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出賣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草頭司令與日俄間諜的喋血情仇:出賣 作者:徐大輝                                 
   誰在出賣和被出賣,你、我、他?本書以「鐵路戰爭」為故事背景,描繪了一幅俄、日爭奪三江地區資源的真實圖畫,生動而深刻地展現面對外寇,有人出賣身體、靈魂,直至民族尊嚴和國家財富。  
  一個土匪頭子採用綁將軍女兒的票,反過來又救她的手段,獲得將軍的信任招為女婿。將軍被俄國人暗殺後,他掌管了巡防軍。這位草頭王司令危機四伏,他的身邊既有早年潛伏下來作為將軍義女的俄國間諜雨蝶,又有日本情人美女間諜月之香,還有革命黨秘密派到司令身邊做副官的人……故事在這些人之間錯綜複雜地展開,作者筆下一群特殊人物——牆頭草縣知事、唯利是圖的商販、富有正義感的木幫總管等群相,既有一致同慨敵人,又有自己選擇道路和獨特性格。    
華藝出版社 出版
  《出賣》第一部分 第一章(1)   
  【1】 
  夏天的陽光透過樹木縫隙,直射到林間小路上。四隻馬蹄有力地叩磕白狼山老爺嶺濕潤的山路,清脆的蹄音在密林裡迴響。身著便裝的孫興文騎在馬上,警惕四周,手抖動韁繩催馬前行。 
  突然,一道絆馬索出現,將馬絆倒,孫興文陡然跌落馬下。 
  「站住!」一桿火燎桿先橫過來,鬍子的幾支槍口一齊對準孫興文。 
  「報報迎頭!」落梢眉鬍子盤問道。 
  孫興文右手攥著左腕子放在左胯處行鬍子禮道:「我要見你們大當家的,放龍(報信)。」 
  「有沒有叫驢(槍)?」來人要見大當家的,鬍子不敢攔擋,問。 
  孫興文舉起雙手,讓鬍子搜身,說:「沒帶叫驢。」 
  「給他帶上『蒙眼』!」摸遍孫興文全身,沒發現任何武器,落梢眉鬍子說。進入鬍子的巢穴都要蒙上眼睛,這是規矩。孫興文給鬍子用黑布蒙上眼睛。 
  「走吧,見我們大爺去。」落梢眉鬍子押著他。 
  老爺嶺深處壓著鬍子黑貂綹子。匪巢裡大櫃洪光宗斜身土炕上擺弄槍,身邊有幾把型號不同的手槍。 
  二櫃黃笑天坐在炕沿邊兒上,叼著旱煙袋,噴雲吐霧。 
  「二弟,你說巡防軍到處說降?」洪光宗問。 
  「是啊大哥,」黃笑天噴口煙霧道,「三江地區大部分綹子都向巡防軍靠窯(投誠)。大哥,我們是不是也早做一個打算啊!」 
  洪光宗玩槍,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我想巡防軍一時半晌兒還不會撩扯(招惹)我們,徐將軍不傻啊。」 
  「早一天晚一天,巡防軍要找上門來。」 
  「先甭屌他,找我們再說。」洪光宗說。 
  白狼山林子最密山最險當屬老爺嶺,每年大雪封山外人就上不來了,全綹一百多個弟兄,人嚼馬喂的都在夏季搶奪來,有吃有喝在老巢裡貓一冬,開春雪融化後下山。 
  「大哥,」黃笑天擔心道,「徐將軍的勢力越來越大,三江流域差不多都是他的地盤。咱們百十個弟兄,恐怕抵擋不過他們。」 
  「抵擋幹嗎?大不了最終向巡防軍靠窯。」洪光宗心想,莽蒼的白狼山綿延幾百里,山下有商埠古鎮亮子裡,河西有大平原,可謂吃穿不愁,憑借山險可藏身,和兵撕巴(扭打)什麼? 
  鬍子押著蒙著眼睛的孫興文,停在窩棚外邊。落梢眉鬍子鑽進窩棚,稟報道: 
  「大爺,巡防軍派花鷂子(兵)給大爺飛葉子(送信)來了。」 
  「嚄,叨咕姥姥家的人舅舅就蹌上來。」洪光宗手中停下擺弄槍,說,「帶他進來!」 
  「是,大爺。」落梢眉鬍子轉身離去。 
  黃笑天下炕,壯威似地正了正腰間的匣子槍。 
  「走!」 
  孫興文被推推搡搡地帶進來,洪光宗揚了一下手,命令道:「亮出他的招子(眼睛)!」 
  鬍子去掉孫興文的蒙眼布。 
  孫興文眨眨眼睛,適應一下陰暗窩棚的環境,看清楚了洪光宗和黃笑天,按照匪道規矩說:「西北懸天一塊雲,烏鴉落在鳳凰群。不知哪位是君哪位是臣?」 
  「西北懸天一塊雲,君是君來臣是臣。」洪光宗搭話。 
  孫興文確定洪光宗是大櫃,上前一步道:「大當家的,兄弟是巡防軍徐將軍的副官,姓孫……」說明來意。 
  「拐(坐)吧。」洪光宗說,客氣地讓煙道,「抽一袋。」 
  「謝大當家的,我不會抽煙。」孫興文開門見山,也有幾分正告的味道,說,「大當家的你是明白人,徐將軍聽官府的,具體地說聽省督軍的,耿督軍命令收編你們,徐將軍就得聽。」 
  黃笑天試探性地問:「孫副官,我們要是不降呢?」 
  孫興文舉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道:「你們知道老頭好綹子,他們死活不肯受招安,結果呢?」 
  「你們剿滅了他們。」黃笑天說。他知道局紅管亮(好槍好馬)老頭好綹子不肯向巡防軍投降,被全部消滅。   
  《出賣》第一章(2)   
  「是這樣。」孫興文說。 
  洪光宗桀驁不馴道:「可我黑貂不是老頭好綹子。」 
  「就因為你們不是老頭好綹子,徐將軍才派我來見大當家的……何去何從,給你們半個月時間考慮。」孫興文始終以一種氣勢壓著對方,正規軍軍官在流賊草寇面前保持威嚴。 
  大櫃洪光宗是極聰明的人,徐將軍的巡防軍駐紮在亮子裡,先後收編了數綹鬍子,隊伍滾雪球一樣擴大,半個東北差不多都是他的勢力範圍,他要吃掉像自己這樣的小股人馬像石頭砸雞蛋,易如反掌。他問:「我們向你們靠窯,給我啥待遇……」 
  「營長。」 
  「鉚這麼大勁兒(頂多)才算一個營嘛,」洪光宗不滿意道,「沒啥意思。我呆在老爺嶺挺好,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的,放著清福不享,當兵扛槍找罪受。」 
  「巡防軍先後改編二十幾個綹子,徐將軍給你們的條件是最高的。」孫興文說,「大當家的,你可別忘了將軍給你的期限啊!兄弟告辭啦!」 
  洪光宗也沒留孫興文,指使二櫃帶領鬍子將他送到下山的路口。 
  「孫副官,後會有期。」黃笑天親手摘掉蒙眼布,把馬也還給他。 
  「笑天兄弟,你和大當家的好好核計,等你們的消息。」孫興文躍身上馬,身影消失在密林間。 
  黃笑天回到匪巢,說:「大哥,徐將軍派孫副官來是先禮後兵,咱們要是不聽他們的,半月後必派部隊來圍剿我們。」 
  巡防軍有幾千人,武器裝備精良,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靠窯是大勢所趨,洪光宗清楚這一點。 
  「常言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妨先答應他們,邁過這道坎兒再說。腿長在咱們身上,趟著水往前走嘛,約摸不好,撒丫子(跑)走人就是啦。」黃笑天出謀道。 
  三江一帶的綹子被巡防軍改編的差不多了,接受改編的太平無事,和巡防軍對抗的,老頭好是活生生的例子。 
  「二弟說得對,好漢不吃眼前虧。」洪光宗贊同道。 
  「趁沒接受改編前多為眾弟兄掙口袋(向情),不然沒機會了。」黃笑天說,「大哥要和徐將軍講講價,給你一個營長當不行,至少也得是個團長。」 
  「誰說營長我干了?團長我還得考慮考慮呢。」洪光宗說。   
  《出賣》第二章(1)   
  【2】 
  百年古鎮亮子裡,最氣派的建築是將軍府,典型的東北四合院建築,雕樑畫棟,飛簷獸吻挑梁……可見其主人權勢地位不同尋常。 
  「興文今天進山去了。」徐將軍和夫人坐在客廳裡說話。 
  「什麼時候回來?」徐夫人問。 
  「說不準,黑貂這綹鬍子不是那麼好說服的,恐怕要費些口舌。」 
  「鬍子習性無常,可別對興文下毒手。」徐夫人擔憂的顯然不是改編成敗,她擔心的是孫副官安危。 
  「不會,孫興文去說降,鬍子把他當成花舌子。」徐將軍心裡有底。 
  「花舌子?」徐夫人不懂鬍子黑話,問。 
  「說客,鬍子綁票,都由花舌子花舌子:能說會道的人,這裡指在土匪和被綁票人的家屬之間傳信兒的人。來說票(講贖人的條件),鬍子一般不會殺前去說降的人。」徐將軍說。 
  徐夫人仍舊不放心地說:「你派出說降的人,遭毒手的不是沒有先例。」 
  「夫人放心……」徐將軍望著夫人想安慰她,剛開口說,門外馬弁道:「報告將軍,有一個自稱陳媽的人要見您和夫人。」 
  陳媽是職業媒婆,在亮子裡鎮很出名。徐將軍同夫人交換下眼色,疑問道:「她來幹什麼?」 
  「媒婆能來幹什麼,說媒唄!」徐夫人說。 
  「你托的媒?」 
  「沒有。」徐夫人搖搖頭道。 
  徐將軍略微思忖,說:「讓她進來。」 
  下人帶陳媽進來,媒婆道:「民女給將軍和夫人請安啦。」 
  「你坐吧,」徐夫人讓座,吩咐下人,「給陳媽倒茶。」 
  「謝謝夫人。」 
  茶端上來,陳媽喝了小一口,然後道:「將軍,夫人,我受人之托,特來為您家小姐說親。」 
  徐將軍望著陳媽,神情有些迷惑。 
  「有人想娶大小姐……」陳媽急忙解釋道。 
  徐將軍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叫環兒,二女兒叫枝兒。 
  媒婆上門來說媒,環兒不知道,在三進院自己的閨房裡,和枝兒說笑。也是與婚嫁有關,由一首民謠引起的。 
  新嫂嫂, 
  腳又小, 
  娶了兩天就上灶…… 
  「環兒姐,你今年可二十二歲啦,再不嫁人可就嫁不出去了。」枝兒撩欠(挑逗)道。 
  「你不也是二十二歲,咱倆同歲,你咋不嫁人?」環兒還擊道。 
  環兒和枝兒同歲卻不是孿生姐妹,環兒是徐將軍親生女兒,枝兒不是,枝兒的故事後面要講到。 
  「姐姐不嫁,哪有妹妹先嫁的道理啊。」枝兒說,當地老令兒(老規矩),姐先嫁妹後嫁。 
  「你嫁你的嘛,誰也沒攔著擋著。」 
  「姐你一次次拒絕媒婆介紹,準有了意中人,他是誰呀?」枝兒神秘地笑道,「嗯,你不好意思說,那我猜猜。哦,英俊威武,騎馬挎槍的。」 
  「枝兒你就亂編排吧。」環兒臊紅了臉道。 
  「姐,我看他對你……」枝兒說。 
  「將軍知道,」客廳裡,陳媽花說柳說道,「男方家稱萬貫,亮子裡首富……大少爺出洋留學回來,一表人材。」 
  「你說的是陶家?」徐將軍一下猜到了。 
  「正是,正是。陶家大少爺敬澤已從日本學成回來,過些日子回三江縣任知事。陶老闆特托民女來說這事兒。將軍,夫人,您們意下如何呀?」 
  徐夫人欲開口,給徐將軍打斷,他說:「這事不成,你代我們向陶老闆說,環兒和枝兒還沒出嫁的打算。送客!」 
  陳媽悻然離去。 
  「這麼簡單打發走媒婆呀?」徐夫人怨懟道。 
  「怎麼,敲鑼打鼓送她不成?」徐將軍語氣生硬地說。 
  「她來保媒,又不是……」 
  「陶家是什麼人家?」徐將軍打斷夫人的話道,「靠倒騰黃金給日本人,掙那麼幾個圖鄙錢兒。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娶我女兒?哼,扳鞋底子照照自己的臉,是啥模樣?」   
  《出賣》第二章(2)   
  「陳媽也沒得罪過咱們吧?看你,吃槍藥似的。」 
  「我倒想給他們唱一個,只怕是他們沒長那個聽的耳朵。你瞅瞅,還恬臉說呢,縣知事職位是好道來的呀?捐的。」 
  「用錢捐個一官半職,又不只是陶家。」她說。 
  「縣知事是個啥?給皇帝倒尿罐子的太監還七品官呢!」徐將軍鄙視的口吻說。 
  「你越說越難聽,你不同意這門親事也就算啦,說那些噎人的話幹啥。」徐夫人輕責道,「人家又沒抱你孩子下井。」 
  「這麼說你同意把環兒嫁給陶家大少爺?」 
  「閨女的事你做主,我說了不算。」徐夫人說。 
  「陶家和徐家輩輩仇,閨女咋能嫁給仇家?不行!」徐將軍掏出心裡話道,「再說了,我看興文這人不錯。」 
  將軍要把環兒嫁給孫興文的想法時間很長了。在一次惡戰中子彈從襠中穿過,決定了將軍再無生育能力,娶了一位夫人便打住,沒有那東西娶多少房太太都沒意義,可是親手締造的徐家軍——巡防軍,未來總要有人掌管,他在部下中尋找接班人,看上的只有孫興文一人。 
  夫婦想法一致,徐夫人也喜歡孫興文,也有將女兒嫁給他之意。她沒丈夫想的那樣複雜,目的很單純,只是做女婿罷了,至於哪個女兒嫁給他,覺得都一樣。 
  孫興文從白狼山回來,急忙向徐將軍報告情況,他說:「看樣子洪光宗猶豫不決。」 
  「牽著不走,打著後退,洪光宗就這驢脾氣。」徐將軍從沒把綠林鄉匪看在眼裡,說,「能談就談,不能談就消滅他們。」 
  「黑貂綹子的規矩是七不奪,八不搶,紀律嚴明,從武器上看也比其他綹子精良,槍是清一色的俄國造。」 
  當年黑貂滅了俄人的花膀子隊(俄匪),得到了良好的裝備。改編這綹鬍子正好為巡防軍所用。 
  「過幾天我再上一趟老爺嶺,深一步地和洪光宗嘮嘮。」孫興文說。他要去催降。 
  「老爺嶺先不去了,你準備到□牛河看看,有可靠的情報,那一帶最近有俄國人出現,摸摸他們的底,別有啥兒不良企圖。」徐將軍說。 
  「嗯,我去。」 
  「你一個人去。」徐將軍特別叮囑道。 
  「是,將軍。」 
  徐將軍叫住走到門口的孫興文。 
  「將軍,您還有什麼吩咐?」孫興文站住,轉身問。 
  「唔,」徐將軍欲言又止,揚下手道,「唔,你去吧,回來再說。」 
  枝兒騎一匹馬從後院走出,後面跟著兩個佩短槍的士兵。她遠遠看見孫興文便走上前招呼道:「孫副官。」 
  「二小姐。」 
  「孫副官,我們一起去遛馬好不好。」枝兒邀請道。 
  「對不起二小姐,」孫興文立刻表示歉意說,「我有事馬上出去。」 
  「哦,真是不巧。」枝兒表情遺憾道。 
  「改日,改日一定奉陪二小姐。」孫興文許諾道。 
  「可不能食言啊,孫副官。」 
  「當然!」孫興文叮囑士兵,「保護好小姐。」 
  士兵異口同聲地說:「是,長官。」 
  枝兒騎馬走遠,士兵步行跟隨上去。 
  徐將軍坐在四仙桌子前手持紫砂壺喝茶。 
  「你沒和興文提一嘴啊,老隔著層窗戶紙,不捅破不成。」徐夫人有些心急說。 
  「我本想提,最後還是沒提。派他去辦的事很重要,等辦完了事回來,我正式向他提。」徐將軍說。 
  「你拖吧,環兒趕年二十三歲啦。」 
  「急什麼,緣分到了,水到渠成。」 
  「怕是等水到,渠早垮啦。」她說。 
  「啥意思?」 
  「我看枝兒朝孫興文用勁兒,他們在一起可是有說有笑。」徐夫人說,「除非你想嫁枝兒給他。」 
  「你走眼了不是,孫興文屬實對環兒有意思,我看出來了。」 
  「他對環兒有意思,環兒對他呢?這種事一頭炕熱乎不行。」   
  《出賣》第二章(3)   
  「嗯,這也沒啥,環兒嫁他枝兒嫁他,背抱一般沉。反正,我看中孫興文的人品才氣。」徐將軍說。 
  「那你就抓緊問他吧。」徐夫人說,「一晃枝兒來我們家兩年多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 
  枝兒是徐將軍的義女,他時時處處要高看一眼,婚姻大事自然慎之又慎。 
  「我看陶家……」徐夫人不死心地說,「要不枝兒嫁過去。」 
  「餿巴主意!」徐將軍發怒道,「環兒不嫁他們家,枝兒就更不能嫁。」 
  徐夫人一時無語。 
  「我們一定要給枝兒找個好人家,她既是我們的女兒,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沒她,我還能在這兒和你說話嗎?」徐將軍重情重義道。 
  兩年前,幾個鬍子幹出驚天大事,追殺巡防軍的將軍。白狼山間,徐將軍在五名馬弁掩護下,鞭馬奔逃,身後面數名鬍子瘋狂追殺,喊殺聲震天。 
  「洗(殺)!」 
  「追呀!弟兄們!」 
  大餅子臉馬弁邊跑邊回擊,鬍子緊追不捨,開槍射擊。大餅子臉馬弁中槍落馬,又一個馬弁落馬。 
  一條川急的河橫在面前,木橋已斷,徐將軍無路可逃,鬍子越來越近,情況更加危急。砰!最後一個馬弁落馬,孤身一人的徐將軍左臂受傷,身子向下滑,眼看落地。 
  「留活口。」逼近的鬍子炮頭喊道。 
  眾鬍子將受傷的徐將軍連人帶馬團團圍住,眼看就擒。這時,砰!砰!槍響,身披紅斗篷的枝兒手使雙槍,左右開攻,頃刻間撂到數名鬍子,突如其來的相助者殺入,鬍子一時給驚散。 
  枝兒一口氣把徐將軍扶上自己的馬背,逃走。鬍子緩過神來,再次追殺時,她奮力催馬,沿河岸猛跑,消失在密林之中。 
  枝兒跑進亮子裡鎮城門,眾人躲閃,枝兒飛馬而過。 
  「將軍受傷啦!」將軍府前衛兵喊,迅速迎枝兒進將軍府…… 
  徐將軍在臥室裡養傷,枝兒忙前忙後,悉心照料。將軍表現出對枝兒十分喜歡。生死關頭冒死相救,加之數日病榻前照料,他對枝兒說:「你做我女兒吧!」 
  數日後,將軍府徐家人聚集在客廳,參加認親儀式,氣氛喜氣洋洋。徐將軍同徐夫人端坐在正位子上,接受晚輩禮拜。 
  枝兒跪在二老面前磕頭,親切地叫:「爹!」 
  「哎。」徐將軍樂得合不攏嘴,答應。 
  「娘!」枝兒給徐夫人磕頭。 
  00「從今以後,」徐將軍對家人宣佈道,「枝兒是我的義女,是徐家二小姐!」 
  至此將軍府裡多了位二小姐枝兒。 
  「枝兒的終身大事,我們要認真考慮,選一個好人家。」徐將軍放下茶壺說。 
  「陶敬澤年紀輕輕留洋,又是個縣知事,前途無量。」徐夫人仍看好陶家的大少爺,說。 
  徐將軍面呈不悅道:「你又提陶家,陶家長在你嘴上似的。」 
  「我也沒誇大其詞,陶敬澤本來是縣知事嗎,聽說下月要上任。」她說。 
  「知事,知個屁事!」徐將軍鄙視地說,「環兒、枝兒要是男孩,三江縣知事我就買給她們當。」 
  「行啦,我不和你說了。你想把環兒嫁給孫興文你就嫁,我要說的是環兒年紀不小了,該嫁出去啦。」和丈夫談不攏,徐夫人不再說下去。 
  「你著什麼忙急,我家的女兒還愁嫁?媒人擠歪了門檻,你也不是沒看到。只是什麼樣的人都有,我得睜大眼睛選選。」徐將軍說。 
  常言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在亮子裡鎮,將軍就是皇帝,他的女兒自然不愁嫁。她們無憂無慮在深院閨房,說笑打鬧玩耍是營生兒(事兒)。環兒面對鏡子,枝兒將一枝野花插在環兒的髮髻上。 
  「姐,多漂亮。」枝兒說。 
  「不好,像妖精。」環兒羞澀道,說著要摘下花,手給枝兒摁住。 
  「別動,戴著。」 
  環兒沒再往下摘花,從鏡子上偷看自己幾眼。   
  《出賣》第二章(4)   
  「姐,我看陳媽上咱們家來了。」枝兒說。 
  環兒漫不經心道:「哦,那個媒婆。」 
  「猜猜她來幹什麼,姐。」 
  「我哪裡猜得到啊。」 
  「給你提個醒吧,說媒。」 
  「給誰說媒。」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我?」環兒驚訝道。 
  「對呀,給姐說媒。」 
  環兒鼻子一緊道:「要嫁人你嫁,反正我在家還沒呆夠呢。」 
  「你不嫁,我怎麼嫁。姐,你有意中人了吧?才左一個不可心,右一個不如意。」 
  「淨瞎說,」環兒羞怯地說,「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進,我會看上誰?誰會看上我?」 
  「要是有人看上你呢?」 
  環兒想到枝兒要說誰,臊紅了臉道:「有影兒沒影兒的話,你說吧。」 
  枝兒俯在環兒耳邊低聲說出一個名字。她捶打枝兒的肩膀:「不許你胡說。」 
  「別打了,我不說行了吧。」枝兒告饒道。 
  環兒停住手,裝出凶相來道:「看你再敢胡說。」   
  《出賣》第三章(1)   
  【3】 
  老爺嶺山間草地,洪光宗策馬馳騁,黃笑天緊隨其後。一隻鳥從空中飛過,洪光宗疾迅出槍,槍響鳥落。 
  黃笑天催馬過去,拾起鳥,說:「大哥真是神槍,指鼻子不打眼。」 
  「我得抓緊練練,過幾天去見我老岳父,得讓他刮目相(看)。」洪光宗把一件思謀許久的大事,用戲言說出來。 
  此言令黃笑天想到大櫃很久前下山去了一趟亮子裡鎮,本綹子的規矩不能帶女人上山,自然不能娶押寨夫人什麼的。至於到鎮上逛窯子、找半掩門沒人管,也不算破壞綹規。於是他說:「最近看上哪家亮果(美女),大哥有了相好的?」 
  「難道說你不知道?」洪光宗煞有介事地道。 
  「什麼?」 
  「不止相好,」洪光宗很認真地說,「娶妻呀。」 
  黃笑天懵然,大櫃要娶壓寨夫人,綹子規矩要改嗎? 
  「二弟呀,」洪光宗嘿嘿地笑道,「縻上馬,到樹陰下我對你詳細說。」 
  林間一小塊草地兩人下馬,用繩子繫住一條馬腿,繩子另一端拴在樹幹上,然後,朝山上樹陰地走去。洪光宗坐在樹陰下面的一塊巨石上。 
  「咋回事呀,大哥。」黃笑天猴急道。 
  「拐下來二弟,聽我細枝末節地對你說。」 
  「一晃大哥有小半年沒下山,會看上誰家的小姐?」黃笑天嘟噥道。 
  「二弟,」洪光宗話題轉了彎道,「你說我能管多少人馬?」 
  「問你娶壓寨夫人,大哥拐扯(繞)到哪兒去啦?」黃笑天不解地說。 
  「這怎麼是拐扯啊,我真不知道我到底能統率多少人馬。」 
  黃笑天心裡畫魂兒(犯疑),說大哥統率十個八個,或是統率千軍萬馬和壓寨夫人不搭界啊。 
  「咋不搭界?你沒問問我要娶誰家的千金。」 
  「總不會娶徐將軍的閨女吧。」 
  「呵,真叫你給說著啦。」 
  「大哥咋說這笑話?」黃笑天驚詫道。 
  「你以為這是笑話,我可真要做徐將軍的女婿。」洪光宗說,讓人聽來是夢話,說口吐狂言也成。徐將軍的女兒是隨便什麼人能娶的嗎? 
  「大哥,這種玩笑開不得啊。徐將軍是什麼人,官府紅人,手握重兵,和省督軍關係莫逆。」 
  「我管他抹泥還是和泥!」洪光宗毅然決然道,「徐將軍的女婿我是當定了。」 
  「大哥,我問你三遍,你真想當徐將軍的女婿?」黃笑天看他是不是在做夢,或是腦子出了毛病。 
  「想當。」 
  「大哥你真想當徐將軍的女婿?」 
  「要當。」 
  「大哥你真想當徐將軍的女婿?」 
  「必當!」洪光宗聲音漸高,樹林間有了回聲。 
  黃笑天愣然地望著洪光宗,真的不明白,他咋生出這樣怪想法。縱然是什麼事情都能發生的年代,但是也有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鬍子頭要娶將軍的女兒就屬於不可能發生的事。 
  「怪嗎?我怎麼沒覺得。」 
  「徐將軍的女兒是隨便嫁的嗎?」 
  「皇帝的女兒不也得嫁嗎?」 
  「大哥……」黃笑天吞吞吐吐道。 
  「別嘴含膫子似的支支吾吾,你說我異想天開是不是?」 
  黃笑天點頭。 
  「不異想天咋開?」洪光宗說。他的邏輯是要想天開,就得異想。 
  做徐將軍的女婿不太容易啊!當笑話說說可以,動起真章來,恐怕不是那麼回事了,黃笑天心想。 
  「二弟呀,做事你連想都不敢想,能幹大事?」 
  「可是大哥,你當徐將軍的乘龍快婿,說出大天(最大程度)來,我也不信。」 
  「是啊,你說我也不信。」 
  黃笑天迷惑道:「那你還有這想法?」 
  「有啊,正常肯定娶不來,我使計。」洪光宗說。 
  「什麼計?」 
  「想知道?」   
  《出賣》第三章(2)   
  「想知道。」 
  「你先給我說說徐將軍幾個女兒?」洪光宗問。 
  「兩個,一個叫環兒,一個叫枝兒。」黃笑天如實道來。 
  「哪一個長得哏氣(俊俏)?」 
  「二閨女枝兒。」 
  「那就娶枝兒吧。」洪光宗說得十分輕鬆,口氣像是他願意娶誰就娶誰,話韻(音)兒極自負。 
  「娶枝兒……說娶就娶呀?」黃笑天大惑道。 
  「怎麼?」洪光宗說,「方纔是你說枝兒好看。」 
  「大哥……」黃笑天極力勸阻他。 
  遠處兩匹馬在吃草,洪光宗收回目光道:「明媒正娶,輪大襟兒(依次輪流)也輪不上我。你不是問什麼計嗎,這樣……」他做了一個對方明白的手勢。 
  「請觀音(綁票)?」 
  「把枝兒綁來。」 
  「大哥,萬萬不能這麼干呀!」 
  「差啥?」 
  「綁徐將軍的女兒,太危險。」 
  「不狠不吃粉!綁來他的女兒,徐將軍還有啥話說。」洪光宗說,他計劃把將軍的女兒綁?span class=yqlink>仙劍菀懷□劬讓賴南貳?/p> 
  黃笑天劃嗆(醒腔),這事兒大當家的早思熟想透,即要干啦。二櫃放棄勸阻,反過來幫助他實施這一冒險刺激的計劃。 
  樹陰下,他們縝密了計劃,每一個細節都想到了。陰謀故事的梗概是這樣:黃笑天帶人下山去綁人,將票弄進白狼山,洪光宗獨闖羈押地救出徐小姐,帶到一個山洞,外邊有人追殺,他為保護小姐負傷,最後殺出一條血路衝出重圍,送她回將軍府。 
  「山洞裡……最好是生米做成熟飯。」黃笑天說。 
  「看情況啦。」洪光宗何嘗不想如此,說見機行事也比較客觀,未曾謀面的徐小姐性格是剛烈是溫順尚不知曉。他說,「二弟,我們去看看那個洞。」 
  兩匹馬鑽進密林,過了一會兒,見到鵝頭峰旁邊的那個山洞出現,洪光宗在馬背上說:「到時候,我把她帶到這裡。」 
  黃笑天說得更具體一些:「洞裡潮不潮,用不用鋪些草?」 
  「只和她在裡邊呆一夜,問題不大。二弟,這齣戲演成演砸,全靠你啦。」 
  「放心吧,大哥,我會安排好的。」 
  「你哪天下山請觀音?」 
  「後天吧。」黃笑天說,「我拔幾個字碼(挑選幾個人)。」 
  亮子裡鎮商業街,買賣店舖分立兩側,店幌兒招招店幌兒招招:傳統的幌子極富民族特色,裝飾具濃厚民間色彩,花紋有雷紋、錢紋、龍紋、水紋等;圖案有動物龜、蝙蝠、鶴、鹿、熊、蝴蝶等;植物有石榴、桃、竹、松、梅、蘭、葫蘆、罌粟等;文字主要有:雙喜字、福字、壽字等……黃笑天帶三個鬍子裝扮買賣人,牽著馬混跡在人流之中,走進大車店。 
  掌櫃的笑臉相迎道:「歡迎幾位老闆光臨敝店。」 
  「我們四人住一個包間。」黃笑天說。 
  掌櫃的舌巧如簧道:「正好有一個高間給您們留著……幾位吃包伙,還是?」 
  「我們到街上吃館子,噢,把我們的馬好好餵著。」黃笑天說。 
  「好勒。」掌櫃的應著,說,「請!」黃笑天等人跟著他去了房間,掌櫃的說,「晚上本店有二人轉。」 
  大車店的夜晚,房間沒點燈,視物影影綽綽。四人躺在火炕上,暗紅 
  的火亮一閃一閃,有人抽煙,窗外不時有唱二人轉的聲音傳進來: 
  王二姐坐繡樓眼淚汪汪啊, 
  忽想起我的二哥張相公…… 
  「操他六舅的,唱得恁鬧心!」鬍子罵道。 
  深山老峪裡呆著,聽見雌性動物的聲音是鳥啁啾,或是林蛙的鼓噪,浪聲浪氣的女人砸開慾望之堤……黃笑天說:「弟兄們,此事辦成了,大當家的破戒賞你去逛把窯子。」 
  「亮子裡鎮最好的窯子是心樂堂,聽說是大鼻子(俄國人)入股開的,洋葷呢!」一個鬍子說,他曾望過一眼堂子,記住一件東西,說,「房頂上掛一塊木頭片子。」   
  《出賣》第三章(3)   
  「那是木浴巾,俄國窯子的幌子。」黃笑天說,「心樂堂掛羊頭賣狗肉,招攬顧客而已,只老鴇子一個人是大鼻子,連大茶壺(伙友、老鴇子相好的)都是中國人。」 
  「不對吧,笑果兒(妓女)……」 
  「你們別說什麼窯子不窯子啦。」黃笑天制止道,「麻溜睡覺,明天還要到街上請觀音呢。」 
  「不知道她明個兒(明天)能不能上街。」一個鬍子說。   
  《出賣》第四章(1)   
  【4】 
  環兒和下人小鳳走到將軍府大門前,見枝兒在下馬石上下了馬,韁繩甩給一個士兵,拎著馬鞭子向院裡走,同環兒相遇。 
  「姐,你這是要去哪兒?」 
  「到街上買絲線。」環兒說,她很少出門,今天鬼使神差地上街去。本來買絲線這樣的事,差下人去買就成。 
  「我陪你去吧。」枝兒說。 
  「一大早你就跑出去遛馬,娘等著你吃早飯呢。」環兒說。 
  「那好,我和娘吃飯。」枝兒不放心地說,「姐,路上小心啊!」 
  「小鳳咱們走,枝兒總是婆婆媽媽的。」環兒叫上小鳳,她倆一起走了。 
  環兒望著針線鋪的幌子發笑,小鳳問:「小姐,有啥好笑的?」 
  「幌子真逗!」環兒說。她不經常上街,店幌見得少自然少見多怪。針線鋪的幌子是木製的,外緣波浪半圓形的橫木,五根木質針模型。她笑那木針太粗,天下竟會有此木頭針。 
  環兒和小鳳走進針線鋪,走進一張捕捉她的網,黃笑天和一個鬍子尾隨進去,鋪外留兩個鬍子望風。 
  寬敞明亮的將軍府餐間裡只兩個人,枝兒吃飯,徐夫人一旁看著。 
  「嗆風冷氣的,慢慢吃。」 
  「娘,」枝兒吃得很香,說,「你先回屋歇著,不用陪我。」 
  「看著你吃飯都香,娘都想接著再吃一頓。」徐夫人說。 
  「娘我吃飯太狼虎(狼吞虎嚥)吧?」 
  「沒有。」 
  「我總想學環兒姐細嚼慢咽,老是學不會。」枝兒說。 
  「你們倆一個急性子,一個慢性子,勻乎一下就好啦。」 
  「娘,」枝兒探問,「我看媒婆陳媽來了,是給姐保媒的吧?」 
  「快吃飯,吃了飯我詳細告訴你。」徐夫人說。 
  徐夫人同枝兒聊天。 
  「爹不同意陶家這門親事,咱家與陶家有什麼過結吧?」枝兒像是無意,實際是有意問的。 
  「大的過結沒有,是你爺爺那輩子的事。你爺爺開金礦,陶敬澤的爺爺是金販子,交易中做下了仇怨。」徐夫人說。 
  「夫人,」小鳳慌張地跑進來道,「不好了,夫人。」 
  徐夫人一愣道:「怎麼啦?」 
  「小鳳,你慢慢說。」枝兒說。 
  「大小姐給蒙面人綁走了……」 
  「你再說一遍,小鳳。」徐夫人生怕自己聽錯了。 
  「我倆進針線鋪買絲線,身後兩個蒙面人用槍逼上我們,然後將大小姐塞進麻袋裡扛走了。」小鳳哭腔道。 
  「快去告訴你爹。」徐夫人對枝兒說。 
  徐將軍聽此消息,狠勁敲擊著桌子,向身邊的幾個軍官喊:「快去關閉城門,一隻蒼蠅也別讓它飛出去!」 
  軍官急忙去執行命令,數匹馬飛出將軍府,街上行人慌忙躲閃。城門樓上,士兵慌急地吹哨。 
  「快關城門!」軍官喊道。 
  城門立刻關閉。 
  將軍府大院如下了一場大雪的早晨,肅殺而冷清,四進院很少有人走動。目光聚焦將軍的臥室,都怕自己行為不慎驚擾他。 
  徐將軍揚揚手,兩名軍官退下去,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哪綹鬍子綁票竟然斗膽綁到將軍的頭上?只能有兩種解釋:找死的和青皮子(不懂規矩)的鬍子。 
  「爹!」枝兒走進來。 
  徐將軍沒抬頭,擺手示意讓義女坐下來。枝兒坐下,默默望著焦頭爛額的義父。 
  「全城翻了一個底兒朝天也沒找到人,肯定是出城了。」徐將軍熬糟(煩惱),抬起頭來說。 
  「爹,會是什麼人綁的姐姐啊?」 
  「有人看見四個騎馬的人……肯定是鬍子。」徐將軍說,有槍有馬除了鬍子沒別人。 
  「那怎麼辦呀,爹?」 
  「還能怎麼辦,等鬍子送信來,鬍子綁票大都為了錢財,其他目的的也有,因此他們很快要派花舌子來說票。」徐將軍經常同鬍子打交道,他熟知鬍子行道。   
  《出賣》第四章(2)   
  「說票?」 
  「和我們談贖人的條件。」 
  「鬍子會不會傷害我姐啊?」 
  「說票前不會的,尤其是奔錢財來的……」徐將軍倒希望鬍子綁票是出於劫財,這樣女兒才不至於受到傷害。 
  「爹,我想出城去找姐。」枝兒請求道。 
  「我派幾十人到處找都沒找到,你到哪裡找啊。枝兒,去陪陪你娘,多多安慰她。娘心臟不好,經不起這樣刺激。」徐將軍叮囑道。 
  「我姐……」 
  「我自有辦法……跟你娘說,環兒會平安無事的。」 
  枝兒走出將軍室,一個副官報告:「針線鋪老闆說有要事見將軍。」 
  「噢,讓他進來。」徐將軍說。 
  副官隨即帶進來針線鋪老闆。 
  「將軍,」針線鋪老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說,「稟報將軍,在櫃檯下面發現這個東西,小的懷疑是綁匪留下的,特給您送來。」 
  徐將軍命令副官道:「看看是什麼東西。」 
  副官從針線鋪老闆手裡接過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邊什麼也沒有,見布上歪歪扭扭的寫著三個字:搗嘎子。 
  「寫的什麼?」徐將軍問。 
  「搗嘎子。」副官呈到徐將軍面前。 
  徐將軍一時也說不清,只三個字而已,問針線鋪老闆:「你看清綁小姐那幾個人的面目了嗎?」 
  「回將軍的話,」針線鋪老闆說,「小的正給小姐挑絲線,突然進來兩個蒙面人,槍頂住小姐的腦袋,槍也同時頂住我的腦袋……」 
  「沒你的事啦。」徐將軍忍耐地聽完。 
  「走吧!」副官轟趕針線鋪老闆。 
  針線鋪老闆口裡是是,一個勁兒地給徐將軍作揖,出去。 
  徐將軍望著布上的三個字:搗嘎子。三江地面上據他掌握的鬍子,從來沒聽說搗嘎子綹子。遇到棘手的事情,掯勁兒時刻他首先想到了孫興文,立即傳令下去,快馬去□牛河找他回來。   
  《出賣》第五章(1)   
  【5】 
  傍晚,黃笑天走進老爺嶺匪巢大當家的窩棚,洪光宗從狼皮褥子上爬起來。 
  「大哥,成啦。」黃笑天說。 
  「喔,人呢?」洪光宗一臉喜色道。 
  「照你吩咐,押在大荒溝。」 
  針線鋪綁架異常順利,沒一點血腥。原以為將軍女兒外出,定有兵保衛著,徐小姐只帶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傭上街購物。被綁的人也沒怎麼掙扎,是嚇懵了吧。四匹快馬轉眼飛出城,等官兵發覺將軍女兒給綁架,他們已經逃得無影無蹤,進了莽蒼的白狼山,誰也追不上了。 
  「打開口袋。」走到安全的地方,黃笑天命鬍子道。 
  橫在馬背上的口袋倒出環兒,眼睛蒙著嘴堵著,去掉堵嘴的東西,也不用擔心她喊叫,喊破嗓子也沒用。倒是林間的空氣新鮮濕潤,松樹脂的馨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脾,在高牆深院的將軍府聞不到。環兒騎在馬鞍上舒服了許多,憋在口袋裡她想明白了,自己被綁了票。近年來綁票的事層出不窮,誰聽來都不稀奇。鬍子靠綁票勒索錢財,自家有得是錢,贖自己不成問題,她把事情想得簡單了。 
  黃笑天通過小姐挺拔在馬背上的姿勢,和嘴角露出的滿不在意,推測到她心情沒那麼壞,反倒有幾分愜意,這也倒減少不少麻煩。事先精心選定押她的地方叫大荒溝,山高路險,外人很少到此地來。林間有一個大概是早年淘金人留下的地窨子,經過一番收拾,住人沒問題。 
  「看好她。」黃笑天吩咐鬍子,「你們不要摘掉面罩,不能叫她看見你們的臉。」 
  「明白了二爺。」 
  黃笑天趕回老爺嶺。 
  「好,看好她。」洪光宗高興道。 
  「大哥,」黃笑天內疚地說,「二弟沒把事辦圓全(圓滿)。」 
  「人都弄回來了,咋個不圓全?」 
  「不是枝兒,是環兒。」黃笑天說。 
  「啊哈,都一樣。」洪光宗滿不在乎地說,「管他環兒、枝兒的,是徐將軍的女兒就有戲唱不是。今晚擺酒,好好犒勞你。」 
  大櫃二櫃在裡屋喝酒沒人打擾,於是放量喝。 
  「哈哈哈,搗嘎子,虧二弟你編得出來。」洪光宗手舉酒杯大笑道。 
  「讓徐將軍去找子虛烏有的搗嘎子綹子去吧。」黃笑天自鳴得意,「說不定將來派我們去剿搗嘎子。」 
  「環兒小姐沒看見你們吧?」 
  「怎麼會呢,兩層眼罩始終蒙著她的眼睛。」 
  洪光宗似乎還不放心道:「窩棚裡冷不冷?」 
  「大哥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裡,冷不著她餓不著她,一根寒毛碰不倒地交給你。」 
  「咱哥倆得商議往下的戲怎麼演。」洪光宗說。 
  接下去幾日,洪光宗和黃笑天整日密謀。 
  洪光宗有些迫不及待,說馬上下山。 
  「大哥這節骨眼下山,很危險哪,要三思而行。」黃笑天說。 
  「你的意思綁環兒的事我們做的,所以不敢朝徐將軍的面,不敢進刀槍林立的將軍府。」洪光宗認為只有這種時候大搖大擺進將軍府去談受降的事,才表明綁小姐的事與自己不沾邊。 
  「大哥說的也對,」黃笑天思量後說,「我們是要表現出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的樣子。可是……」 
  「可是什麼?沒有什麼可是,去將軍府見將軍,談靠窯的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談。只有誠意地和徐將軍談,才能取得他的信任,然後才有機會英雄救美,我方能順理成(章),當上他的姑爺。」 
  黃笑天轉而贊同道:「是條妙計,我跟你下山。」 
  「幹什麼?」 
  「大哥自己去我不放心。」 
  「你怕徐將軍吃了我?」 
  「將軍府不是老爺嶺,沒弟兄在身邊……我怕出現不測。」黃笑天說。 
  「你去了,出現不測你我都跑不了。之所以把你留在山上,萬一我遭遇馬高鐙短的,你可從外邊救我。二弟,大小姐在我們手上,是根救命稻草。」洪光宗說。   
  《出賣》第五章(2)   
  黃笑天明白了大當家的用意,必要的時候將環兒當人質,問:「大哥幾時下山?」 
  「巡防軍給我們的考慮的時間還有三天,我提前一天去,讓他們覺得我們做出這樣的選擇不容易。二弟,我去看一眼大小姐。」 
  黃笑天婉轉阻攔道:「最終她是大哥的人,急忙下火也看不實惠……」 
  「天有不測風雲,誰保準我們的戲順利演下去啊,中間煞了戲,我見她一眼,也沒白費一次心機。」洪光宗想入非非,說。 
  黃笑天理解他的心思,說,「今晚吧,側面看一下。」 
  「中!為她我是孤注一(擲),保不準搭上條性命。」洪光宗問,「她大腿粗不粗?」 
  此話接近實質內容了,黃笑天未置可否地笑笑。 
  遠處,幾縷燈光閃爍。黃笑天在前,洪光宗在後,兩人摸黑在山路上行走。 
  「到啦,大哥。」黃笑天說。 
  地窨子外,站崗的鬍子走過來道:「大爺,二爺。」 
  「她怎麼樣?」黃笑天問。 
  「很聽話,也吃飯了,她哀求拿掉眼罩。」鬍子報告說。 
  「絕對不能拿下眼罩。」黃笑天說。 
  「是,二爺。」 
  洪光宗和黃笑天走到地窨子前,沒進去,透過窄小窗口向裡邊望。一盞昏暗的馬燈光下,捆著雙手的環兒,眼睛蒙著黑布,坐在草鋪上。 
  看了幾眼,洪光宗離開,沉默不語地往前走,黃笑天跟上。 
  「大哥心疼她啦。」看不見窩棚的燈光時,黃笑天說。 
  「抓她來有幾天了吧?」洪光宗問。 
  「三天啦。」 
  「捆著手腳,蒙著眼睛三天,很受罪的呀。」洪光宗決定道,「二弟,明天我起早下山,是死是活屌朝上。」   
  《出賣》第六章(1)   
  【6】 
  將軍府裡也在商議同樣一件事,孫興文目光從寫著「搗嘎子」三個字的布上移開,說:「是鬍子的報號無疑。」 
  「暗啞之謎啊!」徐將軍覺得蹊蹺道,「三江地面上數十綹鬍子,沒聽說搗嘎子。」 
  「興許是個不起眼的小綹子,如今三五條槍就拉桿子上山為匪,搗嘎子十有九成是這樣的匪綹,只有他們才不知天高地厚。」 
  「我也認為是青皮子。」徐將軍歎然道,「鬍子猖狂到了極點,竟然綁票到我的頭上。我擔心他們另有所圖,不是敲詐勒索幾個錢財那麼簡單啊!」 
  「將軍不必多慮,」孫興文勸慰說,「鬍子綁票主要為錢為仇,為錢我們給他們就是,大不了損失幾匹馬,幾桿槍嗎!為仇,我們沒得罪他們,救大小姐要緊,統統都滿足鬍子的條件。」 
  徐將軍不是捨不得錢物,他想,連一個將軍的女兒都敢綁架的綹子非同小可。 
  孫興文自有主見,膽大妄為的鬍子只兩種,要麼是幾百人以上的大綹子,要麼是幾條火燎桿(土槍)的小匪,大綹子自不必說,小綹子初生牛犢不怕虎,才碟子裡扎猛子——不知深淺。 
  「經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敞亮不少。興文,我急著把你叫回來,就是幫我出出主意,對付這個搗嘎子。」徐將軍眉峰舒展開些說,「你說我們是剿?還是等?」 
  「區區流賊草寇,將軍不用太看重他們,大小姐雖然在他們手上,量他們也不能把大小姐怎麼樣。」孫興文說,「等,以靜制動,鬍子終要找上門來談贖人條件。大張旗鼓地追剿不合適了,目前尚未掌握搗嘎子的情況,在哪裡躲藏都不清楚。」 
  「環兒從小到大沒離開過家,膽兒又小,怕黑天……」徐將軍心疼女兒道,「興文哪,我也將要老矣,徐家軍後繼無人啊!環兒、枝兒是女孩子,擎不起帥旗掛不了印。我想為環兒挑選一個上門女婿,將來由女婿來接替我統帥徐家軍。」 
  孫興文迴避徐將軍凝望的目光。 
  「興文你講武堂畢業,本來可到其他軍隊高就,有很好的前程,屈尊到我這兒做副官,給團長你不幹。」徐將軍意味深長地說,「興文,我對你寄予厚望啊!」 
  「將軍待我恩重如山,小輩願為您效犬馬之勞。」 
  徐將軍審視的目光望著孫興文,問:「你覺著環兒怎麼樣啊?」 
  「大小姐……很、很好啊!」孫興文支吾道。 
  「興文,你有二十八歲了吧?」 
  「虛歲二十九。」孫興文低聲答。 
  「唔,」徐將軍嚥回到了嘴邊的話說,「興文,環兒回來再說吧!說說□牛河的情況。」 
  「將軍,那裡確實出現幾個俄國人,我暗中觀察,他們也沒幹什麼,白天在荒甸子上走走。」 
  徐將軍心存疑慮,□牛河北沿是徐家的五百多□河套地,再往北是望不到邊的荒甸子,俄國人沒事到那兒走什麼? 
  「大概是修鐵路。」孫興文說。 
  「他們把鐵路修到了旅順口,還想修……」 
  「修了主線修支線,鐵蹄不踏遍東北不甘心。」孫興文說。 
  「貪心不足蛇吞象!」徐將軍道,「有頭沒頭哇!」 
  「不修鐵路往回運物資不方便,在北方俄國人拚命地修,在南方英國人、德國人要修,傳說日本人也要來東北修鐵路。」孫興文說,「現在還沒得到最後證實,□牛河活動的俄國人是鐵路的技術人員,種種跡象表明他們像。」 
  「這些卷毛獸非把我們國家的東西倒騰光嘍,才肯罷休啊!」徐將軍憤慨說,「狼跑到家門口了……興文,大鼻子的事朝後放一放,全力以赴救環兒。還有,老爺嶺洪光宗綹子,時限也眼瞅到了還沒動靜,我們派兵進山逼降。」 
  「還有兩天時間。」孫興文說。 
  兩天,徐將軍有耐心等兩天,何況環兒的事還沒解決。他憂慮女兒,也為夫人著急。 
  「環兒,環……」徐夫人躺在病榻上,一陣昏迷一陣清醒,清醒時便喚女兒的名字。   
  《出賣》第六章(2)   
  「娘,姐姐會沒事的。」枝兒守在徐夫人身邊,給她擦淚道,「爹叫回來孫副官,正和他商討救姐姐。」 
  徐夫人眼睛睜大些,道:「興文回來了,興文回來就好啦。」 
  「娘,」枝兒發覺什麼,試探著問,「一聽孫興文回來您就高興,在娘的眼裡,他不只是一個副官吧?」 
  「那是什麼呀?」 
  「爹的眼神我看出來,想讓孫興文做女婿。」 
  徐夫人沒否認,問:「你覺得怎麼樣?」 
  「挺般配的。」枝兒眉毛朝上挑了挑說。 
  「環兒,環兒啊!」徐夫人鼻子又酸道,「老天保佑你躲過這一劫。」 
  「娘,姐姐肯定沒事的。」枝兒寬慰道。 
  「環兒太太平平回來……」 
  「我能喝到她和孫副官的喜酒啦。」枝兒雀躍地說。 
  「八字還沒一撇呢。」徐夫人悵然道。 
  「這麼說他們倆都不知道?」 
  「本打算最近提起,唉,沒想到環兒出了事兒。」徐夫人憂心如焚,叨咕道,「鬍子禍害人哪!」 
  夜晚,徐將軍走進堂屋,小鳳退出去,他拉把椅子坐在徐夫人身邊問:「好些了嗎?」 
  「見輕。」徐夫人心惦記女兒,問:「環兒還沒消息?」 
  「哪有那麼快,鬍子故意拖延時間吊胃口,為了提高贖金的價碼嘛。」徐將軍說。 
  「只要環兒不受傷害,人囫圇個兒地回來,鬍子要什麼你都給他們。」 
  「那當然。」 
  「說是興文回來啦。」 
  「我急催他回來的,遇事有他在身邊我心才有底。」 
  「身邊得有這麼一個底靠人啊!」徐夫人透問起另外一件事,「提了嗎?」 
  「沒有,這種時候……」徐將軍搖搖頭,說,「營救環兒的事壓倒一切。」 
  「打算什麼時候和他說?」 
  徐將軍說他今天用話點了點,相信孫興文聽得出來。 
  「環兒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們的想法,也該讓她知道。」徐夫人說,「透個話也好。」   
  《出賣》第七章(1)   
  【7】 
  「站住!」 
  將軍府大門外四個騎馬人給持槍士兵攔住。 
  「我們從老爺嶺來,見徐將軍。」洪光宗說。 
  「你尊姓大名?」值班軍官目光警惕,盤問道。 
  「洪光宗。」洪光宗自報姓名說。 
  「稍等。」值班軍官進府去。 
  洪光宗仰望門樓匾額,「將軍府」幾個字特別搶眼。 
  「將軍讓你們進去。」值班軍官出來說。 
  洪光宗和三個鬍子往裡走,給值班軍官叫住:「你們把槍留在承啟處。」 
  三個鬍子望洪光宗,等他發話。他帶頭掏出匣子槍遞給值班軍官,對隨來的鬍子說,「交給他們。」 
  一進院一進院:東北四合院的第一道院子。一般三進院,特富有的也有四進院的。的門前,士兵攔住三個鬍子,只准洪光宗一人進去:「你們不能進入。」 
  「聽他們的。」洪光宗發話道。 
  軍官把洪光宗帶入議事廳,屋子很寬敞,只有兩個人。徐將軍身著軍裝,威嚴地坐在一張太師椅子上。 
  孫興文指指一隻空椅子說:「坐吧,大當家的。」 
  洪光宗沒客氣地坐下來。 
  「想好啦?」孫興文問。 
  「不想好我能下山見將軍?」洪光宗反問道,樣子牛氣。 
  徐將軍鼻子哼了一聲。 
  「你能帶過來多少人?」孫興文問。 
  「一百二十三半個人。」洪光宗說。 
  「咋還有半個人?半個人怎麼講。」孫興文問。 
  「我的馬拉子(為大櫃拉馬墜鐙的),他給大鼻子花膀子隊打斷一條腿,現在只能算半個人。」 
  徐將軍正襟危坐,審視的目光望著洪光宗。 
  孫興文問:「多少條槍?」 
  洪光宗答:「一百四十五支槍鬍子中有用槍入綹的,搶劫後一桿槍頂一個人,分得一份餉……」 
  「呃,你當營長吧。」徐將軍開口,清了下嗓子道。 
  「營長?」洪光宗不十分滿意的樣子。 
  「將軍高抬你當營長,你還不謝將軍。」孫興文提醒道。 
  「謝啥呀,我手下還有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他們和我一道起局?span class=yqlink>仙劍源錟現鞣□模心淹保新磽錚乙桓鋈說庇韻愫壤鋇模還芩牽俊?/p> 
  徐將軍大加讚賞道:「好,我佩服你講情講義。」 
  「將軍你答應也給他們一官半職的?」洪光宗趁機說。 
  「孫副官,讓他把四梁八柱名單報上來,按他們在綹子裡的原有職務,給個相應的職務。」徐將軍說。 
  「人人有份?」洪光宗探問。 
  「你不是有難同當,有馬同騎嗎。」徐將軍說,「你以下的連長、排長、班長人選,你自己定。」 
  「可我帶進一百多人……將軍,是不是……」洪光宗嫌職務低,為自己爭講道。 
  徐將軍皺起眉頭。 
  「一下子給你個營長當還不知足,團長、師長是打仗立功一級一級升上去的。你帶過兵?打過仗?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孫興文解圍道。 
  「我一定遛給你們看。」洪光宗發恨道。 
  「有骨氣,是爺們兒。」徐將軍讚道。 
  「將軍,我什麼時候帶人過來?」 
  徐將軍起身出去,對孫興文說:「你和他詳細計議一下。」 
  洪光宗今早離開老爺嶺匪巢,預料談接受改編不會費什麼事,一百多人馬送上門,將軍自然高興。最重要的是那齣戲,開場好壞至關重要。他走後,二櫃黃笑天偷偷做了萬一發生不測下山救人的準備,對官兵存有戒備之心,唯恐落入陷阱圈套,老巢遭到攻擊,及早防備。 
  眾鬍子聽黃笑天訓話。 
  「今晚屋裡屋外掌上亮子(點燈),備好高腳子(馬),一律穿衣服拖條子(睡覺)。」 
  「二爺,我們去踢坷垃嗎?」一個鬍子問。 
  「多嘴!」黃笑天斥責道。   
  《出賣》第七章(2)   
  徐將軍再次邁入議事廳,孫興文立刻站起來道:「將軍。」 
  「你們商量完了嗎?」徐將軍問。 
  「時間定在五天後,他把人帶到校軍場……」孫興文說,五天後是農曆初七,洪光宗喜歡七,民俗正月初七為「人日」,古人詩曰:幸陪人勝節人勝節:即人節、人生節、七元日。漢東方朔《占書》載:歲後八日,一日雞,二日犬,三日豬,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馬,七日人,八日谷。,長願奉垂衣。每月逢七,都稱為人的日子。 
  「人日你們過來好啊!」徐將軍同意,問:「洪光宗,我問你,起局幾年啦?」 
  「七年。」洪光宗答。 
  「三江地面上的鬍子綹子,你是否都熟悉。」徐將軍問。 
  「不敢說都認得,大概(其)吧。」 
  「搗嘎子綹子你聽說過?」 
  洪光宗拊掌大笑。 
  「你笑什麼?將軍問你搗嘎子。」孫興文覺得莫名其妙,問。 
  「我笑搗嘎子也敢稱局稱綹啊!」洪光宗道。 
  「你認得搗嘎子?」徐將軍驚喜,見到一線曙光,正尋找毫無頭緒之際遇到一個知情人。 
  「邪杈子。」洪光宗鄙視地說。 
  「邪杈子?」孫興文不懂土匪黑話所指。 
  「這是我們幫道上的規矩,三五個人也對外自稱綹子,不成氣候。我們每年都要打邪杈子,清除他們。」洪光宗牛皮哄哄,說,「他們是啥?啥也不是!」 
  「搗嘎子現在在哪兒?」徐將軍問。 
  「我不是說了嗎,屁崩的幾個人,居無定所。」洪光宗說。 
  「噢,是這樣。」徐將軍頹然道。 
  「將軍有事找他們?」洪光宗有意無意地問。 
  徐將軍是說還是不說真相,遲疑不決。 
  「將軍真要找他們的話?」洪光宗願意效勞,道,「我給你拎來就是,小事一樁。」 
  「你別說大話。」孫興文說。 
  「大話?」洪光宗拍著胸脯道,「逮他還不如同逮只螞蚱似的。」 
  徐將軍沉吟半晌說:「實話對你說吧,我家大小姐給搗嘎子綁去……」 
  「啊!」洪光宗表情驚詫道,「吃了黑瞎子膽?膽兒也太肥啦!小小的邪杈子,竟敢做驚天大案。」 
  「洪光宗,」徐將軍幾分期待了,說,「你能找到他們救回我女兒嗎?」 
  「應該沒問題。」洪光宗假惺惺地說,「難是難了點兒,不過,我頭拱地……」 
  「叫孫副官帶人配合你。」徐將軍說。 
  「行,當然好。」洪光宗假裝一轉念道,「這不妥,將軍你想啊,我們在明處,搗嘎子躲在暗處,見我們明明晃晃地來了,他還敢露頭嗎?」 
  「也是,也是。」徐將軍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道上有道上的規矩,我放出風去,說徐將軍是我黑貂的蛐蛐(親戚),他會乖乖地交出人來。」洪光宗說。匪道上像黑貂這樣的大櫃有一定聲威,一般小綹子不會得罪他。 
  「有那麼靈?」孫興文將信將疑道。 
  「江湖有道……」洪光宗說,狼有狼道狗有狗道,匪亦有道。 
  「就拜託你啦。」徐將軍也算有病亂投醫了,指望道,「等你好消息!」 
  「將軍,我把綹子和小姐一起帶給你。」洪光宗誇下海口。 
  洪光宗出將軍府見到從一輛馬車上下來一個穿戴不俗的青年人,他不知道這位就是新任三江縣知事的陶敬澤,有幾個戴槍人保護著,猜到不是草根人物了。 
  「給將軍請安。」陶知事謙恭道。 
  「客氣了不是陶知事,你上任幾天了吧。老朽事務纏身,沒去府上道喜,很是失禮。」徐將軍說。 
  「敬澤是晚輩,哪有勞前輩之理。」陶知事謙虛道,「小輩乳臭未乾,才疏學淺,將軍德高望重,還請多提挈教誨。」 
  「不敢,不敢。」 
  「小輩為答謝家鄉父老,」陶知事說明來意,「明日特在寒舍備薄酒素菜,懇請將軍賞光。」   
  《出賣》第七章(3)   
  「哎呀,真是不巧啊。」徐將軍推辭道,「我家裡出了點兒事,恕不能前去。」 
  「前輩不方便,改日專門請您。」陶知事也知趣,說。 
  「不必客氣。」徐將軍說。 
  「冒昧問一句,外面傳言將軍的大小姐,給鬍子綁架……」陶知事問。 
  「汗顏啊,鬍子綁票綁到將軍頭上。」徐將軍說。 
  「土匪也太猖狂了,藐視縣衙!」陶知事假裝氣憤道,「將軍,解救大小姐本知事責無旁貸啊。」 
  「自家事,怎好驚官動府啊,我自己解決。」徐將軍謝絕道。 
  「也好,將軍,告辭了。」陶知事悻然而去。 
  孫興文給徐將軍倒上一杯茶。 
  「陶敬澤比他老子圓滑。」徐將軍說,陶敬澤畢竟留學日本,比他土財主爹有文化。「請我去他家赴宴。」 
  「我猜將軍沒有答應。」 
  「我憑什麼答應,陶家飯碗我不能端。」 
  「為什麼呀,將軍?」 
  「興文啊,說起我們兩家的事話很長嘍,以後再對你說吧。」徐將軍不願說原委,「陶知事主動幫救環兒,我給拒絕了,咱們等洪光宗的消息。」 
  「為確保萬無一失,洪光宗找他的,我們的尋找也別停下來。」孫興文說出自己的主見道。 
  「行,但有一條原則,不能激怒搗嘎子,以免對環兒不利。」徐將軍叮囑道。 
  亮子裡鎮還有一個大宅院,其規模與將軍府不相上下,陶敬澤父親是有名的金把頭,他的故事不是金沙堆起的萬貫家產,而是他最傳奇的一次經歷,為將金子帶出卡子,將金豆子、金疙瘩、金皮子裝入病死的父親肚子裡,屍首運到亮子鎮,他從此就發啦,後開了多家買賣,至今人們稱他陶老闆。 
  此時,陶老闆半躺在椅子上,長長的旱煙袋斜向一邊兒抽煙,責備兒子道:「說你不信,徐大桿子不會給你面子。怎麼樣,遭白眼兒了吧?」 
  「爹,徐將軍的勢力範圍何止一個小小的三江縣,兒想當穩這個知事,非得徐將軍認同啊。」陶知事比老子認清形勢,事實上也如此,兵荒馬亂的,槍桿子尤為重要。 
  「恐怕很難,」陶老闆嘓口煙道,「陶徐兩家是世仇,三代人五代人化解不了。給你提媒吃了閉門羹,你親自登門拜訪,請他赴宴不給面子。你說說,明擺著記我們的仇嗎。」 
  「儘管是這樣,我們還是主動緩和……」陶知事說。 
  「下輩子吧,即使你管他叫爹,他也不會與我們和好。」陶老闆說得絕對。 
  「照爹的說法,我這知事沒法當下去了。」 
  陶老闆將煙袋交給女傭,轟她下去,而後詭秘地說:「天無絕人之路。爹給你搭咯(聯繫)上日本人。」 
  「日本人?」 
  「時前眼目下你也看著了,日本人一天一天比俄國人強大,說不準哪一天東北日本人說了算。徐又是個啥?充其量是個草頭將軍。」陶老闆說,在他眼裡,充其量是大桿子,關東民間蔑稱當兵的為大桿子。 
  「那是很遙遠的事情,還沒見日本人有什麼大動作。」 
  「孤陋寡聞,孤陋寡聞啊!」陶老闆蘸著茶杯裡的水,往桌子上寫了一個字,問兒子:「他是幹什麼的?」 
  「黑龍會會長啊。」陶知事回答父親的話。 
  「嘿嘿,黑龍會有戲啊!」陶老闆神秘地說。   
  《出賣》第八章(1)   
  【8】 
  洪光宗鞭馬趕回老爺嶺天已大黑,匪巢大窩棚裡燈火通明。 
  「怎麼像過節似的,裡外都掌著燈。」洪光宗疑惑道。 
  「大哥下山,我怕有不測,準備了一下。」黃笑天說。 
  「去將軍府救我?」 
  「唔,現在看來用不著了。」黃笑天悅然道,「瞅大哥春風滿面,事兒一定很順。」 
  「順,特順。弄壺酒,咱哥倆喝個痛快。噢,對了,也給眾弟兄擺兩桌,搬火三(喝酒)。」洪光宗說,「後天大煞落(日落),我們……槍響幾聲,待我進窩棚抱出大小姐,你們邊放槍邊喊叫,像似追殺。」 
  「沒問題,大哥。」 
  洪光宗細緻佈置道:「我跑進山洞後,你們要不時地在洞的外圍弄出聲響,製造沒有離開的假象。第二天我帶她衝出山洞,你們追趕,將我的左臂打傷。」 
  「如果那夜你倆生米煮成了熟飯,沒必要打傷你。」黃笑天反對道,「打傷左臂的苦肉計要不就不搞了。」 
  「打,一定要打這一槍。」洪光宗態度堅決地說,「二弟,我相信你的槍法,擦破一層皮,流血,要流血。」 
  黃笑天心沒底道:「如果子彈打偏……」 
  「我自認倒霉,大不了多養幾天傷。」 
  「關鍵在於山洞裡的那一夜,大哥能不能得手,得了手一切迎刃而解。」黃笑天含蓄地說,「頭噴兒菜(蔬果第一次成熟)大哥能不能吃到嘴呢?」 
  「沒冒兒(沒問題)!」洪光宗胸有成竹道,「她大不了是一匹馬。」 
  「生荒子(未馴服的牲畜)喲!」 
  「你大哥馴馬是老油子(閱歷多、見識廣且狡猾的人)。」洪光宗嘟噥道,「是菜吃頭噴兒,是馬騎生荒子!」 
  大荒溝夜晚格外寂靜,此地離廢棄的金場並不近,為何在此修窩棚?這是一個坑頭——負責一個坑口的小頭頭——的住所無疑,人們有兩種猜測: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和一口古井有關。窩棚旁的確有一口填死的老井,旁邊長著刺兒松,可以斷定井水有了毒被填死的。有一句俗語云:旁邊長著樺楊沒毒,生刺兒松有毒。至於井是怎樣先無毒而後有毒的,無從考究。 
  窩棚裡點一盞馬燈,環兒躺在采金夫的舖位上,仍舊蒙著眼睛,雙手捆綁著。 
  「今晚你老實睡覺,別找不自在(麻煩)。」鬍子警告加威脅道。 
  「啥時候放我回家?」環兒問。 
  「回家?你一個黃花大閨女,還想囫圇個兒地回家,做夢吧。」鬍子說。 
  「你們想幹什麼?」環兒惶恐起來,鬍子的話她聽明白了,非要把她怎麼怎麼地才肯放她走。 
  「不是我想幹什麼,大當家的要壓裂子。」 
  「壓……」 
  「睡你!」 
  「不要,不要啊!」環兒哆嗦起來。 
  「衝我喊叫啥,也不是我要壓裂子,是大當家的搗嘎子要壓裂子。」鬍子故意這樣說,是二爺授意他這樣講的。 
  砰!砰!驟然響起的槍聲傳進窩棚。 
  「媽的出事啦。」鬍子扎呼,又是故意扎呼。 
  環兒聽到拉槍栓和慌亂跑出去的聲音。 
  「頂住,別讓他劫走徐小姐!」鬍子煞有介事地叫嚷。 
  槍聲、人中槍慘叫,時時傳來。突然,窩棚門打開,帶進一股風。 
  洪光宗到環兒面前,三下兩下扯下眼罩,說:「小姐,我來救你。」 
  「你是誰?」環兒的眼睛一時看不清來人面孔。 
  「別問了小姐,趕快跟我走,一會兒搗嘎子帶人追過來可就走不了。」洪光宗急火地催,「快,麻利走!」 
  環兒努力站起來,又跌倒說:「我腿麻筋兒(木),走不了道。」 
  「我背你走。」洪光宗獲得一次機會道。 
  「這、這……」面對虎背熊腰的陌生男人,環兒遲疑著。 
  「快呀,小姐。」洪光宗半蹲下身,環兒爬上洪光宗的脊背。一股沖天的力量朝上一躥,山石在他身下飛走。   
  《出賣》第八章(2)   
  洪光宗躥出窩棚,背著環兒在密林間猛跑,黃笑天帶著兩三個人遠遠地虛張聲勢地追攆,放空槍。 
  「追呀!朝林子裡跑了!」 
  「抓住他們的影兒啦,在那兒呢!」 
  環兒膽戰心驚,身子緊緊地靠著洪光宗,不停地顫抖。洪光宗騰出一隻手,不時地回身射擊。槍聲越來越近,喊叫聲近在咫尺。 
  「他們追上來了,放下我你跑吧。」她驚恐萬狀地說。 
  「不,我不能撇下你,即便是死也要和小姐死在一塊。」 
  生死攸關時刻,聽到這樣感人話語,環兒很是激動,在洪光宗背上流淚。 
  一條河橫在面前,月光在河面閃爍。洪光宗有了第二次機會,其實這是整個計劃的一個環節,遇到河是計劃的組成部分。 
  「快追!他們到了河邊。」鬍子喊叫著,讓氣氛更緊張,他們需要這種效果。 
  「他們過不去河,水深淹死他們。」 
  「我不會水。」環兒說。 
  「我背你過河。」 
  「河水很深啊。」環兒恐懼,她暈水,望顏色深一點的水她就頭暈,連自家的水缸都不敢瞧一眼。 
  洪光宗不容她再往下說,背著她下河。水很深,瞬間沒到他們的肩膀,他奮力泅水過河。 
  黃笑天帶鬍子追到河邊,向河面打槍,子彈在水面飄飛,發出嗖嗖的哨響。 
  洪光宗游向對岸,上岸後,他們渾身濕透。 
  「他們會追過來嗎?」環兒冷得發抖,渾身濕透給故事埋下伏筆,後面的呼應才自然而然,沒痕跡。 
  「天亮前不會,他們不敢下河。」洪光宗沒擰衣服,而是控槍筒裡的水,竟然倒出一條泥鰍魚來,它拘拘攣攣地鑽進石頭縫兒。 
  「這兒是哪裡?」環兒不熟悉環境,除了山還是山,除了樹還是樹。 
  「白狼山。」洪光宗說,她只在深宅閨房裡聽人講過此山,講那群神秘的白狼,及白狼奶養的男孩,他說,「搗嘎子的人在河對面,我們不能停,趕緊走。」 
  「今晚上能到亮子裡鎮嗎?」她問。 
  「天這麼黑,山又險,看不清路,天亮再出山。」洪光宗說,「我們找安全地方躲一夜。」 
  「可我們到哪兒去躲呀?」 
  「附近我知道一個山洞,進裡邊躲一夜。」他說。 
  翻過一座山,鵝頭峰旁邊那個叫黑瞎子洞的山洞出現。他領頭鑽進去,洞底很寬敞,顯然不是黑瞎子挖掘的,大自然鬼斧神工開鑿的。 
  「小姐的衣服濕透啦,攏火烤烤。」洪光宗關心地說。 
  環兒乖乖服從洪光宗安排。 
  洞中不缺干朽的樹枝子,篝火點燃,濕透的環兒更憐人兒,蜷縮在火堆旁。 
  遠處傳來熊的吼叫聲。山洞陰涼和驚嚇令環兒瑟瑟發抖,顫音道:「熊瞎子、熊瞎子叫。」 
  「熊餓了才叫,它夜晚出來找食兒。」他說。 
  熊瞎子能不能鑽進洞來呀?環兒驚悚的目光四處張望。 
  「一般不會,但我們呆在黑瞎子洞裡,要十分警惕。」他製造恐怖,她深陷恐怖之中渴望獲救,那樣才合情合理。 
  「啊!黑瞎子洞?」環兒驚駭道。 
  洪光宗掏出兩把手槍放在面前,說:「咱有槍,熊瞎子不敢進洞來。」 
  環兒膽戰心驚,下意識地朝洪光宗挪動身體,他們離得很近了。 
  篝火已經燃旺。 
  「脫下濕衣服烤乾吧,□一宿咋行?」 
  環兒害羞,因此猶豫不決。 
  「哦,我到洞外邊去……你烤衣服。」 
  環兒望著洪光宗的背影喊道:「喂,你回來。」 
  洪光宗駐足,轉身迷惑道:「小姐你、你烤衣服……我怎麼好在場……」 
  環兒語氣堅定地說:「我讓你回來。」 
  洪光宗慢慢地走回的火堆旁。 
  環兒旁若無人地脫外衣,瞥眼洪光宗,見他閉著眼睛,十分不好意思的樣子說:「睜開眼睛,幫我烤衣服。」   
  《出賣》第八章(3)   
  「小姐,我、我不敢。」洪光宗假裝紳士道。 
  環兒身上的衣服所剩無幾,說:「我敢,你怕什麼。」 
  洪光宗猛然睜開眼睛,見到半裸體的女人,目瞪口呆。 
  「你從來沒見過女人?」 
  「沒,從來沒見過。」洪光宗撒謊道。 
  「那你就看看我吧。」環兒落落大方地說。 
  洪光宗情不自禁地撲過去,將環兒撲倒……木材燃燒辟啪作響。 
  山洞外的密林裡,黃笑天和幾個鬍子躺在石板上。 
  「二爺,往下我們還幹什麼?」一個鬍子問。 
  「今晚睡覺,明天過河去……」黃笑天說。 
  「大當家的帶那個丁丁(小美女)今晚……」 
  「仰(睡)吧,做個甜兆子(好夢)。」黃笑天說。 
  黑瞎子洞篝火燃燒著。環兒躺在洪光宗的懷抱裡,兩人面對火堆,她說:「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我覺得對不住小姐,乘人之危……」洪光宗羞愧的樣子。 
  「一切都是我自願的……」環兒安慰他,卻不知自己正鑽入別人設下的圈套,「還沒告訴我你是幹什麼的。」 
  「兩天後,我是你父親麾下的一個營長,現在還不是。」 
  環兒懵然的目光望著洪光宗。 
  「環兒,你聽我對你說……」洪光宗說自己是鬍子大櫃黑貂。   
  《出賣》第九章(1)   
  【9】 
  孫興文準備帶人進山,白狼山是尋找環兒的重點地方。這裡離鎮最近,鬍子綁架最可能躲進山高林密的山裡,西邊是一馬平川的西大荒,東邊是東夾荒也不適於藏身,北面更不可能,□牛河一帶駐紮巡防軍一個團,只有向南進山,鑽進山裡十分安全。 
  「爹,讓我去吧,我能照顧好自己的。」枝兒請求道,她爭著隨孫興文進山。 
  「孫副官他們翻山越嶺的,去找鬍子很危險的,不行,還是在家好好陪你娘。」徐將軍仍不吐口,不是去遊山玩水,去尋找人質,肯定跟鬍子動武,傷著二小姐怎麼辦? 
