟獲罪到這步田地。雖說女人沒有為丈夫從死的義務,但是當年周公祈求替死周王,越姬也願為丈夫替身。我決定傚法古聖先賢,一來可以報答皇上的恩情,二來可以抒解宗族之禍,三者也不致於使皇后像當年呂雉那樣製造『人豬』,損害陰家的名聲。」說完,她就要當眾喝下毒藥自盡。

  鄧綏假如真想死,躲進寢宮悄悄地自殺豈不是好,一封遺書有多少心事不可以傾訴的,何必非要當眾表明心跡?世上將尋死之事公開宣佈的,多半都是些不想死的。鄧綏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只怕她最大的願望,正是能被宮人勸阻,並進一步將陰皇后的言談傳到病榻上的皇帝那裡。當然她也可能是出於真心,因為前景實在堪憂,一了百了也未嘗不是好事。

  然而當眾宣佈尋死的結果,只要不是白癡都能想像得到。嘉德宮裡的宮女侍叢,怎麼肯、又怎麼敢讓主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死掉!所有的人都拼了命地去阻止鄧綏。正在又扯又拉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宮女趙玉靈機一動,假說方才又有人從皇帝的章德宮裡帶出信來,說皇上已經轉危為安,眼看病癒有望了。鄧綏聽了,覺得自己和家族也將要轉危為安,自然也就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毒藥。

  趙玉的嘴倒還真有些靈驗,第二天,和帝果然鹹魚翻生,霍然痊癒。沒有哪家人會願意束手待斃,經過了這樣一場大驚嚇,鄧氏家族自然加快了奪取後位的步伐,而陰皇后不合時宜的大嘴巴也幫了鄧家的忙:所有的事情,都毫釐不爽地被匯報給了和帝,陰皇后的毒辣和鄧貴人的可憐,讓和帝的精神大受刺激。他再也不顧慮什麼舊情親誼,終於下定了廢後的決心。事實上,從廢後計劃的實施速度來看,只怕真正的主謀正是和帝本人。

  計劃很快就付諸行動。而陰皇后卻仍然蒙懂無知,她的外祖母鄧硃仍然像平常那樣時時入宮探視,和外孫女兒一起咒罵鄧綏和自己的娘家鄧氏家族(鄧硃算起來是鄧綏的姑媽)。說起來,小陰皇后確實是不得不廢了,她實在是已經喪失了理智,若是讓她成為未來太后,還不知要闖下多大禍來!

  然而,和帝廢後的程序,卻血腥得超乎想像。

  就在和帝病癒後僅僅幾個月,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四月,忽然有人向皇帝告發,說陰皇后與外祖母鄧硃合謀,欲行巫蠱,對皇帝不利。能探聽到這樣秘密的消息又能順利告發的人,絕非等閒之輩,然而其姓名居然不載於史冊,實在是可惜。總之,這個消息當然立即得到了和帝的高度重視,他派出中常侍張慎、尚書陳褒,要求嚴查到底。

  追查的過程果然嚴格,就連告發者沒有提到的陰家其它成員也統統被捉拿,而且嚴刑拷問。這些養尊處優慣了的公子小姐雖然受不了苦刑,但也都知道事關重大,一旦畫押就是家族的滅頂之災,更何況這事可能根本就沒有,想招也無從招起?然而欽差大臣們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因為不肯「認罪」,鄧硃的兒子鄧奉鄧毅、陰皇后的弟弟陰輔都被活活拷打至死。

  反正都是死,還不如求個痛快的。一場血肉橫飛之後,案情果然有了「突破」。不知是哪位熬刑不過的皇親國戚終於開口:陰皇后通同陰氏家族,對皇帝施行巫蠱屬實。

  有了這樣的如山鐵證,和帝廢後就有了理直氣壯的根據。當年六月,司徒魯恭來到了陰皇后所住的長秋宮,收繳了她的璽綬,將她幽禁在冷宮「桐宮」中。

  得到兒子拷死、女兒被廢的消息,吳防侯陰綱萬念俱灰,他不願再接受更進一步的恥辱,當即自殺。他的另兩個兒子陰軼陰敞連同鄧硃的家屬,被流放日南郡(今越南河內)比景縣,其它的內外宗親一律免官趕回老家新野去當老百姓。

  做了七年皇后的小陰氏不能承受如此大的落差和家族覆沒的慘痛,沒過多久,她就在桐宮中死去了,大約只有二十多歲。被草草地埋葬在臨平亭部。

  陰氏家族和陰皇后的垮台,整件事的前後過程,與和帝庶母宋大貴人當年遭遇的「生菟巫蠱案」幾乎如出一轍。看來和帝確實從歷史中取得了不少經驗。

  陰氏家族和鄧硃一家完蛋,對於鄧綏以及鄧氏家族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自然是一個好消息,不但保住了榮華富貴,更保住了身家性命,前途也極看好,所有的人都知道,下一位皇后肯定是鄧綏無疑。然而兩家人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以及那場瞞不過明眼人的巫蠱之獄,不能不使自幼浸潤在儒家教育中的鄧綏矛盾重重,這所有的一切雖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事過之後,她仍然認為自己在這樣一場傷及親眷的大獄之後正位中宮,無論如何也不是什麼好名聲。一向愛惜羽毛的鄧綏為了不成為眾矢之的、不讓旁人非議自己,在陰氏被廢後自稱患上重病,避開眾人的眼光,閉門不出。

  然而和帝心意已決。當年十月辛卯,陰後被廢不到百日的時候,和帝的冊後詔書就下達了:「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豈易哉!唯鄧貴人德冠後庭,乃可當之。」

  經過幾番推辭,鄧綏終於在她21歲的時候,登上了東漢王朝皇后的位置。

  無論那場巫蠱之獄有多少疑點讓人詬病,鄧綏在當上皇后之後的表現,確實讓人們相信,她是比小陰氏更合格的皇后人選。

  在鄧綏做皇后之前,各郡國都四處搜刮珍奇寶物向後宮進貢,宮中也以奢華為風尚,百姓不知為此遭了多少罪。鄧綏一即後位,就下令取消進貢珍玩的陋習。當然,郡國向帝后進貢是一種必須的禮節,不能完全禁絕,於是她定下規矩,歲貢只收紙墨,其它不能入宮。和帝想要給鄧綏的親人加官晉爵,她也多次懇請推辭,因此在和帝一朝,鄧皇后的大哥鄧騭只當了個小小的虎賁中郎將。

  然而,永元十三年那場幾乎奪去性命的大病,已經將和帝的健康催毀。還在青年的他連父親章帝那樣的壽數都熬不到了。就在鄧綏當皇后的第三年、元興元年(公元105)的冬天,她的丈夫和帝劉肇就死在了章德前殿,享年僅二十六週歲。似乎他能夠從第一場大病中逃出來的唯一原因,只是老天要讓他完成冊立鄧綏這項工作,如今任務完成,他也就可以撂挑子了。

  二十四歲的鄧綏成了寡婦,也成了東漢王朝的又一位太后。

  要做太后,第一個前提就是得有兒皇帝。然而此時的和帝后宮中並沒有一個皇子的身影。朝中的大臣們都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新寡的鄧綏卻向公卿們宣佈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和帝早有皇子,都養在民間。

  原來,和帝前後有十餘名皇子夭折,到後來他自己都開始疑心後宮中另有玄機,有人暗中加害自己的子嗣。我們可以回想一下和帝養母竇太后及其家族的結局,很容易就聯想得到,是不是有受恩於竇氏的宮人內監在其中擔任了復仇的角色。但是猜測歸猜測,深宮幽暗,怎樣追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和帝終於不得不認輸,放棄了追查。惹不起躲得起,往後再有皇子降生,就一律秘密抱出皇宮,寄養在民間。現在和帝死了,鄧綏做為最清楚內情的人,立即派人從民間將皇子接回皇宮。

  被接回來的皇子有兩位,一個是八歲的劉勝,一個是剛滿百日的劉隆。

  按照儒家「嫡長制」的繼承法則,劉勝是當然的小皇帝。只是這位皇子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娘胎裡就帶來了毛病,而且還是「痼疾」。當然,真要堅持儒家禮儀的話,這根本就不成為問題。更何況朝臣們都認為,這個「痼疾」完全不影響他擔任皇帝。——照這樣推測,劉勝可能是有某種天生的外表缺陷,如兔唇枝指一類或腿腳殘疾,絕不是後來晉王朝的司馬衷先生那樣的智力缺陷。

  然而多年來一向表現得循規蹈矩、講究儒家道義、淡泊名利的鄧綏,在這個時候忽然變得讓所有的人都不認識她了。——也許這才是真實的鄧綏,更也許她從後宮中吸取了更多的經驗教訓。

  在鄧綏看來,劉勝已經八歲,無論如何都是自己養不親的,只有襁褓中的劉隆,才有可能讓自己像當年的馬明德皇后那樣,養出一個完全只認自己做母親、認自己的家族做舅家的皇帝。於是,她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儒家和皇家習慣的決定:迎立少子劉隆為帝,八歲的哥哥劉勝被封為平原王。大概是有鑒於和帝從前屢次在宮中喪子的慘痛經驗,更有可能是要牢牢看住朝中頭號重臣的行動,她還增加了一項遭人非議的決策:讓太傅張禹留宿禁宮,五天才許回家一次。

  即使這樣,鄧綏仍然覺得不放心。

  史書上這樣形容鄧綏的心思:「太后以帝幼弱,遠慮不虞」。一個真正做母親的人,空口白牙地怎麼就會捨得想到兒子可能會早死呢,這不是咒兒子嗎?更何況小兒子即使夭折,現成地就有一個年已八歲的哥哥在,立即補上就行,能有什麼「不虞」?說白了,對於鄧綏來說,「不虞」正是劉勝原本在情在理的即位之事。她不能讓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握。為了防止這樣的意外,她要來一個雙保險:萬一劉隆當真又重蹈了十幾個哥哥的覆轍,那麼誰能繼位?難道能讓劉勝補上?自己已經否認了他一次,他重新做上皇帝並成年掌權後,他和他的親信以及外戚家族是絕對會大行報復的。

  延平元年(公元106)三月,按照慣例,在舉行了和帝的葬禮之後,和帝的四個兄弟們:前廢太子清河王劉慶、濟北王劉壽、河間王劉開、常山王劉章,都要帶著家眷返回各自的封國。然而就在他們打算起身的時候,鄧太后宣佈了一個讓人們意外的命令:留下前廢太子劉慶的長子、十三歲的劉詁。同時被留下的還有劉慶的王妃、劉祜的嫡母耿姬。

  有了劉慶做後備,鄧綏的第二道保險在四月也開始了:大哥鄧騭從一個中級武將直接提拔為上蔡侯、車騎將軍、待遇等同三公,成為百官之長並掌管兵權;弟弟黃門侍郎鄧悝則頂上大哥的空缺為虎賁中郎將,與大哥上下呼應;另兩位兄弟鄧弘、鄧閶都晉封為侍中,成為文官中的首領級人物。

  當初鄧綏做皇后的時候,主動推辭兄長陞官機會的舉動到這裡已經真相大白:那全是做出來蒙騙皇帝的假象而已。

  在她做皇后的時候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和帝想要追封鄧綏的父親,三公之一的司空陳寵堅決反對。當時鄧綏表現得十分謙恭柔婉,毫無怨言,和帝也仍然堅持追封了鄧訓。照說事情就應該到此為止。誰知鄧綏早已記恨,等到她成為太后,陳家就算是晦氣罩了頂。陳寵倒是死得早,他的兒子陳忠卻沒法擺脫困境。在鄧綏攝政期間,無論他如何盡忠職守,都得不到晉陞的機會,小鞋一穿就是十八年。

  所有的準備都做到十足十,鄧綏開始了自己名義上的太后、事實上的女皇生涯。

  話說回來,除了在選擇儲君的問題上有私心雜念之外,鄧綏實在是勤政愛民的,她的憂國憂民程度,遠遠超過歷史上絕大多數的的男性君主。

  六月初,聽說有三十七個郡與封國大雨成災,鄧綏當即頒布詔書,削減太官、導官、尚方、內署的各種御用衣服車馬、珍餚美味和各色奢靡富麗的用品。還下令除了供奉皇陵祠廟以外,不得使用精白米麥,自己以身作則,每日早晚只吃一次肉食。以往太官、湯官的固定費用每年將近二萬萬錢,也削減至數千萬錢。各郡、各封國的貢物,都將數量削減一半以上。宮廷內部也開源節流:上林苑的獵鷹、獵犬全部賣掉;各地離宮、別館所儲備的存米、乾糧、薪柴、木炭,也一律下令減少。

  六月二十一日,鄧綏又再次下詔,遣散皇宮中的部分宮人,多年來因為刑法嚴峻而被罰沒入宮為奴婢的皇族成員一律免罪,成為自由的平民。

  鄧綏雖然長年處於深宮,卻早已廣泛留意民間的消息,因此在七月十五日她又頒布一道敕令,疾言厲色地對主管官員訓斥道:「近來水災為患,然而各地官員為了粉飾太平,求取前途虛名,往往隱瞞災情,報喜不報憂,明明是作物失收農田毀壞,報成墾田增加;明明是百姓流散,卻報成是增加戶口;隱瞞轄區內的重大犯罪,使不法之徒得不到懲處;不按規定任免官吏,舉薦名不符實的『人材』。最終將這些禍害轉嫁在百姓身上。而你們這些京官卻與地方官員互相包庇勾結,既不知畏天更不知愧疚於人。從現在起,對不法官員的懲罰將加重。你們這些二千石高官必須認真核查百姓所受的傷害,免除他們的賦稅。」

  在管理宮內事務方面,她也展現出了自己的聰明才智。

  據說,和帝剛去世的時候,宮中丟失了一篋大珍珠,鄧太后認為如果拷打追逼定然會有冤屈,因此特地將有嫌疑的宮人都召到面前來訊問,同時察顏觀色,果然水落石出。和帝有一個男寵名叫吉成,是和帝最為寵愛的,早已招得其它男寵切齒妒恨,於是他們趁著和帝去世的機會,共同誣蔑吉成要對皇帝之死負責,說他行了巫蠱之事。吉成被掖庭拷問之後,果然俯首認罪,證據分明。結果鄧綏卻起了疑心,認為吉成對和帝一向忠誠,此事不合情理,堅持要親自核實。終於還了吉成一個清白。後來她還親自到洛陽寺察勘有無冤獄,一個死囚臨去時張口欲言的瞬間就被她看在了眼裡,並立即追查出確實是一樁被拷打出來的冤屈。

  ——不知鄧綏是從哪裡瞭解到拷打必出冤獄的?難道是陰皇后的巫蠱案讓她有了深刻感悟不成?

  (也許真是因為對巫蠱之獄心中有愧,永初四年冬天,鄧太后的母親新野君陰氏患病不起,鄧綏不但前往省親,而且還留居在府中。三公聯名上表,堅決反對,認為有違禁宮規矩。鄧太后這才不情願地返回宮中。十月二十三日,陰夫人去世。十一月,鄧綏就傳下詔書,將因「巫蠱案」而被發配蠻荒的小陰皇后親屬從流放地召回新野故鄉,並歸還陰家的五百餘萬資財。這也算是一點補過。)

  就在鄧綏施展才華整頓國家和內務的同時,意外卻果真在皇宮中發生了。

  八月初六,小皇帝劉隆當真夭折了。他這時實際年齡還不滿一週歲,只是由於跨越了兩個年頭,而被稱為「兩歲」而已。這個渾混未開的嬰兒,在成為中國歷史上登基年齡最小的皇帝之後,又成了「駕崩」時年齡最小的皇帝。

  果然不出鄧綏的預料,劉隆死後,文武眾臣都認為應該讓八歲的劉勝繼承皇位。鄧綏早有準備,怎會被朝臣的轟轟聲影響自己的宏圖大計!

  初八這天深夜,鄧綏將鄧騭鄧悝召進宮中,商議好應變之策後,趁夜便讓鄧騭親自持節驅車,趕在劉勝入宮之前,用已封王的皇子才能坐的青蓋車將劉祜秘密接進了宮中。

  第二天,正是確定新皇帝的日子,一大早鄧綏便登上了崇德殿,滿朝文武都穿著吉服相陪。翹首等待劉勝出現的百官沒有料到,被儀仗引導上殿的居然是清河王的兒子。然而生米已煮成熟飯,眾人只能幹吃啞巴虧,眼睜睜地看著劉祜被封為長安侯。鄧綏隨即又下了一道早準備好的詔書,將這位長安侯立為和帝之子。然後當場撰寫了冊立皇帝的詔命當場宣讀。太尉徐防這時也沒了法子,只得照程序將皇帝璽綬奉送到劉祜手裡,宣佈由這位清河王子登上皇帝寶座、鄧太后仍臨朝攝政。

  ——對於這樣的結果,可能除了鄧氏家族,心裡感到有些安慰的另一個人就是清河王劉慶了,他做為廢太子,一生坎坷謹慎小心,老天卻陰差陽錯地將皇位又重新交到了他的兒子手裡,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失而復得。可惜的是,劉慶在兒子登基四個月後就一病不起,病重之際,他向弟媳鄧綏提出了最後一個請求:安葬在生母宋大貴人的墓旁。十二月二十一日,他終於等到了鄧綏的答覆,再無遺憾地離開了人世。鄧綏用光武帝廢太子劉彊的葬禮規格安葬了他。

  然而,對於鄧太后這樣一手遮天、為了自己和娘家的利益而將丈夫的皇位白白交到其它宗支手中的行為,和帝朝的老臣們卻都暗中怨恨。

  永初元年(公元107),大長秋鄭眾和中常侍蔡倫都以多年供職內宮得到了鄧太后的信任,兩人時常仗勢干預朝政。三公之一的周章對此非常不滿,幾次直言進諫。然而鄧太后都不予理睬。周章多年京官,有什麼事情不明白?——兩位大宦官的後台其實就是鄧太后,她很有可能是利用他們來干預一些令她不滿的朝臣決議的。

  周章想起易儲的舊恨,越發怒不可遏。於是他開始暗中聯絡官員,密謀發動政變,想要找個機會潛入內宮緊閉宮門,然後甕中捉鱉,誅殺鄧騭兄弟及鄭眾蔡倫,再脅迫尚書寫詔,將鄧太后廢居南宮、安帝為遠國王,擁立和帝長子平原王劉勝為皇帝。誰知道事機不密消息洩漏,這場政變還未能開始就被撲滅了。周章被迫自殺,被牽連的人數不勝數。

  然而令鄧綏始料未及的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一心保舉登基的過繼兒子劉祜卻越來越不聽話,她一心提防的劉勝反倒在永初七年(公元113),沒有留下子嗣就死去了,年僅十五歲。

  鄧綏當初干冒奇險,堅持不立劉勝,無非就是怕他成人後與自己這個嫡母生分,不能讓自己和家族永掌大權。可惜的是誰也不能未卜先知,萬萬沒有料到,劉勝會不等成年就離開人世。鄧太后回想往事,懊悔失落之情溢於言表。於是她開始用另一種方法來彌補自己的庶子。她沒有象對待其它無子的親王那樣,對劉勝也來個「無子,國除」,而是當即就為劉勝過繼了一個兒子——樂安王子劉得。誰知劉得也福薄,當了六年親王也死了,而且又是無子。鄧綏沒有氣餒,在多方尋找比較之後,於永寧元年(公元120)四月十四日,從眾多皇族近支王子中選出了才德貌俱佳的河間王子劉翼,將他再立為劉勝的後嗣,並且留在宮中多方照顧撫養。

  鄧綏的用心,也許僅僅是出自對劉勝的補償、為丈夫延續多一支傳承。然而看在安帝劉祜的眼裡,卻是可怕的隱憂。

  這時安帝已經二十七歲了,遵照鄧綏的意旨,他冊立了鄧綏弟弟鄧弘的姨妹之女閻姬為皇后,並對閻姬毒殺太子生母的行徑不聞不問。然而即使如此聽話,鄧綏仍然對他十分不滿,認為他有許多不好的品質,不足以托付國家大事,堅持不肯將權力交出。安帝的乳母王聖對此深為憂慮,擔心正在盛年的鄧太后有意廢黜養子,經常和宦官李閏、江京一起在安帝的耳邊絮叨。安帝本來就心裡七上八下,被這麼一攪,就更是恐懼,對養母滿懷恨怨。

  鄧太后眷戀權位當然是明顯的事情。但是她也確實沒有說錯,安帝實在不是一個好皇帝。在鄧太后攝政的這十幾年裡,有長達十年的時間天災不斷,後來又有羌人入侵等外患,若不是鄧太后日以繼夜地料理、以身作則的勤儉,國家是很難捱過這許多劫難,順利恢復到豐收安定的局面的。

  然而安帝再混帳,他總還是個皇帝。皇帝已年將而立,仍然受制於太后,儒家學說可沒有這個道理。對於這樣反常的現象,無論是朝臣還是鄧氏家族的成員,都非常不安。但是大多數人都不敢向鄧太后提出歸政的建議。因為這方面的前車之鑒多如牛毛。郎中杜根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早在鄧太后攝政初期,杜根就與另一位郎官共同上書,請求太后歸政皇帝。結果鄧太后沒等看完就勃然大怒,下令將兩人裝入囊中當眾打死,然後丟到城外荒野去。郎官當場喪命,總算杜根命大,竟然在荒野中甦醒過來。他害怕鄧太后派人驗屍,醒了也不敢動彈,直在原地裝了三天死人,直到眼中都生出蛆來,這才得以逃生,一直腳不停地跑到湖北宜昌地方,做了十五年酒保。

  鄧太后對自己的家族約束是非常嚴格的,絕不允許他們有任何非份之想,還特地頒布法令,宣佈外戚犯法一律嚴懲,就連自己的親哥哥鄧騭也不例外。當然,在實際施行的時候,鄧綏並不是如此嚴格,若是嚴格,鄧家怎麼可能一傢伙跑出八九個侯爺來?但是假如她認為外戚可能窺伺並影響她手中的權力的時候,她卻從來不會手軟。

  公元118年,鄧綏的堂弟鄧遵因軍功而被封為武陽侯,由於是太后弟弟,這封爵遠遠超過了軍功本身,這使曾經剿滅羌人解救國難的元帥任尚十分不滿。任尚嚥不下這口氣,便與鄧遵爭論起來。誰知不爭還好,一爭就被鄧遵派人查出了他的過失並且向鄧太后稟報,說是任尚虛報殺敵數目,還貪污了一千萬錢。既然查有實據,鄧太后當然為鄧遵撐腰,當年就把任尚給處死了。消息傳出,鄧綏的大哥鄧騭驚恐萬丈,因為他的兒子鄧鳳曾收受了任尚的名貴馬匹,為了向妹妹表示忠心,他將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都處以髡刑,剃光頭髮穿上囚衣,以避免鄧綏以為自己私相交結將領,有甚麼奪權不軌的想法。

  鄧綏的另一位堂弟鄧康任職越騎校尉,他覺得堂姐權欲過重,家族也貴至極處,滿則溢,盈則虧,想要勸她及早退步抽身.於是幾次三番地向太后上書,請求減損一些家族私權,還權皇帝。奏章遞上,卻再等不到下文,鄧康心中著急,乾脆稱病不去上朝。鄧太后倒還有些親親之誼,派一個貼身侍女前去看望。這位侍女原本是鄧康家的奴婢,被鄧康送給太后使喚的,沒想到她如今得了太后的寵信,又知道鄧康觸了太后的霉頭,因此趾高氣揚地對門官宣稱,自己是奉旨而來的「中大人」。鄧康還真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連忙出來迎接。一看竟是當年唯唯諾諾的奴才,頓時大怒,狠狠地斥責了她一頓。這位中大人一朝麻雀上枝頭,早已自空一切,如今被鄧康揭出老底,從中大人一下子打回婢女原形,當眾顏面掃地,不禁惱羞成怒,跑回宮中就向鄧綏進讒言,說鄧康裝病而且還出言不遜,打狗不看主人,實際是邈視太后。鄧綏原本就對堂弟勸自己歸政含恨在心,被這麼一攛,哪裡還按捺得住!立即傳下命令,將鄧康免官遣返,開除出鄧家宗祠。

  經過這幾樁事情,再也沒有誰敢提讓鄧太后歸政的話頭。

  然而鄧太后畢竟是個凡人,她不可能是萬年不倒的金身。

  就在處治了鄧康的第二年,建光元年(公元121)的春天,四十歲的鄧綏患病不起,很快就在三月十三日離開了人世。

  安帝多年來都活在鄧太后的陰影下,對她早已由當初的感激轉成了怨恨。他壓抑多年的情緒將要發作。

  改朝換代、清理舊勢力的工作很快就卓見成效。鄧綏死了才半個月,安帝就將自己的生父劉慶追封為孝德皇帝、生母為孝德皇后、嫡母為甘陵大貴人。又清算多年前的老帳,命令鄧太后的得力助手、當初誣陷祖母宋貴人的宦官蔡倫向法庭交代罪狀。蔡倫服毒自盡。報了仇的安帝追封祖母宋大貴人為「敬隱皇后」。

  接著,有人恰到好處地向安帝告密,說鄧太后的兄弟鄧悝、鄧弘、鄧閶曾經想要廢除安帝,改立平原王劉翼。這個告密者,是鄧綏曾經處罰過的宮人,而她的說法恰好與安帝乳母王聖不謀而合,安帝立即下令,將鄧太后家族大加修理:

  西平侯鄧廣宗、葉侯鄧廣德、西華侯鄧忠、陽安侯鄧珍、都鄉侯鄧甫德都被廢為庶人;上蔡侯鄧騭降封為羅侯,舉家遣歸封國;尚書鄧訪舉家流放……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鄧廣宗與鄧忠不堪地方官員的逼迫,自殺身亡。消息傳來,鄧騭與鄧鳳絕食自盡。鄧綏的堂弟河南尹鄧豹、度遼將軍舞陽侯鄧遵、將作大匠鄧暢也全部自殺。而這個時候,還僅僅是五月初一,離鄧綏太后去世還不到五十天。

  鄧氏家族倒也不是完全覆滅,安帝閻皇后的姨表鄧廣德兄弟就沒有被牽連,當年曾經勸鄧綏歸政而被開除鄧氏宗籍的樂安侯鄧康更是重獲啟用,一躍成為太僕。

  平原王劉翼先是被貶為都鄉侯,又被貶為蠡吾縣侯,但是總算他明哲保身,得以善終——歷史總是這樣驚人的相似,二十五年之後,東漢王朝的皇統再次斷檔,劉翼的兒子劉志被選中,成為漢桓帝。老子被誣蔑圖謀皇位鬱鬱而終,誰知兒子卻當真把皇位收入了囊中。

  鄧氏家族的滅頂之災,實在是來得太快太離譜,這裡面自然也少不了那位穿了十八年小鞋的陳忠的功勞,若不是他主動充當了找岔彈劾的職務,安帝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找出那麼許多下手的理由。

  這一切終於激起了朝中一位忠厚人大司農朱寵的憤怒,他痛心於鄧騭無罪遭禍,上書為鄧家鳴冤:鄧太后憂心國事,於漢家有功,皇帝的位置都是來自於鄧太后的給予,鄧氏家族雖然富貴至極,卻並沒有長占高位、把持朝政。怎麼可以只憑宮人的片面之詞,就將一個太后家族毀於頃刻!

  有了領頭的,群情自然激昂起來,許多人都先後挺身而出,為鄧氏鳴冤。安帝總算醒過神來,當然另一方面是削除鄧氏殘餘勢力的目的已經達到,他擺出聖明天子的模樣丟卒保車,將逼死鄧氏兄弟的狗腿地方官處理了一通,召鄧家其餘的成員盡數返京,含冤自盡的鄧騭等人予以相當規格的安葬。

  鄧太后一生聰明、大權獨攬,然而就像所有被捲進權力漩渦的人一樣,她終於無法保障自己身後的變化。除了因渴望權力而錯誤地選擇儲君之外,做為一個政治家的鄧綏是高尚的,在她治理國家的近二十年時間裡,東漢王朝順利地度過了天災人禍不斷的十年。在這十年裡,鄧綏夜以繼日地工作,每天卻只吃一餐。她年僅四十歲就去世,與這十年的辛苦有極大的關係。當她去世之後,安帝果然如她所預料的那樣,放蕩失德、寵信宦官,東漢王朝好不容易振奮起的局面沒能繼續,而是迅速地走了下坡路。

  假如鄧綏當初沒有一意孤行地堅持立劉祜,而是聽從朝臣的勸諫冊立劉勝為帝;假如她不是那樣過度地消耗地生命,能夠多活十年(安帝劉祜只比養母多活了四年)……東漢王朝也許能夠再現興盛,那麼歷史將會是怎樣?

  關於鄧綏,還有一位對她影響很深的人值得一提。那就是她的老師班昭。

  班昭是西漢年間成帝班婕妤的侄孫女,著名史學家班彪的女兒。《漢書》的署名作者班固、「投筆從戎」的名將班超,都是她的兄弟。在和帝年間,班固因為牽扯到竇氏家族而死於獄中,當時《漢書》還沒有完全編成。由於班昭從一開始就參與了哥哥編書的工作,本身又以博學聞名,和帝便將完成《漢書》的任務交給了她。現在我們所看到的《漢書》,不但經過了班昭的潤色加工,其中的《百官公卿表》與《天文志》更是完全出自她的手筆。

  班昭才華冠絕當世,就連著名的學者馬融都甘願跪聽她的教導。鄧綏成為和帝皇后之後,為了能夠精進才學,特地將班昭召入宮中,拜為老師。由於班昭去世的丈夫叫曹世叔,因此宮中都稱她為「曹大家」。

  在班昭的影響下,鄧綏格外重視教育,她首先是在宮中開辦講習,讓宮人都增加學識,後來又開辦了一所貴族學校,召和帝的侄兒侄女以及自己鄧氏家族的子女共約八十人讀書學習,甚至親自考核成績。——鄧綏所開辦的這所學校,有可能是世界歷史上第一所男女合辦的學校。

  除了在教育方面影響鄧太后,平素治理朝政、處分官員,班昭也往往參與其中。而她的兒子曹成被封為關內侯,恐怕也與此大有關係。

  這就更使一件事情顯得分外奇怪了。鄧太后的掌權霸道、班昭的才華超群,都達到了世間男子難以企及的高度,她們操縱了二十年人世間所有男女的前途命運。然而偏偏就是這樣一對師徒,總結了從前許多男人們的發言,炮製出了嚴重男尊女卑的《女誡》,宣稱女人是天生下賤的、是無法與男人相提並論的、是必須無條件服從丈夫父兄的、是絕對不可以再嫁的、是不應該讀書識字有太多學識的、是必須逆來順受的……總之,是要「三從四德」的。

  然而,只要是人都能看得出,除了不再嫁這一條之外,其它的規矩鄧綏和班昭自己一條都沒有守。何況不能再嫁,恐怕於兩位當事人而言,也不過是形勢比人強的選擇吧。

  兩個掌控朝政、才華橫溢的女人,為什麼會編寫並推廣這樣一部言不由衷的《女誡》?也許是鄧太后自欺欺人地想讓世人和朝臣相信,她其實並不是一個擅權專行的女人吧!誰又知道呢!她倒是成功地度過了睥睨塵世的一生,卻苦了後世的女人,在漫漫的千百年間,這部書被大男人主義者如獲至寶地緊抓在手裡,成為奪取無數弱質女子人生幸福的工具。

  不幸的是,鄧綏僅僅是一個始作俑者,往後的中國又冒出了許多這樣自己過得十分熨貼,卻又一心要標榜謙恭的后妃,正是有了她們的前赴後繼、不斷發揚,中國女人才終於完全淪落成了不允許有人格和人身自由的男性附屬物。   


亂世中的幸運兒——太祖武帝曹操妻卞氏(附曹丕妻甄洛、郭女王)

  一、曹操其人,一直都是史上諸說紛紜、褒貶不一的人物。有人說他是亂世梟雄,也有人說他是治世能人,還有人說他心狠手辣、詭計多端。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根據。

  想當初,東漢末年的大將軍何進與宦官爭權,以至釀成東漢傾覆的災禍。早在袁紹向何進出餿主意,決定調上將軍董卓率其手下二十萬涼州大軍入洛陽「勤王」的時候,曹操就已經提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認為:不過是打擊幾個宦官,處理首惡也就足夠了,何必大開殺戒一個不放,更何必輕易調動多年擁兵自重的大將率大軍進駐,一但讓他看明白朝廷混亂的真相,後果可能會不堪設想,遠比幾個手無寸鐵的宦官可怕得多。——「閹豎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既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何必紛紛召外將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見其敗也。」

  偏偏何進之蠢與袁紹如出一轍,堅決不肯採納曹操的主張,而且堅持要把所有的宦官都殺盡、堅持要把涼州兵團弄進洛陽。

  議事會結束後,曹操歎曰:「亂天下者,必何進也。」

  結果事情果然如曹操所料,宦官們探知了何進的打算,知道死路難逃,反倒團結一致,搶在涼州大軍進洛陽之前,就先把何進給宰了。

  何進乃是主管天下的權臣大將軍,即使他蠢如朽木,好歹也是一塊牌位。牌位既倒,諸事沒了頭目,便一團糟啦。於是宮中大火,自小皇帝劉辯和小皇弟劉協以下,各公卿大臣都如沒頭蒼蠅一樣連夜出逃。皇宮成了屠宰場,為何進報仇的部將親兵們,關門打狗,把宮中的大小宦官、以及不是宦官卻沒有鬍子的男人都殺了個清光。

  緊接著,肥碩如豬的董卓隆重登場。他一進洛陽,果然就如野豬一般橫衝直撞,凡事但憑一己好惡。由於他對小皇帝劉辯的第一印象不好,所以一個月之內,他就把十四歲的小皇帝劉辯給廢了,另立十歲的庶出皇子劉協為帝,是為漢獻帝。

  如果僅僅是這樣,倒也好啦,不過是走了一個幕府,又換了一個新幕府。

  可惜董卓不但肥如圈豬、蠻如野豬,蠢更如豬。他緊接著毒死了劉辯的生母何太后,第二年又逼死了十五歲的小廢帝,同時火燒洛陽城,逼著獻帝遷都長安。洛陽城變成一片灰燼,數百萬人死於非命。

  這種干法,必然要惹起天下大亂。於是各地大軍紛起,都以勤王扶亂的名義,想要自打山頭。不久,陷於眾叛親離中的董卓便為他的行徑付出了代價:被自己的親信呂布一矛兩洞,然後成了長安街頭的人油蠟燭,足足燒了一晝夜。

  然而何進董卓人雖死,他們惹下的塌天大禍卻才剛開張。

  二十萬涼州大軍群魔無首,又畏懼政府追究,乾脆就亂干就底,攻打長安並活捉了獻帝劉協。劉協不久逃出魔爪,好不容易才在一九六年七月逃回了一片狼籍的故都洛陽。

  經過這幾年折騰,東漢政府已是虛有其名了,各州各郡長官為求自保,也為趁亂而起,都擁兵自重。

  而這時的曹操,已成為這類地方武裝首領中的一員:兗州牧。

  由於兗州不但兵力雄厚,而且與洛陽距離也近,所以獻帝劉協的舅父兼岳父之一的董承,便請求曹操來洛陽城中為虛有其名的中央政府增添聲勢實力。

  於是乎,曹家軍理直氣壯地進駐了洛陽,並且立即更理直氣壯地把以小皇帝為首的整個東漢政府再次遷往許昌。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生涯正式開始。

  而且從此曹操的好運就算是正式開了張,步步向上,直到身後,還被兒子追立為魏太祖皇帝。

  二、一個出身低賤卻有膽有識的鄉宦之妾

  而在這整個天翻地覆的世事大變遷中,未來的魏文帝曹丕之母卞氏,都一直伴隨著曹操,與他榮辱與共。

  卞氏,祖藉琅邪開陽(山東臨沂),於漢延熹(161)三年十二月己巳日出生在齊郡白亭。卞家世操卑賤職業,是以聲色謀生的歌者舞伎。據說卞氏出生的時候,產房中整天都充滿黃光,初為人父的卞敬侯非常奇怪,便去向卜者王旦問卜。王旦回答:「這是大吉之兆,這個小女孩前途不可限量。」

  話是這麼說,但是長大後的小卞氏仍然不免再操家族的卑賤職業,成了一名歌舞伎。

  這個以賣藝為生的家庭四處飄零,若干年後,來到了譙地(安徽亳縣)。

  此時的東漢權臣當朝,曹操時為東郡太守,為避貴戚之禍而稱病辭官返鄉。在故鄉城外建起別墅,讀書放獵,自娛自樂。

  就在這裡,年已二十歲的卞氏以才色過人,而被時年二十五歲的曹操看中,成了鄉宦曹操之妾。

  若不是亂世梟雄,就不敢於趁亂而起;若不是治世能臣,就不可能治理好自己的地盤;而如果不是心狠手辣詭計多端,就不可能在亂世裡活得下來——更不可能活得滋潤、活得神氣活現。

  當然,除此之外,更重要的還有運氣。老天眷顧,有時才真是不可莫測的意外收穫。

  曹操很有眼光,政治下注不但手快心狠,而且還眼光精準。在人生賭局中,總是屢有斬獲。

  鄉居不久,冀州刺史王芬、南陽許攸、沛國周旌等人密謀廢漢靈帝,立合肥侯。他們前來聯絡曹操,想要拉他一起幹。曹操很乾脆地拒絕了他們的要求——「諸君自度,結眾連黨,何若七國?合肥之貴,孰若吳、楚?而造作非常,慾望必克,不亦危乎!」

  果然,王芬等人的計謀很快就以失敗告終。

  但是王芬等人的謀叛,產生了一系列連鎖反應,各地造反作亂的層出不窮。

  由於局勢動盪,閒居鄉里的曹操也被徵召,並獲任命為典軍校尉,成為大將軍何進的部屬,再次來到了祖輩父輩成就功名的東都洛陽。

  新婚燕爾的卞氏,隨著丈夫,也來到了東漢的都城洛陽。

  到洛陽後,卞氏遵循著自己的小妾身份,過著平靜的生活。並在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冬天生下了未來的魏文帝曹丕。

  奇怪的是,曹丕不是出生在洛陽,而是生在曹操的家鄉譙地的。為什麼懷上了身孕反而獨自返鄉待產?很有可能與曹操的嫡妻丁夫人有關係。丁夫人心高氣傲,對於倡家出身的小妾卞氏很看不上眼,再加上丁夫人不育,卞氏避居鄉里待產也就不奇怪了。

  據說,曹丕出生的時候,有青色的雲籠罩其上整日,形狀如同一副車駕的上蓋。在古時,乘坐帶傘蓋的車駕是非同尋常的規格,而這個小嬰兒身上的雲蓋就更不同凡響。據說有「望氣」的術士前來看吉凶,一見此雲蓋,頓時滿面肅然,認為這小嬰兒非比尋常。曹家人聽了很是歡喜,問術士這孩子前途如何?可否趕上他的祖上,也做一個皇帝親信大臣?術士連連搖頭,對管事的「胸無大志」很是看不上眼,答道:這不是人臣所配有的雲氣,而是至貴至尊的人主徵兆。

  轉眼就到了189年,這一年的夏天,東漢王朝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大將軍何進死於非命,董卓弒何太后廢少帝立獻帝。董卓覺得曹操是個人材,便封他為驍騎校尉,想要重用於他。

  曹操富於遠見的政治敏感再一次救了他:他拒絕赴任,帶著幾個親信微服逃出了洛陽城。

  曹操出逃不久,袁術就捎來了關於曹操死在外面的消息。這消息一時間弄得曹府一片混亂,尤其是早先投靠他的部下更是覺得沒了奔頭,都想離開洛陽回老家去。

  作為一個從小就跑江湖賣藝的女人,卞氏見多識廣而且極有主見,在全家上下惶恐不安沒有主心骨的時候,28歲的卞氏挺身而出,料理內外事務。

  當她聽說丈夫的部屬因為流言而要離去,她非常著急,不顧內外之別,按捺著自己滿懷對丈夫吉凶的不安,親自走出來對將要散去的部叢進行勸說:「曹君的生死不能光憑幾句傳言來確定。假如流言是別人編造出來的假話,你們今天因此辭歸鄉里,明天曹君平安返回,諸位還有什麼面目見主人?為避未知之禍便輕率放棄一生名節聲譽,值得嗎?」

  諸人面面相覷,被這個年輕女人說得啞口無言,慚愧不已。紛紛打消臨陣脫逃的念頭,決定留下等候曹操的消息。

  卞氏一席話,為曹操挽留了一批人馬。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月,部屬數目的多少與忠心,代表著一個人的威望,曹操人雖不在洛陽,他在洛陽的舊部卻竟沒有人離棄他,這一事實不用說也為遠行他鄉的曹操在異地招兵買馬大壯了聲威。

  事實證明,袁術說的是足尺加三的假話。此時的曹操正在陳留募集兵勇,並於當年十二月在己吾起兵。

  第二年春正月,後將軍袁術、冀州牧韓馥、 豫州刺史孔胄、 兗州刺史劉岱、 河內太守王匡、 勃海太守袁紹、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 濟北相鮑信等地方大員,同時起兵,他們公推袁紹為盟主,結成大軍向洛陽進發。曹操也率軍其中,並在盟軍中任職奮武將軍。

  董卓聞訊,火燒洛陽,逼遷中央政府及洛陽富民,還把東漢歷朝皇族公卿陵寢都盜掘一空。

  由於卞氏半年前及時阻止住了曹操舊部的離去,在這一片混亂中,有了這些部屬的保護,曹家眷屬兒女得以保全。

  三、袁紹先生的家務事

  不久,曹操便得知了小妾卞氏在紛亂中沉著主持大局的情形。他雖然是一代梟雄豪傑,卻也不禁為這個平時看來嬌媚謙柔的女人如此特出的表現而動容。再一想,這樣有膽識有主見的女人竟是自己的小妾,那自己更是英雄得有道理有根據。想到這裡,不論是曹操、還是任何一個男人,不暗自得意那是不可能的。

  話說回來,選配偶沒有眼光的人,能成就大業的可能也的確不大。見微知著,曹操的那些手下敗將,不但在戰場政圈中輸給他,就在找老婆這方面的水準,也只能對曹操甘拜下風。

  比如說袁紹,他和他的兒孫最後一敗塗地,固然是自己時運水平都不高,但是老婆劉夫人砸他的牌子更是其中關鍵性的因素。

  袁紹曾經是曹操的上司,在董卓之亂後他更趁亂而起,手裡控制住了當時中國最大最強的軍力。但是後來天降良機給曹操,使得曹操坐飛機般直升東漢王朝丞相,並「挾天子以令諸侯」。

  自打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世上只能有一個老大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這樣一來,袁紹便與曹操不共戴天,互相叫罵之後,定要一較高下。

  袁紹與曹操都知道此戰關係重大,因此都做了大量的準備。

  光看表面,袁紹大軍肯定更兵強馬壯人才濟濟,但是表面的強盛之下,卻是內部的人心渙散。不但是部下人心渙散,就連袁紹先生自己,也不能心無旁騖地專注正事。

  問題的癥結,就在於袁紹愛得緊的那位繼弦劉夫人。

  袁紹先生有三個成年的兒子,老大袁譚老二袁熙都是元配所生,繼弦劉氏則為他生了老三袁尚。

  雖然鹿死誰手還沒出結果,但是光看形勢,所有的人都會把寶押在袁紹這邊。劉夫人眼看老公將要成就大業,想讓自己的寶貝兒子接班的心就更加地旺盛,決定要早做安排。於是就天天在老公面前唧唧歪歪,想要老公把前妻的兒子們掃地出門,讓自己的兒子當未來的大將軍。

  袁紹先生雖然相貌堂堂,比曹操要帥氣得多,可卻是中看不中吃的貨。很快就被劉夫人的迷魂湯灌暈了頭,下令老大袁潭離開袁家軍的總部鄴城,外放去青州(山東臨淄)當都督,這就是擺明了疏遠嫡子啦,於是多年來早已集結在嫡子身邊把他看作未來主人的部將們都對前景忐忑不安。

  高參沮授見勢不妙,趕緊進諫:「世稱一兔走衢,萬人逐之,一人獲之,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賢,德均則卜,古之制也。原上惟先代成敗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義。」 袁紹的腦子裡裝的全是劉夫人的枕頭風,沮授說的話他壓根就聽不進去,直著脖子說胡話道:「我是想讓四個子侄各治一州,觀察他們的才能罷啦!」 既然話說出了口,他又接著下令,讓老二袁熙出任幽州(北京)、外甥高幹出任并州。接著就該輪到小兒子袁尚了,袁紹卻將他留在身邊——這就是說,要讓他治理袁家軍總部?鄴城諸將和青州幽州并州都炸了鍋。

  沮授看見袁紹如此安排,不禁長歎:「大災禍將要因袁紹這一個錯誤念頭而發生啦。」

  公元200年,袁紹與曹操終於開戰。由於勸諫嫡庶之事,袁紹對謀臣沮授心懷不滿,劉夫人更對他恨得牙齒發癢,於是,沮授在戰事中的正確主張都被袁紹丟在一邊不予理睬。

  很快,在官渡大戰中,早已內耗離心的袁家軍便輸得一敗塗地。袁紹對自己竟然輸給小曹,憤懣無比,很快就大病不起,過了一年多些就死了。

  袁紹一死,劉夫人便先忙不迭地讓自己的寶貝兒子袁尚登上老公的位置。

  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繼室幼子,怎麼可能指揮得動自擁重兵的嫡兄?於是袁家兄弟內訌,不過一年時間,袁紹辛苦打下的偌大江山(河北、山東、山西)便拱手奉送了曹操。袁譚死於戰役,袁熙袁尚則遇人不淑,被老朋友遼東郡長公孫康砍了頭,成為他送曹操的一份禮物。

  四、結壞一頭親,坑害三代人。娶妻不慎與嫁夫有誤,都一樣足以令人捶胸頓足、痛不欲生。

  因為老婆沒氣量而倒台送命的,還有董卓女婿牛輔的部將(都尉)李傕、郭汜。當初董卓牛輔翁婿先後被殺,涼州兵團孤注一擲反攻長安成功,還活捉了獻帝劉協——若是李郭二人團結一致一直這麼幹下去,沒準還真能闖下個大大的萬兒來。

  可惜,郭汜的老婆嚴重不上道。

  本來,李傕和郭汜同生共死打了幾大仗之後,已是割頭換頸的交情,自然就彼此引為知己,常常互設酒宴。這其中大約李傕家的廚子特別出色,於是李傕設宴的次數就特別多。吃吃喝喝之後便不免有些餘興節目,郭汜便時常留宿李家。

  郭汜之妻於是醋意大發,唯恐老公跟李家的侍婢家伎勾搭上了,成天就想著怎麼離間李郭的關係。

  有一次,李傕好意送些家中的好菜給郭汜品嚐,郭汜舉起筷子正要大快朵頤,其妻卻道:「這食物是別人送來的,可不一定靠得住。」於是故意指著調料豆豉說:「瞧這奇形怪狀的是什麼東西,一定是下在菜裡不曾化開的毒藥!常言道雙雄不能並立,我就說嘛,將軍你也太相信你那狐朋狗友李傕了!」

  那年頭的豆豉看來是比較少見的希罕物,郭汜果然上了老婆的當,從此對李傕戒備萬般。當李傕再次請他赴宴,他不但拒絕留宿,還上趕著回家「避難」。由於老婆曾經「揭露」李傕「下毒」的真相,郭汜回到家還不安心,總覺得酒宴裡頭有鬼,坐臥不寧。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居然弄了一杯糞清喝進肚裡,上吐下瀉了一番方才放心,不但不嫌那糞汁惡臭,反而大喜,認為自己死裡逃生,可喜可賀。

  不用說,李郭聯盟也就到頭了。兩人不但沒有繼續乘勝追擊,反而就在長安城裡大打出手起來。混戰之後,雙方不但沒有了聯合作戰的實力,各自的實力也都大損,更使得部下怨聲載道,再也沒有了與其它軍閥一爭高下的能力。

  建安二年,李傕被裴茂斬首,誅三族;郭汜也被從前的部下五習暗殺。——我絕對支持郭太太維護夫妻感情,但是她用的招數和所選的時間,卻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五、一代英雄的兒女情

  古代中國有一句這樣的話「寧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但是,真正有資格說這句話的女人實在並沒有幾個。而有資格做英雄妻的女人更是少之又少。

  而曹操確實命好,他不但有一個配得上他的小妾,更有一個能與他相抗衡的妻子丁夫人。以曹操之威,十個男人有九個九要心生畏懼,即使是有見識的卞夫人也一向在他面前謙讓溫和。可是世上偏偏就出了一個丁夫人,世上恐怕只有她,敢把這個男人不放在眼裡。

  曹操是個英雄,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浪蕩子——少年時他最大的人生樂趣,就是擠在人群前頭,看別人的新娘子。到後來他自己長大成人,就更是過不了美人關,姬妾眾多。他眾多的姬妾一共為他生下了二十五個兒子以及更多的女兒。

  然而,曹操的嫡妻丁夫人卻一直沒有生育。反倒是他的長妾劉夫人為他生下了長子曹昂與長女清河公主,還有曹鑠。

  還在兒女幼小的時候,劉夫人便青年早逝,臨終的時候,她把自己的兒女都托付給了丁夫人,請求正室能夠收養自己的孩子。

  丁夫人答應了劉姬的請求,更從此將三個兒女視若己出、親自扶養長大。尤其在長子曹昂身上,更傾注了她幾乎全部的心血和希望。曹昂也沒有辜負嫡母的期望,不但孝順,而且清秀儒雅,文武雙全,十九歲便被舉為孝廉,並成為聲名遠揚的少年將領。

  曹操的妻妾,出身千奇百怪,丁夫人出自平民良家,卞夫人則出自倡家,還有一位尹夫人更絕,原來是東漢末代何太后的侄媳婦——自從丈夫死在董卓之亂以後,尹氏便帶著幼子何宴生活,雖然已為人母,尹氏的美貌仍令曹操著迷,很快便變著法子將她納為妾室。曹操本想將隨母進入曹家的何宴收為養子,但是何宴年紀雖小,卻認為自己的「何」姓身份高於「曹」姓,堅決不肯改姓。曹操愛屋及烏,也不與小孩兒計較,心甘情願地幫何家養娃娃。——何宴長大後,以相貌俊美、風致怡人聞名,人稱「傅粉何郎」。曹操大概是覺得肥水不能流外人田,便把自己的女兒金鄉公主嫁了給他。於是尹氏不但成了金鄉公主的庶母,更成了金鄉公主的婆母。

  做為出身良家的嫡妻,不用說,丁夫人對丈夫的貪花好色十分不滿,加上她性格倔強剛烈,夫妻間便不免時有彆扭。但是恐怕丁夫人怎麼都沒有想到,丈夫不但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還要去別人桌上挾一筷子。

  建安二年(公元197)初,曹操率軍討伐南陽張繡。張繡不敵投降。本來這是一件好事,沒想到曹操一見張繡寡居的嬸母姿色出眾,便忘乎所以,立即把她據為己有。

  張繡被迫投降,本來就心有不甘,如今曹操居然要做自己的便宜大伯,他更是憤恨之極,率舊部夜襲中軍大營。

  曹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直被趕到舞陰(河南泌陽)。在混戰中,曹操身負箭傷,而他的長子、丁夫人的心頭肉曹昂,更被亂兵射殺。——據說,曹操之所以能夠死裡逃生,全虧了他的坐騎「絕影」神駿——而「絕影」,正是曹昂給父親的。

  消息傳來,丁夫人痛不欲生。當她弄明白張繡反叛的原因之後,更在哀傷之餘,恨透了曹操:這個老不修,全不知為父之責,年青的兒子尚且在軍中獨居,死老頭卻自顧自地尋開心,還因此把兒子給害死了。

  第二年,曹操再次圍攻張繡,並且再次獲勝。在官渡之戰前夕,張繡再次率部投降,曹操正是聚積兵力準備與袁紹決定的關鍵時候,聞訊大喜,對張繡既往不咎,封為揚武將軍。

  丁夫人可不管什麼大戰不大戰,她聽說曹操居然寬恕張繡並納張家女人為妾,簡直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對這個老登徒子痛恨到了極點,哭罵道:「你害死了我的兒子,居然對他連一點思念追悔之意都沒有!」——「將我兒殺之,都不復念!」

  從此後,無論曹操怎麼辯解怎麼獻慇勤,丁夫人都沒有好臉色給他,當面痛罵,背面痛哭,弄得曹操左右不是人,在姬妾兒女奴婢面前顏面掃地。

  曹操雖然對丁夫人和曹昂心懷愧疚,但是終於也忍耐不住,下令將丁夫人送回娘家。他原以為丁夫人在曹府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返回娘家必然難耐清貧,很快就會回心轉意。可是沒料到丁夫人卻泰然自若地在娘家紡紗織布,對曹操屢次派去的使者連看都不屑看一眼。

  這時的曹操已是睥睨天下,堂堂曹府裡居然沒有正室夫人,令人議論紛紛。

  一段時間以後,曹操終於先忍不住了,親自帶著侍叢人馬,去丁家迎接妻子。丁家人聽說闊女婿來了,簡直如雷轟頂,連忙讓丁夫人出來迎接丈夫。誰知丁夫人恍如未聞,自顧自織布如故。曹操不見妻子出迎,只得自己走到織室去找她,撫著她的背請求:「你就不能回頭看看我、與我同車返回王宮嗎?」

  丁夫人既不回頭,更不答話。曹操等候良久,只得退出織室。

  侍叢請曹操上馬,曹操卻猶豫著再次走到織室的窗外,再次請求妻子回心轉意:「真的再也不肯原諒我了嗎?」

  丁夫人仍然置若罔聞,手裡的梭子一線不錯地照織不誤。

  曹操只得長歎一聲:「看來真是下了決心與我分手了。」終於狠下心離開了丁家。

  回到魏王宮,曹操派人傳話,既然自己已經無法挽回丁夫人之心,也不想耽誤丁夫人了,任憑她改嫁他人。

  丁夫人不把曹操當一回事,丁家的父兄可學不了她,他們怕曹操得很,唯恐曹操哪天改變主意找自己的麻煩。丁夫人此後也就一直沒能改嫁得了。

  後來曹操也一直沒有忘記丁夫人,屢屢借卞夫人的名義邀請丁夫人返回王宮赴宴。卞夫人知道丈夫的心思,總是把與丈夫並排的嫡妻座位留給丁夫人,自己退居妾位。

  丁夫人在做嫡妻的時候,並沒有給過卞夫人什麼好臉色,卞夫人能夠這樣厚待,頗令丁夫人有些過意不去,說:「我已經是離異之人,夫人何必如此呢?」

  不過,丁夫人的客氣話只對卞夫人說,對旁邊眼巴巴看著自己的曹操,她卻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

  幾年後,丁夫人在娘家靜靜地去世了。曹操對丁夫人的去世非常痛心,感慨自己再無贖罪機會。卞夫人體察丈夫的內心,主動提出由自己操辦丁夫人的喪事。曹操點頭應允,並親自為她選擇了墓地,將她安葬在許昌城南。

  若干年後,曹操自己也走到了人生的盡頭,臨終的時候,他仍然對丁夫人離異之事難以釋懷,歎息道:「我這一生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丁夫人,對她始終未曾當真負心,可是做錯了事卻難以挽回以致決裂。假如人死後當真有靈魂,我在陰世裡遇到昂兒,如果他問我:『我的母親在哪裡?』我該如何回答呢?」

  六、倡家出身的卞氏,在她六十花甲之年,成為天下第一貴婦人:皇太后。

  由於丁夫人的離異,曹府沒有了女主人。而長子曹昂又死於亂軍,那麼,卞夫人所出的次子曹丕便成了活著的長子。除了曹丕以外,卞夫人還為曹操生下了曹彰、曹植、曹熊等三個兒子(哪位公主是她所生,可就沒有記載了)。由卞夫人敬重丁夫人的記載可以看得出,卞夫人對曹操眾多的姬妾也都能彼此友愛,此外她畢竟出身倡家,於夫妻之道也更為浪漫嬌媚,再加上四個出類拔萃的兒子,曹操對她格外另眼相看也就不在話下了。雖然卞夫人出身卑微下賤,但是曹操又豈是陳規陋習能約束得了的尋常男子?

