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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爾哈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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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麾動八旗驚破天,
  一生功過在雕鞍。
  汗王鐵甲生虱蟣,
  猶恨未得山海關。

  ——引自富察·鶴年先生《清帝雜詠十二首之一·努爾哈赤》
    愛新覺羅·努爾哈赤,1559年生於明建州左衛一個滿族(女真族)奴隸主的家庭裡。其祖父覺昌安,其父塔克世,都曾先後擔任過明朝的官職,史籍中有的說是「都督」,有的說是「都督企事」。
    明萬曆十一年,明軍攻破古埒城,斬殺當地的城主、覺昌安的孫女婿阿太章系。當時覺昌安、塔克世正在古埒城,一併遭了池魚之殃。時年二十五歲的努爾哈赤,為報父、祖之仇,以十三副先人遺甲起兵,開始了他的戎馬生涯。

  起兵之初,努爾哈赤並沒有把兵鋒直指明廷,而是採取了迂迴的策略,先去進行統一女真清部的戰爭。表面上,他仍臣服於北京城的萬曆皇帝,曾經親自進京向明帝獻過貢品,許諾為明守邊,並因守邊有功,被授予武二品的龍虎將軍散官虛銜。

  經過三十多年的東征西殺,努爾哈赤先後統一了建州女真、海西女真、東海女真和黑龍江女真,在此基礎上,形成了軍政合一的八旗制度,女真人空前強大和統一。
    1616年,努爾哈赤五十八歲的時候,在赫圖阿拉城(即興京)建立了女真少數民族政權——大金,史稱後金,努爾哈赤成為「覆育列國英明汗王」,建元天命。

  天命三年,努爾哈赤開始向明朝宣戰。他公佈了《七大恨》的檄文,以示師出有名。八旗兒郎揮師南下,短短八九年間,撫順、清河、開原、鐵嶺、遼陽、瀋陽、廣寧等明朝在遼東遼西的軍事重鎮先後落人後金軍隊之手,特別是著名的薩爾滸戰役,使明、後金之間的力量對比、戰爭態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後金開始上升,而明朝則一天天轉為守勢。

  努爾哈赤所向披靡,馬鞭幾乎指到了山海關。但就在這時,六十八歲的馬上皇帝努爾哈赤,在寧遠城遭到了明大將袁崇煥的頑強抵抗,兵退盛京(瀋陽),不久,憂鬱成疾,死於背癰。這時是明天啟六年,金天命十一年,公歷一六二六年。努爾哈赤死後第三年,葬於福陵。廟號為「太祖」。謚號最初為「武皇帝」後改謚「高皇帝」,歷代不斷加謚,最後的謚號是:「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睿武端毅欽安弘文定業高皇帝」。

  努爾哈赤創建的後金,在他死後十年,便改國號為「清」,因此,努爾哈赤不僅是名義上的、也更是實際上的清朝奠基人,是清代「第一帝」。

  本書對努爾哈赤四十餘年的戰鬥經歷,作了詳盡的描述,在尊重歷史真實的前提下,並采官史、野史,力圖向讀者奉獻一部既有歷史鑒借作用、又有文學美學價值的可讀性、可信性皆備的歷史小說。書中人物栩栩如生,故事情節曲折跌宕。從血染黃沙的征戰搏殺,到春意躁動的閨中逸聞,從皇族貴胄的玉食錦衣,到市井小民的野趣俗情,從女真的衍演興盛,到明廷的沒落衰敗,均有力透紙背的筆墨渲染,令人在開卷掩卷之中,得到有益的啟迪與收穫。

  


引子  女真崛起在山海關外
  一枚紅果,造就了一個感天而孕的神話。待字閨中的女真少女佛庫倫,在綠草如茵的池邊與仇家之子野合,產下了大清始祖布庫裡雍順。從此,女真這個騾悍的民族,才崛起在山海關的遼東大地上……號稱天下第一關的山海關,此刻,正如一頭巨獸,當道而蹲,虎視耽耽地遙望著遼東大地。

  然而,遼東的白山綠水,卻似乎並不曾被那代表著大明天子無遠不達的威嚴的雄關所震懾,依然自顧自地散發出勃然的生氣。山,照舊巍峨聳立,水,照舊激盪奔湧,就連山水之間的鳥兒,也還是歡囀飛舞,這一切,彷彿都在向那雄關、向那雄關身後的朱元璋的後人們宣示著「天高皇帝遠」「帝力於我何有哉」的悠然野趣。

  驟然,在這白山綠水間,響起了一串銀鈴兒聲音:「喂——喲喲喲喲……」隨著美妙的聲音,山谷中婷婷裊裊飄過來三位妙齡女子。她們無拘無束地嬉笑著,互相打趣著,全不似漢家閨秀那般謹言慎行。

  果然,這三位妙人兒,正是布庫裡山的女真族少女,布爾胡裡寨寨主干木兒的三顆掌上明珠。

  這三位女真少女,一個賽一個的出色,特別是那三妹佛庫倫,更是美若天仙,百里聞名!

  三姐妹嬉耍倦了,便懶懶地斜臥在如茵的綠草上,香汗,如斷了線的珠串兒滴滴答答地從粉頰上滾落,濺在不知名的野花上,連那野花兒也較往日更顯芬芳呢!

  二姐眼尖,一眼望見了不遠處的一泓清池,便叫道:「大姐,三妹,好一池清水,咱們去玩水吧!」

  大姐當即響應,拉著二姐便飛了過去。

  片刻間,衣裙飾物全都零亂地拋在池邊,兩具妙不可言的胴體,如美人魚一樣滑入了碧波。

  當真是沉魚落雁,大姐、二姐的嬌軀,在碧波中游弋起伏,羞得連水中的小魚兒也躲得遠遠的,不敢與她們的雪膚比滑膩,不敢同她們的玉體賽姣柔。

  姐妹倆卻渾然不覺,只是盡情地戲水,時而潛入池底,時而浮上水面,惹得一池碧水波光粼粼!

  玩耍多時,二姐突然叫道:「三妹呢?怎麼不見三妹下水?」

  大姐一甩秀髮,舉目望去,果見三妹佛庫倫正呆呆地坐在池邊綠茵上,兩隻烏黑的大眼睛直楞楞地凝視著山林深處。

  二姐也見到了三妹那副沉思的神態,她悄悄地對大姐說:「咱們偷偷過去,把她推下水!」

  大姐畢竟年長幾歲,又是出了嫁、經了事的,她若有所思他說:「二妹,你難道沒有發現三妹近來有什麼不對頭嗎?」

  「有什麼不對頭?我看不出來!」二姐雖然前不久也說定了婆家,但到底沒過門兒,還是個姑娘家,不明白大姐話中的意思。

  大姐見對二妹說不明白,便招呼二妹悄悄涉水上岸!「走,過去看看!」

  姐妹二人就這樣精赤著身子上了岸,無聲無息地走到了三妹身後。

  三妹佛庫倫卻仍舊沉溺在她自己的境界中,絲毫不覺身後來了兩個「美人魚」,口中仍在喃喃念道:「烏拉特……烏拉特……」「烏拉特」三個字剛一鑽進姐妹倆的耳朵,便如晴空炸了一個響雷!

  這烏拉特是三姐妹父親仇家的兒子,他的父親,便是梨皮峪的寨主猛哥。

  烏拉特生得虎背熊腰,兩膀有千斤之力,從小學得一身好武藝,馬上百步穿楊,水中空手抓魚。

  三姐妹父親的寨子,經常與烏拉特父親的寨子械鬥,雖說起因都是些小事,可塞外民族生來勇猛好鬥,小事也能引起大戰,十二年來,仇恨一點一點積累,終於鬧到刀兵相見。水火不容的地步。

  每次械鬥,雙方都要死傷不少人,特別是對方有烏拉特這個二十一歲的勇士,布庫胡裡寨的損失總是要大一些,以至於布寨的孩子們一哭鬧,只要在他們耳邊說一聲「烏拉特來了」,哭的頓時不哭,鬧的也立刻止鬧!

  可現在,三妹口中念叨著「烏拉特」的時候,眼神是熱切的,玉胸是起伏的,臉上也堆滿了桃花!

  二姐是個急性子,尖叫道:「烏拉特?那個凶神在哪裡?」

  三妹佛庫倫猛然驚醒,雙肩一顫,拚命搖著頭,大眼睛驚恐地望著二姐:「不,不!他不是凶神,他不是……」大姐止住二妹,和風細雨吹向三妹的心田:「三妹,不要怕,跟姐姐們說,你和烏拉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說不定。我們還能幫你們什麼忙呢!」

  佛庫倫聽了大姐的話,驚恐的神態淡了些,但仍然使勁搖著頭,半晌,才從貝齒裡擠出一句話來:「你們幫不了我的……」急性子二姐大叫起來:「誰說的!那烏拉特有什麼了不起?敢欺負我三妹,我非殺了他不可……」話沒說完,只見佛庫倫驟然跪倒:「二姐,我求你,不要殺他!我肚……」大姐此時已全都明白,她用纖手撫住佛庫倫的秀肩,輕聲但卻清楚地問:「你愛上了他?」
  「嗯。」
  「你跟他有了那事?」
  「……嗯。」
  「不是他強迫的?」
  「是……不是!」
  二姐被最後這個答覆搞楞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麼是不是的!」
  大姐生氣地瞪了二妹一眼:「別這樣!三妹一定有難言之隱,不好意思明說。」她轉過去徵詢似地問三妹:「是這樣嗎三妹?」

  是啊,佛庫倫怎麼好意思把三個月前那件事從心裡端出來呢,她畢竟還是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啊!雖然說三個月前,她的處女寶就已半奪半獻地歸了烏拉特,但她又怎麼說得出口呢?

  三個月前,佛庫倫獨自一人騎馬出遊,也是到了這個地方,她見春水初起。綠草乍萌,便下馬在池邊獨坐賞景,一時忘情,竟到了黃昏時分。

  見夕陽西斜,她才想起要上馬回寨,誰料一匹黑馬驟然馳到跟前,從馬上跳下來一個強健的青年,正是烏拉特!

  雖說長輩們有不解的冤仇,但青年人,特別是青年男女之間,卻並不是那麼冰炭不容,何況,一個是遠近聞名的勇士,一個是聞名遠近的美女!

  不過,一開始時佛庫倫還是存有戒心的,她一面不失友好地向烏拉特微微一笑,一面快步走向自己那匹小紅馬。

  可她的微笑太迷人了,烏拉特的心潮一下子就洶湧澎湃了,他以為,佛庫倫的微笑是衷情的坦露,是鼓勵他採取行動的動員令!

  於是,烏拉特的雙臂緊緊地環住了佛庫倫的纖腰,男人味十足的粗急的呼吸,讓佛庫倫的蝤項發癢,更讓她的芳心發燙!

  而當烏拉特使勁把她的身體扳轉過來,使她不得不正面朝向這個實際上被自己心儀已久的男人的時候,她的心已經開始融化了。

  噢,烏拉特!他的雙唇是那樣熱情,他的胸膛是那樣結實,他的眼睛是那樣的放出的人的光芒,他的動作又是那樣的狂放而直接!

  佛庫倫被整個地征服了,從她的心靈,直到她的肉體……半推半就,最強健的小伙子與最美麗的少女就這樣共同度過了人生最美妙最激情最讓人難以忘懷的時刻!蒼天無語,大地無語,芳草無語,碧波無語,人無語!

  「可是,紙是包不住火的呀!」大姐的話,一下子把佛庫倫從美好的回憶裡拉回到冷酷的現實中來了。

  大姐的眼光是敏銳的,自己隆起的小腹,漸粗的腰肢,肯定已經讓大姐心如明鏡了,那麼,爹娘那等老辣之人,更是瞞得今朝瞞不過明日啊!

  怎麼辦?怎麼辦?坐在綠茵上,佛庫倫無助地望著兩個姐姐,一臉的愁容,讓人心碎。

  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屁股抵牆自開裂。姊妹三人,挖空心思,終於編造了一個荒誕離奇的故事,告訴她們的父母說:有一天,姐妹三人到山澗裡洗澡,正當她們洗得高興的時候,突然從雲天之外飛來一隻大天鵝,嘴裡叨著一顆紅果。

  那天鵝飛到澗邊上嘴一張,那紅果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佛庫倫穿的綠裙子上面。

  等她們三人洗完澡,上岸穿衣服時,佛庫倫一眼就看見了那顆紅果。只見那紅果紅艷艷的,圓溜溜的,可招人喜愛啦。

  佛庫倫把紅果撿起來,一股特別的香味,直撲鼻孔。她不由得自言自語他說:「奇怪,這是什麼果子呢?這麼好看,又是這麼香?」

  正當佛庫倫手捏紅果兒,在一邊觀賞,一邊嘴裡叨咕著,就不由自主地伸出舌頭一舔,呵!還挺甜呢,順手就含在嘴裡。頓時就感到滿口香甜,咕嚕一下,就咽到肚裡。

  哎呀!萬萬沒有想到,從此,佛庫倫就懷了身孕。

  干木兒老兩口聽了這段「天方夜譚」似的故事,如同墜入五里霧中,迷迷糊糊,似信非信。但是活生生的現實擺在面前:一向天真活潑的佛庫倫,現在竟變成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他們不得不信以為真。

  又過了一段時間,十月期滿,佛庫倫一陣劇烈疼痛之後,只聽哇哇數聲,大清帝國的創基祖出世了。佛庫倫父母以為女兒無夫而孕,定然是天物出世,非等閒之輩,心中非常歡喜。

  誰知那小東西竟是世代仇人的真種。

  再說佛庫倫生下的那男孩子,也真討人喜歡。他渾身潔白肥胖,長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啼聲宏大,食量驚人。佛庫倫替他起名叫布庫裡雍順,姓愛新覺羅。在《清史稿》一書中記載道,他是滿人的「始祖」。

  再說佛庫倫自從生下布庫裡雍順,一年多以後,便背著父母,瞞著兩個姐姐,獨自到山林裡尋找烏拉特去了。

  再以後,音信全無,傳說他倆住在山林深處,安享魚水之樂。

  也有人說:他倆已離開布庫裡山林,到遠處謀生去了。

  究竟他倆身歸何處,人們至今也無從知道。

  布庫裡雍順漸漸長大了,各方面畢肖其父烏拉特。長到八歲時候,就能看出他的聰慧靈敏,過於同齡小孩。

  一天,他與幾個孩子一起,在池塘邊上玩水。有一個小孩子不慎滑下深水裡,眼看那孩子在水中掙扎的情景,那些孩子嚇昏了。只見布庫裡雍順立即跑去拿根釣魚竿,慢慢遞到那孩子手裡,再把他拉上岸來。

  寨子裡的人知道以後,都說他天分高,是仙胎轉世,將來一定有出息。

  滿州人從小就習騎射,善遊獵,使拳弄棒,尚武之風盛行。

  長到十五、六歲的布庫裡雍順,整日帶領一幫小朋友,在山林裡打雪仗,玩遊戲。他們斬木為兵,揭竿作旗,相互廝殺,聲震山林。

  一天有個白鬍子老爺爺告訴他們說:
  「這條河的那一頭,有一個三姓地方,那裡不只好玩,還等著你們去治亂呢!」

  大家聽了,都嚷著要去。布庫裡雍順不作聲,只是想著那老爺爺的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咱們編個筏子坐著去!」

  大家一聽,可高興了,就到林子裡去砍樹了,第二天,大家拿來了繩子,把砍倒的樹捆起來,一排排,一層層地連起來。倒真編成了一個偌大的木筏。推下河裡,怪平穩的。

  那些孩子膽子小,不敢上去。布庫裡雍順不害怕,他坐在筏子上十分高興,岸上的人們見了,拍手大笑,祝賀孩子們的成功。

  正笑著,陡然一陣風起,河中掀起巨浪,波濤澎湃,木筏也身不由己,箭也似地,隨風向下游竄去。

  布庫裡雍順在筏子上,嚇得心膽俱裂,緊張地喊叫起來。岸上的人們也在喊著,追著。誰知水仗風威,那筏子穿梭似地,瞬息千里。任憑岸上的人們跑得再快,也難以追得上。

  布庫裡雍順嚇得頭暈目眩,早已不省人事,倒在筏子上,聽憑激流把筏子送往遠處。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那木筏流到山澗的轉彎處,一個急轉身,流入溪內,速度也就慢了下來。

  不久,風息了,浪也平了,水勢也遲緩了。岸上的樹木,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有幾棵梨樹,被風吹得把一瓣瓣的白花都灑落在水面上,好似一幅繡花的毯子。

  這裡群山環抱,溪水長流。那木筏就停在溪水邊上。

  布庫裡雍順在筏子上昏睡著,動也不動。

  說來也巧,這會兒從南岸姍姍走來一個妙齡女郎,頭上挽著高高的髮髻,玳瑁做的首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她那白嫩纖細的小手裡提著一個小木桶,慢慢地走到溪邊,扶著一顆柳樹,彎下腰正準備提水,轉眼瞥見一隻筏子停在溪水邊上,上面還躺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不覺一驚,連忙提了水桶走上堤來,想去告訴父親。

  那姑娘正欲回去,轉而一想,筏子也無繩繫著,若是再起一陣大風,會有危險的。平日父親常對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俺今日何不救那少年一命,也算是俺的功德。遂打定了主意,復下堤來,爬上箋子一看,那男子長得很魁偉,只是兩眼緊閉,額角上掛著被風吹乾的幾道汗痕,他的嘴唇在上下翁動。

  這姑娘一見,不免產生憐惜心腸,忙到附近撿來一片梨樹葉子,捲起來舀些水餵他喝。

  再說布庫裡雍順喝了幾口水,臉色漸漸轉紅,越顯得英秀動人。真是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姑娘見了,不覺心裡一動,一股熱浪由腳底直衝腦門。

  這姑娘遲疑了一下,又見四面無人,忍不住俯下頭去,在布庫裡雍順的唇上親了甜蜜的一吻。

  說來也怪,那甜膩膩的一陣香氣,直刺入布庫裡雍順的鼻管裡,頓時使他清醒過來。

  大凡人在昏迷狀態,若用異性去刺激,無論聲音。觸摸,或是氣味,都能加速甦醒。

  再說布庫裡雍順睜開眼睛一看,見自己躺在一個少女的懷裡,而且臉和臉的貼著,禁不住又驚又喜。

  這姑娘本來是個處女,從未與男人接觸過。此刻把一個陌生的小伙子摟在懷裡,又見他醒過來朝自己發怔,便羞得面紅耳赤,趕忙推開身子,一甩手想站起來,誰知裙子又被他壓在身下,想脫身已不可能。

  布庫裡雍順再仔細看那姑娘,只見一張鴨蛋型的臉盤兒,兩道彎彎的細眉,映著一雙秋水似的鳳眼,果然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姿色。

  布庫裡雍順也是個靈敏的人,知道這姑娘喜歡自己,才把自己救起,又看姑娘那半推半就的神情,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騷動,就伸出雙臂,摟住姑娘的頸項,在那白玉似的粉臉上。紅唇上吻著。吮著……這時候,姑娘也忘記了少女的羞澀,如飲了醇酒,全身酥軟,癱倒在布庫裡雍順的懷抱裡。

  二人滾在一處,親熱了一番,那姑娘推開布庫裡雍順伸進懷裡的大手,似羞似慍他說:「你是什麼地方的野人,敢如此大膽,到俺三姓地方來?」

  布庫裡雍順趕忙答道。

  「俺是布庫裡山南面,布爾胡裡寨的人。俺母是吞食仙果生俺的,今年十八歲。因為坐筏子玩耍,不幸被風浪吹到此地。承蒙姑娘搭救,俺將終生不忘姑娘的大恩大德。」

  姑娘聽了,說道:「那你是天生的人嘍!俺回家讓父親來請你。」說著嫣然一笑,一甩手轉身去了。

  且說這姑娘名叫博喜,母親早逝,父親白哩,是三姓地方的首領。此人忠厚老實,對寨子裡的人管束不嚴,這三姓之間勾心鬥角,互相殘殺,連年毆鬥,鬧得雞犬不寧。

  博喜姑娘自從母親去世,跟著父親長到二十歲,還未曾找到一個稱心的郎君。上門提親的人不少,博喜相不中一個。往往花前月下,伴著孤燈殘燭,獨自悲歎。

  如今長得一表人才的布庫裡雍順,自天而降,走進她的生活,便不知不覺將平日抑鬱不得伸的熱情,統統搬到布庫裡雍順身上去了。筏子上的那段繾綣風流,正是她對布庫裡雍順的愛的大膽表白。

  閒話少敘,再說博喜回家見到父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長時間開不了口。白哩見了女兒這樣,心中不勝驚異,忙問道:「為著什麼事情,你這般樣子?」

  博喜姑娘定了定神,才說道:

  「女兒在溪邊提水,忽然來了一個男人,他說是天生的。俺看他的樣子挺帥,在俺三姓地方找不到第二個。請父親去看看,把他請到俺家裡來。」

  白哩聽了,心裡怪納悶的。忙帶了眾人,來到溪邊,見一個少年坐在那裡發怔。

  白哩走近他身邊,大聲說道:
  「你就是天生的那個人嗎?」

  布庫裡雍順急忙起身答道:
  「俺乃布庫裡雍順,從布爾胡裡寨到此。」接著,他把自己來蹤去跡說了一遍。

  白哩聽了,非常高興,大聲說道:
  「原來是天上送來的一個好漢,這是三姓地方的福氣,請到俺家裡去談談。」

  白哩說罷,便拉著布庫裡雍順的手,往回走。不多時候,來到白哩家。

  於是,左鄰右舍聽說來了一個天生的人,都來探望,把白哩家圍得水洩不通。

  晚上,白哩殺豬宰羊,酒席款待。三姓地方的頭面人物,都來慶賀。大家開懷暢飲,萬分喜悅。

  酒席中間,布庫裡雍順談笑自若,應對如流,深得大家的賞識。直到深夜,酒席才散。

  且說布庫裡雍順住在白哩家裡,每天除練習拳棒以外,常常同他的心上人——博喜姑娘在一起。初一、十五,河邊,地頭,兩人的身影經常合攏在一起,相愛的感情一天比一天熱烈。他們二人相處得這麼和諧,白哩老人也看出來了,心裡也著實喜愛這個小伙子,便選了一個黃道吉日,將女兒嫁給了布庫裡雍順。

  俗話說:洞房花燭小登科。果然,當上新郎沒幾天,一件更大的喜事便降到布庫裡雍順的頭上:寨民們共同議定,推舉布庫裡雍順為三姓地方的貝勒。

  布庫裡雍順再三推辭,卻架不住老百姓的擁戴,寨民們不由分說,把他擁上台,納頭就拜,一千多寨民,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齊聲歡呼貝勒。

  白哩老人更是歡喜萬分,忙喊人殺豬宰羊,準備酒菜。中午又拉開桌子,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整整又熱鬧了一天。

  從此以後,三姓地方的寨民們,都喊布庫裡雍順為貝勒,稱博喜為福晉。

  且說布庫裡雍順自當貝勒以後,嚴以律己,為三姓地方制定各項戒規,寨民們若有違犯,按章懲罰,毫不留情。

  布庫裡雍順把布爾胡裡的先進耕作方法傳揚開來,親自帶領寨民們打井。挖溝。興修水利。

  農閒時,布庫裡雍順組織男子學武練兵,製造槍刀戟箭,作好防衛準備。他讓博喜帶領女子們到山林裡採藥。挖參,醫治疾病,減少死亡,增加人口,鼓勵生育。

  不到兩年,三姓地方經過布庫裡雍順的精心治理,很快富庶強盛起來。

  為了施展心雄志大的抱負,布庫裡雍順又在三面靠山。一面臨水的阿朵裡修建了一座新城。他親自設計畫圖,建成了貝勒府、練兵嘗瞭望台等重要設施。城內街道縱橫,四通八達,四座城門,高大壯觀,城牆堅固厚實。三姓地方的老百姓通通搬到阿朵裡新城裡來。一時之間,市井繁榮,人煙稠密,阿朵裡居然成了一座偌大的城池。

  且說布庫裡雍順身居貝勒府,威嚴地鎮守著阿朵裡城,周圍有兒個小部落,識趣的早來投降,請求保護,保證年年貢獻牛羊等物品,也有不大明智的,布庫裡雍順便帶領人馬,去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強迫他們來歸順。因此,布庫裡雍順遠近聞名,阿朵裡城也是周圍弱小部落朝拜的中心。

  隔了許多年以後,布庫裡雍順貝勒與博喜福晉,相繼去世,由小貝勒繼任,一代一代地相傳不絕。

  話說到了明朝中葉,阿朵裡的貝勒,派人到京城朝貢,明朝皇帝非常高興,熱情地接待,除賞賜酒食以外,還贈給許多金銀財寶。使阿朵裡城的貝勒感到非常榮耀。

  當孟哥帖木爾繼任阿朵裡城貝勒時,更加強盛,明朝永樂皇帝害怕他生事謀亂,就把阿朵裡改為建州衛,封貝勒為都督,子孫還可以世代承襲。每年,皇帝發給金銀布匹綢緞,這叫定例。孟哥帖木爾便成為建州衛的第一代都督,也是滿人記人史書的「肇祖原皇帝」。

  以後,孟哥帖木爾死後,傳位於「興祖直皇帝」福滿;福滿年老,傳位給董山,以後又傳位給「景祖翼皇帝」覺昌安。這時,都督府已從阿朵裡遷移到赫圖阿拉,就是現在的新京。

  在覺昌安當建州衛都督時,附近的大小部落,全被他征服了,勢力更加強大,蘇克素滸河以西二百餘里的地方,全部歸建州衛管轄了。

  話說到建州衛都督覺昌安,共生子五人,大兒子禮敦巴圖魯,二兒子額爾袞,三兒子界堪,四兒子塔克世,五兒子塔克偏古。

  五個兒子個個刀馬純熟,四兒子塔克世略具謀略,比較有些頭腦。覺昌安便把都督大印傳給塔克世。

  再說建州指揮使王杲,常指使軍隊擾亂明邊。為此,覺昌安曾多次規勸過他。王杲卻置若罔聞。

  明朝派駐撫順的總兵官李成梁,也同王杲談過此事,王杲仍然堅持不改。他生情殘暴,荒淫成性。平日,仗著自己有幾千軍隊,到處打家劫舍,姦淫擄掠,無惡不作。更令人惱恨的,是他特別喜歡處女,對已婚女子棄若敝屣。古埒城內外百十里方圓,大凡婚嫁迎娶,「初夜權」必須讓給他。那些年輕貌美的新嫁娘,被他強行拖來蹂躪之後,順其意者,他玩夠了,還可以生還;表現稍有倔強的,事畢則賞給一般士兵,任其輪流姦淫。

  當地百姓一聽說王杲的兵來了,便嚇得屁滾尿流,逃得無影無蹤。

  那些娶、嫁閨女的人家,則不得不逃離家門,遠走他鄉。

  王杲的惡行,百姓們無不恨得咬牙切齒。那建州衛都督塔克世與王杲是兒女姻親,也曾與王杲一起劫掠過明朝邊民。後來怯於明廷的威勢,就洗手不幹了。對王杲的淫掠惡習,雖然制止過,但王杲聽而不聞,繼續胡作非為。

  且說古埒城周圍的老百姓,受不了王杲的欺壓,不敢到建州衛塔克世都督那裡去訴說,只得成群結隊去撫順關總兵衙門裡告狀。李成梁已早有所聞,並對王杲劫掠明朝邊民的行為,也早有不滿了。遂派人找來南關哈達部的王台,與他定計,讓他誘殺了王杲。

  撫順關總兵李成梁十分高興,連忙寫表申奏明朝皇帝,不久,皇帝發下聖旨,封王台為龍虎將軍。

  建州衛老都督覺昌安,得到王杲被王台誘殺的消息之後,沒有太大的反映,只是歎了一口氣,說道:「這是他多行不義的應得下常」再說塔克世新作了都督,覺得這一下有權有勢,比作小貝勒時風光得多。於是興高采烈,大天與部下將領議論公事,常到教練場去檢查訓練情況。

  一天,塔克世正在教場練兵。忽然探馬跑來報告說:「哈達部王台聯絡撫順關總兵李成梁,準備打古坪城。圖倫城主尼堪外蘭也被他們拉攏去參加了。」

  聽到以後,塔克世半信半疑,正準備回府與父親商議對策,突然侍衛前來報告:「古坪城告急,派人來請救兵了。」

  塔克世這才相信那消息確實可靠。急忙回府向父親回報情況。

  老都督覺昌安聽到孫婿被困,圖倫城告急的信息以後,急得六神無主,兩眼圓瞪,遂安排五子塔克偏古守城,自己披掛整齊,與塔克世一起到教場點齊了兵馬,帶領全體將士,浩浩蕩蕩,殺奔古埒城而來。

  再說哈達部王台為了攻打古埒城,絞盡了腦汁,最後聽從將士的意見,使了一條計策。

  由王台出面,寫一封信給撫順關總兵李成梁,請求派一支兵,虛張聲勢,去攻打建州衛城池寧古塔部落。再寫一封信送給圖倫城主尼堪外蘭,要求背叛建州衛,共同出兵攻打古埒城。——這是「明修棧道,暗襲陳倉」的計策,可見王台用心良苦。

  王台這兩封信都沒有白寫。

  李成梁果真出兵去了寧古塔城,雖沒有攻城,卻屯兵在那裡,虎視耽耽架勢,牽制了建州衛的兵力,已經達到了王台的目的。

  尼堪外蘭為人狡詐,處事無原則。他東風朝東,西風朝西,見利忘義,有奶就是娘。在王台的引誘下,他積極地投向王台的懷抱,加入到王台反對建州衛的行列中,並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

  他接到王台書信,又見了那包雪花銀子,便於次日開始整練兵馬,很快隨王台一起,去併力攻打古埒城。

  且說那古埒城乃彈丸之地,人口稀少,兵微將寡,城牆又矮又薄,怎能擋得住王台與尼堪外蘭的兩支軍隊的攻擊!

  正當阿太章京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之時,忽聽城外炮響震天,他心裡想:該是建州衛的救兵到了罷?……阿太章京立即派人到城頭查看,不一會兒那人回來報告說:「是建州衛的救兵到了!」

  阿太章京聽了,這才安靜下來,連忙上城查看。果見往建州去的大路上,塵土飛揚,連珠炮響,建州衛的兵馬,如澎湃潮水般地衝來。

  那白髮蒼蒼的老都督覺昌安,率領都督塔克世,因救孫女心切,手揮大刀,見人便殺。王台與尼堪外蘭的兵馬,因為早有準備,以逸待勞;建州衛的隊伍,一路上人不停步,馬不停蹄,早已是人困馬乏,怎麼能打得過王台的兵馬?

  雙方一陣廝殺,建州衛的兵馬,反被殺得落花流水,大敗而回。

  覺昌安讓塔克世清點人數,已損失一半以上。覺昌安越想越氣憤,不由得觸景傷情,深感力不從心,又懷念起大兒子禮敦巴圖魯和侄納兀齊格兩個人來。

  記得那年攻打圖倫城時,禮敦巴圖魯那把大刀,殺人敵陣以後,簡直如入無人之境,他左砍右揮,殺得敵人望風披靡,一敗塗地!

  還有侄兒納兒齊格,武藝高強,文武齊備。他攻打索色納和加虎兩個部落,只用了兩天時間,雙雙跑來投降。

  現在,他們已經作古,未曾想這白髮人卻去送黑髮人,真是不可思議!

  老都督回憶到這裡,忽然想起一句名言:「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於是他傷感侄兒納兀齊格走得太急,傷感大兒子禮敦已圖魯又死得太早了。

  且說覺昌安在軍帳裡胡思亂想,悶悶不樂。不大一會兒,塔克世進來說:「圖倫城主尼堪外蘭前來求見父親。」

  覺昌安一聽,氣憤他說:
  「他來幹什麼?把他殺掉算了!」

  塔克世以為不然,說道:
  「尼堪外蘭是貪利小人,他既來見,難道會有歹意嗎?你既不願見他,讓俺去見他。」

  說完,塔克世向外就走。

  覺昌安聽了兒子的話,覺得似乎也有些道理,急忙回頭對著塔克世的背影說道:「那就讓尼堪外蘭進來罷!」

  等塔克世走遠之後,覺昌安心裡想:尼堪外蘭太狡滑。這次來見俺,也許是來幫忙,等俺救出阿太章京夫妻,再殺這個忘恩負義的人也不遲。

  覺昌安正在想著,只見塔克世領著尼堪外蘭進來了,未等覺昌安說話,那尼堪外蘭先已雙膝跪下,說道:「老都督在上,晚輩這邊有禮了!」

  覺昌安立即向尼堪外蘭問道:
  「你為什麼聯絡李成梁,聽從王台的指揮,無端的發兵攻打古埒城?」

  尼堪外蘭急急忙忙叩頭不迭地說道:
  「俺確實不知道古埒城主與你老人家是親戚,如今知道了,俺已向總兵大人建議,他已答應退兵。」

  尼堪外蘭說到這裡,又神秘地往前湊了湊,又對覺昌安說道:「今後,老都督若能讓古埒城主,向明朝皇帝年年進貢,歲歲去朝,大明皇帝將封你老人家為龍虎將軍。」

  覺昌安一聽,可高興了,連忙問道:
  「你這話可當真?」

  尼堪外蘭急得連聲發誓說道:
  「俺若哄騙你老人家,願死於亂刀之下。」

  老都督聽了,非常喜歡,忙派人準備酒菜,準備好好款待尼堪外蘭。
  他卻說道:「俺因軍務在身,不能在這裡喝酒,等改日再來叨擾吧。明天傍晚,請老都督帶兵進城,俺的兵馬一定退出五里之外。」

  尼堪外蘭說完之後,便告辭上馬而去。

  到了第二天夕陽西下的時候,覺昌安傳令兵馬進城。果然看見尼堪外蘭的軍隊已完全撤走,並撤退到五里之外的地方。

  覺昌安與塔克世興奮極了,便帶領兵馬,進到古埒城裡,見到阿太章京夫婦,大家心裡都非常高興。

  阿太章京一面備酒,為老都督接風,解乏,一面犒賞兵士,都吃得酒醉飯飽以後,才各自休息。

  半夜時分,忽聽喊殺連天,炮聲震動天地,建州衛的士兵從睡夢中被驚醒,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了那麼多的人馬,半睜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被砍了腦袋。

  覺昌安與塔克世父子倆,衣服還未穿齊,亂兵就殺進來了,二人慌忙應戰,他們揮著大刀,殺退一批又一批敵人。

  由於黑更半夜的,亂兵又多,父子倆很快便被衝散。建州兵抵擋不住,被殺得四散奔逃。

  在混戰中,塔克世被亂兵所殺,阿太章京夫婦早被砍成肉醬。老都督覺昌安見大事已去,只得眼睛一閉,拿刀往自己脖頸上一抹,一陣涼風過頂,這赫赫有名的老都督竟身首異處,與世長辭了。

  這時候,尼堪外蘭意色揚揚地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來到圖倫城主阿太章京的府中,先計點本部的兵士,只損失了幾十個人;後計點覺昌安的兵馬,這一夜共殺傷八百多人。

  尼堪外蘭將俘獲的建州衛的兵馬,全換了自己的旗幟,改編為圖倫城的軍隊,都歸自己統領。

  他又派人打掃戰場,盤查府庫,挑選美女,將古埒城所有值錢的東西,搶劫一空。

  再說尼堪外蘭唱著凱旋歌,正得勝回走之時,忽然探子前來報告說:「建州衛老都督覺昌安之孫、塔克世之子——努爾哈赤領著兵馬,前來報父祖之仇,他已經攻佔了圖倫城,軍隊正往這邊殺來!」

  尼堪外蘭一聽,忽然想起來了——

  這個努爾哈赤,不就是那個南山學藝、北山打虎、腳心長七顆紅痦子的「野豬皮」麼?(滿語裡「努爾哈赤」就是「野豬皮」的意思)想到這裡,尼堪外蘭只覺得頭腦一懵,差點栽下馬來。他心裡說:「這個努爾哈赤力大無比,武藝超群,俺哪裡是他的對手!」

  


第一章他踏著北斗降臨人世
  吃著朱皇帝俸祿的建州衛都督塔克世,根本也沒想到眼前這個腳心生著七顆紅痣的兒子會在多少年後殺到山海關下,撼動鐵桶一般的大明江山。他漫不經心地聽妻子說完夢中的奇遇,隨口說道:「既然你夢見的那個人披著野豬皮,那就給這孩子起名叫野豬皮——努爾哈赤吧!」……


一、黑店裡的蒙汗藥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正當尼堪外蘭高唱凱旋歌得勝班師之時,半道上聽說努爾哈赤率領一萬五千精兵找他報仇來了。他自認為不是努爾哈赤的對手,雖然老窩圖倫城被努爾哈赤攻佔了,父母妻子兒女全被努爾哈赤殺了,他也沒有勇氣找努爾哈赤報仇,只得偷偷摸摸收拾金銀細軟,化裝成兵士,丟下一萬五千多兵馬,來個腳底抹油——溜之乎也。

  再說努爾哈赤本是建州衛老都督黨昌安之孫、塔克世之子。塔克世共生五子,長子努爾哈赤就是大清國第一代皇帝,後來被清朝子孫稱為太祖高皇帝。次子舒爾哈齊,三子雅爾哈齊,這三個兒子是塔克世的大福晉喜塔拉氏生的;第四子巴雅齊,是二福晉納喇氏生的;第五子穆爾哈齊,由寵妾所生。那二福晉生得標緻狐媚,深得塔克世的寵愛。大福晉體弱多病,生下三個兒子之後,便一病不起。在喜塔拉氏病得奄奄一息時,曾拉著塔克世的手說:「善待野豬皮,讓他有出息。」原來,喜塔拉氏生產努爾哈赤前夕,夢見一個披野豬皮的人告訴她說:「紅痞長腳心,必定坐龍廷。」醒來以後生下了努爾哈赤,因此得名。又見孩子右腳心上確實長了七個紅痞子,塔克世欣喜萬分,覺得這孩子將來必有出息。以後又聽人說:古書上就有「腳蹈北斗」的話,也是指腳心長紅痣子的人,於是更加看重努爾哈赤了。

  說來有些神奇,努爾哈赤從小就與眾不同。跟同年齡孩子相比,他的身材高大,體格健壯,長得鳳眼大耳,儀態莊重。他說話聲音宏亮,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中迸射出智慧和頑強的氣質。長到六七歲時,努爾哈赤跟別的孩子一樣,就開始習射了。他常常跟小夥伴們聚在一起,做射擊的遊戲:每人出箭兩枝,樹為一簇,各人站在三十步遠的地方,依次射擊,誰射中了,誰就得箭,以此為樂。努爾哈赤每次都得箭最多,因為他射中的次數比別人多。畢竟生長在都督世家,努爾哈赤整日在使槍弄棒的人中間廝混,初步學到一些輕功武打,拳腳工夫也非一般孩子所能及。

  八歲開始,塔克世讓他在家塾裡讀書,時間雖不長,已能認識不少漢字,對蒙古文、朝鮮文也略知一些。這些都使他在眾多孩子中間能夠鶴立雞群,成為小朋友們尊崇的偶像。可是後母的寡恩,加上父親慣聽老婆話,自然是冷落了對努爾哈赤的關心。

  在生活的逼迫下,小小年紀的努爾哈赤常常爬山越嶺,出沒在原始森林裡,去採集松子、人參、木耳、蘑菇和獵取野禽等,然後再隨同管家將這些山貨送往撫順、寬甸。清河等市出售,作為家中生活費用的部分來源。這一切使努爾哈赤在艱苦的磨煉中較早的成熟起來,養成了勤奮、謹慎、機警、善於思考等優點,尤其是在撫順等馬市交易中,他接觸到了許多來自四面八方的漢人、蒙古人。與這些商人長期交往,交際面日益廣泛,見識也日益增多,視野逐漸開闊。

  漢族人民的生活習俗、文化生活等,在努爾哈赤的心目中,逐漸打上了深深的烙櫻努爾哈赤小小年紀幹著跟大人一樣的勞動,納喇氏仍不滿意,經常在塔克世面前說他的壞話,讓他終日得不到好氣。家中沒有溫暖,就到外面尋樂趣。

  一天,他跟幾個小朋友一塊閒嘮嗑,各人說將來打算幹什麼。有的說想當將軍,有的說想做買賣,還有的說想當教書先生。這時候不知道從哪兒走來一位白鬍子老頭,聽了孩子們的議論說:「不管幹什麼,都得精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說完,這白鬍子老頭就問努爾哈赤:「你想幹什麼?」
  他瞅瞅天,又看看地,反問老頭:「你猜呢?」
  老頭看這小孩挺機靈,說:「你瞅瞅天地,莫非你想當管理天地的帝王?」
  「俺是想改天換地。」努爾哈赤一本正經地說過之後,老頭又說道:「看你人不大,口氣倒不小,想改天換地你有什麼本事?」
  「俺百步穿楊,百發百中。」
  「還有什麼本事?」
  「俺幹活能拿動二三百斤重的東西。」
  「還有什麼本事?」
  「俺會使槍弄棒,打拳踢腳。」
  「好,就請你在這兒亮幾手。」
  努爾哈赤就走下場子,打了兩路拳。
  「你這幾招都平平常常,成不了什麼大事。」
  努爾哈赤一聽,馬上急了:「老爺爺,那就請你教教俺們吧!」
  「俺也不行,你想學真本事,就去找九鼎山八寶洞的七星長老。」
  努爾哈赤急忙走過去,拉著白鬍子老頭的手問道:「老爺爺,那九鼎山在哪兒?」
  「那九鼎山俗名南山,離此地有一千餘里,從這往正南方向走,能看到大海,就到了。」老頭兒說完,飄然而去,那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不由人不聯想到玉皇大帝駕前的太白金星老人。

  話說那白胡老頭走了之後,努爾哈赤就急忙回家作準備。到了第二天,東方剛露出魚肚白,努爾哈赤就悄悄地騎上馬,帶了些乾糧和銀兩,匆匆上路了。

  一路上,努爾哈赤可吃了苦啦。年僅十三歲的孩子,一人一騎,每天曉行夜住,餓吃乾糧,渴飲泉水;在那荒山野嶺,人跡罕至的地方,有蛇蠍蚊蠅的叮咬,還有狼熊虎豹的威脅。面對這些艱難險阻,若沒有頑強的意志,是經受不住考驗的。

  一天晚上,努爾哈赤投奔一家小店住下,店掌櫃一看,來了個單身騎馬的客人,連忙說:「好啊,請到裡面坐,想吃點什麼?」
  努爾哈赤說道:「請先把馬拉去餵上料,俺走得又饑又渴,隨便吃點就行。」
  店掌櫃餵上馬,回來問:「還喝酒不?」
  努爾哈赤心裡想:酒能解乏呀,就說「來一碗吧。」

  不一會工夫,店掌櫃把下了蒙汗藥的酒給端上來了。努爾哈赤一看來了酒,咕咚咕咚幾口,就喝下去半碗,上的菜也不管是成是淡,大口大口就吃。稀飯、大饃一上來,又狼吞虎嚥起來。不一會兒,他就覺得天旋地轉,心裡明白事情不好,但已經晚了,便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了。

  原來這是一家黑店,專等單身客人住店,以便暗中下毒手。店掌櫃見人已死了,就把他身上的銀子全掏出來,弄來一領破蓆子,把他一卷,扛到河邊上,趁沒人注意,扔到河裡去了。

  也是努爾哈赤命不該死,這工夫正碰上打魚的老兩口,到鎮上看完病往回走,見上游漂來一個蓆卷子,趕忙打撈上來,一看裡面捲著一個年輕人,老頭一摸心口,忙說:「還活著呢。」又對老伴說:「咱買的藥裡頭,有兩味能解毒,快拿來給他喝。」

  夫婦倆忙著給努爾哈赤灌藥,又幫他放在鐵鍋底上控空水,好歹算是救過來了,努爾哈赤醒過來以後,又哇哇地吐了好幾口水,看見面前兩個老人,心裡一發熱,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了,哽咽著說:「俺這是怎麼啦?」

  老頭說:「你是被人害了,又被扔到大河裡,讓我們救上來了。」這時候,努爾哈赤才回憶起來,自己在店裡吃了蒙汗藥,趕忙翻身爬起,跪在老兩口跟前,說:「多虧大爺、大媽救我一條命,俺這輩子也忘不了你們的恩情。」

  那婦人忙拉起努爾哈赤問道:「你是哪裡人?是來幹什麼的?」

  他便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老兩口聽了,勸說道:「你的身體被折騰得這樣,走不了多少路的,先在俺們家休息一陣子,等身體恢復了再走吧。」

  努爾哈赤心裡想:天下的好人還是多。就不再說什麼,便隨他們一塊回家了。

  且說搭救努爾哈赤的夫婦倆,本是山東大明府人氏。老頭名叫張一化,舉人出身,有功名的,原是大名府的一個文學博士,因得罪了知府大人,被迫出逃,途中獨生兒子病死了,便來到這老河口子靠打魚為生。今早他們到五十里外的鎮上去看病,順便買些藥回家;又因這河裡經常有人下藥,張一化到底是有知識的人,多一個心眼,就買了一些解藥,正巧搭救努爾哈赤的一條命。

  再說努爾哈赤在張一化老人家裡養息身體,發現屋裡桌子上堆了許多書籍,又聽老人談吐不俗,便知老人不是一般打魚人。每天茶餘飯後,努爾哈赤跟老人拉起家常話,漸漸熟悉起來。身體稍一恢復,就主動幫助老人做事。

  張一化的三間草屋建在大山腳下,大河從屋門前流過,正是依山面水的好住宅。只是屋上的草有好幾處已被風吹去,若不修葺,下雨會漏的。努爾哈赤見院裡有現成的乾草,便動手上房子去修理。那院子是用木棍釘起來的,有幾處脫落了,風一吹東倒西歪,快要坍倒了。努爾哈赤砍來樹棍,重新釘牢。他見院裡燒柴也不多了,就拿起砍刀,去山上樹林裡砍樹枝,不一會工夫,一大捆干樹枝背回來了。傍晚時分,老兩口打魚回家一看,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笑得合不攏嘴。

  吃晚飯時,努爾哈赤跪在張一化跟前,懇切地說道:「大爺,我求你一件事,想請你老人家教我學漢文。」

  張一化看著努爾哈赤,笑瞇瞇地說:「起來吧,孩子。俺看出來了,你是一個有志氣的年輕人。俺們同是炎黃子孫,漢滿一家嘛!孔夫子說:『有教無類。』你想學漢文,我一定教你。」

  從此以後,每天晚上張一化教努爾哈赤認識漢字,講解華夏發展的歷史。從秦始皇統一六國,講到朱元璋建立明王朝;他盛讚西漢的「文景之治」和唐朝的「貞觀之治」,貶斥當今朝廷腐敗,奸臣當道的黑暗現實。一連幾個晚上,張一化講當年孫武子幫助吳王闔閭訓練女兵、孫臏幫助田忌賽馬、馬陵道的孫龐鬥智、張良在橋上見黃石公、韓信胯下受辱等歷史故事,努爾哈赤聽得入了迷,使他大開了眼界。故事中的英雄人物、豐富的戰例,用兵的神奇,以及治國安邦的道理,都極大地吸引著他,並給他以極大的啟示。

  由於努爾哈赤天生的聰敏、睿智,領悟力強,漢文學習大有長進,不到半年時間,他就能單獨讀書。張一化桌子上那一堆書,他都讀過一遍,特別喜歡讀《三國演義》、《水滸傳》等章回小說。書中的英雄好漢,都是他心目中的榜樣。

  有一次他問張一化:「大爺,像漢高祖、明太祖,原先都是出身低微的人,後來都統一了天下,成為開國皇帝。這是什麼原因?」張一化告訴他:「簡單講是他們能乘時而出,艱苦奮鬥的結果。他們都能團結人,善於用人,終於成就了平定天下的大事業。」這些帝王將相的傳奇事跡對努爾哈赤來說,不僅增廣了見聞擴大了視野,也豐富了鬥爭經驗,堅定了克服困難的決心和勇氣;對他以後成就大業無疑是極大的鼓舞和召喚。

  努爾哈赤向張一化夫婦辭別時說:「你們是俺的再生父母,俺當永誌不忘!俺今年十三歲,十三年後俺來接你們。」張一化拉著努爾哈赤的手,動情地說:「姜子牙年過八十還登台拜師哩,俺今年五十有二,再過十三年,也不過六十五歲,還可以為你牽馬提鐙呢。」張一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包銀子說:「這點碎銀帶著留路上用,從這老河口再往南走一百五十里,便能看到大海,那九鼎山就在大海邊上。」努爾哈赤又跪在兩個老人面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接過銀子說:「恭敬不如從命,請兩位老人家多多保重!」張一化夫婦齊聲說道:「俺們等著你!」

  努爾哈赤從老河口張一化家告辭出來,重新踏上去九鼎山的大道。離老河口很遠了,他還在想著在那裡的半年生活,學習,以及所受到的教育。他覺得張一化老人是他的第一個漢人老師,他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將來想幹大事業,需要很多各種各樣的人才。俗話說得好:獨木難撐大廈。俺要像漢高祖劉邦那樣,把蕭何、張良、韓信、樊儈等那樣的人才,都團結在自己周圍;絕不能像項羽那樣剛愎自用,連一個范增的意見都聽不進去。這兩個人就是俺的兩面鏡子,俺要終生以他倆為鑒。努爾哈赤想著,走著,不知不覺一百五十里路一天多就走完了。現在大海就在眼前,他又一口氣跑上九鼎山,來到洞門前,使勁敲擊著洞門。

  


二、七星長老
  不一會兒,洞門「霍」的一聲開了,從門裡走出一個小和尚,沖努爾哈赤一作揖:「小施主,敲門有什麼事?」

  努爾哈赤忙施一禮,說:「小師兄,俺叫努爾哈赤,是來學藝的,要拜見七星長老,請通稟一聲。」

  「你稍等一會兒。」小和尚進去不大工夫,出來說:「長老讓你進去。」

  努爾哈赤隨著小和尚進了洞門,開始在通道裡摸著黑走,約走了百十步遠,便覺豁然開朗起來,眼前是一個偌大的院子,兩邊院牆高約丈餘,後面還有兩進深的大殿。原來那洞門是開在山腳,通道是從山肚裡穿過,真是巧奪天工。

  他一邊看著、想著,一邊隨著小和尚來到大殿裡。只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和尚坐在上邊。努爾哈赤慌忙走上前去,雙膝跪倒,連磕了三個響頭,說道:「長老在上,俺努爾哈赤不遠千里,前來拜師學藝,請長老收下俺這個徒弟。」

  「你是從哪兒來的?是怎麼找來的?」努爾哈赤聽了長老的問話,又朝前爬了一步,趕忙說道:「俺是從阿朵裡城來的。路上的情況,說起來真是一言難荊」努爾哈赤便把一路上的千辛萬苦從頭到尾敘述一遍。

  長老聽了後又說:「學藝不易呀,你小小年紀,能吃得了苦嗎?」
  努爾哈赤揚起了頭說:「請長老放心,俺不怕吃苦。為了能學到武藝,俺什麼苦都不怕。」

  長老看看努爾哈赤,想了一會,說道:「那就試試吧!你先幹些雜活,磨煉磨煉。」這就把努爾哈赤收留下了。

  再說七星長老本是燕王朱棣的一個貼身侍衛,名叫霍廣全,以使一把七星寶刀出名。後來朱棣做了皇帝,聽信奸人的挑唆,欲加害於他,為逃性命,他來到關外的九鼎山八寶洞投奔明性大師。數年後,大師圓寂以後,他做了住持。如今已九十高齡,仍然精神矍鑠,寶刀不老。此人天文,地理,兵書,武藝,樣樣精通,算得上一個武林高手。這次努爾哈赤來投奔八寶洞學藝,長老見他心地虔誠,並未以他是滿人拒之於師門之外,也想借此將平生所學傳授給後代,於是欣然收下這個關門徒弟。

  半年來,他見努爾哈赤什麼活兒都干,打柴,種菜,燒香,敬佛,掃院子,沒有他不幹的,而且每樣活都幹得認真,令人滿意。平日,安安分分,勤勤懇懇,從不偷懶。因此,他打心裡喜歡這個徒弟。

  一天上午,小師兄告訴努爾哈赤:「師傅叫你去。」
  努爾哈赤來到後殿,忙給師傅行禮,說:「師傅喊弟子前來,有什麼事吩咐?」

  七星長老說:「你來這裡半年了,不能老是干雜活,也該學點武藝。這樣吧,你先練練眼睛。」長老順手拿來一粒谷子,放到努爾哈赤的手心上,對他說:「你回去就看這谷子粒,能把這谷子粒看到有土豆那麼大,我再教你練別的。」

  努爾哈赤開始沒日沒夜地看那谷粒。正面看累了,就側面看;站著看累了,就坐著看。他以不同的姿勢,從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距離看,也不知他看了多少個日日夜夜,久而久之,漸漸覺得那谷粒在一點一點地變大。雖然沒有土豆那麼大,差不多也有黃豆粒大小啦。他滿心歡喜,認為有了收穫,於是更加勤奮,又堅持練了一段時間,越看谷粒越大,到後來那小小的谷粒在他眼裡竟變得足有雞蛋黃大。

  有一天,七星長老問他:「練得怎麼樣啦?」
  「練好了。」

  「那就讓俺考考你,看看你的眼睛罷。」人常說:藝高人膽大。努爾哈赤一點也不緊張,他兩眼瞪得圓圓的,盯著長老看。只見長老從案頭上拿來一把珵明閃亮的椎子,照準努爾哈赤的眼珠子就攮,差不多就要攮上了,努爾哈赤仍是兩眼瞪得溜圓,一眨也不眨,好像根本沒有這回事。

  長老一看,挺滿意,就說:「是練得差不多啦。從明天開始,俺可以教你武藝了。」

  第二天開始,七星長老就教努爾哈赤學習十八般兵器。半年以後,長老看他進步不小,十八般兵器已練得滾瓜爛熟,又拿來幾本兵書,教他佈陣,打仗,用兵的戰略戰術。這樣又過了半年,努爾哈赤問七星長老:「請師傅教俺造砲的方法。」長老答應以後就教他造榆木砲。先把榆木掏空,裝上火藥,試放幾次,努爾哈赤覺得殺傷力不大。長老又教他造石砲。先將石頭鑿成砲筒,裝進火藥,又在火藥外面再裝上鐵砟子,鐵蛋子。這石砲能打幾里路遠,勁兒可不小,殺傷力比榆木砲大好多倍。可是努爾哈赤還覺得不如鐵砲勁大,便請師傅教他造鐵砲的方法。長老見他態度虔誠,學得認真,就把造鐵砲的方法也傳授給他了。

  就這樣,努爾哈赤在九鼎山八寶洞跟七星長老學了三年,所謂上曉天文,下知地理,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還學會了造砲,以及用兵打仗的方法,練成了一身真本事。七星長老這才讓他下山,諄諄告誡說:「學武的要講武德。不要以力服人,要以理服人。不要輕意殺生。」

  努爾哈赤戀戀不忍去,流著淚請求留在師傅身邊。但長老執意要他下山,並說:「將來若能成就大事,千萬不要忘記對老百姓講仁義。」努爾哈赤記住了師傅的教誨,又去和小師兄辭行,轉回來給師傅磕了幾個頭,與七星長老灑淚而別,下山了。

  


三、射虎少年與粉面佳人
  再說努爾哈赤的父親塔克世,他那兩隻耳朵如面蠶豆,軟咪搭拉的,專聽二福晉納喇氏的話。大福晉病死以後,納喇氏一手遮天,在家裡說一不二。平日,少不了常在塔克世面前說努爾哈赤兄弟三個的壞話。努爾哈赤去南山學藝的事,後來塔克世知道以後,直氣得暴跳如雷,說努爾哈赤不把他這個父親放在眼裡,揚言回來以後一定要把他趕出家門。於是那兩個弟弟該倒霉了,父親和後媽對努爾哈赤的氣,全都發洩到他倆身上去了。不久,努爾哈赤從南山學藝歸來,塔克世一見,不問青紅皂白,迎頭就罵,一頓訓斥之後把他們兄弟三人趕出家門。覺昌安雖覺不妥,但礙著媳婦納喇氏從中作梗,也不好出來攔阻,只好暗中給了些銀兩,囑咐兄弟三個出門在外要事事小心。兄弟三人帶著簡單的行李,出城而走。這正是:親爹不當後媽家,棒打孩子順地爬;結髮夫妻人羨慕,少了一個不成家。

  兄弟三人走了一日,不覺來到三岔路口,三人坐下,努爾哈赤掏出祖父給的銀兩平均分了,又抱在一起大哭一場,之後,三人站起身來,各奔前程。
    此時努爾哈赤十七歲,舒爾哈齊十五歲,雅爾哈齊十三歲。且說努爾哈赤順著山路往北走,時當暮春天氣,因為關外的春天來得遲些,仍是春寒料峭,努爾哈赤卻走得滿身大汗。他索性把外衣脫了,將行李包裹重新整理停當,腰掛弓箭,大踏步繼續趕路。

  且說撫順關正北二百五十里,有一個佟家莊園。莊主佟千順,年已七十開外,平日樂善好施,為人忠厚和善,周圍幾十里方園未得到他周濟的人很少,人們公稱他佟大爺。這佟大爺在關外也是一個大族,家資巨富,單是高粱田就有五百多頃。莊園中間一個偌大的四合院,全是瓦頂,又高又大。院子四周圍著一條護莊溝,溝寬五丈五,溝裡水清流急,這是長白山天池裡流下來的活水。在護城溝的兩旁,長著一排排桃樹,間著一排排柳樹。每年清明前後,桃花飄香,柳絮飛舞,景色宜人,真是天然佳境。莊園的大門朝南,門樓上「佟家莊園」四個大字,寫得蒼勁飽滿,是專門到撫順關請名人題寫的。大門外的護莊溝上架起一座吊橋,可以隨便起落。吊橋的前面,有一個十畝地大的廣常莊內的牛羊馬近一千頭,長工短工三十多,還有十個護莊隊員。這佟大爺共生五個女兒,一個男孩。女兒都已出嫁,兒子佟山,活到三十五歲,病死了。媳婦只生一個女兒,今年十八歲,名叫春秀,家裡上下人等都喊她秀姑娘。這秀姑娘從小嬌生慣養,長得細皮嫩肉,高挑的身材,愛穿緊身衣服。平日騎馬射箭,使槍弄棒,都有幾下子。十歲時祖父請來一個教書先生教她讀書,念了兩年她死活不讀了。這幾年她見祖父年紀大了,父親又不在人世,經常幫助祖父照管田莊的事情,深得佟大爺的歡喜,也算是佟家的掌上明珠了。

  這一天早上,秀姑娘突然心血來潮,非要去北山打獵不可。這北山乃長白山的一個餘脈,山高林密,自然景色十分優美。林中山雞、野兔隨處可見,梅花鹿也不少,不過黑熊、老虎也時有所見。所以到北山打獵的人,往往成群結隊,單身個人很少敢去的。佟大爺聽說寶貝孫女要去北山打獵,心想是攔不住的,忙喊護莊隊嘎拉隊長來,讓他帶領十名護莊隊員跟隨秀姑娘去,一定要保證秀姑娘的安全。其實秀姑娘想去打獵只是個借口,去遊山玩水,散散心,才是真意。姑娘大了,不愁吃,不愁穿,主要心思還不是想找個如意郎君?但是,這兩年來佟家提親的人倒也不少,可是想娶她當妻子的人,並不是相中了她,而是看準了佟家莊園。這使她很惱火,一想起來便氣得渾身發顫。祖父和母親都知道她的心事,但南北東西,哪有合適的人選呢!昨天夜裡半宿未睡著,今早起來後心裡特煩悶,便靈機一動,去北山打獵,來刺激一下。

  秀姑娘準備停當以後,去跟祖父、母親打個招呼便出發了。嘎拉隊長帶著十名護莊隊員緊隨其後。出了莊門,下了吊橋,來到廣場上。秀姑娘對嘎拉說:「俺不讓你們來,祖父不答應。不准你們靠近俺,只能在百步之外跟著。誰靠近了,俺的箭可不長眼睛。」嘎拉只好答應,又跟隊員們說了。

  秀姑娘騎著馬一路奔馳,護莊隊員在百步之外跟隨著。莊園距離北山十五里路,馬跑起來一會工夫便到了。在林子裡轉悠了半天,秀姑娘打了十幾隻山雞,還打到一頭梅花鹿。

  眼看太陽快要下山了,嘎拉隊長在百步之外喊道:「秀姑娘,天色晚了,快回莊吧!」秀姑娘回頭看看西下的太陽,又瞅瞅周圍的山花綠草,似有所戀,繼續往山林深處走去。

  突然間,護莊隊員有人喊道:「不好了!老虎來啦!」隨著這一聲吶喊,那斑斕猛虎帶著風聲從山坡上竄下來了。

  秀姑娘平時雖然膽大潑辣,但在深山老林裡面對吃人的猛虎,卻還是破天荒第一次。她趕快轉頭看去,那猛虎正咆哮著往她這邊竄來,一時又慌又急,她拉緊馬韁繩想催馬逃跑,可那馬卻不聽使喚,站在原地直打轉轉。在慌亂之間,她朝護莊隊員所在的方向偷眼一覷,他們一個也不在,不知躲到哪兒去了。眼看那猛虎竄來了,她慌得六神無主,禁不住脫口喊道:「救命啊!」

  姑娘的喊聲未絕,只見一個年輕人飛也似地跑過來,一伸手抓住馬韁繩,那馬立刻安定下來,不再狂跳打轉轉了。隨後那年輕人不慌不忙,轉身搭箭,「颼」,一箭射中那狂嘯著的猛虎的左眼。只見那猛虎疼得嗷嗷亂叫,大吼一聲,竄起一丈多高,跌在地上,又拚命掙扎起來,朝著秀姑娘撲過去。那馬又跳,又灰灰叫著,在這千鈞一髮的節骨眼上,只聽弓弦一響,「颼」的一箭,卻又射中了猛虎的右眼。這回猛虎的兩隻眼裡插著兩支箭,疼得直竄,直跳,直吼叫。

  那青年毫不怠慢,又搭箭彎弓,「颼」的一聲,再射出第三支箭。這一箭正好又射中猛虎的前腿窩,那是猛虎的心臟部位。這一次那猛虎不再掙扎,撲通一聲栽倒地上,抽搐幾下,一蹬腿就完蛋了。

  這時,秀姑娘才長出一口氣,放下心來,翻身下馬,也顧不上姑娘的羞澀,趕忙向那年輕人道謝,說道:「請求這位大哥一定到俺家去,俺要好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秀姑娘說著就去拉那年輕人。

  這時候,嘎拉和他的隊員一個個才十分尷尬地踅來。秀姑娘狠狠地看了他們一眼,氣憤地說:「俺要等你們來搭救,早被那猛虎吃了!」

  那年輕人正是努爾哈赤。他打算到撫順關去,不曾想迷失了方向,走到北山老林裡來了。

  這時候,他見姑娘拉著他的胳膊,硬要叫他到她家去,就笑了笑說:「姑娘說哪裡話,遇到這種情況,誰都會做的。」

  秀姑娘聽了,瞪一眼嘎拉,說:「那可不一定,剛才他們跑哪去了?」大家說著話,不經意地來到那猛虎跟前,努爾哈赤把那三支箭拔了出來,在猛虎身上擦乾了血跡,指著猛虎說:「別看它張牙舞爪的,它還是怕這個。」努爾哈赤搖著手中的三枝箭,又把它們插在箭囊裡。

  秀姑娘叫嘎拉讓出一匹馬來給努爾哈赤騎。努爾哈赤不好再推辭了,就與秀姑娘並馬而行。

  護莊隊員一齊動手,將那死虎抬到馬上,隨著秀姑娘、努爾哈赤一起往回走。

  秀姑娘轉臉向著努爾哈赤說道:「俺都嚇糊塗了,還不知大哥家住哪裡,姓啥名誰呢?」
  「俺是建州衛人,名叫努爾哈赤。」

  「俺叫佟春秀,住在佟家莊園。喏,快到了。」秀姑娘自報家門,用手指著不遠處的莊園。

  兩人說著話,馬已上了吊橋,進人大門,在院子裡下了馬。

  佟大爺見孫女平安回來,高興地走上前,發現秀姑娘旁邊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年輕人,心裡有點詫異:這孩子沒有男朋友,這會兒哪來的這個俊小伙?未等祖父說話,秀姑娘一頭撲在祖父懷裡哭著說:「俺今天差一點被猛虎吃了!若不是這位努爾哈赤大哥救了俺,爺爺你就見不到孫女了。」一邊說著,一邊嗚嗚哭著。

  佟大爺忙走到努爾哈赤跟前:「多謝小伙子救了俺孫女。走,快到家裡坐。」老人伸出一隻手,請努爾哈赤進屋。秀姑娘又把林子裡遇虎的事,從頭至尾跟祖父敘述一遍。努爾哈赤射出的那三支箭,更被秀姑娘講得有聲有色,盡力誇讚一番。

  佟大爺聽後,對努爾哈赤說道:「你的箭法這麼高明,真是難得呀!」隨即擺下酒席,為努爾哈赤的到來表示歡迎,也為秀姑娘壓壓驚。

  酒桌上共四個座位,佟大爺坐上座,努爾哈赤為客座,秀姑娘及其母尤拉氏為陪坐。佟大爺首先站起說:「讓俺們先為努爾哈赤的光臨乾一杯!」以後又為搭救秀姑娘多次乾杯。

  喝酒中間,尤拉氏問及努爾哈赤的父母情況,他沒有說實話,告訴他們父母早已去世,自己孤身一人流浪在外,連個立錐之地都沒有。秀姑娘聽了趕忙接過去說:「努爾哈赤大哥,俺家就是你的家。你救俺一條命,俺要好好報答你的救命之思。以後你就住在俺家吧!」佟大爺點了點頭,朝媳婦尤拉氏弄了下鬍子,轉過臉對努爾哈赤說:「俺孫女說得對,以後就住在俺家,哪裡也別去了。」接著又是喝酒,直至深夜方散席。佟大爺派人單打掃了一間上等客房,請努爾哈赤住下。

  第二天早上,努爾哈剛打開房門,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傳來,接著就聽到秀姑娘的聲音:「努爾哈赤大哥,俺們到廣場騎馬去!」努爾哈赤抬頭一看,見秀姑娘穿著無色的旗袍,高底的粉鞋,翠綠色的褲子,頭上挽著高高的髻,臉上擦了些粉,潔白如玉,頰上染了胭脂,似桃般的紅,那彎彎娥眉下的杏子眼,把瓜籽臉襯托得分外秀麗。努爾哈赤看得發怔,把個秀姑娘臊得大紅著臉。大凡男女單獨見面,又在青春萌動階段,似這般眉目傳情,已是七八分的味道了。

  還是秀姑娘先打破沉默:「俺的努爾哈赤大哥,咱們走吧!」說罷便伸出白嫩小手,拉著努爾哈赤的胳膊就往外走去。

  再說二人並肩走出莊園大門,來到吊橋上面,只見橋下拴住兩匹馬,一匹棗紅馬,一匹大白馬。

  努爾哈赤向秀姑娘說道:「女孩子潔白無瑕,你騎大白馬吧。」

  「男子心紅志堅,你騎棗紅馬。」二人你恭他敬,說說笑笑,來到馬前,遂各自翻身上馬,沿著廣場的跑道,策馬揚鞭,飛馳而去。遠遠看去,廣場上似有兩朵雲彩在飛速地跑著,一前一後,一白一紅,在跑道上空飛舞,引得莊園裡的人們出來觀看。

  二人騎了一會兒馬,便來到護莊溝畔的桃柳樹下休息。那桃花正在含苞欲放,白色的花骨朵兒上孕著粉紅嘴兒,縷縷香氣瀰漫在空氣中,令人感到愜意。

  努爾哈赤從噴出黃嘴的柳枝上,擰出一截柳管,放在嘴裡吹著,那悠揚的笛聲,忽高忽低,一頓一挫,引來許多不知名兒的山雀,跳躍枝頭,嘰嘰喳喳,與那笛聲相和應,動聽極了。

  這會兒,秀姑娘斜倚在桃樹枝旁,她那秀麗的面龐,婀娜的腰肢,與那桃花苞兒相互映襯,真是「粉面桃花相映紅。」努爾哈赤看著眼前的這幅美景——桃花美人圖,真想撲上前去,摟住那桃花般的美人,來個顛駕倒鳳。

  古詩說:心有靈犀一點通。那秀姑娘此時也在悄悄地覷著努爾哈赤,見那濃眉鳳目,偉岸的身軀,聯想北山林中救自己的場景,不光那箭射得神奇,那馬兒狂跳著打轉,自己怎麼也拉不住,他卻一伸手就勒住馬頭了。他那兩膀該有千斤之力吧!若是讓他摟一下,那——想到此秀姑娘不由得「騰」一下臉又紅了。

  正當二人各自想著心思,佟大爺派人來喊他們回去吃飯,飯後各回房休息。單說努爾哈赤躺在床上,不免翻來覆去,心事上湧。他想著自己本是堂堂都督的兒子,又是一個長子,到南山七星老人那裡學到了一身武藝,將來至少也是個建州衛的都督,可是受繼母虐待,弄得無處容身,東飄西蕩。本想去撫順關投奔李成梁,混個一官半職,以後再圖進齲現在遇到了佟大爺這個好人,還有秀姑娘昨天對俺的那神情,心裡也確實捨不得離開,何況這莊園地處僻遠山區,若想成就大事,倒是屯兵積糧的好場所。如此前思後想,直到四更多才矇矓睡去。

  那邊春秀姑娘也在想著努爾哈赤,只是礙著少女情面,不好主動開口,直到三更多天,還在抱住枕頭纏綿在繡床上呢。

  這佟大爺心中也有打算。他見到努爾哈赤以後,真是從心底高興,心想若能配自己的孫女兒,真是天生的一對。這兩天他留神細看,開頭見他們倆不好意思說話,後來熟了,便沒話找活,像有點情投意合的樣子。於是他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寡媳,尤拉氏開始不願把掌上明珠嫁給一個天涯浪子,但是她架不住公公的反覆勸導,佟大爺拍著胸脯說:「努爾哈赤肯定不是常人。那天我單獨問過他,他曾到南山學藝三年,那一身的好武藝,將來准有出頭之日。俺將他入贅過來,把全部家產傳給他,以後他能不養咱們老、給咱們送終嗎?」

  尤拉氏聽公公的一席話,也確實在情在理,其實她對努爾哈赤也非常滿意,又是女兒的救命恩人,女兒的心事她也洞察了七八分,知道春秀已相中了努爾哈赤,自己還有啥理由去橫挑鼻子豎挑眼呢?於是她也順水推船,答應下這門親事了。

  


四、好一個群英會
  第二天,佟大爺天不亮就起來,派人殺豬宰羊,備辦喜酒。又選在明天是黃道吉日,匆忙把請柬發出去。他又喊人打掃莊園,搭喜棚,書寫喜聯,將三間北房騰出來,重新糊棚,刷牆壁,要求四白落地,裝飾一新。他又找人請來說書的,唱戲的,吹喇叭的。忙得佟大爺小辮子都翹到天上去了,他高興得合不攏嘴,心裡總想把孫女這喜事辦得像個樣子。

  到了次日,佟大爺的本家、親朋、四鄰長者都來了,真是賀客盈門。方園數十里,凡得過佟大爺好處的,現在佟大爺招贅養老孫婿,誰不來送份賀禮!一時間傳家莊園裡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那春秀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頭上的金銀首飾閃著光亮。努爾哈赤一身迎新衣服,更顯得英俊瀟灑。二人在一片吹吹打打的歡樂聲中拜了天地,拜了尤拉氏,佟大爺,然後被送進洞房。

  努爾哈赤醉眼矇矓地看著春秀姑娘,她也沉不住氣了,一頭扎進努爾哈赤的懷裡。就在這眨眼之間,努爾哈赤使了一個「黑熊搬巨」的氣功,只見他雙手攙臂,憑借一口貫足的丹田氣,往上一捧,春秀姑娘竟像蝴蝶飛舞般被舉過了頭頂,新房裡頓時傳出了一片「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剛落,突然之間,努爾哈赤又將雙手一鬆,那飛舞的蝴蝶一下墜落下來,正落在他胸膛時,努爾哈赤雙手一抄,抱住春秀姑娘,順勢摟在懷裡。

  「咯,咯,咯,嚇死我了,你真壞,真壞……」說著她情不自禁地用那豐嫩的單臂,勾住努爾哈赤的脖子,並揚起頭來,讓那粉紅的小臉蛋迅速地貼在他的臉上……

  努爾哈赤入贅佟家,小兩口恩恩愛愛,日子過得祥和平靜,隔了一年,佟大爺去世,努爾哈赤就獨掌家財。他生性好友,仗義疏財,又有一身武功,聚集了許多少年英雄,大有孟嘗君食客三千之概。

  光陰在苒,夏去秋來。佟家莊園前面的廣場上,每年中秋來臨時,都要舉行賽馬,或是射箭,或是打擂等活動,引得周圍青年男女爭相參與,熱鬧異常。

  努爾哈赤心想,這是結識天下豪傑的極好機會,便決定舉行射箭比賽。遂派嘎拉通知管家認真準備,不幾天工夫,中秋來臨,正是秋高氣爽,日暖風和。努爾哈赤帶著護莊隊員來到廣場,抬眼一看,一座高大的帥台引人注目,那台口橫幅上寫著「射箭比賽大會」六個大字,兩旁的台柱上貼的對聯是:「曾向山中射虎」,「慣從風裡穿楊」。那台下已是人山人海,穿著五顏六色的服裝,嘻嘻哈哈,人聲喧鬧。

  按照往年的老規矩,帥台上樹著三面旗幟。那黃旗擺動三下是準備比賽的信號;綠旗擺動三下,是比賽開始;紅旗擺動三下,比賽停止。這是多年來約定俗成的,任何人都必須遵守執行。在廣場的中央樹立兩根木桿,上面橫著的木桿上掛著三個彩色繡球。賽者在百步之外全部射中的得頭獎;射中兩個的,得二等獎;射中一個的,得三等獎。獎品為:一等獎品是虎皮砍肩一件,獵槍一桿,白銀一百兩;二等獎品是鹿皮背心一件,獵槍一桿,白銀五十兩;三等獎品是獵槍一桿。這些獎品全由佟家莊園提供。今年,努爾哈赤為招攬人才,結識英雄,另外規定:凡得獎的人均可享受佟家莊園的三天酒宴。這些內容早已告示出去,十鄉百里的青年全已知曉。每年參加比賽的多是男性青年,所有女性都是兩旁的看客。

  台下的人們看到莊園裡的主人出來了,一片歡呼聲浪,響徹雲天。對努爾哈赤北山射虎的絕技,早已傳揚百里之外。這次參賽的人中,有不少人是想一睹努爾哈赤的風采,二看他的射箭絕技,三準備與他交個朋友。

  不一會兒,台上的十面大鼓一齊擂響,頓時台下安靜起來,參加比賽的人都在台後排隊抽籤,簽上寫著號碼,按號碼順序依次進人賽常多少年來,佟大爺忠厚治家,辦事認真,每次賽會善始善終,未出過一點差錯。努爾哈赤也決心把這次射箭比賽辦得更好,讓大家都滿意。

  努爾哈赤抬頭看看已爬上山坡的太陽,告訴嘎拉說:「時間不早了,可以開始比賽吧!」只聽得台上的十面大鼓擂得震動天地,人們都在盯著台上,看那黃旗有未擺動。不久,台下的人喊道:「黃旗擺動了!」「比賽快要開始了!」……

  這時候,比賽場地附近,參加比賽的射手們,都在凝神屏氣地看著台上,又過一會兒,綠旗連續擺動三次,比賽正式開始了。只見一個人騎馬進人比賽場地,他身高八尺開外,面圓耳大,唇潤口方,腮邊長滿絡腮鬍須,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他縱馬在場繞了一個半圓,然後把韁繩搭在馬鞍橋上,左手拿起弓,右手搭上箭,對著那繡球方向不經意地覷了一眼,「颼」的一箭射去,一個繡球「刷」地飛了。台下人們一片喝彩聲。那人不慌不忙,轉過馬頭,又背身一箭射去,又一個繡球飛下;人們的歡呼聲還未停下,那人又發第三支箭,第三個繡球也被打下了。於是掌聲、笑聲、歡呼的聲浪此伏彼起,經久不息。人們都說:這是旗開得勝,開門紅!

  參加比賽的人,一個接著一個,一連賽了兩天半,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五個人參加比賽,其中得頭獎的二十六人,得二獎的五十三人,得三獎的八十一人,獲獎的共一百六十人。大會發獎以後,參加比賽的和看賽的觀眾,齊聲請求莊園主人獻藝。俗話說:藝高人膽大。努爾哈赤面含微笑,騎馬人場,告訴人們他射的是掛繡球的繩子。只見他從容不迫地連射了三箭,三根掛繡球的繩子都被射斷,廣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人們久久不願散去,又要求他表演武功,努爾哈赤為了給人們助興,也是想順便顯示一下實力,於橫桿下縱身一跳,騰空將三個繡球牢牢掛在兩丈多高的橫桿上,表現出他非凡的輕功能力。人們歡呼著,雀躍著,把努爾哈赤托起來,舉得高高的,表示對他無比的欽敬和仰慕之情。

  比賽大會結束之後,一百六十名獲獎的人,在佟家莊園裡連續喝了三天的慶功酒。那個旗開得勝的獲獎者,名叫額亦都,家住長白山腳下,幼年時期家中遭到不幸,父母雙雙遇害,他自身也險些被殺,多虧鄰人相救,才得倖免於難。當他十三歲的時候,不忘雙親的血仇,親手殺了仇人之後,投奔到姑母家。這次來參加射箭比賽,是他聽說努爾哈赤南山學藝。北山打虎的事跡後,慕名而來,一心想結交這個朋友。三天酒宴中間,他多次找努爾哈赤談心認為這個人有頭腦,不只是武功高強,將來必有出息,堅信跟隨他可以有出頭之日。於是酒宴結束前,他倡議推選努爾哈赤為頭,以後都要聽從他的指揮。一旦有事,大家都要齊集佟家莊園。每年農閒時候,都來莊園會聚,切磋武藝,學習練兵佈陣。在大家群起響應之後,為了顯示真誠,又歃血盟誓。

  在三天酒宴之後,有六個人留了下來,他們是額亦都,安費揚古,費英東,扈爾漢和何理,還有一個中原來的漢族朋友叫洛寒,努爾哈赤提議說:「俺們倣傚三國的劉備、關公、張飛的桃園三結義,怎麼樣?」六人拍手贊成,也在莊外的桃柳林中,擺下烏牛、白馬、祭禮等項,焚香盟誓,結為兄弟,願扶助努爾哈赤,共同成就大事。之後,七人在一起談兵論武,使槍要刀,努爾哈赤將南山學來的武藝,陸續傳授給六位弟兄,他們成為肝膽相照的密友。

  射箭大會之後,努爾哈赤名聲大震,那南山學藝、北山打虎的事跡蜚聲百里之外。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好名聲也給他招來了許多麻煩。

  一天,莊園外面來了一個人,指名道姓要跟努爾哈赤比武。他走出門外一看,只見那人身高九尺以上,豹頭大眼,滿臉鬍鬚,一身蒙古人裝束。

  努爾哈赤邀請他到莊園裡喝茶,他卻說:「聽說你武功高強,俺是來和你比武的。」
  努爾哈赤說了一些謙讓言辭,那人竟然喊道:「來,來,來!俺和你比賽三百回合!」

  努爾哈赤只得奉陪,他見來人使一桿長槍,便從兵器架上也拿來一桿長槍。走下場地,努爾哈赤朝那人一拱手:「師傅請教。」

  那人一看,恨不得一口吃了他,便橫槍刺去,二人槍來槍往,交起手來。大約四、五個回合,努爾哈赤跳出圈外,說道:「師傅暫歇,我有話說。俺一向倡導以武會友,雖然未見本事高低,槍刀本是無情之物,只宜殺賊滅寇,不能損傷自己。一旦有個閃失,輕則傷殘,重則致命。我以為,可將咱們的槍頭去掉,各用氈布裹上,再蘸上石灰粉。比賽起來,各人身上的石灰點多的,為輸。不知師傅以為怎樣?」那人雖喊囉嗦,但還是照著做了。又各自上馬,來到陣前。

  只見那人躍馬挺槍,直刺努爾哈赤。

  這邊努爾哈赤心裡也有些氣惱,覺得此人真不識抬舉,需要教訓一下。想到這裡,也拍坐下馬,抬手中槍,左擋右突,那槍被使得如出水蚊龍,眼看那人只有招架之勢沒有還手之力了。站在一旁觀陣的額亦都、安費揚古等人說:「那人要戰三百回合,這五十回合不到就要敗下去了。」

  正當他們在小聲議論,那人自己也覺得不是努爾哈赤的對手,不過總想找個機會能猛刺一槍,來個敗中取勝。哪知努爾哈赤越戰越勇,那桿槍被使得上下翻飛,左右逢源,簡直滴水不進,不給一點下手的機會。

  但是那人仍不死心,瞅準機會,用盡吃奶力氣,一槍刺去,不料努爾哈赤早有防備,身子一閃,來個順手牽羊,一把抓住那人腰帶,輕輕提將過來……

  且說比槍的那人原是蒙古王爺的侍衛,名叫帖木兒克,因調戲公主獲罪,逃命到長白山下。聽說佟家莊園舉行射箭比賽,來遲兩天,未能趕上,又聽說努爾哈赤武功高強,心想自己有些武藝,也未必差於他。這回一交手,方知努爾哈赤是名不虛傳。

  被生擒下馬以後,仍不服氣,還要比箭。帖木兒克自恃從小擅長射箭,一定能贏努爾哈赤,就堅持要比。

  努爾哈赤問他如何比法?帖木兒克又心中無數,額亦都在一旁走上前說道:「你先射努爾哈赤三箭,以後他再射你三箭。」二人同意,各將防仿牌綰在臂上,準備比賽。

  只見努爾哈赤拍馬望南而去,帖木兒克縱馬從後趕來,將經繩搭在馬鞍橋上,左手拿起弓,右手搭上箭,拽得滿滿地望著努爾哈赤後心颼地一箭。努爾哈赤聽到背後弓弦響,霍地一閃,來個鐙裡藏身,那第一箭便落個空了。

  帖木兒克見第一箭未射著,心想還有兩箭呢,又去壺中忙取第二支箭,搭上弓弦,看準努爾哈赤後心再射一箭。聽到第二支箭來,努爾哈赤不再鐙裡藏身,眼看那箭飛馳而來,他也取弓在手,用弓稍微一撥,那支箭就被撥到旁邊草地裡去了。

  帖木兒克見第二箭又未射中,心裡有些慌了,覺得這第三箭再射不中,那可真完了。於是帖木兒克取箭在手,低頭閉目禱告一番,然後把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滿滿的,盡平生氣力,眼睜睜地看著努爾哈赤的後心窩子,一箭射去。

  努爾哈赤聽到後面弓弦響,轉回身,在鞍上把那箭順手抓在手裡,然後丟在地上。

  現在輪到努爾哈赤射了,只見帖木兒克忙丟下弓箭,拿起防護牌在手,縱馬望南而去。努爾哈赤在馬上把身一縱,略微將腳一拍,那馬潑刺刺地從後面趕去。他把弓虛扯一扯,帖木兒克在馬上聽到身後有弓弦響,扭轉身來,就拿防護牌去迎,只接個空。心中很不高興,認為努爾哈赤不會射箭。

  正當帖木兒克胡思亂想之時,努爾哈赤早往壺中取出箭來,搭弓在弦上,心中想道:「射中他後心窩,就會傷了他的性命。俺和他又沒有冤仇,何必下此毒手!只射他不致命處罷了!」只見努爾哈赤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所謂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說時遲,那時快,一箭正中帖木兒克左肩,那帖木兒克躲閃不及,翻身落於馬下,額亦都等人忙去救護,七手八腳將他送回佟家莊園。

  帖木兒克在佟家莊園養傷,努爾哈赤多次親臨床前看望,說了好多撫慰的話,又囑咐家人用上等飯菜招待,加上用藥及時,不久箭傷便全好了。

  帖木兒克一再請求留在努爾哈赤身邊,甘願「牽馬提鐙」,努爾哈赤看他誠心想留,又見他訴說已往的過失時痛哭流涕,真心悔過的樣子,就決定給他改過的機會,希望他浪子回頭。

  這且不提,再說努爾哈赤與佟家小姐春秀姑娘,結婚兩年來,小夫妻情好如初。自佟大爺去世以後,努爾哈赤管理莊園外務,一切內務全部落在春秀一人身上。前次射箭比賽,費用全由莊園開支,又喝三天宴酒,獎品也比往年高級,雖然花費銀錢不少,春秀都是全力支持。

  努爾哈赤心中高興,難免夜夜都有床第之歡。如今那春秀已懷孕八月有餘,正是便便大腹,努爾哈赤每晚回房,只能耳鬢廝磨、撫慰一番。

  春秀是一個聰明女子,她已看出丈夫難奈寂寞的難言之隱。正當她愁眉緊鎖、心事重重之時,侍女芳哥進來送參湯,她眼睛一亮,計上心來。原是她看到芳哥那苗條的身材,高聳的胸脯,特別是那雙彎眉下秋水一般的杏眼,更能勾人魂魄。

  春秀心想:讓她去陪他一個月,等俺生產滿月以後,再把她送出去也就完事了。於是拉著芳哥的小手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
  「俺十七歲。」
  「喲,俺和努爾哈赤結親也是十七歲。俺想求你一件事,請幫俺——」講到此,似乎不好明說,便附在芳哥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只見芳哥臉一下紅到脖梗,作為侍女的芳哥,在那個時代就是奴隸,主人無論怎麼她,只有唯命是從。

  芳哥出去以後,春秀命人在她的隔壁收拾了一間房子,鋪上新被褥。當晚努爾哈赤回屋,春秀便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努爾哈赤嘴上說「不能這樣」,心裡卻是萬分感謝,稱讚春秀是賢良女子。

  話說努爾哈赤與佟氏春秀結婚兩年,佟氏生下一個女兒,因為全身膚色如玉,便起名白玉。在傳氏生產前後,曾派侍女芳哥陪寢,以解努爾哈赤的空房寂寞。現在佟氏已滿月淨房,便與努爾哈赤商議芳哥去向之事。努爾哈赤想把芳哥送予帖木兒克作妻於,佟氏春秀滿口答應,準備明天給他們辦喜事。

  光陰似箭,秋去冬來。一天,額亦都、安費揚古等人向努爾哈赤說道:「冬閒快到了,練兵將要開始,兵器不足,怎麼辦?」

  「俺也正想此事。昨天聽春秀說家中銀子不多了,不如送一百匹馬到撫順馬市去,再買些兵器運回來,這行不?」大家都說可以,誰去呢?額亦都說:「俺和你一起去。俺在撫順馬市認識幾個人,還有點交情哩。」

  努爾哈赤說:「可以。」又對安費揚古說:「你們在家守住莊園,俺們幾天就回來了。」

  第二天,他們就趕著馬上路了。由佟家莊園到撫順關整整二百五十里路,因為他們趕著一百匹馬,路上麻煩事多,耽誤時間就長一些,本來兩天的路程,可能要走四天。

  第三天傍晚,他們在山裡一個鎮子上住下,店舖老闆將馬匹關在馬廄之內,隨即端來熱湯熱水,讓他們住進一間整潔的屋內,並又送上熱噴噴的飯菜,招待十分慇勤。晚飯後努爾哈赤與額亦都拉起閒話。

  努爾哈赤忽然問道:「你的武功是跟誰學的?」

  額亦都說道:「說來話長呀,俺十歲時父母被奸人害死,被迫流浪在外。一天,俺在長白山下一個叫胡裡的寨子上討飯,無意中發現一個白鬍子老人,從雷公廟的矮牆裡跳了出來,當時俺想:那矮牆有六尺多高,白胡老人起碼有六十多歲了,他還能從牆上跳過,一定是個有武功的人。於是俺走上前去,跪在老人面前說:『你老人家有這樣好的武功,請收下我這個徒弟吧!』老人笑道:『俺本來是不收徒弟的,也沒有什麼武功,如果你願找苦吃,就跟著俺走吧!』俺聽了很高興,連忙給他磕頭說:『師傅在上,徒弟甘願吃苦。』老人將俺扶起來說:『行了,起來吧!跟俺到夾山口趙公廟去。』以後俺才知道這老人叫長臂老祖吳五,他不但輕功好,而且擅長通臂拳,一掌劈去,能將碗口粗的樹劈斷。每天俺跟著老人練通臂拳,同時練輕功,跳土坑,三年之後,俺也能跳過五尺高的矮牆了。一天晚上,老人對俺說:『今晚我告訴你練雷角掌的方法。如能堅持天天練,三年之後,定有成就。但須切記,不能隨便用雷角掌擊人。』說完以後,就手把手地教俺,一直教到三更以後。第二天清晨,俺起來以後,發現師父留了一張字條在桌上,已不辭而別了。他為什麼匆匆離去,始終是個無法解答的謎。這些年來,俺再也沒有見過師傅了。」

  努爾哈赤聽了,說:「以後你就回家殺了仇人,那時是十三歲,是吧?」

  「正是。你是十三歲去南山學藝的。」他們一說一聽,不覺已是深更半夜了。正要休息忽聽馬廄裡有響動,二人慌忙穿衣出房,到馬廄一看,丟了二十多匹馬。二人忙去詢問店舖老闆,才知道馬被一夥女強盜搶走了。

  額亦都一把抓住老闆的領口,追問是怎麼被搶去的?老闆被他抓得連氣也吐不出來,訥訥地說道:「俺們……俺們附近,有……一夥女強盜,非常厲害,她……她們來到俺們……店舖,趕著馬就……就走了!」

  額亦都又追問道:「這個女強盜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老闆仍然渾身發抖,斷斷續續地說:「她叫……叫白雪公主,篆…住在東邊的燕王洞!」

  額亦都扭頭對努爾哈赤說:「大哥,你留在這裡,我跟他去把馬追回來!」又對那老闆說:「你帶俺前去找著她,俺就饒了你!」

  老闆嚇得縮成一團,趕忙說道:「俺帶你到洞門口,俺不進去。」

  額亦都說:「行啊!只要你帶俺到她的洞門口就行了。」額亦都心裡想:這女賊不簡單啊!隨手拿了一根四尺長的粗繩子,跟在老闆後面,逕直去了。

  大約走了三里路,店舖老闆指著前面的高山說:「那就是燕王洞的所在。」

  額亦都對老闆說:「你在這裡等著,俺上去看看。」他一個人飛身躍上了高山。只見山上建有圍牆,圍牆裡面似乎有燈火,並能聽到有敲梆子的聲音。他便縱身跳過圍牆,剛一落地,即被一棍打來,險些被擊中頭部。他就地一滾,立即一躍而起,用繩鞭掉去。說來也巧,那繩子像條金蛇,一下便將對方的棍子纏住了。他用勁一拉,對方連棍帶人跌倒在地,接著那人發出一聲尖叫。原來那叫聲,是個呼救的信號。

  頃刻之間,十幾個女強盜一齊擁出來,她們手裡拿著刀,舉著火把,將額亦都團團圍在中心,用刀向他猛砍。他站在人群中央,一面不停地轉身,一面用繩鞭抵擋。他手中那根繩鞭,真像一件法寶,繩頭擊在對方的手腕上,手腕立即麻木,不由地將手一鬆,刀便落在地上了。

  不一會工夫,額亦都沒費多大力量,便將女強盜手中的單刀,全都打落地上,一個個抱住手腕子發愣。

  這時候,屋子裡面又衝出來一個女強盜。只見她披著白綢子風衣,身穿白色緊身衣褲,腰間紮著一根大紅飄帶,手持雙刀,倒也十分俊俏。看上去,她的年齡約有二十歲左右,亭亭玉立,倒豎著柳眉發問:「哪裡來的野人,敢闖俺的山洞?」

  額亦都心想:這女子就是那白雪公主無疑了。他也未搭話,立即向屋簷飛去。他站在屋簷上,用手招了招,對下面喊道:「你敢上屋來和俺較量嗎?」他想試探一下女賊有無輕身功夫,以便臨時擬定制敵方案。

  那女賊雖然練成了一身武藝,擅使雙刀,但未練過輕功,無法跳上屋去。可是她並不服輸,仍然嬌滴滴地喊道:「有本事,你就下來吃俺兩刀!」

  額亦都知她不會輕功,心裡更加踏實了,隨即從口袋裡摸出兩個小石子,對準那女賊的兩隻手腕射去。忽聽「堂」的一聲,女賊雙手中的鋼刀便同時跌落在地面。

  額亦都隨即從屋簷上一躍而下,忙將手中的繩鞭,對準女賊的雙腿撣去。那根繩鞭正好纏住她的雙腿,額亦都稍微用力一帶,女賊便立腳不穩,撲倒在地了。

  院子裡那十幾個女賊,早已領教了那繩鞭的威力,她們那手腕上、腿上的余痛未消,眼看主子被打倒在地,誰也不敢上去救助。

  誰知那個女賊主雖然年輕,畢竟是個知趣的女子。她自量不是對手,便立時改變了態度,從地上爬了起來,向著額亦都施禮道:「這位大哥,請你手下留情,恕俺魯莽,容俺把話說明。」

  額亦都見她認輸,說話的口吻也比較和緩,便接住她的話茬問道:「你為什麼偷俺的馬?」

  女賊主又施禮說:「請大哥息怒,先到屋裡坐坐,喝杯茶,俺再細細告訴你。」

  原來這女賊是個漢人,名叫莫小倩,十八歲,瀋陽人。她父親曾中過武舉,做巡防道台的官,武藝高強。可他的上級巡撫是個貪官,屢次向他索取錢財,而且胃口越來越大。她父親為人耿直,一向廉潔自愛,並無積蓄,因而無法滿足那巡撫的需求,終於被巡撫陷害入獄,病死在獄中。母親聞訊,氣得自縊身亡,留下小情無依無靠,漂泊異鄉。幸而小倩小時候曾跟父親學些武藝,尤其擅長雙刀。為了發洩她對貪官污吏的不滿,就在燕王洞一帶落草為寇。

  不過她這強盜與眾不同,專搶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的錢財。一般老百姓的東西,分文不齲所以當地人們稱她為義盜。附近一帶受冤遭難的無辜女子,都主動前去投奔她,從而勢力越來越大。這次盜馬,主要是想增強腳力,以便到遠處官紳那裡搶劫。

  那莫小倩一邊訴說,一邊哭泣。額亦都看著她那雨打梨花的嬌態,不免產生憐惜之情,隨即說道:「你是逼上梁山的,但這總不是久遠之計罷。」

  莫小倩聽額亦都這麼一說,又舉目細看面前這個男人,他長得憨厚樸實,倒也不醜,只是他一身非凡的武功,真令人仰慕。隨試探性地說:「感謝大哥的關心,不知大哥幹啥營生,俺想跟隨大哥牽馬提橙,服侍大哥一輩子……」說到這裡,臉也紅了,頭也低下來了,兩隻小手在不停地揉捏衣角。

  額亦都說道:「這事以後再說,你先將俺的馬送回去,容俺跟大哥商量後再答覆你。」

  以後在努爾哈赤同意後,莫小倩隨他們一起往撫順去。一路上鞍前馬後,莫小倩忙得辛苦。

  努爾哈赤也非常高興,答應回到佟家莊園就為他們辦喜事。不久,他們趕著馬隊來到撫順,進人馬市。

  那老闆一看來了這麼一大群馬,以為生意上門、銀錢快要到手了,滿臉堆笑地走上前來,一見到額亦都,慌忙上前拉住手問長問短。

  額亦都介紹說:「這是俺大哥努爾哈赤。」又指著馬市老闆說:「他是撫順馬市的老闆哈布裡。」

  老闆哈布裡對努爾哈赤說:「額亦都是俺的救命恩人,今晚俺在店裡為你們擺酒接風。」

  努爾哈赤說:「不勞你破費了,這酒應該由俺來請,往後還要靠老闆多多關照啊!」

  三人一邊說著話,一邊來到馬群跟前,莫小情過去與額亦都說話,努爾哈赤給老闆說:「她是俺小妹,要來撫順玩耍。」接著四人便去店裡喝酒,這且不提。

  


五、大明總兵府來了女真小教頭
  再說那撫順關總兵李成梁,準備冬季練兵,需要購一百匹戰馬,他的副將黃宜厚幾天前到馬市去了趟,見到那些馬多是瘦弱老邁,不堪軍用,正為此事著急。

  今天傍晚時分,有人送信給他,說馬市又來一批好馬,讓他明日去看。飯後,黃宜厚換了身漂亮衣服,將頭梳理得油光閃亮,口頭上是說去府城回報購馬事情,骨子裡是想見那總兵大人的六姨太。

  再說那總兵李成梁,已四十開外年紀,家有六房太太,大老婆年老珠黃,為人也還厚道,對丈夫娶小老婆不大過問,整日有人陪著打牌就行了。

  那五個小老婆個個二十上下的年齡,打扮得妖裡妖氣,每晚都想叫李成梁到她那裡去,唯有六姨太例外,有句話叫作「年三十晚上殺個鱉,有那碗菜也可,沒有那碗菜也行」,六姨太就是這個意思。再說那個黃宜厚,別看他尖嘴猴腮,身材又不高大,走起路頭低著跟老二算帳,別人都喊他「黃一猴」。可六姨太喜歡他。府裡上下人等都知道他和六姨太不清楚的事,只瞞著李成梁一個人。這幾天為著買馬的事,李成梁訓了他兩次了,也未敢進府去與六姨太幽會,今天見到六姨太怎麼向她解釋呢?

  一路想著,不覺進了總兵府,聽說李成梁在後花園裡陪六姨太玩,便徑直來到後花園。老遠就能聽到六姨太那浪腔浪調的笑聲,只見六姨太坐在李成梁的大腿上,兩隻手勾著總兵大人的脖子,嘻嘻哈哈在調情。黃副將走到跟前,他們也不在乎,六姨太故意又在李成梁臉上親了一下,好像是親給黃副將看的。黃一猴將馬的事作了回報,總兵大人說:「明天咱們一塊去看看。」

  黃一猴答應一聲就想走,突然傳來六姨太的咐付:「黃副將,等一會到俺那裡去一趟,俺求你幫辦一件事哩!」

  黃一猴趕忙答應「好,好」,一轉身像條泥鰍竄了。

  第二天,李成梁帶著黃副將以及護兵一行十幾人去馬市看馬,這且不說。單講那馬市老闆哈布裡在飯店請努爾哈赤、額亦都喝酒,莫小倩藉故不會喝酒,便回客舍隨便弄點吃的就休息了。他們三人觥籌交錯,開懷暢飲起來。

  席間,哈布裡問努爾哈赤:「聽說佟家莊園有個南山學藝、北山打虎的英雄,你可認識?」

  努爾哈赤看著額亦都,意思是怎麼回答,額亦都會意以後,就轉臉笑著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位努爾哈赤大哥就是。」

  哈布裡一聽,慌忙站起施禮說:「俺有眼不識泰山,請原諒。」

  努爾哈赤也隨即站起,笑著說:「沒有什麼,那是過去的小事情。」

  「小事情?你的大名撫順關都傳遍了。最近又舉行了射箭比賽,說你能騰雲駕霧,真不簡單!」

  後來又談些馬市上的事情,便各自休息了。努爾哈赤與額亦都回到客店,坐下喝茶,又談起來了。努爾哈赤問額亦都怎麼是哈布裡的恩人,額亦都笑著說:「事情過去兩年了,我那次是替姑母來撫順馬市賣馬的。一天,撫順關李總兵的小舅子來馬市玩,一時高興,叫哈布裡送他十匹良馬。當時哈布裡說:『等幾天,俺選好了給你送去。』可是那傢伙不答應,非要當時牽走不可。哈布裡說:『那馬是別人送來賣的,俺要準備銀兩,買來以後才能送給你。』還是不行,那傢伙也會點武功,就對哈布裡拳打腳踢打一頓。俺當時實在看不過去,上去勸他兩句,他非但不理,反跟俺動起手來,叫俺一個雷擊掌打去,才救下哈布裡,那傢伙回去睡了半年才好。以後聽說李總兵派人抓俺,抓不到也就算了。」兄弟二人一直敘到深夜才睡。

  第二天早飯後,額亦都告訴莫小倩:「到撫順關去玩玩,俺和大哥去馬市。」二人即往馬市而來,哈布裡請他們到屋子裡喝茶。

  再說李總兵一行人來到馬市,那黃一猴直著嗓子喊開了:「李總兵大人到了,你們老闆呢?」

  哈布裡一聽說李總兵來了,忙得三步並作一步,慌裡慌張地跑到李成梁面前,連連施禮,說好話。自古以來商怕官。因為做官的有權有勢,得罪了當官的,輕者罰錢,重者不讓你幹,取消你經商的資格。哈布裡久在商場,哪能不知道這些。

  李成梁進了馬市,東張張,西望望,終於發現了剛來的那群馬,走到跟前一看,匹匹膘肥體壯,毛色油光閃亮,確是好馬。轉過頭來問哈布裡:「這群馬有多少匹了?」

  「一百匹。」

  「俺全買下了。這馬是誰賣的?」

  「佟家莊園的努爾哈赤。」

  李成梁一聽,忙又問道:「是不是南山學藝、北山打虎的努爾哈赤?」

  「正是他。」

  「你把他喊來見俺。」

  努爾哈赤見了李總兵說:「大人喊俺來有何吩咐?」

  「聽說你武藝高強,俺想請你幫助訓練兵馬,你可願意?」

  努爾哈赤說道:「感謝大人的信任,就怕俺不能勝任。」

  李總兵一聽高興了:「看來你答應了。」興奮地走到努爾哈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一個南山學藝、北山打虎的好漢!聽說你的箭射得百發百中,是真的嗎?」

  努爾哈赤憨厚地一笑:「那是彫蟲小技,算不得什麼。」

  李成梁聽了,哈哈大笑,又對努爾哈赤說道:「你的馬俺全要了,等一會你跟俺到府裡取銀子去。」說完,就領著人回府了。

  努爾哈赤對額亦都交代了幾句之後,也不得不去總兵府裡去取馬錢。

  說來也巧,努爾哈赤的二弟舒爾哈齊早已來到李成梁麾下,當了一個小頭目。努爾哈赤到總兵府裡去領取馬錢,頂頭就撞見了舒爾哈齊,兄弟二人抱頭痛哭,後來李總兵知道了,又讓兄弟二人到客廳敘話,對努爾哈赤說道:給你一個月時間,讓你回家,安排好家務,就回來當俺的教官。努爾哈赤未說什麼,就取了銀子,跟額亦都、莫小倩一起踏上回佟家莊園的大路。不幾日,他們三人便回到莊園。

  努爾哈赤將佟氏喊來,讓她操辦額亦都、莫小倩的喜事,自己又同額亦都、安費揚古等人商議打造兵器、冬季練兵的事,安費揚古說道:「從這裡往東走一百五十里,有一座懷鳳山,那裡有一戶吳姓人家,全家人都以鑄鐵為業,會打造各種兵器。俺們把他全家請來,不就行了麼!」大家都說這辦法可以,努爾哈赤便讓安費揚古和洛寒一起去。他又對額亦都說:「俺要去撫順關總兵府,這冬季練兵的事就交給你了,遇到什麼困難,就坐下來一起想點子。」

  額亦都、費英東、扈爾漢、何和理,還有帖木兒克,都點頭答應,說:「你就放心地去罷,莊園裡有俺們這些人,出不了事的。」

  努爾哈赤又對佟氏囑咐一番,叫她有事多同那幾個弟兄商議,夫妻二人灑淚分手。努爾哈赤翻身上馬,狠抽馬屁股一鞭,那馬頭一昂,鬃一甩,四蹄撒開,沿著去撫順關的大道,奔馳而去。

  努爾哈赤來到撫順關總兵府下馬,李成梁派黃副將為努爾哈赤安排上等房間住下,晚上又專備酒宴為他洗塵,舒爾哈齊也被請來作陪。

  酒席中間,李總兵問努爾哈赤到南山學藝的情況,他略微講了一些。李成梁告訴說:「這次招五千新兵,全靠你訓練了。為了減輕你的負擔,俺讓你弟弟舒爾哈齊作你的助手。希望你們兄弟二人,齊心合力,把這五千兵訓練好。到時候,俺一定重賞你,再寫表上奏皇帝,封你個一官半職,也可以封妻蔭子啊!」這一席話說得倒也中肯,努爾哈赤與弟弟舒爾哈齊即離座施禮,表示感激。

  再說扈爾漢來到撫順關購買生鐵與煤炭,買齊後要用駱駝運回去,一時未找到,心裡急得慌,又去車行聯繫,想用馬車拉。正走之間,見前面人群亂跑亂嚷,他截住一個人詢問,才知道是李總兵的小舅子,帶著幾個打手,將一個年輕姑娘團團圍住,準備捆綁起來帶走。扈爾漢本不想過問,前面不遠就是車行,他緊走幾步想繞過那一群人,忽然一個年輕姑娘跳出包圍的人群,跑到扈爾漢面前,噗通跪下,哭著說:「求大哥救救俺,那些人死纏住俺不放!」話音未落,有一個打扮得很齊整的男子,帶著四個人凶神惡煞般地趕來,嘴裡說些粗話。那姑娘急忙躲在扈爾漢背後,他實在氣不過,強壓住憤怒說道:「光天化日之下,為什麼搶人?」

  那青年男子毫不讓步,走到扈爾漢跟前,用短箭指著他的鼻子吼道:「你敢多管閒事,老子就穿了你!」扈爾漢鼻子裡哼了一聲,順手一掌擊去,將短箭打落地上,接著一個掃螳腿,把那青年掃倒,又在他胸口踢了一腳。只聽那傢伙「哎喲」一聲,口中噴出一股鮮血,隨即就暈過去了。

  說來也巧,黃副將帶著一隊人馬從這兒經過,一看是六姨太的弟弟被人打死了,這還了得!急忙讓衛隊將扈爾漢五花大綁,捆起來。又派人把屍體抬回府裡去。

  再說努爾哈赤與弟弟舒爾哈齊在教場練了半天兵,回府路上兄弟倆邊走邊談,迎面碰上黃副將一隊人馬,押著扈爾漢往府裡走。扈爾漢先看到了努爾哈赤,大聲喊道:「大哥,快來救俺!」

  努爾哈赤一愣,心裡說:「扈爾漢不是找駱駝去了嗎?怎麼被——」

  黃副將看扈爾漢站著不走,就舉起馬鞭抽去,嘴裡還罵罵咧咧的不住口。

  舒爾哈齊搶前一步,一伸手抓住馬鞭,往下一拽,那黃副將隨著馬鞭一起栽下馬來。努爾哈赤急忙上前,扶起黃副將,連說道歉話兒。可是黃副將哪裡願意,用手指著舒爾哈齊罵道:「小王八羔子!你想造反!」嘴裡罵著,又轉身對衛隊兵士喊道:「也給俺捆起來!」

  努爾哈赤一邊攔著兵士,一邊向黃副將說道:「黃副將,實在對不住你!晚上俺請客為你賠罪。」

  這黃副將平日就是一個有名的潑皮,遇到事情無理還要鬧,何況他今天整理兒,又怎願意饒人?他朝努爾哈赤一瞪眼:「你算什麼東西!快給老子滾開,不然——」

  這一下努爾哈赤也惱怒起來,他對著黃副將的瘦臉盤一巴掌打去,只聽「哎呀」一聲,黃副將一個筋頭翻過去,好半天才爬起來,左邊的板牙掉下兩顆,順著嘴角往下流血,惡狠狠地盯著努爾哈赤喊道:「你等著,俺報告李總兵去!」說罷連馬也不要了,氣急敗壞地往總兵府跑去。

  那些兵士看黃副將跑了,也丟下扈爾漢,一溜煙跑了。

  努爾哈赤用力吐了口唾沫,生氣地說:「狗仗人勢!」

  舒爾哈齊忙去給扈爾漢解開綁繩,扈爾漢把事情的經過敘述一遍,舒爾哈齊說:「不知道那傢伙回去怎麼跟李總兵說咱們壞話呢!」

  努爾哈赤平靜地說:「無事不可膽大,有事不可膽小,沒什麼了不起,大不了咱們回佟家莊園去!」轉而又一想,為了減少麻煩,他忙對扈爾漢和舒爾哈齊說:「你們先到哈布裡那兒去,抓緊把煤塊和鐵運回去!」說罷,逕直往總兵府走去。

  再說總兵李成梁,見到努爾哈赤送來的練兵計劃報告以後,心裡非常高興,認為此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把五千新兵交給努爾哈赤以後,萬事大吉了,整日裡泡在幾個姨太太的懷裡,過著逍遙復逍遙的日子。

  今天正在與六姨太逗著玩兒,忽然侍衛前來報告:「六姨太的弟弟在集上被人打死了!」李成梁還未來得及說話,六姨太便大哭大鬧起來,她抱住總兵大人的腿,要求緝拿兇手,一定要兇手償命!

  不一會兒,又一傳衛前來報告:「打死六姨太弟弟的兇手已被黃副將抓住了,正往總兵府送來。」

  六姨太一聽,更來勁了,一頭撲到總兵大人的懷裡,哭著說:「要給俺作主!一定要讓那人償命!」

  正喊著,鬧著,又來一侍衛報告:「大事不好!黃副將被努爾哈赤打了!」

  李成梁被接二連三的消息弄懵了,還未清醒過來時,只見黃副將手捂著腮幫子,順著嘴角往下流血水,一瘸一拐地來到李成梁面前,噗通跪下,將他如何搶救六姨太弟弟,如何抓住兇手扈爾漢,又如何被舒爾哈齊、努爾哈赤兄弟倆毒打的經過,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最後請求大人替他伸張正義,說這話時,眼睛不時向六姨太那邊溜去,意思是說:俺這都是為了搶救你弟弟啊!也都是為了你,俺才挨這頓打呀!你可得幫俺說句話!

  李成梁正準備說話,只見六姨太的弟弟被人攙著,手捂著胸口,一瘸一拐地走來。開始李成梁不覺一驚,心裡想:這難道是冤魂顯靈?不是吧。又一想:可能是甦醒過來了,這些人怎麼都說打死了呢?胡鬧,大胡鬧!

  正當李總兵又急又氣惱,準備發作的時候,努爾哈赤若無其事地來到他跟前,並將這兩天練兵的情況作了匯報,臨走前指著六姨太的弟弟和黃副將向李成梁說:「這兩個人常在外面胡作非為,敗壞大人的好名聲。請大人明察。」說完之後,一轉身走了。

  等李成梁再想喊他回來時,努爾哈赤早已走遠了。

  「胡鬧,簡直胡鬧!」李成梁看著黃副將他們三個人,氣不打一處來,悻悻地拂袖而去。

  且說黃副將和六姨太弟弟被打之後,李成梁雖然未找努爾哈赤,但是努爾哈赤明顯地感覺到李成梁心裡不高興,對他有些看法。只是未找到適當的機會,不便於下手治他。他也需要謹慎從事,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啊!這幾天努爾哈赤的腦海裡,時刻縈繞著這些話。

  一天練兵以後,他到哈布裡那裡去閒串門,想藉以排遣頭腦之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們正坐著說話,忽聽院子裡有人說:海達萬汗王台要攻打古評城,還要偷襲建州衛哩。努爾哈赤不覺大驚失色,連忙向哈布裡告辭,說有要事向李總兵回報,便速回總兵府,找到弟弟舒爾哈齊,二人一商量,決定馬上回佟家莊園。臨走之前,他們在桌上留下一張字條,說莊園有急事亟待回去解決,來不及稟報,請總兵大人海涵云云。

  二人準備停當,連夜騎上快馬,向佟家莊園奔馳而去。

  


第二章建州五部盡歸旗下
  十三副父、祖們遺下的盔甲,一面慘白的復仇大旗,三百名同仇敵代的女真健兒,就憑了這些,努爾哈赤吹響了進軍號角。五年的浴血奮戰,終於給他帶來了豐厚的回報:建州女真五部全都唯努爾哈赤的馬首是瞻了……


一、復仇的白旗
  努爾哈赤與弟弟舒爾哈齊一夜馬不停蹄,人不下鞍,於第二天午後回到佟莊園。

  額亦都、安費揚古、扈爾漢、費英東、洛寒、帖木兒克等齊集前廳,努爾哈赤把在撫順關聽到的消息轉告大家,又說:「俺們在路上喝茶時,又聽人說王台聯絡了李成梁、尼堪外蘭一起攻打土埒城,然後再攻打建州衛」。

  說完之後,大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努爾哈赤珠淚涔涔,訴說了自己的身世:「俺是建州衛現都督塔克世的兒子,俺的祖父便是覺昌安老都督,俺弟兄三人,受繼母虐待逃將出來。」說罷嗚嗚哭了起來,舒爾哈齊也流淚不止。

  努爾哈赤又接著說道:「若不去建州衛報告,又擔心士埒城的姐姐、姐夫受害,更害怕建州衛吃虧。」

  這時候,佟氏春秀突然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努爾哈赤吃驚不小,忙著給她讓坐,佟氏說:「在座的弟兄們不是外人,俺有話就直說了罷。建州衛既是俺的家,俺就有義務去保衛它;土埒城有俺的親戚,俺也應該去幫助。這是人之常情吧!俺想你也別作難,眾弟兄都是有武功的人,射箭比賽得獎的那些朋友也該快來了,你再招呼一下,他們會幫忙的。還有,那吳大爺父子已開爐好多天了,打造好不少兵器了吧!俺從小看書上說:兵來將擋,俺有將,又有槍、刀,你愁個啥哩!」

  佟氏這一席話說得在情在理。眾弟兄連連點頭贊成,努爾哈赤也不顧眾弟兄在座,趕忙過去給佟氏施禮,佟氏又說:「一家人何必如此。」

  額亦都說:「俺的意見是先去建州衛看看情況,俺們在家抓緊打造兵器,訓練兵馬,準備軍糧、軍衣,這叫作雙管齊下。」努爾哈赤聽了非常滿意,決定自己先去建州衛。一夜無話,第二天努爾哈赤辭別眾弟兄,直奔建州衛而來。

  在路上聽到祖父和父親已帶領大軍前去援助,心中稍微安定一些。不要幾天,努爾哈赤來到了建州衛,進了都督府,放眼四顧,百感交集。

  當年被趕出家門時,才十三歲,如今已二十五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

  聽說努爾哈赤回來了,全家老小,一齊迎了出來。納喇氏看他在外十多年,混得不錯,也深感內疚。

  又去拜見了伯父、叔父、伯母等。那大伯母最疼愛他,當年,去南山學藝時,路費、乾糧全是大伯母幫他準備的,這是努爾哈赤終生不會忘記的事情。

  大伯母留他在家裡住了三天。他想到古坷城去一趟,全家都表示贊成。正準備來日早晨動身,忽然接到祖父和父親、姐夫、姐姐的死耗,他不覺大喊一聲,暈倒在地。一時間,婦女們哭成一片。

  首先便是覺昌安的正妃,哭得滿臉的淚痕鼻涕;塔克世的福晉納喇氏和幾位庶妃,還有禮敦巴圖魯的福晉,都是滿眼抹淚,痛哭失聲;還有那德世庫福晉,劉閘福晉,以及許多姑娘侍女,也哭得婉轉悲切。那覺昌安的大兒子、二兒子都已去世,還有老三、老五兩個兒子也都哭得淚人一般。

  努爾哈赤哭得暈倒在地,眾人連忙救醒,方才止住悲哀。他招呼全家人一起商議復仇之事,並到教場檢點軍馬,僅有七百人。他向全家告辭,又連夜趕回佟家莊園,見了佟氏和眾位弟兄,痛哭流涕。

  佟氏見丈夫去建州幾天便回,猜想其中必有變故,便詢問努爾哈赤為什麼如此傷心痛哭,他就把土埒城已被攻陷,祖父、父親、姐夫、姐姐全都遇難的情形說了一遍,大家又忍不住哭泣一番。

  佟氏說道:「俺嫁了你,就是你的人;俺家內的錢財,也是你的錢財。你需要怎麼辦,儘管自己作主罷了!」努爾哈赤又忙著給佟氏道謝。

  當天晚上,佟氏趕緊又湊了好幾萬兩白銀,全部交予努爾哈赤。

  一連幾天,額亦都與安費揚古等忙於招兵買馬,也招集了三百多人,努爾哈赤心想,這三百多人,連同建州衛的七百多人,共有一千多人馬,也還說得過去。兵書上說:兵貴精,不貴多。和弟兄們一商量,就與佟氏告辭說:「俺成敗在此一舉。如能成功,俺同你共享榮華富貴;一旦失敗,俺就不回來見你了。」說罷,與眾位弟兄一道,率領軍馬沿建州大路匆匆而去。

  生活教育人們,突然降臨的災難,會刺激有大志者,奮揚精神,積聚力量,去爭取勝利。努爾哈赤就是這樣一位有大志的人。他帶領三百多人馬,星夜兼程地來到自己的誕生地——建州衛都督府,與建州衛的七百人馬合在一塊,經過連續幾天的訓練,已成為一支不可輕視的復仇隊伍。

  聰明的努爾哈赤深知,軍隊需要有士氣,有鬥志,才能打勝仗。而軍隊的士氣、鬥志,又全靠指揮員去激勵,去因勢利導。他同幾位弟兄一商量,便召開聲討尼堪外蘭的誓師大會。

  在會上,努爾哈赤聲淚俱下,歷數尼堪外蘭出賣建州衛的叛逆罪行,讓兵士知道:尼堪外蘭原是一個普通百姓,是他的祖父——老都督黨昌安讓尼堪外蘭當上圖倫城主。尼堪外蘭不思報恩,卻恩將仇報,勾結海達萬汗王台、撫順關總兵李成梁裡應外合,用欺騙手段,誘殺了他的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和姐夫、姐姐全家;又將他祖父覺昌安為人如何忠厚善良等大加頌揚,讓一千多士兵們聽得群情激憤,熱血沸騰。

  額亦都、安費揚古等眾人又不停地帶頭呼起口號,教場裡洋溢著報仇雪恨的氣氛。接著努爾哈赤拿出祖父覺昌安老都督、父親塔克世現都督遺留下的十三副盔甲,分發給額亦都、安費揚古、扈爾漢、費英東等眾將領穿上,拜過天地,立下誓言,一聲炮響,一千多兵馬浩浩蕩蕩,直奔圖倫城而去。

  再說那圖倫城本是尼堪外蘭的老窩,不久前尼堪外蘭帶兵去攻打土埒城時,將兵馬帶走了,城內只留二、三百兵士守城。努爾哈赤兵馬來到圖倫城下,打聽到城內空虛,便令額亦都帶兵攻城。

  那額亦都是一名猛將,發動的攻勢相當凌厲,未等努爾哈赤來到城下,圖倫城已經被攻陷。

  努爾哈赤先進了尼堪外蘭的府第,把他眷屬的腦袋砍下來,祭了祖父和父親、姐夫和姐姐。事情辦完之後,又傳令兵馬向古塔城進發。走了十幾里路,便撞見尼堪外蘭的回軍。

  這尼堪外蘭聽到快馬報說圖倫城已被努爾哈赤攻佔,忙傳令兵馬後退,他自己躍馬向前。

  努爾哈赤見敵軍紛紛後退,忙向前追去。忽然敵軍內跑出一騎,打著「尼堪外蘭」的旗幟。努爾哈赤認得此人就是尼堪外蘭。俗話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努爾哈赤恨得咬牙切齒,舉槍迎面搠來。

  尼堪外蘭笑盈盈地說道:「你的祖父、父親都被俺略施小計,敗在俺的手下死了;你的姐姐、姐夫也死了;你的建州衛、寧古塔,也快要投降俺了。你這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俺還放在眼裡嗎?你為何要打下俺的城池?快快下馬投降,俺饒你不死。你若糊塗頑固,就別怪俺絕你建州衛的根株了。」

  努爾哈赤聽了尼堪外蘭的恫嚇,直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裡生煙,咬緊牙關罵道:「你這負心賊!你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俺祖父待你那麼寬厚,你卻恩將仇報,對他暗下毒手!俺要挖你的心,吃你的肉,替俺祖父報仇!俺奉勸你不要得意,回去看看你的圖倫城,看看你的父母、妻子。」說著就是一槍刺過去。

  尼堪外蘭聽到家內眷屬性命不保,也大怒起來。他仗著自己有數千兵馬,忙令兵士上前迎敵。其實,尼堪外蘭雖有六、七千人,卻有五千人是建州衛的降兵。仗一打起來,他們見到努爾哈赤英勇無比,都倒戈過來。眨眼之間,尼堪外蘭的隊伍裡不戰自亂,潰不成軍。

  尼堪外蘭一見,敗局已定,慌忙掉轉馬頭,落荒逃生。圖倫城兵士也被殺得死的死,降的降,那些金銀美女也被努爾哈赤收了回來。可憐尼堪外蘭空廢了一場心血,只落得孤家寡人,亡命在外。

  且說努爾哈赤這頭一仗,獲得全勝。他又復進圖倫城,下安民告示,命令城內外軍民降者免死。一時之間,軍民人等聽到這一號令都來投降。努爾哈赤也息兵一天,犒賞將士,又派人調查尼堪外蘭下落,終無消息。

  後來聽說尼堪外蘭已逃往渾河部的嘉班城。努爾哈赤便帶兵回建州衛,一面派額亦都等人訓練兵馬,一面親自到明朝的遼東都司處潔問:「俺祖父和父親對明朝一直忠順,為什麼被殺?」明朝自知理虧,一面免去撫順關總兵李成梁的職務,怪他多事,惹出麻煩;一面派人趕緊找出黨昌安和塔克世的遺體,送往建州衛。

  不久,遼東都司通知努爾哈赤,讓他承襲都指揮使的職銜,並賞給他敕書三十道,馬三十匹,建州衛都督策書一函,龍虎將軍印一顆。

  第二天,建州衛都督府門前都紮起白布,上下人員,都穿了白袍,掛了重孝。

  努爾哈赤穿了麻衣,到碼頭去迎接祖父和他親的靈柩。一見兩口棺木,努爾哈赤搶步上前,趴在地下號啕大哭。在哀樂聲中,兩口棺木抬進了都督府。努爾哈赤領著全家人員哭拜已過,心中稍微得到一點安慰。但是大仇未報,他心中總是不高興,於是同額亦都、安費揚古等眾弟兄整日招兵買馬,大修武備。由此可見,父祖被殺這件事,在努爾哈赤的生活道路上,是一個轉折點。他從一個身處深山老林的傳家莊園的主人,一躍而成為建州衛的都指揮使,這為他未來的事業,創造了有利的條件。而且由於這一事件,他被推人同大明王朝進行對抗的境地。

  努爾哈赤在建州安定下來,便派人到佟家莊園去迎接佟氏。他認真擔負起管轄本部落的擔子。在建州眾多部落中間,他深感勢單力薄,便團聚宗族,共同對敵。他的祖父覺昌安兄弟六人,共有子二十二人。他父親塔克世兄弟五人。他的父祖、伯叔、兄弟、宗侄多至數十人。人一多,難免有矛盾,對事情看法有分歧。努爾哈赤採取寬宏態度,往往是嘉善斥惡,目的是團結本族,發展實力。他面臨的第一件大事是報父祖之仇,又前往明遼東都司,向當地官員要求說:「殺俺父祖的原因,是尼堪外蘭的唆使。你們把他捉拿給俺,俺就甘心了。」

  明朝官員很不滿地說:「前因誤殺了你的祖父和父親,所以朝廷給你敕書、馬匹,又賜以都督敕書。這事已經了結。現在你還這樣無休止地要求,俺們將要幫助尼堪外蘭在嘉班築城,讓他當你們建州女真的首領。」

  努爾哈赤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懷著十分憤慨的心情,回到了赫圖阿拉。由於明朝官員聲言要扶持尼堪外蘭,使附近的一些女真部落歸附了他。那尼堪外蘭有恃無恐,竟派人脅迫努爾哈赤向他投降。

  努爾哈赤非常生氣,對來人說:「尼堪外蘭曾是俺父親的部下,反讓俺服從他,豈有此理!他是殺害俺祖父和父親的罪魁禍首,不報此仇,誓不罷休!」這時候,努爾哈赤已清醒地意識到,他要報父祖之仇,要維護和擴大自己的地位,不能指望明朝皇帝,而要靠自己的力量。

  俗話說:無巧不成書。就在這個時候,蘇克素滸河部薩爾滸城主卦喇的弟弟諾米納,也跟尼堪外蘭有矛盾。他串連附近嘉木湖寨主噶哈善、沾河寨主常書及常書的弟弟楊書等人,一道來投努爾哈赤。他們對天發誓,要聯合起來,共同抗擊尼堪外蘭。為了加強這種關係,努爾哈赤還把他的妹妹嫁給了噶哈善。

  且說努爾哈赤為報父祖之仇,於明朝萬曆十一年帶兵攻破圖倫城,打敗尼堪外蘭。又於同年八月再次整頓軍馬,前去進攻逃往嘉班城的尼堪外蘭。原先約定諾米納率兵來會合,共同去攻打嘉班城。可是同族中就有人反對他的這一舉動。努爾哈赤的堂叔龍敦,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暗地裡對諾米納的弟弟奈喀達說:「大明朝要支持尼堪外蘭,準備在嘉班築城,讓他當建州女真的首領,而且哈達萬汗王台也在幫助他,你們跟努爾哈赤一起去攻打尼堪外蘭,是很危險的啊!」奈喀達把這些話告訴了諾米納。諾米納確實有些害怕了,便背叛了盟誓,反而轉向尼堪外蘭。

  努爾哈赤是一個認定了方向、不達目的永不回頭的人。他堅信自己起兵是正義的,而正義的事業,無論古往今來,任何人也反對不了的。即使諸米納變卦投敵,他毅然率兵前去奔襲嘉班。沒有料到諾米納和奈喀達兄弟,給尼堪外蘭通風報信,使他得以逃跑。努爾哈赤遂後率領軍隊繼續追擊,直到撫順城南的河口台地方。守台官軍看出尼堪外蘭不會有什麼作為,就不願接納他,派兵前去阻止他人台。當時努爾哈赤不知道內情,懷疑官軍是出來幫助尼堪外蘭的,就未敢貿然上前對壘,便命令兵士退到遠處,紮下營寨。當天夜裡,尼堪外蘭的部下,見尼堪外蘭勢窮力竭,走投無路,便前來投奔努爾哈赤。並透露了大明官軍出台的真情。

  尼堪外蘭發現眾叛親離,心想不能在河口台避難,又急急忙忙逃往鵝爾琿城去了。

  在努爾哈赤追殺尼堪外蘭的時候,建州許多強族大部都各行其是,使努爾哈赤陷於複雜的環境之中。但是他深知,軍事上的智取,常常勝於強大的攻勢。在臨戰前後的日日夜夜裡,他經常回憶起老河口張一化大爺說給他聽的那些古代戰例,因而常常懷念他老人家。也經常複習七星長老教給他的戰略戰術,時刻想把那些令鬼神都害怕的計謀能夠用於實戰中去。

  這幾天來,他認真地思索、總結,他已兩次發兵猛攻和追捕尼堪外蘭,但是都沒有能得手。他內心十分惱恨諾米納兄弟。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若是強行攻取諾米納兄弟的薩爾滸城,恐怕難以取勝。

  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諾米納派來使臣,對努爾哈赤威脅說:渾河部的杭嘉、札庫木兩處,不許你軍侵犯。諫嘉、巴爾達兩城是俺的仇敵。你若取此二城,就送給俺,否則不許你的兵馬經過俺的邊境。

  努爾哈赤聽了使者的傳話,更加氣憤。

  嘉木湖寨主噶哈善,沾河寨主常書、楊書聽了諾米納的話,也怨恨他們兄弟二人霸道無理,便去主動為努爾哈赤出謀說:「若不先破諾米納,俺們必然迫於他的勢力,前去歸附。」可見那時,諾米納已經成為努爾哈赤復仇和統一建州的障礙了。不除掉諾米納,既難越過他的境界,去擒拿尼堪外蘭,報父祖之仇,也難以號令周圍各部。可是當時努爾哈赤的力量卻弱於諾米納,如以力強取,很難有成功的把握。

  因此努爾哈赤與噶哈善、常書、楊書三位首領取得一致意見,即表面上迎合諾米納的心意,建議合兵一處,共同前去攻打巴爾達城。諾米納得到確信後,認為努爾哈赤已經就範,雙方聯合起來共同打自己的仇敵,心裡非常高興。

  當兩軍集結以後,努爾哈赤就以諾米納的盔甲、槍刀等軍器較多為理由,讓諾米納的兵士先攻。諾米納害怕先去打前鋒吃虧,死不肯同意。努爾哈赤又進一步提出條件,你的士兵既然不願意先攻,可以把你的盔甲、兵器借給俺的軍隊,這樣,此城一定可以攻破。

  諾米納沒有識破他的計策,一味想貪小便宜,就將全軍的盔甲、器械統統交出來了。努爾哈赤急令士兵披甲戴盔,手持武器,全部武裝起來。接著努爾哈赤一聲令下,就將諾米納等殺死,命令大將安費揚古率軍回師,奪取諾米納的本部薩爾滸城。頓時全城陷落,努爾哈赤立刻人城,安頓軍民,對那投降的人不加殺害。夫妻離散的,讓他們團聚,仍讓他們居住在薩爾滸城。

  這次用計謀,智取諾米納的薩爾滸城,壯大和武裝了努爾哈赤的軍隊,為他進一步統一建州各部,追殺尼堪外蘭,採取更大的行動,掃清了障礙。

  


二、冬天裡的一把火
  努爾哈赤起兵,打的是「報父祖之仇」的旗號,實質上是要維護和擴大自己的勢力。可以這樣說,他同尼堪外蘭的鬥爭,是報私仇,也是爭奪建州女真的統治權。在那各部蜂起、你爭他奪的情勢下,要達到這個目標,將會遭到來自各方面的反對和競爭。這些反對者或競爭者,有外部擁兵稱雄的部落酋長,也有家族內部一些不願努爾哈赤得勢的人。他們看到努爾哈赤的勢力有所增長,深怕養虎遺患,就迫不及待地要同他較量。努爾哈赤已是個頗有膽識和謀略的青年首領,他審時度勢,決定暫時停止對尼堪外蘭的追擊,轉過身來迎接那些反對者或競爭者的挑戰。在努爾哈赤的同族中,有個叫理岱的,是渾河部兆嘉城的頭領。他夥同幾個頭領,勾引哈達兵,劫掠了努爾哈赤所屬的瑚濟寨。理岱居然引狼入室,不能不激起努爾哈赤的義憤,他決定討伐理岱。

  原來那兆嘉城建築在山上,四面高山相拱,只有一路相通,這天然的地勢易守難攻。努爾哈赤帶著額亦都、安費揚古、舒爾哈齊等將領,來到一座山上,那兆嘉城盡收眼底,只見山勢險峻,道路崎嶇,滿山長滿合抱粗的大樹。那夾山口有兵把守著,山門兩邊擺著槍、刀、戟、劍、弓、弩、戈、矛,高大寬厚的城牆上擺滿了滾木礌石。

  這時候,舒爾哈齊說道:「這地勢易守難攻,打起來,傷亡太大,得不償失。又是隆冬天氣,雪深地滑行軍打仗困難太大,還是——」
  「還是收兵不打的好!」未等說完,努爾哈赤接過他的話茬,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偵察過兆嘉城的地形,回到營寨,認真商量起來。努爾哈赤先說道:「大家看了地形地貌,可以暢所欲言。」舒爾哈齊又把他的「得不償失」論調重新擺出來,努爾哈赤有個遠房叔叔名叫青延的,站起來說:「既然難攻,又得不償失,打的又是同族的人,何必呢!」

  安費揚古說道:「這兆嘉城雖說是易守難攻,也要靈活看它。問題就在一個『難』字上。俺想好了,可以先將它包圍起來,白天連續攻打,使他們疲勞。夜間精選小股力量,用偷襲的辦法,翻過城去,就好辦了。至於傷亡大,這是避免不了的,打仗怎能不死人!」

  努爾哈赤轉臉向額亦都說:「你看呢?」額亦都清了清嗓子,說道:「俺以為安費揚古的意見有一定道理。夾山口那支兵好收拾,那幾間草房周圍儘是枯樹野草,點上一把火,乘著火勢攻上去,準能奏效。至於得失嘛,這個問題還應該由你自己講吧!」

  聽了安費揚古和額亦都的講話,努爾哈赤心裡踏實得多了,便大聲說道:「說到得失問題,請大家想想看,理岱是俺的同族,他竟然胳膊肘往外彎,幹那引狼入室的勾當,若饒了他,俺今後還能幹什麼事業?」

  大明萬曆十二年正月的一天,努爾哈赤經過充分醞釀和討論,親自率領大軍兩萬人,去攻打兆嘉城。派額亦都為開路先鋒,洛寒與帖布爾克搬運糧草。大軍剛到半路,突然下起大雪,那鵝毛般的雪花,漫天飛舞,北風吼叫著,行軍更增加了困難。

  前面探馬回來報告:「前面是噶哈嶺,大雪已經封山,找不到路徑。」

  努爾哈赤:「告訴額亦都將軍,要自己開路,堅持行軍。」努爾哈赤說完,隨即下馬步行,走到隊伍前面,拿把鐵鍬,親自挖雪開路。那些士兵看在眼裡,心裡說:連努爾哈赤都下馬挖雪開路,俺們還猶豫什麼!大軍挖雪開路,遇水搭橋,冒著大雪,頂著寒風,堅持行軍,很快來到那夾山口,停了下來。

  努爾哈赤命令埋鍋做飯,然後找到額亦都、安費揚古二人,又認真商議晚上的行動,安費揚古說:「俺已選好人員,只需——」下面的話聲音很小,不一會兒,三人各回住處不提。

  且說兆嘉城內的理岱,前天就探聽到努爾哈赤要來攻城,他對部下說:「城上多運檑木石塊,增加弓箭手人數,白天晚上都要加強巡邏,不能粗心大意。努爾哈赤一向勇猛不怕死。那額亦都輕功厲害,能飛過幾支高的圍牆。」說完之後,又轉臉向夾山口的胡蘭隊長說:「那夾山口是俺們的第一關口,一定要小心,山口兩邊要增加人員埋伏,注意隱蔽,不能讓努爾哈赤發現。可以砍些樹木、野草放在掩體周圍,既可以擋風防凍,又能保護自己,何樂而不為呢。努爾哈赤必然要經過那裡,等走近了再放箭,爭取把努爾哈赤射死,至少要射傷。你們要爭取立頭功,老子一定重重賞你。」之後,理岱又佈置炊事官員抓緊準備,明早五更準時開飯,「誤了點,老子砍你的頭!」一切安排妥當,理岱心想:來吧,努爾哈赤!俺讓你站著來,橫著回去!

