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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艦嘩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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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普利策文學獎獲獎作品《凱恩艦嘩變》作者:(美)赫爾曼·沃克


作者簡介:

  赫爾曼·沃克,1915年出生於美國紐約,父母為俄裔猶太移民。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文學與哲學,珍珠港事件後,參加美國海軍,在一艘驅逐艦上參加了南太平洋的戰事。

  退役後,專事創作,先後有九部長篇小說、四個劇本、一部電影劇本和一部猶太人研究專著出版。

  《紐約時報》評價,「僅憑《戰爭風雲》和《戰爭與回憶》,便足以奠定沃克在文學史上的地位」。1952年憑《凱恩艦嘩變》一書獲得普利策文學獎。


內容簡介:

  這當然不是舊時所理解的兵變——只見刀光閃閃,艦長被囚,絕望的水兵成了不法之徒。它發生在1944年的美國海軍。

  在凱恩艦這艘近乎於報廢的老式戰艦上,卻爆發了美國海軍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嘩變事件。

  以副艦長馬裡克為首的嘩變一方,到底是富有責任感和正義感、救軍艦於危難之中的英雄,還是陰謀蓄意叛變的暴徒?抑或是不堪忍受暴君統治、奮起反抗的自由戰士?

  艦長奎格,是個剛愎自用的獨裁者,還是懦弱膽小的怕死鬼?是一位因巨大壓力導致精神失常的偏執狂,還是一位真正的優秀軍人、一位在盡職盡責保衛著這個國家的沉默英雄?

  答案究竟是什麼?

  美國海軍的軍事法庭給出了他們的判斷和判決。但作者赫爾曼·沃克並沒有,每個看過此書的讀者想必也會有自己的判決。


凱恩艦嘩變I 威利·基思




1 穿過鏡子



  這當然不是舊時那種刀兵相見、艦長被囚、絕望的水兵轉成不法之徒式的兵變。然而,它畢竟是1944年發生在美國海軍裡的事情,偵訊法庭建議將其作為兵變案加以審理,後來這個事件便以「凱恩艦嘩變」聞名全軍。

  這個故事以威利·基思作為開始,因為整個事件是以他為軸心展開的,就像金庫的大門是靠一個小小的寶石軸承轉動一樣。

  美國《海軍條例》摘錄

  非常情況

  第184條 可以想像在出現極端異乎尋常、非同一般的情況時部下有必要解除指揮官的職務,將其逮捕或列入病人名單;但不經海軍部或別的適當上級機關的批准絕不允許採取此種行動,除非請示這樣的上級機關會造成延誤或具有其他顯而易見的理由真正無法做到。此種請示中必須說明案情的全部事實和建議所依據的理由,特別要說明事情的緊急程度。

  必備的條件

  第185條 為證明下級軍官主動解除指揮官職務的行為確有理由,當時的情況必須是顯而易見、毫不含糊的,並且只有一種結論,即保留這種指揮官的指揮權將嚴重地、無可挽回地損害公眾的利益。採取這種行動的下級軍官必須是該指揮職務的合法繼任人,必須具有上列第184條所舉無法向共同上級請示的至少一個理由,必須確定其指揮官的有害行為不是由於下屬所不知道的秘密指令而造成的;必須是經過這樣慎重的考慮,必須是對所有情況作了極其詳盡的調查,認為符合實際;最後還必須確信這一解除指揮官職務的結論是一名理性的、慎重的、有經驗的軍官認為這樣的決定所造成的局面是實際情況的必然結果。

  承擔責任

  第186條 明智無畏的主動精神是軍人的重要特徵,在這種性質的事情上阻礙這種精神的發揮不是目的。然而,由於解除上級指揮權的行為有可能引起極其嚴重的後果,決定採取行動或建議採取行動應具有以充分可靠的證據為基礎的事實,並得到其他有資格提供有價值意見的人員,特別是技術人員的正式贊同。解除其指揮官職權,或建議採取這種行動的軍官,以及所有贊助這一行動的其他人員都必須對這一行動承擔法律責任,做進行自辯的準備。

  他中等身材,微胖,相貌俊美,頭髮捲曲泛紅,尤其是他那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臉上幽默的眼神和一張大嘴,比任何有力的下巴和高貴的鼻子都更惹人注目。他1941年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除了數學和理科課程之外,其餘課程都獲高分。他學的是比較文學專業,但他在普林斯頓真正當正事兒干的卻是彈鋼琴和為一些聚會和演出創作一些明快的小曲兒。

  1942年12月的一個寒冷晴朗的早晨,他在紐約市百老匯大街和116大街拐角附近的便道上同他母親吻別。家裡的凱迪拉克汽車就停在他們身旁,馬達還在轉動著,但卻很有教養似的保持著安靜。他們周圍是哥倫比亞大學年久失修的灰紅色建築。

  「我們先到那邊雜貨店停一下,吃點三明治好不好?」基思太太爽朗地笑著說。

  她不顧兒子威利的反對,硬是從曼哈塞特的家裡開車把兒子送到了海軍學校。威利原本是想乘火車的,那樣看起來更像是去上戰場。他不喜歡被母親護送著來到海軍學校的大門口。可是,像往常一樣,還是得按基思太太的主張辦。基思太太是個大度、智慧、意志堅定的女人,身高和兒子相仿,前額和下巴較大。為了與事情的嚴肅性相稱,這天早晨她沒穿貂皮大衣而穿了一件毛皮鑲邊的棕色布料短大衣,有點男人氣的棕色帽子下面露出的發紅的頭髮,也重現在她那惟一的孩兒的頭上。要不然的話,她們母子之間就沒有一點相似之處了。

  「海軍會給我飯吃的,媽媽。您不用擔心。」

  他又吻了她一次,並緊張地向四周掃了一眼,希望周圍沒有軍人在觀看這個過於親暱的場面。基思太太充滿愛意地用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會幹得很出色的,威利。你一向都幹得那麼出色。」

  「哦,哦,我會的,媽媽。」威利沿著磚砌的人行道大步走過新聞學院,又往前走了幾步,到了以前法律系學生的宿舍樓弗納爾德樓。一個頭髮灰白,身材矮胖的海軍上士在門口站著,他的藍色外衣上佩帶著四條槓的軍齡臂章,手裡的一疊油印文件在微風中翻捲著。威利不知道該不該敬個禮,隨即又覺得身上穿著格拉倫式棕色外衣,而且頭上戴著綠色卷邊低平頂氈帽,敬禮也不像樣子。他已完全把母親忘在腦後了。

  「你是V7吧?」上士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滿滿一鏟鵝卵石掉到了白鐵板上一樣。

  「是的。」威利有點害羞地笑著說。上士也報以一笑,並簡短地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中似乎還透露出幾分喜愛。他把訂在一起的四張紙交給了威利。

  「你就要開始新的生活了,祝你走運。」

  「謝謝您,長官。」有三個星期,威利一直錯誤地把上士稱作「長官」。

  上士為他打開門,請他進去。威利·索德·基思從明亮的陽光下跨過門檻進入門內。基思跨的這一步就像愛麗絲穿過鏡子一樣,毫不費力,無聲無息,一下子就走進了一個新的極其奇異的世界。

  基思太太就在看著威利走進門裡的那一瞬間,突然想起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便向弗納爾德樓的入口處跑去。當她把手放到門把手上的時候,上士阻止她說:「對不起,夫人。您不能進去。」

  「剛才進去的是我的兒子。」

  「對不起,夫人。」

  「我只要見他一小會兒。我有句話必須跟他說,他忘了一樣東西。」

  「他們正在裡面檢查身體,夫人。那些男人們正光赤著身子在裡面走來走去。」

  基思太太不習慣有人同她爭辯,厲聲說:「別不講理。他就在那裡,就在門內。我可以敲敲門,把他叫出來。」

  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兒子正背朝著她,同其他幾個小伙子圍著一個同他們講話的軍官。

  上士不為所動,往門裡瞧了一眼,說:「他好像正忙著呢。」

  基思太太用只宜於對待新來的看門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隨後用戴著鑽石戒指的手使勁地捶打起外邊的門玻璃,並大聲喊道:「威利!威利!」可是,她那在另一個世界裡的兒子聽不見她的喊叫。

  「夫人,」上士的聲音刺耳,但語調中並無惡意,「他現在加入海軍了。」

  基思太太的臉突然紅了,「對不起。」

  「好了,好了。您不久還可以再見到他的,也許就在星期六。」

  這位母親打開錢包,開始在裡面找什麼東西。「你知道,我曾經答應——他真的是忘記拿他的零花錢了。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麻煩你把這些錢交給他好嗎?」

  「夫人,他不會需要錢的。」上士很不自然地裝作在翻閱他手裡拿著的油印材料。「他很快就會領到薪金的。」

  「可是在那之前——如果他需要一點錢用呢?我可是答應過給他的呀。原諒我給你添麻煩了。我不白麻煩你,我很樂意送給你點什麼。」

  上士的灰白眉毛揚了揚,「那可不必了。」他像狗兒要甩掉頭上的蒼蠅似的搖晃著腦袋,把鈔票接了過去。他又揚起眉毛說:「夫人,這可是100美元啊!」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使基思太太產生了一種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因自己比大多數人生活得好而感到的羞愧。

  「是啊,」她為自己辯解似的說,「他又不是天天都去打仗。」

  「我會關照這件事的,夫人。」

  「謝謝你,」基思太太說。隨後,她又含糊地說,「對不起。」

  「沒什麼。」

  最後,這位母親有禮貌地笑了笑,向她的凱迪拉克汽車走了過去。上士看著她的背影,然後又看了看他手中舞動著的那兩張50美元的鈔票。「有一件事情,」他嘀咕著說,「可以絕對肯定,我們這裡要出現一種新型的海軍了。」他把鈔票塞進了口袋。

  在此期間,新海軍的尖兵威利·基思走上了戰場。此刻的所謂戰場是一批銀光閃閃的注射針。威利對希特勒,甚至對日本人並不感到憤怒,儘管他對他們不贊同。這次作戰行動的敵人不是在前面,而是在後面。弗納爾德樓是躲避美國陸軍的庇護所。

  他被快速地注射了預防幾種熱帶病的疫苗。如此獲得了自由的菌苗便急流般地進入了他的血流。他的胳膊開始作疼。他被命令脫光衣服,隨後,一個體格魁梧的水兵把他脫下來的衣服拿走了。

  「嗨,我什麼時候能拿回我的衣服?」

  「不知道。這場戰爭看樣子好像是長期的啦。」那個水兵悻悻地說,一邊把他的綠帽子往胳膊底下一夾,弄得完全變了形。想著過往的一切將被從此封存,威利的目光裡充滿了憂慮。他和其他四十頭直立行走的粉紅色動物一起被趕進一間大檢查室。他的肺、肝、心、眼、耳,他出生以來所使用的全部器官都被目光嚴厲的軍醫助手檢查了一遍。那些醫生像是在市場上買火雞的多疑的女人一樣在他們身上又掐又戳。

  「站直了,先生。」最後檢查他的那個軍醫助手用挑剔的眼光端詳著他。威利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從眼角里看見檢查者很不滿意的樣子,神經不由得緊張起來。

  「彎下腰,手碰腳趾。」

  威利試了試,但由於多年飲食過度,彎不下去。他的指尖離腳趾還差八英吋。他試著用古老的舞弊方法——

  「請不要屈膝。」

  威利直了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想把自己折成對折。他的脊椎骨裡有什麼東西禁不住了,發出了難聽的卡吧卡吧的響聲,結果手指離腳趾還是差四英吋。

  「你等等,」軍醫走開了,隨後同一位嘴上長著黑色小鬍子,眼泡鼓鼓的,帶著聽診器的海軍上尉走了回來。「你看看那個,長官。」

  「那個」就是威利,正竭盡所能地挺直身子。

  「他碰得到腳趾嗎?」

  「糟透了,根本碰不到,長官。連膝蓋都過不了。」

  「唔,他的飯囊子倒真不小。」

  威利用力收腹,想使肚子顯得小一點,但太晚了。

  「我倒不在乎他那個飯囊子,」軍醫助手說,「這個傢伙的脊背是凹陷的。」

  排在威利後面的赤條條的等候檢查的人們正在不停地躁動著,小聲交談著。

  「這是脊椎前突,毫無疑問。」

  「那麼,我們要不要給他徹底檢查一下?」

  「我不知道是否有那樣嚴重。」

  「哼,我可不想承擔放他通過的責任。您可以,長官。」

  醫生拿起威利的健康檢查登記表,「脈搏怎麼樣?」

  「我沒費那個勁兒。如果他脊柱前突,測他的脈搏又有什麼意義?」

  醫生抓起威利的手腕,眼珠驚訝地從鼓起的紅眼泡裡露了出來,「啊呀!小伙子,你是否有病?」威利可以感覺到他的血液在醫生的指尖下奔流。各種熱帶病菌,尤其是美國陸軍的陰影正在加快他脈搏的跳動。

  「我沒病,只是有點著急。」

  「我不怪你,你究竟是怎樣通過接待站的?你是否認識那裡的醫生?」

  「長官,我也許是胖了點,但是我可以連續打六個小時網球,我還爬山呢。」

  「海上沒有山,」軍醫助手說,「你是陸軍的材料,我的朋友。」

  「住嘴,沃納。」醫生說,注意到登記表上寫著他是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生。「讓脊柱前突和脈搏兩項空著,把他送到海軍船塢格雷姆海軍上校處複查。」

  「好吧,長官。」醫生走了。軍醫助手氣呼呼地拿起一枝紅鉛筆,在記事本上潦草地寫了「脊柱前突,脈搏」幾個字,並把那張深紅色的指控條子別在威利的登記表上。「好啦,明天檢閱過後你就去主任參謀辦公室報到。祝你好運,基思先生。」

  「祝你也走好運。」威利說。真是奇怪,在如此短暫的相識過程中竟然使兩人互生憎惡,他們相互交換了一個滿含恨意的眼色之後,威利就走開了。

  現在,他穿上了海軍的藍色上衣和褲子、黑鞋、黑襪,戴上了神氣活潑的、海軍學校學員特有的帶藍色條紋的水兵帽。然後,又讓他抱了一大堆各種種類、各種顏色、大小不一、新舊程度不同的圖書。威利離開發放書籍的屋子時,懷裡抱的那一大堆書遮住了視線,幾乎使他連路都看不清了,到門口時,一個水兵在他的書堆上又加了一疊油印材料,使書堆的高度與他的眼眉處於同一水平。威利伸長脖子從那堆東西的外邊看路,像螃蟹一樣身子橫著走向電梯——按鈕上新寫的文字信號顯示是「升降機」。

  當電梯升到頂層時,裡面只剩下威利和一個瘦骨伶仃的馬臉水兵。威利順著樓道走著,掃視著每個房間外面貼的人名,發現有一處門上寫著:

  1013室

  基弗

  基思

  凱格斯

  他走了進去,把書撂到了行軍床的彈簧床面上。接著,他又聽到身後的彈簧床面「通」地響了一聲。

  「我叫凱格斯。」那個馬臉水兵說,同時把一隻手臂朝他伸了過來。威利和他握了握手。握手時,他的手被那只濕乎乎的大手完全包住了。

  「我叫基思。」

  「好啊,」凱格斯帶著哭聲說,「看樣子咱們是室友了。」

  「就是這樣。」威利說。

  「我希望,」凱格斯說,「這位基弗可別是個太乏味的傢伙。」他認真地望著威利,那張長臉起了變化,慢慢地變成了笑臉。他從他的行軍床上隨手拿起一本《海軍軍械》。「唉,最寶貴的光陰莫過現在了。」他在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將兩條腿架在僅有的一張書桌上,無奈地歎息了一聲,翻開書看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要學什麼?」威利對這種勤奮感到吃驚。

  「兄弟,學什麼還不都一樣。反正全都夠我受的,從哪兒開始學有什麼關係。」

  一堆書進了門,書下面走著的是兩條粗壯的腿。「讓開,讓開,先生們,我來啦。」一個像嘴巴被摀住似的聲音說。書落到剩下的那張行軍床上又彈了起來,彈得滿床都是,這時才露出了一個又高又胖的水兵。他臉色紅潤,眼睛小而不展,還有一張合不嚴的大嘴。「喂,夥計們,看來咱們會有很多操蛋事兒要干,是不是?」他說話聲音高昂並帶有很動聽的南方人的抑揚頓挫。「吾叫基弗。」

  「我是基思。」

  「凱格斯。」

  這個南方大胖子把他行軍床上的若干書扒拉到地上,四肢大張開地往行軍床上一躺,哼哼著說:「吾昨晚給自己開了一個告別晚會,」哼哼聲裡還夾雜著一聲咯咯的歡笑,「以結束所有的告別晚會。咱們幹嗎要對自己做這種事啊,夥計們?請原諒了。」說完了就翻過身去臉朝著牆。

  「你可別睡覺啊!」凱格斯說,「如果他們抓住你呢?」

  「老兄,」基弗睡眼惺忪地說,「吾可是個軍隊裡的老油條了,在蓋洛德軍事學院就呆了四年。不用替我老基弗操心。吾要是打呼嚕的話,就敲醒吾。」威利想問問這位老兵脊柱前突在戰爭生涯中會有多嚴重的影響。但是當他搜索枯腸想找個巧妙的方式打開這個話題時,基弗的呼吸已變得規則而深沉了。還不到一分鐘,他就像頭曬著太陽的公豬一樣呼呼地睡著了。

  「他將被勒令退學,我敢肯定。」凱格斯一面翻看著那本《海軍軍械》,一面傷心地說。「我也難逃此運,我看這本書完全是雲山霧罩,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凸輪是什麼東西?分瓣螺旋槳又是什麼意思?」

  「鬼才知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勒令退學』?」

  「你難道不知道他們怎麼做嗎?我們得先當三個星期的見習水兵,然後班上的前三分之二成為正式海校學員,剩下的都得走人,直接去陸軍。」

  這幫避難者互相看了看,表示明白。威利的一隻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後背,想確定一下自己的脊柱到底前突到什麼程度。他拚命一次次地去碰自己的腳趾,每彎一次腰就比前次離腳趾更近一點兒,後來累得大汗直流。有一次他覺得手指尖擦著了鞋帶,竟得意地咯咯笑了出來。他猛地俯下腰去,隨著一聲痛苦的哼哼,他的幾個手指穩穩地按在了腳趾上。站直之後,他的脊椎直顫抖,房間在旋轉,他發現基弗翻過身來面向著他,而且是醒著的,兩隻受驚嚇的小眼睛正凝視著他,凱格斯已經退到牆角里去了。威利企圖開懷地大聲笑一笑,但就在那時他身子搖晃起來,站都站不穩了,不得不抓住書桌以免摔倒。這一下,想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也做不成了。「做做健身操真舒服。」他就像喝醉酒的人,隨機應變地替自己遮掩。

  「你說得太對了,」基弗說,「特別是下午3點鐘的時候。我就從未耽誤過。」

  三卷捲好的墊子一個接一個地從敞開的門外飛了進來。「墊子!」過道裡一個逐漸遠去的聲音喊道。接著,毯子、枕頭、床單也相繼飛了進來。這是另一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傢伙幹的。只聽那聲音喊著:「毯子、枕頭、床單!」

  「他要是不說,我還真想像不出這是些什麼東西呢。」基弗一邊埋怨一邊從蒙在身上的床單裡鑽出來。他沒用幾分鐘就把床整理好了,就好似用蒸汽壓路機碾過似的,既整齊又平展。威利把當學生時野營的經驗都搬了出來,也沒用多大工夫就把床整理得像模像樣了。凱格斯同他的床上用品較勁較了足有十分鐘,這才滿懷希望地問基弗:「你看這樣行不行?」這時,別人把書籍和衣物都已收拾好了。

  「夥計,」基弗搖著頭說,「你真是個笨蛋。」他走到床前用手在床面上抹了幾下,那張床就像在動畫片裡一樣變得筆挺,像個軍人的樣子了。

  「你真行。」凱格斯說。

  「我剛才聽見你說我會被勒令退學,」基弗和和氣氣地說,「甭擔心,早晨大操練時准有我。」

  這天的其餘時間是在軍號聲、集合、解散、再集合、發佈通告、齊步走、訓話和才能測驗中度過的。頭頭們每想起油印材料中漏掉了某個細節,軍號聲就會響起來,500名水兵就一窩蜂地湧出弗納爾德樓。一個金黃頭髮、高個子、娃娃臉、名叫艾克雷斯的美國海軍少尉會站在台階上,撅起下巴,嚴厲地乜斜著眼睛大聲宣讀新命令。之後,他讓大家解散,大樓就又把他們吞了進去。這樣吞吞吐吐,可就苦了住在頂層(「第10層甲板」)的人了,因為電梯容不下他們所有的人,他們不得不爭先恐後地奔下九層樓梯(「梯子」),稍後再疲憊不堪地等待乘電梯上去,或者自己爬上去。當最後終於要列隊去就餐時,威利已累得快走不動了。好在,吃過飯後他就又會精神抖擻了。

  回到寢室之後,有閒工夫聊天了,這三個人才交談了各自的情況。陰鬱的埃德溫·凱格斯是俄亥俄州阿克倫市的一個中學代數教師。羅蘭·基弗是西弗吉尼亞一位政治家的兒子。他曾在該州的人事局任職,但正如他樂呵呵的說法,他對人事工作一竅不通,戰爭爆發前他還一直在瞭解議會大廈周圍的防禦設施。威利說他是一家夜總會的鋼琴師。這個信息使另外兩人一下子嚴肅了起來,談話也不活躍了。他後來又補充說他是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生,整個房間像是被一條又冷又濕的毯子蒙住了,陷入了沉默。 
1

凱恩艦嘩變I 威利·基思




2 梅·溫



  當就寢的號聲響起,威利上了床時,他忽然想起他一整天都沒想過梅·溫了,也沒想過父母,連一次都沒想過。自從當天早晨在第116街和母親吻別以來似乎已過去了好幾個星期。他的身子離曼哈塞特並不遠,不比百老匯裡那個他常去的地方離得更遠。可是,他覺得自己離曼哈塞特就像他離北極一樣遙遠。他環室掃了一眼,光禿禿的四壁塗成了黃色,黑木的牆圍子,書架上裝滿了沉甸甸的書,令人望而生畏。那兩個穿著內衣的陌生人爬上床後,便開始和威利聊起了一些在公開場合不便講的趣事,那種事情威利在自己家裡是永遠聽不到的。他對這種帶有冒險性的舒適生活產生了一種非常複雜的感覺,彷彿他是在野地裡搭帳篷過夜,並且為失去了的自由深感後悔。

  威利的徵兵序號是排在最後的那一批,所以他不用躲進海軍裡去就平平靜靜地度過了戰爭的第一年。

  曾經有人議論說他在讀完文學碩士之後會回到普林斯頓大學去,因為這是開始教學生涯的第一步。但是,威利在羅得島他祖父母家裡打了一夏天網球並做了許多浪漫事之後,9月裡在紐約一家小飯店的酒吧謀得一份工作,給人家彈鋼琴,演唱他自己獨創的小曲兒。初次掙得的錢對決定一個人的職業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威利選擇了藝術。他掙的錢並不多。實際上,那點錢是音樂家工會所許可的給彈鋼琴的人的最低數目。只要一張張50元面值的鈔票從母親那裡源源不斷地繼續往他這兒流,他就不用擔心。正如那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希臘人業主所說,威利正在取得職業經驗。

  他的歌讓人覺得做作,不夠詼諧,曲調也不夠優美。他的主要作品《你若是知道羚羊所知道的》講的是動物與人類做愛方式的比較,而且只有在聽眾人數多的時候才演唱。他的其他作品倚重的大量手段是運用諸如「酒桶」與「雜種」、「拉扯」與「婊子」這種押韻方法——威利並不直接將這些髒字說出口而是衝著聽眾笑笑,換用一些不押韻但無傷大雅的字眼。這種表演通常會逗得那些專在酒吧間扎堆兒的聽眾高興得大聲尖叫。威利的那一頭普林斯頓式短髮、昂貴的衣服和他那張甜蜜的娃娃臉恰好掩飾了他才氣上的不足。他出場時,通常穿一條寬鬆的淺黃褐色褲子,一件棕黃間綠色的雜色夾克上衣,一雙用哥多華皮革製作的英式大皮鞋,棕黃間綠色的花格短襪和白襯衫,領帶打的是最時髦的領結。僅從其畫面效果考慮,這個娛樂節目就使那位希臘老闆從威利身上撈了不少便宜。

  過了幾個月,第52街上一家昏暗骯髒的夜總會——塔希提俱樂部的老闆看了他的表演後以酬金每週增加10美元的價錢把他從希臘人那裡買了過去。這樁買賣是一天下午在塔希提俱樂部的一次面談中成交的。所謂塔希提俱樂部只不過是一間潮濕的地下室,裡面有許多假造的棕櫚樹,佈滿塵土的椰子和倒扣在餐桌上的椅子。日期是1941年12月7號。

  會面後,威利回到陽光普照的大街上時,感到既高興又自豪。他的薪金已高過了音樂家工會所規定的最低標準。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趕上了科爾·波特【科爾·波特(Cole Porter,1891-1964),美國百老匯的音樂創作巨星。——譯者注】,而且離勝過諾爾·考德【諾爾·考德(Noel Coward,1899-1973),英國劇作家,同時身兼演員、導演、作曲家。——譯者注】的日子也不遠了。在他眼裡,街上那些花哨的,久經風吹日曬的夜總會招牌以及像他一樣的無名之輩的放大了的相片都顯得很美。他在一個報攤前停住了腳步,一行特大的黑字標題「日本人轟炸珍珠港」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不知道珍珠港在哪兒,想了一下,覺得應該是在巴拿馬運河的太平洋一側。他意識到這意味著美國就要參戰了,但局勢的這種轉變絕對沒有他在塔希提找到的工作重要。在那些日子裡,一個非常靠後的徵兵序號可以幫人對戰爭保持鎮定。

  當晚,他向家人公佈了他在娛樂界地位的上升。這個消息對基思太太簡直是致命的一擊,因為她一直在吞吞吐吐地勸說威利回頭去研究比較文學。當然也談到過威利應徵入伍的問題。在乘火車去曼哈塞特的路上,他受了那些情緒興奮的上班族的戰爭熱的感染,怠惰的良知震動了,促使他要有所行動。在晚飯結束時他提出了這個問題。「我真正應該做的,」當時基思太太正往她的甜食碟子裡添加第二份由牛奶雞蛋等做成的冷甜食,「是拋棄鋼琴和比較文學,加入海軍。我知道我會獲得尉官軍銜的。」

  基思太太向她丈夫看了一眼。那位身材短小、性情溫和、長著和威利一樣的圓臉的醫生嘴裡繼續叼著雪茄煙作為他不能開口講話只好保持沉默的借口。

  「別荒唐了,威利。」基思太太以閃電般的速度估計了一下形勢,便放棄了那個關於傑出人物、哲學博士威利·索德·基思教授的幻象。「正當你的事業顯示出實實在在大有前途的時候?顯然我是看錯你了。既然你能如此快地取得這樣引人注目的上升,你必定是很有天賦的。我希望你能充分發揮自己的天才。我現在真的相信你將成為第二個諾爾·考德。」

  「總得有人去打仗吧,媽。」

  「別以為你比軍方還聰明,孩子。他們需要你的時候會招你去的。」

  威利說:「爸,你的想法是什麼?」

  那位胖乎乎的醫生用手梳理著頭上還留下的幾綹黑髮,吐出了嘴裡的雪茄煙,聲音溫和、平靜地說:「是啊,威利。我想你母親看到你走了會感到很遺憾的。」

  就這麼著,威利便從1941年12月到1942年4月間一直在為塔希提俱樂部的顧客們彈鋼琴,而就在此期間,日本人佔領了菲律賓,「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軍艦沉沒了,新加坡也陷落了。同時,德國人的焚屍爐也在鼓足風力每天燒掉數以千計的男人、婦女和兒童。

  這年春天,威利的生活中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他談戀愛了;二是他接到了徵兵機關招他入伍的通知書。

  之前,他曾經有過大學裡男孩子那種通常以花錢為能事的戀愛經歷。他曾向同班的一些女孩子獻過慇勤,還硬要一些身份比他低的女孩子和他進一步發展關係。有那麼三四次,他認為自己已經陷入了情網。但這次,梅·溫突然闖入了他的生活,事情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天,他冒著濛濛細雨,踏著泥濘的道路到塔希提俱樂部去給新節目的試演作鋼琴伴奏。塔希提俱樂部在各個季節、各種天氣裡都是陰冷、淒涼的,尤其是下午。從臨街的大門射進來的慘白光線照出了大廳裡陳舊污穢的紅色天鵝絨掛毯上的白斑、被踩踏得粘在藍地毯上的口香糖的黑漬和門上以及門框上橘黃色油漆的爆裂與脫落的斑點。在一幅表現南太平洋風情的壁畫裡的裸女們,由於酒漬、煙熏,加上十分顯眼的油污,看上去特別地色彩斑駁雜亂。威利喜歡的正是這地方的這種樣子。儘管這裡看起來不怎麼樣,儘管這裡煙草、烈酒、廉價除臭香水的氣味很難聞,這裡卻是他威利顯示力量和取得成就的地盤。

  房間那頭靠近鋼琴的地方坐著兩個姑娘。業主是個膚色蒼白的大胖子,下巴留著花白的胡茬子,臉上刻著一道道深深的皺紋,說明他曾經歷過辛酸。他斜倚在鋼琴上,嘴裡叼著半截雪茄,手裡正翻閱著一份改編的樂曲。

  「好啦,普林斯頓人來了,咱們開始吧,姑娘們。」

  威利把濕淋淋的長筒橡膠套鞋脫在鋼琴旁邊,摘下了兔皮襯裡的棕色手套,就穿著大衣坐在凳子上,用一種類似22歲的馬販子的眼光打量著兩位姑娘。那位金髮碧眼的姑娘站起來把一份樂譜遞給他,「你看著樂譜就能變調嗎,寶貝兒?這是G調,我寧願要降E調。」她說,從她那帶鼻音的百老匯腔調裡威利心裡立刻就清楚了那張漂亮的面孔只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繡花枕頭,是那種數以百計的在第52街附近遊蕩的街頭女郎之一。

  「降E調來啦,」他的目光移向了那第二個歌手,一個矮小的說不出有什麼特點的女孩,頭上戴的黑色大帽子把她的頭髮全遮住了。「今天是幹不出什麼名堂了。」他想。

  金髮女郎說:「但願我這次感冒別把我全給毀了。我可以來個序曲嗎?」她費勁但堅定地唱完了《黑夜與白天》,如此而已。老闆丹尼斯先生向她表示感謝並說他將給她打電話。矮個兒姑娘摘下帽子走上前來。她把一疊異常厚的改編樂曲放在威利面前的樂譜架上。

  「你也許想看看這一首吧,這首有點不好對付。」她提高嗓門對老闆說,「我不脫外套你不介意吧?」

  「隨便你,親愛的,只想在你走之前讓我看看你的身材。」

  「那還不如現在就看呢。」女孩敞開她寬大的棕色防水外套,將身子轉了一圈。

  「很好,」丹尼斯先生說,「你也能唱嗎?」

  威利正在看樂譜,雖然扭過臉來看,可是沒看見,外套又合上了。女孩看著他,惡作劇似的朝他微笑了一下,兩手仍舊插在口袋裡。「你的意見也算數嗎,基思先生?」她作了個敞開外衣的姿態。

  威利咧嘴一笑,指著那份改編樂曲說:「真不一般。」

  「花了我100美元呢,」女孩說,「嗨,準備好了嗎?」

  這個改編樂曲的雄心絕不亞於《費加羅的婚禮》【奧地利作曲家沃爾夫岡·阿瑪迪烏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眾多歌劇作品中最為著名的一部,《費加羅的婚禮》(The Marriage of Figaro)故事取材於法國劇作家加隆·德·博馬捨(Caron de Beaumarchais,1732-1799)的同名喜劇。意大利詩人、劇作家洛倫佐·達·蓬特(Lorenzoe Da Ponte,1749-1838)編劇,莫扎特作曲。——譯者注】中凱魯比【諾伯爵家的僕人,假扮女聲,作為一種特殊用法,作曲家會讓女聲代替劇中那些尚未成年的男孩,《費加羅的婚禮》中的凱魯比諾就是這樣的角色。——譯者注】的詠歎調「你們可知道什麼是愛情」,歌詞用的是意大利文。中途突然轉成了用切分法演奏的拙劣模仿曲調,歌詞也變成了笨拙的英語。末尾回到了莫扎特的樂曲和達·蓬特的歌詞。「你沒有別的東西了嗎?」威利說,注意到歌手的兩隻非常明亮的眼睛和她那栗色頭髮盤成的漂亮的大髮髻。他希望能看一看她的身段。這是個奇怪的願望,因為他向來對身材矮小的女孩不感興趣而且不喜歡顏色發紅的頭髮。他在讀大學二年級時曾借助弗洛伊德的理論解釋說這是他戀母情結的抑制機制。

  「怎麼了?你能彈奏這個曲子的。」

  「我覺得,」威利用舞台上故意使用的別人能聽得見的耳語說,「他不會喜歡這個的,太高級了。」

  「是的,為了親愛的老普林斯頓,就來一次。咱們試一下好嗎?」

  威利開始演奏樂曲。莫扎特的音樂是這個世界上很少的幾種能深深觸動威利的事物之一。他對這個曲子早已爛熟於心。他從破舊、發黃、燒痕斑斑的鍵盤上奏出開頭的幾個音符。

  那位姑娘倚著鋼琴,一隻胳膊放在鋼琴頂上,讓手指鬆鬆拳著的手懸吊在他眼旁的琴邊上。那是只小手,手掌比女孩應有的大得多,手指短、細、強壯,指關節周圍粗糙的皮膚表露出她常洗碗碟。

  那姑娘唱歌似乎是為了朋友的快樂而不是為了謀求迫切需要的工作。威利的耳朵,受過多年聽歌劇的訓練,一聽就知道其聲音算不上很好,甚至,算不上專業。這只是一個熱愛音樂又嗓音好聽的聰明女孩能夠達到的歌唱水平,有大歌唱家所沒有的特殊魅力,唱出了歌曲所自有的歡快清新氣息。

  優美的旋律使陰暗的地下室充滿了燦爛的陽光。那金髮女郎正要往門外走,卻停住了腳步,回頭傾聽。威利一面彈著鋼琴一面仰起臉看那姑娘,又是點頭又是微笑。她也報以微笑並作了一個想像著給蘇珊娜詠歎調吉他伴奏的簡明姿勢。動作裡充滿了漫不經心的幽默和優雅。她唱的意大利語歌詞重音都正確,可見她瞭解歌詞的意思。

  「小心突變。」在演唱的一次停頓中她突然小聲對他說。她動作敏捷的伸手翻過一頁樂譜,指了指。威利隨即轉入了改編樂曲中的爵士樂部分。歌手從鋼琴邊站開,用夜總會歌手的慣用姿勢展開雙手,用心地唱著一個疊句,扭動著屁股,聳動著鼻子,模仿著南方口音,滿臉堆笑,每逢一個高音就把頭向後一甩,轉動著手腕。她的魅力蕩然無存。

  爵士樂部分結束了。改編樂曲回到了莫扎特的原曲,那姑娘也恢復了她的自然放鬆狀態。威利心想,沒有比看她雙手深深地插在外衣口袋裡,隨意地倚著鋼琴,用顫音將歌聲逐漸結束更令人愉快的了。他遺憾地奏完了曲子最後的曲終回音。

  老闆說:「親愛的,你是否還有什麼大路點的東西?」

  「我有《親愛的蘇》【美國資格最老的爵士音樂大師、爵士樂之王路易斯·阿姆斯壯(Louis Armstrong,1901-1971)的作品《Sweet Sue,Just You》(《親愛的蘇,就是你》)。——譯者注】《慈母淚》【美國著名導演喬治·史蒂文斯(George Stevens,1904-1975)1942年的作品,其中有20世紀30年代旋律淒美令人心動的爵士情歌。——譯者注】——我就有這些,不過我可以做更——」

  「好,稍等一下,好嗎?威利,跟我到裡面來一下。」

  老闆的辦公室是地下室後部一個漆成綠色的小房間。牆上貼滿了演員和歌唱家的照片。只有一個掛在天花板上的燈泡照明。丹尼斯先生絕不在顧客看不見的裝飾上浪費錢。

  「你認為如何?」他說,用火柴點燃一截未吸完的雪茄。

  「哦,那個金髮的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我想也是。那個紅頭髮的呢?」

  「啊——她叫什麼名字?」

  「梅·溫。」業主說,斜眼看著威利,可能是因為燃著的煙頭離他的臉太貼近了。

  有時候說出一個名字會在一個人心中激起強烈的反響,彷彿是在一個空蕩蕩的大廳裡被人高聲喊出來似的。這種感覺常常被證明是幻覺。總之,威利被「梅·溫」二字的發聲震動了。他一句話都沒說。

  「為什麼不說話?你覺得她怎麼樣?」

  「她的身段如何?」威利回答道。

  業主被煙嗆了一下,把剩下的一點煙頭在煙缸裡壓滅,「你還不如問菲魚多少錢一斤呢,那跟她的身段有什麼關係?我問的是你對她的演唱有什麼看法。」

  「哦,我喜歡莫扎特,」威利含糊地說,「但——」

  「她是便宜貨。」丹尼斯先生心裡盤算著說。

  「便宜貨?」威利生氣了。

  「薪金,普林斯頓,如果她不會把治安警察引來,那就是最便宜的了。我不知道。也許那首莫扎特的東西會給這裡帶來令人愉快的新氣象——名聲、檔次、魅力。但它也有可能像一枚臭氣彈把這裡的客人全嚇跑——咱們且去聽聽她怎樣唱簡單點的東西。」

  梅·溫的《親愛的蘇》比前面唱爵士樂唱得要好——可能是因為它不是插在莫扎特樂曲的框架裡的,沒有那麼多的手的、牙的、臀部的動作,南方口音也沒那麼重了。

  「你的代理人是誰,親愛的——比爾·曼斯菲爾德?」丹尼斯先生問。

  「馬蒂·魯賓。」梅·溫說話時緊張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你能禮拜一就開始嗎?」

  「怎麼不能?」姑娘喘著氣說。

  「定了,領她四處看看,普林斯頓。」丹尼斯先生說完就進了他的辦公室。

  威利·基思和梅·溫單獨處在那些假棕櫚葉與椰子果中間。

  「祝賀你。」威利伸出手說。那姑娘用她那溫暖、堅實的小手緊緊地和他握了一下。

  「謝謝。我是怎麼得到這份工作的?我把莫扎特的——害死了。」

  威利俯身穿上他的膠質套鞋,「你願意去哪兒吃飯?」

  「吃飯!我這就回家去吃飯,謝謝你。你不是要領我四處看看的嗎?」

  「有什麼可看的?你的化妝室就是那邊女洗手間對面掛著綠簾子的那間屋子。簡直就是個洞,沒有窗戶,沒有洗手池。我們每天10點、12點、2點演出。你應該8點30分到這兒。這就是這裡的全部情況。」他站住腳,「你喜歡比薩餅嗎?」

  「你幹嗎要帶我去吃飯?你不必。」

  「因為,」威利說,「此刻我生活中再無別的可做的事了。」

  梅·溫睜大眼睛,驚奇中混雜著野生獵物的警惕姿態。威利牢牢地挽著她的臂肘,「走吧,嗯?」

  「我得打個電話。」姑娘說,任由自己被拉著朝門口走去。

  路易吉餐館是一家明亮的小飯館,擺滿了一排排用隔板分開的小餐桌。從外面寒冷潮濕的黃昏中走進去,裡面的溫暖和芳香味兒使人感到愉快。梅·溫沒脫下她身上的濕外衣就在一個靠近廚房的座位上坐下來,廚房的門是敞開的,聽得見裡面在油炸東西的吱吱響聲。威利眼睛盯著她說:「把濕外衣脫了吧,穿在身上多不舒服。」

  「我不,我冷。」

  「瞎說,這是紐約最熱、最悶的餐館。」

  梅·溫像有人要強迫她脫光衣服似的,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我現在開始覺得你很傻——哎,」她臉紅了起來,接著說,「別那樣看著我——」

  威利的樣子像一頭牡鹿——這是有充分理由的。梅·溫的身材美極了。她穿一件紫絲綢上衣,系一條窄窄的月白色皮帶。她一臉迷惑地坐下,盡力不去嘲笑威利。

  「你體形真好,」威利說,緩慢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原以為你很可能長著大象一樣的粗腿,或是沒有胸脯。」

  「這全因為我有過辛酸的經驗,」梅·溫說,「我不喜歡靠自己身材的優勢謀得工作或交朋友。人們總是期待從我身上得到我不能給的東西。」

  「梅·溫,」威利沉思著說,「我喜歡這個名字。」

  「那就好。我是想了很長時間才想出這個名字的。」

  「這不是你的真名嗎?」

  姑娘聳了聳肩,「當然不是。它太美了。」

  「你的名字叫什麼?」

  「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你這樣跟我談話太奇怪了。你怎麼能對我如此刨根問底呢?」

  「對不起——」

  「我告訴你沒關係,儘管我平時是不隨便說的。我的名字叫瑪麗·米諾蒂。」

  「噢。」威利看著一個服務員端來滿滿一盤意大利麵條。

  「那麼你對這裡很熟悉了。」

  「很熟。」

  威利對知道了梅·溫有個意大利名字的反應是複雜而重要的:一種混合著如釋重負、高興和失望的感覺。它清除了有關這位姑娘的神秘感。一個夜總會歌手能理解並唱好莫扎特的詠歎調是個奇跡。因為在威利的圈子裡,熟悉歌劇標誌著出身高貴——除非你是意大利人。

  隨後,它又成了下層社會群體的一個無足輕重的種族特點而失去了它的標識意義。瑪麗·米諾蒂是威利能夠對付得了的人。她畢竟僅僅是個夜總會歌手,只是長得很漂亮而已。那種他已闖入了一場真正的戀情糾葛只是一個幻覺。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是絕不會和一個意大利人結婚的。他們大都貧窮、邋遢、俗氣、信奉天主教。這並不暗示這件好玩的事就此結束了。相反,他現在可以更安全地享受與這位姑娘相處的快樂了,因為那是完全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梅·溫瞇著眼睛看著他,問:「你在想什麼?」

  「有關你的最最美好的事情。」

  「你的名字,毫無疑問,真的是威利·索德·基思了?」

  「嗯,是的。」

  「你家是個優秀古老的家族?」

  「最古老,最優秀的——我母親出身索德家族,就是乘『五月花號』到美國來的那個索德家族。我父親似乎是個私生子,因為基思家族直到1795年才來到這裡。」

  「啊呀,沒趕上那次革命。」

  「差遠了,只是移民罷了。我的祖父稍微彌補了這點不足,他當了蔡斯醫院的外科主任,據認為是東部醫學界該學科的大角色。」

  「哦,普林斯頓,」姑娘輕聲笑了笑說,「我們兩人顯然是永遠抹不掉這個痕跡了。說到移民,我的家人是1920年來到這兒的。我父親在布朗克斯經營一個水果店。我母親幾乎連英語都不會說。」

  他們要的比薩餅被盛在兩個大圓白鐵碟子裡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麵餅子上覆蓋著乳酪和西紅柿汁——而在威利的碟子裡,邊上還撒著一些比目魚丁。梅·溫撿起一塊三角形的餅,手指頭一翻,就靈巧地把餅對折了起來,咬了一口,「我母親做的比薩餅比這還好。事實上,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比薩餅了。」

  「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不,你母親不會喜歡的。」

  「好極了,」威利說,「我們相互理解。那就讓我告訴你吧,我要愛上你了。」

  那姑娘的臉上忽然罩上了一層陰影,「說話可別越軌啊,朋友。」

  「絕無傷害你的意思。」

  「你多大年紀?」梅問。

  「22歲,幹嗎?」

  「你似乎年輕得多。」

  「我是娃娃臉。在70歲之前,我很可能連進投票站投票都不能獲准。」

  「是的,就是——你就是這樣。我想我喜歡它。」

  「你多大?」

  「還沒到選舉投票的年齡。」

  「你訂婚了嗎,梅?或是已有心上人了,或者是什麼,什麼了?」

  「哎呀!」梅大叫道,咳嗽了起來。

  「怎麼啦?」

  「咱們還是談書吧。你可是個普林斯頓人。」

  他們確實聊起了書,一邊吃喝,一邊聊。威利開始談最新的暢銷書,梅對這些書的知識還算過得去。當談到他喜愛的那些18、19世紀的作家時,姑娘的對答就不順暢了。

  「狄更斯,」威利熱烈地就他的比較文學高談闊論起來,「我如果還有一點性格力量的話,就將用畢生的精力去研究、評價狄更斯。在英語像拉丁語一樣死亡之後,他和莎士比亞還會留在世上。你讀過他的作品嗎?」

  「我只讀過他的《聖誕歡歌》。」

  「哦。」

  「你要知道,朋友,我只讀完了中學。我中學畢業時,水果店的日子不好過。有時連我的服裝、長筒襪子——和全家人的飯食都成了問題。我曾在一家一毛錢商店和賣橘汁飲料的攤子上幹過。我碰過幾次狄更斯,站了一整天再去攻他真是難啊。」

  「有朝一日你會愛上狄更斯的。」

  「我希望如此。我想,要欣賞狄更斯,銀行裡得有上萬的存款才行。」

  「我在銀行裡一毛錢也沒有。」

  「你媽媽有,還不是一樣。」

  威利放浪地往後靠著,點了一支煙。他好像在講習班上一樣,「愛藝術得有空閒,這一點兒都沒錯,但這絕不敗壞藝術的正當性。古希臘人——」

  「咱們走吧,我今晚要溫習我的樂譜,只要這份工作還在,我就得干。」

  外面正在下大雨。藍色、綠色、紅色的螢光燈招牌在濕漉漉、黑糊糊的街面上投下了一片片模糊的五顏六色的亮光。梅伸出一隻帶著手套的手,「再見。謝謝你的比薩餅。」

  「再見?我要叫一輛出租車送你回家。」

  「老兄,坐出租車到布朗克斯區赫尼威爾街你得花5美元呢。」

  「我有5美元。」

  「不,謝謝。像我這樣的人只坐地鐵。」

  「好吧,那就坐出租車到地鐵站。」

  「出租車,出租車!上帝為什麼給咱們兩隻腳?陪我走到第50街好了。」

  威利在雨中的便道上走著,想起了喬治·梅瑞狄斯【喬治·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國詩人、小說家。——譯者注】的某些狂想曲,身子靠緊著歌手,她挽起他的手臂。他們默默地漫步走著,雨點打在他們臉上又從他們的衣服上滾下。挽著他手臂的那隻手把一股溫柔的熱流送入了他的全身,「在雨中漫步真是美妙。」他說。

  梅側目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得不這麼做時你就不會這樣想了,普林斯頓。」

  「喂,得啦,」威利說,「別再扮演那個可憐的賣火柴的小女孩了。這是你第一次干歌手的差事嗎?」

  「在紐約的第一次。我唱了四個月。是在新澤西州許多低級酒店裡。」

  「莫扎特在新澤西的小酒館裡的行情如何?」

  梅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從來沒試過。那邊的人認為《星塵往事》【《星塵往事,Stardust》,世人耳熟能詳的爵士樂經典曲目。——譯者注】就像巴赫【約翰·塞巴斯提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1750),德國著名古典作曲家。——譯者注】的《彌撒曲》一樣是重大的經典著作。」

  「那些英文歌詞是誰給你寫的?你自己?」

  「我的代理人,馬蒂·魯賓。」

  「寫得糟糕透了。」

  「那你就給我寫好一點的吧。」

  「我會的,」威利大聲說道,他們正在橫過百老匯大街,正從堵塞得寸步難行的鳴著喇叭的出租車和公共汽車之間穿過,「今天晚上就寫。」

  「我剛才是說著玩的。我可給不起酬金。」

  「你已經給了。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像今天下午這樣享受過莫扎特的音樂呢。」

  梅把手從他的手臂上抽了回來,「你用不著說這種話。我可不喜歡油腔滑調。這種話我已經聽得夠膩的了。」

  「偶爾聽一聽吧,」威利答道,「譬如說,一周裡只聽一次,我是真誠的。」

  梅看著他的臉說:「抱歉了。」

  他們在一個書報攤前停下。那個衣衫破舊、滿臉皺紋的賣報人用嘶啞的聲音兜售著莫須有的勝利消息,將報紙的一些大標題用塗了焦油的防雨紙遮著。往來的人群與他們擦肩而過。「謝謝你的晚餐,」梅·溫說,「星期一見。」

  「不能早一點兒嗎?我真想早一點。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沒有電話。」威利一下子愣住了。梅·溫的確是出身下層社會。「我家隔壁有家糖果店,」她接著說,「有急事時可以通過那裡和我聯繫,只能告訴你這些了。」

  「如果真有了緊急情況呢?那家糖果店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下次再說吧。」她微微一笑,臉上那種謹慎小心的表情頃刻間消退成了煽情賣俏。「反正週一之前不能見你。不得不在樂譜上下點苦功夫。再見。」

  「只怕是我談論書談得讓你膩煩了吧。」威利說,實在不想讓這次會面就此結束,便沒話找話,想把行將熄滅的火星煽燃。

  「不是的,我玩得很高興。」她停頓了一下,伸出了手,「這是個有教育意義的下午。」

  她還未走到樓梯腳下就被人群吞沒了。威利從地鐵入口處走開時有一種獲得新生的可笑的感覺。羅克西門口的彩色玻璃棚罩、無線電城裝飾著黃色燈泡的黑門柱、餐館的招牌、嗚嗚疾駛的出租車在奇妙的光影中來來往往。他覺得紐約就像巴格達一樣既美麗又神秘。

  第二天早晨3點鐘,威利的母親睜開眼睛,房間裡還黑糊糊的。她做了一個非常逼真的夢,夢見她在聽歌劇。她聽了一會兒依然在她腦海裡迴響著的音樂,便坐了起來,因為她意識到她聽到的是真實的音樂——從威利的房間穿過過廳飄過來的凱魯比諾的情歌。她起床,穿上一件藍色絲綢和服式女式晨衣。「威利,親愛的——在這個鐘點聽唱片嗎?」

  他穿著襯衫坐在他的手提留聲機旁,手裡拿著一個拍紙簿、一枝鉛筆。他歉疚地抬頭看了看,關上了留聲機,「對不起,媽媽。沒想到傳那麼遠。」

  「你在幹什麼呢?」

  「正在竊取莫扎特的一個樂段放在新曲子裡用,我想我是在剽竊。」

  「你真可惡。」她仔細端詳她兒子,確定他那興高采烈的怪異表情是一種創作的狂熱。「你平時是一進家就上床睡覺的。」

  威利站起來把拍紙簿翻過來扣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這件事正好在腦子裡閃過。我困了。明早再說吧。」

  「想不想喝杯牛奶?馬蒂娜做的巧克力餡餅好極了。」

  「我已在廚房裡吃了一大塊了。對不起,吵醒你了,媽媽。晚安。」

  「這是一段好聽的曲調,剽竊得好。」她說,讓兒子在面頰上吻了一下。

  「沒有比這一段更好聽的了。」威利說,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梅·溫在塔希提俱樂部的工作持續了三個星期。她新奇的莫扎特節目上座率很不錯。她一晚比一晚唱得好,更單純,更明澈,手勢動作也沒那麼繁多了。她的代理人兼教練,馬蒂·魯賓每週來幾次看她演出。在她演完後,就在一張桌子邊或她的化妝室裡同她談一個小時或更久一些。他是個矮壯的圓臉漢子,大約35歲,頭髮蒼白,戴一副很厚的無鏡框眼鏡。他那身肩部過寬,褲腿肥大的套服表明那是從百老匯購買的,不過顏色卻是不太刺眼的棕色和灰色。威利同他說話時很隨便。他確信魯賓是個猶太人,但並不因此而輕視他。威利喜歡作為群體的猶太人,喜歡他們的熱情、幽默和機警。這是真的,儘管他家住在猶太人買不起的房地產開發區裡。

  除了與魯賓的這些談話外,梅的每兩次演出之間的時間全都被威利壟斷了。他們通常坐在化妝室裡抽煙聊天——威利是受過教育的權威,梅是態度一半恭敬一半挖苦的無知學生。這樣過了幾個晚上之後,威利說服了她改為白天見面。他帶她參觀現代藝術博物館,但那卻是一次失敗。她在看達利【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i,1904-1989),西班牙超現實主義藝術大師,著名的加泰羅尼亞畫家。——譯者注】、夏加爾【馬爾克·夏加爾(Marc Chagall,1887-1985),俄裔法籍畫家,猶太人,生於俄國,1922年移居國外,後定居法國,他是第一個用圖畫記錄夢境世界的人,他的作品對超現實主義產生了一定的影響。超現實主義流派是以馬爾克·夏加爾為起點的。——譯者注】和切爾利塔切夫【帕維爾·切爾利塔切夫(Pavel Tchelitchew,1898-1957),生於俄國,1923年定居巴黎,最初為抽像派畫家,後與抽像派決裂,成為超現實主義畫家,創作了像薩爾瓦多·達利那樣以極大的技術精確記錄的奇異的幻象。——譯者注】的傑作時,瞪著眼大驚小怪,還突然大聲笑了出來。他們在大都會博物館裡的情況好一些。她立即就被勒努瓦【皮埃爾·奧古斯特·勒努瓦(Pierre Auguste Renoir,1841-1919),法國印象派著名畫師,他與克洛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可說是印象派的創立者之一,他是印象派中惟一擅長使用黑色的畫家。——譯者注】和埃爾·格雷科【埃爾·格雷科(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畫家,作品多用宗教題材,並用陰冷色調渲染超現實的氣氛。——譯者注】深深地陶醉了。她讓威利又帶她去了一次。他是個好講解員。當他給她簡略地介紹惠斯勒【詹姆斯·艾博特·麥克尼爾·惠斯勒(James Abbott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美國畫家,長期僑居英國,作品風格獨特,線條與色彩和諧。——譯者注】的生平事跡時,她喊道:「哇,這些東西真的全都是你在大學四年裡學到的嗎?」

  「不全是,從我五歲時起母親就帶我參觀博物館。她是這裡的博物館的贊助人。」

  「哦。」姑娘有點失望地說。

  威利不久就得到了布朗克斯糖果店的電話號碼,並且在梅與那個俱樂部的簽約結束之後還繼續互相約會。4月裡,他們的關係發展到包括在鮮花盛開春色滿園的公園里長時間散步,在昂貴的餐館裡就餐,在出租車裡親吻和贈送諸如牙雕小貓、毛茸茸的小黑熊以及許多鮮花之類的禮品等等。威利還寫了一些拙劣的十四行詩。梅將它們帶回家,一遍又一遍地讀,感動得熱淚盈眶。以前從來沒有人給她寫過詩。

  4月下旬,威利接到了徵兵局的明信片,請他去檢查身體。這個警報信號使他記起了戰爭,於是便立即去了海軍軍官招募站。他被編進了後備海軍學校12月那一期。這使他遠離了陸軍的魔爪,有了可以在較長時間內免服現役的機會。

  但是,基思太太卻把他的應徵入伍當成了悲劇。她對華盛頓的那些笨蛋們竟讓戰爭拖得如此之久而大為憤怒。她仍然相信戰爭將在威利穿上軍裝之前結束,但是有時一想到他可能真的被帶走,心裡就直冒寒氣。在小心翼翼地向有權勢的朋友們探詢之後,她發現她想為威利在美國謀一份安全工作的想法處處碰到的都是一種極其冷淡的回應。因此,她決心要使威利在還享有自由的這最後幾個月裡過得美好。梅·溫很好地做到了這一點。當然,基思太太對此毫不知情。她根本不知道這位姑娘的存在。她強迫威利辭掉了他的工作,帶著他和那位惟命是從的醫生一起乘車去墨西哥旅行。由於厭煩了墨西哥那裡的闊邊帽、燦爛的陽光和刻在腐朽的金字塔上的長羽毛的大蛇,威利把錢都花在了偷偷地給糖果店打長途電話上。梅總是責怪他亂花錢。但她說這話時熱情洋溢的語調卻給了威利莫大的安慰。當他們在7月份回到美國時,基思太太又硬拽著他到羅得島去度「最後一個美妙的夏天」。他找了一些蹩腳的借口到紐約去了五六次,而且將這幾次出遊時刻銘記於心。那年秋天,馬蒂·魯賓單獨帶著梅·溫到芝加哥和聖路易斯的俱樂部去旅行參訪。11月份,她回來時正好還來得及和威利共度了三個星期的快樂時光。他為了對母親解釋他的離家外出,編造的那些離奇的故事,編一本短篇小說集都足夠了。

  梅從未和他談起過結婚的事。他有時對她為什麼不提這個話頭很是好奇,但他很高興她讓他們的關係止於瘋狂的親吻就滿足了。他也覺得那甜蜜的感覺將足夠他在四個月的海校生活中繼續享用了。然後,他將到海上去,而那正是整件事情又合適又毫無痛苦的結局。他對自己能把這段戀愛料理得既從中享受到了最大限度的樂趣又將纏人的麻煩減到了最低限度感到十分得意。這表明他是個會享樂的成熟男子。他為自己未試圖和梅·溫上床而感到自豪。他認為正確的策略是享受與姑娘在一起的火熱與刺激而不陷入亂局。這個策略確實是夠英明的,不過其成功的光彩可不像他自命屬於他的那麼大,因為這是以一種冷靜的、潛意識的揣摸為基礎的:他若真的要那樣干很可能也成功不了。 
2

凱恩艦嘩變I 威利·基思




3 海校學生基思



  威利·基思服役的第二天差一點成了他服役或生命的末日。

  那天早晨,他穿著見習水兵的藍色雨衣乘地鐵去布魯克林海軍船塢時,他覺得自己的軍人形象很是惹人注目。雖然事實是他去是為了檢查他的心率和脊柱前突的,但這並未破壞他博取那些女速記員和女中學生們青睞的興致。威利正在享受著人們對軍人的尊敬,而這種尊敬是那些可能正在所羅門群島作戰的戰士們掙來的。在和平時期,他並不羨慕水兵們穿的制服,但現在,這些喇叭褲卻突然像在普林斯頓校園裡穿啤酒桶似的夾克衫那樣合時,那樣神氣了。

  威利在海軍船塢大門外停住,將他的一隻手腕暴露在刺骨的寒風中,數了數自己的脈搏。它一分鐘跳了86下。他氣憤地想,罩在他身上的新的海軍光環有可能被自己身體的一點點算術數字的差錯剝奪掉。他等了幾分鐘,想放鬆一下再數一次。94下。大門口站崗的海軍哨兵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威利朝街的兩頭望了一下,邁開腳步朝街角上一個髒兮兮的藥鋪走去,心想:「我在大學裡檢查過十幾次身體,幾個月前還在徵兵接待站檢查過一次,我的脈搏都是72下。我現在是著急了。一位海軍上將在看見敵人的艦隊時他的心率是他媽的多少——72下?我必須吃點什麼藥以消除焦急的心緒使心率正常起來。」

  他把這個論點連同加倍劑量的含溴鎮靜劑一齊吞了下去,一劑治心病,另一劑治脈搏。兩副鎮靜劑起了作用。他在海軍上校格雷姆辦公室外猶豫了一會兒,自己又最後檢查一遍,他的血流以每分鐘跳動75次的速率平靜地闖過他的指尖。這使他感到意氣昂揚,輕鬆愉快,於是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映入他眼簾的第一件東西是一隻帶有四道金槓的藍色袖子。那只藍袖子正在向一個坐在桌旁的海軍胖護士打著手勢。格雷姆海軍上校花白頭髮,樣子很疲倦,正揮動著一份文件,狠狠地抱怨對嗎啡的計算太馬虎了。他扭頭對威利說:「什麼事,孩子?」

  威利把那封信函遞給他。格雷姆上校瞥了一眼那些材料,「喔,天哪。諾利斯小姐,我該什麼時候去手術室?」

  「再過二十分鐘,長官。」

  「好的,基思,到那間更衣室去。我過兩分鐘就來。」

  「是,是的,長官。」威利穿過一扇漆成白色的門,隨手把門關上。小屋裡又悶又熱,但他不敢動那些窗戶。他在裡面繞著小圓圈漫不經心地走著,讀著瓶子上的標籤,望著窗外灰暗、雜亂的布魯克林海濱,哈欠連連。他等了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鎮靜劑和悶熱產生的效果更強了。他在檢查台上躺下,伸開四肢,確信放鬆放鬆對自己會有好處。

  他醒過來時,他的手錶上顯示的是5點半。他已睡了八個小時,海軍把他給忘了。他在一個洗臉盆裡洗了把臉,撫平了頭髮,像是做出了巨大犧牲似的從更衣室裡走了出來。那個胖護士看見他時,驚得張大了嘴。

  「哎呀,老天爺!你還在這兒沒走啊?」

  「沒人告訴我出來呀。」

  「可是,哎呀!」她從旋轉座椅上跳了起來,「自從——你就一直在這兒,你為什麼不說話呢?你等等!」她進了裡邊的一間辦公室,馬上又同上校走了出來。上校說:「真該死,孩子,對不起。我只顧做手術、開會——到我辦公室來吧。」

  辦公室四壁都是書。上校叫威利脫光上身的衣服,查看了他的脊背,「伸直腿摸你的腳趾。」

  威利使勁彎下腰去觸摸了一下——同時大聲哼了一聲。上校疑心重重地笑了笑,給他把了脈。威利又感到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大夫,」他大聲說,「我沒事的。」

  「我們是有標準的,」上校說。他拿起了鋼筆。筆在威利的體檢表上空盤旋。「你知道,」他接著說,「到目前為止,在這場戰爭中海軍的傷亡比陸軍還慘重。」

  「我要做海軍戰士。」威利脫口說,話出口後他才意識到這話是出自真心的。

  醫生看了看他,眼光中閃現著善意。他在體檢表上毅然地寫道:輕度脊柱前突已得到補救。脈搏正常,醫務主任J·格雷姆·布魯克林。他把那張用紅筆寫的字條揉成團扔掉,把其餘材料還給了威利。「在這個隊伍裡可別默默地忍著,孩子。遇到什麼見鬼的蠢事時就把它說出來。」

  「是,好的,長官。」

  上校將注意力轉到了攤開在桌子上的文件上。威利告辭離去。他忽然想到他的海軍生涯也許是因為一位醫生讓一個病人等待了八個小時後感到不好意思而得救的,但不管怎樣,他為得到這樣的結果而感到欣喜。回到弗納爾德樓後,他就立即把健康檢查登記表交還了那位先前在診療室裡拿紅鉛筆給他寫批條的軍醫助理。沃納助理軍醫把一杯紫色的消毒劑放到一邊,急切地看那些材料。他的臉沉了下來,但還是擠出了一副不懷好意的笑容,「嗯,你通過了。不錯。」

  「東京見,大夫。」威利說。

  威利回到宿舍時發現凱格斯和基弗在房間裡擺弄槍。他自己的床上也撂著老長一枝用舊了的步槍,外帶一張保管卡。「海軍使用步槍?」他和氣地說。

  「那還有錯。」基弗說。他的槍機零件就放在他旁邊的桌上。凱格斯此刻在匡啷匡啷地把旋轉槍機上下轉動著,臉上的神氣表明他完全是在白費力氣。「咱們必須學會在兩分鐘內把一枝槍拆開再裝好,」他哼哼著說,「到不了明天早晨我就得滾蛋,錯不了。」

  「別洩氣,」基弗說,「讓我先把這個寶貝裝上,我會做給你看的。這個該死的主彈簧。」

  那位南方人給他的兩個室友耐心、透徹地講解了一通關於斯普林菲爾德式步槍的秘訣。凱格斯很快就抓住了要領。他那瘦長的手指掌握了關鍵訣竅,那就是在組裝時要把那強硬的主彈簧用力壓回到槍栓裡去。他眉飛色舞地瞧著他的武器,把這一過程又做了幾遍。威利徒然地跟他的槍栓較了半天勁兒,累得直喘氣,「他們應該因為我脊柱前突而讓我退學。那樣我還有點尊嚴。我明天就要滾出這個海軍了——進去,討厭的、該死的彈簧——」他以前從來沒摸過槍,會不會拆裝槍支的潛在致命性對他毫無意義。只不過是一項有點麻煩的作業,一頁令人頭疼的貝多芬曲子,一篇到期未提交的關於《克拉麗莎·哈洛》【塞繆爾·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1689-1761),18世紀中葉英國著名的小說家,對英國文學和歐洲文學都產生過重要影響。——譯者注】的讀書報告罷了。

  「用你的肚子頂住槍栓的托,明白了嗎?」基弗說,「然後用雙手把彈簧按下去。」

  威利依言照辦。那彈簧慢慢地退了進去,其頂端最後終於卡進了槍栓的外緣。「真行了!謝謝,太好啦——」就在那一瞬間,尚未卡穩的彈簧從他的手指間滑脫,從槍栓裡竄了出來,飛過了整個房間,窗戶恰巧是開著的,那彈簧竟穿過窗戶飛進了外面的夜空。他的室友們嚇得瞪眼看著他。「太糟糕了,是不是?」威利顫聲說。

  「你的步槍要是出了什麼事,老兄——那可就完了。」南方人說著走到窗前。

  「我要跑下樓去看看。」威利說。

  「什麼,在學習時間?記你12個過!」凱格斯說。

  「過來,夥計。」基弗從窗戶裡伸出手指著外面說。窗戶下邊是一片突出的用瓦楞銅板蓋面的陡峭的屋頂,那個彈簧就落在其中的一個雨水槽裡。第十層比全樓的其他部分稍微往裡縮了一些。

  「我夠不著呀。」威利說。

  「你最好試一試,夥計。」

  凱格斯仔細往外面看了看,「你絕對夠不著,你會掉下去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威利說。他絕不是個冒失鬼。他爬山時總是有很多強壯的夥伴在一起的,而且就是那樣他還是提心吊膽的。他不喜歡高的地方和腳踩不穩的地方。

  「我說,夥計,你是想呆在海軍裡的,是吧?那就從那兒爬出去吧。你是否想要我去幹?」

  威利爬了出去,緊緊地吊在窗框上。風在黑暗中呻吟,百老匯的燈光在遠遠的下方閃爍。下面那突出的地方似乎從他發抖的腳下脫開了。他伸手去夠那個彈簧,可是夠不著,喘著氣說:「還差兩三英尺呢——」

  「咱們只要有根繩子就行了,」基弗說,「你看,我們兩人中的一個和你一起出去,就這樣吊在窗戶上,你再拽著他,那就行了。」

  「咱們這就幹吧,」凱格斯焦急地說,「如果他呆在外面被抓住了咱們全都得滾蛋。」他跳出窗戶,站在威利旁邊,抓住了他的手,「現在去拿吧。」威利放開了抓著窗框的手,緊緊地抓著凱格斯有力的手一點一點地往下移動。他沿屋簷移動著,風吹打著他的衣服。彈簧伸手可及了。他抓起它將它塞進了一個口袋。

  艾克雷斯海軍少尉若是挑選了一個不這麼尷尬的時刻來巡查第十層樓在學習時間裡的情況就好了,可巧他恰恰選了這個時候。他從屋外走過,往裡窺視了一眼,立刻停住腳步,大聲喝道:「停在甲板上別動!這兒到底在搞什麼鬼?」

  凱格斯像一匹受了驚的馬一樣嘶叫了一聲,鬆開了威利的手。威利向前猛撲,抱住了他的膝部。那兩個海校學員在突出的屋頂上空蕩來蕩去,眼看性命難保。好在凱格斯的求生慾望稍稍強過對海軍少尉的恐懼。他用力往後一仰,頭先腳後地摔進了屋裡,同時把威利從窗戶外拉了進來壓在了他的身上。艾克雷斯海軍少尉雙目圓睜,噘著瘦削的下巴。威利站起身來,拿出了那個彈簧,結巴著說:「我——這東西掉到了外面的屋頂上——」

  「它跑到外面那兒到底幹什麼去了?」艾克雷斯吼道。

  「它飛出去了。」威利說。

  艾克雷斯的臉漲紅了,好像是有人罵了他,「飛出去了?你說說看,怎麼飛出去的?」

  「我在裝配我的槍時它脫手彈了出去。」威利訴苦似的匆忙補充說。

  艾克雷斯環顧幾個同室的學員。凱格斯嚇得發抖、威利驚恐萬狀、基弗的呆若木雞都不是裝出來的。兩個月前,他自己也曾是海校學員。「你們每個人都該記15個過,」他氣沖沖地說,不過暴怒的氣勢已經減下來了。「我的眼睛時刻在盯著你們——繼續干吧。」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你們是否覺得,」在一陣木然的靜默之後,威利說,「上面的某個有權勢的人物不想讓我呆在海軍裡?我好像是這個房間裡的災星。」

  「算了,夥計。你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基弗說。

  隨著淘汰日的逐漸臨近,他們拚命地用功學習。1013室裡的人各有長短,勢均力敵,處於明顯的平衡之中。

  凱格斯在航海術與工程學的書面作業方面有實力,他繪製的航海圖與鍋爐草圖堪稱是優美的藝術,而且他還樂於用他的才能幫助別人。他在掌握數據與理論方面較遲鈍,因此他把他的鬧鐘定得比規定的起床時間早兩個小時以便自己有額外的學習時間。他的臉龐日見消瘦,憂鬱的雙眼像昏暗的蠟燭一樣在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但是他從未測驗失敗過。

  基弗常常不及格。他計算平均分數準確到分毫不差,總能使各門功課的成績保持在估計的淘汰線之上。他的強項是他的軍事智能。威利永遠都無法斷定這種才能究竟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獲得的,而基弗,雖然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和神氣,卻是全校修飾得最整潔的水兵。他本人,他的床鋪以及他的書籍都乾淨整齊得無可挑剔。出操時他那精神的制服、珵光油亮的皮鞋和他挺直的身姿很快就吸引了主任參謀的注意,他被任命為大隊長。

  威利·基思成了第十層樓上海軍軍械知識的權威。其實,他在這門課程上完全是個木頭人。人們在戰時可以很古怪、很迅速地出名。碰巧可怕的軍械考試安排在第一周,公開宣佈考試目的就是要把弱者甩下去。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拚命往腦子裡灌,威利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真,但是書裡有一頁是用最糟糕的海軍行話寫的,是一種所謂「無摩擦軸承」的規格說明。基弗和凱格斯都放棄了。威利將那一頁從頭到尾讀了十七遍,隨後又大聲朗讀了兩遍。正當他要丟下不干時卻發現自己已把所有的句子全都牢牢地記在心裡了。他接著又干了半個小時把那一頁整個一字不漏地全記住了。可巧,考試的一道主要問答題正好是「解釋無摩擦軸承」。威利欣喜地將那些話照搬了出來,對他來說,這簡直就像讓他誦讀一首印度頌歌一樣輕而易舉。公佈考試成績時,他名列全校第一。「見習水兵基思,」海軍少尉艾克雷斯在中午集合時的明亮的陽光下瞇縫著眼睛高聲宣佈,「因軍械考試答捲出色受到正式口頭表揚。他是全校惟一對『無摩擦軸承』作了有見地的解釋的水兵。」

  由於要保持住已有的名聲及每個學習階段要解答數十個問題,威利從此不得不迫使自己把有關海軍火炮的所有細節都一股腦地按字面硬背下來,食而不化,毫無意義。

  海軍教育學的這一課在淘汰日之前不久就顯示其結果了。一天晚上,威利在那已被他翻破了的綠皮手冊《1935年潛艇條令》上看到這樣一句話:「由於潛艇的巡航距離小,主要適合近岸防禦。」那時,納粹每週都在距德國海岸4000英里的哈特拉斯角一帶用魚雷襲擊幾艘美國艦船。威利咯咯地笑著向他的室友們指出這句話。我們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十艘艦船被擊沉似乎是為尋海軍謬論的開心而付出的小小的代價。在第二天的戰術課上,一位名叫佈雷恩少尉的教官把他叫了起來。

  「基思。」

  「到,長官。」

  「潛艇主要適合幹什麼,為什麼?」教官手裡拿著一冊翻開的《1935年潛艇條令》。只有25歲的佈雷恩少尉已過早地開始禿頂,過早地生了皺紋,過早地成了一個凶狠、嚴格的軍官。他是教操練的教官,對這門課一竅不通。不過,他曾經讀過字面。

  威利還在猶豫。

  「怎麼啦,基思?」

  「長官,您的意思是講現在的呢還是講1935年的?」

  「我是現在提的問題,不是在1935年。」

  「德國人正在哈特拉斯附近海域擊沉許多艦船。」威利試探著說。

  「這個我自然知道。這不是一堂時事課而是一堂戰術課。這一課你準備過嗎?」

  「準備了,長官。」

  「回答問題。」

  威利很快地對形勢做出了估計。這是他在淘汰日前背誦戰術知識的最後機會。「潛艇,由於它們的巡航距離小,」他坦然地說,「主要適合近岸防禦。」

  「對,」佈雷恩少尉說,寫下了一個滿分。「剛才為什麼支支吾吾?」

  於是威利便愈加不顧一切地死記硬背了。到了決定命運的那一天,1013室的三個人沒有一個被淘汰。1012室的卡爾頓與1014室的考斯特又被退回到他們那兒的徵兵局的虎口裡去了。卡爾頓,一位有權勢的華盛頓律師的兒子,蔑視規章制度且根本不學習。威利大為惋惜的是考斯特,一個由終身未嫁的姑母撫養長大的、好脾氣的、身體虛弱的男孩子。那天傍晚,威利去1014室串門時,看到那張床上空無一物,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他幾年後獲悉考斯特在對薩萊諾的第一波攻擊中陣亡了。

  他們現在是正式海校學員了,已在海軍裡牢牢地紮下了根,穿正式的藍色制服,戴白色軍官帽,最重要的是從星期六中午至午夜可以自由活動。這天是星期五,他們已被切斷與外面的聯繫,關了三個星期了。威利興高采烈地給梅·溫打電話,告訴她次日12點01分在海校外面相會。她是坐出租車來的,她熱切地向他伸出雙臂時的樣子非常優美,使威利在擁抱她時腦海裡瞬間閃出了一個婚禮的畫面及與其相關的一切後果。出於舊有的種種原因,在他還正在與她親吻時,他便不無遺憾地決定不能發生那種事了。他們隨後到路易吉餐館就餐,女友的美色以及三周來第一次嘗到酒的美味使他興奮不已,一口氣就吃了兩三張比薩餅。在吃最後幾口時,他舒緩下來,喘著氣看了看手錶。

  「梅,」他心有不甘地說,「我得走了。」

  「啊?你不是在午夜前都沒事的嗎?」

  「我應該順便去看看家裡人。」

  「當然該去。」梅說。喜悅的神色開始從她眼裡消失。

  「只去一會兒工夫——半小時,也許一小時。你可以參加一次日場演出。我可能在——」他看了看手錶,「5點半再和你會面。」

  姑娘點了點頭。 
3

凱恩艦嘩變I 威利·基思




4 海校學員基思遇到麻煩



  「你看,」他從衣兜裡掏出鈔票揮舞著說,「120美元。咱們可以痛快地玩一番了。」

  「海軍發的薪金?」

  「有20是。」

  「那100是從哪裡弄來的?」

  威利在那個字上噎了一下,但還是說了出來:「母親。」

  「我懷疑她會同意你把它花在我身上。」梅注視著他的眼睛,「她知道有我這麼個人嗎,威利?」

  威利搖了搖頭。

  「你很聰明。你那張天真無邪的臉掩蓋了許多的狡猾。」她從桌上伸過手來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面頰。

  「咱們在哪兒見面?」威利說,站起來時覺得裝滿了麵食、乳酪、西紅柿和酒的肚子沉甸甸的。

  「什麼地方都行。」

  「斯陶克俱樂部如何?」他說。她心懷渴望地給了他一個微笑。他們在飯館門前分手。威利在開往曼哈塞特的火車上呼呼大睡了一覺,乘車上下班者的本能使他剛好在到站前醒了過來。

  基思在曼哈塞特的家是一幢荷蘭殖民時期建造的有12個房間的房子,有粗大的白色立柱,高高拱起的黑色模板瓦屋頂及許多大窗戶。它坐落在一片草坪中央的圓丘上。草坪有兩英畝大,上面錯落地長著一些高聳入雲的老山毛櫸、槭樹和橡樹,四邊圍著花壇和又高又稠密的樹籬。這處房產是基思太太的娘家贈送給她的。她從羅得島銀行的債券所得的收入仍被用作它的管理費。威利相信這樣的生活環境很正常。

  他順著兩側全是槭樹的林陰大道走到大門前,迎著事前已準備妥當的凱旋儀式跨了進去。他母親緊緊地擁抱他,親戚們和鄰居們揮動著手裡的雞尾酒向這位戰爭英雄致敬。餐廳的桌子上擺的餐具都是最上等的瓷器和銀器,反射著從大理石貼面的壁爐裡燃燒的木塊發出的黃光。「來呀,馬蒂娜,」基思太太高聲喊道,「上牛排吧!……我們給你準備了宴席,威利。都是你喜歡吃的——牡蠣、洋蔥湯、牛排——你還有雙份的小牛腰肉,親愛的,——配著蛋清奶油煎土豆和用雞蛋乳酪做的巴伐利亞甜食。你餓壞了吧,是不是?」

  「我能吃下一匹馬,媽媽。」威利說,小事上也要顯示出英雄氣概。威利坐下就餐,吃了起來。

  「我原以為你會很餓。」他母親看見他毫無熱情地扒拉著牛排,說。

  「我太愛吃了,所以不捨得吃得太快。」威利回答道。他把牛排吃了下去。但當用雞蛋乳酪做的巴伐利亞甜食端上來時,面對那豐美、褐黃、顫動的點心,他卻吃不下去,很快地點了一支香煙,「媽媽,我吃好了。」

  「再吃點,你別不好意思,親愛的。我們都知道水兵是怎樣吃飯的。把它都吃完。」

  威利的父親一直在安靜地看著他,「你也許在回家前吃過點什麼東西了吧,威利。」

  「只吃了點兒小吃,爸,免得走不動。」

  基思太太由著他踉踉蹌蹌地往客廳走去。那裡另有一爐燒得劈啪作響的旺火。這位海軍學校學員呼哧呼哧地在裡面高談闊論,大講海軍的內幕,分析各個戰場上的作戰情況。他已有三個星期沒看報了,所以他這樣做並非易事。但他信口胡謅,東拉西扯,他的聽眾居然聽得津津有味。

  在他父母走進客廳時,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父親跛著腳,走路拄著手杖。過了一會兒,基思醫生打斷大家的提問。「暫停一下,」他說,「有位父親要和他的水兵兒子在私下說幾句話。」他抓住威利的胳膊,拉著他進了書房,一間鑲著桃花心木牆板的房間,裡面擺滿了成名作家的羊皮封面精裝版文集和二十年來各式各樣的暢銷書。窗外是房子後面的一個花園,背陰角落裡的褐黃色花壇上覆蓋著前一段時間下的片片白雪。「到底怎麼樣啊,威利,——海軍?」基思醫生邊說邊關上門,倚著手杖說。

  「挺好的,爸。我對付得了。您的腿怎麼啦?」

  「沒什麼大事。腳趾感染了。」

  「真遺憾。疼得厲害嗎?」

  「有一點兒。」

  威利驚奇地看了他父親一眼。這是他第一次聽父親訴說病痛。「唉——我能對一位醫生說什麼呢?您請大夫看過了嗎?」

  「哦,看過。用不著治。過些時候就會好的。」父子二人眼對眼地互相凝視了一會兒。「我不該把你留在我這兒,不去和大夥兒呆在一起,」醫生說罷,瘸著腿走向窗戶,「但是我們確實從未長談過,是不是?我想我是讓你母親承擔了把你撫養大的全部重擔。現在你就要離開我們奔赴戰場去了。」

  威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父親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威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我自己從未到過海外,你也許也會有這種幸運。」

  「我將聽其自然,」威利說,「海軍在我身上花了不少時間,下了很多工夫。如果我的情況足夠好的話,我也許應該到海外去。」

  基思醫生用手指捋了捋他的小黑鬍子,兩隻眼睛在威利臉上搜索著,「你有點變了,是什麼造成的?是海軍?」

  「我恐怕我還是和原來一樣沒用。」

  「你有機會彈鋼琴嗎?」

  「我快要忘掉彈鋼琴的事了。」

  「威利,」他父親說,「你有女朋友了嗎?」

  威利嚇了一跳,但不敢撒謊,「是的。」

  「一個好姑娘?」

  「她自有她的可取之處,很不錯的。」

  「你想和她結婚嗎?」

  「不。」

  「為什麼不?」

  「哦——不是那種關係。」

  「不要太肯定了。把她帶到這兒來同我們見見面。」

  一個畫面飛快地在威利的腦海裡閃過:他曾去過那個在布朗克斯那邊由梅的父母負責照料的狹小、黑暗的水果店。那位母親身體肥胖,穿著一身走了樣、褪了色的黑衣服,臉上長著很多汗毛。那位父親形容枯槁,圍著一條髒圍裙,黃褐色的牙齒間露出老大的牙縫。從他們跟他說的那不多的幾句不成句的話裡,可以看出他們的溫良和善。他腦子裡又呈現出了另一幅怪異的圖像:米諾蒂太太正在和他母親握手。他直搖頭。

  「唉,從前有一個我曾經不想和她結婚的護士,」他父親沉思地說,「但是我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你母親和我生活得很和諧——啊,人們會好奇我們交了什麼好運。」他仍然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

  「爸,你還有別的事要說嗎?」

  父親猶豫了一下,「以後再說吧。」

  「你為什麼不去學校看看我呢?那多有意思啊。」

  「我沒那麼多空。」

  「是的,我知道。」

  「不過,我也許會去的,」基思醫生一隻手按在兒子的肩上,「這種生活對你未必是件壞事,威利。我說的是海軍。」

  「如果我能完好無損地活下來的話,它也許對我會有好處。」

  「會的——咱們走吧。」

  在他們重回客廳時,威利看了看表。差5分4點。他不顧母親的大聲抗議,急忙找了個借口向客人們道別。母親跟著他走到門口。「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你呀,親愛的?」她邊說邊把他的藍色雨衣的皮帶繫緊。

  「假如我沒遇到什麼麻煩的話,媽媽,下個星期六。」

  「噢,不。我要在那之前去看你。」

  當他匆匆忙忙走進斯陶克俱樂部時已是6點20分了。他在衣帽間忙著脫外衣時,瞥見了梅,連心裡想好的道歉話都記不起來了。馬蒂·魯賓,那位梅的代理人,正和她在一起坐著。「哎呀,這個猶太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在這裡幹什麼?」他想。他跟他們兩個打招呼時,態度冷淡。

  「祝賀你成了海軍學校正式學員。梅一直在給我講這件事。」這位代理人說,「我真羨慕你這身軍裝。」

  威利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綴著黃銅紐扣的藍色軍裝,又看了看魯賓那身以曼哈塞特和普林斯頓人的口味來衡量剪裁得過於肥大的灰白色、單排扣套服。這位瞇縫著眼睛,有點禿頂的肥胖代理人活脫脫像個卡通畫裡的平民百姓。「我也羨慕你的衣服,」他不動聲色地諷刺說,選了一把在梅對面的椅子坐下,讓魯賓坐在他和梅·溫中間。「你們在喝什麼?」

  魯賓用手勢招來一個服務員,說:「蘇格蘭威士忌。」他又問威利,「你喝什麼?」

  「威士忌,份量加倍。」威利說。

  「哎喲!」梅目不轉睛地、不太友好地看著威利說。

  「一個男子漢敬海軍軍官一杯,」魯賓說。他舉起他半滿的酒杯說,「我干了我這杯之後就走人。在你來到之前梅·溫和我正在談生意上的一點小事。」

  「別忙著走啊,」威利說,「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對不起,梅,我遲到了。」

  「馬蒂是個很好的夥伴。我沒在意。」姑娘回答說。

  「多謝了,」代理人說,「我知道一個臨時插補的節目應該在什麼時候收場。」他喝乾了他的酒,站起身來說,「祝你們玩得愉快,孩子們。順便說一下,你們的晚飯已付過賬了。」

  「這可使不得。」威利說。

  「我樂意。我已跟弗蘭克說過了,」他說。他指的是那個侍者領班。「千萬別讓這位水兵出錢買任何東西,他們會敲詐他的。再見。」

  威利只好站起來和魯賓握手。「謝謝,」他說,「你真的沒必要破費。」

  「就算是我為戰爭做的一點點奉獻吧。」魯賓說罷,就步態沉重地,搖搖擺擺地走開了。

  「這就是馬蒂的可愛之處,」梅說,「我不知道他已付了賬了。」

  「非常可愛。可也有點俗氣。」威利說著,坐下喝了一大口酒,「我不喜歡強加給我的恩惠。」

  「去你的吧,」梅說,「馬蒂·魯賓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把你包括在——」

  「我猜就是那樣,你們是分不開的。」

  「我留他在我身邊是為了提醒自己這個世界上還有正派男人認為並非個個女孩兒都可以讓他們任意擺弄——」

  「對不起,我看見你美得這麼迷人就變成這樣一隻野獸了。你的朋友大概更喜歡個兒高的姑娘。」

  梅很清楚自己的身高不理想,所以穿的鞋鞋跟格外高。這一擊打得她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但她振作起精神,「你怎麼敢那樣跟他說話?」

  「我表現得很可愛嘛。我請他共進晚餐——」

  「你是以請一隻狗在你椅子旁躺下那種方式請人家的。」

  「因為我愛你,而且都三個星期沒見你了,所以我想單獨和你在一起嘛。」

  「三星期零一下午。」

  「說得對極了。」

  「再加上額外的一小時。」

  「我已為遲到道歉了。」

  「要是我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坐一小時像是要等人來叫我似的,那當然就更好了。」

  「梅,我很高興他和你在一起。我很抱歉剛才不得不丟下你。現在咱們在一起了。咱們就從此時此地從頭開始吧。」他抓住她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出去。

  「你可能不喜歡猶太人,或者也不喜歡意大利人。他們有很多共同點。」

  「你是真想吵架怎麼的?」

  「是的!」

  「為什麼而吵呢?總不能為了馬蒂·魯賓吵架吧。」

  「當然不。是為咱們。」姑娘攥緊了面前放在桌子上的兩隻拳頭。

  威利心疼了,因為她那身灰色的服裝和她那直垂到雙肩上的深紅色頭髮實在太美了。「你想不想先吃點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吃。」

  「那好極了。我自己也是連一枚橄欖都吃不下。咱們去塔希提俱樂部吧。喝上一杯,然後咱們就吵架。」

  「幹嗎去那兒?你如果認為我對那個地方有感情你就錯了——」

  「我說了我要在那裡同我的室友們聚會幾分鐘——」

  「好吧。我沒意見。」

  但是當他們來到塔希提俱樂部時,衣帽間的女孩與丹尼斯先生還有那些樂師們全都擁過來讚美威利的制服並拿他和梅·溫的浪漫事兒開玩笑,吵架的心思被打斷了。他們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裡喝著酒,旁邊擠滿了喧鬧的激動的人群,大多是陸、海軍軍官和他們的姑娘們。正當10點鐘的餘興表演要開始時,羅蘭·基弗在煙霧和嘈雜聲中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他頭髮蓬亂,衣領軟蔫,兩眼充血,手裡牽著一個大約35歲,穿一身粉紅色綢緞衣服的肥胖金髮女郎。由於化妝太重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嗨,威利!你好,夥計!那根大彈簧今晚挺得如何啊?」

  他快活地咯咯笑著,審視著梅·溫。威利站起來把他介紹給梅·溫。基弗問候梅·溫時頭腦突然清醒了,態度恭敬,彬彬有禮。「喂,你覺得馬臉老凱格斯怎麼樣?」他又以樂不可支的樣子說,「去聽音樂演奏了,我敢發誓他是去了。他們給了他一張軍官俱樂部的免費門票。他讓我去,我說『傻瓜才去呢!』」他在那金髮女郎的胳膊上擰了一下,「咱們有自己的音樂會,是吧,寶貝兒?」

  「不要無禮,」金髮女郎說,「你為什麼不把我介紹給你的朋友們啊?」

  「這是圖茜·韋弗爾,朋友們。圖茜,這個傢伙是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生。」

  「你好。」圖茜以大學高年級學生舞會上的最佳儀態說。

  「再見,朋友們,」基弗在圖茜似乎決定要顯示自己的社交本領時卻拉著她離去,「我們還有酒要喝呢。」

  「別忘了,」威利喊道,「午夜過後每晚到一分鐘記5個過。」

  「小子,你是在跟一個活鍾說話呢,放心吧。」基弗高喊道,「拜拜。」

  「基弗的口味古怪。」威利落座時說。

  「他也許認為你的口味古怪呢,」梅說,「再給我要一杯酒。」

  表演場上仍然是平時搞笑的節目主持人,女歌手,奇裝異服,笑死人的喜劇班子表演的那些節目。「今天晚上,」節目主持人在最後一場表演結束之後大聲宣佈,「和我們在一起的有兩位今年3月裡在塔希提演了好幾個星期給觀眾帶來歡樂的大藝術家,剛剛結束了在可裡普頓·魯姆的勝利演出的可愛的女歌唱家梅·溫和威利·基思,他現在正在為國家效力。」他用手指著他們並為他們鼓掌。粉紅色的聚光燈跟著照到了這一對男女身上。他們勉強地站了起來,眾人鼓掌歡迎。當在場的軍人看見梅·溫時,掌聲更熱烈了。「我們也許能請動這迷人的一對兒給大家表演一曲。他們兩人在一起看起來好不好啊,朋友們?」

  「不,不。」威利說,梅也直搖頭,但掌聲卻更響了。

  「莫扎特!」負責衣帽間的那位姑娘大聲喊道。觀眾不知道她喊的是什麼意思也跟著喊了起來。「莫扎特!莫扎特!」逃是逃不過了。他們只好走到鋼琴跟前。

  梅唱得很甜美,聲調有些哀傷。表演裡有某種東西使全場鴉雀無聲,那是一種穿過煙草與酒精氣味的煙霧對逝去的愛情的告別與惋惜,感動了所有即將離家奔赴戰場的男子漢們,甚至連那些聰明地設法留在後方的人都受了觸動,感到隱隱的痛心和羞恥。圖茜·韋弗爾擠在酒吧間的一個角落裡用帶有濃重香水味的手帕捂著眼睛。

  梅在唱到歌兒的最後幾節時幾乎都唱不下去了。到結尾時,場上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她沒有鞠躬謝幕就匆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樂隊奏起了三步舞舞曲,一對對舞伴擠滿了舞場。「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唱得那樣砸鍋。」她對威利嘟囔著說。

  「你唱得棒極了,梅。」

  「我現在可準備吵架啦,」姑娘喝著她那走了氣的飲料說,「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我不信。」

  「別再往糖果店給我打電話了。我不會接電話的。」

  「為什麼?為什麼?」

  「那就讓我換個說法吧——你會跟我結婚嗎?」

  威利繃緊嘴唇,低頭看他手中的玻璃杯。號手對著麥克風把小號吹得震耳欲聾,跳舞的人跳得使桌子都輕輕搖動起來。梅說:「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並不指望你和我結婚。這都是我的錯。那天吃比薩餅你給我講你的身世時就說明白了。直到最近我一直都非常快活,我沒有在意。但是在這個過程中的某個地方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我忘了自己就是圖茜·韋弗爾——」

  「你說什麼呢,梅——」

  「啊,當然啦,再苗條一些,再年輕一些而且更中看一些——你就會把我們兩人中的她或我帶回你家去見你媽媽嗎?」

  「梅,我們兩個還都是孩子——再過三個月我就要出海——」

  「我知道。你是個可愛的孩子,威利。我希望你日後找到個最好的姑娘。我就是不想再充當三個月的圖茜了,就連再過一個那樣的晚上都不行。實際上再有一分鐘都不行。」她眼淚汪汪地站起來說,「絕不能讓人說你被記過是我造成的。咱們走吧。」

  他們出了門,鑽進一輛出租車,開始了兩人從未有過的最痛苦的親吻。這不是歡樂而是兩人誰都無法停止的折磨。出租車在弗納爾德樓門外的街燈下慢慢停住。威利的手錶顯示著11點25分。「接著開。」他哽咽著對司機說。

  「去哪兒,先生?」

  「隨便,就沿著河濱大道來回開吧。只要在午夜前回到這裡就行。」

  「好的,先生。」

  司機發動了馬達,推上了他與乘客之間的玻璃隔板。出租車順著下坡衝上了大道。他們吻了又吻,說了更多不相連貫的廢話。梅撫慰地將威利的頭摟在自己胸前,撫摸著他的頭髮說,「有時候我認為你喜歡我。」

  「我不知道上帝為什麼要創造一個像威利·基思這樣優柔寡斷的人——」

  「你知道馬蒂·魯賓說什麼嗎?」

  「讓馬蒂·魯賓見鬼去吧。」

  「你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威利,可他是你的一位朋友。」

  威利坐起身來,「整個亂局就是他引起的。」

  「我問過他我該把你怎麼辦。」

  「那他准說把我甩了。」

  「才不是呢。他說他認為你真的愛我。」

  「好啊,馬蒂萬歲。」

  「他很想知道假如我進了大學你母親是否會認為就比較可以接受我了。」

  威利大吃一驚。哀鳴和誓言他永不磨滅的愛情是一回事。這件事情可就不同了,得嚴肅對待。

  「我能做到的,」梅急切地說,「我仍可以進亨特學院2月份開始的那個班。雖然你認為我不學無術,我中學時的成績可都很好。我甚至還有一份大學評議會的獎學金,假如它還有效的話。馬蒂說他能在紐約及其周圍地區為我弄到足夠的演出定單維持我的學習和生活。不過,無論如何,我只在晚上工作。」

  威利需要爭取時間。他那必欲得之而後快的美麗寶物又一次要進入他伸手可及的範圍了,但它卻起了使他清醒的作用。梅用一雙燦若晨星、滿懷期望的眼睛盯著他。她那久經磨練的戒心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頭再去過學校生活你受得了嗎?」

  「我是相當頑強的。」她說。

  威利意識到她是在說真話。她不再是個只能共歡樂的伴侶而是個為了得到他的生命挑戰他母親的人。一切都在短短幾分鐘裡起了變化,他被弄得暈頭轉向了。「我實話告訴你,梅。這在我母親看來沒有絲毫的差別。」

  「那你看有差別嗎?」

  威利注視著她的眼睛,畏縮了,轉開了目光。

  「不要煩惱,親愛的,」她突然語氣冷冷地說,「我向馬蒂預言過答案。我說了我不怪你,我現在也不怪。告訴那小個子司機送你回海軍去吧。時間不早了。」

  但是當出租車再次在弗納爾德樓前停住,威利不得不下車把梅永遠拋在身後時,他卻做不到了。在差3分鐘12點時,他開始了他絕望的長篇大論,企圖收復失地。邊道上,海校學員們有的跑著,有的走著,有的步履蹣跚地朝大門趕去。有幾個還在大樓的一些隱蔽角落裡和姑娘親吻呢。此時,威利所祈求的主要是他和梅應抓住這一時刻,在還能夠享受幸福的時候盡量享受,哪怕就此醉死也在所不惜,因為他們再也不會有現在了,青春是一種不能長駐的東西,等等,等等。他花了整整三分鐘才訴說完這個心願。車外面的一對對情侶都已完事了,海校學員們所形成的人流不見了。但是威利不得不彬彬有禮地等待著梅的答覆,儘管他被記過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希望她的答覆簡明而令人滿意。

  「你聽好了,威利,親愛的,」梅說,「這是最後一次,因為咱們一切都結束了。我是一個有很多問題的布朗克斯窮女孩兒。我不想在這些問題上再加上一段毫無希望的戀愛佚事。我有一個母親和父親開著一個不賺錢的水果店,一個當兵的哥哥,另外一個哥哥完全不務正業,除了他為了擺脫困境回家來要錢時我們是永遠見不到他的。我所想要的只是有個掙錢的機會,平平安安地生活。我是個傻瓜愛上了你,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做,而你是個比我更傻的大傻瓜。從情感的成熟程度來說,你只有15歲的樣子。當你的頭髮在後腦勺豎起來的時候,你看起來就像一隻兔子,而這樣的時候常有。我想我大概是一個貪愛比較文學的人。此後我將遠離任何一個受過中學以上教育的男人,而且——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她氣惱地岔開話頭,「你幹嗎總看你的手錶呀?」

  「我要被記過了。」威利說。

  「滾出去——從我的生活裡滾出去。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姑娘狂怒地咆哮道,「你一定是上帝因我不做彌撒而給我的懲罰。出去!」

  「梅,我愛你。」威利打開車門說。

  「你去死吧。」姑娘哭著說。她把他推了出去,用力關上車門。

  威利疾步跑進弗納爾德樓。等候他的是入口處上面的一個巨鐘。它嬉笑著告訴他:12點過4分了。鍾底下海軍少尉佈雷恩滿臉笑容,那副幸災樂禍的得意樣子甚是可怕。

  「啊,海校學員基思?是吧。」

  「是的,長官。」威利喘著粗氣,筆直地站著顫抖著說。

  「考核表上記著你超假未歸——弗納爾德樓惟一的一個,基思學員。我本來希望是什麼地方出錯了。」他的獰笑說明他很可能更希望的是根本沒有出錯。他臉上所有的皺紋都因為高興而向上彎了上去。

  「對不起,長官。情況——」

  「情況,基思學員?什麼情況?我所覺察到的惟一有關情況,基思學員,是你已記了20個過,全弗納爾德樓的最高數字。基思學員,你對這個情況是怎樣想的?」

  「我對此感到遺憾,長官。」

  「你對此感到遺憾。謝謝你告訴我你對此感到遺憾,基思學員。我太愚蠢了,還以為你對此感到高興呢,基思學員。不過你很可能已經習慣你的上級的這種愚蠢了。你大概認為我們全都愚不可及。你很可能以為本校的所有規定都是愚蠢的規定。你要麼就是這樣想的,要麼你就是認為你完美無缺根本不必遵守這些為平庸之輩制定的守則。是哪一種,基思學員?」

  為幫助這個學員就這個有趣的問題做出選擇,他把他那張溝渠縱橫的臉直戳到距離威利的鼻子不到兩英吋遠。在「後甲板」上站崗的海校學員從眼角里觀看了這場對話,都很想知道威利如何擺脫那個特殊的困局。威利目不轉睛地看著佈雷恩海軍少尉頭頂上稀疏的絨毛,意識到須保持平靜。

  「50個過意味著開除,基思學員。」這位教官樂得喉嚨裡汩汩直響。

  「我知道,長官。」

  「你可快夠資格了,基思學員。」

  「不會再被記過了,長官。」

  佈雷恩海軍少尉將他的臉回縮到正常距離。「戰爭是按鐘點打的,基思學員。攻擊是按命令發起的。不能晚4分鐘。晚4分鐘能導致上萬人死亡。一支艦隊可能在4分鐘內被整個兒擊沉,基思學員。」佈雷恩少尉是在按通常的模式做的,明明是貓捉老鼠式的取樂,卻罩上了崇高道德教育的外衣,雖然所教的道德並沒有錯。「你可以走了,基思學員。」

  「謝謝你,長官。」

  威利敬禮告退,垂頭喪氣地爬上九層樓梯。電梯午夜停開。 
4

凱恩艦嘩變I 威利·基思




5 基思的調令



  第二天是星期日,天清日朗,海校學員們都感激老天幫忙。為取悅海軍第三軍區指揮官設計了一次檢閱,展示駐紮在哥倫比亞的軍隊的整體軍事實力。海軍軍官學校約翰遜樓和約翰·傑伊樓的學員要匯合弗納爾德樓的學員組成一個有2500名見習海軍軍官的戰鬥序列。早飯後,學員們換上了他們的藍色軍禮服,挎著步槍,打著綁腿,繫著子彈帶在樓前站隊。他們個個都受到非常仔細的檢查,彷彿每個學員都即將去和他們的海軍上將共進午餐而不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人頭從他的面前通過。只要領子上濺上一個污點,鞋子擦得不夠亮,不能像鏡子一樣照出檢查官的影像,或者是頭髮稍微長了一點點都要被記過。只要佈雷恩少尉用手快速地往一個學員的頸背上輕輕一拍,就是宣佈記5個過,由緊跟在他身後的一個負責文書工作的低級軍官適時地記錄在案。威利被拍了一下。背負著25個過的盛名,他就像一片浮雲一樣孤單地飄著。與他的名聲差距最小的競爭者只有7個過。

  當學員的隊伍行進到南操場時,一個有六十件樂器構成的學員樂隊憑著肺的力量而不是聲音的和諧,演奏出刺耳的進行曲,旗桿上軍旗迎風招展,上好的刺刀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在操場的鐵絲網圍牆外面有好幾百看客——父母、情人、過路人、大學生和一些愛說諷刺話的小男孩兒。等到所有約翰遜、約翰·傑伊和弗納爾德各樓的隊伍抵達他們的位置時,樂隊已把事前準備好的曲子都用完了,開始重奏「起錨曲」。林立的步槍,鑲著金邊的白帽,穿著藍軍裝挺得平平正正的肩膀和一張張年輕嚴肅的臉構成了一個激動人心的壯觀景象。就個體而言,他們都是提心吊膽,盡量不使自己引人注目的小青年,但是作為一個整體,他們卻讓人看出一種微妙的希望,一種預料不到的難以對付的強大力量。一聲軍號劃破天空。擴音器裡大喊了一聲:「舉槍!」於是,2500枝步槍刷地一聲舉到了規定的姿勢。那位海軍上將信步走進操場,嘴裡抽著香煙,後面七零八落地跟著一幫軍官。他們按等級地位隨便地走著,但是每個人要與海軍上將保持多大距離是嚴格地由他們衣袖上橫槓的數目規定的。佈雷恩少尉殿後,也抽著煙。不過,海軍上將把煙掐滅時,他就立即也把他的煙掐滅。

  矮小、敦實、頭髮花白的海軍上將向受閱隊伍發表了簡短而禮貌的講話。隨後表演正式開始。經過了一周排練的各個大隊踏著樂聲昂首闊步、豪邁地、滿懷信心地接受檢閱,正步走,轉彎,向後轉走。旁觀的人們鼓掌歡呼。小男孩們在圍牆外面,學著海校學員的樣子大喊大叫著,亂七八糟地走了起來。司令官微笑著在觀看,他的微笑感染了那些平時總是板著面孔的學校的工作人員。架在操場邊上卡車裡的電影新聞攝影機,攝下了這個場面作為歷史的記錄。

  威利跟著隊伍迷迷糊糊地走著,腦子裡想的全是些有關梅和記過的事兒。他雖對海軍上將不感興趣,但卻十分警惕不要再犯錯誤。在整個受檢隊伍中沒有一個人的背挺得比威利的更直,沒有一個人持槍的角度比威利的槍持得更正確。軍樂和隊伍莊嚴地來往行進的步伐使他十分興奮,而且為自己參與這次顯示強大力量的檢閱感到自豪。他暗自發誓總有一天他要成為弗納爾德樓裡最正確,最受敬佩,最具戰鬥精神的海校學員。

  音樂暫停了。行進的隊伍踏著花哨的鼓點在繼續前進,這種鼓聲是閱兵式進入最後階段的信號。緊接著樂隊再次響起了「起錨曲」,威利那個中隊轉頭向圍牆走去,準備作為側翼撤離操場。威利繞著轉彎處走時,眼睛盯著自己的隊列,使自己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後他又讓眼光注視著正前方,發現他的視線正對著梅·溫。她穿著黑色毛皮鑲邊的外衣就站在離籬笆牆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她向他揮手,微笑。

  「我說過的話我全都收回。你贏了。」她喊道。

  「按左翼——前進!」羅蘭·基弗大聲命令道。

  就在這一瞬間,約翰遜樓的一個中隊從他們旁邊走過,其隊長命令:「按右翼——前進!」

  眼睛盯著梅的威利,思想麻痺了,服從了錯誤的命令,來了個急轉彎,走離了自己的大隊。不一會兒,迎面而來的約翰遜樓的一支隊伍把他與前面的人切斷了。他縱身跳進一塊空草地站住,同時意識到他是孤身一人在那裡站著。附近的一排新聞電影攝影機彷彿全都是為了他準備的似的,把每一個動作都拍了下來。

  威利瘋狂地四下裡看了一下,此時約翰遜樓那支隊伍的最後部分從他身旁剛走過去,他看見他那個大隊正在走遠,已經越過一塊棕黃色的空草地走到操場另一邊了。大號每響一聲,軍鼓每擊一次,威利的孤單感就增加一分。要想歸隊就得在海軍上將毫無障礙的視野裡獨自一個人衝過百碼距離。再一個人在操場上多站一秒鐘都是不行的。旁觀的人們已經開始大聲拿他開玩笑了。威利不顧一切地鑽進了正向與弗納爾德樓相反方向的出口處行進的約翰·傑伊樓的一列學員隊伍。

  「你活見鬼了,在這裡幹什麼?走開。」他身後的那個人狠狠地說。算威利倒霉,他落腳的地方恰巧是約翰·傑伊樓個子最高的一群學員。他在那一行人頭裡形成了一個明顯的、隊列裡不該有的缺口。但是現在除了祈禱之外,做別的事都已經太晚了。他只有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你這小兔崽子,滾出這一行去,不然我把你踢成羅圈腿。」

  隊伍在出口處堵住了,秩序也亂了。威利扭過身匆匆對那個怒目而視的大個子學員說:「您瞧,老兄,我要完了。我和我的大隊被切斷了。您要我被淘汰嗎?」

  那位學員沒再說什麼。隊伍彎彎曲曲地進了約翰·傑伊樓。一進大門學員隊伍就散開了,笑著,叫著向樓梯跑去。威利留在大廳裡,不安地看著陳列在玻璃櫃裡的已褪色的哥倫比亞體育運動紀念品。他等了十五分鐘,東躲西藏,不讓那位軍官和守衛後甲板的學員看見他。檢閱的興奮氣氛消散了,大廳裡安靜了。他鼓起勇氣敏捷地朝那個有人守衛的門走去。所有其他的門都已上了鎖、插上了門閂。

  「站住!報告你的姓名、公幹。」

  聽到當天值日軍官——一個佩帶著黃臂章的魁偉的學員的召喚,威利停了下來。幾英尺外,一位海軍少尉坐在桌前正在批閱試卷。

  「弗納爾德樓學員威利·索德·基思,執行公務。」

  「說明公務內容。」

  「核查一張丟失的步槍保管卡。」

  值日軍官拿起夾有一張油印表格的夾紙板,「上面沒有記你的事,基思。」

  「我是在檢閱後正亂的時候進來的,對不起。」

  「出示公務通行證。」

  這可是事情的關鍵。威利詛咒海軍的一絲不苟。他掏出他的皮夾,給值日軍官看梅·溫騎著旋轉木馬招手微笑的照片,「就到此為止吧,朋友,」他低語道,「你如果真要,我會被淘汰的。」

  那值日軍官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朝側面看了看那位海軍少尉,站直身子敬了個禮,「過去吧,基思。」

  「是,是,長官。」威利敬了個禮,穿過一個軍事智能永遠無法堵死的漏洞——受壓制者相互間的同情——走到太陽光下。

  回弗納爾德樓的路有三條:穿過操場,這條路太暴露;偷偷地穿過大街繞行,這樣做就越出了學校的範圍;走圖書館前面沿著操場的那條石子小道。威利選擇了石子小道,不久就碰到了弗納爾德樓一幫正在收拾圖書館台階上那些供海軍上將一行坐的黃色椅子的學員。他馬上想混到他們之中去,可是他們穿的是卡嘰布衣服而且在怪怪地、受了驚似的看著他。他匆忙從他們身邊走過。通往弗納爾德樓的那條小路就在他的面前了——

  「學員基思,我沒說錯吧?」

  威利聽到這種聲調猛地轉過身來,驚得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佈雷恩少尉隱身在圖書館入口處一根花崗石柱子後面,在一把黃椅子上坐著抽煙。他扔下煙頭,閑雅地用腳尖把它碾滅,站起身來。「學習時間不在你的房間,不穿制服在外面四處閒逛,可有什麼要解釋的嗎,基思學員?」

  威利所有的決心和打算這一下全都完了。「沒有,長官。」

  「『沒有,長官。』真是個絕妙的回答,基思學員。你這樣回答是不夠的,必須把官方可以接受的理由明白無誤地補充出來。」佈雷恩少尉笑得像是一個餓漢看見了一隻雞腿似的。「海校學員奧爾巴克,你就負責這個勞動隊吧。」

  「哎,是,長官。」

  「你得跟我來一趟,基思學員。」

  「是,長官。」

  威利在佈雷恩少尉的護送下,一路毫無阻攔地回到了弗納爾德樓。他被送到值日軍官艾克雷斯少尉的辦公桌前。後甲板上的學員們都憂形於色地在看他。有關他被記過成堆的說法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這次新的災難使大家惶恐不已。威利·基思是大家的噩夢變成的現實。

  「乖乖,」艾克雷斯少尉站起來,驚呼,「不會又是基思吧?」

  「就是他,」佈雷恩少尉說。「就是那個軍人美德的化身,基思學員。不穿制服,擅自缺勤,不遵守學習時間,還不作解釋。」

  「這一下他完了。」艾克雷斯說。

  「毫無疑問。我為他感到遺憾,但顯然我不得不抓他。」

  「當然。」艾克雷斯好奇又有點憐憫地看著基思。

  「你不喜歡海軍嗎,基思?」

  「我喜歡,長官。我是連遭厄運,長官。」

  艾克雷斯拿起帽子,用同一隻手抓了抓頭,狐疑地看著佈雷恩,「也許我們就該踢他的屁股,一直把他踢到九樓上去。」

  「你是值日官。」佈雷恩一本正經地說,「有二三十個學員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據我所知主任參謀也已從他的窗戶裡看見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艾克雷斯點點頭,在佈雷恩走開時端正了一下他的帽子。「哦,行了,基思,隨我來。」

  他們在主任參謀的門外停了一會兒,艾克雷斯低聲說,「就你我二人知道,基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那一瞬間,從艾克雷斯語調的友好意味看,這兩個年輕人身上的軍裝似乎一下子都不見了。威利突生聯翩浮想: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自己依然健康無恙;太陽仍在照耀;而且出了弗納爾德樓,百老匯只有幾英尺之遙;他的困境似乎是一個玩笑。惟一說不通的是他當時是在弗納爾德樓裡。他一向將滑稽歌劇的法則奉為金科玉律,可又喜劇性地破壞了其中的幾條法則,正走向滑稽喜劇的末日。但這種無聊的舞蹈卻對現實世界產生了十分強烈的衝擊。這意味著他的血肉之軀不是穿著藍制服被運過太平洋而是穿著棕黃色制服被運過大西洋,而他對這種情形痛心疾首。

  「那有什麼區別嗎?」他說,「認識你很高興,艾克雷斯。」

  艾克雷斯少尉沒有計較這種親暱的表示。他理解他的意思,「默頓心腸軟。跟他講真話。你還有機會。」他邊敲門邊說。

  默頓海軍中校,一個圓腦袋上支稜著短而硬的棕色頭髮、紅臉膛的小個子,面向著門在他的辦公桌前坐著。他的一部分被一個開得咕嘟咕嘟直冒熱氣的咖啡壺遮著。「是你嗎,艾克雷斯?」

  「長官——又是學員基思。」

  默頓中校目光嚴厲地繞過咖啡壺瞪著威利。

  「好哇。這次又是什麼事?」

  艾克雷斯把訴狀背了一遍。默頓點了點頭,讓他出去,鎖上門,用一把鑰匙輕輕敲了敲他的內線講話機。「不接任何電話或其他打攪,除非另有通知。」

  「是的,長官。」講話機喳喳地響著說。

  中校倒了一杯咖啡。「要不要喝點咖啡,基思?」

  「不,謝謝您,長官。」威利的膝蓋直髮軟。

  「我想你還是喝點好。奶油還是糖?」

  「都不要,長官。」

  「坐下吧。」

  「謝謝,長官。」這樣的以禮相待比對他大發雷霆更讓威利感到害怕。那咖啡頗有點像是罪人的最後一餐。

  默頓中校默默地小口喝著咖啡,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好像沒完沒了。他先前是個預備役軍官,和平時期是個保險推銷經理,愛好划船和預備役官兵每週的操練。他妻子常常對他把時間浪費在海軍事務上表示不滿,但是戰爭證明他是對的。他立即轉入現役,他的家人現在也為他的三條槓槓而驕傲。

  「基思,」他終於開口了,「你使我處於為了維護海軍的法規而向你表示歉意的特殊境地。你三次新的違紀行為所記過的次數加上你已有的25個過已足夠將你逐出學校了。」

  「我知道,長官。」

  「所記的那些過可不是鬧著玩的。它們的價值是經過仔細掂量的。任何人所受的懲罰超過了這個限度就不該再留在海軍裡了。」

  「我知道,長官。」

  「除非,」中校說著又喝了一會兒咖啡,「除非是極不尋常,只有百萬分之一幾率的情況。基思,你出了什麼事?」

  反正也沒有什麼可損失的了。威利索性把他和梅·溫的瓜葛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包括她在圍籬外面露面的事。主任參謀面無笑容地聽著。聽完了威利的故事後,他把手指按在一起沉思了一會兒。

  「實際上,你所說的是你由於一個姑娘的緣故而產生了一次暫時的錯亂。」

  「是的,長官。但這都怪我,不怪她。」

  「你就是,」默頓中校說,「寫了那篇關於『無摩擦軸承』的傑出的文章的小伙子嗎?」

  「嗯,是的,長官。」

  「那可是一道殘忍的問答題,旨在把不是最優秀的都刷掉。基思,海軍損失不起一個具有這樣的頭腦的人。你可是給我出了一道難題嘍。」

  威利以為有點希望了,可馬上又失望了。

  「假如,」默頓中校說,「我總共給你記48個過並在你畢業前禁止你走出校園,你能按標準做到嗎?」

  「我願意盡力去做,長官。」

  「任何一點違紀——皮鞋擦得不夠亮,頭髮剪得不合適,床鋪不整潔,都將把你逐出校門。你將把你的腦袋放在斷頭台上過日子。任何一點倒霉的事,即使發生在畢業的前一天,都會要了你的命。我曾淘汰過一些已有少尉軍銜的人。三個月內你不可和這位姑娘,梅·溫小姐,共度一個傍晚。你確定你願意經受這樣一個嚴峻的考驗嗎?」

  「是的,長官。」

  「為什麼?」

  威利想了一會兒。真的,為什麼呢?比較起來,即使轉到陸軍似乎也是一種解脫。「到目前為止凡是我盡力做過的事情還沒有一件是失敗的,長官,」他說,「我從未盡力去做很多,這是實情。如果我不行,倒不如現在就知道的好。」

  「很好,起立。」

  威利跳起來擺了個筆挺的立正姿勢,這個動作使他回到了海軍。

  「23個過外加畢業前不得離開學校。」默頓中校厲聲說,語調乾澀、嚴厲。

  「謝謝您,長官!」

  「你可以走了。」

  威利走出辦公室時充滿了決心。他覺得他欠了默頓中校一份人情。他回到第十層樓時他的室友們尊重他的沉默,沒有問這問那。他懷著熱情和對自己的恨意一頭扎進了書堆裡。

  當晚他給梅寫了封長信,許願給她待他囚禁期滿之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如果她還想見他的話。他隻字未提結婚的事。第二天早晨,他和凱格斯在吹起床號之前兩小時就起了床,拚命地鑽研起軍械學、戰術學、槍炮學、航海學和通信學。

  每天5點至5點半有半小時探視時間,學員們可以在樓下大廳裡,或樓前的便道上同父母或情人說說話。威利本打算用學習度過這段時間,可是在下樓到自動售貨機買香煙時,他驚訝地看見他父親在一個皮沙發的角上坐著,手杖橫放在膝上,閉著眼睛,疲倦地把頭靠在胳膊上養神。

  「您好,爸!」

  基思醫生睜開眼睛,欣喜地和威利打招呼,臉上的倦容頓時煙消雲散。

  「媽媽在哪?」

  「她有個博物館的贊助人會議。有幾個病人對我工作時間停診頗為惱火,不過,威利,我還是來了這裡。」

  「謝謝您來了,爸。您的腳趾好些了嗎?」

  「還是老樣子——這麼看來,這就是那艘大船弗納爾德——」

  「咱們去轉轉。我領您看看這個地方。」

  「不用。就坐在這裡,說說話。跟我談談這裡的情況。」

  威利對掛在天花板上的字母旗的用途做了解釋,滔滔不絕地用他所掌握的海軍術語講述了擺放在一個角落裡的巨大的錨具,並對在大廳中央做裝飾品的那座5英吋口徑火炮的工作原理做了說明。基思醫生又是微笑又是點頭,「你學得真快呀。」

  「這只不過是些嘴上的工夫,真的,爸。到了艦上我可能就不知所措了。」

  「不會像你想的那麼糟。諸事都還順利吧?」

  威利猶豫了一下。他很高興有這個機會把壞消息告訴他父親而不是他母親。他猜不出她會怎樣接受這種打擊。他寧願向一個男子漢披露他的麻煩。他概略地講了他的情況,把有關梅的部分只簡單地提了一下。基思醫生點了支香煙,瞧著威利,彷彿他兒子臉上透露出的信息比他嘴裡所說的還多。

  「是個相當糟糕的污點。」

  「糟糕透了。」

  「你認為你能過得了這個難關嗎?」

  「如果我有這個能力,我就一定過得去。我向來覺得自己是很聰明的。現在我對自己究竟有什麼能耐可沒把握了。我是好奇多於擔憂。」

  「你對成為一名海軍軍官很在意嗎?」

  「我想是的。我並不把自己看作是一個新的約翰·保羅·瓊斯【約翰·保羅·瓊斯(John Paul Jones,1747-1792),蘇格蘭裔美國海軍軍官,軍事家。1779年,在美國獨立戰爭中,他曾襲擊英國海岸並摧毀兩艘軍艦。——譯者注】,但我憎惡以這種討厭的方式打敗我。」

  「你母親給你講過勞埃德舅舅的事嗎?」

  「他的什麼事?」

  「他的合夥人在陸軍裡當了上校。勞埃德負責公共關係。他差不多有十分把握能把你從海軍裡拉出去給你在陸軍裡弄個少尉軍銜。你母親一直在研究把你轉出海軍的門路和方法。」

  「我不知道。」

  「這是上個週末才提起的事。你瞭解你母親。她會把事情完全辦妥,然後放在盤子裡端給你。」

  威利往窗外看了看。學員們正在樓前的陽光下閒逛。「假如我被淘汰我還能得到陸軍少尉軍銜嗎?」

  「我估計那不會造成多大差別。那樣甚至還可能促成其事呢。」

  「您願意幫我一個忙嗎,爸?」

  「當然願意啦。」

  「盡量委婉地告訴媽讓勞埃德舅舅停止吧。」

  「別急著作決定嘛。」

  「那正是我要做的,爸。」

  「你知道,我們總可以把它作為一個預備方案。」

  「不,謝謝。」

  「我非常懷疑你會以那樣的身份被派到海外去。」

  「但願我能早些知道就好了。」

  「假如下星期你就被淘汰了呢?一條弄髒的衣領就夠了,威利。」

  「如果我被淘汰,」威利說,「我就應徵當水手。」其實,他還沒有下定這樣的決心。話是脫口而出的。

  報時的鐘聲響了。基思醫生環顧四周,看見別的訪客在向門口走。他拄著手杖艱難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使威利感到一陣焦慮。

  「您的狀況不好,是嗎?」

  「我會活下去的,」醫生大笑道。他抓住威利的手臂,但並非靠在手臂上,只是在往門口走時挽著它而已。「好啦,跟弗納爾德樓的囚徒再見了。我會盡量委婉地把你的情況講給你母親聽的。」

  「她還可以來這裡看我呀。我希望您也能來。」

  「我禁不住要說,」基思醫生在門口停下來說,「你對海軍這麼忠心使我感到很意外。」

  「我不是忠心於它。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告訴您我所學的許多東西對我毫無用處。那些規則,那些行話,都讓我覺得滑稽可笑。一想到人們把他們的生命消磨在這種假裝出來的東西上我就不寒而慄。過去我總以為海軍比陸軍合我的心意,但現在我確信它們同樣荒謬愚蠢。反正都一樣,我挑選了海軍。我要在海軍裡親眼看著這場愚蠢的戰爭打完為止。」

  「你需要錢嗎?」

  威利沮喪地笑了笑,「這裡的香煙不費錢。不納稅。」

  醫生伸手道別,「再見,威利。」他久久地握著兒子的手不放,「你說的關於海軍的話有許多很可能是對的。我若是你的一個室友就好了。」

  他兒子開心地笑了,是驚喜。「若能有您在這兒那可就太好了。不過您呆在曼哈塞特對戰爭做的貢獻更大。」

  「我只能試著去這麼想了。再見。」

  威利看著那一瘸一拐的背影,隱隱地覺得自己本應該在戰前多和父親說說話的。

  梅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常來看他。她心裡既有悔恨又有喜悅。她只用了點小伎倆就發現了他母親什麼時候可能來,從而避開那些日子。威利有兩次看見她來到了弗納爾德樓的門口,發現他正在和他母親談話,便小心翼翼地招招手離去了。2月裡,她來訪的次數不如先前那麼多了。她進了亨特學院,有幾節晚課。不過,她有時不去上那些課而是跑來看他。威利對她重回學校當學生心感不安,但她嘲笑他太多慮了。

  「別擔心,親愛的,所有那一切都已結束了。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你,而是為我自己。你在我身上起了個好作用。我已決定這輩子不當愚昧無知只會唱歌的金絲鳥了。」

  威利堅定不移地一心要改善自己搖搖欲墜的高分地位,並逐漸上升到全校的前列。按他最初的火熱決心,他定的目標是「全校第一名」,但不久之後他就明白了他是不可能達到那個目標的。一個名叫托庇特的學員在這方面遙遙領先。他的樣子像個中國官僚,前額隆起,說話慢條斯理,有板有眼,大腦像海綿一樣有吸收力。排在他後面的是另外三個頭腦絕頂聰明的人。威利無法與他們那神奇的影印似的記憶力競爭,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便不再去拚命爭取那接近滿分的高分了。他給自己找了合適的位置,刻苦用功,在全弗納爾德樓竭力保持浮動在第十八名至第二十三名之間。

  他這種在逆境中的奮力掙扎臭名遠揚。學員們,甚至連海軍少尉們都喜歡在他們的女朋友面前議論這個背負著48個過的不幸的傢伙。這個惡名對威利也有好處。沒有一個海軍少尉,想做那個砍掉他腦袋的劊子手,甚至包括死板的佈雷恩。一次,艾克雷斯在學習時間走進他的房間發現威利癱在桌子上睡著了。這可是個明擺著可以記8個過的情況。威利心驚肉跳了一整天,但這次違紀卻從未有人向上報告過。

  基思太太對威利的處境十分氣憤,深感同情。她用了幾次探視時間敦促威利接受勞埃德舅舅在陸軍裡給他安排的軍職,但是當她看到威利明顯地正在打贏他的那場戰鬥並因此深感滿意時,她終於放棄了自己的念頭。

  威利在最後幾個星期學習躑躅不前了,部分原因是他疲倦得麻木了,部分是因為他覺得危險即將過去了。在畢業前四天,最後的名次貼出來時,他已經降到了第三十一名。

  就在當天,佈告板上貼出了一份引起轟動的文件:弗納爾德樓的畢業生可以擔任的職務類型一覽表。在上午下了課學員們回到房間時,他們發現他們的床上放著一些表格。每個學員必須填上三種他最希望擔任的職務類型並對其第一選擇說明理由。

  誰都不知道這些表格的填寫在決定工作分配方面的份量有多大。有謠傳說如果理由講得充足人人都會兌現其第一選擇;另有謠傳說這些表格只是又一批毫無意義的海軍文牘;此外還有一些比較悲觀的謠傳說表格的目的只是給那些想躲避危險職務的人設的陷阱以確保他們選擇危險的職務。由於這種說法的悲觀性,相信的人反而較多。因此,有人奉勸選擇風險最大的職務;另一些人坦率地寫下了自己心裡的願望。像威利這樣以文才出名的學員就被人強拉著去為他們杜撰大批令人信服的理由。第八層樓有一個名叫麥卡琴的有理財頭腦的前新聞記者由於他每條理由索費5美元而猛發了一筆外財。

  基弗當即選擇了太平洋地區的參謀職務。他說:「那才是適合我的工作。在夏威夷林地裡柔軟的枯葉上轉悠,周圍到處是女護士,間或也許得跑步去給海軍上將取一份電函。那才是我要打的那種戰爭。」他大膽地讓所有別的志願欄都空著不填。凱格斯瞧著那張空白的表格苦惱了一個小時,最後總算用打顫的手把它填完了。他的第一志願是水雷處理訓練,一個全校別無一人敢在自己的表格上填寫的可怕的職務。他第二志願選的是太平洋地區的潛艇部隊,第三志願是大西洋地區地方防禦。這才是他的真實志願,是用小字寫的。