  於是,在丁夫人離異之後不久,曹操便將小妾卞氏扶立為正妻,卞氏從這時起,才真正成為「卞夫人」。

  成為正妻之後,卞夫人仍然一如既往地輔助丈夫、教養兒女、善待姬妾。曹操兒女眾多,姬妾中如劉夫人那樣早逝者也不少,很多年幼的孩子都因此失去生母的照顧。他對繼弦妻子的賢能豁達非常讚賞,將這些孩子都托付給卞夫人,讓她代行養育之責。卞夫人對這些孩子的身世生母毫無芥蒂,都盡心盡意地撫養教育,這使得曹操很是安慰。

  沒有了後顧之憂的曹操,更能將全副身心投入爭奪天下的宏圖霸業之中了。

  建安十九年三月,漢獻帝迫於形勢,授予曹操金璽、赤紱、遠遊冠,並將他的位份撥高至諸侯王之上。

  此後,獻帝做過幾次努力,想要從曹操手裡奪回自己做為皇帝的實權,非但沒有成功,反倒先後賠了董貴人、伏皇后以及三個兒子(一個在董貴人肚子裡)的性命。(這個男人好沒有出息,妻妾都為了他的事業犧牲,他卻連為她們向權臣說情、抗爭的勇氣都沒有。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好啦,如此苟延自己一條性命,真是丟盡了劉邦劉秀的臉面。)

  建安二十年,漢獻帝將曹二貴人(曹操嫁了三個女兒給漢獻帝)冊立為東漢末代皇后。

  在這種形勢比人強的情況下,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五月,獻帝傳詔,封曹操為魏王。

  在成為魏王的第二年四月,漢獻帝更答應曹操使用天子儀仗,到十月更進一步,魏王曹操使用的王冕規格與皇帝等同,更可乘金根車、六馬驅策,並設副車。

  事到如今,任何人都知道,皇帝已是虛設,真正的皇帝其實是曹操,他之所以不廢帝自立,只是不想成為眾矢之的而已。

  在父親成為魏王之後,卞夫人的兒子們、尤其是曹丕與曹植,為了爭奪繼承權展開了一系列明爭暗鬥。在整個過程中,她雖然心有偏愛,卻始終保持沉默,沒有隨意發表任何言辭。

  同年十一月,曹操在兒子群裡最後選定了時任五官中郎將的曹丕做自己的繼承人。稱魏王太子。

  曹丕成為王太子,很快就有近侍大臣去向卞夫人報訊。

  卞夫人淡淡地回答:「曹丕是長子,所以為嗣,而我做為母親,能夠在教導兒子方面沒有過失就已經足夠了,我們母子沒有什麼功勞,有什麼值得重賞的呢?」

  曹操聽說了卞夫人的回答,非常歡喜,認為她的表現具有母儀天下的風範,讚揚道:「憤怒不變容態、喜悅不失禮節,這真是太難得了。」

  既然對卞夫人有如此高的評價,接下來的事也就順理成章。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曹操頒布策書:「夫人卞氏,撫養諸子,有母儀之德。今進位王后,太子諸侯陪位,群卿上壽,減國內死罪一等。」

  出身卑微的卞氏,正式成為高貴的魏王王后。這年,她58歲。

  曹操推崇節儉,他的后妃都不穿用錦鍛繡品,宮室中的帷帳如有損壞也很少更換,縫補一下照樣用,被褥之類只要能取暖就好,做工如何從不在意。所有得來的戰利奢侈品,他都分給攻城掠地的有功之臣。

  在這方面,卞氏夫唱婦隨,她的服裝無文繡,飾物無珠玉,居室內的家俱都不用彩漆繪畫,一色素黑而已。

  再節儉的女人也愛美,曹操對此非常清楚。有一次他在外頭得到了幾副精美的耳環,高高興興地拿回王府,讓卞王后首先選擇。卞氏的選擇出乎他的意料——她只拿了其中一副中等檔次的。曹操很奇怪,問她為什麼?卞氏淡淡地說:「如果選最好的那是貪心;如果選最差的就是虛偽;所以我擇其中者。」

  在卞氏的以身作則下,開創之初的曹魏後宮,樸素節儉成風。

  不過,卞氏自己雖節儉,對弟弟的照顧卻仍如常人之切。

  卞氏的弟弟名卞秉,一直隨曹操南征北戰。雖然軍功卓著,在曹操主政的建安年間,他卻官運不濟,功勞不如他的都封侯,他卻只當了個別部司馬。卞王后忍不住向丈夫提出異議。曹操答道:「他是我的小舅子,所以我不能給他太大的官爵。」既然如此,卞氏也不再說官職之事,但是弟弟由於官卑職小而生活拮据,卞氏很不忍心,便說:「既然不能授予相符的官職,就賜給他財物吧。」曹操不同意,說:「你暗暗地給他些,也就夠了,要我公開賞賜,那可不行。」——卞氏不是傻子,曹操既然是這種態度,她心裡就是委屈,又怎好當真給弟弟什麼財物?因此,直到曹操去世,卞秉的官職都沒能再得晉陞,財產也很少,一些戰功不如他的人都比他富有得多。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庚子,六十六歲的曹操病逝於洛陽。臨終時他留下遺言,就穿著死時的服裝入殮,隨葬陶木之器,不得用金玉珍寶;除此之外,國人兵將都不用服喪,各行本職;後宮沒有子女的姬妾婢伎,都遣送娘家另嫁。

  曹操此詔,開魏晉一代薄葬務實之風。此後魏及兩晉帝后,乃至貴戚重臣,都效仿他實行薄葬,既不殉珍寶,更不築大墓,無子女的姬妾也不用守寡做「活明器」。

  隨著一代英雄曹操的去世,卞王后的長子曹丕登上了歷史舞台。即魏王位之後,曹丕封生母卞王后為魏王太后。

  曹丕即魏王位後,改建安紀元為延康。

  當年,曹丕迫使四十一歲的漢獻帝劉協「禪讓」,在一番你推我讓的官樣文章之後,正式終結了東漢王朝,建立了曹魏帝國,以黃初紀年。

  黃初元年十一月癸酉,曹丕封禪位後的漢獻帝劉協為山陽公,特許他不用在自己面前稱臣。劉協四個兒子也同時封為為列侯,延續漢王朝香火。

  與此同時,曹丕追封祖父曹嵩為太皇帝、父親曹操為武皇帝。

  倡家出身的卞氏,在她六十花甲之年,成為天下第一貴婦人:皇太后。(雖然隨後建立的吳蜀帝國都有「皇太后」,但是相比較之下,卞皇太后的人生更為完整。)

  七、一樁不折不扣的姐弟戀,魏文帝和他的第一位妻子甄洛

  講到卞氏後半生經歷,就不能不提及曹家的其它媳婦,尤其是曹丕的兩任妻子甄洛與郭女王。

  甄洛是中山國無極人,生於漢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日。她的家世顯赫,是東漢時二千石顯官甄邯的後人。她是家中三男五女八個孩子中最小的。在她三歲的時候,父親上蔡縣令甄逸就去世了。

  據說,甄洛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每次入睡之時,家人總是彷彿看見半空中有人將玉衣蓋在她的身上,舉家為此驚奇不已。後來有個著名的相士劉良為甄家子女看相,劉良看到甄洛的時候,大驚失色,指著尚是幼兒的甄洛道:「這個小姑娘日後貴不可言。」

  甄洛自幼好學,而且過目不忘,因此飽讀詩書,尤其特別的是她讀書的宗旨:「聞古者賢女,未有不學前世成敗,以為己誡。不知書,何由見之?」

  因為善於汲取前人教訓,甄洛自小就有超越長者的見解。東漢末年戰亂頻仍,洛陽官員士族百姓都流離失所,衣食不繼,不得不變賣金銀珠寶換取食物。甄家巨富,非但未受流離饑寒之苦,反而還有大量糧食儲備,這時便趁機高賣穀物,大量收斂珠寶金銀。甄洛時年十歲,對家裡的做法非常擔憂,認為在此亂世之際聚斂財富,不但容易引來亂兵盜匪的垂涎,更容易引起民憤,危及家人的安危;不如把糧食拿來賑濟親族鄰里,廣施恩惠更為妥當。家人聽了甄洛的話,不禁恍然大悟,立即照辦。

  除了富於見識,甄洛也天性慈孝,對長輩家人極重孝悌友愛之情。

  甄洛的名聲很快就傳揚開去,不久,就傳到了大軍閥袁紹的耳中。於是他便為次子袁熙向甄家求婚,甄洛就此成了袁家的兒媳婦。

  此時的袁紹正是意氣風發,世人都認為他可以唾手而得天下的時候,可謂富矣貴矣。這樁姻緣的締定,似乎正在把甄洛帶向幼年那「貴不可言」的相士預言。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袁家很快就一敗塗地。204年,袁家的大本營鄴城也被曹操父子給攻下了。就在城破之日,早已對甄洛慕名不已的曹丕迫不及待地闖進了袁府。當他終於看清甄洛姿容的時候,頓時頭暈目眩,連手中的劍都無法握住,任由它「嗆啷」一聲掉在地上。——兒子的心事很快就被曹操所瞭解,雖然他對甄洛的才貌雙全也一樣慕名久矣,但是還是擺出了為人父應有的姿態。

  不久,甄洛便成了曹丕的妻子。

  這是一樁不折不扣的姐弟戀,這年,初婚的曹丕17歲,而新寡再嫁的甄洛22歲。

  (有些電視劇這麼演:甄洛與曹丕沒有感情,她愛的是曹植,可是被曹丕強娶……還有人如是感歎:假如鄴城城破之時,首先進入袁府的是曹植,那就才子佳人幸福美滿了……這實在搞笑:作為卞夫人的第三個兒子,曹植比大哥曹丕小五歲,比甄洛小十歲。鄴城城破之時,曹植只有12歲,還是個不懂男女之情的小毛孩子。慢說他會不會喜歡上22歲的大姐姐甄洛,就算是他戀母情結喜歡上了,曹操也不會甘心把甄洛讓給這個毛娃子。假如不是遇上了情竇初開的曹丕,甄洛只有一條路:成為比父親還年長的曹操姬妾群中的一份子——當曹操死後,她假如生下了兒女,就守寡一生,假如沒有生下兒女,就被遣嫁部屬……)從這個角度來看,遇上曹丕,是甄洛當時最好的命運選擇。

  曹丕和甄洛婚後,頗過了一段郎情妾意的恩愛日子。沒幾年工夫,甄洛就為小丈夫生下了長女和長子——也就是後來的東鄉公主與魏明帝曹睿。

  從歷史記載來看,甄洛全副心思,都花在了丈夫曹丕的身上,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固寵、並且成為皇后。她沒有精力去搞什麼婚外情,而作為母親,她更不可能傻到拿兩個孩子的性命前途去交換一個早已妻妾滿堂的小叔子。——如果居然有此事,那她也就不是甄洛了。

  甄洛聰明而且工於心計,她對自己畸形的身世——曹氏死敵家的再嫁之婦——非常心裡有數,因此在丈夫的面前,她採用了一種先抑後揚的爭寵方法:任何時候都表現得與諸姬謙讓友愛,甚至還常常勸曹丕不要對自己太好,要多與姬妾們親近,也好多生些兒女。如此一比較,初期與甄洛爭寵的另一名姬妾任氏,在曹丕的眼裡便顯得心胸狹窄、牢騷滿腹,而惹厭之至。不久便被曹丕轟回了娘家。在任氏被廢之前,甄洛曾向曹丕聲淚俱下的求情:「任夫人是名門閨秀,品貌比我要出色得多。而眾人都知道我最受您的寵愛,所以他們一定會說,任夫人與您的離異絕裂,一定是因為我從中陷害挑撥。平添我的罪過,所以請求您不要廢棄任夫人。」——這番話且記在這裡,可以與日後郭女王對養子曹睿的一番話對照。

  八、甄洛對卞太后的孝道

  隨著年紀的增長,又一鼓作氣生了兩個孩子,原本就比曹丕年長五歲之多的甄洛年華流逝,容貌漸漸不能與曹丕其它年輕漂亮的姬妾相比了。於是,她將更多的心思花在了爭取婆母卞夫人的歡心上面,希望在自己色衰之後還能有婆母做後盾。

  建安十六年(甄洛三十歲,曹丕二十五歲),曹操帶著卞夫人出征,讓曹丕與甄洛夫婦留守鄴城。出征途中卞夫人染病,留在孟津治療。消息傳來,甄洛心神不定,堅持要往孟津去為婆母侍疾。曹丕不允許她犯險上路,她就急得日夜啼哭。過了幾天,曹丕讓侍叢去向甄洛報信,說卞夫人的病已經痊癒了。可是甄洛堅持不肯相信,說:「卞夫人在家的時候,每次生病都反覆很長時間,如今在途中患病,各方條件都不如家裡,怎麼反而好得這麼快?這一定是在哄我開心而已。」曹丕沒了辦法,只得又派人去往孟津,帶回了一封卞夫人的親筆信:當然寫的是關於卞夫人已經身輕體健的內容。看了這封信之後,甄洛這才放下心來。

  第二年正月,卞夫人隨班師的曹操大軍返回鄴城,甄洛前往迎接。當卞夫人所乘的轎子剛剛出現在遠處,甄洛便已經歡喜得流淚不已了。卞夫人看見兒媳如此模樣,不禁也感動得流下眼淚,拉著甄洛的手說:「你怕我上次生病也會像從前那樣反覆難愈嗎?唉,我只不過是偶感不適,小病而已,十幾天就好清了。你瞧瞧我的氣色,好得很呢。」

  甄洛這次「孝感恪天」的表現,為她掙了不少分數——卞夫人見人就誇:「我那個大兒媳婦,可真是孝順的好孩子啊。」

  四年後,曹操再次率大軍東征,卞夫人、曹丕、以及甄洛的一雙兒女曹睿、東鄉公主都隨行。不湊巧的是,甄洛恰恰在此時染病,只得留在鄴城治療。

  足足又過了一年之久,建安二十二年九月,出征的人才返回了鄴城。

  一見面,卞夫人便對甄洛容光煥發的豐滿模樣非常詫異,問她:「你與兩個心愛的兒女分別了這麼久,能不牽腸掛肚的嗎?怎麼我倒覺得你比一年前更滋潤精神了?」甄洛笑著解釋道:「睿兒他們隨在奶奶的身邊,我還擔心什麼?您老人家自然比我更能照顧得孩子們妥當。」

  家庭之中,婆媳之間最容易反目的敏感問題之一,就是養育孫輩的意見不得統一。甄洛這話一說出來,卞夫人那個舒坦,自然就不用說了。

  九、曹丕的又一位賢內助:郭女王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延康元年(二年),34歲的曹丕取漢獻帝而代之,是為魏文帝。成為曹魏帝國的帝王之後,曹丕尊封自己的母親卞夫人為皇太后,居永壽宮。

  後宮不可無主,甄洛既是曹丕原配妻子,又是曹丕長子長女的生母,更大得婆母卞皇太后的歡心,按照常理,接下來就應該冊封甄洛為皇后了。

  然而甄洛高估了卞夫人所能(所願)給予的助力,更高估了自己在小丈夫心目中的地位。

  此時的曹丕,已經移情於貴嬪郭氏了。

  郭貴嬪名叫郭女王,與甄洛相似的是:在夫妻關係上,她也身兼妻子與長姐雙職,她生於中平元年三月乙卯日(184年),比甄洛小兩歲,比丈夫曹丕大三歲。

  郭女王的父親郭永在東漢末年官至南郡太守,她在三男二女的兄弟姐妹群中居中。據說她從小就有與眾不同的言談舉止,因此很為父親看重,說她有「女中王」的氣度,因此便在閨名之外,為她取字為「女王」。

  郭女王的少女歲月比甄洛要不幸得多,是在顛沛流離中度過的。在黃巾起義中,她的父母和兄弟們都不幸死去,她自己則由官宦人家的小姐淪落為銅鞮侯家的婢女。再後來,她作為禮品,又被主人送給了曹丕。

  雖然只是個婢女出身的姬妾,郭女王的聰明智慧卻很快使她引起了曹丕的注目,並且嶄露頭角。

  甄洛的聰明,更多的表現在家庭內部,而郭女王卻比甄洛更高招,她擁有參與政治鬥爭的智謀。在曹丕與諸兄弟爭奪魏王世子的過程中,郭女王屢出奇謀,為丈夫出謀劃策,因此,曹丕能夠最後勝出並且最終稱帝,郭女王應記首功。

  那麼,不用多說了,曹丕移情別戀也就在所難免。

  而對年紀已將四旬的甄洛來說,更糟的還不僅僅是同樣已不年青的郭女王。自打曹丕稱帝,他身邊的美女便層出不窮。希望鞏固權位的將相大臣們都上趕著把自己家的美女尖兒們往魏宮裡塞。很快,在這群年少的美女中,又有李貴人、陰貴人成為曹丕的新寵。

  甄洛現在所面對的,是她嫁給曹丕以來,從未有過的冷清淒涼局面。自從在奪嫡鬥爭中郭女王表現得比她更有智慧以來,她在曹丕的心目中的地位便已經江河日下。所以在即位為魏王之後,曹丕乾脆更將甄洛丟在鄴城,只帶著能夠給自己出謀劃策的郭女王出征、並一直把郭女王帶到了洛陽,和郭女王一起同心協力地策劃漢獻帝禪位事宜。

  十、甄洛沒有想到,一首淒怨的情詩,竟成了自己催命符

  不久,曹丕果然如願以償地當上了皇帝,不用說,郭女王在他心目中更是旺夫之極。因此,在隨後的冊立皇后問題上,曹丕遲遲沒有做出決定。他事實上已經偏向了與自己志同道合的郭女王,更何況「見面三分情」——兩年以來,曹丕與甄洛連面都不曾見,身邊又滿是鶯鶯燕燕,他對甄洛的舊情還能剩得了多少?

  在曹丕即位為帝之後,退位的漢獻帝劉協將自己的兩個女兒也送進了曹丕的後宮。這兩位劉貴人按照輩份,應該算是曹丕的外甥女,更何況是遜帝之女,曹丕即使不寵愛,情面上也決計不會過於冷淡。再加上李貴人、陰貴人……遠在鄴城連丈夫的面都見不著的甄洛,實際上已經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絕境。

  據說,甄洛貌美,更善於修飾。在她所居住的宮室裡,有一條口含赤珠的綠色靈蛇。甄洛每天都留意觀察這條蛇,從它盤曲捲繞的姿態中學習新奇的髮式。因此她的髮型每天都有不同,被稱之為「靈蛇髻」。

  然而,再新奇美妙的髮型和姿態,也得有人願意欣賞才能體現出價值。而如今,那個最應該來欣賞的人,卻已經絕情不顧了。

  甄洛熟讀史書,自然明白歷代後宮爭寵是怎樣的情形。她獨居鄴城,遙想洛陽城內,曹丕身旁眾多的美女嬌娥們對自己這個嫡妻百般抵毀,不禁愁腸百結。

  作為一個後宮女人,甄洛確實曾經對爭寵的諸姬表現得寬宏大量。但是,那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她是在身為嫡妻,且「寵愈隆」的情形下,才如此「彌自挹損」的。而如今這個前提已經沒有了,她不可能不對負心的丈夫心生怨恨。

  在這樣的情形下,甄洛寫下了一首抒發哀傷、怨恨曹丕薄悻的詩作《塘上行》:「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眾口爍黃金,使君生別離。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莫以麻枲賤,棄捐菅與蒯。出亦復苦愁,入亦復苦愁。邊地多悲風,樹木何翛翛。從君獨致樂,延年壽千秋。」

  然而,甄洛萬萬沒有想到,這首淒惻哀怨的情詩,不但沒有使丈夫感念舊情,反而適得其反。曹丕讀詩後惱羞成怒,在即皇帝位的第二年六月(黃初二年,公元221年),由洛陽派使者前往甄洛獨居的鄴城舊宮,逼她服下了毒酒。

  冤死之時,甄洛四十歲,負心漢曹丕三十五歲。

  在這起殺妻事件中,曹丕的翻臉程度,讓我們對皇帝的愛情再一次大失所望(縱觀兩漢後宮,后妃即使失德或有怨言,也不過就是廢居冷宮。再看曹操對待丁夫人的態度,如今一首失意詩居然能引起殺機,向自己少年初戀的女人下手,曹丕實在不如乃父多矣)

  更讓我們奇怪的,是卞太后的表現。甄洛自嫁入曹家,在這位婆母的身上,付出了極大的心血,孝順之意甚至超過了曹家的兒女,卞太后也不止一次讚揚甄洛的賢惠孝順,更對甄洛為自己的生的孫兒孫女愛如掌上明珠。可是在曹丕即皇帝位的兩年時間裡,卞太后既沒有為甄洛出頭,要求兒子立她為皇后,更沒有在她面對死神的時候救她的性命。這位婆婆,真是讓人費解。

  十一、不能不說:甄洛之死的另一種傳聞——《洛神賦》

  據說,在曹丕兄弟爭奪魏王世子位的鬥爭中,卞夫人是傾向於自己的三兒子曹植的。而甄洛與婆母一樣,也支持小叔子即位——因為她已經愛上小叔子曹植啦。所以,甄洛之死,與她的婚外情爆光大有干係。曹植因為在權力與愛情方面都與大哥作對,後來還被逼著來了個「七步成詩」,萬幸逃出生天之後,他為自己心愛的嫂嫂寫下了千古名篇《洛神賦》,紀念逝去的愛情。

  在這裡,容我先對這種文人之說先暈倒一下。

  假如甄洛與曹植有情,她還寫什麼《塘上行》?蓋對於感情走私的女人來說,老公變心乃是大好事一件,臭男人離得越遠越好,簡直是給自己一片自由天地啊!

  其次,《洛神賦》原名《感甄賦》。而此「甄」不同彼「甄」——在作《感甄賦》的前一年,即黃初二年,曹植被曹丕封為甄城侯,第二年又晉封為甄城王(今山東濮縣)。所謂感甄者,所感的不是甄洛之甄,而是懷才不遇的甄城王之甄。

  而洛神,則是洛水之神,名宓妃,是傳說中伏羲氏之女。曹植在《洛神賦序》裡寫道:「黃初三年,作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

  後來,甄洛的兒子曹睿即位為魏明帝,他對叔叔的文章倒是很喜歡,不過覺得題目起得不好,便將《感甄賦》改為《洛神賦》。

  無論是曹植,還是曹睿,他們都沒有想到,他們先後為該賦起的兩個名字,恰好嵌進了甄洛的閨名。於是文人附會,臆想百出,那個在洛水之畔贈送枕頭的女子,便由宓妃變成了甄洛。

  至於曹丕想殺曹植,因此將甄洛的枕頭給曹植看,並逼他七步成詩,也是改頭換面的「典故」。

  此事正史不載,而最早的版本見於《世說》,後來收錄進了《太平廣記》。原文是這樣的:魏文帝嘗與陳思王植同輦出遊,逢見兩牛在牆間鬥,一牛不如,墜井而死。詔令賦死牛詩,不得道是牛,亦不得雲是井,不得言其鬥,不得言其死,走馬百步,令成四十言,步盡不成,加斬刑。子建策馬而馳,既攬筆賦曰:「兩肉齊道行,頭上戴橫骨。行至□士頭,垏起相唐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洩。」賦成,步猶未竟。重作三十言自愍詩云:「煮豆持作羹,漉豉取作汁。萁在釜下然,豆向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直譯如下:魏文帝曹丕曾經和弟弟陳思王曹植一同出去遊玩,看見兩頭牛在牆裡斗架。一頭牛鬥不過對方,掉到井裡摔死了。曹丕命令曹植,以死牛為題材作一首詩。但不許說「牛」字,也不許說「井」字,不許說「斗」,也不許說「死」。馬走一百步,必須作完一首四十個字的詩,如果一百步作不完,就殺頭。曹植一邊騎馬往前跑,一邊提筆寫道:「兩肉齊道行,頭上戴橫骨。行至□土頭。垏起相唐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洩。」詩作完了,還不到一百步。於是他又作了一首自己憐憫自己的三十個字的詩:「煮豆持作羹,漉豉取作汁。萁在釜下然,豆向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原來不是枕頭,而是牛頭;不是步行七步,而是跑馬百步。寫的也不是三十個字,而是四十個字再加三十個字。

  話再說回來,後世文人們硬要把甄洛和曹植扯到一起去,真不知道他們是同情曹植甄洛,還是恰恰相反?——有媳之叔和有夫之嫂私通,什麼年代都不是好名聲,假若真有這等風流事,豈不是變成曹丕殺妻有理?!

  真不知道這些人都是怎麼想的!

  由甄洛《塘上行》一詩來看,「眾口爍黃金」……讒害她的是整群後宮妃嬪。從史載的郭後為人來看,她不一定是坑害甄洛最起勁的第一人……不過她代替了甄洛應得的地位,所以矛頭便指向了她而已。

  更何況,女人說爭寵對手壞話很正常。妃嬪(包括郭女王)們說甄洛的壞話是肯定有的,但是她們恐怕不會當真想要她的性命——說白了,甄洛還不是皇后,讓她不得封後即可,殺她沒有必要。——而這男人居然下得了殺手,誰又想得到!

  十二、曹魏王朝有了一位出身卑賤的皇后

  現在,曹丕的原配妻子非但失寵,甚至更被丈夫殺掉了。那麼,帝國的首位在任皇后應該由誰來做呢?

  在身邊所有的鶯鶯燕燕中,曹丕最屬意的人選,自然是比自己年長三歲的郭貴嬪郭女王了。

  在甄洛冤死的第二年(黃初三年,222年),曹丕正式提出策立郭女王為皇后。然而魏晉時代,是中國最為重視門閥家世的時期。因此,曹丕的此一項提議立即遭到了許多大臣的強烈反對。他們提出,皇后必須出自世族,何況郭女王出身婢妾,乃是下賤之中的下賤。《春秋》有云:不得以妾為嫡。齊桓公也說「無以妾為妻」。做為婢女出身的姬妾,郭女王這樣的身份,是不配做嫡妻、更不配做皇后的。

  得知這道奏章的內容後,郭女王以退為進,反而向曹丕進了一道正式的謝表,說:「我既沒有娥皇女英的節操,也沒有姜氏、任氏那樣的品德,確實不足以充當皇后的尊位、擔當掌管皇家的重任。」

  郭貴嬪小心謹慎的表態,反而更進一步堅定了曹丕的決心,他不顧大臣們的強烈反對,終於在黃初三年九月庚子日這天,冊封郭女王為皇后。

  成為皇后之後,郭女王表現得非常稱職,她對婆母卞太后百般承順,孝名遠揚,甚至有超越甄洛之勢。在對待後宮嬪妃的問題上,她也非常周到。在當時的魏宮中,柴貴人受寵的程度僅次於郭皇后,郭皇后對柴氏以禮相待,處處褒獎。對於其它的妃嬪,郭皇后也非常注意。

  曹丕在做了皇帝之後,脾氣越發地糟糕,非但殺了結髮之妻甄洛,身旁的姬妾也常常因為小過失便被他大怒發作,動輒受罰,甚至有性命之憂。每逢這種情形,郭皇后都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向曹丕下跪磕頭請罪。而更多的時候,她會把妃嬪們不慎犯下的過錯遮蓋起來,不讓曹丕發現。萬一不慎走漏被曹丕發覺,她也會第一時間向丈夫解釋妃嬪們犯錯的原因,竭盡所能將妃嬪們面臨的災禍減到最低限度。因此,她雖然既無子又出身卑賤,後宮中出身高貴又有子女的妃嬪們,仍然對皇后誠心擁戴,毫無怨言。

  郭皇后生性節儉,不事享樂,而且嚴格約束娘家人。她的親兄弟都在戰亂中喪生,她便將自己的黨兄郭表改立為父親的繼子,並封郭表為奉車都尉。並對親戚們說:「嫁娶之事,應該安守本分,只要門戶匹配的鄉里好人家就可以,不能趨炎附勢,與高官貴族攀龍附鳳。」

  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親身經歷的關係,郭皇后對家族中男人們三妻四妾的行為很反感。她的外甥孟武想娶妾,郭皇后堅決制止,說:「如今適齡的女子少而男人多,應該讓她們嫁給為國征戰的將士。你們本已有妻,就應該與妻子和睦,不可以倚仗權勢好色納妾。如果族人中有誰違反這規矩,我一定要給予重罰。」

  黃初五年,曹丕親征東吳,郭皇后留在許昌永始台。當時大雨接連百餘日,樓台城牆多數被洪水淹沒衝垮。大臣們奏請郭皇后離開皇宮。郭皇后答道:「從前楚昭王出遊,妻子貞姜留住漸台,江水暴漲,使者請她離開而忘記帶王符為令,貞姜便堅決不肯輕易離開,直到被大水淹沒。如今皇帝在遠方,我怎麼能隨便離開呢。」大臣們都無話可說。

  十三、繼母的悲劇

  黃初七年五月丁巳日,四十歲的曹丕崩於洛陽嘉福殿,臨終時,他將後宮中自淑媛、昭儀以下的所有姬妾都遣歸娘家另嫁,並且最終決定冊立甄洛的兒子曹睿為繼承人。

  ——早在郭女王成為皇后之前半年的黃初三月乙丑日,冤死的甄洛之子曹睿已被封為平原王。由於郭女王當時年滿四十,已不再是生育的黃金年齡,無子幾成定局,所以郭女王便收養了曹睿,而且對這位養子傾注了許多慈愛之心。曹睿對這位養母也表現出了相當的孝順之意,早晚問候起居。——由於甄洛之死事出非常,雖然已成為郭皇后的養子,文帝曹丕仍然不願意立曹睿立儲君,而屬意於其它姬妾所生的兒子。

  曹丕有九個兒子,除了曹睿,還有曹協、曹蕤、曹鑒、曹霖、曹禮、曹邕、曹貢、曹儼。然而兒子們多數早死,最終,曹丕在臨終之時還是選定了曹睿繼位。(這從另一個角度,是不是也可以說明,郭女王對曹睿自問無愧,在甄洛之死的問題上,郭女王並沒有怎樣的過錯?否則她大可在曹睿繼位問題上搗鬼。)

  曹睿即為魏明帝。即位的當月丁巳日,他尊婆婆卞太后為太皇太后,養母郭皇后為永安宮皇太后。十幾天後,他又追封生母甄洛為文昭皇后。——甄洛終於得到了「皇后」的封號。四十五年前那位相士劉良先生關於她「貴不可言」的預言,終於在她屈死五年之後,實現了。

  曹睿即位之後,對養母倒也頗有孝心,對郭家屢加封賞。郭表一直當到照德將軍、加金紫、位特進的地位。郭表的長子郭詳、次子郭訓先後當上了騎都尉。就連郭太后早死的父母,也追封成了安陽鄉敬侯、都鄉君。

  成為皇太后的郭女王仍然節儉,仍然對外戚嚴加管束。她的姐姐去世後,當年欲娶美妾而不得的外甥孟武又想厚葬母親,同樣也被姨母制止了。郭太后說:「墳墓過於厚葬,就難逃被挖掘的命運,所以應該薄葬。」

  然而這段母子相歡的日子沒過很久。曹睿從小就對母親的屈死耿耿於懷,一直想要追究底裡。最後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代替甄洛為皇后的郭女王。曹睿自然對養母心懷忿恨,又找不到什麼真憑實據,便屢屢哭著追問郭太后,自己的母親到底是怎麼死的。郭太后對養子很不滿,質問道:「你的母親甄洛,是被先皇帝所殺的,殺她的罪人實際上只有先帝一人,你責問我幹什麼?更何況你身為人子,父親又將帝位傳給你,你又怎麼好追究亡父的過失?難道你因為生母冤死,就要讓後母也冤死才甘心嗎?」——這番話可以和甄洛為任姬求情的話相對照:郭女王未見得是讒害甄洛的人,可是她卻是甄洛之死的最大受益者,所以她無法為自己洗清;就像任姬被廢,甄洛是最大受益者而無法為自己洗清一個道理。

  曹睿聽了郭太后這一席話,立即勃然大怒、殺機頓起。

  青龍三年(235年)三月,郭太后終於被自己的養子曹睿所逼,自殺身亡。時年51歲。

  據說,甄洛當初被丈夫賜毒酒自盡之前,曾經將曹睿托付給李夫人照顧。郭太后死後,李夫人告訴曹睿說,甄洛因為被讒言陷害,所以曹丕對她恩斷義絕,非但沒有為她依禮大殮,反而將她披髮覆面、以糠塞口下葬。

  曹睿聽了李夫人這麼一說,更是又傷心又憤怒,於是傳下命令,將郭太后也照「被發覆面、以糠塞口」的模樣殮葬。

  郭女王就這麼死了。但是曹睿有膽子逼死養母,卻沒有膽子昭告天下,他只敢背地裡指揮殮葬官員,當著滿朝文武,他還要做孝子,鄭重其事地為郭太后舉殯,並頒布了一道孝子哀詔:「維青龍三年三月壬申,皇太后梓宮啟殯,將葬於首陽之西陵。哀子皇帝叡親奉冊祖載,遂親遣奠,叩心擗踴,號咷仰訴,痛靈魂之遷幸,悲容車之向路,背三光以潛翳,就黃壚而安厝。嗚呼哀哉!昔二女妃虞,帝道以彰,三母嬪周,聖善彌光,既多受祉,享國延長。哀哀慈妣,興化閏房,龍飛紫極,作合聖皇,不虞中年,暴罹災殃。愍予小子,煢煢摧傷,魂雖永逝,定省曷望?嗚呼哀哉!」

  在頒布哀策之後,曹睿更進一步表演孝道,封郭表為觀津千戶侯,郭詳為駙馬都尉。追封郭女王的父母為觀津敬侯、堂陽君;亡兄郭浮梁裡亭戴侯、郭都武城亭敬侯、郭成新長亭定侯。都以太牢之禮祭祀。

  後來郭表去世了,曹睿便讓郭詳繼承其父的侯爵,而郭表的另一個兒子郭述也得到侯爵之封。

  ——這似乎從另一個角度,證明郭女王其實也和甄洛一樣冤屈。

  郭女王之死有可能含冤,還有一個這樣的傳說故事可作佐證。

  此故事出自《搜神記》。據說,漢末魏初的時候,關中大亂,有人趁亂發掘了一座前漢時期的宮人墓葬,卻從中發現了一個還活著的宮女。這個宮女後來恢復如初,被送進了魏宮。郭皇后很喜歡她,對她很照顧,留在自己身邊。後來郭皇后成了郭太后,並且不幸去世。郭太后死了,這宮女悲傷過度,哭泣不止,哀傷而死。

  無論如何,郭太后風評極好、人們對她的死抱屈傷感,是不會錯的。因此即使是逼死她的曹睿,也不敢公然迫害郭家。

  十四、「自了漢」卞太后的另一面

  在郭太后之死一事上,我們不能像甄洛冤死時那樣質疑卞太后了,因為郭太后自盡之時,卞太后已經去世五年了。不過我們可以猜想,即使她還活著,也不太可能為郭太后辯護。

  卞太后早已經在曹家的爭鬥之中,修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對於可能會影響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情,她從來不做任何表態,假如非表態不可,她也毫無疑問地倒向權勢更大的一方。別說是兒媳甄洛郭女王,就算是她自己的親生兒女,也沒有例外。

  黃初二年,遵命監視曹植的官員向曹丕報告,說曹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曹丕趁機貶曹植的爵位為安鄉侯。為了不讓母親有什麼異議,曹丕派卞太后的侄兒將廷議轉述太后。卞太后聽了之後回答:「沒想到這孩子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你回復皇帝,就說不要因為我的緣故就壞了國法。」後來曹丕來見母親,卞太后也不曾為曹植說過什麼好話。

  不過,雖然是個「自了漢」,卞太后也仍然有她的另一面。

  她每次外出,遇到年長的老人,都要停下車來問寒問暖,賜予絹帛,哭泣說:「我最大的恨事,就是父母不能活到今日,不能享受榮華飽暖。」

  除此之外,卞太后一如既往地節儉,自己說是幾十年來節儉成了習慣,已經不能接受奢侈的生活方式了。曹丕為舅舅卞秉建府邸,建成之日,卞太后前去祝賀,舉行賀宴的時候,卞太后和她的隨從們都只吃蔬菜粗糧而已。

  太和四年(230)春,曹睿追封卞太皇太后的祖父為開陽恭侯、父親為敬侯;祖母周氏陽都君兼恭侯夫人。

  這追封當然不是無緣無故的。就在追封詔書頒布不久,同年五月,卞太后病逝,享年70歲。七月,她和她的丈夫曹操合葬在了一起。

  十五、卞太后的最後一次登場

  卞太后在史料上的最後一次登場,是在她去世三年前的太和元年。登場的原因,與她那寶貝孫子曹睿移情別戀有直接關係。

  說起來,這真是一樁天大的笑話:痛恨父親拋棄妻子的曹睿,在變心和殺妻方面,比父親還有過之無不及。

  早在曹睿十五六歲做平原王的時候,他就已經娶了正式王妃河內人(河南武涉)虞氏。就在做平原王之時,他還有一位寵妾,是虞王妃的同鄉,姓毛。毛姬美貌溫存,但是出身卻很低賤,父親毛嘉不過是個車伕而已。

  曹睿即位為帝之後,立即升毛氏為僅次於皇后的貴嬪,不久又冊封為皇后。而把原配妻子虞王妃丟到了腦後。

  曹睿的這一行徑,與父親棄妻立妾異曲同工。

  不用說,虞氏對丈夫的行徑十分不滿。做為太婆婆,卞太皇太后似乎並不認為皇帝孫子有什麼不對,沒有對曹睿進行任何勸阻,反倒是對虞氏開解安慰,要她認命,聽從男人的安排。

  虞氏對卞太后的言辭非常不滿,怒道:「曹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喜歡讓善於獻媚的下賤女人做皇后,從來不看重女人的品德家世。自古以來,皇帝主政,皇后主內。沒有好開始,當然就不會有好結果。我看你們曹家亡國就快了!」

  虞氏的話,直戳了卞太后的身世老底。老太太十分氣憤,立即照樣轉告給了孫子。曹睿聽後大怒,雖然沒痛下殺手,卻也立即將結髮之妻趕回了鄴城舊宮(也就是當年甄洛被曹丕丟棄的冷宮)。

  十六、又一位殺妻的曹家皇帝

  然而,毛皇后的好日子也只有十年左右。

  就在郭太后屈死不久,曹睿移情別戀愛上了一位郭夫人(又是姓郭的……不過此郭非彼郭,乃是青海西寧人),將毛皇后丟到了一邊。

  237年十月的一天,曹睿帶著妃嬪新寵們到後苑遊樂,連才人一級都召來了,就是不召毛皇后。郭夫人覺得自己不免成了毛皇后懷恨的對象,便說:「還是召皇后也來赴宴吧?」曹睿大約是覺得應該趁機展現一下自己對郭夫人的心意,於是非但不肯召皇后,反而傳令誰也不准洩漏游宴之事。

  但是,毛氏畢竟是皇后,這件事她立刻就知道了。第二天見面之時,又妒又氣的毛皇后終於忍不住,戲謔曹睿道:「昨天你甩下我去北園游宴,很快樂吧?」

  曹睿一聽,惱怒不已,認為皇后收買了自己的左右,簡直是危險人物。立即將左右親信侍叢殺了十多個,並且逼毛皇后自殺。

  無罪棄妻立妾、又為一句戲言再殺妻,實話說,曹睿的為夫之道,還不如曹丕。而且他干了壞事還要遮人耳目,毛皇后被殺後他仍然假惺惺地給她上謚號、給毛家加官晉爵。

  ——這一套路數,在兩年前殺母之時,曹睿就已經演練得熟了。此時再施展,自然是得心應手。

  景初二年年底,殺妻一年後,三十五歲的曹睿重病不起,遂立郭夫人為皇后。兩個月後,曹睿去世。郭皇后萬幸,終於成了曹魏帝國第一位得以善終、不曾死在丈夫手裡的正式皇后。

  俗話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比較老曹家眾多女人的命運,卞太后自然是極其幸運的第一人。   


在預言和傳說中沉浮——三國之蜀昭烈帝劉備的妻子們

  三國群英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幾乎都是克妻型的男人。尤其是魏蜀吳的三位開創者:曹操、劉備、孫權。在他們三個人裡面,克妻最厲害的又莫過於蜀國的開創者:昭烈帝劉備。

  劉備字玄德,生於東漢延熹三年(公元161年,也是曹操卞夫人出生的同一年)。他出生在涿郡涿縣(河北涿縣),是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劉勝的玄孫。

  ——中山靖王劉勝,是中國歷史上一位「別有風味」的藩王,值得我們瞭解一番。

  劉勝是漢景帝與賈夫人所生的兒子,在景帝劉啟的兒子中排行靠後。公元前154年六月乙巳日,劉勝被封為中山王(王都盧奴,即今河北省定縣)。他是史書上有名的奢侈親王。公元1968年,國家對滿城漢墓(劉勝與嫡妻竇綰墓)的發掘,證明了史書上的記載:墓室完整重現了中山王宮的豪華規模,隨葬品窮侈極欲,多達一萬多件。其中包括夫妻倆的「金縷玉衣」、「長信宮燈」、「金博山爐」、「朱雀啣環杯」等等國寶級物品。人們更驚異地發現,西漢初年的中山靖王劉勝,已經用上了玻璃製品。

  漢景帝的賈夫人封親王的兒子有兩個,大的是趙王劉彭祖,小的才是中山王劉勝。這兩兄弟的志趣完全相反。

  劉彭祖為人機巧、尖酸、寡恩刻薄。而且極能詭辯、很會鑽法律的空子(一個黑心大狀的材料)。但是他不好奢侈享樂,也不相信什麼祥兆預言,完全是個實幹家,對於自己的封國,他不信任任何官員,一定要事必躬親。

  劉彭祖親自管理境內的商品買賣,屬於王府的那部分稅收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進入他王府的稅收,比分配給整個趙王國政府的還多;他還不顧身份親自帶著最低級的士卒徹夜不眠地巡邏查夜,把個趙王國都治理得路不拾遺——所有的外地人(當然也包括盜賊)都不敢在趙國的都城邯鄲過夜,唯恐遭了他的算計。

  劉彭祖如此「勤政」,手下的官員便幾乎成了擺設。他奪了官員的權柄,自然也怕官員們有意見,所以打從官員們進入趙境赴任的那一天起,他就安好了套子給他們鑽——高級官員來赴任的時候,劉彭祖都親自動手為他們打掃官舍,並穿著布衣遠遠出迎。當官員們感激涕零毫無戒備的時候,他便設下很多模稜兩可挑戰規律的事情給官員們處理,再從中挑剔出他們犯忌諱的言行,一條條記錄在案。等到官員們試圖管理王國大小事務的時候,劉彭祖便把這些記錄亮出來,脅迫官員們讓權給自己,誰有意見誰就遭殃,別說受刑罰,就是因此被砍頭的都不在少數。這樣一來,趙國的高級官員們都甘心坐在太師椅裡,白拿國家俸祿,把活計都交給王爺去幹。

  與哥哥完全相反,中山靖王劉勝對「工作」沒有任何興趣,他一輩子沉湎酒色珠寶,以享樂為己任。兩兄弟因為人生目標差距太大,經常吵架。

  劉彭祖指責弟弟說:「堂堂中山王,不幫助天子教管百姓,有什麼資格當藩屬親王?」

  劉勝頗不以為然,反過來教導哥哥:「老兄做王,總喜歡越疽代皰,把該讓官吏做的事都一攬子上身,不懂為王之道:為王者,就應該天天享受聲色之樂。」

  劉勝說到做到,他從不干涉過問封國內的事務,官員們在他手下可以盡量發揮才幹,他自己則專心遊山玩水、飲酒作賦、廣納妃嬪、奢侈享樂。他是個才子,更是個「豐產老爸」:光是兒子他就有一百二十多個,在有文字可查的這中國歷史上,他是這方面當之無愧的標桿級人物。

  在劉勝的一百二十多個兒子中,長子劉昌繼承了他的中山親王爵位,其它的都被先後封為侯爵。而名字見於史籍的僅有二十個:廣望節侯劉忠、將梁侯劉朝平、薪館侯劉未央、陸城侯劉貞、薪處侯劉嘉、陸地侯劉義、臨樂敦侯劉光、東野戴侯劉章、高平侯劉喜、廣川侯劉頗、乘丘節侯劉將夜、高丘哀侯劉破胡、柳宿夷侯劉蓋、戎丘侯劉讓、樊輿節侯劉修、曲成侯劉萬歲、安郭於侯劉傳富、安險侯劉應、安道侯劉恢,澎侯劉屈釐。

  這其中,那位陸城侯劉貞,就是未來的蜀國開國之君劉備的直系祖宗了。

  劉貞是劉勝的第五子,由於被封為陸城侯,所以他從中山王宮(河北定縣)來到封地陸城(河北涿縣)定居,作為劉貞的玄孫,劉備也就因此出生在此地。

  從中山靖王劉勝的子孫之眾可以看出,經過了幾代繁衍,西漢王朝已經有些難以支持數量眾多游手好閒的王孫諸侯了。他們不但不事生產坐吃山空,而且還恃著血統高貴,往往擅自干涉地方事務乃至朝廷大事。終於,在公元前112年,漢武帝以「酎金事件」(其實只是諸侯王在宗廟祭祀時所獻的助祭禮金不符規定而已)為由,大舉削藩。陸城侯劉貞也沒能倖免,在做了大約十五年侯爵之後,被降為平民。一下子從雲端掉到了泥地上。

  可想而知,等宗族傳到劉備的時候,家境已經敗落到了何種程度。更何況,劉備的父親劉弘早逝,只有孤兒寡母相依為命,謀生之道只是販鞋織席罷了。可能是從小低人一等的生活遭際,使得後來劉備的心態變得很有些意思:尤其在話本小說裡,劉備任何時候出現,都不會忘了背誦族譜,告訴別人,自己乃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後」。

  據說,劉備祖屋東南的籬笆旁,有一棵高五丈的桑樹,遠遠望去,就像一部王車華蓋,路人都嘖嘖稱奇,認為預示著劉家將要出貴人。劉備小的時候,曾經與同族小兒在樹下玩耍,告訴他們說:「我日後必定要乘坐這樣的羽葆蓋車。」童言無忌,卻把他的叔父劉子敬嚇得不輕,告誡道:「你小子可別到處亂說,弄不好一族老小都要被你的戲言給朝廷滅了。」

  劉備漸漸長大,母親滿心希望他好學上進,送他外出遊歷。不過出乎母親預想的是,劉備對書本沒有任何興趣,讀得十分勉強,他喜歡的是鬥狗跑馬、彈琴作樂、鮮衣美服,四處招搖。他的模樣生得與常人大不一樣,高七尺五寸(漢尺,約合一米八),雙手放下直垂到膝蓋上,而且還長得一雙大耳朵,大到自己側目便能看見。非但一表人材,更兼出人意表。

  劉備不多話,但是卻善於交朋結友,待人謙和,喜怒不形於色,因此人緣極佳,江湖俠客、豪強少年都爭著和他來往,並且甘於奉他為領袖(整個一小型黑社會)。如此名聲遠揚,招來了中山國的巨商馬販張士平、蘇雙的青睞。這兩位老兄大約是想學呂不韋的套路,便資助劉備組建起了一支隊伍,將他平日交往的人都收編進去。這支小隊伍成為劉備發家的依靠,在公元184年的黃巾起義中初顯身手,成為鎮壓黃巾起義的後起之秀,雖然勢力微弱,卻已經嶄露頭角。

  公元196年,劉備掘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被舉薦為豫州刺使,駐小沛(江蘇沛縣),不久又得到了陶謙的徐州,聲勢大振,被曹操代獻帝封為宜城亭侯、鎮東將軍。正式成為亂世中所出的英雄之一。

  然而世事不能兩全。就在劉備左奔右突,闖蕩前程的同時,他的私人生活卻一蹋糊塗。

  在成為豫州刺史之後,劉備在小沛納甘氏為妾。這一年,劉備已35歲。

  當然,甘夫人不可能是這個35歲男人的第一個女人。劉備的第一個妻子到底是誰,現在已經無可考評,史書上只留下了這樣一句話:「先主數喪嫡室」。那就是說,在甘夫人來到劉備身邊的時候,劉備已經娶納過好幾個嫡妻,只是她們都先後死去了。因此,甘夫人便很快繼為嫡妻,以嫡妻的身份管理劉氏家族的內務。

  與劉備那些連姓氏都沒有留下來的妻子比起來,甘夫人的命要稍好一些,她跟著劉備到處奔波,就在陪著丈夫一起依附劉表的時候,她懷了身孕,並且做了一個夢,夢見北斗星從她的口中滑入。不久她在新野生下了一個兒子,以夢為征,起名為「阿斗」。

  甘夫人是三國時期著名的美女,所謂「有美如玉」,恐怕也不過如此。

  真正的美人往往出於山野窮家,甘夫人就是如此。她出身微賤,但是從小便與眾不同,相士看了之後都說:「這個女孩貴不可言,能夠位極宮掖。」長成之後,她成為劉備的妻子。據說劉備曾經得到一個玉雕的美人,便在月色下將玉美人放在甘夫人身邊,自己在帳外端詳,卻發現甘夫人的肌膚與白玉沒有區別,竟然分不清哪個是甘夫人哪個是玉美人。

  劉備身邊的人妒忌甘夫人專寵,而甘夫人卻妒忌玉美人與自己不相上下,常常想把玉人毀掉,便對劉備說:「從前子罕不以玉為寶,得到《春秋》的讚美,現在天下未平定,你怎麼能玩物喪志呢?像這樣的東西,不要再拿進來。」劉備聽了甘夫人的話,從此再也不把玩玉人。

  然而劉備雖然聽從甘夫人所言拋開玉人,但在面對取捨之時,他對待妻兒的態度與先祖劉邦有異曲同工之妙。甘夫人便因此而被丈夫甩在亂軍之中好幾次。

  第一次被拋棄在亂軍之中時,甘夫人與劉備還在新婚,尚未生下阿斗。當時是建安元年,呂布偷襲徐州得手,劉備在倉猝中腳底抹油,丟下甘夫人,自己跑到了廣陵。甘夫人落到了呂布手裡。

  就在廣陵,劉備又迎娶了親信糜竺的妹妹為妾。呂布這時已經佔據了徐州,得知消息,大約是覺得扣著甘夫人沒意思(大耳劉居然不以老婆為念,又去當新郎,這個人質已經沒作用了也),也就落得做個順水人情,將甘夫人送還了給劉備。甘夫人受了一場大驚嚇,好不容易回到小沛,卻沒想到丈夫竟然還有閒情泡MM,心裡的滋味可想而知。但是事情到這裡還沒有完,如果甘夫人能夠預知未來的話,她應該感謝糜夫人:劉備實在是給她找來了一個同生共死的女伴。

  劉備此時已經淪為呂布的附庸。呂布指望讓劉備作自己的部下,共同對抗袁術,但是呂布麾下的將領都認為劉備靠不住,應該找個岔子處死了事。呂布卻不合時宜地發了善心,被劉備表面的溫良恭敬所迷惑,非但沒有處死劉備,反而將將領們的意思透露給了劉備。然後還接受劉備的請托,將他和家眷、舊部都隆重安排在小沛屯紮。

  劉備躲開了呂布和呂氏部將的眼目,在老據點小沛重整旗鼓。不久,他又重新擁有了上萬人馬。

  建安三年(198)春天,呂布派人帶重金打算前往河內買良馬。結果沒想到在半路上連金銀帶良馬一起被劉備的兵給截了。呂布大怒,派中郎將高順、北地太守張遼等人大舉進攻。劉備力不能勝,於同年九月大敗。

  眼看敗局已定,劉備不假思索又再一次單身逃遁,這一次被他甩下的家眷是兩個:甘夫人和糜夫人。

  劉備投奔曹操,得到曹操的厚遇,被任命為豫州牧,還給他軍糧物資去小沛收拾舊部散卒、並派夏侯惇相助反攻呂布。結果仍然不敵,劉備仍然大敗。甘夫人和糜夫人仍然被高順活捉,第二次落到呂布手裡。(這次弟媳婦甘夫人跟老哥呂布可成老熟人了。)

  曹操大怒之下,親自東征,這一次馬到成功,在下邳(江蘇睢寧),呂布因為未用謀士陳宮的計策,而被生擒活捉。

  當軍士將呂布用繩縛到曹操面前的時候,劉備正好也在場。曹操早聞「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很想把呂布收歸麾下,便命令解開捆縛呂布的繩索。誰知道劉備卻立刻在旁邊插話,說:「不可!明公不見呂布事丁建陽、董太師乎!」(當年呂布先後歸降丁原、董卓,又先後殺了他們)呂布萬萬沒有想到,劉備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恩將仇報,全不記當初轅門射戟的情份,大呼道:「大耳兒叵言!」但是曹操還是照劉備所說,把呂布和陳宮一起殺了。

  實際上,劉備投奔曹操之時,程昱曾經勸說過曹操:「劉備有英雄之才,又很得人心,不可能甘做您的部屬,與其等他日後與您為敵,不如趕緊殺了他了事。」——這番勸誡,與當初呂布部屬勸說呂布之辭相仿。但是曹操也像呂布那樣,沒有採用。——其實就劉備屢屢戰敗、到處投奔,然後又時時反叛的行徑來看,他自己的做部屬之道,也並不比呂布高明多少。但是他竟然一直沒有被殺掉,反而屢叛屢升發,不能不說,真是天意。

  呂布既然死了,甘夫人和糜夫人自然也逃出生天,又回到了劉備的身邊。雖然丈夫沒有同甘共苦的情誼,她們妻妾之間的感情卻更加深厚。這為第三次遭劫打下了的基礎。

  曹操對劉備很重視,封他為豫州牧、左將軍,禮遇之至,出則同車,坐則同席。

  此時,漢獻帝劉協正和曹操在一起,他雖然無才無德,但是仍然奢望要做掌控天下、手握實權的皇帝,不甘於做曹操的傀儡,於是,他讓自己的小丈人董承招徠人馬。(漢獻帝的正牌丈人,應該是伏壽皇后的老爹,董承只是漢獻帝小老婆董貴人的爹而已)

  在董承看中的人馬中,便包括劉備在內。我們應該記得,劉備常常自稱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後」,但是那已是西漢初年間的老帳,誰又知道是真是假?不過時勢造英雄,如今漢獻帝已是今時不同往日,急等人用的時候,只要沾個「劉」字,就統統認帳。於是迂尊降貴,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葫蘆提也就認了。劉備就此成了「劉皇叔」。

  不過,這個皇叔不是這麼好當的,沒多久,董承便把漢獻帝劉協的「密詔」傳達到了劉備那裡,要他和西涼太守馬騰一起「勤王」,殺掉曹操,讓漢獻帝重振雄風。同時被收徠的「義士」,還有長水校尉種輯、將軍吳子蘭、王子服等人。

  然而劉備並不是真心想趟這混水,尤其當他尚在猶豫之時,曹操一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更是把他手裡的筷子都嚇掉了。幸好當時正逢雷響,勉強吱唔了過去。

  不久(二○○年),衣帶詔之事洩露,董承等人都被曹操殺了個乾淨,只有劉備,提前逃離了許州這個是非之地,回到了自己的老窩,保得了平安。

  但是劉備與曹操的反目,至此已成定局。

  建安五年,曹操親率大軍東征。劉備本以為曹操不可能這麼快就來找自己的麻煩,所以當兵士飛騎報訊的時候,他仍然不肯相信,親自帶了幾十名騎兵出來看風頭。一看之下,曹軍大兵壓境,旌旗獵獵,刀光閃閃。劉備頓時大驚失色,來了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信也不報,頭也不回,就逕自逃之夭夭了。

  這一仗,不用說也是曹操大勝,劉備大敗。一場混亂之後,曹操把劉備的軍隊整體收編,關羽也被活捉,甘夫人和糜夫人更是不用提起,再一次被老公雙雙甩下,姐妹倆一起又成了俘虜。

  然而劉備與眾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他雖然屢戰屢敗、狼狽萬般,世上的人卻仍然把他當英雄人物看待。他雖然逃跑,卻仍然在曹操的死敵:袁紹袁譚父子那裡得到了隆重的接待、傾心的結納。

  劉備有了安身之地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陷於曹軍中的關羽耳朵裡。於是他帶著甘夫人糜夫人一起逃離了曹軍,回到了劉備身邊。

  這時正是官渡之戰的時候,袁紹雖有十二萬人馬,卻仍然被曹操的四萬兵力擊潰。劉備看形勢不好,又暗地裡打算離開袁紹,派人去荊州與劉表聯絡感情。

  曹操取得官渡之戰的勝利之後,便打算乘勝追擊,捉拿劉備。卻不提防劉備早有後手,已然溜到劉表那兒去了。

  常言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劉表對於堂堂劉「皇叔」的投奔,表示了非常熱烈的歡迎,親自出城相迎,還分給他兵馬,讓他屯駐新野。——就在這裡,甘夫人生下了她唯一的孩子阿斗:未來的蜀後主劉禪。(劉禪生於公元207年,就在這一年,劉備與關羽、張飛「三顧茅廬」,請得了諸葛亮出山。)

  劉備在荊州過了一段相對安寧的日子。然而他不是重耳,不會對「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知足。他對自己不操兵弄馬,大腿長肉的情形涕淚交加。於是他又重新開始招兵買馬、收徠人心。很快,荊州的豪傑便有相當數量投靠到了他的周圍。這使得劉表對劉備的用心產生了疑慮,百般提防起來。

  建安十二年(208),曹操北征烏丸,劉備勸劉表趁機突襲許州,劉表既已對他起了疑心,自然不會採用他的計策,失去了一個大好機會。北征歸來後,曹操再次南下,攻打劉表。就在這個時候,劉表病逝,將荊州刺史的位置傳給兒子劉琮。劉琮不敢跟曹操作戰,想要投降。劉備得知消息,大驚失色,知道自己若是落入曹操手裡,可再沒有上次那麼好的結果了。於是跟劉琮翻臉,劉琮本是個沒有本事的公子哥兒,被嚇得站不起來,於是劉琮的部屬和荊州百姓都歸了劉備。當然劉備不會白拿劉琮的人財物,他專程去向劉表的墳墓辭行,眼淚鼻涕一番,表示自己乃是不得已而為之。

  接下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劉備再一次發揮了他「妻子如衣服」的宗旨,把甘夫人、糜夫人連同嬰兒劉禪,一起拋下,讓張飛、趙雲斷後,自己先跑了。

  曹操派精兵五千追趕,一日一夜追了三百多里,來到了當陽長阪,追上了張飛的殿後軍。在亂軍之中,甘夫人和糜夫人被衝散,趙雲衝出重圍後才發現兩位夫人沒有跟來,便又殺回去,好不容易才把甘夫人帶了出來。等到張飛和趙雲會合,才發現甘夫人手裡並沒有抱著阿斗。一問才知道,阿斗抱在糜夫人懷裡。沒有辦法,趙雲又衝回亂軍陣裡,找到了糜夫人。

  等到趙雲看見糜夫人的時候,她已經受了重傷,沒有辦法行走,但是懷裡仍然緊緊地抱著阿斗。為了不給趙雲增加負擔,糜夫人將阿斗交給趙雲之後,便跳入水井自盡了。趙雲只得帶著阿斗和甘夫人回去見劉備。

  甘夫人雖然得以逃生、並且重新見到親生兒子和丈夫,但是她產後體弱,又遇到這一場生離死別的災難,終於堅持不住了,從此一病不起,幾個月後(209年)便撒手塵寰,與好姐妹糜夫人重會去了。

  甘夫人生於公元188年,去世的時候年僅二十二歲。糜夫人的年齡無可考,但是可以推想也不過就是二十歲上下。這兩個女人短暫的人生儘是在生死恐慌中苦捱,在丈夫的屢次拋棄中相依為命。

  甘夫人落葬於南郡(湖北江陵縣北)。十二年後,劉備在蜀稱帝,改元章武。章武二年,劉備追諡甘夫人為「皇思夫人」,派人前去南郡為甘夫人遷葬。甘夫人的棺柩還未到達,劉備便已在章武三年四月病逝於白帝城,甘夫人所生的兒子劉禪繼位為帝。於是又追封母親為「昭烈皇后」。章武三年八月,劉備與甘皇后合葬惠陵。

  ——至此,相士在甘夫人兒時所說「位極宮掖」的預言總算實現了。只可惜,甘夫人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過哪怕一天真正安寧的日子,更別提什麼奢華享受了。而糜夫人,比她還更為不幸。

  相比之下,劉備的妻子中,只有穆皇后吳氏一人擁有苦盡甘來的生活,而且也從來沒有嘗過被丈夫丟在絕路上的痛苦滋味。

  吳皇后的祖籍是陳留(今河南開封郊區,曹操當年起兵的地方)。生得頗為端莊美貌。她從小就父母雙亡,與哥哥吳壹相依為命。由於她的父親生前與劉焉很有交情,所以父母雙亡的兄妹倆很得劉焉的照顧。

  劉焉是個聰明人,早在漢靈帝時期,他就已經覺察到東漢政府氣數將盡,知道關中將有大難,為自己也為子孫考慮,他想早點離開河南去遠方做官。他原來的目標定在交趾(兩廣至越南),正在討論之際,侍中董扶跑來提醒他:「交趾乃是化外煙瘴之地,你跑那兒去幹啥?我倒是聽說,益州是個好地方,而且所轄的分野地方還有天子之氣。你去那裡才有點搞頭。」——劉焉一聽:啥,天子之氣?俺也算是劉家皇室宗親啊!俺當然應該去那裡,沒準亂世過後,就該輪到我做天子了。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當時的益州刺史卻儉正在益州搞得一塌糊塗,橫徵暴斂為非作歹,他治下的百姓和官吏富民都受不了他,紛紛向洛陽的東漢靈帝政府控訴。靈帝遂決定派個自家人去益州替換卻儉,順便調查調查他的罪狀。派誰去呢?咦,那個劉焉不是放著好好的京官「太常」不想幹,成天叨咕著想去做地方官嘛?那就他了。

  這樁差事就這樣落在了劉焉身上。他被封為益州牧、陽城侯、監軍使者,外派了。

  劉焉想的是舉家避難兼圖謀大志,所以上任之時,不但是自己的家人,就連故舊親朋,能夠帶走的都統統帶出了洛陽城。這浩浩蕩蕩的人群裡,就包括了吳壹一家老小,年幼的吳氏當然也在其中。

  劉焉滿腦子想的都是「天子之氣」,自然就對鬼神預言之說極度熱衷。於是在進川之後,當地一個名叫張魯的邪教頭子就成了他招攬的重要人才。張魯不但幫劉焉搞邪教和黑社會有一套,還有一個能通鬼域(女巫)的老娘,更重要的是該老娘並不老,非但不老,而且還很有幾分姿色;非但很有幾分姿色,還樂於時常和劉焉來來往往。於是劉焉便在心花怒放之下,讓兼職乾兒子張魯當上了督義司馬,幫自己暗中籌備與東漢政府決裂的事宜。——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因此推想,張魯這位精通鬼神巫相之術的老娘很可能在吳氏的終身大事上起到了決定性(至少也是推波助瀾)的作用。

  據說,曾經有人看過吳氏的面相,認定她乃是大貴之人——這「大貴」不用說,也至少是甘夫人那「位極宮掖」一類水準。

  劉焉聽了這話之後,立即十分動心,想要把吳氏娶進自己家的門。據說,剛開始他是想把吳氏納做自己的小妾的,但是吳氏畢竟是從小管自己叫「叔叔」,如今竟要娶做妾,多少有點面子上下不來,於是退而求其次,將她聘做小兒子劉瑁的妻子。——不知道那看相之人,是否就是張魯之母?又不知阻止劉焉納妾意圖的,又是不是多少有些醋意的張魯之母呢?