  天交半夜,北風刮得更猛,雪也越下越大了,那滿山遍野全被雪蓋著了,放眼看去,就是一個銀色的世界。山在雪被下睡著了,樹在雪被下睡著了,那凍枯的野草也在雪被下睡著了。可是努爾哈赤卻睡不著,他在帳裡來回踱著方步,像有所思,又像在等待什麼人來。

  一會兒,額亦都來了,安費揚古也來了。三人見面沒有招呼,更沒有問候,只是會心地一笑。

  努爾哈赤小聲說:「準備好了?」安費揚古也小聲說:「都準備好了。」

  額亦都神秘地說:「那山口兩邊他們埋伏不少的人馬,可能是怕冷,擔去許多柴草,又扛去好多木頭,都被咱們的細作看到了。一旦點著火,那不是幫咱的忙嗎?」聽了額亦都的話,三人同時笑起來,聲音雖不大,但笑得開心。之後安費揚古先出去了,額亦都跟著走出去了,努爾哈赤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不由得冒出一句:是俺的左膀右臂啊!

  再說那夾山口本是南北走向,安費揚古從北面點火,乘著呼呼的北風,那火越燒越旺。

  安費揚古帶著一百五十人,個個背著乾柴,儘管到處是雪,但火一燒著了,雪便化得厲害,雪下的枯樹野草,見火便燒著了,於是山口兩邊大火熊熊地燃燒起來,幾間茅草屋子很快被火包圍起來。山口本來有幾個巡邏兵在來回走動,一見到處是火,早嚇得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可歎山口兩邊掩體裡的士兵,他們正呼呼大睡著,忽被通紅炙人的大火燒醒,忙得一團糟。有的連褲子也未來得及穿上,便跑到雪地裡。但是到處是燒著的火,有的衣服燒著了,在雪地滾著,大多數被燒死了,跑出的也都凍死了。那胡蘭隊長根本未跑出屋子,就被大火燒成了一堆黑焦炭,去到枉死城裡領重賞去了。

  正當大火燒得呼呼作響的時候,額亦都又帶著五百人馬衝殺出來,他們在火燒過的地方撿拾著刀槍、盔甲,以及還未燒壞的弓箭等兵器。輕而易舉地消滅了夾山口的人馬,努爾哈赤隨即揮師繼續前進,天剛放亮,那兆嘉城便被圍得水洩不通。進軍途中,山路被大雪覆蓋,確實難以行走,但是軍隊士氣高漲。

  努爾哈赤身先士卒,親自走在前面,帶頭鑿山為磴,下水搭橋。軍隊深受鼓舞,他高聲向士兵們喊著說:「理岱是俺的同族兄弟,但是他竟然勾引外人來謀害俺,襲擊俺的城寨,能容忍嗎?」士兵們齊聲回答:「不能!」「要活捉理岱」!……口號聲響徹山谷,震撼著兆嘉城。

  且說城內理岱,大清早晨還未起床,從山下傳來震動天地的喊殺聲,他心裡想:這努爾哈赤的軍隊飛過來的嗎?那夾山口也沒有回來一個人送信,難道都死光了?他氣急敗壞地喊來侍衛:「夾山口那裡怎麼了?」

  那侍衛趕快回答:「天亮前夾山口就被努爾哈赤燒光了。一隊人馬一個也沒有回來,想是都被燒死了。俺來幾次,都喊不醒你,看你醉成那樣,怎能喊醒呢?」

  理岱把侍衛一腳端過去,披上皮袍,慌裡慌張地來到城頭,向下一望,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只見滿山遍野都是努爾哈赤的人馬,他們打著鼓,喊殺聲搖撼著山谷。也許是剛起床不久,站在風口裡,寒風一激,理岱身上直打哆嗦。他把身子一振,大步來到城門樓上,見那守城的將領也罕正在烤火呢。不由得心裡生起無名火來:「城下喊殺震天,你在這裡烤火,真悠閒啊!」

  也罕見理岱來了,趕忙解釋:「別看他們在喊,卻沒有攻城的行動。俺想,這是努爾哈赤的計謀,他善於偷襲,說不定今夜要來攻城。」

  理岱聽了,不以為然地說道:「那不一定吧!白天也不能麻痺啊!」說罷,又惡狠狠地警告他:「你不要在這裡得意,丟了城,老子饒不了你!」一甩袖子,走了。那也罕心裡老大不高興:俺在為你籌劃守城的辦法,你不但不領情,反來打擊俺,恫嚇俺!這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再說努爾哈赤、額亦都、安費揚古等在山下指揮士兵攻城,他們用的是疲兵戰術,把士兵分成兩撥,一個撥在城下叫喊,敲鑼打鼓地佯作攻城姿態;另一撥到營房休息。兩個時辰過後,兩撥人員對換,如此輪番進行,城頭理岱的守軍長時間處於緊張戒備狀態,弄得精神疲憊,窮於應付。

  一天下來,有的連晚飯也不想吃了,倒頭便睡。那也罕開始還亂喊亂罵,叫士兵千萬不能睡覺,過一會兒,他見城頭上的士兵,有的靠在城牆上就睡著了。還有的站著打盹兒,他也沒有法子。轉念一想,你理岱在床上摟著小老婆睡大覺,還動不動要殺這個,砍那個,這種人不值得替他賣這個命!

  也罕正在城垛邊上胡思亂想,忽見城下有人影一晃,只聽「唰」一聲響,接著一道白光閃過,只覺後頸上涼氣襲人,「不准動!不許說話!」

  也罕心裡明白:「這是努爾哈赤的人!」接著不遠又上來一個,就著月光看見那人從懷裡取出繩子,一頭拴在城垛上,將另一頭丟下去,不一會兒,只聽「唰」,上來一個;「唰」,又上來一個……

  那人壓低聲音,用命令的口氣對他說:「快去把城門打開!」
  也罕大膽地問一句:「請問,你是不是額亦都將軍?」
  「是又怎麼樣?少廢話!快去開城門,不然,俺可要——」
  話未說完,也罕忙說道:「別,別,別殺俺,這就去給你開城門。」

  額亦都看他還誠懇,就把刀從他脖頸上拿下來,拉住他的一隻胳膊,往城門走去。

  這時候城下煙火大作,只聽「轟」一響,城門旁的城牆被炸開一個缺口,「俺們的大炮響了!」額亦都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

  原來,前幾天努爾哈赤擔心攻城有困難,便利用晚上時間,連續築了幾個石砲。這石砲炸城牆也厲害,怪結實的城牆,一砲能炸開一個口子,可見威力不小!接著,轟!轟!轟!一連幾砲,那城牆倒了一大片,努爾哈赤帶領人馬,如潮水般湧向城裡。頓時,喊殺聲震天動地,兆嘉城裡的兵士已無力抵抗,紛紛繳械投降。不一會兒,安費揚古押著理岱走過來。

  戰鬥一結束,額亦都把也罕帶到努爾哈赤面前,向他介紹說:「此人名叫也罕,是理岱的守城將官,城門是他幫著打開的。他要求留在你的帳下聽用,俺的意見是:先讓他負責將毀了的城牆修復起來,然後再說。」

  「好吧,就照你的意見辦。」也罕感謝不殺之恩,爬起來高高興興地去找人修城牆去了。

  


三、盤馬引弓故不發
  努爾哈赤於明朝萬曆十二年正月,率領大軍一舉攻陷了兆嘉城,活捉了理岱。他把理岱帶回赫圖阿拉,部下紛紛建議把理岱殺死,以儆戒那些對努爾哈赤懷有二心的人。但是努爾哈赤耐心說服部下,陳說利害,免除理岱一死,對他作出寬大處理。

  這樣寬大態度,使一些反對者受到感化而回心轉意,倒向了努爾哈赤。然而有的人仍然執迷不悟,繼續跟他作對。還有那個龍敦,他又惡習不改,唆使努爾哈赤的異母弟弟薩爾占,謀殺了他的妹夫噶哈善。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努爾哈赤的堂叔龍敦,向來對努爾哈赤面和心不和,經常在人前背後說他的壞話。努爾哈赤與諾米納聯合起來去攻打尼堪外蘭時,他從中挑唆,諾米納弟兄背盟不來,導致與努爾哈赤關係的破裂,最後諾米納被努爾哈赤消滅就是上了龍敦的當而終於滅亡了。努爾哈赤消滅了諾米納弟兄,又攻陷了兆嘉城,勢力更加強大,這使龍敦更加不安起來。他一計不成,又施一計。在努爾哈赤攻破圖倫城、趕走尼堪外蘭以後,一共有三個部落首長與他結盟,除諾米納弟兄以外,還有嘉木湖寨主噶哈善、沾河寨主常書及其弟弟楊書等人。當時他們對天盟誓、要聯合起來,共同抗擊尼堪外蘭,為了加強這種關係,努爾哈赤還把他的妹妹嫁給了噶哈善。諾米納弟兄因受龍敦的教唆而導致滅亡以後,噶哈善曾為此訓斥過龍敦,說他無事生非,離間諾米納與努爾哈赤的關係坐山觀虎鬥等,因此龍敦非常嫉恨噶哈善。噶哈善為人忠厚耿直,打起仗來英勇善戰,成為努爾哈赤的助手。這更使龍敦懷恨在心,時刻窺測時機,企圖置噶哈善於死地。

  一天,龍敦邀請巴雅齊喝閒酒,在酒喝到所謂「八老爺不當家,九(酒)老爺當家」之時,龍敦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又故伎重演,施展開他拿手的離間術。

  他首先挑撥巴雅齊對努爾哈赤的不滿,造謠說:努爾哈赤非常恨你生母納喇氏,經常在人前背後,說他小時候如何被納喇氏虐待,怎樣把他兄弟三人趕出門外等,又說努爾哈赤曾在幾處都揚言要對他巴雅齊進行報復。

  巴雅齊一聽,心裡哪能受得了,肚裡的酒精直往上湧,一下衝到了腦門上,口裡就罵開了:「老子不怕他努爾哈赤,早晚老子非宰了他不可!」

  老龍敦連忙過來摀住他的嘴說:「別嚷嚷,他的耳目眾多,不能黃鼠狼還未打,就惹了一身臊呀!」接著又哭喪著臉訴苦道:「現在好人做不得呀!前次俺為你多說了一句公道話,差點惹下大禍。」

  巴雅齊急忙問他怎麼一回事?龍敦卻又故意賣關子,吞吞吐吐,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為難表情。引得巴雅齊心急火燎,非要他說出來不可。可龍敦還是不說,直到巴雅齊再三、再四要求,他才面帶愁容,十分為難地說:「巴雅齊呀,俺不是不想跟你說,實在是俺擔心那倆傢伙知道了,會饒不了俺啊!現在你硬要俺說,俺拼上這個老命不要,也要把這公道人當到底!不過,俺還得提醒你一句,你可不能太莽撞,絕不能像個炮仗,點火就炸啊!」

  巴雅齊一聽說兩個人,更是急不可耐,一心想打聽出是哪兩個傢伙!這時的巴雅齊,就差未給他龍敦跪下了。

  老於世故的龍敦看看火候已到,才裝著十分神秘的樣子說:「那天,在三皇廟自己親耳聽到噶哈善向努爾哈赤說你對他有貳心,建議努爾哈赤及早對你下手等。俺當時說了句公道話,那噶哈善恨不能當時把俺活活吞了,並向俺揮著拳頭。恫嚇俺說:『你要把這事告訴巴雅齊,就連你一起幹掉』!」

  巴雅齊不聽猶可,一聽到這些話,騰地站將起來,踉踉蹌蹌地要去和噶哈善拚命,被龍敦搶上一步抱住,急忙提醒他說:「你能拚得過他!」接著意味深長地告誡他說:「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性急喝不得熱稀飯,真想找噶哈善算帳,俺有個主意。」他走到巴雅齊跟前,對著他的耳朵,小聲地嘀咕了一會兒,只見巴雅齊嘻笑顏開地說:「好!俺聽你老龍敦的。」說完,一溜歪斜地打著酒嗝兒,離開龍敦家。

  再說噶哈善此人生性耿直,為人忠厚,自從他與諾米納弟兄、常書、楊書一起與努爾哈赤髮誓聯合以來,從多方面維護努爾哈赤,後來又做了努爾哈赤的妹婿,更是肝膽相照、唯努爾哈赤的馬首是瞻了。

  龍敦離間諾米納與努爾哈赤的關係,龍敦卻坐山觀虎鬥,享受漁人之利。噶哈善從心裡瞧不起龍敦,以為這是小人所為,平日很少搭理他。古人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此話有些道理,一介武夫的噶哈善卻忽略了這一點,終於招來了殺身之禍。

  一天傍晚,噶哈善從努爾哈赤那裡議事回來,巴雅齊從斜刺裡迎了過來,親熱地寒暄著:「妹夫,好久不見了,到俺家喝兩杯去。」

  噶哈善一看是巴雅齊,打心裡不大樂意,但礙於親戚情面,只好搭訕著說:「謝謝四哥,你是知道的,你妹妹勸俺戒酒了。」

  「別聽她那一套!走,到俺家坐一會兒。」說罷,連拉帶抱地把噶哈善弄到家裡。

  噶哈善沒有辦法,只得被巴雅齊擁著進了院子,他心裡倒真有點兒納悶,這四舅子今天為什麼如此熱情。平日,他對巴雅齊的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甚為反感,心裡不由得盤算起來,既硬要俺來,俺就順便說說他,因為俺們畢竟是郎舅關係呀。想到這些,也就心情放鬆一些。

  進了巴雅齊家的大門,發現屋子裡連人影子也沒有,忙問:「嫂子呢?侄兒、侄女呢?」

  巴雅齊笑了笑說:「上她娘家去了!你看俺多利索。」說罷就趕忙擺桌子,上菜,似乎早有準備。

  其實,他老婆、小孩全被他打跑了。平日,他在外面喝醉了酒,回到家裡不打老婆,便是罵孩子,鬧得大人、孩子不安穩。不久前,他與馬爾墩城的人聯繫上以後,準備去入伙,回到家就把她們趕走了。那天,他從龍敦家出來以後,趕忙準備好酒菜,一連幾天,都未能碰到噶哈善,今天他見到了噶哈善,心中暗喜。

  現在兩人坐在桌子兩邊,每人面前一隻茶杯,裡面裝滿了酒,邊喝邊談起來。巴雅齊說:「你們行軍打仗,怎能不喝酒呢?俗話說:『酒壯將軍膽』啊!古代的大將張飛,有萬夫不擋之勇,能在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他喝起酒來,不用酒杯,端起酒罈子就往嘴裡倒!」講得口沫亂飛,忙指著菜說:「吃!吃!」

  噶哈善不能再推辭了,所謂「卻之不恭」呀!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不一會兒,那一罈酒便喝完了,巴雅齊趕忙進屋又拿來一罈,二人斟滿杯子又喝起來。

  噶哈善站起來說:「俺出去方便一下。」
  巴雅齊忙上前拉著他說道:「院子裡有茅房,家裡又無別人,你就別出去了。」

  噶哈善一個人去茅房,巴雅齊緊走幾步回到屋裡,急忙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白紙包子,迅速將裡面的砒霜倒進噶哈善的酒杯裡,又晃了一晃,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院子裡,心裡說:俺正愁沒機會下手呢?真是天要滅你!

  二人重新坐下喝酒。巴雅齊多次招呼吃菜,頻頻舉起酒杯,要與噶哈善一飲而盡,可歎那噶哈善心實如鐵,豈能察覺巴雅齊暗藏的殺心,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巴雅齊忙站起來說:「俺也去方便一下。」由於緊張,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栽倒。

  噶哈善一見,不知巴雅齊為什麼有些失態,正想著,肚子有些疼了,而且疼得像有什麼拽著腸子一樣,他馬上意識到不好,便趕忙站起身來想往外走,哪知那砒霜的威力發作起來,疼得他一頭栽倒在門檻邊上。

  巴雅齊站在院子裡,眼看著噶哈善在喘息、掙扎,不一會兒,身子一挺,嗚呼哀哉。巴雅齊走到近前一看,那噶哈善二目圓睜,咬牙切齒,七竅流血而死了。

  當天夜裡,巴雅齊把噶哈善的屍體用一塊大石頭墜著,丟到門前的水井裡。

  回到屋子裡,趕忙收拾停當,連夜騎上快馬,直奔馬爾墩城馳去。

  且說噶哈善妻子一直等到半夜,也不見他回來,以為在努爾哈赤那裡議事,也就自己先躺下睡了。

  第二天起來一看,噶哈善一夜未回,正在疑慮之間,忽聽家人前來報告:「噶哈善將軍掉到水井裡,被人打撈上來,已經去世了。」

  他妻子一聽,如五雷轟頂,哭著號著往水井前跑去。這噩耗不脛而走,努爾哈赤趕到噶哈善遺體前,看著他未合的眼睛,流血的七竅,知道是被人暗算了。他為失去一個忠誠的助手而痛哭。不久,有人看見那天傍晚巴雅齊拉噶哈善去他家喝酒,幾處一對證,確定無疑是巴雅齊干的。又有人反映說:巴雅齊於第二天清晨就騎上馬,帶著行李,往馬爾墩城方向去了。為了證實這個問題,努爾哈赤又專門派人到馬爾墩城去調查。去人回來報告說:「巴雅齊已在馬爾墩城入伙了。」

  噶哈善被巴雅齊謀殺之後,努爾哈赤內心十分痛苦,這不僅僅因為噶哈善是他妹夫,更為重要的,是這位蘇克素滸河部嘉木湖寨的寨主,最早來投靠他努爾哈赤。他英勇善戰,赤誠待人,成為努爾哈赤的得力助手。努爾哈赤感到嚴重的問題,是由於噶哈善的被謀殺,不但對自己是一個重大的損失,還將影響到對部屬的安撫。如果聽之任之,不予追究,誰還替自己去賣命?這不能不使努爾哈赤慎重考慮,於是他決定替噶哈善報仇,儘管在這些仇敵中有他的親屬,他也將在所不顧了。

  萬曆十二年六月,努爾哈赤為了替噶哈善報仇,親自帶領四百兵士,去攻打由巴雅齊、薩木占、納申和完濟漢所控制的馬爾墩城。

  此城依山建築,三面是陡峭的懸崖,一面是一馬平川的草地。城在高高的山坡上,堅固險峻,難於攻齲這次出兵努爾哈赤只帶安費揚古一個將軍,留下額亦都在家守城。士兵雖然是四百人,似乎有些少,不過都是頂盔貫甲的勇士。

  努爾哈赤與安費揚古認真觀察了地形,又走訪了許多當地的住戶,都說只有從這一馬平川的草地可以進城,那三面無路可以進城。正在遲疑之時,有一位老農民挑著一擔柴走過來。

  努爾哈赤看那農民年紀大了,就快步走過去,把他的擔子接過來自己挑著,一直將那擔柴送到老農家中。老農民非常高興,趕忙用茶水招待努爾哈赤、安費揚古幾個人。

  努爾哈赤問老農民從後面能不能進城?那老人不作正面回答,笑咪咪地說:「常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人到山前就無路了?」接著又說:「那三國的諸葛孔明,入川時走的路,就是那難於上青天的蜀道呀!」

  努爾哈赤與安費揚古告辭老人時,他拿出一根長約二丈開外的繩子,一頭拴住一個帶三隻鉤子的鐵蒺藜,囑咐說:「也許對你們有用。不過上山時要膽大心細!」

  回到營寨,努爾哈赤讓安費揚古領五十人,從城後面的峭壁懸崖間,尋間道進城。自己從那一馬平川的草地正面進攻。他以戰車三輛開路,齊頭並進,步兵隨後。因為通往城下道路非常狹窄,只能一車獨自前進,另外兩輛車跟在後面。當接近城牆時,城上滾木擂石如暴風雨般拋下,結果有兩輛車被砸毀,士兵不得不躲到車後面,不能前進了。

  努爾哈赤一看進攻受挫,遂奮勇當先,運用輕功,飛身躍至城下,隱蔽在一個枯木樁子後面,拉弓待敵,以尋找戰機。

  忽然,他見到納申站在城上指揮守軍,努爾哈赤一箭出手,只「嗖」的一聲,穿透了納申的耳朵,直刺他的面門,疼得納申哇哇亂叫,被士兵抬走了。以後努爾哈赤又連續發了四箭,射倒四個士兵,於是當官的再不敢到城上來了,守城的士兵也嚇得慌慌張張。努爾哈赤乘機指揮軍隊後撤,並當機立斷,命令士兵改近攻為遠圍,斷絕城中的水道。

  這樣的連續圍困,城中缺水嚴重,人心惶惶。第四天深夜,城內大火沖天,濃煙四起,努爾哈赤知是安費揚古已經進城了。於是乘城內混亂,守備鬆弛的機會,努爾哈赤急令攻城。他自己率先衝到城下,因此士兵士氣高昂,奮勇登上城頭,經過一陣大刀的砍殺,城上守軍四散奔逃,薩木占與巴雅齊被亂刀砍死,納申、完濟漢匆匆忙忙棄城逃入界藩城。所謂堅固難攻的馬爾墩城,被努爾哈赤四百人的隊伍一舉攻破了。

  馬爾墩城被攻破了,士兵們看得清清楚楚,努爾哈赤總是衝鋒在前,退卻在後。戰鬥中總是機敏靈活,奮勇爭先。他們更加敬仰自己的統帥,他們每個人都願意去為努爾哈赤犧牲一切。

  為了替噶哈善報仇,萬曆十三年二月,努爾哈赤率領五十人,其中有二十五人披甲,前去攻取界藩城。這次是準備偷襲的,只帶精幹的五十人。不料界藩城有了準備,努爾哈赤就放棄了攻城,準備帶領軍隊回營。正當這時,從城裡衝出來一支數百人的隊伍,他們是界藩、薩而滸、董嘉和巴爾達四城的首領,在努爾哈赤的背後追來。在界藩城南的太蘭宙附近,追兵趕上了努爾哈赤,他們的前鋒是納申和巴穆民二人。努爾哈赤英勇無畏,他一見是馬爾墩城的敗將納申,就單騎撥馬相迎。二人沒有搭話,便拚殺起來。納申想用刀去砍斷努爾哈赤的鞭,但是很快便落空了。二人只交手一個照面,努爾哈赤手疾眼快,將七星長老教給他的「鞭裡藏刀」的招式使了出來。納申來不及提防,努爾哈赤一刀砍去,納申從肩背處便被砍成兩段,像兩截斷木,「噗通」倒下馬來。那巴穆尼剛一躍馬,挺槍進入陣地,企圖用槍來挑努爾哈赤,只見努爾哈赤將戰馬一個轉身,「嗖」,一箭飛出,巴穆民應弦落馬,死於馬下。

  兵士們見兩個主將,一對兒身亡;又見努爾哈赤武藝超群,個個心寒膽怯,不敢向前交鋒了。

  努爾哈赤心想:雖然殺死他們兩位大將,暫時鎮住了眼前的四百兵,但是自己僅帶五十人,也是兵單力弱;何況戰馬已經疲乏了,怎能再戰?便設計脫身,遂命令士兵佯裝以弓拂雪,作尋找箭頭的姿態,緩緩撤退而去。而他自己則站在納申屍體旁邊,平靜地觀察著對方的行動。納申的部下當時不明白努爾哈赤掩護士兵的真意,便高聲喊道:「人已經死了,你為什麼還不撤走?難道你要吃納申的肉嗎?」

  努爾哈赤聽了,心中實在好笑,也順水推舟地回答他們說:「納申是俺的仇敵,他的肉也可以吃。」

  努爾哈赤見追兵不敢來了,遂率領隨從七人,退到一個隱蔽的地方,故意露出帽子上的纓子,讓盔甲也亮出來。納申的部下深知努爾哈赤一向用兵多詐,就真的認為前邊有伏兵,哪裡還敢輕舉妄動!一直等到努爾哈赤退得無影無蹤,方敢前去將納申的屍體運回去。

  在回兵途中,他們碰到完顏部的孫扎秦光表,他向努爾哈赤借兵攻翁鄂洛城。努爾哈赤心想:既然已帶兵到此,不如乘此機會去平定一方。何況人家向俺借兵,是對俺的信任,不能讓人家失望呀。於是他答應了孫扎秦光袞的要求,命令部隊連夜急行軍,向翁鄂洛城進兵。

  誰知孫扎秦光袞的侄兒不同意他向努爾哈赤借兵。孫扎秦光袞說:翁鄂洛人屢次欺辱俺們,他們霸佔俺們的莊園,搶走寨民的牛馬,害得俺們無處安身,俺又沒有力量打敗他們,不借兵如何能報仇。努爾哈赤為人正派,俺信任他。

  可是孫扎秦光袞的侄兒,一得到努爾哈赤進兵的消息,急忙跑到翁鄂洛城,報告了消息。翁鄂洛城主得知大軍將至,立即整頓軍馬,登上城頭,當努爾哈赤兵臨城下的時候,城上早已嚴陣以待了。努爾哈赤心想:既來之,則安之。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俺的為人信條。現在只有以死相拼了。

  於是努爾哈赤急忙揮軍攻城。剎時燃起大火,城樓與城周圍房屋,頃刻之間變成一片火海。藉著濃煙掩護,努爾哈赤縱身一躍,登上一處房頂,跨著屋脊,率先進戰,居高臨下,連續射擊,一連射倒城內好幾個人。

  城內有一個神箭手名叫鄂爾果尼的,窺見努爾哈赤,向他暗發一箭,箭中努爾哈赤。那箭簇已穿透甲冑,傷肉一指深,頓時鮮血直流。

  在這萬分危急之時,努爾哈赤毫不遲疑,一手將箭拔出,強忍著傷痛,抬頭看見城內有一個人奔到煙囪背後,便迅速用拔出來的那支箭,搭弓便射,恰巧正中那人的腿部,立即從煙囪上掉下來,倒地而死。

  努爾哈赤因為箭傷流血不止,血染衫襟,直滴到腳上,但他仍然不停地彎弓射擊。

  兩軍混戰正酣,煙塵滾滾,烈焰奔騰。城中另一名善射者,名叫洛科的,冷不防,又向他暗發一箭,正中他的脖頸,因頸下有鎖子甲圍領,以致箭簇卷如鉤狀。
  努爾哈赤一咬牙,使勁一拔,帶出兩塊血肉,血流如注。

  將士們遙見努爾哈赤負傷了,大家想登上屋頂前去救護,努爾哈赤連忙擺手,唯恐城裡敵人知道他負傷,氣焰會更加囂張,遂拒絕將士們前來救護,鎮靜地說:「你們都不要上來,以免被他們發覺,俺可以自己慢慢下去。」說罷他一手拄弓,一手摀住傷口,自己走下房來。由於流血太多,還未站穩,已忽地昏倒在地,大家慌忙替他包紮。那一夜,他連續昏迷過去四次。眾將只好放棄了攻城,吹螺收兵。
  努爾哈赤由於傷勢較重,昏迷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才甦醒過來,轉危為安。

  又過了一陣子,努爾哈赤養好了傷,又率領大軍去攻打翁鄂洛城。為了盡快取得勝利,努爾哈赤派額亦都帶一支人馬從後面攻城,他自己首先從正面打響。士兵們在震天戰鼓聲中,奮勇爭先。城內前次已領教了努爾哈赤的厲害,心裡十分畏懼,一見又來攻城,趕忙集中全城兵力,來正面防守。額亦都見後面空虛,便急忙帶領士兵破城而人,首先放起一把大火,喊殺進去,前面將士聽說敵軍從後面攻人,嚇得不知所措,城上守兵混亂不堪,很快便潰逃了。城破以後,那兩個神箭手鄂爾果尼、洛科雙雙被俘。眾將士見了他們,都氣憤難奈,一致主張:殺了報仇,以解心中之恨。

  努爾哈赤一聽,連忙搖頭,然後微微一笑,勸阻眾位將領說:「這兩個人射俺致傷,是兩軍交鋒,各為其主啊!何況鋒鎬之下,誰不想奪魁?前次爭戰,他們是為自己的首領盡忠,理應如此,他們沒有什麼錯。今天,俺不但不殺他們,還要重用!改日,兩軍相戰,他們必然成為俺們戰將,難道不替俺殺敵嗎?對於這樣有才能的人,如果死在戰場上,都猶為可惜;今天俺若殺了他們,不是更為可惜!」努爾哈赤說完之後,當即作出決定:任命鄂爾果尼和洛科為牛錄額真(建州官名)。努爾哈赤豁達大度,頗有統帥和政治家風度。他十分愛惜人才。見到有才能的人,不記舊仇,總要想方設法招至門下,賞錢賜爵,毫不吝惜。因此被他俘獲的人員,多能心說誠服,為他效力。這使他的部屬也深為感動。一時傳為佳話。

  努爾哈赤自出兵以來,在內部相當掣肘的不利條件下,他總是本著少樹敵,寬厚待人,多攬人才,壯大自己,逐漸由弱變強,勢力日趨強大起來。

  一天午夜時分,努爾哈赤聽到窗外有輕微的腳步聲,知是刺客來了。便趕忙站起身來,佩刀執弓,將子女藏在僻靜處,讓妻子佟氏裝作上廁所的樣子,自己緊隨在後面,用妻子佟氏的身體蔭蔽著自己,悄悄地潛伏在煙囪的側後。藉著月光,放眼看去,只見一個握短劍的男子,躲在牆腳下。

  努爾哈赤一個箭步竄過去,用刀背向那人肩部狠力一砸,那男子便倒在地上,想掙扎起來。努爾哈赤趕到跟前,讓侍衛把他捆起來,問他為什麼要來行刺時,那男子說:「俺名義蘇,被扎晃城主所逼,要俺來行刺將軍,實在該死。」

  努爾哈赤的部下都要把義蘇殺死,他竭力勸阻,說道:「眼前正是青黃不接的缺糧季節,這麼多的軍隊沒有糧食,怎麼能打仗?俺若殺了義蘇,扎晃城主必然去聯絡其他部落,說俺殺了他的人,共同興兵來攻俺。不如放了他罷。」但義蘇不願回去,請求留在努爾哈赤帳下效命。他後來對別人說:「都說努爾哈赤為人善良厚道,果真如此!俺將永遠記住他對俺的不殺之恩。」

  


四、請來一位諸葛亮
  明萬曆十二年九月,努爾哈赤派兵去攻打董鄂部。這董鄂部位置在董鄂河流域,與蘇克素護部為鄰。

  這年九月,努爾哈赤得知董鄂部發生內亂,便立即召開軍事會議,討論征服董鄂部的問題。大部分將領認為這是攻打董鄂部的天賜良機。努爾哈赤說道:「現在秋高氣爽,人壯馬肥,再加上董鄂部內亂未平,俺不先去討伐它,等它內部統一之後,必然會來討伐俺,到那時不是晚了嗎?」於是,他親自率領五千精兵,攜帶蟒血毒箭,直抵董鄂部部主阿海巴顏的駐地永吉達城下。

  再說這阿海巴顏,此人五十多歲,年輕時候長得英俊瀟灑,騎馬射箭、使槍弄棒都有些功夫。他父親老阿海做董鄂部首領時,為永吉達城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比如地租稅收得很輕,馬牛羊的頭稅要得更少,他自己過日子也很樸素。妻子郎拉為人賢慧,好周濟窮困百姓。她為老阿海生了兩個兒子,長子阿海英夫、次子阿海巴顏。前年老阿海去世了,按傳統規矩,阿海英夫承襲部落首領,作了永吉達城的城主。這阿海英夫跟他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為人做事也像他父親那樣忠厚。老百姓說:「小阿海比他父親更厚道!」所以永吉達城這兩年平安無事,加上風調雨順,老百姓家裡牛羊成群,馬棚裡的馬都多得拴不下了。真是家家富裕,人人安康。

  再說阿海英夫的弟弟阿海巴顏,這人跟他哥哥大不相同。雖是同一父親,一娘同胞,阿海巴顏卻刁鑽頑劣,為人刻薄,整日花天酒地,無惡不作。據他們家的管家出來說:「府裡二十多個女傭人,凡有些姿色的,他都佔了。」永吉達城裡的年輕女子,一聽說阿海巴顏的名字,無不心驚肉跳,誰個還敢見他!俗話說:狼有狼群,狗有狗黨。阿海巴顏也有一幫哥們打手,整日跟在阿海巴顏後面,串街溜巷。餓了到飯店裡一坐,麼五喝六,大嚼大咽,鬧得烏煙瘴氣,臨走時一文不名;一旦招待不周,還要被砸得亂七八糟,然後揚長而去。要是哪家的大閨女、小媳婦被他瞧上了,定要被打手們弄去,讓他玩夠了,然後放回去拉倒。

  老阿海活著時候,也曾聽說阿海巴顏的一些劣跡,也知道他在府裡與那些女傭人一起鬼混,多次教訓他,甚至也打罵過不止一次。

  老阿海去世了,他哥哥當了城主,他心裡想:為什麼俺不能當城主?不就是因為你比俺早生兩年!為此事他曾去跟他老娘吵了一架。他竟然當著老娘的面質問:「為什麼不讓俺早生出來?」他老娘氣得當時就昏倒了。

  阿海英夫跟弟弟一塊長大,從小就事事讓著他,從未跟他計較過。當了城主以後,他起早貪黑地為全城老百姓操勞,哪有閒功夫管他!於是阿海巴顏越玩越劣、越鬧越凶了。

  一天晚上,阿海英夫找他弟弟阿海巴顏去了。哥哥說:「大家都反映你不正干,老百姓都——」

  未等哥哥說完,阿海巴顏把臉一變:「誰說俺不正干?都說你正干,是吧?俺要當城主,俺也正干!」

  「你憑什麼當城主?」

  「你憑什麼當城主?」兄弟二人爭吵起來。

  那阿海巴顏早有奪權的野心,這會兒又在氣頭上,他一個冷不防,從腰間拔出短劍,照著哥哥的肋下就是一下。

  阿海英夫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的親弟弟會對自己下毒手!由於劍刺得重,刺得深,血流如注。「你……你……」阿海英夫未說完,便一頭栽倒,再也爬不起來。

  阿海巴顏趕忙喊來他那班哥們死黨,將他哥哥的屍體擦洗乾淨,連夜替他穿好衣服,填在棺材裡面。然後派人把部落裡幾個管事的頭頭喊來,向他們宣佈:「阿海英夫得了傷寒症,不治而死。因為怕傳染開去,只能連夜埋葬。」

  那些人看看阿海巴顏的身邊,那班哥們狗黨個個凶神惡煞似地,雖然明知阿海英夫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敢蹦半個「不」字,只得唯唯諾諾,聽從阿海巴顏的擺佈。

  再說阿海巴顏刺死他哥哥阿海英夫以後,由於阿海英夫結婚不到一年,妻子未能有孕,當然無後繼承永吉達城主,而阿海巴顏就非他莫屬了。

  這阿海巴顏剛當上城主不到三天,就有人來報告:「建州衛的都指揮使努爾哈赤帶領大軍五千,前來攻城,快到城下了。」

  那阿海巴顏一聽,嚇得六神無主,戰戰兢兢地派人將那幾個頭人喊來說:「一定要把城守住,不然,俺就要殺你們!」在頭人中,有個叫哈麥龍的,能騎善射,武功非凡,他站起來說:「把教場裡的四千兵,全帶到城上去。分段把守,派專人負責。再多運些擂木、滾石,加強警戒,晝夜輪班守城。量他努爾哈赤也很難打進來。」

  聽了哈麥龍的一席話,阿海巴顏高興起來,馬上宣佈道:「哈麥龍是守城的總指揮,全城人都得聽從他的調遣。」又轉臉對哈麥龍說道:「誰若不聽,就把他砍了。若是打敗努爾哈赤,俺一定重重的賞你!」

  自此永吉達城的守衛由哈麥龍全權負責,阿海巴顏仍然過著驕奢逍遙的快活日子。

  再說洛寒去接老河口的張一化夫婦,因為努爾哈赤先告訴他沿途路線,身上又帶著銀兩,沒有耽誤時間,很快就找到張家。洛寒剛到柵欄門外,就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在院裡掃地呢。

  洛寒心裡說:那是張一化大爺無疑了。就敲一下柵欄門,那老頭耳朵挺靈,一抬頭見是一個年輕人,忙來開門。未等洛寒發問,老頭就說話了:「是努爾哈赤派你來的吧?」

  「正是。大爺怎麼知道?」

  「十三年前,他在俺家裡臨走時跟咱約定的呀!這一陣子俺天天盼,日日等,終算盼來了!」老人說著,拉住洛寒的手,就往屋裡走去。

  「大媽呢?」

  「她走了。再也見不到她了!」老人說著,眼圈有些紅起來。

  洛寒忙把話引開去,問道:「大爺,咱啥時動身呀?」

  老人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昂起頭來,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巍巍長白山脈,果斷地說道:「天涯何處無芳草,哪裡黃土不埋人!這裡俺還戀啥?走!今晚做點乾糧帶著,明早就動身!」

  洛寒一聽說明早動身,趕忙問:「大爺,你老坐車,還是騎馬?俺好去準備。」

  張一化笑著說:「你就別操心了。俺已準備了一個腳力,你只安心休息吧!」

  一夜無事,第二天一大早,他們起來吃過早飯,老人先去門外山坡上給老伴的墳頭又添了幾鍬土,低下頭去一字一句地說:「你就安心歇著罷!有朝一日,俺還會來看你的!」說完,毅然轉過身,回到院裡,從屋子後面牽出一頭渾身烏黑發亮的毛驢。洛寒趕忙走上去,拿床被子,搭到驢背上,權作鞍子,然後扶老人騎上,自己也翻身上馬,順著往建州去的大道,二人忽快忽慢,一前一後地走著。

  不知不覺,半個多月的時間,他們就到了。在府裡,聽說努爾哈赤帶兵到董鄂部,去攻打永吉達城去了。

  那張一化老人不聽猶可,一聽此話,馬上動身往永吉達城而來。

  再說努爾哈赤統帥五千兵馬,來到永吉達城下,見到城門緊閉,城上守兵忙著搬運鐳石滾木,防守甚嚴。他心裡有些納悶,前日聽探馬回來報告:阿海巴顏刺殺了他哥哥阿海英夫,自己做了永吉達城主,城裡亂糟糟的,守城的事無人過問。現在看城頭的防守情況,似有能人在指點,還不能掉以輕心哩。

  便在營帳裡召集眾將領開會,討論攻打永吉達城的問題。

  忽然侍衛進來報告:「洛寒回來了!」努爾哈赤一聽,趕忙站起身,忙著問道:「洛寒在哪裡?張大爺接來了嗎?」

  話音未落,只聽:「俺老朽來了!」一位精神奕奕的白鬍子老人站到努爾哈赤面前,他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他朝思暮想的張一化老人。

  努爾哈赤大喜,一步上前,摟住老人,施了擁抱禮,急著問候:「大爺可好!可想死俺了!」

  「俺也想你呀!」張一化詼諧地說道,「你現在今非昔比,真是烏槍換炮了!」

  努爾哈赤一聽,笑著說:「還早哩!大爺,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瞭解俺的想法?」

  張一化聽了,笑著點了點頭,二人相視著又一笑。努爾哈赤趕忙招呼人準備酒飯,要替張大爺接風洗塵。

  張一化忙擺著手說:「別急,俺不餓,俺想先聽聽那永吉達城的情況。」

  努爾哈赤知道老人的脾性,就將永吉達城近幾天來在防守上的變化介紹一遍。

  張一化聽了,稍一沉思,站起來拉著努爾哈赤往外就走,邊走邊說:「俺先去看看!」努爾哈赤用另一隻手向額亦都、安費揚古等一招手,他們也趕忙跟在後面。

  這永吉達城建築在董鄂河的河灣裡,三面臨水,一面平川地是城內出入的通道。若是站在董鄂河的上游,往永吉達城看去,正是居高臨下。

  努爾哈赤與張一化等人來到城西北的紫霞山上。這紫霞山屬長白山的餘脈,是周圍最高的一座山,那滾滾東流去的董鄂河,便發源於紫霞山的峽谷裡。他們站在山頭向下一望,那永吉達城宛如一個嬰兒的搖籃,躺在董鄂河的懷抱裡。

  正當他們俯瞰著永吉達城,突然烏雲密佈,一陣風吹過,下起了小雨。努爾哈赤忙說:「回去吧!你老人家路上辛苦,不要再淋病了。」

  張一化忙說:「沒關係,這些年在風裡雨裡打魚慣了,俺這副老骨頭硬著哩。」他們往回走時,雨越下越大了。

  張一化抬頭看看天空,又扭頭看一眼永吉達城,意味深長地說:「這是一場及時雨哩!」

  回到營帳裡,各人落座以後,張一化笑了一笑,說道:「你可記得,十三年前,在俺家裡看過《三國演義》中的『關雲長水淹七軍』的故事麼?這永吉達城地處水灣地方,當前中秋剛過,正是秋雨連綿季節,若是把董鄂河上游的幾處河口堵住,等天一放晴,那蓄滿水的堤壩一決開,永吉達城裡將是一片汪洋。這幾天,咱們要隱秘地做兩件事:選派幾十個精幹的士兵,由一員將領帶著,到董鄂河上游把各個河口堵住,不能離開,直到破堤後才能走;派二百人帶著大刀。斧子、繩索,到附近林子裡砍樹做筏子。等到永吉達城一片汪洋之時,咱們坐著筏子到永吉達城裡活捉阿海巴顏吧。」

  大家聽了,都說「好計、好計」。

  努爾哈赤笑著說:「生薑還是老的辣嘛!」

  張一化又接著說:「俺是雙手空空來的,這就算是俺的一份進見禮罷!」

  當天夜裡,雨下得更大了。

  次日清晨,努爾哈赤派安費揚古帶領五十人,前去董鄂河上游,堵塞河口。又命令洛寒帶領二百人,到附近林子裡砍樹做筏子。二將領命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永吉達城裡,阿海巴顏看到天降大雨,高興得了不得,他對哈麥龍說:「再過幾天,努爾哈赤人沒有糧吃,馬沒有草喂,讓他去喝董鄂河的大水吧!俺看他怎麼來攻城!」

  哈麥龍卻不以為然地說:「俗話說得好:狗急還跳牆呢!千萬不能小看那努爾哈赤,此人有勇有謀,還應謹慎為好。」

  阿海巴顏把嘴一撇,有些不耐煩地說:「你也不要長他人的志氣,滅咱們的威風!他努爾哈赤有什麼了不起,咋咋呼呼來攻咱的城,都好幾天了,連個屁也未敢放!這回俺倒要看他有什麼能耐?」正說著,有個打手前來報告:「你嫂子——不!是那胡拉氏已經弄來了,請你去看看。」

  這胡拉氏是阿海英夫的妻子,講起來也有七八分的姿色,又是跟他哥哥新婚不久。現在阿海英夫一死,阿海巴顏心裡想,永吉達城都是他的了,那個胡拉氏理所當然地也要屬於他。於是派人把她弄來,總比府裡那些丫頭片子強得多吧!

  那個打手報告的話,哈麥龍已聽明白了,馬上向阿海巴顏告辭,回城上去了。阿海巴顏也不強留,心裡說:還想教訓俺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你是什麼東西!要不是努爾哈赤來攻城,老子早治你了。

  一路想著對哈麥龍的不滿,便來到後院,見房裡的胡拉氏在滿臉淚痕地哽咽著。阿海巴顏緊走幾步來到胡拉氏的對面,仔細一看,心裡咯登一下,平時只是打個照面,從未細瞅過,這女人長得很標緻呀!特別是她那兩隻彎眉,毛細而絨,襯著兩隻杏眼,煞是迷人。她的皮膚也很白嫩,臉上雖然掛著淚痕,仍然給人美的感覺。

  於是笑咪咪地說:「胡拉嫂子,不要過分難過。大哥死了,還有小弟陪你呢!人生一世,吃喝二字。你跟著大哥有啥好呢!他捨不得吃,捨不得喝,整天只知道幹事。你跟他成親半年多了,他未能讓你生個一男半女,有啥本事?」講到這裡,他見胡拉氏掏手帕,趕忙將自己的香手帕送過去。

  胡拉氏將身子一扭:「誰稀罕你那髒手帕!俺不許你污辱英夫,他是好人!」

  「好人?哈!哈!哈!好人不長壽!你要是隨了俺,天天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好衣服任你穿。俺這永吉達的城主也讓你當半個家!怎麼樣?」

  那胡拉氏一聽,號陶大哭起來:「你大哥屍骨未寒,你就來欺負俺,你是畜生!俺就是死了,也不隨你!」

  阿海巴顏一聽,非常惱火,用手指著胡拉氏喊道:「俺就不信邪!再厲害的女人到俺手裡,她都得服服貼貼地讓俺玩個夠。不信的話,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說罷,大手一揮:「來人!」

  兩個打手進來了。阿海巴顏指著胡拉氏吼道:「快把她捆在床上!」兩個漢子如老鷹抓小雞似的,將胡拉氏四肢分開,捆在床上,退到門外去了。胡拉氏還在罵不絕口,阿海巴顏獰笑著走向前去……

  大雨一連下了三天三夜,永吉達城裡城外,到處是溝滿河平。努爾哈赤的營帳安在一個小山坡上,看看天已放晴,又與張一化親自到董鄂河上游察看蓄水情況,安費揚古告訴他們說:「這幾道河口的大水放下去,那永吉達城必定是一片汪洋。」他倆聽了,心中十分高興。又到林子裡去,看洛寒的筏子做多少了。洛寒說:現在做成三十隻大木筏,每隻上面可坐二十五人,合計能裝七百五十人左右。若是不夠用,還可以做幾隻。張一化說:「夠了,足夠了!」

  他倆回到營寨,已是上燈時分。隨便吃了晚飯,努爾哈赤即召開全體將領會議,他將放水攻城的情況又作了部署,即派額亦都到安費揚古那裡去協助放水。又分咐帖木爾克到洛寒那裡去,把筏子都集中起來,作好下水的準備。

  一切部署完畢,他拉住張一化說:「俺們看看去!」

  再說哈麥龍自從那天從阿海巴顏那兒回到城上,總覺得不自在,左思右想,總覺得替這種人面獸心的人賣命,實在不值得!於是守城的事兒就沒有前幾天認真了。

  這天晚上,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到城下如萬馬奔騰,急忙走出屋外一看,「啊呀!」他大叫一聲,「了不得了,大水沖來了!」只見四面八方,大水驟然而至,那轟轟的水聲,如雷霆萬鈞,呼嘯著往城牆上衝。

  守城軍士嚇癱了,有的在城上東竄西跳,如無頭蠅子。不一會兒,一大片城牆坍倒了,大水從外面往城裡衝來。那些老百姓有知道早些的,趕忙爬到屋脊上,或是樹上。來不及的,被大水沖得無影無蹤。那阿海巴顏剛將捆在床上的胡拉氏衣服扒掉,正在專心欣賞胡拉氏那迷人的胭體,還未來得及幹那顛寫倒鳳的勾當,就被撞進門來的幾個打手拉了過去:「城外大水沖進了城,你還不快走!」

  阿海巴顏一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裡非常糊塗:城外的大水怎麼能衝進城裡來?未等他問出聲來,只聽門外傳來亂糟糟的人喊聲,馬叫聲,狗吠聲,亂成一片。

  不一會兒,那無孔不人的大水已沖進了屋子,眨眼之間,沒過膝蓋,漫過房簷,一座永吉達城變成了汪洋世界。

  努爾哈赤與張一化、額亦都等乘著木筏,來到城裡。

  有人報告說:阿海巴顏已經淹死,那個負責守城的哈麥龍已經投降。一會兒,安費揚古押著哈麥龍走來,努爾哈赤看他膀闊腰圓,濃眉大眼,長得一表人材。就問他一些情況,哈麥龍都如實報告。

  努爾哈赤說:「俺不殺你,還想重用你。你願意嗎?」哈麥龍趕忙跪下磕頭,感謝不殺之恩,說道:「俺情願替你效力。」

  努爾哈赤對哈麥龍說:「俺現在派你做永吉達城主。等大水過後,你要幫助老百姓重建家園,將永吉達城管理好。可不能學阿海巴顏。若不聽俺的話,准饒不了你!」哈麥龍感恩戴德,高高興興地走了。

  努爾哈赤與張一化、額亦都、安費揚古等人,回到營寨,帶領軍隊,高唱凱旋歌,回到建州府。

  第二天,努爾哈赤分付殺豬宰牛,犒賞將士,慶賀勝利。自此,建州董鄂部已被消滅,成為努爾哈赤的屬地了。

  在慶功宴上,努爾哈赤宣佈:張一化擔任軍師職務,大小將士一律聽從他的指揮調動。

  


五、鬼頭刀認不得堂叔
  一天,渾河部安圖瓜爾佳城城主希姆的弟弟希沙前來求見。據希沙反映,希姆整日沉緬於酒色,不問政事,老百姓怨聲載道。特來請求努爾哈赤統兵前去征討,他情願作內應。
  努爾哈赤讓他先在館舍休息幾天,研究決定後,再通知他。

  努爾哈赤與張一化、額亦都等商議,額亦都首先發話:「今年咱們征討理岱,占鄰了兆佳城;又攻取了馬爾墩山寨;不久前又消滅了董鄂部,佔領永吉達城。可以說戰事頻仍,人馬疲勞。眼前是冬季快到,不久就是冰天雪地,糧草運輸都有困難。不如來年春暖花開,人強馬壯之時,再去征討。渾河部還有一個播一混寨,可以一石二鳥,將渾河部徹底消滅。」安費揚古也覺得額亦都講的有道理。

  張一化說:「利用冬閒季節,養精蓄銳,也是正事。還要招兵買馬,擴充兵力,加緊操練,尤為重要。」

  努爾哈赤告訴了希沙,讓他回去以後加緊暗中準備,網羅人材,切不可打草驚蛇。來年春季,定帶兵前去征伐。希沙高高興興地走了。

  他又將招兵買馬的事,統統交予張一化負責,讓洛寒、帖木兒克協助。張一化命人做一大木牌,上書「招兵買馬」四個斗大的金字。不幾日工夫,便招了一百多人。這且不表,再說額亦都與安費揚古二人負責訓練兵馬,每日教場裡喊殺震天,士兵們情緒激昂,練得有聲有色。

  一天,額亦都家人來教場喚他回去,說是夫人病重,要他回去。那莫小倩自與額亦都結親之後,恩愛無比。每次出戰歸來,莫小情都親手替他解去盔甲。若有傷處,便調藥敷擦,按摩揉敲,竭誠侍候。額亦都也非常感激。只因莫小倩有一惡病,那陰道裡面長一個肉瘤,且漸長漸大起來。莫小倩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那地方有毛病,向人啟齒都為難,更不好去看醫生,只能任其發展。近日以來,那肉瘤已有飯碗大小,脹得小腹疼痛難忍,不能走路,連茶飯也好幾日不進口了。額亦都雖百般愛憐,也無能為力。今天莫小倩已昏迷多次,才讓家人喚額亦都回家。心想活不多久了,想再見丈夫一面,死也甘心。

  額亦都到床前一看,莫小倩已奄奄一息。她見是丈夫來了,很費勁地伸出手來,握住額亦都的手,斷斷續續地說:「俺對不……起你,未能給……給你生個兒女,……」額亦都哭得泣不成聲,連安慰她的話也說不出來了。不一會兒,莫小倩兩腿一蹬,死了。

  替莫小倩辦完喪事,額亦都仍舊每天起早貪黑地到教場練兵。只是每當回到家裡,再也聽不到莫小倩那溫柔體貼的話語。他飯不想吃,覺也睡不著。

  努爾哈赤想到了這些,回家和妻子佟氏商量。額亦都是自己的得力助手,怎能讓他受屈!剛起兵時,額亦都就與他患難與共,小心護衛著自己,甚至夜間和自己互換睡處,以防他被壞人暗算。佟氏也深知額亦都對丈夫忠心效力。夫妻商議後,決定將大女兒穆庫什嫁給額亦都。努爾哈赤便同張一化說了,請他出來作媒,很快辦了喜事。這且不表。

  再說渾河部安圖瓜兒佳城主希姆,今年四十五歲,娶了五個老婆,但一個孩子也沒有。據知情人說,這是希姆喝了陰陽水造成的。說希姆與他堂妹妹從小一塊長大,到了十五、六歲時,都已略知風月之事。一個夏天的中午,他們到山林打獵,二人乘機偷吃了禁果,從此而後,來往甚密。他那堂妹擔心自己懷孕,就讓希姆喝了陰陽水。說來那水也真有靈驗,希姆喝過之後,與他那堂妹妹暗中來往了五、六年,就一直也未懷孕。以後,她出嫁了;他也結親了,而且娶了五個妻子,沒有一個懷孕的。可是希姆並不瞭解內情,他不知道是因為喝下陰陽水所造成。還總是埋怨妻子:俺那牝雞總不下蛋!並揚言說:俺一定要娶個能「下蛋」的。有了這種思想,希姆在平時就留心了。有一次他到弟弟家有事,希沙不在家,弟媳阿丹出來接待,見阿丹長得俏麗,雖是兩個孩子的少婦,其風韻不弱於二八少女。回到家裡,再看那五個妻子,沒有一個能與阿丹相媲美。自那以後,總是耿耿於懷,心裡不能過。他想:俺這一城之主,卻找不到一個滿意的妻子,實在可悲可歎。轉而一想:自己的親弟弟,又不是外人;何況俺連一個螞蚌大的兒子也沒有,將來這一城之主的位置還不是你希沙的?

  說來也巧,那天兄弟二人在一塊喝閒酒,希姆轉彎抹角,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弟弟希沙。當時希沙一聽,可氣壞了!你當哥哥的怎能如此荒唐,就把酒杯一推,站起身來,拂袖而去。希姆見弟弟不願意,心裡想:一不做,二不休,遲動手,不如早動手。就派幾個人到希沙家裡,對阿丹說城主找她有事,要她馬上過去。阿丹哪知底細?就稍作打扮,跟著去人來到希姆府裡。希姆早有安排,阿丹一到,就被領進一間暗室。到了晚上,軟硬兼施,強行佔有了阿丹。那邊希沙見妻子一夜未歸,便找到哥哥府裡,都說昨晚就回去了。希沙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但是光急沒有用,只好忍氣吞聲。常言道:田地老婆不讓人。這奪妻之恨,希沙怎能不雪!出於萬般無奈,他才去找努爾哈赤。現已冬去春來,努爾哈赤該不會再推辭了吧?

  其實努爾哈赤根本不是推辭,他早就想吞併渾河部了,只不過未抽出手來。現在是春回大地萬物復甦的好時節,便去找張一化商量。那老人一個老鰥夫如何生活?努爾哈赤將遠房的寡嬸介紹給老人。既有燒火做飯的,又有床頭焐腳,平時作伴的,張一化非常感激,老夫中妻,日子過得挺和美。二人一見,一講明,同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他倆想到一塊去了,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埃正當他們議論如何去攻打渾河部的時候,有人前來報告:「渾河部的希沙前來求見。」張一化朝努爾哈赤會心地一笑,風趣地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二人來到府裡,見了希沙,努爾哈赤先問希沙:「你看怎麼去攻打?」希沙說:「你們的隊伍先隱蔽在城外的山谷裡,等到天黑以後,俺從城裡接應,將城門打開,不就行了麼。」張一化說:「城裡沒有反對的人嗎?」「不會有的。他整日整夜地琢磨著搞女人,又到處樹敵,誰不恨他!」希沙說得很懇切。努爾哈赤想了一會兒,又同張一化小聲說了兩句,便轉過臉來對希沙說:「現在是三月中旬,俺的軍隊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晚上攻城。若未出什麼差錯,俺們在舉火把三次後發起戰鬥,你可以把城門打開,與俺們配合起來。」

  送走希沙,努爾哈赤與張一化認真在作攻打渾河部的準備工作,這且不提。再說安圖瓜爾佳城主希姆,自從把弟媳婦阿丹弄到手,那個高興勁兒就甭提了。一天到晚,只要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就泡在暗室裡與阿丹調情。據看守暗室的士兵出來說,希姆一會兒過去摟著親親,一會兒過去抱著摸摸,令人不堪入目。那阿丹女人也是水性楊花。起初還哭哭啼啼、鬧著要走,後來也就順從了,任他擺佈著玩兒。希姆在暗室裡大施淫威,他那五個妻子聽說以後,醋火終於燃起來了。她們明查暗訪,摸清了情況,來個突然襲擊,五隻母大蟲一齊擁進了暗室,喊著,罵著,撕打在一起。阿丹被打得鼻青眼腫,衣服撕得一條條、一道道,被她們拉到院子裡,讓眾人觀看。有人把這消息告訴希沙,希沙趕忙架一輛馬車,把阿丹拉走,鬧劇才告收常那個希姆知道以後,別人以為他一定會大發雷霆之怒,回去狠抽五個妻子的耳光。不料希姆只是付之一笑,油腔滑調地說:「三條腿的蛤蟆找不到,兩條腿的女人有的是!管它去。」

  再說那個專講努爾哈赤壞話的龍敦,平日正事不幹,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就瞅著努爾哈赤找毛玻把白的講成黑的,將方的說成圓的,生著點子捏造謠言,撥弄事非。他曾經挑撥諾米納弟兄與努爾哈赤的關係,諾米納弟兄被他害死了。他造謠誣陷噶哈善將軍,唆使巴雅齊毒死了噶哈善。離間巴雅齊與努爾哈赤的關係,巴雅齊也被他害死了。最近他又發現渾河部的安圖瓜爾佳城主希姆的弟弟希沙連續兩次來找努爾哈赤,先是到處打聽希沙來的目的,接著就派人將消息送給了希姆。希姆見到龍敦的來信,馬上斷定:希沙去找努爾哈赤,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於是派人將希沙喊來,問道:「你兩次去找努爾哈赤,幹什麼的?」希沙說:「俺沒去。誰見俺去的?」希姆見他不承認,更加懷疑了,說道:「你還想賴,現有龍敦的信在此!」希姆將龍敦的來信揮了一揮,問道:「你不講實話,俺饒不了你!」希沙不理他,後來希姆惱火了,打了希沙,將希沙關起來,並加強了守城工作。

  希沙被關了半個月。他計算一下,還有三天就是月底了。他心裡想:「一定要出去。俺這條命,反正是豁出去了!唯一的出路,便是逃!」希沙不顧身上的傷痛,咬緊牙關,從牢房的後窗戶裡跳了出去。趁著黑夜的掩護,希沙來到城牆下邊,找個隱蔽的地方藏了起來。等了好長時間,希沙聽到城外有了響動,這時已半夜了。他見守城的士兵都睡得死豬一般,悄悄來到城上。突然之間,希沙看到城外有一火把連續揮了三次。忙下城去,踅到城門處,把那大門拴一拉開,兩扇城門「嘩」地開了。努爾哈赤向希沙招了招手,表示感謝,然後大喊一聲:「衝啊!」潮水似的士兵湧進城來。那些守城的士兵嚇得屁滾尿流,四散逃命去了。努爾哈赤在出兵動員大會上,已經宣佈:進城以後不准燒房子,不准虐殺老百姓。那些手揮大刀的士兵很快攻進希姆的府第,未等他穿好衣服,就被捆了起來。這場攻城的戰鬥,未傷一兵一卒,順利結束了。努爾哈赤、張一化、額亦都等眾將領來到希姆的大廳。大家坐下以後,安費揚古押進希姆,只見這位安圖瓜爾佳城主光著脊樑,只穿一個褲頭,被五花大綁著,低頭站在那裡。希沙拿著龍敦寫給希姆的密信,來到大廳,交給了努爾哈赤。努爾哈赤看了以後,交給了張一化,氣憤地說道:「這老不死的太不像話了,等回去再跟他算帳!」努爾哈赤對希沙說:「從現在開始,你是安圖瓜爾佳城主,你哥希姆由你處置他。希望你依靠全城老百姓,把安圖瓜爾佳城建設好。以後有工夫俺再來看你。」說罷,遂與張一化、額亦都等帶領軍隊出城,往渾河部的另一個城池播一混寨進發。

  努爾哈赤離開安圖瓜爾佳城以後,城內老百姓才知道夜裡發生的事情。大家額手稱慶,對努爾哈赤這種不擾民的政策,非常佩服。都說努爾哈赤胸懷大志,有帝王的風度。還有人說:努爾哈赤腳心裡長有七顆紅痞子,那是要坐龍廷哩!甚至有人琅琅念出那兩句揭語:「七顆紅痦長腳心,必定面南坐龍廷!」一時之間,努爾哈赤被神化起來。這消息很快傳到了播一混寨塞拉夫寨主的耳裡。這塞拉夫年方三十有四,武功高強,曾到西山朝真洞跟烏龍大師學過武藝。十八般武器,樣樣精通。他的弟弟塞克祥也有武功,兩膀有千鈞之力。弟兄二人鎮守住播一混寨,虎視著周圍各部落,時有兼併之意。但是努爾哈赤的勃起,兩兄弟已風聞在耳,聽說南邊的董鄂部去年已被他消滅了。前天他又未傷一兵一卒,拿下了安圖瓜爾佳城,讓希姆的弟弟希沙做了城主。老百姓都說努爾哈赤的軍隊是王者之師,歌頌他有王者之風。兄弟二人正在府中議論,侍衛前來報告說:「努爾哈赤的軍隊快到寨前了。」塞拉夫說:「都說努爾哈赤的武功非凡,俺想跟他先比試一下,看他有無真本事。」塞克祥也說:「此人手下有個叫額亦都的,能征善戰,武藝高強,俺也想跟他較量一番。」「他們能贏了俺,咱就跟著他於;他若輸給咱,就要聽俺的。走!到寨前看看去。」弟兄二人說著來到寨子門樓上面。

  再說努爾哈赤帶領軍隊,在路上走了兩天,便來到播一混寨前。這是明朝萬曆十四年的五月,天氣涼爽,正是春末夏初,不冷不熱的好季節。他們的隊伍剛停下,侍衛前來報告說:「播一混寨主派人來求見。」努爾哈赤說道:「讓他進來。」那使者進帳,來到努爾哈赤對面,施禮後說道:「俺寨主聽說閣下武功厲害,甚想領教一二,不知願意與否,請給俺寨主回話。」努爾哈赤聽了,反問使者:「不知如何比法?」那使者說:「俺寨主說了,你若贏他,就服從你指揮;他若贏了你,你要聽他使喚。怎麼樣?」努爾哈赤滿口答應。那使者又說:「俺二寨主要跟額亦都比試,不知額亦都敢不敢應承?」未等努爾哈赤開口,額亦都高聲回答:「俺應承,願意同你們二寨主切磋。」努爾哈赤對使者說:「請轉告你們兩個寨主,明天咱在你們寨子前面等他。」使者回去覆命了,努爾哈赤招呼額亦都說:「今晚抓緊時間休息,明天跟他們比試!」額亦都忙答應「是」,隨即出帳而去。努爾哈赤對張一化說:「夜裡軍營的守衛工作,請軍師多加操心。俺要休息去了。」一夜無事,第二天上午,努爾哈赤帶著張一化、額亦都、安費揚古等將領,往播一混寨前的空曠地方走去。營帳及士兵全由洛寒、帖木兒克等負責。

  再說播一混寨的兩個寨主,也裝扮停當,隨身帶了幾個侍衛,向寨門前走來。雙方見面一抱拳,努爾哈赤上前兩步,笑著說:「俺是徒有虛名,沒有什麼真本事。要說武功,俺只是懂得一點皮毛。聽說大寨主是烏龍大師的徒弟,俺情願向你討教幾招。」塞拉夫說:「你少來那一套!」話音未落,掄起鐵拳,對準努爾哈赤的頭上打去。他把頭一偏,拳落空了。塞拉夫一連三拳,都被他躲過。塞拉夫心中甚覺奇怪,怎麼他連一拳也不回俺呢?心中暗想:「莫非他果真是『徒有虛名』?」又用八卦掌劈去,努爾哈赤被逼得沒有辦法了,若再不回敬一下,怎好領教塞拉夫的功夫呢!他頓時含著微笑,喊了一聲:「得罪了!」說也奇怪,只聽一聲巨響,那寨拉夫突然像倒柴一樣撲倒在地,一動也不動了。隔了好一會兒,努爾哈赤上前才將塞拉夫扶了起來。只聽塞拉夫說:「俺還沒有弄清,你是怎麼將俺打倒的?俺要拜你為師,學你這手本領。」努爾哈赤哈哈大笑,說道:「有什麼本事供你學啊!俺是偶然將你絆倒的。」這時,塞克樣已走上前,要跟額亦都比試了。

  額亦都見塞克祥膀大腰圓,邁著虎步,向他走來。他也迎上前去,微笑著說:「請二寨主賜教。」話音未落,只見那寨克祥蹲步運氣,大喊一聲:「應招!」隨用「迎風掃葉」的招式,向額亦都撲來,他稍稍後退一步,用「撥葉拈花」式解脫,你來我往,兩人穿梭一般,連續交手了五六個回合,不分勝負。塞克祥見額亦都防多於攻,並且步法輕快靈活、難以得手。遂改用「神風劈掌」,上下左右,劈掌呼呼,旋轉有聲,直取額亦都。那額亦都上下縱跳,左滾右伏,紛紛閃開。隨即他一個沖天空翻,騰空五尺多高,只見額亦都在空中,伸開雙腿,如同一把剪刀,直朝塞克祥剪去,這一絕招叫「二郎飛剪」。說時遲,那時快,撲通一聲巨響,塞克祥竟被踢倒在地,像一棵大樹倒下一樣。之後,塞克祥趕忙爬將起來,上前拍著額亦都的肩說:「好身手,俺算服了!」站在旁邊觀看的大寨主塞拉夫,跑上前去,將額亦都。把抱住,樂呵呵地說:「好!果然名不虛傳,俺今天可開了眼了!」

  這時候,努爾哈赤和張一化等忙走上前來,拉著兩位寨主,邀請他們到營帳裡休息敘話。大寨主塞拉夫對他的侍衛說:「你們統統回去,抓緊時間殺五頭豬、五頭牛、十頭羊,下午送到營帳裡來,不得有誤!」說罷,就隨著努爾哈赤、張一化等去營帳敘話。

  當天晚上,大家在酒桌上斛籌交錯,開懷暢飲。那塞拉夫酒量特大,努爾哈赤派人拿來大碗,讓塞拉夫喝個痛快。之後,塞拉夫說:「今後俺兄弟二人就跟定你了!一切全靠你關照啦。」努爾哈赤說道:「你那播一混寨也需有人管著,先讓二寨主隨俺去罷!以後非你去不可時,俺再來請你,好不好?」塞拉夫說:「好哇!俺聽從你的安排。」第二天,塞拉夫帶著弟弟塞克祥,又送來一百匹馬、五十頭牛、二百隻羊,還有大米、白面等,對努爾哈赤說道:「這就算是俺的一點見面禮吧!」又轉過頭來告訴塞克祥說:「那五百人馬你也帶去,以後俺再訓練一批。」努爾哈赤走上前,抱住塞拉夫,互相行了擁抱禮。他一再表示謝意,然後大手一揮:「後會有期!」遂命令隊伍回赫圖阿拉。

  努爾哈赤於明朝萬曆十四年春天,未傷一兵一卒,連續獲得兩座城池,吞併了渾河部,擴大了地盤,增強了實力,帶兵回到赫圖阿拉,連續喝了三天慶功酒。下一步準備去攻打哲陳部的托漠河城,出兵之前,他與張一化、額亦都等商議,為了安定後院,決定認真處置龍敦問題。對於他這個叔叔,努爾哈赤一直持忍讓態度,但其人不知自重,竟然得寸進尺,在反對努爾哈赤的路上越走越遠了。為了肅清反對勢力,解除後顧之憂,他不得不接受龍敦的挑戰。一切準備就緒,在一次大小將領會議上,派人把龍敦喊來。努爾哈赤問他:「你知罪嗎?」龍敦老奸巨滑,裝作無事的姿態。當努爾哈赤拿出他寫給希姆的親筆信時,龍敦沉不住氣了,便演出了一出自打自哭的鬧劇,妄圖用眼淚去獲得努爾哈赤對自己的憐憫與寬耍努爾哈赤又問他:「是誰指使巴雅齊毒死噶哈善的?」龍敦開始不承認,裝糊塗。後來終於老老實實交代了事情的經過,這更加激起眾將領的憤怒情緒,一致請求處死他,為噶哈善報仇!一時嚇昏了頭的老龍敦,又將他離間諾米納兄弟的事情也講了出來。努爾哈赤向憤怒的大小將領擺了擺手,高聲說道:「論關係,你是俺的叔父,俺祖父與你父親是一娘同胞的親兄弟。平時俺對你不薄,至今俺也不明白,你為什麼總跟俺過不去!你反對俺已達到喪心病狂的程度,你已欠下四條人命:諾米納弟兄兩個、噶哈善和巴雅齊。這次希沙又差點被你用借刀殺人的毒計害死!更重要的,是因為你的離間、挑撥,使俺們多死了那麼一些人,給俺們的事業帶來多至幾倍的干擾和麻煩。這個損失,你那把老骨頭能償得完嗎?對你這樣犯下一系列罪行的人,若不嚴厲處置,怎麼去儆戒他人!俺現在不得不宣佈:把他拉出去砍了!」惡貫滿盈的龍敦,被努爾哈赤處死了,這是大快人心的事情。連他同宗族的人們都說:「龍敦是一個頭上長瘡,腳底流膿的壞蛋,該殺!該殺!」

  處死了龍敦以後,來自後院的反對勢力,少了一個「頭目」。俗話說:蛇無頭,不能走。那些跟在龍敦後面嘰嘰喳喳的人,多數已落荒而逃,少量的也倒向努爾哈赤一邊了。他們再也不敢擋努爾哈赤的道了。他們已感覺到:誰反對努爾哈赤,誰注定沒有好下場!這已是三年多來的無數事實所證明的了。

  


六、四名死士鬥敗八百勁敵
  努爾哈赤於明朝萬曆十四年春天,滅了渾河部,連得兩城;回師赫拉阿圖,消除了內部的叛逆龍敦之後,又率領軍隊五千人去攻打哲陳部的托漠河城。行軍之前,據安費揚古反映,托漠河城主蘇拉西與他弟弟蘇拉文之間有矛盾。兄弟二人在部落裡各拉一派,互相爭鬥,相持不下。努爾哈赤派理岱前往托漠河城,去遊說蘇拉文,勸其歸降。理岱通過上次教育,已有悔改表現,這次讓他前去,給他立功贖罪的機會,也體現出努爾哈赤用人之長、不計前嫌的寬大政策。

  再說托漠河城主蘇拉西與蘇拉文,是一父兩母兄弟。老蘇拉在世時,寵愛蘇拉文母親烏丹。老蘇拉臨死前,曾囑咐托漠河城正將官阿宋說:讓蘇拉文承襲托漠河城主,說完一命歸天了。當時蘇拉文到巴爾達城賣馬去了,不在城內。托漠河城副將官格下平時與蘇拉西相交甚篤,來往頻繁。蘇拉西與格下經過一番策劃,將正將官阿宋殺死,承襲了托木河城主。等蘇拉文回到城裡時,承襲儀式已舉行過,蘇拉西正式當了城主。

  俗話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半個月剛過,蘇拉文便全部知道了內情。他養了一個打手名叫何矮人,雖然身高不滿五尺,但武功非凡,能飛簷走壁,善於夜間行事。他懷揣一把短劍,在百步之內,百發百中。一天夜裡,副將格下的頭不翼而飛,過了好多天,在城牆下一個臭水坑浮了上來。蘇拉西明知是弟弟蘇拉文指使何矮人去幹的,也奈何不得。不過蘇拉西心裡想:只要何矮人不來砍俺的頭,俺就不多管閒事了。蘇拉文心裡總不是滋味,總想伺機找他哥蘇拉西的麻煩。

  一天,正坐在家裡想心事,家人來報告說:「門外來一男子,要見你。」

  蘇拉文來到門口一看,馬上認出是理岱,便熱情邀入客廳,問道:「自從在克拉寨一別,倏忽一年有餘,不知兄長到敝處來,有什麼要事?」理岱一聽,便從皮包裡取出一個銅製的梅花鹿。從外表看,已是銹跡斑斑,但那鹿制得精巧玲瓏,與那真鹿無異。理岱一見,忙過來細看。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這鹿造得巧奪天工,看質地可能是漢代文物?」
  理岱忙說:「老弟眼力不差,這是漢朝文帝的殉葬品,出土還不到一年哩!」
  「兄長帶來是出售,還是——」
  「售什麼,俺又不缺錢花,是拿來送給老弟的,俺知道你喜歡這玩意兒。」

  蘇拉文一聽說是送給自己的,趕忙又拿起來仔細看一遍,真有愛不釋手的樣子。「感謝兄長美意,去年在克拉寨已蒙兄長破費,小弟尚未能報答,今日兄長又如此厚禮,俺怎能無功受祿呢?」

  理岱微微一笑說:「既是兄弟,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蘇拉文忙喊人準備酒菜侍候。原來理岱與蘇拉文早在前幾年就熟識了,他倆是到克山寨賣馬時認識的。同住在一個客棧裡,有時碰在一塊喝幾杯,這也是外出做生意的人常有的事。去年夏季理岱又在克拉寨賣馬,蘇拉文也去了。賣掉馬準備離開客棧的前一天晚上,有一個地痞名叫阿章的,硬說蘇拉文偷了他的錢,纏著蘇拉文不放,客棧老闆也跟著起哄,弄得蘇拉文十分尷尬。理岱一見,挺身而出,先找老闆說:「你太不夠朋友!咱們多年來都在你這裡,像這樣訛人,誰還敢住這裡?」老闆一聽,忙道不是,又將那阿章訓斥一頓。理岱從袋裡掏出一大把銀元給他,才把蘇拉文的這樁事了結完。從那以後,蘇拉文對理岱感激不荊蘇拉文愛玩古董,理岱曾幫他買過幾件價廉物美的唐代玉器,關係更加密切起來。

  晚上喝酒時,理岱裝作無意的樣子,扯到努爾哈赤要出兵攻打托漠城的消息。蘇拉文一聽,十分驚詫,趕忙問:「老兄此話當真?」

  「那還有錯,明後天就要兵臨城下了。」

  蘇拉文把酒盅一推,「兄長先喝著,小弟少陪,一會兒再來給兄長敬酒。」說著,站起身來要走,理岱上去一把拉住:「你哪去?」

  「俺去給大哥遞個信兒,好讓他作好守城的準備。」

  「賢弟也太死心眼兒!他對你無情無義,你倒真心幫他呀!」一句話說得蘇拉文又重新坐下來,理岱接著又說道:「俺倒有個主意。這托漠河城主本來應該是你,是你哥用不正當手段奪去的!俺以為你——」他說到這裡,走到蘇拉文跟前,附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蘇拉文臉色陡地一變,「不行!那俺不成了叛徒!」

  「什麼叛徒!你哥搶奪你的城主位置,算是正人君子麼?其實壓根兒就未跟你講兄弟情分!」

  這時候,何矮人進來報告說:「城主帶五百兵士往嘉哈去,與章佳、巴爾達、薩爾滸、界凡四城主會合,狙擊努爾哈赤的軍隊,快要出發了。」蘇拉文將理岱的意見轉告於何矮人,想聽聽他的意見。

  何矮人當即說道:「努爾哈赤前途無量。不要看表面現象,雖然五城聯合,群龍無首,各自為政,如何能打好仗!」停了一下,看著蘇拉文又說:「當前,先找條退路要緊!依俺的意見,你現在就去找城主,讓他留下一部分兵馬守城。提醒他不要帶眾多兵馬去送死,保住自家城池最要緊。」在何矮人鼓動下,蘇拉文真找城主去了。

  以後蘇拉西城主只帶二百人馬前去,留下三百人馬,交予蘇拉文守城。理岱與蘇拉文約好時間、暗號,便離開托漠河城,迎著努爾哈赤的隊伍,加速前去。

  再說努爾哈赤率領軍隊趕路,一天來到深河邊上,突然烏雲四起,狂風大作,下起了傾盆大雨。一時之間,深河被上游來的山洪衝破了堤岸,河水氾濫起來,擋住了去路。努爾哈赤心想:這五千人馬何時才能渡過河去?腦海裡又現出了「兵貴精,不貴多」的名言。他當機立斷:命令大部分兵卒撤回寨子,只帶領綿甲兵五十人,鐵甲兵三十人,以輕裝簡從的策略,很快渡過琛河,兵抵嘉哈寨。

  這嘉哈寨,屬哲陳部管轄。寨主蘇古賴虎,一面派人守住寨門,不准出戰;又一面秘密派精幹使者去請援軍,將努爾哈赤僅帶八十人的消息告訴給托漠河、章佳、巴爾達、薩爾認界幾五個城主。這五個城主覺得努爾哈赤僅有八十人的隊伍,容易對付,這機會難得。此時不消滅他,有朝一日也是被他努爾哈赤兼併掉。大家聯合起來,還愁消滅不了他嗎?於是五城主各帶二百人,合兵一處,共計八百多人。憑藉渾河、南山、界凡,三處連成一線,聯軍的士氣旺盛,陣容很有氣勢,在嚴陣以待努爾哈赤的到來。

  再說努爾哈赤的軍隊抵達嘉哈寨前,見寨門緊閉、不敢出戰。便運用聲東擊西策略,自己帶領五十綿甲兵於寨前罵陣挑戰,縱火燒其寨門;又派額亦都帶領三十名鐵甲兵從後山突入寨子。

  那寨主蘇古賴虎正與士兵在寨前把守,未想到後院出事。額亦都帶領三十名鐵甲兵來到後山寨牆下,縱身一跳,上了寨牆,丟下繩索,三十名鐵甲兵陸續進人寨子,大火一放,煙塵四起,蘇古賴虎驚慌失措了。努爾哈赤一看寨內火光四起,知道額亦都得手了。便身先士卒,運用騰跳竄越的輕功,來到寨門前,彎弓搭箭,將門樓上的士兵一連射倒幾個,他身後的綿甲兵見到努爾哈赤奮勇當先,也勇氣百倍,迅速竄到寨門前面。此時寨內喊殺震動天地,蘇古賴虎稍一遲疑,被努爾哈赤一箭射中,守寨士兵見寨主身亡,就一哄而散。

  努爾哈赤帶著五十名綿甲兵,一鼓作氣衝進寨主府第,亂砍亂殺起來。額亦都也從後院一路衝殺到前院,兩人合兵一處,八十名士兵一個不少,二人大喜。隨即派人準備飯菜,大家飽餐以後,正準備繼續行軍之時,探馬回來報告說:「托漠河、章佳、巴爾達、薩爾滸、界凡五個城主帶兵八百人,在渾河、南山、界凡一線,抄咱們的後路,準備襲擊咱們。」

  努爾哈赤一聽非常著急,他心裡想:出發前俺就擔心這步棋,曾留下後哨章京能古德,在後邊探聽消息,他為什麼不來及時報告呢?遂暫時退兵。

  原來那章京能古德探聽到消息以後,即向努爾哈赤飛馬前來報告消息,因為走錯了路,沒有找到努爾哈赤的軍營。結果五城兵馬猝然而至,大敵當前,努爾哈赤的族弟扎親、桑古裡二人,見對方兵多勢盛,嚇得驚慌失措,連忙解脫甲冑,企圖臨陣脫逃。在他們影響下,其他軍卒也畏敵不前。

  正巧努爾哈赤趕到,看見這一情景,異常氣憤,聲色俱厲地責備扎親、桑古裡說:「你們平日在家,每每稱雄於鄉里,今天遇見敵人,為什麼解甲?」扎親、桑古裡兄弟二人低頭不語。努爾哈赤說罷,親自高舉大旗,率先前去砍殺敵兵。但五城兵馬人多勢眾,難以攻進陣內。

  努爾哈赤忙驅馬回營,率領二弟穆爾哈齊及兩名包衣(侍衛)楊布祿、厄林剛,共計四個人,奮勇向前,冒著如雨的飛矢,沖人敵陣,當即殺傷對方二十多人。因為五城兵馬統帥不一,各個城主都想保存自己實力,不肯向前。他們看到努爾哈赤來勢勇猛,箭無虛發,難以抵擋。剎時間五城兵馬陣容大亂,紛紛爭著渡過渾河去逃命。努爾哈赤看見敵兵潰退,就乘勢竭力追擊,殺死敵兵很多。那七十六名士兵,看見努爾哈赤四人打退了敵人,也奮力追殺上來。待努爾哈赤喘息稍定,五城兵馬已大部分渡過了渾河。

  他又重整盔甲,振奮精神,又連續追殺四十五人,與弟弟穆爾哈齊一直追到了界幾山的吉林崖。這時候,努爾哈赤登崖遙望,敵兵十五人奔崖而來。他急忙取下盔纓,隱蔽起來,等待著敵人。當那股敵人逼近時,他首先用盡平生之力,射出一箭,敵軍中為首的那個頭目中箭,穿過脊背死去。穆而哈齊接著又繼續發射一箭,又射死一人。其餘的敵人見頭目已死,嚇得四散奔逃,幾乎全部墜崖而死。努爾哈赤獲得了全勝。

  兵書上說:「兩軍相逢,勇者勝。」因此,勇敢是戰勝強敵的一個法寶,也是努爾哈赤的一個重要性格。這次渾河之役,面對十倍於己的五城兵馬,努爾哈赤毫無畏懼之心,發揮勇敢與機智的良好品質,創造了古今戰爭史上以少勝多的奇跡。他自己在總結渾河之役時說:「今日之戰,以四人而敗八百之眾,此天助俺以勝之也!」這為渾河之役不僅染上了誇張的筆墨,而且塗上了神秘的色彩。

  再說理岱從托漠河城蘇拉文家告辭出來,沿途打聽,一路緊追慢趕,終於找到了努爾哈赤,將蘇拉文的情況作了匯報。努爾哈赤聽了十分高興,拍著理岱的肩膀,笑著說:「你立了功啦!俺得謝謝你。」隨即擺酒為理岱慶功。第二天拂曉,努爾哈赤又揮師進發,往托漠河城奔去。那蘇拉西城主在渾河之役中,跑在最前面,以致二百人馬未損失幾個,他慶幸自己的明智,心裡說:虧俺腦瓜反應快,若不是撤得早,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那努爾哈赤也真夠厲害,怪道人常說:一人拚命,十人難擋啊!俺算服了。現在眼下的工夫,應及早回到城裡,抓緊時間操練人馬,加強守城工作。一路想著,不覺來到托漠河城下。正想喊人開城門,突然眼前一閃,城頭上那旗幟怎麼換成努爾哈赤的了!奇怪,心中好生納悶。正想著,一眼看見弟弟蘇拉文站在城頭上,與何矮人在說話。蘇拉西放開喉嚨喊道:「打開城門,放俺進去呀!」聽到蘇拉西的喊話,蘇拉文說道:「俺已將托漠河城獻給努爾哈赤了。」蘇拉西這才醒悟過來,氣得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這蘇拉家的叛徒!」隨即拉開弓弦,照蘇拉文射去一箭。未曾想,何矮人站在旁邊,用手一抬,就把那支箭接在手中。幾乎在這同時,只見他袖子一甩,口裡喊道:「去你的吧!」蘇拉西還未看清是什麼甩下來了,便覺心口一陣疼痛,一頭跌下馬來,氣絕身亡。原來何矮人從袖中甩出的是把短劍,蘇拉西被穿胸而過,死了。

  努爾哈赤收服了哲陳部所屬的托漠河城以後,派蘇拉文擔任托漠河城主,讓理岱、何矮人隨軍出發,去攻打鵝爾渾城。這鵝爾渾在渾河北岸,距明朝邊境較近,易受明軍庇護。先是在明朝萬曆十一年五月,努爾哈赤剛起兵時一舉攻克了仇人尼堪外蘭的老窩——圖倫城時,尼堪外蘭孤身一人逃往甲板城,以後又從甲板城遷徙到鵝爾澤,並築城駐居。努爾哈赤心急如焚,恨不能一步跨到鵝爾渾城,將尼堪外蘭砍成肉泥。再說尼堪外蘭來到鵝爾渾城之後,依靠明軍的力量,修築了城牆,定居下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努爾哈赤會發展得這麼快,勢力會這麼大。據說他已攻下托漠河城,正向這裡進發,俺這彈丸之大的鵝爾渾城,怎能阻擋得祝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去到明軍那裡,要求政治庇護的權利。他想好了,就丟下年輕的妻子,一溜小跑地來到明朝邊將王廷山那裡。那王廷山也不是沒有一點頭腦,他親眼看著努爾哈赤的勢力日漸強大起來,況且留著尼堪外蘭也沒多大用處了,只能得罪努爾哈赤。王廷山心裡一合計,為了不讓事態擴大,還是拋棄尼堪外蘭合算。於是通知守門士兵:「不准尼堪外蘭進來!」

  再說努爾哈赤帶兵星夜兼程,很快趕到鵝爾渾城。他放眼一望:小小的一座土城。他興奮極了。一聲號令,萬弩齊發,城上那幾個守兵慌忙逃竄,努爾哈赤一馬當先,攻進城內。他親自帶人搜捕尼堪外蘭,可是查遍全城,連個影子也未見到。有人報告說:「尼堪外蘭逃跑了!」努爾哈赤趕忙追去,他登城遙望,見城外逃跑的四十餘人中,為首一人頭戴氈帽,身穿青綿甲,懷疑他就是尼堪外蘭。俗話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努爾哈赤拍馬舞刀,單槍匹馬,直衝而去。此時,逃跑的那人見有一騎猛追過來,便回首開弓放箭。努爾哈赤只顧追仇人心切,一不注意,被射中肩膀,那箭穿肩透鏃,血透盔甲。但他全然不顧,驅馬向前,雖身陷重圍,仍奮死力戰,射死八人,砍殺一人。在餘下的人潰散以後,努爾哈赤才返回鵝爾渾城。當他得知尼堪外蘭被明軍保護起來的消息時,頃刻之間,憤怒的烏雲遮住了理智之光。努爾哈赤因仇恨而失去了理智,連續殺死城內十九名漢人,對被他俘虜的六名中箭傷的漢人,又把箭鏃重新插入傷口,讓他們帶箭去向明朝邊將傳信,索要尼堪外蘭。

  其實,明朝邊將王廷山根本未打算庇護尼堪外蘭,就派人通知努爾哈赤說:「尼堪外蘭既然投歸於俺,怎好把他交出來?你可以來這裡處置他。」開始,努爾哈赤有些懷疑,以為王廷山在搗鬼。來人看出他的疑慮,忙解釋說:「你自己不願意去,可以派人去,隨你的便。」努爾哈赤這才派部將齋薩,帶兵四十人,前去抓捕尼堪外蘭。尼堪外蘭聽說齋薩來了,慌得走投無路,見旁邊有個台堡,企圖上去躲藏。沒有想到台堡裡的明軍不讓他上,還把梯子撤去。他絕望了,這時齋薩等人趕到,一刀把他砍死。除掉尼堪外蘭,終於報了「父祖之仇」,努爾哈赤了卻一樁心願。他掉轉兵鋒,又率領軍隊,去攻打哲陳部的克山寨。

  再說那克山寨,建築在一座山崗上。環寨是一圈石頭圍牆,高約二丈以外。前後兩座寨門,一座在寨前,一座在寨後。兩座寨門前各設一座吊橋,連接著寨門。寨門裡面是一偌大庭院,兩邊設有四十餘座槍架,插著明晃晃的武器。再後是大廳,廳後有東西跨院。寨主阿爾太住東跨院,他娶了六個妻子。大老婆給他生了兩個兒子,長子阿爾龍,三十歲,次子阿爾虎,二十六歲,都已成親。他們都是武藝高強,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還請了一個武功教師,名叫呼拉天,外號鐵臂師爺,兩膀有千斤之力,善使一根重約二百斤的鐵棒,厲害無比。阿爾尤兄弟倆住西跨院。後院還有兩進深的院落,住著呼拉天和五百名寨兵。據何矮人介紹說:克山寨據險防守,攻打需要小心。若從前門打,全是錯雜難認的山路,盤陀曲折,寬窄不等。周圍佈滿陷阱,一旦墜人阱內,將被毒蛇活活咬死。只有巡著白楊樹才可轉彎,方是生路;如果沒有白楊樹,千萬直走,不能旁行,否則便是死路一條。山寨後門外,地勢開闊,可以作為廝殺的戰常努爾哈赤聽了何矮人的介紹,心裡說:它就是一座鐵寨,俺也要把它熔化掉!便命令軍隊離寨五里路安營。第二天,努爾哈赤帶領眾將士,來到克山寨後門前,傳下話去:讓寨主阿爾太出來說話。不一會兒,寨門大開,一員老將騎馬走在前面,後面兩個年輕將領與一中年人緊隨其後,他們走下吊橋,來到努爾哈赤對面。那阿爾大把手中馬鞭一指說道:「來者可是努爾哈赤?你為什麼來犯俺山寨?」努爾哈赤提馬上前,說道:「你們哲陳部多年來仗著人多勢眾,搶俺牛羊,殺俺牧民,犯下纍纍罪行。還不快快下馬受死,更待何時?」那阿爾太雖然年過半百,仍然壯得像頭野牛,手中銀槍一擰,向努爾哈赤便刺。這邊努爾哈赤不慌不忙,舉起大刀,往上一迎,只聽「噹啷」一聲,阿爾太那槍差點從手中滑落。阿爾太感到手心發麻,心裡說:努爾哈赤力氣不小哇!二人一槍一刀,來來往往,鬥了六、七個回合,直累得阿爾太氣喘噓噓,大汗大止,眼看要敗下陣去。他長子阿爾龍趕忙上來搭救。這邊額亦都也拍馬迎著阿爾龍戰到一處。阿爾虎帶馬上前,安費揚古也挺槍頂了過去。再說阿爾太自覺體力不支,忙調轉馬頭往回逃跑。努爾哈赤也不追趕,他放下大刀,取下背後弓箭,「嗖」一箭射去,正射中阿爾太背部,只見他大口一張,吐出一口鮮血,栽下馬去。那武功教師呼拉天忙催馬過去搶救,被何矮人半路攔住,廝殺起來。額亦都與阿爾龍戰了十五六個回合,那阿爾龍一見父親中箭,心中一驚,肩膀被額亦都刺了一槍,慌忙勒轉馬頭逃回陣去,阿爾虎見父親中箭,哥哥敗陣,哪還有心思再打下去,趕忙逃回陣去。鳴金收軍。那武功教師與何矮人打得難解難分,一聽收兵信號,將手中鋼叉架住何矮人的大刀,說道:「俺明日再戰!」何矮人隨口說道:「為什麼要等明日!」話未說完,左手握刀,右手一甩,只聽「叭」一把短劍從袖口飛出去,正中呼拉天的右手碗。那武功教師「哎呀」一聲,鋼又從手中跌下,慌忙勒轉馬頭,逃回陣去。

  這開頭一仗,努爾哈赤獲得了全勝。晚上他召集額亦都、安費揚古、何矮人等將領計議,準備半夜偷襲克山寨,將其一網打荊且說克山寨裡,阿爾大雖被士兵救回寨去,那箭頭都是蛇毒浸泡過的,毒性早人骨髓,未有兩個時辰,便中毒死去了。阿爾龍肩膀負傷,呼拉天手腕中了一劍,阿爾虎憂心如焚,趕忙寫了兩封書信,分別派人送往巴爾達和洞城去請救兵。自己雖沒有負傷,自忖也非安費揚古的對手,直到三更時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再說努爾哈赤派額亦都、何矮人領一百人從克山寨前門突人,他自己帶領安費揚古等由後門進攻。那何矮人在前邊帶路,循著白楊樹走去,確實山道崎嶇難行,有幾個士兵貪走近道,跌入陷阱,被毒蛇咬死。他們來到寨門前已是三更已過。額亦都與何矮人都會輕功,二丈高的寨牆,他們縱身一跳,便到牆頂,丟下繩索,士兵們一個個如蛟龍出水,「唰唰」,都翻過寨牆。因為白天吃了敗仗,死的死,傷的傷,晚上的防衛也疏忽了。那阿爾虎也未顧得上查夜,護寨的士兵見頭兒不緊,也就貪睡去了。不一會兒,前院大火熊熊,「劈哩叭啦」,燒得房倒屋塌。額亦都、何矮人手揮大刀,見人就砍。可憐那些熟睡的士兵,未來得及穿上衣服,就已人頭落地。阿爾龍、阿爾虎、呼拉天聽到前院一片喊殺聲,都手持兵器向前院跑來。那後門的守衛也就鬆懈了,努爾哈赤帶領士兵,高舉著火把,撞開大門,一路砍殺進去。他們見到額亦都、何矮人與阿爾龍、阿爾虎、呼拉天殺在一處。努爾哈赤拿起弓箭,朝著他們三人「嗖!嗖!嗖!」一連三箭,連續倒地,何矮人又上去每人給補了一刀。士兵們一見寨主都死了,便放下兵器,投降了。

  


七、瀉藥也能破雄關
  努爾哈赤在追殺尼堪外蘭時,曾受傷三十多處。從克山寨回師赫圖阿拉後,箭傷復發,不得不尋醫吃藥。在這年的八月,聽說巴爾達城鬧內亂,遂派額亦都率軍二千人,前往討伐。且說巴爾達城主安塞羅寶文,年近六旬,膝下二子一女,全由結髮妻子納西氏所生。後來納西氏年老色衰,安塞羅寶文又連續娶了三個小老婆。這三個女人個個生得如花似玉。在巴爾達城裡,她們的美貌堪稱前三名。但是老夫少妻,自古以來容易出事。安塞羅寶文長子安塞兒章,已年近三十,忠厚和善。從記事開始,幫助父親料理城內政務,機敏能幹,深得老安塞的喜愛。二子於安塞兒俊,從小長得乖巧伶俐,能言善道。十四歲時就與府裡丫頭傭人亂搞兩性關係。女兒安塞兒美長得也還聰明美麗,對大哥安塞兒章比較敬重,不喜歡二哥安塞兒俊的輕巧浮浪。去年以前,老安塞給二子一女都辦完了親事。安塞兒章夫妻倆和和美美,相敬如賓;安塞兒美的丈夫是一位帶兵的將領,名叫阿賀夫,為人耿直,有正義感,與安塞兒美感情甚篤,小兩口結婚兩年,從未紅過臉。只有安塞兒俊夫妻倆爭爭吵吵,那女子名叫噶玲兒,性格文靜,不好奢糜,對丈夫的淫佚無度很反感,以致夫妻經常反目。而安塞兒俊並不寂寞,還在他成親之前,那三個後媽全都與他勾勾搭搭。

  這年夏天,老安塞帶兵到渾河邊上,與那四城主聯合起來,狙擊努爾哈赤失敗回來,一路的驚嚇與勞累,使他染上疾玻他擔心一病不起,便將兩個兒子喊到跟前,囑咐說:「安塞兒章從小跟俺管理大事,熟悉政務,做城主最合適。」說完,又對安塞兒俊說:「你要認真輔助你哥,作他的好助手,不能跟他搗亂,添麻煩。」又過一個多月,安塞羅寶文真的去世了。在為父親辦喪事期間,安塞兒章忙得不可開交,要管城主的事,還要辦父親的喪事,累得焦頭爛額。而安塞兒俊卻很快活,整日鑽在府中,與那三個小媽鬼混。反正父親不在了,他可以無所顧忌地和她們調情。一天,安塞兒俊正在摟住他四媽親嘴時,被安塞兒章看到了,當即痛斥他一頓。事後,他越想心裡越不服氣:俺摟她親嘴,關你屁事!她又不是你老婆,更不是你的親娘!真是狗抓老鼠——多管閒事!他一路發著牢騷,來到四媽房裡,一起罵安塞兒章不是東西。過一會兒,那兩個女人也姍姍而來,說起白天的事兒,又激起她們的共鳴。你一言,她一語,一齊聲討安塞兒章。最後,四個人共同有一個想法:有了安塞兒章,他們就不能自由自在地快活,有了安塞兒章,他們只能像做賊似地去偷情。於是有人提出「除掉安塞兒章」的意見後,沒有一個遲疑的。在三個壞女人的教唆下,安塞兒俊下決心要搬掉這個絆腳石!以後他們又商議了一會,訂下除掉安塞兒章的計策。

  一天下午,三個小女人一起來到安塞兒章的家裡,說有要事要見他;其實她們明知安塞兒章不在家中,卻故意來找他。臨走時交代一句話給安塞兒章的妻子:晚上安塞兒章無論如何要去她們那兒。因為她們有重要事情要同他說。未出她們所料,安塞兒章剛一回家,他那賢良的妻子就催他去三個小媽那裡。那安塞兒章是個忠厚、本分的人,他哪能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那三個女人呢?安塞兒章去了,他再也沒有回來!他是被那三個女人用繩子活活勒死的!他死後她們卻揚言:「安塞兒章在調戲四媽時,被傭人看見,自覺不能見人而上吊自殺的!」

  安塞兒章死後,安塞兒俊做了城主。巴爾達城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安塞兒美跑到府裡哭了一場,將那三個小女人痛罵一頓,又當著安塞兒俊的面,講了些含沙射影的話。那阿賀夫也不好說什麼。這件人命冤案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再說努爾哈赤派大將額亦都率軍二千人,前去攻打哲陳部巴爾達城。此時正當中秋八月,天高雲淡,氣候涼爽,莊稼成熟了,牧草更綠了,牛羊更肥了。額亦都被派出來單獨打仗,還是第一次。他騎在馬上心裡想:這一仗一定要打好,一定不要辜負努爾哈赤的希望。這時腦海裡又浮現出小時候父母被殺、自己孤苦無依、到處流浪的日子;後遇努爾哈赤,他倆言語投契、志向相投的交往;以及那響金錚錚誓言:「大丈夫生世間,能碌碌終生乎?」現在他們之間不光是密友、上下級的關係,還是親戚。怎能不盡心竭力去打好這一仗呢!額亦都正想著,探馬回來報告說:「前面已是渾河。因為幾天前天降大雨,河水暴漲,隊伍不能過河。」額亦都來到渾河岸邊,只見河水咆哮著向下游衝去,不光河水深,水流急,河面也寬達二里有餘。這二千人馬如何過得河去?回軍嗎?不能!駐紮在河邊上,等河水下去了,再過河?也不行!額亦都凝眉沉思了一會,突然一拍腦門:「用繩子,對!用繩子拉過河去,士兵扶住繩子涉水,……」他自言自語後,立即派人準備繩索。在河兩岸將繩索固定後,士兵們手扶繩索,涉水過河。一個接著一個,秩序井然。二千人馬,不到半天工夫,就全部渡過了渾河。

  渡過渾河,額亦都看看天色將晚,忙命令伙頭軍抓緊時間做飯。他召集將領開會,安排攻城任務。他讓何矮人帶一支人馬從巴爾達城後面攻入,以舉火為信號,往城裡攻殺。他自己帶其餘人馬正面攻城。時已三更,人馬便來到城下。城上守城人員正睡得死豬一般。額亦都率領精悍士兵,首先竄上城去,一陣砍殺,守城兵士才在一片驚慌中拿起兵器。只見額亦都立在城牆上,奮力砍殺。那飛蝗般的箭矢向他射來,他無所畏懼,揮刀迎擊,毫不退縮。此時,有幾支箭從他大腿穿過,貫入牆縫中,使他行動不得。額亦都靈機一動,伸刀砍去,箭矢立刻被斬斷,他就帶著箭桿繼續追殺敵人,而且愈戰愈勇。不久,城裡起火,何矮人帶著人馬從城裡殺來。守城士兵一見,腹背受敵,不敢戀戰,四散潰逃。額亦都身受五十多處箭傷,堅持戰鬥,終於攻下巴爾達城。

  根據投降將士反映,原巴爾達城主安塞兒俊,奸後母,殺兄長,罪不容誅,其妹夫阿賀夫,秉性耿直,為人正派,可以擔任城主。於是額亦都馬上貼出安民告示,在全城老百姓參加的大會上,盛讚努爾哈赤的英明睿智,並宣佈阿賀夫擔任巴爾達城主,立即誅殺安塞兒俊和那三個小女人,為安塞兒章伸張了正義。老百姓拍手稱快,齊頌努爾哈赤的功德無量。一切安排好之後,額亦都勝利班師,努爾哈赤帶領眾將士,敲鑼打鼓,親自來到赫圖阿拉城的郊外迎接,行擁抱禮。在犒賞將士的同時,努爾哈赤另殺兩條牛賜宴,把從巴爾達繳獲的栗色名馬,配上鞍轡,賞給額亦都,並賜號「巴圖魯」。在滿語中,這「巴圖魯」是「勇士」的意思。「勇士」額亦都在巴爾達戰役中,以「受透皮肉傷五十處,且紅腫傷處甚多」,一舉攻破巴爾達城,終於獲得全軍最高禮遇和獎賞。

  努爾哈赤經過幾個月的休養治療,箭傷全好,他讓額亦都在家休息治傷,自己帶領二千人馬,星夜兼程,去討伐哲陳部的最後一個部落——洞城。建築在山坡上的洞城,背靠饅頭山。半個山坡被鑿成一排排石洞,洞深數丈,寬約二丈有餘。裡面冬暖夏涼,風沙吹不進,雨雹淋不進。人住在裡面清潔安靜,可以延年益壽。環洞築有二丈多高的城牆,全用大石塊壘迭砌成,堅固厚實。城裡有練兵場,大約十畝方圓。有蓄水池,池水清澈如鏡,由山頭眾多泉水引來,供城內人馬飲用。還有養馬棚、羊棚、牛棚、豬圈,以及雞、鴨、鵝棲息的場所。與平地上的城池一樣,應有盡有。只是牧場和莊稼地全在山下谷地。城內百姓日出以後,到山下放牧,或是耕種;日落時候,返回城內。山歌嘹繞,胡笛悠揚,宛然一幅世外桃園的佳境。

  洞城的城主名叫扎依海,今年六十二、三歲,身體仍然壯實如牛。此人性格剛直,不苟言笑,善使弓箭,刀馬純熟。在洞城百姓中威望甚高。哪家發生爭吵,或有相互毆鬥的,他一去,話出即止;否則必將懲戒。他的懲戒方式也特別,將違犯的人綁在城門裡面一根特別樹立的大木頭上,讓早晚出入城門的人,對犯者的臉上吐一口唾沫。往往有違犯的人被吐得痰跡斑斑,不堪入目。用這種懲戒方法,倒也奏效,一年中也不過一、二次罷了。扎依海生有一子二女,年齡尚幼。因為他在五十歲之前尚未完婚,堅持鍛煉童子功。後來洞城眾首領再三勸他成家,扎依海才與城中一少女結婚。

  洞城帶兵的首領共有五個。他們名叫扎依山,扎依水,扎依河,扎依雲,扎依霞。都是扎依海五十歲之前收養的洞城的孤兒,經他扶育長大,又親手教給他們武藝。認真地說,他們是半為養子,半為徒弟。有了這層關係,五首領對扎依海是令出必行,言聽計從。洞城共有五百士兵,他們農忙種田,農閒時練兵。個個弓馬純熟,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打起仗來,一個對十個也不在話下。據說,前年巴爾達城主安塞羅保文指使人搶走洞城三百匹馬。扎依海知道後,帶領五個徒弟、五百士兵,趕到巴爾達城下。安塞羅保文出陣與扎依海交手,只一個回合,就被扎依海生擒活捉過來。安塞羅保文連忙告饒,並答應立即歸還三百匹馬,扎依海才撤兵回洞城。

  努爾哈赤來攻討洞城的消息傳來之後,扎依海立即召集全體洞城百姓開會,要求所有洞城百姓,凡能拿動兵器的,都要上陣殺敵,保衛洞城。一定要人人參戰,殺敵立功。他將洞城的四周城牆,劃分區域,分片承包,各負其責。要求一處有敵人,八方來接應,絕不讓一個敵人進城。近幾天來,洞城百姓凡能上陣打仗的,全到練兵場集訓去了,剩下的老弱殘疾人員,在家忙著做飯、洗衣。城門緊閉,城牆上崗哨林立。有固定哨,有游動哨。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練兵場上,扎依海高坐點將台上,神色嚴峻。台下,五個首領分別帶領五隊人馬,前後左右,陣線分明。喊殺聲天地震動。

  再說努爾哈赤帶領軍隊,來到洞城前五里下寨。早有探子將洞城情況盡數介紹,努爾哈赤對張一化等說:「據傳扎依海治兵有方,咱們看看去廣遂走出營門,來到洞城對面一座小山上,張目一看,見那城門緊閉,城上旗幟飄揚,人員走動頻繁,防守極為嚴緊。城內練兵的喊殺聲,傳出城外,山鳴谷應。那一排排山洞,層送到半山坡上,整齊劃一,煞是好看。」張一化指著洞城背後的饅頭山說:「咱們到山頂上瞅瞅。」努爾哈赤點點頭,便繞開洞城,從側面爬到山頂。從山頂向下俯視,那偌大的洞城活像一個大盤子躺在饅頭山的山坡上。他們順著山坡下行,能看到星羅棋布的山泉下面,都有連著的竹筒,把那淚淚的泉水引向城裡。張一化向山泉一指,臉對著努爾哈赤說:「在這上面能否作篇文章?」努爾哈赤一笑說:「俺也正想這事呢!」他們一邊說著,一邊走下山來。晚上,張一化向努爾哈赤建議說:「那泉水是洞城的命脈。俺若截斷它,城裡有蓄水池,恐短時間不能治服他們。俺想,建州盛產菝鬥,又叫巴豆,這東西吃下去便腹洩不止。可以派人連夜回建州去,若是快馬,一夜可回。將菝斗放入泉水裡,定流入蓄水池。不出三天,全城的人都會拉肚子。那時,不需要拚殺,洞城唾手可得。」努爾哈赤當即派洛寒帶五個士兵,騎上快馬,奔建州而去。第二天東方剛放亮,洛寒就取菝斗回來了。努爾哈赤忙派人將菝斗砸碎,研成粉末。又派安費揚古帶領五個人,悄悄從側面上山,把菝斗撒入每個山泉。說來也怪,那菝斗入水以後,自動溶化,順著竹筒往洞城流去。

  再說洞城扎依海城主,把城防抓得很緊、很扎實。他心裡說:「俺這洞城雖說不是固若金湯,也要讓努爾哈赤覺得這塊硬骨頭不好啃。」正當扎依海在洋洋自得之時,大徒弟扎依山進來報告:「努爾哈赤兵臨俺的城下,卻按兵不動,不知搞啥名堂?」話音未落,扎依河又進來說:「上午發現有四、五個人在後山坡上鬼鬼祟祟。從衣著上看,像是努爾哈赤的人。」扎依海聽了,馬上說道:「這兩個情況都很重要。努爾哈赤遠道來攻俺洞城,既不出戰,也不攻城,這裡面可能有鬼。那努爾哈赤一向用兵多詐,你們要多加小心,防止他夜裡來偷襲。今晚開始,要加強夜班巡查,絕不能麻庫大意,讓努爾哈赤鑽了咱的空子。」講到這裡,扎依海將臉轉向扎依河說:「他們到後山坡去,是不是想在水上掐俺的脖子。一旦斷了咱的水源,三天以後,城裡人心就亂了,還怎能打仗!俺想,明天咱主動出陣,跟努爾哈赤會會,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另外,通知老百姓,家裡可以多儲些水,把能盛水的東西,都裝上水。俗話說:有備無患嘛!」

  扎依海讓百姓多儲些水的命令下達以後,洞城裡面可熱鬧了,提桶的,挑擔的,端盆的,家家洗缸刷罈子的,蓄水池邊人頭攢動,城裡幾條道路上車水馬龍,人流不斷。這已是傍晚時候,安費揚古帶人去撒菝鬥,已整整一天了,那菝斗全在蓄水池中。城裡老百姓運回去的水裡,無疑是溶化了菝斗的水。扎依海的儲水命令,倒是幫了努爾哈赤的大忙了。當天夜裡,滿天星斗,正是那「已涼天氣未寒時」。城牆上守衛的士兵來來回回在走動,不一會兒,就有人喊道:「俺的肚子這麼難受,得快下去」。那邊也有人喊道:「俺已拉了一遍,現在又要去拉。」於是城牆上的守城士兵一個個都屙了稀屎,有的已經直不起腰了。城裡那些老百姓也是一樣,當夜就開始了拉肚子,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齊喊,一齊拉。連那扎依海也堅持不住,一夜拉了三次,……第三天早上,努爾哈赤派安費揚古、何矮人、洛寒等,各帶五百兵馬,將洞城包圍起來,不准放走一人。努爾哈赤自己和張一化帶著五十人,來到營門前,向城裡一看,儘管那城頭上的旗幟在迎風招展,看那些守城的士兵,已明顯地無精打彩了。他們來到城門下面,派人傳下話去:「讓扎依海出來說話。」不一會兒,城門「嘩」一聲,兩扇大門大開,扎依海雖然頂盔貫甲,穿戴整齊,他那精神總是不濟,一夜拉了三次肚子,再剛強的漢子也會垮的,何況年過六旬的扎依海。未等努爾哈赤開口,扎依海大刀一揮,說道:「努爾哈赤,俺井水不犯河水,你為啥來打俺洞城?」努爾哈赤笑道:「你這人真是不識時務!天下之大,有德者居之。俺已併吞了董鄂部、渾河部、哲陳部,只剩你洞城了。俺要統一建州,你能阻擋得住麼?俺今天不跟你鬥,因為你是帶病之身,你還是回城裡好好想想,你們全城的人都吃了俺建州的菝鬥,還有勁跟俺比嗎?還是早投降的好!」扎依海聽了,大吃一驚,心裡說:「難怪俺一夜拉了三次。若是真吃了他的菝鬥,那就麻煩了!」嘴裡罵道:「你這兔崽子真卑鄙,俺跟你拼了!」說罷帶馬上前,揮大刀向努爾哈赤砍來。只見努爾哈赤用鋼槍一架,哈哈大笑道:「俺放你一條生路,趕快回城去罷。」扎依海哪裡服氣,繼續搶大刀砍殺起來。努爾哈赤心想:「要教這老傢伙嘗嘗俺的厲害,他才服氣哩!」想到這裡,右手使槍,左手摘下馬鞭,照扎依海右臂「唰」一鞭打去,只聽「不好」!扎依海在馬上差點跌下來,趕忙勒轉馬頭往城門跑去。努爾哈赤也不追趕,回頭對張一化說:「讓他先嘗點厲害,再執迷不悟,就叫他完蛋去!」二人回營,商議夜裡攻城的事。且說扎依海回到城裡,忙脫下甲冑,露出右臂,看是馬鞭打傷。心裡想:若是鋼鞭,這只胳膊就得殘廢了。都說努爾哈赤厲害,果然是實。他不用鋼鞭打俺,又不追俺,這是要放俺生還哩!難道他——正想著,侍衛前來報告:「五個首領肚子痛得厲害,夜里拉了幾次,現在還在拉,請示寨主怎麼辦?」扎依海聽了,眉頭一凝,俺自己也是肚子痛得厲害。嘴裡不由得冒出:「都是吃了菝斗的原因。」侍衛見扎依海也無辦法,就走了出去。他在屋裡走來走去,突然肚子一陣難受,慌忙往廁所走去……他的五個徒弟都手捂肚子走了進來,他們看到扎依海的右臂負了傷,忙說:「不該出陣,肚子不好使,怎能打仗!」扎依海見到這般情況,不得不說:「努爾哈赤若來攻城,俺們無力抵抗,怎麼辦?」幾個徒弟只好說:「老百姓也拉得受不住了,士兵們也叫哭連天的。這個仗不能打了。不如俺們跟他談判吧!」扎依海正巴不得他們說出這句話,就隨口答應道:「是啊,不如跟努爾哈赤談判。」「俺去談。」大徒弟扎依山說。扎依海想了一下,對扎依山說:「只要不攻城,條件都好接受,俺還要為老百姓著想哩!」

  中午時分,扎依山忍著肚子疼,來到努爾哈赤營帳。努爾哈赤、張一化等熱情接待了他。因為雙方都有誠意,談判時間很短,就結束了。努爾哈赤要求洞城歸建州統一管理,五個首領要隨他出征,城主仍由扎依海擔任。這三項條件都不苛刻,扎依山全部答應。第二天,扎依海帶著五個徒弟來到努爾哈赤營帳,大家握手言歡。張一化忙喊人將兩麻袋綠豆抬出來說:「這綠豆熬湯,喝下去能止洩,請收下。」扎依海忙致謝意。努爾哈赤說:「今後,咱們是一家人了。請扎依海城主放心,俺努爾哈赤不會虧待你的!」扎依海說:「俺這個人不會耍手腕的,日久見人心罷!」大家又說了一些題外話,扎依海便帶領五個徒弟,告辭了。一夜無話,第二天,努爾哈赤率領軍隊回建州,洞城那五個城主也隨軍離開了洞城。扎依海送良馬五百匹,牛三百頭,羊四百頭。那五百士兵,扎依海留下二百,那三百人也讓努爾哈赤帶走了。

  從此,哲陳部已全被努爾哈赤吞併了。

  


八、收伏天女的後人
  努爾哈赤於明朝萬曆十五年,繼併吞董鄂部、渾河部之後,又消滅了哲陳部。隨著所控地域的不斷擴大,努爾哈赤的聲譽也威震女真各部。原建州五部,除完顏部還未統一之外,比較強大的部落都已降服,還有幾個地處偏僻的部落尚未歸順。一天,努爾哈赤與張一化等議論派兵去討伐這些小部落時,額亦都說:「當年在佟家莊園舉行的射箭比賽,獲得第一名的,有三人先後回到原部落裡去了。他們是蘇完部的費英東,渾春部的何和理,雅爾古部的扈拉漢。」努爾哈赤一聽,高興起來,笑著說:「整日忙於軍務,俺倒把這三個人給忘了。當時俺們都是八拜之交哩!」額亦都說:「聽說何和理的渾春部勢力強大,他是部長,讓俺去把他們都招來吧!」努爾哈赤當然歡喜,又問道:「你的傷治得如何?能作這趟長途旅行麼?」額亦都拍了拍胸脯說:「沒有問題,都好了。俺明早就動身。」努爾哈赤非常高興,當晚為額亦都備酒送行。

  再說原渾河部的薩爾滸部、界凡和章佳兩部,原已被征服,後來他們又叛變自立起來。在渾河戰役中,他們應蘇古賴虎的邀請,組成五城兵馬與努爾哈赤對抗。托漠河城與巴爾達城前已被吞井,尚有這三個小部落還沒歸附,努爾哈赤正打算派兵前去收服,洛寒過來說道:「這三個部落,以薩爾滸為最強盛,章佳和界凡全看薩爾滸的馬首行事。俺跟薩爾滸的部長烏稀里有過一段交往,讓俺去說他前來歸順;他真不答應,再派兵討伐他也不遲。」努爾哈赤聽了,十分喜悅,當即派洛寒前去薩爾滸城。且說薩爾滸城部長烏稀里,原已歸順努爾哈赤,後在巴爾達、托漠河兩城主的拉攏下,組成「五城兵馬」,參加了渾河之役。不久,托漠河、巴爾達兩城相繼被努爾哈赤收服,烏稀里害怕起來,擔心努爾哈赤早晚會來報復。常言說得好:「什麼藥都能買到,只有後悔藥買不到。」烏稀里這一陣子寢食不安起來。一天,侍衛進來報告:「有一個名叫洛寒的人前來求見。」烏稀里一聽,洛寒不是在努爾哈赤麾下做事麼?他來幹什麼?心裡狐疑不定起來。轉而一想,洛寒曾經有恩於俺,怎能慢待?忙喊侍衛說:「請洛寒將軍進來!」說完自己也隨即走向大門,正與洛寒遇到一塊。二人攜手進屋,略敘寒暄後,洛寒開門見山地問道:「建州五部除去完顏部以外,全被努爾哈赤收服,薩爾滸城這彈丸之地,還能阻擋住努爾哈赤的大軍麼?老弟有什麼打算?」烏稀里一聽,慌忙雙膝跪下,向洛寒哭訴起來:「前次在撫州販鹽時,幸虧老兄救俺一命,小弟方有今日。現在俺又將大禍臨頭,還望兄長再拉小弟一把。」說罷淚流不止。原來烏稀里在撫州做販鹽生意時,曾得罪當地流寇頭子老龍頭。那天老龍頭帶著人去抓烏稀里時,雙方打得甚是厲害,烏稀里眼看就要吃虧。正巧洛寒與幾個弟兄販馬路過那裡,他一聽老龍頭是土匪頭子,在欺侮一個名叫烏稀里的販鹽商人。二話沒說,與弟兄們下馬就幫烏稀里打起來。那老龍頭一看自己不是對手,忽哨一聲,慌忙逃竄而去。烏稀里從那以後就認識了洛寒,他們在灤州煤市、建州馬市上,都見過幾次面。以後洛寒去佟家莊園參加射箭比賽,獲得一等獎,努爾哈赤見他為人正派,又精通武藝,便要他留下來。從此以後洛寒就一直留在努爾哈赤身邊,再沒有見到烏稀里。在渾河之役時,他才知道烏稀里當了薩爾滸城主。再說那烏稀里本是一個鹽販子出身,有時也兼販馬匹。五年前的一天,他販馬經過南山拗時,見幾個牧民在調戲一個年輕姑娘。他挺身而出,一頓拳腳把那幾個牧民打跑了。那姑娘是附近薩爾滸城部長蘇捨拉夫的小女兒,名叫哈利喜。哈利喜被救後,死活要烏稀里到薩爾滸城去,說要好好報答他。烏稀里只好去了,見到蘇捨拉夫以後,蘇捨拉夫便要烏稀里留下來,做他的女婿。又過兩年,蘇捨拉夫病重期間,囑咐烏稀里當他的繼承人。由於蘇捨拉夫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遠嫁到蒙古去了,只有哈利喜在身邊。烏稀里便順理成章地當了薩爾滸城主。從一個鹽販子一躍而成為部落長,他怎忘當年的救命恩人洛寒呢!