  威利填表只有一個目的:不要遠離梅。他把大西洋地區的參謀放在第一位,心裡算計著這樣他一定會落在東海岸,甚至有可能在紐約。其次他選的是在大西洋的大艦船上服役(大型艦船停在港內的時間多)。最後寫的是太平洋潛艇部隊以表示他實質上是個真正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他最後的這個收筆受到了第十層樓眾人的欽佩,廣受倣傚。威利自認他的這張志願表顯示了他對海軍心理的透徹瞭解。有一陣子,他對申請進安納波利斯通信學校學習五個月極為動心。基弗有個哥哥,湯姆,曾在那個學校呆過,和巴爾的摩的姑娘們共享了一段狂野的時日。但是威利似乎覺得,直白地請求半年多的岸上工作會露出自己的馬腳。湯姆·基弗被派到安納波利斯是在他請求到航空母艦上工作之後。在發現了這個情況後,威利就決定不申請去上那個學校了。

  離畢業只有一天了,第十層樓的學員們在學習時間還在大聲唸書,儘管總分已經算出來,再做什麼也沒用了,樣子還是要裝到底的。有一個詞兒像星火一樣在走廊裡爆開了。「調令!」學員們擁到各自的門口。一個海軍軍士拿著一捆信從過廳那頭走來。他來到1013室,把兩個信封塞進基弗的手裡。「祝你們好運,夥計們。」

  「嗨,」基弗說,「這裡有三條漢子呢。」

  信使把那一捆信查看了一遍。「對不起。估計基思的調令被扣住了。還有一批就快來了。」

  基弗撕開他的信封,爆發出一聲歡呼,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成功了!成功了!太平洋,參謀,謝天謝地!」威利捶打著他的背表示祝賀。基弗猛然清醒了過來,從擁抱中掙脫出來。「嗨,埃德——你著了什麼魔了?」

  那個馬臉漢子正倚在牆上,好像是站在顛簸的電車裡似的直哆嗦。他的信封在桌上擱著。

  「你抽的是什麼簽,埃德?」威利焦急地問。

  「不知道,我——我不能打開它,朋友們。」他直瞪瞪地看著那個信封彷彿那是個點著了的地雷。

  基弗甕聲甕氣地說:「是要我替你拆開嗎?」

  「請。」

  那南方人撕開信封,看了調令的內容。「乖乖。」他嘟噥道。凱格斯撲倒在他的床上,痛苦地呻吟著。

  「看在上帝的份上,」威利說,「上面說的是什麼呀?」

  「向舊金山報到後送往DMS21——美國『摩爾頓號』。」

  凱格斯坐起身來說:「一艘軍艦嗎?是不是一艘軍艦?不是水雷處理——是一艘軍艦?」

  「是一艘軍艦,」基弗說,「可是,DMS是什麼?」

  「那有什麼關係?是一艘軍艦就夠了!」凱格斯往床上一仰,四肢朝天亂踢亂揮,又是嚎叫又是哭泣又是傻笑。

  基弗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圖解手冊《海軍艦艇,1942》「DMS——DMS——我向上帝發誓根本沒有這樣的艦艇——不對,等一下。有啦,在這兒呢——DMS——第63頁。」

  他翻著那硬挺的書頁直到翻出了一幅怪模怪樣,有三個煙囪的狹長的軍艦圖片,其餘的人都圍了過來。他高聲念道:「『DMS——驅逐掃雷艦。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驅逐艦改裝成的快速掃雷艦。』」

  「噢,天那!」凱格斯大呼道,「水雷,水雷。」他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身子痛苦地扭曲著。

  「得啦,老弟,這看上去總比處理水雷好一些吧。掃雷算不了什麼事。」

  威利怎麼也裝不出這種歡喜的樣子。他們三個以前時常談起掃雷的事,並且一致認為那是海軍裡最恐怖的海上作業。他憐憫凱格斯。全樓上下大家都在大喊大叫地交流著情況。絕大多數人都得到了他們的第一選擇。那些老老實實填寫志願的人歡天喜地;另一些人則哭喪著臉或是氣得發抖。威利氣惱的是個個要求去通信學校的人,哪怕填的是第三志願,都被派到那兒去了。他錯過了一次機會。但大西洋地區的參謀工作也夠美的。

  海軍軍士又來了,「這是你的,基思。剛剛才到。」

  威利用他的食指一下子就把信封挑開,抽出了一扎文件。他的目光飛快地投向第三段。上面的字似乎在隨著軍號聲朝他升了上來:

  到舊金山接待站報到後送往驅逐掃雷艦22——美國海軍軍艦「凱恩號」。 
5

凱恩艦嘩變II 「凱恩號」軍艦




6 基思醫生的信



  海軍少尉基思跟著飯店侍者進了他在舊金山馬克·霍普金斯飯店的房間,立即就被這座城市在夕照中的景色迷住了。群山在飄著塊塊雲團的天空下閃爍,西邊的天空是一片粉紅,往東則漸漸地變成了玫瑰色和紫色。晚星清澈明亮,低低地懸掛在金門大橋上空,東面奧克蘭大橋的灰色拱架上已是燈火點點,宛若一串串琥珀明珠。侍者打開燈和衣櫥就走了,將威利一個人和他的背包留在滿屋的落日餘輝裡。這位新任的海軍少尉在窗前站了片刻,撫摸著他那標誌軍銜的金槓,對在離紐約這麼遠的地方竟有這麼多的美麗輝煌的景色驚奇不已。

  「還是先打開行李吧。」他一邊對著晚星說,一邊打開他的豬皮背包。他的大部分物品都在衣帽間的一隻木箱子裡放著。背包裡他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壓在一層白襯衫上面的是兩件他在紐約最後幾個小時的紀念品——一張留聲機唱片和一封信。

  威利用手指轉動著唱片,心裡想,要是帶著他的便攜式留聲機多好啊。這樣的傍晚是多完美的環境啊,要是此時此刻能在這裡聽聽梅的甜美歌聲和那支莫扎特的詠歎調有多好啊。那是一天晚上,他們兩個喝香檳喝得醉意矇矓的時候,她在百老匯的一家商店裡為他錄製的。想起在十天休假期間他和梅共同度過的那些甜蜜的4月的夜晚,威利笑了。他伸手去夠電話,隨即又將手縮了回去,因為他意識到此時布朗克斯已近午夜,所有的糖果店都已經關門熄燈了。此外,他提醒自己他正打算放棄梅,因為他不能娶她,況且她這個姑娘太好了,不該讓她空等著。他的計劃是在告別時與姑娘狂歡一番,然後分手,既不寫信也不回信,使他們的關係由於營養不良而平靜地逝去。梅對此計劃毫不知情。他已完成了計劃的第一部分,此刻,他必須記住計劃的第二部分。他把唱片放到一旁,拿起他父親那封神秘的信,把信舉到燈前對著燈光也看不出裡面的字,因為信是鼓鼓囊囊的根本不透明。他搖搖它,又用鼻子使勁嗅了嗅,這已是他第四十次想知道裡面可能是什麼東西了。

  「你認為你什麼時候能登上『凱恩號』軍艦?」父親在威利告別的前一天下午問兒子。

  「我不知道,爸——三周或四周之後吧。」

  「不會更多?」

  「也許六周,頂多了。聽說他們運送人員的速度是很快的。」

  聽了這話他父親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從一個皮革文件包裡抽出了一個密封的信封。「等你到『凱恩號』軍艦報到時——你到那兒的當天,不是之前或之後,再把它打開看。」

  「裡面是什麼?」

  「唉,如果我想讓你現在就知道,又何必使自己寫得手指痙攣呢,是不是?」

  「裡面不是錢吧?我可不需要錢。」

  「不,不是錢。」

  「蓋了印章的調令?」

  「差不多。你會按我的話去做嗎?」

  「當然啦,爸。」

  「好——把它收起來,別去想它了。千萬記住別跟你母親提這件事。」

  現在他父親與那許下承諾的地方遠在3000英里之外。威利禁不住想偷偷地看看信的內容,只看一眼第一頁,絕不多看。他扯了扯信封的封蓋。它已干了,不用撕就張開了。那封信就等著威利檢查了。

  但是那根聯繫著北美大陸東西兩側的細細的榮譽之線還在。威利舔了舔信封蓋上已經乾裂的糨糊,把信封嚴,把它塞到背包底部,眼不見為淨。由於他瞭解自己的性格,他想,好在眼不見心不煩。

  是的,他想,總得給梅寫一封信呀——只寫一封。她會期待這封信的。一旦他出海去了,杳無音信也就可以理解了,現在不寫是殘酷的,而威利不想殘酷地對待梅。他在桌前坐下,給梅姑娘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長信。梅將需要具有火眼金睛,才能從信裡看出他要與她斷交的隱含。他正在寫充滿柔情蜜意的最後一段,電話鈴聲響了。

  「威利嗎?好你個臭小子。喂,你好嗎?」原來是基弗。「我接到你的電報了。我一整天都在打電話。你上哪兒去了?」

  「飛機在芝加哥耽誤了,羅蘭——」

  「嗨,出來玩玩吧,別浪費時間了。我們正在組織一個聚會——」

  「你在哪兒——費爾蒙特?」

  「青年軍官俱樂部——鮑威爾街。快來吧。這裡有個放蕩的高個兒金髮女郎,是個漂亮的小妞兒——」

  「凱格斯在哪兒?」

  「他已經走了,威利,到海上去了。除了老馬臉之外,在舊金山的人全都得晚三個星期才能走——」

  「怎麼會這樣呢?」

  「唉,那可憐的小子直接去了運送辦公室,明白了吧,他剛下火車,正要把他的調令拿去確認。你可不知道,就在那時電話鈴響了,是一條老掉牙,爬都爬不動的軍艦的艦長打來的。那艘像個鐵棺材一樣的軍艦要開往珍珠港,艦上還有三個空缺的軍官名額。凱格斯就直接被派給了它,他在舊金山連換雙襪子的工夫都沒有。星期二就走了,一件好事也沒趕上。這可是個好地方,威利。烈酒和姑娘會讓你樂個夠的。快登上你的自行車吧——」

  「馬上就到,羅蘭。」

  他覺得自己有點虛偽,因為他還沒寫完給梅姑娘的信呢。但他覺得在出海之前他有資格享受他能抓到手的任何樂趣。

  威利認為自己是一位受到錯誤對待的英雄,他對被派到「凱恩號」軍艦這種羞辱至今仍耿耿於懷。他在勝利地邁過了被記48個過這一障礙之後,一舉躍進到佔全校前百分之五的優等生之列,竟被派到了一艘陳舊的、第一次大戰時期的驅逐掃雷艦上!這簡直氣死人了——雙倍地氣人,因為按字母排列,離他最近的凱格斯的成績幾乎比他落後二百名,得到的卻也是與他完全相同的差事。顯然,海軍對這兩個人就像對待待宰的豬一樣,根本沒考慮誰應該得到什麼樣的待遇,就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打發掉了。威利就是這麼想的。

  他被拉進了一輪持續了二十天的醉生夢死的生活。他與基弗一起從俱樂部趕到酒吧,又從酒吧趕到姑娘們的公寓。他的鋼琴演奏使他很快就博得了大家的歡迎。軍官們和姑娘們一樣都為他的《你若是知道羚羊所知道的》高興得狂呼亂叫。所以他每晚都得唱好幾次。他重新玩起了他在大學時代練就的技巧,用人名編成壓韻的歌詞:

  「裕仁聽到基弗的名字就渾身發抖,

  為了鎮定神經他只得把大麻猛抽——」

  威利能靈巧地用爵士樂曲的造句方式將屋裡所有人的名字即興編進諸如此類的對句。這使他的聽眾大為吃驚,尤其是那些姑娘們,覺得他的才能幾乎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和基弗駕著一輛租來的舊福特牌汽車在危險得令人毛髮豎立的山坡上呼嘯著衝上衝下,就餐時豪氣地大嚼中國菜、鮑魚及螃蟹,很少睡覺。他們還應邀去了一些優美的宅第與高級俱樂部。這戰爭可真夠偉大的。

  基弗與運輸部的一名軍官套上了交情。其結果是這兩位要往西去的室友被分派上了一艘西行的醫療船。「護士小姐加鮮草莓——咱買的就是這個票,威利老弟。」基弗宣佈這則新聞時十分自豪。他們參加了一個喧嚷熱鬧的告別晚會之後,於凌晨時分登上了那艘「默西號」醫療船,他們在這艘船前往夏威夷的途中仍像以前一樣整天地吃喝玩樂。護士們天天晚上都在大廳裡圍著威利聽他彈鋼琴。「默西號」上,對男女會面的地點和時間有嚴格的限制,不過基弗很快就學會了對付船上這些限制的辦法,照樣可以做到一天二十四小時尋歡作樂。他們很少看見太平洋。

  他們與兩個思想開放的護士,瓊斯和卡特上尉手挽著手在檀香山下了船,在多爾公司巨大明亮的菠蘿廣告下互相親吻,並約定當晚一起吃晚飯。兩位海軍少尉把他們的行李塞進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長著獅子鼻、穿彩虹色襯衫的夏威夷人。

  「請到珍珠港海軍基地。」

  「好的,先生們。」

  基弗在單身軍官住宿區下車,那是個沒刷過漆的木頭建築。威利去了設在夏威夷海防司令部一棟水泥辦公樓裡的人事處,獲悉「凱恩號」軍艦正在海軍船塢C4號泊位檢修。他把行李扔進另一輛出租車便向檢修船塢飛馳而去。C4號泊位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滿灣的濁水。他在船塢修船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嘈雜聲中,七彎八繞到處打聽,詢問過工人、水手和軍官。他們都沒聽說過那艘船。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和驅逐艦或在干船塢裡,或在船塢沿線停得到處都是。這些灰色的龐大怪物多達數十個,上面擠滿了熙熙攘攘的鉚工和水手,可就是看不見「凱恩號」軍艦。因此,威利又回去找那個人事部門的軍官。

  「別跟我說,」那個胖上尉說,「他們又把泊位表弄錯了——」他把桌上一隻文件箱裡的那堆公文查找了一遍。「哦,請原諒。是了,她開走了。今天早晨離岸走的。」

  「去哪兒啦?」

  「對不起,保密。」

  「好吧,那麼我現在幹什麼呢?」

  「我不知道。你本該趕上她的。」

  「我來時乘的船一小時前剛到。」

  「那可怪不著我。」

  「您瞧,」威利說,「我只想知道我如何才能從這裡得到交通工具去追趕『凱恩號』?」

  「噢。你是要找交通工具啊。可是,我只管人事。你得去找運輸部。」那上尉站起來,往可口可樂自動售貨機裡投了一枚硬幣,抽出了一個結了霜的瓶子,汩汩帶響地喝了起來。威利等他又坐下了才問:「我得去找誰,到哪兒才能找到運輸部?」

  「上帝,我不知道。」

  威利走出辦公室,耀眼的陽光刺得他直眨眼,他注意到隔壁房門上有塊牌子寫著「運輸部」。「真是個飯桶,什麼都不知道。」威利低聲自語道,隨即進了那間辦公室。辦公桌前坐著一位大約三十六七歲的乾瘦女人。

  威利剛進屋,她就說:「對不起,摩托車沒有了。」

  「我只是想,」威利說,「問有什麼交通工具可以送我去美國海軍的『凱恩號』軍艦。」

  「『凱恩號』?她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啊。」

  「那你怎麼竟然還想找到她呢?」她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瓶可口可樂,在桌子邊上磕掉瓶蓋,喝了起來。

  「誰都不願告訴我那隻船的去向。她是今天早晨才離去的。」

  「啊,她沒在船塢裡?」

  「不,沒有。她到海上去了。」

  「唉,那麼你為何還想乘摩托車去趕她呀?」

  「我要的不是摩托車,」威利氣得直叫,「你聽見我說要摩托車了嗎?」

  「你可是到我這兒來的,不是嗎?」那女人搶白道。「這裡可是摩托車場。」

  「門外的牌子上寫的是『運輸部』。」

  「哦,摩托車就是運輸——」

  「好吧,好吧,」威利說,「我剛到這兒,什麼都不知道又笨得要命。請告訴我怎樣才能去找我的船?」

  那女人沉思著,用那個綠色的瓶子敲擊著她的牙齒。「是了,我想你要找的是『艦隊運輸部』。這裡是『船塢運輸部』。」

  「謝謝你。艦隊運輸部在哪兒?」

  「哎呀,我哪知道。你為何不去問問隔壁的人事部?」

  威利是不能指望在今天解決問題了。如果海軍並不急著送他去追「凱恩號」,他也就不必著急了。他回到單身軍官住宿區,對把一隻木箱和兩個包裹一會兒塞進出租車一會兒又從出租車裡拽出來,真是煩透了。

  「來的正是時候,老弟,」基弗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卡嘰布襯衫和褲子,顯得神清氣爽,精神抖擻。威利穿的還是那身又熱又厚的藍制服。「有大活動了,今晚海軍上將要為護士們舉行一個晚會。瓊斯和卡特獲准帶我們一起去。」

  「哪位海軍上將?」

  「誰知道呢?這裡的海軍上將多得像狗背上的虱子一樣。找到你的船了嗎?」

  「今天開走的。沒人說得出去哪兒了。」

  「好,好啊。很可能這個耽誤倒是件好事。先沖個淋浴再說。」

  海軍上將在基地裡他那漂亮的住宅裡開的晚會開頭很安靜。大多數來賓都是第一次與一位上將這麼接近,所以他們都很注意自己的舉止禮貌。那位海軍上將是位禿頂的大個子,黑眼窩大得嚇人,在鋪著草墊、擺滿鮮花的客廳裡,他威嚴和藹地接待每一個人。一陣敬酒寒暄之後,氣氛開始熱烈起來。威利受了基弗的慫恿,怯生生地在鋼琴前坐下開始彈奏。聽了起始的幾個音節,上將就面現喜色,移到一個靠近鋼琴的座位上。他跟著音樂的節奏揮動著酒杯。「這孩子有才氣,」他對身旁一位上校說,「說真的,這些後備力量給這裡帶來了一些生氣。」

  「他們確實是這樣,將軍。」

  基弗聽見了這句話,「嗨,威利,給大家來個『羚羊知道的』。」

  威利搖搖頭,但上將問:「什麼?那是個什麼曲子?不論是什麼,奏出來讓大家聽聽。」

  那只歌引起了一陣轟動。上將放下酒杯鼓起掌來,於是大家也同樣鼓掌。他咯咯地笑著,情緒極佳。「你叫什麼名字,少尉?說真的,你可是個大發現。」

  「我叫基思,長官。」

  「基思。好名字。不是印第安納州的基思吧?」

  「不是,長官。我是長島人。」

  「反正是個好名字。現在,再給大家來點音樂。讓我想想。你知道《是誰用比目魚打了安妮的屁股》這只歌嗎?」

  「不知道,長官。」

  「真糟糕,我以為人人都知道呢。」

  「您如果願意把它唱出來,長官,」基弗急切地說,「威利能在頃刻之間把它記下來。」

  「那還用說,我當然願意,」將軍扭頭看了他身旁的上校一眼,說,「如果在座的馬特森願意跟我一起唱的話。」

  「沒問題,將軍。」

  威利輕而易舉地就把《是誰用比目魚打了安妮的屁股》曲子記了下來。在座的男男女女一起合唱了兩遍把整座房子都震動了。那些護士唧唧咯咯地笑呀,鬧呀,還像小鳥一樣嬌滴滴地叫。「這次晚會真是好極了,」上將大喊道,「從未有過這麼好的。請誰給我一支香煙。你的駐地在哪兒,孩子?我要你再來,常來。」

  「我正在盡力尋找『凱恩號』軍艦,長官。」

  「凱恩?凱恩?天吶,她還在服役嗎?」

  馬特森上校俯身過去說:「改裝成驅逐掃雷艦了,將軍。」

  「哦,是有這麼條船。她現在在哪兒?」

  「今天剛開走,長官。」他壓低聲音說,「『煙灰缸』。」

  「呣,」上將用鋒利的眼光看著威利。「馬特森,你可以關照一下這個孩子嗎?」

  「我想可以,將軍。」

  「好啦,再來些音樂,基思!」

  當午夜時分晚會散伙時,上校悄悄地把他的名片給了威利。「明天上午9點來見我,基思。」

  「是,是,長官。」

  第二天上午威利去了上校在太平洋總部大樓的辦公室。上校站起身,高興地和他握手。

  「我真喜歡你的音樂,基思。從未見過將軍玩得這樣開心。老天在上,他需要這個——對他有好處。」

  「謝謝您,長官。」

  「我說,」上校說,「你如果願意我可以安排你坐飛機去澳大利亞。你也許能在那裡追上『凱恩號』軍艦,也有可能追不上。她正在執行護航任務。每個港口指揮官只要抓住了這些護航艦都會把它們派來派去——」

  「就照您說的辦吧,長官——」

  「要不然,」上校說,「在她回珍珠港之前我們為你在這裡的軍官後備營安排個臨時職務。也許只是幾個星期,也許幾個月。這要看你是否急著去打仗了,或許——他們那邊肯定用得著你,完全可以肯定。無論如何,將軍不會干涉你出去的事。」馬特森上校無聲地笑了笑。

  威利從那扇面向大海和群山的寬大的觀景窗往外看了一眼,一道彩虹正懸掛在遠處霧氣迷濛、滿山棕櫚樹的山坡上。窗外草坪上盛開的深紅色木槿花在溫暖的和風中搖曳,一個噴水器旋轉著,把亮晶晶的水珠像劃圓圈似的灑在已經剪短了的青草上。

  「我聽著軍官後備營好像蠻不錯的,長官。」

  「好啊。將軍會高興的。今天隨便什麼時候把你的調令帶給我的文書。」

  威利被正式轉調到軍官後備營,並且與基弗一樣住進了軍官宿舍。那個已被派到第三艦隊通信處的南方漢子看著威利打開背包時簡直高興極了。

  「老弟,你開始懂得軍人生活了。」

  「我不知道。也許他們需要我到『凱恩艦』上——」

  「別胡思亂想啦。仗有你打的,老弟。你保證讓小人物老基弗和那位海軍上將高興幾個星期就行了,就是這麼回事。」他站起身,敏捷地打好了一條黑領帶。「該去值班了。晚上見。」

  威利在打開行李時看見了他父親的信。他猶豫不決地把它拿了起來。現在看來他也許還得過幾個月才能登上他的船。基思醫生曾告訴他在報到就職時打開它。他已就職了——當然是臨時職務,但有可能得干很長時間。他點了一支香煙,把信撕開,坐下看了起來。才看了開頭的幾句他就大吃一驚。他坐在椅子沿上,繼續往下看,手裡的信不住地顫抖,夾在手指間的香煙越燒越短,煙灰掉到地上他也全然不知。

  親愛的威利:

  到你看這封信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死了。我很抱歉使你吃驚了,但是沒有可以令人高興的辦法向你公佈這樣的消息。我腳趾所患的病痛源於一種兇惡的惡性黑瘤,其預後是百分之百死亡。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估計今年夏天就可能病死。但是腳趾開始壞死要早一些。我想我此刻(你離家前的兩天)應該是在醫院裡的,但我不願破壞你離家時的心情。既然已經沒有希望了,我便決定推遲入院。我要爭取活著直至我確知你已離開了舊金山。你母親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我估計我頂多還能再活三四個星期。

  按照保險單上的內容,我死得稍微年輕了一些,我必須說我覺得我還沒作好準備,但我敢說那是因為我還甚少建樹的緣故。回顧我這一生,威利,幾乎沒有多少值得稱道的東西。你母親是個好妻子,我對我們的婚姻絕無遺憾。但我似乎一生都沒有達到過一流水平——不僅與我的父親不能比,我自己的能力也不行。我曾覺得自己比較適合研究工作。當我愛上你母親時,我想我必須在一個高收入社區取得全科醫生的業務才能娶她。我的計劃是用十、或十五年時間從事這種業務,掙一大堆錢,然後再回頭去做研究工作。我真的相信我本可在癌症研究方面有所建樹的。我有一個理論——也可以說,是一種想法——可惜我沒能將其用文字表述出來。它需要三年時間的系統調查。這件事時至今日仍無人觸及。我一直在搜集研究這方面的文獻。我本來可以和我的父親齊名,可是現在甚至連將其程序寫成大綱的時間都沒有了。最令人痛心的是,如果當初我真的堅持的話,我認為你母親是會支持我與我一起過清貧生活的。

  但是說真心話,我這一生是愉快的。我愛讀書,打高爾夫球,而且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只是日子過得太快了。

  若是我見過你的那位姑娘就好了。我似乎覺得她,或是海軍,或許是兩者都對你產生了很好的影響。相信我,威利,這是我進醫院時心裡最最高興的想法。由於我有許多別的事情要做,也由於懶散,特別是自從你母親好像急著要照管你,我沒有十分注意給你多一點關愛。我們沒有再生孩子,這真是太糟糕了。只怪運氣不好,你大概還不知道,你母親流產了三次。

  我要告訴你一件令人感到奇怪的事。我覺得你母親對你的期望似乎沒有我的高。她把你當作一個無可救藥的、一輩子都離不開父母照料的小孩子,而我卻慢慢地看出來,表面上你雖然被寵壞了,意志軟弱,但骨子裡是很堅強的。總之,我觀察到你在你母親那裡總能夠隨心所欲,同時還讓她覺得是她在控制著你。我肯定不是你刻意要這麼做的,但反正你是這麼做了。

  你在加入海軍之前,生活中從未有過什麼嚴重的問題。我在你被記了48個過這件事情上仔細地觀察過你。它有其可笑的一面,但也確確實實是個挑戰。你應對的方式是令人鼓舞的。

  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發覺我對你動起感情來了,威利。我似乎覺得你很像我們整個兒國家——年輕、幼稚,被富足與好運慣壞了、軟化了,但有一種內在的來自健康血統的剛強本質。我們這個國家畢竟是由開創性人物構成的,這些新移民進來的波蘭人、意大利人、猶太人以及老一代的移民,胸懷進取精神,挺身而起,投入奮鬥,在一個新世界裡為自己創造了更好的生活。你在海軍裡將遇到許多陌生的青年人,我敢說,按你的標準他們大多數都遠不如你,但我敢打賭——雖然我活著是看不到了——他們將構成世界上從未有過的最偉大的海軍。我認為——用不了多久,也許很久以後——你就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海軍軍官。

  我這不是在批評你,威利,上帝知道我自己就很懦弱。我也許錯了,你可能永遠成不了一名海軍軍官。也許我們會輸掉這場戰爭。不過我不相信會那樣。我認為我們會打贏,而且我認為你回來時將帶回比你可能相信的更多的榮譽。

  我知道你對被派到一條像「凱恩號」那樣的軍艦上感到失望。現在已經見到它了,你很可能厭惡它。是啊,你要記住這個,你過去我行我素的時間太久了,就是因為這樣,你到現在還不成熟。你需要有一些硬壁讓你碰碰。我強烈地感覺到你將發現「凱恩艦」上有很多這樣的硬壁。我並不羨慕你這種經歷本身,但我的確羨慕你將從中得到的使你變得更有力量的鍛煉。我年輕時倘若有過這樣的經歷,我也許就不會以失敗結束這一生了。

  這些話是沉重了些,但我不想把它們劃掉。它們不會傷人太重,何況,我的手已不再有力量把它們劃掉了。現在我的路已走完了,而對我一生的最後評價就全看你了。如果你有出息,我在九泉之下,假如那裡真是別有人間的話,也可以宣稱自己獲得了某種成功了。

  至於你是唱歌或是研究比較文學——戰爭結束後你也許會有不同的看法。不要在遙遠的未來上浪費腦力,要集中精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無論「凱恩艦」上的人派你做什麼,你都要記住,那都是值得你盡最大努力去做的。這就是你打這場戰爭的方式。

  真沒想到,我最後要對你說的這些話竟是如此之少。我本該再滿滿地寫上十幾頁的,但我仍然覺得你是很擅長按你自己的方式處事的——在別的事情上我所寫的任何話都可能是沒有意義的,只有留待你用你自己的切身經驗去充實它們的意義了。你記住,如果你能的話,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比時間更寶貴的了。你可能覺得你有取之不盡的時間,但你沒有。無論在少年時期還是垂暮之年,浪費時間都會毀掉人的一生——只是暮年時變得更明顯罷了。趁你還擁有時間時好好地利用它成就自己吧,威利。

  宗教信仰。我恐怕我們沒有給你多少,我們自己就沒有多少宗教方面的信仰。但是我想,我還是要在住進醫院之前給你寄一部《聖經》。它裡面有很多枯燥無味的可能使你反感的關於猶太人的戰爭與禮儀的東西,但不可錯誤地不看《舊約全書》。我認為它是一切宗教的核心,裡面有很多日常生活的名言。你必須學會承認它們。那是頗費時日的。在此期間,你先把那些話熟記於心。你將永遠不會為此而後悔。我讀《聖經》就像我在生活中做其他一切事情一樣,已經為時太晚了。

  關於錢的問題。我將把我的全部財產留給你母親。勞埃德舅舅是遺囑執行人。你可以得到10000美元的保險金。如果你要結婚,或重回學校唸書,那筆錢足夠你完成你的計劃了。錢是個討人喜歡的東西,威利,我想,除了買不到你真正想做的工作之外,你可以明智地用它買到幾乎任何東西。你如果用你的時間去換取舒適的生活,放棄你天生適合的工作,我認為那是得不償失。內心留下的不安會使這種舒適變味。

  罷了,威利,我那只套著皮套子的檯鐘顯示現在已經是凌晨3點了。從書房的窗戶裡望去,外面的月光已經暗淡蒼白了,我的手指也寫得發僵了。感謝上帝給了我巴比妥酸鹽。

  如果你母親活到高齡,你要好好照顧她。如果你打完仗回來時有足夠的實力要離開她單過,你也要好好地待她。她有許多過錯,但她是個好人,十分真心地愛過你和我。 
6

凱恩艦嘩變II 「凱恩號」軍艦




7 「凱恩號」軍艦



  威利開始涕泣。他淚眼模糊地讀完了最後幾段。

  威利,每逢你在生活中走到十字路口時,你就想想我和我原本可能達到的境地。為了我,為了那個走錯了路的父親,你要把路走對,帶著我的祝福和我向你做的辯白。

  我向你伸出我的手。我們已有很多很多年沒有親吻了。你幼小的時候,我常愛親吻你。你是個非常可愛非常聽話的乖孩子,一雙大眼睛美極了。啊,上帝!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別了,我的兒子。一定要當個男子漢。

  爸爸

  這位少尉站起身來,擦了擦眼睛,匆匆下樓來到電話亭,往投幣箱裡塞了一枚硬幣。「我要接美國——」

  「對不起,打私人電話須先得到檢查員的許可,然後到中央大樓去打。另外還得等一個星期。」操著夏威夷口音的接線員說。

  他一路跑著進了海軍基地,一棟樓一棟樓地找了半天才找到電報局。「爸爸好嗎?」他打電報問,付了加急費並把電報局作為回信的地址。第二天早晨8點電報局開門時,威利已在外面等著了。他坐在台階上不停地抽煙,直到11點半才有人把回電拿給他。「爸已於三天前去世。他臨終前要我向你轉致他對你的愛。請寫信。母親。」

  威利直接去了馬特森上校的辦公室,受到熱誠的接待。

  「他們還沒給你安排工作嗎,威利?」

  「長官,經過考慮之後,假如我可以的話,我寧願坐飛機去找『凱恩艦』。」

  上校的臉沉了下來。「噢?出什麼事了?他們讓你干編密碼的苦差事了嗎?」

  「不是的,長官。」

  「我已經跟上將說過把你安置在這兒了。他高興極了。」

  「長官,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這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嘛——就給上將彈彈鋼琴。」

  上校的臉上顯現出一種嚴厲的難以捉摸的神情。「在這個基地裡有的是需要干的工作。你將發現岸上的工作與別的任何工作一樣受人尊敬。」

  「我對此毫不懷疑,長官——」

  「我們是根據你本人的要求派你去軍官預備營的。」

  「是的,長官,我知道,可是——」

  「你的調令已經過批准送到局裡去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撤消它們。你的請求被拒絕了。」上校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戴上了眼鏡。

  「謝謝您,長官。」威利說罷就走了出去。

  於是威利就在珍珠港呆了下來,解密有關倫多瓦島及蒙達一帶的激戰,韋拉·拉韋拉島勝利的夜戰,以及為發起下一步入侵所做的巨大準備工作的秘密函電。時不時的,他會在電文中碰到「凱恩艦」的名字,表明她當時正處在激烈的戰鬥之中。在世界的另一端,盟國的軍隊攻入了西西里和意大利,墨索里尼倒台。在此期間,威利照常為海軍上將演奏鋼琴。

  好在父親的死給他帶來的痛楚逐漸減輕了,威利開始喜歡珍珠港了。枯燥乏味的密碼編譯工作需要他每天在一間水泥地下室裡呆八個小時,艱苦熬人的工作撫慰了他的心。有那麼兩三個星期,他躲避著姑娘們和烈酒,但那位海軍上將不久後又舉行了一次晚會,威利喝醉了,很快就又回到了他原來的老樣子。檀香山隨時隨地都能找到樂趣。氣候宜人,陽光明媚,月色清麗,空氣裡洋溢著四季常開的花香。除了宵禁、燈火管制和沿海灘架設的鐵絲網之外,戰爭沒有給這裡造成更多的不便。威利多次同護士們一起野餐。皮膚曬成了玫瑰色,而且胖了一些。

  他繼續給梅·溫寫極其情意纏綿的信,要甩掉她的計劃已被拋到腦後。威利堅決認為梅的年紀還輕,讓她空等上一年兩年應該沒有問題。他也許會和她結婚,也許不會。但是就此割斷他們之間那寶貴的「體驗」實在是太可惜了。梅的信寫得使他得到了最大的滿足:信寫得長,充滿愛和喜悅,而且通常都有好消息。雖然她說她覺得自己在那些一、二年級的大學生中間像個老奶奶,但她還是喜歡大學生活。她的學習成績很好,每月來信的語言水平都有所提高。

  在7月一個悶熱的下午,他的兩位室友都躺在床上看新收到的信。蒼蠅在紗窗外嗡嗡地亂飛亂撞,儘管屋裡除了熱烘烘的干木頭氣味之外並沒有什麼吸引它們的東西。基弗只穿了一條白褲衩,光著身子,鼓著個毛烘烘的大肚子,翻身側臥過來大喊道:「啊呀老天!」他用胳膊肘支著身子問,「再問一次,你的那條船叫什麼名字——『凱恩號』,對不對?」

  「對。」威利正在專心致志地看梅姑娘的一封來信。

  「那好,你聽著,老弟。我認為我哥哥就在那條船上!」

  威利吃驚地抬起頭看著。

  「我想就是你那個凱恩,」基弗說,「永遠看不懂我老爹寫的鬼字。這兒,你看這字怎麼讀?」

  威利仔細地看著基弗用拇指指著的那個字,「是凱恩,沒錯。」

  「肯定沒錯。他們是從通信學校把他派到那兒的。這可是個好消息呀!」

  「好極啦,這可是碰上好運了。這就像有了個親戚在船上一樣。他喜歡那條船嗎?」

  「他呀,才不呢。他在信裡跟我老爹說那是海軍裡最令人作嘔的一條破船——不過這並不說明任何問題。」他看見威利在皺眉趕快補充說,「去他的,湯姆說什麼你都別太當真。湯姆就像一張面值3美元的鈔票一樣是個怪物。如果他不喜歡,那就說明『凱恩號』很可能是一艘了不起的好軍艦。」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羅蘭?」

  「哦,你不妨想像一下,一個與我截然不同的人會是什麼樣子——那就是湯姆。你可知道,他只是我的同父異母哥哥。我和他很少見面。他母親是老爹的第一個妻子——信天主教。他們按新教的規矩結了婚,沒過多久,她就甩手回她的波士頓老家去了,還帶走了湯姆。」

  基弗把信放在一邊,點了根香煙,枕著胳膊躺下。

  「湯姆是個知識分子,起碼很有知識分子味兒,寫些短篇小說、劇本——在雜誌上發表過一些東西。這給他賺了不少錢。我對他有所瞭解是在威廉瑪麗學院讀書的時候。那時他是高年級學生,我是剛入學的新生。但是他總是跟那幫愛鑽圖書館的傢伙混在一起,你可曉得,他們在燭光下朗誦詩,身邊總有幾個小妞兒,蠟燭一滅他們就——那種混蛋事。我猜他認為我是個大傻瓜,從不把我放在眼裡。他人並不壞,會說些俏皮話啦等等。你大概能和他處得好,因為你也喜歡讀那些狄更斯之類的玩藝兒。」

  9月1日凌晨4時,威利與基弗步履蹣跚地走進單身軍官宿舍,肚子裡塞滿了剛才在護士們安排的熱鬧的夏威夷宴會上吞下去的豬肉和威士忌。他們倒在床上還在嘰嘰咯咯、怪腔怪調地又笑又唱,唱的都是些改了歌詞的下流的夏威夷歌曲。沒過一會兒,他們就美滋滋地酣然入睡了。

  他記得起的下一件事是有人在搖他,一個陌生的聲音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問:「威利?威利嗎?你是不是威利?」

  他睜開眼睛。天剛濛濛亮。他在幽暗的光線中看見一個矮個兒、臉色黝黑、身上的卡嘰布制服已走了形的海軍少尉正俯視著他。

  「是啊,我就是威利。」

  「那就跟我走吧。我叫佩因特,是『凱恩號』軍艦上的。」

  「『凱恩號』軍艦?」威利坐起來問,「她在這兒嗎?」

  「是的。我們早晨8點起航要去拖什麼標靶。收拾好你的東西。」

  威利睡眼惺忪地伸手去拿他的褲子。「我說,我將很高興去艦上報到,佩因特,可是我現在還歸這裡的軍官後備營管呢。」

  「不,你不歸他們管了。這事已辦妥了。我們有一份針對你的專電調你離開這裡。我們已等了你很長時間了,威利。」

  他這話說得讓人聽著高興,但威利覺得他總得為自己辯解辯解。「我已盡了我的所能。去年5月你們起航時,我只差幾個小時沒有趕上你們。後來他們就把我塞進了這個軍官後備營——」

  「你不用解釋了,你就是永遠不露面我也不會怪你,」佩因特說,「我真不願意當這個對你做這種事的人。我能幫你拿點東西嗎?」

  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很低。基弗鼾聲如雷,什麼都沒聽見。威利一面把櫥櫃抽屜裡的東西全掏出來往他的小木箱裡裝,一面問:「你們船上有個叫基弗的軍官嗎?湯姆·基弗?」

  「他是我那個部門的頭兒。」佩因特說。

  「那就是他哥哥。」威利指著睡覺的人說。佩因特目光呆滯地看了看基弗。威利此時已更加清醒了,注意到那位「凱恩號」的軍官已累得滴裡噹啷的了。

  「他有多嘎?」佩因特說。

  「怎麼問這個?你那部門的頭兒很嘎嗎?」

  「我可沒那麼說。你手上加緊點吧,威利。小艇在等著咱們呢。」

  「咱們離開珍珠港後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為什麼?」

  「如果不回來,我就叫醒羅蘭跟他說聲再見。」

  「不會的,咱們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起碼命令中沒這麼說。」

  「那好。」威利收拾完東西,一聲不吭地穿好了衣服。他扛起他的木箱,邁步走出了房門。佩因特替他拿著兩個背包跟在他後面,邊走邊說:「不過,要是咱們起航往西去,而且一年都見不著文明世界,你可別大驚小怪。因為以前就有過這種事。」

  在單身軍官宿舍外面寒氣逼人的晨霧中,停著一輛灰色自動裝卸小卡車。「檔次差了點,」佩因特說,「但清晨5點鐘我也只能找到這玩藝了。上車吧。」

  他們一路顛簸著朝艦隊停靠處開去。威利的行李在車斗後部又躥又跳彷彿想逃跑似的。「船在哪兒?」威利問,對佩因特少尉陰鬱的沉默感到奇怪。

  「泊在河汊的一個浮標上。」

  「你們是正規的海軍嗎?」

  「不是。」

  「艦上有沒有正規的海軍?」

  「有三個。」

  「你是V7嗎?」

  「是的。」

  「水兵?」

  「不是,搞工程的。」

  「你在『凱恩號』上的具體工作是什麼?」

  「通信。」

  威利吃了一驚,「這任務對一個工程師不是有點奇怪嗎?」

  「在『凱恩號』上可不奇怪。」

  「我覺得你不喜歡『凱恩號』。」

  「我剛才可沒那麼說。」

  「『凱恩號』什麼樣子?」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參加過很多次戰鬥了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你在艦上干了很久了嗎?」

  「看怎麼說了。」

  「看怎麼說什麼?」

  「看你把什麼叫做很久了。」

  「我認為一年就算很久。」

  「有時,我把一星期就叫做很久。」

  卡車在通到艦隊停泊處的台階上面停了下來。佩因特按了幾下喇叭。碼頭邊上停著一條只有一半覆蓋著天棚、油污不堪的灰色小艇。三個在上面躺著的水兵無精打采地起身爬上台階。他們的藍布工作服已破舊不堪,襯衣的下擺在褲子外面耷拉著。他們把威利的行裝搬上小艇,佩因特則把卡車開到幾碼外路邊的一個停車場。這兩位軍官登上小艇,坐在天棚下面破裂的黑皮座位上。

  「好啦,『肉丸子』,開船吧。」佩因特對舵手說。「肉丸子」是個肥胖的水兵,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簡直嚇人,可是頭上卻戴著一頂雪白的、往前斜得都快壓著鼻子了的新帽子。

  威利的耳邊突然響起噹噹的鐘聲,驚得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原來他的頭離那個鐘還不到一英吋,便換了一個座位。小艇的輪機手發動馬達,但幾次都沒有成功,惹得他毫不在乎地獨自用髒話發了一通議論。他大概有19歲,個子又小又瘦,臉上黑漆漆的,一半是胡茬子一半是油污,而且還佈滿了雀斑。長而粗糙的黑髮,垂得遮住了他那兩隻小瞇縫眼。他沒戴帽子,別的水兵全都稱他為「討厭鬼」。小艇剛吃力地突突響著離開停泊的碼頭,他就脫下襯衫,露出了身上像猴子一樣濃密的體毛。

  威利大略看了看那隻小艇。灰白的油漆正從其木頭船殼上脫落,一片片凹凸不平的新漆過的地方表明那些地方原來的舊漆沒被刮掉。船棚裡的三個窗洞中有兩個沒有玻璃,是用硬紙板封住的。

  「佩因特先生,」輪機手以比馬達的轟鳴聲還大的嗓門喊,「咱們能不能在半路上停一下看場電影?」

  「不行。」

  「哎呀上帝啊,我們一輩子都看不上電影了。」「討厭鬼」滿腔牢騷地說。

  「一路上都不准停歇。」

  聽了這話,「討厭鬼」怨氣沖天地連咒帶罵了好幾分鐘。他竟敢在長官面前言語如此放肆,使威利吃了一驚。他原以為佩因特會喝止他,誰知佩因特對這一連串的下流話竟像是聽水拍打船幫的聲音一樣毫不在意。佩因特坐著一動不動,雙手握著放在膝上,閉著眼睛,嘴裡嚼著一根橡皮條,外面還露著一截。

  「你說,佩因特,」威利大聲問,「你認為我在艦上可能做什麼工作?」

  佩因特睜開眼睛。「水雷唄。」他粲然一笑,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小艇繞過福特島的一端,駛入西側的水道。「嗨,佩因特先生,」「肉丸子」扶著舵柄,踮著腳站在艇艉座板上喊道,「『凱恩號』不見了。」

  「你瘋了,『肉丸子』,」佩因特說,「再看一下。她在R6泊位,『貝勒伍德號』的前面。」

  「我跟你說的是,長官,所有的浮標都空著。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自己過來看呀。」

  他拉了拉鍾繩,打響了鐘。小艇減速在波浪中搖晃著前行。佩因特爬到船舷上面,「真他媽的倒霉,她真的不見了。究竟在搗什麼鬼啊?」

  「她也許是沉了。」一名在船頭蹲著的水兵說。他是個長著娃娃臉的小青年,胸脯上刺著極其污穢的圖畫。

  「沒那麼好的運氣吧。」「肉丸子」說。

  「那可沒準兒,」「討厭鬼」說,「巴奇水手長命令他們把2號主機房的底艙刮乾淨。我跟他說過全靠那層鐵銹船才不漏水的。」

  「佩因特先生,現在咱們怎麼辦?」「肉丸子」問。

  「好吧,咱們來想想。他們不帶這隻小艇是不會出海的,」佩因特慢條斯理地說,「他們也許是剛換了泊位。再到周圍找找看。」

  「討厭鬼」關掉馬達。小艇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緩緩地漂過一個不停地上下起伏的紅色航道浮標。水面發出一股燃油和腐爛蔬菜的惡臭。「她在那兒呢。」「肉丸子」說著敲響了船上的鐘。

  「在哪兒?」佩因特問道。

  「在修船塢。就在『聖·路易斯號』的右舷旁邊——」舵手用力推過舵柄,小艇掉轉了船頭。

  「對,」佩因特點了點頭。「我想我們終於有了一段停靠的時間了。」佩因特說罷,就又回到船棚裡坐下。

  威利朝「肉丸子」剛才看的方向使勁地看也沒看見任何與「凱恩艦」相像的艦船。修船塢裡擠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艦船,惟獨沒有威利熟記於心的、圖片上的那艘快速掃雷艦的形影。「請原諒,」他向「肉丸子」喊道,「你能把那艘軍艦指給我看嗎?」

  「當然能,就在那兒。」舵手毫無必要地晃了一下他的腦袋。

  「你看得見她?」威利問「討厭鬼」。

  「當然。她是在C4泊位的一窩艦船之中。」

  威利懷疑自己的視力出了毛病。

  佩因特說,「你從這裡是什麼都看不見的,只能看見卡車的燈光。你馬上就能見到她了。」

  不能借助卡車的燈光辨認出自己的軍艦使威利覺得自己矮人一頭。作為對自己的懲罰,他在剩下的航程裡一直站著,任憑飛濺的水沫打在臉上。

  小艇停靠在從一艘新驅逐艦邊上垂下來的鬆弛的舷梯腳邊。那艘新驅逐艦是停泊在修船塢裡的四艘軍艦中最靠外面的一艘。「咱們走,」佩因特說,「『凱恩號』就在這條船靠裡面的那一側。水兵們會把你的行裝帶過來的。」

  威利順著那匡啷匡啷作響的舷梯爬了上去,向驅逐艦俊俏的值日軍官敬了個禮,從甲板上走了過去。兩船之間搭著一塊塗著柏油的跳板,離水面有四英尺高,從它上面可以走到「凱恩號」上。威利初看之下,對他的「凱恩號」軍艦並未得到什麼清楚的印象。他太關注那塊跳板了。他故意落在後面。佩因特踏上跳板說,「這邊來。」他走過跳板時,「凱恩號」激烈地搖晃起來,跳板也猛烈地顫悠。佩因特立即從它上面跳到了「凱恩號」的甲板上。

  威利忽然想,倘若佩因特剛才從甲板上掉了下去,他肯定已被夾死在兩條船之間了。威利心裡懷著這幅鮮明的圖景,舉步踏上那塊跳板,像馬戲團的雜技演員那樣快步朝對面走去。他走到一半時,感覺跳板往上擁了起來,他懸在半空,下面是毫無遮擋的海水。為了活命,他向前一躥,正巧落到了「凱恩號」值日軍官的懷裡,差一點沒把他撞倒。

  「嗨!用不著這麼急嘛,」值日軍官說,「你連往哪兒跳都沒看清楚。」

  「拉比特,這就是失蹤多日的基思少尉。」佩因特介紹說。

  「我猜就是。」拉比特中尉握了握威利的手。他塊頭適中,狹長臉,有一副鄉下人的爽朗神氣,「歡迎你到艦上來,基思。佩因特,你不知道,半小時前那位哈丁少尉也到了。」

  「各種各樣的新鮮血液。」佩因特說。

  此時威利注意的焦點已從那塊跳板擴展到「凱恩號」的後甲板上。那裡是塊喧鬧聲、污物、難聞的氣味以及惡漢般的陌生人彙集的地方。五六個水兵正在用鐵刮刀嘩嘩地刮甲板上的銹斑。另外一些水兵正背著一箱箱白菜,嘴裡罵罵咧咧地走過那裡。一個戴電焊頭盔的人正在用焊槍焊艙壁,焊槍辟辟啪啪地迸出的藍色火花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到處是一片片灰色的新漆、舊漆、綠底漆和一片片銹跡。像蛇一樣的紅、黑、綠、黃和棕色的皮管亂成一團,佔滿了整個甲板。橘子皮、雜誌碎片和破布片也比比皆是。大多數水兵半赤著身子,蓄著奇形怪狀的小鬍子和髮式。污言穢語,詛咒謾罵,那個常人難以出口的髒字被一再重複,像充斥在空氣裡的灰塵。

  「上帝才知道該把你安置在哪兒,」拉比特說,「軍官起居艙裡已經沒有空的床位了。」

  「副艦長會想出辦法的。」佩因特說。

  「好了,基思,你算是艦上的人了,」拉比特說,「佩因特,你帶他到下面去見副艦長好嗎?」

  「當然,跟我來,基思。」

  佩因特帶著威利走下一個梯子,穿過一條黑暗悶熱的過道。「這是水兵住艙。」他打開一扇門。「這裡是軍官起居艙,同時也是軍官餐廳和會議室。」

  他們穿過那個與船體一樣寬的凌亂的長方形艙室,室內大部分空間被一條長長的餐桌所佔據,桌上鋪著褪了色的桌布,上面擺著銀製餐具、幾盒麥片和幾瓶牛奶。躺椅上和黑皮長沙發上凌亂地放著一些雜誌和書籍。威利吃驚地看到,在那些連環漫畫書、專登裸體照片的雜誌和已被翻閱破了的《紳士》雜誌中間,還有幾種秘密刊物。順著軍官起居艙中間的一條過道往前,兩側是一間間小臥艙。佩因特進了右手第一個臥艙。「這是基思,長官。」他拉開門簾說,「基思,這是副艦長戈頓上尉。」

  一個極其肥胖強壯的年輕漢子從一張架高了的床上坐了起來,他身上除了一條小褲衩之外什麼都沒穿。他一邊打哈欠,一邊在他的胳肢窩下面抓撓。臥艙的綠色艙壁上裝飾著一些從別處剪下來的、只穿著少而又少的內衣的女孩子的彩色照片。「你好,基思。你到底跑哪兒去了?」戈頓上尉高聲問,同時將兩條大象般的肥腿從床上跨了下來。他和威利握了握手。

  佩因特問道:「咱們把他安頓到哪兒啊?」

  「天吶,我不知道。我餓了。他們是否從海灘上帶回新鮮雞蛋了?咱們在新西蘭弄來的那些雞蛋這會兒連牙縫裡的東西都能溶化掉。」

  「啊,艦長來了,他也許有主意。」佩因特眼望著過道說,「艦長,基思少尉來艦上報到了。」

  「你是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抓來的,對不對?幹得漂亮。」一個充滿諷刺與權威的聲音說,接著「凱恩號」的艦長便來到了門口。此人更使威利吃驚。這位艦長絕對是一絲不掛。他一隻手裡拿著一塊救生圈牌肥皂,另一隻手拿著一根點燃的香煙。他臉上佈滿了皺紋,顯得既衰老又年輕,頭髮金黃,一身鬆弛的白肉。「歡迎你來艦上效力,基思!」

  「謝謝您,長官。」威利覺得應該敬個禮,或者鞠個躬,或者用某種方式表示表示對最高權威的敬意。但他記得有一條規定說,不得向一位未穿衣服的上司敬禮,而他從未見過比他的這位指揮官更體無遮蓋的了。

  德·弗裡斯看見威利的那副狼狽相,咧著嘴笑了,同時用手裡的肥皂擦著他的屁股。「我希望你懂得一些通信方面的知識,基思。」

  「是的,長官。我在——在等待本艦的消息期間,在太平洋總部幹的就是這個,長官。」

  「好啊。佩因特,你現在重新當你的助理輪機長吧。」

  「謝謝,長官。」佩因特陰沉的臉上閃過一種由衷的喜色。他像一匹剛卸下馬鞍的馬一樣輕鬆地長舒了一口氣,「艦長,您是否已經想好讓這位新來的通信官住哪兒了?」

  「馬裡克是否在彈藥艙裡安了一張床?」

  「是的,長官。那另一位新來的哈丁軍官就是被我們塞在那裡的。」

  「那麼,你就跟馬裡克說叫他在那裡再安一張床。」

  「就是一個人住在那個彈藥艙裡都他娘的夠滿的了,艦長。」副艦長說。

  「打仗是件可怕的事情。我得先沖個澡去了,不然我就要餿了。」德·弗裡斯艦長抽了口香煙,在桌上一個用3英吋直徑的彈殼製成的煙灰缸裡把煙頭掐滅後就走了。胖上尉聳了聳肩,穿上了一條肥大的燈籠褲。

  「就那麼辦吧,」他對佩因特說,「你領他到彈藥艙去。」

  「長官,」威利說,「我可以隨時開始工作。」

  戈頓哈欠連連,用逗趣的眼光看著威利說:「別像火燒屁股似的。先在艦上晃悠一兩天,熟悉熟悉情況。這裡就是你的家,你得在這裡呆很久很久的。」

  「正合我意,長官,」威利說,「我應該為海軍效力。」他準備好讓自己在艦上干半年至一年。這就是他不得不在荒野裡度過的那一年,這就是他父親信中寫的應受的磨難,他已作好了面對它的準備。

  「你有那種感覺我很高興,」副艦長說,「說不定你還會打破我的記錄呢。本人在這個大鐵桶裡已經呆了67個月了。」

  威利用12除了一下,嚇了一跳。戈頓上尉已在「凱恩號」上呆了5年多了。

  「這艘驅逐掃雷艦的人員配備不知什麼地方有點古怪,」戈頓興高采烈地繼續說,「海軍人事局就是不願意調換艦上的人員。大概是她的檔案在華盛頓被弄丟了。艦上有兩位長官在艦上呆的時間加在一起都超過了100個月了。德·弗裡斯艦長就已呆了71個月。所以,你會有時間在艦上效力的——哦——你到艦上來我很高興。別緊張。」

  威利跟在佩因特後面磕磕絆絆地走到彈藥艙,一個在主甲板上高7英尺,長6英尺,寬3英尺的鐵箱子,只有門是惟一的開口。沿著艙壁的一側放著一排齊腰高的架子,上面堆著空的機關鎗子彈帶和成箱的彈藥。哈丁少尉正在那個新近焊在艙壁上的床上熟睡,焊痕還很光亮,似在怒目而視。哈丁臉上大汗直流,襯衣上的一道道汗漬把襯衣都染黑了。艙內的溫度是華氏105度。

  「這就是家,甜蜜的家。」威利自言自語道。

  「這位哈丁與『凱恩號』可真是一家人,」佩因特說,「他開頭開得不錯——好在,將來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有人轉走的。你們兩人很快就會到下面軍官起居艙去的。」他抬腿要走。

  「我在哪兒能找到基弗先生?」威利問。

  「在他的睡袋裡。」佩因特說。

  「我是說在白天稍晚的時候。」

  「我說的也是這個意思。」佩因特說完就走了。

  基思在「凱恩號」上轉悠了一兩個小時,探頭探腦往舷梯下面、艙口外、門裡邊都看了一通。水兵們誰都不理他,好像根本就沒看見他似的,除非他在過道裡與人走個面對面,那時那個水兵就自動將身體緊貼在艙壁上,就如同要放一頭大型動物過去似的。威利的觀光遊覽證實了他的第一印象。「凱恩號」是一堆快要腐爛透了的垃圾,配備的人員都是些無賴。

  他溜躂到下面的軍官起居艙。刮鐵銹的鏟子在頭頂上弄出的噹噹聲響得震耳。那條長桌上,此時已換上了綠呢子的檯布,雜誌和書籍都已上了架。艙內除了一個骨瘦如柴的高個子黑人小伙子之外空無一人。那小伙子的白襯衣和褲子已被汗水浸濕,無精打采地拖著甲板。「我就是那個新來的軍官,基思少尉,」威利說,「能給我來杯咖啡嗎?」

  「是,長官。」那勤務兵放下拖把,慢悠悠地走向牆角一個鐵櫃桌上的咖啡壺。

  「你叫什麼名字?」威利問。

  「惠特克,長官,二等勤務兵。要加牛奶和糖嗎,長官?」

  「要。」威利四下裡掃了一眼。一塊掛在艙壁上的生銹的銅牌告訴他這艘軍艦是以一位名叫阿瑟·溫蓋特·凱恩的人的名字命名的。此人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一艘驅逐艦的艦長,在一次與德國潛艇交火時傷重身亡。銅牌上方的架板上有許多海軍書籍,其中有一卷皮封面的活頁書,《本艦組織,美國艦船,「凱恩號」驅逐掃雷艦22》。威利將其取下。勤務兵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惠特克,你到『凱恩號』有多久了?」

  「4個月了,長官。」

  「你覺得它怎麼樣?」

  那黑小子向後倒退著,鼓著兩眼,彷彿威利向他揮出一把刀子似的。「它是整個海軍裡最好的軍艦,長官。」他抓起拖把跑出門去。

  咖啡半熱不熱而且很渾,不過威利還是把它喝了。他太需要刺激了。一小時睡眠未能使他從參加夏威夷宴會的疲勞中恢復過來。他兩眼模糊地閱讀著「凱恩號」的統計資料。這艘軍艦是1918年在羅得島建造的(「是在我出生之前。」他喃喃地說。)它長317英尺,寬31英尺,最大航速30節。在改裝成掃雷艦時拆掉了四個煙囪中的一個和一個鍋爐,騰出地方給更多的燃料箱以增大續航能力。

  頭頂上噹噹的響聲更大了,另有一幫人開始在刮甲板上的漆了。隨著太陽的升高,起居艙裡的空氣悶熱了起來,而且越來越混濁。「快速掃雷艦的使命,」威利念道,「主要是掃清進攻部隊和炮艦前方的敵方水域。」他把書撂到桌上,把頭伏在上面,沮喪地呻吟起來。

  「喂,」一個聲音說,「你是基思還是哈丁?」說話人睡意猶濃地蹣跚著從他身旁向那只咖啡壺走去,身上只穿著一條運動員穿的護身。這使威利意識到「凱恩號」上行為檢點的規矩比易洛魁族印第安人的規矩還要馬虎。

  「基思。」他回答說。

  「好極了!你跟我幹活。」

  「您是基弗先生?」

  「對。」

  這位通訊官背靠著那張櫃桌,大口喝著咖啡。他的臉瘦長,與他弟弟的臉一點也不像。湯姆·基弗有6英尺多高,小骨架,肌肉發達,深陷的藍眼睛裡白眼珠多得使他給人一種咄咄逼人、野性十足的印象。他的嘴和羅蘭的一樣闊大,只是嘴唇不厚,又薄又蒼白。

  威利說:「我認識您的弟弟羅蘭。我們在海軍軍官學校是同住一間寢室的夥伴。他現在就住在珍珠港這兒的單身軍官宿舍。」

  「真的?我們得把他弄到這兒來。」基弗冷冷地放下咖啡杯,「到我屋裡來說說你自己的情況。」

  基弗住在過道頂頭的一間正方形鐵屋子裡,屋內安著橫七豎八的管道,兩張裝死在彎曲的艦殼上的床,一張書桌上面的書籍、小冊子堆得足有三英尺高,一個鐵絲筐裡面裝滿了文件和一摞亂七八糟的登錄的出版物,最上面是一疊剛洗淨熨好的卡嘰布衣服、襪子和內衣。上面的鋪上趴著一個赤身裸體的人模樣的東西。 
7

凱恩艦嘩變II 「凱恩號」軍艦




8 艦長德·弗裡斯



  趁通訊官刮臉、穿衣服的工夫,基思講述了他和羅蘭在弗納爾德樓度過的日子。他一邊講一邊用眼睛把悶熱的小屋掃了個遍。焊在書桌上方的架子上以及沿著基弗的床邊,塞滿了一本本詩歌、小說和哲學書籍。這些藏書可真不一般,就像大學裡開列的百部佳作書目裡的書一樣,只是現代作家的東西份量稍重了一些。其中有喬伊斯【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意識流小說之父」,愛爾蘭一位享有世界聲譽的文學巨匠,現代主義文學奠基人之一。——譯者注】的、T.S.艾略特【托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現代主義詩歌的鼻祖,蜚聲世界的英國詩人、劇作家和文學批評家。——譯者注】的、普魯斯特【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法國20世紀偉大的小說家,意識流小說大師。——譯者注】的、卡夫卡【弗朗茨·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奧地利小說家,創造了被稱為「表現主義」的藝術方法,他把荒誕無稽的情節與絕對真實的細節描繪相結合,用以表現現代人的困惑,揭示現代西方社會的危機。他與愛爾蘭的喬伊斯、法國的普魯斯特,被認為是西方現代派文學的重要奠基人。——譯者注】的、多斯·帕索斯【約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1896-1970),美國小說家,代表作《美國》三部曲。——譯者注】和弗洛伊德【西格蒙德·弗洛伊德(Freud Sigmund,1856-1939),奧地利精神科、神經科醫生,精神分析學家,精神分析學派的創始人,他的著作《夢的解析》影響深遠。——譯者注】的著作,還有幾本關於心理分析的書,以及不多幾冊印著天主教出版社版權標記的書。「你的書可真不少。」威利讚歎地說。

  「你若不讀書,現在這種生活就等於慢性自殺。」

  「羅蘭跟我說您是個作家。」

  「戰前我是想當作家。」基弗說著,用一塊破爛的濕毛巾擦臉上的肥皂沫。

  「現在還在寫嗎?」

  「寫一點。哎,現在該談談你的職責了——我們將讓你負責登錄出版物,當然你還得管編譯密碼——」

  那個勤務兵惠特克從沾滿灰塵的綠門簾外伸進頭來說,「加丹。」說完就縮了回去。那個神秘的詞兒居然使上鋪那個人模樣的東西活了過來。它爬起來,無力地在床上拍打了拍打就跳下床,開始穿衣。

  「加丹?」威利問。

  「開飯了,勤務兵的行話——午飯。」基弗解釋說,「這棵長著張人臉的青菜名叫卡莫迪。卡莫迪,這就是看不見抓不著的基思先生。」

  「你好。」威利說。

  「嗯。」那人模樣的東西說著就伸手到一隻黑櫃子底部摸索鞋子。

  「來吧,」基弗說,「同『凱恩號』的軍官們一塊兒啃麵包去。這是逃不過去的,基思。好在麵包本身倒還不算太可怕。」

  威利本打算吃過午飯後睡上一覺的。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渴望著睡覺,但卻沒睡成。他與哈丁剛喝完咖啡就被那個「人面青菜」——卡莫迪少尉給揪走了。

  「德·弗裡斯艦長叫我帶你們兩個遊覽一下這艘軍艦,走吧。」

  卡莫迪拉著他們上上下下不知爬了多少梯子,走過幾條搖搖晃晃的橋板,從一個個狹窄的艙口鑽出鑽進,整整折騰了3個小時。他們從熱得令人汗流浹背的機房走到粘濕冰涼、寒氣逼人的底艙,時而涉水,時而由於腳下滑膩而跌倒,時而又被突出來的金屬物體劃傷,最後累得威利只覺眼前一片濛濛紅霧,什麼東西都看不真切了。他腦子裡只留下一片混亂的記憶:無數個塞滿了垃圾、機器或床鋪的黑洞;每個洞裡都有一種新的氣味疊加於到處瀰漫著的霉味、柴油味、油漆味,以及熱烘烘的金屬味上。卡莫迪一絲不苟的徹底性,在他談到他是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1943級的學員、艦上除艦長與副艦長外惟一的正規海軍軍官時,得到了解釋。他窄肩,癟腮,有兩隻像狐狸一樣狡猾的小眼睛,還留著一撇小鬍子。他說話簡略得近乎吝嗇,多一個字也不肯說。譬如,他會說:「這是1號鍋爐房,有問題嗎?」哈丁似乎與威利一樣疲勞不堪。兩人都不想延長這次遊覽,所以誰都不提一個問題。他們磕磕絆絆地跟著卡莫迪,互相交換著不堪其累的眼色。

  最後,在威利確實快要暈倒,甚至盼望著能真的暈倒時,卡莫迪說:「好了,我看就這些了。」他領著他們走到主甲板中部一處下凹的地方說:「現在只剩一件事了,你們爬上這個桅桿。」

  那是一根頂端架著雷達天線的木桿,看上去大約有500英尺高。「這究竟是為什麼呀?」威利不滿地喊道,「不就是個桅桿嗎,我看見了就可以了。」

  「按要求你們是要考察艦上全部設置的,」卡莫迪說,「從底艙直到桅桿上的烏鴉窩。那兒就是那個烏鴉窩。」他指著桅桿頂上一個小小的方形鐵格子。

  「我們明天再爬不行嗎?我是個已經筋疲力盡的老年人了。」哈丁滿懷希望地笑著說。他的臉年輕、善良,頭頂的頭髮已脫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中間窄窄的一溜黃毛。他身材單薄,兩眼呈缺乏生氣的藍色。

  卡莫迪說:「我得在晚飯前報告,說你們已完全服從了命令。如果你們不爬這個桅桿,我就不能報告說你們完全服從了命令。」

  「我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爸爸了,」哈丁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邊說邊將一隻腳踏上桅桿最下面的那個腳踏,「但願我還能再見到他們。」

  他開始慢慢地、痛苦地往上爬。威利緊跟在他的後面,用力抓牢上面的每一個腳踏,眼睛緊盯著哈丁的臀部,故意不看那令人頭暈目眩的景色。他那被汗水浸透了的襯衫讓風吹得啪啪作響。過了兩三分鐘,他們爬到了那個烏鴉窩。在哈丁攀上烏鴉窩的平台時,威利聽見一聲頭撞在金屬上的難聽的悶響。

  「喔唷!上帝,基思,當心這雷達。」哈丁疼得直哼哼。

  威利匍匐著爬上了烏鴉窩。搖搖欲墜的鐵格子上的空間容不下兩個人並排站著,他們便坐下,讓腳凌空懸在藍色的空中。

  「幹得好!」隱隱聽見卡莫迪在下面喊,「再見啦。我這就去報告你們服從了命令。」

  他進了一個過道,消失了。威利凝望下面遠處的甲板,立即又把眼光轉向別處,將周圍的景色盡收眼底。景色美極了。他們下面水光閃耀,輪廓清晰得像一幅地圖。但威利並未對這一景色心懷謝意,所處的高度使他直打哆嗦。他覺得自己永遠都無力再爬下去了。

  「我遺憾地告訴你,」哈丁一隻手舉到前額上小聲說,「我憋不住了,要嘔吐。」

  「啊呀,上帝,可不能吐啊。」威利叫道。

  「對不起,我怕高。我盡量不使一點東西濺到你身上。可是,老天爺,下邊的那些人。這可糟糕了。」

  「你不能忍忍嗎?」威利央求道。

  「實在忍不住了,」哈丁難受得臉都發青了,就像中毒了似的。「實在沒辦法,我可以吐在我的帽子裡。」他摘下軍官帽,接著說,「我實在是不願意。這是我惟一的一頂帽子——」

  「用我的,」威利毫不猶豫地說,「我另外還有兩頂。」他把自己新的軍官帽子倒過來遞給哈丁。

  「你對人真是太熱誠了。」哈丁喘息著說。

  「別客氣了,」威利說,「就請便吧。」

  哈丁毫無保留地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都吐進了那頂伸在他面前的帽子裡。威利感到一陣噁心,差一點也要嘔吐,但強忍住了。這一下,哈丁的臉色好一點了。「我的媽呀,威利,太感謝了。現在該把這玩藝兒怎麼辦呢?」

  「這可問著了,」威利呆呆地望著他手上那個讓人直想哭的東西,「滿滿一帽子的——那東西——可還真不好辦呢。」

  「把它拋到艦外邊去。」

  威利搖了搖頭,「它有可能倒翻過來。風可能吹翻它的。」

  「這好辦,」哈丁說,「你總不能再戴它了呀。」

  威利解開用來繫在下頦上的帽帶,結成圓圈,小心翼翼地像掛吊桶一樣將其掛在烏鴉窩的一個角上。「就讓它永遠掛在那兒吧,」威利說,「算是你在給『凱恩號』敬禮。」

  「我從這兒再也下不去了,」哈丁聲音虛弱地說,「你先下去吧。我就死在這兒,爛在這兒了。除了我的家人沒人會想我的。」

  「胡說八道。你真的有三個孩子嗎?」

  「當然。我老婆都快要生第四個了。」

  「那你到這該死的海軍裡來幹什麼?」

  「我就是那些認為自己非打這場仗不可的大呆鳥之一。」

  「覺得好些了嗎?」

  「好點了,謝謝。」

  「來吧,」威利說,「我先下。你不會掉下去的。假如咱們在這上面再呆下去,咱兩人都得病倒,摔下去。」

  因為滑,下桅桿就成了一個漫長的恐怖歷程。威利汗流不止的雙手就在狹窄的把手上滑脫了一次,他的腳也在一個可怕的踏腳點上滑了一下。不過他們兩人都下到了甲板上。哈丁走起路來兩腿直發抖,滿臉汗流如注。「我要趴下親親甲板。」他喃喃地說。

  「周圍有水兵瞧著呢,」威利小聲說,「這一天的工作總算幹完了。走吧,回彈藥艙去。」

  那個小小的墳墓裡現在安了兩張床。哈丁一頭扎進下面的那張床,威利則倒在上面的床上。他們喘著粗氣一聲不吭地躺了一陣。最後,哈丁終於有氣無力地開口了:「喂,我聽說有鮮血凝成的友誼,但從未聽說過有嘔吐凝成的友誼。反正都一樣,基思,我得謝謝你。你用你的帽子做了件高尚的事。」

  「我只是走運罷了,」威利說,「沒讓你為我做同樣的事。毫無疑問,在這次愉快的航行中你會有很多機會的。」

  「隨時,」哈丁說,聲音越來越小。「隨時準備為你效勞,基思。再次謝謝你。」他說完就翻過身去睡著了。

  威利覺得他似乎剛剛迷瞪了一下就有一隻手伸上床來搖動他了。「吃飯了,長官。」是惠特克的聲音,接著腳步聲就在艙外的甲板上漸去漸遠了。

  「哈丁,」威利呻吟著說,「你還想吃晚飯嗎?」

  「啊?已經要吃晚飯啦?不吃了。我就想睡——」

  「還是去吃點兒的好。咱們不去可不好看。」

  軍官起居艙的長餐桌那兒包括艦長在內共有三名軍官。其他人都到岸上休假去了。威利和哈丁在鋪著白桌布的長桌下端落座,開始一聲不吭地吃著。其他那幾個人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相互就有關瓜達卡納爾島、新西蘭和澳大利亞曾經發生的事情說著些令人聽不懂的笑話。馬裡克是第一個朝他們看的人。他身強力壯,圓臉盤,一副好鬥的樣子,約莫25歲,剃著囚犯頭。「你們兩個人的眼睛看上去有點紅啊。」他說。

  威利回話說:「我們剛剛在彈藥艙迷瞪了幾分鐘。」

  艦長看著手中的一塊豬排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說:「要正確地開始一種事業,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抽空迷瞪一會兒。」

  「那裡面有點熱,是不是?」火炮指揮官亞當斯說。亞當斯上尉身上的卡嘰布軍裝乾淨整潔。他那長長的貴族臉和那種灑脫隨便、高人一等的表情是威利在普林斯頓所常見的。這意味著他出身名門富戶。

  「是有點熱。」哈丁怯生生地說。

  馬裡克轉身對艦長說:「長官,那個倒霉的彈藥艙正好在機艙的上面。這兩個人在那兒會被煎——」

  「消耗掉一些少尉是正常的。」艦長說。

  「我說的意思是,長官,我認為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亞當斯或戈頓的房間裡再掛一兩張床,甚至在這兒這個長沙發上邊——」

  「別見鬼了。」亞當斯說。

  「那不是就得改動船體了嗎,史蒂夫?」艦長嘴裡嚼著豬肉說,「你必須得到艦船局的許可。」

  「我可以查一查,長官,但我想不會影響船體。」

  「那好吧,等你查清楚了再說。不過修船工的活兒已經大大滯後了。」德·弗裡斯艦長看著兩位少尉,「你們二位先生覺得你們能在彈藥艙裡活上一兩個星期嗎?」

  威利已經累了,而且這種譏刺激怒了他,便說:「誰說不滿意了。」

  德·弗裡斯眉毛一揚,咧嘴笑了笑,說:「好樣的,基思先生。」他轉頭對亞當斯說:「這兩位先生還沒有開始學習軍官職權課程嗎?」

  「沒呢,長官——他們整個下午都歸卡莫迪管,長官——」

  「我說,高級值勤官先生,別浪費時間了,叫他們晚飯後就開始。」

  「是,遵命,艦長。」

  軍官職權課程的教材是一疊疊厚厚的油印材料,紙質粗糙,頁緣已變棕黃。編撰時間是1935年。晚飯時,這兩位少尉還沒喝完咖啡,亞當斯就從他屋裡把教材拿了出來,每人發了一份。「裡面有12道作業,」他說,「明天9點之前完成第一道,放在我桌子上。之後,在港內停泊期間每天做1道,出海時每三天1道。」

  威利瞥了一眼第一道作業:畫兩張「凱恩艦」的草圖,左、右舷各一張,標出每個艙室並說明其用途。

  「我們到哪兒去弄這些信息啊,長官?」

  「卡莫迪不是帶你們把全艦都看過了嗎?」

  「是的,長官。」

  「那就行了,就把他給你們講的都寫下來,用圖表形式。」

  「謝謝您,長官。」

  亞當斯說罷,就丟下他們不管,自己走了。哈丁神情沮喪地嘟噥道:「你說怎麼辦?要不要現在就開始干?」

  「你還記得住卡莫迪說過些什麼嗎?」

  「只記住了一句話,『爬上那個桅桿』。」

  「來吧,明天早晨要做的頭一件事兒就是交作業。咱們這就開始干。」

  他們聯手繪了一張草圖,不停地擠眼、打哈欠,爭論細節。一小時後,他們拿出了下面這樣的作品:

  威利往後坐了坐,用批評的眼光審視他們的大作,「我看這就行了——」

  「你瘋了嗎,基思?還有大約40個艙室我們必須加以標明呢——」

  「那些該死的艙室我一個都不記得了——」

  「我也和你一樣。看來咱們只有把整個『凱恩號』軍艦重新看一遍了——」

  「什麼?再花3個小時?老兄,我會犯心臟病的。我正在快速衰弱。你瞧,我的兩隻手正在發抖——」

  「不管怎麼說,基思,這玩藝兒整體比例不對呀。它看著像是條製作拙劣的拖輪——」

  「它本來就是。」

  「喂,我有主意了。某個地方肯定藏有這艘軍艦的藍圖。咱們何不把它們弄到手呢,儘管——也許這不太光明正大但——」

  「不用多說了!你是個天才,哈丁!就這麼辦。說到做到。明早第一件事情就是我進班房。」

  「我陪你。」

  彈藥艙外,明亮的黃色泛光燈下,船塢裡的一些民工正在用噴燈幹活,鋸著、敲打著甲板,安裝一個救生艇支架。哈丁說:「如果他們繼續這麼幹,咱們怎麼能他娘的睡得著啊?」

  威利說:「即使他們鑿的不是甲板而是我,我也能睡著。進去吧。」他剛踏進彈藥艙立即又退了出來,像肺結核患者一樣,狂咳不止。

  「啊呀,我的媽呀!」

  「怎麼回事?」

  「你進去,吸一口氣試試就知道了——少吸一點兒就成。」

  小艙室裡灌滿了煙囪冒出來的毒煙。轉換了方向的陣風,把第三根煙囪裡噴出來的濃煙直接吹進了這間小艙,因為小艙室沒有窗戶,那些濃煙無處可去,只能在艙室裡越積越多,越變越濃。哈丁在門口用鼻子嗅了嗅,說:「基思,在那裡面睡覺簡直是自殺——」

  「我不在乎,」威利絕望地說,脫下襯衫,「這樣的境況下,我寧願死了才好。」

  他捂著鼻子爬上了床,哈丁也如法炮製。有一兩個小時,他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翻來覆去,亂踢亂蹬,噩夢聯翩,每隔幾分鐘就被工人們弄出的一陣巨響吵醒一次。哈丁則進入了死一般的沉睡。半夜裡,工人們走了,然而突然降臨的平靜與幽暗並未帶來解脫,反而使威利對高溫與煙囪排放的毒煙的嗆人氣味的感覺更加清晰了。他穿著短褲,搖搖晃晃地走到甲板上,又步履蹣跚地走進了下面的軍官起居艙,倒在長沙發上睡著了,滿身都是煙灰。

  可是他又一次——這一次是他在「凱恩號」軍艦上最經典的經歷,也是他對這艘軍艦最難忘的記憶——他又被人搖醒了。亞當斯上尉正站在他身旁俯視著他,腰裡紮著值勤軍官的槍帶和手槍,小口喝著咖啡。威利坐起來,透過舷窗看見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幫幫忙,基思,咱們值的是4點至8點的班。」

  威利回到彈藥艙,穿好衣服,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後甲板。亞當斯給了他一條槍帶,讓他看了放在舷艙門旁一張搖搖欲墜的鐵皮桌裡的航海日誌和「值勤軍官指南」,又把他介紹給該班值勤的操舵兵和傳令兵。那是兩個穿著藍工作服,睡意矇矓的水兵。放在桌子上的座鐘在帶燈罩的黃色電燈光下顯示是4點5分。船塢裡所有的艦船都是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值4點至8點的班是家常便飯。」亞當斯說。

  「那有什麼不好。」威利打了個哈欠說。

  「我不知道,」火炮指揮官說,「在吹起床哨之前,我有些事情需要在下面處理。你覺得你能對付得了嗎?」

  「嗯——哼。」

  「好。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要確保不讓那些值更的傢伙們坐下或站著睡著了。前後甲板上都有人站崗,明白了嗎?」

  「我明白,」威利說著,敬了個禮。亞當斯回了個禮就走了。傳令兵是個小個子一等水兵,名叫麥肯齊。亞當斯剛走,他就愉快地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了裝白菜的板條箱上。威利被這種公然違抗的行為驚呆了。「起來,麥肯齊。」他毫無把握地說。

  「呵,為什麼?如果你需要用傳令兵的話,我在這兒呢。真是的,長官。」麥肯齊說這話時臉上做出討好的笑容,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你不用理亞當斯上尉那一套。他是惟一非讓我們站著不可的當官的。德·弗裡斯艦長並不計較。」

  威利疑心這是謊話。他向過道上的下士恩格斯特蘭德,一個高個子,寬肩膀的一等信號兵瞥了一眼。那人正靠在桌上齜牙咧嘴地笑著欣賞這邊的這段插曲。

  「如果兩秒鐘內你還不站起來,」威利說,「我就把你報告上去。」

  麥肯齊立刻就站了起來,嘟噥著說:「老天啊,又是一個討厭的較真的官老爺。」

  威利沒好意思再多說什麼,只說:「我要查哨去了。」

  「嗯,嗯。」恩格斯特蘭德應道。

  前甲板上微風習習宜人,滿天星光燦爛。威利發現那值勤的哨兵正靠在起錨機上團著身子酣然大睡,他的槍就橫放在膝上。這情景令威利大為震驚。他在弗納爾德樓時就學過:對在戰爭時期值勤睡覺的懲罰是槍斃。「嗨,你,」他大喊道,「快醒醒。」那哨兵毫無反應。威利用腳尖捅了捅他,隨後又使勁地搖晃他。那哨兵打著哈欠,站起來扛起他的步槍。「你知道,」威利喝問道,「站崗睡覺要受什麼懲罰嗎?」

  「誰睡覺了?」那哨兵怒氣沖沖地說,「我是在心裡發摩爾斯電碼呢。」

  威利真想把這個壞蛋報告上去,但又不願為把他送上軍事法庭負責,「好吧,不管你剛才在幹什麼,你給我站著,不許再像剛才那樣。」

  「我剛才就是站著的,」那哨兵氣呼呼地說,「只不過蹲下去暖暖身子而已。」

  威利厭惡地離開他去檢查在艦艉站崗的哨兵。他走過後甲板,發現麥肯齊仰躺在一堆救生衣上。「找死啊,你,」他大喊道,「起來,麥肯齊!恩格斯特蘭德,你不能讓這傢伙站著嗎?」

  「長官,我病了,」麥肯齊呻吟著說,坐了起來,「我上岸休假時運氣不好。」

  「他的狀況確實不好,長官。」恩格斯特蘭德微微一笑說。

  「好吧,那就另外找個人站這班崗。」

  「可是,長官,全艦的水兵狀況都非常糟糕。」恩格斯特蘭德回答說。

  「起來,麥肯齊!」威利大吼道。麥肯齊吃力地站了起來,發出極其痛苦的哼哼聲。

  「對了,就這樣站著。」威利大步向艦艉走去。那個在艦艉站崗的哨兵,像狗似的拳成一團,在甲板上睡著了。「上帝啊,這是艘什麼軍艦呀。」威利自語道,狠狠地往這個哨兵的肋部踢了一腳。那哨兵蹦起來,抓起他的步槍,做了個立正的姿勢。之後,他瞇起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威利。

  「乖乖,我還以為肯定是馬裡克先生呢。」

  「我是基思先生,」威利說,「你叫什麼名字?」

  「富勒。」

  「好,富勒,如果我再看見你在哨位上睡覺,你就等著上軍事法庭吧,聽見了嗎?」

  「聽見了,」富勒討好地說,「請問,您是同卡莫迪先生一樣從軍事學院來的嗎?」

  「不。」

  威利回到後甲板。那個麥肯齊又在那堆救生衣上睡著了,而恩格斯特蘭德則正坐在艙口吸煙。他看見威利就趕忙站了起來。

  「對不起,長官。只是抽幾口煙。」

  「啊,上帝。」威利叫道。他已精疲力竭,怒火中燒,而且直想嘔吐,「你還是艦上的一等軍士呢。真該為美好的『凱恩號』軍艦三呼萬歲。你聽著,恩格斯特蘭德,你可以坐下,躺下,或者倒地死掉,我都不管,但是你必須使這個橫在這裡的混蛋站著,直到下崗為止,否則我發誓一定把你報告上去。」

  「起來,麥肯齊。」恩格斯特蘭德說,語調中毫無氣憤的味道。那水兵從救生衣上跳下來,走到船邊上的欄杆那兒靠在上面,繃著臉瞪著眼睛。威利走到桌前,兩手顫抖著打開那本《值勤軍官指南》,等著瞧麥肯齊的下一步舉動。不料那個水兵在原地站了十分鐘,而且似乎發現站著一點都不困難。最後,他終於開口了。

  「您做得對,基思先生,」他毫無恨意地說,「我抽口煙行嗎?」威利點頭示可。那水兵遞給他一盒幸福牌香煙,「你也來一支?」

  「謝謝。」

  麥肯齊替威利點上煙,為了搞定已經建立的友誼,他便開始給這位新認識的少尉講他在新西蘭的艷遇。威利在大學寢室裡的深夜曾聽過一些相當坦率的談話,但麥肯齊的刻畫入微卻是他前所未聞的。起初,威利覺得很有意思,後來覺得噁心,再後來就一點都聽不下去了,可似乎又沒有辦法終止那水兵滔滔不絕的嘮叨。天色已經發白,地平線上已露出一線暗紅。當亞當斯上尉揉著眼睛從軍官起居艙的艙口裡鑽出來時,威利真是不勝感激。「一切還順利吧,基思?累不累?」

  「不累,長官。」

  「咱們一起看看纜繩去。」

  他與威利在「凱恩號」上走了一圈,不時地用腳踢踢將這艘軍艦與相鄰的驅逐艦綁在一起的馬尼拉麻繩。「這根第三號纜繩需加個防擦器,這導纜器磨擦纜繩。告訴恩格斯特蘭德。」

  「好的,長官——亞當斯先生,老實說為了不使這幾個哨兵和傳令兵睡覺我可受了大罪了。」

  亞當斯狡猾地嘿嘿一笑,接著臉一耷拉,正色說道:「那可就真嚴重了。」

  「他們似乎並不這麼想。」

  亞當斯噘起嘴唇,停住腳點了一支煙,斜倚在救生索上說:「跟你實說了吧,基思,還有叫你頭疼的事呢。這艘軍艦從1942年3月就一直在前方執行任務,經歷過許多戰鬥。艦上的士兵全成了亞洲佬。他們大概認為在珍珠港裡還要在艦艉放哨簡直是愚蠢。麻煩的是艦長也這麼想。這是按港口主任的命令才派人站崗的。你不得不盡力去適應。」

  「你們都參加過一些什麼戰鬥,長官?」

  「嘿,那可多了。襲擊馬紹爾群島,珊瑚海——第一、第二次薩瓦爾島戰役,倫多瓦戰役,蒙達戰役——」

  「你們都幹了些什麼——掃雷?」

  「有誰聽說過掃雷艦掃雷的嗎?我們大部分時間是為亨德森機場的海軍飛機運送航空汽油。從新西蘭運魚雷。那可是一種令人愉快的買賣,一觸即發的魚雷在甲板上亂滾,還不斷受到敵機的掃射。運送士兵去解救瓜達爾島上的海軍陸戰隊,在太平洋各處護航。充當物資供應船,運兵船,護衛艦,郵輪,什麼可惡的差使沒幹過?這就是『凱恩號』軍艦。所以,它如果有點狀態欠佳,你就知道是因為什麼了。」

  「狀態欠佳是客氣的說法。」威利說。

  亞當斯直了直身子,瞪了他一眼,將香煙扔進海裡,向艦艉走去。這時擴音器裡傳來了水手長尖利的哨音,接著就聽他喊:「全體人員起床,起床了。」亞當斯轉過頭命令道:「基思,你去檢查艦艉水兵臥艙裡是否都起床了。要確定他們全都不在睡袋裡了。」

  「是,一定,長官。」

  威利心想自己以後說話必須小心。亞當斯與艦上的其他軍官都在艦上呆得太久了,肯定對其狀況的不堪與破舊早已熟視無睹了。他們甚至還可能為它感到驕傲呢。他發誓自己要與他們不同。他要為自己的前途奮鬥,直至以某種方式脫離「凱恩號」軍艦。他給自己定了六個月的期限。畢竟,有一位海軍上將喜歡他。

  通過一個小圓艙口與一個陡立的梯子就能走到艦艉水兵們的臥艙。威利將臉俯到艙口上往下面仔細看了看。裡面黑暗得像個洞穴,那氣味就像是又熱又髒的健身房。威利從艙口下去,盡量用兇惡的聲調大喊:「好哇!這裡究竟是怎麼遵守起床時間的?」

  遠處一個角落裡有一個電燈亮了,顯現出一層層影影綽綽睡滿了人的床鋪。「哎,哎,長官,」一個孤單的聲音說,「我就是糾察長。我這就把他們都叫起來。我們不知怎麼沒聽見起床哨,長官。大伙起床啦,快點!有個當官兒的在這兒呢!」

  不多時幾個赤條條的水兵從床上滾了下來,但是響應得既慢且少。糾察長打開中央的亮燈,走到一層層床前,搖啊,捅啊,央求啊,總算使大家都起了床。那些水兵像陵墓裡的屍體一樣堆在一起。威利對於目睹了他們的不幸而深感愧疚。艙裡髒亂得像是雞窩,煙頭、紙片、衣物以及發霉的食物殘渣到處都是。那種臭味使得他直噁心。

  「快點。」他說,然後就匆忙爬上梯子逃了出去。

  「後面的情況怎麼樣?」他回到後甲板時亞當斯問。朝陽耀輝,水手長的起床哨與擴音喇叭的喊話聲,在修船塢的空氣中迴盪。赤著雙腳的水兵們正在用水管沖刷甲板。

  「他們正在起床。」威利說。

  「好極了,」亞當斯語帶嘲諷地點了點頭,「你可以休息了。到下面去給自己要點雞蛋和咖啡吧。」

  「好的,長官。」威利解下腰上的槍帶,臀部立即覺得輕鬆舒服了。

  軍官起居艙裡,軍官們都已經在吃早飯了。威利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吃起了擺在他面前的早餐,不知道也不在意究竟吃的是什麼。他只想填飽正在鬧哄飢餓的肚子以便盡快回到彈藥艙去,在那裡面呆上一整天,什麼煙不煙的都顧不得了。

  「我跟你說,基思,」通訊官一邊往麵包圈上抹黃油一邊對威利說,「昨天晚上我見到羅蘭了。他說他今天晚半晌來看咱們。」

  「太棒了。」威利說。

  「可是,咱們的電函可堆積起來了,」基弗補充說,「早飯後譯上一兩個小時電函,你看怎樣?」

  「好的。」威利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極不樂意。

  艦長德·弗裡斯從他那濃密的金色眉毛下抬眼看了他一下,「怎麼了,基思?事情讓你為難了,是麼?」

  「不,長官!」威利提高嗓門聲明道,「我喜歡有點事幹。」

  「那就好。一名少尉有點雄心是應該的。」

  一小時後,威利正用在軍官起居艙的餐桌上鋪開的譯碼機埋頭苦幹,眼前的字母突然模糊起來。整個起居艙前後晃動起來,隨即又緩緩地旋轉起來。他的頭跌伏在他的兩隻手上,彷彿是睡著了,儘管馬裡克上尉就在他旁邊朗讀著官方的郵件。他徹底垮了。

  他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音,之後是艦長的聲音說:「好啊,好啊。到基思少尉睡午覺的時間了。」

  他沒敢抬頭。

  「艦長,」他聽見馬裡克說,「那個彈藥艙絕對不是個睡覺的地方。這孩子暈過去了。」

  「港內是太熱了點兒,但一出海就好了。見鬼,馬裡克,這小伙子在珍珠港足足干了四個月的臨時工。我倒想知道他究竟是用什麼辦法做到的。他應該已經睡足了,現在一個月不睡覺也不會有事的。」

  艦長的口氣既是蓄意諷刺又流露著他的殘酷。這使威利義憤填膺。他德·弗裡斯有什麼權利如此惡語傷人?德·弗裡斯就是使「凱恩號」變成這麼髒亂的罪魁禍首,應該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他似乎是為了折磨這些少尉才保存著他的全部精力的。威利心裡積累的怨憤、煩惱和憎惡此刻凝成了一股對德·弗裡斯的仇恨。軍艦的狀況是衡量艦長的尺子。他已落入了一個盛氣凌人的愚蠢的邋遢鬼手中了。他咬緊牙關,等德·弗裡斯走後便立即坐直身子,化仇恨為力量,接著譯他的電文。

  等待譯成密碼的電函已積了一大堆。他不得不一直幹到午飯時間,而且飯後又幹了一個小時。最後總算都做完了。他把譯好的函電放在基弗凌亂的辦公桌上,回到彈藥艙,一躺下就睡著了。

  還是那個亞當斯把他搖醒的。「基思,你有個客人在軍官起居艙裡等你——」

  「唔——客人?」

  「基弗的弟弟,還有兩位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護士小姐。小子,你真有福——」

  威利坐起來,頓覺神清氣爽,「謝謝您,長官。請問長官,請假離艦要辦什麼手續?」

  「你得到高級值勤軍官那裡登記——就是鄙人這裡。」

  「謝謝您,長官。我想登記離艦。」威利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

  「沒問題。只要把你的作業交給我。」

  威利不得不盡力回憶。在對近來發生的事情的模糊記憶中,他隱隱記起了那門軍官資格課程。「我還沒來得及去碰它呢,長官。」

  「對不起,基思。那你還是去跟艦長說吧。命令要求請假上岸之前必須完成當日規定的作業。」

  威利穿好衣服,前往下面的軍官起居艙。他看見艦長穿著時髦的熱帶卡嘰制服,上面掛滿了在各次戰役中所得的勳帶,正在同兩個護士及基弗兄弟倆聊天。他討厭當著姑娘們的面像小學生一樣懇求允准。

  「請原諒,艦長。」

  「有什麼事嗎,基思?」

  「我請求准許我上岸。」

  「當然可以。我並不願意剝奪你的這麼迷人的伴侶。」艦長極其慷慨地說。那兩個護士咯咯地笑了。瓊斯小姐說:「你好,可憐的小基思。」

  「謝謝您,長官。」

  「我想你一定是向亞當斯請過假了?」

  「嗯,是的,長官。所以我才來跟您請假的。」艦長以懷疑的目光看著他。「我知道我有一道軍官資格課程的作業還沒完成。我昨天才拿到它,可是我連一秒鐘的空兒都沒有,自從——」

  「一秒鐘?我似乎曾見你休息過一兩次的。你剛才在幹什麼?」

  「我——我承認在過去的48小時裡我睡了大約3個小時,長官——」

  「這樣嘛,你為什麼不現在坐下來把那個作業做完它呢?那用不了多少時間。姑娘們會等你的。我會盡力讓她們開心的。」

  「真是個迫害狂,」威利心說。嘴裡大聲說:「謝謝您,艦長,可是——」

  「我可以給你一點提示,」德·弗裡斯細腔慢調地逗他說,「你所需要的草圖就藏在本艦的組織手冊裡。你只需把它們照樣拓下來就成了。我當年就是這麼幹的。」他接著就又開始同那兩個姑娘胡聊了起來,她們也好似被他迷住了。

  威利從架子上取下那本手冊,找到了那些草圖。他計算了一下,拓下那些圖表並抄錄好各艙室的名稱需要三刻鐘。

  「請原諒,艦長。」

  「又是什麼事兒?」德·弗裡斯樂呵呵地問道。

  「如您所說,這純粹是件機械性的瑣事,我如果保證明晨8點之前交上來,您可以接受嗎?我可以今天晚上做。」

  「誰說得準你晚上會是個什麼狀況,基思。最好還是現在就做。」

  那兩個護士大笑起來,瓊斯小姐說:「好可憐的基思呀。」

  「用我的房間,基思,」通訊官說,「我右手上邊的抽屜裡有尺子和複寫紙。」

  威利漲紅著臉,怒氣沖沖地跑出了軍官起居艙。「戰爭就是煉獄。」他聽見艦長說,同時還聽見姑娘們咯咯的笑聲。威利只用了20分鐘就把那些草圖拓下來了,每次聽到從軍官起居艙傳來女人的笑聲他便氣得直咬牙。為了避免碰上艦長與那兩個姑娘,他拿著那些材料從一個小艙口爬上甲板去找亞當斯。但那位高級值勤軍官已離開了軍艦。威利無法可想,只得又回到下面,臉上火辣辣地把草圖交給艦長。德·弗裡斯仔細地檢查那些草圖,姑娘們在一旁唧唧咕咕交頭接耳。「很好啊,」他故意停了好長一段令人羞辱的時間才說,「太草率了點,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很不錯了。」

  護士卡特哧哧笑了一下。

  「現在我可以走了嗎,長官?」

  「有什麼不可以的?」艦長大度地說。他起身說:「我可以帶上你們嗎?我有一部旅行轎車。」

  「不用了,謝謝您,長官。」威利沒好氣地說。

  艦長眉毛一揚,「不願意?太糟糕了。卡特小姐、瓊斯小姐,再見。很高興你們到艦上來。」他走出去時自鳴得意地把帽子斜著往頭上一戴。

  隨後的聚會氣氛低沉。威利用煩人的沉默掩飾著他的憤怒。姑娘們也沒有多少話可說。他們在檀香山拉來了第三個護士,是為湯姆·基弗找的。那是個要多蠢有多蠢的金髮碧眼漂亮姐兒。她立時就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她喜歡羅蘭。湯姆只好借酒避免尷尬,大段大段地背誦《失樂園》【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1608-1674)最主要的作品。大詩人、政治家彌爾頓在晚年清苦生活中,雙目失明,口授完成長詩《失樂園》、《復樂園》、詩體悲劇《力士參孫》,其中成就最高的《失樂園》塑造了撒旦這樣一個反抗權威、英勇不屈的戰士形象。——譯者注】裡的名句和T.S.艾略特,以及傑勒德·曼利·霍普金斯【傑勒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1844-1889),英國詩人,現代歐美重要詩人之一。他的詩在意境、格律和詞藻上都有創新,內容表現自然界萬物的個性以及詩人對大自然的感懷,宗教色彩濃厚。名詩有《風鷹》、《春秋》和《星夜》等。——譯者注】的詩句,任羅蘭與那個金髮女郎在旁邊喧鬧著相互調情。這是在一家中國餐館共進晚餐時的事情。威利一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多酒。飯後,他們到太平洋總部去看了一場由丹尼·凱主演的電影,威利像隔著雨中的窗戶一樣,模模糊糊什麼都看不清楚。看到中間,他索性呼呼地睡著了,電影結束後他也沒有真正醒過,只是溫順地任人領著他走到哪兒是哪兒,最後他才發現自己與湯姆·基弗一同坐在出租車裡。

  「咱們這是在哪兒?什麼時間啦?其他人都哪兒去了?」他嘟囔著問。他嘴裡還有朗姆酒和中國飯菜的難受滋味。

  「咱們在回家的路上,威利,回『凱恩號』上的家。聚會已經結束了。」

  「那『凱恩號』。那『凱恩號』和德·弗裡斯——」

  「恐怕是這樣。」

  「基弗先生,是我錯了,還是德·弗裡斯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和白癡?」

  「你的說法有點抬舉他了,不然就對了。」

  「這麼一個人怎麼會得以指揮一艘軍艦呢?」

  「他不是在指揮一艘軍艦。他指揮的是『凱恩號』。」

  「他已把『凱恩號』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可不是麼。」

  「你說,羅蘭在哪兒?」

  「在外面跟那個金髮女郎結婚呢。總之,我希望如此。在有了他們在看那場電影時的所作所為之後,他應該使她成為一個忠實的女人。」

  「他可是擋了你的事了。」

  「那不是羅蘭的責任,」基弗說,「那是他的甲狀腺驅使他幹的。這就是康德【伊曼紐爾·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德國哲學家、天文學家、星雲說的創立者之一、德國古典唯心主義創始人。他發動哲學的「哥白尼革命」,是啟蒙運動時期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他總結經驗和理性主義,重新為哲學理出新方向及模式,奠定了現代哲學基礎。——譯者注】所謂『獸性的任意』的一個經典事例。我毫不懷疑,你一定記得這段話。」

  「當然記得。」威利說。接著就又睡著了。

  基弗將他帶回到「凱恩艦」上,把他扔進彈藥艙。威利只是迷迷糊糊地意識到所發生的事情。一小時後,他就又被人從睡夢中搖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佩因特的臉正對著他。「現在又是什麼事?」他含糊不清地問。

  「有信息要破譯,基思。」

  「現在是什麼時間?」

  「三點一刻。」

  「哎呀,不能等到明天早晨嗎?」

  「不行。電函是發給『凱恩號』的。任何發給本艦的函電都必須馬上處理。這是德·弗裡斯艦長的命令。」

  「德·弗裡斯,」威利嚎叫道,「德·弗裡斯。海軍為什麼不把他送回中學裡去加加工?」

  「走吧,基思。」

  「好哥們,另找個人干吧。我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這些夜間的活向來都是助理通訊官干的,」佩因特說,「這種事我瞭解得再他媽的清楚不過了。走吧,基思,我還得到舷艙門那兒去呢。」

  威利溜下床,用力扶著艙壁和欄杆蹭到下面的軍官起居艙。他用一隻胳膊支著發暈的頭,開始破譯來電。來電是發給「布蘭迪溫·克雷克號」航空母艦的,命令它投入戰鬥。譯到一半時,威利高興得跳起來發出歡呼。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渾濁的咖啡,喝完後飛快地譯完來電的其餘部分。他拿著用鉛筆寫的電文跑上後甲板,抱住佩因特吻了起來。性格嚴厲的輪機官厭惡地推開他喝道:「你這是幹什麼呀?」

  「瞧啊,朋友,你快瞧。令人舒心快意的好消息。」

  佩因特把那張紙拿到桌上的燈光下。擋住值勤水兵從側面投來的目光,讀道:海軍少校菲利普·F·奎格調離美國海軍,前往舊金山反潛戰學校受訓。訓練完畢後前往第22掃雷驅逐艦「凱恩號」接任艦長。

  看起來佩因特還算比較高興。

  「哎,」威利站在他身邊壓低嗓門說,「你難道不想也吻我一下嗎?」

  「我得等到見著這位奎格時才能決定。」佩因特說。

  「當你已處在最底層時,你除了往高處走就沒有別的去處了。你能想像出還有比德·弗裡斯更壞的人嗎?」

  「不錯,可以想像得出。我要把這東西交給艦長——」

  「別,別,把這個特權讓給我吧。」

  威利跑下梯子進了軍官起居艙使勁敲艦長臥艙的門。

  「進來——」

  「艦長,好消息。」威利推開門,喊道。艦長打開他的床頭燈,用胳臂支起身子瞇起眼睛看電文,臉上還留著在枕頭上壓出的一道道紅印子。

  「好,好的,」他很不自然地笑著說,「你說這是好消息,是吧,基思?」

  「我想這對您是個好消息,長官,您都辛苦六年了。您很可能會得到一艘新的驅逐艦,也有可能是岸上的工作。」

  「你們全都喜歡岸上的工作,是吧,基思?那可是個乖巧的觀點。你學得真夠快的呀。」

  「嗨,我只是認為您有資格得到它,長官,我就是這麼想的。」

  「好,我希望局裡和你想的一樣。謝謝,基思。晚安。」

  威利離開時覺得他的嘲諷似乎被艦長的厚臉皮反彈掉了。不過他不在乎。他現在可以在「凱恩號」上愉快地熬過後面幾周的日子了。很快就能得救了,救星就是菲利普·F·奎格少校。 
8

凱恩艦嘩變II 「凱恩號」軍艦




9 出海第一天



  經過四天修理,「凱恩號」奉命到瓦胡島附近水域進行掃雷演習。「好,好啊。」當威利把譯好的電文拿給德·弗裡斯艦長看時,他說,「掃雷,是嗎?看起來咱們的奎格朋友接替我來的正是時候啊。」

  「這是否意味著咱們在——在不久後真的要去掃雷啦,艦長?」

  「可能吧。」

  「『凱恩號』以前掃過雷嗎,艦長?」

  「當然,掃過數以百計的教練雷呢。感謝上帝,從未在真正的戰鬥中掃過雷。」德·弗裡斯爬下床,伸手拿他的褲子。「只要他們弄清楚一個簡單的問題,我是喜歡掃雷的,基思。」

  「那是個什麼問題,長官?」

  「誰在掃雷艦前面掃清道路——哎,去叫史蒂夫·馬裡克到我這裡來,好嗎?再告訴惠特克,我想要點咖啡。」

  「是,長官。」

  「可不是那從今天早晨一直熬到現在的那種焦油似的黑湯。要新煮出來的。」

  「是,長官。」

  那天晚上,羅蘭·基弗來艦上吃晚飯,同時給威利從單身軍官宿舍帶來了一疊郵件。像往常一樣,威利首先撕開梅的來信。她已回學院讀秋季班了。這對她是個犧牲,因為那年夏天馬蒂·魯賓給她謀到一個中午在電台演唱的工作,她本可繼續幹下去的。酬金是周薪100美元。

  但我不在乎,親愛的。我讀書越多,學習得越多,我的野心反而越小了。去年,我的心願是作一個頂級歌手,掙最高薪金,其他別無所求。起初,我瞧不起我在亨特學院所見到的那些女孩子,因為她們連一個子兒都掙不到。但現在我開始問自己,為了一點薪水而放棄自己所有的日日夜夜是否明智了。我愛唱歌,我想我永遠都會這樣。只要我還不得不去掙錢,我就樂意干我所喜歡的而且待遇不錯的事情,而不是在某個陳舊的辦公室裡當打字員。但現在我知道我永遠都成不了一個一流的歌唱家——我沒那嗓子,沒那風格,也沒那容貌(對,我沒有,親愛的。)我想,我現在所需要的就是逮住一個好心腸,會對我甜言蜜語,願意幫我生一兩個寶寶,此外就讓我安靜地讀書的老爹。

  你贏了一分兒了,我的心肝。狄更斯真是棒極了。我整夜不睡地看《董貝父子》——為了寫讀書報告,注意,那是下周才要交的作業——現在兩隻眼睛下面出了兩個大黑眼窩。好在你看不見我。

  上段最後那句話是個彌天大謊,你可別當真。你到底還回不回家呀?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才結束啊?我原以為意大利投降後,說不定哪一天就見到你了。但現在看來似乎還得再等好長時間。歐洲方面傳來的通常都是好消息,但我恐怕我最關心的還是太平洋方面的。這麼說也許不夠愛國,但你到現在還沒有趕上「凱恩號」,我可高興死了。

  我愛你。

  梅

  「哎,」羅蘭在他們坐下吃晚飯時說,「看來我就要與你們各位分別一陣子了。明天將有大堆的參謀登上『約克城號』。我猜海軍上將是想掙點海上津貼。」

  湯姆·基弗臉色陰沉,扔下手裡的刀叉,說:「我想你是不知道。那可是一艘嶄新的航母。」

  「這下刺著你的痛處了,是不是,湯姆?」德·弗裡斯開懷地笑著說。

  「怎麼回事,湯姆?」馬裡克說,「你難道不喜歡掃雷嗎?」軍官們都被這個關於這位通訊官的標準笑話逗得大笑起來。

  「去你們的,眼看著時間就這麼白白地流失,我只是想親身見識見識戰爭——」

  「你到艦上來的太晚了,」亞當斯說,「以前我們可經歷過很多戰事——」

  「你們幹的只是些跑龍套的角色,」基弗說,「我感興趣的是真槍實彈的戰鬥而不是一些附帶的事情。這場太平洋戰爭的核心問題是飛行器的決鬥。所有其他活動都如同擠奶員和檔案員的工作一樣稀鬆平常。所有的不確定性和決定性的事情都取決於航空母艦。」

  「我有些朋友在『薩拉托加號』航母上,」艦長說,「艦上的生活也很稀鬆平常,湯姆。」

  「戰爭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例行公事——受過訓練的猴子都會幹的稀鬆事。」基弗說,「但那百分之一決定世界歷史的機遇和創造性行動此時此刻都得到航空母艦上去找。這就是我想參與其中的道理。所以,我這只想在戰爭的其餘時間裡呆在珍珠港坐享其成的、親愛的弟弟——」

  「湯姆,你說得太對了。」羅蘭興高采烈地插嘴說。

  「——乘一輛銀製的戰車登上一艘航空母艦,而我卻只能在這艘『凱恩艦』上呆著。」

  「再吃點肝吧,湯姆。」馬裡克說。這位長著子彈頭樣的腦袋、短而寬的鼻子及剪得短短的頭髮活像個拳擊手或教習操練的中士似的海軍上尉,做出了一副異常天真無邪的慈愛的笑容,整個樣子都變了。

  「你為何不再交上一份請調報告呢,湯姆?」艦長說,「我會再次批准的。」

  「我已經不想了。這是艘被遺棄的艦,艦上配備的是一些被遺棄的人,艦名也用的是一個被人類唾棄的大惡人的名字。『凱恩號』是我命裡注定的。它是我的滌罪所。」

  「都是些什麼有趣的罪,湯姆?給我們說說。」戈頓嘴裡這麼說,眼睛卻斜盯著一大叉子烤肝。

  「這些罪甚至會使你相集裡那些一絲不掛的婊子都要臉紅的,伯特。」基弗說,引得大家朝這位副艦長一通大笑。

  艦長以欽佩的目光看了看基弗,「只有你這樣的文學頭腦才想得出。我就從未想過『凱恩號』的名字還有象徵性——」

  「是那個額外的e(Cain e【該隱(Caine),《聖經》中的人物,被認為是歷史上第一個謀殺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的兇手。在《舊約全書》中,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他出於忌妒而謀殺了他的弟弟亞伯並逃走,上帝在他的額頭上用手指按了一個印記,以標誌他犯下的殺人罪。《新約全書·約翰》一書第3章第12節說:「不可像該隱;他是屬那惡者,殺了他的兄弟。為什麼殺了他呢?因自己的行為是惡的,兄弟的行為是善的。」該隱(Caine)〔喻〕殺弟者、殺人者、兇手、惡魔。——譯者注】)把你給騙了,艦長。上帝總是喜歡給他的象徵蒙上一層薄薄的面紗,除了具有諸多別的特質之外,他還是個完美的文學藝術家。」

  「哎呀,我真高興我是在艦上吃晚飯,」馬裡克說,「你已有好長時間未發宏論了,湯姆。一直不在狀態。」

  「他只是膩煩對牛彈琴罷了,」艦長說,「惠特克,給大家上冰淇淋吧。」

  威利注意到艦長對湯姆·基弗的態度有趣地混合著尊重與譏諷。他開始意識到這個軍官起居艙是軍官們相互通過微妙複雜的評議進行明爭暗鬥的場所,而艦長本人及其態度,就是這種錯綜關係的核心。威利發現德·弗裡斯似乎在面對一個文化素養與才氣都遠遠超過他的下屬方面必定有難以言喻的難處。但是德·弗裡斯在基弗面前總是能擺出一種和藹可親、降尊臨卑的姿態,而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資格顯示屈就。

  哈丁突然打破他習慣性的沉默,說:「我有個朋友被派到了一艘名叫『艾貝爾』的驅逐艦上,若是你在那條艦上,不知你將做何說辭,基弗先生?」

  「我大概會說我正在她身上犧牲掉我最重要、最珍貴的東西,正如上帝可以證明我在這裡做的犧牲一樣,我希望我的這些犧牲不是無人欣賞的。」基弗答道。

  「那都是些什麼最重要、最珍貴的東西呀,湯姆?」戈頓追問道。

  「我的青春年華,我勃發的精力,我的最佳時機,這種時機使謝裡丹【理查德·布林斯裡·謝裡丹(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1751-1816),18世紀英國著名的喜劇家,《情敵》(1775)是他最早的喜劇,寫一個受了感傷文學影響的富家女幻想和一個窮軍官私奔,而這窮軍官卻是一個貴族青年投女方之所好而喬裝的。——譯者注】寫出了《情敵》,狄更斯寫出了《匹克威克外傳》,梅瑞狄斯寫出了《理查德·弗維萊爾的苦難》。我現在正在寫的是什麼?是一大堆解譯的函電和登記在冊的出版物目錄。我勃發的精力正將其甘露源源不斷地往塵土上噴灑。如果我是在一艘航空母艦上,至少——」

  「你的這一句話,」威利自豪地指出,「是從弗朗西斯·湯姆森那裡竊取的。」

  「我的天啊,」艦長喊道,「這艘軍艦快成了他娘的文學社了。真高興,我這就要離開她了。」

  「喂,基弗先生,我覺得,」哈丁說,「你好像能把任何艦名都曲解成具有象徵意義似的。凱恩,艾貝爾——」

  「世界就是一個無窮的象徵的寶庫,」基弗說,「這是小學生都知道的神學理論。」

  「我認為哈丁的意思是說你是個詞句遊戲的無窮寶庫。」威利說。

  「為這位年輕的少尉歡呼啊。」戈頓大叫道,同時用肥胖的食指示意他要第三份冰淇淋。

  「所有充滿才智的會話都是玩弄詞句,」基弗說,「其餘的都是些界說與訓示。」

  「我的意思是,」哈丁堅持說,「你可以永無休止地編造那些象徵,個個都編得那麼好——」

  「那可不見得,」基弗微微頷首,表示對此點的讚賞,「因為對任何一個象徵的真實性的驗證都取決於其根植於現實的程度。我關於艾貝爾的說法是為了應對你而做的貌似有理的胡謅。但你看見了,我現在正是在『凱恩號』上。」

  「這麼說我們大家都是被遺棄的罪人了。」威利說。

  「別見鬼啦,什麼罪?基思那副樣子彷彿他什麼都不明白似的,」馬裡克說,「瞧他那一臉可愛的天真樣子。」

  「誰知道呢?說不定他曾經搶過他母親的錢包呢,」基弗說,「罪是與性格相對而言的。」

  「不知我都做過些什麼了。」戈頓說。

  「對一個天生墮落的人很難說什麼是罪,」基弗說,「也許你在你那個人的單間艙室裡還膜拜撒旦呢。」

  「我,」艦長站起身來說,「要到『約翰遜號』上去看霍普隆·卡西迪演的電影去了。湯姆使我得了腦子消化不良症了。」

  「凱恩號」在黎明時分的疾風驟雨中離開了珍珠港。

  當馬裡克對著發綠的黃銅話筒高喊「一切準備就緒可以起航,艦長!」時,艦橋上的光線還很幽暗。作為下級值勤軍官在艦橋上值勤的威利完全被這句話之前連珠炮似的報告和命令弄糊塗了。他穿著卡嘰制服站到溫暖的雨中,用胳膊遮著他的雙筒望遠鏡,不肯進駕駛室避雨,隱隱地含有想要用行動表明自己是個真正的海軍戰士的用意。

  艦長德·弗裡斯從梯子爬了上來。他在艦橋上慢慢地踱著步,俯在舷邊上看看纜繩,估測一下風力,往後看看航道,以一種不動感情的快樂聲調發佈著簡短的命令。威利打心眼裡認為他的姿態架勢相當動人,因為那是那麼自然,好像完全是不知不覺中的自然的動作。那可不僅僅是挺直腰板,端正雙肩,收腹那麼簡單。德·弗裡斯目光中透露的是知識,舉止中顯現的是權威,嘴邊鮮明的線條標誌的是果決。

  「嘿,真是的,」威利心想,「一艘驅逐艦的艦長若不能指揮他的艦船離岸,他還有什麼用?」他已沾染了「凱恩號」人的心態,把這艘舊軍艦看成一艘頂呱呱的驅逐艦了,而且總是把事實往光彩的方面想。

  他的沉思被「凱恩號」汽笛的一聲巨響打斷了。緊靠著「凱恩號」的那艘驅逐艦的艦艉被一隻小拖輪拖著緩緩地離開了「凱恩號」,留下一片窄窄的三角形水面在雨中冒著水泡。

  「收進左舷的所有纜繩。」艦長命令道。

  不一會兒,一個蓄著山羊鬍子、頭戴耳機,名叫格拉布奈克的水兵報告道:「前後纜繩都已收進,長官。」

  「左舷後退三分之一。」艦長下令。

  艦上那個位於機房傳令鍾旁邊的胖通信兵傑利貝利將命令重複了一遍,並敲響了傳令鐘。輪機艙隨即做了回答。軍艦開始顫動,並緩緩後移。威利本能地閃出一個想法:這可是個歷史時刻,他登上「凱恩號」後的第一次出征。但他很快就拋開了這個想法。這艘艦在他的生活中算不得什麼——他決心要使這念頭成為現實。

  「離舷邊遠點,基思先生。」德·弗裡斯艦長靠在舷邊上厲聲喝道。

  「請原諒,長官。」威利一邊說一邊往旁邊跳開一步,並擦了擦從臉上直往下流的雨水。

  「全都停機。」德·弗裡斯命令道。他從威利身邊走過時說,「你難道連到裡邊躲躲雨都不知道嗎?到駕駛室裡去。」

  「謝謝您,艦長。」他很高興地躲了進去。一陣疾風吹著雨點斜掃著航道的水面。雨點打在輪機艙的窗戶上發出擊鼓似的砰砰聲。

  「艦艉報告,正後方100碼處有一個航道浮標。」格拉布奈克喊道。

  「我看見了。」艦長說。

  馬裡克通過望遠鏡仔細觀察下游的航道,身上的雨衣直往下滴水。「一艘潛艇在順航道行駛,艦長。航速10節,距離1000碼。」

  「很好。」

  「艦艉報告有一艘戰列艦和兩艘驅逐艦正逆航道駛過峽口,長官。」電話傳令兵報告道。

  「這裡成了第42街和百老匯了。」德·弗裡斯說。

  威利從駕駛室裡望著外面波浪滔滔的航道,心想:「凱恩號」已陷入困境。強風吹得她正迅速地朝下游的航道浮標移動,在不停地上下起伏的航標與船塢裡的艦船之間已沒有什麼迴旋餘地。那艘戰列艦和那艘潛艇正快速地從兩側擠過來。

  德·弗裡斯毫不驚慌,快速地向輪機與舵手發出連串指令。威利對這些指令的用意完全不理解。但其結果是「凱恩號」做了個弧線形倒車調轉了艦頭,成了順航道方向行駛,遠離了那個航標,跟在那艘正在離港的潛艇後面成一線行駛。在此期間,那艘戰列艦及其護航艦已從左舷從容通過。威利觀察到沒有一個水兵做任何評論或顯得經見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所以他斷定在他看來一個十分棘手的難題在一個有經驗的水兵那裡不過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馬裡克跨進駕駛室,拿起搭在艦長座椅上的一條毛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真倒霉!這種普吉特海峽的天氣。」他看見威利在一旁閒站著,一副少見的無所事事的樣子,問道:「你究竟呆在這裡面幹什麼呀?你本該在右舷邊上值勤了望的——」

  「艦長讓我進來躲躲雨。」

  「哼,你大概是妨礙他了。出來吧。你不會融化掉的。」

  「很高興,長官。」威利跟著他走到外面的風雨中,對自己事事都出錯氣惱之極。

  「從剛才的倒車掉頭操作中學到點什麼了嗎?」馬裡克望著航道下游問。

  「好像很稀鬆平常嘛。」威利說。

  馬裡克放下望遠鏡,看著威利,神秘兮兮地齜牙一笑,「基思,你以前從未在艦橋上呆過吧?」

  「沒有,長官。」

  馬裡克點了點頭,繼續用望遠鏡搜索航道。

  「怎麼啦,」威利擦著眼睛上的雨水,問,「那有什麼了不起的嗎?」

  「啊哈,沒有,沒有,」馬裡克說,「任何一個海軍少尉都能像那個老頭一樣操縱這艘軍艦。我原以為你會毫無道理地認為那很了不起呢。」他又咧嘴一笑,走向艦橋的另一側。

  疾風急雨剛過,又復麗日當空,「凱恩號」平安駛離了航道入口。威利下崗後走到前甲板上欣賞鑽石海岬與瓦胡島上的青山。「凱恩號」以20節的航速在平靜的藍色海面上破浪前進。威利對這艘破舊的掃雷艦的輕快速度頗感異乎尋常、喜出望外。這艘銹跡斑斑的老兵艦尚未完全失去其驅逐艦威武雄壯的氣概。甲板在劇烈地左右搖擺,艦艏衝起的波浪濺起晶瑩的浪花,威利為自己絲毫不感到暈船而感到自豪。自從他登上「凱恩號」以來,這是他頭一次有了幾分快意。

  然而,他不該到下面去喝咖啡。基弗抓住了他,派他糾正出版物裡的錯誤。這是通信工作中最最乏味的瑣事。威利討厭紅墨水、剪刀與氣味難聞的糨糊,以及那繁瑣的、改不完的錯誤:「第9頁,第0862段第3行,將『所有訂定的槍炮演習』改為『由美國海軍艦隊7A所訂定的所有槍炮演習』。」他可以想見全世界有數以千記的海軍少尉正在竭盡目力,弓著背,幹著諸如此類無足輕重的蠢事。

  他俯在鋪著綠色呢子檯布的長桌上工作時,隨著艦體的顛簸而上下起伏的桌子使他開始心煩意亂。他氣惱地注意到基弗扔給他的那一大堆修改文件中,有一些已十分陳舊。其中有一些是他幾個月前就已記入太平洋總部的材料彙編裡的。有一次,他幹著幹著突然扔下手裡的鋼筆厭惡地歎了聲氣。他花了一個小時一絲不苟地抄錄了一批用鋼筆改過的文字,而在那堆文件的下面,就有代替它們的新印出來的文稿。「真見鬼,」他對正在他旁邊解譯電函的卡莫迪說,「難道基弗從不抄錄修改過的文稿嗎?這都是些自上次戰爭以來堆積起來的東西。」

  「基弗上尉只顧忙著寫他的小說,哪有時間幹這個。」卡莫迪怨恨地說,捋了捋他那剛剛長出來的小鬍子。

  「什麼小說?」

  「反正寫的是小說之類的東西。夜裡,他總是半夜半夜地在艙內踱來踱去、自言自語,吵得我難以入睡。而後,在大白天裡他卻呼呼大睡。不過,他用這該死的譯碼機工作起來比誰都快。他在岸上研究過半年這玩藝兒。他能用一兩個小時把一整天的往來函電處理完。可是咱們的進度總是滯後,大約有百分之九十要由你、拉比特和我來完成。我認為他可不是個好搭檔。」

  「你看過他那本小說嗎?」

  「嘿,我連大作家寫的小說都沒時間看。我為什麼要在他的那些廢話上費工夫?」卡莫迪激動地用拇指撫弄著他那藍黃兩色的安納波利斯戒指。他起身給自己倒了點咖啡。「來一點嗎,哥們?」

  「謝謝——喂,我說,」威利說著,接過那杯咖啡,「這種工作對他這樣有才氣的人肯定是枯燥得要命。」

  「什麼才氣?」卡莫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是個職業作家,卡莫迪。你連這都不知道嗎?他曾在雜誌上發表過一些小說。戲劇協會還準備把他的一個劇本搬上舞台呢——」

  「那又怎樣?他此刻是在『凱恩號』上,與你我一樣。」

  「他如果在『凱恩號』上寫出一部偉大的小說,」威利說,「那將是比譯出一大堆函電對美國的貢獻還大得多——」

  「他的任務是通訊,不是給美國做貢獻——」

  基弗穿著內衣進了軍官起居艙,走到放咖啡的那個牆角,「孩子們,幹得怎麼樣了?」

  「一切順利,長官。」卡莫迪忽然卑躬屈節地說,一邊推開面前的咖啡杯子,一邊拿起一份密碼電函。

  「只不過,我們認為您應該換換口味譯點電函了。」威利說。他不怕基弗的軍階比他高。他知道這位通訊官對這種級別的區分持嘲笑態度。他本來就很尊重基弗,現在知道他正在寫小說,對他的尊敬陡然又升高了許多。

  基弗微笑著走到桌前。「怎麼啦,43級大學生,」他懶洋洋地往一張椅子上一坐,「想找隨軍牧師談談了?」

  卡莫迪依然低著頭沒有抬眼看他。「編譯密碼是一條小船上的少尉軍官所執行的公務的一部分,」他說,「我並不介意。每一個在崗的軍官都應該學會通訊的基本要領,而且——」

  「給我,」基弗說著,喝乾了他的咖啡,「把那個譯碼機給我。我一直在熟睡。你去學習《海軍條令》吧。」他從卡莫迪手中將那譯碼機奪了過去。

  「別呀,我能幹的,長官。我很高興——」

  「快點去吧。」

  「唉,這真是,謝謝您,長官。」卡莫迪站起來向威利乾笑了一笑就出去了。

  「這下他就高興了。」基弗說。他開始開足譯碼機的馬力大幹起來。正如卡莫迪所說,他的速度簡直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他告訴我您正在寫一部小說。」

  基弗點點頭。

  「已寫完不少了吧?」

  「大約40萬字中的40000字。」

  「哇呀,真夠長的。」

  「比《尤利西斯》【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的傳世之作。《尤利西斯》被認為是意識流小說的開山之作,是20世紀一部舉世矚目的奇書——小說發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英語文學著作」。——譯者注】長,比《戰爭與和平》【俄國偉大作家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Lev Nikolaevich Tolstoi,1828-1910)最負盛名的長篇小說之一。這部卷帙浩繁的巨著問世至今,一直被人稱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說」。——譯者注】短。」

  「是一部戰爭小說嗎?」

  基弗諷刺地微微一笑,「故事發生在一艘航空母艦上。」

  「有書名了嗎?」

  「是的,一個暫定名。」

  「是什麼名?」威利十分好奇地問道。

  「書名本身並不說明什麼。」

  「那我也想聽聽。」

  基弗猶豫一下,慢慢地說出了那幾個字:《民眾啊,民眾》。

  「我喜歡這個書名。」

  「認出來了?」

  「是《聖經》裡說的,我想。」

  「出自《約珥書》『處於抉擇深谷中的眾生啊,眾生』。」

  「對,我現在就預定第100萬冊,要親筆署名的。」

  基弗像一個被奉承的作家似的由衷地微笑著對威利說:「我現在離那還遠著呢。」

  「您一定會成功的。我現在可以看一些嗎?」

  「也許可以吧。當它更像樣時。」基弗一直沒有停止譯電碼。他已譯完第三份函電,開始譯第四份了。

  「您譯得可真快。」威利讚歎道。

  「這也許就是我讓它們堆積著的道理。這就像第一千次給小孩兒講《小紅帽》【格林兄弟(雅科布·格林Jacob Grimm,1785-1863、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1786-1859)共同編成的童話故事集《格林童話》中的名篇,與《灰姑娘》《白雪公主》等,已成為世界各國兒童喜愛的傑作。——譯者注】的故事一樣。這東西起初用起來就像嬰兒學步,既笨拙又乏味,但重複多了就會瘋狂起來了。」