  然而,劉焉的如意算盤打得太響過了頭,做出來的事也太急不可待,所以他圖謀不軌的事情很快就洩露,漢獻帝也起了疑心,便讓劉焉的兒子奉車都尉劉璋去益州訓誡他,劉焉眼看事情敗露,又見蠢皇帝居然把自己的兒子送還了一個,便乾脆將劉璋留在了身邊。傳訊給其它的兒子立即舉事造反。

  然而劉焉的好運已經走到了頭。益州分野雖有天子之氣,他劉焉卻沒有天子之命。他的長子左中郎將劉范與西涼太守馬騰謀反失敗,和二兒子治書御史劉誕一起被砍了腦袋。更糟糕的是,與此同時,益州天降大火(可能是雷災),把整個劉焉府都燒成了白地,劉焉多年積聚的財物、以及那些逾越禮制的車馬都被燒了個乾淨。劉焉只得離開益州府治,遷居成都。就在成都,劉焉得到了長子次子的死訊,看著兩個兒子留下的一群年幼子女哭天喊地,老兒既痛且悲,舊病復發,嗚呼哀哉了。益州沒有了最高長官,州中的重要官員們都覺得劉焉的三兒子奉車都尉劉璋脾氣好,遂以趙韙為首,向名存實亡的東漢政府上書,請立劉璋為益州刺史。

  如果是在中央政府王權穩固的時代,是不可能讓一個父兄剛剛謀了反遭「天誅」的年輕人又繼任的——怎麼,還想在老地方,重整父兄的旗槍不成!——然而,此時的東漢政府已是今時不同往日,果然就任命了劉璋繼任益州牧之職。

  劉璋成了益州牧,那吳氏的丈夫劉瑁在幹什麼?——很不幸,他早就死了。吳氏的命相過於貴重,劉瑁命薄福淺,消受不起。

  就這樣,年紀輕輕的吳氏,只因為一句「大貴」的預言,便成了東漢皇室宗親的妻子,又因此而早早地守起了寡。

  至於吳氏後來怎麼又成為了劉備的妻子、並被立為皇后呢?這與劉備的另一位夫人有極大的關係。她就是吳主孫權的妹妹孫夫人。

  在《三國演義》這部小說中,是這樣描寫的:劉備得了荊州賴帳不還,周瑜便與孫權設下「美人計」,想要以孫家小姐為誘餌,把劉備引到東吳囚禁起來,以便奪回荊州。萬沒想到事情被吳國太識破,她在甘露寺相中了劉備,於是劉皇叔便當真在東吳招親,娶了孫權的同胞親妹子。於是「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其實這東吳招親的故事,純屬羅貫中的個人發揮,把實際的歷史改得不成模樣。

  建安十三年(208)的冬天,孫權和劉備組成聯軍,與曹操的軍隊在赤壁(湖北蒲圻)進行了著名的「赤壁戰役」。這一場關鍵性的戰役由數場戰事組成,這其中也包括劉備親自現場指揮的烏林、華容道之戰。最後的大結局是:曹操扮演了自己當年的手下敗將袁紹的角色,以二十萬的兵力,輸給了僅有五萬人左右的孫劉聯軍。從此奠定下了「三國」的局面。

  經歷了赤壁戰役,曹操對劉備的軍事才能做了如下的評語:「劉備,吾儔也。」

  曹操都「吾儔」了,孫權更不必說,對劉備頗有些忌憚,尤其是劉備借赤壁之戰的東風,又加上一向招徠人心的本領,很快就被誠心歸服的官員百姓推舉為荊州牧,孫權就更是認定劉備實際上就自己的強敵。然而此時孫權也知道自己的實力有限,還不能與劉備翻臉,而是要與劉備交好,鞏固孫劉聯盟,以便共同抵卸曹操。於是,就在赤壁大戰一週年之際,將自己的妹妹送到荊州,與劉備結為夫妻,成就了又一段政治聯姻。

  孫劉聯姻的時間,在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冬天。而孫權的母親吳國太(英雄母親,和丈夫孫堅生了四子一女,而策權翊匡更是四個了不起的兒子)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去甘露寺相女婿的。因為她早在建安七年(公元202)年就去世了。而既然聯姻的目的是為了鞏固軍事政治聯盟,孫權也就更不可能讓劉備低聲下氣地跑到自己地頭上來做「上門女婿」,他是派人將妹妹送到劉備所轄的地方完婚的,地點就在現在的荊州石首。

  孫夫人出嫁那年,她的二哥孫權只有二十八九歲,她的年紀應該也不過就是二十歲上下,而劉備卻已是一個半百的老頭子,不但娶妻亡妻多次,更有一個三歲的油瓶兒子劉阿斗。

  雖然說劉備是個英雄人物,長得也不差,但是孫夫人從兒時起,身邊便圍滿了吳國的眾多倜儻男兒,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風華絕倫的周瑜。恐怕她少女懷春之時,眼前夢裡都是這一類少年英雄、儒雅人物,做夢也沒有想過會嫁給劉備這個政治對手兼老頭子。出嫁之時,孫權不知怎樣才說服了自己的妹子,大約狠狠地表揚了一番劉備的前途遠大之類。但是對於孫夫人來說,從一開始就不情願那卻是肯定的事情,更何況劉備非但不懂風情,更兼大男子主義;非但不會琴棋書畫,更連文章都寫不順溜;非但有上述兩項大毛病,更是吳國的潛在敵人。

  這樁婚事的結果,其實打一開始就已經路人皆知。只是形勢比人強,當事雙方都不得不為而已。

  劉備是個極度大男人主義的人,這一點,在我們看《三國誌》的時候,就很明顯。曹操和孫權都對自己的髮妻、繼弦、甚至是姬妾,都多少抱有思戀之情,這些女人好歹都得到了追封、至少也留下了姓氏秩事,而劉備在成名之前的那些妻子(這其中包括結髮初婚之妻),連個姓氏都沒有留下,甘夫人僅僅追封了個「皇思夫人」,糜夫人連這樣的追封都沒能得到。——其實細究根底,劉備的妻子們,帶給丈夫的好處、與丈夫同甘共苦的付出,遠遠比曹操孫權的妻子們要多得多。——甘夫人就不必說了,糜夫人嫁給劉備之時更是帶來了哥哥糜竺的大量金銀財物,可以說,劉備能夠東山再起,有一大半是靠了糜夫人的豐厚賠嫁。

  但是,孫夫人絕對不是甘夫人糜夫人那種甘於付出、還被丈夫隨心甩來甩去、認命的「賢淑」女人。她在孫策孫權周瑜這一類不世英雄們身邊長大,喜好刀槍智謀,再加上是男人堆裡唯一的女子,更是被他們從小嬌慣得不成話說。

  猜想迎娶孫夫人之時,劉備雖然對政治聯姻心頭不爽,但是對於自己能娶到年青漂亮的新娘還是心中暗喜的。他大半輩子以來,碰到的都是甘夫人糜夫人一類挨宰都不吭聲的女子,沒準也想當然地把孫夫人看成了她們的同類項。然而,這樣個極度大男人的劉備,卻萬萬沒有想到這次超出了預期,碰上了個性極其強烈驕縱並且對丈夫極其不滿存心找岔的孫夫人。

  孫夫人到荊州完婚,除了大量的陪嫁財物,還有一群劉備做夢都沒有想到的隨從:孫夫人一手調教出來的一百多名丫環——這可不是那種侍候了小姐梳妝又侍候姑爺偷腥的丫環,她們個個舞刀佩劍,每天都輪流在孫夫人的綺窗外站崗放哨巡邏,即使是小姐的新婚之夜也不例外。除了這些滿面殺氣的丫環之外,孫夫人還帶來了更多虎背熊腰剽悍的男兵侍衛。丫環們在香閨蘭院內巡邏,侍衛們在院外放哨盤查。整得孫夫人在荊州的住所儼然就是個東吳駐外使館,好不規模壯觀。

  可以想像,劉備偌大的年紀,又進的是這樣個洞房,花燭之夜實在是樁苦差。

  從後來的情形看來,洞房之夜過得並不愉快,夫妻感情一點也沒有增加。劉備此後每次去見夫人,都膽戰心驚:自己枉有死士百千,總不可能帶進閨房之中,可孫夫人的上百丫環們卻不用迴避姑爺,因此劉備面對孫夫人之時,不但沒有旖旎綺念,反倒時時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捏著一把汗,唯恐「變起肘腋之間」,一個不留神,孫夫人給自己一個「意外驚喜」,一聲令下,數以百計的潑辣丫環一擁而上把自己給剁成肉醬,連反抗的機會都不可能有。

  當然,劉備和孫權一樣,他也知道自己不具備獨自對付曹操的實力。因此,他仍然對孫夫人百般忍耐,達到了在他的婚姻史上從來沒有過的高度。

  然而孫夫人並不領情。劉備作為領袖人物、軍事天才,在他的部下眼裡想來魅力四射,但是做為一個年青女人,孫夫人眼裡的劉備不過是個不解風情的老頭而已。除此之外,由於她是劉備名義上的妻子,三歲的劉阿斗也交由她照顧撫養。雖然孫夫人對阿斗多少有些母子之情,但是閒來想想,心裡那個委屈勁就甭提了。

  這種不滿和厭惡之情,孫夫人或者還會做一些表面的遮掩,她的部下卻是毫不掩飾。丫環們外出的機會相對少一點,而隨行的東吳男侍衛們則不然,他們每天出入在荊州的大街小巷,到處挑釁生事,滋擾百姓、打架鬥毆,而孫夫人對於下屬的這些行為,只覺得是在給自己消氣,因此對他們採取了絕對的縱容和包庇。劉備心中生氣,但也不敢吱聲。眾官兵們便越發地心雄膽壯,漸漸地騎到了劉備部屬們的頭上,常與劉備下屬的兵士官吏們大打出手、故意衝撞。劉備迫於孫夫人的壓力,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劉備一把子年紀,又一向是在女人們的千依百順中過來的,幾時嘗過這樣的「別樣風情」?時間長了,實在消受不起。而孫夫人也越看越覺得老頭子惹厭,根本就不想多跟他打交道。

  不久,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逃避問題的辦法:在公安的劉備駐地以西,為孫夫人另築了一座城,孫夫人帶著自己的丫環侍衛們,搬進了城裡。夫妻倆正式分居了。這座城被稱為「孫夫人城」,遺址至今仍在。

  到孫夫人築城別居為止,劉備和孫夫人對這段已經在事實上死亡的婚姻還保留著表面的關係。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實際上是政治合作。

  然而,無論是孫權還是劉備,他們的個性和他們的政治野心都決定了他們不可能將合作進行到底。

  問題首先出在荊州。

  戲文裡說「借荊州」,而實際上,劉備借的並不是整個荊州。因為這時的荊州,有四郡已經在劉備手裡,只是最重要的南郡被孫權捏住了。

  在迎娶孫夫人的第二年(公元210),劉備前往京口(江蘇鎮江)見孫權,說劉表的部屬大都歸附自己,自己的地方太少不夠容納,要求孫權把整個荊州都給自己管理。

  然而,孫權和周瑜並沒有給「妹夫」這個面子。周瑜甚至還想趁機把劉備扣在鎮江軟禁起來:「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這個主意雖然沒有被孫權採納,但是荊州的南郡,孫權與周瑜卻是有志一同:堅決不借。——後來直到周瑜早逝,接替他的魯肅心軟,這才便宜了劉備的。

  當劉備返回荊州,並得知了周瑜的計策之後,不禁後怕不已,對那位大舅子孫權又平添了幾分敵意。

  到這時為止,劉備對政治聯姻已經沒了興趣;不久發生在他身上的另一件事,也使得孫權和孫夫人對政治聯姻同樣決定放棄。

  這就是益州。

  劉焉死後,益州牧由劉璋擔任(未來的蜀漢吳皇后這時還是劉璋的寡弟媳)。益州是個好地方,孫權和劉備都想得到。於是在聯姻不久,孫權便提議妹夫劉備和自己聯軍攻打益州。然而他不知道,在諸葛亮的《隆中對》那時,劉備就已經把益州看得志在必得,怎麼會願意做東吳的部屬為他人作嫁?於是他借口自己與劉璋同是劉漢宗室、自己不忍攻打為由,拒絕了孫權的提議。

  這當然只是借口。就在不久之後的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劉備遇到了一個大好機會。曹操派鍾繇前往漢中征討張魯,想要趁機攻下益州。劉璋的部下張松對劉璋說:「劉備善於用兵,又是你的親戚,更曾經有在孫權面前保全你的仁義之舉,你不如把他請來,讓他搶在曹軍之前得到張魯的地盤,這樣才能真正保住益州。」

  這個弱智的主意,居然得到了劉璋的同意,他派張松和法正帶著大隊人馬、大量金銀財物,前往荊州力邀劉備入川。

  劉備的「仁義」再次幫了他的大忙。而且他還打蛇隨棍上,把前來迎接自己的張松、法正收為自己人,得到了益州的真實情況、蜀地的實際兵力、各條要害道路的所在,甚至拿到了益州的詳細軍事地圖。

  然後,劉備便帶著龐統和數萬兵士,浩浩蕩蕩地入川去了。臨走的時候,他沒有帶著孫夫人,將諸葛亮和關羽、趙雲等人留在荊州,並且特意囑咐他們要多多留意孫夫人的動向。

  劉備走後,孫夫人才知道消息,她對這個老丈夫更是恩斷義絕,怒火中燒之下,更是放縱兵士們在荊州地方為非作歹,攪得雞犬不寧。

  劉備到益州之後,拿到了劉璋給他的大量兵員糧草,但是卻不為劉璋攻打敵人,而是先行收買人心。不久,劉璋發覺情形不對,殺了張松,並開始對劉備態度轉變。劉備趁機聲言劉璋無禮,待人不公,挑動部下的怒火,與劉璋撕破臉打將起來。

  建安十九年夏天(公元214),劉備大獲全勝,進駐成都,成為蜀地的實際統治者。

  劉備奪取蜀地的消息很快便傳到孫權的耳朵裡,他對於劉備欺騙了自己非常憤怒,更後悔自己不該聽魯肅的主張,將荊州南郡出借。他心裡已經做好了與劉備反臉的計劃,於是便派出船隊前往荊州,接妹妹回娘家。

  孫夫人盼望多年,終於得到了離開的機會,於是她連個招呼也不打,逕自收拾行李,帶著撫養了幾年的劉禪上了船。

  諸葛亮和趙雲此時正在荊州,他們對於孫夫人的離去不放在心上,但是對於她帶走劉禪卻十分緊張,於是由趙雲出馬,攔住了船隊,將劉禪截了回來。

  至此,孫夫人與劉備的夫妻關係徹底決裂。她回到了東吳,從此在史書上就沒有了關於她的記載。

  在《三國演義》裡,硬說孫夫人守寡十餘年後聽說劉備去世,便殉夫自盡,那純屬不濟事的老男人自鳴得意的胡言亂語。孫夫人對劉備不但毫無感情可言,更將他視作仇敵。別說為他殉死,就算守寡,都是不可能的事。——那可是三國時代,與羅貫中這傢伙生活的年代差了十萬八千里。三國時期的女子,基本沒有什麼從一而終、殉節一類的觀念——何況,就算她當真要守,孫權也不會容忍:劉備這個老兒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孫權作對,孫權豈能讓自己的妹妹為他守寡?那不是把東吳的臉都丟完了嘛!

  至於史書沒有進一步記載孫夫人,那也不足為怪。東吳沒有冊封「公主」的制度,孫權建立吳國後,他自己的女兒也沒有正式的公主封號和完整的人生記載。除了孫夫人,孫權還有姐姐嫁給其它世家大族,她(或她們)也一樣沒有在史書上留下事跡。猜想孫夫人回歸吳國後,不會浪費青春,而是按照當時的習慣擇婿另嫁了。(在當時,帝王們的后妃都可能在丈夫離異或死亡後改嫁)

  羅貫中是以他生活的那個時代、他夢想的溫馴女人樣版來描寫孫夫人的。——就像蒲松齡寫《聊齋》,天上的仙女都帶著金子來嫁窮小子,然後還為窮小子納妾、為窮小子守節……同理,屬於書生的白日夢。

  孫夫人「歸省」(其實就是一去不回頭)的消息,自然很快就傳到身在成都的劉備、以及其屬下官員們的耳中。不用說,他們都是大鬆了一口氣。

  劉備終於又成了鑽石王老五了。如今他已經是蜀地的頭領,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老光棍。大臣們頓時對頭兒的終身大事格外關注起來。

  吳壹在劉備與劉璋決戰的時候,曾作為劉璋的中郎將,率兵與劉備開戰。後來他做了識時務的俊傑,歸降了劉備。吳壹做為劉璋的姻親,他的歸降自然顯得很有份量。而劉備也確實不枉了善於攏絡人心的名聲,在成為益州牧後,他不但獎賞了自己的舊部,還將劉璋從前的部屬、劉璋從前排斥忌恨的人也統統提撥任用、量才器使。而吳壹也不例外,被任命為劉備的護軍討逆將軍。

  益州的官員們都知道,吳壹的妹妹雖然寡居多年,但仍然風韻不減,更何況她曾經是劉焉的兒婦、劉璋的弟媳,與「益州」有著深厚的聯繫。如果劉備娶了吳氏,這個益州牧更是當得理直氣壯之至。於是,他們紛紛向劉備推薦吳氏,請劉備盡快迎娶吳氏為夫人,假如不早娶,則名義上劉備的妻子還是孫夫人,時間久了,只怕孫權孫夫人那裡又出什麼新名堂。

  劉備對吳氏的美名早已久仰,心裡頭自然也把娶吳氏看成是十全十美的好主意,但是他仍然沒忘了自己「仁義」的名聲,對來提議的大臣們說:「這不太合適吧,吳夫人的亡夫乃是劉瑁,與我同為劉氏宗親,更可能是我的晚輩,我如今怎麼好去娶他的寡妻呢?」

  法正當初是背著劉璋主動去投靠劉備的,此時他又一次主動地出馬了。他對劉備諄諄善誘,說:「如果論起親緣關係,您與劉瑁再親,也沒有古代晉文公與晉懷公叔侄倆的關係親吧!而秦穆公的女兒辰嬴卻先後嫁給了他們兩個。所以但娶無妨。」

  劉備聽了這話,頓時喜上眉梢,便接受了群臣的意見,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將吳氏娶為妻子。這也是劉備一生中最後一場婚禮了。吳氏就這樣成為劉備的最後一位正妻。

  劉備對從前的妻子如甘夫人糜夫人等,都是不以為然、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也不把她們當一回事。自從經歷過了孫夫人的折騰,他才知道溫馴女人的重要與可貴。更何況吳氏的背後,牽扯著整個劉璋舊部的眼光。因此,雖然大男子主義不改,但是他對吳夫人的態度,卻比從前好得多。所以夫妻關係倒還不錯。

  吳氏多年守寡,背著「剋夫」的名聲,仰兄長和大伯子的鼻息而活,如今再嫁劉備,成為堂堂益州牧的正式妻子,應該也是情願的。

  而吳氏那「大貴」的好運,更從此就開了頭。

  在嫁給劉備成為益州牧夫人的五年後,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秋天,劉備上表漢獻帝,稱「漢中王」,吳夫人也被封為「漢中王后」。

  又過了兩年,劉備終於在成都武擔之南正式即位稱帝,建立蜀國,改元章武。

  章武元年(公元221)夏五月,即劉備稱帝的第二個月,劉備冊立吳王后為「皇后」,冊立詔書曰「聯承天命,奉至尊,臨萬國。今以後為皇后,遣使持節丞相亮授璽綬,承宗廟,母天下,皇后其敬之哉!」同月,甘夫人的兒子劉阿斗(劉禪)被封為皇太子。六月,劉備的另兩個兒子劉永、劉理也被分封為魯王、梁王。

  稱帝后的劉備雖然年紀已老,但仍然雄心勃勃,並立誓要為死在孫權手裡的兄弟關羽報仇,拒絕了孫權的求和,與吳國展開了一系列戰鬥(孫夫人會為他守寡殉情才怪)。

  章武三年夏四月癸巳日,沒能完成大業的劉備病逝於白帝城永安宮,時年六十三歲。同年五月,十七歲的劉禪繼為蜀帝,改元建興,尊繼母吳皇后為皇太后,稱為「長樂宮」。作為吳太后的哥哥,吳壹晉陞為車騎將軍,爵至縣侯。

  延熙八年(公元245),吳太后平靜地去世了,與劉備、甘夫人合葬惠陵。

  吳氏隨劉焉入蜀之時是公元188年,劉焉死在公元194年,而吳氏此時便已經成了劉瑁的寡婦,應該在二十歲上下。這樣推算起來,到延熙八年去世的時候,吳氏已是古稀之齡。

  除了劉禪,劉備還有劉永和劉理兩個庶出之子。而吳太后與劉備並沒有在一起共同生活多久,因此她沒有孩子。作為一個女人來說,沒有過自己的孩子肯定是一個遺憾,但是作為蜀國的皇后、太后,從整個蜀漢歷史的角度來看,吳氏沒有親生兒女其實反而是一種幸福:至少在國勢日趨走下坡路之後,年老的她不必為了自己親生兒孫們的結局而憂慮傷感。在整個國家經歷了三十幾年的亂世之後,在比較了劉備所有妻子們的遭遇之後,我們只能說,吳皇后實在是非比尋常的幸運。   


兩國兩後在一身——晉惠帝司馬衷、漢國國主劉曜皇后羊獻容

  西晉有一位著名的軍事家、戰略家,他的名字叫羊祜。

  羊祜所出生的羊氏,是漢魏晉時期的一大名門望族士家。從羊祜起上溯九代,每一代都有二千石以上的貴官,而且均以清廉有德聞名。羊祜的祖父是漢末南陽太守,父親是魏時上黨太守,母親則是漢代左中郎將名儒蔡邕的女兒,姨媽則是著名的蔡文姬。而羊祜的姐姐則嫁給司馬懿的兒子司馬師(追封為晉景帝)為妻,她就是晉武帝司馬炎的嬸母、景獻皇太后羊徽瑜。

  羊家有出才貌雙全帥哥美女的優良基因,羊祜就是其中之一。羊祜是一代名將,也是一代才子,他的《讓開府表》被視作不朽名篇。羊祜多愁善感,曾歎息說:「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他居然都不如意到這種程度,俺們好不要活了)

  羊祜極得人心,富於人格魅力,在晉武帝時期擔任著晉朝肱股的角色,當他五十八歲去世的時候,晉武帝親自服喪,當時正是數九寒天,武帝的眼淚在鬍鬚上結成了冰,百姓也罷市痛哭,就連羊祜的敵人東吳將士,也淚流滿面。多少年後,陸游仍然發出這樣的由衷感歎:「叔子獨千載,名與漢江江流。」

  據說,羊祜五歲的時候,曾經讓自己的乳母給自己拿金環,乳母說:「你從來沒有過這件東西。」羊祜就自己走到隔壁姓李的人家,從他家的桑樹洞裡拿出了一枚金環。李家大為驚異,說:「這是多年前我夭折的兒子丟失的東西,你怎麼找得到?又怎麼可以拿走?」羊祜的乳母將原因說出來之後,人們都十分驚奇,李家更是悲痛不已,認為羊祜就是自己兒子的轉世。

  還有一個故事,說有個善於相墓的人去給羊家看祖墳風水,說羊家的祖墳非常之好,有帝王之氣。羊祜為了表示自己家族決無異心,便將祖墳挖掘了。相士再去看後,說:「雖然把帝王風水破去,但是仍然可出折臂三公。」後來羊祜果然位至三公,卻也的確不慎墮馬折臂。

  不過,羊祜雖然把祖墳的帝王之相破去,羊氏家族仍然旺氣不散,直到羊祜的孫女一輩,仍然出了一位雙料皇后羊獻容。

  羊獻容並不是羊祜的親孫女,而是他的侄孫女。羊獻容的祖父羊謹,在曹魏時期擔任過左僕射,父親羊玄之則做過尚書郎。雖說羊獻容出身清貴世家,但是她之所以能夠成為皇后,與西晉初年的後宮混亂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一切還要從晉武帝司馬炎的皇后楊艷說起。

  楊艷是曹魏時期通事郎楊文宗的女兒,字瓊芝,弘農華陰人。她才貌俱佳,少女時有人為她看相,說她乃是「極貴」的后妃之相。司馬昭當時雖是曹魏的大臣,卻早有異心,聽到消息之後,便將她聘作長子司馬炎的妻子。婚後,楊艷為司馬炎生下了三子三女:毗陵悼王司馬軌、晉惠帝司馬衷、秦獻王司馬柬、平陽公主、新豐公主、陽平公主。

  在楊艷的三個兒子裡,長子司馬軌早逝,次子司馬衷是個天生弱智,三子司馬柬則聰明伶俐。按理來說,司馬衷既是白癡,皇位就應該傳給同為嫡子的司馬柬了。但是楊艷卻堅決反對,說必須立長,非要司馬衷做太子不可。她應該也知道白癡皇帝可能帶給國家的惡果,但是做為母親,她卻覺得自己對於兒子的天生白癡非常負疚,一定要把最好的一切都補償給司馬衷不可。武帝偏偏在這方面與楊艷頗有同感:他也是長子,卻從小不得父親司馬昭的歡心。於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不管群臣怎麼爭辯,白癡司馬衷還是在九歲這年坐上了太子寶座。

  然而,癡肥白胖的司馬衷兒時可能還看著有幾分可愛可憐,漸漸長成之後,卻蠢得無以復加。有一次,他聽說民間發生了饑荒,有不少百姓都被餓死了,居然瞪著眼睛問左右侍叢:「他們怎麼會餓死呢?沒米飯吃,可以吃肉糜嘛!」

  司馬衷的「獨到見解」令朝野一片嘩然,就連他自己的老師衛瓘都不願袒護他,當著晉武帝的面說皇帝的寶座「此座可惜。」司馬炎也漸漸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失誤,想要改立太子。

  然而楊艷聞訊後卻勃然大怒,指責司馬炎不遵「立長」的「古制」,坑害兒子。司馬炎迫於後院大火,只得罷休。

  如果說楊艷立儲犯了大錯,在為白癡兒子選老婆的事上,她更是大錯特錯。

  泰始七年(公元271),司馬衷十三歲,到了選太子妃的年齡。

  本來,司馬炎看中的人選,是司馬衷的老師衛瓘的女兒,然而楊艷卻堅決反對,非要立大都督賈充的女兒不可。——原因是賈充的老婆郭槐送了大量金銀珠寶給楊艷以及她的親戚侍叢。——便宜尚且沒好貨,何況是倒貼的貨。楊艷竟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真是大奇。

  說起來,賈充對司馬家是立下了大功的,曹魏的倒數第二任帝王高貴鄉公曹髦就是賈充讓人給殺掉的。但是即使如此,司馬炎也很不情願讓賈充的女兒做太子妃。

  因為賈充的後妻郭槐,是出了名的母老虎。賈充元配李氏倒是個溫柔的女人,可是李氏的父親卻得罪了司馬炎的伯父司馬師,賈充只得離異,繼娶城陽太守郭配的女兒郭槐。郭槐潑辣無比,賈充在她手裡,不但不敢納妾,連前妻和前妻的女兒都不敢看望——即使這位女兒已經成為齊王正妃。——猜想楊艷在這方面,與郭槐有共同語言。所以不管司馬炎怎樣反對,她都堅持要立賈女為妃,司馬炎最後只得敗下陣來。

  郭槐為賈充生了兩個女兒,長女賈南風,比司馬衷大兩歲,長得奇醜無比;次女賈午,比司馬衷小一歲,長得倒是很漂亮的。剛開始的時候,本是選中賈午為太子妃,但是她身材嬌小,尚未長成,連太子妃的禮服都撐不起來。於是臨時換將,讓姐姐賈南風上了花轎。——實話說,賈午的人品,也高明不了多少,她尚未成年便看上了帥哥韓壽,不但硬要私通,還把皇家香料贈給情人,鬧出了著名的「韓壽偷香」故事。

  賈南風又矮又胖又黑又醜。——與白癡司馬衷倒真是郎才女貌,可是卻讓做公公的司馬炎目瞪口呆。可是堂堂冊立太子妃的國家大典已經舉行,萬沒有退貨的道理,只好自認倒霉。

  在賈南風入宮的第二年八月,司馬炎大規模徵選美女,楊艷氣恨交加,很快便病倒。拖了一年時間,她就在泰始十年的秋天去世了。

  臨死的時候,楊艷不甘心讓自己的情敵貴嬪胡芳(這位貴妃有意思,被司馬炎選中的時候,嚎啕痛哭。旁人制止道:「小心被皇帝聽見。」她回答說:「我死都不怕,還怕什麼陛下!」後來她在皇帝面前也照樣如此,司馬炎從來都聽不到她的一句好話。然而司馬炎卻是越罵越精神,反而對她專寵,給予她僅次於皇后的待遇。她生了一個女兒封武安公主。)、夫人諸葛琬取代自己的皇后位置,要求丈夫繼娶自己的堂妹楊芷為皇后,並要求楊芷百般保護司馬衷夫妻。

  兩年後(公元276),楊芷成為司馬炎的第二任皇后。楊芷字季蘭,小名男胤,這年才十八歲,比兒媳婦太子妃賈南風還小。然而,她還是遵照堂姐的遺願,對賈南風百般照顧。

  賈南風年紀較大,性情又潑悍,司馬衷婚後不久,就被這個老婆收拾得服服帖貼。很快她就成了太子宮裡的真正主宰。

  賈南風好色,而且殘忍好殺,不用說她也對笨丈夫十萬個不滿意,因此她動輒便大發雷霆,太子宮內的侍叢宮女經常成為她發洩怒火的對象,再謹慎小心都難以避免毒打,往往因此傷殘。而且她還有嗜血的傾向,曾經幾次親手殺死近侍宮人。

  賈南風不但狠毒,在妒忌方面更是傳承了她老娘郭槐的基因。有一次,她聽說司馬衷的侍妾懷上了他的孩子,立即喝令將侍妾押到面前,然後親手提著一支戟向宮女隆起的肚子上擲去,並活活地將一個已經成形的男胎剖了出來。

  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司馬炎的耳朵裡,他勃然大怒,令人修了一座冷宮金墉城,要將賈南風廢去妃位關進裡面

  賈南風被廢並不可惜,可惜的是她身後的朝廷重臣賈充及其諸多死黨。假如賈南風被廢,賈家受牽連,那麼白癡司馬衷的太子位也就搖搖欲墜了。

  因此,當楊芷一得知消息,便聯合叔父楊珧、充華趙粲、荀勖等人,一起向司馬炎百般哄勸,這才救下了賈南風及其一家的前途性命。事後,楊芷告誡賈南風一定要改過自新。然而誰也沒有想到,賈南風對楊芷的救命之恩視若無睹,卻對楊芷的這番斥責從此懷恨在心。

  太康十一年(公元290)夏四月己酉日,五十五歲的晉武帝司馬炎病逝於含章殿,三十二歲的司馬衷繼位,是為晉惠帝。

  司馬炎病重時,任命楊芷的父親楊駿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輔助司馬衷執政。而事實上,司馬衷由於智力太低,實際上只是楊駿的傀儡。

  楊駿本來只是個低級小吏,如今借了女兒的光位極人臣,不禁得意非凡,再加上他根本缺乏政治歷練和頭腦,就更是頭重腳輕起來。他總攬朝政,還住進晉武帝理政的太極殿,用武帝的筆墨批閱奏折,儼然代理皇帝派頭。對於皇太后楊芷以及其它人的勸說警告,都一律置若罔聞。

  楊駿的所作所為,很快引起了司馬家族諸王的非議反感,尤其是司馬衷的皇后賈南風。對於她來說,忍受白癡丈夫的唯一理由,就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夠以皇后身份獨攬大權,所以她絕對不能夠容忍楊駿的所作所為。更何況楊駿如果有進一步的野心,那麼她賈南風就很可能性命不保。

  應該說,賈南風並非愚蠢的女人,她全盤吸收了父母雙方的狠辣因子,在膽量方面更是發揚光大。

  永平元年(公元291)二月癸酉,鎮南將軍楚王司馬瑋、鎮東將軍淮南王司馬允進京朝覲。他們是有意而來的。三月,賈南風便指使楚王司馬瑋發動了武裝政變,一舉得勝,楊駿一族都被生擒。三月辛卯日,她又指使黨羽誣告楊駿謀反,太后楊芷同謀。就在這一天,太傅楊駿、曾救過賈南風性命的衛將軍楊珧、太子太保楊濟、中護軍張劭、散騎常侍段廣、楊邈、左將軍劉預、河同尹李斌、中書令符俊、東夷校尉文淑、尚書武茂……都被賈南風下令推上了斷頭台,夷滅三族。

  三月壬辰日,賈南風再次通過白癡司馬衷的手,矯詔處死了太后楊芷的母親龐氏。龐氏被殺時,楊芷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地哀求監斬官和衛士們大發慈悲,割下頭髮向賈南風磕頭,表示願做她的婢女換得母親的性命。左右侍叢都淚流滿面,但是賈南風卻毫不動心,龐氏被殺後,賈南風再矯詔廢皇太后楊芷為庶人,關進了冷宮金墉城:這可是當年司馬炎建來打算關賈南風的地方。

  ——被關進金墉城的楊芷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她心裡一定萬分懊悔當年勸阻丈夫廢賈南風的行為,但是一著錯,滿盤皆輸,她已經無力反抗。而賈南風就連冷宮都不願讓楊芷長住,第二年的正月,她將陪楊芷禁閉冷宮的十餘名侍者全部趕走,斷絕楊芷的飲食。二月初一(己酉日),楊芷活活餓死在空無一人的金墉城冷宮,時年三十四歲。賈南風仍然不解恨,下令將楊芷臉朝下入葬,並在棺材裡放上符咒,要讓她的鬼魂也萬劫不復、灰飛煙滅。

  賈南風能夠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婆母楊芷下這樣的殺手,對付其它的諸王、朝臣就更不在話下。曾經聽從她的調配發動政變、擒殺楊氏一黨的東安王司馬繇、東平王司馬楙,升賞才幾天就被免職、流放帶方;汝南王司馬亮、惠帝老師衛瓘,也在陞官後三個月被她指使楚王司馬瑋處死——而發動政變擁戴她的楚王司馬瑋,也在幾天後被她以「擅自處死司馬亮、衛瓘」的罪名殺害。

  認為已經除盡了異己的賈南風從此放心大膽,支使著白癡皇帝司馬衷,當起了事實上的女皇。

  這位「賈」女皇最迫不及待的,就是派人到民間廣覓美貌男子尋歡作樂。為了不走漏風聲,當她在這些男子身上快樂夠了也膩煩了之後,她便將他們統統處死。這數以百計的男子當中,只有一名小吏因為特別出眾而得以生還。

  這名小吏年輕俊美,居住在洛陽城南,後來不知怎地失蹤了一段日子,再出現的時候他便忽然華衣美服、呼奴使婢起來,眾人都懷疑他偷了巨室的財物,抓去見官。賈皇后有個遠親聽說此事,想要得到這起「盜案」中的財物,便去見法官共同審案。

  小吏說:「我偶然在路上遇到一個老太婆,她說家中主人生病,巫師占卜要找城南的少年來驅邪,將我裝進一口箱子,送進一座豪華庭院的樓閣之中。問那老太婆是什麼地方,她說是『天上』。然後就有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出現,她生得矮胖,臉面青黑,眉毛後還有疤。她留我住了一段日子,與我同食同宿,然後順原路將我送出。這些所有財物都是她贈送的。」

  賈後的親戚聽這男子如此一說,頓時明白又是賈皇后搞的鬼,只得溜之大吉。法官看此人的模樣,也猜出了內裡乾坤,頓時驚惶失錯,萬沒料到自己竟然淌了這麼一趟混水,只得草草結案,將小吏釋放。

  賈南風如此搞法,自然也害怕有朝一日司馬衷死掉,自己被新皇帝追究。可是她自己沒有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弘農郡公主司馬宣華、哀獻皇女司馬女彥。司馬衷的淑媛謝玖則生下了皇太子司馬遹。司馬衷雖然奇蠢無比,奇怪的是他的兒女們卻一個比一個聰明。司馬遹身為皇太子,對嫡母的狠辣頗為畏懼,因此在賈南風生母郭槐身上很下功夫,郭槐生病,他不分晝夜地親侍湯藥,郭槐深為感動,屢勸賈南風善待太子,臨終都不忘交待。

  然而郭槐忘了,自己還有另一個女兒賈午、還有一個養孫賈謐,這兩個人是絕對不會容許司馬遹做成皇帝的。

  賈謐與司馬遹早年就結下了私仇,而賈午則更進一步,她想讓自己的兒子繼承皇位。賈午這時已經嫁給了那位「偷香」的韓壽,她與害怕太子日後追究的賈南風一拍即合,陰謀讓姐姐假裝懷孕,暗中把自己生下的男嬰韓慰祖抱進後宮,冒充是司馬衷與賈南風的兒子。

  郭槐死後不久,賈南風便派人灌醉司馬遹,使他在醉中抄下自己早已擬好的謀反書信,借此誣告太子謀反,操縱廷議將司馬遹、其母謝玖、其妃蔣俊及三個兒子一起關進了金墉城。太子被廢的消息引起了人們的不滿,賈南風派宮女混跡民間打聽消息,發現自己誣蔑太子的伎倆已經被識破並哄傳天下,她害怕之餘,決定下殺手。元康二年(公元300)三月,賈南風派姦夫程據擊死了二十三歲的廢太子司馬遹,並殺害了謝玖與蔣俊。

  賈南風以為,廢太子被殺,對自己心懷不滿的朝臣便沒有了可推舉的首腦,但是她沒有想到,司馬遹的死訊很快便引起了朝中一片嘩然,她害死廢太子司馬遹,其實也就是為自己打開了鬼門關。

  太康二年(公元300)三月末,趙王司馬倫在太子東宮舊部的鼓動下,聯合齊王司馬冏,決定起兵發動政變。

  司馬倫是司馬懿的第九子,算是司馬家族的老前輩了,他與自己的親信孫秀合謀,於四月二日三更時分,拿著偽造的詔書率兵入宮。一通殺戳之後,他便讓司馬冏去向賈皇后宣佈廢其為庶人並收捕她的命令。賈南風大驚,說:「詔書應該出自我的手,你去哪裡弄來這樣的詔書?」 司馬冏的母親與賈南風素有嫌隙,不容分說便將她抓了起來。

  賈南風到這時候,倒又想起了早被自己丟在腦後的丈夫司馬衷,大喊道:「陛下你如果任憑別人廢掉自己的妻子,那接下來被廢的就是你自己了。」

  賈南風的喊叫聲,對司馬衷來說完全是沒有作用的,他要能有這樣的頭腦,也就不可能被賈南風操縱十一年之久、對她殺母殺子殺妾毫無反應啦。

  不久,橫行不可一世的賈南風便被司馬倫以金屑酒毒死,時年四十四歲。靠著她胡作非為的賈午、韓壽、賈謐等人,也都一齊喪命。

  惡貫滿盈的賈南風終於一命嗚呼,晉王朝的皇后寶座就此空缺。司馬衷雖是白癡,但是名義上畢竟是皇帝,於是攝政的司馬倫便派自己的親信孫秀主持選娶新皇后的事宜。平南將軍孫旂與孫秀是同族本家,他認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便向孫秀推薦自己的外孫女、名門望族之後的羊獻容。這項推薦果然得到孫秀的贊成與司馬倫的首肯。同年十一月甲子日,羊獻容就此被立為晉惠帝的第二任皇后。

  才貌雙全、出身高貴的羊獻容,萬萬沒有想到,因為外祖父的貪慾,自己竟然成了一個白癡的繼弦妻子,但是她更沒有想到,自己從此被捲進了司馬家族的爭奪鬥毆之中。前皇后賈南風自公元291年一手開創的十六年「八王之亂」 (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司馬乂、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東海王司馬越)進行到公元300年的時候,正是又一個高潮的前奏。在這個所有人都身不由己的權力漩渦中,羊獻容幾次面臨生死考驗,先後四次被廢,又四次復立。

  ——在這裡有一個小插曲,據說羊獻容在被選定為皇后時,尚未知道消息的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衣襟中隱隱有火光閃耀。這被認為是立後的「吉兆」。至於做司馬衷的皇后是不是吉利,那可真是天知道了。——事實勝於雄辯,咱們往下看。

  羊獻容於公元300年十一月中旬甲子日被立為皇后,僅僅過了兩個月左右,她的外祖叔孫秀就攛掇趙王司馬倫篡帝位了。

  孫秀是五斗米道的教徒,早在司馬倫做琅玡王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司馬倫的親信書吏了,他雖是個小人物,卻極得司馬倫的信任。在司馬倫殺賈後並代皇帝執掌朝政之後,一切詔令幾乎都出自孫秀之手。

  就這樣,孫秀覺得還不夠過癮,他想要讓司馬倫當真皇帝,自己也更上一層樓。而司馬倫也正有此意,於是就發生了後來的事情。

  一天,孫秀讓手下趙奉假裝被晉宣帝司馬懿的神靈上身,要求司馬倫入宮即位,並且說司馬懿的魂魄在北邙山與神仙同游,佑護司馬倫。接下來,他們又煞有介事地在邙山建司馬懿廟,並借此機會擁戴司馬倫稱帝。

  公元301年的正月乙丑,司馬倫「應天命」,篡奪了西晉帝位。第二天,白癡皇帝司馬衷一家大小老少,統統被趕進了冷宮金墉城(司馬倫給另起了一個名字:永昌宮)。與此同時,司馬衷被廢,改稱「太上皇」;冤死的前太子司馬遹之子、皇太孫司馬臧被廢為「濮陽王」。

  冷宮的日子是很難過的。不但衣食短缺,更時刻面對死亡的陰影。一家老小遷入冷宮後,僅僅過了七天,皇太孫「濮陽王」司馬臧便被太祖叔司馬倫殺死了。

  除去了司馬衷兒孫中最聰明最有號召力的皇太孫司馬臧,司馬倫覺得除去了最大的隱患,和孫秀一起放心大膽地享受起了皇帝的美好滋味。

  司馬倫為了收買人心,大規模地封官給賞,侍中常侍一級官員就達到九十七人之多。這個級別的官員都要戴貂尾帽,由於封的人數太多,一時間找不到這麼大量的貂尾,情急之下便改用狗尾巴。每當上朝時朝臣齊聚,放眼一看,狗尾貂尾各佔一半。洛陽城中的百姓譏笑道:「貂不足,狗尾續」。是為「狗尾續貂」。

  而孫秀更是橫行不可一世。他看上了洛陽首富石崇的妾、當時號稱天下第一美人的綠珠,強行向石崇索取。石崇不給,他便把石崇栽進一樁謀反案中,將石崇破家斬首,逼得綠珠從石家的金谷園中跳樓身亡。惱羞成怒的孫秀為了報復綠珠的自盡,乾脆將石崇親屬十五人都一齊殺光。同時被牽連殺害的還有歐陽建、潘岳——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美男子「擲果潘安」。

  但是司馬倫和孫秀的得意日子並沒有過多久。司馬家族人丁興旺,眾多的王爺們豈能眼巴巴地看著司馬倫當皇帝?得知他篡位的消息,他的侄孫齊王司馬冏立即於當年三月起兵討伐,結果一呼百應,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齊武閔王司馬炯以及眾多地方官員都加入其中,集結了數十萬兵力攻向首都洛陽。

  司馬倫心急之下,派孫秀到處求神問卜,孫秀上邙山、入嵩山,上竄下跳。可惜這次無論是司馬懿的魂魄、還是神仙王子喬,都不打算幫他的忙了。

  四月,討逆軍攻入洛陽城,辛酉日,司馬倫便被趕回了王府,關在冷宮中的司馬衷一家又被迎進了皇宮。

  司馬倫為了保住性命,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孫秀,拿著他的腦袋向復位的晉惠帝司馬衷請功,說自己完全是受了邪教的蠱惑。不過這回司馬衷似乎並不好糊弄,司馬倫仍然滿門抄斬。

  司馬冏認為自己勤王有功,老實不客氣地就封自己當起了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獨掌朝政。這可把其它的諸王給惹毛了。第二年的十二月,當初配合他起兵的司馬顒首先發難,聯合司馬穎、長沙王司馬乂一起聲討。

  長沙王司馬乂率先進入洛陽城,殺死司馬冏並取代了他的位置。於是從前的盟友立即反目,司馬顒和司馬穎聞訊又聯兵圍攻洛陽,聲討司馬乂。同在洛陽城內的東海王司馬越害怕城破之後自己遭殃,便將司馬乂捉起來送進對方陣營。堂堂的王爺司馬乂就這樣被司馬顒的部將張方燒死示眾了。

  公元304年正月,獲勝後的司馬顒司馬穎進駐洛陽,開始了他們新一輪的篡位工作。首先,兩人聯合上奏,要求廢黜皇后羊獻容和她的養子、皇太子司馬覃。

  二月乙酉,羊獻容被廢為庶人,幽禁金墉城。皇太子司馬覃貶為清河王。

  三月,司馬顒向惠帝上表,請立司馬穎為皇太弟。

  不用想也知道,這樣明目張膽的事怎麼可能服得了眾呢!

  同年七月一日,右衛將軍陳胗率軍攻入禁城,司馬穎敗逃鄴城。

  七月三日(辛丑),金墉城裡被關了半年的羊獻容終於返回了皇宮,復位皇后。

  (記得數數,這是第一次廢立過程)

  羊獻容復位之後,西晉朝廷的首要工作,自然是派兵去鄴城把司馬穎斬草除根。於是同月己亥日,以東海王司馬越為首的諸王大臣,便擁著惠帝司馬衷的皇駕,浩浩蕩蕩地御駕北征去了。

  就在河南安陽,他們遇到了司馬穎的先遣部隊,率隊的是石超。

  然而,這第一場交戰,北征軍就輸了個清光。不但打了敗仗,就連自己的皇帝都沒心情保護。對於司馬越等人來說,司馬衷只不過是他們用來壯聲威的幌子而已。因此一遇到危險,以他們為首的文武百官都丟下皇輿,自顧倉皇逃竄去了。可憐的司馬衷毫無掩護被丟在亂軍之中,身中三支箭,臉頰負傷,而且把隨身攜帶的六枚帝璽也弄丟了。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投奔「敵軍」——也就是被活捉了。

  白癡皇帝不知所措,而且又渴又餓。石超端水給他喝,而他已經餓得慌了,甚至等不及隨軍伙夫埋灶做飯,只好就近在戰場附近的林子裡摘幾顆秋桃給他充飢。勉強收拾了一番之後,石超便將這位倒霉皇帝送去鄴城見司馬穎了。

  就在惠帝進入鄴城嚎啕痛哭的同時,遠在洛陽的羊獻容也再次遭殃。

  司馬顒的部將張方(就是他燒死了司馬乂),在司馬越鄴城大敗的同時,率軍攻入了洛陽城,把持了朝政,第一件事就是把主子從前想辦的事重新辦好:再次廢皇太子,並廢皇后羊獻容為庶人。

  不久,司馬穎又打輸了仗,司馬衷身不由己地又從鄴城回到了洛陽。

  這時的洛陽城裡,已經成了張方的地盤。但他不是政治家,只是一員橫蠻凶殘的悍將,他在洛陽城把持朝政無所不為,惹得朝臣大族群起反抗,他眼看事情不妙,便帶兵闖入皇宮,把惠帝司馬衷綁了票,從洛陽帶到了長安。

  司馬衷被綁票了之後,洛陽城裡的群臣便自發組成了留守小朝廷。但是他們畢竟是臣子,總不好自己公然發號施令。

  在這樣的情形下,不知道是哪位聰明人又想到了金墉城冷宮裡的廢後羊獻容。

  永興元年(公元304)十一月七日,留守小朝廷宣佈恢復羊獻容的皇后名份。把她當成了小朝廷的活牌位。

  這是羊獻容的第二次廢立。

  然而第二次復立羊獻容的留守朝廷只復立了她而沒有復立皇太子司馬覃。就在復立羊皇后的第二個月,還借她的名義頒布詔書,立豫章王司馬熾為皇太弟。

  司馬熾是晉武帝司馬炎的庶子,聰明遠過其傻兄司馬衷,如果他能夠順利即位並執掌朝政,也許西晉王朝能夠延長一些壽命。問題是他本身也只不過是諸王大臣力量均衡的結果,沒有阻止下屬的實力,更何況司馬家族的成員們已經殺紅了眼,已經不可能停下來了。

  永興二年(公元305),張方得知羊獻容復皇后位的消息,在長安挾持司馬衷於該年四月丙子日再次頒布詔書,廢羊獻容為庶人。

  同年十一月,身在洛陽的立節將軍周權假稱自己接到了司馬衷的密詔,升自己做平西將軍,同時復立羊獻容為皇后。

  這是羊獻容第三次廢立。卻已是她第四次走出冷宮金墉城了。

  周權只不過是個將領,與皇族沒有血緣關係,他做這樣的事情未免膽子太大,很快就引起了周圍人的不滿。

  洛陽令何喬首先發難,結果周權一敗塗地,被何喬殺掉,而剛剛被釋放出來的皇后羊獻容,又再一次莫名其妙地關進了金墉城。她名為皇后,卻身不由己,一個區區洛陽令都敢下廢後令,把她呼來喝去。

  承蒙張方的綁票行徑,這時候的西晉王朝已經就算是「遷都」長安了。當初張方抓走司馬衷的時候,司馬衷雖然白癡,也知道此人不是善類,在皇宮中到處躲藏。可惜最後還是被張方從御園的竹叢裡生生地抓了出來。其後張方派手下兵士在後宮中搜尋財物,美其名曰搬往新都,而實際上卻是將曹魏以來數十年積儲下的府庫財物全部搶掠一空。

  來到長安,司馬顒以惠帝的名義任命自己做「太宰」。他認為羊獻容家世高貴,身份特殊,留著是自己的隱患,僅是「廢」掉她還不夠放心,一定要殺了才行。

  永興三年初,司馬顒在長安假頒詔書,誣蔑羊獻容謀逆,命令洛陽的官員立即殺掉她。

  這道命令傳達到洛陽,引起大多數洛陽官員百姓的反感,他們都很清楚羊獻容的遭遇,司馬顒傳下幾道命令,他們都不願執行。催逼得多了,司隸校尉劉暾與尚書僕射荀籓、河南尹周馥馳聯合冒死上奏,說:「……大使卒至,赫然執藥,當詣金墉,內外震動,謂非聖意。羊庶人門戶殘破,廢放空宮,門禁峻密,若絕天地,無緣得與奸人構亂。眾無智愚,皆謂不然……今殺一枯窮之人而令天下傷慘,……觀察眾心。實以深憂。……」

  ——派來的使者赫然手持毒藥,定要進入金墉城(毒死羊獻容),令朝臣百姓都震驚無比。羊獻容家人離散,自己被廢放冷宮,而且多人看守,連天地都不能看見,怎麼可能主動與奸人勾結作亂。對這樣的罪名,洛陽城內無論是智者還是愚人,都齊聲為她喊冤。如果一定要殺死這個走投無路的可憐女子,定然會引起天下人的悲痛怨恨。請朝廷收回成命。

  這道奏章使得司馬顒大怒。他雖然不敢再向羊獻容下殺手,卻遷怒於上奏的劉暾等人。最後以劉暾等人出逃青州罷休。

  僅就試圖殺廢後一事,便足見司馬顒的其它所作所為,因此司馬氏諸王又再次推舉司馬越為盟主討伐司馬顒。

  永興三年(公元306)五月,司馬越攻陷長安。六月,白癡皇帝司馬衷又返回了洛陽舊都。再次從金墉城冷宮裡迎出羊獻容,復立為皇后。

  這是羊獻容的第四次廢立過程。

  然而白癡司馬衷的人生已經走到了盡頭。同年十一月庚午日,四十八歲的晉惠帝司馬衷在吃了幾塊麵餅之後暴斃於顯陽殿。人們都傳說此事乃是東海王司馬越所為,但是苦於一直沒有查到破綻,司馬衷的死就從此成了謎案。

  司馬衷死後,羊獻容害怕「皇太弟」司馬熾繼位,自己做為皇帝的嫂嫂,身份微妙,得不到應有的太后名份和尊重倒也罷了,甚至還很有可能再次重蹈噩運,因此她很想讓無辜被廢的司馬衷養子、前皇太子司馬覃繼位。但是她有心無力,因此司馬熾仍然於癸酉日即位,是為晉懷帝。

  司馬熾是晉武帝司馬炎的第二十五個庶子,當初他被權臣封做太子時,尚且知道大哥自有養子,惶懼不敢。但是一旦成為皇太弟,他的心思便全放在了帝位之上。不出羊獻容的預料,司馬熾雖然坐上了白癡哥哥留下的寶座,卻壓根沒把哥哥的遺孀放在眼裡,僅僅封她為「惠皇后」,遷居弘訓宮了事,而把「皇太后」的名份給了自己早死的生母、晉武帝的中才人王媛姬。

  羊獻容從此寂居深宮,成了小叔子和朝臣們眼中的一個活死人。

  司馬熾比乃兄高明得多,可惜的是經歷了十六年的手足相殘,西晉王朝已經江河日下,不是他能夠挽救得了的。

  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於諸王作亂時,為了加強兵力,爭先恐後地使用鮮卑、匈奴、羯、氐、羌的兵力。從此將中原大地由「八王之亂」帶入「五胡亂華」的大動盪歲月。實際上,亂華的不僅僅是五胡,漢族人自己也受不了西晉的暴虐混亂而紛紛造反、在所謂的「五胡十九國」中,有至少四國的創立者都是漢族人。——然而,就像「八王之亂」中的八王都以橫死滅門收場一樣,等到這十九國都消失的時候,實際意義上的「五胡」都在自相殘殺和互相攻掠中融合消失了,他們的貴族階層更是滅絕得乾乾淨淨。

  只是這個過程,卻意味著長達一百三十六年之久的兵連禍結,生靈塗炭。

  晉懷帝即位五年之後,即永嘉五年(公元311),匈奴後人創立的漢趙帝國開始攻打西晉,同年六月,漢趙大將劉曜攻陷洛陽。

  為什麼匈奴會長住中原?又為什麼會姓劉?