  再說洛寒見烏稀里哭得傷心,趕忙將他扶了起來,勸說道:「事情還有回轉的可能。前次你帶兵參與渾河之役,背叛了努爾哈赤,這就是你不應該做的事。最近,努爾哈赤準備興兵前來討伐,俺再三向他說明咱們的關係,他才答應俺暫不發兵。但有一個條件,要你說服章佳、界幾兩個部長,一齊歸順方可。否則定發大軍,前來征剿。」洛寒停了一下,又看著烏稀里說:「據說章佳、界幾二部都聽從你的指揮,若是這樣,也不難辦。」烏稀里聽了,忙說:「感謝兄長再次救俺,俺將終生不忘!至於章佳、界幾二部,俺去說服他們,爭取三部一起歸順吧!」

  第二天,烏稀里往章佳、界幾去了,到傍晚時分才回來。笑嘻嘻地告訴洛寒:「他們答應了。明天俺陪你到章佳、界凡二部去,算是收降他們。」一夜無話,次日二人騎上快馬,往章佳、界幾兩地去,暫且不提。

  再說額亦都曉行夜宿,不幾日便來到蘇完部。部落長索爾果熱情接待了他,因為費英東到灤州運煤未歸,額亦都只好到蘇完寨周圍走走。正走著,見兩個人在草地比試拳腳功夫,他就停下站在一旁觀看。不一會兒,兩人打完了,一抬眼,發現有一個生人在旁邊觀看。其中一個年輕一點的對額亦都說:「喂!看什麼呢,有本事就上來練兩路給爺們學學,沒本事就雞蛋長爪子——滾蛋!」額亦都聽了,就說:「你不讓看也就算了,為什麼開口辱罵人?」「罵你又怎麼樣?」那年輕人說著,走上來搶拳就打。額亦都心裡說:「你那拳不怎麼樣,俺已看過了,還是剛人門哩!」只見他不慌不忙,一閃身躲過去了。那年輕人又一拳打來,額亦都閃到旁邊說:「你就別亂打了,現在俺站在這裡不動,你就打俺這腹部罷!」那年輕人拉開架式,運足了勁,舉起拳頭,對準額亦都的肚子打去。一連幾下,那年輕人不打了,慌忙翻身跪下,口喊師父饒耍額亦都笑著說:「練武的人要講武德,不能學流氓的習氣。」說完就離開了。他剛到寨主府門口,那兩個又在後邊追上來了。這時索爾果從府裡往外走,喝住兩人道:「你二人又到哪裡胡鬧去了?」那年輕人答非所問地說:「俺今天可開眼了,這位師傅武功不凡哩!」他說著,朝額亦都指著。「胡鬧!他是你舅的好朋友額亦都勇士,還不快過來行禮!」那年輕人過來施禮,索爾果指著那年輕人說:「他是俺外孫利哈立,整日打打鬧鬧,不學好。」那年輕人倒也機敏,忙跑過去跪在額亦都面前說:「俺有眼不識泰山。俺想拜你老為師,請收下俺這徒弟吧!」索爾果手持鬍鬚笑著說:「也好,讓他跟著你,不得學壞!」額亦都笑了笑,只好答應了。

  又過了幾天,費英東回來了,老朋友見面,自然一番親熱,不用細表。晚上,兩個人談到與努爾哈赤聯合問題,費英東不加思索地說:「那當然,你不來俺也要去的。」二人商議決定:等與何和理、扈爾漢談妥後,再一起往建州去。次日飯後,額亦都、費英東騎上快馬,往渾春部馳去。不到一天工夫,二人來到渾春寨何和理家中。何和理祖父名克轍巴顏,父親額勒吉,哥哥屯珠魯世。原先是何和理哥哥擔任部落長,以後他哥哥屯珠魯世見弟弟何和理比自己能幹,就把這部落長讓給何和理了。由於何和理勤奮能幹,渾春寨很快強盛起來,所謂「兵馬精壯,雄長一方」。額亦都提出聯合問題,何和理欣然應允,並說:「當年在傳家莊園,咱們都立下誓言,要扶住努爾哈赤成就大事業。俺不會變心的。」在談到雅爾古部時,何和理說:「扈爾漢沒有問題,他父親扈拉胡也會支持,他的兄弟扈兆哩不同意,在他宗族內部也還有人反對。這事要謹慎處理。」費英東說:「咱三人先去看看再說,只要扈爾漢願意,那就好辦。」當晚無話,次日早飯後,三人騎馬向雅爾古部奔馳而去。不要一天時間,他們便來到扈爾漢家中。

  再說扈拉胡部長兄弟六人,扈拉胡為長子,二弟扈拉西,三弟扈拉長,四弟扈拉村,五弟扈拉太,六弟扈拉春。父親扈拉張五在世時,兄弟六人被周圍部落稱為六隻虎,因為他們都有武功,老二扈拉西在兄弟六人中功夫最厲害。他以腳力擅長,碗口粗細的樹幹,他一腳踢去,攔腰兩斷。扈拉張五去世前,擔心兄弟爭位,先讓扈拉胡當了部長。為此,扈拉西耿耿於懷,總是不大服氣。父親去世以後,他聯絡下面四個弟弟,經常對扈拉胡尋釁發難。每次,扈拉胡忍讓在先,寬厚在後,不動聲色。扈拉西也終無辦法。再說扈拉胡有子二人,扈爾漢是長子,大老婆生的。大老婆病故,扈拉胡再娶,生下扈爾虎。這扈爾虎從懂世開始,就常跟二叔扈拉西學武練箭,形影不離,如父子一般。扈爾漢為人忠厚耿直,有勇力,愛箭術,與二叔扈拉西等面和心不和。扈拉胡面對家族內部的反對勢力,經常「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額亦都、費英東、何和理到來後,扈爾漢欣喜萬分,一談到聯合之事,他說:「俺和父親都樂意,以二叔為首的反對派,堅持不同意。看來這場分裂已迫在眉睫了。」費英東說:「他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腳上有點功夫麼?」四人正在你一言,他一語地議論,扈拉胡突然進來了。他告訴大家說:「俺老二聽說額亦都功夫厲害,想跟你切磋切磋。他定在明天中午到教場比試,怎麼樣?」說罷,看了看額亦都。費英東說:「跟他比!你那『綿裡藏針』,還怕他踢麼!」扈爾漢說:「單純比武沒什麼,怕是項莊舞劍罷!」何和理說道:「既要比,就奉陪,俺們還怕他嗎?跟誰比都可以。不過,也要多長個心眼,有備無患嘛!」扈拉胡走後,四人小聲嘀咕一會,便各自休息。

  次日中午,教場上擺著兩排桌子板凳,兩邊兵器架上插滿了刀槍戟劍,在陽光下閃出耀眼的光亮。不一會兒,扈拉胡陪著額亦都、費英東、何和理、扈爾漢來到教場,坐在一邊椅子上。扈拉西、扈拉長、扈拉樹、扈拉太、扈拉春、扈爾虎也隨著進場,坐在另一排桌子後面。扈拉胡看到兩下人員都已來到,就站起來向兩邊人員點了點頭,微笑著說:「咱們今天的比武有個原則,那就是:友情為重,比賽次之,以武會友,增加瞭解,切磋技藝,共同提高。」扈拉胡一說完,扈拉西便走下場子,這邊額亦都也離坐進常來到扈拉西對面,額亦都一抱拳說:「俺沒有什麼本事。聽說二叔腳上功夫挺厲害,你就用腳來踢俺的腹部吧!」扈拉西一聽,笑咪咪地說:「俺的腳雖不重,但也有九百斤。如果你的腹部受得住俺這一腳,那俺就甘拜下風!」額亦都站好後,對扈拉西說:「好吧!你的腳重九百斤也好,一千斤也好,你現在就來踢吧!」只見扈拉西運足了氣,抬起右腳,對準額亦都的肚子上一腳踢去。說也奇怪,扈拉西的腳尖,在額亦都的腹部一連踢了幾下,好像踢在棉花絮上一樣,軟綿綿的。額亦都喊道:「二叔,你為什麼不用力啊?」扈拉西心裡有些恐慌,又用力踢了幾腳,額亦都紋絲不動,似乎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似的。最後,額亦都喊道:「二叔,你要站穩些啊!」說罷,他將肚子一鼓,只聽「拍」的一聲,扈拉西頓時四腳朝天,跌倒在地。

  就在扈拉西倒地後的一剎那時間,忽聽「嗖」一隻短劍向額亦都飛來,這是扈爾虎根據扈拉西的安排,擲向額亦都的。哪知額亦都早有防備,只見他上身稍一動作,伸手將那把短劍接在手中,馬上縱身跳到場地一邊。那倒在地上的扈拉西當即喊道:「還不動手,更待啥時!」扈拉西喊聲未落,扈拉長、扈拉樹、扈拉太、扈拉春、扈爾虎一齊跳下場子,將額亦都圍在中心。這一下可氣壞了扈拉胡,他大聲喊著:「住手!」一邊走下場地。未等他走幾步,那扈拉西一個箭步跳過來,二話沒說,迎面就是一拳。再說費英東他們幾個,一見那邊動手,趕忙也跳下場地,打將起來。扈爾漢一見扈拉西掄拳向他父親打來,急忙一個縱身,竄到父親前面,與他二叔交起手了。且說額亦都一見他們無禮,也就不再猶豫。雖然是赤手空拳,站在幾個人中間,任憑他們拳打腳踢,額亦都也不還手,只用身子不停地左右搖晃,任何人的拳腳,也挨不到身體。最後,只見額亦都的雙手像風車一樣飛轉。他的手觸到了誰的身上,誰就腳站不穩,頹然倒地,無一倖免。扈拉西等見拳腳上他們勝不了,便從兵器架上抄起刀槍傢伙,拚命砍殺起來。扈爾漢見對方拿起刀槍,便走向那隻大鐘,用鐵棍敲了一下,從教場兩邊屋子裡突然衝出五十名侍衛,手揮大刀,一齊向扈拉西等砍殺起來。這時候,扈拉胡想阻止也不行了,他站在那裡急得直搓手,毫無辦法。扈拉漢指揮著侍衛,不一會兒,將扈拉西、扈拉長、扈拉太、扈拉春、扈爾虎五人砍得血肉模糊,全都死了。

  扈拉胡一見,頓時號陶大哭。費英東、何和理等上前勸解。扈爾漢說道:「他們是有預謀的。俺不殺他們,俺就要被他們殺掉。這只是他們應得的下場!」扈拉胡見人已死了,哭也無用,遂派人收斂屍身,準備安葬。扈爾漢對他父親說:你留下守著寨子,五百兵馬俺準備帶走四百,留下一百守寨。等俺跟著努爾哈赤打出天下,成就大業時,再來接你。那扈拉胡聽了,也只得同意。額亦都與費英東、何和理、扈爾漢約定時間,一起起程,自己先回建州,便向大家告辭。

  且說努爾哈赤自額亦都、洛寒二人走後,他與張一化一塊談論兵法,學習古代的歷史典籍,有時去教場看安費揚古等指揮練兵的情況。日子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兩個月。這一天,他正在大廳看《三國演義》,近待來報告說:「洛寒回來了!」努爾哈赤趕忙合上書本,說道:「快讓洛寒進來!」只見洛寒風塵撲撲地走了進來。洛寒把薩爾滸章佳,界凡三部情況向努爾哈赤作了匯報。正當他們說話的工夫,外面有人喊道:「咱們的巴圖魯回來了!」話音剛落,額亦都也一路風塵地回來,努爾哈赤更加欣喜,忙喊人準備酒菜,為二人洗塵。額亦都將費英東、何和理、扈爾漢三部的情況一五一十作了介紹,並說他們三人帶著兵馬隨後即將趕到。努爾哈赤聽了,更加歡喜。當晚備酒宴為洛寒、額亦都洗塵。

  又過了兩天,薩爾滸部烏稀里部長、章佳部喀爾拉夫部長、界凡部霍依列部長帶著各部的兵馬、禮品,全數送到。努爾哈赤帶著張一化、額亦都等眾將士,迎了出來。只見馬車拉的,駱駝馱的,黑鴉鴉一大片。那烏稀里、喀爾拉夫、霍依列三部長見到努爾哈赤趕忙行大禮,表示認罪,又說了一些感激的話。努爾哈赤讓他們放下包袱,同心協力,共圖大計。正在說話的時候,外面有人喊著:「費英東他們也來了!」努爾哈赤又帶領眾人迎了出來,只見費英東、何和理、扈爾漢三人並肩走來。努爾哈赤激動地走上前去,為各人行了擁抱禮。自從佟家莊園一別,已有七八個年頭了。那時的英俊少年,如今已是青年小伙子了。三部共帶來兵馬近五千人,牛羊等近萬頭。努爾哈赤萬分高興,吩咐殺豬宰牛,連續喝酒三天,以示慶賀。

  休息了幾天,努爾哈赤召集眾將領開會,他說道:「原來的建州五部,俺們已統一了蘇克素滸部、董鄂部、渾河部、哲陳部,還有兩邊的完顏部未能統一。當下正是秋高氣爽,人強馬壯之時,俺打算帶領五千兵馬,派費英東、扈爾漢做開路先鋒,前去討伐完顏部,明早起程,請諸位將士準備一下,隨俺出征。」這且不敘,再說那完顏部,又名王甲城,位於赫圖阿拉的西面,背靠長白山的餘脈仙女峰,董鄂河由城前流過。那仙女峰上,白雲繚繞,林木蔥蔥。當地流傳著一個動人的神話故事。據說多少年以前,仙女峰頂上忽然來了一群仙女,在山頂用樹幹做支架,用樹葉做頂棚,蓋起了房子,安上鍋灶,定居下來。從那以後,山頂上仙歌陣陣,琴聲悠揚,引來各種飛鳥走獸,它們隨著那宛囀的歌聲跳舞,歡樂無比。一天中午,仙女們在山頂天池裡沐裕這時候,忽然從長白山上走來一個英俊少年,他想到天池裡洗去身上的塵土。他來到天池邊一看,「呀!」這麼多仙女在洗澡哩!趕忙走開。但是「哪有貓兒不吃腥」?那少年又轉回來,躲在大樹後面,偷看仙女們的胴體。那少年第一次見到少女的胴體,他真看傻了。心想:俺能娶一個做妻子,該多好!他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個個長得花容月貌,人間難尋。想了好長時間,終於想出了一條妙計:只見那少年從樹後面跑出來,又跑到天池邊上,抱起一套衣服就跑。這一下可嚇壞了沐浴的仙女們!大家忙著上岸穿衣服,其中一個仙女的衣服被那個少年抱走了,她只好蹲在水裡哭泣。穿上衣服的仙女們都走了,只有那個仙女還在水裡哭哩!那少年又從樹後鑽了出來,到天池邊上向那仙女求愛。

  那仙女羞搭搭的抬起頭來,看著少年,見他長得也怪漂亮,也就答應了婚事。當他們手牽手兒回到住地,那些仙女蹤跡全無,二人就在那裡居住下來。過了一年又一年,他們生了兒子,女兒;兒子、女兒又生兒子、女兒,……一直繁衍下來,就是現在的完顏部。那山便取名為仙女峰。

  再說完顏部平日以仙女後代自詡,不與周圍部落往來,生活上主要靠圍山打獵,也兼種些莊稼,過著封閉的自給自足的生活。部長戴度墨爾根,今年已六十多歲,為人苛刻、自私,有武功,擅長弓馬。城內有兵馬五百餘人,由他的兩個兒子戴度昂和戴度崗統領軍馬。一天,侍衛向戴度墨爾根報告:「努爾哈赤帶領五千軍馬,前來討伐。」戴度墨爾根一聽,嚇得大驚失色。他心裡想:這努爾哈赤如此厲害!他已吞併了蘇克素滸部的所有部落,又佔領了董鄂部、渾河部、哲陳部,現在又來攻打俺。俺怎麼辦?他召集兩個兒子來研究,戴度昂說:「努爾哈赤帶來五千兵馬,俺連五百還不足,其中還有老弱病殘的。依俺說,不如跟他談判,投降算了。」二兒子戴度崗不願意投降,他說:「俺是天女的後裔,怎能向山野之人投降!何況一仗未打,就舉起了白旗,也太讓人恥笑了。」戴度墨爾根隨即聽從戴度崗的意見,準備堅守城池,不與作戰。他心裡想:你努爾哈赤遠路而來,糧草一完,你還能攻城嗎?他親自上城佈置守衛事宜,讓多運些鐳石、滾木。把老百姓家的弓箭,全都集中到城上。夜裡輪班巡查,防止偷襲。

  且說努爾哈赤率領軍隊,來到董鄂河邊,駐紮下來。他帶領將士們到一座小山上,朝完顏城城一看,董鄂河緊靠完顏流過,心裡說:若是從正面攻城,將是背水作戰。若是從後面攻城,山又太高,大股人馬不便於通過。若是從兩邊攻,山道也狹窄難行。他正在沉思,猛然抬頭,見張一化面帶笑容,遂問道:「軍師有何高見?」張一化說:「還用你的老辦法打,最穩。」一伸手拉著努爾哈赤接著說:「咱們回去再詳談。」這時候,夕陽已經西下,晚霞紅光耀眼,預示明天又是一個晴朗的日子。

  次日飯後,努爾哈赤召開眾將領開會,派安費揚古帶五百人馬從正面佯攻,要把聲勢造得大大的。派額亦都、費英東帶領人馬五百從左邊攻城。派何和理、扈爾漢帶人馬五百從右邊攻城。努爾哈赤自己與何矮人帶五十人由後山攻城。張一化。洛寒等領其餘人馬守寨。分配已定,各行其事。且說安費揚古帶著人馬來到城下,進攻的大鼓敲得震天響,可嚇壞了城上的守衛兵士。安費揚古將五百兵士分作兩班,輪流吶喊,聲震天地,弄得城上守衛人員精神疲勞。由於正面佯攻,那戴度墨爾根馬上把守衛的重點放在前面。再說努爾哈赤和何矮人一身輕裝打扮,帶領五十人,繞道從後山攻城。他們攀懸崖,爬絕壁,運用人頂人的方式,搭成人梯,數丈高的絕壁也難不倒他。努爾哈赤與何矮人懷揣繩索,運用輕功,若猿猴般縱跳竄越,很快來到城牆下邊。由於正面佯攻甚烈,左右兩邊也已開戰,城後幾乎無人防守。這給他倆造成非常有利的形勢,很快翻過城牆。於是到處點起火來,一路吶喊著砍殺進去。那些老百姓哪見過這樣的陣勢,嚇得沒命的藏躲,有的還喊道:「不好啦!努爾哈赤從後面殺進來了!」這麼一喊,連守城的士兵也驚恐不安,稍一遲疑,左、右兩邊的攻城隊伍很快越過城牆,殺進城內。正面的安費揚古見城後面火起,左、右兩邊也已攻進城去,正面守衛鬆懈,隨即帶領人馬衝到城門下面,一陣砍殺推撞,城門終於開了。那五百兵馬佯攻半日,早已摩拳擦掌,急於殺敵立功,現在機會來了,正如下山的猛虎,出水的絞龍,一路砍殺過去,城內的士兵、百姓,四處逃竄。那戴度墨爾根父子早被亂兵所殺,安費揚古讓俘獲的士兵認真查找戴度墨爾根父子的屍體,費了好長時間,才在城牆一角找到。努爾哈赤與眾將領齊到城內練兵場上會合,點查人員後,僅傷亡十幾個士兵,卻換回了一座偌大的城池。他命人貼出安民告示,收降士兵,查點府庫,打掃戰常並宣佈不准驚擾老百姓。又派雅爾哈齊暫時駐守完顏城,要求抓緊清理工作。然後帶兵出城,與張一化等回師建州,這是明朝萬曆十六年九月。從明朝萬曆十一年由建州起兵,歷時五年時間,努爾哈赤基本統一了除長白山三部以外的建州五部,為未來的事業打下堅實的基矗


第三章鐵騎縱橫席捲海西
  威儀赫赫的萬曆皇帝,望著努爾哈赤呈獻的貢品,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正二品的龍虎將軍,是他送給這位建州女真正的新頭銜。可他卻沒有料到,正是這個散階的虛銜,成了努爾哈赤征服海西女真四部時銳不可擋的尚方寶劍……


一、鴨綠江邊一枝梅
  努爾哈赤於明朝萬曆十一年(公元1583年),以報「父祖之仇」為借口,於建州起兵攻打尼堪外蘭,攻取圖倫城。然後,萬曆十二年(公元1584年),征服董鄂部。萬曆十三年(1585年),攻佔渾河部。萬曆十五年(1587年),攻取哲陳部。直到萬曆十六年(1588年),佔領完顏部。努爾哈赤用五年多的時間,以武力統一了除長白山三部以外的建州五部,勢力逐漸強大起來。為了選擇一個既蔭蔽、又便於出擊的新基地,建築一個新的都城已為歷史的需要而提到議事的日程上來了。

  一天,努爾哈赤帶著張一化、額亦都等,騎著馬,在周圍轉了大半天,終於在赫圖阿拉城西南八里處的虎攔哈達南崗上選中了地址。這裡東依雞鳴山,南傍哈爾撒山,西偎煙筒山,北臨蘇克素滸河邵蘇正河支流——加哈河與索爾科河,即二道河之間三角形河谷平原南緣的虎攔哈達上。在它的東、南、西三面都是懸崖絕壁,僅西北一面開展。東有首裡口即碩裡口河,東北流人索爾科河;西北有二道河,注人加哈河。索爾科河與加哈河交匯後,在此流人蘇克素滸河。
    此地稱作佛阿拉,的確地勢險要,進可以很快地出擊,退也能迅速地堅守。於明朝萬曆十五年開始興築佛阿拉城,僅半年時間,就建造成功。
    新的佛阿拉城,分為三重,第一重為柵城,以木柵圍築城牆,城周略呈圓形,似比金太祖阿骨打當年栽柳禁圍的「皇帝寨」更為謹嚴。柵城內為努爾哈赤行使權力和住居之所。城中設有神殿、鼓樓、客廳、樓宇和行廊等建築。樓宇高二層,上覆鴛鴦瓦,也有的蓋草。牆抹石灰,屋柱與房椽全有彩繪。
    第二重為內城,周圍二里多,城牆以木石雜築,有雉諜,瞭望樓。內城中居民百餘戶,由努爾哈赤「親近族類居之」。內城東西,蓋有大堂一所,既可以大會議事祭奠天地、祖宗,也可作為娛樂場所。
    第三重為外城,周約十里,城牆「先以石築,次布緣木;又以石築,又布椽木,如是而終。高可十餘尺,內外皆以粘泥徐之。」沒有雉堞,也沒有射台、隔台與壕溝。「外城門以木板為之,又無鎖鑰,門閉後,以木橫張」。在外城門上設給樓,蓋之以草。外城中居民三百餘戶,由努爾哈赤諸將及族屬居之。外城外居民四百餘戶,由軍人、工匠等居之。當時佛阿拉城居民總數約一千多戶,人口近萬人,成為當時建州女真的政治、經濟和軍事的中心。

  一天,張一化軍師領著額亦都、安費揚古、費英東等眾將領,來見努爾哈赤,他們一致請求努爾哈赤在新的都城佛阿拉「自中稱王」。張一化軍師說:「當前的建州女真已非昔日能比,它不僅基本統一了原建州五部,地域擴大,人口增多,特別是咱們已擁有一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二萬餘人的軍隊。戰將如雲,戰績輝煌。你應順潮流而居之,應諸將之請求而應之。何況『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是你責無旁貸的!」努爾哈赤只好答應下來,於是「上始宅國政,禁悖亂,戢盜賊,法制以立」,同時建立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為能與稱王相適應,又制定了初具規模的禮儀,在努爾哈赤出人城柵時,在城門設樂隊,吹打奏樂,以顯示威嚴。此時努爾哈赤二十九歲,已生五子、二女,共娶妻妾五人:佟氏春秀、鈕祜祿氏、兆佳氏、富察氏、伊爾根覺羅氏。

  再說努爾哈赤稱王不久,未曾想那患難相逢,恩愛情深的佟氏——春秀姑娘,竟一病奄奄。努爾哈赤如何不傷心失意?終日裡陪在炕上,問茶問水。到了臨終的時候,佟氏緊緊握住努爾哈赤的手,說道:「俺同你十年來的恩情,這時要永訣了。回想起來,俺佟氏毀家助你,幸你此時能振興祖業,也不虧佟家一筆資財!也不虧俺祖父和俺的一番心血!俺死後,郎君正當身強力壯之時,幸勿為俺悲傷,要以你的大事為重。那富察氏青春玉貌,郎君可立為福晉。俺一生得事英雄,死亦無撼。不過蒼天若再壽俺幾年,能使俺見到郎君建成大業,那更是死得瞑目。」說著淌了幾滴眼淚。努爾哈赤想起十年前那一番情景,已泣不成聲。旁邊的侍女們想起佟氏福晉的好處,也都是珠淚暗彈。大家再抬頭向佟氏看去,那佟氏已直挺挺地香消玉隕了。努爾哈赤哭得死去活來,勝如祖父之喪。一時間,全府掛孝祭奠,七日之內不許任何人動一點樂器,唱一句歌。過了十幾天,才將喪事辦完。努爾哈赤把富察納為福晉。

  一天,努爾哈赤正在客廳與軍師張一化議事,忽然近待走來報告:「明使前來慰問。」努爾哈赤忙與張一化出門迎接。那明朝萬曆皇帝聽說努爾哈赤統一建州的活動,心裡有些不放心,便派來使臣,表面上是來慰問,實際是來察看。努爾哈赤先陪著使臣,騎馬到城裡各處轉轉,然後在大廳裡設下馬宴,熱情款待。酒宴中間,努爾哈赤說道:「俺五年多來,替朝廷守邊,保守天朝地界九百五十里,對於朝廷恭謹忠順,就跟大明的邊城相比,俺也毫不遜色!」說得使臣無言以對。下馬宴散席之前,努爾哈赤又說:「希望使臣老爺回朝以後,將俺忠順朝廷的情況表奏皇帝,讓他老人家也知道俺的情況,俺的心願也就滿足了。」第二天,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又恭請使臣到自己家裡赴宴。第三天,使臣臨走時,努爾哈赤又贈送大馬一匹,人參二十斤。並親自率領諸將五十餘人,在城外二、三里處設帳幕,舉行餞別酒宴,款待十分豐厚,以表示努爾哈赤對朝廷的恭順和至誠。萬曆十七年九月,明朝皇帝下聖旨,將努爾哈赤由都指揮晉陞為都督金事。並對努爾哈赤讚不絕口,說他恭順朝廷,大有哈達萬汗王台的風度。

  自此而後,努爾哈赤藉著都督地位,打著明廷的旗號,「挾天子以令諸侯」,大肆炫耀於東方女真各部。他採取陽作明朝官員,暗自發展勢力的兩面政策,從而避開明廷的注意,使自己的勢力逐步壯大起來,成為當時女真各部中顯赫一時的風雲人物。

  萬曆十九年正月,努爾哈赤開始了統一長白山三部——鴨綠江部、納殷部和朱捨裡部的戰爭。首先開始對鴨綠江部展開了進攻。那鴨綠江是中國與朝鮮的界河,當時的朝鮮是明王朝的屬國,要向明朝皇帝年年進貢,歲歲稱臣。但是,朝鮮若是發生內亂,明朝皇帝可以派軍隊前去平定;一旦朝鮮受到敵國侵略,明朝也會派軍隊前去援助。在鴨綠江的北岸,有一片地方居住著的女真人,就稱作鴨綠江部。部長名叫蘇拉古,今年已六十多歲了,娶妻胡佳氏,生有二子一女。長子蘇乃喜,為人忠厚老實,娶妻林喇梅,生得俏麗多情。次子蘇乃義,聰敏俊美,從小被譽為「美男子」,因為年齡尚小,還未娶親。這鴨綠江部本是建州女真的後裔,只是偏在東方。它與北邊的納殷部、朱捨裡部統名之長白山部,但鴨綠江部與它們很少往來。平日靠狩獵、捕魚為生,也兼種些莊稼。男女從小喜歡騎馬射箭,游泳划船,所以這裡的人無論男女,他們的馬上功夫,水上技能都是「水上鴨子——呱呱叫」。到了秋天,蘇拉古部長因病去世,按規定,長子承襲部長職務,部落裡的幾個首領,為蘇乃喜舉行了儀式,祭告天、地、祖宗以後,正式作了部長。林喇梅也就是福晉夫人了。這林喇梅是朝鮮族人,她們世居長白山下,與鴨綠江部的女真混居在一塊。她還有一個妹妹名叫林喇桂,姊妹倆好似一對玉人。天生成一張鴨蛋臉,不施脂粉也雪白、滋潤。那彎彎的眉兒,籠著一雙杏眼,若是看你一眼,準把你的魂勾去。一次打獵,蘇乃喜為追一隻鹿,在深山老林裡迷了路。也是天緣湊巧,偏偏林喇梅也在山內打獵。兩個人在深山裡相遇,從來佳人愛才子,相互一見鍾情。後來蘇乃喜向父親吐露了真情,蘇拉古派媒人去說合,兩家願意,遂辦了喜事,小兩口恩愛萬分,朝夜不離。前幾天,納殷部和朱捨裡部派使者把蘇乃喜喊了去,要鴨綠江部與他們聯合起來,共同對抗努爾哈赤的併吞。蘇乃喜堅持不願參加,他說:「俺鴨綠江部從來獨立自主,不與外部聯合。努爾哈赤若來侵犯,俺們將誓死保衛自己的領地。朝鮮有一句名言:『不願屈服生,寧願站著死』。俺就這麼定了。」蘇乃喜拒絕參加聯盟,遂回到了鴨綠江部。他將談判的事項跟部裡幾個首領通報以後,要求他們作好防禦事宜,便回到府裡。林喇梅見丈夫回府,心裡滿心歡喜,忙上前拉著手噓寒問暖。蘇乃喜說道:「這兩天為著聯盟的事,俺鬧得頭昏。」說著,向林喇梅身邊靠去,說:「你這兩天冷清嗎?」林喇梅聽了,將嘴一撇說:「部長大事要緊,怎能顧得俺冷清不冷清呢?不過,你三夜未回府裡,俺也三夜未曾合眼。」說著,一手掠著鬢兒,向丈夫溜了一眼,那粉臉上頓時飛起兩朵紅雲,低著頭弄那衣角,現出一種嫵媚的姿態。蘇乃喜看了,忍不住摟在懷裡。林喇梅笑了一聲,將粉臉湊在丈夫的臉上,親熱了一番。隨後擺上酒菜,小兩口便淺斟細酌起來。俗話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倆分離了三日夜,都是心旌搖搖的,正有情趣,忽然走進一個俊美的小伙子。蘇乃喜一看,是他十五歲的小弟蘇乃義,隨即說道:「小弟,快坐下,來喝杯酒。」蘇乃義就坐在下首,喝起酒來。蘇乃喜問弟弟道:「小弟,這幾天打獵嗎?」蘇乃義笑道:「談起打獵來,真叫人發笑呢?」林喇梅接口說道:「講起他打獵來,弓馬的本領真了不得,他還救俺妹妹的性命呢!」蘇乃喜便問怎麼一回事,林喇梅說道:「俺們喇桂兒,從小喜歡打獵。前天她又想起打獵,便邀俺同她一塊兒去,當時俺覺得身上不舒服,就未同她去。後來她帶了侍女,幾個人一起去了。忽然一隻白兔在喇桂馬前跑過,喇桂趕忙勒馬就迫進林子裡去。這時候,從林子裡又突然竄出一頭野豬。喇桂看見野豬,便丟下兔子,來追那頭野豬。那野豬見有人追它,便東跑西竄。喇桂騎在馬上也左右盤旋,跟著這頭野豬追趕起來,箭也射不著,刀也砍不著,把個喇桂弄得嬌喘噓噓。忽的,那頭野豬大叫一聲,掉過身來,張著血盆似的大口,露出鋼刀般的牙齒,直向喇桂撲來。喇桂騎在馬上,嚇得魂不附體,那馬也大吼一聲,站了起來。喇桂一翻身,摔下馬來,嬌聲叫喚。這時,那些侍女在林子外面,站得甚遠,只有喊救的機會,卻沒有人敢上前打野豬。正在危急的時候,忽聽得『嗖』地一聲,林子內飛出一支箭來,不偏不斜,直插入野豬的眼睛裡去。那野豬嚎叫一聲,屁股一蹶,又狂奔起來。這時,林子內跑進一個少年,一手挽著弓箭,一手提著短刀,狠命向野豬頸下一戳,只見那野豬倒在地上,翻滾了一會兒,就死了。那少年卻笑盈盈地站在喇桂面前,喇桂凝神一看,那少年不是別人,原來就是他。」喇梅說到這裡,用一個手指,指著蘇乃義,笑嘻嘻地向他溜了一眼。乃義說道:「那頭野豬,本是俺趕進林子來的,俺遲一步,桂姑娘還不止這樣受驚呢!」乃喜聽了,對著喇梅說道:「這一頭豬,卻也抵得那年俺和你的一頭鹿呢!」說著,哈哈大笑起來。喇梅聽了乃喜的話,想起從前的情景,粉臉上泛起一陣紅雲,微微一笑。乃義看見兄嫂間眉目傳情的親熱勁兒,不免心中也有點意思了。這時,乃義已經十五歲了,在八、九歲時候,就會騎馬射箭,到了十幾歲,騎馬射箭越發精明。他的面貌也長得漂亮,蘋果似的臉盤,雪白的面皮,兩道烏眉襯著一雙黑棋子似的眼睛,一嘴的銀牙齒,映著他那紅唇,活脫脫是一個美男子的形象。那喇梅見他這麼漂亮,也格外歡喜他。那喇桂也跟她姐姐住在宮裡。她的容貌和她姐姐長得一樣嬌艷,年紀也是十五歲了,和乃義同年伴歲,自然容易親熱,加之前天乃義救她的危急,內心自然感激他、愛慕他。喇桂自從前天受了驚嚇,當晚便覺身上有點發熱,第二天倒也好了些,只是仍睡在床上。這天下午,喇桂覺得身上輕快些了,老是睡在房裡怪煩膩的,便爬起身來,往姐姐屋裡走去。離老遠就聽侍女們喊道:「桂姑娘來了!」乃義第一個聽見,忙轉過身來看去,只見喇桂花枝招展,姍姍而來。她見到乃義,不禁盈盈一笑,那雪白的臉上現出深深的酒窩,低低喊一聲:「哥哥」。乃義也急忙說道:「姐姐請坐。」喇桂便挨著姐姐坐下,見面前的盤子裡有鮮果,便順手拿一隻遞給乃義,乃義忙起身接著,在喇桂臂膀上一擦,覺得細膩如酥,不覺心中一動。喇桂也有察覺,就急忙轉過臉去。此時,乃喜喝得醉眼朦朧,又見乃義和喇桂兩個人,一個嫵媚,一個清秀,倆人真像一對兒。便笑著問喇梅說:「你看喇桂,和俺小弟配起來,倒是一對佳偶呢!」喇梅笑了一聲,說道:「喇桂今年十五歲了,小弟也是十五,同歲,兩個配起來,可真好哩!」說著,拉著乃義的手,緊緊一握,笑咪咪地問道:「好小弟,你愛她嗎?俺把她給你好嗎?」乃義天生的乖巧,忙不迭地點頭稱謝。這時,喇桂也坐在旁邊,心裡雖然也深愛著乃義,但姐姐當面把自己的終身許配給乃義,心裡總是不好意思,臉上一陣發燒,趕忙起身跑出去了。當下,乃義和喇桂的婚事算是定下來了。第二天,部長便吩咐騰出一所房子,準備為乃義和喇桂舉行盛大婚禮。接著,又派人到四處採辦嫁妝。這事忙了幾個月,還不曾完備,又過了一陣子,總算辦齊了。這天,府門前大街上,車水馬龍,擁擠不堪,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那一身新衣服的蘇乃義,挽著林喇桂,從祝賀的人叢中走過,人們向他倆撒去鮮花,以示祝福。看看天色已晚,到了合巹吉時,行了合巹禮,進了洞房。蘇乃義放眼向林喇桂看去,見她身穿一件禮服,越發嬌艷動人。於是二人攜手同人羅幃,其恩愛綢繆,不再細述了。

  再說努爾哈赤率領軍隊,來到鴨綠江部的城外五里處駐紮下來。只見城牆堅固,全用清一色的大塊花鋼岩石壘迭而成。城外有壕溝,溝寬水深。城門處安裝了吊橋,城門上有箭樓。城牆上守衛士兵在來回走動,說明守衛已經加強。這是一座建築在河川平原上的石頭城。努爾哈赤派人前去喊話,讓蘇乃喜部長出城搭話。不久,城門大開,馳出一匹駿馬,後面跟著一群人。那馬上坐著的便是蘇乃喜,只見他一身戎裝,左邊背箭,右邊挎刀,倒有些凜凜威風。努爾哈赤帶著張一化、額亦都等迎上前去。「那來的可是蘇乃喜部長?」「正是在下。你就是不久前在佛阿拉稱王的努爾哈赤吧!俺倒想問你一下,你帶著大軍來到俺這窮鄉僻壤,有何公幹?」努爾哈赤說道:「據說蘇部長是一個直爽厚道的人,你不願參加納殷部、朱捨裡部的三部聯盟。不知蘇部長可曾想過沒有:咱建州女真應該統一起來,不能再受外族的欺侮了!」蘇乃喜一聽,有些不耐煩地說:「你所說的統一,就是聽你的指揮。」「古人說:天下之大,有力者據之,有德者居之。俺已統一了建州五部,現有兵馬二萬餘人,戰將百員,這統一的潮流你能阻擋得住嗎?咱們都是女真的後裔,為什麼要兵戎相見呢!請蘇部長三思而後行。」蘇乃喜說:「請容俺考慮,明日回話。」他說完之後勒轉馬頭回城去了。努爾哈赤等也回營休息。

  再說林喇梅福晉在府中聽說:「努爾哈赤帶領上萬大軍,前來攻城。」嚇得六神無主,忙派人喊來蘇乃義與林喇桂小夫妻倆,正在商議著,見蘇乃喜心事重重地回來了。見他們三人愁眉苦臉的樣子,就說道:「努爾哈赤的軍隊,兵臨俺的城門口,他勸俺投降。若是跟他打起來,俺勢單力孤,又怎是對手!若是投降,又怕他提出苛刻條件,不能接受。俺是左右為難啊!」聽了丈夫的肺腑之言,林喇梅說道:「明天讓俺去會會他,摸摸他的底,再見機行事。」蘇乃喜道:「讓你到兩軍陣前去,俺怎能放心得下?」「別婆婆媽媽了。俺去怕啥?自古就有花木蘭從軍,穆桂英掛帥的事跡。你就放心讓俺去吧!」蘇乃喜看著妻子的認真樣子,只好苦笑一下,無可奈何地答應了。一席無話,次日飯後,林喇梅披掛整齊,翻身上馬,蘇乃喜陪著妻子,來到城門口,囑咐說:「要小心謹慎為是。」「放心罷!」林喇梅只帶幾名侍女,出了城門,走下吊橋,只見對面有幾個人向她張望,便拍馬迎了上去。她看見中間的那個人,長得不胖不瘦,體格壯健,鼻子又直又大,臉盤又黑又長。他頭戴貂皮帽,身穿五彩龍紋衣。心想:這人該是努爾哈赤吧!遂勒住馬頭問道:「努爾哈赤將軍,俺是蘇乃喜部長的福晉,因俺丈夫昨日回城後偶染風寒,身體不適,未能前來與將軍會晤,深致歉意,妾身這邊有禮了!」林喇梅講到此處,雙手抱拳,以示道歉。再說努爾哈赤與眾將士,見城裡出來一位女將,雖是一身戎裝,卻掩蓋不住那艷麗的嬌容。等她來到近前,又聽了她那一陣營聲燕語的表白,大家一時愣住了。努爾哈赤心想:這深山溝裡倒飛出了一隻五綵鳳凰!他鎮靜一下情緒,朗聲說道:「難得福晉親自出城,失敬,失敬。不知福晉與蘇部長對貴部的何去何從作怎樣打算?」「努爾哈赤將軍,依你看呢?」努爾哈赤馬上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俺提出條件了。於是說道:「福晉若有誠意,請到俺營帳詳談。」

  林喇梅福晉帶著幾名侍女,隨努爾哈赤進了軍營。落坐後,努爾哈赤即吩咐準備酒宴。不一會兒,酒菜端上來了,努爾哈赤讓福晉坐在客座上,自己坐在一張黑漆椅子上,請將佩劍衛列兩旁。宴會開始了,大廳內外吹洞蕭,彈琵琶,拍手唱歌,以助酒興。努爾哈赤頻頻舉杯,為部長福晉的到來乾杯。林喇梅也多次為努爾哈赤的盛情款待,表示感謝,多次乾杯。等酒過數巡後,努爾哈赤瞇著朦朧的醉眼,斜睨著林喇梅說:「俗話說:酒後吐真言。俺不妨跟福晉直說了罷。俺的目標不僅是統一建州五部,統一長白山三部,俺還要統一海西四部,還有那東海女真、黑龍江女真、野人女真,要把全體女真族統一起來。讓女真族不再受外族欺侮,讓女真族揚眉吐氣於神州大地!」講到這裡,他又看著林喇梅那酒後桃花般的俏臉,繼續說道:「至於鴨綠江部,只要真心真意跟著俺,不接受任何部落的聯盟,俺不要你們的一兵一卒,一草一木。」林喇梅聽到這裡,一塊大石頭落地了,馬上站起身來,說道:「咱們為努爾哈赤大王的雄心壯志,乾杯!」她離開座位,來到努爾哈赤對面,與他碰了杯,然後一飲而荊努爾哈赤聞到她身上有一股異香傳來,不覺心底掀起波瀾,真想上去一把抱住這位絕色美人。但他振作一下,靈機一動,喊道:「福晉如此豪飲,不用大碗,豈不委屈了她的海量!」話音剛落,兩大海碗香醇撲鼻的美酒,端了上來。努爾哈赤接了一碗,在這種形勢下,林喇梅也只得「捨命陪君子——豁出去了」。於是她也接了一碗。二人含著微笑,一連碰了三碗。努爾哈赤打著踉蹌,回到座位上。那位福晉剛一抬腿,一頭栽下去,旁邊的侍女急忙扶住,已醉成一攤肉泥了。努爾哈赤朝貼身近侍努下嘴,說道:「抬到裡面床上去,快給她喝醒酒湯!」從城裡跟來的幾個侍女,在努爾哈赤貼身侍衛的引導下,將林喇梅抬到努爾哈赤的大床上……次日飯後,林喇梅帶著侍女要回城裡去,努爾哈赤握著她的小手說:「不知將來還能有幸與福晉邂逅嗎?」林喇梅說:「有緣千里來相會。只怕將來你努爾哈赤不認識俺這山溝裡的女人呢!」努爾哈赤看著林喇梅苗條的背影,心裡想:俺中了「美人計」嗎?林喇梅回城以後,蘇乃喜部長帶著部落裡的幾位首領,來邀請努爾哈赤與將領們進城赴宴,被努爾哈赤謝絕了。下午,城裡送來干魚五千斤,馬五十匹,牛五十頭,人參二百斤,貂皮五十張等禮物。努爾哈赤收下禮物以後,便通知隊伍做好準備,明日起程,前去征代納殷部和朱捨裡部。當晚佛阿拉城留守張一化軍師派人來,說道:「葉赫、哈達、輝發部等遣使者到都城索取土地。」努爾哈赤一聽,十分氣憤地說:「他們為啥向俺索取土地?俺的土地全是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一寸也不能給他們!」遂改變計劃,部隊暫時不去攻打朱捨裡部和納殷部。努爾哈赤又帶領兵馬,星夜兼程,回都城佛阿拉。

  


二、海西爭雄第一戰
  話說努爾哈赤統一建州女真的迅速勝利,震動了東方各部,首先是海西四部,那海西女真,主要有葉赫、哈達、輝發和烏拉四部。他們分佈在松花江流域的廣大地區。葉赫居住在葉赫河(今通河)一帶,因地得名。由於地處鎮北,並控制女真人來往鎮北關的貢道,所以又稱作北關。哈達居住在哈達河流域,也因地得名。由於控制女真人來往廣順關的貢道,地處開源的東南,所以又稱作南關。這四個部落原名扈倫四部,因為明朝稱他們為海西衛,所以稱為海西扈倫四部。在四個部落中間,葉赫與哈達鄰近開原,控制貢道,得天獨厚,勢力比較強盛。早先王台時,哈達的勢力最強,曾一度號令海西各部。萬曆十年(1582年),王台病死,哈達陷入內部紛爭而逐漸衰落。葉赫乘機而起,擴展勢力,稱雄海西,成為努爾哈赤統一道路上的主要障礙和競爭者。再說葉赫部長布寨和納林布洛,越來越感到一個強大的統一的建州女真,對葉赫將構成嚴重的威脅。他們如坐針氈,捉摸著對付努爾哈赤這股新興勢力的辦法。他們力圖趁努爾哈赤羽翼未豐之時,限制它,削弱它,乃至扼殺它,才無後患。但是,無故不能發兵,遂想出下書的計策,借些因頭,作為發兵的話柄。於萬曆十九年正月,派伊勒當、阿拜斯漢兩人,去佛阿拉城結努爾哈赤下書。當時,努爾哈赤在收服鴨綠江部之後,正準備進軍朱捨裡部和納殷部。那時,他在營帳裡正與將士們討論進攻朱捨裡部作戰方案,一聽說「葉赫部派使者前來索要土地……」,便氣得暴跳如雷,憤怒異常,便改變計劃,毅然率軍,星夜兼程地回到佛阿拉城。

  且說葉赫部的兩位使者伊勒當和阿拜斯漢,二人來到客廳,見到努爾哈赤端坐一把黑膝木椅上,頭戴貂皮帽,身穿五彩龍紋衣,黑臉,大臉盤,鼻直口方,身材高大結實,年紀不過三十歲上下,兩旁站滿了佩刀帶劍的衛士。看去威風凜凜,氣宇不凡。二人心裡不免有點發怵,但自恃葉赫強大無比,也就壯起膽子走向前去。很隨便地給努爾哈赤施了一禮,說道:「咱倆奉葉赫部大部長納林布洛的差遣,前來下書。請努爾哈赤都督拆閱。」旁邊走出一衛士,接過書信,交給努爾哈赤。他接過書信,展開一看,那信上寫著:「葉赫部大部長納林布洛,致書建州都督努爾哈赤麾下:烏拉、哈達、葉赫、輝發、建州,言語相通,勢同一國,難道應該有五個王嗎?現在所有領土,你們佔有的多,俺們佔有的少,可把你們的額勒敏、扎庫木兩個地方,任選一個讓給俺們。……」努爾哈赤看到這裡,不由得怒氣上衝,將來書扯得粉碎,擲還兩個使者,並義正詞嚴地回答說:「俺們是建州,你們是扈倫,你們地方大,俺們不應該要;俺們地方大,你們也不能強齲何況土地比不得牲畜,豈有隨便分給別人的道理!」努爾哈赤強忍著怒火,命令左右衛士,逐出使者。伊勒當、阿拜斯漢二人抱頭鼠竄而去。

  努爾哈赤於次日出城閱兵,並在全體將士大會上,再次重申軍隊的紀律。他說:「服從命令的,受到獎勵;違犯或是不執行命令的,要受處罰。」他要求將士們一定要具備勇敢精神,要熟諳弓馬技藝。除練習刀、槍、騎、射外,還要進行「水練」和「火練」——練習跳洞的,叫作水練;練習越坑的,叫作火練。並提出:優秀者受獎賞;怯劣者斬首。號召全軍將士,加強訓練,提高軍隊素質,時刻準備著消滅一切來犯之敵。

  再說兩位使者回到葉赫,將努爾哈赤的言語—一傳達,納林布洛聽了,勃然大怒道:「努爾哈赤吃了豹子膽啦,敢說這樣的大話,俺明天就帶兵去消滅他!」那兩個使者說:「請部長不可輕視努爾哈赤,此人有萬夫不擋之勇,他手下還有幾十員大將,不容易對付呢!」納林布洛卻不以為然地說道:「你們休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看俺略施小計,就能把努爾哈赤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兒治服!」為了顯示力量,納林布洛決定對努爾哈赤再次進行威逼。有一天,納林布洛召集有哈達、輝發使者參加的三部會議。決議實行以多壓少,共同對努爾哈赤施加政治壓力。三部代表是:葉赫部納林布洛派遣使者尼喀裡、圖爾德。哈達部猛骨李羅派遣使者岱穆布。輝發部拜音達裡派遣使者阿拉敏比,共四位使者,一同到建州的都城佛阿拉去挑釁,要求會見努爾哈赤。建州以禮迎接,努爾哈赤設宴款待來使。席間,葉赫部使者圖爾德首先向努爾哈赤提出問題。他說:「臨來的時候,俺葉赫大部長有話讓俺來說。但是,俺擔心說出來會觸怒於都督閣下,因而使俺受到你的責備。以致不敢輕易出口。」聽了圖爾德的話,努爾哈赤不卑不亢地笑道:「你們的大部長有話要你說,與你有何相干?俺怎麼能責怪於你呢?你們的大部長有惡言相告,俺努爾哈赤自有惡語相答。這是禮尚往來罷了。」於是圖爾德放開膽子說道:「俺們大部長說:『不久以前,俺部向你索取土地,你不給;命令你歸順俺葉赫,你也不從。兩部若是成了仇家,只有俺們的兵能進入你的地界,諒你們的兵未必敢於踏上俺們的領土』。」努爾哈赤聽完以後,非常生氣。只見他一閃身,「唰」地一聲,抽出了雪亮的大刀,只見寒光一閃,「卡嚓」地一聲,眼前的桌子劈成了兩半。霎時,眾人嚇得目瞪口呆。只聽努爾哈赤斥責說:「你們的主子兄弟二人,什麼時候曾經親自統兵與強敵交馬接刃,碎爛過盔甲,經過一戰?過去哈達部猛骨孛羅、歹商叔侄相擾為亂,就像兩個童子玩嘎拉哈(嘎拉哈是豬羊小腿關節上的一塊骨頭,滿族兒童將其塗色為遊戲的工具)一樣,你們的主人乘亂圖利,難道視俺如他們那樣容易對付嗎?你們部的四周圍只有邊牆能阻擋俺的兵馬嗎?俺白天不能前往,夜間也能去,你們的主人能把俺怎麼樣?你們的主子只知道口出大話,那無濟於事。豈不知過去俺父祖被官軍誤殺了,朝廷給俺敕三十道,馬三十匹,還送回靈樞,授俺都督敕書,又封俺作都督企事,給年例賞銀八百兩,賞給蟒緞十五匹。你們主人的父親也被官軍殺了。至今他的屍首,你們找到了嗎?……」三部落的使者面無人色,呆呆聽著,不敢答話,灰溜溜地跑回去了。

  在四方會議上,努爾哈赤針鋒相對,無情地揭露了葉赫部首領色厲內荏的本性,他還把這些意思讓張一化寫成書信,專門派遣手下人阿林察持書前往葉赫部,並指令阿林察說:「你到葉赫部,當著納林布洛兄弟的面,誦讀這封書信。如果害怕不敢讀的話,那不必回來見俺。」阿林察領今走了。努爾哈赤這一行動,無疑是向葉赫首領表明:俺建州有勇氣,也有能力接受你們的挑戰。努爾哈赤已預感到勢態的發展,他跟葉赫等部的戰爭是不可避免的了。

  四方會議的情況,葉赫部大首領布寨很快地就知道了。阿林察當面讀書信的意思,他也深有所悟。聽阿林察念完後,布寨勸解說:「這事俺已經都知道了,何必再念給俺弟弟聽呢?」但阿林察堅持說:「努爾哈赤都督命令俺面對兩位部長讀信,若不見到那納林布洛的面,把信讀給他聽,俺回去難以覆命。」聽了阿林察的話,布寨部長再三勸解說:「俺弟弟納林布洛言出不遜,你的主人恨他。你的話誠然有理,但是恐怕俺弟弟聽了這封信,會有傷於你。」他說罷,遂將那封書信放在案頭上,堅持讓阿林察返回佛阿拉去。

  且說葉赫部長布寨、納林布洛本是堂兄弟二人。布寨為人比較忠厚,處事比較平和。其弟納林布洛性暴粗野,剛愎自用,且貪戀美色。其父揚佳努死後,後母季吉喇氏年輕美麗,納林布洛公然娶來作妾。季吉喇氏為納殷部公主,其妹季米喇氏長得更漂亮。納林布洛聽說後,多次索親,納殷部只好答應,將季米喇氏送給納林布洛。以後葉赫部每遇事情,納林布洛就讓納殷部充當馬前小卒,任意驅使。朱捨裡部為了攀附納林布洛,也將公主胡康裡氏送給納林布洛作妻子,希望葉赫部能夠保護自己,對抗努爾哈赤的討伐。納林布洛也樂於接受,整日與三個年輕女人一起廝混。後來聽胡康裡氏說,鴨綠江部的部長福晉林喇梅和她妹妹林喇桂,是朝鮮人,長得比她端莊漂亮。納林布洛一聽,馬上派人去鴨綠江部索要,遭到拒絕。林喇梅自與努爾哈赤有過那一夜的風流之後,就督促丈夫蘇乃喜部長不與葉赫部接觸,也不跟納殷部、朱捨裡部往來,她經常在丈夫面前說:「努爾哈赤是個可靠的人,將來必成大器。」平日與妹妹林喇桂、蘇乃義經常一起上山打獵。四個人,兩對夫妻,過著平安歡樂的日子,這且不提。

  再說納林布洛對努爾哈赤使盡了訛詐與壓服的手段,總不能奏效,便只有訴諸武力。但是狡猾的納林布洛先放一把小火對努爾哈赤進行試探。有一天,他又糾集納殷部、朱捨裡部的五百兵馬,與自己帶的一千人合在一起,乘夜襲擊了建州東界葉臣所居住的一個屯寨。這天晚上,寨主阿拉罕為兒子阿太興辦喜事,全寨人都參加了喜宴,喝得人人大醉,寨門守衛鬆懈,納林布洛乘機偷襲得手。他一撞進寨主家裡,把新郎阿太興一刀刺死,見新娘那英氏長得俏麗,遂命衛士帶回。他又將寨主阿拉罕捆在柱子上,活活燒死。見阿拉罕小女兒阿瑪長得好看,也叫衛士帶回去。然後命令士兵一把大火,將寨子燒成灰燼。他將擄來的美女金銀,裝載上車,趕著馬牛羊等,得意洋洋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望著沖天的大火,獰笑著說:「讓努爾哈赤這個『常胡之子』去大發雷霆之怒吧!」在納林布洛眼裡,出身於「都指揮使」家庭的努爾哈赤,只不過是平平常常的一般女真人,與自己出自世代相傳的名門大首領家庭,怎能並肩為伍!其實,寨子上空的大火剛剛燃起,努爾哈赤便得到了準確的報告。他沒有「大發雷霆之怒」,卻很平靜地說:「現在去追擊也來不及了。」然後穩坐在樓上,又說道::「任他們劫去罷!『多行不義必自斃』。不過,哪有水能透山、火能逾河的道理?」有人報告說:「朱捨裡和納殷也派了兵。」努爾哈赤說道:「朱捨裡、納殷應是俺建州的屬部,他們膽敢遠結他部、前來劫俺屯寨,真是自不量力,如水必定下流一樣,這兩部終將歸俺。」 

  納林布洛等人的政治攻勢、領土要求和劫掠村寨的種種活動,都加劇了他們與努爾哈赤之間的緊張關係,戰爭的陰影出現了。為了一舉殲滅新興的建州勢力,他們積極聯合女真各部,其中主要的一支是烏拉部的滿泰、布占泰兄弟。平素,烏拉部與建州、與葉赫都有貿易關係,友好相處。但是兩者比較起來,對葉赫部更親密一些。因為在經濟上都受到來自建州的巨大衝擊和壓力。近幾年來,努爾哈赤在統一建州本部的同時,在經濟方面已開始向海西四部伸手,並施加強大的壓力。那些馬匹、貂皮、參、松、榛、蘑菇等都是女真各部貴重的物產,原先在明代的關東貿易中,都以開原為貿易地;而關內各省的手工業產品,也通過開原再輸往東北各地。在貨貨中轉期間,烏拉、輝發等部因為居於各路的沿途,可以從中取利。尤其是葉赫、哈達兩部,穩享開原貿易利益。努爾哈赤起兵以後,掐斷開原與北方各部的通道,使貨物直接通過清河市,造成開原南北兩關生計「貧落」,經濟蕭條。葉赫、哈達兩部無利可取,大為不滿。同時,努爾哈赤在撫順市壓價收購北來貨物,抬價後再輸入清河、遼陽各地,從中大獲其利,使烏拉、輝發,蒙古的錫伯、科爾沁、扎魯特,以至於東海各部的貨物,得不到原先的平價,也不能及時得到烏拉的布匹。因此,他們一致怨恨努爾哈赤。海西四部、蒙古各部、東海女真與建州的矛盾,逐漸激化起來,雙方發生較大規模的衝突,已經不可避免。

  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六月的一天,葉赫部納林布洛糾合了哈達、烏拉和輝發的四部兵馬五百人,突然襲擊了建州的湖十察寨。正當納林布洛在寨內亂砍亂殺、搶劫財物、焚燒房屋之時,努爾哈赤聞訊後,親自統兵五百人,前去追殺。納林布洛等聽到努爾哈赤來了,急忙帶兵逃走。努爾哈赤帶著五百兵馬一直追到哈達部富爾佳齊寨。由於寨門緊閉,納林布洛又不出戰,努爾哈赤只好回軍。為了引誘敵人進人埋伏圈內,努爾哈赤施展「引蛇出洞」戰術,讓步兵、騎兵先行,獨自一人殿後,以引誘敵人追來。納林布洛果然中計,他見努爾哈赤一人在部隊最後邊,便帶領輕騎士兵五十人猛追過來。這時候,努爾哈赤回頭一看,追兵飛馳而來。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向努爾哈赤舉刀猛砍。他看來人快到近前,回身便是一箭,正中那個人的馬腹。只見那馬一躍而起,騎者翻身落馬,慌忙逃竄。另外三人聯騎舉刀殺來,突然努爾哈赤的坐騎因受驚嚇,長嘯一聲,一下子跳起來,差一點將努爾哈赤掀下馬來。那三個人一見努爾哈赤戰馬受驚,即將摔下來的一剎那之間,併力帶馬向前,正當這萬分危急時刻,安費揚古縱馬迎了上去,飛快揮刀,將三人全砍於馬下,使努爾哈赤脫離了危險。努爾哈赤憑著熟練的騎技,依靠右腳扳鞍的技巧,重新上馬。他發現納林布洛正在不遠處,準備向他發射的時候,他急忙搶先發射,納林布洛的戰馬中箭倒地。這時候,納林布洛的僕從,慌忙將自己的戰馬讓給主人,使納林布洛得以逃竄。

  努爾哈赤化險為夷以後,又率領馬兵三人,步兵二十人,殺向敵群中。納林布洛逃跑以後,敵人慌亂起來。努爾哈赤乘勢猛砍猛殺,殺得敵人落荒而逃。這一仗,建州兵取得完全勝利。共殺敵十二人,獲盔甲六副,馬十八匹。這一場富爾佳齊的追擊戰,吹響了古勒山大戰的螺號,揭開了建州與葉赫等九部聯軍之間的戰爭序幕。

  且說努爾哈赤與軍師張一化、大將額亦都等商量,仗是越打越大了,現有的兵器、盔甲、馬匹、糧草等,均供不應求,急需補充,這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他們研究決定,把原先的兵器場擴大十倍,派吳天明場長廣招技術人才,增加設備,提高質量,迅速打造出一批兵器,盔甲等。馬匹、糧草的購買,將士服裝的制做,全由洛寒負責操辦。軍隊的擴編與訓練,由額亦都與安費揚古兩位大將負責。為了提高警戒,加強保衛,馬上組建侍衛隊,由費英東任侍衛隊長,並負責組建。為了戰爭的需要,要加強對敵人的偵探工作,成立偵探隊,由何矮人任隊長,並負責組建。為了接受以葉赫為首的海西四部的挑戰,努爾哈赤殫精竭慮,調動一切積極因素,率領五十餘名戰將,在佛阿拉厲兵抹馬,嚴陣以待,這且不表。

  再說海西四部在富爾佳齊一戰,又告失敗,更加惱怒起來。以葉赫部布寨、納林布洛為首,糾集哈達部長孟格布祿。烏拉部長滿泰之弟布占泰、輝發部長拜音達裡四部;蒙古科爾沁部的貧阿岱、莽古斯、明安部長,還有錫伯部、卦勒察部;長白山朱捨裡部的裕楞額、納殷部的搜穩、塞克什。共九部,結成聯盟,合兵三萬,分作三路,向建州佛阿爾拉,搖山震岳而來。這支由葉赫部統帥的九部聯軍,他們沒有從對建州政治失算和軍事受挫中汲取教訓,想以九部聯軍的強大兵力,制服建州的努爾哈赤,來實現其稱雄女真的目的。

  努爾哈赤聽說以葉赫為首的九個部落組成聯合大軍,將要進攻建州,心裡有些吃驚。便召集軍師張一化、大將額亦都、安費揚古等,認真商討對策,積極作好戰前準備。一天夜裡,哨探兀裡堪急忙跑來報告說:「九部聯軍於傍晚時分,自扎喀尖(今遼寧省新賓縣上夾河鄉五龍村西南山上)東進,入夜以後已抵達渾河北岸。那裡到處是密集的營火,多得好像天上的繁星。他們埋鍋做飯時,炊煙四起,繚繞於空中。現在敵軍已吃過飯,繼續行軍,浩浩蕩蕩,遮天蔽日,氣勢甚大。估計現在已越過沙濟嶺,正向古勒山而來。預計敵軍將在明日拂曉前到達咱的邊境。」

  努爾哈赤聽了,命他繼續去探聽消息,然後又急忙召集軍師張一化、大將額亦都、安費揚古等人,努爾哈赤向眾人說:「從表面看來,當前的形勢比較嚴重,似乎對咱們不利。其實,看問題應該從實際出發。俺倒認為,目前的形勢對俺十分有利。第一,明朝皇帝正忙於朝鮮事務,無暇考慮咱們這邊;第二,葉赫、哈達又屢遭重創,元氣已大傷,還未能得以恢復;第三,這天然的地形對俺十分有利。兵法上說:『夫地形者,兵之助也。』這良好的地利,咱們不用,實在可惜。」努爾哈赤說罷,便拿出軍用地圖來,指著古勒山的位置,向大家介紹說:「這古勒山位於蘇克素濟河南岸,扎克關西南、圖倫城東南,在治城(今新賓滿族自治縣)城西一百里古樓村界內,蘇子河貼其背下流,水勢至此甚大,山路縱橫,四面斷崖峭壁,中間一條狹路。」努爾哈赤根據古勒山的險隘地形,進行了軍事部署:在敵兵來路上,道旁埋伏精兵;在高陽崖嶺上,安放滾木擂石;在沿河狹路上,設置橫木障礙。部置就緒後,待天明率軍出戰。他讓大家回去休息,自己也就寢酣睡起來。他的福晉富察氏見他酣睡,十分驚慌起來,忙把努爾哈赤推醒,又埋怨又心疼地說:「起先,你聽說九部發兵攻俺時,你終日心神不寧;如今,已經大軍壓境,你竟然睡起大覺來了。你是昏庸了,還是嚇傻了!」

  努爾哈赤聽了富察氏的話,勉強睜開眼睛,笑著說:「害怕的人還能如此安睡?前日,敵兵來與不來,難以料定,所以當時俺心神不定。現在俺已得到確實消息,他們又能把俺怎麼辦?憑心而論,俺若有對不起葉赫部的事,老天爺一定討厭俺,俺心裡也不踏實,就會害怕的;現在俺按照老天爺的指示,去安定疆土,他們不高興俺,反糾集九部的兵馬,來謀害俺這個無錯的人,俺相信:老天爺不會保佑他們的!」努爾哈赤說完之後,又呼呼入睡了。不難看出,鎮定、沉著,大智大勇,是努爾哈赤身臨險境時的一項寶貴的修養,是政治家、軍事家所必須具備的優良品德與風度,這並不是一般人所能有的。努爾哈赤所說的「天」不信海西,而佑建州,自然是個天命主義者,這是歷史的局限。如果拋棄「天命」的外殼,那麼「沉著、鎮定」的內核卻蘊含著對形勢的觀察,敵我的分析,軍力的計算,勝負的判斷。這些都使努爾哈赤深信:即將降臨的古勒山惡戰——對建州可能是喜劇,而對海西必然是悲劇。

  第二天拂曉,吃過早飯,努爾哈赤率領請王、大臣,來到內城東面的大禮堂祭奠天地。努爾哈赤拜過以後祝願說:「皇天后土,上下神抵,努爾哈赤與葉赫部,本無釁端,守境安居,被來構怨,糾合兵眾,侵凌無辜,天其鑒之。」拜過之後又祝願說:「願敵人垂首,我軍奮揚,人不遺鞭,馬無顛躓,惟祈默佑,助我戎行。」這是努爾哈赤在借助大神的威靈,發佈臨戰的檄文,以求鼓舞軍隊的士氣。然後披掛整齊,統帥兵馬出征。

  不久,派出去的偵騎兀裡堪回來報告:「俺抓住葉赫部的一名小頭目,經過審訊,他供出了九部聯軍的一些情況:葉赫部的布寨、納林布洛部長共率領一萬兵。哈達部的孟格布洛部長、烏拉部的布占泰部長、輝發部的拜音達裡部長,三部兵馬合在一起一萬。蒙古科爾沁部翁阿岱、莽古斯、明安,錫伯部、卦勒察部和長白山部的納殷、朱捨裡部的兵馬合在一起一萬人。三路九部兵馬,合在一起共三萬大軍。」聽到兀裡堪的報告,將士們嚇得臉都變了顏色。

  努爾哈赤看出了將士們的心思,這時候,他的耳畔馬上響起了兵法書上的名言:「合軍聚眾,務在激元;臨境強敵,務在厲氣。」這就是說:在統帥軍隊,迎擊敵人的臨戰之前,一定要激勵將士的士氣,鼓舞他們的鬥志。經歷了十多年戰爭考驗的努爾哈赤,他是深知強敵逼境。將士畏怯之時,作為一個統帥,要不失時機地去激勵他們的鬥志,讓他們對眼前的戰鬥抱有必勝的信念,光靠祈禱神靈保佑是不夠的。更為重要的,是要向將士們分析軍事形勢,以增強其必勝的信心。於是努爾哈赤大聲說道:「你們不必擔憂!俺的軍隊將不同他們苦戰,俺們將以守險待戰,誘敵深入。他若來戰,俺必迎頭痛擊;他若不來,俺將分兵襲擊他們。」接著,努爾哈赤又提醒將士們,不要被所謂九路兵馬的其勢洶洶所嚇倒,他繼續說下去:「敵軍首領很多,指揮不一,都是一些烏合之眾。臨戰必將退縮不前,各部會互相觀望、互相推倭。那領兵在前的,必定是頭目。咱們的原則,是先傷其頭目,敵兵必然潰散。俺們的軍隊雖然少一些,但集中全力,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必能大獲全勝。」

  努爾哈赤向將士們分析了己之所長:立險扼要,以逸待勞。敵之所短:頭目甚多,烏合之眾。他又制定了戰術原則:據險誘敵,傷其頭目,集中兵力,奮勇合擊。這樣一講,就安定了軍心,激勵了士氣。最後,努爾哈赤傳下命令:「建州的所有將士:口銜枚,馬勒口,準備迎接一場血戰。」

  努爾哈赤統率軍隊向西急馳,行進到扎克城以東郊野。這時候,扎克城守將鼐護山坦前來報告說:「葉赫兵於辰時已經來到,大批敵軍包圍了扎克城。由於地勢險峻,不能一時攻下來。又去攻赫濟格城,仍然受挫,敵人傷亡不少人馬。」哨探郎特裡也來報告說:「敵兵已在扎立營寨,開始搬運糧草了。」努爾哈赤聽後,下令安營紮寨。此時,雙方對陣,九部聯軍打前陣的,是北關葉赫兵,其攻擊方向是渾河北岸,決戰於扎克城至古勒山一帶。

  從兩方投注的兵力看,九部聯軍要實現一舉「蕩滅」建州的計劃,必須先在古勒山決戰,並取得勝利,才能向建州都城佛阿拉進擊。可是九部聯軍在戰略上儘管兵力佔優勢,但臨戰則處於情況不明,盲目進戰的狀況。這樣一來,努爾哈赤就初步掌握了戰場上的主動權。

  次日早晨,雙方交戰一開始,建州兵沒有全部參戰。葉赫部的主帥布寨、納林布洛只率兵圍攻黑濟格城,整整攻了一天,卻毫無進展。布寨和納林布洛求進圖勝心切,由於進攻兩城都未拿下,大軍受阻,急煩難捺。第二天又進行更激烈地攻擊,建州守城將士損失較多,戰局不妙。

  努爾哈赤得到消息,及時帶兵增援,來到了古勒山。面對黑濟格城結陣,與眾將領一起整頓守城兵馬,嚴陣以待。同時,派遣大將額亦都統領精銳騎兵百人,前去黑濟格城下挑戰。這時,聯軍正在攻城不下,士卒損傷甚眾,各部頭目竭力保守實力,進退維谷的時候,葉赫部布寨得知建州出兵挑戰,便一馬當先,急速率兵迎擊。兩軍各自列隊,額亦都用大刀一指,喝道:「俺額亦都刀下不斬無名之鬼,來將趕快報上名來。」布寨催馬出陣,大聲說道:「額亦都!你這乳嗅小兒,俺且問你,為啥跟在那努爾哈赤屁股後面幹壞事?俺九部人馬一定要打到建州去,活捉努爾哈赤。你還是趕快下馬投降,俺還能放你一條生路。」額亦都聽了,故意氣他、激他:「你這匹夫!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你那兄弟納林布洛喪失人倫,娶後媽作妻子。又糾集九部人馬,無端挑釁,你也為虎作悵。你死到臨頭,還不下馬受死,更待何時!」布寨氣得紅了眼,大刀一揮,向額亦都砍殺過來。額亦都用大刀架住,又說:「你們九部兵馬,是烏合之眾,人心不齊,俺勸你還是放聰明點,趕快『雞蛋長爪子——連滾帶爬』!」布寨氣得肺快炸了,忙說:「少廢話,看刀!」又是一刀砍來。額亦都跟布寨戰了幾個回合,撥馬佯裝敗陣而走,嘴裡還喊著:「量你也不敢追俺,你爺回去休息了——」布寨一聽,更是火上澆油,拍馬追來。這時候,在後面為他哥哥觀陣的納林布洛,不知是計,見到建州兵敗,便一揮大刀,命令聯軍一起追殺過去,一直追到古勒山下。額亦都回馬連續砍殺九人,又返身飛速轉人山中不見了。聯軍以為建州兵無力相對抗,是敗陣而逃,各部便各自爭功,蜂擁而上,包圍了古勒山。他們背向渾河,仰面衝擊,拚力進攻。原先埋伏在山坡上的建州兵,居高臨下,全力抵抗。山上滾木鐳石齊下,喊殺震天,戰鬥進行得十分激烈。

  正當兩軍搏戰到白熱化時,葉赫部布寨、納林布洛指揮軍隊衝向建州陣地。其餘各部兵馬也隨著拚殺過來。形勢相當危急,努爾哈赤慌忙命令放滾木擂石,於是山上木石俱下。布寨只顧砍殺,來不及躲避,戰馬被滾木擊倒,他還未來得及爬起來,只見建州甲士武談,迅猛撲去,騎在布寨身上,將他砍死。納林布洛看見兄長被殺,驚呼一聲,昏倒在地。葉赫兵見到他們的部長一個被殺,一個昏倒,皆慟哭失聲,無心戀戰。他們急忙救起納林布洛,調轉馬頭,奪路而逃。於是,聯軍鬥志大減,又在建州軍衝擊下,堅持不住,各自奪路奔逃。因為古勒山下臨河,河邊一片沼澤,山路崎嶇,沿江狹窄,騎不成列。蒙古科爾沁部長明安由於慌不擇路,在河灘上「馬被陷,棄鞍,赤身體,無片衣,騎驏馬」,狼狽逃命。

  戰局剎時起了根本變化。努爾哈赤見聯軍敗退,便令吹螺號,縱兵奮力追殺,沿路伏兵四起,建州兵卒勢如猛虎下山,撲向聯軍。可憐三萬聯軍,擁擠在狹小的山谷小路上,首尾如長蛇,擁擠中有落江而死的,有人馬踐踏而死的。更多的,是在那騎濤呼嘯、矢石如雨中,被殺得屍橫馬倒,山谷殷紅。當時,九部聯軍潰敗的慘象,是目不忍睹的,被屠戮,被蹂躪,兵馬填江,屍積莽野。努爾哈赤的追兵,如風捲殘雲,直達百里的哈達部柴河寨南的渥黑運地方,由於天黑和葉赫布揚古部長的阻截,建州才收兵回營。

  第二天,有個兵卒生擒一人,前來跪見努爾哈赤。那兵卒說:「俺逮住這個人,要殺他。他急忙呼喊:『不要殺俺!不要殺俺!願意以財產贖身。』因此當時俺未殺他,綁來見大王。」努爾哈赤聽了,向那人問道:「你是什麼人?」那人慌忙叩頭說:「當時,俺恐怕被殺,就沒敢直說。俺是烏拉部滿泰部長的弟弟布占泰。今天戰敗被你擒獲了,生死由你都督處置。」努爾哈赤嚴肅地說:「你們會合九部之眾,欺凌無辜,必然是天怒人怨,失敗是必然的。昨天,布寨已經被殺身亡,連屍體也被咱們撿了來。這是他罪有應得的下常如果遇到你,也必然和布寨的下場一樣。今天,你既然來見,俺怎麼能殺你呢?俗話說:『生人之名勝於殺,與人之名勝於券,俺赦你不死。」於是,下令給布占泰鬆綁,並親自賜給猞狸猻裘,收養在城中,又將侄女嫁給他作妻子。於是布占泰在佛阿拉住了下來。

  古勒山之役,努爾哈赤獲得了完全勝利。建州軍斬殺葉赫部長布寨及其以下四千餘人,俘虜烏拉部長滿泰之弟布占泰,繳獲戰馬三千匹,盔甲一千副。古勒山之役,努爾哈赤據險誘敵,「先斬蛇頭」,縱向強擊,橫向卷擊,集中兵力,以少勝多,大敗九部聯軍。古勒山之役表明,既然葉赫部長布寨不是努爾哈赤的對手,那麼布寨之死,不僅是其個人的悲劇,而且是海西女真扈倫四部各部首領的影子。

  著名的古勒山之戰,是明代女真各部統一戰爭史的轉折點。它打破九部軍事同盟,改變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的力量對比,標明女真形勢中心由海西而轉為建州,成為扈倫四部滅亡的決定點。努爾哈赤自此「軍威大震,遠還懾服」。他利用古勒山之戰後的有利形勢,對扈倫四部——哈達、輝發、烏拉、葉赫展開攻勢,遠交近攻,先弱後強,精心策劃,各個擊破。

  


三、流產的美人計
  話說努爾哈赤在古勒山之戰以前,對建州的統一戰爭已基本完成了,只剩下長白山部的朱捨裡和納殷部。戰後,努爾哈赤的兵勢大盛,他首先決定掃除殘部,完成建州的統一事業。
    古勒山戰役剛剛結束,努爾哈赤就於十月親率大軍五千兵馬,去討伐朱捨裡部。這是萬物成熟的季節,由於關外的冬天來得更早些,早晚已有冰凍了,有些地方已經下雪。那巍峨高峻的長白山裡,不再是蔥鬱的綠色世界,朔風一吹,漫天的落葉,紛揚飄舞,給人以蕭瑟淒冷的感受。
    行軍途中,努爾哈赤不自覺地想起了鴨綠江部的林喇梅福晉,那女人是朝鮮人,在她身上既有朝鮮女子溫柔嫻淑的天性,也有中國關東婦女豪爽剛烈的性格。這是因為她長在關東土地上,整日生活在漢人、滿人中間,尤其是與蘇乃喜結婚以後,她已變成一個十足的女真女人了。使努爾哈赤難忘的,是她那一對水汪汪的大眼,泛著勾心攝魂的秋波;雪白透紅的瓜子臉上,帶著撩撥男人的光束;鼻翼小巧玲瓏,櫻唇殷紅飽滿,身段碩長,曲線優美,用「苗條」二字形容,再恰當不過了。努爾哈赤心想:等征服朱捨裡部以後,順路再去會會她!

  再說朱捨裡部長裕楞額,在古勒山戰役當中,多虧那匹烏龍錐的四支長腿跑得快,才未把這條老命送到渾河裡餵魚。葉赫部長布寨從馬上栽下的情景,是自己親眼看到的,當時他就在離布寨百十步遠的一塊大石旁邊,現在回想起來,還真得感謝那塊大石呢。那如雨的矢石從山上落下來,他有幸未被擊中,全靠那塊大石替他擋著。不過,他帶去的五百人馬,只回來一百多點。他心裡說:「讓那三百多個冤魂去找布寨,不,還是應該去找納林布洛算帳罷。」每想起這些,他就不由得想起了送給納林布洛作妻子的胡康裡氏。
    其實,胡康裡氏不是他的女兒,是他表兄圖鄂西的女兒。納林布洛多次派人向他索要閨女裕娜,裕楞額實在不願意將十五歲的裕那往火坑裡送,才用移花接木的方法,讓胡康裡冒充裕娜。在古勒山戰役爆發前,納林布洛曾以十分不滿的語氣對他說:「你那胡康裡已不是處女了,還往俺這裡送,俺葉赫成了垃圾堆了。」若不是古勒山戰敗,納林布洛是不會跟他甘休的。

  至於胡康裡氏,本是圖鄂西的女兒。圖鄂西與裕楞額部長是姑生舅養的親表兄弟,圖鄂西又是他主要的帶兵將領。一天,他到圖鄂西家有事,無意瞅見了表嫂胡卡裡氏長得頗有姿色,回來以後心裡總是想著她那倩影。
    一天,他準備了一些上好的人參,讓圖鄂西給納林布洛送去。從朱捨裡部到葉赫部,騎上快馬也得近兩天的路程。裕楞額將圖鄂西指派走以後,他便去撩撥表嫂胡卡裡氏。
    裕楞額來到圖鄂西家,看門人要去通報,他說:「不必了,這是俺表兄家,俺自己進去吧!」
    再說那胡卡裡氏,她不是朱捨裡部的人,她的父親名叫武揚哈,是納殷部的一個帶兵頭目。一次圖鄂西在長白山裡打獵時,遇上了胡卡裡氏,二人一見傾心,種下了愛根,各自回家,說服家庭以後,二人成親。婚後只生一女,名胡康裡氏,母女倆長得一模一樣。那胡卡裡氏也會打扮自己,乍看去,母女便卻成姐妹倆。

  且說那裕楞額部長,年已四十開外,已娶了六個妻子,前兩個年齡大些,後四個都是年輕漂亮的。講她們漂亮,也不過六、七分姿色。其實自古及今,真正的絕代佳麗,又能有幾人呢?
    俗話說:「家花沒有野花香。」那裕楞額,身為一部之長,家有六個妻子卻還不滿足,還經常在外面掐花拈草。這會兒,裕楞額進了圖鄂西家的院子,見表嫂不在屋裡,只有兩個小丫頭傭人在玩石子。她們一見是裕楞額來了,便嚇得忙跪下去行禮。
    裕楞額問:「你家女主人哪去了?」兩個小丫頭說:「往後邊園子裡乘涼去了。」裕楞額便向園子走來。走到一片槐樹下面,樹蔭罩地,只見荷花池邊的方湖石上,表嫂正光著潔白的身體,背著臉,坐在那裡沖涼呢。

  裕楞額隱身材後,看她表嫂坐在湖石上洗澡。不多一會,胡卡裡氏轉過身來又洗一會,然後揩過週身,慢慢地梳妝起來,穿好衣服。
    裕楞額看了表嫂週身的妙處,不禁魂靈兒早已飛向天空,如呆子般站在那裡。還是胡卡裡氏眼尖,見槐樹下隱隱有人站著,便站起來走近那林子。當她走到裕楞額面前,他還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
    胡卡裡氏生氣地說道:「你也太不像話!俺在這裡洗澡,你躲在那林子裡作甚?」裕楞額聽到表嫂責怪他,忙笑嘻嘻地說道:「表弟實在不知表嫂在洗澡。」說到這裡,兜頭一揖說:「表弟這邊有禮了!」
    胡卡裡氏趕忙還禮說:「這大熱天氣,圖鄂西又不在家,部長到俺家有什麼事?」
    裕楞額見胡卡裡氏剛洗了澡,美得如出水芙蓉,方才又瞧見她身上許多妙處,忍不住心魂蕩漾,遂說道:「表嫂,你想得俺好苦!」
    胡卡裡氏聽了,曉得裕楞額不懷好意,急忙說道:「你表兄不在家,俺要回屋裡去有事。」因為裕楞額是表弟,又是部長,不好頂撞,只得想乘隙溜走。
    但裕楞額哪肯放行,忙搶前一步,一把摟住胡卡裡氏的細腰,嘴裡說:「俺為了表嫂,這幾天想得吃不下飯,部裡事也不想管,表嫂今天定要開恩,依了俺,俺死也瞑目。表嫂今天不依俺,俺就摟著表嫂不放哩!」
    胡卡裡氏又窘又怕,身於索索亂抖,低著頭不作一聲。那裕楞額是調情的老手,他知道表嫂已有四分答應,急忙趁此機會,把表嫂抱起來放在那大青石板上。於是一個半推半就,一個趁熱打鐵,在那荷花池邊的青石板上,成就了好事。
    事過之後,裕楞額親自替她穿戴,又跟胡卡裡氏調笑一會。胡卡裡氏說:「你家裡有六個美人,還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真是個饞鬼!」
    裕楞額聽了,只是「嘿嘿」笑著,不搭話。這時,天色已晚。裕楞額臨走時說:「俺明天這時候再來!」

  大凡這樣的偷情男女,一旦有了第一次,便像那打開閘門的洪水,一瀉千里,什麼力量也阻止不了。裕楞額與胡卡裡氏越來越捨不得離開。於是一出「勾結姦夫,謀害本夫」的冤案發生了。
    不久之後,就在古勒山之戰的前幾個月,裕楞額又派圖鄂西送貢品給納林布洛。見到納林布洛以後,圖鄂西便被抓起來,說他是努爾哈赤的奸細。圖鄂西還想辯駁,納林布洛拿出裕楞額的信來,對他說:「是你部長讓俺辦的。」蒙在鼓裡的圖鄂西,臨被殺頭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的親表弟,為啥要害他的命。

  圖鄂西死後,裕楞額乾脆住在胡卡裡氏那裡,兩個人儼然夫妻一般。胡康裡氏這時也十五歲了,長得和她母親一樣姿色俏麗。小小年紀,更顯得比她母親還要輕佻、風騷一些。
    裕楞額看在眼裡,心裡嘀咕著:「這小筍雞也吃得著了!」一天,三個人一起飲酒,裕楞額把母女倆都灌醉,輕而易舉地佔有了胡康裡氏。胡卡裡氏知道以後,只能「啞叭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時間不久,納林布洛又派人來,向裕楞額要他女兒裕娜,裕楞額便將胡康裡氏頂替裕娜,去了納林布洛那裡,自己仍然與胡卡裡氏一起花天酒地。

  十月的一天,裕楞額正在胡卡裡氏那裡喝酒,侍衛跑來報告:「努爾哈赤親自率領大軍五千,已在城外五里處紮營。」
    裕楞額嚇得兩腿亂顫,讓侍衛扶著他,回到府裡去。他馬上召集帶兵將領開會,這時在裕楞額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圖鄂西的形象來,心裡不免有些後悔,覺得要是這位表兄還在的話,倒是一員守城的幹將。
    裕楞額強打精神,安排了守城的各項事宜。他見幾位將領無精打采地走了,心裡想:俺也知道不是努爾哈赤的對手,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過去,自己跟在納林布洛屁股後面,共同反對努爾哈赤,想在古勒山下一舉消滅努爾哈赤 ,結果事與願違,反被努爾哈赤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現在後悔起來,已經從「賊船上」下不來了。努爾哈赤不會放過俺的。只有「破罐子破摔」,跟他拼一下,也不過是「割掉頭,碗大的疤」,隨它去罷!
    裕楞額胡思亂想,折騰了一夜,攪得頭昏腦脹。天將明時,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後來不知怎麼努爾哈赤派人把他喊了去,對他說:「聽說你女兒裕娜長得天姿國色,美麗無比。那就把裕娜送給俺當小老婆吧,以後俺就不攻你的城了,你裕楞額還做朱捨裡部的部長罷!」
    他聽了以後,可高興了。心裡想:幸虧未把裕娜送給納林布洛,若是——裕楞額覺得有人推他,一翻身坐了起來,睜眼一看,原來是侍衛站在床前。那侍衛見主人醒來,趕忙報告:「努爾哈赤在城下喊你說話。」
    聽了侍衛的話,趕忙穿上衣服,對門外一看,已是日上三竿了。忙去洗把涼水臉,想清醒一下頭腦。洗臉時,才意識到夜裡做了一個夢,努爾哈赤要裕娜做小老婆的話,是夢中的事。但裕楞額轉而一想,事出有因呀,努爾哈赤這一大早不是就喊去麼?也許是神仙托夢給俺,讓俺早有思想準備。不過,話又說回來,努爾哈赤若是真要俺裕娜,俺也樂意給他,只要不殺俺,還讓俺做部長,俺什麼都——裕楞額正想著,已來到城樓上,他朝下一看,黑鴉鴉的兵馬,明光閃亮的槍、刀,在陽光下發出刺眼的亮光。在迎風招展的「帥」字旗下,努爾哈赤頭戴黑色貂皮帽,身穿五彩龍紋衣,騎著一匹儲紅色的高頭大馬,兩邊幾十員大將簇擁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裕楞額又向前挪了挪身子,向努爾哈赤說道:「尊敬的努爾哈赤將軍,俺裕楞額這邊有禮了!」說罷,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努爾哈赤一聽,說道:「裕楞額!俺且問你:你本是建州女真的後代,為啥要去投靠葉赫?」
    裕楞額一聽,心裡說:「哪壺不開,他單提哪壺!」但是,努爾哈赤的問話,他不敢不予回答:「過去的事,全歸俺錯。你大人有大德,更有大量,就放俺這一回罷!」
    努爾哈赤又說道:「俺還要問你:你親自帶兵,跟著納林布洛,去偷襲俺建州的村寨,屠殺自己的同胞,姦淫自己的姐妹,焚燒房子,搶劫財物。這都是為什麼?納林布洛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必須回答俺。」

  聽了努爾哈赤連珠炮似的發問,裕楞額只得說道:「努爾哈赤大王!過去俺千錯萬錯,都是因為俺狗眼看人。你老人家這次燒了俺,從今往後,俺裕楞額永遠跟著你。請你給俺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
    努爾哈赤緊接問道:「裕楞額!你打算怎麼立功?怎麼贖罪?」這一下,裕楞額又被問住了。他心裡想:這努爾哈赤果真厲害,能文能武,能說會道,比那納林布洛難對付十倍。問俺「怎麼立功贖罪」,這話裡的意思是不是想要俺女兒裕娜呢?在這地方俺也不好明說呀!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講不出口,不如再摸摸他的底,探探他的口風,然後見機行事罷!於是裕楞額反問道:「請大王吩咐,你要俺怎麼立功贖罪,俺都答應。只要能給俺一條生路,你老人家叫俺頭朝東,俺再不敢頭朝西了!」
    俗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這裕楞額的認罪態度也夠老實了。努爾哈赤接著說道:「裕楞額!你聽著:俺給你提三條:第一,打開城門,交出兵器,交出兵馬;第二,打開府庫,讓俺派人清查物資財產,清點馬、牛、羊等;第三、讓出部長職位,由俺任命,你自己要在家蹲著,等候處置。」努爾哈赤講到這裡,停了一下,繼續說道:「這三條意見,你回去考慮。三天後,來答覆俺。否則,俺要攻城,那時,俺就要嚴懲不貸,不要說俺事前沒有跟你講明白。」

  裕楞額回到府裡,真是「斑鳩打爛蛋——咕嘟著嘴了」。這些日子,部裡幾位帶兵的將領,都遠遠的躲著俺,沒有一個來幫俺出謀劃策的。都怪那該死的圖鄂西,自他死後,幾位將領都不滿意,都說圖鄂西死得冤枉,說什麼「賠了夫人又送命」,這不是戳俺的脊樑骨嗎?真他媽的混蛋!
    裕楞額想著想著,突然,一拍大腿,該找他去!俗話說「人到彎腰處,不能不彎腰」。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為嘛!於是裕楞額午飯也顧不得吃,就徑直出了府門,來到地牢門口,讓獄卒打開牢門,他頭一低進去了。裡面黑漆漆的,儘管在牢房東南角上,有一盞油燈,但那燈花只有黃豆粒那麼大,如螢火蟲似的。這裡地面潮濕,氣味難聞,噎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站在屋裡瞅了好一會兒,才在西牆腳下面一攤爛草上發現了他。

  那人是誰?他名叫譯登巴爾,原是朱捨裡部的兵馬總頭目。此人文武都來得,部裡四五個將領全聽他的指揮,連裕楞額的表兄圖鄂西也很敬重他。因為他反對裕楞額背叛建州女真實行「一邊倒」的政策。不願意聽從葉赫部的納林布洛的指揮,多次帶領朱捨裡部的幾位將領給他提意見。裕楞額非但不聽,反誣他裡通努爾哈赤,並將他關進地牢。

  譯登巴爾早認出裕楞額了,說道:「俺早就對你說過:『有那麼一天,你會來找俺的!』怎麼樣?你現在到了窮途末路了吧?」
    聽了譯登巴爾的話,裕楞額說道:「還有一條路。俺來請你出去,再一起謀劃吧!」
   譯登巴爾坐在爛草上未動,不動聲色地說:「出去可以,謀劃也可以。你必須當眾承認你錯,並說明是俺正確。不這樣做,俺不出去。」
    裕楞額說:「可以」,遂轉過身去,對門外的侍衛說:「你去喊各位將領來這裡!」
    不一會兒,門外一片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幾位將領都來了。這時候,裕楞額清清嗓子,說道:「俺對不起諸位,尤其是對不起譯登巴爾將軍。你曾多次規勸過俺,不要俺一邊倒向葉赫。俺那時聽不進你的話,鑄成今天的大錯。俺裕楞額在此向大家道歉,並向譯登巴爾將軍謝罪。請求諸位將軍群策群力,助俺過此難關,俺將終生不忘!」

  聽了裕楞額的話,譯登巴爾說:「你再向大家講清楚,你表兄圖鄂西是怎麼死的?」
    裕楞額早已一身大汗,聽譯登巴爾問「圖鄂西是怎麼死的?」他頭腦嗡地一下,差點栽倒,只好振作一下,裝作與己無關地說:「他得罪了納林布洛,俺也阻止不了。」說罷兩手一攤,擺出一付無可奈何的樣子。
    聽了裕楞額的辯解,那幾個將領很不滿意,有的乾脆質問他:「真的與你無關?圖鄂西的妻子胡卡裡氏、女兒胡康裡氏,你與她們什麼關係?那胡康裡氏怎麼到葉赫去的?……」
    未等大家講完,裕楞額急忙說:「好了,這些俺都負責。等過了這一關,俺一定認罪,替圖鄂西昭雪就是了。」
    這時,譯登巴爾手撫牆想站起來,兩個將領忙上前攙扶,他站立起來說道:「好吧!出去以後,咱們大家去查清事實,再作處置吧!」

  譯登巴爾與幾位將領出了地牢門,逕直往府裡走去,裕楞額在後面跟著。大家進了客廳,落座以後,裕楞額喊侍衛吩咐道:「讓府裡速備酒菜,為譯登巴爾解憂接風。」
    不一刻功夫,六個妻子一齊出來說道:「你整日在胡卡裡氏家裡吃住,府中已好多日沒有買酒買肉了。你還是到胡卡裡氏那兒吃喝去罷!」
    裕楞額一聽,正想發作,但轉而一想,她們說的倒是事實,何況譯登巴爾等在座,鬧起來自己更尷尬。於是命令侍衛:「快讓管家去外面買些熟肉、酒菜來。」

  不一會兒,酒餚擺上,大家落座,邊喝酒,邊說話兒。裕楞額將努爾哈赤的三個條件複述一遍。最後,他磨贈了好長時間,才將他的「美人計」說了出來。請大家商量,特別是譯登巴爾,裕楞額知道,譯登巴爾與努爾哈赤曾經有過交往的。他希望譯登巴爾最好親自去與努爾哈赤談判,去實施他的「美人計」計劃。
    譯登巴爾看了一眼裕楞額,又望望諸位將領後,說道:「你讓俺去,俺是什麼身份?俗話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俺現在上無片瓦,下無立腳之地,一身的國服,滿身的污臭,咋去!」
    將領們說:「要恢復譯登巴爾的總兵馬身份;生活上,他孤身一人,要多方照顧。」裕楞額馬上說:「這好辦,這好辦!」於是,凡是譯登巴爾提出的要求,裕楞額竭力辦到,暫且不敘。

  再說譯登巴爾從小父母雙亡,七、八歲就在外面流浪,但是他卻在流浪生活中鍛煉出一身的才幹,能文能武,識漢文,懂兵法。在撫順馬市上,認識了額亦都,相處甚好。以後,他倆一起去佟家莊園參加比箭大會,並與額亦都一樣,獲得了一等獎。
    賽箭大會後,額亦都勸他一起留下來,他說:「朱捨裡部還有一個好朋友,俺去邀他一起來。」他來到朱捨裡部,正逢上比武大會,那時的部長是裕楞額的父親裕齊嘎咚。那朋友便是被裕楞額借納林布洛的手殺掉的圖鄂西,他倆一起參加了比賽,譯登巴爾獲多項冠軍,圖鄂西也得了前幾名。兩人都被部長裕楞嘎咚選為帶兵將領,譯登巴爾當了總兵馬。以後聽說努爾哈赤起兵報「父祖之仇」,他幾次想去幫助,都被圖鄂西勸阻了。後來,聽說努爾哈赤統一了建州五部,便與各位將領商議,勸裕楞額不要「一邊倒」向葉赫部,還應回到建州女真的懷抱,招致裕楞額的囚禁。所幸運的是沒有像圖鄂西那樣被迫害致死。但妻子兀拉氏一氣之下,投水自殺身亡,兒子譯登哈爾才十歲,被圖鄂西領養過去,不久病死。一家三口,妻死兒亡,只剩下譯登巴爾一個人。

  且說次日早上,譯登巴爾披掛整齊,騎上馬,帶著幾個侍衛,辭別了幾個將領,又去跟裕楞額打個招呼,便出城門,下吊橋,來到努爾哈赤軍營前面。他向守門軍士說:「請向努爾哈赤大王、額亦都將軍傳話,就說『故人譯登巴爾求見』。」
    努爾哈赤想了一會,沒有回憶上來,遂向額亦都說:「哪個譯登巴爾?俺憶不上來了。」
    額亦都便將譯登巴爾參加射箭比賽的情況介紹一遍,又告訴努爾哈赤說:「此人文韜武略,甚有才華,又是咱少年朋友,今日來投,不可慢待。」
    努爾哈赤聽了,笑著點了點頭,便與額亦都一起,來到營門迎接。譯登巴爾一見努爾哈赤、額亦都同時出來迎接,不勝驚喜。三人攜手入帳,各敘這十幾年的經歷。譯登巴爾講到自己被裕楞額囚禁,妻死兒亡的境況時,努爾哈赤氣得咬著牙說:「這匹夫太可惡!」
    譯登巴爾又將裕楞額派他來實施「美人計」的情況一講,惹得努爾哈赤哈哈大笑:「這裕楞額也太小瞧俺努爾哈赤了!他想陷俺於不仁不義的境地,俺饒不了他!」努爾哈赤遂讓譯登巴爾留下來,又叫來安費揚古、何和理、費英東、扈爾漢等,都是傳家莊園時代的少年朋友,晚上他們喝酒敘舊,直至深夜。
    次日早上,譯登巴爾要回城裡去。額亦都說:「那『美人計』你如何打算?」譯登巴爾說:「中午時分,俺大開城門,讓兵馬進城,好好慰勞一番。現在,俺有了這個,」說著他拍了拍胯旁掛著的佩刀,「就不怕他裕楞額不聽話了。」遂跨上馬,往城裡馳去。

  閒話少敘。再說譯登巴爾回到城裡,裕楞額急忙迎上前來,詢問:「談得怎麼樣?」譯登巴爾告訴他:「一切順利。」讓他去抓緊備辦喜酒,準備中午迎接努爾哈赤與將士們進城。
    這個消息可讓裕楞額高興極了!他急急忙忙回到府裡,吩咐管家:「抓緊時間殺五十頭肥豬,五十頭大牛,殺一百隻羊,還有雞、鴨、魚、蛋等。一定要把喜酒辦成宴會似的,菜要豐盛,酒要大量。」裕楞額跑到剛才打掃過的新房一看,忙說:「這牆壁還要再刷一遍,一定要四面掛白,不能馬虎。床上的鋪蓋要柔軟,暖和。那床似乎短了一些,因為努爾哈赤身軀高大。趕快讓木匠拆下來,重新做加長的。」

  再說譯登巴爾見裕楞額忙著去安排喜酒的事情,就去找那幾個將領,其中有一個名叫武拉夫洛的,為人很忠厚,他跟譯登巴爾關係更好。二人找了一個僻靜地方,小聲密語地談了很久,才各自走開,分頭行動。臨近中午了,譯登巴爾帶著幾位將領,來到城門前。
    守門士兵一見總兵馬帶著將領來了,都趕忙退到一邊去了。譯登巴爾遂讓士兵把城門打開,放下吊橋,準備歡迎努爾哈赤大軍進城。
    且說努爾哈赤與額亦都等見城門大開,也就命令將士們帶領兵馬進城。努爾哈赤與額亦都、安費揚古等大將走在最前面,譯登巴爾與那幾位將領看到努爾哈赤等來了,趕忙迎出城外,走下吊橋,立在橋頭前迎候。見面時,大家說說笑笑,譯登巴爾在前引導著,一同進城。
    城裡的士兵列隊於大道兩邊,手拍巴掌,以示歡迎。看熱鬧的老百姓也來不少,擠在城裡士兵背後,男女老少,都是歡天喜地的樣子。過了好長時間,五千兵馬都進了城。
    瞧熱鬧的老百姓都跟在兵馬後邊,來到訓練廣常廣場正面的點將台上,放了兩排桌椅,中間一把椅子特大,據說那是老部長裕楞嘎咚坐的。不一會,譯登巴爾引著努爾哈赤等登上了點將台,努爾哈赤坐在那中間的大椅子上,其餘將領都在兩邊落座。在他們的背後,立著兩排衛士,個個身背弓箭,腰掛佩刀,虎視眈眈。

  突然,老百姓中間歡呼起來,只見譯登巴爾站到台口,向外一招手,厲聲喊道:「把老匹夫押上來!」喊聲未落,裕楞額被反剪雙手,五花大綁,由武拉夫洛押著,一步一步走上台口的旗柱下邊。
    那裕楞額低著頭,拉長著臉,像霜打後的茄子,蔫咪搭拉的。台下發出一片歡呼聲,在歡呼聲中努爾哈赤走向台口 ,朗聲說道:「咱們都是建州女真的後裔,咱們的祖先很久很久以前,就生活、勞動在這塊土地上。他們勤勞、聰明、善良,用自己的雙手建設家園,創造財富。但他們不畏強暴,堅決反抗外族的侵略與奴役。這是咱建州女真的寶貴傳統,咱們一定要繼承下來,並發揚光大下去!」

  「咱建州女真共八部,已經統一了七部,它們是蘇克素滸部、董鄂部、渾河部、哲陳部、完顏部、鴨綠江部、朱捨裡部。還有一個納殷部尚未征服,俺明日就帶兵前去討伐。一個民族,同一個家庭一樣,俗話說:家裡不和外人欺。所以本族不和外族欺。咱建州女真、定要團結起來,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大家擰成一股勁,誰也不敢欺侮俺們,建州女真受奴役、遭壓迫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像裕楞額這種民族分裂分子,是咱建州女真的民族敗類,他像毒瘤一樣,出賣咱民族的利益,破壞咱民族的團結,必須像清除毒瘤一樣,將他清除掉。常言道:親不親,家鄉人;甜不甜,故鄉水。讓咱們建州女真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對一切損害、分裂咱建州女真的行為展開進攻,對一切妄圖奴役、侵略咱建州女真的外族勢力要堅持反抗,直到取得勝利。」
    努爾哈赤講完之後,台下掌聲雷動,歡呼聲震天撼地。譯登巴爾、武拉夫洛等朱捨裡部的幾個將領,押著裕楞額向廣場一角的斬頭台走去。穿著黑色長衫的劊子手,將裕楞額綁在一塊厚木板上,舉起大砍刀,用力向下一剁,頓時,一束紅光竄過,那裕楞額還未來得及嗯一聲,人頭已經咕碌碌滾了好遠,……
    努爾哈赤與譯登巴爾商量一下,朱捨裡部暫時由武拉夫洛擔任部長,並負責清理府庫,處理善後各項事情。
    譯登巴爾向努爾哈赤說:「納殷部的首城佛多和山,易守難攻。納殷部的搜穩部長詭計多端,副部長寨克什也很會用兵打仗。」
    努爾哈赤聽了,說道:「在古勒山之戰中,他們帶領五百人馬前去,未與俺照面就逃之夭夭了。可見這兩個傢伙多麼狡猾!不過,俺這些日子身上總感到不大舒適,可能是在古勒山戰役中勞累過份,未能及時得到休息。這次討伐納殷部俺想派額亦都為統帥,你與安費揚古任先鋒,希望你們協力同心,迅速攻下佛多和山首城。」
    額亦都與譯登巴爾、安費揚古等將領,帶領五千兵馬,浩浩蕩蕩,日夜兼程,往長白山三部的最後一部納殷部,奔馳而去。

  


四、無主的野花分外香
  努爾哈赤於明萬曆二十一年十一月份,派遣大將額亦都作統兵元帥,大將譯登巴爾、安費揚古作前鋒,帶領人馬五千,前去討伐納殷部。
    努爾哈赤因為鞍馬勞頓,過於疲乏,稍感身體不適,便與費英東的二百輕騎衛隊一塊,離開了朱捨裡部,往鴨綠江部馳去。
    再說鴨綠江部蘇乃喜兄弟倆,娶了朝鮮女子林喇梅姐妹倆,四個年輕人,兩對小夫妻,日子過得美滿幸福。
    一天,四個人到南山打獵,蘇乃喜為了追趕一隻受傷的梅花鹿,來到山林深處,突然一群狼出現在他馬前。蘇乃喜彎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去,正射中那頭狼的胸部。
    大凡與狼群打過交道的獵人,對狼群都有些畏忌,尤其是那頭狼,更是惹不得。古今中外,狼的凶殘本性,人所共知,那頭狼就更加凶殘了。只見那中箭的頭狼,大嗥一聲,猛竄上來。
    蘇乃喜忙揮刀砍去,那頭狼的兩隻前腿又被齊斬斬的截斷。那畜牲一頭撲倒,兩眼發出逼人的綠光。它伏在地上,連續曝叫了幾聲,這是復仇的信號。驟然之間,從周圍樹叢中一下竄出十幾隻狼來。它們一齊發出「嗚嗚」的怪聲,瞪著綠眼,張著大嘴,那鋒利的牙齒還不時地上下挫動,發出「吱吱」的響聲。蘇乃喜固然吃驚不小,他那馬兒嚇得灰灰長嘯。四面全是狼,而且逐漸向蘇乃喜靠近,想跑也難衝出狼群。那馬只在原地打著響鼻,兩隻前蹄不住地刨地。
    這時候,那只中箭、又被刀截去兩隻前腿的頭狼,不知哪裡來的那麼大的野勁,一下子撲向馬後,大嘴咬住了馬尾巴。頓時,那馬就尬起了蹶子,一連蹬了好幾個,蘇乃喜終於被掀了下來。
    那頭狼雖然被馬的後蹄踢得老遠,但還不住地發出信號。狼群見蘇乃喜被馬摔下來了,像是有知似的,更加瘋狂地發出那「嗚嗚」的怪聲,而且步步朝蘇乃喜逼近。有人說,馬能救助主人,可是,蘇乃喜的馬卻四蹄撒開,連竄帶跳,終於逃出了狼群的包圍,只可憐那蘇乃喜部長,被狼群撕得骨肉分離。
    當蘇乃義與林家姐妹趕到的時候,蘇乃喜已被噬得只剩一堆血淋淋的骨頭。那頭狼儘管受了重傷,兩條前腿也只有半截,卻不知去向。有人說:是狼群把它馱走了。

  俗說話:「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原來的四個年輕人,如今少了一個,三個人心裡都不好受,特別是那林喇梅福晉,原來的夫妻感情那麼和諧、如膠如漆,現在蘇乃喜歿了,她才二十五歲,就孀居起來,林喇梅怎能不心痛如焚。一連幾天,她茶飯不進,覺也不睡,就坐在那裡垂淚。
    蘇乃喜死後,蘇乃義繼承他哥哥做了部長。白天,他忙著處理公務,夜晚與林喇桂一起陪著林喇梅流淚。一天早上,林喇桂「啊呀」一聲,撲到姐姐懷裡,說道:「姐姐,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說著她忙去桌子上拿來了鏡子,遞到姐姐手裡:「這才幾天,你看你老了多少。」
    林喇梅一看鏡子,確實大吃一驚:那目光已呆滯起來,臉色灰白,兩片紅唇已無血色,真是憔悴多了。古今以來,凡是漂亮女子,都把「美」看成第二生命。林喇梅看過鏡子,又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眼淚又像脫線的珍珠,串串往下落,又不住地喃喃自語:「俺該怎麼辦?俺該怎麼辦?」

  林喇桂一聽,突然跑過來,伏在姐姐耳上,小聲說道:「姐姐,你不要再難過了。俺想跟乃義商議一下,讓俺倆輪流陪著他,反正俺是姐妹倆,也……」
    未等妹妹說完,林喇梅忙說:「你胡說什麼?」
    「俺不是胡說。這是俺三個人之間的事,又不讓外人知道。俺今晚就同他說,明天就……」姐姐不讓妹妹再說下去了。
    當晚,林喇桂在枕畔跟蘇乃義一說,蘇乃義說道:「你既沒有意見,俺還能說什麼,就怕嫂子她……」
    喇桂說:「沒有問題吧!不過,你要耍點嘴皮子,費點軟工夫」。
    乃義笑著點了點頭,喇桂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用手指著乃義的眉心,警告說:「成了以後,你不能把俺給撇下了!」「那怎麼會呢!蟋蟀都戀原配的,何況咱們是結髮夫妻。」這且不表。

  再說林喇梅聽了妹妹的想法以後,真如絕處逢生的人一樣,覺得對自己也算是一條路吧。憑心而論,乃義比他哥長得英竣漂亮,小嘴巴也更甜一些。喇梅對乃義本來就有好感,不過還未想過要和他發生那麼一回事。論年紀,她只比乃義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古已有之,沒什麼了不起。
    林喇梅想來想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到太陽起到樹梢間,她才醒來,發現妹妹坐在床頭,正在瞅著自己發愣呢!喇桂見姐姐醒來,趕忙伏在姐姐耳上說:「他願意。到時候,你可別……」喇梅一聽,臉上頓時出現兩朵紅雲。

  再說到了晚上掌燈時分,蘇乃義在妻子喇桂一再催促之下,來到了嫂子住處。乃義進門前,先在窗子外面想看看嫂子在作什麼,就將窗紙舔個小洞,從小洞向屋裡一看,見嫂子坐在桌子旁邊,左手托著香腮,右手在挖著一個什麼東西。細細看去,嫂子雖未打扮,仍然掩蓋不住她那魅人的風韻。

  乃義在院子裡故意咳嗽一聲,然後掀開門簾走進了屋子。
    喇梅見他真的來了,倒真有些難為情的樣子,臉上泛起微微的紅暈。喇梅正想說話,乃義已搶前兩步,撲通跪在嫂子面前,流著淚說:「哥去了,俺也沒別的辦法,只能這樣安慰你。何況嫂子太年輕,又這麼美麗,早就令俺神往了。」說著,雙手抱住喇梅的兩條腿,繼續說道:「嫂子若不答應俺,俺今晚就不活了。」
    喇梅怎麼也未想到乃義用這種方式來求她,趕忙將他扶起,又用自己的手帕為他擦去眼淚,苦笑著說:「該死的,你叫俺怎麼辦?」
    乃義一聽,急忙抓住嫂子的小手,哀求著說:「你就依了俺吧!哥在泉下若是有知的話,他也會贊成俺這樣做。」說完就摟住喇梅,吻了起來,……。
    如此過了半年多,乃義對喇梅的感情越來越濃摯,而對喇桂卻逐漸冷淡起來。人是感情動物。很快,喇桂便察覺到了,但這是隱情只好埋在肚裡。有時乃義到她這邊來,喇桂和他在被窩裡,難免露出了醋話。
    開始,乃義還矢口否認,以後就反唇相譏,林喇桂聽了以後,直氣得眼冒金星,差點兒就昏過去了。她一翻身坐了起來,將被子一掀,喊道:「你給俺滾出去!」兩個人光著身子在床上爭吵起來。吵著、吵著,林喇桂上去一把抓住蘇乃喜下身的那玩意兒,用力一拽,只聽蘇乃義「唉喲」一聲,一頭撲到床下,再也沒有爬起來。
    林喇桂一見,頓時嚇壞了,只覺得頭腦一陣暈眩,也撲倒在地,……
    林喇梅正睡得香濃之時,忽然女傭人來敲她的房門,嚷著讓她快起來,說「部長那邊出事了」,叫她快去看看。
    林喇梅心裡想:能出什麼事呢?當她進了屋子一看,小兩口全光著身子,倒在地上。她急忙上前一摸二人胸口,已經渾身冰涼,斷氣多時了。
    她俯下身子,一眼瞅到蘇乃義下身那玩藝兒,還在汩汩往外淌血,上面現出明顯的五個指痕。聰明的林喇梅頓時明白了,她不禁冒出一句:「該死的丫頭!」

  「這事怎麼辦?如何向部落裡的人交代?……」林喇梅在屋子裡來回走著,想著。她停下來,將府裡所有的知情人全部喊來,說道:「這事兒誰也不准說出去。」她又派人將二人的屍體抬上床,並且為他們穿上衣服,蓋上被子,鎖上門。她回到自己屋裡時,天已快亮了。
    她終於想出了辦法,這事只能由他來處置。接著,她告訴那幾個知情的女傭人說:「部裡有人來找部長,就說部長生病,你們自個兒看著處理罷。」佈置完以後,她讓傭人牽過她的大白馬,身背了箭,腰掛佩刀,又喊了兩個男傭人跟著,三匹馬,出了城門,沿著去朱捨裡部的大道,飛馬疾馳。

  再說努爾哈赤帶著費英東,和二百輕騎衛隊,順著去鴨綠江部的大道,忽快忽慢地走著。
     中午時分,他們正準備找個飯店停下來吃午飯。費英東向前一指,說道:「前面來了三匹馬,一女二男。」說著已快到近前了,努爾哈赤留神一看,那不是她嗎?忙催馬上前,林喇梅也認出了來人正是努爾哈赤。
    二馬一交首,林喇梅翻身下馬,這邊努爾哈赤也下了馬。努爾哈赤話未間出口,只見林喇梅一頭扎進努爾哈赤的懷抱裡,哭了起來。
    努爾哈赤一邊撫慰,一邊替她擦著淚水,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快告訴俺,俺一定給你作主!」費英東急忙取出兩塊軟墊,放在道旁,然後與衛隊退到旁邊去。
    二人坐在軟墊上,林喇梅從蘇乃喜被狼群所害,講到蘇乃義夫婦雙雙身亡,哭著講著,講完之後,也哭成個淚人兒。
    努爾哈赤心疼地說:「你應憐惜身子。人死了,不能復活,只有節哀為上。」他又審視著林喇梅一會兒,心裡說:連遭災難,風韻猶存。此女真是天生尤物。

  二人上馬,回鴨綠江部。林喇梅命人準備酒菜,並派管家收拾一套房子,給努爾哈赤休息,晚上,林喇梅侍候努爾哈赤洗漱完之後,努爾哈赤拉著她說:「俺這次來鴨綠江部,借休養為名,實際是想來看看你這位福晉的。不曾想你連遭禍祟,真不忍心提出與你再……」林喇梅忙用手摀住他的嘴,不讓他說出口,就一頭撲在他的懷裡。

  次日上午,努爾哈赤召集部裡幾個頭目開會,說道:「你們鴨綠江部禍不單行,災難連出。蘇乃喜部長為狼群所害,蘇乃義部長又染上傷寒死亡。這部長誰承襲?他們都無子侄,部裡不能沒有部長。俺以為,你們的林喇梅福晉,倒有男子的氣度。先讓她當部長,以後若有合適的人,俺再任命。」部裡的頭目,誰敢不同意,何況林喇梅的為人,就是幹練,辦起事來,頭頭是道,真是巾幗英雄,女中丈夫。從此,鴨綠江部的部長是女子擔任,城裡上上下下,各方面管理得井井有條。老百姓高興地說:咱們的女部長比當年的男部長幹得更出色。

  再說努爾哈赤在鴨綠江部,每天的生活,多由林喇梅親自侍奉,給他照顧得非常滿意。有時二人並馬去南山打獵,費英東帶著衛隊不離周圍。
    一天午後,努爾哈赤正與林喇梅下棋。費英東進來報告說:「有一男子自稱是你的朋友,要見見你。」努爾哈赤說:「哪有什麼朋友,請他進來吧!」說罷,將棋子一推,走到院子裡。
    那來人已到院中,努爾哈赤一打量,見那人魁偉凶悍,面露殺機,年約四十歲左右。從裝束打扮看,像是綠林中的人,便知來者有些背景。便雙手抱拳,問道:「請問大哥,你自稱是俺的朋友,俺一下想不起來,請……」努爾哈赤話未說完,即被那人打斷:「俺是奉命前來向大王領教一二的。」
    費英東一聽,一個箭步竄到那人面前,拉開架式說道:「想比試,俺來奉陪。」那來人堅持說:「俺是向努爾哈赤大工領教的,請你走開!」
    努爾哈赤走了過來,讓費英東站到旁邊去,回過頭來對那人說:「俺不知在什麼地方得罪大哥,或是冒犯你家主人,請報出名姓來。」
    那人惡狠狠地說:「少廢話!」話剛落音,便拉開架式,對準努爾哈赤一個「猛虎洗臉」。努爾哈赤朝後一仰,一個「鷂子側旋」閃過。
    努爾哈赤心想:這一招是少林拳法,不能大意,嘴裡又說道:「咱倆素無冤仇,何必替別人賣命!」那人聽而不聞,繼續揮舞雙拳,使個「雙龍捧日」式襲來,此時院子周圍已站滿衛隊,個個彎弓搭箭,只待費英東一聲令下。
    努爾哈赤見那人不報姓名,也不講清緣由,估計可能是刺客一類。於是決定給他一點厲害嘗嘗。他避過鋒芒,用「海底撈月」式虛晃一下。那人上當,跳起改用「泰山壓頂」應招。
    這時,努爾哈赤一個急轉身,伸出右手,來個「撥雲摘星」。忽見那人的面門鮮血一噴,「哎喲」一聲,捂著面部在地上滾了幾滾,然後騰身想越牆而逃。
    那費英東將身一縱,來個「鷂鷹抓雞」,把那人從空中抓了下來,「拍」地丟在院中,然後一步上前,用腳踩在那人背上,喝問:「誰讓你來的?」
    那人臉上血肉模糊,只得告饒:「納林布洛雇俺來的,俺家裡還有妻子兒女。」
    努爾哈赤走上前來,讓費英東放他起來,對他說:「俺不殺你,你以後也不要替別人當槍手了。」隨即轉身回到屋裡,取出一個紙包,遞給那人道:「這是特製的傷藥,能治好你的傷,不過,鼻子長不出來了。」
    那人接了藥,感謝不殺之恩,捂著臉走了。費英東來到牆腳下一看,那人的鼻子鮮血淋淋,橫躺在地上。

  林喇梅、費英東以及眾衛隊,都是親眼目睹,欽佩萬分。
    努爾哈赤後悔不迭,連說:「不該傷他,不該傷他。」費英東說:「納林布洛真不是東西!他居然花錢雇刺客,來行刺大王,真是無恥到極點!」努爾哈赤笑了笑說:「納林布洛是在作垂死掙扎哩!他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啦!」

  這次「行刺」事件發生以後,費英東與衛隊士兵更加謹慎小心。林喇梅連續召集幾次部裡頭頭開會,加強城門警戒,對城外進來的生人,要認真進行盤查。城上守衛工作也增加了力量,白天夜裡都有人巡查。這裡暫且不敘。

  再說額亦都、譯登巴爾、安費揚古等率領軍馬,日夜兼程,很快來到納殷部的首城佛多和山。
    納殷部有兩個部長,一個名叫搜穩,另一個名叫寨克什。搜穩管南城,寨克什管北城。原來這首城佛多和山,就是一座山城,偌大的城牆繞山一周。這山東西走向,將城一分為二,山南為南城,山北為北城。兩城之間街道縱橫,四通八達,這城只設兩門,南城門和北城門。城牆高大、厚實。城上有門樓,高大、壯觀。還建有瞭望台等。因為城在山下,城內房屋都建在山坡上。人坐在家裡,門一開,就可以居高望遠,山下景致,盡收眼底。城內有人口一千多戶,原有兵馬五千人。在古勒山之戰中,搜穩和寨克什帶去五百兵馬,死傷過半,剩下的逃得無影無蹤。二人未敢衝到陣前,便慌忙逃遁,繞了好大彎子,才死裡逃生,回到納殷部。部長府建在山頂,南北兩處。搜穩在南城,住南府;寨克什在北城,住北府。兵馬也各在南北兩個營地駐紮,各有訓練常嚴格地說,是兩座城,只不過南北之間沒有城牆隔開罷了。

  且說搜穩今年五十二歲,娶妻葉哈麗兒,生有一子一女。兒子名叫搜拜特來恩,三十歲,妻子胡利莎,貌美,是葉赫部長布寨的女兒。父子二人都有武藝。搜穩性格孤傲,嗜酒如命,有海量。每次喝起來都用大碗,連續十多碗酒不醉,只是小便不止。有人說他尿酒,也許喝多了,腸胃一時來不及吸收,便排泄出來了,也未可知。搜穩的女兒胡娜佳,十八歲,長得俏麗,性格文靜,與嫂子胡利莎志趣相投,儼如姊妹,被人們譽為「城內二美」。

  寨克什今年四十四歲,先娶妻萊西爾,生二女,後又連續娶了四個,每人生一女,至今無子。前面兩個女兒,大的名叫賽昂克婭,十五歲嫁於納林布洛作福晉,後因難產,死了。次女賽喜柳婭,十五歲時又被納林布洛娶去。後四個女兒,年齡尚小,有的還在襁褓中。
    寨克什早年時曾學過武功,刀馬純熟,與納林布洛關係密切。為人專橫,好大喜功,與納林布洛一樣愛美色,互為狼狽。因他沒有兒子,整日苦惱,到處尋醫求藥,仍然無效果。
    有一天,來了個遊方的郎中,寨克什向他請教。那郎中告訴他說:「這不需要吃藥,不是玻只要將夫妻間的房事,減少三分之二,過一段時間,則可生兒子了。」
    寨克什按郎中講的,真的減少三分之二,可是,不久,他實在忍受不住,堅持中斷,所以至今沒有生兒子。
    有一次,他在葉赫納林布洛那裡,聽說女人屁股大能生兒子。回來後,他細看五個妻子,除大老婆屁股稍大些,那四個年輕的妻子,屁股都是雪溜溜尖。他越看越氣,嘴裡還不停地罵著:「媽的個巴子,老子未娶到一個屁股大的!」五個妻子聽了,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以為寨克什得了神經玻一次,他到搜穩家去,見到搜穩的兒媳胡利莎,不光人長得美貌,那屁股也不 小,他羨慕極了。當時若不是搜穩在座,他真想上去摸摸胡利莎那肥碩的屁股。
    還有一次,他到南城有事,見到了搜穩的女兒胡娜佳。那閨女正十七歲,長得美麗苗條。她那楊柳腰兒只有一把粗,但屁股卻有二號的黃盆口那樣大。若能娶過來,準能生一串兒子。
    不久,他托納林布洛為他向搜穩提親,反遭搜穩一頓奚落;「俺不能讓女兒嫁給一個沒有閹割乾淨的騸馬!」因為當地人把不生兒子,光生女兒的人叫做騸馬。

  閒話少敘。再說搜穩、寨克什二人,從古勒山逃回,並沒有幡然悔悟,仍舊保持與納林布洛的密切關係。他們夢想再過一年半載,還要與努爾哈赤進行較量。
    回到首城佛多和山,將刀槍人庫,馬放南山,墊高枕頭,一連睡了好幾天。搜穩便一天三喝,一次一罈子酒。整日喝得醉眼朦朧了,暈暈糊糊。
    寨克什則竄小巷,溜大街,整個北城被他跑個遍。目標就是尋找屁股大的小媳婦,大閨女。一天,他在雜貨店門前碰見一個女人,看那姿色,不過中等偏上一點。但屁股特大,真是「屁股一扭,簸籃大花」。他讓侍衛跟著去查詢一下,是誰家的妻子。侍衛回來告訴他:「是南城帶兵將領阿骨打力的妻子,來北城走娘家。她已生過四男一女,現年三十六歲了。」寨布什一聽,大腿一拍:「中!」

  次日上午,寨克什讓侍衛抬了幾罈酒,來到南城搜穩府裡。進門一看,搜穩還在呼呼大睡,酒還未醒呢。一抬腿,往後院走去,說來也巧,搜穩媳婦胡利莎到北城她姑娘家走親戚去了,搜穩妻子葉哈麗兒回娘家去。整個後院,只有胡娜佳一人在學著繡花。
    寨克什一見,喜出望外,心裡想:「俺先把生米煮成熟飯,不怕他搜穩不認俺這門親事。」遂一頭撞進屋子,隨手將門關 。
    胡娜佳一見,不禁慌張起來,忙說:「你關門幹啥?」寨克什說道:「你不必慌張,今天不由你不答應了。」說完,一步搶前,將胡娜佳摟住,抱到床上,順手扯下裙子。胡娜佳竭力反抗,終因力氣太小,眨眼之間,被寨克什剝得一絲不掛。寨克什擔心她喊出聲來,就用手帕塞在她嘴裡。然後恣意輕 薄,看著胡娜佳雪白肥嫩的屁股,寨克什不禁抱著親吻起來。可憐一個十八歲的少女,被寨克什連續蹂躪了三次,使胡娜佳受到嚴重摧殘。事後,寨克什心滿意足地回到客廳,聽說搜穩的酒還未醒呢。寨克什便將酒留下,帶著侍衛回北城去了。

  再說胡娜佳悲憤欲絕,忍著痛楚,穿上衣服,回到房中。越想越哭,又羞又恨,哭了一會兒,聽到院中有說話聲,知是母親和嫂子回來了。急忙寫了幾個字在一張紙條上,便解下帶子,懸樑自縊而死。
    葉哈麗兒與胡利莎回府後,不見胡娜佳,便讓傭人尋找。見到屋門緊閉,一呼不應,兩呼、三呼仍是不應。便撬開房門,向裡一看,嚇得說不出話來。頓時間,滿屋子哭聲。
    有人告訴搜穩,他聽了大吃一驚,出了一身冷汗,才算酒醒。來到後院搜穩見到那張字條:「寨克什奸俺三次,無顏活下去。」恨得他把牙都咬碎了。馬上吩咐「備馬,抬刀!」搜穩披掛整齊後,跨上青鬃馬,手執大刀,奔北城而去。
    兒子搜拜特來思,見父親一人一騎闖去,擔心吃虧,隨即到教場點齊一千人馬,自己也披掛起來,追趕父親而去。
    南城的將領阿骨打力等五人,一聽說事情原委,也披掛起來,跟著搜拜特來恩,望北城飛馬馳去。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消息在南城不脛而走,中午時分,整個南城家曉戶曉。
    搜穩與兒子搜拜特來思以及阿骨打力等五員將領,帶著一千兵馬,從南城來到北城,後面跟著瞧熱鬧的老百姓。一路走著,一路說著,等於宣傳了一路。不一會兒工夫,北城的老百姓絕大部分也都知道了。
    再說寨克什從搜穩家回到北城府裡,高興地喝起酒來,當他端起第二杯酒時,侍衛慌慌張張跑了進來,結結巴巴地說道:「南城部……部長搜……搜穩拿……拿著……刀殺……殺進……來了!」
    寨克什未聽清楚,忙站起身,拽住侍衛大聲問道:「你再說—遍!」
    「南城部長搜……搜穩拿著刀殺進……進來了」!
    寨克什終於聽明白了,正在考慮怎麼辦時,只聽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他抬起頭一看,那搜穩橫眉立目,用刀一指,罵道:「俺跟你這畜牲拼了!」搜穩大聲罵著,從馬上跳下,把韁繩一甩,揮刀就砍。
    寨克什急忙躲過,一縱身竄到窗台上,用力一踢,把窗子踢飛了。他跳下窗台,向廳前大院跑去,因為那裡有兵器架,寨克什剛跑出大廳,就與迎面追來的搜拜特來恩打個照面。
    「你這畜生,往哪裡跑?」搜拜特來恩邊罵,邊擰槍刺去,寨克什驚魂未定,一邊閃躲,一邊走向院中的兵器架。
    不一會,南城阿骨打力等五員將領也手拿兵器趕到,很快將寨克什圍在中間。這時,寨克什手無寸鐵,只見他一貓腰,縱身一跳,從一個將領頭上竄去。又連跑帶跳地竄到兵器架前,順手抄起一把大刀,喊道:「不怕死的上來!」
    搜拜特來恩與阿骨打力等,也不搭話,一齊跟寨克什斗在一處。

  再說搜穩見寨克什從窗口逃走,趕忙追出來,他追到前廳院裡,見到搜拜特來恩與阿骨打力,圍著寨克什打鬥,他站在廊柱邊上,拿起弓箭,對準寨克什的面門,「嗖」一箭射去。
    那寨克什一聽弓弦響,忙把頭一偏,左邊耳朵被射飛了。寨克什「哎喲」一聲,再不敢戀戰,將身子一縱,跳上院牆,一眨眼工夫,跑得沒影了。
    搜拜特來恩忙追出門外,見到北府已被圍得水洩不通,便命令道:「一定不能讓他跑掉!」
    搜穩見寨克什中箭逃跑,知道兒子已派兵包圍了北府,隨即轉身入內,將寨克什的五個妻子,一刀一個,全部殺死。然後,放起火來。
    那寨克什中箭以後,用手一摸,左邊耳朵沒有了,半個面部血流不止,疼得幾乎暈倒。他站在屋頂一看,圍牆周圍全是南城兵馬,估計跑不出去了。就竄下屋子,由客廳後面,潛入暗室,隱藏起來。他心裡想:這暗室裡連口水都沒有,若是逃不出去,必將死在這裡。決定天黑後,再想辦法逃出去。

  且說北城也有五員將領,正當搜穩他們圍著寨克什拚殺之時,五個人一塊計議說:「寨克什罪有應得,咱們不該過問。」便按兵不動。任憑南城兵馬去寨克什府裡殺人,他們只裝不知。
    且說搜穩將北府的財產、房屋一火焚之,便來到府門外面,對搜拜特來思和阿骨打力等說:「這裡已燒得差不多了。那畜牲會輕功,天黑以後更抓不住他。他中箭以後也活不長久,俺那箭矢浸過蛇毒,五天之內不及時解毒,必死無疑。咱們撤吧!」又接著說:「俺去找伍胡裡去!」
    這伍胡裡便是北城的主將官。搜拜特來恩與阿骨打力等,帶著兵馬回南城,暫且不提。
    再說搜穩來到伍胡裡家,受到伍胡裡一家人的熱情撫慰,並以酒食款待。搜穩說:「北城請伍胡裡將軍統領罷!俺早晚也要殺那畜牲,為俺女兒報仇雪恨!」說罷,告辭出來,回南城去了。

  再說額亦都、譯登巴爾、安費揚古等帶領兵馬,來到納殷首城佛和多山,下令將首城四面包圍,不准放跑一人。然後,埋鍋造飯。不一會兒,哨探兀裡堪前來報告說:「城裡今天鬧了大半天,……」他將北城部長寨克什的惡行一五一十作了詳細報告。
    額亦都等聽了,非常興奮,說道:「那咱們就趁著這混水去抓王八吧!」眾將領聽了,大笑不止。晚上,額亦都與譯登巴爾、安費揚古商議一下次日攻城事宜,即分頭巡營去了。

  且說那暗室裡的寨克什,兩頓沒吃東西了,又饑又渴。那箭傷疼得半個身子發麻,他意識到箭矢上可能有毒。心裡想,若不及時解毒,恐怕活不了三天。到哪裡去找解藥哩!府內大火燒得劈裡叭啦,他在暗室裡已經猜到了。現在,他孤身一人,所謂「麥子去了殼兒——盡仁(人)」啦!這時,他想到了伍胡裡幾個將領,平時對他們陰陽怪氣的,沒有真心跟人家相處,現在能關心俺嗎?轉而又一想:那伍胡裡為人也還正派。現在是俺求人的時候,不能怕彎腰呀!他再想想這個人,又想想那個人,自己沒有一個知心朋友,真後悔當初未長個後眼啊!至於搜穩這個人,俺做那事也真對不起他。不過,那個胡娜佳也太迷人了……
    寨克什頭腦裡亂七八糟,直至天已三更,他才從暗室裡蜇了出來。儘管飢渴難忍,他也不敢去百姓家裡找吃的。轉過身來朝府裡一看,頹垣斷壁,燒得漆黑一片,心裡難免升起一陣淒涼。但是,他仍然擔心周圍有埋伏,只得溜著牆根走,如夜行的餓鼠,東嗅一下,西嗅一下,走了好長時間,總算來到伍胡裡門前。但他不敢敲門,只得運起氣來,用輕功跳過牆去。
    他剛在院裡著地。只聽一聲斷喝:「什麼人?」寨克什急忙回答:「是俺,寨克什。請伍胡裡將軍看在多年同事的份上,快給俺找點吃的。」伍胡裡的聲音他馬上聽出來了,並請求給他飯吃。
    這可難壞了伍胡裡。若是領他進屋,給他吃飯、喝足,無異是縱虎歸山;若是將他抓住,送給搜穩,是俺多事;若是不給他飯吃,趕他出門,豈非見死不救!……
    正當伍胡裡左右為難之時,忽聽屋裡妻子說話了:「寨克什!你還是找別人去罷;搜穩部長已來過了,等一會兒還要來的。你在俺家,不是給咱招罪嘛!」
    寨克什一聽,趕忙說:「俺這就走!」遂又咬著牙跳過牆去,但是,他落在地上,好長時間爬不起來。喘息了一會,才又一步步,艱難地溜走,費了好長時間,才來到城牆下邊。
    他蹲在城牆腳下,忽然想起:北門外不是有一塊胡蘿蔔地麼?此時正是十一月份,蘿蔔還未收哩,現在去拔幾個充充飢,好去葉赫部找納林布洛!於是,寨克什又再次振作起來,將吃奶的勁兒全使上了,爬到城牆上面,一縱身跳了下去…… 
  且說譯登巴爾來到北門外巡哨,這裡是何矮人與扈爾漢的陣地。他們三人在城牆腳下走著,突然,在前邊十多步遠的地方,從城上跳下一個人來。他們急忙過去,何矮人手執三環大刀,喝問:「什麼人?」
    寨克什一聽,吃驚不小,這裡還有人埋伏,俺的命該休矣。但是,他仍然爬起來想逃跑。只見何矮人縱身一跳,在空中雙腳併攏,來個「順水推舟」式,兩腿用力蹬去。
    那寨克什又饑又渴又疲勞,怎能經受這一蹬!撲通一聲,跌個狗搶屎。何矮人走到跟前,用一隻腿踏著他的背脊,問道:「你是什麼人,老實報告,不然,俺就宰了你!」他說著,將三環大刀一揮,只聽一聲霍琅琅……
  寨克什被押進營帳,老老實實報出了真名實姓。三人看著他那沒有左耳的醜形,忍不住笑出聲來。
    寨克什再也顧不了什麼,嚷著要吃飯,何矮人派侍衛弄飯來給他吃。飯後,把寨克什捆個嚴嚴實實,命令專人看著。
    額亦都聽說抓住了一個「王八」,走來一看,說道:「要看守好,別讓他跑了。這傢伙會輕功哩!等把搜穩抓住,由大王來一起處置。」 

  再說搜穩從伍胡裡家出來,回到南城府裡,就有探子向他報告說:「努爾哈赤派額亦都為元帥,帶領兵馬五千,已經將俺首城包圍起來。」
    搜穩一聽,嚇得兩腿亂顫,心裡說:「來得這麼快,努爾哈赤果真用兵神速!」搜穩讓探於繼續去探聽消息,自己立即翻身上馬,去北城伍胡裡家。
    伍胡裡告訴搜穩說:「俺也才得到消息。」二人將守城的事情逐項作了安排,搜穩臨走時,伍胡裡說道:「原來的建州八部,已被努爾哈赤統一了七部,只剩俺納殷部了。」伍胡裡說到這裡,看一下搜穩,又接著說下去:「俺如今孤立無援,恐怕也難守 住。」
    搜穩一聽忙問:「你的意思是——」    伍胡裡說道:「你們與納林布洛關係那麼好,能否派人前去請他派兵支援一下。」
    搜穩忙說:「納林布洛在古勒山戰役中損失慘重,他哥寨布被殺,他自己現在病著,怎麼去求他派兵?何況俺被圍得水洩不通,怎能出得去人?」
    二人商量一會,也無辦法,後來搜穩說道:「只怪俺當初糊塗,跟著寨克什後面去投納林布洛,得罪了努爾哈赤。不然的話,俺——」
    伍胡裡說 :「俺想來想去,這孤軍作戰,死守城池,未必是明智之舉,不如及早派人與他們談判,拖一拖再說。」搜穩聽了,說道:「這事由你派人去,俺在家等著。」說完就回南城去了。

  再說額亦都於次日早上,召集請將領,發佈了攻城命令。派遣譯登巴爾、安費揚古等攻北城,命何和理、扈爾漢各帶五百人從東西兩面佯攻,其餘將領隨他去攻南城。
    且說額亦都帶領諸將來到南城門外,讓侍衛前去傳話:「叫搜穩出城說話。」不一會兒,搜穩披掛整齊,帶領兒子搜拜特來恩和阿骨打力等將領兵馬五百人,騎馬出城,下了吊橋,來到額亦都對面。
    搜穩用馬鞭指著額亦都質問道:「你們無故興兵,攻俺城池,亂俺人心,是何道理?」額亦都氣憤地說道:「你真是個老混蛋!前次你跟著納林布洛後面,去無端的侵犯俺建州,當時未能捉住你,讓你苟延到現在。俺大王努爾哈赤以仁義治天下,受到建州各部女真的擁護,你還不趕快下馬投降,更待何時?」
    那搜穩哪裡肯聽,遂向後面問道:「誰去將額亦都給俺捉來!」話音剛落,他兒子搜拜特來恩催馬上前,擰槍就刺。額亦都舉刀相迎,二人戰到一處。不過三、四個回合,額亦都運足氣力,用刀使勁一撥,只見搜拜特來恩在馬上一晃,差點栽下馬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額亦都輕舒左臂,一把抓住搜拜特來恩的腰帶,嘴裡喊道:「還不給俺過來!」額亦都將那搜拜特來恩抓在手裡,輕輕放在鞍前,勒馬回陣,命士卒將那搜拜特來恩捆緊了。又帶馬出陣,用刀指著搜穩喝道:「還有不怕死的,趕快過來!」
    搜穩見兒子被擒,又氣又急,拍馬上來,與額亦都廝殺起來。
    額亦都心想:要讓這老東西嘗嘗俺的厲害。遂用刀隔開搜穩的銀槍,左手摘下鋼鞭,迅速向搜穩的右臂打去,「唰」一聲響,搜穩的右臂再也抬不起來,遂丟下銀槍,伏在馬鞍上,不要命的勒馬跑回陣去。
    額亦都大刀一揮,身後的將領帶著士卒,一齊掩殺過去,直追至吊橋前邊,才收兵回營。

  再說譯登巴爾與安費揚古帶著兵馬,來到北城,擺開陣式,讓士兵罵起陣來。伍胡裡與幾位將領聽了,很是氣憤,便領幾百兵馬,出了城門,下了吊橋,來到陣前。
    譯登巴爾出陣說話:「你們北城的寨克什已被俺擒獲,捆在營內。你們幾個人還能成啥氣候,不如早日投降,還能有個出路,免得城破人亡,落個可恥下常俺大王努爾哈赤為人寬厚,建州女真一定要統一,你們幾個人能阻擋得住?」一席話講得伍胡裡幾個將領,面面相覷,雖然表面不大好看,但他們心裡都覺得這些話倒也是事實。
    伍胡裡遂上前道:「俺們對建州沒有成見,與努爾哈赤大王也無宿怨,只是南城搜穩原與納林布洛交好,又帶兵參加古勒山戰役,恐怕努爾哈赤大王不容,俺們怎好單獨行動。」
    譯登巴爾聽了,又說道:「俗話說:人各有志。你們若是真心歸順,俺大王一定歡迎,並給予寬大處置。至於搜穩,他跟你們不同,你為啥聽他的指揮?」
    伍胡裡立即說道:「今夜三更時分,咱將北城城門大開,任你們處置。南城的事,俺也不管它了。」
    譯登巴爾一聽,緊追著提醒說:「你可不能言而無信。」
    「俺伍胡裡說話,一言九鼎。現在回去,俺就把兵馬整頓好,等候你們進城後使用。俺不會給搜穩送信的,請你們放心進城吧!」兩方說定,遂各自收兵準備夜間行動。
    且說那搜穩中鞭回到城裡,卸下盔甲一看,右臂受傷不輕,忙用金瘡藥塗了,但疼痛難忍。兒子又被擒獲,生死未卜。妻子葉哈麗兒,媳婦胡利莎,哭哭嚷嚷,那搜穩心煩意亂,忙令人拿酒來。於是,他也不用大碗了,就捧起酒罈子,嘴對著壇口兒「咕咚,咕咚」,一連喝了滿滿兩罈子,便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且說譯登巴爾與安費揚古回營以後,將伍胡裡的情況與額亦都說了,額亦都說:「為了防止伍胡裡有詐,你們只帶領精幹兵馬進城,俺率領大隊人馬在城門下接應。一旦有事,俺隨即帶兵撞入,不怕他不答應。」他們商議完之後,各自歇息 。
    到了三更時分,額亦都命令:「人銜枚,馬勒口,作好攻城準備。」譯登巴爾與安費揚古二將,帶領二百輕騎兵馬,來到北城門下,只見城門早已大開,吊橋也已放下,那伍胡裡等將領立於吊橋旁邊候著哩。譯登巴爾、安費揚古等縱馬進城,來到北城練兵場上,那兩千兵馬正在整裝待發。
    譯登巴爾一見,自然十分高興,遂將消息讓人送予額亦都,並發佈命令道:「今晚襲擊南城,主要是去捉拿搜穩部長,不准侵擾百姓,也不准大聲喧嚷,一定按命令行事。」說罷,便與安費揚古、伍胡裡等,帶著二千多兵馬,悄無聲息地向南城進發。
    不一會兒,來到南府門前,譯登巴爾讓安費揚古帶兵包圍了南府,自己與伍胡裡等將領手提大刀,進了府內。因為伍胡裡帶路,他們很快來到搜穩住處,只見他酒醉未醒,仍在沉沉大睡。
    譯登巴爾命人將搜穩綁起來,又讓伍胡裡派人將南城守將阿骨打力等一齊喊來。頃刻工夫,阿骨打力等,見到搜穩被縛,只好投降。

  天明以後,額亦都等統領兵馬,魚貫人城。伍胡裡派人多殺牛、羊、豬等,慰勞將士。額亦都派何矮人去鴨綠江部報告努爾哈赤大王,並請前來處置寨克什、搜穩等。又派譯登巴爾去清查搜穩的府庫,接收兩城兵馬等。
    再說努爾哈赤在鴨綠江部,整日快活,與林喇梅部長行影不離,難捨難分。一天,費英東前來報告說:「何矮人來了。」
    努爾哈赤忙說:「讓他進來。」何矮人將收復納殷部情況,從頭至尾,敘述一遍,又說:「那寨克什、搜穩父子尚被押著,等候大王前去處置。」
    努爾哈赤聽了,十分高興,遂說道:「明早起程,到納殷部去。」
    晚上,努爾哈赤與林喇梅相對無言,林喇梅淚水漣漣地說道:「俺倆是露水恩愛,不知下次何年才能相會。」努爾哈赤只能再三安慰。他突然想起宋朝有一位名人寫過的兩句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遂念出來,與林喇梅共勉。
    林喇梅對他說:「俺打算訓練一批女兵,請你為俺留下一個教師。」努爾哈赤當即答應,他稍一沉思,說道:「就讓何矮人留下罷。」接著說道:「他的武功非凡,不光馬上能在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領,如探囊取物,他還會輕功,有騰越跳躍的本領。」林喇梅聽了十分高興。

  且說努爾哈赤將何矮人留下替林喇梅訓練女兵,又交代一番,然後與林喇梅告辭。這女人雖然感情豐富,風流浪漫,但也剛強義氣極重友情,她騎上大白馬,送了一程又一程,直送至十里長亭。那裡她早安排人準備了酒菜,作為簡單的餞行酒宴。這使努爾哈赤歡喜異常。隨後二人揮手告辭,四目相顧,兩情依依。萬語千言,盡在不言中。

  努爾哈赤從鴨綠江部來到納殷部。進城以後,他見街道整齊,屋舍儼然,百姓們安居樂業。他心裡甚是高興。
    見到伍胡裡以後,努爾哈赤鼓勵他說:「聽說你為人忠厚,作風正派,這佛多和山的部長你暫時當著。要抓緊做好善後事情,經常關心百姓疾苦,認真訓練兵馬。不久之後,俺要去征服海西四部,讓滿州大地上的所有女真人全部統一起來。聽說北城府第已被搜穩焚燒了,那就不要再建了,由你一人負責,你要好自為之啊!」那伍胡裡千恩萬謝,不必贅言。

  再說南城原部長搜穩,被綁起來送到關押處所,等他酒醒後方知被捉。但睜眼四顧,見兒子搜拜特來恩在此,還有寨克什也在這裡。俗話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向兒子示意,父子倆突然撲去,將寨克什壓在身下。
    因為額亦都曾關照過,「寨克什會輕功」所以看守士卒未給他鬆綁,不僅雙手反剪,兩腳也捆得牢牢的。搜穩因為右臂中鞭,纏著繃帶,就給他鬆了綁。那搜拜特來恩早就鬆了綁。
    這父子二人,將寨克什壓在身下,擔心他喊叫,用臭襪子塞在他口裡,下死勁地整治他。還是搜穩點子毒,他扒下寨克什的褲子,將那玩意兒拽出來,從牆角落裡找來一片碗碴,一點一點割著,只聽寨克什疼得嗚嗚不止。割下以後,又將那血淋淋的東西塞進寨克什的嘴裡。最後,父子倆用那片碗碴,割開寨克什的肚子,將心肝腸胃撒落一地。寨克什就這樣被他父子倆活活整死。
    搜穩自己清楚努爾哈赤不會饒過他,遂用那片碗碴割破自己的喉管,氣絕身亡。搜拜特來恩睡醒後,發現父親已死,覺得自己也難過這一關,就解下寨克什身上的繩子,自縊而死。等到看守士卒送飯時,才發現三人死亡,趕忙向努爾哈赤報告。努爾哈赤說道:「這是他們自取滅亡,將他們好生掩埋罷!」

  


五、龍虎將軍,大明二品官
  努爾哈赤在古勒山之戰以前,建州的統一戰爭已經基本上完成了,只剩下長白山部的朱捨裡和納殷兩部地區了。由於古勒山戰役的全面勝利,努爾哈赤的兵勢大盛。他首先決定掃除殘部,完成建州的統一事業。
    明朝萬曆十九年十月,即古勒山之戰勝利結束四個月之後,努爾哈赤親率大軍,一舉收服了朱捨裡部。十一月,努爾哈赤派大將額亦都作元帥,大將譯登巴爾、安費揚古等,率領兵馬五千人,攻下納殷部首城佛多和山,活捉該部部長搜穩、寨克什等。從此,努爾哈赤被眾部譽為王子。

  努爾哈赤雖然已經建國稱汗,「自中稱王」,但是對待明朝皇帝仍然以建州首領的身份出現。所謂建州國、女真國等稱謂只對內使用,不對明廷使用。凡是有要事,明廷派使臣前去宣諭,努爾哈赤作為朝廷所封授的邊臣,仍然恭謹從命。

  從萬曆十七年(1589年)九月,努爾哈赤接受明廷敕命,晉陞為都督金事以後,他借明廷的威望,抬高自己,逐步增強了勢力,擴大了影響。在古勒山之戰以後,他的聲譽更大了,建州以東的女真各部首領或自動前來歸附,或相繼被他征服了。於是女真社會出現了明顯的歸一趨勢。
    明廷鑒於努爾哈赤忠順,守邊勞苦有功,並在古勒山戰役中殺死了北關葉赫部大部長布寨,決定晉陞努爾哈赤為龍虎將軍,位居散階正二品加授官。

  精於韜晦之術的努爾哈赤深知,要實現統一女真各部的目標,必須避開明廷的軍事干涉,創造一個有利於自己的環境,因此努爾哈赤除了對建州內部加強統治以外,對於明廷繼續採取忠順守邊,稱臣納貢的方針。古勒山之戰以後,他與出身漢族的軍師張一化,多次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定用進京朝貢的方式,求得明朝皇帝的進一步信任,遂商量貢品的種類與數量,派專人去女真各地採購。

  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春天,經過近半年的準備工作,一支進京朝貢的隊伍組成了。努爾哈赤讓漢人出身的洛寒,擔任嚮導;由費英東為隊長,選拔了五十名武功比較好的侍衛,作為警衛。貢品有虎皮十張,豹皮十張,熊掌十對,鹿皮三十張,黑貂皮二十張,人參二百斤,名馬二十匹,珍珠五十斤,還有大量的榛子、松子、干蘑菇等。努爾哈赤又向張一化請教了有關禮節的一些知識,便起程上路。

  眾人一路奔波,無非是曉行夜宿,這都不表。這一日,貢隊人馬終於見到那巍峨高聳的城樓——被譽為天下第一關的山海關。那綿延萬里的長城,像一條巨龍,橫臥在華夏大地上。這龍頭便是那為世人矚目的山海關。
    努爾哈赤站在關前,不禁遐思悠悠。千百年來,關外有多少人覬覦著中原大地,但是在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關面前,只能望關興歎,無能為力。今天,俺努爾哈赤進關,是帶著「貢品」才能進去;有朝一日,俺一定用槍刀、用戰馬衝破這天下第一雄關,與明王朝在中原逐鹿,並讓鹿死俺手。俺一定要主宰中原大地,俺一定能夠主宰中原大地!