  「海軍的大部分工作都是重複。」

  「即使有百分之五十的無效動作我都無所謂。通訊工作百分之九十八是無效勞動。我們帶著112種註冊出版物。我們大約只用6種。但其餘的全都需要改正,每月都要重改一次。就拿譯的函電說吧,與本艦有關的函電每月最多大約只有四份。譬如關於奎格少校的命令,有關掃雷演習的電報等。我們拚命搜集的所有其他垃圾,都是因為艦長出於求知的好奇心想探聽艦隊的活動。他這樣做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你可知道,他可以在軍官俱樂部裡漫不經心地對他的某個同班同學說:『喂,我希望你會樂於為南方主攻艦群下一次的向前推進作掩護。』這使人聽著他似乎是艦隊司令們的朋友。我親眼見他這麼幹過十幾次了。」

  他邊說邊飛快地解譯電碼。威利被他這種似乎漫不經心的快速度迷住了。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已經完成了威利一小時都無法完成的工作,而威利還是所有少尉中速度最快的。

  「我弄不懂你是用什麼方法完成那些東西的。」

  「威利,你難道對海軍這一套還沒有弄明白嗎?全都是兒戲。最高當局裡幾個頭腦靈光的人物已把全部工作分成了許多小塊,讓那些近乎白癡的人每人負責一小塊。在和平時期這種設想毫無問題。一小撮傑出的年輕人加入海軍,希望總有一天能熬出個海軍司令當當,而他們無一例外地都會成功,因為沒有競爭。除去這部分人之外,海軍裡剩下的都是些只有三流角色才肯幹的三流職業,風平浪靜地服上二十或三十年的苦役換取一點差強人意的生活保障。有哪個自尊自重、甚至才智平常的美國人願意參與這樣的生活?更別說那些才智優異者了。是啊,現在戰爭爆發了,成群的有才氣的平民百姓一窩蜂地擁進了海軍。他們在短短幾周內就掌握了那些近乎白癡的傢伙用幾年的苦功才能掌握的東西,這有什麼可奇怪嗎?就以譯碼機為例,海軍裡那些勤苦工作的碌碌之輩,一小時也許能用它們譯出五六份函電,而任何一個半吊子的預備役通信兵,都能學到每小時譯20份。難怪那些奴隸式的傢伙要嫉恨我們——」

  「這是你的歪理,異端邪說。」威利既覺得震驚又感到困惑。

  「絕非歪理。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無論是編譯密碼這一塊,機械工程這一塊,還是槍炮這一塊——你會發現它們全都被簡單化、規範化了,你只有在瘋人院裡才找得到幹不了這種活兒的傻蛋。你必須牢記這一點。因為它說明了,並且使你順從了海軍所有的條令,所有必交的報告,所有對記憶與服從的強調,以及所有標準化的做事方式。海軍是一個由天才設計,由白癡執行的傑出安排。你如果不是白癡而又加入了海軍,那麼你只有裝作是個白癡才能運作自如。你原有的智力告訴你的所有那些捷徑、秩序及常識性的變化都是錯誤的。你必須學著打破它們,經常自問,『假如我是個傻瓜,我會怎麼做這件事呢?』要把你的思想降低到爬行的速度,然後你就永遠不會出錯了——好了,卡莫迪老弟的往來函電都清理完了,」他補充說,把那摞電稿推到一邊,「要不要我把你的活也幹掉?」

  「不用了,謝謝您,長官——您對海軍的評論可相當辛辣呀——」

  「不,不,威利,」基弗誠懇地說,「我對設計的整體是贊同的。我們需要一支海軍,而在一個自由社會裡要經營海軍別無他法。要看清真實的圖景只需花一點時間,我現在把我的分析成果傳授給你。你有智慧和功底。用不了幾個月你就會得出和我同樣的結論。你還記得蘇格拉底讓那個奴隸用一根小棍在沙地上演算出同底等高的正方形面積是等腰三角形面積的兩倍的事嗎?一個自然的事實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自行顯現出來。你很快就會發現它的。」

  「所以這就是你解決艦上生活難題的方法了?『海軍是由天才設計由白癡執行的傑出安排』。」

  基弗微笑著點點頭,說:「這是忠順記憶力的絕好證明,威利。你終究會成為一名真正的海軍軍官的。」

  幾個小時之後,威利又回到艦橋上與馬裡克同值中午12點至下午4點的班。德·弗裡斯艦長在駕駛室右側他的那張窄椅子上打盹兒。放在椅子下面甲板上的小白鐵托盤裡盛著他吃剩下的午飯:一塊掰開的玉米鬆糕、一些瑞士牛排碎渣和一個空咖啡缸子。天氣晴朗炎熱,海浪翻起白色浪花。「凱恩號」劇烈地搖擺著,發出吱吱的響聲以15節的航速破浪前進。電話鈴響了。威利接電話。

  「前鍋爐艙請求放煙。」電話那端一個嘶啞的聲音說。威利向馬裡克重複了這一請求。

  「同意。」值勤軍官看了看桅桿上飄動的旗子說。煙囪那邊傳來隆隆的聲音,滾滾的黑煙湧了出來一直朝下風頭飄去。「這是個排煙的好時機,」馬裡克說,「風是橫向吹的,正好把煙灰全都吹走。有時候為了調正風向,你不得不先改變航線,然後再請求艦長批准。」

  軍艦猛烈而持久地擺動了一下。舵手室甲板上的橡膠墊子一下子全滑到了甲板的一側,堆成了一堆。威利緊緊抓住一個窗戶的把手,舵手則在全力搶救膠墊。「風橫向勁吹時艦體大幅度搖擺是很自然的。」他說。

  「這些舊艦船就是在乾涸的船塢裡也照樣搖擺,」馬裡克說,「船頭干舷高度太大,船尾太重。完全是因為那掃雷裝備,穩定性相當差。橫向風真能把她吹翻。」他悠閒地走出舵手室,來到右舷邊上,威利也跟了出來,很高興有機會享受拂面的清風。在狹小悶熱的駕駛室裡,船的搖擺使他很不舒服。他決定在值勤的大部分時間裡就呆在艙外露天裡。這會使他的皮膚曬得黝黑漂亮。

  那位海軍中尉不停地觀察著海面,有時用他的雙筒望遠鏡掃視大片海平面。威利亦步亦趨地像他那樣做,可是海面上空無一物,不久他就膩煩了。

  「馬裡克先生,」他說,「您覺得基弗先生這個人怎麼樣?」

  中尉吃驚地側目看了他一眼,「他那可惡的頭腦太敏銳了。」

  「你認為他是個好軍官嗎?」威利知道自己越禮了,但克制不住強烈的好奇心。中尉又將望遠鏡舉到眼前。

  「過得去罷了,」他說,「與咱們這些人一個樣。」

  「他似乎不太看得起海軍。」

  馬裡克哼了一聲,「湯姆看不起的事情多了。將來得讓他到西海岸去見識見識。」

  「您是西海岸人嗎?」

  馬裡克點點頭。「湯姆說那是留給人類學家研究的最後一塊原始地區。他說我們是一群只會打打網球的白種野蠻人。」

  「您戰前是幹什麼的,長官?」

  馬裡克不安地看了看正在打盹的艦長,「捕魚。」

  「是商業捕魚嗎?」

  「喂,基思,值班時間不是讓我們漫無目的的閒聊的。你如果對這艘軍艦或值班有什麼問題那當然另作別論。」

  「對不起。」

  「艦長對這種事不甚嚴格。但值班時還是專心些為好。」

  「那當然,長官。只是沒什麼事發生,所以——」

  「一旦有事發生,一般都來得很快。」

  「對,對,長官。」

  過了一會兒,馬裡克說:「那兒有情況。」

  「哪兒,長官?」

  「離右舷一個羅經點。」

  威利將望遠鏡對準那個方向。在彩虹般閃亮的浪尖後面什麼也沒有——除了——他想可能有兩個,不,三個淡淡的黑點,像下巴上沒刮掉的胡茬子一樣。

  馬裡克叫醒艦長:「發現三艘驅逐艦的桅桿,艦長,在會合點以西大約3英里處。」

  艦長像嘴裡含著東西似的含糊地說:「好的,加速到20節靠近它們。」

  那三根頭髮絲似的黑影變成了桅桿,隨即艦體也顯出來了,那幾艘艦船不久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了。威利對這些側影很熟悉:三根煙囪,第二根與第三根煙囪之間有輪廓不整齊的空隙;細弱的3英吋火炮;傾斜的平甲板;艦艉處怪模怪樣地裝著兩台起重機。它們是「凱恩號」的姊妹艦,兩個混蛋驅逐掃雷艦。艦長伸了伸懶腰,從駕駛室走到艦橋的翼台上。「看看它們是哪些艦?」

  信號兵恩格斯特蘭德抓起一個長筒望遠鏡努力看那些艦船的艦艏號碼。「弗羅比歇爾——」他說,「瓊斯——摩爾頓。」

  「『摩爾頓』!」艦長驚叫道,「再看看。她該在南太平洋上啊。」

  「DMS21,長官。」恩格斯特蘭德報告道。

  「你知道什麼。嘿,『薩米斯公爵號』又和咱們在一起了?發信號告訴他們『德·弗裡斯向鐵公爵致敬』。」

  信號兵開始忽閃起一個裝在旗袋上的大型探照燈。威利拿起那個長筒望遠鏡對準「摩爾頓」。那三個字母DMS(驅逐掃雷艦)靠得越來越近了。威利覺得他看見了在艦橋圍欄上趴著的凱格斯那張可悲的長臉。「『摩爾頓號』上有個我認識的人!」他說。

  「好啊,」德·弗裡斯說,「這可使這次行動更加容易了——繼續行駛,史蒂夫,跟在『摩爾頓』後面,保持1000碼距離,排成疏開縱隊。」

  「是,遵命,長官。」

  威利曾經是弗納爾德樓操縱信號燈的冠軍。他為自己能用摩爾斯電碼每分鐘發八個字而自豪。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比由他操縱信號燈更自然的事了。所以,恩格斯特蘭德剛鬆手,他就向「摩爾頓」發開了信號。他要向凱格斯致意,而且他還以為顯顯他在摩爾斯電碼方面的本事也許會使艦長對他的看法稍稍升高一些。信號兵——恩格斯特蘭德和兩名助手——驚呆了,直瞪瞪地看著他。「別擔心,小傢伙們,」他說,「我會發。」水兵們都一樣,他想,把他們那點小技藝當成大寶貝,看見一個軍官能幹得如同他們一樣在行就心生嫉恨。「摩爾頓」的回覆信號發過來了。他開始拼出「你-好,凱-格-斯——多——麼——」

  「基思先生,」耳邊傳來艦長的聲音,「你在幹什麼呢?」

  威利住手停發信號,但手仍留在信號燈快門的操縱桿上。「只是想向我的朋友問好,長官。」他若無其事地答道。

  「我明白了。請把你的手從信號燈上拿開。」

  「是,長官。」他使勁拉了一下信號燈的操縱桿,服從了艦長的命令。艦長吸了一口長氣,又慢慢吐了出來,然後以忍耐的口氣說:「我應該向你講清楚一件事情,基思先生。本軍艦上的通訊設施與大街上的公共付費電話可不一樣。艦上只有一個人有權決定發什麼信息,而那個人就是我本人,所以今後——」

  「這又不是什麼正式信息,長官。只問個好——」

  「討厭,基思,你等我把話講完!本軍艦無論在什麼時候,出於什麼理由,要發出無線電信號或視覺信號,不論信號發出的方式是什麼,就都是正式通訊,對此,我,只有我負這個責任!現在,你清楚了嗎?」

  「真對不起,長官。我剛才真的不知道,不過——」

  德·弗裡斯轉過身,對那個信號兵咆哮道:「真他媽的該死,恩格斯特蘭德,你是不是值著班就睡著了?那個信號燈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長官。」恩格斯特蘭德低下頭說。

  「雖然這是因為某個軍官碰巧不知道通訊程序,但這不能成為你的借口。即使是副艦長要動那個信號燈,你也要一腳把他踢到艦橋那邊去,遠遠地離開信號燈。倘若再發生這樣的事,就罰你十次不准上岸。放機靈點!」

  他大步走進駕駛室。恩格斯特蘭德責怪地看了威利一眼,走到艦橋的另一側。威利凝望著大海,臉上直髮燒。「好個鄉巴佬,真是個愚蠢自大的大鄉巴佬,」他心裡罵道,「找一切借口顯示自己有多了不起。故意找信號兵的茬兒好讓我更受羞辱。不折不扣的迫害狂,妄自尊大的普魯士傢伙,蠢貨!」 
9

凱恩艦嘩變II 「凱恩號」軍艦




10 丟失的電報



  那幾艘掃雷艦於凌晨4時正排成一條彼此相距1000碼的斜線,開始布放掃雷裝置。威利走到艦艉上觀看著。

  他看不出眼前的活動有任何意義。那套裝備是一團糾結在一起的髒兮兮、油膩膩的纜繩、鉤環、浮標、繩索與鐵鏈。六七個艙面水兵光著脊樑在馬裡克的監視下來來回回地忙著,一邊在起伏顛簸的艦艉上四處與那堆破爛較勁,一邊沙啞著嗓子喊叫著,警告著,用語的下流污穢不堪入耳。軍艦大幅搖擺時,海浪剛好打到他們的腳踝上,海水在掃雷裝備四周激盪。在威利看來,那場面簡直就是一片混亂和驚慌失措。他推測「凱恩號」的水兵們根本不適合他們的工作,而是正在證實古老的格言:

  當遭遇危險或疑點,

  跑圈,尖叫並呼喊。

  這樣大呼大叫了20分鐘之後,那位指揮這場戰爭之舞的副水手長,一個矮胖結實,聲似蛙鳴,性急如火,名叫貝利森的小頭目高聲報告道:「馬裡克先生,右舷一切準備完畢!」

  此時,攀附在一台巨大的蒸汽起錨機上避水的威利心裡懷疑那堆一團亂麻似的東西算什麼「準備完畢」。

  「基思,」馬裡克厲聲喝道,「快離開那起錨機。」

  威利跳下來時,正好趕上一個海浪打上甲板,打濕了他小半截褲腿。他涉水走到後甲板船室的梯子前,爬上去觀看下面的工作會如何進行。水兵們將一個蛋形掃雷器掛到一台吊車上。隨著馬裡克一聲口令,他們把那套裝備整個地從船側拋入海中。頓時,沉重鐵器的撞擊聲,鐵鏈的嘎嘎聲,浪花的拍打聲,水兵們的喝罵聲,蒸汽的噴射聲,起錨機轉動的吱吱聲,亂哄哄的奔跑聲匯成了一曲不堪入耳的華彩樂章,隨後是一片驟然降臨的寂靜。掃雷器從右舷乾淨利落地呈扇形向外展開,緩慢下沉,水面上的紅色浮標標示出它所在的位置。緊密地繞在起錨器上的鋒利的鋼索均勻地放開。一切都像掃雷手冊中的示意圖一樣,井井有條,毫釐不差。

  左舷掃雷器的投放又是一通手忙腳亂。威利再也不敢肯定那無懈可擊的第一次投放究竟是出於運氣還是憑著技術。當混亂情形與污穢的謾罵聲像前次一樣達到高峰時,他覺得主要還是靠運氣。但是經過又一輪的濺落,轉動,嘶喊,咒罵,直至復歸寂靜——第二台起錨器像第一台一樣乾淨利落、順利地完成了作業。「我死也不信。」他大聲說。

  「為什麼?」

  這聲音使威利小小地吃了一驚。德·弗裡斯艦長正趴在他旁邊的船舷上觀看水兵們操作。

  「啊,長官,我覺得幹得相當漂亮,沒別的意思。」

  「這是我見過的最糟糕的一次投放,」德·弗裡斯說,「嗨,史蒂夫,你怎麼竟然用了45分鐘?」

  馬裡克仰面衝他微笑著說:「您好,艦長。怎麼啦,我認為小伙子們幹得不算很差呀,他們已四個月沒干了。艦長,你看看,其他艦隻甚至都還沒開始放呢。」

  「誰管那些亂糟糟的鐵桶呀?我們在努美阿島時只用了38分鐘。」

  「艦長,那可是在操練了四天之後——」

  「就算是吧,明天我要求在30分鐘內完成。」

  「遵命,長官。」

  那些滿身油污,汗流不止,衣衫襤褸的水兵們手插著腰在周圍站著,對艦長的批評,看上去倒是特別自鳴得意的樣子。

  「長官,這都是我的錯。」副水手長開口說話了。接著,他開始了一番自我辯白,威利聽得一頭霧水,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原話大致是這樣的:「那左舷的畜生在我們快放切割鏈以免再次走那個鼻子尖時纏在右舷那個墳堆兒上了。我不得不摘掉那個鉤子,彎了兩條蛇鯊換上,這才在匆忙中把掃雷器放了下去。」

  「好啦,」德·弗裡斯說,「你難道不能搖動那個乳酒凍或者試試那個癢癢草?那樣那起重機就碰不上那根粗針了,你也就不用管那個衣服架子了。這樣做結果是一樣的。」

  「是,長官,」貝利森說,「那樣可能也行。我明天試一試。」

  威利的心沉了。他確信即使隨「凱恩號」航行100年也不會比現在對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懂得多些。「長官,」他對德·弗裡斯說,「對施放掃雷器有沒有規定的標準時間?」

  「書上要求1小時,」德·弗裡斯說,「本軍艦的標準是30分鐘。不過,我從來沒能夠讓這些笨手笨腳的傢伙做到過。也許你的朋友奎格的運氣會好些。」

  「這樣使用『標準』這個詞兒倒是挺有意思的,長官。」威利壯著膽子說。

  德·弗裡斯譏諷地看了他一眼,「是啊,你聽的是海軍的行話——好啦,」他對下面的人喊道,「你們掃雷支隊的人聽著,總起來說這次的活兒幹得還不算太差。」

  「謝謝您,長官。」水兵們說,相互開懷地笑了。

  其他的掃雷艦此時也都放下了掃雷器,於是整整一個下午的操演便開始了。威利被一連串的急轉彎、兜圈子以及隊形變換弄得頭暈眼花。他努力追隨眼前發生的一切。一次他甚至到艦橋上去請教年輕的艦務官卡莫迪,請他解釋操演的各個程序。卡莫迪添油加醋地把諸如貝克爾行進、喬治行進,以及什麼斑馬行進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通。最後,威利還是依靠用自己的眼睛觀察才弄明白,原來這些掃雷艦在假裝已進入雷區,模擬著遇到了各種緊急情況和災難。這真是個悲哀的差事,他想。當擴音器發出「停止演習。收起掃雷器」的命令時,已是夕陽西下,紅霞滿天了。威利立即回到後甲板艙,想盡量多瞭解一些收起掃雷器的操作細節,但主要還是想欣賞水兵們的咒罵藝術。他從未聽過如此精彩的話語。在熱火頭上時,「凱恩號」上的污言穢語頗有些古希臘酒神讚歌的氣概。

  他沒有失望。掃雷支隊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他們像是與時間賽跑似的趕著把那兩套掃雷器收到艦上。他們時刻注意著其他掃雷艦桅桿桁端上掛的兩個黑球,落下一個黑球說明已收起了一套掃雷器。「凱恩號」只用了15分鐘便落下了左舷桁端上的黑球,不等「摩爾頓號」降下第一個黑球,「凱恩號」右舷下面的掃雷器已露出了水面。馬裡克中尉光赤著上身,大汗淋漓地與水兵們並肩作戰。「加油啊,」他大喊道,「到現在才用了28分鐘!仍是咱們最快!趕快把這個該死的大鴨蛋拖上來呀。」但在最後一分鐘災難發生了。水兵富勒正要把紅色的浮標拽出水面時,失手把它掉進了海裡。那浮標在艦艉後面的波浪裡一沉一浮地漂走了。

  其他水兵將富勒圍了起來,突然靈感大發似的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其精彩紛呈的花樣把威利樂得直想為他們鼓掌喝彩。馬裡克傳話讓「凱恩號」停止前進,然後緩慢倒退。馬裡克脫光全身的衣服,在腰上繫了根繩子。「別瞎打小快艇的主意了。我游過去把那該死的東西抓回來。告訴艦長停機。」他對副水手長說。接著,他便從軍艦側面跳入海中。

  夕陽已西沉。那浮標在紫紅色的海浪中只是一個小紅點,距離左舷約有200碼。水兵們沿欄杆站成一條線,看著上尉的頭漸漸地接近那浮標。此時,威利聽見他們在唧唧咕咕地談論著鯊魚。「我5分鐘前看見了一條該死的錘頭鯊,」貝利森說,「即使要我的命我也不會游泳去取那東西。為了給那老東西節省5分鐘讓我的屁股給咬掉——」

  有人在威利肩膀上拍了一下。他不耐煩地轉過身,「嗯,嗯。是什麼事?」

  一個電報員手裡搖晃著一份電報在他身後站著。「這是剛發過來的,長官。是專發給咱們的。基弗先生說現在是您值班譯電——」

  威利拿過電報看了一眼。「好的,知道了。我過幾分鐘就把它譯出來。」他把那張紙往口袋裡一塞,就又朝海上望去。此時,馬裡克的腦袋在黑糊糊的水裡幾乎看不清了,他已游到浮標跟前。他在那東西周圍拍打了約莫1分鐘的樣子,雙腳擊起的水花泛著白沫。隨後,只見他往上一躥,露出半截身子,揮舞著雙臂。風吹來了他隱約的呼叫聲:「抓住了,往回拉吧!」水兵們開始拚命往回拉那根濕漉漉的繩子。那浮標由馬裡克抓著破水而來。

  威利興奮不已,奔下舷梯向艦艉跑去。他一腳沒有踩穩,摔倒在溜滑的甲板上。一個暖洋洋的海浪打在他身上,把他打了個透濕。他站起身,吐著嘴裡的海水,一把抓住了一根救生索。那水淋淋的浮標匡噹一聲落在了甲板上。「把右舷的黑球降下來!」貝利森喊道。馬裡克的頭在螺旋槳護板附近冒了上來,十幾隻手臂伸了過去。他也爬上來了。

  「我的老天,長官,您根本沒必要這麼干啊。」貝利森說。

  馬裡克喘著粗氣,問:「回收用了多少時間?」

  電話傳令兵說:「算上把浮標弄上來的時間總共用了41分鐘,長官。」

  「把他們全打敗了,長官。」一名水兵指著海面說。其他艦的桅桿桁端上的黑球還在那裡掛著呢。

  「太好了,」馬裡克滿臉堆笑地說。「要是那些鐵匣子中有一個勝過了咱們,那就等著沒完沒了地挨訓吧。」他一眼看見了落湯雞似的威利,「你他娘的怎麼啦,基思?你是不是也跳下去了?」水兵們這時才注意到威利,偷偷地笑著。

  「看你看得太著迷了,」威利說,「幹得太漂亮了。」

  馬裡克用他的手掌抹去他那寬闊的棕色胸膛和肩頭上的水,「瞎說,我一直在找借口下去游一遊呢。」

  「你不擔心鯊魚嗎?」

  「只要你不停地活動著,鯊魚是不會來找你的麻煩的。他媽的,」這位中尉說,「如果讓鐵公爵薩米斯在收掃雷器上贏了他,我寧可將來見不到他而碰上鯊魚——走吧,基思,你和我都需要換換衣服了。」

  威利把他那濕透了的卡嘰制服往彈藥艙的角落裡一堆。他已把口袋裡那份電報忘得一乾二淨了。這幾艘軍艦連著又操練了兩天,那份電報在揉成一團的卡嘰制服裡早已被泡爛了。

  天氣晴和,威利因為有各種新奇的掃雷器具,電力操縱的、錨定的、音響控制的等不同的掃雷器具作為娛樂,他發現自己像一個興致勃勃的觀光客一樣在旅途中玩得非常開心。他在艦橋上值勤時極力取悅德·弗裡斯艦長,使得兩人相處得好多了。他把湯姆·基弗的格言「假如我是個傻瓜,我會怎麼做這件事呢?」作為他的行事準則,像話劇演員一樣扮演著一名掙扎奮進、過分認真的海軍少尉。他筆直地站立整整四個小時,毫不懈怠地凝望著海面。除非有人跟他說話,或報告在望遠鏡裡看到了某個物體,他從不說話。那些東西不管有多荒唐,不值一提——漂在水上的一截木頭、一個鐵罐頭筒、某只船倒下來的一片垃圾——他都要鄭重其事地報告。艦長也總是一無例外地用高興的語氣向他道謝。他越是學得像是個勤懇苦幹的笨蛋,德·弗裡斯就越喜歡他。

  艦隊於第三天進入一個海灘附近的淺水區,掃除了一些教練雷。威利直到看見翻著白沫的藍色海浪上漂著一個帶刺的黃色鐵球時,才意識到:那些離奇的索具和掃雷器具根本無法讓這些掃雷艦的艦長們在發現危險的時間上搶先。他對這部分表演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一次,「凱恩號」差一點沒撞上一枚被「摩爾頓號」掃出來的水雷。威利心想,如果那是一枚實雷的話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為此,他開始琢磨是否還要繼續等六個月再向海軍上將求救。

  最後一次掃雷演練於日落前兩小時完畢。假如在回程中以20節的速度航行,就還有機會在夜晚放下防潛網之前返回珍珠港。不幸的是編隊司令官所在的「摩爾頓號」在回收過程的最後時刻丟失了一副掃雷器,花了整整一小時才把它撈上來,別的軍艦只能空等著,把水兵們急得直跺腳。結果,這四艘老掃雷艦不得不在航道入口外白白轉悠了一整夜。

  翌日早晨,他們進港時「凱恩號」與「摩爾頓號」奉命泊在同一錨地。兩艦之間剛架上跳板,威利便經戈頓批准過船去拜訪凱格斯。

  他一踏上那艘軍艦的後甲板就被兩艘軍艦之間的差別驚呆了。它們的結構完全相同,但難以想像的是它們的狀況卻如此迥異。那裡沒有銹跡,沒有一片片的綠色底漆,船牆和甲板一律是潔淨的灰色。舷梯扶欄的繩子潔白無瑕,救生索的皮套都縫得緊緊的,呈自然富麗的棕色。而「凱恩號」上的這些東西不是破破爛爛,鬆弛疲軟,就是覆蓋著乾裂的灰漆。水兵們的工作服個個乾乾淨淨,襯衫的下擺都掖在褲子裡,所以飄動的襯衣下擺,成了通報來自「凱恩號」的合適的標識。威利看到了一艘驅逐掃雷艦不一定非成為「凱恩號」那種樣子不可。「凱恩號」的那種樣子,只是一個被遺棄者的必然現象。

  「凱格斯?當然有,他在軍官起居艙裡呢。」值勤軍官說,衣冠整潔得像是一名艦隊司令的副官。

  威利發現凱格斯在一張鋪著綠檯布的長桌旁一手拿著咖啡喝著,一手操作譯碼機翻譯著電報,「你好啊,凱格斯老弟!看在老朋友的份兒上,該歇一會兒了——」

  「威利!」啪地一聲,咖啡杯落到了托盤上。凱格斯跳起來雙手握住了威利伸出的手。威利覺得對方的手在顫抖,他為自己朋友現在的模樣甚感不安。他原先就瘦,現在他的體重又減輕了許多。兩邊的顴骨突起,蒼白的皮膚好像是被硬抻到下頦似的,薄得都快透明了。頭上還出現了幾綹威利以前從未見過的華髮。兩眼周圍有了黑眼圈。

  「怎麼,埃德,他們把你也塞進通訊組裡了,是不是?」

  「我上周才接下通訊官的職務,威利。我已給他當了5個月的助手——」

  「現在已經是部門的頭頭了,是吧?幹得好啊。」

  「別開玩笑了。」凱格斯形容憔悴地說。

  威利接過一杯咖啡,坐下。聊了一會兒之後他說:「你今晚值班嗎?」

  凱格斯茫然地沉思一會兒,「不——今晚不——」

  「太好啦。也許羅蘭還沒有出海。咱們到岸上去一定把他找出來——」

  「對不起,威利。我倒真想去,但去不了。」

  「為什麼去不了?」

  凱格斯回頭看了看。除了他們二人之外,一塵不染的軍官起居艙裡沒有別的軍官。他壓低聲音說:「因為那起錨器。」

  「你們丟失的那套嗎?那又怎麼了?你們找回來了呀。」

  「全艦人員一周不得離艦。」

  「全艦人員?也包括軍官?」

  凱格斯點點頭,「所有的人。」

  「憑什麼?真不可思議。誰應該對此事負責?」

  「這艘軍艦上的每一件事大家都得負責,威利——正是以這種方式——」凱格斯猛然挺直身子,站起來一下子把桌上的譯碼機掃落到地上,喊道:「啊,上帝。」除了頭頂上傳來的一聲用力關門的悶響之外,威利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到導致他那種舉動的理由。

  「請原諒,威利——」凱格斯狂亂地將那台譯碼機塞進保險櫃,鎖好,又匆忙從艙壁上的一個掛鉤上取下一個夾有電報譯文的夾子。他望著起居艙的門,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威利也站起來凝望,情不自禁地感覺到一種令人不安的恐懼。

  門開了,一個身子挺直的瘦子走了進來。他頭髮稀疏淺淡,眉頭緊皺,嘴巴就像一道褶皺的傷疤。

  「薩米斯艦長,這——這——是我的一個熟人,長官,『凱恩號』的,長官,基思少尉。」

  「基思,」薩米斯淡然應道,伸出他的手,「我是薩米斯。」

  威利剛碰到那只冰冷的手,它就縮回去了。薩米斯艦長在剛才凱格斯坐的椅子上坐下。

  「咖啡,長官?」

  「謝謝你,凱格斯。」

  「您如果想看的話,今天上午的往來函電都譯好了,長官。」

  艦長點點頭。凱格斯忙不迭地倒了咖啡,從夾子裡抽出那些電報,一份一份地遞給這位鐵公爵過目,每次他都微微弓著腰,低聲做一點解釋。薩米斯每看完一份就一聲不吭地把它交還凱格斯。這是威利在古裝電影之外從未見過的奴才與主子的畫面。

  「我怎麼沒看見第367號電報啊?」薩米斯問。

  「長官,我正在譯那份電報時我的朋友來了。我已譯完了四分之三。我再用兩分鐘就能譯完,長官——您如果想看我此刻就譯——」

  「它的重要性如何?」

  「是緩發電報,長官。」

  薩米斯冷淡地看了威利一眼。這是握手之後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表示知道他的存在,「你可以等到你的朋友走了之後再干。」

  「非常感謝您,長官。」

  鐵公爵薩米斯悠然地品著剩下的咖啡,目不旁視,凱格斯手裡拿著電報夾,一聲不吭,必恭必敬地在他旁邊站著。威利靠在艦牆上暗暗稱奇。那位艦長終於用手帕輕輕地抹抹嘴,起身走了出去。

  「萬歲!」威利在門關上後低聲喊。

  「噓!」凱格斯向他投去乞求的目光,然後跌坐在一把椅子裡。過了幾分鐘,他心虛地說:「他隔著艙壁也能聽見。」

  威利充滿同情地摟住凱格斯彎著的雙肩,「諸神啊,我的男子漢,你是怎麼讓他把你嚇成這樣的?」

  「你們的艦長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凱格斯哭喪著臉驚奇地看著他問。

  「見鬼,才不呢。我是說,他自有他低等野獸的一面,但——我的老天爺呀,你們這位簡直可笑——」

  「別嚷嚷,威利,」凱格斯又扭頭看了看,哀求著說,「哎呀,我想像所有的艦長都差不多一個樣——」

  「你真糊塗,老弟。你從未登上過別的軍艦嗎?」

  凱格斯搖頭,「自從我在瓜達卡納爾島登上『摩爾頓艦』以來我們就一直在作戰。到珍珠港後我還沒上過岸呢。」

  「在這個世界上能那樣把我當猴子耍的艦長還沒有呢。」威利咬牙切齒地說。

  「他是個相當好的艦長,威利,你只是要理解他——」

  「照你這麼說,你也只需要理解希特勒了。」威利說。

  「我會盡快到你的艦上去的,威利。也許就在今天晚些時候。」凱格斯從保險櫃裡取出譯碼機,明顯地急著要開始工作了。威利只好同他告別。

  在「凱恩號」銹跡斑斑的到處是丟棄物的後甲板上,在值勤軍官的桌子旁,站著一個陌生人:一個禮服筆挺的海軍陸戰隊下士,身子挺直得像個錫鑄的戰士,他衣服上的扣子在陽光下灼灼生輝。「這就是基思少尉。」值日軍官卡莫迪對陸戰隊下士說。那站得直挺挺的下士正步走到威利面前,敬了個禮。「海軍少將雷諾茨向您致問候,長官。」他說著,遞給威利一個封好的信封。

  威利打開信封,看到一張打字便條:

  茲定於今晚20︰00在海軍將軍雷諾茨官邸為海軍將軍克拉夫舉行招待會,敬請威利·基思少尉光臨。第20航空母艦分隊司令的快艇於19︰15至「凱恩艦」相接。

  H.馬特森上校

  遵命奉請

  「謝謝你。」威利說。那位陸戰隊下士再次敬了個僵硬的軍禮,然後以一個活動玩偶的僵硬動作履行了離去的全套禮儀離開後甲板,爬下鏈梯,登上海軍少將那帶有白邊艙蓋的豪華快艇。卡莫迪向小艇的水手長揮手示意,那快艇便突突突地開走了。

  「我的上帝,」那小個子安納波利斯人拽著自己的小鬍子,一臉敬畏地看著威利說,「您到底有什麼背景啊?」

  「別嚷嚷,」威利得意地說,「我是微服私訪的小富蘭克林·D·羅斯福。」他漫步走到前甲板上,卡莫迪那瞠目結舌的神秘樣子搞得他像喝了香檳一樣心裡熱乎乎的。

  威利走到艦艏上,清涼的小風吹動著藍色艦艏旗。他在甲板上坐下,背靠旗桿,一門心思地苦苦琢磨著剛才經過的一些場景。他在「摩爾頓號」上所觀察到的情景把他對自己所在軍艦的看法全攪亂了。首先,他本以為德·弗裡斯是個暴君,但與鐵公爵薩米斯比起來,他的這位艦長應該是個懶散的好心人。再說啦,「摩爾頓號」是海軍秩序與效率的模範,「凱恩號」相形之下只是一條可憐的中國舢板。然而,那艘漂亮的掃雷艦曾丟掉過一套掃雷器;而這生銹的流浪兒卻在掃雷演習中奪魁。這些事實如何自圓其說?難道丟失掃雷器只是個毫無意義的偶然事故?要不然就是「凱恩號」的工作技巧也是個偶然,一切都虧了有個漁夫馬裡克?在這個驅逐艦與掃雷艦雜交成的世界裡,所有的條規似乎都被弄成一團糟了。他又想起了湯姆·基弗的話:「海軍是由天才設計由白癡執行的傑出安排,」並且要「自問『假如我是個傻瓜,我會怎麼做這件事呢?』」他尊重那位通訊軍官的頭腦,而且他還親耳聽到馬裡克公開承認那頭腦的敏銳。他於是決定,在他把這些相互矛盾的現象理出頭緒、得出自己的結論之前,一定要把這些格言作為自己的指南並且要——

  「基思少尉,急速到艦長室報到!」刺耳的擴音器發出的通告聲使他猛然站了起來。他一邊向軍官起居艙跑著,一邊腦子裡快速盤算著艦長召見他的各種可能的理由。他猜想大概是卡莫迪將海軍少將的快艇來過的事告訴艦長了。他興致勃勃地敲艦長的門。

  「進來,基思。」

  穿著長褲和襯衫的德·弗裡斯正坐在桌前怒形於色地看著一長串電報清單,其中有一份電報的標題被用紅鉛筆重重地劃了一個圈。他身邊站著湯姆·基弗和那個給威利送那份被遺忘了的電報的報務員。那個報務員兩手揉搓著他的帽子,向這位少尉投過來一副驚恐的目光。基弗則對威利直搖頭。

  威利見此情景,一下子全明白了。他真想立時遁跡消失或者死掉。

  「威利,」艦長用平板而和善的語氣說,「三天前本艦收到一份命令本艦採取行動的電報。我是五分鐘前例行公事地檢查我們在海上演習時所收到的全部電報的每個標題時才發現這一有趣的事實的。我每次回港後都是這麼做的。這種枯燥無味的習慣做法有時也不白做。你知道,給報務室的命令是一收到有關戰鬥行動的電報必須立即送交負責譯電報的軍官。這位斯納斐·史密斯斷言他三天前就把那份電報交給你了。是他在撒謊嗎?」

  那報務員脫口說道:「長官,我是在後甲板艙室交給你的,當時他們正在收回掃雷器。你肯定記得的!」

  「你的確給我了,史密斯,」威利說,「我很抱歉,艦長。這是我的錯。」

  「我知道了。你把那份電報譯出來了嗎?」

  「沒有,長官。對不起,可是它——」

  「快到報務室去把『福克斯一覽表』給基弗上尉拿來。」

  「是,是的,長官。」該水兵竄出艙外。

  所謂「福克斯一覽表」是一本記事簿,上面有由報務員抄錄的所有發給出海的海軍艦艇的電報。這些電報要保存幾個月,然後銷毀。有關本艦的電報還須用單另的表格重抄一份。彈藥艙裡塞在威利的卡嘰制服裡正在霉爛的就是一份這樣的電報。

  「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湯姆,」艦長鎮定地說,「就是用你平生最快的速度把那份電報譯出來。」

  「我會的,長官。我真的認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應該擔憂的理由。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也許是艦船局有什麼修正意見或是——」

  「好吧,咱們看看再說,行不行?」

  「好的,長官。」基弗通訊官往外走時,低聲責備道,「怎麼搞的,威利。」

  德·弗裡斯艦長在狹小的艙內踱來踱去,根本不理威利。除了抽煙抽得速度比平時快之外,一點都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安。過了一會兒,軍官起居艙裡就響起了譯碼機的嗒嗒聲。艦長走出臥艙,故意讓艙門敞著,從基弗的背後看他旋風般地翻譯那份登錄在「福克斯一覽表」上的電報。德·弗裡斯從基弗手裡拿過譯好的電報,快速地看了一遍。

  「謝謝你,湯姆。」他回進他自己的臥艙,關上門,「你沒有一拿到它就把它譯出來,真是太糟糕了,基思先生。這份電報原本會使你感興趣的。唸唸吧。」

  他將譯文遞給威利。「美國海軍少校威廉·H·德·弗裡斯解職後調離。乘飛機到人事局報到領受新職。急辦。撤消海軍少校菲利普·F·奎格的訓練職務,立即前往接任新職。」

  威利看完後將電文交還艦長。「我很抱歉,長官。我太愚蠢,太大意了,」他哽咽著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可說,長官,除了——」

  「史密斯交給你的那份電報怎麼樣了?」

  「還在一件骯髒的卡嘰制服口袋裡塞著呢。史密斯把電報交給我時,馬裡克先生正游水去抓那個浮標。我將電報塞進衣袋,後來——我想我當時只注意了收回那個浮標而把它全給忘了……」這些話他自己聽著都站不住腳,禁不住臉都紅了。

  德·弗裡斯用手托著頭,停了片刻,「你知不知道,基思,丟失一份作戰電報有多嚴重嗎?」

  「知道,長官。」

  「我看你未必知道。」艦長用手攏了攏下垂的金髮,「可以想像本艦可能已經忘掉了一次戰鬥任務——及其所造成的一切後果。我希望你知道,在軍事法庭上,對這種失職負全部責任的是我。」

  「我知道,長官。」

  「那好,這件事情對你有多大教訓?」

  「我絕不讓這種錯誤重犯。」

  「我感到懷疑。」艦長拿起桌上的一疊長長的黃色表格,「出於一個也許是不幸的巧合,我今天上午一直在填寫評價你們工作表現的報告,其中也有你的。我必須在離任時將它交給人事局。」

  基思少尉感到一陣震顫和驚慌。

  「你認為這次事件會對你的評價報告產生什麼影響?」

  「這話不該我說,長官。任何人都會犯一次錯誤——」

  「有些錯誤會一犯再犯,而海軍容許犯錯誤的餘地是很小的,威利。每一次行動都涉及太多的生命、財產和危險,萬萬馬虎不得。你現在就是在海軍裡服役。」

  「對這一點我有認識,長官。」

  「坦白地說,我認為你沒有認識。剛剛發生的事情迫使我對你的評價報告是『不能令人滿意』。這當然是件不愉快,令人討厭的事情。這些表格會永遠保存在人事局裡。上面寫的每件事情都將成為你的名字的一部分。我不願毀掉一個人在海軍裡的前程,即使他並不看重這種前程。」

  「我並不輕看它,長官。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為此非常痛心。我能說的話都已經說清楚了。」

  「我也許現在該把關於你的報告寫出來了。」艦長說。他從那一疊表格中抽出一張,拿起一枝鉛筆,開始寫了起來。

  「我可以再說一件事嗎,長官?」威利趕快插了一句。

  「當然可以。」艦長抬起頭,舉著鉛筆。

  「您現在是懷著對那件事的鮮活印象寫報告。我知道這件事十分嚴重。但我想,您如果過二十四小時再寫,您的措詞也許會稍微公平一些——」

  德·弗裡斯以眾所熟知的譏諷方式微笑著,「有道理。不過在我明天把這些表格交給文書之前反正都要重新再看一遍的。說不定到那時候我會更具慈悲心的,在那種情況下,我會做必要的改動。」

  「我不是請求您發慈悲,長官。」

  「好極了。」德·弗裡斯寫了幾行,小字寫得出乎意料地整齊漂亮。他把報告遞給威利。他在總評語欄內是這麼寫的:

  基思少尉似乎是個聰明,有希望的年輕人。他來本艦工作不到兩周,已表明他有望成為一名稱職的軍官。但他必須首先克服對其職責有點輕忽與粗枝大葉的作風。

  在這個欄目的上方,另有一行印好的文字:我認為該軍官:突出——優秀——尚好——一般——較差。德·弗裡斯擦掉了「優秀」邊上的「√」,在「尚好」邊上打了個「√」。

  在海軍的用語裡,這就是一隻黑球。軍官的考評報告是一個十分可怕的工具,忍心冷酷地報告實情的指揮官為數極少。因此,一名原本是「一般」的軍官在這些報表上往往被評為「優秀」。說某個人「尚好」就等於告訴人事局此人不足取。威利對這一套完全心知肚明。他在太平洋總部打過幾十份這類報告。他越讀這份報告,越感到氣憤與不安。這完全是巧妙而惡毒的輕贊重責,絕無補救的希望。他將報告交還艦長,盡力控制著不讓感情露在臉上。「就是這些嗎,長官?」

  「你是不是認為這個評語不公平?」

  「我寧願不做評論,長官。考評報告是您權限內的——」

  「我對人事局的責任要求我提供盡可能誠實的意見。你要知道,這個報告絕非說你差。而且你還可以用一份好的報告抹掉它。」

  「太謝謝您了,長官。」威利因極力壓抑心中的怒火而渾身顫抖。他只想立即離開艦長的臥艙。他覺得艦長故意不讓他走,純粹是對他幸災樂禍。「我可以走了嗎,長官?」

  德·弗裡斯看著他,慣有的嘲諷表情裡混合著無奈的悲哀。「我有責任告訴你,如果認為報告寫得不公平,你有權附上一封信陳述你自己的意見。」

  「我沒什麼要附加的,長官。」

  「那就這樣吧,威利。切勿再丟失作戰電報了。」

  「是,是的。」威利轉身,剛要開門出去。

  「請等一等。」

  「還有事嗎,長官?」

  艦長把考評報告往桌上一扔,慢慢轉動著他的椅子,「我認為還得考慮執行紀律的問題。」

  威利狠狠地朝那位艦長和那份黃色的報表看了一眼。

  「報告,至少就我狹隘的理解而言,不屬於執行紀律項內,」德·弗裡斯說,「利用考評報告進行懲罰否定了這個制度的價值,而且是海軍部長所嚴令禁止的。」

  「我很樂意知道這個,長官。」威利以為這話是一個大膽的諷刺,可是德·弗裡斯對此毫無反應。

  「我要關你三天禁閉,威利——與你耽誤電報的時間一樣長。這也許會使你的頭腦清醒起來。」

  「請原諒我的無知,長官。確切地說這對我意味著什麼?」

  「除了吃飯與上廁所之外不得擅離你的艙室——可我又想,」艦長又說,「罰你在彈藥艙裡蹲禁閉實在是殘酷,不尋常,這是毫無疑問的。這樣吧,罰你三天內不許離開這艘軍艦。」

  「是,知道了,長官。」

  「得了,我看就這些了。」

  威利轉身要走時,滿腔怒火中突然閃出了一個想法。他從衣兜裡拽出海軍少將那封邀請函,一言不發地交給德·弗裡斯。艦長噘起嘴唇。「好啊,好啊。雷諾茨將軍,哎?相當不錯的夥伴。你是怎麼認識這位將軍的?」

  「我是在一次社交活動中碰巧見到他的,長官。」

  「他為什麼偏要你出席這個特別的盛會?」

  「我確實不知道,長官。」但這麼說聽起來太欠誠實,所以又補充說,「我會彈點鋼琴。將軍似乎很喜歡。」

  「你真會彈鋼琴?這我可不知道。在家時,我也愛吹吹薩克斯管。將軍要你去,你鋼琴肯定彈得很好。以後有時間我也想聽你彈彈。」

  「長官,只要您方便,隨時樂意為您效勞。」

  德·弗裡斯看著那邀請函,微笑著說:「今天晚上,是嗎?唉,我可不想掃將軍宴會的興致。我看你的禁閉就從明天早晨8點開始吧。這樣可以了嗎?」

  「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長官。我不要求任何特殊待遇。」

  「得啦,就這麼辦了。祝你今晚玩得愉快。不要把你的傷心事看得太重了。」

  「謝謝您,艦長。沒有別的吩咐了嗎?」

  「就這些了,威利。」他把那封邀請函還給少尉,威利扭頭就走,出門時重重地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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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利衝上舷梯,跑回彈藥艙。此刻,他清楚自己面前的道路。他在「凱恩號」上是沒有希望了。新艦長將會讀到他的考評報告,並永遠把他當作一個靠不住的蠢貨——不是基弗所講的傻瓜,而是海軍眼裡的蠢貨。需要做的事只剩一件了:脫離這該詛咒的「凱恩號」,另起爐灶。對他所犯錯誤的懲罰已由那該死的考評報告償還了。「我能夠,而且我一定要把那段評語從我的記錄中抹掉,願上帝保佑我,」他對自己發誓,「但絕不是在『凱恩號』上,絕不在『凱恩號』上!」他確信將軍會把他調走的。有好幾次,那位大人物在聽完《是誰用比目魚打了安妮的屁股》的合唱之後擁抱了他,並宣佈他要盡一切努力調他去永遠作他的參謀。「只要你說句話,威利!」他雖是在開玩笑,但這玩笑的內核是真實的,威利深信不疑。

  他從彈藥艙的一個油膩的抽屜裡取出軍官資格教程。他計算了當日應該學完的課目,把上午剩下的時間和整個下午都用來做教程上規定的作業,情緒低沉。晚飯後,他刮了臉,把頭梳得油光錚亮,穿上他最後一套在岸上洗燙好的心愛的卡嘰制服,整整齊齊地去見亞當斯上尉。「請准予離艦,長官。」

  亞當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眼光移到威利手中的四份作業上,微笑著說:「准了。代我向將軍問好。」他接過那些作業,放進他的文件筐裡。

  他剛踏上通往甲板的梯子就碰見佩因特兩手拿著滿把揉皺發霉的郵件往下走。他問:「有我的東西嗎?」

  「我把你的丟在彈藥艙了。這些都是在南太平洋上追趕咱們兩三個月,現在才趕上咱們的舊玩藝兒。」

  威利去了艦艉。暮色中,水兵們正在後甲板上圍著郵遞員打轉轉,郵遞員一邊叫著名字,一邊遞出信件和郵包。他腳旁的甲板上堆著四個裝滿郵件、被風吹雨打得髒兮兮的帆布郵袋。

  哈丁正在幽暗的彈藥艙裡的床上躺著。「我是不會有任何郵件的,」他睡意矇矓地說,「那時候『凱恩號』的郵寄名單上還沒有我。但肯定有你。」

  「沒錯,我的親屬認為我是直接到『凱恩號』的——」威利打開昏暗的電燈。有好幾封梅·溫、母親和其他幾個人的來信,因路上走的時間長已被弄得皺巴巴的。此外,還有一個磨破了的長方形包裹,看上去像是本書。當他看到包裹上父親的筆跡時,心裡不禁一震。他撕開信封,看見裡面有一本黑皮的《聖經》,裡面還露出一張揉皺的紙條。

  威利,這是我答應給你的《聖經》。我欣喜地在這家醫院的書店裡找到一本,否則我就得請人到醫院外面去買了。我想,《聖經》在醫院裡賣得快。如果我的字跡不甚端正那是因為我是坐在床上寫的。我想,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他們明天給我做手術。主刀醫生是老大夫諾斯特蘭德博士。他絕對不會欺騙我。儘管如此,我還是十分感激他的樂觀精神。

  那麼,我的兒子,你就好好看看《舊約·傳道書》的第9章第10段,好嗎?我要把它當作我對你的最後囑言。我沒有更多的話了,只有說再見了,願上帝保佑你。

  爸爸

  威利雙手顫抖著翻到《聖經》裡的這段話:

  「凡你手所當做的事,要盡力去做;因為在你所必去的陰間,沒有工作,沒有謀算,沒有知識,也沒有智慧。」

  這段話的下面有鋼筆畫的彎曲的黑線。在它旁邊寬寬的空白處,基思醫生寫著:「他談的是你在『凱恩號』上的工作,威利。祝你好運。」

  威利關了燈,撲倒在他的床上,把臉埋在落滿煙塵的枕頭裡。他這樣一動不動地趴了好大一會兒,絲毫不在意把他最後一套在岸上洗燙的卡嘰制服弄皺。

  有人伸手進來碰了碰他的胳膊。「基思少尉嗎?」他抬頭看見海軍將軍的勤務兵在艙門外面站著。「請原諒,長官。來接您的快艇正在舷梯下面等您呢。」

  「謝謝你,」威利說。他用胳膊肘撐起身子,一隻手捂著眼睛。「唉,能不能請你告訴將軍我非常抱歉我今晚不能去了?我今晚好像得值班。」

  「好的,長官。」那海軍陸戰隊軍士以有點難以相信的口氣說,立即就走了。威利重又把臉紮在枕頭裡。

  第二天早晨,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海軍少校來「凱恩艦」報到上任。 
10

凱恩艦嘩變III 奎格艦長




11 奎格艦長接替德·弗裡斯艦長



  正在禁閉室裡飽受煩惱之苦的威利,盼望著奎格艦長第一次踏上「凱恩號」甲板的那一重要時刻的到來。

  威利正以崇高的方式接受對他的三天禁閉。德·弗裡斯艦長曾准許他在艦上自由行動,但他打定主意絕不離開禁閉他的彈藥艙一步,除非身體有需要。奎格到達時,威利正蜷縮在他床上吃他那已涼透了的、髒兮兮的還沒有吃完的早餐,用一塊不新鮮的麵包擦淨最後一點黃色的雞蛋殘痕。他為自己的苦行感到自豪。飯食是由惠特克慢吞吞地送來的,他一路要穿過若幹過道,爬幾個梯子,再順著主甲板走來,手裡飯食的熱氣早已喪失殆盡,上面落上了厚厚的一層煤灰。威利覺得逆境似乎使他迅速地堅強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強壯有力了,成熟了。這是從幾個烏黑的冷雞蛋中得到的一次巨大的精神上的昇華,但是威利年輕的心靈像新鮮的橡膠一樣,對此做了相當大的反彈。此外,惠特克還從彈藥艙附近的水兵廚房裡給這位囚犯弄來一些熱氣騰騰的濃烈咖啡,威利有些誤解,把這朝霞般的咖啡當作使他成熟過程的一部分了。

  沒有人料到新艦長會來。小快艇早晨照例駛往艦隊停泊的碼頭去取郵件和影片。衣衫破爛的水手長及其兩個邋裡邋遢的助手在奎格同他們打招呼並彬彬有禮地命令他們把他的用品箱和包裹裝進小艇時,著實吃了一驚。他們無法將他們這位乘客已經駕臨之事向艙面值勤軍官示警,所以,這位新艦長得以獲取他對未加修飾的處於自然狀態的「凱恩號」的第一印象。當時的艙面值勤軍官是哈丁少尉。他受命在舷梯附近的甲板上值凌晨4點至8點的班,只因為亞當斯上尉不無道理地確信在那麼早的鐘點裡不會有任何複雜的情況發生。少尉身上的卡嘰制服皺巴巴的不說,還汗漬斑斑的,更不幸的是他的臀部太小以致他那嚴重磨損的槍彈帶鬆垮垮地斜掛在腰間,懸乎乎地在屁股那兒晃蕩。他的軍帽朝後掀起是為了讓小風吹著他蒼白光禿的額頭。他正靠在舷梯旁的辦公桌上高高興興地吃著一個蘋果,舷梯的扶欄上出現了綴有兩條半金色條紋的衣袖,接著是奎格少校的臉龐和身形。哈丁並不感到驚慌。因為常有這一級別的軍官到艦上來,他們通常是些工程技術專家,到腐朽的「凱恩艦」上來拯救某個至關重要的機件。他放下蘋果,吐出一粒蘋果籽兒,走向舷梯。奎格少校先向艦旗敬禮,然後又向哈丁敬禮,客客氣氣地說:「請求准許登艦,長官。」

  「准了。」哈丁略微抬了抬手,敬了個「凱恩」人式的禮。

  新艦長略微一笑,說:「我叫奎格。」同時伸出了手。

  哈丁一愣,倒吸了一口氣,趕緊往上拉了拉槍彈帶,重新敬了個禮,並想補上剛才錯過的握手。但他伸出手時,奎格已舉起手給他還禮,結果他抓了個空。最後,這個握手禮總算馬馬虎虎地完成了,哈丁期期艾艾地解釋說:「對不起,艦長——我剛才沒能認出您——」

  「你沒有理由能認出我來。你以前從未見過我嘛。」

  「是,當然,長官——德·弗裡斯沒料到您來,艦長——我領您去艦長臥艙好嗎?我不知道德·弗裡斯艦長現在起來了沒有——」

  他旋即轉身對舷梯旁的一個小軍官說:「快去向艦長報告新艦長到了——」那小軍官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看向奎格,像是要看透他的靈魂似的。

  「是,長官。」那小軍官名叫溫斯頓,身體健壯,頗有抱負,是水手長的二等助手。他先給哈丁敬了個禮,隨後又轉過身給那位海軍少校敬了一個那種使人眼花繚亂的、訓練營學員式的軍禮。「歡迎您到艦上來,艦長。」說完他就衝進了右甲板上的通道。

  哈丁絕望地掃視著後甲板,斷定要改變新艦長對「凱恩艦」的第一印象是沒有希望了。這位值勤軍官心想:就算他真能把蹲在白鐵盆前削土豆皮的兩個半裸的水兵趕走;止住那些金屬刮鏟發出的嘈雜聲;命令過道上的通訊員把甲板上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連環畫冊都揀起來;並制止那兩個應該是在修理救生艇,卻為了爭搶在救生艇裡找到的一些發霉的巧克力而相互咒罵並快要動手打起來的水兵;就算這一切都能做到,那又怎樣?甲板上仍留有臭氣熏人的爛菜筐,軍官們等待洗滌的成堆的髒服裝,正在晾曬的、剛用紅漆寫上名字的頭盔,那堆因水兵躺在上面睡覺而壓出一個凹窩的髒救生衣,以及被某個廚師撒在甲板上的那一攤黏糊糊的烏黑的燃料油。反正「凱恩號」是以見不得人的褻衣被人逮住了,這已是無可更改的事實。看樣子,今後苦日子有得過了。

  「旅途愉快吧,長官?」

  「還好,謝謝你。是從舊金山坐飛機來的,有點兒顛簸。」奎格的語氣和態度顯得挺高興。沒流露出一點對「凱恩艦」的雜亂無章感到不悅的跡象,甚至好像是完全沒有察覺。

  「我名叫哈丁,長官,」艙面值勤官說,「少尉。」

  「在艦上挺長時間了吧,哈丁?」

  「只有三周左右,長官。」

  「我明白了。」新艦長扭頭,看著水兵們正從小艇上搬著他的行裝費力地從舷梯上往上爬。「那個舵手叫什麼名字?」

  哈丁只知道他叫「肉丸子」,「請稍等,長官。」他快步走到值班台那兒,仔細看了看值班名冊,轉回來報告說,「他叫德魯蓋齊,長官。」心裡覺得自己十分傻氣。

  「是個新兵?」

  「不是,長官。我——是說,他們一般都叫他『肉丸子』。」

  「明白了。」

  奎格俯在扶欄上,「德魯蓋齊,不用太在意那個豬皮口袋。」

  「哎,哎,長官。」那舵手哼哼哧哧地應道。

  新艦長對哈丁說:「我想,在我與德·弗裡斯艦長談過話之前,你最好把我的行裝先放在這裡。」

  「是,好的,長官。」

  「盡量離那攤燃油遠點兒。」奎格微笑著說。

  「遵命,長官。」哈丁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溫斯頓又出現了。他在辦差的過程中已設法擦亮了皮鞋,還不知從誰那裡抓來一頂乾淨的白帽子。那頂帽子在他頭上戴得端端正正,向前傾斜得恰到好處。他帥氣地給艙面值勤軍官敬了個禮,「德·弗裡斯艦長馬上就來,長官。」

  「好極了。」哈丁趕快給那沒料想到的敬禮還禮,覺得自己像個偽君子。

  德·弗裡斯從通道走了出來,向新艦長打了招呼,並友好地握了手。他們構成了一幅舊與新的鮮明畫面。德·弗裡斯沒戴領帶,愜意地穿著褪了色的卡嘰制服,奎格的白領硬挺得恰如其分,佩帶著嶄新的戰功綬帶。「用過早餐了嗎?」德·弗裡斯問。

  「用過了,謝謝。」

  「到我臥艙去好嗎?」

  「好啊。」

  「讓我來帶路吧——哦,你熟悉這些1200噸級的傢伙嗎?」

  「還是你領路吧。我比較熟悉布里斯托爾級的。」

  他們相互愉快地笑了笑,德·弗裡斯領著他的繼任者走了。當他們走得聽不見聲了,溫斯頓才對艙面值勤官說:「看樣子挺討人喜歡的。」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哈丁說著,把他的槍彈帶緊了兩個扣,「咱們來看看怎麼收拾一下這後甲板吧。」

  兩位艦長坐在德·弗裡斯的臥艙裡喝著咖啡。奎格舒適地靠在那低矮的黑色皮沙發裡。德·弗裡斯坐在他辦公桌前的轉椅上。

  「這個想法有點突然。」德·弗裡斯說。

  「嗨,我並不太願意被從反潛學校裡弄出來,」奎格說,「我已把我妻子與家人遷到了聖地亞哥,反正,我們過了六個禮拜的快樂日子。那是我四年來第一次得到在岸上住宿的調令。」

  「我為你的太太感到遺憾。」

  「是啊,她是個相當招人喜歡的女人。」

  「他們不得不那樣。」默默地品了一會兒咖啡之後,德·弗裡斯說,「你是1934級的嗎?」

  「我是1936級的。」奎格說。

  德·弗裡斯知道他是1936級的。他還知道奎格的排序號,他在班上的地位以及與他有關的其他幾件事。為了禮節的需要卻裝作不知。故意誤把他說成高一班的學友也是出於一種禮貌。它暗示了奎格很年輕就得到了他現在的指揮官職位。「他們現在提拔你們這些人可真夠快的。」

  「我猜他們也急著需要你到某個地方去。是什麼新的建設工程,我猜得對嗎?」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們給我猶他州中部的一個供應站。某個缺水的地方。」

  「那種可能性不大。」

  「我猜也不可能。」德·弗裡斯假意絕望地歎息著。這兩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圍繞著他們心中那個最重要的問題轉圈子,那就是:德·弗裡斯即將離開一艘老掉牙的軍艦,而奎格即將踏上這艘軍艦。德·弗裡斯說:「與掃雷很有關係嗎?」

  「沒他媽的太大關係。我似乎覺得他們本想派我去水雷戰學校的。可我猜想人事局裡是有人由於某種原因不得已而為之。」

  「嘿,可惡,你並不比我來艦時知道得多。不清楚的情況很多——再來杯咖啡?」

  「不了,謝謝。」

  德·弗裡斯拿起了奎格的杯子,又放在了桌上。奎格伸手到衣袋裡摸什麼。德·弗裡斯以為他要拿香煙出來,趕快拿起一盒火柴。可是奎格拿出來的卻是兩個彈子大小的光亮的鋼球,開始心不在焉地在左手中轉著玩。「我想像,」奎格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是拖拖這種或那種索具而已。」

  「大概就是那一類事情。」德·弗裡斯說話時甚至顯得更無所謂。他關於掃雷的問題並非無的放矢。他思想深處原來猜測奎格是被推薦來統帥這個分艦隊的。但現在那種可能性被排除了。他指了指桌子上方書架上一大本用舊了的藍皮書,「所有的信息都在艦船局第270號文件『掃雷手冊』裡。你這幾天不妨抽空看一看。」

  「我已經看過了,似乎十分簡單。」

  「哦,是的。純粹是例行公事。艦艉上那些小伙子都是幹這些事的好手。你的助理,馬裡克中尉,更是個一流專家。你不會有任何麻煩的。我們上周剛完成了一次令人十分滿意的演習。很遺憾你當時沒在艦上。」

  「馬裡克?」奎格說,「正規海軍出身嗎?」

  「不是,除你之外,艦上只有兩個正規海軍出身的。像他們那樣把小伙子們往雷達學校裡送及諸如此類的做法,大概到1月份你就能有一班堅實的軍官儲備人馬了。」

  「那是1比幾——1比12?」

  「1比10——理論上是這樣。補足後是1比11。我們曾降低到1比7,後來又慢慢升了上來。現在是1比11,算上你本人。」

  奎格停止轉動手中的鋼球,開始握住它們並弄得它們噠噠直響,「一個好團體?」

  「不壞。有好的,也有一般的。」

  「他們的職務考評報告都寫好了嗎?」

  「寫好了。」

  「能讓我看看嗎?」

  德·弗裡斯猶豫了。他寧願口頭聊一聊那些軍官,輕描淡寫地說說他們的缺點,大談特談他們的優點。他東拉西扯想用外交手腕拒絕這一要求,可無濟於事。沒有辦法。他只好拉開辦公桌的抽屜。「你如果想看——」他說,將一捆長長的白色卷宗遞給他的繼任者。

  奎格一聲不吭地將前三份看了一下,不停地轉動著手裡的鋼球。「相當不錯嘛。特別是關於馬裡克的這份。可作為後備。」

  「他可是百里挑一的。過去是捕魚的。對航海技術的瞭解他比某些副水手長還多。」

  「很好。」奎格繼續往下看。他一頁頁地快速翻閱著,根本不看那些詳盡的數學分數記錄,對德·弗裡斯給每位軍官個性的一般性評語只是一掠而過。德·弗裡斯愈來愈強烈地覺得自己是在慫恿這種類似偷窺的行為。奎格把那些報告交還給他,一面說:「總起來看,像是一批優秀的軍官。」

  「我想,你將看到的會和你想像的一樣好。」

  「這位基思出了什麼事兒?」

  「沒事。他將成為一名優秀軍官。只是需要督促督促,我已鞭策了他一下。在把報告交上去之前我想重寫他的評語,但不知寫什麼好。他很聽話,而且頭腦非常好使。」

  「那他何以還需要鞭策?」

  「嗨,他丟失了一份電報。儘管那份電報並不重要,可按一般原則辦事——你知道,他才剛剛起步——我覺得應該讓他盡快成長起來。」

  奎格噘起嘴唇,然後有禮貌地微微一笑,「我認為沒有什麼電報是不重要的,真的。」

  「是啊,這一點,你說對了。」

  「你的通訊官——這位基弗——發現這個錯誤沒有?」

  「基弗幹得很好。當然,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順便提一句,他可是個怪人。才華橫溢,是個作家。讀過很多書。這怪物一直在利用他的業餘時間寫一部小說——」

  「你有沒有給基思紀律處分?」

  「把他關在臥艙內禁閉三天。」

  「那基弗呢?」

  「我要盡可能地說明一件事情,」德·弗裡斯用堅定、爽快的口氣說,「我把這兩個人都看作極佳的軍官材料。經過一定的磨練,基思可能成為一名傑出的軍官。至於基弗嘛,他有足夠的智慧把任何事情做得無可挑剔,不過他年紀大些,而且興趣不夠專一。你如果能得到他的效忠,他會為你做出很好的成績。目前他就是一名優秀的值勤軍官。」

  「很高興知道這些。我們的值勤軍官都靠得住嗎?」

  遠處金屬刮鏟的敲擊聲因為頭頂正上方新來的一支刮油漆的隊伍製造出的可怕的叮叮噹噹聲而增大了。奎格吃不消了。德·弗裡斯跳起來按了按蜂音器,對著他床頭邊上的一個黃銅通話管大吼道:「恩格斯特蘭德!告訴甲板上那些該死的傢伙不要干了,他們都快把我的頭震裂了!」兩位在下面談話的人在震耳欲聾的響聲中相互苦笑了幾秒鐘,噪音戛然而止。

  「很多這種事情都在進行著。」奎格說。

  「每逢我們在港內停泊時,艙面的水兵們都得這麼幹。這是保持不生銹的惟一辦法。」

  「我奇怪這是為什麼?一次刮出平滑光亮的金屬艙面甲板來,再漆上兩層油漆,那樣就可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用刮銹了。」

  「已經不存在什麼平滑光亮的金屬了,」德·弗裡斯說,「這些甲板受到了太多海水的浸泡。它們已變得坑坑窪窪了。銹跡從坑窪處向上漫延,接著就像皮膚病一樣在新漆下面擴展。這倒不是件壞事。刮油漆是一項很好的操練。我們讓水兵們用刮油漆的活動消磨了很多無聊的時間。」

  「這艘軍艦操縱起來是否靈便?」

  「同別的驅逐艦一樣。動力足夠用。她不像這些新驅逐護衛艦,轉彎不靈便。但你能調動她。」

  「她受風的影響很大,隨風而行,是嗎?」

  「是的,你必須小心風力與風向。」

  「這幫人的軍紀好嗎?」

  「這一點沒問題。馬裡克將他們訓練得相當不錯。」

  「我喜歡軍紀嚴明。」

  「我和你一樣。你指揮過驅逐艦嗎?」

  「哦,」奎格說,「我想我在航行中值勤過幾百萬個小時了。」

  「如果遇到與別的艦船並行及諸如此類的情況該怎麼辦?」

  「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那就看情況發出各種適當的命令就是了。」

  德·弗裡斯仔細端詳著他的這位繼任人,「你在那艘布里斯托爾級驅逐艦上是副艦長嗎?」

  「是的,只擔任了一個月左右。在其他的幾乎每個部門都呆過——那是在『福克號』上——我負責過槍炮、艦體、鍋爐艙以及通訊部門——在我正要升任副艦長時他們把我調到了一艘航空母艦上——」

  「艦長常讓你指揮嗎?」

  「嘿,機會不是很多。只有幾次。」

  德·弗裡斯遞了支香煙給奎格,自己也點了一支。「如果你喜歡,」他揮手滅了火柴,滿不在乎地說,「我們可以在你接管本艦之前把她開出去走幾趟。你快速地在幾個航道上走一走,擺脫並排行駛,還可以變換幾次動力等,我可以在你旁邊以備不時之需——」

  「謝謝了,沒那個必要。」

  德·弗裡斯默不作聲地抽了兩口煙。「那好吧,」他說,「隨時聽候您的調遣。您想如何辦這件事呢?」

  「哦,我必須先看看登錄的出版物,寫一份移交報告,」奎格說,「我想也許我們很快,比方說今天,就能辦這件事。另外,我很想四處看看——」

  「這件事咱們今天上午就可以辦。」

  「我想所有的報告都完成到當前了吧?咱們來瞧瞧——航海日誌,戰事日記,艦體狀況,消耗報告,人員名冊,等等,都是最新情況嗎?」

  「如果它們現在不是,等你準備好接任時它們就是了。」

  「損耗清單的情況怎麼樣?」

  德·弗裡斯抿緊了嘴唇。

  「啊,我不得不抱歉地說那東西的情況相當糟糕。我如果不這麼跟你說,那就是在騙你了。」

  「是什麼問題?」

  「問題很簡單,那就是自戰爭開始以來這艘軍艦已航行了大約有10萬海裡了,」德·弗裡斯理直氣壯地說,「我們經歷了那麼多次的大裝大卸、夜戰、暴風雨,等等,我們半數的備用裝備都不見了,而且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們究竟到他媽的哪兒去了。在你把一個蠢笨的混蛋玩藝兒拖離暗礁並遭遇空襲的情況下,如果有一個扣繩滑輪從邊上掉下去了,你根本就不會將它寫進備用裝備損耗登記卡裡。你應該寫,但你不會去寫的。」

  「好吧,那就重新造一份清單,再附上一份裝備損失調查報告就行了。」

  「肯定會行。造一份備用裝備狀況的清單需要兩個星期。如果你願意在這裡等到我們把清單造出來,我將很高興現在就開始——」

  「得啦,不用啦。我也能像你那樣來辦這件事,」奎格說,「我原想我明天就可以接任——假如我今天能看到那些登錄的出版物和報告的話。」

  德·弗裡斯既感到暗喜又感到吃驚。他曾在48小時內就接下了他的「凱恩艦」艦長職位,不過,那時他是副艦長,與艦長一樣熟悉這艘軍艦的情況。奎格踏進的是一艘不同類型的軍艦,對這種軍艦他幾乎一無所知。他原本有理由要求出海航行幾天,以便觀察該艦在行動中各種設備的狀況。德·弗里斯本來估計指揮權的交接可能需要一周時間的。然而,多嘴提任何意見都絕對不符合海軍的辦事方式。所以他起身對奎格說:「好啊,想到三天後就能見到老婆了,真是太好了。咱們這就在艦上大致瀏覽一下如何?」

  「好的。」奎格說著將那兩個鋼球放進口袋。

  「若是我事先知道你來,」德·弗裡斯說,「我會做一次艦長的全面檢查,把她給你擦拭得乾淨一些。小伙子們會幹得漂漂亮亮的,儘管你看見她現在這種樣子可能不這麼想。」

  「都這時候了,夏威夷還這麼涼爽。」奎格說。

  那天下午,威利·基思在彈藥艙裡他的床上躺著,想閱讀他從基弗那兒借來的康德的《純理性批判》,但是怎麼也讀不進去。好奇心使他心癢難耐,忍不住想離開他那自囚的囚室去見見那位前來解救他脫離德·弗裡斯的暴政的人物。他把同一頁書看了四遍,而他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即像科學家根據一塊顎骨構建出穴居人那樣,根據哈丁的描述構建著奎格。

  「您是基思先生嗎,長官?」

  威利抬頭一看,看到惠特克那張耷拉著嘴唇的慘兮兮的臉離自己的臉頰只有兩三英吋。「是啊,什麼事,惠特克?」

  「艦長要你到軍官起居艙去。」

  威利跳下床,穿上他最乾淨的卡嘰制服,更換領針時,還在匆忙中扎破了拇指的指肚。因此,他走進軍官起居艙時,還在嘬他的拇指,這也許是一種不幸的不成熟的流露。兩位指揮官正在鋪著綠呢子桌布的長桌前喝著咖啡。「基思少尉,」德·弗裡斯正兒八經、又語帶譏諷地介紹說,「奎格少校。」

  新艦長站起來與威利用力地握手打招呼,並友好地微笑著。威利只迅疾地瞥了一眼,就看清了如下的細節:個子不高,比他自己稍矮一點兒;整潔的藍制服上佩帶著兩條戰役綬帶和一枚勝利星章;白嫩的橢圓形臉盤略顯胖些,兩眼小而細;幾綹淡黃色頭髮橫在幾乎光禿的頭頂上,周圍一圈頭髮稍微密一些。「你好,基思先生。」奎格說話時態度熱誠,心情很好,聲調高昂而歡快。

  威利立時就喜歡上他了。「您好,長官。」

  「威利,」德·弗裡斯說,「你是否準備好趕寫一份登錄的出版物清單和一份移交報告?奎格艦長需要在今天下午拿到它們。」

  「沒問題,長官。」

  「不得有任何遺漏,行嗎?」

  「是,長官。」威利略微加重了一點鄙夷的語氣。在新艦長面前,德·弗裡斯的權威似乎式微了。

  「很好。」艦長德·弗裡斯轉身對他的繼任者說,「我把他全交給你了。假如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話就跟我說一聲。」

  德·弗裡斯邁步進了他的臥艙,關了門。威利轉身面向新指揮官。他壓抑不住心裡的喜悅,頑皮地咧嘴笑著,「您到艦上來真好,長官。」

  「哦,謝謝你,威利,」奎格揚起眉毛,熱情地微笑著說,「咱們這就開干,好嗎?」

  第二天上午11點,水兵們在前甲板上列隊集合,以例行公事式的陣勢舉行了指揮權的交接儀式。軍官們事前做了很大努力,想使水兵們在這個儀式上看起來體面一些;可是,儘管擦亮了皮鞋,穿上了新工作服,刮了鬍子,總體效果卻像是一夥身上的虱子剛被救世軍消滅了的流浪漢。

  儀式結束後,兩位指揮官一同到下面去了。艦長的臥艙裡橫七豎八地堆著兩位指揮官的行李。德·弗裡斯踮著腳從行李的空隙中走到他的辦公桌前,打開了一個小保險櫃,拿出幾個貼著標籤的鑰匙和幾個封好的信封,交給奎格。「信封裡是你所需要的各種暗碼鎖的暗碼……好了,我想就是這些了。」德·弗裡斯將房間環視一遍,「我給你留下一大堆偵探小說。我不知你是否喜歡它們,我看它們全是因為我只能看那些東西。它們能轉移我的各種煩惱。反正我一頁一頁都看了,可從來都不記得究竟看到了些什麼。」

  「多謝了。我想我首先得用一段時間看公務方面的東西以方便工作。」

  「那是當然。好了,我走啦。」德·弗裡斯昂首直視他的繼任者。奎格與他的目光對視了片刻,然後將手伸給德·弗裡斯。

  「祝你在新崗位上官運亨通。」

  「就算我真能如願。你得到的這艘艦也不錯呀,奎格,而且還有一幫好水手。」

  「但願我能駕御得了他們。」

  德·弗裡斯粲然一笑,猶豫著說:「我很想知道你是否認為這不是一個相當草率的安排。」

  「唉,我十分理解,」奎格說,「你在前方呆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不是那麼回事。你在有些軍艦上能夠做到的事情,在別的軍艦上就做不到,」德·弗裡斯說,「我只跟你說,這些該死的舊軍艦該拿去熔化掉做剃鬚刀片了。它們搖晃顛簸得太他媽的厲害,發電設備已完蛋,所有機械都陳舊不堪,而且水兵們像動物一樣擠在一起。這些鍋爐房是海軍裡僅存的,燒鍋爐的士兵不得不在高溫下工作。倘若出了任何一點差錯,反捲的熱氣足以把他們全都殺死。水兵們知道他們在同什麼打交道。奇怪的是,這些瘋狂的混蛋大多數都喜歡這種工作。他們之中只有極少幾個該死的傢伙打報告請求換換活兒。不過,他們必須以他們自己的方式辦事。看著他們,這簡直是無賴漢組成的海軍。但只要放手讓他們去幹,他們就一定不負所望。他們與我共渡過一些難關——」

  「好啊,謝謝你給我講了這些詳情,」奎格說,「那艘小艇是不是在等你呢?」

  「我想是的。」德·弗裡斯掐滅香煙,打開房門。

  「惠特克!幫我拿拿行李好嗎?」

  威利正在過道上系槍彈帶,兩個司務長的助手拿著德·弗裡斯的提包走了上來,德·弗裡斯在他們後面跟著。

  「小艇在哪兒呢,威利?」

  「啊呀,我原以為您4點才走呢,長官。我剛才派它到『弗羅比歇爾號』交換影片去了。10分鐘後回來。真對不起,長官。」

  「不礙事兒。把提包就放這兒吧,弟兄們。」

  「是,長官,」司務長那兩個助手說,「再見了,艦長。」

  「可別給新艦長往艦橋上送那種冷咖啡了。」

  「記住了,長官。」那兩個黑人小伙子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回答道。

  德·弗裡斯一隻腳踏在一根救生索上凝望整個港灣。他身著藍色戎裝顯得異樣地威武。在後甲板上刮油漆的水兵們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並低聲議論他。迫於和他前任艦長之間的尷尬關係,威利覺得自己必須找幾句話說說。「感覺怎麼樣,長官?」

  「感覺什麼怎麼樣?」德·弗裡斯說,連看都沒看他。

  「哦,離開這艘軍艦,在呆了——多久之後——5年多了,不是嗎?」

  德·弗裡斯歪著頭冷冷地審視著威利,「是我一生中最他媽的快樂的時刻了。」他氣哼哼地說。

  「我希望您得到一艘好軍艦,長官。」

  「我是該有一艘好軍艦了。」德·弗裡斯走開,緩步向艦艉而去,還低頭看了看他的皮鞋。這時,一群上士和下級軍官從廚房旁邊的通道裡走了出來。他們看著這位前艦長朝他們走來,其中那年齡最長的上士,一個肥胖、面相憨厚、名叫巴奇的水手長,挺著大肚子走到他面前說:「請原諒,艦長。」

  「又怎麼了?」

  巴奇摘下他那油膩的卡嘰軍帽,露出光禿的腦袋,將那頂帽子在手裡揉搓了一陣,又戴在頭上。「是這樣的,沒什麼,長官。只是幾個人湊起來弄了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長長的扁平盒子,打開後,裡面現出了一塊銀質手錶。德·弗裡斯瞪眼看了看那塊手錶,又環視那些侷促不安的水兵。

  「這是誰的主意?」

  「唉,大家一起的,長官。」

  「那麼,大家一起都是他娘的笨蛋。我不能接受這東西。這是違反海軍條例的。」

  巴奇無助地看了看其他人,「我跟他們說過了,長官。可是我們以為——」

  一個頭髮散亂的高個子船舶修理工——德·洛契開口說:「您並不總是按條例辦事的呀,艦長——」

  「那正是我該死的麻煩所在,」德·弗裡斯說,「我在海軍這個無賴漢裡呆得太久了。」

  巴奇掃了一眼艦長那不大友善的面孔,笨手笨腳地合上了那已經打開的盒子,將其放在排風扇骯髒的紗罩上,「我們完全是出於好心,長官——」

  一陣叮叮噹噹的鈴聲與突突的馬達咳喘聲說明那艘小艇就要向軍艦停靠了。「你們這些小伙子們要像以前一樣努力跟新艦長好好幹,」德·弗裡斯說,「你們都很清楚,這條船是由你們這些軍官和上士們操縱的。把士兵管好,讓諸事都有一個好的開端——」他又轉身對威利說,「我這就離艦了,先生。」

  「嗯,嗯,艦長。」他們互相敬禮。

  德·弗裡斯一手扶著舷梯,目光落到那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手錶上。「你們瞧,」他說,「某個傻蛋把一塊手錶落在這兒了。」他從盒子裡拿起手錶,戴在自己手上。「不妨從這艘舊軍艦上給自己偷取一樣紀念品作為紀念,這表還不錯,」他邊說邊用品評的眼光看著那塊表。「現在是什麼時間,基思先生?」

  「4點,長官。」威利答道。

  「3︰30。」德·弗裡斯嘟噥著調整了指針,「我要讓它永遠都慢半個小時,」他對水兵們說,「好讓我想起『凱恩號』這幫慣壞了的臭水兵們。請哪一位把我的行李扔下來。」

  他開始從舷梯上往下爬,走出了視線。隨後他的頭和兩隻手臂又露了出來。他仰頭看著那些水兵,向他們敬了一個禮。「多謝了。」他說,然後就跳落到小艇裡。他的提包隨即被放了下去,接著小艇就開走了。威利看著小艇遠去,期盼著德·弗裡斯向「凱恩艦」投來長時間戀戀不捨的告別的目光,然而他根本沒這麼做。威利望到這位前任艦長的最後一眼是見他垂頭喪氣地坐在天篷下面的墊子上在看一本簡裝的偵探小說。

  「甲板上的人立正!」舷梯旁那位上士高聲喊道。

  威利轉過身,挺直身子。奎格艦長身穿卡嘰布襯衫和長褲正從右舷的過道裡走出來。他因為沒穿雙排扣的藍制服而看上去像是換了個人。他雙肩窄小,且下垂得很厲害,胸部內凹,大腹便便。他的額頭佈滿皺紋,中央的三道垂直皺紋很深;他瞇著雙眼彷彿在努力看著遠方。威利給他敬了個禮。奎格根本沒理會威利的這個姿勢,正放眼向後甲板望著。「小艇走了?」

  「是的,長官。」

  「威利,從現在起解除你的禁閉,也可以說這是特赦。」

  「謝謝您,艦長。」威利高興地說。

  奎格在舷梯旁的值班台前停住腳步,心不在焉地轉動著左手裡的鋼球,舉目四望。水兵們正低著頭,不言不語地忙著幹活。奎格低頭看了看舵手的航海日誌,「德·弗裡斯艦長的離去還沒有記錄在日誌上嘛。」

  「我剛才正要記呢,長官。」舷梯的值班軍士恩格斯特蘭德接口說。

  「很好。要記下離去的準確時間。」

  「是,是的,長官。」

  奎格看著恩格斯特蘭德寫下這條記錄。同時看見那位通信兵的藍色粗布襯衫的背後印著幾個紅字:「殺手恩格斯特蘭德,放手。」於是對威利說,「基思先生。」

  「有,長官。」

  「傳一道令你們輕鬆的命令:我們在珍珠港期間舷梯值班員可以穿白色軍便服。」

  那就是「摩爾頓艦」及大多數其他驅逐艦上值班時穿的制服,威利曾看見過。這命令使他感到高興。「凱恩號」就這麼不失時機地回歸海軍了。他趕緊說:「是,遵命,長官。」

  奎格繼續他對這艘軍艦的詳細視察,不停地轉動著手裡的鋼球,垂著肩,一路東看西看,左看右看,看了個一溜夠。「好的,」他說,「傳令下去。全體軍官16點30分在軍官起居艙開會。」

  「是,遵命,長官。要不要我找個上士替我值班?我還在值班——」

  「在港內停泊時軍官們一直在值班嗎?」

  「嗯,是,長官——」

  「找個上士傳令無妨。你可以不去開會。」「凱恩號」軍艦的新指揮官向左舷的通道口走去。「找兩個受到約束處分的人,」他回頭吩咐威利,「帶上松節油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油跡擦拭乾淨。」他指著上午殘留的油跡。

  「我們這裡沒有受約束處分的人,長官。」

  「哦?……那好吧,就找幾個艙面水兵去幹。總之,要把髒處都擦乾淨。」奎格艦長繼續向前走去。 
11

凱恩艦嘩變III 奎格艦長




12 新秩序



  4時30分,「凱恩號」的全體軍官,除了基思、戈頓及艦長之外,都已在軍官起居艙的長桌四周就座。基弗與馬裡克在喝咖啡,其餘的人或是抽香煙,或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綠色的桌面,沒有一個人說話。在一天之中的此時此刻,這間起居艙裡真是異乎尋常得乾淨整齊。雜誌和簡裝小說都上了架,平時亂放在桌上的那些編碼器械也都不見了。

  「這就是文學上所謂的,」基弗低聲評論道,「孕期停頓。」他邊說邊攪拌著杯子裡的咖啡。

  「這會兒儘管放心說俏皮話,湯姆。」馬裡克小聲說。

  「我只是在說,咱們的新艦長頗具戲劇意識。我舉雙手擁護。」

  艦長臥艙的門把手轉了一下,馬裡克立刻壓低聲音說:「別說了。」戈頓走了出來,目光繞桌子看了一遍。「都到齊了,艦長。」他朝敞開的門裡叫道。奎格走進軍官起居艙。軍官們起立時帶起了一陣椅子腿挪動的響聲。「凱恩號」的軍官們這一年裡還沒有舉行過這種儀式,其中有好幾個人以前從未經歷過這種儀式,但他們全都本能地站了起來。

  「坐下,坐下,先生們。」奎格輕鬆地笑著說。他在椅子上坐下,在面前放了一盒未開包的香煙和一盒火柴,微笑著四下裡看了看,與此同時,軍官們也一一就座。他悠然自得地撕開煙盒,點了支香煙,從衣袋裡掏出那兩個鋼球在手裡輕輕地來回滾轉著,這才開口說話。他間或舉目看看軍官們的臉,要不然就兩眼一直盯著手裡的香煙或那兩個鋼球。

  「哦,先生們,我剛剛在想我們應該相互認識一下。我們將在同一條船上共同生活很長時間。你們大概很想知道一點我的情況,坦白說,我對你們也有點好奇,儘管我對你們已經有了一些相當好的第一印象。我認為這是一艘非常好的軍艦,因為她擁有一批非常優秀的軍官。我想我們即將作一次漂亮的巡航,而且,正如德·弗裡斯艦長所說,我希望是一次漂亮的捕獵。我願意與各位通力合作,也期望大家支持我的工作。關於忠誠的問題,有對上的忠誠與對下的忠誠。我所要的和期盼的是對上的絕對忠誠。如果我這麼做了,你們就將得到對下的忠誠。如果我不——那麼,我將找出不的理由,而且我負責一定找到。」他說完便大笑起來,表示這話是開玩笑,惹得坐在他身旁的軍官們也跟著微笑了。

  「啊,對了。在艦上有四種做事的方式——正確的方式、錯誤的方式、海軍的方式和我的方式。我要求在這艘軍艦上執行我的方式,而不用去操心其他方式。按我的方式行事,咱們就好相處——好啦,就說這些。有什麼問題嗎?」

  他環顧大家,沒有人提問題。他微笑著點點頭,表示很滿意。「我告訴你們,我是一個講究照章辦事的人,任何瞭解我的人都會對你們證實這一點。我相信章程的制定是有其目的的,凡是被寫進章程裡的規定都有其目的。在遇事拿不定主意時,你們就要想到本艦是按規定行事的。只要你們按規定的章程辦事就不會遭到我的異議。你們如果偏離了規定的章程,那你們最好有足夠多而且站得住腳的理由——即使如此,你們仍會遭到我的激烈的異議,而在這艘軍艦上,我的意見是絕對不容被駁倒的。這就是當艦長的一個好處。」他再次大笑並再次贏得同前次一樣的微笑。基弗一邊聽著,一邊慢慢地將一支香煙揉得稀爛。

  「我要你們記住一件事情,」奎格接著說,「在我的艦上,優異的表現算是正常,正常的表現算是亞正常,而亞正常的表現絕對不容許出現。成就任何偉業都非一日之功,而這艘軍艦在我到來之前已服役了很長時間了。我說過,我認為你們都是優秀的軍官,如果我要對哪一位所負責的部門無論做何種變動,我會盡快通知他的。目前大家仍舊各司其職,不過,要切記我的話,在我的這艘軍艦上優異的表現只算正常。」

  基弗把被他揉碎的香煙慢慢地放進他的咖啡杯裡。

  「好了,既然我已大言不慚地說了這麼許多,」奎格說,「我願意給任何別的想同樣這麼做的人同樣的機會……沒有要說話的人嗎?好的。那就讓我們從現在開始經受嚴明紀律的考驗,倘若誰覺得自己此前在遵守紀律方面還不夠嚴格的話。我們要有一艘紀律嚴明的軍艦。同時切記我說的關於對上忠誠與對下忠誠,以及優異的表現只算正常表現的話。還有就是,我說過,我認為你們是一批優秀的軍官,而且我把作為你們當中的一員視為一種特殊的榮幸——希望我們大家不要辜負這一說法。我想說的都說完了。我謝謝大家,並——」他又大聲笑了,笑得毫不拘禮,一下子便驅散了他剛才講話中那種軍法森嚴的緊張餘音。「——該上岸的都上岸去吧。」

  他起身,拿起了他的香煙。軍官們都站了起來。「不必起立,不必起立,」他說,「謝謝大家。」隨即進了他的臥艙。

  軍官們同自己周圍的同伴們互相交換目光。片刻鴉雀無聲之後,戈頓問道:「誰有話要說嗎?」

  「到海灘去的小快艇什麼時候開?」基弗問。

  「18時正,」戈頓說,「你問得好,因為那時你將在舷梯口值班。」

  「正相反,」基弗和藹地說,「我將在小快艇裡。我同戰爭情報處辦公室的一位大學畢業生有個約會。她懂得雙音節詞彙。與『凱恩艦』上的生活相比,這將會是一個高度知識化的晚上。」

  「嘿,用單音節詞彙來說,你輸定了,」戈頓說,「新下的值班命令。在停港期間,艦上必須24小時保持有四名軍官。包括我或是艦長,及另外三名軍官——再說一遍,三名——輪到值勤的部門的軍官,一個都不能缺。我記得今天是不是該你的部門值班了?」

  基弗向四周看了看,說:「誰願意替好朋友老湯米值個班?」

  「我來值,湯姆。」馬裡克說。

  「謝謝,史蒂夫。我也會這麼做的——」

  「對不起,夥計們,」戈頓插話說,「不准代替。」

  基弗咬了咬嘴唇,罵開了。巴羅在他的華達呢翻領上擦著手指甲,站起身來,嬌聲嬌氣地說:「我可以帶一本詞典到小快艇上,在那些雙音節詞上下點苦工夫。她知道怎麼說『高興』嗎?」在場的所有軍官轟然爆發出一陣男性的大笑聲。

  「哎呀,求求你了,伯特,」基弗懇求道,「這簡直是毫無道理嘛。咱們這種值班純粹是閒呆著。除了往艦上拉拉蔬菜之外沒別的事幹。真是見鬼了,咱們在圖拉吉時並未在艦上留四名軍官,而那時每晚都有東京的快件。」

  「湯姆,你的話確實很有說服力,」戈頓說,「你的論點感動得我眼淚都要流下來了。那就請你到裡面去跟艦長把事情講清楚,好嗎?」

  卡莫迪打了個哈欠,將一隻手放在腦袋頂上。他瞌睡得迷迷糊糊地說:「我知道那部偉大的美國小說的另一章今晚在哪裡寫了。」

  基弗站起來,說了一個短促而惡毒的髒字,就回他的房間去了。他從他那亂七八糟的書桌上拿起那部奧裡留斯【馬庫斯·奧裡留斯(Marcus Aurelius,121-180),斯多葛派(禁慾主義哲學之一,以理智追求至善)的著名哲學家,古羅馬帝國的皇帝,公元161年至180年在位。他在位期間,經歷了一連串的戰亂與災難,在鞍馬勞頓之餘,揮筆寫就了一部曠世名著《沉思錄》。——譯者注】的著作,躺倒在床上。他拿著那位羅馬皇帝的撫慰人心的禁慾主義哲學剛剛讀了10分鐘,戈頓的頭就探進了他的房間。

  「艦長要見你。穿戴整齊了去向艦長報告。」

  「太高興了。」基弗悻悻地說著,從床上跳了下來。

  奎格艦長站在他房間裡的洗臉盆前,正在刮鬍子。「喂,你來了,湯姆,」他說,「我馬上就來。」他沒請基弗坐下。德·弗裡斯也曾跟他的部門長官們無視這種禮節。他們已習慣於不經邀請就隨便在扶手椅上坐下。基弗對他在奎格眼裡的份量毫無把握,未敢貿然坐下。他斜靠在艦長的床上,點了支香煙,以示他無所畏懼。奎格嘴裡哼哼著什麼歌兒,擦著臉上的肥皂泡沫。他身上只穿著一條短褲衩,於是,基弗暗中頗感興趣地端詳起這位艦長讓人不敢恭維的體形來了:胸部白皙癟平無毛,肚腹小而圓鼓,兩腿細瘦蒼白。

  「可惡的燈光,」奎格瞇縫著眼睛看著他鏡中的形象說,「德·弗裡斯沒有割破他的脖子真是個奇跡。」

  「我們可以給您弄一個亮點的燈泡,長官。」

  「哦,我認為沒那個必要——告訴我,湯姆,你認為你的助手,基思怎麼樣?」

  「威利?他是個好小伙子。」

  「我的意思是說,作為一名軍官怎麼樣?」

  「這個麼,就同任何少尉一樣,他還有許多東西要學。他會成為一名優秀軍官的。」

  「我對他會成為什麼不感興趣。就目前而言,我同意你說他是個好小伙子——也是個極不成熟的小伙子。特別是做登錄出版物的管理員。」

  基弗急忙說:「長官,我肯定他能將這項任務管理得盡善盡美——」

  「他在這方面受過什麼樣的訓練?」

  「訓練?」

  「我知道你曾在通訊學校學習過五個月。」

  「沒錯,長官。可是做這種事根本不需要——」

  「他研究過《登錄出版物手冊》嗎?」

  「我設想V7學校教了他們一些基本的——」

  「在海軍裡不允許對任何一件該死的事情作什麼設想,湯姆,」奎格厲聲說,眼睛一會兒盯著基弗的臉,一會兒又注視著別處,「今天下午考考他有關手冊的知識,看他能不能通過?」

  「好吧,不給預告——」

  「能辦到嗎?」

  「我當然能。」基弗生氣地揚聲說。

  奎格邊清洗他的剃鬚刀,邊高興地對基弗說:「我對此確信不疑。這就是我何以認為你應該重新負起管理員責任的理由。」

  「但是,長官——」

  「那孩子顯然對分類收藏一竅不通,湯姆。何以見得呢?看看保險櫃裡那些像垃圾一樣塞在一起的和胡亂堆放的秘密刊物就知道了。而且無線電報務艙裡有他的刊物,艦橋上也有他的刊物——沒有一件是保管收據上有的。嗨,是不是你教他這樣收藏登錄出版物的?」

  事實上,那正是基弗的主意。威利接手的是一團亂得驚人的亂麻,而當時這位小說家曾滿不當回事兒地大笑著說:「這不是一艘戰列艦,威利。不用管那什麼保管收據之類的胡說八道。咱們聚在『凱恩號』上的都是好朋友。」威利少尉當時天真地相信了他的話。

  基弗說:「我知道了,長官,事情可以變得更井然有序一些的——我會協助他——」

  「別費勁了。你接替他的工作。」

  「長官,我不明白,在這支分遣艦隊裡還沒有一艘軍艦是用一個正職海軍中尉做管理員的——那是海軍少尉的附帶職責——向來是——」

  「好吧,在這件事上我不想不講道理,」奎格說,「你認為把基思培訓成一名合格的管理員需要多長時間?」

  「幾天吧,最多一星期,威利就能把那本保管手冊熟記於心。」

  「很好。那就這麼辦吧。」

  「哎,好的,長官。謝謝您。」

  「別弄錯了我的意思,」奎格說,「眼下我要你先接替他,今晚就接。」

  「什麼!而且要寫出一份清單與一份移交報告。之後,再回頭從現在算起,給三天時間?」

  「我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移交報表。」

  「長官,一個身為值班員領班的部門首長的時間是有限的。假如您期望我在盡我的主要職責方面有高效率的表現——」

  「我期望你在你所有的職責上都表現出高效率。這件事也許會減少一點你寫小說的時間。但是,不言而喻,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是來軍艦上寫小說的。」奎格在隨後充滿惡意的沉默中拉開了他的抽屜。抽屜滑落到地上,他一腳將它們踢到一個牆角里。「好啦,」他拿起一條毛巾,興致勃勃地說,「我希望淋浴有熱水。」

  基弗憋著氣,慢聲問道:「長官,您是反對我寫小說麼?」

  「絕無此事,湯姆,」奎格說著,從他那狹小的衣櫥裡取出一件褪了色的藍色浴衣,「作為一種使頭腦清楚與機敏的刺激劑,軍官們有一項知識類的業餘愛好是受鼓勵的。」

  「那就好。」基弗說。

  「只要你那個部門各個方面的工作都達到標準,就當然很好,」奎格又說,「我說的是所有的報告都是最新的,所有的變動都記錄在案了,所有的往來函電都處理完了,所有已列入計劃的訓練項目都達到了最高程度,你本人的訓練也已完成,總之,樣樣都掌握得盡善盡美,不留一點必須用業餘時間去做的事情。達到了這種境況之後,我想,海軍才會視你為最優秀的。」

  「我認為海軍裡沒有多少軍官能說他們的部門已達到了這種狀況的——」

  「也許,一百個裡連一個都沒有。當前,一般的軍官若能按時完成任務,又能每晚睡上六小時覺的就算幸運的了。我猜想這就是海軍裡之所以沒有許多小說家的原因。」奎格咯咯笑著說,「可是,德·弗裡斯艦長說你是個有異常能力的人,而我有一切理由希望他的判斷是可以成立的。」

  基弗伸手握住門把手。「別急著走啊,」艦長說著,撕開了一塊肥皂的包裝紙。「我還想多聊一會兒呢。」

  「我以為您要去沖淋浴呢,長官。」

  「嗨,咱們照樣能聊嘛。來吧。」

  「哎,湯姆,我們此刻監聽的是哪一類無線電台?」由於他要壓倒淋浴室裡水流砸在金屬甲板上的響聲而大聲地問。

  對基弗來說,在淋浴時進行交談還真是件新鮮事兒。他假裝沒聽見奎格的話。過了一會兒,艦長轉過身來,邊往下身擦著肥皂,邊低著頭嚷嚷著,「喂?」

  「水聲太大我聽不清楚,艦長。」

  「我剛才說咱們監聽的是哪類無線電台?」

  兩小時前,基弗的首席無線電報務員曾向這位通訊官報告奎格曾到那艙室裡去過,十分詳細地盤問了監聽電台的情況。在得知他們僅僅照抄海港當地的廣播時,這位新艦長被氣得勃然變色。因此,基弗在回答他的問題時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是這樣的,長官,我們遵照的是標準的珍珠港程序。我們照錄海港電台的電訊。」

  「什麼!」奎格艦長滿臉驚異地喊了一聲,「那麼福克斯電訊程序呢?我們沒有監聽福克斯電訊嗎?」他抬起腿,往腿的內側抹肥皂。

  「我們從『貝特爾吉斯號』獲取各種電訊程序。他們負責為港內所有的驅逐艦進行監聽。這是標準程序。」基弗喊道。

  「你不用大聲喊叫,我聽得見你。是誰的標準程序?是與『貝特爾吉斯』在同一個窩裡停泊的驅逐艦嗎?我們離他們有摩托捕鯨快艇行駛一個小時的距離。假如有發給我們的急電怎麼辦?」

  「他們就應該通過海港電路立即把它傳給我們。」

  「應該。倘若他們不呢?」

  「哎呀,怎能這麼說呢,艦長,倘若『貝特爾吉斯號』爆炸了呢?倘若我們爆炸了呢?您必須假定的是正常的情況——」

  「在這個海軍裡沒有一件該死的事情是你能夠假定的,」奎格駁斥道,「必須徹底打消你的那種想法。從現在開始,本軍艦上不許有任何事情是假定的,一件也不行。」他沖洗完身上的肥皂,關了水。「請把那條毛巾遞給我。」基弗按他的吩咐做了。

  「現在,你聽著,湯姆,」艦長用那條毛巾擦拭著身子,用比較愉快的語調說,「在這支海軍裡,一個指揮官只有一次機會犯一個錯誤,只是一個錯誤,不能多了。他們正等著我犯那個錯誤呢。我可不想犯那個錯誤,在這艘軍艦上也別想有人使我犯那個錯誤。我有辦法讓我自己的無線電收發報人員不打瞌睡,為了使他們清醒起來,縱然要限制每個人六個月不准登岸,把他們都累得成了二流水兵,我也在所不惜。但我對『貝特爾吉斯號』上某個打瞌睡的愚蠢的猴崽子卻無計可施。所以,我不允許讓『貝特爾吉斯號』替我執行監聽任務。我們要自行監聽,而且要24小時監聽,而且從現在就開始監聽。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

  奎格親切地看著他,說:「要不要和我一起到俱樂部去喝幾杯?」

  「對不起了,長官。按照新的值勤命令,我必須守在艦上。」

  「噢,真該死,」艦長遺憾地說,彷彿他與基弗都是某條愚蠢的規定的受害者。「唉,那就下次吧。喂,我還想在不久之後讀讀你的小說呢。裡邊是不是有很多關於性的描寫?」他滿懷希望地咯咯笑著說。

  基弗問:「沒有別的事了吧,長官?」

  「就這些事了,湯姆。」奎格說罷,就踢裡趿拉地往通道那頭走了。

  通訊官基弗回了他自己的房間。他躺到床上,拿起那本奧裡留斯的著作。他點了支香煙,一口接一口地使勁抽了起來。不大一會兒,便滿屋煙霧繚繞,他就在那白色煙霧裡躺著看書。

  那天晚上11點,威利·基思到後甲板上找基弗。在舷梯口值班的上士,白制服整潔漂亮,心情卻不大好,告訴他值日長官正在艦艏視察。威利走上微風習習的艦艏樓,發現基弗正在一條疊起來的毯子上坐著,背倚著鐵錨,兩隻腳在舷邊上蕩著,槍彈帶在甲板上扔著。他抽著煙,凝望著星光燦爛的夜空。「嗨!」威利招呼道。

  「嗨。」

  「忙嗎?」

  「不太忙。正在構思一首十四行詩【源於意大利民間的一種抒情短詩,文藝復興初期時盛行於整個歐洲,其結構十分嚴謹,分為上下兩部分,上段為八行,下段為六行,每行十一個音節,韻腳排列:abba abba,cdc ded。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的結構更嚴謹,他將十四個詩行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為三個四行,第二部分為兩行,每行十個音節,韻腳為:abab,cdcd,efef,gg。這樣的格式後來被稱為「莎士比亞式」。——譯者注】。」

  「抱歉,打攪你了。」

  「絲毫沒有。這是一首蹩腳的十四行詩。找我有事嗎?」

  「我一直在攻讀那本《登錄出版物手冊》,讀了3個小時了。我想我已把第一部分背下來了。」

  「幹得好。」

  「我可以到『摩爾頓號』去看看我的朋友嗎?」

  「去吧。」

  「我剛才去過戈頓先生那裡向他請示,可是他睡著了。」

  「去他的,你在港內訪友無須經副艦長批准。儘管走好了。」

  「謝謝。祝你的十四行詩大獲成功。」

  在「摩爾頓號」一塵不染的軍官起居艙裡,有幾個垂頭喪氣的軍官四散坐著看雜誌或喝咖啡,而凱格斯卻不在其中。威利穿過過道來到凱格斯的房間,拉開綠色的門簾,看見他的朋友正趴在桌上打著呼嚕,瘦長的臉龐壓在一摞打開的藍圖上。檯燈的光線正照在他閉著的雙眼上。他的兩隻手姿勢彆扭地耷拉著,指關節都擦著甲板了。威利遲疑了一下,拍了拍凱格斯的肩膀。這位少尉被嚇得一下子蹦了起來,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驚恐地瞪著眼看了威利一會兒,這才恍然大悟,認出了威利,親密而傷感地微笑著同他的朋友打招呼:「你好,威利。」

  「你這是搞的什麼鬼名堂,幹嗎研究這些藍圖?」威利詫異道。

  「我正在學一門工程學的課程。」

  「工程學?你是個艙面水手。」

  「艦長讓所有的工程人員學習艙面操作,讓所有的艙面水手學習工程學知識。他說,要把我們都造就成全才軍官。」

  「這可真是了不起,」威利說,「只要你不必管理一個部門,不值班站崗,不打仗——我看,咱們還是下一盤棋吧。」

  「好啊,我太想下棋了,威利,」凱格斯小心翼翼地說。他悄悄地往過道裡探視了一下,「看起來岸邊沒什麼東西。我可不怕。走。」

  他們進了軍官起居艙。凱格斯取下一塊棋盤板和一隻裝著紅黑塑料棋子的盒子,對一位矮胖上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估計不過午夜不會回來。」那位上尉含含糊糊地說。他無精打采,幾乎是平躺在一張扶手椅上,目光呆滯地盯著一本破爛的《生活》雜誌。

  「這真是太好了,威利。很高興你過來看我。哼,管他呢。咱們就喝兩瓶可口可樂吧。」

  「好的。」

  凱格斯進了艦上的食品儲藏室,不一會兒出來時拿著兩個掛霜的瓶子。他四周看了看,問道:「還有誰要喝嗎?」大多數軍官根本沒理睬他。有兩位將黯然無光的眼睛轉向他,朝他搖搖頭。那個懶洋洋地躺在扶手椅上的漢子沒精打采地說:「我如果再喝一瓶可樂就要休克了。」

  威利問:「你們這些夥計們還不能自由活動嗎?」

  「要到星期天才行。」凱格斯答道。

  「只怕是要等到我們接到一封電報,」那位懶洋洋躺著的仁兄說,「命令我們前往特魯克群島並進行掃雷了。」

  在威利擺棋子的當兒,凱格斯對著可樂瓶長長地喝了一大口,「哇,這可樂真好喝,我感覺好極了。你們各位反不反對我打開收音機?」無人應答。他剛一擰旋鈕就聽見一陣響亮的爵士音樂傳了出來。「熱狗。換換口味也好,不聽夏威夷音樂了。快把棋子擺好,威利。我這就去給你拿褲子,布裡樸-得-布魯樸,布裡樸-得-布魯樸——」

  他連舞帶唱地跳起了一種怪異而生硬的快步舞曲,兩肘朝外,雙臂下垂。那位在扶手椅上躺著的上尉用一種夾雜著厭惡與憐憫的目光看著他。「真讓人吃驚,」他說,「打一個盹兒會使那個精疲力竭的雜種成為什麼樣子。」

  凱格斯在威利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走了一步紅「卒」。「哎,威利,你記著。你要是聽見蜂音器連響兩聲,那就是說下棋結束了。那是舷梯那兒發出的信號,報告他回艦了。你要像其他人一樣,馬上消失。走右舷的過道,那樣你大概不會碰上他——」

  「倘若我真的碰上他了呢?」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那位扶手椅上的上尉開口說,「拍兩句馬屁,然後口哨吹著《起錨歌》悠然走開。」

  「你們的新艦長怎麼樣?」

  「同樣是個人,換個樣子而已。」

  有幾個軍官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回他們的房間去了。

  「這真是太妙了,」凱格斯說著,喝乾了他的可樂,「咱們真該多玩玩這個,威利。」

  軍官起居艙的門開了,鐵公爵薩米斯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奎格。凱格斯沒有動。他走了一步「像」,滿臉笑容地揚起了頭。他看見其他軍官們全都站了起來,臉像死人一樣,毫無表情。他發出一聲像是被人掐著脖子似的哀號,猛地躥了起來,把棋盤都撞翻了。那些棋子唏哩嘩啦地滾得滿地都是。

  「先生們,」鐵公爵薩米斯向大家介紹道,「這位是奎格艦長,『凱恩號』的新任指揮官。晚上好,基思。」

  「晚上好,長官。晚上好,艦長。」威利說。

  「好啊,我很高興我擁有一名棋手,」奎格說,「我一直想下下棋。」

  「最好的放鬆活動,」鐵公爵說,「糟糕的是太費時間。自開戰以來我還沒玩過一次呢。不過,既然我的通訊官似乎有閒空,我或許也可以加入——」

  「長官,今晚的電報全都譯完放在您桌子上了,」凱格斯顫聲說,「我今晚還完成了兩個半工程學的作業——」

  「你能不能停一停你們的遊戲去給奎格艦長和我弄一點現煮的咖啡?」

  「是,長官。當然啦,長官。」

  兩位艦長進了薩米斯的臥艙。凱格斯跑進食品儲藏室,出來時拿著裝滿清水的玻璃咖啡壺。

  「這算什麼,」威利不平地說,「你還兼著勤務兵的差事嗎?你化妝用的軟木炭哪兒去了?」

  「別急,威利。我是軍官起居艙的膳食出納員。我自己動手比跑去叫個膳食服務員弄起來更快些。事情就是這樣。」說完,他就開始揀地上的棋子。

  「鬥棋結束了。我拿走了。」

  「哼,真見鬼了,好吧。」

  「哎,為了能喝上一點那種咖啡我要在附近磨蹭一會兒——如果我能像諸神一樣同享一隻碗裡的美味的話。」

  凱格斯扭頭看了看艦長的臥艙,「沒問題,呆在附近別走遠了。不過,威利,請你千萬不要再說那種話了——他聽得見的。」

  威利在艦艏樓上告別基弗去了「摩爾頓號」之後,這位通訊官仰頭凝思了片刻,便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拍紙簿、一枝鉛筆和手電筒,開始寫起詩來。沒過幾分鐘,馬裡克那模糊的身影來到了艦艏樓上。這位中尉愁眉苦臉地同基弗打過招呼,就把一個狹窄的錨機發動機的艙蓋拉開,把手伸進去打開了一個開關,一道黃光便從小艙口裡射了出來。「夜裡這個時候了,油漆儲存倉庫裡還在幹什麼?」

  「弄備用設備清單。」

  「你還在弄那個東西?你這牛馬般的可憐蟲,坐一會兒吧。」

  馬裡克搔了搔他那圓腦袋上的短髮,打了個哈欠,接過一支香煙。從油漆儲存庫裡射出的強光突顯了他臉上疲憊的線條和他兩眼下面腫脹的眼泡。「唉,事情緊急呀,」他說,「不過,我想我能在星期五9點之前趕出來。你在幹什麼——在寫你的書?」

  「嗯,寫點東西。」

  「也許你還是把你那玩藝兒擱一段時間為好,湯姆——至少在你值班的時候不要干——直至這位新艦長把事情都整頓好了。」

  「在珍珠港裡在舷梯口在8點至午夜值班有他媽的什麼意義,史蒂夫?我們應該派的是一名軍士與一個通信兵,那就夠了。」

  「我知道。但是,咱們這個鳥人是剛剛從一艘航空母艦上調過來的。」

  「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馬裡克吸了一口煙,臉上現出了一種顧慮重重、沉思的表情。他的容貌雖不好看,可也不叫人討厭:闊嘴巴,小鼻子,兩隻褐色的眼睛高高鼓起,顎骨圓而厚重。他那粗壯的身軀使他看上去富有力量和決斷,只是,他這種果斷有力的神氣此刻被臉上顯現的溫文和善的表情沖淡了。「我也說不準。」

  「比德·弗裡斯好,還是壞?」

  馬裡克停頓了一下,說:「德·弗裡斯艦長是個不錯的軍官。」

  「事實勝於雄辯,史蒂夫。他把這艘軍艦管理得像是一艘裝垃圾的駁船。將她與『摩爾頓號』對比——」

  「可是,他駕御船的能力還是不錯的。」

  「那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作為一名艦長這就足夠了嗎?我認為『凱恩號』所需要的正是奎格這樣的艦長。若是太平洋海軍服務局裡有人警告人事局給我們派一個風風火火的照章辦事的人來整頓局面,我是不會感到吃驚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夠在一夜之間改變一艘軍艦的秉性。湯姆,我比你來艦的時間早得多。凡是必須完成的事情都完成了——也許不是按海軍的方式干的,但反正是完成了。她一直在征程上奮進,去了必須去的地方,炮手們打得蠻漂亮,發動機設備沒有散架——天知道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大多數是用電線捆,用口香糖粘的——但是據我所知,自開戰以來『凱恩號』軍艦用在維修上的時間比任何一艘同類的軍艦都少。除了盡力照章辦事之外,奎格不用『凱恩艦』的方式辦事還能做什麼呢?那就是改進嗎?德·弗裡斯所關心的是所得的結果而不是方式。」

  「照章辦事的方式是正確的方式,史蒂夫。就讓我們來面對它吧。我並不比你更喜歡它,但這是實情。『凱恩號』上的那種浪費、徒勞無益的活動,以及做事全憑僥倖的情況,簡直已經到了驚人的地步。」

  「這我知道。」馬裡克的表情顯得更迷惘了。他們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兒。那位海軍中尉還是開口說:「不錯,照章辦事是正確的辦事方式,但那要看是哪一艘軍艦了。若真是照章辦事的話,『凱恩艦』早就該報廢了。也許管理這艘軍艦就得用特別的辦法,因為她至今還能在海上漂著就已經是很特別了——」。

  「好了,史蒂夫。你我面對的是同樣的問題,只不過我把它看透了。我們都是平民百姓、自由公民,受不了這些奎格們把我們當奴隸對待。除了他們的那點教條之外,他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無知之徒。有一件事情千萬不能忘。此時此刻,由於戰爭的關係,照章辦事才是最重要的。注意,假如突然之間整個美國的生存全取決於皮鞋擦得亮不亮了,甭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假定它確實發生了,那會怎麼樣?我們大家都將變成擦鞋匠,那時,那些職業擦黑皮靴的人就將接管這個國家了。那時,你認為那些擦黑皮靴的人對我們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自覺卑微?呸,才不會呢。他們會認為他們終於得到了他們所應得的——在他們的一生中這個世界第一次向擦皮鞋表示了恰如其分的尊重。那時,我敢對天發誓,他們將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挑我們的毛病,不停地責罵我們,貶損我們,還會喝令我們按他們的方式擦鞋。那時,他們就是正確的。就是這麼回事兒,史蒂夫。現在我們是在擦皮鞋的小子們的掌握之中。他們行事時彷彿我們都是傻瓜,他們擁有一切智慧,這真叫人惱火——聽從他們的命令和胡說八道確實令人痛心——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是他們的天下。過不了多久,所有的皮鞋都將被擦完,戰爭將會過去,他們又會重新成為為了幾分幾毛錢而奮鬥的擦鞋匠,而我們將回顧以往,嘲笑這整個荒唐的插曲。關鍵是,如果你現在就對此瞭然於心了,你就能逆來順受,就能面對任何事情——」。

  在舷梯口值班的軍士踏著沉重的腳步來到艦艏樓,「基弗先生,艦長已經回來了,戈頓先生要你到他房間去見他。要趕快。」

  「戈頓?我還以為他早入睡了呢。」

  「他是剛才從軍官起居艙打電話上來的,長官。」

  基弗站起身來,打著哈欠繫好他的槍彈帶,「十萬火急,毫無疑問。」

  「艦長在舷梯口沒看見你,」馬裡克說,「祝你好運,湯姆。別忘了你的處世哲理。」

  「有時候我簡直煩透了。」基弗說。馬裡克跳進了下面的油漆儲藏室。

  基弗到了軍官起居艙,看見副艦長穿著內衣在扶手椅上坐著喝咖啡,好像還沒睡夠,心煩意亂,滿臉的不高興。「老天爺呀,湯姆,」戈頓怨氣沖天地說,「一個人一天裡到底能惹出多少麻煩啊?艦長回艦的時候你為什麼沒在舷梯那兒呀?」

  「哈,好你個得了便宜就賣乖的傢伙,」基弗反刺道,「你把我插進去值班站崗,而每逢輪到你在港內值夜班你就整宿地睡大覺,直到你當上了副艦長——」。

  戈頓砰地一下把咖啡杯子連碟子重重地往椅子的扶手上一放,把咖啡濺了一地。「基弗先生,我們在談今晚值班的事,不要東拉西扯,」戈頓說,「而且要注意跟我講話的語氣。」

  「別急,伯特。心平氣和一些。我並無冒犯你的意思。那老頭子跟你發脾氣了嗎?」

  「你一點沒說錯,他火氣可大了。你不寫你那該死的小說的時候是不是就不用腦子了?新艦長上任的第一個晚上,你就不能小心一點?」

  「很抱歉,我確實想到這一層了,可是我只顧跟史蒂夫說話,忘了看時間了——」

  「行了,這只是事情的一半。那該死的基思到『摩爾頓號』上去幹什麼去了?」

  基弗憎惡地皺起了眉頭,「哎,伯特。這可太過分了。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准值班部門的人跨過跳板到旁邊的船上去了?」

  「打從向來如此。再去看看關於值班的命令吧。他為什麼沒向我請示一下啊?」

  「他進來找過你。你睡著了。」

  「那麼,他就該叫醒我呀。」

  「伯特,以前無論誰因為這樣的小事在夜裡叫醒你都會被你罵得狗血噴頭的呀。」

  「今晚不同於以前的夜晚。我們還是回到值班命令上講,絕非兒戲——」

  「行了,行了,那還不簡單。你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與此同時,」戈頓低頭看著他的空杯子補充說,「你24小時內不准離艦。」

  「什麼?」基弗發火了,「是誰說的?」

  「我說的,該死的傢伙,」戈頓搶白道,「滿意了吧?」

  「絕對不行。如果你以為你可以把廢置了兩年的舊規定忽然用到我身上,開始用懲罰來侮辱我——」

  「住口!」戈頓喊道。

  「我明晚有個約會。這本是今晚的約會,我推掉了,我絕不再毀約了。你如果不喜歡,可以向艦長報告,說我不服從你並將我告上最高軍事法庭——」

  「好你個愚蠢的混球,你以為拘禁你的是我嗎?用你那糊塗的預備役腦袋好好想想,現在正在火頭上。我將成為人人痛恨的對象。那樣也好。我是本艦的副艦長,我得貫徹給我的命令,你聽見了嗎?」

  一個無線電報員將他蒼白的臉伸進了軍官起居艙,「請原諒,基弗先生,您知道我能在哪兒找到基思先生嗎?他好像不見了——」

  「出什麼事了?」

  「急事,『凱恩號』軍艦要有行動。」

  基弗接過那張電報。「好了,小討厭鬼。」那報務員退了出去。戈頓問:「是哪兒發來的?」

  「太平洋海軍服務局。」

  副艦長陰沉的臉上露出了喜色,「太平洋海軍服務局?先辦,可能是往本土跑一趟護航。把它譯出來,要快。」

  基弗動手翻譯電文,他翻譯了大約十五個字便停住了,低聲罵了一句,又接著往下翻譯起來,不過,先前的熱切勁兒全不見了。

  「喂,上面說些什麼?」副艦長問。

  「護航任務,一點沒錯,」基弗淡淡地說,「不過是朝與你說的180度相反的方向。」

  「噢,不可能,」戈頓滿腔苦惱地說,「不可能啊。」

  「的確沒錯,」基弗說,「『凱恩號』要開往帕果帕果。」 
12

凱恩艦嘩變III 奎格艦長




13 絕對最佳拖靶艦



  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威利就作為在艙面值勤的下級軍官登上了他在艦橋上的崗位。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陽光明媚,空氣芬芳。港灣裡的海水湛藍湛藍的,瓦胡島四周的群山翠綠嫩黃,從北山上飄來的蓬鬆的雲團投下片片雲影,雲團飄到風清日朗的小島這邊便蒸發得無影無蹤,沒有一滴雨降落下來。威利肚子裡裝滿了新鮮的雞蛋、喝足了的咖啡。艦上的人員由於即將起航出海——無論開往何方,都一個個摩拳擦掌,意氣昂揚。這種熱烈的氣氛也感染了威利。瓦胡島雖在遠離前方戰區的大後方,幾乎與夏威夷一樣安全平靜,但畢竟是在西南方向,是薩默塞特·毛姆的家鄉。充滿浪漫色彩的冒險似乎終於要展現在他的面前了。他想,說不定會遭遇一些潛艇,那樣他就能對在珍珠港彈鋼琴虛度的幾個月時光稍作補償了。

  奎格艦長走上艦橋,神態輕鬆,滿面笑容,高興地與水兵和軍官們一一打招呼。威利認出他腋下夾著的那本窄窄的藍皮書是《在驅逐艦的艦橋上》,一本艦船掌控手冊。「早上好,艦長。全部纜索都已檢點完畢,長官。」威利說,俏皮地敬了個禮。

  「嗯,早晨好。謝謝你,謝謝,威利。」奎格趴在舷牆上,快速地看了看纜繩。「凱恩號」軍艦被繫在「摩爾頓號」軍艦上,而「摩爾頓號」的首尾兩端分別固定在不同的浮標上。這兩艘軍艦都停泊在西灣一個偏遠的角落裡。西灣是該港一個狹窄的入口。兩艦的前方、後方和右邊是渾濁的淺灘。「凱恩號」要從她所在的角落裡駛出去須經過幾百碼人工疏浚的航道。

  「擠得夠緊的,是吧?」奎格樂呵呵地對馬裡克和戈頓說。這兩人一起在右舷上站著,饒有興趣地等著瞧他們的新艦長首次演示他如何指揮軍艦。兩位軍官恭敬地點著頭。奎格高喊:「收起所有的纜繩!」

  一條條馬尼拉麻繩長蛇般地捲上了「凱恩號」的甲板。「全部纜繩收齊,長官!」電話員報告說。

  「好的。」奎格往舵手室四周瞥了一眼,舔了舔嘴唇,把那本藍皮書往椅子上一扔,發話道:「好了,啟動。所有發動機倒轉三分之一!」

  艦身顫動起來,於是一連串的事情便開始發生了。它們發生得太快了,威利根本說不准究竟出了什麼錯,因為什麼。在「凱恩號」向後倒退時,放在甲板上的鐵錨的鋒利的錨鉤一下子剮著了另一艘軍艦的艦艏樓,剮彎了好幾根支柱,還有兩根支柱被齊根折斷了。之後,它又在「摩爾頓號」軍艦的艦橋上劃了一個鋸齒狀的大豁子,發出的金屬聲淒厲刺耳。與此同時,架在艙面船室上的一門火炮猛地撞上了「摩爾頓號」的側面,一路剮掉了兩個彈藥箱和一根天線,使它們叮咚匡啷地翻滾著掉進了海裡。奎格艦長大喊大叫地向舵手室和輪機房亂髮了一連串命令。煙囪噴出的滾滾黑煙整個壓到了艦橋上,接著是在昏暗的濃煙中的一陣亂跑亂叫。後來終於一切都結束了。「凱恩號」軍艦的艦艉牢牢地扎進了西灣另一側的污泥裡,艦體傾斜了10度左右。

  剛才的混亂把大家都驚呆了,半天沒人開口說話,艦橋上的人只有奎格艦長似乎絲毫沒受影響。「嗨,嗨,還是新手運氣好,啊?」他使勁瞭望艦艉,微笑著說。「戈頓先生,到艦艉去看看,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麼損壞。」他用信號燈發信號為這不幸的事情向薩米斯艦長道歉。過了一會兒,副艦長回來了,在傾斜的甲板上腳步都走不穩。他報告說,艦體未見明顯的損傷,只是螺旋推進器完全陷進了淤泥之中,被埋得嚴嚴實實。

  「沒事,洗個小小的泥水浴絕對傷不著螺旋推進器,」奎格說,「也許還把它們擦得亮一些呢。」他一邊說一邊向港灣裡望著。

  「艦長,我琢磨著咱們得向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指揮部發一封報告擱淺之事的電報,」戈頓說,「我是不是——」

  「也許我們要發,也許又不用發,」奎格說,「看見那艘拖輪了嗎?就在那邊那個小地角旁邊?用信號燈發信號叫它過來。」

  那艘拖輪乖乖地駛離主航道,突突,突突地開進了西灣。很快一條牽引索就繫好了,「凱恩號」被輕而易舉地拖離了淤泥。奎格通過擴音器向拖輪的船長道謝。拖輪船長,一個灰白頭髮的水手長,熱情地揮了揮手就將船開走了。「這件事就算完了。」奎格友好地對戈頓說,「你的擱淺報告也不用寫了,伯特。無緣無故地把服務分遣艦隊攪得一片嘩然,毫無意義,是吧?所有發動機前轉三分之一。」

  他信心十足地指揮這艘軍艦橫過港灣,駛到加油碼頭。他們要用一天時間在那裡加油,裝上食品及彈藥。他站在右舷上,不停地轉動著右手裡的兩個鋼球,兩隻胳膊肘在艦牆上擱著。在開往加油碼頭停靠時,他把艦橋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他以15節的速度急轉彎向碼頭駛去。戈頓、馬裡克和威利在他身後縮成一團,恐懼地互相看著。眼看與在他們正前方的泊位裡停泊的那艘油輪的船艉相撞是難以避免了,但奎格在最後一秒鐘全速緊急倒退,「凱恩號」慢了下來,可怕地顫抖著,乾淨利落得像紐約的出租車進停車場一樣停在了她的泊位。當錨繩飛到碼頭上時,奎格喊道:「好啦。每根錨繩都要雙股。關掉允許抽香煙的信號燈,開始加油。」他把他那兩個鋼球裝進衣袋,悠悠然地走下了艦橋。