  其實,西晉年間的匈奴,已經不是漢朝的匈奴了。

  早在西漢初年,漢高祖劉邦曾以宗女嫁與當時的匈奴冒頓單于。從那時起,便出現了自稱是單于與漢公主子孫的匈奴貴族,他們使用劉姓。此後漢朝屢有公主和親,姓劉的匈奴貴族也就越來越多。都自稱是漢朝公主的後人。

  東漢光武帝建武年間,匈奴生活的大草原發生了從未有過的大旱災,人畜餓死渴死不計其數,再往後又爆發大瘟疫,匈奴汗國國勢急轉直下,陷入衰落和分裂。內訌之後,最終分為南匈奴、北匈奴。

  南匈奴多為自稱漢公主後人的貴族,歸附東漢王朝;北匈奴依然桀驁不馴,東漢和帝三年(公元91年)被東漢大軍趕出阿爾泰山以外。——經過將近兩百年的艱難險阻,似乎早已消失在沙漠荒原中的北匈奴如鬼魅般出現在歐洲的土地上,三世紀末,歐洲邊境上的小國阿蘭聊被北匈奴滅國,緊接著的四世紀,北匈奴橫掃歐洲大陸,統治著匈牙利境內的哥特人,並將東西羅馬帝國都收為藩屬。心驚膽寒的基督教徒稱其為「上帝之鞭」。這個凶悍的王國最後終結於自己內部的權力鬥爭。公元461年,匈奴阿提拉大帝的幼子死於戰役,北匈奴帝國星散瓦解,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在中國,公元二一六年,南匈奴的最後一任單于呼廚泉入覷當時的東漢丞相曹操,曹操將整個匈奴汗國分為五部,留住山西一帶。經過百年時光,他們都已根本漢化,雖然晉王朝高層仍對他們的族屬心懷顧忌,五部都尉卻都已經主動姓了好幾代的劉了。

  當西晉王朝自相殘殺的「八王之亂」進行到中途的時候,匈奴後人中出現了一位劉淵。當時的「皇太弟」司馬穎任命他為匈奴五部總管,劉淵因此成為司馬穎一派的成員。當司馬穎參與到爭奪皇位的鬥爭中,劉淵主動請纓,要求返回聚居地,為司馬穎籌集人馬,與對方的鮮卑族軍隊決一死戰。

  當劉淵集起五萬匈奴士兵,準備出發增援司馬穎的時候,卻已經傳來了司馬穎失敗的消息。劉淵忍不住大罵司馬穎沒出息,但是仍然打算信守諾言與司馬穎共赴國難,但是他的親友都不同意。認為司馬家族反覆無常,內訌嚴重,而且一向猜忌劉氏,繼續參與的話,如果司馬穎輸了,劉家死定了,如果司馬穎贏了,也不見得會給劉家好果子吃。

  劉淵覺得下屬的話很有道理,於是稱帝立國。他認為自己是西漢皇帝的外甥,又數代劉姓,因此立國號為「漢」,年號元熙,尊蜀漢末帝劉禪為孝懷皇帝,並立西漢歷代皇帝牌位祭祀,史稱「漢趙帝國」。

  劉淵是一位出眾的軍事家,自起兵以來,屢戰屢勝,在中原各地起義反晉的各路人馬都紛紛歸附。這其中包括後來殺害劉曜的羯族人石勒。

  正當劉淵準備與西晉抗衡的時候,他卻患病不治,於晉永嘉四年七月病逝。他死後,趙漢帝國內部發生了一系列的奪位鬥爭,他選定的繼位人劉和被他的第四子劉聰弒殺,劉聰自立為帝。

  第二年(晉永嘉五年,公元311),劉聰派軍隊攻打洛陽,經過大小十二戰,洛陽城破。

  而此時的晉懷帝在幹什麼?他還在不停地忙於司馬家族的內戰。

  當洛陽城告急之時,晉懷帝曾經打算遷都(逃跑),但是司馬越留在他身邊的潘滔反對,諸大臣都害怕潘滔,也不敢讓晉懷帝離開。但是當逃跑的機會來到的時候,他卻因為自己的愚蠢而丟失了。

  在洛陽城將破,打算逃亡之時,晉懷帝居然在御前會議上拍手打掌地吆喝:「怎麼可以不給我準備夠檔次的車馬和隨從警衛!」而他的近侍親信們聽說只是逃命,皇宮中的財物不能帶走,也都一個個地拒絕執行朝臣的決議。

  等到司徒傅祗終於奉命修好夠檔次、夠裝財寶的舟船之時,晉懷帝已經無法到達登船之處了:此時繁華的洛陽正街上已經長滿野草,百姓已淪為盜賊,圍攻他們。

  晉懷帝只好退回皇宮,哭天喊地追悔莫及。

  六月丁酉日,趙漢王國的大將軍、中山王劉曜率軍攻陷洛陽,晉懷帝被活捉並帶住趙漢的都城平陽。

  晉懷帝被俘後兩年間備受羞辱,劉聰甚至讓他穿奴僕的衣服侍酒,這景象讓同樣被俘的庾□號哭不已。劉聰大為掃興,幾天後,晉懷帝以為奴換活命的指望仍然落空,被劉聰殺死。

  得知消息後,晉武帝孫、秦王司馬鄴被西晉遺臣在長安立為新皇,四年後長安仍然被攻陷,司馬鄴又重演了伯父的遭遇,被劉聰指使來做侍酒小奴,就連上廁所都要他去侍候。同時被俘的西晉群臣大哭,劉聰又再一次掃興,兩個月後將司馬鄴殺死,東晉謚其為愍帝。

  (假若不是司馬炎當年的意志薄弱、楊艷當年的固執己見,西晉王朝也就不可能敗得如此之快。假若當年繼承皇位的是嫡三子,那麼司馬衷作為弱智的兄長,一生被弟弟養護,至少能得個善終。然而由於父母的錯誤決策,他卻登上了皇位,一生身不由己。而西晉王朝治下的千千萬萬小民百姓,更因此死在了凶暴的司馬家族內亂、割據烽煙之中。——司馬氏諸王為了爭奪皇位,恣意搶掠百姓財產兒女,十三歲的男孩都被強迫入伍,後來的殺星石勒,少年時更曾經被堂堂國家政府由平民賣作奴隸以充軍餉。)

  滅掉西晉王朝的劉聰名如其人,非常聰明,漢族的文章典籍倒背如流。但是他聰明的表現在於層出不窮的殘忍暴虐。表現在西晉最後兩位帝王身上的只是小菜一碟,在他當皇帝的八年時間裡,趙漢帝國迅速走向衰落。

  劉聰光是皇后就同時立了五位,後宮姬妾達一萬多人,出征有功的將士他不給分毫獎賞,身邊的宮娥太監卻動輒得到千萬賜物。

  公元317年,劉聰在猜忌排斥漢族官員之後,又無端懷疑弟弟劉義謀反,將漢國的大小官吏不分民族都抓起來拷問。前後叛逃的各族國人多達二十多萬戶。氐、羌酋長十餘人被挖眼火烤,他自己的親弟弟被廢殺,匈奴本部官兵一萬五千餘人更被無罪殺害。一時間,漢國都城街巷一空。

  劉聰的倒行逆施隨著他的病死告終,但是漢國的根已經被他挖得差不多了。在他的言傳身教下,他的兒子劉粲更青出於藍,登基後立刻將父親的皇后統統收歸己有,與自己的妻子一起都封為皇后。(劉聰當年淫亂繼母,如今兒子照辦,真孝子。)

  在劉聰的五位皇后中,有兩位姓靳的姐妹。姐姐靳月光因偷情被劉聰逼得自盡,妹妹靳月華如今又被兒子佔有。

  靳氏姐妹的父親、劉粲的姥爺兼岳父、漢國丞相靳準是個心狠手辣報復心極強的人物。早年間他曾將妹妹嫁給劉聰弟弟劉義,結果這位靳夫人與人通姦,劉義殺掉靳氏並對靳准百般嘲弄,靳准因此懷恨,竟捏造劉義造反,促成劉聰公元317年的恐怖大殺戳。

  雖然靳准權傾朝野,但是侍候劉聰劉粲父子並不容易,想來受氣挨罵不會少。但是這些事都未見史載,我們只能猜測。

  總之,不知道為什麼,靳准對劉家恨之入骨,在劉粲即位僅兩個月的時候就發動了政變,殺掉都城內所有的劉氏男女老少;把以劉淵劉聰為首的劉氏墳墓也挖開,焚屍洩憤;並把宗廟也燒光。據說燒廟焚屍之時,鬼魂號哭,聲聞百里。

  此時,漢國的羯族大將石勒正在邢台,親王劉曜則在長安,他們聞訊率兵反擊,靳准敗,靳氏家族也被依樣葫蘆,殺光挖盡。

  劉曜即漢國皇帝位,遷都長安。

  當初劉淵雖然以漢朝外甥自詡,但到他治國晚期已經開始採用「胡漢分治」的方法,等到劉聰即位,更是將漢國治下的各族都分拆光了。漢族:無罪侮辱殺害兩任晉帝;氐族羌族:十幾位大酋長被燒死……到這個時候,漢國已經聲名狼藉,而且也不再可能像真正的漢王朝那樣招撫各族民心。——因此,到劉曜即位並遷都長安之後,他改國號為趙,正式供奉冒頓單于,收攏匈奴各部。

  劉曜字永明,是趙漢王國開國皇帝劉淵的族侄,他從小喪父,母親胡氏帶著他投奔劉淵,被劉淵收養。劉曜從小膽大鎮定,八歲時便能聞迅雷而不變色,劉淵對此深表驚異,稱道:「此吾家千里駒也。」

  《晉書》記載,劉曜身高九尺三寸(西晉時一尺為0.242或0.243米,折算下來,劉曜高2.25米。-_-# —— 不過他伯父劉淵高八尺四寸即2米掛零,那他的身高也就不出奇了。)劉曜不但高,而且相貌奇異:手長過膝,天生白眉,眼神凌厲有赤光,鬍鬚百餘根而長五尺,性情拓落豪邁。能文能武,工於草書隸書,一箭能洞穿一寸厚的鐵板,號稱「神射」。

  劉曜雖然正式重建了以匈奴為主體的王國,但他冊立的第一位皇后卻是一位曾經做過俘虜的漢族女人。

  這就是羊獻容。

  劉曜年青時曾經在洛陽遊歷,對洛陽十分熟悉,當他帶兵攻入洛陽之後,惠皇后羊獻容便成了他的俘虜。同時沒於漢國的西晉皇族數以百計,大多都成為奴隸婢僕。羊獻容卻被劉曜封為嫡妻王妃。當劉曜成為趙國皇帝,他又將羊獻容封為皇后。

  羊獻容成為劉曜皇后的時候大約有三十多歲。雖然還算年輕,但是她從少年起的所有遭遇,卻足夠將這個自幼養在士族深閨中足不出戶的女子鍛煉成富於心機、能夠隨機應變,並且心理素質絕佳的奇人——西晉王朝的冷宮金墉城,位於洛陽城外伊闕山,此山是屏蔽都城的一座軍事要塞,重兵把守軍紀森嚴,如果發生戰亂都城有險,金墉城中的人首先當炮灰;即使不發生戰亂,萬軍嚴陣之內殺個御犯,那也比捏螞蟻還容易。堪稱歷史上最可怕的「冷宮」。羊獻容先後在此宮中住了五次,並且同時經歷開國功臣的娘家羊氏被司馬氏無罪殺戮的悲慘遭遇,早已被千錘百煉了。

  魏晉以來,「五胡」都已在中原定居數代,深受中原氏族風氣同化。無論是劉曜,還是石勒,以及其它的五胡王國,帝王貴族都以納士族高門女子為榮,所有皇帝的後宮中都有一大批西晉王朝的公主郡主王妃貴人以及士族仕女,後趙國皇帝石勒更因為納了西晉皇帝的公主與貴妃為姬妾而最終無法歸附東晉。

  然而在這所有的人裡面,只有羊獻容一人成為正式皇后。而劉曜對她的寵愛到了極致,不但將她由俘虜升為嫡妻皇后,還硬是將前妻卜氏與其子劉胤放在一邊,僅立卜氏為妃,而立羊獻容為皇后,羊獻容的長子劉熙為太子。這整個過程史書不曾詳載,但是我們可以想像得出羊獻容在其間的機謀智慧。

  而羊獻容表現出的機謀和政治軍事覺悟(她不覺悟不行,否則早死在八王之亂裡面了),也讓劉曜很是佩服,所有趙漢王國的朝政軍事決策都讓她參與其中。

  羊獻容對這樣一個丈夫當然十分滿意(換了誰都不可能不滿意)。有一次劉曜偶然問她:「我與你的前夫司馬衷相比如何?」羊獻容回答道:「他怎麼能和你相提並論呢!你是開國之主,他卻是亡國之君,妻子兒子以及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有,我作為他這樣一個皇帝的妻子,卻屢屢被臣屬折磨羞辱。那個時候我真是生不如死,哪裡想得到會有今天!我生長在深閨,瞭解的男人只有司馬衷一人,還以為世上的男人都像他那樣。如今嫁給了你,才知道世上真有大丈夫。」

  羊獻容這番話,可以說完全出自真心。

  劉曜雖是匈奴後裔,實在很有英雄氣概。他在戰役中墜馬負傷,隨從傅虎要將自己的馬匹給他,面對生死關頭,他卻拒絕接受,說:「我已經負傷,而你毫髮無損,相比之下你逃出去更有活的可能,我傷重,死在這裡正得其所。」傅虎痛哭,強行將他拉上馬,驅馬渡汾河,自己留下擋敵戰死。

  後來劉曜在戰役中被石勒活捉,石勒便要他寫信給太子劉熙歸降,劉曜在信上寫道:「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也!」石勒眼看劉曜烈性不畏死,惱怒之下便殺了他。

  劉曜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兒子們年青沒有經驗,自己以性命換來的並不是國土完整,而是石勒的一鼓而破,趙漢亡國。中原匈奴從此煙消雲散。

  不過,劉曜及其子弟亡國的這整個過程,都發生在羊獻容去世之後。她死得很早,只做了兩年趙漢帝國的皇后。但是很多時候,長壽並不是幸福,反倒有可能是「長受罪」。死得恰到好處,其實才是上天的垂愛。而上天再一次成全了羊獻容。

  羊獻容的早逝令劉曜十分悲痛,他親自為她選擇葬地,以傾國之力築顯平陵。此陵「下錮三泉,上崇百尺,積石為山,增土為阜」。為她上謚號「獻文皇后」。

  羊獻容一共為劉曜生育了三個兒子:太子劉熙、劉襲、劉闡。

  作為漢族世家出身的皇后,羊獻容做「戎狄」皇后,似乎罪不可恕,然而鐵筆史家卻並沒有過多的指責她。她的經歷和她留在史書上的那段話,正直射中了晉王朝喪國辱家的根源:所謂的正派士族皇家權貴,儘是些顧影自憐、醉生夢死、服藥煉丹、聽驢子叫發抖、閒扯淡出名的無恥貨色,拉不開弓治不得民,只會誇誇其談自命不凡;哪裡比得上雄心勃勃的五胡帝王呢!雖然劉曜、石勒、符堅、慕容氏等諸帝都滿手鮮血,然而那些所謂清高的世族雖然手不沾血(聽驢叫都怕呢!),在他們的無能統治下破家亡命的百姓又何止千千萬萬!

  羊獻容與司馬衷也曾經生過一個女兒。這位公主閨名不傳,在司馬衷的女兒裡排行第四,初封清河公主。永嘉之亂洛陽城破時,她只有十歲左右,在一片混亂中流落民間,被人販賣,最後幾經輾轉,一直賣到了吳地。

  在這裡,十歲的小公主成為富人錢溫女兒的丫鬟。這位錢小姐雖然出身不低,人品卻很惡劣,對小丫鬟殘忍酷虐。清河公主不敢洩漏自己的身份,一直咬牙忍耐,直到終於找到一個機會逃出錢府。

  逃出後,清河公主逕自找到了當地吳興太守周禮。周禮一聽簡直五雷轟頂,立即上報駐紮建康(南京)的琅琊王司馬睿——也就是未來偏安江南的東晉第一任皇帝晉元帝。

  當司馬睿確認面前傷痕纍纍的小女孩確實就是自己的姑姑之後,頓時勃然大怒,如夢初醒的錢溫一家悔之晚矣,都被斬首示眾。

  清河公主重新受封為東晉王朝的臨海公主,成年之後下嫁譙國人曹統。一直安穩地生活在東晉王朝的庇護之下。

  附臨海公主墓誌銘曰:長髮有祥,瑤台乃構,玄鳥歸飛,北音斯奏,聿來徐土,禎符爰授,帝體靈柯,穠華以秀,飾館東魯,言歸景族,有教公宮,無系車服,既肅簪珥,亦崇湯沐,率禮衡門,降情雲屋,彼月斯望,在釣維緡,瞻須配景,望燭齊神,霾華昆岫,滅采上春,慈纏雲陛,悲動外姻,郁彼崇芒,睠然城輦,輜翟按轡,龍旒徐轉。   


挽救東晉王朝的女人——晉康帝司馬岳皇后褚蒜子

  晉王朝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非常奇怪的王朝,在它的歷史上沒有過幾年風平浪靜、與民休養生息的日子,之所以在西晉滅後還能偏安江南若干年,實在是時也運也命也。

  晉王朝的皇家龍種們也是中國歷史上同類人物中最奇怪的一群,他們大多都長得俊美非凡,可是卻屢有白癡(當皇帝的白癡就有兩個,其它的不知凡幾),而且大多熱衷於自相殘殺。性情暴虐的發生意外比較多,當然很短命;問題是不暴虐的龍種們也大都活不過三十歲。王朝掌握在這群人手裡,於是從上到下都籠罩在一種醉生夢死、感歎人生匆匆的氣氛裡。

  如果單從女人的角度來看,兩晉司馬皇族的男人是嫁不得的,不但常有性命危險,而且幾乎都做定了青年寡婦,再加上夫家的短命基因,兒女也多數早喪,往往寡母白頭送黑髮。(當然,如果覺得人生在世,只要片刻榮華富貴足矣,不在乎性命骨肉的人,不在此限)

  不過銼兒裡面挑高個,全面來看,也還是有相對比較幸運的。

  東晉康帝司馬岳的元配妻、皇后褚蒜子就是為數不多的一個。

  褚蒜子,祖籍河南禹縣,於晉太寧元年(公元323)出生。褚家世代高官,乃是自東漢以來的名門望族之一。她的曾祖父褚給在西晉武帝時擔任安東將軍,她的祖父褚洽曾任武昌太守,至於她的父親褚裒,更是一代名人。

  褚裒字季野,一向頗有盛名,他少年老成,桓彝因此評價說:「季野有皮裡春秋。」意思是他凡事都不露聲色、面無表情、從不對事物表態、更不評價人與事的優劣高低,實際上心裡對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曲直褒貶自己有數。謝安也很推重他,說「裒雖不言,而四時之氣亦備矣。」 褚裒其實很有主見,但魏晉時很多名人高士都因為片言隻語便不幸捲入權利鬥爭,自己喪命不說,還禍連家族。褚裒這種態度的形成與這樣的環境有密切關係。他因此成為「皮裡春秋」的代表人物。只是這種明哲保身的態度在社會上形成風氣之後,卻每況愈下,很拖國家後腿。

  據說,褚裒總角之年(十五歲)的時候,曾經前去拜望晉明帝的小舅子庾亮,庾亮讓著名的術士郭璞為這個少年占卜前程,誰知結果一出來郭璞卻當場驚呆了,說:「這不是人臣之卦象,二十年後,我這卦才能得到驗證。」

  由於褚家褚裒聲名遠播,門第高貴,當晉成帝為弟弟琅琊王司馬岳選妃的時候,褚蒜子因此被選中,被聘為琅琊王妃。褚裒由於成為皇親,出任豫章太守之職。

  鹹康七年(公元341)三月,二十一歲的晉成帝皇后杜陵陽早逝,鹹康八年(公元342)六月,二十二歲的晉成帝司馬衍也病重不起。他的周貴人為他生下了兩個兒子司馬丕司馬奕。可是此時這兩個娃娃才只有三幾歲而已。成帝的舅舅庾冰以國危子弱的名義,力勸成帝立長君。成帝遂留下遺詔,命胞弟琅琊王司馬岳繼承自己的皇位。同月甲午日,司馬岳登基稱帝,是為晉康帝。

  褚蒜子就這樣意外地當上了晉王朝的皇后,時年十九歲。

  然而夫家的短命基因雖然成全她登上皇后寶座,卻也使得她很快就穿上了喪服。

  兩年後的建元二年九月,康帝司馬岳病重不起。

  在司馬岳重病期間,權傾朝野的庾冰再次出頭,要求立長君,即會稽王司馬昱。以確保自己以新帝舅父身份繼續執政的目的。

  然而這一次庾冰的如意算盤沒有打響,司馬岳在臨終前三天下詔,立自己的兒子司馬穆為太子。

  九月戊戌,年僅二十三歲的司馬岳病逝。第二天,司馬穆即皇帝位,是為晉穆帝。

  二十剛出頭的褚蒜子抱著年僅兩歲的幼子司馬穆,成了晉王朝的又一對孤兒寡母。

  早在丈夫康帝司馬岳在世的時候,褚蒜子就已經屢次參與朝政的決斷,她的見識判斷令朝臣都很佩服,因此,當她成為皇太后以後,以司徒蔡謨為首的群臣聯名上奏,請求她臨朝聽政,代嬰兒皇帝掌管國家。表文如下:

  「嗣皇誕哲岐嶷,繼承天統,率土宅心,兆庶蒙賴。陛下體茲坤道,訓隆文母。昔塗山光夏,簡狄熙殷,實由宣哲,以隆休祚。伏惟陛下德侔二媯,淑美《關雎》,臨朝攝政,以寧天下。今社稷危急,兆庶懸命,臣等章惶,一日萬機,事運之期,天祿所鍾,非復沖虛高讓之日。漢和熹、順烈,並亦臨朝,近明穆故事,以為先制。臣等不勝悲怖,謹伏地上請。乞陛下上順祖宗,下念臣吏,推公弘道,以協天人,則萬邦承慶,群黎更生。」

  面對這樣的奏章,褚蒜子的答覆非常肯定而巧妙:「帝幼沖,當賴群公卿土將順匡救,以酬先帝禮賢之意,且是舊德世濟之美,則莫重之命不墜,祖宗之基有奉,是其所以欲正位於內而已。所奏懇到,形於翰墨,執省未究,以悲以懼。先後允恭謙抑,思順坤道,所以不距群情,固為國計。豈敢執守沖暗,以違先旨。輒敬從所奏。」

  在晉王朝的歷史上,收到這樣臨朝聽政表章的太后並不僅有褚蒜子一人。先前晉明帝的妻子庾文君,在丈夫司馬紹二十七歲早逝之後,也曾經被朝臣要求垂簾聽政。但是庾太后本人並不具有政治天份,因此朝政全部倚靠她的哥哥庾亮決策。但是庾亮雖然有北伐復國的願望,但也缺乏一定的政治手腕,結果反而擾亂國家,逼反歷陽鎮將蘇峻,蘇峻造反攻入建康城,庾太后因此憂憤而死,年僅三十二歲。

  庾太后兄妹掌管朝政雖然出過意外,但是朝臣仍然按慣例辦事,在褚太后應允垂簾聽政之後,由何充出面再次上表,要求褚太后的父親褚裒入京總攬朝政。更有甚者,還要求不但給太后的父親掌政之權,還要給他加以不臣之禮,讓文武百官都來參拜他。——二十九年前郭璞的那一卦終於驗證了。

  然而何充這個馬屁拍錯了對象。褚裒一向不願意捲進朝庭內部無謂的政治紛爭,寧願做些實在的事情(早在褚蒜子當王妃的時候,他就早早地離開了京城,去當豫章太守。在當太守期間,褚裒官聲清廉,就連自家廚中所用的木柴,都讓自家的僕人去山上采斫。到女兒當皇后的時候,他更拒絕了皇帝女婿給予自己的侍中、尚書官銜,千方百計地離開了京城,以建威將軍、江州刺史的職位出鎮半洲。)如今面對女兒成為太后、自己以姻親身價暴漲的形勢,褚裒冷汗直冒,他不願意成為眾矢之的,於是再一次選擇了避嫌,堅決要求只做地方官,無論如何不入朝。

  ——他的堅持起了作用,最後褚蒜子給了父親這樣的任命:都督徐州兗州青州及揚州二郡軍事,兼徐州兗州二州刺史,衛將軍,出鎮京口(今江蘇鎮江)。

  褚裒拒絕當政,褚蒜子便決定仍然請庾冰入朝。

  然而庾冰祿命已盡。就在褚蒜子做出決定的同時,十一月庚辰日,他病逝在江州刺史任上。庾冰死了,能夠遏制各方大員的人又少了一個。而身在朝廷的重臣何充私心重能力限,於是各方大員勾心鬥角,以至互相火並。

  就在庾冰死後兩個月,晉穆帝永和元年(公元345)正月甲戌朔,二十二歲的皇太后褚蒜子設白紗帷於太極殿,抱著兩歲的兒子臨朝聽政。

  褚裒雖然身在地方,但是其意只在避嫌,實際上對於女兒所執掌的朝政情況無時無刻不關心。面對這種情況,他向褚蒜子推薦會稽王司馬昱為揚州刺史,隨後再晉級為撫軍大將軍、錄尚六條書事。司馬昱是晉元帝的兒子,這時才二十五六歲年紀,正是年青氣盛的時候。他的入朝輔政,使得何充漸漸失勢。司馬昱入朝之後,褚裒再舉薦名士殷浩為揚州刺史、建武將軍。

  在褚裒與褚蒜子父女的一連串動作之後,東晉形成了一個全新的局面:司馬昱在朝,而順著長江天險,分別駐紮著上游桓溫、下游殷浩,褚裒本人則坐鎮江北。幾大重臣互相制衡,東晉朝局相對穩定了下來,也給此後一段時間東晉的軍事漸興製造了機會。

  永和五年十二月己酉,褚裒去世了。從此,二十七歲的褚蒜子將獨力應對東晉王朝的諸悍將權臣。

  在褚蒜子數度執掌東晉朝政的過程中,她最大的對手莫過於桓溫。

  桓溫字元子,譙國龍亢(安徽懷遠縣西北龍亢集)人,是東晉的名將、權臣。桓溫出身世族,但是並非最高門第,而且自幼豪爽好賭且能殺。後來尚南康長公主為妻,成了晉明帝的大女婿。然而由於他是武將,頗被把持朝政的文官譏誚捉弄。

  桓溫畏妻如虎,桓家侍女儘是南康長公主精心挑選的醜潑悍婦。征蜀之時,桓溫大敗李勢,在掠虜之時,他看見了李勢的妹妹。這位李美人長髮披地,風姿絕世。桓溫多年來飽受折磨的眼球終於開了眼界,差點沒把眼珠子掉出來。頓時忘了公主之威,將李氏納為妾並藏在外宅中。

  南康長公主聞訊大怒,手執利刃,帶著幾十名手執刀棒的壯婦打上門去。當她們衝進李氏的居所時,她正在窗邊梳頭,而且一點也未被這陣勢嚇住,從容不迫地梳好長頭之後,向南康長公主施禮道:「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長公主竟能眼看著她慢慢地梳頭,而不是不容分說地動刀子,長公主其實也被李氏的美麗給驚呆了。聽了這席話,她乾脆把手裡的刀子丟在一邊,將李氏扶了起來,說:「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妻妾同心之後,桓溫的日子看來不會比當初好過多少。)

  然而桓溫並不僅僅是懼內的丈夫,他征蜀之戰足以展現他的軍事才幹。對於萎縮一隅已久的東晉王朝來說,這無異於是強心針。

  桓溫征蜀大勝的時間,在褚蒜子聽政的第三年春天。由於這場來之不易的大勝,桓溫於次年被封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臨賀郡公。

  桓溫的權力和聲望漲得太快,成了褚太后的心病。當後來長江以北五胡王國一片混亂、北伐好機會來到的時候,為了遏制桓溫,她根據眾人的朝議和推薦,起用號稱「管仲再世」的殷浩北伐。

  然而這是一項失敗的決策。殷浩的「才具」,其實是東晉士族「清談」風範、沽名釣譽催生出的怪胎,完全是虛誇浮表。他的北伐結果是全盤失敗,不但喪失了一個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戰機,還甚至於逼反降將,非但沒有收回故土,反而倒找給了敵人許多原本在東晉控制中的土地。

  殷浩狼狽回朝後,褚蒜子將這個丟人的傢伙撤職為民,於永和十年(公元354)二月,再次起用桓溫,讓其率兵四萬北伐。

  桓溫果然旗開得勝,一路北上,直打到長安灞上,並且開始管理地方事務,令西晉故土上的百姓們歡天喜地。

  然而就在桓溫猶豫是否進軍長安之時,前秦國主符健卻施了一個「絕後計」,暗中派人將各地尚且成熟的糧食都全部毀掉,使得東晉駐軍無糧可食。六月,軍糧缺乏的晉軍被前秦大敗於白鹿原,斷了糧的桓溫只得敗返襄陽。

  雖然如此,桓溫仍然得到東晉朝廷的褒賞,升為征討大都督。直到此時,桓溫還是比較服從東晉朝廷的指揮的。真正發展到位極人臣、目中無人而難以壓制,是在褚蒜子歸政之後發生的事情。

  永和十一年的年底,褚蒜子的生母尋陽鄉君謝夫人病逝。對於外祖母的去世,晉穆帝採用了與外祖父之喪一樣的高規格:「懸而不樂」。

  褚蒜子律己甚嚴,她的父親褚裒先後娶過三位妻子,除了她的母親謝夫人,還有早逝的荀夫人、卞夫人。在封謝夫人為尋陽鄉君時,朝臣上表要求將荀氏卞氏也一起追封,被褚蒜子拒絕了。褚裒上朝之時,對女兒行君臣大禮;而退朝或歸寧娘家的時候,褚蒜子則一律向父親行家禮。

  隨著尋陽鄉君的去世,時間也推進到了永和十二年。這時,褚蒜子的兒子晉穆帝司馬聃,也快十五歲了。

  第二年,晉陞平元年(公元357)春正月壬戌朔,褚蒜子為十五歲的司馬聃舉行了冠禮,然後主動歸政皇帝,退居崇德宮。

  為了表示自己的心意,對群臣請求自己繼續垂簾聽政的情況表明歸隱的態度,褚蒜子先後下了兩道詔書。

  歸政之詔:「昔遭不造,帝在幼沖,皇緒之微,眇若贅旒。百辟卿士率遵前朝,勸喻攝政。以社稷之重,先代成義,僶俛敬從,弗遑固守。仰憑七廟之靈,俯仗群後之力,帝加元服,禮成德備,當陽親覽,臨御萬國。今歸事反政,一依舊典。」

  退隱崇德宮後,再次手詔群臣拒絕垂簾聽政:「昔以皇帝幼沖,從群後之議,既以闇弱,又頻丁極艱,銜恤歷祀,沈憂在疚。司徒親尊德重,訓救其弊,王室之不壞,實公是恁。帝既備茲冠禮,而四海未一,五胡叛逆,豺狼當路,費役日興,百姓困苦。願諸君子思量遠算,戮力一心,輔翼幼主,匡救不逮。未亡人永歸別宮,以終余齒。仰惟家國,故以一言托懷。」

  然而,褚蒜子歸隱之後,朝中以司馬昱為首的重臣們雖然身為男子,卻沒有褚蒜子的權謀之術,在他們的手裡,桓溫一步步地放縱起來。

  首先是司馬昱。很早之前,劉惔就曾經向他進言,說桓溫」不可使居形勝之地,其位號常宜抑之。」,然而司馬昱是只繡花枕頭,雖然長了副俊美的好皮囊,實際上是集東晉士族腐氣大成於一身,是個只會「清談」的軍政弱智,他想學褚裒的「皮裡春秋」,卻學了個四不像的表面文章,褚裒的不表態只是權宜之計,司馬昱卻是真正的不表態、不策謀、不出主意,輔政的方法只是得過且過,拱手點頭而已。——對於劉惔的提醒和正確主張,他不作任何反應,任憑桓溫聲勢日益高漲。

  桓溫是一代英雄,有雄心也有奇才,如果控制得宜,他也許真能成就大功業,然而問題在於司馬昱等人是一干庸物,根本不懂、也無力駕馭,這就造成了後來桓溫對東晉朝廷的蔑視以及桓溫桓玄父子的「逆亂」。

  在褚蒜子首次聽政的最後一年裡,桓溫再次北伐。這一次北伐的成果更大,他光復了洛陽,還修整了在戰亂中毀壞的歷代漢晉帝王陵墓。晉穆帝正式執政後,高唱凱歌南返的桓溫被厚加褒賞,自己被加封郡公不算,就連次子桓濟都被封為「臨賀縣公」(長子桓玄是要繼承父爵的)。到此時,桓溫在軍隊和民間的聲望,已是舉國無人能及。

  桓溫意氣風發的同時,褚蒜子歸隱後的日子其實非常坎坷。

  昇平五年(公元361)夏五月丁巳,褚蒜子遭到了人生的又一次重大打擊:她唯一的孩子晉穆帝司馬聃忽然得了重病,很快就去世了。這時他才只有十九歲。不到四十歲的褚蒜子在青年喪偶之後,不得不又接受喪子的厄運。

  但是老天並不合作,它連哀傷的時間都沒有多給褚蒜子,就要讓她面對王朝的又一次危機:早逝的穆帝沒有兒子,晉王朝的新帝從何來?她很快就理清頭緒,從司馬氏諸王中找到了血統上與帝位最接近的人選:晉成帝長子琅琊王司馬丕。

  幾乎就是司馬聃病逝的同一天,褚蒜子的「皇太后令」就頒布了,令曰:「帝奄不救疾,胤嗣未建。琅邪王丕,中興正統,明德懋親。昔在鹹康,屬當儲貳。以年在幼沖,未堪國難,故顯宗高讓。今義望情地,莫與為比,其以王奉大統。」

  司馬聃去世後的第三天,他二十一歲的堂兄司馬丕登上了東晉王位。是為哀帝。

  司馬丕已經成年,作為嬸母的褚蒜子自然沒有垂簾聽政的必要。也許是因為嬸母的策立,也許是因為嬸母的影響力,司馬丕稱帝后僅僅封自己的生母周氏為皇太妃。東晉王朝仍然只有褚蒜子這一位太后。

  然而在治國的方略雄圖上,這位年青人卻辜負了褚蒜子的期望,他苟安膽小,而且貪生怕死。他即位的第二年,桓溫向哀帝上書,請求遷都洛陽,讓痛失故土的北方人都返回家園。然而哀帝和他的文臣們既怕戰亂後的洛陽荒涼貧苦,又怕因此受制於將領,桓溫的這項主張得到了哀帝和大臣們的如此回應:「我們這些南遷的人已經在此生活了幾代,早就習以為常,最初遷來的人們很多也埋藏在此。如果離開的話,如今在南方的田宅誰來照管?照管不來又賣給誰?北返的車馬也很難齊備,北方雖收復一些地方,但是仍然不安定,不值得為此拋棄南方的安逸生活。」

  遷都與否,恐怕是哀帝當政時遇過的最大件政務了。除此之後,他年紀輕輕的不想著奮發,盡想著如何修道煉丹、長生不老。他對滿桌美酒佳餚連看都不看,一天到晚儘是拿著各種配方的丹藥當嘎崩豆吃。一吃二吃地就吃出了問題,很快就一病不起。到他當皇帝的第三年三月,病得越發地重了,神智不清。倒也達到了超凡脫俗的目的:雖然身在塵世,卻已不是塵世的人了,什麼東西什麼人都不認識,更遑論治理國家。

  無可奈何的朝臣們只得再次上表,請求褚太后代皇帝治理國家。

  褚蒜子再次垂簾不到一年,哀帝司馬丕終於如願以償地「登仙」去了。興寧三年(公元365)正月、二月,哀帝妻王皇后與哀帝先後病逝。哀帝時年僅二十五歲。

  兒子與侄兒都這樣早死,實在大出意料之外。哀帝崩逝的第二天,褚蒜子頒下了又一道冊帝的太后詔書:「帝遂不救厥疾,艱禍仍臻,遺緒泯然,哀慟切心。琅邪王奕,明德茂親,屬當儲嗣,宜奉祖宗,纂承大統。便速正大禮,以寧人神。」

  被迎立的新皇帝是司馬丕的同胞弟弟,名司馬奕,字延齡,史書稱其為「海西公」。

  在這個時候,由於丞相司馬昱無能,朝廷缺乏有力的牽制,桓溫的勢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勢。他是一個有雄心壯志的人,但隨著幾次北伐的不盡如意,這成就功業的心思便漸漸轉向,開始有了篡位為帝的想法。也就在這個時期,桓溫說出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名言:「若不能流芳後世,就要遺臭萬年!」

  從前桓溫是以忠勇之士劉琨、溫嶠為榜樣的,到這時也發生了變化,倒過來將溫嶠討伐擊潰的逆臣王敦當成了榜樣。有一次他路過王敦墓,向著墓塚稱慕不已,連連說:「可人、可人!」——既然王敦成了他心目中的「可人」,那他想幹什麼就很明顯了。

  鹹安元年(公元371),一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流言在朝野廣為流傳,說的是年青的皇帝司馬奕其實是個廢人,早在做藩王的時候就喪失了親近女人的能力,甚至於搞同性戀他也只能充當假女人的角色。如今他宮中田美人孟美人所生的三位皇子,實際上全是他的男寵相龍、計好、硃靈寶的「成果」。——如今三位皇子都已經到了給予太子、親王之封的年齡,假如讓這樣的西貝貨兒成為王朝儲君,就要顛覆國家根本了。——這消息言之鑿鑿,絕大多數的官兵百姓一時都信服得很。雖然皇族高官們知道這是一派胡言,卻架不住群情洶湧和軍隊的立場動搖。

  這條令人噁心的謠言,就是桓溫和他的參軍郗超的得意之作了。

  當謠言傳得最熱火的關頭,在當年十一月丁未日,桓溫恰到好處地進京朝見來了。他以此謠言為由,向朝廷提議廢司馬奕,改立丞相司馬昱為帝。

  這樣的大事當然不是朝臣敢作決定的,於是桓溫的奏章便一直送到了深宮褚太后的手裡。

  這道廢帝表章送到的時候,褚蒜子正在佛堂燒香,內侍稟報道:「外有急奏。」褚蒜子接過奏章,靠在佛堂門邊閱視,才看了幾行她就明白了,歎道:「流言初起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疑心是這麼回事了。」然而如今已是騎虎難下,桓溫手掌重兵,流言又使得皇帝失去了底層軍民的支持,假如一定要較真的話,說不定晉王朝立即就要掀起內戰,最終結果難以預料。因此,褚蒜子才看了一半就不願再看下去,逕自拿筆批復:「未亡人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默許了更換皇帝的請求。

  說來好笑,在等待褚蒜子批復的時間裡,等在宮外的桓溫卻是汗流滿面、膽戰心驚,見於顏色。他敢於統率千軍萬馬,敢於誹謗皇帝、敢於蔑視群臣,卻在與一個連面都沒有露的中年婦人決定翻牌的時候嚇得神魂不定。

  當褚蒜子同意更換皇帝的詔書送出宮門的時候,桓溫這才大喜,立即召集百官,頒布了這道太后令:「王室艱難,穆、哀短祚,國嗣不育儲宮靡立。琅邪王奕親則母弟,故以入纂大位。不圖德之不建,乃至於斯。昏濁潰亂,動違禮度。有此三孽,莫知誰子。人倫道喪,丑聲遐布。既不可以奉守社稷,敬承宗廟,且昏孽並大,便欲建樹儲籓。誣罔祖宗,頌移皇基,是而可忍,孰不可懷!今廢奕為東海王,以王還第,供衛之儀,皆如漢朝昌邑故事。但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社稷大計,義不獲已。臨紙悲塞,如何可言。」

  三十歲的司馬奕只穿著一件白色的單衣,在大臣們無奈的注視下淒惶地坐著牛車離開了皇宮,做了六年皇帝的他被廢為東海王,丞相司馬昱成為新帝即晉簡文帝。

  簡文帝司馬昱是晉明帝司馬睿的小兒子,這時他年已五旬,論輩份更是褚蒜子的夫家伯父。不過他只是桓溫精心選中的傀儡,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在當皇帝之前他可能還敢在桓溫面前吱一聲兒,等到當上了皇帝,他就只有在桓溫面前抹眼淚水兒這一項本事了。

  林妹妹抹淚的結果是夭折,司馬昱抹淚的結果來得更快,擔驚受怕的哭包皇帝才當了八個月,就一命歸西。

  由於司馬昱實在死得太快,以至於他死時桓溫還身在外地,他逼帝禪讓的大計更還沒來得及著手辦理。所以留在京城內的官員們如願地勸諫成功,簡文帝留下了立自己兒子司馬曜為繼承人——即孝武帝的遺詔,僅僅讓桓溫當「諸葛亮、王導」的角色。

  得知消息的桓溫大怒,然而木已成舟,他也已是花甲之年沒有了年青時的衝勁,所以造反奪位的事情他始終沒有付諸實施。七月,六十二歲的桓溫白日見鬼,病入膏肓,不久便死在了安徽當塗駐地。他雖有六個兒子,但是臨終時選定自己的弟弟桓沖繼承自己的地位。

  桓溫的選擇是很有道理的,他的長子次子是二世祖式的人物,本事才幹沒有多少,野心膽量卻是不小,非把桓溫幾十年打下的基礎闖砸了不可;而三子五子忠厚老實,也不是搞政治鬥爭的材料;四子更絕,是個五穀不分的白癡。最小的兒子桓沖生有異征,但是年紀還太小,因此傳位弟弟是最好的選擇。

  眼看著正當壯年、跟著哥哥熟諳軍政內幕的桓沖掌控了兵權,東晉朝臣們都忐忑不安,唯恐又重蹈覆轍。在這樣的情況下,尚書謝安又想到了富於見地和膽識聲望的褚蒜子。雖然褚蒜子只是孝武帝的堂嫂,但是非常時期,堂嫂也要垂簾聽政了。

  桓溫死後的第二個月,謝安率百官上表,請求退隱崇德宮的褚蒜子再次臨朝聽政。表曰:「王室多故,禍艱仍臻,國憂始周,復喪元輔,天下惘然,若無攸濟。主上雖聖資奇茂,固天誕縱。而春秋尚富,如在諒闇,蒸蒸之思,未遑庶事。伏惟陛下德應坤厚,宣慈聖善,遭家多艱,臨朝親覽。光大之美,化洽在昔,謳歌流詠,播溢無外。雖有莘熙殷,妊姒隆周,未足以喻,是以五謀克從,人鬼同心,仰望來蘇,懸心日月。夫隨時之義,《周易》所尚,寧固社稷,大人之任。伏願陛下撫綜萬機,厘和政道,以慰祖宗,以安兆庶。不勝憂國喁喁至誠。」

  收到奏章之後,褚蒜子作了這樣的批復:「王室不幸,仍有艱屯。覽省啟事,感增悲歎。內外諸君並以主上春秋沖富,加蒸蒸之慕,未能親覽,號令宜有所由。苟可安社稷,利天下,亦豈有所執,輒敬從所啟。但暗昧之闕,望盡弼諧之道。」

  八月壬子日,五十歲的褚蒜子再次垂簾,開始了她的第三次臨朝聽政。國中大事,均以「皇太后詔令」頒佈施行。

  這也是褚蒜子的最後一次臨朝聽政。三年後,桓沖履行了自己對兄長的承諾,將爵位給了守孝期滿的桓溫幼子桓玄。此時的桓玄年僅七歲,褚太后和謝安等眾臣成功地將桓溫六子的權力官職都予以了削減,局面已經平定。

  寧康三年(公元374年)八月,褚蒜子為孝武帝舉行了婚禮;太元元年(公元376)正月,褚太后又為他舉行了冠禮。

  在局勢平定、少年皇帝已經長成的情況下,冠禮舉行的同時,褚蒜子頒布了她的最後一道「皇太后詔令」:「皇帝婚冠禮備,遐邇宅心,宜當陽親覽,緝熙惟始。今歸政事,率由舊典。」

  從此,她深居內宮顯陽殿,總算過上了平靜的日子。

  太元九年(公元384)六月癸丑朔,六十一歲的褚蒜子病逝,與晉康帝合葬崇平陵。作為一個人,褚蒜子是不幸的,然而作為后妃她卻非常幸運,就連擁有她的晉王朝也是幸運的。可惜的是她身為女子,只能幾度垂簾而不能連續地執政,以至於出現了幾次青年皇帝開倒車的事件。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也許東晉王朝能夠有另外一番興旺局面。   


兩晉王朝的「另類」幸運后妃們之一:晉元帝司馬睿夫人鄭阿春

  鄭阿春的祖籍是河南滎陽,她出生在一個士族冠纓人家,祖父曾是山東臨濟縣令,父親則曾任安豐太守,母親也出身衣冠士族的濮陽吳家。然而不幸的是父親早逝,鄭家沒有男孩,只有四個女兒。

  這時正是晉懷帝永嘉年間,作為長姐的鄭阿春只得與渤海一個姓田的男子成婚,以便支撐門戶。但是禍不單行,婚後剛剛生下一個兒子,丈夫就死了,鄭阿春小小年紀便成了寡婦。無奈,她只得變賣家產,帶著年幼的兒子、母親和三個妹妹舉家搬遷,到濮陽去投靠舅舅。

  永嘉六年(公元312),36歲的琅玡王司馬睿元配王妃虞孟母病逝。司馬睿非常寵愛虞妃,因此對於虞妃生前妒忌的府中姬妾都自動疏遠,雖然姬妾們生下了兒子,他也不願意讓她們中的任何一個繼任王妃,而是決定另聘夫人主持家事。

  經過一番比較,司馬睿選定了濮陽士族吳氏的女子,也就是鄭阿春舅父的女兒吳小姐。不用說,吳家對於女兒能嫁給親王兼丞相的英俊青年,是一片歡欣鼓舞。

  就在等待吉日行聘下定的時候,卻發生了變化。

  鄭阿春做為過來人,又是表姐,自然此時不免受舅父舅母之托,與吳小姐朝夕為伴,對她講述一些如何為人之妻的閨中私語。有一天,表姐妹倆又相偕遊園,不妨被司馬睿的部屬看見了。

  這部屬多少有點熱心過頭之嫌,他在聽了姐妹倆的對話、看了姐妹倆的一些舉止之後,便跑去向司馬睿進言:「您準備迎娶的那位吳小姐,雖然年青漂亮,但是為人氣度和舉止,比她的表姐鄭氏差遠了,鄭氏雖然是個寡婦,但是她才是值得您娶的女人啊。」

  司馬睿聽了親信部屬的建議,立即改變了主意。

  於是,送到吳家的聘禮,就變成了給吳家外甥女鄭阿春的了。

  舅舅一家目瞪口呆自不必說,鄭阿春自己也萬萬沒有料到親王丞相居然會放著待字少女不娶,而看上自己這個帶著兒子的寡婦。然而司馬睿主意已定,鄭阿春就此成了琅琊王的繼弦妻子,隨著丈夫來到了建康城(南京)。

  幾年後,西晉愍帝被劉聰殺死,得到消息後,南奔的高官士族便於建武元年(公元317)擁戴司馬睿做了皇帝,也就是東晉王朝的第一任皇帝元帝。

  司馬睿當上皇帝之後,追封早死的元配妻子虞孟母為「元敬皇后」,將繼弦妻子鄭阿春封為「夫人」。雖然鄭阿春沒有成為皇后,但是後宮以她為尊,司馬睿要求包括太子在內的兒女都要以嫡母之禮侍奉她,服從她的命令。

  雖然很得寵,但是鄭阿春仍然常常面帶愁容。司馬睿非常奇怪,便詢問原因。鄭阿春回答道:「我有三個妹妹,大妹妹已經嫁給了長沙王褒,次妹幼妹至今仍未婚配,只怕是因為我這個姐姐如今為人之妾,於士族名聲有影響,所以別人就不來求婚了。」

  司馬睿明白原因之後,立即就命令散騎常侍劉隗道:「鄭夫人的兩個妹妹未婚,你去為她們尋覓匹配的男子,不能有失身份。」

  劉隗奉了這麼一道聖旨,大出意外,於是便讓自己的侄兒劉傭娶鄭三妹,讓漢中舊族李氏娶鄭小妹。

  在兩個小姨子出嫁之後,司馬睿又將大姨子的丈夫王褒召入朝中,封了一個尚書郎的官職給他,作為進一步的補償以安慰未能封後的鄭阿春。

  鄭阿春為司馬睿生下了二子一女:琅琊悼王、簡文帝司馬昱、尋陽公主。

  永昌元年(公元322),四十六歲的晉元帝司馬睿去世,長子司馬紹繼位,他封自己的繼母鄭阿春為「建平國夫人」、生母荀宮人為「建安君」。

  四年後,鄭阿春病逝。

  鄭阿春的次子司馬昱成年後被封為會稽王,上表朝廷請求尊禮生母,當時的太后褚蒜子遂追贈鄭阿春為「會稽太妃」。後來司馬昱又被立為晉簡文帝。簡文帝在位時間太短,沒來得及追封生母,只得在臨終時封次子司馬道子為琅琊王,領會稽國,承擔祭祀祖母之職。

  鄭阿春的孫子司馬曜稱帝,他追封祖母為「簡文太后」,詔曰:「會稽太妃文母之德,徽音有融,誕載聖明,光延於晉。先帝追尊聖善,朝議不一,道以疑屈。朕述遵先志,常惕於心。今仰奉遺旨,依《陽秋》二漢孝懷皇帝故事,上太妃尊號曰簡文太后。」

  由於簡文鄭太后閨名「春」,此後的東晉朝野為了避諱,便改《春秋》為《陽秋》,名士們的「皮裡春秋」之道,也因此改稱「皮裡陽秋」。   


兩晉王朝的「另類」幸運后妃之二:孝武帝之母李陵容

  古代中國的男子,在男女情事上一般都是很佔便宜的,既可娶妻又可納妾。既考慮到門第是否旺夫,家教才德是否賢淑(娶妻的標準);又照顧到情色需要(納妾的標準),實在是左右逢源,舒服啊舒服。尤其是皇帝,後宮動輒上千上萬。在這方面,女子一般沒有什麼選擇餘地,在兩性關係上都屬於被迫從屬的地位。

  但是在東晉,卻出現過完全相反的情況。

  晉元帝的兒子司馬昱,在司馬氏子弟中算是特別福星高照的一個。他三歲封琅琊王;七歲封會稽王;二十五歲當撫軍大將軍、錄尚六條書事;二十六歲輔政;四十六歲當丞相、錄尚書事,雙兼會稽與琅琊王;五十一歲當皇帝。雖然皇帝只當了半年,而且很心驚膽戰,總算還是得以善終,享年在司馬家族中也算比較長了。

  不過世上的便宜事總不能全讓一個人占完了。司馬昱也不例外。

  司馬昱做會稽王的時候,迎娶了出身名門的王簡姬為正妃。王簡姬為她生了一個兒子道生。但是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夫妻感情很快破裂,公元350年,王妃死後不久,她的兒子也跟著死去。本來司馬昱在道生之外還有兩個庶子,但是沒想到他們也先後夭折。眨眼間,年已三十歲的司馬昱成了無兒無女之人。尤其讓他心急如焚的是:自他二十歲以後,他宮中的所有姬妾,就不曾有過身孕。司馬昱頓時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實在是沒有什麼想頭了,只好到處求神問卜。

  當時有一個很出名的術士名叫扈謙,他為司馬昱占卜之後,答覆說:「在王爺的後宮中就有一個能生出貴子的女人,她能為王爺生兩個兒子,其中一個還能振興司馬皇室。」

  說來也巧,就在卜卦後不久,會稽王宮中就有一位極其得寵的徐姬懷了孕,期滿之日生下了一個女兒。——這就是王獻之先生未來的妻子新安公主。王獻之原來娶的是舅舅郗曇的女兒,可是他才貌出眾過頭,被皇帝家看上了,沒法子只好跟表妹離婚,做了新安公主的新郎倌(男人紅顏也禍水呀!)。再婚後生了一個女兒叫王神愛,成了表哥晉安帝的安僖皇后。

  司馬昱心裡本來早已對自己的生育能力暗地打鼓了,新安公主的降生對他來說有重振雄風的重大意義。他對於這個盼了十年來來的女兒非常寵愛,同時也熱切期望貌美如花的徐姬能夠再為自己生下兒子。常言道,先開花後結子嘛!

  可是一年時間過去了,這個「子」就是結不下來。司馬昱又再次慌了神,認為扈謙的卦不靈,便另找了一個名叫許邁的道士求助。這道士仙風道骨,朝臣都認為他是得道的神仙,司馬昱也不例外,因此便老著臉皮將自己家裡的這本經都端給許道士,問他如何才能生出兒子來?