  「人家想姐姐。」枝兒眼圈發紅道。 
  「枝兒啊,你姐姐在鬍子手裡,生死不明。」徐將軍動情地說,「爹就你們這兩個女兒,你不能再有什麼閃失,碰破一塊皮爹都心疼啊!」 
  「我馬駕(馭馬技術)好,又會打槍。」枝兒說。 
  「爹現在心很煩很亂……聽話枝兒,去陪你娘吧。」徐將軍心亂如麻道。 
  「是。」枝兒勉強地答應。 
  幾道霞光射入黑瞎子洞,明亮了一些部位。洪光宗和環兒半躺半坐,相擁而睡,環兒先醒來,凝望洪光宗許久。 
  「環兒,你醒啦。」洪光宗睜開眼睛說。 
  「天亮了。」環兒沒正面回答,此話有些意味深長。天亮了表明一個難忘的夜晚過去,對於她來說昨晚非同尋常,一個鬍子頭改變了將軍的女兒——大家閨秀的命運,或者說鬍子頭的命運因她而改變。 
  「啊呀,我都幹了什麼?」洪光宗望到陽光,猛然推開環兒說。 
  「怎麼了光宗?」環兒愣怔道。 
  「我都幹了什麼……我不是人,我該死。」洪光宗無限懊悔、自責,需不需要這樣表演,總之他表演了。 
  環兒再次撲到他的懷裡,再一次表示道:「都是我願意的。」 
  「你是將軍的女兒啊,我一個小小的營長……真不知天高地厚。環兒,環兒。」洪光宗做了錯事害怕的樣子,嘟囔道,「何況營長還沒正式當上呢!環兒,將軍槍斃我時,你別忘了給我燒幾張紙。」 
  「別說這不吉利的話……」環兒不讓他說下去,「我爹怎麼會槍斃你呢,有我在他不會傷害你。」 
  「環兒,」洪光宗抱緊她說,「拚死我也帶你逃出去。」 
  戲演到這份兒上,該給他們喝彩了。但是戲還沒落幕,黃笑天等人躲藏在灌木叢中,望著遠處的山洞,黑□□的山洞寂靜無聲。 
  「我們到山洞口去,看我的眼色行事。」黃笑天指揮道。 
  「是,二爺。」鬍子們齊聲地說。 
  洪光宗和環兒已經做好出洞準備,戲情即將推向高潮。 
  「你緊跟在我的身後……會打槍嗎?」他愛護地說。 
  「不會。」 
  「你跟住我……我來對付他們。」 
  環兒努力點頭,不免有些緊張。 
  「別怕,有我呢。」洪光宗鼓勵她,一步步向洞口移去。 
  「前邊有個洞。」一個鬍子道,假裝發現洞口。 
  「過去看看!」黃笑天說。 
  洪光宗退回來,將環兒護在身後說:「他們輕易不敢進洞。」 
  咚咚的腳步移近洞口,太陽把一個人碩大的頭影投進來,鬍子在朝洞裡探頭。 
  「人可能藏在裡邊,進去看看。」 
  「天哪,黑瞎子洞還敢下去呀,我可想多活兩天。」 
  「誰知道洞裡有沒有黑瞎子啊,打槍……」 
  「你不要命了,轟出黑瞎子還不舔了我們幾個,走,到前邊找找去。」黃笑天說著早編好的「台詞」,腳步聲遠去。 
  「過會兒我們再出去。」洪光宗對她說。 
  確定黑瞎子洞口沒人,洪光宗探出頭,四外望望覺得安全,回身向洞裡招招手,環兒慢慢地爬出山洞。 
  「別出聲,跟上我。」他牽住環兒的一隻手,逃向樹林。 
  忽然,洪光宗將環兒拉入一棵百年大樹的後面:「噓——」前邊的山路上影影綽綽有人。他說:「下山的路封死了,我們過不去。」   
  《出賣》第九章(2)   
  「咋辦?」 
  「還有一條便道,可以到老爺嶺。環兒,這邊走。」洪光宗思量道,環兒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他們在那兒!」鬍子高聲問。 
  「追呀!」又一個鬍子喊叫著。 
  「環兒快跑!別回頭。」洪光宗拽起環兒拚命朝前跑。 
  黃笑天他們追過來,漸近。 
  洪光宗暗中配合地揚了下左臂,黃笑天舉槍射擊。他哎喲一聲,槍掉落地上。 
  「你中槍了。」環兒驚愕道。 
  「不要緊,快跑!」洪光宗撿起槍,捂著傷口道。 
  黃笑天帶人邊放槍邊追趕,仍舊按劇情走下去,形象一點說如獵人趕仗——用響動嚇唬動物奔向有埋伏之處,然後射殺。 
  鬍子的確要把洪光宗和環兒往老爺嶺趕,他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追趕他們的人已遠遠被拋在後面。 
  「我實在跑不動了。」環兒氣喘吁吁說。 
  「歇歇吧,他們不敢往前追了。」洪光宗手指茂密的樹林說。 
  「這是哪兒?」 
  「老爺嶺,到了家門口。」 
  「這麼說我們安全了。」 
  「安全了。」他語氣肯定說。 
  環兒樂極生悲,嗚嗚地哭起來。 
  「怎麼了環兒?」 
  「逃出來了,我們終於逃出來了。」 
  豬油火把、松樹明將老爺嶺匪巢照得如同白晝,數張八仙桌子圍著鬍子,熱烈酒宴場面。環兒坐在洪光宗與黃笑天中間,覺得一切都新奇。 
  「大小姐,這杯酒為你壓驚。」黃笑天親自給環兒倒酒,兩天來一個追趕她的人,以又一張面孔出現,環兒做夢都不會想到這其中的奧妙,端起酒杯道:「謝謝二當家的,我不盛酒力,象徵地喝一口。」 
  「意思意思就行。」黃笑天說,環兒同他撞杯,抿一口酒,他接著起杯道,「這第二杯酒,我代表全綹弟兄敬你,明天我們下山,投奔徐將軍,還請大小姐多多關照啊!」 
  「說什麼關照,你們捨生忘死地相救,我會跟爹說的,重重犒賞眾弟兄們。」環兒真心要報答營救她的人,到了將軍府和父親說說,照顧他們沒問題。 
  洪光宗滿臉喜悅,儘管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這一槍挨得值,英雄救美圓滿成功,山洞的一夜情,是這部交響樂中的華彩段,他們都激情了才華。 
  「謝大小姐,乾杯!」黃笑天舉杯。   
  《出賣》第十章(1)   
  【10】 
  從將軍府到城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亮子裡鎮主要街道清空,當地人叫淨街(戒嚴)。 
  徐將軍一身軍裝,挎槍佩刀,威風凜凜,身後跟著孫興文等官兵,走出將軍府。護兵牽來馬,徐將軍等幾位高級軍官上馬。 
  「走!」徐將軍向城門走去,一路士兵敬禮。數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分列在敞開的城門兩側,軍樂隊在城門前列隊站好。將軍下馬,和數名陪同的軍官站在城樓下。 
  眾目望向遠方,等待什麼出現。 
  一匹快馬拖起塵土飛來,在徐將軍面前跳下馬道:「報告將軍,他們過了仁德橋。」 
  「準備迎接。」徐將軍對孫興文說。 
  「是!」 
  一隊人馬浩蕩地走過來,可見前面三匹馬,依次為:洪光宗、環兒、黃笑天。 
  孫興文向樂隊揚了下戴著雪白手套的手,軍樂聲頓起,這樣迎送場面在亮子裡不多見。 
  隊伍臨近,洪光宗等人下馬,徐將軍迎上去,環兒撲到徐將軍懷裡叫道:「爹!」 
  徐將軍情緒有些失控,抱住女兒老淚橫流,一聲迭一聲呼喚:「環兒,環兒。」 
  「爹!」環兒無限的委屈頃刻間都宣洩出來。 
  孫興文掏出手帕遞給徐將軍。 
  女兒被送回來,實際找回來,權當是送回來的,將軍的面子需要送回來,張張揚揚地在街上走,就是讓人們看到,將軍的女兒被鬍子綁架毛髮未損,且精精神神地送回來了。 
  幾名巡防軍士兵騎馬在前面開路,軍樂隊跟在後面演奏,徐將軍等要人在第一排,洪光宗等人在第二排,眾鬍子隨後。 
  環兒不是撲到而是被娘攬入懷中,緊緊地擁著道:「環兒,你不回來,娘也不活啦。」 
  「娘,我回來啦。」 
  「姐,你出事後,娘就病啦。」枝兒說。 
  徐夫人緊緊攥著環兒的手,生怕再走掉似的,問:「鬍子沒欺負你吧?」 
  「沒有,開始幾天把我帶到一個窩棚裡,說是等那個大櫃搗嘎子,沒等他到來,給洪光宗救出。」環兒講述經歷道。 
  「洪光宗是什麼人?」徐夫人問。 
  「爹最近改編的鬍子大當家的。」枝兒代答,「是他救了姐姐。」 
  「噢,還是鬍子。」徐夫人沒想到要感謝的人,竟然是個鬍子。 
  「鬍子和鬍子可不一樣,洪光宗不同其他土匪……」環兒說。 
  「瞅瞅,來不來為他掙口袋(向情)。」枝兒嘴快道。 
  「人家捨生忘死地救我,胳膊還受了傷……」環兒說。 
  將軍破格招待洪光宗,飯廳滿滿一桌子山珍海味。 
  洪光宗坐在徐將軍的身邊,受傷的左臂包紮、吊起,他的身邊是孫興文,排下去是黃笑天,幾位軍官。 
  「光宗啊,你為救小女受傷,本將軍十分感謝你。」徐將軍關懷地問,「傷得怎麼樣?孫副官,過後讓軍醫官好好給扎痼(治療)扎痼。」 
  「沒啥大事兒,搗嘎子的槍法實在不怎麼樣。」洪光宗毫不在意地說。 
  「還是檢查一下。」孫興文說。 
  「我又不是泥捏的,那樣沒筋骨囊兒。」洪光宗堅強地說,「真的沒事兒。」 
  「光宗你帶過來一百多號人?」徐將軍問。 
  洪光宗答:「是。」 
  「還有一百多條槍?」 
  「是,將軍。」洪光宗答,他心中暗喜,從將軍的話中聽出好事來了。 
  果不其然,徐將軍因洪光宗救女有功,決定重賞他,說:「光宗啊,讓你當營長是委屈了點兒。」隨即目光轉向孫興文,多此一舉的徵求意見了,「興文你說呢?」 
  「哦,職務低了一些。」孫興文心領神會道。 
  「嗯,讓光宗當團長吧!」徐將軍說。 
  環兒還在母親的堂屋內,徐夫人心疼地說:「瞧你瘦啦。」這顯然是當娘的感覺了,被綁架的幾天裡,束手蒙眼活動受限制,吃的不差,飯菜有野味——肥美的獾子肉。   
  《出賣》第十章(2)   
  「沒有,娘。」她說。 
  「這場災難過去,我和你爹抓緊給你把婚事辦嘍,借喜事沖沖晦氣。」徐夫人說。 
  「娘,我和誰結婚?」環兒愣然道。 
  「爹娘自有安排。」徐夫人隱瞞說,不過,這也算是吹了風,和女兒打了招呼。 
  環兒這回認真地尋思娘的話,以前說起這個話題,她真沒當回事。會把自己嫁給誰呢?她動腦筋想了想,只是沒想出來。 
  「姐嫁給誰呢?」枝兒問。 
  「娘只是那麼說,連我都不知道嫁給誰。」 
  「讓我猜猜,」枝兒興趣這件事情,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然用不著先告訴你,上花轎嫁人就是啦。」 
  「說得輕飄,反正不是你嫁。」環兒噘嘴道,「你猜呀!」 
  「咱爹選的女婿還會錯啊,我想,是他啦。」 
  「誰?」 
  「是他,絕對是他。」枝兒挑明地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孫興文!」 
  「怎麼是他?」環兒一愣道。 
  「姐,怎麼不能是他?」 
  環兒愈加說不明白了,她內心不是沒想過他,現在大不同了,因為發生了黑瞎子洞的故事,身子給了營救自己的人,支支吾吾道:「怎麼是他,不該是他。」 
  「說什麼呢姐,孫興文一表人材……爹早看上他,給你培養的如意郎君。」枝兒說。 
  「誰如意,爹如意。」環兒嘟噥道。 
  「難道姐不如意?」枝兒詢問。 
  「你才如意,你如意你嫁他好了,我不嫁。」 
  「那你和爹說,你不嫁我嫁。」枝兒玩笑道。 
  「你說話可要算數啊!」環兒下地穿鞋道,「說就說去,你以為我不敢。」 
  「姐!」枝兒一把扯住環兒說,「和你鬧著玩呢,你還當真啦。」 
  數日後,洪光宗一身軍裝,肩戴軍銜章進將軍室來,道:「騎兵九團長洪光宗,奉命來見將軍。」 
  「坐吧,洪團長。」徐將軍說。 
  「謝將軍。」 
  「怎麼樣,軍訓還適應吧?」徐將軍平易近人道。 
  「報告將軍,適應,全團都適應。」 
  「傷好了吧?」徐將軍關心道。 
  「報告將軍,全好啦。」洪光宗抖擻一下胳膊說。 
  「痊癒就好。」徐將軍欣然,說,「光宗啊,軍訓結束了,裝備也發下去了,軍官也配齊。有兩項任務,你九團挑選。省督軍命我派兵守護白狼山,現在開工建兵營,設哨卡;另一個任務是駐防□牛河。」 
  「我去□牛河。」洪光宗做了選擇。 
  徐將軍說明有跡象表明俄國人要修鐵路過來,去那兒又苦又危險,俄國人的護路隊不太好惹。 
  「當年我起局,和大鼻子的花膀子隊干幾次仗,最後他們敗了。」洪光宗炫耀地說起消滅俄羅斯土匪的當年勇。 
  徐將軍說俄鐵路護路隊是正規騎警,不同於土匪花膀子隊。洪光宗說我知道,將軍。 
  「你們九團去□牛河。」 
  「是!將軍放心,只要我洪光宗有口氣,大鼻子甭想朝前修一寸鐵路。」洪光宗說。   
  《出賣》第十一章(1)   
  【11】 
  在夫人的催促下,徐將軍決定向孫興文提婚姻的事。談話的順序是先公後私,他說:「洪光宗帶九團去了□牛河以北地區,明天到達。」 
  「洪光宗去駐防……」孫興文不放心地說,「我還是跟著去安排妥當些。」 
  「我觀察洪光宗人忠厚,能力也成,□牛河他去駐守沒問題。興文,我留下你,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對你說。」 
  孫興文似乎猜測到,侷促不安。 
  「環兒有些任性,因為我們只這麼一個獨苗,任秧長大……都是我給慣壞了。興文,你覺得她怎麼樣啊?」 
  孫興文聽明白了,將軍要把環兒嫁給自己。將軍這個動意他早看出來。他對她怎樣說呢,挺喜歡她但談不上如何如何愛她,婚姻以外的東西很多,這一點他清楚,將軍不只選個倒搬樁(入贅)女婿,重要的是選接帥印的人,徐家軍未來需要人來掌管。他沒更大的野心,出於對將軍的感情和信任,一切聽從他安排,說:「將軍如我再生父母,您做主吧。」 
  「既然你沒意見,咱先說到這兒,待和環兒說過後,我選一個媒人給你們做媒。」徐將軍說,徐家的閨女得明媒正娶。 
  徐夫人聽丈夫一說,高興道:「興文答應了,大喜啊。」 
  「你別高興得太早,環兒的脾氣你知道,得和她說。說好說賴,不過這事由不得她。」 
  「你和她說吧。」徐夫人說。 
  「當娘說合適。」 
  「還是你說。」 
  「怎麼,環兒她……」徐將軍奇怪,看出夫人隱瞞什麼。 
  「那天我提口她嫁人,沒一絲笑模樣。」 
  「靦腆……」 
  「絕不是靦腆,心裡好像有事兒。」 
  「什麼事?」 
  「自打給鬍子綁票回來,」徐夫人說女兒變化:「人變了不少,對槍了馬了的感興趣。」 
  「何以見得?」 
  「枝兒說姐姐纏著要她教騎馬呢。」 
  環兒要騎馬?過去她可是見到馬捂鼻子,嚷著煩馬汗泥味兒。這是怎麼啦?徐將軍迷惑不解。 
  堂屋門外響起環兒的問話聲:「小鳳,爹在我娘屋裡嗎?」 
  「回小姐的話,在。」小鳳答。 
  「說話這麼囉嗦,說一個在『字』不就得了。」環兒訓斥女傭道。 
  「瞅瞅,學會訓人啦。」徐夫人說,「以前環兒脾氣可沒這麼壞。」 
  「爹,娘。」環兒進來。 
  「我和爹正說你呢,你來啦。」 
  環兒撒嬌地說:「又說我什麼嘛,要不我臉老發燒,原來你們議論我呀。」 
  「環兒你坐下,我和你娘正談論你的婚姻大事。」 
  「讓我嫁給孫興文。」環兒直截了當地說。 
  徐將軍和徐夫人不由一愣。 
  「要是議論讓我嫁他,那是白議論了。」環兒任性地說。 
  「你說什麼?」徐將軍動氣問。 
  「爹,娘。」環兒勇敢起來道,「嫁他我不同意!」 
  「看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孫興文哪兒點你沒看中,論人論……」徐夫人說。 
  「你們都看上了孫興文,正好還有人看上了他。」環兒把玩笑話當正經話說。 
  「誰?」 
  「枝兒,枝兒嫁他得了。」環兒沒在意父母臉色的變化,隨心所欲說自己的。 
  「放肆!」徐將軍發怒道。 
  端著茶具走到堂屋門外的小鳳,手冷丁一抖,一隻茶杯朝地下滑落去。枝兒手疾眼快,過來接住茶杯問:「怎麼啦,小鳳?」 
  「將軍正發火。」 
  「和誰?」枝兒刨根問底道。 
  「大小姐……」小鳳說她聽到的。 
  「這是隨便說說玩的事嗎?婚姻大事怎能當兒戲!」徐將軍獅子一樣咆哮,樣子駭人。 
  「環兒,你總要說不嫁庸乎(因為)啥吧?」徐夫人打圓場說。 
  環兒欲言又止,一時難說出口。 
  「有什麼想法說出來我們聽聽。」母親說道。   
  《出賣》第十一章(2)   
  徐將軍逼問的目光盯著女兒,幾十年他都沒用如此眼光望女兒,他不相信她會與自己的想法不同。 
  環兒鼓足勇氣道:「我心裡有人啦。」 
  「啊!」徐將軍驚詫,即使打仗損失一個團他不至於如此震驚,「你說什麼?有人?」 
  「說呀,他是誰?」徐夫人追問。 
  「洪、光、宗。」環兒一字一頓,說得再清楚不過。 
  「你再說一遍。」徐將軍眼睛驚得大大地道。 
  「我要嫁給洪光宗!」環兒幾乎是喊著說。 
  「不對呀,不對!」徐夫人搖搖頭道,「你們認識沒幾天啊。」 
  「我們一見鍾情。」環兒坦然承認說。 
  啪!徐將軍伸手搧了女兒一嘴巴道:「閉嘴!」 
  「你們再逼,」環兒捂著臉跑出去,「我死給你們看!」 
  「爹……」枝兒進屋來,「姐怎麼啦?」 
  「氣死我了。」徐將軍臉色十分難看,手還在顫抖。 
  「快去看看你姐姐。」徐夫人擔心女兒,吩咐枝兒,她跑出去。 
  「出鬼了,環兒咋突然喜歡上他了呢。」徐將軍大惑不解道。 
  「這也不是沒根兒沒蔓兒,環兒給鬍子綁架,洪光宗捨身救她,還為此受了傷,環兒能不動心嗎?」徐夫人分析說,「環兒知恩圖報……」 
  「壞菜(糟糕)啦!」徐將軍有些洩氣,心不再畫魂兒,「要是那樣,這事真不好辦了。」 
  「看來環兒心裡一時半晌擱不進別人。」徐夫人說。 
  「我都和興文說了,咋和他交代啊。」徐將軍為難,事情很棘手,「我說話咋能不算數?我們手捧上了刺蝟蝟。」 
  「誰說不是呢。」 
  「不行!」徐將軍發狠道,「我要硬把環兒塞入花轎!嫁給興文板上釘釘。」 
  「不妥。」徐夫人反對道,「環兒真敢死給你看,不妥。得想轍!」 
  「我還有什麼轍可想啊?」徐將軍現出無可奈何的樣子,他這個女兒啊,從小嬌慣長大,任情……硬擰瓜就不是甜不甜的事情,非出事不可。 
  枝兒到了大小姐閨房,環兒趴在炕上哭泣。她解勸道:「姐,爹娘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該問問我呀,是我嫁又不是他們嫁,和自己不喜歡的人過一輩子……」環兒委屈地哭訴說。 
  「姐到底喜歡誰呀?」 
  「洪光宗。」 
  洪光宗?枝兒也覺得意外,世間有許多事情不總按常理發生,她逗她的話道:「一個土匪頭子有什麼好的,說話連不成句兒,成語盡說三個字,比如憐香惜玉,他只說憐香惜。」 
  「不准你埋汰他。」環兒猛然坐起說。 
  「呀,這樣凶啊。」枝兒說,「本來嘛,我說的都是實嗑兒。」 
  「他是巡防軍騎兵九團長……說話不成句,是幽默,貴人話語遲。」環兒極力辯解,維護她心儀的人。 
  「你這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他本來就是西施。」 
  「西施呢,」枝兒譏笑道,「豆腐,臭豆腐還差不多。」 
  「臭豆腐,臭狗屎我都愛……」環兒死心塌地了,鐵了心嫁給洪光宗,符合了女人喜歡與眾不同男人的道理,她覺得他是那樣的與眾不同,侵入自己身體給她留下最深刻記憶的東西,他是真正的男人。她說,「我嫁不成洪光宗,就去死。」 
  「姐,誰說嫁不成洪光宗?只看你心橫不橫。」 
  「橫?」 
  「也不是一點補救辦法都沒有。」枝兒出謀劃策道。 
  「好妹妹,給姐畫道兒(出主意)。」環兒商量加哄的口吻,走投無路時刻,誰說能幫她她都會欣然接受。 
  「看你愛那個土……不,團長,死去活來,我索性幫你一忙。」枝兒表示同情,幫助有條件的,她說,「可你得答應我,不准告訴爹和娘。」 
  「誰告訴他們是小狗。」 
  「想一想姐,孫興文要是不肯娶你,或者說不敢娶你呢?」枝兒啟髮式地說。   
  《出賣》第十一章(3)   
  「啥意思?」環兒懵然道。 
  「你去找他……」枝兒說出高招。 
  下面,是環兒照枝兒支的招兒去做的情形——孫興文在副官室低頭專心致志地看一份軍情方面的材料,環兒走進來,他絲毫未察覺,她伸手猛地拽下他手中的材料。 
  「大小姐。」孫興文一愣神,急忙站起來道。 
  環兒直視孫興文,直言問道:「你要娶我?」 
  「是,不是。」孫興文手足無措,誰會想到她會如此發問。 
  「到底是,還是不是?」環兒追問。 
  「是將軍……」孫興文羞澀,還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才這樣說。 
  「我爹逼你娶我是吧?」 
  「也不完全是。」孫興文誠實地說。 
  「是也好,不是也罷,我都不同意,孫興文你不能娶我。」她認真地說,「你可別傻,我爹是拉郎配,娶個跟你不一心的女人,遭罪的是你。」 
  孫興文愣愣地望著環兒,平素大小姐可不是這個樣子。 
  「怎麼,沒聽明白我的話?沒聽懂我再說一遍,你不能娶我!」環兒說完離開。 
  孫興文呆愣在那兒。   
  《出賣》第十二章(1)   
  【12】 
  孫興文被叫進將軍室。 
  「興文,你準備一下和我去趟□牛河。」徐將軍眉端頭擰著大疙瘩,說,「就走,事不宜遲!」 
  孫興文感到出了事,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望著徐將軍。 
  洪光宗和俄國護路騎警發生了衝突,雙方都有死傷,俄國人照會政府,陶知事轉達省府令,要求徐將軍妥善處理此事。 
  幾天來,孫興文一直研究一份情報,俄國人野心勃勃,計劃在東北修數條支線鐵路,哪裡有礦藏資源就往哪裡修。 
  「俄國人不光是鼻子大,手也長,朝我們伸過來。」徐將軍粗言道,「哈拉子(口水)淌三尺我讓他們嚥回去!」 
  孫興文依稀看清俄國人窺視的目標是白狼山,這裡水路發達,放排流送可到達內地,山裡盛產的優質木材一直是皇貢品,外國人垂涎欲滴。他說:「將軍,我們和俄國護路騎警的衝突不能升級,這涉及到國際關係,要尋個正當理由來阻止他們。」 
  「咱們的地盤上,在咱們家門口,我們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徐將軍不聽邪說,「理由,老子手裡的槍就是理由,抖毛扎翅就揍他,揍出他屎來。」 
  其實尋找一個理由也不難,□牛河以北是大片草原,巡防軍騎兵需要草場,趁政府還沒明確同意俄國人修支線鐵路,先把那一帶劃定為軍事禁區,他們再進入,打他們沒亂子,孫興文出謀。 
  「好,先下笊籬。」徐將軍眉飛色舞說。 
  騎兵九團團部在□牛河邊的河灘草甸子上,中俄雙方談判在這裡舉行, 
  徐將軍同俄國護路騎警隊長對面而坐。 
  「徐將軍,」騎警隊長用俄語道,「你的士兵無端襲擊我護路騎警隊,為此我們提出強烈抗議。」 
  待翻譯完,徐將軍說:「你們不好好的在鐵路線上呆著,跑到□牛河幹什麼?騎警隊撩騷,不揍你手懶。」 
  「請問將軍,這撩騷?」俄語翻譯難住了,問。 
  徐將軍示意孫興文說明。 
  「撩騷有兩種含意,一是打情罵俏,即是調情;二是招惹人。徐將軍指的是後者。」孫興文說。 
  翻譯將此話翻譯出來。 
  「和你們的皇帝簽過在東北修鐵路條約,我們自由……」騎警隊長頓時不悅道,語氣很生硬。 
  「和皇帝簽的約,你們去找皇帝好了。」徐將軍冷笑,幾分挑釁道,「在這裡我說了算,縣官不如現管,何況天高皇帝遠呢。」 
  「你不講道理。」騎警隊長慍怒道。 
  「天底下如果有道理好講,你們就不會來中國修鐵路。」徐將軍針鋒相對,態度生硬,「隊長先生,從現在起不准將鐵路修進□牛河一尺,否則,我命令部隊開火。」 
  翻譯把徐將軍的話翻譯給俄方。 
  「不可理喻!」騎警隊長憤怒,拂袖而去,一隊俄國騎警隨他離開。 
  「瞅瞅,還甩劑子(賭氣離開)走啦。」徐將軍大笑道,「別得乎他!」 
  「將軍,這次干仗咱沒吃虧,咱死一個,他們死倆,咱傷兩人,他們傷了六七個。」洪光宗說。 
  「整的好,下回再碰上,往狠裡整。」徐將軍誇讚道。 
  洪光宗得到將軍撐腰,來了勁兒,說:「整死他們!」 
  「洪團長,」徐將軍吩咐道,「選幾匹好馬跟上我,咱們來個跑馬占荒,我鞭馬到哪兒,哪兒就是禁區的邊界線。」 
  □牛河以北草甸子很開闊,徐將軍策馬在先,在草甸上奔跑,數名士兵抱著木頭橛子,沿著徐將軍的馬蹄印釘下界樁。 
  徐將軍登上一個沙坨,回望圈下的土地,露出滿意的笑容,問身邊的洪光宗:「怎麼樣,估計有多少裡地?」 
  「西面快到天邊兒,北面挨近鐵路……」洪光宗指向遠處道,「嘿,大鼻子他爹,老鼻子啦!」 
  「這回非把大鼻子的鼻子氣歪不可啊!」徐將軍頗得意地說。 
  「氣掉才好、好呢。」洪光宗解氣地道。   
  《出賣》第十二章(2)   
  「洪團長拿出你的看家本領,把俄國人給我擋在軍事禁區外,不得他們踏進一步。」徐將軍手臂大動作地比劃說。 
  「將軍,九團要是擋不住大鼻子,你崩了我。」洪光宗拍著胸脯道。 
  孫興文一旁沉默不語,俄國騎警隊長悻然離去,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深為將軍的安危憂慮。 
  亮子裡有俄國人,他們開著關東較先進的火磨,加工麵粉,取名藍磨坊。這天夜裡,俄羅斯風格的房間裡,幾支蠟燭把室內照得通明。 
  「事態很嚴重,我們與巡防軍的談判失敗了,支線鐵路不得不暫時停下來。」尼古拉說。 
  「您的意思是?」亞力山大問。 
  尼古拉是俄遠東鐵路情報機構頭目,設在亮子裡鎮的情報站,亞力山大是站長。公開的身份他們全是商人,亞力山大是藍磨坊主,當地人叫他經理。 
  「徐將軍我們是爭取不過來了……能為我們所用我們就用,不能為我們所用,必須除掉。」尼古拉說。 
  「除掉?」 
  「除掉。」尼古拉堅定地說。 
  除掉一個將軍,決定是不是太草率,亞力山大提出異議。 
  「我們和徐將軍打交道幾年,瞭解他非常排外,很難為我們所用,及早除掉,對我們有利。」尼古拉說。 
  亞力山大擔憂:殺掉徐將軍,對俄國人的利益並不有利,一時很難在巡防軍裡找到一個代替人物。 
  「那個孫興文怎麼樣?」尼古拉問。 
  「此人畢業於講武堂,他的教官是日本人,我怕他親日排俄……近日有情報傳來,徐將軍要把女兒許配給他,以此推斷,將來要他來掌管巡防軍。」亞力山大情報很厲害,將軍府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們更要及早動手,搶在孫興文接班之前。」尼古拉思考著他的暗殺計劃。 
  亞力山大最新獲得的情報是徐將軍的女兒不同意父母的婚姻安排,她暗愛上一個人,也是巡防軍的軍官。也許嫁女不成,徐將軍另有安排。 
  「你說讓他女兒愛上的那個軍官接掌巡防軍?」尼古拉問。 
  「這倒不大可能,那人只是一個團長,徐將軍手下有多名團長,何況他是個草莽。」亞力山大說。 
  「哦,你說的是騎兵九團洪團長吧。」 
  「是他。」 
  「如果真的把巡防軍交給他,我們便有了機會,對付一個土匪總比對付講武堂的學生省事。」尼古拉說。 
  「哼,可惜徐將軍不會將女兒許配給他。」亞力山大說,「將軍瞧不起土匪。」 
  「我已請示上級批准,盡快除掉徐將軍,我們研究一下具體的方案……」尼古拉說。 
  一個不久世人震驚的暗殺將軍的計劃,在火磨坊的一間密室裡完善,本來室內裝有電燈卻始終點著蠟燭,這與尼古拉的特別癖好有關,他的暗殺計劃都在燭光下出籠的。 
  暗殺計劃中最關鍵的東西——殺手選擇上,兩人產生了嚴重的分歧,亞力山大第一次對他的上級提出反對意見: 
  「不行,不行。」 
  「雨蝶執行最合適。」尼古拉固執地堅持道。 
  「我苦心經營多年的雨蝶不能暴露,從長遠目標看,雨蝶還有大用處。」亞力山大說。 
  雨蝶是俄遠東鐵路情報部門王牌間諜,亞力山大一手培植、訓練了她。雨蝶成為俄間諜有一段傳奇經歷,她是中國人,連二毛子二毛子:中國和俄羅斯的混血兒的俗稱。都不是,可為什麼成為俄間諜呢?故事從雨蝶的父親鬍子大櫃老頭好說起,他的職業走街穿巷,做什麼的?褚維塏《人境結廬詩稿》中一首詩道出他的做工情景: 
  烏金尺八口橫吹, 
  磨鏡人來女伴知。 
  攜得青銅舊塵鏡, 
  門前立等幾多時。 
  讀者朋友你會猜到老頭好的職業了,對,磨鏡人磨鏡人:一種職業,新鑄成的銅鏡需要研磨才能發光。磨鏡時,用氈團蘸上藥物(反光材料)在鏡面上摩擦,鏡子光彩照人……這個已經被時代所淘汰的行業,原因是玻璃鏡代替了銅鏡。老頭好爹滿街吆呼磨鏡,手藝傳到他,沒用上幾天就失業了,他仍堅持吃「磨飯」,有首謎語歌謠云:   
  《出賣》第十二章(3)   
  生在懸崖, 
  落在人家, 
  冷水淋背, 
  千刀萬剮。 
  老頭好的吆呼變成了:磨剪子戧菜刀!亮子裡的家庭主婦都熟悉他的聲音,磨出的刀剪保刃又快,鋒利無比。用剪子最多是成衣鋪,夏成衣匠的二姨太看上磨刀匠,實質內容給夏成衣匠發覺報了官,磨刀匠蹲了笆籬子,出獄後他殺掉夏成衣匠,上山當了土匪,直到當上大櫃後,夏成衣匠的二姨太腆著大肚子找他,說懷了他的孩子。按綹子規矩老頭好不能留她在匪巢,給她一筆錢,雨蝶出世後跟著母親過日子。二姨太耐不住寂寞,竟和一個俄國商人來往上,那人就是後來的藍磨坊主亞力山大,二姨太死於到野外河裡洗澡溺水,十六歲的雨蝶被他送回俄羅斯,接受正規的間諜訓練…… 
  「這是上級的決定。」尼古拉表情嚴肅說。 
  「我回國去,對上級講明不能動用雨蝶的理由。」亞力山大奮力阻止,他的理由是現在不是暴露雨蝶的時候,不到萬不得已這張王牌不能用。 
  「你抓緊動身回國吧。」尼古拉說。   
  《出賣》第十三章(1)   
  【13】 
  「清燉林蛙。」傭人端上一樣菜,報出菜名。 
  一家人吃飯,徐將軍、徐夫人、環兒、枝兒在座。 
  「白狼山裡的林蛙很肥,環兒瘦了,給她補補身子。」徐將軍說著夾一隻林蛙放入環兒的碗裡。 
  環兒驚大眼睛,急忙摀住嘴。 
  眾人感到奇怪。 
  「環兒……」徐夫人覺警,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見了林蛙就要噦要吐,啥病來得如此快呀?只能做一種解釋,沒病。難道吐是……做母親的不敢想下去。 
  環兒忍不住要嘔吐,急忙跑出去。 
  「環兒怎麼啦?」徐將軍迷惑道。 
  「我去看姐姐。」枝兒追出去。 
  將軍請來最好的大夫給環兒把脈,徐夫人坐在一旁等診察結果。 
  「我姐她?」枝兒問。 
  「夫人……」把完脈大夫欲言又止,「我們出去說話。」 
  「哦,」徐夫人看出什麼,隨大夫走到外屋,問:「我閨女是什麼病?」 
  「脈相很好,沒病,大小姐有喜啦。」大夫說。 
  徐夫人驚異道:「有喜?」 
  「已經三個月。」大夫說。 
  「啊!」徐夫人愣然。 
  徐將軍同樣驚愕道:「有、有喜?」 
  「大夫說已經有三個月。」徐夫人說。 
  「誰的?誰的?我槍崩了他!」徐將軍怒吼道,「你去叫環兒來,我問她。」 
  「你小點兒聲,生怕沒人聽見!」徐夫人息事地說,「要問也得我去問,你問她好意思說嗎?」 
  「我槍崩了他!」徐將軍再次怒吼。 
  小鳳在堂屋外聽見,急忙去告訴環兒,紙包不住火,她決定向父母講明。進屋來,見父母臉色難看,她低頭站在雙親面前。 
  「誰的?」徐將軍直巴楞騰地問。 
  「說吧,環兒。」徐夫人說。 
  「爹,娘,」環兒被逼無奈,道出真情來,「洪光宗。」 
  徐將軍怒火中燒,胡亂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向環兒砸去,她一躲閃砸中博古架上的一隻花瓶,砸碎花瓶。 
  「還不麻溜回你房去。」徐夫人攆女兒,將軍發火大勁兒,可不只用茶杯砸,還有軍棍、手槍,她怕他失控使錯手。 
  環兒離開,徐將軍呼呼地喘著粗氣,額頭青筋暴起。 
  「一定是發生在解救她的路上……」徐夫人推測道。 
  「氣死我啦。」徐將軍橫豎嚥不下去這口氣,「不行,找他算賬,佔我女兒便宜不成!」 
  「我也生氣,可是事情已經發生,我們想想怎麼辦吧。」徐夫人阻攔道,「別去算什麼賬……」 
  「你少橫扒拉豎擋!」徐將軍很少對夫人瞪眼睛,現在瞪了,喊叫:「小鳳!」 
  「哎!」小鳳應聲跑進來,「將軍,夫人。」 
  「去把虎頭軍棍給我取來。」徐將軍指使道。 
  小鳳沒敢怠慢,快步出屋。 
  徐將軍將手槍掏出檢查,確定有子彈,穿上外衣,氣呼呼地往外走,徐夫人試圖攔阻,沒攔住,問:「你去哪兒?」 
  將軍氣囊囊來到院子裡,小鳳匆匆把虎頭軍棍交到徐將軍手上,他對身旁的護兵喊道: 
  「□馬!」 
  護兵牽來馬,徐將軍在院子裡躍身上馬,飛出大院,幾個護兵急忙騎馬跟上去。 
  「興文,」徐夫人驚惶地跑進副官室,說,「你快去攆上將軍。」 
  「將軍怎麼啦?」孫興文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問。 
  「環兒懷上洪光宗的孩子。」徐夫人也不顧及面子了,說出真相,「將軍火了,去找洪光宗算賬。」 
  「啊,孩子?」孫興文吃驚,來不及細想什麼,抓起帽子。 
  「將軍帶虎頭軍棍去找洪光宗,你盡量阻止他。去啊,快去!」徐夫人急催道。 
  孫興文急忙出去。 
  原野上,奔馳的馬揚起塵埃,淹沒了五個騎馬人的身影。徐將軍策馬在先,後面的四個護兵努力跟上。   
  《出賣》第十三章(2)   
  「駕!」孫興文狠抽馬,拚命追趕,與徐將軍一行人相距還有一段距離。 
  徐將軍氣乎地闖入團部,臉色十分難看。 
  「將軍。」黃笑天一愣道。 
  「黃團副,」徐將軍目光咄咄逼人問道,「洪光宗呢?」 
  黃笑天迅速瞥一眼,與孫興文目光相遇,他給黃笑天使眼色,黃笑天領會,說:「喔,將軍,您坐,您坐。」 
  「問你呢,洪光宗?」徐將軍不耐煩道。 
  「給將軍泡壺好茶!」黃笑天命勤務兵。 
  「是!」勤務兵去泡茶。 
  「將軍,洪團長不住在這裡。」黃笑天說。 
  「團長不住在團部,住哪兒啊?」徐將軍問。 
  「報告將軍,近日俄國人又開始測量,士兵阻攔不住,團長帶警衛連過去,住在靠近鐵路的哨所裡。」黃笑天說。 
  徐將軍沉吟。 
  孫興文趁機引話道:「洪團長去了多少天?」 
  「半個多月。」黃笑天會意,盡量為團長評功擺好道,「俄國人盯著團長,一錯眼珠(稍失神)他們就測量釘橛子。」 
  徐將軍氣消了些。 
  「請喝茶,將軍。」黃笑天端茶給徐將軍說,「您放心,有九團在一天,俄國人就一天過不了□牛河,連甸子邊兒也甭想挨。」 
  「好。」徐將軍聲音很小地說。 
  「俄國人見到我們團長像兔子見到鷹,撒腿就跑……」黃笑天專挑洪光宗能耐上說。 
  徐將軍擺擺手,不讓黃笑天往下說,對孫興文道:「我們去哨所!」 
  護兵侍奉徐將軍上馬。 
  「怎麼回事呀,孫副官?」黃笑天湊近孫興文跟前問。 
  「你救了你們團長的命。」孫興文丟下一句,上馬追將軍。 
  黃笑天摸不著頭腦,也急忙上馬,陪同徐將軍他們趕往哨所。 
  三角馬架子——哨所前,有士兵站崗,洪光宗及數名官兵與俄國測量隊交涉。 
  「團長大人,」測量隊頭目用不十分流利的中國話說,「把測量儀器還給我們,我們就離開。」 
  洪光宗屁股底下坐著鐵箱子,用手敲了敲:「要它是吧?你問問它願不願意回到你那兒去。」 
  「箱子,鐵箱子怎麼會說話?」測量隊頭目迷惑道。 
  「不會說話是吧,那就讓它呆在這兒,再說啦,我坐著挺舒服。」洪光宗樣子很氣人。 
  測量隊頭目仍然努力索回自己的東西,口氣軟乎了許多道:「團長大人……」 
  徐將軍一旁目睹這一切,默不出聲。孫興文和黃笑天交流下目光,幾分擔憂。 
  「將軍來啦!」不知誰突然喊了一聲。 
  洪光宗急忙站起身,整理風紀,敬禮:「將軍。」 
  「將軍!」俄國測量隊的人也隨之喊道。 
  「洪團長!」徐將軍叫道。 
  「有。」洪光宗答應。 
  「把儀器還給他,警告他們不准再擅入軍事禁區測量。」徐將軍說。 
  「是!」洪光宗遵命,交還了測量儀器,對測量隊頭目說,「將軍的話你聽清了吧,今後再不許進軍事禁區測什麼量。」 
  「是,是。」測量隊頭目道。 
  洪光宗回頭見徐將軍一行已走遠,黃笑天過來說,「將軍說到團部等你。」 
  「怎麼沒一起走?」洪光宗問。 
  「大哥你是不是惹什麼禍啦?」 
  「沒有哇。」 
  「不對呀,將軍氣勢洶洶來團部找你,來者不善啊!」黃笑天說。 
  「你多慮了吧?」洪光宗沒想出所以然。 
  「還慮什麼呀,你沒看將軍帶著虎頭軍棍。」 
  洪光宗犯尋思,平白無故帶它幹啥?孫興文講過虎頭軍棍,將軍治軍用它懲罰犯軍規的人。這麼說我犯啦? 
  「大概是不可饒恕的,看樣子大哥躲不過軍棍暴打。走吧,別讓將軍等得不耐煩,給自己再上眼藥。」黃笑天說。 
  回團部的路上,洪光宗反省自己,從改編到來□牛河駐防,將軍始終對自己非常滿意,也沒做錯什麼呀。   
  《出賣》第十三章(3)   
  團部門前,洪光宗和黃笑天下馬。孫興文快步過來,提醒洪光宗道:「將軍正在氣頭上,加小心啊。」 
  「咋回事呀,孫副官?」洪光宗探口風道。 
  「大小姐的事,你惹□□蛄(麻煩事)了。」孫興文點破道。 
  一聽大小姐的事,洪光宗腦袋頓時嗡地一下,將軍一定知道黑瞎子洞裡的事……他愣眉愣眼,咬咬牙,鼓足勇氣走進去。 
  團部內只徐將軍一人,手拄著虎頭軍棍,面色鐵青。 
  聰明絕頂的洪光宗,進屋撲通跪在徐將軍面前,出人意料地喊道:「爹!」 
  「爹?」徐將軍驚奇。 
  「爹!」洪光宗搧自己的嘴巴,邊搧邊說,「我不是人,不知恩圖報,鬼迷心竅動了將軍的女兒,騸了我吧,崩了我吧!」 
  徐將軍表情有了細微變化。 
  洪光宗繼續搧自己的嘴巴,很響,嘴角已流血,說,「我禽獸不如,我該死,槍崩一萬次也不冤……崩了我吧,將軍千萬別手軟。」 
  「我說要崩你了嗎?你都管我叫爹了,我還能崩你嗎?」不料徐將軍開口道。 
  「謝將軍爹。」洪光宗趕緊磕頭致謝道。 
  更出意料的是徐將軍下面的決定,他說:「這個月把你和環兒的事辦嘍吧!」 
  「啊,爹……」洪光宗喜出望外道。 
  「不過你別太得意,把女兒嫁給你,並不意味著我心甘情願,算你小子狠。」徐將軍說,心裡極其矛盾,帶著軍棍是來懲罰動了他心愛女兒的人,驀然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原因不很多,有親眼見洪光宗處理俄國測量隊,有洪光宗敢作敢當的膽量……說他矛盾,純心不想把女兒嫁給他,可女兒死心塌地要跟他,孩子都有了,還能說什麼啊!他說,「人要名,樹要皮,我一生說不上一世清名,為家為國總算說得過去,名譽總不能讓你小子給毀於一旦。」 
  洪光宗洗耳恭聽,樣子俯首帖耳。 
  「你給我聽好了,成了我的女婿,甭指望靠我你在軍隊裡怎麼地,要提升,打仗立功,我手下的軍官都是自己拿血拿命換來的職務,你也一樣。你抬起頭來!」 
  洪光宗這才敢正眼看徐將軍。 
  「這是什麼?」徐將軍舉舉手裡的虎頭軍棍問。 
  「軍棍。」 
  「它是幹什麼的你清楚,我將作為禮物送給環兒,整日伴在她的身邊,你知道為什麼嗎?」徐將軍問。 
  洪光宗腦筋轉了轉,說:「管著我。」 
  「算你聰明!我四十來歲生環兒,老來得子,彌足珍貴,環兒婚姻拖到今天,也是尊重她的選擇。看得出來她跟定了你,我把醜話講在前面,欺負環兒我可饒不了你。」徐將軍警告道。 
  「不敢,絕對不敢。」洪光宗連連道。 
  「軍棍替我看著你!」徐將軍說。 
  【14】 
  拉大鋸,扯大鋸,老爺門口唱大戲。接閨女,請女婿……這首民謠總有人唱,男婚女嫁的事日出日落一樣平常,有些之所以成為故事,是婚姻超乎尋常。將軍如此情形下把心愛女兒嫁給昔日的土匪大櫃,顯然是一個有意思的故事了。 
  將軍府掛滿大紅的燈籠,一個花格窗戶上貼著紅雙喜子。 
  洞房之夜,洪光宗如願揭去新娘的紅蓋頭,環兒撲到新郎懷抱裡,一個陰謀劃上圓滿句號。 
  一陣折騰後,將軍府平靜下來,徐將軍處裡軍務。 
  「將軍,九團來人報告,俄國的測量隊闖入軍事禁區,並有一隊騎警武裝護衛。」孫興文進來說。 
  「告訴洪光宗沒?」徐將軍問。 
  「他們新婚才七天……我想還是不驚擾。」 
  「俄國人怎麼辦?」 
  「我去□牛河。」孫興文主動說。 
  「行吧。興文啊,」徐將軍思考後同意,他面帶愧疚道,「陰差陽錯,陰差陽錯啊,希望你別怪罪。」 
  「沒有,將軍。」孫興文大度地說。 
  「父將軍,」洪光宗進來便嚷道,「大鼻子又起皮子(尋釁鬧事)?」   
  《出賣》第十三章(4)   
  「興文正要代你去處理。」徐將軍說,「你先歇著吧。」 
  「我去,還是我去。大鼻子怕我,見我就跑。」洪光宗說。 
  「此次沒那麼簡單,他們出動了騎警,弄不好要干一仗。」徐將軍憂心忡忡道,「俄國人癩皮纏(無賴)。」 
  「刀對刀的,我更得去了。」洪光宗手發癢,說,「自打下山以來,弟兄們憋得狼哇的,子彈都銹在槍膛裡。」 
  「洪團長燕爾新婚……還是我去吧。」孫興文通情達理道。 
  「興文,你和光宗一起去吧,真的打起來,你幫掌掌舵。」徐將軍最後決定說。 
  「是,將軍。」孫興文道。 
  環兒的肚子一天明顯一天凸起,見不到她一絲高興,憂心如焚的樣子。 
  「有孫副官在身邊當參謀,不會出啥事的。」徐夫人勸慰女兒道。 
  「去了七八天,也沒捎回個信兒來。」環兒說。 
  「俄國人騎警隊只二十幾個人,光宗他們一個團,打起來也吃不了虧。」徐夫人說。 
  「槍子兒不長眼啊!」環兒放心不下。 
  「真的打起來,消息很快能傳回來。」徐夫人說。 
  那個下午,一匹快馬飛入將軍府,帶來消息。 
  「將軍。」黃笑天說,「洪團長讓我來親口向將軍報告,俄國人全部讓我團趕出禁區,洪團長砸碎兩台測量儀器。」 
  「動武沒有?」徐將軍最關心這一點,武裝衝突影響大,放一槍也算動武。 
  「他們聞風喪膽,見到洪團長跑得遠遠的。」黃笑天說,實際情況是,俄國人架上測量儀器,見洪光宗帶兵過來,騎警先跑掉,卻攆上了測量隊,測量儀器被砸碎。 
  「砸得痛快!你轉告洪團長和孫副官,大鼻子不會輕易放棄修鐵路,守護好禁區,防止他們捲土重來。」徐將軍說。 
  報告完畢,黃笑天說:「將軍,洪團長囑咐我面見大小姐,有東西交給她。」 
  「黃團副你去見她吧,多說太平話,環兒很惦念丈夫。」徐將軍叮嚀道。 
  「我明白,將軍。」 
  洪光宗給新婚夫人帶回個特殊禮物,環兒一層層打開布包,一個塔形的綠色野生果子出現,問:「這是什麼?」 
  「酸塔(野漿果),團長親自采的。」黃笑天說,「□牛河一帶特產。」 
  環兒拿起一隻咬了一口,說:「哦,好酸,酸牙根兒。」 
  「團長很好,不讓你惦心他。」黃笑天說。 
  「你們沒和俄國人打起來?」環兒問,綠色的漿汁殘留在嘴角,很鮮艷,「老毛子(俄國人)人高馬大的,我怕你們吃虧。」 
  「嫂夫人,」黃笑天玩笑道,「大哥長著人毛,俄國人怕他,一見說他來了,嚇撓崗(跑)了。」 
  「常言說錢是英雄膽,衣裳是人毛……你說他那兒疙瘩人?」環兒將信將疑道,「不是寬綽我吧?」 
  「真的不是,嫂夫人不信問問將軍便知,打起來誰敢隱瞞不報告啊!」黃笑天說。 
  「那我就放心了……」環兒懸著多日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將軍也將這一個消息帶給夫人。 
  「太平無事就好。」徐夫人欣慰,她關注的只是眼皮上那麼點事情,十分簡單,沒動武女婿就沒事。 
  徐將軍卻心思沉重,俄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闖入禁區測量,修這條支線鐵路他們輕易不會放棄,衝突以後還要發生。 
  「你有千軍萬馬還怕他們啥呀?」徐夫人說。 
  「俄國人不會死心……搬出督軍也說不定,耿督軍發話我可就擋不住了。」徐將軍憂慮道。 
  「耿督軍和你是至交,他不能難為你吧。」 
  「談不上難為,只是政府同意俄國人修鐵路,他也沒辦法。」 
  「假若政府同意,你還阻擋個啥勁兒?俄國人修就修唄。」她說的輕描淡寫,他說你不懂了……也不和你說太多,總之有一點良心,也不能眼睜睜自家的孩子給人抱走。唉,只是我已風燭殘年,沒幾年蹦躂頭。她說你才過六十歲,也不算太老。   
  《出賣》第十三章(5)   
  「人活七十古來稀啊!我原打算將軍隊交給孫興文,唉!幾年的心血付諸東流。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老天的安排,人擰不過天。」徐將軍耿耿於懷環兒的婚事,洪光宗半路闖入,打亂了他的計劃。 
  「婚姻八字造就,誰嫁給誰老天早安排好的,環兒和孫興文沒緣分啊!我看洪光宗也不錯。」徐夫人信天信命說。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意義,環兒快做娘了,即要見到隔輩子人。夫人哪,我戎馬倥傯一生,該歇一歇啦,也享受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我已和耿督軍說過了,將來讓洪光宗掌握巡防軍。」徐將軍對夫人講了自己的未來安排。 
  「這個決定不錯啊。」 
  「洪光宗要換孫興文就好啦。」徐將軍缺憾道。 
  「讓他們兩個人共同掌管軍隊豈不是更好。」徐夫人提示,這是很好的建議。 
  「枝兒的身世特殊,」徐將軍望眼夫人,明白她的想法,說,「至今也不知道她親生父母在哪裡,我們只是義父義母,怎好提口啊!婚姻大事道理要她生身父母親做主啊。」 
  「這多麼年,沒一點她生身父母的消息,人有沒有了都不好說。」徐夫人說,「問問她本人,願意就嫁,不願意嫁算是沒這麼回事,我覺得枝兒跟孫興文也挺般配。」 
  「那你問吧。」徐將軍說。 
  「我得先問問娘娘。你今晚陪我到娘娘廟去上香……」徐夫人相信菩薩,祈望神們給她指指明路。 
  「你和枝兒去得了。」徐將軍不想去,說,「我可不樂意給什麼鬼神的下跪磕頭。」 
  「你是爹,為義女屈尊你燒炷香,才靈。」徐夫人說。 
  「行吧。」徐將軍不得已道。 
  【15】 
  娘娘廟沒有尼姑什麼的住持,平素都由信奉者維護著,夜晚沒人在裡邊。徐夫人將丈夫拉入死亡境地,俄國人暗殺點選在這裡,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赴死亡之約,去拜訪死神。 
  「你們在外面守著。」廟門外,徐將軍對四名侍衛說,他不願讓部下見到自己下跪,即使給神下跪他也不情願。 
  「將軍……」侍衛不放心道。 
  徐將軍擺了下手。 
  「是!」侍衛聽令,留在廟門外。 
  阻擋死神最後一道防線衝破了,徐將軍和夫人經過寂靜無聲的院子,進了第二道廟門。 
  燈光昏暗,神壇上擺著供品,香爐上燃著香。徐夫人跪在觀音神像前,磕頭作揖虔誠道:「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 
  徐將軍站在夫人身後,聽到身後細微響動,猛然轉頭,高高的廟門第二道門檻外站著一個蒙面黑衣人,手持雙槍向徐將軍射擊。 
  砰砰!砰砰砰!徐將軍身中數彈,隨即倒地。 
  徐夫人受到驚嚇,尖叫一聲後昏倒,頭重重地磕在神案上……蒙面黑衣人轉身逃走。 
  「將軍,將軍!」幾名侍衛端槍衝進來,一個侍衛抱起徐將軍。 
  另一名侍衛去呼喚徐夫人:「夫人……」她的頭磕出個窟窿,腦漿隨血溢出,很快氣絕身亡。 
  當夜,一匹快馬飛出亮子裡鎮城門。 
  □牛河九團團部裡,洪光宗、孫興文、黃笑天在馬燈下研究事情。 
  「不好了,出大事啦!」報信的軍官跌跌撞撞地進來,緊張、氣喘道,「徐將軍遇刺,夫人已經過世。」 
  眾人皆驚駭。 
  「將軍怎麼樣?傷得重不重啊?」孫興文急切地問。 
  「身中數彈,恐怕不行了,將軍現在還能講話,命令洪團長和孫副官立馬回去。」報信的軍官說。 
  「□馬!」洪光宗急火道。 
  孫興文放心不下什麼事情。 
  「你們快走吧,這裡有我呢!」黃笑天說。 
  眾人候在將軍府的一間堂屋外間,等待徐將軍接見,叫到誰誰進去。枝兒扶著環兒,她們哭成淚人;洪光宗拚命睜大淚眼,望著房棚;孫興文腰板挺直坐在椅子上,眼裡含淚。   
  《出賣》第十三章(6)   
  「洪團長,」一個軍官從裡屋走出傳令道,「將軍叫你進去。」 
  傷勢很重的徐將軍躺在床上,洪光宗走近道: 
  「爹將軍。」 
  徐將軍眼睛瞅床邊凳子,示意他坐下。 
  「爹,什麼人幹的啊?」洪光宗問。 
  徐將軍微微搖下頭,表示不清楚,吃力地說:「光宗啊,我要……走啦,你接替我的位置吧……你帶著我的、信……去省裡見耿督軍,他會、會任命你……我們是中國人,別忘了……祖……宗,俄人的鐵路擋住,看、看住白狼山,遇事多和興文商量……」 
  外屋,環兒手撫著隆起的腹部,表情痛苦。 
  「姐,我扶你回屋躺一會兒吧。」枝兒勸說道。 
  「不,我等著和爹說話。」環兒硬挺著,她生怕見不到爹最後一面。 
  「你這身體……爹叫你,我再去找你。」枝兒說。 
  「我等爹。」環兒倔強地道。 
  洪光宗走出來,數雙目光投向他,將軍第二個叫孫興文進去。 
  「將軍。」孫興文握著他伸出的一隻手,軟弱無力的一隻手。 
  「……你才是我心裡真正……女婿……陰差陽錯……」徐將軍動情地說,他用生命在表達一種歉疚和遺憾,屬於他的時間極其有限了。 
  「將軍,咱不提這件事啦。」孫興文忍著什麼說。 
  「我嘔心瀝……血培養起來的軍隊,」徐將軍有淚淌出眼角,孫興文給他揩去。他說,「你當好軍師,扶助光宗……管好軍隊啊!興文,你、你不會因環兒……嫉恨光……宗……」 
  「不會,將軍你放心,我一如既往。」 
  「興文……枝兒……」徐將軍臉上湧起幾絲安慰笑意說。 
  此時,枝兒有點等不急,直搓手道:「爹,我要見爹!」 
  「別急枝兒,」環兒反過來勸她說,「爹沒事的,他肯定叫我們。」 
  枝兒走向病室,被站在門口的軍官攔住:「對不起二小姐,將軍不叫你,你不能進去。」 
  枝兒似乎要發火,最後還是忍了。見孫興文出來,上前問:「我爹下面是不是叫我呀?」 
  孫興文搖搖頭,走到環兒跟前說:「大小姐,進去吧。」 
  「環兒。」徐將軍望著女兒,說話相當吃力。 
  「爹。」 
  「環兒……爹要……走啦……和你娘一起走……」 
  「爹,你不能丟下環兒啊……」 
  徐將軍伸出顫抖的手,環兒把臉湊過去,他親切地撫摸著道:「替爹管……好你……丈夫……使用軍棍……」 
  枝兒急不可待,她要往裡沖了,說:「我要見爹……」 
  「爹和你姐多說會兒話,你別急呀。」洪光宗勸她。 
  「我能不急嗎,敢情你們都見著爹了……不行,我去見爹……」說完衝向病室,給軍官攔住,她喊鬧著:「我要見爹!」 
  「二小姐……」孫興文也過來勸阻道。 
  「爹!爹呀!」環兒驚天動地一聲呼叫。 
  眾人湧入病室。 
  徐將軍已嚥氣,環兒痛哭。 
  「爹呀,」枝兒一下撲到床上,抱住徐將軍哭喊,「你咋沒和枝兒說話呀!爹……」 
  眾人悲傷。 
  【16】 
  靈棚搭在將軍府院子裡,冥器陳列棚子下:一輛紙騾車套著與真騾子般大小的騾子,有揚鞭車老闆趕車,車上是一匹白馬,著軍裝的侍者多人,手持將軍生前喜愛的刀槍之物……另一輛騾車上有一頭黃牛,侍者多個男女僕人,手持煙袋……紙牛是為夫人準備的。 
  一首《扎大牛》歌謠唱道: 
  老牛老牛讓我摸, 
  都因我媽子女多。 
  今日到了陰間冥王界, 
  我媽到那你跟著。 
  清水你別動, 
  髒水你替我媽喝。 
  鼓樂班子報門曲《工尺長》,吹打三通。然後是《一條龍》……孫興文等軍官在靈棚前,洪光宗身戴重孝,和枝兒等家人迎接前來憑弔者。   
  《出賣》第十三章(7)   
  支賓人(主持者)道:「三江縣陶知事來給將軍和夫人磕頭啦!」 
  陶知事走到靈位前。 
  「將軍,夫人,陶知事給您們磕頭了,一叩首!」支賓人高聲地道。 
  出人意料地陶知事行了大禮,跪下磕頭,按照當地風俗,洪光宗等後輩家人陪著磕頭。 
  「二叩首!」 
  陶知事磕頭,徐家人陪著磕頭。 
  「三叩首!」支賓人道。 
  陶知事磕完第三個頭起身,眾人隨之起身。他走到洪光宗等人面前,說:「節哀!」 
  「孫副官,」洪光宗吩咐孫興文道,「請知事到客廳休息。」 
  「陶知事,請!」孫興文客氣地說,「請!」 
  將軍府客廳已經有先來的人,傭人端杯茶給陶知事。 
  「請喝茶,」孫興文讓客道。 
  「謝謝!」陶知事打聽道,「是什麼人對將軍下此重手?」 
  「目前尚不清楚,刺客事先埋伏在娘娘廟。」孫興文說。 
  「夜裡外出將軍沒帶侍衛?」陶知事問。 
  「因是陪夫人上晚香,只帶四名護兵,又被將軍留在廟大門外,裡邊發生的事一點兒都不知道,聽到槍聲進去,見將軍和夫人已中槍倒地,搜遍廟內,沒見一個人影兒。」孫興文說。 
  「噢,殺手會飛簷走壁。」 
  「至少身手不凡。」 
  「孫副官,你認為是何方人士所為呢?」陶知事究問道。 
  「這不好認為。」孫興文很嚴謹,沒根沒據不能亂說話。 
  「大案發生後,我及時上報省府,省長指令三江縣破案……我冒昧問一下,軍方對此案怎樣安排的?」陶知事問。 
  孫興文略作思索,說:「洪團長和家人正忙於葬禮,待將軍下葬後才能做出決定。」 
  陶知事說那我們先調查著,過幾天我們坐下來研究具體破案細節,孫興文未作反對。 
  「黑龍會長橋口勇馬先生給將軍和夫人磕頭了!」支賓人高聲地道。 
  橋口勇馬深深地向將軍三鞠躬。 
  「請會長到客廳休息。」洪光宗說。 
  「我還有事,改日登門拜訪團長。」橋口勇馬告辭。 
  「送送會長。」洪光宗吩咐身邊軍官道。 
  軍官送橋口勇馬到大門外,一輛馬車等在那兒,軍官說:「會長慢走。」 
  馬車走過一條街,車老闆問:「去哪兒?」 
  「陶府。」橋口勇馬說。 
  在亮子裡鎮,還是有人為徐將軍遭暗殺高興,陶老闆便是其中之一,因手舞足蹈,煙袋幾次滑落到地上,傭人急忙拾起遞給他,他吩咐道:「叫後廚殺隻雞,取出女兒紅。」 
  「是,老爺。」傭人下去。 
  「陶老闆,女兒紅是什麼?」橋口勇馬問。 
  「酒啊,二十多年的陳年老酒。今天我得慶祝慶祝!」當年陶老闆得了狗頭金,不過樂到如此程度而已。 
  「高興喝酒……」橋口勇馬眼珠轉了轉道,「因為徐將軍死去?」 
  「哈哈,說得太對啦。一山不藏二虎,在三江縣只有徐家和我們不相上下,鬥了幾代人……真是他命裡該絕,一生無後,自己又死於非命。」陶老闆幸災樂禍,將軍死他解恨。 
  「徐將軍不是有兩個女兒嗎,怎麼叫無後?」 
  「女子不算,而且只一個親生的,另一個是義女。」 
  「收養的義女?」橋口勇馬明知故問。 
  「徐將軍一次遭遇鬍子,叫枝兒的女子殺入重圍,救出他來,不然,那次他死定了。」陶老闆講道。 
  「枝兒到底是什麼人呀?」橋口勇馬驚訝裝得十分逼真。 
  「不清楚來路,後來聽說她成為徐將軍的義女,改姓徐。」陶老闆說。 
  「這是哪年的事?」 
  「兩年前吧。」 
  「嫁給洪光宗的是哪一個女兒?」 
  「大女兒,當然不是枝兒。徐家的大小姐也和她爹一樣,遭遇土匪,不過這次是綁票,身為鬍子大櫃的洪光宗救她出來,就嫁給他啦。」   
  《出賣》第十三章(8)   
  「聽說洪光宗可不簡單。」橋口勇馬說。 
  「一個流賊草寇有什麼不簡單,充其量打打殺殺。」陶老闆輕蔑地說。 
  「徐將軍一死,他自然要接管巡防軍。」 
  「那倒有好戲看了,幾天就得黃局兒。」陶老闆輕蔑地說,「徐將軍一死,巡防軍樹倒猢猻散……定然潰不成軍。橋口勇馬會長,你說一個嘯聚山林的鬍子,統帥得了千軍萬馬?」 
  橋口勇馬自然不這麼看,得到徐將軍女兒要嫁給洪光宗的消息,黑龍會就注意上他,對這位可能未來掌管徐家軍的人秘密調查。這裡要交代一下日本黑龍會,它的建立比藍磨坊要晚一些,名義上是商人組織,在亮子裡開店經商,仁丹鋪、料理屋什麼的,實質和藍磨坊一樣以經商為掩護,都是純粹的特務機關,主要是搞各自所需的情報。 
  這樣說吧,日俄兩家情報站都設在鼻子底下,徐將軍絲毫未察覺,始終拿兩個情報站的頭目橋口勇馬和亞力山大當朋友處,關係保持很好。然而,特務盯上手握重兵的徐將軍,他們在東北要幹的事越不過當地軍隊。 
  藍磨坊成功地策劃了這次暗殺,亞力山大回國並沒說服了鐵路最高情報機構,暗殺計劃沒絲毫改變,仍舊按尼古拉佈置的進行,動用了潛藏很深的雨蝶,她成功地殺掉了目標。 
  賊喊捉賊的戲還要演,登場的是藍磨坊主亞力山大,他親自去將軍府弔唁。 
  辭靈儀式仍在進行中。 
  支賓人嗓子有些嘶啞地喊道:「藍磨坊主亞力山大先生,給將軍和夫人磕頭啦!」 
  亞力山大向靈柩三鞠躬畢,到洪光宗面前說:「洪團長,將軍逝世我深表悲痛……」 
  洪光宗冷漠亞力山大,不用正眼瞧對方,與俄國人有底仇,儘管他不清楚是俄國人除掉了將軍,心裡還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仇恨不僅僅來自□牛河的幾次衝突,將軍的突然被害不能不使他懷疑是俄國人幹的。 
  「亞力山大先生,」孫興文見此情景,快步過來解圍說,「請到客廳休息。」 
  「噢,我還有事。」亞力山大知趣地說,「告辭啦。」 
  孫興文送亞力山大離開。 
  洪光宗畢竟是個粗人,不滿意刻寫在臉上,最明顯的一個不友好的表情是用眼睕楞(惡狠狠地看)亞力山大。枝兒一旁加鋼兒(挑撥)說:「姐夫,你該揍他,大鼻子還有好人啊!」 
  「說什麼呢,枝兒。」環兒責備她道,「人家給爹娘來磕頭……」 
  「黃鼠狼給雞拜年,根本沒安好心。」枝兒說,「他們的護路隊多次和爹的巡防軍動槍,虛情假意。姐夫,你說是不是啊?」 
  「枝兒說的對。」洪光宗說。 
  「對什麼對,你現在是團長,做事要亮氣(胸懷),小腸嫉妒的咋成大事喲。」環兒的批評話真叫洪光宗心裡服氣,暗喜她所言的大事具體指的什麼,他堅信不疑將軍臨終前對自己交代的事,也一定向她交代了。 
  「華清池張老闆給將軍和夫人磕頭啦!」支賓人喊道。 
  洪光宗他們的講話被打斷,去陪前來弔喪的人磕頭。 
  陶府裡的酒桌深夜才撤下去,陶老闆差下人套車送橋口勇馬回黑龍會,不知他是真醉還是裝醉,在車笸籮裡唱了一路,那首沒人聽得懂的日本北海道小調。 
  「停車。」橋口勇馬叫道。 
  「吁!」車老闆子吆喝住牲口,說,「還沒到地方,先生。」 
  「你走吧!」橋口勇馬下車,身體搖晃著朝街對過走去。車老闆子眼盯著他,確定他去了哪裡回去好向主人交待。 
  夜色很深,臨街買賣店舖都打烊關張,卻有一盞燈籠亮著,燈籠很特別,不是通常的圓形而是方的,燭光閃爍照著門前粉牆,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 
  金雞未唱湯先熱, 
  紅日東昇客滿堂。 
  橋口勇馬走進一燈獨挑的華清池,車老闆子趕車離開。 
  「哦,去那地方,嘿嘿。」陶老闆聽後笑道,在他心目中,夜間營業的澡堂子充滿曖昧。   
  《出賣》第十三章(9)   
  「軍方沒動靜。」陶知事對爹說。 
  「徐將軍剛死,巡防軍群龍無首,自然無暇顧及破案抓兇手啦。」陶老闆說。 
  「洪光宗將接替徐……」 
  「消息準確?」 
  「據說是徐將軍死前都安排好了,帥印給了女婿。」陶知事說,「什麼巡防軍,實際就是徐家軍,用人免不了帶有濃重的家族世襲色彩,然而徐將軍身後無子,最近的人只有女婿……」 
  「動作這麼快呀,還是比我們快。」陶老闆情緒低落一些道。 
  「爹,你就別打破頭楔啦。」 
  「為什麼?省督軍不是沒下委任狀嗎,我去一趟,擋住更好,擋不住揭揭洪光宗的鬍子底也好。」陶老闆要阻止洪光宗接帥印,他希望徐家軍隨著徐將軍這桿大旗倒下而垮掉,最好在三江地區消失。 
  「據我所知,耿督軍與徐家是世交……我們非但阻止不了,把我們露出來,以後不好與巡防軍相處。」陶知事看得更遠一些,說,「爹,咱們別打不住黃皮子,落一身臊。」 
  「那眼睜睜讓徐家的女婿掌管巡防軍,也太便宜了他。」 
  「爹,您想想,洪光宗當不上統帥,又要派來張光宗李光宗,與其說給外派的人當統帥,不如洪光宗當。」 
  「洪光宗鬍子打底兒。」 
  「我們對洪光宗知根知底,脾氣稟性都瞭如指掌,才好對付。爹你說是吧?」 
  遠來的和尚雖會唸經,可不一定對付得了。陶老闆轉意改變了初衷道:「有道理,聽兒子你的,我不去省裡啦。」 
  「不!」陶知事比老子狡猾,他說,「爹還是要去,錦上添花。」 
  「幹什麼呀?」 
  「去為洪光宗當統帥呼籲啊!」陶知事說。 
  陶老闆幡然醒悟道:「兒子,你比爹鬼道(機靈)!」 
  【17】 
  耿督軍讀徐將軍生前寫給他的信,洪光宗心裡忐忑不安,等候在一邊。 
  「徐將軍口頭上和我講過,」耿督軍讀完信望洪光宗說,「薦你掌管三江巡防軍,我已答應他。」 
  洪光宗稍稍放下心,仍很緊張。 
  「唉,他沒看到你任職這一天啊。」耿督軍遺憾道。 
  「將軍囑咐我,繼承他的遺志,」洪光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表示忠誠說,「追隨督軍……」 
  「想必你知道,我和徐將軍如手足親兄弟。三江地區物產豐富,尤其是白狼山歷史上是皇家的禁地,三江衙門專管送選朝貢事務……開禁這幾十年來,各色人等蜂擁而來,盯上木材、鹿茸、黃金,這裡邊也有俄國人,日本人,英國人……徐將軍鎮守三江,將這些掠奪者擋在白狼山外,也許這樣就得罪了什麼人,惹來殺身之禍。」 
  「說來也怪,將軍沒和什麼人激烈的衝突啊。」洪光宗說,他想說俄國人,□牛河小小的交火也不至於使他們殺掉一個將軍,因此沒說。 
  「有些人的利益受到損害,他們要清除障礙,殺掉將軍。哦,有什麼破案線索嗎?」耿督軍問道。 
  「沒有。三江縣陶知事正率人破案,要我們軍方配合。」 
  「省府命陶知事組織破案,巡防軍要很好地配合,一定查清徐將軍遇害真相。」耿督軍指示道。 
  「是,督軍。」 
  「我立刻委任你為三江巡防軍司令。」耿督軍說。 
  「督軍大恩大德,光宗終身不忘。」洪光宗感激萬分道。 
  「要感謝感謝你已故岳父吧,是他堅持你執掌帥印。光宗,希望你別辜負他對你的信任,將軍沒做完的事,你接著做,做好。」耿督軍語重心長地說。 
  「上有督軍您給我撐腰,下有我岳父九泉之下保佑,我一定掌管好巡防軍,為國效力。」 
  「我給你撐腰?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說不準哪一天調我走,三江巡防軍的事完全靠你自己,明白嗎?」 
  「明白。」 
  前幾天,巡防軍和俄國人衝突,省府受到來自偽朝廷的壓力,耿督軍硬是頂住了。本來準備去三江找徐將軍,將軍突遭不測,他向洪光宗詢問這一情況。   
  《出賣》第十三章(10)   
  「和俄國人衝突的正是我們九團,俄國人朝三江方向修支線鐵路,測量隊再次進入了巡防軍的軍事禁區……」 
  耿督軍又向洪光宗交待一些事情,然後寫了封信,說:「交給陶知事,你任巡防軍司令,須要當地政府知道,要借他們的嘴公佈出去。」 
  洪光宗當然要照辦,表情有些不痛快,給耿督軍看出來。 
  「嗯?」 
  「我岳父一直和陶家不睦……」洪光宗說出實話。 
  「準確地說,是徐陶兩家在經營黃金上結下的仇怨,始終未化解開,疙疙瘩瘩到今天。」耿督軍糾正道,「過去有人戲說徐將軍是三江的看家虎,說富賈一方的陶老闆是地頭蛇。他們鬥起來,三江地動山搖。」 
  「我岳父的死,會不會是陶家干的呀?」洪光宗說。 
  「此言差矣!徐陶兩家雖然爭鬥幾十年,還不至於動殺機,陶老闆知道殺死一個將軍的後果。說起來還有一件舊事,陶老闆曾經來找過我,給他即要去三江赴任的兒子敬澤和徐家大小姐做媒。」 
  「是嘛。」洪光宗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道。 
  「我去說媒會讓徐將軍犯難……所以沒答應他。從這件事上看,陶家還是想緩和關係的。」耿督軍說。 
  「報告督軍,」內侍進來說,「有一個自稱是三江的陶老闆來求見,說和督軍是老朋友。」 
  「哦,陶老闆!」耿督軍知道來人是誰了,他望著表情驚異的洪光宗,說,「人不識念叨,說他他就嗆(本)上來了。」耿督軍吩咐內侍道,「帶他到客廳,我馬上過去。」 
  「督軍,我?」 
  「你先呆在這兒,我還有話和你說。」耿督軍說完離開。 
  「督軍。」陶老闆畢恭畢敬地招呼道。 
  「哈,是什麼風把陶老闆吹來的呀?」 
  「督軍一向可好?」 
  「好,好,陶老闆最近又發大財了吧?」 
  「借督軍吉言,日子還湊合過得下去。」寒暄一番後,陶老闆奔向正題:「督軍,我長話短說,今天有一事要說。」 
  「別客氣,請講!」 
  「冒昧問一句,徐將軍作古,三江巡防軍新帥的人選有了嗎?」陶老闆問。 
  「咦,陶老闆關心起軍隊的事來嘍。」 
  「不是,我歷來低頭一門心思做買賣不關心時政,軍隊什麼的我更不感興趣。是這樣,三江縣商會讓我來向督軍推舉一個人,看能否任三江巡防軍統帥。」陶老闆閃開身子,言說代表縣商會來的,這樣督軍容易接受。 
  「噢?」 
  「巡防軍駐守三江,保三江平安,督軍,誰任這個統帥與草根百姓息息相關。」 
  耿督軍贊成地點頭。 
  「所以我來……」陶老闆繼續說推薦理由沒說人,皮兒厚了些。 
  「你這個商會會長親自來省裡,推舉誰呢?」耿督軍問。 
  「我們知道軍隊上的事,商賈買賣人沒權力過問,也不該管。請督軍恕罪!」陶老闆謙遜道。 
  「不妨講講。」 
  「巡防軍駐守三江……當然,誰來當這個新統帥,由督軍來定奪,我們只是表達一下心願而已,向督軍推薦一個人……」陶老闆說,「洪光宗。」 
  耿督軍心裡高興,但不露聲色道,「能說說推舉洪光宗當巡防軍新統帥的理由嗎,陶老闆?」 
  「理由多多啊,」陶老闆拿出事先寫好的薦賢書說,「我們都寫在這封聯名薦賢書上了,請督軍過目。」 
  「過後我一定細看。」耿督軍接過來薦賢書,未拆開看,隨手放在桌子上說,「陶老闆,有句話不該說,不過我還是要說。」 
  「督軍請賜教。」陶老闆恭敬地道。 
  「過去你和徐將軍摩擦,相互詆毀,如今你極力推舉他的女婿做新統帥,陶老闆識大體,不計前嫌,真是令我感動啊!」耿督軍說。 
  「冤冤相報,寧有窮期……」陶老闆假裝胸懷寬大道,「徐將軍人已去,我陶某還記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幹什麼。督軍,希望您能考慮小民的願望啊。」   
  《出賣》第十三章(11)   
  「我會考慮你們要求的,順民心得民意嘛!」耿督軍說。 
  等在另間屋子的洪光宗惴惴不安,站起來坐下,坐下又站起來,自言自語道:「他來幹什麼,陶老闆找督軍幹什麼啊?」 
  耿督軍健步走進來,洪光宗急忙站起身,詢問的目光望著耿督軍。 
  「一碗水把人看到底不成。」耿督軍說,「喔,你坐。」 
  洪光宗慢慢坐下,傾聽下文。 
  「大大出我所料,光宗你猜猜陶老闆大老遠跑來幹什麼?推舉你做巡防軍的新統帥。」 
  「嚄?」洪光宗大感意外道,「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因此說嘛,不能一碗水把人看到底。過去我小看他的肚量,瞧瞧,帶著數十名鄉紳、商賈的聯名的薦賢書來找我。」 
  洪光宗仍然沒回過神來。 
  「我給陶知事的信重寫,加上他父親自到省裡來推舉的事。」耿督軍重寫完那封信,遞給光宗說,「你可以放心地回去上任。不過,我要提醒你的是,俄國人,還有日本人,終日窺視白狼山。」 
  日本人?洪光宗覺得新奇,三江縣內只有幾個日本人,他們是黑龍會的,一色做買賣的。 
  「徐將軍走得急,沒仔細對你交代。」耿督軍想了想說,「亮子裡鎮上的黑龍會有些來頭……可要提防著點兒。」 
  「是,督軍。」 
  省督軍與駐守三江的巡防軍新統帥密談了一個下午。 
  【18】 
  轟轟隆隆的火磨覆蓋著藍磨坊,俄式建築的辦公樓內,尼古拉和亞力山大在一間密室裡交談。 
  「雨蝶這次幹得很漂亮,沒留一絲痕跡,一切完結了。」尼古拉很滿意殺手道,「我們的心腹大患已除。」 
  「可是事情遠遠沒完。」亞力山大高興不起來,他比尼古拉更瞭解將軍府的事,說,「我始終認為派雨蝶刺殺徐將軍是愚蠢的決策,這是將雨蝶推入絕境。」 
  「你擔心他們抓住雨蝶,其實大可不必,讓雨蝶撤出亮子裡回國去,他們找得到?」尼古拉滿不在乎說。 
  亞力山大則認為雨蝶沒暴露,不能撤出來,還有更重要的使命要雨蝶完成。 
  「既然如此,你擔心什麼?」 
  「我在想採取這種過激手段是成功還是失敗?最後什麼問題都沒解決,得不償失。」亞力山大說。他在暗殺徐將軍的問題和尼古拉分歧很大,堅持拉攏……尼古拉則強硬,要剷除。亞力山大充其量是一個情報站的頭頭,尼古拉不但比他級別高,是他的直接上司,必須聽他的,尼古拉代表最高特務機關,亞力山大胳膊擰不過大腿,不得不執行命令。 
  「徐將軍已死,多年的對手終於死掉,通向白狼山路上最大的障礙掃除,下一步準備實施修支線鐵路計劃。」尼古拉固執己見,他把事情看得過於簡單。 
  亞力山大笑笑,內容很多,包括對愚蠢至極上級的嘲笑。他指出道:「沒那麼簡單,死了徐將軍,還會有別的什麼將軍到任,三江巡防軍還在,修鐵路還要遇到阻力。」 
  「事情肯定有了轉機……」尼古拉自信,他分析了這支部隊,是徐家金礦的護礦隊基礎之上發展起來的,不斷收編三江地區土匪滾雪球般壯大,官兵素質差,紀律渙散,徐將軍用土耍統治得了這支雜牌軍,換一個人,嘿嘿,巡防軍很快就會土崩瓦解。」 
  「不!」亞力山大不贊成他上司的描述,「事實上,徐將軍多年治理,巡防軍絕非昔日護礦隊可比,七個團建制,裝備也不是土槍土炮。尤其是啟用了一批像孫興文這樣軍校畢業的學生,您聽到了,巡防軍的校軍場上整日操練……和匪隊不能同一而語。」 
  「本地有句俗語,癩蛤蟆挎洋刀,瞧他們這套人馬刀槍!再說了,有誰能統領得了這群烏合之眾?沒有!」尼古拉輕視道。 
  「洪光宗。」亞力山大乾脆地說。 
  「洪、光宗?哈哈,那個土匪大櫃?」 
  「現在是九團團長,洪光宗占天時地利,可能繼任三江巡防軍的統帥。」亞力山大說。   
  《出賣》第十三章(12)   
  「如果洪光宗升任新統帥,」尼古拉繼續分析道,「我們命雨蝶在他身上下功夫。」 
  「刺殺徐將軍後患無窮啊,」亞力山大心存疑慮道,「陶知事已經掛帥破案,雨蝶逃得過逃不過都很難說。」 
  「雨蝶是我們精心打造的優秀間諜,是遠東鐵路情報之鷹。你都看見了,這次刺殺目標,做得天衣無縫嘛。」尼古拉說。 
  確切地說,雨蝶是亞力山大的傑作,翅膀上的每一個斑點顏色都是他確定的。他說:「我始終堅持我的觀點,雨蝶不該執行這次刺殺將軍任務,一旦暴露,我們前功盡棄。所以我建議上級,一段時間裡不要派雨蝶任務,讓雨蝶安靜地蟄伏。」 
  蟄伏的觀點尼古拉贊同,下一個目標是洪光宗,新統帥需要掌握到手,雨蝶用得上。他說:「對,你的建議值得考慮。」 
  洪光宗從省城回來,抓緊改組軍隊,他首先說服孫興文做副司令:「巡防軍裡你夠,興文你別推辭啦。偌大巡防軍,只我一個人唱呀兒喲(獨角戲)怎麼成啊!」 
  不料,孫興文一口回絕說:「副司令我不能當。」 
  「怎麼,不願意同我一起做事?」 
  「不存在不願意,」孫興文說,「我答應了徐將軍,話復前言,一定協助你管好軍隊。」 
  「因為大小姐的事,對我……」洪光宗道。 
  「如果你這樣認為,我只好離開巡防軍。」 
  「不,不,我只是這麼說說,你不願做副司令,當軍師也得有個職位,要不然咋管那幾個團長。」洪光宗急忙道,孫興文是難得的人才,將軍沒看走眼,他更看好他。 
  「我做參謀吧。」 
  「參謀,參謀不掛長,放屁也不響。你當參謀長吧!」洪光宗說,孫興文不肯當副司令,就不設副司令,參謀長行使副司令的權力,這是他的想法。 
  孫興文沒再推辭。 
  「興文,你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陶老闆找耿督軍,你想都想不到他去幹什麼。」洪光宗對將軍生前仇家陶老闆專程到省城,舉薦自己做新統帥覺著不可思議。不等孫興文尋思出來,他說道:「推舉我當巡防軍統帥。」 
  「哦?」孫興文沒想到,事情有幾分新鮮了。 
  「啥意思呢?」洪光宗百思不得其解。 
  孫興文沉吟,一時還想不出其中的玄機,這其中必有什麼玄機。陶老闆老謀深算,不會是心血來潮吧? 
  「耿督軍要我們加小鼻子(日本人)小心,我沒弄懂。興文,你清楚這裡邊是咋個回事吧?」洪光宗想到第二個疑問。 
  「將軍對我說過,陶家跟日本人關係特殊,加他們家小心也是加日本人的小心。」孫興文回憶道,陶老闆此舉沾不沾日本人的邊兒呢? 