  「我的天吶,」威利聽見馬裡克壓低聲音對副艦長說,「簡直是個爪窪國的野人。」

  「不過,他還真有辦法,」戈頓小聲說,「你覺得他躲避寫擱淺報告的法子怎麼樣?德·弗裡斯是絕對不敢——」

  「他見什麼鬼了?不在我們脫離『摩爾頓號』之前先把艦艉脫開?往舷外橫向轉一下——」

  「哎呀,史蒂夫,頭一次出航嘛——給他一次機會——」

  那天下午,威利中斷了電稿翻譯工作給梅·溫寫了封信,起航前的最後一封信。他滿紙寫的都是他如何苦苦思念她的熱烈情話,誇獎她堅持上亨特學院的勇敢。儘管迄今他一直有目的地對「凱恩號」上的生活含糊其辭,卻覺得非寫點關於奎格的情況不可。

  我們的新任艦長,像大多數正規軍官們一樣,是個相當奇怪的人。不過我認為他正是這艘軍艦所需要的人。他是個嚴格的盡善盡美論者,一個嚴酷的主人,也是個百分之百地道的海軍。然而,他同時又具有一副討人喜歡的好性格。他像是個膽大妄為的水手,也許是因為缺少點經驗吧,但是充滿活力。總之,我認為「凱恩號」的命運發生了奇妙的變化,我希望我的情緒也將隨之而改善。我的情緒真的一直相當低沉……

  一個電報員在敲他敞開著的門,「請原諒,基思先生。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指揮官來電,剛剛從港口電台發過來的。」

  「好吧,放在這兒吧。」威利走到譯碼機前把電報譯了出來:「望遞交一份說明『凱恩號』今天上午在西灣擱淺的書面報告。附帶說明為什麼未向指揮部發電報報告擱淺之事。」

  威利非常不願意把這個不愉快的信息當面交給奎格艦長,但又無法躲避。他把譯好的電報拿到艦長的房間。奎格穿著內衣坐在桌前處理一堆官方信件。他看電文時,坐得筆直,把所坐的轉椅弄得吱吱直響。他盯著電報看了好大一會兒,威利真想找個好借口溜出那房間。

  「這個指揮官是在無事生非,小題大做,是吧,威利?」奎格側目看著他說。

  「奇怪,他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長官——」

  「嘿,那有什麼難的。肯定是那艘剛開回去的拖輪上的那個水兵出身的該死的軍官把整個事情都報告了。毫無疑問,這是他一個月裡完成的第一件有點意義的任務。我本該想到這一點——」奎格從桌上拿起那兩個鋼球在手裡快速地轉動著,眼睛瞧著那封電報,「哼,他媽的,他要一份擱淺報告,那我們就給他一份擱淺報告。威利,你去打扮打扮,然後回來拿去親手交給他。看樣子他是由於某種原因坐不住了。」

  「是,好的,長官。」

  一小時後,威利乘船塢的汽車前往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大樓,他對那個擱淺報告的好奇心越來越難以克制。那牛皮紙信封只是用一個活動的金屬夾子夾著封口。他做賊心虛似的左右看了看,見沒有一個乘客在注意他,便在膝蓋上把電報從信封裡抽出來看。

  關於1943年9月25日美國軍艦「凱恩號」(DMS22)在西灣擱淺的報告。

  1.本艦於當日9時32分在該區域輕微擱淺於近岸淺灘。10時零5分由137號拖輪拖離淺灘。無人員傷亡或損壞。

  2.擱淺原因是輪機房未能及時對艦橋發出的操機命令做出反應。

  3.本艦原指揮官新近剛被接替。艦上人員訓練狀況極需一項嚴厲的操練計劃將全體船員的操作水平提高到適當水準。此項計劃已在實施之中。

  4.本擬於明晨派通信員呈上擱淺報告全文。當時未即用電報向司令部報告是因為援手就在旁邊,且未致任何損害,似無須麻煩上級領導即可加以處置。如此種設想錯誤,則深表遺憾。

  5.可以相信本指揮官已實施之強化操練計劃將很快帶來稱職的操作水平,此類事件絕無重現之可能。

  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

  那天晚上,「凱恩號」軍艦的全體軍官在海軍船塢的俱樂部裡舉行了一個酒會歡慶他們即將告別珍珠港。奎格艦長與軍官們一起呆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就去加入了另一個在天井裡舉行的少校指揮官們的酒會。他興致勃勃,談笑風生,酒喝得比誰都快卻不醉,大談攻打北非的逸事以饗群僚,說得人人興高采烈。威利愈發深信不疑:人事局給「凱恩號」派了一位艦長王子取代了那個酸腐邋遢的德·弗裡斯。他於凌晨3點才回到彈藥艙舒舒服服地躺下,他覺得自己在這艘掃雷艦上服役的前景相當美好,總之,這種現狀不變就好。

  天剛破曉,他就被拉比特從睡夢中搖醒。「很抱歉,把一個酒後熟睡的人叫醒,基思,」值日軍官說,「但我們剛接到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發來的行動電報。」

  「沒關係,拉布。」威利疲倦地掙扎著走出彈藥艙,來到軍官起居艙。他正在用譯碼機辟辟啪啪地工作著,戈頓光著身子從他房間裡走了出來,打著哈欠從他肩頭上看他的翻譯。字詞一個個地出現了:「取消『凱恩號』軍艦前往帕果帕果之行。『凱恩號』的護航任務由『摩爾頓號』替代。『凱恩號』仍留在珍珠港執行拖靶任務。拖引裝備可在標靶修理基地獲得。」

  「這是什麼鬼事?」戈頓不滿地說,「命令怎麼改得如此之快?」

  「咱們的職責不是理論為什麼的,長官——」

  「希望不是因為那該死的擱淺——算了。」戈頓撓著他那圓鼓鼓的小腹說。「好吧,穿上你的石棉服裝,把它給艦長送去。」

  「您認為我該把他叫醒嗎,長官?離吹起床號只有——」

  「嘿,沒錯。現在就去叫。」

  威利進了艦長的臥艙,副艦長則在起居艙裡咬著嘴唇,不停地走來走去。過了兩三分鐘威利少尉笑嘻嘻地出來了,「哈,艦長似乎一點兒都不發愁,長官。」

  「不發愁?他說什麼了?」

  「嗨,他只是說,『那很好啊,很好。沒人能用讓我改任珍珠港的任務把我逼瘋的。多多益善。』」

  戈頓聳聳肩膀,「我想是我瘋了。如果他不著急,我為什麼要著急?」

  擴音器裡傳出了水手長尖利的起床號聲。戈頓說:「好了,到下崗時間了。如有任何別的事情就來叫我。」

  「是,是,長官。」威利說完就走了。

  副艦長進了他自己的房間,像一隻粉色大狗熊一樣顢頇地爬上床,馬上就睡著了。一小時後,艦長的鈴聲猛然使他醒來。他匆忙披上一件浴袍就往奎格的臥艙走。他看見艦長穿著內衣,翹著二郎腿在床邊上坐著,皺著眉頭,連臉都還沒刮。「伯特,看看我桌上那份電報吧。」

  「我已經看過了,長官,在威利翻譯的時候——」

  「噢,你看過了,啊?那好啊,那正是一件我們從此刻起就必須中止的事情。除了譯電員與我本人之外任何人,再說一遍,任何人,都不得接觸緊急電報,除非我把它們發佈出來了。這可清楚了嗎?」

  「清楚了,長官。很抱歉,長官——」

  「得了,得了,你知道了就行了。喂,你如果已經看過了,那麼你是怎麼理解的?」

  「哦,長官,我似乎覺得我們要拖靶標而不去帕果帕果了——」

  「你當我是白癡嗎?我也認識英文字。我想知道的是那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命令改了?」

  戈頓說:「長官,這事我也摸不著頭腦。可是聽基思說,您非常滿意——」

  「嘿,我寧願天天都在珍珠港這兒呆著也不願往西邊挪一步——假如它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無更多含義的話。這正是我開始感到納悶的地方。我要你穿戴好,親自到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去一趟,瞭解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向誰瞭解,長官——是負責作戰事務的長官嗎?」

  「我不管你向誰瞭解,你要找艦隊司令我也不管。但可別回來時什麼都沒打聽到,明白嗎?」

  「是,明白了,長官。」

  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官的辦公大樓是一棟馬蹄形的木結構建築,坐落在海軍船塢裡一些倉庫後面的一個小山頂上。戈頓上尉是8點30分到那兒的,身上穿的是他最乾淨、最嶄新的卡嘰制服,新換的領針錚光閃亮。他走進作戰處辦公室,忐忑不安地走到格雷斯上校面前。格雷斯上校是一位年老的軍官,方方的紅臉膛,濃密的白眉毛,相貌兇猛。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上尉?」格雷斯氣呼呼地大聲問。他正在用一隻紙杯喝咖啡。看樣子他彷彿從天亮時就一直在他的辦公桌前坐著了。

  「長官,我來這兒是請教關於您發給『凱恩號』軍艦的第260040號電報的事宜的。」

  那位作戰處的長官拿起一個夾著綠色電報稿的活頁文件夾翻看起來,「是關於什麼事的?」

  「哦,長官——我——我不知道您能否告訴我為什麼給我們的命令改變了。」

  格雷斯上校向戈頓皺了皺鼻子,問道:「你就是該艦的艦長?」

  「不是,長官。我是副艦長。」

  「什麼!」那位作戰處的長官把那個電文夾子砰地往他桌子上一拍。「你們的艦長究竟是什麼意思,派你來質疑命令?你回去告訴你的艦長——他叫什麼名字——」

  「奎格,長官——海軍少校奎格——」

  「你去告訴奎格,他如果對作戰命令有什麼要問的,他必須親自來問,而不是派下屬來。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

  「你可以走了。」格雷斯上校拿起一封信,皺起他那濃密的白眉,表示他要聚精會神地看信了。戈頓,腦子裡翻騰著奎格所說的探不出「內情」就不要回去的話,便強打精神再次試探著問:

  「長官——請原諒——命令的改變是否與昨天我們在西灣擱淺有關?」

  格雷斯上校聽到戈頓在被斥退後又發出的聲音時,吃驚的程度絕不亞於在他的辦公室裡聽見了驢子的叫聲。他轉臉瞪大眼睛看著戈頓的臉,足足看了有漫長的30秒之久。隨後,他的目光移到了戈頓的安納波利斯戒指上,又注視了好長一段時間。接著,他又注視著戈頓的臉,表示難以相信地搖了搖頭,然後就又低下頭看起那封信來。戈頓無奈地悄悄退了出去。

  在登上「凱恩號」的跳板時,值日軍官卡莫迪向這位副艦長敬了一個禮,說:「長官,艦長要你一回到艦上馬上就去見他。」

  戈頓下去敲了敲艦長的門,沒有反應。他又用力地敲了敲,然後小心翼翼地擰開門把手,往漆黑的屋裡瞧了瞧,「艦長?艦長?」

  「嗯,進來吧,伯特。」奎格打開他的床頭燈,坐起來,抓撓著他那鬍子拉茬的臉,伸手從床上面的架子上取下那兩個鋼球。「問清楚了?是何緣故?」

  「我還是不知道,長官。作戰處的長官不肯告訴我。」

  「你說什麼!」

  「不發愁?他說什麼了?」

  「嗨,他只是說,『那很好啊,很好。沒人能用讓我改任珍珠港的任務把我逼瘋的。多多益善。』」

  戈頓聳聳肩膀,「我想是我瘋了。如果他不著急,我為什麼要著急?」

  擴音器裡傳出了水手長尖利的起床號聲。戈頓說:「好了,到下崗時間了。如有任何別的事情就來叫我。」

  「是,是,長官。」威利說完就走了。

  副艦長進了他自己的房間,像一隻粉色大狗熊一樣顢頇地爬上床,馬上就睡著了。一小時後,艦長的鈴聲猛然使他醒來。他匆忙披上一件浴袍就往奎格的臥艙走。他看見艦長穿著內衣,翹著二郎腿在床邊上坐著,皺著眉頭,連臉都還沒刮。「伯特,看看我桌上那份電報吧。」

  「我已經看過了,長官,在威利翻譯的時候——」

  「噢,你看過了,啊?那好啊,那正是一件我們從此刻起就必須中止的事情。除了譯電員與我本人之外任何人,再說一遍,任何人,都不得接觸緊急電報,除非我把它們發佈出來了。這可清楚了嗎?」

  「清楚了,長官。很抱歉,長官——」

  「得了,得了,你知道了就行了。喂,你如果已經看過了,那麼你是怎麼理解的?」

  「哦,長官,我似乎覺得我們要拖靶標而不去帕果帕果了——」

  「你當我是白癡嗎?我也認識英文字。我想知道的是那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命令改了?」

  戈頓說:「長官,這事我也摸不著頭腦。可是聽基思說,您非常滿意——」

  「嘿,我寧願天天都在珍珠港這兒呆著也不願往西邊挪一步——假如它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無更多含義的話。這正是我開始感到納悶的地方。我要你穿戴好,親自到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去一趟,瞭解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向誰瞭解,長官——是負責作戰事務的長官嗎?」

  「我不管你向誰瞭解,你要找艦隊司令我也不管。但可別回來時什麼都沒打聽到,明白嗎?」

  「是,明白了,長官。」

  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官的辦公大樓是一棟馬蹄形的木結構建築,坐落在海軍船塢裡一些倉庫後面的一個小山頂上。戈頓上尉是8點30分到那兒的,身上穿的是他最乾淨、最嶄新的卡嘰制服,新換的領針錚光閃亮。他走進作戰處辦公室,忐忑不安地走到格雷斯上校面前。格雷斯上校是一位年老的軍官,方方的紅臉膛,濃密的白眉毛,相貌兇猛。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上尉?」格雷斯氣呼呼地大聲問。他正在用一隻紙杯喝咖啡。看樣子他彷彿從天亮時就一直在他的辦公桌前坐著了。

  「長官,我來這兒是請教關於您發給『凱恩號』軍艦的第260040號電報的事宜的。」

  那位作戰處的長官拿起一個夾著綠色電報稿的活頁文件夾翻看起來,「是關於什麼事的?」

  「哦,長官——我——我不知道您能否告訴我為什麼給我們的命令改變了。」

  格雷斯上校向戈頓皺了皺鼻子,問道:「你就是該艦的艦長?」

  「不是,長官。我是副艦長。」

  「什麼!」那位作戰處的長官把那個電文夾子砰地往他桌子上一拍。「你們的艦長究竟是什麼意思,派你來質疑命令?你回去告訴你的艦長——他叫什麼名字——」

  「奎格,長官——海軍少校奎格——」

  「你去告訴奎格,他如果對作戰命令有什麼要問的,他必須親自來問,而不是派下屬來。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

  「你可以走了。」格雷斯上校拿起一封信,皺起他那濃密的白眉,表示他要聚精會神地看信了。戈頓,腦子裡翻騰著奎格所說的探不出「內情」就不要回去的話,便強打精神再次試探著問:

  「長官——請原諒——命令的改變是否與昨天我們在西灣擱淺有關?」

  格雷斯上校聽到戈頓在被斥退後又發出的聲音時,吃驚的程度絕不亞於在他的辦公室裡聽見了驢子的叫聲。他轉臉瞪大眼睛看著戈頓的臉,足足看了有漫長的30秒之久。隨後,他的目光移到了戈頓的安納波利斯戒指上,又注視了好長一段時間。接著,他又注視著戈頓的臉,表示難以相信地搖了搖頭,然後就又低下頭看起那封信來。戈頓無奈地悄悄退了出去。

  在登上「凱恩號」的跳板時,值日軍官卡莫迪向這位副艦長敬了一個禮,說:「長官,艦長要你一回到艦上馬上就去見他。」

  戈頓下去敲了敲艦長的門,沒有反應。他又用力地敲了敲,然後小心翼翼地擰開門把手,往漆黑的屋裡瞧了瞧,「艦長?艦長?」

  「嗯,進來吧,伯特。」奎格打開他的床頭燈,坐起來,抓撓著他那鬍子拉茬的臉,伸手從床上面的架子上取下那兩個鋼球。「問清楚了?是何緣故?」

  「我還是不知道,長官。作戰處的長官不肯告訴我。」

  「你說什麼!」

  「好。我現在不說我心裡想的是哪一種理由。但是如果這艘軍艦現在還不算很出色的話,那麼她最好P.D.O.,意思是很快,就成為最出色的。前不久,我碰巧有機會向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報告了這艘軍艦輪機房的表現不夠水準,這完全有可能就是我們的命令被改變的理由。不過,我說了,一名海軍軍官的職責是執行命令而不是胡亂猜測命令,而這就是這艘軍艦必須做到的!」

  基弗突然猛烈地咳嗽了一陣,咳得他將身子完全趴在桌子上,兩個肩膀直顫動。艦長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

  「對不起,長官,」基弗喘著氣說,「吸的煙走岔了路。」

  「好了,」奎格說,「那麼,我希望你們諸位都記住,凡是值得去做的事情就值得把它做好——進一步說就是,在這艘軍艦上做起來有困難的事情我們立刻就做,而那些眼下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則需多花一點時間,而——我們今後幾周的任務好像就是拖靶。那麼,我們就是要成為這支海軍前所未見的絕對最佳拖靶艦,而——而我說了,我們是執行命令的,不是胡亂猜測命令的,因此我們不必為所發生的事情擔憂。至於這艘軍艦擱淺的事情嘛,我覺得我對接管這艘軍艦時她的訓練狀況是沒有責任的,而且我肯定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將是與我一致的,所以——如此而已。但是,我對這艘軍艦上今後發生的一切都負有絕對的責任。我不打算犯哪怕是一個錯誤,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任何人為了我犯任何錯誤,我這可不是跟你們說著玩的。還有,哦,你們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不需要我進一步詳說了,還有——噢,有了。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四下裡掃視了一下,說,「誰是負責軍紀的軍官?」

  困惑的目光一個傳一個地圍著桌子繞了一圈。戈頓清了清嗓子,說:「嗯——哦,報告艦長,據我所知,原先有個叫費格森的少尉曾經兼任過此職。自他被調離以後尚未再重新任命過——」

  奎格慢慢地搖著頭,默默地轉著手裡的鋼球,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好,基思先生,現在,除了你負責的別的任務之外,你還要負責軍紀。」

  「是,遵命,長官。」

  「你的第一項任務就是要負責做到使這艘軍艦上的所有人員從現在開始都把襯衣下擺塞進褲子裡去。」

  威利好像吃了一驚。

  「我不管你採取什麼措施,反正,只要我在這艘軍艦上當一天艦長就絕不允許再有人把襯衫下擺耷拉在褲子外面。隨便你採用多麼強硬的手段,我都會給你最大限度的支持。如果我們想使這幫人的一舉一動都像個水兵,我們就得使他們開始看起來像是水兵。我若是在哪位軍官值班時看見一個水兵的襯衫下擺耷拉在褲子外面,那位軍官就要倒霉了——而且那個水兵所在部門的長官也要倒霉,而且——軍紀官也得倒霉。我這可不是跟你開玩笑。

  「好了,先生們,我的事就說到這兒,還有,我說了,咱們就此確定,在本艦上出色就是標準,還有——誰有意見要提的嗎?沒有?戈頓,你有沒有?你,馬裡克?你,亞當斯?……」他就這樣,用手指指著每個軍官,繞著桌子問了一圈兒。他們一個跟著一個都搖了搖頭。「好啊。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假定你們全都充分理解並熱情支持我剛才所說的一切了,對吧?還有——哦,我的話完了,還有——還有,就是要記住我們現在管理的這艘軍艦是全海軍絕對最佳拖靶艦,還有——還有,讓我們這就開始為這艘軍艦工作起來吧。」

  全體軍官為艦長的退席而起立致禮。「好,好,謝謝大家。」他說著,就匆忙鑽進了他的臥艙。

  在隨後的兩周中,這艘「全海軍絕對最佳拖靶艦」順利地完成了幾次拖靶任務。

  奎格駕御軍艦的風格自從與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發生了那次摩擦後有了驚人的變化。他那種莽撞的、華而不實的做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停靠或駛離碼頭時的煞費苦心的穩紮穩打。這種誇張的小心謹慎可苦了這幫船員們了,他們已習慣了德·弗裡斯那種樂呵呵的舉重若輕而又準確無誤的指揮,而且卻從未發生過擦撞或擱淺之事。

  威利·基思在水兵生活區貼了一張長長的告示,標題是:軍風紀——漂亮的具有海員氣派的外表是改進形象的要素。他用五段擲地有聲的雄文請水兵們把襯衫的下擺塞進褲子裡去。令他大為吃驚的是他的請求竟然被接受了,耷拉在褲子外面的襯衫下擺一個也沒有了。他懷著一位作者的驕傲與激動的心情將他的告示反覆讀了多遍,確定自己具有動人心魄的文學天賦。他太樂觀了。那些像狼一樣聰明的水兵們深知那命令的來源,他們是在小心翼翼地跟他們的新艦長周旋呢。因為「凱恩號」軍艦碰上好日子了,有一段在珍珠港執行任務的日子是太平洋海軍所有驅逐艦上的水兵們夢寐以求的。它意味著食品儲藏室裡有新鮮的水果,有牛奶、冰淇淋和牛排,外加夜晚在火奴魯魯的酒吧及背靜小巷裡的尋歡作樂。誰都不想為了享受那點把襯衫下擺耷拉在褲子外面的小自由而被禁閉在軍艦上。

  可是,有一天,蔚藍的天空轉成了淺灰,繼而又轉成了白濛濛的大霧,於是航道上一聲聲悲涼、惱人的霧警號角聲此呼彼應,而當時的時間是8點15分。從艦橋上幾乎連艦艉上的吊車都看不見了,越過吊車,更是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奎格艦長已在艦橋上來回轉悠了一個小時,嘴裡一直在嘟嘟噥噥地說著什麼。此刻,他終於厲聲說:「靠邊進入航道。」

  不斷地發出霧中警號,發動機減到最低速度,「凱恩號」軍艦倒退著進了航道。碼頭完全被濕度大得要滴水的濃霧吞沒了。這艘瞎子似的軍艦在不見一物的大霧中漂移著,劇烈地搖擺著,而它四周的霧角聲似乎突然大了起來。它們的咆哮聲、尖叫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就像暗室裡蟋蟀的鳴聲一樣,難以確定哪一個聲音發自哪裡。奎格在軍艦的兩翼之間來回奔跑,兩眼使勁地看那些濕淋淋的空白的窗戶和軍艦後面的大霧。他的嘴微張著,嘴唇在顫抖。「閃開,別擋我的路,該死的!」他在左舷上對威利大叫道,這位少尉連忙向後跳開。

  猛然間,一聲炸雷似的轟鳴凌空而來,這一巨大的霧角聲顯然就來自「凱恩號」的頭頂上。威利受了這突如其來的驚嚇,以至於咬他自己的舌頭。就在此時,奎格發瘋似的從他身旁跑過,嘴裡大吼著,「全部發動機停車!誰看見那個東西了!它在哪兒?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看見什麼東西嗎?」他一再地從威利身旁跑過,瘋子般的在艦橋上跑了四圈,每次都在輪機房那兒停一瞬間,拉響霧警號角。那巨大的霧警號角聲又響了起來,一個影影綽綽的龐大的船影顯現出來了,原來是一艘油輪,從霧中緩緩而來,貼著「凱恩號」的艦艉駛過,又消失不見了。

  「啊呀我的老天爺!」奎格長長地噓了口氣,停住了在威利身旁奔跑的腳步。他走到海圖室門口。「領航員,說說現在走的是什麼航線?見鬼,怎麼停住了?」

  戈頓吃驚地從正在看著的海圖上抬起頭來。現在從這裡往前的航向是220度,直達靶標修理基地。奎格對此和他一樣心知肚明。「是,好的,長官,我——」

  「什麼『是,好的,長官』,你是什麼意思?現在的航向是什麼?」這位艦長用拳頭捶著鐵艙壁喊道。

  戈頓瞪眼看著他答道,「長官,我以為您在我們掉轉船頭之前不需要知道航行——」

  「掉轉船頭?」奎格叫道。他怒目盯著戈頓看了一會兒,跟著就衝進駕駛室向輪機及舵手下令掉轉船頭。隨著螺旋槳的反向猛轉,頓時,這艘掃雷艦立即劇烈地顫抖起來。黑色的陀螺儀羅盤上那一圈發光的綠色數字嘀嗒嘀嗒地走著,指數不斷地增加著:95度,100度,105度,120度,150度。奎格眼睛注視著羅盤看了一陣。之後,他對舵手說,「航向每變20度報告一次。」接著便跑出去到了艦的翼艙。馬裡克兩手緊緊地抓著舷牆,正使勁兒地往霧裡張望。此時,已可看見軍艦周圍兩三百碼以內的水面,頭頂上的茫茫白色已變得明亮耀眼了。

  「我看霧要散了,長官。」這位海軍中尉說。

  「是該散了。」奎格喘著粗氣悻悻地說。

  「航向180。」那舵手喊道。他名叫斯蒂爾威爾,是海軍准尉的助手,二等准尉,高個子,一頭濃密直立的黑髮,孩子氣的臉面透著機靈敏感。他叉開雙腿站著,緊緊抓著舵輪,眼睛盯在陀螺儀上。

  「我看我們今天也許還能從這裡走出去,」奎格說。他向領航員喊道:「前往港灣閘門的航向是多少,湯姆,220?」

  「是的,長官。」

  「航向200。」那舵手高喊。

  霧警號角的長鳴聲越來越少了,軍艦四周大片大片的黑色水面此刻也能看得見了。「我敢說她已經到了進入港灣的航道上游了。」馬裡克說。

  那舵手又喊道:「航向漸漸地快加到220了,長官。」

  「你說什麼?」奎格怒吼道。他竄進駕駛室,責問,「誰給你的命令要你逐漸加大航向的?」

  「長官,我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給你薪水不是要你來自作主張的!」艦長尖叫道,「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不要再動腦筋了——求你了!」

  那舵手的兩條腿直發抖,兩隻眼睛鼓得似乎要跳出來了。「嗯,嗯,長官,」他喘息著說,「要不要我再往左——」

  「你什麼都別做!」奎格厲聲大叫道,「你現在的航向是多少?」

  「2——2——225,長官,向右——」

  「我還以為你是保持在220上——」

  「我本來是保持在那個航向上的,長官,當您說——我就沒再那樣了。」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能不能別再跟我說我說過什麼了?現在,你左轉舵,保持220!!明白了嗎?」

  「嗯,嗯,長官,我左轉,保持220。」

  「馬裡克先生!」艦長喊道。那位中尉跑步來到駕駛室。「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是什麼級別?「

  「他叫斯蒂爾威爾,長官,海軍准尉的助手,二等准尉——」

  「他如果不管好自己的話我就讓他當二等水兵。我要換掉他,要有個有經驗的人在我們在航道裡行駛期間掌舵,而不是一個白癡愣頭青——」

  「他可是咱們最好的舵手,長官——」

  「我要換掉他,你聽見沒有——」

  威利伸頭進來說,「有個東西,看起來像是一艘戰列艦,艦長,就在我們正前方距我們300碼!」

  奎格驚恐地抬起頭。一個黑糊糊的龐然大物正朝「凱恩號」衝來。奎格的嘴張開又合攏,如此張開合攏了三次,一句話都沒說出來,而後才像嗓子噎著了似的喊出:「所有發動機全速後倒——倒——倒——停——全停。」

  命令剛撤消,那艘戰列艦就憤怒地挨著「凱恩號」的右舷滑了過去,兩艦之間相距大約10英尺。那傢伙簡直像一堵從旁經過的鋼鐵峭壁。

  「紅色航道浮標,左前方1度。」駕駛台上的一個瞭望哨向下喊道。

  「難怪呢,」馬裡克對艦長說,「我們走在航道的錯誤的一側了,長官。」

  「我們沒在任何東西的錯誤的一側,」這位艦長搶白道。「你如果做好你自己的工作並另找一個舵手,我也會做好我的工作並駕駛好我的軍艦的,馬裡克先生!」

  忽然之間,「凱恩號」從一道灰白色帳幕裡駛了出來,進入了陽光閃耀的綠色水域。通往靶標修理基地的航路上毫無障礙,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就在航道下游大約半英里處。在「凱恩號」後面,濃霧像一大堆棉花一樣壓在航道上。

  「好了,」奎格說,「全部發動機加速三分之一。」他將一隻顫抖的手伸進褲袋裡把那兩個鋼球拿了出來。

  在「凱恩號」駛近岸邊,在平靜的藍色水面上平安無事地前行了很久之後,艦橋上的氣氛仍然沒有歡快起來。這是這位新艦長第一次向一個水兵大發脾氣,這也是「凱恩號」上所有人記憶中第一次這樣草率地撤換了一名舵手。船員們甚至不清楚斯蒂爾威爾做錯了什麼。

  威利在「凱恩號」離開航道時已值完班,這時回到彈藥艙向哈丁講述著所發生的事情。「我也許是發瘋了,但願是,」他說,「我覺得艦長似乎在大霧中失去了理智,嚇壞了,嚇得在一個最靈巧的水兵身上發洩他內心的恐懼。」

  「啊,我不知道,」哈丁是在他下面的床上仰躺著,抽著香煙跟他說話的。「舵手就是不應該沒有命令就改變航向呀。」

  「可是他知道艦長要航220。他聽見艦長對領航員這麼說的。難道水兵真的就不應該用用腦子嗎?」

  「威利,要適應一位新艦長的做派是要花一點時間的,僅此而已。」

  那天下午輪到斯蒂爾威爾值班掌舵時,微妙的問題出現了:他是被從駕駛台上永久剔除了呢,還是就那一次被趕下了崗位?他問了他的准尉上司,這准尉又問了亞當斯上尉,亞當斯去請教戈頓,而戈頓卻遲遲疑疑地決定他還得去請示奎格。

  「凱恩號」當時正平靜地往前直航,所拖的靶標在它後面有一英里遠,在右舷的地平線上有一支驅逐艦分隊正在按部署進入戰鬥位置準備進行當天下午的最後一輪射擊。戈頓走到艦長跟前,請示關於斯蒂爾威爾的事。奎格樂得放聲大笑,並說:「見鬼,當然是讓他照樣值班。我沒什麼跟那個孩子過不去的,他倒像是個地道的水兵。誰都有犯錯誤的時候。只是得告訴他沒有命令不得擅改航線。」

  斯蒂爾威爾於4點差一刻走上駕駛台,穿著嶄新的工作服,戴著一頂剛漂白過的白帽子。他剛刮過臉,鞋也擦得錚亮。他向艦長敬了一個漂亮的禮。「嗯,下午好,下午好,斯蒂爾威爾。」奎格微笑著說。那位准尉的助手接過舵輪,苦苦地盯著羅盤,盡力保持航線,不讓這艘軍艦偏離航線哪怕是半度。

  通過舵手室的短波對講機,驅逐艦分隊的指揮官發話過來說:「格溫多琳,格溫多琳,我是泰山。準備開始最後一輪射擊。完畢。」

  「雙倍貝克爾行進!」這位艦長叫道。

  信號兵把紅旗掛上帆桁。領頭那艘驅逐艦的邊上出現了一蓬蓬的黃色閃光。隨著那些5英吋口徑大炮的轟響,炮彈在4英里外靶標附近的海面上激起了沖天的浪花。炮聲一聲連著一聲傳來,然後是隊列中的第二艘驅逐艦開始射擊。

  威利·基思正光著上身在艦艉上懶洋洋地閒躺著,一邊欣賞射擊表演,一邊曬著太陽。他那懶惰的腦子裡想的是梅·溫,是冒著雪和雨在百老匯大街上的散步,還有那在出租車裡的柔情繾綣的長吻——

  「基思少尉,馬上到艦橋上報告!」

  當一種帶著感情的語氣透過擴音裝置傳出來時,這語氣就如那刺耳的通知本身一樣嚇人。威利跳起身來,穿上襯衫,快步跑上主甲板。一個可怕的景像在艦橋上正等著他去面對。那個小個子,圓活臉的信號兵額爾班,僵硬地立正站著,臉上的線條因恐懼而凍結了。他襯衫的下擺在褲子外面耷拉著。他的一邊站的是艦長,滿臉怒氣向外望著大海,手裡轉著鋼球。另一邊站的是基弗,神經質地擺弄著他值班用的雙筒望遠鏡。

  「啊,軍紀官來了,」奎格猛地轉身對剛走近他的威利說,「基思先生,你對這個水兵的樣子做何解釋?」

  「長官——我——我沒發現——」威利轉身面對那個信號兵,「你沒有看過我出的告示嗎?」他以他最厲害的腔調質問。

  「是——看過的,長官。我一時忘了,長官。我對不起,長官——」

  「哼,真該死,」威利說,「你起碼現在可以把你那該死的襯衫下擺塞進去呀!」

  「長官,艦長不許我塞。」額爾班嚇得都快哭出來了。

  威利向艦長瞥了一眼。「當然不許,」奎格的火氣又上來了,「首先,我要讓你看看你的工作幹得有多糟糕,基思少尉,還有——」

  這時駕駛室又傳來了剛才聽到的呼叫聲:「格溫多琳,格溫多琳,我是泰山。」奎格急忙跑進去拿起耳機。

  「我是格溫多琳,請講。」

  「格溫多琳,停止眼前的演習,返回基地。幹得好。完畢。」

  「羅傑,謝謝,完畢,」奎格說完轉身命令舵手,「右標準舵。」

  「右標準舵,長官。」斯蒂爾威爾應道。他說話時眼睛瞄著艦長,把整個白眼珠全露出來了。他用力轉動舵輪。

  艦長走出去到了右舷。「好。現在,基思,第一件事,你對這件事是有什麼解釋,還是無可解釋?」

  「艦長,我剛才在艦艉,而且——」

  「我不是要你提供不在現場的證據!我是在談你未能貫徹我的命令,把我關於著裝的願望讓本軍艦全體人員牢牢記在心裡!」

  「凱恩號」隨著船舵所定的航向向右繞了一個大大的弧圈。靶標及拖繩在轉彎時都落在了後面,在「凱恩號」的右方隨波逐流地漂浮著。

  「好,」奎格說,「基思先生,你要交一份書面報告就你這次的失職做出解釋。」

  「是,遵命,長官。」

  「現在該說你了,基弗先生,」這位艦長轉身對負責在甲板上值日的軍官說。基弗當時正在注視著那個靶標。「第一個違犯我的制服著裝命令的人出在你的部門,你對此有什麼可以解釋的麼?」

  「長官,當一個部門的長官在甲板上值勤的時候他所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呸,在甲板上值勤軍官的職責是沒有限度的!在他值班期間他對艦上發生的每一件該死的事情都得負責,每一件該死的事情!」奎格尖聲嚷道。

  「凱恩號」正在一個圓圈形的軌道上搖擺前進。靶標及拖繩處在這艘拖船側前方很遠的地方。那個舵手正瞪著眼,張著嘴,看那靶標。「凱恩號」所繞的圓圈的直徑有1000碼,而拖繩的長度是它的兩倍;所以斯蒂爾威爾很清楚,以目前的航速,「凱恩號」將遠遠地從靶標的內側切入,再從它自己的拖繩上壓過。在通常情況下,斯蒂爾威爾本來會提醒艦長注意這個情況,但是今天,就是把他自己的舌頭咬掉,他也不敢開口。他牢牢地把著右標準舵。

  「好,基弗先生,」奎格繼續說,「你要寫一份書面報告,說說(1)這個人為什麼在你主管這個部門時把他的襯衫下擺耷拉在褲子外面,(2)這個人為什麼在你在甲板上值勤時讓他的襯衫下擺耷拉在褲子外面。清楚了嗎?」此刻靶標正從艦艏前方漂過。

  「哎,哎,長官。」

  巴奇與貝利森這兩個上士正在艦艏樓的通風管上坐著,迎著鹹味的小風享受吸煙的樂趣。貝利森猛地用他那堅硬的胳膊肘捅了一下巴奇肥厚的肋部。「巴奇,我這不是照直向前看的嗎?咱們這不是繞了回來要橫著從拖繩上面壓過去嗎?」

  上士巴奇往前看那靶標,然後又慌忙地看了看艦橋,接著便將他那沉重的軀體猛地撲到那些救生索上使勁看下面的水面。「天啊,是壓著拖繩啦。那老頭是怎麼回事?」

  貝利森說:「要不要我呼叫?」

  「太晚了,我們已無法阻止——」

  「天吶,螺旋槳,巴奇,假如那些拖繩纏住了螺旋槳——」

  兩位上士屏住呼吸,拚命抱住救生索,恐懼地看著左側遠處一沉一浮搖晃著的靶標。「凱恩號」軍艦莊嚴威武地從它自己的拖繩上開了過去。只覺得輕微地頓了一下,別無他事,這艘老舊的軍艦照舊往前行駛。顯然,靶標什麼事都沒有。

  那兩位上士面面相覷。貝利森發出了一陣可怕的難以入耳的謾罵,譯出來的大意是「真是太不尋常了」。他們凝望大海及船後劃出的弧形波紋,驚悸得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巴奇,」貝利森終於開口用低而顫抖的聲音說,「我是個不信神的狗娘養的。這艘軍艦已經整整繞了一個圓圈了,現在又從頭開始繞了!」

  全身撲在救生索上的巴奇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這艘軍艦在它身後的平靜海面上劃了一個直徑一英里的大圓圈。此刻,「凱恩號」軍艦正按原來的航向走上了老路。「活見鬼了,咱們為什麼在繞著圈子走呀?」貝利森納悶地說。

  「那老頭子可能是找不著北了——」

  「也許是舵被塞住了。也許是拖繩被切斷了。咱們去看看究竟在搞什麼名堂——」他們從艦艏樓上跑了下來。

  在這期間,奎格艦長正在駕駛室裡為他關於緊急的襯衫下擺事件的長篇大論的訓話做著收尾。「好,三等信號兵額爾班。你現在可以整理你的服裝了。」於是,那個小個子信號兵拚命地把他的襯衫下擺往褲子裡塞,完了又顫慄著恢復僵硬的立正姿勢。「喂,你不覺得你現在看起來好些了嗎?更像一個美國海軍隊伍裡的一名水兵了嗎?」

  「是,長官。」額爾班悶聲悶氣地說。

  「凱恩號」軍艦此時已在第二圈上走了相當路程了,那個靶標又一次在前方出現了。奎格簡短地說了一句「你可以走了」,然後就離開了那忐忑不安的水兵。他看見了那個靶標,意外地嚇了一跳,惡狠狠地看了基弗和基思一眼。「活見鬼了,那個靶標怎麼在那兒?」他驚問道。「我們這是在什麼地方?究竟在搞什麼名堂?」他快步走進駕駛室,看了看急速旋轉的羅盤。「你這該死的在幹什麼啊?」他對斯蒂爾威爾大喊道。

  「長官,您讓我保持右標準舵。我就是走的右標準舵呀。」那舵手絕望地說。

  「好,那沒錯。我確實是叫你保持右標準舵的,」奎格把頭扭來扭去,先看看靶標,又看看那些正在遠去的驅逐艦。「那靶標有鬼了,為什麼不跟在我們後面走?我要知道的就是這個——所有發動機停車!把舵穩住!」

  「凱恩號」顛簸著停了下來。那靶標在左橫前方向漂著,在大約500碼之外。話務員將頭伸進駕駛室。「請原諒,艦長——」他用受驚的聲音說,「是上士貝利森從艦艉傳話過來的,長官。他說我們把靶標丟了,拖繩斷了。」

  「他究竟是怎麼知道拖繩斷了的啊?」奎格厲聲說,「告訴他別他媽的說得那麼肯定,他現在只是揣測而已。」

  格拉布奈克嘴唇一動一動的,彷彿在排練這句話怎麼說才好,然後便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話筒說:「頭兒,艦長說別把你那該死的揣測太他媽的當真了。」

  「全部發動機都按標準開動!船舵居中不動!那我們就看看我們還有沒有靶標了。」

  「凱恩號」前行了兩英里。那個靶標逐漸縮小成一個在波浪上顛簸的小黑點,根本沒有隨艦移動。駕駛室裡鴉雀無聲。「好了,」艦長開口說,「現在我們知道我們想知道的事情了。我們已不在拖著那個靶子了。」他瞧著基弗,幽默地聳聳肩膀。「好,湯姆,如果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給我們的拖繩在我們向右稍微偏了幾度就同我們分開的話,那是他們該注意的事情,對吧?……威利,給我一張空白電報紙。」

  他寫道:「有毛病的拖繩在查理射擊區的西南角脫離。靶標隨波漂浮,威脅航行。我艦正返回基地。建議將其收回,或於明日拂曉將靶標摧毀。」

  「用港灣頻率把它發出去。」他命令道。

  威利剛接過電報稿,馬裡克就跑進了駕駛室,身上的卡嘰布襯衫都被汗水濕透了。「長官,摩托捕鯨船要開出來了而那個靶標就在附近。我們用大約一小時就能將其收回。如果我們再向它靠近50碼左右——」

  「將什麼收回?」

  「靶標啊,長官。」中尉對這個問題似乎很吃驚。

  「把電報稿給馬裡克先生看看,威利。」奎格得意地笑著說。中尉將電報稿很快地看了一遍。奎格接著說:「馬裡克先生,在我看來——也許你看事情比我深刻——我的職責裡並不包括由於裝備的缺陷而發生的緊急事件。假如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給我的拖繩自己脫開了,我的責任就是通知他一聲,然後回家,等待下一次行動而不是漫無目的地在這裡消磨海軍的時間——基弗先生,勞駕您請領航員打道返回珍珠港。」

  馬裡克跟著基弗來到左舷邊,拉了拉基弗的袖子。「湯姆,」他小聲說,「他難道不知道是我們在繞圈子時切斷了拖繩把靶子放脫的嗎?」

  「史蒂夫,」這位通訊官搖著頭,低聲說,「別問我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了。咱們跟這個傢伙有麻煩了,史蒂夫。我絕不是在瞎說。」

  兩位軍官進了海圖室,戈頓正在裡面計算一條可行的航線。基弗說:「伯特,艦長要取道回珍珠港。」

  戈頓驚訝地張著嘴,「什麼!那個靶子怎麼辦?」

  馬裡克把奎格在這件事上的說辭講給他聽了,並建議說:「伯特,你如果不想讓他惹麻煩,就去盡力爭取他同意收回靶子——」

  「史蒂夫,你聽著,我才不去勸說那老頭子做任何事情呢,他——」

  奎格那張板著的臉伸進了海圖室。「哎,啊?參謀們在開什麼會嗎?我還等著要回珍珠港的航線呢——」

  「艦長,如果我似乎太固執的話,我很抱歉,長官,」馬裡克脫口說,「但我仍然認為我們應該收回那個該死的靶子。它值好幾千美元呢,長官。我們能做到的,假如——」

  「你怎麼知道我們能做到?這艘軍艦以前曾收回過一個嗎?」

  「沒有,長官,可是——」

  「得啦,我對『凱恩號』水兵們的航海技術還沒有這麼高的看法,認為他們能做這種只有專家才能做的工作。在這裡磨蹭一整個下午,也許會淹死幾個我們徵募來服役的笨蛋,而且錯過關大門的時間——我怎麼知道讓我們投入下一個行動的命令此刻不在等著我們呢?我們是應該在日落之前回港的——」

  「長官,我能在一小時之內將它收回——」

  「這只是你說的——戈頓先生,你有什麼意見?」

  那位副艦長滿心不樂意地看看馬裡克,又看看艦長,「哦,長官——我認為史蒂夫是可以信賴的——如果他說——」

  「嗨,真是見鬼,」奎格嚷道,「把上士貝利森給我叫上來。」

  沒過幾分鐘,那位副水手長就拖著兩條腿走進了駕駛室。「報告,艦長,有什麼指示?」他哭喪著臉問。

  「貝利森,假如你必須收回那個靶子,你會怎麼做?」

  貝利森把他的臉皺出了一千道皺紋。停了一陣之後,他喋喋不休,夾七雜八地說了一大堆什麼拋繩索、馬蹄形栓鎖、旋轉接頭、塘鵝鉤、滑鉤、緩衝器、彈簧繩,以及鐵鏈等等。

  「嗯,嗯,」奎格說,「這得用多少時間?」

  「那得看情況了,長官。海面情況不錯的話——大概40分鐘,1小時——」

  「不會讓人把命送掉吧,啊?」

  貝利森像只多疑的猴子一樣偷偷看了看那位艦長,「什麼命都不會送掉的,艦長——」

  奎格嘰哩咕嚕、低聲自言自語地在駕駛室裡來回走了一會兒,接著給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另發了一份電報:如您願意,我可嘗試收回靶子。請指示。

  這艘掃雷艦花了一個鐘頭圍著那個靶子懶洋洋地繞了一個大圈子,終於收到了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的回電:謹慎行事。威利到左舷上把電文交給了艦長,當時艦長正與戈頓和馬裡克在那裡觀察那個靶子。

  「他們挺幫忙的,是不是?」奎格把那封電報遞給副艦長,神情古怪地說。他抬頭看看太陽,大約再有一個半小時天就要黑了。「這就是咱們的海軍。你給他錢,他就給你收據。謹慎行事,嗯?哈,我正想那麼做呢,我不騙你們。他們沒把耽誤明天演習的責任往我身上加,而參加演習沒準還會讓某個水兵送命呢。我們這就回船塢去。」

  然而,第二天並未安排演習,「凱恩號」就在碼頭上無所事事地停著。上午11點,戈頓坐在軍官起居艙的桌子前一邊小口喝著咖啡,一邊處理著滿滿一文件筐的往來信函。一個穿著整齊的海軍制服的漂亮水兵推開門,把雪白的軍帽摘下來一揮,對這位副艦長說,「請原諒,長官,艦長室在哪兒?」

  「我是這兒的副艦長。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我有一封電郵須親手交給艦長。」

  「誰來的電郵?」

  「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長官。」

  戈頓指了指艦長的臥艙。那水兵敲門。門開時,戈頓瞥見奎格穿著內衣,臉上滿是肥皂沫。不一會兒,那水兵出來了,對戈頓說:「謝謝您,長官。」便走了出去,可以聽見他的腳步聲在通往甲板的梯子上迴響。戈頓坐在那兒沒動,他在等待。他等了大約45秒鐘,就聽見他臥艙裡的蜂音器瘋狂地響了起來。他一口喝乾杯子裡的咖啡,推開椅子站起身來,拖著沉重的腳步進了艦長室。

  奎格在他的辦公桌前坐著,臉上的肥皂沫還沒擦掉,右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信紙,被撕開的信封在地上扔著。他的頭在兩肩間垂著,扶著膝蓋的左手在打顫。他側著臉看了副艦長一會兒,然後,眼睛望著別處,默默地將那封電報遞給他。

  「『凱恩號』指揮官於10月22日13時,親自,重複一遍,親自,就最近作戰活動中的慘敗到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呈交書面報告。」

  艦長站起來,從掛在鉤子上的卡嘰褲子口袋裡摸出那兩個鋼球。「伯特,你能給我說說你認為那是什麼意思?」他語氣沉重地說。

  戈頓喪氣地聳聳肩膀。

  「慘敗!用在一封正式的電報裡!——我倒很想知道知道他為什麼把那件事叫作慘敗。我為什麼應該交一份書面報告?難道他們不是叫我謹慎從事的嗎?伯特,你坦白地告訴我,難道有什麼我本來能做而沒有去做的事情嗎?你認為我犯了什麼錯誤嗎?」戈頓沉默不語。「我會感謝你告訴我有什麼地方錯了。我是把你當作我的朋友看待的。」

  「嗯,長官——」戈頓猶豫著說。他心裡想可能是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聽說了切斷拖繩的事了;這種事情在海軍裡傳得非常快。但他不敢提這件事,因為奎格迄今還沒有承認發生過這件事呢。

  「開口說話呀,伯特,你不用怕冒犯我。」

  「只有一件事,長官,」副艦長說,「就是您——我覺得您也許是對收回靶子的難度估計過高了。我見過他們做這種事的。我們有一次隨『摩爾頓號』軍艦出海作射擊演習,那是在1940年,拖著靶子的繩索脫鉤了,他們只用了大約半小時就毫不費勁地把靶子收回了。」

  「我明白了。」奎格抿緊嘴唇,凝視著手裡的鋼球,沉默了一會兒。「戈頓先生,你能否解釋一下當時為什麼沒把這一至關重要的信息告訴我?那本來對我的指揮決定會產生決定性影響的啊!」

  戈頓被這位艦長弄得張口結舌。

  「也許你認為我在騙你,戈頓先生。也許你認為我應該清楚你心裡的有關信息。也許你並不認為一位副指揮官的首要職責是在他的上級詢問他時向他的上級提供有見地的意見。」

  「長官——長官,如果您記得的話,我曾提議您允許馬裡克先生去收回——」

  「你跟我說過你為什麼提那個建議了麼,啊?」

  「沒有,長官——」

  「那麼,為什麼沒有呢?」

  「長官,我以為您說——」

  「你以為。你以為!伯特,在海軍裡沒有什麼該死的事是你可以以為的。一件那樣該死的事都沒有。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得不給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寫書面報告的原因,都是因為你以為造成的。」奎格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一聲不吭地怒視著牆約莫有一分鐘之久。

  「我絕對承認,對你來說,要理解你在這件事情上的職責並向我報告實情是需要有點腦子的。但這確定無疑是你的職責。當然啦,今後,你如果想讓我把你當作不具備那種我所尊重的職業背景來對待你的話,那也是很容易辦到的。」

  奎格坐著,自己點著頭,呆了好長一陣子。戈頓被嚇呆了,站在那裡,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好,」奎格最後說,「這也許不是你弄糟了的第一件事情,伯特,而且可能也不是最後一件,但我確實非常希望,你作為我的副艦長,這是你弄糟的最後一件事情。我個人是喜歡你的,但我寫工作能力考評報告只以職業表現為依據。我言盡於此了,伯特。」 
13

凱恩艦嘩變III 奎格艦長




14 奎格遭訓斥



  威利·基思在艦長去面見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走後不久,就走進了基弗的房間。這位海軍少尉頭髮蓬亂,稚氣的臉上顯得心事重重。「哎,湯姆,請原諒。這份關於額爾班襯衫下擺的書面報告怎麼寫啊?究竟說些什麼呀?」基思苦惱地問。

  基弗打了個哈欠,微笑著說,「你發的哪門子愁啊?隨便寫什麼都行。有什麼關係?誰會正眼去看它呀?你看看我寫的。就在那邊桌上的那雙橡皮底帆布鞋底下。」

  威利抻出那張打字紙,念道:

  事由:三等軍士信號兵額爾班——違犯著裝規定。

  1.1943年10月21日因監督不力致使該軍士未按規定著裝。

  2.作為值日軍官及該軍士所在部門的長官,下面署名軍官負有對該軍士監督不力之責任。監督不嚴皆因對職責重視不夠所致。

  3.對未能給該軍士以充分監督深感遺憾。

  4.已採取措施確保此類事情不再發生。

  托馬斯·基弗

  威利懷著自愧不如的欽佩心情,搖搖頭,說:「我的天啊,簡直無懈可擊。你寫它用了多長時間?我從起床到現在一直在為我那個報告傷腦筋呢。」

  「你不是在騙我吧?」這位通訊官說。「我寫那個報告的速度就同我打字一樣快。大概用了一分半鐘。你必須學會海軍的文體,威利。例如,你注意看看第三條中那個分離不定式。你如果想把信寫得像公文,就用分離不定式。要頻繁地使用『該』。盡量反覆使用某些詞組。你看我把『該軍士』反覆使用得多漂亮啊。啊,它具有巴赫賦格曲【賦格曲(fugue),復調樂曲的一種形式。賦格曲建立在模仿對位的基礎之上,從16至17世紀的聲樂經文歌和器樂利切卡爾(ricercar)演變而成。根據曲中所用主題的多寡,存在單賦格曲、二重賦格曲和三重賦格曲等多種形式。——譯者注】中那貫徹始終的低音的催眠效果。」

  「我倒真想一字不改地照搬你的辭句。但我擔心他看出來——」

  「嗨,我來給你寫一份。」

  「你願意?」威利高興了。「我不知道你會替我寫,我原以為自己是不怵寫東西的,但一碰到寫額爾班襯衫下擺的公文報告卻傻眼了。」

  「正是這個主意,」基弗說,「他迫使你就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寫報告,就是要使你感到為難——這就是他的目的,使你為難。書面報告的性質本應是報告重大事件的。要就一件襯衫下擺寫一份官方文件而又不透著是無理取鬧或呆傻白癡,是要很費一番苦心的——」

  「就是這麼回事,」威利急切地插嘴說。「我的所有草稿聽起來都像是在故意耍弄艦長,或是在侮辱他——」

  「咱們那位駕駛著軍艦繞圈子的小個子朋友當然要跟我過不去了,因為我是個天才作家。我其實愛寫海軍的信件,那就像一位音樂演奏會上的鋼琴家即席演奏《筷子曲》一樣。別讓它把你難住了,威利。德·弗裡斯變成了奎格是一種提神的變化,他那種擺臭架子的伎倆是一種諷刺,就像犀牛向你衝過來一樣妙不可言。奎格沒有德·弗裡斯那種可以毫無畏懼地直面任何人的人格力量。所以他才採取色厲內荏的唬人手法。這包括他把自己的本來面目藏起來只以長官的面貌對人,就像一個神父躲在一個令人畏懼的偶像裡面,讓人們通過那個嚇人的形象跟他溝通一樣。這完全是標準的海軍做派。這也就是所有這些報告的用意。因此,你要學著去習慣它,因為以後還會有很多這種東西呢,而且——」

  「請原諒,你什麼時候寫那第二個即興的《筷子曲》呀?他就快回來了。」

  基弗咧嘴笑著說:「現在就寫。把戈頓的手提打字機拿給我。」

  格雷斯上校嘴裡叼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煙斗,煙斗裡冒著裊裊的藍煙,偶爾還有火星閃亮。他伸手接過「凱恩號」艦長呈上的信封,示意這位艦長到他桌旁的一把黃色木椅子上坐下。奎格穿著一身規定的斜紋卡嘰布軍裝,滾圓的體形頗顯瀟灑。他兩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緊緊交叉在一起坐著。

  格雷斯用一把樣子可怕的日本裁紙刀割開信封,將那份報告攤開在面前的桌子上。他戴上黑色寬邊眼鏡,開始看那份文件。之後,又從容地摘下眼鏡,用他那毛茸茸的手背將報告推到一邊。他用力吸著煙斗,使裡面絲絲地響著冒出一股股濃煙。「不能令人滿意呀。」他直視著奎格說。

  那位艦長的下嘴唇顫抖了起來。「我能問問為什麼嗎,長官?」

  「因為它裡面沒有一點此前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而且也沒有說明一點我想得到說明的東西。」

  奎格雙手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轉動著想像中的鋼球。

  「我得到的印象是,」格雷斯接著說,「你把該受的責備都分派給了你的副艦長,你的上尉軍官,你的副水手長,以及你的前任——德·弗裡斯艦長。」

  「長官,我承認我對所發生的每件事情都負有全部責任,」奎格趕忙說,「我很清楚,屬下的錯誤不但不能成為一名指揮官推卸責任的借口,而恰恰是反映了他的領導能力。至於我的前任麼,嘿,長官,我知道這艘軍艦曾有很長時間在前方海域執行任務,我對這艘軍艦也並無任何不滿,但事實總歸是事實,其訓練狀況確實夠不上一般的水準,不過我已經採取措施,很快就會扭轉這種局面,所以——」

  「你為什麼沒有收回那個靶子,指揮官先生?」

  「長官,正如我在報告中所說,那個副水手長對於如何將其收回似乎並無明確的主意,而我的軍官們也都含含糊糊,不敢肯定,並且未能向我提供準確的信息,而一個艦長總得在某種程度上依靠他的下屬呀,這是不可避免的。我當時認為『凱恩號』及時回基地報告,準備接受可能派給它的下一步任務,比在無謂而複雜的活動上浪費天知道多少的時間更為重要。如果我的這個決定錯了,我很遺憾,但那就是我當時的決定。」

  「得啦,老弟,收回一個靶子根本就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格雷斯生氣地說,「半個小時就能完成。外面那些停在這裡的掃雷艦已收回了十多個了。那些鬼東西是很費錢的。天知道現在那個靶子在哪兒。我們派出去的拖駁船都找不到它。」

  「我可沒有指揮那艘拖駁船,長官。」奎格偷偷地看著自己的手,露出一絲微笑。

  格雷斯努起雙眼,使勁地看著奎格,彷彿光線不足似的。他在他粗硬的手掌上使勁磕了磕煙斗,把煙斗裡的煙灰倒進一個厚重的玻璃煙灰缸裡。「這麼說吧,指揮官,」他用比剛才高興一些的語調說,「我理解你對初次指揮這艘軍艦的想法。你很想不犯錯誤——這很自然。我自己就曾那樣過。但我還是犯了一些錯誤,而且為它們付出了代價,並逐漸變成了一名算得上是稱職的軍官。奎格指揮官,為了這艘軍艦,也為了你的前途,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你我應該坦誠相對。不要把這次談話當作正式的談話。從此刻起,下面所談的一切都不列入記錄。」

  奎格低下頭,小心地偷眼看了看格雷斯。

  「這話只在你我二人之間說,」格雷斯說,「你沒盡力去收回那個靶子是因為你在那種情況下根本不知道怎麼辦。難道這不是實情嗎?」

  奎格不慌不忙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煙。

  「假如情況果真是那樣的話,老弟,」格雷斯以長者的關切口吻說,「那你就該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實話實說,然後咱們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永不再提。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我才能理解它,忘掉它。那確實是個錯誤,一個由於急於表現和沒有經驗造成的錯誤。但在海軍裡沒有人是從不犯錯誤的——」

  奎格斷然地搖了搖頭,探身向前在煙灰缸裡壓滅了香煙。「不,上校,說真的,我很感謝您所說的話,但我還不至於愚蠢到向一位上級軍官撒謊的地步,我向您保證我對所發生事情的最初的說法是完全正確的,而且我不相信迄今為止我在指揮『凱恩號』方面犯了任何錯誤,也不想犯任何錯誤。我說過了,我在發現了我的軍官們及水兵們目前這種現實狀況後,只想以百倍嚴厲的手段,付出百倍的努力,把這艘軍艦整治得使其符合一般的水準,我向您擔保它不久就會達到這個水準的。」

  「那太好了,奎格指揮官。」格雷斯站起身,而當奎格也要站起來時,他卻說,「別動,別動。」他走到固定在牆上的一個架子前,從上面取下一個裝著昂貴的英國煙絲的紫色圓鐵筒,重新裝滿了煙斗。他在用一根粗木火柴點煙斗時,以一種不問個水落石出絕不罷休的神態看著奎格。奎格又在用心轉動著他那並不存在的鋼球了。

  「奎格指揮官,」他突然問道,「關於那個——」啪嗒,啪嗒地抽了兩口煙——「有缺陷的拖繩」——啪嗒,啪嗒「——那個斷掉的。你轉彎時的航向是多大角度啊?」

  奎格把頭向側面一歪,滿腹狐疑地看了那位上校一眼。「我當然用的是標準舵,長官。在拖靶時我從未超出過標準舵,我的航海日誌可以顯示這一點——」

  「我說的不是那個。」格雷斯回到他的座位上,俯身向前,沖奎格搖晃著那冒著煙的煙斗說,「你轉彎的角度有多大?20度?60度?你是在作180度掉頭呢——還是在作別的什麼呢?」

  「凱恩號」的這位艦長手指緊緊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關節的骨頭都突顯了出來。他說:「這個麼,我得查查我的航海日誌,長官。不過,我看不出轉彎的角度是多大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只要——」

  「你是否轉了整整一圈,並且切斷了你自己的拖繩啊,奎格指揮官?」

  奎格的下頦耷拉了下來。他的嘴張開,合攏,張開,合攏了兩三次,最後才用低沉的、憤怒的聲音,有點結結巴巴地說:「格雷斯上校,我絕無違抗您的意思,先生,但我必須告訴您我討厭那個問題,並認為那是對我人格的侮辱。」

  格雷斯臉上嚴厲的表情鬆動了。他不看奎格,眼望著別處,說:「絕無侮辱之意,指揮官。有些問題問起來比聽起來更讓人不愉快——那種事到底是發生了還是沒發生?」

  「如果發生了,長官,我想我應該已經將自己送上最高軍事法庭了。」

  格雷斯嚴厲地注視著奎格,說:「我必須告訴你,指揮官,你的船上有些搬弄是非的傢伙。今天早晨我們這兒聽到一個謠傳,我是很少相信這種謠言的。但是,艦隊司令也聽說了這個謠言,而且鑒於你別的幾次作為已經使他十分氣惱了,所以他命令我向你提出這個問題。不過,我可以相信你作為一名海軍軍官所說的話,沒有發生過那件事——」

  「長官,您能否告訴我,」奎格猶豫不決地問道,「艦隊司令在找我哪方面的錯?」

  「哼,虧你還有臉問!你第一次出航執行任務就撞進了淺泥灘——當然,那種事情誰都可能遇上——可是之後你卻試圖逃避寫擱淺報告,而當你被要求呈上一份報告時,嗨,報告的只不過是一次偽造的輪機房的事。還有,你把昨天發給我們的那封電報叫做什麼?『天啊,我失掉了一個靶子,請問,太平洋分遣艦隊司令呀,我該怎麼辦啊?』艦隊司令都快被氣炸了。不是因為你丟了那個靶子——而是因為你連一個二等水兵都能做的明顯的決定都沒能做出來!如果指揮官的職能不是做決定並承擔責任,那是什麼?」

  奎格的上嘴唇挑了起來,機械地,半笑半不笑地齜著牙說:「對不起,長官,我對當時的情勢作了估計並且做了決定。後來,考慮到您剛才提到的那個靶子的費用等等,我另作了一個決定,那就是把那件事提交給上級領導去斟酌解決。至於擱淺報告的事,我並不是想逃避,長官,我是不願意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發電報麻煩上級領導。我在這裡受責備似乎是因為有一件事情惹惱了上級領導而另一件事情沒有惹惱上級領導。長官,我絕非對上級不恭,我認為艦隊司令應當拿定主意到底贊同哪種政策。」他那張耷拉著的臉上露出了一點得意的光彩。

  那位作戰處處長用手指梳了梳他花白的頭髮。「指揮官,」他作了一個極其漫長的停頓之後說,「你真的看不出那兩種情況的不同之處嗎?」

  「它們顯然是不一樣的。但從原則上看它們又是一回事。那是個向上級領導請教的問題。但是,長官,我說了,我對已發生的無論什麼事情都負全部責任,即使那意味著最高軍事法庭——」

  「誰也沒說什麼軍事法庭呀。」格雷斯表情痛苦地,且氣極了地搖著頭說。他站起身來,示意奎格可以照樣坐著,在小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幾次,把煙斗裡冒出的懸在空中的輕煙攪成層層上旋的螺旋形。他回到桌邊,半邊屁股坐在桌子的一角上。「瞧著我,奎格指揮官。我現在要向你提幾個直率的、不入記錄的問題。我答應你,除非你願意,你的答覆絕不會越出這個房間之外的。作為回報,我將高度珍視一兩個直率的回答。」他用友好而又銳利的目光盯著奎格的眼睛說。

  「凱恩號」艦長微笑了,但他眼神依舊是茫然的木然的。「長官,我在這次談話中一直在盡力坦率地講話,現在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肯定會繼續坦率下去的——」

  「好的。第一個問題:你認為你那艘軍艦,就其目前的訓練狀況及你那些屬下的水平而言,有能力執行戰鬥任務嗎?」

  「哦,長官,若要我做出能與不能的明確擔保,那是誰都無法預言未來的,我只能說我將以我所掌控的有限資源竭盡所能爭取完成下達給我的任何命令,不論是戰鬥命令或是別的命令,而且——我說過——」

  「如果人事局交給你的是另一個任務,你會更高興的,不是嗎?」

  奎格咧開半邊嘴唇笑道:「長官,我並非出言不恭,我認為沒有人會回答這個問題,就連艦隊司令也不會回答。」

  「的確是這樣。」格雷斯靜靜地來回踱了好長時間,然後說,「奎格指揮官,我相信有可能改調你去執行一項往國內方向去的任務——」接著他又趕忙補充說,「這絕不是反映你在『凱恩號』上履行職責的情況。這個調動只不過是更正一個不公正的、錯誤的派遣任務而已。再說,你也知道,在這個崗位上你的年資是高了一些。據我瞭解這個分遣艦隊裡充斥著的指揮官們,有的是預備役的海軍少校,有的甚至只是海軍上尉——」

  奎格朝著他面前的空氣皺起了眉頭,臉色轉為蒼白,為難地說:「我不知道這在我的檔案記錄裡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長官——擔任指揮職務才一個月我就被解職了!」

  「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證在你的稱職考評報告中消除那方面的任何可能的懷疑。——」

  奎格忽地將他的左手插進他的衣袋,掏出了那兩個鋼球。「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長官。我不是說『凱恩號』的指揮官是任何軍官所得到過的最好的工作,或者甚至那是我應該得到的工作。只不過,那碰巧讓我得到了而已。我並不裝作是海軍裡最聰明或最能幹的軍官,上校,絕對不是——無論從哪個方面衡量,我都不是我這一級軍官中的一流人物,而且我也從來沒有得到過十分好的評語——但是我可以告訴您這樣一點,長官,那就是我是世上最倔強的人之一。我奮力完成過比這更艱難的任務。我在獲取名望方面比不過別人,然而我曾發過牢騷,挑剔別人,大喊大叫,虛聲恫嚇,一直到每件事情都按我的要求辦妥為止,而按我的要求辦事的惟一方法就是照章辦事。我是個一切按規章辦事的人。『凱恩號』軍艦現在離我的要求還差得很遠,但這並不是說我會放棄,溜之大吉,到岸上去謀個職位。不,謝謝您了,格雷斯上校。」他盯著那位作戰處的長官看了一會兒,接著便又氣沖沖地對他面前的視而不見而地位又略高於他的聽者大談起來,「我是『凱恩號』軍艦的艦長,而且我還想繼續當這個艦長,而且在我任『凱恩號』的艦長期間,她將完成所有派給她的任務,或者在執行任務時沉入海底。我可以向您擔保一件事情,長官——如果頑強,嚴厲,永不鬆懈的警戒以及指揮官的督導等還有什麼用處的話,那麼『凱恩號』軍艦就能完成派給她的任何戰鬥任務。在我的任期結束時,長官,我將心悅誠服地接受對我的任職考評報告。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格雷斯將身子向後靠在椅子上,一隻手臂搭在椅背上。他略微帶點笑容地瞧著奎格,慢條斯理地點了幾下頭。「職業的自豪感與責任心,這二者你顯然都具備了,足以使一名軍官在這支部隊裡逢凶化吉。」他起身把手伸給奎格。「我想我們彼此都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準備接受你的報告。至於你的這些錯誤,或者按你的說法是不幸的事件,哦,俗話說,開頭不順結尾必俊——你知道的,指揮官,」他將他的煙斗在玻璃煙灰缸上磕了磕,接著說,「軍事學院給咱們灌輸了很多教條,什麼一名海軍軍官應該達到的完美程度啦,還有什麼根本沒有犯錯誤的餘地啦,等等。嘿,有時候連我都懷疑那種東西是不是有點太繁瑣了。」

  奎格疑惑地看了看那位作戰處的長官,大笑起來。

  「聽起來像是異端邪說吧,嗯?嗨,我想說的是,我已看到這支部隊為了按照那種教條做到盡善盡美而在一件顯而易見的愚蠢的錯誤上浪費了太多的行動,揮灑了太多的墨水,放出了太多的緊張空氣——唉,也許是我太老了,玩不了這種遊戲了,或者是另有我弄不懂的什麼原因。」他聳了聳肩膀,「我如果是你的話,指揮官,我就對犯錯誤少擔點心,而多注意點對特定情況下發生的事情採取最明智最有效的舉措。」

  「謝謝您,長官,」奎格說,「我一直都在努力只做明智的和有效的決定,鑒於您善意的勸告,我將更加倍地朝那個方向努力。」

  「凱恩號」的艦長坐公共汽車回到他那艘軍艦停泊的碼頭。他與一群船塢工人一同下車後,「凱恩號」上的人直到他走上了舷梯才注意到他。不幸的是,在舷梯口值班的下級軍官,斯蒂爾威爾正趴在值班辦公桌上翻閱一本他隨手從甲板上揀起來的連環畫報,又正好被奎格看見了,儘管舷梯口的傳令兵在喊,「甲板上的人立正!」斯蒂爾威爾也猛地轉過身來,挺直身子,硬生生地敬了個禮。

  這位艦長若無其事地還過禮,說:「在甲板上值日的軍官到哪去了?」

  「哈丁少尉在艦艏樓上,長官,」斯蒂爾威爾應聲答道,「正在往1號纜繩上安裝新的防摩擦裝備,長官。」

  「好,傳令兵,叫哈丁少尉到後甲板來。」他們默默地等待著,那位軍械官的助手立正站著,那位艦長抽著香煙好奇地掃視著甲板。從各條過道裡出來的水兵們,有的吹著口哨,有的哼著歌曲,一見奎格,立即閉嘴,或者退回幽暗的過道,或者加快腳步,扶正帽子,眼望別處繼續前行。哈丁從右舷的過道裡走了出來並與艦長互相敬了禮。

  「哈丁先生,」奎格說,「你知不知道你那在舷梯口值班的准尉在值班時看書?」

  少尉吃了一驚,扭過頭看著那准尉,「這是真的嗎,斯蒂爾威爾?」

  奎格生氣地搶白道:「當然是真的!你難道認為我在撒謊嗎,先生?」

  那位值日軍官暈頭轉向地搖搖頭,「我不是指——」

  「哈丁先生,你先前知不知道他在值班時看書?」

  「不知道,長官。」

  「好啊,你為什麼不知道?」

  「長官,1號纜繩開始有磨損了,我正在——」

  「我不是要聽你說你不在場,哈丁先生。在甲板上負責值班的軍官是無辭可托的。他要對在他值班期間所發生的每一件該死的事情負責,每一件該死的事情,聽見了嗎?」奎格說話的嗓門很大,在廚房甲板室上和後甲板上幹活的水兵們都扭過頭在聽。「你可以下班了,哈丁先生,而且你要通知負責值班的上級軍官你已被從值班名單上除掉了,等到你什麼時候對一名在甲板上值班的軍官應該負有什麼樣的職責有了一些概念時再說。明白不明白?」

  「是,明白了,長官。」哈丁聲音嘶啞地說。

  「至於這個人麼,」奎格用拇指指著斯蒂爾威爾說,「你要把他列入報告,然後我們再看看罰他半年不准離開這艘軍艦能否教會他值班時不再看書,看看這個教訓對其餘人員是否夠了,或者是否另外還有人想嘗嘗這個滋味——執行去吧。」

  奎格離開後甲板回到他自己的臥艙。他的桌子上放著兩份關於「額爾班襯衫下擺問題」的報告。他把帽子往床上一扔,脫下上身的外衣,鬆開領帶,這才在轉椅上坐下,一邊喀啦喀啦地轉著手裡的鋼球,一邊匆匆讀完那兩份報告。他隨後摁響蜂音器,拿起在桌邊牆上掛著的電話。「告訴舷梯口的傳令兵去找基弗中尉,叫他來我的臥艙報告。」沒過幾分鐘就傳來了敲門聲。雙手托著頭坐著的奎格,這時拿起基弗的那份報告,翻到第二頁,向後喊道:「進來!」

  那位通訊官進來之後關上了門。停了片刻,基弗衝著奎格後背問:「您找我嗎,長官?」

  奎格哼了一聲,把那幾張紙抖得沙沙作響。基弗臉上帶著施恩者的笑容,將瘦高的身軀靠在艦長的床邊上,兩肘架在床上支撐著身體等著艦長發話。那位艦長將報告丟到桌上並用手背將其推到一邊。「這不行!」

  「噢?」通訊官驚訝了,「我可以問問為什麼嗎,長官?」

  但他讓自己話音裡所帶的居高臨下的調侃味兒太重了。奎格猛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立正站著,基弗先生,你是在同你的指揮官談話。」

  基弗不慌不忙地挺直身子,臉上仍帶著一絲令人惱火的笑意,「我沒聽明白,長官。」

  「把那東西拿回去,」奎格用拇指指著那個報告鄙睨不屑地說。「重新寫過,今天下午4點前交上來。」

  「嗯,嗯,長官。我可不可以恭敬地問一下它怎麼不合要求了?」

  「它裡面全是些此前我已知道了的事情,而對我想聽的解釋卻一點也沒有。」

  「對不起,長官。我想我還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知道。」奎格拿起另一份其實是由基弗代寫、由威利·基思署名的報告,揮動著說,「喂,基弗先生,我建議你去請教你的助手,基思少尉,問問他該怎樣寫報告。他可以在如何寫書面報告方面教給你很多東西,雖然這聽起來似乎有點不合情理。他交上來的這份報告對同一件事情寫得極其出色。」

  「謝謝您了,長官,」基弗說,「我很高興得知我的部門裡還有這樣的天才人物。」

  奎格微笑了,顯然斷定他已刺痛了基弗的虛榮心。他頻頻點著頭說:「是啊,說實在的,你把基思的這份報告拿去,好好研究研究。盡量弄明白為什麼威利寫出了一份完美無缺的報告,而你卻弄了一份弄虛作假的騙人的玩藝兒。」

  基弗回到他自己的房間後,氣得像耍猴戲似的又蹦又跳,其間還將那兩份報告在他的屁股上使勁揉搓了好幾次。後來,他撲到床上,把臉埋到枕頭裡,笑得渾身顫抖,差一點兒透不過氣來。

  格雷斯上校在艦隊司令那間鋪著綠色地毯、圍著木牆帷子的房間裡的大桃花心木辦公桌邊站著。

  「你要是在你接受那個報告之前讓我看看就好了。」艦隊司令不高興地說。他是個目光銳利的、瘦小的、上了年紀的人。

  「我很抱歉,司令官!」

  「沒什麼。你對這個奎格的印象如何?這才是主要問題呢。」

  格雷斯用手指輕輕地在桌子上敲了一會兒。「我擔心他快成個老太太了,長官。我認為他熱誠有餘,也許還相當嚴厲,但他是那種不管錯得多厲害都永遠不承認有錯的人——您知道,他總有某種該死的說辭為他自己辯護——我還認為他不太聰明。屬於他那個級別中的下品。我一直在核實我的看法。」

  「那根拖繩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樣的情節?到底是不是他弄斷的?」

  格雷斯曖昧地搖了搖頭。「嗨,這正是問題之一。我追問他這件事時他十分生氣——不像是故作姿態。我怎麼著也得相信他一點吧,即我相信他說的,根本沒發生那種事。要查明實情就必須進行法庭調查,而,長官,我不知道——」

  「嗨,我們不能為了追查謠言而舉行法庭調查呀。不過,格雷斯,我可不喜歡那個人的所作所為。發生的可疑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也發生得太快了。你是否認為我應該向人事局提出建議解除他的職務?」

  「別,長官,」格雷斯斷然地說。「公平而論,他還沒有做什麼我們確知的必須那樣對待他的事。對迄今所發生的事情可以用他由於是第一次執行指揮任務而過分緊張加以解釋。」

  「那好吧,那麼——你來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要我派兩艘驅逐掃雷艦回國去進行檢修並安裝新的雷達裝置,以便參加向『弗靈特洛克挺進』。」海軍少將說。「派『凱恩號』去有什麼不對麼?」

  「沒什麼,長官。它已在前方海域游弋了24個月了——」

  「那就這麼辦了。準備好舉薦『凱恩號』的電報。就讓這個奎格到別處去犯下一個錯誤吧。」

  戰爭期間,能回美國本土的造船廠進行檢修是最珍貴的、求之不得的任務了。德·弗裡斯經歷了一年的戰鬥航行也沒有為都快散架了的老「凱恩號」爭取到一次這樣的美差。奎格卻在他接任後的頭四個星期裡,指揮著這艘海軍絕對最佳拖靶艦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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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艦嘩變III 奎格艦長




15 返航的歡樂



  電報到來之時,「凱恩號」上就像迎來了新年的除夕,歡度7月4日國慶節,就像人人都在過生日,人人都在結婚娶媳婦。威利·基思也不例外,雖然按「凱恩號」的標準來說他只是新來乍到,告別家人時留在臉上的唇膏印還沒擦乾淨的新兵,他也一樣激動得熱血翻湧。他給梅·溫和他母親都寫了一封信,向梅強烈地暗示如果「凱恩號」在舊金山停靠時他能在碼頭上看到她的身影,那將是超過一切的最好驚喜,而在給他母親的信裡卻沒有一絲這樣的暗示。他是在他的小臥艙裡給梅姑娘寫信的,就像一頭野獸鑽在自己的洞穴裡獨自享受那黑暗中的自由之樂一樣。他在寫信的過程中不時作長時間的停頓,使自來水筆筆尖上的墨水都凝固了。他凝視著信紙,腦子裡翻滾著不著邊際的奇思異想。

  一個黑影遮住了信紙。他抬頭一看,是斯蒂爾威爾站在門口。那水兵穿著一塵不染的工作服和擦得珵光瓦亮的皮鞋,那天上午電報到來之前,他就是穿著這身服裝接受艦長的當眾訓斥與宣佈對他的處分的。

  「啊,斯蒂爾威爾,有什麼事嗎?」威利同情地問。

  作為在甲板上值日的軍官,威利曾把對斯蒂爾威爾的判決記在航海日誌裡:在艦上禁閉6個月。他曾懷著好奇的心情仔細觀察了在後甲板上舉行的審判儀式——那陣容莊嚴肅穆,一邊站著身穿筆挺的藍色新工裝的被告,被告對面立正站著一排原告軍官,奎格則鎮定自若、心情甚佳地從傑利貝利手裡接過一份又一份那些「犯人」的紅色服務檔案夾。那是一種奇怪的審判方式。據威利所知,根據奎格艦長的命令,所有那些罪犯都被寫進了報告。例如,哈丁少尉就被列入了對斯蒂爾威爾的控方,而他並未親眼看見那個水兵在值班時看書。由於奎格艦長從不親自把任何人列入報告,但卻總是轉身對離他最近的那位軍官說:「我要把此人列入報告。」所以審判在形式上保持著應有的三方:原告、被告和法官。奎格煞有介事地假裝對控方按他的命令所陳述的犯罪事實很感興趣和吃驚的樣子。威利將這場絕妙的表演看了一會兒,就已得出了自己的結論,認為這是違反公民自由權和憲法權利的,也違反人身保護令和國家最高支配權的,同時還違反了褫奪公權法案以及其他數不清、記不准的說明每一個美國人都有權得到公平待遇的成語。

  「長官,」斯蒂爾威爾說,「您是軍紀官,不是嗎?」

  「沒錯呀。」威利應道。他將兩腿放到甲板上,把文具盒推到一邊,擰上鋼筆帽,用這些動作將自己從一個如饑似渴地需要姑娘的小伙子變成了一個海軍官吏。

  他喜歡斯蒂爾威爾。那些身材修長,體格健美,面容清秀,眼睛明亮頭髮濃密,神情開朗,總是樂呵呵的年輕人總是能引起人們的好感,就像美麗的姑娘們那樣,以他們身上的青春朝氣,無論走到哪裡都會使事情變得愉快起來。斯蒂爾威爾就是這樣一個青年。

  「哎,長官,」斯蒂爾威爾說,「我有一件麻煩事兒。」

  「說來聽聽。」

  斯蒂爾威爾講了一個情節複雜的故事,要點是他在愛達荷州有妻子和孩子而他有理由懷疑他妻子的忠誠。「長官,我想知道的是這次禁閉是否意味著我不能請假回家了?我已經兩年沒回家了,長官。」

  「我想不會的,斯蒂爾威爾,我不能想像會是那樣。任何一個像你這樣在前方戰區呆了這麼長時間的人都有資格回家看看的,除非他犯了謀殺罪或類似的嚴重情況。」

  「這是規定上說的呢還只是您的猜想,長官?」

  「這是我的想法,斯蒂爾威爾,不過,除非我另有通知,你就這麼相信吧,哦,我會很快給你明確的答覆的。」

  「我想知道,長官——我可否像所有其他人那樣寫信告訴家裡我就要回家了?」

  威利很清楚,斯蒂爾威爾最好還是等他問過艦長之後再聽答案。但是那水兵臉上乞求的表情,以及威利不想暴露自己消息不靈的一點私心,使他脫口說:「我肯定你可以給家裡寫信,斯蒂爾威爾。」

  那個准尉頓時喜形於色,簡直高興極了。這也使威利為自己大膽地做了肯定的回答感到欣慰。「謝謝您,基思先生,太感激您了,」斯蒂爾威爾的嘴顫動著,眼睛露著光彩,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落了。「您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長官。」他戴好帽子,挺直身子,給威利敬了個禮,彷彿威利是一位將軍似的。少尉還了個禮,愉快地點點頭。

  「好了,斯蒂爾威爾,」他說,「很高興隨時為你祈福。」之後,威利又接著寫那封給梅·溫的信,他腦海裡聯翩浮現的令人陶醉的美好景象使他把剛才的談話忘了個一乾二淨。

  第二天午餐時,軍官們聊天的那種熱烈與歡樂氣氛是自從更換了指揮官以來所沒有過的。有關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那些日子裡的浪漫逸事的老笑話又被重新提了起來。馬裡克受到的揶揄最厲害,因為他曾與奧克蘭一家茶館裡的一個中年女服務員勾勾搭搭。那位女士臉上的黑痣究竟是幾顆成了大家紛紛議論的主題,戈頓確定有七顆,而馬裡克說只有兩顆,其他人有說三顆的,有說五顆的,反正最多不超過七,最少也沒少於二。

  「哎,我認為說來說去,還是史蒂夫說得對,」基弗說,「我猜啊,兩顆是黑痣,其餘的是疣子。」

  司務長的助手,表情總是喪氣巴拉的惠特克正給大家傳遞一盤煎火腿,突然尖聲大笑起來,把手裡的盤子都扔掉了,差一點沒砸著奎格艦長的頭。那紅色的油膩膩的肉片撒得滿甲板都是。奎格艦長,懷著過節日的心情,說:「惠特克啊,你如果想用食物砸我,那也別用肉呀,可以用蔬菜嘛,蔬菜便宜。」按照軍官們吃飯時的傳統,艦長說的任何俏皮話都要自動地哄堂大笑,大家於是真的大笑了一陣。

  馬裡克對那位胖子副艦長說:「哎,好吧,假定她真的有七顆黑痣,至少她是個真實的人啊。我可不像有些人那樣滿足於擁有許多法國雜誌和明信片。」

  「史蒂夫,我有個必須對她忠實的老婆,」戈頓喜滋滋地說,「她不會因為我看圖片而和我離婚的。但我如果像你一樣是個自由人而不能找個比那個長著疣子的新西蘭母豬好點兒的女人的話,那我就覺得還是看看圖片為好。」

  「我曾經遇到過一種絕頂聰明的法子,」奎格的心情顯然少有的好,因為他平時從不參加軍官們的閒聊。軍官們全都靜了下來,洗耳恭聽這位艦長在酒足飯飽之後扯的閒篇。「我說的是明信片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樣被列入那種郵寄名單的,反正我確實上了那個名單——反正,你只需每月給那家公司寄去1美元,他們就給你寄那些畫片,真是用挺大的閃光紙印的,我估計大約有6英吋長4英吋寬那麼大小。」他用兩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劃著說。「哎,真正聰明的地方在於——你們都知道,裸體女人的相片是不可以郵寄的,可是——那些女孩子們不是裸體的,絕對不是,先生們,她們身上穿著你所見過的最最漂亮的粉紅色小褲衩和乳罩,一切都合情合法。妙就妙在一點上,那就是她們圖片上的內衣是可以洗掉的。你只需用一條濕毛巾把圖片擦一下,於是——哈,你就開眼了——真是絕頂聰明的鬼主意。」他高興地哧哧笑著環視眾人。大多數軍官都擺出了笑臉。基弗點了支香煙,用兩隻手掌擋著臉,而威利則是往嘴裡塞了一整塊火腿。

  「順便問一句,」這位艦長接著又說,「你們諸位誰都沒用完俱樂部的烈酒配額吧,用完了嗎?如果有誰用完了,請照直說。」沒有一個軍官開口說話的。「那太好了。有沒有人反對把他那份酒賣給我的?」

  配額酒是每人每月5夸脫瓶裝白酒,可以在海軍船塢軍官俱樂部的酒店裡買到,價錢比起美國國內來簡直是微不足道。奎格給他的軍官們來了個猝不及防:他們事前沒有想到家鄉這種酒的價錢。他們大家都是敢怒而不敢言,雖然程度不同。除哈丁一人外,其他人全都同意了。

  「艦長,」哈丁可憐兮兮地訴苦道,「我計劃與我妻子共同享用我全年的所得,我能節省的每一點東西對我都是莫大的幫助。」

  奎格表示讚賞地笑了笑,原諒了他。於是,當天晚上「凱恩號」的軍官們在艦長的率領下到俱樂部裡的售酒櫃檯前排隊買了三十來夸脫蘇格蘭威士忌和稞麥威士忌。奎格艦長指揮著他們一個個地從櫃檯那兒抱著滿懷的酒瓶子往在外面車道暗影裡停著的吉普車上送,嘴裡不住地向他們表示道謝。等吉普車裝滿了之後,艦長就開著車走了,留下「凱恩號」的那伙軍官在那裡面面相覷。

  第二天早晨7點30分,二等木工助理蘭霍恩被叫進艦長臥艙。他發現那位艦長穿著皺巴巴、髒兮兮的華達呢服裝,嘴裡叼著一截已熄滅的雪茄,倚著床鋪,正在清點地毯上擺得滿滿的酒瓶子的數目。「噢,蘭霍恩。你能用什麼東西給我做個可以裝下31個酒瓶子的板條箱嗎?」這木工是個性情倔強的密蘇里人,瘦長臉,長下頦,黑髮平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些違禁品。奎格艦長咯咯地笑著擠了擠眼睛,說:「都是醫藥用品,蘭霍恩,醫藥用品。不屬於你的職責範圍,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從來沒有見過這些瓶子,而且對它們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了,長官,」木工說,「做個板條箱,大小麼,差不多長3英尺寬2英尺就成了——裡面塞些細刨花——」

  「細刨花,啊呀,這東西可難找啊。瓶子與瓶子之間要加上隔板,隔板之間再塞上細刨花——」

  「長官,咱們沒有作隔板的薄材料呀,沒有膠合板,沒有任何——」

  「啊,見鬼,從五金店弄些白鐵皮好啦。」

  「是,長官,我會做好的,長官。」

  那天後半晌,蘭霍恩磕磕絆絆地走進軍官起居艙,臉上汗如雨下,背上背著一個新鋸出來的用白木板做的箱子。他步履沉重地進了奎格的臥艙,吃力地哼哼著,皺著臉把箱子放到地上,彷彿那是一架笨重的鋼琴似的。他用一條紅色的大毛巾擦著滿臉的汗水,說:「我的媽呀,長官,那些鉛板做成的隔板可真夠沉的——」

  「鉛板?」

  「五金工那兒的白鐵皮剛剛用完,主管——」

  「可是,天啊,鉛。用好一些的硬紙板同樣可以——」

  「我可以把鉛板再取下來,長官,重新再做——」

  「不用了,就這樣吧,」奎格嘟噥道,「只是水兵們過幾天得好好地鍛煉鍛煉身體了,那樣豈不是也好——說不定把這些鉛板弄回家後還有用處呢,就這麼著了。」他低聲說。

  「您說什麼,長官?」

  「沒事。你去弄些細刨花來吧,把那些瓶子裝好。」他指著盥洗盆下面甲板上的那批寶貝。

  「嗯,好的,長官。」

  「現在大家聽著。綜合演習將於14時開始。」

  「凱恩號」正駛向她在半圓形的由護衛艦組成的屏障的右翼末尾的位置,這個半圓形護衛屏障在前面劈波斬浪,為艦隊的四艘油輪、兩艘運輸艦和三艘商船護航。它們已遠離陸地,在平靜的藍色大海上顛簸。這些艦船在陽光普照的海面上布成整齊的陣形。

  在甲板上值班的下級軍官基思少尉,對這次遠航感到十分高興。已有一年沒有報告在夏威夷以東海域發現敵人的潛艇了,但不容置疑的是威利·基思仍然是一艘正在搜索日本潛水器的軍艦上的下級值班軍官。假如上級值班軍官暴病而死,或者掉進了大海,那就可以想像他,基思少尉也許就得負起指揮的責任,擊沉一艘敵人的潛艇,從而贏得巨大的榮譽。這種事雖不會發生——但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而說它不會發生,那就,譬如說,如同說他母親會做出這種偉績一樣。使他興致更高的是上級值班軍官基弗把曲折行進的方案交給他負責,允許他向舵機發號施令。當艦橋上的經線儀秒針要指到12點時,威利就要發出這樣的命令了。對他而言,戰爭終於要開始了。

  奎格艦長於凌晨1點58分來到艦橋上,很不耐煩地瞇著眼睛四處查看著,戈頓像只挨了頓鞭打的狗似的在他身後跟著。事實上,這位副艦長因為之前沒有更頻繁地舉行綜合性演習剛剛挨過申斥,此時腦子裡正在草擬解釋他為什麼沒有舉行綜合演習的書面報告的開頭幾段。那天早晨,奎格收到太平洋海軍總司令的公函,要求所有艦船書面報告其每月進行演習的次數。「好,」這位艦長對恩格斯特蘭德說,「掛起『我正在進行綜合演習』的信號旗。」

  那個信號員在升降索上掛起了一串彩旗。威利看見艦長向他點頭示意,便走到舵手室裡那個紅漆警報器把手前,鳴響了警笛。然後,他便在嗚——嗚——嗚的警笛聲在空中轟響時,滿意地審視著自己在艦橋的一塊窗玻璃中的形象。他面前影影綽綽地站著一位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海軍戰士,頭戴圓形鋼盔,身穿鼓鼓的帶有手電筒的灰色木棉救生夾克,臉上和手上塗著預防閃光灼傷的防護油,全副武裝,一樣不缺。艦橋上人人都是如此打扮。

  艦上別的地方情形就不一樣了。「凱恩號」軍艦的水兵們經過一年多處於日軍空襲之下的日子,又在珍珠港過了幾個月平安無事的懶散生活,不願意為了在火奴魯魯與舊金山之間的平靜水域裡一次模擬的一般警報而忍受辛苦。他們之中有一半人在進入戰鬥崗位時不是沒戴鋼盔就是沒穿救生夾克,或是兩樣都沒有。奎格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可怕地皺著眉頭。

  「基弗先生!」

  「到,長官?」

  「我要你到擴音器前做如下通告:凡沒戴鋼盔或沒穿救生夾克者回美國後扣假一天。凡既沒戴鋼盔又沒穿救生夾克者扣假三天。立刻將這些人的名字用電話向艦橋報告。」

  基弗好像被嚇愣了,結結巴巴地說:「長官,那有點太嚴厲了吧——」

  「基弗先生,」艦長加重語氣說,「我沒要求你對這些我認為對教育船員和他們的安全所必須採取的紀律手段發表意見。如果這些人要毫無防護地進入戰鬥狀態來進行自殺的話,那麼,也無人能說那是因為我沒有教給他們穿戴戰鬥裝備的重要性。宣讀通告吧。」

  在炮位上的那些人,聽到擴音器裡傳出來的這個通告,都扭頭望著艦橋,顯示他們不相信那是真的,而且非常氣憤。但隨後,他們便開始了一陣忙亂,鋼盔和救生夾克像變魔術似的從這艘軍艦的各個地方一齊冒了出來,而且手遞手地傳遞著,傳到了每個人的手裡。

  「叫他們立刻停手!」奎格怒吼道。「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下來,在沒有把他們的名字一個不漏地交到艦橋來之前,誰也不准戴鋼盔或穿夾克!基弗先生,你給我把這個向他們宣佈!」

  「我宣佈什麼呀,長官?」

  「別他媽的給我裝傻啦,我尊敬的先生!宣佈叫他們停止穿戴那該死的裝備並把他們的名字報到艦橋上來!」

  基弗的通告響徹了各個甲板:「現在停止穿戴防護裝備。把所有沒穿戴防護裝備者的名字都交到艦橋上來。」

  於是,水兵們把鋼盔和救生夾克都從隱蔽的地方往艙面船室上扔,使空中飛起了一陣鋼盔和夾克之雨。奎格聲嘶力竭地大叫:「快把糾察長叫來!我要把那些亂扔鋼盔和夾克的人列入報告,不論他是誰!」

  「糾察長,海軍上士貝利森,」基弗嗓音低沉地對著麥克風說,「請盡快來艦橋報告。」

  「告訴他到廚房的甲板室後面把那些水兵抓起來!」奎格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大叫道,「不是到艦橋上來,笨蛋!」

  「你還是把最後那個字留給自己吧,」基弗轉過臉背著那位艦長無聲地笑了笑,「貝利森上士,到廚房的甲板室後面把那些亂扔鋼盔和救生夾克的人統統逮捕起來。」

  擴音器裡的話音還沒落,空中那防護裝備的暴雨就停住了。不過,這已達到了目的。甲板室上那些供水兵用的防護裝備數量已是只多不少,而那些水兵們都在快速地為自己披掛全副的武裝。奎格眼看著水兵們集體違抗他的命令,直氣得發狂似的在艦橋上來回地跑著,並大喊:「你們,下面的人!停止穿戴裝備!……戈頓先生,你過來!在3號炮位上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把他寫進報告!」

  「哪一個,長官?」

  「真該死,就是紅頭髮的那個。他剛戴上鋼盔。我看見他戴的!」

  「長官,他如果戴著鋼盔,我就看不見他的頭髮了呀。」

  「救苦救難的主啊,那個炮位上有多少人是紅頭髮的?」

  「哦,長官,我相信有三個。溫蓋特、帕森斯、杜勒斯——不對,杜勒斯更像是金髮——不過,我認為他現在可能是在4號炮位上,自從——」

  「噢,我的主啊,算了吧。」奎格搶白道,「伯特,在我所見過的所有不執行命令的糟糕到亂七八糟的情況中,這是最糟糕的!糟糕透頂了。」

  這時,「凱恩號」上的每個水兵都戴上了頭盔,穿上了救生衣。奎格使勁地掃視著全艦,眼睛充滿了遭受挫折所激起的怒火。「好啊,」他說,「好啊。我看這些鳥人以為他們把我擊敗了。」

  他走進駕駛室,拿起麥克風。「這是艦長在向你們講話,」他說,憤怒的聲調經過話筒的扭曲雖已失真,但還是聽得出來。「哦,我很不高興地注意到在這艘軍艦上有一些被誤導的水兵相信他們能欺騙他們的艦長。他們大錯特錯了。我已要求把那些不按規定著裝就進入戰備狀態的人的名字交上來。那些人名現在似乎並未交到我這兒來。好啊,既然我沒有別的辦法將那麼多違抗我的命令,不肯把名字交上來的膽小鬼們繩之以法,那我就剝奪這艘軍艦上每個人在回美國後的三天休假。無辜者不得不與有罪者一起受罰。因為他們給全體船員帶來了這一懲罰,你們可以自己懲罰你們中間的那些有罪者——好啦,現在繼續進行綜合演習。」

  護航艦隊在前往舊金山的途中遇上了狂風巨浪,這使威利·基思對那些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驅逐艦的局限性開始有了較清晰的概念。在夏威夷周圍那風微浪細的水域裡拖靶標時,「凱恩號」就曾多次劇烈地顛簸搖晃過,威利也曾為自己的兩條水手腿與平安無事的腸胃感到驕傲。現在,他認識到他慶賀自己慶賀得有點為時太早了。

  一天夜裡,他在軍官起居艙的長沙發上剛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躺了一個半小時就有人叫他起來去值班。起來後,他發現自己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在他摸索著想給自己弄點咖啡時摔了一跤。他掙扎著穿上了一件藍色羊毛防風外衣,因為他覺得從通風孔中鑽進來的氣流又冷又潮濕。他東倒西歪地在艙內走過時,腳下的甲板也在搖晃,就像是在遊樂場的鬼屋裡似的。當他抓著支撐艙口的鐵柱登到最上面的甲板時,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竟是左舷外邊一堵墨綠色的水牆,高聳在他的頭頂之上。正當他要張嘴喊叫時,那堵牆卻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月光照耀下的被風撕裂的雲塊。與此同時,在船的另一側卻湧起了一堵同樣可怖的高牆。他艱難地一步步爬上了艦橋的梯子。因為怕有大風,他用手緊緊地按著帽子,然而風卻很小。他發現在艦橋上值班的人全都擠在駕駛室裡,每個人都拚命地抓著什麼把手,隨著船身的搖動他們的身子也在蕩來蕩去。即使在這兒,在高高的艦橋上,當船頭高高仰起時,威利也發現自己在仰面向上看著飛起的浪頭。

  「天呀,」他對卡莫迪說,卡莫迪的一隻胳膊纏著艦長那把椅子的椅背,「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了?」

  「什麼持續多久了?」

  「這種搖晃!」

  「這不是搖晃。」甲板上的橡膠墊子全都向一邊滑落,被他的兩腿一擋,便在他腿邊堆積了起來。

  威利接下了卡莫迪的班,隨著值班時間一點點地流過,他的恐懼也逐漸減退了。「凱恩號」顯然是不會進水沉沒的。但他似乎覺得它完全有可能散架。在顛簸達到極限時,整個艦身就像一個病人一樣從頭到腳都在痛苦地呻吟,此時,威利能夠看出艙壁在彎曲,在擺動。他強烈地感覺到除了30年前那位建造這艘軍艦的工程師(此時恐已故去)對其所能經受的最大壓力所作的估測之外,他與冰冷烏黑的海水之間已沒有任何遮攔了。

  他的感覺顯然是對的,因為「凱恩號」將這種艦體傾側著前行的態勢一直堅持到第二天仍保持著完整。

  威利午餐時飽餐了一頓烤豬肉之後登上了艦艏樓。他有一種出奇的明顯的感覺,那就是他的胃口還不錯。他沒有暈船,對此他完全肯定。他能感覺到他那懸掛在橫膈膜上、填得滿滿的胃在不停地快速蠕動著,努力地進行著它的日常工作。對自己身體的這第二種內省使威利萌發了一種慾望,即他很想讓大量的新鮮空氣吹吹自己的臉。他拉開艦艏樓的防水門,看見斯蒂爾威爾穿著一件粗呢子夾克,戴一頂毛呢帽子,正蹲在1號艦炮那兒拴緊那藍色帆布炮罩,它鬆了,被風吹得辟里啪啦地響。

  「下午好,基思先生。」

  「下午好,斯蒂爾威爾。」威利關上門並用一個鐵鉤把門插牢,手抓著一根支柱,斜倚在那些救生繩上。海風和冰涼的浪沫吹打在他的臉上使他覺得無比的痛快。當艦體向左側傾斜時,他看見那些護航的艦艇正在一道道波浪上奮勇前進。

  「您覺得這種顛簸怎麼樣,長官?」斯蒂爾威爾大聲問,他的聲音蓋過了艦艏衝起的激浪的嘩嘩的響聲。

  「顛簸什麼呀。」威利臉上笑了笑說,顯示他一點都不害怕。

  那水兵也哈哈地笑了。他從甲板上滑到那根救生索那兒,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少尉跟前。「長官,您跟艦長談了——我是說,我休假的事了嗎?」

  威利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還沒得著機會呢,斯蒂爾威爾。不過我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那水兵的臉陰沉了,「哦,多謝啦,長官。」

  「我今天下午就找他談。下午3點到彈藥艙來見我。」

  「真是太感謝您了,基思先生。」那二等准尉取下鐵鉤,打開門,一溜煙地到下面甲板上去了。

  威利深深地吸了幾口沁人心脾的海風,就到下面艦長的臥艙去了。

  奎格穿著內衣在床上躺著,擺弄著一個中國造的木製魔球,一個由若干小塊互相扣鎖在一起組成的圓球。那是他有一天探頭往雷達室裡看時,發現那個值班的人正在玩這個東西,就把它沒收來了。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在玩它,儘管他告訴戈頓他已解開了那個球的奧秘,可是誰也沒見過他把它拆開過。「哎,威利,找我有事嗎?」他一邊說,一邊仍就著他的檯燈上下左右地移動著木球上的部件。

  威利說明了來意,而那位艦長繼續玩著他的遊戲。「……因此,長官,我只是想跟您核實一下,以便確定。您給斯蒂爾威爾限制自由的處分是否意味著在大修期間也適用?」

  「你以為我是什麼意思?」

  「哦,我以為您不是那個意思,長官——」

  「為什麼不是?一個人若需要在獄中服刑一年,人家是不會放他兩個星期假出去過聖誕節的,對不對?禁閉在艦上就是禁閉在艦上。」

  屋裡的沉悶空氣,搖晃的甲板,再加上艦長在他眼前咯吱、咯吱地玩著那個木球,開始使威利感到不舒服了。「但——可是,長官,這是否有點不一樣啊?斯蒂爾威爾不是罪犯——而且他已在海外打了兩年仗——」

  「威利,如果你在海軍的紀律問題上感情用事,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每一個在前方蹲禁閉或看守所的士兵都曾經打過仗。在戰爭正在進行期間,你必須對那些招募入伍的士兵們嚴厲一些,而不是姑息。」咯吱,咯吱,咯吱。「他們的任務已經很繁重了,而還有很多不愉快的任務要完成,你如果取消了壓力,哪怕只是一次,那麼你的整個該死的組織就會在你面前崩潰。」咯吱,咯吱。「你越早弄明白這個基本道理,你這軍紀官就會當得越好。」

  威利的肚子又開始讓他感到不舒服了,裡面一鼓一鼓的,而且沉甸甸地往下墜著。他將他那被催眠的目光從那個圓球上移開,落到了艦長盥洗盆下面的那個板條箱上。「長官,這樣那樣違反紀律的事多得是,」他說,聲音有點虛弱,「斯蒂爾威爾是個好水兵。在您沒到艦上來之前,沒人追究過值班時偷看雜誌這種小事。我知道這不對,但是——」

  「那現在就更有理由追究了,威利。你告訴我一個更好的辦法讓我的威望能在這艘軍艦上得到服從,我會加以考慮的。你是否認為假如我給斯蒂爾威爾一次書面表揚,值班時看書的情況就會煞住,是嗎?」

  威利只感到頭昏眼花,再也顧不上小心謹慎了,他把藏在心裡的話衝口說了出來,「長官,我不能確定值班時看書比在艦上私運威士忌酒哪一個是更嚴重的違紀行為。」

  這位艦長友善地大笑起來。「你這下可說到點上了。但級別的高低是各有它的特權的,威利。一位艦隊司令可以在艦橋上戴棒球帽。這不等於說一個舵手也可以。不可以的,威利。我們的任務是要絕對保證使招募入伍的士兵照我們所說的去做,而不是我們做什麼他們就可以做什麼。」咯吱,咯吱,咯吱。「而我說過,使他們照我們所說的去做的惟一辦法就是對他們絕對地嚴厲,而且要使這種辦法堅持不變。」

  威利覺得自己汗都冒出來了。

  這位艦長繼續用低沉的聲音囉嗦道:「哦,如果這是斯蒂爾威爾不走運,第一個被捉住了,我也不得不殺雞給猴看,拿他作個恐怖的榜樣。哦,我說了,在這艘軍艦上值班時看東西的現象必須終止,另外——」咯吱,咯吱,「他擔心他的老婆,這簡直太糟糕了,我擔心的是整個美國軍艦『凱恩號』,而且,」咯吱,「一個人有時候必須受些苦,為了——」

  但他沒把這句話說完,因為就在他說到這兒時,威利發出了一個古怪的要窒息似的聲音,跟著便猛烈地嘔吐起來。這位少尉及時地背過他那發青的臉去避開奎格。他喘著氣向奎格道歉,同時抓起一條毛巾開始在地板上一點一點地擦了起來。奎格對此表現得出人意料地和氣。他說:「沒關係,威利。你去叫一個勤務兵來,你自己到上面甲板上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在你鍛煉出水兵腿之前別吃豬肉了。」

  威利為斯蒂爾威爾求情的事就這樣結束了。他幾乎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個水兵了,但是斯蒂爾威爾在聽到這個消息時臉上木木然的,一點表情都沒有。「無論如何,您盡力了,謝謝您,長官。」他乾巴巴地說。

  他們度過了一天又一天,遭遇過驚濤駭浪,天低雲暗,顛簸搖擺與凜冽寒風。他們那被熱帶的溫暖軟化了的骨頭經受著冷濕空氣的侵襲,在潮濕幽暗的駕駛室值班的單調乏味的白天以及更潮濕更幽暗的夜晚。水兵們整天陰沉著臉一聲不吭,軍官們面色蒼白疲倦不堪,在軍官起居艙就餐時沉默無語,只有坐在首位的艦長手裡不停玩著他的鋼球,他也只有在談下一步的工作要求時才間或沒好氣地說上幾句。威利更是連時間都不記得了。他只知道每天從艦橋上下來就去譯函電,譯完函電就去更正登錄的出版物,更正完出版物就回到艦橋上去,再從艦橋上走到餐桌吃那毫無滋味的應付差事似的一日三餐,最後又從餐桌回臥艙睡覺,而且每過一兩個小時總得被叫醒一次。世界被局限在一個漂浮在翻著白沫的、無垠的大海上的狹小的鐵匣子裡,而這個世界裡的全部任務,就是凝望空無一物的水面或是到艦上那擁有讀不完的、發霉的、很難看得懂的書的圖書室用紅墨水填寫借閱登記簿。

  一天早晨,威利在床上動了一下,睜開眼睛,感到有一種奇怪而美妙的感覺:他的床鋪既不在搖晃也不在顛簸,而是保持著水平狀態。他只穿著內衣就竄出了臥艙。這艘軍艦正在一條兩岸青翠,約有一英里寬的航道上平穩地航行。天空一碧如洗,空氣涼爽宜人。「凱恩號」平穩得像一艘渡輪,緩緩前進。威利伸長脖子從救生繩上面向前方張望。在那個圓鼓鼓的綠色小山頭上方,他看見了金門大橋的橋架在遠遠的內陸,在淡淡的霧氣中透出隱隱的紅色。他兩眼淚水盈眶,狂喜地鑽進了他那狹小的臥艙。

  當「凱恩號」在那深紅色的橋孔下駛過時,威利就在艦橋上。但是他的詩思被站在他身後的艦長與戈頓之間的一番對話打亂了。

  「好的,我們一過阿爾卡特拉茲就可以直奔奧克蘭了。給我畫出一條航線來,伯特。」

  「長官,91號碼頭不在奧克蘭——」

  「我知道。我們要在奧克蘭附近停一陣,然後再到碼頭去泊定。」

  「可是,長官——」

  「為什麼一定要作這種無謂的爭論呢,伯特?我需要一條去奧克蘭的航線!」

  「長官,我只是想說91號碼頭那兒有一股狂暴的潮流,時速為5節或更多一些。現在是水流平緩期,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靠岸。如果我們延誤一個小時,靠岸可就麻煩大了——」

  「讓我來操心這艘軍艦靠岸的事吧。你只需給我定出一條去奧克蘭的航線就行了。」

  「是,遵命,長官。」

  「基思先生,你除了看風景之外還有別的事幹嗎?」

  威利離開艙壁,轉身面對著那位艦長。奎格穿著藍色與黃色相間的適於在艦橋上穿的上衣,白帽子,白色絲綢領帶,顯得異樣的健壯活潑。他正在用雙筒望遠鏡掃視著逐漸開闊的海灣。「沒有,長官——」

  「那好。我臥艙裡的那個木板箱子——你去組織個工作小隊把它裝到快艇上去。快艇由你負責指揮。」

  工作小隊在搬運那只木板箱並將其裝進快艇的過程中,有刮破手指的,有指甲蓋裡扎進刺去的,還有腳趾被砸爛的,更有連串的、頗為醒神的、極盡花哨之能事的污言穢語。最後艦長那只死沉死沉的木板箱總算被裝進了快艇。威利的貢獻就是在那只要命的箱子在空中晃悠不定時站得離它遠遠的,偶爾提些溫和的根本無人理睬的建議。

  「凱恩號」停在離奧克蘭海岸不遠的海面上,那只快艇朝著一個位於一條荒廢了的街道下面的水泥登陸碼頭駛去。奎格坐在艇艉的帆腳索上,腳踩在那個木板箱上,一邊滾轉著鋼球一邊環視著海灣。威利對快艇的艇員們儀表感到驚異:「討厭鬼」、「肉丸子」和麥肯齊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都讓人辨認不出來了。洗了澡,梳了頭,刮了臉,抹了粉,而且穿著筆挺的白禮服,比起那幾個最初將威利帶到「凱恩號」軍艦上的憂鬱的野蠻人來,他們此時簡直就是另一個不同種族的人。當然,他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有這種灰姑娘式的變化。這些水兵不想失去他們的休假機會,他們怕奎格。

  有一次馬達熄火了。水兵們在發動機上徒勞地瞎忙了兩三分鐘之後,這位艦長怒氣沖沖地大喝道:「倘若這快艇在30秒鐘之內還不能開動的話,有人就要後悔莫及了。」於是,那些水兵便焦急地手忙腳亂起來,期間當然也少不了刻毒的謾罵。好在上天慈悲,那發動機在第28秒時又啟動了,快艇抵達岸邊。「好,」奎格說,同時縱身一躍,跳到了岸上,「幫我搬一下那只木板箱,我已經晚到得太多了。」

  工作小隊的兩名水兵跳上碼頭,第三名水兵加上「討厭鬼」和「肉丸子」哼哼著齊力把木板箱的一端抬到快艇的船幫上,碼頭上那兩個人抓住木箱往上拽,快艇上的人從下面往上推。那木箱幾乎還是紋絲不動。

  「喂,喂,怎麼這麼慢呀?」

  「長官,它就是不滑動,」喘著氣的「討厭鬼」說,他的黑髮遮住了他的眼睛,「太沉了。」

  「嘿,那就站在快艇的幫上把它抬起來。你們沒腦子嗎?」這位艦長四下裡瞭望,看見麥肯齊在碼頭上站著,手裡拿著帆腳索,茫然地看著這邊的奮爭。「喂,你幹什麼呢,站在那兒無所事事,袖手旁觀嗎?快來幫一把手。」

  麥肯齊立刻扔掉帆腳索,跳過來幫碼頭上的那兩個人。這一下艦長和水兵們都犯了一個相同的錯誤。麥肯齊剛才是在發揮一種必要的功能,他是在把快艇穩定在碼頭近處。現在那根帆腳索沒人管了,快艇便倒退著離開了,起初還很難覺察,隨後便越退越快起來了。木箱下面露空的水面縫隙就越來越寬了。「啊呀媽呀!」「討厭鬼」在船幫上直跺腳,他的手指正壓在木箱的一邊下。「帆腳索,帆腳索,誰去抓住帆腳索!」麥肯齊放開木箱,衝回去抓那根繩索。碼頭上的那兩個水兵吃不住勁了。在那一瞬間,只聽見叫喊聲、咒罵聲、壓著東西的嘎吱聲亂成一片,在這片聲音之上更可聽見奎格的女高音似的尖叫聲,「當心那該死的箱子!」

  「討厭鬼」與木箱一同落進了水裡,激起了一蓬巨大的水花,把奎格濺了個透濕。「討厭鬼」浮了起來,在渾濁的水面上露出一小片白色。那木板箱像鐵砧一樣沉入了水底,咕嚕嚕地冒起一陣水泡。接下來是一陣驚悸之餘的靜默。奎格,身上水淋淋的,斜靠在碼頭邊上,專心地看著下面棕色的水。「好,」他說,「拿出你們的錨抓。」

  接下來是費了老大的力氣用錨抓撈了半個小時。奎格足足抽了半包煙,每支煙只吸幾口就扔進了水裡。「討厭鬼」蜷縮在碼頭上,凍得全身抖成一團,牙齒顫得噠噠直響。

  「長官。」最後「肉丸子」有氣沒力地小聲說。

  「什麼事?」

  「長官,對不起,我看它是沉到淤泥裡去了。就算我們找著它了,我看我們也沒辦法把它弄上來。這根繩子禁不住,而且我認為那錨抓只會把木箱抓碎。對不起,長官,我就是這樣想的。」

  奎格盯著木箱沉沒處的水面看了一陣,說:「好了,我覺得你說的有點道理。這簡直是他媽的太糟糕了。」

  在他又開口說話之前,那艘快艇已往回漂到離「凱恩號」只有一半距離了。「威利,是誰負責這個工作小隊的?」

  「我——我想是我,長官。」

  「我也認為是你。那麼,好啊,你怎麼解釋這次的大失敗?」

  「長官,我請您原諒,您沒說讓我負責卸——」

  「我也沒說當你的鼻子需要擦時你可以擦鼻子呀,基思先生,你怎麼擦了呢?有一些事情是一名軍官自己就應該知道的。」這位艦長凝神想了一會兒,說,「我可不欣賞把事情搞糟的工作小隊是由你負責的,威利,特別是搞糟的事情要花掉我大約110美元。」

  「長官,反正那個木板箱離岸很近。我相信港務警察會打撈它,把它撈上來的,如果您——」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艦長說。「讓他們來問我裡面裝的是什麼嗎,啊?你有時候並不怎麼聰明嘛,威利——真是的。我在奧克蘭的朋友會得到那個箱子並替我運回我家去的——哦,」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不行,你最好還是把整個事情考慮考慮,威利,再——哦,努力想想,看看你是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再想想你最好做些什麼。」

  「您是要我交一份書面報告嗎,長官?」

  「你只要想想就明白了。」奎格氣呼呼地說。

  在那艘老舊的掃雷艦駛近時,有七八十個人,多數是婦女,擁上了第91號碼頭。他們揮舞著手絹,尖聲細氣地親熱地呼喊著,她們用她們那色彩鮮艷的上衣上的裝飾組成了一排排表示歡迎的彩旗。

  「好啊,」奎格艦長說。他站在左舷,神色不快地看著那旋轉著衝過碼頭的湍急的潮水。「所有發動機減速至三分之一。負責纜繩操作的小組站在左舷作好準備。」

  威利躲到右舷艦長看不見的地方,開始用望遠鏡掃視碼頭上的那些婦女。艦上所有的欄杆和救生繩上都擠滿了水兵,他們又是招手又是喊叫,想找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載著它的全體船員以5節的航速前行的「凱恩號」,此時只能無能為力地聽任急流帶著它向側面漂移,根本無法逆流向碼頭靠近。

  「好啊,」這位艦長說,快速轉動著手裡的鋼球,「我看這次靠岸有趣得很啊——告訴管纜繩的人到拋繩炮跟前站好。三分之二全力向前衝!右滿舵!」

  「凱恩號」掉轉船頭,迎著棕色的滾滾潮流向碼頭駛去。灰色的海鷗在「凱恩號」與碼頭之間的水面上空盤旋,俯衝,形成了一片沙啞的、嘲弄般的喧囂聲。有一瞬間,這艘軍艦已處於與碼頭平行的位置——只可惜兩者之間還隔著不知多少碼水面。「好啊,我們要抱住她了!把纜繩射過去!」

  於是,艦艏和艦艉的拋繩炮同時響了起來,兩條白繩成弧線形越過水面向碼頭飛去,於是,碼頭上的人群歡呼雀躍。前面的纜繩落到了碼頭上,但後面那條卻因不夠長而落入了水中。「凱恩號」在漂離碼頭。「哎呀,後面的拋繩小組出什麼事了?」奎格咆哮道。「告訴他們趕快發射另一條纜繩!」

  站在這位艦長身邊的戈頓這時說話了。他說:「它是夠不著碼頭的,長官。我們漂移得太快了。」

  「我們為什麼漂移太快?就因為那些該死的纜繩工全都是他媽的可惡的蠢貨!好,收回全部纜繩!我要再靠近一次。」

  「凱恩號」向後退進了主航道。威利·基思心跳得很厲害,因為他突然看見梅·溫在碼頭的遠端站著,幾乎被她前面的婦女們完全遮住了。她戴著一頂俏麗的灰帽子掛著面紗,穿著一身灰色旅行裝,肩上披著一條白色毛皮披肩。她看上去與威利魂牽夢繞的樣子分毫不差,還是那麼美麗動人。她正焦急地努力朝「凱恩號」眺望。威利激動得直想手舞足蹈和尖聲喊叫,但他克制住了,僅僅把那頂使他成為一名默默無聞的海軍軍官的帽子摘了下來。有一瞬間,梅的目光轉到了他身上,她的臉因喜悅而變得光彩照人。她舉起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向他招手。威利大大咧咧地、男人式地向她晃了晃望遠鏡,但他還是禁不住兩膝發軟,高興得全身的皮膚一陣陣地刺癢。

  「好啦,咱們再來試試,」他聽見艦長在高喊,「倘若纜繩小組再不注意而鬧出麻煩,那很多人可就得倒大霉了!」

  奎格以15節的速度向碼頭衝去,使這艘軍艦狠命地向右轉彎,倒車,顯然是企圖重複他在夏威夷燃料碼頭那樣一次具有歷史意義的火暴的登陸。但是這一次,運氣與技巧都不幫忙,沒有像那次那樣讓他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莽撞指揮獲得成功。

  他倒車倒得太晚了。「凱恩號」以大約20度的角度,仍以很快的速度,撞上了碼頭。只聽見一聲什麼事物碎裂的巨響夾雜著旁觀的女士們疾步向碼頭另一側奔跑時發出的尖叫聲亂成了一片。

  「全速緊急倒車!全速緊急!」艦長氣急敗壞地大叫道。因為這時這艘驅逐艦的艦艏已經插進了碼頭,像一支射進樹幹的箭一樣在那裡不停地顫抖。「凱恩號」沒用多大工夫就脫身退了出來,造成了更多的被撕裂、被撞壞的地方,把碼頭上刮出了一個數英尺深20碼長的大口子。

  「這該死的急流,他們為什麼不在有船靠岸的時候在旁邊準備一艘拖輪備用啊?」

  威利躲到一個艦長看不見的地方,就像他常常看見那信號兵所做的那樣,將身子緊緊貼在海圖室的艙壁上。一方面是眼看女友就要落入懷抱了,一方面是有一位暴跳如雷的艦長要大發淫威,這種時刻不躲得遠遠的更待何時。

  「好,我們再試一次,」奎格宣佈說,這時候,這艘老齡軍艦已退到了開闊的水面上,「這次我們最好能成功,這是為了全體水兵們好,這就是我必須跟大家說的!——前進三分之二!」

  「凱恩號」顫抖了一下,接著就又向前開航了。

  「右滿舵!所有發動機停車!」

  威利小心翼翼地走到船舷上,看見「凱恩號」正在平穩地進入停靠碼頭的位置,只是艦艏離碼頭比艦艉近一些。

  「好,現在咱們把艦艉靠近來!左倒三分之一。」

  「左倒,長官?」向輪機傳話的傑利貝利吃驚地問。

  奎格尖叫著說,「沒錯,向左,把話傳下去,真是見鬼了!……好!把纜繩拋過去!」

  基思少尉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他心上人的面孔。他已被愛情和渴望攪得頭暈眼花了。

  「後面那個纜繩小組究竟是怎麼了?」奎格厲聲喝問,就在此時拋繩炮炮聲響了。但是,由於急流加上奎格不幸把艦艉轉錯了方向,把艦艉向外轉得太遠了,纜繩又一次落入了水中。就在此時,艦艏樓上的水兵以極快的速度把一根馬尼拉麻繩拋上了碼頭,而且在碼頭上等待的水兵們已把那繩子牢牢地拴在系船柱上了。「凱恩號」就由這一根繩子懸乎乎地拉著,艦艉向外擺得直至艦身與碼頭形成90度的直角。

  就在軍艦這樣擺動時,碼頭又在右舷出現了,於是基思少尉的耳中傳來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喊聲:「威——利!威——利親愛的!」他母親正站在那馬尼拉纜繩附近,手裡拿著手絹向他搖晃著。

  奎格猛地從駕駛室裡竄了出來,在他衝向欄杆時差一點把威利撞倒。「基思先生,閃開,別在腳下礙事!信號兵,信號兵,把那艘拖船招過來!」

  在那艘路過的拖船的幫助下,「凱恩號」的艦艉被推近了碼頭。碼頭上的女士們發出了一陣嘲笑的歡呼,其中不乏表示輕蔑的呼叫聲、噓聲。這時,「凱恩號」總算已經泊定了。奎格走進駕駛室,臉色慘白,額頭佈滿皺紋,目光慍怒而又茫然。「甲板值班軍官!」

  海軍中尉馬裡克跟著他走進門來。「甲板值班軍官,哎,是的。」

  「好,」奎格對背後的馬裡克說,手裡的鋼球互相摩擦得發出了挺大的響聲。「你傳話下去:由於艦艉纜繩小組水手操作技術水平太糟,剝奪全體水兵兩天假期。」

  馬裡克瞪眼看著艦長,木然的臉上露出不相信與厭惡的表情。他沒有行動。過了一會兒,艦長猛地扭過身來。

  「哎?你在等什麼呢,馬裡克先生?去傳話呀。」

  「請原諒,艦長,如果我說得不合適的話,可是,那樣也有點太嚴厲了,長官。畢竟,那些人也沒有多少辦法——」

  「馬裡克先生,我提醒你,我才是這艘軍艦的艦長!假如你再跟我頂一句嘴我就連同所有的軍官們一起給予三倍的懲罰。你把這話也傳達下去。」

  馬裡克舔了舔嘴唇。他走到擴音器前,按下話筒的操縱桿,說:「大家注意,由於艦艉纜繩小組操作技術水平太糟,剝奪全體水兵兩天假期。」他放開操縱桿時,駕駛室裡迴響起操縱桿彈回去時發出的喀噠聲。

  「謝謝你,馬裡克先生。我告訴你我並不欣賞你在艦橋值班員面前那種譁眾取寵的賣弄,這是個紀律問題。我認為這種行為對於一名軍官來說是不合適的,可以說是不服從命令,而這件事將反映在你的稱職考核報告中。」

  這位艦長低著頭匆匆離開駕駛室,從艦橋的梯子上快步走了下去。整個軍艦上和碼頭上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個通告,人們的臉色由於震驚和憂鬱而沉了下來——水兵們年輕的臉,上士們疲倦的臉,情人們美麗的臉以及像威利·基思母親的老年人的臉。基思夫人尚未得到寬慰,因為她還不知道基思少尉是一名軍官因而是不在懲罰之例的。

  跳板搭好後,威利是最先登岸者之一。他明白他無法逃避自己眼前的尷尬處境。只有硬著頭皮去面對它。基思夫人站在舷梯腳下,而此時,梅也已置身於那位母親的肘邊,臉上的表情裡交集著動人的迷惘、喜悅與擔心。基思夫人在威利重又踏上美國的土地後——倘若,譬如說,一個碼頭也可以稱作土地的話——熱烈地擁抱威利。「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她不住嘴地喊著。「噢,你又回到我身邊了,真是太美妙了!」

  威利輕輕地從母親懷裡脫出身來,對梅微笑著。「媽媽,」他抓起她和梅的手說,「我要讓您見見——啊——瑪麗·米諾蒂!」 
15

凱恩艦嘩變IV 上岸度假




16 上岸度假



  威利和梅相倚相偎地坐在月光下的約塞米蒂谷【約塞米蒂谷(Yosemite Valley),一譯「尤塞米提谷」。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中東部內華達山西坡的冰川槽谷,在聖弗朗西斯科以東約251公里處。印第安人稱為「阿赫瓦尼」(Ahwahnee),意為「深草谷地」。——譯者注】底,阿瓦尼飯店前的一棵大松樹下。他們的面頰貼在一起,呼出的熱氣融匯成一團白色的水霧。他們聽見一個深沉的男子的呼叫聲在險峻的峭壁間悠長地迴盪著,「讓焰火落下去勒!」一道由紅色餘燼構成的瀑布從那處最高的懸崖頂上穿破黑暗,急瀉而下,形成了一個一英里高的鮮艷奪目的飛動的火柱。在昏暗中的某個地方,牛仔音樂家們開始演奏一曲憂傷的愛情小調。威利和梅轉面彼此相對,接著便熱烈地吻在了一起。

  過了一陣,他們手挽著手走回飯店,穿過裝飾著五光十色的印第安掛飾、獸皮和獸角的明亮的大廳,悠然地走進紅漆的電梯。他們坐到三樓又一起走了出來。威利在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前,讓在一個漫長的冬夜裡要發生的事情都發生了。他喜不自勝,若癡若呆地往沙發上一坐,心裡還在美滋滋地想著他看梅的那最後一眼,穿著簡單的白色晚裝,裸露的雙肩上披著捲曲的紅髮,在他關上她的房門時衝著他嫣然的微笑。那真是一幅完美得令人陶醉的圖畫,而他卻根本不知道在下面的房間裡,梅正蜷縮在一張椅子上在顫慄,在哭泣。