  許邁的回答與扈謙差不多,都是讓他回家繼續努力而已。

  可是司馬昱回家後又「努力」了幾年,累得眼冒金星,別說「貴子」,就是女兒也再沒見著一個。

  他終於吃不住勁了,一面對扈謙和許邁暗暗咒罵,一面又重新找人占卜。

  最後,他找到了一位著名的相士,讓他將自己的所有姬妾都相相面,看看到底是哪個女人有生「貴子」的福份,看準了自己也好「有的放矢」,省得像沒頭蒼蠅似地亂撲騰——再這麼搞下去,可不要沒生出「貴子」,先把自己這個老爹給累死了。

  相士將司馬昱的幾位寵妾都相了一遍,搖頭不語;司馬昱只好擴大範圍,將王宮中沒有名份的侍妾寵婢也召了出來,沒想到相士還是無動於衷。司馬昱氣極,乾脆把宮中所有的女奴都喊了出來。

  宮中的女奴也分了好幾級,最低級的莫過於織坊中的苦工,在這裡服役的女子一般都出身貧寒而且相貌乏善可陳。而在織坊群女中,又有一個丑中之醜的女子。她的名字叫李陵容,身材高大壯碩,雖然長年織帛少見日光,仍然是皮膚粗黑。所以宮中女伴給她起了個綽號:「崑崙」。

  ——崑崙,即崑崙奴。這名稱從何而來?據說,崑崙奴指的是黑奴,也有說是來自越南昆山島和印尼爪哇一帶的黑皮膚土著,在被賣入中原為奴婢之後,這些皮膚黝黑眼窩深凹的奴婢便被統稱為「崑崙奴」。

  李陵容竟會有一個這樣的綽號,可以想見她的相貌。照說以她的先天條件,成為王宮女奴之後,只有勞作孤獨終老這一條路可走。她也的確入宮多年,一直都不為人知,苦度歲月。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當李陵容出現的時候,相士卻肅然起敬,驚呼:「她才是有福份做帝王之母的女人!」

  語驚四座,在旁邊看熱鬧的美姬艷婢們個個目瞪口呆,當事人司馬昱更是傻了眼。他本人風致俊美,而且三十幾年來都是在百花叢中廝混,做夢也不會想到相士居然會給自己「選」了這麼一個「孩子他媽」。

  然而事已至此,欲哭無淚的司馬昱只得狠下決心,與李陵容比翼雙飛。

  總算相士言之有據,司馬昱沒有白白「犧牲」,很快就迎來了纍纍碩果。李陵容先後為他生下了二子一女:晉孝武帝、會稽文孝王、鄱陽長公主。事實勝於雄辯,司馬昱對李陵容不得不另眼相看。

  簡文帝司馬昱稱帝時間太短,而我們可以想像,他對自己被強扭到李陵容身邊的事實多少有些心情惡劣,因此在他做皇帝的時間裡,李陵容沒有冊封,倒是新安公主的母親得到了「貴人」的封號,位極宮掖。

  後來李陵容的兒子孝武帝司馬曜即位,他立即將自己的母親尊為「淑妃」,隨後又依次晉為「貴人」、「夫人」。直到封為「皇太妃」,待遇同太后。

  孝武帝十九年,會稽王司馬道子向孝武帝上表,請求更進一步尊崇李陵容。

  太元十九年(公元394)八月辛巳,孝武帝派太保劉耽前往太妃宮頒詔,晉封李陵容為「皇太后」,移居崇訓宮。

  當孝武帝去世後,他的兒子司馬德宗即位,輔政的會稽王司馬道子依制度加尊李陵容為「太皇太后」。

  做了四年太皇太后之後,李陵容於隆安四年(公元400)秋七月壬子日病逝於含章殿。葬修平陵,謚「文」太后。

  李陵容的長子司馬曜生於公元351年。假定李陵容生子之時二十五歲,那麼她享年當在七十五歲左右。   


兩晉王朝的「另類」幸運后妃之三:孝武帝司馬曜張貴人

  孝武帝司馬曜,是東晉王朝最後一位有作為的皇帝。在他稱帝的二十四年裡,晉王朝多少出現了一些振興之象,還曾經創造了軍事史上的奇跡「淝水之戰」,為歷史增添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典故。在他之後,東晉雖然又傳了兩位皇帝,但那已不可同日而語,只能算是捱日子了。

  孝武帝司馬曜,字昌明,是簡文帝司馬昱的第三子,他的母親就是那位身世奇異的「崑崙奴」李陵容了。雖然母親相貌醜陋,司馬曜卻是一表人材,很得父親的歡喜——說到這個,順便討論一下司馬昱對李陵容的複雜感情:也許他只是把李陵容當生育工具,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帥哥為了要兒子而跟醜女人同床共枕,其實他自己也一樣把自己當成了生育工具。更有趣的是,相士只說李陵容「生二子」,司馬昱卻在生了二子之外,還讓李陵容第三度受孕生下一個女兒,或者多少也有些日久生情、愛子及母的意思?那可真是只有天知地知、他們倆自己知了。

  據說,司馬昱很早以前曾經看過一句讖語「晉祚止昌明」,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也就丟到了一邊。若干年後,懷上身孕的李陵容夢見神人相告:「你懷的是個男孩,你要以『昌明』給他為字。」巧合的是,當李陵容生下司馬曜的時候,正是天色慾曉的時候,於是她便將神夢告知丈夫,果然給兒子以「昌明」為字。

  當司馬昱稱帝之後,他忽然醒悟過來,明白了兒子的神賜之名背後的玄機,不禁痛哭流涕,卻已悔之晚矣。

  不管怎麼說吧,作為司馬昱苦盼多年的兒子,司馬曜仍然得到了父親格外的關愛,興寧三年(公元365)七月甲申,年僅三歲的他便被封為會稽王,鹹安二年(公元372)秋七月己未,病重的司馬昱又在臨終之時將十歲的司馬曜封為皇太子。就在同一天,司馬昱病逝,字「昌明」的司馬曜繼任為東晉王朝的新皇帝。

  司馬曜稱帝的頭三年,是由堂嫂褚蒜子代執朝政的。寧康三年(公元375),在親政的同年八月癸巳,十三歲的司馬曜冊立了他的皇后王法慧。王法慧是太守王蘊的女兒,比司馬曜大三歲。

  當初議立皇后的時候,丞相謝安與中軍將軍桓沖都認為王家名聲好,養出來的女兒也一定性情柔順、四德俱全、可以母儀天下。然而這位王皇后卻讓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鏡:她不但驕奢悍妒,而且還酗酒,尤其擅長借酒裝瘋,鬧得司馬曜的後宮雞犬不寧。司馬曜叫苦不迭,卻又制不住這位姐姐級的皇后,只好轉而向岳父王蘊求助,將自己被皇后收拾伏制的場面都一幕幕地加以血淚控訴。王蘊惶恐,也過意不去,摘下帽子向女婿皇帝賠禮道歉,承諾一定要好好教育女兒。此後王法慧略有收斂,總算能讓司馬曜勉強維持場面。

  在做了五年皇后之後,二十一歲的王法慧病逝,十八歲的孝武帝總算逃出生天,恢復了自由。

  三年後,在謝安的運籌下,東晉在淝水之戰中以少勝多、大敗前秦,兩年後前秦符堅大帝被殺,東晉王朝似乎迎來了新的希望。

  然而孝武帝卻沒有趁此大勝繼續重用謝安等名臣名將,他像歷史上的絕大多數皇帝那樣,對這些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開始猜忌起來。為了加強皇權,他任命自己的弟弟琅琊王司馬道子錄尚書六條事。而他自己則覺得沒有了後顧之憂,專心享樂起來。

  當初少年孝武帝曾經被酗酒的皇后折騰得暈頭轉向,可是當他自己長大成人,他卻也成了一個好酒之人。——他的寵妃淑媛陳歸女為他生下了兩個兒子:未來的安帝和恭帝。弟弟恭帝司馬德文倒是一個人格高尚品貌出眾的人物,可是哥哥安帝司馬德宗卻是個飽暖都不知道的白癡。從優生優育的角度來看,司馬德宗很可能就是孝武帝酒後的產品。

  太元十五年,以美色歌舞艷冠後宮的陳歸女青年早逝,司馬曜追贈她為「夫人」。

  隨著陳歸女的去世,後宮中其它的美女漸漸冒出頭來。

  在這些美女中,有一名姓張的貴人。她雖然不曾為司馬曜生兒育女,卻頗為得寵,在後宮中很有地位。

  孝武帝在酒色之中漸漸失去了人生目標,不復當初的雄心壯志,而是變得醉生夢死。當時的士人感歎「人生苦短」、「浮生如夢」,常做「秉燭夜遊」的及時行樂。而孝武帝對此很有同感,經常抱著美女喝得日夜不分,少有完全清醒的時候。

  可惜,老天爺好像偏偏不想讓司馬曜逃避現實。太元末年,金星常在西方出現——金星出現東方稱「啟明」,出現在西方則稱「太白」或「長庚」,代表殺伐的凶兆。更糟的是這顆「太白金星」「李長庚」不但整年都高掛西方天際,甚至在白天都常常顯露身影。

  司馬曜對這個極凶之兆非常嫌惡,忍不住在華林園中舉酒向天祝禱道:「長星,勸汝一杯酒,自古何有萬歲天子邪?」

  然而太白金星無動於衷。

  司馬曜眼看祝禱無效,越發地破罐子破摔,沉湎於酒色之中盡做長夜飲。

  太元二十一年九月庚申,他將張貴人召到清暑殿裡,當左右侍女護衛都退出之後,灌多了黃湯的司馬曜不但沒有讓張貴人享受床第之歡,反而半真半假地發起了酒瘋:「你當年是因為美貌才被封貴人,如今你年近三十,美色大不如前,又沒生孩子,白佔著一個貴人的名位,哪天我一定要廢了你,從那些美貌少女中另選新人。」

  一通胡言亂語之後,司馬曜爛醉如泥,沉沉睡去。

  然而,他剛才說的話,對於張貴人來說,卻無異於晴天霹靂。俗語說的「酒後吐真言」,何況司馬曜好色,她對皇帝的這席話自然是寧可信其有的。想到自己多年來小心翼翼的服侍卻將要換來打入冷宮甚至被賜死的下場,她對眼前這個醉得死沉沉的男人頓時恨之入骨。

  在驚惶和恨怒之中,張貴人乾脆來個「大家同歸於盡」,趁著左右無人,向臥榻上的負心漢下了殺手。

  就在這天晚上,三十五歲的晉孝武帝司馬曜暴死於清暑殿。

  此時,錄尚書六條事的皇弟司馬道子已不問政事,向老哥司馬曜學習沉湎酒色,所有的政事都交給自己年僅十六歲的兒子司馬元顯處置。

  張貴人自知犯下滔天大罪,遂拿出重金賄賂司馬元顯及其左右。——果然其效如神,司馬元顯竟對伯父之死不做任何追究。新皇帝司馬德宗是白癡一名,連自己吃飽沒有都弄不明白,當然更不可能提出任何疑問。於是,張貴人就此矇混過關。

  不久,張貴人趁著皇宮一片混亂的機會,帶著金銀細軟潛逃,從此在史書上不再復見她的記載。想來以她的膽量和機謀(敢殺皇帝膽量不必說,能在爭寵戰中獲勝並且準確行賄逃避弒君之罪,機謀更是可觀),從此又是一片新天地矣!這女人的幸運「另類」程度之高,已經突破五星級了。

  而司馬曜,則從此奠定了他當之無愧的「中國歷史上死得最窩囊的皇帝」之名。   


平平淡淡才是真——南朝宋武帝劉裕繼母蕭文壽、妻臧愛親

  南朝的開國皇帝武帝劉裕,可以算是一個「命硬」之人。當然,這也證明他有來頭。

  劉裕字德輿,小名寄奴,祖上是彭城縣綏輿裡人。上溯二十一代的祖宗,是漢朝楚元王劉交。而劉裕出生的彭城,正是當年的楚國故都。晉朝時中原大亂,這一支劉氏遷居丹徒京口裡,所以劉裕是出生在這裡的。

  劉裕的祖父曾任東安太守,父親劉翹任職本郡功曹,因此劉家不但算是士族,也算是個富家。因此也很得時人重視,因此劉翹的結髮之妻乃是平原太守之女趙安宗——劉備當年雖說是王爺後裔,可是窮得賣草鞋,哪裡會有太守小姐肯下嫁呢!

  晉穆帝昇平四年(公元360),十七歲的趙安宗嫁給了年青的功曹劉翹。但是小夫妻恐怕萬萬沒有想到這段姻緣會在四年後,以最令人悲傷的方式結束。

  晉哀帝興寧元年(公元364),癸亥年三月壬寅日的夜晚(另一說為四月二日),趙安宗生下了她唯一的兒子劉裕。據說,這夜的產房通霄被神光照得明亮耀眼,還有甘露降在了劉家祖墳的樹上。這一切似乎預示著這孩子大有來歷,將要興旺劉家。

  然而,就在屋外等待的劉翹為得到頭生兒子而欣喜若狂的時候,二十一歲的趙安宗卻因產後血崩,死在了產床上。

  隨著趙安宗的撒手人寰,臍帶未落的劉裕該由誰撫養、劉家的大小事務又該由誰料理?無論劉翹是否情願,父親還是很快就為他聘娶了繼室妻子。

  這位繼室,就是未來的宋太皇太后蕭文壽。

  雖是繼弦,但蕭文壽的娘家並不比趙安宗差,她的祖父蕭亮曾任御史,父親蕭卓曾任洮陽縣令。然而作為世家小姐,蕭文文壽出嫁時卻已經二十二歲了。原因現在是弄不明白了,也許是時世混亂,更有可能是士族求配不易。

  蕭文壽嫁入劉家時,並沒有立刻見到劉裕——劉翹也許是對髮妻之死心有不甘,總之,他曾經想要放棄這個孩子。而就在這個時候,同族兄弟劉萬夫妻搭救了劉裕。劉萬的妻子杜氏將本應屬於次子劉懷敬的母乳給了劉裕,在兩歲以前,劉裕是生活在杜氏身邊的。

  結婚之後,蕭文壽為劉翹生下了兩個兒子:未來的長沙景王劉道憐、臨川烈武王劉道規。不久又說服丈夫,將劉裕接到了身邊。她對這個身世淒涼的孩子憐憫疼惜,劉裕對繼母也充滿感激。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有過多久。就在小兒子劉道規出生後不久,正當盛年的劉翹卻猝然去世。

  家裡的頂樑柱榻了,蕭文壽母弱子幼,生活頓時陷入了困境。隨著時間的推移,劉家不但沒落,而且陷於貧窮無依的境地。蕭文壽每天除了撫養孩子料理家務農田,就是不停地編織草鞋,而作為大哥的劉裕,除了要像當初的劉備那樣四處叫賣草鞋之外,還要上山砍柴。

  然而就是這樣的困苦日子,卻仍然沒有磨滅劉裕的天生豪氣,而且還使得他對繼母產生了更深的感情。他對於繼母拒絕放棄自己去改嫁、堅持將自己拉扯成人的養育之恩,一生都銘記在心。

  劉裕漸漸長大,儘管母子衣食難繼,他卻仍然長成了一副好身板,高七尺六寸(超過一米八三),雖然是沒落官家士族,他卻不曾接到一絲半點書香,只喜好拳腳棍棒,性情豪爽剛強,喜歡打抱不平,而且不甘於坐守家中治理生業,常有些在旁人耳中的「大話」出口。親戚朋友大都對他頗有微詞,但是繼母蕭文壽卻對兒子很偏愛,旁人也就不好說什麼。

  據說,劉裕曾經到京口竹林寺遊玩,倦臥講堂前,路過的僧眾看見他身上幻出五色龍章,不禁大驚失色。劉裕聽說之後心中暗喜,但是嘴上仍然推脫:「上人不可妄言,只是眼誤罷了。」

  此事發生後,劉裕便暗中有了些心思。劉翹墓在丹徒縣候山,此地早在秦代就曾經被預言是「有天子之氣」的風水寶地。當時有一個著名的風水師叫孔恭,劉裕找了個機會與他一同出遊,有意將他帶到父親的墓邊,故意裝做局外人的模樣問孔恭:「你看這家人的墓地風水如何?」孔恭仔細看後答道:「這裡不但是好風水,更是不同尋常的風水,後世子孫將有非比尋常的身份地位。」

  聽了孔恭的話之後,劉裕暗地裡更為自負。

  然而風水雖好,劉裕此時仍然是窮漢一名,常常舉債度日。他曾經欠錢無法歸還,被債主刁逵抓了起來。幸虧有個好朋友叫王謐的慷慨解囊,這才救了他一命。

  為了生活,被放出來的劉裕只得去新洲地方繼續砍柴。一天不巧在林間碰上一條數丈長的巨蛇,他立即向大蛇射了一箭(更有可能是砍了一斧子?),大蛇負傷後立即竄入深林。第二天,劉裕再次來到昨天砍柴的地方,卻聽到林中有聲音。他好奇地一看,原來是幾名青衣童子在林中搗藥。劉裕向童子詢問原因,童子答道:「我們大王被劉寄奴射傷,將這藥搗爛敷上,就能痊癒了。」劉裕一聽,明白昨天被自己收拾了一票的是個蛇精,多少也有些害怕被報復,又問道:「你們大王已經得道,為什麼不殺了劉寄奴呢?」童子回答說:「劉寄奴日後要做皇帝的,誰敢殺他?」

  劉裕一聽,頓時心雄膽壯,大喝道:「我就是劉寄奴!」眾童子一聽,頓時嚇得四散逃跑。劉裕便將童子留下的草藥全數收歸己有了。

  後來劉裕沙場征戰,都用這種藥治療金創刀傷,很有效驗。人們因此給這藥草起了個名字,就叫「劉寄奴」。直到今天,劉寄奴仍然是中醫常用的破血散瘀止痛藥。

  經過這些事情之後,劉裕認為自己不應該埋沒在窮鄉僻壤,決定前去投軍,趁亂世打出一番天地。在徵得繼母同意之後,他投奔冠軍將軍孫無終,成了他的部下,很快又升做司馬,以勇猛豪氣聞名。

  晉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新安太守之侄孫恩造反,劉裕的機會也就來了。奉命征討的輔國將軍劉牢之早就聽說了劉裕,此時向孫無終提出要讓劉裕做自己的參府軍事,劉裕遂加入了戰鬥。

  當年十二月,劉牢之派劉裕率數十人去打探孫恩部隊的行蹤,結果被對方數千人圍攻,劉裕的幾十名隨從都喪了命,自己也被趕下了河岸。正當對方想要跳下岸去來個趕盡殺絕的時候,劉裕卻從河岸下仰天大吼,並用長刀將試圖攀下岸的敵人殺了好幾個,並且趁勢躍上了岸,還衝進人群裡大砍大殺。

  岸上的孫恩軍萬萬沒有料到這個瀕死的男人竟還能有這樣的威風,都被他的氣勢嚇得傻了,完全忘了己方人多勢眾,沒人敢去正面迎戰劉裕,全都掉頭就跑。

  劉牢之看劉裕許久未歸,便派自己的兒子劉敬宣率軍出來尋找。正好就目睹了這一曠古難遇的場面:一個揮舞大刀滿身血跡的高大男人,將數千名裝備齊全的敵人趕得到處跑。

  劉敬宣趁亂下手,這一戰很輕鬆地就取得了千餘斬獲。孫恩不得不暫時退居海島。

  劉裕一戰成名。從此成為軍中的一員猛將。每逢戰事,他都要親自披掛上陣,身先士卒;在戰事之餘,他對所部軍士也嚴加管束,不允許他們像其它軍部那樣擾害百姓,因此他也得到了平民的擁護。

  隨著戰場上揚威立名,劉裕的官銜也越來越高。從建伍將軍、下邳太守、中兵參軍、彭城內史,步步向上。

  元興二年,桓玄遷晉安帝為平固王,奪了晉朝帝位,還殺死了對劉裕有知遇之恩的劉牢之等人。

  然而此時的劉裕已經頗有實力,而且在軍中威望極高,桓玄對劉裕頗為忌禪,再加上劉裕汲取旁人的教訓,及時作出了表面上的依附,所以桓玄並不認為劉裕能立即對自己有什麼動作。

  桓玄的妻子劉氏卻比丈夫要醒目得多。她不止一次提醒桓玄說:「劉裕行止間有龍勢虎形,為人氣度不凡,絕不可能久居人下,您應該盡早除掉他。」

  桓玄卻認為自己能夠在一段時間內控制劉裕並利用他,回答道:「此人有才,我想要蕩平中原,非他不行,所以現在還不能殺,等他幫我平定關隴之後,我再作計議。」

  然而形勢變化卻超過了桓玄的算盤。

  桓玄稱楚帝僅僅三個月,劉裕便於元興三年(公元404)二月初一,以盟主身份與暗中約好的其它將領一起,同時在四處舉事,宣佈衛晉抗楚。

  義熙元年(公元405)三月,劉裕大獲全勝,迎晉安帝復位。

  由於劉裕立下了這等大功,他被喜出望外的司馬皇家進封為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徐州刺史、青州刺史、兗州刺史、錄尚書錄……

  從此,四十歲的劉裕成為東晉王朝擁有控制實權的人物。此後,滅南燕、敗盧循、收巴蜀、滅後秦,武功蓋世。

  隨著劉裕的立功揚名、加官晉爵,蕭文壽也水漲船高。

  義熙七年(公元410),作為「豫章公」劉裕嫡繼母,蕭文壽被封拜為「豫章公太夫人」;(公元417)晉皇室升劉裕為「宋王」,蕭文壽又隨之封拜「宋王太妃」。

  隨著功勞越來越來,終於「功高蓋主」的那一天還是不可避免地來到了,劉裕又重複了當初桓玄走過的那條路。

  據說,當初有讖語說過:「昌明之後有二帝」。意思是說在晉孝武帝之後晉朝還要再傳兩任皇帝。劉裕為此動開了腦子:義熙十四年十二月戊寅,他派王韶之於皇宮東堂,縊殺了三十七歲的晉安帝。晉安帝的皇后、王獻之之女王神愛早已去世,晉安帝沒有子嗣,劉裕遂立其弟司馬德文,是為晉恭帝。

  晉恭帝僅做了不到兩年皇帝,便迫於形勢「禪位」給了劉裕。元熙二年(公元420)六月丁卯日,宋王劉裕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宋」,建立了南朝最大的王國,定都建康(江蘇南京),也就是劉宋王國,劉裕自己則是開國皇帝宋武帝。

  要說,劉裕可比桓玄下手要狠得多了。雖然晉恭帝已廢為零陵王,他也讓自己的皇太子劉義符迎娶了恭帝之女海鹽公主司馬茂英為太子妃,但是他仍然不放心,唯恐有人學自己「迎立廢帝」的故伎,非得要把恭帝殺了才安心。但是恭帝的褚靈媛皇后對丈夫百般衛護,所有的飲食用品她都要先親自試過才給恭帝,劉裕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下手機會。劉宋永初二年(公元421),劉裕年將六旬,繼承人劉義符才十六歲,他對於自己身後三十五六正當盛年的晉恭帝會幹些什麼,那可真是一百萬個不放心。

  九月丁丑日,劉裕派褚皇后之兄褚叔度求見皇后,趁褚後會見哥哥的空檔,派兵從後院越牆而入,殺死了內房中的晉恭帝。

  然而,不論劉裕怎樣在外出兵放馬、怎樣在你死我活地進行政治鬥爭,他仍然對繼母百般孝敬恭順。

  劉裕稱帝后,追立亡父劉翹為「孝穆皇帝」、難產早死的母親趙安宗為「孝穆皇后」,繼母蕭文壽則稱皇太后。雖然劉裕此時已年近花甲,但是他對古稀之年的繼母還是每天都要準時前去拜見看望、問寒問暖,從來沒有遲到過。

  蕭文壽親生的兒子劉道憐,在大哥稱帝后封長沙景王,也曾經做過刺史。可能是物極必反,何況如劉裕這等人窮志高的畢竟是極少數,劉道憐從窮光蛋一下子變成了暴發戶之後,變得無比貪財起來,總是變著法子把地方府庫中的金銀儲備都搬到自己家裡,每當離任之時,留給下任的只是一個空庫而已。

  劉裕對兄弟的所作所為非常清楚,但是由於孝敬母親,他從來沒有處罰過弟弟。劉道憐愈發地打算把哥哥當「大戶」吃到底了。當劉裕任命廬陵王劉義真為揚州刺史時,他便跑去搗鼓老娘,想要謀這個肥缺。蕭文壽果然向劉裕開了口:「道憐是你當初同捱貧賤的兄弟,揚州刺史就由他當吧。」

  然而揚州乃是重鎮,這一次劉裕可不敢放任兄弟,只得向母親解釋道:「寄奴對弟弟,沒有什麼不捨得給的。可是揚州事務重大,實在不是道憐能夠承當得了的。」蕭文壽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五十歲的兒子還算不上「年長有才」?劉裕不敢明說弟弟的為官水準,只得委婉解釋:「用年輕人為刺史,凡事其實都是由我說了算,道憐畢竟是親兄弟,我哪裡好凡事都讓兄弟聽命於我呢!」蕭文壽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麻煩繼子了。

  劉宋永初三年五月癸亥,六十歲的劉裕病逝於西殿,其子劉義符即位,進封奶奶蕭文蕭「太皇太后」。

  也許是兒子的去世對老太太的打擊太大,太皇太后蕭文壽也於第二年的二月丁丑日辭世,享年八十一歲,謚孝懿。

  在那樣的亂世,蕭文壽的人生,可以算是一個奇跡了。

  武敬皇后臧愛親,是劉裕的結髮妻子,她祖籍山東沂水,祖父臧汪曾任尚書郎,而父親臧雋則只是一個郡功曹,論起來,父輩的出身和劉裕生父劉翹是一樣的——一個勉強維持生計的小公務員而已。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這樁婚事還是締結得門當戶對的。

  臧愛親出嫁的時候,劉裕還是京口裡的一介布衣平民,不但窮苦潦倒,而且好鬥性猛令鄉人側目,可以想像小家碧玉的臧愛親在婚後過得有多艱難。

  婚後不久,臧愛親生下了一個女兒,起名劉興弟。

  可是還沒等著劉興弟給父母帶來眾多弟弟,初為人父的劉裕卻起了離家從軍的念頭。

  臧愛親拗不過丈夫,只得眼巴巴地看著劉裕離開家鄉。

  劉裕走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捎回家鄉的音訊都是很少的。而身在亂世中的臧愛親,侍奉婆母拉扯幼女,一面做農活養家,一面還要擔心遠方丈夫是否平安。

  劉裕一戰成名的時候是在他三十五歲那年,在此之前他先後做過孫無終的親兵護衛、以功勞升為司馬。作為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沒落貧民,劉裕一直是靠實打實地勇猛血戰搏取功名。當劉裕孤身在外打拼的時候,知道妻子一直在家鄉守候,應該是前途未卜時他最大的安慰。

  到三十五歲之後,劉裕時來運轉,快馬加鞭地封官晉爵,四十歲時時更成了東晉王朝的股肱人物。臧愛親從來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所嫁的那個窮漢竟能成就這樣的顯赫功名。一時間,馬屁精們都圍著這位「臧夫人」轉起了圈圈,從前不肯雪中送炭的「親戚」們,現在都拼了老命地來錦上添花了。阿諛奉承和送禮的數也數不清。

  臧愛親並不為這些所動,雖然丈夫成為權臣,她仍然過著儉樸的生活,不好奢侈享樂;想通過她陞官發財的親屬也沒有一個達到目的的。

  從劉裕發跡時的年齡推算,夫妻重會時臧愛親已經不年輕了,這也許是她始終未能給劉裕生下兒子的原因,長女劉興弟因此成了她唯一的孩子。

  不過,沒有子嗣並不曾影響劉裕對結髮妻子的情意,而臧愛親面對奢華所表現出來的節操,更深得劉裕的敬重。

  可惜的是,臧愛親沒能等到丈夫登基稱帝的那一天。夫妻重聚後的日子並沒有多長久——義熙四年正月甲午日,臧愛親病逝於東城(今安徽定遠東南),時年四十八歲。

  這個時候劉裕還只是東晉的豫章郡公,因此臧愛親只得到了「豫章公夫人」的追諡,並歸葬丹徒老家。

  劉裕對患難髮妻的早逝非常痛心,當他稱帝之後,他追封已經辭世十二年的臧愛親為「敬皇后」,七個兒子(包括皇太子)的母親都僅僅封妃嬪而已。

  因為夫妻情深,劉裕對臧愛親所生的長女劉興弟也格外看重。劉興弟被封為會稽長公主,在劉宋王國初期的宮廷中有相當重要的影響力。

  永初三年(公元422)五月,六十歲的宋武帝劉裕去世。臨終時他留下遺詔,將臧愛親的棺木從丹徒迎至南京,與他合葬。稱初寧陵。

  臧愛親的人生,其實非常簡單,史書上沒有記載哪怕一件由她親自經辦的事情,記錄她的任何一句語錄。她似乎一直都默默無語。她與劉裕之間的濡沫深情、她對丈夫的瞭解與支持、對家族的興盛所寄予的重望、她對劉宋王朝的重要程度,直到她去世很久之後,才由她的女兒會稽宣長公主劉興弟的言行中表達出來。

  臧愛親深知丈夫創業艱難,更憂慮這些從小長於富貴中的年幼兒孫們敗家損業,禍害劉家前程。因此,在她病重不治的時候,她將一件舊衣交給了自己的女兒劉興弟。這件粗衣是當初窮苦時臧愛親親手為劉裕縫製的,早已經是補丁摞補丁。在交付這件舊衣的時候,臧愛親叮囑劉興弟:「以後兒孫中,若有驕橫奢侈的,就將此衣警示,不忘先人創業之苦。」——在這方面,劉裕和臧愛親倒真不愧是患難夫妻。後來劉裕稱帝,也和妻子一樣,將從前使用的農具、破衣專置一室,希望能夠警醒後人。

  劉裕不好聲色,與髮妻的感情也很深,他的七個兒子,基本都是在臧愛親年長不育及病逝後才陸續生出來的。這些小兒小女的年齡,與長姊劉興弟相比差得很遠。因此,劉興弟年少時,是和母親奶奶一起貧苦務農、對父親從征的擔驚受怕中捱過來的,對於從前的苦難,她的認識要比那些少不更事的異母弟妹們要深得多。

  劉裕稱帝前後,他的姬妾共為他生下了七個兒子,分別是:劉義符、劉義真、劉義隆、劉義康、劉義恭、劉義宣、劉義季。然而這些兒子們年紀太小,當長姊已經到達婚齡時,他們中最年長的都還只是個奶娃娃。因此劉裕非常重視長女劉興弟的夫婿——振威將軍、彭城及沛郡太守徐逵之。然而徐逵之在跟隨岳父征戰四方的時候,死在了戰場上。只留下了兒子湛之、淳之。劉裕對這雙兄弟非常疼愛,尤其是徐湛之,更得到了劉裕的格外關照——他可以和劉裕最喜愛的兒子劉義恭一起隨著劉裕生活,形影不離。劉裕不但自己節儉,也不肯給予兒孫們太多物質享受,但是對劉義恭和徐湛之卻有求必應。永初三年,劉裕還將未立尺寸功勞的少年徐湛之封為「枝江縣侯」,食邑五百戶。

  徐湛之能夠被劉裕寵愛,關鍵的原因還在於他是臧愛親的外孫。——在臧愛親去世之後,劉裕的公府、王府、乃至皇宮,主管一切家事的,不是劉裕的姬妾寵妃,而是臧愛親為他生的女兒劉興弟。後來劉義隆繼位為宋文帝,雖然他的袁皇后早逝,但是在袁皇后去世前十四年(元嘉三年,公元前426),劉興弟就又再次入主皇宮,全權管理皇室家務。也就是說,在宋文帝的後宮裡,管事的是大姑子,不是弟媳婦……假如有什麼事情宋文帝不照辦、或辦得不能讓這位嫡姐滿意的話,劉興弟便號啕大哭,哭得宋文帝手足無措。嘗了幾次滋味之後,宋文帝再也不敢違背嫡姐之命,從此對這位嫡出大姐「甚憚之」。

  宋文帝既對姐姐畏懼,自然也不敢虧待外甥徐湛之。元嘉二年,他封徐湛之為著作佐郎、員外散騎侍郎。然而徐湛之拒絕赴任——相信是出自劉興弟的手筆:很有可能是嫌弟弟給兒子的官太小。

  元嘉六年,宋文帝再次給外甥封官:太子洗馬、轉國子博士、遷奮威將軍、南彭城及沛郡太守、徒黃門侍郎——然而徐湛之再次拒絕赴任。——於是宋文帝層層加碼:「復授二郡,加輔國將軍,遷秘書監,領右軍將軍,轉侍中,加驍騎將軍。復為秘書監,加散騎常侍,驍騎如故。」

  元嘉十三年(公元436),宋文帝患病,遷延不愈,因此他將政事交給四弟劉義康處理。劉義康掌權日久,漸漸生出異心,而他的親信劉湛等人更是迫不及待,密謀擁立主子稱帝。結果事情洩漏,元嘉十七年(公元440)十月,宋文帝捕殺劉湛等人,隨後又將劉義康貶出京城。

  由於身份特殊,劉義康和劉湛掌權之時,對徐湛之非常籠絡,關係很好。因此在追究黨羽的時候,徐湛之不可避免地也被牽連了進去,按照剷除隱患的法則,照律是要將徐湛之處死的。

  徐湛之知道大事不妙,連忙將消息傳遞到母親劉興弟那裡。

  劉興弟得知之後,立即趕進皇宮,一看見宋文帝,便不容分說地嚎啕大哭,更不肯行什麼臣妾之禮,而是將母親為父親所制的那襲衲衣用力丟在地上,指著宋文帝罵道:「你家(汗,她現在是徐家人了)原本貧窮下賤至極,你看看,這就是當初我母親為你父親(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縫製的衣衫。現在你好不容易有頓飽飯吃,就忘了本,居然想殺我的兒子!」

  這一番眼淚鼻涕、憶苦思甜的數落,直把宋文帝搞得七顛八倒,最後終於吃不住勁,也被嫡長姐引得放聲大哭起來。

  ——眼淚一出,什麼事都好商量。

  於是,徐湛之逃出生天。

  不但逃出生天,宋文帝為了向姐姐陪罪,還即時下令,升徐湛之為中護軍。

  劉興弟覺得弟弟的「誠意」不夠,教兒子拒不赴任。於是宋文帝又再次表態,陞遷外甥做太子詹事,不久又讓他兼職侍中。

  劉興弟自然很清楚自己的影響力。在她的維持下,終其有生之年,宋文帝都不曾向劉義康下殺手。但是這位會稽長公主也很清楚劉義康曾有奪取帝位的舉動,前途堪虞,她很擔心自己熬不過年輕的兄弟,日後劉義康仍然不免一死。

  於是,在一次宋文帝親臨公主府飲宴中途,劉興弟又再次號啕大哭。

  宋文帝大吃一驚,不知道剛才還一團喜氣的姐姐為什麼忽然大哭?惶恐之下他連忙親手將長公主扶起,小心翼翼地詢問原因。

  劉興弟趁機提出:「車子(劉義康乳名)日後只怕不能見容於皇上,我特此為他乞命。」宋文帝被逼無奈,只得痛哭流涕地回答:「姐姐不需過慮,我今指蔣山立誓,若不依從姐姐,就是有負初寧陵(指劉裕)。」——宋文帝的眼淚可還真不少。

  為了進一步讓劉興弟放心,宋文帝立即下令,將宴席上飲剩的酒立即派人送往劉義康的貶所,並傳話給他:「會稽姊飲憶弟,所飲余,今封送。」

  ——不知道會稽長公主劉興弟,究竟對宋文帝的表態放心了幾成,總之她已經盡了力,至少可以在自己營造的「兄友弟恭」情形下,安然去見自己的父親母親了。

  劉興弟大約逝於元嘉二十一年,享年應有六十多歲。

  附劉興弟去世後,劉宋王朝以及她的兒孫的情形如下:

  宋文帝晉封徐湛之為冠軍將軍、丹陽尹,再進為征虜將軍,加散騎常侍。

  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孔熙、范曄等人又再次謀劃改立劉義康為帝。徐湛之這一次學了乖,也知道再沒有母親為自己出頭了,因此他告發了此事。宋文帝對此非常高興,對徐湛之寵信有加。——由於這一次的事件,宋文帝終於在六年後下定決心,殺死了劉義康,劉興弟終於還是沒能保住四弟的性命。

  元嘉二十四年,守孝期滿的徐湛之再次陞官晉爵:中書令,領太子詹事,前軍將軍、南兗州刺史。

  經歷了多次宮闈之變的徐湛之此時已經算得上老練,在刺史任上恩威並施,頗有政聲。兩年後返京任職,升做尚書僕射,所掌權力幾與皇太子平起平坐。宋文帝每次患病,都要召他入宮隨侍,準備萬一不治之時向他交代一切後事,甚至與他商討是否要更換皇太子的事宜。

  然而宋文帝徐湛之舅甥倆還沒來得及將更換皇儲付諸實施,皇太子劉劭就已經搶先動了手。

  元嘉三十年二月甲子日,四十七歲的宋文帝劉義隆和四十四歲的徐湛之通宵在含章殿商議易儲事宜。天色初曉的時候,皇太子劉劭向父親和表哥下了殺手,篡位成功。

  幾個月後,宋文帝二十三歲的三子武陵王劉駿起兵征討劉劭,劉劭失敗被殺,劉駿自立為宋孝武帝。

  徐湛之被追封為司空,加散騎常侍,謚「忠烈公」。其子徐恆之襲爵,成為宋文帝第十五女南陽公主的駙馬。   


好運不是永遠的——宋孝武帝皇太后路惠男

  宋文帝劉義隆的淑媛路惠男,是丹陽建康人。她年青的時候,生得非常美貌,因此在史書上特別得到了申明,說她以「色貌」入選後宮。

  然而史書上的這一筆特別註明,未見得是史家的讚譽之辭。因為路惠男實在是一個除了姿色,再沒有其它任何特長的、堪稱低俗無德的卑劣之人、市井村婦。

  而這樣一個女人,居然能夠「母儀天下」,並且將她的遺傳基因和教養水準傳給劉宋王朝的幾任帝王,使得劉宋王朝自初期的內部權力之爭之後,進一步混亂,實在是讓時人不得不嗚呼哀哉。

  有些人喜歡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路惠男很符合「無才」的標準,再加上美貌,還會生兒子,照理來說是很有「德」了吧!——其實,某種程度上,女人的才華美德,可能比男人的才華美德更重要:因為她才是孩子真正的啟蒙者,未來的好男人將要從她這裡接受最初的教養。

  然而,路惠男沒有才,更沒有德。

  可是,路惠男卻是后妃群中如假包換的幸運者。

  路惠男是宋文帝劉義隆年輕時的妃嬪之一,推算起來,她為宋文帝生下兒子的時候,文帝也不過二十三歲年紀,雖然宮中袁皇后擅妒潘淑妃專寵,路淑媛總還是比那些到皇帝晚年才入宮的「嫩草」妃嬪要走運得多。

  路惠男出身平民,沒有什麼家世背景,也缺乏教養才華,因此當她年紀漸長之後,她便失去了宋文帝的寵愛——當然這只是借口,主要原因還是由於宋文帝的愛情並不在她身上,因為當時路惠男只有二十四五歲,遠未到「色衰」的年紀。——總之,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宋文帝在封五歲的劉駿為武陵王之後,便順水推舟地將這位過氣妃子也送去「出藩」:也就是離開皇宮到她兒子的封地去生活。

  雖然不是宋文帝偏愛的兒子,文武雙全、精於騎射的武陵王劉駿也還算是「王運亨通」,絕非一般閒置藩王可比,他食邑二千戶,並且一路執掌兵馬政事,刺史、將軍、都督……,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劉駿是想當然地威風八面。對於做母親的路惠男來說,雖然和丈夫斷絕了夫妻情份,但是能在兒子的封地上隨心所欲,對皇宮爭寵眼不見心不煩,卻也不失為一種解脫。

  元嘉三十年二月,袁皇后所生皇太子劉劭及潘淑妃所生始興王劉浚合謀弒父奪位,四十七歲的宋武帝死在了這對寶貝兒子手上。袁皇后與潘淑妃是爭寵到死的一對情敵,她們所生的兩個漂亮兒子卻居然如此合作愉快,倒也不失為一樁奇聞。

  由於隨子出鎮外藩,路惠男逃過了這一場宮闈流血政變。

  由於劉駿手握兵權在外,劉劭將他升封為征南將軍,加散騎常侍。然而劉駿並不甘於被臣子之位收買,他抓住了這個機會起兵征討——劉劭為長子劉浚為次子劉駿則是第三子,假如借「弒父」之名將他們翦除,那麼劉宋王朝的皇冠,沒有任何懸念地就該戴在劉駿的頭上了——出征之前,劉駿將生母留在了自己的封地上。路惠男只在尋陽等待了兩個月,好消息就傳來了:劉駿於四月己巳即皇帝位,其後劉劭劉浚兄弟敗死,劉駿入主建康城,是為宋孝武帝。

  五月甲申日,劉駿封生母路惠男淑媛為皇太后,派宋文帝第七子、曹婕妤所生的建平王劉宏為使節,前往尋陽城迎接。

  既然母憑子貴當上了皇太后,路惠男的「才德」在有關人員的生花妙筆下,便天花亂墜起來:「臣聞歷集周邦,徽音克嗣,氣淳漢國,沙麓發祥。昔在上代,業隆祚遠,未有不敷陰教以闡洪基,膺淑慶以載聖哲者也。伏惟淑媛柔明內昭,徽儀外范,合靈初迪,則庶姬仰耀;引訓蕃閫,則家邦被德。民應惟和,神屬惟祉,故能誕鍾睿躬,用集大命,固靈根於既殞,融盛烈乎中興。載厚化深,聲詠允緝,宜式諧舊典,恭享極號。謹奉尊號曰皇太后,宮曰崇憲。」

  闊別十九載後,當年的淑媛路惠男以全新的身份重返建康城,入住顯陽殿,成為劉宋王朝的第一貴婦皇太后。

  劉駿當上皇帝的時候,只有二十四歲,作為劉義隆的第三子,在長子次子弒父篡位失敗後,他繼位的次序毋庸置疑,何況他多年在外頗有威望,又是率軍征討「弒逆」的統帥,正是名正言又順,本該是年輕有為的好時候。可是他一坐上皇位,卻立即搖身一變原形畢露,和他的老娘路惠男一起,做出了令世人和史家都瞠目結舌的事情來。

  劉駿是史上首屈一指的好色皇帝,略有幾分姿色的女人他都不肯放,而且老少咸宜。尤其出奇的是此人有吃「窩邊草」的特殊愛好。

  作為王國的第一貴婦人,路太后身份不凡,國中的內外命婦(重臣武將們的夫人眷屬)、宗室諸女(公主郡主縣主)們都是要定期去拜謁她的。——她們以及她們的丈夫不會想到,這一去就算是自己送羊入了虎口——路太后在這種時候,總是縱容劉駿大模大樣地闖進來一覽命婦宗女們的容貌。而劉駿就當場顯露色狼本相,肆意妄為。甚至往往就將路太后的寢宮現場利用起來。路太后對此不但是視若無睹,還往往給予協助。

  劉駿對後宮自己名份下的后妃都沒有什麼夫妻之情,而是熱衷於實踐「不如偷」的理論。而且常將野合之處選在路太后宮裡。事情漸漸傳揚開去,丑聲喧傳京城,誘姦命婦宗女之外,世人多有懷疑太后和皇帝之間有不可告人關係的。而史家則對此不置可否,只說是「宮掖事秘,亦莫能辨也」。

  和生身之母間都可以有詭秘關係,其它的女性血親就更不在劉駿的話下。這其中最出名的莫過於南譙王劉義宣的幾個女兒:她們可是劉駿先生的堂姐妹,結果也在入宮拜謁太后皇后的時候被劉駿給盯上了。大概是劉駿覺得她們和普通命婦畢竟不同,彼此有親親之誼,也有可能是確實美色出眾——劉義宣的媽是孝武帝美色不凡的寵妃,自己做為親王也肯定將封地內的頂級美女一網打盡,如此代代提純,他的郡主們肯定非比尋常。——總之,劉駿乾脆就把她們都留在了皇宮裡,不放回去了。

  平常那些命婦就算受了屈辱,也不過就是一時,梳洗了即刻出宮,她們的丈夫還能掩蓋掩蓋,可如今劉駿把堂姐妹們都扣了下來,幾位郡主這皇宮一進就再不見出,劉義宣父子就是想隱瞞也隱瞞不了了。劉義宣覺得自己成了世人的笑柄,無地自容之後乾脆起兵造反。

  然而劉駿雖然混蛋,卻仍然是「天子聖明」,劉義宣的造反得不到響應支持,很快失敗,父子都被誅殺。劉駿把叔父和堂兄弟們殺了之後,覺得再無後顧之憂,乾脆把堂姐妹都正式納入後宮。——我們實在想像不出,這些個男女廝混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覺得父兄叔伯的鬼魂在一邊盯著?

  雖然都是兄妹手足,不過十個手指各有長短,劉駿對義宣諸女中的一個也尤其與眾不同。而這位郡主也特別能迎合劉駿的心思,劉駿將自己的皇后王憲嫄丟到腦後,一門心思地和她混在一起,一來二去,堂兄妹倆一連生下了二子一女三個孩子:新安王劉子鸞、南海王劉子思以及一個小公主。劉駿心花怒放之下,決定要給堂妹一個名份,於是他絞盡腦汁,對外宣稱她原本是殷琰的女兒,被劉義宣收做義女的。接下來便公然冊封這位劉郡主為「殷淑儀」,僅次於三夫人。而有敢洩漏殷淑儀本來身份的人都無一例外地被處死。她所生的劉子鸞六歲便當上南徐州刺史,甚至於幾次都差點取代王憲嫄皇后所生的長子地位。如果不是被力阻,他就要變成劉宋王朝的皇太子了。

  當殷淑儀因病早逝後,劉駿如喪考妣,將她殮入「通替棺」,在入葬之前都屢屢開棺相見,並將她追諡追封為「宣貴妃」,以帝王的級別舉殯,下葬玉龍山並在京城立廟。舉殯之日,轀輬車裝載靈柩,以虎賁班劍衛護,罩以鑾略九旒、黃屋左纛,前後部以羽葆、鼓吹,並下令公卿百官、六宮后妃、內外命婦統統送葬,劉駿本人也親出南掖門目送喪車,放聲大哭一場。他既然哭了,於是左右送葬之人也就不得不哭,各種來歷不明的眼淚水齊流,場面好生熱鬧。

  葬禮之後,劉駿仍然對殷淑儀念念不忘,精神萎靡寢食難安,每夜都慟哭不止,甚至還重演了漢武帝召李夫人魂魄的舊事。不過劉駿沒有祖宗劉徹的文化水準,召魂之後寫出的詩賦不足以傳世,只得讓謝莊又寫了篇哀賦,果然一時轟傳,「建康紙貴」。

  從殷淑儀的破格待遇可見,劉駿在男女關係上,似乎對與自己亂倫的血親更熱乎。

  路惠男太后當然也不例外。而且她懂得善加利用,因此她所得到的實惠,遠遠比殷淑儀要多得多。

  路家出身貧賤,在當時重視門閥的社會環境裡是很沒有地位的。不過常言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現在路惠男的兒子當上了皇帝,路家自然也就要水漲船高。

  孝建二年,也就是劉駿稱帝的第二年,他便著手為母親的家族撥高身份,追封路惠男早死的父親路興之為散騎常侍、母親為餘杭縣君。

  登基的第七年(大明四年),路家又更進一步:路惠男的弟弟路道慶贈官給事中,侄子瓊之、休之、茂之也都得到了肥缺顯官。路惠男自己更是經常參與政事。然而她的參政幾乎都出於私心,凡有好處都不會忘了給路家一份,以至於她的娘家侄兒們所享受的住宅器物服飾,與皇子達到了同樣的水平。

  然而在一般高門士族眼裡,路家仍然只不過是暴發戶而已。對此表現得毫不遮掩的頭一人,莫過於吳郡太守王僧達。

  王僧達其實也不是什麼好鳥, 他是山東琅琊的高門華胄,一向自視甚高且為所欲為——(曾經為了士家子弟不願和他搞同性戀,就想把別人活埋了,幸虧被族人制止)。對於孝武帝沒有給自己夠大的官兒非常不滿,經常口出怨言非議朝政。偏偏路太后的侄子路瓊之就住在他隔壁,每天看著溜鬚拍馬的傢伙們頻頻進出路府,對自己這個老牌名門毫無關照,王僧達更是不爽到了極點,滿腦子就尋思著要找個羞辱路家的發洩機會。

  終於有一天,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路瓊之穿著錦繡衣服鄭重其事地拜訪王僧達來了。 這一下可算是送貨上門,王僧達擺出一副冷臉,幾句客套話之後他立即打斷路瓊之的話題甩出這麼一句:「過去我家中有一個馬伕叫路慶之,你知道嗎?」這話一出口,路瓊之哪裡還能坐得下去?立即起身告辭。王僧達也不遠送,反倒立即下令僕役將路瓊之剛剛坐過的床榻撤出廳堂,拿去燒掉。以示自己雖然官位不夠,可是身份高貴,因此是路家不配與王家來往,而不是王家不配與路家來往。

  路瓊之受了這樣的羞恥,立即進宮向姑母路太后控訴。路惠男聽後對王僧達簡直恨之入骨,對劉駿說:「我決不與王僧達共活於世間。」劉駿也聽得咬牙切齒。

  正好,就在此時,南彭城處理了一起巫民妖僧勾結官員謀反的事件,劉駿順手便將王僧達劃進了同謀造反的名單裡,不容分說就關進大牢。王僧達正在為羞辱了路家得意洋洋,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時的嘴上便宜卻將性命陪了進去。

  雖然說王僧達太不識時務,不過路太后的厲害已可見一斑。

  然而好景不長。路惠男的好日子很快也就到頭了——因為她的兒孫們實在太不爭氣。

  大明八年(公元464),三十五歲的劉駿病逝,長子劉子業繼位為帝,路惠男晉封為「太皇太后」。

  劉子業的亂七八糟,比之乃父有過之無不及,可稱得上是得了劉駿的「真傳」,從親姑媽到同胞姐姐,總之是有殺錯沒放過。終於,劉子業在登基的第二年就被刺殺身亡了。

  隨著劉子業及其同母弟的被殺,一度被劉子業凌辱為「豬王」的湘東王劉彧登上了宋國的皇帝寶座。

  劉彧是宋文帝的第十一子,生母是婕妤沈容姬。沈容姬在劉彧十四歲的時候辭世,而當時正是元嘉三十年,因此她很有可能是在劉劭殺宋文帝的混亂中殉難的。在路惠男成為王朝太后之後,劉彧便被她所收養。而這一段收養關係,史書聲稱:「撫愛甚篤」。廢帝劉子業登基後將叔伯和兄弟們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首先把殷淑儀當年為劉駿所生的子女都殺光,並且將小叔父劉彧關到豬圈污水中生活,稱為「豬王」,若不是建安王劉休仁急中生智加以勸說,劉彧還險些就要被劉子業送進御廚殺掉——而路惠男在劉子業所有的癲狂舉止中,卻沒有為親孫子孫女以及養子的性命做出過任何努力——所以,這個「撫愛甚篤」,到底怎麼個甚篤法,真是讓人費猜疑。

  不管怎樣吧,總之規矩在那兒管著,因此當劉彧稱帝之後,還是立即毫不含糊地給路惠男上了個尊號為「崇憲太后」。

  而且,從《宋書》的記載來看,似乎這對養母子之間確實情深意重。有司曾就路惠男的待遇稱號提出建議云:「皇太后宜即前號,別居外宮。」

  而劉彧卻不同意,而且下了一道詔書,說:「朕備丁艱罰,蚤嬰孤苦,特蒙崇憲太后聖訓撫育。昔在蕃閫,常奉藥膳,中迫凶威,抱懷莫遂。今泰運初啟,情典獲申,方欲親奉晨昏,盡歡閨禁。不得如所奏。」

  這一番母慈子愛,真是賺人熱淚,令人對路太后的幸運稱羨不已。只是路惠男天年已屆,不久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五歲。劉彧對自己「子欲孝而親不待」的遭遇萬般抱憾,下詔曰:「朕幼集荼蓼,夙憑德訓,龕虣定業,實資仁范,恩著屯夷,有兼常慕。夫禮沿情施,義循事立,可特齊衰三月,以申追仰之心。」隨後,他還為養母上謚號曰「昭皇太后」,葬在劉駿墓東南方,稱修寧陵。

  不過關於路惠男之死,《南史》卻另有話說。

  在劉彧即皇帝位並封路惠男為崇憲太后一事上,雖然表面文章是大家都做足了,但是當事人路惠男和劉彧的心裡畢竟另有打算。

  由於孝武帝劉駿仍有皇子在世,劉彧的稱帝仍然被很多人所指摘。不久,劉駿的兒子、年僅十歲的江州刺史劉子勳便被政治投機家們看中,於是他們打著擁立劉子勳的招牌興兵討伐劉彧。身居宮中的路惠男聽說了這個消息,頓時心花怒放,決定要促成此事,與討伐軍裡應外合。

  她備好毒酒,讓人去請劉彧到自己宮中赴宴。劉彧既然擺出了孝子姿態,自然免不了要應邀前去應酬一番。就在他捧起毒酒,準備說幾句客套話再一飲而盡的時候,他身邊遞酒的侍者卻暗暗用力拉扯他的衣襟。劉彧立即恍然大悟(這麼快就反應過來並且往那上頭想,足以證明他和路惠男之間平常是怎麼「母慈子愛」的)。

  於是,劉彧將計就計,舉起手中的酒杯,稱為路太后壽,請太后滿飲此杯云云。

  路惠男對養子這一招目瞪口呆,知道天機洩露卻又不敢聲張,只得強撐著接過劉彧手中的毒酒,在劉彧的緊盯中、在周圍不知情的官員侍叢們一片「太后萬壽」的奉承聲中,把自己調製出來的毒酒灌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路惠男就此一命嗚呼,但是為了掩飾宮闈秘事,劉彧仍然為她按禮制辦理了喪事。只不過那座她最後歸宿之地的修寧陵,可就簡陋馬虎得很了。   


夢不到的人生——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燾保母竇保太后

  世上能得到后妃封號的女人,她們的丈夫都應該也相應的當過帝王或得到過帝王的封號,或者後世的帝王身上流著她們的一部分血液。

  然而在北朝卻出現過一個女人,她是北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燾一朝實實在在的第一貴婦皇太后,而且得到了皇室內外的一致推崇,但是她的太后尊號卻來得與上述后妃的兩種情形完全不同。她的一生丕極泰來,真是任誰也夢不到的人生。

  她就是北魏世祖太武帝拓跋燾的養母竇保太后。

  北魏王朝於公元386年1月(東晉孝武帝太元11年),由漠北鮮卑族拓跋部酋長拓跋珪建立,都平城(山西大同),建元「登國」,最初稱「代國」,後來才改稱魏帝國。最早的時候,它臣服於慕容氏,僅僅是後燕的一個小屬國而已,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它漸漸強大,而亂世中少有的幸運之星也似乎格外垂青於這個邊塞小國,最後恰恰是由它統一了北中國,並且宗祚延續達一百七十年之久——從五胡十九國時代一直平穩地走到以它為北朝對峙南朝、後來雖然分裂為東魏西魏並分別被北齊北周取代,但是那距楊堅建隋統一中國也只不過是四十年光景了。

  北魏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民族結構很複雜的帝國,到統一北中國及孝文帝拓跋宏全盤漢化, 要求鮮卑皇族必與漢族世家聯姻之後,各姓氏和民族之間更是沒有了一目瞭然的界線,再加上史料的不詳,現在已經很難確認竇保太后究竟是出生於哪個民族了。

  推測下來,無論是哪個民族,竇氏都是受過非常良好教育、有相當教養並且奉守禮節的。只是她早年命運不濟,很年青的時候,丈夫的家族就犯下了大罪,男丁盡誅,她自己和兩個女兒倖免於難,被沒入皇宮成了宮婢——這也可以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她並不是尋常人家的成員。

  竇氏是罪人家屬,即使在宮婢中也是地位極低的。然而卑賤的處境卻沒有磨滅她的高貴和自尊,別說宮婢,就是宮中女官都鮮有能與她的言談舉止相匹敵的。見過她的人都對她嘖嘖稱讚。很快,竇氏就在北魏宮廷中贏得了從上至下眾口一詞的好評。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操行純備,進退以禮」的名聲甚至傳到了魏明元帝拓跋嗣的耳中。作為宮婢,竇氏不可能有任何錢財可以拿去收買人心,明元帝因此更對她的廣受尊敬格外好奇,於是他親自召見了竇氏。

  別說是罪婢見皇帝,就是貴嬪命婦見皇帝,又有幾個能夠泰然自若的?然而,竇氏卻出人意料的不卑不亢。明元帝大有名不虛傳之感,也因此對竇氏的舉止大方文雅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大約就在這次召見的前後,明元帝的寵妃杜貴嬪去世了。

  杜貴嬪是鄴(河北臨漳)人,家世顯赫,當明元帝還是儲君的時候就嫁給了他,並於天賜五年(公元408)生下了拓跋燾。拓跋燾是明元帝的長子,而且體貌生得非常雄壯,與普通孩子炯然不同,祖父魏道武帝拓跋珪對這個長孫非常喜愛,常說:「這個孩子一定能夠承我之志,完成帝國大業。」明元帝自然也對這個兒子格外青睞,後來在泰常七年四月封其為泰平王及監國,確定了他的皇儲身份。只可惜做為生母的杜貴嬪沒能看到。——不過話說回來,作為北魏皇儲的母親,杜貴嬪能夠平安早死,就夠幸運的了。因為拓跋珪倣傚漢武帝劉徹,建立了「立儲殺母」制度,明元帝的母親劉貴人就是這樣被逼自殺的。當然,也有可能是杜貴嬪因為自己生下了長子而擔驚受怕,終於驚嚇成病而死……

  總之,泰常五年(公元420),杜貴嬪離開了人世。同樣是這一年,明元帝的另一位寵妃後秦西平公主也去世了。

  此時的拓跋燾尚未成年,需要一個合適的女人代行母職並且加以教育。

  明元帝對自己宮中眾多的妃嬪心裡有數,知道她們大多是些只知爭寵呷醋塗脂抹粉的花瓶而已,雖然也有出身世家教養不俗的,他也仍然覺得都不足以擔當教養未來皇帝的重任。

  最後,他想到了那個高貴發自內心的帶罪宮婢。

  竇氏出人意料地成了皇長子拓跋燾的養母(保母)。

  由此可知,竇氏入宮的時間,應該在魏明元帝泰常五年(公元420)之前數年。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竇氏在拓跋燾出生前就已經入宮,杜貴嬪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被明元帝選中做皇長子的保母,杜貴嬪死後又正式成為養母的。——從後來的情況來看,這種可能更大。

  無論是哪一種狀況,總之,竇氏以發自內心的母愛專心撫養拓跋燾,給予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並在各個方面對他循循善誘,拓跋燾對養母發自內心的敬仰孝順,敬愛她如同生身的娘親。

  公元423年,明元帝病逝,15歲的拓跋燾登基稱帝。

  始光二年(公元425)三月丙辰,拓跋燾克服朝廷內外的阻力,封自己的養母竇氏為「保太后」,掌管後宮。

  延和元年(公元432)春正月丙午日,拓跋燾乾脆正式冊封竇保太后為「皇太后」,竇太后的弟弟則晉封為遼東王。

  成為北魏帝國第一貴婦的竇氏,雖然手握訓管整個北魏皇家從后妃到宗室的權力,仍然一如既往的善良慈愛。她對權勢看得很平淡,處世清心寡慾、喜怒不形於色。在保持皇室秩序的同時,她還有揚人之善、隱人之過的美德。這使得她贏得了從皇室到朝廷全面的如潮好評、誠心擁戴。

  太延五年,拓跋燾率大軍征討北涼主沮渠牧犍,雖然於當年九月大獲全勝開疆拓土,卻不料在他鞭長莫及的北魏都城,也在同時卻被蠕蠕(柔然)乘虛進攻。當時拱護大同城的軍隊數量不多,而城內卻是整個皇家內眷所在。

  拓跋燾出征之時,原本做了一些防備柔然的準備,然而他留下來的守將、樂陵公主駙馬宜都王穆壽卻是活寶一名,他本沒有什麼本事,只是老子能幹,使得他家成了祖傳的世代駙馬之家,此時他的作為可稱是地道的「繡花枕頭」:一心一意地相信巫卜之言,認為柔然不可能入攻,壓根沒有把拓跋燾的叮囑當一回事。