  過了山海關,距離京城很近,不僅路好走,也很安全了。努爾哈赤貪婪地觀賞著關內的景色,以至行人的衣著、言談笑語,對他都有無限的吸引力與新奇感受。這時候,連一向憨厚樸實、不多言語的費英東也說道:「這皇帝老爺鼻子下面的地方,到底與那關外不同!」一句話引得大家笑起來。
    洛寒向大家說道:「這北京城是華夏民族歷史最悠久的城市和古都之一。因地理位置重要而興起,作為燕國都城薊,最早見於西漢司馬著的《史記》記載;遼稱南京,為陪都;全國時正式建都,稱中都;元朝時,稱大都;明朝時又重新擴建,到永樂皇帝時才改為北京。在北京的西北軍都山八達嶺上,明朝皇帝建有八達嶺關城,也就是居庸關北口,也是長城的重要隘口。那關城兩側,長城婉蜒起伏,城牆依山而築,登高遠望,不見盡頭,氣勢雄偉。」

  努爾哈赤等一邊走,一邊聽著洛寒的介紹,不知不覺便進了北京城。從街道的繁華景象,到屋舍的建築特色,都使這群關外的女真人頻頻顧盼,目不暇接。同時,這支穿著富有特色的進貢隊伍,也吸引了許多人竟相爭睹。有好事者竟趨前詢問:「你們是哪個族的?」「送什麼寶貝給皇上的?」努爾哈赤聽了,心裡既興奮,又感到自豪。自己小時候,因母親去世的早,受後母的氣,幾乎在流浪中死去。後來藉著佟家的財勢,才立了根。為報「父祖之仇」,他身經百戰,滿身傷痕,簡直九死一生!後來他一點一滴地壯大自己,一寨一部地吃掉敵人,終於強大起來。但是如何處理與明朝的關係?這嚴肅的課題擺在他努爾哈赤面前,也是他長久以來心目中的大事業成敗的關鍵。一向老謀深算的努爾哈赤,終於決定作明朝官員,暗自發展勢力的兩面政策,從而避開了明朝皇帝的注意,順利完成了對建州女真的統一。這是俺努爾哈赤的勝利!

  努爾哈赤走在京城大街上,讓思想的野馬在縱情馳騁,不知不覺間,他的進貢隊伍已來到午門前。洛寒走來告訴他:「現在已過了上朝時間,有事可以去擊那大鼓。」
    努爾哈赤走到那面大鼓前,拿起鼓槌:「咚、咚、咚………」,他一連敲了好幾下。那守門的禁衛軍過來問道:「為啥事擊鼓?」努爾哈赤遂趨前答道:「俺是建州龍虎將軍努爾哈赤,前來向皇上進貢。請替俺傳報一下。」那禁卒又去向他的頭目報告;小頭目又向大頭目報告;大頭目又向更大的頭目報告。……最後,終於將「建州龍虎將軍努爾哈赤前來進貢」的消息,傳到萬曆皇帝的耳裡。原來那萬曆皇帝正與貴妃娘娘在調情呢。萬曆皇帝聽了,不覺說道:「那建州乃不毛之地,女真人披鹿皮、吃兔子肉,窮得連褲子都沒有的穿,有啥東西來貢的?」只見貴妃娘娘櫻桃小口一撇,說:「虧你還是皇上,那女真人有珍珠、熊掌,特別是那黑貂皮,簡直是價值連城。還有那人參,若是熬成湯,你天天喝兩碗,力氣准比現在要大十倍!」貴妃娘娘見下邊跪著的太監捂著嘴巴笑,那下半截話兒就未說出來。

  那萬曆皇帝一聽,才如夢方醒似的,說道:「對,對,對!寡人想起來了,是那麼一回事,娘娘說得在理」,皇上對那傳話的太監說:「那就讓那——」,皇上又忘記名字了,下面跪著的太監反應快,接口說:「努爾——哈赤。」。皇上說:「就讓那——哈赤把貢品送進來吧!」

  那太監急忙站起來,走到殿外台階上,喊道:「傳努爾哈赤——上殿!」下面一層層喊下去:「傳努爾哈赤——上殿!」「傳努爾哈赤——上殿!」……只見努爾哈赤手捧禮單,一步一個台階,上了殿。到了太監站的地方,便跪了下來,一連嗑了幾個頭向萬曆皇帝施了君臣禮,說道:「建州龍虎將軍努爾哈赤為感謝皇上天恩庇護,特敬獻貢品,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努爾哈赤將禮單雙手捧到齊眉,那太監接過禮單,睜開龍目看了一遍,遂遞給貴妃娘娘。貴妃娘娘一見,忙伏在皇上耳邊說道:「貢來的全是好東西!那珍珠和黑貂皮,全歸俺了。其餘的東西,俺一樣不要!」皇上對努爾哈赤說:「你一路辛苦了。朕收下你的禮品,先賜你御酒五壇,宮菜二十碗。先到館舍歇息,到京城玩耍玩耍,過幾天,朕還要賞你呢!」那傳話太監遂派一名小太監,領努爾哈赤去御庫送交貢品。之後,再領著努爾哈赤去館舍住下。那小太監剛走不一會兒,只聽外面一聲砲響,連珠串似的走進百十個人來,當先一位差官,騎了一匹白馬,手中捧著黃綾的聖旨,口中高呼:「建州龍虎將軍努爾哈赤接旨。」努爾哈赤聽了,急忙擺了香案,面朝北,跪下來。那差官將「聖旨」展開,一字一頓地念道:「建州龍虎將軍努爾哈赤為送貢品,千辛萬苦而來,特賜御酒五壇,宮菜二十碗。以茲嘉獎。欽此。」努爾哈赤忙說:「遵旨!」一連磕了幾個頭,才爬起來。回頭一看,真的是五壇御酒,一拉溜放在那裡。還有一個大菜盒,他走到近前,揭去蓋子一看,裡面擺著二十碗雞、鴨、魚、肉等官菜。

  努爾哈赤高興得心花怒放,趕忙喊來費英東、洛寒等,說道:「俺們也來嘗嘗皇上賞的御酒和宮菜!」他們又送兩壇御酒給侍衛隊員們去品嚐。一夜無話,次日上午,努爾哈赤帶著費英東、洛寒等,到城裡玩了半天。中午,他們特地去飯店品嚐了具有北京風味的菜餚。以後又到書店買了幾十張地圖,才回到館舍休息。

  努爾哈赤與費英東、洛寒等,連續在北京城玩了五天,第六天中午,傳令官來通知努爾哈赤:「建州龍虎將軍到午門外接旨。」努爾哈赤聽了,忙整理好衣冠,騎上馬,往午門馳去。那傳達聖旨的差官,一見努爾哈赤來到午門,遂張口喊道:「建州龍虎將軍努爾哈赤接旨!」努爾哈赤急忙走上前。面對午門跪下來。那位差官朗聲念道:「建州龍虎將軍努爾哈赤為人寬厚,聰明能幹,對朝廷赤膽忠心。十多年來如一日,守邊認真,並能聽從邊境大臣指揮,又能團結女真各部。功勳卓著,難能可貴,又不辭勞苦,親送貢品來京。其精神、品貌都是女真人的榜樣。特賜給白銀一千兩,蟒緞五十匹,白綾五十匹。以茲獎勵。欽此。」努爾哈赤忙說:「遵旨!」又連續磕了幾個頭,爬起來。對旁邊一看,一堆白花花的銀子,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白光。還有兩堆蟒緞,白綾。努爾哈赤心裡十分高興,遂命費英東等,將皇上賞賜的這些東西裝起來,馱在馬背上,遂沿著來路,回佛阿拉去。

  這次朝貢回來之後不久,努爾哈赤就遇到了一個棘手的難題:「渭源事件」。萬曆二十三年(公元1595年)夏天,建州女真鴨綠江部的林喇梅的娘家侄兒林果雄,在一天夜裡,帶著一部分老百姓,越過鴨綠江,潛入朝鮮邊民崔萬里家,將其女兒崔善玉劫持出來。後被發現,兩下毆鬥,致傷人命。矛盾上升到兩部落之間,林喇梅遂派人到佛阿拉送信,朝鮮邊民崔萬里也派人到平壤匯報,於是建州與朝鮮之間弩張箭拔,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因為這事發生在朝鮮邊境的渭源地方,以後竟釀成了建州與朝鮮王國之間的所謂「渭源事件」。

  再說「渭源事件」發生不久,朝鮮王國竟於一天夜裡,派遣軍隊五百人,過江偷襲了鴨綠江部。結果雙方互有傷亡,只是林喇梅的父親被朝鮮士兵殺死,造成了建州與朝鮮王國之間的所謂「渭源之仇」。努爾哈赤得到林喇梅送去的消息之後,準備借此機會,對朝鮮王國採取軍事報復行動。朝鮮王國得到努爾哈赤將要出兵的消息,遂派遣使臣何世國,在代表國家與建州交涉的同時,要求明朝留駐朝鮮王國的練兵游擊宣諭建州,不要與朝鮮王國為敵,不能將事態擴大。但是糾紛愈演愈烈,努爾哈赤積極調兵遣將,又廣集兵匠,打造兵器。在建州與朝鮮王國之間的矛盾不可解的時候,萬曆二十四年(公元1596年),明廷派遣一位官員,朝鮮王國派遣兩位官員,率領二百人,出使建州。

  就在這一年的二月初二日,明朝所派官員余希元等渡過鴨綠江,向建州進發。初五日,努爾哈赤派遣康古裡,前去中途問安。又令張海、額駙何和理,統領騎兵三百,侍衛保護。張海等於道旁跪見「天朝」使臣,然後隨行。余希元對張海說:「承蒙你們都督厚意,前來迎接。但是路途遙遠,草料不便,兵馬不必隨行了。」張海領命撤去。初六日,努爾哈赤令人將率領輕騎六、七千人迎接於途。初七日,距建州都城阿佛拉三十里,努爾哈赤與弟舒爾哈齊率領騎兵三、四千前來迎接。見面時,余希元在馬上舉手相揖,下馬赴宴,酒行三杯之後起程。又走了二、三里,有騎兵四、五千人排列道路左右。距都城十五里,又有步兵萬人,列隊相迎。進了阿佛拉,不僅分內外兩城,還外加套城。外城周長十餘里,有城門六處,內城周長二里多。內城架設木柵,柵內建樓閣三處,為努爾哈赤的住所。那房屋、樓閣都用青磚、青瓦建成。

  且說明朝使臣入城以後,努爾哈赤設下馬宴,熱情款待。酒宴中間,努爾哈赤說道:「俺保守天朝地界九百五十里,管事十三年不敢擾邊,對於朝廷恭謹忠順。俺與朝鮮王國本來沒有釁端,朝鮮老百姓被日本浪人追趕到這裡。俺將日本浪人打跑,對朝鮮人發給衣食,還送回朝鮮的滿浦鎮,俺努爾哈赤在學好人,做好事,十分明顯。可是,去年的『渭源事件』發生之後,本該結束,朝鮮王國卻派兵偷襲俺鴨綠江部,殺俺許多人,這倒是他們的過失了。若是沒有餘老爺宣諭到此,俺與朝鮮王國的關係怎麼能維持到今天?俺努爾哈赤素有名聲,從來不貪財貨,不耍手腕。懇請余老爺回去提本上奏皇上,知道俺努爾哈赤恭順,俺的心願也就滿足了。」

  初八日,努爾哈赤與明朝使臣余希元坐在樓上,他對天發誓說:「俺管事十三年了,只有恭順地對待朝廷,從來沒有二心。俺前年還親自送貢品到北京去,那貢品就準備了半年多。皇上親口表揚咱,還賜『御酒』和『宮菜』,咱臨回建州時,又發下聖旨,專門賞賜白銀千兩,莽緞、白統各五百匹。可見皇上對俺的信任。」隨後又擺大宴請余希元。初九日,舒爾哈齊也恭請余希元到家裡赴宴。

  由於明朝使臣余希元的調處,建州與朝鮮王國之間避免了一場戰爭,「渭源之仇」也只好不了了之。但是,明朝與朝鮮王國的使臣,已明顯感覺到,這種歡迎儀式,與其講莊嚴、隆重,不如說示威、炫耀。所以他們在回國時,朝鮮的兩位使臣向余希元說:「如今的努爾哈赤已經咄咄逼人了。」

  


六、蠶食鯨吞
  努爾哈赤與朝鮮王國修好以後,暫時沒有後顧之憂了,便決定征服海西四部。在古勒山役之後,女真內部形成了新的力量對比,海西四大部中,葉赫、烏拉部勢力強盛。哈達、輝發部勢力相對的減弱了,變為建州、葉赫、烏拉「三足鼎立」的局面,而三者之間,又以建州與葉赫的矛盾最為尖銳。在這一形勢下,努爾哈赤采勸遠交近攻」的策略。所謂遠交,主要是針對烏拉部、科而沁蒙古、東海各部和朝鮮王國。所謂近攻,主要是與葉赫部爭奪哈達、輝發部和直接攻擊、掠奪葉赫部。正是在這一策略思想指導下,努爾哈赤進行了統一海西四部的戰爭。

  且說哈達部,原先居住在松花江海西地區。哈達,在滿語裡意思為山峰、石崖。因此,哈達以住山城而得部名。當時,明朝人稱之為南關,而女真人稱之為哈達。哈達部南徙至開原廣順關外,居住在哈達河(今清河)流域,也有一部分居住在柴河一帶。它東臨輝發,西至開原,南接建州,北界葉赫。哈達部的治所,是座落在哈達河北岸的哈達城。

  哈達部民,姓納喇氏。部民南遷後,過著定居、農耕的生活。明朝萬曆初年,哈達萬汗王台任哈達部長。其時,哈達勢力最為強大。王台對明朝忠順,他誘殺王杲以後,萬曆二年,明廷封他為都督,加一品勳階,敕他為龍虎將軍。那時,王台想依靠明朝勢力,統一女真各部,但是明廷卻堅持「分而治之」的方針政策,並不予以支持,使王台在內外交困、憂病交加中死去。那是萬曆十年,正是努爾哈赤起兵前一年。

  再說王台有六個兒子,長子扈爾干,次子三馬兔、三子傻太,四子綱實、五子猛格布祿、六子康古六。王台死時,他的二、三、四子都已早死了。所以長子扈爾於繼為哈達部長。但是康古六不服,整日與扈爾干磕磕碰碰。原先王台娶妻二人,第一個妻子生了四個兒子,後三個早死,只有扈爾干一人。在王台的勢力最強盛之時,葉赫部長清佳努,將他的妹子名叫溫姐的,嫁給王台作妾。那溫姐長得膚若白玉,貌比天仙。特別是她擅長歌舞,淫蕩風流。嫁給王台時,溫姐年僅十六歲,而王台已六旬開外。溫姐姓猛格布祿。

  王台死前,溫姐就曾經勾引過扈爾干。扈爾干性格正直、忠厚,論年齡,他比後母溫姐還大三歲。
    一天午後,她突然來到扈爾干的住室裡,見他正在床上睡午覺,便主動脫去衣服,想去勾引扈爾干。遭到扈爾干的嚴辭拒絕,並痛斥她喪失理智。王台死後,扈爾幹不准溫姐接觸外人。年僅二十六歲的這位孀婦,竟與比她小五歲的康古六勾搭成奸。
    十六年前的一天,王台帶著侍從到東山打獵,遇到一個打獵的姑娘。見那姑娘長得俊俏,一時性慾大發,王台要求與她作愛。那姑娘不敢拒絕,二人遂在大樹下面幹成了那事。王台發洩獸慾之後,遂將那女子帶回府裡,以後生下了康古六。不久那女子一病不起。康古六雖比猛格布祿年紀大幾歲,地位卻排在後面。這康古六身高馬大,性格剽悍。一次,他正在屋內洗浴,溫姐來了,二人遂脫衣上床。從此,夜夜歡聚。這事傳到扈爾干耳裡,他把康古六喊去,狠狠訓斥一通。那頑劣不馴的康古六,環眼一瞪,吼道:「你那部長不該你一個人當,咱都有份。」
    扈爾干聽了,氣得肺都快炸了,馬上反駁道:「你算什麼東西?你是老爺子在世時,與那野女人胡搞生下來的!你能有臉跟俺相比麼?俺警告你,若再與溫姐胡鬧,俺就殺你!」這可把康古六鎮住了,所謂邪不壓正,一點不錯。那康古六嚇得雞蛋長爪子——連滾帶爬,一下子跑到葉赫部去了。

  再說那葉赫部長清佳努,見康古六逃到葉赫部來,心裡想:「這個人頭腦簡單,又是個好色之徒,可以利用他,讓他與扈爾干鬥,以削弱哈達力量,到了適當機會,咱就可以把那哈達滅掉。」
    他想到這裡,就派人把康古六喊來,並對康古六說:「你與扈爾干本是兄弟,都有繼承權,為什麼部長由扈爾干一人當呢?他把你又趕出來了,這扈爾干也太殘忍了,怎能將自己的親弟弟趕出來呢?你來到咱葉赫,孤身一人,也怪可憐的。俺打算把女兒嫁給你,你以後要好自為之!」
    康古六一聽,直喜歡得屁眼冒花。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扈爾干將俺和溫姐強行拆散之後,俺孤身一人來到葉赫,正是舉目無親,可是葉赫部長卻看得起俺,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俺,真使俺受寵若驚。俗話說:「患難遇知已。」這清佳努部長就是俺的知已!俺將終生不忘他對俺的知遇之恩!

  再說扈爾干受人教唆,於萬曆十一年八月,帶兵搶劫建州努爾哈赤所屬的瑚濟寨,被大將安費揚古領兵追殺幾十里,回到哈達城,不久病死。他的五弟孟格布祿十九歲,承襲了哈達部長,龍虎將軍,左都督之職位。康古六得到扈爾干的死訊,更是萬分喜悅,立即回到哈達,又與溫姐攪在一起。不久,康古六竟娶溫姐為妻。又從葉赫把那新娘子接來,仍不能滿足他那罪惡的淫慾,與孟格布祿商議,把扈爾干的兒子歹商新娶的妻子奪取過來,共同打擊歹商。於是哈達被康古六攪得混亂不堪。

  再說葉赫部的清佳努、揚佳努兩位部長,準備派兵襲擊哈達,清佳努的妻子出來勸阻道:「你剛把女兒嫁給康古六,孟格布祿還是你們的外甥,怎能去攻打呢?」妻子的話氣得清佳努鬍子都翹起來了,他罵道:「你懂得個屁!姻親只是外交手段,女人不要參政,滾回屋裡去!」
    萬曆十一年,葉赫部乘哈達部的王台、扈爾干兩喪連報之機,先後糾挾恍惚太、甕阿岱率領兵馬去攻掠哈達。葉赫兵搶劫財物,焚燒房屋,擄掠婦女,無惡不作。

  且說明朝遼東巡撫李松、撫順關總兵李成梁遵循對女真「分而治之」的方針政策,對葉赫興兵掠哈達的行為十分不滿,遂派兵攔劫,一舉斬殺清佳努與揚佳努兄弟二人,才使哈達免遭覆滅。但是哈達部仍然四分五裂,內證加劇。葉赫部清佳努的兒子布寨、揚佳努的兒子納林布洛分別繼任葉赫部長,又於萬曆十五年,乘哈達內部混亂,內訌加劇的情況,納林布洛派恍惚太帶兵攻哈達,大肆擄掠財物,焚燒村寨,哈達部民苦不堪言。不久納林布洛病死,其弟錦台什繼任葉赫部長。這錦台什比納林布洛更加仇視哈達,於萬曆二十七年五月,錦台什統率兵馬五千再次進攻哈達。處在內證外擾的情況下,哈達無力抵抗。猛格布祿出於萬般無奈,就送三個兒子到建州,作為人質給努爾哈赤,來向建州借兵。

  再說努爾哈赤見猛格布洛送來三個兒子作人質,心裡非常高興。他對哈達南關的沃土,早就垂涎了。由於建州的部長越來越多,土地貧脊,糧料不足。若能佔有南關的沃土,真是如虎添翼。另一方面,哈達部地處建州出入的咽喉,併吞哈達以後,可以將建州的領域向外推進二百多里,逼近葉赫部的邊境。一旦哈達部落人葉赫手中,建州將面臨著門戶之患。於是,努爾哈赤滿口答應,立即派遣大將扈爾漢、噶蓋二人,領兵二千前去援助哈達部。葉赫部錦台什得知後,十分驚懼,遂寫了一封書信給猛格布祿,來離間他與建州的關係。努爾哈赤獲得哨探報告,十分氣憤,認為猛格布祿反覆無常,於九月份,發兵討伐哈達部。舒爾哈齊率先請戰,願意當先鋒,努爾哈赤命他領兵一千先行。

  且說舒爾哈齊帶領兵馬,來到哈達城下,看到城頭軍旗招展,佈滿了守兵,並有一支兵馬前來迎戰。舒爾哈齊膽怯了,便不戰而退。回來向努爾哈赤報告說:「哈達部有兵馬前來迎戰。」努爾哈赤一聽,非常生氣,喝問道:「這次出兵難道是因為城中無備才來的嗎?你打了多少年的仗,不懂得『兵來將擋』的道理?現在你害怕,就把兵帶到後邊去!」努爾哈赤說罷,便拍馬舞刀,奮勇向前。因為舒爾哈齊的軍隊擋住了去路,努爾哈赤不得不統率兵馬繞城而行。這時,城上的猛格布祿見有機可乘,遂命守城士卒弓弩齊下,滾術擂石,一齊向努爾哈赤襲來。但是他無所畏懼,依然指揮兵馬攻城。一見猛格布祿,努爾哈赤罵道:「你這不守信用的小子,俺饒不了你!」猛格布祿自知沒趣,也不予搭理,只是命士卒矢石齊下。由於舒爾哈齊貽誤了戰機,挫傷了士兵的銳氣,建州軍損失慘重。

  為了迅速攻破哈達城,努爾哈赤及時調整部署,採用四面包圍,重點進攻的策略,爭取先突破一點,再逐步延深,擴大打擊面。再說哈達部兵力不足,指揮又不統一,人心混亂等,稍一鬆勁,努爾哈赤帶著軍隊日夜猛攻,經過六晝夜的激戰,終於攻陷哈達城。大將揚古利率先跳上城頭,生擒了猛格布祿,之後,猛格布祿匍匐進見努爾哈赤。努爾哈赤親手給猛格布祿鬆了綁,又將自己的貂帽和豹裘賜給了猛格布祿,並將他帶回佛阿拉監養起來。於是哈達部原所屬城寨完全招服。對哈達的器械、財物、妻子秋毫無犯,所有的降民一律編入戶籍,遷之以歸。

  滅亡哈達以後,努爾哈赤與軍師張一化、大將額亦都等商議,以為明朝皇帝必然震怒。張一化說:「俗語云:『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猛格布祿最忠順朝廷,深得明廷的信任,留著他,終有禍患。不如找個罪名,就地——」努爾哈赤點了點頭,說道:「軍師言之有理。」遂宣佈猛格布祿罪名:曾姦污部民妻子五十餘人,生活腐化,淫惡成性,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云云。努爾哈赤命令:出佈告,公諸於世。將猛格布祿處死。

  不久,明廷派遣使臣前來責備努爾哈赤,並揚言要停其貢賞。努爾哈赤十分恐懼,立即去向邊官悔過,答應歸還猛格布祿的次子革把庫及其部眾一百二十家,以女兒莽古吉嫁給猛哥布祿長子武爾古岱。在明廷逼迫下,努爾哈赤於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七月,在撫順關外殺白馬發誓:「輔佐武爾古岱,保守哈達各寨。」但時過不久,努爾哈赤又以北關葉赫部侵擾南關,武爾古岱自動來投為口實,完全佔領了哈達部。這是努爾哈赤實施近攻之策的第一步。

  哈達滅亡以後,明朝失掉南關,海西四部被打開一個缺口。努爾哈赤吞併哈達,是他統一女真各部道路上的一塊里程碑——「自此益強,遂不可制」。他的下一個爭奪目標,將是輝發部。

  奪取輝發部對於建州極為重要。這一方面可以剪除葉赫部的一個臂膀。同時,也可以打開去烏拉部的通道。切斷了烏拉部與葉赫部之間的經濟聯繫,有利於建州的經濟發展和繁榮。因為黑貂等名貴產品由黑龍江南北,即所謂「江夷」地方和東海虎兒哈部南運,多受烏拉部控制。烏拉部是貨物的中轉站,既集中「江夷」的東珠,紫貂等土產,又將關內的布匹等物品供應東海各部。如此貿易往來,途徑輝發部,運往開原,使沿途各部都得到好處,而獲利最大的是葉赫部。打掉輝發部,就等於砍斷了葉赫部的重要經濟命脈,使葉赫部經濟變得蕭條。因此,攻取輝發部對於努爾哈赤統一東北地區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也是他近攻策略實施的第二個重要步驟。

  且說輝發部,其先世居住在松花江與黑龍江交匯處地域。明朝嘉靖年間,其首領星古力率部民移居渣魯地方。星古力後同扈倫人噶揚噶、圖墨土二人,殺七牛祭天,並附其姓,改姓蠱克得裡為納喇。他有兩個兒子,老大名留臣,老二名叫備臣。備臣生納領噶和耐寬,納領噶生拉哈都督。拉哈都督生噶哈禪都督,噶哈禪都督生齊納根達爾漢,齊納根達爾漢生王機砮。由星古力七傳至王機砮。王機砮收服鄰近諸部,勢力日盛,於輝發河畔扈爾奇山築城以居,輝發部由此興盛。

  輝發為滿語發音,譯為漢語意思為野茶汁,青色,可作染料。以意推求,輝發河水色青,似野茶之汁,故以此作為部落名稱。輝發部的地理條件,既有利於他們在這裡生息、繁衍,又限制了其拓展。它臨山依水,水草肥美,物產豐饒,宜農宜牧,或漁或獵;憑山築城,形勢極險,城下臨水,易守難攻。它東面和南面是建州,西與哈達、葉赫為界,北面連接烏拉,左右為分水嶺和長白山所阻,介於哈達、葉赫、烏拉和建州四強之間,難以發展。

  且說輝發部長王機號,為人機敏,有謀略,他當部長四十餘年,與周圍部落之間關係融洽,友好往來。他的五個妻子分別來自烏拉、葉赫、哈達、建州,第五個才是輝發本部落人。共有八個兒子,前四個妻子,每人生兩個,第五個妻子扈拉嫁給他時,王機砮已七十一歲,那扈拉才十六歲,成親一年零二十一天,王機砮便壽終正寢。

  王機砮長子納喇虎,三十歲時無病而死,生子拜音得裡。老二納喇龍,為人忠厚善良;老三納喇海,生性嗜酒,好毆鬥。老四納喇河,性格倔強,好多管閒事,有正義感。老五納喇熊,性格文靜,內向,是八兄弟中文化水平最高的。老六納喇水,聰明能幹,手巧心靈,王機砮在世時,最疼愛他。老七納喇星,是兄弟八人中武功最好的。老八納喇山,遇事穩重,善思考。王機砮曾多次對別人說:老八最有出息。

  再說王機砮的長孫拜音得裡,父親死時他才十二歲,因為他母親噶得麗頗有姿色,當時不到三十歲,王機砮不讓她改嫁,就變成他實際上的第六個妻子。也許是環境造成,拜音得裡從小成熟的早,父親死後,他苦煉武功,隨著一個叫黎德力拉的師傅學武藝。這黎德力拉曾在關內混過十幾年,學得一身武功,什麼南拳北腿、少林、武當,各派都能來得。他不僅教拜音得裡武功,還經常提醒他說:「你是長孫,你應該承襲部長職位。別看你有七個叔父,他們都得朝後站。」在這些言傳熏陶下,拜音得裡在幼小心靈裡,就紮下承襲部長的深根。由於師徒倆感情融洽,形影不離。那黎德力拉早就在心裡想著他的母親噶得麗。其實噶得麗年紀輕輕,怎能守得住?王機砮雖說十天半月來一次,那只不過是「水過地皮濕」。她當然也在想著膀大腰圓的教師爺黎德力拉了。有位詩人說:「心有靈犀一點通」。二人都有意,不久便成就了好事,那黎德力拉對拜音得裡的關心,就更加體貼入微了。

  久而久之,拜音得裡有些察覺,知道他師傅跟他母親已經有那個事了。但是他原諒了他們。母親那麼年輕就守寡,也著實令他同情;至於師傅,他也不忍心怨恨他,有那麼好的武功,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這都是為了俺呀!他只是裝作不知道。有時他竟然想跟師傅說:「你們別偷偷摸摸的,乾脆成親吧!」但是,他總是說不出口,有幾次都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令他不能容忍的,是他發現祖父也來跟他母親胡來!他心裡說:你那麼大歲數了,自己有五個,那扈拉這麼年輕,還比俺小兩歲,你還來——。從此,他對祖父就不像過去那樣尊重了。有一次,他正和師傅在院子裡練拳,見祖父從母親房裡出來,就咬著牙,當著他師傅的面罵道:「這老不死的!早晚俺要讓他去見——」師傅急忙上前,用手摀住他的嘴。等他祖父走遠了,又勸他說:「萬事忍為先。一者,他是你的祖父,又是你的庇護人;二者,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能打草驚蛇呀!」於是,他又長了一「智」——學會「忍」了。

  一天午後,他和師傅正歇晌,見師傅睡得酣聲如雷,自己總是睡不著,心裡覺得熱得難受。便走到院子裡樹蔭下,還是不行,到處是熱浪滾滾,就信步來到後花園裡。猛抬頭,見扈拉一個人坐在葡萄架下乘涼,便走了過去。來到近前才發現,她穿的外衣都已脫去,放在身旁的石橙上。他不由得心裡怦怦直跳,急忙折回頭來,剛走幾步,腦海裡便閃出那淫邪的念頭——也跟她親熱去!

  當拜音得裡再轉回來,那激動的腳步聲,已使她轉過身來。一見到拜音得裡來了,那扈拉忙站起來說道:「快來吧,這裡好涼快!」遂將身子向邊上挪一下,給拜音得裡讓個空兒。二人並肩坐在石磴上,拜音得裡整日跟師傅學武藝,從未接觸過異性。雖然十九歲了,還保留著一個童子身。此刻,他坐在一個半裸的女子面前,離得那麼近,看得那麼真切,再也扼制不住那蒸騰的慾火,兩隻眼睛貪婪地從上到下,又從下往上,看得扈拉也沉不住氣了。她從拜音得裡的目光裡,受到了鼓舞,得到了力量,這力量能衝破一切障礙。何況坐在身邊的這個男人,她曾經不止一次地想到過他。此刻,他就坐在自己身邊,怎能再失之交臂!於是,她身子一歪,就倒在拜者得裡的懷裡了。他也順手摟住她……俗話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這兩對交叉的婚外戀,那兄弟七人很快便知道了。他們氣得咬牙切齒,但是無能為力。他們多次策劃於密室,準備在老爺子倒下那一天,一定要動手。可是他們也不得不面對現實,黎德力拉的武功,他們七個人中,沒有一個是對手!何況那拜音得裡的功夫也不差。兄弟七人一邊策劃,一邊在尋找著機會,這且不提。再說那扈拉,自從與拜音得裡成就好事,簡直使她欣喜若狂。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朽,一個十九歲的小伙,怎能相比呢?她忘不了拜音得裡給她的快感,她恨不得一天到晚躺在他的懷裡。這幾天,她有事無事總想到拜音得裡那裡去,哪怕是同他講一句話也行,甚至能看上他一眼,也感到滿足。到了夜裡,她看著那老頭兒睡在自己的身邊,心裡總覺著不對勁兒。心想:若是拜音得裡,他一定會——於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婦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竟然失眠了!

  扈拉一次,再次的跑來糾纏,黎德力拉也明白了。他注意到:拜音得裡這幾天也是心神不寧,再也安不下心練武功了。更使他警覺的,是那七兄弟的反常表現。他們一見到自己,就不聲不響地,一個一個地溜走了。再也不像往日那樣,在一起無拘無束地談話,說笑了。於是他準備訪察一下。一天夜裡。他穿上夜行服裝,運足了氣,施展了輕功能力,來到納喇龍家的屋頂上。他伏在瓦楞溝裡,側耳細聽,屋裡沒有人說話。他飛身走向另一處所,來到納喇海家,剛在屋頂停下,就聽見納喇海在大聲說話:「哪有孫子承襲祖父的職位,只有兒子承繼父親的職位!到了老爺子歸天時,你們不願講,俺來講!俺就不信,胳膊能扭過大腿!七個叔叔鬥不過一個侄兒?俺就是不信這個邪。」接著有人說話,只是聲音太小,聽不清楚。只聽到「小畜牲」、「小妖精」什麼的,又等一會兒,見弟兄幾個,一個一個地走了。黎德力拉便也穿牆過院,展開縱躍騰跳的工夫,不一會兒,便回到了拜音得裡屋裡,遂將聽到的那段話學了一遍。拜音得裡聽了,說道:「這七個老傢伙,全是絆腳石。到時候,若想順利,必須提前動手。他們既不講仁,俺還講義幹什麼?」

  一天晚上,拜音得裡又到扈拉那裡去。扈拉一見,就一頭撲進拜音得裡懷抱,急切地說:「俺都快想死了」!二人不再說話,便脫衣上床……,這且不敘。再說王機砮部長,雖說七十多歲了,由於天天喝參湯,嚼熊掌,吃鹿肝,保養得好,仍然耳不聾,眼不花,頭腦清楚,力壯如牛。身邊五個妻子,加上噶得麗,在這六個女人中間,他最喜歡的就是扈拉和噶得麗。王機砮在一路想著,不覺來到了扈拉門口。他見門未關嚴實,只是虛掩著的,便推門進去。他看到了兩個赤身露體的人,緊緊地摟在一起,隨即本能地往後退去。後退時候,他看清了,那男的是他的長孫拜音得裡,那女的自然是這位老人十分喜歡的那位少妻扈拉。

  突然,老人震怒了,猛吼一聲:「畜牲!」二人一見是老爺子來了,直驚得手忙腳亂,便緊張地穿衣服。王機砮已清醒過來,便從門後取出一把寶劍,舉起來就向孫子刺去。拜音得裡急忙躲閃,他心裡說:你罵俺是「畜牲」,你才是「畜牲」,是「老畜牲」哩!嘴裡沒有那樣說,卻喊道;「爺爺!你聽俺解釋」。老人也不搭話,一連幾劍,都被拜音得裡閃過。老人一個轉身,又向扈拉刺去,嘴裡喊著:「刺死這個小賤人!刺死這個小賤人!」嚇得扈拉一邊叫著,一邊向拜音得裡身後躲去。這時候,拜音得裡頭腦裡急劇地想著:「怎麼辦?怎麼辦?」看這勢頭,老爺子是不會放過自己的了。即便過了這一關,還有那七個叔叔,他們也不會饒過自己的。同時,他眼前又閃現出老爺子從母親房裡走出的身影。於是血液沸騰起來,一直往上衝,他心一橫:俺一不做,二不休,宰了他再說!想到這裡,一步搶前,看老人的劍已到眼前,就一腳踢去。只聽「噹」的一聲,那劍就飛到旁邊了。拜音得裡又連著一腳,正踢在老人的小腹上,老人「哎喲」一聲,向前撲倒,連腳都未蹬一下,便氣絕而死。扈拉看老人死了,嚇得伏在拜音得裡懷裡,也抽抽嗒嗒地哭起來。突然,房門又開了,黎德力拉走了進來。拜音得裡正無主意,一看師傅來了,急忙上前說道:「師傅,你看怎麼辦吧!」他一邊說,一邊指著老人的屍體。黎德力拉遂走到屍體邊,伸手將老人翻個臉朝上,只見老人呲牙咧嘴,怒睜著兩隻大眼,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扈拉一見,又嚇得「哇」地一聲,雙手捂臉,再也不敢看了。還是師傅有經驗,他用手掌輕輕撫著老人面額,向下一摩挲,那眼便合上了。再用手指將嘴唇慢慢合攏起來,不一會兒,嘴巴也閉上了。只是那門牙露出一點,也就算了。黎德力拉與拜音得裡將老人屍體抬上床去,用被子蓋上,一切收拾得乾淨利索。這才走到二人面前,小聲講了一會兒。讓扈拉去噶得麗那兒,不要出來隨便亂跑,又囑咐幾句,見扈拉走後,才拉住拜音得裡,關好門走了出來。

  次日早上,黎德力拉與拜音得裡起來漱洗後,吃了飯,將短劍等暗器揣在身上,來到王機砮每天議事的客廳裡坐下,若無其事地等著那七位兄弟的到來。不一會兒,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他們抬頭一看,見是納喇龍來了。拜音得裡站起來,喊道:「二叔來得早!」一聲剛落音,黎德力拉的短劍已插進他的肋下。可憐忠厚善良的納喇龍連哼也沒來得及,便一頭撲倒,死了。二人迅速將屍體抬到牆角,用蓆子一蓋,又轉回來將地上的血跡剛擦完,老四納喇河進來了。拜音得裡走到他四叔身後,用短刀猛地扎向腰部,納喇河猛一轉身,見拜音得裡手拿明晃晃的短刀,正待質問,黎德力拉一步竄到他背後,一劍刺進肋下,納喇河又栽下去,死了。……他們就這樣,進來一個殺一個。因為事前沒有徵兆,兄弟七人被他們活活殺死。

  中午,拜音得裡召開會議,說明祖父與七位叔父突然得了傳染病,全都死了,他承襲部長職位。希望各位將領、寨主,各在其位,仍謀其政,齊心協力把輝發部治理好。大家聽了,全都瞠目結舌,過了好長時間,才恍然明白。你看看他,他看看你,再看那黎德力拉,大家知道他武功厲害,誰也不敢說什麼,各自散去不提。

  再說拜音得裡與黎德力拉散會以後,立即派人通知七兄弟家屬,準備操辦喪事。那七家親人一聽,真是晴天一聲霹靂,早上好端端的去議事,未到中午就死了,這不明擺著的,但是,誰也不敢牙崩半個不字,只得忍氣吞聲。府裡一排八口棺木擺在那裡,一大溜,這喪事也是今古少有!於是消息不脛而走,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日,整個扈爾奇山城傳遍了。大街上,小巷子裡,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膽子大些的,來到府門前,伸著頭朝裡看。大多數人家,關著門,躲在家裡。有人說:「反正是他們納喇氏的家事,咱們何必多管閒事!」幾天以後,議論漸漸少了,人們依舊過著安定平和的日子。

  且說拜音得裡和黎德力拉,見眾人安定下來了,他們也將提著的心放下來。扈拉乾脆住到拜音得裡屋裡去。拜音得裡為了報答黎德力拉在急難中的鼎力相助之恩,遂直截了當地對他師傅說:「你到母親那裡去住罷!」黎德力拉當然樂意,於是兩對婚外戀,終於變成兩對合法婚姻。這且不提,再說那七家辦完喪事之後,真是打落了牙,還要往肚裡咽,氣難出啊!但是又有什麼辦法?於是七家商議之後,連夜收拾細軟,於三更大時,賂些錢給守城的士卒,倉皇逃往葉赫去了。等到拜音得裡知道以後,他們已逃得很遠,追不及了,只得由他們去吧!後來有人來向拜音得裡回報說:「那七個寨主也準備叛逃哩!」他與黎德力拉商議後,將七個寨主的兒子集中起來,一齊送往建州,乞請派出一支援軍,來鎮壓那些叛逃者。

  努爾哈赤與軍師張一化、大將額亦都等商議,派大將扈爾漢率兵一千人,前往輝發。拜音得裡領著建州援軍,連續攻破幾個叛變的村寨,及時安撫穩定住那些企圖逃往葉赫部的部民。完成任務以後,扈爾漢遂帶著兵馬,勝利返回建州。努爾哈赤派大將何和理前去輝發部扈爾奇山城,聯繫兩部結盟之事,但是拜音得裡遲遲不與答覆,也不接見。何和理住了幾天,回到佛阿拉,將情況向努爾哈赤作了回報,努爾哈赤聽了以後,對拜音得裡這種過河拆橋的背信棄義行為,深為不滿,但是他隱忍未發,等過一段時間再說。

  再說拜音得裡利用努爾哈赤的援軍,穩定住叛逃村寨以後,便與黎德力拉、各寨主等討論,根據當前形勢,輝發部被夾在葉赫與建州之間,傾向哪一部,都會遭到另一部的襲擊。不如中立於葉赫與建州之間,既不與兩部中的任何一部結盟,也不得罪於兩部。黎德力拉說:「這樣下去,也有兩部都被俺得罪的可能。當前,建州努爾哈赤兵強馬壯,剛消滅了哈達部,處於上升期。葉赫部自從古勒山戰敗,元氣大損,處於衰敗狀態。不如先與建州結盟,諒葉赫也不敢冒然來侵。」眾寨主都支持這個意見,但拜音得裡固執己見,他說:「保持中立以後,俺將生於葉赫部與建州部之間。」拒不聽黎德力拉與眾人的意見。

  一天,葉赫部納林布洛派使者來到扈爾奇山城,告訴拜音得裡說:「你能從建州撤回人質的話,俺就把叛逃來的,你那七個叔叔家的親屬,部民全部歸還給你。」拜者得裡一聽,十分高興,遂派人準備酒菜,招待葉赫部使者。並準備派人前去建州努爾哈赤處,去索回當人質的七個寨主的兒子。黎德力拉聽說以後,立即來找拜音得裡,說道:「葉赫的納林布洛詭計多端,不可輕信他的謊言。你不要急著去建州索回人質,免得又獲罪於努爾哈赤。可以再向葉赫使者提出,讓他們先將叛逃去的人送回,咱們再去建州,索回人質,也為時不晚。」但拜音得裡仍不聽勸告,堅持派人去建州向努爾哈赤索回人質。

  次日早上,黎德力拉又趕到拜音得裡處苦勸道:「若再堅持去建州索回人質,後果將得罪雙方,不久之後必然給輝發帶來城破人亡的嚴重惡果,你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呀!」拜音得裡聽了,惱羞成怒,拍著案子說道:「若不是看在師徒情份上面,俺早把你宰了!」黎德力拉不再多言,心裡說:「豎子不足與謀,必將招來殺身之禍!」遂發誓再不見拜音得裡了。黎德力拉回去向噶得麗辭行,說明情況後,噶得麗竭力挽留,勸他說:「不要衝動,等俺再去勸說一下。」

  拜音得裡見母親來了,心中更加不滿。未等母親說話,他就說道:「你是幫助你那位老相好的,繼續阻止俺向建州索回人質的吧?」噶得麗聽了,氣得說不出話來。走到兒子面前,「拍」!打了拜音得裡一個耳光,拂袖而去。噶得麗回到住處,與黎德力拉收拾了一下,不聲不響,出城而去。拜音得裡擔心他們去投建州,立即派五百兵馬,前去追趕。兵馬臨走時,他吩咐道:「要死的,不要活的。」兵馬追到建州邊界,也未見到他們的影子。後來有人說:「黎德力拉與噶得麗二人去了長白山,在深山老林隱居起來了。」

  且說拜音得裡自從黎德力拉與母親走後,再沒有人常在他耳邊說三道四。他倒覺得更加自由隨便了。扈拉為他生了兒子,拜音得裡逐漸對扈拉有些厭倦,又去另覓新歡。一天,他借口到村寨巡視,帶著二百名侍衛,將七個村寨的寨主家裡看了一遍,發現兩個寨主的女兒長得俊俏,遂與二女的父親打個招呼,即命侍衛將她們送回府裡。自此以後,拜音得裡經常在扈爾奇山城裡面「巡視」,有標緻少女,即讓侍衛帶回,供他取樂。輝發部民敢怒而不敢言。

  再說拜音得裡派往建州去的使者,將七個寨主的兒子領回以後,又將他們轉送到葉赫部去了。納林布洛得到人質以後,興奮地對部下說:「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好對付!」遂食言背約,根本沒有返還輝發部的叛逃人員。拜音得裡受到納林布洛的欺騙,心中十分不滿。但又沒有力量對付葉赫部,於是又派使者到建州去,讓使者轉告努爾哈赤說:「俺部長拜音得裡非常後悔,自責,過去他誤信了葉赫部納林布洛的話,受騙上當了。如今還想依靠大王來維持輝發部的現狀。並請求大王把你準備嫁給常書的女兒,改嫁給俺部長為妻。懇請大王應允。」努爾哈赤說:「能後悔、自責,也是好事。古人言:『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問題是:可真是後悔,說話一定要算數。站著翻身、言而無信的人,必然自食惡果!」努爾哈赤為了爭取輝發,孤立葉赫,便解除原來準備將女兒嫁給常書的婚約,改許給拜音得裡。努爾哈赤讓輝發使者回去覆命,讓拜音得裡盡快辦理婚事。可是事過不久,拜音得裡又擔心與建州聯姻,會得罪葉赫部,遂背約不娶。

  努爾哈赤非常生氣,派遣使者何和理前往輝發。開始拜音得裡借口身體不適,不予接見。拖了好幾天,才不得不會見何和理。何和理傳達努爾哈赤的話,責備拜音得裡說:「你曾經幫助葉赫部兩度侵犯俺的邊境,今天又聘女不娶,道理何在?」拜音得裡掩飾說:「俺質子於葉赫部,等到他們回來,立刻就往建州去迎娶。」何和理聽了,只得回到佛阿拉,向努爾哈赤轉告了拜音得里許諾。努爾哈赤仍在耐心等待。

  但是,拜音得裡另有打算。在輝發部內認真動員,大興土木,決定將扈爾奇山城另加兩層,使扈爾奇山城變成一座有著內、中、外三層的城池。由於扈爾奇山城是憑山建築的,所以石頭好齲拜音得裡野蠻地驅趕輝發部民,上山採石,男女老少,齊集山上,挑的,抬的,還有扛的,搬的,連天加夜地抓緊修城。三個月過去了,在扈爾奇山城外面,又加上兩層,拜音得裡自以為固若金湯,憑他努爾哈赤,插翅也難以飛進山城。

  一天,努爾哈赤又派何和理到了輝發部,見到拜音得裡以後,何和理說:「現在你的質子都已經回到了輝發部,你打算何時去建州迎娶?」拜音得裡自以為築城三層,已成銅牆鐵壁,易守難攻。遂張狂地說:「俺已有幾個妻子,不打算再娶了。請你回建州去吧!」拜音得裡主動撕毀了與建州的婚約,於是建州與輝發兩部的戰爭,已經不可避免了。

  再說努爾哈赤的用兵,一向是先禮而後兵。對於那些主動歸附的部落,往往用盟誓或聯姻的辦法。而對於那些抗拒不從的部落,就兵臨城下,讓武力使之屈服。不得以才殺戮他們,以儆其他。鑒於拜音得裡反覆無常,不守信約,又自認為有險可守。努爾哈赤決意發兵前往討伐。於是,努爾哈赤召開了軍事會議,讓大家暢所欲言,提出攻城方法。會上,眾將領發言踴躍。多次擔任使者去輝發扈爾奇山城的何和理說:「扈爾奇山城依山憑水,如今又築城三層,的確易守難攻。但是,拜音得裡因此而麻痺鬆懈,對咱來說,又易於攻齲俺以為,先派人以商人模樣,進入扈爾奇山城,這可以分幾批去,以作內應。然後突然襲擊。用這種內外夾攻的計策,定能奏效。」聽了何和理的發言,眾將領一致認為是行之有效的好計策。努爾哈赤與軍師張一化都表示同意,但是,努爾哈赤一再強調:「這是軍事機密,任何人不得洩露出去。一旦查出有人說出去的,必處以死刑。」之後,努爾哈赤讓軍師張一化具體安排人員,分期分批去輝發部。

  次日上午,軍師張一化又與幾位將領協商,選出二百人為精幹隊伍,每次十幾個人為一夥,扮作生意人模樣,或擔,或背,帶著貨物進入扈爾奇山城,潛伏在城內。先後派出十幾批,他們進人山城以後,以出售貨物,或是聯繫生意為借口,四處活動,詳細瞭解城內防衛情況,待時而動。萬曆三十五年(1607年)九月,努爾哈赤親率輕騎兵馬三千人,隨營八十八員大將,日夜兼程,疾驅輝發扈爾奇山城。原來七、八天的路程,只用六天就趕到了。

  攻城之前,努爾哈赤讓人傳話給拜音得裡,叫他出來說話。等了好長時間,拜音得裡才來到城頭。努爾哈赤用大刀一指說道:「拜音得裡!你兩次『兵助葉赫』,如今又『背約不娶』,如此背信棄義、愚弄於俺,實為罪不容赦。現在俺親率大軍前來討伐,你還不快快下城投降,更待何時!」拜音得裡聽了,也覺理虧。但是他仍然為自己辯護,他說道:「努爾哈赤大王,請你息雷霆之怒,俺在葉赫的壓力之下,才這樣做的。你若怪俺,實在冤枉俺了。你若能退兵回去,俺再想辦法彌補以往的過失。」努爾哈赤一聽,更是反感,馬上說道:「你還在要手腕來愚弄俺,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殺害祖父,好淫祖母,親手殺死七個叔父,甚至將你的生身之母也趕出家門,你是豬狗不如的畜牲!你在輝發城裡作惡多端,輝發部民都恨透了你。俺來攻城之日,正是你喪身之時。還不自殺,免得污俺的刀鋒!」

  聽了努爾哈赤的這一段罵辭,拜音得裡惱羞成怒,猖狂地說:「俺不怕你!俺這城固若金湯,任你努爾哈赤有三頭六臂,也攻不進來,俺怕你什麼!」努爾哈赤不再與他囉嗦,立即下達攻城命令。那三千輕騎兵,喊殺聲震天動地,加上鼓聲如雷。城內預先進城的二百「商人」,立刻響應,剎時間,城內大亂,殺聲、喊聲,響成一片。努爾哈赤帶頭猛攻,八十八將,帶領三千士卒,拚命攻城。由於內外夾攻,戰不多時,城門大開。努爾哈赤率領輕騎兵,如風捲殘雲,衝入城內。那八十八將,揮著大刀,隨後緊上,見人就砍,輝發的守城士兵,被殺得四散逃奔。拜音得裡以為城中有人叛變,在慌亂中率兵奮力抵抗。大戰不多時,扈爾奇山城完全陷落。這時候,拜音得裡才想起師傅黎德力拉的警告,並非誑語,而是忠告,如今悔之晚矣。正在遲疑之中,一陣砍殺聲由遠而近,那嘶鳴的戰馬,如狂潮般席捲而來,這位作惡太多的拜音得裡,死於亂刀之下,連他的兒子也未能倖免。

  輝發滅亡了。努爾哈赤「屠其兵,遷其民」,帶著戰利品,又把統一海西的重點轉向烏拉。

  這烏拉部,姓納喇氏,居住在烏拉河(今松花江上游)流域。因濱烏拉河,故名烏拉。烏拉為滿語語音,其漢意為江或河。同哈達部依山而為部名一樣,烏拉部臨河而為部名。烏拉部城為首領布顏所築,位於烏拉河東岸,與金州城隔河相望,相距二里。其地在今吉林省吉林市北七十里處烏拉街滿族鄉。烏拉部盛時疆域,東鄰朝鮮,南接哈達,西為葉赫,北達牡丹江口及其迄北迄東地帶。在海西四部中,至努爾哈赤興起時,烏拉疆域最廣,兵馬最眾,部民最多,治城最大。但是,烏拉在海西四部中,離建州最遠。所以在古勒山之戰以前,努爾哈赤忙於建州內部的統一,同烏拉的聯繫和矛盾較少。自古勒山戰後,努爾哈赤的鐵騎馳出建州,踏向海西。但建州東北為輝發,西北為葉赫,西為哈達,他為了不使自己四面受敵,就遠交近攻,爭取烏拉。在古勒山之戰中,烏拉部長滿泰之弟布占泰被努爾哈赤俘獲以後,在佛阿拉留養三年。滿泰曾多次派遣使者,到建州請求贖回布占泰,都遭到努爾哈赤的拒絕。滿泰又以馬百匹,請求贖回布占泰,努爾哈赤始終不答應。年復一年,滿泰無可奈何,只好把布占泰的家屬二十多口人都送往建州。布占泰在佛阿拉期間,努爾哈赤加以優待,還將他弟弟舒爾哈齊的女兒嫁給布占泰作妻子。

  且說烏拉部長滿泰,此人胸無大志,目光短淺,巨嗜酒好色。他有妻子八人,卻還不滿足,經常在外尋花問柳。部民中若有俏麗女子被他撞見,必然要想方設法,弄來玩樂。即使有夫之婦,滿泰也不予放過。萬曆二十四年七月的一天,滿泰父子因為去烏拉部的蘇斡延錫蘭地方修邊築壕時,見到附近村寨中有兩個少婦長得俊美,父子倆一直尾隨她們至家,強行姦淫之後,又恣意輕保兩個少婦的家人無比憤怒,去喊來她們的丈夫,將滿泰父子按在床上活活砍死。這件有傷風化的兇殺事件,轟動了烏拉部。滿泰的叔父興尼雅見滿泰父子已經被殺,布占泰又在建州,便想乘機擔任烏拉部長。

  再說滿泰的女婿拉布泰,是烏拉部有威信的將領。他見興尼雅要奪取烏拉部長職位,立即趕往建州,向努爾哈赤說明情況,他說:「烏拉將要發生內亂,請大王放回布占泰,讓他回烏拉去承繼部長職位。」努爾哈赤遂讓布占泰回去。走前,努爾哈赤對他說:「你布占泰在佛阿拉近四年了,俺對你已經夠意思了。俺希望你能與俺一條心,讓烏拉與建州永遠交好。」布占泰聽了,趕忙跪下,哭著說:「你對俺有二次再生之恩,恩猶父子,俺終生不忘。你又將親侄女嫁給俺作妻子,使俺更加感激。俺回去若能承繼部長,一定用實際行動報答你對俺的恩情。讓烏拉與建州世代交好。」

  努爾哈赤派遣煌占、斐揚古二人護送。興尼雅見布占泰安全回來,又想謀殺他,幸虧煌占與斐揚古二人把守門戶甚嚴,使興尼雅沒有下手的機會。於是興尼雅的陰謀未能得逞,被迫遠投葉赫部去了。布占泰承襲兄位,作了烏拉部的部長。這一年的十二月,布占泰為了感激努爾哈赤以成婚姻之好,又送妹妹滹奈給努爾哈赤的三弟舒爾哈齊為妻,以續友好情誼。布占泰結交建州的目的,還在於增強自身的聲望,發展和壯大烏拉的勢力。萬曆二十六年(1598年)十二月,布占泰部長又率領三百多人,前來朝見努爾哈赤。建州即將舒爾哈齊女兒額實泰配給布占泰為妃,並送給盔甲五十副,敕書十道,以禮相待。從這以後,建州與烏拉兩部通過多次聯姻,較長時期保持了友好和睦的關係。萬曆二十九年一月,布占泰送女兒給努爾哈赤為妃,並要求努爾哈赤再許配一女給他為妻。努爾哈赤慨然應允,又將舒爾哈齊的另一個女兒娥思哲,於萬曆三十一年(1603年),送往烏拉部成婚。於是兩部關係,進一步交好。

  從布占泰被擒,到努爾哈赤第二次把舒爾哈齊的又一個女兒嫁給布占泰,這十年期間,努爾哈赤用恩養、宴賞、配婚、盟誓等手段,對烏拉實施「遠交」的計策,從而騰出手來,對哈達、輝發采勸近攻」的政策,並終於獲得成功。哈達部與輝發部相繼被建州滅亡,充分體現了「遠交近攻」計策的聰敏睿智與切實可行。但是布占泰對努爾哈赤雖感不殺之恩,扶衛之助,卻是外親內忌,內心深處並不服輸。布占泰擔任烏拉部長之後,迅速整頓內部,施展謀略,妄圖東山再起,形成烏拉、建州、葉赫三部鼎立的局面。不久之後,布占泰西連蒙古,南結葉赫,東略六鎮——今天朝鮮鹹鏡北道的會寧、穩城、鍾城、慶源、慶興和茂山。布占泰仍然夢想著能與努爾哈赤爭雄。

  對於朝鮮王國六鎮周圍的女真人,布占泰也想如努爾哈赤的辦法,收為羽翼。努爾哈赤於萬曆二十六年(1598年)夏天,派兵收服內河路,安楚拉庫路;第二年,又派兵收服窩集、虎爾哈等部,大有吞併東海各部之勢。在短暫時間內,幾乎把朝鮮會寧以西的各部女真,都收歸了建州,兵力大為增強。對此,烏拉布占泰心急如焚,生怕東海各部都被建州奪去。所以萬曆三十一年(1603年)九月,布占泰兵分三路,以兩路向鍾城進攻,將東海鍾城近地的女真各部「焚蕩無遺」,當時烏拉兵鐵騎如雲,戈甲炫耀;鍾城上空,煙火漲天,殺聲動地。這一次布占泰俘獲牛馬五百餘頭匹,男女人口數以千計。同年十二月,又以大兵向穩城女真進攻,並直搗慶源周圍,大肆擄掠而歸。

  萬曆三十二年(1604年),布占泰聲勢日隆,「極其濤張」。萬曆三十三年(1605年),布占泰出兵攻陷距鍾城十八里的潼關。「渲關乃六鎮咽喉之地,一道成敗所繫。頃日全城陷沒,極其殘酷。」萬曆三十四年(1606年)七月,布占泰的兵鋒所至,已達懸城女真各部了,並且水陸並進,人、畜、穀物等盡行掠娶遷移。萬曆三十五年正月,又發兵攻取瑚葉路(今蘇聯東濱海省境內達烏河流域)諸部。一個時期以來,六鎮周圍及其東北各部女真都聽從布占泰的號令。

  烏拉布占泰在軍事上一系列的勝利,早已引起努爾哈赤的嚴重關注。凡是布占泰的動靜,無論事情大小,努爾哈赤都偵察入微,並及時向明朝廣寧總兵通報。目的是既取得邊官的信賴,也為自己採取軍事行動尋找借口和掃清障礙。因此烏拉部與建州部在東海女真問題上,已經醞釀著一場大的衝突。萬曆三十四年十二月(1606年),烏拉派兵圍縣城諸處藩部,大肆縱火搶掠。這縣城地域即瓦爾喀所居斐優城一帶。斐優城主策穆特赫因受布占泰兵害,遂親往建州拜謁努爾哈赤說道:「俺部遙遠,不得已歸附了烏拉部。希望大王派兵前去接取家眷,俺願意來建州生活。」努爾哈赤一聽,高興地說:「建州歡迎你來。至於派兵問題,俺已決定,不久將會成行。」

  萬曆三十五年三月(1607年),努爾哈赤派遣他弟弟舒爾哈齊、長子褚英、次子代善、大將費英東、扈爾漢等,率領兵馬三千人,向斐優城進發。由於斐優城臨近朝鮮的懸城,建州兵到達斐優城以後,把城周圍屯寨的居民近五百戶,全部收來。同時致書朝鮮王國邊鎮官員,說明這次出兵沒有侵犯王國的意思,相反,還歸還了部分被擄來的朝鮮王國的人口,表示友好。書中要求凡是進入朝鮮王國的女真人,希望送還給建州部。努爾哈赤的這一外交行動,進一步為建州進軍掃清了道路,使朝鮮王國邊防軍保持中立。

  舒爾哈齊等,收取五百戶以後,命令費英東、扈爾漢先率兵三百,護送先行。當護送隊伍走到鍾城地界時,突然受到百名烏拉兵的阻截,處境十分危急。費英東、扈爾漢立即採取緊急措施,一面急令五百戶結陣於山巔,即朝鮮人所稱的烏碣巖,以一百兵守衛。另以二百兵與烏拉兵相對峙。在這同時,又派人立即馳報後繼部隊舒爾哈齊等。舒爾哈齊臨陣與常書和納各部率兵止於山下,畏葸不前。

  再說烏拉部統兵大將為布占泰叔博克多和大將常柱、胡裡部等。烏拉部以一萬人馬對建州三千人,以為必勝無疑。又見舒爾哈齊率兵馬停下,更助長了他們的輕敵情緒。於次日早上,博克多派大將雅可夫等出陣挑戰。建州大將揚古利出陣迎敵。二馬相交,刀槍並舉,幾個回合,雅可夫被揚古利一刀揮下馬來。費英東、扈爾漢與揚古利一起殺入烏拉陣中,連續殺死多人,迫使烏拉兵往後退去,最後兩軍各自隔江紮營。傍晚時分,舒爾哈齊率領後繼部隊趕到,建州兵一見江那邊的烏拉軍隊人多勢眾,便產生畏敵情緒。褚英、代善一見士卒有些膽怯,便鼓勵他們說:「烏拉的首領布占泰是咱建州軍的俘虜,曾經被咱用鐵鎖繫著頸脖,免死以後放回去的。他的兵雖然多,早是咱手下的敗將了。何況努爾哈赤大王的威名,誰人不知?只要咱們同心協力,奮勇爭先,這一仗俺們必勝無疑。」士卒們聽後,深受鼓舞,大家歡躍振奮,士氣大振。

  次日上午,建州的三千兵馬,與烏拉的一萬兵馬,在圖門江畔,鍾城附近的烏碣巖展開大戰。兩軍一接戰,烏拉大將博克多父子率先衝陣而出,猖狂地喊道:「建州小賊聽著:你們別想從這烏碣巖下過去,老實投降,才是你們唯一的出路。」代善一馬來到陣前,高聲喝道:「你烏拉早是俺的手下敗將,你那首領布占泰的命還是俺建州大王賞給他的哩!你們父子二人也不過替布占泰送兩條命罷了!」博克多惱羞成怒,拍馬上前,對準代善就是一槍刺去。二馬盤旋,槍刀碰撞得叮噹脆響,那博克多哪是代善的對手,戰不幾合,被代善生擒過來。再說博克多兒子胡達利,與費英東戰到一處。那費英東的一把大環刀,舞將起來,只見刀,不見人。胡達利內心十分懼怕,這費英東果真厲害,看不見人,讓俺怎麼再戰下去。正當胡達利猶豫之時,費英東的大環刀一揮,胡達利人頭滾下,那具無頭屍體像一棵樹倒下,撲通栽下馬來。烏拉的次將常注胡裡布也連續戰敗,被扈爾漢、諸英分別擒祝烏拉的士兵見主將被殺,次將被擒,便無心戀戰,紛紛潰退下去。這時候費英東、扈爾漢、揚古利一見烏拉兵退,便拍馬衝上去,他們左砍右殺,驍勇無比。諸英與代善,各帶兵馬,從兩翼夾擊,殺得烏拉兵四散奔逃。

  自午前開戰,到日暮時分,建州兵奮勇拚殺,愈戰愈烈。烏拉軍將死兵敗,土崩瓦解。當時風雪交加,殷紅的鮮血,染紅了雪地。烏拉兵丟馬匹、棄器械、屍體狼藉,不計其數。這次烏碣巖大戰,建州兵如摧枯拉朽,烏拉兵僅死於朝鮮王國境內的就近三千人。戰死在女真地方的,也有五六千人。合計有七八千人。建州俘獲馬五千匹,盔甲五千副,取得重大勝利。

  大軍勝利凱旋,回到佛阿拉。努爾哈赤萬分高興,決定獎勵眾將,各賜以名號。舒爾哈齊被賜名為達爾漢巴圖魯(蒙古語,意思是「榮譽的勇士」)。長子褚英,奮勇作戰,賜名為阿爾哈圖圖們(蒙古語,有智謀的萬戶)。代善與其兄併力殺敵,擒斬烏拉主將博克多有功,賜名為古英巴圖魯。

  烏碣巖大戰,使烏拉與建州兩部的力量對比,發生了有利於建州的變化。戰前,烏拉兵盛於建州。戰爭中努爾哈赤的軍隊,既消滅了烏拉的有生力量,又收編東海女真兵多達五、六千,作為心腹。當時,建州兵勢之盛,雄於諸部,各部女真紛紛歸附。烏拉部的士氣大挫,從此,對建州兵不敢輕意迎鋒了。

  在烏拉與建州矛盾日益尖銳的情況下,布占泰深感力量不足,便與葉赫部進一步攜手,與科爾沁蒙古密切關係,以對抗努爾哈赤。這消息很快被努爾哈赤知道,他心裡很不高興。萬曆三十六年(1608年)三月,努爾哈赤令長子褚英、侄兒阿敏等率兵五千人,前去攻擊烏拉部的宜罕山城。原來這宜罕山城,也是依山建築,是烏拉的糧倉和兵器庫的所在地。布占泰派他的兒子阿爾泰鎮守著。在派兵之前,努爾哈赤先與軍師張一化等商量,他們根據哨探報來的消息:布占泰把從六鎮掠擄來的馬匹、羊、牛、穀物等,全儲存在宜罕山城裡。決定派兵去襲擊,也用攻打輝發扈爾奇山城的計策,先派幾批精幹的士兵,扮作商人模樣,然後作內應。當褚英、阿敏帶領兵馬,來到城下的時候,城上方知是建州的軍隊。褚英一聲令下,五千兵馬喊殺震天,他們冒著如雨的箭矢,奮力攻城。阿爾泰慌忙上城,指揮守城士兵,用滾術擂石打擊建州兵馬。由於城內的精銳全部集中在城上,那些「商人」便從城內不同的角落裡竄出來,他們將穀物倉庫點著了火,又去把牛棚、羊圈、馬棚等全燒著了。這一下城裡可熱鬧了,大火一燒起來,馬衝出來了,牛衝出來了,羊衝出來了,人也跑出來了,真像開水裡的餃子,上下翻滾,亂七八糟。城上的守城士兵一看,城內四處起火,到處是人喊馬叫。那阿爾泰一看,以為是有人背叛他,稍一遲疑,扮作「商人」模樣的建州士兵,便衝上城頭,一刀砍去,那阿爾泰的人頭落下了。於是城門大開,褚英、阿敏等,率領五千兵馬,如風捲殘雲,一下子衝進城裡,一陣亂砍亂殺,宜罕山城被攻破了。褚英等速戰速決,在他們斬殺了一千多人以後,繳獲盔甲三百副,宜罕城被燒成一片廢墟,他們又將城裡的人、畜等都收拔過來,帶回建州去。布占泰得到消息以後,急忙與蒙古科而沁的部長翁阿岱合兵一處,尾追了二十餘里,但始終未敢交戰,眼睜睜地看著建州兵凱旋返程。

  


七、葉赫部,俺的心腹大患
  萬曆三十六年(1608年),烏拉兵敗於宜罕山城,非常害怕,為了緩和關係,表示友好,再次派使者前往建州,懇請努爾哈赤許配親女為婚,並發誓:「若是得到努爾哈赤的親生女兒,將永遠依賴建州為生。」努爾哈赤又答應了布占泰的請求,將親生的女兒穆庫什給布占泰為妻,以結其歡心。其目的,仍是想通過政治聯姻的關係,交好烏拉,以圖貂、珠的利益。結果卻使努爾哈赤大失所望。因此努爾哈赤指責布占泰七次背盟。同時,建州獨佔了北方貂、參、珠之利,使葉赫人大為不滿。便將努爾哈赤已聘的葉赫老女,轉嫁給烏拉的布占泰,來挑起烏拉部與建州部之間的衝突。而布占泰早已內心傾向於葉赫部,對於建州壓低貂、參價格,不給平價,很有怨氣。又知道那位葉赫老女是當代的絕色,葉赫部又主動送來衣服、鞋子等物,便對建州三女逐漸疏遠了,並以鳴鐳射努爾哈赤之女。建州三女不肯受辱,向努爾哈赤訴苦。加上布占泰又兩次與建州爭奪東虎爾哈部,這就導致了兩部進行最後的較量。

  且說那個年已三十三歲,尚未出嫁的葉赫老女,她串連著哈達、輝發、烏拉、葉赫、建州和蒙古的戲劇性關係,真是今古奇聞。

  當初,努爾哈赤打敗九部聯軍以後,取得古勒山戰役的全面勝利,雙方不得不休整,和平在一段時期成為各部的共同需要了。尤其是葉赫部的布寨被殺,損失慘重。他弟弟納林布洛為了兄長的慘死,晝夜哭泣,飲食不進,久郁成疾。烏拉布占泰剛從建州回到烏拉,也無戰心。
    於是萬曆二十五年(1597年),葉赫、烏拉、哈達、輝發四部遣使到建州,向努爾哈赤賠禮道歉。表示今後願意結親和好。因此葉赫布揚古主動將妹妹布喜婭瑪拉許配給努爾哈赤為妃(即所謂葉赫老女),努爾哈赤當即答應,並備送了聘禮。這親事算是訂下了。
    那時,布喜婭瑪拉年僅十五歲,但她長得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潔白的面龐,彎彎的細眉,瓜子臉頰上,笑靨長留,一副天生的美人坯子。給人留下難忘的印象。

  俗話說;「古今美人多磨難。」布喜婭瑪拉的遭遇更是坎坷。與努爾哈赤訂婚不久,她哥哥布揚古就悔婚,使她閨留在葉赫娘家。
    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葉赫納林布洛攻打哈達,並想一舉吞併它。哈達部長猛格布祿送三個兒子到佛阿拉去做人質,向建州請求出兵援助。努爾哈赤隨後派大將費英東和噶蓋帶領二千人馬幫助哈達,並駐防在那裡。納林布洛害怕了,他不願意讓哈達倒向建州一邊,就設計離間他們的關係。後來納林布洛通過明朝開原通市,致書哈達猛格布祿說:「你如果從建州撤回人質,並將費英東、噶蓋捆綁送來,把建州那二千兵馬消滅掉,俺就把布喜婭瑪拉嫁給你作妻子,兩部重修舊好。」猛格布祿當即答應,但機密洩露,這事激怒了努爾哈赤,立即出兵哈達,攻破南關,哈達遂被努爾哈赤併吞了。

  萬曆三十五年(1607年)輝發部拜音得裡,曾向努爾哈赤請求賜婚,既獲允准,卻背約不娶。拜音得裡聽說布喜婭瑪拉天姿國色,艷美絕倫,便派使者往葉赫求娶。葉赫納林布洛正想離間建州與輝發關係,便答應拜音得裡請求,願意將公主布喜婭瑪拉嫁給他。努爾哈赤以背約不娶為借口,出兵輝發,並一舉吞併。於是布喜姬瑪拉的婚事又擱淺下來。

  萬曆三十五、三十六年,烏拉部長布占泰在烏碣巖、宜罕山城兩次大戰中,都被努爾哈赤打敗,心中仍不服氣,又與葉赫串通一氣,共同對抗建州。葉赫又主動將那已聘給努爾哈赤之老女布喜婭瑪拉準備再送給布占泰為妻。由於布喜婭瑪拉乃當代絕色美女,誰人不曉,布占泰本是好色之徒,當然樂意。遂應下這門親事,卻又中了葉赫離間建州與烏拉的計策,激起努爾哈赤對烏拉的憤怒。

  為了與葉赫抗衡,為了盡快統一烏蘇里江以東地區和黑龍江中下游流域,烏拉就成為他前進道路上的一棵大樹。
    砍倒大樹,掃除障礙,才能打開通路。努爾哈赤把征服烏拉比作砍伐樹木。他說道:「想砍伐一棵大樹,哪能一下子驟然折斷。必須用斧頭先砍,逐漸砍細,然後才能折斷。兩個相等的部落,怎麼能一舉殲滅對方呢?應該先把它周圍的小部落一個個收服過來,再孤立它的烏拉城。」從這生動形象的比喻裡,可以想見努爾哈赤對於收服烏拉部,真是費盡了心機。
    為砍倒烏拉這棵大樹,二十年來,努爾哈赤交替使用聯姻誓盟與武力征伐的兩手政策,仍然沒有使布占泰屈服。萬
    歷四十年(1612年)九月二十二日,努爾哈赤親率三萬大軍,借口布占泰屢背盟約和以鳴鏑射女兒娥恩哲,急速向烏拉進兵。努爾哈赤坐在黃羅傘下,頂盔貫甲,騎著大白馬,鳴著號角,擊鼓向前,以示軍威。第五子莽古爾大,第八 子皇太極隨軍出征。遠遠望去,建州軍隊盔甲鮮明,紀律嚴整,真是兵雄馬壯。
    二十九日抵達烏拉境內,沿著烏拉河而下,直達烏拉大城的河對岸列陣。烏拉布占泰見建州兵驟然而來,決定不與努爾哈赤決戰,採取白天出兵襲擊,夜間收兵休息,以疲勞建州兵卒的戰術。
    這時候,莽古爾泰和皇太極提出建議說:「布占泰不出城應戰,咱們就渡過烏拉河,主動去出擊。」努爾哈赤聽了,告誡他們說:「你們所說的話,像浮面取水那樣容易。凡事都要深思熟慮。比如砍伐一棵大樹,總不能一斧子砍斷吧!需要一斧一斧慢慢砍下去,逐漸砍斷。兩個大小差不多的部落,怎麼能一舉消滅對方?」於是命令先將烏拉大城周圍的各個小城攻佔,以孤立烏拉大城。又令士卒縱火,把沿河六城的房屋、穀物全部焚燬。

  烏拉布占泰見沿河六座城寨全被焚燒,財物糧食盡被燒燬。接著又有五城失守,而建州還沒有退兵的意思,十分著急。便派遣大臣英巴海乘船到建州軍營的對岸,對努爾哈赤派來的使者說:「大王興兵到此,不過是一怒之下而為之。今天,敬請息怒,可否留下話退兵。」
    努爾哈赤聽了烏拉來使的傳話,不予理睬。於是,布占泰連續三次派遣使者前來求和,努爾哈赤都不予接見。布占泰只好親自率領六員大將,乘獨木船來到烏拉河中流,叩頭請求建州兵熄滅燒糧之火,撤退圍城之兵。
    努爾哈赤得知前來求見,便身披明晃晃的盔甲,胯下騎著大白馬,從軍營中走出來,步人烏拉河,水至馬腹,站立河中。
    布占泰看見努爾哈赤親自出營,慌忙叩頭,懇求說:「烏拉部就是恩父的部。烏拉的谷,也是恩父的谷。請不要再焚燒穀物。」
    聽了布占泰的話,努爾哈赤強壓怒火,嚴厲地責問布占泰道:「布占泰!你在戰場上被擒獲,俺赦你不死,從寬厚養款待,放你回烏拉並扶你做了部長。俺把三個女兒嫁給你作為妻室。你曾七次立下誓言,說俺對你『天高地厚』;可你竟變了心,欺騙、蔑視俺努爾哈赤。你七次違背誓言,兩次襲擊並擄掠俺屬下的虎爾哈路。你布占泰揚言:要強娶俺給過聘禮的葉赫女子。俺的女兒是嫁給你作福晉的,豈是你用鳴鎬射著玩的麼?俺的女兒如果做錯了事,你可以向俺明說。俺愛新覺羅的人,沒有挨打的先例。百世以前,你不知道,還情有可原。十世、十五世以來的事,你也不知道嗎?如果有人動手打俺愛新覺羅的先例,那你是正確的。俺興兵到這裡,難道是沒有緣故的?如果沒有那種先例,你布占泰為什麼要用鳴鏑射俺女兒哩?她死後還要蒙受被鳴鏑射過的惡名嗎?古人說:『人若折名,甚於折骨』。這次出兵也是迫不得已,俺努爾哈赤並非樂意興兵動武之人。聽說你屈辱俺的女兒,俺才提兵到此。」

  布占泰聽了,忙著叩頭說:「這事可能有人進了饞言,故意離間俺父子的關係,使咱們不和睦吧!俺在水上,下有龍神共鑒。」布占泰講到這裡,他的部將拉布太插話說:「大王有如此之怒,只派一位使者前來責問就可以了,何必興師動眾?」
    努爾哈赤聽了,非常生氣地說:「拉布大!俺的部下難道缺乏像你這樣才能的人,用你來喋喋不休?辱射俺女兒的事,難道還用俺再查嗎?娶俺聘過的葉赫女子,事已屬實,不必再問。這烏拉河難道沒有結冰的時候?俺的兵哪有不再來的道理。到那時,你拉布太能擋住俺的刀嗎?」
    布占泰聽後,大驚失色,制止拉布太說:「無須多嘴」!這時布占泰的弟弟喀爾喀瑪感到事已難於分辯,就懇求說:「請大王寬恕原諒,可否聽大王一言而定。」

  努爾哈赤最後說道:「你布占泰若真的沒射俺女兒,沒有謀娶俺的約婚,可將烏拉部眾大臣和你的兒子,送來俺建州部作為人質。否則,沒有憑信。」說完轉身回營去了。
    努爾哈赤將大軍留住烏拉五天,在烏拉河邊鄂勒琿通呼瑪山下做木城(今伊通縣赫爾蘇城)屯兵千人。

  在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正月,努爾哈赤見布占泰不僅不送人質到建州,反而將女兒薩哈連,男兒卓啟奈和十七大臣的兒子準備送往葉赫部,並決意聘取葉赫老女,囚禁建州二女而大怒,親自統帥大軍,再征烏拉。因為哨探偵知烏拉部將於十八日送質子去葉赫部,所以他們十七日提前一天抵達烏拉境內。烏拉兵不能抵抗,建州軍連續攻下孫扎泰城、郭多城、鄂膜城,當夜軍隊屯駐於部、鄂二城(諸城皆在吉林城東北三、五十里地)。

  正月十八日,布占泰統兵三萬,出富爾哈城迎戰。
    努爾哈赤手下眾將紛紛求戰。次子代善憤然說:「初戰,俺們唯恐布占泰不敢出城。便相議設謀,引他出城。今天布占泰既然率兵出戰,如果捨掉良機,俺們興兵到這裡,厲兵襪馬為的是啥?若是布占泰娶了葉赫的女子,俺們蒙受了莫大恥辱之後,討伐烏拉部,又有什麼益處?今天,俺們大兵到此,兵強馬壯,應當傳令將士,決一死戰。」
    努爾哈赤聽了這些話,愈加沉靜地說:「兩國交兵,必然是俺與眾將領身先士卒,俺不是怕戰,而是惜愛眾將,恐怕有一、兩個受傷。」眾將領聽了努爾哈赤含有深情的話,求戰情緒更高。
    努爾哈赤見此便進一步激勵說:「承蒙上天保佑,俺自幼在千軍萬馬之中,孤身衝突,矢刃交加,身經百戰,從無懼色。今天,將何所畏懼。」說罷,努爾哈赤頂盔貫甲,將要率先出戰。全軍上下,頓時歡聲如雷,人人披甲待戰。努爾哈赤決定破敵於城下,下令說:「若是擊敗敵軍,可以乘勢先奪城門。」

  再說烏拉城,高大堅固,城臨松花江東岸。周圍十五里,四面有門。內有小城,周圍二里,東西各一門。有土台,高八尺,周圍百步。
    這時,布占泰已經統率三萬大軍,嚴陣以待,兩軍已經逼近,建州兵下馬相峙。初戰時,兩軍弓箭手對射,矢如風發雨注,聲如群蜂聚集。殺氣凌雲,戰鼓如雷。
    努爾哈赤環顧眾將以後,拍馬舞刀,猛然殺人敵陣,眾將領各統親軍,奮力衝殺。那堅甲利劍,鐵騎馳突。建州軍鼓勇進擊,烏拉軍拚死力敵。由於建州軍潮水般地衝擊,布占泰三萬大軍頃刻大亂。兵潰如山倒,烏拉兵紛紛棄甲丟戈、四散奔逃。屍橫遍地,血灑原野。
    建州兵越過優爾哈城,乘勝進奪烏拉城門。布占泰次子達穆拉率兵守城,拒門堅御。代善之軍,最為奮勇。大將安費揚古首先衝到烏拉大城,豎起雲梯,率先登城。待努爾哈赤殺到城下時,烏拉大城已經陷落。
    安費揚古迎接努爾哈赤從容入城,坐在西門城樓上觀戰。這時,建州各路兵追殺烏拉兵於曠野,布占泰全軍崩潰,損兵折將十有七八,只率領百名親兵,勉強脫身逃回。在慌亂之中,剛到城下,見城上建州大旗迎風飄揚,他大驚失色,正想撥馬脫逃,被代善的兵團團圍祝布占泰見兵少勢單,無心戀戰,殺開重圍,奪路而走。親兵又折損大半,收集逃兵近千人,向葉赫部逃去。
    這一戰,建州殺烏拉兵以萬計,得甲七千,其他各種器械不可勝數。屯兵十天,犒賞各軍將士,編戶萬家,烏拉部至此滅亡。始建於明代永樂五年(1407年)的烏拉部,歷史二百零六年,傳九代,十個部長,終於滅亡了。
    努爾哈赤在「砍倒」烏拉部這棵大樹之後,又馬不停蹄地兵指海西四部中的最後一部——葉赫部。

  話說葉赫,為滿文語音,其漢意譯為盔頂。葉赫部名稱的來源,或因其居住山城,城高似盔頂而得名。葉赫河也因其部民居於河畔而得名。葉赫部地近鎮北,向明朝貢,取道鎮北關,所以明稱為北關。它東鄰輝發,南接哈達,酉南臨開原,西接蒙古,北與烏拉相近。
    葉赫部長有清佳努、揚佳努,依山勢險峻築二城——清佳努居西城,揚佳努居東城。葉赫西城,臨水依山,它位於葉赫河(今寇河)北岸三百米處山坡上。城依山興築,故稱葉赫山城。城牆由土石混雜一塊築成,分為內、外二城。外城周約五里餘,依地勢圍築。內城修在外城中東南部的平頂山丘上,隨地勢圍築,呈不規則形,周約近二里。在西城東四里處,為葉赫東城。它北臨葉赫河,南依嶺崗。城依山崗建築,城牆也由土石混雜一起築成。還有木柵城牆,共為四重城。外城面水依山,形勢優越,周長約七里。它的中部偏南為內城,內城興建在一個凸起的台地之上,高出地面約十米,再築以高聳牆垣,顯得更加突兀險峻,偉岸壯觀。它周長近二里,牆隨地形,很不規整。外城之外,內城之內,各築木城,以增加防禦能力。

  萬曆十一年(1583年,)清佳努 、揚佳努乘哈達王台、扈爾干兩喪連報之機,先後糾挾恍惚太、甕阿岱萬騎攻掠哈達,哈達兵敗之後,葉赫大肆焚掠哈達各城寨財物。哈達部長猛格布祿迫於無奈,只得向明朝駐遼東巡撫李松求助。明廷堅持用女真牽制女真的策略,向葉赫提出警告,並以停止貢市相威脅,仍無濟於事,葉赫繼續對哈達搶劫不斷,於是明巡撫聯絡撫順關總兵李成梁,備御霍九皋等,一起計議,命令一千人馬解甲易服,埋伏於鎮北關內。然後引誘清佳努、楊佳努到鎮北關去。二人領兵馬三百餘人人關。突然之間,信炮齊鳴,伏兵四起,遂斬殺清佳努及其子兀孫學羅、揚佳努及其子哈爾哈麻,那三百多兵馬一個也沒逃脫,全部喪身。在這同時,撫順總兵李成梁聽到信炮聲,率領精兵一千餘人,馳往葉赫城,斬殺葉赫兵千餘人。在李松、李成梁的攻殺下,葉赫人再不敢對哈達騷擾了。

  清佳努子布寨、楊佳努子納林布洛分別承繼葉赫部長。兄弟二人又在謀劃對哈達用兵的事,消息很快傳到撫順關李成梁處。
    萬曆十六年(1588年),李成梁又帶領兵馬一千人,兵臨葉赫,布塞慌忙棄西城,逃往東城,與納林布洛合兵一處,緊閉城門,不予應戰。李成梁又指揮兵馬包圍了東城,只見城上矢發如雨,滾木鐳石一齊打下,使李成梁的兵馬死傷很多。一連攻打兩日,仍未攻下,在滾木鐳石打擊之下,兵馬無法前進。李成梁隨即下令收兵,便用大炮轟擊。每發炮彈裡面,裝滿鉛彈。那炮彈、炸,裡面的鉛彈四處崩射。那鉛彈厲害無比,遇木板,板被穿成孔;射在牆上,牆倒一片;撞在人身上,必死無疑。
    只聽「轟!轟!轟!……」一連幾炮,城內火光四起,濃煙滾滾。葉赫兩個首領如驚弓之鳥,被大炮嚇破了膽,他倆見大炮還裝在車上擔心明朝的士兵再放幾發炮彈,又向李總兵請求說;「懇切希望總兵大人把攻城的雲梯燒了,不能再放大炮,也不要挖走俺糧窖的糧食。」李成梁聽後,遂讓士兵將那攻城的雲梯燒了,不准再向城裡放炮,更不准去搶葉赫的糧食。然後,撤兵回撫順關去。

  這次戰爭結束以後,使葉赫受到重創。葉赫雖從哈達得到一百九十九道敕書,但較哈達少一道,即南關五百道、而北關四百九十九道。更有甚者,葉赫東城的域牆,樓房均受到嚴重破壞,軍民死傷慘重。這是繼清佳努。揚佳努之後,受到明廷又一次沉重的打擊。

  且說布寨和納林布洛又一次受到明廷撫順關總兵李成梁的重創,元氣再損;恰在這時,努力爾哈赤已統一建州女真。但葉赫二部長對建州的實力估計不足,在劫寨和談判失敗之後,糾合九部聯軍,發動古勒山之役。布寨在古勒山下喪身,納林布洛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建州,索討其兄布寨的屍體。努爾哈赤把屍體砍下一半,讓使者帶回。於是北關葉赫部與建州努爾哈赤便結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不久,素性剛暴的納林布洛,因念兄仇,晝夜哭泣,不進飲食,鬱鬱成疾,後來死去。布寨子布楊古、納林布洛弟錦台什繼為部長。

  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努爾哈赤的側妃,葉赫揚佳努的幼女——孟古病危。思念其母,努爾哈赤派人前往葉赫部,恭請錦台什送孟古母親前來建州,以便讓其母女能在臨終前見上一面。可是,錦台什執意不肯。只派孟古原來的乳母丈夫南泰前來探望。努爾哈赤對此大為不滿,兩部的關係又進一步惡化了。

  三年以後,努爾哈赤對葉赫部實行報復行動,於萬曆三十二年(1604年)正月初八日,努爾哈赤親自率領大軍三千人,前去攻打葉赫部,連續攻下二城七寨,掠回葉赫部民二千多人,牛羊上萬頭。從這以後,兩部之間衝突迭起,矛盾更加尖銳。

  萬曆三十七年(1609年),努爾哈赤在統一海西三部之後,兵勢很盛,便想一舉掃平葉赫部。但他過高估計了建州的兵力,低估了葉赫部精銳騎兵的戰鬥力。當努爾哈赤及其弟舒爾哈齊兄弟統率建州兵全員出征葉赫部時,葉赫錦台什、布揚古兩首領指揮本部騎兵出城列隊迎戰,兩軍相對,大戰於曠野,戰鬥十分激烈。

  因為葉赫的騎兵比建州的騎兵勇猛,建州的步兵比葉赫的步兵善戰,兩軍互有長短。在一般情況下,建州兵畏懼葉赫騎兵。今天,葉赫兵正是以己之長,攻建州兵之短。經過一番廝殺,建州兵抗不住葉赫輕騎的衝擊,紛紛潰敗。努爾哈赤一時不能左右戰局,葉赫騎兵緊緊地隨後追殺,以致大敗而歸。舒爾哈齊中箭負傷,族眾多人戰死,兵將死傷過半,甲冑、器械幾乎全部損失。回到佛阿拉,努爾哈赤大為惱怒,決意報復。他立即命令工匠日夜打造兵器,下令徵調洪丹、土乙其等五個部落的士兵,以備十月再戰。

  再說葉赫部長錦台什、布揚古,他們深知努爾哈赤不會就此罷休,遂把建州將再次出兵報復的事報告給明廷。遼東官兵鑒於葉赫部的懇求,又聯合蒙古各部,想進行干涉。努爾哈赤得到消息之後,不得不轉攻為守,將兵力全部集起來,佈防在赫圖阿拉以外三十里的靉陽、寬甸以及西部撫順一線,增設路障,以防敵兵的偷襲。正在這個時候,建州內部有個額駙,即烏拉部滿泰的孫子,暗通葉赫與明廷,準備內應,被努爾哈赤破獲。經過認真審訊,將所有的參與者,一網打盡,全部斬首示眾。在內外矛盾重重的情況下,努爾哈赤加意防守四十多天,只好暫停對葉赫部的爭戰,命令士兵各歸田里。

  再說建州與葉赫的軍事衝突剛剛平息,葉赫布揚古又向努爾哈赤發出挑戰的信號。且說那婚途極為坎坷的絕色美人——原布寨之女、布揚古的妹妹布喜婭瑪拉,儘管努爾哈赤早在萬曆二十五年已送去了聘禮,並已得到布揚古答應這門親事,由於建州與葉赫的矛盾衝突,布揚古一再悔婚,先是答應哈達猛格布祿的求婚,後又答應輝發拜音得裡的求婚,再後又主動許配給烏拉的布占泰,但是,隨著哈達部、輝發部、烏拉部的滅亡,這位當代美女的婚姻也跟著一變再變。現在,布揚古又把布喜婭瑪拉許配給蒙古援兔的兒子名叫吉賽的。這使努爾哈赤懷恨尤深。

  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統兵滅掉烏拉部以後,乘布占泰投奔葉赫的機會,以葉赫梅婚,藏匿布占泰為借口,先後三次與葉赫部斡旋。同年九月六日,努爾哈赤又親自統率大軍四萬人,前去突襲葉赫部。由於葉赫事前沒有得到消息,未能做好準備,先後有津城、吉當阿城、烏蘇城、雅哈城、赫爾蘇城和敦城、喀布齊賚城、鄂吉岱城等大小共十九座城寨陷落。建州所到之處,就焚燬房屋,掠奪穀物,擄劫人口等,光是烏蘇城,就有三百多戶人家被掠。努爾哈赤大獲全勝而歸。這次戰爭,努爾哈赤吸取前次與葉赫騎兵戰於曠野的教訓,建州採用突襲辦法,對大部落先行蠶食,後行吞併之策,以致取得全勝。

  葉赫部蒙受了慘重的損失,倍加警惕,時刻備戰,以致居無寧日,時有危機之感。為此,錦台什便去向明廷申訴說:努爾哈赤已經吞併了哈達、輝發、烏拉三部。今天,又向俺葉赫部進攻。一旦佔領葉赫部,努爾哈赤將向遼沈進兵,取遼陽為都城,奪開原,鐵嶺為牧常明朝萬曆皇帝得知後,看到近年以來,建州兵席捲南關,併吞輝發,烏拉,以及北關葉赫部,又勾引蒙古宰、援,群驅女真各部,耕牧於南關哈達部舊地,不斷地向漢區推進,確有圖取開原的勢頭。因此,萬曆皇帝便派遣使臣前往建州,警告努爾哈赤:不准許再向葉赫部進兵!

  正當葉赫部緊張的時候,喀爾喀蒙古也發兵掠奪葉赫部,使葉赫部雪上加霜,部民普遍無糧下鍋,紛紛逃奔建州而去。錦台什的從兄也跑到努爾哈赤那裡去了。以致葉赫部出現大有一朝瓦解之勢。努爾哈赤對於那些投奔建州的葉赫部人,盡心撫慰,發給耕牛,發給糧食、種籽。明廷見到葉赫的景況不妙,便急忙採取措施,借給葉赫部豆、谷等一千石,供給大鍋六百口,並任命游擊官馬時桶、周大歧等,帶領槍炮手一千人,分別駐守葉赫部的東西二城。這樣,葉赫部的人心才穩定下來。努爾哈赤見明軍駐守葉赫部,形勢對自己不利,便放棄了攻取葉赫的計劃,送書給撫順游擊,申訴出兵討伐葉赫的理由,以解明朝邊將的疑惑。

  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葉赫部布楊古再次向努爾哈赤發出挑戰的信號——把妹妹布喜婭瑪拉正式許婚予蒙古援兔的兒子名叫吉賽的。並捕捉建州六個人。明廷警告布揚古,認為他這樣做不利,可能會引起衝突。但布揚古覺得有明廷依靠,便有恃無恐了,根本不聽勸告,於同年七月,送妹妹去蒙古成婚。於是這位葉赫老女——當代絕色美人布喜婭瑪拉,在其婚姻一變再變,受聘二十年之後,如今已三十三歲了,才出嫁蒙古。婚後未及一年,便一命嗚呼,香消玉殞了。這是政治聯姻的悲劇,也是歷史的悲劇。

  也在這一年的七月,努爾哈赤乘葉赫老女與蒙古人成婚的機會,發兵三千,屯駐南關舊地,擺出一副廝殺的架式。明廷見形勢危急,便多方調兵,並出面進行調解。努爾哈赤為形勢所迫只好暫時息兵。這嚴竣的現實,告訴努爾哈赤:統一戰爭的關鍵,已經不是簡單的征討葉赫部的問題,而是轉變為如何對待明廷的問題了。努爾哈赤雖然眼睛盯著北關葉赫部,恨不得真想一口吞下去。但又擔心明廷會干涉。假若長驅深入明境,去攻城略地,又恐怕葉赫會抄自己的後路,難於收拾,頗有後顧之憂。因此,不得不暫時放棄攻取葉赫部的計劃,盡力與明廷周旋,以求進齲事實上,努爾哈赤這時已經垂涎遼沈了。

  在葉赫老女出嫁蒙古之前,建州諸將領曾屢次向努爾哈赤建議,他們認為:「葉赫老女已是大王應聘之女;布揚古既已悔婚,咱建州可以興兵攻其城,將那老女奪過來,也是名正言順的行動。」諸將領又建議說:「現在乘老女未出嫁時,咱應興兵去葉赫,將老女奪過來,也是天經地義的。」諸將多次力諫興兵,都遭努爾哈赤的拒絕,他說:「如果發生了什麼大事,可以興兵去討伐葉赫。但是,為了布揚古悔婚的事情,俺認為不可以。老天爺生下這女子,不是沒有用意的。為了這個當代絕色,女真各部落之間不和睦,興兵動武,釀成戰爭。哈達、輝發、烏拉相繼滅亡,都與她有關係。如今明廷公開支持葉赫,不讓她嫁給俺,卻許配給蒙古,這是毀壞葉赫的行為,必將給葉赫帶來災禍。並且妄圖用這件事來激怒俺,俺若傾全建州之兵去討伐葉赫,即使將那美女奪來,俺估計她也活不多久,說不定反給俺帶來災禍。可以預計,無論那女子嫁與何人,她絕對不會活多久的。因為她是啟釁誤國的典型,她的死期快要到了!」

  眾將領聽了,仍然苦諫不止,一定要出兵。努爾哈赤耐心說道:「俺若是因為憤怒,才興兵去討伐葉赫,你們都應該勸阻。何況她是俺已聘之女,難道俺不痛恨嗎?不過,俺已經想清楚了,已經平息了憤怒,你們卻讓俺帶著憤怒去出兵,這是為什麼呀!俺這個聘女的人都不怨恨了,你們還怨恨什麼?難道俺會因為憤怒就會聽你們的?請各位休息去吧!」

  布喜婭瑪拉死後,各位將領又來建議說:「明廷派兵為葉赫部守城,葉赫又倚仗明廷將那老女嫁給蒙古人,可見明廷才是罪魁禍首,咱們可以此為借口,去攻討明廷。」努爾哈赤也沒有接受這一建議。他能以禮制情,據理喻眾。並不因為那葉赫老女嫁給了蒙古人,就興兵去攻打蒙古。也沒有因為明廷支持葉赫,就興兵去進犯明朝。努爾哈赤認為,這怨恨都是來自葉赫,終將與葉赫不共戴天。

  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努爾哈赤再次發兵攻打葉赫。正月初二日,努爾哈赤命代善率領十六員大將,兵馬五千人,駐守扎喀關,防止明軍偷襲建州。自己親帥傾國之師,初七日深入葉赫界。建州兵攻克亦特城、粘罕寨,一路燒殺劫掠,直至葉赫城東十里,俘獲大量部民、畜產、糧食和財物,盡焚葉赫城十里外之大小屯寨二十餘處。葉赫向明廷提出救援,明朝駐開原總兵馬林率合城兵馳救。建州軍一看明廷發兵,為了避免兩面受敵,努爾哈赤遂命令班師回佛阿拉。

  這一年的八月,努爾哈赤召開全體將領開會,商討對葉赫部的作戰計劃。軍師張一化首先講話:「古代軍事家孫武子說過:知彼知己,才能百戰不殆。葉赫部的騎兵,一向衝鋒勇猛,其勢凌厲。咱建州軍的步兵,作戰英勇頑強,敢於拚搏的作風,使葉赫軍多次嘗到了苦頭。咱們以己之長,去攻擊葉赫的所謂輕銳騎兵,使葉赫的所謂『長處』發揮不出來,甚至變為短處。然後咱們再乘勢而上,就可一舉殲滅他們。」

  大將安費揚古說道:「俺們的步兵中凡是使刀的,可以集中成一隊,作為前鋒。遇上葉赫的騎兵,可以先砍斷他們的馬腿,讓他們自相踐踏,造成混亂。然後再讓咱們的騎兵掩殺過去,衝散他們的隊伍,使敵人沒有喘息的機會,發揮不了他們的長處。」

  大將額亦都說道:「與葉赫兵交鋒,盡量打近仗,不要打遠仗。騎兵的作用就不易發揮出來。俺願意帶步兵打前鋒,並扮成蒙古人裝束,就可以瞞住敵人眼睛,靠近他們。」……努爾哈赤廣泛聽取了各方面意見,制訂出切實可行的作戰計劃,並立下誓言說:「此去攻打葉赫部,不獲全勝,決不再回佛阿拉!」遂命大將額亦都等領前鋒軍,扮為蒙古兵,馳投錦台什駐地東城。命令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等率護軍健騎,揚言征討蒙古,繞路潛行,直投布揚古駐地西城。努爾哈赤自己親率八固山額真,直督大軍,隨後進圍錦台什城。大軍於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八月十九日出發,即斷絕往來信息。

  再說葉赫錦台什部長的駐地東城,又稱葉赫山城,依山修築,堅固險要。它原為錦台什之兄納林布洛住地。自開原總兵馬林帶兵前來相助,努爾哈赤迅速撤走以後,半年多來,建州與葉赫之間沒有發生衝突。錦台什心想:只要扛好明廷這桿大旗,量他努爾哈赤不敢輕意來犯的。因此好些日子沒有操練兵馬了,整日在府裡與幾個妻子尋歡作樂。八月二十二日上午,有探馬進來報告說:「有一隊蒙古兵向咱開來」。錦台什一聽,有些納悶:蒙古兵來作什麼?他又令那探馬再去探細一些。不久,那隊「蒙古」兵開到城下,城頭守將阿巴什爾才發現,那不是「蒙古」兵,而是建州軍假扮蒙古人的裝束。慌忙來向錦台什報告,錦台什大吃一驚,遂親上城頭仔細觀看,只見城下族旗輝映,刀槍閃耀,人馬多如蟻群,把東城圍得水洩不通。這時候,想到明延邊將那裡送信,已很難走脫了。只得佈置守城事宜,命令全城警戒,抓緊增加城上的滾木擂石。他又登上瞭望台,向西城看去,這東西二城,相距有四里路。錦台什看西城也被包圍了,心想:這努爾哈赤也太猖狂了,你把俺葉赫看得太容易對付了!俺葉赫,不是哈達,沒有內亂;也不是輝發,沒有宗族的紛爭;也不是烏拉,像布占泰那樣迷上了政治聯姻。俺葉赫有精銳的騎兵,前年你努爾哈赤已吃過俺一次敗仗了。這次俺一定要叫你有來無回!

  次日早上,錦台什、布揚古各統兵馬出城,鳴角操鼓,準備迎戰。建州軍盔甲鮮明,刀槍林立,鼓聲大作,震盪河谷。只見努爾哈赤身披盔甲,胯下一匹大白馬,坐在黃羅傘下,兩眼炯炯,盯視著葉赫軍。錦台什拍馬上前,指著努爾哈赤說道:「你屢次掠俺城寨,劫俺部民與財物,與那強盜無異!這次俺要叫你活著來,抬著回去!」努爾哈赤說道:「海西四部,俺已統一了三部。你錦台什忘記自己是女真的後裔,卻去拜倒在明朝邊將的腳下。你忘記了父仇,背叛了女真的利益,是個十足的女真族的敗類!還不趕快下馬,打開城門。俺一向寬待投降人員。若是執迷不悟,必作俺刀下之鬼。」錦台什一聽,氣得咬牙切齒,遂指揮精銳騎兵,如大風揚起,衝向建州軍隊。在努爾哈赤身後,額亦都急忙指揮一隊步兵迎了上去。他們高舉著明晃晃的大刀,吶喊著,迎上前去。葉赫的騎兵隊伍剛衝過來,只見額亦都指揮步兵,大聲喊道:「砍馬腿,先砍馬腿!」於是上千把明亮的大刀一起揮向葉赫騎兵,那馬兒正跑著,沒有想到被大刀砍傷了腿兒,有被砍斷了的,有被砍傷的;前面倒下了,後面也跟著翻了過去,……葉赫的精銳騎兵遇到了勁敵,使他們不得不中途而返,錦台什見騎兵衝殺不過去,只得命令鳴角收兵,回到城裡,忙叫緊閉城門,加強守衛。再說代善等率領護軍包圍布揚古所住的西城,努爾哈赤率額亦都等指揮兵馬包圍錦台什所住的東城。

  且說葉赫東西二城全被包圍,建州兵馬連日攻城,城上箭矢如雨落下,滾木鐳石紛紛向建州兵馬打來。建州傷亡數字不小,但是由於將領率先進攻,兵馬的士氣,一直很高漲。錦台什的東城被圍以後,建州兵便將柵城用火燒燬,一時火光四起,濃煙滾滾,嚇得東城的守衛士兵倉皇敗退。於是建州軍齊聲呼喊:「錦台什快投降!」「錦台什快投降!」錦台什一聽,不但不降,反大聲答道:「俺非懦夫,乃大丈夫也!與其投降,不如戰死!」在錦台什鼓舞下,東城士兵誓死抵抗,堅守著內城。努爾哈赤見葉赫軍負險頑抗,遂激勵將士道:「今日再攻不下來,俺就撤兵回去了!」建州軍齊聲喊道:「願赴死戰!」努爾哈赤令士兵登上雲梯,冒著紛紛箭矢,迅速登城。於是城上射矢鏃,推下滾木巨石,砸死砸傷建州軍無數。努爾哈赤又命令士兵挖地道,一直挖到城下,使城牆下陷。費英東和軍士們冒飛矢,迎擂石,奮力攻城,終於登上城頭。建州軍擁入內城中廝殺,葉赫軍四面潰散。錦台什見內城被攻破,遂攜妻子與幼子登上禁城八角樓。

  因為錦台什是皇太極的舅父。皇太極從西城拍馬而來,向錦台什勸降。錦台什對皇太極道:「聽到你說收養的一句善言,舅父俺就下來了;如果說不收養,要殺俺,怎麼能下去呢?死就死在家裡罷!」皇太極對錦台什說:「舅父的生殺全由父王決定!」錦台什又請求讓近侍阿爾塔石往見努爾哈赤,觀察其臉色後再決定。阿爾塔石被允准帶至努爾哈赤面前,努爾哈赤怒數其罪責以後,以鳴鎬射之。阿爾塔石回去後,錦台什仍不投降。皇太極再派錦台什子德爾格勒至台樓下勸降。錦台什始終不答應。皇太極要將德爾格勒縛而殺之,努爾哈赤說道:「子招父降而不從,父之罪也;父當誅,勿殺其子。」錦台什三次拒降,在這種情況下,建州軍持斧砍斷台樓的柱子。這時候錦台什的妻子拉著兒子沙渾下台樓投降。錦台什走投無路,對皇太極說道:「大丈夫豈肯受制於人呢!外甥若能想著你母親和幾個舅舅的感情,並能讓俺的子孫得以倖存,俺的心願已足了。俺不再苟活著了!」錦台什說完,遂拿起弓箭,將把守台樓的葉赫士兵射死,急忙走進內室裡,想縱火把自己燒死。這時候,建州士兵已趕到,又把錦台什救出來。努爾哈赤得知消息以後,便讓人把錦台什勒死了。

  東城被攻破,錦台什已死的消息傳到了西城,葉赫將士更加驚慌。布揚古覺得孤城無援,軍心渙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城外建州兵把西城圍得鐵桶一般,想給明廷送信請求支援,已經沒有指望了。而且外面攻城更加緊急,喊殺聲愈來愈高,眼看城快被攻破了。布揚古急忙派遣他的堂兄弟吳達哈領兵去巡查四門,那吳達哈見東城已經陷落,西城又能苟延到幾時,認為大勢已去,遂攜妻孥,開門出降。代善等建州將領見城門大開,把投降的吳達哈交予士兵看管,馬上命令士兵長驅而人,直接去包圍布揚古住所。西城守衛的葉赫將士,見吳達哈投降,也就跟著投降,放下兵器,不再抵抗。於是偌大的西城,眨眼之間插上建州的旗幟,除布揚古還堅守著住所,整個西城全部被建州軍佔領。

  代善讓布揚古投降,但是布揚古國疑懼而不敢出來。於是代善用刀劃著酒,對布揚古發著誓說道:「你們投降了,俺再殺你們,俺就會像那酒一樣;俺已立下誓言,又飲了誓酒,但你們仍不投降,那你們就自己負責了。你們不投降,俺攻破了城,一律格殺無赦!」

  這樣,代善向布揚古作了降後不殺的保證以後,便自飲誓酒一半,命士兵送給布揚古飲另一半。於是布揚古遂打開居所大門,投降了建州。代善帶著布揚古去見努爾哈赤。在西城原布揚古的客廳裡,在又高又大的虎皮大椅子上,努爾哈赤嚴肅地端坐著,盛氣地等待著他原先的仇人、現在的俘虜布揚古的到來。不一會兒,布揚古被帶了進來。努爾哈赤一見體內的血液頓時往上湧來,但是,他盡力壓住火氣,心裡說:「你布揚古也有今天!……」「罪人布揚古給大王謝罪來了!」布揚古走到努爾哈赤前面,雙膝跪下,向努爾哈赤磕了幾個頭,又繼續說道:「請求大王寬恕俺的罪過,能饒俺不死。」努爾哈赤聽了,沒有搭話,沉默了一會之後,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有讓布揚古站起來,便朗聲說道:「俺有三件事搞不明白,想請你布揚古告訴俺。一是關於你父親布寨的死,究竟是誰的責任?你必須說老實話。否則,俺饒不了你!」布揚古只得老實作答:「俺父親與俺叔父納林布洛無故製造事端,糾合九部兵馬與大王作對,被大王打敗,他戰敗身死,罪有應得。父親剛死時,俺思想上一時想不開,曾一度埋怨過大王。特別是你把他的屍體劈成兩半,只給俺一半,俺那時有些恨你。現在這事已過去許多年了,俺已不再恨你了,還提它幹啥呀?」

  努爾哈赤聽了,又繼續說道:「照你這麼說,你不怨恨俺。那布喜婭瑪拉原是你主動許下的婚事,俺也及時下了聘禮,你當時也收了聘禮。後來,你一再悔婚,又把布喜婭瑪拉許配給哈達、輝發、烏拉,最後嫁給了蒙古人。這又是為什麼?」

  布揚古一聽,囁嚅了半天,急得臉紅脖子粗,說不出話來。只得說道:「這些都是俺的錯。只有請求大王寬大為懷,饒恕俺吧!」努爾哈赤冷笑一聲,說道:「都是你的錯,說得好輕鬆!」他看一眼布揚古,又接著說道:「萬曆二十五年,你主動派人到建州,將婚事與俺訂下來。直到萬曆四十三年,把你妹妹布喜婭瑪拉嫁給蒙古人,這中間拖了近二十年。原來是一個天真爛慢的十五歲的少女,後來竟變成一個三十三歲的『老女』了。這種冷酷的行徑,僅用『俺的錯』三個字能說得過去嗎?一個女人的婚事,竟然拖延了近二十年,從古到今,有過幾例?」

  布揚古跪在那裡,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渾身衣服被汗水濕透了。聽著努爾哈赤的責問,那一字字,一句句,都像鋼針扎他的肉,扎他的心那麼難受。心裡想:這麼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突然,努爾哈赤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你是女真人的後代,俺也是女真人的後代。咱們為何不能坐在一起協商問題。俺統一了建州女真,你們起勁地反對,拚命地要扼殺俺。可你們自己,卻去跪倒在異族統治者腳下,並勾摟他們來殺害自己本民族的同胞。你布揚古的祖父兄弟倆是被誰殺死的?你知道嗎?殺你祖父的仇,不思去報,卻對俺努爾哈赤無緣無故地怨恨、仇視,幹出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這是背叛民族的行為!俺的目標不僅是統一建州女真,俺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女真族,全部統一起來,讓女真民族揚眉吐氣!女真民族受欺侮、被奴役的時代,快要結束了!不久之後,俺還要向明王朝挑戰,俺要與明王朝爭個高下!俺一定要到關內去,到中原去,去推翻明王朝的腐敗統治,讓咱女真民族去主宰中原、做漢族人的真龍太子!這個燦爛明媚的日子已為期不遠了。」

  努爾哈赤說得眉飛色舞,喝了口香茶,又繼續講道:「你布揚古認賊作父,是俺女真族的叛徒!可是;你那戴罪之身,情願彎向殺你祖父的仇人,卻不願屈服於女真族的救星——俺努爾哈赤!這又是為什麼?」說到這裡,努爾哈赤心裡說:海西四部已被俺全部吞併了,留著你布揚古有什麼用呢?要給你吃穿,還要派人守著,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你布揚古又會興風作浪的。因為你布揚古是一條凍僵的蛇!想到這裡,努爾哈赤厲聲說道:「直到此時,你布揚古還在藐視俺,回答的幾個問題言不由衷,避重就輕,甚至向俺行的跪拜禮節也不夠恭敬。這怎能讓俺信任你,饒恕你?錦台什已經死了。你們互相勾結,狠狽為奸,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們一陣去罷!」努爾哈赤說完,向身旁的衛士一揮手,那跪伏在地上的布揚古,被兩個衛士架出去,將他縊死。

  再說努爾哈赤佔領葉赫東西二城以後,周圍凡屬葉赫的城寨,全都投降了。在這同時,明廷派往遼東的游擊馬時捕,因為幫助葉赫守衛東西二城,那一千人馬,也被全部消滅了。努爾哈赤同葉赫打交道,歷時三十六年,終於將共傳八世、十一個部長的葉赫部滅亡了。葉赫滅亡了,明朝失去了北關。努爾哈赤對葉赫降民,父子兄弟不分,親戚不離,原封不動地帶來了。不動女人穿著的衣襟,不奪男子帶的弓箭,各家的財物,由各主收拾保存。葉赫部民被遷徙到建州,編入戶籍,成為努爾哈赤的臣民。

  努爾哈赤以戰爭手段,統一了海西四部。這是女真族的內戰。同一民族的內戰,有的造成民族分裂,有的則促成民族統一。努爾哈赤利用族內戰爭,統一海西四部,為女真大一統的事業,展現了聰明與才智,表現了政治家、軍事家的深遠謀略。

  


第四章羽翼漸豐的猛禽
  建州女真東征、北討、西伐,一點一點地豐滿著自己的羽翼。努爾哈赤已經在為南進中原的最後一擊做著充分的準備。而北京紫禁城裡的大明天子,卻還沉溺在天下太平的美夢中……


一、東海臣服了
  話說努爾哈赤自「遺甲十三付」起兵,一點一滴地壯大自己,一寨一部地吃掉敵人,這是他在統一建州女真時採用的內部政策。他善於把一切可以利用、爭取和團結的力量,集聚到自己的周圍。

  努爾哈赤曾目睹建州女真首領兩例失敗的教訓——王臬生活荒淫、縱兵犯邊,被明廷斬首示眾;尼堪外蘭仰承鼻息,終被明廷唾棄。努爾哈赤則採取陽作明廷官員,暗自發展勢力的兩面政策,從而避開明廷注意,完成了對建州女真的統一。

  在古勒山戰役取得全面勝利之後,努爾哈赤「軍威大震,遐邇懾服」。他利用戰後的有利形勢,一舉收服了長白山三部,對海西四部採取了先弱後強,由近及遠、利用矛盾、聯大滅孝集中兵力,各個擊破的策略。他像伐大樹一樣,目標集中,傾盡全力,一棵一棵地、一斧一斧地砍。如利用哈達和葉赫的矛盾、以及王台死後子孫內證的憂困局面,先砍倒近鄰哈達。繼哈達之後又砍倒四鄰中最弱的輝發。對實力雄厚的烏拉則謹慎一些。最後放倒的一棵大樹是海西四部中最強盛的葉赫。努爾哈赤就是這樣有策略地、有步驟地統一了海西女真。

  因為努爾哈赤不是凡夫俗子的平庸之輩,他是女真民族的一代英傑。他的目標就是推翻大明王朝,是要去主宰中原。為此,他要有一個鞏固安定的後方,要擴大兵源的基地。於是努爾哈赤又開始了東征(東海女真)、北討(黑龍江女真),並且征服了蒙古,為能與明王朝在中原逐鹿奠定穩固的後方。

  再說東海女真,居住在黑龍江支流松花江和烏蘇里江流域以及烏蘇里江以東濱海地區。東海女真主要有三部:渥集部、瓦爾喀部、庫爾喀部。渥集部歷史久遠,主要居住在松花江和烏蘇里江匯流處以上、兩江之間的廣大流域地區。它東瀕烏蘇里江,西接烏拉部,南界朱捨裡部等,北臨使大部。瓦爾喀部主要居住在圖門江流域及烏蘇里江以東濱海地區,東迄海濱及沿海島嶼之地。庫爾哈部的居住區域,東鄰握集部,西接索倫部,南界烏拉部,北抵薩哈連部。

  統一東海女真,先從臨近建州女真的瓦爾喀部開始。
    萬曆二十四年(1596年),努爾哈赤派大將費英東,率兵馬一千人,「初征瓦爾喀,取噶嘉路」,揭開了統一烏蘇里江流域及其以東濱海地區的序幕。
    且說瓦爾喀部民多以打魚。耕種為生。部長拉古力,四十多歲,為人忠厚,對部民愛護備至。會治病,經常出外採集中草藥,義務為有病部民醫治,深得部民愛戴。有兵馬四百餘人,他們農時耕種,閒時捕魚,戰時集中打仗。帶兵將領名叫嘎利鄂,使一桿丈八長矛,有萬夫不擋之勇。但他嗜酒如命,有海量,能喝兩罈酒不醉。部民們喊他「酒將軍」。

  再說費英東帶領一千兵馬,來到瓦爾喀寨城門前挑戰。拉古力把「酒將軍」嘎利鄂請來。嘎利鄂說:「讓俺出城與那建州小蠻子大戰三百回合。」拉古力說:「不能硬拚,應以智取為主。」嘎利鄂遂披掛整齊,帶了四百名兵馬,出了城門,來到費英東對面,停下馬。費英東不願講什麼,二人立即戰在一處。費英東用的是五環大砍刀,與嘎利鄂的長矛碰得叮噹作響,二人一來一往,刀去槍來,戰了五十多個回合,不分勝負。拉古力擔心嘎利鄂有失,便鳴角收兵。回到瓦爾喀以後,拉古力送來美酒兩壇,這是對嘎利鄂的獎賞。

  再說費英東收兵回營,覺得嘎利鄂武藝高強,明天再戰,也未必馬上能贏他。這時,他喊來士卒二十人,向他們如此這般交代一遍。次日早上,費英東與嘎利鄂各自走出,見面也不搭話,便又鬥了起來。約打了四十多個回合,費英東虛晃一刀,見嘎利鄂一愣神的工夫,勒馬便往海邊叢林逃去。嘎利鄂喊道:「看你個小蠻子往哪裡逃!」一邊喊,一邊拍馬追去。那費英東一馬竄進叢林,不見了。嘎利鄂趕進林子裡,正在樹下東張西望的時候,只聽嘩啦一聲響,從樹上撒下一隻特大的魚網,把他緊緊地網在中間。樹上一連跳下十幾個士兵,將那網一拉,嘎利鄂連人帶馬一齊倒下。上去幾個士兵把嘎利鄂捆緊,送到營裡。費英東一見,忙叫士兵為他鬆綁,並擺上酒菜,二人喝著酒,敘著話。那嘎利鄂是名副其實的「酒將軍」,三杯酒一下肚,話便多起來了。他說:「俺見你費英東也是條漢子,你對俺有情,俺也要對你有義。讓俺回去勸勸拉古力部長,前來投降算了。」費英東說道:「聽說你們部長也是個好人,部民都說他愛民如子,又會治玻俺也想會會他,交個朋友。」

  吃完酒,嘎利鄂騎上馬,帶著那桿長矛,回去了。大約過了兩個時辰,守門士卒進來報告「瓦爾喀部長前來求見」。費英東一聽,趕忙迎出營門之外。見那拉古力部長帶著「酒將軍」等,都站在門外。費英東請大家進營內敘話,然後又擺上酒菜,邊喝邊談起來。費英東說道:「努爾哈赤大王是個有情有義的女真首領。」費英東現身說法,將自己跟隨努爾哈赤二十年來的所見所聞,說給拉古力等聽。拉古力在費英東勸導下,願意隨他去建州,當一名隨軍醫生。瓦爾喀部長由嘎利鄂接任。次日上午,費英東與拉古力帶著兵馬,準備回建州時,費英東告誡嘎利鄂說:「酒這東西固然能成事,但是酒也誤事。古往今來,因酒受害的例子太多了,你要引為鑒戒。平日,不能過分貪杯。你如今又是瓦爾喀部長,更要謹慎從事。」嘎利鄂聽了,心裡熱呼呼地,連連點頭應允。

  萬曆二十六年,努爾哈赤派其五弟巴雅喇、長子褚英和將領噶蓋、費英東等,領兵馬一千人,征討安褚拉庫路(今松花江上游二道江一帶)。這安褚拉庫管轄二十多個屯寨,路長名叫巴圖魯,性格暴躁,好美色,今年五十多歲,已娶六個妻子,生有二子一女。長子名叫巴圖耶夫,年近三十,性格忠厚。由於父親整日花天酒地,不問路裡公事,巴圖耶夫主動幫助管理,各個寨主也都聽他指揮,公稱作「少路長」。二子巴圖新,性格溫良,長得一表人才,整日在府裡與兩個後媽廝混。女兒巴圖嬉喇,十六歲,生得美麗動人。再說巴圖魯路長,他見大兒子巴圖耶夫辦事利索,下面各個寨主也比較擁戴他,也就順水推舟,基本上就很少過問路裡的事情。平日他在府裡與幾個妻子一塊逗樂,有時帶著她們上山打獵,時間久了,巴圖魯便感覺厭煩了。一天,他聽說胡裡寨主的女兒胡利尤拉長得俊俏,還會跳舞唱歌。遂帶了幾個侍衛,前往胡裡寨走去。其實胡裡寨胡利尤拉的確長得花一樣美,但是這女孩性格剛烈,又學了些武功,誰敢惹她?