  這就是那人人熟知的故事:從戰場歸來的小伙子渴望他的所愛,對和平時期那些必須小心遵守的清規戒律感到不耐煩了;他所愛的姑娘對他的渴望也不遜於他,並隨時準備著不惜一切使他快樂。如此一來,就只有:再見吧,清規戒律!威利從未想過要強迫梅屈從於他。他最近固然想發生這樣的親暱關係,但他更怕糾纏不清,以後難以脫身,何況沒有這種事情他們的關係也一直是那麼甜蜜美好。他今天晚上也沒強迫她。事情就這麼發生了,而且又因為他們兩個都讀過很多書,告訴他們那些清規戒律都是些相當野蠻的禁忌,不值一提,並且斷言一切道德都是隨時間和地點而變化的,所以他們之間的那事兒就更容易發生了。此時此刻,因幸福而飄然若仙的威利深信那些書裡包含著真正的智慧。由於某種原因,梅卻並不這麼肯定。反正,那事兒是已經做了。

  大約過了兩三個小時,在梅給他打了電話,兩人都供認根本睡不著覺之後,他們坐在餐廳的一張桌子前,在一片明亮的陽光中吃著早餐。他們透過那天主教堂式的高大的窗戶能看到高聳的峭壁和映襯著皚皚白雪的深綠的松林,還有遠處那終年覆蓋著白雪的塞拉斯山的群峰,罩著漂亮的桌布的餐桌,桌上擺著的鮮花,香氣撲鼻的火腿、雞蛋和熱咖啡與周圍的這種環境形成極為令人愉快的對照。他們兩個都非常快樂。威利靠在椅背上,豪爽地噓著氣說:「哈,這雖花了我110美元,但花得值。」

  「110美元?為什麼花的?就為了在這個地方呆這麼兩天?」

  「非也,非也。那是我為了離開『凱恩號』軍艦所付的贖金。」

  他對梅·溫講了丟失那一板條箱白酒的事,描述了在他要求請假72小時時奎格艦長如何閃爍其詞,不肯作正面答覆,直到最後才說:「唉,可是,威利,我似乎記得你在那個板條箱上的大失敗還記錄在案呢。」對此,這位少尉當即回答道:「長官,我願為我的錯誤負全部責任,並爭取永不重犯這種拙劣的錯誤。我所能做的最起碼的事情,長官,就是補償由於我的錯誤給您造成的損失,並希望您能允許我這麼做。」一聽這話,奎格立時變得大為歡快起來,頗說了幾句令人感到親切的話,意思是如果一個少尉不犯錯誤那他就不是少尉了。之後,便同意放威利來休假了。

  梅·溫被這故事驚得目瞪口呆。她開始問起威利在「凱恩號」軍艦上的生活,而且越聽他說越感到驚異,最使她震驚的是關於斯蒂爾威爾的故事。「啊呀老天爺呀,這個奎格,簡直是個——是一個魔鬼,一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哼,差不多吧。」

  「整個海軍都是那樣的嗎?」

  「噢,不。奎格前面的那位艦長可是個大好人,而且非常能幹。」他脫口而出地說了這句話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對德·弗裡斯的看法所起的變化,自己不由得微笑了起來。

  「那你就拿他沒辦法了嗎?」

  「有什麼辦法嗎,梅?」

  「我也不知道。向艦隊司令打報告。給沃爾特·溫切爾寫信。反正得想點辦法!」

  威利無聲地笑了,將自己的手按在她的手上。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梅用餐巾點了點她的嘴唇,打開她的錢包,用一隻小毛刷子在一個裝口紅的小黑盒子裡沾了沾,熟練而迅速地重新往嘴唇上抹口紅。威利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化妝技巧,因而覺得這有點刺眼而且太專業化了。但他驅除了心裡的不悅,心想一個夜總會的歌手身上總會留下一兩點她的職業痕跡。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希望,那就是倘若他們再有機會同他母親一起用餐的話,梅不會拿出那個小刷子來。據說戀人們會越來越接近一種心心相印的狀態,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梅敏銳地看了他一眼,同時把那小刷子放到一邊並且說:「你媽媽真好,容許你就這樣從她那裡跑開。」

  「哈,我常常是我行我素的,親愛的——」

  「我知道——可是她從東岸大老遠地跑來了,而且還——你就這樣斷然地扔下她——」

  「我可沒請她來。她來是事出意外。反正,她還要繼續呆下去,而你卻不得不趕回去。這是很自然的事嘛。她知道這其中的緣故。」

  「我可不知道。」梅憂鬱地微笑著說。威利按了按她的手,於是他們二人都有點臉紅了。

  「她認為我怎麼樣?」梅問道。千千萬萬個可憐的姑娘們在她們這種芳齡時都會這樣問。

  「她認為你很漂亮。」

  「我相信她會這樣想的——說真的,她說了些什麼?我是說,在我離開碼頭回飯店,她第一次得機會同你說起我時。她究竟是怎麼說的?」

  威利回想起三個人在碼頭上的那種尷尬情形,那言不由衷的相互問好,那強作的笑容,幾分鐘後梅的巧妙告退,以及他母親說的,「好啊,好啊。我的小威利在跟他老母親保密呢,是不是?她真夠漂亮的,是模特,還是演員?」

  威利說:「我記得,她的確切說法是『這可是個非常美麗的小女孩』。」

  梅矯情地輕輕哼了一聲說:「你沒那麼好的記性,不然,就是你在撒謊。我猜兩邊都沾點邊兒——哎唷!」

  一個穿滑雪裝的金髮大個子男青年邊走邊情意綿綿地同一個一身艷紅滑雪裝的姑娘說著話。從桌子旁走過時,他的胳膊肘蹭了一下梅的頭。道歉了一番之後,那一對年輕人便手拉著手,互相大笑著,大搖大擺地走了。「該死的度蜜月的討厭鬼。」梅低聲嘟噥著,用手摸著自己的頭。

  「你說說看,你願不願意去滑雪?」威利問。

  「不,多謝了。我可不想摔斷自己的脊椎骨。」梅的嘴裡雖這麼說,可是眼睛裡卻露出了喜悅的光彩。

  「嗨,那兒有一些山坡就算你奶奶來滑雪都傷不著——」

  「我沒有滑雪服,沒有滑雪板呀——你也沒有——」

  「咱們可以買或者租嘛,走吧!」他蹦起身來,又去拉她的手。

  「好吧,這樣如果有人問我在約塞米蒂都幹了些什麼,我就有話可說了——」她站了起來,「我將對他們說我滑雪了。」

  滑雪道上沒有幾個人,他們常常覺得只有他們兩人在一片銀裝素裹的山野裡玩耍。威利時不時地發現自己在懷疑那艘美國軍艦「凱恩號」是不是真的存在:那狹小的舵手室,那連轉身都感困難的小臥艙,那陰鬱的灰綠色軍官起居艙連同裡面那些破舊的《生活》雜誌和《紳士》雜誌,還有那煮過了頭的陳舊咖啡味兒,那斑斑銹跡,那污言穢語,再加上那個手裡總是轉著鋼球,講話時眼睛總是盯著空氣,專愛找別人岔子的小老頭。他覺得他已從發高燒的夢囈中醒過來了——只不過,他很清楚那個噩夢就在舊金山的干船塢裡躺著,像塊堅硬的石頭一樣真實,而且再過兩天他就得閉上眼睛回到那噩夢中去了。

  他們在巴格滑雪區【巴格滑雪區(Badger Pass Ski Area),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中東部內華達山脈西麓的優勝美地國家公園內。1864年愛好風景的美國第16任總統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1809-1865)將山谷內的美洲杉叢林設為美國的第一個州立公園,1890年優勝美地又成了國家公園,1984年躋身「世界文化遺產」。——譯者注】的小屋裡住了下來,在一個燒木柴的大壁爐前取暖,喝著熱奶油朗姆酒。梅摘下滑雪帽,甩了甩頭,讓頭髮披散到她那綠色毛線衫上,招得屋裡的男人們個個都瞪大了眼睛朝她看,而且沒有幾位女士能忍得住不誇她幾句而心裡又不煩惱的。威利自己感到得意極了。他喝第二杯熱奶油朗姆酒喝到一半時問:「我不知道,像你這樣一個光彩照人的姑娘到底喜歡我什麼?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你橫跨全國來這裡看我?」

  「首先,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在把我介紹給你母親時說我的名字叫瑪麗·米諾蒂?自我們認識到現在你從未用過那個名字。」

  威利凝視著壁爐裡的紅色煙焰,搜索枯腸想找出一個令人愉快的理由。他自己也曾感到納悶,當時怎麼會心血來潮脫口說出了梅的真實姓名,並在後來找到了一個不大說得出口的理由:實際情況是,在他對梅的強大慾望後面潛藏著對她的鄙視。她的出身,布朗克斯街的那個水果店,她那髒兮兮的目不識丁的父母,他當時在母親面前一下子把這些情況全想起來了。所以在那一刻,梅就是瑪麗·米諾蒂。「我也說不清,」他說,「當時只是覺得應該把你的真名告訴媽媽,好有個誠實的開端,我並沒有想很多。」

  「我明白了。我可以再來一杯熱奶油朗姆酒嗎?最後一杯。我的頭有點兒暈了。可能都是這新鮮空氣鬧的。」

  當威利手裡拿著她的飲料走回來時,梅說:「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像我這樣光彩照人的女孩在你身上看見了什麼。」

  「好啊。是什麼呀?」威利滿心自在地靠在她旁邊。

  「空無一物。」

  「我懂。」他將鼻子掩在杯子裡。

  「我說的是真話。我上當了。起初,你好像笨手笨腳不會傷害我的樣子,我只是很喜歡讓你同我做伴而已,以為反正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後來他們把你拉走,送進了弗納爾德樓,而你被記了那些過讓我感到不忍,似乎不讓你高興起來就是不愛國。再後來,我敢說你打動了我的母性本能——儘管我從不認為我有這個本能。於是,整個事情就這樣一步一步發展下來,並逐漸成了習慣,終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真是太傻了大老遠地跑到這裡來,我決定後天就直接回家。我不喜歡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情。我覺得彷彿是自己滑了一跤,摔斷了一條腿似的。」

  威利慢條斯理地說:「你是被我的頭腦迷住了。」

  「你給我記住,朋友,」梅說,「我現在已有大學一年級的英語水平了。而且我也讀了很多很多的書。我可以跟你大談狄更斯,你想談什麼就談什麼,也許比你知道得還多呢。開口說話呀,說點什麼。你覺得他的《荒涼山莊》怎麼樣?」

  「說實話,從未讀過,」威利打著哈欠說,「我正好漏過了這一部。呆在這爐火邊我覺得真暖和,真舒服,你覺得呢?」

  「咱們離開這兒到外面去。」梅說,把尚未喝完酒的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等一會兒,」威利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這是化學作用。你和我,就像鈉和氯一樣,有一種化學的親和力。」

  「這樣的話我聽過多次了,」梅沒好氣地說,「它讓我噁心。你如何解釋幾乎所有在夜總會裡干的那些傢伙都覺得自己與我有這種化學親和力,而在我眼裡他們只是一大群公豬呢?」

  威利帶著如此露骨的男性的自鳴得意微笑了,直氣得梅跳了起來,只差用酒杯擲他了。「我快被烤糊了,我要走了。」

  那晚的火瀑布不知何故似乎不那麼令人激動了,儘管除了比前晚的月亮更圓更亮之外,那景色的其他一切都絲毫沒變。而且那些隱身在暗處的音樂家們演奏的也是同樣哀傷的思鄉小調。威利和上次一樣又親吻梅,但卻有了一種古怪的感覺,他只是覺得最好還是吻她一下,但卻沒有了前一天晚上那種火熱的激情。梅察覺出了他嘴唇上的差異,就也冷冷地僵硬地回應他。他們沒有立即回樓上的房間,而是在下面跳了一會兒舞。最後,他們一起進了梅的房間,但威利發現一切全都不一樣了。梅坐在沙發上的姿勢使他很難靠近她,而且極其一本正經地談起了亨特學院、馬蒂·魯賓和她在其中演唱的那個夜總會。威利聽得煩躁起來,而且有點惱火了,可他同時又覺得梅的美色越來越撩人了。他難禁誘惑,終於站起身來,走到梅跟前試圖親暱親暱,而梅仍在繼續侃侃而談。梅輕巧利落地將肩膀一扭,甩開了他的手,說:「朋友,你這是怎麼了?」

  威利壓低聲音悄悄地向她表達心裡的似火柔情。

  「喂,在我還沒有做好準備的時候,你別想來碰我,」這位姑娘說,「我躲閃起來可以像蛇一樣快。」

  「對不起。」威利沒精打采地回到他自己的椅子上。

  他們興致索然地勉強聊了兩個小時,梅一會兒學舌似的談些她在家裡的生活瑣事,一會兒又轉換話題詢問威利有關「凱恩號」軍艦的事情,她在整個過程中的舉止都像是在進行活躍的社交活動。威利脫下外衣和領帶,躺到床上,不停地抽著香煙,有一搭沒一搭地應酬著這場對話,心裡越來越覺得懊喪。他開始打哈欠了,隨之,梅也打起哈欠來,而且打得比他加倍的長,加倍的過癮。「啊喲,威利,你真不知道我有多困。我要去睡覺了。」

  「好啊。」威利說,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躺在床上動都沒動。梅以困惑的目光看了看他,隨後就進了浴室。幾分鐘後,她就出來了,正用一件藍色的羊毛浴衣系她穿著的睡衣的腰間。「你還在這兒呆著嗎?」

  威利跳起身來,伸出雙臂摟住了她。她親切地吻了他一下,說:「晚安,親愛的。」

  「我不走。」威利說。

  「噢,不行,你必須走。」她的手抓著門把手,打開了門。威利用手掌推上門,緊緊地摟住她。「梅,這究竟是怎麼——」

  「我說,威利,」梅說,冷靜地看著他,身子向後彎著以便與他拉開一點距離,「你有些想法是錯誤的。我在歡迎戰士們的歸來方面已經盡了我的義務而且還做得稍微多了一點——你別管我對此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此時此刻——這並不意味著你正在獲得我的心。我喜歡你,威利,我已把這一點表白得很清楚了,可是我還沒有學會新的習慣。別,這時候不要跟我逞強,耍男人性子。你只會使自己顯得粗野,像只沒開化的猴子,何況,就是我把一隻手綁在身後,對付你也綽綽有餘。」

  「我相信你說得不錯,」威利惱羞成怒地說,「我敢說你已經有了豐富的實踐經驗了。晚安!」

  威利摔門的聲音大得足可把那一層樓的人全都震醒。他感到羞臊難堪之極,沒按鈴叫電梯就悻悻地從點著紅燈的太平樓梯上了樓。

  早晨8點,梅就被電話鈴聲把她從她那不安穩的半睡半醒狀態中吵醒了。她伸手拿起話筒,迷迷糊糊地說:「喂?」

  「是我,」是威利的聲音,既疲倦又抑鬱,「吃不吃早飯啊?」

  「知道了。我過15分鐘下來。」

  她穿過照在門洞裡的一束陽光走進來時,威利已坐在餐桌那兒等著她了。她穿著一件白毛衣和一件灰襯衫,脖子上戴著一條仿造的小珍珠項鏈,柔軟的卷髮垂在臉上,正是她最美的形象。他起身為她拉出一把椅子,腦子裡接連產生出兩個想法:一是「我要不要跟這個人共度我的餘生呀?」二是「我怎能和別人一起生活呢?我到哪兒才能再找到另一個她呢?」

  「你好,餓了吧?」他說。

  「還不太餓。」

  他們叫了飯菜,但都沒吃。他們沒情沒緒地談風景,抽香煙,喝咖啡。「你今天想幹什麼?」威利問。

  「隨你的便。」

  「你昨晚睡得好嗎?」

  「馬馬虎虎。」

  「我為昨晚的事感到很抱歉。」威利忽然說,雖然他原來並沒打算道歉。

  梅淒然地微微笑了笑,回答他說:「沒有什麼可抱歉的,威利。」

  威利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一陣名副其實的頭暈眼花,彷彿是他正踉踉蹌蹌地走在甲板邊上,眼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有一種要從甲板上跳下去的衝動。他感到嘴裡發乾,使勁地吞嚥著,跳了下去。「你對把餘生和一個像我這樣的魔鬼一起度過會怎麼想?」

  梅看著他,既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有點傷感,「這是怎麼了,啊,親愛的?」

  「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我們也許應該開始談談結婚的問題了。」威利固執地說。

  梅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平靜地微笑著說:「你是否想讓我成為一個誠實的女人,威利?」

  「我不知道我們對我們的生活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可想,」威利說,「你如果認為我是個瘋子,不妨照直說好了。」

  「我並不認為你是在發瘋,」梅說,「我只是不想你看起來彷彿是吃了什麼藥使自己像個男人了。」

  威利大笑了起來。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好長一陣子。「哈,你說我是不是吃了那種藥了?」

  梅扭臉望著別處,並掃了一眼充滿陽光的餐室,大多數桌子已經空無一人了。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裡,那一對穿著顏色鮮艷的滑雪裝的新婚夫婦正互相偎依著,新娘正將一勺咖啡往丈夫嘴裡喂。「我說什麼是不是呀,威利?」

  「關於我們結婚的事。」

  「我還沒聽見你向我求婚呢。」

  「我現在向你求婚,請你嫁給我。」威利斬釘截鐵地說。

  「我要考慮考慮。」那姑娘說。她從她的錢包裡取出她的唇筆和口紅,然後抬起頭嫻雅地看了威利一眼。他臉上的那副表情顯得是那樣地痛苦驚訝,使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噢,別這樣,親愛的,」她說,把她的化妝品放到桌子上,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真是太可愛了。我相信這是你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可是今天早晨的每一件事全都大錯特錯了,我總不能僅僅因為你現在的侷促不安,覺得對不起我,就輕率地抓住你這句話,相信你不會改變主意了。我們如果要結婚的話,那我想在將來的某個時候我們也許會的。至於是什麼時候,我可就不知道了。咱們談點別的事吧。」

  威利被弄得一頭霧水,不知所措,只有看著她熟練地往嘴唇上抹口紅。他們二人所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印入了他的腦海,而且在他快速地重溫這次談話時,他隱隱覺得這次交談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他曾常常在心裡設想自己向梅求婚的情景,但是從未想到過事情竟會是這種不明不白、毫無定論的結局。他從未想過在他不顧一切地說出了那決定命運的求婚意願之後,好幾分鐘過去了,自己竟然還是個不受任何約束之身,仍然沒有定下婚約。

  儘管梅·溫表面上一直鎮定自若,儘管她用來勾畫嘴唇輪廓線的口紅一直在穩穩當當、紋絲不亂地滑動著,她的心裡其實和威利一樣茫然和迷亂。她所做的一切動作和所說的話都出自她的自願。她沒有料到威利會向她求婚,更沒有想到自己竟沒能接受他的求婚。而現在已是事過境遷了,卻還是什麼問題都沒解決。「我想去騎馬玩,」她說,眼睛依然看著鏡子裡面,「找一匹漂亮溫馴的小馬。你願不願意去試一下?」

  「當然,」威利說,「你快點抹口紅吧。」

  他們騎著可憐巴巴的老馬,坐在西部特有的大馬鞍上踏雪而行,梅緊緊抓住馬鞍上的把手,每當她騎的那匹老馬在小跑中往前歡躍時她就笑得喘不過氣來。威利是個有經驗的騎手,這種樂子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刺激,可是他很喜歡那純淨的空氣和那令人讚歎的景色,尤其是他心愛的姑娘的美麗與她那勃勃的興致。吃中午飯時,他們都餓極了,吃掉了好幾大塊牛排。下午,他們去坐雪橇玩,用一條聞起來帶有一股馬的氣味的毯子圍著身子,互相偎依著,輕輕地愛撫著,聽著那愛絮聒的駕雪橇老人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講述那個山谷的地質特色。回旅館後,他們在離晚飯還有很長時間時就開始慢慢喝酒。飯後,他們先是跳舞,後來又溫情脈脈地竊竊私語了一番,在心境愉快,愛意濃濃的氛圍中度過了一個晚上。最後,威利在梅的房門口和她盡情地親吻了一陣,才離開梅回到樓上他自己的房間,並為自己所表現的男子氣概加上酒後的高興勁兒而興奮不已滿面紅光。

  第二天乘公共汽車回舊金山的路程相當漫長。手握著手,默默地望著車窗外覆蓋著白雪、長滿密林的一座座山峰和塞拉斯峽谷實在是一件賞心悅目的快事。但在汽車離開原路駛進聖華金河谷,沿著美國第99號公路靜靜地飛馳時,兩旁無窮無盡的李子樹林和蔬菜種植園,卻是一片冬季蕭瑟的棕色與光禿禿的景象。這使威利越來越感覺到進行嚴肅談話的時機就要到了。這不僅因為這條漫長筆直的石子路的盡頭有舊金山和「凱恩號」軍艦,而且還因為那裡有他的母親在等著他。「親愛的。」他對梅說。

  梅扭過頭,充滿愛意地看著他。

  「你想過咱們倆的事了嗎?」威利問。

  「當然啦,想得可多了。」梅在座位上直起身子,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點了一支香煙。

  「好——你怎麼說?」

  在火柴燃著與她將火柴扔進煙缸的那片刻之間,梅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了一長串想法。其中主要是她的一種不安全、不滿意的感覺,還疑心她已陷進了不利的處境。「你想讓我說什麼,威利?」

  「說你願意嫁給我。」

  梅聳了聳肩膀。這種不冷不熱、平平淡淡的求愛方式與她想像中的愛情與婚姻完全格格不入。好在,她有通情達理的優點,而且她覺得最好還是別辜負別人的好意。她需要威利。「你是瞭解我的,威利——我是不會輕易將自己給人的,」她紅著臉,羞答答地,心慌意亂地微笑著說。「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你想做什麼?」

  威利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緊緊握住她的手說:「那些是我們下一步必須考慮的事情。」

  梅坐直身子,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充滿了往日素有的防範之意。「哎,親愛的,咱們還是先把話說清楚。如果你是想為失足的女子建立一個小小的收容所,那我可不感興趣。如果你因為可憐我,或是你想在我身上顯顯你的男子氣概,或任何諸如此類的什麼原因而要和我結婚,我是不會答應的。」

  「我愛你,梅。」

  「你最好還是把整個事情再仔細想想。」

  「我一點都不想再多想了。」威利嘴裡這麼說,但語氣裡卻顯得缺乏信心。他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並疑心自己提出求婚的最深層的動機是要表現自己的騎士氣概。威利·基思深受偏狹道德觀念的熏染,又沒有經驗,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小伙子。他同梅過的那一夜降低了他對這個姑娘的尊敬之心,雖然它加強了他對她的慾望。他並不真正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總之,他就像一個小伙子身邊有一個像梅這樣美麗、而且唾手可得的姑娘一樣受著痛苦的煎熬。

  「你打算跟你母親談這件事嗎?」

  「嗯,我想還是讓她知道的好,越早越好。」

  「那可是我很想聽的一次談話。」

  「跟她談過之後,今天晚上我向你複述一遍,」威利說,「逐字逐句地講給你聽。」

  沉默了好長一陣後,威利說:「還有個宗教信仰的問題。你對這個問題——你的信仰,很堅持嗎?」他提出這個問題是作了很大努力的。他由於自己對某種完全不真實的東西竟持有如此愚蠢和虛偽的嚴肅態度而感到羞愧。

  梅說:「從任何意義上說,我恐怕都不是一個好天主教徒,威利。信仰的事不是問題。」

  「那就好。」汽車在路邊一家飯館前停了下來,威利如釋重負地跳起身來。「走,去喝點咖啡,不然我都要渴死了。」

  前排座位上一位正在膝蓋上打開一個午餐籃子的老太太,抬頭看了看那個漂亮的穿著駝毛大衣的紅頭髮姑娘同那個穿著海軍長大衣,面色粉紅的年輕少尉。他的大衣上釘著金色紐扣,圍著白色絲綢圍巾,戴著白色軍官帽。「瞧那兒,」她對身旁的老先生說,「多可愛的一對戀人。」而那老先生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她的午餐籃子。 
16

凱恩艦嘩變IV 上岸度假




17 兩瓶香檳酒



  馬裡克被一陣鑽頭在金屬上鑽孔的嘈雜聲從他本就不安穩的睡夢中驚醒過來,那鑽孔聲就在他面孔的正上方,離他的腦袋不過幾英吋。他把他床上的那堆毯子扔到一邊,跳下床,一雙赤腳剛碰到那濕冷的甲板,他就禁不住打了個冷戰。他就著一盞使用電池的電燈,穿上他那油漬斑斑的卡嘰布衣服。

  他正在值海軍中最苦的班,在干船塢裡一艘冰冷的軍艦上連續24小時任值班軍官。「凱恩號」軍艦現在是一具鋼鐵死屍。供熱、照明、動力全都停了,鍋爐及主發動機已被開腸破肚地拆散了,燃油已被抽乾,平時那嗡嗡作響的抽風機,全艦進行呼吸的鼻子,也寂然無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器相撞的喀啦聲、敲擊發出的咚咚聲、硬物相互刮擦的吱吱聲,與震耳欲聾的隆隆聲。船塢工人們正在給這艘傷痕纍纍的老軍艦進行外科整形手術以使他再次恢復青春。舊金山那總是塵霧濛濛的空氣充塞了各個通道,幾乎凝滯不動,散發出濃烈的嗆人的霉味,所有的臥艙和水兵生活區更是又髒又亂,到處是凌亂的圖書、雜誌和骯髒的內衣。

  艦上的軍官們與水兵們被圈在附近的一個兵營裡。只有值勤的軍官和舷梯的值班員維繫著這個已喪失了功能的軀殼與其先前的身份之間的聯繫。奎格艦長在「凱恩號」進了碼頭之後的一兩個小時便迫不及待地飛回他在亞利桑那州的家去了,留下戈頓全權負責。亞當斯、卡莫迪、拉比特和佩因特都休假走了,只有那些水兵們在兵營裡苦苦地忍受煎熬,等待回美國後第五天的到來,到那時候,他們就可以開始休假了。他們的情緒極為低落,兵營裡的氣氛沉悶得像是死了人似的,就連馬裡克,儘管他平時對水兵們相當友好,這時也不忍趁點名的機會到他們那裡去見他們了。

  他走到甲板上,迎來了一個灰雲密佈的早晨。他小心地踮著腳,邁過或繞過亂扔在甲板上的鐵管、膠管、機器零件、木材、苫布與板條箱,在舷梯旁找到了在那裡值班的,白色軍服又髒又皺的下級軍官「肉丸子」。他正在一盤馬尼拉纜繩上呼呼大睡。馬裡克毫無怨恨地把他弄醒,派這個哈欠連連的舵手走過連接干船塢的長長的灰色跳板到岸上去買咖啡和麵包圈。

  8點鐘時,哈丁少尉步履蹣跚地來到艦上。他臉色灰暗,接過中尉的班後便一溜歪斜地走到軍官起居艙裡躺倒在一個堆滿扎人的刀叉的長沙發上睡著了。

  馬裡克走到單身軍官宿舍想叫醒基弗,但那位小說家哼哼著說:「1點鐘在聖·弗朗西斯飯店吃午餐時見。」立即又頑固地酣然入睡了。於是這位中尉便換上一身藍色軍裝搭公共汽車進城去了,他那身軍裝雖然剛剛洗過,卻仍有一股難聞的樟腦味。

  舊金山是他童年時的故鄉,自從「凱恩號」軍艦在金門大橋下駛過的那一刻起,他就充滿了思鄉之情。但當他再次走上市場街時,他卻不知自己該怎麼辦了。他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著消磨時間,一直到下午1點。

  基弗正在聖·弗朗西斯飯店的大廳裡等他,垂著頭,彎著腰在一張扶手椅裡坐著,顯得蒼白而瘦弱。他們進了那間裝飾豪華的餐廳,吃了一頓豐盛昂貴的午餐。那位小說家堅持要叫一瓶香檳酒慶祝他們暫時擺脫奎格而獲得的自由。馬裡克認為那香檳的味道喝著像是甜啤酒。「你怎麼啦,史蒂夫?」基弗說,「你心情很沮喪啊。」

  「我知道。」

  「為什麼呀?」

  「沒法跟你說。湯姆,你有過這樣的時候嗎,當你覺得空氣裡有某種不祥的東西——於是不等那一天過完,那不幸的事情就果然發生了?」

  「當然有過。這就是你的麻煩?」

  「大概是吧。自從我起床到現在,不知怎麼回事,事事都好像灰濛濛的,讓人討厭。」他向四周掃了一眼。「我覺得在這兒呆著真有意思,史蒂夫·馬裡克居然在聖·弗朗西斯大飯店裡吃飯。我兒童時代還以為只有百萬富翁才能在這裡吃飯呢。」

  「你覺得舊金山現在看起來怎麼樣,經過了——多少年了?」

  「我估計有10年了——我們於1933年遷到了佩德羅。真可惡,我覺得像個該死的遊魂。」

  「這麼看來,你的麻煩就在這裡了。見到你童年時代的家鄉使你產生了這種想法——感覺到了時間的流逝。這是死神呵出的冷氣,史蒂夫,死神在你脖子後面吹冷氣呢。」

  馬裡克無聲地苦笑了一下。「死神呵的冷氣,把它寫進你的小說裡。」雨點開始吹打在他們座位旁的窗戶上。馬裡克說:「咱們原計劃要步行走過金門大橋的,你如果還想去走走的話,不妨就去走走。」

  「見鬼去吧,那完全是羅曼蒂克的無稽之談。我有時候就愛胡思亂想。咱們得到伯克利去一趟。我在那裡有點急事。」

  「什麼事?」

  「我認識那兒一位英語教授。今天早晨給他打了電話。他請我們去參加一個文學茶會。要點在於,那個文學俱樂部裡百分之九十都是姑娘。」

  「我什麼事都想幹。」

  「你必須聽我的話,談論『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小說』,願上帝保佑你。」

  「那不成問題。」馬裡克點了支香煙說。

  兩位軍官都對離開「凱恩號」軍艦,穿著海軍的藍色制服呆在一家豪華的大飯店裡而覺得不倫不類。他們看起來像兩個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又像被拋到一處的陌生人那樣開始談起了完全屬於個人的私事。他們充分交換了各自的家庭背景。只用了半個小時,馬裡克對基弗的家庭和他的戀愛故事瞭解得比他在「凱恩號」上航行一年裡知道得還多。他也把他的捕魚經歷講給這位小說家聽了,而且因為基弗熱切地刨根問底地問了他許多問題而感到十分得意。

  「聽起來那可是一種了不起的生活呀,史蒂夫。」

  「嘿,談不上。那可是最艱苦的掙錢方式。把人的腰都累斷了,而市場卻總是與你作對——你捕到河鯡魚時,河鯡魚卻沒人要了——等你捕到鯖魚時,市場上該死的鯖魚就多得你把它當大糞賣,都沒人買了——那就是捕魚者的境況。還有那些無孔不入在海濱打零工的人。那是一種只適合外國傻瓜蛋們幹的買賣,就像我父親那樣。我也是個傻瓜蛋,只不過我不是外國人而已。我要找別的事情幹。」

  「你的意思是海軍?」

  「對,我是個蠢貨。我喜歡海軍。」

  「這我就不明白了,史蒂夫。捕魚生活裡含有某種誠實有益的東西。每一個動作都有其功用,燒掉的每一滴燃油都有其目的。你累得腰都要斷了,不錯,但一次勞累下來你總能收穫到魚啊。別的人我不知道,可是你想當海軍我就想不通了!公文,公文,公文——除了虛假的卑躬屈膝和擦拭艦炮加上白癡式的演習,別的什麼都沒有了,而且這一切都毫無目的——純粹是白費勁——天哪,還有那和平時期的海軍——都是成年人了卻要每週7天,天天都得上主日學校——」

  「你難道認為這個國家不需要有一支海軍嗎?」

  「當然需要。」

  「那麼該讓誰去當海軍呢?」

  「當然是奎格之類的人啦。不能讓有用的公民們去當。」

  「對極了。把它全交給奎格之類的那種人。然而,戰爭爆發了,你弄了個奎格當了你的頂頭上司,你又大叫是殘忍的謀殺。」

  「大叫使得時間好過一些。」

  「海軍裡可遠非全都是奎格那樣的傢伙呀。」

  「當然不是。他是這個制度生產的一件廢品。由於他那虛弱渺小的人格經受不了海軍標準的壓力而扭曲成了一個魔鬼——哎,這香檳真好,你不欣賞它真可惜——不過史蒂夫,真正的海軍應是一支小而嚴密的父子兵。這就像英國的統治階層,是一種傳統。你不要顯得很傑出,你只需做一個謙卑的隨波逐流的人就行了——」

  「你認為捕魚是一項有益的工作。可是,我卻認為在海軍艦艇上工作是有益的。它們此刻就非常有用——」

  「我敢發誓,你是位愛國者,史蒂夫。」

  「不對。我懂得航海技術,我寧願在海軍裡幹上20年掙一份養老金,也不願從水裡拉網打魚,最後落得個關節炎纏身和腰彎背駝。至少,這就是我這笨腦袋瓜子所作的打算。」

  「好啊,老天保佑你,我的朋友。為1973年的太平洋海軍總司令,五星海軍上將馬裡克乾杯,」他急忙往馬裡克的杯子裡倒了些香檳酒並讓他喝乾了。「小伙子,你的預感怎麼樣?」

  「嘿,我一不去想它時,它就沒有了。」

  「那些伯克利的小姑娘們會把一切都搞定的。咱們這就走吧。」

  臉色粉紅,個子矮胖,長著一張小孩似的肥嫩小嘴的科蘭教授將這兩位軍官領進了一間接待室,裡面的男女大學生們正在唧唧喳喳地說話,氣氛很是活躍。會場裡東一個西一個地坐著一些膚色難看的靦腆的男孩子。這兩位穿著藍制服綴著金黃紐扣的戰鬥英雄的到來頓時使氣氛激動了起來。姑娘們收起了她們那原本真的是漠不關心的樣子,擺出了一副假裝漠不經心的神態。她們紛紛忙著塗脂抹粉,著實勁頭十足。

  教授介紹基弗的話說得又長又令人生厭。他對那些眼裡放出光彩的姑娘們說,這是美國文壇上一顆正在升起的明星。他說,基弗有好幾篇短篇小說和詩作曾在《耶魯季刊》以及類似的優秀期刊上發表過。他詳細介紹了他的劇作《長青草》,戲劇同業公會將其作為選項已有一年時間了。「但是,」他狡黠地補充道,「為避免你們把托馬斯·基弗誤認為是又一位專為少數有教養的讀者寫作的劇作家,讓我告訴你們他還曾把他的小說賣給過《紳士》和《婦女家庭雜誌》,是的,的確如此,它們可是出了名的『通俗雜誌』啊。」姑娘們咯咯地笑著,相互交換著會意的眼色。這對馬裡克來說全都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他當時正在屋子後面一張破舊的綠色長沙發上癱坐著,基弗以前從未談過他寫作的事。意識到與他在同一艘軍艦上工作的朋友是一位真正的有影響的年輕作家使他頗為氣餒。想到自己曾在軍官起居艙裡同大家一起拿基弗的小說開過粗俗的玩笑,他覺得很不好意思。

  「下面我們有一個意外之喜,我們將聽一個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小說』的專題報告——不是由我作報告——而是由一位很可能寫出這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小說的年輕人——美國海軍『凱恩號』軍艦的軍官托馬斯·基弗中尉給大家作報告。」

  基弗用一種富有魅力的微笑表示感謝大家的熱烈掌聲,接著便開始從容不迫地講開了。姑娘們好像都被演講吸引住了,而馬裡克卻是如墜五里霧中,越聽越糊塗,他只有傷心地承認自己當年的英語成績不及格一點也不冤枉。在那一大串理不清的名字中,他只知道一個海明威,其他的什麼卡夫卡、普魯斯特、斯坦、赫胥黎、克蘭、茨威格、曼、喬伊斯、伍爾夫,他全都不知道。他模模糊糊地記得曾經看過海明威的一本定價二角五分錢的再版小說,那還是因為那本書封面上有一個全身赤裸的女孩坐在床上跟一個著裝整齊的士兵談話的圖片吸引了他,但是那個故事寫得太正經了不能算是性小說,所以他就沒往下看。

  基弗講了半個小時,使馬裡克陷入了徹底的困惑與自慚形穢的境地。之後,那些姑娘們一起亂哄哄地把講演者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而此時馬裡克卻靠在一面牆上與兩三個最最其貌不揚的女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她們之所以對他感興趣僅僅是因為可以從他那裡獲取一些有關基弗的信息。馬裡克不知道這是不是在兌現他的預感:有一天下午,他出於自己的無知和愚蠢弄疼了自己的鼻子。他不知道以後他是否還能再自然而然地同基弗說話了。

  不大一會兒,這位小說家就捕獲了兩個最漂亮的姑娘,同她們一起到一家可以俯瞰海灣的法國餐館,在朦朧的燭光下共進晚餐去了。馬裡克給軍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這是每晚8點必須做的例行公事。他回到餐桌上時咬著嘴唇,鼓著雙眼說:「湯姆,他們要我們回艦上去。」

  「你說什麼?什麼時候?」

  「就現在。」

  「是什麼事情?」

  「我問過傑利貝利,他不肯說。戈頓叫咱們回去。」

  那兩個姑娘懊喪地細聲細氣叫了幾聲,便滿心不高興地開著她們的紅色別克敞篷小汽車揚長而去了,兩位軍官叫了一輛出租車。

  基弗咒罵運氣不好,對招他們立即回艦的原因作了各種不著邊際的猜想。那位海軍中尉則一聲不吭地坐著,在大衣袖口上擦著汗濕的手心。

  在跳板腳下的刺眼的黃色泛光燈的光亮中,戈頓同哈丁在一夥蹲在甲板上幹活的電焊工旁邊站著,那些電焊工正低著頭用噴射著藍色火焰的焊槍工作著。「是什麼要緊的事?」基弗跟在馬裡克後面走下跳板,怒氣沖沖地大聲問道。

  「你可要機靈一點兒,馬裡克先生,」戈頓詭譎地咧嘴笑著說,「當副艦長的應該讓值班軍官隨時都知道他的所在。我一直在給城裡各家飯店的酒吧打電話找你——」

  這位中尉皺著他那呆板的面容,「你在說什麼呀?」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你高昇了,史蒂夫,」戈頓說,「今天下午亞當斯和我接到了給我們的調令。你是『凱恩號』軍艦的新副艦長了。」

  他抓起那吃了一大驚的軍官的手高興地握著。

  「我?」馬裡克結巴著說,「我?」

  「這種事在整個分遣艦隊裡都在發生,史蒂夫。在那邊『西蒙號』軍艦上的一個鳥人10月裡剛升為上尉,現在就當上副艦長了。而且他們的新艦長只是一個預備役的上尉。整個政策正在變得越來越寬鬆了。我們還有一個晚上的活兒在等著我們干呢——」

  「有給我的調令麼?」基弗急切地插話說。

  「沒有,再說啦,你永遠都不會調走的,湯姆。這是注定了的。他們把卡莫迪也調走了。你和史蒂夫要在這艘軍艦上呆到它完蛋時為止。再過一年你就會成為副艦長的。」

  基弗摘下他的白帽子用力往甲板上摔去。帽子彈了起來,滾到船邊上,然後就不見了。戈頓探身從救生索上往下看了看。「天啊,」他說,「掉進污水坑裡了。看樣子這位新高級值勤軍官需要一頂新帽子了。」

  「該死的『凱恩號』,」基弗憤憤地說,「願上帝懲罰艦上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馬裡克陰鬱地把這艘老舊的軍艦細細看了一遍,彷彿他是第一次來艦上報到似的。「就是它了。」他心裡在想——但他說不出這個「它」是什麼意思。

  基思太太不難看出威利已不是三天前離開她到約塞米蒂去的那個小孩子了。他們正在馬克·霍普金斯飯店她那俯瞰海灣的套間裡吃晚飯。外面的景色很美,飯菜也極精緻,香檳酒是少有的法國陳年佳釀。可是威利對這景色卻視若無睹,蜻蜓點水似的吃了幾口飯菜,任那美酒在冰鎮桶裡泡著,而那桶裡的冰在一點點地融化,直到他母親提醒他倒酒時,他才倒了一點。

  基思太太心裡明白「凱恩號」軍艦已經改變了威利。他的臉瘦多了。那個她深情地以為是嬰兒的脂肪所形成的鼓鼓的天真無邪的小圓臉蛋不見了,而她自己那明顯的顴骨和方下頦正在她兒子的臉上顯現出來。他的一雙眼睛和嘴也不像往日那樣給人以他性子隨和脾氣好的印象,更多的是讓人覺得他很疲倦、憤懣、固執。他的頭髮也顯得稀了。這些情況基思太太在碼頭上與他見面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不過現在有了更深刻的變化,一種心神不定和魂不守舍的陰鬱,而且這位母親很清楚問題的癥結是什麼。「梅·溫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年輕女子。」她打破長時間的沉默說,同時給威利倒了一杯茶。

  「她當然漂亮。」

  「你和她之間的事情發展到什麼地步了?」

  「媽媽,我想我可能要和她結婚。」

  「噢?太突然了些,不是嗎?」

  「不,我認識她已經很久了。」

  「有多久啊?」基思太太微笑著說。「我必須說,你對整件事情可真夠謹慎的,威利。」

  他簡明扼要地將戀愛實情告訴了母親,並解釋說因為他直到最近才真正嚴肅地考慮了這件事情,所以他還未曾同她談過呢。

  「但是你現在跟她談了,嗯?」

  「顯然是這樣的,媽媽。」

  「唉,你一開始就低估了她,威利。她確實非常吸引人。可是,她是什麼出身?你認識她的父母嗎?」

  威利把一切都認了下來。他還頗動感情地談了所有美國人應該一律平等,需要以成就取人,而不要以出身取人的道理。他最後還為梅·溫說好話,告訴他母親梅為了配得上他,正在自己掙錢讀大學。基思太太冷靜地傾聽著兒子坦露心腹,以便讓威利把他心裡的話全傾吐出來。她點了一支香煙,離開餐桌,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海灣。威利莫名其妙地覺得他以前似曾經歷過類似的場面。他意識到他在童年時期就有過與此相同的感覺,當年他母親跟他談他的劣等成績報告單的情形就是這樣。

  「你向她求過婚了嗎?」

  「是的。」

  「你是在約塞米蒂那兒向她求婚的,對不對?」

  「對。」

  「我就料到會是這樣。」

  「她還沒有確切地表示她會接受我,」威利將實際情況說了出來,好像這樣一說便可提高梅的身價似的。「她說我最好再多想想,並把事情告訴你。」

  基思太太回過頭朝她兒子同情地微笑了一下,說:「我認為她會接受你的,威利。」

  「希望她會。」

  「威利,你與這位姑娘的關係到底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您這問題叫人怎麼回答呀,媽媽?」

  「我認為你已經回答我了,威利。」

  「您可別有壞的想法。她不是一個輕浮的女子,而且我還沒有跟她在一起住過——」

  「我相信她不是個輕浮女子——」

  「她是個溫柔的好姑娘,對此,您只需相信我的話就行了。」

  「威利,你晚飯已吃好了,是吧?過來跟我在沙發上坐一會兒。我要給你講個故事。」

  她挨近他身邊坐著,用兩隻手握著他的一隻手。威利不喜歡這種接觸,這太過親密了,媽咪的味道太重了,太把他當成一個需要指導的不懂事的小孩了,但他又不忍心把手抽出來。「在你父親跟我結婚之前,」基思太太說,「那時他是個醫學院的學生和實習醫生,他與一個女護士一起生活了3年。我猜這件事你是不知道的。」

  威利確實記得在他們父子有關梅的一次談話中,他父親曾淒然地提起過那個護士,但他什麼也沒說。

  「唉,我從未和她見過面,可是我見過她的相片並瞭解到很多有關她的情況。她的名字叫凱瑟琳·昆蘭,是個身材修長,皮膚微黑的美人兒,有一雙可愛的大眼睛——大得有點像母牛眼,請原諒我這麼說——而且體形漂亮極了。我在和你父親結婚前得知了有關她的事情,你爸爸把整個事情都告訴了我。我差一點撕毀了我們的訂婚協議。我氣憤極了,嫉妒極了。」她在對往事的回憶中輕輕地歎息了一聲。「哦,我相信他說的他們的事情已經了結了,結果證明他們真的沒事了。可是威利,他有一度也是要和那個姑娘結婚的。這很自然。你爸爸的父親說服他不要結婚時只是讓你爸爸正視他本人的實際情況。你爸爸喜歡和最優秀的人們為伍,過安逸奢華的生活,威利。他常常大談作研究工作的斯巴達式生活,但那只不過是他藉以自娛的夢想而已。倘若你爸爸真的娶了那個護士,他就會過上他的斯巴達生活。如果真是那樣,他會為之感到遺憾的。這就是為什麼他一直等待著不肯結婚,直到他遇見了我——請給我一支香煙。」

  她繼續說道:「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對一個曾經與他有過那種關係的正派姑娘抱有歉疚感的。再說了,他會養成一種對她的喜愛。這都是不可避免的。要點在於,任何一個多少有點頭腦的女孩子都知道這些事情。她如果真想得到一個男人,而且覺得她大有機會的話,她就會不顧一切地去冒那種風險,做孤注一擲。」

  威利的雙頰紅了,想要開口做點申辯。他母親用話壓住了他。「威利,親愛的,這一切都是一種過程,是很自然很難避免的。這種事情發生過何止千百萬次。任何人都會纏上這種事情的。但你要記住,婚姻的基礎不是良心有愧,或是對某個女孩的容貌心存喜好,而是相似的家庭出身和價值觀念。你如果出於罪過感而結婚,那好極了,等那種罪過感一過——在一定程度上——剩下的你還有什麼呢?現在,你老實回答我——你認為你是愛這個姑娘呢,還是覺得你欠了她什麼?」

  「兩樣都有。」

  「那就是說你覺得你欠了她的。難怪你要竭力對自己說你愛她了,因為你要使這個婚姻盡可能地順理成章。威利,你真的想叫這個夜總會的歌手為你生孩子嗎?你想讓布朗克斯街上那意大利水果販子——我毫不懷疑他們都是正派、善良的人——可是你想讓他們成為你的岳父母,想什麼時候到你家去就什麼時候到你家去,並且作你兒子、女兒的外祖父母嗎?你能想像那樣的景像嗎?」

  「我怎麼知道我會永遠吉星高照呢?反正我需要這個姑娘。她是迄今為止我惟一想得到的姑娘。」

  「威利,你今年23歲。你爸爸30歲才結婚。在以後的6年裡,你會遇見千百個女孩的。」

  「您一直在說我是因為自覺有愧才想和她結婚的。您怎麼知道我是什麼感受?我愛她。她美麗,性情好,她並不愚蠢,我肯定她會成為一個好妻子,就算她出身卑微,那又算得了什麼?我想我如果放棄了她,我會抱憾終生的——」

  「親愛的,我在同你父親結婚之前撕毀過兩次婚約。每次我都覺得天都塌下來了。」

  「我要妻子的出身有什麼用?我如果能從這場該死的戰爭中活著回來,我會是個什麼?一個彈鋼琴的人——」

  「你這就錯了,而且你明知道你錯了。威利,你很快就長成大人了。演藝業真的還是你喜歡的行當嗎?難道你還沒有開始認識到你除了擺弄鋼琴之外還有很多的事情可做嗎?」

  這一下擊中了威利的要害。在「凱恩號」軍艦上那些漫長的值班時段裡,威利越來越覺得自己在鋼琴方面並沒有什麼天賦,只是個半瓶子醋而已。戰爭結束後他真正想幹的是去一所大學裡工作,在一所像普林斯頓那樣安靜、崇高的學校教教文學,最後也許再寫些學術著作,甚至寫一兩部小說(這是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夢想,幾乎連對他自己都沒有明確地說過)。「我也不知道我將要幹什麼。那全都是遙遠將來的——」

  「我知道你將會做什麼。你將成為一名傑出的學者。等到我故世時,你就將富有、自立了,而且你將躋身於教育家與哲學家們的行列,與——科南特【詹姆斯·布賴恩特·科南特(James Bryant Conant,1893-1979),美國科學家和教育家,戰後要素主義教育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譯者注】、霍金斯【戴維·霍金斯(David Hawkins),美國教育哲學家、科學教育家,著有《腳踏實地的展望》、《學科學的關鍵障礙》等。——譯者注】那樣的人為伍——而且說真的,威利,梅與這種圖景匹配嗎?她會快活地做一位大學教授的夫人嗎?你能看著她給威克斯院長倒茶或同科南特博士隨意談天嗎?」

  他起身,走到餐桌前,從冰桶裡撈出那個酒瓶。酒瓶裡只剩下半杯淡酒。他倒出來全都喝了。

  「威利親愛的,我是在跟你講你爸爸要跟你講的話呀。他肯定不會像我說得這樣粗俗、直白。我很抱歉,可是我已盡了我的所能。若是我全說錯了,那就算我沒說吧。」

  她快步走到她放在梳妝台上的錢包那兒,拿起一塊手絹輕輕擦了下眼睛。威利立即跟過去伸雙臂摟住她的肩膀。「媽媽,我不是生氣。我知道您是在做您認為對的事情。這是一個很難處理好的困難情況。總會有人受到傷害的——」

  「只要傷害的不是你,威利,我就不在乎。」

  威利離開她,走進臥室,在那張雙人床與梳妝台之間踱來踱去,儘管他腦子裡亂成了一片,他還是注意到他母親乾淨利落的生活習慣,她把她的便鞋、繡花絲綢睡衣,以及他在她五十歲生日時送給她的那套銀製化妝用具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有條不紊。

  他的立場動搖了。他確實是出於負罪感才向梅提出求婚的,確實懷疑她是用委身於他進行婚姻賭博,確實為她的出身門第感到羞恥,確實難以心安理得地把她作為自己學術生活的伴侶。他不能肯定自己真的愛她。在約塞米蒂度過的那個夜晚給他的感情蒙上了陰影,在他與梅的關係上罩上了一層懷疑與用心不良的烏雲。他究竟是一個落入圈套的傻瓜呀,還是一個熱切的情人呢?毫無疑問,無論從哪方面想,他都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落入圈套的傻瓜。他的自尊心經不住了,一陣難過得想吐的感覺湧上了心頭。他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臉色慘白。「你這個可憐的大傻瓜。」他對著鏡子低聲說,然後就回到客廳。他母親還在他走時的原地站著沒動。「哎,媽媽,咱們別再談這件事了。」他跌坐在一把扶手椅裡,用一隻手捂著眼睛。「明天什麼都不幹了。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想想。」

  「親愛的,你不是原打算在這次去美國旅遊時結婚的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們並沒有什麼明確的計劃。我跟您說過她甚至還沒有接受我的求婚呢。」

  「她真聰明。噢,威利,至少等你下次回來時再說吧。在你行將回去打仗時將一個姑娘拴死在婚姻上是不公平的。答應我這次先別結婚。這是我對你的全部要求,而我這是為了你好,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您,媽媽。我也許不結婚了。但我不能跟您說我將拋棄她,因為我大概也不會那樣做。」

  「我滿意了,親愛的。」她將一隻手放在她兒子的肩上安撫了一下就走進了她的臥室。她的兒子仍頹喪地在扶手椅上坐著。過了一會兒,她一面在梳妝台前往自己鼻子上撲粉,一面向她兒子喊道:「你知道我想幹什麼嗎,親愛的?」

  「幹什麼?」

  「我想喝幾杯烈性白蘭地,然後去看一場滑稽逗樂的電影。你知道城裡有這樣的電影上演嗎?」

  「對不起,媽媽。我等會兒要去見梅。」

  「哎,好啊,」她興致勃勃地說,「你有時間先陪我喝一杯嗎?」

  「沒問題。」

  「梅住在哪兒啊?」

  「在聖·弗朗西斯附近的一家小旅館裡。」

  「哦,那好,你在往那裡去時也許能順便把我捎到某個電影院去。」

  「沒問題,媽媽。」威利走到窗前,將前額頂在涼爽的窗框上,眼前一片空茫。他還從來沒有這麼空虛,這麼難受過呢。他的嘴緊貼著木窗框。未作任何思考,他就咬住了那木框,在上面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咬了一嘴的漆皮和塵土。他用手絹擦了擦嘴,呆呆地注視著木框上的那兩排牙印。

  「哼,」他想,「有些人還把愛心刻在樹上呢。」

  他第二天在機場送別了梅。他們的送別之吻是熾烈的,但什麼事都沒定下來。他沒有把他和他母親的談話如實地告訴梅。他們含糊地非正式地訂了婚,沒有訂婚戒指,也沒有明確的時間安排,一切都要等戰爭結束以後再說。梅似乎是滿意的,反正她沒有作任何爭論。 
17

凱恩艦嘩變IV 上岸度假




18 斯蒂爾威爾的休假問題



  「在『凱恩號』的大修工作還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或稍多一些即可完成時停止一切維修工作。將大修時間削減為三周。『凱恩號』不得晚於12月29日起程開赴珍珠港。」

  威利將這封電報送到設在干船塢附近一個倉庫裡的「凱恩號」的臨時辦公室,交給了馬裡克。所謂辦公室其實只是在一個從事海運業務的繁忙的大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擺了一張辦公桌。這位新上任的副艦長和傑利貝利白天大部分時間便在這裡用一台老掉牙的打字機處理該軍艦的事務,他們的周圍擺滿了堆得高高的,像要倒下來似的一堆堆記錄冊、表格、卷宗、參考書和各種各樣大小不同、顏色各異的文件。

  「老天爺在上,咱們遭人暗算了。」馬裡克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威利問道,「第二批人的休假沒有了麼?」

  傑利貝利的手指在打字機上停住不動了,他雖然沒抬起頭來可是卻可以看出他的臉似乎變長了。

  「我希望不是那樣。傑利貝利,給我接通艦長的電話。」

  這位海軍通信員在兩位軍官正在坐立不安時接通了鳳凰城。「長官,」他用手捂著話筒說,「是奎格太太在接電話。她說艦長昨晚在外面呆得很晚才回家,現在還睡著呢。她問是不是急事。」

  副艦長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已經12點一刻了,便說:「告訴她是急事。」

  通信員按指示傳完話之後,急忙把話筒遞給馬裡克。大約過了兩分鐘,馬裡克聽見奎格那沙啞的滿心不高興的聲音問道:「喂?又出了什麼事了?」

  副艦長在電話上慢慢地把那封電報念了一遍。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會兒沒說話,但可以聽見那位艦長呼呼喘粗氣的聲音。「好。那是給我們的命令。就照命令執行吧,」奎格說,「通知船塢負責修理的軍官,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你知道該做什麼——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知道,長官。」

  「我認為我沒必要回到那兒去,不過如果你覺得自己處理不了的話,我可以回去。」

  「我覺得我自己能處理,長官。我想向您請示有關休假的事情。」

  「哦。唉,那怎麼辦呢?我可不能放你去休假,史蒂夫。我很抱歉,這次休假真是太糟糕了——」

  「艦長,我主要考慮的是那些水兵們。現在的情況看起來,第二批人連一天假都休不成了。」

  「哈,這可不怪我啊。這只是碰上倒霉——」

  「艦長,我只是想如果我們能早些把第一批人叫回來,我們就仍有可能給其他人放一周假——至少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能休一周假。」

  「那樣你怎麼能做得到啊?他們是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呀。」

  「哦,我有他們轉信的地址。我會給他們打電報的。」

  「哈!你不瞭解水兵。他們會說他們沒接到過電報。」

  「噢,我會命令他們必須給我回電承認收到電報的。對那些不回電的,我就打電話。對那些打電話都找不到的,我就給他們寫專遞掛號信。」

  「誰為那些電報呀,電話呀,專遞什麼的付錢呀?」艦長有點生氣地說,「我們可沒有專門的款項給——」

  「我們艦上的福利基金還有一筆結餘款呢,艦長。」

  沉默了一會兒,艦長說:「好吧,你如果不怕麻煩,我不反對。我跟你一樣希望那些水兵能休上假,不過你要切記,這時候還有別的重要事情也需要做的。去打電報、電話去吧。每回來一個你就可以放一個去休假。」

  「謝謝您,艦長。軍官們怎麼辦呢?」

  「不行,我恐怕軍官們只好認倒霉了。我們可以在他們接到調令的時候建議給他們延長假期。艦上的一切都還順利麼?」

  「嘿,這個電令可把咱們的事情弄慘了,艦長。不過我想,我們只要盡快再把一切都弄妥當就行了。」

  「那些新分配的軍官都到艦上報到了嗎?」

  「已有兩個來報到了,艦長——佐根森和杜斯利。」

  「好的,讓他們立即開始訓練課程。他們必須每天交一份作業,否則不准上岸休假。」

  「嗯,是的,艦長。」

  「好啦。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事情別不好意思給我打電話。我們是否能安裝好那些新的雷達設備啊?」

  「能安裝好的,艦長。那件工作已完成一多半了。」

  「噢,好的,那可是這次大修的主要之處。好啦,再見。」

  「再見,艦長。」

  那位通信兵步履笨重地跑了出去,手裡捏著一份第一批休假人員的名單和一份由馬裡克口述的招回他們的手寫的電報稿。他從斯蒂爾威爾旁邊擦身而過。斯蒂爾威爾雙手攥著帽子,走到馬裡克的辦公桌前。

  「對不起,打擾您了,馬裡克先生。」這位二等准尉聲音顫抖地說。「您好,基思先生。」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份皺巴巴的電報交給副艦長。馬裡克皺著眉頭將電報看了一遍,隨即遞給了威利。

  母病危。醫生說將不久於人世。速回。保爾。

  「保爾是我的小弟弟,」這位水兵說,「您認為我可以因急事請假嗎,馬裡克先生?」

  「你的情況有點複雜,斯蒂爾威爾——威利,因急事請假的手續是什麼?」

  「不知道。從我擔任軍紀官以來還沒碰到過這種情況——」

  「傑利貝利知道,馬裡克先生,」斯蒂爾威爾插嘴說,「我們在瓜達爾時,德·勞奇就請過急事假。他父親死了——」

  「威利,給船塢的牧師打個電話,問問他有關手續的事兒。」

  牧師不在他的辦公室,但他的勤務兵告訴威利說習慣的做法是向該水兵家鄉的牧師或當地的紅十字會核對一下,以證實病情的嚴重程度。

  「我們怎樣才能與你家鄉的牧師取得聯繫,斯蒂爾威爾?你知道他的通信地址嗎?」馬裡克問道。

  「我不屬於任何教會,長官。」

  「哦,那我看就得找紅十字會了。威利,發一個電報——」

  「長官,我住的是一個小鎮,」斯蒂爾威爾趕緊插嘴說,「我不記得有什麼紅十字會的辦事處——」

  威利仔細看著那水兵說:「紅十字會會查到病人的情況的,斯蒂爾威爾,不用擔心——」

  「可是等到那時候我母親可能已經死了。長官,您已經看了我弟弟的電報了,您還需要什麼呀?」

  威利說:「斯蒂爾威爾,你走開一會兒,我有話要跟副艦長講。」

  「是,長官。」那水兵退到房間的另一側,沒精打采地靠在牆上,拇指鉤著褲袋,頭上的帽子向後仰著,臉上一副悶悶不樂和絕望的神氣。

  「那個電報是斯蒂爾威爾指使他弟弟發的,」威利對副艦長說,「他母親根本沒病。他是擔心他老婆——她顯然是那種讓人擔心的女人。他一周前沒有偷偷地離隊已經使我感到意外了。」

  馬裡克用一隻手掌慢慢地揉搓著他的後腦勺。「我知道斯蒂爾威爾老婆的情況。我該怎麼做呢?」

  「讓他走吧,副艦長。他住在愛達荷州。坐飛機幾個小時就到了。給他個72小時有效的通行證。艦長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件事的。假如他知道了,那份電報可以作個搪塞的借口。」

  「如果艦長發現了,那份電報是幫不了我的忙的,威利。」

  「長官,斯蒂爾威爾也是人。他並沒有做任何應該把他像一隻野獸似的鎖鏈加身的事情。」

  「我得執行艦長的命令和意圖。我太清楚他在這件事情上的用意了。真的,就算斯蒂爾威爾的母親真的快要死了,奎格艦長都可能不准他回去——」

  「你又不是奎格,先生。」

  馬裡克咬著嘴唇。「這才是事情的開始。放走斯蒂爾威爾是不對的,戈頓就絕不會這麼做。我要是一開頭就錯了,到頭來我就會以錯誤告終的。」

  威利聳了聳肩膀,「請原諒我同您爭論了這麼多,副艦長。」

  「真是的,我又沒怪你。如果當副艦長的是另一個人,我也會同他爭論的。叫斯蒂爾威爾過來吧。」

  那水兵看見威利向他招手,便心慌意亂地慢慢回到辦公桌前。「斯蒂爾威爾,」副艦長手摸著電話說,「我要給艦長打電話請示你的事情。」

  「別浪費您的時間了,長官。」斯蒂爾威爾用帶著仇恨的語氣說。

  「你是希望我以與艦長的意願相反的方式處理這艘軍艦上的事情嗎?」那水兵避而不答。馬裡克臉色苦惱地看了他好大一會兒,「你從這裡到家路上得花多長時間?」

  斯蒂爾威爾驚異地張著嘴,結結巴巴地說:「坐飛機,5個小時,長官,最多了,坐汽車麼——」

  「72小時對你有用嗎?」

  「太感謝您了,長官,我要吻您的腳——」

  「別想那該死的蠢事了。你能向我保證72小時內一定歸隊嗎?」

  「我發誓,長官,我發誓我一定——」

  馬裡克轉身對威利少尉說:「郵件登記本上面那個黃色夾子裡有一疊表格。你現在就去打一份72小時的休假條,你看怎麼樣?咱們不等傑利貝利了。我簽署之後他就可以走了。越快越好。」

  威利立即發瘋似的辟辟啪啪打了起來,不到3分鐘,他就把打好的文件交給了馬裡克。斯蒂爾威爾茫然地在一旁站著。副艦長簽署了文件。「你可曾想過,斯蒂爾威爾,」他說,「你是否按時歸來對我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長官。我要是不能按時回來,我就去死,長官。」

  「走吧。」

  「上帝保佑您,長官。」

  兩位軍官看著那個水兵連蹦帶跳地跑了出去。馬裡克陰沉著臉,搖了搖頭,隨即又拿起了工作進度表。威利說:「一位副艦長確實有權做很多很多好事啊。我想這正是這個工作最美好的地方。」

  馬裡克說:「副艦長的職責就是不折不扣地執行艦長對他的要求。這是管理軍艦的惟一方法。可別再向我提出那樣的要求了,威利。我再也不會心軟了。」他邊說邊用一枝紅鉛筆把進度表上的一串方塊塗紅。

  不幸的是,斯蒂爾威爾並沒有在72小時假期結束前回到「凱恩號」,而奎格艦長卻回來了。

  威利在清晨6點30分從電話上獲悉了這兩個令人不快的消息。當時,他正在旅館裡他母親所住的套房裡,因為他是在那裡過的夜。傑利貝利打電話給他,先是因為打擾他向他表示道歉,接著說艦長已經回到艦上並要在8點鐘集合全體人員。

  「知道了。我會準時到的,」威利睡意仍濃地說,馬上又問道:「喂,斯蒂爾威爾還沒回來嗎?」

  「還沒呢,先生。」

  「天啊。」

  威利到達海軍船塢時「凱恩號」人數減少了的人員已經在干船塢邊上七扭八歪地排成了幾行。他站到軍官們的隊列裡,打著哈欠,心裡在想要是有時間吃了早飯該多好啊。當馬裡克同艦長從跳板上走過來時,天上灰色的雲團裡灑下了幾個雨點。隊伍沒精打采地擺了個立正的樣子。奎格剛刮過臉,穿著一件藍色新雨衣,顯得頗為瀟灑,然而他的兩眼充血,面容浮腫、蒼白。

  「好,我不會耽誤大家很長時間。」他邊說邊瞇起眼睛掃視著隊伍裡的人員,並把嗓門提高得蓋過了那鉚鉚釘的叮噹聲和起重機的轟鳴聲。「今天早晨我們的加利福尼亞日光有點潮濕。我只是想要你們知道,我在盡一切努力讓你們大家都多少休幾天假,儘管大修的時間縮短了。這是碰上倒霉了,不得已的事情。諸位都知道,戰爭還在繼續,我們無法按我們的意願行事。我要竭力提醒你們大家,千萬不要自以為是,擅自離隊。切記,休假不是一種權利,而是一種特殊的特權,假如海軍要你們一年365天天天都工作,閏年裡再額外工作一天,那麼,你們也只能照辦,別無他媽的任何辦法。所以,誰都不會因此而向你們道歉。我說過了,我會盡力而為的,但千萬莫開小差,誰都別想。即使你躲到某個煤礦底下,海軍也會找到你的,而且他們會把你遣送回『凱恩號』軍艦,即使這艘軍艦當時是在印度洋上。因此,我希望你們全都在舊金山玩得快快樂樂,還有——哎,馬裡克先生,讓大家解散吧,免得都淋成了落湯雞。」

  威利一直看著奎格的臉,看看是否有跡象顯示他對斯蒂爾威爾的缺席感到驚奇或不悅:可這位艦長始終是滿臉喜悅、心情頗佳的樣子。水兵們快步跑回了他們的營地,而軍官們散亂地跟著艦長和副艦長到單身軍官宿舍開會。威利看見斯蒂爾威爾從一條小街上走了出來,躲避著艦長的視線,連竄帶跳地從跳板上跑到值日軍官那裡報到去了。少尉大大地鬆了口氣。他想悄悄地把這好消息告訴馬裡克,可惜副艦長正在同艦長說話。

  軍官們聚在單身軍官宿舍大廳角落裡的一個長沙發周圍喝著可口可樂。奎格分發著海軍部的任命書。基弗成了火炮指揮官。威利晉陞為通訊官。

  威利第一次看了看軍官起居艙裡那兩位新來的軍官。佐根森少尉是個高個子大塊頭,一頭捲曲的金髮,細長的眼睛上戴著鏡片很厚的眼鏡,臉上總是露出一副懷有歉意的微笑。他的背部彎曲得很明顯,臀部突起像帶著女人的小裙撐。杜斯利少尉是個瘦瘦的粉面小生,面相像個女孩,雙手纖長。威利懷疑自從他離開弗納爾德樓之後,體檢已經降低了標準。佐根森少尉的脊柱前突比威利的情況可嚴重多了,可是,他照樣佩帶著金光閃閃的軍階條紋。

  「順便問一句,」奎格忽然對馬裡克說,「我在集合時怎麼沒看見我們的朋友斯蒂爾威爾呀?是我沒看見嗎?我好像就是沒看見他。」

  「哎呀,長官——」馬裡克剛要往下說,但威利快速地插進來說:「斯蒂爾威爾在呢,長官。」

  「你肯定嗎?」奎格語氣冷冷地說。「你怎麼知道他沒有擅自離隊?」

  「哦,長官,集合後不一會兒我看見他在舷梯那兒。」

  「原來是這樣。」這位艦長好像相信了。他咕噥著從長沙發上站起身來說:「哼,那他就沒有理由集合時遲到呀,他有理由嗎,馬裡克先生?把他寫進報告裡。」

  威利原以為他已經挽救了那個危局。當馬裡克說「艦長,我給了斯蒂爾威爾72小時的假」時,他可被嚇壞了。

  奎格吃了一驚,一屁股坐回到長沙發上。「你給假了?你究竟為什麼要那樣做啊,先生?」

  「他收到一個電報說他母親病得快要死了。」

  「你有沒有想過給我打個電話求得我的許可?」

  「我本來是想打的,艦長。」

  「好啊,那你為什麼沒打呢?你通過紅十字會核實過那個電報了嗎?」

  「沒有,艦長。」

  「為什麼沒有呢?」

  馬裡克看著艦長,臉上呆呆的,毫無表情。

  「好吧,咱們就先說說艦上的事情,馬裡克先生。工作進度表在哪兒?」

  「在我房間裡,艦長。」

  威利為馬裡克也為自己而顫抖。

  奎格在副艦長的房間裡發作道:「真該死,史蒂夫,你跟斯蒂爾威爾究竟玩的是什麼愚蠢的把戲?」

  「哦,艦長,事情緊急——」

  「緊急,緊急個屁!我命令你給那裡的紅十字會寫信,查明他母親是否快死了,或者是否真的生病了,真實情況到底如何。我因為那個小滑頭還欠著太平洋海軍後勤司令一筆亂賬呢。還記得我們割斷那根拖繩的事嗎?麻煩就是從那件事開始的——」

  (馬裡克嚇了一跳。這可是這位艦長第一次承認那根拖繩是被割斷的。)

  「——而那全都是斯蒂爾威爾的過錯。只要想一想一個舵手在軍艦處於那樣的險境時竟不向指揮官發出警報!當然,我知道他是為什麼不肯開口的。那天早晨我因為他太缺乏經驗,而且在掌舵時自作主張而痛罵了他一頓,所以他就跟我玩真的,跟我使壞。明白了吧,就是讓我自己陷進麻煩裡去。好啊。我知道這種人。我就喜歡這些報復心強的小搗蛋鬼們。我正在尋找那個專愛搗蛋的小傢伙呢,而且我一定能抓住他。你今天上午就給紅十字會寫信,聽見了嗎?」

  「嗯,好的,長官。」

  「咱們這就來看看你的工作進度表。」

  他們就修理工作的進展問題討論了一刻鐘。奎格並不十分感興趣。他檢查了修理的項目,並應付公事似的對每個項目問了一兩個問題。他起身穿上雨衣,一邊繫腰帶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史蒂夫,有一件事咱們必須搞清楚,我一點都不欣賞你在處理斯蒂爾威爾的事情上這種躲躲閃閃、總是馬馬虎虎的做法,一點都不喜歡。坦率地說,我想知道你是否打算改正過來,照章辦事。」他側目看了一眼。那位副艦長的臉苦惱地皺成了一團。「我看你顯然對斯蒂爾威爾抱著同情心。這全都很好。但我要提醒你,你是我的副艦長。我太清楚了,整個軍艦都在反對我。這我能對付。如果你也反對我,哼,我照樣能對付。到時候,職務考評報告總是要由我來寫的。你最好打定主意究竟站在誰的一邊。」

  「長官,我知道沒有把斯蒂爾威爾的事打電話向您請示是我錯了,」這位副艦長窘急地低頭搓著汗濕的手掌說。「我並不反對您,艦長。我已經犯了一次嚴重的錯誤。將來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艦長。」

  「你這是兩個男子漢之間的承諾呢,還是你只想用這話來甜糊我呀,史蒂夫?」

  「我不懂怎樣用話甜糊人,長官。至於我的工作考評報告,您完全有理由在我處理斯蒂爾威爾這件事上對我的忠誠表示不滿意。但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奎格向這位副艦長伸出他的手,馬裡克趕緊站起來握住了它。「我認為你所說的是真心話,那就讓這件事到此為止吧,」奎格說,「史蒂夫,我認為你是個真正的好軍官,而且是艦上最最優秀的軍官,我為能同你這樣的人共事而感到幸運。其餘的人雖然都願意把工作做好,也都相當聰明,但他們之中沒有一個真正的水手,而新來的那兩個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突出的地方——」

  「我認為我們的這些軍官都是挺不錯的,艦長——」

  「是啊,我說過的。就許多戰時招募的新兵而言,他們確實算不錯了。但你我要指揮這艘軍艦。哎,我很清楚我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相處的人,而且也不是頭腦最靈光的人。我大概已經做了許多事情使你覺得十分怪誕,而我做的那些事情很可能是做得對的。我看要管好這艘軍艦只有一種方法,史蒂夫,不管情況有多糟糕或者多順利,都只有這一種管理的方法。你是我的副艦長,所以你是被夾在中間兩頭受氣的。這一切我全都清楚。我在全海軍裡一個最可惡的狗娘養的艦長手下當過三個月副艦長,而在那期間我盡了我的職責,於是我便成了全海軍裡第二個最可惡的狗娘養的傢伙。事情就是這樣過來的。」

  「我明白,艦長。」

  奎格友善地笑了笑,說:「好了,我走啦。」

  「我送你下去吧,艦長。」

  「噢,謝謝你,史蒂夫。這真是太令人高興了。」

  在隨後的日子裡,船塢的工人們又匆忙把「凱恩號」重新組裝了起來,沒有一個部件因為拆修過而比原先好多少,就像小孩兒把時鐘拆開來再裝上一樣,一般並不期望它會走得比原先好而是希望它能像原來那樣喀噠喀噠走就行了。發動機房裡某些朽壞得最厲害的部分給鉚補了一下,還給軍艦安裝了新的雷達。要不然的話,「凱恩號」就還是原來的那艘千創百孔的老軍艦。沒人知道為什麼大修的時間被砍掉了一半,不過,基弗對這一點還是像往常一樣直言不諱,「有人最終算計出來,反正這個破軍艦最多再參加一次戰鬥就要散架了,」他理論道,「所以他們只給它灌一點湯夠它喘最後一口氣的就行了。」

  12月30日那天,「凱恩號」在日落時分駛出了金門大橋,艦上的人員減少了約有25名,他們寧肯選擇逾期不歸而被送上軍事法庭也不願再跟隨奎格一起出航了。隨著最後幾個山頭從艦艏旁漸漸遠去,軍艦駛入紫黑色的茫茫大海,威利·基思站在艦橋上思緒萬千,情緒落寞。他知道,這意味著他得同梅分別很久,很久。可能要在海上航行成千上萬英里,也許還要歷經多次戰鬥,這艘軍艦才能掉轉船頭重回這裡的水域。正前方的太陽漸漸落入大片大片參差不齊的烏雲下面,放射出巨大的紅色光帶,成扇形插入西邊的天空。因為它像是一面日本的太陽旗而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好在晚餐吃的是美味的牛排,而且沒安排他夜間值班,但最使他感到高興的是他不用再回那狹小的彈藥艙而是到一間房間裡睡覺了。他繼承了卡莫迪的那張床,佩因特成了他新的室友。

  威利懷著滿腔的喜悅與幸福感爬上他那狹窄的上鋪,鑽進了新洗過但粗糙的海軍被子。他躺在那裡,離上面的主甲板只有幾英吋距離。他的活動空間比躺在一副棺材裡也大不了多少。一個主消防管的彎頭像個大疙瘩似的向下突著直頂到他的肚子。這個臥艙還沒有他在曼哈塞特家裡的梳妝室大。但這一切又有什麼關係?從那個狹小的彈藥艙裡挪到這個床位已是上升了一大步了。威利合上眼睛,欣喜地聽著排風扇的嗡嗡聲,渾身的骨頭都能感覺到主發動機通過床下的彈簧傳過來的震動。這艘軍艦又變活了。他覺得溫暖,安全,像在家裡一樣舒服。困意很快就降臨了,他進入了甜美的睡鄉。 
18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19 惟命是從的小圈子



  近來的軍事歷史書籍裡大概都有這樣的說法:至1944年初,第二次世界大戰實際上已經獲得了勝利。這樣說也是有道理的。像瓜達爾卡納爾戰役【瓜達爾卡納爾島(Guadalcanal)位於太平洋上所羅門群島的東南端,是長鏈狀的所羅門群島中一個較大的島嶼,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其為美國屬地,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被日軍佔領。由於它位居澳大利亞門戶,並且臨近日本,地理位置極為重要。為了這個島嶼而進行的從1942年8月到1943年2月連續七個月血雨腥風的激烈爭奪,在二戰歷史上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章,以太平洋戰爭的分水嶺而名聞天下。——譯者注】、阿拉曼戰役【阿拉曼(El Alamein)位於埃及北部,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北非地區的主戰場。1942年10月23日,英軍陸軍元帥伯納德·勞·蒙哥馬利(Bernard Law Montgomery,1887-1976)將軍指揮第8集團軍(包括英國、澳大利亞、新西蘭、印度軍)19.5萬人,在亞歷山大港以西的阿拉曼戰線上,對約10萬德意軍發動大反擊,在此給德意軍隊以沉重打擊,使埃爾溫·隆美爾(Erwin Rommel,1891-1944)的「非洲軍團」損傷6萬兵力及大量武器裝備,成為北非戰場的轉折點。這次戰役扭轉了北非戰爭的格局,成為德意法西斯軍隊在北非覆滅的開端。——譯者注】、中途島之戰【中途島(Midway)位於太平洋中部,距美國舊金山和日本橫濱均相距2800海里,處於亞洲和北美之間的太平洋航線的中途,是北美和亞洲之間的海上和空中交通要衝,1867年被美國佔領後,成為美國的重要海軍基地及夏威夷群島的西北屏障。1942年6月4日,美、日海軍在中途島附近海域進行的海戰,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場重要戰役。美國海軍提前發覺日本海軍的計劃,以少勝多,取得了大規模的勝利,並得到了太平洋戰區的主動權,這次戰役之後,日本海軍再也沒有恢復過來。——譯者注】以及斯大林格勒保衛戰【斯大林格勒(Stalingrad)位於蘇聯伏爾加河下游西岸,原名察裡津,是蘇聯內河航運幹線伏爾加河的重要港口,又是蘇聯南方鐵路交通的樞紐和重要工業城市。德軍在圍攻列寧格勒不久,又於1942年7月17日,投入150萬的兵力進攻斯大林格勒。蘇軍為保衛斯大林格勒並粉碎在此方向上的德軍集團,與德軍進行了一次歷時六個半月的會戰,消滅了德軍近150萬人,成為二戰的歷史性轉折點。這場戰役被稱為是在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役之中最艱苦、最具有決定意義的戰役。——譯者注】這樣的偉大轉折點都已成為過去。意大利已經投降。到處殺人放火的德國人終於開始向後退縮了。日本人呢,他們的軍力本就不足,現在又遍佈在一個膨脹中的龐大帝國裡早已捉襟見肘,也行將崩潰了。盟國的工業力量正在大量生產,而敵方的工業力量正日見衰微。前途是一片光明。

  但是基思少尉的眼光是一個普通基層戰士的眼光,他對戰爭的看法與戰後的歷史學家們的看法有著明顯的不同。在這個新年除夕的午夜裡,「凱恩號」軍艦正在陰暗的大海上破浪西行,站在這艘軍艦黑暗淒冷的舵手室裡的他對整個世界局勢的看法是十分陰暗的。

  首先,他斷定,他加入海軍而沒有加入陸軍實在是太傻了。俄國人正在歐洲進行著真正兇惡慘烈的戰鬥。這場戰爭與上次的大戰不同,在這場戰爭中,聰明人的位置是在步兵裡,他們在英國無所事事,尋歡作樂;而那些到海軍裡尋求庇護的笨驢們卻在波濤洶湧的汪洋大海上飽受顛簸之苦,前往日本在太平洋中部各島所組成的可怕壁壘進行攻擊。現在等待著他的命運是珊瑚礁、炸得株斷葉殘的棕櫚樹、噴射炮火的海岸炮台和呼嘯而來的零式戰機——無疑還會有水雷,成百上千的水雷——最終也許便是海底了。與此同時,那些在陸軍中職位與他相當的軍官們卻在遊覽坎特勃雷大教堂或是莎士比亞的故居,胳膊挽著漂亮的英國姑娘,她們對美國人的款待早已是傳遍全球的佳話了。

  威利似乎覺得這場對日作戰將是人類歷史上一場規模最大也最兇惡的戰爭,很可能一直要打到1955或1960年才能結束,而且還必須有俄國人的參戰,到那時德國已經垮台十多年了。如何才能把日本人從他們那些號稱「不沉的航空母艦」的島鏈上驅逐出去呢?這些島嶼上的日本飛機多得像成群的蝗蟲一樣,任何想接近它們的艦隊都可能遭到滅頂之災。也許一年之中能打一次像塔拉瓦島戰役【塔拉瓦島(Tarawa Island)是中太平洋上一個珊瑚島礁,位於赤道以北148公里,吉爾伯特群島中的一個島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它位於美軍對日戰略反攻的軸線上。1943年11月20日,美軍調集重兵,在這裡進行了一場十分慘烈的兩棲作戰。——譯者注】那樣代價高昂的勝仗。他確信在前面等待他們的就是那樣一場硬仗。戰爭以這樣的速度進展,就會年復一年地拖下去,直至他步入中年,頭頂全禿。

  威利對瓜達爾卡納爾戰役、斯大林格勒戰役以及中途島戰役的輝煌戰績並不像歷史學家們那樣看重。在他腦子裡翻滾的源源不斷的消息只給他造成了一種混亂的印象:在這場遊戲中我方略佔上風,但要完全取勝還得苦苦地慢慢奮鬥。他童年時曾常常覺得好奇,不知道生活在那激動人心、膾炙人口的葛底斯堡戰役與滑鐵盧大捷的日子裡會是什麼樣子。現在他知道了,但他並未意識到他知道了。他彷彿覺得這場戰爭不同於所有其他的戰爭:散亂、拖沓,而且毫無戲劇性。

  他正在前往參加一些比歷史上任何戰役都不遜色的偉大戰役。可是在他眼裡這些戰役只不過是一些令人作嘔的、複雜的、累人的次重量級摔跤比賽而已。只有在以後的歲月裡,在閱讀描寫這些他自己參加過的場面的書籍時,他才會認為他的這些戰役是戰鬥。只有到了那個時候,到了他的青春的熱力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時,他才會用被煽燃的記憶的餘輝來溫暖自己,回味他,威利·基思,也曾參加過聖·克裡斯賓節(10月25日)的戰鬥。

  一連兩天,「凱恩號」都是在灰暗淒冷的陰雨天氣中航行。日常吃的飯食是潮乎乎的三明治,吃飯時還得靠緊身邊固定的支柱,由於軍艦劇烈的顛簸、搖擺,睡眠也是睡一陣醒一陣,睡不安穩。對比在岸上休假時的美好時光,艦上的官兵們覺得這一連串的悲慘日子比他們經歷過的任何一段時間都更加難熬。大家心裡都覺得他們是被永遠困死在一個漂在海上的濕漉漉的地獄裡了。

  第三天,他們終於闖進了南太平洋那陽光普照的蔚藍的海域。潮濕的粗呢子夾克、毛線衣、風衣全都不見了。身穿折縫筆直的卡嘰布制服的軍官們和穿著藍色粗布工裝的水兵們又開始看到彼此熟悉的樣子了。固定傢俱的繩子被拿掉了。早餐也恢復供應熱食了。瀰漫全艦的陰鬱氣氛與普遍的少言寡語變成了對假期生活笑語連篇的回憶和自鳴得意的吹噓。從某種意義上說,水兵的缺員對這一過程的恢復也不無裨益。那些寧肯被送上軍事法庭也不願隨奎格繼續冒險的人都是些乖巧的、心懷不滿的、容易灰心喪氣的傢伙。而回到「凱恩號」繼續工作的水兵們都是些性情開朗的小伙子,雖然他們咒罵起這艘破舊的軍艦來是那樣咬牙切齒,酣暢淋漓,但他們還是喜歡這艘老軍艦的,並隨時準備著與它同甘共苦。

  就在這天,威利的生活向上大大地跳了一個台階。那天,他擔任正午至下午4點在甲板上值勤人員的領班軍官。基弗親臨指導以便糾正任何災難性的錯誤,奎格艦長也親自全程監視,坐在椅子上曬著太陽,時而打打瞌睡時而平靜地眨眨眼睛。威利無可挑剔地值完了這一班。其實事情很簡單,只需在護航艦隊曲折行進時保持好本軍艦在整個屏障隊列裡的位置就行了。不管他內心多麼沒有把握,表面上卻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堅定地操縱著這艘軍艦。在值班結束時,他拿起鉛筆在航海日誌上寫道:

  12點至4點——航行中一切如前。

  美國海軍後備隊少尉

  威利·索德·基思

  他在港口裡值班時曾多次在日誌上簽過名,而這一次卻具有不同的意義。他在簽名時在名字的寫法上額外加了一筆花體,欣喜得好像他已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一份有歷史意義的文件。

  他懷著滿心的喜悅走下梯子走進軍官起居艙,高興地拿過一摞已譯好的電函起勁地工作起來。他就這樣幹著,直到新來的司務長助手拉塞拉斯,一個臉盤可愛、有一雙棕色大眼睛的矮胖黑人小伙子,碰了碰他的胳膊,求他騰開地方以便擺桌子準備晚飯。威利收起他的譯碼機,從咖啡壺裡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躺在起居艙的長沙發上翹起兩條腿,有滋有味地慢慢喝著。收音機裡正在播放海頓的四重奏,原來是無線電報務室裡的小伙子們還沒注意到它,所以沒有關掉。拉塞拉斯在餐桌上鋪了一塊新洗淨的白桌布,叮鈴光啷地擺放好一副副銀餐具。從廚房那邊飄來一陣陣烤牛肉的芳香,司務長惠特克穿著他那身嶄新的卡嘰布制服正在那裡對炊事員們發號施令。威利心滿意足地長出了一口氣,舒服地蜷縮在那微微搖動的長沙發的一角里。他環顧起居艙,艙壁上新刷的淺綠色油漆,棕色的皮革擺設都更新了,銅器都擦亮了,椅子也都擦得珵光發亮。他心裡說,世界上畢竟還有一些地方還不如「凱恩號」軍艦的軍官起居艙呢。

  之後,其他軍官也哩哩啦啦地進來了,全都刮了臉,穿著乾淨的衣服,心情愉快而又飢腸轆轆。所有往日的玩笑話又都扯了出來。威利看著他們覺得他們既有趣又歡樂:哈丁生兒育女的好本事,基弗的小說,艦上差勁的淡水(「佩因特的毒藥」),以及馬裡克那位新西蘭女友臉上的七個疣子,而最新的笑料要算是威利·基思的唐璜式的才幹了。艦上的官兵們都在大修期間遠遠看見過梅·溫幾眼,她那種妖嬈的風姿已成了大家艷羨的談資。聯想起在珍珠港時到艦上來找威利玩的那兩個漂亮的護士,梅的出現更使這位少尉獲得了對女人具有神秘魅力的聲譽。

  男女關係成了軍官們就餐時樂此不疲的新話題。但凡性問題成了聊天的主題時,人人就都可以成為喜劇家了。一個時間把握得恰到好處的哼哼聲就能產生很好的諧謔效果。威利倒也樂得被大家揶揄。他嘴上抗議,抵賴,裝出生氣的樣子,實際上他是在盡力拖長這種玩笑,惟恐別人過早地轉換話題。這樣,等到他坐下來吃晚飯時情緒就真的歡暢極了。他覺得他與其他軍官之間有一種溫暖人心的親切關係,而且由於兩位怯生生的新人,佐根森和杜斯利的在場,他的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他意識到,五個月前,他和哈丁在現在已不在艦上的戈頓、亞當斯及卡莫迪的眼裡是多麼稚嫩,多麼礙手礙腳了。他剛把一匙豌豆湯舉到唇邊,就在那一瞬間,軍艦正闖過一個巨浪,猛烈地顛了起來。他注意到他那手臂已經練熟了的動作,他用這個動作化解了劇烈的顛簸,穩穩地舉著羹匙,連一滴湯都沒灑落,他歡快地低笑了一聲,喝下了那一匙湯。

  晚飯後,看起來身體單薄的杜斯利少尉正要離開餐廳,威利對他說:「咱們到艦艏樓上去散散步,好嗎?總得找個時間談談通訊問題啊。」

  「是的,長官。」他的新助手溫順地答道。

  他們穿過艦艏樓的門來到涼爽的紫紅色暮色裡。天上惟一明亮的地方是西邊一片逐漸變暗的金光。「哦,杜斯利,」威利把一條腿擱在右舷的繫纜柱上,兩手按在救生索上支撐著身子,享受著拂面的帶鹹味的海風。「對『凱恩號』軍艦習慣了嗎?」

  「習慣得不能再習慣了,我想。命運太可怕了,不是嗎?」

  威利用厭惡的目光看了那少尉一眼,「我看是這樣。每艘軍艦都有好的地方和壞的地方——」

  「啊,那是當然。我猜在這樣一艘破爛的老爺軍艦上是沒有多少事情可做的,這倒是件好事。我還覺得我們將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在船塢裡的修補工作上,這也很合我的胃口。它要是不那麼狹小骯髒該多好啊!軍官起居艙就像是個雞籠子。」

  「唉,你要想辦法慢慢習慣它,杜斯利。我想你肯定不大喜歡那個彈藥艙,是吧?」

  「簡直讓人受不了。第一天晚上我差一點死在裡面。唉喲,煙囪裡放出的那種毒氣嗆死人了!」

  「難聞極了,是不是?」威利心意大快地說。

  「簡直可怕得要命。」

  「嘿,過一陣子你就不會太在意了。」

  「不用擔心。我不再在那兒睡了。」

  威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噢?你在哪兒睡呢?」

  「在艦上的辦公室裡,就是見習水兵活動的地方。夜間沒有人用它。我有個可以折疊的行軍床。那兒真是棒極了。空氣好極了。」

  這個消息可讓威利大為光火了。「我認為艦長是不准那麼幹的。他可是很挑剔——」

  「我問過他了,先生。他說只要我能在無論哪裡找到一塊六英尺大的地方我就可以睡在那裡。」

  威利心裡說自己真是該死,足足受了五個月的罪竟沒有想出這麼個簡單的逃避的方法。「哦,好吧,你是要協助我做通訊工作的——」

  「我是很高興盡力去幹的,長官,但是我對通訊一竅不通——」

  「那麼,你都會些什麼呢?」

  「實際上什麼都不會,長官。您知道,我的——就是說,我是直接被任命到海軍裡來的。我母親擁有波士頓一家造船廠的大部分股份,所以——咳,整個事情都被弄成了一團糟。就因為弄錯了一個字母——一個字母。他們在擬定我的軍官資格時問我是想當S類軍官還是想當G類軍官。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們說S的意思是指『專家』而G的意思是『普通』。於是,我問哪種好些,他們說一般認為G比S優越得多。結果,我當然要了G啦。可是我弄錯了。天哪,一切就這麼作了安排。我本該去搞公共關係的。我也的確幹上了。可是我又奉命去了弗吉尼亞的一個小港。就這樣忽然有一天就來了這個命令,說凡是被任命為G類的海軍少尉都得派到海上去。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母親措手不及也就無能為力了。結果,我就到了這裡。」

  「夠可惡的。」

  「管他呢,我不在乎。我認為,搞公共關係比來『凱恩號』軍艦更糟。文字工作!如果世上有一樣工作是我所不擅長的話,那就是文字工作。」

  「太糟糕了。通信工作可全是文字工作,杜斯利。你必須學著擅長起來,別無他法——」

  「好吧,可別說我沒警告過您,長官,」杜斯利無奈地歎了口氣說,「我當然會盡最大努力的。不過我不會對您有哪怕是一點用處的——」

  「你會打字嗎?」

  「不會。更糟糕的是我做事總是走神。我放的文件過兩秒鐘就記不起來放在哪兒了。」

  「從明天開始你就跟傑利貝利上打字課並且學著打打——」

  「我願意試一試,但我想我永遠都學不會。我的手腳笨極了——」

  「我看你最好立刻就開始學習電碼解譯。你明天早晨值班嗎?」

  「不值,長官。」

  「那好。早飯後到軍官起居艙來見我,我來給你講解密碼——」

  「我恐怕這件事還得等一等,長官。明天早晨我必須完成基弗先生的軍官資格課程的作業。」

  這時天色已黑了下來,天空佈滿了星星。威利仔細打量他這位助手那張已看不太清的臉,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曾經似乎是這樣一副厚臉皮外加愚不可及的樣子。「那好,今天晚上你就多熬會兒夜,把你的作業做完。」

  「我會的,如果您堅持的話,基思先生,可是我真的累極了。」

  「那就讓它見鬼去吧。今晚要想一切辦法睡個好覺,」威利說。他抬腿要走時,說:「我們明天下午開始學習解譯密碼。除非你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沒有,長官,」杜斯利跟在他身後十分誠懇地說,「我想我沒有。」

  「那好極了。」威利說。他狠狠地擰開艦艏樓門上的搭鉤,示意他的助手先進去,然後匡噹一聲把門關上,聲音之大連艦後面水兵們住宿處都能聽到。

  「這支部隊將襲擊並奪取誇賈林環礁【誇賈林環礁(Kwajalein Atoll)位於太平洋西部,屬於馬紹爾群島(Marshall Islands)。——譯者注】及馬紹爾群島的其他目標,以建立進一步向西挺進的基地——」

  威利盯著那佈滿污痕的油印文字看了一會兒,把那厚厚的作戰命令拋在一邊,從書架上抓下一本軍用地圖冊。他翻到一張中部太平洋的地圖,看到誇賈林是所有環礁中最大的一個,位於馬紹爾群島的正中心,四周被日本人的碉堡包圍著。他吹了聲口哨。

  公事郵件在他的床鋪上堆得足有兩英尺高。他曾從躺在甲板上的三個灰色郵袋裡倒出了一大堆亂糟糟的蓋著深紅色保密郵戳的信件。那些全是在珍珠港時堆積了一個月的東西。現在全成了他的活兒了,要把它們登記,歸檔,並負責保管。自從他接替基弗的工作以來,這是他的第一批秘密郵件。

  威利用毯子蓋住其餘的郵件,把那份作戰命令拿去給艦長。奎格住在主甲板上那個先前供兩名軍官住的臥艙裡。這個臥艙在「凱恩號」在海軍船塢大修時已經過奎格的細心指導改裝過了,裡面有一張床,一張寬大的寫字檯,一把扶手椅,一張躺椅,一個大保險櫃以及許多通話管和內線對講機。這位艦長停住刮臉,飛快地翻閱著一頁頁命令,將肥皂水都滴到了紙上。「誇賈林,啊?」他若無其事地說,「好啊。把這東西留在這裡。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事,當然連馬裡克也包括在內了。」

  「是,好的,長官。」

  威利在把那些郵件登記、歸檔時,發現了一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事。基弗移交給他的是紙頁折了角的分類賬冊和開檔案櫃的鑰匙,而且還順手扔下了幾小捆秘密郵件,壓在他衣櫥裡的鞋子和髒衣服下面。他讓威利放心,說那些信件都是些「一文不值的垃圾」。

  「我曾打算等收到下一批時一起登記的。現在你來登記也一樣。」他打著哈欠說,說完,就爬回到床上又開始看《芬尼根守靈夜》了。

  威利發現檔案櫃裡亂得一塌糊塗。倘若信件是裝在黃麻麻袋裡的,找到它們原本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分類登記冊用來登記所收郵件的記錄系統複雜到了愚笨的程度,每封信都要用四個不同的符號登記。威利計算了一下,他得花五六個扎扎實實的工作日才能把那些郵件登記完畢。他走進艦上的辦公室,觀看傑利貝利登記大袋大袋的非秘密郵件。那位通信員把要登記的條目打在綠色的表格紙上,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把同堆在威利屋裡的一樣多的郵件處理完了。「你是從哪兒得到那種登錄系統的?」他問那水兵。

  傑利貝利疲勞地迷糊著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是從哪兒得來的,長官。這本來就是海軍的系統。」

  「那麼這些東西怎麼辦?」威利把那些分類登記冊舉到傑利貝利面前。「看見過這些東西嗎?」

  那位通信員趕緊往後縮身與那些登記冊離得遠遠的,彷彿它們會傳播麻風病似的。「長官,那可是您的活兒,不是我的——」

  「我知道,知道——」

  「基弗先生有五六次都想讓我替他登記這些秘密的東西。一個士兵幹這種事是違反規定的——」

  「我只是想知道這些分類登記冊是正式的呢,還是別的什麼?」

  那水兵皺了皺鼻子。「正式?天哪,使用那個系統非使任何一個三等兵通信員累得流鼻血不可。那是芬克先生早在1940年發明的。他把它傳給了安德森先生,安德森先生傳給了福格森先生,福格森先生又傳給了基弗先生。」

  「他們為什麼不採用海軍的系統呢?它似乎簡單多了——」

  「長官,」那通信員冷冷地說,「您可別問我軍官們做任何事情是為了什麼。我說了您也不愛聽。」

  威利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對他那個部門進行了徹底的整頓。他確立了歸檔和登記的標準海軍系統。他燒掉了大約60本過時的註冊出版物,又把其餘的出版物有條不紊地分了類。這樣,他就可以隨時找到他所要找的東西了。他在做這些事情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常常對基弗感到納悶。那位小說家顯然在通訊上浪費了大量的時間。威利想起為了尋找信件或出版物所消耗掉的整個整個的下午,在做這樣的搜尋時,基弗總是時不時地對海軍的混亂狀況發表一通酸溜溜的俏皮話。他還記得那位通訊官一連幾個小時地翻著那些分類登記冊,嘴裡不停地責天罵地。威利知道那位小說家最珍惜他寫作和看書的時間。他還知道基弗是「凱恩號」軍艦上頭腦最靈光的人。可是,這樣的人怎麼會看不出他是在自取失敗,而且還把自己的錯誤歸罪於海軍呢?威利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基弗了,那位小說家的智慧似乎有點減色了。

  奎格艦長在艦隊攻擊誇賈林環礁之前的那段時間裡莫名其妙地變得失魂落魄似的。大白天的,他不是在床上躺著,就是穿著內衣內褲坐在辦公桌前玩他的拼圖遊戲。他只有在夜間才露面,在軍艦停航時到艦艏樓上看看電影。在航行中,在演習機動部署時,艦橋上整天整天地都看不見他的影子。他通過通話管向值勤軍官發號施令。艦長那蜂音器發出的刺耳的卡嚓卡嚓聲與水下聲波探測器的砰砰聲一樣都成了艦橋上人人都習以為常的聲音了。他也不到餐廳就餐了,除了大量吃加槭糖漿的冰淇淋之外幾乎什麼都不吃,而冰淇淋也是讓人送到他臥艙裡去的。

  軍官們都以為他是在忙著熟記各種作戰文件呢,但威利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他在把譯好的函電送到艦長臥艙時,從未見過奎格在研究任何作戰計劃或在看戰術書籍。他所幹的不是睡覺,就是吃冰淇淋,或是看雜誌,或是仰躺在床上兩眼圓睜茫然地凝視著上方。威利覺得他的行為就像是一個人想盡力忘掉一件可怕的傷心事似的。這位少尉猜測奎格也許是在軍艦大修時同他老婆吵了場惡架,要不就是他在源源不斷的郵件裡得到了什麼別的壞消息。但這位少尉連想都沒想過那所謂的壞消息可能就是這次的作戰命令。

  威利對這次即將到來的戰鬥的心情是既感到夾雜著隱隱驚慌的興奮,又因為能及時得悉這次戰鬥的秘密而暗自欣喜。這次作戰命令所包含的龐大規模,參與這次作戰行動的艦隻的長長的名單,以及那被過分詳盡的枯燥細節弄得難以卒讀的字跡模糊的文件,都讓人覺得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他深信自己在整個海軍的卵翼下前去攻擊日軍是十分安全的。

  1月裡的一天,天氣晴和,一大群一眼望不到頭的各種不同類型的軍艦浩浩蕩蕩地從夏威夷的各個港口蜂擁而出,逐漸形成了一個廣大的圓弧形隊列向誇賈林環礁方向駛去。

  這支艦隊在遼闊的洋面上平靜地行駛著,無聲無息地日夜兼程前進。敵人毫無蹤跡,只有洶湧的大海,白天是一片蔚藍,夜晚是無邊的黑暗,有的是萬里長空和一望無際的戰艦,一個莊嚴的巨大陣圖在星光與麗日下行進著。雷達,這神奇的探測儀器,探測範圍大到可以對廣闊的空間,小到對僅僅幾碼之內的周邊,進行準確的探測,從而使保持陣形成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這一龐大的陣容極為精準嚴整而又迅速靈活,可以隨意變換航向和重新編隊。這種航海奇跡是納爾遜本人連做夢都想不到的,而這個奇跡卻是由幾百名在甲板上值勤的軍官不費吹灰之力創造的。這些軍官十之八九並非職業航海家:他們之中有剛從學校畢業的大學生,有推銷員、教師、律師、職員、作家、藥劑師、工程師、農場主、鋼琴演奏家——就是這些青年人的表現超越了當年納爾遜艦隊裡那些久經疆場的軍官們。

  威利·基思現在已是一名完全成熟的艙面指揮官了,他理所當然地利用那些機械設備來減輕自己的工作負擔。他並不認為這樣的工作很容易。他對自己很快便掌握了航海術並贏得了軍事上的威信感到很大的、持續不斷的欣慰。他在駕駛室裡徘徊著,緊閉雙唇,高仰著下巴,因滿腹心事地斜眼看人而緊皺著前額,向前端著雙肩,兩手緊緊抓著雙筒望遠鏡,時不時地皺起眉頭察看遠方的海面。拋開那裝腔作勢的一面不談,他確實已是一名稱職的值勤軍官了。他很快培植起了對全艦各個部位的細微而靈敏的神經觸角,而這是一個航行指揮官的主要條件。在艦橋上歷練了五個月之後,他已學會了在隊列中保持位置的竅門,學會了在通訊與做報告時所用的行話以及艦上生活的禮儀式樣。他知道什麼時候命令水手長助手吹哨開始打掃,什麼時候全艦熄燈,清晨什麼時候叫醒廚師和麵包師,什麼時候叫醒艦長以及什麼時候讓他睡覺。他只要稍微轉轉舵或調整一下發動機,就能使他的軍艦趕前或拉後數百碼,可以在運行圖上用鉛筆畫一條線,在十秒鐘內計算出到達新的屏蔽位置的航線與航速。黑夜裡突然而降的狂風驟雨再也嚇不住他了。即使雷達屏幕上給他顯示出這支特混艦隊由整齊的綠色小圓點標出的隊形,他也不感到吃驚。

  「凱恩號」被編在整個陣形的右翼,處於反潛防線的內側。由兩列驅逐艦形成的兩條保護帶護衛著大批運兵船、航空母艦、巡洋艦、戰列艦和登陸艦。每艘驅逐艦負責不停地搜索一個有限的錐形水域,尋找回聲,而各艦所負責的錐形水域又相互交叉重疊。任何想接近這支艦隊的潛艇都不可能不在這些驅逐艦中的某一艘上發出響聲而洩露自己的行蹤。有一道這樣的屏障就已足夠了,這雙重的屏障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美國對安全因素有一種慷慨的嗜好。「凱恩號」位於右前鋒隊列的後尾,那裡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潛艇靠近,因為那樣的話,攻擊潛艇就須在水下從後面追襲。所以「凱恩號」掃雷艦是在原有的安全因素上又增加的一重安全因素。對一個美國戰鬥員來說,這艘軍艦的戰鬥地位缺乏「好人理查德號」攻擊「塞拉皮斯號」時的那種態勢。儘管如此,她畢竟是在小心翼翼地向敵人的水域挺進。即使由約翰·保爾·瓊斯來代替威利·基思擔任值勤軍官,他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在這支攻擊艦隊日夜不停地緩緩前行的日子裡,這艘老爺掃雷艦上的生活陷入了一種按24小時循環反覆的老套子。自從因改換指揮官而發生了人員變動以來,「凱恩號」上新的生活模式已越來越明顯地定型了。

  就在這次出發之前,還在珍珠港時的一天早晨,奎格艦長在甲板上看見了一些被踩爛了的煙蒂。他把值勤軍官嚴厲責備了一頓後,走到軍艦的辦公室,口授了下面這份文件:

  本軍艦長期有效的命令#644號

  1.本軍艦主甲板須經常保持清潔,毫無污跡。

  2.如有違反,將給全體船員嚴重的紀律處分。

  P.F.奎格

  這道命令被張貼在艦上所有最顯眼的地方。誰知,第二天早晨,他就因為在艦艏樓的排水口裡看見了一個煙蒂而取消了全體船員的自由。在隨後的兩三天裡,負責清洗甲板的水兵們確實保持了主甲板的清潔。「凱恩號」剛一離開珍珠港登上前往誇賈林環礁的征途,那個命令就被束之高閣了。甲板上除了在清掃時間之外又恢復了從前的髒亂,但有一個在甲板上工作的水兵得到詳細的指示叫他時刻要把從甲板通到艦長臥艙的那一小片地方、上下艦橋的梯子和通往軍官起居艙的艙口處打掃乾淨。

  這是這道新命令的典型效果。水兵們憑著他們的鬼機靈早已把艦長的習慣與活動軌跡摸了個一清二楚。現在他是在一個奇怪的如影隨形、惟命是從的小圈子裡活動,這個圈子範圍不超過他的耳目所及。在這個圈子之外,「凱恩號」就依然還是原先老「凱恩號」的樣子。這位艦長偶而也出其不意地闖到這個圈子外面。那時就會引起一陣慌亂的低語,而奎格的非難就會當場形成一道該艦的新的法令。不管這道新法令是什麼,它都會得到小心的遵從——當然是在惟命是從的小圈子裡,在艦上的其他部分是沒有人理睬它的。這可不是有意識串通的共謀。「凱恩號」軍艦上的每個水兵要是聽到對他們的艦上生活作如此這般的描述都一定會感到吃驚的。他們大概會否認這種描述的準確性。水兵們對奎格的態度並不完全一致,從並不是很討厭到恨得咬牙切齒的都有,恨他的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被他整過,跟他結了仇的人。他並非沒有同黨。在惟命是從的小圈子之外,生活比以前更散漫、更邋遢、也更無法無天,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無政府狀態,只有水兵們自覺共同遵守的粗略規則及大家對兩三個軍官,特別是對馬裡克的尊重勉強維繫著艦上的秩序。有些水兵喜歡骯髒,有些喜歡賭博,有些是睡懶覺,他們宣稱奎格是他們曾經見過的最好的艦長,「只要你躲著他別讓他看見就行了。」

  水兵們都知道斯蒂爾威爾是奎格挑明了不喜歡的人。這位二等准尉因馬裡克已給紅十字會寫信調查他母親的病情而終日提心吊膽,惴惴不安。只是迄今尚未有回信。時間一週一周地過去,這個水兵也隨之日見消瘦,他在等待那致命的災難隨時降臨。他每次在舵手室值勤時都因為處在奎格的視野之內而飽受煎熬。那些反對奎格的水兵們卻偏要想方設法向這位二等准尉表示友好,並設法使他的情緒好起來,結果竟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奎格的反對派。水兵中的其他人都迴避斯蒂爾威爾。他們惟恐受池魚之殃,擔心艦長的仇視態度會蔓延到他的好友們身上。

  全體軍官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三派。第一派是奎格本人,他變得日益冷若冰霜與深居簡出了。第二派是馬裡克,他盡力維持著這位艦長與他的軍艦之間尚存的一點聯繫,呆呆板板,不苟言笑。這位副艦長很清楚水兵們在幹什麼,他知道他有責任實施艦長的規定,也知道大多數規定在那些工作過度疲勞、食宿過度擁擠、生性粗獷的水兵們身上是行不通的,強行實施的話,只有付出令人無法接受的代價,犧牲掉這艘軍艦僅存的那一點適航能力。他向表面上惟命是從的那小圈子裡的人擠眉弄眼,彼此心照不宣,又把在那小圈子之外保持這艘軍艦充足的功能視為己任。第三派包括所有其餘的軍官,這一派以湯姆·基弗為首。他們對奎格的強烈而公開的憎惡成了他們聯繫感情的紐帶,並以挖苦嘲笑奎格來消磨他們的時間。那新來的兩個軍官,佐根森和杜斯利,很快就受到軍官起居艙裡的氣氛的熏染,也同其他人一起公然反對起奎格來了。威利·基思被認為是艦長的寵兒,並因此也成了大家開玩笑的靶子。奎格對威利的態度比對任何別的軍官都熱情、愉快,但他卻極力加入到譏諷艦長者的行列。只有馬裡克一人不參與這種有傷大雅的惡劣玩笑。他要麼保持沉默,要麼就試著為奎格辯解,倘若他們的玩笑話說得太過頭,太沒完沒了,他便離開他們,避開同流合污之嫌。

  這就是美國軍艦「凱恩號」在離開珍珠港後前五天裡的情形,此時她正越過汪洋大海上那條神秘的界線,進入日本人控制的水域。 
19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0 耶洛斯坦



  【耶洛斯坦(yellow stain),黃斑,隱喻怯懦。——譯者注】

  在艦隊按預定時間到達誇賈林環礁前一天的傍晚,威利正趕上值晚8點至午夜12點的班。他觀察到艦橋上的水兵們都顯得比平時緊張,縱然艦長並不在場也是如此。駕駛室裡籠罩著一種沉甸甸的寂靜。在昏暗的雷達室裡,那些在雷達的暗綠色螢光映照中的一張張幽靈般的面孔並沒有停止那沒完沒了的關於性的議論,不過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興致大不如前了。議論的重心主要是關於性病的問題。信號兵們都蹲在信號旗袋上邊喝著變了味的咖啡邊小聲地嘀咕著。

  並沒有正式通知說艦隊將於清晨抵達誇賈林,不過他們有舵手做他們的情報員,威利每晚都和馬裡克一起通過觀測星星來確定軍艦的方位。所以,他們同艦長一樣清楚軍艦與目的地之間的距離。

  威利沒有那種普遍的陰鬱情緒。他意氣昂揚,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再過12個小時他就要投入戰鬥了,再過24小時他就是一個曾經為了他的國家冒過生命危險的戰士了。他自覺堅不可摧。他知道自己正在邁向危險的邊緣,但這危險倒像是一種娛樂,就像騎手在賽馬時越過高欄一樣。他為自己毫無恐懼感而自豪,而這也更使他意氣風發了。

  除了艦長之外,只有他知道「凱恩號」將在黎明時分執行一項充滿危險的使命。在一批專人護送的絕密信件裡,有一封是給「凱恩號」的新命令。這艘掃雷艦要掩護一輪登陸艇對海灘發起的搶攻,它本身位置離那個灘頭只有1000碼遠,完全在海岸炮火的射程之內。之所以要這樣行事,是因為那些低矮的登陸艇本身很難掌握正確的航向。威利雖未參加過實戰,但自視情緒比那些參加過戰鬥的老兵們的還好,儘管他知道迫在眉睫的巨大風險而他們並不知道。

  他的樂觀心理其實是建立在他憑著自己的直覺和膽識對他們處境的一種狡黠估測之上的。他無須在哪個灘頭登陸,更沒有與那些揮舞著刺刀,身材矮粗的黃種人面對面遭遇的風險。他真正面對的是「凱恩號」遭到炮彈、魚雷或水雷的轟擊而不幸癱瘓的越來越大的可能性。有利於他在隨後的24小時內倖存下來的幾率已從正常情況下的差不多萬分之一下降到雖小得多,但仍可無虞的程度,也許會下降到七、八十分之一吧。威利的神經細胞就是這麼推理的,而這種推理又往他的大腦裡輸入了一些興奮劑使這位少尉勇氣大增。

  水兵們的計算之所以不這麼樂觀,理由很簡單。那就是水兵們曾經見過戰鬥的種種不幸後果:一艘艘艦艇燃燒起紅色和黃色的熊熊大火,一艘艘艦艇下沉,戰士們在傾斜的泡在水中的艦體上亂滾亂爬,有的人渾身浸透了燃油,有的人被炸得血肉模糊,還有的人死了,屍體在水裡漂著。他們的算計傾向於認為令人不快的可能性大於倖存的幾率。

  「甲板值勤官!」這是從海圖室的對講管道裡傳出來的奎格的聲音。威利吃了一驚,看了看微微發亮的夜光時鐘。10點30分,是艦長回他的臥艙的時候了。他俯身到對講管道那喇叭形的黃銅話筒上,喊道:「我是基思,喂,喂。」

  「威利,到我這兒來一下。」

  這位艦長全身披掛,還穿著救生夾克,已經爬上了掛在領航員桌子上方的帆布床。在威利關上海圖室的門,自動打開了艙壁上那盞紅色電燈將房間照亮的那一瞬間,他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圖景。室內的空氣被香煙的煙霧弄得污濁不堪。「情況有何進展,威利?」

  「一切正常,長官。」

  這位艦長翻過身來側躺著,使勁地打量著少尉。他的面孔在紅色的燈光下顯得瘦長而且鬍子拉碴的。「你看過我晚間的命令了嗎?」

  「看過了,長官。」

  「若是有任何一點哪怕是最微小的異常情況,你就叫醒我,明白了嗎?別怕打斷了我的美人覺。叫醒我。」

  「是,好的,長官。」

  然而,這一班崗像往常一樣在通通的響聲、曲折前行、保持在隊列中原定位置的常規操作中過去了,什麼事都沒發生。在11點三刻,哈丁磕磕絆絆地到微風習習、光線朦朧的右舷上來找他。「到換你下崗的時候了。」他嘴裡噴出一股淡淡的咖啡的香味,憂傷地說。

  「還有40英里就到了,卻仍無任何動靜。」

  威利在下去之前猶豫了一下,考慮是否在主甲板上的某個角落裡湊合一覺。他從梯子上往下走時,看到有一半的水兵竟和他持有同樣的想法。甲板上已沒有一個空著的角落了,連走路的通道都不太寬裕了。這一景象使威利覺得不屑一顧,且膽壯起來。他走到下面,脫掉衣服,鑽進了被窩。雖然正是睡覺的時辰,他倒覺得這時躺在自己的床上有點怪怪的,就好像他生病了,大白天地還在床上躺著似的。直到他酣然入睡前,他還在慶賀自己的老練堅強。

  當,當,當,當……

  總警報器還未停止鳴響,他已身穿內衣內褲竄上了甲板,手裡抓著鞋子、襪子、襯衫和褲子。他眼前的大海風平浪靜,黑暗的天空繁星閃爍,眾多艦船在散開的隊形中穿梭般來來往往。水兵們奔跑的腳步聲在昏暗的過道裡通通、通通地一陣亂響,有的在往梯子上爬,有的在往梯子下奔。此時此刻,誰也不會因為他們沒戴頭盔,沒穿救生衣而懲罰他們了!威利剛提上褲子,通往軍官起居艙的艙口便在他身後匡啷一聲關上了,艦艏修理隊的水兵們又立即將它牢牢扣死。這位少尉沒穿襪子就穿上鞋,匆忙爬上登艦橋的梯子。這時,駕駛室裡的時鐘正指著3︰30。窄小的駕駛室裡影影綽綽地擠滿了人。威利能聽見鋼球相互摩擦發出的吱吱聲。他從一個掛鉤上取下他的救生衣和頭盔,走到那垂著肩膀的哈丁身邊。「你可以交班了。出什麼事了?」

  「沒事。我們到地方了。」哈丁指著左前方說,同時把望遠鏡遞給威利。威利在天際,在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看見一個細小模糊的、不規則的、大約有指甲蓋那麼大的黑點。「羅伊-納穆爾。」哈丁說。

  那小黑點邊沿出現了微小的黃色閃光。威利問道:「那是什麼?」

  「戰列艦提前兩個多小時就離開艦隊到那裡去了。我猜那就是那些戰列艦。不然就可能是飛機。有人正在把那個海灘變成地獄。」

  「啊,這場強攻開始了,」威利說,對自己怦怦的心跳有點生氣。「若無變動,我就接替你了。」

  「沒有變動。」

  哈丁腳步沉重地離開了艦橋。此時,轟擊海岸的爆炸聲越過洶湧的海濤傳到了威利的耳朵裡,不過在那麼遠的距離聽到的只是微弱的砰砰聲,就像是水兵們在艦艏樓上拍打床墊似的。威利心說,這些隱約的聲音與彩色閃光代表著暴雨般落到日本人頭上的毀滅性轟擊,於是他在頃刻間想像自己是一個在熊熊燃燒著的叢林中歪斜著眼睛趴伏著、顫慄著的士兵。然而這一畫面就像雜誌裡描寫戰爭的故事那樣有一種不能令人感到滿足的虛假效果。事實上,威利初次見到的這個戰鬥場面使他感到失望。它看起來就像是一次小規模的無足輕重的夜間炮術演練。

  夜色漸退,天色由蒼白轉成藍灰,星星已隱沒,當艦隊在離海岸三英里處停止前進時,海面上已是天光大亮。一艘艘登陸艇從運輸艦的起降架上下到了海裡,像成群的甲殼蟲一樣,成串成片地漂浮在水面上。

  威利·基思現在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場名副其實的戰爭中了。因為海灘上還沒有還擊的炮火,此刻的戰爭還只是單方面的,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冒險。由白色沙灘環繞著的一個個翠綠的小島上已經有許多地方在燃燒,冒煙。那些大鐵桶似的舊戰艦在和平時期向來是眾多新聞記者譏諷的對象,現在正每隔幾分鐘便將成噸的炮彈射進那灌木叢生的小島,隆隆的巨響猶如雷鳴。它們在證明過去30年中花在它們身上的高昂費用沒有白費。分列在它們旁邊的巡洋艦和驅逐艦也在向環礁傾瀉著雨點般的炮彈。海軍的炮火時而稍事停頓,這時,一隊隊戰機便魚貫飛到那些小島的上空,一個接一個地進行輪番轟炸,直炸得濃煙四起,火光沖天。有時,炸中了某個油庫或彈藥堆,騰起的蘑菇狀黑煙會高高昇起直上雲霄。爆炸的威力把「凱恩號」軍艦的甲板都震得直顫悠。在這整個期間,運輸艦一直在不停地傾吐著登陸艇,而這些登陸艇隨即便在洶湧的灰色海面上組成嚴整的扇形隊列向前推進。太陽出來了,透過濛濛的水汽顯得慘白刺眼。

  環礁的外貌尚未因所遭受的襲擊而被毀壞。這裡、那裡升起的許多橘紅色火焰以及新冒起的黑色和白色煙團,在這些青翠悅目的小島上倒成了裝飾性的點綴。空氣中洋溢著火藥味,使威利覺得,節日般的熱鬧氣氛和歡樂的效果在這天早晨可算全都齊全了。他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實際上,這是因為那種瀰漫著的氣味和不斷的轟隆聲使他想起了7月4日國慶節放焰火的情景。

  基弗和他在左舷邊上待了一會兒。幾綹黑髮從這位小說家頭盔的灰色圓頂下垂了下來。他的兩隻眼睛在深陷的、暗影中的眼窩裡灼灼發亮,露出了全部眼白。「喜歡這表演嗎,威利?似乎完全是我們這一方在演出。」

  威利舉臂遙指著正向那在麗日下看起來不堪一擊的環礁島嶼圍攏的一群群艦艇,說:「真夠多的,真夠多的。你此刻對海軍作何感想,湯姆?」

  基弗嘴角一歪,顯出滿臉笑容。「說實在的,」他說,「納稅人也該為他們付出的上千億美元得到點什麼了。」他說完便快速登上梯子爬到艦橋上去了。

  奎格出現了,腰彎得快要伏到地上了,腦袋在他那木棉救生夾克的大領子外不住地轉來轉去。他的一雙眼睛瞇得都快完全閉上了,樣子像是在開心地微笑。「好啊,值日官先生。我們登上海灘應該乘的那批坦克登陸艇在哪裡啊?」

  「哦,我猜想就是APA17所運載的那一批,長官。」威利指著左前方大約4000碼處的一艘巨型灰色運輸艦說。

  「APA17,噢?你確定它們就在那艘運輸艦上嗎?」

  「命令是這麼說的,長官。APA17上的第四雅各布小隊。」

  「好。那咱們這就到APA17那邊去。標準航速。你繼續指揮吧。」

  這位艦長轉到駕駛室後面就不見了。威利大踏步走進舵手室,自命不凡地開始大聲發佈命令。「凱恩號」退出屏蔽隊列向那些運輸艦駛去。戰列艦炮火齊鳴的隆隆爆炸聲隨著「凱恩號」每向前靠近100碼就愈加震耳一些。這位少尉覺得有點暈眩,同時又輕飄飄地得意洋洋,就好像他一口喝下了一大杯摻了薑汁的威士忌似的。他在艦艏的兩翼之間來來回回,測量著那艘APA17的方位,呼叫雷達室向他報告距離,以控制不住的興奮和信心大聲指揮著舵手變換航向。

  聚集在那艘APA17運輸艦周圍的艦群中,有一長列坦克登陸艇朝這艘陳舊的掃雷艦駛來。威利去找艦長,發現他在一隻旗袋上歇著,既看不見那些運輸艦也看不見海灘,正抽著香煙,漫不經心地同恩格斯特蘭德閒聊天。「長官,第四雅各布小隊好像是朝我們這邊開過來了。」

  「好啊。」奎格模模糊糊地朝海上望了一眼,便又抽起煙來。

  威利問道:「我該做什麼呢,艦長?」

  「隨你的便。」這位艦長哧哧地笑著說。

  少尉瞪眼瞧著艦長。奎格又接著跟那個信號兵講起了攻擊阿圖島的趣事。恩格斯特蘭德轉過眼去看了看那位在甲板上值日的軍官,並無奈地朝他聳了聳肩膀。

  威利回到駕駛室。那些坦克登陸艇正衝起陣陣浪花朝「凱恩號」駛來。威利從望遠鏡裡仔細觀察,能夠看見為首那艘坦克登陸艇的艇艉上站著一位軍官,腋下夾著一個綠色的大擴音喇叭。浪花濺滿了他的救生衣和卡嘰布制服,也打濕了那些蹲在他前面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們的脊背。那艘坦克登陸艇及乘員在望遠鏡裡只是些模糊的七彩人影。威利可以看見那些水兵在互相叫喊,但聽不見喊些什麼,就彷彿是在看一個陳舊的無聲電影的鏡頭。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他認為「凱恩號」應該停止前進,但又不敢擅自做這種只有指揮官才能做的決定。

  馬裡克進了駕駛室。「哎,艦長在哪兒?我們要撞上那些小傢伙了!」

  這位少尉用拇指向左舷門外指了指。馬裡克大步走了過去,並回頭看了看那個旗袋。「喂,」他馬上下令說,「所有發動機停車。」他從左舷窗下面的一個架子上取下一個破舊的紅色硬紙板做成的話筒,走到外面的左舷。「凱恩號」減慢了速度,開始搖晃起來。「喂——登陸艇——」馬裡克大聲喊道。

  坦克登陸艇上那個軍官回應的喊聲從水面上隱隱傳了過來,顯得年輕而吃力,顯然是南方口音,「第四雅各布小隊準備開往登陸地點。」

  奎格從駕駛室門外伸進頭來,生氣地喊道:「這裡在幹什麼呢?誰說過要停航了?是誰在向誰大喊大叫呢?」

  副艦長從另一翼大聲對艦長說:「對不起,艦長,我們看來要超過這些小傢伙了,所以我下令停止前進了。那是第四雅各布小隊。他們已準備好前去登陸了。」

  「哦,那好吧,」艦長喊道,「那麼,這事就不談了。到登陸點的航向和距離是多少?」

  「航向175,距離4000,艦長。」

  「好的,史蒂夫。就由你指揮開到那兒去吧。」奎格說完就不見了。馬裡克又轉回身子對登陸艇喊話,登陸艇上那位軍官把話筒擱在耳朵上以便聽清馬裡克說什麼。「我們——也要——前往,」這位副艦長聲音洪亮地喊道。「跟著——我們。祝——好運。」

  登陸艇上那軍官揮動了一下話筒就蹲下身去,接著那登陸艇便又啟動馬達向前駛去。現在他那小小的登陸艇已與「凱恩號」並肩前進,與「凱恩號」之間的距離只有50碼。那是一艘坦克登陸艇,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研製出來的眾多水陸兩用艦艇之一,是一種裝有看起來與其並不相稱的履帶的鋼鐵怪物。它能夠在陸地蹣跚地行駛,也可以在淺海中作短距離涉渡,而單獨來看,這兩種性能都不強。它之所以還能存在,是因為它同時具有兩種功能。威利對那些像玩具一樣在大海上顛簸搖晃著前進的小艇上渾身濕透的水兵們深感同情。

  馬裡克駕駛著「凱恩號」向環礁駛去。在「凱恩號」與日本人的安奴賓島(海軍戲稱之為「雅各布」【雅各布·羅格溫(Jacob Roggeveen,1659-1729),荷蘭海軍上將,他的艦隊1722年復活節星期日那天在南太平洋發現了一個神秘小島,後該小島被命名為復活節島(Easter Island)。——譯者注】)之間,除了白浪滔滔的數千碼水面之外空無一物。威利現在可以看見海灘上的細節了:一間小屋,一隻被遺棄的划艇,一些油桶和眾多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棕櫚樹。他覺得他還從未見過一種綠色像「雅各布」島這樣濃郁富麗,也沒見過像這個小島的那麼白的沙灘。樹叢頂上有兩處冒著美麗的橘紅色火焰,但任何地方都沒有有生命的東西在活動。他回頭看了看後面那一串坦克登陸艇,注意到最前頭那只登陸艇上有個水兵在拚命地打著旗語信號。威利用手臂打信號告訴他,「請講。」那邊立刻打出旗語,「看在上帝的份兒上,請減速。」有好幾次,在坦克登陸艇扎進浪花飛濺的波谷時,那水兵也從他打信號的立腳處沉了下去。每隔幾秒鐘,小小的登陸艇就被一道濺起的水簾打個透濕。

  奎格從駕駛室後面急匆匆地走到威利跟前,「喂,喂,這是怎麼回事?」他急急地問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又問道,「喂,你看得懂,還是看不懂啊?」

  「他們要我們放慢速度,艦長。」

  「那可就他媽的太糟糕了。我們應該在H鐘點抵達登陸出發線的位置的。他們如果跟不上我們,我們將在抵達預定地點時拋下一道海水染色標記,那樣也就可以了。」奎格瞇起眼睛看了看那個小島,然後就跑進了駕駛室。「老天爺呀,史蒂夫,你是想衝上海灘去嗎?」