  然而柔然軍隊並不肯和穆壽手下的巫師合作,偏偏要大打出手。

  當柔然軍隊逼近之時,穆壽不知所措,團團亂轉之後終於想出一個「好主意」:堵住西城門,然後大家趕緊逃跑。他倒還沒忘了自己看護皇室的責任,請皇太后竇氏帶著留守的皇太子拓跋晃先行逃避。

  竇太后鄙視穆壽的行徑,她拒不出城,並親自帶著皇太子出宮視察軍隊、組織京城內外百姓,並派司空上黨王長孫道生、征北大將軍張黎率眾抗擊柔然軍隊。在竇皇太后和皇太子的鎮定自若下,城中民眾情緒漸穩,將士也英勇奮戰,很快就擊退了柔然軍,守住了北魏帝國的根本、等到了十月凱旋的北魏大軍。

  第二年,也就是太平真君元年(公元440)的七月,頻頻出巡的拓跋燾再次出行,這一次的目的地是陰山,竇太后的車駕也在這浩大的隊伍中。這似乎是一次和從前沒什麼區別的出門散心,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就在丙申這一天,旅途勞頓的竇太后病逝於行宮,享年六十三歲。

  竇太后生前極愛崞山(山西崞山)的風景,曾經在登上山頂對左右侍從說:「我雖然因為撫養皇帝而得到今天的地位,但是自問一生敬神愛人,沒有做過虧心事。假如人死後當真能有魂魄的話,我也必然不會做惡賤之鬼。只是我雖然得封太后,卻和先帝沒有任何關係,因此死後是不能夠附葬先帝陵寢的。日後將我安葬於此山上,就是我最好的歸宿了。」

  太平真君二年三月辛卯,拓跋燾為竇太后上謚號「惠太后」,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他遵從養母的心願,將她落葬崞山,並建廟立碑,年年祭祀。

  就在竇太后辭世前一個月,當時的皇太子妃郁久閭氏生下了兒子拓跋浚。拓跋浚年幼之時父母早喪,太武帝為孫子選宮人常氏為乳母。拓跋浚即位後遂依竇太后之例,復尊養母為「保太后」、「皇太后」。常太后逝於竇太后之後二十年,謚「昭太后」,葬儀亦一如竇太后,建陵於廣寧磨笄山(河北蔚縣雞鳴山)。

  不過,常太后留於史書的記載和所得的讚譽,可就完全不能與竇太后同日而語了。   


一父同胞的三國三後——北周明帝獨孤後(長女)、唐高祖李淵母元貞太后(四女)、隋文帝獨孤後(七女)

  說起來,她們的人生都稱不上平靜幸福,但是這獨孤氏姐妹實在是中國后妃史上的一個異數。

  三後之父

  在中國歷史上,連續出三五個皇后的家族數量眾多,就算是同一個爹生或同一個娘肚子裡出來幾個皇后的也不算少——同在北朝,北齊婁太后就生下過四帝二王二皇后。而幾百年後的遼國, 「蕭」這個姓氏,更成了后妃的主要生產基地,有遼一朝,「蕭太后」「蕭皇后」「蕭皇妃」以堆計,雖然她們並非同父同母甚至也不是同一個家族,但也足讓人眼花繚亂。然而,北朝鮮卑族帥哥獨孤信(獨孤如願),才是所有「皇帝岳父」中最出類拔萃的代表人物,其它的國丈爺,是拍馬也趕不上獨孤將軍的。

  用比較俗一點的話來說:真不知道獨孤家的祖墳是怎麼埋的,你看看獨孤信都選的是些怎樣的女婿——北周明帝宇文毓、西魏唐國公李昺、結束南北朝統一中國的隋文帝楊堅。獨孤信的擇婿眼光,使得獨孤氏成了中國歷史上最NB的外戚家族——KAO,別的不說,四姑娘的兒子李淵一個就足夠傲視天下了。

  獨孤家的三位皇后在史書上都以個性剛烈著稱,要知道她們為什麼有這樣的脾氣,就得先瞭解她們的父親獨孤信。

  獨孤信生於公元502年,本名獨孤如願,父親原是北魏四十六個部落酋長之一。這位獨孤酋長雖然地位不高,但是為人英雄仗義,極得世人敬重。有這樣的父親做榜樣,也就不奇怪後來獨孤如願也以信義著稱,以至於後來他的鐵哥們北周皇帝宇文泰把他名字都改成「信」了。

  獨孤如願不但少年英雄精於騎射,而且生得俊美非凡,他原是富家子弟,更擅於修飾,因此自少年時便被稱為「獨孤郎」,後來做官更被上下級同事公認為「璧」人。

  秦州刺史任上發生的一件事最能體現獨孤如願的絕世風采。話說他一次外出打獵,興致一高就忘了時間,結果等到回城已是日落時分,就要關城門了,獨孤如願放馬快馳之下,頭上的帽子被震斜了也不知道。誰知晚霞映照著這樣的駿馬少年,引得路人都目眩神馳,瓦靠,這還是人嗎?根本就是神仙降世啊!大家心嚮往之,都想要學學。買馬習射是一時來不及了,於是——第二天一早開始,秦州城裡有了新潮流:官吏士民都把帽子歪著戴,只盼能跟上獨孤公子的一毫半分。

  ——獨孤將軍如此玉樹臨風,老婆也肯定錯不了。遺傳基因好,所以幾位獨孤小姐肯定都是美女,並且使得隋唐兩朝的皇帝也都長得一表人材。

  英俊少年獨孤郎生在中國歷史上最混亂的年月,剛開始的時候,他做為鮮卑貴族的兒子在北魏軍事重鎮從軍,卻沒料到遇上了聲勢浩大的「六鎮起義」——自從孝文帝遷都之後,六個軍事重鎮便成了流放犯人的地方,犯人們本來就對政府滿懷怨氣,而且能犯下流放之罪的也都不是省油的燈,再加上大兵們態度惡劣,幾下裡一湊,就在正光四年(523)起義了。這一通好打,打亂了北魏的政局,也打出了一大籮筐的亂世英雄。

  不管願不願意,總之獨孤如願也被捲進了這個大漩渦裡。混戰中他智勇雙全,很快嶄露頭角,因此被大軍閥爾朱榮收為別將。

  亂世要別的沒有,要打仗可有得是。獨孤如願因此頻頻出征,並且屢立奇功,三十歲不到就升至武衛將軍、大都督、大司馬。

  獨孤如願應該算是一員儒將。他當地方官的時候不僅將屬地治理得民生富足,而且還大力發展教育,再加上他本就有帶兵的謀略,因此在紛亂的年代,他的屬地仿若世外桃源,遷移投奔而來的流民多達數萬家。

  爾朱榮死後,北魏的權臣換上了高歡。魏孝武帝元修受不了高歡的氣,西奔長安投奔另一位大將宇文泰。孝武帝是堂堂的王朝君主,宇文泰又是獨孤如願自幼的鐵桿兄弟,獨孤如願得到這個消息,立即單騎追隨而去,事起倉促,爹娘妻兒都顧不得了,而且這一走就義無反顧,沒有象另一些人那樣中途折返。孝武帝因此讚歎說:「獨孤將軍付出這樣大的代價來追隨我,真是忠良啊!」——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顧了「忠義」就顧不了「孝」,獨孤如願的家人就此身陷囹圄。——獨孤郎義無反顧的選擇在第二年又遇到了挑戰:宇文泰覺得一心想當「真皇帝」的孝武帝太礙事,把他給殺了,另立元寶炬為傀儡皇帝。不知道這時的獨孤郎是否對當初的選擇有過一點悔意?可是亂世風雲,誰又知道對錯究竟在哪裡!他也只能跟著老兄弟走到底了。

  宇文泰的歷史角色,有點像曹操(本人認為曹公是英雄)。皇帝已是名存實亡,要靠他這位大軍閥才能維持臉面,但他自己活著的時候卻不願廢帝自立(魏元修被殺,宇文泰是找了很多理由的),他一定要維持自己是忠臣的身份,絕不想活著挨罵。篡位為帝的事情由後人完成,自己享一份身後皇帝威名即可。

  當然,宇文泰沒有貿然廢魏帝,另一個原因是他活著的時候,西魏政權並不是他一家大。當然宇文泰是龍頭老大,但是下面還有七位:元欣、李虎、獨孤信、李弼、於謹、趙貴、侯莫陳崇。雖然這七位的柱國大將軍之銜是由宇文泰提拔,而且位雖高卻不掌實權,但是名義上他們仍然奉魏帝為主。假如宇文泰廢帝步伐走得太快、引起其它七人的反對的話,那麼本已處在東魏軍閥高洋壓力下的宇文泰就壓根討不了好去。於是終宇文泰一生,都只是在變著法兒架空七柱國,而不是擺出對峙的陣勢。

  意外而來的皇后——獨孤明敬

  獨孤信拋下家人來到西魏之後,宇文泰自然要關心他的個人問題。於是他娶妻又納妾,生下了六子七女,兒女成人後婚嫁之事也就提上日程。

  獨孤信身為柱國,願意與他結為親家的人滿坑滿谷。獨孤將軍遂心所願,為女兒們都精心挑選了各方面都出類拔萃的丈夫。

  第一次做岳父,獨孤信與鐵桿兄弟宇文泰做了兒女親家,將長女嫁給了宇文泰的長子宇文毓。

  宇文毓小名統萬突,雖是長子卻為庶出,他於公元548年受封為寧都郡公,時年十四歲。大概就在他封郡公後不久,大獨孤氏就嫁給了他。獨孤信選婿的眼光是很準的:宇文毓雖是庶出,但是人品出眾,不但文采斐麗而且性情溫柔敦厚。因此,獨孤氏出嫁後,和宇文毓情投意合,夫唱婦隨,生活安逸。

  而這一切在西魏恭帝四年(公元557)的時候宣告結束。

  宇文泰是在頭一年去世的,臨終時他將家國都托付給了侄兒宇文護。誰也不知道叔侄倆之間到底都有些怎麼樣的密議,總之,宇文泰死了剛倆月,宇文護就讓恭帝帝位「禪讓」出來了。而且「傚法堯舜」也學得很到家:新任的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就是西魏皇家的女婿,娶的是文帝元寶炬的五女兒晉安公主。

  宇文覺這年只有十六歲,稱帝也好、治國也好,權力都掌握在堂兄宇文護的手裡。這位小皇帝對專權的宇文護十分忌憚,而叔伯輩的幾位柱國也深有同感。於是事件就發生了。

  八柱國之一的趙貴不但對宇文護專權不滿,多少還有幾分為舊主魏帝抱不平,他聯絡獨孤信,想要除掉廢魏帝又專權的宇文護。誰知事機不密,被開府宇文盛告發。

  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北周開國後僅兩個月,趙貴就被處死,獨孤信在國中聲望極高,宇文護不敢公然判罪也不敢株連他的家族,但是也仍然在一個月後逼他自殺了。獨孤信死時五十五歲。

  兩位柱國先後被害,孝閔帝更覺得大事不妙。他畢竟年青心急,不久又策劃第二次誅殺宇文護。結果還是失敗。雖然此後孝閔帝試圖與宇文護搞好關係,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宇文護已經容不得他了。——當年九月,孝閔帝被堂兄廢為略陽公,一個多月後被殺。

  孝閔帝死後,宇文護也沒有自立為帝。與其說他沒有那個想頭,還不如說他沒有那個膽子。他只想扶立傀儡當手握實權的太上皇,不想成為眾矢之的。他選中了堂弟宇文毓為帝。

  宇文毓成為北周第二任皇帝,誰能當皇后?宇文護心中有鬼,自然不敢也不願讓獨孤信的女兒做皇后。然而在這件事上,宇文毓卻異常的堅持。這不但是他為岳父抱不平,也是因為他和獨孤氏少年夫妻一往情深,更重要的是,假如他表現出一絲的退讓,那麼宇文護就更容易將沒有明確身份的獨孤氏置於死地。即使出於保護妻子性命的意願,他也一定要讓獨孤氏當上皇后。

  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瀾,最後獨孤氏終於在丈夫稱「天王」的第二年(公元558)正式成為王后。

  然而獨孤氏並不因為自己成為王后,就忘卻了宇文護的殺父之仇;再加上丈夫又處在宇文護的陰影之下隨時有性命之憂,她就更是滿懷憤懣。

  不久,獨孤氏就郁恨成疾,去世之時,她僅僅當了兩個月王后,謚明敬。

  獨孤氏死後,宇文毓無心後宮,也沒有再提立後之事,一年後他改「天王」為「皇帝」,也仍然追稱死去的獨孤氏為「皇后」。宇文護對堂弟顧念亡妻的表現看在眼裡,再加上一向文質彬彬的宇文毓漸漸表現出對軍務的關注,這就更引起了他的忌憚。

  獨孤氏去世不到兩年,宇文護便向她的丈夫下了殺手。武成二年四月辛丑(公元560年),26歲的宇文毓被毒死,與獨孤氏合葬。

  繼任的皇帝是宇文毓的弟弟宇文邕,他吸取了兩位哥哥的教訓,整整韜光養晦十三年,終於把宇文護殺掉。

  隨著宇文護勢力被剷除,獨孤家族再次振興。

  追封的太后——獨孤元貞

  如果說獨孤明敬個性剛烈,那麼嫁給隴西郡公李虎之子唐國公李昺的獨孤元貞就完全是個火爆脾氣,輕易招惹不得。

  獨孤元貞在姐妹中排行第四,元貞並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的兒子李淵給她的封號:「元貞太后」。獨孤元貞天生體弱,風吹一吹都要生病,喝藥當喝水,時不時地還鬧鬧病危(不過常言道,藥罐子偏長命,所以她最後竟比身體倍棒的老公還活得長)。總之,她是個病秧子,照道理模樣也應該是嬌柔有加的。可這麼個病美人卻偏偏性格怪異,脾氣爆烈,病得快死了還有力氣臭罵身邊人,十足是「將門虎女」。

  獨孤元貞當然不是職業女性,因此她的臭脾氣也就只有衝著幾個兒媳婦發作。幾個媳婦吃夠了她的苦頭,再聽說婆母身體不好,叫她們去侍候兼當出氣包,就嚇得自己也躺倒請病假了。最後只有李淵的媳婦竇氏敢承擔這項任務。

  ——竇氏身份高貴,父親竇毅的官兒跟獨孤信一樣是北周上柱國(入隋後為定州總管),母親則更高一籌,是北周的襄陽長公主。

  獨孤元貞雖然脾氣不好,但是並不糊塗,對這個媳婦或者能減少些訓話責打的次數。只是雖然脾氣稍有控制,但是婆母架子卻也並不因為竇氏的身份就少端一絲一毫。雖然家中婢僕成群,竇氏仍然要親自服侍婆婆,甚至還時常整月整旬地不能脫下衣衫鞋襪睡個囫圇覺,而更糟的是獨孤元貞似乎覺得這理所應當,從來也沒有慰問過兒媳婦一個字。

  ——出身高貴若此的竇氏尚是這種待遇,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原諒那幾位嚇出病來的李家媳婦:天知道她們都吃了老太太多少苦頭。

  因為碰上了這麼一個世上數得著的糟糕婆婆,史書就更有理由奉竇氏為孝順榜樣了。

  然而獨孤明敬和獨孤元貞加在一起,也沒有小妹妹獨孤伽羅的性氣大。

  大隋王朝第一後——獨孤迦羅

  獨孤伽羅是家中最小的女兒。公元556年,也就是獨孤信去世的前一年,他為小女兒選定了丈夫:北周十二員大將之一楊忠之子楊堅。

  據說楊堅生具異相,降世時紫氣滿庭,額上五柱入頂,目有精光,相貌堂堂。他是楊夫人呂氏在佛寺裡生出來的,由一個有未卜先知之術的尼姑將他養大。十五歲時楊堅被封為成紀縣公、散騎常侍、車騎將軍;十六歲時又成為開府驃騎大將軍。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慕名前往獨孤府求親。早已注意到楊堅異相奇兆的獨孤信自然立即應允。

  婚約定下不久婚禮就舉行了。楊堅這年一十七歲,獨孤伽羅十四歲。少年夫妻情投意合,相約長相廝守,永不變心——「無異生之子」:楊堅發誓自己絕不給妻子以外的女人為自己生兒育女的可能。

  這時候對於他們來說,剛開始的恩愛生活就是全部,他們不會想到一年後獨孤信就死在政治鬥爭中,更不會想到二十五年後(公元581)他們將會成為統一中國的皇帝皇后。

  楊堅為人嚴謹沉默,很小的時候就有一種讓親戚朋友們不敢接近的氣質。不過這種封閉感情的人一但用情立誓,應該也就專情得很了。總之,無論獨孤家是興是衰,楊堅都恪守著最初的諾言。他的孩子們都是獨孤伽羅所生。共計五子五女。甚至直到楊堅稱帝,獨孤伽羅仍然緊緊地控制著他的後宮,成了歷史上著名的「妒」後。

  獨孤伽羅能夠把握住楊堅,當然並不是因為楊堅膽小,怕她打翻醋罈子,關鍵還是在多年感情之外她極富於政治遠見。楊堅稱帝的決心還有一多半是獨孤伽羅給他下定的。

  楊堅的帝位來得相對容易,是北周靜帝宇文闡「禪讓」給他的。之所以能夠輕易把這個戲法又重演一遍,是因為他的女兒是當時的皇太后,他是北周小皇帝的外公(無血緣)。

  楊堅和獨孤伽羅的長女名麗華,生於保定元年(公元561)。由於娘家顯赫,她十四歲時被選為太子妃,十七歲正式成為北周皇后。很不幸的是她的丈夫周宣帝宇文贇是一個出名淫亂而瘋狂的傢伙,他剛走馬上任就別出心裁地同時立了四位皇后;上任一年就把帝位傳給七歲的兒子宇文闡,自稱「天元皇帝」,二十一歲就當起了太上皇。

  不過說起來也是奇事,奇妒的獨孤伽羅偏偏生出了一個不知道妒忌為何物的女兒。楊麗華性情柔婉,從不妒忌,作為元配,她與另四位皇后相處得如同親姐妹,宮中女人都對她極為敬愛崇仰。

  然而再賢惠的女人,碰到混帳男人也沒有辦法。

  宇文贇喜怒無常,精神錯亂(比如他在自己的車上倒掛活雞碎瓦,以瓦鳴雞嘶充當車鈴的創意,就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來的),他還猛吃春藥丹丸,更是整天神智恍惚,神鬼莫測。他最壯觀的策劃,莫過於精心製造兩尊碩大的佛像和天尊像,然後將兩像面對廣場南向而放,自己端坐在兩像正中,再將廣場佈置得如同狂歡節現場,下令京城士民老少都來參拜。——此後他更堅定了對自己不同凡響的認知,下令大臣見他之前,都必須齋戒沐浴更衣,儼然佛道兩聖集於一身。

  楊麗華做為皇后,當然對這樣的情形心中焦急,不免會時常加以勸告。宇文贇記恨在心,有一天忽然歇斯底里大發作,無緣無故地非要給楊麗華加上罪名賞以「天杖」不可。楊麗華據理力爭,其它后妃又紛紛為楊皇后下跪求饒,宇文贇一看,越發地惱羞成怒,乾脆逼她自盡。

  幸好,宮嬪近侍中早已有人火速出宮,將消息報到了楊府。獨孤伽羅得知這個消息,簡直如晴天霹靂,連忙趕進宮裡,向宇文贇請求赦免。宇文贇對丈母娘置之不理,自管睡覺去了。可憐獨孤伽羅為了搭救女兒,在皇宮裡整整跪了一夜,把頭都磕出了血。

  誰知第二天一早,宇文贇一覺睡醒,全然忘記了頭一天發生的事,看見獨孤伽羅跪在堂上還摸不清頭腦。經旁人提醒,他居然沒事人兒一樣輕鬆地發下了「赦免」命令。

  宇文贇的瘋狂很快告終。太上皇當了不到一年他就在大象二年()五月一命嗚呼,只有二十二歲,也沒有留下什麼後事交代。

  小皇帝宇文闡年僅八歲,皇太后楊麗華也不到二十歲,於是內史上大夫鄭譯、御正大夫劉昉假傳遺詔,讓頗有聲望權勢的太后之父楊堅輔政。楊麗華正是彷徨之時,也就默許了。

  然而楊麗華沒有想到,自己的父親竟然會陰謀篡位。她更沒有想到,曾經為自己苦苦求生的母親獨孤伽羅此心比父親還要強烈。

  楊堅自知是矯詔而得的輔政之位,因此總攬朝政之後不免心虛,而宇文氏諸王分鎮各藩,也不能容忍他擅權自大。不久,趙王宇文招借口飲宴將楊堅誘進趙王府,伏下甲兵想要將他殺死。誰知被楊堅的隨從元胄識破方才得以倖免。

  這時的楊堅雖有代周之心卻仍然不免有些猶豫。正在此時,獨孤伽羅通過李圓通向丈夫表明了自己的觀點:「如今已是騎虎之勢,沒有退下之途,無毒不丈夫,勉之!」

  楊堅果然沒有辜負妻子的重望。他很快就在一年多的時間裡,他用各種方法誅盡了北周宇文氏,就連獨孤明敬丈夫明帝這位連襟的兒孫都沒有倖免。隨後無論楊麗華怎樣哀求,退位的小皇帝也很快就被他殺掉,果然無毒不丈夫,手段之狠辣,令人悚然。(北周皇室被楊堅滅盡若干年之後,反過來滅隋之人卻恰恰又姓宇文。宇文化及雖非北周皇室,但是這應該也算是報應吧?)

  隨著丈夫的功成名就,開皇元年(公元581)二月乙丑,三十八歲的獨孤伽羅成為隋王朝的皇后。

  成為皇后的獨孤伽羅一如既往地支持丈夫,隋文帝楊堅也對妻子的政治直覺非常信服,達到言聽計從的程度。每天上朝時,夫妻倆同車前往,楊堅在前殿會見大臣,獨孤伽羅就在後殿傾聽,下朝後兩人又一起返回後宮。楊堅凡有決策,都要與獨孤伽羅商議,夫婦兩人被並稱為「二聖」。

  獨孤伽羅做為皇后,在很多地方還是合格的。她尊禮長輩,官員的父母都得到她的禮遇;她稟性節儉,將宮中買珠寶的錢拿來犒賞將士,自己宮裡要找一點多餘的服飾都找不到;而且她還是個虔誠的佛徒(楊堅由尼姑養大,而「迦羅」一名本就出自梵語),每逢處決犯人的名單報上來,她總要涕淚交流,懇請楊堅謹慎決獄——這時候可瞧不出替丈夫下代周滅宇文皇族時的狠辣決心了。

  變態的妒火

  楊堅當年娶獨孤伽羅時,曾經立下誓不二娶的決心而且也一直堅持到四十歲。然而如今他成為皇帝,雖然不設嬪妃,後宮中的侍女宮婢卻都不免有攀龍的想頭,何況楊堅自己也開始有些意馬心猿。不久,楊堅就與故北周大將、宇文泰外甥尉遲迥的孫女暗渡陳倉了。

  這個消息很快就被獨孤皇后探知,她不動聲色,等楊堅上朝聽政之後,她就立刻派人將尉遲氏殺死了。

  楊堅退朝,聽說尉遲氏香消玉殞,不禁勃然大怒。偏偏獨孤皇后理由充分:「尉遲氏與宇文皇族至親,她在你身邊絕對是個隱患。」——楊堅聽皇后強詞奪理,立即憤然而起,孤身騎馬衝出皇宮,沒有目的地狂奔出城,一直奔進深山三十餘里。

  獨孤皇后見楊堅這次反應強烈,也不禁後怕,連忙派人告知重臣高熲和楊素,請他們去勸楊堅回宮。

  兩人氣喘吁吁地追上楊堅,向他說盡了好話,楊堅才稍稍息怒,歎息道:「我如今雖然貴為天子,卻仍然不得自由。」直到天色黑透,他才勉強回宮。

  獨孤皇后也知道自己這件事做差了,楊堅回宮後她流淚請罪,態度前所未有的溫馴,高熲楊素又在旁猛敲邊鼓。楊堅久為妻子所轄治,一看居然能得到這樣的待遇,簡直不知道手腳往哪裡放,立即擺上酒宴,笑遂顏開。

  此後獨孤皇后果然不再肆意向宮人痛下殺手。不過經歷了尉遲氏事件之後,楊堅也不敢再胡作,後宮女子更是噤若寒蟬,只有南朝陳國公主宣華夫人偶爾能獲得獨孤皇后的許可接近楊堅而已。

  嫉妒是人的天性,愛情深厚之時更不能容忍別人來搶奪。然而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相比之下只怕還是楊堅的過錯更大,獨孤伽羅卻偏要將沒有人身自由的宮女置之死地,此時她的妒嫉已經是到了毫無理智的地步——既然不讓宮女親近自己的丈夫,為何不定下放適齡宮女出宮嫁人的制度?把青春少女關在深宮中虛擲青春寂寞終老,由此可見,她實在也不是什麼女權主義者,只是個利己者而已。而再往後發展下去,她的妒忌就更是變態了。

  之所以說獨孤伽羅的妒忌已經到了變態的程度。很大的原因在於:她自己就不是嫡出女兒,她是小老婆生的。

  獨孤信早年在北魏就有妻室,西奔之後又娶了至少兩個:大老婆郭氏生六子,獨孤伽羅則是崔氏所生——值得注意的是,郭氏所生的兒子中還有人得管獨孤伽羅叫姐姐,因此崔氏是姬妾應無疑義。

  獨孤信當年追隨魏武帝西遷,他的父母妻兒落到北齊高家手裡,被長期監禁。隨著時間推移,父母和妻子都先後死去,只有長子獨孤羅被同姓宗親搭救出獄。北齊滅亡後,獨孤信已經去世很久了,獨孤伽羅倒還記得父親曾經提過這位異母大哥,派人將他找到,並通過親家周武帝宇文邕封獨孤羅為楚安郡太守。然而郭氏所生的六個兒子卻欺負獨孤羅沒有靠山,壓根不把他當大哥看,獨孤羅自幼境遇坎坷性情謙恭,也從來不跟弟弟們計較。

  後來隋代北周,楊堅成了皇帝,不免要追崇岳父。郭氏所出的六個兒子都想繼承父親的爵位財產,硬說大哥的媽身份不明,他是丫頭養的,連庶出的資格都勉強,沒有權力承襲爵位。獨孤伽羅聽兄弟們說得忒不像了,忍不住出來說公道話:「羅誠嫡長,不可誣也。」皇后開了口,六兄弟都沒了強嘴的膽量。於是獨孤羅終於苦盡甘來,成為涼州總管、上柱國大將軍、趙國公。

  郭氏所生的兒子們雖然都隨後得到了官爵,但那是怎麼也比不上獨孤羅的。滿腹牢騷可想而知。其中尤其以老五獨孤阤為最,忿忿地在家裡搞起了迷信活動,詛咒獨孤皇后。結果事發,楊堅怒氣沖沖地要把這個不識相的舅子殺掉。獨孤皇后得到消息,整整絕食三天,非要保住弟弟的性命不可。最後獨孤阤逃出生天,只判了個流放。

  獨孤伽羅對企圖謀殺自己的異母弟弟如此寬宏大量,卻不知怎地非要跟世上納妾或再娶的男人過意不去。她自己的爹就是個妻妾滿堂的男人,她卻偏偏要以男人是否納妾作為提拔與否的首要條件,甚至為此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這種心理確實值得深入研究。——只能說幸虧宇文泰的老婆沒有這種特殊愛好,否則的話獨孤信絕對幹不到柱國,獨孤伽羅也就更不可能嫁給楊堅——甚至可能連出生的機會都不會有。

  照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她管好自己的老公也就罷了,卻偏偏要把手伸到別人家的後院裡去。朝中諸王公大臣,無論對大隋王朝做出過多大的貢獻、對楊堅有多麼忠心,只要他家裡有姬妾,獨孤伽羅就要變著法子逼楊堅與之疏遠。

  高熲是獨孤信的部下,不但對楊堅忠心耿耿屢立奇功,更對獨孤皇后頗有助益。當初尉遲氏事件,獨孤皇后就是靠了他和楊素的努力才與楊堅重歸於好的。可獨孤迦羅也一樣不放過他。高熲倒也知道獨孤皇后的奇特愛好,妻子去世後他沒有再娶,只以妾理家。可他好死不死地老當益壯,居然使得小妾懷孕生子,事情終於沒能逃過獨孤皇后的眼目。獨孤皇后頓時將高熲視為死敵,不住地向楊堅吹枕頭風,終於使得楊堅罷黜了忠於職守的高熲。

  如果說高熲和諸朝臣還算是外人的話,獨孤伽羅對親生兒子楊勇的處理就更令人難以置信。

  楊勇是獨孤皇后親生的長子,獨孤伽羅為他選擇了魏皇族元氏為妃。然而楊勇對這位王妃並沒有情意,一門心思地喜歡門第低微的姬妾雲氏。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楊勇並不是什麼好色之徒,因為他的孩子都是雲氏所生。

  獨孤伽羅飽人不知餓人饑,她自己和楊堅情投意合,卻從不曾想過兒子在自己一手包辦的婚姻中與妻子感情不和的苦處,將所有的責任都安在了楊勇的頭上。後來元氏早死,她更是毫不遲疑地認定是楊勇和雲氏暗害了嫡妻。而這更成為獨孤伽羅下決心廢太子的主要誘因(「廢」太子,就等於是要兒子的命,這樣的媽……)

  獨孤伽羅的次子晉王楊廣早有謀取太子位的野心,他知道獨孤伽羅不但節儉,而且痛恨男人納妾。於是楊廣精心佈置,裝出清心寡慾的模樣,與王妃蕭氏形影不離。這果然大得獨孤伽羅的歡心,於是她派人刺探長子的過失,不停地灌進丈夫的耳朵裡。而重臣楊素也想要討好獨孤後,從中謀取利益,也不遺餘力地挑撥離間。

  因此,楊堅不久便對楊勇起了疑心。性情寬厚的楊勇不知道自己身陷險境,處事仍然有些隨意。結果看在楊堅的有色眼光中,果然覺得楊勇處處居心陂測。

  楊廣和楊素不久就一手遮天,捏造了楊勇「謀反」的「罪證」。

  這果然正中楊堅和獨孤迦羅的下懷。開皇二十年(公元600),太子楊勇被廢為庶人,楊廣被立為太子。

  終於將自己心愛的、不好聲色、專寵嫡妻的寶貝兒子扶上了太子寶座,獨孤迦羅如釋重負。兩年後,她放心地離開了人世,享年五十九歲。

  一世自詡聰明的獨孤迦羅不會想到,正是這個她心愛的次子楊廣,還在父親活著的時候就調戲庶母,繼位後造迷樓廣選天下美女,濫用民力窮奢極欲,殺害宗室重臣,虐待同胞手足,做盡了她深惡痛絕的所有事情。

  楊廣在位十年,獨孤迦羅辛苦一生和丈夫創下的隋朝基業便被消耗殆盡,流著她血脈的楊氏兒孫,也都因此再無遺種。

  假如死後有知,不知道獨孤迦羅當做何感想?   


盛世牡丹——唐太宗李世民妻長孫皇后(附諸妃)

  講到大唐王朝,與「盛世」同時浮現在世人腦海中的,恐怕莫過於牡丹。

  牡丹又被稱為花中之王,由此推之,貞觀一朝,能稱得上牡丹之名的女人,莫過於唐太宗李世民的結髮妻子文德皇后長孫氏。

  就牡丹的花王之稱而言,王者之氣,一定是比較出來的,而且能夠與之比較的一定不會是尋常風骨,然而在這樣的眾香國裡,無刺無香、原本扎根在峭壁苦巖間的牡丹卻以一種最淡定的姿態勝出,最終成為國色天香的典範。

  與牡丹的經歷相同,長孫氏能夠最後登上人間巔峰並流芳百世,是歷經磨難苦礪之後的結果。而貞觀之世的開創者李世民,也絕非尋常帝王男子,他所擁有的盛世群芳,也皆非凡品。然而長孫氏卻像她的丈夫成為諸國諸帝王的首領「天可汗」那樣,毫無疑義地成為群芳中的王者。這一切,不但使她成為世人景仰的絕頂人物,更使貞觀后妃早已遠去的身影格外引人遐思。

  隋仁壽元年(公元601),隋王朝右驍衛將軍長孫晟的繼弦妻子高氏生下了一個女兒,她就是未來的唐太宗長孫皇后。

  長孫,是一個鮮卑姓氏,據說魏獻文帝的三哥就是這個姓氏的源起之祖。原來是拓跋氏,由於位居宗室之長,改稱長孫氏。從魏至周又到隋,儘管跨越了三個朝代,這個鮮卑皇室家族卻一直傳承不息,而且都爵尊祿厚。常言道:「三代才出一個貴族」,而一個天生的皇族經歷了三朝仍然勳貴超然,這樣的世家又該是怎樣的一個傳奇?這樣家族的女孩兒該嫁給怎樣的丈夫,怎樣的男人才能與她相配?

  長孫小姐的姻緣,在她很年幼的時候就已經定了下來。而姻緣的締定緣由,卻非常久遠,遠到埋下種子的那時還沒有她和她的丈夫——因為那顆種子落土之際,長孫小姐的未來婆母都還只是個孩子。

  長孫氏的婆母姓竇,謚稱太穆皇后,是定州總管神武公竇毅與周武帝姐姐襄陽長公主的女兒。據說這位太穆皇后生來不凡,剛出娘胎頭髮就長過頸項,三歲時這頭髮就已經與她的身高一樣長短了。周武帝對這位外甥女非常喜愛,自幼就將她養在宮中。

  周武帝算得上一位志向遠大的帝王,一心想要率領北周戰勝北齊高氏,統一中原。然而在幾場戰役中,北周都敗給了北齊。

  在北周與北齊的角力中,蒙古草原上的突厥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將這股力量牢牢地捆在自己的戰車上,是北周與北齊共同的目標。而他們努力的方向都是一致的:聯姻。

  當時的突厥可汗為木桿可汗,他的女兒不少,但未婚的小女兒阿史那才是北周與北齊爭奪的目標。為了贏得這段婚姻,宇文氏和高氏展開了一場又一場的求婚拉鋸戰。木桿可汗則成為不折不扣的牆頭草,一個女兒兩頭許,七顛八倒了五六年。在經歷了固婚使團被囚禁、迎親使團被扣押等等磨難之後,北周才好不容易在天和三年(公元568)三月最終贏得了求婚戰的勝利,娶回了十八歲的阿史那,並尊為周武帝皇后。

  可以想像,政治聯姻再加上這樣的求婚經歷,周武帝對阿史那皇后有著怎樣的抗拒情緒。於是,阿史那雖然年青美貌地位尊崇,周武帝對她的夫妻情份卻是稀鬆平常,阿史那幾乎成了北周宮廷裡的一塊活牌位。

  竇氏從小生活在周武帝的身邊,對舅舅冷淡皇后的前因後果及現實情況都非常瞭解,她對舅舅夫妻失和的狀態非常擔心,勸周武帝說:「四邊未靜,突厥尚強,願舅抑情撫慰,以蒼生為念。但須突厥之助,則江南、關東不能為患矣!」

  算起來,這時竇氏恐怕還只有六七歲年紀,能有如此見解,頓時語驚四座。周武帝第一個正色以對,立即接納小甥女的進諫,從此對阿史那態度大為轉變。第二個感到震驚的人就是竇氏的父親竇毅,他鄭重其事地對妻子襄陽長公主提出要求:「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以許人,當為求賢夫。」——經過廣泛而苛刻的「比武招親」,數不清的公子名士都被淘汰,最終「雀屏中選」的東床快婿也的非常人,乃是未來的唐高祖李淵。

  當竇氏與李淵夫婦和諧、生兒育女地過著平靜的貴族生活的同時,長安城裡卻有另一個人,一直對竇氏兒時那番驚人見解念念不忘。他就是開府儀同三司、平原公長孫光長子熾。長孫熾大約要算被竇氏那番見解震驚的名人中的第三位,也是震驚持續時間最長的一位——從她兒時一直到她為人之母以後,他仍然期望能夠與這位不同尋常的女子結為姻親之好。——難道說長孫熾自兒時聽到這段話之後,就已經開始仰慕竇氏了?也許射雀屏不中慘被淘汰的貴胄公子名單中就有長孫熾的一席之地。建議編劇們將這題材善加發揮利用。

  可惜的是長孫熾的兒女似乎與竇氏的兒女婚齡不一致,當自己做親家的想頭沒了指望之後,他開始在弟弟長孫晟身上做努力,當長孫晟的女兒漸漸成長,開始顯現聰明美麗的資質之後,長孫熾便不失時機地勸導長孫晟了:「(竇氏)此明睿人,必有奇子,不可以不圖婚。」

  長孫晟聽了哥哥的建議非常動心,為了不致於使最佳女婿走寶,他乾脆來了個倒提親,向李家求婚。最終,這段婚事落在了竇氏的二兒子李世民身上。因此,這段聯姻,長孫熾應記首功。

  長孫氏的閨名是什麼,這是一個挺大的問題。對於這一點,正史上沒有明確的記載。

  而據《觀世音經信箋注》中所載,長孫氏小字「觀音婢」。(想起了隋文帝皇后獨孤伽羅,也是鮮卑後人,也是一個帶著濃厚佛家意味的名字)。據說,觀音東至中原之後,由男身變為女身,與兩位皇后極有關係。

  然而,剛定下終身大事的長孫小姐生活得並不如意。公元609年,五十八歲的一代名將長孫晟因病去世,年方八歲的小長孫氏失去了父親,也失去了最初的依靠。

  父親的辭世,對於年幼的長孫氏來說是非常慘痛的經歷。因為長孫晟屍骨未寒,前妻之子長孫安業就立即擺出一副新任當家人的架勢,毫無顧慮地將繼母和異母弟妹趕出了家門。——長孫晟似乎兒女眾多,隋書所載的就有長孫行布(這個戰死了)與長孫桓安,唐書又添上了長孫安業和長孫安世。長孫晟前面的婚姻狀況是很難查找的了,史書只詳細說明了他的最後一次正式婚姻:這被趕出家門的最後一位長孫晟夫人就是揚州刺史高敬德的女兒,和她一起被迫離開將軍府的還有她一雙年幼的兒女,未來的大唐宰相與大唐皇后。

  幸好,高氏還有不俗的出身,在遭到繼子的冷遇之後,她帶著兒女投奔了自己的娘家。長孫氏跟隨著母親,在舅舅高士廉的身邊繼續度過她的閨閣歲月,直到十三歲出嫁為止。高士廉對長孫兄妹關懷備至,一手為他們操持了終身大事。甚至於正史上還記載說,長孫氏與李世民的婚姻,高士廉才是大媒。

  不管是不是媒人,高士廉撫養長孫氏是不爭的事實。若干年後,唐太宗李世民仍然記得這位舅舅對結髮之妻的恩情,將自己的女兒東陽公主嫁做了高家的兒媳。

  對於初識人事的長孫氏來說,被親哥哥趕出家門、在舅舅家寄居的經歷,足以令出身高貴的她飽嘗與身份不相稱的人世冷暖。舅舅對她再好,也難以完全平撫敏感的少女內心深處孤苦無依、血親紛爭的痛苦。這對於她的成長和性格形成、乃至她以後所扮演的皇后角色都產生了莫大的影響。

  大約在公元613年,高士廉履行了妹夫生前為女兒定下的親事,十三歲的長孫氏出嫁了,成為十五歲的唐國公李淵次子李世民之妻。幼失慈父的長孫氏在多年寄人籬下的歲月之後,終於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面對「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臨機果斷,不拘小節」文武雙全的丈夫,一千四百年後的人們,似乎仍然能夠感受到她心中滿溢的幸福。

  然而,美滿的婚姻也有不和諧的音符:長孫安業兄弟直到妹妹出嫁,也沒有表示出絲毫的悔過之意,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她在夫家的顏面。婚後的長孫氏只能以舅舅的家為「娘家」,她每次「歸寧」的目的地,都是高府,她由衷地對舅父多年的養育之恩和長久照顧滿懷感激。妯娌們的身後都有一個娘家做堅定的支持,長孫氏真正的娘家卻拋棄了她;原本掌管家族內務又非常偏愛李世民、與長孫氏又有相當淵源的竇氏,則在李世民成婚後不久就離開了人世,無法幫助年幼的兒媳。在紛繁的貴族大家庭裡,長孫氏謹言慎行地生活著。

  就在初為人婦的長孫氏某一次歸寧舅家所居永興裡的時候,發生了一件異事,這事被鄭重地記進了正史。

  據說,高士廉有個小妾張氏,她意外地看見在長孫氏所住的屋外,出現了一匹從未見過的大馬,高達二丈,鞍韉齊備,神采飛揚。一轉眼間,這匹似乎從天而降的大馬卻又平地消失了。張氏大吃一驚,連忙將此事告知丈夫。高士廉遂命人卜卦,得《坤》之泰卦。筮人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牝馬地類,行地無疆。變而之《泰》,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象》曰:後以輔相天地之宜而左右人也。龍,《乾》之象也。馬,《坤》之象也。變而為《泰》,天地交也。繇協於《歸妹》,婦人之兆也。女處尊位,履中居順也。此女貴不可言。」

  這神乎其神的事跡,就像李世民四歲時那位倏忽來去的書生一樣,似乎預示著長孫氏注定將要母儀天下。

  然而無論這神跡是否屬實,擺在當時的長孫氏面前的,仍然是非同尋常的家庭生活。她雖然嫁給了一個卓絕出眾的丈夫,卻也同時嫁給了他從未平靜過的生命歷程。

  李世民與長孫氏這對少年夫妻的感情應該是深沉的。和長孫氏幼年喪父相仿,李世民也有早失慈母的傷痛。這傷痛直到他成為睥睨天下的帝王也沒有痊癒,當著左右大臣的面仍然會失控痛哭。痛失慈母的少年李世民,一定曾經多次淚流滿面,而為他拭去淚痕的都應該是小長孫氏手中的帕子。除了同病相憐的經歷,李世民還與舅子長孫無忌自幼友善知己,也使人不禁聯想:也許在出嫁之前,長孫氏與李世民這對未婚的小夫妻便已經開始魚雁往來、詩書唱和。

  青梅竹馬的小夫妻並沒有充分享受他們郎情妾意的新婚生活。這不僅僅是因為這時的隋王朝已經迅速走向了終結,更因為渴望平靜的長孫氏所嫁的,偏偏是一個膽略過人富於激情卻又嗜好冒險、渴望建功立業的少年。

  隋煬帝大業十一年(615),煬帝被突厥始畢可汗率兵圍困在雁門(今山西代縣),尚在新婚的李世民便應募勤王並嶄露頭角。李世民的軍事天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而長孫氏則第一次嘗到了丈夫在天邊出生入死、生死一線之際,做為妻子卻只能枯待消息而徹夜難眠的痛楚滋味。而這,只是一個開頭,在他們共度的二十三年歲月中,成為了一個不變的模式。

  大業十三年,長孫氏的公公李淵被任命為太原留守,李世民和父親一起來到了晉陽(今山西太原)。冒昧揣測,長孫氏應該也在隨行之列。

  太原只是長孫氏暫居之所,在這裡,丈夫李世民帶給她的衝擊更大:他開始招兵買馬,主動地投入了李淵開創天下的大業之中,並樂於充當先鋒敢死隊的角色。就在當年夏天,李淵起兵反隋,李世民成為唐軍的右領大都督,統率右三路軍,與大哥李建成所率的左軍並肩作戰,一路連克強敵,於當年十一月攻克長安。不久便建立了唐王朝。

  唐朝初立,十九歲的李世民因軍功被拜為尚書令、右武候大將軍,進封秦王。十六歲的長孫氏隨即成為秦王嫡妃,開始了她邁向皇后之位的第一步。

  這時的長孫氏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不復當年的青澀。在三年婚姻與劇烈變化的時局的洗禮下,她迅速的成熟,而她與李世民的婚姻也在此時結出了果實。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十八歲的長孫氏生下了她與李世民的第一個孩子:李承乾。這也是李世民的第一個孩子,第一次為人父母的小夫妻對這個孩子格外喜愛,長孫氏對兒子的來到更是由衷欣慰。

  只是,年青的秦王並沒有始終守在身懷六甲、養育孩子的王妃身邊。唐王朝根基未穩,李世民一直都馬不停蹄地在外沐血征戰、出生入死。

  李世民的性情與妻子截然不同,他酷愛冒險,在戰事中一向身先士卒,而且偏好以一種孤膽英雄式的方式衝在最前面,親身犯險、以極少勝極多是他的心頭好。

  武德二年,剛做父親的李世民曾在對劉武周十萬大軍的戰事中,親率數千精兵衝在最前面,一晝夜奔襲二百餘里,沿途大小戰數十合,三日不解甲。當這支數千人的隊部最終在山西介休找到敵方的主力之後,不顧數日奔波饑勞就立即主動攻擊,並且在兩天內突破了對方的九道防線,殲敵至少一萬三千人。而在這樣的大捷背後,衝在最前面的李世民卻和他的部下們一起,兩天內只分吃了一頭羊而已。

  武德三年,李世民再次率軍出征王世充。孤膽英雄式的事跡更是屢見不鮮。五百人對一萬人、數十騎對數千騎……更驚人的是,他還樂於率少量輕騎主動挑釁對手,不但願意應對百十倍於自己的敵人,還往往在身陷重圍的時候命令部下先走,自己孤身殿後。

  武德四年,唐夏虎牢之戰終於在這樣一位秦王的策劃下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他率領三千五百唐軍,戰勝了竇建德的十萬大夏軍,獲虜五萬餘人。如此懸殊的比分,使唐夏虎牢之戰幾乎成了一個難解的謎。

  對於普羅大眾來說,生於亂世是一種痛苦,然而對於李世民,亂世卻是他隨意舉筆揮灑的一幅畫軸。

  李世民的體內有多少蓬勃的冒險因子,又有多少曠絕古今的好運氣,是誰也解答不了的難題。

  另一個難題是:做一個這樣男人的妻子、做他的孩子的母親,需要一個女人付出多少難眠之夜和怎樣的百轉柔情……儘管她是一代名將、曾經「一箭雙鵰」的長孫晟的女兒,但當那個遠方血海中不顧生死的男人是她和身邊幼兒一生依靠的時候,她只不過是一位年僅十九歲的少婦。

  唐夏虎牢之戰後,李世民被喜出望外的高祖李淵封為:位於王公之上的「天策上將」、陝東道大行台、玉璧一雙、黃金六千斤、共邑三萬戶。他同時得到的,還有金輅一乘、袞冕之服、前後部鼓吹及九部之樂、班劍四十人。這已是帝王級的儀仗待遇。

  成為天策上將之後,李世民有了短暫的休養時間。他又重新拾取了經籍,銳意文學,開創了文學館,廣招飽學之士,以杜如晦為首的「十八學士」都於此時加入秦王府。李世民與這些飽學宿儒詩詠唱和,他的文學造詣也達到了相當的程度,還師從虞世南學習書法,成為書聖王羲之的嫡系傳人。《全唐詩》並稱他「詩筆草隸,卓越前古」「天文秀髮,沉麗高朗」「有唐三百年風雅之盛,帝實有以啟之焉!」

  李世民既有令將士折服的軍功,又有風雅的文人之風,他不可能不成為太子李建成的眼中釘。

  從唐高祖剛一舉事,李建成就統領左路軍並與李世民的右路軍相互呼應的局面來看,這位大唐第一任太子也是一位卓絕的軍事人材。然而他很快就離開了戰場,這不僅是因為他做了太子,身繫國本,恐怕也是因為太子掌軍,對於同樣雄才大略的高祖李淵來說,也是一種忌諱。然而沒有建立功勳沒有掌控軍心並不是李建成的最大麻煩,這位人材最大的麻煩,是遇上了一個天才。而這天才,不幸就是他的親弟弟。

  要說李世民一向都沒有問津皇位的野心,那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沒有野心為人內斂的將領,即使能夠戰無不勝,也絕不可能用得出李世民這種極富冒險和個人英雄主義的戰法。當他的才能一次又一次被證實,越來越多的人被他所傾倒,願意為之效死之後,無論是他自己,還是他身邊的人,都在不斷地鼓動他向皇位繼續邁進。

  如是一天又一天,天策上將府與太子府之間的情勢不可能不成水火。

  李世民多數時間征戰在外,父親和兄長的情緒都不在他能把握的範圍內,更不幸的是,他還得罪了高祖的寵妃張氏尹氏。而李建成在這方面就比他要優勢得多,高祖宮中的諸妃嬪,乃至掌宮女官尚宮、尚儀、尚服……等等,幾乎都在他的籠絡之中。而這樣的事情,李世民和他的部將幕僚們是怎樣也做不到的

  對於這樣的局面,秦王妃長孫氏都看在眼裡,她非常清楚對於這樣的宮闈運作,無論是出征在外的李世民,還是他留在上將府內外的家將文人,都幫不上忙。能擔負這個責任的人只有自己這個王妃了。為了替丈夫挽回局面,使他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出征,長孫氏竭心盡力地孝順李淵、恭敬諸嬪妃,盡力彌縫李世民與父親之間的關係。

  秦王妃的擔子,越來越重了。不過,擔憂丈夫出征、彌縫父子關係、生養兒女、熟悉丈夫的下屬,並不是這個擔子全部的重量。青年秦王在「移鋒驚電起,轉戰長河決」的同時,也沒有忘記「急管韻朱弦,清歌凝白雪。」 隨著戰事的節節勝利、功名日隆,秦王府裡各色各樣的女人也越來越多了。

  事實上,李世民在成為天策上將之前,他的家庭生活就已經不僅僅是他和長孫氏兩個人之間的事了。在武德二年長孫氏誕育長子李承乾後不多久,一位不知名的姬妾就又為秦王生育了次子李寬。李寬的生母出身卑微,而且似乎也沒有得到李世民的愛情,勉強可以忽略不計。然而隨即出生的第三子李恪生母,卻令人無法迴避:她是前朝公主、隋煬帝楊廣的女兒,貞觀元年冊封后妃時,她可能被拜為「四夫人」之一的淑妃。——算起輩份來,這位公主該是李世民的表妹,自幼便應該有所來往,何況即使沒有多少愛情,也有不容忽視的背景,她的出身甚至超越了嫡妃長孫氏。

  接下來源源不斷進入天策上將府的女子中,還有更不容忽視的重量級人物出現。她們的身份也許沒有楊家公主顯赫,然而她們毫無疑問贏得了(至少是曾經贏得了)李世民非比尋常的激情與愛戀。而他與她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愛情故事,都足以使現在的言情劇編者瞠目結舌。

  大多數進入秦王府的女子,都是因為美色或才名遐邇被選入的。如未來女皇武則天的表姐、隋朝上柱國燕榮之孫燕氏。

  李世民對燕氏是有感情的,因此貞觀元年就封她為僅次於皇后的四夫人之一「賢妃」(後遷德妃)。但燕氏於武德四年(公元621)入上將府時13歲,是以天生才女「藝文該博」,過目不忘的奇慧而被召入的。在入府之前,李世民並沒有見過她。與燕氏情形相仿的,還有未來的昭容韋尼子,她也是被選入府的。李世民和她們的感情應該是慢慢培養出來的。

  然而天策上將和他的另兩位姬妾之間,卻一定存在著天雷地火般的激烈愛情。她們是「四夫人」的另外兩位:未來的貴妃韋珪、德妃陰氏。

  韋氏名珪,字澤。她是北朝名將韋孝寬的曾孫女、周驃騎大將軍韋總的孫女、隋開府儀同三司鄖國公韋圓成的女兒。

  光看這個家世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韋氏也是被選送的女子,何況被選送入府的韋尼子正是她的堂妹。然而韋氏本人的經歷卻使這個推測完全不成立。

  韋珪生於隋開皇十六年(公元597),至少比李世民大兩歲。和李世民一樣,隋大業年間她就已經成婚了。她所嫁的第一個丈夫,是隋戶部尚書李子雄之子李□(沉醉唐風的mlhl妹妹說,韋貴妃前夫與後夫的名字實在相映成趣)。婚後韋珪生下了一個女兒。

  隋大業九年(公元613),正當十五六歲的李世民在興奮中迎娶他初婚的新娘長孫氏之際,韋珪的初婚卻走到了盡頭。就在這一年,楊玄感造反,李子雄參與其中。楊玄感兵敗,李子雄與李□父子雙雙被誅,家眷籍沒。或者是因為韋珪的娘家實在非比尋常,她逃過了沒為官婢的命運,帶著女兒回到了洛陽娘家,小小年紀就開始了寡居生涯。

  冷眼和寂寞中苦捱的日子,韋珪一過就是八年。武德四年(公元621),改變她命運的際遇隨著東都洛陽被唐軍攻克,而悄然來臨。

  攻克洛陽的唐軍統帥,正是二十二歲的秦王李世民。——獲得了勝利又無人拘束的青年秦王,當然不會忘記領略繁華東都的仕女花顏。可不管怎麼說,也不會有誰主動向他推薦一名世家寡婦。——然而,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契機,李世民卻偏偏與韋珪相遇了。一見之下:「天情簡素,稟性矜莊。憂勤絺紘,肅事言容。春椒起詠,艷奪巫岫之蓮;秋扃騰文,麗掩蜀江之錦。」早已見慣世面的李世民竟對韋珪有驚為天人之感。

  於是,韋珪就被納入了上將府。李世民對這位年長於自己的女子非常傾心,雖然她曾經是別人的妻子,雖然在武德年間她只為李世民生了一個女兒臨川公主(武德七年即公元621生),但是貞觀元年(公元627)四月一日,韋珪仍然超越除長孫氏以外所有為李世民誕育兒子的姬妾(甚至超越了皇三子李恪那位身為隋煬帝公主的母親),被冊拜為僅次於皇后的「四夫人」之首,成為韋貴妃。就連她與前夫所生的那個女兒,都被封為定襄縣主,成為大將軍阿史那忠的妻子。

  貞觀十年,長孫氏病逝,李世民再也沒有冊立新皇后,韋珪以貴妃的身份代行皇后職權,成為貞觀後期的後宮統領。

  李世民對韋珪的過去採取如此統統無視的態度,除了浪漫而強烈的愛情,實在想不出其它的解釋。

  與韋珪相比,德妃陰氏與李世民之間的愛情就更非比尋常。面對韋珪,李世民需要的僅僅是突破男性對女子貞潔的佔有觀念,面對陰氏,他需要放下的卻是家族的死仇。

  陰氏的出身雖然趕不上長孫氏、楊淑妃,卻也不比韋珪差。她的曾祖父是周時夏州刺史陰嵩,祖父是曾任周時上柱國隋時司空的陰壽。韋珪的曾祖父韋孝寬任隋軍統帥,陰妃的祖父陰壽便是監軍。

  然而這個履歷表到陰氏的父親這裡卻卡了殼。因為她的父親是隋驃騎將軍、張掖太守、武賁郎將、樓煩太守、左翊衛將軍……這一堆頭銜的後面跟著同一個名字:陰世師。

  與隋朝皇親老李家相比,陰世師雖然與隋皇室拉不上啥關係,卻比李氏對隋王朝更忠心耿耿。然而陰將軍除了率部與唐軍作戰之外,他在戰場外所採用的手段卻太貼切於他的姓氏了,這些手段最終將他推上了斷頭台。

  隋大業十三年,李淵在晉陽舉兵叛隋,他事前便早已向不在太原的兒女們都發出了訊息,如平陽公主等人都相繼離開了危險的居住地。然而就在奔往太原的時候,長子李建成卻將異母弟弟李智雲留在了河東。當唐軍舉事之後,年僅十四歲的李智雲不幸被捕,押至長安,隨即慘死在陰世師刀下。

  雖然稱帝后後宮嬪妃又接連為李淵生育了十七個兒子,但李淵始終對李智雲的夭折難以釋懷。剛一稱帝,李淵便謚封這位「皇五子」為楚哀王,武德三年又特旨將李世民的次子李寬過繼給李智雲。李寬不幸夭折後,李世民又於貞觀二年再次為李智雲過繼了新的子嗣。——不難看出,李世民與李智雲之間應該有相當的兄弟情誼。

  陰世師與李家的仇到這裡還不算大得無法解開,更糟的事情隨後發生。

  就在李淵起兵後不久,陰世師把中國人所能想得出的最陰損的一招使了出來:查出了李家五代祖宗的下葬之所,毫不含糊地把什麼「唐太祖」「唐代祖」統統掘墳暴骨。

  從此,陰世師與李淵父子們結下的仇,不但成了死結,而且還是灌了銅汁的死結。當然,陰將軍似乎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和李家化解仇怨,他打一開始就死心塌地拱護楊氏天下。然而老天不打算照顧他,挖墳也沒有破得了李氏的風水。掘墓的勾當干下沒兩個月,唐軍就打到了長安城下。陰世師拒不投降(他也沒有投降的餘地),與隋朝刑部尚書衛文升、京兆郡丞滑儀一起死守長安。

  然而長安的城牆只給陰將軍多延了一個月的壽命。當年十一月,長安城破,陰世師被斬首示眾。

  相比陰世師挖墳殺子的狠辣,李淵的報復顯得善良許多。陰世師雖然死了,他的女兒和幼子陰弘智卻沒有被斬草除根,只是被沒為官奴婢而已。

  大約就在這樣的情形下,少女陰氏由將軍的小姐淪落為婢女,被分配進了天策上將李世民的府邸。

  武德五年,就在嫡妃長孫氏生下她的第二個嫡子、排行第四的李泰不久,天策上將府中的婢女陰氏為李世民生下了第五子李祐。

  直到此時,陰氏的情形還可以用一般人的理解方式表達:就一般的情形來說,美麗的婢女無法迴避主人的任何要求,而且往往也只是主人的玩物而已,即使生下兒女也只不過是副產品,不可能為她帶來任何名份利益,更何況陰氏還是陰世師的女兒,她的身上承載了太多的恩怨情仇。李祐的誕生,甚至很可能會被認為是男方強勢報復的產物。