  「依我看,不用太在意日本人,在東北有俄國人他們揚棒(神氣)不起來。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嘛。」洪光宗滿不在乎道。 
  「國際風雲千變萬化,今天你強,明天他弱。眼下日本人翅膀不硬,說不準哪一天羽翼豐滿……」孫興文遠慮道,「我的意思是可以同陶家和解,只是不可深處。」 
  「放心興文,我知道甜酸兒的。督軍再三叮囑,尤其到了放排的季節,要加強白狼山的看守,一根木頭也不能給外國人弄去。將軍生前把守白狼山部隊的營房、哨卡已建好,你看把哪個團拉上去合適,盡快拉上去。」 
  孫興文略作思考,說:「三團,山地他們熟。」 
  「那就三團,盡快進山。九團駐守□牛河,九團和俄國人鬥出經驗來。只是,誰當九團的團長呢?」 
  「現成的,黃笑天原是副團長,提升他為團長。」 
  「你對黃笑天不瞭解,他單獨帶不了兵,也打不了仗。」洪光宗說,「他和我說願意幹侍衛,讓他做我的警衛長吧,九團長你選一個合適的人去當。」 
  「我考慮一下。」 
  「明天派人把耿督軍的信給陶知事送過去。」洪光宗說。 
  【19】   
  《出賣》第十三章(13)   
  電燈離亮子裡還十分遙遠,陶府是鎮上鳳毛麟角家庭照明使用蠟燭的,絕大數人家使用油燈,從遍地是燈草鋪看,油燈可稱為一個時代。 
  朦朧迷離的光線下,陶老闆和陶知事面對面坐著喝酒,不是一種浪漫,是日常生活一個場景。 
  「敬澤你去東洋書沒白讀,聽你的去舉薦,看得出來耿督軍很滿意。」陶老闆佩服兒子睿智,小小的舉動改變督軍的看法,督軍兼著省長,這對兒子前途有好處。 
  「正中下懷嘛。」陶知事夾一粒花生放入口中,咀嚼得特別香。 
  「督軍大加讚賞我的胸懷,這一步我們算走對了。耿督軍肯定對洪光宗說的,這樣我們和他好處了。敬澤,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妙棋呀?」陶老闆興奮地說,過去掛在嘴邊的話,我走的橋比你走的路多,吃的鹽比你吃的高粱米飯多,現在看來說不得了,兒子心眼子明顯超過了自己。 
  「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橋口勇馬會長的主意。」 
  「怎麼樣,爹給你找的這個高參行吧,沒給你窟窿橋(吃虧上當的道兒)走吧?」陶老闆更是得意道,「要不怎麼說日本人小鬼子呢?鬼,是鬼!」 
  鬼,在東北方言中表示根本不存在的虛設,常和罵人話「屁」、「蛋」等組成詞彙,還有鬼子溜(心懷鬼胎),鬼吹燈(鬼把戲),鬼道兒(壞心眼),鬼魔三道(鬼鬼祟祟),鬼魔道眼兒(神秘而詭詐),陶老闆說的鬼主要指尖(聰明)。 
  「爹,你對外人千萬別說日本人給我當師爺什麼的,萬萬別露我們和日本人的關係。」陶知事說,處在他的位置,自然想得複雜而全面。 
  「結交日本人怎麼啦?」陶老闆不服氣道。 
  「爹你想啊,我是縣知事,不能公開表露出和外國人親近,容易引起人們反感。咱和日本人好,偷偷摸摸地好,讓外人看不出來。」 
  「在三江誰不知我和日本人做黃金買賣,和黑龍會的關係不錯。」陶老闆說,「怎麼啦?日子過得好好的嗎。」 
  「那是過去,我沒當縣知事之前無所顧忌行,現在讓人看到我們與日本人有關係不行。爹,咱和日本人走近了,得罪的人就多了,俄國人,巡防軍,革命黨,紅燈照什麼的。」陶知事說,他講的非聳人聽聞,世面上的確很亂。 
  「爹,橋口勇馬說得對,我們要和巡防軍搞好關係……」 
  「和洪光宗套頭(套近乎)不難,你看爹的。」陶老闆隨即為兒子出了一計。 
  一天,將軍府門前一支大秧歌隊扭起來,引來眾多路人圍觀。陶知事和三江上層名流,裹在人群裡。 
  「報告司令,」當值的軍官進來道,「陶知事帶秧歌隊來給您誇官。」 
  「這是唱哪出戲?」洪光宗望著孫興文說。 
  「陶知事看到耿督軍的信,給您……」孫興文猜想到原委。 
  「唔,看看去。」 
  孫興文拿起洪光宗的大簷帽追到門口說:「帽子。」 
  「挺沉的,我老忘戴它。」洪光宗接過來帽子,是將軍戴過的帽子。 
  「人客百眾前,你是巡防軍新統帥,一定要戴。」孫興文說。 
  「沒想到,當司令這麼麻煩。」洪光宗抱怨道。 
  將軍府外,嗩吶、鑼鼓喧天,秧歌扭得正歡。 
  「立正!」衛兵高喊,洪光宗挺拔而出。 
  「恭喜司令!」陶知事高聲說。 
  鞭炮驟然響起,其聲震天響,洪光宗向眾人揮手致意。鞭炮響過,秧歌扭畢,陶知事率人上前道:「恭喜,恭喜!」 
  「同喜!」洪光宗回禮道。 
  「洪團長榮升大帥,乃我三江之幸事……」陶知事故意提高洪光宗的階銜,極力取悅。 
  「是司令,不是大帥。」洪光宗裝謙虛,摳字眼兒說。 
  「巡防軍司令,就是大帥呀。」陶知事牽強附會道。 
  洪光宗心裡舒坦,嘴卻道:「這樣叫不好,還是叫司令。」 
  將軍府有一個人不肯出來看秧歌,枝兒憔悴在床上。   
  《出賣》第十三章(14)   
  「外邊多熱鬧,扭秧歌呢。」環兒腆著大肚子坐在枝兒身邊,勸她道,「起來,出去看看秧歌。」 
  「姐我不去。」枝兒一動不動,說,「要去你去吧。」 
  「你見天見(每天)把自己圈在屋子裡,臉上沒一點兒血色,這樣下去還不得生病啊!」環兒心疼妹妹。 
  「生病死了更好,和爹娘做伴兒去。」 
  「說什麼呢?」環兒責備道,「我只剩下你這麼一個親人,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倒活不成啦。」 
  「姐,你還有姐夫,還有肚子裡的寶寶……我呢,來去無牽掛。姐,我去攆爹他們,問問他咋不和我說句話,撇下我就走啦。」枝兒傷感,始終為沒見上義父最後一面心裡憋屈。 
  「爹何曾不想和所有愛他的人道別,可是……」環兒她流下淚來說,「爹最後囑咐我照顧好妹妹。」 
  「姐,姐啊!」枝兒起身抱住環兒。 
  一夜間,徐家大院只剩下她們姐妹,埋葬了雙親這種相依為命的感覺籐一樣纏緊心頭。其三江縣內徐家還有已經出了五服的堂親,在獾子洞村租種著將軍府的六百□河套地,沒什麼大的走動,這一股徐家與環兒的故事發生在若干年後,在另一部書中還要講到。 
  「枝兒,姐不能沒有你啊!」環兒說。 
  洪光宗仍處於亢奮狀態,以前幾乎是玩笑的話,當徐將軍的女婿,未來掌管徐家軍,轉瞬之間成為現實,換個角度講,是殺手成全了他,不然要等到將軍上不去馬揮不動槍,交權輪到輪不到他兩說著,其中充滿變數。 
  「陶知事叫我大帥,這樣叫多不好,參謀長你說呢?」洪光宗有當大帥的野心,他卻這樣說。 
  「其實也沒什麼。」孫興文回答得巧妙圓滿。 
  「總之叫早了。」洪光宗滿意稱他大帥,巴不得早點稱上大帥,嘴上卻這樣說。 
  當!當!當!有人敲著鏜鑼滿街喊:「巡防軍洪司令有令,從即日起白狼山封山,不准進山伐木,不准進山採參,不准進山狩獵……」 
  行人停下,想聽聽清楚內容。 
  「巡防軍洪司令有令……」 
  路人交頭接耳議論: 
  「哪個司令?」 
  「徐將軍的那個女婿,如今當了司令啦。」 
  「才幾個團的兵,就叫司令,夠嗎?」 
  「亂巴地的時候,有槍就是草頭王嘛!叫司令、叫將軍、叫大帥,還不都一個味兒。」 
  橋口勇馬騎在馬背上,在人群中聽了一會兒,悄悄離開。他騎馬去哈爾濱找一個人,那人叫月之香。 
  與其說敲著鏜鑼人是傳達巡防軍命令,不如說對外宣佈洪光宗當了司令,短短幾天時間三江縣都知道了。將軍府的牌匾摘下,換上司令部的牌匾,油漆很新,路過還能聞到大麻子大麻子:蓖麻的俗稱。做調和漆用蓖麻油。味道。 
  「立正!」衛兵高聲道。 
  洪光宗精神抖擻地邁出高高的門檻。 
  「司令!」衛兵齊呼道。 
  「呵!」洪光宗雄糾起身子,面帶微笑,洋洋得意地遠眺東方。一群鴿子盤繞天空飛翔,鴿哨篤篤響。 
  【20】 
  橋口勇馬走了幾天到了哈爾濱,一個寓所的花苑裡,北方的花草盛開,他和月之香分坐兩隻露椅上面,享受正午溫暖的陽光。 
  「徐將軍不是死了嗎,還讓我到亮子裡去幹什麼?」著和服的月之香手裡把玩一隻白色的鴿子。 
  「把洪光宗攥到手。」橋口勇馬誇張一個抓的動作道。 
  洪光宗是誰呀,她從來沒聽說過,月之香漠然。為抓這樣一個人他專程跑趟哈爾濱?橋口勇馬告訴她,洪光宗是三江巡防軍新任的司令。 
  「既然接徐將軍的班,為何不叫將軍?」月之香問。 
  「中國官場奧妙無窮,官職稱謂裡暗藏玄機。司令吧,有大有小……省督軍任命他為三江巡防軍新統領,叫司令,妙處很多啊!」橋口勇馬深諳中國官場,他說,「我來找你是為那個計劃。」   
  《出賣》第十三章(15)   
  「還是『啄木鳥計劃』?」她望著明亮的鴿眼問。 
  「是,東京再次批准了這個計劃,目標換成了洪光宗。」他說。 
  幾年前,橋口勇馬和月之香共同制定的「啄木鳥計劃」,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也是在這個寓所裡,他們倆的情緒隨著秋天的樹葉紛紛飄落,因在亮子裡的工作沒進展和起色挨上級責罵,命令他們短期內拿下徐將軍,掌握巡防軍的內部情況。一個大膽的計劃給逼出來:月之香去做徐將軍的姨太,實現長期潛伏。後來這個計劃沒有實施,徐將軍因傷失去了男性的功能,什麼樣的姨太也不娶,東京派月之香新任務留在哈爾濱,使之耽擱下來。 
  「摸準脈了?洪光宗對女人?」她問。 
  「沒第二種答案,帶槍的男人沒有一個不喜歡女人的,洪光宗亦不例外。」橋口勇馬冷笑道。 
  「徐將軍例外。」 
  橋口勇馬不否認,徐將軍不喜歡女人屬個案,有特殊原因,假如他的東西不被槍打碎……洪光宗的東西可齊全。 
  關於這個計劃的代號,橋口勇馬說了一個中國謎語:「門外相公急急敲,房內小姐心中焦,若是兩人來見面,小姐性命定難保。(啄木鳥)」 
  「我去做啄木鳥!」月之香說,將手裡鴿子拋出,鴿子飛向天空。 
  僕人送上菜和一瓶日本清酒,在這個日式起居環境的寓所裡,他們飲酒,不勝酒力的月之香喝多了酒,流下淚來。 
  「你怎麼啦?」 
  「一想去和黑頭糜子黑頭糜子:日、俄侵略者稱東北人。也叫黑頭米人。睡覺……」她委屈道。 
  「為效忠天皇陛下,你將成為英雄。」 
  「英雄?英雄妓女!」月之香道。 
  曾有一首《歌伎盼歸歌》唱道: 
  世人喜摘忘憂草, 
  憂天腸心忘不了。 
  故國四月看櫻花, 
  中國北方白雪飄。 
  多情自古傷別離, 
  富山雪白冷蕭蕭。 
  那個夜晚,作為美女間諜的月之香,是怎樣把自己看成是歌伎的,又為什麼看成是歌伎而不是別的,探究下去沒什麼意義。 
  橋口勇馬穿睡衣坐在他他密他他密:鋪在床板上的草墊子,多為蒲草編製。上。月之香對著梳妝台卸妝:「我什麼時候去三江?和你一起走嗎?」 
  「下個月你以我的同鄉身份到亮子裡鎮,開家茶館。」橋口勇馬說。 
  「洪光宗喜歡喝茶?」 
  「他最喜歡看二人轉,你開的茶館要帶二人轉演出,吸引洪光宗去看。地方我也選好了,在司令部對面那條街上。」 
  「他現在幾個夫人?」月之香問。 
  「現在一個,以後不會是一個,妻妾成群。」 
  「他怎麼只一個夫人哪?」月之香扒光玉米一樣去掉所有包裝物,玉米很豐滿,成熟的馨香迷人。 
  「當上司令之前是一個,當上司令之後,那就不是一個兩個。」橋口勇馬擁抱住玉米…… 
  環兒平躺著,肚子隆得老高,像一座山。 
  「哎,跳了,跳了!這小子的蹄子很有勁兒嘛!」洪光宗眼盯著夫人肚子,把嬰兒想像成一匹馬。「我看見了小悠登(男孩小雞)。」 
  「扒瞎(胡扯)!」環兒用衣襟蓋上肚子說,「跟你說正經事呢!」 
  「說什麼,你方才說什麼?」洪光宗收回目光,他一門心思在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枝兒,枝兒的事。」 
  「枝兒怎麼啦?」 
  「前些日把自己圈在屋子裡,」環兒說,「這幾天,天天跑到爹娘的墳前去哭,不拽她都不回來。」 
  「唔,這幾天我腳打後腦勺地忙,把她給忘啦。她還為爹臨終前沒和她說上話,耍大冤(鬧不痛快)?」他說。 
  「不是耍大冤,是傷心。」 
  「那怎麼整?」 
  「沒法整。」環兒一籌莫展道。 
  「哎呀!」洪光宗一拍大腿道,「我咋把那個茬兒給忘啦!」   
  《出賣》第十三章(16)   
  「什麼?」 
  「看來,得靠他勸了。」 
  「誰?」 
  「孫興文。」他說。 
  洪光宗用他的方式,命令參謀長勸好二小姐,司令更深的用意孫興文沒去想。 
  枝兒坐在徐將軍同夫人合葬的墳墓前,墳前有她剛獻的一束鮮花,甸子上采的野花。 
  孫興文從遠處走來。 
  「爹呀,」枝兒自顧自個地說,「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啊!是誰殺了你呀?告訴我是誰對你下了毒手……」 
  孫興文默默站在枝兒身後。 
  「爹你托夢給我,枝兒替你報仇。」枝兒不覺有人來到身邊。 
  「二小姐!」孫興文輕聲叫道,枝兒慢慢轉過頭來,他說,「司令差我叫你回去吃晚飯。」 
  「孫參謀長你說誰殺了我爹?爹不明不白地死去,我要查出真相,替爹報仇。」枝兒直視孫興文說。 
  「枝兒,義父很疼你,他希望你幸福快樂地活著是吧?」孫興文換了稱呼道,「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是不願看到的。」 
  「姐忙著生孩子當母親,姐夫忙著當司令,爹最信任的副官你忙著當參謀長……你們都忙著,我爹我娘的冤死沒人管了。」枝兒抱怨道。 
  「誰說沒人管了,陶知縣正帶人破案,軍方全力配合他們。枝兒,聽我一句勸吧,將軍剛剛過世,軍隊上的事很多,佈置部隊封山,□牛河軍事禁區老是遭俄國人侵擾……大家能不忙嗎?你別添亂啦。」 
  「我添亂?」枝兒忽地站起來撒嬌道,「你們都煩我!」然後跑走。 
  「枝兒!枝兒!」孫興文追趕喊她。 
  枝兒頭沒回,跑出墓地。 
  【21】 
  槽頭一燈如豆,司令部馬廄裡,數匹馬在吃草,洪光宗愛惜地摩挲著一匹馬,孫興文站在他身邊。 
  「你得主動點兒,女人怕纏磨。」洪光宗說著他的經驗。 
  「司令,謝謝你對我的關懷。這件事兒朝後放一放,還沒熟。」孫興文說,從打他叫他去勸枝兒,司令的目的便赤裸裸。 
  「啊哈,你以為她是笑頭瓜(香瓜頭頂熟裂紋)啊!」洪光宗說:「生的,抓緊催熟!熟了好同床共枕。」 
  「我個人的事不急。」孫興文拒絕,岔開話題,「倒是有一件事情向司令報告,三團的馬料沒有了。」 
  「叫軍需官去安排。」洪光宗說。 
  「這個季節,鎮上的兩家糧食加工廠都忙著碾新麥,沒工夫給我們加工馬料。」孫興文說。 
  「常喜久怎麼搞的,平常不多預備點,非到了屎堵□門子才拉啊!」洪光宗生氣,「那什麼,俄國人的火磨道(坊)……對,叫常喜久去辦。」 
  「讓他去試試。」孫興文不抱太大的希望說。 
  軍需官常喜久走進藍磨坊來,亞力山大起身迎客,熱情道:「常處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亞力山大經理,學我們的客套話很像嘛。」常喜久很隨便地坐下,蹺起二郎腿說。 
  「牛刀小試,小試。」 
  「噢,說你胖你倒喘起來。」常喜久道。 
  亞力山大頑皮地聳聳肩膀,做喘息狀,他們一起笑。 
  「我可不是來看你裝胖子表演的,」常喜久說,「亞力山大經理,有一事相求。」 
  「大雪梨……」 
  「司令向我這個軍需處長發火了,我哪有那份閒心……還大雪梨呢,顧不上啦。」 
  「有什麼事,我為處長赴湯蹈火……」亞力山大拍著胸脯道。 
  「中嘍,別跩啦。你幫我加工五百擔馬料。」常喜久伸出手掌,歇拉忽吃(過分誇大事態)地說,「三天內不把馬料加工出來,司令肯定劁了我。」 
  「三天?」亞力山大搖搖頭道,「不可能!」 
  「你忍心看司令劁我?」 
  「三天太急啦。」亞力山大為難地說,「半個月內的生產已排滿,不好辦啊。」 
  「把別的活兒停嘍,給我幹。」常喜久不客氣道。   
  《出賣》第十三章(17)   
  「處長強人所難,麥子在機器上走著,怎好半路停下,我要按合同交貨。」亞力山大說。 
  「你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我信?」 
  亞力山大略微思索道:「我給你想想辦法。」 
  「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啦,」常喜久轉喜色說,「不然三天磨不出馬料,洪司令指定劁了我。」 
  「什麼是劁?」 
  「劁你不懂?閹,騸……哎呀,你啥也不懂,就是……」常喜久粗俗的語言加粗俗動作,藍磨坊主才弄懂。 
  「哦,讓你當太監。」亞力山大說。 
  「是那意思。」 
  「太監,你還如何和大雪梨……」亞力山大說起玩笑話來,藍磨坊主真正的中國通。 
  常喜久迷上一個藝名叫大雪梨的妓女,雪用在女人身上不用想,那女人長得一定很白。一白遮百丑,她長相並不好看,他感慨說,我的媳婦與你比,她也是梨,只不過是黑不溜秋的凍秋子梨。結識大雪梨得感謝亞力山大,是他帶軍需官到心樂堂,堂子是俄國老鴇子開的。 
  「馬料我想辦法給你解決,去找大雪梨吧!」亞力山大說。他投其所好,總讓軍需官高興。 
  「呀,常爺來啦。」俄國老鴇子卡婭扭動腰肢,聲調肉麻道。她一定在中國的妓院進過修,完全中國老鴇子模式。 
  「少跟我發賤!」常喜久說,常來常往,說話也隨便,在那種地方太文明說話還真不是那麼回事。 
  「常爺今晚在這兒住局(留宿),還是帶姑娘出條子(帶走妓女)?」卡婭問。 
  常喜久將幾塊大洋甩到桌子上說:「當然住局,爺要在這兒吃花酒!」 
  「要哪位姑娘陪常爺啊?」卡婭明知故問。 
  「廢話,我要哪位姑娘你不知道?」 
  「大雪梨。」卡婭擠出不真實的笑,隨後朝樓上喊,「大雪梨姑娘,常爺來啦!」 
  「哎,來啦,來啦!」大雪梨應聲扭動腰肢過來,花手絹在常喜久眼前蝴蝶翅膀一樣翩飛,他隨香風而去。 
  常喜久斜身大雪梨房間裡的椅子上抽旱煙,大雪梨一旁伺候道:「常爺呀,妹給你唱曲兒,聽哪兒段?」 
  「隨便你。」 
  「……五呀五更裡呀,酣夜唱曉雞。為哥披戎裝呀,揮淚惜別離!鐵馬冰河路千里。盼哥哥,千里明月照凱騎。」大雪梨撫琴唱道。 
  藍磨坊裡今夜點著電燈,尼古拉的臉顯得陽光一些,沒那麼陰絲忽拉的,他問:「此人身世是?」 
  「他叫常喜久。徐將軍生前啟用的軍需處長,洪光宗還用他當軍需處長。在巡防軍裡軍需處長舉足輕重,我對他下功夫有幾年了。」亞力山大說的下功夫,大雪梨算其中一個細節。 
  「現在掌握了他?」 
  「基本到手。此人有一大愛好,我投其所好。」 
  「又是那個大雪梨吧,她充其量是個青樓女子,別誤了我的事。」尼古拉自然對煙花女子信不過。 
  「我叫卡婭培養她……她和常喜久睡覺,給她雙倍的錢,她為我們收集情報。」亞力山大承認日本人在情報方面比他們做得好。 
  「陶知事和日本人交往甚密。」 
  「我們應該警惕日本人在巡防軍身上……」尼古拉說。 
  「他們沒有雨蝶,我們有雨蝶。」亞力山大驕傲地說,「我們無疑搶在日本人前面,再把軍需官常喜久抓到手,巡防軍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視線裡。」 
  巡防軍成為日俄兩國情報機構爭奪的焦點,橋口勇馬帶回月之香,她暫時住在黑龍會裡,「啄木鳥計劃」不能馬上實施,還要做些準備工作。他召集手下人開會。 
  河下一郎、小田、古賀董三人進來道:「會長。」 
  「你們坐吧。」橋口勇馬說。 
  「你先說吧。」河下一郎向小田道。 
  「會長去哈爾濱後,遵照會長的指示我們三人分頭行動,我負責調查藍磨坊,尼古拉沒走,整日不露面,深居簡出。」小田說,「此人身份神秘。」   
  《出賣》第十三章(18)   
  橋口勇馬認真聽小田講完,目光落在古賀董身上。 
  「我負責監視司令部,近日沒有生面孔進司令部,一切照常。」古賀董說。 
  「部隊有沒有調動的跡象?」橋口勇馬問。 
  古賀董答:「孫參謀長騎馬離開司令部,至今未歸。」 
  「他一人?」 
  「只帶兩個護兵。」 
  「還有什麼情況?」橋口勇馬問。 
  「司令夫人生下一個男孩。」古賀董說。 
  河下一郎最後一個匯報道:「三團駐守白狼山,進山路口共設置了六個卡子,臨近亮子裡鎮這一個更加嚴密,派了一個連兵力把守。」 
  「有人進去嗎?」橋口勇馬問。 
  「除了軍方的人馬,外人一律不得進入。如果進山,得拿洪司令的親筆手令。」河下一郎說。 
  橋口勇馬若有所思。 
  小田、古賀董、河下一郎匯報完,靜候會長指示。 
  「你們三人做好進山的準備,司令手令我來解決。」橋口勇馬說。 
  在哈爾濱,接到東京密令,後年天皇造墓需要大量紅松,命橋口勇馬及早進白狼山探明木材儲存量,掌握第一手資料。 
  俄國人、日本人緊鑼密鼓地在巡防軍身上下功夫,洪光宗絲毫未察覺,近日來他接受了副官們的建議,練起毛筆字,做了司令,日後免不了批批公文什麼的。 
  司令在書房燈下習毛筆字,笨手笨腳。 
  「司令,習字呢?」黃笑天進來說。 
  「給我兒子起個名字,連練習寫字,摟草打兔子,一捎帶!」洪光宗說。 
  「洪福?」黃笑天湊近看字,說,「大少爺叫洪福?」 
  「嗚,」洪光宗順便寫一個洪貴,問:「這個名字咋樣?」 
  「一般,沒氣魄。」 
  「警衛長二弟,你幫大哥起一個。」洪光宗說。 
  「那我說幾個,供你參考。穿山甲,常勝好,小白龍……」 
  「得了吧,」洪光宗打斷道,「像似拉桿子時的報號。不行,不行,還是等興文從□牛河回來,他肚子裡有墨水。」 
  「怎麼的,俄國人又起屁兒(搗亂)?」黃笑天問。 
  「大鼻子老是在禁區邊上晃蕩,我放心不下,叫參謀長去看看。」洪光宗說。 
  【22】 
  清晨,孫興文策馬馳近亮子裡城門,守城士兵打開沉重的大門,他直接進入,士兵給騎馬遠去的孫興文背影敬禮。 
  晨曦在戒備森嚴的司令部門前石獅上閃爍,孫興文在下馬石上下馬,持槍站崗的一個兵士馬上過來接韁繩。 
  「長官。」一個內勤的軍官走過來招呼道,「這麼早啊?」 
  「我從北溝鎮回來。」孫興文說,「哦,司令起來沒?」 
  軍官目光向正房飄揚道:「在夫人房裡。」 
  穿睡衣的洪光宗半靠半坐在床上,夫人環兒往煙袋鍋裡裝旱煙,然後送到洪光宗嘴上,劃火點著。 
  洪光宗深吸煙,吐出。 
  「我今天進山。」環兒說。 
  「你上天都行,就是不能進白狼山。」 
  「一個破白狼山有什麼?你看得那麼緊。」 
  「白狼山可是座寶山,有五樣皇貢品呢。人參、貂皮、鹿茸、飛龍,紅松。」洪光宗吐口煙,補充說,「六樣,在早還有金子。」 
  環兒說皇帝是下三兒下三兒:下三濫的隱諱說法。,什麼都是好的,連松木都要。 
  「懂啥?白狼山裡的紅松世界出名……你說我軍守在三江幹什麼?守山,我的一個團長年累月呆在山裡,為的是看山。」 
  「我進山去採蘑菇,又不是碰那些皇上貢品。」 
  「封山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 
  「連我……」 
  「別說是你,就是我親爹都不行。」洪光宗話說得挺絕。 
  哼!環兒生氣、撅嘴道:「不用你手令,我也進得去了白狼山。」 
  「吹!沒我手令你過得去關卡?不信你就試試。」   
  《出賣》第十三章(19)   
  「咱倆軋東(賭輸贏)。」 
  「軋什麼?」 
  「我要是進得去白狼山,」環兒說她想了很久,都給司令擋住的事,說,「你讓我去獾子洞,下一趟瓜園。」 
  去年,出了五服的堂哥徐小樓——將軍府田產的租種者——送來新開園的瓜,一吃上癮,萌生自己親自摘瓜吃一定更香的想法。所以今年瓜子剛下地她就打聽,出苗沒?伸蔓沒?坐瓜沒?直到前不久聽說瓜要開園,動身要去給司令攔住:要吃瓜叫徐貂殼兒送來,送一牛車瓜都行。徐小樓有一個外號,是將軍給起的呢!徐小樓經常戴著貂皮帽子,準確說貂皮帽殼。環兒說自己親手摘瓜吃著味兒不一樣。司令最終沒准許。 
  「你看你老太太胯骨惦(墊)心上啦!好,軋東你贏了你就去下瓜園。」洪光宗說,「你輸了,可總也別提親手摘瓜吃。」 
  「瞧好吧,」環兒自信地說,「你擎等我給你摘回紅糖罐兒(瓜名)。」 
  「報告!」孫興文站在門外道,「司令,我是興文。」 
  「嚄,興文回來啦。」洪光宗坐直身子,「到議事廳等我。」 
  議事廳裡,洪光宗說:「坐,興文你坐下說。」 
  「俄人的鐵路繞過□牛河,朝我們修來,快到北溝鎮啦。」孫興文說。 
  「姥姥個糞兜子的,大鼻子胃口不小,有點兒得寸進。」洪光宗瞪大眼睛道。 
  「尺。」孫興文補上後一個字。 
  「尺,尺什麼尺,字能省還是省,聽懂就行嘛!」洪光宗不高興道,明顯狡辯。 
  「是,得寸進。」 
  「大鼻子鐵路離北溝鎮還有多遠?」 
  「估摸三十里。」 
  「鐵路修的比狗攆的還快。不行,不能讓大鼻子再往前修啦。興文,拿地圖來!」洪光宗說。 
  孫興文取過一張地圖平鋪在桌子上,地圖兩邊上翹,他用雙手按著,洪光宗用煙袋尋找位置。 
  「在這兒。」孫興文騰出一隻手,指某一點說。 
  「大鼻子要是把鐵路修到北溝鎮,可就到了我們眼皮子底下。」 
  「司令,據可靠情報,日本人的南滿鐵路,也往咱這個方向修來。」 
  「小鼻子也跟著湊什麼熱鬧啊!他們都相中了三江縣?」 
  「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啥?」 
  孫興文伸出三根手指,洪光宗迷惑不解:「嗯?」 
  「山,白狼山。」孫興文說破道。 
  「錯翻眼皮(極為看錯)!」洪光宗憂鬱的臉給瀰漫的煙霧籠罩著,形勢愈加嚴峻。 
  「俄人晝夜不停地鋪路基,測量……」 
  「火燒眉毛,事不宜。」洪光宗霍然站起來,磕去煙灰道,「水不來先疊壩。」 
  「事不宜遲,司令我們該……」孫興文說,「未雨綢繆。」 
  「興文,別吐詞兒啦,什麼毛不毛的,咱要搶先一步,把大鼻子擋在北溝鎮,死活不能讓他們把鐵路修到北溝鎮。」 
  「俄人不是棉花,沒那麼軟囊。」 
  「咋地?他們敢妄為?」他用腳尖杵杵地,傲慢地說,「在咱們家的地盤子上,洋人比咱還牛?」 
  「明目張膽他們不敢,背地裡難免……」孫興文擔憂道。 
  「放量讓他們捅尿窩窩(搗鬼、使壞),別勒他們。」洪光宗吩咐道,「興文,你立馬返回北溝鎮,和九團劉團長一起把北溝鎮以東二十里以內的草原圈上,挖壕溝,架刺鬼(鐵蒺藜),對外宣佈此地為防軍的草料場,任何人不得進入。」 
  「是。司令,俄國人會不會提出抗議?」 
  「聽拉拉蛄叫還不種黃豆了呢!在北大荒,我們願圈哪兒塊地就圈哪兒塊地,你儘管去辦,有什麼婁子我頂著。」洪光宗有股不管不顧的勁頭。 
  「司令還是寫個手令的好,我帶給劉團長。」 
  「嗯,也對。」洪光宗說,他在硯台上蘸墨,龍飛鳳舞地寫。 
  「我去北溝鎮得許多日子,藍磨坊加工的那批馬料,司令還是派人催一下,白狼山裡的薛團長說草料快要斷頓。」孫興文說。   
  《出賣》第十三章(20)   
  洪光宗將寫好的手令遞給孫興文。說,「馬料的事我叫常處長去辦,你一門心思辦好圈地的事。興文也別光盯著圈地,留心點大鼻子小鼻子動靜。」 
  「興文明白。」 
  「司令,」黃笑天進來說,「馬□好啦。」 
  「喔,我們去遛馬。」洪光宗起身說,每天司令早晨都出去遛馬,這習慣還是當鬍子時養成的。 
  「司令,我返回北溝鎮啦。」孫興文說。 
  「不忙,明天回去。」洪光宗挽留說,「看看我兒子,你給起個名。」 
  【23】 
  白狼山已加強了看守,士兵日夜守衛進山的關卡。究竟防守得怎麼樣,今天環兒進去進不去便知。 
  通向山裡的路上,蒯筐提籃子的村婦走著,說笑著,村婦的對話讓人聽來,剛拱出土青草一樣鮮活。 
  「昨晚的這場大雨,樹林子裡的蘑菇冒煙長(瘋長)。」 
  「昨下晚兒雷打的,卡嚓!卡嚓!雷震蘑一定厚(多)。不過,聽說看山的兵很不開面,不讓進山。」 
  「那還不好說,只要解開褲腰帶……當兵的成年守在山上見不到女人,都饞紅了眼睛,蒼蠅見血似的。」 
  「誰說見不到女人,鎮上不是有窯子。」 
  到了關卡前,健康的鄉下女人和嶄新的筐籃展現士兵面前。 
  「站住!」士兵橫槍攔截道。 
  「大兄弟,我們采蘑菇。」村婦舉舉手中的筐說。 
  「封山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 
  「採點蘑菇,讓我們進去吧。」村婦懇求說。 
  「是啊,采筐蘑菇嗎,又不亂跑亂動。」村婦們附和道。 
  「不行,就是不行。」士兵不開面。 
  「大兄弟你說滿山蘑菇不採,爛掉可惜了是吧。我們採些蘑菇留著過年吃……」村婦仍纏磨道。 
  「走開,快走開。」士兵轟趕道。 
  「哎,你們別是江北來的鬍子——不開面啊!」村婦用話綱(激)士兵,也沒見效。 
  士兵拉動槍栓,恫嚇道:「我們是巡防軍,不是鬍子。你們再不走,不客氣啦!」 
  「有尿小子開槍,巡防軍打老百姓,你們洪司令這樣帶兵啊?」村婦們並不示弱,露出的部位士兵想看卻不敢直眼看,圓滾的屁股滑稽在槍口面前,褲子有個窟窿,露出一塊亮白。 
  「亂糟糟的,什麼事?」安連長走過來,邊走邊繫腰帶,他先前在屋子裡睡覺。 
  「報告連長,她們要進山采蘑菇。」士兵說。 
  安連長糖稀一樣目光從村婦某一高海拔處離開,說:「你們沒看見告示?」 
  「什麼告示?」村婦問。 
  「從五月到十一月大雪封山,六個月不准進山。鎮上到處張貼,你們沒看到?」安連長說。 
  「滿街貼告示,還有不識字的。再說,我們祖輩靠白狼山,吃白狼山,天王老子也沒發詔不讓我們采蘑菇。」村婦滿有理道。 
  「就是!」村婦異口同聲說。 
  「願上哪兒采上哪兒采去,白狼山不行。」安連長說。 
  「山又不是誰家的呀!」幾個村婦嘟嘟囔囔。 
  「這些當兵的真死心眼兒,說出龍叫喚來也不讓進山。口口聲聲說執行命令,實際還不是借口不讓我們采蘑菇。」 
  「回家吧,人家不准你採,你有什麼辦法。眼下這亂巴地的時候,三江地面上都是洪司令的兵,他比皇帝還金口玉牙,說啥是啥。」 
  環兒騎在馬背上,由一個兵牽著馬,還有三兩個挎著筐的傭人跟隨,迎面走過來。 
  「喲,又來個挎筐的。」村婦們的目光一齊投向來者,紛紛議論: 
  「一夥什麼人啊?」 
  「嘖嘖,一看就是軍官的太太,有當兵的給牽馬墜鐙,神氣的樣子嘛。」 
  「挎筐幹嗎?莫非也是來采蘑菇?」村婦眼睛一亮。 
  「瞧你們說的不著邊際,軍官的太太吃蘑菇還用自己采?即使吃星星吃月亮也有人摘。」   
  《出賣》第十三章(21)   
  一隊人馬走近,村婦們讓路靠邊站。 
  「停下。」環兒說。 
  「吁!」牽馬士兵拉住馬。 
  「喂,山裡蘑菇厚不厚?」環兒問。 
  「厚,咋不厚,不讓采。」村婦搭話道。 
  環兒自負地笑笑,對士兵說:「走,我們走。」 
  村婦們望著一行人遠去,羨慕加嫉妒的目光。 
  「人家準能進山。」村婦說。 
  環兒照樣給攔在白狼山口,關卡發生爭吵。 
  「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們擋住的是誰。」為環兒牽馬的士兵仗著主子,聲音很高很橫。 
  「我管誰是誰,我認命令不認人,沒司令的手令,誰也不能進山。」安連長吃軟不吃硬的主,他看出是司令夫人也不放行。 
  「司令的夫人也不行?」牽馬士兵口氣哈(威脅)人。 
  「我們只看司令手令。」安連長臉黑的像烏鴉。 
  「你說我小棉襖是假的吧?」環兒惱怒道。 
  「不敢,夫人。」安連長恭恭敬敬地說。 
  「那還不放我進去?」環兒質問道。 
  「對不起太太,小的真的不敢違反命令。」安連長說。 
  「沒聽老太太那麼哼哼!進山。」環兒不顧一切,要闖關。 
  「操傢伙!」安連長果斷下令,兵士嘩啦啦地拉動槍栓,他們聽連長的。 
  環兒一行人全愣住,停住腳步。牽馬士兵掏出短槍,用身護住環兒,雙方對峙。 
  「你們動武,殺我?」環兒挑釁的口吻道。 
  「不敢,不敢,借我一個膽子我也不敢。」安連長不傻,嘴上服軟,卻沒命令護山兵士放下槍。 
  「蘑菇不採啦。」環兒膽怯,山是進不去了,說,「我們回去!」 
  「夫人,」安連長跑過來,奪下牽馬士兵手中的韁繩道,「我送夫人下山,去向司令請罪。」 
  環兒粗魯地飛腳踹倒安連長,罵道:「滾犢子!」 
  安連長倒地,連不迭地說:「踢得好,我該踢。」…… 
  「司令,」黃笑天走進來道,「夫人向我要一名士兵出去了,還帶著筐,我問帶筐做什麼,她沒說。」 
  「采蘑菇。」 
  「夫人要吃蘑菇?」 
  「不是要吃,是要采。」洪光宗說。 
  「青草沒棵的……我派幾個弟兄給她採來嘛。」黃笑天說。 
  「說錯了不是,這叫吃魚不香打魚香。」 
  「司令,我還是叫人去……」 
  「去幹什麼?」洪光宗打斷他的話道,「讓她去吃閉門羹?」 
  「閉門羹?」黃笑天惑然道。 
  「夫人和我軋東……」 
  「安連長是根老油條。」黃笑天說。 
  「他敢放夫人進山,我崩了他。」洪光宗說。 
  「司令,難為安連長啦。」黃笑天說。 
  「笑天,你擎等看戲吧!」洪光宗說, 
  「戲?」 
  「撞南牆。」洪光宗詼諧道。 
  沒過去白狼山口,環兒氣呼呼地回來,一屁股坐下來,甩掉繡花馬蹄底鞋馬蹄底鞋:旗人貴族婦女的高底鞋,俗稱「四閃底」,主要有兩種樣式,「馬蹄底」和「花盆底」。,邪火氣沖無辜的鞋發。 
  「夫人和木頭疙瘩腦袋當兵的生氣,不值得啊!」女傭撿起鞋,勸慰道,「等司令回來,讓他寫個進山手令,明天我們再去採蘑菇。」 
  環兒欲言又止說:「算啦,一輩子不進白狼山啦。」 
  女傭茫然。 
  「我聞到蘑菇味道啦!」洪光宗進房間來,還誇張地抽鼻子,說。 
  「吃蘑菇,吃氣吧?」環兒氣未消,扒查(挖苦)道,「你手下的兵王八吃秤砣,跟你鐵了心,你說我進不去山,我還進得去呀?」 
  「咦?白狼山口鐵打的呀,擋得了司令夫人?」 
  「我輸啦,沒進去山,連蘑菇味兒都沒聞到。」環兒苦著臉說。 
  「不對吧,沒你辦不成大的事啊。不對,還是不對,你一定採到了猴頭蘑,怕我吃。」   
  《出賣》第十三章(22)   
  「真的沒進去山。」 
  洪光宗洋洋得意。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夫人抱怨道。 
  「怎麼樣,我料到你必輸無疑。白狼山別說你進不去,連只蚊子也難飛進去。」洪光宗自吹自擂道。 
  司令說這話時,四個城鎮打扮的人出現在白狼山口關卡,河下一郎在其中,言說要進山。 
  兵士們檢查證件,安連長仔細看。 
  「看好嘍,別是假手令。」河下一郎先發制人道。 
  「我是得好好看看。」安連長絲毫不敢疏忽。 
  「拿司令的假手令來闖關……」河下一郎說。 
  「量你們也不敢。」安連長確定是真的,命令兵士放行,「司令的手令, 
  讓他們進去。」 
  河下一郎等人進山。 
  洪光宗對白狼山口發生這一幕一丁點兒都不知道。 
  「你就能進去。」環兒說。 
  「那當然,我是司令嘛。」 
  「你寫手令別人也能進去。」 
  「那當然,我誰也不給寫。」洪光宗急忙堵住她的嘴說。 
  「像似誰求你寫似的。」環兒氣說道。 
  「誰讓我寫我也不寫。」他說。 
  「不見得,」環兒帶有嘲諷說,「陶知事找你,你一定放他進山。」 
  「唔,有信啦?」洪光宗驚喜道。 
  環兒長咧咧的聲音道:「你日思夜想的,有文化的紅顏……」 
  「陶知事兒會辦事兒。」洪光宗興奮道。 
  陶知事來司令部,想好了一件中司令下懷的事,說:「司令,我覺得你身邊缺點什麼呀?」 
  「噢?」洪光宗心中一喜,幾天前在縣府陶知事提了一個口,說司令身邊冷清……今天一定為此事來的。 
  「英雄,美人……」 
  「有相當的?」 
  「三江縣缺啥不缺漂亮的黃花閨女。」陶知事說。 
  「肚子裡要有墨水(文化)的。」洪光宗強調道。 
  「女師,女子師範學校,美女多得很!」 
  「扯不扯,我視而不(見)嘛。」洪光宗聞則喜道。 
  「司令從中選一個。」 
  「中。」 
  「我先去學校安排。」陶知事慇勤地說。 
  「安排什麼?」 
  「粗選一下,校花什麼的集中到一起,司令再挑。」陶知事說。 
  「不,突然襲擊效果好。學生什麼都不知道,沒思想準備也就不會裝,我就要那本皮本色的。」洪光宗說。 
  「也是,也是。」 
  「陶知事,你陪我視察去。」 
  「視察?」 
  「女子師範學校啊!」 
  「噢,視察,視察。」陶知事頓悟。 
  環兒得到這個消息心裡不舒服,今天的洪光宗不是當年的土匪大櫃,也不是九團的團長,是麾下有七個團的司令,有資格納妾娶小,爹臨嚥氣前留下軍棍,儘管它還管用,只是揮它來管娶姨太太沒什麼意義,環兒通曉事理,牢騷幾句而已。偌大的司令部後院,只自己一位夫人也孤單些,娶二姨太做做伴兒也好。 
  【24】 
  三江有所女子師範學校,在今天看來已算不得什麼,在還有皇帝還有總統的年代,女子能去讀書可是件大事。原因很簡單,婦女的肩上挑著太多的苦難。中國歷史上兩大奇聞:太監和纏足。纏足發生在女人身上,一首民謠唱道: 
  纏腳苦, 
  纏腳苦, 
  一步挪不了二寸五。 
  趕到碰著荒亂年, 
  一命交天不自主。 
  愛情在她們身上另有一番景象,民謠云: 
  軟綿綿, 
  暖洋洋, 
  娘抱孩兒入夢鄉, 
  夢鄉就在娘身上。 
  娘望你的爺, 
  做工作罷早回家…… 
  當然婦女身上的苦難不僅如此,還有「新郎不過八九歲,娶妻倒有十七八」的小夫大妻等等。三江這所女子師範學校破了天荒,來這裡讀書的都是女孩子,不乏大家閨秀,自然美女如林。   
  《出賣》第十三章(23)   
  洪光宗、陶知事等軍政要人來到學校視察,丁校長跑出來迎接道:「歡迎司令視察本校!歡迎知事大人……」 
  「嗯,操場那邊挺熱鬧啊!」洪光宗看見了馬,發生濃厚興趣。 
  「司令,高年級的幾個學生練騎馬。」丁校長說。 
  「你們不是女校嗎?」 
  「是啊,女校。」 
  「女學生騎馬,有意思。」洪光宗說,「瞧一鼻子去!」 
  操場上,十幾個女學生騎在馬背上,丁校長喊她們過來,女學生見司令紛紛下馬,向司令問好,行禮。 
  洪光宗眼睛一下子不夠用,自己是蜻蜓就好了,一個個漂亮的女生在他視線閃過。有一個女學生還騎在馬背上,洪光宗目光落在這個女學生身上,心花悄然怒放。他的頭腦中閃過馬,他有豐富的相馬經驗,桀驁不馴的馬隔掰(特別),往往是匹好馬。 
  「嗯,她行!」洪光宗選定了目標。 
  丁校長一愣。 
  洪光宗大步走開,視察算是結束,丁校長緩過神,頓時慌張起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學校門口,侍衛簇擁洪光宗上馬。 
  丁校長快步攆上陶知事,惶急地說:「陶知事,你說這件事……」 
  「快走啊,陶知事,我們去白狼山視察呢!」洪光宗在馬背上催促道。 
  「哎,哎,馬上來。」陶知事答應道。 
  「那個學生……」丁校長要說明情況,陶知事不容他說,甩開丁校長道,「以後再說。」 
  「陶知事,那個學生不行啊!」丁校長急啦,說,「她……」 
  「司令看上的東西,你還說三道四,不要命啦?」陶知事低聲怒斥道。 
  丁校長看著陶知事離去,急得直搓手說:「天哪,如何是好啊?」 
  洪光宗帶著一條美麗的影子騎馬?span class=yqlink>仙劍覽齙吶謁睦錁褪且惶跤白櫻苯油u桌巧嬌詮乜□健0擦礁霰浚懿轎菜妗?/p> 
  山間,週遭寂靜,小鳥鳴唱。 
  陶知事極目眺望,順口吟誦首唐詩:「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還是肚子裡有點墨水好啊,想什麼都能說出來,不像我心裡明白嘴打摽,茶壺煮餃子有嘴倒不出來。」洪光宗感慨道。 
  「一個有文化的紅顏就要陪伴司令,司令的話由她代吐,夫唱婦隨。」陶知事見縫插針說。 
  美麗的影子在洪光宗腦海飄來去,他心旗搖曳,問:「陶知事,馬背上那個女學生怎樣?」 
  「司令慧眼識美人。」陶知事附和道,司令看上哪怕是一隻癩蛤蟆,他也要這樣說,何況那個女生長得很出眾,而且與陶知事還有一層特殊關係,他巴不得司令看上她,娶了她。 
  「我洪光宗扛槍桿子出身,什麼慧眼,瞄準的眼睛還差不多。這個女學生很隔掰,我看上的就是她隔路(別緻)。」洪光宗說美麗的影子。 
  「不知司令說的隔掰、隔路指什麼。」 
  「膽兒肥。」洪光宗語出驚人。 
  「女學生膽兒肥?」陶知事不知道他如何斷定女學生膽大的,問。 
  「見我幾個學生都下馬,唯獨不下馬,我得意(喜歡)膽兒肥的女子。」洪光宗從這一點上更看上這個女學生,說,「吃墨水(讀書)的再有膽量,不缺彩啦。」 
  「司令相中,我盡快辦。」陶知事慇勤道。 
  「辛苦你啦。」洪光宗有些心急,當初在老爺嶺的黑瞎子洞裡,面對粉團似的環兒,那種心急再次強烈撞擊他的心房。 
  「應該的,為司令效勞,陶某三生有幸。」 
  他們在白狼山裡沒呆太久便下山,安連長偷偷對黃笑天說:「警衛長,今天有人進山。」 
  「什麼人?」黃笑天驚訝道。 
  「看這,」安連長掏出一紙遞給黃笑天說,「司令的手令,我不敢不放人。」 
  「哦?」黃笑天看後手令,問:「你覺得有什麼不妥?」   
  《出賣》第十三章(24)   
  「挺蹊蹺的,不是說任何人都不准進山嘛,」安連長懷疑道,「瞅他們不像是中國人。」 
  「俄國人?」 
  「不,日本人。其中一個人很眼熟,好像是黑龍會的。」安連長說,「警衛長方便時問一下司令。」 
  「不對呀,最近沒聽說司令放日本人進山。」黃笑天頓起疑心,揣起司令手令說,「你做得對,這事兒我來核實。」 
  環兒坐在堂屋椅子上,叼著旱煙袋抽煙,過去徐夫人在世時會抽煙,她完全出於好奇罕不見兒地(非特意)嘓幾口,抽煙上癮也是近期的事情,使用的是母親用過的坤煙袋。 
  「姐你說姐夫要娶二姨太?」枝兒問。 
  「是啊,我一個人餵不飽他啦。」環兒幾分失落,說,「我快成了望門寡嘍。」 
  「看姐說的,至於嘛?」枝兒說,望門寡願意指男女訂婚,男方死去,女方被稱為望門寡,她這樣說自己,表明她對娶二姨太不滿意,枝兒見到醋瓶子也聞到醋味兒。 
  「陶知事辦這類事總是屁顛屁顛的,哦,不說他啦,說他塞牙。司令啥時候娶老二進門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環兒關心妹妹,問,「論年齡你不小啦,該……」 
  「姐,爹娘的仇不報我不嫁人。」枝兒說。 
  事情過去了有兩年多了,將軍遭暗殺一點線索都沒有,陶知事把案子掛起來,環兒問洪光宗幾次,說沒進展,基本上成了一樁疑案。 
  「枝兒,你和興文溫涼不展的,老烏塗(半開)水不成。」環兒說,「要不的,我和興文說。」 
  「別介!」枝兒羞澀的樣子,說,「他忙著幫姐夫管理軍隊,哪有工夫考慮……」 
  「這事兒交給我吧。」環兒大包大攬下來。 
  夜晚,洪光宗一臉喜色。 
  「見著人啦?」環兒問。 
  「見啦,一見鍾(情)。」 
  「司令相中,模樣一定很俊兒。」她說。 
  「人不僅僅俊兒,膽兒肥。」 
  「你又不是選兵,還要什麼膽兒肥的,這可是做太太啊!」 
  「穿衣戴帽各好一套,我從一個掛馬掌的掛馬掌的:舊時東北鐵匠爐兼做掛馬掌的活兒,洪光宗在鐵匠爐鋪當過學徒。當上司令,靠的是膽大,老話說呀,膽小不得江山坐。」洪光宗炫耀起自己來,冷丁見夫人愣然地望著他,意識到失言了,沒和環兒這一節,說不準還在老爺嶺上為匪,或是在巡防軍裡當小營長。急忙拉回話來說,「沒夫人你,沒我今天。」 
  呲!環兒笑笑,說:「腦袋掖在褲腰帶上,那是戰場,和炕上不同。」 
  「咋個不同?炕上我還不得橫刀立馬?」他斜眼炕上,「咋鋪一雙被,擺一個枕頭?」 
  「你睡外屋去,攢足精神伺候老二!」她攆他說,「去睡覺吧,在我這兒還有啥想頭啊?沒那好事啦!」 
  「哈!小心眼兒了不是?」洪光宗說,「只是看了一眼,八字還沒一撇呢!」 
  司令說的輕鬆,始作俑者就沒那麼輕鬆了,何況事情出了差頭。那個女學生的腿受傷沒好,本來同學練騎馬她一旁看著,她經不起馬的誘惑,同學經不起她的纏磨,大家剛把她抬上馬背,讓洪司令撞上,偏偏洪司令又看上她。 
  「你捅婁子啦,不好交代。」陶知事恫嚇的口吻道。 
  「軍閥的厲害我早有耳聞,殺人不眨眼。」校長不停地擦汗說。 
  「你只是耳聞,我可是親眼目睹啊。」 
  「那可咋辦?有沒有兩全其美之策?」丁校長一時沒了章程。 
  「不好辦。你想啊,送一個腿有毛病的女學生給司令,是當媳婦,不是小孩過家家玩。」陶知縣心口不一地說,「哪裡尋得到兩全其美之策,尋是尋不到的。」 
  見司令不下馬的女學生是有原因的,她不是不下馬,是腿腳不方便下不來馬。 
  「完啦,徹底完啦。」丁校長絕望了,女子師範學校每年得到巡防軍的資助,惹惱了司令那資助……   
  《出賣》第十三章(25)   
  「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還能給尿憋死。」 
  「陶知事,」丁校長如遇救星,說,「女子師範學校的前途,和我丁某的身家性命,全在您啦。」 
  「言中了,我哪有那般本事。」 
  「我只不過是個解惑授業的教書匠,死不足惜。」丁校長悲哀道,「只是這幾百個掙脫纏足,走出家庭的女孩子們,她們的命運,才是最最重要的。陶知事,你要拯救她們於水火。」 
  「瞧你雪糊大掌的,好像司令要吃了你的女校似的。」 
  「我怕司令動怒,馬蹄踩平校園。」丁校長憂慮道。 
  「過慮了丁校長,不至於。眼下還沒到山窮水盡,即使到了山窮水盡,還有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呢。」陶知事說。 
  「都怨我,話語遲,短了一句話。」丁校長愁眉不展說,「不然也不會惹出這樣大的麻煩。直截了當地告訴司令,那學生腿有傷下不來馬,絕不是什麼膽大。」 
  「人是他選的,又不是你,他怨誰?」 
  「事兒是這麼回事,洪光宗是一介武夫,殺殺砍砍,哪有道理可講,為所欲為。」 
  「丁校長,」陶知事說,「你別把事情往極壞處想了,我親自去司令部一趟,向司令說明真相。讓他有火先對我發,量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我做事欠縝密,闖了禍,還要知事為我受過,心裡實在不安理。陶知事,你這父母官當得名副其實啊!」 
  「做官不於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陶知事擺擺手,誇張道,「只是洪司令線兒螞鯷(水蛭)盯上她了。」 
  洪光宗一夜沒睡好,夢見兩次那個女學生,疲憊不堪的樣子,坐在椅子上。 
  「司令。」黃笑天進來。 
  「人什麼時候送過來?」洪光宗抹瞪眼兒,努力挑開眼皮問。 
  「不知司令讓她哪天過來合適?」 
  「黃道吉日不選啦,孫參謀長和劉團長劃禁區,我得去看看,當然帶上二姨太最好啦。」洪光宗心急道。 
  「那我追丁校長快把人送過來。」黃笑天說。 
  「帶一千塊大洋去,學校缺什麼教學設備,添置添置。」洪光宗說。 
  「是。」黃笑天答應卻沒走。 
  「去吧,磨蹭什麼?」 
  「我有件事向司令報告。」 
  「說吧。」 
  「司令最近准許什麼人進山了嗎?」 
  「沒有。」 
  黃笑天掏出那張手令鋪在洪光宗面前,說,「昨天,有四個人持司令手令進山。」 
  「我的手令?」洪光宗坐直身子說,「出鬼了。」 
  「司令您看?」 
  洪光宗仔細看手令,表情輕蔑,鼻子裡哼了一聲。 
  「司令是您寫的嗎?」 
  洪光宗沒吱聲,收起那張手令,問:「是什麼人拿它進的山?」 
  「安連長說,好像是黑龍會的人。」 
  日本人?洪光宗皺下眉,說:「你去學校吧。」 
  一匹馬站在女子師範學校大門口,黃笑天下馬,丁校長陪陶知事迎出來,上前打招呼:「黃警衛長。」 
  「陶知事,丁校長,司令差我找丁校長。」黃笑天說。 
  「讓我來猜猜,司令催美人快快進府。」陶知事表現聰明道。 
  「陶知事料事如神吶。」黃笑天說,「司令給你們女校一千塊大洋。」 
  丁校長望著大洋緊張起來,惶惶地望著陶知事。 
  「咋地?怕錢咬手?」黃笑天看出來什麼,問:「丁校長,沒問題吧?」 
  「這,這個。」丁校長支支吾吾道地。 
  「出差頭啦,警衛長。」陶知事說。 
  「什麼意思,陶知事?」黃笑天問。 
  陶知事講了實情,那個女學生小腿骨受了傷,難說將來落不落下殘疾。 
  「扒瞎!」黃笑天道。 
  「的確不是扒瞎,事情確實如此。」丁校長周章失措道,「怎麼辦?要不原裝原地給司令送過去?」陶知事問。   
  《出賣》第十三章(26)   
  「這不成,堂堂的巡防軍司令,怎麼娶個腿腳缺彩兒的太太,絕對不成。」黃笑天說。 
  「咋辦啊?我雙手捧上了刺蝟。」丁校長苦瓜道。 
  「捧上了刺蝟還好說,」陶知事說,「丁校長,你捧上了炸彈。」 
  丁校長驚恐萬分,額頭浸出一層冷汗。 
  「司令目前還不知道女學生的情況。」黃笑天說,「也許,還有辦法。」 
  「調包怎麼樣?」丁校長徵詢道,「懸崖絕壁,也只有這條路可走。」 
  黃笑天說調包是死路一條! 
  「此話怎講?」丁校長問。 
  「你們有所不知啊,司令記人相貌的本領過人,見過的人過目不忘。鼻子眼睛細小特徵記得牢靠,換個人頂替肯定不成。」黃笑天說,「非換扎越(砸鍋)不可。」 
  聽此,陶知事心中暗喜。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到底怎麼成啊!」丁校長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既然人是司令選的,咱們原封原樣送過去,司令自有安排。」陶知事仍然是試探性地說。 
  「我先回去和司令透透口風,」黃笑天想了想說,「然後再通知你們。」 
  「事到如今,只好這麼做了。」陶知事同意。 
  「等你信,黃警衛長。」丁校長說。 
  【25】 
  洪光宗一人在議事廳,手令展在桌子上,自言自語道:「模仿我的手跡,哼,我得留一手。」 
  「司令,我從學校回來。」黃笑天輕步進來說。 
  「嗚,什麼時候送人過來?」洪光宗抬起頭來問。 
  「司令,恐怕一時半會兒送不來。」 
  「嗯?小丫頭蛋子是不是上來擰脾氣?」 
  「不是擰脾氣,是她有病,需要長時間扎痼(治療)。」 
  「昨天不是好好的嗎,突然病了呢?」洪光宗奇怪道。 
  黃笑天循序漸進地透露實情,說:「她小腿骨受了傷……」 
  「啥,腿受了傷?」洪光宗愣怔道。 
  「是,傷了骨頭。」 
  「姥姥個糞兜子的!」洪光宗頹然,罵了一句。 
  「丁校長他們等著司令定奪。」 
  「還定奪個屁,老子遇到粘手的事啦。」 
  「其實也沒什麼,從今以後不再提這件事,權當沒這麼回事。」黃笑天說。 
  「餿巴主意!」洪光宗搖搖頭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洪光宗,放出去的屁落地是個坑,吐出唾沫落地是顆釘。」 
  「司令願娶一個腿腳不利索的女人?」 
  「我手插磨眼,碾也得碾,不碾也得碾啦。」洪光宗說,「怎麼也得豁出一頭,要麼硬著頭皮娶回家,要麼別管它一言既出,免得劁豬割耳朵兩頭受罪。」 
  這時,孫興文走進來,洪光宗如遇救星道:「興文你回來得正好……」 
  「司令,我出去啦。」黃笑天離開。 
  「草料場……」孫興文剛開口,洪光宗打斷他的話道:「過會兒再說草料場,有個火燒眉毛的事兒,你給出出主意。」他講了到女子師範學校,「一水水(色)的俊姑娘,我能不挑花眼嗎。最後花大了,選了個瘸了嚘嘰的,你說我怎麼整?」 
  這種事不是孫興文立刻能夠回答上來的,挑選姨太不是相馬選兵,司令心裡究竟是怎個想法尚不清楚,還需聽他表述。 
  「話我還給說出去了,收不回來啦。」洪光宗不願誰說他講話不算數,他認為男人的嘴不能像小孩屁眼兒似的沒收管。 
  「司令,當著師生的面不是只說了『她行』,沒說別的。」 
  「沒說別的。」 
  「沒說別的就好辦。」孫興文發現有機會,說,「『她行』這句話怎麼理解都行……司令,我看你傳話給丁校長,說本司令幫貧濟困,選定那個受傷女孩子作為扶攜對象,三年的學費司令部全包啦。」 
  打賴?洪光宗琢磨,陶知事的嘴堵不住,丁校長也知道此事……更重要的是,那個女學生太招人稀罕(喜歡)了,如果將來瘸得不厲害,娶過來作姨太也無妨。   
  《出賣》第十三章(27)   
  孫興文看出洪光宗不肯放棄那個女學生,問:「司令是不是……」 
  「興文,那學生就是你見了也拚死拚活娶到家的。」 
  「這樣吧,我去那個女學生家一趟,瞭解一下她的腿到底咋回事,然後再作定奪。」 
  「中。」洪光宗沉吟片刻,說,「興文,女學生的事叫笑天去辦,你說說草料場的事吧。」 
  巡防軍部隊橫著擋著,俄國人的鐵路沒再往前修,北溝鎮近日出現了日本人,跡象表明他們也要修鐵路,這是一個重大的動向,孫興文趕緊回來向司令報告。 
  「日本人手也刺鬧(癢)啦?」洪光宗說,「我們建立軍事禁區攔住了俄國人兩條冰冷的大傢伙伸過來,這小鼻子……」 
  「他們的野心不比俄國人小。」孫興文說,「支線鐵路修到三江,顯然不是目的,眼盯的是白狼山。」 
  「軍事禁區劃定,他們休想往這邊修鐵路,我就不信他們能把山裡的木材扛出去,把金子給我挖走。」洪光宗說。 
  「如今國家軟弱,外寇才肆無忌憚,你來佔領,他來侵略。」孫興文憂愁道,「令人憂慮的是,國門給外寇撞開,俄國人日本人以外又有藍眼的紅頭髮的……」 
  「姥姥個糞兜子的!國家他媽的腎不好,沒有尿,大鼻子小鼻子才敢來咱家門口來撩騷(招惹人)。」洪光宗很激動地說,「好在我們有槍,有槍怕誰?鬼都不怕,還怕這群驢馬爛子?興文你記住我的話,咱巡防軍,時刻牢記這個防字,防什麼,你我心裡都有數。白狼山在咱們的防區內,要像看著自家的東西一樣看著它,外人別想拿走一草一木。只有這樣咱們才上對得起老祖宗,下對得起老少爺們兒。」 
  「司令所言極是。」孫興文比喻道,「狼咬上羊就不會輕易撒口……我們攔截了去路,他們不會消停。」 
  「咬上,即使咽到肚子裡也要給我吐出來!」洪光宗說得硬氣,讓人聽來興奮,他說,「興文,出了一件怪事。」 
  孫興文接過洪光宗遞過來的手令,閱覽。 
  「你最熟悉我的字,仔細看看是我的手令嗎?」 
  「是司令手令。」 
  「興文你肯定?」 
  孫興文沒發現任何破綻,說:「沒錯。」 
  「噢,連孫興文的眼睛都能蒙蔽,誰還不相信啊!」洪光宗慨歎道。 
  「司令你說這不是你寫的?有人模仿你的手跡?」 
  「天衣無(縫)喲!」洪光宗說,「它是假的。」 
  「歸終還不是給司令識破。」 
  「多虧我留了一手。」洪光宗詭秘地笑,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手令說,「興文你比照一下,看兩張手令哪疙瘩不同。」 
  孫興文分看兩張手令,洪光宗一旁抽煙。他左瞧右看,沒見兩張手令有差異,說:「司令,我沒看出來。」 
  「輕而易(舉)叫你們看出奧妙還行啊。有的人看我的字寫得什麼稚氣,像小孩寫的。」 
  「童稚氣。」 
  「是那意思,我怕居心叵(測)的人打主意,嘿嘿,和我白尾巴尖的老黃皮子耍心眼兒,不靈!」洪光宗誇耀自己外愚內智時,用了一句俗語貼切而生動,他說,「別看我衣服破,肚子裡有乾貨。」 
  「沒人鬥得過司令。」 
  「啊,連你孫興文也會在我面前唱喜歌了啊!還沒人鬥過我,我是諸葛亮?不是!充其量是吃虧多啦,學聰明啦。」 
  「吃虧也是財富。」 
  「興文啊,你鞍前馬後地幫我,對我耿耿忠心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甚至於超過我的兒子彪。」這種比喻不知是否恰當,至少表露他一種真實想法。「興文,你伸出手來!」 
  孫興文不知司令做什麼,伸出手掌,洪光宗拿起擔在硯台上的毛筆,在孫興文的手掌心上點一下。 
  孫興文哎喲一聲。 
  「咋地啦?」 
  「像似給針紮了一下。」孫興文說出感覺。 
  「沒錯,是針。」洪光宗道出玄機,「我在筆尖裡藏了針,一根納鞋底的馬蹄針,簽名時我使勁按一下,紙上戳穿個小眼兒。」   
  《出賣》第十三章(28)   
  孫興文分別拿起真假手令,對著陽光一照,一張有針眼兒,另一張卻沒有。 
  「我這筆裡藏針的秘密你給我保守著,千萬別洩露出去。」洪光宗說,「錢錢物物的我批條子。」 
  「司令請放心。」 
  「你嘴最嚴。」洪光宗信任地說。 
  「是什麼人偽造你的手令,出以什麼目的?」孫興文望著假手令道。 
  「安連長說像黑龍會的人,持它過的關卡。」洪光宗肯定地說,「甭尋思,小鼻子干的。」 
  黑龍會的人進山幹什麼?倘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怎會選擇封山時期進山,又冒險偽造司令手令? 
  「我也是木頭眼鏡——沒看透,黑龍會是一些日本商人,他們來三江經商做買賣。」洪光宗眼裡,黑龍會是一幫尖頭梢腦的買賣人,他們與鐵路不著邊兒,進山做什麼? 
  「此事不那麼簡單。」孫興文說。 
  「那你說這長砣短鉤的買賣人,還另有圖謀?」 
  「很難說。」 
  「難說個六!黑龍會到鎮上經商多年,他們的頭頭橋口勇馬屁眼有幾塊疤我都清楚。」洪光宗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拿秤桿子的人有多大尿水? 
  「雖然說不上深不可測,難排除他們心懷叵測。」孫興文觀點與司令不同,或者說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遠一些。 
  「那幾個手無抓雞之力的錢串子(買賣人),他們能有什麼大鬧?別醑互(在乎)他們。」洪光宗說。 
  令人生疑啊,憑橋口勇馬和司令的交情,有什麼事需要進山直接找他,為何出此下策?這是孫興文的疑點。 
  「嗚嗚,有些蹊蹺。」洪光宗說。 
  眼下最打緊的是找到那四個進山的人,弄清他們確切的身份,才能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興文,這件事還得你親自去辦,別人我不放心。」 
  「是,司令。」 
  「此事只你我知道。」洪光宗叮囑。 
  孫興文秘密進了白狼山。 
  【26】 
  橋口勇馬來到三江縣衙門,兩個門崗見他是日本人,攔住問道:「找誰?」 
  「找陶知事。」橋口勇馬操流利的中國話說。 
  「你等著。」士兵轉身進去,另一個士兵神情威嚴地攔著橋口勇馬,他等候放行。 
  「橋口勇馬先生,知事請你進去,請!」士兵出來說。 
  「請用茶。」陶知事親手端杯茶給橋口勇馬道。 
  「大紅袍,武夷山巖茶,好茶,好茶。」橋口勇馬呷口茶,讚賞道。 
  「橋口勇馬先生果然厲害,一口便能喝出來。」 
  「陶知事可是我的茶道老師,我喝茶完全和你學的。」橋口勇馬謙遜地說。 
  「哪裡,哪裡,您是中國通,天文地理,風土人情,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連我這個土生土長的人也自愧不如啊。」 
  「陶知事總是謙虛。哦,今天來,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忙。」 
  「您請講,不必客氣。」陶知事說,至今橋口勇馬還是自己的地下高參外腦,許多事情要他出主意。 
  「我有一個老鄉來鎮上,想開一家茶社。」 
  在陶知事看來這是區區小事,開茶社,隨便開。出於至交他說:「貴國的茶道博大而精深,只是亮子裡鎮地處偏僻,很少有貴國人來此,恐怕……」 
  「開一家地道的中國茶館。」橋口勇馬說。他說面對的顧客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人。 
  「噢。」 
  「喝茶帶看表演,買賣一定火。」 
  「我懂了,橋口勇馬先生要把茶社辦成可以聽評書、大鼓的小劇場。」 
  「還有二人轉。」橋口勇馬補充道,「寧捨一頓飯,不捨二人轉。有了二人轉,何愁茶社不紅火。」 
  「有道理。」陶知事佩服橋口勇馬精明的商業頭腦。 
  「關鍵就是選址問題啦。」他說為選址請知事幫忙。 
  「選址沒問題,相中哪塊地方吱聲,亮子裡鎮上,你隨便挑。釘子、難題,我給你協調。」陶知事沒打奔兒,一口答應。   
  《出賣》第十三章(29)   
  「因此我來找你,還真物色了塊地方。」 
  「哪兒塊?」 
  「稅捐局胡同。」橋口勇馬說。 
  稅捐局胡同是塊特殊地段,說它特殊對面就是司令部,原來的幾家店舖不明原因關張閉店。 
  「稅捐局胡同我看不太合適。」陶知事說,「最好到別的地方……」 
  「為什麼?」 
  「有個典故,橋口勇馬先生知道否?狗凶酒酸。」陶知事婉轉道。 
  「狗凶酒酸?」橋口勇馬搖搖頭。 
  古時有一酒館開得很紅火,掙了不少的錢,老闆惟恐遭賊偷,養了條特凶的大狗拴在酒館門前,食客害怕那條狗不敢進門,漸漸地酒館生意蕭條。老闆納悶,百思不得其解。有人點破:狗凶酒酸。 
  「可我還是不明白陶知事的意思。」經陶知事這麼一講,橋口勇馬明白了狗凶酒酸的道理,可是為什麼茶館不能開在司令部的對面不明白。 
  「你選開茶社的地方,緊鄰司令部,那地方騎馬挎槍的人出入,老百姓避兵如避虎,兵凶茶涼啊!」 
  「喔,這些當兵的,長年累月在兵營,苦熬干修,寂寞無聊。茶管開在他們眼前……自然紅紅火火。」 
  「洪光宗帶兵管束很嚴,你即使把茶社開到司令部裡,兵們也未見敢去。」 
  「這我早想好了。如果司令經常光臨惠顧呢?情形大不相同。」橋口勇馬胸有成竹道。 
  「理是這麼個理,問題是怎麼樣讓司令光顧。」 
  「投其所好。」 
  陶知事惑然。 
  「我忘對你講了,」橋口勇馬道破天機,「開茶社我的那位老鄉月之香,可是絕代美人。用你們的話說,國色天香。」 
  「哦,司令愛美人。」陶知事幡然大悟道。 
  橋口勇馬不便也不能說出真正的動機,那是特務機關的絕密行動——「啄木鳥計劃」,只是說同鄉開茶社如何招徠巡防軍官兵來喝茶,他說:「第一步,我請司令給茶社題匾。」 
  「可是洪光宗的字,實在不敢恭維。」陶知事說。 
  「只要兵士認出是他們司令的手跡,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橋口勇馬講明請司令題字的目的,看的不是字,而是題字人的權勢地位,和他的字帶來的效應。 
  陶知事表示全力支持他,橋口勇馬回到黑龍會,對月之香講了找陶知事的過程。 
  「陶知事靠得住?」她問。 
  「陶家兩輩人,都是我們的人,而且早在我們掌控之中。」 
  「會長,東京指令我配合你,盡快啃下洪光宗這塊骨頭,他在三江的勢力太大了。」月之香說,他們商定的「啄木鳥計劃」得到東京的批准,她接到一個特別命令,全力配合橋口勇馬。 
  「一個時期以來我接近他,找到了下口的地方,其實他的骨頭也沒那麼硬,軟肋是……」他瞥眼月之香的胸部。 
  月之香挺了下胸脯,說:「愛好這一口的男人都好攻破。」 
  目前洪光宗只有大夫人,正張羅娶二姨太。縫隙已經張開,橋口勇馬研究如何鑽進去。不久的將來要把白狼山的木材運回國內,過不去洪光宗這一關不行。 
  「只要計劃周密無懈可擊,沒問題。」月之香說。 
  「我們的人已進山。」橋口勇馬說。 
  「公開進去,還是潛入?」月之香問。 
  「算是公開吧。」 
  「好,我們等候好消息。」月之香問,「藍磨坊那邊有無動靜?」 
  「他們肯定在活動。」橋口勇馬說。 
  顯而易見的,作為日俄兩大情報機構,白狼山,大一點說東北這塊肥肉,四樣東西夠誘惑的:大豆、煤、鐵、木材。他們想吞噬肥肉,怎會消停啊! 
  藍磨坊廠區只有幾盞昏暗的燈光,一個蒙面人迅速閃到牆角。亞力山大與蒙面人接頭。 
  「橋口勇馬的人進了白狼山。」蒙面人說。 
  「時間?」亞力山大問。 
  「昨天上午,河下一郎帶隊,一共四人。」蒙面人說。   
  《出賣》第十三章(30)   
  「任務是?」 
  「不詳。」 
  「盡快搞清他們進山目的。」亞力山大指示,蒙面人就是神秘的雨蝶。 
  雨蝶離開後,亞力山大回到藍磨坊主樓,劃火柴點亮一盞提燈,手提燈順著狹窄的木梯朝樓上走,直奔一個密室,沒開電燈,在一個地理模型前坐下來,相當長的時間裡,他默望著它,凝視那兩條鐵軌和一片山脈——白狼山出神。   
  《出賣》第十四章(1)   
  【27】 
  「敬禮!」衛兵喊道。 
  洪光宗身著便裝,揚手還禮。黃笑天率幾個侍衛隨後,走出司令部大門。 
  「你們回去吧。」洪光宗說。 
  「我們陪司令散步!」侍衛們道。 
  「你們陪著我咋散步?」洪光宗說。 
  「我一個人陪著司令,你們回吧。」黃笑天向侍衛說,侍衛們聽令轉頭回去。 
  「笑天,你也回去吧。我一個人轉轉!」洪光宗說。 
  「司令,」黃笑天說,「最近有鬍子混進城,為您安全考慮……」 
  洪光宗滿不在乎道:「說得血糊連的,鬍子敢進城?你回去吧!」 
  「司令別走太遠啊。」黃笑天不好再堅持。 
  洪光宗徒步向前走去,黃笑天思量,悄然跟上,暗中保護司令。 
  稅捐局胡同是空蕩蕩的一條街,臨街買賣店舖歇業,寥寥無幾家營業。 
  「山東的大地瓜,熱乎!」一個賣烤地瓜的小販吆喝道。 
  洪光宗停了一下,等賣烤地瓜的小販走近。 
  「地瓜熱乎!」賣烤地瓜的小販吆喝。 
  洪光宗想買個地瓜,摸遍全身,沒找到錢。 
  「先生想買地瓜,沒帶錢是吧?」賣烤地瓜的小販說。 
  「是,忘帶錢。」洪光宗承認道。 
  賣烤地瓜的小販大方拿出一個烤地瓜,送給洪光宗說:「那我就送給先生一個。」 
  「白吃你一個地瓜,這多不好意思。」 
  「我有個小條件,你答應了不算白吃。」賣烤地瓜的小販提出條件。 
  「你說。」洪光宗咬口地瓜,黃瓤兒甜面,他想吃一個地瓜會提什麼條件,雞毛蒜皮罷啦。 
  「替我罵一句人。」賣烤地瓜的小販條件很怪。 
  「罵人還不容易,張口就罵。你說罵誰?」洪光宗大概最容易做的就是罵人了,哪天他不罵人。 
  賣烤地瓜的小販四下看看,說出人名:「洪光宗!」 
  「唔,」洪光宗一愣道,「為啥罵他?」 
  「千軍萬馬駐守三江,竟讓鬍子進城,搶了幾家店舖。你說這是什麼司令,有槍不打鬍子,草包嘛!」賣烤地瓜的小販只顧氣憤只顧說,沒注意吃地瓜人的表情,「巡防軍,外擋不住老毛子、小鬼子,家裡搪不住鬍子,這套人馬刀槍喲。」 
  洪光宗迅速反省自己,覺得賣烤地瓜的小販說的是實情,自己該罵。問:「你說我怎麼罵?」 
  「草包洪光宗!」 
  洪光宗咬一口地瓜,罵一聲:「草包洪光宗!」 
  「洪光宗草包!」賣烤地瓜的小販跟著罵。 
  「草包洪光宗!」 
  「洪光宗草包!」 
  黃笑天不知發生什麼事,快步跑來,兩人正一抬一夯(一唱一和)地罵: 
  「草包洪光宗!」 
  「洪光宗草包!」 
  「司令!」黃笑天大聲道。 
  洪光宗沒停口,罵道:「草包洪光宗!」 
  「司令!您……」黃笑天大聲喊他,賣烤地瓜的小販聽見喊聲,驚愕道,「你說……他、他是司令?」 
  「他就是洪光宗。」黃笑天說。 
  賣烤地瓜的小販嚇癱,撲通跪在洪光宗,哀求道:「司令饒命!」 
  「饒啥兒命?」洪光宗攙扶起賣烤地瓜的小販,說,「本司令要重重地賞你!警衛長帶錢沒?全掏出來。」 
  「十一塊大洋。」黃笑天說。 
  「給他。」 
  「不,不要。」賣烤地瓜的小販推辭道,「我冒犯了司令,該罰該打……怎麼還有臉要錢呢。」 
  「你罵得好,我都幫你罵了。」洪光宗寬宏大量道,「錢拿著!」 
  「謝司令,謝謝司令!」賣烤地瓜的小販接過錢,千感萬謝說。 
  賣烤地瓜的小販罵得洪光宗醒了腔,罵出巡防軍一個城防高級軍官會議。 
  「鬍子進城,你們誰知道?」洪光宗氣呼呼地問。 
  軍官們相互望著,沒人回答。   
  《出賣》第十四章(2)   
  「我們幾百人守城,鬍子竟敢進來搶劫,給我們巡防軍眼罩戴,朝我們臉上抹黑。老百姓罵我什麼,草包洪光宗。我這個司令是草包,你們是草梱草垛!丟老娘家人啦!」洪光宗羞辱、怒氣都發洩出來。 
  「司令,據我所知,劃滿洲綹子的幾個四梁進城,到心樂堂逛窯子,順手牽羊打劫了兩家店舖。」一個軍官說。 
  「順手牽(羊)就搶了兩家店舖,故意來搶還不洗了全城?你們給我聽著,鬍子有兔子大的人進城,都要如實向我報告。」洪光宗下達了預防鬍子的命令。 
  司令部門外,門崗士兵攔住亞力山大。 
  「我是藍磨坊……亞力山大。」亞力山大自我介紹身份。 
  「知道你是藍磨坊主。」值班的軍官說。 
  「我來拜訪司令。」亞力山大說。 
  「司令開會呢。」 
  亞力山大不肯走,在大門外來回踱步。直到散會,數名軍官在院子裡上馬。他上前同門崗士兵商量說:「請通報司令一聲。」 
  一名軍官帶亞力山大到二進院的黑貂廳,洪光宗威嚴地坐在椅子上。會見俄國人他選擇此廳,從氣勢上給俄國人先壓下去。接受改編前,他報號黑貂,而不是黑熊黑豹,在關東漁獵的行當裡,主要是捕魚、採珠、獵鹿,但是都沒獵貂驚險刺激,獵貂要有勇氣和膽量,最考驗每位獵手的是深山老林裡生存。洪光宗捕過貂,當鬍子大櫃報號叫黑貂。 
  黑貂廳內有兩隻活靈活現的黑貂標本,以敵視的姿勢面對來訪者,亞力山大心發緊,脊背發涼。 
  「啊,亞力山大經理,請坐。」洪光宗吩咐道,「泡茶。」 
  「謝司令!」亞力山大落座。 
  勤務兵泡茶,端給亞力山大後退出。 
  「怎麼樣,釅不釅,淡了再加點茶。」洪光宗問。 
  「滿濃的,可以,可以。」亞力山大開口說,「司令,我的一位朋友生了病,中醫開了個方子,缺一位草藥,特來找司令。」 
  「人參還是鹿茸?」洪光宗問。將軍死後,他接受孫興文的建議,和俄國商人亞力山大保持和睦關係,原因他的火磨碾著巡防軍所需的馬料。那年馬料告急,軍需官常喜久去找亞力山大,停下自己的活兒,給巡防軍加工馬料。 
  「不是什麼名貴藥材,」亞力山大說,「普通草藥,老水曲柳樹皮。」 
  「樹皮啊,燒火的玩意,哪兒還沒有啊。」洪光宗說,「我院子裡就有幾棵曲柳,你儘管去扒皮。」 
  亞力山大說能入藥的曲柳樹皮,必須是長在溪水旁的百年以上的老樹。 
  洪光宗聽明白,司令部裡樹齡年頭短,不能入藥。 
  「有一個地方有,因此找司令幫忙。」 
  「哪兒有?」 
  「白狼山。」 
  用說嗎,白狼山裡的百年齡的樹多得是。洪光宗作難道:「封山啦,誰也不能進去。」 
  「只削塊樹皮……」亞力山大說。 
  「亞力山大經理,命令是我下的,出爾反(爾)怎麼行呢。憑我的軍馬吃你藍磨坊加工的料,報恩也該網開一(面)是吧?幾塊樹皮,區區小事嘛!但此事警察打他爹,得公事公辦。」洪光宗說此事不好辦的理由。 
  「司令為難,算啦。」亞力山大話往回拉道,「中醫也說了,最好是老水曲柳樹皮,如果沒有,焙的蘆葦根也可代替。」 
  「對不起了,亞力山大經理。」洪光宗歉意道。 
  「司令,白狼山出了什麼事,封它?」 
  「我們軍隊上的事,你不懂。」 
  「封山期間誰也不准進?」亞力山大問。 
  「當然,」洪光宗說得嚴厲,「一個活物都不能放進去!誰放人進去,我崩了他。」 
  「街面上傳最近有人進山,看來是謠言嘍。」亞力山大說,他今天來只為說出這句話。 
  「鐵板釘釘的胡說,別說人,一隻鳥也休想飛過巡防軍的關卡。」洪光宗吹著嘮,認為藍磨坊主是隨意說的,他肯定不知道黑龍會的人打冒支(假冒)進山的事,假手令知道的人範圍很小。   
  《出賣》第十四章(3)   
  「司令,我走啦。」亞力山大告辭,洪光宗送他出大門。他說,「司令留步。」 
  「送送你。」洪光宗堅持道。 
  「別往前送啦,司令。」 
  洪光宗堅持又送一段路,才與亞力山大最後告別。 
  【28】 
  洪光宗和環兒坐在炕上,各擎著旱煙袋,噴雲吐霧。 
  「老二啥時候進門?」環兒問。 
  「等腿傷快好了,正扎痼(治)呢。」洪光宗說治好了就迎娶。 
  黃笑天去了女學生的家,事情比所有人想的要好,給司令看上的女學生叫袁鳳蘭,腿給爹試槍不慎走火擊傷,在一個名中醫的治療下正慢慢恢復,幾個月後有望康復。袁鳳蘭父親開著槍鋪,是方圓百里唯一的一家槍鋪。他對槍鋪袁掌櫃說,司令看上你家小姐。槍鋪袁掌櫃並沒驚喜卻說,你得問她本人願不願意嫁。袁鳳蘭提出個令人咂舌的要求:司令親自來向我求婚,跪著求。天哪,她竟然……黃笑天說,你沒懵圈(蒙門兒)吧?是司令要娶你啊!袁鳳蘭說,我知道他是司令。黃笑天回來對洪光宗學說一遍,司令高興,好,膽兒更肥了,肥好。 
  「有些日子沒見孫參謀長,」環兒說,「他在家寫寫劃劃的事,就不用你親自動手。」 
  「哦,我派他進山辦點事。」洪光宗說,孫興文不在身邊他感到棘手,「可不是咋地,這個讓你題店名,那個討你手墨,麻麻煩煩的。」 
  「你再找一個識文抓字的副官嘛。」環兒說。 
  「我倒想找一個,只是沒有合適的。」 
  「前天我上街,真看上一個,聽說他是秀才,說話一套一套的,出口成章。」環兒說,「在街上擺攤,為不識字的人寫寫算算。」 
  「給人代寫家書和狀子什麼的,吃這行飯一般都有兩下子,肚子裡沒幾瓶墨水不成。」洪光宗感興趣道。 
  「報告司令,黑龍會長橋口勇馬求見。」黃笑天站在風屏外邊道。 
  「尋思來你房間抽袋煙嘮嘮嗑,姥姥個糞兜子的,愣是叫你不時閒地,得,得!」洪光宗磕掉煙灰,抱怨道,「帶他過來。」 
  「當司令,事兒多。」環兒說。 
  司令的堂屋,風屏擋著炕,外面就可以會客。洪光宗走出風屏,熱情道:「哈,老朋友,坐坐。」 
  橋口勇馬彎腰撅□日本人的禮貌客氣。 
  「坐,板凳咬不著你屁股。」洪光宗說。 
  「對不起,我來搔擾百忙中的司令。」橋口勇馬道。 
  「有什麼事,儘管說。」 
  「我的一位老鄉,準備開一家茶社。」 
  「哦,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洪光宗忽然想到那首歌謠,下邊的兩句他沒說,也不願說沖淡濃濃鄉土情的兩句:你吃白米飯,我喝白菜湯。 
  「請司令給題個牌匾。」橋口勇馬說明來意。 
  「會長老朋友,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明知我騎馬打槍還湊乎,寫寫劃劃我是力巴(外行),純粹是拿鴨子上架嘛。」 
  「司令的字,筆走龍蛇,獨成一家。」 
  「像蛛蛛爬的,獨、獨成一家呢,純心讓我出醜。」 
  橋口勇馬說司令為人題過「神手獸醫」牌匾。 
  「隨便塗、塗老鴰(鴉)。」 
  「司令真幽默,塗老鴰,」橋口勇馬微笑道,「你們唐朝盧仝詩曰:『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如老鴉』。」 
  「你比我這個中國人還懂得多。」 
  「哪裡,司令滿腹經綸……我只是從小在天津衛讀過私塾,鸚鵡學舌而已。」 
  「讓我寫什麼?」 
  「伊豆茶社。」橋口勇馬說。 
  伊豆是什麼豆?洪光宗只知道黃豆、綠豆、黑豆。 
  「伊豆不是豆,是地名。」橋口勇馬說。 
  「唔,我聽著生,沒去過。」 
  幾個時辰後,一張題字的宣紙在黑龍會展開。 
  「字寫的還可以。」月之香說。 
  「這個草莽司令,斗大的字不識一口袋,字倒寫的不錯,天才,天才。還有,他掌握大量的成語,只說前三個字。」橋口勇馬說。   
  《出賣》第十四章(4)   
  「中國成語一般都是四個字,前三個字怎麼說?」 
  「陰謀詭計,也只說陰謀詭。」 
  「會長,您觀察很細緻。」 
  「和一個勢力強大的軍閥打交道,不可有一絲疏忽。洪光宗是典型的外愚內智型人物,將來你和他……注意別被他裝瘋賣傻的行為所蒙蔽。」 
  「我明白。」 
  「茶社要馬上開張,找戲班子唱戲,轉移視線,巡防軍盯住白狼山,對我們的人不利。」橋口勇馬說。 
  「白狼山巡防軍一個團的兵力看守,針插不進水潑不出,我們的人雖然進去了,但不宜停留時間過長。」月之香說。 
  橋口勇馬贊同道:「你說得很對,達到目的迅速撤出山。」 
  「我們的人進山,洪光宗是否知道?」 
  「種種跡象表明,他還不知道。不然,我去找他題字,他不可能一字不提此事。」橋口勇馬自以為聰明,其實洪光宗不但發覺,派孫參謀長秘密去尋找進山的人。 
  「不知道就好。」她說,「不能過早暴露我們的意圖。」 
  「等巡防軍發現,我們的人早撤回來啦。」橋口勇馬說,他覺得自己的計劃無懈可擊。 
  【29】 
  「請回吧,安連長。」孫興文一身山民打扮,他說去見你們薛團長。 
  「參謀長,團部在白狼山北口,離這兒七八十里的山路,要過大荒溝,我派幾個弟兄送長官過去吧。」安連長送他進山,堅持再往前送一程。 
  「不用辛苦弟兄啦。安連長,你這個關卡歷來都是進山的主要通道,司令特別不放心,才點名叫你帶兵把守。」孫興文說。 
  「長官放心,我一定死看死守。」 
  孫興文一個人向深山裡走,他不去找什麼團長,目標是那幾個偽造司令手令混進山的日本人。偌大的白狼山,莽蒼的原始深林,找到他們並不十分容易。此時,四個日本人隱藏在一個山洞裡。 
  「我們四人分成兩組,小田帶吉崗去老金場,古賀董同我去木營。小田!」頭目河下一郎分工道。 
  「哎。」小田答應。 
  「老金場是個重要的地方,說不準有巡防軍看守,你們不可以與巡防軍衝突,以免暴露意圖。」河下一郎說,「一旦遭遇敵手被俘或受傷,必須自盡。」 
  「是。」 
  「畫好金礦圖後,你們不必與我們匯合,直接出山回亮子裡。」河下一郎佈置道。 
  和他一組的古賀董把抽剩下的煙蒂塞入石頭縫,這個細微的生活細節,為追蹤者留下重要線索。 
  孫興文在密林裡穿行,經驗告訴他,潛入者夜晚肯定藏身山洞裡,貓科食肉動物狼、熊夜晚出來覓食,從安全考慮他們也要住山洞。白狼山洞穴很多,白狼群鼎盛時期洞裡住著狼,這群狼被捕獵者趕下山,竄入進西大荒。零散的狼不住山洞,住自己挖的洞穴。他停在一個山洞前,見到有倒伏的蒿草,被什麼動物踩踏過,顯然不是熊、狼,一定是人。孫興文小心翼翼地進去,山洞內怪石嶙峋,他細心觀察周圍環境,尋找痕跡。突然眼前一亮,發現塞入石頭縫的煙蒂,慢慢取出來,放在鼻子下聞聞,典型日本煙草的味道,他露出笑容。煙味兒很濃,吸過不會太久,他們昨夜住在這裡,是早晨離開的,從時間上推斷他們不會走得太遠。 
  今早,日本人出山洞各奔一個方向,小田這一組去老金場。小田在前,吉崗在後,一條小河從腳下流瀉而去。 
  小田蹲在河邊,解下行軍壺,灌滿河水,吉崗雙手捧水喝。 
  「這條該是金沙河,我們逆流走上去,就到老金場啦。」小田說,他看一張地圖,找到老金場位置,「吉崗君,前邊不遠了。」 
  穿過一片密林,看見林間數十個地倉子地倉子:地窨子,用砍伐下的木頭做牆,在前間開一個門。門內空地斜向下挖一坑,長寬約一丈餘,蓋上由樹枝編織而成的蓆子,上面鋪上草、樹葉等供采金夫睡覺。和礦邊的金工墳金工墳:采金夫死後埋在河旁礦邊,墳頭沒名沒姓,百姓稱為金工墳。淘金風俗見《中國東北行幫》曹保明著……   
  《出賣》第十四章(5)   
  「我們到啦。」小田說。 
  停止采金的金場,可見被遺棄的工棚。當年這裡是遠近有名的采金場, 
  再現一下初一、十五神龕牌位前磕頭時的情景——金把頭跪地,身後依次小把頭、筐頭、碾頭、坑頭、斗倌、夥計,他祈禱道: 
  金神老把頭, 
  我們大家看你來了。 
  給你送來酒肉果子, 
  你吃吧,喝吧, 
  吃飽了喝足了, 
  保佑我們這一年多拿金疙瘩! 
  小田和吉崗顯然無法看到這個眾生祈禱山神爺保佑的場面,卻見到當時刻在一塊巨石上面的一首歌謠: 
  出了山海關, 
  兩眼淚漣漣; 
  今日離家去淘金, 
  何日才能把家還? 