  「不會的,先生。離登陸出發線還有大約1500碼呢。」

  「1500?你簡直是瘋了!離海灘已經不到1500碼了——」

  「艦長,對羅伊島最貼近的正切距離是045。現在的正切距離是065。」

  在左炮門照準儀旁的信號兵額爾班喊道:「對羅伊島的左正切距離是064。」

  這位艦長飛步跑到左舷,把瘦小的信號兵推到一邊。「你一定是眼瞎了。」他把眼睛湊到照準儀上。「果然如我所料!是054,這就使沿方位線停泊與遊走毫無餘地了。我們現在是在登陸出發線以內了。右滿舵!右滿舵!」他大聲命令著。「全體發動機全速前進!拋出海水染色標記!」

  煙囪裡噴著大股的滾滾黑煙。「凱恩號」急劇地向右後方猛轉,在它快速向相反航向急駛時在海面上劃出了一個狹窄的白色半圓。不到一分鐘,坦克登陸艇的第四雅各布小隊便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成了一串起伏不定的小黑點。在靠近他們的前方海面上是一片明亮的黃色斑點。

  在這天後來的時間裡,不管怎麼樣,「凱恩號」與成百艘攻擊艦隊的其他艦船一起英勇地穿過了「雅各布」島與伊萬島之間的海峽。兩個島上都飄揚著美國國旗。「凱恩號」在環礁湖裡拋錨泊定。奎格下令在該艦四周武裝警衛的士兵擊斃任何落水的日本散兵,並命令水兵們退出了各自的戰鬥崗位。其他便無事可幹了。被緊緊圍在運兵艦、運貨艦和驅逐艦中間的「凱恩號」即使有命令叫它向海灘上開火,它也辦不到了。那些心懷感激的水兵離開了他們的炮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立刻便到下面睡覺去了,他們都已在各自的崗位上連續顛簸了14個小時。他們就像敏感的貓兒能嗅出可能到來的危險似的,知道在誇賈林環礁再也沒有任何威脅了。威利也困得眼睛都疼了,但他沒有去睡,反而到艦橋上去觀看這場演出。

  奪取誇賈林的戰役,作為一個年輕人步入戰爭的開始,顯得有點古怪。它很可能是人類打過的最古怪的一場仗。它是在數千里之外,在數月之前,一槍未發就已經打贏了的一仗。艦隊司令們早已正確地猜測到了,日本天皇的這些「不沉的航空母艦」缺少了一種重要的商品:飛機。太多的日本戰機在守衛所羅門群島的空戰中已被擊落。至於他們的戰艦,剩下的那些由於已成了日本帝國的寶貝,而受到小心保護的武器根本算不上武器。僅是大批美國軍艦及士兵的到來,就已經從理論上宣告了戰鬥的結束。守衛誇賈林環礁的寥寥幾千日本人馬卻要面對從海上冒出來的龐大艦隊,只經過短短幾小時雪崩般的狂轟猛炸就使他們完全失去了戰鬥能力。按照全部的戰爭邏輯,各個小島本該在日出時分都已掛起了表示投降的白旗的。因為日本人顯然不願意按照戰爭邏輯自願投降,海軍的飛機、大炮才懷著異樣高興和惡作劇似的心情動手以猛烈的火力全殲了他們。

  威利興高采烈地為這一景象鼓掌稱快,全然沒有想到它所造成的生命災難。轟炸與炮擊在無比絢麗的粉紅與淺藍相間的夕照中烘托出懺悔火曜日【懺悔火曜日(Mardi Gras,俗稱狂歡節,也稱食肉火曜日),四旬齋前的狂歡節的最後一日。——譯者注】似的節日氣氛。現在這些翠綠的小島上燃燒著大片大片的紅色火焰。點點深紅色的曳光彈劃出的一道道美麗線條裝飾著紫紅色的波濤,大炮炮口噴出的一團團火焰在暮色中顯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黃,爆炸的震波撼動著周圍的空氣,到處瀰漫著的火藥味在陣陣清風中與被炸倒並燃燒著的熱帶植被的芳香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威利俯身在艦橋的舷牆上,救生夾克堆在腳下,頭盔也從被汗濕的前額掀到了腦後。他抽著香煙,用口哨吹著科爾·波特的小調,還時不時地打個哈欠,儼然是一位疲倦而又過足了娛樂之癮的看客。

  這種完全配得上作一名成吉思汗的騎士的冷酷,出現在一個像基思少尉這樣性格愉快的小傢伙身上是很奇怪的。從軍事角度看,這當然是筆無價的財富。就像大多數對誇賈林環礁執行死刑的海軍劊子手一樣,他好像也把敵人看成是一個有害的動物物種。從那些日本人咬緊牙關,至死都不吭一聲的慘烈狀況來看,他們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似乎也相信他們是在同一些入侵的巨大的武裝螞蟻在戰鬥。這種雙方都不把自己的對手當作人的麻木心態,也許就是太平洋戰爭中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大屠殺的關鍵。攻佔誇賈林環礁是這種大屠殺的第一例,也是海戰的一個經典性的輝煌戰例,可供以後幾代人借鑒。還從來沒有過籌劃得這麼精明,像完成外科手術似的得以完成的一場戰役。但是,作為一個年輕人對戰爭的初次體味,它卻是太豐富,太容易,太異乎尋常,太完美了。

  惠特克從梯子頂上探頭到艦橋上,說:「開飯了,基思先生。」這時,星星已在天上閃爍。威利走到下面與其他軍官一起吃了一頓味道極佳的牛排。餐桌被收拾乾淨後,威利、基弗、馬裡克和哈丁仍圍坐在那鋪著綠呢子檯布的長桌邊一起喝咖啡。

  「哎,」基弗點了一支香煙,對馬裡克說,「你對『老耶洛斯坦』今天的表現有何想法?」

  「別再說這事了,湯姆。」

  「咱們還沒抵達登陸出發線就掉轉了尾巴,把坦克登陸艇上那些可憐的傻小子們扔下不管,讓他們自己給自己導航。那可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呀,難道不是嗎?」

  「湯姆,你那時又沒在駕駛台上,」副艦長不客氣地駁斥道,「別胡說八道。」

  「我那時正好在駕駛台上,沒一件事情逃得過我的眼睛和耳朵,史蒂夫,我的老夥計。」

  「我們留下了海水染色標記。他們知道他們的方位——」

  「我們是在登陸起始位置差不多20度之外時留下標記的——」

  「是10度。艦長讀出的數字是54,不是64——」

  「哼,你相信那個?」

  「我們在掉頭時往前又走了六七百碼。黃色標記的位置可能正好。」

  基弗突然轉臉問威利:「你說呢?我們像一隻嚇破了膽的兔子逃跑了,難道不是嗎?」

  威利猶豫了片刻,「哦,我當時沒看照準儀。額爾班是很容易把方位數字讀錯的。」

  「威利,你整天都在甲板上值班。你看見過奎格艦長在艦橋朝著海灘的那一側露過面嗎?」

  這問題可把威利嚇了一跳。猛然一想,他還真沒看見過。白天艦長穿梭似地來回奔跑以及後來消失得無影無蹤曾經使他極度困惑,尤其是在那以前的機動過程中,他總是釘在駕駛室裡以便他監視舵手和傾聽艦與艦之間的交談。不過,這位小說家的暗示也太離奇可怕了。威利瞪眼瞧著基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哎,你怎麼了,威利?你到底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馬裡克生氣地說:「湯姆,那可是我聽到過的最該死的話啊。」

  「你讓威利說麼,史蒂夫。」

  「湯姆,我當時正忙著整理我自己的思想,沒有去操心艦長的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而你卻像個懂事的普林斯頓乖孩子似的在撒謊,」小說家說道。「好啊。那我就向你這位盡心盡力保護『凱恩號』及美國海軍榮譽的乖孩子鞠躬致敬了。」他站起來,拿著他的杯子和碟子向西利克斯牌咖啡壺走去。「你那麼做當然很好,但我們要為這艘軍艦的安全負責,更不用說是為了我們自己的頸上人頭了,而不正視現實絕不是什麼明智的態度。」他邊說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新鮮的淺棕色熱咖啡。「我們大家現在都得面對一個新的事實,孩子們,那就是我們的艦長奎格是個膽小鬼。」

  門開了,奎格進來了。他剛刮過臉,還戴著頭盔,腋窩裡夾著救生衣,「湯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給我也倒一杯和你一樣的咖啡好嗎?」

  「沒問題,艦長。」

  奎格在桌子頂端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救生衣扔到甲板上,同時開始轉動他左手裡的鋼球。他翹起二郎腿,上面那條腿不住地晃動著,致使他那整個癱軟的身軀也跟著有節奏地一上一下地顫悠著。他瞪著兩眼直視著前面,噘著嘴,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他兩眼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色陰影,嘴邊上有一圈深深的皺紋。基弗往一杯咖啡裡放了三茶匙糖,並把那杯子放在艦長面前。

  「嗯,謝謝,好清香,頭一回。」這是他來到軍官起居艙後十分鐘時間裡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奎格時不時地看一眼那些軍官,馬上又把目光回到他的咖啡杯子上。終於,他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喂,威利,現在你好像沒有多少事情可做,那就讓我在這裡看一些你譯好的電文,如何?我還有27份電文等著看呢。」

  「我這就譯,艦長。」少尉打開保險櫃,慢吞吞地拿出那些譯電碼器具。

  「湯姆,」艦長眼睛看著他的空杯子說,「我的記錄顯示杜斯利的第十二份軍官資格課的作業今天就該交了。它在哪兒呢?」

  「長官,從今天早晨3點鐘起我們一直處在戰鬥崗位——」

  「我們現在可不在戰備狀態,而且已有兩個小時了。」

  「杜斯利有權吃飯,洗澡,並休息一下的,艦長——」

  「休息是在完成了任務之後做的事情。我要求杜斯利在今晚睡覺之前把那份作業交到我辦公桌上,而你在從他手裡收到並改完那份作業之前也不能去睡覺。明白了嗎?」

  「明白,長官。」

  「基弗先生,注意點你那自作聰明的說話腔調,」這位艦長眼睛看著牆,站起來說,「工作考核報告裡還包括諸如獻身精神和服從上級這類內容。」此時,他已從軍官起居艙出去了。 
20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1 死神與冰淇淋



  「你認為他聽見了嗎?」

  「聽不見的,別擔心,」基弗確實毫不擔心地說。「那是種排行第二號的哭喪臉。成因是通常的疲勞也許再加上一兩種潰瘍症引起的巨痛。」

  「你最好看住你那該死的舌頭。」馬裡克說。

  小說家大笑了。「你不能說他不機靈。不管作戰不作戰,杜斯利都得做他的作業。你從未見過一個比老懦夫更肆無忌憚地使用調查表的了——」

  馬裡克站起來向門口走去,邊走邊往頭上戴了一頂已破損的軍便帽。「我正告你,」他冷冷地說,「基弗先生,本艦指揮官的名字是奎格艦長。我是他的副艦長。我不許在我面前再叫這種諢名,你聽見了嗎?除了樸素的奎格艦長之外,不准再有這種什麼老懦夫之類的稱呼了。」

  「那就去告發我好啦,馬裡克先生,」基弗說,眼睛瞪得連白眼珠都全露了出來。「告訴奎格我對他的看法。讓他以冒犯上級罪把我送交軍事法庭好了。」

  馬裡克狠狠地罵了一句簡短的髒話,走了出去。

  「哈,我想我得去找那可憐的杜斯利了,」基弗說,「怎麼也得逼著他把那份作業完成了。」

  哈丁說:「我的艦上服務賬目檢查表也該做出來了。」他把一本雜誌拋到一邊,打了個哈欠。「我看還是在睡覺前把它做出來為好。上個月,他在凌晨1點派人來叫我給他送去。」

  「咱們的艦長真是個才華出眾的管理者。」基弗走出去時說。

  哈丁和基思懷著既古怪又有點為難的好奇心情,以完全相同的表情相互對看了一眼。哈丁抓了抓自己的頭。「威利,」他輕聲說,「艦長確實是不斷往艦橋有遮蔽的那一邊躲嗎?」他憑借在彈藥艙同住三個月、兩個初出茅廬的少尉一同在桅桿頂上受罪的兄弟情誼講出這話,以期威利以實相告。

  「哈丁,我說不準,」威利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回答道。「我看見他的次數好像比平時少很多。但是——嘿,你知道基弗討厭咱們的艦長。」他垂下眼睛看著譯碼機。

  哈丁站起身來說:「那可太棒了——太棒了。」

  「也許他全都錯了。」

  「假如這艘軍艦被卡住了會怎麼樣呢?」哈丁憂心忡忡而又為難地緊閉著嘴唇。「一個艦長的職責是將咱們帶出困境,威利,而不是檢查檢查什麼報告、什麼作業是否如期完成了。老實說,這艘軍艦的服務賬目檢查制度簡直是荒謬可笑。我是一名會計師學校的畢業生,我曾給奧朗達加碳化公司查過賬。天知道如果我的老闆看見我在那個小賣部裡清點一塊塊歐·亨利牌肥皂和一管管牙膏,他會怎麼說……唉,所有那種事情都無足輕重,明白嗎?我是志願加入海軍的,而今我是在『凱恩號』上,如果一個職業會計師稽查『凱恩號』服務賬目中的分分角角的小事對事情有幫助的話,我可以做這種檢查。但從海軍方面說,怎麼也應該給我一艘有用的軍艦,一位會打仗的艦長呀——這一切的麻煩不都是為了這個目的嗎,對不對?」

  「喂,現在說這種話還有什麼用。我們現在趕上了一個令人失望的傢伙。這是戰爭的不幸。我們可能會被關進日本人的戰俘營。但我們必須堅持始終,就是這麼回事——」

  「威利,你是個好人。」哈丁說著,站了起來,「不過,你是個沒有妻室的人。你和我不一樣。我擔心的有五個人,我、我老婆,還有三個孩子。特別是一個孩子,一個六歲大的小小子,笑起來可愛極了。記住什麼時候提醒我把他的照片拿給你看。」

  哈丁匆匆從過道裡走去,消失在他臥艙的綠門簾後面。

  第二天拂曉,北方攻擊艦隊為基思少尉上演了另一場好看的節目。

  總警報器淒厲的嗚嗚聲使他來不及穿好衣服就連奔帶跑地趕到了艦橋上,只見霧氣濛濛的藍色曙光中交織著Z字形的、拋物線形的炮火和猛烈爆炸發出的紅黃色火焰。大炮的轟鳴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他急忙從救生衣口袋裡掏出兩張專門為此準備的衛生紙放在嘴裡嚼爛,揉成兩個紙團,分別塞進自己的兩個耳朵裡。那些爆炸聲立刻便變成了隱隱的聽起來比較舒服的噗噗聲了。這是他自己的發明,是在一次大炮射擊演習中發現棉花不夠用時想出來的。

  「凱恩號」的3英吋口徑艦炮在這種炮火準備中毫無用武之地。奎格讓全體船員都守在戰鬥崗位上,直至太陽高高昇起才將他們解散。威利繼續留在艦橋上欣賞那雷鳴般的轟響與熊熊燃燒的火景。8點30分,一批攻擊艦艇排列成一個長長的弧形陣容悄然駛過平靜的海面,向環礁北部的主要堡壘——羅伊-納穆爾島駛去。此時的各個小島已完全失去了原先的蔥蘢翠綠,慘白中點綴著一片片焦黑。小片的火焰依然在燃燒,在陽光中顯得有些蒼白。所有的綠葉植被有的已被燒焦,有的已經枯死,只留下一片片斷干殘枝,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透過這些斷干殘枝可以看見已變成廢墟的低矮建築物和一些空蕩蕩的斷垣殘壁。威利從望遠鏡中觀看到攻擊艦艇抵達了海灘,蜂擁而上的坦克和海軍陸戰隊士兵正在向前挺進,以及從各個小島腹地那灰白色荒野裡噴射出的意料不到的白色和橘黃色火光。他看見一些海軍陸戰隊士兵倒下了。那景象使人振奮又有點悲哀,就像是看見一個拳擊手被擊倒在地一樣。

  他打開專用的短波收音機,JBD640,熱切地偷聽起海岸上坦克裡的戰鬥人員的談話。他驚奇地注意到他們已捨棄了海軍互相聯絡時的用語。他們以簡短、憤怒、惡毒的語句在彼此之間,以及與那些在竭力用炮火保護他們的軍艦交談。他們使用的都是一些可怕的骯髒話語。與軍艦上士兵們那種鄭重其事的、帶有歉意的講話語氣相比,岸上士兵們那火辣辣的話語形成了一種頗為滑稽的反照。這實在新鮮有趣,威利一直聽了將近兩個小時。他聽到有一個人正在用令人難以置信的污言穢語不停地咒罵時突然死於非命,不禁毛骨悚然。至少,他猜測那人是死了,因為那人正在懇請海軍用炮火消滅一個正在用機關鎗向他猛烈掃射的碉堡,他的話就突然中斷了。威利生出一種隱隱的羞恥感,因為當別的戰士正在一個個死去時,自己卻在存儲以供將來在客廳裡閒聊時的趣聞逸事,這樣的行為表明他完全沒有人的感情。可是,他卻並沒有因此而關掉收音機。

  不過,在吃午飯時,在一個特定的瞬間,他於心不安了。當時他正往冰淇淋上加濃稠的巧克力汁,一聲前所未聞的震天動地的猛烈爆炸直震得銀製的餐具和玻璃杯子嘩啦啦作響,連他的臉上都覺出了爆炸的震波所激起的氣浪。他跳了起來,與基弗、佐根森一同跑向右邊的舷窗。佐根森掀開遮著窗口的薄鐵板,他們便從那裡使勁地往外看。一個巨大的黑色雲團正從納穆爾島上緩慢地沖天而起,下面的滾滾濃煙中長而醜惡的暗紅色火舌四處亂竄。「毫無疑問,是個大彈藥庫。」基弗說道。

  「我希望它已把幾千名日本鬼子炸回到他們的老家去了。」佐根森正了正他的眼鏡說。

  「我懷疑它真能那樣,」基弗回到他的座位上。「那些還活著的日本人全都躲在修築得很好的深洞裡,而我方的一些人也和他們一起被炸上了天,這是可以肯定的。」

  威利瞪大眼睛瞧著這場大屠殺大約有一分鐘左右,這時,他聞到一股溫熱的香味拂面而來,原來是佐根森少尉呼出的氣息吹到了他的脖子上,還可以聽見這位少尉嘴裡嚼肉的聲音。然後,威利也回到自己的座位,隨即將羹匙插進那灑著一道道棕色巧克力汁的誘人的白色冰淇淋裡。他忽然想到,自己在這裡泰然地吃著冰淇淋,而那些在只有幾千碼之外的納穆爾島上的陸戰隊士兵卻正在挨炸,這種對比是何等的令人於心難安。可他的不安感並沒有使他停止吃他的冰淇淋,只是這個想法像一粒沙子在他腦子裡滾來滾去,使他頗感不適。最後,他禁不住將這種想法大聲說了出來。

  其他軍官都生氣地看了看他,但沒有一個停止吃他們的甜食。不過,那個往常習慣於往自己碟子裡加很多巧克力汁,多得都讓別人看著倒胃口的杜斯利,這時伸手去拿巧克力汁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在他的冰淇淋上按螺旋形一圈圈地加了薄薄的一層巧克力汁,而且在放回碟子時顯得小心翼翼。

  基弗推開已被他刮得乾乾淨淨的碟子,說道:「別犯傻了,威利。戰爭就是這麼回事,少數人看著許多人被殺死而他媽的慶幸死的不是他們自己。」他點燃一支香煙。「他們明天就可能讓咱們去環礁湖裡掃雷。這些小島那時很可能已全被攻佔了。那時,許多陸戰隊士兵們也許會圍坐在海灘上吃午飯,也許會看著咱們全都被炸得飛到半天空裡去。而他們沒有一個人會因此而少吃一口的。」

  「至少他們吃的將是應急口糧,而不是帶巧克力汁的冰淇淋,」威利說,「反正,這可是太——太奢侈了。」

  「喂,我說,你如果不吃冰淇淋也沒人會把你送交軍事法庭呀。」基弗揶揄他說。

  「一天夜裡,我們沿瓜達爾海岸運送一批陸戰隊士兵,」馬裡克邊說邊用小勺盛起一勺甜食,「那晚海上風平浪靜,可他們全都暈船暈得像死狗一樣。那位陸戰隊的上尉就躺在那個長沙發上。他說,『我確實一點都不喜歡瓜達爾卡納爾,但我寧肯在上面待一年也不願在這艘破軍艦上哪怕只呆一周。』上尉說他要是聽說我們去掃雷,準會從艦上往海裡跳。他說,『據我所知,這場戰爭中最糟糕、最要命的事兒就是掃雷。我真弄不懂你們這些人明知自己是在一艘掃雷艦上,怎麼還能一夜夜地睡得著覺?』」

  「這艘軍艦真的會掃雷嗎?」杜斯利問道,「好像難以令人相信,真的——」

  「你不是剛剛交上來一份作業,」基弗說,「用了7頁的篇幅準確地說明了我們是怎麼掃雷的嗎?」

  「噢,那個呀。您知道我是直接從《掃雷手冊》上照抄下來的。我甚至連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手冊裡不斷地談到的那個破雷衛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基思先生,」馬裡克不滿地輕輕哼了一聲,說,「吃過午飯立即拉著他的手,指給他看什麼是該死的破雷衛。」

  「是,好的,長官。」威利說,同時像一隻老海狗似的瞇著眼睛得意地抽了一口香煙。

  餐桌尚未收拾完畢,就有一個無線電報員給威利送來了一份作戰命令。他匆忙將它譯了出來。「凱恩號」奉命於翌日護送一隊坦克登陸艇前往福納福提【福納福提(Funafuti)位於西南太平洋,地處南緯5至10度,西經176至179度間,由9個珊瑚島組成。——譯者注】環礁。福納福提遠在南方,遠離作戰地區。威利一想到要離開攻擊艦隊,心裡還頗感到有點遺憾呢。

  他在艦長臥艙外邊的欄杆旁停住腳步觀賞戰鬥景況,可惜戰況已緩和下來了。只有一陣陣零星的支援炮火還在繼續著,而大規模的炮火齊射已經結束了。停在環礁湖裡的艦隊躍躍欲試的好戰氣氛正在消減。赤身裸體的水兵們從一些停泊著的艦船上跳進大海,在那已不是藍色而是黃棕色,並且充滿垃圾的海水裡歡暢地撲騰嬉戲。別的軍艦上有人在趁機晾曬被褥,救生索上凌亂地掛滿了片片白色。

  「福納福提,是麼?」奎格艦長坐在辦公桌旁正用一隻手從一個湯盤裡冰淇淋吃,另一隻手玩著拼圖遊戲。「好的。叫馬裡克到我這兒來。還要告訴惠特克再給我送一大盤冰淇淋上來,另外還要些咖啡——」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是某個新兵試探性的敲擊聲。是那個無線電報務員,史密斯,擺出的笑臉顯示出歉意和為難,他說:「請原諒,艦長。他們跟我說基思先生在這裡——這可是個重要日子,基思先生。又來了一道戰鬥命令——」

  奎格說:「把它擱在這兒吧。」那通信兵把電文放在艦長的辦公桌上便匆匆退了出去。奎格只瞥了一眼標題,便驚得差一點從椅子上掉了下來,然後才往後一靠,十分鎮定地說:「你簡直想不到!人事局來的。毫無疑問,是給某個人的調令——」

  威利的手閃電般地伸了出去,「我現在就把它譯出來,艦長。」

  「好的,威利,譯吧。甚至可能是我呢。對可愛的老『凱恩號』而言,我的資歷是高了點兒。」這位艦長隨手把那份文件交給了威利,在威利出門時,他又說:「切記,命令是屬於軍事情報。」

  「是,我知道,長官。」

  未等威利在軍官起居艙裡安好譯碼機,奎格便踱著方步走了進來。這位艦長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幹得怎麼樣了,威利?」

  「這就行了,艦長。」

  奎格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將電文打譯出來。命令是給拉比特海軍中尉的,派他到正在舊金山建造的驅逐掃雷艦「橡樹號」去任職。

  「拉比特,噢?新造的軍艦,是嗎?好極了。這命令由我拿著,威利。」奎格從威利肩膀上伸過手去把譯好的電文從譯碼機上拽了下來。「有件事跟你說清楚,威利。我,而且只有我,才能決定什麼時候讓拉比特知道他的調令的事,明白嗎?」

  「可是,艦長,這命令不是下給他的嗎?」

  「讓它見鬼去吧,威利,我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糾纏不清愛講歪理的人呢!至於這份命令麼,它是發給『凱恩號』的,而我是這艘軍艦的艦長,我既然知道了人事局的意願,那就看我什麼時候高興讓拉比特先生離隊了。現在就讓哈丁接替拉比特我還沒有一點信心,沒有。就是說,在哈丁基本上達到要求之前,拉比特可以像我們這些人一樣繼續隨艦工作。這點你可清楚了嗎?」

  威利嚥了口氣,說道:「清楚了,長官。」

  硬是壓住給拉比特的調令不讓他知道,是對威利良心的折磨。晚飯時,他坐在那位中尉對面,不住地偷眼看那張蒼白、忍耐、滿面愁容的臉,左眼上永遠覆蓋著的一綹從頭上垂下的純棕色亂髮。威利覺得自己簡直像是一個犯罪團伙的成員。

  這位少尉現在意識到自己已經喜歡上了拉比特。他最初登上「凱恩號」時就是跳進這個人的懷抱裡的,而且他仍然記得那語調拖長的歡迎辭,「嗨!用不著這麼急嘛!你連往哪兒跳都還沒看清楚呢。」起初,威利曾認為他是個毫無趣味的鄉巴佬。然而,慢慢地,拉比特的一些其他的品性顯現了出來。他換崗從不晚點。他不會拒絕幫別人的忙,而在他幫別人忙時做起來又總是彷彿是奉了艦長的命令似的。水兵們服從他的命令從無二話,雖然他下命令時語氣總是那麼輕鬆、隨和。他總是準時寫好航海日誌,並在往來函電太多,威利來不及譯完時,常常志願幫威利解譯函電。此外,除了在軍官起居艙裡對奎格的一般性議論之外,威利還從未聽見他說過任何人的壞話。

  可是威利太懼怕艦長了,不敢把這個重大的消息悄悄告訴拉比特。那天晚上,拉比特中尉值完中班之後,在霧濛濛的晨曦中疲憊不堪地回到他自己的臥艙,一點都不知道讓他脫離苦難的簽證就在他的艦長的桌子上放著,或者說在這位通訊官的良心上壓著,壓得威利幾乎無法入睡。

  早飯後,威利在軍官起居艙裡正無精打采地解譯當天的往來函電,奎格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艦長——顯然是一位新任命的指揮官,因為他帽舌上的葉飾仍然金黃明亮,毫無污漬。少尉立即站了起來。

  「弗雷澤艦長,這位是我的通訊官,基思少尉。」

  威利與之握手的是一位皮膚曬得黑黑的高個子,長下頦,有一雙清澈的藍眼睛,留著一頭金黃色短髮,大約30歲左右的男子。這位指揮官的卡嘰布襯衫熨燙得很是漂亮。相形之下,奎格身上那被「凱恩號」軍艦蹩腳的洗衣房洗得褪了色的灰白色軍裝就顯得太寒磣了。

  「只管繼續幹你的活兒好了,威利。」奎格說。

  「是,好的,艦長。」他將要解譯的材料移到長桌的遠端。

  惠特克端著一壺冒著熱氣的咖啡進來,給奎格和他的客人倒上了咖啡。後來才知道那位驅逐艦的艦長,弗雷澤,剛剛接到命令要回美國去就任一艘新驅逐掃雷艦的艦長,所謂新,意思是它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老古董,而是一艘現代的驅逐艦正在經過改裝,以便用於掃雷。他說,他是到「凱恩號」上來觀摩學習的,因為他對掃雷一竅不通。「他們正在改裝的艦艇有整整一個中隊,」弗雷澤說,「我這個中隊的頭頭,伍爾艦長,認為我被招回去是要去指揮一個分隊,或小隊。我說不準。但我確信我必須在掃雷上下點工夫,這是肯定不會錯的。」他開始點燃一個彎柄的栗色煙斗。

  奎格說:「我將很高興陪您到各處看看,先生,順便把我對這裡所瞭解的那點東西講給您聽。他們給您的是什麼號軍艦?」

  「橡樹號。」弗雷澤答道。

  威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見奎格朝他瞥了一眼,他於是趕快低下頭工作,躲避奎格的目光。「『橡樹號』,是嗎?1650噸級的。我曾在一艘那一噸級的軍艦上當過一年下級軍官。都是些很好的軍艦。」

  「人事局好心地把一份我屬下全體軍官的初定名冊寄給了我,」弗雷澤說。他從胸前的衣袋裡抽出一張薄紙。「倒像是我在設法要從你手裡劫走一個人似的。是什麼名字來著?噢——在這兒呢,是拉比特。」

  奎格繼續喝著咖啡。

  「他的調令還沒有交到您手裡嗎?」弗雷澤問道。

  奎格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後說:「哦,沒錯,我們是收到了那份調令。」

  弗雷澤微微一笑。「啊,那就好。我想您也該收到了。我看見了人事局從電傳機上發給您的電報,而且讓我的譯電員把它譯了出來——是的。他是您負責維修和保養的中尉,是不是?我猜想他對掃雷一定很精通。」

  「是一名能幹的軍官。」

  「噢,那麼說,我大概是碰上好運了。我能搞到國家空運局相當高級的優先票。拉比特也許能與我一同飛回美國,並在途中給我補上我對掃雷知識的欠缺。」

  「唉,可是我們今天下午就要起航了,到南邊去。」

  「不礙事兒。讓他到我的艦上就宿好了。我想我們在一兩天之內就能離開這裡了。接替我的人已經到了艦上,隨時可以接管。」

  「可是,還有個接替拉比特的問題呢。」奎格哧哧地笑著說。那笑聲在軍官起居艙裡聽著顯得陌生而孤獨。

  「您是什麼意思,艦長?難道您艦上沒有現成的可以接替拉比特的合格的人選嗎?」

  「這要看您認為什麼是合格了——要不要再來點咖啡,指揮官先生?」

  「不了,謝謝您——您有那麼短缺人手麼,奎格指揮官?拉比特的助手來艦工作有多久了?」

  「哈丁?啊,我想有五六個月了吧。」

  「他是個能力低劣的人嗎?」

  「哎,那樣說可有點言重了。」

  「嗨,艦長,我艦上的軍官,除副艦長外,沒有一個是我不能在24小時內調離的。我認為保持那樣的訓練水平是我分內之事。」

  「是啊,問題就在於標準是什麼了,先生,」奎格說,「我敢說哈丁少尉在許多別的軍艦上都會被認為是個各方面都合格的軍官。只不過,在我的軍艦嘛,表現優異才算合乎標準,而我不能確定哈丁已經快做到優異了。」

  「我想我還得再來點咖啡了,請再給我來點。」弗雷澤說道。

  奎格說:「威利,能不能勞駕你——」威利連忙起身給兩位上級軍官倒了咖啡。

  「好了,奎格艦長,」弗雷澤說,「我明白您的見解,而且很讚賞您的高標準。不過,『橡樹號』極需一名中尉以使其可以馬上編入現役,而我身邊尤其需要一個懂點掃雷知識的人。畢竟,我們現在是在打仗。人們必須盡快學,並盡力——」

  「嘿,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奎格自以為聰明地微笑著說,「我似乎覺得,戰時的軍官訓練標準應該更高一些,而不是更低。您也知道,這可是許多人性命攸關的事啊。」

  弗雷澤慢慢地將罐裝牛奶摻進咖啡攪拌著,瞇縫起眼睛打量著奎格的臉。那位「凱恩號」的艦長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牆望著,仍是面帶笑容。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手裡轉動著的鋼球發出喀啦喀啦的響聲。

  「奎格艦長,」那位碧眼金髮的指揮官說,「您的論點誠然不錯。惟一的問題是,我不能因為要等待那個接替拉比特的人達到您的標準,而遲遲不讓『橡樹號』投入現役呀,能這樣嗎?我必須在華盛頓稍事停留向人事局報到。我如果坦率地告訴他們,您在把拉比特的接替者培訓成適合您的標準方面有困難,而請求他們給我另派一名軍官的話——」

  「我在任何方面都沒有困難,而且我將使本艦軍官們的訓練狀況不比本艦隊其他任何艦上的狀況遜色,先生。」奎格趕忙說。他放下咖啡杯子時,那杯子啪地響了一聲。「我說過了,除了按我自己的標準外,按其他任何人的標準,哈丁都是完全合格的,何況就是按我自己的標準來衡量,他的訓練狀況也是極好的,而且,我可以說,就算拉比特今天下午就走,『凱恩號』照樣能夠很好地完成一切任務,但我想著重說明的是——」

  「您這話我聽著很高興,艦長,而且我確信您說的一點沒錯,」弗雷澤滿面笑容地說,「既然是這樣的情況,那麼我今天下午就帶拉比特走如何?」

  「帶走吧,先生——」奎格沉重地左右擺動著頭,最後在兩肩之間耷拉了下去。他低著頭,目光矇矓地凝視著地面說,「哦,我說了,我原本想讓拉比特再少留幾天,集中精力和時間好好教教哈丁,既然如果那樣做的話,顯然會給『橡樹號』造成這麼大的困難,那就——先生,我很清楚這『凱恩號』是一艘陳舊不堪、過了時的老軍艦,比較起來,『橡樹號』肩負的戰鬥任務更為重要。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將精良的訓練視為這艘軍艦的首要任務之一的,如果我在追求優異方面似乎過分熱衷了,那麼,我並不知道您是否會責怪我,也不知道人事局是否會那樣做。」

  「正相反,您的高標準是應該得到讚揚的。」弗雷澤說著,站起身,拿起了帽子,「我想於下午4時派我的小艇過來接拉比特過去,艦長。這樣省得您的小艇跑一趟了。您覺得這樣合適嗎?」 
21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2 水荒



  「那敢情好。」在弗雷澤舉步朝門口走時,奎格說,「人事局裡您如果有朋友的話,請您跟他們說說,菲利普·奎格,1936級畢業生,也早已到了該有命令調動調動的年限了……我送您到舷梯那兒去,先生。」

  「謝謝您。見到你很高興,基思。」

  威利說:「這實在是我的榮幸,我很高興,長官。」他雖不想流露出他說話時的高興勁兒,可還是流露出來了。奎格在臨走開時惡狠狠地斜了他一眼。

  當一名調離的軍官離開「凱恩號」時,除去在舷梯旁站崗的值班員之外,通常是沒有人加以注意的,值班員也是因為必須在日誌上記錄這位軍官離艦的確切時間。不過,威利,那天下午正趕上他值班,看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事情在3點30分左右開始發生了。水兵們聚集在舷梯附近低聲交談著,軍官們也開始一個一個地溜躂到後甲板上。官兵們同樣都在觀望著陸戰隊和戰車在那些被戰火摧殘得滿目灰白的小島上運動,或者是取笑那些停泊在附近的一艘驅逐艦周圍擊水嬉戲的游泳者的體格,再或者就是呆呆地看著甲板上的水兵們把第3號煙囪漆成青黑色。溫煦的空氣裡洋溢著濃烈的油漆的香味。

  「看,小艇來了。」有人說道。一艘漂亮的小艇從一艘運輸艦前頭繞了出來,衝破渾濁的海水朝「凱恩號」駛來。觀看的人群中傳出了一陣輕輕的歎息聲,就好像觀劇者在劇情轉變時發出的歎息似的。惠特克與一個勤務兵抬著一隻陳舊的木箱,上面還摞著兩個藍色帆布手提包。拉比特跟在他們後面出現在後甲板上,他吃驚地朝那一群官兵眨著眼。軍官們一個個地跟他握了手。水兵們都站在那裡,或是拇指鉤著腰帶,或是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他們中有幾個人喊道:「再見了,拉比特先生。」

  那艘小快艇突突突地響著停靠在「凱恩號」的舷梯下。拉比特走到威利跟前,敬了個禮。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神情緊張地眨著眼睛,「請求准許離艦,先生。」

  「請求批准了,先生,」威利答道,隨即又感情衝動地加上了一句,「您不知道您正在脫離的是個什麼東西。」

  拉比特面帶笑容,拍了拍威利的手,走下了舷梯。那艘小快艇開走了。威利站在舷梯旁的值班台邊,看著沿欄杆列成一線的人們的後脊背。他們使他想起了結婚典禮入口處被繩子攔在外面的那些衣衫襤褸的看熱鬧的人群。他自己也走到欄杆前,凝望著遠去的拉比特。那小快艇轉過那艘運輸艦便消失不見了,後面只留下一道逐漸消退的泛著白沫的弧形水線。

  在隨後的那一小時裡,奎格艦長發了一通可怕的脾氣。佩因特呈給他一份燃料與淡水使用情況的報告,報告顯示在誇賈林環礁作戰期間,艦上人員的淡水消耗量上升了百分之十。「他們都記不得淡水的寶貴價值了,啊?好啊,佩因特先生,」艦長尖聲責問道,「軍官和船員們個人48小時內不准用水!大概那樣才能讓他們知道,在這艘軍艦上,我的話不是說著玩的!」

  半小時後,「凱恩號」軍艦起錨駛離誇賈林環礁湖,前往目的地福納福提群島。

  帆船時代,遇上順風是幸事,蒸汽時代則不然。

  「凱恩號」正以10節的時速艱難地從誇賈林環礁駛往200英里以外的福納福提島。天空中一團團的雲彩就像一個個骯髒的大枕頭。艦身被自己排出的煙霧籠罩著,無法逃脫出去。海風也以大約10節的速度從船尾吹來。因而相對於船體而言,空氣根本不流動。這艘掃雷艦好似在噩夢般可怕的沉寂中行進。煙筒冒出的煙霧旋轉著滾落到主甲板上,移動緩慢,油膩膩的,隱約可見。煙霧有一股惡臭氣味,粘連在舌頭和嗓子上,形成一層令人癢癢的噁心的薄膜,還嗆得眼睛痛。空氣又悶熱又潮濕。堆放在後甲板板條箱裡爛白菜的氣味和煙筒的煙霧混在一起更讓人作嘔。「凱恩號」的官兵們一個個汗流浹背,骯髒不堪,又無法痛快地沖個澡。大家懶得連舌頭也不想動,僅以呆滯悲哀的目光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還不斷用手搓揉鼻子。

  「凱恩號」和另一艘護衛驅逐艦正掩護著六艘坦克登陸艇,這是些吃力地緩慢行駛的三百多英尺長的肥大船殼,樣子就像木頭鞋子,而且顯得異常脆弱。給人的感覺是,只要用開罐刀對準其大腹便便的船體狠狠地紮下去便可能引發棄船逃命的警報。坦克登陸艇以每小時8節的速度在波浪裡搖搖晃晃地前進,彎來繞去的兩艘護衛艦的航速要稍稍快一些。

  奎格的禁水令大約過了24小時,馬裡克走進了艦長室。「凱恩號」的這位指揮官正裸身仰面躺在床上。兩台嗡嗡作響的高速運轉的風扇把氣流向下吹到他的身上,然而他那白皙的胸脯上仍然佈滿了滴滴汗珠。「什麼事,史蒂夫?」他問道,身子一動不動。

  「艦長,考慮到風向的特殊情況,把停止執行供水條例的時間從兩天改為一天行嗎?佩因特跟我說,我們有很多淡水,足夠維持到抵達福納福提島——」

  「問題不在這兒,」奎格大聲喊道,「為什麼這條船上每一個人都那麼極其愚蠢?你以為我不知道船上還有多少水嗎?問題是,船上的人一直在浪費水啊。正是為了他們好,才必須好好教訓他們一下,就這麼回事!」

  「艦長,他們已經受到教訓了。像這樣一天不准用水就跟一個禮拜沒水用一樣啊。」

  船長噘起嘴唇。「不行,史蒂夫,我說了48小時就48小時。如果這些士兵以為我是那種說話不算數、優柔寡斷的人,那就無法控制他們了。真倒霉,我自己也想沖個涼啊,史蒂夫。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也是為了士兵自己的利益,我們必須忍受這些不便了——」

  「我不是在為自己請求,長官。可是士兵們——」

  「得了,別給我來這一套!」奎格用一隻胳膊肘撐起身子,瞪眼看著副艦長。「我跟你一樣關心士兵們的福利,你別在這兒充英雄。他們浪費水了還是沒浪費水?浪費了,那麼,你要我怎麼辦啊?給他們全體頒發嘉獎狀嗎?」

  「長官,用水量是增加了百分之十。那天是攻擊日嘛。我真的覺得那不能叫浪費——」

  「好了,好了,馬裡克先生。」奎格躺回到床上。「我看你僅僅是為了提出理由而提出理由吧?對不起,我不能奉陪了,此刻天氣太熱,氣味太難聞了。到此為止吧。」

  馬裡克寬闊的胸部起伏間發出一聲痛苦的歎息,「長官,打掃完後給15分鐘沖涼時間怎麼樣?」

  「該死的,不行!喝的湯和咖啡裡有足夠的水,不會讓他們渴死的。這才是重要的。下次他們會記住不得在我的艦上浪費一滴水!史蒂夫,你可以走了。」

  那天晚上和第二天,順風沒有脫離「凱恩號」。甲板底下,通風機送入的空氣令人無法忍受,絕大部分是煙筒的煙霧。水兵們從艙房裡蜂擁而出,三三兩兩地躺在後甲板室裡或主甲板上,盡量遠的避開煙筒的煙霧。有些水兵搬出了床墊,但大多數人蜷曲著身子睡在銹跡斑斑的甲板上,用救生衣當枕頭。艦橋上的人整夜都呼吸急促地喘息著。在艦艇沿之字形行駛的一些路段,海風不再正直地從船尾,而是從稍稍偏斜的角度吹來,此時只要把脖子遠遠地伸出舷牆就可以足足地吸入一兩口溫暖、新鮮而又令人難以置信的清新的空氣。

  第二天早晨,火熱的太陽浮出海面,發出耀眼的紅光照射在一艘好似患了瘟疫的船上。骯髒的半裸的人體伸開四肢躺滿了整個甲板,顯得毫無生氣。水手長吹著起床號,卻只能將大家喚個半醒。水兵微微動了動,站了起來,開始挪動沉重得像灌了鉛的四肢幹起日常雜務,就像《古舟子詠》【《古舟子詠》是19世紀初最有影響的英國詩人、思想家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一部最著名的、膾炙人口的作品之一,是英國詩歌中的瑰寶,採用民謠形式,敘述一個老水手看到人類生命正常創造的過程。——譯者注】中的那些由死人充任的水手。眼下「凱恩號」距赤道50英里,幾乎朝正南方行駛。隨著天空的太陽一小時一小時地往上升,空氣變得越來越熱,越來越潮濕。而這條船仍搖搖晃晃地艱難地行駛在波光閃爍的海面上,仍籠罩在自身的煙筒的煙霧和爛白菜味的惡臭中。

  正午時分,人的天性起來造反了。一夥黑人輪機兵開始在安裝著蒸發器的後輪機艙裡偷水用,這樣奎格就發現不了管道裡的水壓。消息像電報一樣迅速傳遍全艦。通往下面灼熱難當,噹啷聲震耳的輪機艙的兩道狹窄的鋼梯頓時被水兵擠得水洩不通。佩因特很快發現了發生的事,並報告了海圖室的馬裡克。這位副艦長聳了聳肩道:「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清。煙筒的煙霧弄得我兩耳嗡嗡響。」

  只有水兵能這樣幸運地偷水用。消息很快傳到了軍官的耳朵裡,但是儘管他們完全一致地對奎格不忠誠,然而軍官帽所體現的那種模糊但又無處不在的象徵意義卻讓他們不能走下輪機室的梯子。

  確實,午後3點鐘時杜斯利曾把頭枕在兩肩上,趴在譯碼機旁,對威利抱怨說他再也忍受不了啦,他要到艦尾的輪機室弄點水喝,威利惡狠狠地盯著他。此時此刻,基思少尉已經不像14個月前走進弗納爾德樓的那位胖乎乎、滿面春風的鋼琴演奏者了。基思的嘴和鼻子的周圍顯出一道道的紋路,圓圓的臉上凸現出顴骨和下巴頦,兩眼陷進了污跡斑斑的眼眶裡。他神情嚴肅,滿臉是直立的棕色剛毛。一滴滴的汗水順著臉流進敞開衣領的脖子裡,把襯衣弄成了深棕色。「回你的艦艉去,你這個可悲的小雜種。」威利說(杜斯利比對方高3英吋),「你最好住到救生衣裡去。我向上帝發誓,我要把你扔到海裡去。」杜斯利抱怨著,抬起頭,重新有氣無力地敲擊譯碼機。

  有一個方面,奎格艦長未能像他希望的那樣完全和其他軍官隔離開:他沒有個人單用的廁所,不得不下來使用軍官起居艙過道裡的衛生間。艦長週期性地臨時出現在這裡有時會引起麻煩。所有的軍官都養成了關注艦長室關門聲的習慣,一聽到這響聲,大家就趕緊裝出正經的樣子。有人會從床上跳起來,拿起一摞軍方郵件擺弄著,另一個人會飛快地跑到譯碼機跟前,第三個人會抓起鋼筆和一堆報表,第四個人會翻開航海日誌。

  既然威利和杜斯利都在干正經事,此刻艦長室的關門聲並未使他們感到不安。幾秒鐘後奎格出現了,穿著破舊的拖鞋飛快地從軍官起居艙穿過,同往常一樣悶悶不樂地噘著嘴。兩個軍官忙著譯解電報,沒有抬頭。靜寂了10秒鐘,隨後突然在過道裡傳出一聲可怕吼叫。威利跳了起來,以為,或一半是希望艦長觸到了有毛病的電燈插座,把自己電死了。威利跑到過道裡,杜斯利也跟著跑了過去。但是艦長什麼事也沒有,只見他尖著嗓子朝軍官的淋浴室裡叫嚷一些難以聽懂的話。佐根森全裸著身子站在淋浴器下,那肥大粉紅的屁股從彎著的背脊突出來像架子上的一塊擱板。他的雙肩確定無疑是濕的,腳下的鐵甲板全是小水珠。他一隻手握著淋浴器的閥門,另一隻手機械地在耳朵上摸來摸去,想調整一下他當時並未戴上的眼鏡。他臉上露出白癡似的愉快的微笑。從艦長雜亂的叫嚷聲中可以聽出這樣一些話:「——膽敢違抗我的命令,我的緊急命令?你吃了豹子膽了?」

  「水管裡剩餘的水,長官——水管裡的,就這麼回事。」佐根森模糊不清地說道,「我只是用水管裡的水,我發誓。」

  「水管裡的水,嗯?非常好,這些水夠艦上所有的軍官用一陣子的。水兵的禁水令5點鐘結束。軍官的禁水令繼續延長48小時。佐根森先生,你把這事通知馬裡克先生,然後給我寫個書面報告,說明為什麼我不應該為你作出合格的評語,說你合格那是不合適的,馬上去寫吧!」(奎格厲聲說出「合格」二字,就像在講詛咒語一樣。)

  「水管裡的水,長官。」佐根森還在嘀咕,但是奎格已經一步跨進了廁所,砰地關上了門。基思和杜斯利瞪眼凝視著佐根森,臉色嚴肅、憎惡。

  「夥計們,我不得不洗個澡呀,不然我都覺得不是人了,」佐根森委屈地自以為是地說道,「我只是用了水管裡剩下的水,真的。」

  「佐根森,」威利說,「可供九個快渴死的人的水已經沿著你的屁股的那條大裂縫流走了。水流的正是地方,因為你的整個人格集中在那兒。希望你這個澡洗得痛快。」

  「凱恩號」的軍官又多兩天沒水用。他們輪著咒罵佐根森,然後又原諒了他。風向變了,煙筒的煙霧和爛白菜的可怕臭味減少了,但是天氣繼續變得更熱更悶。除了忍受和詆毀艦長,無事可幹。軍官們幹得多的也就是這兩件事。

  福納福提環礁是拋落在無垠的海面上的一串項鏈一樣草木蔥蘢的低矮小島。日出後不久,從礁脊上一長條白色浪花的一處碧水豁口中,「凱恩號」徐徐地駛進了環礁。半小時之後,這艘掃雷艦停靠在了另外兩條船外側的驅逐補給艦「冥王星號」的左舷。蒸汽管、水管和電纜馬上接了過來,「凱恩號」可以停機了。於是掃雷艦開始從「冥王星號」的多個乳頭吸吮奶汁。這條補給船及其所轄的幾條小補給艦都繫在一條粗重的錨鏈上,離福納福提島海灘1500碼。

  威利是最先踏上跳板的人。到驅逐艦補給船的通信部走一趟,他就可以幾天不用譯解密碼了。譯解和油印艦隊的密碼和電文是補給船的任務。就是阿拉斯加艦隊、太平洋總指揮部、太平洋艦隊、阿拉斯加海軍、海軍總部、南太平洋總部和中太平洋總部這些部門讓負擔過重的驅逐艦通信人員累折了腰。

  環礁湖裡有一片波浪翻滾的海湧。威利輕快地走過了各船之間不太平穩的跳板,船與船之間距離雖小,但是下面浪濤湧動,有股吸力,潛藏著殺機,「冥王星號」旁邊的驅逐艦斜著向上伸出一塊寬大結實的帶滾輪的跳板。威利走了上去,來到機聲隆隆的金工間。他在似洞穴般幽暗的補給船裡來回摸索著,穿過彎彎曲曲的通道,從梯子爬上爬下,走過鐵工室、理髮室、木工室、洗衣室、正炸著幾百隻雞的一色不銹鋼的廚房、麵包室及其他二十個文明場所。一群群的水兵安詳地穿行於這些乾淨的、油漆一新的地方,大都吃著裝在紙杯裡的冰淇淋。他們和威利自己船上的水兵不一樣,一般都年長一些,胖一些,更平和些。與「凱恩號」上郊狼似的水兵相比,可以說他們是食草類的水兵。

  威利終於碰巧找到了寬敞的軍官起居艙。棕色的皮製長沙發沿艙壁一溜擺著,身著卡嘰布軍服的軍官舒展著身子躺在沙發上。大約有十五個這樣平躺著的人。威利走過一個大塊頭時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這人睜大雙眼凝視了威利一會兒,說道:「我這該死的——記過記錄之王,海軍學校學員基思。」

  那張雙重下巴的臉有著眼熟的、依稀記得的特點。威利有點尷尬地琢磨著眼前的軍官,伸出手說:「沒錯。」然後突然認出他來,又說道:「你不是少尉艾克雷斯嗎?」

  「好記性。只不過現在是中尉了。」艾克雷斯撲哧一笑。「大家總是認不出我。喝咖啡嗎?」

  過了幾分鐘,艾克雷斯攪動著杯裡的咖啡,說道:「是呀,我知道,我的體重至少增加了40磅。在這些該死的補給船上,你總是發胖,船上什麼東西都很多——你的氣色不錯嗎。瘦了點兒。稍微有些顯老。你們的東西多嗎?」

  「還可以。」威利說道。他盡力不要睜大眼睛驚奇地看著艾克雷斯。這位一度態度嚴肅、長相英俊的軍訓教官現在身體大不如前了,虛胖了。

  「無法擺脫這種局面啊,」艾克雷斯道,「啊,你看見這些傢伙了嗎?」他用拇指鄙視地掃著那些躺著的人。「問問他們,他們大多數人會叫喊著說他們不喜歡這種死氣沉沉的沒有戰鬥的生活,永遠被困在一個被上帝拋棄的環礁中。他們講,他們要求的是戰鬥、戰鬥。他們講,他們要求成為這一偉大戰役的一部分,什麼時候,啊,到底什麼時候命令會下來,把他們送到參戰的艦艇上去?——一派胡言。我管著艦上的信件。我知道誰打了請調報告,誰沒打。我知道有可能將他們派到小得像罐頭的艦艇上,為某位海軍准將擔任臨時性參謀任務時,誰會打退堂鼓,恐懼得尖聲叫起來。他們都喜歡現在的情況。我也喜歡,這點我承認。來一塊奶酪三明治嗎?我們有些極好的羊乳乾酪。」

  「來一塊吧。」

  羊乳乾酪好吃極了,新鮮的白麵包也一樣好吃。

  「基思,實情是我們這些懶散的龜孫子實際上全都幹得很好,而且幹的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你用過這艘艦上的設施嗎?驅逐艦都求著貼在『冥王星號』上靠上幾天。我們是艘什麼都能幹的船。我們的組織管理井井有條,很少去幹無用的事,沒有這兒那兒漏蒸汽的現象,能圓滿完成出海和內務值班的工作,所有這一切都有助於消除那些會耗光正當工作時間的亂七八糟的事——」他又拿起一片麵包,大量地往上面塗羊乳乾酪。「你結婚了嗎,基思?」

  「沒有。」

  「我結婚了。我回想是在你們下一班同學畢業時結的婚。你們是42年12月那批,對吧?這些我都記不太清了。好了,不管怎麼樣,我遇上了這個大姑娘,一頭金髮,當時是哥倫比亞大學英語系的秘書。三個禮拜就結婚了。」艾克雷斯咧嘴笑了,歎了口氣,聲音很響地喝完了杯裡的咖啡,接著又倒了些。「好了,你知道,我們這些訓練教官受到的待遇相當不錯。我們要求的東西都能得到。過去我一直打算教完書後就要求去潛艇服役。我已經看完了所有潛艇的講義——好了。那都是我結婚以前的事。基思,我研究過艦隊名冊裡所有的艦隻,並要求去驅逐艦補給船。真聰明啊,郵件定期地送到這兒,而且我就為郵件而活著,基思。我有個兩個月大的孩子,至今還沒見過。是個丫頭——我是這條破船上的通訊官。我早該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艾克雷斯把威利帶到了通訊室,主甲板上一間寬敞的屋子,配備有新椅子、塗了綠色瓷釉的金屬辦公桌、煮咖啡機和幾個身著淡綠色粗呢制服、頭髮梳得油亮光滑的文書軍士。一聽見艾克雷斯發話,這些文書霍地站起來,兩三分鐘之內便從乾乾淨淨的櫃子和挑不出毛病的符合規定的卷宗裡找出了威利所要的全部已譯解出的密碼文電,以及一系列新的艦隊信函。這樣「凱恩號」通訊官堆集了幾個禮拜的工作就不用幹了。威利環顧四周,看見書架上的書都按字母順序擺著,鐵絲筐裡幾乎沒有待處理的函件,漂亮的有機玻璃檔案板上放著福克斯目錄和已譯解出的密碼文電,這種不可思議的不受環境影響的工作效率使威利感到十分驚異。他出神地凝視著艾克雷斯,只見他肚子的肥肉在皮帶的上下兩端將卡嘰布制服鼓出兩個圓圈。「冥王星號」的通訊官正翻閱著阿拉斯加海軍發來的一札函件,隨後抬頭看著威利的衣領飾針。「是金的還是銀的?」

  「金的。」

  「應該是銀的,基思。你成了新阿拉斯加海軍中尉了。2月定的級。祝賀你了。」

  「謝謝,」威利和艾克雷斯握了握手,說,「但是還得讓我們艦長批准呀。」

  「啊,沒關係,這是自動程序。趁你在這兒,去買些衣領飾針吧。跟我走,我帶你去。都買齊了?」

  當威利在過道上離開艾克雷斯時,這位通訊官說:「隨時過來一起吃飯吧,中飯、晚飯。咱們聊聊天。我們任何時候都有草莓和奶油。」

  「一定來,」威利說,「非常感謝了。」

  威利橫穿過這個安樂窩向「凱恩號」走去。當他越過跳板,踏上銹跡斑斑、垃圾遍地的後甲板時,像德國人一樣挺直了腰板,突然向哈丁敬了個禮,使這位艦務官的臉上露出憂傷和愉快交雜的微笑。「報告長官,我已回到艦上。」

  「得痙攣症了,威利?這樣敬禮會弄斷你的胳膊的。」

  威利朝前走著。一些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的阿帕切族水兵在甲板上你來我往地幹著日常的工作,威利朝他們微笑。麥肯齊、傑利貝利、下巴瘦長的蘭霍恩、滿臉丘疹的「討厭鬼」、額爾班、斯蒂爾威爾、水手長巴奇,一個個從威利身邊走過。這時威利認識到,他以前的親戚朋友沒有一個像「凱恩號」上的二等水兵那樣,他那麼熟悉,認識得那麼清。「傑利貝利,」他喊道,「補給船上有我們六大袋郵件——四袋官方的,兩袋私人的——」

  「是,是,長官。馬上去取。」

  在井形甲板上,一群艙面水兵正在分享從「冥王星號」弄來的戰利品——一大塊黃色奶酪,藍堅鳥尖叫著在頭頂上飛舞。奶酪的碎屑撒在甲板上。威利從紅頭髮的猶太人卡皮裡安手中接過一小片斷裂開的、滿是手印的奶酪,塞進了嘴裡。

  回到房間裡,威利把中尉銜領章釘在剛從「冥王星號」買來的新卡嘰布襯衫的衣領上。他拉上綠色窗簾,穿上襯衣,藉著頭頂昏黃的燈光照著鏡子仔細看。他注意到了自己平平的肚腹、瘦削的臉龐和那疲倦的、顯出黑圈但目光頑強的眼睛,他的嘴唇向下緊抿著。

  威利搖了搖頭,搖完頭,他放棄了已在心裡秘密隱藏了整整一周的計劃。「冥王星號」上有位牧師,威利曾在他的辦公室前經過,但是現在威利知道,他不會去找那位牧師向他講述水荒的事。「你也許不是個重要人物,」他對著鏡子裡自己的影像大聲地說,「但是你用不著去向『冥王星號』上的任何人哭訴。你是『凱恩號』的基思中尉。」 
22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3 斯蒂爾威爾受軍法審判



  「基思先生,副艦長要馬上見你。」

  「知道了,拉塞拉斯。」威利很不情願地把九封早在5月份就發出的已經發霉的信件放在桌上(這些信剛從「冥王星號」的郵袋中取出),然後向副艦長的房間走去。

  「麻煩事來了,威利。」馬裡克遞給他一封用打字機打在紅十字信箋上的長信。威利蹲在門檻上看完了信。他感到很不舒服,就像自己落入了陷阱。「艦長看過了嗎?」

  馬裡克點點頭,「後天對斯蒂爾威爾的審理輕罪的軍事法庭要開庭,你當書記員。」

  「當什麼?」

  「書記員。」

  「那是什麼?」

  副艦長搖搖頭,咧嘴笑了。「海軍條例你一點都不瞭解?拿出《法庭與審判團》,熱心研究一下審理輕罪的軍事法庭吧。」

  「你看斯蒂爾威爾會受什麼處罰?」

  「這個麼,那得由基弗、哈丁和佩因特他們定了。他們就是法庭。」

  「那麼,斯蒂爾威爾不會有什麼事了。」

  「也許吧。」馬裡克冷冰冰地答道。

  一兩個小時後,拉塞拉斯在艦上尋找通訊官,結果發現他臉朝下躺在最上層艦橋上,曬著太陽睡著了。傑利貝利那本破舊的書《法庭與審判團》就翻開著放在他的身邊,書頁隨風翻動著。「趕快,基思先生,趕快,艦長要你馬上去。」

  「啊,上帝,謝謝你,拉塞拉斯。」

  威利進屋時奎格停止了拼圖遊戲,抬起頭,臉上帶著十分愉快的朝氣蓬勃的微笑。這使威利清晰地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初次握手時他是那麼地喜歡奎格。

  「噢,基思先生,給你這個。」奎格從裝得滿滿的鐵絲筐裡拿出幾張剪下來的東西遞給了這位通訊官。它們是威利的中尉任命書。奎格站起來,伸出了手。「祝賀你,中尉。」

  幾個月來威利一直在用兇惡的想像來安慰自己。他曾下定決心,如果真有那麼一個時刻奎格主動要和他握手,他就斷然拒絕。他會用這一舉動一勞永逸地告訴艦長,以威利為代表的所有有教養的人會怎樣看待奎格這類人。眼下這一時刻突然來臨,正是實現白日夢的好機會——但令人遺憾的是,威利溫順地握住了艦長的手,說道:「謝謝你,長官。」

  「謝什麼呀,威利。我們有些小小的分歧,那很自然,但是整體而言,作為一名軍官你的表現很好——很好。那麼,就說定了,在軍事法庭上當書記員。」

  「呃,長官,我在臨時抱佛腳研究《法庭與審判團》這本書——好像我是檢查官和法律顧問兩者兼任——」

  「是的,不過別讓那些冗長而又費解的文字把你弄迷惑了。我當過五六次書記員了,我最不瞭解的——或者我最不想瞭解的——就是法律。重要的是找一個高明的文書能按書中的格式把整個東西正確地用打字機打出來。波蒂厄斯懂這一行,所以你會一切順利的。只是要給他點壓力,不要寫錯別字。斯蒂爾威爾將受到品行不端勒令退伍的處分。我一定要他受這個處分。」

  威利明顯地感到迷惑不解而脫口說道:「您怎麼知道他會受什麼懲罰,長官。」

  「該死的,他有罪呀,不是嗎?那種欺騙行為應當受到輕罪法庭所能做出的最嚴厲的判決,那就是品行不端勒令退伍。」

  「長官,只是——呃,看來斯蒂爾威爾好像確實有罪——但是——要從法律上證明這一點可能比——稍難一些——」

  「證明這一點,見鬼去!這是他的供狀。」奎格從鐵絲筐裡抓出一張打印紙,扔到威利前面的書桌上,「幹這種事不愁沒辦法。軍事法庭只是走形式,僅此而已。像你、基弗和另外兩個人一共四個笨蛋究竟怎麼進行無罪抗辯?你們會犯千百萬個錯誤。現在你把供狀拿走吧。」

  「明白,長官。」威利小心地疊好供狀紙。

  「如果還有什麼問題,還有什麼事你和波蒂厄斯弄不明白——嗨,記住把記錄帶到這兒來給我。我不想讓什麼大人物抓住該死的某個技術性問題把它否決了。我要它成為鐵板釘釘的事,你明白嗎?」

  威利把供狀拿回房間看完了。開頭他確信斯蒂爾威爾沒救了。後來他打開《法庭與審判團》,翻到有關供狀的一節,仔細研究起來,還在幾句話下面畫了橫線。他派人去找斯蒂爾威爾,幾分鐘後這個水兵到了門口。他穿著乾淨得出奇的勞動布服,手裡拿著一頂新的白帽子。「你找我,基思先生?」

  「進來吧。拉上窗簾——坐那床上。」水兵關上了窗簾,背對著它站著。「斯蒂爾威爾,事情有點不好辦哪。」

  「我知道,長官。我會接受碰到頭上的事。不管什麼事,該我擔著。要是事情到此為止——」

  「你為什麼都供認了?」

  「倒霉,長官,艦長用那封紅十字會的信任意擺佈我。」

  「哦,他把信給你看了?」

  「他說,你選擇吧。或者完全承認罪行,就在艦上召開輕罪法庭;或者試圖矇混過關,結果回美國為你召開最高法庭,很可能判你十年。你看怎麼辦,長官?」

  「斯蒂爾威爾,艦長是不是和你有什麼過節兒?」

  「老天爺!你來告訴我吧,長官。」

  基思中尉把書桌上那本翻開的《法庭與審判團》往面前挪了挪。他向水兵大聲地讀了有關供詞的那一節。開頭斯蒂爾威爾的臉上露出強烈希望的喜色,但這股高興勁兒又很快從臉上消失了。「這有什麼用,長官?現在太晚了。以前我不知道有這本書。」

  威利點著了煙卷,背靠在椅子上,眼朝上方凝視著,默默地抽了一分鐘的煙。「斯蒂爾威爾,如果你引用我的話,對艦長講是我說的,我就說你說謊。但是如果你懇求我從這本書中找出根據證明你是對的,我一定這麼做。你明白其中的區別嗎?我要告訴你兩件事,好好去想一個晚上。」

  「啥事,長官?」

  「第一件事,如果你否認那份供狀,它就不能在法庭上用來指控你。這一點,我敢保證。第二件事——千萬別告訴艦長是我說的——如果你申辯自己是無罪的,我想這艘艦上的輕罪軍事法庭幾乎不可能判你有罪。」

  「長官,那封紅十字會的信——」

  「它什麼也證明不了。你的兄弟發了那封電報。要由法庭來證明是你教唆他幹的。沒有你的證言——再說他們不能迫使你做不利於你自己的證明——他們怎麼可能證明這一點呢?你兄弟在哪兒?你們兩個人之間的談話記錄在哪兒?」

  斯蒂爾威爾疑慮重重地看著威利,「你為什麼硬要我申辯自己是無罪的呢?」

  「聽著,我毫不在乎你申辯什麼。作為書記員,我的職責是以暗示的方法為你指出我所認為的最佳法律進程。不要相信我的話。去問『冥王星號』的牧師或執法軍官吧。你自己去問他們《法官與審判團》第174節講了些什麼。」

  水兵機械地重複道:「《法庭與審判團》174——174——174。好,長官。謝謝,長官。」他走了出去。威利克制住了心中的惱怒。他理解,在水兵的眼中,所有的軍官都是和奎格一個鼻孔出氣的,這很自然。

  第二天早晨斯蒂爾威爾回來了,胳臂下面夾著一本新的硬皮《法庭與審判團》。「基思先生,你是對的。我要申辯自己是無罪的。」

  「哦?誰把你說服了?」

  水兵熱切地說:「呃,瞧,恩格斯特蘭德在『博爾格號』——就是外側第二艘艦——有個表兄弟。這個表兄弟和艦上的一等文書軍士是哥們兒。呃,這個文書,他是個肥胖的愛爾蘭人,禿頭,四十來歲。他們說,當老百姓時他是政客。他沒當上官的惟一原因,是他沒上過大學。呃,他賣給了我這本書。他說這書不保密,誰都可以花兩個子兒從政府那裡買到。對嗎?」

  威利遲疑了一會兒,翻到了書的標題頁。這一頁的下面有一段他以前沒注意到的小號字的說明:由華盛頓特區25號美國政府出版局文獻監管人發售。「對,斯蒂爾威爾。」威利的話音裡帶著他本人所感到的驚詫的意味。他曾毫無理由地認為這本書是限制發售的。

  「天哪,不知道穿這種鬼制服的水兵為啥不能人手一冊!」槍炮軍士長說道。「我熬了整整一夜看這本書。過去我從來不知道我有那麼多權利。好了,不管咋說,長官,這個卡拉漢,這個文書軍士,他說了,我見鬼也一定要申辯,我沒罪。他說我肯定會宣判無罪。」

  「他不是當官的,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他。」

  「我就是那麼想的,長官。」水兵極認真地說。

  「好,斯蒂爾威爾——這會提出很多問題。你得有辯護人,我得準備證據,找證人,總之,這件事就變成了審訊,跟電影裡的一樣——」

  「你看我做得對吧,是不是,長官?」

  「只要有辦法,我自然不願意看見你被判有罪。我想我最好馬上去和艦長談談。你在這兒等著。」

  斯蒂爾威爾兩手緊緊地拿著那本棕色封皮的書,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啊——明白,明白,長官。」

  威利在奎格的門外猶豫了兩三分鐘,演練著如何應對假想會發生的艦長又是尖叫又是咆哮的情況。他敲了敲門。「進來!」

  艦長室裡很暗。窗口上掛著遮光簾。在昏暗中威利能夠看見艦長躺在床上鼓起的身形。「誰呀,有什麼事?」一個被枕頭堵著而聽不清的聲音說道。

  「長官,是我,基思。是關於軍事法庭的事。斯蒂爾威爾要求作無罪申辯。」

  艦長伸手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彎爪,啪的一聲按亮了床頭燈。他坐起身,瞇著眼睛,搔著赤裸的胸脯。「什麼亂七八糟的?無罪申辯?哼,天生的搗蛋鬼,那傢伙!好啊,我們會收拾他的。幾點啦?」

  「11點,長官。」

  奎格滾身下了床,開始在臉盆跟前往臉上澆水。「他的供狀呢?嘿,哪能供認了以後又申辯無罪?你問他這個了嗎?」

  「他要否認他的供狀,長官。」

  「他要否認,噢?那是他的想法——遞給我那只牙膏,威利。」

  年輕的中尉一直等到艦長的嘴裡充滿了泡沫。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說道:「斯蒂爾威爾好像一直在向泊地裡另一艘艦上一位知識非常淵博的文書軍士咨詢一些法律上的事,長官。他自己弄到一本《法庭與審判團》——」

  「我就是要法庭審判他。」艦長從牙刷的四周咕噥道。

  「斯蒂爾威爾說沒有證據證明他發過欺騙性的電報,而且他說,那供狀是在受到脅迫的情況下照別人的口授寫的,根本不算數。」

  艦長噴出一口水。「脅迫!什麼脅迫?」

  「他聲稱你向他說過最高軍事法庭的事——」

  「因為你明顯的、固執的、絕頂的愚蠢,一個士兵突然弄到本該死的什麼條例之後,你就鬥不過了!脅迫!我當時是給他講避開最高軍事法庭的出路。我很可能因為這樣暗中的寬容而受到譴責。可那個小滑頭卻說它是脅迫!——」

  奎格擦了擦臉和手。「行了,」他說道,把毛巾扔到一邊,從椅子後背上拿起襯衣,「我們可憐的、受虐待的、小個子無辜者在哪兒?」

  「在我屋裡,長官。他剛才對我說——」

  「叫他到我這兒來。」

  斯蒂爾威爾已經在艦長室裡待了一小時。威利躲藏在井形甲板上,觀察著艦長室的門,在正午太陽發藍的強光直射下汗流不止。槍炮軍士長的助手終於出來了,他一手拿著《法庭與審判團》,另一隻手拿著一張白紙。他的臉呈鉛灰色,淌著汗水。威利跑到他跟前。「情況怎麼樣,斯蒂爾威爾?」

  「瞧,基思先生,」水兵聲音沙啞地說,「也許你是好意,但是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每次我和你沾上關係,結果總是一次比一次更糟。別管我了,行嗎?艦長讓我把這個給你。就這個。」

  威利看著那些手寫的歪七扭八的字:我在此聲明,我在1944年2月13日寫的供狀是我自願寫的,沒有受到脅迫。我很高興得到徹底坦白的機會,我沒有因為供認不諱而得到更好待遇的引誘或許諾。如有必要,我願意在誓言的約束下重述這些真實的事實。斯蒂爾威爾用小學生一樣的筆跡在上面簽了名。亮藍的墨水和寬寬的筆尖表明書寫工具為奎格艦長的鋼筆。

  威利說:「斯蒂爾威爾,事情並沒有完。他也是靠脅迫才弄到這份材料的。如果你有什麼事情要我——」

  「請你不要講了,基思先生!」水兵的眼裡突然閃出絕望的凶狠目光。「就這樣了,明白嗎?那就是我希望的做法,那就是實情,那就是將來的結果。沒有什麼脅迫,明白嗎?脅迫!」斯蒂爾威爾把《法庭與審判團》用力扔出了船外。「我從來沒聽說過脅迫這兩個字!我這該死的事你別管了!」

  斯蒂爾威爾沿著艙口的通道跑下去了。威利毫無表情地看著船外。《法庭與審判團》夾在兩艦之間的水面上,在各種碎片和垃圾中漂浮著,兩艘艦慢慢地靠到了一起,那本書被擠壓成了不成形的紙團。

  啤酒冰涼,金黃,清心爽口,從冒著霧氣的啤酒罐的三角形孔中汩汩流出。基弗、馬裡克、哈丁和威利躺在清風習習的椰子樹陰下,為解渴每個人很快喝光兩三罐啤酒。然後他們為解渴才開始社交性地把盞慢飲。他們選擇的地方是旅遊海灘上一個人跡罕至的彎曲地帶。他們單獨和沙子及椰子樹在一起。在綠藍色的環礁湖遠處,「冥王星號」靠著錨鏈來回漂動,旁邊是六艘正在補充給養的驅逐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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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利本來決定不向其他軍官提起斯蒂爾威爾的事。開庭前一天,檢查官就對案子隨便議論似乎有失職業道德。但是幾罐啤酒下肚便動搖了他的決心。他把無罪申辯夭折的事,以及奎格從水兵那兒逼取到供狀的事都向他們講了。

  其他人沉默了好一會兒,誰也沒講話。哈丁站起來,開始在另外三個啤酒罐上扎孔。基弗背靠椰子樹幹坐著,抽著煙斗。馬裡克面朝下趴在沙子上,頭枕著兩個胳臂。他是在事情說到一半的時候轉成這個姿勢的,以後就一直沒動。

  小說家從哈丁手中接過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史蒂夫,」他以平靜的語氣說道。馬裡克把頭轉向一側。「史蒂夫,你想過嗎,」基弗嚴肅而又平靜地說道,「奎格艦長可能患了精神病?」

  副艦長嘟噥了一聲,坐起來,然後盤著腿坐著,紅棕色和白色的粗沙子粘在他皮膚的褶皺裡。「湯姆,不要把一個美好的下午給糟蹋了。」他說道。

  「史蒂夫,我可不是在說笑話。」

  「談這種事毫無意義。」副艦長說道,像動物一樣不耐煩地搖著頭。

  「哎,史蒂夫,我不是精神科醫生,但是我看的書不少。我可以把我對奎格的診斷結果說給你聽。這是我聽見過的精神變態最明顯的情形。他是個偏執狂患者,具有強迫性神經官能症的綜合症狀。我敢打賭,臨床檢查會百分之百地支持我。我將指給你看醫學書籍對這種病的描述——」

  「我不感興趣,」副艦長說道,「他並不比你更瘋狂。」

  「史蒂夫,你陷入嚴重的困境了。」

  「我根本沒有陷入什麼困境。」

  「我看出這種病情已發生很長一段時間了。」小說家站了起來,把啤酒罐扔向一邊,又在另一個啤酒罐上扎孔。泡沫裹住了他的雙手。「瞧,史蒂夫,大約在奎格上艦後一周,我就看出他是精神變態者。對襯衣下擺著迷、那些小滾球、不能看著你的眼睛、用過時的用語和口號談話、對冰淇淋的癖好、離群索居——嘿,這位老兄是對弗洛伊德學說感興趣的人。他用暗示性詞語訓斥人。不過那沒關係。我的一些最好的朋友就是精神變態者。有人可能提出理由證明我也是精神變態者。問題在於奎格是一個極端的病例,處於怪癖和真正精神病之間的過渡區域的邊沿。而且因為他是懦夫,所以我認為進入作戰區之後就開始趕著他越過紅線。我不知道是否會突然精神不正常,或者——」

  「湯姆,你讀的書比我多得多,比我更會說話,所有這一切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惟一需要考慮的是,常識往往比世界上所有的高談闊論和書本更有價值。」

  馬裡克趁著火柴燃燒和冒煙的瞬間點著了香煙。「你們所有的人都牽涉到說大話、多疑、精神變態和其他種種毛病。奎格艦長只不過是個要求嚴格的人,他喜歡有自己的為人處事的方法,成千上萬的艦長多多少少跟他一樣。行啦,他滾小球,你在吹起床號之前坐在房間裡,把大量的潦草寫成的稿紙往書桌的抽屜裡填。從各自的某方面而言,人人都是古怪的,這並沒有使他們發瘋嘛。」

  基思和哈丁來回地看著兩個說話的人,就像孩子緊張地看著家裡大人吵架一樣。

  「你是在借吹口哨壯膽,」基弗說道,「你聽說過有哪位精神正常的艦長像他那樣草草地臨時召開軍事法庭的嗎?」

  「每天都發生這種事。究竟什麼是審理輕罪的軍事法庭,不過是場鬧劇嗎?艦上的人沒有一個懂法律的。該死,德·弗裡斯開庭審理貝裡森——和克勞的情況怎麼樣?」

  「那不一樣。德·弗裡斯用不正當手段操縱法庭寬恕了他們。因為奧克蘭警方對那次鬧事很惱火,他只是走走形式。但是草草搞一次審訊,宣判一個士兵有罪——且不考慮道德問題他完全違犯了海軍的原則。正是這一點使我認為他失去了理智。你瞭解得非常清楚,士兵就是這支海軍的上帝,兩個原因,第一,他就是海軍,第二,因為他家裡的親人支付海軍的費用。確實,煩擾或迫害是艦長標準的感情遊戲。但是士兵呢?條例規定了他們各種各樣的權利。奎格在玩火,而且還在開心地咯咯笑。」

  「當火星正好落在這上頭,斯蒂爾威爾就是有罪的。」

  「有什麼罪?天哪,史蒂夫!不就是接到家裡來的一些匿名誹謗信指責他妻子和人私通之後,想回去看看她嗎?」

  「注意,明天就開始審訊了,」馬裡克說道,「哈丁,給我一罐啤酒。湯姆,別再說了,不然我就發信號讓快艇來接我們啦。」

  那天餘下的時間在越來越鬱鬱寡歡地喝著啤酒的氣氛中過去了。

  那天的計劃寫著:下午兩點。輕罪軍事法庭審訊斯蒂爾威爾·約翰,槍炮官的助手,軍官起居艙內。

  午飯後不久奎格派人去找哈丁。然後他又派人在找佩因特。又過一刻鐘後,佩因特給基弗傳來了同樣的話。小說家站起身,說道:「沒有比審訊開始前就要求陪審團每一成員對裁斷明確表態更能消除一切令人不愉快的懸念的事了。」

  威利留在艦上辦公室裡,腦海裡翻騰著各種模糊不清的法律程序和用語。穿著縮了水的白色禮服,胖得像塊布丁的文書軍士正在幫他整理審訊材料。當臉上刮得乾乾淨淨,皮鞋擦得珵亮,擔任檢察長的水手長貝利森來到門口,並大聲宣佈「下午兩點,基思中尉。做好軍事法庭的一切準備」時,威利著實驚慌了一陣子。他們像完全沒有做好執行任務的準備。他盲目地跟著文書軍士和檢察長走進了軍官起居艙,三位軍官已經坐在綠色桌子周圍,繫著黑領帶顯得古怪,露出嚴肅而又侷促不安的神情。斯蒂爾威爾拖著腳走了進來,兩手抓弄著帽子,臉上似笑非笑的毫無表情。審訊開始了。

  威利坐著,《法庭與審判團》翻開著放在身前,一步一步細心地照程序進行。傑利貝利提示他,他又提示被告和法官。當前的情形使他不斷地回想起他在高中時參加學生聯誼會入會儀式的情景,那入會儀式是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圍著一個冒著蒸汽的爐渣殼,按照一幫半尋開心半認真的茫然無知的男孩子擬定打印的儀式程序單,羞羞澀澀地舉行的。

  審訊的場面再簡單不過了,案卷中有一份有罪申訴書,附帶一份供狀,然而時間被浪費了,浪費在人們的進進出出,法庭的多次休庭,對《法庭與審判團》中一些詞意的爭論,在《海軍條例》及軍事法庭手冊中查找論據等等事情上了。這樣令人疲勞地過了一個半小時之後,基弗宣佈審訊結束。一聽此話,斯蒂爾威爾從無動於衷的心態中醒悟過來,說他要聲明一點,這又進一步引起混亂的爭論。最後斯蒂爾威爾應允進行陳述。

  「因為我在值班時間看書,艦長罰我六個月不准離艦,那就是我讓人發假電報的原因。我必須回去見我老婆,不然我的婚姻就完蛋了。」斯蒂爾威爾結結巴巴很不自然地說道。「我當時想,在過道裡看連環漫畫冊不至於成為毀掉我一生的原因吧。不過,我是有過錯的。只是我認為法庭應記住我做錯事的原因。」

  威利快速地盡量把這些話記錄了下來,並且念給斯蒂爾威爾聽。「這是你講話的中心意思吧?」

  「是的,基思先生。謝謝。」

  「好吧,」基弗說道,「現在休庭。」

  威利領著文書軍士、被告和傳令兵走了出去。他在艦上辦公室裡等了40分鐘,然後貝利森又把他和文書軍士叫回到軍官餐廳。

  「法庭認為申訴的情況屬實,」基弗說道,「判決為取消六次上岸短假。」

  威利張大眼睛環視著三位軍官。佩因特像一個桃花心木的木雕坐著;哈丁試圖裝出嚴肅的樣子,但是卻咧嘴笑了;基弗顯得半惱怒半高興。「呃,就這樣了,」這位通訊官說道,「這就是我們的裁決。記錄下來吧。」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驚恐萬分。這可是對奎格的當面侮辱。斯蒂爾威爾已經半年不准外出了,這個處罰毫無意義。它等於無罪釋放。威利瞥了傑利貝利一眼,傑利貝利的臉上毫無表情。「明白了嗎,波蒂厄斯?」

  「明白,長官。」

  軍官們快吃完晚餐的時候,仍穿著白衣服、汗流滿面、怒氣沖沖的傑利貝利來到軍官起居艙請他們在打印好的庭審記錄上簽名確認。「好了,傑利貝利,」基弗說道,最後一個簽了名。「送上去給他吧。」

  「明白,明白,長官。」文書軍士說道,說這些話的聲音就像教堂的鐘聲,特別響亮,隨後便離開了。

  「我看,咱們還有再喝一杯咖啡的時間。」基弗說。

  「然後呢?」馬裡克狐疑地問道。

  「你會明白的,」威利說,「當心呀!」軍官起居艙一片靜寂,勺子碰到咖啡杯的叮噹響聲使其更為明顯。

  幾乎立即傳來了電話機蜂鳴器刺耳的噪聲。馬裡克背靠在椅子上,厭煩地從托架上拿起了話筒。「我是馬裡克——是,長官——明白,明白,艦長。什麼時候?——是,長官——通道裡的那位軍官呢?——明白,明白,長官。」他放回話筒,歎息了一聲,對期待著的軍官們說道:「5分鐘後全體軍官在起居艙開會。有人幹了什麼勾當。」

  奎格低著頭,彎著肩,氣得臉色發白地進到起居艙裡。他宣佈說,現在他堅信起居艙裡的人沒有一個是忠實他的。因此對軍官們的禮遇也就到此為止了,他制定了幾條新規定。航海日誌中每出一個錯便從業績評分中扣5分;報告或報表每遲交一小時再扣5分;如果在早上8點之後晚上8點之前的任何時間當場抓住哪個軍官在睡覺,業績評分自動不及格。

  「長官,」基弗心情愉快地問道,「剛值完午夜中班的軍官怎麼辦?天亮以前他們根本沒睡覺——」

  「基弗先生,值午夜中班跟值別的班一樣是任務,誰也不配因為值午夜中班而得到獎狀。如我所說,以前你們這些紳士跟我合作,我也跟你們合作,可是現在你們這些紳士願意自作自受,那麼你們會受到從嚴懲罰。至於今天下午所犯的那該死的幼稚愚蠢的報復性錯誤,尤其是那個完全是針對我說的,有意讓我難堪的所謂斯蒂爾威爾的聲明,我不知道誰應該負責,不過我有個小小的好主意——這個,呃,像我剛才說的,現在在這個起居艙裡我們有個新政策,最好都給大家分紅利!」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基弗穿著褲衩坐在床上讀T.S.艾略特的詩歌。

  「哎,湯姆!」是走廊對面傳來的馬裡克的聲音。「要是你沒事過我這兒來怎麼樣?」

  「一定去。」

  馬裡克也穿著褲衩,到書桌前坐了下來,用手指撥弄著一摞海軍信件。「湯姆,把窗簾拉上——哎,跟我講講,究竟怎麼回事。你能想得出艦長和斯蒂爾威爾有什麼過節兒嗎?」

  「我當然知道啦,史蒂夫,可你不會願意聽我講的——」

  「我願意聽。」

  「好吧。他忌妒斯蒂爾威爾英俊、健康、年輕、有能力,自然還有人緣好,有吸引力——所有這些奎格一個也不佔。看過梅爾維爾寫的《比利·巴德》嗎?看看吧。來龍去脈全在其中。斯蒂爾威爾是艦長所遭到的所有挫折,他所希望摧毀的一切事物的象徵,因為他得不到它們,就像一個孩子想弄壞另一個孩子的玩具一樣。咱們的艦長患了嚴重的心理上的幼稚症。我漏掉一種我猜測到的也是我認為很重要的,也許甚至是有決定性的毛病——關於性關係的——」馬裡克做了個感到厭惡的鬼臉。「——我知道,在這一點上我們開始談淫穢的問題了。受壓抑的慾望會變成仇恨,艦長的一切疾病都可歸入無意識的、受到強烈壓抑的同性戀理論的一種模式,這種模式完全符合——」

  「好了,湯姆。我已經聽夠了。謝謝。」副艦長站起身,爬到了床上。他坐在床邊,兩條粗壯的光腿晃來晃去。「哎,你真想知道艦長為什麼恨斯蒂爾威爾嗎?」

  「當然想,」基弗說道,「毫無疑問,你有更加深奧的理論,而我——」

  「我什麼理論也不知道。我只是個愚鈍的喜歡看連環漫畫冊的人,在大學最多得個C減。但是我瞭解一兩件你不瞭解的事。艦長決心整治斯蒂爾威爾,那是因為那次我們斬斷我們自己的拖纜時他責怪的是斯蒂爾威爾。他認為斯蒂爾威爾故意不警告他,有意讓他難堪。」

  基弗十分驚訝,「你怎麼知道的?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弄清了是我們斬斷了拖纜——」

  「他弄清楚了。他在舊金山把我剛才對你講的話告訴了我。」

  「我真該死!」

  「而且艦長感覺到他在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部遇到的麻煩,以及因此從『凱恩號』軍官及士兵遇到的不順心的事都起源於那件事。他知道那件事把他弄成了大傻瓜。湯姆,別低估了艦長——」

  小說家驚訝地搖搖頭,「你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得到允許從後台去窺視那怪異的心靈。真想不到,竟然怪斯蒂爾威爾!當他自己——」

  「湯姆,現在談談你知道的所有的理論怎麼樣?挫折、比利·巴克、幼稚症、同性戀,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

  基弗尷尬地咧嘴一笑,說道:「你以為你把我難住了,是吧?未必。他對你講的那些話仍舊可能僅僅是我的診斷的一種表面症狀——」

  「好吧,湯姆。下一步這麼辦怎麼樣?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到『冥王星號』的醫官那兒去,把你對艦長的看法告訴他好嗎?」

  基弗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回答道:「你去吧,我不去了。那是你的職責,不是我的。」

  「我解釋不清楚那些心理學上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那可是你的專長。」

  「你以前聽說過一種旨在損害領導權威名叫陰謀詭計的東西嗎?」小說家問道。

  「可是如果他發瘋了——」

  「我從來沒說過他已經瘋了。我說的是他正在瘋狂的邊沿搖來晃去走著。這種症狀幾乎不可能確診。一旦你譴責他們瘋了,他們便縮回到最令人信服的你曾經見過的正常狀態。他們就像走細鋼絲的雜技演員那樣靈巧,以狗雜種和瘋子兩種面目來回變換,只有美國本土的民間診所才能瞭解奎格的病情。在這兒我們死也搞不清的。」

  「好吧,湯姆。」副艦長從床上跳下,面對著懸著兩腿坐在床邊的小說家,仰頭直視他的眼睛。「過去我對你提過要求,要麼到處傳播,要麼閉上嘴。你是不會到處傳播的。那麼就閉口不談艦長瘋不瘋的事了。這就像手提一盞該死的噴燈在彈藥庫周圍跑來跑去。你明白嗎?我向天發誓,你要是再講這類話我就向艦長報告。在這一點上,友誼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恕我直言了。」

  基弗嚴肅緊張地聽著,只是在皺起眉頭的時候目光中有幾分嘲諷。「明白,明白,史蒂夫。」他平靜地說道,然後掀開垂下的門簾走了出去。

  馬裡克爬上床。他用一隻胳臂支著身子,另一隻手從枕頭下抽出一本紅色封面的書,書名為黑色和金色:《精神錯亂症》。在一些書頁頂端蓋著橢圓形的藍色橡皮印章:美國軍艦「冥王星號」軍醫之財產。馬裡克打開書快速地翻到一個用燃燒過的火柴作了標記的地方。 
23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4 馬裡克的秘密航海日誌



  當「凱恩號」為護送其他艦艇去努美阿而離開福納福提後不久,軍官們都知道了史蒂夫·馬裡克喜歡在深夜寫作。他總是拉下窗簾,而窗簾一晃動時就可以通過露出的隙縫看見他在一抹檯燈的燈光下,皺著眉頭伏在一本黃色拍紙簿的上方,嘴裡還咬著鋼筆的末端。有人進屋他便匆忙地把拍紙簿翻過來。

  當然,在「凱恩號」軍官起居艙的受約束的生活中,這種新鮮事是大家喜聞樂見的。很快有人指責馬裡克在寫小說,對此他紅著臉咧嘴一笑否認了。但是除了嘟噥著說了句「那是我必須做的事」之外,他始終不說他寫的什麼。這自然招來了不滿的歎息聲和嘲笑聲。一天傍晚吃晚飯的時候,威利和基弗開始猜測馬裡克小說的書名和情節。最後基弗給它取名為《靜靜的耶洛斯坦前線》,而且即興地想出一些可笑的章節標題、人物和事件,編成了以艦長、醜陋的新西蘭姑娘及馬裡克為主要角色的一場狂放的鬧劇。其他軍官領會了這個意思,開始大量地添加粗俗的內容。他們情緒高漲,迸發成歇斯底里的歡鬧。奎格終於打電話下來怒氣沖沖地詢問軍官起居艙出了什麼事,哪來的歡鬧尖叫聲,這才結束了那天晚上的一場歡鬧。但是以後幾個月裡大家為小說所作的即興編排不時地活躍著餐桌上的閒談。馬裡克既堅持寫作又堅持保密的做法使這則笑話持續不斷地掛在人們的嘴邊。

  實際上,馬裡克早就開始記錄艦長的種種怪癖和壓制手段,定名為《海軍少校奎格的醫學日誌》。他把它鎖在自己的案頭保險櫃裡。由於知道艦長掌握著保險櫃組合密碼的記錄,所以一天深夜馬裡克悄悄地開了鎖,重新組合了密碼。他將裝有新組合密碼並封了口的一個信封交給了威利·基思,並交待說只有在他死亡或失蹤的情況下才能打開信封。

  在其後數月裡,這本日誌膨脹成為一部大部頭的案卷。自派往福納福提之後「凱恩號」便劃歸第七艦隊西南太平洋司令部管轄,於是便開始了一次難以忍受的、令人心煩的航行,執行一項單調的護航任務。這些被認為是海洋的私生子的、過時的驅逐掃雷艦不固定地隸屬於任何指揮部,一旦駛入某海軍統治者的勢力範圍便往往淪為其臨時奴隸。碰巧當時第七艦隊司令正需要護衛艦,以便在南太平洋那潮濕的藍色空曠海域來回護送兩棲作戰部隊。當受護送的艦隻從福納福提抵達努美阿之後,「凱恩號」又被派遣護送幾艘坦克登陸艇去瓜達爾卡納爾,這些短粗的登陸艇只能以7節的速度爬行。在瓜達爾卡納爾的錨鏈上搖蕩了一周之後,它又被派回到南部的努美阿,繼而向西到了新幾內亞島,隨後又回到努美阿,再向北到瓜達爾卡納爾,又向南到了努美阿,再向東到福納福提,看了可愛的「冥王星號」一眼,然後又向西到了瓜達爾卡納爾,再向南回到努美阿。

  一天一天累積成周,一週一周累積成月。時間似乎不再流逝。生活成了輪番值日,成了一連串的文案工作,成了發燒做夢,夢見了耀眼的太陽、耀眼的星星、耀眼的藍色海水、炎熱的夜晚、炎熱的白天、雷陣雨;成了寫航海日誌;成了呈交月報告,審計月報表,太經常地重複這些事,致使過一個月就像過一天那麼快,過一天就像過一個月那麼慢,時光不知不覺流逝了,就像餐廳裡的巧克力塊和盤子上的黃油那樣溶化了,不成形了。

  在這種受約束的時間裡,奎格艦長變得更加易怒,更加離群索居,更加古怪。每當他從艦長室出來,總要發點小脾氣,這些都一一記錄在馬裡克的日誌中了。他關水兵的禁閉,對軍官實行營房拘禁;他切斷用水,他不供咖啡;當電影放映員一時疏忽忘了派人去通知他電影就要開演了,他就六個月不准全艦官兵看電影。他無休止地要有關人員寫書面報告和書面調查。有一次他留下所有的軍官坐著開了48個小時的會,試圖搞清楚是哪個伙夫燒壞了一個西勒克斯玻璃咖啡壺(大家始終沒搞清楚,於是他宣佈從每個人的業績評分中扣掉20分)。他養成了一個固定的習慣,半夜三更召集軍官開會。上次斯蒂爾威爾軍事法庭審判結束之後奎格講了一番話,在他和軍官之間造成了公開的敵對,而保持敵對的平衡似乎成了軍官們的正常生活方式。每天晚上他們平均只能斷斷續續地睡四個或五個小時的覺。他們精疲力竭,心煩意亂,動不動就吵架。隨著一週一周地過去,軍官起居艙裡始終不停的電話鈴聲以及「艦長要你去艦長室見他」的傳喚聲使他們更加心驚肉跳,更加厭惡。而馬裡克則一直堅持不懈地往他的秘密日誌裡增加內容。

  6月初他們擺脫了第七艦隊極度令人厭惡的苦差事。進攻塞班島的作戰命令下達到艦上,「凱恩號」受命為攻擊運輸艦的主艦群護航。當這艘老艦獨自高速起航,穿過危險的海域去加入埃尼威托克環礁的進攻部隊時,艦上的官兵真是欣喜若狂。如果要在炮火和冗長乏味兩者之間做出選擇,他們很可能以二十比一的絕對多數投炮火的票。戰死沙場比慢慢腐爛要痛快得多。發起進攻的第一天,馬裡克在其醫學日誌中載入了最短也最重要的一條:涉及威利·基思的事件。

  發起進攻那天拂曉的前一小時,夜色逐漸散去變成藍色,塞班島開始在天邊出現,形如隆起的黑影。威利對自己的極端膽怯感到吃驚。在即將參加第二次戰鬥的時候而臨陣喪膽,使他羞愧難當。當初他第一次參加戰鬥是何等的英勇和義無返顧。他原有的天真單純已不見蹤影。誇賈林環礁戰場火光熊熊、殺聲震天、斷垣殘壁、人仰馬翻的可怕情景已深深地印在他腦海中,雖然他當時像若無其事似地哼著《土風舞現在開始》的曲子。

  但是當太陽升起之後,威利一時忘掉了恐懼,陶醉於塞班島的美麗景色中。塞班島有著園林化的街坊,就像日本漆器屏風和瓷瓶上的風景一般:一座從灰濛濛的海面升起的寬闊島嶼,島上是連綿起伏,滿眼綠色,經過耕種過的丘林,小山上點綴著鄉居的農家。一陣帶著花香的微風越過海面從島上吹來。威利看了看下面骯髒的艦艏樓,只見穿著破爛的粗藍布制服和救生衣,頭戴鋼盔的1號炮炮手組成一個藍色方隊在那兒,凝視著對面的海岸。威利的心裡閃出一絲對日本人的同情。他意識到了個子矮、黃皮膚、效忠於連環畫裡的皇帝,而且眼看就要遭到駕駛著噴火的機器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的高大白人消滅的日本人可能有的感受。海上的炮轟、空中的轟炸讓島上出現了一片片燃燒的火焰和一朵朵塵土和煙霧的蘑菇雲,使島上的田園美景顯得更有生氣,這裡的情景跟上次誇賈林環礁的情景不一樣,沒有將島上的青蔥草木毀壞殆盡。一排排的攻擊艇好似慢慢地向娛樂公園駛去,而不是去攻擊暗藏殺機的海岸堡壘。

  進攻開始後,「凱恩號」被派往一個反潛巡航防區,在此區域裡它無休止地沿著數千碼長的8字形路線行駛。另外12艘艦艇和它一起,圍繞著停靠在沙灘附近的運輸艦形成保護性的扇形面以10節的航速來回行駛著。這似乎是安全的地方,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威利的心情好起來了。當他看見奎格真的在艦橋的兩側來回走動以避開沙灘時,他的士氣高漲起來。這一次絕對沒錯,因為像鐘錶一樣有規律,每次艦身將另一側轉向塞班島時,奎格就會轉過身慢慢走到面向大海的一側。這給了威利一個盼望已久的機會,通過反其道而行之的方法來表示他對艦長的蔑視。他覺察到水兵們都在注視奎格的行為,很多人在偷偷地笑,低聲地議論。艦身每次掉頭,威利就故意炫耀地走到面向沙灘的一側。奎格對此視若無睹。

  巡航防區異常平靜,正午時分奎格做好安排確保水兵不會擅離職守後便下樓回到自己的臥艙。威利換班離開了甲板。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他疲憊不堪,但是艦長不准軍官白天睡覺的命令讓他不願冒險回到床上休息。威利知道奎格已經在房間睡死了,但是大小便一急艦長會隨時到下面的軍官起居艙來。威利爬到了最上層艦橋,蜷縮在燙人的鐵甲板上,像貓一樣在強烈的日光下睡了四小時。下午回到駕駛室值班時,他感到精神振作多了。

  他剛從基弗手中接過望遠鏡不久,一架海軍的海盜式飛機從島上北部的丘嶺上方向「凱恩號」飛來。它突然爆炸變成一團玫瑰色的火焰,轟隆一聲,成弧形墜入這艘掃雷艦和另一艘巡航艦,新的「斯坦菲爾德號」驅逐艦之間的海中。威利給艦長打了電話。

  「好的,以20節速度朝那邊開過去。」是睡眼惺忪的回答。奎格穿著卡嘰布短襯褲,趿著睡覺拖鞋,打著哈欠來到艦橋上,當時「凱恩號」和「斯坦菲爾德號」已到達出事地點,兩艘艦艇之間的距離不到1000碼。海面上見不到飛機的殘片,只有一層彩虹色的汽油。

  「拜拜啦海盜。」奎格說道。

  「像石頭一樣掉下來。」威利小聲說道。他掃了一眼這位大腹便便的矮個子艦長,感到一陣恥辱。他納悶自己的主次觀念哪兒去了,一個像奎格這樣的喜歌劇怪物竟然能使他惱怒或苦惱?一個戰士剛剛在他眼前死去了。艦間無線對講機發出的嗡嗡聲述說著岸上數千人已陣亡。除了使用工具時不小心劃破了手,出了點血之外,他從未見到「凱恩號」上灑過血。威利想:我險些變成顧影自憐的哀叫之徒,軍人生活中的渣滓——

  突然,「斯坦菲爾德號」兩側的海面上升起一根根白色的水柱。威利一時蒙了頭,以為這些水柱可能是熱帶氣候玩的怪把戲。然後他猛然喊道:「艦長!『斯坦菲爾德號』遭到了交叉射擊!」

  奎格看著逐漸消失的水柱,並朝輪機室大聲叫道:「全速前進!右滿舵!」

  「看那兒,艦長!」威利指著北面峭壁高處的一道橙黃色閃光後升起的一股黑煙。「那是炮台,長官!」他跑到外面的船舷處,對著最上層的艦橋喊道:「火炮哨!」

  佐根森把頭伸過舷牆,「在,基思先生?」

  「海岸炮台,相對方位045,距離4000,懸崖頂上!在那兒,看見那道閃光了嗎?用主炮瞄準它!」

  「是,是,長官!——全體火炮,海岸炮台,相對方位045,高度10,距離4000!」

  「斯坦菲爾德號」在雨點般的水柱中繞著小圓圈旋轉,即使在旋轉的過程中,仍用5英吋的火炮齊射,炮聲震耳欲聾。威利看見「凱恩號」的炮手衝向了自己的炮位。一排3英吋的火炮平行地轉過來,隨著艦艇每一秒鐘的轉向,炮口越來越指向艦艉。

  「中部舵!持續前進!」威利聽見奎格在發令。現在掃雷艦正背向海岸炮台離去,以20節的航速破浪急駛。威利跑進駕駛室。

  「艦長,主炮已配齊炮手瞄準目標!」奎格聽而不聞。他站在一扇開著的艦窗前,瞇著眼微笑著。「艦長,請求允許舷側轉向海岸,向海岸炮台開炮!我們已瞄準目標,長官!」在艦艉方向,「斯坦菲爾德號」的火炮兩次轟鳴齊射。奎格毫不在意。他連頭也不轉,眼晴也不動。「長官。」威利絕望地請求道,「我請求允許用4號炮開火!越過船艉遠射,長官!」

  奎格不吭聲。甲板軍官跑到外面的船舷上,看見形狀逐漸縮小的驅逐艦再一次開炮射擊。一團濃厚的硝煙籠罩住了懸崖上炮台的所在處。排炮擊中之處,團團火焰從塵霧中穿出。「斯坦菲爾德號」又一次遭到交叉射擊。它迅速地進行了四次齊射。不再有反擊了,至少在這艘驅逐艦的周圍似乎再看不見水柱了。「凱恩號」已經離得很遠,威利看不清當時的情況了。

  晚飯後,他小聲地向馬裡克講了事情的經過。副艦長嘟噥了些什麼,未加評論。但是那天深夜他在日誌中寫道:

  6月19日。塞班島。我未親眼見到。是值日軍官向我報告的。他說我艦和另一驅逐艦正在墜機現場。驅逐艦距我艦右舷1000碼,突然遭到海岸炮台攻擊。雖然炮台完全在我射擊範圍之內,而且我們的火炮已配齊炮手做好射擊準備,但是艦長掉轉航向,未發一炮逃離戰場。

  當「凱恩號」調離這支攻擊部隊又奉命護送一艘遭損壞的戰艦去馬朱羅環礁時,塞班島戰役尚未結束。這就是這艘掃雷艦參加馬裡亞納群島戰役的終結。它錯過了「土耳其會獵」戰役和進攻關島的戰役,當這兩個光輝的戰役正在進行之際,「凱恩號」又承擔了護航的任務。它從馬朱羅島護送一艘航空母艦去誇賈林島,這是個沉悶的經過治理的島嶼,島上到處是匡西特式活動房屋。在沙地簡便機場邊緣的四周又出現了已枯萎發黃的草木,沙灘上推土機和吉普車不停爬來爬去。威利感到奇怪,隨著美國人的到來,這些曾經景色迷人的熱帶島嶼如今都顯出了洛杉磯街區中空曠地段的景象。

  這艘老式掃雷艦和航空母艦一起繼續向埃尼威托克環礁駛去,接著又和一些坦克登陸艇一起回到誇賈林島,然後又護送一艘油船去埃尼威托克環礁。那一年轉眼進入8月,而「凱恩號」仍然不停地行駛在中太平洋各珊瑚島之間,再一次陷入了單調乏味的穿梭航行,這一次卻落入了第五艦隊司令部的掌控之中。

  艦上的生活仍舊是死氣沉沉的、令人厭煩的、乏味的,一時沒有什麼重大事件,因此馬裡克的日誌也寫得少了。一切事情大家都瞭解。所有人的性格都研究過了,甚至奎格似乎也最終不使他感到驚奇了。今天發生的事昨天已發生過,而且明天還會發生:炎熱、彎來繞去的行駛、神經質的小口角、文案工作、值日、機械故障以及艦長無休止的刺耳的指責。

  《俄克拉荷馬》音樂劇的樂曲中就為威利保存著這種度日如年的感受。這套唱片是佐根森在馬朱羅環礁弄到的。他在軍官起居艙裡日夜播放它,他不播放時,無線電室的小伙子們就借去用大喇叭播放。威利在他的餘生中只要再聽到:

  「老兄,

  別朝我——飛吻。」

  就會在瞬間陷入到炎熱、厭煩、近乎崩潰的精神疲憊的痛苦記憶中。

  威利還有一個額外的負擔。雖然一度受到艦長的寵信,但他突然成了全體軍官的替罪羊。這個轉變似乎是在「斯坦菲爾德號」事件之後立即發生的。直至當時,基弗一直是奎格的主要目標。但是從那以後,每個人都可以看出艦長把所要迫害的人明顯地轉向基思中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小說家很有禮貌地將他從啤酒廣告上剪下的一張硬紙板大羊頭當禮物送給了威利。「凱恩號」的傳家寶這樣易主引起一陣哄堂大笑,威利也跟著大家富於幽默地笑起來。擴音系統每天都要兩三次地甕聲甕氣地響起這樣的傳喚聲:「基思先生,去艦長室匯報。」而在兩次值日之間威利很少能睡上幾個小時的囫圇覺,總是被食堂勤務兵搖醒並被告知:「艦長馬上要和你談話。」

  奎格和威利談話時總抱怨些雞毛蒜皮的事,電報譯得太慢啦、郵件分發不及時啦、出版物上錯字沒改啦、無線電室飄出咖啡味啦,或者信號兵抄寫信號信息出了錯啦——威利開始對奎格產生了深藏不露的憎恨。這種憎恨不像他曾經對德·弗裡斯艦長的那種孩子氣的賭氣。它就像丈夫對生病的妻子的憎惡,一種由於無法擺脫一個討厭的人而產生的成年人的持續不斷的憎惡,而且這種憎惡不是作為自我辯解而產生的,而是因為它能在持續的黑暗中發出一絲令人討厭卻又令人滿足的微光而產生的。

  出於這種憎恨,威利總是把自己的工作幹得令人難以置信地乾淨利索。他的惟一樂趣就是讓奎格的詭計不能得逞,辦法就是事先預見到他要挑什麼刺,到時候叫他有口難張。但是威利的防線有一個永久性的漏洞:杜斯利。當艦長得意洋洋地翁聲翁氣地說挑出了威利那個部門的錯誤或遺漏時,這些過錯幾乎總是可以追溯到這位助理通訊官身上。威利曾經對他發過火、蔑視他、痛罵他、懇求他,甚至當著馬裡克的面和他苦口婆心地交談過。開頭,杜斯利紅著臉孩子氣地答應改過。可是他仍舊和過去完全一樣,糊里糊塗,馬馬虎虎。末了,他打退堂鼓,急不可耐地斷言道,他沒用,而且知道自己沒用,將來也永遠不會成為有用的人。威利沒辦法,只得向奎格報告他的情況,要求將他送交軍事法庭或勒令其退役。威利以前從未在艦長面前用言語或暗示責怪過他的助手,並當仁不讓地為此感到自豪。當他得知杜斯利獲得了優異的業績評分時,他哭笑不得。

  8月的日子一天天拖著,拖著,終於到頭進入了9月,此時「凱恩號」護送著十艘綠色的慢慢爬行的步兵登陸艇行駛在誇賈林環礁至埃尼威托克環礁的航線上。

  9月的頭兩周,一種越來越緊張不安的期盼情緒在軍官中擴散開了。現在,自奎格奉調來到「凱恩號」已經12個月,而且大家都知道擔當艦長職務很少有超過一年的。威利逐漸習慣往窄小的無線電室跑,去查看報務員在打字機上打出的福克斯文件的附件,希望看到祈望已久的海軍人事局發來的電報。奎格本人也表現出同樣急切的心情。威利幾次發現他在無線電室查看電文。

  俗話說心急吃不著熱豆腐。這裡也是一樣,大家盯著查看的福克斯文件的附件始終沒有給艦長的命令。這樣的守候只能增強艦上的緊張煩躁情緒。這種情緒又從軍官傳到了下面的士兵中間。這種古怪的情緒就像孤獨和厭倦的黴菌開始在艦上繁茂地滋生起來。士兵們留起了奇形怪狀的鬍子,把頭髮剪成了心形、十字形和星星的形狀。佩因特在誇賈林島上捉住了一隻招潮蟹,大小如餡餅,長著一隻五顏六色的巨鉗。他把它帶到了艦上,養在自己的房間裡,每天傍晚都用一根繩子像牽狗一樣牽著它到艦艏樓上走走。他給這個醜陋的東西起了個名,叫海費茨。一天佩因特和基弗發生爭吵時這只蟹逃跑了,爬進了小說家的房間,並用它的大鉗夾住了他的一個大腳趾頭,當時小說家正坐在書桌前構思寫作。基弗尖叫著左跳右跳跑進了軍官起居艙。他試圖用艦上的短劍砍死海費茨,而佩因特猛地衝到了螃蟹和發瘋似的赤裸著全身的基弗的中間。從此以後兩位軍官就交了惡。杜斯利少尉也變得古怪起來,瘋狂地愛上了《新紐約人》雜誌上一則廣告裡穿緊身胸衣的女郎。在威利眼裡,廣告中那個不知名的女郎跟他過去在雜誌上見過的成百上千的其他服裝模特沒有什麼兩樣——彎彎的眉毛、大眼睛、瘦臉頰、嘟起的嘴、迷人的身材、一臉高傲和厭惡的神氣,彷彿有人給了她只水母叫她用手托著一樣。但是杜斯利發誓說,這就是他一生在尋找的女人。他給那家雜誌和那家服裝公司寫信,要這個女人的姓名和地址,而且他還給紐約的三家廣告公司的朋友寫信,求他們打聽她的下落。如果說以前他的工作效率是正常值的百分之二十五左右,那麼現在已經降到了零。他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日夜對著那緊身胸衣廣告歎氣。

  威利不安地注意到了這些古怪行為。這些古怪行為使他想起了小說裡寫的長期在海上航行的海員所遭遇到的事情,看到那些典型的症狀出現在自己的艦友身上,他沒有多少開心的感覺。

  後來這種症狀也在他自己身上發生了。一天值日時他正在艦橋上喝咖啡,腦子裡突然產生一個念頭,要是自己有一個刻有本人名字的咖啡缸子,那多神氣。這念頭本身並不古怪,但是他對此念頭的反應卻是古怪的,幾分鐘之後,一個刻有自己名字的咖啡缸子竟然對他來講似乎成了世界上能想像出來的最奇妙的財產。因為老想著咖啡缸子,他無暇顧及值班的事了。他能看見咖啡缸子在眼前的空中飄動。他一值完班就衝進艦上的鉗工室,借了一把小銼,費了好幾個小時在一個陶瓷杯上刻上了「WK」兩個字母,刻工的精確和靈巧可以與珠寶商的手藝媲美,當時晚餐時間已過,天已經黑了。他在字母的挖槽中填滿了藍色油漆,並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入書桌的抽屜裡晾乾,杯子的下面還墊上了襪子和內衣以防碰撞。當他清晨4點被叫醒去值班時,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缸子。他從抽屜裡取出了缸子,坐在那兒沾沾自喜地看著它,就像姑娘在看情書一樣,結果換班晚了十分鐘,引來困乏的基弗一陣咆哮。第二天下午他把杯子帶到上面的艦橋上,並漫不經心地把它遞給信號兵額爾班,要他用雷達室的玻璃咖啡壺給它倒滿咖啡。水兵們羨慕讚賞的目光讓威利的心裡喜滋滋的。

  次日上午,威利又帶著他那寶貝的杯子來到艦橋上時,看見額爾班正在用一個跟他自己的杯子一樣刻有「LU」字母的缸子在喝咖啡,心裡好不氣憤。他認為這是對他個人的侮辱。威利很快發現整個艦上一下子冒出了許許多多的刻了名字的缸子。水手長的助手溫斯頓就拿著一個刻蝕著由優美的古英語字母組成的徽章並襯以家族紋章花飾的缸子。與這個及其他十幾個水兵的杯子相比,威利的杯子只能算幼兒園孩子的作業。那天晚上他一氣之下把自己的杯子扔進了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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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5 羅蘭·基弗榮獲勳章



  在這一段長長的噩夢般的日子裡,威利數百小時,也許數千小時地幻想著能見到梅·溫,盯著她的照片看,反反覆覆看她的來信。梅·溫是他與過去生活的惟一聯繫紐帶。如今他的平民生活似乎成了溫馨的、極富魅力的夢幻,就像關於上流社會的一部好萊塢電影。眼前的現實是這艘左右搖晃的掃雷艦、海洋、破舊的卡嘰布軍裝、望遠鏡以及艦長的電話蜂鳴器。他給那個姑娘寫了些熱情狂放的信,並極為艱難地不提及結婚的事。發出這些信使他感到不安和內疚,因為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來越懷疑他還打算娶梅姑娘。如果他能活著回去,他要的是和平和奢侈的享受,而不是娶一個粗俗的歌手組成爭吵不休、不合適的家庭。他的理智這樣告訴他。但是理智同長時間的浪漫想像沒有關係,他正是利用浪漫的想像來麻醉自己以打發那些沉悶乏味的日子,減輕奎格的責難帶來的痛苦。他知道他寫的那些信是含糊其詞的,自相矛盾的。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把信發出去了。作為交換,每當這艘掃雷艦好不容易有一兩次機會碰上郵政船隊時,他總會收到一批一批梅姑娘熱情洋溢討人歡心的信,這些信立刻使他興奮陶醉卻又心裡發愁。在這些信中梅姑娘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同時也按照他的做法隻字不提結婚的事。在這種奇怪的紙上談兵式的談情說愛過程中,威利發現他對梅姑娘越來越難捨難分了,同時心裡越來越清楚他對梅姑娘是不公平的。但是夢境畢竟是極寶貴的止痛藥,誰也不願打破它。所以他仍堅持寫他那些熱烈卻又言不由衷的情書。

  10月1日,奎格艦長仍舊在位,這艘老式的掃雷艦駛入了烏裡提環礁,一個跟其他任何環狀珊瑚島一樣的環礁,一圈表面凹凸不平的小珊瑚島、一些礁脈以及碧藍色的海水,位於關島和新近攻下的帕勞斯群島的正中間。當艦長掉轉船頭開進錨位的中央部位時,站在右舷側打著哈欠的威利感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轉過身,基弗指著右前方說道:「親愛的威利,看那邊,你肯定說那是幻覺。」

  1000碼之外停靠著一艘漆成棕色和綠色交叉的熱帶偽裝色的坦克登陸艇。其艦艏處張開的艏舌門邊繫著三隻60噸的靶滑橇。威利失望地說:「唉,天哪,不會吧。」

  「你看見什麼啦?」

  「靶子。就是這原因派我們南下到這鬼地方來的,毫無疑問。」先前,命令「凱恩號」單獨高速從埃尼威托克環礁駛來烏裡提環礁的電報就曾經是軍官起居艙裡大家猜測了很長時間的主要話題。

  「我要下去死在自己的劍下。」小說家說。

  疲乏的老「凱恩號」又回去執行任務了,拖著靶標在烏裡提環礁附近的公海上來回行駛,讓艦隊的火炮進行實彈演習。一天又一天,天一亮「凱恩號」就拖著靶滑橇駛入航道,通常要到環礁天空中的暮色已經變成紫色時艦艇才能再下錨。這種情形對奎格艦長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拖靶滑橇的最初幾天,他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暴躁好鬥。駕駛室裡總是迴盪著他的尖叫和咒罵聲。然後,他便陷入呆滯狀態。他將艦艇指揮操舵的重任完全交給了馬裡克,甚至連早上起錨,晚上駛入航道的事也交給他。偶爾在霧天和雨天,他會來到艦橋上接過指揮操舵的任務。不然他就日以繼夜地躺在床上看書,玩拼圖遊戲或乾瞪著眼。

  發給基弗和基思中尉個人。謹致問候,掃雷兵們。晚上過來一聚如何?我值班。羅蘭。

  「凱恩號」日落時分回到烏裡提環礁時收到了這份從環礁遠處一艘航空母艦上用信號燈發來的信息,這艘航母是白天開進環礁湖的許多艘航母之一,現在都擠靠在錨站的北端,一大群長方形的航母,襯著紅色的天空顯得黑黝黝的。已經到甲板上值班的威利派水手長的助手去找基弗。小說家來到艦橋時,「凱恩號」正把錨下到海裡。「那個走運的小丑在『蒙托克號』幹什麼?」基弗問,同時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那些航母。「上次我聽說他在『貝勒伍德號』上。」

  「那是什麼時候?」威利問。

  「我不清楚——五六個月以前吧。他從來不寫信。」

  「我猜想,他只是在航母之間調動。」

  基弗的臉扭動了一下,咧嘴嘲笑了一聲。晚風輕輕吹動著他那平直柔軟的黑髮。「我幾乎可以確信,」他說,「人事局是故意地有計劃地羞辱我。我已經遞交了大約17次請調報告,要求調到航母上去——呃,你認為我們能爭得回答而不招惹奎格嗎?答案當然是不可能,別再扯這事兒了。我想得去拜訪一下格倫德爾的巢穴了。天哪,自上次在珍珠港見過羅洛【羅蘭·基弗的暱稱。——譯者注】後已經一年了,是嗎?」

  「我想是吧。好像還長點兒。」

  「是長點兒。我感到跟著奎格在海上巡遊的時間長得跟文藝復興時期一樣。嗯,但願他的脾氣別像要喝別人的血似的。」

  奎格躺在床上,對著那本翻皺的舊《紳士》雜誌直打哈欠。「哎,湯姆。」他說,「我想想,好像你有一本該在10月1日上交的登錄出版物目錄。你交了嗎?」

  「還沒交,長官。你是知道的,我們每天都在海上——」

  「晚上我們不出海呀,我敢說,最近你的小說可寫了不少吧。幾乎每天晚上我都看見你在寫——」

  「長官,我答應你今天晚上回來之後就登記目錄,哪怕是熬一個通宵——」

  艦長搖搖頭。「我有我的辦法,湯姆,這是我對人的本性進行過大量的觀察後而得出的結果。再說,我是個該死的軟心腸的人,你聽起來可能感到奇怪,如果我破一次例,將來我就會破更多的例,我的整個系統就會摔得粉碎,不管你對我管理這艘艦的辦法怎麼看,至少這艘艦一直管理得不錯,至今我還不曾犯過錯。所以抱歉了,這不是個人的事,你得按時把目錄交上來,延期是不行的。」

  當天晚上伴隨著槍炮長的幾句花哨詛咒,基弗和威利登錄完了目錄。奎格一直不准基弗移交照管秘密出版物的責任,這使他煩惱了整整一年。在珍珠港期間,奎格強迫他從威利那裡接過這些書,說只臨時照管一兩周,到威利掌握了那本培訓手冊就把書拿回去。可是從那以後,艦長就一個月一個月地往後拖,避而不談移交的事了。

  「最終我再也不設法去說服這個罪犯瘋子把我從鉤子上放下來。」基弗嘟噥著說,同時從保險櫃裡拖出一抱書,「因為我看清了他絕不會放棄那些令我極為反感的一次次的談話,他每天都要想方設法迫使我有求於他,從中得到極大的享受。即使我升到了將軍,但只要他也是高我一級的將軍,他還會要我當『凱恩號』的書刊保管人。這個人是典型的精神病患者。對他進行詳盡的分析會勝過對裘克斯家族【紐約的一個疾病連綿、長期貧困、有犯罪史的杜撰家族姓氏。——譯者注】和卡利卡克斯家族的研究。」基弗帶著這種激憤的情緒一連講了幾小時。威利偶爾插進幾句同情的話以掩蓋他心中的竊喜。

  第二天早上基弗把目錄送到了艦長室,不好意思地微笑著把它交給奎格。「艦長,能用一下快艇去『蒙托克號』走一趟嗎?」

  「同意你的請求。謝謝,湯姆,」艦長一邊翻著目錄一邊說。「願你玩得高興。」

  「長官,威利·基思想跟我一起去。」

  奎格皺起了眉頭。「他為什麼自己不來請求——好了。我也樂得不見到他那張蠢臉。既然他打定了主意,他可以去找他所嚮往的阿拉斯加太平洋艦隊和阿拉斯加司令部的那幫人去。」

  基弗走出艦長室來到井形甲板時,威利正在等他,儘管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卡嘰布制服和珵亮的皮鞋,卻顯得垂頭喪氣:「湯姆,航母已經起航了——」

  「啊,天哪,別走呀——」

  「有幾艘已經進入航道了。『蒙托克號』的錨鏈在上下動了。」

  「咱們看看去。」小說家跑到了艦橋上。他站在舷牆邊,板著臉凝視著北方。四艘航母正朝著「凱恩號」開過來。

  威利說:「也許它們只是開往南邊的泊位。」基弗沒有回話。

  領頭的一艘航母高聳在他兩人頭頂的上方,像一座漆成灰色的鋼鐵大山,徐徐地和「凱恩號」並列成了一排,相距不過100碼。掃雷艦在洶湧的海浪中搖擺起來。「咱們到最上層船橋去。」基弗說。

  剛早上8點,但是太陽已經火辣辣地照射在無遮攔的最上層船橋上。基弗瞇著眼睛看著這些航母,現在一共7艘,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緩緩移動。「蒙托克號」是隊列裡的第六艘。沿著航道,領頭的航母笨拙地轉向左舷向公海開去。「不是去南泊位的路。」基弗沮喪地說。

  「他們停留的時間不長。」威利說。他感到抱歉,好像基弗的失望在一定程度上是他的過錯似的。兩位軍官默默地觀看了這支龐大的艦隊好一陣子。

  「這次一定是去菲律賓,」基弗咬著下唇說道,「進行初步打擊。或者他們也可能要和運兵艦會合。就是這麼回事了,威利。要進攻了。」

  「哎,湯姆,留在這兒拖靶標我一樣高興。我跟羅斯福一樣痛恨戰爭。」

  又有艘航母慢慢地駛過。「凱恩號」劇烈地顛簸起來,把錨鏈都繃直了。「自這場戰爭開始以來我的整個希望,」小說家抬頭看著「阿諾德灣號」艦艉群聚的飛機喃喃地說,「就是在航母上服役。」另一艘航母平穩地開了過去,接著又是一艘。

  「我想我看見他了,」威利說,「瞧那兒,在那個炮座裡,飛行甲板上那門雙管40毫米口徑炮,就在錨鏈孔的後面。那兒,就是他。他在揮動喊話筒。」

  基弗點點頭。他從舷牆的托架上取下一個綠色的喊話筒在頭頂揮舞著。當「蒙托克號」駛近時,威利從望遠鏡裡清楚地看見了羅蘭·基弗。這位曾與他同住一室的老朋友戴著紫色的棒球帽,臉上帶著同樣開心的笑容,可是臉頰瘦多了。他更像他的哥哥了。幾乎就像小說家在那炮座裡一樣。

  羅蘭用喊話筒大聲喊叫了些什麼,但是卻被兩艦之間洶湧的海浪吞沒了。「再講一遍——再講一遍。」基弗高聲喊道。他把喊話筒罩在耳朵上,羅蘭現在就在正對面大約高出他們20英尺,不用望遠鏡就能認出。當他那艘航母駛過時他又大聲喊叫。只有斷斷續續的幾個詞傳過來:「……好運……下次一定……希恩達……再見,湯姆……」

  小說家拚命喊道:「祝你好運,羅蘭。下次你一定要把整個戰事告訴我。」

  他們能看見羅蘭在笑在點頭。不一會兒他就遠遠地跑到前面去了。他再一次回過頭呼喊但是除了「……哥……」這個詞之外什麼都聽不清。

  威利和基弗站在那裡看著那棒球帽漸漸變成一個紫色的小圓點,看著「蒙托克號」轉進穆蓋航道,加快速度,調頭向外面的公海駛去。

  萊特灣戰役打響後,美國國內的人民比參戰的水兵更瞭解這場偉大的戰役,當然比安穩地留在烏裡提環礁的「凱恩號」上的官兵就瞭解得更多了。在這艘老式的掃雷艦上,戰役的進展情況是通過簡短的密碼電文,大多是傷亡報告逐漸傳送出的,電文中提到一些他們不熟悉的名字——蘇裡高號、聖·伯納迪諾號、薩默號,因此他們對情況的瞭解是不清晰的。10月26日早上威利正在解譯一份電報時留意到了「蒙托克號」的名字。他陰沉著臉解譯了一會兒,然後把尚未解譯完的電文帶到了基弗的房間。小說家坐在擺滿書稿的書桌旁,正用粗重的紅色蠟筆線刪掉黃色稿紙上的一段文字。「你好,威利。我方戰事如何?」

  威利將電文遞給他。基弗馬上問道:「『蒙托克號』?」

  「第四段。」

  這位火炮指揮官看著電文搖了搖頭,隨後抬起頭用令人不愉快的、侷促不安的目光看了威利一眼。他還回電文,聳聳肩,出聲地笑了笑。「我弟弟可是個走運的小丑,順利地闖過關,別擔心,威利。很可能獲得了國會榮譽勳章。他是不可摧毀的。」

  「我希望他平安無事——」

  「他告訴過你他上大學預科高中時發生的那次車禍,四個小子死了,只有他死裡逃生,僅僅扭傷了腳踝這事嗎?人有不同的類型。他是一生走運的那類。」

  「嗯,湯姆,過幾天我們一定會弄清楚的,他們會進到這兒——」

  「自殺式飛機,天哪,他們真的把它擊落了——」

  威利問:「你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火炮指揮官用手擋住書稿。「進展不大。的確阻礙了美國文學的進步。我現在一年寫的東西還不如我在德·弗裡斯艦長手下時兩個月寫的東西多。」