  且說巴圖魯帶著幾個侍衛,正往胡裡寨走去。那寨子外面有一大片松林,裡面傳出女子的笑聲,巴圖魯就想進去瞧瞧。他們走近一看,原來是一群女孩子在踢毽子。只見一個高挑個兒的少女,一跳一蹦地將那毽子踢得上下飛舞,煞是有趣。更引巴圖魯注目的,是那女孩一張秀美的臉龐,苗條的體形。……正當巴圖魯站在那裡傻看亂想之際,玩毽子的胡利尤拉發現了他。「看什麼?你姑奶奶踢毽子有什麼好看的?」這一罵,可把巴圖魯氣壞了。俺是這裡的路長,這裡二十多個屯寨全是俺的。但是轉而又一想,不知者不罪,可能這小妞不知道俺是路長,也不能怪她。於是走上前去,說道:「俺是巴圖魯路長。你是誰家的小姐?」胡利尤拉一聽,脖子一硬說道:「你當你的路長,俺踢俺的毽子,咱們井水不泛河水。你問俺作什麼?」路長又耐著性子問道:「俺問你,那胡利尤拉你認識不?」這一下她更來勁了:「姑奶奶正是,你問俺幹啥了?」要講路長的脾氣,早該發火了,但是他見那女孩實在長得可愛,體內便升騰起一團慾火,將那脾氣壓下去了。這會於一聽說她就是胡利尤拉,心裡說:果真名不虛傳,她那小臉上脂粉不搽,彎眉不描,紅唇不染,那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風韻,足以令人魂不守舍了。

  「俺想娶你呀!」巴圖魯笑瞇瞇地說。他心裡不由得想:這全路的人都是俺的臣民,俺想娶誰都可以。誰知這胡利尤拉卻不比尋常女子,她竟然說道:「你這老不死的,還想娶俺?」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毽子擲向巴圖魯的臉上。本來,那毽子是多麼輕巧的小玩意,它能有多大份量?可是,它從有武功的手中飛出去,固然不是重若巨石,至少也像一個鐵彈子。巴圖魯根本沒有預防,正中眉心,頓時疼得大叫一聲,急忙站穩了身子,用雙手一摸,足有雞蛋大的一個疙瘩!他那無名火從膽邊生起,一個箭步竄到胡利尤拉對面,用手一指:「小丫頭片子好厲害!咱也叫你嘗嘗鐵拳的滋味。」只見他雙手握拳,雙腿拉開馬步,一運氣,拳頭便搶出去了。胡利尤拉滿不在乎,向後退了兩步,也握緊拳頭迎了上去。二人劈哩叭啦,打了一會。巴圖魯雖然五十多歲了,但是功夫、力氣還是佔著上風。眼看胡利尤拉拳腳混亂,只聽巴圖魯大喝一聲「著!」一拳將胡利尤拉打在地上,巴圖魯的侍衛忙上前按住,用帶子把她綁了個結實。那些小丫頭嚇得一溜煙跑回胡裡寨子報信去了。這時候,巴圖魯站在那裡喘著氣,笑著說:「這小丫頭真厲害!」嘴裡說著,手就上去了,一把抓住胡利尤拉的黑髮,再往後一拽,疼得她紅脹著臉,咬著牙,卻一聲不吭。巴圖魯見那小臉兒雖然帶著怒容,卻掩不住嫵媚,禁不住伏在上面親著。胡利尤拉拚命掙扎,也沒有用。因為雙手被綁著,後面還有侍衛拉著繩頭。那巴圖魯越親越得意,索性往那櫻唇上親去。這一下可了不得了,他的厚嘴唇剛落在胡利尤拉的紅唇上,她突然張開嘴,一口咬住巴圖魯的上嘴唇,由於用力過猛,一下子就把那片肉咬下來了,接著「啐」了一口,把那血淋淋的一塊肉吐到地上。再說巴圖魯的上嘴唇被咬掉,血流如注,疼得躺在地上滾來滾去。那些侍衛也嚇昏了,不知怎麼辦才好。就在這時,胡裡寨主來了,他一見心裡全明白了。急急忙忙走到女兒身邊,把繩子解了,爺兒倆匆匆回到寨裡。簡單收拾以後,騎上快馬,直奔建州而去。

  巴圖魯被抬回府中,頭腦這才清醒過來,忙下命令說:「將那胡利尤拉爺倆一齊抓來!」但是已經遲了一個多時辰,他們爺倆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巴圖魯在家躺了將近半年,才將嘴唇上的傷口長好。但是上嘴唇沒了,整個門牙暴露在外面,說話不清楚。這因為露著氣,說話不關音的緣故。

  且說胡裡寨主爺倆日夜兼程,來到佛阿拉,見到努爾哈赤,將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努爾哈赤看了看那胡利尤拉,見她長得果真美麗,但心裡總覺得這女子非等閒之人。遂向他父女說道:「安褚拉庫路的問題,很快就可以解決,俺正準備派兵去收服呢。至於胡利尤拉的婚事,你們如何打算?」胡裡寨主說:「聽憑大王發落。」努爾哈赤心想:那烈馬能日行八百,俺騎過;這烈女如何?俺也來領略一下。當晚,把胡利尤拉留在房裡,這時候,努爾哈赤四十歲,胡利尤拉十六歲。這是閒話,暫且不表。

  再說巴雅喇、褚英、噶蓋、費英東等領兵馬一千人,來到安褚拉庫路,安下營盤,埋鍋做飯。次日早上,巴雅喇帶領將士到安褚拉庫路寨前挑戰。此時巴圖魯的嘴傷已癒,留下一塊豁口,已無法補上。爺倆帶著兵馬出寨迎戰。巴雅拉用手中刀一指,喊道:「讓巴圖魯出陣說話。」巴圖魯手拿一柄五股鋼叉,拍馬走到陣前。建州軍一見巴圖魯,都哄笑起來,笑得巴圖魯惱羞成怒。由於不便說話,遂鋼叉一擰,帶著兵馬一頭衝進建州軍內,那鋼叉上下、左右地刮刺。眨眼之間,被鋼叉一連戳死五六個人。噶蓋手揮大刀,迎了過去。二人戰到一處,約鬥了十幾個回合,費英東也拍馬過去,雙戰巴圖魯。不一會兒,費英東瞅準機會,五環刀一下砍在巴圖魯的馬股上,那馬疼痛難忍,便蹬起蹶子,把巴圖魯掀下馬來。噶蓋催馬上前,將手中大刀一揮,巴圖魯的人頭已落地。

  巴雅喇和褚英一見巴圖魯被砍死,便指揮兵馬掩殺過來。建州軍如出水紋龍,把安褚拉庫路的兵馬殺得落花流水。巴圖耶夫妄想逃回寨子,誰知褚英馬快,一刀將他斬於馬下。安褚拉庫兵馬所剩無幾,建州軍一鼓作氣,衝進寨子裡去。於是安褚拉庫路被征服。

  巴圖魯父子一死,安褚拉庫路所屬的二十多個屯寨全部來降,連內河路(今松花江上游一帶)也同時被收服過來。努爾哈赤賜巴雅喇為卓扎克圖,褚英為洪巴圖魯。噶蓋、費英東等均有賞賜。

  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正月,東海渥集部虎爾哈路路長王格、張格歸附努爾哈赤,貢納「黑、白、紅三色狐皮,黑白二色貂皮」。自此,渥集部之虎爾哈路每年交納貢獻。他們中的部長博濟裡等六人求婚,努爾哈赤認為他們是率先歸附建州,將六位大臣之女分別嫁給了他們做妻子,以聯姻方式鞏固建州女真與東海女真的關係。

  萬曆三十五年(1607年)正月,東海女真瓦爾喀部蜚悠城主策穆特黑至建州,對努爾哈赤說道:「咱們因離建州太遠,不得已才歸附烏拉;但烏拉布占泰對俺虐待厲害,現在請求搬到建州來。」努爾哈赤隨即派兵前去搬接他們到建州。途中,受到烏拉布占泰派去的軍隊阻截,兩軍進行了烏碣巖大戰。努爾哈赤獲得全勝,遂乘勝奪取高嶺會寧路,打開通往烏蘇里江流域及其以東地區的大門。此後,建州以寧古塔(今黑龍江省231寧安)為基地,向北往黑龍江中下游,向東往烏蘇里江流域勝利進軍。

  在烏調巖之戰以後,渥集部的赫席裡、俄漠和蘇魯和佛訥赫拖克索三路,仍然服從烏拉布占泰。努爾哈赤於萬曆三十五年五月,派巴雅喇、額亦都、費英東、扈爾漢等統兵一千,征討東海渥集部,攻取赫席黑、俄漠和蘇魯和佛訥赫拖克索三路,獲人畜二千而回。

  萬曆三十六年(1608年)九月,渥集部虎爾哈路派一千兵馬,突然襲擊寧古塔城。寧古塔城守將薩拉烏率領兵馬五百人,出城迎戰。虎爾哈路長伍裘喇出陣,被薩拉烏幾個回合就斬於馬下。虎爾哈路兵馬見路長被殺,遂敗回,薩拉烏率領五百人馬乘勢追殺過去,生擒其首領十二人,斬殺一百多人,繳獲馬四百匹,盔甲一百副。虎爾哈部被收服。

  萬曆三十七年(1609年)十二月,努爾哈赤在臣服鄰朝鮮而居住的瓦爾喀部之後,命令扈爾漢統兵千人,去攻伐渥集部的滹野路。「滹野」在滿文裡意為射鵰的隱身穴。它的位置在輝春東北,烏蘇里江上游支流瑚葉河(今俄羅斯濱海地區刀畢河)一帶。滹野路的部民以狩獵為主,農耕次之。在烏蘇裡的密林中,有古老的紅松,柞樹,楊樹,樺樹和杉樹等。樹木雜陳,景色如畫。叢林中的貂鼠,因為它的皮毛珍貴,是女真人最好的獵物。捕貂的最好季節是秋天,人們或用獵犬捕貂,或編柵結網捕貂。編柵結網捕貂,是用樹枝編成柵欄,柵欄中留一小口,口裡吊著一個用馬尾結的活套。捕貂人把柵網安放在貂鼠經過的路上。當貂鼠從柵網的圓口中穿過時,便被馬尾網套祝滹野人打仗英勇,敢於硬拚,扈爾漢用二百兵馬引誘滹野人五百進人埋伏地區,然後聚而殲之。扈爾漢由於設計用謀,以一千兵馬,俘獲滹野二千人,並繳獲馬五百匹,盔甲三百餘副。因為這一仗勝利,扈爾漢被賞給甲冑、馬匹,並被賜號達爾漢侍衛。

  萬曆三十八年(1610年)十一月,因綏芬路路長圖楞投降建州後,被渥集部雅攪路人擄掠,努爾哈赤命令額亦都率兵馬一千人,到圖門江北岸,綏芬河、牡丹江一帶,招服渥集部的那木都魯、綏芬、守古塔、尼馬察四路。他們的首領康果禮、喀克都裡、昂古、明噶圖等都投降歸附建州。額亦都又乘勝率兵去取雅攪路(今俄羅斯海參崴,又名符拉迪沃斯托克)。額亦都攻取雅攬路,「獲人畜萬餘而回」。

  萬曆三十九年(1611年)七月,努爾哈赤派他第七子阿巴泰和費英東、安費揚古等帶兵一千人,征討渥集部的烏爾古辰、木倫二路。烏爾古辰路在興凱湖東北人烏蘇里江處。木倫路因穆稜河得名。原來努爾哈赤賞給寧古塔路首領僧格、尼喀禮的盔甲四十副,放在綏芬路。但被烏爾古辰、木倫路的人襲擊綏芬路時奪去。努爾哈赤派使者博濟裡前去通知說:「將那四十副盔甲,用四十匹馬馱來!」但他們置之不理,努爾哈赤這才派兵前去征討。阿巴泰、費英東、安費揚古等,帶兵來到烏爾辰路寨門前,讓士兵喊烏爾辰路長出來說話。但烏爾辰人緊閉寨門,不予理采。建州軍遂開始攻寨。因為寨門與寨牆全用木材築成。阿爾泰、費英東、安費揚三人,各帶兵馬從三面攻城。安費揚古用火燒燬寨牆,守寨士兵便跑了。安費揚古帶領兵馬,一湧而入,遂迫使烏爾古辰投降,歸順努爾哈赤。木倫人見烏爾古辰被消滅,便主動投降。這一仗結束後,四十副盔甲全部奪取回來,並獲得俘虜一千人。

  同年十二月,努爾哈赤派何和理、額亦都、扈爾漢率兵馬二千,前去征伐東海虎爾哈部的扎庫特城。此城在圖門江北岸,琿春河、海蘭河之西,距琿春城一百二十里。扎庫特城主海喇爾英勇善戰,為人耿直。他聽說建州派兵馬前來征討,便及時召開將領會議,佈置守城事宜,要求增加滾木擂石,加強晝夜巡查。扎庫特城依山建築,面對圖門江,是個易守難攻的石城。城牆既高又厚,全用大塊石頭壘迭砌成。何和理、額亦都、扈爾漢商議,準備用偷襲辦法攻城。當時正是十二月份,滴水成冰的季節。由於夜間太冷,城上的守衛比白天鬆弛得多。何和理他們三人,由額亦都帶二百輕裝士兵,先從城後突人,在城內縱火。何和理由正面攻城,扈爾漢從城東攻城。城的西面是絕壁懸崖,夜間不易攀登,城內人也不敢由城西逃跑。當夜三更時分,額亦都帶著二百個輕裝士兵,從後山摸到城下,攀援人城。城上士兵受不住零下四十多度的寒冷,他們正躺在避風城樓裡酣睡。入城的建州兵士,在額亦都帶領下,到處縱火。不一會工夫,扎庫特城裡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城外兩支人馬,見城內火起,攻城更加緊張。守城士兵一看城內有建州兵士,心裡就驚慌起來。額亦都帶領二百人,在城內縱火後,就往城門口衝殺,從兩面夾擊守城士兵。儘管守城軍民頑強抵抗,卻經不住建州軍的奮力拚殺。扎庫特城被攻陷後,城內被殺死一千多人,建州俘獲兵馬二千餘人,繳獲馬匹近千匹,盔甲三百餘副,並招撫城周圍地區五百多戶居民。

  萬曆四十二年(1614年)十一月,努爾哈赤派費英東、扈爾漢等帶領兵馬一千人,前去攻伐錫林路。在滿語裡,錫林意為「銅」。它的位置在錫林河流域,因河得名。錫林河在海參崴之東,雅蘭河以西,南流入日本海。錫林樹木茂盛,森林資源豐富。林內野獸眾多,部民狩獵為主,間作農耕,從事漁業的也不少。路長索卡列夫,身長兩米以外,體重三百多斤。平時出門兩匹馬換著騎,力大無比。頓飯能吃兩隻獵腿,一斗米的飯。每日以酒當茶,酒量如海。

  且說費英東、扈爾漢等帶領二千人馬,來到錫林路寨門前安下營寨。次日早上,帶著兵馬,列陣挑戰。索卡列夫前日已得到消息,見到建州軍隊已來挑戰,遂披掛整齊,帶著五白騎兵,打開寨門,來到陣前。索卡列夫手使一把三稜大砍刀,重約二百多斤。背上有弓箭,腰上掛著短劍,腿上還插著兩把鏢。他見努爾哈赤的隊伍軍容整齊,盔甲閃著亮光,兩員將領都是年輕英俊的小伙子,便大聲喝道:「呔!那兩個建州的小南蠻,俺錫林沒有到建州去惹你們,何必興兵跑這麼遠來打俺?」費英東拍馬上前,說道:「你錫林與俺建州都是女真人的後代。雖然兩地相距很遠,但是,努爾哈赤是咱女真人的首領,是所有女真人的大王。只要你們擁戴努爾哈赤大王,服從他的指揮,俺們就可以攜起手來,免動干戈。」

  索卡列夫聽了,冷笑一聲,說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努爾哈赤仗著兵多將廣,到處炫耀武力,欺凌弱校俺錫林從不做霸道事情,只求安居樂業,幸福安康。再說,像你們二位,在家摟著老婆孩子快活,有何不好?何苦拿著刀槍,跑這麼遠來這裡拚殺,替努爾哈赤賣命?……」「少廢話!你若怕死在俺的刀下,就快快下馬投降,還能饒你不死!」費英東手揮三環大刀,目光炯炯地瞪著索卡列夫說。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掩耍刀弄槍的時候,你還未生下來呢!不過,俺是想奉勸二位幾句話罷了。不要給人家當槍使,當馬耍,還是——」未等索卡列夫說完,費英東拍馬上前,舉起三環大刀,對著索卡列夫就砍將下去。那索卡列夫也不生氣,不慌不忙,用三稜大刀往上一迎,只聽「噹嘟嘟」一聲爆響,費英東的三環大刀被架開了。這時候,費英東暗暗吃了一驚:此人力氣過人,只覺兩手發麻,兩膀酸痛。於是二人你來他往,戰到一處。約打到七八個回合,累得費英東氣喘噓噓,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扈爾漢正想上前換下費英東來。忽聽索卡列夫說道:「你不是俺的對手,快回去吧!」一邊說著,一邊把他那三稜大刀用力一揮,費英東的三環大刀被削去半截。費英東急忙勒轉馬頭,準備逃跑。就在這裡,索卡列夫從腿上拔出一把鏢來,隨手一擲,正中費英東那匹戰馬的糞門。只見那馬長嘶一聲,往前竄去,差一點把費英東摔下馬來。扈爾漢看在眼裡,急忙拍馬上前,挺手中鋼槍,對準索卡列夫的心窩就刺。這次,索卡列夫也不舉起他的三稜大刀,更不躲閃,見那槍頭已刺到面前之時,他用右手拿刀,抽出左手,一把抓住那槍頭,往懷裡一拽,嘴裡喊道:「還不過來嗎」?扈爾漢雙手握槍,用盡平生氣力,也拽不住了。只得手一鬆,勒馬往回跑。索卡列夫又不慌不忙,把扈爾漢的鋼槍對地上一扔,又順手拔出一隻鏢來,向著扈爾漢的馬屁股投去,不偏不移,正投中那馬的糞門。只聽那馬長嘶一聲,猛一下竄跳起來,也差點把扈爾漢摔下馬來……再說努爾哈赤與軍師張一化正在研究事情,突然侍衛進來報告說:「大將費英東回來了!」努爾哈赤向張一化看了一眼說道:「可能遇到麻煩了。」話音剛落,只見費英東風塵撲撲地走了進來。努爾哈赤讓他坐下慢慢說,費英東遂將與索卡列夫對陣的情況敘述一遍,努爾哈赤一聽,說道:「此人如此厲害!」張化說:「孫子說:上兵伐謀。咱們可以用計治他。」費英東說:「他的力氣過人,連他那刀也鋒利無比。俺的三環刀被他一下削去半截;扈爾漢的槍剛一刺去,他一隻手就拽去了。一個回合也未打,就空著手跑回來了。」

  努爾哈赤說:「他不傷你二人,傷你們的馬,說明此人並不願與俺為敵」,說到這裡,忙喊侍衛:「去讓額亦都來!」不一會兒,額亦都走了進來,聽了費英東的介紹以後,努爾哈赤向額亦都問道:「你曾到過那邊,可認識此人?」額亦都說:「俺不認識。譯登巴爾在錫林呆過幾年,他也許認識,也未可知。」

  譯登巴爾來了,他一聽,笑了,說道:「是索卡列夫,這人力大無比,咱們都不是他的對手。不過,俺與他還是八拜之交呢!讓俺去試一下。」努爾哈赤說道:「此人的嗜好是什麼?」譯登巴爾又笑了,他說:「索卡列夫有六個妻子,三個朝鮮人,三個日本人。」譯登巴爾把索卡列夫的一些情況,向努爾哈赤介紹一遍,又說:「此人無拘無束慣了,他不會來佛阿拉的。讓俺去勸勸他,不要擋大王的道,讓他臣服納貢就行了。不知大王意下如何下?」

  努爾哈赤是個十分珍惜人才的首領。於是他說道:「讓俺同你一塊去!」譯登巴爾說:「也好,去爭取一下也沒有壞處。」次日早上,努爾哈赤帶著譯登巴爾、費英東,一起上路。不幾日,便來到錫林。譯登巴爾讓努爾哈赤到營帳休息,自己徑直去錫林寨前,向守門土卒說道:「請向索卡列夫傳話:故人譯登巴爾求見。」不一會,索卡列夫來了,一見譯登巴爾,搶前一步,摟住譯登巴爾說道:「兄弟這幾年哪去了?可把你大哥想壞了!」

  譯登巴爾忙說道:「別摟得這麼緊,你把俺摟得出不來氣!」說得索卡列夫大笑不止。二人攜手進寨,來到索卡列夫的客廳。寒暄一會以後,譯登巴爾便將這幾年去建州的情況介紹一遍,索卡列夫一聽,笑著說:「啊!俺知道了,你不是來看望俺這當大哥的,你是當說客的。」說完,又笑了起來。索卡列夫讓人擺上酒菜,二人邊喝邊談。

  對於這次努爾哈赤派兵來攻打錫林一事,索卡列夫主動對譯登巴爾說:「不管怎樣,兄弟你來了,俺這當大哥的還能不給面子麼?」索卡列夫講到這兒,看了看譯登巴爾說:「歸他管可以,要人要物,俺都可以給他一些,但俺自己不去。俺還想勸你也別去,在這裡俺兄弟倆能常在一塊說句話兒。這錫林雖不大,卻有酒喝,有肉吃,又有女人陪著,你還要什麼!做什麼官?拼什麼命?值得麼?咱們小時候吃的苦多,也該享樂一下,補一補,這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譯登巴爾聽了索卡列夫的這段話,心裡說:俺估計得一點不差。遂說道:「大哥是個爽快人,不會讓小弟為難的。俺現在是有主子的人,不像大哥無拘無束。你的意見俺一定向努爾哈赤轉告,不過,你也得從長計議。建州現在確實今非昔比,海西四部統一之後,兵馬已近十萬人,等到東海女真、黑龍江女真,以及蒙古的幾個部落再統一,既安定了後方,又擴大了兵源基地,努爾哈赤就可以向明朝開戰。據俺觀察,明王朝已腐敗得一塌糊塗,它那步兵怎能阻擋住騎兵的衝擊。要不了多長時間,努爾哈赤就可以主宰中原了。請大哥再聽小弟一句話,憑大哥的本事,不要說明朝的那些將領不會在你之上,努爾哈赤雖有戰將百員,也無一人是大哥的對手。你現在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何不隨小弟一起,出去闖蕩一番,也不枉有這一身的好武藝!」

  索卡列夫一聽,笑得更開心了。他又吩咐添酒加菜,說道:「老弟不用再說了。也不要再給你大哥戴高帽子了。讓努爾哈赤去做真龍天子吧!俺只要有錫林這彈丸之地,也就心滿意足了。你不願留下來,俺也不勉強,人各有志嘛。將來你做了官,等告老還鄉時候,錫林就是你的家。古話說:伴君如伴虎。你也得謹慎一些。」

  「謝謝大哥的關照,小弟一定把大哥的話銘記在心裡。早晚有一天俺還要回到錫林來的,落葉歸根嘛,大哥就是俺唯一的親人。」話說到這裡,譯登巴爾便站了起來,告辭說:「時候不早了。俺還得回去把大哥的話轉告給努爾哈赤。」索卡列夫也不挽留,二人攜著手,走到寨門前面,各自互道「珍重」,就分手了。

  努爾哈赤聽了譯登巴爾的傳話以後,未表示什麼疑意,他心裡說:只要稱臣納貢,不反對俺,也就行了。次日早飯後,譯登巴爾又去錫林寨,中午在索卡列夫府裡喝酒,直到傍晚才回營。索卡列夫拉著譯登巴爾的手說:「這兩天俺身體不舒服,就不去拜訪努爾哈赤了,請代大哥轉致問候。明日俺派人送些禮物過去。」譯登巴爾表示理解。一夜無話,第二天上午,錫林寨送禮物來了。那使者將禮單交過來,傳到裡面,努爾哈赤一看:馬二百匹,威海魚一千斤,牛二百頭,穀物一千石。看完禮單,努爾哈赤笑著說:「給的不少,以後需要兵馬的時候,還請大力支持。」使者說:「沒有問題,俺路長說了,『隨要隨到,絕不失信』。」自此,努爾哈赤又收服了錫林路。

  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十一月,努爾哈赤派遣額亦都、噶蓋等,領兵二千,去征伐額黑庫倫部。渥集部的額黑庫倫部民,住在東邊的東海之北。即今俄羅斯烏蘇里江以東濱海地區納赫塔赫河地方。建州軍兵分兩路並進,來到額黑庫倫寨前,額亦都派人向寨裡喊話,要求寨主冗隅裡出來說話。只見寨門緊閉,冗隅裡也不出來說話。直到傍晚,也沒消息,建州軍遂在寨前宿營。次日早上,寨內仍按兵不動,也不投降。額亦都讓士兵喊話說:「願意投降的,就趕快出寨投降;不投降,咱們就攻寨了。」又等了半日,額亦都與噶蓋遂帶領兵士攻寨了。額亦都帶兵攻前門,噶蓋帶兵攻後門。只聽螺號聲聲,建州軍在兩位將軍帶動下,奮勇當先,冒著寨牆上的礌石、滾木和如雨的箭矢,越過三層壕,把柵牆拆除,然後縱火燒房子。火光熊熊,濃煙滾滾。守寨士兵見了,心膽俱寒。額黑庫倫寨遂被攻陷,殲滅寨內兵馬五百人,俘獲馬匹一千匹,盔甲二百副,並從額黑庫倫遷走部民二百戶,移居建州。

  萬曆四十五年(1617年)正月,努爾哈赤派穆哈連帶兵一千人,收服東海虎爾哈部民。六月八日。穆哈連「帶來千戶,男二千人,六千餘口」。努爾哈赤親自出城迎接,並命搭八個涼棚,擺二百桌酒席,殺二十頭牛,舉行盛宴款待穆哈連及歸順的各部大小首領。

  努爾哈赤對東海女真前後用兵近三十年,基本上統一了東海女真。在東起日本海,西迄松花江,南至摩闊成彎,瀕臨圖門江口,北抵鄂倫河,這一廣大疆域內,基本上統一了東海女真諸部,並取代明朝而實行統轄。而東海女真也向努爾哈赤歲歲入貢,完全臣服。

  


二、黑龍江納貢了
  話說努爾哈赤用了近三十年的時間,統一了東海女真之後,又把兵鋒指向了黑龍江女真。黑龍江女真為「野人」女真的另一支,因居住在黑龍江流域而得名。黑龍江女真包括虎爾哈部、薩哈連部、薩哈爾察部、使犬部、使鹿部和索倫部等。在這一地區,有水量豐沛的河流,廣闊的草甸,蓊鬱的叢林,茂密的灌木。在楊樹、柳樹、松樹和樺樹的林蔭中,散佈著女真人、達斡爾人、鄂溫克人、鄂倫春人、費雅克人和索倫人的屯寨。他們靠狩獵、畜牧、採集、種植或捕魚為生,有的還採集東珠。

  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努爾哈赤髮兵征討薩哈連部。薩哈連部因居住在薩哈連烏拉流域而得名。在滿語裡,薩哈連是「黑色」的意思,烏拉為「江」的意思。薩哈連烏拉,即黑龍江,又名「黑水」。薩哈連居住在黑龍江中游流域,東至烏蘇里江口,接使犬部,西鄰索倫部,南至虎爾哈部,北面是使鹿部。當時,薩哈連部共有三十六個屯寨。

  薩哈連部長名叫兀裡求思,今年五十五歲,娶妻四人,每人生一女兒。大女兒兀裡吉拉,二十歲;二女兒兀裡恩乃,十九歲;三女兒兀裡嬉啞,十八歲;四女兒兀裡喇仙,十七歲。四個女兒長得花容月貌,一個比一個漂亮。當地的婚俗也特別,女方相中男方以後,才允許男方親自求愛,不需要媒人從中穿針引線。因為四個女兒尚無意中人,儘管有人來提親,均遭到四個女孩的拒絕。

  一天,姊妹四人到西山打獵,在林子裡遇到來黑龍江女真部落收購東珠的建州商人。他們是奉努爾哈赤命令,收購東珠準備赴京城送貢品的。
    這群商人一行二十人,頭目是努爾哈赤的一個遠方侄兒。名叫雅爾拜雷。此人三十四、五歲,是個好色之徒。他一見四少女的俏麗面貌,就上前搭訕。並指使眾人纏著不放。
    說來也巧,前邊不遠處有一草棚,是打獵人搭的臨時住所。雅爾拜雷走進去一看,屋裡沒有人,見地上鋪著乾草。他心裡說:何不把那四個妞兒弄來玩玩。於是他讓隨行人員把四個姑娘都捆在草棚前邊的樹上,準備痛快地樂一下。
    見雅爾拜雷這麼做,太不成樣子,隨行的噶達爾勸他說:「這樣做的後果你考慮沒有?咱們臨走時大王一再囑咐,不要惹麻煩吧!」雅爾拜雷這時候魂兒已不在身上,早被那四個姑娘吸引去了。任憑你用九條牛,也拉不回來的。
    雅爾拜雷站在四個姑娘對面,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臉盤兒有的是瓜籽型的,有的鴨蛋型的,還有橢圓型的,但個個臉色雪白紅潤,雖沒有塗脂抹粉,卻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此時正是六月天氣,四個姑娘又是一色的緊身衣服,苗條的體態,豐滿的胸脯,使雅爾拜雷慾火難禁,還考慮什麼後果?他心裡說:得行樂時且行樂,莫讓時光空蹉跎。想到這裡,雅爾拜雷將四個姑娘一個個剝得一絲不掛,一個一個地糟蹋。這且不提。
    再說薩哈連部長兀裡求思,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寧。
    努爾哈赤將海西四部吞併之後,又把東海女真收服了。兀裡求思還清楚地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說:東海女真與黑龍江女真,全是「野人」女真的後代,元朝滅亡以後,他們受大明王朝的管轄。現在明朝官吏腐敗,朝廷無能,沒有力量來過問他們,剛算過兩年安穩日子,建州的努爾哈赤又插了進來。聽說努爾哈赤打著統一女真族的幌子,行征服奴役之實。兀裡求思已去了虎爾哈部、使鹿部、使犬部,昨天又去了薩哈爾察部,想讓大家聯合起來,統一行動,阻止努爾哈赤的兼併,但是,兒裡求思見大家不熱心他這倡議,一賭氣便回來了。中午又喝了些問酒,想抄個近路回薩哈連部。正在馬上暈暈糊糊地走著,突然聽到一片女人的哭喊聲。他心裡想:這裡林深草密,哪來女人的哭聲?另外,在這片山林裡,只有薩哈連部裡的人常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對後面的幾個侍衛說:「過去看看!」他們一拍馬,向哭聲跑去。

  且說雅爾拜雷,把那四個姑娘脫光身子,一個個地抱進草棚,在那乾草上,對其姿意輕保可憐那四個姑娘,本是梨花般嬌嫩的身子,怎能經受得住雅爾拜雷的百般蹂躪。由於手腳被綁著,掙扎有什麼用?於是咒罵聲,啼哭聲,還夾雜著痛楚的叫喊聲,響成一片。
    再說那二十個隨行商人,見雅爾拜雷胡作非為,不聽勸阻,也不敢再多話了。擔心雅爾拜雷回佛阿拉告狀,說他們如何如何,那他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所以他們趕忙躲得遠遠地,特別是那四個女孩子的哭叫聲,他們真不忍聽到,又無力援救,乾脆來個「惹不起,躲得起」吧。

  那雅爾拜雷貪婪地注視著四個姑娘,還不打算放過她們,於是他重又獰笑著走向前去,就在此時,兀裡求思撞了進來。
    那四個姑娘一見父親來了,慌得哭喊起來,上前伏在幾里求思膝下。兀裡求思怎麼也不能想到這四個赤身裸體的姑娘,竟然是自己那花枝招展的女兒。他愣了一會兒,才發現雅爾拜雷,他這才明白過來了,原來都是這三八羔子干的。遂大喝一聲:「畜牲!」他從腰間拔出一把朴刀,對著雅爾佈雷的心口就刺。
    那雅爾拜雷也是一絲不掛,當兀裡求思突然進來,在一瞬間他也驚慌失措起來,他見兀裡求思的刀向自己刺來之時,趕忙閃過,但是這個赤身裸體,手無寸鐵、又處慌亂中的雅爾拜雷,再也躲不過厄運。兀裡求思一連幾刀,雅爾拜雷躺下去了。兀裡求思這才把四個女兒鬆了綁繩,又拿來了衣服。從女兒口裡,瓦裡求思知道那個畜牲還有一群同夥,他心想:該不會走遠的。隨即提著朴刀,帶著侍衛,找了好一會兒,才在一棵大樹下面,發現他們都在沉沉大睡。於是兀裡求思與侍衛們大開了殺戒。一刀結果一個,一連刺死十幾個人,還剩下幾個才被驚醒,但是,一個也沒逃出去,全被殺死了。兀裡求思與侍衛渾身濺滿血跡,成了血人似的。

  兀裡求思帶著四個女兒,還有幾個侍衛,回到薩哈連部。立即派人尋找建州來的人,他要求全部捉來,一個不漏。約有兩個時辰,來薩哈連做生意的商人,全被逮來,近五十人。兀裡求思也未說多少話,命令全部拉去殺了。這四十多人一齊亂喊叫,不知怎麼得罪了部長,大家要求會見兀裡求思部長。但是,兀裡求思不願見他們,只是吩咐侍衛:「快快殺了。」在四十多人中間,有九人脫逃。他們全是有些武功,掙斷繩索,逃回佛阿拉。
    努爾哈赤於六月二十八日得到這慘殺的消息,但不知是由於他的侄兒雅爾拜雷所造成。以致努爾哈赤氣得很厲害,反以為是薩哈連部仇視建州人呢!因此努爾哈赤立即下命令:「派兵征討!」

  發兵之前,努爾哈赤召開軍事會議。將領們提出一些具體困難,向努爾哈赤諫阻說:「當前正是夏季,多雨泥濘,大兵行動不便,最好在冬季結冰再去征討。」

  努爾哈赤聽了,解釋說:「這夏天如果不去,到了秋天,他們把糧食埋藏起來。俺若去了,他們立即棄寨而逃。等俺們一走,他們又立即回到薩哈連部,取出埋藏起來的糧食,餓不著他們……再說,這個夏天,咱們的兵馬去了,他們只能顧自己逃命,根本沒有時間埋藏糧食。同時,薩哈連人還以為咱們在這個炎熱的夏天,是不會去攻打他們的。他們將安閒不備。所以現在是出兵的極好機會,咱們一定能一舉全勝!」

  同年七月一日,努爾哈赤髮布命令:「挑選強壯的馬一千匹,並放在田里養肥」。七月九日,又下命令說:「選派會製造獨木船的士兵六百人,去兀爾簡河的發源地——深山密林中,抓緊時間,製造獨木船二百艘。」

  十天以後,一切準備停當,努爾哈赤髮布出兵命令:「派達爾漢侍衛扈爾漢,巴圖魯安費揚古率兵二千人,到兀爾簡河後,領兵一千四百名,乘獨木船二百艘前進;另外六百名騎兵在陸上行走。」他們當日出發,第八天到達製造獨木船的地方。扈爾漢和安費揚古率兵乘坐獨木船在烏拉河上前進,騎兵在陸上奔馳。第十八天,前進的水陸兵會合。又走了兩晝夜,八月十九日到達目的地。他們襲擊了薩哈連部民居住在河北岸的十六個屯寨,經過短時間的戰鬥,全部奪取過來。

  那居住在河南岸的十一個屯寨,也沒有準備,建州軍很快襲擊得手,全部奪取了。由於兀裡求思的及早準備,薩哈連部的九個屯寨,都加強了戒備,有兵馬守衛。扈爾漢與安費揚古把營盤紮下,讓士兵飽餐以後,當夜三更天,二人帶領一千人馬,突然發起攻擊。他們先縱火燒燬寨門,經過激烈拚殺,兀裡求思抵擋不住,未來得及勒轉馬頭,便被扈爾漢一刀砍下馬來。薩哈連士兵一看兀裡求思被殺,遂四散奔逃。扈爾漢,安費揚古指揮軍隊掩殺過去,天未大亮,薩哈連部在江南岸的九個屯寨又征服過來。
    這一路破屯斬寨,共奪取薩哈連三十六個屯寨。到了晚上,他們在薩哈連江南岸的佛多羅寨駐營。據說:薩哈連江和松阿里江,往年都在十一月十五日至二十日後才結冰。但是努爾哈赤出兵薩哈連部,這兩條江在十月初就結冰了。所以薩哈連部的部民都說:「這是老天爺對努爾哈赤大王的寵愛!」
    十一月七日,扈爾漢、安費揚古帶著繳獲來的五百匹馬、一百餘副盔甲,四十名路長等,回到佛阿拉。

  且說努爾哈赤收服薩哈連部之後,又移兵薩哈爾察部。薩哈爾察部民居住在牛滿河地區(今布列亞河)地區。薩哈爾察,在滿語裡是「黑色貂皮」的意思。其部長名叫薩哈全,不到三十歲。他父親薩拉胡裡當部長時,嗜好賭博,經常到他所屬的屯寨裡去賭博。
    半年前的一天,他到兀胡裡寨納班胡寨主家賭博,贏了很多錢,納班胡輸紅了眼,就將自己的愛妾朱麗葉拉押上繼續賭,結果納班胡又輸了。薩拉胡裡就帶了贏錢,又攜著朱麗葉拉,往回走。中途,納班胡追了上來,將薩拉胡裡一刀刺死,搶了薩拉胡裡的錢,帶著朱麗葉拉逃往蒙古去了。
    薩拉胡裡死後,薩哈全承繼部長。此人雖然年紀不滿三十,但為人忠厚,遇事謹慎,不像他父親薩拉胡裡那樣整日迷戀賭博。薩哈全繼任部長半年時間,薩哈爾察部面貌大變,部民安居樂業。
    當建州軍兵臨寨門的時候,他召集各屯寨主開會,徵求大家意見。各屯寨主說:「你看怎麼辦,俺都支持你。」薩哈全說:「努爾哈赤已統一建州八部,又征服了海西四部,又吞併了東海女真。不久前又征服俺的鄰部薩哈連部,俺這薩哈爾察部不過彈丸之地。若和努爾哈赤鬥,真像雞蛋碰石頭,不會有指望的。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俺不是他的對手,還打什麼?讓老百姓安度日子罷!」
    各屯寨主都贊成薩哈全部長的話,有的說:「以前俺年年歲歲都向明朝納貢。以後咱歸順了建州,就向努爾哈赤交納貢品,不要再買明朝的帳了。」於是薩哈爾察部主動歸附建州。不久努爾哈赤聽說薩哈全還未結婚,就主動把女兒嫁給他。於是薩哈全成了額駙(駙馬)。

  且說薩哈爾察部主動投降建州以後,努爾哈赤又派兵去征討黑龍江下游地區的使犬部和使鹿部。使犬部的居住範圍,大致在烏蘇里江下游地區,松花江與黑龍江會流處以下沿混同江兩岸和使鹿部接壤。使犬部主要分作三路,奇雅喀喇路、赫哲喀喇路、額登喀喇路。這裡包括達斡爾人、赫哲人、鄂倫春人、鄂混克人等。他們家家畜犬,而且數量很大,一戶能畜養幾十隻,幾百隻。使大部因以得名。犬的主要食物是魚,也食野兔、田鼠等。犬被用來狩獵,拉船和拖爬犁。夏季逆水而進,用犬拉縴行船;冬季冰雪狩獵,用犬拖曳爬犁。以犬拉縴時,用四隻或六隻犬,犬的脖子上帶著圈套,圈套繫著皮條,皮條的另一端繫在船上,犬拖著船在逆水中航行。大拉爬犁也是一樣的。獵人要行獵時,食品獵具等裝在爬犁上。爬犁前部拴上皮條,皮條的另一端繫在犬的頸套上。在幾條拉爬犁的犬中,有一條「轅犬」,被套在最前邊作為先導,其他犬相隨而行。犬會伶俐而協同地聽著主人的吆喝聲,按照御手的意思奔馳或停止。因此犬在使大部的部民中有著特殊的地位。他們的習俗是不吃狗肉,不穿狗皮,甚至把狗當作圖騰而加以崇拜。

  使犬部長布哈也夫,四十多歲,妻子傳麗娜,生兩個女兒,布潔尼和布潔尼娜。大女兒布潔尼十八歲,小女兒布潔尼娜十七歲。都生得亭亭玉立,月貌花容,又能歌善舞。兩個女兒全都許配給赫哲路長的兒子布拉瓊尼,正等著完婚辦喜事。

  努爾哈赤於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派大將費英東等帶兵二千人,攻伐使犬部。一連幾天的急行軍,建州的兵馬來到使犬部的奇雅喀喇路。
    且說布哈也夫剛把兩個女兒的喜事辦完,探馬就來報告說:「努爾哈赤派二千兵馬,前來攻討,大兵快到奇雅喀喇路。」布哈也夫立即招開各路長會議,佈置防衛事項。他在會上說:「努爾哈赤兵勢強大,俺使犬部各路兵馬總共只有一千多人,不一定能阻擋祝但是,咱也不能束手投降。部民們供給咱們吃穿用,總不能大兵一來,就樹起白旗。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當前,是咱們效力的時候。各路兵馬要認真組織,同他們打幾仗。實在不行,就歸順他努爾哈赤,也沒有什麼丟人的。那海西四部比咱們強大得多,也被他吞併了。另外,有了努爾哈赤的保護,俺就不再向明朝進貢了。」
    會後,各路長才回去,建州大軍已到達使犬部的奇雅喀喇路。路長巴雅奇夫,手使一根大鐵棍,重約二百五十斤。他腰上還掛有兩根鋼鞭,善於用棍裡藏鞭,將對手打敗。

  且說費英東等將兵馬駐紮下來,一夜無話。次日早上,他領著兵馬來到奇雅喀喇路寨門前挑戰。巴雅奇夫也帶著五百兵馬,出了寨門,迎著建州軍立下陣腳。費英東用三環大刀一指,喊道:「來將叫什麼名字,俺刀下不殺無名之鬼。」巴雅奇夫拍馬上前,說道:「俺乃奇雅喀喇路長。你這個小南蠻,有什麼本事敢說大話,讓俺來教訓你一下。」說著大鐵棍舉起,對著費英東的面門砸來。費英東看那鐵棍來得有力,不敢用大刀去架,遂側身躲過。他正準備舉起他的三環刀砍去時,那鐵棍又橫掃過來,急忙勒馬閃過。巴雅奇夫見他無力招架,遂說道:「你這娃娃不是俺的對手,俺不忍傷害你。放你回去,讓努爾哈赤來!」費英東一聽,十分惱怒,也不搭話,揮刀就砍。二人戰到一塊,約鬥了七、八個回合。巴雅奇夫用右手使棍,抽出左手,從腰間拔出三尺多長的鋼鞭。他心裡想:這一鞭打去,這小傢伙就活不成了,俺何必結下這冤仇!不如警告他一下,讓他知道厲害為好。遂來個棍裡藏鞭,他揮起鋼鞭,對準費英東戰馬的屁股,用力抽去。只聽「拍」一聲,那馬長叫一聲,連尬兩個蹶子,差一點將費英東掀下馬來。巴雅奇夫哈哈大笑,再舉棍來打時,費英東已勒轉馬頭,收兵回營去了。

  回營以後,費英東琢磨著次日的對陣辦法。他把副將阿泰喊來,對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阿泰帶幾個侍衛出去了,過了一個多時辰,阿泰回來了。他向費英東小聲說了一會兒,二人便各自休息。次日早上,費英東帶了兵馬,又去寨門前挑戰。巴雅奇夫也帶了兵馬出寨門,來到陣前,向費英東說道:「昨日俺已警告過你,你卻執迷不悟。俺今日可就不客氣了!」費英東說:「少廢話!」說著舉刀就砍,二人鬥了七、八個回合,費英東勒馬便跑,巴雅奇夫見他不回軍營,卻往山林逃去,以為他慌不擇路,遂拍馬追去。他心裡想:看俺抓個活的!費英東跑進林裡,一轉眼不見了。巴雅奇夫正在林邊看時,又見費英東拍馬回來,斗幾個回合,又勒轉馬頭向林子裡逃去。巴雅奇夫氣惱起來,這次俺可不放過你了,就拍馬追進林子裡面。費英東在前面跑,巴雅奇夫追在後面,正追著,巴雅奇夫眼看就可以用鋼鞭打到,便按下鐵棍,摘下腰上的鋼鞭,正準備揮鞭時,卻聽到樹上「嘩啦」一聲響,一張大網把他連人帶馬一起網住了。接著周圍樹上跳下幾十兵士,將那同綱一拉,巴雅奇夫人仰馬翻,被那大網纏得緊緊的,動彈不得。只見費英東也騎馬回來了,指揮士兵把巴雅奇夫捆了,收兵回營去。

  費英東坐在椅子上,讓士兵把巴雅奇夫帶出來。只見巴雅奇夫被五花大綁帶出來。推到費英東帳下。費英東一見,急忙站起來,走到巴雅奇夫面前,親自替他解開綁繩,說道:「老將軍受驚了!」巴雅奇夫說道:「要殺就殺,何必這麼做作!」費英東急忙說道:「老將軍誤會了。俺努爾哈赤大王一向愛惜人才,從不濫殺無辜。來使犬部征討,不是無故興兵,是想安定後方,擴大兵源基地,準備不久的將來,就可以對明王朝開戰了。老將軍為人正直,武藝高強。咱希望能攜起手來,同心協力,共同支持努爾哈赤大王,去推翻明王朝的統治。」費英東的一席話,說得巴雅奇夫心服口服。費英東遂吩咐擺酒,為老將軍押驚。酒席中間,費英東請巴雅奇夫前去勸說布哈也夫,讓他及早歸順,免動干戈。巴雅奇夫答應前往。席散,費英東送巴雅奇夫至營門外,二人拱手告別。費英東說道:「某靜候老將軍佳音。」巴雅奇夫不回奇雅喀喇路,直接去見布哈也夫部長。

  且說布哈也夫開完路長會議,回到府裡,到後院一看,見布拉瓊尼與布潔尼和布潔尼娜三個人正在踢毽子。看他們玩得喜笑顏開,不忍心去干擾他們的興致,也就悄悄退回客廳。他心裡想:若是打起仗來,這一片和睦昇平的氣象,必將被破壞。自己好不容易獲得的這天倫之樂,也難以享受了。正在這時,巴雅奇夫走了進來,部長一見,急忙讓他坐下。二人談起打仗的事來,巴雅奇夫把費英東的話傳達一遍,接著說道:「努爾哈赤的兵馬超過十萬,俺還打什麼!歸順了他,你還當你的部長,俺還當俺的路長。歸順明朝,也要納貢。依俺看,敬奉誰都一樣,何必拴在一顆樹上呢!」布哈也夫聽了,在屋裡走了一會兒,終於橫下心來,說道:「那就按你說的辦吧!」二人又商議了一會,布哈也夫說:「你去和建州談吧!俺通知路長來開會,準備幾項禮物給他們送去。」於是二人分手,各自辦事去了。

  且說使犬部歸順以後,努爾哈赤派遣譯登巴爾又帶領五百人馬,讓他與費英東合兵一處,去攻討使鹿部。使鹿部的居住範圍,在使犬部之北和東,混同江下游以東濱海,包括庫頁島全部。使鹿部包括費雅喀、奇勒爾、吉烈迷等路。這裡森林資源豐富,盛產魚類,氣候較為寒冷。部民多「以養鹿為家畜」,所以它稱名「使鹿部」。使鹿部長雅爾可夫,以善養鹿聞名全部落。平日,他以鹿肉為主要食品,身高一丈開外,力大無此。

  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努爾哈赤在收服使犬部以後,兵鋒又指向了使鹿部。他派費英東和譯登巴爾共帶兵二千五百人,前往使鹿部。再說雅爾可夫得到努爾哈赤派兵來征討的消息之後,隨即召開費雅喀、奇勒爾、吉烈米等路長會議,研究抵抗辦法。大家都說:俺使鹿部原來歸順明朝,年年向明朝納貢。現在明朝皇帝腐敗無能,不能保護咱們,以後就不給他進貢了。努爾哈赤要咱歸順予他,俺也可以歸順。問題是他可有能力保護咱們。將來明朝若再找咱們的麻煩,努爾哈赤不能坐視不管。咱不能同事兩個主子,正如一女不嫁二夫一樣。雅爾可夫對打仗的事不感興趣,他的心事全在養鹿上頭。他聽了大家的議論,覺得很有道理,遂讓費雅喀路長與建州軍將領談判。

  且說費英東、譯登巴爾率領兵馬二千五百人,來到使鹿部紮下營盤,二人商量攻城事宜。譯登巴爾說道:「這裡的人處事正直,守信用,不善於耍花招,為人很講義氣。」費英東聽了,順口說道:「末將年輕,閱歷淺薄,譯登將軍經多見廣,來這裡全仰賴你了。」

  二人正在商議,守門軍士突然進來報告:「使鹿部雅爾可夫派使者前來求見。」費英東看了看譯登巴爾,說道:「請他進來。」不一會兒,費雅喀路長走了進來。他彎腰給二人施禮後,說道:「使鹿部使者費雅喀路長,給二位將軍請安來了!」

  費英東與譯登巴爾答禮後,請費雅喀路長坐下說話。費雅喀路長說道:「二位將軍帶著兵馬,不遠千里來到俺使鹿部,有何要事?」費英東對譯登巴爾努努嘴,是讓他說話,譯登巴爾遂說道:「建州努爾哈赤大王為統一女真各部,已花費幾十年時間,現在只剩下使鹿部沒有歸順。從血緣關係上說,使鹿部的祖先也是女真民族的後裔,咱們不該把使鹿部排除在女真民族大家庭之外。當前,明王朝已腐敗不堪,從上到下,一片混亂。不久之後,咱們將跟隨努爾哈赤大王,向明朝開戰,並將推翻其統治。讓咱們的努爾哈赤大王登上龍庭寶座。你們過去歸順明朝,這就不再追究了。以後有俺建州為你們撐腰,不要再向明朝交納貢品,而且明朝也不敢再來騷擾你們了。當然,這得由你們自己去協商,讓你們的部長去決定吧!如若不接受咱的意見,那就別怪俺不客氣了,只能在戰場上較量吧!」

  費雅喀路長聽了,說道:「以前,咱使鹿部歸順大明王朝,年年交納貢品。現在,你們要俺歸順建州,俺若聽了,明朝再來興兵問罪,你們可能保護咱?」費英東一聽,哈哈大笑道:「這是太多慮了!剛才譯登老將軍已告訴了你,不久咱建州將與明王朝開戰。這裡是咱的後方,明朝能越過咱們的兵馬,到使鹿部來嗎?這是萬不可能的事情。你們可以放心吧,那明王朝也經不住咱打。在努爾哈赤大王率領下,咱建州軍隊所向披靡,無往不勝。咱說你不相信,就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等著看吧!」

  費雅喀路長也是個爽快人,馬上答應了歸順建州。並代表雅爾可夫簽了歸順字據。他向二位將軍說:「現在俺就回去向部長回報,並準備禮品,明日送來。」遂告辭出來,回使鹿部去了。

  又過了兩天,費英東、譯登巴爾二位將軍率領兵馬,在返回佛阿拉途中,將那黑龍江虎爾哈部一舉消滅。這個虎爾哈部是居住在黑龍江流域,人數少,寨子也小,怎能阻擋得住建州大軍的攻擊?僅半天時間,寨毀人亡,他們滿載著戰利品,勝利凱旋。

  


三、科爾沁歸順了
  話說努爾哈赤在收服東海女真、黑龍江女真之後,為了解除進入明朝遼沈地區的後顧之憂,打通從西北進人長城的走廊,他利用漠南蒙古同明廷的結盟與矛盾,各部之間的分裂與內江,對於各部封建王公,有的分化瓦解,有的武力征討,或者征撫並用,先後逐一征服東部漠南蒙古。努爾哈赤曾說過:蒙古與咱們女真,語言雖各異,而衣飾風習,無不相同,是兄弟關係。他為了奪取明朝江山,又深感兵力不足,征撫蒙古以後,可以擴大兵源基地,又能穩定了後方,這是一舉多得的事情。

  在明朝的後期,蒙古已逐漸形成三大部:生活在蒙古草原西部直至準噶爾盆地一帶的漠西厄魯特蒙古;生活在貝加爾湖以南。河套以北的漠北喀爾喀蒙古;生活在蒙古草原東部、大漠以南的漠南蒙古。同明朝漢族聚居地帶近鄰的漠南蒙古,西北有遊牧於黃河河套地區的鄂爾多斯,正北有住牧在山西偏關邊外的歸化城土默特,東北則有薊遼邊外的喀喇沁、察哈爾、內喀爾喀和科而泌等部。漠南蒙古東西諸部,介於明朝和後金之間,其中有的部同建州接壤,因此建州最早與東部漠南蒙古諸部發生政治聯繫。

  努爾哈赤征服漠南蒙古,先從科爾沁部開始。漠南蒙古的科爾沁部在喜峰口外駐,牧於嫩江流域。它東西相距八百七十里,南北相距二千一百多里。它東鄰烏拉,東南靠葉赫,西南面是扎魯特部,南邊是內喀爾喀部,北面是嫩江上游地區的索倫部。科爾沁部原是元太祖弟哈薩爾之後,與察哈爾部長期以來不和睦。早在明朝嘉靖年間,察哈爾部長別勒台爾聽說科爾沁部長鐵木庫泰爾有個妹妹名叫娜喇祐尼長得美艷無比,就派個使者往科爾沁部想聘為妻子。使者來到科爾沁,向鐵木庫泰爾提出聘婚一事。誰知娜喇祐尼已名花有主了,早已許配給葉赫部長,不久將要迎娶。

  別勒台爾聽使者報告以後,十分惱火,他說道:「不嫁給蒙古人,卻要嫁給那葉赫女真人,真是吃裡扒外!」本來察哈爾部與科爾沁部曾發生過磨擦,科爾沁兵力弱些,察哈爾兵力較強。科爾沁就與鄰近的葉赫、烏拉結盟,來對抗察哈爾的侵擾。所以別勒台爾非常生氣,就與部下商議,準備派兵去偷襲科爾沁,把娜喇格尼強搶回來,以洩心中之恨。不久,別勒台爾親自帶領一千騎兵,日夜兼行,趕到科爾沁部。乘著夜色,突然攻殺進去。科爾沁部沒有準備,鐵木庫泰爾倉猝應戰,差點送了性命。別勒台爾大獲全勝,把娜喇祐尼拖搶到察哈爾部。當晚,別勒台爾細看娜喇佑尼,姿色並非美艷,僅是一般佳麗。遂留下過了兩月多一點,又派專人把娜喇祐尼送回科爾沁。此事激起科爾沁人的憤怒,鐵木庫泰爾隨即派使者到葉赫、烏拉借來兩千兵馬,又把科爾沁的五千兵馬集中起來,遂去偷襲察哈部。

  那天夜裡,別勒台爾正摟著妻子睡覺,忽聽外面喊殺聲驟起,還未來得及穿上衣服,就被湧進來的科爾沁人刺死在床上。科爾沁大肆燒殺擄掠,察哈爾損失慘重。以後,別勒台爾兒子承繼職位,名叫別勒脫脫爾。從此,兩部之間便結下不共戴天的仇怒。兩年以後的一天夜裡,察哈爾又以同樣方式,偷襲了科爾沁部,也把鐵木庫泰爾殺死,將科爾沁洗劫一空。後來鐵木綽爾承繼科爾沁部長,這兩部之間相互仇殺,一直持續了幾十年。明朝萬曆年間,科爾沁部長明安帶領部民,建築垃土佛傑尼亞城,才逐漸安定下來。察哈爾部也建造城池,防止科爾沁的偷襲。於是兩部相對穩定一段時間。

  科爾沁部明安部長,於萬曆二十一年受葉赫部之邀,率領兵馬,同葉赫、哈達、輝發、烏拉錫伯、封爾察、朱捨裡、納殷共九部之師,直指建州。先去攻打赫濟格城,一天沒有攻下來,遂陳兵古勒山。戰鬥打響後,九部兵大敗,科爾沁部長明安被追得騎裸馬,尷尬地逃回,差一點送了性命。經過反省,明安部長糾正了以前與建州不接觸的政策,主動邀約了喀爾喀五部派遣使者到建州去,以示道歉。努爾哈赤的對外政策,一向靈活多變,他見蒙古科爾沁派遣使者前來通好,也從總體鬥爭利益出發,不計較科爾沁幫助葉赫出兵的舊怨,親自接見使者。他對使者說:「建州與蒙古之間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至少當前是這樣。咱們為啥不可以遣使通好呢?你們幫助葉赫派兵打建州,結果怎樣?老天爺不支持你們的行動,因為九部之師悖天逆理。濫殺無辜的行為,必然招致失敗的結局。俗話說:『一朝為惡而有餘,終身為善而不足。』咱們不計前嫌,因為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努爾哈赤的一段話,說得冠冕堂皇,使者啞口無言。於是建州同意與蒙古諸部棄舊怨,結姻盟。萬曆四十年(1612年),努爾哈赤聽說科爾沁明安部長的女兒博兒濟錦氏頗有丰姿,遣使欲娶之。明安部長遂絕先許之婿,送其女來。努爾哈赤高興萬分,以禮親迎,大宴成婚。當時他年已五十四歲,博爾濟錦年方一十八歲。喝完喜酒,努爾哈赤邁著虎步,走進洞房,見那新娘博爾濟錦氏,果然天姿國色,面若芙蓉,膚如凝脂,一雙慧眼,俏麗動人。努爾哈赤目不轉睛地看著,使那博爾濟錦氏不覺俯首。頓時那粉臉上泛起桃紅,正含著三分春意,愈覺秀色可餐。努爾哈赤經歷此種場面,自當年在佟家莊園算起,已不下十數次,現在已年過半百,仍覺慾火難禁,渾身燥熱異常。遂上前一把摟在懷裡,見那新娘弱不勝衣的樣兒,越發可愛。這一夜恩愛,曲盡綢纓。次日早晨,努爾哈赤即封博爾濟錦氏為側妃。

  明安部長是蒙古王公中第一個與建州聯姻者。這事對後世影響深遠。不久,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正月,努爾哈赤又娶科爾沁孔果爾部長的女兒齊爾拉尤氏為妻。這使建州與科爾沁關係愈來愈密切。

  努爾哈赤不僅娶科爾沁兩部長的女兒為妻,他的兒子也相繼納蒙古王公的女兒做妻子,僅萬曆四十二年,努爾哈赤的四個兒子,即次子代善娶扎魯特部鍾嫩部長的女兒為妻;第五子莽古爾泰娶扎魯特部納齊部長的妹妹為妻;第八子皇太極娶科爾沁部奔古思部長的女兒為妻;還有第十子、十二子、十四子等都娶了蒙古請部長的女兒為妻。努爾哈赤在位時,與蒙古科爾沁聯姻十次,其中娶人九次,嫁出一次。蒙古科爾沁諸部與建州努爾哈赤,通過聯姻,鞏固同盟,以加強自己的勢力,來對抗察哈爾部。

  且說察哈爾部林丹部長,於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率領兵馬一千人,來攻討科爾沁部垃土佛傑尼亞城。由於機密洩露,科爾沁馬上得到消息,讓部長明安的弟弟哈喇送五百匹從察哈爾部掠得的戰馬給建州努爾哈赤,請求派兵援助。努爾哈赤一看那五百匹戰馬,全是清一色的察哈爾馬,十分高興,遂派大將費英東,噶蓋等帶五百兵馬,前去援助。

  費英東、噶蓋等帶著兵馬,隨著哈喇一起,一天多的路程,很快來到垃土佛傑尼亞城。林丹尚沒有得到消息,他們的軍馬來到城下,紮下營盤。次日早上,林丹率領兵馬來挑戰,明安、哈喇與費英東,噶蓋等來到城頭,見林丹兵馬不過千人。費英東說道:「待俺領兵出城去會會他,你們隨後帶兵馬掩殺過去。準能殺他片甲不留。」說罷,明安忙令大開城門,費英東、噶蓋二人帶著五百人馬,來到陣前。林丹一看,是建州努爾哈赤的兵馬,不免心中一驚,遂上前問道:「俺與建州素無瓜葛,何必帶兵前來助紂為虐?」費英東拍馬上前說道:「科爾沁是咱建州的盟友,明安部長是咱努爾哈赤大王的岳翁。你們察哈爾部無端興兵,製造麻煩,真是欺人太甚!咱勸你早早收兵回去,以免傷了和氣,俺這大刀可不是光吃素的!」林丹一聽,心裡十分氣憤,便揮動手中大鐵槌,對準費英東的腦袋砸來。二人戰到一處,刀來槌往,直殺得塵土飛揚,明安一見,忽忙命令打開城門,與哈喇等,率領一千兵馬,隨著震天的鼓聲,一齊衝向對方的陣中。林丹一見,無心戀戰,忙令收兵。費英東、噶蓋等,乘勢揮兵隨後掩殺。兩支兵馬合在一處,如狂風驟起,把林丹的兵馬殺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於是全軍大潰,有被斫的,有受縛的,有互相踐踏的,總共不知死了多少、傷了多少人馬。

  明安、費英東等把林丹的兵馬一直追了幾十里地,才收兵回城,奪得兵器、盔甲等好幾百副,明安吩咐宰牛殺馬,犒賞建州兵馬將士。再說林丹兵馬敗回察哈爾部以後,一千兵馬幾乎損失一半,與各部首領研究以後,決定繼續操練兵馬,尋機會再行報復。之後,林丹對出兵前的洩密事件進行調查,幾個首領反映,是他的異母弟弟貝拉古所為。那貝拉古是父親別勒巴澤第二個妻子所生。年齡只比林丹小兩歲。從小嬌生慣養,性格頑劣,整日鬥雞走馬,使槍弄棒,不求上進。他父親別勒巴澤生前對他十分溺愛,死後貝拉古更加放縱自己。林丹承繼部長以後,百事待舉,更無暇管他。貝拉古小時候,他父親別勒巴澤曾替他請了一個師傅名叫朵朵木的,此人是科爾外部屬下的杜爾伯特部人。由於朵朵木曾在關內混過事,學了一些拳腳功夫,被別勒巴澤看中,請來專門教貝拉古的武藝。朵朵木這人很有本事,為人很圓滑,周圍的人一個也不得罪,見人三分微笑。部長府裡上上下下,都說朵朵木為人忠厚,贏得一片讚揚聲。不僅貝拉古對他敬若神明,連他那死去不久的父親別勒巴澤也很尊重他。林丹承繼部長以後,他經常提醒貝拉古說:「現在是你哥哥當部長,遇事要多長個心眼,哥哥與父親還是有差別的。」貝拉古心中也有數,林丹與他不是一母同胞,林丹的母親去世較早。貝拉古的母親是喀爾喀部的公主,長得苗條俊美,深得別勒巴澤寵愛。所以林丹自貝拉古出世以後,便經常受到後母的冷遇。林丹作為長子能夠承繼部長職位,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別勒巴澤無病而終,沒有留下遺言;再一個是察哈爾部的幾個首領對林丹的為人還是推崇的。若是沒有這兩條,貝拉古也有可能當上部長。

  其實,林丹對這事心中也有數。當上部長以後,表面上對貝拉古的放蕩行為不聞不問,暗中在窺伺著他和朵朵木的行動。他心裡有盤算:你們只要不做損害俺這部長職位的事情,都可以不予追究。但是貝拉古年輕氣盛,以為林丹膽小怕事,不敢惹他,便得寸進尺。一天,他突然心血來潮,對朵朵木說:「師傅到杜爾伯特部去一趟,看他們可有誠意。能否覷個機會,咱們給他來一個裡應外合。老是鑽在別人褲襠裡過日子,滋味實在不好受。」朵朵木聽了,勸他說:「要善於忍耐,不能操之過急。你忘了俺給你講過的《三國演義》,裡面有一段曹操與劉備青梅煮酒論英雄的故事。要像劉備那樣精於韜晦,要善於隱蔽自己,不能鋒芒太露。」貝拉古一聽,著急地說:「俺也不能按兵不動啊!你去一次探探口風,有何不可?另外,你也可以順便去瞧瞧那老相好的呀!」朵朵木一聽,不好再說什麼,便收拾一下東西,去了科爾沁部的杜爾伯特部。

  杜爾伯特部是朵朵木的故鄉,他有一個表妹名叫速爾干。兩人從小青梅竹馬,在十四。五歲時的一天,他倆在林中狩獵時,速爾干被他破了瓜,奪去了貞操,不久之後,朵朵木隨他父親到關內作生意時,被土匪掠去。父親被殺,他被土匪留下,以後輾轉逃出,在關內流浪了幾年,學了些武藝,才來到察哈爾部,遇到別勒巴澤,並受到信任,請他當貝拉古的師傅。在別勒巴澤去世前,他回杜爾伯特部去過兩次。第一次回去,問了好多人才打聽到速爾干的下落。又費了好大勁,才見到十幾年前的心上人。這時候朵朵木兒時的情人——速爾干,已是杜爾伯特部翁果岱部長的第二個妻子。速爾干將朵朵木的情況,向翁果岱介紹以後,這位部長非常高興,便熱情接待了他。翁果岱向他瞭解一些察哈爾部的情況,並希望他能為家鄉做些貢獻。朵朵木乘勢提出:貝拉古要他辦的事情——希望杜爾伯特部幫助貝拉古當察哈爾部長,顛覆林丹在察哈爾部的控制權。聽了朵朵木的話以後,翁果岱說:「堡壘最容易從內部去攻破。你們都在林丹的身邊,要置他於死地,還不是舉手之勞。俺有機會再去同明安部長商量一下。」這事情就這樣暫時放下了。

  來杜爾伯特幾天了,朵朵術與速爾干都想單獨見見面,但是府裡人來人往,沒有機會。於是速爾干便勸告翁果岱去科爾沁部找明安商議去,翁果岱說:「明安部長可能到建州努爾哈赤那裡去了。」又對朵朵木說:「你先回去,這事等俺同明安部長商議後,再派人去告訴你。」朵朵木未能與速爾干重敘舊情,懷著十分悵惘的心情,回到察哈爾部。

  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九月,科爾沁部長明安第四子桑噶爾齋台吉,送名馬五十匹到建州,叩頭謁見。努爾哈赤賜給盔甲二十副,並厚賞緞布等各十匹。同年十月,科爾沁明安長子伊格都齊台吉又去建州,送馬六十匹,叩頭謁見,努爾哈赤賜給盔甲三十副,並且賞給緞、布各二十匹。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科爾沁部長明安第五子巴特瑪台吉帶僚友五十人,送馬八十匹,又到建州叩頭謁見。他們都受到努爾哈赤的賞賜。

  萬曆四十五年(1617年)正月,科爾沁部長明安親自到建州「朝貢」,努爾哈赤對其岳翁,郊迎百里,行馬上抱見禮,設野宴洗塵。入城後,每日小宴,越一日大宴,留住一月。當明安返回時,他又送行三十里,騎兵列隊,夾道歡送,厚贈禮物,至為隆重。

  再說朵朵木回到察哈爾部以後,貝拉古聽了他的回報,很不滿意。他說:「俺們能輕易下手殺他嗎?不考慮後果,那些首領能饒恕俺們?他們不肯幫助咱也就罷了,何必坑害咱,讓咱去自投羅網?」二人弄得不歡而散。不過從這以後,貝拉古也主動去林丹處走走,有時林丹留他一塊吃酒,貝拉古也不推辭。兄弟二人見面的機會多了,共同語言也就多起來。一天,貝拉古與林丹正談著家常話,部裡一個首領來找林丹出去有事,林丹遂對貝拉古說:「你坐著吧,俺要去了。」林丹走後,屋內只有貝拉古一人。他急忙站起來,把門虛掩上就從口袋掏出來一個白紙小包,迅速將紙包打開,把包裡的白粉倒進林丹的杯裡。隨著又把茶杯端起來晃了兩晃,又放回原處。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俗語說:無巧不成書。原來那首領叫林丹出去,是請他去喝兒子訂婚酒的,一直喝到一、二更天,酒席方散。林丹回到府裡,覺得有些口渴,就去客廳找茶喝。但是客廳茶具已被嗒嗒米侍衛收拾乾淨了。遂喊:「嗒嗒米拿茶來!」連喊幾聲沒有來。他這人對部下比較寬厚,心裡想:「都一二更天了,也許睡下了。」便回到住屋讓妻子倒茶喝。一夜無事。次日早上,他還未起身,便聽到院子裡有說話聲,起來一看,見是侍衛隊長在那兒跟他妻子說話,他們一見部長起來了,那隊長急步上前,對林丹說道:「嗒嗒米死了!」林丹一聽,遂問道:「怎麼死了?」「不知道。他七孔流血,渾身烏青。看樣子是中毒而死。」林丹聽了侍衛隊長的話,連忙制止他:「別下斷語。咱們去看看。」二人一前一後,來到侍衛的住屋,貝那嗒嗒米滿臉都是血跡,且渾身烏青。林丹急忙吩咐道:「不要動屍體,快去請南南分格吉醫生來!俺在這裡等著。」

  不一會兒,一位鬚髮蒼蒼的老頭進來了。林丹忙說:「請南南分格吉醫生查一查吧!」那醫生檢驗方法也特別:他把嗒嗒米嘴裡流出來的血取一兩滴滴於石板上,再將石板放在火上一烤,先聞聞氣味,後看看顏色。遂果斷地說道:「這是吃了百步倒的毒藥致死的。」說完之後,就出去了。這南南分格吉是察哈爾有名的醫生,他以百草為藥。積累大半生的臨床經驗,能治好幾種疑難症。他給病人下的斷語,很難推翻得了。

  林丹把侍衛們召集在一起,佈置各人回想一下:嗒嗒米昨天一天,從早到晚的情況,吃飯時與誰在一起,吃的是什麼,以至晚上的情況。通過大家回憶,把嗒嗒米一天吃的三頓飯,全排除了疑問,因為嗒嗒米與侍衛們吃的全一樣,又都在一塊吃的,不會只發生在他一人身上。最後集中在晚上,昨晚客廳是嗒嗒米收拾的。到這會兒,林丹腦子裡忽然閃現出貝拉古的形象,記得兄弟二人喝茶時,他發現貝拉古老是盯著他的牛角茶杯看;另外,二人說話時,他發現貝拉古心神不定的樣子,說話也是前言不搭後語……想到這裡,林丹立即命人再去請南南分格吉醫生來。並大聲說道:「快備俺的紅馬去!」林丹那紅馬日行九百里,是有名窩漢馬。然後,林丹來到客廳裡坐下。

  再說南南分格吉醫生來到客廳以後,林丹請他檢查一下茶杯。老醫生說:「茶杯已被洗刷過,留下的毒味已非常輕微了。因人的眼、鼻已難於識別出來,必須借狼犬的鼻子方能辨別出。俺還要回去把狼犬牽來。」說罷,又騎上林丹的大紅馬,跟侍衛隊長一起,奔馳而去。不一會工夫,在南南分格吉身後跟著一隻灰色的大狼犬。南南老人從懷裡把那塊石板掏出來,讓狼犬去聞那烤乾了的血跡。之後,又把茶杯放在狼犬面前。只見那狼犬一下撲到茶盤上,一個個地嗅了一遍所有的茶杯。然後它把那牛角茶杯反覆嗅了好多遍,最後把那牛角杯子用牙咬住,銜了出來,而且從嘴裡發出嗚嗚聲音。南南分格吉老醫生莊重地說道:「這隻牛角杯子裡有問題。裡面還有餘毒沒有刷荊不信的話咱們可以試試看。」他徵得林丹部長同意後,將那只杯裡注進一些水,讓它浸泡一會。他又讓侍衛隊長從院中魚缸裡撈出一條活魚來,放在水盆裡,再把牛角杯裡的水也倒進水盆裡。不一會工夫,那活魚便一翻身,白肚向上,死了。

  南南分格吉醫生說道:「這種毒藥,名叫百步倒,是用長白山上生長的虛蛇草,經過熬煮然後製作出來。那虛蛇草從根莖到葉子,漿子多。把它放在水裡煮、熬、餘下汁水涼干以後,便成白色粉末。它的毒性很大,無論是人,或是鳥獸蟲魚,一旦吃了它,立時斃命。故稱它為百步倒。」

  林丹立即召集侍衛人員開會,宣佈道:「這件事已經查清,到此為止。不許誰東說西傳,誰一旦說出去,俺一定嚴懲不貸!」

  次日上午,貝拉古又來了。林丹若無其事地與他談著話,喝著茶,仍用那隻牛角杯。他心裡不停地在想:「俺與你貝拉古,雖不是一娘同胞,但對你不薄,更沒有傷害你的一絲一毫的想法。你為什麼要煞費苦心來害俺呢?俗話說: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真是人心難測啊!」儘管林丹不動聲色,仍如平常似地談笑風生,但終究很難完全掩飾住內心的激憤,表情上時時露出分外的莊重與嚴肅。這使貝拉古感到十分恐慌,以至不寒而慄。於是坐不多久,便藉故身體不適,逕自告辭走了。

  一天晚上,侍衛隊長進來報告說:「今天下午,從科爾沁部來了一個中年人,去朵朵木處過的晚。」林丹一聽,對他說:「繼續查清他們明天的行動,及時向俺報告。」侍衛隊長走了,林丹心裡想:是科爾沁哪個部的?那朵朵木是杜爾伯特部的人。

  且說科爾沁部長明安,從建州「朝貢」回來。聽杜爾伯特部長翁果岱的匯報,他說道:「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呀!察哈爾部一直欺凌俺,亡俺科爾沁之心不死,你派一個人秘密去察哈爾部,與朵朵木聯繫一下,俺年底之前一定出兵,讓他們作好接應的準備工作。」翁果岱走後,明安部長遂召集部裡幾個首領開會,佈置訓練兵馬事宜。他在會上說:「俺不能事事都得去建州求救兵,俺科爾沁馬多,盔甲也不少,兵器也齊全,應該自己訓練出一支軍隊。」幾個首領都有相同感受,於是科爾沁的明安開始發憤訓練兵馬。

  且說翁果岱派來的人名叫兀哩突突,是他的遠房侄兒,雖打扮成商人的模樣,還是被林丹的侍衛隊長認了出來。兒哩突突把明安,翁果岱的話傳達以後,朵朵木告訴他說:「林丹已經準備妥當,將於草枯前進攻科爾沁的杜爾伯特部,你現在立刻就回去,要他們提前行動,爭取在七、八月分發兵。」說完,朵朵木便送兀裡突突回科爾沁。再說貝拉古自從用「百步倒」未能藥死林丹,心中緊張了許多日子,不敢再去府裡見林丹。聽朵朵木傳達科爾沁年底前出兵的諾言,更不高興,他向朵朵木說道:「為什麼不可以提前?真是坐失良機!」朵朵木向貝拉古提醒道:「林丹準備在草枯前進攻杜爾伯特部,俺以為,這也是個機會,當他們把兵馬帶出去,乘著察哈爾內部空虛的時候,咱端了他的老窩。然後來個前後夾擊,他首尾不顧,必死無疑。」貝拉古聽了,高興得直拍大腿,連說「好計策!好計策!」二人小聲嘀咕了很長時間,才各自分手。

  話說侍衛隊長向林丹報告說:「那人在朵朵木處過了一夜,次日早上就走了。」林丹說,「這是來送信的。以後要特別留神,再有這樣的人來,就把他抓起來審問,不能輕易放過。」再說兀哩突突回到杜爾伯特部,把「察哈爾部將於草枯前進攻杜爾伯特部」的信息告訴翁果岱。翁果岱聽後心中不免驚慌,遂趕快去報告給明安部長,他們商量的結果,覺得提前出兵,沒有必勝的把握;不如以逸待勞,抓緊訓練兵馬;再派人到建州去請救兵,來個兩面夾擊,爭取把察哈爾一舉殲滅,倒是穩妥的計策。於是科爾沁一面繼續加緊訓練兵馬,一面在明朝天啟五年(1625年)八月,遣使者送信到建州,報告「察哈爾部將於草枯前進攻科爾沁杜爾伯特部」,請求努爾哈赤屆時出兵援助。

  且說林丹與部裡幾位首領,對貝拉古、朵朵木的情況,作了認真討論。首領們出於關心林丹的安全,請求把貝拉古、朵朵木二人關押起來。但是,林丹說道:「現在不是時候,投毒的事,僅是懷疑對象,又無確鑿證據。一旦對他們施以拘禁,不光二人不服,眾人也會議論起來。俗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再等等吧!」關於征討杜爾伯特部的問題,一定要按時派兵。林丹說:「咱們帶走了兵馬,家裡要守住,特別是對他們二人,一定要嚴密監控,不能讓他們鑽了空子,這倒是至關重要的。」

  天啟五年(1625年)十一月份,察哈爾部林丹派兵前往科爾沁杜爾伯特部。發兵前,留下帖爾罕帶領五百兵馬守城,並佈置自己的侍衛隊長帶領部分侍衛,監視貝拉古、朵朵木的行動。林丹走前,對帖爾罕、侍衛隊長說:「發現謀叛行動,立即關押,切勿貽誤,更不能手軟。」由於兵馬晝夜兼行,很快來到科爾沁的杜爾伯特部,把格勒珠爾根城圍得水洩不通。這時科爾沁的明安部長很快得到消息,急忙派遣次子哈坦巴圖魯台吉赴建州,向努爾哈赤告急。

  再說林丹帶領兵馬,連續攻城,由於城牆堅固,加上滾木擂石的襲擊,始終攻不下來。翁果岱兒子奧巴台吉指揮兵士,嚴密防守。林丹在城下喊話說:「咱們同是科爾沁的蒙古族,你們卻投向女真族的努爾哈赤,送女兒給人家作妻子,送馬匹讓他們來踐踏自己的同胞,訂立屈辱的盟約,這是背叛行為。你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真是民族敗類!」

  奧巴台吉說道:「努爾哈赤尊重咱們,從來沒有欺辱俺。你們雖與俺同族,但是你們屢次侵犯科爾沁,殺害咱們成千上萬的科爾沁人。這是什麼行為了。」奧巴台吉話未說完,只聽嗖地一箭射來,他趕忙低下頭去,帽子上的紅纓子立即被射掉。這是林丹身後的一位首領暗中發射的一箭。於是奧巴台吉的弟弟脫虎台吉,立即請求出城交戰。奧巴台吉阻止不住,為他擂鼓助威。只聽鼓聲大作,角號齊鳴,城門大開,脫虎台吉領著五百人馬,衝出城門,來到陣前。林丹拍馬上前說道:「只要你們與建州廢除盟約,斷絕往來,俺們不咎既往,立即撤兵。」脫虎台吉道:「俺與建州結盟,與你們察哈爾部有啥關係?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們察哈爾部的事情,俺們科爾沁從未過問過,這是你們部的內政。你們又何必替咱科爾沁操心?」

  林丹聽了,話不投機,便拍馬上前,揮起大鐵槌,對準脫虎台吉的頭頂就砸。脫虎台吉使動手中鐵棍,迎了上去。於是二馬盤旋,槌棍直撞得火星直冒,叮哨作響。約戰了十數個回合,奧巴台吉擔心弟弟有失,就敲響銅羅,命令收兵回城。脫虎台吉便勒馬而回,帶領兵馬進城去了。脫虎台吉對他哥哥奧巴台吉說:「俺正想與他分個輸贏,你怎麼收兵了?」奧巴台吉說道:「俺看天色已晚,以此收兵。明天再戰罷!」兄弟二人領著兵馬回府休息,不在話下。

  且說林丹收兵回營以後,與眾首領商議道:「明日俺再與他交戰,將他引人那邊林內。你們先去埋伏林中,到時一舉把他拿祝」當下計議已定,便各自休息。次日早上,林丹又帶兵來到城下挑戰,脫虎台吉正要出城迎戰,哥哥奧巴台吉連忙制止,說道:「兵法云:擊其隋氣,避其銳氣。等一等再出戰,讓他們的兵士疲乏了,再出城交戰,也為時不晚。」林丹在城下喊叫道:「你們若不出城交戰,俺攻進城去,一定殺個雞犬不留!」

  脫虎台吉怎能聽得進去?遂不顧哥哥勸阻,堅持出兵迎戰。他又率領五百人馬衝出城來,二人也不搭話,槌舉棍迎,戰到一處。雙方鼓聲如雷,震盪著山谷。兩邊士兵齊聲吶喊助威。二人戰到十餘合時,林丹虛晃一槌,勒轉馬頭落荒而逃。脫虎台吉正想拍馬追去,城上奧巴台吉喊道:「恐有伏兵,不必追趕。」脫虎台吉遂想收兵回城,只見林丹跑不多遠,又回轉馬來,繼續交戰,林丹戰不幾合,又佯敗逃走。惹得脫虎台吉怒氣沖沖,恨得咬牙切齒地說道:「俺這次非把你捉住不可!」便拍馬追了上去,儘管奧巴台吉在城上喊著,他只作未聽到似的。眼看就要追進林子,脫虎台吉有些遲疑,心想:林裡果有伏兵的話,俺還是不追的好。便勒轉馬頭準備回城,不料身後林丹又催馬追來。只得又跟他戰到一處,沒有幾個回合,只聽林子裡一聲忽哨響過,猛然衝出一隊人馬,迅速馳來,將脫虎台吉圍在當中。這時候,脫虎台吉覺得哥哥的提醒是對的。但是,現在已經退不回去了,只有跟他們拼了!由於寡不敵眾,脫虎台吉被圍在中心,左衝右突,上遮下攔,渾身幾處受傷,已是招架之功不力,還手的機會更少了。正當危急之時,突然衝來一隊人馬。為首一員大將,乃是建州努爾哈赤麾下的扈爾漢,他提槍在手,一陣衝殺,挑死十幾個察哈爾部士兵,強行衝進包圍圈。接著,奧巴台吉也手揮大刀,殺入重圍。林丹一看,科爾沁的救兵已到,無心戀戰,於是收兵回營。

  原來科爾沁的告急請求一提出,努爾哈赤即派遣他的兒子莽古爾泰和扈爾漢,率領精騎五千,前來格勒珠爾根城援救。建州軍剛到城下,奧巴台吉急忙將脫虎台吉可能遭遇伏兵的情況,向他們介紹,莽古爾泰讓扈爾漢去解脫虎台吉之圍,自己則領著兵馬衝入察哈爾部陣內。經過一陣衝殺,察哈爾陣腳已亂,士兵四下奔逃。當林丹帶兵回營時,又遇上莽古爾泰,雙方又戰了十多個回合,林丹自覺不是對手,便勒轉馬頭逃去。莽古爾泰也不追趕,便與奧巴台吉一起,收兵回城。

  再說林丹戰莽古爾泰不過,勒轉馬頭逃去。他回頭見無人追趕,便回到營內,與眾首領計點兵馬,已損失近半數。有的首領說道:「建州的援兵已到,俺的糧草也不多了,攻城又無指望,不如收兵回察哈爾去罷!」林丹聽了,說道:「也只能如此了。」林丹懷著快快不樂的心情撤兵,回察哈爾部。帖爾罕前來報告說:「貝拉古和朵朵術前來刺殺末將,已被俺擒獲,現已關押。前日,俺審訊二人時,貝拉古已供認不諱,並承認那次曾用『百步倒』毒殺你;這次想乘著城內空虛,奪取部長職位。這計策由朵朵木設計。但朵朵木百般抵賴,死不認帳。現在部長回來了,由你親自處理罷!」林丹聽了,心裡反倒踏實起來。次日上午,他把部裡的首領全部召集來,吩咐把二人帶來。貝拉古見到林丹,忙不迭地磕頭告饒,請求寬耍他說道:「俺鬼迷心竅,也受朵朵木的挑唆,一心想謀害哥哥。那次往茶杯裡投放『百步倒』,就是朵朵術交給俺的毒藥。後來見你無事,俺心裡害怕了好一陣子,甚至不敢見你。這次想乘著你不在部裡,奪取察哈爾的部長,也是朵朵木設計的方案。請求哥哥能看在死去的父親的情面,赦俺不死,俺當終生不忘哥哥的恩情。」

  林丹聽了,問朵朵木道:「你有何話講。」朵朵木一直不說話,並立而不跪,惹得眾首領非常氣憤,大家說:「拉出去宰了!」林丹搖搖頭,平靜地說道:「你是科爾沁人,俺們都是蒙古人,自你來到察哈爾部俺父親和俺對你都不薄,你自己回憶一下,俺林丹有無對不起你的地方?你為何要挑動弟弟和俺不和?並替他設計謀迫害俺?那次茶杯裡放毒藥的事,俺已知道是你們所為,俺都未懲治你們。作為一個外部的人,來到這裡應該自尊自重,為何不自量力,煽動你的徒弟干背叛他哥哥的事情?你想落下多少好處?就你個人說,也是不明智的行為。至今還頑固不認帳,以為俺不能處置你是嗎?」林丹說到這裡,朵朵木遂跪倒在地,哭著告饒道:「往日的事情,是俺對不住你。請求你大仁大德,放俺回科爾沁去!」

  眾首領聽了,都叫林丹殺了朵朵木,不能放虎歸山。林丹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是一個外部落的人,俺不殺你,但你要知足,以後不要再幹壞事了。」遂放朵朵木回科爾沁去了。至於貝拉古,林丹說:「你想當部長,俺可以讓你當。但是你可有這個本事?古人說,人貴有自知之明。而你自己就愚蠢得很,其實你幼稚無知,差一點闖下大禍。即使你把俺毒死了,這些首領也不會支持你當部長的。不信,你問問他們?」那些首領聽了,馬上說道:「俺不同意他當部長。」等了一下,林丹又說:「俺不殺你,量你也翻不了天!朵朵木走了。你以後走什麼路,還要你自己拿主意。若再胡作非為,必將自食惡果!」貝拉古又給林丹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自這以後,察哈爾部不再有內亂的陰影,林丹一門心思去訓練兵馬,準備有朝一日,一定要同建州的努爾哈赤較量一番。

  且說科爾沁的格勒珠爾根城解圍之後,為了感謝建州努爾哈赤,明安、翁果岱讓奧巴台吉親自到建州去,跪見努爾哈赤。努爾哈赤將舒爾哈齊第四子圖倫之女嫁給奧巴台吉作妻子。隨後,努爾哈赤與奧巴台吉刑白馬黑牛,祭告天地,盟誓結好。從奧巴台吉的誓詞中,可以看出蒙古上層的紛爭,以及奧巴台吉投附建州的原因。而從努爾哈赤的誓詞中,則明確地表示,他同奧巴結盟,是為了對抗察哈爾部,以及與察哈爾部訂有盟約關係的明朝。從此,漠南蒙古的科爾沁部,便成為建州努爾哈赤的政治同盟和軍事支柱。努爾哈赤採用分化撫綏與武力征討的兩手政策,在蒙古科爾沁部取得了成功。

  


四、喀爾喀投降了
  話說漠南蒙古內喀爾喀部,原為達延汗第五子阿爾楚博羅特之後,因其子虎喇哈有子五人,故稱喀爾喀五部。它主要駐牧於西喇木倫河和老哈河一帶(今遼寧省阜新蒙古自治縣一帶地區)。東臨葉赫部,西接察哈爾部,北靠科爾沁部,南連明朝的廣寧(今遼寧省北鎮滿族自治縣)。

  明朝萬曆年間,喀爾喀五部為巴岳特、侉兒侉、扎魯特、木伯哈、齊布什部,其中扎魯特駐牧於開原西北新安關外,在喀爾喀五部中最為強大。部長吉賽自恃兵強馬壯,「騎兵眾,牲畜多」,說自己並非一般人,是「飛翔於天空之雄鷹,山林之猛虎」,到處逞雄好勝,藐視各部,欺壓劫掠,無惡不作。

  萬曆二十二年(1594年),內喀爾喀部長老薩,與科爾沁部長明安最早遣使通聘努爾哈赤;不久之後,胯兒胯部長嘮扎又向建州遣使往來。萬曆三十三年(1605)巴岳特部長恩格德爾向努爾哈赤朝聘,獻馬二十二匹。由於喀爾喀五部之間,時而互相聯合,時而彼此傾軋,爭掠頻繁,內江不休,因而大大削弱了自身。努爾哈赤利用其內外之困,以及彼此間的矛盾,進行分化瓦解,逐步爭取,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萬曆四十五年(1617年),努爾哈赤為了進一步籠絡恩格德爾,將他弟弟舒爾哈齊第四女嫁給他作妻子,稱巴岳特格格。恩格德爾成為努爾哈赤的額附,受到努爾哈赤的特殊禮遇。但是內喀爾喀五部,在對待明朝與建州的態度上,並不能一致。有的對明朝既挾賞又靠攏,對建州努爾哈赤既恃強又仇視。扎魯特部長吉賽,不理睬建州對內喀爾喀請部初奏效驗的瓦解,繼續與後金對抗。他自恃兵強馬壯,曾與明朝「三次立誓」,並奪取建州努爾哈赤已給聘禮的葉赫老女,又多次襲擊建州屯寨,國努爾哈赤的使者,使扎魯特與建州關係緊張,呈現一觸即發之勢。

  早在萬曆三十年(1602年),明朝駐廣寧總兵官王在章,秉承明廷「以夷治夷」的政策,與扎魯特部長吉賽打得火熱,關係密切。一次,王在章邀約吉賽赴宴,竟叫自己的四姨太出來陪酒。那吉賽本是色中魔王,竟在酒宴上當著王總兵的面調戲四姨太。為了討好吉賽,晚上他竟讓四姨太陪著吉賽睡了一夜。不過吉賽也很慷慨,不斷把他從其他部落掠來的年輕女子,送來廣寧,作為給王總兵的「貢品」。

  為了支持吉賽,王總兵不斷給吉賽送去各種兵器和盔甲,公開縱容吉賽對其他部落的劫掠行為。一天,內喀爾喀的齊布什部來向王總兵告狀,說吉賽無休止地劫掠他們,請求明朝出兵,制止吉賽胡作非為。王總兵卻對他們說:「你們自己應該訓練兵馬,加強警戒,吉賽就不敢去了。」等齊布什的人走後,他將這信息立即告訴吉賽。於是吉賽又帶兵去齊布什進行劫掠,將俘虜來的人三十多個,全部放到油鍋裡烹死。那些年輕的婦女,吉賽讓士兵剝去她們的衣服,圍著火堆跳舞,然後任憑士兵去輪姦。齊布什部在這次劫掠以後,部民幾乎全部逃離,遷徙到建州去了。

  在明廷縱容之下,吉賽為所欲為。一天,侍衛進來回報說:「木伯哈部長土謝圖從科爾沁新得美人拉占施。此女姿色絕代。」吉賽一聽,隨即想出一個計策,佯稱去木伯哈部賀喜。令部下把刀槍等軍械包裹起來,分載馱在馬上,說是賀喜的禮物。他帶了兵士數百名,向木伯特進發。這內喀爾喀地方,本沒有什麼官室城郭,即使是部長住所,也不過立個木柵,堆些土坯,圍圈起來,便算是城了。吉賽來到木伯哈部,命人通報,土謝圖趕忙出來迎接。二人坐下,喝馬奶茶。吉賽說道:「聞得貴部長新納寵姬,特來道賀。」土謝圖忙答道:「不敢當!不敢當!小妾已娶來很多日子了。」吉賽又說道:「敝處與貴部雖是近鄰,有時也消息不通,直到近日方知,特備薄禮相贈,尚祈笑納。」土謝圖忙說道:「何必客氣,只是更不敢拜領了。」吉賽說道:「只是貴妃艷名遠噪,叨在鄰誼,可否一容相見?」土謝圖說:「這有何妨。」說罷,遂喊愛姬出屋與吉賽見面。吉賽一看,那拉占施玉肌花貌,真有傾國之色。她生得一張瓜子臉兒,兩條柳葉眉,一張櫻桃口,膚色瑩潤,乳峰高突。不覺心神搖曳,魂魄飛揚。隨即定一定神,召部下把「禮物」送來,見包裹快要打開,喝聲道:「還不動手,更待何時?」只見吉賽的部下,取出傢伙,寒光閃閃,全是刀、槍。那士謝圖也顧不得美人拉占施了,嚇得轉身就跑。那拉占施正想也跟著逃走,被吉賽搶步上前,攔腰抱住,說道:「還往哪裡去?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你。」……再說吉賽帶來的幾百兵丁,手提大刀,見人就砍,殺得部民們大呼小叫,四下逃竄。他們趁勢搶劫財物,把一個木伯哈部鬧得天昏地暗。過了好一會兒,吉賽洩了獸慾,又摟住拉占施說:「俺的美人兒,你受驚了!」那拉占施嬌羞滿面,只得聽憑吉賽擺佈。一名侍衛進來了,拉占施急忙拉開被子遮住裸體。那侍衛說:「財物已集中一塊,是否回去?」吉賽大手一揮:「打馬回城!」遂用被子將那拉占施一裹,交予侍衛說:「讓馬馱回去罷!」

  且說木伯哈部長土謝圖,丟了妻子拉占施,部寨又被洗劫一空,心中非常惱怒。他先去巴岳特部,找到了恩格德爾,借了五百兵馬,又去了侉兒侉部,嘮扎早已去了建州,還未回來,部民大都投向建州去了,所剩下的部民已寥寥無幾個了。齊布什部也與侉幾侉部的情況差不多,去了也借不到兵馬。他又騎上快馬,去了科爾沁部,向明安部長借了五百兵馬。明安告訴土謝圖說:「你去建州向努爾哈赤請求派兵,他會答應的。」士謝圖把兩部人馬一千人安排好以後,遂又去了建州。努爾哈赤熱情接待了他,答應了他的請求,即派大將扈爾漢帶兵五百,隨士謝圖去了內喀爾喀。

  再說土謝圖到處借兵,這消息吉賽很快得知,他心裡想:你去惜兵,俺也去借兵。遂派一使者前往廣寧,向王總兵求救。王總兵當即答應,對使者說:「你先回去向吉賽部長報告,俺很快就派兵前去。」那使者便回扎魯特部了。這裡王總兵心想:讓你們打一打,互相消耗一些兵力,也減少了俺的壓力。這叫作「坐山觀虎鬥」罷!

  且說木伯哈部長土謝圖,領著借來的三處兵馬,來到扎魯特城下,紮了營盤,到城門口挑戰。那吉賽見明朝救兵還未到,心想:讓俺先去殺他一陣,也叫他知道俺吉賽的厲害。遂披掛整齊,帶馬過來,手提一把大刀,滾鞍上馬,出了寨門,來到兩軍陣前。士謝圖拍馬上前,出口罵道:「你這無恥的畜牲,為何奪俺妻子?劫俺屯寨?殺俺部民?俺跟你拼了!」催馬上前,舉刀就向吉賽砍來。那吉賽笑咪咪地說道:「你那美人,誰個不想!過幾天,等俺玩夠了她,自當奉還。你這人也太小氣,為了一個女人,可值得到處去討救兵,連一點男子漢的氣概都沒有!」說罷哈哈大笑,他見土謝圖舉大刀砍來,急忙用刀去迎。二馬相交,鬥到一塊。只見刀來刀往,約戰七、八個回合,眼見土謝圖不是吉賽的對手。陣中的扈爾漢看得明白,隨即拍馬衝出陣來,口裡喊道:「待俺來殺他!」土謝圖見扈爾漢出陣相救,心中十分感激。他退回陣中,替扈爾漢擂鼓助威。那吉賽本有萬夫不當之勇,但是平日貪戀女色,淫逸過度,與扈爾漢戰了七、八個回合,使氣喘噓噓,力不能支了,眼看扈爾漢就要把那吉賽砍於馬下。突然一聲喊道:「建州南蠻不要猖狂,俺林丹來也!」吉賽一聽,察哈爾部長林丹來了!這太好了,遂又抖擻精神,與林丹一起,雙戰扈爾漢。扎魯特部見有救兵前來,幾個首領趕忙擂起鼓來,指揮軍隊,一齊掩殺過來。土謝圖也拍馬向前,雙方兵對兵,將對將,一場混戰。直殺得天昏地暗,屍橫遍地,直至天黑,雙方各自收兵。

  且說吉賽領著林丹進寨,坐下後,吉賽說道:「今日幸虧部長大駕光臨,救俺一命,請受俺一拜。」林丹忙說:「不必了!咱們有著共同的利益,他們也是俺察哈爾部的敵人。俺來參戰,不是理所當然麼?」吉賽說:「明朝廣寧總兵已答應派兵來,至今沒有來。若不是閣下來得及時,差點送掉咱的性命。」林丹說道:「也許他們有事擔擱了。不過,明廷一派軍來,建州會立即退兵。他們畏明軍如畏猛虎,這已是俺多次總結出來的規律。」

  吉賽忙令備酒,並讓拉占施出來陪侍幾杯。那林丹見了拉占施,也看傻了。心裡說:這女人果真長得艷麗。他情不自禁地捏著拉占施的手腕說:「今日之爭,全是為了你呀!美人!」「是呀,今日俺也差點為你搭上性命。」吉賽見林丹捏著拉占施的手腕,真像捏著自己的肉一樣心疼,只得訕訕說了一句。拉占施聽了二人的一唱一和,說什麼呢?她用那勾人魂魄的媚眼,朝林丹溜了過去,只見此人長得鷹眼睛,象鼻子,猩猩的大嘴巴,臉色白中泛青,正是童話故事中魔鬼的形象。可是,她那一眼,已將林丹的魂靈兒勾走了,他心裡說:這美人是喜歡上俺了!於是他右手端起酒杯,伸開左臂一摟,將拉占施抱在腿上坐著。他把那杯酒,湊近她的朱唇,只聽拉占施笑著說道:「俺不會飲酒,稍嘗一滴,便耳熱頭暈。」林丹說:「你只管喝一口,沒有事。」只見拉占施張開她那櫻桃小口,皺著眉頭,輕輕地在杯上呷了一滴,說道:「辣得很呀!」林丹見她這副樣子,更加迷人,急忙丟了酒杯,摟著親了一個吻。一吻未完,又來一個。……吉賽很不情願地走了出去。這是沒有辦法呀!今天,虧他救了自己一條性命;明天,還得靠他去為自己拚命呢!轉而一想:由他去罷!古往今來,這種女人就像那池中的水,你可以洗臉,他可以洗腳,有人在裡面洗屁股,甚至還有人——就是那麼。回事。想到這裡,他來到後院,去找巴爾布什的閨女——那個十六歲的姑娘。

  次日上午,城外震天的鼓聲、角號聲、喊殺聲,山鳴谷應,驚醒了林丹的春夢。有侍衛向吉賽報告說:「城外又來罵陣,挑戰了!」林丹聽了,連忙糾正說:「是來送死的!」說完,與吉賽相視一笑,隨即草草吃過早飯,披掛停當,提刀上馬,出了城門,來到兩軍陣前。

  只見扈爾漢一催戰馬,來到林丹對面,說道:「前次,在科爾沁,俺饒你不死,是放你回去的。你卻不思悔改,這次又來送死!看刀!」扈爾漢一邊說著,一邊舉起大刀砍去。林丹急忙躲過,也舉刀砍去。二人你來他往,約戰了十幾個回合。吉賽見林丹也不是扈爾漢的對手,遂鳴金收兵。扈爾漢與土謝圖也收兵回營。

  傍晚時分,廣寧總兵派來一千人馬,在城寨外面紮下營盤,林丹與吉賽把明朝將領迎進城內喝酒,又殺了幾頭牛、馬等,送到軍營裡,去犒勞士兵。這且不提。再說扈爾漢聽到明朝已派兵來,遂對士謝圖說:「咱建州還未同明朝翻臉,不能與明軍對陣。這一點俺來時大王已有交代,一旦明軍來了,咱就撤軍。不過,這不是怕明軍,是不到時候,還未到翻臉的時候。請原諒了。」說罷,扈爾漢即命令兵馬,快點準備,連夜撤回建州。

  建州兵馬撤回建州以後,土謝圖像帶著借來的兵馬,送回各部,他自己也暫時留在科爾沁部,不再回木伯哈部了。

  次日早上,侍衛向吉賽報告說:「城外的軍隊全撤走了!」林丹和吉賽同時哈哈大笑起來。吉賽說道:「你講得一點不假,明軍一來,建州就撤軍了。看來,這棵大樹咱們是要靠定了!」「自然,你說得一點不錯!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嘛!俺察哈爾部每年得到明延幾萬兩白銀的賞賜,一旦受到努爾哈赤的攻擊,明軍立即來增援,這對俺已是天高地厚了。」林丹說著,似乎已動了感情,甚至連眼圈也有些紅了。

  常言道:「請客容易送客難。」吉賽這兩天都在心裡盤算著:明軍來了,雖未交戰,一路兵馬勞頓,總不能讓人家空著手回去呀!送他們什麼呢?牛、馬都不多了,何況咱們也要吃呀。眼看內喀爾喀的五個部,幾乎快遷徙完了,侉兒腎木伯哈、齊布什三個部的人快走完了。只有一個巴岳特部,油水也不大了。今後還到哪裡去劫掠呢?想來想去,只有到建州的屯寨裡去。不過,若是沒有明軍的支持,光是憑著扎魯特部自己的力量,弄不好的話,很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呀。這是走綱絲的買賣,必須謹慎加小心才行。為了今後的方便,這次還是多送一點為好。絕不能「送殯打和尚——不圖下次」呀。想到這裡,他連忙喊來管家,吩咐他準備:二十頭牛、二十匹馬。但是,那管家卻說道:「牛棚裡只有十六頭牛了。」「那就送明軍十五頭牛吧!」吉賽說。

  至於林丹,送他什麼呢?牛沒有了,馬也不多了。即使送牛馬給他,他也未必想要。看他那意思,只想要拉占施。這不是要自己的命麼?自己花了那麼大的代價,才把她劫來,還未玩夠。這些天,又是打,又是拼,差一點搭上這條命。就這樣拱手讓給他,實在捨不得。但是人家也夠朋友,古人有句話:「危難逢知己,板蕩識英雄。」若不是他來得及時,俺這條命早到土耳其去報到了。給他吧,他林丹能為俺兩肋插刀,俺還不能忍痛割愛嗎!退一步講,「三條腿的蛤蟆找不到,兩條腿的女人有的是。」想到這裡,他忽然憶起葉赫部的那位當代美女——布喜姬瑪拉,至今仍未出嫁,何不派人前去求婚。說不定這拉占施比布喜姬瑪拉要差得十萬八千里呢!人家雖然是老女,但畢竟是未出嫁的處女呀!她拉占施再美,也不過是被人破了瓜的女人。想到這裡,主意已定,就這麼辦了!

  次日上午,吉賽把明廷的兵馬送走了,給他們十五頭牛、二十匹馬。回來以後,又對林丹說:「送別的東西,部長未必喜歡;你就把你最想要的人,帶走罷!」林丹一聽,眼珠兒骨碌碌一轉,急忙問道:「你是把拉占施送給俺了?」吉賽點了點頭,說:「是的,你帶她走罷!」林丹聽了喜歡得一跳三尺多高,慌忙跑過來,與吉賽行了擁抱禮,急切地說道:「你真是俺的好兄弟!所謂生俺者父母,知俺者——吉賽也!」立即命令兵馬返回察哈爾部,又返身跑進裡屋,把拉占施一把摟在懷裡,吻了一下,說道:「咱們回家吧,美人!」

  吉賽送走了林丹,望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濃痰,說道:「吃人家嚼過的饃,也沒什麼味道;何況一塊臭肉罷了!」

  回到寨裡,吉賽立即派使者帶去一大包珍珠、貂皮等貴重物品,去葉赫部求婚,準備娶那當代的絕色美女——布喜婭瑪拉。不久,葉赫部收下聘禮答應了。使者回到扎魯特部,吉賽欣喜異常,急忙準備迎娶葉赫部的這位三十三歲老處女。

  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吉賽娶來了布喜婭瑪拉。當他倆拜完了天地,又夫妻互拜之後,他拉著新娘的玉手,進入洞房。吉賽把這位三十三歲的當代美人——布喜婭瑪拉,摟在懷裡,細細看著,心裡禁不住說道:果真名不虛傳!儘管三十三歲了,仔細一看,竟如一名妙齡少女!只見她一對水汪汪的大眼,泛著勾心攝魂的秋波。白中透紅的瓜子臉上,帶著撩人的光束。鼻翼小巧玲瓏,口唇殷紅飽滿。滿頭的秀髮,散發著迷人的芳香。身段頎長,曲線優美,豐滿苗條,……次日早上,管家來報告,牛已殺完,馬也不多,糧食也快吃完了。吉賽說:「你先到開原去買一些,以後咱們再想辦法。」管家走後,吉賽把幾個頭目找來,佈置夜裡去襲擊建州屯寨。吉賽說道:「離咱扎魯特最近的建州屯寨,是阿骨打拉寨。賽主兀巴爾登,原是東海女真一個部落的部長。歸附建州以後,努爾哈赤派他擔任阿骨打拉寨主。此人善於經營商業,常常來往於開原、撫順間。寨裡馬牛羊眾多,有兵馬五百人。寨裡守衛嚴密,夜裡也不易攻襲。咱們白天先混進去十個人,以做小生意為幌子,今夜三更時將寨門打開,人馬再突入。今夜目標是馬、牛、羊,盡量不要殺人放火,行動要快。」說完,各頭目分頭行動。

  再說阿骨打拉寨主兀巴爾登,剛從開原回來,這次是奉努爾哈赤命令,去開原採購一批珍珠貢品。他兒子兀巴納齊見父親回來,就向父親回報這幾天寨裡發生的大小事情。兀巴爾登不在家時,由兀巴納齊負責管理寨子。兀巴爾登說道:「俺明天要去佛阿拉,向努爾哈赤大王報告這次購珠情況,對寨子的防衛事項要認真抓好,南蒙古的問題一解決,便要對明朝開戰。俺這裡是後方,一定要安定。所有的財產要保管好,對馬匹更要專人負責,不要讓它們瘦了。」父子二人說了一會話,各自休息。

  且說扎魯特部吉賽的大頭目名叫阿喇拜,他帶著十個人,扮作做小生意的商人模樣,混進阿骨打拉寨子。傍晚時分,他們摸進一家小院,把這家的三口人全部捆上,用棉絮堵了嘴。一直挨到三更天時,他們才溜了出來,摸到寨門跟前,見守門兵士已睡熟,便悄悄打開寨門。那二頭目名叫厄代生,他帶領一百名精幹人員。見寨門已開,便率領隊伍一湧而入。由於白天早已摸清馬、牛、羊的豢養地方,他們很快打開馬棚、牛棚和羊圈。阿喇拜在前面弓潞,厄代生在後面跟著,他們趕著上千頭馬、牛、羊往寨外走。終於驚醒了守衛人員,於是格鬥開始了。扎魯特的百十人馬,都是能斗敢拚的人,他們劫掠成性,善於夜間活動。阿骨打拉寨的守衛人員,從熟睡中驚醒,怎能阻當得住阿喇拜和厄代生的攻擊,眼睜睜地看著馬、牛、羊被他們搶走。當兀巴爾登父子來到,扎魯特人早已出城,看不見人影了。

  兀巴爾登連早飯也未顧上吃,就騎上馬往建州馳去。努爾哈赤聽了兀巴爾登的回報,很氣憤地說:「這又是扎魯特的吉賽干的!」他喝口茶,壓下火氣,心裡說:還是「先禮而後兵」吧!遂派桑虎爾去扎魯特一趟,索回馬、牛、羊。桑虎爾走前,努爾哈赤對他說:「你說話的語氣要重一些。他若不識趣,後果由他負責。當前,吉賽的唯一靠山,就是明朝。不過,明朝自己都腐敗不堪,像只破破爛爛的大船,在風雨中飄遙說不定哪一天船翻人亡,那時候,扎魯特怎麼辦?」

  桑虎爾見到吉賽,便提出阿骨打拉的馬、牛、羊事情,希望立即歸還。吉賽一聽,很不高興地說:「沒有證據能說明是扎魯特人幹的,這是栽髒,是陷害!」桑虎爾說:「在近千頭馬牛羊中,有五十匹窩漢馬,那是剛從開原買回的貢品。那便是證據!俺大王說扎魯特果真生活中有啥困難,建州樂意支援,而且是無償的。請部長權衡得失,切勿因小失大,不顧後果。」

  「好了!不要再搖唇鼓舌了,俺吉賽不怕嚇唬!」「嚇唬?努爾哈赤大王對誰都是先禮後兵,從不嚇唬誰,更不搞突然襲擊。」「少廢話,再不走,老子給你宰了!」「看來,部長不打算和平解決這個問題,那麼後果由你們扎魯特負責!」

  桑虎爾這兩句話終於激怒了吉賽。只見他兩眼一瞪,對著侍衛喊道:「把他拉去宰了!俺看有什麼後果?」阿喇拜急忙上前勸說道:「兩部交涉事情,不應該殺害使者,這是古今慣例。請部長息怒,放他回去吧!」「那好吧,先關起來,過幾天再說。」桑虎爾竟被吉賽關押起來。

  努爾哈赤得到桑虎爾被扣押的消息後,心中十分惱火,認為吉賽依仗明廷的庇護,為非作歹,劫掠周圍部落、屯寨,已是習以為常了。遂派噶爾泰再去扎魯特部,向吉賽申明:「五天之內放桑虎爾,並送回馬、牛、羊。否則,一切後果由他負責!」吩咐大將額亦都準備五千兵馬,前往扎魯特討伐。自己帶著大將安費揚古等去撫順關,向明廷總兵反映情況。此時,撫順關總兵是王松,李成梁早被調回。見面後,努爾哈赤講了扎魯特部劫掠阿骨打拉村寨的情況,並說其中有五十匹窩漢馬,是準備進貢給皇上的貢品。吉賽蠻不講禮,不但不退還馬、牛、羊,還扣留使者。最後,努爾哈赤把扎魯特對周圍部落任意劫掠的事實,詳細陳述,請求王總兵的處理。王松聽了努爾哈赤的談話,心裡說:「俺何償不知道這些,只是那扎魯特依靠明朝,與明朝三次結盟。你努爾哈赤胸懷二心,明廷怎敢信賴於你?」但他嘴裡卻說道:「有這樣的事嗎?」努爾哈赤說道:「俺派去的使者桑虎爾被吉賽扣押在扎魯特,俺又派噶爾泰前去交涉,若再被扣,俺只有興兵動武了。」說完,他告辭出來,回到佛阿拉。

  再說噶爾泰來到扎魯特部,開始吉賽不願意接見,經再三請求,吉賽才肯見他。噶爾泰一進來,還未坐下,吉賽就很不耐煩地說:「你來有什麼事?」噶爾泰說道:「自古以來,兩部交涉事情,不應罪及來使。請問部長閣下,為啥扣押咱建州的使者桑虎爾?另外,貴部劫掠咱建州的阿骨打拉寨的馬、牛、羊,為啥不送還給俺?」吉賽聽了,也不答話,大聲喊道:「把他關起來!」噶爾泰又說道:「讓俺把話說完,你再關。咱努爾哈赤大王限你在五天之內,把使者放回建州,並送馬牛羊到阿骨打拉寨。」吉賽冷笑著問噶爾泰:「說完了吧?」「說完了。」吉賽對侍衛說:「把他也關起來!」

  扎魯特部的幾個頭目,一起上前勸解,讓吉賽把建州的兩個使者,一齊放掉。但是吉賽連聽也不願聽,就徑直回裡屋去了。阿喇拜對那幾個頭目說:「自從葉赫老女死後,部長的情緒總是不好,怎麼辦呢?看樣子,努爾哈赤不會善罷甘休的。還應早向明廷提出救援為好。」

  且說那葉赫老女,自從與吉賽成親以後,一直鬱鬱寡歡,經常暗中流淚,飲食少進。究其原因,原來那老女自小養成文靜、羞怯的性格,生來內向。加上在婚姻上面歷經坎坷,婚期一延再延,婚變一次再次的發生,更加重她心靈上的創傷。嫁來扎魯特部,精神負擔更重。那吉賽是色中餓鬼,一有閒空,就要摟著她調笑、輕薄,每日每夜,無休止的糾纏,使她精神上,肉體上受到嚴重的摧殘。久而久之,終於一病不起。與吉賽成親不到一年時間,便命喪黃泉了。

  老女死後,吉賽心情沮喪,常常無端發脾氣,從此不再近女色。這次建州派來的兩位使者,使他有了發洩的機會,以致一錯再錯,把兩部關係推到戰爭的邊緣上了。

  且說努爾哈赤得到噶爾泰又被吉賽扣押的消息,遂於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七月,親自率領五千兵馬,帶著大將額亦都、安費揚古以及他的幾個兒子等,前往扎魯特部,進行征討。吉賽得知努爾哈赤派兵以後,一面派人去廣寧請明廷派兵援助,一面帶領兵馬一萬餘人,埋伏在城外高梁地裡,準備伏擊建州軍。當努爾哈赤的兵馬走進伏擊圈後,吉賽一聲令下,萬箭齊發,萬馬衝殺出來。倉猝之間,努爾哈赤的人馬損失不校但是,身經百戰的努爾哈赤,臨危不亂,號召建州將士奮力殺敵。他自己雖然六十一歲,仍然躍馬揮刀,率先沖人敵陣。在他的帶動下,建州將士人人爭先,個個驍勇,殺得吉賽兵馬狼狽逃竄。吉賽看到敗勢無法挽回,便領著部分人馬逃回城裡,大部分人馬四散奔逃。建州軍在努爾哈赤指揮下,一方面包圍了扎魯特城,另外派兵馬繼續追殺逃跑的吉賽軍,直殺得屍橫原野,血流成渠,一直追到遼河邊上,捉到吉賽的兩個兒子,兩個弟弟,三個女婿等。

  然後又回軍城下,努爾哈赤派人向吉賽傳話,讓他投降。遭到拒絕之後,努爾哈赤親自指揮軍隊攻城。由於城牆低矮,守衛士兵又少,建州軍攻勢猛烈,很快攻進城去。吉賽被活捉,共俘獲吉賽士兵二千餘人,盔甲近千副。努爾哈赤命人打開牢房,放出桑虎爾和噶爾泰。阿骨打拉賽被劫掠來的馬牛羊,已被殺了近半數。對投降的部民登記造冊,遷往建州,編入戶籍。對扎魯特的征討,努爾哈赤獲得全面勝利。直到城被攻破,明朝也未派兵來救,使吉賽大失所望。

  吉賽被擒之後,努爾哈赤沒有殺死他。卻命木匠為他釘做了一個大籠子,把他囚進籠子裡,關在城樓內,作為人質,以爭取同該部結盟。兩年後,吉賽長子吉喇西,以牲畜萬頭來贖吉賽,並送其二子一女為人質。努爾哈赤答應了他的請求,並與吉賽及其子盟誓。之後,努爾哈赤設宴賜賞,又命令眾位將領送吉賽至十里以外。以後,又讓音喇西送來作人質的女孩吉郎婭予代善為妻,結為姻盟。

  經過對喀爾喀各部落的籠絡、瓦解、戰爭、結姻等手段,終於使內喀爾喀五部在政策上發生了重大變化,由聯合明朝抗禦建州,轉變為聯合建州對抗明朝。這集中地表現為建州與內喀爾喀五部的會盟。天命四年(1619年)十一月,努爾哈赤命令大將額剋星格、綽護爾、雅西祥、庫而和希福五人,攜帶誓詞,與內喀爾喀五部的使者會於岡干色得裡黑孤樹處,對天刑白馬,對地宰黑牛,設酒一碗,肉一碗,土一碗,血一碗,骨一碗,對天地盟誓曰:「……戰和同步——如征明,願合議而征;如講和,願合議而和。……」努爾哈赤的策略是建州與蒙古聯合起來,共同對抗明朝。因此,與內喀爾喀五部的會盟,確是努爾哈赤對漠南蒙古政策的一個勝利。

  


五、察哈爾也被吞併了
  話說漠南蒙古的察哈爾部,其「察哈爾」為蒙古語「邊」的音譯。因為它駐牧於遼東邊外,以駐地近邊而得部名。明朝萬曆三十二年(1600年),察哈爾部林丹繼承部長職位。林丹駐帳於廣寧以北,被其七世祖達延汗的幽靈所糾纏,力圖繼承大元可汗的事業,稱雄蒙古。

  當時,明朝、建州與察哈爾部,都想統一遼東地區。但建州努爾哈赤勢力的擴張,直接威脅著察哈爾部。察哈爾部的強大,又妨礙建州去征撫漠南蒙古。而在明朝看來,察哈爾部與建州相比較,主要威脅來自建州。因此,在明朝、建州和察哈爾部的鼎足矛盾中,明朝與建州的矛盾是主要的。建州為了對抗明朝,必須先征撫察哈爾部;而明朝為了對付建州,便利用林丹與努爾哈赤的矛盾,同察哈爾部聯合抵抗建州的進攻。明朝聯合林丹,共同抵抗建州,其條件是增加對林丹的歲幣(明朝每年以賞賜的名義,給蒙古王公定額的物資和金銀),並把原由明朝直接給予漠南東部蒙古各部落的歲幣,轉交給林丹控制。明廷每年給林丹銀四千兩,以後增加到四萬兩。

  在建州努爾哈赤忙於統一女真各部之時,那時的察哈爾部實力雄厚。它的勢力範圍:東起遼東,西至洮河,擁有八大部,二十四營,號稱四十萬蒙古。林丹帳房千餘,牧地遼闊,牲畜孳盛,部眾繁衍,兵強馬壯,依恃明朝,對建州態度驕橫。

  且說林丹有個重臣名叫貴英哈,年約四十多歲,生得膂力過人,所有毒蟲猛獸,遇著了他,無不應手立斃。

  在戰場上,貴英哈能力敵千軍。去年,他隨林丹去劫掠南邊的喀喇沁的一個屯寨。凱旋路上,喀喇沁部派兩千騎兵從後面追來。他讓林丹先帶著劫掠來的東西先走,兵馬在後面保護著。他自己提刀在手,一馬衝入敵陣。那大刀在他手中左右開弓,上下翻飛,眨眼之間,殺死幾十個追兵。看到他那凶神惡煞般的砍殺,誰敢阻擋呢?追兵紛紛退避,四下奔逃。他又去追殺一陣,才返身回來,趕上林丹他們。

  去年冬天的一天,林丹帶著察哈爾部的全體將領,到大興安嶺裡狩獵。為了追趕那只受傷的野豬,突然遇到兩隻吊睛白額猛虎。將領們一見,都嚇得藏躲起來,只剩下林丹和貴英哈二人。
    林丹說:「咱們也去躲一下。」貴英哈說道:「你且到遠處等著,俺來對付它們。」
    這時候,兩隻猛虎蹲坐在那裡,在看著他們倆的一舉一動。貴英哈緊緊腰帶,腰上插一把朴刀,手裡拿一把朴刀,向兩隻猛虎跟前走去。就在這時,在他前邊突然捲起一陣狂風,把那樹上的枯枝敗葉,如雨一般地打將下來。
    自古道:「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起處,忽聽大吼了一聲,兩隻猛虎一齊撲來。貴英哈不慌不忙,蹲下身子,在這眨眼之間,有一隻猛虎從他頭頂竄過時,他將刀向上一揚,那猛虎的肚子正好從刀尖上擦過,被鋒利的刀尖劃了一個大口子,肚子裡的肝臟,腸子等一古腦兒掉了下來。那猛虎一頭栽下,四腿一蹬,死了。
    另一隻猛虎看到它的同伴已經死了,就更加惱怒起來,又大吼一聲,恰似半天空裡起個霹靂,震得山同也在動。它把鐵棍一樣的虎尾巴,倒豎起來,對準貴英哈用力一剪。他仍用老辦法,就勢一蹲,橫起刀來,向那虎尾巴用力一揮,只聽「撲哧」一聲,那猛虎的尾巴被削去大半截子。疼得那畜生呲牙咧嘴,發出「嗚嗚」的嘯聲。但那猛虎並不甘休,它把前爪搭在地上,將腰胯一掀,一下竄到半空中,向貴英哈橫掃過來。貴英哈用盡平生之力,手起一刀,正中那猛虎的頷下,把氣管割斷了。它落地後,走了不過六、七步,只聽「轟通」一聲,像倒了半壁山似的,頓時死了。

  林丹躲在大樹後面,看得清楚。他見兩隻猛虎全死了,像走了過來,說道:「俺真服了你了!你怎麼就不覺得害怕呢?」貴英哈笑了笑,說道:「在野獸面前不能害怕。俺不殺它,它就要把俺咬死,吃掉。這正像兩軍相遇,勇者方能勝的道理一樣。」林丹聽了,對貴英哈更加信服了。

  又過了一會兒,那些將領才踅了出來,林丹說:「要是依靠你們來保護,咱早被老虎吃掉了!一幫膽小鬼!」林丹讓他們把老虎運回去,自此以後,林丹對貴英哈言聽計從,有求必應了。

  一天,貴英哈向林丹提出:想娶他大女兒古喇噴為妻。林丹滿口答應。其實貴英哈家中已有四個妻子,且年輕美貌。林丹知道這些,但他也瞭解貴英哈貪戀女色,為了籠絡他,只好把剛滿十六歲的如花似玉般的古喇噴嫁給他。這且不提。

  再說林丹為了達到稱雄蒙古的目的,仗著察哈爾部兵強馬壯,曾幾次帶兵前去征伐科爾沁部,都因建州努爾哈赤對科爾沁的援助,使林丹一次次地大敗而回。林丹對內喀爾喀五部的策略,是「拉強打弱」。扎魯特部是內喀爾喀五部中較為強盛的一部,林丹與其部長吉賽關係密切,來往頻繁,共同依靠明朝,對抗建州的努爾哈赤。對其餘的四部,林丹又親自帶兵進行劫掠,對俘虜來的部民,用殘無人性的油烹刑罰,予以殺害。妄圖以此恫嚇手段,反對他們與建州的聯盟。結果事與願違,卻加速他們傾向建州,最終整寨、整部地遷往建州,歸順了努爾哈赤。使林丹更為惱怒的,連他的盟友——扎魯特部的吉賽,也被努爾哈赤捉住,被迫盟誓,投降了建州。於是漠南蒙古中的科爾沁部,內喀爾喀部都投向努爾哈赤的懷抱,成為建州的政治同盟和軍事支柱。使察哈爾部更加孤立,陷入孤軍與努爾哈赤作戰的困境。

  為了擴充勢力,壯大自己,林丹又派使者到南面的喀喇沁去遊說,又遭拒絕。於是林丹惱羞成怒,親自帶兵,連續幾次劫掠喀喇沁的屯寨,牽走人家的馬、牛、羊,又把部民綁起來,放到油鍋裡烹炸。這種暴虐無道的惡行,促使喀喇沁主動投靠建州。天啟七年(1627年),喀喇沁部與建州會盟,雙方「刑白馬烏牛,誓告天地」。

  再說林丹外部面臨著四面楚歌,在他部內也處於分崩離析的境地。察哈爾部幾十員將領,林丹只信任貴英哈一人。但貴英哈並不替他爭氣,只給他造成麻煩,甚至帶來危機。

  五路頭目因受貴英哈污辱,去找林丹告狀,反討了沒趣。五路頭目一賭氣,去投巴林首領炒花,炒花不敢接受,他們才去投奔建州,努爾哈赤熱情接待他們,並收在帳下聽用。林丹的孫子扎爾布、色楞,對祖父寵信貴英哈不滿,向林丹提出勸戒,遭到林丹的鞭答。於是二人雙雙逃往科爾沁部,又隨科爾沁到了建州,向努爾哈赤行了「叩首禮」。努爾哈赤也把他們留在帳下聽用。

  且說明朝政治日趨腐敗,萬曆皇帝朱翊鈞有二十幾年不臨朝問政,高臥深宮之中。統治階級內部主昏臣庸,宦官當權,腐敗不堪。那萬曆皇帝揮金如土,侈糜無度,整日與宮女、太監廝混,一意吃喝玩樂。為了採辦珠寶,用銀多達二千四百萬兩。甚至宮女的胭脂費,每年也要用銀四十萬兩。有人指出他的腐化墮落,已經達到「窮耳目之好,極聲色之欲」的程度。
    對建州努爾哈赤的野心,在明廷大臣中早有人寫成奏章,提請朝廷警覺,但一篇篇奏章如石沉大海。當努爾哈赤統一建州八部之後,又對海西四部進行征討時,明廷大學士朱賡等向萬曆皇帝奏道:「……建酋桀騖非常,旁近諸夷,多被吞併,恃強不貢……」建議明廷及早根除。但是萬曆皇帝一心沉迷聲色,哪裡聽得進去。
    十年來,努爾哈赤對明廷的態度,逐漸地發生著微妙的變化。平日他雖然口稱共守皇帝邊境,然而與明廷的矛盾,卻日益在加劇,逐年在激化。根據史料記載,萬曆二十四年(1596年),明官余希元出使建州的時候,努爾哈赤髮誓說:「俺管事十三年,保守天朝邊境九百五十里,不曾有二心。」並對余希元口稱「天朝老爺」,這是歷史事實。然而,二十年後,情況變化了,在努爾哈赤征服了哈達部,勢力漸大,對明朝的態度已經不似從前了。
    萬曆三十四年(1606年),余希元再次出使建州,規勸努爾哈赤與朝鮮王朝和解,努爾哈赤對余希元的態度已經與十年前大不相同,不再把他當作十年前的余相公或「天朝老爺」了,而是在言辭舉動方面多有不恭之處。後來建州又滅亡了輝發部,在烏碣巖大敗烏拉兵,勢力又有所增長,便對明朝停貢。從萬曆三十六年(1608年)起,長達三年之久。還聲稱要搶明朝遼東關市,派遣使臣進人北京……與明朝的矛盾愈演愈烈。
    明廷大臣中有人已經洞察到努爾哈赤「反形已著,變態已彰」了。當時,有見識的兵部尚書李化龍,在分析建州「列帳如雲,積兵如雨,日習征戰,高城固壘」的軍事形勢後斷言:「明朝無事,必不輕動:一旦有事,為禍首者,必此人也!」

  且說努爾哈赤在打敗內喀爾喀扎魯特部之後,又派扈爾漢、噶蓋等帶兵三千人,前往察哈爾部征討。林丹得到消息以後,遂派遣貴英哈率兵馬二千,在察哈爾部的庫滋裡城迎戰建州軍。雙方立住陣腳以後,建州軍的大將扈爾漢出陣挑戰。貴英哈披掛整齊後,出城門,下吊橋,來到兩軍陣前。這庫滋裡城是一年前剛築成的石頭城,它建築在通往建州的必經之地——庫滋裡山口。林丹的用意很清楚,主要是為防止建州努爾哈赤的攻襲;也可以這城作據點,去劫掠南蒙的科爾沁,內喀爾喀的屯寨,或是建州的城鎮。所以,這庫滋裡城,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位置相當重要。

  再說扈爾漢見庫滋裡城出來一陣人馬,為首一員大將,年約五十歲左右,雖然身軀高大,但體質不算健壯,臉色清,缺乏光澤。遂用大刀一指,喊道:「呔!那來將報上名來,俺扈爾漢刀下不殺無名之鬼!」貴英哈一聽,不禁哈哈大笑道:「俺當是誰呢!你就是兩次打敗俺林丹部長的扈爾漢。今日碰到俺貴英哈了,算是你的死期到了!」扈爾漢一聽,立即說道:「俺且問你:你把五路頭目的妻子,騙到家裡,逼得人家無路可走,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今天俺饒不了你!」說罷,大刀揮了揮,對準貴英哈就砍。那貴英哈,也不搭話,舉刀相迎,二人戰馬盤旋,鬥到一處。兩邊兵馬,各自擂鼓助威,震得山鳴谷應。約戰了三十多個回合,不分勝負。貴英哈心想:這小蠻子刀法姻熟,果真厲害無比。俺若少了十歲年齡,準能擒他!