  一把金沙亮閃閃, 
  得拿命來換。 
  「小田君,」吉崗不懂中文,問:「上面寫的是什麼?」 
  「一首歌謠。」小田說。 
  河下一郎這一組還沒到木營地,還在攀懸崖登絕壁。古賀董攀崖前,見到一枝晚開的韃子香韃子香:迎春花。也叫滿山紅,年息花。,跑過去採下,然後插在背包上。 
  河下一郎爬上崖頂,古賀董跟著上來,挨河下一郎坐下休憩,他們聽見湍急的流水聲音。 
  「巴嘎(混蛋)!」河下一郎奇怪的目光盯著吉崗背包上的野花,猛然伸手拔下來,扔下谷底。 
  古賀董愣然地看著他,河下一郎冷冰冰道:「別忘記,我們是狼!古賀董君,下面就是木營地,你精力要集中,不准旁騖!」 
  木營地的排窩子旁,堆積如山待運的原木垛,幾種動物的皮張搭亮在木頭上。兩個男人在木屋前的空地上,一個剝兔子皮,一個編織一隻蟈蟈籠子。 
  「喂,你幫一下手。」黃白淨子臉木把剝完兔子皮,手上沾著血和兔子絨毛。 
  「稍等,我編完蟈蟈籠子。」賤舌子木把說。 
  「一門心思玩蟈蟈吧!它能當飯吃?」 
  賤舌子木把繼續編蟈蟈籠子,一隻塔形籠子快要編好。 
  黃白淨子臉木把架火,準備烤兔子。他說:「今年閏月,流送木材會不會提前。」 
  「總管說,不提前。」賤舌子木把說,「雨水大,還可能錯後。」 
  「早點放排吧,我們哥倆好離開深山老林。」 
  「老弟,你下山第一件事做啥?」賤舌子問道,發音不準把「事」說成「色」啦。 
  「用說什麼,去心樂堂。」黃白淨子臉咋想咋說。 
  「又往女人肚皮上扔錢。」 
  「熬掯了大半年,沒沾女人邊兒,憋死我啦。」 
  「沒見誰是憋死的。」賤舌子說。 
  不遠處,一隻手分開樹枝,露出兩張臉。 
  「他們在烤兔子。」河下一郎說。 
  「烤野兔子一定很香,咪西……」古賀董嚥下口水,在亮子裡街頭,小販賣一種熏兔頭,他吃過一次。 
  「哪呢!」河下一郎斥責道。 
  古賀董立刻啞口,還是忍不住說:「他們放不放辣椒?」 
  「你說什麼?」 
  「山民烤兔子要是放辣椒,味道更鮮美。」古賀董說。 
  「只可惜,他們吃不到了。」 
  「你要殺掉他們?」古賀董平淡地問。 
  賤舌子木把翻動即將烤好的兔子,黃白淨子臉木把往一個木墩上擺碗筷,準備吃飯。對於留守在木營地的兩個木把來說,這是生命中最後的晚宴,殺手離開樹棵子,藉著高高的木楞垛掩護,接近兩個木把。 
  熏兔子味道更濃,古賀董一腳掉進暗水漏子(土層下的水坑),髒了鞋子,剛要脫下擦拭,河下一郎說:「你饒到他們的後面去,用刀,別用槍。」 
  古賀董向另一方向貓腰跑去,河下一郎原地不動盯著兩個木把。古賀董很快繞到兩個木把後面,向河下一郎打手勢。 
  河下一郎用手勢發出了動手的命令,同時一躍而起,他倆從兩個方向惡虎捕食一樣撲過去。   
  《出賣》第十四章(6)   
  兩個木把幾乎沒怎麼掙扎,給扳倒、弄死,河下一郎瞟眼兩具橫躺地上的屍體,輕蔑道: 
  「黑頭糜子!」 
  古賀董從架子上摘下野兔,這是飛來的口福。 
  【30】 
  「報告司令,人帶來啦。」軍官帶一個叫郝秀才的人進來,自從司令部貼出招一名會寫會畫的秘書告示,先後有四人前來應聘,司令都沒看上,這是第五個應聘者。 
  洪光宗擺下手,軍官退出去。郝秀才有些緊張,怯生生的不敢正眼看洪光宗。 
  「你是郝秀才?」洪光宗問。 
  「鄙人姓郝。」郝秀才回答,「名秀才。」 
  「唔,秀才。聽說你是一個寫匠。」洪光宗聽環兒說過他。 
  「能寫幾個字。」 
  洪光宗指著桌子上的紙筆道:「那你寫寫。」 
  「不知司令叫我寫什麼?」郝秀才問。 
  「願意寫什麼,寫什麼。」 
  郝秀才沉吟片刻,大筆一揮,龍飛鳳舞。寫罷,拿給洪光宗看。 
  「倒筆邪神,果真厲害。」洪光宗閱讀,欣悅道,「不過,你把我說得像朵花似的,我哪有什麼雄才大(略),小把戲。郝秀才,我看你真有兩把刷子,本司令身邊缺你這樣耍筆桿的人,你給我當秘書吧!」 
  「謝謝司令,」郝秀才謙虛道,「我是一個窮酸秀才,半瓶子醋……」 
  「別老頭過河——牽(謙)須(虛)過度(渡)。先給你出道題,答不上,我真不能用你。」洪光宗說。 
  「我試試。」 
  「別人求我辦事,送錢送物,也有送人的。擱你,送什麼?」 
  「為達到目的?」 
  「定然。」 
  「給你半張紙。」郝秀才略作思考答道。 
  「哈,哈!」洪光宗笑道,「金紙銀紙啊,才給半張,那麼金貴?」 
  「普通紙,連宣紙都不是。」 
  「你也太摳搜,連送紙都只給半張。」洪光宗說。 
  「這是秀才送的禮啊。」 
  「有什麼講究嗎?」 
  「常言道,秀才人情紙半張。」 
  「咋說,也是摳門兒。」 
  「雖說官不打送禮的,可是也要看給什麼人送禮。有人喜歡金條,有人喜歡捧臭腳……可司令您,生性耿直,吹吹拍拍的人您一定不喜歡;您疏財仗義,對金錢也不喜歡。可您卻愛才,選秘書看什麼,他能說能寫能畫,所以我才扯半張紙,寫上心裡話,把我這一堆兒一塊兒原封原樣撂在司令面前,喜歡不喜歡,司令定奪。」郝秀才說。 
  「你是我的副官秘書了。」洪光宗說。 
  「謝司令提挈。」郝秀才感謝道。 
  「互相提鞋(挈)吧!」洪光宗說。 
  「司令,」黃笑天進來,湊近洪光宗耳邊說,「鄭記米行和馬具店,昨夜給鬍子搶了。」 
  「姥姥個糞兜子的,哪個吃豹子膽的綹子。」洪光宗罵道。 
  「劃滿洲。」 
  「又是這個劃滿洲,蹬鼻子上臉嘛!把刁團長給我叫來。」 
  「是。」黃笑天應聲剛要走,被洪光宗又叫住,說,「不用啦,我們一起去校軍場。笑天,這是我剛招的秘書郝秀才,你先帶去換換行頭。」 
  巡防軍校軍場的操場上,士兵正操練,刁團長和幾個軍官站在點將台上。一個軍官快步跑上台,對刁團長說些什麼。 
  「走!迎接司令去!」刁團長整理一下風紀,跑步下台去。 
  侍衛、副官擁著洪光宗走過來,刁團長等人敬禮,洪光宗還禮。 
  「報告,部隊正操練,請司令校閱。」刁團長道。 
  「唔,繼續操練!」洪光宗說。 
  刁團長請洪光宗登上點將台,台下,士兵仍在操練,洪光宗露出滿意的笑容。 
  「請司令訓導。」刁團長說。 
  「啊,啊,今天不講了,我是來找你。」洪光宗說,「刁團長,你帶上人馬,把馬家窯給我平嘍。」 
  「馬家窯早是一個廢村,平它做什麼?」刁團長不解地問。   
  《出賣》第十四章(7)   
  「村子是廢了,可藏著鬍子,劃滿洲壓(住)在哪兒。」洪光宗說。 
  馬家窯若干年前生氣勃勃的一個村子,徐將軍在這裡和老頭好綹子進行一場惡戰,近百戶民房給槍彈打著火,活捉的鬍子大櫃老頭好,吊在村頭的井挑桿上,用鬍子的酷刑穿花——扒光衣服,讓瞎虻、小咬、蚊子吸乾血——處死他,那個後來叫雨蝶的女孩,在草叢中目睹父親老頭好給巡防軍殘害致死。從此,馬家窯成為殘垣斷壁廢棄的村子,十分荒涼。 
  最近,劃滿洲綹子來此地趴風(躲藏),修復了一個地主的土大院裡做匪巢。 
  劃滿洲同二櫃盤腿坐在炕上,炕桌子上擺著茶壺,兩人喝茶,搶劫成功的興奮勁兒尚未過來。 
  「真是痛快啊,大哥,今年冬天弟兄們的棉衣不愁了,高腳子(馬)鞍具也夠用上幾年。」二櫃說。 
  「咱們也別只顧樂,得精神點兒,」劃滿洲喝口水說,「損失東西的店舖老闆心疼膽疼,肯定要報案。」 
  「陶知事手下衛隊那幾頭爛蒜,抽大煙扎嗎啡,還怕他牙長咬了我們的腳後跟。」 
  「不是還有巡防軍嗎,驚動他們對咱們不利。」 
  「大哥過慮了,巡防軍管轄數個三江這樣的縣,蟣子大的小縣官洪光宗能放在眼裡邊?俄國人、日本人他都不屌(理),何況陶知事。」 
  「兔子不吃窩邊草。二弟,兔子為啥不吃窩邊草?」 
  「留著青黃不接時吃啊。」二櫃不假思索道。 
  「胡勒勒,兔子不吃窩邊的草,為了遮擋自己,防鷹……」劃滿洲斥打他一句,然後道,「按理說巡防軍不會理睬店舖給誰搶去幾袋米的雞毛蒜皮小事,可是有人向巡防軍求援就不同了。洪光宗不會坐視不管,亮子裡畢竟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發生店舖遭劫,他沒面子。司令發起火來不得了,他一打噴嚏,三江方圓幾百里都傷風。」 
  「大哥的意思是?」 
  「挪窯(換地方),馬家窯不安全。」劃滿洲說。 
  「我立馬去安排。」 
  「不,白天明晃晃,挪窯目標太大易暴露,掐燈花(晚上)時行動。」 
  夜色帶著幾分詭秘包裹住馬家窯,週遭漆黑一團。 
  刁團長帶部隊悄然包圍了馬家窯屯子,他一腳踩空摔倒,一個士兵急忙扶起他:「團長。」 
  「媽的,嚇我一跳。」刁團長道。 
  匪巢裡,劃滿洲下令道:「□聯子!(□馬)」院內集結待命的土匪行動起來。 
  「上馬!」劃滿洲再次發出指令道,他不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巡防軍把他們團團包圍。 
  土匪紛紛上馬。 
  「弟兄們,風緊拉花(事急速逃)!」劃滿洲說,「麻溜影(跑)!」 
  刁團長果斷命令道:「狠狠打,別讓一個鬍子漏網!」 
  士兵向土匪馬隊射擊。 
  「開邊(打)!」劃滿洲舉槍高喊道。 
  司令部的書房裡上了燈,洪光宗半仰在椅子上,聽唸書。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郝秀才捧著一本書只差沒搖頭晃腦,不然與私塾先生無二。 
  「報告司令,刁團長求見。」黃笑天進來說。 
  「噢,」洪光宗忽然坐起身子,他等著刁團長清剿鬍子的消息,「他們出師怎麼樣?」 
  「刁團長說,生擒了劃滿洲。」黃笑天眉飛色舞,說劃滿洲綹子不堪一擊,沒多大工夫就被俘獲,羈押在軍營裡。 
  洪光宗、刁團長、黃笑天等人進院,幾十個土匪捆綁著,由武裝士兵看押。 
  「誰是劃滿洲?」洪光宗問。 
  「我是劃滿洲。」劃滿洲從土匪堆裡站出來,毫無懼色道。 
  「嚄,是你。」洪光宗走近一步道,「你知道我今天要把你怎麼樣嗎?」 
  劃滿洲幾分凜然道:「能怎麼樣,大不了是個死。」 
  「你不怕死?」洪光宗問。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劃滿洲匪氣十足道。   
  《出賣》第十四章(8)   
  「算你有種!我只問你,你服不服?」洪光宗問。 
  「哈哈,服你?」劃滿洲大笑說,「其實你比我高不哪兒去,還不是點兒高,運氣好,揀驢鐙套腳上。」 
  「照你的說法,我這個司令不過是揀來的。你看這天下有一下揀幾千兵馬的嗎?」洪光宗問。 
  「你那幾千兵馬,也不比我的幾十個弟兄強哪兒去。」劃滿洲嗤之以鼻,譏道,「好虎一隻能攔路,耗子一窩也喂貓。我若有幾千兵,幾百兵也行,就不能眼睜睜瞅外鬼把鐵路快修到家門口。」 
  「我崩了你!」洪光宗說著掏出槍,槍響掀掉劃滿洲的帽子。土匪大櫃眼睛都沒眨一下,反倒放聲大笑。司令說,「有種,不是扒子(軟蛋),我佩服你,你走吧!」 
  劃滿洲站著沒動地方,他以為巡防軍司令在耍戲自己。 
  「走啊,走吧!」洪光宗說。 
  劃滿洲望眼眾弟兄後,說:「只放我一個走,我一點都不感激你,而且等我劃滿洲東山再起,還會找你算賬。」 
  「你小子忒狂啦,竟然跟司令這樣講話。」刁團長拔出手槍道,「我斃了你。」 
  「放肆!」洪光宗喝住刁團長,說,「給他們一些盤纏錢,全放他們走吧!」 
  眾軍官迷惑不解,這伙土匪是用幾名官兵的血換來的呀,怎麼說放就放了呢? 
  「愣著幹啥?刁團長,下命令。」洪光宗道。 
  刁團長極不情願,軍令得服從,喊道:「放人!」 
  鬆綁的眾土匪湧向大門,劃滿洲忽然一揚手道:「住(停)。」眾土匪停住腳,隨劃滿洲一步步退回來。 
  洪光宗的隨從們手悄悄摸向槍,黃笑天用身體護衛洪光宗。 
  劃滿洲站到洪光宗面前說:「司令,過去我恨你,現在不恨你,你的大恩大德我劃滿洲要報答。司令,我們願向你靠窯(投誠)。」 
  「好,收下你啦!」洪光宗爽快答應。 
  「我們效忠司令,跟司令走,和司令一條心。」眾土匪齊喊道。 
  「你們是巡防軍啦。刁團長!」洪光宗叫道。 
  「有。」 
  「他們編入你團,為騎兵連。」洪光宗說。 
  「是,司令。」刁團長接受命令。 
  「郝秘書,劃滿洲任巡防軍第五團騎兵連長,回去填好委任狀,送過來。」洪光宗說。 
  【31】 
  司令部今日氣氛異常緊張,院內崗哨增多,警衛長黃笑天親自在院內帶兵站崗。 
  議事廳裡,耿督軍的特使將一封信交到洪光宗手上說:「督軍特派我親自將此信交給司令本人,不得第三者轉遞。」 
  「噢,千里迢(迢),辛苦,辛苦。」洪光宗接信件,省城到三江縣沒那麼遠,客套也得這麼說,讀完後疊上信瓤,重新裝入信封,抬起頭望著特使。 
  「情報來源相當的可靠。」特使見對方懷疑的眼神道。 
  「我不懷疑督軍的情報。」洪光宗說,「只是,耿督軍說的大鼻子、小鼻子的間諜在哪兒?」 
  「三江縣有沒有俄國人、日本人?」 
  「有啊,他們是幹什麼的?一夥做買賣,一夥磨米磨面。」洪光宗自恃瞭解道,「他們一撅尾巴拉幾個糞蛋我都知道。」 
  「俄日兩國對我東北虎視眈眈,尤其是日本人野心更大……」特使講明形勢,「日俄人員打著做買賣幌子,刺探情報。」 
  「說出大天來,我也不信,黑龍會的人怎麼能是特務呢?」 
  「司令啊,不能輕敵呀!大意失荊州。」 
  「如果說黑龍會的小日本是特務,鬼目哈赤眼,我勉強相信,可是藍磨坊的人,和特務不搭界。」洪光宗心裡和俄鐵路騎警衝突有過結,認為亞力山大是純粹的商人,推碾子拉磨的驢(司令對磨坊主的戲稱)。 
  「督軍說,藍磨坊的人是鐵桿特務,他們是俄滿洲鐵路的情報人員。」特使說。 
  「可是亞力山大從沒問過鐵路的事呀,牙口縫兒沒欠。」   
  《出賣》第十四章(9)   
  「不露聲色,說明隱藏更深。」 
  洪光宗一下子很難接受藍磨坊的人是特務的說法,耿督軍的情報心裡懷疑,嘴上不能說什麼,他道:「倒是有幾個日本人,幾天前手持偽造我的手令,矇混過關卡鑽進白狼山。」 
  「噢?」 
  「我已派人進山……」洪光宗說,「幾天後會抓到他們審問,便知進山幹什麼。」 
  特使認為日本人這樣迫不及待進山,主要是收集資源方面的情報,主要與木材有關。 
  「枉費心(機)!」洪光宗自信道,「排窩子大櫃常喜天的弟弟在我手下當軍需處長,常喜天本人和我莫逆之交,日本人插不上手。」 
  「我想日本人要的不僅僅是木材,白狼山的金礦……」特使憂心忡忡道,「俄人不顧我們強烈反對修支線鐵路……俄日兩國的情報機構都設在亮子裡,全是奔白狼山來的。一句話,白狼山資源太豐富啦。」 
  「他們惦心也白惦心,最後白撓毛兒(費力無收穫)。」洪光宗說,「特使不著急走,小住幾日,便可知道日本人進山的目的。」 
  「我明日趕回,幾日後要隨耿督軍進京……三江有你洪司令,督軍相當的放心。只是,多注意俄國人、日本人的行動,防患於未然。」特使加重語氣說。 
  「轉告督軍放心,俄國人日本人揚棒(神氣)不起來,三江是巡防軍的天下,幾個探子興不了風,作不了浪。」洪光宗說,「哪一天抓到把柄,槍崩了他們。」 
  「督軍叮囑司令,對待洋人不可簡單粗暴,盡量減少正面衝突,這涉及到國際關係。」 
  洪光宗想,大鼻子小鼻子都跑到咱們家門口修鐵路,他們也沒考慮姥姥個糞兜子的國際關係,不老實就揍他們,槍桿子說話最頂用。 
  「司令帶著氣,難免不冷靜啊。」特使提醒道。 
  「哈,哈哈!我生氣?和誰生氣,叫大鼻子小鼻子氣死誰給償命啊!沒人,我和他們玩,玩!」洪光宗說。 
  司令部負責接待外來訪者的承啟處,橋口勇馬手裡拿著一個大紅請柬,筆直坐在椅子上。 
  「老橋……」當值軍官搞不清楚日本的名姓,隨口叫道。 
  「我是橋口勇馬,」橋口勇馬面現不悅之色,糾正道,「請叫我橋口勇馬。」 
  「對不起,橋口勇馬先生。」軍官歉意道,「請柬我們代你轉交?」 
  「不行,我必須面呈司令。」橋口勇馬說。 
  「司令軍務繁忙,沒時間接見你。」軍官說。 
  「我等他。」橋口勇馬執意道。 
  承啟處當值軍官趕不走他,低頭忙起自己的事。橋口勇馬一旁看著軍官,焦慮又無奈的表情:「對不起,請問……」 
  「你老是對不起,對不起的。」當值軍官態度有些粗魯道,「和你說多少遍了,司令軍務繁忙,沒時間接見你。」 
  「請你轉交給司令。」橋口勇馬站起身,放下請柬,悻然而走。 
  月之香見橋口勇馬一臉的不痛快,說:「司令不肯見你,這裡邊有什麼原因吧。」 
  司令部院內今天警衛增加,比平時嚴得很多。黃警衛長親自值班,說明有重要活動。除非他們家庭有什麼重大事情,祝壽啊婚喪嫁娶,或者開重要會議。 
  「我見到一匹馬。」橋口勇馬說。 
  在司令部見到一匹馬,如在林子裡見到一隻鳥一樣平常,洪光宗本人喜歡馬,廄捨裡養著數匹好馬,他的部下多是騎馬來訪。 
  「從鞍韉來看,不是一匹軍馬,也不是民間普通的騎馬,而是官府的馬,是驛站那種馬。」橋口勇馬觀察很仔細,情報站長的眼睛犀利。 
  「如此說來,來訪者是朝廷官員。」月之香推測道。 
  「很難斷定。」他說。 
  「明天茶社開張,司令能不能來?」 
  「估計能到場。」橋口勇馬心想洪光宗見到請柬能到場,他愛湊熱鬧,或者說願出風頭,洪司令的弱點都給日本人掌握了。   
  《出賣》第十四章(10)   
  「郝秘書!」洪光宗喊道。 
  郝秀才進來。 
  「郝秘書,」洪光宗揚了揚手裡的請柬道,「明天日本人茶館開業典禮,請我講話,你說我講什麼好。」 
  「聽說日本搞的場面很大,廣請社會各界名流,司令不僅要好好講講,穿著打扮也要刻意。」郝秀才說。 
  「去講話,又不是相親。」 
  「在日本人面前,別顯咱們不夠斯文。」郝秀才說。 
  「講話稿你寫吧,我明天照本宣(科)就是。」洪光宗說。 
  伊豆茶社開業慶典現場,主席台坐著重要來賓,個個胸前佩花。郝秀才夾著公文包,站在洪光宗身後。 
  洪光宗盯著月之香,第一次見到穿和服美麗的日本女子,目不轉睛。 
  「下面大家以熱烈掌聲,歡迎巡防軍洪司令講話!」主持人宣佈道。 
  眾人朝洪光宗鼓掌,他仍舊睜大眼睛,盯著月之香。郝秀才偷偷扯下他的衣服一角,提醒道:「司令,請你講話了。」 
  「唔,唔。」洪光宗回過神,拿上秘書給他寫的講稿,清一下嗓子,念道:「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來賓交頭接耳,議論洪光宗的講稿。 
  「茶旗經、雨展,石、筍帶雲、尖。」洪光宗不該停頓的地方停頓,念不成句,索性脫稿講起來,「茶,居家過日子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誰都離不開……」 
  郝秀才一旁低聲提示道:「念稿,司令。」 
  「嗚,」洪光宗重新照講稿念:「乾隆皇帝詩云:旗槍春月已舒葉,冰雪初時仍吐花。羞煞東風莫相問,人間只解品芽茶。喝茶,此乃國人之、之優秀傳、傳統……什麼破稿,我自己即興講吧。」 
  現場嘩然。     
  《出賣》第二部分   
  《出賣》第十五章(1)   
  【32】 
  孫興文在密林裡沿一條動物行走的道穿行,前面出現岔路口,孫興文猶豫,像狼這類動物靈性而狡猾,經常走的路出現岔路,一條通向窩,一條通向獵場,它們把人類活動的場所當成獲取食物的地方。他選其中一條路走下去。 
  很準確,孫興文走到木營地,發現了要跟蹤的目標,天還沒大黑,他隱藏在木垛裡監視,身子突然失去平衡,滾下木垛。 
  「有人!」河下一郎一驚道,帶古賀董端槍追過來,並開槍。 
  孫興文回擊,雙方對射、激戰。 
  「撤!」河下一郎說。 
  古賀董去追趕跑在前面的河下一郎,孫興文後面追擊,朝古賀董開槍,他中彈倒地,河下一郎轉身走到腹部中彈的古賀董面前,問:「你還能站起來嗎?」古賀董擺下頭,河下一郎槍口對準同夥,如狼王對著一隻受傷跟不上族群的狼,結局是給同類吃掉,古賀董命運與受傷的狼相同,他用絕望、求生眼神望著河下一郎。 
  「我們是狼!」河下一郎扣動扳機,槍響古賀董中槍死去。 
  同時,孫興文開槍,河下一郎被擊倒,並捕獲了他…… 
  等待孫興文消息的洪光宗,在司令部裡精神老溜號,心往伊豆茶社飛,往一個人身上飛。伊豆茶社開業典禮結束,黃笑天開開玻璃馬車玻璃馬車:清末民初東北城鄉由騾子拉的帶篷鐵輪或木輪車,民間稱之為轎車、騾車,也叫小車子。門,洪光宗準備上車。 
  「請多關照,請多關照!」月之香送客,施日本禮節道。 
  「當然,那當然。」洪光宗依戀的目光還在月之香臉上逗留。 
  「誠摯歡迎司令來品茶。」月之香語言加眼神逗戲兒(調情),她讓他動心,女人有這本事俘虜男人。 
  「一定,一定。」洪光宗悅然道。 
  夜晚在夫人的身邊,洪光宗忽然冒出一句道:「你見過日本人嗎?」 
  「喲,這是哪兒的話,橋口勇馬不是日本人嗎?他請你吃日本料理,不是我陪你去的?」環兒覺得他問得怪。 
  「喔,我是說日本娘們兒。」 
  夫人聽出弦外之音道:「莫非是司令看上哪個日本女人,想開開洋葷。」 
  「不,不,我想哪兒問哪兒。」洪光宗極力遮掩什麼說。 
  「司令今個兒可沒說實話,開茶館的是日本女人……一見鍾情了吧?」環兒酸溜溜地說,「聽說日本女人會擺浪(賣風騷),會伺候老爺們。」 
  「我哪兒那麼容易看上一個女人,何況還是個洋人。」洪光宗矢口否認,白了夫人一眼道,「瞧你說的像真事兒似的,捕風捉(影),捕風捉。」 
  「家花沒有野花香,更沒洋野花香……你願拈願采我管不著也不管,只是那個槍鋪老闆的女兒還娶不娶?」 
  「娶,咋不娶?她的腿傷沒好利索,正養著呢。」洪光宗說。他最近沒追問娶二姨太的事,腿傷是一方面,月之香蝴蝶一樣在眼前晃來晃去,多少分散了精力。 
  最近洪光宗練書法經常提筆就寫這幾個字,內心深處的東西陽光一樣洩露出來,寫了無數遍的六個字是:美人,俊馬,英雄。 
  郝秀才一旁默觀不語。 
  「郝秘書,你這個秀才給評價評價。」洪光宗自感滿意道。 
  「司令的字如其人,孔武有力。」 
  洪光宗不滿意這樣奉承,說:「我是讓你說說這六個字的含意。」 
  「自古良將喜……」郝秀才剛一開口,黃笑天匆忙進來,附在洪光宗耳邊嘀咕什麼。 
  郝秀才知趣地迴避,走了出去。 
  洪光宗聽完,放下手裡的毛筆說:「叫他到黑貂廳等我。」 
  「司令,我回來啦。」這時,孫興文說。 
  「興文,坐離我近點兒。」洪光宗道。 
  孫興文坐在距離洪光宗最近的一把椅子上,說:「我抓到一個日本人。」 
  「逮住一個,好哇!」 
  「進山的四個人分頭行動,我跟蹤河下一郎這一組,他們到了木營地,殺掉了常喜天大櫃留下的兩個看木垛的人。第二天,他們發現我躲在木垛中,我和他們打起來,其中一個逃跑途中被我打傷。司令,日本人真怪,河下一郎非但見死不救,竟然開槍打死同伴,嘴裡還說『我們是狼』。」   
  《出賣》第十五章(2)   
  「哎這就符合(邏輯)啦,狼在同夥受傷時,怕它落入敵手而吃掉它,所以河下一郎殺死同夥,同樣怕你抓到。」洪光宗說,人有些行為模仿狼,說和狼學的也成。 
  「後來打傷河下一郎,生擒了他。」孫興文說。 
  「人呢?」 
  「帶他回來怕走露風聲,我把他押在黑瞎子洞。」孫興文講了自己的安排。黑龍會的人非等閒之輩,得到消息定會拚死營救他,所以他給安連長下了死命令,河下一郎出差錯,槍斃他。「日本人救河下一郎充其量是想想而已,救出人是不可能的。」 
  「看死他,同時得讓他張口……」洪光宗說,「管他狼嘴狗嘴,要撬開他的嘴!掏出真貨來。」 
  孫興文清楚審問難度一定很大,日本人信奉武士道精神,殺身成仁,河下一郎不會輕易開口。 
  「軟的硬的,洋的土的一齊上,姥姥個糞兜子的,日本人是鐵打的不成。興文,這事交給你,要蔫悄兒(悄悄)的進行。」洪光宗說。 
  「我明白,司令。」 
  「興文吶,我給你透點口風吧。督軍派特使來過,說大鼻子、小鼻子的間諜特務在我們防區內活動,命我密切注意。」 
  「噢?」 
  「據督軍獲得的情報,亮子裡鎮上的黑龍會和藍磨坊,都是特務組織,你說我信是不信。」 
  「我信。」孫興文說。 
  「你信?」 
  孫興文說黑龍會、藍磨坊,看上去是民間組織,他們的行動大大超過民間的範圍。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豬鼻子插大蔥終歸裝不出大象來。」洪光宗指望在被逮住的日本人身上弄到證據,「想法讓河下一郎開口,真相自然大白。」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對黑龍會、藍磨坊,我們眼睛睜大大的,他們的一舉一動置於我們的視線之中。」孫興文說。 
  「提著點兒,防著點兒沒壞處,但也用不著草木皆(兵)。興文,辛苦你立刻返回,你不在場我不放心,煮熟的鴨子要是再給飛嘍,豈不可惜。」洪光宗說。 
  「司令,我立馬去白狼山。」 
  黃笑天領陶知事走進黑貂廳道:「請自便,陶知事。」說完,退出。 
  「你忙,你忙警衛長。」陶知事道。 
  陶知事掃視整個客廳,一扇屏風驀然移開,洪光宗闊步走來道:「哦,陶知事。」 
  「司令,給您請安。」 
  「鄉里鄉親的,請什麼安,免啦,坐,坐。」 
  「今天來先是謝罪,後是將功補過。」陶知事坐下說。 
  「你沒殺人越(貨),何罪之有啊?」 
  「上次女子師範學校的事……」陶知事自責道,「我真不知道她腳有殘疾,鄙人辦事不利,讓司令掃興。」 
  「不不,挺好的,女學生挺著人稀罕的。過一段時間,我娶她進府。」陶知事暗喜,他希望事情是這樣,謝罪毫無道理了。他說:「今日來將功贖罪。」 
  「陶知事,」洪光宗問,「你說將功補過,咋個補法我倒想聽聽。」 
  「我本想女學生的事不成,再給司令尋找一個……現在看來沒這必要啦。」陶知事說。 
  【33】 
  小田、吉崗站在橋口勇馬的桌子前。 
  「你們確定河下一郎被巡防軍抓走?」橋口勇馬問。 
  「河下君命令我們分頭行動,我和吉崗去了采金場,那裡沒人,我倆很順利找到被封采的金礦,畫好圖後往回走,路上遇見巡防軍幾個人拖著負傷的河下君,敵眾我寡,沒敢與他們交鋒。」小田講事情的經過。 
  「很對,你們做得很對。」橋口勇馬說。 
  「可我們沒見到古賀董,他……」 
  古賀董沒和河下一郎在一起,只能有一種解釋,他死掉了,活著一定跑回來,橋口勇馬說:「你們去休息吧。」 
  小田、吉崗退出,月之香從裡間走出來。 
  「失手了,巡防軍抓住我們的人。」橋口勇馬神色黯然道,「咱們得重新看洪光宗,小瞧他不得呀。河下一郎這次出事,絕非是意外。他們進山之初,就給洪光宗盯上,而且是不露聲色地盯梢,最後動手捉人。」   
  《出賣》第十五章(3)   
  「高看了他吧,一個見到女人邁不動步的主,會有什麼深謀大略,我們那麼周密的計劃,他們怎麼可能識破,河下一郎還是意外。」月之香對洪司令有了初步的評價,偏是偏了些,基本切合實際。 
  「不,不,洪光宗從釘馬掌的到指揮千軍萬馬,自有超群過人的本領,我們遇到難纏的對手。」橋口勇馬對對手的認識較全面和深刻,長期的間諜活動使他清楚中國幾千年最重要的是權力,它是金錢、美女、江山……洪光宗握有的權力不可否認,小覷他的確不行。 
  「怎麼說他只是一個草頭王,對付他拿中國話說就是,殺雞何用宰牛刀。」月之香心裡他是一隻小筍雞,不堪一擊。 
  「沒那麼簡單啊,洪光宗若是隻雞,也是只蒸不熟,煮不爛的鐵雞。光用刀不成,用火,還要降他的邪火。」他掃眼月之香的前胸,「為了天皇陛下,該你出場啦。」 
  「事實上我已出場。」月之香含蓄地說,「我已經聞到他身上的馬尿味兒,很臊!」 
  這表明她已入戲,他們的關係在發展中,距離越來越近。計劃尚需完善和調整。 
  「要做到天衣無縫,你自己出場不行,要有一個可靠的人為你報幕,說好開場白,你便可粉墨登場。」橋口勇馬說。 
  「一定是陶知事了。」月之香猜測道。 
  「對!他去牽線搭橋,即可掩人耳目,又是順理成章的事。黑龍會要閃開身子,躲在幕後默契地配合你演一場戲。」 
  「苦肉計。」 
  「你聰明過人。」 
  「我也是胡亂猜想。」月之香謙虛道。 
  「既然你想知道我的計劃,先透露給你,我準備砸了你的茶社,造成黑龍會和你勢不兩立的假象,給洪光宗一個英雄救美的機會。」橋口勇馬說。 
  「高,一步高棋。」她說。 
  嘿嘿,橋口勇馬自鳴得意。中國男人取悅女人慣用英雄救美,文學作品裡比比皆是,為軍閥設計這麼一個英雄救美、橋口勇馬動過一番心思。他對她講:「陶知事已經去了司令部……」 
  「她真的看上我?」洪光宗驚喜道。 
  「那當然!不然我怎麼冒昧這樣說呢。」陶知事說。 
  「我真有點不相信。」 
  「有什麼不相信,您是一代英豪,自然引來佳麗、美女傾心,水到渠成,水到渠成啊!」陶知事照橋口勇馬準備好的台詞講,為以後發生的事做鋪墊。 
  「這麼說我還真有點兒男人味兒。」洪光宗被恭維得暈暈乎乎,他的每一字都當月之香說的,心裡別提多舒坦。 
  「十足的男人味兒,英雄豪傑。」 
  「陶知事,你這成人之美成大了,飄洋過海跨國的美事,幾乎把月亮裡的嫦娥給我介紹來了。重賞你,一定重賞!」 
  「賞就不用了,你們成好事那一天請我多吃一杯喜酒。」 
  「杯子太小嘍,請你喝一罈子。」洪光宗說。 
  「司令啊,可是你不嫌她是日本人吧?」 
  「嫌什麼呀,男一樣女一樣,國不國的那有啥,我是生冷不忌。」洪光宗厚顏道。 
  「找相好的跟吃東西,還是有些區別。」陶知事用相好的,那個時代還沒人使用情人一詞。 
  「大同小(異)嘛!我的秘書說,性,食也!」洪光宗現買現賣地跩了一句…… 
  月之香得知橋口勇馬派陶知事去司令部,暗暗佩服橋口勇馬計劃周密並開始實行。見他鬱悶不樂,用她的方法安慰他。 
  「橋口君……」她柔情道。 
  不料,給他拒絕。 
  橋口勇馬顯然沒心情,他和月之香之間相互安慰多年,這裡邊沒有什麼故事可講,拋卻工作關係,純屬身在他鄉的孤男寡女之間的慰藉。他為河下一郎的被抓心急,當然不知他此時的下落。 
  黑瞎子洞隱蔽在白狼山密林中,洞口前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崗。洞內河下一郎被五花大綁,可見他身上有傷,安連長坐在一塊石頭上抽煙。   
  《出賣》第十五章(4)   
  孫興文手提著東西走近洞口,士兵立正,敬禮。他送給士兵各一包香煙。 
  「謝長官。」士兵齊聲道。 
  「這傢伙很厲害的,我們加倍警惕。」孫興文提醒道。 
  「除非他是孫悟空。」士兵說。全副武裝的人晝夜看守著洞口,被押的人一般不會逃出去。 
  孫興文走進黑瞎子洞。 
  「參謀長,他三不。」安連長匯報情況,「不開口,不吃飯,不睜眼。」 
  河下一郎緊閉雙眼,進洞以來,他就這樣。孫興文暗示安連長和他一起出洞去,安連長會意,同參謀長出洞。 
  「黑龍會的人,不會輕易開口。」孫興文說。 
  「死豬不怕開水燙。」 
  「不怕燙,也要燙,即使死豬也要燙活它!」孫興文說。 
  「這小子屬狼的,還真他媽的寧餓死也不肯吃餵給他的食兒。」 
  「不著急,要文火,文火煨肥羊嘛。」孫興文說。 
  「只是我們煨的是條惡狼。」 
  「安連長,大荒溝離黑瞎子洞很近,我記得有個大綹子在那兒趴風。哦,想起來了,是占江東。」孫興文說。 
  「自從我軍封山後,他們挪了窯。參謀長的意思是?」 
  「沒什麼,離鬍子近我們更要提高警惕。」 
  「鬍子與他有關係?」 
  「日本人善於嗾瘋狗咬傻子,利用鬍子為他們做事屢見不鮮。當然,沒任何跡象表明,目前占江東和日本人勾搭連環,我們防著點就是。」孫興文說。 
  【34】 
  洪光宗騎馬在一條街上行走,黃笑天和三名衛士隨其後,過往行人閃身躲避,遠遠地瞥他們一眼。 
  「前邊是縣衙門,我們去看看陶知事。」洪光宗說。 
  「司令,」黃笑天婉轉阻攔道,「出來半天啦,您一定很累,要不我們回去吧。」 
  「我又不是泥捏的,那麼不扛折騰。」洪光宗抖下馬韁繩說,「走,到縣衙喝杯茶去。」 
  「司令,我們還是……」 
  「嗯?」洪光宗橫楞一眼警衛長,「每次要說去縣衙,你樂此不(疲),怎麼今天老大破頭楔。越是這樣,我非去不可。」 
  「司令,」黃笑天見隱瞞不住,不得不說實情,「市民圍縣衙有三天了,縣衙三天沒開門。」 
  「姥姥個糞兜子的,」洪光宗罵咧咧道,「這倒新鮮,市民要造反?」 
  「有口飯吃誰會造反啊!鎮上的幾大糧棧大提糧價,市民買不起米,找縣官。」黃笑天如實說。不知什麼原因,糧棧哄抬起糧價,持續有些日子。 
  「陶知事管管不就得啦。」洪光宗眼裡,縣官張嘴一說解決了,幾個糧耗子(糧商)有啥不好擺弄的? 
  「知事避而不見。」黃笑天說。 
  「嗯?縣官不管?」洪光宗更覺不可思議,憑什麼不管啊?他說,「我們更該去縣衙。」 
  無數市民圍在緊閉的縣衙大門前,舉盆、攜口袋喊叫,怨聲不停—— 
  「米太貴啦,我們買不起米!」 
  「青天陶大老爺,你不能瞅著我們餓死!」 
  「糧霸坑人啊!」 
  幾個衙役舞棍揮棒,驅趕市民道:「走開!」 
  市民與衙役摩擦,衝突,一個衙役用棒子打倒一個老者,他滿臉流血……此情景正給洪光宗撞見,司令破口大罵道:「姥姥個糞兜子的,住手!」衙役收手愣在一旁。 
  「打開大門!」洪光宗口氣不容違拗道。 
  這聲命令沒管用,衙役靠近大門,護著大門。 
  「姥姥個糞兜子的,警衛長給我砸開門,當橫的,崩嘍!」洪光宗惱火,獅咆虎嘯,膽小的衙役閃開,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繼續頑抗。 
  砰!黃笑天朝大門上方射了一槍。 
  躲在縣衙內的陶知事聽見槍響,驚嚇一跳。青天白日的鬍子來攻打縣衙?絕不會,又是誰斗膽朝縣衙開槍?正疑惑之際,衙役慌張跑進來報告:「不好啦,巡防軍來啦!」   
  《出賣》第十五章(5)   
  「巡防軍來啦慌什麼?」陶知事責怪道,他故作鎮靜,心裡卻慌亂,巡防軍朝縣衙開槍,不是平白無故吧? 
  「洪光宗司令帶人硬往裡闖。」衙役說,「他們開槍打大門。」 
  天哪!洪光宗帶兵來……陶知事頓時冒出冷汗,怎麼得罪了巡防軍?仔細一想自己和司令的關係也不會有什麼大事,急忙道,「還不趕快開門,迎接司令。」 
  「可是鬧事的圍在門前……」衙役怕那些人衝進來。 
  「都什麼火候了,還顧那些。」陶知事跑向大門,隔著大門喊道,「司令,我是陶敬澤,來迎接司令。」 
  衙役拔開大門閂,市民隨洪光宗水一樣湧入。陶知事擠到洪光宗馬前說:「陶某人不知司令駕到,遲迎司令,恕罪。」 
  「他們找你幹什麼?」洪光宗馬鞭子指下市民問。 
  「找我買米,可我不賣米啊!」陶知事狡辯道。 
  「啊,你不賣米,賣米的人還不歸你管?陶知事,你是縣太爺,三江的父母官,三江的老少爺們沒米下鍋不找你找誰呀?」洪光宗口氣發冷說。 
  「是,是!」陶知事唯唯諾諾的樣子,面對氣勢洶洶的司令,越軟越好,萬萬硬氣不得。 
  「米價一漲再漲,我們買不起……」一個市民道。 
  「我家兩天沒燒火啦。」 
  「陶知事,聽見了吧?」洪光宗叫胡兒(憑仗勢)道,「老百姓買不起米,你管不管?」 
  「老百姓沒米,我管。只是那些糧商……」陶知事為自己開脫道,「請司令容我和他們溝通。」 
  洪光宗想了想,對市民道:「老少爺們兒,你們先回去,陶知事說管了,就一定管,本司令給你們作保。」 
  市民通情達理,陸續散去。 
  「司令,請屋裡坐。」陶知事禮讓道。 
  洪光宗下馬,韁繩甩給衛兵,頭沒回徑直走進知事的屋子,匡當!馬鞭子摔在桌子上。 
  陶知事一哆嗦,手朝上推垂到鼻樑上的無框水晶石眼鏡。 
  「姥姥個糞兜子的,不看在咱們抹泥(莫逆)之交上,我應當崩了你。」洪光宗翻了臉,翻臉的司令可六親不認。 
  「卑職失職,」陶知事膽兒突的(心裡不踏實),急忙認錯道,「我不稱職。」 
  「該免你的職。」洪光宗氣未消道。 
  「該免,該免!」陶知事卑躬屈膝的樣子說。 
  「你說說,三江縣熊瞎子打立正你一手遮天,鎮上的糧耗子哪個不歸你管。下道命令他們敢放扁屁?扁屁也不敢放!」洪光宗粗鄙的語言滿堂飛,相當於呼嘯亂飛的子彈一樣有震懾力。 
  「司令,我有難處啊!」陶知事一臉的無辜說。 
  「你是縣太爺你有啥難處?怕得罪人,一群買賣人你怕他們啥?」洪光宗鳥皮(以輕視的口氣)道,「怕牙長咬了你腳後跟啊?」 
  「糧老闆們個個手眼通天,我這個芝麻小官擺佈了他們?擺不了。」陶知事無可奈何的樣子,他一尋思,何不讓司令去彈弄(對付)糧商們,自己閃開身子,「唉,司令啊,卑職無能啊!」 
  「反了叫了呢!我替你擺弄擺弄他們。」洪光宗不懼硬,他說,「陶知事你把糧老闆給我叫來,挑幾個難彈攏的。」 
  陶知事猶疑。 
  「咋地,你連叫人都不敢?」洪光宗不悅道。 
  「這……」陶知事狠了狠心說,「我派人去叫。」 
  【35】 
  「月底我急等出售這批麵粉。」蘇老闆說。 
  藍磨坊內,亞力山大和廣茂豐糧棧蘇老闆談糧食的事。 
  「沒問題,保證給你加工出來。蘇老闆真有眼光,今年春旱麥子歉收,你大量加工囤積的陳麥,要發大財喲!」亞力山大說。 
  「哦,你還真看出來了。」蘇老闆自鳴得意道,「是啊,今年的麵粉能賣一個好價錢。」 
  「市民買不起米鬧到縣衙,蘇老闆不怕縣官出面平抑糧價?」亞力山大在三江織了一張情報網,縣衙門前發生的事第一時間他得知,關注事態發展。   
  《出賣》第十五章(6)   
  「官倉無糧存儲,市民吃糧全靠鎮上幾家私人糧棧。我們要是不願意開倉賣糧,他陶知事也沒轍。」蘇老闆說。 
  「巡防軍司令可比陶知事厲害呀,他要是干預,你們誰能頂得住?」 
  「我!」蘇老闆自命不凡道。 
  「你?」 
  「知道我和洪光宗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亞力山大搖頭道。 
  「這麼說吧,我敢臭罵他。」蘇老闆說。 
  「你敢罵司令,不要命啦?」俄國人自然不懂中國鄉間的老令兒風俗,他以為罵人就是打仗。 
  「中國的事你不全懂,是親三分向。實話告訴你,我是他舅哥,夫人的兩姨哥哥。」蘇老闆說。 
  「兩個姨的哥哥是什麼哥哥?」亞力山大給他說迷糊了…… 
  被叫來的糧商陸續到達縣衙議事室,紛紛向正襟危坐的洪光宗打招呼:「司令!」 
  洪光宗一臉嚴肅,帶搭不理。 
  「司令,糧棧老闆基本都到齊。」陶知事走到洪光宗面前說。 
  「基本,就是說還不全,誰沒來?」洪光宗不滿意道。 
  眾人望著陶知事,對他是一種審視,他說:「廣茂豐糧棧蘇老闆,沒來。」 
  「他多個啥?叫他來。」洪光宗較真兒說。 
  「這……」陶知事一臉難色道,他叫不動目中無人蘇老闆的莊,他有仗義的。 
  「本司令召集說事他不來,警衛長!」洪光宗動用他的權力,叫道。 
  「有。」黃笑天答應。 
  「把蘇老闆給我綁來!」 
  「這……」黃笑天支吾道。 
  「你們都犯了『這』病啦!」洪光宗發怒道,「去,給我把蘇老闆綁來!」 
  黃笑天帶人直接闖進藍磨坊。 
  「黃警衛長。」亞力山大愣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巡防軍怎麼突然闖進來? 
  蘇老闆沒把黃笑天放在眼裡,眼皮都沒撩一下。 
  「蘇老闆,司令請你去。」黃笑天說。 
  「請我?」蘇老闆稜稜眼兒,傲慢地說,「他本人怎麼不親自來請呀?本老闆沒空兒勒(睬)他。」 
  「蘇老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只好遵命綁你去啦!」黃笑天厲聲道。 
  「快去吧,蘇老闆。」亞力山大勸道,也算給個坡,讓蘇老闆下驢。 
  蘇老闆極不情願,還是和黃笑天走了,他旁若無人地走進縣衙議事室,室內鴉雀無聲,悄悄坐下也罷了,竟然不知量力地問:「我的座位,我坐哪兒?」 
  陶知事剛要開口,洪司令擺手制止道:「坐哪兒?坐我這兒,你等著坐我司令這個位置!」 
  聽這話可不是開玩笑,槍藥味兒很濃,蘇老闆收斂些,找個空位置要坐下。 
  「站起來!誰讓你坐下的?」洪光宗猛然一拍桌子道。 
  蘇老闆厚顏,仍然坐下。 
  「姥姥個糞的兜子的,你再不站起來,我崩了你!」洪光宗掏出手槍,動起火來。 
  睽睽眾目盯著蘇老闆,他迅速蔫萎下去,向洪光宗投去求饒的目光。洪司令呢,始終端著槍,不肯饒恕。蘇老闆慢慢直起身體,不得不服軟道:「對不住,司令。」 
  「你對不住的不是我,是大傢伙,全伸著脖子等你一個人!」洪光宗冷笑道,「警衛長,把他拉下去,抽二十馬鞭子!」 
  「啊,打你舅哥?」蘇老闆惱怒,叫嚷起來。 
  「你還記著是我舅哥,那就再賞你十鞭子!」洪光宗說。 
  衛士們上前,強行朝外拖蘇老闆。 
  「六親不認!」蘇老闆聲嘶力竭道。 
  「哦,六……對,再加三十,抽六十鞭子!」洪光宗道。 
  衛士們遵命鞭打蘇老闆,馬鞭子實實在在地抽,蘇老闆聲聲慘叫不絕於耳。 
  「哎喲!啊……」 
  洪司令的目光掃視在場的人,逐一掃視,糧店老闆們噤若寒蟬。他的行為詮釋了兩句成語:殺雞給猴看,大義滅親。   
  《出賣》第十五章(7)   
  六十鞭子挨完,蘇老闆被帶進來,褂子透出鮮血,人霜打的植物一樣蔫萎下去。 
  「今天把諸位老闆請來,我長話短說,你們為蠅頭小(利)不顧老百姓死活,三江鬧起饑荒。你們都把糧價給我降下來,降到原先價位,誰敢違抗,嚴懲不貸!完啦。」洪司令只說這麼幾句,起身離席而去,會議就結束了。看來鞭抽蘇老闆是會議的內容了,老闆們心裡明白,抽打蘇老闆給他們看,司令的話都得聽,不然沒好果子吃。 
  糧商們膽戰心驚地走出縣衙,傷痕纍纍的蘇老闆坐上人力車遠去。 
  「沒嗑兒嘮了,降價吧。」糧商說。 
  「降,不照洪司令的話做,我們挨的不是鞭子,恐怕是槍子兒。」另一個糧商說的更到位。 
  蘇老闆也不是隨便抽打的,洪司令走出縣衙,一路想著如何對夫人講這件事,必須講,等她問起就被動了。 
  「我向夫人請罪。」洪光宗誠懇的樣子說。 
  「何罪之有哇!」環兒覺得好笑,問。 
  「今天我殺雞給猴看,犯了罪。」 
  「喲,莫不是司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連殺一隻雞,都感到罪過?」環兒一點兒都沒往自己親戚受傷害上面想。 
  「不是雞,殺你姐夫。」 
  「啊!你把我姐夫給殺啦?」她一下子螞蚱一樣跳起來,「哪個姐夫?」 
  將軍在世時親戚特別多,尤以姐夫為多,不知從哪兒冒出那麼多姐夫,蘇老闆屬其中之一。 
  「誰殺了你姐夫,只是打他六十馬鞭子。」 
  「沒殺,嚇死我啦!」環兒問,「到底是誰呀?」 
  「蘇老闆。」 
  「他那個軟鱉架(窩囊樣),咋招惹你啦?」 
  「哼,他可是肉蔫筋(有蔫主意)。」洪光宗說,「全城的糧商哄抬糧價,老百姓買不起米,那幫糧老闆大眼瞪小眼看著,不煞煞咱姐夫的囂張氣焰,別人不能聽我的,這叫大義滅(親)。也怪他起蛾子(鬧特殊)。」 
  「你拿他抓邪火氣。」環兒不深不淺的埋怨丈夫一句,接著說,「沾親掛拐的,沒拿你當外人,才起蛾子……怎麼說你當眾打了他,讓他丟了面子。」 
  「咱包賠。」洪光宗別出心裁地說。 
  「包錢包命的,還沒聽說包面子的。」 
  「沒有讓它有嘛!挽回面子是啥意思?我們用大洋包賠哥的面子,他也沒吃虧。拿一百大洋,你代表我向姐夫賠個禮道個歉。」 
  「你惹禍,還得我給你擦屁股。」環兒嘟噥道。 
  「誰讓你是我的夫人。」 
  「夫人算什麼,還不只是你的一隻馬鐙,用舊用夠啦,撇到破爛堆裡,再換副新的。」環兒搶白,有別的含義。 
  「醋罈子打碎啦!」洪光宗聽出來,娶二姨太她心裡不舒服。 
  「司令,是我打碎醋罈子,還是你眼睛鉤子似的搭著小鼻子娘們。」環兒對他迷戀日本女人耿耿於懷。 
  「誰扯大讕(瞎說)!」洪光宗發威道。 
  「伊豆茶社開張典禮,你眼睛沒離開月之香。」她揭他冷根子(陰私,見不得人的事兒)說。 
  「近日郝秀才搖頭晃腦地給你讀茶詩,感情是討好那個開茶館的日本娘們兒。」環兒說。 
  「說得難聽了不是,什麼討好,是取悅,取悅懂嗎?討字怎麼寫,左邊是一個言字旁,右邊是一個寸,什麼意思呢,說話要用三寸不爛之舌,取悅就不同,悅吧,左邊是一個心字……」洪光宗近日文化提高了一大截,是秀才郝秘書的功勞了。 
  「你也耗子鑽進書箱子,咬文嚼字的。」 
  「你聽取悅吧。」洪光宗興趣不減道,「茶聖陸游詩曰:『小醉初消日未晡,幽窗催破紫雲腴。玉川七碗何須爾,銅碾聲中睡已無。』」 
  「日本娘們兒聽得懂了這些?」環兒疑問道。 
  「一口一個日本娘們兒,難聽。」洪光宗提議道,「今個兒沒什麼事,我們何不去伊豆茶社喝杯茶。」   
  《出賣》第十五章(8)   
  「好啊!」環兒積極響應道。 
  去伊豆茶社只幾步遠的路,司令白天出行,還是要坐玻璃馬車,地位和身份都需要玻璃馬車對世人表露出來,黃笑天跟隨去。 
  【36】 
  精心策劃的故事給陰謀者講述著,作為故事中的人物小田走進伊豆茶社。陽光從百葉窗透進,疏散光使茶館氣氛柔和,茶社一副對聯很搶眼:煮沸三江水,同飲五嶽茶。 
  幾位茶客在品茶,閒聊。 
  「請問您喝什麼茶?」月之香用日語問客人道。 
  「大紅袍。」小田用日語回答說。 
  「現在可以泡茶了嗎?」月之香問。 
  「嗯。」小田點頭道。 
  茶端上來,小田可不是來喝茶,故事情節發展需要他挑肥撿瘦,要找茬兒,他說:「茶太濃。」 
  「對不起,我為您重泡。」月之香服務態度特好。 
  小田抽出刀放在桌子上,日本浪人抱著刀橫走街頭的年代,草根百姓猶恐如羊,鄰桌茶客紛紛退席。 
  月之香端來茶杯,怯聲道:「請,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茶太淡!」小田喝一口,繼續雞蛋裡挑骨頭。 
  「對不起,我再為您重泡。」月之香百般受刁難態度溫和如故。 
  小田霍然站起來,揮刀砍桌子…… 
  玻璃馬車停在茶社門前,黃笑天先下車,去給司令開車門時,瞥茶社一眼,大吃一驚,伸向車門把手的手滯住道: 
  「司令,您先不要下車。」 
  「怎麼?」 
  「茶社好像出事啦。」 
  「你趕緊過去看看。」洪光宗催道。 
  黃笑天跑向茶社,手摸著槍把。伊豆茶社內一片狼藉,月之香獨自一人哭泣。 
  「月之香老闆,出什麼事啦?」黃笑天進來問。 
  「黑龍會的人砸了店。」月之香說。 
  「黑龍會?」黃笑天大惑不解:她這個店是黑龍會幫你開的,橋口勇馬又是她的同鄉。難道如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謠所唱:老鄉見老鄉,背後放一槍。 
  「我和他們發生了口角……一句半句說不清楚。」月之香受到傷害而委屈的樣子。 
  「司令和夫人來喝茶。」黃笑天指下門外說,「他們在車上。」 
  洪光宗、環兒下車站在玻璃馬車前。 
  「司令,」月之香走過來,哭訴道,「我和黑龍會之間積怨由來已久……今天,他們動手啦。」 
  「那什麼你別哭啦,我給你出氣。」洪光宗憐香惜玉道,「警衛長,帶上一連人,把黑龍會給我平嘍,趕出亮子裡。」 
  「司令。」黃笑天覺得不妥。 
  「司令,算啦,」月之香息事寧人道,「打碎牙我咽到肚裡,再說,我們日本人的事兒,司令干涉不好。」 
  「你能嚥下去,我嚥不下去。平,夷為平(地)」洪光宗想著表現,頭腦發熱,不合時宜地喊著。其實他虛張聲勢而已,絕對不會掃平黑龍會。 
  「小田一個人來的,又不是黑龍會全體成員。」月之香把握分寸,戲不能演過,要恰到好處,司令動怒真的把黑龍會趕出三江,豈不是壞了大事,要阻擋一下,給魯莽者降降溫。 
  「月之香老闆說的對……」黃笑天也說。 
  「把那個小田綁來!」洪司令說。 
  很快,黃笑天帶一連兵包圍黑龍會,吉崗等人橫刀堵在門口。 
  「黃警衛長,這是怎麼回事呀?」橋口勇馬走出來,驚訝道。 
  「會長,你們的小田鬧事,砸了茶館,月之香老闆向巡防軍報了案,我們來抓人。」黃笑天說。 
  「啊!」橋口勇馬佯裝不知說,「有這種事?」 
  「你交人,還是我們進去逮他?」黃笑天問,他身後是一連武裝到牙齒的士兵。 
  「人你們可以帶走,」橋口勇馬略作思考道,「你轉告司令,我們是受到貴國特別保護的商人,巡防軍不可胡來。」 
  「這一點請會長放心,該抽他一百鞭子,絕對不打他一百零一下。」黃笑天說。   
  《出賣》第十五章(9)   
  橋口勇馬轉身進屋。 
  小田出現,束手就擒,滿不在乎道:「我不怕你們!」 
  巡防軍帶走鬧事的小田,一個精心策劃的故事接近尾聲,橋口勇馬為自己的得意之作開懷大笑。 
  「會長這一手真厲害啊!」月之香佩服他的智慧。 
  「英雄救美思想在中國人頭腦裡根深蒂固,洪司令如果喜歡你,必然不會坐視不管,此事後,你的行動更容易些。」 
  「洪司令愛看二人轉,我請個戲班子到茶社演出,請他來看戲,以增加接觸機會,伺機……」她說。 
  「不可操之過急,欲擒故縱,放長線才能釣上大魚。」橋口勇馬提醒她,司令頭腦簡單,他身邊的人頭腦不簡單,孫興文、郝秘書、黃笑天……「你要處處表現出是男女私情,不能讓他們看出你沾政治的邊兒。」 
  「會長的意思我明白。」 
  橋口勇馬決定去一趟司令部,他帶上兩張白狼皮,送上見面禮請求放人,誰看都是合情合理。這兩張白狼皮可不普通,它是經工匠加工的標本,乍眼一看,與真狼無二,洪司令收下這兩隻生動白狼,司令部內又多了一個白狼廳,此乃後話。 
  士兵抬著兩隻白狼同橋口勇馬一起走進司令部的黑貂廳,動物標本之間對視,山林間它們大概相遇時就是這個樣子。 
  「司令。」 
  「帶著狼來的,你這是?」 
  「我知道司令喜歡動物,特送給司令。」橋口勇馬說。 
  「你不是平白無故送狼給我,」洪光宗臉色發冷道,「你來要人吧?」 
  「不,送人。」 
  「送人,送誰呀?」 
  「我。」橋口勇馬拍著胸口說。 
  「哈哈!這是唱的哪一出(戲)啊?送你,你怎麼啦?」 
  「小田是我手下的人,由於我管束不嚴……得罪了司令,負荊請罪。」橋口勇馬樣子很誠懇。 
  「你們都是日本人,豬八戒啃豬爪——自裁骨肉,本不干我什麼事!我只是氣不忿兒,才過問此事。」洪光宗說。 
  「小田一時魯莽。」橋口勇馬說。 
  「可倒是她一個女人家家的,和你們有什麼仇口?」 
  「有點積怨,那是久遠的事。月之香的父親和黑龍會之間……哦,拿你們中國的話說,是家醜,不說它啦。」橋口勇馬編造道。 
  「月之香她不也是你們黑龍會的人嗎?」洪光宗說,「你找我題匾,說你們是老鄉啊。」 
  「老鄉是千真萬確,」橋口勇馬說,「不過她父親的事,影響到大家和她的關係。」 
  「得啦,你們亂踹狗爪子的事我不管,」洪光宗不耐煩道,「只是誰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負人,我不客氣拔刀相(助)。」 
  「司令俠肝義膽,令人佩服。」橋口勇馬虛假地說。 
  「這些喜歌你就別唱了,我耳朵都聽出了繭子。」洪光宗的目光望著白狼,暗猜它們公母,或是一對夫妻。橋口勇馬要的是對巡防軍毫無價值的小田,而不是河下一郎,會長的面子要給,他說,「人你帶回去吧。」 
  「謝司令,」橋口勇馬感謝道,「今後我對手下一定嚴加管教……」 
  放了小田,黃笑天說:「費事巴兀(又費事又什麼的)抓來小田,說放就放了,太便宜了他。」 
  「你說咋整,崩了他?殺個小田如碾死只螞蟻,可是碾死只螞蟻幹什麼,沒用。」洪光宗說,抓小田的本意英雄救美,目的達到了,懲罰不懲罰小田沒什麼意義。 
  「至少為月之香出口氣啊!給他們一點兒記性。」 
  「小不忍,則亂大謀。再說啦,人家家裡的事,我們不便太深的干涉,逮來了小田,皮肉之苦他吃了,中啦。」洪光宗說,「留心點兒那些糧棧老闆,看米面降沒降價。」 
  「是。」黃笑天這樣說不是戳惑,是窺探司令的真實想法,放人他十分贊成。 
  洪光宗一直關注米行糧價,黃笑天遵命出去,見有居民背著鼓囊囊米袋子走出陳記米行。   
  《出賣》第十五章(10)   
  「降價了嗎?」一個居民拎米口袋迎面走來問。 
  「高粱米……」居民笑臉道,「降了,降了!」 
  廣茂豐糧棧門前,店夥計將一塊牌子掛在顯眼處,上面寫著:米面大降價!   
  《出賣》第十六章(1)   
  【37】 
  「你工作越來越差,日本人進白狼山對我們很不利。」上司尼古拉訓斥亞力山大道,「我們很被動。」 
  「我已做好了進山的準備,沒想到讓他們搶了先。」亞力山大辯解說。 
  「總是比日本人落後一步,這很危險啊!白狼山是座寶山,不能讓日本人得到它。」尼古拉目光貪婪,說。 
  「洪司令的巡防軍駐紮三江,日本人沒那麼容易得手。」 
  「橋口勇馬肯定在洪司令身上下功夫,一旦軍閥和他們沆瀣一氣,我們麻煩啦。」尼古拉說。日、俄、洪三方距離相等,誰靠近誰,政治格局就要改變,利益得失不同。 
  「不會的,」亞力山大胸有成竹道,「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我們的雨蝶很出色,雨蝶是我們插在洪司令心窩子裡一把劍……雨蝶會給我們提供更多的情報,形勢愈來愈有利我們。」 
  「好好利用。」尼古拉現出滿意神色道。 
  「日本人進山的情報,是雨蝶提供的。」 
  「這只蝴蝶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不能讓雨打濕它的翅膀,你制定一套保護方案,保證蝴蝶在雨中安全翩飛。」尼古拉指示道。 
  「我已經有了措施。」 
  「好,」尼古拉道,「盡快讓雨蝶弄清日本人進山都做了些什麼。」 
  當夜,雨蝶來到藍磨坊,隱蔽房屋裡,光線很暗。 
  「你雖然便利接近司令,不過要萬分小心,司令身邊的人很厲害,別讓他看出破綻。」亞力山大叮囑道。 
  「我知道!」 
  「弄清日本人進山……」 
  「我就是為這事向你匯報的。」雨蝶說,「黑龍會的河下一郎進山,被巡防軍抓住。」 
  「人押在什麼地方?」 
  「目前尚不清楚,」雨蝶說,「橋口勇馬也不知道,正在暗暗尋找他。」 
  「盡快弄清河下一郎下落,我想知道羈押具體地點。」亞力山大說。 
  雨蝶影子一樣飄走。 
  「米店糧棧價都降啦。」黃笑天剛回到司令部,說。 
  「廣茂豐糧棧呢?」洪光宗特意問。 
  「降價的牌子最搶眼。司令,有句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有話說。」 
  「蘇老闆有點兒屈。」黃笑天說。 
  「屈啥?」 
  「論糧商,三江他不是最大,論漲價,他漲的也不是最高。挨了一頓胖揍,有些冤枉。」 
  「誰讓他往槍口上撞啦!再說,拿他開刀才最有說服力,才能鎮唬住糧霸們。」 
  「理是這麼個理,蘇老闆畢竟是司令的親戚,你命人打他,傷及的不是皮肉,是心啊。」 
  「有那麼嚴重?」 
  「親戚冷,冷三冬,親戚傷害入骨三分啊!」黃笑天老於人情世故,說。 
  「姥姥個糞兜子的,後果這麼嚴重。」 
  黃笑天的話他往心裡去了,想想也是,誰說蘇老闆和夫人的親戚八竿子打不著,左論右論也沾親掛拐,傷害的不僅僅是那個蘇老闆,還刮連著夫人。 
  「一百塊大洋給蘇姐夫送去啦?」洪光宗回到房裡,打問道。 
  「去送啦。」環兒說。 
  「送去就好。」 
  「姐夫不要,我帶了回來。」她說。 
  「氣沒消,他覺得冤屈。」 
  「這事擱你身上,你叫妹夫痛打一頓,不覺冤?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吃,他能要你的大洋?」 
  「看來我得登門去賠不是。」洪光宗說。 
  「可是你沒機會。」 
  「要和我掰生(敵意)到底,斷絕關係?」 
  「蘇姐夫打算搬走,搬到外省去,離你遠遠的,免得你拿他當雞殺。」環兒幽怨地說。 
  「唉,不殺雞給猴子看,猴兒不怕,我也實在沒辦法。」 
  「猴子不怕你殺猴啊!幹嗎偏殺雞?」 
  「殺一儆(百)!姐夫什麼時候走?」 
  「姐夫說不告訴咱們。」   
  《出賣》第十六章(2)   
  洪司令無可奈何的表情,明天定下視察部隊,不然就去蘇家道歉。 
  【38】 
  橋口勇馬和陶知事喝茶,議論洪司令的婚事。 
  「日子定了,」陶知事說,「肯定要操辦。」 
  「娶姨太,按照你們當地風俗,洪司令未必大操大辦。」橋口勇馬說。 
  「你不上前?」陶知事問。 
  「我靠不上前。司令生小田的氣還沒消呢!我給司令賠禮道歉,他原諒了小田,讓我把人帶回。從司令眼裡看出,他對我不如從前,目光冷淡。」橋口勇馬給陶知事出謀說,「不過,你要積極幫張羅,你是媒人,你是一地長官,拉近與司令的距離這是機會。」他心裡,陶知事是門坎子精。 
  「所言極是,我馬上去司令部。」 
  橋口勇馬來訪,送來白狼皮後,司令部便有了一個白狼廳,洪光宗經常在此會客。 
  「司令,聽說『紅蘿蔔』班子要來伊豆茶館演出。」陶知事道。 
  「『紅蘿蔔』?是那個唱紅北方的『紅蘿蔔』?」 
  「正是,月之香特意請她來唱二人轉,為茶社招攬生意。」 
  「主意不錯。」洪光宗說。 
  「到時候,我請司令去看戲,還有夫人。」陶知事說。 
  「紅蘿蔔」戲班子來演出轟動三江,環兒吹吹煙袋桿,放下煙袋說:「陶知事請我們去看戲,不會是心血來潮吧?」 
  「看看戲,就看戲,能有什麼故故懂(詭計)。」洪光宗告訴她,陶知事來商量娶二姨太的事,順便說的看戲的事。 
  「你去吧,我不去。地蹦子有啥看頭。」環兒說。 
  「說是『紅蘿蔔』親自登台演出,還是去看看,難得一見。」洪光宗勸夫人到時候一起去看戲。 
  「戲子吹鼓手……誰稀罕看他們。」環兒輕蔑地說。 
  「你不願意看二人轉,往後我給你請個評劇團來家裡唱。」洪光宗討好地說,他要哄樂夫人,娶二姨太之際,得到她的支持事情要順利得多。 
  「那還湊乎,到時候你帶枝兒去看吧。」環兒露出滿意之色說。 
  提到枝兒,洪光宗想到那件三起三落的事,說三起三落,是提起放下,放下又提起,多數是環兒提起的。 
  「她和興文的事,還有沒有戲?」他問。 
  「你問我,我正要問你呢。」環兒扒查道,「你再也用不到我爹啦,他的話你自然當成耳旁風。」 
  「歪,歪得不上線!」他道。 
  「我歪,還是你……」她說,「爹臨終囑咐的話你忘啦,為興文辦婚事。」 
  「我咋能忘呢?」洪光宗說,「興文這些日子不是忙嘛!」 
  孫興文一步沒離開黑瞎子洞,對河下一郎審訊,一個字也沒從日本人的嘴裡得到,而且日本人開始絕食,熬下去,最後什麼都可能得不到。他返回亮子裡鎮,向司令匯報:「河下一郎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得讓他開口。」洪光宗說。 
  「大刑動了,老虎凳一直坐著,死活他不言一聲。」孫興文說。 
  「嚴刑拷打不見效,想章程。」 
  「沒章程。」 
  「琢磨琢磨日本人怕什麼?找到河下一郎的軟肋,一傢伙捅下去才有效果。」洪司令說。 
  什麼章程能使死不開口的人說話呢?孫興文說:「他連死都不怕,還會怕什麼?」 
  洪司令想到辦法,自己先竊笑道:「我有一招兒,你試試。」他在孫興文面授機宜。 
  孫興文帶著司令的一個損招兒回到黑瞎子洞,被捆綁著的河下一郎樣子視死如歸。 
  「河下一郎,你要頑抗到底,不肯說出進山做什麼。你幾天沒吃東西了吧,今天讓你美餐一頓。」 
  河下一郎相當虛弱,但緊閉嘴巴,目光仍舊剛毅。 
  「安連長,把河下先生的晚餐端上來。」孫興文說。 
  安連長用鍬端著屎一樣的東西,捏著鼻子放在河下一郎面前,日本人的臉上有了變化,他皺起眉頭,驚恐地望著鐵鍬裡的東西。   
  《出賣》第十六章(3)   
  「當地要是有人喝了藥尋死,救人有一個秘方,保證讓他把吃進去的藥全吐出來。」孫興文說,「我可以把秘方告訴你,給喝藥的人灌狗屎,最靈。河下先生,有人說狗屎最臭,你不妨嘗嘗給驗證一下。」 
  河下一郎乾嘔起來,怒罵道:「巴嘎!」 
  「八嘎,九嘎也不好使。」孫興文笑笑說,「安連長,叫來兩個弟兄,伺候河下先生。」 
  河下一郎嘔吐更甚,空空如也的胃裡沒什麼東西,噦出的是綠色的膽汁。兩個士兵上來按倒河下一郎,朝他嘴裡灌狗屎。河下一郎哇哇大嘔。 
  「對不起,河下先生,你要一日三餐狗屎,不,多餐,讓你一輩子不忘這個秘方,除非把我們需要的藥(話)全吐出來。」孫興文正告道。 
  「會長,我對不起你啊!」河下一郎心裡說,他原指望黑龍會的人能救他出去,現在看來救不了。其實,橋口勇馬一直暗中營救他,派小田去尋找,只是沒找到他。 
  「我摸進山兩次,沒發現一點兒線索。」小田說。 
  司令部裡沒有,軍營裡沒有,他一定在白狼山上。橋口勇馬命小田暫停尋找,去盯藍磨坊。 
  「我說。」河下一郎終於屈服了,他怕狗屎。 
  洪光宗想想就忍不住要笑,一旁研墨伺候司令寫字的郝秀才,猜不出他今天怎麼啦,問: 
  「司令今天寫詩啊?」 
  「詩有啥意思,手癢了,隨便寫幾個字。」洪光宗笑瞇縫了眼,是他最為開心時的表情。 
  郝秀才研好墨,為洪司令展開紙。 
  洪光宗運筆,寫下:狗屎。 
  「狗屎?」郝秀才百思不得其解道。 
  「郝秘書,你說這世上什麼最臭哇?」 
  郝秀才望著桌子上洪司令寫的字,靈機一動說:「莫過狗屎,臭狗屎嘛!」 
  「你說灌到人的嘴裡,是什麼反應呢?」 
  「啊?給人灌狗屎?」 
  「是呀,灌狗屎。」洪光宗說。 
  郝秀才捂嘴,惑然。 
  給河下一郎灌下狗屎招供的第二天,孫興文回亮子裡鎮向司令匯報之前,再次叮囑安連長說:「看好他,不能有閃失。」 
  「河下一郎可不是剛抓住時的河下一郎,而今眼目下,他成了河下一鱉了,稜角士氣都沒啦。」安連長說。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能大意啊!」 
  「還不僵呢,」安連長輕蔑說,「像只小瘟雞似的,整天蔫頭搭腦的,沒一點浪人的風采。」 
  「黑龍會的人不會撇下河下一郎,不會見死不救。安連長,司令特別叮囑,睡覺都要睜一隻眼睛,不可麻痺。」 
  「請長官放心,從我手裡跑掉,不太易。」安連長話說得很滿。 
  「哈哈……」夜裡,黑貂廳響著司令開懷大笑的聲音。 
  「司令,你的土法挺管用。」孫興文說。 
  「民間有許多土法,看你會不會運用,關鍵在於靈活。」洪光宗說。他認為天下動物都有自己嬌性(脆弱)的地方,狼是鐵頭銅脖子,腰裡挨不住一條子。它頂怕打腰,而蛇呢怕打七寸……河下一郎皮肉之苦他能忍受,狗屎他就扛不住。 
  「司令這一招賽過老虎凳、辣椒水,河下一郎老腸子老肚子都要嘔吐出來,最終告了饒。」孫興文問道,「司令怎麼知道河下一郎怕狗屎?」 
  洪司令詭秘一笑說:「日本人愛乾淨。」 
  河下一郎交待出他們四人進白狼山的任務:查清木材存放量,尤其是紅松的數量和采金場的情況。巡防軍掌握了黑龍會的計劃,日本人可能要在今明兩年秋流送流送:順江流放木排。時,對木材下手。 
  「河下一郎怎麼辦?」孫興文請示司令道。 
  「交給安連長看好,你馬上回來。」洪光宗將一個大紅的請柬遞給孫興文說,「興文哪,有幾個事我們要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還有哇,過幾天『紅蘿蔔』要來唱二人轉,你不是頂愛看二人轉嗎,別錯過。」   
  《出賣》第十六章(4)   
  「喔,伊豆茶社的月之香請司令嘍?」孫興文看後說。 
  「是她,人還不錯。」洪司令興奮道。 
  「司令啊,我想問問,」孫興文閃爍其詞道:「哦,不問啦。」 
  「平常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今天怎麼吞吞吐吐的。」 
  「我想問一下,日本人最近是不是頻繁上門。」孫興文說。 
  「唔,興文你啥意思?沒什麼日本人,要說頻繁上門,當屬陶知事。」 
  「據我觀察,陶知事和日本人關係不錯。他在為日本人跑腿啊!」孫興文由淺入深地說。 
  「多慮了不是。」洪光宗說,「娶二姨他是媒人……」 
  孫興文認真聽,疑慮道:「假若月之香是黑龍會的人……」 
  「你對日本人有私、私見,由來已(久)。」洪光宗說,「不是,她不是。小田砸了她的茶社,黑龍會的人和她爹有仇。」 
  「日本人鬼門眼子(壞心眼)多,司令還是加小心好啊!」孫興文控制自己不說太多,恰到好處為止。 
  「馬上去北溝鎮,找木把總管常喜天,提前打打預防針,別讓小鼻子弄去木材。」洪光宗說,「興文,你跟我去。」 
  【39】 
  草原邊上的北溝鎮,一輛人力車在街上行駛,常喜天悠閒地坐在車上。常家的下人福貴迎面過來道:「總管,家有貴客來啦。」 
  人力車停下,常喜天問:「誰呀?」 
  「洪司令。」福貴說。 
  「哦,洪司令。」常喜天驚喜,催車伕道:「快走,加快!」 
  常宅是典型北方三合院,架上綴滿葡萄串。洪司令伸手摘一粒葡萄放入口中,酸得直咧嘴。孫興文、黃笑天在洪司令身邊。 
  「不知司令駕到,有失遠迎,」常喜天快步過來,邊擦汗道,「請司令恕罪。」 
  「都是哥們兒,恕什麼罪。」洪光宗親近地說。 
  「今早起一隻喜鵲在我家院裡樹上不停地叫,應驗了,有貴客到。」常喜天說,這個迷信的說法運用到此處,恰到好處,「司令,請到堂屋說話。」 
  「葡萄架下挺風涼的,坐這兒嘮吧。」洪光宗喜歡上葡萄架的環境,成熟葡萄的味道已不遙遠。 
  常喜天安排桌椅板凳,吩咐福貴看茶。 
  「抽你的煙吧。」洪光宗說,他記得常喜天的煙特好抽,煙葉裡摻了人參葉子,香味兒很濃。 
  茶端上來,煙也上來了。 
  「常總管今年打算什麼時候放排(流送)?」洪光宗問。 
  「還沒最後確定,原因是二棹、三棹還沒選好。」常喜天說。常總管做過頭棹,福貴曾是很出色的二棹。 
  這時,福貴端茶壺分別給賓主倒完水後撤下。 
  常喜天望著福貴一瘸一拐遠去的背影說:「福貴再也當不了二棹啦,去年木排放到大姑娘砬子起垛,福貴去開更(挑垛)……人揀回一條命,腿折了幾截。」 
  「我的一個叔叔在早當三棹,也是挑垛時死的。真是玩命的行當!」孫興文說,「挑垛命懸一線啊!」 
  「唉,誰說不是。」常喜天歎然道。 
  「今年南流水,還是北流水?」洪光宗問。 
  「北流水,往吉林船廠運。」常喜天說。 
  洪司令說那我就放心啦。 
  「司令這麼關心今年的流送,莫非是……」常喜天問。 
  「我來找你,就為今年木材流送的事,我們詳細嘮嘮。」洪光宗說。 
  「等等,我安排下晚飯,為司令接風洗塵。」常喜天說,他要盡地主之誼。 
  「唔,街上吃,到北溝鎮不吃菜湯驢肉,還不算白來一趟北溝鎮。」洪光宗想到一個風味。 
  「也好,我叫福貴提前去安排。福貴!」 
  「總管。」福貴應聲到來。 
  「你去醉八仙餐館,讓李老闆加細做做,司令今晚去品嚐菜湯驢肉。」常喜天吩咐道。 
  「哎,哎。」福貴答應著。 
  黃笑天和福貴一起去,順便看下環境。葡萄架下剩下洪司令、孫興文、常喜天他們三人。   
  《出賣》第十六章(5)   
  「常總管,有一個不幸的消息告訴你。」孫興文語調沉重說,「你留在木營場的兩人被殺死啦。」 
  「啊!」常喜天驚愕,輕聲呼喚道,「鎖柱啊,鎖柱。」 
  「鎖柱是誰呀?」 
  「我兒子。」常喜天哀傷地說。 
  這是一個秘密,故事鮮為人知。當年一個關裡的女人尋夫到白狼山,沒有找到丈夫,常喜天收留了她,後來她為常總管生下一個兒子。一次迷路誤入狼窩,她被狼吃掉。孩子留在木幫中,即是那個黃白淨子臉木把,到死他也不知道常總管是他的親爹。為什麼沒公開這個秘密,只有常總管和那個女人知道其中原因了。 
  「我親眼見到黑龍會的人殺死他們,只是當時的情況不允許,我無法制止暴行。」孫興文說。 
  常喜天問屍體在哪兒,孫興文說巡防軍給埋在山上啦。木把總管悲痛之中感謝巡防軍。他無法從仇怨上找到原因:「可我一個以放排為生的木把,與黑龍會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他們為何下此毒手啊!」 
  「他們不是衝著你兒子來的,與仇怨沒關係。」孫興文說。 
  「為什麼行兇。」 
  「奔木材,日本人盯上木材。他們要詳細的木材情報,行動不讓任何人知道,你兒子礙眼慘遭殺害。」孫興文說。 
  常喜天憤然,日本人怎麼亂殺無辜!他說司令你看著不管啊! 
  「誰說我不管?不管我來找你。」洪光宗說。 
  常喜天拍著胸脯說叫我做什麼,司令儘管吩咐。 
  「既簡單又不簡單,保衛木材。」 
  「怎麼個保衛法,請司令明示。」 
  「小鼻子可能通過南流水,起排放到丹東趕南海,直接把木材弄到他們老家日本去。」洪光宗說。 
  常喜天表示那是休想,只要我還是白狼山木把總管,小日本拿不走一根木頭。 
  「好,有你這句話,我心就有了底。」洪光宗高興道。 
  「司令,我的手下只是一幫江驢子(苦力),手無寸鐵,和日本人硬克硬,恐怕不是他們的對手。」常喜天露出尋求保護意思說。 
  「巡防軍是吃乾飯的呀?也不是小鼻子的對手嗎?」 
  「小日本在司令面前,啥都不是!」 
  「照這話說吧,到起排的時候我叫孫參謀長幫你。」 
  「常總管放心,三江有司令這桿大旗飄揚,什麼俄國人、小日本的,都不用怕他們。」孫興文給木把總管打氣,事實上,有強大的巡防軍撐腰,安全不成問題。 
  說到俄國人,常喜天想起一件事來。前不久,有一個俄國人來北溝鎮,他在酒館遇見他,細想想,不是邂逅,故意找自己,轉彎抹角探問今年放排的情況。 
  「噢?大鼻子也盯上了木材?」洪光宗警惕道。 
  「來人什麼著裝打扮?」孫興文問。 
  常喜天回憶起那個俄國人城鎮居民裝扮,說一口流利的漢話。不看人,光聽說話,還真難辨別出他是一個俄國人。 
  「三江這一帶的俄國人,有軍人和修鐵路的工人,居民打扮,又會說漢語,應該是來中國時間不短的人。常掌櫃,你認識藍磨坊的俄國人嗎?」孫興文想到亞力山大。 
  「不認識。」常喜天搖頭道。 
  「到了放排的時候,白狼山要開鍋(熱鬧)。」洪光宗意味深地說。 
  「排窩子一時都離不開人,許多活兒得先準備著。」常喜天求援道,「司令,我還得派人進山,馬上就進。」 
  「沒問題,回頭到我那兒取個手令,哨卡放你們進去。」 
  「司令,福貴他們去飯館工夫不短,估摸菜差不多熟啦,我們邊吃邊嘮。」常喜天說。 
  「好啊!吃菜湯驢肉去。」洪光宗說。 
  【40】 
  福貴腿腳不利索,走得很慢,先前黃笑天陪著他走。 
  「醉八仙的菜湯驢肉小鎮一絕,那菜顫微微,水汪汪,晶亮透明,肉五花三層……」福貴說。   
  《出賣》第十六章(6)   
  「店老闆還是李大耳朵?」 
  「李大耳朵去年殺驢時讓驢踢死啦,現在的老闆是他兒子小李大耳朵。」 
  「殺了一輩子驢,歸終死在驢蹄下。」黃笑天歎然,瞟眼富貴的下身,放排的人同樣受到本職業的傷害。 
  「司令來吃菜湯驢肉,小店蓬蓽生輝……」醉八仙餐館老闆小李大耳朵說。 
  福貴說李老闆你就別玩嘴片子了,拿出你的看家本領,把驢好好整整。 
  「放心,保證讓司令滿意。」小李大耳朵說。 
  福貴和黃笑天坐等,邊喝茶,小李大耳朵陪著客人,手也沒閒,捧著蒜缸子搗蒜說:「你們是我這裡的常客,每年放排一結束,弟兄們來吃幾天菜湯驢肉。」 
  「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嘛!」福貴說。 
  「同樣是驢,做出的味道大不一樣。」小李大耳朵誇口道,「我們李家的驢肉,祖傳的烹飪……」 
  「驢就是驢,做出什麼花樣來,還不是驢肉。」福貴不信,兩個北鎮人嘮起來。 
  「那不一樣噢,我家的手藝不在廚房。」 
  「越說越玄乎,驢肉不在廚房馬勺裡顛,難道在驢圈不成?」 
  「還真讓你給蒙對,奧妙還真在驢圈裡。」小李大耳朵神秘地說。 
  「驢圈會有什麼奧妙,離譜啦。」黃笑天插嘴道。 
  「有啊,你們感興趣,我帶你們看殺驢。」小李大耳朵要顯示他的技藝說,「到我家驢圈去。」 
  黃笑天和小李大耳朵、福貴一起走出來,見洪光宗他們幾人到了門前。 
  「常總管,這位是?」小李大耳朵迎上前道。 
  「我來介紹,咱們的洪司令……醉八仙老闆小李大耳朵。」常喜天一一介紹道。 
  「小的給司令請安啦。」小李大耳朵說,聲音油漬奶的(油膩感覺)。 
  「免啦,你爹李大耳朵我認識。」洪光宗說。 
  「福貴你們去幹什麼?」常喜天問。 
  「李老闆帶我們去看殺驢,說有特別殺法,驢肉才好吃。」福貴說。 
  「噢,去見識見識。」洪光宗說。 
  小李大耳朵在前引路,洪光宗一行人隨其後來到驢圈。眾人面前他顯身手道:「司令,小的今天親自操刀。」 
  洪光宗站在驢圈圍欄前看熱鬧。 
  小李大耳朵上場,扎上圍裙,捲上一支旱煙,悠閒地抽起來。 
  「李老闆,你怎麼還不動手?」孫興文問。 
  小李大耳朵抬眼望西天望夕陽,繼續抽煙。 
  「帶我們來看你抽煙,讓司令陪著你呀?」常喜天輕責道。 
  「等日頭卡山。」小李大耳朵沒動蹭。 
  黃笑天欲訓斥小李大耳朵,被洪光宗制止。 
  「諸位請等,」小李大耳朵故弄玄虛道,「我家祖傳殺驢有時間的,必須太陽卡山。」 
  幾個助手做殺驢前的準備,開始順著驢圈追打驢,驢拚命奔跑,頓時週身是汗……然後將驢捆住四條腿,放入水泥槽內。 
  小李大耳朵提著一桶開水朝驢身上澆,驢發出揪心的哀叫。助手們繼續往驢身上潑開水,驢脊背、腹部毛脫落,渾身哆嗦。 
  砰!洪光宗突然拔出手槍射向小李大耳朵手持的水桶,射出一個洞,開水噴射而出。 
  小李大耳朵頓時嚇篩了糠,癱坐到地上。 
  「誰讓你這麼殺驢的?」洪光宗發火道。 
  「我太爺,我爺,我爹,我家祖傳都這麼殺。司令,不是小的心出彩啊!」小李大耳朵瑟瑟發抖。 
  「姥姥個糞兜子的,瞅你慈眉善眼的竟幹這殘忍勾當。」洪光宗責罵,他愛惜牲畜當人看,如此殺驢自然看不了。 
  「它是啞巴畜牲……飼養的家畜是陽間一道菜。再說,這樣殺法才會皮亮肉嫩好吃……」小李大耳朵說。 
  「甭理由,往後再這樣殺驢,我崩了你。」洪光宗收起槍警告道。 
  小李大耳朵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洪光宗隨即補上一句道:「一槍崩了你便宜了你,也往你身上潑開水!不吃姥姥個糞兜子的菜湯驢肉了。走,常總管。」   
  《出賣》第十六章(7)   
  「咱們去鄉村禽肉館。」常喜天說,他們去了另一家飯館。 
  「啞巴畜牲有心有肺,也是一條命,」洪光宗氣兒漸消,說,「殺它吃它,也不該讓它活遭罪啊!」 
  「我去把他餐館的牌子摘嘍。」黃笑天說。 
  「小李大耳朵嚇斷了脈,他以後肯定不敢那樣殺驢了。」常喜天婉轉阻攔道。 
  「算啦,殺人不過頭點地。」洪光宗說,「量他也不敢。」 
  「司令,」常喜天岔開話題道,「我弟弟在您麾下,您對他很多栽培、照顧……」 
  「喜久幹得不錯,沒他這個軍需處長不行。大軍的糧草供應不好不行啊!」洪光宗滿意常喜久,還真不是看在他哥哥的面子上。 
  「喜久從小冥頑。」常喜天說。 
  「用詞兒不當啊!冥頑,冥頑?興文,你這個秀才,給說說冥頑。」洪光宗遇到不理解的詞兒,讓孫興文給解釋。 
  「頑本義指沒劈開的囫圇木頭……」 
  「喜久腦袋可不是木頭疙瘩,靈活著呢。給我們磨馬料的大鼻子,讓他玩得滴溜轉。」洪光宗說。 
  「瓦罐老母雞。」一個菜端上桌,跑堂的報菜名道。 
  「司令請嘗嘗小鎮名菜。」常喜天說。 
  洪光宗喝口湯,讚不絕口道:「好味道,許久都沒吃到這樣香的燉雞啦。」 
  「順口,司令就多吃點兒,孫參謀長,黃警衛長,你倆也長伸筷。」常喜天讓客道。 
  吃著吃著,洪光宗忽然停住筷子,望著菜盔子出神。 
  「司令,鹹了?淡了?」常喜天問。 
  「我吃出在早(原來)的味道。」洪光宗說。 
  過去的味道來?在場的人在想,莫非司令吃過這樣的燉雞? 