  然而,當李世民成為大唐皇帝之後,他給予陰氏的名份,卻從根本上推翻了旁人所有陰暗的揣測:陰氏,陰世師的女兒,成為「四夫人」中的德妃。

  李世民,陰氏,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家族死仇,最後卻怎樣成就了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曾有過怎樣的激烈碰撞?這永遠都將是一個謎。後人可以有足夠的遐想,卻永遠也無法還原全部的歷史。

  面對男女感情的李世民,似乎也一如他面對生死戰場一樣充滿激情,無所畏懼,我行我素。

  天策上將府的月光下,長孫氏美麗的眼睛透過丈夫的身影,都看到了什麼,她該在想些什麼……

  無論做為一個女人的長孫氏心裡有過多少百轉千回,做為秦王妃的長孫氏都寬厚地接納了丈夫給她帶來的那個越來越大的家庭,對這個家庭中所有的成員,她都給予了包容和愛護。李世民的第六個女兒(後封豫章公主,生於唐高祖武德年間)出生不久母親就離開了人世,這位姬妾沒有留下姓氏封號,地位非常卑賤,但在她棄世之後,出身高貴的秦王妃長孫氏卻毫不猶豫地抱起了哇哇啼哭的小女孩,親自將她撫養長大,並從此「視若己出」。

  在安撫偌大個秦王府並且頻頻生育兒女的同時,長孫氏還不可避免地涉入了李世民與太子建成之間的奪嫡之戰。經歷了與丈夫十二年的婚姻、經歷了與這婚姻同時進行的時事劇變之後,長孫氏雖然只有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卻早已見識非凡,她不但是李世民青梅竹馬的妻子,更成為他能夠無所不談的知己,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總是共同進退。

  在唐書后妃列傳中,有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太宗在玄武門,方引將士入宮授甲,後親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

  公元626年的6月4日,精心安排的「玄武門之變」爆發。

  在這場翻轉整個政治格局影響中國歷史的政變中,李世民多年疆場錘煉出來的雄心壯志與狠辣無情都纖毫畢現,我們在這裡不必做詳細的解說。我們所關心的是,從記載來看,玄武門之變發生的時候,長孫氏並沒有置身事外,恰恰相反,她自始自終都緊緊跟隨在丈夫的身邊。

  從長孫氏的對待政事的態度來看,她不太可能直接參與玄武門事變的謀劃,但她畢竟是長孫無忌的妹妹,這個計劃她終歸是知道的。至少,在事變將要發生的時候,李世民沒有隱瞞妻子,並且將她帶在了身邊。與其說做丈夫的希望長孫氏在刀光劍影中親自出手(難道她是武俠小說中深藏不露身懷家傳絕技的高手?),還不如說這是他的一種態度:成則上九重天,敗則墮十八層地獄,無論生死富貴,都要和結髮妻子共同面對。

  令世人迷惑的一段帝后愛情,定格在玄武門邊長孫氏出現的那一刻。

  這也是長孫氏一生之中,表現得與她「名將之女」出身最一致的時刻。

  玄武門之變,伴隨著一串殘酷的骨肉相殘鏡頭,宣告最後終結。李世民獲得了最後的勝利。當月他就被立為皇太子,並取得了「庶政皆斷決」的權力。這只是一個過場。僅僅兩個月後,高祖李淵就宣佈「禪位」,二十八歲的李世民登上了皇帝的寶座。

  長孫氏的身份,也隨著丈夫身份的變化而變化。李世民成為太子,她就成為皇太子妃,當李世民成為皇帝,她也隨即在他稱帝的第十三天被冊為皇后。這時還是武德九年,貞觀紀元還沒有開始,她才只有二十五歲。

  成為皇后,長孫氏所負的擔子更重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猜想,無論她從前聽說過或接觸過丈夫的多少事跡,親歷玄武門之變、親眼看見丈夫手刃兄弟的場面,長孫氏的感情世界也一定受到了相當的衝擊。她對於自幼廝守的丈夫忽然展現出的權勢手段,有著最直觀的感受,她比他身邊任何一個女人都更早更快地意識到,那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丈夫,而是一位皇帝,真真正正的皇帝。她知道自己和家族的一舉一動從此成為世人目光所集,另一方面,無論丈夫展現出多少對自己的情愛,飽讀史書的她似乎仍然不忘時時警告自己,無時或忘歷朝皇后及後族寵極而衰的悲慘履轍。

  當其它的同齡女人都以卿卿我我為滿足的時候,做為皇后、太子的生母,長孫氏最大的願望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從渴望夫妻恩愛轉變為渴望盡全力維持皇族和後族的前景、渴望丈夫和自己能夠善始善終,在史書上留下美名。

  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新任皇后的長孫氏所做的第一件、也是最著名的一件事,就是勸兄長無忌辭卻高官厚祿。

  長孫無忌自少年時起就與李世民結下了深厚友情,李淵剛一舉兵渡過黃河,他就聞訊前往投奔,從此緊緊地跟隨在妹夫李世民的身邊四出征戰,成為李世民的心腹死士。在玄武門之變和高祖「禪位」這兩件事上,除了拿主意的李世民之外,就數長孫無忌是首倡者和主要謀士了。因此,李世民一登太子位,無忌便封授左庶子,一即帝位,無忌就升任吏部尚書,以擁立首功進封齊國公。

  唐太宗李世民與無忌自幼親善,對他非常寵信,不但允許他隨意出入自己的寢宮,還想要立即封他為右僕射(宰相)。太宗將這個打算告訴了太座。沒想到長孫氏的想法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她聞訊後立即屢次推辭,說:「我身為皇后,家族已經是尊貴至極,實在不願意讓兄弟子侄們滿列朝堂為高官。從前漢朝呂、霍二後家族的先例,可為後人的切骨之誡。希望您不要讓我的哥哥擔任宰輔之職。」

  年青的皇帝也許曾認為,皇后會為自幼共度難關的哥哥有如此顯職而高興,所以才這樣獻寶似地將這打算說了出來,卻沒料到引來妻子如此的憂慮。他只得再三解說:「我完全是因為無忌的功勞和才幹,才對他委以重任,你千萬不要把這個任命與『重用後族』聯繫在一起。」

  總之,無論長孫皇后如何勸說,貞觀元年的長孫無忌仍然高昇為左武侯大將軍、吏部尚書、右僕射。

  眼看丈夫是不聽勸的了,長孫氏轉而勸說自己的哥哥,要他推辭掌握實權的高位。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長孫氏的預料。無忌任僕射沒有多久,就有人向太宗上書,說這位國舅爺權勢太盛,恐有不軌。李世民將這封奏章拿給無忌過目,並公示群臣,表示自己絕對信任長孫無忌的忠誠。

  但這件事情卻足以驚出長孫無忌的一身冷汗,引起長孫皇后更深的憂慮。長孫無忌終於聽從了妹妹讓自己辭官的意見。於是,在長孫兄妹輪番的苦求之下,李世民不得不在一年後改授無忌為「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皇后卻仍然對外戚位列三公而心中忐忑,懇請舅舅高士廉再次向太宗請辭。

  為了排解妻子的憂慮,李世民發了這樣一道詔書給長孫無忌:「黃帝得力牧,為五帝先;夏禹得咎繇,為三王祖;齊桓得管仲,為五伯長;朕得公,遂定天下。公其無讓!」接著,他又親自做了一篇《威鳳賦》,以志無忌的功勞。

  然而長孫皇后並未真正輕鬆下來。也許是為了進一步表明自己和家族絕不爭奪權勢愛寵的心跡,就在長孫無忌辭官的同一年,她做了第二件著名的事跡:主動為丈夫四處尋訪佳人。

  絕代佳人終於被找到,她是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年方二八的女兒,見過她的人都認為世上再也難找能與她比美的女子。長孫氏立即向太宗建議納鄭氏入宮。

  從快意少年的時候起,李世民就輾轉於眾多姬妾之間享受蜜意柔情,早已習慣了妻子那種似乎毫不介懷的溫柔寬容,並不以為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因此聽到鄭女如此美貌的消息,他立即就響應了妻子的建議,歡歡喜喜地發下了冊封鄭氏為宮中女官的詔書,召她入宮。

  然而百密一疏(問題可能出在向長孫皇后提供消息的人身上),皇帝皇后都沒想到鄭氏自幼就已經許配了人家。皇帝皇后不知底細,宰相魏征卻立刻打聽了個明明白白。魏征立即就趕著去見太宗,義正辭嚴地給太宗訓了一通話,要求他顧及聲名,將鄭氏送歸她的丈夫鄭爽。

  太宗得知竟有這樣的事,非常吃驚,連忙召回頒冊的使者。

  然而以房玄齡為首的眾臣(老房這回怎麼忘了自家的醋罈子了)眼看太宗悵然若失的模樣,都認為魏征是攪了皇帝的美事,閒事管得太寬。紛紛提出:頒詔冊嬪乃是大事,怎能因為魏征的幾句話就中途廢止?另一邊廂,陸家也趕緊表明態度,說自家與鄭氏絕無婚約,皇帝想咋地都天公地道。

  有了陸家的聲明,群臣就更起勁了,紛紛要求太宗重新禮聘鄭氏入宮。太宗也不禁心旌動搖,將陸家的奏章拿給魏征看。魏征笑道:「陸家只不過是害怕重蹈太上皇情敵辛處儉的前車之鑒而已。」——原來,李淵有一名妃嬪,曾經是太子舍人辛處儉的妻子,李淵奪其妻後又因愛生恨,越看辛處儉越彆扭,最後乾脆將他降級外調做了縣令。倒霉的辛處儉一生都活得膽戰心驚,唯恐丟了性命。——一語道破天機,李世民立即表示自己絕不做這樣的事情,並趕緊發下詔書自責,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鄭氏雖然沒能入宮,但我們可以想像,長孫氏為夫納妾的事情不會就此終止。不過此後應該是一切順利,所以史書也就忽略不提了。

  現在的人實在很難想像二十七歲的長孫氏是以怎樣的一種心情主動為丈夫選取新歡的。雖然那是在一千四百年前的時代,但女人對愛情的思緒卻都是一致的。何況她身上流淌著鮮卑族的血液,隋文帝的獨孤伽羅皇后就是她的同族,更是她的表親。

  前面已經說過,長孫皇后早年曾受到異母兄長的虐待,他們的行徑極大地傷害了她。然而當她成為皇后,她並未絲毫報復過他們,長孫安業一直穩穩地當到了監門將軍。只是他始終心懷鬼胎,不敢完全相信妹妹的善意,最後竟然參與到劉德裕謀逆之中。事發之後,唐太宗決定將這位大舅子處以極刑。

  長孫皇后聞訊,立即趕到丈夫的面前,向他叩頭痛哭,哀求饒恕長孫安業的性命。她說:「安業謀逆,萬死無赦。然而他當年對我不慈愛的事情早已天下皆知,如今處他死刑,外人一定會認為是我趁機報復哥哥,這對皇上您的名聲也是莫大的拖累。」太宗答應了她的請求,長孫安業免於一死。

  在平常的生活裡,長孫氏非常節儉,服飾器物,都只是恰好夠用而已。太子李承乾的乳母遂安夫人覺得東宮器物不足,要求增加,長孫皇后拒絕了,說:「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然而對於庶出的皇子公主,這位嫡母卻照料備至,對宮中其它的嬪妃,長孫皇后也十分關懷,她們患病的時候,長孫氏都要帶著最好的藥品和食物親自去看望。李世民的衝動脾氣常會按捺不住發作並責罰宮人,每當此時,長孫氏都要設法拖延處罰,等皇帝氣消了之後再慢慢為待罪宮人辯解。整個後宮在她的庇護下,從來沒有誰受過冤枉的刑罰。後宮的女人孩子因此都對她滿懷愛戴之情。

  史書記載說,長孫皇后好讀書,才學淵博,常與太宗對談古今,對他深有啟發。太宗深知妻子的見識才華,就與她談論政事,她卻從不在這種時候發表自己的看法。她真正對太宗的「進諫」,幾乎都只在他做錯事要惹禍的時候才發生,都是為了丈夫的江山社稷、為了幫助朝中直臣,她才會挺身而出,說別人想說而不敢說的話。在這方面,魏征是最鮮明的例子。

  李世民一共有三十五個兒女,而長孫氏為他生育了其中的六個(三男李承乾、李泰、李治,三女長樂公主、晉陽公主、新城公主。但據《四庫全書 子部 宋高僧傳 唐上都青龍寺法朗傳》中記載:「龍朔二年,城陽公主有疾沈篤。尚藥供治無所不至。公主乃高宗大帝同母妹也。友愛殊厚。……」也就是說,城陽公主也是長孫皇后所生,她一共生育了七個孩子。)

  做為皇后的嫡出長女,長樂公主得到了太宗特別的寵愛,當她出嫁時,太宗下令為女兒準備倍於妹妹永嘉長公主的嫁妝。嫁妝還沒備好,魏征就得到了消息(老魏頭在管皇帝閒事方面格外得心應手,就像有順風耳的一樣)。他馬上跑來進諫,太宗只得收回成命。回宮後,他帶著歉意將這件事的經過告訴了妻子。長孫聽了非但不埋怨,反而說:「我與陛下是結髮夫妻情義深重,每次要說話時仍然要察顏觀色,不敢輕易冒犯陛下的威嚴。如今魏征身為外臣,卻能不顧自己的安危犯顏進諫,實在是難得的賢臣。常言道『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希望陛下詳查。」隨後,她又賜給魏征錢四百緡、絹四百匹,並傳話說:「早已聽說您的正直,如今才終於見到。希望您繼續保持這樣的心地情操不要變易。」

  魏征實在是個不會看領導臉色的部下,他曾經不止一次地當面讓太宗下不來台。有一次,太宗實在是被他頂撞得氣憤不過,退朝之後恨恨地對皇后說:「總有一天,我要殺了那個鄉巴佬!」長孫皇后問誰是這個鄉巴佬啊?太宗咬牙切齒地道:「魏征這個傢伙,總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羞辱我!」長孫皇后聽後返回自己的宮中更換朝服肅立於庭中向太宗行禮。太宗驚問原故,長孫答道:「妾聞主明臣直。如今魏征如此耿直,自然是因為陛下你已為明君。我怎能不向陛下道賀。」長孫以她的睿智和對丈夫的瞭解,輕輕的化解了太宗的怒氣,既救了魏征,又令太宗明白直諫之臣的可貴,也加深了夫妻間的感情。

  長孫皇后所做的這些,即使你認為她是在做秀,是在故示大度,她也還是做了,而除了她,再也沒有其它的皇后做到過。

  長孫氏所做的這些,是在做表面文章迷惑世人,以圖鞏固後位,方便自己做太后並為所欲為嗎?

  答案:不是。

  那一年,正當盛年的李世民忽然身患重病,累年不愈,幾度危殆。長孫氏雖然貴為皇后,仍然晝夜不離地侍奉著自己的丈夫。在細緻入微地照顧丈夫的同時,她飄飄的衣帶上時刻都繫著毒藥,當毒藥被丈夫發現之後,她平靜地解釋:「若有不諱,義不獨生。」

  ——長孫皇后的毒藥,映照著她的心境,與她的丈夫不惜帶著可能是個拖累的她齊赴玄武門之變的那一刻遙相呼應。

  史書上的長孫氏,總是那麼的端莊慈祥,雍容華貴,似乎她生來就是這麼個廟堂泥胎的「娘娘」模樣。總算她留下了一篇詩歌,使我們能夠看到大唐皇后巍巍母儀下的另一面。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艷質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學身輕。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

  那個桃花映照下美麗非凡,毫不掩飾情愫的懷春女子,才應該是真正屬於長孫氏的形象吧。只是在這世上,只有李世民才明瞭那份「出眾風流」有多麼流光溢彩。

  在她端莊無妒的皇后風儀下,仍然是一份鮮卑女子特有的固執愛情。只是她的表現方式,與獨孤伽羅那麼的不同。與其說她善待宮妃兒女純是因為天生的善良體貼,不如再浪漫一點說她愛這個男人到了極處,甚至於寧願委屈自己,也要讓他盡情地隨心所欲。(不要跟我說什麼因為他是皇帝,她不得不忍耐的話,因為早在少年初婚時,她就已經開始這樣遷就他了)。煌煌史冊,唯有那顆毒藥令人暈眩地展現了一次長孫氏深入骨髓的癡情。

  只可惜,面對那顆沉重的毒藥,史書卻非要說,那是因為長孫皇后不願讓自己重蹈呂後覆轍,所以打算提前解決自己,「以絕後患」。官方的神來之筆,實在令人哭笑不得。一對自幼結髮的夫妻,在丈夫似乎將要走到生命盡頭、妻子甘願以身相殉的時候,(即使他們是皇帝和皇后),又怎麼可能以這樣的官腔表白心跡?!

  然而,長孫皇后的這顆毒藥沒有得到派上用場的機會。太宗康復後不久,長孫氏就病倒了。

  長孫所患的病,是多年舊疾「氣疾」(哮喘、肺病)。用中醫的觀點,這實在是令人無法輕鬆的疾病。肺主氣主悲,氣不暢則鬱悶焦慮夜不能寐。就算不發病,人也常有心思縝密多愁善感的傾向。然而就是這樣體質的一個女人,卻自幼喪父、寄人籬下。雖然長大後她找到了愛情,偏偏愛上的男人是李世民。幼年的不幸似乎只教會了她善待別人,卻偏偏沒有學會善待自己。嫁給李世民二十三年,是八千多個日子,她究竟又能有幾個輕鬆安眠的夜晚?多年壓抑的情緒,只會將她的舊病越積越深。

  貞觀八年,在生育最後一個孩子新城公主前後,潛藏已久的病魔終於發作,並迅速吞噬著長孫氏的生命。

  儘管已經抱病在身,長孫氏仍然念念不忘她的皇后職責,隨後的日子,唐王朝的宮廷內部也大事不斷:貞觀九年,太上皇李淵病逝,貞觀十年初,太宗諸弟諸子徙封……於是她的病就始終輾轉反覆。

  最後,在一個深夜,她強撐著陪太宗出宮視事,風寒侵襲,病情迅速加重,醫生也束手無策。皇太子李承乾只得想別的辦法:「能不能大赦天下,再多度人入佛道,祈求神助?」長孫氏拒絕道:「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變易。如果行善可以延壽,我自問一生也從未做過問心有愧的事;如果無效,又何必妄求福報?大赦是國家大事,你父親也從來不參與佛道之事,實在不必為了我一人擅動天下法度,更不能讓皇帝做他原本不願意做的事情。」

  李承乾無奈,只得把母親的話轉述給了左僕射房玄齡,房玄齡又將此事轉奏太宗。長孫皇后的話使眾臣都噓唏不已,紛紛請求太宗大赦並禮佛。太宗統統照辦並親力親為。消息傳到長孫氏的耳中,她反覆地要求太宗不要如此,太宗只得中止計劃。

  長孫氏的病,終於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然而彌留之際,她最擔心的仍然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獲譴重臣房玄齡的遭遇前途,對太宗說:「玄齡事陛下最久,一向小心謹慎,大小奇謀秘計他都有份參與,卻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洩露過,實在是忠心耿耿。如果不是極大之罪,陛下就一定不要虧待他。」隨後她又說:「對於我的家族,要想保全他們長久,就一定不能讓他們掌握權要,給一個散官閒職就行了。至於我自己,活著無益於世,死了就更不能耗費世間資財。只須因山而葬,不起墳,不用厚重棺槨,以木器陶器陪葬即可,再舉行儉樸的葬禮。還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言,省作役止游畋,妾雖歿於九泉,誠無所恨,亦是陛下未忘妾也。」

  貞觀十年六月二十一日,長孫皇后逝於立政殿,享年三十六歲。五個月後,唐太宗將年輕的妻子下葬於昭陵,謚「文德皇后」。

  「坤厚載物,德合無疆」。當年那副卦中的短短八個字,包含了怎樣的含義,需要怎樣的睿智、情操和犧牲精神,才能將這八個字寫完。然而長孫氏短短的三十六年人生,卻近乎完美地成為這八個字的詮釋。

  長孫氏死後,太宗在遺物中發現了她親手編纂的《女則》十卷。

  《女則》沒有流傳下來,根據記載,這部書中的內容,是採集古代女子卓著的事跡總匯,是長孫皇后平日翻閱以隨時提醒自己所用,與班昭所著的《女誡》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在她生前,即使是她的丈夫都沒有見過這部書。太宗手持妻子生前的著述,睹物思人更增哀傷。

  長孫皇后生前,太宗雖然與她有結髮深情,卻仍然不免輾轉於諸妃之間。似乎直到妻子徹底撒手人寰,拿到那部被翻閱得已顯陳舊的《女則》,太宗才完全地觸動,發覺自己失去了怎樣的無價之寶,才明白自己曾經讓她經歷了怎樣的冷清孤單。長孫氏在丈夫的思念中,日復一日地完美無瑕。所有活著的女人,都敵不過死去的她。

  長孫氏去世前,太宗的女人們先後為他孕育了二十一女十三子。長孫氏去世後十三年間,後宮孕育的孩子卻只有一個,而且離長孫氏之死也起碼有六七年了。似乎正當盛年的李世民感受男女歡愛的激情,都隨著長孫氏一起逝去了。

  失去了長孫氏的不僅僅是李世民,大唐王朝也失去了它最好的皇后。

  有位大人說,唐太宗李世民其實只是貞觀之治的一個中心人物,那個年代真正的靈魂寄托在長孫皇后的身上。她用一種母性的慈愛和憐憫,呵護那個年代和貞觀君臣。雖然世人一直認為帝父後母,但自長孫氏以後,中國的耿直之臣再也沒有誰象魏征和房玄齡那樣,得到過哪位皇后真正如母親般至死都不曾忘記的照拂。她圓滿了中國乾坤學說「父天母地」的女性形象。她的死卻又過早結束了這一切。曾經在她的照料下穩穩當當的大唐後宮妃嬪子女,也整個地丟給了唐太宗去承擔。以她的逝去為界,貞觀紀年被分為前後兩段,而這兩段的不同,是那樣的明顯。貞觀之治的中心人物唐太宗,也由灑脫豪放的前半生,走進了家事紛擾負擔重重的晚年。

  在重新起用了房玄齡後,李世民在宮中建起了一座高台層觀,時常登台遠望昭陵,他的妻子長眠在那裡,他卻還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和她團聚。

  然而魏征這個榆木老頭卻死板板地非要表現自己的百毒不侵,當太宗指著遠方告訴他,那是皇后長眠的昭陵之時,魏老兒卻堅持說自己老眼昏花看不清楚:「要是皇上也能時常這樣望望太上皇的獻陵,那我大概就能看得到了。」太宗無奈,只得拆去了那座高台,被迫收回了遠眺妻墳的目光。

  魏征固然是貞觀名臣,但無論他做過怎樣了不起的事跡,這番說話卻只能勾勒出他僵硬的背影。只有從來不懂愛情更沒有激情,靠呼吸教條維持生命的男人,才說得出這樣愚蠢的話。只有一個根本不懂人情世故的男人,才會這樣偷換概念,干涉別人的感情世界。更何況他傷害和貶低的,是曾經多次救過他的性命、給予他超出帝王知遇之恩的長孫皇后的愛情。

  (老魏也許沒有想到,自己死後被牽連受貶。長孫氏若還活著,他身後只怕也不會落得如此結果。)

  失去妻子的李世民在此後的人生裡,一直四處徵召世家女子入宮。與其說是好色,不如說他試圖在其它女人身上找回長孫皇后的影子。而他也似乎確實找到了一縷影子,她就是湖州女子徐惠。

  徐惠是湖州人,貞觀十一年被徵召入宮為才人。當時她才十一歲。雖然她始終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可是後宮中但凡妃嬪有空缺之位,晉級的那個肯定是徐惠。徐才人、徐婕妤、徐充容……五品、三品、二品……

  徐惠得到太宗的由衷喜愛,是有充分理由的。她天資超常,出生五個月就開口說話,四歲能通誦《論語》《毛詩》,此後遍涉經史手不釋卷,八歲時寫出的文章便已流暢出彩,其父以「小山」為題命她似楚辭為文,她援筆立就:「仰幽巖而流盼,撫桂枝以凝想。將千齡兮此遇,荃何為兮獨往。」 史書以「詞華綺贍」來形容她的文思。現在多有人知駱賓王七歲詠鵝,卻不知徐惠八歲賦詞,且才華遠在駱賓王之上,這實在是遺憾。

  貞觀中後期,唐太宗一面興兵事,又一面興築宮室。貞觀二十二年,時年二十二歲的徐惠看到百姓勞苦,遂上疏諫阻,這道疏被完整地記錄在《舊唐書》后妃列傳裡面,辭曰:

  自貞觀已來,二十有二載,風調雨順,年登歲稔,人無水旱之弊,國無饑饉之災。昔漢武守文之常主,猶登刻玉之符;齊桓小國之庸君,尚圖泥金之事。望陛下推功損己,讓德不居。億兆傾心,猶闕告成之禮;雲亭佇謁,未展升中之儀。此之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網羅千代者矣。古人有云:「雖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聖哲罕兼。是知業大者易驕,願陛下難之;善始者難終,願陛下易之。

  竊見頃年已來,力役兼總,東有遼海之軍,西有昆丘之役,士馬疲於甲冑,舟車倦於轉輸。且召募役戍,去留懷死生之痛;因風阻浪,人米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卒無數十之獲;一船致損,則傾數百之糧。是猶運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眾,喪已成之我軍。雖除凶伐暴,有國常規;然黷武玩兵,先哲所戒。昔秦皇併吞六國,反速危亡之基;晉武奄有三方,翻成覆敗之業。豈非矜功恃大,棄德而輕邦;圖利忘害,肆情而縱慾?遂使悠悠六合,雖廣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禍。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願陛下布澤流人,矜弊恤乏,減行役之煩,增湛露之惠。妾又聞為政之本,貴在無為。竊見土木之功,不可兼遂。此闕初建,南營翠微,曾未逾時,玉華創製。雖復因山藉水,非無架築之勞;損之又損,頗有工力之費。終以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無煩擾之弊。是以卑宮菲食,聖主之所安;金屋瑤台,驕主之為麗。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願陛下使之以時,則力無竭矣;用而息之,則人斯悅矣。

  夫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實迷心之鴆毒。竊見服玩纖靡,如變化於自然;織貢珍奇,若神仙之所制。雖馳華於季俗,實敗素於淳風。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豈招亡之術,紂用之而國亡。方驗侈麗之源,不可不遏。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伏惟陛下明鑒未形,智周無際,窮奧秘於麟閣,盡探賾於儒林。千王治亂之蹤,百代安危之跡,興衰禍福之數,得失成敗之機,故亦苞吞心府之中,循環目圍之內,乃宸衷之久察,無假一二言焉。惟恐知之非難,行之不易,志驕於業泰,體逸於時安。伏願抑志裁心,慎終如始,削輕過以添重德,循今是以替前非,則令名與日月無窮,盛業與乾坤永大。

  唐太宗對徐惠的直諫稱讚不已,不但給予她優厚的賞賜,還晉陞其家人的官職。太宗並不欣賞千依百順柔弱可憐的女人,在他生命中留下濃重印記的女子都饒有個性才華和膽量。不過男女畢竟有別,太宗並不希望她們將這種強勢直接表現在外表和談吐上,他仍然願意看到妃嬪們嬌艷的女性風情。

  而徐惠在這方面也做得非常好。據說,有一次太宗命人傳她相見,誰知等了半晌也不見徐惠的影子,太宗等得老大不耐煩,當徐惠終於出現的時候,他忍不住現出滿臉氣惱之色。誰知徐惠卻毫不在意,微笑著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下一首小詩:「朝來臨鏡台,妝罷暫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詎能來?」太宗閱詩後不但氣惱全消,簡直立即渾身舒泰喜氣洋洋,寵溺之情又多添幾分。

  徐惠和長孫皇后一樣,幾近完美地將才華、膽識、嬌媚集於一身,因此她迅速地成為太宗的寵妃。

  然而無論是徐惠,還是後宮中的其它女人,都無法企及長孫皇后在李世民心目中的高度。也不可能再有哪個女人能夠重演一遍長孫皇后與太宗多年相濡以沫的生命交集。

  太宗幾乎毫無保留地將他對長孫氏的思念,傾注在了她的兄長無忌和幾個兒女的身上。晉陽公主做為長孫的女兒,繼承了母親的謙恭善良。太宗脾氣暴發的時候,只有這個女兒的話他才聽得進去,也只有她才能為膽戰心驚的重臣妃嬪宮人們挽回些局面,使他們少受責罰。就如長孫在世時一樣。當最象母親的晉陽公主於貞觀十八年(公元644)夭折後,太宗一個多月無法正常進食,隨時隨地都會控制不住情緒痛哭,很快就憔悴不成模樣。

  太宗從此再沒有立後。新唐書上說太宗曾經想立巢刺王妃楊氏為後,實話說我頗不以為然。當然,巢刺楊氏確實也不尋常處:她就是長孫氏死後,太宗后妃中唯一一個生育了孩子的女人。得寵應該不成問題,但她曾經是太宗的弟媳,一直在後宮也沒有得到什麼可說的位次,兩唐書都只稱她為「楊氏」而非「楊妃」。因此太宗是否真有立後之舉實在大有疑問。更何況她為太宗生的兒子還被過繼給了她的前夫巢刺王李元吉(新唐書是高宗李治操辦的過繼事宜),就這更看不出分厘曾想要冊她為後的跡象了。

  又有說隋煬帝公主也有議後之事的,這個倒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我也不太同意。說楊公主所生的皇三子李恪得太宗歡心是可以的,由此推論太宗也一定要立其母,就說不過去了。何況,即使在同樣的說法中,往往還有一句:由於長孫無忌反對,李恪終於敗給了長孫皇后的幼子李治,太子夢破。太宗後期對長孫無忌多少是有些縱容的,只怕與思念亡妻也很有關係。若不是那二十三年夫妻情深墊底,長孫無忌真能夠阻撓更改得了李世民的意志?反正我是不全相信的。

  李世民不立新後,最大的理由只能是他始終難忘長孫氏。(長孫氏三年喪滿,太宗寧可讓韋貴妃權掌後宮,都不願立即封後,似乎還有另一種可能:他不願意立出身高又有兒子的新皇后,他或者覺得只有長孫氏才是他的妻子,長孫氏的兒子才有權力取得他的天下。)

  長孫氏死後,皇宮中的家務都由韋貴妃主理。然而皇家內務卻始終無法恢復長孫在世時的井井井有條,皇家子女的教養也大出偏差。令太宗傷心頭痛的事情接踵而至。

  第一個大麻煩是陰德妃所生的兒子李祐惹出來的。

  李祐長大後被封為齊王、齊州都督。當他年紀漸大,開始有能力參與內外事宜後,那個逃過劫難的陰妃弟弟陰弘智開始引誘外甥:「你兄弟太多,皇上駕崩後,你要是沒有死士自衛恐怕是不行的。」 李祐深以為然。外甥鬆了口,陰弘智就將早已栽培好的候選人一一推薦過去。李祐信之不疑,將所有的事宜都交待給了舅舅。在陰弘智的一步步誘導下,貞觀十七年,李祐終於發動了叛亂,事敗被誅。有人猜測,陰弘智的叛亂圖謀,很可能要一直上溯到陰世師被斬首的那一天,他是在為父親報仇兼實現自己的政治企圖。

  唯一的兒子死了,被自己的親舅舅坑死了。可憐的陰德妃失去了依靠。雖然太宗仍然顧念舊情,僅僅是將其由妃降級為「嬪」,並沒有過多的追究她,但是晚年喪子和親人背叛的苦痛卻也足以擊潰陰氏的精神。她暮年的人生令人不忍多想。

  隨後的大麻煩,卻是長孫氏的兒子李承乾李泰引出來的。母親在世時,李承乾還算是一個聰明識大體的好兒子,太宗也很放心讓他監國。但母親去世之後他沒有了約束,父親又實在不懂得引導兒子的方法,叛逆期的承乾日益變得不像樣子。同樣變得不像樣子的還有李泰,這個少年時好學孝順的嫡次子也越來越野心勃勃,可勁地挑撥父親與大哥的關係。承乾漸漸與李泰勢不兩立,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和性命,他打算暗殺李泰,並提前奪取皇位。

  聽說李祐叛亂失敗,李承乾情不自禁地拍著腦袋譏笑道:「他離那麼遠怎麼造得成反?像我這樣住得靠近內宮,舉事才能成功。」這話很快走漏。太宗命長孫無忌領眾臣調查案情,掀出了李承乾聯合漢王李元昌、兵部尚書侯君集、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洋州刺史趙節、駙馬都尉杜荷等人謀反,還曾經想要暗殺弟弟李泰的事來。——李承乾隨後被廢為庶人,幽禁兩年後死去。太宗對寄予厚望的嫡長子竟落得如此下場十分感傷,以國公禮為其舉殯並廢朝,對承乾的兩個兒子也授以官職。

  李承乾事敗後,李泰滿心以為自己將要繼任太子,甚至還出言恫嚇弟弟李治,說他與造反的李元昌關係好,將被牽連。誰知李治年幼膽小,竟向太宗出言哀求,太宗恍然大悟,向李承乾詢問底細。承乾遂向太宗控訴,說自己本無異想,只是被圖謀奪嫡的李泰所逼,不得不謀劃安身立命的辦法,這才上了不軌之徒的大當。

  太宗聽後,既恨且怒,下令將李泰也囚禁起來。這個時候的太宗有沒有想到過自己兄弟相煎的過去?然而面前是長孫氏和自己的兒子,他一個也不捨得殺。陰妃的兒子和兄弟李元昌的叛逆就更加重了這種打擊。以至傷心透頂的太宗竟然當著大臣們的面尋死覓活起來。當眾人七手八腳地衝上來救駕的時候,他說出了心裡話:只有立嫡幼子李治,才有可能在未來保全承乾和李泰的性命。——有一種猜測,說李世民知道李治排行第九,不管才幹年紀都很難使眾臣甘心讓李治做繼承人,這一場尋死,固然是內心傷痛,只怕也是他為了扶立長孫氏之子而有意為之。

  最後,長孫皇后的最幼子、十五歲的李治暈頭轉向地當上了皇太子,他就是未來的唐高宗皇帝。

  新太子確立五年後,唐貞觀二十三年五月,五十三歲的唐太宗李世民病逝,與長孫皇后合葬昭陵。(臨終前的李世民仍然念念不忘地叮囑,長孫無忌是皇后兄長、第一功臣,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他。)

  太宗去世後,充容徐惠思念成疾,拒絕醫治,表示但求速死,期望早日跟隨太宗而去。第二年,二十四歲的徐惠就離開了人世。唐高宗將她追封為太宗「賢妃」,按照她的遺願陪葬昭陵。

  徐惠長眠在昭陵石室。這個位置與太宗的結髮妻子長孫氏一樣,都在陵山主體內。除了長孫皇后,從未生育過一男半女的徐惠是離太宗最近的妃子。再也沒有其它的女人得到這樣的待遇,即使是執掌後宮多年的韋貴妃也未能如此。

  徐惠的落葬地點,一定是高宗李治和長孫無忌共同的決定。眼看徐惠為太宗許下殉情心願的那一刻,他們的眼前,也許都恍惚看到了十幾年前身藏毒藥的長孫皇后。讓這個如長孫氏一般摯愛李世民的女子永遠陪伴在他的身邊,是對徐惠最好的懷念。

  也許是有感於徐惠的聰慧癡情,她成為和長孫皇后一起載入正史后妃列傳的唯一一位太宗妃嬪。

  太宗死後,韋貴妃被封為紀國太妃,隨兒子紀王李慎遷居藩地。燕德妃被封為越國太妃,隨兒子越王李貞居藩。

  高宗麟德年間,兩位太妃都隨從高宗往泰山封禪。韋太妃不幸於麟德二年(公元665)九月二十八日病逝於隨高宗登泰山封禪的途中,享年69歲,陪葬昭陵。

  燕太妃則一直登上了泰山,並次於高宗皇后武則天主持終獻,成為中國封建史上稀有的幾個能夠參與國家最高級別祭祀大典的女人之一。鹹亨二年(公元671)七月二十七日,燕太妃逝於鄭州,享年63歲,也陪葬昭陵。

  「四夫人」中的最後一位,即推測中的隋煬帝公主楊淑妃,她的命運軌跡如何終結卻始終找不到痕跡。假如太宗死時她還活著的話,應該會依例被封為太妃並在兒子李恪的身邊定居。然而她不幸養育了一個極有聲望的兒子。李恪是她的驕傲也給她帶來致命一擊。

  永徽四年春天,高陽公主謀逆事發,長孫無忌將吳王李恪陷為同案犯。李恪死於非命,四個兒子均被流放嶺南。家破人亡之後,楊太妃不知所終。在《唐會要》所記載的昭陵陪葬名位中沒有她,實際中的昭陵考古也至今沒有尋找到她的墓葬。亡國公主的傳奇人生,就這樣沒有了結局。

  在昭陵的考古發掘中,有一個令人難以忽略的細節:去世時年已六十九歲的太宗貴妃韋珪,仍然牙齒完好,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

  南北朝時期常有身高兩米的帥哥橫空出世,再加上史書對李世民的描述:「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嗯,想像一下,天可汗唐太宗李世民該有怎樣的氣勢與外貌……   


中國女皇武則天

  一直在想,武則天到底應該算在女皇傳裡,還是算在后妃傳裡?實際上,這兩種身份於她都是適用的。更明顯的就是她確實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真正登基稱帝過的女子。因此,說她是女皇,更為明確一些。

  很多人以為,武則天是從社會最底層爬到最高位的。

  其實,這是一種誤解。

  事實上,武則天是唐王朝顯貴重臣的女兒,最多只能說她不是出自頂級士族大家而已。而這也正是她能被唐太宗點名召入宮中,並且立即就受封五品「才人」的重要原因。

  由此可見,無論是人生還是前程的開端,武則天的命運都與父親武士擭息息相關。

  武士擭又名武信,北魏時他的六世祖武洽出仕為官,直做到五兵尚書,封為晉陽公,食邑文水南徐村一帶。因此從武洽開始,這一支武氏家族就落籍山西太原文水縣。

  《新唐書》裡說,武士擭是一個木材商人,對於他的其它經歷沒有多做記載。那麼,一個區區商人是怎麼和大隋王朝的太原留守唐國公李淵拉上關係的?直到長安元年(公元701)十二月,一塊「攀龍台碑」的樹立,才算是為後人留下了解開迷惑的又一道鑰匙。這塊巨碑高五丈寬九尺厚三尺,號稱是天下第一巨大的墓碑,碑文由武則天當時的宰相李嶠撰寫、兒子相王李旦手書,長達六千七百餘字,幾乎可算是武氏家族的一篇族譜。

  據這篇碑文所描述的情形來看,武士擭是隋朝東都丞武華的第四子,生於北周建德五年(公元576),然而他早年的人生非常坎坷,八九歲喪母,剛成年又亡父。他竭誠守孝,頗有名聲。於二十八歲這年(仁壽四年公元604)在隋文帝第五子、并州總管太原牧漢王楊諒的推薦下來到仁壽宮求取功名。誰知運氣不好,剛到沒多久隋文帝楊堅就在當年七月一命歸天,楊廣篡位為隋煬帝。武士擭身不由己地捲入了楊氏家族的內訌之中。

  隋文帝楊堅和皇后獨孤伽羅一共生育了五個兒子,分別是廢太子楊勇、煬帝楊廣、秦王楊浚、蜀王楊秀、漢王楊諒。

  楊諒做為幼子是極得寵愛的,當初隋文帝送兒子出任并州總管的時候,還親自為這個寶貝兒子送行。後來楊廣想要以巫厭之名陷害蜀王楊秀的時候,不但在假造的木人上面刻寫隋文帝的名字,更還刻了楊諒的名字,以堅定文帝厭棄蜀王楊秀之意。

  從楊勇被廢、楊廣為儲君之時,楊諒就已經預感到自己未來處境不妙,早已借防備突厥為由在晉陽大舉整軍,發展自己的私人武裝。自蜀王楊秀被廢為庶人之後,楊諒做為被利用的當事人之一,當然比糊塗老爹楊堅更快地明白了其中的奧妙。當隋文帝楊堅駕崩、煬帝即位並傳召的詔書下達之後,楊諒便做出了起兵的決定。然而在實際的戰鬥過程中,楊諒優柔寡斷,根本不是老狐狸楊素所率的「政府軍」的對手,最終一敗塗地,被迫投降。

  楊諒投降後,楊廣倒還要裝一裝「手足之情」的門面,並沒有立即處死他,只是除籍為庶人幽禁起來。倒霉的是并州官民,共有二十萬戶被牽連,或被處死或被流放。

  楊諒和并州鬧成這個樣子,受楊諒舉薦的并州人氏武士擭自然也落不了好去。宰相楊素早已看他不順眼,這時便想趁機將他編進楊諒黨徒一刀兩段。總算武士擭命不該絕,在觀王楊雄和牛弘等人的救護下總算逃離了京城,平安返鄉。

  受了這一場大驚嚇的武士擭不敢輕易露面,躲在山林郊野之中,擺出一副吟遊修道的姿態。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武家的祖先雖然曾經富過,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世子孫未見得處境有多好,因此很有可能在武士擭之前武家就已經開始了農商生涯,而大發跡則應是在這一時期,武士擭的木材生意做得規模很大,動輒就是「數萬莖」,成為巨富。

  武士擭當然不會以經營木材生意為滿足,這只是他的權宜之計而已。據《太原事跡》記載,武士擭和自己的生意夥伴許文寶常在林間讀書,尤喜兵法,自詡為「厚材」,常說自己終有出人頭地大貴的一天。

  隋大業七年(公元611),武士擭終於等到了重出江湖的機會。他首先是為避禍來到河北道總管府從司任騎司參軍,隨後又在楊玄感之亂中好好地實踐展現了一把自己多年研讀兵書的心得體會,立下軍功晉陞為「晉陽宮留守府司鎧參軍」。當然,他的這個中層軍官身份也很有可能是大筆銀子買來的功名,但是他在這個位置上做出來的事跡足稱大手筆,絕非普通富翁所能企及。

  當時的隋王朝,連年興兵失利,已經開始出現了亡國之兆。武士擭多年研究兵法,又一向自詡「狀貌非常」,於是留意兵事,將上至黃帝下至當時的戰事謀略及成敗緣由輯錄成書,寫出了共計三十卷的《古今兵要》。

  既然財才兼備,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要「貨與帝王家」了。武士擭環顧四周,最後認定時任并州留守的隋王朝外戚重臣唐國公李淵「雄傑簡易,聰明神武,此可與從事也」。下定決心將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李淵的身上。他跟隨李淵多次出征,將自己巨額的家產都任由李淵使用,還將自己所著的兵書獻給李淵,很快就成了李淵的心腹部屬,也是最早勸李淵起兵的開國元老之一。

  隋大業十三年(公元617),李淵起兵的前夕,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及司兵參軍田德平等人先後想要向隋王朝告發,都被武士擭巧妙阻止,為李淵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就在這一年,武士擭隨李淵起兵。起兵伊始便獲授中郎將,攻下呂州又晉右光祿。在霍邑,唐軍遇到了隋將宋老生的頑強抵抗,久久難以攻下城池,十分艱難。一時間軍心浮動,很多首倡起兵之臣都打起了退堂鼓。而武士擭在此時則成為堅持力戰一派,因此在霍邑平定之後,心花怒放的李淵當即將他封為壽陽縣開國公,食邑一千戶。攻下京城之後更又加封光祿大夫。

  武士擭對自己這一局明智的豪賭非常滿意,不禁也神神叨叨起來,說曾經做過一個奇夢,夢中李淵騎著自己登天撫弄日月。言下之意,當然是說李淵有真龍天子之命,也順便提醒李淵不要忘了自己的功勞。李淵倒並不糊塗,聽後哈哈大笑道:「你這傢伙想要拿這些玩藝獻媚我嗎?」話雖是如此說,但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何況這話正中李淵稱帝的下懷,李淵心裡還是非常受用的。(這種說法是《新唐書》中的,據《攀龍台碑》所描述的夢境,則是李淵和武士擭一起騎馬登天,一起撫弄日月。碑文的意思當然是說武士擭也有帝王之命,為武則天追封父親為「孝明高皇帝」造勢。但是綜合來看,武士擭不是糊塗蛋,很明白自己當時「從龍之臣」的身份,編這個夢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拍領導馬屁,因此是不會讓自己在夢中分領導之惠的。)

  隋皇泰元年(公元618),李淵終於正式登基,建立唐王朝,是為唐高祖,改元武德。同年,武士擭便被封為上柱國金紫光祿大夫、散騎常侍兼檢校井鉞將軍。武德三年(公元618)又成為工部尚書。其間李淵若是離京,還讓武士擭「總留台事」,統領關中十二軍中的一支,可謂寵幸無比。

  常言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話用在武士擭身上再合適不過。由於他與唐高祖李淵之間深厚的交情,不但本人成為從一品的應國公,就連他的兩個哥哥都同時被封。武士梭封司農少卿、宣城縣公;武士逸則為行台左丞相、六安縣公。李淵對此的解釋是:「朕在并州之日,恆往卿家,今欲使卿一門三公,用微答主人之意也。」——當年跟著武士擭一起做木材生意的許文寶也因此平步青雲,依靠武士擭之力一直做到了刺史級的官職。

  好事接踵而至。

  大約也就在武士擭於武德三年做上工部尚書之後,他的糟糠之妻相裡氏病逝。相裡氏的家世沒有任何記載,武士擭娶她的時候,還只是文水鄉下的一個土財主,若以民間「高嫁低娶」的普遍情況來套的話,那麼相裡氏的出身只會比武士擭更低。

  而當時的社會情形非常看重門第,尤其從南北朝開始,社會上就開始了一種矯情過度的「氏族門閥」制度。即使在高層統治者內部,都分了多種門第。最貴重的,就是所謂的「清流五大姓」:清河崔氏、范陽盧氏、趙郡李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此五姓被稱做海內第一等高門。這五姓的男女,自命身份,不肯輕易與外姓聯姻。甚至為了自命高潔,連皇帝家都不肯輕易許嫁。即使有些因各種原因嫁娶予外姓,也往往向對方索要巨額聘禮或陪嫁,還在成婚後對配偶及親屬高傲無禮、目中無人。——給我的感覺,跟這五家搭親家的人,不是吃錯了藥,就是有受虐的愛好。

  毋庸置疑,武士擭雖然憑借自己的力量躋身權貴,但是他們夫妻的出身門第,仍然是他無法跨越的難題。現在相裡氏死了,四十出頭的武士擭勢必要再娶,現在他已經是堂堂尚書,再娶一個出身較高的妻子,也就成為他抬高武氏身份的另一個好的選擇。

  大約就在武德四年(公元621),武士擭迎娶了繼弦楊氏,她就是未來女皇的母親。按《攀龍台碑》的記載,唐高祖李淵對開國功臣武士擭這次旨在提高世閥的再婚非常重視,親自為他選擇了楊氏為妻,並親為主婚。

  關於楊氏的出身,一般認為她是隋王朝宗室楊達的女兒。雖然持的異議的人不少,然而楊氏嫁進武家時的年齡:43歲,似乎已經可以從另一個側面反擊這些異議——以武士擭當時的官爵,若不是看在楊氏的門第份上,他完全犯不著娶一個已到中年不再青春美貌的女人。然而奇的是她在嫁給武士擭之前的身世確實籠罩在雲霧裡。別說楊家是名門世家,就算是尋常民間女子,到這個年齡也早已該為人妻母了,然而楊氏在入武家之前的43年竟沒有留下任何可信的記錄。——假如她曾經有過婚史,那麼嫁給了誰(漢唐從不諱言高門女子再婚改嫁,避而不提的原因會不會是因為她初婚所嫁的,是個在改朝換代之際犯忌諱的人)?如果她沒有過婚史,那又是為什麼(最令女皇難堪的一種推測:因為她的母親雖然出身高貴的楊氏,卻竟是伎婢所生,以至乏人問津,在閨閣中耽誤了青春,不得不以崇佛孝父搪塞嫁不出的事實)?無論是有無婚史,哪一種推測都可以導出楊氏在嫁給武士擭之前不曾在娘家得到過什麼父母手足之情的結論。從史書和碑文中我們都可以看出,當武則天成為皇后乃至女皇以後,對母親的身世曾經做出過多方辯解,對於楊達嫡出的兒女沒有特出的優待……理由當然不言自明。但是算起來,楊氏還是隋宗室觀王楊雄的侄女,而楊雄當年又對武士擭有救命之恩,武士擭當然還是樂於締結這段姻緣的。

  不管怎麼說,總之,45歲的武士擭迎娶了43歲的楊氏,這對年貌相當門第權勢互補的男女結成了夫妻。

  既然成婚,孩子當然也就應運而生。楊氏先是誕下了長女,隨後又在武德七年(公元624)正月二十三(2月17)生下了次女。——當然,迎接初降人世的武二姑娘的並不是什麼隆重的儀式,相反,很有可能是父母的失望。此時的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不受歡迎的二女兒竟會是未來的皇后、女皇。武士擭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帶著母親高貴血統的嫡子,取代門第卑賤的前妻之子;而年紀老大的楊氏更希望自己能夠抓緊已經不多的生育機會盡快生下兒子。

  ——但是不管此時的武家夫婦是怎樣的心情,歷史所知道的是:未來的女皇終於降生了。

  說起來楊氏也真是不簡單,將五旬的年紀竟還陸續生了三個女兒,最後一個女兒更是生在她47歲乃至更大年紀以後(因為46時她才生下次女),生育能力實在令人歎為觀止。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做為她的女兒,武則天能在28歲的「高齡」之後,一連為高宗誕育四男二女,也就不足為奇了。

  武士擭的長安城中做京官的同時,開國之初的大唐兵戈不斷。武德六年,輔公拓在江南起兵反叛,唐高祖派李孝恭、李靖為正副元帥征討。叛亂平定後,李靖先後出任東南道行台兵部尚書、檢校揚州大都督長史。

  武德八年(公元625)六月,突厥進犯唐王朝的起家寶地太原。唐高祖李淵命皇太子李建成往幽州、秦王李世民往并州,並命李靖為行軍總管領江淮兵一萬,迎戰突厥。

  李靖本任檢校揚州大都督長史,總領軍政,警戒剛剛平定叛亂的江南,如今他奉命領兵,留下的職務必須有人接替,而且由於局勢需要,這個位置須由皇帝信任的人擔任。於是,武士擭成為理想人選,被委任「以本官權檢校揚州大都督府長史」,並「賜錦袍寶帶一具」,臨別之時,高祖李淵親為餞行,臨了還約定只要平服民情半年內便即返京。半年後,由於「父老數百人,詣闕上表,乞更留一年」,大約也有當時江南並未完全穩妥的因素,於是李淵決定讓武士擭再多留一年,多幹些政績。

  然而武士擭沒有想到,天上一日人間千年,政局多變,自己竟從此再也不曾返回唐王朝的中樞。而這個變故,不光武士擭沒想到,甚至也超乎他所依附的主上李淵的預想。

  武德九年六月4日,秦王李世民率自己的心腹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房玄齡、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節、秦叔寶、段志玄、屈突通、張士貴等人,製造了「玄武門事變」,將入朝的兄弟皇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殺死,自己當上了皇太子,政務軍事都攬於一身。

  武士擭是高祖李淵的起家功臣,他對李淵忠心耿耿,不是鐵桿太子黨,可也不曾親近過秦王李世民,於是,他的官運從武德九年開始,發生了根本的改變。雖然在朝局大變之後,李世民以高官厚祿籠絡眾臣,武士擭也隨之晉封為豫州都督,統領豫、息、舒、道四州軍事,但他卻再也沒有擔任過天子身邊的重要京官,而是從此成了地方官員。

  貞觀元年(公元627),武士擭改任利州都督,統領利、隆、始、靜、西、龍六州諸軍事。貞觀五年(631年),封荊州大都督,統領荊、峽、豐、郎、岳、果、松七州諸軍事。

  算起來武士擭一共在利州都督任上干了五年。而一個與他的女皇女兒相關聯的著名相面故事,就發生在利州都督的任上。

  中國古代的帝王后妃,多數都在出生前就有什麼日月投胎之類的異兆,出生前沒啥特別的起碼也在呱呱降世時有啥白光龍鳳盤旋產房的事件發生。就連武士擭的降生,據說都頗有奇異之處,說他母親在晉祠祈嗣,得到一枚大如燕卵的彩石,上有日月字樣,吞下去的當天就夢見太陽入室,懷上了身孕,降生之時更有自稱唐叔虞的人物前來托夢,說自己是特來保護嬰孩的——唐堯虞舜,這個唐叔虞是啥意思?來頭未免有點太大。生出來之後還有紫氣東來,化為五色文繡之衣的形狀啥的。總之是神乎其神。

  然而武則天似乎並沒有為自己編造日月入懷的履歷,與她自己相關的異兆,直到降生以後很久才開始,這場相面可以算是此類說法的一個開張大吉。

  此後武則天的一生,似乎都與讖應相法糾纏不清。在《太平廣記》卷一百六十三卷「讖應」篇裡,有相當部分都是與她有關,放在一起真假難辨。就連她掌權之後一起大規模屠殺「流人」的事件,據說都與圖讖有密切的關係。

  當時的人是非常相信面相圖讖星卜之說的,在這樣的環境下,就連正史都專為當時著名的術士們留了一席之地。這其中有一位聞名於世的術士叫袁天綱,他是成都道士,在隋唐兩朝都做過小官,隋時為資官令,唐高祖武德中授職武井令。

  貞觀六年(或八年),袁天綱秩滿赴京,據說李世民聽聞袁天綱的神相之名,召他入宮相見並當面試驗。袁天綱當然大顯身手,闖下了大大的名頭,這都是外話了。最玄乎的是貞觀八年,當時大臣高士廉曾當面問他:「你給我們看相說功名,那你自己能夠官至幾品?」袁天綱卻回答道:「我不再會有陞官之運,因為我今年初夏四月,壽數就到頭了。」後來他果然在自己所說的時間裡去世了。

  其實,武士擭早在袁天綱陛見太宗之前,就已經請他為自己的家人相過面了。而這一次相面的經過,在《新唐書》《大唐新語》《感定錄》等書中被再三引用,內容大同小異。

  據說過程是這樣的:袁天綱先給都督夫人楊氏看相,說:「夫人的相法表示命中定有貴子。」接著見了相裡氏所生的兩個兒子武元慶武元爽,說:「兩位公子可以官至三品,延續武家香火。」然後當然是楊氏的長女、未來的韓國夫人,評價道:「此女極為顯貴,只是不利丈夫。」隨後出現在袁天綱面前的就是武則天了,由於父母盼子心切,所以一直將她做男孩打扮,由奶媽抱著出場,對袁天綱也假稱是個兒子。

  最絕的預言就在這時候發生了。據說,當袁天綱看到男孩模樣的武則天時,頓時大驚失色,看了面相還不放心,還讓這個幼兒走了幾步,仔細看了又後之後,終於開了口:「龍瞳鳳頸,極貴驗也;若為女,當作天子。」

  這件事是真是假,如今已經難於追究。不過假如確有其事,那麼應該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

  袁天綱在唐王朝貞觀六年以前的官職是「火井令」,此地便是現在的四川邛崍火井鎮,鎮上至今仍有袁天綱的遺跡。唐時邛崍火井屬邛州,利州則在今四川廣元,不但同在蜀地,而且武士擭還是袁天綱的上級,因此在貞觀元年至貞觀五年間的任何時候,武士擭都有可能請袁天綱為自己的家人相面。但是絕不可能發生在某些書上所說,袁天綱在進京述職晉見太宗之時路過廣元,順道為武士擭一家相面的情況。因為袁天綱進京路過廣元之時已是貞觀六年,而武士擭早在貞觀五年就已經離開廣元,去做荊州大都督了。

  然而,即使袁天綱真為武士擭一家相過面並做出那玄妙而輝煌的預言,武士擭也不再有機會看到預言變成現實的那一天了。

  貞觀九年五月庚子,七十歲的唐高祖李淵病逝於太安宮垂拱前殿。

  老主子的死訊傳到荊州大都督府,武士擭悲痛萬分。這恐怕不只是思戀老主,還有隨著老主棄世,對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都有可能一片黯淡的擔憂。於是難免多年的積鬱都在老主死訊的刺激下一併湧上心頭,他很快就病倒了,當年就重病不起,雖然唐太宗派許多名醫前來診療,但是武士擭都拒絕服藥。面對這樣的病人,再好的名醫也束手無策。最終,荊州大都督武士擭嘔血而亡,時年59歲。

  唐太宗李世民聽說父親的開國功臣武士擭戀主棄世,表現得頗為感傷,下令追贈禮部尚書,謚「忠孝公」,配食高祖神廟,派并州大都督李勣監護喪事,由官方隆重舉殯,將其歸葬故鄉文水。在追隨唐高祖起兵開國的一十六位功臣中,武士擭的政績和人生乃至結局,都可以算是上等了。