  扈爾漢與他戰了五十多個回合,還不見輸贏,他心裡說:給他一劍,讓他知道厲害。想到這裡,他手中的刀揮得更緊,簡直是風馳電掣一般。貴英哈見扈爾漢的刀逼得更緊,也隨著一刀緊似一刀。冷不防,扈爾漢從腰間拔出短劍,右手拿刀,左手一揚:「看劍!」隨著喊聲,短劍已飛出去了。那貴英哈畢竟老奸巨滑,他見扈爾漢刀速加快,就懷疑可能有文章。等到扈爾漢揚左手時,他已注意了。見那短劍直向面門飛來,他把頭一偏,躲過那劍。扈爾漢見短劍被他躲過,又拔出兩把來,立即又揚左手,喊道:「看劍!」這次貴英哈又想躲避時,扈爾漢卻是虛揚左手,劍未發出去。謊了他之後,立即又揚左手,真的發出劍了,貴英哈猛吃一驚,見那劍已逼近了,便想用左手去接祝扈爾漢見他用手接劍的剎那之間,又揚起手來,發出一劍。於是這第三把短劍他再也無法躲避,正中右臂。只聽「噹啷」一聲,貴英哈的大刀丟落,急忙勒轉馬頭,拚命往城門跑去……扈爾漢也不追趕,與噶蓋收兵回營。次日上午,扈爾漢與噶蓋帶著兵馬,先去城下挑戰,見城門緊閉,高掛免戰牌。知道貴英哈右臂受傷,不能出戰。遂吩咐士兵攻城,由於城上礌石如雨,箭矢似蝗地飛下,不便硬攻,就命令士兵佯攻,以增加城內的消耗。

  扈爾漢與噶蓋商議以後,噶蓋留下繼續佯攻。他帶領一千人馬回營休息,準備夜裡偷襲。這且不提。再說貴英哈逃回城裡,發現右臂中劍處,腫得厲害,知道劍上有毒。幸虧他帶有解毒藥,趕忙敷上,疼痛方止。遂派人送信給林丹,讓他再派將領前來協助守城。然後吊著胳膊,走上城頭,佈置守城事項。他向守城士兵說:「這是佯攻。要注意節約弓箭,還有礌石、滾木之類。不能一聽到喊殺聲,便放箭,把滾木、礌石一齊打下去。」他又命令人爭取多運些礌石、滾木,並加強夜裡值班巡邏,發現偷襲,及時報告。佈置完了,他才回去休息。

  且說扈爾漢等到夜裡三更多天時,帶領一千兵馬來到城下,悄悄地把雲梯搭上城頭,自己親自率先攀梯而上。城上守衛兵卒因為白天累了一天,有的在打吨,有的呼呼沉睡,根本沒有想到建州兵馬夜裡會來攻城。再說扈爾漢帶領士兵爬上雲梯,登上城頭,突然一聲吶喊,手揮大刀,人頭落地。睡得迷迷糊糊的土兵,一見城上儘是建州兵,不敢戀戰,嚇得東奔西竄。扈爾漢一邊砍殺,一邊跳下城去,向城門處殺來。守門士兵急忙來攔截,怎能擋住扈爾漢的大刀,慌忙丟下城門,逃之夭夭了。扈爾漢急令士兵去開城門,自己帶領兵士殺向城裡,把那些草房先用火點著。於是火光四起,烈焰沖天。原來這庫滋裡城分內外二城,外城雖用石塊建築,但城牆較矮,城上沒有堞樓。內城也是石頭建築,城牆又寬又高,上有堞樓,瞭望所等設施。內城裡面有糧倉、水井等,即使被圍三、四個月,也無問題。且說貴英哈在睡夢中被驚醒,知道建州軍來偷襲。隨即走上內城樓上,見火光四起,外城已被攻破,守城士兵大部分退到內城裡面。建州軍已攻至內城下面。這時候,貴英哈立即召集四門首領開會。他說:「內城與外城四門之間,都有地下通道,現在建州軍已進入外城,咱們可以從內城由地下通道出去,將外城四門緊閉,重新登上外城牆,用關門打狗的辦法,採用內外夾攻戰術,把建州軍一網打荊」四個頭目聽得目瞪口呆,他們都不知道這些情況,遂將士兵分派已定。貴英哈帶著他們,來到四門城樓上,在門左第五塊石板下面即是地下通道的洞口。不一會工夫,四門首領各帶五十兵士,由地下通道過去,重新佔據外城城牆。這一切,建州軍都蒙在鼓裡,他們怎知自己都關在內外城的夾道裡,處於內外被打的困境。扈爾漢正在組織士兵攻打內城,突然之間,只聽得鼓聲大作,喊殺聲驟起,內外城上,箭如雨下,礌石、滾木一齊打將下來。頃刻之間,建州軍死的死,傷的傷,一千人已損失一半,連扈爾漢自己也多處負傷。他心裡十分納悶,那外城早被攻破,守城的人員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如今怎麼又出現那麼多士兵?這些察哈爾人像從天上掉下,地下鑽出的一般。他想來想去,甚覺有些蹊蹺,忽然他一拍大腿,想起來了,可能是這樣:在內外兩城之間,定有地下通道!於是他當機立斷,馬上命令士兵:迅速集中兵力,攻擊外城東門。在扈爾漢親自指揮帶領下,建州軍一齊殺向東門,城上的滾木、礌石紛紛落下,儘管建州軍死傷嚴重,仍然攻勢頑強,他們深知:只有攻破東門,衝殺出去,才是唯一生路。扈爾漢率領殘餘士兵,終於將東門攻破,得以逃脫,等到噶蓋帶兵前來接應之時,他們已衝出城門,走上吊橋了。

  回到營裡以後,扈爾漢讓侍衛查點人數,一千士兵,僅剩下五、六十人了。他心裡非常惱恨,埋怨自己太魯莽了。噶蓋勸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咱不知道此城內設機關,城內有地下暗道。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埃」扈爾漢自己中傷數處,一邊在營裡治傷,一邊修書,將攻城情況,報與努爾哈赤,讓專人送往佛阿拉。再說貴英哈見扈爾漢攻破東門,帶領殘餘人員逃脫,遂吩咐四門首領,抓緊將外城修復好,並多運滾木、礌石,建州軍馬還會來攻城的。這時,侍衛進來報告說:「部長親自帶領兵馬,快進城了。」貴英哈急忙走出內城,往外城西門迎接林丹。剛到外城門下,見林丹騎在馬上,帶著一隊兵馬,後面跟著兩員大將。貴英哈趕忙上前,扶林丹下馬,又與二將見面,他們一是部長的兒子額哲,另一個是大將格兀納。貴英哈陪他們進人內城,把昨夜建州軍馬偷襲外城,幾乎全軍覆沒,扈爾漢負傷後拚命脫逃的情況,向林丹等一一回報。惹得林丹暢懷大笑。他對貴英哈說:「建這庫滋裡城是由你提議,也由你親自設計建造的。這次建州已嘗到咱的厲害,也讓他們知道:咱察哈爾大有能人在!扈爾漢已受傷,咱也來個乘勝夜襲,活捉扈爾漢。」貴英哈聽了,拊掌笑道:「部長想得妙,咱今日夜裡行動,包能取得全勝。」林丹問貴英哈道:「你的右臂如何?可需要回去治療?」「不必了,在這裡治吧!」「這實在難為你了。」林丹轉頭對他兒子額哲、格兀納說:「你們二人要聽從貴將軍指揮,不能自行其事。」二人唯唯答應。貴英哈讓林丹休息,自己帶著二將去安排夜裡偷襲建州的事。

  且說扈爾漢、噶蓋正在營中閒坐,探馬來報說:「察哈爾部長林丹帶領人馬二千,大將兩員,前往庫滋裡城增援,快到西門了。」扈爾漢聽了,說道:「好罷,繼續去探聽消息。」等探馬走後,扈爾漢對噶蓋說道:「林丹親自帶兵前來,又見俺攻城受損,傷亡慘重,說不定,今夜劫俺營寨,也有可能。」噶蓋聽了,點頭說道:「那林丹善於劫掠屯寨,這是他的拿手好戲,將軍想得有理。咱們來個將計就計,如何?」二人拊掌大笑,遂分派已定,只等天黑以後行動。再說林丹等,吃過晚飯,與貴英哈談了一些部裡的事情,不覺天已二更多,便傳令今夜出城偷襲建州營寨,命令額哲、格兀納二將帶領兵馬為左右二援,林丹自己帶領兵馬正面攻擊,讓貴英哈留下守城。於是,趁著月色微明,林丹引軍馬從外城東門而出,逕到建州軍營寨前。遙望扈爾漢明燈蠟燭,正在帳中飲酒。林丹當先大喊一聲,城頭擂鼓為助,直殺入中軍,只見扈爾漢端坐不動。林丹驟馬來到面前,一槍刺倒,卻是一個草人。心知中計,急忙勒轉馬頭往回時,忽聽帳後鼓聲如雷,吶喊聲暴起。只見一員大將立馬當先,攔住去路,他瞪圓大眼,聲如洪鐘,是噶蓋大將。噶蓋挺槍躍馬,直取林丹。二人在火光中,戰到二、三十合。林丹只盼額哲、格兀納二將來救,誰知二人的兵馬已被扈爾漢領兵攔截,脫身不得。林丹不見救兵到來,正沒奈何,又見身後兵馬已被衝散,只得且戰且退,孤身一騎逃回城裡。又等一會兒,才見額哲、格兀納二將,領著殘餘人馬,盔歪甲斜的敗回城中。林丹一見,劈頭就罵,說二人不按預先吩咐,前去建州營帳接應,自己差點丟了老命。二將也訴說委曲,因為半路上被扈爾漢攔截,打了埋伏,也差點喪命。貴英哈連忙出未打圓場,笑著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次算是扈爾漢僥倖獲勝,早晚必被咱們擒獲,他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的。」一席話,說得林丹怒氣才消,還是無限惋惜地說:「俺本想今夜十拿九穩地能捉住扈爾漢,不曾想打雞不成,反失了一把大米!真是老天不助俺呀!」貴英哈急忙命人擺上酒來,一邊喝酒,一邊商議守城事。

  且說努爾哈赤得到扈爾漢的書信報告,得知察哈爾部的庫滋裡城的情況,說道:「這庫滋裡城不僅有內外二城,兩城之間還有地下暗道,確實不易攻齲俺本想親率大兵前去,怎奈這幾日老覺身上不舒服,還是讓皇太極前去罷。」於是皇太極又帶領五千兵馬,前往庫滋裡城而來。不幾日,便來到庫滋裡。扈爾漢、噶蓋迎人帳裡。二人把林丹前來夜劫營寨的事,介紹給皇太極聽,大家笑得前仰後合。接著研究攻城方案,扈爾漢說:「那兩城暗道,是在地下,外城上肯定有出口,但不知設在何處。俺想,那外城低矮,容易攻齲若能攻取之後,留下重兵看守,那出口等於封死。再以外城為據點,對內城先用佯攻,消耗城內的箭矢、礌石、滾木等,後再伺機攻取,將不會有多大閃失。」噶蓋補充說道:「只要外城的暗道出口堵死,城門暢通,俺就能出進自如,不致受到內外夾擊,這暗道也就失去作用,沒有價值了。」聽了二人的建議,皇太極己心中有數,他問道:「不知這暗道往外有無出口?俺攻內城時,即使把城包圍起來,暗道若有往外的出口,他們仍可以通過暗道逃跑。」聽了皇太極的話,扈爾漢與噶蓋二人不免陷入沉思,他們原來都未曾考慮這個問題。皇太極又說道:「往外若有出口,可能是在外城的西門外,因為這裡直通察哈爾部。」聽了皇太極的話,二人深受啟發。扈爾漢說道:「咱們在西門外再埋伏一支兵馬,一旦發現出口,及時前去堵截,他們想逃跑,一個人也走不脫」。三個人制定出切實可行的攻城計劃,準備明天攻城。一夜無話,次日早上,建州軍馬吃過早飯以後,便各自分頭行動。皇太極、噶蓋各領二千人馬分別進攻東、北門,扈爾漢領一千人馬攻西、南二門。

  且說建州軍馬開始攻城,先從東門、北門打響。皇太極在東門外指揮兵馬,先以佯攻開始,引得城上萬弩齊發;後派士兵分散以雲梯作爬城狀態,城上滾木、礌石紛紛打下;再以小股突擊時,見城上的守勢明顯低落。最後,用集團式衝鋒,很快奏效,城上的滾木、鐳石稀稀落落。這時,皇太極率先登上城頭,揮刀亂砍亂殺,守城士兵怎能阻擋得了?幾十架雲梯,一齊搭上城牆,建州兵勇猛異常,爬雲梯飛快登上城頭,鼓聲、吶喊聲,匯成一片。東門很快被皇太極攻破。

  再說噶蓋攻北門,基本與皇太極攻法大致相同,由於東門先已攻破,城上守衛士兵心便慌了,外城的四門守領慌忙退回內城,剩下的士兵怎敢戀戰,忽哨一聲,四散而去,有許多人竟舉手投降。噶蓋立即向他們詢問暗道出口,大部分士兵不知道,只有兩個人曾經從暗道進出過。於是,噶蓋讓他們去尋找,過了好長時間,那兩個投降士兵才找到出口。噶蓋非常高興,進派人專門看守出口。把那石板壓上幾塊大石頭,再想從裡面出來,比登天還難。噶蓋又派那兩個士兵到東門去,幫助尋找暗道出口,也終於找到。又用幾塊大石頭,壓住那出口上的石板,讓它永遠不得翻身。

  且說扈爾漢攻打南門和西門時,東幾北門已陸續攻破,因此,這兩門幾乎是察哈爾人故意放棄,心想:還用內外夾擊的戰術,「關門打狗」。扈爾漢登上外城,心裡想:林丹的算盤打錯了。俗話說:「小兩口打架——這一回不像那一回了!」噶蓋也讓那兩個投降士兵,到西門、南門,分別尋找到暗道的出口,也用同樣方法,壓上大石塊,並派專人看管。接著,建州五千兵馬,在皇太極、扈爾漢、噶蓋帶領下,將內城圍得水洩不通。他們並不急著攻城,先將士兵分成幾個小組,輪流看好四個外城大門,以及城上的四個暗道出口。扈爾漢另帶一小股人馬,駐紮在西門外,派士兵日夜巡查,防止察哈爾人通過暗道逃跑。

  且說內城裡面,林丹與貴英哈等,先是仗著暗道,想引誘建州軍馬進入外城裡面,再從暗道出去,重新佔領外城,重演內外夾攻的美夢。後來發現建州軍馬,在外城留下駐守人員,四座外城門也看守起來,知道城上的暗道出口不能再用,心便涼了半截子。後來,又發現外城西門外,路口又駐紮著士兵,這分明是防止建州軍逃跑的一著棋。林丹與貴英哈知道,地下暗道還有一個能逃出內外城出口,便在那西門外的路道口上。那裡長著一棵千年古槐,離槐樹根十步遠的草坪中,有一塊很不打眼的三稜石頭。三稜石下有石板,石板下面則是暗道的出口。這是防備萬一的逃生活口!現在,那裡也有建州軍馬守著。難道他們知道那裡有出口?……林丹與貴英哈真有些緊張,以至害怕哩!萬一內城再守不住,在這庫滋裡的內城裡面,真是插翅也難逃呀!二人急在心裡,表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隨即召集四門首領,將守住內城的各項要求,一再向他們講清楚。然後,四人也分別負責一門,親臨城頭去指揮、檢查。

  且說皇太極與噶蓋經過認真佈置以後,覺得外城方面已無問題了,遂傳令攻城。一剎那之間,鼓聲震撼著周圍山林,喊殺聲嚇跑了林中的鳥獸。幾千人馬在外城裡面吶喊起來,的確聲勢浩大,氣衝霄漢!開始城上仗著箭彎的威勢和滾木、礌石的作用,打退了建州軍一次次的進攻。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城頭的守勢明顯減弱了。皇太極與噶蓋協商後,讓士兵稍作休息,並在飽餐之後,準備發起總攻勢。扈爾漢派人送來口信:「爭取在天黑之前,攻破內城。」二人會心地一笑:扈爾漢是擔心天黑了,難以發現出口,這是要活捉林丹的打算!

  皇太極與噶蓋分別向士兵鼓勁說:「林丹已成甕中之鱉,咱們一彎腰即可以抓住他了!希望大家不要怕它咬手,應該發揚建州軍作戰一貫勇猛無畏的精神,一鼓作氣,攻上城去!誰能親手捉住林丹,將受到努爾哈赤大王的親自接見與嘉獎!」

  皇太極與噶蓋講完之後,手舉大刀,率先爬上雲梯。於是百十副雲梯一齊靠在高高的內城上面,士兵們如蟻般地蜂擁上前。四千人的喊殺聲,將守城士兵嚇得手忙腳亂。一架雲梯倒下來,又一架雲梯靠上去;一個士兵被砍下來,另一個兵士又上去。真是前仆後繼,前擁後進。城上城下,死傷的人無數,屍首堆積得如柴草堆一樣,鮮血流在地上,淌著,流成小渠……皇太極與噶蓋身上,都是多處負傷。由於他們拚命、勇武的率先行動,招喚著士兵們,鼓舞著他們去拚殺!內城被攻破了!建州兵馬潮水般地擁進城去,又砍又剁,殺得城裡人們鬼哭狼嗥,一片叫喊聲。

  再說林丹、貴英哈等,見內城快要被攻破,貴英哈說:「這城是俺親口提議、親手設計、親自帶領士兵建造的,俺要與此城共存亡!你們走罷!」林丹勸他說:「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還是跟俺一齊走罷!」貴英哈仍然堅持不走,他又說道:「俺已經心如鐵石,決計不離開此城,請你們快走!」他又對格兀納說:「你要誓死保衛部長父子二人脫險。」說罷,立即打開暗道進口,要他們下去,又對格兀納說:「那大槐樹下有一匹建州的戰馬,你可以先出去,把戰馬弄到手,讓他們父子倆騎上,你在後面掩護,……」貴英哈站在內城樓上,早已瞅準了那匹馬,它是扈爾漢的戰馬,正拴在那活口旁邊的大槐樹上。

  且說皇太極與噶蓋二人,在內城裡面,一直未找到林丹他們,估計可能鑽進了暗道。但內城裡面的暗道進口,不僅他們找不到,連投降的察哈爾士兵也不知道。皇太極遂命令士兵從外城上的暗道出口進去,為了萬無一失,噶蓋親自領了二百士兵,進了暗道。再說林丹、額哲、格兀納三人,帶了五十人,從暗道裡走出外城,來到出口前。格兀納在前面,先把那大石板推到旁邊去,由活口出來,就向那戰馬前跑去。後面是林丹、額哲等緊隨其後。且說扈爾漢領著幾十人的一股人馬,駐在路口守著,他把戰馬拴在大槐樹下,萬萬沒有想到活口就在樹旁百步遠處。內城攻破時,天已傍晚。不曾想,林丹他們已從活口出來,把他的戰馬搶去。建州的士兵一發現,當即吶喊起來。但是,等扈爾漢轉過身來,林丹父子已跨上他那匹戰馬,四蹄撒開,奔向大道去了。格兀納領著五十士兵,攔著扈爾漢廝殺起來。當格兀納被砍倒,五十察哈爾人被砍得七零八落時,林丹父子早跑得無影無蹤了。再說噶蓋領著士兵從外城暗道進入,走不多遠,便遇到貴英哈帶著的幾十人。雙方在暗道裡砍殺起來,貴英哈的臂傷還未痊癒,怎是噶蓋的對手,不久,便被噶蓋砍倒在地,死於非命。那幾十名士兵,除死傷者外,全部當了俘虜。當噶蓋領著士兵走出活口之後,扈爾漢正在那裡悔恨自己粗心大意哩。後來皇太極來了,他說道:「莫急,他跑不了!咱還要去察哈爾部的。讓他多活幾天吧!俗話說得好:『磨道裡逮雞——多轉兩圈子罷了』!咱遲早要把他抓住!」

  建州軍把營寨移到庫滋裡城。讓士兵認真清理屍體,打掃戰常他們查點人數,建州軍也傷亡近千人。察哈爾部約傷亡二千人,俘獲二千餘人,得盔甲二千餘副,戰馬一千多匹。皇太極遂寫信向努爾哈赤報告:庫滋裡城已拿下,林丹父子脫逃,人馬正在休整。請再撥一些兵馬前來,將合兵一處,向察哈爾部進軍!

  不久,努爾哈赤又派來大將揚古利帶兵馬三千人,前來助戰。接著,又派來科爾沁明安第五子巴特瑪台吉前來庫滋裡城,負責管理這座以內外城聞名於漠南蒙古的石頭城。

  揚古利與皇太極、扈爾漢、噶蓋合兵一處,四人帶領兵馬六千餘人,浩浩蕩蕩,殺奔察哈爾城而來。再說林丹父子,騎上扈爾漢的戰馬,惶惶然如喪家之犬,一直跑了十幾里路,那馬累得渾身汗水,「轟通」倒下,嘴裡直噴白沫,一會兒,又從嘴裡、鼻孔裡噴出好多血來,竟四蹄一蹬,死了。父子二人,無奈只得步行,值得慶幸的是後面沒有追兵。回到察哈爾城,林丹急忙召集各部首領開會,研究防守察哈爾城的事情。他要各部首領,有人出人,有馬出馬,有錢出錢,一定要馨其所有,千方百計,把察哈爾城守祝經過多少天的動員,軟的,硬的,辦法都使出來了,才湊夠四千多人馬。他與兒子額哲一起,親自下教場幫助訓練。共有將領二十多人,其中貴英哈的女兒妮喇英哈堅決要求從軍,為父報仇。林丹也只得同意。

  這察哈爾城為三層石頭城。外城高有一丈五尺,城牆寬約三尺多。城外有護城河,河上架著吊橋。中城更堅固,裡城是一座凋堡式的建築,實際是林丹的住屋。清一色的磚瓦結構,共有兩層,地下有暗室,從暗室可以走出城外。中城裡住著所有將領及其親屬。外城裡全是兵馬的住室。林丹認為:只要儲備足夠的糧食,俺守它一年半載,讓努爾哈赤的兵馬喝西北風去罷!他的戰線太長,供給不上糧草,時間一久,咱不攻他,他自個兒就撤退了。

  且說皇太極。扈爾漢、噶蓋、揚古利領著六千兵馬,趕到察哈爾城,安營下寨。次日上午,他們到城下挑戰,只見城門緊閉,免戰牌高掛。任憑建州軍在城下叫罵,林丹在城裡只作沒有那回事似的。皇太極無法,只得與扈爾漢、噶蓋回營,留下揚古利一人指揮兵士繼續叫罵,城裡總是不理。揚古利從士兵中,選出嗓門大的幾個士兵,輪著叫罵。這可氣壞了一員女將尼喇英哈,她向林丹說:「讓俺出去會會建州軍!」林丹阻止不住,只得給她五百人馬,並派他兒子額哲為她略陣。

  再說揚古利正在指揮士兵罵陣,忽聽鼓聲大作,城門大開,一女一男,兩員將領出城來到兩軍陣前。揚古利遂催馬出陣,用刀一指說道:「這兩軍陣前,是廝殺的戰場,你一個黃毛丫頭跑來作甚?趕快回去,讓林丹出城」!尼喇英哈聽了,杏眼一瞪:「你們建州兵馬,無故討伐察哈爾部,殺俺父親,俺要為他報仇!」話未說完,舉起手中刀,對準揚古利砍來。揚古利用刀去迎,忙說:「你父親是誰!」姑娘不再搭話,連續舉刀砍來。二人戰了十幾個回合,揚古利心想:這姑娘刀法嫻熟,只是力氣太小,讓俺來教訓她一下。遂將刀把握得緊一些,見姑娘刀來,用刀背向上使勁一迎,只聽噹啷一聲,那刀便從姑娘手中飛出。揚古利禁不住哈哈大笑道:「俺不殺你!趕快回城去,叫林丹出來受死!」尼喇英哈聽了,又羞又氣,只得勒轉馬頭回城去了。林丹見了說:「建州兵厲害無比,在庫滋裡城,你父親也不是他們的對手。現在,只有加緊守城,不與他對陣,幾天後他們就會撤兵了。」姑娘把嘴一撇,說道:「俺不服氣,明天俺還要出城與他交戰。」林丹聽了,只得搖搖頭,表示無可奈何。

  次日,建州軍馬未來城下挑戰。皇太極等四員大將,騎上戰馬,帶了幾十個精幹騎兵,繞察哈爾城轉了一個大圈子。他們遇到了幾個打柴的樵夫,詢問了察哈爾城的情況。回營後,四人商討攻城辦法。扈爾漢說:「庫裡滋城裡面咱收降一千多察哈爾士兵,咱想從中選出幾十名可靠的,讓他們回去作內應,咱再攻城就可以裡應外合了。」皇太極他們說:「也只得試試看。」扈爾漢與噶蓋二人騎上馬,回到庫裡滋城了。再說尼喇英哈敗回城中,心中總是不大服氣,便與其他幾位將領商議,準備夜間去劫建州兵營,若取得勝利,便可挽回敗陣的面子。幾個年輕人夜裡三更多天,便悄悄帶著兵馬,開了城門,向建州軍營撲去。

  且說皇太極與揚古利,見扈爾漢、噶蓋走了之後,談了一會攻城的事情。皇太極說:「林丹不出城交戰,會不會瞅機來偷襲俺。此人善於干劫掠勾當,扈爾漢他們又去了庫裡滋城,咱們得小心為好。」揚古利說:「夜裡咱倆輪流值班,上半夜是你,俺負責下半夜。並傳令:人不卸甲,馬不下鞍,一旦有事,咱也應付自如。」二人商議定了,就各自行動。

  再說夜裡三更多天,正是月黑風高的時候。揚古利被皇太極喊醒,便提刀在手,走出營帳,到各營看了一遍。正要回中軍帳時,忽見流動哨兵氣喘噓噓地跑來,急切地說道:「俺見城門開了好長時間,是不是林丹出城來偷襲俺?請將軍注意。」揚古利一聽,馬上警覺起來。連忙喊侍衛通知各營作好戰鬥準備。又轉身人帳,把皇太極喊醒,二人上馬。突然之間,營帳外面火光一閃,吶喊聲驟起。二人拍馬迎了過去,果然是城裡派兵前來劫營。揚古利輕聲向皇太極說了幾句話,那劫營兵馬便來到眼前。揚古利藉著火光一看,為首的將領便是那女將,旁邊還有幾員年輕將領。他們一見建州軍早有防備,便遲疑著不敢上前。揚古利大聲說道:「前日陣前,俺不殺你,你反來夜襲俺營寨,是何道理?」那女將也不搭話,舉刀就向揚古利砍來,那幾員將也趁勢圍了過來。只見揚古利揮刀相迎,戰不幾合,忽聽身後喊殺聲起,皇太極帶領兵馬圍了上來。這一下,那幾個劫營的將領全被包圍起來,不一會工夫,全被擒住了。他們帶來的幾百人馬,除部分傷亡以外,都被俘獲。

  次日上午,扈爾漢、噶蓋從庫裡滋城回來,帶來了好消息。他們選了五十名降兵,已經回到察哈爾城去了。約好明晚攻城時,他們將城門打開,放建州軍進城。皇太極與揚古利聽了都很高興,這且不提。再說林丹發現尼喇英哈等私自帶兵偷襲建州營寨,心中非常惱怒。後來又得知全軍覆沒的消息,更加痛惜。正在嗟歎之際,守城將領來報:「庫裡滋城戰敗走失的幾十名士兵,請求回城。」林丹聽了,高興地說:「讓他們歸隊吧!」那將領又加了一句:「該不會有詐吧?」「都是咱察哈爾部的人,有什麼詐可言!」林丹以為兵馬太少,回來充實守城人員,也是好事,根本未引起他的懷疑。

  再說建州軍馬,從庫裡滋城來到察哈爾城好幾天了,求戰不成,正急得心如火燎,忽聽說夜裡攻城,真是人人磨拳擦掌,個個刮槍蕩刀,準備好好廝殺一番。皇太極四員大將,每人帶領一千兵馬,從四門一齊攻城,留下兩千兵馬守營,以備不時之需。分配停當以後,晚上讓全軍飽餐一頓。捱到三更時分,各自分頭帶領人馬,悄悄來到城下。突然之間,進軍鼓聲驟然響起,四千人馬一齊吶喊起來,聲震山林。城裡的守城士兵,更是驚慌失措,慌忙發射弓箭,打下礌石滾木。且說那些回城的降兵,早已像魚一樣游到城門邊上,一看守門士兵不多,便說道:「人家建州一萬多人馬,咱才幾百人馬;咱部長又是人家的手下敗將,還打什麼?不如打開城門,還能免去一死!」那守門士兵也就順水推舟,說道:「要開,你們自己去開,俺沒有責任。」於是城門被打開了。四個城門一開,建州四千兵馬,在皇太極、扈爾漢、噶蓋、揚古利的率領下,一路殺進去。由於三層城牆,外城、中城很容易突破,這是入城的降兵打開的。那裡城是林丹的住所,一般人不讓進去,只有通過強攻。皇太極等四員大將商議,把士兵分成若干小組,用集團衝鋒方式,輪番攻,連續攻,四面開花,使林丹應接不暇。他們用草紮成火把,點著後,擲人裡面,燒得防守士兵哇哇亂叫。天亮之前,終於攻進裡城。他們把林丹的親屬關在一處,問她們:「林丹父子哪去了?」她們不回答。揚古利命人抱來一堆柴草,對她們說:「如果再不講,就全部燒死!」她們終於說:「林丹父子都從地下暗道,跑走了。」根據投降的將領交代說:「往西跑了。」

  建州軍馬開進察哈爾城,認真清查府庫,安撫降民。共俘獲察哈爾士兵近萬人,得盔甲數千副,繳各種兵器一萬餘件,馬匹、牛、羊一萬餘頭。皇太極派降兵、降將帶路,親自率領一千兵馬,追趕林丹父子。先趕至敖木倫寨,又攻進察哈爾所屬多羅特部落。皇太極兵馬過西喇木倫河,越興安嶺,又進至都勒河。林丹「星夜西遁」,最後竄至青海大草灘,患痘症而死。

  隨著林丹的走死,察哈爾部被建州吞併。接著,漠南蒙古西部的鄂爾多斯部、土默特部等也相繼降附建州努爾哈赤。自此而後,明朝失去北面屏障,邊事越發不可收拾。

  在征撫漠南蒙古過程中,努爾哈赤的一個大手段是:不僅利用蒙古諸部部落長之間的矛盾,而且利用各部內首領之間的內江,採取不同策略,加以區別對待,從而一個首領一個首領地、一個部落一個部落地降服。漠南蒙古降順建州後,進「九白之貢」(白馬八匹,白駱駝一匹),表示臣服。努爾哈赤收服漠南蒙古以後,不僅安定了後方,並打通從西北進人中原的道路,改變建州與明朝的力量對比,佔領更為廣闊的地域,擁有更為雄厚的兵源,在戰場上取得較為優勢的地位。

  


第五章後金國在他手上誕生
  努爾哈赤沉吟道:「五百多年前,俺女真的先人曾建立過金國,可惜滅於大元窩闊台汗之手。想不到,在俺努爾哈赤手中,女真人又能重振雄風、再度崛起!這難道不是天命嗎?你們不必爭了,新汗國就以『大金』為國號,年號……『天命』!」

  


一、滿人有了自己的文字
  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使滿族迅速形成一個民族共同體。隨著而來的是滿族社會經濟的大發展,人們越來越感到,沒有本民族的文字,無論是公文往來,還是民間的文化交流,都很不方便。原先,建州與明朝和朝鮮的公文,全由軍師張一化用漢文書寫。以後張一化去世了,有一個客居遼東的浙江紹興人龔正陸,努爾哈赤讓他掌管文書,參與機密,教子讀書,被稱為師傅。以後公文之類,全出自龔正陸之手。努爾哈赤會蒙古文,漢文,唯獨缺少女真文字。所以,他在女真社會中的公文和政令,則先由龔正陸用漢文起草,再譯成蒙古文發出或公佈。因此,出現:女真人講女真語,寫蒙古文,這種語言和文字的矛盾,已不能滿足女真社會發展的需要,甚至已經成為滿族共同體形成的一個障礙。努爾哈赤為著適應建州社會軍事、政治、經濟和文化迅速發展的需要,遂倡議並主持創製作為記錄滿族語言的符號——滿文。

  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二月,努爾哈赤命令當時建州最有學問的額爾德尼和噶蓋負責執行。他倆接受任務以後,覺得有困難,向努爾哈赤說道:「咱們學習和使用蒙古文,年代已久,現在要創製自己的文字,實在不容易啊!」
    努爾哈赤聽了,想了一會兒,啟發他們說:「漢人念漢文,不識字的人都明白意思;蒙古人念蒙文,不識字的人也都懂。唯有咱們把自己民族的語言寫成蒙文,不懂蒙語的人就一竅不通。為什麼你們認為以本民族語言造字困難,反而把學習別的民族語言看作是容易的事呢?」……
    早在金代,金朝統治者曾參照契丹文字,創製過女真文,經歷了元明兩朝,到努爾哈赤興起之前,女真文已逐漸廢棄。那時,女真人不會女真文,書寫一般都借用蒙文。因此額爾德尼與噶蓋感受到有困難,也是情理中事情。
    努爾哈赤進一步指示他們創製滿文的方法:「可以參照蒙文字母,結合女真語音,拼讀成句,撰制滿文。」並舉例說:「『阿』字下合一『瑪』字,不就是『阿瑪』(滿語父親)嗎?『額』字下合一『默』字,不就是『額默』(滿語母親)嗎?」於是額爾德尼和噶蓋遵照努爾哈赤提出的創製滿文的基本原則,仿照蒙古文字母,根據滿人語音特點,創製出滿文。這種草創的滿文,沒有圈點,後人稱之為「無圈點滿文」,或「老滿文」。從此,滿族有了自己的拼音文字。滿文製成後,努爾哈赤下令在統一的女真地區施行。

  且說與額爾德尼同時創製滿文的噶蓋,姓伊爾根覺羅氏,世代居住在呼納赫部,曾跟隨努爾哈赤南征北戰,屢次立功,「位亞費英東」。此人文武全才,他精通蒙文、漢文,被努爾哈赤選中,命他與額爾德尼一起創製滿文。
    一天,原哈達部部長猛格布祿的弟弟盛格布祿,來請噶蓋去他家喝閒酒。由於噶蓋的母親原是哈達人,二人敘起來,還是表兄弟哩。

  二人都是海量,你一碗,他一碗,一連喝了三大碗酒。盛格布祿說:「這是從哈達帶來的純『開壇香』酒。」這「開壇香」酒,是聞名海西四部的名酒,在開原市場上,價錢是掛頭牌的。壇口一開,香氣襲人。喝了頭不暈,口不幹,一股干甜味。特別是喝過之後,打個飽嗝兒,回味無窮。正喝著,從裡屋走出一個十八、九歲的女郎。盛格布祿一見,趕忙喊道:「來得好!來得好!」遂站起來介紹說:「這是噶蓋將軍!」又轉臉對噶蓋說:「她是俺小姨子兀拉胡婭。」這姑娘也很大方,走到酒桌邊上,雙手抱起酒罈,斜睨了一眼噶蓋,說道:「俺與噶蓋將軍初次相會,讓俺先敬將軍一杯。」噶蓋是馬上的英雄,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喝了幾碗酒,略微有些醉意,見這姑娘長得艷麗,不免心旌搖蕩。他接過姑娘送來的酒,一飲而荊盛格布祿瞇著醉眼,對兀拉胡亞說道:「噶蓋將軍是俺的表弟,你坐下來陪他喝幾杯。」姑娘就坐在盛格布祿的旁邊,噶蓋目不轉睛地看,兀拉胡婭也以秋波送情,引得噶蓋神魂飄飄。又喝了幾碗,盛格布祿對噶蓋說道:「表弟若喜歡她,你就把她帶回府去」。噶蓋一聽,欣喜得眉開眼笑,急忙說道:「表兄如此見惠,小弟將終生不忘!」「說哪裡話?兀拉胡婭遇上你這樣的好人,也是她的造化!」又喝了一會兒,席散之後,噶蓋挽著兀拉胡婭要走。盛格布祿忙派人牽出兩匹馬來,讓二人騎馬回府。

  噶蓋家中只有一個妻子,不久前得眼病,已經雙目失明。她的起居生活,全靠女傭人幫助料理。噶蓋把兀拉胡婭帶回家,安置在一套房子裡,到妻子房裡照了一面,便出來去兀拉胡婭那裡。這一夜的風流綢纓,不必細表。再說盛格布祿自從哈達被吞併、哥哥猛格布祿被努爾哈赤殺死之後,心中就一直嚥不下這口氣。住在佛阿拉,時刻覺得像有人盯著他,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他心裡想:這亡國之臣實在當不得!這半年多來,他見到了原輝發部部長的兒子龍格兒,烏拉部布占泰的兒子布英迪南,還有葉赫部金台石的兒子穆拜裡哈,大家都有相同的感受。小時候讀《三國演義》,看到蜀國被司馬氏滅亡,劉禪「樂不思蜀」時,覺得劉禪有些傻,麻木得連亡國之痛都沒有了。而自己現在,不是也跟劉禪一樣麼!他也曾想起過荊軻刺秦始皇的故事,對荊何崇拜得五體投地。但是,平日哪有機會見到努爾哈赤呢?他知道,噶蓋是一個勇冠三軍的大將,現在又在創製滿文,經常在努爾哈赤身邊。他若能幫咱達到目的,要俺的腦袋,俺都會給他!於是,他設想了這個「美人計」。盛格布祿的妻子兀拉麻姑,是個賢慧善良的女人。她的父親兀古塔在努爾哈赤攻打哈達時,被亂兵殺死,母親也未倖免。妹妹在姐姐家長大成人,而且越長越俏麗。俗話說:老貓怎能用干魚枕頭?在兀拉胡婭剛滿十六歲時,盛格布祿使佔有了她。一天夜裡,胡拉麻姑一覺醒來,發現丈夫不在身邊。她心裡想:這三更半夜的,他能到什麼地方去?忽然,她想起了妹妹,便走到兀拉胡婭房裡。當她輕輕推開房門一看,竟愣住了!床上兩個人赤身裸體,摟在一塊,還在沉沉大睡呢!她十分氣惱,真想拿刀去戳他們。但後來一想:一個是自己的丈夫,一個是自己的妹妹,怎能下得了手哇!……唉!由他們去罷!這種事是阻止不住的。天亮以後,她裝作沒事似的。他們也以為兀拉麻姑不知道,表面上一本正經的樣子。

  這次喝酒之前,盛格布祿先把自己的意思告訴了兀拉胡婭,開始她只是哭,經過他再三勸慰,把自己的復仇計劃向她反覆講清之後,她才止住哭,勉強答應。作通兀拉胡婭的工作之後,他才向妻子說明情況,兀拉麻姑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妹妹都沒意見,自己還跟著胡攪乎啥?不若來個順水推舟,讓她走了乾淨利索。以免在自己眼皮子下面,跟盛格布祿不清不白地幹那偷偷摸摸的事情。

  又過了幾天,盛格布祿把龍格兒、布英迪南、穆拜裡哈約到家裡,四個人關起門窗,整整密談了一天,直到天黑以後,才各自離去。次日早上,盛格布祿與龍格兒去佛阿拉城外虎喇特裡寨去。他們進了寨子,向左拐了兩個彎兒,進巷子第三個大門,便是原葉赫部長布揚古的小兒子布揚諾斯基的家。努爾哈赤攻討葉赫時,布揚諾斯基與他母親一起主動投降,受到寬大處理,留他一條命。但是不久之後,又借口說他太好動,在外面亂跑惹事,把他的左腿膝蓋骨拿去,使他變成一個瘸子。盛格布祿與龍格兒直接來到屋裡,見布揚諾斯基躺在床上,二人上前與他擁抱之後,敘了一會兒家常閒話。龍格兒伏在布揚諾斯基的耳上,小聲嘀咕了一會兒。只見布揚諾斯基不聲不響地,從床席下面拿出一把七星寶刀,遞給龍格兒。這刀有三尺多長,四寸寬,刀的正面鐫著七顆星,閃著熠熠光芒。刀的反面,刻有「葉赫熊」字樣。據說葉赫部有個名叫「貔貅」的鐵匠,擅長打刀劍。曾花十年的工夫,打出兩把七星寶刀:「葉赫熊」和「葉赫羆」。「熊」刀為雄,「羆」刀為雌。兩把刀都是削石如泥,剁骨如肉,鋒利無比,世間少有。一日,從長白山上下來一隻大棕熊,逕直來到貔貅家裡,把他妻子扛跑了。貔貅一聽,急忙拿了一把七星寶刀趕上去,對準那只棕熊的屁股攮了一刀,只聽「噗哧」一聲,那刀便扎進熊屁股上了。棕熊疼得大叫一聲,把他妻子拋有一丈多高,摔下來跌死了。棕熊又轉過身來,大嘴一張,把貔貅也銜在嘴裡,屁股上帶著那把刀,逃上長白山頂,無影無蹤了。人們來到鐵匠鋪裡,見剩下的那把七星寶刀,是「熊」刀;「羆」刀被棕熊帶走了。後來葉赫部長布揚古得到這把鐫著「葉赫熊」的七星寶刀。他死後,這把刀由布揚諾斯基保存著。後來,努爾哈赤聽說後,曾派人來討過。布揚諾斯基說是「城破時丟了。」未交給努爾哈赤。

  盛格布祿與龍格兒帶著七星寶刀,回佛阿拉城。他們準備佯裝把這「葉赫熊」獻給努爾哈赤,乘機將他刺死,為他們死去的交親報仇。回到家,盛格布祿讓龍格兒去與布英迪南、穆拜裡哈聯繫,通知他們按預訂方案進行。晚上,他來到噶蓋家裡,把自己的計劃完全告訴給這位表弟,將那把七星寶刀拿出來,希望噶蓋能幫助他完成這任務。噶蓋說道:「努爾哈赤有恩於俺,你不能陷俺於不仁不義境地,俺不能答應你的要求。這樣吧,他每天中午都在客廳虎皮長椅上休息,你跟在俺後面進去,以後的事由你自己去做罷!」說完之後,二人又小聲議論一會兒,盛格布祿才告辭回去。

  次日中午,盛格布祿提前吃過中飯,來到噶蓋家中,二人又小聲說了一會兒話。噶蓋先走了出去,盛格布祿也尾隨在他後面。來到裡城門口,噶蓋放慢腳步,二人像是一同進府的模樣。由於噶蓋是常到努爾哈赤那裡去的,守門人員不予阻止,這已是慣例了。今天,見噶蓋身後跟著一個人,以為是噶蓋帶來去見努爾哈赤的,門衛就未加盤問,放他們進去了。他們一前一後,走到客廳門前,噶蓋向大門努一下嘴,使了一個眼色,便抽身回去了。這且不提。再說盛格布祿走進客廳,見努爾哈赤躺在虎皮長椅上睡覺,他心裡說:「這老賊該死了!」就想拔刀去刺,又轉而一想:這老賊力大無比,得靠近些再刺,遂又向前走了兩步。這時候,努爾哈赤本來臉朝上躺著,又轉臉向內。盛格布祿又想道:「這老賊也真該死了!」急忙將寶刀拿在手中,正準備刺去,忽聽身後有人說道:「大王請起!」盛格布祿一驚,寶刀差點從手中掉下。他轉身一看,正是噶蓋。經噶蓋一聲喊,努爾哈赤遂翻身坐起。盛格布祿慌急之中,持刀跪下說道:「七星寶刀,現已找到,特來獻給大王!」努爾哈赤接過寶刀一看,刀面銀光閃耀,刀鋒極其銳利,果真是把寶刀。看完後,順手將刀放在長椅扶手上。轉頭問噶蓋道:「是將軍帶他進來的?」「是的,他是俺的表兄,」努爾哈赤讓侍衛送給盛格布祿白銀一百兩。對他說道:「回去罷!安分過日子為好。」二人先出內城,噶蓋遂去額爾德尼那裡。再說盛格布祿從內城出來,直奔外城大門而去。因為龍格兒、布英迪南、穆拜裡哈三人正在城外等著他。他見到三人,未說話,就翻身上馬,四人快馬加鞭,奔馳而去。見前面有一片林子,盛格布祿才下馬,走進林子裡坐下。他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四人一方面感到遺憾,一方面覺得形勢不利,還是趕快離開佛阿拉好,一旦努爾哈赤懷疑起來,想跑都跑不脫。龍格兒說道:「當前,知道咱們計劃的還有兩人,一是噶蓋,另一個是布揚諾斯基。」盛格布祿說:「噶蓋不會出賣咱的,是他帶俺進去的。他一講,就等於引火燒身。」穆拜裡哈說:「布揚諾斯基該不會說出去的。」「那很難說。如果努爾哈赤問他,就很可能會說出去的。」「去把他幹掉吧!以免留下後遺症。」大家商議結果,還是由盛格布祿、龍格兒去虎喇特裡寨。四人又約好會面地點,便分手而去。盛格布祿與龍格兒快馬來到虎喇特裡寨,逕入布揚諾斯基的家中。見家中別無他人,二人心中十分高興,盛格布祿與他講著話兒,龍格兒拔出刀來,從背後給了布揚諾斯基一刀,便倒下死了。二人急忙走出,上馬而去。

  再說噶蓋先把盛格布祿帶到客廳門口,隨即退走。剛走出內城門,覺得這不是自來送死麼?一旦刺殺發生,無論成與不成,自己都脫不了干係。遂趕忙轉身回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客廳裡面,看盛格布祿拔出寶刀,正要下手之際,他突然喊了一句「大王請起!」這等於救了努爾哈赤的一條命。

  且說努爾哈赤見噶蓋與盛格布祿走了之後,拿出寶刀翻過來,調過去地看著,心裡十分喜歡,覺得這是真正的寶刀。這時候,內城門衛走了進來,向努爾哈赤報告說:「噶蓋帶一個生人進來,不久,他又出去剛走幾步,又轉回來。如此反覆,俺見他臉色也不正常,有些形跡可疑。不知他們二人進來幹啥?俺心裡不太踏實,特來向大王報告。」努爾哈赤笑道:「他們是來獻寶刀的。」說著,把那把七星寶刀舉了起來,揮了兩下。那門衛又說道:「噶蓋為啥走了又回來,顯得非常緊張的神情?」努爾哈赤聽了,沉思了一會兒,腦海裡閃現出:盛格布祿當時非常緊張的表情,而且他站的位置離俺的長椅距離也很近,這些都似有行刺的可疑。這時候,皇太極來了,努爾哈赤把前後經過講給他聽,這皇太極雖然年輕,但聰敏過人,遇事善於動腦筋,深得努爾哈赤的喜愛。他想了一會兒,說道:「就噶蓋而言,他喊『大王請起』,說明他不想行刺你,無論他是不是同謀。再說盛格布祿獻刀,為啥要選在中午你休息時間來獻?當時他極度慌張,本想行刺,因為噶蓋一聲喊,才改口來獻刀。這正如三國時曹操獻刀子董卓時的情景一樣。」努爾哈赤聽了,說道:「孩兒分析得有些道理。先把噶蓋喊來詐他一下,就可以知道了。」皇太極忙說:「再派人前去盛格布祿家看看,他若不在家,或是逃出城去,必是行刺。」努爾哈赤遂讓侍衛前去看看。

  侍衛走了之後,皇太極又說:「暫時不必去問噶蓋。若不是行刺,問過之後咱就被動了,他也有包袱。若是行刺,再問他也不遲。」努爾哈赤笑著說:「俺到底是老了,腦瓜子也不好使了。這天下,將是你們年輕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們身上步!」侍衛去了好一會兒,回來報告說:「盛格布祿不曾回家。他乘馬出了西門,與城外三個人見面後,四人一起,向西飛馬而去。」皇太極聽了,說道:「盛格布祿心虛逃竄,必是行刺無疑了。」努爾哈赤忙讓侍衛去喊噶蓋到來。

  努爾哈赤盛怒等待著噶蓋的到來。不一會兒,噶蓋來了。努爾哈赤說道:「俺如此重用你,反想來害俺,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噶蓋慌忙跪下,哭著將事情經過,從頭到尾,細說一遍。最後,他說道:「請大王開恩,俺實在不忍心讓你被刺,才急忙回來。當時,俺若不喊一聲,盛格布祿必刺無疑。」努爾哈赤聽了,非常氣憤地說:「有人叛逆,邀你同謀,你卻不及時向俺報告。反而引他來對俺行刺。怎能讓俺對你寬恕?若是饒了你,今後怎麼辦?真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啊!」說罷,遂喊待衛:「把噶蓋押下去關起來!等把那幾個叛逆分子一齊抓到,再處決罷!」噶蓋大聲哭著,嚷著,喊道:「俺冤枉啊!俺冤枉啊!……」 
  再說噶蓋被押下去之後,努爾哈赤命皇太極帶精銳騎兵五百,速去追捕盛格布祿、龍格兒、布英迪南、穆拜裡哈四人。這且不敘。再說盛格布祿等四人,連續跑了兩天,看看天夜已晚。前面一個寨子,穆拜裡哈說道:「俺有個舅父在這寨裡替寨主放馬,去找他弄點吃的吧!」大家表示同意。四人來到寨前下馬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他家裡。他舅父名叫尤敦西夫,熱情地接待他們。正在吃飯時候,有人來喊尤敦西夫說:「寨主要你去哩!」他把四人安頓好之後,就去見寨主。那寨主原是東海女真的一個部落長,歸順建州後,努爾哈赤派他來這個庫巴捨裡寨當寨主,寨裡人都喊庫裡巴巴。寨主一見尤敦西夫就說道:「佛阿拉已發來文書,說有四個歹徒刺殺努爾哈赤大王,讓俺協助拿辦。聽說你家來了幾個人,你快去帶來,俺盤問一下。」

  尤敦西夫聽了,嚇得魂不附體,趕忙回來,把寨主的話說了一遍。四個人互相看了一會兒,沒有了主意,盛格布祿說道:「咱們不是刺客,走!俺去向寨主說去!」說罷,他拉住尤敦西夫往外就走。二人不一會來到寨主那裡,盛格布祿搶先說道:「俺是他外甥,是來看舅父的,怎麼是刺客哩!」寨主說:「不是來了四個人嗎?都叫什麼名字?等佛阿拉的人認過以後,俺才能相信你的話是真是假呢!」盛格布祿一聽,忙對尤敦西夫說:「舅父,你去喊他們三人來,俺在這裡與寨主敘話。」尤敦西夫已嚇得六神無主,只得去喊。這裡盛格布祿與寨主二人東扯西拉地敘談起來,不一會兒工夫,穆拜裡哈他們來了。盛格布祿唰地一下,拔出腰刀,對準寨主肋下就是一刀,那寨主連嗯也未來得及嗯出聲來,便一頭栽下去,死了。尤敦西夫一見,慌作一團,急急巴巴地說不成話來:「你……你怎能……隨便殺……殺人?」盛格布祿說道:「俺不殺他,他要將俺四人全部送給努爾哈赤,俺們還能活嗎?」穆拜裡哈問他舅舅道:「這寨裡有多少兵馬?帶兵將領是誰?」尤敦西夫說道:「有五百兵馬,帶兵將領是寨主的大兒子,名叫阿泰也嘎夫。」布英迪南說道:「俺們把寨主的屍體藏起來,你快去把阿泰也嘎夫喊來!」龍格兒說道:「現在只能一不作,二不休,先下手為強了。」尤敦西夫只得去喊阿泰也嘎夫,布英迪南立即動手將寨主屍體拖到牆角落裡,用東西蓋上,又把地面血跡打掃乾淨。四人商議已定:阿泰也嘎夫進門後,就把他殺死,然後招集兵馬,佔領寨子。想辦法與明軍聯繫上,就不怕努爾哈赤派人來追了。

  尤敦西夫來到阿泰也嘎夫家裡,對他說:「寨主喊你有急事,請將軍快去。」阿泰也嘎夫聽了,隨著尤敦西夫就走。二人來到寨府客廳門前,尤敦西夫多長個心眼兒,忙喊道:「阿泰將軍來了!」盛格布祿四人一聽,互相使個眼色,便隱身門後。正當阿泰也嘎夫一腳門裡,另一隻腳還未邁進門檻之時,布迪英南,龍格兒同時將刀刺進他的左右肋下。可憐阿泰也嘎夫正當英壯之年,還弄不清怎麼一回事,便咕咚撲地身亡。盛格布祿又對尤敦西夫說:「你將馬匹管理好,沒有咱四人的吩咐,一匹馬也不能讓誰騎走。」尤敦也夫身不由己,只得聽從他們的支派。四人腰插佩刀,來到教場,將那鐘聲撞響。不久,兵馬齊集場上,大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盛格布祿首先說道:「咱們是大明朝廷派來收服寨子的四位將領,所有人員都得聽從將令,誰敢反抗,就像他們父子一樣!」說罷,他把寨主父子倆的人頭,懸掛在旗桿上。五百兵馬看著鮮血淋瀝的人頭,誰不害怕?大家你看看他,他看看你,都是「啞巴吃扁食——心中有數」,誰也不吭一聲。

  正在這時,守門士兵跑來報告說:「寨子東面有一支騎兵,正往寨子馳來。」盛格布祿即向龍格兒三人說:「可能是佛阿拉來的。咱們帶著兵馬,守好寨門,伺機會把他消滅掉,然後投明軍去!」三人也只得聽從,便令兵馬守住寨門。他們來到寨門前一看,果見一隊騎兵風馳電掣而來,挑著一面建州旗幟,快到寨前了。再說皇太極領著五十名騎兵,一路追趕,馬不停蹄,沿途打聽,有人告訴他:「有四個人望庫巴捨裡寨子來了。」皇太極遂緊追不捨,來到寨前下馬。他見寨門緊閉,用馬鞭一指,喊道:「讓你們的寨主出來說話。」盛格布祿說道:「俺就是寨主,有什麼話你就說罷!」皇太極一見,因為他既不知道寨主姓啥名誰,也不認識盛格布祿。正想告訴他來的目的,一眼瞅見盛格布祿身後的布英迪南和穆拜裡哈,他心中明白了。布英迪南是金台石的小兒子,皇太極是金台石的外甥。攻破葉赫城時,金台石死後,皇太極曾帶著他母子倆去拜見過努爾哈赤,認識這個表弟。穆拜裡哈是布占泰的兒子,烏拉滅亡時,皇太極俘虜來的,也認識他。於是,他指著布英迪南說:「俺警告你,布英迪南!你若想留一條活命,就趕快出寨投降。不然的話,捉住以後就讓你碎屍萬段!」布英迪南聽了,不免心中一動,他看著盛格布祿,正想說話,盛格布祿卻說道:「你投降也是死,不如現在跟他拼了!」遂吩咐士兵大開寨門,帶領五百人馬,出了寨門,來到皇太極的對面,立住陣腳。皇太極一見,便用大刀指著寨裡的兵士說道:「你們不明真相,這四個叛逆陰謀刺殺咱家大王,逃跑到這裡,俺是來追捕他們的。俺勸你們早早散去,免得受連累而死。他們四個人是『兔子尾巴——長不了的』。」聽了皇太極的話,那五百士兵「嗡」的一下,逃回寨子去了,然後把寨門緊緊關了起來。皇太極一見,大喝一聲:「還不快快下馬受縛,等待幾時?」一邊大刀一揮,指揮五十騎兵,「嘩啦」一下子,將那盛格布祿四個人圍在中間。皇太極手舉大刀,將包圍圈向中間收緊。那五十騎兵,個個瞪著雙目,手舉大刀,只待一聲號令。四個人被圍在中間,想跑也不能。只見布英迪南首先丟下腰刀,跳下馬來;接著,穆拜裡哈也下馬了,龍格兒與盛格布祿見了,只得跳下馬來……皇太極進了寨子,又把尤敦西夫捉來,召開了全寨部民大會,宣佈處死。讓原寨主的小兒子庫留西佳擔任寨主,然後捆了盛格布祿四人,上馬回佛阿拉城。再說努爾哈赤,自從盛格布祿刺殺事件發生之後,便加強了警衛工作,對佛阿拉城的巡防也有了佈置。現在,內城不經許可,任何人也進不去;外城也不是容易進的,城裡還有便衣巡查,遇見生人,隨時可以拘查。努爾哈赤也變得深居簡出了。一旦出城,都是前呼後擁,嗚鼓奏樂。不僅顯示出威嚴,也增強了懾人的氣勢,逼人的力量。皇太極將四人帶回佛阿拉之後,努爾哈赤先召開各部首領、將領會議,把他們的罪行公佈出來;又召開佛阿拉全體部民大會,宣佈他們的罪行;最後施予最重的刑罰——五牛分屍。噶蓋也未能倖免於死,因為罪行輕些,被用繩子勒死。五個人的人頭,被掛在高高的棋桿上,一連示眾了好多日子。直到成群的禿尾巴老鷹,把那些頭顱啄得只有一個空頭骷髏時,努爾哈赤才讓士兵把它們鬆下來,丟到魚池裡,任憑王人去啃嚙罷!

  且說噶蓋被殺之後,額爾德尼遵照努爾哈赤的指示,獨自一人創製滿文。當無圈點的滿文製成以後,額爾德尼也被殺死。此人是滿族傑出的語言學家,他姓納喇氏,世代居住在都英額,少年時代以明敏聞名遠近,他兼通蒙古文和漢文。在投歸建州後,被賜號巴克什。在滿文裡,巴克什是學者、博士的意思。額爾德尼隨從努爾哈赤「征討蒙古諸部,能因其土俗,語言、文字,傳宣詔令、招納降附、著有勞績」,深得努爾哈赤的賞識。額爾德尼身材高大,英俊瀟灑。年輕時候,家鄉一些有權勢的人家,出於對他才貌的仰慕,都想把女兒嫁給他,但額爾德尼一個也不滿意。與他同部落的齊爾計吉家有個姑娘,長得其貌不揚,又胖又醜,黑黑的皮膚,大大的腳;但是她力大無比,雙手舉得起一個石□。家裡替她找了許多人家,她卻不肯嫁。父母說:「你這樣挑挑揀揀,究竟要挑個什麼樣的女婿啊?」女兒說:「俺想挑一個象額爾德尼那樣才貌雙全的人。」不久之後,這話竟傳到了額爾德尼耳朵裡,他非常高興,便向齊爾計吉家下了聘禮,娶那姑娘為妻。到了過門日子,姑娘精心地梳妝打扮了一番,頭上插了各種珠寶首飾,身上穿了綾羅綢緞。到了額爾德尼家,拜了天地之後,被送進了洞房。誰知額爾德尼見了新娘子的面以後,回頭就走了。一天兩天過去了,額爾德尼不和她說話;三天五天過去了,額爾德尼還是不理她。姑娘十分納悶,到了第七天,額爾德尼仍是不理不睬。俗話說:「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新娘子陷入苦惱之中,他為啥不理俺呢?——晚飯後,新娘子把家務做完之後,關上房門,然後來到床前向丈夫跪下了。她說道:「你這樣不理俺,不睬俺,一定是俺犯了什麼過錯,請你指出來,俺做妻子的一定認真改正。」額爾德尼這時候才開口說道:「娘子呀,俺家是貧苦的本分人家,俺又不願意去做官,俺要的妻子是個穿粗布衣衫,可以和俺同甘苦,共勞動的人。現在你這副樣子,穿著這麼華麗,臉上塗脂抹粉,豈是俺理想中的妻子呢?」新娘子說道:「原來如此!殊不知俺這也是試探試探你的志向的呢!」於是高高興興地脫下身上的線羅綢緞,穿上粗布衣衫,卸去頭上的金珠玉器首飾,把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高髻。並開始幹起各種粗重的家務活來。

  於是,額爾德尼大喜過望,欣喜地說道:「這樣才是俺歡喜的妻子啊!」從此以後,額爾德尼滿意了。他又給妻子起了一個名字,叫齊爾計吉光。這名字中含有他對妻子閃光的道德品質的讚賞。夫妻二人恩恩愛愛、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努爾哈赤統一建州之後,得知額爾德尼的美好聲望,幾次派人邀請他出來做事,均遭拒絕。後來他親自去拜訪,額爾德尼才傾心歸順,跟隨努爾哈赤南征北討,建樹功勳。後來噶蓋被殺以後,額爾德尼獨自一人撰制滿文,每天廢寢忘食,不辭勞苦。一日,努爾哈赤派人去喊額爾德尼。他放下手中的筆,跟來人進了努爾哈赤的客廳。進門以後,抬頭一看,努爾哈赤正摟著新娶不久的太妃烏拉氏在調情。額爾德尼是一個十分嚴肅的人,見狀轉身就走,不顧努爾哈赤的喊聲,堅持走了回去。因此使努爾哈赤十分惱怒,以為額爾德尼太傲慢無禮,從此不再如往日信任他了,並逐漸疏遠起來。

  一次,努爾哈赤命令工匠在他居室前面蓋兩間書房。蓋好後,努爾哈赤前去看看,他未置褒貶,只在門上寫一「活」字,然後揚長而去。人們看了,都不瞭解其中的意思。有人去問額爾德尼,他笑著說:「大王讀過《三國演義》,他在學曹操哩!那門內寫個『活』字,是『闊』字。大王嫌書房的門太大了。」於是工匠們又將那書房的門扒了,重新又砌,比前次小些。再請努爾哈赤來看,他十分高興。遂問道:「怎麼知道俺嫌門大了?」工匠們說:「是額爾德尼講的。」努爾哈赤聽了,一連哈哈大笑幾聲。其實,在那笑聲背後,隱藏著厭惡,嫉恨的成份。

  且說額爾德尼的妻子齊爾計吉光生病了。開始是腰病和腳病,非常疼痛。以後痛得更加厲害,整日不能下床了,且日夜痛苦不堪。額爾德尼來向努爾哈赤請假,請求回家為妻子請醫診治。努爾哈赤說道:「你現在正撰制滿文,這是公事;你妻子有病,是私事。不能因公廢私呀!」額爾德尼說道:「俺請求辭去公事。」努爾哈赤不禁大怒,說道:「胡說!你妻子死了,還可以再娶一個;你辭去公事,是對俺不恭、不忠的表現。對俺不恭、不忠,是叛逆行為。對叛逆行為的處置,你是知道的。為何要自尋死路呢?」額爾德尼竟不辭而別,回家為妻子尋醫治病,日夜侍候妻子。努爾哈赤得知後,非常生氣,竟派人把額爾德尼抓來,下令處死了。

  額爾德尼死後,又派巴克什達海改進老滿文。達海對老滿文加以改進,他編製了「十二字頭」;在字旁各加圈、點;並固定字形,對字母的書寫形式加以固定,使之規範化;又確定音義,改進字母發音,固定文字含義;還創製了特定字母,設計了十個專為拼寫外來語(主要是漢語)的特定字母,以拼寫人名、地名等。

  經過達海改進後的滿文,後人稱之為「有圈點滿文」或「新滿文」,於是滿文較前更為完備。改進後的滿文,按語言學音素來說,有六個元音字母,二十二個輔音字母,十個專門用作拼寫外來語的特定字母,字母不分大小寫,但元音字母以及輔音與元音相結合所構成音節,出現在詞首、詞尾或單獨使用時,都有不同的書寫形式。

  滿文的語法,名詞有格、數的範圍;動詞有體、態、時、式等範疇。句子成分的順序是:謂語在句子最後,賓語在動詞謂語之前,定語在被修飾詞語之前。滿文的書寫,字序從上到下,行序從左向右。

  滿文的創製和頒行,是滿族文化發展史上的里程碑。從此,滿族人民有了自己的文字,可以用它來交流思想,書寫公文,記載政事,編寫歷史,傳播知識,翻譯漢籍。這不僅加強了滿族人民的思想交流,而且促進了滿漢之間的文化交流。滿文撰制後在女真地區的推行,使女真各部和女真人民之間的交往更為密切,這對滿族共同體的形成,無疑是一條重要的精神紐帶。特別是建州的統治者,用滿文翻譯大量的漢文典籍,汲取中原封建王朝的統治經驗,加速了滿族社會的封建化,促進了滿族文化的進步。同時,滿文記錄和保存了大量的文化遺產,豐富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寶庫。

  


二、八面大旗托起一輪旭日
  努爾哈赤主持制定了無圈點老滿文後,又創建了八旗制度。這種制度是政治、經濟和軍事合一的社會組織形式,是努爾哈赤對女真社會結構進行大膽的變革。原來,女真人出師行獵,不管多少人,一般都依照族寨而行,每十人中立一總領來約束。這個總領,女真叫做牛錄額真(「牛錄」即漢語「大箭」的意思,「額真」即漢語「主」的意思)。這種牛錄製,本是臨時性的軍事或狩獵的軍事形式,現在努爾哈赤的地盤大了,人馬也多了,出現了一些混亂現象。幾萬兵馬,兒子們爭位,部將們爭權,兵找不到帥,帥管不了兵,還常常自相殘殺,弄得努爾哈赤十分頭疼,寢食不安。

  一天晚上,努爾哈赤又來到雞鳴山下的攝克河邊散步。攝克河是條小河,滿語是「雞鳴」的意思,所以又叫雞鳴河。努爾哈赤站在授克河邊,朝著雞鳴山和煙筒山望去,山谷中帳篷連片,山風把旗幟吹得嘩嘩地響,很是威嚴壯觀。可是,也常常聽到從營房裡傳來的相互毆鬥聲。這樣強壯的兵力,沒有管理好,真叫努爾哈赤心急如焚。他在河邊走來走去,苦苦思索良策,侍衛來催他回去,也不理會。直到夜深了,山谷中帳篷裡的燈光都滅了,只剩下營房外頭高桿上懸掛的燈籠還亮著,耳邊不時傳來報更的刁斗聲,努爾哈赤看到這番情景,心裡才多少踏實一些,才慢步回到屋裡。

  再說努爾哈赤坐在虎皮椅上,把豹皮披衫圍在身上,仰臥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努爾哈赤一向機警過人。自從起兵以來,常常三、五個月不脫衣甲,把他的盔甲放在掇克河裡洗,河面會漂浮一層白花花的帆子來。
    卻說努爾哈赤正在似睡非睡之間,突然聽到遠處有雞叫聲,忙睜開眼睛問身邊的侍衛,他們也說剛才聽見雞叫了。他心裡有些納悶,半夜裡怎麼會有雞叫呢?他騎上馬帶領幾個隨從,朝雞叫的方向跑去。

  跑著,跑著,雞叫聲沒有了,卻發現掇克河邊的河灘上,閃出一片白光來。他向著白光,跑到跟前一看,那白光又不見了,只有河水在嘩嘩淌,山風在呼呼地吹。努爾哈赤轉身就往回走,還未走出多遠,侍衛們在身後大喊:「大王,快看,白光!」

  努爾哈赤回頭一看,果然河邊又一閃一閃地亮起白光,便又返回去。可是到跟前一看,白光又沒了。努爾哈赤非常納悶,這白光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為什麼一到眼前就沒有了呢?看看天上,天上的月亮暗淡無光;望望河水,河水烏黑,閃不出光。那麼,是不是河蚌神閃的光呢?又沒看見。努爾哈赤害怕耽誤明天打仗,想多歇歇,也沒追究,就又往回走了。不料未走幾步,侍衛們又大叫:「那白光又出現了!」

  「這回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努爾哈赤心裡說。他回到河灘,找到剛才放白光的地方,就命令侍衛馬上動手往下挖。侍衛們挖著,挖著,挖出了鵝卵石;再挖著,挖著,忽然露出來一張大弓。這張弓大得很,總有兩人高。弓弦就像古籐那麼粗,一個人根本拽不住,幾個大小伙子好不容易才從坑裡把弓抬出來。努爾哈亦接過弓,仔細一看,上邊刻著「大金收國寶弓」六個大字。

  努爾哈赤認出來了,原來這是完顏阿骨打的弓,「收國」是金太祖的年號。士兵們走上前,輪流試了試,沒有人能拉得開。努爾哈赤拿到手裡,大吼一聲,一下就拉開了。一鬆弓弦,翁的一聲,就像山風一樣響,足足響了半個多小時,仍有回聲。

  努爾哈赤得到寶弓以後,心中十分高興。命人抬回城裡去,眾將士都來祝賀說:「今天得到金代開國的寶弓,這是咱們大王必定要得到天下的喜兆!」努爾哈赤非常高興,吩咐人殺牛、宰馬、殺鹿,全軍祭天。

  次日,努爾哈赤帶領眾將士祭天時,他心裡想:人少人心齊,人多人心雜。兩隻鳥兒能一起飛到一個林子裡,百隻鳥兒就不能都飛進一個林子裡了。眼下數萬兵馬,怎麼才能讓他們像一張弓的響聲,人多心也齊呢?

  努爾哈赤想了想,有了主意,俺何不用這張弓來分旗?金代是分五種顏色——紅、黃、藍、白、黑。紅色代表太陽,黃色代表土地,白色代表水,藍色代表天,黑色代表鐵。但是鐵又生於土,有了土就可以不要黑色了。這樣,就只剩下四種顏色了。咱們女真人,靠天靠地,有水有日,就能發跡。那麼,為什麼不可以把軍隊按天、地、日、水分成四部來統轄?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努爾哈赤把兵馬編成黃、紅、藍、白四旗。

  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十一月,努爾哈赤除建州已完全統一外,海西四部中的哈達、輝發。烏拉也已統一。據史料記載,烏拉被俘卒騎「不下數萬人」。又征撫大量東海女真部民。因此建州幅員益廣,步騎增多,「歸附日眾,乃析為八」,除原有四旗,再增設四旗,共為八旗。即增編鑲黃、鑲紅、鑲藍、鑲白四旗,合稱八旗。八旗分別由努爾哈赤和他的子孫們統領。他親領兩黃旗,次子代善領兩紅旗,第五子莽古爾泰領正藍旗,第八子皇太極領鑲白旗,長孫杜度領正白旗,侄子阿敏領鑲藍旗。

  努爾哈赤把管轄下的女真人,統一組織起來,每三百丁編為一牛錄,設牛錄額真(佐領)一人,代子(驍旗校)二人,章京四人。四章京分領三百丁,編為四達旦。這是女真社會的基層組織。五牛錄為一甲喇,設甲喇額真(參領)。五甲喇為一固山,設固山額真(都統)一人,梅勒額真(副都統)二人。固山,意為旗,每個固山各有特定顏色的旗。

  八旗制度「以旗統人,即以旗統兵」,它軍政合一,兵民合一。八旗丁壯,平時耕獵為民,戰時則披甲從征為兵。由他們組成的八旗軍隊,有嚴明的紀律。努爾哈赤曾規定,行軍時若地廣則八固山並列,隊伍整齊,中有節次;若地狹則八固山合一路而行,節次不亂。軍士禁止喧嘩,行伍禁止雜亂。作戰時披重鎧甲、執利刃者為前鋒,披短甲、善射者自後衝擊,騎兵列於別處,人不離鞍,隨時準備策應。在努爾哈赤的卓越指揮下,這支軍隊有強大的戰鬥力,成為建州政權的支柱。

  八旗軍是一支以騎兵為主的軍隊。雖然運用皮弦木箭,短劍鉤槍,射程近,威力弱;但是它卻以鐵騎角勝。它的戰馬飼養也有特點,欄裡不蔽風雪褥暑,不喂寂粟,而是野外牧放,能耐飢渴。出征時,兵士乘馬,帶上自備軍器和數天乾糧,驅騎馳突,速戰速決;利用行軍或戰鬥的間暇,脫韁放牧,不需後勤。兵皆鐵甲,馬也披甲,所以兵悍馬壯。每當努爾哈赤下令吹角螺,嗚號炮,發動進攻時,八旗軍的騎兵,衝鋒,廝殺,摧堅,陷陣;鐵騎奔馳,衝突躁躪,無與爭鋒,所向披靡。

  八旗軍賞罰嚴明。努爾哈赤規定:「從令者饋酒,違令者斬頭。」戰場上「敢進者為功,退縮者為罪。有功則賞之以軍民,或奴婢、牛馬、財物;有罪則或殺,或囚,或奪其軍兵,或奪其妻妾,奴婢,家財,或貫耳,或射脅下。」因此八旗軍臨陣時有進無退。每次踐後,「賞不逾日,罰不還面」,按功行賞,依罪懲罰。兵士們齊一心志,統一戰力,奮勇征殺,以死相拼。

  八旗軍一向紀律嚴明。但是,努爾哈赤發現,城裡的兵將紀律很壞。今天出城幾個,明天出城幾個;回城的時間也沒有規定。他便仿造明軍的雲牌,掛在城樓上。軍隊一進城就敲,訓練時也敲,敲起雲牌,全城都能聽到。努爾哈赤還規定:如果敲三下雲牌,兵士不回答者,管城門的頭目,就將士兵捆上,押在地牢裡關他三天三夜。如果敲四下雲牌還不關城城門,管城門的土兵頭目就要被折。紀律一規定,佛阿拉城各旗兵將誰也不敢違抗,太陽一下山,兵士們都趕緊回營,步調一致,再也不混亂了。

  努爾哈赤平時很少穿豹皮帥服,喜歡穿獵裝。有一天,他帶領身邊的隨從們去打獵,想親手給一個兵士的老奶奶打幾隻野雞吃。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有一天努爾哈赤巡視城防,見一個兵士在哭,旁邊還有幾個兵士在勸他。努爾哈赤就走了過去,大家一見,趕忙跪下行禮。努爾哈赤問那士兵為啥哭?兵士說:他是從董鄂部投降過來的。來到佛阿拉以後,非常想家、想奶奶。因為奶奶有氣喘病,一到冬天就犯病,可難過啦!他在家的時候,每年都要打幾隻野雞焙糊壓成面,給奶奶沖水喝,才能挨過冬天。這次,他當兵在外,看見大雁南飛,樹葉飄零,天氣漸寒,便擔心遠在數百里之外的老奶奶犯病,沒有人打野雞,這才啼哭。努爾哈赤聽罷,又問他奶奶住在什麼地方,勸他不要著急上火。努爾哈赤回去以後,就派人先去把他的老奶奶接來。等那老奶奶來到時,她孫子已經跟著部隊出發了。努爾哈赤只好把那老奶奶留在王宮中奉養,自己親自去打野雞,給老太太治玻再說努爾哈赤領著幾個隨從,出了佛阿拉城,只見兵馬營帳遍佈山谷,人煙密集,哪裡能有那珍貴的野雞呢?他只得騎上白馬,跑到很遠的深山老林裡,好不容易打到三隻野雞。但此時天色已經漸暗,就拚命打馬回城。他心想:若是過了關城時間,那就麻煩了。於是他飛馬奔馳,結果跑到城門外,三聲雲牌已經敲過。

  來到城門口,守城的士兵未認出努爾哈赤,因為他穿的是獵裝。按照規定,努爾哈赤與他的隨從們,都被關進地牢裡。隨從的嘎什哈急忙走上前去要解釋,努爾哈赤立刻攔住,不讓他講。只是求守門的士兵替他保管好那三隻野雞。那士兵正想要吃雞肉喝酒,努爾哈赤懇求他,千萬要替自己保管三天。等三天以後出地牢,他會以幾倍的金銀來換。那守門的士兵這才答應保管,把努爾哈赤鎖進地牢裡。

  這一夜,宮中不見努爾哈赤回來,都急了。努爾哈赤的十幾個兒子和百十位將領,趕忙派人四處尋找,一直找到天大亮也未見到影子。後來聽守城的士兵頭目說:「昨晚上被咱們押進地牢裡的幾個人,其中有一個人長得高大威武得很。他還要俺替他保管好三隻野雞。」
    大家聽了以後,急忙跑進地牢裡一看,果真是努爾哈赤,他們立刻把守城門的士兵抓起來,喝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把大王關進地牢!」說著,就要殺了他。努爾哈赤急忙攔住他們,說道:「你們不要殺他,規矩是俺定的,俺應當頭一個遵守。他是按照俺的規矩執行,一點沒錯,他忠於職守,應該嘉獎。」

  守門士兵一再磕頭謝恩,怪自己有眼無珠,請大王趕快回去。可是,努爾哈赤不走,他讓嘎什哈們把野雞帶回去,先捎給那位士兵的老奶奶吃,由他一個人來代替他們蹲在地牢裡受罰。

  大家都不同意,努爾哈赤說:「俺定的規矩,該坐地牢三天,就得坐三天。嘎什哈們是陪俺來的,當然應該由俺來替他們挨罰。」三天後,努爾哈亦走出地牢,提升那個守城的士兵為都城佛阿拉的總管。

  且說有句話:關東有三寶——人參、貂皮、鹿茸角;還有一種說法:人參、貂皮、烏拉草。不管怎麼說,都是以人參為首。努爾哈赤小的時候,就上山挖人參。後來在佛阿拉自中稱王以後,仍跟過去一樣,年年都領著眾位將領,八旗兵了去打獵、挖參。每次挖回來的鮮參,專有快馬傳送。那時候人參多,每次都能挖到上百、上千斤。山前山後,到處搭的是曬參的棚子,也挖了許多參窖子,專門還有不少老少兵卒,在那裡守護著,還要不時地翻曬著。建州就是靠這些人參、東珠、貂皮、牲畜等土特產品,運到撫順、開原等地方,去與明朝的商人做買賣,搞交換,換回鐵器製品、絲綢布匹和日用器皿等,才使建州一天天地強盛起來。可是人參一旦挖多了,再遇不上個好天氣,放的時間一長,有的就發燒,霉爛;有的皮皺乾癟,賣不上好價錢,甚至扔掉了。因此,哪年都得精塌不少,賠不少錢。

  那些管參的首領,因此輕的被罰款、貶官,重的被砍頭、活埋,誰攤上這個差使誰倒霉。所以當時就有句話說:「寧端尿盆子,不當曬參人。」為了這事,努爾哈赤也很苦惱。
    一天早上,努爾哈赤剛到客廳坐下,管參的首領來了,只見他兩眼含著熱淚,慌慌張張地稟報說:「奴才該死,昨個晚上又有一千多斤鮮參發霉了!」

  努爾哈赤把臉一沉,問道:「還有多少?」那首領急忙說道:「還有三千多斤。」坐在兩邊的將領,聽了以後,個個懷裡像揣了個小兔子似的,嚇得心裡怦怦亂跳。王法重如山啊!不知努爾哈赤如何處置予他。

  誰知努爾哈赤想了一會兒,不但不發愁,反而爽快地樂起來啦。他離開座位走過去,扶起那跪著的首領,又瞅了瞅眾人,說道:「老天爺開恩啊,賞給俺三千斤寶參!俺要順從天意,把這三千斤寶參,都賞給大家,人人有一份,獎勵他們風塵勞苦,征戰有功。這參賞到你們手裡,就是你們的了,是存起來,還是賣掉,由你們自己決定,誰也不准干涉!」

  按照八旗的傳統規矩,旗兵歷來是靠糧餉生活,任何人不得私采、私存人參。今天,努爾哈赤為啥要這樣做,眾人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可是大王既然下了命令,都得執行呀!眾位將領只好把這三千斤人參,如數分給眾兵卒。

  單說有個騎兵,也是靠糧餉養活九十多歲的老父親和八十多歲的瞎眼老母親。這天,他高高興興地捧著努爾哈赤賞給的好幾根人參,回到家裡。他心裡想:這回俺可以用這人參去換藥,給雙親好好治治玻一進屋,偏巧父親病重了,正昏迷不剩瞎眼的母親正在跟前哭喊著。那騎兵急忙放下參,跑了出去請醫生。不一會兒,老頭醒過來了。瞎眼老婆子又回到外屋去忙著曬豆角干。這時候,老太太走進了屋子,把在炕上晾的豆角干往簾子上撥拉。她不知道炕上還放著人參,再說老太太心裡還在惦記著老頭的病,也沒理會,就把炕上晾的全一股腦兒撥拉到簾子上,往大鍋裡的餾巴上一倒,蓋上鍋蓋就蒸起來。

  等那騎兵抓藥回來,服侍父親吃完藥,這才想起人參。一找,不見了。立刻急得滿頭大汗,哭著跟老人說了這人參的來歷。
    老人聽說這人參是努爾哈赤獎賞的,也都又急又怕。那老太太問兒子:「你把人參拿回來,放在哪兒啦?」「就放在炕上啦。」忽聽老太太「唉呀」一聲,剛才咱蒸豆角,是不是讓俺都撥啦到一塊兒,全都倒在那大鍋的餾巴子上,與豆角一塊蒸了。
    騎兵一聽,急得雙手直搓,忙喊道:「在鍋裡嗎?趕快拿出來!」老太太說:「早蒸熟了,都讓俺晾到院子裡的簾子上了。」那騎兵又跑到院子裡一看,真的跟豆角兒一塊蒸熟了。他檢出人參,進屋子裡哭著說:「這是努爾哈赤大王賞賜給俺的人參,全白白地扔了!這事大王若是知道,不是欺主殺頭的罪嗎?」這可真是晴天霹靂,嚇得一家人心驚肉跳,飯吃不進,覺也睡不好,單等大禍臨頭。
    果然是越怕越出事。沒過二十天,努爾哈赤就傳下命令:讓那次凡是得到人參的人,都要稟報一下,那人參帶回去都幹啥用啦。
    這一天,努爾哈赤既不乘馬,也不坐車,老早就溜溜噠噠地來到訓練場上,挨個人詢問。有的士兵稟報說:「那人參拿回去,俺賣了以後,買了一匹千里駒。」有的報告說:「咱拿那人參換了幾身猞鋰皮襖。」還有的說:「做了彩禮,娶了媳婦。」也有的說沒有捨得用,用線串好,在房簷底下陰乾著。努爾哈赤聽了,沒有一個爛著白扔的,便十分高興。他一轉身,看見有個騎兵低著頭站在一邊,愁容滿面一聲也不敢吭。他覺得挺奇怪,別人都高高興興的,他怎麼這麼蔫?遂走過就問他道:「難道未分給你人參嗎?真是未分到,俺就要狠狠地責打那幫兔鬼子了!」

  那個騎兵慌忙跪倒說:「奴才已得到大王賞賜的人參啦!」努爾哈赤笑了,便溫和地問他:「你也說說,人參拿回家以後,得到什麼福氣啦?」那騎兵嚇得渾身直哆嗦,戰戰兢兢地說:「奴才不敢說,奴才有罪!」努爾哈赤聽了一愣,忙說:「噢,俺早就說過,賞給你的人參,就是你自己的啦!愛怎麼用,就怎麼用,有啥罪呀!」那個騎兵一看,反正不說是不行了。就把經過情形跟努爾哈赤說了,只聽他說道:「別害怕,你回去把人參拿來,讓咱瞧瞧。」回轉頭去,又讓在場的將領們,明天也把保存的人參拿來。

  第二天早上,努爾哈赤把全體將領都召集來了,龍案上擺著交上來的各種人參。這些人參多數的皮是皺巴巴的樣子,干黃色。唯有那個騎兵交上來的人參,是棕紅色,很硬實,而且披須完好。他急忙又叫幾位有名的醫生來,讓他們馬上拿去調製人參羹。等他們調製好以後,努爾哈赤讓大家都來品嚐一下,於是都說濃香膩口,要比陰乾的鮮參好多啦。他自己親口品嚐之後,高興得哈哈大笑,說道:「很早以來,俺就苦無收存鮮參的妙法,今天有了!過去將收來的鮮參,都是貯存在各旗的庫窖裡,霉爛與否,與己無關。這次,俺賞給了眾丁卒,他們獲得人參以後,怎忍亂扔呢?大家絞盡心血琢磨各種珍藏之法。人參是俺建州富貴的財源。地產豐富,為何不可蒸煮呢?事在人為,貴在切磋。日後除銷售鮮參外,咱還可以多蒸人參出售。」

  努爾哈赤念著那騎兵蒸參有功,立即賞賜他很多絲緞和白錢,封他做「遼東蒸參達」。從此,才有了人參加工的曬、煮、蒸,各種炮製的技術,再也不怕參多霉爛,無法久存。日後,建州在人參的保存上面有了突破,使財富越積越多,勢力也更加強大起來。

  一年夏天,建州炎熱異常,努爾哈赤命兀喇到喀喇沁索要西瓜。喀喇沁盛產西瓜,又大又甜,兀喇用四十頭駱駝,裝了近二萬斤西瓜回佛阿拉。半路上,遇一道人,瞎一隻眼,瘸一條腿,頭戴白籐冠,身穿青懶衣,隨在駱駝後面既不吃,也未喝,一路跟到佛阿拉城。
    努爾哈赤看見運來這麼多西瓜,十分高興。遂抱出一個,親自開,怎知瓜內無瓤,只是一空瓜殼而已。他一連切開四、五個,全是空殼西瓜。不覺驚奇起來,看那西瓜外表,沒有刀痕。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便將兀喇喊來,兀喇也覺蹊蹺。兀喇說:「一路平安走來,只在中途遇見一個瞎眼,跛足的道人,他也不吃不喝,跟駱駝隊後面,一直到這裡。難道這道士會——」。努爾哈赤派兀喇到城裡尋那道士。不一會兒,兀喇和那道士一同來了。努爾哈赤訓斥那道士說:「俺也沒有得罪之處,你用什麼妖術,把俺西瓜裡的瓤子全弄走了?」那瞎眼瘸腿道士聽了,不禁哈哈大笑數聲,然後說道:「能有這樣的事麼?」他拿起一個西瓜,順手切開,裡面紅艷艷的瓤子,往下直滴甜水。努爾哈赤又去抱一個西瓜,切開一看,仍是無瓤。心中不勝驚異,便請道士坐下敘話。那道士說:「俺幾天未吃東西了,連說話也沒有力氣,請給點吃的。」努爾哈赤命人擺上酒菜佳餚,那道人一連喝了五罈子酒,一桌菜餚吃完,還覺不夠。努爾哈赤派人送來一隻烤羊,道人見了,一氣浪吞虎嚥,把那只烤羊也吃了。努爾哈赤問道人說:「你有什麼法術?」那道人說:「貧道在四川嘉陵峨嵋山中,學道三十年。一天,忽聽石壁中有人喊俺名字,卻不見人,一連幾天都是如此。後來空中響起雷聲,一聲霹靂,那石壁被震碎,得天書三卷,名為《遁甲天書》。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騰雲跨風,飛昇太虛;『地遁』能穿山透石,人地千里;『人遁』能雲遊四海,藏形變身,飛劍擲刀,取人首級。大王已是位極人瑞,何不退步,跟貧道往峨嵋山中修行,俺將把那三卷天書傳授於你,何樂而不為?」努爾哈赤聽了,立即說道:「俺也久思急流勇退,只是當今明朝皇帝荒淫無道,官吏腐敗,害得華夏大地,一片飢寒交迫,黎民百姓受難於水火之中。俺建州生氣蓬勃,如旭日東昇,正是興旺發達之時,不久,俺將跨駿馬,挾弓矢,率領八旗子弟,衝破那長城籬笆牆,推翻朱姓王朝。這已是指日可待了。俺要登上九五之尊,領略中原無限風光,去成就王者之長。大師以為何如?」

  那道士聽了,連續「哈哈哈」笑了數聲,瞇起那一隻獨眼,說道:「你跟朱元璋相比,怎樣?你的八旗子弟,有朝一日,可能比他的後代更荒淫腐敗!你可知道:自古以來,是非成敗全是假,功名利祿一場空。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不如及早抽身,跟俺走罷?」

  努爾哈赤聽了非常生氣,大聲喊道:「這妖道是明朝的間諜,還不快給俺拿下!」剎那之間,兩邊的武士竄上來好幾十人,只見那道士大笑不止。雖然將他按在地上,亂棍打下,他卻酣聲如雷地熟睡起來,全無一點痛感。努爾哈赤更加憤怒,吩咐取出大枷,把他枷上,再用大鐵釘釘上,鐵鎖鎖上,關進地下牢房,讓幾十人輪流看守。哪知哪道士身子稍一動作,枷掉了,釘子掉了,鎖也自動開了,全對他不起作用。道士睡在地上,全無損傷,連續關了七天七夜,不給地吃喝。卻仍然端坐地上,反而臉色轉紅,精神更好。努爾哈赤得知情況後,把他從地牢裡提出去,問他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與俺作對?」那道士笑著說:「你不關俺了?俗話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俺是向你說了逆耳之言,你卻以怨報德,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七天七夜不給俺吃喝。其實,俺幾十年不食人間煙火,也無妨礙;日食千羊,倒也無事。這是俺苦練出來的。可惜你至今冥頑不化,留戀人間苦海,被名利二字迷住了眼睛,真是太可悲了!」

  努爾哈赤聽了,無可奈何地苦笑了笑,讓侍衛領他去吃飯。當晚,王府擺下酒宴,為努爾哈赤慶賀生日,眾多將領齊來參加宴會,為他祝壽。酒席正當熱鬧之時,道士又來了,他穿著木履,站在酒桌邊上,大聲說道:「大王今晚水陸俱備,大宴諸將,四方異物極多,內中缺少什麼東西,貧道願意效勞。」努爾哈赤聽了,心中很是不快活,隨順口說道:「俺要龍肝作羹,你能取來嗎?」那道士聽了,不禁笑道:「這有什麼難處?」遂從懷中取出筆墨,在粉牆上畫一條龍,用他那袍袖一拂,龍的肚子便開了。於是,道士從龍肚子裡取出龍肝一副,鮮血直滴。努爾哈亦不相信那是真的,遂說道:「你別玩魔術了,那龍肝是你先藏在袖子裡,又故意亮出來賣異一番。」道士又說道:「當前正是天寒地凍,草木枯死的隆冬,大王要什麼好花,隨意說來。」努爾哈赤說道:「俺要洛陽牡丹花。」道士說道:「太容易了。」他讓拿一花盆來,放在酒席桌前。只見道士喝了一口涼水,嗽了嗽口,噴吐在大花盆內。頃刻之間,盆內長出牡丹一株,漸漸開出兩朵牡丹花。其香濃郁異常,比真牡丹無二。各位將領看了,莫名驚詫,隨即邀道士坐下喝酒。不一會兒,伙房人員端來紅燒大鯉魚。道士看了,說道:「若是吃魚,還是松江鱸魚最美。」努爾哈赤說道:「松江離此地千里之遠,怎能取到?」道士說道:「這也不難取到。」他讓把釣竿拿來。道士遂手拿釣竿,在堂下養魚池中,連續釣出幾十條大鱸魚,放在殿上。努爾哈赤說道:「俺魚池裡本來就有這種鱸魚。」那道士說道:「大王為什麼要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呢!天下鱸魚只有兩片腮,而只有松江的鱸魚有四片腮。這是它們的區別所在。」在座的將領們前去一看,見那鱸魚,果真有四片腮。正當諸將驚呀之際,道士又說道:「烹松江鱸魚,必須用紫芽姜才可以。」努爾哈赤又說:「你也取到那紫芽姜嗎?」道士說道:「太容易了。」道士讓拿來金盆一隻,他用衣袖覆蓋口上,不一刻工夫,那金盆裡滿滿一盆紫芽姜,放在努爾哈赤臉前。在座的將領,無不歎服。

  這時候,道士從桌上端起酒杯,斟上好酒,送到努爾哈赤面前,說:「大王喝了這杯酒,可以長壽一千年。」努爾哈赤猶豫了一下,不敢接,便說道:「你可以先喝。」那道士遂拔下冠上王簪,往杯子裡一畫,將酒分成兩半,自己喝了一半,把另一半送給努爾哈赤。在遭到拒絕後,道士把酒杯擲向空中,遂化成一隻白斑鳩,繞殿飛了幾圈。大家正仰頭看那白斑鳩之時,道士不聲不響地走了。不一會兒,把門的侍衛前來報告:「道士已出府門了。」努爾哈赤說道:「這道士擅以妖術,蠱惑人心,不能及早除掉,將來必然為害咱們!」說罷,派遣次子代善領五百騎兵前去追殺。

  且說代善領著五百騎兵,趕至城門,看見那道士穿著木履在前面不遠處,慢步而行。代善遂督促兵士,飛馬追去,卻只是追不上。一直趕到一座山前,見一牧羊小孩趕著一群羊而來。那道士走人羊群內,代善彎弓搭箭,對準道士後心一箭射去,道士不見了。代善非常生氣,一怒之下,把那群羊全部殺死。然後回去向父親覆命。那牧羊小孩守著死羊啼哭不止,忽見羊頭在地上說道:「小朋友,你把羊頭放在死羊的脖頸上,羊就活了!」小孩一聽,嚇得要死,也不哭了,爬起來就跑。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喊道:「小孩不要跑,還你的活羊!」那小孩回頭一看,見那道士已把羊弄活了。就轉身回去,重新趕著羊群回家了。這裡道士也拂袖而去,行走如飛,倏忽之間,不知去向。

  牧羊小孩回到家裡,告訴父母,他父母不敢隱瞞,立即去向努爾哈赤報告。努爾哈赤遂派人畫影圖形,四處張貼,到各處去捉拿那道士。三日之內,城裡城外,捉到瞎一隻眼,瘸一條腿,白籐冠,青懶衣,穿木履的,都長得一模一樣的道士,總有三四百個。哄動城內外,一時之間,沸沸揚揚。努爾哈赤命令眾將領把豬羊血噴撒在那些道士身上,押去城南教常他親自領兵五百人,把教場團團圍住,吩咐全部砍頭。誰知又出現怪異之事:先是砍頭之後,又長出頭來,又連續砍了兩次;後來各人頸腔內冒出一道青氣,直衝雲霄,在半空中聚成一團,化成一個道士,騎在一隻白鶴之上,拍手大笑著說道:「人間苦海本無邊,回頭是岸有樂土!」

  努爾哈赤率先用弓箭射之,眾將領也紛紛搭箭,望空中射去。那道士將袖子一甩,那箭反紛紛回頭,射死兵卒無數。這時候,突然狂風大作,走石揚沙,只見那些屍身猛一下跳將起來,手裡提著頭顱,在將領中間亂打一氣。努爾哈赤正在驚疑之間,又見黑風刮起,有一道士提著人頭向他打來,於是昏倒在地。不一會兒風停下來了,空中也不見那道士了,群屍也沒有了。眾將領扶起努爾哈赤回城裡去。當夜,由於驚嚇緣故,染成疾病,臥床一月有餘,才得以痊癒。

  再說努爾哈赤病雖好了,但時常擔心道士會來報復。有時夜間熟睡之時,也能突然驚起。大將安費揚古跟他說:「長白山下有位隱士,名叫苟得利,此人才智過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會降妖捉怪。明朝瀋陽巡撫多次請他出來做官,都被他拒絕了。」努爾哈赤聽了,心裡十分高興,趕忙派人去請。

  派去的人名叫阿爾泰。且說阿爾泰來到長白山下,找到了苟得利的家。可是連喊三遍,也不見回聲。阿爾泰以為沒有聽見,便闖進門去。進屋一看,一個相貌不起眼的小老頭。躺在炕上,睡得正香哩。領路的人說:「他就是苟得利。」阿爾泰就上前喊他,可是,越喊他的鼾聲越響,怎麼也叫不醒他。阿爾泰實在沒有辦法,既喊不醒,又怕耽誤了時間,就趕忙跑回來,稟報努爾哈赤。他聽了,心裡很不高興,氣憤地說:「他正是俺要找的賢能之士。求賢要禮賢下士才行,他睡得正香,你怎麼能喊他呢?這苦得罪了賢士,豈不壞了俺的大業!快!推出去斬了!」

  在場的將領趕忙出面勸解說:「一個平民百姓,派人抓來也就行了,何勞大王生氣上火?」努爾哈赤說:「你們懂什麼?俗話說: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像苟得利這樣的人才,當今世上能有幾人了?」說罷,他又派大將額亦都前往再請。次日,額亦都又去了苟得利家。這次額亦都來到長白山下,在村外就下了馬,步行進村。來到金家門前,趕上苟得利正在後院菜園子裡,給大白菜澆糞水呢!額亦都未敢上前,只是站在柵欄外面觀看。苟得利好像根本就未見到有人來似的。仍舊澆著糞水,當他澆到柵欄邊上時候,苟得利把大糞舀子揚得高高地,使勁一潑,那臭哄哄的大糞水一下子澆了額亦都半身。這時候,額亦都的隨從們很不高興,正想發火,見額亦都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講話。額亦都隨即上前,樂呵呵地說:「老人家,想必閣下就是苟隱士了!咱努爾哈赤大王久聞閣下大名,知你才識過人,特派某將前來相請,如能前往建州,輔佐大王,乃天下大幸!老人家,你就不必親手種菜了。」苟得利一聽,哈哈大笑起來,笑罷,竟唱起自編的小曲兒:「種菜,種菜,樂哉,樂哉!樂哉,樂哉,種菜,種菜!一身輕閒又自在!」……他一邊唱,一邊繼續澆糞,再也不理額亦都了。

  額亦都只得掃興而返。努爾哈赤聽了額亦都的回稟,撚鬚長歎說:「看來,只有俺親自前往了。」眾位將領紛紛勸阻說:「大王,此舉不妥,區區隱士,何足掛齒,怎勞你的大駕。」

  努爾哈赤說:「當年劉備請諸葛亮出山,不惜三顧茅廬,歷代傳為佳話,俺去求賢,又有何不可呢?」

  大將何和理也勸他說:「大王也得考慮周全,今非昔比,這地方乃是葉赫地界,常有葉赫兵馬過往,你身邊又不便多帶兵丁,倘若葉赫得知,豈不誤了大事!」

  努爾哈赤決心已定,滿不在乎地說:「那有何難?咱們改換裝束前往,總該可以了吧!」

  次日早上,努爾哈赤與何和理,又帶一名隨從,都打扮成商人模樣,三往長白山。他們來到村前,努爾哈赤舉目觀看,這裡果然是個好地方。村前有溪水長流;村後有長白山環抱,層林疊翠。努爾哈赤讚賞地念叨說:「這裡依山傍水,真乃是藏龍臥虎之地,兵家必爭之處呀!」他們來到苟得利家門口,見屋門虛掩著,沒有人在家。鄰居的一個老人告訴他們:「苟得利今早就出門了,說三、五天以後才能回來。」

  努爾哈赤掃興地長歎一聲,說道:「咳!是俺努爾哈赤無德,否則,賢人為何不肯輔佐於俺?」

  在回去的路上,努爾哈赤無心策馬,信馬由韁地往前走著。走著,走著,冷丁聽見身後響起馬蹄聲。努爾哈赤回頭一看,大事不好,一隊葉赫兵馬隊從後頭追上來了。努爾哈赤急忙策馬奔逃,那後面的隨從正要抽出短刀,收馬斷後,不料,被葉赫兵一箭射於馬下,當即身亡。又飛來一箭,正射中何和理的馬屁股上,那戰馬一聲長嘶,便毛了,馱著何和理朝西邊小路落荒而逃。這時,只剩下努爾哈赤一個人了。他兩腿緊蹬馬蹬,趴在馬背上,任憑戰馬狂奔。努爾哈赤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響,兩旁樹木往後閃,地上馬蹄生煙。那隊葉赫軍還在身後窮追不放,一氣追出幾十里。

  這時候,努爾哈赤被追到了一座高山腳下,他回頭一看,葉赫兵越追越近。他心裡想:騎馬怕是逃不脫了,便棄馬爬山。葉赫兵也棄馬追上山來,眼看著就要追上了。努爾哈赤累得氣喘噓噓、猛然看見不遠的地方,似乎有個山洞,山洞門口有個人,正在朝他招手,他也來不及多想,緊跑幾步,閃進山洞。

  努爾哈赤走進山洞一看,不覺大失所望,原來這山洞是個直筒子,裡面根本無法藏身。再找剛才向他招手的那個人也沒影了。就在這工夫,葉赫兵也追進了山洞,他只好把身子貼到洞壁上,緊緊地閉上眼睛,心中暗暗叫苦,難道咱大業未成,就這樣一死嗎?……這時候,那葉赫兵距離努爾哈赤只有十幾步了,山洞裡咕嘟一下,湧進來一團濃霧,遮住他的身影。葉赫兵摸索著穿洞而過,沒找到努爾哈赤,便又迫下山去。

  工夫不大,濃霧散去,努爾哈赤看見有個小老頭站在眼前,正是剛才招呼他進洞的人。他趕忙上前施禮說:「莫非你是仙人,救了俺一條性命。」

  「不!在下苟得利,在此恭候大王多時了。這裡是個穿山洞,俺只是撥開堵住洞北口的灌木,讓山霧從此穿過。」

  「喔!原來如此。你就是苟隱士!好你個苟得利!你可苦煞本王嘍!」說罷,努爾哈赤涕淚縱橫,苟得利慌忙上前,雙手扶住努爾哈赤,一再表示歉意,並決心跟隨他去成就大業,可是他請求道:「俺只願做你的謀士,不求封賞。」

  努爾哈赤答應了他的請求。以後苟得利幫助努爾哈赤出了好多點子,也稱得上竭忠盡智了。在苟得利幫助下,八旗制度進一步完善起來,他建議應以八旗作綱,把女真社會的軍事、行政、生產統一起來,實行軍事、政治、經濟、司法和宗族等五種社會職能的一元化。女真各部的部民,按軍事方式,分為三級,加以編製,使女真社會軍事化。因此,在努爾哈赤統治時期,整個女真社會,就是一座大兵營。這也是努爾哈赤統治時期,當時女真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徵。

  


三、白挺紅丸,攪亂大明內延
  話說努爾哈赤自得隱士苟得利以後,二人日夜談論經國大事,甚為投契。他說:「自從張一化去世以後,俺丟了一個智囊;如今來了苟得利,俺像魚得水那樣。」
    一天,苟得利告訴努爾哈赤說:「兵書上說:『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這『知彼』二字,若想做到,非用『間諜』不可。在向明廷發動攻勢之前,應該提前去刺探明軍的指揮、部署、數量、兵器、城邑、士氣、糧襪等情報。」
    努爾哈赤聽了,興奮得直拍手。他說道:「俺倆想到一塊去了。俺正準備成立一個情報組織,給他們提供一筆活動經費,派他們到明朝各個重要部門、重要府城、關塞等地,用賄賂、收買政策,去刺探明廷的各種情報,以求取得戰爭的主動權。」
    苟得利說:「開原城裡,俺有個朋友在那裡開飯店,可以去人與他聯絡一下。瀋陽巡府衙門裡,俺有個表弟在裡面做事,也是個小頭目,可以利用他瞭解遼東的防守情況。在遼陽,俺也有個親戚,在府裡幹事。」
    努爾哈赤說道:「你就當這個情報組織的高參吧!俺讓大將何和理負責組建這個情報組,你們二人有事在一起多商量。」
    於是努爾哈赤用最詭詐的計謀、最豐厚的財物,最秘密的手段,派遣謀工,收買明朝官府裡人員,充當間諜,為自己提供準確的情報。

  一天,苟得利與何和理一起來見努爾哈赤,說遼東巡按御史胡克儉的小舅子王某,答應他們:建州可以用十顆東珠,兩件貂皮,五個美女換回瀋陽兵器場生產的刀、劍等一千餘件。努爾哈赤當即批准這個交易。不久之後,一千多件兵器運回到佛阿拉,努爾哈赤高興說:「幹得好!這筆交易很合算。既省工省料,又省時間。」

  萬曆三十六年(1608年)以後,努爾哈赤已經有進兵遼東的計劃。於是,他便注意積穀備戰,以蜜充糧,貯谷實倉,決定暫時停止向明朝貢蜜。
    明朝的邊官撫臣風聞此事,似信非信。於萬曆四十二年(1614年)決定派人探明虛實。他們選中了遼陽村官肖子玉辦這種事。
    此人本是個無賴之徒,為人很不正派。他自稱是萬曆皇帝的寵妃——鄭貴妃的表弟,到處招搖過市。他嫌出使建州,自己的官職過低,竟冒充都督,乘八抬大轎,到建州質問停貢之事。
    努爾哈赤通過情報組提供的情報,熟知遼陽情況,並得知肖子玉的根底,對於他偽稱都督,盛陳儀仗,虛張聲勢地進入建州,先是不予理睬。肖子玉原是鄭貴妃姨娘的表侄,這已是拐了兩個彎子的親戚,他卻拉著鄭貴妃娘娘的虎皮,威脅建州說:「天使光臨,大都督不出城來親自迎接,有侮天朝。俺回去定向鄭貴妃表姐稟告,必將問罪」等等。
    努爾哈赤聽從了苟得利的建議:派來使臣,事關朝廷,不是肖子玉一人所為。便改變態度,按照禮節迎接朝廷使臣,親迎肖子玉入宮,並且款待十分周到。
    於是肖子玉認為努爾哈赤盛情有禮,欣喜若狂。宴席上,他詢問努爾哈赤說:「近年以來,建州為什麼不貢蜂蜜?」
    努爾哈赤應付說:「本部的蜂蜜如天朝的五穀一樣,天不由人,時令各異,豐欠不常。近五年以來,花疏蜂死,無蜜可貢。待花滿枝頭,豐年存蜜的時候,再將按例朝貢。」並說:「此等小事,何煩聖慮。」
    由於努爾哈赤從容不迫,隨機應變,使不瞭解建州實情的肖子玉,無言可對。宴後,努爾哈赤又以厚禮相贈,肖子玉非常高興。回去時,努爾哈赤遠路相送,與肖子玉並轡而行。分別時,努爾哈赤拍著他的肩頭說:「你是遼陽無賴肖子玉,竟敢偽稱都督,身臨俺的建州,不是俺不能殺你,也不是俺不能上奏皇上,而是為了『眼前留一線,日後好見面』。你回去以後代俺稟告撫台大人,深致敬意,並轉告他們不要給俺找麻煩。」肖子玉聽後,面紅耳赤,連聲諾諾,狼狽西奔。

  再說明朝皇帝對建州努爾哈赤儲糧備戰的情況根本不予重視,那遼東的軍備廢弛更是驚人。

  其實,萬曆皇帝朱翊鈞哪有心思管這些?朝廷內部,宮廷紛爭,「三案」迭起,已纏得力竭精疲,直至他死後,案子還在牽牽連連,沒有完了。

  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的一天,忽然有一個大漢,貌似瘋狂,身穿短衣窄褲,手持棗木棍一根,闖到慈寧宮門口。

  這慈寧宮是明萬曆皇帝太子未常洛的住所。再說那大漢闖到宮門口時,把門的禁軍急忙上前問道:「呔!你是幹什麼的?」

  那禁軍的話音未落,大漢走到面前,也不搭話一棍打在頭上,當即倒地斃命了。

  因為慈寧官平日只有兩個禁軍守門,另一人見那禁軍被打死,又見大漢氣勢洶洶奔他而來,故不敢怠慢,慌忙回身,想關大門已來不及了,只得向院裡邊跑邊喊道:「不得了啦!強盜來了!打死人啦!……」 
  這禁軍一喊,院裡一下子圍上來十幾個禁軍,把那大漢圍在當中,廝殺起來。

  這些禁軍平日缺乏訓練,整日養尊處優,仗著皇家的威勢,作威作福慣了的,怎能上陣?

  那大漢手持棗木棍子,上下左右,揮舞得撒土不漏,禁軍的刀槍,根本近不得身。不一會工夫,那些禁軍一個個被打得屁滾尿流,有的瘸腿斷胳膊,有的頭破血流,大部分躺在地上哭爹喊娘,只有幾個跑著喊著:「強盜來啦!殺人了啦!……」 
  再說慈寧宮的禁軍首領名叫朱才章,今日被朋友請去喝酒去了,只有他有些武功。二門裡面全是太監守衛著,聽到喊聲,都跑出來了,不知發生什麼事情。

  太監們出來,見禁軍帶著傷跑著,喊著,便上前問話,哪知話未出口,大漢便撞進來了。

  那些太監更是宮裡的廢物,一向傲慢成性,遂向大漢喊道:「何方強盜,敢來宮裡行兇?」

  那大漢更不搭話,見了太監便打。他那根棗木棍子,就橫裡一掃,太監們便倒地一片。

  說來也巧,那內官韓本用恰在這時,喝得醉熏熏地回來了。聽大門口的傷兵一說,他拿根丈八長矛便趕進來了。正見太監們被打得落花流水之時,韓本用一個縱身竄過去,迎著大漢便打將起來。

  那些輕傷的禁軍,見頭領回來了,膽子又壯起來,都站在周圍看著,有的手裡拿著刀、槍等,有的拿著弓箭。

  且說韓本用與大漢鬥得難分勝負之時,有個太監腦瓜聰明一些,便走到禁軍中間,對那拿箭的說道:「你為什麼不放箭?對準那大漢,快!」

  這一提醒,那幾個拿箭的禁軍,對準大漢拉響了弓弦。

  只聽「噗通」一聲,大漢中箭後倒在地上,韓本用遂讓禁軍將他捆起來,送交東華門守衛,由指揮朱雄收禁關押。

  次日,太子朱常洛向他的父皇萬曆帝據實上奏,萬曆一聽,十分驚奇,遂命令巡城御史劉廷元秉公審訊。

  劉廷元不敢遲延,立即提出大漢,當場審問道:「你是什麼地方的人?叫什麼名字?」

  那大漢答道:「俺是薊州人,姓張名差。」

  「你為什麼要闖入慈寧宮行兇殺人?」

  「俺想進慈寧宮裡討個封賞,混個一官半職。俺幾天沒有吃飯了,想去討點齋飯吃。」

  劉廷元見大漢報過籍貫、姓名之後,便講瘋話了。他心裡想:這人雖說瘋話,貌實狡滑,經過再三誘供,大漢總是信口亂講,什麼吃齋,什麼討封,一直問了好幾個小時,仍無實話講。氣得劉廷元討厭起來。

  後經刑部胡士相、岳駿聲等複審,那大漢才說道:「俺被李自強、李萬倉等,焚燒柴草,俺氣憤不過,才來告御狀。來到京師,不識門徑,遇到兩個男子,給俺棗木棍一根,他們說:拿這根棍就可以告御狀了。所以才撞了宮門,打傷了守門兵……」胡士相、兵駿聲等,仍未審出實情,因為事實不清楚,難下斷詞,不好結案。

  且說監獄有個牢頭,名叫王之采的,他每天對大漢給予特殊飯菜照顧,漸漸得到大漢的信任,便私下問大漢。那大漢開始不願意說,以後又說他不敢說出來。於是,王之采便把周圍的人全部攆走,只留兩個牢卒在旁邊記錄,再讓大漢講出來,他便說道:「俺小名張五兒,父名張義,已經病逝了。由於俺力氣大,會些武功,就被馬三舅、李外父看中了,叫俺跟一個老公公會面,並依他行事,答應事成之後給俺田地千頃,俺便答應了。那老公公囑咐俺說:『你沖一趟,見一個,殺一個。殺人也不要緊,俺將來可以救你。』並說道:『你能把太子打死了,定將得到重賞』。」

  王之采知道「老公公」,是「太監」的通稱,再問「馬三舅,李外父」的名字,他又答非所問,不願說了。

  王之采又問了幾次,終無實供,就不得不出示錄詞,寫表上奏。其中有:「差不癲不狂,有心有膽。使用刑法,他不招;借助神明,他也不招;給以飲食,他想講又沉默起來。但就他已供的事實,已是疑雲重重。乞皇上御殿親審,或讓九卿科道三法司會審,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戶部郎中陸大受、御史過庭訓又下文到薊州,去搜集證據,得到薊州知府威延琳的報告。那上面寫道:「鄭貴妃曾派遣宮裡的太監到薊州來,……」原來鄭貴妃派太監龐保、劉成秘密來到薊州,通過大漢的外父、三舅,逼迫大漢打進宮中,若能打死太子朱常洛,答應給他種種好處。

  這樣,案情已很清楚,又行文到薊州,捉拿馬三道等,再讓龐保、劉成與之對質,這些人不得不承認,全由鄭貴妃指使。

  皇上知道以後,心裡甚覺不快,遂搶步來到鄭貴妃宮中。那貴妃娘娘見萬曆帝怒容滿面,心裡正在忐忑不定時,神宗皇帝隨即從袖筒裡取出奏疏一道,扔給鄭貴妃。

  貴妃不瞧猶可,才看了幾行字,便急得玉容慘灰,珠淚滾滾,急忙跪在皇帝面前,哭得說不出話來。

  萬曆皇帝見到自己的心肝寶貝——鄭貴妃傷心如此,也唏噓良久,方才說道:「這時候,朝廷上下,議論紛紛,人言噴噴,朕也不便替你解釋,最好的辦法是你自己去求太子罷!」

  鄭貴妃見皇帝說過便走了,心裡更不是滋味,就急急忙忙來到慈寧宮裡。一見太子朱常洛,慌忙雙膝跪下,哭訴道:「千不是,萬不是,都是俺的不是。你太子有大量,請……」未等貴妃說完,太子遂上前扶起鄭貴妃,慌忙說道:「貴妃娘娘如此大禮,還不折死俺了!」

  鄭貴妃坐下後,又說道:
  「俺從來也未想過要害太子,這次也不知怎麼搞的,這群狗東西硬往俺身上推,真是該死!俺的為人,太子還不知道?」

  朱常洛是一個生性懦弱,無主張的人,見貴妃又哭又訴,可憐巴巴的樣子;知她又是父皇的寵妃,也不再說什麼,遂寬慰她說:「事情過去也就算了。俺不說什麼,讓別人去說罷!請娘娘放寬心懷也就是了。」

  聽了太子朱常洛的表態,鄭貴妃這才放心,也不再說什麼,就回宮去了。

  不久,神宗皇帝親自帶領太子、皇孫等,來到慈寧宮裡,召集閣臣方從哲、吳道南及文武各大臣人內,於是黑壓在的跪滿一地。

  萬曆皇帝當眾說道:

  「朕自太后升天,哀痛不已。今春以來,兩足無力,每到節日忌辰,必到慈寧宮,向太后座前行禮,從來不敢懈擔不久前,忽然有一瘋子張差,闖入東宮傷了許多人,朝廷上下遂有流言蜚語。大家想想,誰無父子?想離間朕的父子關係麼?」

  皇帝說到這裡,一伸手拉住太子朱常洛的手,向大家說道:「朕這兒子非常孝順,所以朕也非常喜歡他,愛護他。」

  未等萬曆說完,忽聽大臣中有人說道:

  「皇上非常慈愛,太子又非常仁孝,無非是一切順利罷了!」

  皇帝一時未注意是誰講話,遂發問:

  「剛才是哪位卿家說話?」

  萬曆身邊的人上前奏說:

  「御史劉光復說的。」

  神宗皇帝馬上變了臉色,不高興地說:

  「什麼順利不順利?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劉光復聽了,仍是喋喋不休地說這說那,惱得神宗皇帝性起,大聲喝道:「錦衣衛在哪裡?……」連續三呼不應,遂命令身邊的侍衛、太監們說道:「還不快去捆綁起來?給朕用棍子狠打!」

  眨眼之間,劉光復被捆起來了,又被按倒在地,一齊用棍子打將下去。

  皇帝看了,這樣亂打也不像話,遂說道:「不要亂打!先押到朝房裡候著,等待處理。」

  於是,那些侍衛、太監們這才住手,把劉光復押往朝房裡去。

  方從哲等一般大臣們,慌忙跪下叩頭說:「小臣們無知,胡說八道,望皇上暫息雷霆之怒。」

  這時候,神宗皇帝的怒容才告收斂,後又慢悠悠地說道:「如今,太子年已鼎盛,假使朕有其他的想法,為什麼不早作變更?現在還有什麼可懷疑的?況且福王(鄭貴妃所生)已早去洛陽上任,離這裡好幾千里地,若不是朕親口宣召,他難道能飛回來麼?再者,太子已有三個男孩,現在都已來到這裡,你們儘管看清楚了。」

  萬曆皇帝說到此,隨即讓內侍拉著三個皇孫到石級上,由各位文武大臣審視清楚,接著又繼續說道:「各位愛卿可看清楚了,朕的這幾個孫子全已長大成人了,還有什麼可議論的呢?」

  神宗皇帝說完,又看著太子說道:

  「你還有什麼話,今日不妨對著各位文武大臣也說個明白。」

  太子朱常洛聽了,便說道:

  「像張差這樣瘋瘋癲癲的人,殺掉算了,何必還要株連旁人?朝廷以外的人,不瞭解情況,他們懷疑俺父子關係,你們能不瞭解?也跟著起哄個啥?難道你們能忍心不要國君麼?那麼本太子怎麼能不要父皇?何況俺與皇父之間何等親愛!你們到底安的是什麼心,一定要俺當一個不孝順的皇子呢!」

  萬曆皇帝等太子朱常洛說完,又一次向各位大臣說道:「剛才,太子所說的,你們都已經聽清楚了嗎?」

  下面各位文武大臣,急忙齊聲答道:

  「下臣都聽清楚了。」

  神宗皇帝這才命令各位大臣退下,自己又率領太子、皇孫們向太后遺位前再三叩謝而出。

  又隔了幾天,那案子已作了結案,判定張差磔刑。何謂磔刑?也就是常人所謂的五牛分屍,即用五條大牛,分別拉住犯人的頭、兩手、兩腳,然後分別趕牛向前走去。結果犯人被拉成五份。這是一種極為殘酷的刑罰。

  判馬三財等流放外地,對李自強、李萬倉均給予笞責了案。對龐保、劉成兩個太監,杖斃於宮中。

  那些多管閒事的人,也受到了處理。牢頭王之采被削職為民,何土晉處以外調,陸大受被奪官,劉光復被拘禁於獄中,過了好長時間才被釋放出來。

  且說「挺擊案」剛結不久,萬曆皇帝朱翊鈞病死,朱常洛接位,改元泰昌,為明光宗。

  那鄭貴妃從前因神宗疾病時侍候,留居乾清宮內。等到光宗接位,仍未移居。她擔心光宗追念前嫌,或將報復,因此朝夕籌畫,終於想出一條絕妙的計策,來買動新皇帝的歡心。

  在眾多傳女中,鄭貴妃挑選了美女八名,個個眉清目秀,苗條動人。她又特地為她們制就輕羅彩繡的衣服,讓她們穿上,給熏上香,傅上粉,一齊送給光宗皇帝。

  另外,又選一些珍珠寶玉,稀器古玩,真個是價逾連城,貴如和壁。

  再說那光宗皇帝,雖然過了壯年,好色好貨的心思,仍是未減。見了這八名美女,以及那許多珠寶玉器,喜得心癢難撓,於是高高興興地接受下來。

  光宗派人將珠玉藏好,讓那八名美女輪流陪他睡覺,直快活得活蹦亂跳,哪還記得什麼陳帳舊隙?