  「快把做雞的人給我叫來。」洪光宗說。 
  孫興文起身去叫人。 
  一個年輕廚師出現在洪光宗面前,雞是他做的。 
  「你是誰呀?」洪光宗問。 
  「回司令的話,我沒姓,叫狼掏。」廚師說。 
  洪光宗極力回憶往事。 
  「我的名字還是您給起的,我給司令做過飯。」狼掏說。 
  「哎呀!」洪光宗猛然想起來說,「你是那個狼口逃生的……」 
  「狼掏。」 
  「對,狼掏。你怎麼在這兒?」洪光宗想起剛拉桿子不久,在綹子做飯的狼掏,他一次在林子倒豬腸子,腥味引來狼,惡狼掏倒他,幸虧有人趕來救他,免於葬身狼口。後來他的娘病了,洪光宗為他主持的疊拉(退伙)儀式——拔香頭子,照鬍子規矩,在家的爹娘出大事是允許拔香頭子的,不過要對他說的真假踩盤(調查),確定是真的,才可以退伙。 
  狼掏拔香頭子在一個月的十六,待月升中天,匪巢的院子裡插十九根香,拔香頭子詞為十九句拔一根香說一句: 
  十八羅漢在四方, 
  大掌櫃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餘天, 
  多蒙兄弟來照看。 
  今日小弟要離去, 
  還望眾兄多容寬。 
  小弟回去養老娘, 
  還和眾兄命相連…… 
  大櫃洪光宗給狼掏三十塊大洋,讓他回家養老娘,什麼時候願意回到綹子來還可以回來。 
  「娘死後,我不好意思再給您添麻煩,所以在飯館賣起了手腕子(做廚師)。」狼掏說。 
  「你想不想當兵?」洪光宗問狼掏。 
  「我願意為司令牽馬墜鐙……」 
  「收拾收拾跟我走,回司令部做廚師。」洪光宗說。   
  《出賣》第十七章(1)   
  【41】 
  藍磨坊的加工車間機器轟鳴。常喜久抓起幾粒玉米,放入口中嗑。 
  「常處長,行吧?」亞力山大問。 
  「水分還可以,只是糧食不太新,老囤子底的陳糧吧?」常喜久是老糧食,在入巡防軍之前在糧棧當夥計,擺弄糧食多年。 
  「當著真人不說假話,摻了些陳年老糧。我想是餵馬,又不是人吃,差一不二的,將就吧。」亞力山大不想瞞這位靠交的軍需處長,說了實話。 
  「你又沒少賺哪!」常喜久說。 
  亞力山大不否認,湊近常喜久低聲說:「房子我給你佈置好了,人也在床上等你啦。」 
  常喜久眼睛一亮道:「大雪梨?」 
  「處長喜歡的,我就一定能弄到。」亞力山大接著哼唱一段《月牙五更》:「一呀一更裡呀,月牙上樹梢。心上的俏哥哥呀,快來度良宵……」 
  「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給司令知道,還不崩了我。」常喜久擔憂道。 
  「藍磨坊高牆深院,外人隨便進得來?又在我家的後院,世外桃源,你盡情和心上人歡娛。」亞力山大說,「我帶你過去!」 
  「亮燈的房間就是。」一條小路向月亮門延伸,亞力山大停住腳步說,「我送你到這兒,你自己過去吧。」 
  「多謝你,亞力山大經理。」常喜久感激道。 
  「成人之美嘛。我給屋子起了一名字,不知常處長是否滿意。鳥巢,情鳥愛巢。」亞力山大說。 
  鳥巢裡,大雪梨撲到常喜久懷裡,埋怨道:「慢慢騰騰的,才來。我在鳥巢裡等你大半天啦。」 
  「亞力山大才帶我來呀。」常喜久抱緊她,心情比她要急切,「那什麼心樂堂同意你贖身?」 
  「還贖啥身,我是心樂堂的媽媽啦。」大雪梨興致勃勃地說,妓女搖身一變成老鴇子,說話的口氣都變了。 
  「昨天你還是姑娘(小姐)……」常喜久驚訝道,「不可思議!你當上老鴇……」 
  「瞧你說的多難聽,老鴇,我是老鴇,你是名副其實的大茶壺。」 
  「啊,我堂堂一個巡防軍的軍需處長,變成了整日拎著茶壺的窯子裡的伙友——大茶壺,虧你叫得出。」 
  「誰讓你和我是這種關係了呢!」大雪梨幸災樂禍道。大茶壺是妓院中特殊人物,整日拎個大茶壺,監視妓女,所以叫大茶壺,他一般是老鴇的丈夫或姘頭。 
  優雅舒適的環境,加快他們進入實質內容,大雪梨和常喜久同床而臥。 
  「你從哪兒弄來那麼多錢啊,把心樂堂給買下來?」他饞貓一樣吃飽,要問問魚的來歷。 
  大雪梨沒直接告訴他,轉了一個彎說:「我破(出)個謎。」 
  「你破。」 
  「一棵樹結倆梨,小孩看見乾著急。(謎底:乳房)」 
  他眼瞟大雪梨,一時猜不出,肯定不是梨。梨的謎語是這樣的:黃包袱,包黑豆,嘗一口,甜水流。她人就是這個謎底,一隻梨,甜水流的雪梨。 
  大雪梨誇張地挺下胸脯說:「你還沒猜到,真笨!」 
  「噢,你胸脯子上結倆梨……」常喜久醒悟道,「也值不了那麼多錢啊!」 
  「亞力山大願出大價錢,」大雪梨驕傲地說,「磨坊主有得是錢,買得起三江縣隨便哪一家買賣店舖,心樂堂值幾個錢啊!」 
  藍磨坊主亞力山大讓大雪梨經營心樂堂,有著更深遠的意義。大雪梨是根拴馬樁,能拴住巡防軍軍需處長這匹馬,他對俄國大有用處,儘管有雨蝶,更全面掌握軍情需要他。 
  「亞力山大為啥管這兒叫鳥巢?」大雪梨問。 
  「我也出個謎,你猜。」常喜久說,「白天一起玩,夜間一塊睡,到老不分散,人誇好姻緣。」 
  「鴛鴦!」大雪梨一下便猜中。 
  「一隻公鴛鴦,一隻母鴛鴦啊!」他說。 
  鳥巢外的亮子裡街頭,一輛玻璃馬車行駛,黃笑天帶幾名衛兵跟隨車的左右。   
  《出賣》第十七章(2)   
  路人回眸,躲開讓路,議論。 
  馬車內,洪司令坐中間,環兒、枝兒分坐兩邊。 
  「今個不知有沒有《西廂記》。」環兒興奮道。 
  「愛看哪出點哪出,你們隨便。」洪光宗問:「枝兒,你喜歡聽什麼?」 
  「《回杯記》,王二姐思夫淚不干……」枝兒想了想說。 
  「《回杯記》好,我也愛看,司令你呢?」環兒嘴不時閒道。 
  「唔,你們看什麼我看什麼,沒挑兒。」洪光宗心可不完全在看戲上頭,就如去喝茶心不在茶上一樣,這是他的秘密。 
  伊豆茶社演出現場佈置了貴賓席,四仙桌子上擺著幾樣水果。 
  洪光宗和環兒、枝兒坐主桌,陶知事和郝秘書及商賈老闆坐鄰桌,遠一點是黃笑天,觀眾坐在後面。 
  演出開始,丑角、旦角上場開場道: 
  「雀哪?」 
  「往亮處飛。」 
  「水呢?」 
  「往窪處流。」 
  「天下朋呢?」 
  「訪天下友。」 
  「鐵打的□牛不能拉犁,盤中畫魚不能吃,牆上畫馬不能騎,扔下遠的說近的。今晚來到三江縣,咱先唱上幾句,也別說唱的不好,也別說唱的不濟。」 
  洪光宗目光離開戲台,四處尋找。 
  枝兒注意到洪司令心想別處,靜默觀察。 
  月之香起居室挨著戲台,女傭幫月之香穿和服,穿畢。 
  「準備茶,隨我送過去。」月之香說。 
  「是,小姐。」女傭畢恭畢敬道。 
  月之香又叫住女傭說:「等唱完《大西廂》,我們再去敬茶。」 
  演出繼續,丑角道:「人過留名。」 
  旦角:「對啦。」 
  丑角:「雁過留聲。」 
  旦角:「對啦。」 
  丑角:「人過不留名不知張三李四,雁過不留聲不知春夏秋冬。」 
  旦角:「是啊。」 
  丑角:「這回該輪著咱哥倆唱了。」 
  旦角:「是啊,這回該咱倆唱了。」 
  丑角:「咱倆唱什麼呢?」 
  旦角:「唱《大西廂》。」 
  丑角:「好,那就從你那來!」 
  旦角:「一輪明月照西廂, 
  二八佳人巧梳妝。 
  三請張生來赴宴, 
  四顧無人跳粉牆, 
  五更夫人知道了, 
  六花板拷打鶯鶯審問紅娘……」 
  台下,環兒專專心看戲,枝兒不時地瞟洪光宗,他心不在焉,四處撒目。 
  旦角:「帶領小紅娘——」 
  丑角:「往前就走。」 
  旦角:「也不怕花枝刮破——」 
  丑角:「絲羅衣裳。」 
  旦角:「也不怕頭上青絲——」 
  丑角:「被風擺亂。」 
  女傭進起居室來,說:「小姐,茶準備好啦。」 
  「唱到哪兒啦?」月之香問。 
  「請來了公子張君瑞,夫妻拜花燈。」 
  「我們過去,西廂結尾啦。」月之香說,「把茶壺給我。」 
  演出現場掌聲四起。 
  「精彩,太精彩啦。」枝兒使勁鼓掌道。 
  洪光宗坐不住板凳,翹首以待什麼。月之香捧壺而出,直奔司令的桌子而來,他頓然眉飛色舞。 
  「司令,夫人,歡迎光臨,請多關照!」月之香分別打著招呼道。 
  「噢,像畫似的。」環兒驚歎月之香的美貌。 
  「謝謝夫人誇獎。」月之香含笑、大方、得體,目光落在枝兒身上,問:「這位是?」 
  「哦。妻妹。」洪光宗眼睛沒離開月之香說,介紹她們認識了,目光相撞的一瞬間,兩個女人心裡都很複雜,日後她們倆發生的故事中,就不僅僅是複雜,而是驚險曲折,你死我活。 
  「司令,下面我想給您的家人點一齣戲,愛看什麼?」月之香熱情地問,「夫人……」 
  「我愛看的剛唱完,」環兒望枝兒道:「你點吧。」   
  《出賣》第十七章(3)   
  「單出頭《王二姐思夫》。」枝兒說。 
  「夫人,司令慢用茶,我去點戲。」月之香碎步離開,移走一團花簇,洪光宗的目光給月之香牽走。鄰桌的郝秘書,不露聲色地觀察洪司令。 
  月之香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女傭隨其後進來。 
  「收拾一下雅間,我請司令喝茶。」月之香吩咐道。 
  受到邀請的洪光宗,平生第一次走進日式雅間,他他密上,月之香和洪司令對面而坐。 
  「司令請。」月之香讓茶道。 
  「唔,好,好。」洪光宗悅然,與愛慕的人近距離接觸。 
  「請夫人她們過來喝茶……」她徵詢道。 
  「她們愛看戲,她們看她們的。」他說。 
  環兒和枝兒在看戲,司令中間給人叫走,她們什麼都沒想,至少作為夫人的環兒沒往多了想,何況節目很精彩。 
  〔坐場詩〕 
  一隻孤雁往南飛, 
  一陣淒涼一陣悲; 
  雁飛南北知寒暑, 
  二哥趕考永未回。 
  王蘭英(紅蘿蔔扮)白: 
  奴,王蘭英,許配張廷秀為妻。 
  二哥南京科考,一去六年, 
  書信未回,拋得我好苦哇! 
  〔女傭在後台應聲〕(白) 
  二小姐,咬瓜尾把上了,還不苦; 
  別看苦,還有「謝花甜」哪! 
  〔台前、台後二人對話〕 
  王蘭英:「該死的女傭,滾下樓去,不要耍笑於我。」 
  女傭:「是。」 
  「《大西廂》唱得怎麼樣?」月之香問。 
  「沒見紅蘿蔔。」他問。 
  「她唱《王二姐思夫》。」月之香說,「我們茶社和紅蘿蔔簽訂了三個月的演出合同,司令願看紅蘿蔔的戲,隨時都可以過來。」 
  「好,好。」洪司令欣然同意道。 
  這次是純粹的戲間忙裡偷閒喝茶,沒有什麼過格的事情發生。 
  「我以禮相待,他只看了半場戲,同我喝茶。」月之香向橋口勇馬匯報說,「我們走近了一步,拿下他沒問題。」 
  「循序漸進好,一步步深入……」橋口勇馬贊同,說,「盡快打探到河下君的下落。」 
  「司令部雖然戒備森嚴,院內羈押他的可能性不大,但畢竟人多眼雜。」月之香分析道:他們肯定把河下君關押在一個秘密的地方。不排除軍營裡,尤其是刁團長那兒。洪司令逮了人,一般都羈押在他那兒。 
  橋口勇馬已經秘查了刁團,河下一郎不在那裡。他感覺是在山上,在白狼山的某個地方。 
  「白狼山一天看得比一天嚴啦,很難進去。」她說。 
  「不能冒險進山,再次落入巡防軍手中,洪司令恐怕輕饒不了我們,為穩妥起見,你暗中查找。哦,接近司令時你要留心一個人,孫參謀長。」橋口勇馬說,「孫興文是個諸葛亮似的智囊人物,重要事情處理洪司令離不開他。」 
  「司令看戲沒帶他。」 
  「孫興文可能在負責河下君……你要盯住他。」 
  與月之香喝茶時,司令無意露出,近日白狼山周邊鬍子活動猖獗,對巡防軍多有冒犯。他很是心煩,正部署圍剿。對付流賊草寇,轟轟烈烈地剿殺,收效不大。鬍子晝伏夜出,東藏西躲,與軍隊周旋,為此大傷腦筋。 
  「洪司令對付鬍子應該很有辦法,他的軍隊收編多綹土匪,前不久還收編了劃滿洲。」橋口勇馬說。 
  「也不是所有鬍子都肯接受改編,像壓防軍綹子。」 
  「壓、防、軍。」橋口勇馬一字一頓道,鬍子大櫃報號有根據自己特徵起的,如張傻子、大巴掌、劉長腿;也有圖吉利的,如萬盛、寶全等,壓防軍,不是隨便起的,表明一種志向。 
  「大櫃報這樣號,可見與巡防軍不共戴天。」月之香認為鬍子報這樣的號目的很明確。 
  【42】 
  西大荒的一座荒坨間,鬍子在老巢舉行出發前的儀式,眾鬍子在馬背上。   
  《出賣》第十七章(4)   
  「五弟,你請仙爺指下路。」大櫃壓防軍說。 
  翻垛走到一開闊處,摘下瓜皮帽(雅稱六合一統),朝天空拋去,口中念叨道:「十八羅漢各位仙爺,給俺指指明路,隊伍出去踢坷垃,供奉你各位仙爺。」 
  帽子落地,帽口朝東,翻垛念口訣: 
  丑不遠行酉不東, 
  求財望喜一場空。 
  寅辰往西主大凶, 
  病人遇鬼害邪傷。 
  亥子北方大失散, 
  雞犬作怪事難成。 
  巳末東北必不通, 
  三山擋路有災星。 
  午申休往西南去, 
  文生下馬一場空…… 
  「大哥,往東南走!」翻垛走到壓防軍馬前說。 
  「挑(走)!」壓防軍手指東南,發佈命令道。壓防軍綹子今晚的目標是巡防軍的草料場。 
  荒原上,由壕溝圍起的草料場,一個個高高的草垛。木架搭建的簡易崗樓,持槍哨兵走動。 
  鬍子馬隊在草原土路急速前進,壓防軍行走在隊伍前面率隊向前。一片沙塵揚起,瀰漫開去。草料場崗樓上的士兵發覺,指向遠處道:「有情況。」 
  「準備戰鬥。」軍官發出迎敵命令,士兵們各自選好位置,借助掩體做射擊準備。 
  轉瞬之間,鬍子馬隊衝過來,黑壓壓一片。對射,激烈交火,雙方均有傷亡。 
  壓防軍衝鋒陷陣在前,木結構的崗樓被子彈打著火,很快燒落了架,數名防軍官兵葬身火海,僅倖存的一名受傷士兵,被巡防軍從草垛中撈出來。 
  「大哥,是不是洗(殺)了他。」翻垛請示道。 
  「留個舌頭,讓他回去對洪司令說,是爺爺燒了他的草料場,想報復找我壓防軍。」壓防軍挑釁的口吻說。 
  「影(跑)吧!」翻垛對俘虜道。 
  俘虜不敢動,翻垛向他腳下開槍,逼走被俘士兵。 
  「燒嘍,草垛全給我點著!」壓防軍下令道。 
  頃刻之間,數個草垛被點著,煙火沖天。 
  「燒我的草料場……狗膽包天!」洪光宗氣急敗壞地罵道,「小王八犢子!」 
  「司令,為一個流賊草寇動氣,不值得啊!」孫興文解勸道。 
  「壓防軍和我有殺父之仇,這半年來,他心一樂就撩騷我們,也不大打。」洪司令說,「殺他爹不對?」處處與洪司令作對的壓防軍,是巡防軍劉團長的兒子,去年洪光宗殺了劉團長。 
  「劉團長咎由自取,搶男霸女,該殺!」孫興文說。 
  巡防軍剛進駐北溝鎮,腳跟沒站穩,劉團長竟然糟蹋良家女孩,敗壞巡防軍形象。洪光宗下了幾次狠心才決定殺掉他,為此司令進行一次微服私訪。 
  洪光宗扮貨郎,手搖撥浪鼓,在北溝鎮上叫賣。街頭遇見眾人圍著一個年輕女子,她哭泣不止。 
  「什麼巡防軍?老毛子(俄國人)他不防,小鬼子他不管,卻壓裡圈(對自己人),禍害自己同胞姐妹。」一個男居民抱怨道。 
  「咋回事呀?」洪光宗擠上前去詢問。 
  那時有人編了歌謠:天昏昏,地昏昏,小鎮來了巡防軍,雞鴨嚇掉魂,女人不敢出門。 
  「巡防軍進鎮,女人遭殃了……劉團長泡卵子(公豬)似的,到處跑臊(糟蹋女人)。」男居民說。 
  「為啥不告他呀?」洪光宗問。 
  「告,到哪兒去告?人家是團長,北溝鎮的土皇上。」男居民說。 
  「還有管團長的嘛,去找他的上級告發他。」洪光宗說。 
  「貨郎子你盡說傻話,告帶槍的人能贏?大梁不正下樑歪,團長壞,司令也好不到哪兒去。唉!老百姓只能敲碎牙往自己肚子裡咽。」男居民無可奈何道。 
  「照你這麼說天下還沒王法了呢?」洪光宗說。 
  「狗屁王法!」男居民怨懟道,「有王法,給誰定的,老百姓!」 
  「你看著,不出三日劉團長准挨收拾。」洪光宗說完,挑貨箱走開。   
  《出賣》第十七章(5)   
  「這個貨郎子準是瘋啦!」男居民望洪司令遠去的背影,譏諷道,「撥浪鼓搖昏了頭,滿嘴夢話。」 
  巡防軍軍營裡,洪光宗正襟危坐,目光冷冰冰,身邊全副武裝的衛兵。劉團長站在他的對面,十分膽虛。 
  「捆嘍!」洪光宗一拍桌子道。 
  衛兵蜂擁而上,下掉劉團長的槍,捆綁了他。 
  「北溝鎮居民管你叫什麼?」洪光宗詰問。 
  「團長。」劉團長極力保持鎮靜。 
  「泡卵子是誰?」洪光宗問。 
  「公豬啊!」劉團長回答說。 
  「一個團長人送外號泡卵子,你的德性一目了(然)。」洪光宗說,「不能讓你一條臭魚壞了一鍋湯。」 
  劉團長立馬跪地,求饒道:「司令饒命啊!」 
  「姥姥個糞兜子的,饒了你,我就得背負罵名。拉下去在鎮上游鬥一圈,崩嘍!」 
  劉團長絕望的看著洪司令。 
  「看在你跟徐老將軍鞍前馬後多年的份兒上,有什麼要求你說。」洪光宗道。 
  「我給巡防軍臉上抹了黑,司令殺我,罪有應得……」劉團長深知罪孽深重,難逃一死,說,「犬子在我的團裡當排長,懇請司令日後提攜他。」 
  「放心,孩子交給我,我拿他當我兒子待。」洪光宗表態說。 
  「司令,」劉團長淚流滿面,「劉某來世托生驢托生馬,任司令騎。」 
  洪光宗揮揮手,兵士帶走劉團長。五花大綁的劉團長被持槍士兵押著遊街,眾居民跟著圍觀。 
  男居民向身邊的人說:「看樣子那個貨郎子很有來頭,他說不出三天劉團長挨收拾,真的沒出三天。」 
  「聽說,洪司令微服私訪……」 
  「哦,貨郎子說不定是司令呢。」 
  「差不大概,扳倒劉團長,不是洪司令是誰呀,沒人有那麼大權力。」 
  洪光宗說話算話,破格提拔劉團長的兒子做了營長,司令對他恩重如山。結果他還是恩將仇報,拉一個營人上山當了鬍子,報號壓防軍,發誓和巡防軍幹到底。難調理的是他從不正面衝突,和巡防軍藏貓貓(迷藏)。大軍進剿,無疑是拍只跳蚤。 
  「這次我們不能放過他們,燒燬草料場,氣焰太囂張。」洪光宗說,「荒荒大漠藏百八十個鬍子,像藏一隻兔子,不好找啊!他們躲在暗處,我們在明處。」 
  「司令,我有一計。」孫興文說。 
  「噢!」 
  「以毒攻毒。」孫興文出謀劃策道,「派劃滿洲帶騎兵連去剿壓防軍綹子,追殺到底,不消滅乾淨不收兵。」 
  劃滿洲的騎兵連畢竟剛改編過來,派出去會不會舊病復(發)?別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洪光宗擔心這一點。 
  「司令不用擔心他們重操舊業,據我觀察,劃滿洲對司令忠心耿耿,派他出去不會出問題。剿鬍子他們有優勢,騎兵熟知鬍子風俗,行動更方便。」孫興文說,他說時小心翼翼,洪司令就是鬍子出身啊。 
  「中,派劃滿洲帶騎兵連去。」洪光宗同意。 
  當天,洪司令向劃滿洲交待任務,孫興文在場。 
  「我提著壓防軍的人頭來見司令。」劃滿洲信誓旦旦地說。 
  「不然,就提著自己的頭顱來。」孫興文嚴肅地道。 
  「司令,參謀長,」劃滿洲向回拉一拉,給自己留些餘地說,「不過,得給我一些時間。」 
  「不急,多暫消滅了壓防軍,你多暫打馬歸程。」洪光宗說。 
  「是!」劃滿洲給長官敬禮後走出白狼廳。 
  鬍子一把火燒了巡防軍的草料場,大櫃給藍磨坊的人盯上。 
  「利用壓防軍不是現在,時機尚不成熟,早晚一天用得上,只是現在開始下功夫。」尼古拉說。 
  「把鬍子大櫃壓防軍抓到手裡並不難,他和常喜久有一個共同的嗜好,嫖妓。投其所好,我們的心樂堂,那裡可是鬍子經常光顧的地方。」亞力山大說。   
  《出賣》第十七章(6)   
  「大雪梨是否可靠?」尼古拉問。 
  當妓女的人最大夢想是開一家妓院,自己當媽媽,亞力山大幫她圓了夢,她自然聽他的。 
  「要牢牢地抓住她,緊緊攥在手裡。」 
  「大雪梨長在我們藍磨坊的大樹上。」亞力山大自信道。 
  一盤油炸蠍子放到餐桌上,僕人下去。 
  尼古拉抓起一隻,凝望道:「蠍子,五毒之一。你知道五毒所指吧?」 
  「中國的傳統說法,五毒是蠍,蛇,蜈蚣,壁虎,蟾蜍。」亞力山大想借題發揮,話給尼古拉連同蠍子放入口中嚼碎。 
  「還有一毒,壓防軍。」尼古拉說。 
  「鬍子壓防軍何謂一毒?」 
  「在巡防軍眼裡,壓防軍是一毒。我們可以利用這一毒,去攻洪司令……」尼古拉大嚼蠍子,油炸的蠍子口感不錯。俄國人最初想拉攏這綹鬍子,終未成功。他說,「我們要盡快查出河下一郎的下落。」 
  「我已向雨蝶交待,想方設法搞到河下一郎羈押地點的情報,哪怕不知道他的下落,知道他供出什麼也好。」亞力山大說。 
  「我們努力尋找河下一郎,尤其是下一步對河下一郎採取的行動計劃,暫時不要告訴雨蝶,如因工作需要,可透露部分細節,但不是全部。」尼古拉對誰都不完全相信。 
  「您對雨蝶?」 
  「不,不!雨蝶沒問題。」尼古拉遮掩自己的真實想法,岔開話題道,「白狼山的木材,讓它北流水,往北流送我們就有機會。近年採伐的多是紅松和落葉松,我們修鐵路做枕木需要量很大,不能讓日本人搶走這批木材。」 
  「木把總管是常喜久的哥哥常喜天,放排的事他說了算。常喜久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因此,我們得天獨厚。」亞力山大說,「窺視這批木材,不僅僅日本人,大有人在。」 
  「還有誰?」 
  「遠的說清政府,近點兒的有耿督軍,眼前最難對付的是洪司令。」亞力山大越來越感到這個人物不好對付。他顯然不是要木材,是保護木材,還有白狼山的其他財富。如果支線鐵路能修到山裡,什麼東西都是我們的了。建軍事禁區,把我們擋在□牛河北岸,洪司令這一手,很老辣啊! 
  「洪司令坐陣三江,鐵路一時難延伸過來,我們只能尋找機會,避開鋒芒,不可與巡防軍發生衝突,相反,和司令處好,利用他打擊我們的敵手。」尼古拉把日本人看作大敵。 
  「我們敵手行動更迅速,他們使用『美人計』……」亞力山大說,他聞知司令經常去伊豆茶社喝茶看戲,「月之香的身份我們沒查清。」 
  「暫不必在她身上投入更多的精力,橋口勇馬且不知自己已經走進了我們的陷阱……哈哈!狡猾的橋口勇馬也有失前蹄的時候。」尼古拉得意地大笑道,「你盡快督促常喜久進山找河下一郎。」 
  「我這就去鳥巢找他。」 
  大雪梨和常喜久躺著抽花煙。(女人吐煙圈,男人吐煙從圈中穿過。) 
  「鳥巢畢竟是臨時住所,我在心樂堂給你佈置一個單間,你見天睡在那裡都行。」大雪梨說。 
  「整天睡女人,我不當兵啦?」 
  「當兵和睡女人也不犯相啊!襠裡長著的玩意不是擺設吧。」 
  「我是軍需處長,老是泡在窯子裡成何體統。」 
  「喲,你還來了一本正經,」大雪梨挖苦說,「我不信是狗不吃屎,離開女人你常喜久能活。」 
  「離開女人我能活,離開你大雪梨,我活不成。」 
  「賴皮饞!」大雪梨用手指戳他一下道。 
  那夜,亞力山大和常喜久進行一次密談。 
  「白狼山駐紮巡防軍,我隨便編個理由就可以進去。」常喜久說,憑他的身份進山不難。 
  「你有必要進去,查出河下一郎押在哪兒。」亞力山大說。 
  「我明天進山。」常喜久說。 
  想千方設百計進白狼山的還有黑龍會的人。小田匯報道:「那個孫興文參謀長,頻繁進出白狼山。」   
  《出賣》第十七章(7)   
  橋口勇馬沉思。 
  「我們跟蹤只能到哨卡,所以不知道他進山後又去了哪裡。」小田說,「白狼山裡住著一個團,巡防軍有可能把他押在兵營裡。」 
  「河下君肯定在白狼山。」橋口勇馬說,「洪司令沒那麼傻,河下君不在兵營裡,應該在某一可藏身的山洞裡邊。」 
  「白狼山雖然山洞很多,黑瞎子洞最適合藏身。」小田說。 
  橋口勇馬斷定河下一郎給巡防軍藏在黑瞎子洞裡。     
  《出賣》第三部分   
  《出賣》第十八章(1)   
  【43】 
  常喜久經常進白狼山,到駐守山裡部隊的團部去,哨卡的官兵沒理由懷疑他,只有敬禮放行的份兒。 
  「弟兄們辛苦。」常喜久騎在高頭大馬上,和藹地向站崗的士兵招呼,然後朝山裡走去。 
  行走一些時辰,面前有三條路供他選擇:一條去巡防軍的團部,一條不明去向,另一條也不明去向。他此次進山目的是尋找羈押河下一郎的地點,要在不明去向的兩條路中選定一條。究竟哪一條路能發現河下一郎的蹤跡也說不定,他報懵(無法預期結果的)選擇一條路走下去。 
  應該說尋找者十分幸運,荒涼險峻的山道引著他來到黑瞎子洞,隱蔽在樹叢中,遠遠地觀察。 
  安連長正與孫興文一起走出洞口,他們在說些什麼,而後孫興文獨自一人騎馬離開。 
  「河下一郎密押在這裡。」常喜久心中暗喜,這也算輕而易舉地找到目標,為確保萬無一失,他繼續觀察,最後弄清河下一郎的確密押在此。 
  亞力山大在藍磨坊打開一瓶俄國白酒,親自斟滿杯道:「常處長,我非常感謝你。」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常喜久與亞力山大碰杯。 
  「對您來說是小事,對我們則是大事。」亞力山大慶幸找到目標,將河下一郎弄到手意義重大,一方面搞清日本人進山幹什麼,另一方面放風說黑龍會的人救出河下一郎,達到離間日本人與洪司令關係的目的,這些都是早已密謀好的。 
  「你們亂踹狗爪子。」常喜久把一件複雜的事想得十分簡單,看作是俄國商人和日本商人之間的勾心鬥角,關東的土話說就是亂踹狗爪子。 
  他們的談話沒進行多久,亞力山大看出常喜久心旁騖在另一件事情上,說:「大雪梨在鳥巢等你。」 
  常喜久離開,尼古拉便走出來。 
  「河下一郎在黑瞎子洞。」亞力山大邊說邊展開一張地圖,上面沒有標明黑瞎子洞。 
  「大體的方位?」尼古拉問。 
  「在這裡。」亞力山大比劃一下,說,「靠近螞蟻河,鵝頭峰旁邊。」 
  白狼山中有幾條河,最不出名的是螞蟻河,流域很短才稱螞蟻河,黑瞎子洞離河很近,當年黑瞎子選擇在此棲居或蹲倉蹲倉:指黑熊不吃不喝躲在樹窟窿裡過冬。,螞蟻河有大如簸箕的蛤蜊,黑瞎子愛吃這種美味,這也許是它們在此居住的理由。 
  「螞蟻河對岸是一片密林,有一道山梁擋著。」亞力山大非常熟悉那裡的地裡環境。「進入黑瞎子洞,繞過哨卡,只有翻過這道山梁,再涉過螞蟻河。」 
  尼古拉當然贊同這條搶奪河下一郎的路線,可是誰來執行任務呢? 
  「占江東。」 
  「占江東?」 
  鬍子占江東綹子原是白狼山中的打牲丁打牲丁:即採珠專役。《雞林舊聞錄》載,「前清時,烏拉總管旗署,設有珠子櫃,採取者有專役,名曰珠軒,十人或八人為一排,腰繫繩索,每當仲秋入河掏摸,以備貢品。」,因私販蛤肉,遭朝廷追殺,拉桿子為山匪。後被巡防軍趕出白狼山,走馬在三江一帶。他們在山裡活動如魚得水,所以亞力山大認為用他們最合適不過,並有把握說服大櫃占江東。 
  「可以。」尼古拉批准了,他說,「誰去找占江東?」 
  「我去!」亞力山大親自出馬。 
  應該說日本人最善於做的事現在俄國人正在做,亞力山大悄悄離開亮子裡,去找鬍子占江東綹子。他與大櫃占江東的相識是在兩年前。 
  一次撂管兒(綹子暫時解散),占江東來到鎮上,先是在一家大車店住花店住花店:也稱貓花冬,鬍子找個相好的女人住一冬天。,和掌櫃的女人夠夠兒的(即膩煩的)啦。狗頭梢腦的店掌櫃圖希鬍子大櫃身上的錢財,才把炕頭讓給鬍子。換一種情形,鬍子看上店家的女人或是自家的閨女,掌櫃的要極力勸阻,大多數勸得住。 
  「你屋裡的(女人)挺水靈。」鬍子大櫃占江東說。   
  《出賣》第十八章(2)   
  「哦,菜幫子嘍!」 
  「沒那麼老。」 
  「皮條(不鮮嫩)嘍!」 
  「那什麼你看中啦?」掌櫃的順水推舟道。 
  「下窮(勉強湊合)總可以。我也不多給,一冬天五十塊大洋。」占江東出價說。 
  「不嫌塞牙……」 
  「今晚你把炕頭倒給我。」 
  一場交易達成,開始占江東沒覺得菜老,受用一段時間,興趣加水的湯一樣寡淡下去。 
  「你咋不要死要活的啦?」女人問。 
  「啥東西能老新鮮啊?」他理由道。 
  「照你的話說,換個人……新鮮?」 
  「那定然。」 
  「還不都是一回事!兔子拜花燈!」 
  占江東懂得兔子拜花燈是什麼意思,指兔子交尾,她把男女的事粗糙成動物的原始行為。 
  掌櫃的在半個冬天裡得到五十塊大洋,菜幫子太柴(纖維絲),長期誰也受不了,鬍子大櫃腰裡的錢還沒花完,他戳咕占江東去開洋葷。 
  「老毛子女人好。」 
  「好?怎麼好?」占江東眼睛發亮。 
  「會,很會。」 
  占江東夢想「會」的女人。 
  心樂堂的老鴇子是俄國女人——卡婭。占江東管她叫大洋馬,指身材。鬍子成年累月在馬背上,駕馭馬應該說沒問題。當他面對大洋馬似的女人時,他力不從心。 
  「你不行!」大洋馬喊叫道。 
  占江東羞愧得無地自容,在女人面前從沒掉鏈子(丟臉),說他什麼都行,說他在女人面前不行不中,惱羞成怒,扇了她的嘴巴,結果很壞。老鴇子說了句俄語摻漢語,占江東沒聽清,伙友們一擁而上,莫道是好虎架不住一群狼。 
  亞力山大制止了妓院的打手們,也算救了占江東,他們的友誼從此開始。藍磨坊主下了一個長長的鉤子,現在要用上它。 
  【44】 
  迎娶二姨太的日子臨近,看不出來洪光宗怎麼樂呵。 
  「咋地?女學生不好?」環兒問。 
  「我沒說不好。」 
  洪光宗興趣不濃,開始的時候不是這樣,他為娶到一位識文抓字的,尤其是膽大的女人而高興,為什麼漸漸冷卻下來,如不是陶知事三天兩頭跑司令部來撮合,恐怕此事懸撂下來。是枝兒的話提醒了她,枝兒說:「姐,你沒許護(留神)嗎,姐夫娶二姨太的事要涼快(完蛋)。」 
  涼快?涼快好啊!和我一個人過豈不是更好。環兒看自己的鼻尖兒想事兒,她說:「苣□菜味兒帶進府裡,有什麼好。」 
  二姨太袁鳳蘭是遼寧人,說話帶有苣□菜味兒的口音,因此環兒才這樣說。 
  「苣□菜味兒也比咿哩哇啦強啊!」枝兒說。 
  環兒糊塗啦,妹妹說的是啥意思。難道說丈夫要娶回來一個洋人不成? 
  「姐,你沒見茶館女老闆……」枝兒說上次看戲,「那個叫月之香的日本女人,啥眼神看姐夫?」 
  「噢!」環兒當時一閃即逝的疑惑重新回來,她說,「是有那麼點兒意思……你說他會有這心思?」 
  「天下男人還不都是吃著碗裡的想鍋裡的,」枝兒急忙說明道,「我倒不是說姐夫是這樣的人,英雄愛美人嘛,在所難免。」 
  枝兒這樣一說,環兒往心裡去了。二姨太怎麼苣□菜味兒是中國人,好相處,娶回個咿哩哇啦的日本女人,恐怕難有寧日,她要阻止。 
  「姐你別吵吵巴火的,惹惱了姐夫不行。」枝兒自有她的道眼,說,「你想辦法拴住他。」 
  「就我這老眉卡吃眼的,拴得住他?」環兒信心不足道,「他不是當年剛下山的鬍子頭啦,現在是巡防軍司令。」 
  「司令怎麼啦,還不是咱爹讓他當的,他敢抖毛扎翅?」 
  「不能這樣說,如今人家翅膀硬了……枝兒,以後他二姨太三姨太的接溜往家娶,落尾(最後)你姐我還是啥?」 
  「正房,她們都是偏房。」枝兒為姐姐掙口袋,對環兒來說是一種安慰,也是一種舒服。   
  《出賣》第十八章(3)   
  「我咋拴住他?」 
  「促成他早迎娶袁鳳蘭。」枝兒說。 
  於是就有了前面的問話。 
  「二姨太長得不禁端相?」她故意這樣問。 
  「不是,挺俊的。」 
  「那你像落秧(罷園的死秧)似的。」 
  洪光宗意識到了夫人盯進他的心裡,月之香的出現,自己的心思一點兒一點兒地離開女學生,不太提不太念娶二姨太的事。夫人提起他不能無動於衷,說:「處理完軍務,我專心致志當新郎。」 
  到此為止,巡防軍司令的這樁原本正常的婚事,已經變味兒,它大大超出男婚女嫁。做媒者陶知事有他的目的,催陶知事抓緊促成此事的橋口勇馬有目的,最不引人注目的枝兒也有自己的目的,用當地的一句土話說他們最為貼切:無利不起早! 
  大概當事人洪光宗的目的反倒最單純,娶個有文化的女人做姨太。 
  司令部佈置一新,到處透出迎娶新人的氣氛。 
  三進院裡,人門出出進進。郝秀才指揮貼對聯,然後看。對聯:梔綰同心結,蓮開並蒂花。 
  洪司令走過來。 
  「司令,」郝秀才徵詢道,「您看這副對聯可心不?」 
  洪司令不懂裝懂說:「可以,還可以。」 
  「司令滿意就好。」 
  「郝秘書,你和我去伊豆茶社一趟。」洪光宗說,他要親自去下請柬。 
  司令部大門前圍著一群前來唱喜歌的乞丐。士兵轟趕道:「走開,一邊唱去!」 
  「司令喜結連理,我們來祝賀。」花子王說。 
  這時,洪司令、郝秀才、黃警衛長邁出大門檻。 
  「敬禮!」 
  「稟報司令,一群花子念喜歌,轟趕不走。」當值軍官道。 
  「唔,念喜歌,讓他們念,我聽聽。」洪光宗說。 
  花子手打小竹板道: 
  打竹板,笑呵呵, 
  站在門前唱喜歌。 
  「嘮忙」的親友人不少, 
  門前停著迎親的車。 
  大門上貼著一副對, 
  筆走龍蛇寫得活。 
  上聯是:梔綰同心結, 
  下聯是:蓮開並蒂花。 
  「燕爾新婚」四個字, 
  貼在那裡夠規格。 
  天配良緣結婚配, 
  真好像牛郎織女渡銀河。 
  郎才女貌成配偶, 
  長命百歲富壽多! 
  今天傻子我來賀喜。 
  司令一定管吃又管喝。 
  (白)司令,傻子來賀喜啦! 
  「賞!重賞!」洪光宗高興說。 
  「謝司令!」花子王道。 
  「掌櫃的,」洪光宗邀請花子王道,「正日子你來唱吧!」 
  花子王對全體乞丐道:「都過來謝司令。」 
  全體乞丐各打自己手中的家什——竹板、哈拉巴,齊聲喊:「司令洪福!司令洪福!」 
  「司令洪福!」數日後,乞丐齊聲喊,使那個隆重的結婚的場面添了一道風景。舊時代人們不論是達官大賈,窮人富人結婚都圖個熱鬧,唱喜歌的花子充當的角色沒人代替得了。 
  花子王親自到場唱喜歌: 
  登貴府,喜氣先, 
  斗大的金字粘兩邊。 
  大抬轎,大換班, 
  旗羅傘扇列兩邊。 
  掐喜轎,駕喜竿, 
  新人下轎貴人挽。 
  鋪紅毯,倒紅氈, 
  喜聯掛在喜堂前。 
  一拜地,二拜天, 
  三拜公婆喜當然, 
  四拜妯娌也是喜…… 
  花子王唱喜歌中,在眾親朋好友簇擁下,新郎裝束的洪司令挽新娘袁鳳蘭走向新房。 
  主持人嘴皮子功夫很硬道:「挑水的,擔炭的,燒火的,□面的,擇蔥的,砸蒜的,切菜的,剁餡的,掌勺的,端飯的,安桌的,鋪氈的,倒茶的,散煙的……新人給你們行禮啦!」 
  大紅喜字新貼在二姨太房的窗欞上,袁鳳蘭和洪司令分坐在椅子上,他說:「今天是九天回門的日子,二兒,你坐玻璃馬車回去也舒服些。」   
  《出賣》第十八章(4)   
  「司令為什麼管我叫二兒?」袁鳳蘭問。 
  「加上你我兩位夫人啦,叫名字費事又麻煩,不如叫二兒簡便,也親切。」洪光宗話裡有更深的含意,往後還要三兒四兒的娶進來。 
  「大夫人叫一兒嘍。」她反唇譏道。 
  「大夫人不叫一兒,叫洪夫人也成。你和她不同,她是我的原配,是第一夫人,是正房,你是偏房,她為大,你為小。」 
  「哦,是這樣。」袁鳳蘭邁進司令部就不想循規蹈矩,只是剛做新娘鋒芒沒太外露。她說,「我不坐玻璃馬車,騎馬。」 
  「騎馬。」洪光宗依了二姨太。 
  玻璃馬車相當於今天的奔馳的時代,在亮子裡鎮只洪司令有這高檔的私人專用的交通工具,若干年後,出租交通工具的大車行,才有這玩意。可是槍鋪老闆的女兒袁鳳蘭卻沒把它放在眼裡。 
  【45】 
  占江東綹子壓在一個叫大荒溝的地方,是山彎裡的一塊平地,俗稱山崴子,屬於白狼山區,此處更荒涼,便於藏身。他們住地營子地營子:看莊稼的窩棚。,顯然是臨時性居住。 
  進了卡子門,站崗的鬍子喝道:「站住!」 
  「找大當家的。」亞力山大說。 
  鬍子不輕易相信一個俄國人的話,又怕真的找大當家的誤了事,便讓他等著,去給占江東報信。 
  那天,鬍子正辦喪事,占江東的壓寨夫人荒身子死了,在東北話中,荒身子是指沒經鍛煉的體格,十六歲的壓寨夫人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名副其實的荒身子,從來沒男人上過她的身,占江東是第一個。 
  鬍子馬隊經過一個村子,便將在柴火垛抱柴火的姑娘掠上馬背。她出人意料地沒掙扎沒喊叫,一路乖乖趴在馬背上直到帶進四外透風的窩棚裡。 
  「脫!」鬍子大櫃迫不及待道。 
  她很順從,破亂包裝物裡的東西倒暄白而細膩,躺下的姿勢表現對某種事情的熟悉。因此占江東說:「你是荒地格子(以前種過的)。」 
  「不是!」她堅決反對道。 
  「那你……咋會?」 
  她不說,難以啟齒,父親和繼母炕上的事不怎麼背她,那情形如做一種食物——烙燒餅,翻來覆去……後來繼母起不來炕,落炕的原因對外稱病了,實際是烙燒餅烙的,之前他已經烙死包括親母在內的三個女人,村子中傳言父親的話很污穢。 
  「你是荒身子。」 
  「荒身子!」她維護自己的名譽,說,「真的沒人種過。」 
  占江東屬於鬍子行道中的另類,什麼江湖規矩他都不遵守,恣意妄為,一般大綹子奉行七不奪、八不搶,他呢,看中的都奪都搶,娶壓寨夫人就沒什麼奇怪的了。 
  壓寨夫人荒身子突然死了,樣子很嚇人,週身都綠了,像一根透明的青蘿蔔,她是誤吃一種毒蘑菇藥死的。 
  「總歸嘴饞X浪!」占江東愛恨交加,粗出這樣的話來。 
  大綹子辦喪事有請鼓樂班子的,占江東沒請,不是怕花錢,而是考慮到綹子安全。 
  鬍子來報信,占江東剛埋完壓寨夫人從樹林子回來,神情有些悲傷,清水一樣淡。 
  「大爺,有一個老毛子找你。」鬍子說。 
  「人呢?」 
  「我們沒讓他進卡子。」 
  「走,看看去。」占江東想到是藍磨坊主亞力山大,別的俄國人他不認識,也不可能找到自己。 
  得知占江東剛埋葬了壓寨夫人,亞力山大說了番禮節的話,轉入正題。 
  「去黑瞎子洞弄出一個人?」占江東似乎不太願意去。 
  「這個人對於我們很重要。」亞力山大說。 
  「什麼人?」 
  「黑龍會的人。」 
  「日本人?」 
  「是!」亞力山大清楚不給鬍子足夠的好處,他們不會答應。 
  「事成之後,我給你們十匹速步馬。」亞力山大說。 
  速步馬生產在俄羅斯,非常名貴,只有花膀子隊(俄國土匪)才騎這種馬,而且是十匹速步馬。   
  《出賣》第十八章(5)   
  「中!」占江東答應下來。 
  「帶上它,」亞力山大掏出一條黑色的上等絲綢,說,「將它掛在顯眼地方,像是從衣服上扯下來的。」 
  「什麼東西?」占江東不知藍磨坊主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是這樣……」他給他解釋一番,鬍子大櫃聽懂了,「哦,明白啦!」 
  亞力山大在匪巢裡等待,占江東帶人上山,他對他充滿信心,占江東是山狗子——長期活動在山林裡——弄出河下一郎沒問題。 
  黑瞎子洞血腥的夜晚來臨,安連長和三個看守的士兵被勒死,占江東搶走他們的槍,帶著河下一郎翻過一道山梁,到了鬍子老巢。 
  「逮來了,人你是帶走,還是?」占江東問。 
  事先亞力山大已經想好,不能帶河下一郎回亮子裡,在巡防軍鼻子底下很危險,決定讓鬍子來審問。 
  「大當家的,聽說就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你們的酷刑?」 
  「噢,你想讓日本人嘗嘗滋味?」占江東問。 
  「只要大當家的撬開他的嘴巴,問清黑龍會派他進山做什麼,我再追加兩匹馬。」亞力山大用馬誘惑鬍子,很奏效。 
  「小鼻子即使是塊石頭,我也能叫他開口。」占江東誇下海口,與磨坊主這樣商人打交道,他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我們什麼時候能見到馬?」 
  「你知道藍磨坊的馬廄裡,養著幾十匹純種速步馬,大當家的如果信不過,即刻就派人去牽馬。」亞力山大說。 
  「不忙,不忙!」占江東唯恐別人說他小心眼兒,說,「亞力山大先生覺得方便的時候,再去牽馬。」 
  亞力山大說他要等到審出結果離開。 
  「好,今天我就給小鼻子過堂。」占江東說。 
  河下一郎給綁在樹上,占江東命人搬來樹墩子,他不是坐在上面而是像一隻松鼠蹲在上面。 
  「你們抓我幹什麼?」河下一郎問。 
  「嘿嘿,我沒問你,你到先問起我來。」占江東竟然覺得好笑。 
  「你們是什麼人?」 
  「吃走食兒的爺們啊!」占江東自詡道。 
  河下一郎惑然不解,這鬍子從巡防軍手裡奪下自己,開始他以為是誰救自己,帶回匪巢始終五花大綁,覺得不是被救,而是脫虎口又入狼窩,前景無法樂觀。 
  「你到白狼山做什麼?」占江東嚼著一種野果,紅色的漿汁血一樣沾滿他的牙齒,並從嘴角流出。 
  河下一郎吹山風一樣打個冷戰。 
  「你想清楚,不說受罪的可是你啊!」占江東因甜酸的漿果而愜意,態度十分和藹。 
  經不住吃大糞的折磨,河下一郎已經向巡防軍交待了進山的目的。當然再向鬍子說一遍也無妨,黑龍會的規矩已經決定他要受到嚴厲的懲罰。他沒有回答,是反感鬍子大櫃的傲慢態度。 
  「嚄,你白天不願說,那就晚上說。」占江東蹦下樹墩子,對看押河下一郎的鬍子說,「球子啃土(晚上),給小鼻子穿花。」 
  「穿花好看啊!」鬍子雀躍道。 
  聽不懂鬍子黑話,河下一郎也就沒恐怖。他不知道這是鬍子用來懲罰抓來又逃走人的酷刑。 
  血色夕陽從地面水氣一樣升高,在參天的樹梢停留片刻消散,占江東重新蹲在那個樹墩上,隨他來的幾個鬍子等候大櫃的命令。 
  「扒下他的葉子(衣裳)!」占江東下了第一道命令。 
  河下一郎只有憤怒的份兒,鬍子要幹什麼他不清楚,以前聽說鬍子常年躲藏在深山老林見不到女人,槍對槍(雞姦)和奸馬奸羊的都有,鬍子不是要……他不敢想下去。 
  「踢土子(鞋子)也脫掉。」占江東不准留一寸布絲在他身上。 
  深綠色的植物景襯中,河下一郎身體愈發白皙。 
  「趁蚊子、小咬沒到之前,你說還不晚。」占江東最後警告道。 
  山裡的夜晚光著身子,意味著蠓、蚊會把人血吸乾。河下一郎看明白後,求生的慾望強烈起來,他說:   
  《出賣》第十八章(6)   
  「我告訴你們!」 
  【46】 
  黑瞎子洞前孫興文驚愕,昨夜這裡發生了血案,有人劫走河下一郎,安連長等人被殺。 
  「是什麼人?」洪光宗努力幾次才把沾在嘴唇上的一根長頭髮弄掉,「會是什麼人呢?」 
  孫興文拿出一條黑絲綢,說明來歷:「它掛在窩棚的門扇上……作案者留下的。」 
  誰穿這高等絲綢衣物?洪光宗想。 
  「黑絲綢是日本產的……」 
  「嗯?你說可能是日本人救走了河下一郎?」洪光宗醒然道。 
  孫興文未置可否。道理上說,日本人救出河下一郎合情合理,他沒下結論的原因,安連長他們四個人被殺,說明對方來了很多人,黑龍會只三五個人……應該不是他們所為。 
  「不用想了,準保是日本人。」洪光宗認定是黑龍會劫走河下一郎,此刻他生日本人的氣不是劫走什麼河下一郎,而是殺了自己的部下。仇也就記下啦,為後來與日本人爭鬥埋下伏筆。「興文,河下一郎願誰救走誰救走,反正他供出了進山幹什麼……你擬一道命令送到守山部隊,派一個營去看護木營地,確保木把常總管他們順利流送。」 
  「是。」孫興文起身離開。 
  「哎,興文,有件事我忘說了。」洪光宗想起近日夫人環兒讓他辦的事,說,「肚臍眼兒養孩子咱朝近說吧,你到底相中沒相中枝兒?」 
  「這?」 
  「這什麼,相中就相中,沒相中就沒相中,別晃人家。」洪光宗從內心希望枝兒嫁給孫興文,他們成為連襟關係更密切,也是償還一筆債,當年自己使計謀先下手娶了環兒,才有今天司令的身份,不然,這個要職是孫興文的,輪大襟兒(衣襟方向依次輪流)也輪不到自己的身上。徐將軍臨終前流露出把枝兒嫁給孫興文的遺願。 
  其實,洪光宗很少在女人身上動腦筋,環兒三番五次地穿攛掇,他想都沒想是誰的主意。真正或急於要嫁給孫興文的是枝兒自己,她的姐姐按她的旨意行事罷了。 
  孫興文對這樁婚事想法前後變化很大,徐將軍遇刺前提過此事,是在環兒和洪光宗既成事實的情況下,他似乎沒反對,對枝兒也蠻有好感。那時枝兒並不熱心此事,因而錯過了將軍在世看到他們結成連理。後來,發生了徐將軍遭暗殺,忙於協助洪光宗管理軍隊的他,將與枝兒的事放下了。倒是近日,枝兒積極提起這件事,對他的眼神充滿愛慕,可是,孫興文的想法有所改變,簡而言之是,他不會同意和她成親,至少目前不會。原因嘛,似乎有些複雜,孫興文不能對洪光宗說,洪光宗呢也沒看出來。 
  「司令,以後再說吧。」 
  「以後是什麼時候,不會是猴年馬月吧?」洪光宗摸不準參謀長的脈,說,「你有一打無一撞的,一家女百家瞧,惦心枝兒的人可不是沒有哇!」 
  後面是玩笑話了。 
  「容我考慮考慮。」孫興文說。 
  「別烤糊嘍!」 
  孫興文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門半掩著,他記得真切,去司令那兒關上門的,警惕加疑心推門進去。 
  「興文,」枝兒從椅子上直起身,說,「我等你半天啦。」 
  「哦,坐,坐吧!」孫興文客氣道。 
  參謀長室內的男女屬於正常交往,加之有幾分家庭氣氛,構不成太有意義的細部,故跳過去不敘述,我們跳得稍遠一點。 
  黑龍會的一間密室裡,小田向橋口勇馬報告一個壞消息。 
  「河下君已不在黑瞎子洞。」小田說。 
  小田攀登過懸崖迂迴到黑瞎子洞附近,他見到是空空的山洞,河下一郎已不知去向。 
  「你進洞去看了嗎?」橋口勇馬問。他希望找到河下一郎留下的東西,譬如草圖什麼的。 
  「什麼都沒有。」 
  橋口勇馬也清楚沒可能,巡防軍定會搜遍他的全身,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留下。 
  「會長,有件怪事。」   
  《出賣》第十八章(7)   
  「講!」 
  小田在洞口發現了幾攤血跡,他敏感這裡發生搏鬥,誰和誰動武,疑心使他留心周圍,林間出現幾座新墳,墓碑上標明死者是巡防軍官兵。 
  「一定是什麼人打死了守山洞的巡防軍。」小田說。 
  橋口勇馬不這麼看,他懷疑巡防軍轉移走河下一郎,叮囑小田注意發現新的密押地點。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橋口勇馬靜下心來想著這件事,小田見到的血跡、新墳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月之香被橋口勇馬叫來,他問:「洪司令最近找沒找你?」 
  「沒有,怎麼?」 
  「有一件事想辦法從他的口中瞭解出來。」橋口勇馬說。 
  黑瞎子洞發生什麼事,洪光宗自然知道,橋口勇馬想讓月之香探出真相,可是她堅決反對此做法。 
  「不行。」月之香覺得她和洪光宗還沒有相處到無話不說的程度,沒那麼靠,沒那麼鐵,問及男女以外的事情會引起他的警覺和疑心,操之過急,「啄木鳥計劃」要前功盡棄,因小失大得不償失。 
  「對,對,你想的很遠。」橋口勇馬贊成,也改變了主意,說,「不能打草驚蛇。」 
  是啊,非但不能打草,而且還要為蛇護草。 
  「護草?」 
  月之香進一步說,她要成為洪光宗的圍脖子草、窩邊草,加快跟他上床,以後又都是刺探情報的機會。 
  「他新近娶了個女學生做二姨太……」橋口勇馬指的是會不會對月之香失去興趣? 
  月之香望著橋口勇馬複雜地笑笑,男人不是從一而終的鴛鴦,女人多多益善。當然在與巡防軍司令的相處上,掌握好分寸、火候,總之她不急,恰恰不急,才讓洪光宗抓心撓肝,為日後能控制住男人,你不能輕易讓他得手。 
  「藍磨坊的人會沾這個事的邊兒?」她說出心中疑慮。 
  橋口勇馬搖搖頭,從掌握的情報分析,藍磨坊同巡防軍關係不錯,一個重要的人物在中間起著作用,那就是軍需處長常喜久。他向她講了正在醞釀的計劃:藉機除掉常喜久。 
  「暗殺?」 
  「不不,」橋口勇馬說,「我要洪光宗親手除掉他。」 
  月之香相信他們的情報頭目有這等本事,挑撥離間、借刀殺人他玩得游刃有餘。除掉軍需處長這完全是他的事情,她殫精竭慮做的是交配雌蜻蜓一樣吸引巡防軍司令。 
  【47】 
  河下一郎恐懼蚊、蠓叮咬招了,亞力山大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東西,弄清楚日本人進山是四人,兩組分頭去搜集木材和金礦資料,河下一郎被巡防軍捉到。 
  「亞力山大先生,」占江東問綁在樹上的日本人如何處置。 
  亞力山大說他有生以來沒見過一個大活人,活生生叫蚊蟲叮死,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 
  「叫你親眼看看。」占江東從對方的話中聽出弦外之音,磨坊主決定殺人滅口。 
  「吸人血的都是雌蚊子。」亞力山大說。 
  公蚊子母蚊子都叮人吸血,鬍子大櫃一直這樣認為。 
  「雄蚊子不吸血而且也不嗡嗡叫,」亞力山大談昆蟲的興趣很濃道,「雌蚊子吸血為了繁殖。」 
  光赤蔫兒被綁在樹上的河下一郎聽到他們的談話已做不出什麼感想,一種令他恐懼的聲音正隨夜色到來,數以萬計的柔弱殺手湧來,他追悔莫及,相信說出真相就可以獲生,事實正好相反,供出真相帶來被滅口的橫禍。 
  「黑頭糜子!」已無任何生存希望的河下一郎拚命喊道。 
  「你嚎叫頂屁用?嚎出大腸頭子,沒人聽見,沒人救你!」占江東譏道。 
  蚊子、蠓蟲雲一樣飄過來,河下一郎頓時給吸血昆蟲覆蓋,成為黑色的人……他因癢而痛叫! 
  「穿花!」 
  「穿花!」 
  鬍子像看一場精彩的戲,哄喊著。 
  河下一郎像融化的冰一樣漸漸縮小,整個身軀癟下去,無比蒼白如一張紙……據說,那一年夏天白狼山的蚊子特別多,且體大,叫聲有些鹹滋滋的海水味兒。   
  《出賣》第十八章(8)   
  亞力山大次日清晨走出山林,鬍子將河下一郎白色的屍體扔進河裡,至於漂向何方他不得而知。到了鎮上,他兌現了承諾,牽出十二匹速步馬送到指定地點。 
  藍磨坊的陰謀策劃河水一樣流淌下去。尼古拉不滿足弄到日本人進山目的的情報,為了嫁禍於人,間或轉移視線(河下一郎被劫走,巡防軍不可能不追查),他說:「我們要潑好這盆髒水!」 
  事實上從一開始劫持河下一郎就潑了,是否有效果目前尚未得到印證。尼古拉講了進一步潑,方式也變得巧妙。 
  「通過雨蝶?」亞力山大每每動用這張王牌時都慎而又慎,再三權衡利弊。 
  看出他猶豫不決,尼古拉說:「只是通過雨蝶之口放出風去,別的她什麼都不用去做。」 
  雨蝶放的風效果一定好,亞力山大相信這一點。上司尼古拉決定了,他只好勉強同意。 
  「孫興文還沒有拿下?」尼古拉語氣是不滿意,將巡防軍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拉過來,是藍磨坊近期的工作目標。至於怎麼個拉法,他們的計劃正在實施之中,因沒立竿見影使他對手下人不滿意。 
  「他是一塊石頭!」亞力山大說。 
  「我們要征服的是石頭,而不是土坷垃!」尼古拉的話意味深長,孫興文在他們眼裡就是石頭,堅硬的石頭,因為堅硬才更有價值。 
  「時間需要長一些。」亞力山大說。 
  獲得日本人進白狼山搜集木材和金礦的情報後,尼古拉決定回國向他的上司匯報。 
  「我今晚動身。」尼古拉說,「你盡快讓雨蝶放風出去。」 
  河下一郎的屍體是被幾個摸蛤蜊的孩子發現的,河段是靠近亮子裡,從遠處的白狼山漂過來,水將蚊、蠓吸乾血液的屍體浸泡得慘白,十分駭人。這個消息半日後才傳進司令部。 
  「枝兒,你和孫參謀的事?」洪光宗問。 
  「司令姐夫,」枝兒用這怪稱呼,她有些羞澀道,「人家不搭攏。」 
  洪光宗能想到孫興文的態度,不僅一次問過他,最後一次在前天,他似乎比以前更冷淡此事。 
  「不能一頭炕熱乎。」她說,意思是一廂情願不成。 
  東北有句土話:強扭瓜不甜。這種事情非瓜熟蒂落不可。洪光宗暗想咋就不能像自己一樣,使計。也不知他讓誰使計,總之希望促成這宗婚姻。 
  「司令姐夫,謝謝你關心我。」枝兒感激道。 
  「咦,應該的。」洪光宗拙嘴笨腮的說,「誰讓你是我的姨妹,當姐夫的不關心你誰關心你啊!」 
  這種表白是不很得體的,在東北民間有小姨子有姐夫半拉屁股一說,語言親近犯忌的。鬍子出身的洪光宗,沒有這些顧忌,順口就說。 
  枝兒心裡清楚自己和洪光宗的距離應該如何保持,她想在司令部大院呆下去,就必須保持距離,在姐夫面前言行得體,多半是做給一個人——姐姐環兒——看的,將軍和夫人不在了,呵護她的是環兒,換句話說她需要她的呵護。 
  「實在不行,我下命令。」洪光宗說。 
  「這可使不得,有命令部下和某某女子成婚的嘛?」 
  「咋使不得,拉郎配怎麼說?」他倒找出根據來,動起橫來道,「軍令他敢不從?」 
  「司令姐夫,你就別橫推車了,男婚女嫁又不是別的事,生拉硬拽的……」 
  「軟的不成,硬的不成,照你這麼說瞎子鬧眼睛,還沒治了呢。」洪光宗有些不服氣。 
  「這不是心急的事,水到渠成。」枝兒說,「感情要慢慢培養嘛。」 
  「肚子裡有墨水的人真是麻煩……」洪光宗把婚配看得無比簡單,男一樣女一樣,吹燈上炕,小孩過家家一樣製造人。 
  「司令姐夫,我倆的事兒成與否看緣分。」枝兒說。 
  「可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洪光宗說,「那你們就等緣分吧。」 
  「聽司令姐夫的話,你不管啦。」   
  《出賣》第十八章(9)   
  「不是我打退堂鼓,緣分這東西我可管不了。」 
  「你不給我們做媒了,司令姐夫?」 
  「做,等緣分到了,你告訴我,大紅媒我還是要做的。」 
  「哎,司令姐夫,」枝兒忽然想起什麼事的樣子說,「我今天和姐姐上街聽人議論,說你們巡防軍逮了一個日本人,打死你們幾個弟兄,日本人救走了他們的人。」 
  「嚄?有這事?」洪光宗的話很含混,是指街頭巷尾的議論,還是巡防軍逮了一個日本人。 
  「司令姐夫,最近茶社有沒有好戲上演,帶我們去看啊。」枝兒轉移了話題。 
  「中。」洪光宗答應。 
  枝兒離開,洪光宗馬上叫來孫興文,說:「街上議論咱們逮了一個日本人……不是空穴來(風)吧?」 
  「道理是。」孫興文想想說,「也許日本人真的救走了河下一郎。」 
  「姥姥個糞兜子的,弄走你們的人就弄走唄,幹嘛禍害死我的弟兄。」洪光宗罵起日本人來。   
  《出賣》第十九章(1)   
  【48】 
  占江東在一家小酒館喝醉了,麻木的神經管不住自己的舌頭,胡言亂語出不該說的話。他妄為地取笑鄰桌的一個斑禿食客,用一首童謠撩騷: 
  禿子禿, 
  蓋房屋, 
  房屋漏, 
  鍋裡煮著禿子肉。 
  禿子吃, 
  禿子看, 
  禿子打架禿子勸。 
  「巴嘎!」禿子用日語罵道,人們驚奇的目光投向斑禿食客,他是日本人啊!那是個日本人牛皮晃□(高傲、神氣)的時代,沒人敢公開耍笑日本人。 
  「你罵爺?」占江東聽出來,責問道。 
  斑禿的日本人是黑龍會的小田,他是來吃泥鰍魚鑽豆腐,隔三差五來吃一頓,他得意這一口。 
  「爺,他是日……」跑堂的湊近占江東耳邊,小聲說。 
  「日本人多個屁!」占江東有酒精支著,天不怕地不怕了,高聲道,「爺啥都怕,只是不怕日本人。」 
  小田看上去很有涵養,繼續吃他的,筷子從豆腐中拉出一條泥鰍魚,並沒立刻放入口中,夾起來很高與目平行,欣賞著。 
  這邊跑堂的低聲勸占江東,想是息事寧人,可是事與願違,鬍子大櫃匪氣漸濃,他忘記自己身處什麼地方,加勁兒胡言道:「爺怕日本人?我親手整死個日本人你信不信?」 
  這句話引起小田的警覺,他放下泥鰍魚到碟子裡。 
  「爺啊,你喝多啦。」跑堂的愈發緊張,此種話可不是亂說的。 
  有時勸說就是火上澆油,譬如兩個人打架,你不拉不勸,他們還打不大發,你一拉一勸,雙方反倒來勁兒,占江東屬於此種情況。 
  「爺給日本人穿花……撇到河裡喂王八。」占江東越說越起勁兒,暴露了一個殺人內幕。 
  小田離開座位到占江東面前,動作風一樣迅速,他扭住鬍子大櫃,鷂鷹捉雞似的。 
  人們驚訝的目光中占江東被帶走,小酒館很快恢復了常態,食客接著用飯喝酒,食客議論道: 
  「純粹是吃飽撐的嘛,惹乎日本人。」 
  「成事在酒,敗事在酒啊!」 
  占江東被推進一間陰森的房間酒醒了許多,記不得自己都說了些什麼,當日本人站在他的面前,他完全清醒了。 
  「你是什麼人?」橋口勇馬慢聲拉語地問。 
  「這裡是……」占江東沒回答,反問道。 
  「黑龍會。」 
  黑龍會?占江東頓然感到不妙了,幾天前自己親手害死的河下一郎就是黑龍會的人。 
  「我來說說你的身份吧。」橋口勇馬說,「你是鬍子大櫃,報號占江東。」 
  「對,沒錯。」占江東承認道。 
  「我們與你們綹子結過仇?」橋口勇馬問。 
  「沒有。」 
  「既然無仇無怨,你為什麼殺死我們的人呢?」 
  「我沒殺……」占江東百般抵賴,他可不敢承認。 
  「你親口說的,卻矢口否認。」橋口勇馬口氣發冷道,「你們中國有句老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殺了河下一郎,我們就得殺了你,一命抵一命。」 
  占江東霜打植物一樣蔫萎下去。 
  「大當家的,我的不明白,你為什麼心甘情願地為他人背黑鍋,甚至丟掉性命?」橋口勇馬說。 
  死到臨頭的占江東,從對方的話中看到了生的希望,橋口勇馬說自己為他人背黑鍋,顯然是說人不是我殺的,或者說替人殺人。 
  「當然,你願意為別人死的話……」橋口勇馬瞥眼小田,他正在磨刀,實際他佩戴的刀已經很鋒利,這樣做是給鬍子大櫃看。 
  當鬍子的大都不怕死,作為大櫃占江東更不怕死,前提是因什麼而死。弄死河下一郎是藍磨坊主指使,為了十二匹速步馬,不計後果的事做下了,算算賬,十二匹馬換一條命不划算。 
  小田持刀走近,占江東聞到鐵器的腥甜味道。 
  「你是不是喝碗上路酒?」橋口勇馬倒有幾分人文關懷了,「喝我們的清酒,還是你們的小燒?」   
  《出賣》第十九章(2)   
  「等等!」占江東不怕死,但是不想死,說,「我卸掉黑鍋。」 
  「哦?」 
  「我的確是替人背的黑鍋。」 
  「巡防軍?」 
  「不是。」 
  「藍磨坊?」 
  「是。」占江東準備講出實情。 
  「說吧。」橋口勇馬道。 
  鬍子大櫃占江東講出亞力山大指使他害死河下一郎的來龍去脈。 
  「河下一郎說什麼沒有?」橋口勇馬問。 
  「說出他進山的任務。」占江東說。 
  橋口勇馬放過了占江東,準確地說是接納了他,信奉有奶便是娘生存哲學的鬍子頭做了一次出賣,投靠了日本人。弄清了河下一郎的死因,此次進白狼山的意圖已經暴露,橋口勇馬最為擔心的倒不是俄國人,一旦巡防軍知曉,和洪司令的關係不好處,假如在亮子裡站不住腳,勢必影響日後佔領滿洲的大計。 
  「會長。」月之香被叫來。 
  「你把藍磨坊的人劫走河下君並殺害的消息,透露給洪光宗。」橋口勇馬佈置任務道,這樣做是讓洪光宗解除對日本人的懷疑,他為此一定恨俄國人。 
  「是。」 
  「要巧妙,不露痕跡。」橋口勇馬說。 
  「沒問題。」月之香說,「後天我的生日,洪光宗答應來喝酒。」 
  【49】 
  洪光宗獨自一人去赴月之香的生日宴會,令他想不到的是,只他們兩人。 
  「怎麼……」洪光宗想到寒酸上去,沒有第三個人來祝賀。 
  「本來我就沒什麼朋友。」月之香往可憐上說。 
  「你早說啊,我派幾個弟兄來給你過生日。」洪光宗單純地說。 
  「我們兩人豈不是更好。」 
  月之香的美麗充滿誘惑的暗示,很快被他領悟,說:「好,我倆好。」 
  茶社關了門,洪光宗的衛兵在前廳喝茶,沒人打擾他們,月之香熱情中夾雜著曖昧,洪光宗逐漸放開,防禦的底線崩塌,慾望之火從眼睛裡躥出,她把自己當成誘餌卻不急於讓你咬鉤,這無疑給後面的咬鉤增加魅力。作為一個出色的間諜,更是一個美麗女人,她知道怎麼做效果最佳。 
  「司令,你是我最親的人啦。」月之香最動情的話往外掏,衣服一件件往下剝,「在這裡,我沒第二個親人。」 
  「黑龍會……」 
  「別提他們,那些商人哪裡講人情冷暖,只顧自己賺錢。」月之香怨懟的口吻道。 
  洪光宗想起小田欺負她的事,問:「他沒再來找你麻煩吧?」 
  「對司令他們不敢放肆。」月之香說。 
  日本清酒洪光宗喝得並不習慣,心不在酒上,便沒喝出酸辣來,因為是酒,一樣醉人。民謠曰: 
  酒是氣流水, 
  醉人先醉腿, 
  嘴裡說胡話, 
  眼睛活見鬼。 
  這一刻,洪光宗雖然沒如民謠描繪的那樣醉態,也著實有幾分醉了。 
  「啊喲!」月之香突然驚叫了一聲,急忙摀住耳朵。 
  「怎麼啦?」 
  「蟲子飛進我的耳朵裡。」月之香顯得慌措。 
  洪光宗一旁搓著手,不知如何幫助她。 
  「司令,」她湊過臉來,整個身子差不多蓋住他的腿,女人的氣息春雨一樣浸透他,嬌嗔地說,「你看呀!」 
  握槍的手捏住肉乎乎的耳唇,洪光宗觸到令其渾身顫抖的東西,與其說是一次機會,不如說是女人的小伎倆。 
  「司令,」濕潤潤的氣息撲過來,所謂的蟲子早跑到爪哇國去了,她鳥一樣落在他的身子上。 
  那個下午他他密上發生了一件美麗的事,無論對當事者,還是旁觀者,都是可以當故事來講的。 
  「你很涼。」他事後說出特別感覺。 
  「我在家鄉下過水田。」她解釋她的涼。 
  日本女人的涼成為洪光宗的一種美好的記憶,以後的幾房姨太太中,都沒碰到涼的,因為她們沒下過水田,冷水沒長期浸泡過,他只能如此理解了。   
  《出賣》第十九章(3)   
  「司令,你和黑龍會的人有仇?」 
  「哦,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呀?」他覺得奇怪道。 
  「是這樣,」月之香編造說,「昨天有兩個人來喝茶,他們低聲議論,說藍磨坊的人從巡防軍手中劫走黑龍會的河下一郎並殺害。 
  「你信我們會抓黑龍會的人?」 
  「我當然不信,」月之香說,「所以我才問你與黑龍會是否有仇。」 
  洪光宗特別牢記藍磨坊的人劫走河下一郎這句話,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出驚訝和在意。 
  風放出去了,月之香轉向一項計劃上,她說:「司令願不願意學日語?」 
  「中國話我都說不太明白,還學啥東洋話啊。」洪光宗謙虛得恰如其分,她見他凝望著自己,「你說我有學你們日本語的必要?」 
  「是啊,你不學,你兒子應該學。」 
  「對,對呀!」洪光宗忽然開了竅,將來把兒子送出國去讀書會有更大的出息,留洋回來能做官,例子比比皆是,陶知縣就是留學日本的。 
  「送你兒子去我們國吧。」月之香說。 
  「你的建議不錯,我可考慮。」他欣然接受道。 
  「如果司令信得過,我可先教少爺日語。」她主動道。 
  請洋老師教洋語,連朝廷都這麼做,皇帝皇帝:指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的老師是外國人呢。洪光宗心思全在兒子身上,絲毫沒想月之香懷有其他目的。 
  「可是……」 
  「可是什麼?」她問。 
  「我兒彪剛冒話(幼兒說極簡單的詞語),學日語早了點兒。」洪光宗說。 
  「不早,胎教……」 
  「啥?在娘肚子裡就能教他?」 
  月之香說出學日語越早越好,於是洪光宗同意,他感興趣的是她名正言順到司令部裡去住,他們兩人直接來往方便了。 
  「你的茶社怎麼辦?」 
  「不開了,為教好少爺……」月之香願意犧牲自己的利益,說。 
  她這樣做足以使他感動,為自己兒子人家捨棄買賣不做。他說:「我給你補償。」 
  「看來司令沒拿我當朋友啊。」 
  「當,當了啊!」他急忙說道。 
  「還要給什麼補償?」 
  「你為我……好好茶館不開,損失那麼大,不做補償我於心不(忍)啊!再說,總該給些報酬吧?」洪光宗說,「你不肯接受,我另請別人。」 
  「如果司令執意……好,我接受!」月之香說。 
  一件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50】 
  「郝秘書,」洪光宗吩咐道,「你叫人在二進院內打掃出兩間屋子,一間給少爺做教室,一間給先生(老師)住。」 
  「是,司令。」郝秘書應聲道。 
  司令部共四進院,最裡邊的是他與環兒的院子,外人一般進不來,徐將軍在世時也是這樣格局住著。三進院仍然住著枝兒等家人,娶過來二姨太住在三進院,將作為家庭教師的月之香安排在二進院,屬常理的事情,大部分辦公設施都在一進二進院子裡,司令經常處理公務和會見賓客的白狼廳、黑貂廳全在二進院,副官及議事大廳在一進院。司令部的外院,還有馬廄、警衛部隊的營房什麼的。 
  「郝秘書,先生住的房間盡量選擇背靜一點的地方。」洪光宗說,「是一位女先生。」 
  「女老師。」郝秘書至此才知道請來教少爺的是位女老師。 
  「日本人,你認識。」洪光宗說。 
  「我認識?」 
  「月之香。」 
  茶社老闆來司令部做家庭教師,事先幾乎沒人知道,貼身的郝秘書也不知道,洪光宗牙口縫沒欠。 
  「司令,可是少爺……」郝秘書閃爍其詞道。 
  「年齡太小是不是?孤陋寡(聞)!」洪光宗鸚鵡學舌,說他現買現賣更貼切,他說,「胎教,胎教你懂嗎?孩子在娘肚子做胎兒後,就教他……」下面是他的發揮了,「好比鳥吧,出蛋殼就得教它,啥鳥教它,它長大隨啥鳥叫喚。」   
  《出賣》第十九章(4)   
  郝秘書不敢恭維司令的理論,他也沒心思去恭維。月之香到司令部來,可不是做什麼家教那麼簡單啊! 