  「什麼時候我能拜讀其中的一二?」

  「很快。」基弗含糊地應道,正如他以前十幾次這樣回答一樣。

  兩天後,臨近黃昏時分,基弗正在軍官起居艙喝咖啡,這時電話鈴響了。「我是威利,湯姆。我在艦橋上。『蒙托克號』正在進港。」

  「我馬上來。它看起來怎麼樣?」

  「撞壞了。」

  基弗拿著一張奎格用姓名的首字母簽了名的急件空白表格到了艦橋上。「威利,叫你的手下把這信息發出去。不會有問題的。」

  當「蒙托克號」轉彎進入泊位時,恩格斯特蘭德用信號燈給它發了信號。航母的已經變形發黑的艦橋上的信號燈閃動著回答道:我們下錨後小艇將去「凱恩號」。基弗大聲地讀出了摩爾斯電碼。他向威利轉過身氣惱地說道:「這究竟算什麼回答?」

  「湯姆,他們在那邊陷入了困境。別擔心——」

  「我不擔心,那只是該死的愚蠢的回答。」

  當他們看見從航母上放下一隻摩托救生艇向他們的停泊處駛來時,幾位軍官下到了主甲板上,站在下海的舷梯旁。「他在那兒,坐在艉坐板上,」基弗用望遠鏡看著小艇說。「只是把那頂紫色帽丟了。」他把望遠鏡遞給威利。「那就是他,是吧?」

  威利回答說:「湯姆,看上去確實像他。」小艇上的軍官一點不像羅蘭。這軍官個子瘦小,斜肩膀,而且威利還看見他長著八字須。

  過了一兩分鐘基弗說:「那不是羅蘭。」甲板值勤官哈丁也來到他們身邊。一位留著金黃色八字須,長著帶孩子氣的薄嘴唇,神色驚恐的年輕少尉爬上了舷梯。他的左手包紮著厚厚的沾有黃斑的繃帶。他自我介紹說他是懷特利少尉。「我弟弟的情況怎麼樣?」小說家問。

  「噢,你是基弗中尉?」少尉說。「呃,長官。」他看看其他兩人,又回頭看著基弗。「長官,很抱歉由我來告訴你。昨天你弟弟已死於燒傷。我們已為他舉行了海葬。」

  基弗點點頭,他面色平靜,還明顯地露出一絲微笑。「懷特利先生,跟我們到下面來吧,給我們講講情況。這位基思是羅蘭的老朋友。」

  在軍官起居艙裡雖然威利試圖從基弗的手中搶過咖啡壺,但基弗堅持親自為其他三人倒咖啡。

  「呃。基弗先生,我要向你說明一點,你弟弟挽救了『蒙托克號』。」懷特利心情緊張地一口喝了半杯咖啡後開始講述。「他將獲得海軍十字勳章。他的名字已經報上去了。我明白那並不意味有多了不起——我的意思是說,對你和你家裡的人,相對於——但無論如何,它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且他應該得到勳章——」

  「對我父親來說勳章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基弗以疲憊的語氣說道。「發生了什麼事?」

  懷特利少尉開始講述斯普拉格海軍上將的護衛-航母艦隊在薩默島外突然遭遇日本海軍的主力艦隊,頓時暴雨兇猛、煙幕瀰漫,混亂不堪。他對戰鬥的描述是零星的混亂的,只是在講到「蒙托克號」受創的經過時才更加有連貫性。「炮彈引發了艦艉的大火。情況很糟,輔助指揮操舵台被毀壞了,副艦長也倒下了,通常他是負責火災現場的——訓練時就是這樣。大好人呀,格裡夫斯中校。不管怎麼說,羅蘭是損失監控官,於是他接過指揮任務。大量航空汽油在飛機庫甲板上燃燒,事情很難辦,可是羅蘭將魚雷和彈藥拋進了大海。他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不斷增強滅火隊的力量。看起來好像我們沒事了。他已經將火勢縮小在艦中部左舷的一角,主要在飛機庫甲板上。後來那架該死的自殺式飛機穿過煙幕和雨霧猛烈地撞進了艦橋。一定攜帶了一枚魚雷,這一次是整個地獄真的散架了。可怕的爆炸聲,到處是熊熊的火焰,整個飛行甲板咆哮著紅色的烈火,艦身向右舷傾斜。誰也無法接通艦橋的電話,那傢伙輕而易舉地把它毀壞了,只留下一片混亂,水兵像螞蟻一樣四處逃竄,有的還跳進了大海。我在左舷有個損失監控組,所以我活下來了。主要是右舷遭到重創。擴音系統也壞了,整個艦橋的電力線路全斷了。軍艦發瘋似的繞著圓圈轉,側向加速,驅逐艦都躲開我們——而且無緣無故地冒出該死的火呀,煙呀,毒氣攻擊警報的尖叫聲也響起來,沒人能止住它叫——天哪——

  「嘿,羅蘭真的接過了指揮,飛機庫甲板左舷有一台汽油發電機為通訊提供備用動力。首先,他發動這台發電機,開始通過擴音器指揮滅火。他叫他們用水沖彈藥庫,打開噴灑器、四氯化碳系統及所有裝置,後來操舵輪機艙通過完好的動力電話和他通了話,告訴他他們沒有接到任何操舵命令,於是羅蘭又開始通過擴音器指揮軍艦的操舵駕駛,還跑到外面的狹窄通道上去察看上面發生的情況。

  「這時一大塊該死的燃燒物從飛行甲板上滾下來,正好落在站在狹窄通道上的羅蘭身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誰也不知道。他被死死地壓在底下。他們把他拖了出來,將通道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扔了出去,他傷得不成樣子了。但是他繼續指揮著滅火和操舵駕駛。幾名水兵扶著他,給他塗藥膏,包紮繃帶,還給他吃嗎啡止痛——

  「嗯,大約就在這時,空軍軍官沃爾克少校從艦橋上狼藉的雜物中爬了出來,他頭昏眼花,但傷勢比羅蘭輕,他是活了下來的高級軍官,所以他接管了指揮駕駛,羅蘭昏過去了,他們把他送到了下面的醫務室。但是在這之前,他已經讓士兵們回到自己的崗位,像平時演習那樣幹著應干的每件事,當然,這才是最要緊的。所以,像我說的那樣,沃爾克少校向上級寫了報告為他申請海軍十字勳章,當然他會獲得這枚勳章——」

  「以後你還見過他嗎?」基弗說,他的眼圈紅了。

  「當然見過。我在下面的醫務室陪護他幾個小時呢,知道嗎,我接管了他的部門,他給我講該做的那些事,他整個臉都裹著繃帶,是透過繃帶上留出的一個小孔對我講的。他很虛弱,但仍然清醒。還讓我給他讀傷亡報告的電文,告訴我如何修改。醫生講他有一半對一半挺過來的可能。他身體的大約一半是三度燒傷。可是後來他又得了肺炎,那可是要命的……他叫我來看你如果——」懷特利不說話了,拿起帽子,笨拙地擺弄著。「他是在睡著時死去的。就這點而言,他走得很安詳,是打了止痛針的,還有——」

  「噢,謝謝,我感謝你到這兒來。」小說家站了起來。「我——我把他的衣服放在小艇裡了——東西確實不多——」懷特利也站了起來,「如果你要查看——」

  「我想,」基弗說,「你最好原封不動地交給他母親。她應該是他最近的親屬,對吧?」

  懷特利點點頭。小說家伸出手,「蒙托克號」來的年輕軍官握了握這隻手。他用食指理了理自己的八字須。「基弗先生,他是個大好人。我很抱歉——」

  「懷特利先生,謝謝你。讓我送你到舷梯那兒。」

  威利坐著,兩隻胳膊肘撐在綠色的檯面呢上,兩眼凝視著艙壁,腦海裡浮現著「蒙托克號」上的大火。幾分鐘後基弗回到軍官起居艙。「湯姆。」門打開時威利站起來說道,「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一定是多麼痛苦——」

  小說家咧開一邊的嘴角笑了笑說:「不過羅蘭幹得很好呀,不是嗎?」

  「確實好——」

  「給我一支煙。使你感到驚奇吧。威利,也許軍事學校培養的學生有它的意義。你認為你能幹出他幹的那些事嗎?」

  「幹不出。飛機撞過來的時候我會是最先跳海的人。羅蘭在海軍軍官學校時也表現非常好——簡直是愛上了它——」

  基弗猛吸著煙,發出哧哧的響聲。「我不知道我當時會怎麼做。那是下意識做出的決定,這是肯定無疑的。那是本能。羅蘭具有很好的本能,直到面臨考驗時你才真的知道——噢。」他轉過身,開始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上周我就有一種見他的願望——」

  威利伸出手碰了碰基弗的胳膊。「湯姆,我很難過,為羅蘭,也為你。」

  小說家停住了腳步,他用一隻手掌蒙住雙眼,用勁地揉了幾下說:「你知道,以前我們真的說不上很親密,我們住在不同的城市。但是我喜歡他。在大學我認為他過於少言寡語。我老爹總是更喜歡他,不太喜歡我。也許他知道一些事。」基弗走進自己的房間,拉上了窗簾。

  威利走進上面的艦艏樓,來回踱步不下一小時,不時地眺望對面「蒙托克號」扭曲的、被燻黑的殼體。一輪碩大的紅色夕陽發出耀眼的光芒,不久便悄然消失了。清涼的微風從環礁湖面吹過,漾起層層細浪。在整個這段時間裡威利一直試圖將詭計多端、滿嘴粗話、懶惰又肥胖的羅蘭·基弗和他這次在萊特灣的英勇表現貼切地結合起來。他沒法這樣結合。他注意到長庚星已在烏裡提環礁椰子樹上方的天空中閃爍,星星的旁邊是微弱的一彎銀色的鉤月。他突然想到羅蘭·基弗再也見不到這樣的景色了,他蹲在原已放在那裡的彈藥箱旁,傷心落淚一場。

  當天晚上12點威利值完班,跌跌撞撞地回到床上。他正高高興興想著梅·溫的形象昏昏欲睡時,突然有隻手捅了一下他的胸肋。他嘟囔了一聲,把臉埋在枕頭裡說:「你要找杜斯利。另一張床。我剛值完班。」

  「我要找你,」奎格的聲音說,「醒醒。」

  威利赤裸著從床上跳起來,他的神經感到刺痛。「是,艦長——」

  過道裡昏暗的紅光映襯出奎格的身影,他手裡拿著一份福克斯電文。「有一份人事局用密碼發來的電報。兩分鐘前發來的。」威利機械地用手去摸抽屜。「用不著穿衣服,軍官起居艙不冷,我們先把這東西解譯出來吧。」

  威利的光屁股感到軍官起居艙裡的皮椅子又濕又冷。奎格站著低頭看著他,注視著譯碼機出來的每個字母。電文很短:解除艾爾弗雷德·彼德·杜斯利少尉的職務。立即乘機赴華盛頓人事局另有任用。四等緊急通知。

  「這就完了!」艦長嗓子被堵著似的問道。

  「完了,長官。」

  「不管怎麼說,杜斯利到艦上多久了?」

  「1月份來的,長官——9個月或10個月了。」

  「見鬼去,這把我們的軍官減少到7人——人事局簡直瘋了——」 
25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6 一加侖草莓



  「長官,我們有兩名新軍官正在來這兒的路上。法林頓和沃利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趕上我們。」

  「杜斯利先生完全可以等到他們到達後再離職嘛。我琢磨是我把他的業績評定報告寫得過好了,或者別的什麼原因。」

  當艦長把頭耷拉在他那皺巴巴的浴衣上,拖著腳向門口走去時,威利睡眼惺忪地、不無惡意地說:「他母親有一家造船廠呀,長官。」

  「造船廠,呃?」奎格說,砰地關上了門。

  自從杜斯利的電報到來後的一周裡,除了艦上醫生的助手外,誰也沒見過艦長。他電話通知馬裡克,艦長患了週期性偏頭痛。副艦長便完全接管了全艦的事務。

  「我身穿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舊的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每當敵人開槍,

  我總不在這個地方,

  我身穿舊的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威利坐在莫格莫格島軍官酒吧的一台破舊的小鋼琴前,正在恢復他那荒疏已久的即興演奏的才能。他唱得醉醺醺的,基弗、哈丁和佩因特也醉眼朦朧,三個人都圍著威利,各自拿著一杯摻了薑汁的威士忌,一邊格格笑著一邊放聲唱著。火炮指揮官叫道:「我唱下一段!」

  「我身穿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舊的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每當他偵察出一點小線索,

  你會看見強敵也嚇得哆嗦——

  啊,耶洛斯坦,耶洛斯坦藍色水兵服。」

  威利笑得從琴凳上摔了下來。佩因特彎下腰扶他起來時,威士忌酒撒了威利一身,把他的襯衣弄得滿是棕色的斑塊。「凱恩號」幾位軍官的哄笑引來了酒吧裡不是那麼歡鬧的其他軍官的側目。

  佐根森跌跌撞撞地向他們走來,一隻胳膊搭在一名高個子的胖乎乎的少尉的脖子上,少尉長著凸出的前牙,臉上有不少的雀斑,顯出中學生浮躁的神情。「夥計們,有喜歡草莓就冰淇淋的嗎?」佐根森斜著眼說。回答他的是醉漢們表示肯定的狂呼亂叫聲。「噢,那好。」他說,「我旁邊的這位是博比·平克尼,我在艾博特藿爾中學同宿舍的老室友。你們知道他是哪艘艦上的助理艦務官嗎,不是別的艦,是親愛的老美國軍艦『布裡奇號』,那上面什麼食物都有——」

  「凱恩號」的軍官一擁而上忙不迭地輪著和平克尼少尉握手。他露出凸出的牙齒笑著說:「哎,碰巧軍官食堂剛從貨倉取出了六加侖冷凍草莓,我知道你們這些生活在四個煙筒的老式艦艇上的夥計日子過得有多緊巴。而我是軍官食堂的司務長,所以——任何時候,喬吉【佐根森的暱稱。——譯者注】或你們任何人過一兩天想過來看看——」

  基弗看了看表說:「威利,給快艇打旗號。我們要去弄點草莓。」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用極強音彈奏了《起錨》一曲裡的最後幾小節,然後砰地蓋上鋼琴,跑了出去。

  回到軍官起居艙後,軍官們狼吞虎嚥地吃完晚飯,便不耐煩地等著甜點。勤務兵終於面帶微笑舉止炫耀地端上了冰淇淋。每個盤子裡都高高地堆著玫瑰色的草莓。第一輪被一掃而光,大家叫著還要上。奎格穿著浴衣突然闖進了餐廳。談話聲、笑聲戛然而止。軍官們默默無言地一個個站了起來。「別站起來,別站起來,」艦長和顏悅色地說道,「我該謝哪位弄來了草莓?惠特克剛才給我送來了一盤。」

  馬裡克說:「佐根森從『布裡奇號』弄來的,長官。」

  「幹得好,佐根森,幹得非常好。我們弄來了多少?」

  「一加侖,長官。」

  「足足一加侖?很好。我希望在這兒看到大家更多的事業心。告訴惠特克我還要一盤,多加些草莓。」

  艦長又坐了下來,又接連要了幾次草莓,最後一次是在11點鐘,所有的軍官以少見的友好親密的心態坐在他的周圍,一邊抽煙喝咖啡,一邊交談男女接觸的往事。那天晚上,威利是長期以來第一次那麼高興地上床睡覺。

  搖,搖,搖——「怎麼回事?」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喃喃地說。佐根森站在床邊俯看著他。「不該我值班——」

  「全體軍官去起居艙開會,馬上去。」佐根森向上伸出手,捅了捅另外一張床。「起來,杜斯利,醒醒。」

  威利仔細看了看表說:「天哪,剛凌晨3點,開什麼會呀?」

  「草莓的事,」佐根森說,「叫杜斯利起床,行嗎?我得叫其他人。」

  起居艙裡,軍官們圍著餐桌坐了一圈,衣著各式各樣,頭髮蓬亂,睡眼惺忪。奎格坐在桌子的上方,沒精打采地披著紫色的睡衣,沉著臉茫然地直視前方,隨著兩個鋼球在一隻手裡來回轉動,他的整個身子有節奏地前俯後仰。當威利扣著襯衣紐扣,踮著腳尖走進來,找把椅子坐下後,奎格什麼招呼也沒打。在隨後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中,杜斯利進來了,接著是佐根森,再後是哈丁,他身上繫著值班軍官的武裝帶。

  「現在全到齊了,長官。」佐根森以辦事人員輕聲奉承的語氣說道。奎格沒有反應。鋼球不停地轉呀轉。悄然無聲地過了幾分鐘。門開了。艦長的司務長惠特克拿著一個馬口鐵罐走了進來。他把馬口鐵罐放在餐桌上,威利看見罐裡裝滿了沙子。那黑人嚇得兩眼圓睜,汗滴順著他那瘦長的臉頰往下流,舌頭不住地添著嘴唇。

  「現在你肯定那是一加侖的馬口鐵罐。」奎格問。

  「我肯定,長官。裝豬油的馬口鐵罐,長官。奧基爾特裡在廚房裡,長官,常用的——」

  「很好,拿鉛筆和紙來,」艦長沒專對任何人地說。佐根森霍地一下站起來把自己的鋼筆和小記事本給了奎格。「馬裡克先生,今天晚上你吃了幾份冰淇淋?」

  「兩份,長官。」

  「基弗先生呢?」

  「三份,艦長。」

  奎格逐一詢問了所有的軍官,記下了他們的回答。「那麼,惠特克,你的那些人吃草莓了嗎?」

  「吃了,長官。一人一份,長官。佐根森先生,他說可以吃,長官。」

  「我說過,長官。」佐根森說。

  「每人只一份,現在你要肯定,」奎格瞇著眼睛看著黑人說。「這是正式調查,惠特克。對說謊的懲罰就是不名譽退役,還可能關幾年禁閉。」

  「死也不會說謊,長官。我親自給他們端上桌子的,艦長。剩下的就鎖起來了。一份,長官,我發誓——」

  「很好,那又是三份。我吃了四份。」艦長把總數加在一起,喃喃自語地說。「惠特克,去拿一個盛湯的大碗到這兒來,還有那把你分草莓用的勺子。」

  「明白明白,長官。」黑人進了餐具室,立刻拿著餐具回來了。

  「現在——把沙子舀在大碗裡去,上次你往冰淇淋盤子裡舀了多少草莓就舀多少沙子。」

  惠特克睜大眼睛看著那罐沙子、勺子和大碗好像它們是炸彈的各個部件,把部件裝在一起,這炸彈就會把他炸飛。「長官,我不完全——」

  「能舀多少就舀多少,請舀吧。」

  黑人十分不情願地從馬口鐵罐裡舀了尖尖一勺沙子倒在了大碗裡。「把大碗在桌子上傳一圈。先生們,檢查一下大碗……那麼,先生們都同意上次你們每盤冰淇淋吃的草莓大致是這麼多啦?很好。惠特克,再演示一次,24次。」鐵罐裡的沙子越來越少,都堆在大碗裡了。威利試圖用手揉去不停眨著的兩眼中的睡意。「好,為了量准,再演示3次……好,馬裡克先生,拿起那個一加侖罐,告訴我還剩多少沙子。」

  馬裡克往鐵罐裡瞧了瞧,說:「大約一夸脫,或許還少點兒,長官。」

  「行了。」艦長故意點著一支香煙。「先生們,10分鐘之前我召集了這次會議,我派人去拿些冰淇淋和草莓來。惠特克給我拿來冰淇淋,說『沒有草莓了』。先生們,你們誰能解釋剩下的一夸脫草莓為什麼不見了?」軍官們偷偷地面面相覷,誰也不吭聲。「好。」艦長站了起來。「關於草莓的事我倒有個不錯的主意。不過,你們這些先生的責任就是維護艦上的秩序,防止像盜竊餐廳儲藏室那樣的犯罪。現在我指定你們大家組成調查委員會,由馬裡克任主任,去調查草莓的下落。」

  「你的意思是明天早上開始調查吧,長官?」馬裡克問。

  「我說的是現在,馬裡克先生。根據我的手錶,現在還不是早上,而是凌晨3點47分。如果今天早上8點以前你們還得不出結果,我就自己來解開這個謎——在將來的業績評定報告中適當註明調查委員會未完成其指定的任務。」

  艦長離開之後,馬裡克開始對惠特克沒完沒了地盤問。過了一會兒,他派人把司務長的其他同伴找了來。這三個黑人男孩並排站著,很有禮貌地回答各個軍官連珠炮似的向他們提出的問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他們那裡弄出的情況是那天晚上11點半把容器鎖好放起來之後——他們不記得是誰把它放入冰櫃的——裡面還剩些草莓——他們不知道還剩多少。凌晨3點值勤軍官曾叫惠特克再給艦長送一份冰淇淋,結果發現容器已經空了,只能在容器底上刮下一些紅色的汁液。軍官們糾纏這幾個黑人直到天亮也沒有推翻他們講過的這番話。最後馬裡克精疲力竭地放了這些勤務兵。

  「這是條死胡同,」副艦長說,「也許他們把東西吃光了。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即使他們吃了,我也不會怪他們。再吃一頓也不夠呀。」哈丁說。

  「餐廳侍應生踩碎了草莓時,」威利打了個哈欠,「你們不應該給他套上口套。」

  「我和史蒂夫根本不擔心業績評定報告,」基弗把頭趴在兩隻胳臂上說,「你們這些小人物才會擔心。我們兩人誰都可以接替奎格,不管從哪方面講,我們是出色的軍官。我可以當面罵他——我實際上也罵過。上次業績評定報告我仍然得了個4.0分。」

  杜斯利把腦袋耷拉在胸前,發出雷鳴似的鼾聲。馬裡克厭惡地瞥了他一眼說:「湯姆,睡覺前你獨自寫個報告,這樣我現在就宣佈休會。」

  「過120秒,」小說家小聲地說,「報告就放在你的書桌上。」他踉踉蹌蹌地走回房間,打字機開始噠噠地響起來。

  早晨8點軍官起居艙的電話蜂鳴器準時響了,是奎格打來的,叫副艦長到他房間去。馬裡克掃興地把一叉子烤餅放了下來,喝了口咖啡,離開了起居艙。在路上聽到這些話他高興了起來:

  「草莓戰役,第二階段。」

  「準備放煙霧。」

  「史蒂夫,你屁股上的傷怎麼樣了?」

  「要是事情不妙,就往海裡扔個染色標誌。」

  「誰是你的最近親屬?」

  奎格坐在辦公桌旁,穿著剛洗過的衣服,浮腫的臉已刮過並撲了粉。這給馬裡克不詳的預兆。他把調查報告遞給艦長,報告的標題是:草莓失蹤——調查委員會的報告。奎格轉動著手裡的鋼球,仔細地看完這兩頁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報告。他用手背把兩頁紙推開,「不能令人滿意。」

  「很抱歉,艦長。那些侍應生可能在撒謊,但是已經走進死胡同了。他們講的話是連貫一致的——」

  「你們的委員會調查過他們講真話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嗎?」

  馬裡克撓了撓頭,兩隻腳在地上蹭來蹭去,說道:「長官,那就是說有人闖進了餐廳的冰櫃。可是有一點,惠特克從未說鎖被撬過——」

  「你想過嗎,會不會艦上有人複製了冰櫃的鑰匙呢?」

  「不會的,長官。」

  「是嗎,為什麼不會呢?」

  馬裡克口吃了,「噢,——事情是這樣的,長官,鎖是我親自買的。只有兩把鑰匙。另一把在惠特克手裡——」

  「有沒有這種可能,有人趁惠特克睡著的時候偷走了他的鑰匙,給自己複製了一把——你調查過這件事嗎?」

  「長官,我——要是那樣,惠特克一定是睡得特別死的人,可我認為他不是——」

  「你認為他不是,嘿?你知道他不是睡得特別死的人嗎?你問過他嗎?」

  「沒問過,長官——」

  「噢,為什麼不問?」

  副艦長從小小的舷窗向外望。他能看見停泊在附近一個錨地的「卡拉馬祖號」輕型巡洋艦的船頭,這艘軍艦也在萊特灣遭到一架自殺式飛機的襲擊。船頭被撞塌陷了,並且歪向一側,所以馬裡克看到的是一塊塊裂開的被燻黑了的甲板,甲板上還吊著一台猛烈晃動著的被炸壞的通風機。「長官,我想有很多很多的間接可能性,但是昨天晚上沒時間對它們全部進行調查——」

  「沒時間,嘿?你們一直坐著開會開到現在?」

  「長官,我相信報告上說的是我在5點過10分宣佈散會的。」

  「噢。在你躺在被窩中的三小時裡,你本來可以發現許許多多事情。既然誰也沒想出解決問題的好辦法,我就接過調查的任務,事先我曾講過我會這麼做。要是我解開了這個謎,而且我相當有把握會解開這個謎,那麼委員會將因為讓指揮官去幹它的工作而必須受到處罰……派人去把惠特克叫來見我。」

  整個下午,大約每隔一小時,司務長的助手一個接一個地走進艦長的臥艙。在甲板上值班的威利負責安排這幾個垂頭喪氣的人依次列隊進去。上午10點鐘,兩名新來的少尉法林頓和沃利斯從海灘乘登陸艇到了艦上,把威利的注意力從草莓危機上引開了。當兩名新軍官站上了後甲板等候水兵將他們的行李從小艇遞上來時,值勤官威利審視著他們,並且立即得出定論他喜歡法林頓,不喜歡沃利斯。沃利斯的肩部向前彎曲,膚色淡綠,說話聲調很高。他似乎比法林頓大幾歲,而法林頓卻像香煙廣告中那個臉色紅潤、長相英俊、兩眼碧藍的少尉。旅途的紛亂和勞頓以及他環顧這艘骯髒破舊的軍艦時所表現出的些許調皮的幽默感使他的長相美更加突出。威利喜歡他那弄髒了的灰色襯衣和那頑皮微笑。沃利斯的襯衣則漿得發挺。「先生們,在這兒等著。」威利說。他徑直往前走,敲了敲艦長的門。

  「有什麼事?」奎格不耐煩地大聲問道。艦長坐在轉椅上,鋼球在他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中飛快地轉動著。黑人拉塞拉斯背對舷牆站著,雙手放在背後,微笑時露出整個牙齒,汗水從鼻尖往下滴。

  「打擾您啦,艦長,」威利說,「沃利斯和法林頓到這兒了。」

  「誰?」

  「新來的軍官,長官——」

  「噢,也大約是到達的時間了。知道了。我眼下沒時間見他們。送他們去馬裡克那兒。告訴他給他們安排住處等等。」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剛轉身要走,他的目光與拉塞拉斯的目光正好相遇。這個黑人投向他的目光就像一頭被繩子牽著在路上走的小牛犢流露出的默默哀求的目光一樣。威利聳了聳肩,走出了房間。

  正午時分,艦長派人找來了馬裡克。「喂,史蒂夫,」他說——他斜躺在床上——「到現在為止,一切事情都完全照我設想的那樣在進行。司務長的助手都開始講實話了。我知道如何對付這些黑猿猴,我當食堂司務長的時候,這種事我幹得多了。你盡可以把他們列為疑犯。」

  「那太好了,長官。」

  「恐怕我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了,可是時不時地這樣做對他們的靈魂有好處。」艦長咯咯地輕聲笑了,嚇唬司務長的助手使他很開心。「凡是拿了惠特克鑰匙的人我們也可以把他們列為疑犯。惠特克是穿著衣服睡覺的,鑰匙就繫在他腰帶上。而且他睡覺很驚醒。這可是我發現的。」奎格帶著狡黠而得意的神氣看了副艦長一眼。「那麼,這就把案情集中到一點上了,我們就可以從這一點著手進行調查,嗯?」

  馬裡克以敬佩的目光看著艦長的臉,以立正的姿勢站著——除非迫不得已,他決心一言不發。

  「史蒂夫,給你講個小故事。那得回到很久以前的和平時期啦。回到1937年吧,『巴曾號』驅逐艦發生了類似的小疑案,當時我還是個地位低下的少尉,負責吃喝拉撒的小事。廚師的賬上出現了5磅奶酪的差錯。奶酪不在冰箱裡,做菜沒有用過,做三明治沒有用過,哪兒也沒有用過。我證實了這一切。就跟這些草莓一樣,不翼而飛了。嗯,副艦長不屑一顧地說:『奎格,算了吧。』但是你們都知道,我是那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傢伙。通過拐彎抹角的詢問,連哄帶騙的各種各樣的手法,我發現,一個鬍子拉碴的大個子饞鬼,名叫瓦格納,一名狙擊手,一天晚上趁廚師睡著了用蠟留下了他鑰匙的印記,給自己複製了一把鑰匙,一有機會他就在凌晨二三點鐘的時候去偷吃。迫使他認罪後,他受到輕罪軍事法庭因行為不端而被勒令退伍的處罰——我也在自己的晉級公文旅行袋中多了一份小小的表彰證書,當然這與我們的話題無關,不過在那個年頭對一個少尉來講,這對他的晉陞是很有意義的——嗯,懂我的意思嗎?」

  馬裡克茫然地微笑著。

  「現在我們必須做的一切,」奎格說,「是查出『凱恩號』上的哪個機靈鬼配了一把餐廳冰櫃的鑰匙。這不應該是件難事。」

  停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馬裡克說:「長官,你認為那就是事情的原委?」

  「我沒有認為任何鬼事情,」艦長突然惱怒地厲聲呵斥。「在海軍裡你不能認為任何事情!我知道有人配了一把鑰匙。其他一切可能性都被排除,對吧?你有什麼要說的——草莓就那麼不翼而飛了?」

  「嗯,長官,我不敢肯定該怎麼想——」

  「真見鬼,史蒂夫,一位海軍軍官應該能夠懂得簡單的邏輯。我剛才費盡了口舌向你證明不可能有別的解決問題的途徑。」接著艦長重複了他在這次談話中提出的整個推理的思路。「那麼,這次你懂我的意思嗎?」

  「長官,這次我懂了。」

  「噢,謝天謝地總算幫了點小忙。哦……好了,下一步該這麼做。叫所有的水兵都回到自己的房間。叫他們每個人寫一份報告說明從昨天晚上11點到今天凌晨3點這段時間裡他們的一切行動,去過哪些地方,並找出兩個證明人,並發誓說的是真話,然後再交給你。所有的報告必須在今天17點交上來,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額爾班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份鉛筆寫的電文。「長官,是海灘那邊用信號發來的。」額爾班說,緊張地摸著塞進了褲腰裡的襯衣。艦長看完電文,然後遞給了馬裡克。這是發給「凱恩號」的命令,派它於當天下午離開烏裡提環礁護送「蒙托克號」、「卡拉馬祖號」和兩艘遭損壞的驅逐艦去關島。

  「好的,」奎格說,「各部門做好出發的準備,這次護航改變任務,加上我們還有小小的偵察工作要做,我們應該有不少樂趣。」

  「明白明白,長官。」馬裡克說。

  「在這一點上,湯姆,我們可以利用一下你那三寸不爛之舌了。」艦長說道。他坐在辦公桌前,水兵們的報告散亂地堆放在他面前。基弗背靠著門站著。這時已是第二天早上9點,「凱恩號」在幾艘遭損壞的戰艦的屏蔽下正平穩地行駛在無風的平靜如鏡的海面上。「坐下,湯姆,坐下。坐在我床上。是呀,天已經大亮了,正像我想的那樣,」艦長繼續講著。「我完全肯定我已經抓住那傢伙了。從各方面看都說得通。就是那個也會耍這種花招的傢伙。動機、機會、方法——一切都吻合。」

  「他是誰啊,長官?」基弗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上。

  「啊哈,那是我暫時的小秘密。我要你去作一次簡短的廣播。湯姆,打開有線廣播系統好嗎?就說——用你自己的話說,知道嗎,這比我去講要好得多得多——告訴他們艦長知道誰配了餐廳冰櫃的鑰匙。犯罪的當事人自己寫的報告露了馬腳,這份報告是艦上惟一與事實不符的報告,而且——嗯,然後說他必須在12點之前親自向艦長自首。如果他自首,那要比我去逮捕他好受得多……你看你能把所有這些話都傳達清楚嗎?」

  基弗猶豫不決地說:「我想我能,長官。我就這麼講。」他重複了艦長充滿威脅的那番話的中心意思。「是這樣講嗎,長官?」

  「很好。盡量用完全同樣的語言。快去吧。」艦長微笑著,興奮得滿臉通紅。

  脖子上掛著值勤軍官望遠鏡的威利·基思正在右舷側面巡行,瞇著眼看著天空。艦橋上有股很濃的煙囪的煙味。小說家走到他跟前說道:「奉艦長的命令,請允許作一次廣播——」

  「當然可以,」威利說,「不過,先跟我到這兒來一會兒。」他領著基弗來到固定在駕駛室後側的無液氣壓計處。灰色刻度盤上的指針遠遠地向左偏斜在29.55度處。「這是什麼意思,」威利說,「今天天氣多好,又平靜又晴朗,一片藍天啊?」

  基弗若有所思地嘟起了嘴。「有颱風警報嗎?」

  「史蒂夫已經在海圖室把它們都標出來了。去看看吧。」

  兩位軍官攤開一張很大的用藍黃兩種顏色標注的中太平洋海圖,仔細地察看起來。海圖上用紅色小圓點標出了三條風暴路線,但是沒有一條路線距他們所在的位置在數百英里之內。「嗯,我不知道,」基弗說,「也許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附近形成。現在是風暴季節。你把情況告訴艦長了嗎?」威利點了點頭。「他說什麼啦?」

  「他什麼也沒說,他只對我『唔』了一聲,近來他總是這樣。」

  基弗走進駕駛室,按了一下有線廣播匣的說話控制桿。等了一會兒,他說道:「大家聽著,奉艦長之命播送以下通知。」他緩慢而清晰地將奎格的話重複了一遍。駕駛室的水兵瞇著眼睛交換了一下眼神,接著又重新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奎格在房間裡整整等待了一個上午。誰也沒來。12點15時艦長開始派人去傳喚各部門的水兵,有時單獨傳喚一人,有時兩個三個地傳喚。每隔15或20分鐘大喇叭便會嗡嗡地響起新的傳喚聲。這樣連續不斷的盤問一直持續到下午4點,然後奎格派人找來了馬裡克和基弗。當兩位軍官走進艦長室時,他們發現傑利貝利正在接受詢問。這個文書軍士又白又胖的臉上毫無表情。「長官,要是我真知道,我會告訴你的,」他正在申訴說,「我的確不知道。我當時睡著了——」

  「我觀察的結果是,」奎格弓著腰坐在斜靠背的轉椅上,兩隻手轉動著鋼球說道,「艦上的文書軍士一般都能發現艦上發生的每一件事。噢,我不是說任何事情你都知道。我不是叫你告發任何人。我只是說我非常願意批准你提出的到舊金山上文書軍士長學校的申請。一旦這個疑案搞清楚了,罪犯受到了懲罰,輕罪軍事法庭結了案辦完了一切事情,啊,我想我就可以放你走了,波蒂厄斯。事情就是這樣。」

  瞬間激活的興趣使文書軍士呆滯的兩眼頓時有了生氣。「明白明白,長官。」他說完便離開了。

  「好的,夥計們,」艦長興高采烈地對兩位軍官說,「現在我們可以逼近了。」

  「準備逮捕嗎,長官?」基弗問。

  「那是肯定的,」奎格說,「只要我們再核實另一個證據就可以了。你們來得正好,需要做些組織安排。」

  「水兵們希望正午實施逮捕。」副艦長說。

  「讓他們猜測永遠是好事。我們必須做的下一件事——實際上是最後一件事——是找到那把配的鑰匙。先生們你們建議怎麼辦?」奎格咧嘴笑著,看看這個軍官又看看那個軍官。「相當棘手,你們認為,嗯?好吧,我們就這麼做。很簡單,分三步做:第一步,我們把艦上的所有的鑰匙全收上來,給鑰匙加上寫有物主姓名的標籤。第二步,對全艦以及艦上的每一個人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清查,確定我們把所有的鑰匙都收上來了。第三步,我們用所有的鑰匙去開冰櫃的鎖。打開鎖的那把鑰匙,嗯,鑰匙上的標籤就告訴你犯罪當事人的名字了。」基弗和馬裡克被驚呆了。艦長掃視了他們的臉一眼,說:「嗯,有問題嗎?或者你們同意這就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艦長,」基弗謹慎地說,「我想今天早上你對我說過你知道是誰偷了草莓。」

  「當然我說過。今天下午我就跟那傢伙談過。當然他撒了個彌天大謊,但是我揭穿了他的謊言。」

  「那麼為什麼不逮捕他?」

  「如果你要給他定罪,那還需要一點證據。」奎格用諷刺的口氣說道。

  「你說過他寫的報告露了馬腳——」

  「當然露了馬腳。從邏輯上講是這樣。現在我們需要的一切就是鑰匙本身。」

  「長官,你瞭解嗎,艦上可能有幾千把鑰匙?」馬裡克說。

  「有5000把又怎麼樣?從中挑選嘛,可能要一個小時挑選,而你僅需挑出幾百把就能找出與鎖相合的那把。你可以一秒鐘核對一把,1分鐘就60把,半小時就能核對1800把。還有什麼別的事讓你們為難嗎?」

  副艦長撓了撓頭,深深吸了口氣說道:「長官,很抱歉,我認為這個計劃行不通。我認為你會無緣無故地引起水兵的反感,對你產生對立情緒——」

  「為什麼行不通?」奎格低頭看著轉動的鋼球。

  「湯姆,你認為這個計劃行得通嗎?」馬裡克轉身問火炮指揮官。

  基弗側眼看了看奎格,然後向副艦長眨了眨眼,搖了搖頭。「史蒂夫,我不知道按計劃做會造成什麼傷害。」

  「馬裡克先生,我想知道你的反對意見。」奎格帶著不高興的鼻音說道。

  「艦長,我不知道從何說起。我認為你還沒有徹底考慮過這件事。啊——首先,我們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把鑰匙——」

  「讓我在這兒打斷你一下。我說有,因此為了達到你們的目的就有——」

  「好吧,長官。就假設有,就假設開始搜查。可是艦上有上億的洞孔、溝槽、裂縫、箱盒、角落,這些地方都可以藏一把鑰匙。而且那鑰匙隨時可能被扔進海裡。我們找到它的機會等於零。至於那傢伙把它交給你,上面還有寫了他名字的標籤,你以為誰會那麼傻呀?」

  「世界上傻瓜有的是,」奎格說,「坦率地講,既然你把我當成倒霉的白癡在跟我談話,那麼我認為他不會把鑰匙交上來了。但是我認為他會把鑰匙藏起來,而且我們會找到它,這將證明我的觀點。至於把它扔到海裡,別擔心,他歷經周折才弄到了鑰匙就不會那麼做——」

  「長官,你可以把鑰匙藏在前鍋爐房裡面,我可能搜尋一個月也找不到,僅僅就在那一個地方——」

  「你所說的一切表明你沒有能力組織一次徹底的搜查,我想也許你是對的。因此我自己來組織這次搜查——」

  「艦長,你還說過要對所有人進行搜身。那就是說要脫光他們的衣服——」

  「我們這兒氣候溫暖,誰也不會感冒。」奎格咯咯地笑著說。

  「長官,恕我敬重地問你一句,為了一夸脫草莓而對全體船員大動干戈,這樣做值得嗎?」

  「馬裡克先生,我們艦上有個小偷。你是不是建議我讓他繼續偷下去,或者發給他嘉獎狀?」

  「艦長,他是誰?」基弗插嘴問道。

  奎格狡黠地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遲疑了片刻。然後他說:「這事只有我們三人知道,當然——嗯,就是額爾班。」

  兩位軍官不由自主地以同樣吃驚的語氣驚叫道:「額爾班?」

  「正是。幼稚無知的小額爾班。在我研究額爾班的心理之前,我也有點感到吃驚。他就屬於小偷類型,錯不了。」

  「那太讓人吃驚了,艦長,」基弗說,「啊,我要是懷疑,也會最後懷疑到他頭上。」他說話的口氣是善意的撫慰性的。

  馬裡克狠狠地看著基弗。

  艦長自鳴得意地說:「嗯,我告訴你吧,湯姆,這事確實費了一番思考。可是他就是那個——嗯,咱們著手干吧。史蒂夫,立即開始收繳鑰匙。宣佈明天早上10點開始搜查,告訴大家到那時凡是身上或隨身物品中藏有鑰匙的人都將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明天我將親自指揮這次搜查行動。」

  兩位軍官走了出去,默默無言地沿著梯子下到了軍官起居艙。基弗跟隨馬裡克走進了他的房間,拉下了窗簾。「嗯,史蒂夫——他是,或者不是胡言亂語的精神病患者?」他低聲地說道。

  馬裡克坐到椅子上,用兩隻手掌使勁搓著臉。「別說了,湯姆——」

  「我沒再講了呀,不是嗎,史蒂夫?自從斯蒂爾威爾那件事之後,我就一直沒講過。這件事可是新鮮事。這事已超過紅標線了。」

  馬裡克點了一支雪茄煙,吐出團團的藍色煙霧。「不錯。為什麼呢?」

  「它是真正的系統化的幻想。我可以把所發生的事情非常清楚地講給你聽。是杜斯利的調令引發的。這對艦長是一個可怕的打擊。當時你看見了他的情緒是多麼低落。眼前發生的事是下一步。他正竭力恢復被擊碎的自尊心。他要重新展現他海軍生涯的最大輝煌——『巴曾號』上的奶酪調查事件。草莓本來算不上件事。但是當時的情況正好是一出偵察劇完美的序幕,通過這齣戲他能向自己證明他仍舊是1937年滿腔熱情的奎格。他編造出有人配了一把我們冰櫃的鑰匙,那是因為為了他的緣故必須有這麼一把鑰匙——而不是因為它符合邏輯。它根本不符合邏輯。那是瘋狂——」

  「嗯,那麼,你說草莓究竟是怎麼回事?」

  「噢,天哪,當然是食堂的小伙子們吃了。你明明知道是那麼回事。還能是別的情況?」

  「昨天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盤問他們。把他們臉都嚇白了。而他很滿意他們沒有——」

  「我倒希望聽到他的盤問。他迫使他們繼續撒謊。他希望他們是無辜的。不然他這出偉大的鑰匙戲就演不下去了,難道你還不明白——?」

  「湯姆,你說的不是實情。只是你想像出來的另一種理論而已。」

  「我說的是一個患了妄想狂的艦長,否則就沒有妄想狂這種病了。」基弗反駁道。馬裡克不耐煩地從書桌上拿起一頁航海日記開始看起來。小說家心平氣和地說:「史蒂夫,你熟悉《海軍條例》的184、185和186條款嗎?」

  副艦長跳了起來。「天哪,湯姆。」他悄聲說。他把頭伸到窗簾外仔細看了看起居艙的過道。然後他說:「小聲點。」

  「那麼,你熟悉嗎?」

  「我知道你在講什麼。」副艦長深深吸了口氣,鼓起了腮幫子。「發瘋的是你,不是艦長。」

  「那好吧。」基弗說,他直視著副艦長的雙眼,轉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副艦長在醫學日誌上寫下了很長一條,寫完之後他把紙夾放好,鎖上保險櫃,取下那卷厚厚的藍皮《海軍條例》。他打開書,轉過頭看了看已放下門簾的門口,然後站起來用門栓關上了金屬門,這種門過去幾乎從未在熱帶地區用過。他翻到184條用單調又含糊不清的聲調大聲地緩慢地念道:

  「可以想像在出現極端異乎尋常、非同一般的情況時部下有必要解除指揮官的職務,將其逮捕或列入病人名單;但不經海軍部或別的適當上級機關的批准絕不允許採取此種行動,除非請示這樣的上級機關會造成延誤或具有其他顯而易見的理由真正無法做到……」 
26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7 搜查



  頭頂上聚集著大片的灰色雲彩,從西邊刮來一股強風吹散了煙筒的煙霧。每當這股強風向右舷刮來時,「凱恩號」就急劇地向另一側傾斜。黑幽幽的洶湧的海面上開始出現一排排白色的浪花。水兵們踉踉蹌蹌地這兒那兒不停地走動,收集鑰匙,分發標籤,借用鋼筆、鉛筆,同時不停地輕聲咒罵著。

  到7點鐘時威利·基思已經找他那個部門所有的人談過話。他的床上放著一個很大的紙板箱,裡面裝著糾結成一團的四百多把掛著標籤的鑰匙。他舉起紙板箱,托著它搖搖晃晃地穿過軍官起居艙,沿著動盪的梯子後退著爬上了主甲板,又沿著被雨水打濕的滑溜溜的過道緩慢地移動到了艦長室。他踢了踢門,門發出空洞的響聲。「長官,請開門。我兩手都拿著東西。」

  門開了,艦長室裡的燈也自動地關了。威利跨過艙口圍板走進黑暗的房間。門匡啷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燈應聲驟然明亮起來。

  房間裡有四個人:艦長、沃利斯少尉、傑利貝利和上士貝利森。艦長的床成了鑰匙的海洋——似乎有10萬把鑰匙,各種形狀的銅鑰匙、鋼鑰匙、鐵鑰匙,互相糾結在一起,也和白色標籤的繩子糾纏著。甲板上堆滿了紙板箱。傑利貝利和貝利森正叮叮噹噹地將鑰匙分成兩堆。沃利斯少尉正把小的那堆鑰匙一把一把地遞給艦長。奎格坐在辦公桌前,臉色發白兩眼發紅,但充滿了熱情,一把一把地將鑰匙插入鎖孔中,用勁轉動這些鑰匙,最後又將它們扔到兩腿之間的箱子裡。他抬頭看了一眼威利,厲聲說道:「別呆傻傻地站在那兒,把它們倒出來,快走。」接著又重新有規律地反覆地將鑰匙插入鎖孔中,每插一次便發出一聲沉悶的卡噠聲。屋裡的空氣充滿了惡臭和煙霧。威利將鑰匙倒在艦長的床上,趕快離開房間,走到外面的艦艏樓上。

  傾斜擺動的雨幕從船頭橫掃而過。風吹動著他的兩條褲腿,雨點打在他的臉上。威利費勁地躲到了艏樓室的背風面。船頭落入了波谷,當它再次升起來時,它把一個大浪切開成兩股泡沫翻滾的黑色水流,浪花從威利身旁飛過,弄得甲板和艦橋全是水,然後滴落到威利的身上。

  在各種各樣的天氣裡,威利喜歡艦艏樓的這些孤獨時刻。「凱恩號」上的生活是折磨人的、令人苦惱的,寬闊的大海和清新的海風便成為一種慰藉。在風雨交加的晚期的暮色中,威利能夠看見在天幕的背景下「蒙托克號」、「卡拉馬祖號」以及距離最近的那些驅逐艦的模模糊糊的形狀,在灰黑色的海洋上它們是些顯得更黑的上下顛簸的小物體。這些物體裡有燈光、溫暖、嘈雜聲、海軍生活的上千種禮儀以及——就威利所知——像「凱恩號」上草莓事件那樣瘋狂和不可思議的危機。在其他軍艦艦橋上的值班人員中,當他們看見這艘窄小的舊式掃雷艦落入深深的波谷時,有誰會想到它的水兵正低聲議論嘩變的事,而它的艦長卻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試著將無數把鑰匙插入一把鎖的鎖孔中,而且他的兩眼還興奮得閃閃發光呢?

  在威利的生活中海洋是惟一大過奎格的事物。在威利的意識裡艦長已膨脹成一種無所不至的存在,一個惡意和狠毒的巨人。但是每當威利的心靈裡出現大海和天空,他就能夠,至少是短暫地,將奎格降格為一個病態的用心良好的人,拚命地幹著一項他力所不能及的工作。與大海相比,「凱恩號」上因頭腦發熱鬧出的那些小事端,像最後期限啦、案情調查啦、古怪的條令啦、可怕的發脾氣啦,所有這些事情都可以縮小和平息為連環漫畫——儘管是短暫的。威利不可能將這些想像帶到甲板下面去。一次令他精神緊張不安的叱呵、軍官起居艙的電話蜂鳴器一響、一張鉛筆寫的條子都會使他再次被那狂熱的世界所吞沒。但是這種輕鬆的心情在其持續期間是十分美妙的、使人精神振奮的。威利在昏暗的浪花飛濺的艦艏樓上停留了半小時,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潮濕的海風,然後走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當「凱恩號」駛入關島的阿普拉港時天仍舊下著雨,島上多巖的小山顯得灰濛濛的。艦艇纜在一個系泊浮筒上,就在新的2200噸的「哈特號」驅逐艦的旁邊。纜繩一繫牢,奎格就命令武裝衛兵沿左舷每隔20英尺站立一人以防有人將鑰匙傳遞給驅逐艦上的某個朋友。他還派佐根森到「哈特號」上,要求其信件檢查官告知「凱恩號」艦長是否在「哈特號」的郵件中出現過鑰匙。這位信件檢查官是一個兩眼深陷在黑眼圈裡的極瘦的海軍上尉,他瞧著佐根森,懷疑他患了精神病,並叫他把他的要求重複兩次。然後他才勉強地點點頭。

  與此同時,威利正在幫助喜氣洋洋的杜斯利收拾行裝。奎格終於放走了這個少尉,他已做好安排,10點鐘隨「哈特號」的小艇去海灘。「你為什麼不呆在周圍觀察觀察搜查的情況?」威利說。

  杜斯利咯咯地笑起來,刺啦一聲拉上他那漂亮的豬皮提箱的拉鏈。他穿著散發出樟腦味的藍色海軍服,左胸上裝飾著一條新的黃色緞帶及兩枚戰鬥勳章。「威利,只要離開這艘該死的軍艦對我有好處,我就離開它。我不喜歡在這裡度過的每一秒鐘,而我已經在這裡度過了太多的一秒鐘了。至於這次搜查行動,你不會找到任何鑰匙。根本就沒有這樣的鑰匙。」

  「我也認為沒有,但是這次搜查將會是——」

  「我不是說我認為有沒有,威利。我明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鑰匙。」少尉彎下腰照了照鏡子,梳了梳金黃色的長髮。

  「確切地說你知道些什麼?」

  「我什麼也不會對你講。我馬上就要獲得自由了,我不想再和那個大腹便便的小矮瘋子有什麼牽連了。」杜斯利將粉紅色的發油灑在發刷上,細心地梳理著發卷。威利抓住他的肩,把他的身子轉了過來。

  「杜斯【杜斯利的暱稱。——譯者注】,你這個該死的油頭粉面的傢伙,你是不是知道能解開這個荒唐的混亂案子的一些事情?告訴我,不然我就對奎格講你隱瞞了實情,所以幫幫我吧——」

  少尉笑了起來。「得了,威利,你不會對『老耶洛斯坦』講什麼的,我瞭解你。10個月來我一直在利用你這個弱點。威利,很抱歉我利用了你。我們第一次談話時我就對你講我是個沒用的人。我就是這種人。我在紐約還稍有一些可取之處,在那兒我可以——」

  「杜斯,關於那些該死的草莓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這位身材苗條的少尉遲疑起來,咬著指甲。「說真的,不對你講實話是可恥的,但是我要堅持一個條件。等我離開20分鐘之後你才能對別人講這事——」

  「行,行。你知道些什麼?」

  「是食堂那幫勤務兵。我親眼看見他們從容器裡刮取草莓。是在凌晨1點鐘。我值完中班下去上廁所。他們正高興地吃著呢。我想他們沒有看見我從食品儲藏室旁邊走過——」

  「那次開會你究竟為什麼不把這件事講出來呢?」

  「威利,你沒有良心嗎?那天晚上你沒有看見惠特克的臉色嗎?即使用燒紅的鐵絲刺進我的指甲也休想讓我講出實情。」他把提包從床上拽了下來。「上帝啊,想到我就要自由了,要離開這個瘋人院了——」

  「走運的小子,」威利吼叫道,「拿上你那張穿緊身胸衣女郎的廣告照片了嗎?」

  杜斯利顯得有些尷尬,笑了笑,臉也紅了,「我想戰後你可以拿這事來敲詐我。威利,整整十天她在我眼裡是絕對神聖的。我不知道怎麼搞的。如果我在這艘艦上呆更長的時間,我想我會開始堅信我就是納爾遜勳爵。」他伸出手。「威利,我自己沒用,但我會尊敬英雄。握握手吧。」

  「去你的。」威利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道。

  惠特克來到門口。「全體軍官開會,基思先生,馬上——」

  軍官起居艙裡擠滿了軍官、輪機長、一級軍士長,大家都圍著餐桌,大多數人都站著。奎格坐在桌子上方,手裡轉動著鋼球,抽著煙,屏氣凝神地研究那幾幅攤開在他面前桌子上的用紅色蠟筆標注的圖表。杜斯利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人群溜了出去。奎格開始概述他的搜查計劃。他事先制定了一個方案:把所有的人都趕到頂層甲板上,分組脫衣服搜身,然後再讓他們回到下面已搜查過的地方。這樣安排的用意是無論什麼時候那把丟失的鑰匙都不可能從未經搜查的地方轉移到已經搜查過的地方去。就這一點而言,威利覺得這個計劃是巧妙的而且是有效的。他對奎格感到有些難過。艦長因愉快和興奮而變了樣,他似乎在許多個月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到高興,而一想到他整個能量的暴發只是無的放矢又不免感到痛心。散會的時候威利拍了拍馬裡克的肩膀說:「史蒂夫,得跟你談談。」他們走進了副艦長的房間,威利將杜斯利講的事情經過告訴了他。

  「天哪,」馬裡克疲乏地把頭靠在拳頭上說,「原來是這樣,最終——食堂那幫小子——」

  「去告訴老傢伙?」

  「噢,當然,立刻去。現在把整個艦翻個底朝天幹嗎?我對不起這些勤務兵了,但是他們必須承擔責任。他們沒有權利吃那些該死的草莓——」

  馬裡克到上面的艦長室去了。鑰匙仍舊成千上萬地堆在甲板上的一個個紙板箱裡。艦長坐在轉椅上,懶洋洋地擺弄著那把鎖。他穿著新制服,臉刮得光光的,皮鞋也擦得珵亮。「你好,史蒂夫。準備開始行動嗎?當然,我要你來管這事,不過我要密切監視著。你說什麼時候——」

  「艦長,有些事已經弄清楚了。」馬裡克把杜斯利講的情況重複了一遍。當奎格明白了話中的含義後,他的頭開始下垂在兩肩之間,原先的茫然怒視的目光又出現在他的眼睛裡。

  「讓我們直截了當把這事說清楚。杜斯利告訴了基思,基思又告訴了你。杜斯利就是目睹者,而他已經走了。對嗎?」

  「對,長官。」

  「我們怎麼知道杜斯利或者基思講的是真話呢?」

  「艦長,他們兩個人都是海軍軍官——」

  「噢,別給我講那些廢話了。」奎格從辦公桌上的碗裡拿出一對鋼球。「杜斯利是能夠在離開的時候搞惡作劇的,他完全不負責任,不管怎麼說,我們甚至不知道他講過這件事。基思卻選了個十分合適的時間給我們講這件事——在杜斯利離開之後——」

  「長官,杜斯利曾要他答應——」

  「我知道,你已經講過了。嗯,如果現在我沒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幹,我會好好收拾杜斯利先生的。他以為他已經逃脫了,是吧?哼,我可以從海灘上把他召回來當物證——他的飛機還沒起飛——把他留在這兒直到世界末日。但是正如我說的,可能整個事情都是基思編造出來的,所以——」

  「長官,威利究竟為什麼要那麼干——」

  「我怎麼知道他想保護誰?」奎格說。「他對上級的忠誠等於零,那是肯定無疑的。也許他要保護的是向下面一個特殊的方向。不管怎樣,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幹呢。」

  稍停片刻之後馬裡克說:「長官,你要繼續搜查下去嗎?」

  「為什麼不?杜斯利先生也好基思先生也罷誰都沒有拿出鑰匙,這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

  「艦長——艦長,如果食堂的勤務兵吃了草莓就沒有鑰匙了。你還認為你的兩個軍官向你撒了謊?」

  「我不是在認為一件該死的事,」奎格帶著鼻音大聲說道,「這正是我們要找那把鑰匙的原因。誰也別想戲弄我,讓我相信不存在這把鑰匙。現在我們行動吧!」

  暴風雨掀起的洶湧波濤從公海衝向海港。「凱恩號」和「哈特號」前後顛簸著,左右搖擺著。相互碰撞摩擦著,把護舷板擠成了碎片。威利鬆弛地坐在空無一人的駕駛室裡艦長的椅子上,看著貝利森和三個水兵冒著大雨一邊在艦艏樓上跌跌撞撞地走著和咒罵著,一邊加固纜繩和增加救生艇座中的帆佈防摩擦裝置。馬裡克進到駕駛室,他的黑色雨衣往下流著水,他打開了有線播音系統。威利既聽到了他的正常講話聲,也聽到了擴音器失真的嗡嗡聲。「大家聽著。開始搜查。開始搜查。全體人員都到頂層甲板。掃清所有的場地。個人搜查將在前面蓋布下面的井形甲板上和後面的水兵淋浴室進行。」

  威利從椅子上跳起來。「史蒂夫!你沒有把杜斯的話告訴他嗎?」

  「他說無論如何我們要搜查——」

  「但是那毫無意義——啊,那是——那是荒唐的——」

  「幹起來呀,威利。派給你的任務是什麼?」

  「在後面進行人身搜查。天哪,還要在這種天氣裡——哎——」

  「法林頓和沃利斯沒分派任務。如果你需要,可以找其中一個幫助你——」

  威利朝後面走去。搖晃顛簸的主甲板上亂作一團。穿著滴著水的雨衣或濕透了的粗藍布海軍服的水兵們在井形甲板上圍著哈丁和佩因特轉來轉去。兩名水兵裸著身子站著,在陰沉著臉的人群裡顯出奇怪的粉紅和白色,他們的臉上露出尷尬、違抗和頑皮的鄙視的神情。兩位軍官翻弄著他們的衣服,沿右舷間隔站立的衛兵彎著腰,靠在步槍上,與其他水兵開著玩笑。法林頓少尉站在軍官起居艙的入口處,一隻手吊在艙口頂上,以一個孩子參觀畸形動物展覽時表現出的既覺得有趣又感到可怕的眼神觀看著眼前進行的搜查。

  「法林頓,」威利穿過甲板時呼叫道,「你跟我來。你協助我。」

  「是,是,長官,」少尉說,並跟在威利後面齊步行進。走下左舷的過道時,中尉轉過頭看了看,「毫無疑問,你覺得這事很古怪吧。」

  「噢,基思先生,我正覺得摸不著門,用不上勁。我很高興有機會幫幫忙。」

  威利看不見他的臉,但是他說話的語氣裡帶著適度的遵從那是明白無誤的。15個月以前威利同馬裡克中尉和戈頓上尉講話時就是這種語氣,當時在威利看來他們是很高的上級,是海上戰鬥經驗很豐富的人。能得到這樣的奉承威利一時感到很滿意。他還想到也許「凱恩號」本身就使法林頓感到非常困惑和奇特,所以目前的搜查行動並不使他感到吃驚。威利很難想像「凱恩號」對新來的人有什麼影響,也很難重新描述兩位新來的少尉當時的心情。

  他們兩人從過道裡出來後便走到另一群渾身濕透、鬱鬱寡歡的水兵中間,這些水兵在雨裡毫無目的地游來蕩去,威利把他們趕到有遮雨的地方,按照字母順序組織他們脫下衣服。水兵們兩人一組地走進淋浴室脫掉了衣服。法林頓井井有條不苟言笑地開始幹起來,幫助威利搜索那些濕漉漉的衣服。威利感到很寬慰,又一位軍官終於登上了「凱恩號」。

  第一個脫掉衣服的是「肉丸子」,他赤身裸體,滿身毛茸茸的,矮胖身材,站在那裡咧嘴笑著,威利摸了摸他的粗布工裝和鞋子,聞到一股強烈的動物氣味便皺起了鼻子。他急急忙忙把衣服和鞋退還給他。「好了,『肉丸子』,穿上吧。」

  「啊,基思先生,」這位小艇艇長天真地說,「你不檢查我的屁股了?」

  說話的語氣是和善的,威利馬上做出決定不必生氣。「不用了,謝謝。我不求什麼非凡英雄行為勳章。」

  「老傢伙真是亞洲味十足啊,長官,是吧?」「肉丸子」說道,伸腿穿上了褲子。

  「不用擔心艦長的事,」威利嚴厲地說,「說話放尊重點兒。」

  「天哪,長官,我只不過在說基弗先生對我們全體人員講過的話——」

  「我不感興趣。別在我面前自作聰明地談論艦長,懂嗎?」

  「懂,懂,長官。」小艇艇長哼哼唧唧地說道,顯得非常侷促不安,致使威利立刻感到很愧疚,讓水兵們脫衣服的做法刺激他的神經。在他看來這幾乎就是德國式的強姦人權,而且水兵們的完全順從屈服也表明奎格的管理制度已經削弱了水兵的精神。他們惟一的抗議是開些淫猥下流的玩笑。看見小艇艇長那麼輕易地就被嚇得六神無主,威利感到十分內疚。

  奎格的腦袋從門口伸進了淋浴室。「好啦,好啦,好啦。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是的,長官。」威利說。

  「很好,很好。法林頓也在干,嗯?很好。很好。」這個腦袋咧嘴笑了,點了兩下便消失了。

  「誰有香煙?」威利有點緊張不安地問道。

  「這裡有,長官。」「肉丸子」遞給他一包香煙,迅速地劃著了火柴,窩起肥胖的手掌擋著風。在威利抽著香煙時他親切地說:「真讓人神經緊張,是吧,長官?」

  奎格艦長邁著急促的步子向前走,毫不理睬簇擁在門口和艙蓋布下的水兵們投來的帶有惡意的目光。雨點落在他那黃色的雨披上四處飛濺。他碰見了從前輪機艙狹窄的艙口爬出來的馬裡克。「噯,噯,史蒂夫。下面的情況怎麼樣?」

  「很好,長官。」副艦長紅著臉流著汗說,「當然,才剛剛開始——大約需要四個小時——但是他們確實在努力幹——」

  「很好,很好,巴奇是個你可以信賴的人。是的,先生,事實上,史蒂夫,我認為我們所有的軍士和上士的表現令人自豪,在這方面軍官們也一樣。嗯,甚至基思——」

  「請原諒,長官。」文書軍士傑利貝利走到艦長的胳臂肘邊說道。他敬了個禮,喘著氣,又看了馬裡克一眼。

  「什麼事,波蒂厄斯?」

  「你——要我寫個報告,長官。我已經給你寫好了——」

  「噢,對,對。對不起,史蒂夫。留心搜查的事情。繼續進行。跟我來,波蒂厄斯。」

  奎格關上了艦長室的門,說道:「那麼?」

  「長官,你上次提到過舊金山文書學校的事吧?」傑利貝利的目光顯得狡猾又膽怯。

  「當然提到過,波蒂厄斯,我不會拿這種事當兒戲的。如果你有什麼可以證實的信息——」

  「長官,是食堂的那些勤務兵。」肥胖的文書軍士小聲說道。

  「噢,見鬼去,不會的。真倒霉,你為什麼要浪費我的時間——」

  「長官,軍士長貝利森看見他們了。大約是那天晚上1點鐘。他從前水兵艙擲骰子賭錢後回來。他從食品儲藏室經過。他跟兩個軍士長說過,而且——」

  「你是要對我說糾察長看見有人偷東西而不逮捕他,甚至不向我報告嗎?」奎格從衣兜裡掏出鋼球開始轉動起來。他臉上愉快的神色在慢慢消退,而病態的皺紋又重新出現了。

  「對了,長官,他沒多想這件事,明白嗎?因為食堂的勤務兵,嗯,他們總是吃軍官餐廳剩下的東西。這不是新鮮事。後來,當事情鬧大了他為他們感到難過,他認為他們全都會受到行為不良的處分,所以他就不吱聲了。但是全艦都傳開了,長官,就在今天早上——你可以很容易證實這點——」

  奎格倒在了轉椅裡,呆滯地環顧著堆在甲板上的大量鑰匙。他的嘴微微地張著,下嘴唇往裡捲縮著。「波蒂厄斯,我們這次談話要永遠保密。」

  文書軍士的臉抽搐了一下,懊悔地斜睨一眼,說道:「我一定保密,長官,我希望這樣。」

  「把你的入學申請書打出來,加上同意的批注,我會簽字的。」

  「謝謝你,長官。」

  「就這樣吧,波蒂厄斯。」

  半個小時以後,馬裡克開始覺得有些奇怪,是不是艦長出了什麼事。按計劃的要求,在副艦長集中注意力搜查迷宮般的操作場地時,奎格應當在頂層甲板和前艙進行監督,但是這位繁忙的面帶笑容的指揮官的身影卻從搜查現場消失了。馬裡克來到艦長室敲了敲門。「進來,」一個刺耳的聲音說道。艦長穿著內衣躺在床上,兩眼瞪著天花板,兩隻手都轉動著鋼球,「什麼事,馬裡克先生?」

  「對不起,長官——我原以為你在頂層甲板監督——」

  「我頭痛。你接管吧。」

  停了片刻,副艦長拿不定主意地說:「明白明白,長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像你要求的那樣進行徹底的——」

  「那麼派個人協助你。」

  「明白明白,長官。我剛才是想問你——你認為我們必須把艙底的壓艙鉛塊都搬出來以便查看所有鉛塊的底下嗎?那可是要命的活兒。長官——」

  「你幹什麼我不管。別打擾我了。我對這整個的愚蠢行為煩透了。沒有我的悉心照料,這艘艦上什麼事也幹不成。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吧。當然,你什麼也找不著,而如果你找不到我也毫不在乎。我已經習慣這樣看問題了:凡是我要在艦上幹的事情,沒有一件幹好了的。當然,馬馬虎虎地搜查就等於不搜查,不過繼續搜查吧,按你的方法查。讓我清閒清閒。」

  「長官,」副艦長為難地說,「你希望搜查行動繼續下去嗎?」

  「當然我希望它繼續下去!我為什麼不呢?」艦長用胳臂肘支撐著坐了起來吼叫道,發紅的兩眼瞪著馬裡克。「我仍然要求把這艘艦從船頭查到船尾,查遍該死的每一寸地方!好了,請出去吧,我頭痛!」

  雖然馬裡克陰沉著臉堅持繼續搜查,但是水兵們很快感到事情發生了變化。艦長的消失以及副艦長的敷衍了事立刻得到了反應:搜查人員、軍官和軍士長都一樣,越來越鬆懈了,水兵們更加肆無忌憚地開玩笑,講下流話。到了中午,搜查行動最終變成了一場低劣的鬧劇,軍官們感到尷尬,水兵們卻覺得很有樂趣。搜查人員就像受了賄賂的海關檢查員一樣只是懶洋洋地走過場而已。1點鐘時馬裡克接受了他的所有下屬不可當真的報告,相信他們所說的各個部門都搜查過了,因此宣佈停止搜查行動。雨已經停了,空氣又潮濕又悶熱。副艦長來到艦長室,發現窗簾拉上了,奎格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已經完全睡醒了。「哎,找著了嗎?」奎格說。

  「沒找著,長官。」

  「和我預料的完全一樣。嗯,至少我正確地檢驗了我的下屬的能力和忠誠。」艦長翻了個身,臉轉向了艙壁。「噯,把這些鑰匙拿出去,還給他們。」

  「是,長官。」

  「你可以給大家傳個話,如果有人認為我輸了,他們很快就不會這麼想的,到時候我會實施逮捕的。」

  「明白明白,長官。」

  副艦長命令一些水兵把幾箱鑰匙抬出去放到井形甲板上。他要求威利·基思、沃利斯和法林頓發還這些鑰匙。水兵們擠在艦橋與廚房甲板室之間一塊很小的場地上,笑著叫著,互相摔著跤,而軍官們則開始單調乏味地整理成千上萬的鑰匙,按標籤呼叫姓名將其歸還原主。一場愚蠢的狂歡作樂失去了控制。「哈特號」上著裝整齊的水兵倚著欄杆排成一行,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凱恩號」上的水兵作怪相,扮鬼臉,倒立行走,唱下流歌曲和瘋狂地跳快步舞。恩格斯特蘭德拿出吉他為《讓我享盡富貴》《你好,加富查林》《英國的私生子國王》《追求奧萊利女兒的人》等小曲伴奏。「肉丸子」出現了,只穿了一條肥大的粉紅色褲衩,褲腰處鼓出一把巨大的黑色鑰匙。軍官們纏身於糾結成團的大堆大堆的鑰匙,無法去干涉水兵們興高采烈的活動。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距艦長室只有幾英尺的地方。歡鬧可能已傳到那黑暗炎熱的屋裡,可是奎格沒有講一句反對的話。

  與此同時,馬裡克已回到下面自己的房間。他脫掉了所有的衣服,點著了一支很長的雪茄煙,從他的台式保險櫃裡取出了「醫學日誌」,開始從第一頁看起。當他翻過最後一頁並把日誌放在一旁時,雪茄煙已抽完一半。他繼續抽著,睜大兩眼凝視著綠色的舷壁,直至他嘴唇已感到煙屁股已經發燙。他弄滅了雪茄煙,按了按床邊的蜂鳴器。不一會兒惠特克出現在門口,「長官?」

  馬裡克瞇著眼向驚魂不定的黑人微微一笑。「輕鬆點,惠特克,我只是要你去找基弗先生,如果他有空叫他到我的房間來一趟。」

  「是,長官。」惠特克訕笑著跑開了。

  「湯姆,關上門,」小說家到了之後馬裡克說,「不是門簾,是門。」

  「明白,史蒂夫。」基弗關上了嘎吱作響的金屬門。

  「很好。噯,我有些東西給你看。」馬裡克把紙夾遞過去,「舒舒服服找個地方坐下,長著哩。」

  基弗坐在椅子裡。看完頭幾段後他迷惑不解地看了副艦長一眼。他又看了幾頁。「天哪,連我也忘掉了其中的一些事。」他喃喃地說。

  「看完以後再說話——」

  「嘿,史蒂夫,這就是近幾個月來你一直在寫的神秘小說嗎?」

  「你才是小說家,不是我。繼續往下看吧。」

  火炮指揮官看完了整個日誌。馬裡克坐在床上,兩隻手掌慢慢地搓著赤裸的前胸,觀察著對方的臉。「好了,你認為怎麼樣?」當基弗把紙夾放在桌子上後他說道。

  「史蒂夫,你可以任意擺佈他了。」

  「你這麼看?」

  「我祝賀你。這是一個偏執狂的臨床描述,一份完整的病歷,毫無懷疑之處。你完全掌握住他了。你幹了件了不起的事——」

  「好了,湯姆。」馬裡克把兩腿伸出床邊,身子向前傾。「我準備到這邊海灘上的第五艦隊司令部去一趟,按照184條的規定告發艦長。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基弗用指頭敲擊著書桌。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你肯定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嗎?」

  「是啊。」

  「為什麼?」

  「湯姆,當我們和『冥王星號』停靠在一起時我告訴你原因了。你是惟一懂得精神病學的人。如果讓我來講這件事我會把自己弄成該死的白癡,將整個事情搞得一團糟——」

  「你用不著說話,你的日誌把該講的都說了。」

  「我會進去見到艦隊司令的,他們會把醫生叫來,而我自己是講不清這件事的。不管怎麼說,我不是作家呀,你認為日誌就足夠了。對門外漢來講,要寫出個像樣的東西有多困難。你瞭解所發生的一切,但是當其他人通過看日誌去瞭解情況時——我必須讓你跟我一塊兒去,湯姆。」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那個狗娘養的不讓我去見我弟弟。」基弗聲音顫抖地說道,兩眼閃著憤怒的目光。

  「那不是一回事,湯姆。如果老傢伙頭腦有病,那就用不著生什麼氣。」

  「完全正確——我將——我現在就跟你去,史蒂夫。」

  「很好,湯姆。」副艦長蹦到了甲板上,伸出了手,抬頭看著基弗的眼睛,身材矮胖、胸圍特別寬的漁夫和體態瘦長的作家緊緊地握住了手。「要是有新軍裝,你最好換上。」馬裡克說。

  基弗低頭瞧了瞧自己滿是油跡的衣服,笑了起來。「那是在彈藥庫爬來爬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鑰匙時弄髒的。「

  當無線電通訊兵送電報來時,馬裡克正在往臉上塗皂沫。「長官,是艦間通話記錄。我敲了艦長的門,往裡面看了看,他好像睡得很香——」

  「我收下吧。」

  電文寫道:

  阿普拉港所有艦隻必須在17點之前起航,執行任務的各艦向南機動航行以避開快要到達關島的查理號颱風。

  副艦長用濕毛巾疲乏地擦了擦臉,把電話從牆上的托架上拿了下來,接連幾次給艦長撥電話。奎格終於接了電話,睡意朦朧地告訴他讓軍艦做好出海的準備。

  基弗穿著內衣,當副艦長進來把電報遞給他時,他正在擦鞋。小說家笑了起來,把鞋刷扔到了一邊。「緩期執行槍決。」

  「不會很久的。回來後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它——」

  「一定,史蒂夫,一定。我支持你。可是我並不喜滋滋地盼望這件事。」

  「我也一樣。」 
27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8 走訪哈爾西



  「凱恩號」隨同匆忙離開阿普拉港的各色各樣的艦艇頂著急風暴雨在浪濤洶湧的海面上已經行駛兩天了。颱風在北面150海里處刮過。第二天早晨大海平靜下來了,一陣溫和的海風吹來,海面上下著灰濛濛的毛毛細雨。艦艇分成了兩隊,一隊駛回了關島,另一隊繼續前行去烏裡提環礁。「凱恩號」加入了去烏裡提環礁的護航艦隊。

  僅僅是碰上了暴風雨的尾流,這艘老式掃雷艦及其水兵就遭受了慘重的損失。劇烈的搖晃顛簸摔碎了盤子、瓶子、椅子和小用具,使儲存品從架子上掉下來又髒又亂地堆在甲板上,使舷側進水在過道裡到處流淌,變成棕色,十分骯髒,而且使銹跡斑斑的船殼出現了很多裂縫。天線刮倒了,一個小艇吊柱和兩個深水炸彈架彎曲變形了。兩天沒有吃上熱的飯菜。顧不上洗臉的蓬頭垢面的水兵一次只能在搖搖擺擺的床上睡幾分鐘。陽光明媚草木蔥蘢,環礁湖平靜如鏡的烏裡提環礁在「凱恩號」官兵們的眼裡簡直成了天堂——特別是這次到達這裡更是如此,以前他們習慣於稱呼它為小海灣,還附加上各種難聽的形容詞。

  「哈爾西就在這兒的『新澤西號』上,」當「凱恩號」駛入穆蓋航道時,馬裡克站在左舷低聲對基弗講。「它掛著南太平洋海軍旗和一面四星旗。」

  基弗用望遠鏡看著這艘新的灰色戰列艦駛向航道入口附近的一個冷冷清清的錨鏈。「我們隸屬第五艦隊司令部,對吧?」他小聲說道。「我們在關島失去了機會。如果我們回去,那麼——」

  在另一舷,奎格正在向舵手喊叫:「穩舵前進!我說的是穩舵,該死的!不要把那個航道浮標撞沉了!」

  副艦長說:「哈爾西對我是夠好了。這是緊急情況。一下錨我們就到那邊去——」

  「馬裡克先生,」奎格叫道,「請你告訴我下錨的方位好嗎——」

  兩位軍官坐在快艇的尾部,看著環礁湖波光閃閃的水面下迅速繁殖的眾多的灰色水母。基弗抽著煙。馬裡克連續有節奏地卜咚卜咚地敲著他那裝有醫學日誌的棕色公事皮包。快艇在平靜的海面上沿著航道噗噗地向兩海里以外氣勢宏偉的「新澤西號」開去。「該死的太陽太熱了。咱們到頂篷下面去吧,」小說家說,把煙頭扔進了海裡。「我們真走運,」當他們已舒舒服服地坐在有裂縫的皮墊上,馬達的噪聲使快艇的水兵聽不清他們的談話時,他繼續低聲說道:「上個星期他一直非常正常。」

  「嗯,最近情況一直是這樣,」副艦長說,「幹完一件蠢事之後,接著一段時間他又好了,然後又幹出一件更荒唐的事。」

  「我知道,史蒂夫,你認為我們有機會被直接送到哈爾西面前去嗎?」

  「我想也許有吧。我認為184條講的情況不會每天都發生的——」

  「我不知道我是否樂意直視哈爾西的眼睛並對他講我的艦長十分荒唐。」

  「我自己很不願意這麼做。」

  「事實是,史蒂夫,遇上風暴的時候『老耶洛斯坦』對艦上的事處理得很好,你必須承認這一點。我絕不是要袒護他,但是事實就是事實——」

  「聽我說,對病人而言他幹得很好,」副艦長說,「惟一令人不安的事是,因為他隨時可能發瘋,我從來睡不好覺。」

  「令人驚訝的是,」基弗又點著一支煙說,「這些偏執狂能在完全精神錯亂和符合邏輯的行為兩者之間狹窄的分界線上靈巧地行走。這是他們顯著的特點。實際上,只要同意他們的基本前提,這一前提可能只與現實偏離30度左右——不必是180度——那麼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變成合理的了。就拿『老耶洛斯坦』舉個例。他的基本前提是什麼?那就是『凱恩號』上的每一個人都是撒謊者、叛徒和懦夫,因此只有在他不斷地指責、暗中監視、威脅、尖叫並進行嚴厲懲罰的情況下這艘艦才能正常運作。那麼你如何證明他的前提是錯的呢?」

  「你永遠也無法向他證明這一點,」馬裡克說,「這就是他的病症,是不是?但是任何一個人、局外人都知道沒有一艘艦艇會有那麼一個完全不中用的編制名額。」

  「嗯,希望一位名叫哈爾西的局外人也那麼看問題。」

  過了一會兒,基弗說:「就拿你的日誌來說吧。單獨地看,日誌中所記的每一件事奎格都能辯解。六個月不放電影?為什麼不放呢?在《海軍條例》那本書中,藐視長官是最嚴重的犯法行為啊。為襯衣下擺的事大興問罪之師?對制服要求嚴格是值得稱讚的,一個掃雷艦艦長能做到這點更是不尋常啊。水荒?明智的謹慎嘛,也許過於保守了一點,但是完全符合理論,目的是避免缺水。你怎麼證明他真的是為了拉比特逃跑的事而對水兵進行報復呢?幸運的是,當你把每件事加在一起時,事情就變得非常清楚了,但是仍然——」

  砰,砰!快艇減速了,「肉丸子」叫喊道:「已經靠近『新澤西號』的舷門了,馬裡克先生!」

  兩位軍官爬出來靠近舷邊。戰列艦一側那寬大平整的鋼牆擋在他們面前,像高高聳立的一座摩天大樓,並向兩邊延伸出去幾個街區似的,把珊瑚島全遮住了。馬裡克跳到了舷梯平台上,這是一塊在陡直的舷梯底部被海水漂白了的很小的正方形木頭格柵。基弗跟在後面。「停在附近等我們。」副艦長向「肉丸子」喊道。他們跳上了舷梯,把索鏈弄得叮噹響。值勤官是個矮個子圓臉的海軍少校,兩鬢已經灰白,穿著非常乾淨漿洗得筆挺的卡嘰布軍裝。馬裡克詢問海軍將官辦公室的位置。值勤官簡潔地給他指了方向。「凱恩號」的這兩位軍官離開了上層後甲板區,慢慢地向艦艉走去,環顧著新澤西號那壯麗的主甲板。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然而在某些方面,也和「凱恩號」的世界一樣,只是外表改變了。他們來到艦艏樓上,這裡有錨鏈、錨鏈輪、速脫鉤、繫纜柱,還有通風機和救生繩。但是「新澤西號」的速脫鉤跟「凱恩號」的主炮一樣大。這艘戰列艦的錨鏈的一環如果伸直了就跟這艘掃雷艦整個船頭的寬度一樣長,而主炮群,也就是帶有炮塔的炮管很長很長的大炮,似乎比「凱恩號」整個艦身還要大。到處都是水兵和軍官,大都穿著藍色海軍服,只有少數人穿著卡嘰布制服。但是水兵們都像主日學校的男孩一樣乾乾淨淨,而軍官們則像他們成年的過分講究整潔的老師。艦中央由艦橋和煙筒組成的巨大堡壘從甲板上直插雲霄,像一座鋼鐵的金字塔,上面裝著能靈活轉動的高射炮群和雷達,甲板逐漸收縮著向後延伸出數百英尺。「新澤西號」實在是令人敬畏。「我想咱們從這兒進去,」馬裡克說,「第三道門,右舷,兩門5英吋大炮的下面——」

  「好。」基弗說,仰頭看了一眼在明亮的陽光中那高高聳立的艦橋。

  他們穿過了幾條涼爽昏暗但極其乾淨的過道。「到了。」馬裡克說。綠色門上的黑塑料牌上寫著:海軍將官的副官。他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基弗說:「史蒂夫,也許我們開頭就找錯了地方——」

  「嗯,不管怎麼樣,在這兒他們會給我們指點的。」他打開了門,在這間長方形的擺滿了書桌的屋子裡只有孤單單的一名穿白衣服的水兵在遠端書桌的日光下看一本彩色的連環漫畫雜誌。「水兵,海軍將官的副官在哪兒?」馬裡克高聲問道。

  「在吃飯。」水兵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他的房間號碼是多少?」

  這位文書軍士懶洋洋地好奇地抬頭看了一眼。像大多數文書一樣,他的臉很白淨,而且他也跟大多數文書相同像老虎一樣張大嘴打哈欠。為了讓「凱恩號」的軍官看看,他表演了這一本事,然後氣呼呼地問道:「找他有什麼事?」

  「公事。」

  「那好,不管什麼事,告訴我就行了。我會轉告的。」

  「不行,謝謝。他的房間號是多少?」

  「384,」文書軍士回答道,又張大嘴露出嘴裡的紅肉打了個哈欠,並轉回頭看那本連環漫畫雜誌,同時補充說,「但是他不喜歡有人去房間裡打擾他。那樣你們得不到好處的。」

  「謝謝你的忠告,」馬裡克說,關上了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過道,抬腿往艦艉走。「你看384該走哪條路?」

  「史蒂夫。」

  「什麼事?」

  「我想咱們該談談。」

  馬裡克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基弗。小說家沒有跟在他後面。他背斜靠在副官室的門上站在那裡。

  「什麼事?」

  「咱們到外面甲板上去。」

  「我們的時間不多——」

  「走吧,我看見那邊的另一端白晝已經暗下來了。」基弗沿著過道急匆匆地走著,馬裡克疲憊地跟在後面。轉過拐角進入有陽光照射的井狀通道時,小說家差點和著裝整齊正在掛著綠色簾子的門前站崗的海軍陸戰隊士兵撞個滿懷。海軍陸戰隊士兵用步槍敬了個禮,兩眼無表情地凝視著前方。門的上方有一塊裝飾著四顆銀星的名牌,上面寫著:美國海軍,海軍上將威廉·費·哈爾西。

  馬裡克抓住基弗的胳膊肘,「將官住艙!闖進去碰碰運氣怎麼樣?讓指揮系統見鬼去吧。如果他在這兒他會聽我們——」

  基弗掙脫了胳膊。「到外面去一會兒。」他領著副艦長到了舷欄邊上。他們站在炮座的陰影裡,向外望著停滿艦艇的藍色環礁湖。從被太陽烤熱的艦艏樓吹向艦艉的微風又熱又潮濕。「史蒂夫,」小說家說,「我對這件事不感興趣了。」

  馬裡克睜大眼睛凝視著他。

  「如果你有想像力你也會這樣的。難道你感覺不出『新澤西號』和『凱恩號』之間的區別嗎?這就是這裡的海軍,真正的海軍。我們的掃雷艦隻是一個浮動的矮門活動的蓋艙口。『凱恩號』上的每個人都帶亞洲習氣,而我和你是其中最壞的,因為我們竟然認為我們能對奎格執行184條。史蒂夫,他們會毀了我們的。我們不會有機會的。咱們離開這兒吧——」

  「這算什麼,湯姆!我不瞭解你了。『新澤西號』跟這事有什麼關係?艦長是發瘋了或是沒發瘋?」

  「他瘋了,當然他瘋了,但是——」

  「那麼究竟有什麼可害怕的呢?我們必須將情況告訴我們能找到的最高當局——」

  「史蒂夫,那不管用。我們還沒有告倒他的足夠證據。等這場該死的戰爭一結束,我還是去當個蹩腳文人,跟以前一樣。但是你想留在海軍裡,對吧?史蒂夫,你將在石頭牆上撞得頭破血流的。留在海軍裡你就永遠完蛋了。而奎格會繼續指揮『凱恩號』——」

  「湯姆,你自己說過我所寫的關於奎格的日誌能確定他的病情——」

  「肯定能,我以前是這麼想的——在『凱恩號』上。現在也能,對合格的精神病學家來說,會是這樣。可是我們必須把事情告訴海軍,而不是精神病學家。這正是我現在認識到的實情。時至今日難道你還不瞭解那些愚昧無知的雜種的精神狀態嗎?不錯,他們會指揮軍艦的駕駛,會打仗,但是他們的思想還是過去封建社會那一套!哈爾西究竟對偏執狂瞭解多少或關心什麼?他會認為我們倆是該死的嘩變後備隊的呢。你仔細看過那些條款嗎?『此條款的行為涉及最嚴重的可能發生的情況——』,嘩變,那就是它涉及的——」

  馬裡克瞇著眼,搔著頭說道:「嗯,我願意利用這次機會。我不能再跟我認為是發了瘋的艦長繼續到處航行了——」

  「那是根據你的標準,根據海軍的標準,就你所瞭解的一切而言,他仍然是值得稱讚的遵紀守法的人——」

  「啊,天哪,湯姆。把艦艇翻個底朝天找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鑰匙——在赤道斷水好幾天——從敵人的海岸炮台逃跑——」

  「所有這些事情都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史蒂夫,看在上帝的份兒上,聽我的,等一等。也許過一兩個禮拜他會完全瘋的。如果他開始光著身子在甲板上亂跑,或胡說見到了鬼,或發生別的什麼事,我們就真的把他搞定了——這事隨時可能發生——」

  「我認為現在我們就已經把他搞定了——」

  「我不這麼認為,史蒂夫。我已經改變想法了。如果你認為我膽怯了,那我抱歉了。我真的是在你一生中幫你最大一次忙。」

  「湯姆,咱們去見見哈爾西吧——」

  「史蒂夫,我不會跟你一起去的。你必須單獨幹這件事。」

  馬裡克舔了舔嘴唇,向基弗做了好一陣鬼臉。小說家面對著他,兩腮的肌肉微微顫抖著。「湯姆,」馬裡克說,「你害怕了,是嗎?」

  「對。」基弗回答道,「我害怕了。」

  副艦長聳聳肩,鼓起了腮幫子。「你應該早點說啊。我能理解害怕了——好吧,把快艇叫過來吧。」他開始向前走。

  「我希望你承認。」小說家說,急步趕到他身旁,「在這一點上,最明智最符合邏輯的反應就是理智地感到害怕。有時候感到害怕和完全打消這個念頭是正確解決一個——」

  「行了,湯姆。別再多說了。」

  「我們開頭幹了一件魯莽的災難性的事。我們及時地退回來了。這樣做沒有錯。我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

  「別說『我們』。我仍然準備把這事幹到底——」

  「哎呀,天哪,」基弗憤怒地說,「那麼你就繼續干吧,你這該死的。」

  「我一個人幹不了這件事。」

  「那是托詞。你一直是一個人幹的呀。我坦率地承認我害怕了,這就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區別——」

  馬裡克停住了腳步。他和氣地說:「湯姆,聽我講。這一切從一開頭就是你的主意。直到你向我賣弄『偏執狂』什麼的我才知道這個詞。我仍然弄不明白它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現在我認為你可能說得對,艦長的腦袋出了毛病。我認為我們對此事保持沉默是錯誤的。你的問題是,一看事情不妙你就要往後退,而且你還要我為此向你表示祝賀。湯姆,你不能兩頭都佔著。那就跟奎格一樣了。」

  基弗咬著下嘴唇,苦笑了一下說:「這些話夠難聽的——」

  「我看見快艇了,」馬裡克邊說邊向舷欄走去並用兩隻胳膊打著旗語。「我們回『凱恩號』去。」 
28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29 颱風



  一艘一艘又一艘新的巨型戰列艦和航空母艦排列在烏裡提環礁湖中,有序地形成一個漂浮著的鋼鐵摩天大樓的群體,四周卻是一圈不協調的柔弱的椰子樹。海軍在這個環狀珊瑚島中聚集了它的主要打擊力量準備進攻呂宋島,而且它是這個星球從來沒有過的最令人畏懼的海上力量。威利·基思在低矮生銹的「凱恩號」的艦艏樓上坐了幾個小時,試圖將這支特混艦隊的奇跡印記在自己的腦海裡。儘管現在他對戰爭的景像已經麻木了,但是眼前陣容雄壯的一批戰艦使他十分興奮。他感到人類歷史的一切蠻橫的力量似乎都在人們的視野中集中到烏裡提環礁湖中了。他記得和平時期艦隊停泊在港內時他曾沿著河濱大道散步——那是他上大學二年級時——並通過哲理分析得出這樣的看法,戰艦隻不過是大玩具,國民的心理就是小孩的心理,因此各個國家都是根據各自玩具的數量和大小來衡量對方的。從那以後,他看見這些玩具投入了戰鬥,為他那個時代解決著生與死的問題,解決著自由和奴役的問題,而且他完全改變了他原有的大學本科生的看法,所以現在他是以敬畏的心情看待海軍的大型戰艦的。

  這樣看待戰艦,他仍然只不過是個年紀較大的大學二年級學生。因為烏裡提環礁到底是什麼呢?空曠無垠的汪洋大海中一個極小的珊瑚環礁而已。甚至一艘在其10海里開外行駛的船也看不見它,即使龐大的第三艦隊所有的艦艇同時沉沒也不會使大海的水面上升頭髮絲寬度的千分之一。到目前為止,對於最雄心勃勃的人類的創造發明物來講,世界舞台仍然有點太大了。事實是,一場颱風,海軍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股小小的急速旋轉的空氣而已,就可能太大而無法對付。

  馬裡克在海圖室裡,正依據一摞電訊稿所通報的各個風暴中心的經度和緯度在一張很大的太平洋海圖上標繪出颱風警報的信息。威利信步走了進來,站在馬裡克的身後從他的肩膀上方往下看。「史蒂夫,你認為哪一天我多少能幹一些助理導航的事呢?」

  「該死的,可以呀。」馬裡克立刻把兩腳規和平行尺遞了過去。「現在你就可以馬上開始標繪這些風暴的位置。」

  「謝謝。」威利便開始整潔地用小的紅色方塊標出這些位置。

  「今天上午我們出去時你用六分儀測一下太陽的高度吧,」副艦長說,「恩格斯特蘭德負責按秒錶。如果我們在黃昏以前還回不來,你可以進行星象觀測,並將你測得的位置和我測得的位置加以對照。」

  「行。前兩個禮拜我已經測過幾次太陽的高度,那完全是出於好玩。」

  「威利,你是在自討苦吃啊。」副艦長咧嘴笑了。「難道你們附帶的任務還不夠多嗎?」

  「唉,當然夠多的了。但是老傢伙就是要我不停地解譯電碼直到我死為止。洗熨衣服、大家的精神面貌、艦上的服務工作一切都很好,可是——海洋上到處都有颱風。」

  「嗯,每年的這個時候——「

  馬裡克點著一支煙走到外面的船舷邊上。他把兩隻胳膊肘撐在舷牆上,滿意地享受著從繁瑣的事務中意外地得到解脫的樂趣。他知道威利·基思會可靠地標繪出颱風警告位置的。一個年輕的下級軍官急切而又嚴肅地要求承擔更多的責任使這位副艦長欣喜地感到時間已經結出新的碩果。他還記得威利登上「凱恩號」頭幾天的情景,長著一張娃娃臉,一個冒冒失失的少尉,既天真幼稚又粗心大意,像屁股挨了打的孩子那樣向德·弗裡斯艦長噘著嘴。不過德·弗裡斯艦長對威利是心中有數的,馬裡克想到,他當即對我說,他的屁股被狠狠踢過之後他會是好樣的。

  威利出現在他身邊。「都標繪好了。」

  「很好。」馬裡克吸了一口雪茄。

  這位通訊官斜靠在舷牆上,看著遠處的泊地。「真壯觀啊,是吧?」他說,「我總看不夠,那就是力量啊。」

  第二天早晨那些巨型艦艇開到外面公海去了。「凱恩號」拖著靶標跟著開了出去。第三艦隊一邊向西行駛一邊分批地輪流進行炮火實彈演習,高高興興地演習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後掃雷艦拖著被打得破破爛爛的靶標返回原地,而攻擊艦隊則繼續前進去打擊菲律賓的各個機場。「凱恩號」返回時,烏裡提環礁顯得十分冷清破舊,就像檢閱完畢之後的檢閱台,舞會結束之後的舞廳。只有後勤服務艦艇留了下來——加油船、掃雷艦、幾條供應駁船以及一些無處不在的、難看的登陸艇。水母在貪婪地吃著已經開走的巨型軍艦扔下的漂在水面上的垃圾。

  隨著飛濺的水花下錨之後,沉悶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威利從福克斯密碼電文中追蹤著哈爾西艦隊的戰績。他惟一的其他娛樂方式就是繼續在海圖上標繪颱風的位置。

  威利曾經經歷過在颱風邊沿盤旋的一些惡劣天氣,但是從來沒有橫穿過颱風。因此他對這些旋風的瞭解只不過是還依稀記得的康拉德小說中的幾頁描述和他最近研讀過的《美國實用航海家》一書中的幾個章節兩者結合而已。一方面他頭腦裡仍然保留著這樣的不可磨滅的景象:尖叫著的中國乘客縮成不穩定的團狀,從黑暗船艙的一端滾到另一端,伴隨著散落的銀元跳動時發出的叮噹聲。另一方面他知道颱風起源於暖氣流與冷氣流的碰撞:暖氣流就像木盆裡水中的氣泡那樣往上升,冷氣流便急速流進氣泡上升後留下的空隙。由於地球的自轉,冷氣流在急速流動的過程中便發生扭曲,這樣便形成了旋轉的風暴。他並沒完全弄清楚為什麼在赤道的南北兩側風暴的旋轉方向是相反的,也沒有弄清楚為什麼風暴大多發生在秋季,也沒有弄清楚為什麼風暴是以拋物線的途徑向西北方向移動。可是他早就注意到,《美國實用航海家》講述此現象時是以帶歉意的含糊其詞結束的,意思是颱風的某些問題一直沒有找到令人滿意的答案。這就給了他一個借口,不要為求得科學的解釋而太費腦筋。他記住了尋找颱風中心的方向和距離的方法,以及南北兩個半球航海技能的規則。他曾為這些問題大傷腦筋,直至弄清它們的原理。從那以後他就認為自己是這方面見多識廣的海員了。

  其實他雖然沒有經歷過颱風,但他對颱風的瞭解已不少了。這就像一個天真的大學神學系學生感到必須瞭解一些有關罪惡的情況以便與其進行鬥爭,結果很可能在閱讀《尤利西斯》【《尤利西斯》,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1882-1941)的一部名著。——譯者注】和波德萊爾【波德萊爾(1821-1867),法國著名詩人,《惡之華》是其著名詩作之一。——譯者注】的詩歌時瞭解了罪惡。

  一天下午海灘上用燈光向「凱恩號」發來了下一步行動的信號,打破了艦上的單調氣氛,信號的內容是:不是拖靶標的命令,而是派你們去為油船護航,這些油船將與第三艦隊匯合進行海上加油。這種半戰鬥性服務的前景在懶散的水兵中引起一些歡快。軍官們也同樣喜氣洋洋。那天晚上飯後他們恣意地怪聲怪氣地來了個無伴奏多聲部合唱,最後唱的是水手讚歌《永恆的天父,救苦救難的萬能的主》,這首歌裡大聲唱出的特別不和諧的和聲是歌詞的最後兩行:

  「我們為海上遇難者向你呼叫,

  啊,願你隨時隨地能聽到。」

  油船隊駛出穆蓋航道時,大海風平浪靜,晴空萬里,陽光明媚。「凱恩號」的停靠地在護航艦隊的最右側,距引航船5000碼。「之」字形行駛的方案已成為大家都熟悉的老一套。低矮肥大的油船平穩地破浪前進,驅逐艦行駛在前面當先鋒,用聲納的長長的手指探測著海面下的動靜。這支艦隊的水兵就像熟知家裡的習慣一樣熟悉戰爭的模式和預防措施。這是一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悶的航行。在威利·基思的颱風示意圖上,從烏裡提環礁至菲律賓的整個藍色區間沒有標繪任何紅色的方塊。因此他認為這些水域實際上不會有颱風,於是便以平靜的心情幹著日常瑣事。然而,正如奎格經常指出的,在海軍中你不能自己認為任何一件事。至少,就颱風而言,你不能自己認為怎麼樣。

  12月16日晚上,「凱恩號」開始相當厲害地搖晃起來。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不正常。過去每當艦橋上的傾斜計指向45度並且從側窗能看見綠色的海面上到處是白頭浪時,威利常常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抱住柱子,這時他正在房間裡看《老古玩店》【《老古玩店》,查爾斯·狄更斯(1812-1870)的小說。——譯者注】。過一會兒他感到嘔吐前常出現的輕微的頭昏,在太惡劣的天氣下看書就是這種感覺。他把書塞到書架上就睡覺了,將軀體和膝蓋、腳跟抱在一起,這樣不管怎麼搖晃都打擾不了他了。

  他被水手長的助手搖醒了。跟往常一樣,他的眼睛看了一下表。「真見鬼——剛2點30分——」

  「長官,艦長要在艦橋上見你。」

  這有點奇怪,這不是傳喚。每個禮拜有兩三個晚上奎格都要把他從睡夢中叫醒去討論賬目或譯解電文,但是通常都在艦長室裡。他一隻手搭在上鋪上穿上了褲子。威利睡意朦朧地在腦子裡回想著他最近審計賬目的事,他肯定這次可能是洗衣報表出了問題。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上層甲板,想弄清楚軍艦的搖晃是否真的那麼厲害。又濕又暖的海風從右舷的住艙區猛烈地刮過,把救生索和架設天線的拉索吹得嗡嗡直響。黑色的洶湧的波濤一浪高過一浪地伸向天空。頭頂見不到一顆星星。

  哈丁說:「他在海圖室裡。」

  「情況不妙?」

  「不完全是。二級驚厥。」

  「嗯,很好——有點搖晃。」

  「是有點。」

  威利關上門後,海圖室的紅燈亮了,照出奎格和馬裡克正俯身在辦公桌上,兩人都穿著內衣。艦長閉上一隻眼睛斜著看了一眼,說:「威利,你一直在標繪這張颱風示意圖嗎,嗯?」

  「是的,長官。」

  「那麼,既然馬裡克先生一直不能令人滿意地解釋清楚為什麼在未經我允許或同意的情況下就把那麼重要的工作委託別人去幹,我想你也不知作何解釋吧,對嗎?」

  「長官,我認為凡是我為了提高自己的專業能力而幹的事情都是應該受到歡迎的。」

  「嗯,這一點你完全對,它肯定有助於提高——但是——那麼,你為什麼搞得一團糟呢,嗯?」

  「長官?」

  「長官什麼,見鬼去!菲律賓與烏裡提環礁之間的颱風警示標誌在哪裡?你是要對我說沒有颱風,每年的這個時候?」

  「不是的,長官。情況有些異常,我知道,但是這一區域全是晴朗的——」

  「除非你們通訊部那幫人弄錯了某個呼叫信號,或者在抄寫某些風暴警告時睡著了,要不就是你們的檔案裡把它弄丟了,所以沒有解譯出來,也沒有標繪在這張海圖上——」

  「我想沒有發生過那種事,長官——」

  奎格食指敲著海圖,把它弄得索索響。「行啦,今天晚上氣壓計下降了14點,風每隔兩小時就向右偏轉,現在的風力已達到7級了。我要你把過去48小時的密碼電報檢查兩次。我要求立刻解譯所有的風暴警告後送到我這兒來,並且從此以後由馬裡克先生標繪颱風海圖。」

  「明白,長官。」突然一下劇烈的搖晃讓威利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奎格身上。觸摸到艦長裸露的陰濕的皮膚使他感到極其討厭,他急忙跳開了。「對不起,長官。」

  「行啦。快走吧。」

  威利來到無線電通訊室,檢查了所有的福克斯密碼電報,什麼也沒找到。他和那些視力不好,臉色蒼白的操作員一起喝了杯咖啡後就離開了,很高興能脫離開那噩夢般的收發報機發出的嘟嘟聲。他躺在床上還沒睡著就被剛才給他送咖啡的通訊兵搖醒了,「長官,風暴警報。通知所有軍艦。剛收到的。」

  威利解譯出了電文,帶著它到了上面的海圖室。奎格正躺在床上抽煙。馬裡克坐在凳子上,頭伏在擱在辦公桌上的胳膊上。

  「啊,找到什麼東西了,是吧?我想是這樣。」艦長接過電文看了起來。

  「長官,我不是在以前的電報中找到的。它是10分鐘之前剛收到的——」

  「我明白。僅僅是你職業生涯中那些有趣的巧合中又一次巧合,威利,是吧?好了,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剛才我要你去檢查,當然這份電文是剛收到的。史蒂夫,把它標繪出來。」

  「明白,長官。」副艦長仔細看了看這張鉛筆寫的字條,同時拿起了兩腳規。「長官,那可能是它。在我們的東面和南面——300海里——讓我想想。317,確切地說——他們稱它是溫和的圓形擾動,雖然——」

  「嗯,很好。越溫和越好。」

  「長官,」威利說,「如果你認為那份電報我是在撒謊,你可以到通訊室去——」

  「啊,威利,誰指責誰說謊了?」艦長詭秘地一笑,在紅色的燈光下他的臉顯出一道道黑色的皺紋,接著又一口一口地抽著煙。燃燒的煙頭古怪地顯得有點發白。

  「長官,你說有趣的巧合時——」

  「啊,啊,威利,不要聽話聽音。」艦長拿腔拿調地說,「那就肯定表明心裡有鬼。現在你可以走了。」

  威利感到肚子經常發作的一陣絞痛,心在怦怦跳。「明白,長官。」他走到外面的船舷邊,站在新鮮的空氣能吹到臉上的地方。當船向左舷擺過來時,他的胸膛壓在舷牆上,他就像躺在一塊突出的金屬板上,向下直視著大海。過了一會兒,他必須緊緊地抓住舷牆,不然就會向後倒下去。他感到他的雙手在陰濕滑溜的舷牆邊沿上發抖。他停留在艦橋上,呼吸著海風,凝視著遠處上下起伏浪濤洶湧的海面,直到佩因特上來和他換班。然後他和哈丁一起往下走進黑暗的軍官起居艙,站在那裡喝咖啡,各自用一隻胳膊肘挽著柱子。西利克斯玻璃咖啡壺的加熱器放出一小束紅光。

  「搖晃得更厲害了。」哈丁說。

  「沒有去年在舊金山外面那麼厲害。」

  「對——附近有颱風嗎?」

  「沒有。東南方向有溫和的氣旋。我們可能碰上了它掀起的海湧。」

  「我老婆對颱風擔心得要死,她寫信說她老是夢見我們遇上了颱風。」

  「呃,真見鬼,遇上了又怎麼樣?我們將船的側後部或船頭迎著風,這要看我們的位置而定,這樣便可以完全擺脫它了。希望這是我們在這次航行中遇到的最大麻煩。」

  他們將杯子和盤子塞進旁邊桌子上一塊木板的凹槽中,然後回到各自的房間。威利決定不吃苯巴比妥安眠藥了。他打開了床頭燈,看了一會兒狄更斯的小說,讓燈照著臉就睡著了。

  「他們究竟怎樣在這風急浪湧的海上加油呢?」

  威利和馬裡克站在傾斜得很厲害的左舷一側。時間是早上10點。在陰暗的黃灰色的日光下大海像黑色的泥潭一樣起伏著,冒著泡。在很深的波谷的浪尖上是一條條白色的泡沫。海風吹得威利的眼瞼直髮緊。四周什麼也看不見,只是在這艘老掃雷艦掙扎著爬到浪湧頂上的瞬間才能看見海浪的波峰和波谷。後來他們不時地晃眼看見到處都是艦艇,巨大的戰列艦和航空母艦、油船、驅逐艦,所有的艦艇都在劈波斬浪地往前行駛,巨浪不斷地衝向艦隻的艦艏樓,破碎成像奶油般柔滑的細流。「凱恩號」艦艏樓裡的積水一直有幾英吋深,每隔幾分鐘兩個鐵錨就消失在黑色的大浪底下,白色的浪沫在甲板上到處流淌,聚積在艏樓室牆邊,然後越過舷邊汩汩地流入大海。天沒有下雨,但是空氣就像浴室裡的空氣一樣。一大團一大團的深灰色雲頭從頭頂翻滾而過。船身不像晚上那樣搖晃得那麼厲害了,可是卻前後顛簸得更凶了。甲板的起起落落就像站在電梯地板上的感覺一樣。

  「我不明白,」副艦長說,「但是這些該死的油船全都成了飛人貝利。他們要努力試試。」

  「甲板值勤官先生,」艦長從駕駛室大聲叫道,「請問氣壓計的讀數是多少?」

  威利疲倦地搖搖頭,走到艦艉去看了看氣壓計後回到駕駛室門口報告說:「長官,仍舊是29.42。」

  「嗯,我為什麼必須在這兒不停地問你讀數?從現在起,你每隔10分鐘向我報告一次。」

  「天哪,」威利低聲地對副艦長說,「7個小時以來讀數都是穩定的呀。」

  馬裡克將望遠鏡對準前方。「凱恩號」在一個長浪的浪峰上抖動了幾秒鐘,然後隨著一聲刺耳的撲通聲又掉進了波谷。「上邊那兒有一艘驅逐艦正從『新澤西號』那裡加油——在船頭的寬闊處——我看輸油管斷了——」

  威利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等待「凱恩號」再次上升到波峰。他看見這艘驅逐艦在靠近那艘戰列艦的海面上猛烈地偏蕩,後面拖著一條蛇一樣的黑色軟管。加油機脫離了戰列艦的主甲板在空中劇烈地懸蕩著。「他們在這兒加不了多少油。」

  「嗯,這樣可能不行。」威利把這一事故報告了奎格。艦長舒適地坐到椅子上,撓了撓鬍子拉碴的下巴,說道:「嗯,這是他們不走運,不是我們不走運。我想喝點咖啡。」

  這支特混艦隊持續加油的嘗試直至中午過後,付出的代價是損失了大量的輸油管、固定纜繩和油料,與此同時所有艦艇上像威利那樣的年輕軍官都對艦隊司令智力上的局限性作了有趣巧妙的評論。當然他們不知道,這位海軍上將已承諾進行空襲以支援麥克阿瑟將軍的部隊登陸民都洛島,因此必須給他的艦艇加油,否則陸軍就得不到空中掩護。下午1點半特混艦隊停止了加油的努力,開始向西南方向行駛以便擺脫這場風暴。

  從8點至午夜威利在甲板上值班。在值班期間他慢慢認識到這是極其惡劣的天氣,是令人擔憂的天氣。在幾次厲害的搖晃中他腦海裡閃現出驚恐的感覺。但他從舵手和舵工的鎮定自若中重新獲得了自信,他們緊握舵輪或輪機艙的傳令鐘,並以疲乏但平靜的語氣低沉單調地相互罵些下流的話,雖然漆黑的操舵室左右搖晃著,上下起伏著,顫抖著,雨點咚咚地敲打著窗戶,滴滴答答地落到操舵室的甲板上。其他艦艇已經看不見了。威利通過雷達測出離得最近的那艘油船的距離和方位來保持「凱恩號」的位置。

  11點半一個滿身濕透的通信兵拿著一份暴風警報踉踉蹌蹌地走到威利跟前。威利看完警報便叫醒了馬裡克,當時馬裡克正在椅子上瞌睡,睡夢中還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以免摔下來。他們一起走進海圖室。奎格在辦公桌上方的床上睡得很死,張著嘴,身子一動不動。「現在距離為150海里,幾乎在正東方向。」馬裡克小聲地說,用兩腳規在海圖上量著距離。

  「嗯,那麼,我們已經越過警報區進入適航的半圓內了,」威利說,「到明天早晨我們就完全脫離警報區了。」

  「有可能。」

  「再次見到太陽我會很高興的。」

  「我也一樣。」

  威利換班回到房間後,他從熟悉的環境中獲得了一種奇異的強烈的自信心。至今沒有出過問題。房間很整潔,檯燈很明亮,他喜歡的那些書穩穩地很協調地放在書架上。隨著船身每次吱吱嘎嘎的搖晃,綠色的窗簾和掛在衣鉤上的一條髒了的卡嘰布褲子也來回地擺來擺去,或以怪異的角度伸出就像被一股強風吹出來似的。威利很想好好睡上一覺,第二天醒來是陽光明媚的白天,把過去的壞天氣統統拋在腦後。他吃了一顆苯巴比妥膠囊,很快進入了夢鄉。

  他被軍官起居艙傳來的稀里嘩啦摔碎東西的巨大響聲吵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跳到甲板上,發現船身急劇地向右舷傾斜得非常厲害,傾斜得他站不住腳。透過朦朧的睡意,他驚恐萬分地意識到,這可不僅僅是一次劇烈的搖晃。甲板一直傾斜著。

  威利赤裸著身子,用雙手撐著身子離開過道的右舷牆,瘋狂地向昏暗的紅光照亮的軍官起居艙跑去。甲板又一次慢慢地恢復水平。軍官起居艙裡所有的椅子全堆積到了右舷艙壁上,成為椅子腿、椅子背和椅面糾結在一起的模糊的一團。當威利走進起居艙時這堆亂糟糟的椅子又開始從艙壁滑到甲板上,再次發出稀里嘩啦的巨大響聲。餐具室的門敞開著。裝瓷餐具的櫥櫃斷裂了,裡面的東西摔到了甲板上。陶瓷餐具變成了叮噹作響、不停地滑動的一堆碎片。

  船身豎直起來,接著又向左舷傾斜過去。椅子不再滑動了。威利克制住了要裸著身子跑到上層甲板上去的衝動。他跑回到自己的房間,穿上了褲子。甲板再次升起後又向右舷傾斜過去,在威利尚未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他已從空中摔倒在床上,就躺在冷冰冰潮膩膩的船殼上,那鋪著的床墊卻像一堵白色牆立在他身邊,越來越向他這邊傾斜過來。瞬間他相信他就要死在一艘底朝天扣過來的船裡了。可是慢慢地,慢慢地,這艘老掃雷艦又掙扎著向左舷傾斜回來了。這樣的搖晃威利以前從未經歷過。這不是搖晃,這是死亡,是在聚積著力量的死亡。他抓起鞋子和襯衫,驚恐地跑到半甲板上,隨後又爬上了梯子。

  他的頭砰的一聲碰到了已關上的艙口蓋,他感到一陣熱辣辣的頭暈目眩的疼痛,兩眼直冒金星。他原以為梯子頂上的一片黑暗是開闊的夜空。他看了看手錶。是早上7點鐘。

  他憤怒地用指甲扒找了一陣艙蓋。然後他清醒過來,記得艙蓋上有個小的圓艙口。他用抖動的雙手擰動了鎖輪。小艙口打開了,威利把鞋和襯衫從艙口扔了出去,接著又扭動著身體鑽出艙口到了主甲板上。灰色的天光刺激得他直眨眼。飛濺的水花打在皮膚上像針扎一樣。他晃眼看見了擠在廚房甲板室各條通道裡的水兵,這些水兵都瞪圓了白眼圈的眼睛凝視著他。他忘了撿起衣服光著腳飛快地爬上艦橋梯子,但是爬到一半他就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停下來懸吊在梯子上,因為「凱恩號」又向右舷傾斜過去了。要不是他緊緊地抓住了梯子的扶手並用胳膊和腿抱住扶手,他早就垂直向下地掉進灰綠色的冒著泡的大海裡了。

  就在他懸吊在那兒的時候他也聽見了奎格在喇叭裡焦躁的尖叫聲,「你們下面前輪機艙的,我要動力,動力,開動該死的右舷輪機,聽見了嗎,如果你們不要這艘該死的破船下沉,馬上啟動右側應急動力!」

  當軍艦在巨大的長浪上起伏,仍然傾斜得很厲害的時候,威利用手交替地抓著爬到了艦橋上。艦橋裡聚集著成群的士兵和軍官,大家都緊緊地抓住旗袋欄杆、舷牆或艦橋室牆上的加固鐵條,大家都瞪著白眼圈的眼睛,就跟威利剛才在主甲板上看見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樣。他抓住基弗的胳膊,小說家的長臉變成了灰色。

  「情況究竟怎麼樣?」

  「你去哪兒了?最好穿上救生衣——」

  威利聽見舵手在操舵室裡大聲喊叫:「輪機室開始做出反應了,長官。艏向087!」

  「很好,穩舵向左急轉。」奎格的聲音幾乎失真了。

  「086,長官,長官!085!現在船正在往回轉。」

  「謝天謝地。」基弗說,來回地咬著上下嘴唇。

  軍艦轉回向右舷,轉向時從右舷刮來一陣強風猛吹著威利的臉和頭髮。「湯姆,發生什麼事啦?這是怎麼回事?」

  「該死的海軍上將試圖在颱風中心加油,就是這麼回事——」

  「加油!在這種天氣?」

  除了帶白色條紋的灰色浪頭之外軍艦的四周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這些浪是威利從未見過的。它們像公寓樓那麼高,雄壯地有節奏地向前湧,在這些大浪中「凱恩號」就像一輛小小的出租車。軍艦不再像一艘乘風破浪的船那樣顛簸搖晃了,而是像一小塊垃圾在高低不平的海面上起起落落。空中飛滿了水花,不可能看清楚是飛濺的海水或是雨水,但是威利不用想就知道那是飛濺的海水,因為他嘴唇上有鹹味。

  「有兩三艘驅逐艦隻剩下百分之十的油了,」基弗說,「它們必須加油,不然它們就走不出這場風暴——」

  「天哪,我們的油還剩多少?」

  「百分之四十。」佩因特開口道。這位小個子工程師軍官正背對艦橋室緊緊抓住滅火器的托架。

  「現在快速掉頭了,艦長!」操舵手叫道。「艏向062——艏向061——」

  「松舵至標準位置!右舷前向標準舵!左舷前向三分之一舵!」

  軍艦擺向右舷後又擺了回來,一次令人膽戰心驚的劇烈的搖擺,但是是以通常的節奏搖擺的。威利緊張的心情緩和了下來。他現在注意到了那幾乎將操舵室的喊叫聲淹沒的聲響。它是一種不知來自何處但又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低沉悲哀的嗚咽聲,一種蓋過波濤的拍打聲、軍艦的吱嘎聲和煙筒冒黑煙的咆哮聲的強烈噪音,「嗚嗚嗚——伊伊伊伊伊伊伊伊,」一種無處不在的彷彿大海和空氣在痛苦呻吟的聲音,「嗚嗚嗚——伊伊伊伊,嗚嗚嗚嗚伊伊伊伊——」

  威利跌跌撞撞地走到氣壓計跟前。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指針在29.28處抖動。他回到基弗跟前。「湯姆,氣壓計——什麼時候損壞的?」

  「我在半夜值班時它就開始下降了。之後我一直在這兒。從1點鐘開始艦長和史蒂夫一直在甲板上。這場可怕的風暴正好刮起來——我不知道,15或20分鐘之前吧——一定達到100節——」

  「艏向010,長官!」

  「迎風!穩舵000!全部輪機三分之二航速向前!」

  「天哪!」威利說,「我們為什麼向北行駛?」

  「艦隊的航線是迎風加油——」

  「他們永遠也加不成油——」

  「他們要繼續嘗試——」

  「剛才幾次劇烈搖晃究竟是怎麼回事?輪機出了故障嗎?」

  「我們的船身側面迎風了,頭也掉不過來。我們的輪機沒問題——目前是這樣——」

  風暴的嗚咽聲加劇了,「嗚嗚嗚嗚——伊伊伊伊!」奎格艦長跌跌撞撞地從操舵室出來。他的臉色像他穿著的救生衣一樣灰白,滿臉長著黑色的剛毛,充血的兩眼幾乎被四周腫脹的眼瞼擠得睜不開了。「佩因特先生!我要知道當我呼叫增大動力的時候那些該死的輪機為什麼不做出反應——」

  「長官,它們在做出反應——」

  「你這個該死的,你是說我在撒謊?我現在告訴你我對著喇叭大聲叫喊之前足足有一分半鍾我沒得到那台右舷輪機的動力——」

  「長官,這風——」

  「嗚嗚嗚嗚——伊伊伊伊——嗚嗚伊伊伊伊!」

  「別跟我頂嘴,先生!我要你到下面你的輪機現場去,呆在那兒,負責執行我下達給輪機的命令並且要快——」

  「長官,過幾分鐘我得去甲板值班——」

  「你不用去了,佩因特先生!你已從值班表上取消了!到下面輪機跟前去呆在那兒,直到我叫你上來為止,就是呆72小時也得去!如果我再一次不能得到動力你就準備在最高軍事法庭上為自己辯護吧!」佩因特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小心翼翼地從梯子走了下來。

  船頭迎風後「凱恩號」行駛得平穩多了。籠罩著軍官和水兵的恐懼心理開始減弱了。一壺壺的新鮮咖啡從廚房送到了艦橋上,大家的情緒很快高漲起來,又可以聽見水兵們講淫猥的笑話了。船身的上下顛簸仍然很快很厲害,使人的胃裡怪難受的,但是「凱恩號」自服役以來經歷過不計其數的顛簸,而這種上下起伏運動不像左右大幅度搖擺那樣令人毛骨悚然,大幅度搖晃可使艦橋懸在海面的正上方。比往常更多地擠在艦橋上的一群人慢慢減少了,剩下的水兵開始以輕鬆的語氣談起不久前的恐慌情景。

  這種突然高漲的樂觀情緒抵消了還像以前一樣大聲而神秘地悲號著的風、仍舊那麼濃厚的飛掠的雲以及已經下降到29.19的氣壓計所產生的影響。現在這艘掃雷艦上的官兵已經習慣於這樣的認識:他們遭遇了颱風。他們要自己相信他們會安全地穿過颱風,因為眼前已沒有危機,而且因為他們非常希望是這樣,所以他們就相信了。他們不厭其煩地重複這樣的話:「這是一艘走運的軍艦,你是弄不沉這個老的生了銹的狗雜種的。」

  威利的心情和大家的心情完全一樣。一杯熱咖啡下肚之後他開始感到處身在過於狹小的空間時的振奮的,因而無所畏懼的心情。他已恢復了足夠的理智,可以將他從《美國實用航海家》一書中學到的一些知識用於這場風暴了,於是他計算出颱風的中心大約在正東100海里處,正以每小時20海里的速度向他們逼近。他甚至以略微愉快的心情盼望著颱風的平靜的風眼可能從「凱恩號」的上方通過。他很想知道那時是否能在黑暗的天空中見到一圈藍天。

  「我聽說是你而不是佩因特將接替我值班。」當威利面朝著風進行計算時,哈丁已不知不覺地走到他跟前。

  「是那麼回事,我現在就接班嗎?」

  「像你這個樣子?」

  威利低頭瞧了瞧自己,除了一條濕透了的褲子什麼也沒穿,於是咧嘴笑了笑。「有點軍容不整,嗯?」

  「我不認為這種情況還需要穿藍制服並戴上佩劍,」哈丁說,「不過你穿上衣服可能舒服點。」

  「我馬上回來。」威利往下走,從艙蓋上的小艙口鑽了過去,注意到水兵們已離開主甲板的過道。他發現惠特克和他手下的勤務兵都在軍官起居艙裡,全都穿著救生衣,正在鋪白色的桌布,把椅子扶起來,把散落在甲板上的雜誌撿起來。惠特克悲哀地對他說:「長官,我不知道怎麼開早飯,除非我找到些白鐵盤子,什麼都亂七八糟的,陶瓷餐具也不夠了,也許夠兩位軍官用,長官——」

  「真見鬼,惠特克,我看你別張羅在底下這兒開早飯了。去問問馬裡克先生。我看把三明治和咖啡送到頂層甲板去是每個人所期待的。」

  「謝謝你,長官!」有色人種勤務兵的臉上都露出了喜色。惠特克說:「你,拉塞拉斯,別在那張桌子上擺餐具了。你去問問像基思先生這樣的長官,看他說——」

  當威利在動盪不已的房間裡費力地穿衣服的時候,一想到今天早上的事已經快速地從生與死的危機縮小為在起居艙開早飯的問題,覺得很有樂趣。看見勤務兵認真地堅持幹著日常事務,看見自己的房間依舊亮著同樣安詳的黃色燈光,威利感到很振奮。在船艙下面的這個地方,他是威利·基思,那個老資格的不朽的、不可摧毀的威利,他給梅·溫姑娘寫信,解譯電報並審計洗衣室的賬目報表。只要他能記住保持頭腦清醒,頂層甲板的颱風只不過是電影中的歷險經歷,雖激動人心但有驚無險,而且充滿了樂趣和教育意義。他想,將來有一天他可以寫出一篇關於颱風的短篇小說,並採用勤務兵為早餐擔憂的情節作為潤色。他穿著干衣服精神抖擻地來到艦橋上,接替了甲板上的值班任務。他站在飛濺的水花打不著的駕駛室裡,用胳膊肘鉤住艦長的椅子,迎著颱風咧嘴笑了,儘管颱風的呼嘯聲比以前更大了,「嗚嗚嗚嗚!伊伊伊伊伊!」

  氣壓計的指針指著29.05。 
29

凱恩艦嘩變V 嘩變




30 嘩變



  汽輪不像帆船那樣是風的奴隸,它能戰勝風暴的一般性的困難。戰艦是特殊的汽輪,建造戰艦不是為了寬敞和省錢,而是為了增強威力。「凱恩號」掃雷艦甚至能抵抗風力達到三萬馬力的大風:這種能量足以將50萬噸的重物在一分鐘內移動一英尺。「凱恩號」本身的重量為1000噸多一點。它像一個頭髮灰白,上了年紀但充滿應急爆發力的最輕量級拳擊運動員。

  但是當大自然舉辦像颱風這樣的畸形動物展覽,而颱風的風速已達到或超過每小時150海里時,令人驚奇的事情便發生了。例如,船舵不起作用了。船舵是通過阻擋從它所穿過的水而起作用的。但是如果風是從船尾向前刮,而且刮得很厲害,那麼水就可能開始以船舵同樣的行進速度向前湧,結果就毫無阻力了。這時船會偏蕩或者甚至突然橫轉。另一種情況是海水從一個方向推著船體,風從另一個方向推著船體,而船舵又從第三個方向推著船體,於是這三者的合力便會使船對舵的作用做出極不穩定的反應,分鐘與分鐘之間或秒鐘與秒鐘之間都會發生變化。

  從理論上講出現下述情況也是可能的:船長要自己的船朝一個方向轉,而風卻向另一個方向猛烈地推著船,即使所有的輪機開足馬力也無法讓船頭掉轉過來。在這種情況下就會顛簸搖擺,橫向行駛,這時情況就非常糟了。但是實際上不太可能發生這樣的事。運轉正常,操作技能高超的現代化戰艦能突破任何颱風。

  風暴毀滅船隻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老生常談的鬼怪恐怖。風暴會發出恐怖的聲音,顯出駭人的面孔,嚇破船長的膽,使他在危急時刻無法理智地行事。如果大風能把船橫向地拋出去很遠,它就可能損壞輪機或把它們徹底毀了——那時風暴就獲勝了。因為首先船必須在人的控制下不停地行駛。與過去的木帆船相比,作為漂浮的船體,輪船有一大弱點:鋼鐵不能浮在水面上。在颱風中輪機失去作用的驅逐艦肯定會傾覆,或者灌滿水下沉。

  情況不妙時,書上說,最好的辦法就是掉轉船頭頂著風浪沖出去,但是即使在這一點上權威們的看法也不是完全一致的。沒有一個權威人士經歷過最厲害的颱風,所以無法做出無懈可擊的結論。另外也沒有一個權威人士渴望得到這樣的經歷。

  船間通話被靜電干擾和風浪聲壓抑得聽不清,威利不得不把耳朵貼在喇叭上:「陽光號」的各子艦。停止加油。立即跟上。艦隊新航向180。小艦艇重新定向護航。

  「什麼?講的什麼?」站在威利胳膊肘旁邊的奎格問道。

  「停止加油,長官,轉向南方。立即跟上。」

  「終於衝出去了,嗯?正是時候。」

  穿著救生衣顯得又矮又臃腫的馬裡克說:「長官,船尾頂著風,我不知道船會怎麼行駛。來自船後側方向的海浪總是要命的——」

  「能讓我們衝出這兒的航向就是正確的航向。」奎格說。他仔細地觀察著船外像船桅那麼高的驚濤駭浪,飛濺的水花有如大暴雨傾盆而下。離船數百碼開外的海面上,一座座海水形成的灰色的高山逐漸褪色成一道白色的霧牆。水花開始擊打著船窗,響聲更像冰雹而不是水的敲擊聲。「唉,威利。叫一下佩因特,告訴他守在輪機旁邊,準備快速採取行動。史蒂夫,我將從雷達室進行指揮。你留在這兒。」