  八姬之外,另有兩個李選侍,都長得嫵媚迷人,光宗能捨得冷落嗎?隔幾日總要去她們那兒住兩夜。

  再說這兩個李選侍,其中一選侍居東,號為東李;一選侍居西,稱為西李。這西李色藝無雙,更會妖媚惑主,扭捏造作,無所不精,因此,更得光宗寵愛。

  鄭貴妃看出門道來了,有意去聯絡西李,天天與她往來談心。時間不長,二人居然膠漆相投,融成一片,形同姐妹,無所不談。

  其實二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鄭貴妃想做皇太后,李選侍想當皇后。

  兩人商議妥當,便由李選侍出面,向光宗皇帝乞求。光宗因故妃郭氏病死多年了,也真有想冊立李選侍為皇后;只是那鄭貴妃想當皇太后一事,確實令他為難。怎奈李選侍在枕頭上吹得呼呼風聲,令他難以招架,只得含糊答應了。

  但是日復一日過去,冊立的聖旨遲遲不下來,可急壞了鄭貴妃。又去托李選侍催請,可巧光宗朱常洛生起病來。

  鄭貴妃、李選侍都不好再去催了,只能等到光宗病好以後,再將開口。偏偏光宗的病有增無減,急得兩人非常焦躁,不得已借問疾為名,一同進人寢宮,她倆略談了幾句套話之後,便問光宗冊封日期。

  這時候,光宗已是頭昏目暈,無力應酬,心裡也有些反感。遂說道:「冊立之事還需與大臣議論一下,朕又在病中,你們不要逼朕嘛!」

  二人一聽,心裡涼了半截子。她們知道,這冊立之事,若與大臣們一議論,將沒完沒了,不知會擱淺到猴年馬月。現在只有一追到底了。兩個狐媚嬌娘,交換了一下眼色,鄭貴妃又作了點暗示,李選侍便哽咽著說:「自古以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是一般人的言語準則。誰知你這當皇上的,竟然說話不算數,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光宗皇帝一聽,便急了,但心裡又煩得很,連話也懶得講。只好皺著眉頭,任她說去。

  那鄭貴妃更是精於此道。她見光宗有些不耐煩,就趁勢打鐵,說道:「君口無戲言。前次你已答應咱們了,再找什麼人議論,也更改不得的。不然的話,那『金口玉言』四字,怎麼解釋?皇帝的威望還能有嗎?以後還有人相信嗎?……」這二人一唱一和,光宗實在招架不住了,於是,他強打精神,說道:「好了!好了!你們不要再講了,立即就給你們宣佈冊立的詔書。」

  光宗被逼得招架不住,只得滿口應承,遂派人吩咐禮部準備冊封的儀式。

  但是,那鄭貴妃卻老奸巨滑,她擔心禮部又說不定從中作梗,便偏要光宗親自臨朝,當面向文武大臣說清楚。於是她說道:「這冊封的事,神聖嚴肅,不是誰能代替得了的。任何人的皰代,都會使冊封失去光彩和意義。」

  李選侍聽了鄭貴妃的話以後,也緊跟其後,繼續向光宗施加壓力說道:「皇上繼位不久,也該趁勢樹一樹威勢,給文武百官樹個樣子!」

  再說光宗皇帝聽了,無可奈何,勉強起床,叫內侍扶掖出殿。他又派人召見大學士方從哲,對他說道:「根據先帝遺命,朕將尊鄭貴妃為皇太后。此事應速令禮部抓緊準備儀式,不能拖延了,也不必再議了。」

  說罷,光宗覺得頭重腳輕,站立不穩,趕忙重新坐下。呼喊內侍道:「快來扶朕回宮。」

  且說方從哲此人本是一個標準的糊塗蟲。不管什麼事情,他也不置可否,便將旨意傳給禮部了。

  誰知禮部侍郎孫如游奮然說道:

  「先帝在日,並沒有冊封鄭貴妃為皇后;何況如今的皇帝,又不是鄭貴妃所生。這件事怎麼能如此做呢?」

  那孫如游又將此事向其他文武大臣一說,整個朝廷之上,像開了鍋的餃子,翻騰得厲害起來。

  眾大臣你一言,他一語,議論紛紛,沒有人讚成,就公推孫如游上書力諫道:「……鄭貴妃事奉先帝已經多年了,從未聽說有立她為後的打算,又怎能發遺詔於逝後呢?這難道是先帝在彌留之際,倉促之間作出的權宜安排嗎?……自古以來,稱達孝為善繼善述。義可行,則以遵命為孝;義不可行,則以遵禮為孝。因此,臣等不敢奉命!」

  這份奏折送到光宗那兒,他強打精神,支起病體,約略瀏覽一遍,心中已全明白,覺得折中字字在理,句句有據,不能不聽。他派內侍把這份奏折送到鄭貴妃那裡去。

  且說鄭貴妃讀罷奏折,心中又急又氣,不由得憤怒地說道:「這個孫如游是什麼東西!他膽大包天,竟敢擋老娘的駕,連皇上的話也居然不聽,這還了得?」

  這鄭貴妃怎肯罷休,一氣之下,她把那份奏折撕得粉碎。還想去請光宗重行宣佈詔書。無奈聽說光宗的病勢一日重過一日。她覺得,當前,勢難急辦了,只得再耐心等下去。

  再說宮內御醫崔文升,本不是國醫強手,沒有什麼醫術,無非粗讀過幾本醫書,背誦一些新奇驗方,便自命為醫家國手,倒實為害人禍首。他入宮為光宗看病,診脈以後,說光宗是邪熱內蘊,應下通利藥品。於是開了一方子,竟是大黃、石膏之類開入方劑。

  於是,光宗服藥以後,頓時腹痛腸嗚,瀉洩不止,一日一夜,下痢至四十三次。接連幾天,害得光宗皇帝氣息奄奄,昏睡臥榻之上。

  原來光宗皇帝好色嗜淫,晝夜兼行,弄得精力衰竭,又常服春藥,漸漸的陽涸陰虧,體質弱不禁風,怎禁得那瀉藥再行瀉洩下去。如此一瀉如注,健康人也受不住的。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光宗服瀉藥一事,朝廷內外,一片叫嚷聲又起,都說是鄭貴妃授意崔文升,造成光宗的重玻在內外壓力之下,鄭貴妃恐怕惹出大禍來,遂勉強移居慈寧宮,對冊封皇后的事也不敢再提出了。

  一天,光宗病體稍覺好些,遂傳錦衣官宣詔楊連、方從哲、劉一璟及英國公張維賢等,入宮聽命。

  光宗對群臣們說:「國家事務龐雜,有勞各位卿家盡心,朕當用心調養,一當病體稍有好轉,便可視朝。」

  各位大臣見到光宗精神還好,便也放心了,各說了一些撫慰的話,就退出宮了。

  隔了一天,光宗再次召見大臣。大家沿著宮道,魚貫進去。只見光宗皇帝在暖閣裡,憑幾斜坐,皇長子朱由校侍立座側。

  皇帝對大臣們說道:

  「朕能見到各位卿家,心中甚覺欣慰。」說罷,喘息了一會。方從哲叩頭以後,說道:「皇上身體不好,還需謹慎用藥。」

  光宗聽了,說道:

  「朕不服藥,已有十多天了。現有一事要靠各位卿家費心。那選侍李氏,侍朕已好多年了。皇長子由校的生母死後,全靠選侍撫養。此人勤勞得很,朕以為應加封為皇貴妃。」

  皇上的話剛說完,忽聽屏風後面有女子的環珮聲傳來。這時,各位大臣不由得向內竊視,只見屏幃半啟,露出半張粉臉,並且嬌聲呼喊皇長子入內,講了幾句小話之後,又推他出來。

  皇長子去而復來,光宗已有覺察,遂側身回顧,正與皇長子打個照面。於是,皇長子便啟奏道:「選侍娘娘乞封皇后,懇請父皇早傳聖旨。」

  光宗聽了,默然不答。心裡說:

  「這女子真是不自量力!由一個選侍,晉陞為貴妃,已經不易了,還要——」各位大臣聽了以後,都感到莫名驚詫。那方從哲帶頭上奏道:「殿下年齡漸已長成,應請立為太子,並移別官了。」

  光宗聽了,忙說道:

  「由校的起居飲食,還要靠別人看護,別官如何能去呢?各位卿家暫且回去,等一兩天以後,朕再召見大家。」

  這李選侍請求冊封皇后的事兒,也只得暫時擱下了。

  且說鴻臚寺丞李可灼,他說有一個仙方可以治光宗皇帝的疾玻這李可灼居然上書奏陳。光宗為了慎重起見,宣召眾文武大臣進宮,就向大臣們問道:「鴻腫寺官說有仙方,可以醫治朕的疾病,眾卿家以為何如?」

  方從哲趕忙叩頭說道:

  「那李可灼的奏請,恐怕有些虛妄,不能完全相信,請陛下還要以龍體為重。」

  光宗皇帝哪裡肯聽,痰喘吁吁地說:

  「且,且去叫他,他進來!」

  左右內侍即去召請,不一會兒,李可灼已到,渴見禮畢,便上前為光宗診脈,然後說道:「陛下宵肝夜食,辛勞成疾,體虧血弱,百病延生。讓小臣為陛下配一料藥,服下便能百病消除,包好,包好!」

  大臣們聽李可灼談得頭頭是道,心裡都覺得踏實得多了,光宗心裡也很高興,便讓他出去和藥,隨即說道:「你需要什麼藥,不管有多貴重,儘管用;若要銀錢,就立即提……提出來!」

  光宗說完,命令內侍道:

  「快去找總管領白銀五百兩來!」

  不久,雪白的銀子五百兩,送來了。光宗指著銀子對李可灼說道:「你先拿……拿著用,需要時,再……再來領,可不要見……見外。」

  李可灼見了那一堆雪白的銀子,眼睛瞪得老大的,急忙磕頭說:「感謝皇上恩賜,小臣一定盡心盡力,配好藥,讓皇上服下,包好!包好!」

  李可灼說完,把那些銀子用衣襟兜著,連跑帶跳地走出宮去。

  李可灼走後,大學士方從哲奏道:

  「此人言過其實,又油嘴滑舌的,用他的藥,不可不慎,請陛下千萬珍重,珍重!」

  光宗聽了,卻不以為然,說道:

  「有本事的人,向來不拘小節,不修邊幅,朕是要他治病,不能諱疾忌醫呀!」

  聽了光宗的話,大臣們也就不再言語了。只聽光宗又接著說道:「那李選侍隨朕多年,甚得朕的歡心,只是她數年不育,眼前膝下只有一女,情實可憐,朕想立她為後,望眾卿體察朕意。」

  方從哲等大臣們齊聲奏道:

  「望陛下安心養病,臣等務必盡力辦好。」

  這時,光宗又讓皇長子出來與大臣們見面,向眾文武大臣說道:「朕望眾卿家用心輔佐此兒,讓他成為唐堯虞舜那樣的賢君,朕也就瞑目了。」

  方從哲等大臣們,聽光宗如此說,正想勸慰,又聽光宗繼續說道:「至今墓地尚未選好,怎麼辦呢?」

  大學士方從哲聽了,馬上說道:

  「先帝的陵寢已經齊備,望陛下切勿多慮了。」

  誰知光宗指著自己說道:

  「朕是說自己的陵寢,要抓緊時間選好。」

  眾文武大臣聽了,非常驚駭,立即說道:「陛下聖壽無疆,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哩!」

  光宗連續歎了口氣,無力地說:

  「朕已自己知道病情不輕。現在只希望李可灼的仙藥,能果有效驗,或許還可以多活幾年。」

  說到這裡,光宗已氣喘的了不得,遂用手一揮,讓眾大臣退出宮去……再說各位文武大臣剛出宮門,只見李可灼踉蹌著跑來了。大臣們一齊向李可灼問道:「御藥已經準備好了麼?」

  李可灼聽大臣們發問,連忙伸出手掌讓大臣們看,並說道:「喏!這就是仙藥。」

  眾大臣一看,乃是一粒巴豆大的紅丸。大家覺得不便於細問,只得讓他趕快送進宮去。

  且說一班文武大臣,都在宮門外休息,聽候皇上服那仙藥以後的消息。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有一個太監跑著出來,向大臣們傳話說:「皇上服藥以後,氣喘已減輕了許多,四肢和暖,想吃飯了。這時候,皇上在稱讚李可灼是個真正的忠臣呢!」

  聽了太監的傳話,眾文武大臣方才歡呼著,跳躍著,高高興興地散去。

  到傍晚時候,大學士方從哲帶著一幫大臣,又一齊來到宮門前探聽消息。正巧,碰上李可灼從宮裡出來,大家急忙問他皇上的情況,李可灼說道:「皇上服了俺的仙藥,很覺舒暢。俺擔心藥力易竭,又進上一丸,現已服了下去。皇上感到非常舒服,跟服前一丸仙藥一樣暢快。現在俺可以保證,皇上的龍體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再說李可灼在揚揚得意的談著,眾大臣在虔誠靜靜地聽著。皇上的病情有了好轉,大臣們也就放心了,隨著便各自散去。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不曾想到,還未到五更天,宮中又傳出急旨,召群臣速進宮去。各文武大臣,慌忙起床,連洗漱都來不及了,匆匆的著了冠服,跑進宮中。哪知進宮以後,便聽到了哭聲,那光宗皇帝於四更多天,已經歸天了。

  原來那紅丸以內,是以紅鉛為主,參茸等物為副做成的所謂「仙藥」。一時服下,覺得精神一振,很有效驗。但是光宗皇帝已是精力衰竭,不能再提了。何況又一連服了兩顆紅丸,把元氣一概提出,自然成了脫症,不到一夜,便將死去,並非意外。

  且說各位大臣見光宗已死,也無話可說,只得入宮哭靈。

  誰知到了內寢,又有中宮出來阻住,弄得群臣莫名其妙。楊連上前抗議道:「皇上已經歸天,為什麼阻止群臣進宮哭靈?這是什麼人的意見?趕快說出來!」

  那中宮聽了,知道沒有阻止的理由,就放大臣們人宮了。

  眾大臣哭靈以後,左右四顧,不見皇長子。大臣劉一璟問道:「皇長子在哪裡?皇長子在哪裡?……」問了好幾聲,沒有人回答。

  大臣們憤憤地說道:

  「誰敢隱匿新天子?真是膽大包天!」

  話音未落,東宮太子的伴讀王安,趕忙進去向李選侍回報,見到李選侍拉住皇長子朱由校,還有太監李進忠,三人正在密談哩。

  王安說道:

  「大臣們進宮哭靈,皇長子應該出來會見他們。若有話講,可以等大臣們退去,就可以回來,再講也不遲!」

  這時,李選侍才放開皇長子,由王安扶著,慌忙出來。太監李進忠又派小太監說道:「你快去把皇長子追回來!」

  那小太監又帶了幾個人,緊跟著就追出來了。他們攔住皇長子不放行,硬要他回去。有的小太監竟拉著皇長子的衣服往後扯。於是拉拉扯扯,皇長子脫身不得。

  正當幾個小太監拉扯皇長子回去時,大臣們老遠的已瞧見了,楊連幾步跑過來,大聲叱責小太監道:「你們想幹什麼?攔截新天子,你們該判什麼罪?誰派你們來的……」小太監們這才散去。各位大臣立即扶著朱由校登上官輦,來到文華殿,眾大臣雙膝跪下,山呼萬歲,後送到慈寧宮,擇日登基。

  原來光宗帝生病期間,李選侍前去侍奉,住在乾清宮。光宗病逝以後,她想挾持皇長子,強迫眾大臣,先冊封自己為皇太后,然後再讓皇長子朱由校登位當皇帝。

  可是,大臣們激於義憤,將皇長子帶走,李選侍急得沒有辦法,還讓李進忠帶領部分內侍,再去劫持皇長子。但錦衣衛的首領駱思恭,受大臣們的托付,讓錦衣衛內外防護,終於使李選侍的陰謀未能得逞。

  這時候,御史左光斗又上書奏請李選侍移宮,接連是御史王安順,檢舉李可灼用假藥致死光宗,應嚴懲不貸,於是「移宮案」、「紅丸案」同時發生,朝廷上下,紛紛爭議。

  卻說李選侍因為挾持不成,非常氣憤,心裡說道:俺一定要住在乾清宮,與皇長子同住,誰講俺也不聽,看這些大臣能把俺怎麼辦?

  御史左光斗慨然上書奏道:
  「……今選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嚴然尊居正宮,而殿下卻退處慈慶,不得守幾筵,行大禮,名分倒置,臣竊惑之。……及今不早斷決,將借撫養之名,行專制之實,竊恐武氏之禍,再見於今,此正臣所不忍言也。望乞殿下迅速裁斷,毋任遷延!」

  再說李選侍見到左光斗的上書以後,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便與李進忠商量,借議事為名,邀皇長子入乾清宮。

  李進忠剛出宮門,便碰見楊連,遂問道:「李選侍何日移宮?」

  李進忠急忙搖手,說道:

  「李娘娘正在盛怒,命令俺邀殿下人宮議事,主要是針對左光斗的『武氏一說』進行討論,並準備治治他。」

  楊連聽了,故作驚詫道:

  「錯了!錯了!車還遇到俺。皇長子今非夕比,李娘娘若果移宮,他日自有封號。你想一想,皇長子既已年長,難道他沒有見識?你們也該轉告李娘娘,凡事三思而行,免致後悔。」

  李進忠聽了楊連的話,覺得也有道理,遂不聲不響地退回去了。

  登基前一日,李選侍仍沒有搬出。大臣們一邊上書給未登基的天子朱由校,一邊來催大學士方從哲,然後一齊去慈慶宮。

  眾文武大臣隨著方從哲,前往慈慶宮,遇到一個內侍。只聽那太監說道:「難道你們都不念先帝舊寵麼?」

  楊連跟在後面,隨即上前,厲聲說道:

  「天下大事,怎能徇私?你們都想多嘴多舌,可要考慮後果啊!」

  楊連原是聲若洪鐘,更因為此時焦躁已極,顯得聲音更大。早傳入宮中朱由校的耳中。

  不一會兒,王安慌忙跑出來,告訴大臣們說道:「殿下已請選侍移宮,各位大臣少安勿躁。」

  眾文武大臣站在那裡,一個個如木樁一般。不一會兒,司禮監王安急匆匆跑出來,說道:「告訴大臣們一個好消息,選侍娘娘已移居仁壽殿了,改日以後再遷往噦鸞宮。」接著,他又傳下殿下的特旨:收審李進忠、田詔、劉朝等太監,因為他們私盜宮中寶藏,準備嚴辦。

  次日,皇長子朱由校即皇帝位,即明磊宗,年號改「泰昌」為「天啟」。

  且說熹宗接位以後,接受大臣的建議,對庸醫崔文升判處流放——因為他進大黃、石膏等涼藥,致使光宗朱常洛瀉洩不止。

  又處置騙子醫生李可灼遣戍——因為他用紅鉛、參、茸等製成紅丸,詐稱「仙藥」,致死光宗皇帝。

  上述便是「紅丸案」和「移宮案」。

  雖然「三案」事屬宮廷內部,但朝廷上下,議論紛紛,久久不息,成為黨爭的重要題目,鬧得滿朝烏煙瘴氣,朝廷更加腐敗。

  卻說明熹宗有一乳母,叫作客氏,本是定興縣民候二妻室,生子國興,十八歲進宮。

  兩年後,丈夫侯二死了,客氏年紀輕輕,就要守寡,怎能耐得住寂寞?況且她面似桃花,腰似楊柳,性情軟媚,態度妖淫,是天生的尤物。

  不過,她在宮裡奶孩子,又不能隨便外出。平日,與她朝夕相處的,無非是宮女、太監一類人。即使懷春,也無處可以找到一個男人。

  俗話說:「無巧不成書」。司禮監王安手下有一太監,名叫魏朝,性格狡黠,舉動輕佻,深得熹宗歡喜,隨時出入宮中。

  一天,他偶然見到客氏,被她的美貌一下子吸引住了。他站在那裡,一直楞看了足有五分鐘,都未眨眼兒。

  回去以後,食不甘味,寢不安席。魏朝被客氏迷住了。

  由於垂涎她的美貌,有事無事,總想去轉兩趟。有時,瞅個空子,常與客氏調笑,漸漸地熟悉起來,以至捏腰摸乳,無所不至。

  以後,熹宗漸長,早已不吃奶了,客氏仍留在宮中,服侍熹宗,更加清閒,已不像先前那樣忙碌了。

  一天晚上,正在房中閒坐,驀見魏朝來了。二人寒暄幾句之後,魏朝又重施故技,去逗引客氏。不一會工夫,他惹得客氏情急難耐,只覺血液沸騰,紅潮上臉,於是恨恨地說道:「真是下賤坯子!你雖是個男人,卻與俺女人一樣。既然沒有了那玩藝兒,還神氣個啥?又作此醜態幹什麼?」

  魏朝聽了,卻嬉皮笑臉地說道:

  「女人倒底是女人,男人終究是男人。這裡絕對不相同的。俺說了你不信,就來摸摸看看。來吧!」

  魏朝一邊說著,一邊將肚子挺著,擺出一付任她檢驗的架式。

  那客氏本不是個正經女人,也被他撩撥得慾火難禁,竟伸手向他腿襠裡摸了一把……她不由得一驚,急忙縮手道:「哪裡來的無賴!你膽敢冒充太監,俺去皇上那兒奏你一本,砸爛你的狗頭!」

  說罷,抽身就走。

  魏朝見四面無人,竟色膽包天,上去一把拉住客氏,抱將起來,按到床上,就去執她的衣服。那客氏半推半就,瞇著眼兒,躺在床上,不再吭聲。

  且說那魏朝本是一個太監,為何又長著那玩藝兒?莫非果真是他冒充麼?……此中情節,煞費猜疑。

  至此,魏朝與客氏二人相親相愛,不亞於夫妻。

  魏朝恐怕出入不便,又讓客氏到熹宗面前,乞賜「對食」。

  什麼叫「對食」呢?原來太監在閹割後,雖然沒有那東西了。但是,心卻不死,花心仍然不退。他們喜近婦女,總愛往女人堆中擠去。

  縱觀歷朝歷代,那些得寵的太監,往往由主子特賜,讓他成家娶妻,只不能生育兒女,但可以同床共枕,相互合巹罷了。因此叫作「對食」。

  自從漢朝以來,就有了這個名目了,也有的稱作「伴食」,還有的叫作「菜戶」。

  再說客氏乞賜熹宗,那熹宗當即答應了。自此以後,那客氏與魏朝做了「對食」,名義上的夫婦,卻變成了實質上夫婦了。

  卻說魏進忠與魏朝同姓,就因為有這層夤緣關係,才得以進入宮中。

  進忠初名叫盡忠,河間府肅寧縣人。小時候好騎馬射箭,尤其嗜好賭博。

  一次與幾個痞子一塊賭錢,身上的錢全部輸干了,他還要賭。那些痞子說道:「你身無分文,憑什麼跟俺賭?」

  魏進忠立即說道:

  「俺把這個賭上!」

  他說著,就朝自己腿襠裡一指,引得那些痞子哈哈大笑。他們又說道:「咱們奉陪你!不過,俺得事前講明白。若是咱們輸了,這些錢全歸你;你要是輸了,就得把你腿襠的那個東西割掉。」

  魏進忠聽了,滿口答應。他心裡說:俺已經輸了一整天,該贏一下吧!只要贏這一次,俺就發大財了!至於會不會輸,他當時連想也未去想一下。因為他只是一心要贏,輸了以後怎麼辦,他不願去想!

  於是,又賭了一次,可是老天不佑啊!魏進忠又輸了!那些痞子一陣開懷大笑之後,立刻將他圍了起來,並喊著說道: 
  「說話要算數!馬上要兌現了!……」 
  開始,魏進忠還想耍賴,在那裡磨蹭著時間。誰知那些痞子可不放過他,為了擔心魏進忠跑掉,有人竟拿來了繩子,將他的胳膊拴上,讓人拉著。
  還有人拿出了刀子,對魏進忠說道:

  「你若是下不了手,咱們大家來幫你,你也不必動手了!」

  說著,他們竟上來扒他的褲子了。

  「怎麼辦?」魏進忠想來想去,真是「賴蛤蟆躲端午,躲了初一,也躲不了初五」啊!

  他心裡說:就是死,也死得壯烈一些吧!

  於是,他心一橫,大聲咋呼道: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他說過之後,把褲帶一解,褲子一退,挺起了肚子,將腿襠裡的那玩藝兒挺出來了,然後大聲喝道:「來吧!誰有種,誰來割!」

  魏進忠這一下,可把那些痞子給鎮住了,他們未想到,這傢伙真的讓俺來割了。

  不過,痞子畢竟還是痞子。他們稍微愣了一下,又立即清醒過來,有一個人真的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把珵光閃亮的匕首,一步一步向他走近。……「魏進忠!你別孬種,把肚子挺高些!」

  那痞子一邊喊著,一邊伸手抓住魏進忠的那東西,只聽「噗哧」一聲,魏進忠立刻撲倒在地,暈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好長時間,魏進忠醒過來了。他只覺得腿襠裡疼得如剜心一般。使出吃奶的力氣,才爬起來,一看,那些痞子賭友早跑得沒影了。再低下頭去,才發現腿襠裡全是血,這才感覺濕漉漉的。再一看,那東西確實沒有了,被那痞子全部割掉了。

  魏進忠疼得不能走路,那地方還在不停地流血。他順手從地上抓了一把泥土,一下子捂在往外流血的傷口上,……後來魏進忠與魏朝認了同宗,並由他介紹,到熹宗生母王選侍宮內管理伙食。這時「盡忠」改名為「進忠」了。

  平日,熹宗去看望生母,與進忠相見時,他施展出奉承、巴結的技能,百般討好,深得熹宗的歡心。

  以後選侍逝世,進忠失職,魏朝又到王安跟前,替他說情,來到王安的司禮監做事。魏朝又托客氏向熹宗奏明,那時熹宗還在東宮,仍然記得魏進忠這個人,便讓他入宮管理伙食。

  從此開始,魏進忠不離熹宗左右,由於他善於察顏觀色,有見風使舵的本事,見熹宗性好遊戲,就命令工匠別出心裁,糊制獅子滾繡球,二龍戲珠等玩具,直喜得嘉宗心花怒放,高興萬分。

  整日裡,魏進忠與客氏二人,想著法子讓熹宗開心,一起嬉戲為樂,討得熹宗歡心,把二人當作心腹知音,幾乎一時一刻也不能離開。

  到了熹宗接位,當了皇帝以後,給事中楊連曾寫了一本,參劾魏進忠導上為非。當時魏進忠嚇得要死,他又哭著去求魏朝,乞求保護,魏朝轉而向王安乞求。王安遂向熹宗皇帝奏說:「楊連所參劾的人,是李進忠,不是魏進忠。因為他們同名異姓,產生了訛傳。」

  熹宗聽到以後,也就拉倒了。其實他本不想過問這事,只是那楊連老是盯著不放。

  為了防止再有訛傳事發生,嘉宗將「進忠」改名為「忠賢」。

  自此以後,魏忠賢更加敬重魏朝了,便與魏朝結為拜把兄弟。兩個人親得如胞兄弟一樣。

  在魏忠賢籠絡下,魏朝對他無話不談,所有宮中大小事件,無不與他密談。甚至那採藥補陽,重生舊物,及與客氏對食等事,都—一說與他聽,使魏忠賢開了茅塞,開了眼界,增長了知識,豐富了經驗。

  尤其是那採藥補陽一事,他早已艷羨客氏,只慮胯下少一要物,無從縱慾。此時得了魏朝的秘授,當即按照那辦法一試驗,果然瓜蒂重生,不消數月之後,已結實長大,仍然恢復如原來陽物。

  這可把魏忠賢樂壞了。如今有了本錢,今非昔比,鳥槍換炮了!

  俗話說:「窮漢乍富,挺腰撅肚。」魏忠賢自從有了腿襠的那東西,說話,做事,連走路都與往日不同,那種志得意滿的神情,令人吃驚。

  一天,客氏見魏忠賢來了,問道:

  「你這兩天怎麼這樣高興?皇上賞給你什麼了?還是有什麼外財來了?」

  魏忠賢見問,笑嘻嘻地說道:

  「你猜猜看,俺得了一件非常好,非常妙的東西,你猜是什麼?」

  「俺的腦瓜子笨,猜不著。」

  「這東西與你有關係,再猜猜看!」

  「與俺有關係?」

  客氏歪著腦袋,怎麼也猜不出來。

  此時,魏忠賢又故意靠近客氏,上去摟住她說道:「這東西是個無價之寶。有了它,咱倆都能快活。還猜不出來麼?」

  客氏聽了,心裡已明白六七分了。原來,她見魏忠賢年輕力壯,膀闊腰粗,也曾經暗暗動情。但是,她知道魏忠賢是個淨了身的太監,身上沒有那東西,等於是一個廢人。所以每次他來勾引、調笑之時,不過虛與應付,略略敷衍一下。今日見忠賢那種神情,似乎也有那東西了。

  正當客氏左思右想之時,那忠賢早已等不及了。今天又逢魏朝值差的時候,現在不幹,還等什麼時間?只見忠賢搶上前去,將客氏抱到床上,脫下衣服,也顧不得多看,就來個「發試新硎」。

  時過不久,魏朝便有覺察,便暗暗留心,方知忠賢已挖了牆角,與那客氏好得如膠似漆,難捨難分。見了魏朝,客氏簡直不理不覷,有時竟當面唾斥,毫不留情。

  且說魏忠賢本來就是一個無賴。當初他倚仗魏朝之日,他確是一條凍僵的蛇。如今他已恢復過來,就該咬人了。

  再說魏忠賢知道魏朝已經察覺了,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獨自佔有了客氏,不准魏朝沾邊,也不怕魏朝吃醋。

  一天晚上,忠賢與客氏正在房裡,摟頭抱頸,親親熱熱,不時傳出客氏那淫蕩的笑聲。

  正在這時,可巧魏朝乘醉而來,見到忠賢與客氏摟在一塊,直氣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張口便罵道:「你這不仁不義的小人!你說,俺哪一點對不起你?哪一件事對不起你?」

  魏忠賢聽了,也不生氣,只是笑著說:

  「好,好,好!俺是小人,你是大人!咱們之間還是不要搞得太僵,咱們還是兄弟呀!」

  「誰還跟你是兄弟?你這忘恩負義的小人!若不是俺給你引薦來,你能有今天麼?……」魏朝越說越氣,便伸手去抓忠賢,想打他幾下子。誰知忠賢不肯讓,也出手來抓魏朝,兩人很快扭作一團。到底還是忠賢力大,按住魏朝,沒頭沒臉地打了一氣。

  那魏朝氣得嘴臉都歪了,用手指著說:

  「你這種無情無義的小人,在人世間都少見!你奪走俺的客氏,還敢毆打俺,你是狗彘不如!」

  魏朝口裡大罵不止,心裡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就趕緊抽身閃過,轉了身竟將客氏拉著就走。客氏又不願意去,二人一拉一退,又扭在一起,吵嚷不休。

  魏忠賢驀見客氏被拉出房去,急急忙忙追出門來,又與魏朝撕打起來。

  再說三人且走且打,一直哄打到乾清宮西暖閣外。原來乾清宮西東兩廓下,各建有平房五間,全由官人居祝那客氏、魏朝也住在這裡。此時,熹宗已睡下了,忽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慌忙問道:「這是什麼人在鬧事?」

  內侍急步上前如實奏明,皇上說道:

  「讓他們進來。」

  魏朝、魏忠賢、客氏一齊跪在皇上的御榻前,各人如實上奏,只是共同隱去了那「採藥補陽」的事情。

  且說熹宗聽了三人的上奏,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向三人問道:「你們三人都是同樣的人,又沒有幹那件事的能力,為什麼也要爭風吃醋?」

  三個人聽了,都低頭不語。因為那「採藥補陽」的事,與性命攸關,還牽涉到將來的風流快活,三個人誰也不提。所以,皇上被蒙在鼓裡,哪裡知道,這三個人就是因為有幹那件事的能力,才引起爭風吃醋的!

  皇上又笑了笑,似乎對這起三人爭風案很感興趣,並對如何處理這個案子已有了打算,便又嘿嘿地笑了幾聲,說道:「這件事,朕也不能硬斷,還是讓客老媽子自己選擇為好。」

  聽了皇上的處理方案,客氏也顧不了羞澀,竟抬起頭來,瞟了魏忠賢一眼。

  熹宗一瞧這種情形,連忙說道:

  「哦,哦!朕知道了。今夜你們三人應該分居,明天朕再替你們斷明。」

  三人遂遵旨,各自散去。一夜無話。

  次日早朝,皇上竟頒下聖旨:

  「立攆魏朝出宮。」

  魏朝無可奈何,只落得短歎長吁,垂頭自去。他走著,心裡在罵著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千八女鬼引到自己身邊來。俗話說:「人心隔肚皮,虎心隔肚皮。」只怪自己有眼無珠,沒有看透這個人面獸心的無恥面目。

  魏朝越想越氣,他覺得自己千錯,萬錯,就錯在把那「採藥補陽」的秘密告訴了魏忠賢。說來也怪自己幼稚、輕率,直得有些傻冒。常言道:「逢人須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誰要自己把心裡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他,當時恨不得把自己的腸子都掏出來,截兩段給他!這真是「拄著拐棍進炭窯——找煤(霉)倒」啊!

  這裡不講魏朝一邊走,一邊在責怪自己。卻說那客氏也真夠辣、真夠毒的,她居然想出了一條斬革除根的計策。

  為了趕盡殺絕,客氏竟讓魏忠賢假傳聖旨,將魏朝遣送鳳陽,一面命令該地官員,等到魏朝到戌,勒令縊死。那官員奉命執行,魏朝只得用一根繩子吊死!

  據說,魏朝死前,還在咬牙切齒地說道: 
  「俺一定死後變厲鬼,去殺那恩將仇報的魏忠賢,還有那無情無義的客氏!……」 
  再說客氏、魏忠賢二人,從此盤踞宮禁,恃勢橫行。那熹宗皇帝反而越加寵幸,封客氏為奉聖夫人,其子國興,蔭襲官爵。授魏忠賢的哥哥魏釗及客氏弟客光先,都為錦衣千戶。

  且說司禮監王安,為人剛直不阿。他目睹客、魏專權,不由得氣憤起來。

  御史方孝孺曾上本參劾客、魏,王安也從中慫恿,請求命令客氏出宮,讓魏忠賢改過。

  熹宗當時也答應了,並將魏忠賢交給王安去批評教育,促使他改過。也讓客氏退出宮外。怎奈熹宗離開這兩個人,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一時雖將二人逐出宮外,後來仍懷念不忘。後來客氏得到消息,又趁著夤夜的掩護,復進宮來,仍與魏忠賢勾搭一起,並且白天晚上謀劃著害死王安的計策。

  再說在內侍中有一個人名叫王體乾,他想做司禮監,他與魏忠賢朋比為奸。他去拜見客氏時說道:「夫人比西李怎麼樣?當前,你們整治王安,已是騎虎不下,應該乘勝追擊,取得全勝,不能半途而廢,留下禍害,必將貽害將來。」

  客氏本來就想置王安於死地,經王體乾這一激,更加堅定了殺王安的信心。她急忙與魏忠賢商議,唆使給事中霍維華,彈劾王安。又命令劉朝、田詔等上書辯冤,說由王安誣陷成獄。再加客氏入內宮向熹宗進些讒言,終於惹惱了熹宗皇帝,皇上氣憤地說道:「讓王安降職,由王體乾繼任司禮監。」

  再說魏忠賢膽子越過越大。他為了公報私仇,竟假傳聖旨,赦免劉朝所有罪行,並命令他提督南海子,降王安為淨軍,不久又令他自裁。

  起先,光宗為太子時,憂饞畏譏,依靠王安左右照顧,才得以免除災禍。等到挺擊案發生以後,王安又忙上忙下,解釋群疑,神宗非常信任。等到光宗接位以後,特別提拔王安擔任司禮監,他勸行善政,內外稱賢。等到熹宗接位時,王安從中翼助,多方照應。

  如今被客氏、魏忠賢陷害,王安終被致死,豈不冤枉!滿朝文武,誰也不敢為王安鳴冤。

  卻說王安被陷害致死,魏忠賢更加肆無忌憚。他竟然命令錦衣衛的首領私自招募兵士,大約有好幾千人,居然在皇宮裡面,認真操練起來。於是,征鼓、炮銳的聲音,響徹禁宮內外。那皇長子生下來還未滿月,早被驚死。更有甚者,內監王進,在熹宗面前試銑,結果銃炸傷手,余火亂爆,險些兒傷及熹宗,那熹宗更談笑自若,不以為意。

  再說那客氏,更為猖狂。過去,他與光宗的選侍趙氏,素不相容。她竟與魏忠賢設計構害,假傳聖旨說:「……趙氏作惡宮中,殘害宮女……賜趙選侍自荊」那趙選侍痛哭一場,把光宗賜給她的珍玩手鐲等,羅列桌上,拜了幾拜,就懸樑自縊了。

  裕妃張氏,因言語不慎,得罪客氏。客氏懷恨多時,等到張妃懷孕以後,已經好幾個月了。這時,客氏暗自到熹宗那裡,造謠說:「那張妃為人輕佻,素有外遇,所懷身孕,恐非皇上的真種,……」熹宗聽了,頓時惱怒起來,立即把她貶到冷宮裡去。客氏又派人禁止送飯給她吃,可憐一位受冊封的御春,活活的餓了好幾日,竟死了。

  卻說熹宗的張皇后,為人正派,性格嚴謹。平日對客氏、魏忠賢為害朝廷之事,非常痛恨。每次見到熹宗,必定陳述客、魏的惡事。但是嘉宗怪她囉嗦,乾脆不來了。

  一日,熹宗來了,張皇后正在伏案讀書。聽說皇上來了,趕忙起身相迎。熹宗進屋以後,看到案上的書仍在攤著,便隨口問道:「你在讀什麼書?」

  張皇后本著臉回答道:
  「是《史記》中的趙高傳。」

  皇上聽了,不好說什麼,以後又支吾幾句話,便走出去了。

  這趙高指鹿為馬,是秦二世時的一個大權閹。那秦二世信任趙高,終於亡國。此時張皇后讀的書,未必是《趙高傳》,不過是她借題發揮,暗指魏忠賢,提醒熹宗。可是,這正是對牛彈琴,張皇后的一番用心,熹宗全無感覺,仍不省悟。

  且說客氏。魏忠賢為害朝廷,殘害大臣等事,多半是假傳聖旨。難道熹宗皇帝就耳無聞、眼看不見麼?原來熹宗有個小聰敏,善弄機巧,什麼刀、鋸、斧、鑿、油漆丹青,往往親自動手。皇上曾經在院子裡製作一座小宮殿,形式仿照乾清宮,高不過三四尺,曲折微妙,巧奪天工。各種各樣的玩具,都造得玲瓏剔透,精美無比。但是,皇上卻把朝廷要政,反而置之腦後,無暇過問。

  因此,魏忠賢又常常趁皇上在斧劈、砍削之時,因事奏請,熹宗聽了,未免厭煩,往往隨口說道:「朕知道了!你自己去照章辦理就行了。」

  那些大臣的奏本,按理說,都有皇帝的御筆親批。但是,熹宗一律讓魏忠賢去辦。

  因此,魏忠賢就乘此機會,報怨雪恨,無所不為。他假傳御旨的結果,無論怎樣,那熹宗從不過問。時間一長,他的膽子更大了。

  魏忠賢住在宮南,客氏住在宮北,二人相矩不遠,中間還駕著一個長廓,以便交通往來。兩人除了每晚肆淫以外,就是設計營謀,製造冤案,去達到排除異己的目的。

  客氏在風彩門,又另蓋一套房舍,有人說:「魏忠賢已滿足不了她的要求,又找了幾個面首。連大學士沈鶴,也是其中之一。」

  由於客氏淫慾無度,白天晚上都要有男人陪著。每逢出外,侍者如雲,跟皇家的陣勢不差。其私宅裡,燈炬照耀,遠過明星。衣服華麗似天仙,香霧縈繞如月宮。

  再說那客氏性喜妝飾,每次梳洗,要幾個侍女伺侯。她們為她奉巾理髮,添香插花,各有任務,不敢怠慢。客氏的搽發油,只用漂亮女子的津液,充作脂澤,每天一次。據她說:「此方傳自嶺南老人,名叫群仙液,用久了,至老不生白髮。」

  客氏喜歡模仿南方人的扮妝。衣服是大大的袖子,長長的下擺,走起路來,飄飄欲仙,真像月裡嫦娥下凡了。

  客氏還有一手絕技活兒,是她獨得烹飪的秘訣。熹宗的飯菜,必須由客氏親手做成,才能爽口,他才願意吃。所以,她得此專寵,恩禮不衰,誰又能比得上呢!

  卻說明朝末年,由於宮廷紛爭,「三案」迭起。雖然事屬內廷,但是朝議洶洶,久久不息,成為黨爭的重要題目,朝廷更加腐敗。終於造成遼東軍屯破壞,軍士逃散,軍械朽蠢,軍備廢馳。這就為後金國的人侵,提供了良好的外部條件。

  


四、天命,新汗王的年號
  話說努爾哈赤在統一女真各部之後,管轄地區日益擴大,人口不斷增長,內外事務更加繁多。為了適應這一形勢的發展,努爾哈赤於萬曆三十一年(1603年),從閉塞的舊老城——佛阿拉遷到交通較為便利的赫圖阿拉城。內城居住滿族貴族統治者,外城駐紮軍隊,內外城之間聚居各種工匠和奴隸。該城人口迅速增長到五、六萬人,成為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萬曆四十三年,努爾哈赤規定:「凡諸貝勒大臣,每五日集朝一次,協議國政,軍國大事,均於此決之」。這種作為常例的聯席議政形式成為最高咨詢和決策機構。同時,努爾哈赤又「挑選公正處理國事的人,充當八大臣和四十名的斷事官」。並要求他們「勿索財物,秉公執法」。而且頒布法制,設理政聽訟大臣五人,都堂十人,負責審理訴訟案件,每五日開審一次。先由都堂審問,然後報告五大臣,再由五大臣複查,並把情況上報諸貝勒,討論議決。如果訴訟者不服,可以向努爾哈赤提出申訴,由努爾哈赤親自審查,最後裁決。

  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正月,正是過春節的時候,赫圖阿拉城分外熱鬧,到處張燈結綵,人來人往,洋溢著熱烈的節日氣氛。連遠處的群山也呈現出喜悅的神態:雞鳴山昂首翹立,虎攔哈達雄姿挺拔,它們滿身披掛銀裝,在蒼松翠柏的掩映下,顯示著蓬勃的生機。

  城裡軍民都在慶賀新年的開始,而與新年一同給人們帶來歡樂的,有一件大事,正月初一這天,努爾哈赤正式稱汗。登基典禮正式在內城隆重舉行,以努爾哈赤的次子代善、侄阿敏、第五子莽古爾泰、第八子皇太極為首的八旗諸貝勒和大臣,率領眾文武官員齊聚「尊號台」(相當於金鑾寶殿)前,按八旗順序站立兩邊。
    當努爾哈赤面向群臣就座時,八大臣從眾人中走出來,手捧勸進表文,跪在前面,諸貝勒、大臣率眾人跪在後面。侍衛阿敦立於汗的右側,巴克什(文官)額爾德尼立於汗的左側,從兩側前迎八大臣跪呈的表文。隨後,額爾德尼站在汗的左前方宣讀表文,上尊號為「奉天覆音列國英明汗」。讀罷表文,努爾哈赤站起來,離開寶座,親自拈香,向天禱告,帶群臣行三跪九叩首禮。禮畢,又回到寶座,接受各旗貝勒、大臣的賀禮。全部儀式結束,舉城一片歡騰。

  從這天起,努爾哈赤建立了「大金」政權,年號「天命」。為了跟早先的金朝相區別,人們又稱它為後金。後金是統治中國近三百年的清朝的前身,因而後金汗努爾哈赤,也就是清朝的奠基人。後金政權的建立,是努爾哈赤艱難創業的結果。他從二十五歲那年起兵,到這年已經五十八歲了。三十多年來,他南征北討,浴血奮戰,在統一女真各部之後,又征撫了漠南蒙古,佔領廣闊的地域,擁有雄厚的兵員,很快發展成為與明王朝相抗衡的強大的地方勢力。從此,努爾哈赤擺脫了原先對明朝的臣屬關係,變為公開同明朝對抗。後金與明朝的矛盾逐漸上升為主要矛盾。這種民族矛盾在私有制的階級社會裡,不可能得到公正合理的解決,往往導致戰爭。

  且說五大臣之一的額亦都,追隨努爾哈赤東征西討,三十多年來,幾乎是「穆桂英掛帥——陣陣到」。他一向驍勇善戰,挽十石弓,以少擊眾,所向克捷。額亦都每次「克敵受賜,輒散給將士之有功者,不以自私」。因此,努爾哈赤非常器重他,先把自己的族妹嫁給他作妻子,以後又把自己的女兒也嫁給他。結成親緣,讓他贊畫機要,襄理國政。

  再說額亦都次子,名叫達啟,自小長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深得努爾哈赤喜愛,讓他進宮,與皇子、公主一塊居祝七、八歲時,他就能騎馬射箭,使槍弄棒。他在宮裡頂歡喜的人,是三公主莽古濟。三公主是努爾哈赤繼妃富察氏所生,從小生得嫵媚動人。因為達啟只小她五歲,從小兩人便在一起。那時達啟只有六、七歲,莽古濟只十一、二歲,兩人都是小孩的性格,好得行臥不離。一直到十三歲,他們還是同床而睡。誰知達啟過了十三歲格外大了,這姑娘早已十八、九歲,兩人天天作伴,越發要好。後來莽古濟二十二歲,他十七歲,兩人情竇已開。
    達啟從小就腦瓜靈敏,日子多了,兩人便情不自禁地做出風流事來了。不知怎的,這事兒忽被繼妃富察氏曉得。她不敢向努爾哈赤報告,又不能讓他們分開,真是「嘴裡含冰塊——一句話也不能說」。說來也巧,那哈達部長猛格布祿送他兒子吳兒古代來建州作人質,富察氏便吹起了枕頭風,她向努爾哈赤建議說:「聽說那吳兒古代人長得忠厚老實,儀表堂堂。俺那莽古濟也大了,為了交好哈達,不若讓養古濟嫁給他罷!」努爾哈赤聽了,摟著富察氏的細腰兒,笑著說:「你想得周到,就照你說的辦罷!」於是,第二天就把吳兒古代與莽古濟的喜事辦了。

  再說達啟和莽古濟得到消息以後,真如五雷炸頂一般。宮裡的規矩全是努爾哈赤訂下的,既不能公開哭泣,也不敢吵嚷,一旦讓努爾哈赤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那麼一回事,達啟也許不致喪命,莽古濟是必死無疑的。所以二人相對無言,眼淚只能往肚裡流。等到天黑以後,二人摟抱著哭了半夜,又小聲地敘了半夜。他們海誓山盟,約好十天見一次面,風雨無阻,不見不散。反正吳兒古代也住在內城裡面,見面還是不難的。俗話說:「棒打鴛鴦兩分離」,這一對有情人,被活活拆散了!

  莽古濟出嫁以後,達啟像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竄,心神不寧,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對誰也不熱情。在莽古濟下面,努爾哈赤還有六個閨女,其中第四個女兒穆庫什,為庶妃嘉穆瑚覺羅氏所生,只比達啟大兩歲,長得也很美麗,但他不喜歡穆庫什,從不與她說一句話。第五個女兒穆哈麗,為穆庫什的同母妹妹,與達啟一般大小,長得比莽古濟還俊,身體也更苗條,但是達啟連看她一下都沒有正眼,更不與她說話。還有第六、七、八女兒,年齡稍比達啟小一些,但達啟對她們卻冷若冰霜,見面時愛理不理的。只有努爾哈赤的養女晉和碩公主,本是努爾哈赤弟弟舒爾哈齊的第四女,由於從小生得嬌艷美麗,努爾哈赤倍加疼愛,領回宮中撫養,被封郡主,後起名為晉和碩公主,比達啟小兩歲,兩人也還能合得來。在莽古濟出嫁以後,她填補了達啟內心的空虛,經常和達啟在一塊談談笑笑。

  再說努爾哈赤共有十六個皇子,其中第九子巴布泰、第十一子巴布海,還有第十三子賴幕布三人喜歡與達啟在一塊玩,他們年歲相當,興趣也相投。一次,第十子德格類見達啟正在睡晌覺,拿出毛筆,蘸著黑墨汁,把達啟塗抹成一個「黑包公」。達啟醒來後,發現是德格類干的,表面上未說什麼,內心深處潛伏著報復的打算。一天夜裡,他見德格類已睡熟了,便悄悄走近,把一掛鞭炮拴在德格類的辮子上,點燃後就跑了。頃刻之間,一片轟響,德格類從睡夢中被驚醒,嚇得滿屋亂轉。當時已是二更多天,鬧得內城裡面,一片驚慌,連努爾哈赤都被吵醒了。

  且說努爾哈赤第十二個妃子,是庶妃嘉穆瑚覺羅氏,共生兩個兒子:巴布泰、巴布海;三個女兒:穆庫什是努爾哈赤的三女兒,以後還有第五女、第六女。一天下午,達啟去找巴布泰、巴布海兄弟倆玩。進門以後,守門人說:「他們在後院裡。」達啟徑往後院走去,他在後院裡挨著屋子尋找。突然聽到東廂房裡有說話聲音,隨即走到門前,推了一下門,沒有推開。就走到窗戶前面,掀開布簾一角,向裡一看,哎呀!是穆庫什三姐妹在屋裡洗澡哩!他趕忙把頭縮回來,放回布簾。達啟準備走開,剛走幾步,心裡想:這三個女孩子都在洗澡,平日難得見到她們的裸體,趁這機會,何不觀賞一下,看誰的體形苗條一些。於是,達啟就站在窗子拐角處,向屋裡仔細看去。只見三姐妹都是一身雪白的皮膚,那穆庫什年齡大些,就豐滿得多,特別是兩乳高聳,隨著兩臂的動作,在上下顫動,她那臀部也肥大得多,另外兩個年齡小些。……這三個姐妹在嘻嘻哈哈地洗著,說著,不時爆出銀鈴似地笑聲,也傳染給窗戶外面的達啟,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女孩子在背後會說出這些事來,他不由得「噗哧」一聲笑起來。這一下,可把屋裡的人嚇壞了!她們猛抬頭,發現窗外有一個人頭閃一下,布簾子立即又搭拉下來。還是穆庫什年齡大些,多長一個心眼,急忙走到窗前,掀起簾子向外一看,她馬上認出那背影正是達啟。她心裡不由得哈登一下,遂與兩個妹妹連忙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再說那穆庫什比達啟大兩歲,平日她對達啟頗有好感,有時總想跟他講兩句話,但是達啟卻不喜歡她,嫌她長得胖了,不苗條。自從那天看到她們洗澡的情景,覺得這姑娘皮膚也挺白,比那莽古濟的皮膚還要細膩一些呢!再說穆庫什這兩天心裡老是不安定,她以為達啟是有意去看她們洗澡的,想了幾天,她終於下定決心,要去見見達啟。這天下午,她稍作打扮,悄悄來到達啟屋裡,只有他一人在床上躺著。達啟一見,像是有點難為情,但很快便笑著說道:「五小姐光臨,俺這蓬壁生輝呢!」「別這麼酸溜溜的膩人了!俺今天來不為別的,單是為那天的事!」達啟一聽,什麼「那天的事」,難道她——,達啟心裡敲起了小鼓,一邊察顏觀色,一邊在想著對策。穆庫什說道:「那事你打算公了,還是私了?」達啟越聽越糊塗起來,他說道:「什麼公了,私了的,真是亂七八糟!」「要是公了,俺就去跟父王說,你偷著去看俺姐妹三個洗澡,該當何罪?」「那私了呢?」「要是私了,你也……脫光衣——衣服,讓俺——看看」。達啟的腦瓜也聰敏,他馬上知道穆庫什的來意,遂笑著說:「來罷,咱們——」話未說完,就去摟著她又是摸,又是親……俗語說得好:「癡心女子負心漢」。那莽古濟出嫁前一天夜裡,與達啟海誓山盟,相約十天見一面,現在已過去半年了,達啟早把這誓約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她恨得咬牙切齒地說:「俺從小把你帶大,從十八歲開始,俺就把貞操給了你,你現在竟不理俺了——」其實,達啟現在也夠忙的,身邊有兩個女孩子——晉和碩公主、穆庫什,兩個輪流來與他幽會,哪有時間再去找已經出嫁的莽古濟!

  一天,莽古濟真的回到宮裡,因為她的生母富察氏生病臥床,其他的王妃誰也不管她。於是,她來到達啟屋裡,二人一見面,真是久別重逢了。俗話說:「新婚不如遠別」。莽古濟見到達啟以後,又恨不起來了。二人從小建立起來的情誼,怎能一時拋卻,他們手拉手兒,敘著甜蜜的往事,重溫著舊日的情懷。達啟與莽古濟正在難分難解之時,穆庫什走了進來。不需要問,就可以從她那兩隻紅腫的眼睛上,知道一定遇到什麼不幸。穆庫什告訴他們:「父王把俺嫁給布占泰了!」莽古濟感慨地說道:「咱們姐妹的命運一樣的,都是父王政治聯姻的犧牲品。沒有辦法,只有認命裡!」

  莽古濟怏怏而返,仍舊過著守活寡的日子。不久,吳兒古代死了,努爾哈赤又讓她改嫁,給蒙古敖漢部瑣諾木杜稜作了妻子。再說穆庫什嫁給布占泰以後,由於烏拉與建州的關係不和,布占泰對這個已被破了瓜的女人從心底裡厭煩,多次「欲射之以鳴鏑」,努爾哈赤得知消息,便立即將地招回。過了一段時間,把她嫁給了大將額亦都。

  且說達啟這些天百無聊賴,只得帶了好幾個隨從一起去北邊的蘇克素滸河上釣魚取樂。當船離岸不久,便有另一條船與他們並肩而行。說來也有些意思,這船上竟然有個美麗的姑娘,年紀大約只有十六、七歲,她正拿著船槳在划船。雖然是布衣粗服,淡淡的梳妝,卻自有一種天然的風韻,真像是「海棠一枝斜映水」呢!達啟一見,便被這姑娘吸引住了。於是,他向船上人打聽,才知道那姑娘便是那條船上駕船人的女兒。達啟聽了,不禁連聲歎息道:「真是不可思議,明珠難道是這樣的老蚌所生麼?」他真想向姑娘有所示意,但是,見她父親正站在旁邊,因此連多看兩眼也不敢。可是又捨不得進船艙裡去,他在船頭由早晨一直流連到中午,實再難以抑制自己的感情。

  又過了一會兒恰好這船上掌舵的人叫喊說:「船這麼重,走得也太慢了,請下船到岸上幫忙拉縴去吧!」她父親終於離開了。達啟趁此機會將自己熱烈的眼光向她投去,這少女的眼神一觸到他的目光,一時似羞澀,一時似溫怒,一點也沒有回報他的樣子。可是達啟也注意到,一旦他自己的眼光轉向別處時,她又把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睛向著他,一副欲言又笑的模樣。達啟見到這種情狀,越加神馳魂蕩。便毅然下定決心,拿出袖中的一條絲綢手帕,包了兩枚核桃,手帕挽了一個同心結,從這邊擲過去,手帕正落在姑娘面前。誰知姑娘見了,好像沒有這回事似的,照樣劃著漿,對那手帕連眼角也不睬一下。這時候,達啟倒真有些驚慌,又有些羞愧。他心裡想:她要是還不拾起來,她父親回來看見了,那可不得了?他說俺勾引他女兒,就不好辦了。於是達啟頻頻用目光向她示意,可是,那姑娘根本不予理睬。

  兩隻船仍在河上並肩行駛著。過了一會,她父親果然收起纖繩,上了船,就要向她走來。達啟此時真是急得手足無措,又不能喊出來,真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突然,只見那姑娘慢慢伸出一隻腳,將那手帕小包輕輕一勾,小包便藏到裙子下面去了。又過了一會兒,姑娘才從容不迫地將小包拾起,放進袖子裡。這些細微的小動作,姑娘做起來不動聲色,她父親也就茫然無知了。於是姑娘用手掩著口笑了,大聲說:「好膽大的人,原來不過如此呀!」這時,達啟一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了下來,心裡可真感激這位姑娘。

  第二天,趁她父親拉縴之機,達啟便對姑娘開口了:「姑娘,你這麼美貌,又這麼能幹,應該配個如意的郎君。不過,你是只金鳳凰,落到雞窩裡了。真叫人替你惋惜呀!」姑娘答道:「先生此言差矣!自古紅顏多薄命,這是顛撲不破的規律。掀開歷史一看,又豈止俺一人!何況俺又不是美若西施,貌比昭君,怎敢有什麼怨尤!」達啟聽了,更加敬愛這個姑娘。心裡想:自己以前交好的幾個姑娘,如莽古濟、穆庫什、晉和碩公主等,都是為了解脫寂寞,誰有這般境界?於是達啟更加眷戀這船家的姑娘。

  再說達啟與那姑娘說話以後,一見她父親不在,二人便說起話來,越說越能說到一塊去,漸漸地兩人都覺得情投意合起來。但是因為有她父親在旁,一點也不敢親近。一天,船到達一個鎮上,人們都上岸到鎮上買西去了。達啟急忙出艙與姑娘搭話,聽說那船上無人,便大膽來到姑娘船上,請求姑娘把船划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偷偷地向姑娘懇求說:「俺如今正是青年,又還沒有婚配,如你不嫌棄,願和你結下百年之好。」姑娘說:「俺無才無貌,能被你看中,咋有不願意的?但是枯籐野蔓,不能攀附青松;俺一個船家女孩子,怎能高攀你這官府的少爺?務請你自珍自重為好。」

  達啟聽了,急得雙手撫住姑娘的肩膀說:「噫!這有什麼可計較的!這兩天俺的心被你攪得其亂如麻,真不知如何是好。今天,是老天爺與俺們方便,可你是這樣地固執,狠心地拒絕俺,斷絕俺的一線希望。自古以來,英雄愛美人。今天,在你這個美人面前,英雄男兒應該死得豪壯,俺也不惜這條性命,就死在你面前,來報答你隱瞞羅帕的情意。」說完,達啟就準備往河裡跳。姑娘急忙扯住他的衣服說:「快別這樣,有話好說。」達啟一看,覺得姑娘已鬆口了,立即說道:「俺的心肝寶貝!你真的可憐俺嗎?」姑娘只得把他帶到艙艙內,達啟心想時機已到,事不宜遲。遂搶步上前,摟住姑娘,幫她脫去衣服,……二人云收雨過之後,姑娘起來整好自己的鬢髮,又幫達啟整好衣裳,便對他說:「承蒙你的錯愛,俺不顧羞恥地和你相好。但是對俺來說,這瞬息的情義與歡愛,也將堅如磐石。希望你不要讓俺像殘花剩朵,付之流水一樣,被拋棄才好。」達啟說道:「你說哪裡話來,俺怎敢負心?不久之後,俺將設法來迎娶你,也要像金屋藏嬌那樣來對待你。」姑娘快樂地笑了,兩人又親熱了一會,才戀戀不捨地分手。

  且說達啟回來以後,過了幾天,又想那船上的姑娘,但走得匆忙,連姓名都未問,就離開了。怎麼辦呢?去找罷!於是,他順手抓了幾把銀子,對口袋裡一裝,就一個人走了。為了行動方便,這次他未帶隨從,一個人不聲不吭地走了。來到蘇克素滸河邊,順著河道走了半天,也不見那隻船的影子。於是,他又租了一條船,心裡想,反正你還在這河上,遲早俺會找到的。

  俗話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達啟在河上找了半個多月,也未找到,眼看身上的銀子快要花完,真是心急如焚啊!一天,他正坐在船頭沉思,忽見船邊水裡落下一個石子,猛然抬頭看去,不遠處停了一隻船。他站起來一看,那姑娘正在船舷上站著,朝他張望呢!於是達啟欣喜萬分,正想與姑娘說話,又見她連忙擺手,示意船頭有人。達啟一看,她父親立在船頭,不敢再說話了,只好坐下來,望船興歎。

  當晚,等到夜深人靜之時,達啟讓船家將船靠近前邊那隻船,便躡手躡腳,跨到那隻船上。這時候,姑娘也正站在船欄杆邊上,望著月亮出神呢!她見達啟來了,滿心歡喜,兩人手拉著手兒進了船艙,都覺得高興之極而說不出話來,於是雙雙脫下衣服,摟在一塊……話說二人情投意合,備極歡愛,不知不覺的工夫,便都甜甜美美地進入了夢鄉。大約四更多天,風已轉向,船家見月色明朗,又起了一陣好風,正好行船,便解開纜繩,順水而下,眨眼之間,離開那船已百里之遙了。且說達啟與那姑娘,一夜的風流繾綣,怎捨得離開?但是,見天已大亮,姑娘趕忙推開達啟,催他趕快穿衣服,抓緊離船。達啟剛穿好衣服,探頭出艙一看,那船已無影無蹤了。這時候,二人都張皇起來。怎麼辦?最後只好讓達啟躲藏在床底下。白天,姑娘吃飯,就分給他吃;夜裡,二人就同席共枕。達啟對於這生活,倒也覺得挺快活。姑娘只是覺得不便,她擔心哪一天事情敗露,將打算怎麼辦呢?

  俗話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姑娘的嫂子最近來到船上,她漸漸發現小姑與往日不大一樣了,見她最近的表現有些奇怪:小姑怎麼經常躲在船艙裡不出來,飯卻吃得有兩個人那麼多呢?另外,天一黑就進艙休息,天都大亮了還不起來,……於是,一天夜晚,她嫂子便從門縫裡朝裡偷看,見小姑與一個小伙子摟頭抱頸地竊竊私語。便跑去告訴婆婆,婆婆生起氣來,怪媳婦不該瞎說。媳婦便叫婆婆一起去偷看,果然如此。便一起去找父親,父親聽了也不相信。便到女兒艙裡一搜,果然見床下躲著個小伙子。父親很生氣,便拽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出來。父親氣得咬牙切齒,拿出一把亮光閃閃的尖刀,擱在他脖子上,幾次要砍下去。這時候,達啟抬起頭來哀求著,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姑娘父親畢竟是個老實人,競不忍心殺他,便問道:「你是什麼人?怎麼到這裡來的?」

  達啟便將姓名來歷—一講明,並且說道:「俺父親是後金國五大臣之一的額亦都,你們輝發部早被吞併,臣屬俺建州了。另外,這件事也不是俺一個人的事,是你女兒同意,讓俺來的。要說幹這事說到死罪,咱倆都有死罪。」

  他父親看著他,一邊生氣,一邊思考。好久,才歎了一口氣說道:「俺女兒已被人糟蹋了,沒有再嫁別人的道理。你如果願意做俺的女婿,俺便把女兒嫁給你。」

  達啟聽了,自然求之不得,便拜了岳父、岳母。然後向他們請求說:「請讓俺回佛阿拉去,向父母親稟報以後,便來迎娶。」

  姑娘全家都很高興,同意達啟先回去向家裡人報告,這邊也要準備嫁妝箱奩等物。

  達啟辭別了姑娘一家,興高彩烈地回佛阿拉去,這且不提。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達啟在宮裡的胡作非為,努爾哈赤已早有所聞。但是對子女、宗族、親戚一些人的要求,努爾哈赤有一個原則,那就是只要不反對他,不干背叛他的事情,都可以遷就。平日,他對達啟一貫遷就,以至過分溺愛姑息。他常說:「年輕人,幹些荒唐事,算不得什麼。」

  再說達啟回到佛阿拉以後,還未來得及回去向父母報告,努爾哈赤便派侍衛來喊他。達啟已做好被訓斥的思想準備,心裡像裝了個小鼓似的,噗登噗瞪地撞打個不停。見到達啟來了,努爾哈赤笑瞇瞇地說道:「年齡也不小了,以後該走正道了。你父親跟著俺三十多年,南征北討,他身上的傷疤比你的歲數還多一倍。我咱倆像親兄弟一樣親密無間。當初,你父親要跟俺走時,他姑母阻止他,不讓他隨俺走,你父親說:『大丈夫生世間,能碌碌終乎?』後來對他姑母不辭而別。」

  達啟聽了,忙說道:「俺曾經聽父親說過這段歷史。當時,他已認定:跟隨你,必將能做出一番事業!」

  努爾哈赤又接著說道:「俺二十五歲起兵,你父親那時只有二十二歲,比俺小三歲。攻打圖倫城時,你父親奮勇先登上城頭。以後,我們患難與共,同生共死。為了護衛俺的安全,他能整夜不睡覺,小心地守著俺,甚至夜間跟俺互換睡鋪,來防止俺遭壞人的暗算。可見他對俺赤膽忠心,已達到忘記自己的境界。」

  努爾哈赤娓娓而談,言辭之中充滿對額亦都的無限感激之情,他又話鋒一轉,對達啟深情地說道:「為了讓俺兩家的關係更親密,俺決定將第五女兀庫澤嫁給你。俺希望你們二人能把俺老一輩的情誼繼承下去,並將世世代代地發揚光大下去!」

  達啟聽了,只覺頭腦嗡的一下,心裡說:「完了,這一下可完了!」但是,他又沒有勇氣拒絕他。正當達啟胡思亂想之際,忽然聽到努爾哈赤繼續說道:「你回家去一趟,將這事向你父母親稟報去,讓他們選擇個良辰吉日,抓緊把喜事辦了!」

  達啟只得連聲答應,去向父母稟報這事。額亦都聽了,當然高興,隨即臉色一變,提醒似地告誡達啟說:「以前你在宮裡胡鬧的事情,俺不再追究了;今後你要改邪歸正,若再頑劣胡來,俺可不饒你!」

  不久之後,達啟與兀庫津辦了喜事。二人拜堂以後,過著甜甜的蜜月。達啟早把那船上的輝發姑娘,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一天,父親額亦都派侍衛來喊他去。達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一路心裡狐疑不定。當他走進會客室,立即發現那船上的姑娘與他父親都坐在那裡,眼睛瞪著他在看呢!

  額亦都盛怒以待。一見達啟進來,就大聲喝問道:「畜牲!還不跪下賠禮,等待何時?」

  達啟急忙走到姑娘父親面前,雙膝跪下,一連磕了幾個頭,說道:「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

  那船上老頭立即上前將達啟扶起來,說道:「你回來為啥不向父母雙親稟報?這樣做,你能對得起俺女兒麼?」

  那姑娘一聽,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似的,她用手帕擦著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額亦都只好把這門親事認了,又替他們補辦了喜事。

  且說努爾哈赤建立後金國以後,很重視吸收人才的工作。他曾經對大臣們說:「有人以為東珠、金銀是寶,那是什麼寶呢?天寒時能穿嗎?飢餓時能吃嗎?國中有才能的賢人,能理解國人所不能理解的事情;有技巧的工匠,能製造國人所不能製造的物品,他們才是真正的寶貝。」

  努爾哈赤派出大批人員,到中原地區去,不惜用重金聘請各類工匠。一時之間,弓匠、箭匠、甲匠、冶匠、鐵匠等雲集建州。在赫圖阿拉城的北門外和南門外,有專門的手工作坊。它們規模很大,一排排場房連接數里,打造出來的軍械精良。當時已能煉鐵,開採金礦、銀礦、煤礦等。由於農業的迅速發展,農器的製造也相當可觀。後來紡織、制瓷、煮鹽、車船等行業,也都發展起來。

  為了訪求賢人,努爾哈赤曾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到長白山下,請來隱士苟得利。他認為:「天下全才的人不多,有的精於這件事而拙於那件事。有的人善於統兵打仗,勇冠三軍,而不善於管理鄉間事務,因此要知人任事。假若委以不能勝任的工作,則毫無益處。有的人居住鄉間,善於禮遇賓客,而拙於戰陣。用人時應該因人而異,各取所長,委派給適當的職務。」為了有效地選拔人才,努爾哈赤命令眾貝勒、各大臣到各處去查訪。凡是有知道善於治理國家的人,不要隱瞞,並指示說:「當今國事繁雜,若有眾多賢能的人,都能各委其事,那多好。勇於戰陣的人,給予軍職;對那些有益於國家生計而又賢明的人,讓他去治理國政;通曉古今典籍的人,命他提供治理國家的好辦法,使諸事都能法於古而用於今。」……這種「任賢使能」的方針,使努爾哈赤廣集了人才,調動了各方面的積極性。

  蒙古有個骨科的名醫,被當地人們稱為「神醫華佗」,名叫綽爾濟,努爾哈赤四處派人尋訪,終於請到赫圖阿拉,讓他定居下來,並給予優厚的待遇。一次,白旗的先鋒官鄂碩,在一次戰鬥中不幸中箭,傷勢嚴重,昏迷不醒,奄奄乎「垂斃」。綽爾濟治療時,先為他拔去箭頭,再敷上良藥,不久傷勢減輕,轉危為安。都統武拜在一次戰鬥中,全身中箭三十餘矢,昏迷將死。綽爾濟讓助手剖開白駱駝的肚子,把武拜全身放進白駱駝的肚子裡去,功夫不大,武拜就甦醒過來,再敷上藥膏,幾天以後,武拜就康復了。有一大臣的右臂,突然麻木起來,竟整日彎曲,不能伸直了。綽爾濟用辣椒水煮沸後,趁熱通洗;再用鐵椎敲擊他的臂關節,令其恢復知覺,逐漸痊癒,能伸能屈,康復如常人。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理,有個小孩解不下小便,肚子脹得如小鼓。綽爾濟的治法也特別,他讓孩子的母親用嘴去吮吸,一連幾次,竟然暢通了,孩子的小便嘩嘩尿下來了。

  再說巴布海連續幾天臥床不起,飲食也減少了。他的哥哥巴布泰向他母親——努爾哈赤的庶妃嘉穆瑚覺羅氏報告了,於是努爾哈赤也得知兒子生病的消息。他讓綽爾濟來給巴布海治病,這位「神醫華佗」檢查以後,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他再三詢問巴布海,又連續說明利害,巴布海終於將他與達啟胡搞同性戀的前前後後都講了出來。這一下可轟動了整個後宮,那些皇子、公主們奔走相告,十幾個妃子也在嘰嘰喳喳地議論不休。於是達啟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大臣額亦都知道這事以後,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裡卻如沸點的開水,上下翻滾著。一天,他藉著度假的名義,把全家人邀集起來,到赫圖阿拉城外公園裡,擺上酒席。正當酒喝到酣暢的時候,額亦都忽然站起身來,命令兒子們把達啟捆綁起來。大家感到突然,同時又有些驚愕,一時嚇得不知怎麼辦才好。這時候,額亦都非常生氣,從身上亮出刀來,厲聲大喝道:「天下有父親殺兒子的嗎?這個逆子達啟,整日游手好閒,淫惡成性,在宮裡傲慢不訓,胡作非為,現在不把他除掉,他日必然背負國恩,敗壞門戶。誰若不聽從俺的命令,俺這刀也將饒不了他!」大家聽了,十分害怕,遂把達啟拉進屋子裡,用被子蒙上他的頭,將他活活悶死。

  殺死達啟以後,額亦都回到城裡,向努爾哈赤敘述了這事,並請求諒解。努爾哈赤聽了,感到震驚,整日難過,一再批評額亦都,說他太過分了。多少天以後,努爾哈赤才逐漸平靜下來,終於瞭解額亦都殺死兒子的真正目的,是出於公心。於是更加讚歎額亦都的為人,以為他是為國為民,做到了深謀遠慮,為了效忠自己,已忘記了兒女私情。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且說努爾哈赤在建立後金國以後,比較重視立法治民。他對大臣們說:「為國之道,存心貴乎公,謀事貴乎誠。立法布令,則貴乎嚴。若心不能公,棄良謀,慢法令之人,乃國之蠹也,治道其何賴焉!」他又說:「生殺之際,不可不慎。必公平和氣,詳審所犯始末,方能得情。」

  努爾哈赤要求各大臣每五天聚集一次,對天焚香叩頭,再去審理衙門對各種罪犯進行審判。建立後金國以後,時有受賄、荒怠之事,於是規定不許向有罪者索取銀兩,在審案時,也不許喝燒酒,吃佳餚。並明令允許各地部民到赫圖阿拉告狀伸冤——如屬實,給予免罪;如果是誣告,則予反坐處之。

  在執法時,努爾哈赤強調要按法規辦事。雖子、弟、侄、孫等,如有觸犯刑律者,一律嚴懲不貸。一次,他的侄子濟爾哈朗、宰桑武和孫子岳托、碩托,因取得扈爾漢分與的財物而獲罪,努爾哈赤命他們在赫圖阿拉的都堂衙門裡,穿上女人的衣服,短袍,裙子,加以羞辱,並劃地為牢,監禁三天三夜。他還親自去幽坐的地方,叱責諸侄孫,向他們臉上啐唾沫。努爾哈赤如此大動肝火,故作姿態,顯然想利用這件區區瑣事,既懲儆子侄,又嚴誡諸臣。不過勳臣如罹重罪,他們因軍功而獲得的免死券,可使他們得到赦免。

  努爾哈赤對犯罪行為懲罰厲害,刑法極為殘酷。一次,三個八旗士兵被蒙古人無故殺死。努爾哈赤得知消息以後,十分氣憤,立即命令將犯人兩手釘在木頭上,兩腳捆在驢腹下面,騎著驢子押解到赫圖阿拉行刑。一天,阿納的妻子竟用燒紅烙鐵,去燙烙家婢的陰部。努爾哈赤得知後,命令刺穿她的耳、鼻。

  另外,如男人盜竊,女人要規勸、告發;否則,其妻要腳踏赤紅火炭,頭頂灼熱鐵鍋,處以死刑。一天夜裡,伊蘭奇牛錄的工匠茂海,姦污編戶漢人婦女。努爾哈赤命令將茂海殺死以後,碎屍八段,八旗每旗分屍一段,懸掛示眾,以儆傚尤。

  努爾哈赤不僅重視立法布今,而且重視加強思想統治。他利用喇嘛教取代原有的薩滿教,作為麻醉部民的精神鴉片。薩滿又稱珊蠻等,在滿語裡是巫視的意思。原始的薩滿教,已不適應於滿族封建主對農奴和降附的蒙古族人民進行思想統治的需要。因此,努爾哈赤在征撫漠南蒙古的過程中,汲取蒙古封建主統治經驗,把長期在蒙古地區流行的喇嘛教加以推崇,作為駕馭滿族人民和籠絡蒙古人民,維護後全軍事農奴主統治的精神工具。

  喇嘛教是我國佛教的一支。佛教傳入西藏以後,在它和當地原有的本教長期互相影響的過程中,逐漸採取了喇嘛教的形式。喇嘛教按佛教信條,宣揚生命即是苦難,擺脫苦難的方法是修行。它勸說被壓迫者群眾,要聽天由命,放棄鬥爭,安分守己,忍受苦難,以換取來世的幸福。喇嘛教的這一套說教及其宗教等級制,恰恰符合後金新興統治者的需要。

  努爾哈赤模仿喇嘛教的語言,對廣大後金部民們說道:「所謂福,就是成佛。在今世苦其身,盡其心,那麼在來世能生在一個好地方,福便得到了。」

  為了崇奉喇嘛教,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四月,努爾哈赤授意在赫圖阿拉城東高地上,修建喇嘛廟。用三年時間,建成七座大廟。

  努爾哈赤一手握著法令權柄,一手捧著喇嘛經典,動之以殘酷刑罰,誘之以憧憬來世,恩威並濟,軟硬兼施,加強了對後金人民的統治。

  


第六章馬鞭指向了中原
  努爾哈赤仰天飲乾杯中酒,望著盔明甲亮馬壯兵強的八旗健兒,大金汗王雄心萬丈:「健兒們,南面就是富庶豐饒的中原,殺過去,它就是俺女真人的了!」頓時,萬馬奔騰,煙塵蔽日,整個遼東大地在八旗的鐵蹄下發出痛苦的呻吟……


一、奪得大明第一城
  話說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正月,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建元稱汗,成立後金國以後,花費兩年多的時間,把主要精力放在整頓內部問題上。這時的後金,已基本統一女真各部,又征撫了漠南蒙古,擴大了兵源基地,穩定了後方。不僅地域擴大,人口也猛增起來,勢力更加強盛。偏居遼東一隅之地,已經滿足不了後金統治者增加財富和向外擴張的慾望。身為後金汗的努爾哈赤,追念金朝人主中原故事,反明的意圖已昭然若揭。於是他把戰略的重點,從女真內部的統一,開始轉向外部,首先準備攻佔明朝的遼東地區。

  明朝政治日趨腐敗,遼東軍備廢弛,客觀上又給努爾哈赤戰略的轉變,起了催化劑的作用。萬曆末年,土地高度集中,窮苦農民陷入水深火熱之中。統治階級內部,主昏臣庸,宦官當權,黨爭日烈,整個社會腐敗不堪。萬曆皇帝揮金如土,侈糜無度。為了增加內庫的收入,滿足他窮奢極欲的生活,他還派出宦官,充當礦監、稅監,到全國各地收刮民脂民膏。太監高淮到遼東開礦收稅,貪暴虐民,把遼東軍民「逼上梁山」,紛紛起來反抗。他拖欠建州的參錢、珠錢長期不還。為此,努爾哈赤曾經率領輕騎兵五千到撫順關上挾賞,要求或給還參錢或將欠參錢的人交出來。明代遼東邊官進行貿易中,不是凌辱貢使,就是賞賜草率、拚命剋扣,連努爾哈赤兄弟也不能倖免。這就使後金統治者不能正常獲利。

  萬曆四十四年起,遼東地區發生了嚴重的水災,後金地區的情況尤為嚴重。儘管努爾哈赤積儲有年,但是連年大災,導致農業不收,羊牛瘟疫,造成飢寒交迫,老弱死於道路。努爾哈赤無可奈何,只好命令本部居民到朝鮮王國去就食。
    萬曆四十五年,後金全年缺糧,且逢大災。若是出兵劫掠撫順,既是建州統治者的求生之路,又可以使人馬飽暖,緩解危急。這些因素,都促使努爾哈赤下定決心,採取軍事行動。從時間的選擇來看,既有歷史的必然性,也有現實的偶然性。

  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天命三年),後金國汗努爾哈赤傳令各牛錄額真,令其催促部民,用心餵好戰馬,整頓盔甲、兵械。四月初,動兵以前,頒布攻城策略,傳令領兵的眾貝勒、大臣說:「平日,咱們為人處事,應該以正直為主;戰爭時期,咱們要提倡智巧謀略。戰爭當中,每個人要能夠做到不勞己,不損名,並能夠克敵制勝。這樣的人才能作為三軍統帥。」

  為了保證出師的勝利,努爾哈赤在戰前還申明軍紀,頒布「兵法」,進行軍事訓練,修整器械等。他具體佈置說:「每個牛錄出五十個甲士,以十個甲士守城,四十個甲士出征。在四十個甲士中,以二十個甲士製造雲梯兩件,以備攻城之用。」為了蒙蔽明朝,一切準備工作都必須秘密進行。連伐木製造雲梯的事情,也揚言是為了大興土木,修建馬棚之用,不准走漏一點風聲。

  努爾哈赤又召開全體將領開會,向他們申明軍紀。他說:「自出兵的那一天起,到班師回城止,任何士兵不准離開自己所在的牛錄;誰若違抗命令,將嚴懲不貸。若是甲喇額真(即五牛錄額真)不向所屬軍民申明汗的法令,罰甲喇額真和違抗的人馬各一匹。若是甲喇額真已經申明了軍紀,那就將違抗的人正法。」

  在會上,他又對官兵作了具體指示。他說:「甲喇額真、牛錄額真的職務非同一般,凡是汗所委託的人,不能勝任的可以自行引退;如果勉強接受了,則會率領百人,誤了百人的事。率領千人,誤了千人的事。各個大小官職,都涉及到國家大事,非同兒戲。」

  在攻城的策略上,努爾哈赤又具體說道:「凡是攻城奪邑,如果有一兩個人盲目地率先登城,那不值得讚揚,受傷、死亡也不給賞,不予記功。」這是他對那種脫離集體的個人英雄主義者的否定。

  他又說道:「凡是毀壞城牆的,給記首功,由固山額真記錄下來。城牆破壞,固山額真吹響角螺,各處兵同時進戰時,率先登城的人記大功。」

  四月初,明朝撫順關游擊李永芳決定,於四月十五日,在撫順大開馬市。這消息傳到了後金後,以努爾哈赤為首的眾大臣,欣喜萬分,都認為攻明的最好時機已到。遂於四月八日,召開秘密的軍事會議,研究軍事形勢和攻城部署。

  會上,四貝勒皇太極積極主戰。他說:「對明朝開戰,必須先奪取撫順城。因為此城是咱們出人的要路,也是通向明朝邊關的門戶。李永芳要大開馬市,邊備必然鬆弛。應該以精兵扮作商人,混入城中。一旦打響,施展內外夾擊。撫順城必將一舉攻克。」

  與會大臣都同意皇太極的意見,努爾哈赤又對皇八子的作戰方案作了一些補充,並研究了四項具體措施:第一,用重金收買、引誘撫順的兵卒,讓他作嚮導。第二,派人鼓動西部宰賽、援兔等蒙古二十四營到撫順討賞,以分散李永芳等人的注意力和官軍兵力。第三,派遣汗的兩個兒子前往廣寧府,探聽明軍統帥部的意向及戰備情況。第四,大造去馬市經商的輿論,來迷惑明朝的邊官。計劃討論定後,努爾哈赤便命令眾貝勒、各大臣分頭佈置、執行。

  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天命三年)四月十三日,努爾哈赤親率二萬兵馬,決定誓師攻打明朝。他週身披掛,騎上戰馬,帶領文武官員到天壇祭天,由司禮各官點蠟焚香,大家恭行三跪九叩首禮。正當這些文臣武將一齊跪下的時候,一眼望去,只見滿地翎毛,根根倒豎,恰似一座菜園。這時候,努爾哈赤也跪在下面。只見讀祝官站在台上,捧出那「七大恨」的文來。這「七大恨」原是努爾哈赤登上汗位、建立後金國之後擬就好,全文倒真的說出一番道理來。

  文道:

  「後金國汗努爾哈赤,謹昭告於皇天后土說:俺的祖父、父親,未嘗損害明朝邊境的一草一木,而明廷無故生事於邊外,殺了俺的祖父和父親,這是一大恨。

  雖然殺了俺的父親和祖父,俺仍然願意與明廷和睦相處。曾經與邊官劃定疆界,立石為碑,共同立下誓言:無論明朝人還是女真人,若是有越過邊境的,看見了就應該殺。假如見而不殺,那麼罪將波及到不肯殺的人。明廷累次違背誓言,竟命令兵卒出邊,去幫助葉赫部,這是二大恨。

  自清河城以南,江岸以北,明朝人每年偷過邊境,侵奪女真地方。俺以盟言為據,殺了出境的人,理所應當。而明廷不顧盟誓,責備俺殺人,逮捕了俺派往廣寧的大臣剛古裡、方吉納,以鐵鎖加身,迫使俺送去十個人,殺於邊境。這是三大恨。

  明廷派兵出邊,衛助葉赫,使俺已經聘定的葉赫老女,被轉嫁給蒙古人,這是四大恨。

  把俺數世耕種的柴河(今遼寧省開原縣東南柴河堡)、三岔兒(今遼寧省撫順城東北鐵嶺縣三岔村)、撫安(今遼寧省鐵嶺東南撫安堡)三路,女真人耕種的穀物,不許收穫,派兵驅趕。這是五大恨。

  明廷偏聽葉赫部的話,以種種惡言誣害俺,肆意羞辱俺。這是六大恨。

  哈達部人,兩次幫助葉赫部侵犯俺,俺發兵征討,得了哈達部,明廷一定令俺返還。後來,葉赫部又數次侵犯哈達部。天下各國,相互征戰,哪有死於刀下的人再讓他復活,已經得到手的人、畜返歸的道理?作為大國的君主,應當作天下共主,怎麼偏要與俺構怨!先前扈倫四部會合九路兵馬攻打俺,俺不得不反擊,並獲得勝利。明朝皇帝卻幫助葉赫部,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妄加剖斷。這是七大恨。綜上所述,對咱欺凌太甚,情所難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謹告。」

  讀後,眾貝勒與各大臣皆呼萬歲。這時候角聲響起,螺號嘹亮,催師出發。努爾哈赤離了天壇,上了駿馬,將手中御鞭一指,那大隊人馬迅速向前移動。頓時,旗旗蔽日,槍戟如林,浩浩蕩蕩,殺奔撫順關而來。大軍行進三十里,兵分兩路,到古勒山宿營。

  這時,忽有一書生求見。努爾哈赤便令侍衛將他宣進來。侍衛先將他週身先搜查一遍,怕是奸細,然後帶進帳來。努爾哈赤見他生得粉白的面皮,相貌清秀,便問道:「你是漢人,還是滿人?來俺這裡幹什麼?」

  那書生說道:「鄙人姓范,名文程,字憲鬥,瀋陽人氏,原是北宋範文正公仲淹之後。自幼博覽群書,天文地理無所不知,三教九流無所不曉,兵書韜略無所不精。十八歲即舉秀才,後因屢次上書大明皇帝,明皇不用,落拓一生,無憑無藉。今因陛下崛起滿洲,故不辭勞苦,不避斧銊,傚法毛遂自薦,來見陛下。陛下如愛惜人才,下臣當盡畢生之力,上輔明主。」

  努爾哈赤聽了這番言語,語語中人心坎。便說道:「賢士遠道而來,是朕的幸運。目前,朕處正少一漢文先生,勞你任了此職,並拜為軍師,參贊軍機大事。」

  那範文程聽了,急忙叩首謝恩。努爾哈赤稱他為「范先生」,各貝勒、大臣都稱他先生,滿朝文武對他十分敬重。

  次日早上,努爾哈赤便問範文程說:「撫順關守將李永芳,這人本領如何?」
  範文程道:「無能之輩。」
  「這麼說,撫順關能夠一鼓可下了?」
  「俺以為:以力服人,不如以德服人。陛下暫時不必用兵,先給他一封書信,勸他投降。他若投降,何必去拚殺呢?百姓豈不感激陛下的恩德呢?古往今來,建大業者,貴得民心;民心服從,大業即成。務望陛下深思熟慮臣之意如何?」

  努爾哈赤興奮地說道:「先生的話對極了!」他心裡說:這人真有學問!出口成章,都是治國興邦的大道理,俺以前從未聽過這些話,真是一個難得的人才!

  於是,努爾哈赤就讓範文程寫了勸降書,再命令士兵用箭射入城內。這且慢表。

  再說兵馬出發前,努爾哈赤派遣三皇子阿拜、四皇子湯古岱前往廣寧城,於十四日夜間,他們到達遼東總兵張承蔭的府邸作客。二人讓隨從獻上禮物:黑貂皮兩張,東珠五顆,人參十斤。總兵大人張承蔭一見,笑得合不攏嘴,趕忙說道:「承蒙令尊大人厚愛,本官不勝感激。今日府內無事,本官將奉陪二位暢飲幾杯。」阿拜與湯古岱互相看了一下,高興地說:「難得總兵大人有如此雅興,真是盛情難卻,咱們只得尊命了。」

  說話之間,酒席已擺上了。雞、鴨、鵝,牛肉、羊肉、馬肉、豬肉等,七碟八碗九大盆,滿滿一桌子。三人入座,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喝到酒酣意濃之時,張總兵立即吩咐道:「讓老九出來!」侍衛一聽,急忙跑進後院,去請張總兵的九姨太出來陪酒。

  這九姨太原是瀋陽「睡春園」裡的一個名技,名叫葛玲玲,年約二十三四歲,生得妖媚艷麗,肌膚又白又嫩,體態苗條,一副嬌滴滴、浪滋滋的酸相。張承蔭花了二百兩銀子買來的。

  平時,來了貴客,又逢總兵大人高興之時,便讓葛玲玲出來陪酒。今天,努爾哈赤的兩個兒子送來這麼貴重的禮物,他怎能吝嗇呢?

  不一會工夫,只聽環珮叮噹,一陣香風飄過,姍姍走來一位女子。阿拜與湯古岱舉目去看,那女子果然大姿國色,不同凡品。

  張總兵一見,哈哈大笑道:「老九快來!建州龍虎將軍的兩個公子來了,你陪他們喝幾杯,咱要去方便一下。」

  這張總兵由於酒色過度,肝脾受損。如今只要酒一下肚,腸肚便要呼呼作響,若不及時蹲下,大便就要屙到褲子上了。這時,他見九姨太到來,便立即離座往廁所走去。

  再說九姨太葛玲玲,一見阿拜、湯古岱兩個年輕人在愣瞧著自己,心中已有數。她本是胭粉陣裡走出來的行家裡手,什麼樣的男人未見過?於是滿臉堆著迷人的笑容,兩隻媚眼溜一下這個,又溜一下那個,施展出勾魂的伎倆。她端起酒杯,連續喝下三大杯,說道:「今日能與二位公子一塊飲酒,是小女的幸運。按照俺漢人的規矩,俺已喝了令酒,就有權行酒令了。下面,咱們以『接詞』取樂。每人一句,每句四字,用『頂真』法進行。不知二位公子願意嗎?」

  這阿拜、湯古岱在家時,每逢節日,努爾哈赤也曾與全家一起玩過這酒令,見這女人如此多情,也就不便推托了。特別是三皇子阿拜,本是個好色之徒,心裡早被她迷上了。遂接口說道:「好,好,好!咱恭敬不如從命了!」

  九姨太說道:「今天二位公子到來,是咱總兵府上的喜事。俺就從這『喜』字上行令了:『抬頭見喜——』。」
    下一個是湯古岱,只聽他說道:「喜上眉梢——。」九姨太聽了,馬上叫好。再下面是阿拜的,只見他急得滿頭大汗,嘴裡不停地在叨咕著:「梢,梢,梢……」,突然,他大聲說道:「騷不可聞——」。
    九姨太和湯古岱二人聽了,都禁不住大笑起來,笑過之後,湯古岱說:「兩個字不一樣,應該罰酒。」
    九姨太也笑著說:「是應該罰酒。」一邊說著,她端三大杯酒送到阿拜面前。趁這工夫,阿拜伸手握住九姨太的小手說:「這一人喝酒也沒意思,咱請九姨太一起喝罷!」九姨太只好答應,二人一連碰了三大杯酒。

  俗話說:「酒是色媒人。」九姨太雖是海量,但是,酒已對她起了作用。這時候,阿拜的膽子更大了,馬上立起身來,伸手拉著九姨太說:「請九姨太帶俺去方便一下!」由於阿拜拉著她手,不得不跟著他離座走去,二人走出客廳,阿拜急不可奈地說:「快找個僻靜地方!」
    九姨太只覺得手臂發麻,急忙說道:「快鬆手,俺的胳膊就要被你弄斷了!」阿拜笑了笑,立即鬆開手,又說道:「快找個地方,咱們——」
    再說那阿拜與九姨太幹完那事之後,九姨太不再言語,遂整理好裙子,走了出去,只聽阿拜在她背後說道:「咱們不久之後,還會見面的!」

  阿拜回到酒桌邊坐下。湯古岱小聲說道:「你真是色膽包天!你忘了俺來的任務,父王若是知道,你還有命麼?」阿拜向他擠了擠眼說道:「這有什麼?你回去不說,父王怎麼知道!」

  二人見張承蔭回來了,也就不說話了,只聽這位總兵大人說:「老九呢?」阿拜說道:「你的九姨太真是海量,把咱兄弟倆都灌醉了,剛才不知誰把她叫回去了。」

  三人又重新喝了起來,兄弟二人見總兵官已經有些醉意,湯古岱遂問道:「總兵大人,俺父親的志向可不小呢!咱們屢次進諫,他就是聽不進去。假如有一天他率領兵馬向你們開戰,咱不知總兵大人有什麼計策?」

  張承蔭醉眼朦朧地看了看他們二人,然後滿不在乎地說道:「咱大明是天朝大國,有雄兵百萬在遼東鎮守,有上將千員。你建州不過是彈丸之地,若想與俺交鋒,不過是以卵擊石,以肉投餒虎,有來無回罷了!至於你們的父親,他雖然有些抱負,據俺所知,他對大明皇帝一向唯命是從,他不會輕舉妄動,鋌而走險的。所以俺無需多慮,根本不需要有什麼計策,只是高枕無憂,當俺的總兵官罷!」

  阿拜與湯古岱見情況已經探明,知道張承蔭是「酒後吐真言」,他們根本沒有一點準備,毫無警覺性,於是心裡踏實了,放心了。這時候,天色已晚,他們兄弟二人微笑著與張總兵告辭。走前,阿拜又向張總兵說道:「請總兵大人代咱感謝九姨太的盛情款待。不久之後,咱們還會見面的!」二人翻身上馬,奔馳而去。

  當夜,阿拜與湯古岱兄弟倆飛馬趕回,向努爾哈赤報告了在廣寧府的所見所聞。聽了兩個兒子的報告,努爾哈赤不禁哈哈大笑道:「真是笨豬一頭!大明皇帝不是明君,他任用的將領又怎能是明智之士?朱姓王朝該滅亡了!」

  且說大將譯登巴爾接受努爾哈赤的派遣,化裝成一個有錢的商人模樣,帶著一個隨從,前往撫順關,準備去收買關上的守門士卒。
    二人來到關前,守關士兵阿王與阿甲上前問話。譯登巴爾的隨從兀胥友伸手從口袋裡掏出兩塊元寶,給阿王、阿甲兩人每人一個,介紹說:「這是俺家老爺譯登巴爾,俺是來賣黑貂和人參的,三天後俺的駱駝隊就要進城了,請二位給予方便。」

  俗話說:「見錢眼開。」阿王與阿甲見是元寶,立即點頭哈腰地說:「二位爺有所不知,從前日開始,關上派來了新頭領,進關的人員要按新章程辦手續。」正說著,來了一個大個子,阿正忙說:「王頭領來了!」

  阿王、阿甲急忙上前說道:「建州來了一個做貂、參生意的譯登老爺,他們的駱駝隊三天後進關。」

  譯登巴爾走到王頭領面前,說道:「在下譯登巴爾,是做貂、參生意的,請王頭領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請到城樓上喝茶,咱們敘談敘談。」譯登巴爾隨王頭領上了城樓,二人坐下後,兀胥友捧著一個紙包兒進來,譯登巴爾接過紙包,放到王頭領面前,笑著說:「這點薄禮,是俺的一番心意,請王頭領笑納。」譯登巴爾說完,隨即解開紙包,裡面立即閃著亮光。原來包裡有珍珠十顆,元寶二十個。

  王頭領一見,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嘴裡說道:「譯登先生太客氣了,初次見面,如此重禮,兄弟實在不敢當。」遂吩咐阿王說:「快去準備酒菜,俺要與譯登先生喝上幾杯呢!」

  工夫不大,酒菜準備好了,王頭領遂邀譯登巴爾坐下喝酒,二人一邊喝酒,一邊敘談。

  且說撫順關游擊李永芳,遼東鐵嶺人,曾於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在撫順關教場,與努爾哈赤會見過。這李永芳本不姓李,原姓鄒。父親鄒華章,在鐵嶺開一個珠寶店,娶妻趙本英,長得俊俏美麗,生有二子一女。李永芳為長子。李成梁在撫順關任職期間,他常去鄒家珠寶店光顧,一來二去,便熟抬起來。見到老闆娘趙本英長得漂亮,李成梁有事無事,總想去店裡坐坐。儘管李成梁府裡妻妾成群,他卻對趙本英一往情深,愛得如癡如醉。

  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在李成梁眼裡,趙本英是人世間最美的女人。無論是外貌、體形、氣質,連走路的姿式,都美得人間少有,世上皆無。為了趙本英,他想得好苦哇。

  對於李成梁的頻繁枉顧,趙本英已有所覺察。她心裡說:俺是有丈夫的,三個孩子的母親,三十歲的人了,還有啥戀頭?你那府裡美女如雲,比俺小十來歲的大閨女成百上千,為啥對俺——。她思來想去,總是猜不透李成梁的心思。

  一天,李成梁和他的副官在珠寶店裡坐著,趙本英在櫃檯上忙著,三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著閒話。不一會兒,從裡屋走出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趙本英一見,便說:「你不在屋裡讀書,跑出來幹啥?」
    那孩子說道:「俺聽到街南頭有吹喇叭的,想去看看熱鬧。」
    「吹喇叭的有什麼看頭?真淘氣!快進屋讀書去,你父親回來見了,饒不了你!」趙本英正準備領那孩子進裡屋,李成梁早站起來,搶前兩步走到孩子跟前,伸手拉住他的小胳膊,說道:「孩子小,不能整日關在屋裡讀書,也要給他玩耍的時間。來,跟叔叔敘敘話。」那孩子也很聽話,見這位叔叔也甚和善,就看著趙本英,意思是「可讓俺去?」趙本英聽李成梁如此說,也不好攔阻,只得說道:「永芳啊,你可不能淘氣,這位叔叔可是個大官呢!」李成梁向副官使了個眼色,那副官飛也似地出去了。

  李成梁把小孩拉到跟前,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俺叫鄒永芳,今年十歲。」孩子回答道。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媽媽叫什麼名字?」
  「俺爸爸叫鄒華章,媽媽叫趙本英。」

  李成梁高興得笑起來,說道:「你真聰明!是個好孩子。」他又接著問孩子說:「你讀的什麼書?能背幾段讓俺聽聽,好嗎?」

  「俺讀的是《論語》。子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孩子的童音琅琅悅耳,吐字也很清楚。李成梁真的動了感情,把永芳摟在懷裡,親了又親,嘴裡還不停地誇獎說:「真是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這時候,副官抱著一大包東西進來了。他來到孩子面前,「嘩啦」一下解開那紙包,裡面全是一包一包的點心、糖果,還有幾個玩具。李成梁指著那些東西說:「永芳,這些全是你的。你喜歡嗎?」

  永芳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糖果,點心,玩具,一下愣住了。接著,又歪著小腦袋看他媽媽,意思是等他媽媽要他接受時,他才敢要哩。

  趙本英對那些東西掃了一眼說道:「哎呀!給孩子買那麼多東西幹啥呀,實在不好意思!」

  李成梁抓了一把糖果放在永芳手裡,他把兩隻小手背到身後,就是不敢接。李成梁看著趙本英說道:「俺說老闆娘,你對孩子也太嚴了吧!你看,你不發話,他就不敢要。」

  趙本英聽了,笑了笑說:「好罷!永芳拿著吧,要謝謝李大人!」

  永芳聽媽媽說了話,就伸出小手,接下了,嘴裡小聲地說:「謝謝李大人!」

  「別喊『李大人』了,就叫俺『李叔叔』吧!」

  永芳隨即改口說:「謝謝李叔叔!」

  「噯!這就對了,永芳真是好孩子!」李成梁喜歡得咧著大嘴笑著。

  這時候,副官突然說道:「大人如此歡喜永芳,就認他作乾兒子吧!」

  還未等李成梁說話,趙本英立即說道:「副官老爺開什麼玩笑!俗話說:小廟子怎能受得了大香火?俺這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哪有那福分!俺可不敢高攀呀!」

  李成梁聽了趙本英的話,有些不高興地說:「什麼福分、高攀的,俺才不管它呢!這個乾兒子俺就認定了!你這個老闆娘就是心眼多,俺是個武人,沒有那麼多彎彎繞!」說完,他對副官說:「快去!給永芳扯幾套衣料來,俺這個乾爹就當定了!明天晚上咱在『得月樓』請酒,請你向鄒老闆轉告,務請你們全家到得月樓赴宴!」

  副官一溜煙出去了,李成梁也跟著走了出去。趙本英站在櫃檯裡面,愣了好長時間,才清醒過來。她轉身一看,小永芳也站在那裡向她看著呢。她心裡想:小冤家呀!這可怎麼辦?俺這不是讓孩子去「認賊作父」嘛!

  當夜,丈夫鄒華章老闆回來,聽了妻子的轉告,二人都像在自己的胸口上,被壓了一塊大石頭似的,一時喘不過氣來。最後,趙本英無可奈何地說道:「咱就順其自然,聽天由命罷!」鄒華章也不再說什麼,只是信口冒出一句話來:「夜貓子進宅——沒有好事喲!」

  趙本英聽了,馬上明白丈夫話裡的意思,遂變得溫柔地說:「自今而後,咱們都得提防著些。你也別出門了,咱老夫老妻的,常在一塊,有個伴兒,也好應付意外事啊!」說完,一頭撲在丈夫懷裡,夫妻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才上床休息。

  到了次日傍晚,李成梁的副官就來到珠寶店,催著鄒老闆一家去赴宴。鄒老闆遂進了裡屋,與趙本英說了幾句話以後,各自換上乾淨衣服,又將永芳洗洗小臉、小手,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留下兩個小的,讓店裡夥計照看著,三口子隨副官一起,往得月樓酒店走去。

  這一日,正是春天的時候,溫煦的風兒,拂面吹來,令人感到舒暢極了。李成梁帶著十幾位妻子,老早就來到了得月樓酒店,大家嘻嘻哈哈,圍著李成梁在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兒。不一會兒,鄒老闆、趙本英帶著永芳來到了,李成樑上去拉著永芳的小手,把他摟在自己的懷裡,那些妻子也都圍過來看著,這個說:「永芳長得眉清目秀,長大了準是個美男子!」那個說:「永芳長得聰明伶俐,將來一定能有出息。」都是誇獎的話兒。也有的說:「永芳有福氣,認了個有錢有勢的乾爹!」……李成梁讓鄒老闆夫婦與自己一桌,他讓永芳坐在自己旁邊,然後說道:「今晚,俺在這裡備的是家宴,主要是慶賀俺認永芳為乾兒子。現在請大家為永芳的父母——鄒老闆夫婦生了一個好兒子,乾杯!」

  一時間,酒桌上熱鬧起來,氣氛也活躍了,大家紛紛站起敬酒,有的與鄒老闆夫婦碰杯,有的祝賀李成梁認了乾兒子。鄒老闆與李成梁也連碰了幾杯,李成梁把一些好吃的菜放到永芳面前,那小傢伙也真夠能的,一口一聲「乾爹」,叫得李成梁眉開眼笑的,快活的不得了。

  李成梁趁著酒意,看著那十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妻子;再看那趙本英,既不擦粉,也不抹脂,仍是平日的素妝打扮,卻更顯出她的端莊大方。最動人的,是那白玉似的脖子,襯著一片烏雲似的鬢角,在她頭上還插著一朵紅花,越顯得分外嬌艷。心裡想:這女人富態身段,真有些像楊貴妃!

  又喝了一會兒酒,李成梁對副官說:「俺送給乾兒子的禮物你去拿來!」副官答應了一聲,遂將一個鹿皮口袋提了出來,放在李成梁面前。李成梁讓副官拿出來看看,大家都圍上來看著。計有:珍珠項練一隻,銀手鐲一副,玉如意四枚,元寶十隻,還有一些小孩玩具等。

  這時,李成梁的那些妻子,也都慷慨解囊,有的拔下金簪,有的脫下銀鐲,有的解下銀項圈,等等,一會工夫,放了一小堆。

  趙本英只得站起來,說道:「感謝今天的盛情款待,更感謝李大人與各位太太的深情厚義,俺一定教育永芳記住大家的關懷愛護,在他有出息之日,好好報答大家!」

  自此而後,李成梁去珠寶店的次數就更多了。但是,每次去了,鄒老闆都熱情接待,趙本英據禮相迎,李成梁見沒有下手的機會,也只得將那不可告人的企圖,深深地埋藏心底。

  一天,副官跑來告訴李成梁說:「鄒老闆今天到開原去了。」李成梁一聽,立即穿上一套嶄新的衣服,往珠寶店走去。進到店裡,果見趙本英坐在櫃檯裡面。李成梁見四下無人,遂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彎腰一揖,說道:「俺想得嫂子好苦!」趙本英一見,知道他來的不懷好意,便慌忙後退。誰知李成梁竟厚著臉皮,一步搶前,摟住趙本英就親了兩下,又伸手去摸她的胸脯。趙本英急忙讓開身子,把臉色一沉,說道:「請大人放尊重些!」遂迅速走出櫃檯,站到了店門口。李成梁見趙本英如此拒絕,不好再強難予她,只好怏怏而返。

  再說李成梁回府後,喊來副官,向他小聲講了幾句話,副官急忙走出去。且說趙本英見李成梁走了,一頭撲在床上哭了起來,三個孩子見母親傷心,也都跟著流淚。

  且說鄒華章老闆到開原去,辦完事之後,就急忙往回趕。他座下的馬如飛一般,四蹄翻花。只聽耳畔的風聲呼呼作響,路兩旁的樹木一閃而過。他的眼前又閃現出趙本英的面容,耳旁又響起她的叮囑——抓緊時間辦事,爭取早些回來。他在想著、想著,突然覺得頭一暈,那馬一頭栽下,把他拋有兩丈多遠,噗通一下摔在地上。他正想爬起來,兩邊草叢中突然衝出十幾個人來,用刀逼著他說道:「咱們與你無冤無仇,讓你死得明白,這是李大人的命令,與咱們無關。原因很簡單,主要因為你妻子趙本英長得太俊了,哈哈哈……」鄒老闆被他們殺害了。他們又連夜把他的屍體運回來,藉著夜色的掩護,丟棄在珠寶店門前,然後才揚長而去。

  次日早上,夥計開門一看,見老闆橫躺在門前,已經死了。他急忙跑進裡屋,告訴了老闆娘。趙本英聽到以後,當即昏厥過去,過了好長時間才醒過來。她哭著說:俺已預計到會有這個後果的,卻未想到它會來得這麼快呀!這人為何這麼殘忍啊!…… 
  鄒老闆不明不白地死了,左鄰右舍的人都來弔喪,許多人陪著趙本英在流淚。確實令人傷心,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領著三個未成年的孩子,今後怎麼生活?社會如此險惡,人心這麼叵測,還有平民百姓的活路嗎?

  其實,那些鄰里鄉親,對鄒老闆的死,誰個心中能沒有數?所謂心照不宣罷了!他們勸說趙本英老闆娘,要想深些,想遠些,把路子留得寬些,這都是為了那三個孩子。他們提醒她說:要作好忍辱負重的準備。為了撫養三個孩子,你要準備迎接最大的打擊。即使是厄運來臨,也要勇敢地迎上去,克服它,戰勝它!

  眾人正在勸說之時,李成梁大人來了,他讓副官把祭物放在靈前,親自上前奠酒,跪於地下,朗讀祭文說:「嗚呼華章,不幸夭亡!命短歸天,人豈不傷?俺心實痛,釂酒一觴;你若有靈,享俺酒漿。嗚呼華章,生死永別;魂如有靈,以鑒此心!嗚呼痛哉,伏惟尚饗!」李成梁祭奠以後,伏地大哭,淚如泉湧,哀慟不止。

  李成梁祭奠之時,周圍許多人在看,有人乾脆說道:「這是貓哭老鼠的伎倆!」趙本英見了李成梁,未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感謝。李成梁說道:「事已如此,不必過於哀痛,孩子由俺撫養,你就放寬心吧!」趙本英聽了,心裡說:俺早已料到你會這樣說的。因為早有了思想準備,也就不以為意了。

  喪事辦完之後,李成梁對趙本英說:「你若還想開店,就在此繼續往下去。本錢有困難,全由俺提供。若不想開店了,你就搬到俺府上去,過清靜日子,把三個孩子撫養成人,俺不會虧待你的。」

  趙本英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她也毫不隱晦地說:「你把殺害俺丈夫的人查辦以後,要俺怎麼辦都可以。否則,俺只有去死!」

  李成梁只得讓副官從士兵中,撿調皮搗蛋的抓兩個,捆上以後,又將其嘴巴塞上,拉到鄒華章的墳上,當著趙本英的面,殺了。

  趙本英向李成梁說:「你的士兵為什麼要殺害俺丈夫呢?他們的背後一定有人指使,請再幫俺把幕後的指使者抓到。」

  這一下難倒了李成梁,怎麼辦?只有讓那副官去當替罪羊嘍!於是,他真的把那副官也拉到墳上,給殺了。

  於是,趙本英不再言語,她將四鄰親朋一齊請到家裡,備上酒菜,請大家人座後,說道:「俺丈夫是怎麼死的,各位都清楚,俺也不說了。今後三個孩子怎麼辦?俺若一死,他們無依無靠,孤苦伶仃,也難有活路。所以,俺只得走招夫養子這一條路了。往日,大家關照俺,厚待俺,俺將終身不忘!自今而後,俺還住在這裡,仍請各位給予幫助。現在孩子們已清事理,等他們長大有出息之日,也就是他們對各位的報答之時。」說完,她勸大家喝酒,又讓三個孩子出來,給眾人致酒,直到夜闌人靜,酒席才散。人們都說:「趙本英是一個堅強的女人。」

  次日,李成梁來了,問她如何打算?趙本英爽快地說:「你若真的喜歡俺,那就明媒正娶。不要偷偷摸摸的。這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麼不可以正大光明地辦哩!」

  李成梁聽了,高興得了不得。他未想到趙本英會答應得如此爽快,便當場對她說:「明天是個雙頭日子,咱就請人喝喜酒,把喜事辦了。怎麼樣?你還有什麼要求?」

  趙本英說道:「俺只有一條不放心,那就是三個孩子問題。你要給俺寫個憑據,保證對待這三個孩子像親生的一樣,為他們成人後謀求職位,建家立業,負責到底。另外,俺仍在這裡開珠寶商店。你當你的官,俺開俺的店。三個孩子也在此隨俺生活,這是俺招夫養子哩!」

  次日,李成梁大擺筵席,辦了喜事。於是鐵嶺又成了李成梁的第二個家。自那以後,他從撫順常來鐵嶺,一來都要過上十天八天的。鄒永芳,便成了李永芳。李成梁離任前,李永芳被任命為撫順關游擊。趙本英一直隨兒子住在一起,搬到撫順不久,趙本英就病逝了。

  且說李永芳決定在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於撫順大開馬市。一方面可以活躍市場,一方面也能增加稅收,乘機撈些錢財。他的四姨太王桂英,深受李永芳的寵愛。她利用枕頭風,要求派她弟弟王戈勝去城門負責稽查工作。這王頭領便是,此人貪吝無比,才來城門不久,表現出見利就上,連蠅頭小利也不放過。

  再說努爾哈赤派譯登巴爾,扮作貂參商人模樣,送重禮給守城王首領,因此得到王首領的歡喜,又請譯登巴爾在城門樓上喝酒。二人喝得高興,談得也投契。譯登巴爾說:「今後經濟上若有桔據之時,你王頭領只要提出,俺一定慷慨支援。三天之後,俺有十頭駱駝要進城。上面裝的全是珍珠、貂皮、人參等,還能沒有銀錢花?」

  王頭領一聽,立即說道:「俺也請譯登先生放心,今後有用得著俺的地方,俺也是說一不二的!在這撫順關裡,誰不知俺王大個?」說到這裡,他又神秘地對譯登巴爾說:「那李永芳是俺的姐夫哩!他最聽俺姐王桂英的話。」

  譯登巴爾又說:「你工頭領咱們雖是萍水相逢,卻是一見如故,真有點相見恨晚啊!不過,這守門士卒甚多,早晚也許有你不在的時刻,俺只怕別人……」未等譯登巴爾說完,王頭領已明白意思了,遂向外面喊道:「阿甲,阿王在哪裡?」二人聽到王頭領喊他們,慌忙走進來,問道:「王頭領叫咱們有什麼事?」

  「俺現在告訴你們:這位譯登先生,是俺最要好的朋友,以後不管什麼時候、什麼事情,只要他向你們提出要求,都要絕對照辦不誤!誰也不能攔阻,就說是俺的——命令!」

  阿王、阿甲答應一聲「是」,就走出去。譯登巴爾心中已有數,又與王頭領喝了一會酒,才告辭出來。他帶著兀胥友進城,當晚就住在一家旅舍裡。暫且不提。

  且說努爾哈赤在兵馬出發前,派總兵官麻承塔帶領二百人扮作馬販子形象,趕著二百匹馬,向撫順出發。他們來到城門日,王教頭讓阿王、阿甲攔住,麻承塔隨上前搭話:「咱們是販馬的商人,是來參加四月十五日馬市的,請讓咱們進城。」王頭領也不好攔阻,麻承塔走到王頭領跟前,伸手掏出五隻大元寶,遞到王頭領手裡,說道:「這點薄禮,不成敬意,請笑納。等咱賣掉這批馬,再來補謝罷!」

  王頭領一見,覺得這馬販子出手也還大方,便笑瞇瞇地說道:「請老兄進城,俺因公事繁忙,不能奉陪,等你老兄出城時,咱再備酒祝賀。」

  麻承塔隨即領著馬群進了城,他們按照預先約定的暗號,不費勁地找到譯登巴爾了。在譯登巴爾引導下,他們安頓下來,給馬匹餵上料,讓那些馬販子——士兵休息以後,又與譯登巴爾商議好次日的行動計劃,才各自休息。

  為了分散李永芳的兵力,努爾哈赤又派蒙古科爾沁貝勒明安部長前往西部,鼓動宰賽、煖兔等二十四營,前往撫順索賞。於是在四月十五日,宰賽、煖兔等各部披甲戴盔五千餘人,在遼河兩岸下營,派出代表前往撫順討賞。

  且說撫順城游擊李永芳,四月十五日早上,探馬進來報告說:「蒙古宰賽、援兔等各部五千人馬,都是頂盔貫甲,以戰鬥姿態,紮營於遼河兩岸。它們準備到撫順城來討賞,似有進攻撫順的跡象。」李永芳一聽,大驚失色,隨即讓侍衛喊來千總官王命英把總官王學道、唐月順等。李永芳把探馬報來的消息一說,王學道先說:「今天是咱開馬市的日子,城內比較混亂。但是咱們不能亂了自己,亂了方寸。蒙古人領賞的事,可以先派人去說明情況。這賞賜是皇上的事情,咱撫順關的游擊只有申奏的資格,沒有決定的權利。另一方面咱也要注意城守工作。」大家就表示王學道的意見甚好,李永芳遂讓王學道回去派人向宰賽等說明情況。

  他們正在談論守城事情,探馬又來報告說:「城外三十里處的古勒山方向,有建州兵馬萬人以上駐紮。」李永芳急忙說道:「這西邊有蒙古軍隊,東邊又出現建州兵馬,形成東西夾攻的陣勢,難道他們要來攻打撫順城麼?」

  聽了李永芳的話以後,千總官王命印說:「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先作好防備工作,也就有備無患了。」

  王學道與唐月順二人同意王命印的意見,各人回去作好守城工作。李永芳又說:「咱再派人去廣寧府張總兵那兒反映一下情況,請你們小心提防為上。」遂各自分頭準備去了。

  不一會兒,又有侍衛前來報告說:「城裡今天特亂,建州來參加馬市的人最多。他們昨天來了好幾百人,趕了一群馬來,約有二百餘匹。後來又來一賣貂、參的商人,有人傳揚說:今天將有三千人的大市。弄得滿城風雨,亂哄哄的。」

  這一些消息不斷傳來,弄得李永芳的心裡也亂糟糟的。這工夫,又有侍衛前來報告說:「城門亂得厲害,建州來的商人太多,人、馬、車,擠得水洩不通。東城門的王戈勝頭領與王命印千總官吵起來了,鬧得挺凶,幾乎要動武了。」

  正在這時,突然城內喊殺聲四起,李永芳急忙領著侍衛往東城門跑去。原來努爾哈赤的三萬人馬已將撫順城圍得水洩不通。在這之前,譯登巴爾帶著那些裝扮成參貂商人的士兵,來到東城樓上,見到王頭領以後,譯登巴爾說道:「城外俺的駱駝隊快要進城了,請王頭領把城門打開。」王頭領已受了譯登巴爾的重禮,心裡還在想著能得到更多的珍珠、元寶等,就準備去開城門。誰知城門已被千總官王命印看守住了,王頭領再三說明,王命印總是置之不理,二人吵了起來。王頭領說:「你小小的千總官有啥了不起,俺要到姐夫那裡告你一狀,恐怕你就『吃不了——兜著走?』」。王命印卻說:「這守牢城門的指示,也是你姐夫向俺佈置的,怎能隨隨便便地去開城門呢?」……正當二人吵得不可開交之際,努爾哈赤的大隊人馬來到城下,並迅速地將撫順城包圍起來。此時,譯登巴爾遂走下城樓,帶著幾個人,來到城門前,阿王與阿甲走過來。

  譯登巴爾從兀胥友袋裡掏出四隻元寶,每人給他兩隻,說道:「聽王頭領的,他讓開城門,你們也沒有責任,快去開吧!」

  阿王、阿甲走到城門前,大聲說道:「王頭領讓俺打開城門,誰敢攔阻,俺就要砍下他的腦袋!」一邊喊著,一邊舉起大刀。那些守門的士兵慌忙後退,誰不要性命呢!

  於是城門大開了,皇太極帶領五千兵馬,像潮一樣湧進城裡。城樓上的千總官王命印一見,慌忙指揮士兵與建州軍廝殺起來,城上城下,一片喊殺聲。

  這時,那些混進城的「商人」,個個抽出大刀,分頭衝向四個城門。李永芳匆匆忙忙趕到城門前,指揮守城士卒阻止建州兵馬進城。由於內外夾擊,守城兵馬被殺得四散奔逃。在相互廝殺中,千總官王命英把總官王學道、唐月順等率領部下奮力拚殺,都死於戰常此時,有一士兵手拿信件,交給李永芳。他一看,是努爾哈赤給他的勸降書,信中努爾哈赤以祿位相誘,以屠城相脅,恩威並用,敦促李永芳投降。

  努爾哈赤見李永芳遲疑不降,遂命令八旗軍堅梯登城,不久,兵士們攀梯上城,守軍已無抵抗能力。

  李永芳見大事已去,遂決定投降。他穿著官服,乘馬出城。於是城上守卒也停止對抗。

  這時候,後金鑲黃旗固山頗真阿敏,就領著李永芳來見努爾哈赤。

  李永芳曾於六年前,同努爾哈赤在撫順教場,並馬交談過。現在他已是敗兵之將,一見努爾哈赤騎在白馬之上,正要下馬之時,被努爾哈赤制止了,相互在馬上拱手示禮。

  努爾哈赤攻下了撫順城,俘獲官兵五百九十多人,撫順軍民死傷達二萬人,被掠走一萬餘人。據清史稿記載,撫順是後金(清)兵向明朝開戰後掠得的第一座邊城,而李永芳,則是明降將中的第一人。

  


二、初生的牛犢猛如虎
  話說後金國汗努爾哈赤,在明朝萬曆四十六年,後金天命三年四月十三日,宣佈「七大恨」誓師伐明,親自率領兵馬三萬餘人,路上又得了範文程,利用皇太極「光潛入,後突出」的計策,裡應外合,夾擊奪城,一舉攻破撫順關,收降李永芳。努爾哈赤遂統兵進城,慰勞兵馬。

  再說努爾哈赤次子代善,統領兩紅旗兵馬,前往東州(今遼寧省撫順縣東州村)。
    明朝東州城守將李弘祖,瀋陽人氏,四十歲左右,為人耿直。此人有謀略,勇力過人。他曾多次建議李永芳與廣寧總兵張承蔭說:面對建州強虜,應加強武備,特別應組建騎兵隊伍。要求改變行動慢、擺方陣的明軍步兵。

  但是李永芳、張承蔭均不予理睬。

  東州城只有兵馬五百多人,城牆又矮又窄,在撫順被攻破之後,守城將士已心慌意亂。但是李弘祖卻堅持守城。

  在全城士兵大會上,李弘祖大聲說道:

  「咱活著,是大明王朝的人;死了,也是大明王朝的鬼!人在,東州城也在。每個人都要準備與東州城共存亡!……」
    代善領著兩紅旗兵馬,七、八千人,將東州城團團圍住。代善先讓士兵喊話,要李弘祖投降,喊了半天,無人理會。
  他又讓士兵發話,要李弘祖出城說話,城上一點反應也沒有。

  代善又氣又惱,遂命令士兵攻城。後金的兩紅旗兵馬,架起雲梯,拚命攻城。

  此時角號聲聲,鼓聲陣陣,城上城下,一片喊殺之聲,兩下拚殺得相當激烈。

  由於城上榴石、滾木的打擊,還有如雨的弓箭一齊飛下,紅旗軍士兵損傷嚴重,不得不暫停下來。

  代善與眾將領研究以後,決定改變攻城策略。先集中兩千兵馬,用二十架雲梯,重點進攻東州城的東門。當城內兵力調動以後,那三個城門再同時展開進攻。

  攻城戰鬥重新開始。這一次由於集中力量,攻擊一門,城上防衛能力很快變弱了。李弘祖又匆忙調來那三處兵力,不久,那三個城門處也同時開始攻擊。不一會工夫,四門皆被攻破,代善與眾將領帶領兵馬,衝進城裡,經過激烈拚搏,李弘祖戰死,全城被後金兵馬佔領。

  東城戰鬥結束,後金俘獲二百二十多人。

  再說努爾哈赤第五子養古爾泰,率領正藍旗兵馬,前去攻打馬根丹城。此城守將李大成,帶領兵馬四百餘人,把守四門甚嚴。

  莽古爾泰的兵馬來到城下,先讓士兵休息,自己帶著將領繞城觀察地形。原來馬根丹城依山面水,背靠青涼山。雖然峭石林立,但是由此人城較為容易。

  當夜三更,莽古爾泰下達攻城號令。他先讓費揚古帶領精兵二百人,從後山突入城裡,縱火為號,然後前面展開正面攻城。

  莽古爾泰帶領兵馬,乘著夜色掩護,來到馬根丹城下。約四更天,城內突然起火,喊殺聲音響徹霄漢。費揚古帶著二百精兵,從後山越牆而過,就城下放起火來。城內屋舍都是草頂,點火就燃。於是火勢很快蔓延開來。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城內百姓大哭小喊,到處亂竄。費揚古和他的二百精兵,手舞大刀,一路砍殺過去。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被砍殺的不計其數,他們跑著,喊著:「不得了啦!建州兵殺來了!」

  李大成聽說城內火起,一邊帶兵前去救火,一邊抵抗。突然,前面喊殺聲驟起,李大成首尾受敵。由於莽古爾泰將雲梯集中於正面,他們藉著夜色掩護,很快登上城頭。城上士卒人數又少,哪能敵得過如狼似虎的後金人馬。

  城門打開以後,藍旗軍蜂擁而人,殺進城裡,馬根丹城遂被攻破,李大成在亂殺之中喪身。這一仗,馬根丹城被俘一百六十多人。

  且說努爾哈赤在撫順城裡,終日與範文程談論國家大事,研究攻明方略。由於範文程引今論古,應對如流,把個努爾哈赤直喜得眉飛色舞,興奮萬分。從此,更加信任,事無鉅細,全聽范先生的主張。

  不一會兒,戰報送來:東州城,馬根丹城相繼攻破,加上撫順城,共計三城共俘獲明朝官兵近一千人。

  以撫順城、東州城,馬根丹城為中心,旁及五百餘座台。堡,地域從撫順城外伸越百里,共俘掠人、畜近三十萬。

  四月十六日,努爾哈赤留兵四千人,命令將撫順城拆毀。然後舉兵到撫順城東北的曠野,紮營於嘉班城。

  次日,努爾哈赤召開全軍大會,論功行賞,將人、畜分給有功將士。投降的百姓,共編了一千多戶,全部遷到建州境內。

  在眾多俘虜之中,有山東、山西、蘇州、杭州、易州、河東、河西等地的商人,計八路商賈十六人,分別賞賜路費,令他們各帶「七大恨」書一份,返回家鄉張貼。

  努爾哈赤攻佔撫順、東州、馬根丹三城後,把大批的人、畜、財物分賞出去。功大的多賞,功小的少賞。傷重的多賞,傷輕的少賞。戰死的將士優賞。所得的財物,連續分了五天,還餘下許多。到二十日,只好將余財運回赫圖阿拉去。這種按軍功大小進行分配的方式,緩和了因災荒缺糧而加劇的社會矛盾。

  且說撫順、東州、馬根丹等城失守後,後金已把人、畜、財物分盡,明軍還遲遲未動。其實,這些明朝的兵馬,整整十幾年不加訓練。弄得刀也缺口,槍也生銹,士兵非病即老。若是聽得一聲警訊,早嚇得魂上九霄,魄飛天外,等到他們掙扎著爬將起來,早被那生龍活虎般的後金兵馬殺得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話說明朝的遼東巡撫李維翰,他自己不懂軍事,只是發紅旗催促廣寧府總兵張承蔭出戰。這個李維翰,是萬曆皇帝李貴妃的侄子,本是秀才出身,仗著李貴妃的權勢,當上了縣令,後來又升為巡撫,到遼東上任。。

  不成想,到任才一年多,就遇到努爾哈赤攻破撫順城。他已連續兩次催促張承蔭總兵去出兵援助,仍未行動,便騎上馬,帶了隨從,直奔廣寧府城而來。

  再說張承蔭總兵官,幾年來兵馬不練,平日毫無設防準備,一聽到撫順失守的信息,嚇得大驚失色,手足無措。這才憶起數日前努爾哈赤派遣他的兩個兒子,前來看望為名,實則探聽虛實,真是詭計多端!