  「兩天內把老師住的地方安排好。」洪光宗說。 
  郝秘書遵命去辦,白狼廳裡只剩下洪光宗自己,他把自己放鬆在椅子上,軍靴擔在桌子上,這個姿勢誰都感到舒服。人舒服了,就往舒服的事情上想,愜意的「涼」感覺重新蟲子一樣爬上心頭。 
  「你過去碰過日本人?」月之香問。 
  「沒有,只碰過俄國人。」 
  「什麼感覺?」 
  「嗯?」他沒明白她問什麼。 
  「是涼,是熱?」 
  「熱,火炭一樣。」 
  「你喜歡熱還是涼?」她問。 
  洪光宗怎麼也想不起來是怎樣回答的,當時激動在冰面上,說什麼都忘記了,有些印象的是她對他的回答很是滿意,用肢體語言表白了。 
  冰涼的日子即將來臨!他渴望冰涼,月之香住進司令部,享受冰涼的機會多多。 
  孫興文進來時,洪光宗思維正在幸福之冰上行走。 
  「司令。」 
  「唔,興文。」 
  「黑龍會的人找到了河下一郎的屍體。」孫興文說。 
  收起腿,洪光宗坐直身子。 
  「靠近鎮子的河段,摸蛤蜊的人發現的。」 
  「有人說藍磨坊的人殺了他。」洪光宗說。 
  「我也聽說了。」孫興文沒說消息的來源,顯然不是一個渠道獲得的,在街上遇到橋口勇馬,他親口對他說的。 
  「橋口勇馬沒說別的?」 
  「唔。」孫興文難以啟齒的樣子。 
  「說嗎!」 
  黑龍會長對孫興文說,月之香有點粉,請司令加小心。 
  「粉?」洪光宗皺起眉頭,粉在東北話中,與黃同義,如粉戲,粉詞兒,總之沾了粉的邊兒就是淫穢。 
  「司令,你不必把橋口勇馬的話當回事。」孫興文解勸道,說時暗暗觀察他的表情。 
  「煮豆燒豆稈的詩怎麼說?」 
  「哦,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還不是豬八戒啃豬爪——自裁骨肉嘛。」洪光宗沒那麼多文化,「他們都是小鼻子(日本人)啊!」 
  歸結到相互殘殺的窩裡鬥上面去,孫興文不敢苟同,他聽說司令請月之香到司令部來,想阻止已來不及。 
  「興文,你說月之香是那樣的人嗎?」 
  孫興文未置可否,他婉轉說出自己的看法道:「我們離日本人遠點為好。」 
  「嗯,你說我請月之香做先生不對?」洪光宗表情不悅道。 
  「不是,少爺學點日語對勁兒。」孫興文沒迴避他問詢的目光說,「不過,我們畢竟對月之香瞭解得太有限。」 
  「你是說她的來路不明?」洪光宗覺得當頭給人潑下一盆涼水。 
  「日本人進白狼山收集木材和金礦的資料,可見其野心勃勃,司令,在此關頭,月之香棄店來教少爺,不能不讓人生疑啊!」 
  這不只是一盆冷水了,是反對的聲音。洪光宗歷來重視孫興文的話,細想想月之香和自己一見鍾(情),上床也快……他說,「要不然我辭退她?」 
  「出爾反爾不好,她的底細沒摸清楚前,一切照常進行的好。」 
  「萬一是引狼入室?」 
  「不能這麼說。」孫興文目前沒有證據證明月之香是黑龍會派來的線人,一旦懷疑錯了不好交代,所以他留有餘地。「先讓她教少爺也無妨,擱在眼皮底下……」 
  洪光宗蹬不開套的是迷戀,是對月之香的纏綿。 
  「冒昧問司令,是誰提出的做家庭教師?」 
  「當然是她啦。」 
  孫興文幾乎認定自己的判斷沒有錯,月之香僅僅是和司令有那層關係,也不至於做這樣大的犧牲吧,動機令人生疑。 
  「興文,你我應該無話不講,你說,月之香會不會有問題?」洪光宗說的絕對私下話,「我再糊塗也不能因一個女人誤了大事啊!」   
  《出賣》第十九章(5)   
  能說什麼,目前不能說什麼,警鐘敲了,事情要看發展,但願這個日本女人不沾政治、陰謀的邊兒。孫興文說:「只要她不是黑龍會的人,司令和她相好無可厚非。」 
  「人心隔肚皮,誰能鑽誰的心裡看去啊!」洪光宗僅剩一點點冰涼的幸福煙一樣飄走,他和孫興文這次談話,情感前後落差巨大,決定了他與即將到來的月之香相處分寸的把握,近在咫尺突然遠在天涯,偷情的事會發生的,但意義有所改變,回歸到男一樣女一樣的本能上。 
  郝秘書親自指揮打掃房間,他是關注月之香進司令部的幾個人之一,單從司令的秘書職位上講,沒有關注此事件的必要,為教少爺也好,為情人幽會也好,都與自己沒什麼關係。然而,郝秘書的身份決定他必須關注此事,具體說盯住月之香這個人。那麼他是幹什麼的?當然不是洪光宗需要一個秘書,從大街上隨便找來一個人那樣簡單。洪光宗尚不知道郝秘書的底細,(我們的讀者也不一定都看得出來,為使故事好看,暫且不說明他的身份)也不會注意到那方面的事情。 
  月之香的房間是二進院正房最西頭的一間,與黑貂廳不遠,中間隔著幾間屋子,洪光宗經常呆的黑貂廳和這個屋子有著鮮為人知的聯繫,直白地說有一條秘密通道,當年徐將軍修了這樣奇怪的房子作何用就不得而知。郝秘書相信司令對他的選擇肯定滿意,司令需要與一個日本女人躲開家人耳目偷偷來往。 
  「好,知我者,郝秘也!」洪光宗轉轉乎乎(文縐縐),他轉詞兒(話中帶出古漢語)還是跟秘書學的。 
  「司令滿意就好。」郝秘書說。 
  【51】 
  大雪將亮子裡冬天包裹嬰兒一樣嚴嚴實實地摀住,人們很少出門,米粥一樣糗候(不活動死呆)在生著火爐的溫暖房間裡,草根兒們扯著家長裡短,司令部大院內的人各自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 
  月之香走過幽深的通道像一隻耗子,絕對安全的環境並沒使她放鬆警惕,來到黑貂廳暗門前,她用他們三個月來約會使用的暗號,碰一隻懸掛的小銅鈴,細小的聲音洪光宗聽得到,如方便他會轉身去開門,那扇裝飾著軍用地圖的門就在司令的椅子後面。 
  「下雪啦。」她進來說。 
  這種事時間長了次數多了省略去了鋪墊,什麼話都不用說,他隨她走進有一鋪順山炕的內室,沒有窗戶屋內很黑,她點上一盞保險燈。 
  「炕挺熱乎。」她說。 
  他們走出內室,她沒馬上走,主動留下來陪陪洪光宗。 
  「這鬼天氣!」 
  「怎麼你不喜歡下雪?」她坐在他的對面,挨著那個活靈活現標本黑貂,雪天這種動物的皮毛格外溫暖。 
  「兩個騎兵團的馬料告急,餓死馬可不是鬧著玩的。」 
  「找藍磨坊啊,讓他們加工。」月之香說。 
  「派軍需處長去聯繫,還沒回信。」 
  月之香趁機說她那天見到常喜久從窯子裡出來……這樣的消息洪光宗早有耳聞,他讓孫興文秘查軍需處長,目前尚無結果。 
  「我回去了,一會兒教少爺課。」她離開黑貂廳。 
  黑暗幽深的通道除了腳步聲外,還有她的竊笑。可以說笑與順山火炕無關,與那個正在實施的陰謀計劃密切相關。進司令部三個月來,黑貂廳的內室頻頻幽會,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這是她的感覺。 
  「斬斷觸手的行動該開始了。」橋口勇馬說。 
  藍磨坊是一條擺在日本人面前的章魚,常喜久是八腕八腕:章魚(octopus),別稱「蛸」、「望潮」,頭上生八腕。之一,橋口勇馬決定先斬斷它,除去一道障礙,但是說不上是心腹大患,真正的心腹大患另有其人,目標基本鎖定長期潛伏在過去的將軍府,現在的司令部大院裡的那個人,月之香正在秘密調查之中。 
  月之香按黑龍會長的指令行事,對洪光宗說常喜久逛窯子,無疑將軍需處長置於死地。日本情報部門殺掉他的目的,是針對藍磨坊的,清除幫虎吃食的人,割斷巡防軍同藍磨坊的聯繫,曝光常喜久與俄國人的骯髒交易,使洪光宗恨藍磨坊的人,為下一步對俄國人更大的行動鋪平道路。   
  《出賣》第十九章(6)   
  軍馬食料斷頓,暴露了軍需處長的不軌,洪光宗立刻派孫興文負責調查。參謀長先查了賬,大筆軍餉不知去向。 
  「他用兩萬大洋做什麼?」洪光宗問。 
  「大部分到窯子裡揮霍。」孫興文說。 
  「哪家窯子,平掉它。」洪光宗放粗,怨恨撒到妓院上。 
  「他與心樂堂的老鴇子大雪梨關係特殊……」孫興文已經調查清楚, 
  常喜久貪污軍餉大部分給了大雪梨。 
  「把大雪梨逮來!」 
  「不行,司令。」 
  「嗯?不行?」洪光宗瞪大眼睛望著參謀長。 
  「司令,」孫興文講明,大雪梨有背景,且很深,她原本是一名妓女,後靠上藍磨坊,亞力山大出資開妓院,讓大雪梨當老鴇子,常喜久整日與大雪梨廝混。 
  「俄國人放鷹?」 
  如今看來,說大雪梨是俄國人放的鷹也貼切,他們用她牢牢拴住巡防軍的軍需處長,從經濟上說,藍磨坊有大量的糧食賣給巡防軍,人嚼馬喂的用量很大。 
  「抓了大雪梨,就等於給俄國人眼罩戴。」孫興文說。 
  「我就是要給大鼻子戴眼罩!」洪光宗說,他在三江的地面上怕誰,誰都不怕,有他橫著俄國人的支線鐵路就沒修進白狼山,至今半拉礤子撂在□牛河北岸。 
  「我們不是怕俄國人……」孫興文認清了形勢,說,「一旁看著日本人和俄國人爭鬥,兩敗俱傷,我們不動一兵一卒。」 
  在三江地區日俄明爭暗鬥由來已久,東北這塊肥得流油的地方,他們都想據為己有,近年來鬼子湧進國門:英國鬼子、德國鬼子、法國鬼子、葡萄牙鬼子、俄國鬼子、日本鬼子……紛紛到中國佔地盤。 
  「狗咬狗一嘴毛!」洪光宗這樣一想,幸災樂禍了。 
  「常喜久還用篩漏子當馬料,以次充好。」孫興文歷數軍需處長的罪行,說。 
  「調理啞巴牲畜,做損!」洪光宗罵道,虐待馬匹是他最不能容忍的,揀解恨的惡毒話罵:「讓他生小孩沒屁眼兒!」 
  常喜久已經押起來,孫興文問怎麼處理。 
  「軍法嚴懲!」洪光宗決定殺掉常喜久。 
  「可是……」 
  「怎麼,貪吞兩萬大洋還不該殺?死有餘(辜)!」 
  「該殺,只是,常喜天……」 
  洪光宗似乎才想到常喜久是常喜天的弟弟,他和木把總管關係靠靠:好,也做徹底,足。例:水喝好,煙抽靠,滯滯扭扭操起刀。見《東北方言詞典》。,殺他的胞弟,真是件棘手的事情。 
  孫興文看出洪光宗一時下不了決心,沒再問下去。他說到燃眉之急的事道:「凍死牛的天氣,馬不餵飽不行。」 
  「入冬後幾家火磨廠都停了產,只有藍磨坊的機器還轉著沒停。」洪光宗想不出好辦法解決馬料問題。 
  「要不我去一趟藍磨坊。」孫興文說。 
  巡防軍抓了常喜久,可能惹惱亞力山大,洪光宗這樣想不是沒道理。他說:「等幾天再說,你安排人看好常喜久,別再出像河下一郎這樣差頭兒。」 
  藍磨坊在第一時間裡獲得常喜久被巡防軍抓了,而且在妓院老鴇子的肚皮上擒獲的。 
  「看來常喜久很難活命。」亞力山大說,「洪光宗不會饒恕他。」 
  「殺就殺吧。」尼古拉淡淡地說。 
  「問題是他會不會說我們什麼。」亞力山大擔心巡防軍審問常喜久,他說出幾年裡他們共同在馬料上做的手腳,那樣洪司令會惱藍磨坊,土匪出身的軍閥一怒,說不準做出何等荒唐的事來。 
  「什麼事?」 
  「把我們藍磨坊趕出亮子裡。」亞力山大憂心道。 
  尼古拉認為洪光宗犯渾也不敢,趕也趕不走,俄國人的利益有省督軍保著,有朝廷庇護。不過,此事不能無動於衷,他請示上司,採取一項行動,獲得批准。 
  「送二百擔玉米給巡防軍作馬料。」尼古拉說。   
  《出賣》第十九章(7)   
  「兩百擔?」亞力山大嫌多了。 
  「捨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尼古拉動用這麼大的誘餌,雪中送炭一下子套籠住洪光宗,前嫌定能一筆勾銷。 
  「試試看吧。」亞力山大信心不足道。 
  「你不要太在乎常(喜久),他已經沒利用價值,給洪光宗殺掉豈不是更好。」尼古拉絕情道。一把使用完的工具,丟掉合情合理,常喜久曾是藍磨坊的工具,在徐將軍時代,他為俄國人做出了重大的貢獻,拿民間的話說是卸完磨殺驢吃。他指示,「你盡快去司令部。」 
  亞力山大走進司令部。 
  「帶他到白狼廳。」洪光宗吩咐郝秘書道。 
  「司令。」 
  「哈,坐!亞力山大經理。」洪光宗動作很大地坐在椅子上。 
  「司令,聞之貴軍馬料短缺。」亞力山大直奔主題,「看看我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噢?」洪光宗絕沒想到藍磨坊主會做出這樣的姿態,說,「是缺,可是你們真想幫助我們?」 
  「當然,竭盡全力的幫。」亞力山大表白道,「藍磨坊有今天,承蒙貴軍保護和支持,你們遇到困難,哪有袖手旁觀之理。」 
  意外的驚喜,使洪光宗樣子有些呆愣。 
  「我們決定捐獻二百擔玉米給你們。」 
  「啊,二百擔?」洪光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沒聽錯。 
  「二百擔加工好的馬料,三天後陸續取貨。」亞力山大說。 
  洪光宗發自內心感謝藍磨坊,亞力山大趁機說不是他們劫走河下一郎,是日本人有意陷害他們。 
  「我們從來沒逮過什麼河下一郎。」洪光宗矢口否認道。 
  【52】 
  藍磨坊送二百擔馬料給巡防軍,消息當晚橋口勇馬就知道了,月之香及時傳遞回情報。 
  「俄國人圖謀不軌。」橋口勇馬敏感道。 
  黑龍會不會坐視俄國人走近巡防軍,如果他們打得火熱,日本人的利益將受到損害,不成,要採取相應對策。 
  「橋口先生。」陶知事對他深夜來訪,略感驚訝。 
  「半夜驚擾,請原諒。」勇馬橋口客氣道。 
  「不客氣,快請。」陶知事說。 
  他們進了一間客廳密談。 
  「藍磨坊送給巡防軍二百擔馬料。」橋口勇馬說。 
  陶知事也聽說了,消息是另一條渠道,是洪司令的二姨太袁鳳蘭說的。巡防軍的一舉一動牽動著三江縣,尤其是社會上層,切身利益決定了時刻注意司令部的動向。 
  黑龍會有月之香,藍磨坊有雨蝶,縣衙也要把自己眼目安插在司令部,陶知事選擇沾親的袁鳳蘭,讓她當線人。 
  「叫我當底眼(內線)?」 
  「也不是什麼內線,注意司令身邊的事情……」陶知事會說,使人聽來做內線像孩子們的住家門兒住家門兒:兒童過家家遊戲。遊戲,整日閒在大院裡無事可做的二姨太,有了興趣。 
  「很好玩吧?」 
  「好玩,當然好玩。」陶知事說,「也不白讓你忙活,根據價值付給你報酬。」 
  「我玩。」任性的袁鳳蘭頭腦簡單,把為別人刺探情報當成玩,既然是玩,就沒什麼負擔,欣然同意。她不缺錢,絕對不是為錢而玩。命運幾乎和玩連在一起,不在槍鋪晃悠,爹槍走火也擊不著她;給巡防軍司令看中,一般的女孩嫁給司令求之不得,她卻逼著司令屈尊來袁家當眾向她求婚,才嫁過來。 
  「茶社的女老闆到司令部大院,給少爺當日語教師。」袁鳳蘭帶來第一條消息,說情報也可以。 
  陶知事給她十塊大洋。 
  「這麼多呀!」袁鳳蘭拿著沉甸甸的大洋,覺得這樣掙大洋太容易,司令身邊的事情多得很,時時刻刻都在發生。 
  十塊大洋不是槍鋪的老闆爹給的,也不是司令丈夫給的,是自己玩來的,咋花它?很快,她拎著一副嶄新的馬鐙走在亮子裡的街上。 
  「奇怪噯,洪司令二姨太拎副馬鐙。」   
  《出賣》第十九章(8)   
  「她弄那東西幹啥?」 
  街上行人怎樣議論她不管,袁鳳蘭有宏偉計劃,用自己掙的錢買馬鐙、馬鞍,最後是馬,她對騎馬的濃厚興趣始終未減。要不是操場上讓同學掫她上馬背,還沒機會叫司令選中。其實,她只要張口對司令說,就會輕而易舉得這些東西,可是她不願意唾手可得。 
  「藍磨坊同巡防軍的關係正在改善……」勇馬橋口說。 
  「他們抓了同俄國人關係很好的常喜久。」陶知事以此說明洪光宗並沒改變對藍磨坊的看法。 
  「如果俄國人對常喜久放棄了呢?」 
  「會長是說藍磨坊向巡防軍揭發了常喜久的醜行……」 
  「不,不,準確說是雪把軍需處長送上不歸路。」勇馬橋口說。 
  「雪?」 
  「天降大雪,馬缺料,購食料的錢他揮霍光了。」橋口勇馬說的主要方面,把常喜久推向絕路的,還有黑龍會,月之香向司令吹了枕邊風,使洪光宗警覺,也算是推波助瀾。 
  雪,陶知事知其一,不知其二,更深的玄機他不懂。日本情報機關做的事還能讓你隨便看出來呀?對你透露的內幕更是無關痛癢的事。 
  「二百擔馬料雪中送炭啊!」橋口勇馬沒低估此舉,俄國人相當厲害,這也是他深更半夜來找陶知事的原因。 
  陶知事猜出黑龍會要有相對應的措施。 
  「藍磨坊和巡防軍走近,對我們大大的不利。」橋口勇馬道出他的憂慮,他沒說山裡的木材和金礦,只是說黑龍會和陶家出資合建的木材加工廠。「傳說藍磨坊也有搞加工木材的計劃……巡防軍守著山,看著林木,假如讓他們採伐,不讓我們採伐,我們的木材加工廠沒米下鍋。」 
  建木材加工廠是陶知事的父親陶老闆提出的,他願意拿出當金把頭時積累的財富,橋口勇馬聞之找他,黑龍會願意出一部分資金和陶家合建木材加工廠。廠房蓋起來了,設備已在德國訂貨,不久運抵亮子裡。 
  「俄國人利用此契機,捷足先登,」橋口勇馬仍然說藍磨坊送馬料給巡防軍的意義,暗示如不馬上採取對策,白狼山的財富就是俄國人的了,木材加工廠建成也沒用處。 
  「怎麼辦?」 
  「藍磨坊送馬料,我們就不能送什麼給他們?」橋口勇馬說。 
  送什麼?陶知事想不出送什麼。 
  「投其所好。」橋口勇馬說,「你想想洪光宗喜好什麼。」 
  「女人。」陶知事印象中鬍子出身的巡防軍司令是個情種,他愛女人,「真沒發現他有別的愛好?」 
  「不,他有。」橋口勇馬說。 
  洪光宗確實有同喜歡女人一樣重要的癖好,那就是愛馬。他經常在黑貂廳裡習字,且有長進。 
  「司令,」月之香在他身邊為之研墨,說,「今天寫點什麼?」 
  「隨心所(欲)。」他說。 
  隨心所,巡防軍司令守著美女隨心所欲。 
  墨研好了,宣紙鋪開,洪光宗略作沉思,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副條幅:自古名將愛良馬,從來美人屬英雄奉軍副帥吳俊升有此條幅…… 
  「好,真是一副好聯!」她讚歎道。 
  「你喜歡,就送給你。」洪光宗十分得意道。 
  橋口勇馬聽說這件事,卻沒看見這個條幅,巡防軍司令的品行顯露無餘。 
  「會長要送給他馬?」 
  「我想送給他一匹阿拉伯馬阿拉伯馬:原產於阿拉伯半島,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騎乘品種……」 
  陶知事不識馬,只聽人說黑龍會長橋口勇馬有兩匹結構優美、富於悍威的馬。 
  「你去送。」 
  橋口勇馬的決定出乎陶知事的意料,疑惑之際橋口勇馬解釋說:「從河下君的事件上看,巡防軍對我們疑心和不滿,我送馬洪司令未必接受。」 
  事實如此,巡防軍逮住河下一郎押在黑瞎子洞不肯放人,後來發生變故,洪光宗肯定認為是黑龍會救走自己的人。   
  《出賣》第十九章(9)   
  「以你個人的名譽送。」橋口勇馬說。 
  【53】 
  奇怪的是那天亞力山大來訪,隻字未提常喜久的事,洪光宗想了幾天也沒想明白。 
  「或許以此表明藍磨坊同常喜久沒什麼關係。」孫興文說。 
  「此地無(銀)嘛!」洪光宗說。 
  藍磨坊隻字不提常喜久的事,是更大的提。洪光宗聰明不往上說也是對的,亞力山大求情事情會變得更複雜。 
  「快刀斬亂麻!」洪光宗表態道。他決定殺掉常喜久,而且動作要快,「不殺他,我無法治軍。」 
  「常喜天那兒咋交待?」 
  「我進山去找他。」洪光宗親自去向常喜天說明殺他弟弟的原因,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持。 
  「大雪封了山,木把總管該是呆在家裡。」孫興文說。 
  今年因故沒有流送,放排改在明年,木營地冬天沒人。洪光宗說我去北溝鎮找常喜天,司令出門的日子沒最後確定。 
  陶知事來訪,說要贈給洪司令一匹好馬。 
  「什麼馬?」洪光宗不相信縣衙有好馬,有馬也是瘸瞎鼻食帶滾蹄,拉車犁地行,騎不中。 
  「阿拉伯馬。」 
  「啊,不是蛤蟆吞墨蛤蟆吞墨:東北民間風俗制物。在端午節捕蟾蜍,將墨塞入口中,懸掛在房簷子下曬乾,用以治療小瘡癤。洪光宗以此言諷刺對方。啊!」洪光宗譏笑道。 
  「我哪敢和司令開玩笑。」陶知事見對方不信說,「真正的阿拉伯馬。」 
  鎮上有這種馬的人是橋口勇馬,數年前黑龍會長騎它晃花了鬍子的眼睛,身為大當家的黑貂洪光宗望馬流口水,他曾兩次策劃弄馬,都因出了意外沒得手。 
  「你沒這種馬,橋口勇馬有。」 
  「是,司令。」陶知事腦袋一熱,竟然說出真相來,「會長想把馬送給司令,怕司令不肯笑納,才讓我來送。」 
  「這又是玩的哪路鬼吹燈?」 
  鬼吹燈在東北方言中作兩種解釋:一意為鬼把戲,二意為謊言假語。洪光宗說的是前者。 
  「恕我直言。」陶知事按照橋口勇馬交待的話說,「司令誤會了會長,明明是藍磨坊的人殺了河下一郎,栽贓陷害司令嘛。」 
  「何以見(得)?」 
  「藍磨坊的人殺死河下一郎幹什麼?毫無用處,目的只是為挑起事端,還不是讓巡防軍和黑龍會鬥……」 
  陶知事明顯在為日本人說話,洪光宗聽出來了,他極力掩蓋反感,耐心讓陶知事說下去。 
  「司令,你身邊有俄國人的奸細。」陶知事說。 
  洪光宗一愣,半天才轉過神來道:「你說什麼?」 
  「徐將軍的死因至今沒查清,我懷疑殺手就在你們大院內,此人熟知將軍的行蹤,才在娘娘廟裡動手。」陶知事提起那樁神秘的懸案。 
  記得孫興文說過司令部大院內有問題,案子沒深入查下去的原因,洪光宗心裡最清楚,怎麼把徐將軍獨生女環兒弄到手的啊?他想把將軍府過去的事情一下子隨徐將軍的死翻過去,永遠沒人提起才好。 
  陶知事不是無聊提起,是有意的,橋口勇馬叫他這樣說的。日本人的用意他只能部分地理解,人家裝槍他放而已。 
  洪光宗內心複雜起來,縣衙的說法不是無中生有吧?知事不至於信口開河,俄國人的奸細在身邊,讓他不寒而慄。這人是誰?孫興文婉轉地說過這樣的話:司令身居要職,許多雙目光盯著呢,為了各自的利益,在你身上下功夫的人不會少。眼前的陶知事就是一個,而且替日本人來送馬,居心何在呢? 
  「司令,徐將軍被暗殺的原因,能不能跟他阻止俄國人修鐵路有關啊?」陶知事緊接著說,「我認為有關。」 
  挑撥離間到了極致,洪光宗信與不信且莫論,他心不在已故的將軍怎麼被殺上,倒是尋思身邊的俄國奸細。 
  陶知事在那個下午悻然離開司令部,事情沒辦成,洪光宗不肯收日本人送的禮物——名馬。   
  《出賣》第十九章(10)   
  「正常,正常嘛!」橋口勇馬爽笑道。 
  「送到嘴邊的美味他不吃,洪光宗有些怪。」陶知事說。 
  「不怪。」橋口勇馬料到是這樣的結局,所以才叫陶知事代他去送禮,如果有把握不被拒絕,自己就親自去司令部啦。他說,「洪司令不肯收黑龍會的東西說明什麼,他與俄國人關係正在緩和。」 
  「我按會長的意思對他說了。」 
  「有什麼反應?」 
  「說有俄國人的奸細在他身邊,他一愣。」陶知事說。 
  「只是一愣?」 
  「一愣。」 
  洪光宗沒有五疾六瘦(坐臥不安)?橋口勇馬再次笑,與先前笑的內容不同,幾分得意。 
  「說到徐將軍的死因他反應平淡。」陶知事說,洪光宗的態度令他霧氣糟糟的,好像他對此案並不上心。 
  橋口勇馬不再問,這次送禮失敗的事就算過去。其實沒過去,他不讓陶知事看出來自己心裡想什麼。 
  「木材加工廠怎麼辦?」陶知事問到更實際的問題。 
  「建,照常建。」 
  「木材……」 
  「先買鞍子,後買馬。」橋口勇馬的話意味深長。數日後發生的事,陶知事吧嗒嘴,品出了滋味兒,那時才理解黑龍會長現在的目光。 
  陶知事頹然地走出黑龍會,坐上馬車沒瞅一眼窗外雪景。亮子裡鎮的冬天總不太傷人的眼睛,皚皚白雪將鎮子裝扮得銀裝素裹,凍僵的柳條搖曳……潑在街道上的水結成冰,用雪一搓鏡子面似的光滑,孩子們喜歡冬天,打雪仗、堆雪人、打冰出溜、抽冰猴……陶知事小時候喜歡冰上兒戲。 
  陶府門前有幾個人下馬,是接老爺子的人從火車站回來。陶老闆為一筆生意去了趟關裡,數日後歸來。 
  「敬澤,」陶老闆外衣都沒來得及換,叫兒子到裡屋說,「我在船上遇到一個日本商人,他說日俄要開戰。」 
  此前,陶知事沒聽到這樣的消息。 
  「你該去問問橋口勇馬。」陶老闆想著生意上的事,藍磨坊還欠著他的賬,他們兩國真的要開戰,說不上誰敗,還是及早討回來。 
  「我剛從他那兒回來,他沒說。」陶知事清楚,即使有這種事橋口勇馬也不會說。 
  「明個兒我去問。」陶老闆比兒子心急。 
  【54】 
  鬼呲牙時刻橋口勇馬離開亮子裡,冬季天快亮的最冷的一段時間沒人出門,鎮上幾乎沒人看到他。 
  占江東綹子此時壓在西大荒的坨子,橋口勇馬的突然到訪,受到特別的歡迎。 
  「會長先生有什麼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吱聲。」占江東拍著胸脯說,上次出賣俄國人後,跟日本人套上拉蹄管兒(套近乎)。 
  「綁一個人。」橋口勇馬說。 
  「誰?」 
  「你的老相識。」 
  占江東一時懵然,老相識也太多了。 
  「藍磨坊主亞力山大。」 
  「綁他?」占江東沒想到讓他去綁架此人,黑龍會綁他做什麼?弄錢?不對,日本人不缺錢。報仇,一定是報仇了。 
  「大當家的,去綁亞力山大危險性太大……」 
  「我的命是會長給的,你說什麼時候用,我奔兒也不打。」 
  「不能這麼說,綁亞力山大我們要出錢的。」橋口勇馬出一筆巨款。 
  黑龍會花重金僱用鬍子去綁亞力山大的票,不是為報仇那樣簡單,他是想讓俄國人去和鬍子而不是日本人談贖票條件,最終目的趕走俄國人。 
  「俄國人出多少錢都不能放人。」橋口勇馬說。 
  「要啥條件?」鬍子大櫃迷惑道。 
  「讓他們撤出三江縣。」 
  占江東聽來覺得不可思議,有這麼綁票的嗎?缺少政治頭腦的他自然如此想,鬍子綁票是種生意,怎麼做業內有規矩,橋口勇馬說一切按行規辦,但是條件就這一個。 
  「撤出三江,他們要是死活不干呢?」 
  「照你們的行規辦。」橋口勇馬眼裡透出殺機,意為可以撕票。   
  《出賣》第十九章(11)   
  占江東送走橋口勇馬,召集綹子的四梁八柱商議此事。 
  「日本人花花腸子多,別坑害咱們。」水香不放心道。 
  「大鼻子不太好惹乎啊!」糧台說。 
  占江東瞥一眼橋口勇馬留下的定錢,兩千塊大洋,捨不得丟掉這筆買賣。他要給弟兄們信心,說:「不就是轟走大鼻子嗎,把亞力山大綁來,俄國人自然找我們贖人。」 
  「如果是肉包子打狗呢?」總催提出疑問。 
  「誰是肉?」炮頭問。 
  「自然是我們,日本人拿我們當肉撇出去打狗,歸齊(結局)有去無回就慘啦。」水香疑慮重重地說。 
  四梁八柱在那個夜晚意見不統一,最後的主意還得大櫃來拿。占江東想了一宿(夜),同俄國人、日本人打交道幾次,他對他們有所瞭解,如果不是贖票的條件咯楞子(特別),綁票的勾當對鬍子來說輕車熟路,沒什麼危險,五千塊大洋太誘人啦。 
  橋口勇馬回到黑龍會,月之香正等他。 
  「會長,巡防軍要槍斃常喜久。」她說。 
  「好,章魚的腕子砍掉一個。」橋口勇馬覺得是好消息。 
  「可是另一條腕子健壯起來。」 
  「噢?」橋口勇馬表情驚訝。 
  月之香到巡防軍司令部重要的任務是查出潛伏的藍磨坊的人,起初懷疑郝秘書,調查後排除了,他們再次回到原來的目標——枝兒身上,她的身上的疑點最多,混進司令部的根苗是救了徐將軍的命,認她做義女,生活中什麼奇巧的事都會發生,這件事是不是奇巧呢? 
  「是蹊蹺!」橋口勇馬說。蹊蹺引起懷疑,他指示月之香盯牢枝兒,進司令部大院幾個月,沒發現任何枝兒異常,說明兩點,要麼是狡猾隱蔽很深,要麼弄錯目標。 
  「是藍磨坊的人,他們必然要接頭。」橋口勇馬說,不論採取何種方式,間諜總要傳遞情報的,「跟蹤她。」 
  月之香一次都沒發現枝兒和藍磨坊的人接觸,真正引起她懷疑並下結論的是枝兒死追孫興文,在枝兒的攛掇下,洪光宗、環兒都逼迫孫興文答應此樁婚姻。 
  「這不是正常的婚姻。」她說。 
  間諜的眼睛看事不同於常人,月之香沒看錯,至於怎麼看出來的,間諜不會道出玄機,不便描述。 
  懷疑枝兒是俄國的間諜,就有了橋口勇馬讓陶知事對洪光宗說的那番話,算是放風,算是攪混水。月之香觀察到洪光宗懷疑的目光盯著身邊的每一個人,暗中尋找那個奸細。 
  「想辦法阻止他們成婚。」月之香建議道。 
  橋口勇馬一時沒有太好的故故懂(詭計),問題是拿不出足夠的證據來證明枝兒是奸細,洪光宗不會相信。孫興文這個人物太重要了,俄國人爭取他,在他身上下功夫,或許枝兒死活要嫁給孫興文是陰謀的一部分,總之日本人是這樣認為了。 
  「不必操之過急。」橋口勇馬顯得四平八穩,他沒把僱用鬍子綁亞力山大票的事告訴她,沒有成功前也不準備對她講,讓她集中精力做她的事情。 
  月之香有些茫然,不知道如何阻撓章魚腕的生長,她想盡快找到方法,頭兒的不慌不忙的態度她一時難以理解。 
  「相安勿躁!」橋口勇馬第二句帶有批評的言辭說她了,月之香還有情報需要報告給上級,然後就離開。 
  「洪光宗去了北溝鎮。」她說。 
  橋口勇馬似乎對這樣的情報不感興趣,略點一下頭算是知道了。 
  「我回去了,會長。」月之香說。 
  橋口勇馬用一種只有她能理解的目光——挽留——望著她,腿有些軟,邁不出屋子。 
  「許久啦。」他說。 
  「許久啦。」她重複道,「我去洗洗。」 
  「不用,我來吧。」 
  橋口勇馬含了一口清酒,噗!噴向需要清潔的地方。她稍稍皺下眉頭,霧狀的東西覆蓋下來,有些燒灼的感覺。 
  在這一時刻,他們不是工作關係,月之香蜷曲的神經伸開,人性的東西河水一樣流淌。她幽怨地說:「為了天皇,我什麼都犧牲了。」   
  《出賣》第十九章(12)   
  「你辛苦啦。」橋口勇馬並不滿意自己使用的詞彙,可是尋找不到恰當的,身下這個戰慄的靈魂需要安慰,他力所能及的是用男人的方法,踐踏有時也是一種美麗,呻吟之花在蹂躪中綻放! 
  小田站在黑龍會的屋簷下,中國式的大簷房掛滿冰溜子,虛弱的冬日夕陽玻璃雲玻璃云:指甲受擠壓,內部淤血的現象。似的飄動著,有幾滴融化的水落下來,他沒有躲閃,冰水滴在臉上,熱烘烘的臉頰蒸騰起水氣。 
  他來向會長報告,插牢的門告訴他屋子裡正在發生什麼,上級做這種事他只能熟視無睹,只能在一旁等待。 
  月之香有讓男人瘋狂的本事,包括她同胞在內。她如一個技術嫻熟的廚師,掌握每一道菜的火候,烹調橋口勇馬和洪光宗不一樣,使用時間上區別很大,相對說橋口勇馬文火費時。 
  小田只好耐心等下去。橋口勇馬交給他一個新任務,盯著鬍子占江東他們在鎮上出現。 
  「記得他吧?」上司問。 
  小田認得占江東,是在小酒館裡親手抓住他,喝透酒的鬍子大櫃如灌包的土地一樣軟塌塌、水澇澇的不成個兒。 
  今天上午占江東進城同那天小酒館的醉態判若兩人,地道的莊戶人打扮,趕著輛花□轆大車,在藍磨坊對過的大車店住下。占江東安置好隨來的人後來到街上,操著袖閒逛,在一個賣藝的場子前停下來,剛擺場子的藝人先哨民間的哨有文哨、武哨和花裡虎哨。有即興而發哨,也有出自現成《哨本》。幾句,然後來一段典典:即唇典,東北民間也稱「哨」,俏皮話的總稱。道:天也愁,地也愁,君也愁,臣也愁,山也愁,水也愁,窮也愁,富也愁,老也愁,少也愁,雞也愁,狗也愁,鴨也愁,鵝也愁,牛也愁,馬也愁;天愁就怕不下甘露雨,地愁就怕水打溝,君愁就怕干戈鬥,臣愁就怕一筆勾,山愁愁的就怕著荒火,水愁愁的千里不到頭,窮愁愁的沒糧米,富愁愁的就怕賊人偷,老愁愁的就怕閻君見,少愁愁的就怕白了頭,雞愁愁的雜糧不到嘴,狗愁愁的光溜溜,鴨愁愁的扁扁嘴,鵝愁愁的長個大奔兒婁,老牛老馬愁起來沒個頭!十四愁,見曹保明著《中國東北行幫》。 
  小田確定占江東要觀看下去,回黑龍會來報告,趕上上司「工作」,他把會長幹那種事說成工作,站在窗下聽工作,當地人叫聽臊(偷聽男女幹事),說小田故意聽臊有些冤枉,他的確是無意撞上領導「工作」的,為什麼沒有走開,這是他的毛病了。 
  「說吧。」橋口勇馬嗓子發乾聲音嘶啞,整個人如某種脫水植物有些乾癟,血色滿滿回流到蒼白的臉上。 
  月之香除了頭髮有些散亂,精神倒滿好的,臉色鮮艷得如一朵花。 
  「他們來啦,趕著一輛大馬車。」小田說。 
  「看見占江東了?」橋口勇馬問。 
  「他在街頭看打把勢賣藝。」小田說。 
  【55】「事已至此,按軍法辦吧。」常喜天隨著一口煙吐出這句沉重的話來。 
  洪光宗抬起頭來,說:「我只能含淚斬馬謖。」 
  「喜久稱不起馬謖,他罪孽深重,該受到懲罰。」常喜天說,木把總管以大義為重,令洪光宗感動,他說:「總管大哥,後事我一定安排好……」 
  「謝謝司令。」 
  「你去看看他嗎?」洪光宗問。 
  「不看了。」常喜天說。 
  沒在北溝鎮多停留,當日警衛長黃笑天就陪同洪光宗趕回亮子裡。 
  「郝秘書,」洪光宗吩咐道,「你上街,挑最好吃的東西買,晚上你親自送到牢房。」   
  《出賣》第十九章(13)   
  「是!」郝秘書聽出這是明天送常喜久上路。 
  「哦,他愛吃什麼?」 
  「燒鴿子。」郝秘書想起來他剛到司令部時,常喜久請他吃飯,是軍需處長親手燒的鴿子,「箍上黃泥,用炭火燒的那種。」 
  「給他整一隻,你先上街去買別的吃的東西,」洪光宗說,「我去打鴿子。」 
  「司令,我去吧。」黃笑天覺得弄只鴿子丁點小事用不著司令動手,神槍手的警衛長打只鴿子小菜一碟。 
  洪光宗堅持自己去打鴿子。 
  亮子裡有幾家養鴿子的,總不能到人家家裡去打吧。問題也好解決,時常有野鴿子飛到鎮上來,誰也不知道它們來自何方。 
  「司令,」陪同洪光宗的刁團長說,「草料場上有野鴿子。」 
  於是他們就來到草料場,確實有幾隻灰色的鴿子在地上尋找食物,咕咕地叫著。 
  「會不會是誰家養的?」洪光宗瞄準前問。 
  「不是。」刁團長說的很肯定,事實上,是家鴿子是野鴿子他也說不準,草料場總有帶翅膀兒的活物飛來,喜鵲、烏鴉、麻雀、鴿子……誰分得出來家養野生的。 
  通!一聲槍響,驚起一幫飛禽,一隻鴿子被擊中。 
  「取(讀qi□)過來!」刁團長指使士兵道。 
  「司令到屋裡喝茶。」刁團長說。 
  「不啦,」洪光宗問,「哪兒有黃泥?」 
  「黃泥?」刁團長不知道司令要黃泥做什麼,亮子裡鎮外乾涸的河溝子裡有得是黃泥,幾家炮仗(爆竹)廠建在鎮上,就是衝著黃泥來的,做炮仗要黃泥做堵。「河溝子裡有,凍天凍地的不好弄。用多少,司令?」 
  「有幾捧就夠啦。」洪光宗說數量,沒說用途。 
  「我到炮仗廠去要。」刁團長說。 
  鴿子有了,黃泥也弄來了,洪光宗挽起袖子親自動手。 
  「姐夫司令,」枝兒好奇地問,「這是幹什麼呀?」 
  「燒鴿子。」洪光宗十分內行,將黃泥和得不幹不稀,一把一把箍在鴿子的身上。 
  枝兒蹲在一旁,雙手托腮全神貫注地看著。 
  「泥要箍勻……」洪光宗邊幹活邊講解,小的時候,他沒少吃黃泥箍後燒雞、燒鳥什麼的。 
  「怎麼不退掉毛?」枝兒問。 
  「帶毛燒後才別有風味兒。」洪光宗講帶毛燒鴿子的妙處,「全靠吃那焦□味兒呢。」 
  「姐夫司令,你不會是獨吞吧?」她想吃黃泥燒鴿子了。 
  「你我都吃不著了。」洪光宗說。 
  枝兒至此才知道司令給一個處決者做最後晚宴,老土的黃泥燒鴿子,意義非同尋常。 
  「什麼味兒,氣子拉哄的(燒羽毛的邪味)!」傍晚刮西北風,將味道從廚房刮過來,環兒聞到掩鼻子說。 
  「姐夫燒鴿子。」枝兒說。 
  「死貓爛狗他啥都吃。」她說,環兒是大家閨秀,吃東西講究、挑揀,看不慣丈夫粗糙、野蠻的吃法。 
  「不是他吃。」枝兒說。 
  「都親自動手了,給誰吃?」 
  「明個兒出紅差。」枝兒繞彎說道。 
  「誰鑽席筒子(砍頭)?」環兒的手從鼻子下挪開,問。 
  「常處長,常喜久。」 
  環兒聽說常喜久貪污馬料款,司令要殺他罪有應得,只是親手做黃泥燒鴿子,啥意思? 
  「姐夫心善,講義氣,槍斃部下親手給他做吃的……」枝兒說。 
  環兒不關心這些事,她要關心妹妹,說:「和興文的事咋樣了,我見你老往參謀長室裡跑。」 
  「姐纂空兒(沒根據地瞎說)。」 
  「我纂空兒?你像耗子似的往他屋子裡鑽。」環兒的聲音大起來,四進院裡的人都聽見了。 
  枝兒暗自高興,全司令部大院,全亮子裡的人都知道才好,輿論造出去,迫使孫興文就範。 
  夜晚洪光宗和郝秘書走近羈押常喜久的死囚室,飯菜擺在面前。   
  《出賣》第十九章(14)   
  「吃吧,黃泥燒鴿子。」洪光宗說。 
  常喜久望著黃泥燒鴿子發愣,這是一道特殊的菜餚,飯館烹飪不出來,非特殊手藝、特殊方法不成。 
  「司令親自打的鴿子,親自燒的。」郝秘書說,「你別吃瞎嘍。」 
  「說這些做什麼,你愛吃就吃吧。」洪光宗不需要一個行將就木人的感謝,「你有什麼要求,我都滿足你。」 
  常喜久說他想見一個人。 
  「說吧,誰?」 
  「大雪梨。」 
  大雪梨是誰洪光宗不知道,不就是一個人嗎,立刻答應:「行,還有什麼?」 
  「還有一件事,請司令恩准。」常喜久哀求道。 
  「說。」 
  「我跟徐將軍多年,熱愛騎兵,請送我一副馬鞍伴我上路。」常喜久潮濕的目光望著洪光宗。 
  「中,郝秘書你弄一副新馬鞍來。」洪光宗說。 
  走出死囚房屋,郝秘書說:「司令,馬鞍子可以,那個大雪梨……」 
  「怎麼啦?」 
  「她是個老鴇子。」郝秘書說。 
  噢,洪光宗忽啦想起來,孫興文和他說過大雪梨,沉吟片刻說:「一個要死的人,滿足他的要求吧。」 
  那個夜晚發生很多事,重要的有兩件。 
  大雪梨來到死囚室,常喜久吃光了一隻黃泥燒鴿子,二斤裝的酒葫蘆也空了,招致獄卒的恨罵: 
  「真是沒日子吃了。」 
  常喜久聽見笑笑,沒惱沒怒,明早上路,也真的沒日子了。 
  「喜久!」大雪梨哭喊著。 
  「有什麼,」常喜久的雙手從木柵條空伸出去,將她的脖子摟住,「我捨不得撇下你。」 
  「我也是。」她的話有幾分虛假了。 
  「那個謎怎麼破的?」常喜久不真實的樂觀。 
  「一棵樹結倆梨,小孩看著急。」她說道。 
  三個獄卒轉過臉去,常喜久嘴叼著血白的東西……當他們回過頭來,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一雙大手鉗子一樣卡在她的脖子上,女人半裸的上身棉花包似的倚靠在木柵條上。 
  「你掐死了她!」獄卒奮力掰開常喜久的手喊道。 
  「我不能撇下她。」常喜久鬆開手,棉花包訇然倒下去。 
  另一件事當夜知道的人甚少,藍磨坊主亞力山大被鬍子綁架! 
  【56】 
  藍磨坊內亂成一鍋粥,尼古拉回國途中遇車禍身亡,亞力山大被鬍子綁票,俄國人分成兩路,一路人回國匯報,一路人來司令部。 
  「司令,我們的磨坊主昨晚被土匪綁架。」叫波波夫的俄國人哭喪著臉說,「救救我們吧,洪司令。」 
  剛剛槍斃了常喜久,洪光宗心情還陰沉著,聽到這個消息他以為大鼻子喝多了,搞出惡作劇。 
  「您看,司令。」波波夫拿出一封信,「綁匪留下的。」 
  「海葉子(信)。」洪光宗脫口冒出一句鬍子黑話,隨手遞給郝秘書,「唸唸。」 
  郝秘書讀信,內容大體說他們是占江東綹子,請俄國人到西大荒找他們商量贖票一事,並威脅道,一次只能來一個人,耍什麼花招人質的性命不保。 
  「占江東,是他。」洪光宗當上司令第一次清山,從白狼山趕走的第一綹鬍子就是占江東,前不久占江東劫走並殺死了河下一郎,這鱉犢子到底是俄國人的人,還是日本人的人,還是一腳踩兩隻船? 
  「司令,只有您能救我們啊!」波波夫說。 
  「怎麼救?」洪光宗問。 
  「占江東充其量是幾個土匪,司令擁軍幾千,消滅他們還不容易。」波波夫懇請洪光宗出兵剿匪。 
  需要交待一下,藍磨坊裡的人不都是情報人員,波波夫是銷售總管,應該說他是純粹的商人,亞力山大基本不過問生產、銷售業務方面的事情,相當於甩手掌櫃。 
  「你回去吧,我派兵消滅占江東就是。」洪光宗不耐煩地說道。 
  波波夫看出眉眼高低,知趣地離開司令部。   
  《出賣》第十九章(15)   
  洪光宗叫來孫興文,單獨同他談亞力山大遭綁票的事。 
  「司令,一團亂線啊!」孫興文說。 
  鬍子綁票一般不綁外國人,他們的安全受地方政府保護,像藍磨坊三江縣衙保護他們,巡防軍也有責任保護他們。占江東怎能不清楚這些,綁亞力山大的後果他會想到。 
  「占江東沒吃錯藥吧,狗膽包(天)嘛。」洪光宗為匪時綁過票,深諳綁票之道,外國人是老虎的屁股,輕易不能碰,他那麼喜歡馬,橋口勇馬騎的世界名馬曾讓他眼藍,咬了幾次牙都沒敢下手,終歸他是外國人。 
  「很不合常理,」孫興文說,「他沒吃錯藥,狗膽狼膽他都不敢做此大案。」 
  「綁票是咋回事?」 
  「司令,我覺著事情複雜啊。」孫興文懷疑到日本人,他已經獲得橋口勇馬逮住占江東,後又放了他的情報,這裡邊有說道兒(問題)。他分析道:占江東先為俄國人做事,殺了河下一郎,他喝醉酒說出真相給小田碰見,抓到黑龍會,很快又放了他,肯定出賣了俄國人。 
  「依你的說法,此案日本人摻乎啦。」 
  「可以肯定。」 
  「日本人綁架亞力山大,圖希啥呢?」洪光宗疑惑道。 
  「這就是我們要弄明白的。」孫興文說,「看鬍子講的贖人條件,就一目瞭然了。」 
  「不能為了錢財?」 
  「不是,復仇也不是。」孫興文認為此次綁票經過精心策劃,周密實施,不然很難得手。占江東哪裡有此謀略,大搖大擺趕著馬車進城綁架,沒人有力配合幹不成。 
  「呣,有道理。」洪光宗贊同道。 
  「司令,以我之見,我們裝聾作啞,坐山觀虎鬥。」孫興文出謀說。 
  「可是我答應了波波夫。」洪光宗覺得說話不算數不好,「禿嚕反賬的,別讓人家落下話把兒,說我洪司令禿嚕邊嘴。」 
  「司令可以把任務交給我,我有辦法對付他們。」孫興文說。 
  「你又為我搪災(代過)。」洪光宗心存感激,用最為實際的東西來感謝他,「別拖了,都老大不小了。興文,明年開春,把你和枝兒的事兒辦嘍。」 
  「沒成熟呢!要等瓜熟蒂落。」 
  「還沒熟?我看婁(瓜熟過勁兒)啦,懈湯(變質)子啦。」洪光宗說。 
  枝兒籐一樣纏繞孫興文,動不動拿出搬出徐將軍臨終遺囑,把枝兒嫁給他。孫興文始終未答應,原因他一個人心裡清楚,實際地說,枝兒的美麗使他動心,那個特殊的原因使他極力克制自己……洪光宗、環兒,所有要促成此事的人都蒙在鼓裡,還沒到講明真相的時候,他面臨的是善意的壓力。 
  「有人看見你們在一起粘涎子。」洪光宗說。 
  孫興文笑笑,司令說他們起粘涎子就是起了,他無惡意,表面上他們在一起給人的印象,有那麼點曖昧,大男大女的可以理解。 
  「明年春天。」洪光宗說的很肯定。 
  孫興文沒吭聲,他自有主意。 
  「藍磨坊主出事定然驚動上層,俄國人一定大力營救亞力山大,他們要找省府,耿督軍必然命令我軍出兵剿匪。」洪光宗分析形勢道,「興文,你按兵不動行,營救方案要及早做出來,以應付我們的上頭(級)。」 
  「哎,我明白。」 
  「紙上談(兵)嘛,花活兒多做點兒。」洪光宗說。 
  孫興文點頭記下。 
  「常喜久家的確沒什麼人?」 
  「沒有。」 
  「那個大……雪梨呢?」 
  「也沒有。」 
  「一旦發現他的親人什麼的,多給些撫恤,不看死的看活的,常喜天這個木老倌兒(木把)人不錯。」洪光宗想到山裡堆積的幾萬立方米的木材,早晚要流放,說,「有他領著放排,我們就不擔心木材叫大鼻子、小鼻子惦心去。」 
  「陶家大興土木,建木材加工廠,盯上白狼山的木材。」孫興文說,他尚不知黑龍會同陶家合資修建木材加工廠的內幕。   
  《出賣》第十九章(16)   
  「那才是條白臉狼呢!」洪光宗罵陶家人忘恩負義,是罵老的陶老闆,還是罵小的陶知事,間或一起都罵了天知道,「哼,加工木材,讓他白撓毛兒白撓毛兒:原指黃鼠狼抓雞失手,弄一爪子毛。現為費力無獲之意。!」 
  陶家會善感罷休嗎?孫興文想不會,俄國人、日本人窺視白狼山的財富,陶家也借在三江的權勢窺視,巡防軍看守國家財富已面臨兩隻狼,這又跑來一隻狗。 
  【57】 
  「波波夫去了一趟司令部。」小田回來報告道。 
  橋口勇馬料到俄國人會去找巡防軍,有用嗎?土匪出身的洪光宗不會不懂匪道上的規矩,乖乖地贖回票,不然人質就甭想活命。 
  「會長……」小田請示下一步任務。 
  「你去西大荒。」橋口勇馬不放心,派小田去占江東綹子上,鬍子有奶便是娘,今天能投靠你,明天就能投靠他人,看住他,防備節外生枝。 
  小田立刻動身去了西大荒。 
  計劃順利實施,順利得讓人感到意外,綁了亞力山大,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驀然搬開了,三江的天豁然開朗。打開一瓶清酒祝賀,橋口勇馬自斟自飲起來,酒蟲子一樣滿身爬,到達某個部位時,他想月之香了,而且想得很強烈。 
  精明的情報頭目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當晚與月之香幽會,她的行蹤給監視她的人發現。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從此用另外一種眼光看她,以致後來她的身份暴露,都與這個夜晚有關。 
  瘋狂有時的代價是相當沉重的,橋口勇馬在冰凍小城夜晚為圖一時的肉體之歡,將一個優秀間諜的前程斷送掉,二戰後日本一部研究間諜史的書,在教訓一章裡講到橋口勇馬致命的失誤,可惜,橋口勇馬沒能看到這本書,因為他沒能活到二戰結束。 
  小田來到西大荒,鬍子把亞力山大羈押在荒坨間的地窨子裡,十幾名鬍子晝夜看守。 
  亞力山大像一件東西似的從亮子裡運來,把他裝入麻袋裡,一隻特別縫製的麻袋,他人高馬大普通麻袋裝不下,五花大綁,堵著嘴,蒙著眼睛,他只能乖乖地窩扁在裡邊。看不見東西能聽見,還有鼻子可聞到氣息,靠這些判斷外部世界了。 
  雪地清涼,枯乾的柳蒿子氣味雖然很淡,但是仍然可以聞出來。說明大車行走在原野上,亞力山大判斷準確無誤。 
  一切突然發生,容不得你想什麼,亞力山大在一家酒肆櫃檯前欣賞店家裝裱掛在牆壁上的古詩句: 
  野店無人問村事,酒旗風外鳥關關。 
  有人從後面用雙手蒙住他的眼睛,東北人常用此方法和熟人開玩笑,多數讓被蒙的人猜:我是誰?說對啦,立即鬆開手,猜不對還叫你再猜。俄國人沒有這習慣,但是藍磨坊裡的中國工人這樣子鬧著玩,亞力山大親眼見過。對方沒讓他猜,迅疾扭住他的胳膊,嘴也被堵住了,想掙扎毫無意義。 
  麻袋編織得粗糙,冬日的陽光透進來,臉頰有絲絲暖意,路基本平坦,在積雪上行駛不怎麼顛簸。車上的人破謎,用以打發時光,為了有趣,他們葷破素猜,即謎麵粉(葷),謎底是素的。 
  亞力山大對這些粗俗的玩意一竅不通,葷破素猜自娛自樂他更不懂,聽綁架者說笑,想必說的東西一定很有趣。 
  「低頭,小心撞破你的腦瓜卵子!」到了地方,鬍子粗俗地喝道。 
  亞力山大聽話地低下頭,地窨子門框太矮,頭還是給磕碰了一下,他哎喲一聲痛叫。 
  鬍子過來半耍戲半關心地使手掌心揉挨撞的部位,戲道:「揉,揉大包,雞巴卵子長大包!」 
  藍磨坊主再次給耍戲一次,到東北來十幾年,這一天是他遭蹂躪、挨耍戲最多的一天,此前沒有中國人侮辱性的耍戲他。鬍子帶有馬汗油味兒的手揉搓自己的頭時,他頓然想起當地人經常說的話: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去掉蒙眼布,亞力山大面前是陌生的環境,他沒住過地窨子,甚至都沒見過,他問:「這是哪裡呀?」   
  《出賣》第十九章(17)   
  「雲南嘎嘎國!」鬍子攮斥道。 
  雲南嘎嘎國?亞力山大哪裡曉得民間子虛烏有九霄雲外的嘎嘎國啊!他天真地問:「這雲南嘎嘎國在哪裡?」 
  「你腦瓜子叫驢踢了,哪有雲南嘎嘎國啊!」鬍子訓斥道,「少逼哧(反覆、多說),別找不自在。」 
  亞力山大打量眼前這些人,猜到自己遭鬍子綁票,他們忌諱多說多問,一時半晌也不會放了自己,有話以後再說,他沉默起來。 
  「土檯子上拐著。」鬍子命令道。 
  亞力山大沒聽懂鬍子黑話,站著沒動。 
  「叫你坐到炕上去。」另一個鬍子說。 
  「上炕。」亞力山大聽明白了,他何嘗不想坐到炕上歇歇腿腳,麻袋裡窩扁了幾個小時。炕熱呼呼的,事先燒過。 
  一個晚上沒人打攪他,熱炕頭最易讓人睏倦,連心裡有事難以入眠的亞力山大都經不起誘惑,竟也睡著了。關東土炕上的夢境將他帶回故鄉——科爾巴阡山脈……見木屋裡被棕熊舔去臉上肉的心愛姑娘,他被嚇醒,忽悠坐起身。 
  「你詐屍啊?」鬍子責怪道。 
  亞力山大喘著粗氣,汗水順臉流淌。 
  白天,屋內只剩下一個年老的鬍子,面相不兇惡。亞力山大看到一線生機,試探著問:「你們是哪個綹子?」 
  「你最好別啥都問,」年老的鬍子說,「昨下晚兒和你在一起的是秧子房當家的,他毛驢子脾氣,可別惹刺子(招惹了不好惹的人),不然他拿你扎筏子(發洩的對象)。」 
  亞力山大覺得老年鬍子是善意的,嘴不再問,心在想突發這件事是怎麼回事。首先還是想他們是哪個綹子,三江有無數匪綹,他只認得占江東,難道是他? 
  「不是。」他很快否認掉。 
  藍磨坊加工的是糧食,業務上與鬍子沒任何來往,得罪更談不上。敢到駐紮著軍隊和縣衙所在地綁票,也不是一般小匪綹所為。 
  綁來亞力山大,占江東把看票的任務交給秧子房當家的,他不照亞力山大的面兒,他們有交往,在反水之前,還是朋友呢。共同做了件大事,從巡防軍手中劫出黑龍會的河下一郎,並殺害了他,是不是日本人勾結鬍子綁了自己呢? 
  他的分析接近事實的真相,很快思路岔向一邊。日本人做事歷來謹慎,輕易不會和鬍子聯手做什麼,怕誤他們的事情。可惜占江東被日本人抓了又放了的事,他一點兒都不知道,不然一目瞭然。 
  小田也不照亞力山大的面,扎進佔江東的窩棚不出來。 
  「俄國人來啦,你也不照他們的面?」占江東問,綁架現場留下信,按常理俄國人很快派人來談贖人,「三天了,兔子大的俄國人也沒見著。」 
  「他們要是來硬的呢?」小田假設道。 
  「硬的?咋個硬法?」 
  「比如找縣府警察隊……」 
  哈哈!占江東笑起來,他輕蔑地說:「縣府警察隊那套人馬刀槍,敢來剿殺爺們兒,屁眼子拔罐子找作死嘛!」 
  「如果是巡防軍呢?」 
  「是啊!」占江東驚惶,嘟噥道,「我咋把這個茬兒給忘了。」 
  「會長叫你做好防備。」小田說。 
  鬍子的老巢遠有崗近有哨,外人不易接近,來人多了,打不過就跑,打得過就打。 
  「大當家的不必驚慌,即使巡防軍大兵來剿,人質在我們手上,量他們也不敢放肆。」小田見他驚慌失措,把話朝會拉,不能讓鬍子大櫃失去信心,他生怕亂了陣腳。 
  「他們要是不管亞力山大的死活呢?」 
  「怎麼會呢?亞力山大是藍磨坊主,在亮子裡有那樣大的企業,俄國人不會不顧及他的性命。」 
  小田的話鼓勵了鬍子大櫃,人質是最好的盾牌,有他就能頂住大敵,占江東重新硬棒起來。 
  「對你們這裡地理環境不熟悉,」小田說,「大當家的方便的話,帶我看一看。」 
  「嗯,轉悠一下。」   
  《出賣》第十九章(18)   
  占江東領小田在鬍子駐紮的營地轉一圈,地形對鬍子很有利,逃跑沒問題。真的大兵來剿,可順著溝壑逃走。 
  「怎麼樣,這回你放心了吧。」占江東說。 
  「崗哨放得遠一點,防止夜間突襲。」 
  「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占江東自信道。 
  小田警惕性比鬍子大櫃高,他把最壞的事情都想到了。巡防軍是正規軍,打仗講戰術,不像鬍子土耍,大隊人馬不行,可能採取偷襲。 
  「這兒是哪裡呀?野狼溝!到了晚上十個八個人敢來?扣食(餓到極點)的狼群還不吞了他們。」占江東講的並非聳人聽聞,初到野狼溝,經常發生站香(崗)的弟兄夜裡被狼吃掉的悲慘事件。 
  「現在夜裡站崗你的人,狼為什麼不吃他們?」小田覺得鬍子大櫃的話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我們有絕招兒。」 
  「什麼招兒狼不敢吃?」小田不信,問。 
  「麻稈和咒語。」占江東神秘地說。 
  夜間站崗帶一捆干麻稈,點燃紅紅的火亮足可以嚇退狼,如果狼不走,麻稈可以搖動,圓圓的火圈定能嚇走怕火的狼。至於咒語,屬於精神方面的,它給恐懼狼的人仗膽。 
  咒語是—— 
  黑夜走路我不怕, 
  我有銅手鐵指甲。 
  我有七桿八金剛, 
  我有火龍照四方。 
  小田雖然在中國東北生活時間不算短,大部分時間在城裡,對鄉間生活並不熟悉,像這段流傳很廣泛的走黑道的咒語,他聽都沒聽誰說過。 
  【58】 
  那個多事之冬既寒冷又漫長,月之香學會一首歌謠,是跟夫人環兒學的,在司令部大院裡,她們的關係日漸密切,如果尋找理由的話,少爺起到了紐帶和媒介的作用。 
  「娘,老師,娘。」少爺彪用日語夾雜著漢語,說含混不清的話,意思還是表達清楚了,老師是娘,娘是老師。 
  「好。」環兒悅然,當娘高興的是彪的學習成績,能說很多日語單詞。兒子進步,環兒感激老師,她請月之香吃了頓飯。 
  「枝兒,晌(中)午幫我陪客。」環兒說。 
  「姐,來客(讀qi□)啦?」 
  「彪的先生。」 
  枝兒臉上表情沒什麼異常,內心卻不然,雖然是學生的家長請老師的平常一頓家宴,在她眼裡是一種狀態的開始,第一夫人與家庭教師的友誼開始,更深的是與日本人的關係加深。她為什麼如此看,還是她的身份決定的這樣看? 
  「枝兒,瞅你不高興。」 
  「沒、沒有哇!」枝兒極力掩飾過去,她說,「大外甥學習進步,多令人高興,多虧老師費心教導,吃頓飯感謝對。」 
  「你說我一天都想什麼了,她來到咱院幾個月,我從來都沒問過人家吃得怎麼樣,住得怎麼樣,湮沒請人家抽一袋,茶沒請人家喝一口。」環兒自責起來,看得出從此要改變這一狀況,夫人認準的事兒沒人擋得住她去做。 
  「還有誰參加?」枝兒問。 
  「都是女客。」環兒照鏡子,也算精心打扮,說,「二姐也參加。」 
  袁鳳蘭嫁過來,環兒沒低眼看她,人家年輕漂亮,肚裡又有墨水,她親切地稱她二姐。當然只洪光宗他們兩人時,仍舊叫她二兒。 
  「她能來?」枝兒神情倏地變了,說。 
  「哦,怎麼?」環兒迷惑道。 
  「人家忙練騎馬呢!」枝兒怨懟地說。 
  環兒聽出楞縫(漏洞),她從來沒注意或者沒發現枝兒和袁鳳蘭的關係好賴,住都不住一個院子裡,磕碰不著,枝兒今天是怎麼啦?袁鳳蘭住在三進院,很少到後院來,素日見面的時候兩餐在飯廳,袁鳳蘭從不吃早飯,環兒保持東北農村早睡早起的習慣,袁鳳蘭則不然,睡得晚,起得也晚,司令從她被窩爬出去,她還要睡上一陣子。練騎馬的事,她幾乎一無所知。 
  「冰天雪地的,摔了咋辦。」環兒擔心說。   
  《出賣》第十九章(19)   
  「有人保護著摔不下馬,」枝兒恨然道,「手把手教,摟抱著也說不一定。」 
  環兒一愣,她聽出來了,有人教授袁鳳蘭騎馬,而且兩人還很那個,猜出是誰啦。 
  「興文?」她問。 
  「是他。」枝兒索性脫下一隻鞋,抬起一條腿讓姐姐看她的腳,「看,這字是啥兒?」 
  環兒見枝兒腳底板的襪子上絲繡著紅字——袁,她大為不解,枝兒恨袁鳳蘭恨到如此程度啊! 
  「姐,你說一個男人心裡能裝下幾個女人?」 
  「胡說些啥呀!」環兒責怪妹妹道,「興文不是那種人,說死我也不信,你可別聽風就是雨,別冤枉了人家。」 
  枝兒沒再說什麼,此事適可而止。她不是想把孫興文如何,目的是打擊袁鳳蘭,想通過環兒的口滲透給洪光宗,收拾一下袁鳳蘭,她嫉妒袁鳳蘭同參謀長走得太近。 
  「往後可別亂說了……」環兒用愛護的口吻,說枝兒幾句後問,「吃飯你還參加嗎?」 
  「咋不參加,人家要解解饞呢!」枝兒撒嬌的樣子說。 
  「饞嘴巴子,打八下子。」環兒說句俗語。 
  四個女人面對一桌美味,環兒和袁鳳蘭專心用餐,另兩位心有旁騖了,每根神經都繃緊,月之香不露聲色地觀察枝兒,目光穿入對方的心房很深,日本間諜想的就不是餐桌的內容了。 
  「沒事兒到後院坐坐。」飯後環兒邀請道。 
  月之香爽然答應,下課後老師領著彪到夫人的房間來,環兒當客人待承,再後來當姐妹。 
  「日本你還有什麼親人?」環兒問。 
  「沒有。」月之香把自己的身世說成一棵苦菜。 
  甜水泡大的環兒,聽得心裡苦滋滋的,同情這位苦命的洋女人。 
  黑貂廳裡,月之香有意無意地哼著一首歌謠: 
  娶個媳婦滿屋紅, 
  賠送姑娘滿屋窮, 
  東屋點燈亮堂堂, 
  西屋不點黑古洞。 
  洪光宗熟悉這首歌謠。 
  「我跟夫人學的。」 
  「你們關係不錯。」洪光宗說。 
  「她是值得男人愛的女人。」月之香像是有感而發。 
  洪光宗捉摸她的話,是隨便講的,還是懷有其他目的? 
  爐膛裡的劈柴燃燒,屋子很暖,兩隻黑貂因溫暖毛管倒伏像植物一樣,顏色發烏,失去往日的威風。 
  「司令,有句話不知該不該我說。」 
  「哦,你同我什麼話不能說?」 
  「不說,還是不說的好。」月之香故弄懸念,吊胃口效果更好。 
  「不願說,你就不說。」洪光宗也不急等著聽,他相信她還是要說的。 
  「司令,你關心二姨太也太少了吧?」 
  「嗯,怎麼講?」 
  月之香走到火爐旁,加一塊木柈子,頓時紅堂起來。 
  「二姨太學騎馬。」 
  「她喜歡騎馬。」他平淡地說。 
  「可是她不是一個人練騎馬,有人陪著。」月之香臉衝著爐膛子,有紅光在她臉龐閃爍。 
  「誰陪她?」洪光宗問。 
  「參謀長。」 
  「嚄!」洪光宗故作驚訝。 
  月之香還呆在爐子旁,她喜歡燃燒的爐子,確切地說她喜歡玩火,用爐鉤子扒拉火,被拯救的某一塊炭火重新燃旺,她感到十分愜意。 
  「我很內疚。」她說。 
  「你……從何說起?」 
  「司令整日和我在一起,去二姨太那兒少啦!」月之香發現一塊暗色的木炭,把它撥拉到火苗旺盛的地方,「她年輕啊!」 
  「你是說她跟參謀長?」 
  「我不該說的。」月之香後悔的樣子說。 
  「他咋這麼幹?」洪光宗發怒,喊叫道,「我崩了他。」 
  【59】 
  「司令,你叫我到這裡來?」孫興文覺得奇怪。 
  洪光宗悄悄把孫興文叫到後院一間密室,他說:「事關重大,得避人耳   
  《出賣》第十九章(20)   
  (目)。」 
  「亞力山大……」孫興文猜測道。 
  「是你的事。」洪光宗說。 
  昨夜月之香在黑貂廳說的那番話,洪光宗尋思了半宿終於想明白。月之香的目標很明確,趕走孫興文。 
  「我想將計就(計)。」 
  「是否早了一點兒,司令?」 
  「伸蔓子啦。」洪光宗說。 
  伸蔓子是一句暗語,幾個月以來,他們等待一棵長在身邊的植物伸蔓子。注意月之香之後,洪光宗發覺她許多行為證明孫興文判斷的正確,尤其在亞力山大被鬍子綁票的那個夜晚,孫興文跟蹤她去了黑龍會,最有力證明她是間諜。 
  「採取行動嗎?」孫興文問。 
  「不,等她伸蔓子。」洪光宗說。 
  今天洪光宗說月之香伸蔓子,是說到了該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她說你……」洪光宗講月之香說的話,「你害(礙)眼,把你趕走。我們來個苦肉計。」 
  「是個好辦法。」孫興文贊同道,這樣做對另一個目標也是投石問路,看她怎樣反應。 
  「可你要受皮肉之苦。」 
  「沒問題,司令。」 
  狠下這個心是洪光宗的聰明了,藍磨坊主亞力山大被鬍子綁票懷疑日本人幕後主使,事實需要查清,加之俄國人潛伏在司令部大院裡的雨蝶,也需迅速查出來,這些事孫興文去查最合適了,趁此解除他職務,安排他在大院裡餵馬。 
  「月之香這樣危險人物在你身邊,司令要處處小心啊!」孫興文憂慮洪光宗的安全。 
  「沒問題,我先利用她,約摸不好隨時處理掉她。」洪光宗不急於處理月之香,他想利用她把假情報傳給日本人。 
  「我得收拾參謀長。」洪光宗對月之香說,「我的女人主意他也敢打。」 
  「司令,參謀長是你的左膀右臂,是不是放他一馬。」她虛情假意地求情道。 
  「不行。」他意已決道。 
  洪光宗對孫興文說月之香已相信他決定處理他。 
  「越早越好。」孫興文說。 
  「明天。」洪光宗說。 
  在一個秘密接頭地點,月之香說了句當地話:「這次夠孫興文喝一壺的。」 
  「洪光宗相信了?」 
  「百分之百。」她說。 
  「如果孫興文挨了收拾,」橋口勇馬說那樣俄國人遭到雙重打擊,綁架了亞力山大,又破壞了雨蝶的和孫興文的結合,「我們徹底撕碎他們的間諜網。」 
  「他們的頭頭出事,雨蝶豈能無動於衷呢?」月之香說,「會長綁亞力山大敲山震虎的招兒高,再有抻頭兒(沉得住氣)恐怕這次也要有所動作。」 
  「麻雀飛起來有鳥鷹盯著她。」橋口勇馬指示月之香,先別管雨蝶,想轍兒從洪光宗口中套出來,巡防軍有無出兵救亞力山大的動議。 
  「處理完孫興文,看誰負責此事了。」月之香說。 
  次日一大早,一個使司令部大院上下震驚的消息傳揚開,說孫興文挨了頓馬鞭子,參謀長給擼了,貶到廄捨裡當馬伕。 
  「興文,」枝兒在草欄子裡找到孫興文,他正和一個士兵鍘草,她撲到他懷裡,「怎麼回事啊?」 
  鍘草的士兵迴避,把空間留給他們。 
  「你怎麼不說話呀?」枝兒撼動他的肩膀問。 
  「我得鍘草。」孫興文目光有些呆滯,推開她。 
  枝兒哭著跑走了,去找洪光宗,吵鬧一通。 
  「枝兒你作夠了吧!」洪光宗不是以司令而是以姐夫的口吻說,「軍隊的事你就別參悟(乎)了,孫興文不檢點,咎由自(取)。」 
  「咎由自?你誣賴好人!」 
  「噢,他是好人,那你襪子底兒上繡的字怎講啊?」 
  枝兒一時語塞。 
  「遞不上當票(回答不出)了吧。」 
  「我和他的事怎麼辦啊?」枝兒整景(故弄玄虛),問。 
  洪光宗想到她會來鬧,會提到他們的婚事,早準備好了話答覆她。說:「他不是參謀長,你非要嫁給一個馬伕?」   
  《出賣》第十九章(21)   
  「馬伕我也嫁!只要他是興文。」 
  「你可想好嘍,嫁錯了人沒處買後悔藥去。」洪光宗說。 
  枝兒這次沒馬上說嫁,試探者想看到的東西看到了。 
  「我從來都把你當親妹妹看……」洪光宗想好的話會表達得很好,聲情並茂,當年不是這樣表演,環兒不會嫁給他,大概還在老爺嶺做他的山大王。 
  枝兒哭著跑走,有時哭是霧是雨,讓人迷惑難以看清,可能是一種掩蓋,也可能是一種表露,枝兒用這樣的方式離開再恰當不過。 
  到馬廄看望的人還有袁鳳蘭,她站在和孫興文有一定距離的地方,一聲不吭地凝望他痛苦的臉,任憑披散的長髮在面前飄動,令人想到春天一棵枝條柔軟的樹,還有剪刀一樣的風。 
  鍘刀沒停,孫興文像是沒看見她,同續草的士兵唱起神漢調: 
  手拎鋼刀往前行, 
  一打東方何地名。 
  一打東方甲乙木, 
  青人青馬往上度。 
  青人青馬青旗號, 
  青盔青甲青戰袍。 
  護心鏡,勒甲冑, 
  青羅傘,馬後梢…… 
  袁鳳蘭離開,動作很利索,毫不拖泥帶水。 
  還有一個人來看孫興文,他放下手中的活兒向看他的人走過去,環兒眼睛濕濕的。 
  「腳有泡都是我自己走出來的。」孫興文認罰,不怨別人。 
  「先忍忍,等他過去這股勁兒。」環兒勸道,她瞭解丈夫,正在火頭上說什麼都白費,氣消了再去說情,重新安排他的職務。 
  「謝夫人。」 
  孫興文的客氣使她心裡疤疤瘌瘌的很不舒服,不該客氣的人客氣,是一種折磨,捫心想想,這件事上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枝兒在襪子底兒上繡個袁字。」她說。 
  「噢?做什麼?」 
  「踩小人。」 
  關東民間的陋俗,將自己所恨的人姓名,或繡或寫在腳底板上,天天踩在腳下,意為踩他(她)踏他(她),是一種詛咒。 
  「沒聽說她倆嘰咕(爭吵)啊,庸乎(因為)啥呢?」洪光宗不解道。 
  環兒學了枝兒說的話。 
  「他們怎麼可能有一腿?」洪光宗將信將疑的樣子。 
  「人說話嘛,孫興文不是那樣人,既然枝兒覺出來了,還是留心一下好。」環兒說。 
  現在看來自己的話說多了,孫興文挨了收拾。 
  「夫人沒事兒,我鍘草去啦。」孫興文淡淡地說。 
  「興文,我問你一句話,你不會離開司令部吧?」環兒問。 
  「暫時不會。」孫興文說。 
  【60】 
  冒煙雪把西墜的太陽早早埋上,天黑得比往日早。 
  「多派兩個弟兄到坨子口。」占江東吩咐水香在進野狼溝的必經之路增加崗哨。 
  「哎。」水香去佈置。 
  地窨子差不多給積雪堵住,占江東回到自己的宿處,不得不用鐵鍬清走積雪後才推開門。 
  小田玩一條凍魚。 
  「一條死魚你玩得恁起勁。」占江東無法理解日本人,本來是今晚把它燉上吃掉,硬是留下把玩。他覺得他像一隻貓,玩一隻死耗子。 
  「黑狗魚,」小田玩趣很濃,說,「它在月圓時唱歌。」 
  占江東拆卸自己,火狐狸皮帽子,羊羔皮襖,氈疙瘩(鞋)……就那麼側巴楞子(歪斜身子)躺在炕上。 
  今天上午得到這條魚。 
  「幾天沒吃魚啦。」小田說。 
  「你想頂浪子吃?」占江東問。鬍子黑話管魚有如下一串稱呼:批水子、擺尾、擺河子、穿浪、頂浪子。 
  「魚好吃。」小田饞魚。 
  「你和我去弄吧。」占江東不喜歡吃魚,喜歡弄魚,應了那句老話,吃魚不香打魚香。 
  他們的捕魚工具十分簡單,一把冰汆子,一把攪撈子攪撈子:一種冬季伸進冰窟窿攪水撈魚的工具。,沿結著厚厚冰的河溝走下去。   
  《出賣》第十九章(22)   
  「哪有魚?」小田問。 
  「我們在找魚哈拉。」占江東可不是隨便在冰面上走,他在尋找冰層下乾涸並聚集許多魚的坑,當地稱魚哈拉。 
  小田興奮,他沒在小河溝子裡捕過魚,前年他到過□牛河的魚亮子魚亮子:設在河邊有屋、船及固定的下網點的捕魚據點兒。一次,天氣不好,他遺憾地沒見到捕魚場面。 
  「找到啦!」占江東激動地喊道。 
  小田怎麼也沒看出腳下這片冰與周圍的冰有什麼不同,朝下看還是冰,幾根蘆葦琥珀一樣凍在冰裡面,哪有魚的影子啊! 
  占江東開始穿鑿冰面,晶瑩的冰凌飛濺,一個冰眼弄出,開口正好下去攪撈子,一下子攪出許多魚,很快凍僵在冰面上。 
  幾斤重的黑狗魚最後弄上來,這是羊群中的狼了,它以吃魚為生,和魚一樣是害魚。 
  小田卻喜歡這條兇惡的魚。 
  「明早燉著吃得了。」占江東說。 
  「找不到青芥辣,生吃黑魚味道才更鮮美。」小田說。 
  嘿嘿,占江東笑起來。 
  「你笑什麼?」 
  「我說一套嗑兒給你聽。」占江東念叨道:「蔥辣眼睛,蒜辣心,生薑專辣腳後跟,唯有辣椒辣的怪,辣完前門辣後門。」 
  「青芥辣辣哪兒?」愛吃青芥辣的小田,沒留意辣身體哪個部位,問。 
  「辣鼻子!」占江東說。 
  這時,地窨子的門開了,水香帶一身雪花進來,說:「大哥,亞力山大不肯收粉子(吃飯)。」 
  「給他弄火山子(酒)了嗎?」占江東問。 
  「弄了,還特意給他切了盤把菜(鹹牛肉)和抻腰子(大米飯)。」水香說。 
  亞力山大在大雪天絕食,夜裡有凍死的危險。 
  「怎麼辦?」占江東用眼神問小田。 
  不吃飯,用此達到什麼目的,他問水香大列巴列巴:麵包,借自俄語。——占江東戲稱亞力山大為大列巴——提出什麼要求沒有。 
  「還真提了,」水香說,「要見大當家的。」 
  「不對呀,他不知道我是……」占江東覺得不對勁兒,自己始終沒照亞力山大的面。 
  秧子房當家的喝醉了酒,無意洩露出去。 
  「我要見你們大櫃。」亞力山大說,並以絕食相威脅。 
  占江東瞅著小田,等他拿主意。 
  「他餓死的不行,」小田思考後說,「你去見他。」 
  「我們認識。」占江東沒動蹭,他不願意見老熟人,總有那麼點難為情,「見他好嗎?」 
  「亞力山大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小田說。 
  走向關押亞力山大的地窨子,占江東腳步明礬一樣滯澀,綹子大櫃見一個票,應該沒什麼障礙,獵人還怕擒獲的獵物嗎?可是他膽怯,勇氣不足。天氣惡劣得像毒瘡無法救藥,冰粒碎玻璃一樣割劃人臉,他不能在外面良久停留,再醜的媳婦早晚見公婆,占江東的身體在風雪中挺拔一下,推門進去。 
  亞力山大抬起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鬍子大櫃,說:「果真是你。」 
  「你要見我。」最後幾顆雪粒在占江東臉膛上融化,涼絲絲地流淌下去。 
  「是你綁架我?」亞力山大平靜地問。 
  占江東點點頭。 
  「可是我不明白。」亞力山大自認為與占江東有交情,還沒走出昔日的朋友圈,問,「你為什麼綁架我?」 
  「吃飯,你吃了飯我全告訴你。」占江東講了條件。 
  亞力山大望著盔子裡的飯菜思忖,接受了這個條件。鹹牛肉和大米飯在綹子上也是最好吃的東西了,他沒喝酒,只吃菜吃飯。 
  「你不班火山子(飲酒)?」鬍子大櫃問。 
  「我從哪兒往裡咽?」亞力山大說句攮喪人的話。 
  耐心煩最差的占江東,今天卻最有耐心,挨了攮斥不惱不怒。 
  撂下飯碗,亞力山大望向鬍子大櫃,沒等他開口,占江東問他:「你想我綁你來為了什麼?」   
  《出賣》第十九章(23)   
  一塊肉絲塞著俄國人的牙,亞力山大覺著牙床不舒服,匪巢裡哪有牙籤類的東西。 
  「給你。」占江東從炕席上折段席米兒,遞過去,友好遭到拒絕。亞力山大嫌髒,睡在身下的東西拿來剔牙?鬍子大櫃心想,都到了什麼份堆兒,還窮擺譜! 
  「要錢。」亞力山大試探著說。 
  「小瞧我,怎麼用這種方法管你要錢呢。」占江東說。 
  「我得罪過你們?」亞力山大想到仇恨上面去了。 
  「井水不犯河水。」占江東說。 
  綁票不圖錢財,不為復仇,第三種目的是什麼?亞力山大百思不得其解。 
  占江東對他說,替人幹活(綁票)。 
  「替日本人?」亞力山大一下猜到了。 
  「你整日喝酒沒灌糊塗。」占江東半是玩笑話說。 
  日本人綁了自己,問題遠比他想得複雜,鬍子綁票給他們錢給他們物就能放人。黑龍會僱用鬍子綁票,不是錢財的事,沾上政治的邊兒……亞力山大越想越覺得前景可怕。一個優秀的間諜落此下場,是莫大的悲哀。 
  「你說你開磨道的,咋得罪了日本人?」占江東賊喊捉賊地問。 
  土匪就是土匪的思維,你參與了綁架反倒沒事似的,以旁觀者的身份問受害者。如偷人家的東西反問失主,你為什麼沒照看好自己的東西。 
  「哦,殺河下一郎的事給日本人知道了吧,他們要報復你。」占江東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荒唐地幫助分析起被綁票的原因來。 
  鬍子大櫃的拙劣表演,令亞力山大反感,他控制自己的情緒,惹惱綁架者不成。他問:「怎麼沒見日本人?」 
  占江東沒如實回答,小田就在這裡他沒說。 
  「日本人說贖人的條件了嗎?」亞力山大問。 
  飯吃了,絕食的問題解決了,占江東覺得該離開了,俄國人有問題向日本人提去,自己負責把人綁來,贖人的條件也按日本人講的談。現在有小田在場,條件也由他去談吧。 
  「亞力山大先生,你要是信我的話,就猛吃猛喝猛睡,造壞了身體你可真的回不了家啦。」占江東臨走說了這番話,匪巢裡這樣的話有些溫暖。 
  【61】 
  枝兒以為沒人跟蹤悄悄出了司令部,漫天的風雪淹沒了她的身影。來到大車店前,敲木板門。 
  「小姐您有事?」店老闆望著雪夜敲門的女人,問。 
  「我租一匹騾子。」枝兒說。 
  大車店兼營外租騎馬、驢、騾業務,只是夜半三更的,顧客又是一位女人,多少讓店老闆心裡有些奇怪。買賣還要做的,他牽來一匹大青騾子。 
  枝兒騎騾子出了城,去的方向是西大荒。 
  到此,枝兒的身份已暴露在故事之外的讀者面前,她是俄國間諜,代號雨蝶。我們故事中的人也有人懷疑、盯上她,主要有兩位:郝秘書和孫興文。 
  在這個風雪夜晚,郝秘書是悄悄出司令部大院的第二個人,沒受任何人的派遣,跟蹤枝兒是他自己決定的。現在回想他在亮子裡街頭擺卦攤,又是某個組織的間諜。一個今人不敏感但當時卻有殺頭之險的詞彙——革命黨,別說朝廷捕殺革命黨人,洋人殺革命黨人,巡防軍司令洪光宗也要殺革命黨人。 
  郝秘書是革命黨,幾年前組織得到一個重要的情報,一個代號雨蝶的俄國間諜混進將軍府。於是他被派到亮子裡,主要任務是要把潛伏者找出來。徐將軍死後,他才得以進司令部。枝兒的身世引起他的懷疑,她是突然來到將軍府,很快成為徐將軍的義女,一切都出奇地迅速。 
  「參謀長,你瞭解枝兒小姐的過去嗎?」一個特殊的場合下,郝秘書問孫興文。 
  「哦,郝秘書看出什麼?」孫興文深埋在心裡多年的疑團,一直索解而未解,郝秘書是他以外第二個提出疑問的人。 
  「有些神秘啊!」郝秘書說。 
  在幾個人攛掇他和枝兒成婚的關口,郝秘書站出來婉轉地阻止,孫興文幡然,郝秘書不是一般人士。   
  《出賣》第十九章(24)   
  從那次談話後,他們在某一相同的信仰之下,悄悄走到一起。 
  「我盯著枝兒,」郝秘書在孫興文被撤職的夜晚說,「你盯日本間諜吧!」 
  他們倆商議,不暴露郝秘書,洪光宗至今不清楚郝秘書和孫興文正暗暗地幫他做事,清除司令身邊的間諜。 
  風雪迷漫中,大青騾子很負責任很忠誠,帶著騎乘它的人艱難前行,枝兒盡量彎低身子貼在騾子背上以減少阻力。得到亞力山大被鬍子綁票,起初她以為是哪一綹不知天高地厚的鬍子為財綁人。那時藍磨坊情報人員只有亞力山大自己,另兩位間諜尼古拉帶回國,同時在途中遭車禍遇難,新的領導人尚未派來,亞力山大生死不明。近日,她得到國內(俄國)的指令,讓她火速查清亞力山大的情況,然後立即回國。 
  波波夫不認得枝兒,當枝兒以朋友身份來詢問時,他遮頭蓋腳地隱瞞道:「亞力山大先生外出啦。」 
  「去了哪裡?」枝兒問。 
  「奉天。」 
  「幾天能回來?」 
  「不清楚。」 
  枝兒心裡暗罵,蠢驢!對我撒謊! 
  波波夫幾次進司令部,有一次她偷聽到三個字:占江東。她對這個鬍子大櫃早有耳聞,他可能綁架了亞力山大。接下去的幾天,她偷偷地打聽占江東藏身的地方,最後確定在西大荒。 
  雪夜她來西大荒,想冒險找到匪巢,同占江東談贖亞力山大。如果不成,向西走,直接去俄國。積雪沒過騾子的腿,它行走愈加困難。 
  嗷嗚——狼嗥聲傳來,西大荒是狼的家園。聽見狼叫,騾子豎起耳朵,它內心的恐懼表現在躑躅不前。 
  「你怕狼?」枝兒問騾子。 
  大青騾子不怕走黑路不怕鬼,去冥間的紙車都由它的同類拉民間認為騾子走路輕,用它拉車以免驚擾野鬼。,可是它怕狼。枝兒怕狼群,荒原野漠一旦遇到狼群難以活命。她遲疑之際,聽到身後危險的聲音,一團白色的東西滾動過來。狼?她首先想到狼。 
  枝兒腳下是坨子,幾個鬍子藏在巨大的風倒兒風倒兒:自然枯死倒下的樹。下,忽然躥出,白色的偽裝服沾滿積雪,她緊張看花搭(模糊)眼像圓東西滾來。幾桿槍同時對準她,她沒反抗。 
  「我來和占江東談贖人。」枝兒試探道。 
  「你是中國人,談什麼呀!」鬍子暴露了他們是占江東綹子的人。 
  「請帶我去見你們大當家的。」枝兒說。 
  鬍子給她戴上蒙眼布,帶走人。 
  郝秘書跟蹤到此,鬍子崗哨越不過去,他騎馬掉頭回去。 
  「枝兒去了西大荒找亞力山大下落。」孫興文預料到了。 
  「我跟蹤她到坨子,鬍子帶走她。」郝秘書說。 
  對西大荒熟悉的孫興文,以此判斷鬍子壓在野狼溝,亞力山大也押在那兒。 
  一切都不用再證明了,枝兒的身份確定,她是俄國的間諜雨蝶。 
  「告訴司令吧,」郝秘書說,「是時候了。」 
  孫興文去找洪光宗,他在三進院的二姨太房間裡。今夜是通情達理的環兒轟趕他過來的。白天,袁鳳蘭抱怨道:「我快成了半身子人。」 
  半身子人、過水面都是指寡婦,二姨太說自己是寡婦,環兒聽出司令許久沒到她的房裡去啦。 
  晚飯後,洪光宗委到環兒的炕上。 
  「幹啥?」環兒問。 
  「睡覺呀!」洪光宗說。 
  「今晚你去二兒那吧。」 
  「怎麼……身子不方便?我不碰你。」 
  「不是,二兒想你啦。」環兒說。 
  「她跟你說的?」 
  「還用人家說嘛,年紀輕輕的,你十天八天不過去,苦熬時間長了誰受得了。」環兒數落道,也只她敢尖刻一點地數落他,說,「指揮千軍萬馬的司令,心眼兒針鼻大……還不是咯影(噁心)傳說的那件事。」 
  洪光宗心給針扎一下,戲不能演過頭,真的叫二姨太誤解不成,他下炕穿鞋。   
  《出賣》第十九章(25)   
  「幹什麼去?」她以為他要逃走。 
  「去前院。」洪光宗說。 
  二姨太對司令頂著大雪過來,先是愣後是猜測,他突然到來,孫興文被撤職去餵馬以後,第一次來她房間。 
  「焐被呀!」他說。 
  二姨太遲疑著。 
  「尋思啥呢?」洪光宗爬到炕上。 
  孫興文倒作難了,他這個時候去叫司令不合時宜。 
  【62】 
  小田躲在地窨子的裡間,先前一個鬍子來報告,說的都是黑話,囫圇半片他沒聽太懂。 
  「大爺,有一個草兒(女人),從園子(城)來……」鬍子說。 
  「踹來的?」占江東問。 
  「騎滑皮子(騾子)。」鬍子說,「她要見大爺。」 
  占江東沉吟片刻,說:「帶她進來。」 
  鬍子出去帶人,小田問:「怎麼回事?」 
  占江東說怎麼回事。 
  「我迴避。」小田走向裡間。 
  「你躲什麼呀,我估摸是藍磨坊派來的人。」占江東說。 
  「你先接觸,完了再說。」小田躲入裡間,兩個屋子中間用柳蒿簾子隔開,外間點著洋油(煤油)燈,裡邊向外能看清外邊的一切,外邊卻看不見裡屋的東西。 
  鬍子把枝兒帶到占江東面前。 
  「尖果!」占江東驚歎道。 
  枝兒按照鬍子的禮節雙手抱拳舉過左肩,占江東對她的施禮很滿意。 
  「拐(坐)吧!」鬍子大櫃道。 
  「謝大當家的。」枝兒坐在地上唯一的一隻矬凳上。 
  透過柳蒿簾子的縫隙小田打量來人,那麼的眼熟,在什麼地方見過此人,一時想不起來。 
  「你頂著冒煙雪來找我什麼事啊?」占江東問。 
  「我的一位朋友被你們請了財神(綁票),」枝兒說。 
  「誰呀?」 
  「亞力山大。」 
  「亞力山大是你朋友?」占江東將信將疑,問。 
  「是。」 
  「你是來說項(談贖人條件)的?」 
  「你們要多少纜頭子(錢)?海亮子(珠寶)也成。」她說。 
  占江東說不要現水子(錢),水海(錢多)也不成,他還說你贖不起。 
  「總得有個數目吧?」枝兒說。 
  「錢不行。」占江東說。 
  「那你們是什麼條件?」 
  「說你也辦不了。」占江東見來的不是俄國人,日本人授意講的條件她肯定答覆不了。譏諷道,「我怕說出來嚇著你。」 
  「不妨說說。」枝兒氣勢上不弱道。 
  「俄國人全撤出三江縣。」占江東說。 
  枝兒瞠目結舌,這是贖人的條件嗎? 