  船間通話用無線電對講機發出摩擦聲和嗚咽聲。聲音汩汩地傳出來,揚聲器似乎在水裡一樣:「『陽光號』的各子艦。立即重新定航向。全速前進。」

  「所有輪機全速運轉。右標準舵。穩定航向180。」奎格講完後跑出了操舵室。「凱恩號」一頭栽進了冒著泡的波谷。斯蒂爾威爾轉著舵輪,說:「天哪,舵輪感覺鬆了。」

  「舵很可能露出水面了。」馬裡克說。船頭切入海裡後又慢慢地升起來,散落下一條粗實的水流,操舵室在顫抖。

  「舵在右標準位置,長官,」斯蒂爾威爾說,「天哪,船在強行快速轉向。艏向010,長官——020——」像迎著風的風箏,這艘掃雷艦傾側過來,劇烈地向右傾側。威利被摔出去撞到了濕淋淋的窗戶上,嚇得手腳發抖。「艏向035,長官——040——」

  「凱恩號」越來越向右舷傾斜,不停地在海浪上時起時落,風從側面刮來,更像遇難船隻的漂浮殘骸,而不像一艘控制得很好的軍艦。成團的水花向艦艏樓撲過來。威利本能地朝馬裡克看去,看見副艦長用雙手懸吊在頭頂上方的一根樑上,背緊貼著艙壁,鎮靜地觀察著艦艏樓,在海面上迅速地改變航向,心裡便如釋重負地輕鬆多了。

  「嘿,威利!」艦長那憤怒而尖厲的聲音從通話管傳了出來。「讓你那個該死的無線電技師到上面這兒來,好嗎?在這個該死的雷達上我什麼也看不見。」

  威利向通話管裡吼叫道:「明白明白,長官。」並通過廣播系統呼叫那名技師。他開始從「凱恩號」令人昏眩的側向傾斜和傾斜的甲板怪異的起落過程中感到噁心了。

  「馬裡克先生,」操舵手改變了語氣說,「船已經停止轉向——」

  「你的艏向是多少?」

  「093。」

  「我們側面頂風。風頂著船。船會慢慢轉過來的。」

  「仍舊是093,長官。」經過一分鐘劇烈的顛簸後斯蒂爾威爾說道,這次顛簸是大浪慢慢豎直往上升,然後令人噁心地急速向右舷下降。很難說「凱恩號」是在穿過海浪前行呢或者只是被海浪左右搖晃著向前湧。移動的感覺完全來自風浪。然而全部輪機正按20節的速度在運轉。

  「將舵轉至右滿舵位置。」馬裡克說。

  「右滿舵,長官——天哪,長官,這該死的舵輪感覺就像舵輪索斷了似的!只是太鬆了——」看見水兵們驚恐的神色威利的頭髮都豎了起來。他感到自己的臉上顯出了同樣的表情。

  「閉上你的臭嘴,斯蒂爾威爾,舵輪索是完好無損的。」馬裡克說,「不要像個嬰兒那樣無知。你以前在海上操過舵嗎——」

  「真該死,史蒂夫,」傳來了奎格的尖叫聲,「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為什麼掉不過頭來?」

  馬裡克向通話管裡吼叫道:「長官,風浪控制了一切。我已經操至右滿舵——」

  「那麼,利用輪機。把船掉過頭來。天哪!這兒的每一件事都必須由我來做嗎?那個技師在哪兒?這雷達上除了一片亂草般的干擾之外什麼也沒有——」

  馬裡克著手操縱輪機。將左舷的標準速度結合右舷慢慢開倒車果然使船頭慢慢地轉向南方。「穩定航向180,長官。」斯蒂爾威爾終於說道,同時轉過身面對馬裡克,眼裡閃著輕鬆的光芒。

  軍艦上下顛簸左右搖擺著。只要兩側的搖擺是均勻的,再深度的搖擺也不再令人驚恐了。威利漸漸習慣於將三根生銹的煙筒看作是與大海完全平行的,所以在三根煙筒之間他只看見冒著泡沫的海水。煙筒像巨大的擋風玻璃刮水器那樣來回擺動也就不再是嚇人的事情而是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了。使他感到害怕的是只向一側慢慢地傾斜過去。

  奎格用手絹擦著眼睛走了進來,「該死的浪花扎人真疼。噢,你終於把船掉過頭來了,嗯?我想現在好了。」

  「我們在正確位置上嗎,長官?」

  「嗯,很靠近了,我想。我說不準。技師說海上飛過來的浪花使我們的觀察儀器佈滿了水霧。我想如果我們偏離航線太遠,『陽光號』會向我們大發雷霆的——」

  「長官,我想也許我們應該壓艙,」副艦長說,「我們的重量太輕,長官。燃油只剩百分之三十五了,我們轉向不靈的一個原因就是吃水太淺——」

  「行了,別擔心,我們沒有傾覆嘛。」

  「壓艙會大大地增加我們的靈活性,長官——」

  「不錯,而且大量的海水會攙雜進油艙裡,結果是再加油的時候每次都少吸入15分鐘的油。『陽光號』有我們的油料報表。如果它認為有危險了,它會發出壓艙命令的。」

  「我還認為我們應該使深水炸彈處於保險狀態,長官。」

  「怎麼回事,史蒂夫,一點惡劣的天氣你就驚慌失措了?」

  「我沒有驚慌失措,長官——」

  「你是知道的,我們還是反潛艦。如果過5分鐘我們發現了一艘潛艇,處於保險狀態的深水炸彈究竟有什麼好處?」

  馬裡克向模糊的窗口外面翻騰的巨浪看了一眼,「長官,我們發現不了潛艇的出沒路徑,在這樣——」

  「我們怎麼知道?」

  「長官,我們中隊的『迪奇號』在阿留申群島遇上了風暴,結果被自己脫落下來的深水炸彈炸沉了。把船艉炸掉了。斯基珀上了最高法庭——」

  「見鬼,如果你一定要讓深水炸彈處於保險狀態,你自己幹吧。我不管。只是一定要做到如果我們發現了潛艇一定有人站在旁邊投放它們——」

  「馬裡克先生,」斯蒂爾威爾響亮地說,「深水炸彈已經上保險了,長官。」

  「上好保險了?」奎格大聲叫嚷道,「誰這麼講的?」

  「我——我自己上的,長官。」水兵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兩腿分開地站著,緊握著舵輪,兩眼看著陀螺羅盤。

  「誰叫你這麼幹的?」

  「長官,我是從基弗先生那裡得到現行命令的。軍艦有危險時我就給它們裝上保險——」

  「誰說軍艦有危險了,嗯?」奎格抓著窗口的把手,身體來回搖擺著,怒目注視著操舵手的後背。

  「呃,長官,大約7點鐘那次大幅搖擺,我——我給它們上了。整個扇形尾都受到浪潮的沖打。必須裝根保險索——」

  「真見鬼,馬裡克先生,為什麼不向我報告這些事情?我就在這兒,帶著很多不能投放的深水炸彈四處航行——」

  斯蒂爾威爾說:「長官,我對基弗先生講了——」

  「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再搶著說,你這個該死的笨蛋,十足的笨蛋!」奎格尖叫著。「基思先生,把這傢伙寫入傲慢無禮、玩忽職守的案情報告中!他對基弗先生講!我要聽從基弗先生嗎!史蒂夫,我要你找一個操舵手,從現在起我不想見到這個愚蠢的白癡的醜惡的嘴臉——」

  「艦長,請原諒,」副艦長急忙說,「其他的操舵手昨天晚上幹得筋疲力盡的現在還沒緩過來呢。斯蒂爾威爾是我們最好的士兵,我們需要他——」

  「你不要這樣頂嘴好嗎?」艦長尖聲喊叫道,「老天爺,這艘艦上就沒有一個聽從我的命令的軍官嗎?剛才我說我要——」

  恩格斯特蘭德踉蹌走進搖擺著的操舵室,一把抓住威利以免摔倒。他的粗布工作服往下流著水。「很抱歉,基思先生。艦長,氣壓計——」

  「氣壓計怎麼啦?」

  「28.94,長官——28——」

  「究竟是誰在觀察氣壓計?為什麼我半個小時還沒聽到報告?」

  奎格跑到外面的船側過道上,兩手交替抓住窗口、輪機室的傳令鍾、門框以穩住身子。

  「馬裡克先生,」操舵手聲音沙啞地說,「我無法將船保持在180艏向上。船偏向左舷了——」

  「多轉舵——」

  「我已經轉到右滿舵了,長官,艏向172,長官——偏轉很快——」

  「為什麼轉到右滿舵?」奎格從門口東倒西歪地走了進來,怒吼道,「誰在這兒發操舵令?艦橋上所有的人都發瘋了嗎?」

  「長官,船在向左舷偏蕩,」馬裡克說,「操舵手無法將它保持在180上——」

  「現在是160,長官。」斯蒂爾威爾說,驚恐地看了馬裡克一眼。這是可怕的風標效應,「凱恩號」失去了控制。舵擋不住水了,船隨風浪側向滑行。航向從南轉向東。

  奎格抓住操舵手穩住身子後目不轉睛地看著羅盤。他跳到傳令鍾旁邊用一個把手發出了「最大航速」的信號,用另一個把手發出了「停止」的信號。輪機室的指示器立刻做出了反應。隨著輪機的單邊作用力甲板開始震動。「這樣就會把船掉過頭來。」艦長說。「現在你的航向是多少?」

  「仍然在下降,長官,152——148——」

  奎格喃喃地說:「需要幾秒鐘才能穩住——」

  「凱恩號」又一次令人嘔吐地向右舷傾斜,然後懸在那兒。從左側湧來的浪頭猛烈地撲向船身,這艘艦彷彿是一根漂浮的原木。但穩不住身。它擺動至水平的一半時,又更加厲害地向右舷傾斜過去。威利的臉撞在了窗戶上,他看見海水離他眼睛只有幾英吋。甚至能數清泡沫中的氣泡。斯蒂爾威爾吊在舵輪上,兩隻腳從威利的身子下滑出來,結結巴巴地說:「在下降,長官——艏向125——」

  「艦長,我們在突然橫轉,」馬裡克說,話音裡第一次缺乏堅定性。「讓右舷的輪機開倒車試一試,長官。」艦長似乎沒聽見,「長官,長官,右舷輪機開倒車。」

  奎格用雙膝和雙臂緊緊地抱住傳令鐘,膽戰心驚地看了馬裡克一眼,他的臉色有些發綠,順從地將傳令鐘的把手往回滑動。這艘縱橫顛簸搖擺的軍艦嚇人地震動起來。它仍然隨風橫向漂去,在大樓一樣高的長浪上一起一落。「你的航向是多少?」艦長的聲音模糊又沙啞。

  「穩定在117,長官——」

  「看來船會穩住了,史蒂夫?」威利小聲地說。

  「我希望是這樣。」

  「啊,聖母,保佑這艘艦掉過頭來吧!」一個奇怪的聲音嗚咽著在祈求。那聲調使威利不寒而慄。額爾班,個子矮小的信號兵,已雙膝跪下,緊緊地抱著羅經櫃,閉著眼,頭向後仰著。

  「住口,額爾班,」馬裡克厲聲說道,「快站起來——」

  「長官,艏向120!向右轉了,長官!」斯蒂爾威爾喊道。

  「好,」馬裡克說,「將舵松至標準位。」

  斯蒂爾威爾沒瞧艦長一眼就奉命而行了。威利注意到了這一漠視的舉動,為之擔心受怕。他還注意到奎格僵直地靠在傳令鍾後邊,似乎什麼也未覺察到。

  「舵已鬆至標準位,長官——艏向124,長官——」「凱恩號」緩慢地直立起來,在又一次向右舷深幅傾斜之前向左舷稍稍搖擺了一下。

  「我們沒事了。」馬裡克說。額爾班站了起來,羞怯地向四周看了看。

  「艏向128——129——130——」

  「威利,」副艦長說,「去雷達室看一眼。看看你是否能說清楚我們到底在隊形中的什麼位置。」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蹣跚著出來,從艦長身邊走過,來到開闊的側舷處。暴風立即猛力地將他撞在艦橋室上,飛濺的水花像濕漉漉的小石頭打在他身上。他既驚駭又異樣高興地發現前15分鐘暴風實際上比以前刮得更猛烈,要是他站在空曠的地方,早被刮到大海裡去了。他放聲大笑,這笑在暴風的低沉粗嘎的「呼嗚嗚伊伊伊伊」聲中顯得極其微弱。他一步步地緩慢地走到雷達室門前,擰開了螺旋把手,試圖把門拉開,但風卻把門頂得死死的。他用指關節用力敲著濕淋淋的鐵門,用腳踢門,尖聲叫著:「開門!開門!我是值日軍官!」門開了一條縫,縫張大了。他迅速衝了進去,撞倒了數名用勁推著門的雷達兵中的一名。門像裝了彈簧似的砰地一聲關上了。

  「真倒霉!」威利大聲叫道。

  在這小小的空間裡大約擠著20名水兵,個個都穿著配有防水手電的救生衣,脖子上都掛著來回晃動的口哨,都嚇得臉色蒼白,目瞪口呆。「我們的情況怎麼樣,基思先生?」擠在後排的「肉丸子」問道。

  「情況很好——」

  「我們必須棄船嗎,長官?」一個臉很髒的炮手問道。

  威利突然發現人群旁邊的雷達室顯得十分奇怪。室內燈光明亮,但誰也不注意雷達的昏暗的綠色斜屏面。他說了一串罵人的下流話,這些話一出口便使他很吃驚。水兵們也嚇得從他面前微微向後退縮。「誰開的這裡邊的燈?誰在觀察?」

  「長官,除了大海的反射信號之外,顯示器上什麼也沒有。」一個雷達兵嘀咕著說。

  威利又罵了幾句,然後說:「關上燈。把你們的臉都對著這些顯示器,呆在那兒不動。」

  「是,基思先生,」一個雷達兵以友好尊敬的語氣說,「可是這沒有用。」在黑暗中威利馬上明白過來,這個水兵是對的。所有的顯示器上都沒有其他艦艇反射點的痕跡,除了模糊的綠色小點和條紋之外什麼也沒有。「長官,你瞧,」技師耐心地解釋說,「在大部分時間裡我們的桅桿頂並不比波浪高,而且無論從什麼角度看,所有的飛濺的浪花,就像是實實在在的堅實的物體,長官。這些顯示器受到干擾了——」

  「儘管如此,」威利說,「還是要持續地對雷達進行觀察。你們要繼續努力直到確實發現目標為止。凡不屬這兒的人——嗯——嗯——都留在這兒吧,不要說說笑笑的,這樣觀察人員能執行任務——」

  「長官,我們真的沒事了嗎?」

  「我們必須棄船嗎?」

  「我原準備最後一次傾斜時就跳——」

  「這艘艦能闖出去嗎,基思先生?」

  「我們沒事了,」威利高聲叫道,「我們沒事了。不要倉皇失措。幾個小時以後我們就回去鏟掉油漆——」

  「如果她能逃過這一劫,我會給這只生銹的老母狗鏟漆鏟到世界末日。」一個聲音說,跟著大家都小聲地笑起來。

  「即使因此而被送交軍事法庭,我也要留在這兒——」

  「我也一樣——」

  「真該死,艦橋背風面有40個人——」

  「基思先生,」又是「肉丸子」粗俗的帶鼻音的方言——「說實在的,老頭子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嗎?這就是我們都想知道的。」

  「老頭子幹得好極了。你們這些孬種,給我住嘴。放心好了。來兩個人幫我把門推開。」

  風和浪花通過推開的門縫直往裡灌。威利頂著風闖出來之後門就光噹一聲關上了。風推著他往前走進了駕駛室。在這剛過去的一瞬間他像是被很多桶水澆過似的全身都濕透了。「雷達受到了干擾,史蒂夫,要到浪花小點時才能看見東西——」

  「很好。」

  儘管暴風雨不停地嗚咽和嘩啦啦地猛衝直闖,威利還是在駕駛室裡得到了安靜的感受。奎格和剛才一樣抱著傳令鐘。斯蒂爾威爾懸在舵輪上搖擺。額爾班擠在羅經櫃和前窗之間,緊緊地抓著舵工航海日誌,好像它就是《聖經》。通常駕駛室裡還有其他一些水兵——電話兵、信號兵——可是現在他們都避開駕駛室,似乎它成了癌症病人的病房。馬裡克站著,兩手死死地拽住艦長的椅子。威利踉蹌地走到右舷側,向外面的側舷看了一眼。一群水兵和軍官擠靠在艦橋室外牆上,互相拉拽著,衣服在風中拍動著。威利看見了基弗、佐根森和離他最近的哈丁。

  「威利,我們沒事了吧?」哈丁問。

  這位值日軍官點點頭,退回了駕駛室,他因為不像大家一樣都有防水手電和口哨而生氣。「輪著我值班真走運。」他心裡想。他仍然不相信這艘艦會真的出事,只是為自己沒有這些東西而憤憤不平。他自己的防水裝置在下面的書桌裡。他想派水手長去把它取來,可是又不好意思下這樣的命令。

  「凱恩號」在艏向180時緊張不安地來回搖擺了二三分鐘。然後在一個海湧、一個大浪頭和一股強風的共同衝擊下它幾乎豎直地向左舷傾斜過來。威利打了個趔趄,靠著斯蒂爾威爾站住了,隨後緊緊地抓住舵輪的輻條。

  「艦長,」馬裡克說,「我仍舊認為如果我們要頂風行駛我們應該壓艙——至少壓艦艉的油艙。」

  威利瞟了奎格一眼。艦長眉頭皺了起來,好似在看一盞明亮的燈。他連聽見此話的表示也沒做一個。「長官,我請求允許為艦艉油艙壓艙。」副艦長說。

  奎格的嘴唇動了動,「不准。」他平靜地低聲說。

  斯蒂爾威爾急劇地轉著舵輪,使舵輪的輻條從威利的雙手中脫離出來。這位值日軍官抓住了頭頂上方的橫樑。

  「現在向右舷偏轉。艏向189——190——191。」

  馬裡克說:「艦長,左滿舵?」

  「行。」奎格小聲說道。

  「左滿舵,長官,」斯蒂爾威爾回應道。「艏向200——」

  當這艘掃雷艦急劇地向左舷傾斜,開始在一個個的海湧上令人噁心地側滑,原先從相反的方向吹向它的風現在又向另一個方向吹時,副艦長怒視艦長有數秒鐘之久。「艦長,我們必須再次利用輪機,船不對舵做出反應呀——長官,掉轉航向頂風行駛怎麼樣?這種船尾風會使船持續橫轉的——」

  奎格推動傳令鐘的手柄。「艦隊航線是180。」他說。

  「長官,為了這艘艦的安全我們必須機動——」

  「『陽光號』瞭解天氣情況。我們尚未接到可以隨意機動的命令——」奎格直視前方,在駕駛室搖擺不停的過程中始終緊緊地抓住傳令鐘。

  「艏向225——急速在偏轉,長官——」

  一個難以置信的灰色巨浪赫然聳現在左舷側,高過了艦橋。大浪嘩啦啦一聲巨響猛摔下來。海水從敞開的側面噴湧進了駕駛室,水的深度到了威利的膝蓋。海水的感覺像血一樣又溫暖又黏糊。「長官,該死的艦橋上進水啦!」馬裡克尖聲地說。「我們必須掉過來頂著風!」

  「艏向245,長官。」斯蒂爾威爾的聲音在哭泣,「她根本不對輪機做出反應,長官!」

  「凱恩號」幾乎從左舷完全傾斜過去。除了斯蒂爾威爾之外駕駛室裡所有的人都從被水淹著的甲板上滑了過去,撞在窗戶上堆成一團。大海就在他們鼻子底下,向上衝擊著玻璃。「馬裡克先生,陀螺儀上的燈滅了!」斯蒂爾威爾尖叫道,拚命地抓住舵輪,風在威利的耳畔咆哮呼嘯。他面朝下趴在甲板上,在鹹水裡翻來滾去,抓不住牢靠的東西。

  「天哪,天哪,耶穌基督,救救我們吧!」額爾班的聲音尖叫著。

  「反轉舵,斯蒂爾威爾!右滿舵!右滿舵!」副艦長用沙啞的聲音喊叫道。

  「是,右滿舵,長官!」

  馬裡克爬過甲板,撲到了通向輪機室的傳令鍾上,從奎格痙攣的手中奪過了手柄,把調節點往回倒。「請原諒,艦長——」一陣可怕的咳嗽似的隆隆聲從煙筒傳來。「你的航向是多少?」馬裡克厲聲喊叫道。

  「275,長官!」

  「保持右滿舵!」

  「明白明白,長官!」

  這艘老掃雷艦從水面上向上擺動了一點。

  威利·基思不瞭解副艦長在幹什麼,儘管這種機動行為是很簡單的。暴風在將軍艦從南向西偏轉。奎格剛才是要拚命向南轉回去。現在馬裡克的做法正好相反:利用向右扭動的衝力,並用輪機和舵的所有能量助一臂之力,竭力使船頭完全轉向北方迎著風浪。要是在更平靜的時刻威利本來會很容易理解這一行為的邏輯原理的,但是眼下他已經迷失了方向。他坐在甲板上,笨拙地緊緊抓住電話機盒,任憑海水在他胯部四周拍打流動,望著副艦長像望著巫師或上帝的天使希望他們能施展魔法救他。他已經對這艘艦失去信心。他深信不疑地意識到他正坐在狂風怒吼、險象環生的海洋中的一塊鐵皮上。他一心一意想著的就是得到拯救。颱風啦、「凱恩號」啦、奎格啦、大海啦、海軍啦、職責啦、上尉級別啦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像一隻全身濕透了的趴在沉船殘骸上喵喵叫的貓。

  「還在繼續掉頭嗎?你的航向是多少?不停地報告你的航向!」馬裡克怒吼道。

  「掉頭很快,長官!」舵手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尖聲叫道。「艏向310,艏向315,艏向320——」

  「松舵至標準位!」

  「松舵嗎,長官?」

  「對,鬆開它,鬆開它!」

  「舵——舵已經鬆了,長官——」

  「很好。」

  鬆開,鬆開,鬆開——這個詞深深地刺進了威利麻木而又糊塗的頭腦。他掙扎著站了起來,向四周看了看。「凱恩號」正豎著船身行駛。它擺向一側,另一側,又回來。船窗外面,只看見白色的浪花了。海面已經看不見了。艦艏樓也看不見了。「你沒事吧,威利?我剛才以為你撞昏過去了。」馬裡克緊緊抱住艦長的椅子,斜著看了他一眼。

  「我沒事。現在——現在情況怎麼樣,史蒂夫?」

  「嗯,就這麼回事。我們闖出來半小時了,我們沒事了——你的航向是多少?」他向斯蒂爾威爾呼叫。

  「325,長官——現在轉向慢多了——」

  「嗯,那當然,頂著風——船就會轉過來——我們要一直轉到000——」

  「明白明白,長官——」

  「我們不能那麼轉向。」奎格說。

  威利完全忘了艦長在場。馬裡克原先是把奎格作為父親、領袖和救世主灌輸到他腦海中的。現在他看見這個小個子的臉色蒼白的人用雙臂和雙腿盤繞著傳令鍾台站在那裡,感到奎格成了陌生人。艦長好像剛睡醒似的眨著眼搖著頭說:「向左轉到180。」

  「長官,我們不能讓船艉頂風行駛而又要挽救這艘艦。」副艦長說。

  「操舵手,左轉到180。」

  「保持不變,斯蒂爾威爾。」馬裡克說。

  「馬裡克先生,艦隊的航向是180。」艦長的聲音很微弱,幾乎是竊竊私語。他茫然地看著前方。

  「艦長,我們已經和艦隊失去聯繫——雷達受到了干擾——」

  「嗯,那麼,我們會找到他們的——我不會因為一點惡劣天氣而違抗命令——」

  馬裡克說:「長官,我們怎麼知道現在的命令是什麼?導航艦的天線可能倒了——我們的天線可能——呼叫『陽光號』,告訴它我們遇到了麻煩——」

  船頭衝破海浪前後顛簸著,「凱恩號」又成為一艘前行的艦艇了。威利感到了輪機的正常震動以及船身上下顛簸時從甲板傳到他腳上的那種適於航行的節奏。駕駛室外只有帶白色的黑壓壓的水花以及在顫抖的滑奏聲部中時高時低的淒厲的風聲。

  「我們沒有遇到麻煩,」奎格說,「左轉到180。」

  「穩定在現在的航向!」馬裡克同時說道。操舵手看看這位軍官又看看那位軍官,嚇得瞪大了雙眼。

  「照我說的做!」副艦長大喝一聲。他轉過身對著值日軍官,「威利,記錄下時間。」他大步走到艦長身後,敬了個禮。「艦長,我很抱歉,長官,你是病人。根據《海軍條例》第184條,我暫時接替你艦上的職務。」

  「我不明白你說的話,」奎格說,「左舵180,操舵手。」

  「基思先生,你是這兒的艦上總值日軍官,我到底該怎麼做?」斯蒂爾威爾喊道。

  威利正看著鐘。當時是9點45分。一想到他值日還不到兩小時,他不知道如何開口。發生在馬裡克和奎格之間的這件事情的重大意義慢慢地進入了他的頭腦。他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這就像他自己已經死亡一樣不可思議。

  「不要理會基思先生,」奎格對斯蒂爾威爾說,聲音裡稍帶一點發脾氣的意味,在當時的情況下顯得極不合適。這是一種他在甲板上抱怨口香糖的包裝紙不好時可能使用的語氣。「我叫你打左舵。這是命令。現在左舵,快——」

  「奎格指揮官,你不能在這個艦橋再下命令了,」馬裡克說,「我已經接替你了,長官。你已列入病號名單。我承擔責任。我知道我將被送交軍事法庭。我指揮駕駛——」

  「你被捕了,馬裡克。回到你下面的房間去,」奎格說,「左舵180,我說!」

  「天哪,基思先生!」操舵手喊道,兩眼瞧著威利。額爾班早已龜縮到駕駛室最遠的角落裡。他張著嘴,瞪著眼睛看了看副艦長又看了看威利。威利看了一眼緊靠在傳令鍾上的奎格,又看了馬裡克一眼。他突然感到像喝醉了似的一陣高興。

  「穩定在000,斯蒂爾威爾,」他說,「馬裡克先生負責。奎格艦長病了。」

  「叫你的接班人來,基思先生,」艦長同時說道。真有些生氣的樣子。「你也被捕了。」

  「你沒有權力逮捕我,奎格先生。」威利說。

  這樣令人驚訝地改變稱呼使斯蒂爾威爾的臉上出現了驚喜的神情。他輕蔑地向奎格咧嘴笑了,「是,穩定在000,馬裡克先生。」他說,同時把背轉向軍官們。

  奎格突然鬆開了抓著傳令鐘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起伏不停的駕駛室的右舷側。「基弗先生!哈丁先生!外面沒有其他軍官了嗎?」他向側舷呼叫道。

  「威利,打電話給佩因特叫他立即給所有的空油艙壓艙。」馬裡克說。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抓起電話,接通了鍋爐間。「喂,佩因特嗎?聽著,我們要壓艙。立即給所有的空油艙注水——你這該死的是對的——是時候了——」

  「基思先生,我沒有下命令壓艙,」奎格說,「你立即收回給鍋爐間的命令——」

  馬裡克走到廣播系統面前。「注意,全體軍官,到艦橋報到。全體軍官,到艦橋報到。」他又對旁邊的威利說:「給佩因特打電話,告訴他這句話不適用於他。」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從托架上取下電話。

  「我已經講了,我再講一遍,」奎格抱怨地叫道,「你們兩個都被捕了!離開艦橋,立刻。你們的行為是可恥的!」

  奎格的抗議使威利感到更高興更有力量。在這個昏暗的、歪歪斜斜的、潮濕的駕駛室裡,在上午10時左右昏暗的曙色中,聽著窗前淒涼尖厲的風聲,他似乎度過了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他不再有絲毫的恐懼。

  馬裡克說:「威利,你能在不被刮下海的同時去看一眼氣壓計嗎?」

  「當然能,史蒂夫。」他小心地抓著艦橋的各種裝置走到外面的左舷一側,當他往上爬到海圖室門口時,門開了,哈丁、基弗和佐根森出現在他面前,三人的手都十指交錯地互相緊緊握著。「情況怎麼樣,威利?發生了什麼事?」基弗叫嚷道。

  「史蒂夫接替了艦長!」

  「什麼?」

  「史蒂夫接替了艦長!他指揮駕駛!他已經將艦長列入病號名單!」軍官們面面相覷,然後向駕駛室衝去。威利側著身子徐徐移動到後艙壁前,仔細地看了看模模糊糊的氣壓計。他趴在甲板上用兩手和兩膝爬回了駕駛室。「史蒂夫,氣壓上升了,」他爬到門口跳著站了起來,大聲地說,「氣壓上升了!28.99,幾乎29.00了!」

  「好,也許過一會兒我們就闖過最大的難關了,」馬裡克站在舵輪旁邊,面朝著船艉。除佩因特之外所有的軍官都集合在一起,背靠艙壁站著,身上滴著水。奎格又緊緊抓著傳令鐘,怒視著副艦長。「好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先生們,」馬裡克說,他的聲音調門很高,蓋過風的咆哮聲和浪花打在窗口上的辟啪聲。「責任完全由我個人承擔。奎格艦長將繼續受到最高禮遇,但是我將發佈所有指揮命令——」

  「不要自欺欺人地說完全由你負責,」奎格繃著臉插話說,「年輕的基思先生從一開始就支持你的嘩變行為,他將和你一樣付出代價。而你們這些軍官們——」他轉過身,用指頭指著他們——「如果你們知道什麼對你們有好處,那就勸馬裡克和基思自己逮捕自己,並且趁現在尚為時未晚把指揮權交還給我。我也許可以根據現在的情況對已經發生的一切不予追究,但是——」

  「那是不可能的事,艦長,」馬裡克說,「你生病了,長官——」

  「我才不像你們病得那麼厲害呢,」奎格像以前那樣激怒地叫喊道,「你們都將因合謀嘩變而被絞死!我可是說正經的——」

  「除了我誰也不會被絞死,」馬裡克對軍官們說,「這是我根據184條採取的行動,沒跟任何人商量過,如果我濫用了184條款,我將因此被處以絞刑。在此期間你們都聽我的命令。你們別無選擇。我已接過了指揮權,我自己承擔壓艙的責任,這艘艦已按我命令的航向行駛——」

  「馬裡克先生!」斯蒂爾威爾大叫道,「前面聳起什麼東西,一條船什麼的,和我們並排靠得很近,長官!」

  馬裡克快速轉過身,瞇著眼睛向窗外看,隨即一把抓住傳令鍾手柄,粗暴地將奎格推到一邊。艦長打了個趔趄,抓住了窗戶把手。「右滿舵!」副艦長吼叫道,同時命令兩台輪機全速倒車。

  能見度提高了,可以透過飛舞的浪花看見船頭50碼開外的海面。略微偏向左舷一邊有一暗紅色的巨形物漂浮在黑黝黝的長浪上。

  「凱恩號」急忙改變方向,剛轉過一點就被大風推向了一邊。那巨形物漂近了。它十分龐大,又長又窄,比「凱恩號」還長,呈亮紅色。浪頭打在它上面變成飛濺的泡沫像暴雨般落下。

  「天吶,」基弗說,「那是船底。」

  大家都敬畏地凝視著這可怕的景象,它沿著左舷側慢慢地向後移動,長得無盡頭,呈紅顏色,在浪花下輕輕地搖動。「驅逐艦。」哈丁說話的聲音窒息了。

  「凱恩號」隔著較大距離從它旁邊駛過。部分殘骸已消失在朦朧的黑暗中。「我們繞圈行駛。」馬裡克說,「全部輪機全速向前,威利。」

  「明白明白,長官。」這位艦上總值日軍官通過傳令鍾下達了命令。他感到胃裡一陣極度的噁心。

  馬裡克走到有線廣播匣子前,按下了控制桿。「注意,頂層甲板上的所有人員密切注意倖存者。我們將圍著傾覆的軍艦繞行兩次。看見有人就向艦橋報告。不要太興奮。不要被大風刮到海裡去,我們現在的麻煩就夠多的了。」

  緊緊地靠在前面一個角落的兩個窗口邊上的奎格說:「如果你那麼關心我們這艘艦的安全,你怎麼能瞎繞圈去搜尋倖存者呢?」

  「長官,我們不能從旁邊駛過去而不管——」副艦長回答道。

  「哦,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認為我們應該搜尋倖存者,實際上我命令你這麼做。我只不過是指出你前後不一致——」

  「左標準舵。」馬裡克說。

  「我還要指出,」奎格說,「20分鐘之前你非法接替了我,我命令你除去那名操舵手,你違抗我。他是艦上最壞的麻煩製造者。他聽命於你而不聽命於我時,他就成了這次嘩變的一員,他將被絞死,如果——」

  一個咆哮的浪頭打在「凱恩號」的艦橋上,使艦身劇烈地向左舷傾斜,奎格摔得趴在地上。其他軍官互相拉拽著搖搖欲墜地滑來滑去。由於暴風從側面猛烈襲擊,這艘掃雷艦又一次在浪濤洶湧的海面上掙扎著。馬裡克走到傳令鍾台去控制輪機,經常改變其調節位置,並大聲地喊出快速變化的施舵令。他耐心地將船頭掉向南面,一直向前行駛到又能模糊看到那龐大的傾覆的船底。然後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繞著它行駛,讓「凱恩號」與快要沉沒的船骸保持著適當的距離。現在它已完全被水覆蓋了,只有當很深的波谷從它下面通過的時候,它那圓形的紅色船底才露出水面。軍官們之間小聲地交談著。奎格用一隻胳臂抱著羅盤台,睜大眼睛凝視著窗外。

  「凱恩號」用了40分鐘頂著風浪圍著這艘失事的軍艦繞了一整圈,這段時間裡,像自早上以來所遭受的那樣,船身搖擺顛簸得非常厲害,好幾次向下風方向可怕地傾斜過去。每次傾斜威利都嚇得膽戰心驚。但是現在他明白了正當的驚嚇與動物的恐懼之間的區別。前者是可以忍受的,人類才能感受到的,不會使人傷殘的;而後者卻是閹割人的精神。威利不再感到恐懼了,而且即使船沉沒了,只要馬裡克在海裡和他很靠近,他就不會再感到恐懼了。

  當「凱恩號」向北航行時,副艦長站在外面的舷側過道裡,兩手護著眼睛擋住飛濺的浪花,仔細察看四周時起時落的黑黝黝的浪尖。他走進駕駛室,衣服直往下流水。「我想它已經沉沒了。我看不見它了——左標準舵。」

  威利再次摸索著到了氣壓計跟前,看見氣壓已升至29.10。他爬到馬裡克旁邊,對著這位副艦長的耳朵大聲叫喊著向他報告氣壓讀數。馬裡克點點頭。威利用雙手擦著被針一樣的浪花打得發熱的臉。「史蒂夫,如果氣壓計在上升,那麼風勢究竟為什麼不減弱呢?」

  「啊,天吶,威利,我們離颱風中心30海里。在這兒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副艦長迎著風咧嘴笑了,露出了牙齒。「我們仍然可能碰上各種倒霉的事——中舵!」他大聲叫道。

  「中舵,長官!」

  「累了,斯蒂爾威爾?」

  「不累,長官。要是你叫我干我就整天和這狗娘養的摔打,長官!」

  「很好。」

  雷達室的門被推開了,電話兵格拉布奈克伸出他那長滿落腮鬍子的臉。「長官,貝利森報告說,右舷住艙區外的海面上有個像筏子的東西。」

  馬裡克和威利一前一後地邁著堅實的步伐穿過駕駛室來到艦橋的另一側,從斯蒂爾威爾身邊經過時馬裡克高聲叫道:「右滿舵!」

  開頭,除了被浪花的水霧籠罩著的波峰和波谷之外,他們沒有看見別的東西。後來,當「凱恩號」升到一個長浪的頂端時,在開闊的正橫方向,他們兩人都看見一個小黑點正從浪頭的斜面上往下滑。

  「我看那上面有三個人!」威利尖聲叫道。為了看得更清楚,他搖搖晃晃地跑到船艉信號旗袋的圍欄處。一股強風刮來,把他腹部朝下地撂倒在蓋信號旗袋的帆布上。當他喘著氣拚命抓住艦旗升降索以免滾落入海,嚥下帆布上水窪裡的鹹水時,他的褲子順著兩腿被風吹跑了,飄動著飛過舷牆掉進了海裡。他掙扎著站了起來,對失去的東西毫不在意。

  奎格站在門口,與副艦長互相面對著,「喂,馬裡克先生,你還等什麼?把你的貨物網配備在右舷上,同時叫甲板上的人準備好救生衣怎麼樣?」

  「謝謝,長官。我正要下這樣的命令。請讓我過去好嗎。」奎格往邊上讓了讓。副艦長走進駕駛室,通過喇叭下達了指令。他開始操縱顛簸著行進的這艘艦向那漂浮物靠近,很快看清那是一個灰色的香脂樹木筏,上面有三個人,還有兩個人頭在筏邊的海水裡擺動著。

  「先生們,你們都很想知道,」在馬裡克操縱著輪機和舵的時候奎格對軍官們說,「剛才我正要下令壓艙並掉頭頂風的時候馬裡克先生犯下了令人震驚的罪惡。我早已在心裡打定主意如果艦隊在10點鐘之前不下達命令我就自行採取行動——」

  馬裡克說:「斯蒂爾威爾,行了,頭再向右轉一點。右滿舵——」

  奎格繼續說:「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把我的指揮決策權交給馬裡克,他待我就像對待弱智的白癡一樣,在法庭上我也會這麼說,而且有大量的證人——」

  「別撞沉他們,斯蒂爾威爾!中舵!」馬裡克停掉了輪機,走到喇叭前面。「注意,把救生衣扔出去!」

  倖存者被拉到了艦上。一個面色慘白,眼神驚恐,只穿著一條有大片大片油污的白色內褲,臉頰上有一道流著血的傷口的水兵由貝利森帶到了艦橋上。貝利森說:「長官,那是『喬治·布萊克號』。這兒的這位是軍需下士莫頓。其他人在下面的醫務室。」

  莫頓結結巴巴地簡略地講了他們恐怖的遇難經過。「喬治·布萊克號」被風浪沖擊得側面朝風,用盡了輪機和舵的全部力量也沒把它轉過來。通風機、彈藥箱和吊艇柱都被大浪從甲板上衝到了海裡,海水湧入了輪機室,動力中斷了,電燈也滅了。這艘無助的軍艦漂流了十分鐘,越來越厲害地向右舷傾斜,全艦的官兵尖叫著或祈禱著,最後向右舷一次極度的傾斜,隨之便是不停的搖擺,他下面的記憶便是在黑暗中掉入了海裡,在那以後就是浮到了水面上,是被海浪沖擊撞到了他那艘艦的紅色船底上。

  「我們繼續繞行,」馬裡克說。他向外仔細觀察著動盪不安的大海,現在的能見度僅有幾百碼。「我看暴風緩和了一些。貝利森,帶他到下面去吧。」

  「馬裡克先生,我重新指揮駕駛,」奎格說,「在風暴平息下來之前,我們完全閉口不談這事——」

  馬裡克疲憊不堪地轉身向著艦長。「不行,長官。我在指揮駕駛。我恭敬地請你呆在你下面的艦長室。互相矛盾的命令將危及軍艦——」

  「你是要我離開艦橋嗎,長官?」

  「是的,艦長。」

  奎格望著軍官們,他們的臉呈現出驚恐和陰沉的面容。「所有的先生們都贊同這一行動嗎?——你贊同嗎,基弗先生?」

  這位小說家咬著嘴唇,並把目光轉向馬裡克。「誰也沒同意。誰也不必同意。」副艦長講得很快。「請你離開艦橋,艦長,或者至少不要發號施令——」

  「我要留在艦橋上,」奎格說,「這艘艦仍然由我負責。嘩變解除不了我的職責。如果我認為你的行為不會危及我這艘艦我是不會講話的。如果危及這艘艦,即使面對槍口我也要講——」

  「誰也沒拿槍指著你,長官。你講的話正適合我。」副艦長向軍官們點點頭。「行了,你們用不著呆在這裡了。一旦天氣允許我們開個會。」

  軍官們開始散亂地走出駕駛室。基弗走到威利跟前,敬了個禮,黯然一笑說道:「我準備接替你了,長官。」

  威利吃驚地看了看鐘。時間早在他心裡停步不前了。已經是11點45。「行,」他說。交接班儀式上的那一套話機械地從他嘴裡脫口而出。「為了尋找『喬治·布萊克號』的倖存者曾以各種航向和速度奮力前進。曾靠一、二、三號鍋爐奮力前進。深水炸彈已關上保險。上次我看了氣壓計,氣壓已升至29.10。艦隊航向為180,但是由於雷達受到干擾我們已與艦隊失去聯繫,而且我不知道我們的方位。我估計大約是烏裡提環礁以東150海里。你可以查對我們早上8點時的航位推算位置。我們現在大致在同樣的地方,根據184條艦長已被解除職務,現仍在艦橋上。副艦長有了指揮權,現在指揮操舵台。我想情況就是這樣,完畢。」

  「僅僅是常規值班。」基弗說。威利懊悔地等著。

  基弗敬了個禮。「好,我知道了。」他抓住威利的手,熱情地用力握著,小聲說:「幹得好。」「上帝幫助我們所有的人。」威利喃喃地說。 
30

凱恩艦嘩變VI 軍事法庭




31 被告律師



  舊金山一個霧濛濛的早上,淡淡的陽光灑落在美國海軍後備隊第十二委員會地區司法官西奧多·佈雷克斯通上校的辦公桌上,照亮了放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文件頂上的一個厚厚的淡黃褐色的文件夾,文件夾上用紅鉛筆潦草地寫著三個字:「凱恩艦」。佈雷克斯通長著寬大的面龐、豬鬃似的頭髮和很大的蒜頭鼻子。他坐在轉椅上,背朝著辦公桌向港口眺望,懷著既渴望又惱怒的心情注視著遠處在其錨鏈上隨著潮流緩慢搖動的一艘攻擊型運輸艦。佈雷克斯通上校盼望出海,他的夢想是指揮一艘運輸艦——他是個業餘的船隻愛好者,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曾在驅逐艦上短期服役——但是他作為民法律師的優秀記錄阻止了他夢想的實現。海軍人事局未受理他的申請。於是他以粗俗的言行來發洩自己的不滿,「見鬼去」、「他媽的」等字眼經常怒氣沖沖地脫口而出。

  在他的腿上放著一札兩邊都印有藍色線條的長長的白紙:調查委員會關於美國海軍「凱恩號」指揮官P.F.奎格少校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被解職的調查報告。在過去三年裡佈雷克斯通毛茸茸的手拿過成千上萬札這樣的案情報告。這些矯揉造作廢話連篇的報告所用的詞句、所表達的態度和感情對他來講是不足為奇的,就像樓梯的缺口和溝槽對打掃這樓梯的老女清潔工不足為奇一樣。他回憶不起他未曾解決並使他更沮喪的案子。這次調查搞得一團糟,他提出的建議十分愚蠢。迄今所發現的案件的事實荒謬可笑,亂無頭緒。在重新審查這個報告的中途他曾經把轉椅從辦公桌轉開以緩和像在搖晃的火車上看書感到的那樣噁心和頭痛。

  他聽見有人在敲他的小屋和滿是辦公桌、檔案夾和海軍志願緊急服役婦女隊隊員的辦公室之間的玻璃隔牆。他轉過身,把文件扔到辦公桌上。「你好,查利,請進。」

  一位海軍上尉從開著的門口走了進來。「我想起一個人,長官——」

  「好,誰呀?」

  「你不認識他,長官。巴尼·格林沃爾德——」

  「正規部隊的?」

  「後備隊的,長官。但是個激進的軍官。戰鬥機駕駛員。上尉——」

  「一個開飛機的孩子究竟懂什麼法律?」

  「作平民時他是律師,長官——」

  「律師和戰鬥機駕駛員?」

  「他真是個人才,長官——」

  「格林沃爾德,你說他的名字是?荷蘭人,或哪國人?」

  「他是猶太人,長官——」佈雷克斯通上校皺了皺他那大鼻子。查利使勁把腰板兒挺得更直了些。他一隻手放在外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那裡,態度顯得既親密又恭敬。他長著捲曲的、紅中帶黃的頭髮。他的圓臉顯得性情好而又機靈。「——但是,像我講的,長官,是個相當出眾的人——」

  「真見鬼,我並不反對猶太人,這你知道。這是一個他媽的難辦的案子,就這麼回事——」

  「我肯定他正是我們需要的人,長官——」

  「什麼使你這麼肯定?」

  「我很瞭解他,長官。我考上喬治敦法學院的時候他已經在那兒上學了,年級比我高,但是我們成了朋友——」

  「嗯,坐下,坐下。他在第十二委員會幹些什麼?」

  查利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後背挺得很直。「他剛從病號名單上被去掉。他因三度燒傷住過醫院。他們給了他一項臨時的權力有限的職務,負責空軍軍官人員的安排。他在等待回飛行中隊的醫療證明——」

  「他怎麼燒傷的?被擊中了?」

  「沒有,長官。撞著了障礙物。他的飛機燒起來了,但是他們把他拖出來了——」

  「不算那麼英勇無畏——」

  「呃,就飛行而言,我不知道巴尼的任何偉大事跡。我想他擊中過兩架日本飛機——」

  「你為什麼認為他適合搞『凱恩號』的案子呢?」

  「嗯,長官,照我看,馬裡克是注定要完蛋的人,而巴尼就喜歡這類案子,」查利停了停,「我想你會認為他在某些方面有點古怪,非常古怪。我對他已經習慣了。他是阿布開克人,巴尼對印第安人非常感興趣,你可以說他在這方面是個呱呱叫的人。從法學院畢業後,他就專門研究印第安人的案子——也打贏過許多官司。他在華盛頓逐步建立起一個相當不錯的律師事務所,這是在他入伍之前——」

  「當時他是幹什麼的,後備軍官訓練隊?」

  「在第七導彈部隊,後來轉到了空軍。」

  佈雷克斯通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會兒鼻子,「聽你說來他的政治觀點有點左傾。」

  「我看不是的,長官。」

  「你同他談過嗎?」

  「還沒有,長官。我想我得先問問你。」

  佈雷克斯通上校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捏得指關節咯咯響。他坐在轉椅上轉來轉去。「天哪,我們就不能找個正規部隊的嗎?如果有什麼不好的苗頭,我們可不要老糾纏在這個案子上,這是正規部隊對後備隊呀——眼下的情況就夠糟糕的了——」

  「長官,我已經跟你給我的名單上的八個人談過話了。這是個燙手的山芋呀,他們都害怕這個案子。另外兩個人受派遣出海了——」

  「你跟霍根談過嗎?」

  「談過,長官。實際上他眼裡含著淚求我們不要讓他參與這個案子,他說這是個輸定了的案子,被告律師所能做的就是使自己在海軍中遺臭萬年——」

  「不會那樣的——」

  「我只是引用他的話——」

  「嗯,也許如此,就這個案子而言,有那麼一點。」佈雷克斯通捏了捏鼻子。「見鬼,必須有人為這個案子辯護。你什麼時候能把這個格林沃爾德叫到這兒來?」

  「我想今天下午吧,長官——」

  「叫他上這兒來,別告訴他什麼事,我要先找他談。」

  那天晚些時候格林沃爾德上尉來到了佈雷克斯通上校的辦公室。問了幾個簡單而令人討厭的問題之後這位司法官把「凱恩號」文件夾給了他。第二天早上上校來到自己的小房間時發現那位瘦削的飛行員正垂頭坐在椅子上在外面等候。

  「喂,格林沃爾德,跟我進來吧。你認為你能處理這個案子嗎?」他脫掉雨衣,把它掛在衣架上晾起來,之後發現文件夾已放在他辦公桌上。

  「我處理不了,長官。」

  佈雷克斯通又惱怒又驚訝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飛行員尷尬地站在門口,兩眼看著自己的鞋。他長著一張寬大而稚氣的嘴,臉色蒼白,頭髮棕黃而捲曲,兩隻長長的手下垂著。看上去更像哈羅德·蒂恩而不像一個激進的猶太律師,佈雷克斯通心裡想著,他前一天也是這樣想的。他說:「為什麼處理不了?」

  「嗯,有幾個原因,長官。」格林沃爾德一直羞澀地兩眼瞧著地下,「如果有別的案子你需要幫手——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顯得不合作——」

  「怎麼啦?你認為案子太難辦?」

  「嗯,我不想就此案發表意見來浪費你的時間,長官——因為我看得出——」

  「我現在就要你來浪費我的時間,坐下吧。」佈雷克斯通的眼睛向下看著懸在飛行員兩膝之間的兩隻手上可怕的燒傷疤痕。那毫無生氣的藍白色移植皮膚,皮膚邊沿紅色的生肉以及起皺的一條條的傷疤肌肉。他費力地移開了視線。「查利對我說你是為處於劣勢的人進行辯護的了不起的律師——」

  「長官,這些人不是處於劣勢的人,他們應該受到重擊。」

  「哦,你這麼認為?嗯,坦率地講,我也這麼認為,但是他們有權利找一個好的辯護律師,而他們自己不能找到這樣的律師,所以——」

  「我認為他們會被宣判無罪的。也就是說,長官,如果有一個稍好一點的聰明的辯護律師的話——」

  佈雷克斯通皺彎了眉頭,「哦,你這麼想?」

  「基思和斯蒂爾威爾肯定會被宣判無罪的,我想我能讓他們不受到懲罰。」

  這位看似沒精打采的上尉用猶豫和膽怯的語調表現出來的傲慢使這位司法官感到十分困惑。「請告訴我怎麼辯護。」

  「呃,首先,指控是荒謬的。是在製造一次嘩變。實際上不存在使用武力或暴力或不尊敬上司的問題。馬裡克非常注意法律依據。他是誤用了184條而錯誤地採取了嘩變性質的行動,但是該條款就在那些書裡。可能成立的最嚴重的指控是有損於良好的秩序或紀律的行為——不過,如我講的,這不關我的事——」

  上校對格林沃爾德上尉的看法急轉直上了,因為格林沃爾德對指控的批評是他本人早先就注意到的一點。「別忘了你是在看調查委員會的建議而不是正式的訴狀。我正在起草正式的訴狀,而實際上它是反對性質的行為。這是只有一個人的委員會,這兒是掃雷艦的一名艦長,而且我認為在他們派他到『凱恩號』去進行調查之前他從來未看過《法庭與審判團》這本書。這就是我們這兒的麻煩,我們缺少人手,可利用的人又不懂法律。雖然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來了,但你的行動不受限制,相當不受限制,噢,我認為你的任務就是使你自己聽候任用——」佈雷克斯通按了一下蜂鳴器,用發脾氣的手勢點燃了一支雪茄煙。查利上尉來到門口。

  「有事嗎,長官?你好,巴尼——」

  「查利,你這兒的這位朋友似乎認為這個案子太簡單了什麼的。他把一隻手綁在身後也能打敗你,只是他不想這麼做,或不想說出這個意思的話了吧——」

  「佈雷克斯通上校,很抱歉,我捲進來了,」格林沃爾德說,「傑克問我願不願意在法庭上做個幫手——他沒有給我講詳細情況——於是我講我願意。詳細說明空軍的優先配給順序是一項相當乏味的工作。我只是不想為『凱恩號』的這些人辯護。奎格艦長顯然沒有瘋狂,精神病醫生的報告可以證明這一點。這些笨蛋在《海軍條例》上看到一段文字便有了主意,於是他們結成團伙起來反抗既刻薄又愚蠢的一艘小艦艇的艦長——許多小艦艇的艦長都是這樣的——結果他們自己成了傻瓜,並使一艘軍艦不起作用了。我是極優秀的也是身價非常高的律師,可是我不想出力使他們被宣判無罪。如果你——」

  「你對獲得無罪釋放是確實堅信不疑的。」佈雷克斯通叼著雪茄煙說。

  「他們能逃脫懲罰。」

  「我想知道怎麼個逃脫法,」查利說,「過去如果我見到一個普通的案子——」

  「格林沃爾德上尉,沒人能強迫你為這幫傢伙辯護,」司法官說,「但是從你的話裡可以聽出你在原則問題上似乎是相當激進的。我看你已經說服自己要為馬裡克辯護了。八名軍官,包括四名司法專家,已經迴避了這個案子。除了你以外,我還沒有聽任何人說過他有免予懲罰的機會。對好律師的第一要求就是對自己的案子有信心。我相信你信奉的原則是最壞的罪犯有權獲得最好的辯護是吧?」

  格林沃爾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他那稚氣的嘴微張著,兩眼有些憂傷。「我會永遠滯留在這兒搞這個案子的。要是我得到了醫療康復證明——」

  「將來有的是仗要打,可以使你的獎章光彩熠熠。」司法官說。

  「你打算同時審理這三個人嗎?」

  「先是馬裡克。我們將把基思和斯蒂爾威爾的案子往後推一推,看看再說。至少這就是我向海軍將軍提的建議。一般他會按我講的那麼做。」

  「軍事法庭什麼時候開庭?」

  佈雷克斯通望望自己的助手。這位助手說:「長官,如果布萊克利上校能來主持,我想過兩周就能開庭。他說他今天下午告訴我。」

  「目前『凱恩號』在哪裡?」格林沃爾德問。

  「在亨特波因的干船塢裡。」查利說。

  「在我表態之前我可以出去跟馬裡克談談嗎?」

  佈雷克斯通點點頭,「查利,為格林沃爾德上尉提供交通工具。」

  「明白,長官。」

  格林沃爾德站起身,「我說,我現在就去。」

  「巴尼,過10分鐘吉普車在大門口接你。」查利說。

  「好吧。」飛行員戴上白鴨舌帽。帽子的鑲邊已經發硬並變成綠色。他看起來像一個在餐桌旁侍候顧客把錢花在買唱片而不是買食品的很窮的大學生。他擺動著有傷疤的大手走了出去。

  查利說:「長官,他會接這個案子的。」

  「怪人,」司法官說,「看起來那麼無用謙卑,但自視甚高。」

  「他是個好律師,」助手說,「但是他無法讓馬裡克不受懲罰。」

  格林沃爾德上尉看慣了航空母艦。停在干船塢艇座上的「凱恩號」又銹又雜亂,在他看來就像河裡的小船。他沿著延伸過船塢深坑的又長又陡的木板鋪成的通道走到了這艘掃雷艦上。在主甲板的破碎物料中靠近摩托救生艇的後吊柱的地方他看見一個直徑大約為4英尺的鋸齒狀的大洞,洞是用繩子和四周隔開的。彎彎曲曲的生銹的電纜和管道像內臟一樣從大洞的四周伸出來。「我想見馬裡克上尉。」他對站在一張桌旁的一個圓臉蛋,穿白襯衣的矮個子水兵說。

  「他不在這兒,長官。」

  「他在哪兒呢?」

  「我想是在『菊花號』上,長官。6號碼頭他們改裝成單身軍官宿舍的那條遊覽船。」

  「你們的艦長在哪兒?」

  「懷特艦長要6點才回來,長官。」

  「什麼艦長?懷特?」

  「是的,長官。」

  「你叫什麼名字?」

  「額爾班,長官。」

  「噢,對了。額爾班。」格林沃爾德上下打量這個將來要成為查利的主要證人的水兵。「奎格艦長在哪兒,額爾班?」

  「現在是懷特艦長管這艘艦,長官。」這個信號兵的臉上顯出警惕、慍怒的神情。

  「你不知道奎格在哪兒嗎?」

  「長官,奎格艦長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甲板上是個什麼洞?」

  「我們在林加延灣遭到自殺性攻擊。」

  「有人受傷嗎?」

  「沒人受傷。飛機反彈起來掉到海裡去了。」

  「當時誰在指揮軍艦?懷特艦長?」

  「不是,長官。」額爾班疑慮重重地皺起眉,轉身向著通道上的桌子。

  「那麼,誰在指揮,當時?馬裡克仍在負責嗎?」

  額爾班嘟噥著打開了操舵手的航海日誌,展示出日誌中字跡潦草的記錄。格林沃爾德轉身走上通道,向「菊花號」走去。

  這位律師初次見到馬裡克時很吃驚。根據調查委員會的報告他對這位副艦長早已形成這樣一個清晰的印象:纖弱,瘦削,情緒不安,皮膚黑黑的,臉上帶著知識分子自我滿足的神情。實際上他想像的是比爾·佩勒姆,他大學時代一個穿海軍制服的誇誇其談的馬克思主義者。眼前這位坐在帆布吊床邊上,在一堆亂糟糟的床單和被子中間眨著眼睛,用手掌搓著赤裸的胸膛,身體強健,長著彈頭似的腦袋,面容遲鈍的軍官完全打亂了格林沃爾德對「凱恩號」事件的看法。

  「嗯,他們給我指定任何律師都行,」馬裡克毫無表情地說,「我不認識任何律師。我看這根本毫無任何關係,你可是自找一大堆麻煩——」

  「你要向法庭陳述什麼?」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接替他?」

  「我當時認為他瘋狂了。」

  「你現在還仍然那麼認為嗎?」

  「我不知道我現在怎麼想了。」

  「你向調查軍官講的那些關於偏執狂的騙人的話是從哪兒來的?」

  「從書上看到的。」馬裡克氣沖沖地說。

  「噢,請原諒,馬裡克,你似乎對這種病瞭解得不多。」

  「我從來沒說過我懂得很多,天哪,他不問我軍艦或颱風或艦長的事,卻在偏執狂問題上翻來覆去地盤問了我一個小時。對病的事我一竅不通,而且我明白這一點。我使自己成了傻瓜,我當時也知道會把自己弄成傻瓜。而且將來在軍事法庭上還會這樣。」他瞥了格林沃爾德一眼,他的眉頭在深陷的眼睛上方緊皺著,顯出困惑和受到傷害的神色。「我跟你這麼說吧,同樣的一些事情當它們發生在颱風當中的時候和你們在6000英里之外的聯邦辦公大樓談論它們的時候似乎是完全不同的——」

  門開了,基弗走了進來。他穿著嶄新的剛熨過的藍色海軍制服,胸兜綬帶上別滿了戰鬥星形勳章。袖口上的下面幾條黃道已經褪色,上面幾道仍黃色閃亮,他肩上背著個小皮包。「史蒂夫,我要休假了,有空去吃午飯嗎?」

  「沒空啊,湯姆——這位是格林沃爾德上尉,這是基弗上尉,我們的火炮指揮官——優先領到飛機票了嗎?」

  「領到了。在運輸部一個乾癟的老淫婦身上頗費了些工夫。我原想得先跟她結婚的。」

  馬裡克酸楚地笑了笑說:「嗯,痛快地玩吧。」

  火炮指揮官拍拍小皮包。「認出這個了嗎?」

  「那部小說?」

  「前半部。我要回東部去努力推銷。」

  「希望你能賺百萬美元,夥計。」

  基弗看了格林沃爾德一眼,猶豫了一會兒,又回頭看著馬裡克,咧嘴笑著說:「哎,我走了,在羊糞蛋的火光中。」門關了。

  「哎,」格林沃爾德端詳著自己的鞋尖,沒精打采地說,「碰巧我是一個相當好的律師。」

  「你必須是個非常好的律師才能使我解脫。」

  「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只要這件事一進到聯邦辦公大樓,我就是有罪的,據我所知,不管你怎麼看這件事我都是有罪的。給一個呆子足夠的時間,他一定會把事情搞糟的——」

  「我餓了,」律師說,「什麼地方能搞到吃的,我們也再談談?」

  「8號碼頭那邊有個自助餐館——」

  「走吧。」

  馬裡克看著律師,聳了聳肩。「好吧。」他說,伸手去取塞在床腳的藍色海軍褲。

  「如果你打算承認有罪,」格林沃爾德說,他的聲音蓋過了餐具和洋鐵盤的磕碰聲,蓋過了在西紅柿湯、白菜和人體的混合氣味中就餐的海軍修船廠數百名工人的談話聲——「那麼整個事情就成為形式了。即使這樣我認為也不能只是站起來在法庭上公開說『我承認有罪』。你要跟查利討價還價。這是一個怪案子,一個一團糟的案子,為了肯定能得到一分,查利可能對你寬大處理——」

  副艦長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把炒雞蛋塞進嘴裡,喝了一大口咖啡說:「我不會討價還價——」

  「噢,當然,你的律師為你去說——」

  「哎,格林沃爾德,按書上講的我可能有罪,但是我不想承認有罪。天吶,我沒有企圖接管這艘艦。我是在努力挽救它。如果我說奎格瘋狂了是我的錯,那麼,那是另一回事,可我是在努力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呀——」

  格林沃爾德點點頭,用舌頭舔了舔下嘴唇,「沒有犯罪意圖。」

  「對了。沒有犯罪意圖。」

  「嗯,那麼就不要承認有罪。使他們不能對你做出一致的判決——你的朋友基弗那時是怎樣看奎格艦長的呢?」

  副艦長的兩眼瞇著向側面看了一眼,「注意,這全是我的責任——必須這樣看問題——」

  「當時基弗也認為奎格是偏執狂嗎?」

  「我不知道他當時的想法。讓他與這件事脫掉關係吧。」

  格林沃爾德玩弄著自己的指甲,「他像我中學時認識的一個同學,名字叫佩勒姆。」

  副艦長的臉上流露出慍怒和痛苦的表情,兩眼凝視著遠方。他喝完了咖啡。「他們這兒光賣些劣等咖啡。」

  「瞧,馬裡克,如果你接受我,我願意做你的辯護律師。」

  馬裡克點點頭,直視律師的眼睛,他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成羞怯的感激。「嗯,好吧,謝謝,我需要人——」

  「那麼不想瞭解我的資歷嗎?」

  「我想一定不錯,不然司法官不會派你來的——」

  「嗯,無論如何要聽我說。當平民時我是個激進的律師。我從學校畢業僅四年的時候每年掙兩萬元。」格林沃爾德稚氣的臉上顯出古怪的內心的微笑,僅在眼睛的四周泛出紅色,他羞怯地把頭偏向一邊,看著手中的勺子,他正用它在溢在桌子上的一片咖啡中畫圓圈。「不僅如此,我走出學校的第三年,就為40年前被騙離家園的徹羅基人好不容易地從政府弄出了10萬元。」

  「老天保佑,也許你能使我免受懲罰。」副艦長半信半疑地凝視著格林沃爾德說道。

  「我最好再給你講一件事。我更願意對你提起公訴而不是為你進行辯護。現在我還不知道你的罪究竟有多大。但是要麼你是嘩變者,要麼你是整個海軍中最不願說話的傻瓜。沒有第三種可能。」馬裡克驚訝地直眨眼睛。「如果你把全部情況都告訴我,我們就可以為你寫出辯護詞。如果因為你非常自豪、高貴以及受過極大的傷害而繼續閉著嘴不說話,順便說一句,那我就回城裡去了。」

  「你想知道什麼?」副艦長停頓了一會兒說,在停頓期間自助餐廳充滿了嘈雜聲。

  「關於你和基弗和基思以及凡是能說明你們是如何使出那愚蠢花招的所有的事情——」

  「肯定你說它愚蠢,」馬裡克大聲說,「既然我們都活著來談這件事,所以大家都說它愚蠢。如果奎格和整個軍艦現在都沉入海底了——我想惟一能證實我是正確的方法就是假設我當時沒有接替奎格而且船傾覆了,實際上它差一丁點兒就傾覆了。你知道,在那次颱風中三艘驅逐艦沉沒了——」

  「確實是這樣,不過大約還有40艘艦艇沒沉沒,副艦長也沒接替艦長啊。」

  馬裡克顯得極其驚訝。他拿出一支雪茄煙,一邊仔細端詳著這支煙一邊撕下沙沙作響的玻璃紙。

  他真的感到很吃驚。格林沃爾德刺激他使他暴露了自己潛藏的自認為正確的想法,也就是在他正在遭受官方折磨的整個過程中他內心自豪地默默地感到的一點慰藉。由於全神貫注於自己被誤解的英雄行為、基弗的背叛以及自己將面臨的厄運,副艦長沒想到這位律師會這樣尖刻地曲解他的觀點。「你是哪兒人?」他問道。

  格林沃爾德對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毫不感到意外。「阿爾伯克基人。」

  「哦。我原以為也許你是紐約人——不過你的口音不太像紐約人,我是指——」

  「嗯,我是猶太人,你是指這個意思吧。」飛行員對著自己的鞋微微一笑地說。

  馬裡克笑出聲來,說:「你想知道什麼我就告訴你什麼。咱們到那邊的『菊花號』去吧。」

  他們坐在遊船休息室裡的皮沙發上。馬裡克講述著他們如何確信奎格已經瘋狂的經過,整整講了一個小時。他終於無話可講,便靜靜地坐在那裡,凝視著窗外,起重機、煙筒和桅桿林立的發出噹啷聲的修船廠。律師點著了副艦長早先給他的一支雪茄煙,笨拙地吧嗒了幾口,直眨眼。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看過你的朋友基弗的小說嗎?」

  馬裡克像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茫然而迷惑地瞧著他。「他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那小說一定長得不得了。他老是把它保存在那個黑色小皮包裡。」

  「很可能是一部傑作。」

  「嗯,湯姆很聰明,誰也逃脫不了那——」

  「我很想看看這本小說。我可以肯定它無情地揭露了戰爭的無意義和浪費,並暴露出軍人都是些愚蠢的法西斯主義施虐狂。他們在所有的戰役中連吃敗仗,葬送了無數相信宿命論的、富於幽默感的、可愛的平民士兵【平民士兵,緊急情況時擔當軍人任務的平民。——譯者注】的生命。還有許多性愛的情節,當姑娘的內褲被脫下來的時候,乏味的文章也變得有韻律而且優美了。」格林沃爾德看出了馬裡克困惑不解而又疑難的笑容,便聳了聳肩。「嗯,我能說出他寫了些什麼,因為寫戰爭的小說已經出版了,雖然戰爭仍在進行。凡是作者把軍人寫得十分可怕而把平民寫得非常敏銳的小說我都愛看。我知道這些小說是忠實於生活的,因為我自己就是一個敏銳的平民。」他吸了一口雪茄煙,厭惡地張開嘴,把煙扔進了裝有一半沙子的銅罐子裡。「你怎麼能抽這種東西呢?——哎,我告訴你,馬裡克。你那位敏銳的小說家朋友是這個亂子中的反派角色,那也沒事,可是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我要他迴避這件事。」馬裡克固執地說。

  「我將盡力設法絕不讓他站在證人席上。你做的事就是你做的。實際上,你出於錯誤的,但卻是高尚的判斷做了這件事比你把一個敏銳的小說家關於精神病的觀點當作直接依據更好。他現在正在尋求掩護,這事——哎,他曾在『新澤西號』上提醒過你,對吧?他具有一個敏銳小說家的洞察力。在背後大聲叱責『老耶洛斯坦』——順便說說,這名字取得妙——是一回事,但是他非常非常清楚,到攤牌的時候會出現什麼後果。」

  「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之後,」馬裡克像孩子一樣請求道,「你還認為奎格沒有精神病嗎?」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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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艦嘩變VI 軍事法庭




32 威利休假



  「那就絞死我吧。」馬裡克緊張不安地說。

  「不一定。再告訴我一件事。他們怎麼讓你繼續駕駛這艘艦前往林加延灣的?」

  馬裡克舔濕了嘴唇,目光看著遠處。「這事重要嗎?」

  「你告訴我了我才知道重不重要。」

  「嗯。事情非常奇怪。」副艦長又從胸衣兜裡掏出一支雪茄煙。「瞧,颱風過後我們回到烏裡提環礁時,情況相當好,船撞了一個洞,丟失了兩三個掃雷器,上層甲板上有些東西被弄彎曲了和撞壞了。但是我們還能操作。我們仍能掃雷。」格林沃爾德伸出一根燃著的火柴,副艦長藉著火把雪茄煙吸得通紅。「謝謝——我們進入環礁後我立即向那邊岸上,向海軍准將報告,我想他是塞夫農·法伊夫司令,給他講了所發生的事情。他非常激動,那天早上就把奎格叫到岸上去了。並叫精神病醫生給他作了檢查。呃,醫生檢查的結果——他是個上了年紀的胖胖的中校,長著古怪的鼻子——醫生說他認為奎格一點也不瘋狂。說他似乎是頭腦正常的軍官。說他不是精神病專家而且奎格已經出海四年了,最好的辦法是讓他乘飛機回美國進行一次精神病檢查。這位海軍准將對我大發雷霆。當醫生向他報告時他把我叫進了辦公室。他說海軍上將要他火速再派些掃雷艦到林加延灣去,因為很多掃雷艦在颱風中毀壞了。如果他讓『凱恩號』撤出艦隊他會受到詛咒的。於是反覆談了很多之後他也把奎格叫到了辦公室,向他著重講了海軍上將急需掃雷艦的情況。他問奎格是否認為我能指揮『凱恩號』到林加延灣去。他要他多想海軍的利益而不是個人的感情,而且他說我在到達林加延灣後肯定能得到我應得到的一切。噢,奎格真使我大吃一驚。他既鎮靜又溫和。他說我當他的副手已經11個月,那麼長時間的訓練他認為即使我有不忠誠和反叛的性格,但他已把我培養起來,完全可以統領一艘軍艦了。他推薦我把這艘艦開到林加延灣去。這便是事情的經過。」

  格林沃爾德轉動著一個被他擰成問號形狀的夾紙用的回形針。他把旋轉著的回形針扔出了窗外。「奎格現在在哪兒?」

  「鳳凰城他的家裡。這兒的醫生讓他出院了,說他適合回去任職。目前他在第十二委員會下屬的一個機構臨時任職,坐等軍事法庭開庭。」

  「他犯了一個錯誤,推薦你到林加延灣去——從對你處以絞刑的觀點來講。」

  「這正是我的看法。你認為他為什麼這麼做呢?」

  這位飛行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露出了有著一條條傷痕和多層皮膚的手和手腕,光滑的傷痕組織一直延伸到衣袖裡。「嗯,也許,正如那位准將對他講的,他當時考慮的是海軍的利益——我要回第十二委員會去了,我要敲敲傑克·查利的腦袋——」

  「我們打算申辯什麼呢?」副艦長抬起頭焦急地看著他的又瘦又高的辯護律師。

  「當然不承認有罪。你是真正的偉大的海軍英雄。以後再見。」

  威利乘坐的飛機正在飛往紐約的途中。佈雷克斯通上校勸說通了「凱恩號」的新指揮官讓他走。「不管怎麼說,開庭之前他有十天的時間,」這位司法官曾在電話裡對懷特上尉這麼講。「趁著還能放他走就讓這個可憐的乞丐走吧。天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重見天日。」威利請假的理由只有一個。他要回家和梅姑娘斷絕關係。

  在動盪不安的前幾個月裡他已逐步改變了對她的看法,認識到他對她的態度,甚至給她寫的那些信都是可惡的。他仍然思念她。如果「愛」這個詞有意義,如果小說和詩歌對這種感情的描寫是準確的,他認為他是愛她的。但是他有一種根深蒂固不可動搖的直覺,他絕不會背離自己受過的教養去娶她為妻。這是文學中司空見慣的老一套的衝突;而令人沮喪和悲哀的是在現實生活中他偏偏陷入了這一衝突。不過現在他明白了在這種情況下真正的受害者是梅姑娘,於是他決定在軍事法庭給他的生活帶來無法預測的新的轉變之前先讓她獲得自由。目前已不再可能只通過寫一封信或保持沉默跟她作個了斷了。他必須當面和她談,承受她可能予以他的任何痛苦和懲罰。他開始履行一項可悲的使命,他簡直不忍心去想它。

  他試圖通過和身邊一個禿頂而肥胖的作者對外事務代理人【作者對外事務代理人,替作者與出版商聯繫出版、銷售、翻譯等事宜,從中收取佣金。——譯者注】攀談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他的鄰座是那種一坐飛機就要吃安眠藥的人。他費了好一陣時間盤問威利,問他是否親手殺死過日本人,是否獲得過勳章,是否受過傷。但他隨後就沒興趣了,開始從公文包裡取出文件來閱讀,直至飛機在落基山脈上空顛簸晃動起來。於是他拿出一瓶黃色膠囊,吞服了三粒便倒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了。威利心想要是他帶著安眠藥就好了。最後他拉上窗簾,把椅背向後一推,閉上兩眼,反覆地回想起「凱恩號」上那些使人厭惡的事情。

  兒童時期做過的一些夢是威利永生難忘的,尤其是這樣一個夢,他看見上帝像巨大的玩具跳偶一樣從他家草坪的樹頂上一躍而起,斜著身子向下凝視著他,在他的記憶裡第十二委員會司法局候見室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同夢裡的情景一樣是虛幻的、令人痛苦的。在他閉著的眼睛的前面,四周都是綠色的牆壁,書架上整齊地擺滿了厚厚的棕色和紅色封皮的大部頭法律書籍;頭頂上孤零零的一盞螢光燈閃耀著帶藍色的光;他身邊辦公桌上裝滿煙頭的煙灰缸散發出陳舊香煙的煙味。所謂的「調查委員會」,也就是一位粗魯的瘦小的艦長,嗓音既粗糙又帶嗤笑味,他的臉就像郵局職員拒不接受沒包裝好的包裹時表現出的那張討厭的臉。

  這一切和威利原來的想像是那麼不同,那麼不公正,而且那麼快就結束了。尤其是範圍那麼小又那麼令人沮喪。威利曾認為自己是一部宏偉戲劇中的一個重要角色,他曾獨自一人在自己昏暗的房間裡,躺在床上小聲地自言自語地說著「『凱恩號』嘩變,『凱恩號』嘩變」,欣賞著說這話時特有的聲音效果,並想像著《紐約時報》以此為標題發表了一篇極力讚揚英勇無畏的馬裡克和基思的大塊文章,他甚至竭力想像出馬裡克的頭像出現在新聞雜誌的封面上。他曾經期盼著隔著鋪了綠色檯布的桌子面對一排海軍上將以無可辯駁的事實鎮定自若地證明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回想起他做過的那個白日夢使他十分苦惱,他曾自認為是這次嘩變的真正的關鍵人物,羅斯福總統召他去華盛頓到他辦公室和他單獨談話時,他說服總統『凱恩號』事件是個例外,絕不表明海軍的士氣低落。在羅斯福總統慷慨地答應恢復他的軍籍讓他任意選擇職務時,他甚至打算只簡單地回答說:「總統先生,我願意回到我原來的艦上去。」

  在整個林加延灣戰役和返回珍珠港的行程中,威利滿腦子都是這些紛亂的色彩斑斕的荒唐念頭,自殺式攻擊發生得非常突然,造成的損壞也很小(在日本飛機撞擊之前他甚至沒看見它),這次襲擊僅僅起到了增強馬裡克、威利自己以及「凱恩號」全體軍官的形象的作用,使他們都成了頭腦冷靜的英雄。

  到了珍珠港之後隨著懷特艦長的到來,這種迷人的景象開始暗淡了。懷特艦長是正規海軍的一名英俊聰明的上尉,顯然是善於解決麻煩的高手。在短短的一天時間裡馬裡克就萎縮成低聲下氣的呆滯的副手了。軍官起居艙裡冒險的興奮心情平靜下來了,所有的軍官的言行又開始變得謹小慎微了。懷特為人處事嚴肅、冷靜、講效率,他的做法使人覺得奎格被解職一事似乎從未發生過。從一開頭,他就像馬裡克一樣把艦艇管理得很好,立即得到了全體官兵的衷心擁護。威利把這次嘩變當作海軍後備隊的英雄主義戰勝精神病研究院的愚蠢的想像已失去了活力,研究院恢復了主導權,成了形勢的掌控者。

  但是威利仍未料到在舊金山形勢會急轉直下,他以前從未預見到有關當局會把偉大的「凱恩號」嘩變當作一個令人厭煩的並不急迫的法律問題。顯然在第十二委員會司法局看來「凱恩號」嘩變的事只不過比偷了一卡車豬油的事稍大一點。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軍艦仍停在干船塢中,懷特艦長的報告沒有任何反應,最後當調查開始時,已經沒有海軍上將,沒有綠色的桌子,沒有總統的召喚了。只有一個小個子軍官在一間小辦公室裡進行盤問。

  威利想知道是不是審理此案的規模縮小了才使他提出的不可否認的事實變成了靠不住的、描述得很糟的逸聞趣事。他越講述這些事實就越讓自己而不是奎格丟臉嗎?是負責調查的軍官懷有敵意嗎?他原指望用來譴責奎格的那些事現在似乎反而表明他自己的不忠誠或無能。甚至作為奎格一大罪過的水荒一事他聽起來更像是謹慎措施,而水兵們在輪機室偷水用一事卻成了由不稱職的軍官唆使的反叛行為。他無法向調查軍官表達清楚的是以前大家所經受過的精神上的痛苦。每當威利談到酷熱難當以及煙筒的煙霧時,負責調查的那位艦長就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最後來上一句:「我肯定你們遭受過難以忍受的艱難困苦。你為何不向指揮官報告偷水用的事呢?」威利明白他應回答說:「因為我認為他是懦夫而且是精神病患者——」,但他嘴裡說出的回答卻是,「這個嗎?呃,其他人誰也沒報告,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麼應該報告。」

  威利記得談完話出來的時候他有一種上吊自殺的可怕的預感;一種十分確切的感覺。不安地度過五天之後威利被召到佈雷克斯通上校的辦公室。調查報告交到了他的手上。在他開始看報告之前他的手指感覺到這些冷冰冰的印有藍色線條的紙張十分可怕。他帶著在噩夢中掙扎的感覺看到了有關他自己的那些話;就像看醫生寫的他即將死亡的報告一樣:

  建議(3)

  以謀劃嘩變的罪名將美國海軍後備隊尉官(中尉)威利·索德·基思送交最高軍事法庭審判。

  威利理智地接受了軍事法庭即將開庭的殘酷現實,但是他的心卻像一隻睜大閃亮的眼睛環顧四周尋求救助的受驚兔子的心。他知道他仍然是人人喜歡的無辜而又性情好的威利·基思,那個能坐在鋼琴前面彈奏出《你若是知道羚羊所知道的》曲子而使大家開心的威利。由於在一次可怕的事件中被軍事正義之劍刺中,他的種種美德似乎從他身體裡流失了,就像空氣從扎穿了的輪胎漏光了一樣,他感到自己慢慢癟下來了,變成了普林斯頓和塔希提俱樂部時期原來的他。多年來沒有動過的一個念頭現在下意識地小聲講了出來:「母親會幫我脫離困境。」

  威利仰臥在傾斜的座椅上,飛機一顛簸緊緊地繫在腰間的安全帶就會勒著他的腹部,他在腦海裡編織著一個可怖的夢幻,他的母親聘請了全國最好的幾位律師為他辯護,軍事法庭那些拉長著臉的司法官們被這些坐在他桌子旁邊的精明的法律奇才辯駁得不知所措。他編造了一段又一段很長的假證詞,看見奎格在一名像托瑪斯·伊·杜威辯護律師的嚴厲詰問下坐立不安。這個陰鬱的夢變得越來越怪異,越來越不連貫。梅·溫也不知怎麼的進來了,顯得蒼老而冷酷無情,皮膚上長了許多極醜的污斑。威利睡著了。

  但是在介於紫色和淺藍灰色的曙光中,飛機從曼哈頓尖頂大樓的上方飛過時,威利醒了,當他透過小而圓的窗口向外凝視時,他的心又恢復了活力。紐約是地球上最美麗的地方。不僅如此,紐約就是伊甸園,是甜蜜的金色的春天裡已消失的島嶼,是他和梅·溫戀愛的地方。飛機傾斜了,並向下滑翔。金黃而泛白的太陽出現在東面雲彩的上方,斜射的光芒照亮了天空。飛機盤旋時威利又看見了曼哈頓,帝國大廈、克萊斯勒大樓、無線電城,它們細長的塔尖突然升起在仍然籠罩著這個城市的紫色霧氣的上方。此時在他心目中出現了誇賈林環礁的海灘、南太平洋一望無際的藍色水域、塞班島綠色小山上海岸炮群的一團團橙色煙霧以及在尖厲呼嘯的颱風中「凱恩號」那猛烈顛簸的、濕透了的駕駛室。在這一瞬間,威利瞭解了戰爭。

  「晚了半小時。」坐在威利旁邊的那個代理商抱怨說,同時急急忙忙地拉上公文包的拉鎖。

  當威利走出飛機踏上舷梯時,凜冽的寒風使他一激靈,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呼吸時冷氣直鑽心窩。他早已忘記冬天的空氣是什麼樣了,而剛才從飛機上看時紐約給人一個錯覺好像是春天一樣。他穿著厚厚的在艦橋上穿的外衣還冷得發抖,於是緊了緊圍在脖子上的白色絲圍巾,沿舷梯往下走時,呼出的氣就變成了霧,威利看見他母親從候機室的窗戶後面興高采烈地向他招手,他頂著風跑過機場。一時間在有暖氣的屋子裡他母親不停地親吻他擁抱他。「威利,威利,威利!啊,我親愛的,又感到你近在身邊,簡直太好了!」

  威利首先想到的是「她多蒼老啊!」他不能確定這一變化發生在他離家之後呢或在戰前就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而直到現在他才看出來。她的紅頭髮已經漸漸褪色變成難以言表的泛灰的棕色。「媽媽,你的氣色好極了。」

  「謝謝你,親愛的!讓我好好看看你——」她抓住他的胳膊,後仰著身子仔細地端詳著他,她臉上放射出欣喜的光彩。她對她看到的一切感到既不安又高興。她兒子經歷了海上的巨大變化。這張曬黑的臉,扁平的面頰,突出的鼻子,又寬又厚的上下顎,已經有點陌生了。當然他是威利,她的威利,她想那稚氣的嘴唇的弧形、曲線仍和以前一樣。但是——「你長成大人了,威利。」

  「還不完全是,媽媽。」她兒子露出倦意的微笑說。

  「你看起來真帥啊!你能在家呆多久?」

  「我要在星期天早上飛回去。」

  她又一次擁抱他。「只有五天!沒關係。我要這五天比以前的五年過得更高興。」

  在驅車回家的路上威利給母親講的情況很少。他發現自己像電影中所有善良的守口如瓶的美國人一樣,低估了戰爭的危險,誇大了戰鬥生活的煩惱。他母親越催他講詳細一些,他的回答就越含含糊糊。他明白他母親想讓他講一講他無數次地從死神手中掙脫出來的情況,而他卻偏偏堅持說他從未接近過任何真的戰鬥行動。如今既然已回到平民世界,說真的,威利感到有些失望,在他的參戰履歷中缺少令人毛骨悚然的逃亡、廝殺或受傷的記錄。他對別人的盤問十分反感。他的正常的想法是著重講述那些真正的驚險時刻的情景,但是一種朦朧的羞怯感又使他不願意講。沉默寡言是一種更奧妙的、頗受人尊敬的吹噓方式,而威利充分地利用了這一點。

  當他第一眼見到家時,他曾期望能看到真正的懷舊的煙火。但是汽車拐上了車道,在石子上咯咯地響著開到了大門口,威利只傻呼呼地睜大眼睛看著發黃的草坪和光禿禿的樹木。屋裡的陳設沒有改變,但顯得空蕩蕩的。十分寂寥,而煎火腿的令人愉快的香味蓋不過瀰漫的樟腦味。屋裡的氣味與過去大不相同了。他幾乎馬上發現了其中的原因;沒有雪茄煙霧的痕跡。很久以前這種氣味就從窗簾、地毯和傢俱覆蓋材料上排除乾淨了。

  「媽媽,吃飯前我想洗個澡。」

  「洗吧,威利,我有好多事要做。」

  威利在走廊裡拾起一張報紙,當他小跑著上樓時瞧了一眼報紙的標題:麥克阿瑟進軍馬尼拉。他進到自己的房間,把報紙扔到了一邊。他腦子裡似乎有個傳動裝置在換擋,於是以前的他開始平穩地運轉起來。他不再感到陌生,沒有對比或時間消逝的感覺,看見那些舊書和那台留聲機也不特別高興。他脫下衣服,把海軍制服和其他衣服掛在一起。只是淋浴噴頭噴出的強勁水流嚇了他一跳。他習慣了「凱恩號」軍官淋浴室那斷斷續續流量很小的噴水。這股美妙的充足的流水以及他調節水的冷熱的那種輕易程度似乎比家中其他任何東西都是更奢侈的享受。在「凱恩號」上是將蒸汽直接通入半封閉的冷水管裡將水加熱的,調節稍有差錯會在幾秒鐘內把人像蒸煮海鮮食物一樣活活燙壞了。威利就不止一次地被一團團滾滾的蒸汽燙得直號叫。

  他突發奇想地取出了自己最好的花呢服裝,一套在阿伯克朗比和菲奇花了200美元買的漂亮、柔軟、棕黃色服裝,並且精心挑選了一條粉藍色的毛料領帶,一雙有多色菱形花紋的襪子和一件領子用紐扣裝飾的白襯衫。褲子太寬鬆了,上衣使他有種襯墊過多,尺寸過大的感覺。打了兩年的黑色領帶之後再打這種領帶似乎太怪異了,既花哨又帶女人氣。他在衛生間門背面的落地式大鏡子前照了照。一瞬間他自己的臉讓他大吃一驚。他部分地意識到他母親剛才看出的那些變化。他感到不安的是前額線內的頭髮稀疏了。不過當他仔細地照鏡子時看見頭髮稀疏的程度尚不明顯,他還是原來的威利,只是穿著花哨的衣服顯得疲憊,不太開心而已。他走下樓,厚重的墊肩讓他感到笨拙,不自在。

  他餓了。在他母親高興地談論他英俊的長相的同時,他吃了一大盤雞蛋和醃熏肋條肉,外加幾個小麵包。「你以前從來不這樣喝咖啡。」基思太太說,同時第四次給他杯裡斟滿咖啡,並以不安和尊重的複雜心情觀察著他。

  「我現在成了惡魔了。」

  「你們這些水兵真可怕。」

  「媽媽,咱們去書房吧。」他說,一口喝完了杯裡的咖啡。

  有一個幽靈在這間棕色的擺滿了一排排書的書房裡,但是威利抑制住了他內心的敬畏和悲傷的感情。他坐在了他父親那把紅色皮革扶手椅子上,他有意選擇了這個神聖位置,不顧他母親的倦怠、悲哀而又充滿愛意的目光。他把嘩變的經過告訴了她。她發出幾聲驚訝之後就沉寂了,讓威利獨自講了很長時間。此時厚厚的灰色雲團滾動著佈滿了早晨的天空。擋住了射向室外空曠花床的陽光,室內的光線也變暗了。當威利講完話,看著母親的臉時,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一口一口抽著煙。

  「哎,你怎麼看,媽媽?」

  基思太太遲疑了一會兒說:「她怎麼——你跟梅講過這件事嗎?」

  「梅甚至不知道我在紐約。」他煩躁地說。

  「你不打算去看她嗎?」

  「我想我要見她。」

  母親歎了口氣,「嗯,威利,我所能說的是,這個『老耶洛斯坦』看起來像個可惡的魔鬼,你和那個副艦長完全是無辜的,你做得很好。」

  「醫生的說法不同。」

  「你等著瞧吧。法庭將宣判你們的副艦長無罪的。甚至他們不會審判你。」

  他母親盲目的樂觀並未讓威利得到安慰。相反,卻使他惱怒。「咳,媽媽,不是我責怪你,可是你對海軍的情況瞭解得不多,這是顯然的。」

  「也許瞭解得不多,梅的事你決定了嗎,威利?」

  威利不想回答,可是他既生氣又緊張。而講出嘩變的事已經削弱了他的自制力。「噢,這可能使你非常高興。我確定那樣行不通。我已經放棄了。」

  母親微微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自己衣服的下擺以掩飾露出的微笑。「那樣的話,威利,你為什麼還要去看她?不去看她不是更有善意嗎?」

  「媽媽,我不能就這樣扔掉她不管,就像扔下一個跟我過了一夜的妓女一樣。」

  「威利,你已經學會了一點海軍的語言。」

  「你不懂海軍的語言。」

  「我的意思是你會陷入毫無意義的極度痛苦的處境——」

  「梅也有權瞭解她的處境。」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她?」

  「如果能夠去就今天晚上。我原來想現在就應該給她打個電話——」

  基思太太以既令人悲哀又令人覺得有趣的口氣說:「你瞧,我還不至於那麼愚蠢。我準備明天晚上把全家人叫過來。我事先就想到了今天晚上會被佔用的。」

  「就是這個晚上。其他四個晚上什麼事都沒有。」

  「親愛的,如果你以為我為這事感到高興,那你就錯了。我要分擔你所有的痛苦——」

  「那好,媽媽——」

  「威利,將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沒有嫁給另一個男人的所有情況,一個非常英俊的,很有吸引力但是沒出息的男人,他仍然活著。」基思太太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暈,兩眼望著窗外。

  威利站起身,「我想我該打電話了。」

  母親走過來,抱住威利,把頭靠在他肩上。威利屈服了。窗外大片的雪花稀稀拉拉地穿過黑色的樹枝飄落下來。「親愛的,別擔心軍事法庭的事,我會跟勞埃德舅舅談一談。他知道怎麼辦。相信我的話,誰也不會因為你做了一件很好的勇敢的事而懲罰你的。」

  威利走進母親的房間,拿走了床頭櫃上的電話分機,把它插到自己房間的插座上。他撥通了布朗克斯街那家糖果店的電話。在他等待對方接電話的時候,他用腳一踢把門關上了。「梅·溫不在家,」一個帶外國口音的女人用單調乏味的粗俗的聲音說。「撥63475試試。」

  威利撥了這個號碼。「早上好,這裡是伍德利飯店。」話務員說。

  威利對伍德利飯店很熟息:第47街上一家簡陋的劇場飯店。「你好,我找梅·溫。」

  「找溫小姐?等一會兒。」接著是幾次重複的蜂鳴聲,最後,「喂?」但這不是梅姑娘的聲音。這聲音是男性的。

  「我想找梅·溫小姐的房間。」威利極不友好地疑慮重重地說。

  「這就是梅的房間。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威利·基思。」

  「威利!啊天哪!威利,我是馬蒂·魯賓,夥計你好嗎?你在哪兒?」

  「我在家。」

  「家?哪兒?舊金山?」

  「我在長島。梅在哪兒?」

  「她就在這兒。太好了。聽著,威利,她事先知道你要來嗎?她從沒有提過一句——稍等片刻,我去叫她起來——」

  過了很長時間。「喂!威利!」

  「喂,梅。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寶貝兒,別說傻話。我——我簡直不敢相信!你什麼時候到家的?」

  威利一直不喜歡娛樂行業喋喋不休的老一套的「寶貝兒」這個稱呼,特別是梅這麼叫他時使他非常氣惱,而且此時此刻更是如此。她的聲音又壓抑又尖,她剛睡醒時通常都是這樣。「大約一個小時以前飛回來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寶貝兒?啊呀——」

  「我想給你個驚喜。」

  「我吃驚了。我大吃一驚了。」接著是一陣使威利感到非常害怕的沉默。「哎,寶貝兒,我什麼時候去看你?」她問道。

  「什麼時候都行。」

  「啊,天哪。親愛的,你選的日子太糟糕了。我患了流行性感冒或別的該死的病,而且——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飯——不,等等,還有別的事——馬蒂,我們什麼時候灌制那該死的試聽唱片?我什麼時候能離開?到那時候才行?——噢,威利,簡直一團糟!我還得為這個廣播節目灌制唱片——必須在今天——我一直在打瞌睡好保持點精力——馬蒂,寶貝兒我們不能取消它嗎?——噢,威利,你應該在告訴我——」

  「把整個事情都忘掉吧。別生氣,」威利說,同時用憤怒的目光看著衛生間門上的鏡子中的自己。「也許,明天看你去。」

  「不,不,寶貝兒,大約3點我就完事了——什麼時候,馬蒂?——3點半,威利——咱們在布裡爾大樓見面,你能去嗎?」

  「布裡爾大樓是什麼,在哪兒?」

  「呵,威利。布裡爾大樓嘛。見鬼,我老是忘了你不是歌迷。哎,你知道的,裡沃利的街對面——那幢灰色大樓——聽著,就是索諾-福諾演播室,你能記住嗎?索諾-福諾。」

  「記住了。3點半。我一定到那兒。你不再上學了?」

  「啊。」梅的聲音流露出歉意。「這事嘛。恐怕我一直在逃學。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再見。」

  「再見,寶貝兒。」

  威利使勁扔掉話筒,把桌子上的電話機也稀里嘩啦地震落到地板上了。他脫掉身上的平民服裝,裹成一堆放在一把椅子上,然後穿上了軍服。他有兩頂帽子,一頂相當新的帽子和一頂他總是在海上戴的帽子,這頂舊帽子的金邊已失去光澤變成了暗綠色。他選用那頂舊帽子,在上面加了個新帽蓋,使原已變得暗淡的飾邊顯得更加黯然失色了。

  當威利從地鐵出來,走到百老匯大街和第50街的交匯處時,他從飛機上看到的曼哈頓的壯麗景色已不見蹤影了。它還是原來的那個又髒又擁擠的老街角:這兒一家雪茄煙店,那兒一個橘子飲料攤,遠處還有一個燈光閃爍的放電影的大篷,到處是污垢和倦容滿面的來去匆匆的人群,凜冽的寒風打著旋兒,刮起報紙在空中飄飛,捲起街邊的干雪像小漏斗一樣轉著圈。所有這一切,威利太熟悉了,簡直是瞭如指掌。

  索諾-福諾演播室的接待室約七英尺見方,塑料板壁,後面有一扇塑料門,屋裡有一張綠色的金屬製的辦公桌和一個長得很醜,膚色像塑料,嘴裡嚼著一大塊粉色口香糖的接待員。「嗯,你找誰?」

  「我找這兒的梅·溫。」

  「她還沒有完事呢,你可以進去,他們在錄音。」

  威利在屋裡惟一的一把黃色椅子上坐了下來,解開了圍巾和上衣。接待員掃視了一遍他的勳章,數了數上面的星星,以令人不安的挑逗的目光斜著眼看了他一眼。威利聽見塑料板後面一個男人的聲音,「好了。現在咱們要把這個節目排成傑作。」小管絃樂隊開始演奏,接著威利便聽到了她的歌聲:

  「不要向我

  年輕人——揮手飛吻——」

  頓時,「凱恩號」軍官起居艙的悶熱和簡陋、對奎格絕望的憎恨極不和諧地和最初對梅姑娘甜蜜動人的愛混合在一起湧入他的腦海。隨著歌唱的繼續,一陣巨大的無限的悲哀壓倒了他。錄完音後馬蒂·魯賓打開門說:「你好,威利!見到你太高興了!快進來!」

  馬蒂比以前胖了。他的綠色服裝選得沒眼光,與他的淡黃的皮膚不匹配,而那帶色的眼鏡又太厚,鏡片後面的眼睛變形成為兩個小圓點。他握了握威利的手,「你氣色真好,小伙子!」

  梅站在麥克風旁邊,跟兩個穿襯衫的男人談著話。樂師們正在收拾樂器。演播室是一間零亂地堆放著電線和錄音機的空屋子。威利遲疑不決地停在剛進門的地方。「梅,他在這兒!」經紀人叫道。梅轉過身向威利跑去,伸出一隻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親了一下他的臉頰。

  「我們過一小會兒就離開這兒,親愛的。」她小聲地說。威利背對著門口站著,穿著厚外套感到越來越熱了,梅和經紀人及兩個穿襯衫的男人談了十分鐘。

  「我想喝點飲料,」當他們兩人單獨坐在樓上林迪那間空房間裡的餐桌旁時,梅說道,「然後我想吃早飯。」

  「你的作息時間真古怪——那是什麼?」當梅將一粒白色的小丸扔進嘴裡時他問道。

  「阿司匹林。摸摸我的額頭。」她身上發燙。威利關心地看著她。她神情憔悴、頭髮隨意地卡在頭頂上,眼睛下方有藍色的陰影。她淒然地帶點挑釁地咧嘴一笑。「我是個雜亂無章的人,我知道。你選了個再好不過的時刻從天而降,親愛的。」

  「梅,你應該上床睡覺啊。」

  「床是給那些買得起的人的——哎,給我講講戰爭的情況。」

  威利反過來詢問她的情況。她現在在第52街的一個俱樂部裡唱歌,這是她幾周來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她父親病了半年了,由她母親單獨經營的水果店無錢可賺。梅在支撐著這個家。她在市中心一家旅館包了間房,因為她怕在夜間長時間乘地鐵會得肺炎。「我有點吃不消了,威利。上學和在夜總會唱歌畢竟不能同時兼顧啊。往往在來回的路上就睡著了。我在乘地鐵時、在課堂上昏倒過——實在可怕呀。」

  「你放棄學習了?」

  「沒有,沒有。我缺了很多課,就是這樣。我不在乎。我不想成為BK聯誼會會員【美國大學優秀生和畢業生的榮譽組織,成立於1776年。——譯者注】。我只想學點知識。咱們講法語吧。我會講法語:我姨媽的鉛筆在你那兒嗎?」

  她大笑起來。在威利看來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瘋狂,她的表情愚鈍。梅喝完了咖啡。「威利,我對我的演唱水平有兩點發現。首先我沒有多少天才——現在我真的明白了這點——其次大多數其他女歌手更沒有天賦。我總能賴以為生——也就是說,直到我成為老醜婆為止。按我目前的發展速度,那就是下個星期二。我會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咱們上樓到我房間去。我可以躺在床上和你說話。今天晚上我還得演唱。剛才我對你講過你比從前要帥三倍嗎?現在你看起來不像一個俏小子,而更像一隻狼。」

  「你好像喜歡俏小子——」

  「嗯,更準確地說是像狼一樣的俏小子。親愛的,我想我有點瘋瘋癲癲的。每天頭一餐飯之前喝馬提尼可不是好主意。我必須記住這點,咱們走吧。」

  在出租車裡她突然親了親他的嘴。他聞出了金酒的氣味。「我使你非常厭惡嗎?」她問道。

  「這是什麼問題——」

  「噁心,俗艷——瞧這身衣服,在所有衣服中我必須穿這種東西——和一個蹩腳的演播室的蹩腳的樂師混在一起——威利,我們是不幸的戀人。我曾經告訴過你我要學會閱讀和寫作。快到來吧,溫馨的夜晚,把我的威利給我。如果他死去,請帶走他並把他切成許多小星星,他將使天空的面貌如此美好以致全世界都愛夜晚。親愛的,你剛才以為我也許和馬蒂·魯賓同居吧?」

  威利的臉紅了,「一杯馬提尼酒引出這麼多話?」

  「而且我要說,體溫升至38.8度。等我們到家時量體溫查看查看。不過,說真的,我不把這事當作非常好的運氣。你繞了半個地球回家來給我打電話,結果是個男人接的電話。不幸的電話啊。即使是莎士比亞接電話,你也會把電話掛了。」

  出租車在街角來了個急轉彎,她靠在了他身上。她頭髮的氣味和過去一樣:芳香,激動人心。他的一隻胳膊緊緊地摟住她。她的身體比以前瘦了。她說:「親愛的,告訴『凱恩號』所有的小尉官不要驚嚇他們的姑娘。告訴他們可以給自己的姑娘多多地發出警告,這樣她們就會把男人從她們的住房裡轟出去,好好地休息一個禮拜,到美容院去,或者好好研究她們的數也數不清的愚蠢的小花招。我對你的戰鬥勳章印象特別深,威利。你從未受過傷,對吧,親愛的?」

  「甚至沒接近——」

  「你知道什麼事嗎?我現在有個奴隸。真正的奴隸。名字叫馬蒂·魯賓。他竟然從來沒聽說過《解放宣言》。看見大學教育的優越性了吧!答應我,不要告訴他是林肯解放了奴隸。湯姆·魯賓大叔。我想沒有他我早就死了,或者被送進平民院,有幾對父母。哇!這麼快就到家了?」

  她的住處是地下室昏暗的采光井上邊一間破舊的小屋。屋裡的床單、地毯和椅子都破舊得露出了灰線頭,天花板吊著一片片剝落的漆。她關上門,熱烈地吻他。「你穿著外套跟熊一樣肥大。這個房間,三美元租金,不壞吧?是對馬蒂的特別照顧,他們又讓給了我。很抱歉,沒有洗澡間。下面門廳裡有。好了,咱們先量量體溫怎麼樣。也許我不必上床躺著。給你,看看我的成名簿。」當威利一頁一頁地翻著剪貼簿時梅嘴裡銜著體溫表,滑稽地看著他。剪貼簿裡全是一段一段的剪報。有一頁上是一長篇言過其實的從紐約每日新聞剪下的報道,文章的上方成弧形貼著一些金色的五星,還附有一張梅的照片。文章的標題是:梅·溫——對黛娜·肖爾的最新威脅。

  「我不願意告訴你為了這篇報道我不得不做的那些事情。」梅咬著體溫表通過牙縫說道。接著又說,「然而,從你的表情看,不是你想的那些事。」威利急忙調動面部肌肉改變了表情。「嗯,現在讓我們看看。」梅舉起體溫表對著窗戶。「啊,一點不高了。只有38.4度。咱們到中央公園騎馬去。」

  「你上床去。我去請醫生——」

  「噢,親愛的,別到處亂跑了,去燒幾壺水,把整個胳膊肘好好洗洗。我已經看過醫生了。他要我休息,吃點阿司匹林。問題是,你怎麼安排的?你什麼時候必須回家到你母親身旁去?」

  「今天晚上是我們的。」威利的聲音聽起來像受到了侮辱似的。

  「哦?那太好了!」她走到他跟前,兩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那麼我躺下行嗎?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好好談談——今天晚上我會是光艷照人,特別美麗的。」

  「當然啦。」

  「嗯,那麼,你向窗外瞧一會兒。景色美極了。」威利聽從了。三英尺外通風井對面的窗台上有兩瓶牛奶、一個西紅柿和一包黃油,四周圍著許多山脊形的小雪堆。磚牆被污垢弄成了黑色。他聽見身後一陣急促嬌柔的窸窸窣窣的響聲。

  「好了,親愛的。過來坐在我身邊。」梅的衣服和襪子散亂地搭在椅子上,她穿著一件粗糙的灰色浴衣,蓋著被子,撐著身子坐在床上。她懶洋洋地微笑著說:「赫蒂拉馬爾,為這誘人的場景一切準備完畢。」

  「親愛的,」威利說著,坐下來握著她那只冰冷的手,「很抱歉,我在這麼糟糕的時候來——對不起,我事先沒有告訴你——」

  「威利,感到抱歉的是我。只不過已經這樣了,沒法補救了。」她把他的手緊緊地抓在自己的手裡。「最親愛的,我知道你一定是這樣想像的,我在家裡溫暖的、桃紅色的封閉狀態中給你寫信,千百次地看你寫來的信,要不然就處於心灰意冷的狀態。但那不是實情。父親得了胸膜炎,襪子穿破了,我得艱難地積攢些錢,男人向我調情——對此我甚至不能太反感,因為這證明我仍然還有作交易的資本——但是我真的一直是個相當好的姑娘。」她抬起頭帶著羞澀和疲憊的目光看著他。「我甚至在年中考試中平均得了B減。文學課得了A。」

  「瞧,你為什麼不睡覺?剛才試演你累壞了——」

  「那是個失敗——因為等你來,我甚至不能兩眼直視——」

  「今晚你還得演出嗎?」

  「是啊,親愛的。除了禮拜一,每天晚上都演出,合同規定的——如果媽媽、爸爸和梅要吃飯的話——好多姑娘拼了命想取而代之——」

  「你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有困難?我有錢——」

  梅的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她用勁地壓著他的手掌,「威利,我不要施捨——也許我做得有些過分,試圖掩蓋起來不要顯得很卑下。我在經濟上和其他各方面都很好——我只是得了討厭的感冒,明白嗎——難道你從來沒得過感冒?」她開始哭起來,把他的手貼在她的眼睛上。一滴滴的熱淚從他的指間落下。他緊緊地摟著她,吻著她的頭髮。「也許我最好睡會兒。如果我下賤到突然裝作流淚的話,那我真的是筋疲力盡了。」她說,聲音低沉而冷冰,她的兩眼藏在他的手裡。隨後她抬起頭破涕為笑地看著他。「你想看什麼書?《特羅勒斯與克雷西德》?特裡維廉的《英格蘭史》?它們都在桌子上的那堆書裡——」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睡覺吧。」

  「你為什麼不出去看場電影呢?那比坐在這個耗子洞裡聽我打呼嚕好多了——」

  「我就呆在這兒。」他吻她。

  她說:「這就錯了。天知道你會染上什麼瘟疫的。」

  「睡覺吧。」

  「有時候回家。一個淚汪汪的,醉醺醺的,跟你閒聊的情人,在大麻煙蒂的陷阱中昏倒在你身上——」梅鑽進被窩裡,閉上眼睛,喃喃地說,「我有迅速恢復的驚人的力量。7點半叫醒我。也許你必須把床推翻才能叫醒我。我會讓你吃一驚——就假裝我們在7點半初次會面——」她很快就睡著了,她的深紅色頭髮散亂地鋪展在白色的枕頭上。威利久久地看著她那蒼白的被口紅弄髒了的臉。然後他拿起《特羅勒斯與克雷西德》,隨意翻到一頁開始看起來。但是當他在這一頁的中央看到一段談戀愛的話時,他的心思混亂了。

  現在他完全確定要和梅分手了。再次見到她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他肯定這麼做是對的。他盡量如實地將自己評價為一個平庸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而且並不以此為榮。他的抱負只是在一所體面的大學裡當一個體面的教授。他要追求的是那種用錢買來的好東西裝飾起來的生活,這是指他母親的或他妻子的錢,而不是他自己在大學掙的錢。他模模糊糊地想著將來要娶一個和他自己一類的妻子,性情平和、溫柔,既漂亮又有教養,具有名門望族的一切細小優點的舉止。梅·溫很聰明,是的,有無比的吸引力,也許,不過不是在眼下這一時刻。她也粗俗,厚顏無恥,按娛樂業的方式打扮得太妖艷,從一開始她就讓他隨意擺弄,有些粗鄙;從各個方面來講都太粗糙了不適合做他將來的妻子。而且她是天主教徒。雖然梅說要放棄她的信仰,但是威利不相信她。威利傾向於大家普遍的看法,天主教徒從來不徹底地放棄他們的宗教,他們會突然完全回歸天主教。威利非常不願意讓這種煩心的事打亂自己以及他子孫的生活。

  如果威利回來看到的是一個洋洋的、得意的、絢麗多姿的姑娘,一部轟動一時的喜歌劇的明星,上述一切是否會一掃而光不復存在呢,那就很難說了。眼下威利卻在一家骯髒的旅館的一間簡陋的房間裡坐在梅的床邊,而梅又疾病纏身,邋裡邋遢,不名一文。那些中學教科書似乎使梅更加令人哀憐而不是更令人喜愛。她曾經做過一些努力去改變自己以便更多地討得他的喜歡,可惜都失敗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梅正張著嘴熟睡著,她的呼吸急促,沒有規律而且還發出鼾聲。灰色的浴衣拉開了,露出了胸脯。威利看著感到很不舒服。他將被單拉到她的下巴那兒,隨後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我現在看到的是什麼地方?」當出租車在格羅托俱樂部門前停下時威利問道。「塔希提在哪兒?黃門在哪兒?這個地方不是——」

  「這個地方就是以前的黃門,」梅說,「塔希提已經沒有了。那個中餐館就是以前的塔希提。這條偏僻街道上的東西都長久不了。」

  「丹尼斯先生怎麼樣?」

  「死了。」梅說著,跨出車門,站在帶著灰塵的刺骨的晚風中。

  剛才吃晚飯的整個過程中梅一直是抑鬱的、懶洋洋的。當她穿過更衣室的簾子從威利眼前消失的時候,也是懶洋洋地向他揮揮手。可是半小時之後她出來唱歌時,威利驚愕了。她面目一新,容光煥發。在兩道狹窄的紙型岩石牆之間,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一些陰暗的灰色魚缸的地下室裡,煙霧瀰漫,擠滿了顧客,大家都靜靜地聽著,每聽完一首歌便熱烈地鼓掌。梅以熠熠生輝的目光和純真的少女的微笑對掌聲表示答謝,然後提起綠色的長裙,邁著體操運動員有彈性的步子迅速地走下小小的舞台。

  「她唱得怎麼樣?」他聽到身邊的魯賓說。魯賓中場時才到,擠在一張很小的桌子後面靠牆根的座位上挨著威利坐下來。

  「嗯,你應該知道,威利,必須繼續演唱。她是職業歌手。顧客不會為梅感冒了而少付啤酒錢的。」

  梅脖子上圍著黃色的紗巾,身上披著黑色的天鵝絨夾克向他們的桌子走來,魯賓起身吻了吻她的臉頰,「寶貝兒,也許你應該更經常地患感冒。今天晚上你真的賣力了。」

  「我感覺還好——你覺得我唱得更好些了嗎,威利?」

  「你唱得好極了,梅——」

  「別奉承了,我知道你沒講實話——馬蒂,你偷偷躲到哪兒去了?」

  「我還有別的顧客。威利,演完兩點那場演出後讓她睡覺。」

  威利在那又小又硬的座位上坐了5個小時,或者同梅交談,或者聽她唱歌。顧客來來去去,但是離開的顧客似乎總是在門口把他們的面具給新來的顧客戴上,所以他們看起來都一樣。室內的空氣變得更污濁了,人聲更嘈雜了,魚缸裡的魚都沉到了缸底,一動不動地躺著,在黏液中張著嘴,轉動著眼珠。對威利而言夜總會的這種環境已失去了一切魅力。威利感到在那種發霉味的虛幻的環境中謀生甚至是比永遠隨「凱恩號」在海上行駛更悲慘的命運。雖然威利喜歡講些奎格的故事使梅笑得喘不過氣來,但是他沒有把嘩變的事告訴她。梅的病體令人驚訝地很快恢復了。她的舉止歡快活潑,在陰暗的地下室,經過化妝後她是那麼的樂觀健康,但是下午的時候威利曾被她病病歪歪的樣子嚇住了,不敢隨意動她。傍晚是在有節制的、心情愉快但相互迴避的喋喋不休中度過的。梅接受了他說話的口氣,也用同樣的口氣跟他說話。

  他們回到旅館走進她那骯髒的房間時,已經是2點45了。威利直想打哈欠,眼睛感到難受。他們沒說一句話,脫掉了外衣,躺在床上,如饑似渴地瘋狂地親吻了好幾分鐘。威利的嘴唇感受到她的前額和雙手有些發燙,但是他不顧一切地繼續吻她。最後兩人同時一愣,親吻的動作慢下來,停止了。梅直視著威利的臉,兩眼在地板燈昏暗的燈光中閃閃發亮。

  「威利,我們的關係已經完結了,對吧?」

  這是世界上最難回答的問題,威利不必回答,答案寫在他痛苦的臉上。梅說:「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跟往常一樣,你是對的。我是個下流坯。咱們停止吧。」

  「別停。很不幸,我仍然喜歡吻你。」她又吻他好多次。但是剛說過的話已經奪走了一時的柔情蜜意。他們從床上坐起來,威利向扶手椅走去。「要是我沒患感冒就好了。」梅悲傷地說。

  「梅!梅!今天下午沒什麼兩樣——只是我這種人——」

  「親愛的,你不明白。區別可大了。誰也不喜歡病秧子。不過,一切都過去了。這是一場艱難的鬥爭。你寫的那些信太糟糕了——」

  「我能說什麼呢,梅?你是我所認識的最好的姑娘——」

  「夠奇怪的,那是實話。對你來說,我是最好的姑娘。只可惜你太年輕,或者你太愛你母親,或者什麼的。」她站起身,心不在焉地拉開了衣服的拉鎖,走到壁櫥前,換上了浴衣,沒費心思去隱藏自己,在她的衣服慢慢滑落的一瞬間威利看見她那白嫩的身體時感到非常痛苦。他像需要呼吸一樣想把她抱在懷裡,而他心裡明白現在是絕對不可能了。她面對著他,兩手插在浴衣的兜兒裡。由於兩人的關係不確定而感到痛苦,他的眼睛和嘴有些顫抖。「我看一切都十分確定了?」

  「是的,梅。」

  「你不愛我?」

  「梅,一切都搞亂了,糟糕透了。說什麼也無補於事了——」

  「也許吧,但是在我善罷甘休之前,我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如果你不愛我,當然,那就罷了。你吻我似乎就是你愛我。解釋這點吧。」

  威利不能說他愛梅的嘴,但還沒愛到能拽著她和他共度一生的程度——其實這本是應該講的最簡單的話。「梅,我不知道愛是什麼。它只是一個字。你將永遠是我理想的形象。這是事實。但除此之外,生活還包含更多的東西。我想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不是因為你身上的缺點什麼。就叫我勢利的道學先生好了,讓事情就這樣了結吧。我們兩人之間發生的一切過錯都是我的過錯——」

  「是因為我窮,或者我愚蠢,或者我是天主教徒,或別的什麼?你能說出來嗎?這樣我心裡明白。」

  只有一種辦法可以擺脫這種特殊的嚴厲盤問。威利看著地板,一聲不吭,時間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過去。每過一秒,難言的羞愧和尷尬就在他身上戳破一道傷口,而他的自尊就從這些傷口中湧流而出。最後梅以一種並不怨恨,但卻有些顫抖的語氣說道:「哎,好吧,威利。不管怎麼說,這一定使你如釋重負了。」她打開油漆剝落的骯髒的衣櫥中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個藥瓶和一盒藥丸。「我自己到下面門廳的醫生那兒走一趟。我去的時間不會長。想等我嗎?」

  「梅——」

  「親愛的,別那麼悲痛欲絕的。這不是世界大地震。我們兩人都會活下去的。」

  威利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拿起《特羅勒斯與克雷西德》看了幾頁。當梅進屋的時候,他有罪似的突然跳起來,把書放在一邊。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化的妝已經擦掉,臉色很蒼白。她微微一笑。「繼續看吧,親愛的。給我支煙吧。我整整一天沒敢抽煙,怕把嗓子弄啞了。」她拿起一個煙灰缸放在床上,歎了一口氣仰靠在軟墊上。「啊,煙的味道好極了,順便說說,體溫下降了,37.7度稍高一點兒。沒有比夜總會的空氣更讓人不舒服的了——戰爭結束後你打算幹什麼,威利?回去彈鋼琴?」

  「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應該回去。我認為你應該去教書。」

  「會教書的人,去教書;不會教書的人,也去教書——嗯?」

  「沒有教師世界就更無法存在。似乎你正適合教書。我可以想像你在一個大學城裡,過著美好的平靜的生活,一年又一年地忠實地宣揚狄更斯——」

  「聽起來很有英雄氣概,是嗎?」

  「威利,親愛的,每個人都做他做得最好的事情。你以前說服了我要多看書。那是相當大的成就。」

  「嗯,梅,我已經考慮過這件事了。那樣的話我得回學校再念一年書——」

  「你媽媽肯定會資助你學完這一年的,對吧?——尤其是現在。」梅像野獸一樣打了個哈欠。「對不起,親愛的——」

  威利站了起來。「我不怪你討厭我——你一定非常——」

  「哦,坐下吧。我沒討厭你,我沒生你的氣。」她用手擋住嘴又打了個哈欠,笑了。「難道不好笑嗎?我應該嚎啕大哭,亂撕頭髮才是?我的精力一定全耗光了。威利,我對這種想法已經相當習慣了,真的。在舊金山——我是說,在約塞米蒂,我還抱著一線希望——但是你和你母親談過話並送我回家之後,我就不抱希望了。然而有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對我沒有傷害——」

  「梅——我知道約塞米蒂對你——對我影響有多大——」

  「好了,親愛的,我提起這些話不是要折磨你的心靈。我們兩人都是好意。我想,剛才我是試圖使你陷入困境。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必須學些心理學課程來瞭解自己——」

  「我母親並不恨你,梅——那不是她的做法——」

  「我心愛的人,威利,」梅以稍帶疲憊和尖銳的口氣說,「你母親對我的看法我瞭解得非常非常清楚,咱們別談這個了。」

  他們又談了一些,但談得不多。她陪著他一起走到門口,深情地吻著他。「你同以前一樣非常非常好看。」她低聲說。

  「梅,我明天給你打電話,多保重。」他按響了電梯鈴。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當一個穿襯衫的黑人打開電梯門時,她突然說道:「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肯定能。我明天再跟你談。晚安。」

  「再見,威利。」

  第二天他沒給她打電話,又過一天也沒打,再過一天仍然沒打。他跟母親一起去看日戲,跟母親去吃飯,晚上又跟母親去看演出,跟母親去走親戚。當基思太太催促他自己出門時,他竟悶悶不樂地拒絕出門去。一天下午,他去了哥倫比亞,獨自穿過弗納爾德樓。一臉稚氣的穿著卡嘰布制服的海軍軍官學校學員們不停地向他敬禮,開始他很得意,後來就感到抑鬱了。休息廳沒有什麼變化。這兒是那張皮製長沙發,他曾坐在上面向他父親講述他記了48次過的事情;那兒是公用電話間,他在裡面給梅打過一百次電話——總是這樣,外面是沒耐心的軍校學員不時地敲著門,裡面是一個剪著海軍頭的小學員對著話筒低聲哼唱著,咯咯地笑著。靜止的逝去的時光懸在空中。威利急急忙忙走出大樓——剛下午3點左右,陰天,有風,他母親在兩三個小時內到不了餐館——於是他走進了百老匯大街一家昏暗、簡陋、空無一人的酒吧,很快喝完了四杯威士忌加蘇打水,僅僅使他稍稍有點眩暈。

  他舅舅勞埃德要在第21街和他們一起吃晚飯。勞埃德當平民時是個銀行家,現在是陸軍公共信息部門的上校,他喜歡談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在炮兵服役時的經歷。他對嘩變的事態度非常嚴厲。他花了很長時間給威利講述一些事情,證明他在炮兵時碰到過比奎格壞得多的指揮官,而他自己的行為始終表現出真正的軍人的忍耐和忠誠。很明顯他不贊同威利的做法,並且認為威利的問題很嚴重,很麻煩。基思太太一定要他答應幫幫她兒子,可是勞埃德舅舅只說他會同他海軍中的朋友談談,看看最好的法律程序是什麼。

  「威利,也許他們根本不會軍法審判你,」他說,「如果另外那個同夥,馬裡克這個同夥,能被宣判無罪,我想這事就可以了結了。我希望現在你已經吸取教訓了。戰爭可不是品那湯色粉紅的茶。如果你不能是好是歹一起承受,那麼,你對處於危急關頭的國家是毫無價值的。」說完這一席話後他就離開餐館回華盛頓了。他在那裡的肖姆有一套房間。

  星期六晚上,威利在房間裡穿禮服準備去聽歌劇。他無意中看了看手錶,知道再過12小時他將乘飛機回到「凱恩號」和軍事法庭上。他伸出一隻像留聲機唱頭一樣僵硬的胳膊在周圍晃動了晃動,拿起了電話。他撥通了伍德利旅館。

  「梅嗎?你好嗎?我是威利。」

  「喂,親愛的!我以為你不會來電話了——」

  「你的感冒好些了嗎?」

  「全好了。我身體狀況很好。」

  「明天早上我要回部隊了。我想跟你談談。」

  「晚上我要演出。威利——」

  「我可以去俱樂部嗎?」

  「當然可以。」

  「大約午夜的時候。」

  「行。」

  以前威利不可能覺得《唐·喬凡尼》冗長乏味。這部歌劇永遠是音樂的仙境,在那裡時間停止了,整個世界都溶化入了純潔的美之中。今天晚上他卻感到萊波雷洛是個粗俗的小丑,那個男中音歌手是個嗓子沙啞的老人,澤莉娜是個只會尖叫的業餘演員,整個情節令人生厭。在他喜歡的詠歎調唱到一半時他瞪大眼睛看了看手錶。終於演出結束了。「媽媽,」當他們走出休息廳來到滿是雪泥的街道上時,威利說,「我一個人再在城裡轉一會兒行嗎?回家後再去見你。」

  她的臉色表明她心裡非常明白,而且非常擔心。「威利——我們的最後一個晚上?」

  「我不會晚的,媽媽。」如果她反對,威利感到他會把她硬塞進出租車裡。她一定看出來了,因為她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

  「親愛的,玩個痛快吧。」

  威利走進格羅托俱樂部時,梅正在演唱。他站在吧檯旁邊,看著四週一張張轉向歌唱者並洋溢著讚賞之情的男人的臉,心裡充滿了苦澀。演出結束後找不到坐的地方,梅拉著威利的手領著他到了她的更衣間。這間悶熱的櫥櫃似的房間裡明亮的燈光刺得威利直眨眼。他斜靠在化妝台上。梅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他,眼神中洋溢著一種深不可測的、溫柔的內在魅力,和她殷紅的臉龐、白皙的雙肩以及從緊身演出服上方半露出的豐滿的胸脯是截然不同的。

  「上次有件事我沒跟你講,」威利說,「我想知道你的看法。」他向梅詳細地講述了嘩變和調查的情況。使人感到他在懺悔似的,他越講越起勁。梅靜靜地聽著。「你要我說什麼,威利?」他講完後梅問道。

  「我不知道,梅。你怎麼看這個問題?我該怎麼做?將來會發生什麼情況?」

  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你今天晚上來就為這個?就為了給我講這件事?」

  「我想讓你瞭解這件事。」

  「威利,我對海軍瞭解不多。但是我似乎覺得你不必做任何事情。海軍是一個相當精明的機構。他們不會因為你們挽救了自己的艦艇反而宣告你們有罪。充其量,你們是出於好意犯了判斷性的錯誤。那不是犯罪——」

  「那時是嘩變,梅——」 
32

凱恩艦嘩變VI 軍事法庭




33 軍事法庭——第一天



  「呵,見鬼。你以為你算老幾,弗萊徹·克裡斯琴?你們給奎格戴鐐銬了,把他放在小艇上在海上漂流?你們拔出刀槍威脅他啦?我認為他瘋狂了,不管醫生說什麼——古怪極了。威利,親愛的,你不可能嘩變——甚至連你的母親都不敢違抗,更不用說一艘軍艦的艦長了——」

  他們兩人都小聲地笑了。雖然梅的判斷性意見和威利的母親一樣,但是它使威利感到有了希望並且很開心,而他母親的意見似乎是感情用事並且有些愚蠢。「很好,梅。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定要把我的痛苦壓在你的身上——謝謝——」

  「你什麼時候動身。」

  「早晨7點鐘。」

  梅站起身,拉上了門栓。「世界上最嘈雜的音樂人在這兒演出。」她走到威利跟前,伸出胳膊摟住他。他們相互長時間的,盲目地,狂野地吻著。「好了,」梅說,推開了他的胳膊。「在今後的一生中都要記住這次吻呀。你得走啦。我發現有你在我身邊使我很傷心。」她開了門,威利走了出去,穿過推推搡搡跳舞的人群來到街上。

  他仍然絲毫不明白他為什麼真的到這兒來了。他責怪自己竟然將遲來的慾火粗鄙地偽裝成需要聽取意見。他無法認識到凡是丈夫有要事和妻子商量時都有這種衝動。

  第二天威利乘坐的飛機在陽光明媚的早晨準時起飛了。在飛機升空的時候,他的母親在遊客通行道上炫耀地向他揮著手。威利俯瞰著曼哈頓的大樓,想找到伍德利旅館,但是它已消失在市中心區昏暗的建築群中了。

  《海軍法庭與審判團》一書開頭第一章就令人沮喪,標題為「指控與說明」。全書只有123頁,還不到一本25美分的偵探小說的一半長。而在這不大的篇幅中「海軍」一書論述了軍人可能犯的各種最嚴重的過錯、不道德行為、愚蠢行為和罪行。該書從發動嘩變講起,最後以非法使用蒸餾裝置結束。中間講述了通姦、謀殺、強姦和殘害等該受詛咒的罪行,也講了像公開展示猥褻照片等令人作嘔的小過失。這是一些令人悲傷的、厭煩的、可怖的章節,其如實的、系統的講述語氣更加強了這種感受。

  然而,該書的罪行一覽表中沒有關於史蒂夫·馬裡克上尉那種獨特罪行的指控或說明的規定。佈雷克斯通上校很快察覺到,雖然這一事件很像嘩變,但是馬裡克援用184條款及隨後採取的合法行動又不可能將其定為嘩變罪。這是一種最奇特的朦朧的狀況。最後他確定為對罕見的或複雜的罪行的包涵甚廣的指控,「有損於良好秩序及紀律的行為」,於是十分小心地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