  武士擭去世的時候,未來的女皇武則天才剛滿十一歲。隨著浩大的官方送葬隊伍,她和母親兄姐一起返回了故鄉文水。

  楊氏母女四人在文水的生活是很不如意的。因為相裡氏所生的兩個兒子武元慶、武元爽對繼母和妹妹們的態度很糟糕,雖然不至於使她們生活困窘,但是禮節和精神方面給她們的難堪冷淡卻是數不勝數。這一方面是因為繼父母和早已成年的繼子女之間本來就難以相處;另一方面,只怕楊氏早先在繼子們面前就不曾做過一個合格的嫡母。很有可能的一點就是她雖然在娘家地位不高,但來到武家之後,面對卑賤的相裡氏所生的兒子,她還是非常傲氣的,恐怕也沒對死去的相裡氏表現過多少敬意。只是沒料想自己沒能生下兒子,丈夫的財產地位只能由相裡氏的兒子繼承。

  總之,武士擭死了,楊氏母女的靠山也就倒了,眨眼工夫就由血統高貴的嫡夫人變成了仰繼子兒媳鼻息生活的寡婦。三年守孝,面對囂張無禮的武氏兄弟,楊氏母女只能隱忍,只敢暗暗銜恨,卻不敢做任何反擊。

  就在楊氏母女在文水苦度歲月的同時,貞觀十年六月己卯,遠方的唐都長安城裡,唐太宗李世民的結髮妻子長孫皇后離開了人世。

  太宗與長孫皇后的感情很深,長孫皇后的死在很長時間裡都令他非常傷感,並因此對她留下的兒女格外寵溺。然而太宗畢竟是一位封建帝王,他再愛長孫氏,也就最多是不再立後,絕不會就此真當一個鰥夫放棄男歡女愛。轉年,太宗就頒下詔書:內職空缺,選召官貴良家女子入宮。於是,一批出身世家才貌俱佳的少女陸續進入了宮廷,她們與尋常宮女不同,多數是被點名召入而且一入宮就擔任女官正式躋身六宮妃嬪之列的。

  唐王朝開國功臣武士擭與楊氏的次女武則天,就以美貌而被薦入這批入宮少女的行列中。在這批女子中,廣為人知的除了這位未來女皇,還有一位著名的女詩人:以神童著稱的徐惠。徐惠是湖州長城人(長興縣忻湖,今後漾鄉忻湖村)。右散騎常侍徐孝德的女兒,她和武則天一樣,都是被召入宮任「才人」之職。只是徐惠在太宗朝的「官運」比武則天要好,先是提升為九嬪之一的充容,死後被追封為夫人之一的賢妃。而武則天早運不佳,要到高宗朝才開始發跡,但是後來居上。

  皇帝高居九重,怎麼會知道離他大老遠的地方那些官員的女兒姐妹們才貌如何的?那當然是因為有人推薦宣傳,他才可能「聞之」,而是否召入宮,又是否封予名號,除了女子家世是否顯赫、本身是否出眾,更是少不了保薦人的力量。因為後宮妃嬪的位次,並不僅僅是代表皇帝召幸,更不是一般想像中的「寡人好色」,皇帝給予女子的官職品秩,更直接關係到朝廷的政治鬥爭格局。因此有品秩的後宮嬪妃並不一定都是美人。

  中國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姬妾的制度,但是做皇帝的六宮后妃與做尋常人的妻妾是有很大的區別的。

  封建王朝的帝王就是整個國家的主宰,朝廷上的公卿大臣都是聽從他的命令為他工作的,此稱之為「六官」,都是男性官員,有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等品秩區別。那麼同理,按照《禮記 昏義》的規矩,皇帝的後宮也照前廷的格局設立為「六宮」,都是女官,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的品秩區別。

  這些女官同時也是後宮嬪妃,但她們各有職司俸祿,互相間也都是上下級的關係。《周禮 天官 內宰》規定:「夫人之於後,猶三公之於王,坐而論婦禮」、「九嬪掌婦學之法,以教九御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各帥其屬而以時御敘於王所。凡祭祀,贊玉繼,選後薦,徹豆籩。若有賓客,則從後。大喪,帥敘哭者亦如之。」「世婦掌祭祀。賓客、喪紀之事,帥女宮而澹攥為繼盛。及祭之日,蒞陳女宮之具,凡內羞之物,掌吊臨於卿大夫之喪。」「女御掌御敘於王之燕寢,以歲時獻功事。凡祭祀,贊世婦。大喪,掌沐浴。後之喪,持習翣。從世婦而吊於卿大夫之喪。」

  如果六宮妃嬪能把本職工作幹好,又迎合了皇帝的心意,得到賞識,那麼也和大臣們一樣光宗耀祖,不但自己有提拔機會,而且父母兄弟統統雞犬升天。

  ——至於說到六宮嬪妃爭風吃醋你死我活麼,以此類推就更正常了,如果前面的等級已經滿秩,位次在後的她們想晉陞,就必須等到前列出現空缺。有耐心的就等著排前頭的自然死亡,沒耐心的當然就要變著法子把前頭的打跨。難道朝廷上站班的男性三公九卿們,不是一樣為爭奪皇帝的寵信加官晉爵而爭風吃醋你死我活,要把自己的競爭對手打倒踏扁?皇帝邪火中燒的時候,當然嬪妃和家族香消玉殞,然而大臣們也一樣有被拖去砍頭株族流放的危險。

  雖然嬪妃們和男性大臣比起來,多了一些婚姻方面的不如意,獨守空閨的時候多,但是那年頭婚姻制度不好,下嫁給田舍翁也不一定能保證丈夫忠心耿耿不討小,何況她們比男性公卿多了一個中彩機會:假若誕下皇子公主甚至太子,前途就要比男性大臣更為金碧輝煌。兩相比對,大家都沒吃什麼虧。

  基本上,後來的皇宮都沿襲了典籍中的制度,只是在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的稱謂和數量上有所不同。

  唐代六宮制度是這樣的:貴妃、淑妃、賢妃、德妃為正一品,位比三公,等同周制三夫人;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為正二品,位比九卿,合稱九嬪;婕妤、美人、才人各九名,合二十七名,分別為正三品正四品正五品,等同周制二十七世婦;寶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一名,合八十一名,分別為正六品正七品正八品,等同周制八十一御女。

  看了這個冗長的說明和六宮列表,事情就很清楚了:十四歲的武則天是在某位或某些熱心人士的努力下,以家世勳貴並「女美」而舉薦給太宗的,因此得到了太宗的專旨宣召,並且提前給予了「五品才人」這樣一個品秩居中的正式六宮女官身份。

  武士擭無疑是唐王朝的顯貴,他的女兒入宮受封不足為奇,但到底是誰向皇帝舉薦了武家二小姐,並明確地推薦她「美容止」?年方十四養在閨中的官家小姐只怕也沒有哪個外人能夠隨便看得到。因此這倒也是一個問題。不過想想武則天母親的姓氏,這問題的答案似乎又呼之欲出:楊氏,隋皇族宗室。

  在唐王朝的後宮之中,楊氏一族的女性數量眾多。

  為高祖李淵生下兒子的楊氏有三位:楊美人生李鳳、大楊嬪生元祥、小楊嬪生元名。而太宗李世民宮中的楊氏在數量來頭和生育狀況方面也不輸給老父:最著名的那位楊妃生下了吳王恪和蜀王愔,她是隋煬帝的親生女兒;還有位小楊妃生下了趙王福,另一位楊妃則生下了曹王明。曹王明的母親是楊達堂兄楊師道的從侄女(即武則天之母楊氏的表親),原本是齊王李元吉的嫡妃,玄武門事變後入宮成為太宗的寵妃,據說還曾經使得太宗動了立她為繼後的念頭。後來高宗即位,下詔將曹王明過繼給齊王元吉為嗣,做了母親前夫的兒子。

  除了這些爭奇鬥艷的楊氏,皇宮中還有很多與隋宗室有關連的其它嬪妃。比如太宗的寵妃之一燕氏。太宗還在青年時,燕氏就已經做了他的姬妾,後來為太宗生下了越王貞和江王囂,一直升到德妃。燕氏與武則天母女的關係是非常親近的,算起來她還要稱武則天之母為姨媽,與武則天更是表姐妹的關係。

  既然有了這些複雜的關係網,少女武則天的美色上達天聽,並且直接入宮為中層女官也就不足為奇了。由此可見,武則天入宮,不但不是皇帝的強令,反倒很有可能是家族努力活動的成果。

  無論武則天的入宮究竟是不是出自家族的運作,當宣召的旨意當真來到的時候,楊氏仍然難抑悲慟之情,究竟能否搏出前途還是未知之數,年僅十四歲的女兒卻從此將要離開自己獨自面對遍佈權力暗礁的宮廷,做為母親的舐犢之心一時超越了成為皇親國戚的夢想,對著將要遠行的武則天哭泣起來。

  武則天卻表現得非常泰然自若,反過來安慰母親:「見天子庸知非福,何兒女悲乎?」十四歲的少女從小就對母親家族中那些生活在深宮、成為家族驕傲的女性前輩滿懷欽慕,此時不但期待能開始自己新的生活、走進心目中原本高不可攀的皇宮,更善意地體貼安慰母親。在女兒的撫慰下,楊氏終於收住眼淚,送走了女兒。

  從此,武則天走向了奇詭莫測的皇宮。這時的她已經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將在那深宮大院中度過,但是她一定不曾料想,自己將要在宮院中度過的,是怎樣的人生。假如她知道的話,她還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嗎?

  貞觀十一年的冬天,十四歲的武二小姐走進了唐都長安的皇宮。揭開了她漫長皇家生活的第一頁。

  剛入宮時,武則天有個非常不錯的開頭,也曾經因此想像過美好的遠景:太宗很快就召幸了她,她也確實美貌非凡,以致見慣美色的太宗也感歎名不虛傳,甚至於賜了一個新號給她:「媚」。於是她有了一個新的名字:武媚或曰武媚娘。

  ——很多人以為,武媚娘就是武則天的閨名,其實滿不是這麼回事。這名字直到十四歲以後才開始跟隨她,在此之前,武二小姐到底有一個怎樣的閨名呢?在新唐書的《則天皇后本紀》裡有這樣一句話:「武氏諱珝」,而翻開《新唐書 志第二十七地理一》,還可以查到這樣一段話:「華州……垂拱二年避武氏諱曰太州,神龍元年復故名,……華陰,望。垂拱元年更名仙掌......神龍元年復曰華陰。」垂拱是武則天自公元684年廢中宗李顯並以皇太后身份臨朝稱制以後的年號,而神龍則是中宗李顯復辟後的年號。由此可見,華州和華陰這兩個地方的名字改來改去,完全是基於對武則天的名字需不需要忌諱的理由。而「武氏諱珝」卻找不到更多例如避諱的依據。那麼,武則天的閨名就很可能是「武華姑」或「武華娘」一類。

  從皇帝親自賜名一事來看,對於這個外表嫵媚的少女,太宗還是很有好感的,至少也很給她的家族面子。但是李世民並不是一個只滿足於女人外表的皇帝,他喜愛的是才貌雙全又能與自己性情相投的女子。

  武媚是非常期望得到太宗的歡心的,因此她從各個方面充實自己,而且很下苦功。

  唐太宗是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上都屈指可數的傑出帝王,他文武雙全,尤其喜歡書法。他的書法已經達到了堪稱大家的程度。後人曾經將唐代書法按神品妙品等等排隊分級,在「神品」張旭、顏真卿、李陽冰之後,排第四位的就是「妙品」之首李世民。

  對於懂得欣賞並擅長書法的人,李世民的態度也非常之好。貞觀十八年二月十七日,李世民召三品以上官員宴於玄武門,並於宴中親做飛白書一章,據說筆力遒勁,令人歎為觀止。諸臣藉著酒蓋臉,統統湧上去想將這幅書搶到自己手裡。而散騎常侍劉洎是最強的一個,逕直爬上御床,扯住太宗持幅之手,強行把書幅取下據為己有。其它大臣眼看沒了指望,都酸勁大發,嘰嘰喳喳地說劉洎竟敢登上御床搶皇帝手裡的東西,罪該處死。然而太宗心情卻極好,大約認為搶得如此失態,正是「知音加三級」的表現,笑咪咪地說:「昔聞婕妤好辭輦,今見常侍登御床,不之罪也。」

  李世民的書法師從虞世南,而虞世南則是王羲之七世孫、「退筆成塚」的高僧智永之徒。可以說李世民乃是書聖的嫡系傳人。這也就難怪在修撰<晉書>的時候,太宗親自操刀為王羲之傳做論贊,並且四處搜購大王真跡,多達三千六百紙。

  在李世民的影響下,滿朝文武乃至宮廷女眷都以一筆好書法為風尚。太宗的女兒晉陽公主和兒子高宗李治都以擅飛白體著稱。

  在這樣的風氣影響下,渴望吸引太宗注意力的武媚當然也加入了苦練大王書法的隊伍,而且終生不輟,成為大家。除了書法,武媚還博覽群書,詩文造詣極高。雖然沒有明確的記載,但以當時的後宮風尚推測,武媚只怕還時常習武。唐杜甫《哀江頭》詩:「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嚙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可見才人的工作還需要她們騎馬隨駕彎弓帶刀,而且武藝不凡。

  儘管武媚將自己煉得才貌俱佳,儘管太宗看來也對武才人頗有好感,可惜的是,這好感似乎沒有再往下發展,雖然少女武媚的努力顯示出她對威震四海的天可汗李世民仰慕殊深,只是太宗眼中沒有她的一席之地。大約做為一個女人,她的類型並不完全吻合太宗對伴侶的要求,始終無法進入太宗深層的感情世界。或者是因為宮廷實乃藏龍臥虎之地,與她同期入宮的女官中,有比她更投合太宗審美情趣的人選。太宗的寵愛很快就分出了高低。

  這個女人就是徐惠。

  徐惠的年齡比武媚要小兩歲,入宮之時才十一二歲年紀,論起來父親的官銜也絕趕不上武士擭,但是她本人卻比武媚更符合太宗對女人的期望,很快就成為同期進宮的女官中的尖兒,雖然她始終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可是後宮中但凡妃嬪有空缺之位,晉級的那個肯定是徐惠。徐才人、徐婕妤、徐充容……五品、三品、二品……

  在瞭解太宗做為男人的喜好方面,武媚雖然年長於徐惠,卻沒有徐惠的慧質蘭心。她在太宗身邊做「才人」時,最著名的事跡就是將強硬性情毫不遮掩的馴馬記。而強勢外溢的此舉正好與太宗所欣賞的女人類型完全不符。

  據說,太宗有一匹名馬曰獅子驄,性情暴烈無人能制。當太宗向左右言及此馬時,武媚向太宗說了自己的主張:「妾能制之,然須三物,一鐵鞭,二鐵□,三匕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其首,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據稱,太宗聽後雖不曾照此辦理,卻也口頭上對武才人的膽氣給予了褒獎,這件事直到多年之後,武才人已經成為武皇帝,她仍然不能忘記太宗對自己的這一句讚賞。

  唐太宗愛馬是出了名的,但獅子驄又是個什麼來頭?在太宗人生前期的六駿(颯露紫、特勒驃、拳毛騧、青騅、白蹄烏、什伐赤)及後期的十驥(騰霜白、皎雪驄、凝露驄、縣光驄、決波□、飛霞驃、發電赤、流金騧、翔麟紫、奔虹赤)名單中,都沒有它的名字。

  據《朝野僉載》說,獅子驄是大宛國進獻給隋文帝的名駒,因鬃長及地而得名。當時它就已經以脾性暴烈聞名,被當時的郎將裴仁基馴服。唐太宗一家與隋文帝一家乃是中表之親,自然對這匹名馬欣慕已久。隋亡之後獅子驄失去蹤跡,唐太宗便下令舉國尋訪。最後終於被同州刺史找到。

  但是馬的壽命一般都只在三十至四十歲左右,推算起來獅子驄即使是隋文帝末年(公元604)五歲初長成時進宮,到貞觀十二年(公元638)武媚入宮時也早該壽終正寢了。因此武媚不太可能直接與獅子驄面對面接觸過。我們可以設想這樣一幕場景:太宗理政之餘偶有閒情,與身邊陪侍的才人侍姬們聊天,講述當年獅子驄的事跡並詢問諸姬對馴此馬的見解。而武媚則在此時做了那樣的發言。

  太宗愛馬成癡熟知馬性,一聽武才人的發言就知道她根本不懂馴馬之道,但是十幾歲的美貌少女想出來的馴烈馬手段,的確比真正馴獅子驄成功的郎將裴仁基「一手撮耳,一手摳目」的方式還要「壯猛」,他不禁要「壯其志」也完全可能。

  一代雄主李世民的想法,不是後世小男人能夠完全揣摩得了的。他曾經派宮中女官尚宮給父親送膳食,他的異母弟李元明年僅十歲,見到這些品秩既高又是皇帝親信的女官卻說:「身份再高也不過是我二哥家的婢女,我犯不著向她們行禮。」若是尋常皇帝聽了,只怕要大大惱火,太宗卻大喜道:「這才像是我的弟弟!」也「壯其志」。

  只是,即使當真讚賞武媚張揚強烈的態度和方法,太宗也不太可能是以男人的眼光來欣賞此事。何況對於武媚壓根不通馬性的蠻幹方式,太宗的話中其中到底有幾分欣賞幾分揶揄幾分調笑幾分不以為然,還大大值得商榷。

  只怕他從此以後,對武才人的認識,是覺得稱工作之職的成分多於覺得是可愛的嬪妃的成分。武媚的皇寵比不上徐惠,也就不足為奇了。

  於是,武媚雖然有絕頂的美貌,有出眾的文采武藝,有雄厚的家族關係,卻仍然不得不在將近十二年的太宗後宮生涯中虛擲青春。

  這既然是九五之尊的決定,武媚以及其它的女官們還能有什麼話可說?只能在旁邊用艷慕和妒嫉的心情眼巴巴地看著,看著徐惠一步步地向上升,正式成為「妃嬪」一級人物,而自己卻仍然只是個半姬妾半侍女性質的「才人」,充其量也就是個「侍姬」而已。

  武媚在進宮之前,雖然也想過宮闈中不得寵的落寞,但恐怕想得更多的還是表姐燕德妃等人的高貴奢華,那一定曾經是她的偶像和榜樣。對於後宮爭寵的嚴酷,她並不一定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也還未曾明白要取得一個帝王的歡心需要怎樣的非凡身手和善於把握機會的敏銳感覺。而現在事實教育了她。

  也許就在這樣的失落甚至瀕於絕望的情形下,武媚與她生命中的第二個關鍵的男人開始有了接觸——比她小四歲的太子李治、未來的唐高宗。

  李治字為善,生於公元628年,排行第九,是太宗原配嫡妻長孫皇后的第三子,也是最小的嫡子。即使按立嫡的順序,在他前面都還有兩位同胞哥哥。然而太子承乾和魏王泰謀圖帝位彼此傾軋的結果,卻使這個相比之下顯得仁弱的弟弟成了揀便宜的黃雀。貞觀十七年,李治成為太宗的第二位太子。那麼,李治和武媚的姐弟戀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詳細的時間當然已經難於確定,但從記載中來看,應該是在李治正式成為太子之後。不過,儘管李治當上太子的時候才十五歲,但是他早已經妻妾滿堂了。

  李治的嫡妻姓王,真正是出身名門的女子。算起來她跟武媚算是半個老鄉,都是并州(太原)人,然而此太原人非彼太原人,而是正宗的「清流五大姓」之一的「太原王氏」,是士族大家,門第高到連皇帝的血統都不一定放在他們眼中的地步。除了門第高,王氏跟李唐皇族也大有淵源。也許是李淵一家在隋末曾在太原生活的原因,李淵的妹妹同安長公主嫁給了王家,論輩份是王氏的叔祖母。王氏母親柳氏的家族也同樣與皇族有親:柳氏的嬸嬸就是唐高祖李淵的外孫女。除了如此顯赫的門第家世,王氏還有非凡的美貌,因此叔祖母同安長公主親自向太宗提議讓王氏嫁入皇家,而太宗也欣然同意,將王氏冊做時為晉王的李治嫡妃。

  做為皇帝嫡子,晉王李治自然也有屬於自己的姬妾群,當他十五歲成為太子之後,姬妾群就更加壯大。按唐制,太子姬妾編製如下:良綈二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五品;承徽十人,正六品;昭訓十六人,正七品;奉儀二十四人,正九品。可以想像,這個美女如雲的編制,即使不是完全滿員,起碼也得配齊一半,若非如此,不但是制度不合,於嫡妃王氏的「婦德」也有負面影響。而王氏在這方面肯定是做得十分到家的,因此太宗對這個兒媳婦非常滿意,不但將王氏由晉王妃冊為皇太子妃,還將她的父親提拔為陳州刺史。

  李治在六年太子生涯中,先後成為四子二女的父親,這些孩子出自四個母親的腹中。而在這方面,太子妃王氏則很不走運,大概是出身實在太清高,她本人「性簡重,不曲事上下」,根本不懂什麼夫婦閨房之樂、逢迎帝王丈夫之道,也沒有誰在這方面教育過她,因此她確實是不太得李治歡心的,多年也未曾生過孩子。這當然也足以從另一方面證明她並沒有將妒忌寫在臉上,因此李治才能與眾多姬妾有這樣不含糊的關係。在太子宮中最為得寵的女人,莫過於位份僅次於皇太子妃王氏的良娣蕭氏。這其中蕭良娣無疑是太子後宮中最得寵的女人,一連誕育了一子二女。

  然而,有道是「越多越不嫌多」,雖然身邊有名份的妻妾成群,李治一面忙著「皇太子聽政」,一面忙著應付家裡的妻妾,(雖然家裡的生活還做不完),卻一面仍然常有務外之意。而他的外遇對象,正是父親的侍姬才人武媚。

  一個是太宗的嫡親兒子,一個是太宗的隨身侍姬,李治和武媚之間應該早已互相認識。算起來,武媚入宮之時,李治只有十歲出頭,尚在孩提之間,對父親的妃嬪侍姬都不存在迴避的問題,他們之間熟悉也很久了。這段姐弟戀是怎樣開始的,只有當事人的他們才知道,我們永遠無法想像其間過程。不過有一點應該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對於李治和武媚來說,這段男女之情的開端,除了彼此間外貌性格的吸引和某種挑戰似的刺激之外,共同的愛好和情趣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比如他們都是大王書法的癡迷者。當然,彼此的身份也是這段情緣的另一種催化劑。背著無所不知的父親與他的侍姬親暱會是個什麼光景什麼心態?當然,有人也說過,李治童年喪母,可能有某種戀母傾向。但是換個角度來看,也很難想像李治當真像某些人描述的那樣循規蹈矩,完全將父親敬若神明。

  然而,無論後來的人對這段不倫之戀有怎樣的猜測和議論,有一點還是可以確定的:不管是迷戀還是純為找刺激,他們之間確實曾有情存在過,儘管這情緣一開始就顛覆了倫理,最後又攪亂了李唐天下的秩序。

  正史一般認為,李治與武媚的關係最終突破倫理底線,是在太宗生命的倒計時階段。當時唐太宗抱病,李治以太子身份入侍,而武媚又是太宗的近身侍姬,兩人之間有了更多使關係突飛猛進的機會,而他們也抓住了這個機會。

  ——說到這裡,有兩件事要單獨拿出來議論一下:一道圖讖和一道冊後詔書。

  這道圖讖的內容非常有名,說的是「唐三世之後,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據說當初唐太宗就是看到這道預言之後,才冷淡了武媚並將其斥為侍女的。更絕的是解釋說讓她當侍女是為了更好地找她的岔子以殺之避讖。這未免太小看中國皇帝的權威了:殺一個宮姬還需要公然找理由以便上堂公審嗎?看見她都反感,還犯得著讓她當貼身侍女,日日刺激大唐天子的神經、給她更多機會瞭解皇帝如何處理公事嗎?——於是又有了另一種解釋,說唐太宗不殺武媚,是怕萬一殺了她,日後災星更重。這個就更說不過去。因為在同樣的傳說中,唐太宗曾經因為疑心這道圖讖將應驗在小名「武娘」的武將李君羨的身上,而將李君羨殺之了事。怎麼這時他就不怕災星了?李世民自少年起就親征疆場,甚至以親身充當敢死隊為樂,死在他手裡的大人物乃至血親數不勝數,殺死一名侍姬對他來說,又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後果?

  而冊後詔書則是若干年後李治封武媚為皇后時頒布的。在這道詔書裡,李治這樣描述自己做太子時的嚴謹:「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並說太宗對自己的操守非常讚歎,因此「聖情鑒悉,每垂賞歎,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意思是說,李治做太子的時候朝夕不離太宗身邊,謹慎到甚至從來不抬頭看父親的妃嬪,因此深得太宗歡心。為了表彰李治的品行,太宗便將身邊的宮女武媚賜給了她。因此武媚之於唐高宗李治,就等於漢朝王政君之於漢元帝劉奭,是「父母賜,不敢辭」。而且身份高於其它女人,是做皇后的不二人選。

  ——然而,武媚真是太宗賜予李治的嗎?當然不是。因為不看父親的姬妾,所以父親就獎給他一個女人?這是什麼道理?就算是為了成全兒子的名聲,當爹的也不可能這麼幹。何況做父親的賜誰不行,非要選一個比兒子大四五歲的?李治做太子的時候早已娶妻納妾兒女滿堂,他又不是司馬衷,要年長的女人教他為夫之道。

  推來算去,李治和武媚只能是自發的姐弟戀,除此之外別無它解。

  然而,當時武媚的現實身份是唐太宗的侍姬才人,因此,當太宗的去世之後,無論新任皇帝李治對她有多依戀,她都必須離開後宮(現在這個後宮是屬於新皇帝的了),李治所能給她的最多也只不過是些諾言而已。

  事實上,登基前後的李治根本沒有什麼閒心去考慮情人武媚的去留問題。

  唐太宗李世民駕崩得多少有些不是地方,他是在行幸翠微宮時發病的,也就死在了這個遠離長安城權力中樞的地方。二十一歲的太子李治面對這樣可能瞬息萬變的局面不知如何是好,只會摟著舅舅長孫無忌的脖子號哭不已。最後還是長孫無忌拿了主意,決定秘不發喪,而是讓李治在第二天以太子的身份帶著隨行至翠微宮的飛騎、勁兵及舊將返回長安。經過一天的晝夜兼程,李治終於平安趕回了京城。隨後,「輿駕」也擺著與皇帝活著時沒有兩樣的儀仗,迅速地返回了長安。直到這時,長孫無忌才同時宣佈太宗之死與李治登基。同時被宣佈的,還有李治的嫡親哥哥李泰不得奔喪進京的消息。

  李冶是一個顯得有些性情柔弱、優柔寡斷的男子,從小到大直到老,無論是做小皇子還是做老皇帝,都經常當眾眼淚汪汪,表現得情深意長。然而他的優柔寡斷多愁善感在另一方面也代表自視甚高的自憐自大,有些時候更會迅速轉化成多疑猜忌,為了達到目的,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採用所有的非常手段。做為皇族子孫的李治,他的柔弱很有可能是童年喪母的陰影所致,而他在本質上仍然擁有李唐皇朝精悍辣狠的優良傳統,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利益和慾望看得比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緊。

  毫無疑問,在一片亂哄哄和興奮憂慮交煎的狀態下,鞏固自己的皇權才是李治的當務之急。何況此時的他做為「實習」皇帝,幾乎都在長孫無忌的注視下生活,只怕就算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可能去關心武媚了。

  於是,當唐太宗舉殯之後,武媚只能和其它的太宗嬪御一起,到感業寺去出家為尼,在漫漫的長夜裡數著一天天流逝的年華,在渺茫中期望那個初嘗權力滋味,正在春風得意艷福無邊中的新皇帝李治還能記住自己。那首哀怨的《如意娘》,也許就是武媚在這段淒涼無望的日子裡寫下的:「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事實上,在將近三年的時間裡,李治也似乎真的將武媚遺忘了。做為新皇帝,他的後宮春色無邊。現在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李治的姬妾群都大大地擴編了。

  李治的新寵舊愛當然有一大堆。最著名的新寵莫過於徐婕妤。她是太宗寵妃徐惠的妹妹。在太宗死後,徐惠思念成疾卻拒絕服藥就醫,終於以身殉情,年僅24歲(虛歲)。徐惠死後,李治追封她為「賢妃」,陪葬於太宗昭陵石室。除了合葬的太宗髮妻長孫皇后之外,徐惠是太宗所有妃嬪中,身後歸宿離太宗最近的;一生未能為太宗生育兒女的她同時也是除長孫皇后外唯一被正式載入兩唐書后妃傳的太宗妃嬪。——徐婕妤似乎就是在徐惠患病時入宮侍疾,從而被李治看中納入後宮的。據說這位小徐氏也和姐姐一樣文彩出眾,廣為世人所讚譽。

  除了發掘新人,李治也並沒有完全冷淡從前的妻妾。他按照受寵程度不同和「貢獻」的大小,將妃嬪之位一一分派給她們,而且很快就將主要名額塞了個滿滿當當——因此才會出現幾年後他想升武媚為妃,竟找不到空缺的窘境。

  當這樣的訊息傳入感業寺,即使遠在千年之後,我們仍然能想像到那個孤立無援、比情人還年長四歲的女子心中驚惶不安、終夜難眠的情景。

  然而,就連武媚自己都沒有想到,恰恰是這些爭寵善妒的後宮女人,在不經意間給她帶來了新生的機會。

  按照唐制,在皇后以下,皇帝有四位妃子:貴淑賢德。不過高宗的貴妃賢妃德妃都是誰,現在是很難考證了,兩唐書所記載的只有一位蕭淑妃,她同時也是「四夫人」中唯一一個生養了兒女的。因此,對於嫡妻王皇后來說,另三位夫人都是可有可無的,只有蕭淑妃才是自己的對手。

  蕭氏是李治人生最初若干女人中的一位,早在李治為太子時,她就已經成為他的「良娣」,地位僅次於嫡妻王氏。雖然出身沒有王氏高貴,但她卻比王氏得寵,早在貞觀年間就已經連續為李治生下了兩女一男三個孩子(兒子素節生於父親登基前三年)——這也正是李治開始與武媚來往的嫌疑時間。不得不說,李治還真是兩頭都忙啊!——淑妃是很高的位次,相當於正一品。而李治前面三個兒子的母親,都沒有得到相應的封號,蕭淑妃的地位更是顯得特殊。

  蕭淑妃所生的李素節在高宗諸子中排行第四,自他出生以後,直到武媚再次入宮生下李弘為止,長達七年的時間裡,高宗再也沒有其它的兒子降生。做為「小兒子」,素節因此曾經得到過父親格外的偏愛。他也確實聰明伶俐、好學上進,比三個哥哥要強得多,小小年紀就能日誦詩賦五百餘言。素節的表現令高宗喜出望外,甚至曾經動過要立他為太子的念頭。

  可想而知,高宗這樣的念頭使一向表現得淡然的王皇后也清高不起來了。王皇后沒有兒子,假如真讓蕭淑妃的兒子搶先成為太子的話,只怕下一步蕭氏就要起得隴望蜀之心,想要取皇后而代之了。在這樣嚴酷的局面下,從不「曲事上下」的王皇后也只得挖空心思地討好皇帝丈夫,數落蕭淑妃的不是。

  皇后淑妃忙於各自的計劃,卻沒有想到高宗在此時有了神來之筆,完全出乎她們的意料之外。

  據《資治通鑒》記載說,永徽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即在唐太宗忌日這天,高宗李治來到感業寺上香,「意外」地與武媚重逢。當年的太子成了皇帝,當年的宮妃卻成了女尼。於是,武媚潸然淚下。她的眼淚喚醒了李治對舊情的記憶,於是他也淚眼朦朧起來。——這個場面有些似曾相識。往前推大約八百年,衛子夫也是在被皇帝淡忘一年多之後,用重逢時的眼淚喚起了漢武帝劉徹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的熱情。

  這出天子與女尼對泣的精彩場景,很快就傳入了王皇后的耳中。這個意料之外的情況使她生出了另外一個主意。於是她一面派人讓武媚暗中蓄髮,一面順水推舟地「勸」高宗召回武媚,欲借此分薄蕭淑妃母子的皇寵。高宗隨後下詔,召武媚回到了長安宮內,並將身份尷尬的她安置在了王皇后的宮裡,暫時充當侍女。

  唐王朝將先帝嬪御送去出家為尼,很有可能是為了避免出現隋煬帝勾搭庶母的場面出現。但是,老子定的規矩,兒子聽不聽,就是另一碼事了。規矩都是為臣民定的,皇帝可以凌駕於其上。而李治,碰巧就是個皇帝。

  當然,關於武媚究竟如何重入宮闈,各種史書上的說法在細節上各有不同,但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一樣的:永徽二年的夏天,年已二十八歲的武媚娘重返皇宮,這一次她的身份是李治的宮人、王皇后的侍女。

  在感業寺將近三年的無望歲月,一定不止一次地使武媚瀕於絕望,認為自己將要終老尼庵,成為世人眼中的活死人。因此儘管新的身份如此卑微,對於武媚來說卻已是一個值得格外珍視的機會。

  武媚的機會,最初也是王皇后的機會。不管是皇帝授意,還是皇后主動,武媚的入宮都使王皇后在李治心目中大大地加了些分數。更何況這名「剛剛出爐」的新寵就被安置在皇后宮中。於是李治奔皇后宮而去的次數就多了起來。只是他去的目標多數是在那位新侍女的身上罷了。

  做為整件事的中心人物,武媚非常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一個年已二十八歲曾經侍奉過先帝的侍女,又受到現任皇帝的寵愛,整件事又都在皇后的眼皮底下發生,那座宮殿的主人王皇后看在眼裡,她表面做得再賢淑,心頭的滋味可想而知。

  武媚在太宗時期多年的底層宮嬪生涯、一年高宗情婦生涯,將她從高處的雲端丟進萬丈深淵,她嘗夠了這個滋味,當她終於能夠逃離深淵之後,她絕不會希望再回到那個地獄裡去,想盡一切辦法和手段保護自己、讓自己擁有得更多、離深淵越來越遠,已經成為她的本能。痛苦的人生經歷教會了她什麼是忍耐,磨掉了那個十四歲少女意氣風發的一切稜角,強烈地喚醒了她美麗的外表下,屬於父親武士擭的大膽、敢拿生命下注、孤注一擲又老謀深算的基因——自己的生命都敢拿來下注拚命,別人的就更不在話下。總之,重新入宮的武媚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後宮女人。

  飽經滄桑的武媚很快就明白自己所處在是怎樣一種狀態:實在是難堪又充滿危機的處境,皇帝的寵愛隨時都可以變化使自己失寵,還可能被皇帝其它妒火中燒名份高貴的女人找到岔子……任何一種情形,都足以將她重新打入十八層地獄。

  這時的皇宮,不屬於武媚,宮廷的主人是高宗與他的元配妻子王皇后。卑微的侍女武媚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為了過上更好的日子,只有一條路可走。於是她竭盡全力地討好高宗,討好皇后,——即使在人人奉迎帝后的皇宮,武媚的奉順程度也達到了其它人都無法達到的程度,兩唐書甚至以「屈身忍辱」「下辭降體」來形容她這時生活得誠惶誠恐的可憐模樣。

  武媚的努力見到了效果。很快,不但高宗對她非常滿意「謂能奉己」,就連被她分享了丈夫的王皇后都對她感到非常滿意,甚至還「數譽於帝」。武媚終於重新在後宮中站穩了腳跟。而這樣一致的好評聽在高宗的耳朵裡,他越發覺得自己眼光不錯了。何況,「以人生經驗為底蘊的懂分寸知進退的世故和智慧,顯然是王皇后蕭淑妃這樣一帆風順的嬌嬌女所不具備的」,在武媚的努力經營下,高宗的感情世界被她緊緊地把握在了手裡。而隨著高宗寵愛的天平的傾斜,更好的事情降臨在了武媚的身上:她懷孕了。

  就在武媚懷孕不久,永徽三年(652年)七月初二,王皇后的養子陳王李忠被立為太子。很多時候,這件事都被認為是她容納武媚之後,李治對「賢惠妻子」的投桃報李,也代表著皇后與淑妃之爭,蕭淑妃的徹底失敗。真實的歷史到底是怎麼樣的,誰也不知道,但可以想像,竭力討好皇后的武媚人在屋簷下,又正被高宗所寵,肯定是為王皇后幫了大忙的,至少這時的她沒有唱反調的膽量和環境。這當然也成為她討王皇后喜歡的理由之一。

  高宗對於自己迷戀的女人懷孕這一消息,表現得更是熱烈。當然最令他心花怒放的,是武媚果然在不久之後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這不但是個男孩,更是李治做皇帝四年以來,後宮誕生的第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的誕生,對武媚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兒子就是後宮女人的依靠。從此,再也沒人誰能夠把她看成可有可無的角色。這意味著她終於可以擁有真正的正式身份了。不過,且慢,太子忠的母親不也是為李冶生下了兒子嗎?結果李冶壓根沒把她當回事,她照樣毫無名份可言,以致於不得不甘心將兒子過繼給王皇后。

  然而,武媚是絕不會、也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的。她固寵有方,李治也非常配合,生下長子沒多久,武媚就又懷孕了。這一次,她生下了一個女兒。

  對高宗的寵愛如此高效率回報,使高宗心花怒放,他對武媚的感情也越來越深厚。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三月,三十一歲的武媚終於擺脫了「半婢半姬」這個像惡夢一樣纏繞她十七年宮廷生涯的卑微身份,被高宗李治冊封為九嬪之首的「昭儀」,正式進入皇帝的嬪妃之列。

  這個「昭儀」的名份,僅次於皇后及四夫人,位列後宮第六位,而這個封號的給予,同時也證明武媚真實的受寵程度,無疑是後宮第一,再加上皇子李弘和剛出生的女嬰,高宗覺得僅僅是一個昭儀的名份,還不足以體現自己的恩愛之情。於是,《資治通鑒》就有了這樣一筆記載:在武媚成為昭儀的當月(十四日),高宗一口氣加贈了十三位唐高祖從龍功臣的官爵——可以想像,另十二人都只是捎帶,高宗真正的目標,是要給武昭儀的父親武士擭追贈,以再次提高武家的地位,提高武昭儀的地位。

  現在,武媚成了九嬪之首的武昭儀,她不但有了正式的妃嬪地位,而且還得到專寵,成為後宮上至皇后下至宮人妒羨的對象。

  成為昭儀後,武媚對王皇后的態度開始了迅速變化。當初她能夠甜言蜜語卑躬屈膝地侍奉皇后,但現在她卻再不願這樣做了。

  武昭儀是肯定想往上爬的,不止是她,後宮中不想當皇后的女人恐怕還沒有,只是恐怕誰也沒有她的慾望那麼強烈。這不光有遺傳自武士擭追求富貴利祿的慾望,還有一種騎虎難下勢在必行的局面所迫。

  在經歷了兩朝後宮詭譎之後,她已經深刻地明白了皇帝的寵愛是多麼的不可靠,只有依靠寵愛爬上高位營造身份,才能相對長久地保住生存的權力和榮華富貴。更何況開弓沒有回頭箭,她有不合適的經歷,又有如許多兒女,沒有親兒子的王皇后和她的家族不可能不將她視為勁敵,蕭淑妃也不會諒解她。——事實上,自從她生下兒女,晉位昭儀,王皇后和蕭淑妃已經開始對她另眼相看了「與武昭儀爭寵,互讒毀之」——只不過此時高宗正把武昭儀看成心頭肉,因此「皆不納」罷了。一但寵衰,皇帝納了這讒毀,或一但皇帝先死,這個身世有問題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將會在新帝與太后的手下過怎樣的日子?毫無疑問,假如武昭儀不繼續往上爬,不繼續清掃一切障礙,總有一日她會落得很悲慘的境地。——在這方面,武昭儀有充分的理由:就在她晉封昭儀專寵後宮的前後,大唐王朝發生了高陽公主謀反事件,高宗的舅舅長孫無忌為了一己私人恩怨,就將太宗的庶出之子吳王李恪以及李唐皇室的宗王等人誣殺、流放了。

  然而問題在於,武昭儀雖然想當皇后想得發瘋,卻找不出王皇后什麼錯漏來。王皇后是士家大族的女子,沒有犯什麼過錯,又是太宗親口認可過的「佳婦」,養子成了太子,又有一大堆的士族宰相重臣支持。雖然高宗對王皇后沒有什麼感情,對支持她的老臣們又多少有些忌憚,但他也不認為這個妻子有什麼必廢不可的理由。

  按照一般常理,王皇后已經正位中宮,舅父為相,養子又立為儲君,以這種狀況,她雖然孤寂,卻也完全能以一個高級擺設的狀態平平安安地度過皇后生涯,榮升太后的。王皇后和她的家族顯然也有這份共識和信心。皇后職責所應做的每一件事,王皇后都合乎禮節地做齊了,即使對武昭儀有所不滿也都未見公開表示,即使曾在高宗面前對武昭儀略有微詞,但應有的禮節她一樣也不疏漏,因此無論武昭儀想盡辦法,收買多少近侍宮人,也找不到什麼能威脅得了皇后地位的毛病、不能使高宗下定廢後的決心。

  然而王皇后太不幸,她的家人除了與生俱來的「世族」血統之外,根本毫無長技,她的母親柳氏和舅舅柳奭,可以算是她最直接的助力,可惜柳奭雖然身份高,卻一直沒能力掌握什麼實權,偏偏又和他的寶貝姐姐一樣以嫡後親眷自許,每次入宮見妃嬪宮人乃至皇帝左右侍叢,都甚為傲慢,反倒替王皇后得罪了不少宮中人物——老大,凌駕於妃嬪女官之上的畢竟只是那個年青女人,你們倆有什麼資格對那些女人內官倨傲?——除此之外,王皇后還遇到了一個最可怕的挑戰者。做為一個曾經歷過一無所有、人生渺茫日子的女人,再沒有什麼「困難」會放在武昭儀的眼裡——同理,她既然已經將自己的性命都敢於拿來冒險押注,發起狠來別人的性命就更不成問題。更何況這時的局勢在武昭儀看來,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既然情報收集顯示皇后的品行無縫可入,沒有可供中傷的內容,那麼就給她製造出內容來,而且還要是一擊即中的內容。

  於是,被史家形容為「振喉絕襁褓之兒」的安定公主事件就發生了。

  武昭儀的長子李弘,大約是在永徽三年冬天出生的,大約在永徽四年底、五年初,武昭儀生下了她的女兒,隨即封昭儀。後宮中多了一個新生兒,做為「嫡母」,王皇后勢不免要時常來看望看望。這個出身士族,以為「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的年青女人做夢也沒有想到,歷代後宮中最大的危險:「奪嫡之謀」已經藉機逼近了她。

  《新唐書》后妃列傳中對整個事件有如下描述:「昭儀生女,後就顧弄,去,昭儀潛斃兒衾下,伺帝至,陽為歡言,發衾視兒,死矣。又驚問左右,皆曰:『後適來』昭儀即悲涕,帝不能察,怒曰:『後殺吾女,往與妃相讒媢,今又爾邪!』由是昭儀得入其訾,後無以自解,而帝愈信愛,始有廢後意。」

  也就是說,當王皇后又一次來看望小公主並逗弄這個小嬰兒之後,武昭儀偷偷地向自己的新生兒下了殺手。當高宗興高采烈地來探望女兒之時,卻看到了女兒無聲無息的小小屍體。這樣天上地下對比強烈的刺激對於優柔寡斷的高宗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當他親自調查原因時,卻聽到了眾口一詞的「後適來。」可以想像,即使查無實證不能入罪,但王皇后就算滿身長嘴也無法再為自己洗清了。高宗對王皇后本來就沒有多少夫妻之情,如今又被愛女之死和寵妃之淚刺激得眼睛發紅,當即大喊:「後殺吾女!」一口入了王皇后的殺女之罪。

  從此,李治對王皇后十幾年的夫妻情份宣告恩斷義絕。然而,那年頭嬰兒的夭折率本來就很高,況且太子養母何苦去殺一個斷無繼承權可言的嬪妃之女?因此儘管高宗已經認定王皇后殺女,卻也無法說服朝臣,達到廢後的目的。然而這樁沒來由的死嬰案畢竟關連到宮闈秘事,又牽連了公主之死,就像高宗無法說服朝臣一樣,朝臣也改變不了高宗對王皇后及其家族的厭惡,必須有犧牲品為這件事承擔後果。於是皇后的舅父柳奭成了替罪羔羊。柳奭是頭年冬天當上中書令的,如今才半年功夫,座墊還沒捂熱,他就不得不主動請求辭職了。高宗當然立即批准辭呈,柳奭貶任戶部尚書。

  皇后徹底地失了寵,武昭儀的皇寵卻正如太陽漸升。她又懷上了身孕。就在這年十二月十七日,隨高宗出謁昭陵的途中,武昭儀為高宗生下了第三個孩子:皇子李賢。這個孩子是早產的,因此身世也引人議論,花邊新聞一直說他不是武昭儀親生,而是她寡居的姐姐韓國夫人所生。為了掩蓋皇帝私通大姨子的名聲,李賢就歸在了武昭儀的名下。這當然只是一種傳聞,無論是或不是,武昭儀都再次為高宗立下了功勞:不是生子之功,就是「體諒賢德」之功。因此,對於不能立即廢後為女兒報仇,高宗對武昭儀當然深為抱歉,於是他打算多少表示一點心意,讓心愛的女人再晉陞一級。只是按照後宮制度,昭儀已是九嬪之首,再往上就是四夫人(貴妃、淑妃、德妃、賢妃)了——而偏偏此時高宗的後宮中,四夫人已經俱全,沒有空額,廢誰都沒有足夠的理由。於是「宸妃說」應運而生。據說高宗打算在四夫人之上加設一個僅次於皇后的宸妃,封給自己心愛的武昭儀。然而「實習皇帝」的這個計劃,被老派大臣韓瑗、來濟堅決地頂了回去:「妃嬪有數,今別立號,不可。」

  ——無論運作過程如何,韓瑗的侍中、來濟的中書令職務,畢竟還是在高宗手下討生活的。高宗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剛剛簽發了他們的提拔令,他們就出頭反對自己謀劃已久的整體,並且毫不猶豫地附合國舅爺長孫無忌。不能不令高宗備感挫折窩囊。但他也知道自己還不具備與老臣們公然決裂的實力,他再一次忍下了。高宗忍下了,武昭儀當然也忍下了。當然,他們仍然沒有間斷地做著各種準備——譬如,就在永徽六年的三月,武昭儀撰寫了一本《女訓》,為自己積累又一筆資本。然而,就在後宮與朝堂再一次歸於表面平靜、掌政重臣們彈冠相慶勝利的時候,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物憑空出現,攪亂了一池春水。

  這個人就是號稱「李貓」的李義府。

  唐書已經給李義府定了性,讓他高踞了奸臣榜的第二把交椅。但他同時也是個人材,文才與來濟齊名,而且還長得一副俊俏溫柔的模樣,時任中書舍人兼弘文館學士。不過李義府的一套在長孫無忌那裡不吃香,國舅爺打算將他貶放外官,去做壁州司馬。李義府當然不甘坐以待斃,他趁著貶官令還未下發正走文書流程的時候,到處尋方問計。最後舍人王德儉教了他一個法子:「武昭儀方有寵,上欲立為後,畏宰相議,未有以發之。君能建白,轉禍為福也。」李義府到這步田地,橫豎也是死馬當活馬醫,再說王德儉是老官油子許敬宗的外甥,這個主意肯定不是空穴來風,李義府立即拍板照辦,而王德儉也給予充分的合作,當下就讓李義府代自己出勤,到中書省去值夜班。趁著這個「月黑風高好辦事」的夜班機會,李義府叩閣上表,請求廢王皇后立武昭儀。

  李治接到這道表章,簡直大喜過望:竟有朝臣主動將自己想做的事情提了出來。他連夜召見了李義府。面談之下更是心曠神怡,於是李義府時來運轉,不但不必被貶出京,還得了重賞:官復原職加一斗珍珠。第二天,李義府還接待了前來看望自己的武昭儀特使;不久又升為正四品下的中書侍郎。

  李義府之事,算是正式為後位之爭拉開了最後一層帷幕。也是高宗在官員任免上一次違拗長孫無忌意志的行動。——這意味著,是否廢後、立誰為新後,不僅僅關乎後宮,也關於高宗與長孫無忌之間,誰真正掌握朝政大權的爭奪:高宗的「實習皇帝」是否期滿?長孫無忌的托孤權臣是否該功成身退了?

  最初,高宗還是不打算撕破面皮的。他先用的是軟招。

  然而無論高宗如何軟語相求,重臣之首長孫無忌仍然不肯鬆口,既不同意外甥皇帝廢後,更不允許選武昭儀為後。

  事實上,長孫無忌反對冊立武昭儀為後,理由是很充分的,誰也不能說他有錯。只是在整個過程中,他透過反對廢後一事所表現出來的蔑視皇帝的態度,卻是大錯特錯。——多年獨掌朝政的順遂,使長孫無忌也犯了歷代顧命大臣不善終的同一個毛病,他對年青皇帝的感覺,一廂情願地停留在了先帝托孤無條件依從的那一刻。最終使一件宮闈之私的廢後之事,轉變成了皇帝對權臣疑忌憚諱,欲除之而後快的禍源。

  首先,對於高宗幾次三番表達「欲立武昭儀為後」的願望,長孫無忌都「固言不可」。

  那好吧,高宗冥思苦想之後,決定向舅舅給足誠意。遂從自己的私房內庫裡精選了寶器錦帛,足足裝了十幾車,悄沒聲兒地密送到了國舅府,並且隨即親自登門拜訪了。收下了重金之後,這一次拜訪似乎君臣、舅甥、賓主盡歡。高宗越發覺得曙光在望,於是在宴席上又高高興興地送給舅父第二件大禮:平白無故地擢升長孫無忌三個兒子做朝散大夫。兩樣大禮送出,高宗真正的意圖也就浮出水面。當然他身為皇帝,雖能當場提出交換要求,卻不一定會將事情講到透。擔此重任的是武昭儀的母親、即武士擭的繼室楊氏。高宗回宮之後,楊氏滿懷希望地登場了,她來到國舅府求見,希望長孫無忌能夠應允高宗與武昭儀的「申請」。

  然而,楊氏失望了,高宗和武昭儀也失望了。長孫無忌安享皇帝的賄賂不說,還居然敢收了錢不辦事,毫無回轉餘地地將廢王立武的申請打回了。

  這事雖然是私下進行的,但消息很快就被廣泛傳揚開去。士大夫階層自然認為此事更進一步顯示了長孫無忌的勢不可擋並牢固了長孫無忌在他們中間的地位,卻也有識時務的當即看出了其中的危與機。許敬宗就是這些識時務者中的一員。

  許敬宗生於公元592年,武德初年便已出仕,可算是唐初三朝老臣,可惜他官運坎坷,總是在將要看見提升之望的時候被生活細節撞下馬來。經過三四十年的顛簸,這時的許敬宗已是見多識廣,可惜雖然壯心不己,卻還只是個六十好幾歲的從三品衛尉卿。做為一個老於世故的官場中人,許敬宗很快就知道了廢後的枝枝末末,敏銳地感覺到這是一個大好的機會。而李義府的例子更是明證。於是許敬宗「見義勇為」,明確地站在了皇帝與武昭儀的一邊,旗幟鮮明地向長孫無忌表示應該廢王立武。

  長孫無忌雖然不賣高宗武昭儀楊氏的帳,卻也還看在一大票賄賂的份上給了三分情面。對於許敬宗,他也就沒那麼好氣了,許敬宗勸了好幾回,換來的卻是一回比一回更利害的斥喝。許敬宗的顏面掃地自不必說,就連他身後的高宗皇帝都面上無光:國舅爺不但要牽制皇帝的朝政大計,甚至還頑固地要把手伸進他的後宮,干涉他的床闈之事,自己這個傀儡皇帝當到幾時才是個頭?高宗廢後的願望更強烈了,他不但想要廢後,他還想借廢後打倒那批把自己當無知小兒指揮的老臣,真正實現自己君臨天下的夢想。

  終於,王皇后「厭勝」之事恰到好處地出籠了。

  自永徽五年那樁小公主暴薨事件之後,王皇后就處在風雨飄搖中。長孫一派力保她當皇后,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高宗武氏竭力要將她廢掉,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皇帝和顧命大臣們借她的廢立之事為名,行彼此心照不宣的君權相權爭奪之實,而她本人,卻只是冷宮中度日如年的一個活死人而已。

  由於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殺女疑凶一事,王皇后終於清楚地意識到了武昭儀的可怕。這個在一帆風順中生活了二十八年(假定她與高宗同齡)女人,在此之前她人生最大的難題只不過是長夜寂寞,而如今她不得不面對皇帝由此對自己產生的嫌惡和決裂,面對自己和家族可能萬劫不復的危險。驚恐的王皇后再也無法信任身邊的宮人宦官,只能向自己的家人求助。而這個決定就更加速了她的萬劫不復。

  永徽六年六月,武昭儀控告王皇后,說她與母親魏國夫人柳氏施行巫蠱之術,妄圖禍殃皇帝。對於古代中國宮廷來說,這幾乎是必殺絕技,王皇后果然再也抵擋不住。高宗也當即以雷厲風行的速度處置了王皇后的家族:後母柳氏不得入宮,後舅吏部尚書柳奭貶為遂州刺史。柳奭在七月秋老虎的炙烤下愴然行至扶風,又被投機者搾了最後一道油——岐州長史於承素揣摩上意,奏報說柳奭亂髮牢騷,將宮禁之事大肆宣揚。於是柳奭又被再貶為榮州刺史。王皇后的宗親近支被掃蕩乾淨,廢後之事正式提上議程。

  八月,長安令裴行儉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私議武昭儀立後之事,感慨國家之禍必由此始。結果不知是誰大嘴巴使內幕外洩,竟被中丞袁公瑜打聽了個清楚。袁公瑜立即向武昭儀之母應國夫人楊氏報信。結果可想而知:裴行儉貶放西州都督府長史。長孫無忌的盟友開始了被拆散的第一步。

  老臣幫開始被打散洗牌,完全聽命於皇帝的人馬卻紛紛進入樞機。九月,許敬宗榮升禮部尚書。高宗打算正式出手了。

  這天上朝已畢,高宗傳召太尉長孫無忌、司空李勣、於志寧、褚遂良四相入內殿。褚遂良知道,「今日之召,多為中宮。」他慨然誓言曰:「太尉是國舅,司空是功臣,不可以使皇帝有殺舅殺功臣之後。我褚遂良起於草茅,無汗馬之勞,位極人臣又受先帝之托,若不以死相爭,何以見先帝!」他的一番慷慨激昂並沒有達到希望的效果——司空李勣並不情願被扯在裡頭,他稱疾不入,於是「共赴國難」的就只剩了三人。

  進殿之後,李治果然開門見山:「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為後,何如?」褚遂良立即上前陳詞:「皇后名家,先帝為陛下所娶。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這可是陛下你親耳聽見過的。再說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臣不敢曲從陛下,上違先帝之命!」

  這番話聽在李治的耳中,非常不是滋味:「皇后未聞有過」,那就意味著小公主之死、厭勝之事,就這樣都被輕輕地揭去了。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說,於是這場會談草草收場。

  第二天,李治做好了準備,再一次提出議案。豈料所有的準備都白搭,誰也不曾想到,褚遂良竟會將最見不得人的事情當眾說出來:「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經事先帝,眾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萬代之後,謂陛下為如何!願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當死!」說完,褚遂良將朝笏置於殿階,解巾叩頭流血道,「還陛下笏,乞放歸田里。」

  褚遂良此舉,無疑事前曾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安排,他或者是認為如此一鬧,武昭儀從此下不來台,皇帝也只能偃旗息鼓;當然還有一種可能:話兒是氣趕出來的,氣頭上這位顧命大臣的嘴沒了把關的。無論如何,這番激烈的表演起了反效果。更何況如此一來,高宗若對褚遂良有絲毫讓步,都表示默認了他的指責內容。惱羞成怒的高宗不給這位顧命大臣任何面子,立即下令將褚遂良拖出去。

  同樣憤怒、甚至更憤怒的還有武昭儀,她這時就藏在高宗身後的簾中。聽到褚遂良如此囂張大膽的言論,她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大聲地尖叫了起來:「何不撲殺此獠!」

  事件的整個過程如此迅速如此激烈,令觀者不及掩耳。於志寧嚇得連話都不敢說,長孫無忌也只能勉強出頭:「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總算阻止了高宗頒下「撲殺」的旨意。

  消息立即傳出,舉朝驚駭。長孫無忌的姻親韓瑗隨即進諫。高宗不肯接納。韓瑗不甘心,第二天又諫,而且當場涕淚交流悲不自勝。孰知高宗毫不在乎他的眼淚,乾脆命人將韓瑗拖出殿去。韓瑗只得書面進諫:「昔吳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於姑蘇。臣恐海內失望,棘荊生於闕庭,宗廟不血食,期有日矣!」來濟也跟著上書:「孝成縱慾,以婢為後,使皇統亡絕,社稷傾淪。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漢之禍又如此,惟陛下詳察!」

  毫無疑問,這些老傢伙的進諫對於高宗來說,不但不入耳,更極端刺耳。不但起不了作用,反效果倒是越來越顯著了。

  李治當年能正位儲君,長孫無忌之力最大。以至於太宗宣佈立儲之後竟對李治說:「汝舅許汝矣,宜拜謝。」後來太宗去世,李治也首先抱著舅舅的脖子嚎啕大哭;此後整個永徽年間的政事,也基本都在長孫無忌的安排下進行。只是這原本非常和諧的畫面隨著時間的推移變了味。長大的李治不能忍受舅父的耳提面命,急不可耐地渴望當「真皇帝」,長孫無忌卻始終掂記著自己的扶立之功,他的盟友們也不例外,只要逮著機會就要提醒李治「先帝顧命」之類的東東。他們都忘記了一件事:「先帝」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