  「我說你辦不了。」占江東說,「還是叫俄國人來說票吧。」 
  小田猛然想起來了,她是徐將軍的義女。怪了,她怎麼來救亞力山大?俄國人派她來談條件? 
  「你們不誠心。」枝兒說。 
  占江東現出極不耐煩,說:「我沒工夫和你逗悶子(說笑)。」 
  「告辭了,大當家的。」枝兒站起身。 
  「留步!」小田走出來。 
  枝兒暗吃一驚,黑龍會的小田,她認出他來。此人怎麼在這兒?難道……難道,她瞬間明白了這場綁票是怎麼回事了。 
  「你走不了了。」小田露出槍口,對著枝兒。 
  幾個在場的鬍子不明真相,條件反射地拔出槍。一齊對準枝兒,難以逃脫了。 
  「綁了她。」小田說。 
  鬍子擁上來,七手八腳捆綁了枝兒,占江東發令帶到一個地窨子看押起來。 
  「送上門來。」小田得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占江東問。 
  小田收起槍,挨鬍子大櫃睡了幾天,他沒露過這把槍,關鍵時刻它魔術般地變出來。 
  「她是俄國間諜。」小田說。 
  「間諜?不是開玩笑吧?」占江東不信。一個中國女人,面目上看姑娘也說不一定,怎麼會是間諜呢?   
  《出賣》第十九章(26)   
  「過幾天你就知道啦。」小田沒多說。 
  關押枝兒的地窨子離亞力山大不遠,他聽見牛皮靰鞡踩雪的咯吱聲,這已是雪後的早晨,昨夜匪巢發生的事他一無所聞。 
  「攮搡(吃)吧!」鬍子將飯菜墩到亞力山大的面前,謾罵道,「你還有功啦,好酒好菜的伺候。」 
  幾天來亞力山大習慣了鬍子的辱罵,他問:「有牙粉嗎?」 
  「牙粉沒有,馬糞有。」鬍子攮斥道。 
  亞力山大想刷牙,匪巢裡哪有牙粉,鬍子不刷牙。 
  「快楦(吃)!」鬍子催促道。 
  亞力山大細嚼慢咽的良好進食習慣不得不改變,每頓飯吃進白眼和謾罵,東北方言中,用罵人話說吃可有許多詞彙,例如:塞(讀sei)、攮、楦、欻(豬吃食)……好在亞力山大聽不懂這些,全當是吃的意思。消化粗糙食品時,他思索占江東的這次綁架。 
  打自己一槍,土匪黑話是出賣朋友,亞力山大斷定占江東打自己一槍是肯定的了。即使打自己一槍,也不至於綁架啊!推理下去,占江東向什麼人出賣了藍磨坊? 
  假若日本人主謀了這次綁架,自己在劫難逃了。誰能救自己?波波夫會竭力營救,他派人回國報告,或者去找巡防軍,他畢竟是一個商人的頭腦,所採用的不外乎商業的手段,用錢開路。可是,此次錢恐怕不行,日本人奔俄國情報站來的,要摧毀的是設在三江的俄情報機構而不是錢。 
  「難道說自己苦心經營的遠東鐵路情報站到此壽終正寢?王牌雨蝶也就此折斷翅膀?」亞力山大有幾分絕望,如果說有一絲希望的話是在雨蝶身上,她也許能救出自己。 
  打造這只蝴蝶,亞力山大費盡心血,成功派進將軍府,她工作很出色,成為徐將軍的義女,長期在軍巡防首領身邊潛伏下來。參謀長孫興文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她正努力通過婚姻方式把這個人掌握到手,一切在進行中,日本人來毒惡的一手,利用土匪綁票……亞力山大在森嚴的匪巢裡,心像落日一樣沉墜下去,宏偉的支線鐵路修建計劃就此夭折嗎? 
  「白狼山啊!」藍磨坊主心底裡發出呼喚,幾回回夢中鐵路修進山去,一車車木材運回俄羅斯…… 
  【63】 
  巡防軍司令摟著粉團似的二姨太睡,夢見了火車,一次愜意的旅行。 
  凍僵的冬天的太陽光爬上結滿厚厚霜花的窗玻璃上,孫興文見布窗簾還未撩起來,他很著急,昨夜未眠,郝秘書跟蹤枝兒的結果,需要盡快報告給司令。 
  月之香在二進院子裡,做一種健身香功,動作春天柳條一樣柔軟,院子內的積雪清運走,房蓋上厚厚一層白雪,她大紅的衣服在白色的景襯下,如一團火跳躍。 
  戒備森嚴的司令部又是火,又是蝴蝶……孫興文感慨司令隱患重重,是到了清除這些隱患的時候,他打算說服司令。 
  「有一重要事情向司令報告。」孫興文表情異常嚴肅道。 
  洪光宗身子很倦,像是騎馬走了幾天幾夜,他努力坐挺拔坐昂揚,參謀長雖然不是外人,處理軍務要講一點兒威嚴。 
  「證明了,一切都證明了。」 
  洪光宗給針紮了一下,猛然精神了。 
  「枝兒是。」 
  只三個字,洪光宗驚愕,許久緩過神來,嘟噥一句:「俄國間諜。」 
  孫興文講了枝兒昨夜出司令部的情況。 
  「去西大荒。」洪光宗想到她為營救亞力山大去尋找占江東,鬍子綹子可能在野狼溝趴風(躲藏),他當過鬍子,自然知道鬍子習性,冰天雪地躲在環境最惡劣的地方也最安全。「她回來,就逮起來。」 
  「恐怕她回不來了。」孫興文說。 
  「二上(從中)逃跑啦?」 
  「即使她想回來也回不來。」 
  「占江東扣住她?道上沒這規矩啊!」洪光宗按套路出牌,綹子綁票不准扣留前來說項的人。 
  「不是占江東,是日本人。」孫興文說。   
  《出賣》第十九章(27)   
  也是司令的意思,每天鍘完草,他做著只他和洪光宗知道的事,秘密調查綁架亞力山大的真相。 
  「興文,你是說日本人主謀這次綁架?」 
  「橋口勇馬一手策劃的。」孫興文查清了事實,掌握了小田在占江東綹子裡,代橋口勇馬坐鎮指揮。 
  「這麼說,日本人不會輕易放過她。」洪光宗說,「我們還有事需要同她對質。」 
  洪光宗說甄審的事情是指徐將軍被暗殺,之前,孫興文懷疑過是俄國間諜暗殺了將軍,這個人真面目暴露,該弄清真相了。 
  「落到日本人的手上,不太容易弄回來她。」 
  「容易。」洪光宗說的那樣輕鬆。 
  「容易?」孫興文揣測手握重兵的巡防軍司令,有動用軍隊的可能,區區百八十個鬍子不堪一擊。 
  「換票!」洪光宗語出驚人道。 
  天哪,堂堂巡防軍司令,竟採用土匪的手段,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啊!做這種事洪光宗得心應手。 
  「我先捆了月之香。」洪光宗的邏輯是你日本人扣押枝兒,我扣押你們的月之香,人換人,還怕你不交易?「今天就動手。」 
  孫興文沒反對,再不對月之香採取措施,她可能尋找機會逃走。枝兒的現形,司令部大院定然震驚,再把月之香抓起來,一起震驚吧。 
  「文抓好,還是武抓好?」洪光宗徵求參謀長意見。 
  「司令,當然文抓好。」孫興文看出司令主張文抓,而且要見她一面,說些特別告別的話後再抓她。 
  月之香被洪光宗叫來,她想到他急不可待,有三四天沒進黑貂廳的內室,那鋪小土炕記錄著離奇的男歡女愛,無法分清植物需要蝴蝶,蝴蝶需要植物,還是植物和蝴蝶相互需要。 
  進司令部大院幾個月,植物和蝴蝶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誰都願意回憶它。司令和間諜另一面,是兩人的小心翼翼處事,彼此行走在薄薄的冰面上,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我們坐一會兒。」洪光宗叫住她。 
  月之香縮回邁入內室的腿,重新回到他的面前坐下。她說:「司令,今天……」 
  「哦,坐一會兒,說說話。」洪光宗說。 
  月之香沒去猜疑什麼,以為司令有說話的心情,就陪他說說話。 
  「我小時候很淘,淘是啥意思你懂嗎?」 
  「頑皮吧。」她說。 
  「對,壞不壞,七歲開外。」 
  月之香不懂,七歲孩子壞是什麼意思。 
  「七八歲討狗嫌。」洪光宗解釋,七八歲孩子淘氣,招貓逗狗,連狗都嫌,引申更討人嫌。他說他七八歲,淘出花來,也壞出花來,鄰居新婚夫婦白天在屋做那事,他敲銅盆子攪局。 
  「夠頑皮的。」她說。 
  「冥頑不(靈)。」 
  「司令,總是說成語的前三個字,冥頑不,有意思。」 
  「這叫事不過三嘛!」洪光宗詼諧地狡辯道。 
  這還是抓人之前的氣氛嗎?月之香絲毫沒察覺危險的到來,放鬆地和司令說笑著。 
  「報告,有人在白狼廳等候求見司令。」警衛長黃笑天進來,這是動手的信號,借口把洪光宗叫走,他不願看到逮月之香的場面。 
  「你坐你的,我馬上回來。」洪光宗走出去。 
  很快,月之香被帶進一間沒有窗子的房間。 
  黃笑天好生奇怪,她從束手就擒沒吭一聲。其實,她早有心理準備,邁進司令部大院的門檻,她想到哪一天暴露了,就走不出去了。回頭想想今早洪光宗叫自己過來,以為他想了……洪光宗莫名其妙地說他小時候的劣跡,說自己壞。 
  「屋子涼不涼?」洪光宗問。 
  「有火牆。」黃笑天說,「已叫人燒啦。」 
  「多燒點兒,她不抗凍。」洪光宗吩咐道,「伙食也調硬一點兒。」 
  「是。」 
  「嗚,她有什麼要求盡量滿足她。」洪光宗又說,「這件事先不能張揚出去。」   
  《出賣》第十九章(28)   
  巡防軍封鎖著消息,橋口勇馬還不知道月之香被抓的消息,過會小田從西大荒趕回來報告。綁架亞力山大幾天,俄國人尚沒人找鬍子談贖人,也許接到報告的俄國人趕到三江縣來還需一些時間,巡防軍這邊安排月之香注意他們的動向。 
  「巡防軍不管這件事。」月之香趕回來報告。 
  洪光宗利用月之香傳遞假情報,說巡防軍不管此事,麻痺日本人,給孫興文的調查創造條件。 
  「洪光宗說他拖著不執行省督軍的命令,讓俄國人自己夢自己圓。」月之香說。 
  橋口勇馬相信她情報的真實性,火炕上被窩裡的情報毋庸置疑。他指示她注意收集巡防軍的調動情報,一場與俄國人的衝突,說大戰也成,即將開始。駐守三江這支部隊,支持哪一邊,交戰的結果不一樣。 
  小田急忙趕回來,起得太早的緣故鬢角上掛著冰霜。 
  「她獨自一人冒雪……」小田講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雨蝶!」橋口勇馬驚喜道。 
  雨蝶即徹底暴露了身份,又自投羅網,結局比橋口勇馬想像的要好得多。不然,還要費一番事把雨蝶打掉。 
  「真不知天高地厚,她竟然去談贖人條件。」小田說。 
  說明我們的內幕她並不知曉,才貿然找占江東。 
  「我們得勝的砝碼又加重了。」橋口勇馬穩操勝券,一個亞力山大足可以叫俄國人就範,多了雨蝶在手上,把握性更大。他叮囑,「看好她。」 
  「回來前,我叫占江東看死人,在鬍子老巢,她插翅難逃!」小田說。 
  「好,你馬上回去,」橋口勇馬覺得占江東是個牆頭草人物,離開眼睛不成,並加強了人手,說,「角山榮跟你去。」 
  橋口勇馬在那個冬天的早晨想唱家鄉北海道小調,他高興時哼唱幾句。 
  真是興者不足詩也,詩者不足歌也。對橋口勇馬來說歌者不足,找月之香。他真的想她啦,勝利的喜悅要與她分享,然後再做點什麼。 
  此時,月之香在回想突發的事件,說突發是之前一點跡象都沒有,落雪那天洪光宗說: 
  「你要不是日本人我就娶你做姨太。」 
  月之香從他眼裡看到一種愛,莞爾一笑。 
  「我不是巡防軍司令,也娶你。」 
  「那我是幾啊?」她開玩笑道。 
  「三兒啊!」 
  「將來還要有四兒,五兒……妻妾成群。」月之香說。 
  洪光宗說得真摯,像是發自內心。可是眼前的變故又怎麼解釋呢?刮目相看洪司令了,他一直在演戲?她往回翻找,看是哪個環節出的錯。是一開始暴露的,還是近期? 
  「和洪光宗談及亞力山大的事,引起他的懷疑。」她這樣想。 
  那個溫暖的時刻,什麼都不會暴露的,他們談起鬍子,說他們長年累月在野外,見不到女人。 
  「他們不是閹人。」 
  「沒閒著,閒不著,有都是辦法。」洪光宗經歷過,可以現身說法,「冬天撂管(暫時解散),進城到車店找老丈爺。」 
  月之香聽他講鬍子逸聞像聽故事。 
  「鬍子不缺女人。」洪光宗下的結論。 
  今早,洪光宗和她談小時候的惡作劇,新婚的鄰居做那事,他討人嫌地敲銅盆……月之香想自己是不是沒暴露。 
  【64】 
  戰爭在遠離三江以外的地區進行,消息還沒傳到亮子裡,一種特定年代才可能有的交易在進行中。 
  「興文,你直接和橋口勇馬談。」洪光宗說。 
  用月之香交換枝兒協議已達成,巡防軍太需要雨蝶,要對她審訊,給九泉之下的徐將軍一個交代。 
  「司令閃開身子對。」孫興文說,雖然換票是洪光宗主張的,他的身份不便做這等事,一個巡防軍的司令干流賊草寇的勾當不合適,由部下出頭露面來幹,則沒任何說道。 
  「外邊的風聲漸緊,傳揚大鼻子和小鼻子把箭弩(張),要干仗。趁他們沒動手前解決這件事,幹起來,生出什麼枝杈來,人別贖不出來。」洪光宗說,日俄關係緊張的消息耿督軍傳給他的,巡防軍在未來戰爭中充當什麼角色,那是後來的事情。事態發展無法預料,眼下是在日俄兩國中間確定好自己的位置。   
  《出賣》第十九章(29)   
  「屁股不能坐到哪一邊去。」洪光宗把立場表述得生動。 
  眼下是這樣,永遠保持中立不現實,坐山觀虎鬥,前提是在生死廝殺中,一旦有了勝敗,還能讓你泰然旁觀,必然要你態度。將來無論日俄誰勝誰敗,巡防軍都是他們爭取或打擊的對象。 
  「司令,」孫興文認清了形勢,他之所以支持荒唐的換票,也是從長遠計,不然可以殺掉月之香,除掉一個間諜理所當然,日本人啞巴吃黃連,他不會承認月之香是間諜。「我們給橋口勇馬一個坡。」 
  「讓他就坡下驢。」洪光宗說,「此事要快刀斬亂麻。」 
  「是,司令。」 
  談判選在縣衙裡。 
  「明天怎麼樣?」橋口勇馬問。 
  「可以。」孫興文同意。 
  時間上沒異議,接下來對具體交換細節做了商定。交換地點仍舊選在縣衙,陶知事充當第三方,負責監督交換。 
  「中午我們小酌,祝賀一下。」陶知事積極張羅道。 
  孫興文望著橋口勇馬,看他的態度。 
  「哦,對不起,我中午約了客人。」橋口勇馬說。 
  「真不巧啊!」陶知事遺憾道。 
  橋口勇馬沒約什麼客人,他不願和孫興文吃飯,把孫興文當成死對頭由來已久,洪光宗沒孫興文這樣智囊人物輔佐,巡防軍存不存在難說。月之香身份的暴露,一定與此人有關。 
  「換人?」橋口勇馬那天接待來訪的巡防軍參謀長孫興文。 
  「恕我說得直接點兒。」孫興文說,「我們需要在你手上的一個人。」 
  「誰?」橋口勇馬起初以為巡防軍營救亞力山大。 
  「枝兒。」孫興文說。 
  「哦,」橋口勇馬故意裝出什麼都不清楚,假驚訝道,「換她?」 
  「怎麼橋口先生,你不知道她的身份?」 
  「徐小姐嘛!」橋口勇馬顛憨(裝糊塗)說。 
  孫興文笑了笑,橋口勇馬的迷糊裝得破綻百出,不想更深地揭穿他,分寸地點他道:「是你提醒俄國的間諜潛伏在司令部,我們才警惕起來,查出雨蝶。」 
  雨蝶,這個名字針一樣戳橋口勇馬一下,為尋找她,把月之香派到最危險的地方——司令部去,落得今天的結局,好在巡防軍需要雨蝶,救她也為除掉她,用她交換月之香也是他所希望的。假設巡防軍要求用亞力山大交換月之香,他要考慮了,亞力山大被救出,他還要在三江呆下去,藍磨坊姓俄,不姓日,這樣一來,精心策劃的綁票計劃就流產了。 
  「其實這不等價。」橋口勇馬說。 
  商業原則等價交換,橋口勇馬說不等價,孫興文問怎麼講。 
  「你們用一個普通公民,換一個將軍的女兒……」橋口勇馬撒謊臉不紅,硬把間諜說成普通公民。 
  「可是你們扣留一個將軍的女兒做什麼呢?」孫興文迴避月之香是間諜的敏感話題,假若令橋口勇馬太尷尬不利談成換人。 
  「她自己說是亞力山大的朋友,我們懷疑她與俄國人有染。」橋口勇馬避重就輕說。 
  孫興文可以抓住他話的縫隙追問下去,不好回答的是橋口勇馬,他沒有這樣做,求這個真也沒意義。他說:「會長覺得怎麼樣?」 
  「換吧。」橋口勇馬說。 
  陶知事跳到一個事件外邊,成為又一個旁觀者,只有旁觀才具備資格監督換人。 
  縣衙有間寬敞議事室,警衛長黃笑天和幾名士兵帶月之香先到,坐下來等,小田等人帶枝兒隨後到。雙方的人物中,日方沒有橋口勇馬,巡防軍方沒有孫興文。 
  儀式很暫短,交換的雙方分別領走自己的人。 
  月之香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情回到黑龍會,橋口勇馬擺好酒宴,沒開席前,為她準備了足夠的熱水,關押她的數日裡她根本沒機會洗澡。 
  熱水浸泡讓月之香重新回到日本人的生活之中,緊張數日的神經鬆弛下來,她不清楚換人的事,現場看見小田押著枝兒頓時明白了。身份暴露,她不能在三江呆下去,身處需要間諜的時代,她可能被派往他國繼續諜報工作。   
  《出賣》第十九章(30)   
  清酒浸泡,她覺得自己很濕潤。 
  橋口勇馬已經等在床上,他們的開始不是在酒後,而是在酒席間,進食中斷些許時候。 
  「喝酒。」完事回到酒桌前,他倆繼續喝酒。 
  「我還有幾天動身?」她問。 
  「去哪兒?」 
  「離開亮子裡。」月之香說。 
  橋口勇馬說你不走了,上級決定你留下來。 
  這不符合情報工作的原則,月之香認為橋口勇馬為自己而徇私情,她說:「你不該這麼做。」 
  「噢,你誤解了。」橋口勇馬告訴她一個消息:我們已向俄國人開戰,勝利沒懸念,鐵路要拱手送給我們。他所描述的未來前景是,俄國人撤出,東北是天皇陛下的,許多事情要做,需要月之香這樣有才華的人來做。 
  「我暴露了。」 
  「你不需再作間諜。」橋口勇馬另派任務給她。 
  「我熱愛這項工作,為了祖國,為了天皇……」月之香有自己的志向和政治信仰。 
  「你先休息,工作以後再說。」橋口勇馬等待戰爭的結局。 
  【65】 
  司令部的門檻對枝兒來說是一座山峰了,邁進異常艱難。 
  「二小姐,走啊!」黃警衛長沿用原來的稱呼,見她邁門檻的腳步很沉重,催促道。 
  枝兒忽然覺得眼前一切都陌生了,數年前她懷著另一種心情,救人獲得信任和感激,更準確說是某種計劃的順利開頭。作為一個職業的間諜,她有了成就感,和徐家人朝夕相處,享受權宦人家的富貴生活,她是將軍的義女。 
  「你去殺掉徐將軍。」尼古拉命令她。 
  枝兒現出極不情願,多年前目睹巡防軍對父親的殺戮,仇恨漸漸淡化。 
  「你不是什麼將軍的女兒,你是雨蝶。」尼古拉冷冷地說。 
  雨蝶,它意味著什麼?血腥的,帶毒的,間諜要無條件的服從,差點兒沒說你是土匪大櫃的女兒。 
  「我要逃走!」間諜對自己說,枝兒拷問一次靈魂,最終她沒違抗命令,舉槍殺死了徐將軍。 
  「快走啊!」黃警衛長再次催促她。 
  枝兒邁進司令部高高的門檻,等待她的是什麼心裡已經十分清楚,死也不能承認自己殺死將軍夫婦。 
  二進院子裡有兩趟廂房,西廂房專門辟出關押她,全副武裝的士兵裡外三層,恐怕連蚊子都難飛出去。 
  「我要見參謀長。」她喊叫道。 
  「你以為你是誰?二小姐?想見誰就見誰啊?」士兵呵斥道。 
  「我要見參謀長。」她說。 
  「你要見參謀長,不見皇帝啊!」士兵走開,任憑她怎樣喊,不再理睬不再搭話。 
  折磨水一樣地浸泡,枝兒孤獨在房間裡幾日,往昔的熟人沒有一個人來看她,誰來打她一頓,罵她一頓,她都高興。窗子一層霜花,圖形昨天像連綿的山脈,今天的雲海,令她傷感,經歷中有太多的雲,重要的事件都和雲相連,母親和俄國商人鑽進谷地,青青的谷穗兒覆蓋一個場面,舒捲的白雲空中飄浮;救徐將軍雲煙一樣纏繞白狼山;認識孫興文的那個傍晚雲很碎……一整天,她呆呆地凝望雲,回憶著雲帶來的往事。 
  關於枝兒的話題,始終在司令部大院裡腳步一樣行走。 
  「司令,士兵報告,她要見參謀長。」郝秘書說。 
  洪光宗腦袋一直轉著枝兒,怎麼想她也不像是間諜,雨蝶,她人長得像只蝴蝶,無憂無慮地快樂在大院裡,搞情報,殺人聯繫上她,總叫人感到牽強。 
  「可以叫她見嘛。」洪光宗說。 
  「參謀長說,最好讓她一個人呆著。」郝秘書說。 
  「唔,對。」洪光宗想孫興文每一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見與不見他自己決定,審訊枝兒的任務交給他了。 
  環兒要見枝兒給洪光宗阻止了。 
  「我去見她。」環兒弄清枝兒關押在二進院的西廂房裡,決定去看她,這需要司令批准。   
  《出賣》第十九章(31)   
  「別去啦。」他沒同意。 
  「看看妹妹都不行啊?」 
  「她是俄國間諜。」 
  「啥諜與我沒關係。」環兒沒有間諜概念,只有昔日的妹妹。 
  「雨蝶……」洪光宗試圖讓她明白,間諜沒有好下場,避免環兒耍磨磨丟(沒完沒了的糾纏)。 
  「我不管雨蝶,還是水蝶,你們隨便安個罪名治她。」環兒不明真相挺身保護枝兒。 
  這回是兵遇上秀才了,洪光宗束手無策,他一時半會兒說服不了她,枝兒審訊尚未開始,等她供出了殺害徐將軍,環兒自然不會再鬧著看她。現在什麼都不能說,割斷枝兒與外界的一切聯繫,這樣有利孫興文辦案。 
  耍了鬧了,得不到批准環兒還是看不到枝兒,她慪氣,嘟囔道:「抽啥邪風啦,彪的老師說抓就抓了,也是間諜,哪一天心一樂,也把我當間諜抓起來得啦。」 
  噗嗤,洪光宗笑出聲來。 
  「笑啥呀?我說錯啦?」 
  「你吃不了間諜這碗飯,這麼說吧,間諜把你賣了,你幫著數錢呢!」洪光宗幽默道。 
  「門縫瞧人,間諜有什麼……」環兒覺得枝兒能當她也能當。 
  「中了,我沒工夫和你攪嘴磨牙。」洪光宗說,「過幾天叫你去看她,你都不會去。」 
  環兒琢磨丈夫的話幾天,沒頭沒尾的啥意思,她就去問孫興文。 
  「夫人,這話不好回答你。」孫興文犯難,枝兒殺沒殺將軍沒審問,推測不成,更不能提前透露這方面的消息。 
  「你也對我這樣。」環兒抱怨道。 
  「不是……」 
  「別遮柳子(借情由),不告訴拉倒。」環兒悻悻而走。 
  審問枝兒是件重大的事情,洪光宗信不著別人,他叫孫興文去審。 
  「司令……」孫興文想推掉差事道。 
  「涉及殺死將軍,事兒忒大了。」洪光宗說。 
  不用洪光宗說,事情明擺著,一個間諜長期隱藏在將軍府裡,竊走多少巡防軍的情報啊!僅憑這些夠定死罪,何況牽涉將軍被殺,一旦她是兇手……孫興文覺出肩頭的重量。 
  環兒誤解只是暫時的,忍受一些責難沒什麼,他最不願看環兒傷心,父母被暗殺,她心中的唯一妹妹再出現問題,怎受得了啊?唉,人生就是折騰,唱戲的說,折騰來折騰去,反覆折騰就是戲,悲劇喜劇都是折騰所然。 
  夜晚雲沒飄走,月光中雲顏色濃重,有雨的樣子。枝兒仍然望雲,在回首往事,靈魂在記憶中苦澀地漂泊。 
  門,慢慢地開了,馬燈光先照進來,顯然不是看守的燈,沒這麼亮。枝兒的目光順著燈光蛇一樣爬上去。 
  「是你。」她驚喜道。 
  「我們談談。」孫興文很平常的語氣說。 
  「你和俄國間諜雨蝶談,還是和一個叫枝兒的女人談?」枝兒睿智,她一開口便把對方置於被動地位。 
  他有足夠的精神準備應對,反問:「你覺得我同哪一個談合適?」 
  【66】 
  橋口勇馬留下月之香便一個人騎馬出了城,臨走囑咐她:「你帶幾個人看家,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輕舉妄動。」 
  「放心吧會長。」月之香說。 
  黑龍會只剩下包括月之香在內的四個人,小黃樓能關能鎖的門都封閉,只留一扇外出的門,每人都佩戴了槍支,非常時期日本人防患於未然。 
  橋口勇馬策馬直奔西大荒野狼溝,他此行有特殊任務,也決定了亞力山大的生死。 
  「亞力山大先生,」幾天前占江東來到秧子房——羈押亞力山大的地窨子,問他一個奇怪的問題:「雨蝶是人是蝴蝶?」 
  亞力山大一愣,鬍子大櫃忽然問起這個,不是順口開河吧?難道雨蝶出事了?他問:「怎麼?」 
  「什麼怎麼,怎麼也沒怎麼。」占江東就此打住,不往下說了。 
  雨蝶出事也避免不了,只是他不希望她出事而已。日本人主謀綁了自己的票,兩個多月過去不見國內來人營救,雨蝶可能沉不住氣,身份大概就此暴露。事情突發沒來得及對她交代,一定按兵不動,動了就有暴露真實身份的危險。   
  《出賣》第十九章(32)   
  沒人來和鬍子談贖票,又不肯和自己談,亞力山大有些絕望,拖下去自己非死在匪巢裡。 
  朝陽光的積雪一面中午慢慢融化,滴水浸濕地窨子門板,落葉松的花紋清晰起來,並釋放著松脂的芳香,說明春天的腳步漸漸走近,死神的腳步也隨同而來。 
  「我跟你們打老毛子(俄國人)。」占江東表了態。 
  這是一次順利的說服,橋口勇馬接到上級的命令,用錢僱傭一綹鬍子,清除□牛河北岸的俄國鐵路騎警隊,三十幾個人不值得派兵去打,算一算,花錢僱人去打合算。橋口勇馬一下想到占江東,現成的人馬,付給鬍子錢肯定願意去賣命。 
  「老毛子的噴筒子精良,」占江東說自己的武器不及俄國人,「這套人馬刀槍,恐怕……」 
  「槍沒問題。」橋口勇馬答應給配備武器。 
  占江東做夢都想擁有一門大噴子(炮),打響窯(有槍的大戶人家)高牆深院不好攻打,有門威力巨大的炮就容易了。橋口勇馬答應給他們一門。 
  「有了大噴子,老毛子完蛋操啦。」占江東說。 
  綹子的四梁八柱有人對日本人信不過,別借刀殺人啊!借俄國人的手除掉我們。 
  「這次可不是雞頭魚刺,是一樁大買賣。」占江東講日本人講的條件,是一個特別的賬單:打死一名士兵,大洋二十塊,尉級軍官翻倍四十塊,校級軍官再翻倍八十塊,俄國鐵路騎警隊長也就是校級軍銜了。完全消滅俄國鐵路騎警隊,給快上快(機關鎗)和牛蹄子(盒子槍)若干把和馬。 
  「大哥三思啊!」水香說。 
  「那樣我們可徹底得罪了老毛子。」炮頭說。 
  即使不去打,綁亞力山大的票早把俄國人得罪到家了,占江東清楚,使他義無反顧地為日本人賣命,是相信了橋口勇馬的話。 
  「我們已和俄國開戰。」橋口勇馬對鬍子大櫃說,你跟對了人,俄國人不堪一擊,戰敗已成定局。 
  占江東有自己的主見,不光聽日本人怎麼說,眼睛盯著形勢呢!他說: 
  「老毛子堆襠(軟癱)了,不行啦。」 
  「咱不能聽橋口勇馬一個人得比(瞎說),老毛子恁容易打敗呀。」 
  「沒堆碎(踡縮),我們綁亞力山大這麼長時間,兔子大的人沒見著,老毛子還是沒啥尿水。」占江東說。 
  「弟兄們在日本人的毛(麾)下,心不踏實。」 
  占江東對手下弟兄進行一番說服,最後勉強取得一致意見,綹子拉出去打俄國人。 
  「手上這個老毛子……」 
  占江東去問橋口勇馬道:「亞力山大咋辦?」 
  「他沒有用處啦。」橋口勇馬說。 
  占江東聽出他的僱主話中的意思,兩國都打起來,還贖什麼票?殺掉磨坊主,死法呢?他徵求橋口勇馬的意見。 
  「隨便。」橋口勇馬說。 
  隨便就是鬍子隨心所欲,處死一個人家常便飯,占江東說出亞力山大的死法: 
  「□高粱茬。」□高粱茬:鬍子的酷刑之一,將人拴在馬後拖死。 
  亞力山大的屍體被棄在雪地,鬍子往上揚一層雪,很快化開,最後讓烏鴉啄食掉剩下一副骨架。幾年後,一條鐵路從他遺骸旁經過,不是俄國的鐵路,是日本人的滿洲鐵路。 
  橋口勇馬帶鬍子去和俄國鐵路騎警隊打仗的消息,不久傳到司令部,那時枝兒已被處死。她出人意料,痛快地承認受尼古拉指使,殺死徐將軍。 
  「你們為什麼對將軍陡下重手?」孫興文問。 
  「他阻止修支線鐵路。」枝兒斷定自己必死無疑,對她傾心愛慕的人說出事情真相。令人奇怪的是,她隻字未提徐將軍指揮巡防軍殺死父親,或許她不願讓世人知道自己是土匪大櫃老頭好的女兒,或是……一切只能是猜測。她慚然道:「將軍見到我不知能否原諒我……」 
  孫興文聽到一個靈魂懺悔的聲音。 
  「興文,我問你一件事,最後一件啦。」她幾近哀求了。   
  《出賣》第十九章(33)   
  「說吧。」 
  「你愛我嗎?」 
  孫興文慢慢低下頭,沒回答,然後走出去。 
  枝兒被槍斃的,直到行刑她也沒見到孫興文,帶著沒弄清的疑問走向另一個世界。 
  蝴蝶美麗,但壽命很短!孫興文歎然。 
  月之香在黑龍會的小黃樓裡聽到巡防軍處死雨蝶,想想蝴蝶在司令部大院裡翩飛的日子,心裡有些惜然,為那個漂亮活潑枝兒姑娘。 
  「修一座墳吧。」環兒說。 
  洪光宗爽快答應:「修吧。」 
  枝兒的墳一片落葉一樣,飄落在蒼莽的白狼山間,幾年後就沒人能找到她了。 
  【67】 
  一夜之間日本人揚棒起來,他們在關東土地上作威作福的歷史,提前在亮子裡翻開了一頁。 
  鎮上最後一個俄國人波波夫被日本人殺了,消息不脛而走,自此日本人打敗俄國人的消息得到證實。 
  掛了幾十年的藍磨坊牌匾被摘下來,換上一塊日本豆芽一樣的字匾:月光磨米株式會社。 
  月之香兼職磨米廠的老闆,人們稱她經理。 
  橋口勇馬騎純種的阿拉伯名馬走在街上,他身份變了,是滿鐵株式會社駐亮子裡的頭目,職務是社長。黑龍會的歷史已經結束,所有成員都變成滿鐵工作人員。 
  「俄國人清除了,下一步?」月之香請示,當然是情報方面的工作,她公開身份是企業經理,主要還是收集情報。 
  日本有著更大的計劃,滿鐵株式會社是換湯不換藥的情報機構,或者說是加強升格的特務機關,橋口勇馬雙重身份,社長只是掩護的幌子而已。 
  「兩項任務,」橋口勇馬說,「巡防軍和發展矚托。」 
  日本人在滿鐵沿線的城鎮,發展為鐵路工作的情報人員,稱為矚托,全由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中國人——商舖老闆、鄉間地主、紳士充當,也不白當,一年給二十四塊大洋報酬。 
  「我已經暴露,收集軍方情報不可能。」月之香說。 
  「你負責發展矚托。」橋口勇馬分給她合適的工作,「洪光宗這座堡壘,我來攻破。」 
  「此人外愚內智……」月之香深有體驗地說。 
  橋口勇馬領教過了,身邊的兩個間諜先後給他識破,多次通過月之香傳回假情報,使自己屢屢上當。 
  「洪光宗將來是我們最大的障礙。」橋口勇馬說。 
  「這支成分複雜的部隊,很難纏。」月之香說,「洪光宗的左膀右臂很厲害,孫興文、郝秘書都是智囊人物,許多事情逃不過他們倆的眼睛。」 
  橋口勇馬注意到了巡防軍中這兩個人物,雨蝶攻都沒攻下孫興文,看起來不好鬥,郝秘書是月之香出事後注意到的。 
  「他是什麼來路?」他問。 
  「大家都知道的是洪光宗在大街上領回來做秘書,他在街頭擺攤算卦。」月之香所瞭解的就是這些。 
  「看來沒這麼簡單。」 
  「郝秘書始終盯著雨蝶。」月之香一直認為使自己暴露的人是孫興文,雨蝶暴露則是郝秘書。 
  橋口勇馬沒對她的看法作出評價,他注意上洪光宗身邊這兩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他說:「巡防軍把家虎似的看著白狼山,我們很難拿到那裡的財富。」 
  窺視白狼山的兩伙人,一夥人給另一夥人趕走,巡防軍仍然一如既往地看守。日本人看透了這一點,對付巡防軍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指望一朝一夕掃除障礙。 
  「洪光宗警惕我們了,派人到巡防軍潛伏幾乎是難以做到。」橋口勇馬說出他的設想,先在洪光宗的身邊人,枕邊人也成下功夫,不成就直接在洪光宗的身上下把(下手)。 
  「洪光宗很滑,不太好撈。」月之香在司令部大院的經歷,使她較深刻地認識巡防軍這個土匪出身的司令,如果他是條魚,也是一條身子很滑溜的泥鰍或是大鯰兒。 
  「他能耐到哪裡去?充其量是土匪的狡黠,小狡黠。」橋口勇馬從骨子裡瞧不起洪光宗。   
  《出賣》第十九章(34)   
  「畢竟是巡防軍的司令,和昔日嘯聚山林的土匪不能同日而語。」月之香較為客觀道,「不可小覷他喲。」 
  「呲!」橋口勇馬牙縫裡擠出這麼個極端輕蔑的聲音。 
  自然月之香不會和自己的上級認真掰扯什麼,偏見這東西人人都會有。 
  「漂洗是漂不白的,」橋口勇馬一碗水把洪光宗看到底,「鬍子就是鬍子,當地有句粗糙的土話,是狗改不了吃屎。」 
  洪光宗是土匪,土匪是洪光宗,即使他做了皇帝,也是土匪皇帝。在橋口勇馬這裡是改變不了了。 
  「不過,我們要改變策略,和他好好相處。」橋口勇馬說。 
  他似乎胸有成竹,月之香依稀覺得橋口勇馬在司令部還有一條情報渠道,過去用過,以後還會用到它。諜報有諜報的規矩,不屬於自己的工作範圍不能問,也不必去關注。 
  洪光宗在司令部裡不知日本人在議論他,抱膀兒(袖手旁觀)靠在太師椅上想著枝兒的墳頭長沒長草,說他突發奇想也好,說閒得無聊也罷,總之想著毫無意義的事情。巡防軍司令在日俄交戰前交戰中乃至交戰後,都躺靠在椅子上,有時看別人打仗也是一種樂趣。交戰前洪光宗問郝秘書: 
  「你說他們誰能打敗誰?」 
  「這不好說。」 
  「不是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嘛。」 
  「司令,分啥事。」 
  「東家長西家短,三隻蛤蟆六隻眼的事知道,那還是秀才啊!」洪光宗說。也實在難為郝秘書,戰爭這東西瞬息萬變,誰輸誰贏,真不好預測。 
  最後俄國人輸了,洪光宗見日本弄去了藍磨坊,說日本人揀洋撈兒。司令說:「小鼻子胃口不小。」 
  「不只是胃口。」郝秘書說,「還有白狼山。」 
  「那是一種扯。」洪光宗不希要那座碾道,他的眼裡磨米磨面的地方就是碾道。早年東北人認為有兩個地方邪性,一個是老井,一個是磨道。 
  「司令,俄國人跑的跑,挨殺的挨殺,把藍磨坊扔在那兒,咱們是不是接管過來呀?」一個副官問。 
  「要個磨道做什麼,那地方邪。」洪光宗說。 
  「又不是驢馬拉磨……」 
  「電驢子還不是一樣。」洪光宗心裡咯影(討厭)磨道,最後日本弄去,改換了牌子,還是磨道。 
  郝秘書說日本人垂涎白狼山,洪光宗認為窺視白窺視,巡防軍讓日本人揀去洋撈——破磨道,白狼山就不同了。 
  「不是一年兩年。」郝秘書說。 
  「惦心多少年都白費。」 
  洪光宗這種態度使郝秘書欣慰,家門口剩下一隻狼了,大家都防備它,進來就困難。 
  「聽說月之香當了磨道的經理。」洪光宗眼裡游動著一種留戀,說。 
  「兼職,屁股還坐在滿鐵那邊。」郝秘書可以揣測到司令沉浸在美好的舊事之中,身體月之香,和間諜月之香,他撕開只看一半。 
  「你說她能不能金盆洗手?」洪光宗如此希望道。 
  「不會,做間諜是一種信仰。」郝秘書把所掌握的月之香近期活動說給司令,「她負責發展矚托。」 
  「矚托?」 
  「說白了,還是情報人員。」郝秘書講滿鐵僱用一批沿線人員,反映影響鐵路安全方面的情況,「其實,日本人另有目的,不是表面這些……」 
  【68】 
  「報告司令,有一個山民跪在門前喊冤。」黃笑天進來報告。 
  「嗯?」洪光宗皺起眉,以為是部下誰欺負老百姓,問:「咋回事啊?」 
  「喊冤的人不見司令不起來。」黃笑天說。 
  洪光宗沉吟,是見不見。 
  「司令,要不我叫人架走他?」 
  「不,我去看看。」洪光宗說。 
  一個中年男子跪在司令部門前,聽見士兵喊立正,急忙喊:「冤枉啊!司令!」 
  「什麼事啊?」洪光宗問。 
  「司令,小日本往死裡欺負咱中國人,你管不管?」山民問。   
  《出賣》第十九章(35)   
  「你沒說什麼事,我咋管。」洪光宗說,「你站起來,說說日本人咋欺人啦?」 
  「司令不答應給小民做主,我不起來。」山民不肯起來。 
  「你說。」洪光宗說。 
  山民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雙童鞋。他顫抖的手托著舉過頭頂,說:「司令,你看啊!」 
  「拿過來。」黃笑天命令道。 
  衛兵將一雙帶血的家做布鞋呈現在洪光宗面前,他眉頭擰得更緊,問:「這是誰的鞋?」 
  「我兒子!」山民哇地一聲哭出來,「我兒子給小日本開槍打死……」 
  叫根兒的七歲男孩,追一隻跳兔。鐵路線旁的水泥碉堡裡,有一雙眼睛望著飛快跑近的孩子。眼看被追上的跳兔無路可逃,一條鐵路擋住它逃跑的路線。 
  「看你往哪兒跑?」根兒猛地一撲,就能抓住它。 
  草棵兒裡的跳兔一躍而起,鑽過刺鬼(鐵蒺藜),穿過路基……根兒也鑽過刺鬼這一瞬間驟然槍響。 
  砰!子彈穿過孩子嫩黃瓜一樣的胸膛。 
  山民抱著根兒還淌著血的屍體來到滿鐵株式會社,橋口勇馬接待他。 
  「你孩子鑽過鐵蒺藜?」橋口勇馬問。 
  「孩子抓跳兔。」 
  「鑽過鐵蒺藜,闖入我們的租借地,那裡是禁區,禁區是不准隨便進入的你懂嗎?」橋口勇馬開脫罪責道。 
  「根兒才七歲,還穿著開襠褲……你們開槍打死了他。」山民控訴道,「你們還有點人性沒有哇!你們要嚴懲兇手!」 
  「哦,你兒子之死我深表痛心,這樣吧,給你三十塊大洋賠償。」橋口勇馬用此打發走受害者的親人。 
  「活潑亂跳的孩子啊……」 
  山民給轟了出來,再沒進去滿鐵株式會社的大門。 
  「姥姥個糞兜子的小鼻子!」洪光宗怒罵道,「亂殺無(辜)!」 
  「司令,他們手裡有槍,草民幹不過他們……根兒只有七歲,給小日本整死,司令為我們伸冤啊!」山民光光給洪光宗磕頭。 
  「這個仇我一定為你報,你先回去吧!」洪光宗說完轉身回院。 
  「司令!」山民呼喊著。 
  「說給你們報仇就一定報,回去聽消息吧。」黃笑天勸走山民。 
  洪光宗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司令,我帶幾個人教訓他們一頓。」黃笑天淺聲道。 
  「橫行霸(道),橫行霸!」洪光宗連連地說。 
  「隨便開槍打死孩子……」黃笑天義憤,加鋼兒道。 
  洪光宗一巴掌拍下來,命令警衛長:「你整傷守備隊幾個人,不整死就行。」 
  「放心吧,司令,我會辦好這件事的。」黃笑天說。 
  街上有家蕎麵館,守備隊幾個人經常晚間到那兒吃蕎面□烙。黃笑天選幾個會武的士兵,交待道:「把腿干折。」 
  「幾截?」 
  「隨便。」黃笑天狠道。 
  蕎麵館的店面不大,只能擺下五張桌子。黃笑天他們提前到達佔了一張桌子,準備了一個侮辱性的故事,等日本人進屋後開講。 
  三個守備隊員穿便裝進來。 
  「三位客官,請!」跑堂的熱情地招呼道。 
  「□烙,三份兒。」日本人說。 
  鄰桌挑釁的故事開場,聲音很高:「話說武大郎被潘金蓮和情夫西門慶扔進大海,漂到一個島子給當地的小矮人救上岸,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個子的人,一致推舉他做國王。」 
  「大王,我們是國了,得有面國旗呀?」小矮人道。 
  「嗚,該有。」武大郎贊同道。 
  「請大王出個圖案。」 
  「嗚,嗚,」武大郎難住了,忽然想起在家鄉賣炊餅那塊白布,把燒餅朝上一拍,說,「這就是咱們的國旗啦。」 
  「八嘎!」懂中國話的一個守備隊員一怒而起,喝道:「閉上臭嘴!」 
  「我們講瞎話(民間故事),你管得著嗎?」巡防軍士兵說。   
  《出賣》第十九章(36)   
  「誣蔑我們的國旗不行。」三個守備隊員拉開打人的架勢,要為捍衛尊嚴而戰。 
  「你們叫二郎,三郎,十八郎,有叫大郎的嗎?」巡防軍刺激日本人先出手。 
  「八嘎!」守備隊員上當,一拳打向講故事的人。 
  「揍個蛋操的!」黃笑天一聲令下。 
  七八個巡防軍的大兵,一頓揍下來,守備隊的三人腿被打折,而且折的還不是一截。 
  「整了?」洪光宗問。 
  「整了,三個,」黃笑天說,「腿都整折了。」 
  「幹得好。」洪光宗吩咐郝秘書道,「準備一百塊大洋,今晚你和我去滿鐵株式會社。」 
  「司令……」郝秘書迷惑道。 
  「包賠日本人腿去!」洪光宗說。 
  橋口勇馬在洪光宗沒到達之前,接到守備隊小隊長角山榮的報告,三名守備隊員在蕎麵館吃□烙給人打傷。 
  「是什麼人?」橋口勇馬頭腦裡沒有誰敢打日本人的概念,說有誰眾目睽睽下打傷他的人,而且不輕,腿骨都給打斷了,他十分驚詫。 
  「像是巡防軍。」 
  「巡防軍?」橋口勇馬再次驚訝。 
  巡防軍動手打守備隊不可思議,總要有個理由吧。事件發生在飯館,是不是與喝酒有關呢,譬如醉酒鬥毆什麼的。橋口勇馬冷靜地這麼想。 
  「據受傷的人講,有幾個魁梧大漢邊吃飯邊講故事,侮蔑我們的祖國。」角山榮說,「忍無可忍,才和他們衝突的。」 
  「他們講什麼?」 
  「說武大郎是我們的國王,他的炊餅布子和燒餅是我們的國……」 
  「夠了,別說啦。」橋口勇馬怒吼道。 
  「怎麼辦,社長?」角山榮請示。 
  橋口勇馬揚了下手,角山榮退出去。 
  「巡防軍挑釁,公然傷人……」橋口勇馬覺得事件的背後肯定有什麼原因,他在想這個原因。 
  「社長,她來啦。」小田說,「在小客廳等您。」 
  橋口勇馬起身去見他約見的人,走到小客廳前,忽聽院外有駕馭車馬聲,很亂很雜,有重要人物來訪,他暫時撇下等見自己的人,走向大門。 
  「報告社長,巡防軍洪司令求見。」士兵說。 
  「請到大客廳。」橋口勇馬說。 
  滿鐵株式會社設有一間寬敞的會客廳,擺著一些花草,那面太陽旗掛在橋口勇馬背後的牆壁上。 
  「司令。」橋口勇馬熱情上前招呼道。 
  「社長橋口先生。」洪光宗故意把稱呼說得拗口,這也是心裡對誰不滿意的表現,他是個藏不住惱怒的人。 
  「請坐,司令,郝秘書。」橋口勇馬讓座,心猜想他們突然來訪的目的。 
  「社長橋口先生,咱們兔子彈棉花——直蹦。」洪光宗開口道。 
  兔子彈棉花?橋口勇馬迷然。 
  「郝秘書你說吧。」洪光宗說。 
  橋口勇馬目光落在他背地經常琢磨的,一個間接多次交手的對手身上,小心翼翼起來。 
  「社長,司令給你們道歉和包賠來了。」郝秘書說。 
  一個疑問迅速有了答案,是巡防軍打傷自己的人,橋口勇馬尋思道歉和包賠是什麼意思。 
  「巡防軍幾個士兵,酒後與守備隊發生衝突,司令表示歉意。」郝秘書說,「守備隊三個弟兄受傷,包賠一百二十塊大洋。」 
  巡防軍這樣做先發制人,惡毒帶有諷刺的先發制人,使橋口勇馬心苦嘴說不出,一時無法應對。 
  「社長橋口先生,這是你們賠償標準,如果覺得少,我軍再多出一點。」洪光宗的話扎巴拉沙(扎心的感覺)的,讓聽者不舒服,還有點疼。 
  橋口勇馬細咀細嚼巡防軍司令的話,明顯有所指,何謂滿鐵株式會社的賠償標準,從來沒出台這樣的賠償標準啊!什麼意思? 
  「社長橋口先生,」洪光宗語氣很生硬地說,「你們大老遠的到東北來,也不好背房子背地,租疙瘩地住啥的你們就好好住著,誰家的孩子、雞狗啥的碰著你啥的將就點,別耍驢。」   
  《出賣》第十九章(37)   
  噢,橋口勇馬頓悟,洪光宗奔前幾天守備隊射死中國小孩的事來,如此推斷巡防軍動手打人,十之八九是他主使的。忍,必須迴避土匪司令的鋒芒,他全是土耍,惹惱他不好收場。 
  「司令,都是誤會。」橋口勇馬高姿態,退讓是一步高棋,口是心非地一頓虛假表白,「巡防軍和滿鐵株式會社友好……」 
  「告辭啦。」洪光宗見郝秘書使眼色,事先他們約定好,秘書給他遞眼色就離開。 
  橋口勇馬虛假下去,挽留喝茶什麼的,洪光宗謝絕。 
  等在小客廳裡的人見橋口勇馬進來,急忙站起來。 
  「社長。」 
  「對不起,讓你久等。」橋口勇馬客氣道。 
  在關東地面上小有名氣的紅蘿蔔被滿鐵株式會社社長約請來,可不是一次禮節性的見面。 
  戲裝的紅蘿蔔光彩照人,舞台下的紅蘿蔔仍然楚楚動人。滿鐵株式會社內已有了神奇的東西——電燈,亮子裡還是煤油燈、蠟燭照明的時代,只有日本人才有這稀罕玩意。(藍磨坊也有電燈)。 
  「社長,」浸在電燈光下的紅蘿蔔新鮮得有些透明,問:「找我有事?」 
  「有件事。」橋口勇馬不想馬上談這件事,他說請紅蘿蔔吃海苔包飯。 
  紅蘿蔔熟悉東北人的包飯,大白菜葉抹大醬,鋪上蔥絲、香菜、米飯,和日本的海苔包飯不能比,沒有鰻魚什麼的高級東西。 
  橋口勇馬同紅蘿蔔的關係,更準確說是黑龍會,現在說是滿鐵株式會社和她的關係一般人不甚瞭解,月之香都不清楚,蒙著一層神秘的色彩。名角接觸的社會名流,與橋口勇馬來往,誰也沒認為不正常。 
  蜘蛛到一個新地方做的第一件事,是編織網,生存的需要。橋口勇馬到東北,織情報這張網把紅蘿蔔繫在一個節上,使她成為網的一個組成部分。名角有機會接觸社會的上流人物,所以招募她。 
  「我不知怎樣感謝會長?」紅蘿蔔劫後道。 
  「為我會工作。」黑龍會長橋口勇馬說。 
  紅蘿蔔遭劫難給橋口勇馬說服她做間諜提供一個機會,戲班子在鎮上踩寸子踩寸子:民間舞蹈,屬秧歌隊伍中的一出小戲。時給一綹土匪盯上,去另一個集鎮演出途中遭土匪劫持,後被黑龍會的刀客救出。 
  權衡利弊紅蘿蔔決定為黑龍會做點事。 
  「秘密做。」橋口勇馬要求她永遠不暴露為黑龍會工作,他們見面以普通朋友的身份,今天,他也是談為滿鐵株式會社成立一週年慶典演出名義,請她到這裡來談。 
  「演什麼?」 
  紅蘿蔔看出不是社長的偏愛,是讓她想起一件感恩的舊事。 
  「你演旦角穿那雙小鞋,舞姿柔中俏……」橋口勇馬一直為下面要談的事做鋪墊,可以看出要談事情的重要了。 
  吃完海苔包飯,喝茶鋪墊繼續著。 
  「請你做一件事……」橋口勇馬這樣開頭。 
  【69】 
  「閒來無事上南壕,看見兩個耗子來摔跤;大耗子抱住小耗子的腿,小耗子摟住大耗子的腰。一邊過來個大花貓……」洪光宗高興哼唱他看戲學來的幾句。 
  孫興文進來,說:「司令今天高興啊!」 
  「整治了小鼻子,誰不高興。」洪光宗道,揍折守備隊員的腿,橋口勇馬不惱不怒不算,還點頭哈腰的恭維。 
  「有個成語,笑裡藏刀。」孫興文婉轉地提醒道。 
  「哼!藏刀,藏炮我都不怕他。」洪光宗覺得腳下踩的是自家的土地,頭頂的是自家的天空,你小日本外來找食吃,有啥牛B的?誰給你仗腰眼子,皇帝,那些走馬燈似的總統?在三江地面上,我洪光宗不給你仗腰眼子,你能揚棒歡實? 
  「日本人綿裡藏針……」 
  「又藏刀又藏針,他們放量藏好啦。光藏他敢露嗎?打折他們三個人的腿,扁屁沒放。要是放,再打折他們三條腿。」洪光宗越說越起勁兒,在三江地區,說話最大的是巡防軍司令。   
  《出賣》第十九章(38)   
  孫興文知道司令話說的大,說得粗,做起事來不莽撞,縝密而慎重。比如,白狼山放排即要開始,他關注這批木材,特派自己帶一營兵力進山配合木把總管常喜天,順利放完排。 
  「興文,幾萬立方米紅松我不放心哪!」洪光宗說,「你們一路護送他們到吉林船廠。」 
  「沒問題,司令。」孫興文說,「我馬上動身進山。」 
  「不忙,江驢子(放排人)尚未招齊,木把總管常喜天正在北溝鎮招人呢,過些日子去趕趟。」洪光宗說。 
  「我們先做好進山準備。」孫興文說。 
  「行吧。」洪光宗想到一件事,說,「明個兒紅蘿蔔來鎮上唱戲,我們一起去看。」 
  準確說紅蘿蔔的戲班子先踩寸子後唱戲,滿鐵株式會社請的。請帖送到司令部,被邀請看戲的洪司令和大夫人,二姨太。 
  玻璃馬車到滿鐵株式會社,踩寸子剛開始,許多人圍觀,丑角和旦角紅蘿蔔動作詼諧、風趣,板胡二胡鑼鼓配著,將纏足婦女行走的姿態美輪美奐地表現出來。 
  「夫人,司令。」月之香穿鮮艷的和服,美麗在洪光宗他們面前,她算半個主人,說代表橋口勇馬招呼客人也行,總之是滿鐵株式會社的人。 
  「老師。」環兒還沿用月之香在司令部做家庭教師的稱呼叫她,說明她在夫人的心裡什麼都沒改變,如果枝兒活著,她也不會改變什麼。殺死父母儘管枝兒自己都承認了,她還是將信將疑。環兒是不沾一點兒政治邊兒的女人,做賢妻良母是她最大的快樂。 
  「請用茶。」月之香請他們到客廳,沒直接去戲檯子。 
  「司令,」先到的陶知縣,最近官職稱呼有些變化,新叫他縣長了。 
  「陶縣長。」洪光宗招呼道。 
  直到節目開演前,橋口勇馬才出現,中國式的客套他學得不錯,先是對司令一番客套話,然後是對夫人,再後是縣長及其他客人,照顧不周什麼的。 
  戲開場,身份高的坐在前面,招待有茶水、瓜子、水果,洪光宗一家人坐一張桌子前,黃笑天等衛士坐得稍遠一點兒。 
  丑各位鄉親, 
  朋友鄰居, 
  閒著沒啥事兒, 
  看看蹦蹦戲。 
  一典不了箱, 
  二當不了衣, 
  三不用賣房 
  四不用賣地。 
  花錢不多, 
  大長見識。 
  古往今來, 
  中國歷史; 
  民間傳說, 
  神話故事; 
  上有天文, 
  下有地理; 
  燈謎酒令, 
  典故諺語; 
  三教九流, 
  紅白喜事; 
  看了蹦蹦戲, 
  百病都能治。 
  旦都能治啥病? 
  丑解瘟去毒, 
  消痰化食; 
  去愁解悶兒, 
  敗火順氣兒; 
  勝似靈丹妙藥。 
  人人都說得意。引自《二人轉說口彙編》,吉林省藝術研究所1984年編印。 
  紅蘿蔔唱著走下台,用當下的話說和觀眾互動,她走到洪光宗面前,望著他唱。兩位夫人高興,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名角,粉絲沉浸在喜悅亢奮之中,忽略丈夫見到旦角時的不正常表情。 
  洪光宗的目光被牽走,如牽走一隻乖順的羊。 
  演出結束,橋口勇馬鼓掌把洪光宗請上台,創造了一次親密接觸機會,或者陰謀者設計了機會,紅蘿蔔與洪司令握手時,司令感到對方使勁握自己一下,把一種暗示準確傳達他,作為回敬司令使勁握了她。 
  【70】 
  月之香突然來訪,洪光宗有些慌措。 
  她最後是士兵捆押出司令部大院的,那天帶她去交換枝兒,從黑貂廳窗戶前經過,相信司令一定站在窗後看著自己,這不是自作多情,他一定有些捨不得自己走,因為他需要,強烈的需要。 
  「到白狼廳。」洪光宗不願意想起往事,權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出賣》第十九章(39)   
  月之香第一次進這個廳來,零距離接觸白狼,明知是標本,心仍發虛。洪光宗進來,她客套道: 
  「司令,請多關照。」 
  「請坐。」他說。 
  客套是一種遠,一種距離。 
  「有件事和司令商量。」 
  「說吧。」 
  「我們想買一萬立方米紅松。」月之香補上一句,「我們可以出高價。」 
  「修鐵路?」洪光宗往敏感話題上說。 
  「不,運回國內。」月之香說。 
  木材賣給日本人,洪光宗死活不會同意。他推脫說:「木材的銷售權力在省長那兒,我說了不算。」 
  其實,不是這樣。月之香知道省長把白狼山的採伐銷售權給了巡防軍,他這樣說是婉轉拒絕。 
  「聽說,今年流送兩萬立方米木材。」 
  「兩萬立方米不假。」洪光宗承認道。 
  「賣給我們一萬立方米應該沒問題吧。」 
  「怎麼沒問題?」洪光宗下面的話故意氣人了,「這批木材可是白狼山裡最好的,百年紅松啊,材質好……」 
  月之香遭到拒絕,沮喪地回到滿鐵株式會社。 
  「他死活不肯賣給我們。」她說。 
  橋口勇馬要購買這批木材意義重大,他接到國內傳來的命令,為天皇造木,需要百年紅松,選遍東北林區,最後確定使用白狼山的野生百年紅松,不惜一切代價,可以採取一切手段,能買則買,能騙則騙,搶也行奪也中,必要時動用鐵路守備隊硬搶。 
  「先禮後兵。」橋口勇馬派月之香去找洪光宗購買,明知道不會有什麼結果,本來也不指望順利買到。他說,「今年放排的方向很重要。」 
  白狼山的木材南北兩個流向,向北稱北流水,最終流送到吉林船廠;向南稱南流水,到丹東趕南海。 
  「南流水幾乎不可能。」月之香說。 
  洪光宗已經向月之香明確表示,這批珍貴的紅松今年向北流送。 
  「木把總管是誰?」橋口勇馬問,他期望在放排的總管身上,尋找到縫隙。 
  「常喜天。」 
  常喜天?橋口勇馬很陌生。 
  「巡防軍處死的軍需處長常喜久的哥哥。」她說。 
  「親兄弟?」 
  「親兄弟。」 
  橋口勇馬似乎看到縫兒,他說:「洪光宗殺了他的親弟弟,還不仇恨巡防軍?」 
  「大義滅親。」月之香用極其輕蔑的口吻說,「當哥哥的支持巡防軍殺掉親弟弟。」 
  「不可思議。」 
  「有什麼不可思議。」月之香說,「黑頭糜子窩裡鬥……」 
  剛剛看到的縫兒蚌殼一樣閉上,橋口勇馬說:「如果不成,就讓這批木材堆在山裡。」 
  「破壞放排?」 
  「你認為不可能?」 
  月之香認為阻止放排幾乎不可能,巡防軍一個團的兵力在山裡,到放排時,可能還要增派兵力。 
  「刀對刀槍對槍我們不是巡防軍的對手,」橋口勇馬說,「我們使計。」 
  計是橋口勇馬制勝的法寶,他是造計的機器,可不停地運轉。 
  「記得壓防軍嗎?」他問。 
  「與我們合作過。」 
  「他的父親劉團長是洪光宗殺掉的。」橋口勇馬說。 
  月之香無法知道橋口勇馬將要使什麼計,假如僱用他們去破壞放排,可不是什麼好計策。 
  「洪光宗身上還有戲。」 
  「戲?」 
  「一出粉戲。」橋口勇馬得意地微笑道。 
  誰來和洪光宗演這齣戲月之香不知道,沾了粉字的邊兒,便是男女床上的戲啦。女主角是誰?既有機會接觸洪司令又聽橋口勇馬的,目前只有一個人條件最具備,那就是戲子紅蘿蔔了。 
  紅蘿蔔幾次來滿鐵株式會社,橋口勇馬單獨和她會談,內容也許包括和洪光宗……粉戲的內容裡能沒有橋口勇馬?妒意火苗一樣在這個女人心裡燃燒。 
  「今晚不行。」她拒絕他。   
  《出賣》第十九章(40)   
  「身體……」橋口勇馬問。 
  「我沒心情。」月之香說。 
  橋口勇馬有些奇怪,幾年中第一次聽她說沒心情。這不是理由,是托辭。她為什麼突然拒絕自己?女人離醋意最近,昨天她在樓口見到自己送紅蘿蔔出來,為了給警衛和工作人員一種印象,她故意挽緊自己的胳膊,表現出親密,紅蘿蔔進出滿鐵株式會社方便了,可忽略一雙探詢的目光,月之香轉身匆然離開。 
  「你以為我和紅蘿蔔,有那種關係?」橋口勇馬問。 
  「有怎麼啦,有也正常。」月之香說。 
  下級加情人的話,橋口勇馬聽出一種猜定,她確實認為有那種事了。應該說是一種誤解,他喜歡女人,但不喜歡中國女人,什麼道理沒人說得清,一句土話說,有好驢好馬,也有好護護喇(鳥名)的,也就是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你見過我和黑頭糜子女人上床?」橋口勇馬激動,有些惱怒問道。 
  月之香真的未見過他和中國女人來往,覺得冤枉了他,儘管對紅蘿蔔的懷疑沒有解除,態度還是有了轉變,她以實際行動表述轉變,走向洗浴間,那只巨大的木質洗澡盆,他們經常同浴。熱水的浸泡使人放鬆,酸的醋的東西被稀釋,最後溶化掉。 
  【71】 
  粉戲悄悄上演,洪光宗被紅蘿蔔邀請去喝茶。 
  戲班子包住一家小客棧的幾個房間,橋口勇馬暗裡付了費用。紅蘿蔔單獨住一個雅間,是小客棧最好的房間。 
  「司令,」紅蘿蔔親自倒茶,「請。」 
  「嗚,好好。」洪光宗目光發直,想入非非令他不自然。那個時代還沒有追星、粉絲什麼的詞彙,我們很難找出一個更貼切的詞彙去形容一個巡防軍的司令。 
  「茶怎麼樣?」 
  「好,好,嗚,好。」 
  愛屋及烏,洪光宗覺得室內什麼都好。 
  「司令特別愛看二人轉。」紅蘿蔔想讓他常態自然一些,「其實我唱的不好,可您還是來捧場。」 
  「好,你唱的好。」洪光宗稍稍放鬆,覺出口中的茶味,「你大西廂唱的好,上次你在伊豆茶社唱大西廂,從一唱到十,再從十唱到一。」 
  「倒捲簾。」紅蘿蔔說術語道。 
  「好聽,好聽。」洪光宗讚不絕口。 
  「司令願意聽,我給司令唱幾句。」紅蘿蔔說唱就唱: 
  十實難捨鶯鶯美, 
  九里草橋別紅妝。 
  八九長安去科考, 
  七世得中狀元郎。 
  六里宴前英雄會, 
  五鳳樓前把名揚。 
  四方金印胸前掛, 
  三杯御酒伴君王。 
  兩匹報馬來回跑, 
  一路接迎狀元郎。 
  第一次喝茶,洪光宗沉浸在大西廂裡,崔張的愛情糾葛讓他生出幾分感慨。第二次喝茶,他的心思一半在戲裡,一半在紅蘿蔔身上,第三次與戲不沾邊兒……他們發展比較快。 
  「司令,」郝秘書見洪光宗愁眉苦臉的,清楚他因什麼鬧心,提口道,「不妨請她喝茶。」 
  「嗯?」洪光宗眼睛一亮,秘書的主意正中下懷。 
  「禮尚往來嘛!」郝秘書這樣不全是討好,他想近距離地觀察一下突然走近司令的女人,孫興文提醒他注意紅蘿蔔,她與滿鐵株式會社交往密切,會不會有什麼陰謀。司令被邀請外出喝茶不方便帶他,沒機會觀察他們的……到司令部大院,機會增多。 
  「可是,我請一個……」洪光宗說請一個戲子喝茶,是不是影響不好。顯然他說的不是完全的心裡話。 
  「只是喝喝茶嘛,有什麼不好。」郝秘書說。 
  「你跑一趟腿兒……」洪光宗指使郝秘書去請紅蘿蔔來司令部大院,說,「用我的車接她吧。」 
  紅蘿蔔走進黑貂廳,天突降大雨。 
  「下雨天,留客天。」洪光宗借口說,「請你吃晚飯。」 
  「司令,你太客氣啦,我還是回客棧去吃……」紅蘿蔔假意推辭道。   
  《出賣》第十九章(41)   
  「邁道門檻吃一碗。」洪光宗說。 
  關東淳樸的風俗,到誰家趕上飯時要留客,趕上飯碗吃過了也要象徵性地吃一點。即使沒有這個理由,洪光宗也會留下她吃晚飯,她也會高興留下來。 
  飯只他們兩人在黑貂廳裡吃,有大雨隔著,沒人打擾他們。山珍海味成為一件事情的鋪墊,此前做了許多鋪墊,心照不宣地朝一件事上發展。其實司令對哪個女子心儀,也用不著做更多的鋪墊,這種事本來不需要什麼感情,所以省去培養。 
  「司令,我會使你失望的。」紅蘿蔔覺得該說出那件隱藏很深的事情,不然發展下去無法收場。 
  「什麼?」洪光宗以為她不肯接受自己。 
  「真的,本應該一開始就說。」紅蘿蔔難以啟齒的樣子。 
  洪光宗心裡畫魂兒(犯疑),她要說什麼,說有丈夫,有心上人。一切拒絕的理由都可以編造出來。 
  「我是個男人!」紅蘿蔔語出驚人。 
  啊!洪光宗見了鬼似的望著她,男人? 
  「我從小就男扮女裝,為了躲過洋人的追殺。」紅蘿蔔向他講出自己的身世。 
  紅蘿蔔出生在天津是個男孩,父親是義和團員,母親是紅燈照,他們一起抗擊洋人,失敗後,父母被殺,內奸告密他也遭追殺,一位同情義和團的商人將他卷在竹蓆子裡,隨貨運到關外。 
  「在奉天,我給小戲班子收留,後來唱旦角,男扮女裝……」紅蘿蔔淒然地講道。 
  洪光宗還是不能一下相信,盯著她豐滿的前胸。 
  「司令,你看。」紅蘿蔔從胸前摘下兩隻半拉干葫蘆瓢來,他的胸前頓然癟下去。 
  用什麼語言能描述出巡防軍司令的掃興呢?洪光宗從很高處跌落下來,他滿懷希望雨天給自己帶來一件美妙的事情,女人突然變成男人,太讓人難以接受。 
  「既然你是男人,為什麼拿五做六地千方百(計)接近我?」洪光宗責問道。 
  「有人逼我這樣做。」 
  「誰?」 
  「日本人。」 
  「哪個日本人?」 
  「橋口勇馬。」紅蘿蔔實話實說,洪光宗不問,她也要說。 
  直到現在,紅蘿蔔也不是滿鐵株式會社的情報人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別人迫使。他骨子裡仇恨洋人,包括日本人。欠了橋口勇馬的人情,他讓自己做什麼,不情願也勉強去做,僅此而已。 
  「你是間諜?」 
  「司令,我要是間諜,能主動暴露自己嗎?」紅蘿蔔富有正義感說,「我們都是中國人,洋人來咱們家門口橫行霸道……」 
  一番話讓洪光宗刮目相看,一個唱二人轉的,竟能有如此思想和胸懷,令他佩服。 
  「請相信我,我不會為日本做事。」紅蘿蔔說。 
  【72】 
  「打扮人」「打扮人」:木場子派出招收放排人的把頭。的將人領到北溝鎮,總管常喜天到大車店看望江驢子們(苦力)。 
  「總管,能讓我們看場二人轉嗎?」江驢子說。 
  「沒問題。」常喜天爽快答應。 
  木把出身的常喜天,深知放排的艱苦和危險,《木把苦》歌謠云: 
  操他爹,日他娘, 
  是誰留下這一行, 
  冰天雪地把活幹, 
  到死光□見閻王。 
  「我給你們請紅蘿蔔班子。」常喜天說。 
  「紅蘿蔔,紅蘿蔔……」江驢子們雀躍起來。 
  去年冬天常喜天帶著百十號人上山伐木,白狼山林莽間響徹喊山喊山:伐木過程中給人找方向的喊聲。的聲音: 
  ——排山倒! 
  ——順山倒! 
  一棵棵樹木帶著雪霧倒下,腿腳不靈便的福貴躲閃不及被迎山倒的樹砸成一個扁兒。 
  常喜天派二櫃何萬夫到亮子裡請紅蘿蔔戲班子,他說:「帶上酬金,請薛神漢來。」 
  木營二櫃何萬夫騎馬直奔亮子裡,在□牛河邊的沙坨子裡突然躥出幾個人來,槍口對著他,喝道:   
  《出賣》第十九章(42)   
  「蘑菇、溜哪路?什麼價?」(什麼人?哪裡去?) 
  「干山活的(伐木),借一條路,奔湊子(趕集)。」何萬夫不慌不忙地用黑話答道。 
  鬍子左右打量何萬夫,放他過去。 
  那個年月隨時隨地都能碰上土匪,何萬夫經常和他們打交道。壓防軍的綹子最近壓在□牛河一帶,窺視北溝小鎮,伺機劫掠。木營二櫃不去細想這些,土匪和木幫各幹各的事情,井水不犯河水。 
  到了亮子裡,請紅蘿蔔班子沒費什麼事,講好價錢,約定兩日後到北溝鎮演出三天。何萬夫扔下定錢,便去找薛神漢。 
  木幫信奉山神老把頭,一說山神爺是老虎,一說是孫良孫良,一個放山的人,死後變成在山裡的幹活人的保護神——老把頭。《中國東北行幫》(曹保明著)載:有人說老把頭當年死時是站著死的,怎麼推也不倒,後來乾隆巡邊路過此地,覺得新鮮,就來林子裡看,果然如此。乾隆說:「你不倒,是讓我封你個老把頭啊?」話音剛落,老把頭坐下了。,常喜天他們供奉的祖師爺是謝老鴰謝老鴰,木幫的祖師爺,名叫謝鴻德,外號「水老鴰」……木場或放排開始,都要舉行祭拜山神,祈求保護。 
  薛神漢在三江一帶很名氣,手持驢皮單鼓,腰繫銅鈴,迎神、安神、送神,神漢行規的口頭謠:風不刮樹不搖,你不定香我不到;風不刮樹不擺,你不請我不能來。 
  何萬夫來定香,薛家人說神漢去袁槍鋪了。 
  「您請上屋喝茶。」薛家人說。 
  也只好等人回來,何萬夫問:「袁家是洪司令的親家吧?」 
  「是,」薛家人說,「春起(初春)那陣子,袁老闆的夫人病危,料子(棺材)都攢(手工組裝)了,後來扎痼好啦。」 
  袁槍鋪老闆的夫人大病癒後,香主請薛神漢燒還願香,當地風俗燒香有年景好五穀豐登的「太平香」;盼望早生貴子的「報答香」;還有父母過世後三年名字寫在家堂神龕上的「上名香」……為使今天的讀者感受一下當年跳神的氣氛,再現薛神漢在袁家迎接佛祖點眼光娘娘神頭的場景,他 
  唱道: 
  哪州生,哪州長, 
  哪州哪縣有家鄉。 
  遠望南山有一家, 
  一家所生姊妹仨。 
  大姐南京去採藥, 
  二姐北京去摘花。 
  剩下小妹年紀小, 
  手拿捻珠拜菩薩。 
  雲磨傘,傘磨雲, 
  雲磨山上出仙人。 
  金簪撥開千里霧, 
  五指點破一天雲。 
  薛神漢對迎請的神頭來歷作一番介紹…… 
  直到傍晚,何萬夫等到薛神漢回來。他說:「常總管派我來請你。」 
  「捎個信來不就結了,勞駕二掌櫃親自跑一趟。」薛神漢客氣地說,吩咐家人,「做飯,我們喝幾盅。」 
  「到街上吃吧,我請客,順便找個客店。」何萬夫說。 
  「住什麼店,今晚住我家,咱們好好嘮嘮流送(放排)的事。」薛神漢誠心誠意留客。 
  他們的友誼很深厚,每年放排都請薛神漢,全程跟到底,一直結束回到亮子裡。儘管如此,何萬夫還是說:「不方便吧。」 
  「有啥不方便的,家裡寬敞你打把式住。」薛神漢說。 
  晚餐很豐富,今後放排的日子裡就沒好吃的,放排一路要闖無數哨口,隨時都可能喪命。 
  「今年留送不一定順利。」薛神漢說。 
  「噢?」何萬夫重視神漢的話,「你看到什麼?」 
  「不是看到,是聽到。」薛神漢說。 
  袁家燒香請神,熱鬧非凡。巡防軍司令攜二姨太袁鳳蘭回來參加燒香,中途有事洪光宗先走,留下她。偶然的機會,薛神漢聽見陶縣長和袁鳳蘭的談話,內容涉及放排內容。 
  「司令沒動靜?」陶縣長問。 
  「沒有。」袁鳳蘭答。 
  「有人盯著白狼山那批紅松,你時刻注意巡防軍的動向……」   
  《出賣》第十九章(43)   
  關乎到朋友的事情薛神漢認真地記下他們的談話,打算馬上轉告常總管他們,恰巧二櫃來了。 
  「縣長說有人指的是誰。」薛神漢問。 
  何萬夫想到巡防軍、縣府、土匪……唯獨沒想日本人,陶縣長說的就是日本人。幾天前,橋口勇馬對陶縣長說: 
  「要放排了。」 
  「立秋後。」陶縣長說。 
  「這批紅松材質很好,我們要是能加工……」橋口勇馬說理想是將這批百年紅松原木原木:採伐下未加工的木材。運回亮子裡加工,然後運回日本。 
  講到木材加工,陶縣長有些苦惱,傾其家資和原黑龍會合建的木材加工廠,因無木材可加工,機器閒置著。白狼山有的是木材,巡防軍看著弄不到手。 
  「放排必走老虎渦子。」橋口勇馬說。 
  凶險的老虎渦子,白狼山的木材運出來必到此地,然後決定是北流水,還是南流水。橋口勇馬準備在往前走一程的大姑娘砬子動手,具體的計劃他不能向陶縣長透露得特多,最大的障礙是巡防軍,必須掌握洪光宗……紅蘿蔔一時指望不上,火燒眉毛了,急著在洪光宗身邊找到個人,他自然想到陶縣長,想到司令的二姨太。 
  「不管是誰,我們加小心就是。」何萬夫說。 
  【73】 
  「司令,」孫興文請示道,「我準備提前進山,趕在木營木營:山上幹活的木把。到達的前面。」 
  如果不是紅蘿蔔說的那番話,洪光宗認為沒必要提前進山,常喜天率人到達排窩子再去也不晚,放排的事很繁瑣的,蓋「把頭廟」把頭廟:上山幹活要供山神和老把頭,各木幫供奉的山神有所不同,有老虎、孫良、謝鴻德(謝老鴰)。,上香祭江什麼的,得折騰一些日子。 
  「日本人紅眼耗子似的盯著白狼山的百年紅松,他們的矚托別混進木幫。」孫興文的警惕性很高,江驢子滿大街招的,分不出誰是日本人的間諜。他要提前進山,順著放排的路線走一遍,觀察一下周邊的環境,有利於部署。 
  「對,小鼻子鬼道十出(心眼多且快)的,」洪光宗贊成說,「老虎渦子後面的大姑娘砬子地形複雜,山外是滿洲鐵路大橋,守備隊駐紮在橋頭堡裡。 
  「只是日本守備隊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怕有外人參與。」 
  「你是說鬍子幫虎吃食?」洪光宗也想到曾經和日本人打成幫連成串的占江東綹子,幫助橋口勇馬綁架並殺死亞力山大,消滅俄鐵路騎警隊,現仍在白狼山附近活動,十有九成成為日本人的幫兇。「占江東可能要伸手。」 
  「不僅是他們,還有壓防軍。」孫興文掌握壓防軍綹子從江東過來,出現在□牛河一帶,他說,「這個季節回來是不是也有所圖啊?」 
  「姥姥個糞兜子的,」洪光宗罵咧咧地說,「他們惦心上北溝鎮。」 
  「司令應派人去摸摸底。」 
  「叫郝秘書去北溝鎮吧。」洪光宗說。 
  北溝鎮的一家大車店搭了檯子,紅蘿蔔戲班為江驢子演出《馬寡婦開店》、《王美容觀花》,住店的旅客也湊過來看。鬍子大櫃壓防軍和水香燈籠子(姓趙,也是神漢)混在其中,他們進城瞭水(偵察),尋找搶劫目標。 
  「大哥,」燈籠子低聲叫道。 
  紅蘿蔔一出場,壓防軍成了一隻鵝子,脖子伸得長長的。 
  「大哥。」燈籠子再次叫他,用手去扳下大櫃的肩膀,「大哥……」 
  「旁半拉(旁邊)去!」壓防軍氣惱地一達,仍然盯著檯子上的紅蘿蔔,看傻了眼。 
  燈籠子不敢再叫他,心裡有事,急切的樣子。紅蘿蔔下場,壓防軍翹起的屁股落在長條板凳上。 
  「叫喚啥呀?吐(講)!」 
  「風緊(事急)。」 
  「上屋。」壓防軍站起身,和燈籠子回到房間。 
  燈籠子插上房門,說:「我一晃看見郝秘書。」 
  郝秘書?這個人突然出現在北溝鎮,壓防軍立即警覺起來,一般他不出司令部,整日跟在洪司令身邊,難道叫巡防軍摸著鬚子(線索)盯上了。   
  《出賣》第十九章(44)   
  「灰狗子可能……」燈籠子惴惴不安,說,「大哥,風緊拉花(事急速逃)。」 
  壓防軍的心尚未完全從紅蘿蔔身上拉回來,他冒出一句:「吃天王飯的(唱戲)的亮果(美女)。」 
  「走吧,大哥。」燈籠子急切地說。 
  壓防軍戀戀不捨地離開大車店,郝秘書突然出現驚走鬍子。巡防軍到處尋找他們,為躲避追殺才跑到江東貓(藏)了幾年,這次回來沒敢著亮子裡的邊兒,在離巡防軍稍遠一點的地方——□牛河趴風(躲藏),到北溝鎮打食,是邂逅是偶然,還是真的給巡防軍盯上,鬍子大櫃說不準,心沒底慌然逃回巢穴。 
  「躲著點兒巡防軍好。」水香燈籠子說。 
  「別讓他們胳揪(耍戲)嘍。」壓防軍仍然懷疑郝秘書偶然遇到,原因是一個人勾著鬍子大櫃的魂兒,「請觀音!」 
  「大哥。」水香燈籠子知道他要綁架誰,說,「還沒弄清北溝鎮的情況,貿然綁紅蘿蔔,太危險。」 
  「還能比綁縣長危險?」壓防軍目空一切道。 
  在江東壓防軍綹子曾經綁架一位縣長,敲詐大洋數千,是他引以為自豪的傑作,一個鬍子綹子起局(成立)綁票伴隨到底,無數次地綁票、說票、領票、換票、贖票……成功的失敗的,為錢物為報仇,綁官宦冒著極大的危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採取這極端的行動。 
  「紅蘿蔔背後怕是有什麼人。」燈籠子說,疑心不無道理,漂亮的女人背後哪能沒有男人,戲子身後更為複雜。 
  綁紅蘿蔔的決心已下,一意孤行的壓防軍著手準備,他要親自去北溝鎮踩點,然後動手。 
  「我和你去。」燈籠子擔心大櫃幹出不計後果的事,主動去協助他。 
  「你在家照眼好弟兄們。」壓防軍留下燈籠子,挑選幾個人連夜去了北溝鎮,找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 
  「我們去大車店。」壓防軍說。 
  紅蘿蔔給江驢子演出今晚是最後一場,除了住店的散客外,還有看香油(小便宜)戲的居民,擠了滿滿登登一院子,亂馬營花的增加不少安全,沒人注意到幾個鬍子混在其中。 
  常喜天沒來看戲,他和二櫃何萬夫安排明天進山的事情。 
  「薛神漢聽到陶縣長和袁鳳蘭的說話……」何萬夫說。 
  「袁鳳蘭?」 
  「洪司令的二姨太。」 
  巡防軍的二姨太怎麼關心起放排的事來,有些不可理解。 
  「陶縣長說有人盯著白狼山的紅松,能是什麼人呢?」何萬夫說肯定是日本人,他們窺視白狼山的木材很久了。 
  「死活也不能讓小日本把紅松運回他們國去。」常喜天說,洪光宗叮囑再三,他答應司令向北流送木材,日本人就很難得到。 
  「恐怕不那麼簡單。」何萬夫想到給日本人搭上眼的東西,拚命惦心到手,進了嘴裡的更護食(霸佔全部食物不許別人吃),「日本人以外又有陶縣長、司令的姨太太,事兒似乎更複雜啦。」 
  常喜天尋思洪光宗的二姨太參與木材的事不可思議,薛神漢聽到的隻言片語也說明不了什麼,可以不當回事,倒是陶縣長對日本人狗顛肚子(跑前跑後獻慇勤),他們勾搭連環,要格外加他們的小心。 
  「祭神的豬準備得怎麼樣啦?」木把總管問。 
  「殺好了。」何萬夫管吃喝拉撒,祭神儀式也是他負責,「把頭廟我也派人進山去蓋啦。」 
  「明早進山。」常喜天決定道。 
  江驢子看最後一場戲,進山去放排回來回不來,看個人的造化了。紅蘿蔔幾次謝幕都沒成,觀眾鼓掌不停,一段段加演。 
  壓防軍也隨觀眾哄喊著,反覆琢磨今晚行動的細節,看是否存在漏洞,必須做到一舉成功。 
  紅蘿蔔絕對不會想到綁匪也在看她演戲,為她鼓掌。過些時候,要對她下手。 
  【74】 
  巡防軍在排窩子附近搭起窩棚,哨兵可以望見江邊,不久木排將從此處下水。   
  《出賣》第十九章(45)   
  木把進山來第一件事,給把頭廟上香,近日搭建的廟很新,香已經燃了兩日。 
  「開始吧。」常喜天對薛神漢說。 
  「好。」薛神漢主持祭拜活動。 
  常喜天跪下來,身後跪著百多名江驢子。木把總管道:「山神爺,老把頭,保佑俺們平平安安的!木頭運到地方,回來孝敬你老把頭。」 
  眾江驢子給老把頭磕頭。 
  然後,殺了隻雞,將血滴進酒碗裡。 
  「兄弟們,」常喜天舉起酒碗,帶頭喝進血酒。 
  眾江驢子隨之,干進血酒。 
  歃血為盟,指河為誓,這種儀式在鬍子中流行,喝了血酒,意味著結成生死弟兄,以後有難同當,有馬共騎。木幫喝血酒,一起上排生死與共,艱難險阻同去闖。 
  「選個日子起排吧。」常喜天說。 
  二櫃何萬夫說:「頭棹還沒到。」 
  人是何萬夫招的,二棹、三棹都到了,只差頭棹未到。放排頭棹是排上的掌舵的,流送的過程頭棹決定成敗,過去過不去激流險灘,他是至關重要的人物。 
  親任「打扮人」的何萬夫,每年四五月份進村,去招放排的人,依次是頭棹、二棹、三棹、江驢子。最好招的是排上的苦力江驢子,窮人給點錢就干。 
  二里界村的曲大膽兒,是個老木把了,為多家木場子聘請做過頭棹。此人膽大出名,天不怕地不怕鬼也不怕。村子原來有個人叫葛大膽,始終保持膽兒最大的紀錄,沒人膽子能大過他,自吹自擂的英雄行為是不怕鬼打牆鬼打牆:又稱擋。夜行的膽小人,由於精神緊張,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如被一堵牆擋住,迷信成為鬼打牆。:有一次葛大膽半夜耍錢回來,走著走著一道牆攔住他的去路,知道是遇見擋了,他非但沒害怕,還枕著那道牆睡一覺……這是後來大家講述的,原創的成分有多少,沒人去想。曲大膽兒不服,他對葛大膽挑戰說,枕著擋睡覺算什麼,不算什麼。葛大膽說是不算什麼,我敢和死人喝酒。曲大膽兒不信,說你不敢。鄰村死了人,築起一座新墳。葛大膽說今晚亂屍崗子見。葛大膽帶上酒,扒開新墳,對死人說:哥們兒,我來和你喝酒。不料,死人忽然坐起來道:中,酒燙沒燙燙?我不得意(喜歡)喝涼酒。葛大膽媽呀一聲,嚇背過氣去……裝死人的正是曲大膽兒。 
  曲大膽兒從此出名,後來去放排成為出色的頭棹。 
  何萬夫走進二里界村,獨身的曲大膽兒並不在家,看家的狗凶咬出鄰居來。 
  「你找誰?」 
  「曲大膽兒。」 
  「他上後街看蒸貓。」鄰居說。 
  當地流行很久懲罰盜賊的迷信方法,將活貓放在蒸屜裡蒸,貓叫賊叫,貓死賊死,蒸貓者還要叨唸咒語。一般的情況下,賊見失主蒸貓,便將竊物送回去。 
  「丟了什麼?」 
  「一個瑪瑙嘴的煙袋。」鄰居說。 
  何萬夫沒問太多,或者說鄰居也不可能對陌生人說得太多。他去看蒸貓的路上,碰見曲大膽兒。 
  「二掌櫃的。」曲大膽兒招呼道。 
  何萬夫站在村子兩趟街中間的水塘邊,向曲大膽兒發出邀請。「打扮人」的對其他找活幹的人是選,且很挑剔,窮木把為找到活兒還要送禮,找保人什麼的,但是對曲大膽兒來說,就是請了。 
  「我今年不想上排。」曲大膽兒順手撿起乾硬的鹼土片,朝水塘撇去,一隻鴨子躲閃鑽入水中。 
  「常總管希望你當頭棹。」何萬夫說。 
  經過一陣勸說,曲大膽兒最後同意,說:「晚幾天,我直接到排窩子找你們。」 
  「他好像有什麼事情要處理。」何萬夫對常喜天說。 
  「好吧,」常喜天說,「但願他別耽擱起排。」 
  曲大膽兒為一個死去的女人到亮子裡郊外,他在她墳前燒紙,按當地的風俗,要叨咕叨咕,他什麼也沒說,掏出一支藏得很深的煙袋,紅色瑪瑙煙嘴兒叼在嘴裡十分柔軟。   
  《出賣》第十九章(46)   
  「尾(以)後我給你買桿銅鍋瑪瑙嘴的煙袋。」女人許願道。 
  曲大膽兒沒有得到那桿煙袋,手裡的煙袋與蒸貓事件有關。墳前很荒,枯草夾雜在新草之間,竟有一枝野花開放。 
  橋口勇馬到來,將一束鮮花放在墳前。 
  「你是誰?」曲大膽兒神情充滿敵意。 
  橋口勇馬以微笑作答。 
  兩個人沉默起來,曲大膽兒想的很狹窄,以為這又是一個與女人生前有關係的男人。 
  「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橋口勇馬未等他回答,接著說,「巡防軍殺了她。」 
  曲大膽兒抽透煙,在鞋底磕去煙灰,在吹吹煙袋桿確認通暢才收起來,深藏懷中。他說: 
  「聽說那人是個官兒。」 
  「軍需處長。」橋口勇馬說。 
  這個女人叫大雪梨,死後成為一個新陰謀的借口…… 
  起排前的工作準備就緒,只等頭棹一到就起排。 
  「曲大膽兒八成來不了了,我來掌頭棹。」常喜天說。 
  「估計他能來。」何萬夫說。 
  「我們在馬面砬子鎮等他。」常喜天說,趁天氣好起排,他說,「明早起排。」 
  馬面砬子是流送路經的山區小鎮,這個不足千人的小鎮,卻因木把、漁獵、採集行幫而興隆。每年放排到此停靠,緊張數日的江驢子要放鬆一下,是賭是嫖是抽是吃喝,根據個人喜好來定。 
  「今年在馬面砬子停留不能超過三天。」常喜天說,流送的百年紅松決定快些送到地方,不宜在水上過長時間逗留。 
  「巡防軍護送,沒啥可擔心的。」何萬夫說。 
  昨夜,孫興文來到木把總管的窩棚。 
  「參謀長。」常喜天告訴他,「我們選好了日子,明天起排。」 
  「總管,司令命我們護送你們到老虎渦子……」孫興文的護送任務是出白狼山,在南北流送分界處,看著常喜天帶木排北去,他們任務就完成了。「一般情況下出了老虎渦子,你們還在哪兒停靠?」 
  「沒有特殊情況,不在大姑娘砬子停留。」常喜天說,「那兒離日本人太近,我不想停留,一口氣到達吉林船廠。」 
  木把總管這樣決定孫興文非常贊同,木排不在大姑娘砬子停靠,增加了安全係數,任何打百年紅松主意的人,在那裡如果摸不著木排的邊兒,往下絕對摸不到了。過了大姑娘砬子,江水激流湧起,想讓奔騰而下的木排停下都不可能。 
  「馬面砬子你們打算停留?」孫興文問。 
  「木把們大都是光棍子和跑腿子,馬面砬子鎮有想頭。」常喜天說,他說的想頭指逛窯子,也包括想抽上一口的,那兒能買到大煙。 
  「準備呆幾天?」 
  「三天。」常喜天問,「你們到排上跟我們走,還是走旱路?」 
  「旱路。」孫興文說。 
  巡防軍護排可以直接上木排,也可以順著江岸走,提前一點兒走,同時或早一些到達馬面砬子。 
  【75】 
  演出結束,紅蘿蔔他們戲班子沒馬上離開北溝鎮,當晚住在一家旅店裡,他們想不到這是一家江湖店,住著都是跳八股繩的,鬍子混在裡邊,米中的幾顆沙礫一樣不顯眼。 
  「大當家的,啥時候動手?」鬍子問大櫃。 
  「球子啃土(晚間)。」壓防軍選擇了綁架的時間。 
  紅蘿蔔喜歡一種美味,小鎮名菜菜湯驢肉。當年,洪光宗來拜訪常喜天,總管請他吃菜湯驢肉,掌櫃的小李大耳朵朝驢身上澆開水,驢脊背、腹部毛脫落,渾身哆嗦,司令看不了驢的殺法,拔出手槍將小李大耳朵手持的水桶射出個洞……如今小李大耳朵對啞吧畜牲——驢善良多了,溫和地宰殺它,不再活遭罪。 
  「您是名角兒。」小李大耳朵眼睛放光,走紅的名角來店吃飯,大大提高了小餐館的知名度。「您光臨敝店,使小店蓬蓽生輝。」 
  「菜湯驢肉真好吃。」紅蘿蔔嘖嘖讚道。   
  《出賣》第十九章(47)   
  綁票的鬍子因綁架的需要,也來吃菜湯驢肉,跑堂的眼俗(眼力空乏),熱心地圍在紅蘿蔔前後大獻慇勤,把鬍子和其他客人冷在一邊,好在鬍子的心思全在綁架上,也沒計較,不然掏出匣子槍來……目光都聚在在紅蘿蔔身上,好處是沒人注意鬍子,方便了綁架。 
  飯館裡有兩盞煤油燈,大一點的吊在梁柁上,還有一盞掛在柱腳上,鬍子必須在同時開槍擊滅兩盞燈製造黑暗,綁架得手後的逃離路線事先選定,從飯館後身直走,穿過一片居宅區,便到鎮外,□牛河上有船接應,走一段水路,進入匪巢。 
  砰!砰!兩聲槍響,兩盞煤油燈滅掉,屋內頓時一片漆黑。紅蘿蔔在驚呆狀態下被塞入一條麻袋,聽到恐嚇: 
  「不想破相就老實點兒。」 
  紅蘿蔔乖乖聽綁架者的話,相貌破不得,唱戲靠嗓子靠臉,毀容就徹底毀掉自己。 
  一陣驚亂後,馬蹄聲遠去。 
  「快找取燈(火柴)!」飯館掌櫃小李大耳朵喊叫。 
  燈點著了,紅蘿蔔的桌子空了,菜湯驢肉吃了一半,一把扇子遺留在桌子上。 
  「收好。」小李大耳朵吩咐夥計收起紅蘿蔔的東西道。 
  鬍子把裝紅蘿蔔的麻袋掫上馬背,走了一段路,然後再上船。壓防軍沒坐船走,將人交給前來接應的人,說:「過會放她出來……」 
  陳船口是這條河流一個古老的停船乘船的渡口,隨著水系的改變,它被遺棄成為荒河野渡。鬍子選擇在這裡接人,便於停船上岸。 
  壓防軍帶三個鬍子沿著河岸瞟著河裡的船走,有一段路遠離河岸,他們看不見船,鬍子大櫃望眼天,說: 
  「雙蒙子天(陰天)了,要天擺(下雨),我們到陳船口等他們。」 
  仲春的雨淅瀝而纏綿,靠人工划槳,船比馬慢得許多,紅蘿蔔雖然蒙著眼睛,仍然準確感覺出坐在船上,迎著風走,雨點不時落在身上,有些寒意。她也算從驚悚中平靜下來,以前經歷過被綁架,也被裝進麻袋過。這次她猜測到是鬍子綁架了自己,根據是她聽見他們說黑話,譬如:溝子(河)、天漏子(雨)、園子(城)等等。 
  「鬍子綁我做什麼?」紅蘿蔔首先想是劫財,自己沒什麼錢,也許鬍子不這麼看,以為唱紅的角兒肯定有錢。顯然她猜錯了,真實是劫色,鬍子大櫃壓防軍目的只有一個,弄來紅蘿蔔作壓寨夫人,悶屈(煩悶)聽她唱二人轉,水香燈籠子就會唱,他們正好一副架兒。 
  在陳船口停了船,雨也停了,鬍子半攙半扶紅蘿蔔上了岸。 
  「摘掉蒙眼兒。」壓防軍命令道。 
  鬍子摘下蒙她眼睛的黑布,眼睛適應了環境,她看見高頭大馬上的鬍子大櫃,穿戴整齊,有別其他鬍子邋邋遢遢的樣子,她自然不知道壓防軍是巡防軍劉團長的兒子,本人當過營長,仇恨洪光宗殺父才拉隊伍上山當鬍子。 
  「你會騎馬嗎?」壓防軍問紅蘿蔔。 
  紅蘿蔔答:「會。」 
  「給她匹風子(馬)。」鬍子大櫃道。 
  鬍子牽過來一匹馬,紅蘿蔔飛身上馬,隨鬍子而去。 
  壓防軍綹子在那個夜晚擺酒設宴,為大當家的娶壓寨夫人吃喜。鬍子划拳: 
  一條龍, 
  哥倆好, 
  三星照, 
  四喜財, 
  五魁首, 
  六六六, 
  七個巧, 
  八匹馬, 
  九連環, 
  全來了。 
  吃飽喝足,壓防軍拉扯著紅蘿蔔進了自己的窩棚。 
  「怎麼,你沒和男人睡過覺?」壓防軍見紅蘿蔔不脫衣服不上炕,覺得奇怪。 
  「對不起,大當家的,」紅蘿蔔說出實情:他是男人。 
  「啥?你褲襠裡有桿槍?」壓防軍怎肯相信,說,「用這招兒糊弄我是不是?歸終不願意和我上炕。」 
  「真的,我真是男人。」 
  壓防軍死活不信,眉清目秀的紅蘿蔔突然變成個男人,真是活見鬼了。   
  《出賣》第十九章(48)   
  「我男扮女裝。」 
  「喪氣!」壓防軍摔門出去。 
  「大哥,」水香燈籠子驚異道,「今晚是你的好日,怎麼跑出來打單兒?」 
  「腦心(噁心)!」 
  「腦心?」 
  「白忙活了。」壓防軍喪氣地說。 
  水香燈籠子想到女人剛烈不從,大當家的沒得手。 
  「腦心!」壓防軍又說一句。 
  【76】 
  出排窩子四天,闖過了第一道險灘鬼見愁鬼見愁:原是育兒風俗,留在小孩枕骨上的一綹發毛(梳成辮子)。,木排安全停靠在馬面砬子鎮。與風浪搏鬥人人筋疲力盡,有必要休息一下,剛剛上排大多數人還沒順過架來,過鬼見愁相當於熱身和演練,更長的路途在後面,留送到終點,要過十二道險惡的河灘哨口,鬼見愁僅僅是其中的一道而已。 
  「兄弟,你也下排樂呵樂呵吧。」常喜天對頭棹曲大膽兒說。 
  「我還是留在排上,幫總管照顧木排。」曲大膽兒顯得很忠於職守。 
  「有我領人看著就行了,你上岸歇兩天。」常喜天真心實意地勸,完全為他好。 
  四天前曲大膽兒匆匆趕來,不好意思地說:「總管,我沒來晚吧?」 
  「趕趟,明早起排。」常喜天說。 
  曲大膽兒馬上做起頭棹,過去在江中流放原木稱趕羊,放排形象一點說頭棹就是頭羊,木排如羊群,沒他領頭不成。 
  「兄弟,前面是鬼見愁了。」常喜天同頭棹並肩站在一起,頭道關鬼見愁近在咫尺,順利闖過去,此次流送旗開得勝,開了這樣的好頭意義非凡,它將極大地鼓舞全體人員激流勇進,戰勝後面的重重困難。 
  「總管放心,我一定闖過去。」曲大膽兒說。 
  腳踏上排起,所有人的生死全繫在木排上,蛛絲一樣懸在江河上。誰的心不都提吊著,尤其是總管,他比任何人都緊張,表面的坦然有著更多的裝飾成分,水火不留情,幾十名木把的生命交給了自己,既要把木材流送到目的地,又要不死一個人,可見他的壓力有多麼大。 
  頭棹曲大膽兒闖過了鬼見愁,前面的一段河水平緩了些,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還沒有駛出白狼山,頭一道險灘順利闖過,極大地鼓舞了大家,信心增加了。 
  曲大膽兒堅持留守排上,常喜天心裡自然高興,馬面砬子停靠雖然沒什麼危險,多一個人照料多一層保險。 
  「總管,我去啦。」二櫃何萬夫準備下排,倒不是他有什麼興趣,江驢子湧向鎮子,確切說撲向女人,尋歡作樂結束時要招呼他們上排,樂不思蜀不行。 
  「撒不得丫子,」江驢子的德行常喜天一清二楚,大撒手就有粘在女人肚皮上的可能,狗舔膫子各顧各,他們可不管你放排不放排的。因放心不下才派二櫃下去,三天後一個不少地將人帶上排。 
  「總管你在排上……」何萬夫有些不放心,山匪劫排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曲大膽兒和薛神漢不下排。」常喜天說,「巡防軍孫參謀長還要帶人過來。」 
  有巡防軍武裝護排自然安全,何萬夫下排去了。 
  鎮上幾家妓院的老鴇子聞到了錢味兒,喊道:「姑娘們麻溜打扮,來客啦!」 
  江驢子見花枝招展的風騷女人像蒼蠅抱蛋(緊貼不放)。哪個行道都有競爭,半掩門暗娼。、賣大炕暗娼。的使出渾身解數,把江驢子朝家拽。 
  何萬夫找了家小旅店住下,等到第三天到處召喚人,清點後帶回排上,差不多年年這樣做。 
  孫興文帶巡防軍比木把早一天到馬面砬子鎮,木排停靠後,他命朱營長率兩個連去找常總管,自己帶一個連留在鎮上,暗暗保護江驢子。 
  「防備鬍子劫排……」巡防軍參謀長對部下做了安排,「重點把守好通向河邊的路口,鬍子不會從水路來。」 
  「是,參謀長。」朱營長道。 
  通向木排停靠地的山下河邊,只一兩條崎嶇便道,巡防軍兩個連的兵力防守,沒人進得來。那樣確保了木排安全,起排了就免去鬍子在河面上劫排之憂。   
  《出賣》第十九章(49)   
  朱營長走後,孫興文派人回亮子裡把這裡的情況向司令報告。 
  向司令報告的人等在白狼廳裡,副官讓他等著。洪光宗此刻在二姨太的房間裡。 
  「哭,瞅瞅你都幹了什麼?」洪光宗怒氣未消。 
  袁鳳蘭用手絹掩著口鼻,嚶嚶地哭。 
  「間諜,你知道間諜要槍斃的,記得枝兒是怎麼死的吧?」洪光宗半嚇唬道,「你想去和她做伴咋地?」 
  「我沒想到後果這樣嚴重,只覺得好玩。」袁鳳蘭說。 
  「好玩?洩露軍情好玩?」 
  袁鳳蘭的確洩露了一次軍情,如果是玩也玩過了火。 
  事情從郝秘書在北溝鎮盯壓防軍說起,小飯館發生綁架後,郝秘書得知壓防軍所為,悄悄跟蹤他們。 
  「司令,壓防軍綁架了紅蘿蔔。」郝秘書飛馬回來報告。 
  「綁紅蘿蔔乾什麼?」洪光宗問。 
  「大概是做壓寨夫人。」郝秘書推測道。 
  「帶人到哪裡去了。」 
  「紅蘿蔔在陳船口下了船,他們用馬馱走她。」郝秘書講他一直跟蹤到土匪巢穴。「在四方嶺趴風。」 
  四方嶺一帶人跡罕至,鬍子選擇此地藏身比較安全。 
  「去消滅他們。」洪光宗做出決定。 
  追剿鬍子在洪光宗眼裡爹打兒子那麼簡單,因此他沒防備二姨太,兩人閒聊中說出這次剿匪的安排。 
  「給你一百塊大洋。」陶縣長說。 
  袁鳳蘭自然高興,就這麼點兒事得到一百塊大洋,錢來得似乎有些容易,如此好玩的遊戲她興趣地玩下去。 
  巡防軍撲了一個空,沒見到半個鬍子的影兒。鬍子藏在四方嶺,郝秘書的情報沒有錯,在巡防軍到達之前鬍子剛剛逃走,馬槽子裡還有許多精料,說明正喂牲口的時候突然離開的。 
  「肯定走漏了風聲。」郝秘書說。 
  洪光宗思忖,此事沒人知道啊! 
  「司令,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郝秘書吞吐,或者說故意吞吐,人有時必須吞吐。 
  「有話,說。」洪光宗惱然,差一點兒沒說有屁放。 
  郝秘書發覺二姨太行為可疑,時間要往前推,他注意枝兒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她。有了一次跟蹤,她和陶縣長見面,談的時間也不長,距離稍遠些,聽不清他們說什麼,表情流露出不是生活瑣事。 
  「袁鳳蘭在為縣府做事?」郝秘書想想嚇了一跳,司令身邊有個縣府的內線,陶縣長又和日本人一把連一把連:磕頭弟兄。在此指有交情關係…… 
  疑問在郝秘書的心裡藏了幾年,弄明白需要時間,更需要機會。此次剿匪從部署到一個營的騎兵出發,主要知情者就他和洪光宗兩人,自己絕對沒對任何人講,問題肯定出在司令身上,準確說出在他的身邊人身上。 
  「司令,二姨太……」郝秘書說破道。 
  至此,洪光宗恍然大悟。 
  「是我對陶縣長說的。」袁鳳蘭承認,十分爽快。 
  「你都說了什麼?」 
  「你們去四方嶺剿鬍子。」她不以為然道。 
  「洩密!洩密你知道不?」洪光宗發火,不是拍桌子,而是拍腰間的手槍。 
  「天哪!」袁鳳蘭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玩出禍端來。 
  袁鳳蘭行動受到了限制,她進司令部大院以來頭一次,為此她感到委屈,不就是玩玩嘛,至於這樣嗎? 
  「你長幾個心眼兒?你這是……」洪光宗生氣,用了一個詞彙:出賣! 
  洪光宗在黑貂廳裡生了半上午氣,郝秘書進來說: 
  「司令,參謀長派人回來了。」 
  「人呢?」 
  「我讓他在白狼廳等司令。」 
  孫興文傳回的消息洪光宗要聽,他時時刻刻注視白狼山裡的消息,此次木把放排重要性自不必說,從不相信什麼預感,忽然相信起預感來,此次放排要出事,真的出了事嗎?於是見到報告消息的軍官劈頭就問:   
  《出賣》第十九章(50)   
  「出了什麼事?」 
  「司令,」報告消息的軍官說,「參謀長命我向司令報告,放排一切順利。」 
  洪光宗放下心來,問:「到了哪裡?」 
  「馬面砬子。」 
  「哦,是那個花鎮。」洪光宗說的花指窯子,馬面砬子鎮因妓院眾多而出名。倒不是怕自己的部隊去逛窯子而誤了大事,有孫興文帶著,司令一百個放心。 
  木把流送順利,洪光宗囑咐一些事情讓報告消息的軍官傳達給孫興文,木排往下走還有大姑娘砬子,那裡駐守著日本守備隊,加強戒備以防出現意外情況。 
  「必要的話你們可以上排。」洪光宗命孫興文率巡防軍登木排,一直護送過老虎渦子,「叫參謀長說服常總管,不要在大姑娘砬子停靠,盡量繞過去。」 
  【77】 
  「掃興!」壓防軍不停地抱怨。 
  水香燈籠子驚異,好事的夜晚大當家的為何如此沮喪?他說:「沒上套(得手)?」 
  「還上套呢?沒眼子!」壓防軍懊喪地說。 
  「石女?」 
  「是石女倒好了,最損能采球子采球子:土匪黑話,摸乳房。呢,是個天牌(男人)。」 
  天牌?水香燈籠子瞠目結舌。 
  一件美妙的事情就這樣給砸了,鬍子大當家的多暫受過這種屈?惱羞成怒,他要處死紅蘿蔔。 
  「別的!」燈籠子玻璃花眼睛突放異光,水香心花怒放,他是個喜「男風」「男風」:廣義指同性戀,具體是男性間的性行為。者。 
  「留他晦氣!」壓防軍道,「這股楣運……」 
  「大哥,」水香燈籠子出謀道,「弄草兒(女人),沖一下嘛。」 
  「上嘴唇下嘴唇一搭,說弄一個就弄一個來?」壓防軍說,「再說到哪裡去找紅蘿蔔這模樣的美人啊?」 
  水香燈籠子為留下紅蘿蔔,也為取悅大當家的,出了一個壞道兒:「北溝鎮可有個家喻戶曉的美女。」 
  「誰?」 
  「叢大美。」壓防軍有耳聞,道,「她是木把總管常喜天的……」 
  叢大美是漏粉匠的女兒,常喜天的夫人死於攻心番攻心番:一種地方病,即克山病。,續絃叢大美,現有兩歲小兒,生產後的叢大美,臉蛋兒變得花朵一樣美麗。 
  「她土豆粉似地白。」燈籠子說叢大美的皮膚白皙,用幾種植物形容了她的面容:柳眉,杏眼、桃腮、櫻口…… 
  壓防軍咽口唾沫,是白白的粉條,間或是如粉條的女人。他打怵常喜天,並不完全是因木把總管的勢力,同是江湖行幫,相互間避免結仇結怨。 
  「叢大美是三江一枝花。」燈籠子極盡戳惑(男女間引逗)道,「睡一次叢大美,做鬼也風流啊!」 
  壓防軍經不住美女誘惑,急切道:「今晚去北溝鎮!」 
  「不成,今晚不成。」 
  「常喜天不是帶江驢子放排走了嗎?」 
  「走是走啦,常家大院晚上防備加嚴,不易得手。」燈籠子說,「明天我帶人滑一趟(走一趟),大哥,保你成好事。」 
  「球子上(早)去。」壓防軍想想有道理,使勁夾下襠部,說,「明個兒把叢大美弄來。」 
  「大哥你攢足力氣吧,聽說美人都扛……」燈籠子說得淫穢而誘惑,見大當家的露出笑,趁機說,「紅蘿蔔交給我吧。」 
  「他襠裡長著攀條子(男陽),你要他幹啥?」壓防軍迷惑道。 
  水香燈籠子目光淫蕩,直裸地說:「壓裂子。」 
  「和他壓裂子?」壓防軍驚詫,過去不知道水香有這種癖好,壓裂子是交媾,他和他壓裂子? 
  「大哥,我去領人啦。」燈籠子情急道。 
  壓防軍道出心裡疑問:「他的球子(乳房)咋那麼高啊?」接著做了個你去領人的手勢。 
  水香燈籠子神秘一笑,沒說出奧妙。 
  紅蘿蔔驚恐萬狀,鬍子大櫃發覺自己不是女人摔門出去,壓防軍恨不得撕碎自己,他的手幾次伸進腰間,那兒別著匣子槍,最後一跺腳,用黑話罵了一句:縮頭子(烏龜)!   
  《出賣》第十九章(51)   
  「鬍子將怎樣處置自己?」身陷匪巢的紅蘿蔔不得不去想最壞的結局,他聽說過鬍子的酷刑,哪一種都置人於死地,而且很遭罪。被男人當成女人弄到炕上,不是一次兩次,前幾次都幸運地被理解放生,巡防軍洪光宗沒傷害自己,還現出十分同情,他深受感動,不想叫男人們誤解下去了,還男兒裝,可是戲就無法唱下去了,還有重要的——官府的追殺始終未停止。本來,打算北溝鎮為江驢子唱完二人轉,馬上離開戲班子,卻給壓防軍綁來。 
  水香燈籠子肉麻的笑聲先飄進窩棚,而後是陰陽的鬼畫符一樣整個人進來,在充滿殺氣的陰森匪巢,極難見到這樣的人。 
  「你跟我走。」燈籠子開口便說。 
  紅蘿蔔沒問,隨他走進另一個窩棚。 
  水香燈籠子撥亮一盞馬燈,小火炕上一個行李卷,顯然一個人住在這裡,有股苦艾的香味兒。 
  「我會唱二人轉。」 
  紅蘿蔔猜不出他要幹什麼。反問:「你會唱二人轉?」 
  「實際是鼓詞。」燈籠子神漢出身,唱單鼓詞是他拿手的東西。紅蘿蔔唱的二人轉也有從鼓詞移植的唱本,對鼓詞頗熟悉,為取悅這個鬍子,他說:「我倆唱幾句。」 
  水香燈籠子起頭唱: 
  接神王,觀地陽, 
  大王人馬接中央。 
  紅蘿蔔隨著唱: 
  接中央,觀地陽, 
  黃人黃馬鬧山莊。 
  黃人黃馬打黃旗, 
  黃旗本是唐王的。 
  黃門樓,黃瓦房, 
  黃頭獅子在兩旁…… 
  唱罷,燈籠子問:「你想不想從這兒出去?」 
  這個問題用不著回答,紅蘿蔔時刻都想逃出匪巢,燈籠子的問話增加了他逃出魔窟的信心,沒想到對方懷有目的。 
  「當然想出去。」他說。 
  水香燈籠子目光蟲子一樣爬上紅蘿蔔的身子,停留在突出部位時,紅蘿蔔感覺發燙。 
  「你讓我……」燈籠子提出要求。 
  紅蘿蔔很平靜,鬍子水香的眼神告訴他了,他要幹那事,都是細皮嫩肉女人相惹的禍。有一次在奉天給一個闊少看上,掠進公館,他表明自己是男人,闊少喊著男人也要和他上炕。 
  強迫有了屈辱的第一次,或者說開了頭,後來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再後來他麻木了,不知道恨誰啦。 
  「我是男的。」紅蘿蔔說。 
  「我從來不與女人上炕。」不料,燈籠子說。 
  為了逃出虎口,紅蘿蔔沒別的選擇,他說:「吹燈吧。」 
  水香燈籠子吹滅了燈。 
  【78】 
  一個壞消息傳來,總管常喜天的妻子遭綁架。 
  木排停靠在馬面砬子,常喜天沒下船,江驢子蒼蠅一樣叮上鎮上的女人,留在排上的木把總管也不是苦熬干修,手下人給他臨時搭起花棚,沿河有站河女,相當於今天的走夜女、站街女,所不同的是夜間手提盞燈籠,站在河邊等候過往的船隻,她們唱的歌謠火辣辣地撩人: 
  饞嘴的哥你聽仔細, 
  好一朵荷花漂水裡, 
  …… 
  春天開河行船後,她們的生意興隆起來。有木排停靠,她們夜晚來到木排前,一個叫小菊子的女子被請上木排。 
  「嚄?」常喜天驚異,此女子長得太像心愛的叢大美。 
  花棚裡小菊子風情萬種,單從作女人上說,她比叢大美會,職業靠出賣身子吃飯的人自然會,就技巧而言,叢大美哪裡學過呀。 
  送信的常家人給巡防軍拉在河岸。 
  「我們是常總管的家人,有急事告訴他。」常家叫柱子的人說。 
  「天亮再說,黑燈瞎火的不能讓你上排。」崗哨不肯放人過去。 
  「常家出了大事……」柱子哭腔說。 
  「說什麼都沒用,等天亮。」 
  柱子翹腳見到河中的木排,竟大聲呼喊起來:「總管老爺!我是柱子!」 
  「誰這麼吵?」朱營長走過來問。   
  《出賣》第十九章(52)   
  「報告營長,他自稱是常家人,說找總管報信。」崗哨說。 
  柱子見是當官的,急忙上前說明情況。 
  「哦,過去吧。」朱營長說。 
  站河女小菊子柔情在常總管的被窩裡,身下河水吸著很涼爽,她的身子火炭似的,碰下就辟哩啪啦地燃燒,一夜間給常喜天碰了幾次,最後一次是天快亮的時候。 
  「白天你別下排。」他戀戀不捨地說。 
  「我只晚上上排。」她說。 
  「多付錢給你。」木把總管說。 
  「白天是他的……」 
  「他是誰?」 
  「我男人。」小菊子說。 
  常喜天一時語塞。 
  「明晚我早點上排。」小菊子說。 
  這時,手下人在另個木排上喊:「總管,柱子來啦!」 
  柱子?常喜天推掉貓似地趴在肚皮上的小菊子,猛然坐起身來。柱子是常家的下人,總管出來時叮囑他,有什麼事一定親自來報信。 
  「誰呀?」小菊子不明真相。 
  「穿上衣服,你走吧!」常喜天塞給她一把大洋,轟走她。 
  小菊子下排去,柱子上排來,見到總管哇地哭出聲來道:「老爺,不好了,鬍子包圍大院,我跑出來給老爺報信……」 
  「夫人和少爺他們怎麼樣?」常喜天關注妻兒的安全。 
  「我去街上買蠟燭才得以逃身……」柱子講述,他到蠟鋪買蠟回來,遠遠地見大院給鬍子包圍,常家護院有兩桿鐵公雞(土槍),與鬍子對射。駐守北溝鎮的巡防軍早撤走了,這裡設有警察分駐所,三個編製只兩個警察,聽見鬍子的槍聲,緊忙關上大門躲起來。他說,「鬍子喊叫讓交出夫人,保證不傷害其他家人。」 
  鬍子衝著夫人來的,他們要搶人,常喜天慌恐起來,鬍子搭上眼的東西,輕易不會放過。 
  「你看好木排……」常喜天吩咐頭棹曲大膽兒,「等我回來再起排。」 
  「放心,總管。」曲大膽兒說。 
  常喜天離開時派人到馬面砬子鎮上找二櫃何萬夫,叫他馬上回到木排上來。 
  「總管,我派幾個弟兄同你一起回去吧。」朱營長說。 
  鬍子要綁架夫人,動槍動刀並非上策,江湖上的事他想用江湖的方法來解決。 
  「謝謝,我自己來解決吧。」常喜天拒絕帶兵回去。 
  木把總管沒摸準鬍子的脈,以為是綁票,花錢贖出人就是。鬍子要叢大美,不要錢,贖人是不可能的事情。何況,悲慘的事情已經發生,鬍子攻進院來,叢大美聽見鬍子要她,知道落入鬍子手中的命運,心一橫,將兩歲兒子塞給奶媽,上吊自盡。 
  木排在馬面砬子等著起排,常喜天草草安葬了夫人,急急趕回來。 
  「嫂子她?」二櫃何萬夫問。 
  「人沒啦。」常喜天十分悲痛,說,「她怕遭鬍子糟蹋……」 
  「哪個綹子干的?」 
  「不清楚。人說沒就沒了,唉!」常喜天哀傷地說,「她才二十歲啊!」 
  二櫃何萬夫覺得事情蹊蹺,他們前腳走,鬍子後腳就搶人,這裡邊有沒有其他暗水漏子暗水漏子:土層下的水坑,隱喻為陰謀詭計。呢? 
  「鬍子能有什麼目的,看上人就想搶想奪。」常喜天沒想得太複雜,夫人叢大美太漂亮了,人長得太出眾福兮禍兮?俗語云:丑妻近地家中寶。鬍子奔她模樣來的。 
  懷疑只是懷疑,二櫃何萬夫目前拿不出什麼證據來,也沒再說什麼。 
  已經耽擱了幾天,江驢子過了把女人癮,紛紛回到排上,下次來馬面砬子待明年放排,誰能活到明年?放排是個未知數,數道險灘等著他們。 
  「明天起排。」常喜天說。 
  「曲大膽兒病了。」二櫃何萬夫說。 
  要起排了頭棹病倒,勢必影響排隊。 
  「什麼病?」木把總管問。 
  「拉肚子。」二櫃何萬夫說,「誤吃了毒蘑菇,直吐綠水。人都吐成一灘爛泥!」   
  《出賣》第十九章(53)   
  「不行,我執頭棹。」常喜天說,「趁這幾天風平浪靜的,過了老虎渦子,行到江上說不上遇啥凶險呢。」 
  「大姑娘砬子不停靠啦?」何萬夫問。 
  「不停靠啦。」 
  「河燈放不放?」何萬夫關注放排中的一件大事。 
  「放,一定要放。」常喜天說,孫興文轉達司令的意思,木排不在大姑娘砬子停靠他同意,決定在河中船上放燈。 
  放河燈,是超度遭難的放排人,鬼魂看到河燈就能轉世托生,木把都對這一說法深信不疑。每年,過老虎渦子時,幾乎都有江驢子喪命。即使沒有,他們也認為鬼魂都聚集在大姑娘砬子,江驢子喜歡女人,用命換來的錢,扔在女人的肚皮上……靈魂在大姑娘砬子安息,永遠與大姑娘同眠。 
  「我們沒帶糠皮子。」二櫃何萬夫說。 
  每年木排都在大姑娘砬子停靠,大山皺褶裡的住戶,都為經過的木排準備點河燈的燃料。木排不停靠,取不到糠皮子,河燈咋放?其實,常喜天早做了安排。 
  戲班子為江驢子唱二人轉時,常喜天同紅蘿蔔談好,請他運送糠皮子到大姑娘砬子——放河燈。 
  「聽說紅蘿蔔被鬍子綁架了。」何萬夫說。 
  「噢?」常喜天驚訝,他不知道這件事情。 
  「傳說是壓防軍綹子。」何萬夫道,「這伙兵打底的鬍子,什麼規矩都不遵守,肆意妄為,紅蘿蔔落到他們手上,凶多吉少。」 
  如果紅蘿蔔出事,放河燈就有問題。 
  「不行的話,在大姑娘砬子停靠,總之河燈必放。」常喜天說。 
  【79】 
  月之香幽怨的目光望著她的上司。 
  「這批紅松很重要,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弄到手。」橋口勇馬反覆說這句話。國內再次傳令給他,天皇造墓需要這批木材。 
  「我們在大姑娘砬子動手。」 
  「巡防軍一個營的兵力護送,我們……」月之香認為不十分把握。 
  「沒問題。」橋口勇馬胸有成竹,此前他做了周密的安排:動用鐵路守備隊的兩個小隊,排上有頭棹曲大膽兒配合,如果再利用壓防軍綹子,肯定成功。「我有可靠情報,巡防軍護送木排過老虎渦子為止,木排行到江面往北去,我們在大姑娘砬子劫下木排。」 
  「他們不靠岸呢?」 
  「肯定靠岸,他們要放河燈。」橋口勇馬說得很肯定,他對東北木幫習俗的深刻瞭解得出的結論。他說,「下面就是把壓防軍抓牢,而且要快。」 
  「於是就讓我去……」月之香仍然有怨氣。 
  「你是一根拴馬樁。」橋口勇馬說。 
  拴馬樁有三解:其一是割莊稼落下的稈棵;其二是長在耳朵上的小肉瘤;其三是埋在地上木頭橛子。橋口勇馬有第四層意思,月之香的身子能拴住鬍子大櫃壓防軍這匹野馬。 
  「和他上炕?」月之香問。 
  「只有這個辦法最有效。」橋口勇馬說。 
  作為美女間諜,與目標上床上炕平常事,用身體換情報嘛。月之香不情願與壓防軍上床,是她厭惡終年不洗澡的土匪,僅僅因為是不洗澡,她滿腹牢騷,不願意執行這項任務。 
  「最近壓防軍發瘋地找女人。」橋口勇馬說這無疑是個良機,不可錯過。在此情形下送上門,鬍子頭一定求之不得,會欣然接受。 
  「昨晚……」月之香怨懟地說了半截話,後半截話是:我還是你的。 
  橋口勇馬似乎看透女人的心思,工作高於一切,諜報人員隨時為天皇獻身,他需要這個女人,只是停留在使用的層面上,如一匹馬、一桿槍,用過了他人用用也無妨。 
  「我什麼時候去?」她問。 
  「現在。」橋口勇馬說木排停靠在馬面砬子,很快就要起排,過了老虎渦子不遠就是大姑娘砬子,必須在木排到達大姑娘砬子之前說服壓防軍,趁木把忙於放河燈之際,奪下木排。 
  「中國有句老話,放出去的木排——無法回頭,我是說木排到了大姑娘砬子,還有可能掉轉頭向南流送嗎?」月之香對橋口勇馬的計劃提出異議。   
  《出賣》第十九章(54)   
  「就因為他們認為木排朝北流放下去不可能回頭,我們才有機會。」橋口勇馬說。作為老牌特工頭目,他自然不會犯低級錯誤。 
  「你有把握將木排掉頭向南流放嗎?」橋口勇馬敲鐘問響道。 
  「沒問題。」答應為日本人賣命的曲大膽兒說,「大姑娘砬子附近有一段江灣,水流平緩,木排完全可以在那兒掉頭。」 
  「沒問題?」 
  「沒冒兒!」曲大膽兒道,也說了前提:「得沒人絆腳。」 
  曲大膽兒說的絆腳趾不受木幫、巡防軍的干擾,橋口勇馬理解,他的守備隊牽制住巡防軍,鬍子控制住木幫,頭棹曲大膽兒就可以不受任何干擾地把木排掉頭,朝南流送。 
  「巡防軍不好對付,又有孫參謀長帶隊。」月之香說。 
  嘿嘿,橋口勇馬自負地笑了,靠守備隊的幾十人對付巡防軍,無疑是以卵擊石,他才不那麼傻。使出一計,他親自跑到省城,向有親日傾向的新任督軍兼省長(耿督軍已調往熱河)杜督軍,密報巡防軍內部隱藏著革命黨。 
  「誰?」杜督軍問。 
  「據我們所知,洪光宗貼身郝秘書肯定是。」 
  「郝秘書?」 
  「他在南方加入了革命黨,潛回東北……」橋口勇馬掌握郝秘書的情況,只是革命黨他們沒權力殺,也不便殺,在放排的關頭來省裡舉報,一石雙鳥,即可借官府之手殺掉郝秘書,斷掉洪司令的一隻手臂,以此牽制洪光宗使他無暇顧及放排。 
  「還有誰?」杜督軍問。 
  「嗯,還有一個人,我們沒吃準,不好亂說。」橋口勇馬故意這樣說。 
  「說,說吧。」杜督軍曾遭革命黨暗殺未成,深恨革命黨,寧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可疑的人是他的信條。 
  橋口勇馬說孫興文參謀長十分可疑。 
  杜督軍深信日本人的情報,過後他的日本顧問出謀,尋找一個理由,叫洪光宗帶參謀長、郝秘書來省裡,直接扣下孫、郝二人,也讓洪光宗說清楚。 
  「就這麼辦。」杜督軍同意。他已經鑽入日本人的圈套,下令洪光宗帶孫、郝二人來省城,給日本搶奪木材創造了機會。 
  月之香顯然不知這些,因屬高層機密,橋口勇馬始終未對她說。自負的笑已向月之香傳遞一種信息,有辦法對付巡防軍。她道出第二件擔心的事:「木把總管常喜天,不會輕易就範,他與洪光宗關係很靠。」 
  「鋼我們也能熔化。」橋口勇馬自信道,自信來自他的又一個陰謀。 
  壓防軍近日的一言一行都在橋口勇馬的視線裡,綁去了紅蘿蔔,自然做不了那種事,去綁木把總管的夫人,剛烈的叢大美自縊美夢未成,派月之香上門——雪中送炭,目的是戳咕鬍子控制木幫。桀驁不馴的鬍子大櫃可不那麼老牛趕山似地聽喝,月之香柔軟的水穿這塊頑石應該沒問題,他相信月之香的能力。但是,木把總管常喜天也不是很好對付的,要下狠茬子重手,才能制服他。 
  「叢大美死掉,她留下一個兩歲兒子。」 
  「綁架這個孩子?」月之香看到一雙陰謀的翅膀飛翔。 
  橋口勇馬講只有綁這個孩子,才能牽住常喜天的牛鼻子走,贖票的條件放棄木排。 
  【80】 
  「啥意思呢?」洪光宗看著杜督軍的親筆信,心裡犯嘀咕:省長讓帶參謀長去,可能與軍事部署有關,特意叫帶上郝秘書不好理解了,見督軍、省長,郝秘書這級軍官……可是指名道姓叫帶他過去,又不好拒絕。 
  「司令,」黃笑天進來,「司令叫我?」 
  「笑天,我明天和孫參謀長、郝秘書去省裡。」洪光宗說,通常作為警衛長,司令出行,他要提前做好安全保衛並隨行。 
  「騎馬去,還是坐車?」黃笑天問。 
  一般近途司令都是騎馬,有時為顯示身份也坐他的專車——玻璃馬車,像去省城,還有一種選擇,乘坐火車。 
  「坐火車。」洪光宗說等孫興文回來就走,「我和參謀長、郝秘書都去,家裡沒人照眼不成,你在家。」   
  《出賣》第十九章(55)   
  「司令,省城路途遙遠,又乘日本人的火車,時下世道這樣亂,我不放心。」黃笑天堅持護送司令進城。 
  洪光宗有些心事重重,新來的杜督軍不是有交情的耿督軍,對自己這支軍隊咋個看法不清楚,是信任是有看法不清楚,事先沒任何跡象的情況下,命自己帶參謀長、郝秘書面見他,是凶是吉?如有變故,沒人接應不成,當鬍子時,黃笑天是二當家的,最信任他。 
  「笑天二弟,我總覺得不大對勁兒。」洪光宗道出心中的疑慮,「誰都知道參謀長和郝秘書是我的哼哈二將,督軍指名道姓叫他們倆隨我去,不是要對我們下笊籬吧?」 
  「下笊籬,不會。」黃笑天搖頭,他分析不像,新來的省督軍不會不重視駐守三江這支隊伍,豐饒的白狼山沒人看守不成,戰略地位上,奉滿鐵路的交匯處,水旱交通要道,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的巡防軍的兵力、武器裝備不是徐將軍時代可比擬的,誰當督軍都會重視這支武裝部隊。 
  「也許我多心啦,但願是我多心。」洪光宗說。 
  「司令,」黃笑天說,「你多個心眼沒錯,時局動盪,今天皇帝,明個總統的,亂哄哄地折騰……」 
  「朝廷折騰也罷了,又有外國黃毛藍眼人摻和,攪得天昏地暗,令人眼花繚亂。」洪光宗覺得無所適從,耿督軍調去熱河,只派人捎給他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 
  頭腦不笨的洪光宗,心裡一直琢磨這句看上去十分平常卻意味深長的話,青山是什麼,他理解是軍隊,燒柴就是作為。有軍隊在手,就大有作為,何況有槍就是草頭王。 
  「我明白了。」黃笑天看清洪光宗為什麼留下自己,說,「司令放心,家裡不會出任何事情的。」 
  「你在家,我放心不少。」洪光宗囑咐黃笑天一些事情。 
  「參謀長撤回來,放排……木排還沒到老虎渦子。」黃笑天說。木排只有到了老虎渦子才能確定流送方向,向北去吉林船廠才安全,朝南恐怕就要落到日本人的手裡。 
  「這件事參謀長會安排好的。」洪光宗說。 
  木排遲遲沒起排,頭棹誤吃蘑菇,人衰敗得不成個兒。 
  「曲大膽兒落炕(病得不能起炕)啦。」何萬夫說,「曲大膽兒病在節骨眼兒上,耽誤事嗎。」 
  天災病熱的誰也避免不了,常喜天沒想得太多,誰都可能病在排上,只是頭棹的位置太重要了,一般人代替不了。他說: 
  「我掌頭棹,明天起排。」 
  「那太危險啦。」二櫃何萬夫勸阻道,「還是等兩天,綠豆水綠豆水:東北民間用綠豆熬水給誤食毒蘑菇者喝,以期解毒。灌了,很見效,曲大膽兒比昨天精神多啦。」 
  薛神漢還懂天象,兩天後天要變壞,那樣過老虎渦子就有排翻人亡的危險。 
  「必須在變天前搶過老虎渦子。」常喜天說。 
  日本人指示曲大膽兒拖延時間,長年累月在山裡鑽,誰還不認得蘑菇?哪種有毒心裡十分清楚,他故意吞毒蘑菇,吃的數量不至於丟命又把人毒倒。 
  曲大膽兒達到了效果,日本人達到了目的,排上沒人替代了頭棹,二櫃何萬夫不行,甚至二棹三棹都代替不了。當然,只有常喜天能擔當此重任,他是總管,輕易不會去親掌隨時丟命的頭棹,為此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日本人等什麼?等洪光宗帶孫參謀長、郝秘書到省裡,督軍拘捕革命黨郝秘書,扣留孫興文,詢問洪光宗,那時候巡防軍還會顧及什麼放排,最佳時機好動手奪下木材。 
  孫興文夜晚上排,他聽說明天起排來看常喜天的。 
  「總管。」 
  「參謀長。」 
  木排上常喜天讓煙道:「抽一口。」 
  「嗓子緊,不抽啦。」孫興文說,「總管決定明天起排?」 
  「是,」常喜天說,「要不是家裡出事耽誤,我們早過了老虎渦子。」 
  孫興文聽出對方仍然帶著傷感,明天起排了,不宜提傷心的事情,為此沒往常家不幸的事情上說,問:「總管要親掌頭棹?」   
  《出賣》第十九章(56)   
  「曲大膽兒吃蘑菇中毒,坐起來都困難……不走不行了,如果下暴雨,過老虎渦子就更難啦。」常喜天說所以才替他,並講了薛神漢預測的惡劣天氣馬上到來。「今天七月初九,鬼節鬼節: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俗稱鬼節。前要趕到大姑娘砬子。」 
  孫興文已做了沿河保護木排向前流放的安排,有些河段騎兵可以靠近就靠近,眼瞟著木排走,環境不允許就在前面等著。 
  「弟兄們那樣太辛苦,到前面老虎渦子等著我們就行。」 
  常喜天考慮巡防軍的辛苦,下一段路程河上要比河岸相對好走,順流漂下,岸邊多是懸崖峭壁,路途艱險。 
  「安全把你們送到老虎渦子,見你們漂流入江北去,我們回去向司令交差。」孫興文說。 
  常喜天從內心感謝巡防軍,有他們的護送,流送沒受鬍子、河匪的騷擾,順順利利地到達了馬面砬子,每年不是這樣的,大小河匪鬍子都要遇上幾綹子,不免要送些錢財才擺平。今年流送的這批紅松,從商業的角度講,與巡防軍沒關係,他們派兵護送出山入江,出於對國家財富的保護,義務護送。 
  「不能落入洋人手裡。」這一點木把總管同巡防軍司令是一致的。 
  孫興文回到騎兵營,朱營長做好了明早出發護排向前漂流的準備。 
  「第一段路,我們可沿著河岸走。」孫興文說,他已踏查了行走路線,「中間須繞過數公里懸崖,然後又可沿河岸走,到老虎渦子,還有兩段河岸路。」 
  「我已向全營弟兄講明了行動路線。」朱營長匯報道。 
  「我和你們一起走。」孫興文說。 
  然而,孫興文沒與騎兵一起走成,夜裡一名軍官帶來司令的緊急命令:連夜趕回亮子裡鎮。 
  【81】 
  壓防軍樂得發蒙,想女人發瘋的當口,如花的日本女人從天上掉下來,落在匪巢。 
  「不喜歡我?」月之香沒做任何鋪墊,直截了當地問。 
  在女人方面接連失手的鬍子大櫃,什麼都不去想,有個女人走進匪梟的窩棚,也不問是什麼來路,迫不及待地道:「上炕!」 
  「你洗洗。」她說。 
  「去哪裡洗?」鬍子大櫃說,「荒郊野外的,沒澡堂子。」 
  「有河。」月之香堅持道。 
  壓防軍和她去了河邊,水很清澈,很快他們成了兩條激情的魚。 
  「你們日本人喜歡在水裡?」他問。 
  月之香眼睛像兩隻蝴蝶飛翔,她的回答方式很特別,躺在沙灘上,身子白在晶瑩沙礫間,如一朵雲一片明亮的陽光。 
  壓防軍佔有雲和陽光,疲憊不堪。 
  「請你幫我做一件事。」她提出要求。 
  此時她即使提出一百件事鬍子大櫃也會爽快地答應。 
  「難度很大的。」她說。 
  「登天?」 
  「那倒不是。」 
  「入地?」 
  「去劫木排。」 
  「去劫木排算屁難事。」壓防軍眼裡木把手裡只有木頭撬槓,自己的馬隊對付一幫江驢子算什麼,還不輕而易舉。 
  「巡防軍一個營護送……」月之香給狂妄自大的鬍子大櫃降降溫,「孫興文參謀長親自率隊,不那麼好對付。」 
  巡防軍護排壓防軍事先不知道,正規軍的一個營的兵力不可小覷,同他們交鋒輸贏難料,參謀長是什麼人他清楚……咦,壓防軍瘟雞一樣堆碎(蜷縮)下去。 
  「其實你不必驚恐萬狀。」月之香不能看著鬍子大櫃臨陣堆襠,行動的當口他不能堆,要硬挺才行,她說,「巡防軍護送木排到老虎渦子,我們在大姑娘砬子動手。」 
  「如果巡防軍到大姑娘砬子呢?」 
  「我們有守備隊配合。」她說。 
  一聽說有日本守備隊配合,壓防軍水浸蔬菜一樣頓時支楞起來,說:「把木排奪過來輕鬆。」 
  月之香說要想順利得到木排,木把總管常喜天是關鍵人物,江驢子都聽他的,頭棹、二棹、三棹不配合,即使搶到木排咱們也流送不走。   
  《出賣》第十九章(57)   
  壓防軍拍了下腰間別的手槍,意思是用槍逼著他們。 
  木把為什麼叫江驢子?驢的脾氣就是強,要順毛摩挲,理想是智取,脅迫也成。橋口勇馬決定採取脅迫——綁票,她說:「我們先綁了常喜天的兩歲兒子。」 
  「用他換木排?」壓防軍眼睛狼見到羊一樣突放亮光,綁票是鬍子看家本領。 
  「至少讓他乖乖放棄木排。」月之香說。 
  北溝鎮給雲彩包裹的夜晚,鬍子摸進常家大院,沒太費事綁來常喜天的兩歲小兒。 
  男孩深夜裡的哭聲在匪巢裡迴盪,傳進紅蘿蔔和水香燈籠子的窩棚。 
  「哪來的孩子?」紅蘿蔔問。 
  「從北溝鎮請來的財神(票),是木把總管常喜天的兒子。」燈籠子說。 
  紅蘿蔔問為弄錢,鬍子水香說不是。 
  「你們與木把有仇?」 
  「沒有。」水香燈籠子說。 
  綁票既不圖財,又不為報仇,那為什麼呢,總要有原因吧。紅蘿蔔還想問,燈籠子說: 
  「你問得太多了。」 
  紅蘿蔔再沒往下問,說:「該放我走了吧?」 
  燈籠子望著紅蘿蔔,水香沒親近夠他,兩人的二人轉沒唱過癮。 
  「你可是答應幫我離開的呀。」紅蘿蔔說。 
  「我說話算數。」燈籠子說,「不是我不讓你走,大當家的不吐口,我不敢放人。」 
  「去求他嘛。」 
  「這幾天不成,他在河邊的馬架子裡,整天掩扇子(關門),誰也不准去打擾他。」 
  「悶在屋子裡不出來,還不憋出病來。」紅蘿蔔說。 
  「可不憋屈。」燈籠子說,「和亮果(美女)跨合子(交媾),悶屈不著。」 
  跨合子這句黑話燈籠子經常說,自從水香鑽了被窩紅蘿蔔就懂了。大櫃壓防軍同一個女人在河邊的馬架裡,整日不出來……跨合子,男女跨合子! 
  「地牌(女人)是日本人。」燈籠子對日本女人做如此描述:眼睛黑又亮,皮膚如雪白,炕上活兒(技巧)好,洋葷(異國情調)。 
  壓防軍真本事,竟弄來國色天香日本女人。紅蘿蔔想。 
  「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的。」水香燈籠子不知出於什麼心裡冒出這樣一句話,而後說,「明天我去和大當家的說去,放你走。」 
  紅蘿蔔在那個夜晚溫順得像一隻羊,燈籠子玩羊玩得高興,無意說出那個日本女人的名字。 
  月之香,紅蘿蔔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幾年前,月之香邀請他到茶社唱過二人轉。她到匪巢來不單是來和鬍子大櫃睡覺的吧?與綁架常喜天的兒子有無關係呢? 
  「我破謎兒,你猜。」夜很長,閒來無聊,燈籠子找樂子說。 
  「破吧。」紅蘿蔔說,一切為了明天他去說情。 
  水香燈籠子出的謎面是: 
  姐倆一般胖, 
  總也不上炕, 
  上炕就頂嘴, 
  頂嘴就打仗。」 
  「嗯,棒槌。」 
  「對,我再出一個謎兒。」燈籠子接著又出一個:不點不點,渾身是眼;不大不大,渾身是把…… 
  河邊的馬架子裡,兩個剛做完一件事的人,在決定明天一項行動。 
  「帶上那個男孩子,直奔大姑娘砬子,到那兒等木排。」月之香說。 
  「萬一他們不靠岸……」壓防軍說。 
  「木把迷信,一定要放河燈的。」月之香說,她在重複橋口勇馬的話。 
  【82】 
  黑貂廳亮著燈,洪光宗屁股像長了尖坐不穩板凳,一方面是孫興文還沒趕回來,另一方面為明天見省督軍。 
  「司令,」郝秘書沏一杯奶茶,紅茶加奶油那種釅釅的茶,熬夜時洪光宗喜歡用它提神。 
  「你幫我分析分析,」洪光宗說。 
  此時,郝秘書的心情更為不平靜,洪光宗畢竟不知自己的身份,新任督軍指名叫洪光宗帶自己過去,這個帶字裡是否藏著玄機?直白地說是不是殺機啊!   
  《出賣》第十九章(58)   
  日本人的情報機關很厲害,可能給他們發覺,革命黨派自己到三江潛伏到巡防軍,清除洪光宗身邊的日俄兩國間諜,任務完成了,可以離開了。然而他向上級請求再留下一段時間,理由是日本人盯上了白狼山的木材,要運回去給天皇造墓,暗中幫助洪光宗對付日本人,得到批准。 
  「準備一下,同我去省裡見督軍。」洪光宗說。 
  郝秘書沒覺得有什麼,司令外出時常帶上自己,貼身秘書嘛,跟著去十分平常。不過,洪光宗的一句話引起他的警覺,他說: 
  「督軍指名帶你和參謀長去。」 
  省督軍兼著省長之職,指名讓一個無名的下級軍官去見他,很是蹊蹺。 
  「你認識杜督軍?」洪光宗多角度揣測道。 
  郝秘書搖頭。 
  「這就怪啦,他為什麼要見你?」 
  「是有些離譜。」郝秘書說。 
  省督軍要求參謀長隨去好解釋,他是巡防軍的高級軍官,秘書一級的副官在司令部多得是啊。郝秘書想了半天,仍然雲裡霧裡,最後猜想是自己有可能暴露。 
  「不歸路嗎?」郝秘書不是疑神疑鬼,實在想不出其他原因。往下他思考是去是逃,現在還有機會逃走。可是,如果不是,恐怕誤了大事,他心一橫,即使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 
  「你這個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的秀才,也沒嗑兒啦?」洪光宗問。 
  郝秘書苦笑,他不能說出心中的秘密,假設不出來省督軍要自己去的理由。亂說不行,看出司令反覆想這個問題,超不出他思維範圍的推測不說的好。 
  「想不出來,回去睡覺吧,我自己再想想。」洪光宗要獨自思考,想不明白的事,他非要想。 
  「再來一杯奶茶?」 
  「不用啦。」 
  「司令別熬得太晚。」郝秘書走出去。 
  七月的夜晚,很少有平靜的,風多是夜半刮起,臨近鬼節了嘛!鬼魂鬧哄起來。回到司令部的一定有徐將軍,這是他的家;還有枝兒,處死她時執法的軍官問司令:使不使用炸子?洪光宗說:不用。叮囑不准打腦袋,留下一張完整的遺容。 
  「我沒想到你是俄國間諜。」臨刑前的夜晚洪光宗去看她,感慨道:「如果你不是……」 
  「那我將終生遺憾。」不料枝兒這樣說,她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洪光宗後來罵幾次俄國人,罵他們無能,同樣是間諜黑龍會千方百計弄回月之香,她至今活得好好的,他希望俄國人也救出枝兒去。 
  胡思亂想之際,馬蹄傳過來,盼望的人回來啦。 
  「司令……」 
  「坐下,我慢慢地對你說。」洪光宗說。 
  巡防軍司令同參謀長談了一整夜。居住在亮子裡鎮的人們,習慣聽公雞報曉,司令部不用,雞鳴聲還是傳進來。 
  喔——喔喔! 
  「郝秘書自己的意見呢?」孫興文問。 
  「他堅持去。」洪光宗說,「我尊重他的意願,不去,理由也能編出來,只是他自己要去。」 
  「那就去吧。」孫興文說。 
  放排的事洪光宗仍然關注,問:「朱營長沒問題吧?」 
  「我安排好了,馬面砬子到老虎渦子數十里,去掉山崖,大部分路程我軍都可沿河岸近距離護送。」 
  老虎渦子是江河分界線,到了那裡基本安全了。洪光宗原來這樣認為,也是這樣部署的。 
  「橋口勇馬前些日子盯死這批紅松,最近卻無聲無息,這不正常,說不定要有更大的陰謀。」孫興文說,「說放棄就放棄不是他的性格。」 
  洪光宗同意參謀長的看法,說:「這事交給黃笑天,我們去省裡說不上幾天能回來。」他的話說得婉轉,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憂心發生變故,孫興文自然聽出來。 
  「日本人和杜督軍關係是否傳言的那樣呢?」孫興文說,又歸結昨夜他們倆談的話題上。 
  「難說。」洪光宗道,軍閥投靠洋人勢力不是什麼新鮮事。   
  《出賣》第十九章(59)   
  巡防軍司令出行聲勢很大,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直排列到火車站,最後一個警衛排登上火車,護送司令一行去省城。 
  杜督軍派輛最高檔的交通工具——小轎車和一輛卡車來火車站接,洪光宗感覺出汽車和玻璃馬車不一樣。 
  汽車駛進督軍府大院,隨來的警衛人員被當值的軍官帶進一家屋子休息,洪光宗和孫興文、郝秘書在一軍官領引下進了裡院,在一座小紅樓前,督軍府的軍官說: 
  「洪司令,督軍讓您先進去見他。」 
  洪光宗轉臉看孫參謀長和郝秘書,軍官又說:「屈尊二位稍等一下。」 
  「你們等吧。」洪光宗瞥郝秘書一眼,他絕沒想到這是最後一瞥自己的秘書。 
  杜督軍著便裝,錚亮的光頭,白色的綢衫前金黃的懷表鏈子特搶眼,看上去像鄉下的紳士。 
  「洪司令,」杜督軍擰下鼻子,看來是他的習慣了,說,「有個不好的消息告訴你。」 
  洪光宗心裡咚咚打鼓。 
  「你帶來的是兩個革命黨,我已經叫人把他們抓起來啦。」杜督軍說。 
  啊!洪光宗大吃一驚,閃神兒。 
  「革命黨埋伏在你的身邊,你才覺景兒(醒腔)吧?」杜督軍含著責備的口氣,「危險啊!」 
  「督軍……」 
  「你想說他們不是?」杜督軍面孔飄霜道,「我有絕對可靠的情報,證明他們是革命黨。」 
  洪光宗緩過神來,說郝秘書是革命黨勉強,說孫興文是什麼革命黨,一定搞錯啦。他說:「孫興文一直追隨徐將軍,他怎麼可能是革命黨。」 
  杜督軍一種狡黠地笑。 
  「孫興文不是革命黨。」 
  「唔,這件事先放放再說,你先住下,我們研究巡防軍佈防問題。」杜督軍打糊塗語道。 
  洪光宗意識到一天兩天回不去了,給杜督軍留下。他揣測三天兩天,其實他不知道杜督軍正為日本人做一件事,借口把洪光宗留在督軍府五天,日本人有了這五天將完成一項重大行動計劃。 
  【83】 
  鬍子行動前放了紅蘿蔔,與水香燈籠子求情無關,人情還是要下了,他說:「我好說歹說,大當家的才網開一面。」 
  「讓我走啦。」 
  「是。」 
  紅蘿蔔不明真相,自然感激燈籠子,道:「多虧你啦。」 
  「走吧,我騎馬送你一程。」燈籠子說。 
  「又得勞駕你。」紅蘿蔔沒拒絕,鬍子的老巢在荒郊野嶺,走到有人煙的地方,深草沒棵的沒人指路難以走出去,如果倒霉再遇上鬍子,豈不是剛出狼窩又落虎口。 
  水香燈籠子騎馬馱著紅蘿蔔已經飛過兩道土崗,遠遠聽見火車的轟鳴聲,他說: 
  「再往前走,不遠就是亮子裡鎮,我只能送你到此。」 
  紅蘿蔔下馬,燈籠子也隨之下馬,他拉住紅蘿蔔的手說:「這一分別不知哪年能見面。」 
  「倆山不容易碰頭,倆人見面還不容易嘛。」紅蘿蔔說,想抽回手,給對方緊緊地攥著。 
  燈籠子的目光向路邊深深的草叢張望,顯露出一種極強烈的願望,紅蘿蔔清楚他要幹什麼,心裡有些不情願,但也沒太反感,如果對方堅持下去,他會妥協。 
  正午的週遭很靜,蟈蟈不停地叫。 
  「留個念想。」燈籠子說。 
  念想的理由不充分,七八天裡,天天都做著他說念想的事,準備分手之前做一把。 
  一隻褐色的,當地孩子稱為鐵蟈蟈的蟈蟈倏然飛起,兩個闖入領地者攪亂了它的生活,幽怨地飛走。 
  紅蘿蔔直到聽不見馬蹄聲才回過頭來,鬍子燈籠子已被飄動的雲氣淹沒,他長長吐口氣,真正的逃出來擺脫了鬍子,下身濕乎乎的,他噁心起來,眼前有一條河溝子,水不深卻很清亮,他跳進水裡洗滌七八天的屈辱。 
  河邊有塊沙灘,風將它踅成魚鱗狀,他趴到巨大的魚背上,魚背很溫暖。他開始靜心地想往下幹什麼,首先想到一個承諾:放河燈。   
  《出賣》第十九章(60)   
  今天七月十二啦,離放河燈還有三天。找到戲班子,然後帶上糠皮子去大姑娘砬子,常喜天率木排也到了那裡。 
  「不,馬上走,越快到達越好。」紅蘿蔔想到鬍子綁架了常喜天的兒子,有必要及早告訴他這個消息,早有個對策。 
  此刻,常喜天親掌頭棹在河上漂流。 
  「前邊是老虎渦子。」二櫃何萬夫說,他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老虎渦子對放排的人來說鬼門關,河深水流急,兩岸是懸崖峭壁,水中有暗礁,這裡經常出事,年年都出事。 
  常喜天臉變得嚴肅異常,木把總管對不知吞噬多少木把生命的危險水域打怵。老天也驟然翻了臉,不友好地刮起了風,木排險上加險。流放中的木排停不下來,只好硬著頭皮朝前闖。 
  「總管,我祭神。」薛神漢提出祭野神野神:薩滿的野神祭,動物有鷹、雕、蟒、熊、虎、野豬等。,請它們別侵擾木排,讓他們順利過去老虎渦子。 
  「請吧!」常喜天同意祈求神靈保佑。 
  叮咚!薛神漢在顛簸的木排上擺起神案,簡化了殺豬、煮肉大禮,打起驢皮鼓,高聲唱道: 
  七星北斗立在高空, 
  七星閃光請我臨降。 
  像柳葉那麼多的眾姓裡, 
  有我們尼瑪察哈拉…… 
  河水咆哮起來,木排時時被捲到浪尖上。常喜天奮力掌舵,木排躲過第一道懸崖。 
  薛神漢的唱聲更高,請鷹神光臨: 
  我是受天之托, 
  帶著陽光的神主, 
  展開神翅蔽日月, 
  乘著神風呼嘯而來, 
  山谷村寨都在抖動。 
  我旋了個九雲圈, 
  又長鳴了九聲, 
  神鬼皆驚遁。 
  眾神退後, 
  神武的披金光的神鷹, 
  我來啦—— 
  薛神漢唱到這裡一挺身子做一種鷹的盤旋狀,剛一開口唱:你能在陡崖峭壁上飛旋……只聽到光噹一聲巨響,神案被掀飛,如一片落葉掉在洶湧的河水中。 
  最危險的事還是發生了,第一個木排撞到懸崖上,緊接著第二個木排、第三個木排……一個個木排疊上來,像羅漢,轉眼摞疊成一座小山高,堵住河道。 
  「起垛啦!」常喜天惶恐道。 
  起垛,排除的唯一的方法就是開更(挑垛)。通常有專門吃挑垛飯的人,他們等在懸崖旁,就等著木排起垛時,來幹這玩命的活兒。今天風大,挑垛更危險,所以沒人來。 
  常喜天望著空空的懸崖頂,只有那個供著龍王和謝老鴰的神廟孤零在樹木間,目光回落到身後的眾江驢子身上,把裝有一百塊大洋的布袋放到大家面前,什麼話都沒說,其實也什麼都說了。誰去挑垛,這一百塊大洋就歸他的啦。 
  江驢子們個個表情複雜,一百塊大洋是多年放排才能掙來的,可是挑垛需要技巧,更需要勇敢,弄不好丟了命還要大洋做什麼啊!他們掂量一百塊大洋換一條命劃不划算。 
  一袋煙工夫過去,沒人走向錢袋。 
  風一陣比一陣大,河水咆哮著,拖延一分鐘,挑垛的危險增加數倍。 
  「總管,我去。」何萬夫上前說。 
  眾目一齊射到二櫃身上,他去挑垛可不是為一百塊大洋,顯然為了木排,挑不開垛,意味著此次放排失敗。 
  常喜天兩眉間也在起垛,聚集著焦躁與不安,二櫃去挑垛命懸一線,隨時都有丟命的可能。 
  「常大哥,」何萬夫改了稱呼道,「咱們不能半途而廢啊!」 
  木把總管咬咬牙,大聲喊:「拿酒來!」他用酒為二櫃壯行。 
  「大哥,眾兄弟們!」二櫃何萬夫端著酒碗,眼裡淚水滾動,挑垛生死難料,也許這就是訣別酒啦。「萬夫如回不來,來年誰經過大姑娘砬子,給我點一盞河燈!」 
  可以說二櫃何萬夫用生命去排險——挑垛,最後成功了,就在木排順開時,突然一個巨浪襲來,何萬夫落水,頃刻捲入漩渦。   
  《出賣》第十九章(61)   
  「萬夫!我的好兄弟!」常喜天放聲大哭。 
  【84】 
  「督軍……」洪光宗剛一開口,便給杜督軍打斷道,「人不能放,郝秘書是革命黨,死罪。」 
  洪光宗看救郝秘書無望,竭盡全力解救孫興文,說:「參謀長我瞭解……」 
  杜督軍本也不想殺孫興文,只不過是幫助日本人冤枉軟禁他幾天,在洪光宗離開省城時,放他走。不過,這幾天不能放人。 
  「督軍,我願為孫興文擔保。」洪光宗上來江湖義氣勁兒道。 
  「你肯定他不是革命黨?」 
  「肯定。」 
  「既然你冒死保他,我命人審查,沒問題盡快放人。」杜督軍說,給了洪光宗面子。 
  「謝督軍。」洪光宗感激道。 
  杜督軍假惺惺問起白狼山的情況。 
  「放心督軍,咱家的東西不能叫狗叼去。」洪光宗指不能讓外國人得到金子、木材。 
  「好,很好。」杜督軍嘴裡這樣說,心裡並不舒服。一個骯髒的勾當在他和日本人之間進行著。 
  「督軍,我們得到這批木材,給你一萬塊大洋。」橋口勇馬談交易條件。 
  一萬塊大洋,杜督軍真心喜歡,但是身為一省之長,公開將木材賣給日本人很不妥。 
  「您裝作不知此事,具體由我來操作。」橋口勇馬說。 
  於是就有了命洪光宗帶孫興文和郝秘書來省裡的調虎離山計,糾纏住洪光宗,意義讓他無暇顧及什麼放排,左膀右臂被抓被扣,攪亂方寸。日本人的確緊緊抓住這個機會,孫興文離開木排,朱營長馬營長在日本人眼裡都不算什麼,好對付。 
  橋口勇馬秘密到達大姑娘砬子,藏在滿鐵江橋水泥碉堡裡,這裡居高臨下即可望到江面過往的舟船,又可看見大姑娘砬子山間的十幾戶人家。在早,這裡屬荒河野渡沒人居住,自從木把在這裡放河燈,逐漸有人在此做生意。放河燈需要糠皮子、蕎麥皮,做燈芯的麥稈兒,近年又增加了神漢跳神、戲班子唱戲。一切為超度亡靈,為孤魂野鬼早日托生。 
  紅蘿蔔年年都來大姑娘砬子,自編的那套唱詞兒得到木幫認可。 
  「通向江邊的路有幾條?」橋口勇馬問。 
  「兩條。」現為守備隊小隊長的小田說,「一條從江橋旁經過,另一條很險峻,只有當地山狗子山狗子:長期生活在山林子的人,也指職業采獵的人。圖抄近兒才走。」 
  「正規軍不會走那條路吧?」 
  「正規軍?」小田沒聽懂。 
  「巡防軍,如果巡防軍來大姑娘砬子。」 
  「他們肯定走經過江橋這條路。」小田說他們攜帶武器,爬不了崎嶇的山路。 
  「河燈在哪裡放?」 
  「山崴子裡。」小田說。 
  橋口勇馬順著小田手指方向眺望,目光穿過一片山丁樹,看不清卻能猜到唱戲、跳神的地方,他甚至想到是壓防軍同木把總管用木排換票的地方。 
  「明天起,將江橋下通向山裡的路封死,以維修江橋施工為名禁止通行。」橋口勇馬要堵死這條路,切斷可能出現的巡防軍與江上木排的聯繫,到時候山狗子經常走的路也埋伏下人,阻止通行。 
  「橋下架設一挺機槍。」小田說,「一隻山叫驢也別想蹦過去。」 
  山叫驢是蟈蟈的一種,白狼山上很多。 
  壓防軍還沒到,他們來了要從這裡經過,橋口勇馬指示小田放他們過去。他說:「今晚橋下點上燈,給他們照亮路。」 
  鬍子正日夜兼程朝大姑娘砬子趕,兩個特殊的人物也在其中,月之香和常喜天的兩歲小兒,一個鬍子將男孩裝進花簍,裡邊墊著烏拉草,兩歲的孩子什麼也不懂,蜷曲在暖呼呼的草中睡著啦。 
  「今晚趕到大姑娘砬子。」壓防軍眼瞧著月之香說,他另有目的,日本女人讓他迷戀。 
  「木排到手,你跟我回亮子裡。」月之香許願道。 
  一想日本人起居的地方,壓防軍想笑,說:「你們沒炕,哎,你們為啥不睡炕?」   
  《出賣》第十九章(62)   
  愚蠢的問題她不願意回答,木排到手,壓防軍還想挨自己身子的邊兒?那是不可能的。橋口勇馬對她說,木排到手,秘密向南流送,利用完土匪要滅口,木材的事不能讓他們傳揚出去。 
  遠遠見到江橋的燈光,壓防軍說:「從橋下走,守備隊會不會擋我們。」 
  「我去說。」月之香說。 
  躲在橋頭堡裡的橋口勇馬看見月之香同小田說什麼,而後放鬍子馬隊過去,月之香沒停留,同壓防軍一起去了江邊。 
  這個夜晚,紅蘿蔔的戲班子被攔住。 
  「木把請我們放河燈時唱戲。」紅蘿蔔說。 
  「維修橋墩子,你們不能通過工地。」小田道。 
  紅蘿蔔白費了口舌,沒讓他們通過。糠皮子、麥稈兒一定送到江邊,只有到江邊才能見到木把總管,告訴壓防軍為日本人綁架了他的兒子,而且為換木排。 
  「我們爬山。」離開江橋,紅蘿蔔說,「路是險了點,找一個山民帶路,能到江邊,今晚正好有月亮。」 
  找到一名山民,在他幫助下,紅蘿蔔他們到了山崴子,卻不知壓防軍的綹子已經到了那裡。戲班子悄悄找戶人家住下,並派人守在江邊,發現木排到來,第一時間將這裡的事情告訴木把,早有個準備。 
  常喜天帶木排天剛麻麻亮在大姑娘砬子停靠的,紅蘿蔔第一個登上木排。 
  「鬍子綁架了我兒子?」常喜天尚未從失去愛妻、生死弟兄二櫃何萬夫的悲痛陰影裡走出來,第三個不幸的消息接踵傳來。 
  「昨晚我聽到少爺的哭聲。」紅蘿蔔說。 
  「啊,他們帶我兒子到了這裡?」常喜天驚異道。 
  紅蘿蔔從水香燈籠子聽來的消息加上自己的推測,說鬍子在此等總管。 
  鬍子綁了票要派花舌子來談票條件,壓防軍綹子花舌子被馬踢死,暫由水香燈籠子擔任,他來到木排上,開門見山道: 
  「大洋我們不要。」燈籠子說。 
  「你們要什麼?」常喜天問。 
  「木排。」燈籠子說。 
  鬍子口氣天大,竟然要木排,給錢不要顯然是為別人做事,有人僱傭他們綁票,逼迫自己交出木排。 
  「我們是壓防軍綹子。」燈籠子拿大綹子鎮唬(嚇唬)木把總管,威脅道,「交換你二心不定,我們大當家的動硬的呢?」 
  常喜天心裡清楚近百人馬的鬍子武裝奪排輕而易舉,他後悔了,到老虎渦子時,朱營長主張再向前護送木排一程,總管想木排入了江,順流直下基本安全了,謝絕了人家。 
  「總管,換不換票你可想好,大當家的捎話給你,我們先君子後小人。」水香燈籠子下排走了。 
  「怎麼辦?」薛神漢問。 
  常喜天進退兩難啊!不答應鬍子的條件後果明擺著,小兒性命難保,最後武裝奪排……他沒想到日本人要在這裡動手。 
  「河燈還放不放?」薛神漢問。 
  「放,隆重地放!」常喜天每個字都說得很重,「你準備請神大祭,讓紅蘿蔔唱戲。」 
  傍晚江邊搭了神案,擺上豬頭,薛神漢抑揚頓挫地唱: 
  山前梅鹿後山狼, 
  狼鹿結伴在山崗。 
  狼要有難鹿搭救, 
  鹿要有難狼躲藏。 
  交朋友不交無義之友, 
  狼心狗肺不久長…… 
  常喜天神情凝重地聽神漢唱,不時瞥眼江面,木排在上面漂蕩。眾江驢子覺出今年放河燈氣氛不同往年,悶天似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總管,想好了嗎?」燈籠子來催問。 
  「等放完河燈。」常喜天泰然處之的樣子,他看見鬍子在附近走動,平靜地說,「今晚贖人。」 
  「那好。」燈籠子離開。 
  載著數盞點燃河燈的船在江心行使,常喜天只帶上頭棹、二棹、三棹,三個木排最關鍵人物,木把總管犯了致命的錯誤,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他們三人,其中就有曲大膽兒。   
  《出賣》第十九章(63)   
  「我答應他們,你們假掉頭南流送,待我帶回少爺,你們再調頭北流送。」常喜天佈置道。 
  「放心吧,總管。」頭棹曲大膽兒最先表態,接著二棹、三棹表態。 
  「謝謝你們。」常喜天很受感動地說。 
  江邊紅蘿蔔的唱聲傳來,也是請神的鼓詞—— 
  八仙過海水上漂, 
  鐵拐李的葫蘆呀呀兒腰。 
  張果老騎驢橋上過, 
  何仙姑的笊籬把他撈…… 
  江邊奪排的隊伍佈置好了,橋口勇馬通過橋頭堡的瞭望窗口,望見江面幽幽跳閃的燈火。 
  「放河燈馬上結束了。」小田向他報告,「壓防軍傳來信,常喜天答應放河燈結束就進行交易。」 
  橋口勇馬轉過頭來,問:「有沒有異常情況?」 
  「沒有。」小田說只是沒機會接近曲大膽兒,「他和常喜天在船上放河燈,二棹三棹也在船上。」 
  「不管總管向他們佈置什麼,」橋口勇馬得意地笑,說,「曲大膽兒在裡邊,我們一定能成功的,頭棹會見機行事。」 
  頭棹決定木排江上行走方向,曲大膽兒為日本人效力,守備小隊封堵了通向江邊的道路,常喜天交出木排權,曲大膽兒掉轉木排方向,朝南流送……如意算盤撥弄著,橋口勇馬想到洪光宗還在省裡,巡防軍不會再來護送木排,木排到丹東,可以如願以償地裝船運回日本。 
  常喜天隻身來到約定的地方——江邊的一塊巨石旁,從木排上可以望見這裡的一切。 
  「木排你們可以弄走。」常喜天說。 
  「好,總管是痛快人。」水香燈籠子說,舉手打個響榧,暗處走出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懷抱孩子。 
  「兒子!」常喜天接過孩子抱緊,虎躍上巨石,這是他事先同頭棹、二棹、三棹約定的信號,意為孩子已經到手,準備起排,向北流放。 
  哈哈!水香燈籠子大笑,諷刺道:「別忙下來,看看你的木排往哪兒走。」 
  常喜天見頭棹曲大膽兒正將木排掉頭,他頓時驚呆,難道曲大膽兒是……他正猜疑之際,隨著頭棹,二棹、三棹木排不得不掉過頭來向南。 
  數名鬍子湧向江邊,其中有日本人。 
  「總管,你沒想到吧,曲大膽兒是日本人的……」 
  「雜種!」常喜天大罵一句,罵曲大膽兒,連同為日本人做事的水香燈籠子他們一起都罵了。 
  這場搶奪木材的主謀橋口勇馬走到前台來,小田帶幾十名守備隊員擁簇著他走向江邊,經過常喜天身邊時,用蔑視的目光瞟木把總管一眼。 
  「操你祖宗小日本!」常喜天心裡罵道。 
  突然,薛神漢跑到江邊,他腰繫銅鈴,手持驢皮鼓,大聲唱起來: 
  哪裡丟來哪裡找, 
  斷了青絲換紅絨。 
  鷂子翻身上了馬, 
  我去上方南天門。 
  將軍催馬來得快…… 
  或許是神漢的力量,真的搬來天兵,黃笑天帶一團的巡防軍突然出現在江邊。 
  「怎麼辦?」小田問。 
  橋口勇馬面部肌肉抽搐,他清楚自己處心積慮的計劃失敗了。 
  三天後,洪光宗和孫興文走出督軍府,衛隊護送他們登上火車。 
  「郝秘書的屍首一定收回來,埋到亮子裡。」火車上洪光宗說,「興文,你打聽點兒行刑的日子。」 
  「是。」孫興文神情悲痛道。 
  車上有許多日本人不便說話,沉默一陣,孫興文貼近洪光宗的耳朵說:「我應馬上回到江邊去。」 
  「幹什麼?」 
  「木排……」 
  「黃警衛長護送他們恐怕快到吉林船廠了。」洪光宗底氣很足地說。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出賣>>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