  這位總兵大人正在胡思亂想之中,突然侍衛進來報告說:「遼東巡撫大人駕到!」

  張承前連忙把思想的野馬收攏回來,立即整理一下官服,去迎接李維翰。

  二人坐定後,李維翰開口問道:
  「撫順城已失守五天,大人為何遲遲不出兵?」

  張總兵也只得如實相告:
  「這裡兵馬不到一萬,平時從未操練過,兵器不足,盔甲更少,戰馬少得可憐,平日連軍餉還拖欠,至今未給齊。有時士兵還要餓肚子,能快得起來嗎?」

  「俗話說:『救兵如救火。』眼前有些困難,也要抓緊時間組織人馬。再拖下去,皇上是要問罪的!」李維翰用「皇上問罪」相壓了。

  但是張承蔭並不買帳,他說:

  「誰著急,誰組織人馬去打吧!反正這個爛攤子俺也不想收拾了。」

  李維翰心裡覺得弄僵了,不好收常當前正是用武的時候,自己又不懂軍事,只得緩和地說道:「以廣寧為主,加上遼陽副將頗廷相,海州參將蒲世芳的兵馬,已超過一萬人。以大人的雄武聲威,努爾哈赤哪是對手?」

  張承蔭苦笑著說:

  「請大人不要給俺戴高帽子了!俺已超過不惑之年,又是一身的慢性病,平日哪有工夫鍛煉?何況那些女真人善於騎射,戰馬又烈,他們的騎兵,速度快,力氣大,倏來倏往,任意橫行。咱們擺列方陣的步兵,就常常吃虧。」

  「你也不要長努爾哈赤的志氣,滅咱自己的威風。咱有大炮!據說,他們最怕咱的大炮。一炮發出去,就打死他們一大片!」

  「大人有所不知,大炮的威力固然不少;有時候,與後金兵馬交鋒之後,咱們還未來得及再裝彈藥之時,努爾哈赤的騎兵已衝進方陣裡來了。稍不注意,大炮還未放出去,炮手的人頭已被他們砍掉了!」

  「這是偶然性。從長遠看來,他們畢竟是開化較遲的,在用兵的謀略上,怎能與大人相比?努爾哈赤的智商,至少比大人低幾倍?」

  張承蔭聽了,心裡很不是味兒「你別輕視努爾哈赤,這個人可不簡單!這二十多年來,他蒙騙了咱明朝多少人?直到去年,還有人向皇上說:『努爾哈赤忠順學好,看邊效力』等等,現在可好了!這兩面手法玩得多高妙!」

  聽了張承蔭的一夕話,李維翰也有了同感,覺得努爾哈赤是不好對付。不過,他當著這位總兵官的面,只得說道:「咱就不相信,它孫悟空能逃出如來佛的掌心?咱大明王朝就是如來佛!」

  「努爾哈赤運用極為狡滑的兩面政策,蒙住了咱大明朝廷和大臣的眼睛。這不僅使咱的軍隊三十多年來未對建州軍進行過一次圍剿,而且連薊遼督撫三年前還說他如何如何『忠順』哩!對咱們來說,這不能說不是一個悲劇!」

  張承蔭的這些話,無疑對李維翰是當頭一盆涼水。其實,張承蔭這位總兵官,他自己又怎樣呢?還不是一樣的腐敗無能?你自己身為總兵官,幾年來既不練兵,又不設防,連續娶了九個姨太太,整日淫逸無度,醉生夢死,又怎麼交代?……俗話說:「大哥不要說二哥,二哥也不要說麻子哥。」在這個時候,一切埋怨、誹謗都無濟於事,只能對自己不利。李維翰又說:「請總兵大人不要再說了,咱心中也有數。現在當務之急,是怎樣盡快組織兵馬,迅速出兵,打敗努爾哈赤的進攻。」

  張承蔭說道:

  「請巡撫大人明天把欠俺的軍切全部送來,後天咱們就出兵。」

  李維翰說道:

  「怎能如此快,俺還要向上邊催要。這軍餉可是硬頭貨,不能說要就到手啊!」

  張承蔭說道:

  「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軍餉怎能拖後呢?不吃飯,能去打仗麼?」

  李維翰有些急了:

  「這軍餉未齊,不是俺扣下了,是朝廷未發。你張大人可不能以拖欠軍餉為理由,而遲遲不出兵啊!」

  張承蔭總兵見再說也無用,看著眼前這個不懂軍事的巡撫,又說道:「這成千上萬的兵馬,不能說走就走了,何況缺這少那的,你李大人總得講理罷,要給俺一點時間,俺要組織一下才行。」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只是張大人答應出兵,咱就放心了!」

  李維翰說完,便告辭出來。張承蔭送出府門之外,看著巡撫大人上馬以後,才憂心忡忡地走回府中。

  次日,廣寧府總兵官張承蔭與頗廷相、蒲世芳的兵馬匯合一起,一萬餘人,向撫順城進發。

  再說努爾哈赤攻破撫順城以後,又攻破東州城,馬根丹城,以及周圍五百條座台堡,以騎兵橫排百里,梳掠一空,竟然俘獲人畜三十萬。這是自興兵以來從未有過的一次大勝利。他心裡說:「明朝這個龐然大物,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努爾哈赤歡喜得心花怒放,他心裡想:俺建立後金國不到三年,剛剛稱汗,初打明朝,就得到如此勝利,這也叫那朱皇帝知道俺八旗軍的厲害,知道俺努爾哈赤不再當他的龍虎將軍了!如今俺糧餉已足,度過這個災荒年已不成問題了。咱先班師,等明年再說。

  努爾哈赤又與範文程商議一下,遂打定主意,便傳令班師,回赫圖阿拉去。

  兵馬剛走不遠,探馬來報說:

  「廣寧城總兵張承前聯合遼陽副將頗廷相、海州參將蒲世芳,領兵一萬餘眾,從後面追來。」

  努爾哈赤聽了,不免一驚,忙對範文程說:「范先生,這廣寧總兵張承蔭、頗廷相、蒲世芳等,謀略怎麼樣?」

  範文程趕忙答道:

  「明朝張承蔭等三人,驍勇異常,不可輕敵。陛下在撫順關時,他們不敢擋俺大軍的銳氣,所以按兵不動。這時候,咱們大軍奏凱班師了,他們又來追俺的後路,使俺不及備戰。陛下可傳令三軍,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再命令一支兵馬,差一位貝勒往……」說到這裡,範文程伸著頸脖子,在努爾哈赤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代善努爾哈赤非常高興,拍著巴掌說:「范先生妙計!」

  範文程聽了,趕忙搖手道:

  「請陛下不要講出來,現在應火速傳下命令,再不能耽擱了!」

  範文程話音剛落,後面的喊聲漸近,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軍隊的旗幟在飄搖擺動,估計一下,距離也不過八九里光景。

  努爾哈赤連忙傳下命令:「各旗兵馬作好戰鬥的準備,不得有誤!」

  他又對大貝勒、次子代善耳邊,說了幾句,便領著一支兵馬去了。

  努爾哈赤對範文程說:

  「俺以為明朝的軍隊,不是真想和咱們打仗,只是為了報告他們的上司,已經把咱的軍隊驅逐出邊了。他的目的很清楚,是為了做個樣子,欺騙他們的皇上罷了。」

  範文程說道:

  「還不能那樣斷定呢!不信的話,你看……」他的話音未落,只見明朝的兵馬,已漫山遍野地衝來。當前一面大旗,臨風飄揚,現出一個斗大的「張」字來。

  努爾哈赤一見,將手中的御鞭一指,後金國的兵馬,奮勇當先,拚殺上去。

  這時候,張承前見到後金的兵馬如蜂擁一般殺上來,便分三處據山守險,並命令挖掘戰壕,布列大炮,安置營盤。

  張承蔭在這臨戰之時,採取三營分列的戰法,陣腳不穩,軍心不定。他見後金兵馬集團式衝鋒,遂指揮大炮手立即開炮。

  忽聽得「轟!轟!轟卜……」一連幾炮,一時間,兩軍陣前,炮火連天,煙塵滾滾。

  在大炮轟擊下,後金兵馬成批地倒下去,眼看著傷亡不少,不由得退了回去。

  當時,天色已晚,雙方各自收兵回營。

  次日,張承蔭、頗廷相、蒲世芳等率領兵馬,出營挑戰。

  努爾哈赤也帶著眾貝勒,大臣們領著兵馬來到陣前。指著努爾哈赤說道:「努爾哈赤,你這個叛逆!朝廷待你不薄,為什麼要興兵作亂?」

  努爾哈赤拍馬上前,說道:「胡說八道!朝廷跟俺有殺父害祖之仇,無端起釁邊陲,殺害無辜,還說不薄!」

  「一派胡言!你祖父與父親是被王台、尼堪外蘭所殺,與朝廷何干?三十多年來,你玩弄兩面派手法,欺騙朝廷,暗中發展勢力,表面裝得老實、忠順,骨子裡時刻夢想作亂、犯上,真是罪惡滔天!」張承蔭越說越氣,手舉長槍,就準備刺向努爾哈赤。

  後金陣營裡的努爾哈赤第八子皇太極,急忙拍馬上前,說道:「明朝皇帝荒淫無道,早該被推翻了。你們明朝的官吏,全是一群窩囊廢,要你們何用?俗話說:皇帝輪流坐,今日到俺家。俺勸你早早下馬投降,免得一死。若再糊里糊塗保那昏庸朝廷,有啥好處?到頭來,不過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張承蔭聽了,直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舉起長槍,喊道:「少廢話!看槍!」

  皇太極不慌不忙,側身躲過,舉刀砍去。二人戰到一處。

  明營裡的頗廷相也拍馬過來,後金國的三貝勒阿拜舉刀迎將上去。二人也不答話,殺到一處。

  努爾哈赤第五子莽古爾泰也催馬上前,與皇太極一起,雙戰張承蔭。

  明營的蒲世芳,急忙出陣,截著莽古爾泰廝殺。

  這時候,兩軍陣前,喊殺震天,鼓聲,角號聲,響成一片。

  雙方鬥到三十多個回合,努爾哈赤擔心皇子們有失,遂讓鳴金收軍。

  張承前愈戰愈勇,正想活捉皇太極之時,見後金國主動收軍。心想:罷了,今天放你們回去,明天讓俺再施展工夫,斬它幾個,讓努爾哈赤也知道俺的厲害。

  於是明朝也收兵回營。張承前、頗廷相、蒲世芳等回到營裡,三人商議破敵計策。蒲世芳說:「咱們的大炮,一定要讓它發揮威力。韃子兵馬,最怕的就是大炮。」

  頗廷相說:「明日出陣前,先往他陣中放幾炮,然後乘勢掩殺過去。」

  張承蔭聽了二人的意見,有相同感受,遂計議以定,各自休息。

  再說後金收兵回營後,努爾哈赤召集眾貝勒,各大臣商議說:「咱們要發揮自己的所長,用威勢猛烈的騎兵,去衝擊明營的步兵方陣,讓它陣腳混亂,自相殘殺。咱再掩殺,必將奏效。並能防止他們放炮。」

  大家聽了,個個信服,遂各自休息。

  次日,雙方都擺開陣勢,準備廝殺。這時,明營的炮手已就位,正等一聲令下,炮彈將騰空飛去。

  後金陣中的精銳騎兵,也已整肅待命。只要一聲令下,它們就會如離弦的箭,奔馳而出,衝向明營。

  說來也巧,明營的大炮剛才鳴響,努爾哈赤的騎兵也已衝出。於是兩軍陣前,猛然之間,如天塌地陷一般,炮聲隆隆,硝煙瀰漫;戰馬奔出,喊殺連天。雙方混戰一塊,眨眼之間,死傷無數。那些未死的傷兵,被人馬踐踏著,血肉模糊。

  兩軍從早上廝殺開始,直鬥到太陽西墜,殺得屍積成堆,血流成河,才各自收兵。兩下裡互有死傷。

  當日夜裡,後金國汗努爾哈赤接受範文程建議,偷襲明營。約在三更時分,努爾哈赤派出眾貝勒、各大臣,領著兵馬,悄無聲息的來到明營前面。突然一聲喊叫,頓時火光四起,戰馬昂首嘶鳴,沖人明營。

  再說張承蔭等,經過一天的拚殺,回營以後,一再提醒眾將士,要提高警覺,防止後金夜間偷襲。所以,努爾哈赤的兵馬剛剛出營,明營的將士也已作好準備。不一會兒,大炮鳴響,在後金兵馬中炸響。兩軍又廝殺在一塊。

  經過一陣拚殺,後金軍明顯佔上風。由於努爾哈赤對八旗兵要求甚嚴,兵士們齊心合力,有進無退。他曾經明文規定:每個八旗將士,「只以敢進者為功,退縮者為罪;面帶槍傷者為上功」。每次戰後,「賞不逾日,罰不還面」。並能認真的按功行賞,依罪懲罰。對有功者,賞之以軍兵,或奴婢,牛馬,財物;對有罪的將士,或殺,或國,或奪其軍兵,或奪其妻妾,奴婢,家財,或貫耳,或射脅下。因此,八旗兵卒打起仗來,只有前進,沒有後退的。

  兩天前,後金軍隊攻打撫順城時,跑在前面的士卒豎梯登城,後面的人沒有跟上,先上的人被射死。努爾哈赤得此報告以後,命令把後面沒有跟上的伊賴,削掉鼻子,罰為奴隸。

  在攻打撫順城的前一天,八旗中蘇克達的蘇賽牛錄中的阿奇,擅離兵營,去營外殺雞燒著吃,另有四個士卒和阿奇一起吃燒雞。被發現後,均被處死。努爾哈赤命令:割取他們屍身上的肉,分給各牛錄傳觀,以敬傚尤。

  儘管八旗軍的軍紀嚴酷,但士兵因參戰能獲得豐厚的物質利益,仍把每次出征視同節日。「出兵之時,無不歡躍,其妻子亦皆喜樂,惟以多得財物為願。如軍卒家有四、五人,皆爭往赴,專為財物故也」。因此,誘之以利,繩之以法,這是努爾哈赤統轄八旗軍隊的兩項措施。

  且說兩軍拚殺得厲害,由於八旗兵士奮不顧身,有進無退,明營兵馬顯然處於劣勢。

  那張承蔭等雖然驍勇,也自禁不住,忙亂了手腳,連炮也來不及放了。

  戰不多時,後金兵馬將明朝三大營兵馬層層圍困起來,張承蔭等已四面受敵。

  這時候,明軍右營游擊劉遏節首先臨陣脫逃,不久,各營相繼逃亡。於是陣腳大亂,紛紛潰退。努爾哈赤指揮八旗兵馬,隨後追殺。明軍死傷無數、屍橫相枕。

  張承蔭等見抵擋不住,只得率領殘餘人馬,突圍逃跑。正行走著,突然之間,一聲吶喊,一支兵馬攔住去路,當先一員大將大聲喝道:「大金國貝勒代善在此!」

  原來範文程對努爾哈赤附耳說出的幾句話,就是命令代善貝勒領一支兵馬,繞出明軍後面埋伏起來,以夾攻明軍。

  張承蔭見腹背受敵,兵士們嚇得四處逃生,自己也無心戀戰,只得殺條血路,率兵退去。

  這時天色昏暗,方向不辨,後面的後金兵馬如狂風疾雨般追來,惹得張承蔭性起,便立住腳,圓睜兩眼,嘴裡的牙齒咬得格格發響。他對頗廷相、蒲世芳二將說道:「俺用兵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失敗。今天看來,戰是死,不戰也是死;如果不戰而死,倒不如與他們拚死一戰!即使戰死了,也不負皇恩,也不失為大明朝的忠臣。你們可不怕死嗎?」

  頗廷相、蒲世芳二將見主帥如此,也被激起忠憤,便同聲喊道:「大丈夫能夠死在疆場之上,也是人生的幸運!」

  於是,三人又領著剩餘兵馬,復轉身殺來。張承蔭見到後金的將領,隨即大聲呼喊道:「賊將休要猖狂,本帥誓與你們拚個死活!」

  說罷,挺起手中鋼槍,左衝右突,逢人便殺,如砍瓜切菜一般。

  頗、蒲二將,也隨在後面,一齊掩殺過來。不一會工夫,後金兵馬被殺數百名,其餘人馬就要敗退下來。

  這時,忽聽角螺齊響,後金軍裡萬箭齊放,如飛蝗般地向明軍射來。可憐廣寧總兵張承蔭與頗廷相、蒲世芳和游擊梁汝貴等五十餘員戰將,全死於亂箭之下。

  明朝主帥張承蔭等戰死以後,一萬多士兵僅剩下二、三百人,向四面山上逃去。後金兵馬在後面追殺,一直追了四十餘里。這時,天已微明,天上的紅霞,與地上的碧血,相互映照,紅光閃人眼目。

  這一仗,明軍敗得慘重。丟失戰馬九千多匹,拋棄盔甲七千多副,火器、刀槍等損失慘重。

  戰鬥結束以後,努爾哈赤與範文程騎了馬,到戰場四周巡視一遍。看見滿地死傷,那大明朝的旗幟橫倒在地上,努爾哈赤對範文程說道:「這一仗能打勝,全虧先生的妙計!」

  範文程聽了,急忙說道:

  「這一仗能打勝,全靠天意。俺誠心誠意祝願陛下洪福齊大,早定中原!」

  努爾哈赤聽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遂吩咐凱旋班師,努爾哈赤再次論功行賞,一連樂了好幾天。

  在這一年的四月二十六日,在努爾哈赤授意下,後金兵馬將撫順等處的窖谷,全部挖掘出來,集中一起,隨同俘獲兵馬,一同押運回都城赫圖阿拉。

  


三、汗王的人頭值萬金
  話說明朝神宗皇帝朱翊鈞,整日在宮裡恣情快活,二十多年不上朝,忽然得到消息說:「撫順、東州、馬根丹三城以及周圍台堡,全被建州努爾哈赤攻破。撫順關游擊李永芳投降,張承蔭、頗廷相、蒲世芳等五十多員將領,全部戰死。」

  明神宗大為震驚,京城內外,一片慌亂。二十多年不理朝政的萬曆皇帝,立刻升殿,召見群臣,問道:「京師內外,有何將帥能夠擊敗建州的努爾哈赤,為朕分憂?」

  皇帝問了好長時間,殿下的文武大臣,一個個張口結舌,沒有一個人敢說話的。

  那萬曆皇帝看到如此情況,非常惱怒,只見他眉頭緊皺,正要發作,忽見殿下閃出個人,只聽他口稱:「臣大學士方以哲,啟奏陛下:想那建州胡人,入犯俺天朝大國,都因為這些年來關外兵備失修,那努爾哈赤精明狡猾,以致失去許多關隘城堡。為今之計,非要痛剿他一下不可。但出軍關外,非尋常戰爭可比,必定要熟悉關外人情地理,才可前去。據臣所知,有兵部侍郎楊鎬,曾任過遼東巡撫,當過朝鮮經略。此人深明關外情形,請陛下再委任他官職。」

  神宗皇帝一聽,心裡感到寬慰起來,立即召見那楊鎬,當殿加封為遼東經略使,賜尚方寶劍一柄,並宣佈道:「如有不服從命令,或是臨陣脫逃的將官,即使是皇親國戚,也可以先斬後奏,絕不寬耍」萬曆皇帝的意思,給楊鎬這樣重的權利,是希望他感激皇恩,去奮不顧身地殺敵。哪知楊鎬這人是個朽才,他曾任僉都御史,朝鮮經略等職。他奉命帶領幾萬人馬援救朝鮮,誰知竟吃了敗仗,弄得無顏見江東父老。

  後來他恐怕皇帝怪罪於他,想出一個法子來。說是打了勝仗,派兵到民間擄掠一些東西,說是繳獲來的「戰利品」,一路唱著凱旋歌回來。

  當時有人知道這事情的真相,想去告發他。無奈怕他背後有人撐腰,未敢惹他。那皇帝也就被他蒙在鼓裡了,如何知道?

  後來他又被調往遼東當巡撫,平日只知掠財,不問政事,弄得邊民怨憤,被御史參奏,才調回京師掛職。這次又復任邊防,試問如何能取得良好的結果?

  且說楊鎬退朝,回到家裡。頓時,門口的車馬、暖轎,擠得水洩不通。這楊鎬新得了要職,志得意滿,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如熱鍋上的螞蟻,接二連三地前來拜望,真是應接不暇。

  次日,朝中發下尚方寶劍來,楊鎬謝了聖恩,當下點了人馬,辦齊了兵需糧餉,足足經過九個月,才得湊辦成功。

  這一天,楊鎬騎上高頭大馬,來到教常劉挺早在將台邊上候著,當場委任劉挺為先鋒官,其他將領各有任職。

  一切準備停當,於是,炮聲一響,大軍發動,出了京城,便直向關外去了。到了瀋陽,人馬駐紮下來,這且不提。

  且說努爾哈赤在攻佔撫順等城以後,面臨著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急需安定內部。他除了積極備戰,防止明朝軍隊來進剿;在外交上,又緩和與朝鮮王朝的關係,以消除後顧之憂。

  努爾哈赤對明朝也採取緩兵之計,表面上為與朝廷講和,放回了明朝東廠差役張儒紳等四人,讓他們帶回「七大恨」多份,以求消除朝廷內部的主戰情緒,來爭取時間,把主要精力放在穩定內部上面。

  為了穩定漢族民心,努爾哈赤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在撫順等城堡獲得的牛、馬、財貨、糧食,除去大部分搬運赫圖阿拉以外,對於漢族降將,以優厚的物質待遇和聯姻辦法,進行籠絡。撫順游擊李永芳,努爾哈赤想以他作誘餌,來瓦解明朝邊將,對他盡力厚待。

  一天,努爾哈赤讓侍衛把李永芳喊來,向他問道:「你來到後金國一個多月了,有些什麼感受?」

  李永芳回答道:
  「由於陛下的關照,俺生活得愉快,比原先的生活還要好。」

  努爾哈赤聽了,笑著說:
  「應該表裡一致,不要說違心的話。」

  李永芳連忙磕頭,接著說:
  「罪臣不敢說假話。陛下對罪臣的厚待,有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人所共知,神靈共鑒。」

  努爾哈赤又向他問道:
  「你知道俺為什麼對你厚待嗎?」

  「不知道。不過罪臣當終生不忘陛下的恩德,一定竭忠盡智,以效犬馬之勞。」

  努爾哈赤聽了,高興地說道:
  「好!俺要的就是你這兩句話,望你以後能言行一致。其實,自古以來,滿漢就是一家嘛!咱們都是炎黃子孫,不應該有民族歧視。最近,撫順城投降過來的漢民,依照俺的命令,單獨編組,有一千多戶,都給了較為細緻地關照。不讓他們父子兄弟離散,不使夫妻分離。凡是有兄弟、父子、親戚、家僕,沒有能夠相會的,都一一調查出來,令他們各自團聚。凡是財物遺失的,查出來,仍歸本人所有。」

  「此外,對這一千多戶漢民,又分別給予牛、馬、衣服、被褥、食谷等。又配給食用牛一千頭,每家分給大母豬兩頭,犬四隻,雞十隻。其他食物,盡量給予滿足。」

  「這一千多戶的家庭生產與生活方式,不予改變,仍舊依照舊制,設置官吏。」

  努爾哈赤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有兩件事,想徵求你的同意。」

  李永芳聽了,又趕忙磕頭說道:

  「有什麼指示,陛下就儘管說,罪臣敢不盡心盡力地效命嗎!」

  努爾哈赤看了看他,遂說道:

  「這一千多戶漢民,已按照明朝舊制,設置了各級官吏,想讓你去統管他們,並晉陞你為副將。」李永芳當即表示態度道:「陛下的命令,罪臣一定遵命,並且按照陛下的要求,認真完成各項任務。」

  努爾哈赤又說道:

  「俺想把第七皇子阿馬泰的女兒喇迷拉嫁給你作妻子,不知你可樂意?」

  李永芳有些受寵若驚了,慌忙說道:

  「感謝陛下關懷,罪臣樂意接受。」

  努爾哈赤對待李永芳,確實費盡了良苦用心,他對李永芳的優厚待遇,給明朝的邊城顯示了姿態,作出了模式。

  在李永芳之後,的確吸引了不少漢人官民主動向後金投降,如修養真、價養性、石廷柱、李思忠、金永和等。

  且說這一年的閏四月初八日,後金為李永芳舉行了婚禮。努爾哈赤與眾貝勒、各大臣,齊集一堂,大開宴席,熱鬧非常。

  再說明朝萬曆皇帝為了配合楊鎬的出兵,又詔告天下說:「有能斬努爾哈赤的頭來獻者,賞金千兩,並賜給世襲爵位。」

  與此同時,由於撫順等城失陷後,舉朝震駭,群臣神經極度緊張。於是刑科給事中姚若水向皇帝奏請道:「罷內市,慎啟閉,清占役,禁穿朝。」並給宮監各發木牌,出入憑牌查驗,以防止努爾哈赤的奸細混入大內。

  一天深夜,赫圖阿拉內城樓上,燈火通明,遠處不時傳來清脆的報更聲。

  這些日子裡,由於明朝皇帝出皇榜,懸賞捉拿努爾哈赤以後,赫圖阿拉的警戒加強了。不僅白天對出入內城人員嚴加盤問詰查外,夜晚的守衛更是嚴密。

  努爾哈赤派遣五大臣之一的費英東的兒子費格拉哈擔任警衛隊長。此人自小隨父親學得一身好武功,為人耿直厚道,品德端方,活肖其父,深得努爾哈赤的信任。

  這天夜裡,他帶著隨從,先對內城各處的明崗暗哨檢查一遍,然後來到東門樓上坐下。約在三更時分,忽聽門外喊道:「誰?」

  費格拉哈急忙走出樓門,見不遠處的城牆上,有一守城士兵突然倒地。他腦海裡馬上閃出「有刺客」的信息。

  這時候,城上的士兵連聲喊著:

  「有刺客!」「快來捉刺客呀!……」
  一瞬間,喊聲四起,鑼鼓齊鳴。城上士兵高舉火把,還有的人提著燈籠,在四下尋找。

  費格拉哈手提朴刀,正在搜索。忽聽耳畔有風聲襲來,忙將頭一低,來個魚躍轉身。只見幾步以外,有一個虯鬚黑臉的大漢,正舞著大砍刀,向他殺來。

  費格拉哈揮刀前去,使了個「長虹貫日」,向那大漢臉上刺去。

  那大漢忙用大砍刀橫裡一擋,刀與刀相碰,火星四迸。

  這時候,費格拉哈感到虎口直發麻。那大漢也一驚,看看自己刀上,竟發現有一大缺口。他勃然大怒,又一刀向費格拉哈攔腰一個「斬斷蛇腰」。

  費格拉哈將身形一閃,迅若閃電。

  那大漢自恃力大,武功卻是平平,一招落空,不由往後退了幾步。

  費格拉哈一抖手,一隻短劍向大漢刺去。這費格拉哈在赫圖阿拉是有名的短劍手,從無虛發。那大漢慌忙用刀來撥,動作稍慢一點,被短劍刺中小腿。大叫一聲,差點栽倒,只見那大漢身子一晃,趁勢一躍,跳上城牆。

  費格拉哈不慌不忙,也縱身一跳,上了城牆,尾隨那大漢追去。

  這時,那大漢已逃入內外城之間。各城門上的守衛人員,聽到喊聲,都緊閉城門,捉拿刺客。

  原來赫圖阿拉是建在一座自然突起的高台上,城的東、南、北三面有門,西面為懸崖。

  再說那大漢正往外城東門逃去,突然被一隊守門士兵攔住,並將大漢圍在中間。大漢舞動大刀,左劈右刺,兵卒卻越逼越緊。

  費格拉哈追到這裡,正想上前,只見大漢猛地一跺腳,身子飛起,大刀使了一個「寒鴉展翅」,將一名士兵刺倒,又是一個縱身,跳出人圈,來到外城牆邊上。

  這時,費格拉哈也一個縱身,跳到牆邊上,大聲喊道:「哪裡來的強盜,快快投降!不然的話,俺叫你人頭落地!」

  大漢也不搭話,一橫大刀,來個「秋風掃落葉」,攔腰砍來。

  費格拉哈身子一閃,躲過那刀,正要反擊,黑壓壓一隊土兵蜂擁著,圍了上來。

  忽然士兵身後大亂,只見一人衝入士兵群中,手中刀上下翻飛,如砍瓜切菜一般,士兵們紛紛倒下,那人上去拉著大漢往城樓飛跑。

  費格拉哈忙喊道:「快放箭!快放箭!」

  那城牆只有六尺多高,二人跑上城牆,縱身向下跳去。士兵們忙對城下放箭,一連射了幾十箭,也不見動靜。

  費格拉哈心想:這刺客還有接應的人,說不定城下還有人接應。這時,天已四更,仍是黑咕嚨咚的,也就未組織人馬去追。

  天亮以後,努爾哈赤才得知消息,費格拉哈說道:「那大漢腿已被俺刺傷,因為有人接應,當時未讓人去追。」

  努爾哈赤說道:

  「以後城外的幾個路口,另設暗哨,形成聯防。一旦有事,鳴鑼為號,讓他有來無回。」

  費格拉哈聽了,點了點頭,走了出去。他帶幾個頭目,到城外去勘察地形。在每個路口上,修了暗堡,晝夜值班,防衛能力進一步加強了。

  從這以後,努爾哈赤深居簡出,夜晚更少出來,內城的警戒更加嚴密。

  由於刺客的出現,努爾哈赤對明廷更加惱恨,便實行蠶食的方針,即實行試探性的不斷向前推進的方針。

  同年五月十九日,努爾哈赤派次子代善領兵三千,攻取撫安堡、花豹沖。又派第五子莽古爾泰帶兵五千人,一舉攻克三岔兒大小十一堡。二十日,又招服了崔三屯及其周圍的四堡。總計攻下十七個堡,並將掠奪來的人、畜、財物、窖谷都運往都城赫圖阿拉去。對明朝邊境的田間禾谷,都縱馬牧放,使之顆粒無收。

  鑒於明朝調將和集兵的緩慢,努爾哈赤立刻進行重大的軍事行動,推進佔領遼沈的總方針——奪取清河城。

  清河城是努爾哈赤的眼中釘,肉中刺,使他時刻感到是個威脅。

  四年前,明朝巡撫山東都御史翟風翀曾經說過:「努爾哈赤最貪的是清河、撫順兩個市場貿易之利,最害怕的是撫順、清河兩處官軍的圍剿。」

  這話講的有道理,因為撫順、清河兩城是後金通向遼沈的門戶,離赫圖阿拉最近,路途也比較方便。這自然對後金是個最大的威脅。使努爾哈赤時刻不能安枕。

  清河城,位置在赫圖阿拉「城西南一百六十里,周圍四里零一百八十步,東、南、西、北四門。」戰前,遼東經略楊鎬曾來視察過,清河城守將鄒儲賢等陪同,他們登上周圍高山,認真觀察地形,曾制定了一個清河城的防守作戰方案。

  遼東經略楊鎬說:

  「清河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它四面高山,左近瀋陽,右鄰靉陽,南面是遼陽,北邊是寬奠。這裡只有正東一條路通向鴉骨關(今遼寧省新賓縣西南三道關)。因此,鴉骨關是清河城的屏障。」

  鄒儲賢說道:

  「鴉骨關在清河與赫圖阿拉之間,但是它距離赫圖阿拉較近,此關易攻難守。」

  楊鎬一聽,馬上說道:

  「能派一員上將守住鴉骨關,清河城就能安然無恙;一旦鴉骨失守,清河城就變為海中的孤島,飄搖危險了。」

  但鄒儲賢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說道:

  「當前,清河城守兵不到一萬人馬,再派重兵到鴉骨關去,勢必分散兵力……」楊鎬聽了,很不耐煩地說道:「鴉骨關守住,清河城才有易守難攻的地利;一旦鴉骨關失陷,清河城就變為易攻難守了。地利的優勢,將轉變為劣勢了。」

  但是,鄒儲賢卻固執己見。此人作戰勇猛,是一員難得的猛將。為人耿直,但任起性來,卻又有些剛愎自用。他認定了那條路,九條牛也拉不回來的。

  楊鎬臨走前,又叮嚀再三:

  「若是孤守清河城,將面臨絕境;若是在鴉骨關以重兵防守,與敵作戰,清河城萬無一失。」

  但是鄒儲賢不以為然。楊鎬走後,他用四個月時間,對清河城進行認真修築。在清河城上,布列火炮、槍、鉛子、鐵彈子等武器。

  楊鎬離開清河前,還囑咐他:

  「敵人若來侵犯,還應設伏於城外的山徑小路,或是山間之地,以牽制敵兵,萬萬不可以擁兵於城內,束手待斃。」

  鄒儲賢將楊鎬的指令置之腦後,給努爾哈赤造成有利的形勢。

  七月二十日,努爾哈赤率領眾貝勒、各大臣,統兵馬二萬餘人向清河城進發。當天就把鴉骨關圍困起來,然後兵馬直抵清河城下。

  努爾哈赤對部下說道:

  「明朝的皇帝派這樣的人來守城,豈能不敗?」

  範文程聽了,笑了笑說道:

  「這鄒儲賢都說他是一員猛將,現在看來,他徒有虛名。他若是把鴉骨關以重兵把守,咱的軍隊插翅也難飛過。或是在清河城外埋伏一支兵馬,對咱也極為不利……」努爾哈赤大笑不止,遂說道:「在明朝將領中間,像范先生這樣的人才,能有幾人?」

  範文程聽了,臉上騰地紅了起來,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了。

  努爾哈赤又說道:

  「當年楚漢相爭之時,劉邦手下有張良、韓信、蕭何、陳平、樊哈、彭越等大將,真是文武兼備,人才濟濟;項羽只有一個范增謀士,他還不大聽從他的建議。終於導致兵敗境下,烏江自刎。這是歷史的教訓!」

  眾貝勒與大臣們聽得聚精會神。努爾哈赤這時候又想起了張一化老人,這些歷史往事,全是跟他學來的,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安息吧,張大爺!……」 
  範文程聽了以後,又說道: 
  「古人說:『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說的就是吸取歷史教訓,才能萬事順利。」 

  努爾哈赤又說道:

  「話又說回來,明朝皇帝能像朱元漳那樣,范先生這樣的人才怎麼會到俺大金國來?俺的勢力也不能發展得這麼快,這麼壯大呀!」

  大家談歷史,擺現實,熱熱鬧鬧,歡歡喜喜,不覺天色已晚,遂各自休息。這且不提。

  再說清河城守將鄒儲賢,看到努爾哈赤的軍隊,圍困了鴉骨關之後,大軍沿路西下,直抵清河城下,遂立即命令關閉城門,準備死守。

  鄒儲賢的副將張篩與守堡宮張雲程私下裡議論說:「鴉骨關且不說,若在城外山間小路上,埋伏兩支兵馬,攔腰打擊後金軍隊,使他們措手不及,準能取得勝利。這樣好的地利卻不用,俺真不理解。」

  後金兵馬剛到清河城下,張旆向鄒儲賢請求帶兵出城迎戰,張旆說:「努爾哈赤兵馬剛到,在他們立腳未穩之時,打他一下,會取得勝利的。」

  鄒儲賢聽了,拒不聽從,不准出戰。

  張雲程又竭力相勸,說道:

  「兵法上說:『敵駐,擾之也。』張副將的請求是對的,應該讓他出城去打一下。」

  但是,鄒儲賢仍然不予採納。甚至連出城砍草的軍卒,聽到後金兵馬來了,急忙奔回城下。鄒儲賢拒不開城門,不讓他們進城。結果數百名士兵無路可走,只得四散奔逃,大部分被後金兵馬捉住,砍殺了。

  鄒儲賢率領守軍六千餘人,利用城上設置的一千多座大炮,以及大量的滾木、鐳石等武器,據城設防,決心死守清河城。

  萬曆四十六年,天命三年七月二十一日清晨,努爾哈赤立即傳令各旗兵馬,將清河城包圍起來。剎時間,一座偌大的清河城被圍得水洩不通。

  努爾哈赤命令士兵喊話,讓鄒儲賢出城說話。喊了好長時間,鄒儲賢不予理采。最後,他立在城頭上,對努爾哈赤說道:「咱們水火不相容,誓不兩立,有什麼好談的!你想要俺投降,癡心妄想!」

  努爾哈赤說道:

  「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明朝的氣數已盡,你還保它,不是死路一條麼?」

  鄒儲賢聽了,嘴一撇說道:

  「你是什麼東西?俺是泱泱天朝的大將,能向你個野人胡兒屈膝?俺誓與清河城共存亡,你就死了這條心罷!」

  努爾哈赤氣得滿臉脹紅,立刻下令攻城。

  剎那之間,角螺齊鳴,八旗將士爭先恐後,有的衝到城下豎雲梯,有的放箭,喊聲如雷,在山谷間迴響。

  鄒儲賢親自指揮守城將士,據險守城,並吩咐開炮。於是千炮轟鳴,滾木、礌石一齊打下。石塊,箭矢,如暴雨一樣,打在後金軍中。特別是那千門大炮,一齊燃放出去,威力真不簡單。炮彈在八旗兵將當中爆炸,一倒一大片,炸得血肉橫飛。

  由於努爾哈赤的督戰,八旗將士冒死衝出,那些士兵一向是有進無退的,結果死傷慘重。努爾哈赤看得分明,只得收兵,造成第一次猛攻的失敗。

  努爾哈赤首戰吃了敗仗之後,回到營裡,同眾貝勒、各位大臣們商議,覺得城防甚嚴密,一味強攻,只能造成重大傷亡。於是命令全軍退出城下,改近攻為遠圍。

  努爾哈赤命人喊來李永芳問道:

  「你與鄒儲賢認識嗎?有無交情?」

  李永芳與鄒儲賢同是鐵嶺人,而且是本家。因為他母親改嫁李成梁後,「鄒永芳」才改為「李永芳」的。他們是同宗、同鄉,又是同學,後來又同在李成梁麾下所用。論交情,也互有往來。只是現在身處敵對營壘,自己又叛明降金,李永芳顧慮重重。但是,努爾哈赤讓他去招降鄒儲賢又怎敢不去哩!

  李永芳只得向努爾哈赤說道:

  「咱們不光認識,還有些交情,讓罪臣去說說看,盡力說服吧!」

  努爾哈赤非常高興,並寄予很大希望,出發前,他又對李永芳叮嚀說:「你用現身說法,感召力就大了。」

  李永芳聽了,諾諾連聲,騎上馬,來到城下。他見鄒儲賢立於城頭,便喊道:「儲賢老弟!別來無恙,永芳這裡有禮了!」

  鄒儲賢見是李永芳,立刻大怒起來,用手指著他喊道:「你是叛臣賊子,不忠不義之人!沒有資格同俺說話。往日,咱們同宗、同學,又是同事;你母親改嫁了,不姓鄒,姓李了。這些俺都不怪你。可是,你既已投降了努爾哈赤,成了叛明的賊子貳臣,也拋棄了朋友間的情義。咱們各為其主,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有兵戎相見!俺勸你快些回去,不然的話,俺要放箭了!」

  李永芳聽了,流著淚說道:

  「儲賢老弟!你有所不知……」

  未等李永芳說完,鄒儲賢大聲喊道:

  「你不要再說了!若是不走,俺可放箭了!」

  李永芳抹了抹眼淚,再看看城頭上的鄒儲賢,只見他瞪眉立目,拉著弓,搭上箭,準備就要往自己射來。遂轉過身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鄒儲賢喊道:「老弟啊!你不聽永芳之言,可要後悔的呀!」李永芳說完,只得尷尬地勒馬回營。忽聽背後傳來鄒儲賢那洪亮的喊聲:「你李永芳貪生怕死,叛國投敵,是民族的敗類,將遺臭萬年!遺臭萬年!」

  再說努爾哈赤見李永芳招降不成,非常生氣地說道:「鄒儲賢這人真不識抬舉!看來,他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

  皇太極接口說道:「他是大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啊!」

  後金的各貝勒、大臣都十分氣憤,紛紛要求再次攻城,並建議環城猛攻。

  努爾哈赤隨即對八旗將士動員說:

  「鄒儲賢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小小的清河城,擋不住咱的八旗健兒!因為咱們是奉著上天的旨意,去討伐有罪的人。咱們將無往而不勝!八旗健兒是不可戰勝的!」

  努爾哈赤的鼓動,極有效力。八旗士兵奮不顧身地衝去,他們在隆隆炮火中豎雲梯。前邊的人倒下去了,後面的士兵又跟上去。城上的抵抗,也非常頑強,炮聲震天,火光閃閃,八旗士兵成批地倒下。城下的屍首,滿地都是,後金兵馬死傷太多,努爾哈赤見此情景,只得再次命令:「全軍退兵,暫時停止攻城!」

  且說城裡鄒儲賢等將領,由於後金兵馬攻勢凌厲,從清晨連續強攻,全體守城將士頑強反擊,已八進入退,這時已是星斗滿天,打了整整一天了。鄒儲賢見後金兵馬又撤回去,在這難得的喘息時間裡,他及時召開頭目會議,他在會議上說道:「咱們今天從清晨打到天黑,已是八次打退努爾哈赤的進攻,他們的八旗士兵已被咱們打死好幾千人了。這是一個鼓舞人心的勝利。大家都很疲勞,但是,夜裡可不能睡大覺!努爾哈赤一向用兵奸詐,他們必然趁著夜色,來繼續攻城。一旦大意,就要前功盡棄,就要城破人亡!俗話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咱們可不能學李永芳!咱們是大明朝的臣民,死了也要當大明朝的鬼!除此以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鄒儲賢說到這裡,又接著說道:

  「現在,請各位與咱一起宣誓!」大家隨著鄒儲賢站起來,舉起右臂,齊聲宣誓說:「人在,清河城在!誓與清河城共存亡!誓死不做叛臣賊子!誓死捍衛清河城!……」 
  宣誓完了,鄒儲賢要求各人回去,組織士卒一起宣誓,並做到人自為戰,全城為戰!

  最後,鄒儲賢又派幾個人到城裡居民中宣傳,要求每個人都要積極投人守城戰鬥,積極支持守城戰鬥,決不做叛臣賊子!

  再說努爾哈赤再次命令退兵,心裡多少有些沮喪。這時,範文程說道:「鄒儲賢能夠暫時阻止咱進攻的,他依仗的並不是大炮、弓箭、礌石和滾木,他靠的是那一圈城牆!依臣之見,咱趁著夜色掩護,把那城牆弄開一個缺口,他能擋得住咱八旗健兒的衝擊嗎?……」努爾哈赤聽了,一拍腦門,興奮地說道:「范先生可真高明,你這一說,朕心裡也亮堂起來了。像那套馬一樣,馬頭一套住,它跑不了了;捉牛也是如此,抓住了牛鼻子,它再也沒勁了。只要把城牆弄開,咱那旋風般的八旗兵馬,一下子衝進去了!」

  於是,各旗的貝勒和大臣們,都在積極地思考,尋找推倒城牆的好辦法……努爾哈赤的八皇子皇太極,頭腦聰敏,文武全才,深得努爾哈赤的喜愛。他又提出了簡便可行的方案。他說道:「俺用木板頂在頭上,既可擋箭矢,滾木、礌石,也可避大炮的鉛子,來到城牆腳下,把牆根挖出來,或是掏洞,何愁城牆不倒,或是進不去人呢?」

  大家一聽,都認為切實可行。努爾哈赤也說道:「也可以用板車,推著前去,人躲在木板後面,既安全,又便當。」

  於是,各自準備木板、板車、鐵鍬等工具。

  當夜三更多天,努爾哈赤命令八旗兵馬,選出精幹士卒,從城的東北角開始。因為這裡地勢平坦、開闊,便於行動,也利於兵馬馳騁。

  再說城裡的將土,雖然鄒儲賢一再動員,以至宣誓,表示了決心,但一天的頑強抵抗,也確實疲勞了。他們見上半夜後金兵馬沒有攻城,也就麻痺起來,有的竟然睡大覺了。這就給八旗兵將良好的機會。他們藉著木板的掩護,趁著夜色,悄悄地來到東北角城牆下面,開始了挖掘。他們挖呀,挖呀,……大約在四更多天,後金兵士終於把東北角的城牆根部挖通了,隨即一齊用力,竟然把那一片城牆推倒了。只聽「轟」!一聲巨響,東北角的城牆倒下多大一片!

  這一下可驚壞了城上的守衛將士,他們慌忙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努爾哈赤指揮八旗健兒,閃電般地衝進城去!他們的戰馬,如狂飆,似巨風,從城牆缺口衝進城去!誰能阻止得住?他們手舉大刀,一陣亂砍亂殺,城上的守衛士卒,慌亂之中,被砍殺得四下奔逃,潰不成軍,……這時候,鄒儲賢知道再守也沒有希望了,隨即跑回城裡,將衙門點起火來,連同房屋、妻子等,一火焚之。然後又親自披甲上陣,殺入衝進城裡的八旗士兵中。

  再說鄒儲賢一路砍殺過去,八旗士兵被他殺得紛紛倒地。突然,他見到李永芳也在舉刀砍殺,又潑口大罵道:「你這叛臣賊子,必將遺臭萬年!……」 
  大貝勒代善見了,遂命令兵士放箭,鄒儲賢終於寡不敵眾,死於亂箭之下。

  守城副將張篩,也在與八旗兵馬廝殺中,戰死城上。守堡官張雲程,領著殘餘士卒,與後金兵馬拚殺中喪生。

  二十二日清晨,清河城被攻破。此時,城內尚有明朝官兵四千多人,居民五百多家。八旗兵人城後,又展開了巷戰,直殺得屍積塞道,血流滿街。全城被殺軍民近萬人。而八旗士兵傷亡了也有七、八千人。

  為了防止明朝軍隊再次佔領清河城,努爾哈赤髮布命令說:把清河城全部拆毀。

  把三岔堡到孤山堡一帶所有的房屋盡行焚燬。

  把一堵牆、鹼場二城拆毀。

  由於努爾哈赤採取這種拆毀、焚燒的政策,從清河城到撫順關一帶,明朝軍隊再無存身之地。然後,收取各地窖中穀物,全部運回都城赫圖阿拉。凡是田中青苗,都縱馬牧放,造成五六十里之內,不見人煙。

  清河城一戰,是後金與明朝兩軍攻守戰中第一次激戰。

  儘管努爾哈赤出動了八旗勁旅,仍然損失相當慘重;明朝軍隊所表現出來的戰鬥力,使努爾哈赤及其部下眾貝勒、大臣們極為震驚,特別是在八旗士卒中產生了重大影響。

  清河守城有法,官兵抗戰志堅,竟沒有一兵一卒投降。連後金的一般八旗士卒也由衷地稱讚。

  且說努爾哈赤攻佔撫順、清河二城以後,全遼東震動,京師也驚嚇異常。這時明廷的徵兵儘管緩慢,但也初具規模了。為了鼓舞士氣,征伐後金,萬曆皇帝不惜以二十萬金,犒賞官兵。為了配合出征之師,又提高賞格,明廷大行懸賞捉拿活動。萬曆皇帝詔告天下說:若能有生擒努爾哈赤或斬頭來獻的,賞給白銀萬兩,晉陞為都指揮。

  對於努爾哈赤的親子、親孫等,所謂八十個總管,有能擒、斬的,賞給白銀二千兩,並晉陞為指揮。

  對於努爾哈赤伯、叔、弟、侄等所謂十二親屬,有能擒、斬的,賞給白銀一千兩,並晉陞為指揮同知。

  對於其中軍、前鋒、書記、大漢女婿等,所謂領兵十二個大頭目,有能擒斬的,賞給白銀七百兩,並晉陞為指揮僉事。

  對於努爾哈赤的親信,中外用事的人,所謂八十名小頭目,有能擒斬的,賞給白銀六百兩,並晉陞為正千戶。以上各官都世襲不替。

  凡是降附後金的明朝官員,李永芳、佟養性等,若能綁架獻出努爾哈赤或作為內應的,免去死罪,並酌情升賞。

  在賞格提高以後,原葉赫部錦台石長於得爾格台,於這年的十月份,糾合百餘人,趁著夜色,偷襲了後金的一個村寨,共殺死男女七十多人。

  前來邊關上報,受到頒賞黃金,白銀二千兩,綵緞二十匹。

  一天,瀋陽經略府總兵官向楊鎬報告說:「長白四大俠已到,是否讓他們進來?」

  這時,楊鎬正與幾個姨太太打牌,說道:「這事兒,你自己安排著辦吧!你到庫裡領取四百兩白銀,交給他們,讓他們務必用心,將那事辦好。」

  這長白四大俠,武功超群,聞名遼東。老大擎天手——吳華人,身材高大,滿臉絡腮鬍子。此人年幼習武,年輕時就遍訪名師,鑽習武藝,練就一手「硃砂神掌」,功力驚人,威震關內外。一次因事發怒,單手劈牆,竟將磚牆劈坍一截,房屋受震欲墜。在這緊急情況下,他忙用手托住大梁。從此,江湖上稱他為「擎天手」。平日,他行快仗義,扶危濟困,在遼東一帶聽到他的大名,都敬仰萬分。

  老二神彈手胡大義,比吳華人小一些,年約三十多歲,長得濃眉大眼,膀闊腰圓。由於他省力過人,從小學得一身武功,善用鐵彈子襲擊飛鳥等,故人們稱他「神彈手」。

  一天,胡大義與幾個朋友在河邊散步,只見蘆葦叢中一群野鴨子在游來游去。一個朋友手指野鴨子向胡大義說:「請神彈手表演一下你的工夫。」

  胡大義聽了,也不搭話,隨手從口袋裡摸出鐵彈子一枚,向野鴨子投去。只見水中的野鴨子撲喇喇一聲飛走了。有一隻歪著頭兒,浮在水面。那朋友走去拾來一看,腦袋被打碎了。

  這些鐵彈子全是他自己鑄造,用黃泥製成模子,將熔化了的鐵水倒進模子裡,便成一個個彈子。天上的飛鳥,他每投必中。

  老三鐵腿——武治中,年齡三十歲剛出頭,五短身材,性格憨厚,從小跟他父親學武藝,七歲就學會了形意連環拳,十一歲時就能將五十斤重的石鎖,一腳踢出一丈開外。

  一次,屯裡來了一個惡叫化,對老百姓強討惡要,經常手端一個一百多斤重的石臼,坐在別人的門口,不給錢就耍賴不走,並將石臼放在門坎上,不讓走。

  一天,惡叫化討到武治中家裡來了。他聽說武治中也會武藝,便將石臼故意放在桌子上。並對武治中說:「只要能將石臼搬走,俺就不找你麻煩了。」

  聽了惡叫化的話,武治中也不作聲,他用腳朝那石臼踢去。只見他輕輕巧巧,像踢毽子一樣,石臼從惡叫化的頭頂飛了過去,跌落在門外的空地上。自此,「鐵腿」之名傳開了。

  老四倒肘王——耿有何,不到三十歲,長得高挑個兒,乾瘦如猴,卻一身武藝。從小學會少林拳,以後又學會了三十六手「倒肘」。

  耿有何的倒肘打得出神入化。每手倒肘,都有其獨特之處,招式和技擊各不相同。倒肘主要運用於出其不意以制勝。近攻時,發揮的作用最大,對打時,常露破綻誘敵靠近,或故弄玄虛,進行突襲。

  由於倒肘發勁比拳掌力重,很容易使對手不傷則殘。又因「倒肘三十六手」專攻人體穴位,因此,非遵守武德的人不傳,門派觀念森嚴。

  一次,鎮上逢會,耿有何也去會上看看。他正在觀看會上的熱鬧情景,突然間,見人群慌亂,四散奔逃。原來會上跑來一條發狂的黃牛,逢人便牴,一連牴傷了十幾人,無人制服。

  耿有何一看,見那黃牛狂奔亂竄。遂排開眾人,一步上前,冷不防對準紅了眼的黃牛,一倒肘,那黃牛一個趔趄倒在地上。然後,他用腳踩住牛頭,用繩子將牛鼻子吊牢,交給黃牛的主人說:「好好看住,免得再傷人。」

  自此以後,耿有何被喊作「倒肘王」了。

  這長白四大俠聞名遼東遼西,享譽關內關外。楊鎬到任以後,曾讓總兵官去長白山下「三顧茅廬」,四次求見,終於出山。做了經略府的棍棒師爺。前次,去赫圖阿拉想刺殺努爾哈赤的黑臉大漢,是經略府楊鎬的保鏢黃思琅——由於他武功高強,拳法精熟,又擅長騰躍縱跳的輕功,故外號「黃鼠狼」。

  「黃鼠狼」上次是奉楊鎬之命,初探赫圖阿拉,結果未能得手,碰上費格拉哈,小腿中了一劍,差點送了性命。他跳出城牆,幸虧他表兄伍胡裡接應,才逃了出來。

  這伍胡裡是瀋陽人氏,從小在建州長大,跟著他姑父亞東在撫順做生意。他與表弟黃思琅在關內闖蕩幾年,學了些武功,後來被瀋陽府的總兵官看中,請到府中做了師爺。

  楊鎬到任以後,他留下黃思琅當貼身保鏢,派伍胡裡以賣雜貨的「貨郎」為掩護,到赫圖阿拉附近落腳,一方面刺探努爾哈赤的軍事行動,一方面伺機刺殺。

  長白四快來到經略府後,楊鎬已多次接見,讓他們伺機行動,爭取早日把努爾哈赤刺死。

  不久前,伍胡裡送來消息:努爾哈赤準備去喇嘛廟燒香。楊鎬遂吩咐總兵官,讓「四快」行動。經過周密策劃,讓擎天手——吳華人扮作喇嘛;神彈手——胡大義,鐵腿——武治中二人扮作補鍋碗、修刀剪的;倒肘王——耿有何充當要飯叫花子。

  四大俠從總兵官那裡接過銀子,各自去準備,分頭上路往赫圖阿拉去,這且不提。

  一天,努爾哈赤正聽範文程講唐太宗李世民「三面寶鏡」的故事,侍衛進來報告說:「喇嘛寺的大喇嘛干祿打兒罕囊素前來拜見陛下。」

  努爾哈赤聽了,忙說道:

  「請他進來。」

  不一會兒,大喇嘛進來了。這大喇嘛是西藏人,先到蒙古傳教,以後又到遼陽,努爾哈赤迎請至赫圖阿拉,讓他擔任新落成的喇嘛寺裡住主持。

  大喇嘛對努爾哈赤說道:

  「承蒙陛下關心,喇嘛寺已落成,各項設備都已齊備,想請陛下到寺裡巡視,以光寺榮,不知陛下可有閒暇?」

  努爾哈赤聽了,非常高興,說道:

  「喇嘛寺落成以後,朕因忙於軍務,一直未去敬香,大喇嘛既已前來邀請,朕改日就去。」

  大喇嘛見努爾哈赤欣然接受邀請,自然高興,遂向努爾哈赤告辭,回寺裡去了。

  一日早上,努爾哈赤用過早飯,帶著費格拉哈,還有幾個侍衛,一起往新的喇嘛寺走去。

  這喇嘛寺於萬曆四十三年四月,在努爾哈赤的授意下,在赫圖阿拉城東高地上,經過三年時間建成。

  努爾哈赤一行人,出了赫圖阿拉城南門,往東一拐,不到一里路遠,便是喇嘛寺。

  平時,戎馬控傯的努爾哈赤,沒有時間到郊外來,今日算是偷閒了。此時正是陽春三月天氣。田里的麥苗青青,路兩旁的樹木仍是蔥綠欲滴。那蒼勁挺拔的杉樹,直衝雲霄。高齡松柏,依然是青春活力。

  看著郊野的景色,努爾哈赤心請更加舒暢。不一會兒,他們便來到了喇嘛寺。

  來到寺門前,大家不由得肅然起敬,那莊嚴的山門,以古銅為色,上面一塊橫匾,上寫「喇嘛寺」三個大字。三字看去,筆劃渾圓,不露鋒芒,盡用鑾金。兩旁圍牆,塗以杏黃顏色。

  這時候,大喇嘛干祿打幾罕囊素帶著幾個小喇嘛,迎候在寺門前。大喇嘛向努爾哈赤施禮後,即引著他往寺裡走去,暫且不提。

  再說「長白四俠」經過化妝以後,分頭行動,各自往赫圖阿拉行進。由於前次的刺殺行動,沿路的警戒大大加強,白天有時不准走,只能在夜間出發。這樣一來,途中耽擱的時間太長。

  那伍胡裡以貨郎作掩護,整日在赫圖阿拉城內外居民中間串賣。努爾哈赤去喇嘛寺燒香的消息,是伍胡裡從幾個小喇嘛敘話中聽來的。

  這一日,伍胡裡正在喇嘛寺外林子裡納涼,突然看見一行往寺裡走來,他立即將貨郎擔兒往林裡一放,自己躲在大樹後面瞧著。等那群人來到近來,才知道是努爾哈赤到寺裡去。他一時急得滿身冒汗,心裡想:這機會多好啊!就那麼幾個人跟著,真是千載難逢!

  轉而一想,自己去幹吧!但是又覺得一人勢單力孤,弄不好會打草驚蛇,妨礙「四俠」的行動,打亂楊經略的部署。於是,他左思右想,沒有好辦法。

  中午了,努爾哈赤一行人才回赫圖阿拉城。伍胡裡在林子裡眼巴巴地看著他們走過去,他才擔起貨郎擔子,無精打采地回到住處。直到第三天夜裡,「四俠」才陸續來到,但是,機會已錯過了,只得另想辦法吧!

  一天,伍胡裡興沖沖地回來了。他見只有擎天手一人回來,便將消息告訴了這位大俠:後金為了適應戰爭發展的需要,鑒於內地兵,尤其是東部兵馬路途遙遠,往返太疲勞,決定在界幾造城駐守。這樣,可以隨時向明朝境內放牧,擾害其耕種和收穫,又減少兵馬往返的麻煩,是兩全其美的舉措。據可靠消息說,最近,努爾哈赤準備親自去界凡選擇城址。

  二人小聲商議了一會兒,各自休息。次日天還未亮,擎天手——吳華人這位「喇嘛」,就上路了。根據伍胡裡提供的地理情況,他隨身帶了一些乾糧,就去山上潛伏下來。

  再說努爾哈赤已決定在界凡重造新城。他打算親自去選擇城址。

  去界幾前,皇太極來勸說道:

  「那裡山道狹隘,懸崖又多;離明朝邊境太近,一旦有什麼不測,臣兒等鞭長莫及,請父王三思。」

  努爾哈赤聽了,笑著說道:

  「別以為你父王老了,朕還可以揮刀躍馬,在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領,如探囊取物哩!造界幾城,是百年大計。俗話說:建千秋偉業,立萬代根基。朕能不去嗎?……」努爾哈赤與費格拉哈,以及二十名隨從,騎上他的白龍馬,一同往界幾方向馳去。

  再說努爾哈赤與費格拉哈等,一行人沿著崎嶇的山路奔馳著。費格拉哈見前面的路更狹窄,不由得喊了一聲:「老爺,前面的路狹,請留點兒神!」

  努爾哈赤曾向他吩咐過:「出了城門,就喊『老爺』,不准再喊『陛下』了。」這是為了混淆視聽。

  費格拉哈說罷之後,也拍馬緊緊跟了上去。

  努爾哈赤仍然驅馬走在前面,他們繞過一個山彎,那路邊的山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狼曝。那聲音冗長、尖厲,尤其在這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恐怖。

  他們繼續驅馬奔馳著。

  忽然山上傳來一聲巨響,一塊巨石從山坡上向他們滾來,並且帶著「轟轟」的聲音。

  費格拉哈一見,大驚失色,慌忙叫道:

  「老爺!小心啊!」

  這時,努爾哈赤對山上一看,覺得要退已來不及了;要進,也太危險。只得喊道:「快,下馬!」

  他們都一齊跳下馬來。努爾哈赤在慌亂中竟然被馬鐙一絆,跌在路邊。

  且說那巨石帶著風聲,「轟轟隆鹵地徑直向努爾哈赤的頭上砸來,他不由得驚慌失措起來。正在此刻,費格拉哈縱身一跳,來到努爾哈赤面前,往下一蹲,伸出雙手,運足內功,把他抱在懷裡,大喝一聲,跳有一丈多遠。

  就在努爾哈赤他倆剛離開地面的一剎那之間,那巨石砸下來了,正撞在白馬身上。只聽白馬慘叫一聲,隨著轟隆隆的響聲,一起滾下山崖。那轟隆隆巨響與白馬的慘叫聲,混在一塊,在山谷中迴響。

  努爾哈赤驚魂未定,費格拉哈拍了拍身上的灰沙,關切地說道:「老爺受驚了!」

  費格拉哈對山坡上一看,他發現峭石之間有個人影一閃,忍不住高聲喝道:「有種的出來!不要暗中傷人嘛!」

  話音未落,只聽見一聲大笑,從山坡上跳下一個身穿玄色緊身衣褲,身材高大的漢子。

  費格拉哈問道:

  「朋友,是哪路英雄?請報上名字來。」

  那大漢說道:

  「在下區區小輩,不值得一提。」

  他說著,把臉轉向努爾哈赤,遂問道:

  「如果不是俺認錯的話,這位大概就是努爾哈赤大王罷?」

  努爾哈赤聽了,便說道:

  「你既然知道是朕,為什麼不下拜?」

  那大漢嘿嘿冷笑道:

  「你又不是俺的大王,憑啥叫俺下拜?」

  努爾哈赤聽了,非常生氣,大聲喝道:

  「又是明朝派來的刺客!今天,朕跟你拼了!」努爾哈赤一邊說著,一邊迅速拔出腰中佩劍,上前使一個「仙人指路」,向大漢刺去。

  大漢見劍隨人到,不慌不忙,輕輕往旁一躍,讓過劍鋒,伸手就往努爾哈赤腋下「期門穴」點去。

  費格拉哈在旁忙喊道:

  「老爺留神!那刺客點穴了。」

  努爾哈赤一驚,忙向旁門去,順勢又一個「玉龍探水」,向那大漢胸前刺去。

  大漢初以為努爾哈赤年事已高,根本未把他放在心上,不料這老東西身手靈活,出招迅捷。眼看這一劍又來勢迅猛,即將刺到自己胸脯,遂向旁一躍。

  那山路原本狹小,大漢又猝不及防,一腳踏在崖邊上,隨著山石粉碎,人也向山崖下滑去。這時候,大家不禁一聲驚叫,只見那大漢雖已失去平衡,但心神不亂,身手矯劍人向下滑時,他趕快將腳踩在山崖邊一塊突出的山石上,輕輕一點,一個「鷂子翻身」,向上一提,再一躍,又穩穩地落在山路上。這一滑,一提,一躍,看得出此人輕功非凡。

  當時,連努爾哈赤也不由得喊一聲「好」。

  那大漢落地後,「嘩啦」一聲,從腰間拉出一條九節軟鞭,用手一抖,宛若一條銀龍,向努爾哈赤面門掃來。

  努爾哈赤趕快使一個「西施焚香」勢,用劍一擋,那軟鞭竟然如蛇盤一樣,將劍緊緊纏祝這時候,努爾哈赤慌忙收劍。

  只見那大漢高聲喝道:

  「起」!

  一個「無常收索」,將鞭一抖,努爾哈赤的劍便脫手飛起,在空中轉了一圈,便向山崖下落去。那大漢見努爾哈赤劍已離手,便趁勢一鞭向他腰部掃來,這一招叫「玉帶圍腰」,疾如流星,厲害無比。

  努爾哈赤見到劍被捲走,又脫手飛去,正當驚嚇不已的時候,那鞭又迅捷地的掃來,不由得慌了手腳,亂了方寸。

  說時遲,那時快,忽聽費格拉哈大喝一聲,喊道:「老爺閃開!」

  費格拉哈急忙用手中馬鞭,向那軟鞭迎去,只見兩條軟鞭纏在一起,大漢忽然又大喝一聲,費格拉哈感受到虎口一陣疼痛,定眼看時,那馬鞭已被捲去大半截,手中只留下一段鞭桿。此時,費格拉哈不由大吃一驚,說道:「來者莫非是擎天手的吳華人嗎?」

  那大漢哈哈大笑道:

  「不敢當,正是在下,你的眼力倒是不差。」

  費格拉哈說道:

  「你們長白四俠,一向行快仗義,為什麼幹這勾當?假如吳大俠需要錢花,在下雖不是百萬富翁,千兒八百銀子倒還是拿得出的。這樣吧,吳大俠,咱們交個朋友吧!怎樣?」

  吳華人說道:

  「承情了。咱們長白四俠一向光明磊落,從不干罪惡勾當。只是因為俺是大明臣民,在這民族危亡之秋,只想貢獻一點綿薄之力罷!」

  費格拉哈又說道:

  「吳大俠技高藝深,在下仰名已久,也早想求教一二。只是這裡山高路狹,展不開招兒。再者,咱們還有急事在身,等到閒暇時日,約會個日期,咱再向吳大俠求教,如何?」

  吳華人說道:

  「俺千里迢迢趕來,是為了請那老不死的,你若有事,請留下那老不死的,你就請便罷!」

  費格拉哈一聽,非常氣憤地說:

  「看樣子,吳大俠是敬酒不吃,一定要吃那杯罰酒嘍!」

  努爾哈赤聽了,不由得氣直往上撞,猛喝道:「費格拉哈!莫與這小子鬥什麼嘴,廢了他!」

  吳華人聽了,微微一笑,說道:

  「承情了。」

  說罷將軟鞭一抖,一個「蚊龍出海」,就向費格拉哈面門飛來。

  費格拉哈剛才已領教過吳華人軟鞭的厲害,他再不敢用自己的七星刀去硬碰,只是把身子往下一沉,躲過了軟鞭,順勢將刀向下三路砍去。

  吳華人將軟鞭一收,飛身一躍,又一個「金鷹擊兔」,揮臂向費格拉哈頂門抖去。

  費格拉哈一個翻身,躍到吳華人左側,等他身子剛一落地,便用「鴛鴦連環腿」向吳華人腿上掃去。

  吳華人對「鐵掃腿」不敢輕視,慌忙使一個「旱地拔蔥」向上一躍,同時又一鞭向費格拉哈腿上掃去。

  其實,費格拉哈這一腿雖用了「鐵掃腿」功,但還只是虛招,所以當吳華人用這「躍身采月」一招後,他就趕快將腿一收,吳華人的軟鞭一下砸在山石上,打得山石火星迸射,亂石紛飛。

  費格拉哈一見,不由得叫一聲「好」,又趁吳華人立腳不穩時,再運足功力,一腿掃去。吳華人一驚,未敢落地,在空中一個「星丸跳躍」,向旁跳開。

  那費格拉哈收勢不住,一腿掃在崖邊的一棵小樹上,只聽「卡嚓」一聲,那小樹斷為兩截,向崖下落去。

  吳華人不由一驚,方知此人的腿功確實不尋常。於是,格外小心。

  二人刀來鞭去,銀光耀眼,一連鬥了幾十個回合。看那費格拉哈漸有不支之勢。努爾哈赤看著,心裡不由暗暗著起急來。

  那吳華人殺得性起,把軟鞭揮得錚錚作響,緊追著費格拉哈的七星刀,不離左右。

  費格拉哈依恃著身子矯捷,不敢用兵刃硬碰,只是乘機用刀對著吳華人「左右披紅」,橫砍豎劈,避其鋒芒,虛虛實地接招,並時時施出那「鐵掃腿」的硬功。

  吳華人也不敢輕敵,用軟鞭緊逼著費格拉哈,不讓他有出招的機會。

  正當吳華人用「毒蛇吐蕊」向費格拉哈抖去時,忽覺耳旁有風聲,知是暗器,慌忙後仰,不料費格拉哈的那七星刀鋒已經跟進,只聽「嚓」地一聲,那吳華人左邊衣襟被削去半截。他不由得吃了一驚。身手一慢,那左肩立刻感到一陣酥麻,自知已中了暗器。

  再說吳華人自知被暗器擊中,急忙縱身跳出圈外,叫道:「想不到你們竟用暗器傷人!那好吧,俺吳華人算是領教了,後會有期!」

  說罷,一聲忽哨,向山林中逃去。眨眼之間,已不見蹤影了。

  這時候,努爾哈赤還餘怒未息,便說道:「便宜了這小子!可惜朕的白龍駒被這小子給廢了!」

  費格拉哈說道:

  「老爺,請你騎俺這匹馬吧!」

  二人正在說著,忽見身後來了一隊人馬,走近一看,原來是皇太極領著一隊人馬趕來。

  努爾哈赤笑道:

  「可惜來遲一步,不然,那小子難逃活命。」

  努爾哈赤這時才感到倦累,畢竟是六十歲的人了,經歷了一場緊張的格鬥,已是精疲力竭。費格拉哈扶著他上了馬,繼續向界凡趕去。

  且說吳華人運用「輕功提縱術」,往山林深處遁去。見後面無人追趕,也放心了。他來到一個背風向陽的地方,從周圍撿了一些乾柴,點著了火。他脫去衣服,見左肩被暗器削去一塊皮肉。他將匕首放進火裡炙燒,就用那通紅的刀尖挖去傷處周圍的皮肉,發生嗤嗤的聲音,冒著一股一股的白煙。只見他咬著牙,忍著疼痛,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葫蘆,把那解毒藥粉敷上,然後包紮好,穿上衣服。頓覺左臂輕鬆。這才舉步下山……再說努爾哈赤、皇太極、費格拉哈等來到界凡的城址上,經過認真勘察,選好城址,直至太陽西下,才回到赫圖阿拉城。自此以後,努爾哈赤更加謹慎,他已看到萬曆皇帝的懸賞提高了的「詔書」,他笑著對大家說:「看來,朕的頭已夠值錢了!萬曆朱翊鈞不惜用萬兩白銀懸賞,難怪一次又一次有刺客光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嘛!」

  這一席話,眾貝勒、大臣們聽了,都不禁笑了起來。

  停了一下,努爾哈赤又說道:

  「各位也得當心啊!從朕以下,皇子皇孫,各大臣、大小將領等,人人有分啊!那朱翊鈞妄想用這種卑鄙的暗殺手段,來得到他在戰場上所得不到的東西,到頭來也不過是黃粱美夢一場空呀!」

  皇太極聽了,隨即說道:

  「自古以來,這種鬼蜮的伎倆,從來也沒有成功過。只要咱上下一心,眾志成城,形成銅牆鐵壁,任何邪惡勢力,必將碰得頭破血流,自取滅亡!」

  大臣費英東聽了以後,也說道:

  「俗話說:『吃飯防噎,走路防跌。』這是讓人事事謹慎為上。警惕性高些,就會萬事順利。」

  他說到這裡,又轉頭教訓他的兒子費格拉哈說道:「你要知道肩上擔子的沉重,可不能毛手毛腳、麻痺大意啊!比如這次到界幾去,你為何不跟八皇子先打個招呼,就隨隨便便地出發了?一旦發生意外,你能承擔這責任麼?……」努爾哈赤笑著說道:「這不能怪他,是朕自己堅持要——」自此以後,對努爾哈赤的保衛更加強了,赫圖阿拉城不僅白天警衛森嚴,夜裡又增多了巡邏隊伍。皇太極白天負責警戒,費格拉哈整夜不休息,在內城裡值班。努爾哈赤的行動更加隱蔽了。

  且說努爾哈赤正式妻子十六人,庶妃鈕祜祿氏生子二人,湯古岱和塔拜。湯古岱是努爾哈赤排行第四個兒子。此人憨厚耿直,生性嗜酒,容易酒後生事。俗話說:知子莫若父。努爾哈赤常常囑咐於他,不讓他多喝酒,對他管束得比較嚴厲。

  再說鈕祜祿氏庶妃有個弟弟,名叫伊拉喀。性格頑劣,好與人鬥毆。一次,將大臣安費揚古的小兒子打成重傷。努爾哈赤知道後,罰以答刑。——把犯者按在地上,扒下褲子,由刑者用籐條抽打屁股。那次,伊拉喀被打五十下,結果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直在床上躺了近半年才愈。

  且說伊拉喀傷癒後,常與湯古岱一起喝酒。湯古岱每喝必醉,每醉必然鬧事。多少次,因為酒醉,被努爾哈赤當面訓斥。久而久之,父子倆的距離更加疏遠。

  俗話說:「魚戀魚,蝦戀蝦。」湯古岱從父王那裡得不到好氣,理解不了努爾哈赤的良苦用心,便常到年齡與他差不多大小的舅舅——伊拉喀那裡去。於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二人都有遇到知音的感慨。每次,總是喝得醉熏熏地走了。每次回去,不是咒天罵地,就是拿妻於兒女出氣,打得大哭小喊,鬧得雞飛狗跳。

  一次,二人又在一起喝酒,相互傾訴著煩悶與不滿,牢騷來牢騷去,後來竟扯到了帶兵的事上。伊拉喀說道:「常言道:『有了後媽就有後爹。』你倒好,親媽健在,後爹卻有了。就拿帶兵來說罷,八旗兵馬,有的帶兩旗,有的帶一旗,還有的侄子、孫子都能帶,偏是你這個正經兒子連一旗也不讓帶,真是人心不公啊!」

  伊拉喀說的一點不假。湯古岱心裡說:二哥代善帶兩紅旗,五弟莽古爾泰領正藍旗,八弟皇太極領鑲白旗,大哥的兒子杜預領正白旗,叔叔的兒子阿敏領鑲藍旗;還有兩黃旗,由父王自己領帶。湯古岱越想心裡越生氣,最後總結出一句話:「父王太偏心了!」

  再說湯古岱只顧埋頭生悶氣,伊拉喀又勸他喝了幾杯。湯古岱嘖了嘖嘴說道:「今天怎麼搞的,這酒如此苦味,俺真是喝不下去了!」

  伊拉喀聽了,笑著,意味深長地說道:

  「今天的酒,還是好酒,一點也不苦;恐怕不是酒苦,而是你的——」「是俺的命苦,是吧?」

  湯古岱不等這位舅父說完,便將那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伊拉喀聽了,又趕忙改口說:

  「俺不是那個意思,俺是講你的嘴苦,也許你染了風寒,頭腦有些發熱,嘴裡才有些苦味,連喝到嘴裡的酒也苦了。」

  湯古岱將酒杯一推,站起來,走了出去。他踉踉蹌蹌地走著,嘴裡不停地叨咕著:「俺的命——苦啊!俺的命——苦啊!碧攔裴紛燉鋝煌5睪白牛悅院恢瘓蹙估吹僥蓋著棓皇系奈堇鎩?

  真是無巧不成書。努爾哈赤今晚卻來到鈕祜祿氏的房裡,因為久不見面,二人正在親熱著,忽聽有人喊著:「俺的命苦啊!俺的命——苦啊!俺的……」兩個人側耳一聽,相互交換一下眼色,接著,房門被推開了,湯古岱進屋一看:他的父王在這裡,頭腦立刻清醒了許多。

  努爾哈赤盡量壓住火氣,說道:

  「又在伊拉喀那裡喝酒了?你的命怎麼苦法?你說說看,俺和你媽都在這裡。」

  此時,湯古岱已經酒醒了,他瞭解父親的脾氣,不說清楚怕是過不了關的,於是囁嚅著,把那些牢騷話,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努爾哈赤聽著,氣得渾身直打顫,哆嗦著嘴唇,用顫抖的手指,指著湯古岱罵道:「不爭氣的東西!……俺是恨鐵不成鋼啊!」

  湯古岱跪在那裡,連頭也不敢抬,知道自己惹了禍,但是,現在已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次日上午,正是議論政事的日子。努爾哈赤讓湯古岱把昨晚說的那些話,再向大家說一遍。之後,他又將往日伊拉喀與湯古岱之間酒肉關係,向大家作了介紹。他讓侍衛去把伊拉喀喊來,然後交給專管訴訟的十名扎爾固齊說:「伊拉喀犯了什麼罪錯,由你們審查處置。」

  按照後金國的審判程序,十名扎爾團齊負責初審,將處置意見上報五大臣複審,再上報眾貝勒。若是一般瑣事,不是生殺予奪等重要案件,眾貝勒均可結案。凡是重大案件,必須上報給努爾哈赤審批。

  且說伊拉喀的案子,經過逐層調查審判,以挑撥離間努爾哈赤與皇四子湯古岱的關係,被定成死罪,並立即執行。對湯古岱處以答刑,重打四十。這件事以後,起了「殺雞儆猴」的作用。

  再說擎天手——吳華人等天黑以後,才回到伍胡裡住處,見到了神彈手——胡大義,鐵腿——武治中,倒肘王——耿有何,三人都是由於途中被阻,無法脫身,以致錯失了良機。

  武治中說道:

  「現在白天行動越來越困難,只能利用夜晚了。再等機會吧!」

  胡大義看了看吳華人的傷臂,說:

  「不知大哥的傷臂幾日才能痊癒,咱兄弟四人老是湊不到一起,真是不巧哇。」

  吳華人說道:

  「俺這傷問題不大,過幾天就會好的。俺以為外面風聲較緊,咱們暫時不要出去亂撞了,就在屋裡休息。讓伍兄弟一人出去就好,一旦有了機會,咱再行動不遲。」

  大家只得同意,也就住在伍胡裡小屋下面的地窖裡。這且不提。

  一日晚上,伍胡裡回來以後,對「四俠」說:「這幾天一直刮東風,而且風力甚大。俺想——」他湊在四人跟前,小聲說了一會,四人十分高興,接著便分頭行動。開始,伍胡裡要去,四人堅持不同意,吳華人說:「老伍不能去,你若暴露了,咱連一個窩也沒有了。」

  伍胡裡不再堅持,他就走到附近幾戶女真人家裡打牌去了。事後有人懷疑他時,也有人證明,這是他幾年來的經驗。

  再說擎天手——吳華人,經幾天的療養,加上及時治療,臂傷已好了。四個人商議妥當,讓倒肘王——耿有何去糧倉行事,吳華人等三人去赫圖阿拉城裡。這且不提。

  再說赫圖阿拉城的東門外,有一座糧倉。整個建築範圍不小,周圍是一個大圍牆,牆裡是四合院,中間是一垛垛的糧囤,囤子大小不等,約有幾百個,全用高粱秸編集起來的簾子圍起來,頂上蓋著草,壓上泥,周圍屋裡住著守衛人員,約有二百多人。糧倉的頭目名叫阿骨裡,是努爾哈赤的遠門叔父,此人勤奮負責,踏實苦幹,深得努爾哈赤的信任。但是阿骨裡武功差,年歲已五十開外。

  平時糧倉管理很認真。一次,有一守衛人員躲在牆角里抽煙,被阿骨裡發現後,送到努爾哈赤那裡,滿嘴的牙被打掉,上嘴唇被切去,又綁在糧倉院裡示眾三天,差一點被整死。從那以後,糧倉裡誰也不敢再抽煙了。

  這天夜裡,東北風刮得呼呼響,快進臘月了,天將下大雪,外面冷得厲害。關外的冬天來得早,進了十月,就結冰了。夜裡,更是冷得厲害。糧倉的值班人員,冷得在屋裡烤火。過一會出來看看,負責任的去轉一圈於,再回去;馬虎的人,伸頭看看,就回去了。

  其實,這糧倉已建好多年了,一直平安無事,守衛人員寬心,努爾哈赤也放心。

  且說倒肘王——耿有何,打扮成叫化子一樣,沿路討飯,來到糧倉附近,找一個背風隱蔽的角落裡蹲下了。約在二更多天,估計糧倉守衛人員大部分已經熟睡,他開始行動了。

  耿有何先悄悄地來到東門邊上,見大門已經鎖上。他伸手摸到那把大鐵鎖,猛吸一口氣,用勁一擰,那鎖便開了。

  他走進院裡,見每間屋裡都有燈光,遂運用輕功,走著貓步,來到東南邊的幾個囤子邊上。用手摸了一下,見頂上蓋的全是乾草,心裡不覺大喜。

  突然,朝北的屋子裡走出四五個人來,他們手裡提著防風的馬燈,在囤子周圍轉了一圈,其中有個人說:「現在這麼冷,誰來偷糧食,真是自找麻煩!」

  另一個年歲大些的說道:

  「俺當這個頭目,真是『老鼠鑽進風箱裡——兩頭受氣』。不來查看,阿骨裡要訓俺;出來吧,你們又跟俺嘔氣。真難為死俺了!」

  他們一邊走著,說著,不一會兒,轉一圈兒,便回屋裡去了,還把門「光當」一下關上了。

  這時候,倒肘王——耿有何膽子大了,選好目標,從懷裡掏出火種,把囤子上面的乾草抓了兩把下來,點著後,再挨著去點。

  因為耿有何是從東北拐的囤子點火,那呼呼的東北風,把那火吹得嗚嗚地響,眨眼之間,囤連囤地燒了起來。

  這工夫,風助火勢,火乘風威,燒得囤裡的穀物叭叭炸響。在火光映照下,四合院裡紅光閃閃,通明透亮。

  突然間,屋裡的守衛人員發現了,首先是一片叫喊聲:「失火了!失火了!失火了!」

  接著,屋子裡跑出人了,又喊道:

  「快來救火啊!快來救火!快來救火啊!」

  於是,四合院裡人跑著,火燒著,喊聲,風聲,火燒穀物的叭叭聲,混在一起,奏成一曲亂七八糟的交響樂。

  這時候,有人突然看見了耿有何,一見他那一身叫化子的打扮,急忙喊道:「這裡有賊呀!快來抓賊呀!……」 
  耿有何抬頭一看,嘩啦一下子,圍上來好幾十人。他朝周圍掃了一眼,見圍上來的都是赤手空拳,有的舉拳就打。他一閃身躲過。就跳到那人跟前,對準那人的右脅,一倒肘打去,只聽「噗通」一聲,那人便倒在地上,喊娘去了。

  耿有何騰身向右一個觔斗,落在後面那人的後側,只見他含胸縮腹,一倒肘擊中那人的腰椎,再補一鉤腿,那人撲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左右兩邊的人一哄而上,嘴裡還大聲喊著:「抓住他!抓活的呀!」

  耿有何突然伏地,翻滾掃腿,「噗通,嘩啦」,倒地一大片。

  守衛人員見這個叫化子好厲害,只在周圍叫喊,再不敢上前了。

  耿有何心想,俺的任務已經完成,何必跟這些人磨時間,不如來個鞋底抹油——溜之大吉吧!

  只見他一縱身,跳過兩個人,來到房簷下邊。又一縱身,登上房頂。那些人不會輕功,只在下面喊著:「賊上房頂了!快放箭呀!……」 
  耿有何在屋頂上,心想:為什麼不把這屋了點著呢?於是他彎下腰來,又把那草房點著火。他見火已著旺了,院裡的人又在亂放箭,就跳下房子,往林子裡一跑,不見了。

  耿有何已走了好遠,轉回頭一見,糧倉那裡的大火還在燒著,因為是在夜裡,看得更清楚,通紅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

  不一會兒,赫圖阿拉出來黑鴉鴉一大隊兵馬,往糧倉方向跑去。那是去救火的呢?還是去捉放火的人呢?……耿有何心裡想:俺的任務完成了!

  再說努爾哈赤這些大以來,精神一直處於緊張狀態,明朝皇帝提高了懸賞捉拿他的價格,刺客兩次出現,又加上伊拉喀離間他們父子的關係等,使他極為惱怒。

  今天晚上,他來到愛妃烏拉氏房裡,正迷迷糊糊地剛睡著,侍衛來喊他起來,說有急事報告。

  他立即穿好衣服,侍衛忙走過來報告:
  「糧倉失火了!」

  他一聽,頭腦嗡地一下,差點栽倒。隨口問道:「是賊人放的火,還是內部……?」

  侍衛急忙回答道:
  「不清楚。」

  努爾哈赤正準備出門到前廳去,費格拉哈進來了。他對努爾哈赤說:「現在夜已深了,去也無用。俺已知道一些情況,可能是刺客點的火。幾個貝勒都帶兵去了,老爺還是在家休息吧!」

  努爾哈赤就回到屋裡,心裡想:

  這些刺客也真可惡!一旦把糧倉毀了,這冬天怎麼過啊!

  他正想著,想著,朦朧之中,忽聽得屋頂上有踏瓦之聲。

  努爾哈赤立刻起身,走近窗口,從窗縫向外窺望:在月色迷茫中,只見對面屋頂上,有一個蒙面人的身影矯捷如飛,向前竄躍而來。然後一招手,輕輕一個「燕子抄水」落到院子裡,竟毫無聲息。

  他看此人身手不凡,定是一個武林高手。莫非又是為自己而來。

  那人又一招手,只見另一蒙面人也用一個「平沙落雁」勢輕輕跳下,他用手向自己屋子一指,那人便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屋頂上又出現一人,那人飛身躍上屋頂,也不知和那二人叮囑些什麼,又輕輕地躍下。

  這三人正是「四俠」中的擎天手——吳華人,神彈手——胡大義,鐵腿——武治中。他們分手後,各自設法混到赫圖阿拉城附近,隱藏起來。天一黑,他們便展開活動,等到糧倉火起,他們知道倒肘王——耿有何已經得手,遂用「輕功提縱術」,竄牆跳院,翻窗登房,利用城裡出兵救火的混亂,他們來到內城裡面。

  且說擎天手——吳華人,他進入內城以後,在路口見到一個值班兵卒,遂縱步上前,先用點穴術將其制服。後從他嘴裡知道努爾哈赤的住處,然後來到烏拉氏的院子裡。

  吳華人剛停下,便見二弟神彈手——胡大義來到。不一會工夫,三弟神腿——武治中也來到了。三人交換意見後,見有侍衛進屋,心想:努爾哈赤只要一出屋子,三人便一齊動手。

  後來,吳華人見到又來一人,細看知是費格拉哈,遂叮囑胡大義,讓他與武治中一起對付費格拉哈,自己去刺殺努爾哈赤。

  誰知他們剛一進來,努爾哈赤便在屋裡全部看到。費格拉哈本未睡,他在隔壁屋裡守住,一步也不離開。

  這時候,費格拉哈已知刺客又來了,他身貼牆壁,剛用刀將窗戶打開,誰知「嗖嗖」飛進兩把匕首,直插地下,只露出一段刀把,可見來者決非庸碌之輩。

  費格拉哈猛喝一聲,揮手射出幾支神箭,隨著縱身飛出窗戶之外。還未等他落地,房頂上跳下一人,斜刺裡一刀向他砍來。

  他見那人刀法迅捷,發力很沉,很有些內家功底,便不敢輕視了。

  這時,他已作好準備,便施展出「怨鬼奪命刀」的絕招,向那蒙面人逼去。

  那蒙面人見他刀法精奇,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這「怨鬼奪命刀」,原本有七七四十九刀,刀刀取人要害。五年前,費格拉哈向他師父南恆道人學此刀法,整整三年方得其精髓。後來,費格拉哈又學習了其他各門刀法,並將它們融進其內,化為八八六十四刀。為了出奇制勝,除非強敵,輕易不用此招。

  由於費格拉哈施展「怨鬼奪命刀」法,接連幾刀砍去,已逼得那蒙面人只能招架,僅能封住門戶,無法進招。

  這蒙面人正是神彈手——胡大義。初遇費格拉哈的「怨鬼奪命刀」,被逼得無法還手。他心裡想,先跟他應付著,等瞅準機會再說。

  且說努爾哈赤此時卻被兩個蒙面人夾在中間。兩人中一人使的是虎頭雙鉤,一人使的是三節棍。這二人正是神腿——武治中和擎天手——吳華人。那使三節棍的便是吳華人,為了免得費格拉哈他們認出,就未使那神鞭。

  努爾哈赤的佩劍那日已被吳華人的神鞭卷落崖下,所以倉猝之間,從屋裡將一根鐵棍拿來對敵,但總覺得棍不順手,而那兩人左劈右鉤,招招都是奪命功法,勢猛力沉,似乎急於置他於死地。

  再說努爾哈赤的棍法雖不如劍法熟練,好在年輕時對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這些年雖不常練,到底是功底不薄,所謂老薑猶辣三分。那鐵棍被他舞得上下翻飛,左右逢源,好生厲害。

  吳華人與武治中見不能取勝,便發一聲吼叫,那一棍二鉤更疾如行雲般向努爾哈赤的幾處要害打來。

  且說努爾哈赤畢竟年齡大了,且連日來的心神不寧,漸漸便有些支持不祝吳華人與武治中見他棍法已亂,心裡說:「這老不死的,你的死期快到了!」

  於是更猛烈地連連進招,步步緊逼。

  忽然一聲叫喊,努爾哈赤的長辮被虎頭鉤咬祝武治中看得分明,急忙將鈞一收,努爾哈赤不由踉蹌幾步。這時,吳華人又趁勢向他頂門掃去。

  再說努爾哈赤此時眼看性命難保,費格拉哈在那邊看得分明,不由大叫一聲:「老爺小心!」

  說罷,躍身而起,想去相救。蒙面人——胡大義見後,趁機伸手投去一彈。說時遲,那時快,費格拉哈見那人手一揚,知有暗器襲來。遂將刀一擋,只聽「叭」發一聲脆響,刀上冒出火星,只得又與那人廝殺起來。

  且說努爾哈赤見自己長辮被鉤住,情急之下,用手把辮子扯住,右手用棍子去頂住三節棍的進攻。忽聽使虎頭鉤的人猛喝一聲,努爾哈赤的辮子已被捲去半截。若不是自己用手扯牢,恐怕連頭皮也會一起被撕下來。

  這時候,努爾哈赤感覺一陣疼痛,不由得腳下一個踉蹌。吳華人使起三節棍來,趁勢一個「泰山壓頂」,向他頂門砸來。

  努爾哈赤見那三節棍來得迅猛,慌忙一退,因腳下不穩,向後跌倒。於是,吳華人與武治中如「餓虎撲食」一般,同時用棍和鉤向他打去。眼看努爾哈赤難逃這殺身之禍,突然,從大樹上飛下一人,立即用劍擋住雙鉤一棍,「噹啷啷」火星四迸。

  且說那大樹上跳下的人,用劍向上一挑,三節棍和雙鉤幾乎脫手。由於吳華人和武治中猝不及防,那人又力大無比,二人踉蹌著退後幾步,十人驚愕地望著來人。

  再說來人身材魁梧,黑色衣褲,一柄寶劍,緊握手中,彷彿一座鐵塔,立在那裡。費格拉哈一見,不由大喜過望,忙說道:「父親,你老來得好!」

  剛才吳華人和武治中見努爾哈赤本來已必死無疑,誰知半路上殺出這個黑大漢來,一時怒從心起,兩人大喝一聲,揮起雙鉤一棍,又一起撲向費英東。

  努爾哈赤一看,正要上前,費英東急忙擺手說道:「請老爺閃開,讓俺來對付他們!」

  只見費英東任憑兩人猛砸狠劈,身子兀然不動,只是用劍輕輕一撥。說也奇怪,吳華人和武治中儘管招招都很迅猛,招招都往要害處打來,但是都被費英東用劍「柔如流雲」般撥開,竟然不費大力,便已化去他們的招法。

  不一會兒,費英東見二人銳氣漸消,勁用得差不多了,便一聲大喊,長劍一抖,宛如銀蚊出洞,長虹貫日,一道白光向二人逼去。

  吳華人與武治中二人從來未見過這樣奇妙迅捷的劍法,嚇得連連後退。只聽費英東一聲大喊:「起!」

  吳華人的三節棍被折斷,騰空飛脫,落到幾丈之外。武治中低頭一看,雙鉤的鉤頭已被削去一截。二人一見,無名火起。只見吳華人從腰間一拽,拉出軟鞭,憑空一抖,照費英東打來。那武治中也從腰間撥出佩劍,上去便劈,三人又殺到一處。

  且說三人約鬥了三十多個回合,費英東雖然劍法精奇,畢竟年齡大了,越鬥越覺體力不支。越鬥下去,破綻也就顯露出來。

  突然,吳華人的軟鞭把費英東的寶劍繞在一塊,二人正各自用力拉扯之時,武治中見時機已到,遂竄上一步,用他那鐵腿,一腿掃去,正掃在費英東的小腿之上。

  只聽「噗通」一聲,費英東倒在地上,吳華人與武治中一見,正要上前砍殺,忽聽喊殺聲四起,許多兵士拿著火把,殺進院裡。

  吳華人收鞭在手,向武治中點了點頭,二人縱身躍上房去,眨眼之間,跑得無影無蹤。

  再說費格拉哈與胡大義正在鬥得難分難解之時,忽見兵士們舉著火把殺來了。胡大義已見大哥吳華人和三弟武治中撤走。無心戀戰,遂虛晃一刀,跳出圈外,又一縱身,竄上房簷。

  費格拉哈一見,哪裡捨得,隨後也施展輕功術,追上房去。

  胡大義見有人追來,伸手投去一彈。費格拉哈側身躲過,誰知胡大義又投一彈,正中右手腕上,只聽「噹啷」一聲響,那刀便跌落下地。

  此時,皇太極已帶領兵馬進院,忙喊:

  「快放箭!別讓他跑了!?

  胡大義也無心戀戰,只得飛身竄過牆去,順著來路,一氣跑出城外。

  天亮之前,三人回到伍胡裡屋裡。吳華人對大家說:「現在這裡不能久住,趁天亮前,咱們趕快上路,有可能的話,咱們先回瀋陽,伺機再來!」

  「四俠」隨即向伍胡裡告辭,從女真居民處牽來四匹馬奔馳而去。

  且說天亮之前,赫圖阿拉城裡一片混亂。先是糧倉失火,代善與皇太極忙著領兵去救火。到了糧倉,方知是刺客所為,皇太極才恍然大悟,後悔中了刺客的「調虎離山」計。立即讓代善留在糧倉救火,自己趕忙領兵回城。

  再說五大臣之一的費英東,年歲大了,夜裡睡得遲。他今晚剛睡下,聽到兵馬叫聲,急忙起來去看,方知糧倉失火。他又一想,別是刺客的「調虎離山」計吧?知道兒子費格拉哈在努爾哈赤身邊,但是俗話說:「一人難敵二虎。」他擔心刺客多了,努爾哈赤會有危險的。

  費英東考慮再三,就提了寶劍,竄過好多層院落,才來到拚鬥的現常由於夜色膝隴,他在大樹上瞅了好長時間,才認出雙方人員。當他看到努爾哈赤向後跌倒,兩個蒙面人正要撲向於他的時候,急忙從樹上跳下,頂住二人救了努爾哈赤一條生命。

  努爾哈赤見到父子二人一齊負傷,甚覺過意不去,隨即吩咐道:「快讓綽而濟醫生來!」

  努爾哈赤向「當代華倫」——綽爾濟問道:「他們父子二人的傷勢如何?」

  綽爾濟微微一笑,說道:

  「幸虧二位將軍功夫深厚,若是一般人,必然傷殘,俺要用特種療法醫治,請陛下准予俺用黑牛。」

  因為黑牛是用來祭天的禮品,一般不准隨便殺用。沒有努爾哈赤的批准,誰也不敢擅用。

  為了給費家父子治傷,努爾哈赤當然批准。遂讓侍衛拉來兩頭黑牛。只見全身黑如焦炭,渾身連一根雜毛也沒有,在陽光下閃著油光黑亮的光。

  再說那綽而濟的治法也別出心裁。他讓人把黑牛四肢拴牢,自己從手術箱裡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用手摸了一下牛的肚子,舉匕首飛快地刺進去,再把匕首抽出,用手伸進牛的肚裡,摸了一會,然後讓費英東把受傷左腿插進黑牛的肚子裡。他又摸了摸,看位置可對,便向侍衛說:「只給黑牛草料吃,不准飲水。三至五天腿傷便好了。」

  綽爾濟又用此法,為費格拉哈治手腕傷,他高興地對費格拉哈說:「因為你年輕力壯,陽剛氣更足,恢復的能力更強,只要兩至三天即愈。」

  且說糧倉被焚之後,經過搶救,大部分的囤子已被焚燒殆盡,僅餘下一小部分穀物。那四合院已被燒光。當時與倒肘王打鬥時,有二十多人被打傷。其中有的肋骨被倒斷,有的腿被掃斷,大部分受的是輕傷。

  努爾哈赤命令說:

  「立即重建糧倉,並派重兵防守。」

  他又笑著對大臣們說:

  「俗話說:『羊毛出在羊身上。』它給俺燒了,將來咱再從它那兒取來!其實,這些糧食本來就是從撫順。清河等地方運來的。」

  且說努爾哈赤經過這兩次的刺客擾攪,被弄得心疲神勞,特別是頭皮疼得厲害。經過綽爾濟多次按摩,才覺好轉。

  這些天,內城的防禦擔子,全部落在皇太極肩上。在努爾哈赤住處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真是崗哨林立,水潑不進,土撤不入。而且晝夜值班,天天如此。

  為了加強治安,防止明朝間諜、刺客入境,努爾哈赤頒布命令:嚴令國中,不許任何人私自外出或與外界人員擅自往來;不許洩露消息;未經允許,不准出入國界等。

  這命令發佈之後,努爾哈赤又派皇太極組織清查組,分頭到後金國各地方的屯寨等處,認真清查,對所有可疑人員,全部關押審訊,決心不讓明朝間諜、刺客等,有藏身之地。對那些無業遊民,也採取集中管理,編戶入籍。不願入籍的人,限期出境,或押送出界。

  命令發佈之後,又經過短期整頓,內部安定了,努爾哈赤又把目光投向明朝,積極備戰,準備迎擊明朝軍隊的「天討」。

  


四、薩爾滸,一將功成萬骨枯
  話說努爾哈赤破撫順、拔清河,膽愈壯、氣愈粗。他將一名被擄的漢人,割去雙耳,令其鮮血淋漓地送信與明朝皇帝。

  在這封詞令強硬的信中,他說:

  「……若以俺為非禮,可約定戰期出邊,或十日,或半月,攻戰,決戰;若以俺為合理,可納金帛,以圖息事!……」
    在上述信裡,努爾哈赤吐露了自己的願望。萬曆皇帝看到信以後,給努爾哈赤的回答是:
  「調兵遣將,犁庭掃穴。」
  於是,以努爾哈赤為代表的後金國統治集團對明廷的備戰,積極準備迎接。雙方的戰爭氣氛日益緊張,戰爭的烏雲越積越濃。

  腐朽的明朝雖然積極主戰,但行動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他們全部的備戰過程,幾乎為努爾哈赤牽著鼻子走。

  最初,明廷將出師日期,定在萬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天命三年)六月,因為兵餉不濟,將不出關,兵不聽調,無法如期出師。

  萬曆皇帝旨令說:

  「總兵官以下若有不從命的,可按軍法從事,立即處斬。」

  同年七月,努爾哈赤統帥大軍攻破清河城,全遼震動。這一消息很快傳到京師,皇帝再次震怒,下旨嚴歷責備督臣說:「清河被陷,敵勢猖狂,各個總兵官仍然逗留在關內,都不肯先驅赴敵,所謂禦敵之忠心究竟哪裡去了?」

  在努爾哈赤蠶食遼邊,不斷地向遼左腹地推進的牽動下,明廷將出師期限又定在八、九月間。

  但是,等到八月已經期滿時,總兵官杜松仍然沒有出關,出師的日期仍無消息。

  根據八月份兵部報告:援遼兵馬只有宣大、山西已經起程,其他各路兵馬都沒有籌辦。

  四個月以後,即萬曆四十六年十二月,各路兵馬稍集。可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所集結的官軍,經過楊鎬查點,報告給皇帝的結果是:西方所調的兵馬,僅僅馬林所部經過了挑選,其他各路都是老弱不堪的兵卒,不能參戰。

  根據調兵情況,萬曆帝不得不再下嚴旨:「命令各地督撫各官,必須嚴令各鎮、道等官員,務必挑選精兵良馬,指定由現任官員統領,以期抵達遼邊。如果仍然像以前那樣以老弱充數,不經選拔,且逗留不進的話,將從重處置。」

  萬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天命四年)二月,明朝各路兵馬,經過一年多的籌辦,終於相繼到關了。

  經略楊鎬,薊遼總督汪可受,巡撫周永春,巡按陳玉庭等,共同商定出師日期。初定各鎮、道官員於二月十一日到達遼陽演武場集中,酌定兵馬,分為四路。

  西路,即撫順路,以山海關總兵官杜松為主將,率保定總兵王宣。原任總兵趙夢林、都司劉遇節、原任參將龔念遂等官兵二萬餘人,以分巡兵備副使張銓為監軍,由瀋陽出撫順關,沿渾河右岸(北岸),入蘇克素滸河谷,從西面進攻赫圖阿拉。

  南路,既清河路,以遼東總兵官李如柏為主將,率管遼陽副總兵事參將賀世賢,都司張應昌,管義州參將事副總兵李懷忠,游擊尤世功等官兵二萬餘人,以分守兵備參議閻明泰為監軍,推官鄭之范為贊理,由靖河出鴉鵑關,從南面進攻赫圖阿拉。

  北路,即開原路,以原任總兵官馬林為主將,率開原管副總兵事游擊麻巖、都司鄭國良、游擊了碧、原任游擊葛世鳳等官兵二萬餘人,以開原兵備道金事潘宗顏為監軍,岫巖通判董爾利為贊理。開原路由清安堡出,趨開原、鐵嶺,從北面進攻赫圖阿拉。

  東路,即寬甸路,以總兵官劉蜒為主將,率管寬甸游擊事都司祖天定、南京六營都司姚國輔、山東管都司事周文、浙兵勞備御周翼明等官兵一萬餘人,以海蓋兵備副使康應乾為監軍,同知黃宗周為贊理。

  同時,明朝脅迫朝鮮國王李澤,派都元帥姜弘立、副元帥金景瑞領兵一萬三千人,受總兵官劉綎節制,並以管鎮江游擊事都司喬一琦為監軍。寬甸路由涼馬佃出,會合朝鮮軍,從東面進攻赫圖阿拉。

  遼陽和廣寧為明朝遼東的根本重鎮,派原任總兵官前府企書官秉忠,遼東都司張承基領兵駐守遼陽;又派總兵官李光榮戍守廣寧,以防蒙古貴族旗兵。並以管屯都司王治勳總管督運各路糧草。

  明朝四路兵馬,合計八萬多人,加上朝鮮援兵,共十萬多人馬。

  卻說明軍各路官兵部署就緒,經略楊鎬宣佈軍紀、軍令如下:若有遲誤軍期或逗留不進的,大將以下者論斬;官軍有臨戰不前的,立即斬首;各軍兵卒以衝鋒陷陣、破敵立功為主;不許臨陣爭割首級;當敵人敗走以後,准許割取敵人首級報功;若是敵軍未敗,就先行爭割首級的,無論官兵,立即處斬;等等。

  共申明軍令、軍紀一十四項,官兵有違令者,立即斬首。

  為了殺一儆百,以振軍威,楊鎬拿出尚方寶劍,命令道:「將那個在撫順關失守時,臨陣脫逃的指揮——白雲龍梟首示眾!」

  這時候,在演武場的東南角上,有一個斷頭台,劊子手把白雲龍綁在柱子上,只見那劊子手的大刀一揮,忽聽噗哧一聲,白雲龍的人頭骨碌碌滾到斷頭台下邊去了,有一個傳令的兵士,急急忙忙走上前,把白雲龍的人頭掛在柱子上。

  演武場上的官兵們,親眼目睹了這一場面,那鮮血淋瀝的人頭,給在場的每一個官兵,以極大地教育和警告。

  楊鎬又帶領全體將領祭告大地,只是在宰殺牛馬時,那屠牛刀竟然不鋒利,一連割了三次,氣管才被割斷,弄得全場官兵非常掃興。

  楊鎬又派他的副將劉招生,在演武場馳馬試槊,以振雄風。

  可是,當劉招生馳馬轉了一圈,舞動那混天槊時,由於這槊長年不用,保管又不慎,那槊的木柄已被蠹朽了。只見劉招生揮舞了也不過三兩下,木柄突然斷了,架頭通的一聲,落在地上。全場官兵又是一個掃興!

  且說明廷得到經略楊鎬的奏報以後,知道徵調的四路大軍已經雲集遼陽。朝廷的文武百官以為作戰方案已經決定,軍中的立功賞格已經宣佈,恐怕拖延太久,會師老財匾。所以,大學士方從哲不斷地移文遼東督促出師。

  萬曆皇帝也下決心說道:

  「庶幾滅虜安邊,在此一舉。」

  經略楊鎬鑒於各路官兵已經誓師,都在整裝待發,也覺得勝利在握,視後金兵不在話下。

  楊鎬竟公開揚言說:

  「韃子如要與官軍相抗,勢必以卵擊石,如飛蛾之投火也。」

  於是,二月二十四日,即在出師前夕,楊鎬頭腦發熱,竟派遣女真人一名,前往後金去下戰書。書中號稱出動大軍四十七萬,三月十五日,將分路挺進,公然將進軍日期通知努爾哈赤。

  卻說後金國汗王努爾哈赤,不僅老於用兵,而且善於謀略。

  萬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天命三年)四月十五日,在攻克撫順關、東州、馬根丹城以後,他就及時召開軍事會議,制定出對明朝作戰的方案了。他在會上說道:「大金國一定要與明朝打仗了,希望各貝勒大臣們作好充分準備,是厲兵襪馬的時候到了!朕的原則還是那句話:恁爾幾路來,朕只一路去!」

  為了弄清情報,他把苟得利、何和理找來,要求他們把撫順關裡掠來的漢人,選出一部分,進行認真訓練,讓他們化裝成生意人,或是貨郎擔子等,到關內外明朝的各地瞭解、搜集軍事情報。

  努爾哈赤知道:取得戰爭勝利的主要因素,還是靠實力。因此,他一方面命令兵器場日夜打造盔甲、兵器等,另一方面又召開軍事座談會,組織討論反擊明軍的進攻方案。

  他親自帶領各貝勒、大臣們去察看地形,在明朝軍隊將要進軍的東路牛毛嶺一帶,佈置士兵砍伐大樹,設置路障。根據地勢的險易,分別佈置不同的兵力。

  在渾河邊上,他親自下水測試河水的深度和河水的流速。

  他對部下說道:「西路軍是明軍的主力。這渾河是他們的必經之道,咱要讓這渾河成為埋葬明軍的墳墓!」

  皇太極當場提出道:

  「咱在渾河上游築壩攔水,當明軍涉水時,再掘壩放水;另在附近埋伏一支人馬,趁他們渡河時,襲擊一下,不只可以擊殺他們的人馬,也挫傷了他們的銳氣!」

  努爾哈赤聽了,興奮地說道:

  「皇兒與朕的想法一樣,就這麼辦!」

  作為軍事家的努爾哈赤,他深深知道「機密」對戰爭取得勝利的重要性。

  於是,他在萬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天命三年)五月,向國中人民發佈命令道:「不許任何人私自外出,或是與外界人員擅自往來,不許洩露消息,未經允許不准出入國界。」

  因此,後金的戰備情況,得到了嚴密的封鎖。明朝派來的探子、刺客,只能望建州而興歎,誰也進不來了。

  在這同時,後金國的哨探,卻源源不斷地送來了各種各樣的情報。

  連明朝的大臣也不得不承認說:

  「遼人久為努爾哈赤所用,凡是官軍的一舉一動,甚至遼兵、遼馬、遼切,努爾哈赤無不熟知,結果是:明師未出,彼防已備。」

  戰前,努爾哈赤又積極開展了外交爭奪戰。他派重臣到朝鮮王國去,並帶去了重禮,目的是希望朝鮮能持觀望態度,不要直接出兵援助明朝。後來,朝鮮王國怯於明朝的壓力,雖然出了兵,但是在戰爭開始階段的遲疑態度,已是努爾哈赤積極的外交活動所產生的良好後果和重大勝利。

  卻說明軍於二月十一日,在遼陽誓師以後,決定二十一日開始,各路大軍先後出邊。

  不巧,天公不作美,十六日,天色突變,烏雲密佈,紛紛揚揚飄下漫天的鵝毛大雪。東北的大地上,一夜之間,換上了銀裝。

  這時候,面對著茫茫白雪,銀山起伏,寒風凜冽,按計劃出兵進剿,已有困難。

  在各路將領請求下,經略楊鎬不得不緊急寫表上奏,懇請改期。於是,出師的日期又往後推到二十五日。

  再說明軍的出師日期儘管一拖再拖,而仍然是困難重重,軍事準備工作一直拖著後腿。總兵官 劉綎曾經在四川任事,很得川兵的信賴。他對川、貴士兵的戰鬥力,極有信心。因此屢次申請徵調川兵。然而兵部總是置之不理,不予急辦,致使劉綎遲遲不能出關。

  為此,劉綎公開說道:

  「要俺出關,必須等待川兵,若是有川兵二三萬人,俺可以獨擋努爾哈赤的軍隊,不用其他路軍助戰。」

  作為經略楊鎬,身為全軍統帥,面對有如此信心的將領,對合理易行的建議,充耳不聞。他庸懦昏瞶,又驕躁寡謀,盲目地樂觀,主觀上以為「天兵」一到,就可以一鼓而下,後金軍隊將土崩瓦解了。他只能一味地催促進兵,置天時、地利、人和於不顧。劉綎的合理意見,他拒絕聽取,根本不容劉綎等待川兵,強行督促全軍進剿。

  四路兵出師的具體時間安排是:

  西路瀋陽、開鐵兩路於三月二日到二道關,合營後再分路向後金都城赫圖阿拉進軍。

  四路大軍務必在三月三日會師於赫圖阿拉,率先到達戰地的以炮聲為號,傳令各軍,不得有誤。

  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楊鎬作為全軍總指揮,自己不察敵情,不聽諫言,也不熟悉地理,又不親臨戰陣,遠在瀋陽坐台點將,又怎能將戰爭引向勝利呢?

  且說杜松軍先在瀋陽集中。二月二十八日,出師日期剛。到,他就急速指揮軍隊前進。第二天中午,全軍到達撫順城宿營。

  杜松是榆林人,原任山海關總兵,為人耿直、勇敢、廉潔,身上的刀痕、箭瘢如疹,從不貪財惜命,頗有古代名將的風度。

  由於杜松身不畏敵,心欲立功,求戰心切。二月二十九日晚,杜松將軍又下令從撫順起程,兵士手持火把,星夜急速進軍,以日行百里的速度,越過五嶺關,直抵渾河岸邊。

  再說杜松將軍所以進軍這樣急,這其中還另有緣故。杜松本是一位耿直的武將,對於這次出兵所定的出師日期持有異議,他認為朝廷兵餉不足,士卒未經過訓練,彼此又不熟悉,將領之間的關係也不協調,根本不便於大規模的興兵。

  出兵前,杜松向楊鎬建議說:

  「這四路兵馬表面上分進合擊,實際上分而不合,卻使兵力分散了,容易被敵方各個擊敗,全軍對地形地貌不瞭解,這是打的糊塗仗。」

  楊鎬聽到了很反感,十分惱火地說道:

  「俺不懂什麼叫『糊塗仗』,只知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杜松不好再講了,他心裡說:難怪朝廷裡有人說他「糊面喪氣,甘為木偶」,真是一點不假埃杜松將自己的意見寫成奏章,派專人暗中到京城送表。誰知杜松的所作所為,全被李如柏偵查清楚。這李如柏原是廣寧府總兵,對杜松嫉妒其功,他拉攏楊鎬,排擠杜松。

  再說李如柏發覺杜松派人去京城上奏,遂派兵攔截,又立即向楊鎬報告,引起楊鎬更大不滿。李如柏把送信人帶到經略府裡,楊鎬向那送信人大聲喝道:「誰讓你去送信的?」

  「杜將軍!」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杜將軍派俺去送信,俺是他的下級,能不去嗎?俺服從命令聽指揮,有啥罪?」

  楊鎬聽了,更加惱火,把那封信一揚說道:「你知道嗎?這封信是反對本帥的,你和杜松有什麼關係?」

  「俺是杜松將軍的部下。你們將領間的事情,俺怎麼知道?杜將軍也不會跟俺講。」

  「還嘴硬!給俺重責十軍棍。攆他滾回去!」

  那送信的兵士被重打十軍根,信被沒收了,才放他回到杜松軍裡去。

  自此以後,楊鎬更不喜歡杜鬆了。

  杜松將軍覺得:自己的合理意見不被採納,又迫於軍令不得不赴戰。二月十一日,在遼陽誓師的時候,李如柏在酒宴上佯儆杜將軍酒一杯,嘴裡卻說道:「俺把頭等功讓給你!」

  杜松本是個正直的漢子,經他一激,便矢心不移,舉杯一飲而盡,隨口說道:「好!俺一定不負閣下之望,決心爭立頭功。」

  出師以後,李如柏又派人在杜松軍中暗地裡造謠說:「清河路的李如柏將軍已經進軍,努爾哈赤很快就要被擒住了杜松一聽說,更加著急了,便命令部隊加速行進。在經過五嶺關時,遇到後金的兩個村寨。由於努爾哈赤早已實行堅壁清野,將糧食等全部埋藏於山谷之中,村寨裡空空如也。杜松指揮軍隊,橫掃過去,活捉了十四名女真人,別無所獲。杜松將他們捆綁起來,送到瀋陽楊經略處報功去了。

  且說社松晝夜行軍,不顧士兵疲勞,於當夜三更多天,軍隊已到達渾河岸邊。

  監軍張銓向杜松建議說:

  「今天夜幕當頭,士兵連續晝夜急行軍,已經很疲勞,師期還未到,是否就地駐營?等到明日清晨再渡河東進,也還不遲。」

  這張銓是讀書人,為人莊重、多謀,作風很正派。他這時勸阻杜松,既是持重之言,可以防止冒進,誤人敵方險境,同時也反映他內心的想法。

  根據出師前後的一系列事件,他對這次朝廷興師動眾,「大彰天討」,能否如願以償,很有懷疑。

  張銓以為,努爾哈赤的後金精兵至少也有三。四萬人,其中人人能戰。但是,明軍能夠與他們進行搏鬥的,僅僅是各個將領部下的家叮每個將領部下一般有家了數百人,其他的兵卒都是「五台六聚之眾」,加上野戰是後金軍的長處,官軍的短處。如今官軍以勞赴逸,以客擋主,很難取勝。

  都司劉遇節聽了張銓的話,也說道:

  「張監軍的話,很有道理。此夜半三更渡河,一旦敵兵襲來,將首尾不顧。」

  但是,杜松對二人的勸阻,置之一笑,輕蔑地說:「天兵義旗東指,誰敢抗顏?當今之計,只有乘勝前進,有什麼師期可談!」

  杜松說罷,命令手下兵卒試探渾河水勢,選擇渡河地點,不多時探馬前來報告說:「河水不深,僅及馬腹,河中還有小船幾十隻哩!」

  杜松聽了以後,非常興奮,他一邊舉杯痛飲,一邊對眾將說:「這真是天人齊助啊!」

  於是,杜松將軍棄船不坐,身不披甲,策馬大呼而進,一邊又催軍卒一齊渡河。

  這時候,杜將軍手下的將士們見他身上沒有披甲,急忙喊道:「請杜將軍慢走,披上盔甲再進!」

  杜松聽了,大笑不止,並且大聲咋呼道:「置身戰陣,披上堅甲,豈是大丈夫所為!老夫束髮從軍以來,不知甲重幾何?今日,你們眾人想以盔甲苦累老夫不成?」

  在談笑之間,杜松與眾軍兵已經涉水到河中間。當時進入河中的有杜松本部親兵,以及都司劉遇節的五千騎兵,人、馬、車營近萬名。

  且說後金國汗王努爾哈赤與眾貝勒、大臣們,得到哨探的報告說:「明朝經略楊鎬已於二月十一日在遼陽誓師。在此之前,明朝原遼東巡撫李維翰已被削籍為民,又委派周永春為遼東巡撫,並起用山海關總兵杜松,還鄉老將劉維等,兵分四路,來攻赫圖阿拉。杜松已從撫順關日夜兼程趕來……」努爾哈赤聽到以後,對哨探說道:「你回去吧,再繼續探聽明軍動向。」

  那哨探又說道:

  「還有一件事,就是……就是……」

  努爾哈赤聽了,追問道:

  「就是什麼?為什麼吞吞吐吐?」

  「就是那……那萬金賞格……」

  努爾哈赤一聽,笑了,他馬上說道:

  「朕承蒙那萬曆皇帝看得起,拿出一萬兩銀子來買朕的人頭。聽說他的兵部刊印出榜文,到處張貼,所謂曉諭天下,甚至貼到朝鮮王國去了。」

  努爾哈赤講到這裡,四大貝勒與大臣們都哈哈笑起來,皇太極說道:「萬曆朱翊鈞自己的腦袋也保不長了,他還不自量力!正像那秋後的螞蚌——蹦幾下也就完蛋了。」

  又引起一陣哄笑,努爾哈赤接著說道:

  「他要俺的人頭,俺要他的狗頭!咱們騎著驢,看唱本——走著瞧!」

  且說努爾哈赤在明朝軍隊遼陽誓師後的第四天,即二月十五日,派大貝勒代善率領一萬五千步兵,前往界藩山(今遼寧省撫順西北鐵背山上),名為築城,實際是設伏防守,另有四百騎兵出沒,游擊於界藩山周圍,時而人於山谷,時而出現在密林之中。

  努爾哈赤在攻取撫順城以後,已派人將渾河上游築壩攔水的事做好,並派第六子塔拜帶領五百人馬在附近守候。也是二月十五日,努爾哈赤親自去渾河上游察看,見河水已被蓄了幾丈高的水頭,再三囑咐塔拜如此這般地進行,他才放心地回赫圖阿拉去。

  再說杜松帶領兵馬從渾河中涉水時,剛到河中段,忽見上游幾丈的水頭咆哮而下,向杜松猛撲過來。

  此時總兵官趙夢林看見水勢猛漲,感覺勢頭不對,向杜松大聲喊道:「杜將軍!要立即停止過河。上游有人放水,小心中了敵人的埋伏!鋇牽潘珊斂煥□幔岢滯講繳嫠U饈焙穎滌慕煲怖聰蚨潘煽儀蠡厥Γ潘篩遣煥懟?

  於是,渾河水位猛然升高幾尺,河水流速加快,河中的人有的已被淹死,許多人各自逃命去了。過河的兵卒被淹死一千多人,後面的大炮等重火器都被阻於河岸,一衣帶水,即把社松軍一分為二。

  這時正是早春二月,夜裡還有些冷,河水更涼。那些爭渡過了河的兵卒,在夜風吹拂下,浸濕的衣服扒在身上,更感到寒氣逼人,凍得兵卒們直打寒顫。於是,軍不成軍,隊不成隊,亂作一團。

  正當杜松的過河兵卒在背水受凍時,忽聽角螺齊鳴,鼓聲大作,那滿山遍野的伏兵,一下子衝將過來,向杜松軍發起了攻擊。一萬多隻火把,映紅了半個天空,喊殺聲震撼山谷。

  「活捉杜松啊!不能讓社松跑了呀!……」 
  這喊聲在渾河水面迴響,在山谷中迴盪。

  此時,杜松才如大夢初醒,知道自己已經是背水陷伏,處於十分危險的境地。他心裡明白:若不當機立斷,必然背水作戰,難以脫身。

  於是,這位身經百戰的杜將軍,急中生智,馬上下令全軍集結起來,迎戰敵人。他翻身上馬,親自帶領家丁和渡河軍卒,以及朝鮮王國的近百名鐵手,主動向後金軍衝殺過去。

  且說後金國的伏兵,首戰杜松的是大將哈都。杜松一見,挺長槍便刺,二人打戰十幾個回合,哈都敗陣而走。

  兩軍混戰在一起,喊殺聲震天地動。杜松雖然年老,但英勇不減當年。只見他奮力廝殺,勇氣倍增。他時而掄動手中的長槍,時而抽出腰間的大刀,使後金軍紛紛敗陣。

  正當社松衝出重圍,哈都又過來相戰。杜松一見,分外眼紅,大喊一聲:「賊將看刀!」

  二人正在一來一往,廝殺得難解難分之時,只見杜松將手中槍一擰,把哈都的槍擋住,左手抽出大刀,對準哈都的頭部砍去。那哈都只見刀光一閃,知道不好,急忙往左一歪身子,只聽「卡嚓」一聲,哈都的左臂被砍了下來。哈都當時疼得大叫著,拍馬逃走了。

  杜松在後面又大喝道:

  「賊將,往哪裡逃?」

  遂在後面緊緊追著,直趕至界藩山下。杜松畢竟是個經歷百戰的老將,他能緊緊地把握戰機,向兵卒下令道:「陣勢要嚴守不亂!對敵兵繼續放銃,放炮,目標盡量要做到穩、準、狠!」

  這命令是在戰場上發的,是在相互拚殺過程中發的。由於發揮了火炮的威力,後金軍損失不小,傷亡慘重。

  且說哈都兵馬被杜松殺退,哈都本人也負重傷,丟了一隻胳膊逃走了。杜松便乘機向吉林崖衝擊,奮力爭奪山頭。在這同時,後金軍的另一支人馬,在圍攻右翼的明軍右營劉遇節軍。

  由於杜松帶領軍隊,把握戰機,率先攻陣,勇猛廝殺,全軍士氣很旺。但是,他部下有些人卻被這小小的勝利沖昏了頭腦,他們誤以為勝局已定,便目無軍紀,不聽號令,各自爭功,無心奮戰了。敵兵一人倒下去,竟有十幾人下馬爭割首級,終於使全軍的戰鬥力大為減弱。杜松發現後,連砍幾人,方使兵卒猛醒過來,但是,已經失去了良好的戰機。

  在這關鍵時刻,杜松帶領來兵和朝鮮王國的火銃手,衝到吉林崖下,向吉林崖上衝擊。

  這時候,後金軍又衝上來,在爭奪吉林崖中,朝鮮的火銃手多數陣亡,明軍也陣亡好幾千人,戰鬥力進一步減弱了。

  三月初一日,東路 劉綎軍雖於二月二十五日出寬甸,但因在涼馬佃會朝鮮軍,尚在馬家口一帶行進中。

  北路馬林軍二月二十九日出鐵嶺,由於道路被後金砍樹堵塞,行軍受到阻滯,尚在途中。

  南路李如柏軍,在三月初一日這一天,剛剛出了清河、鴉鶻關,且行動遲緩,意在拖延行軍時間。

  只有養勇喜功的杜松孤軍突出,日夜兼行,夜涉渾河時,被分兵為二——一部在薩爾滸山下紮營;親自帶領另一部,突圍後攻打吉林崖。

  也是三月一日這一天,四大貝勒、各大臣們都集中在努爾哈赤的大衙門裡,聽著明軍各路兵馬行軍情況的報告,以及社松軍戰鬥情況的介紹。努爾哈赤向大家說:「明朝經略楊鎬是一個徒有虛名的人物。他對朕的大金國,兵分四路,分進合擊。朕堅持一個原則——攥成一個拳頭,去迎擊來勢洶洶的明軍。首先,朕並沒有分散兵力,去四面出擊。而是集中兵力,圍殲杜松軍。」

  講到這裡,努爾哈赤停了下來,看了看大家,又接著說道:「前天,咱們撒下了一面天羅地網,杜松這條大魚,因為他爭功心切,日趨百里,已經鑽到那天羅地網裡了。現在,已經到該收網的時刻了。」

  努爾哈赤講到這裡,遂命令大貝勒代善率領眾貝勒,各位大臣和城中兵西征,去接應渾河岸邊包圍杜松兵馬的後金兵將。

  努爾哈赤看得清楚,明軍雖然四路進攻;實際上,杜松一路為進軍主力。社松又是明軍中的有名將領,努爾哈赤一向敬畏杜總兵,口稱「太師」。

  過去杜松守陝西時,曾與胡人交鋒一百餘戰,無不克捷,使敵人聞風喪膽,都喊他「杜太師」。卻沒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次,杜松奉皇帝詔還回京時,經過潞河。有個朋友說道:「聽說杜將軍身上傷疤多得像疹字一般,能否一看?」

  杜松一聽,不覺大聲笑著,脫去衣衫,光著脊背讓大家看,果真如此,全身傷疤壘迭,一個連著一個,人們看了,不禁流下淚來。

  杜松哈哈笑著,說道:

  「俺杜松不識字,但是不像一些讀書人那樣怕死!」

  萬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三月,努爾哈赤最後一次往北京「朝貢」路過山海關時,曾受到杜松的熱情招待。二人酒後,杜松曾帶領努爾哈赤登上山海關城樓,背倚萬里長城,面對大海洶湧澎湃的潮水,發思古之幽情。二人談得非常投契,至今回憶起來,還歷歷在目。如今兩個人兵戈相見,已成戰場上的對手了。想到此,努爾哈赤不禁嗟歎幾聲。

  卻說後金國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四貝勒皇太極帶領八旗兵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到戰場時,杜松正在率兵爭奪吉林崖界藩山城,甚想控制那制高點。兩方戰鬥激烈。

  由於後金軍居高臨下,佔據著有利地勢,明朝軍隊死傷慘重,朝鮮王國的火銃手,幾乎全部戰死了。杜松處在欲攻而不能得,想退也不可能的境地。

  正在此時,四大貝勒立刻召開戰地會議,討論後決定先攻吉林崖。便立即派兵一千人登山,協助山上守軍向下衝擊。又派右翼四旗兵,配合山上兵夾攻杜松軍,以左翼四旗監視薩爾滸軍大營。

  在這關鍵時刻,努爾哈赤親自率領後繼部隊匆匆趕到。他瞭解情況以後,向眾貝勒說道:「你們這種打法,固然能削弱敵方兵力,但打的是消耗戰,所花時間也很長,一旦明軍再有援軍趕到,咱們將處於不利地位。何況,這一仗打下去,並不能動搖明朝軍隊的根本,更不能亂其軍心。因此,必須改變攻擊方向,更換戰略部署。」

  努爾哈赤說到這裡,停下來看看大家,然後才說道:「現在讓右翼二旗兵,增援左翼四旗兵,先將薩爾滸大營攻破,將其吃掉。這樣,吉林崖下的杜松軍,自然喪膽。」

  努爾哈赤說到這裡,皇太極接著說道:

  「攻破薩爾滸營之後,再讓右翼兩白旗軍監視吉林崖的杜松的兵馬,待吉林崖上兵馬衝下之時,再前後夾擊。就可以活捉杜鬆了。」

  俗話說:「生薑還是老的辣。」努爾哈赤在這關鍵時刻,作出這一有著決定戰爭命運的重大決策,加速了兩部戰場的作戰進程。

  這時候,努爾哈赤親自率領不少於六旗的精銳兵馬,約四萬五千人;當時明朝的薩爾滸大營僅有一萬五千人左右,集中兩倍以上的優勢兵力,進行圍攻。因此,後金軍隊掌握了戰爭的主動權。

  且說明朝的薩爾答大營由總兵王宣,趙夢林等主持,他們用戰車環陣,並在外面挖塹樹柵、外面布列著銃、炮,用旗鼓壯威,準備與後金軍進行一場廝殺。

  開始,努爾哈赤命令先鋒軍衝殺。明軍立即施放火銃、燃放大炮。眨眼之間,炸彈爆發,血肉橫飛,八旗兵仰面扣射,萬矢如雨,紛紛落下。那鐵甲騎兵,奮力拚殺,反覆衝擊,銳不可擋。

  由於八旗兵熟知地形,勇敢衝擊,在震撼山嶽的吶喊聲中,疾如風暴,猛似雷霆,狂撲明軍的薩爾滸大營。

  再說王宣、趙夢林等,緊守營門,指揮兵卒與八旗兵激戰。由於八旗兵凶悍異常,那種有進無退的戰鬥作風,令明朝士兵膽寒,特別是那鐵騎,只突破其一點,逐漸擴大,然後再攻陷方陣,突破戰線,粉碎聯隊,驅散步兵,使全軍瓦解。這是八旗雄風的威力。王宣說道:「如今杜將軍那邊消息不通,咱的火銃手,炮手已傷亡不少。這八旗兵馬的縱橫馳突,一旦衝垮咱的方陣,後果不堪設想。」

  趙夢林聽了,不無憂慮地說道:

  「咱們的步兵可以編成梯隊,去迎擊騎兵,並在方陣周圍裝上絆馬繩索,一旦援兵趕到,就可以裡外夾攻了。」

  二人正在商討對策,侍衛進來報告:

  「努爾哈赤的騎兵又衝來了。」

  二人急忙從營裡走出來,只見後金國的騎兵,如洶湧的波濤,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由於八旗兵馬人數眾多,他們縱橫馳突,越塹破柵,戰車怎能阻擋住!儘管明朝的軍隊反擊很猛,但是在狂奔而來的鐵騎衝擊下,陣腳已亂,砍殺蹂躪,所向披靡,有被刀砍死的,有被馬蹄踩死的,人馬死傷無數。

  雙方拚殺不多時,薩爾滸大營的明兵就土崩瓦解了,潰不成軍,紛紛逃竄了。

  攻下薩爾滸營的八旗兵馬,又揮師去增援吉林崖的戰鬥。

  當時,杜松所率領的軍隊,雖然暫時在吉林崖下獲得了喘息機會,但是聽到薩爾滸營被攻陷的消息,軍心已動遙又遭到從吉林崖上衝下來的八旗士兵的進攻,士氣更加低落。但是總兵杜松又帶領兵卒衝殺十幾陣,還想佔領山頭。不料背後林中又有兩支白旗軍衝擊過來,杜松將軍又搶動長槍迎戰,這時天已正午,兩軍對壘鏖戰,彼此混殺。

  此時,努爾哈赤站在遠遠的山坡上,看得分明。只見那杜松將軍,光著脊背,手中的長槍揮舞得上下翻飛,左右逢源,那些八旗士卒成批地倒在他的周圍,沒有敢近身的。

  努爾哈赤看得呆了。俗話說:「猩猩惜猩猩。」他心裡說:真是一員猛將啊!此人若能降過來,比俘虜一萬兵馬還強呢!

  後來,他意識到自己太天真了,杜松這樣的人怎麼會投降呢?當年,曹操對關公那麼厚待,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上馬一提金,下馬一提銀,關公仍然「身在曹營心在漢」,最後還是千里走單騎,回到劉備身邊。……努爾哈赤把思想的野馬拉回來,馬上向眾貝勒發佈命令道:「先放棄杜松軍的餘部,集中兵力圍困杜松,要不惜一切代價!」

  在努爾哈赤一聲令下,八旗士兵從河畔與叢林,山崖與谷地,以數倍於杜松的兵力,向杜松合圍過來,重重圍困,勢如鐵桶一般。

  此時,杜松已得知薩爾滸大營的兵卒已經潰散,想等待援軍的希望已成泡影,便想率領殘餘人馬,奮力殺出重圍。

  但是八旗兵已經集中全部兵力,團團圍住,杜松將軍即使長出翅膀,也難以飛出重圍。

  由於不熟悉地理,明朝軍隊點燃火炬,從明擊暗,銃炮打入叢林,野草瑟縮,萬森染紅。八旗軍矢發風落,從暗擊明,萬矢射向明軍。於是矢孔流血,裂口呼叫。

  杜松將軍雖然青力過人,老當益壯,但是,從正午一直殺到傍晚,他帶領少數親兵,砍殺好幾里路,到得坎欽山仍不能脫身。

  只見社松兩眼發出火光,左右衝殺,終於精疲力竭,又突然面中一矢,遂落馬而死。

  跟隨的士兵,有的幸運逃脫了,有的跳崖而死,還有的隱蔽在山石間或伏匿於死屍下,只有少數人投降。

  戰鬥結束了,平原、山岡、河谷、樹林,全被潰軍塞滿了,杜松軍屍橫遍野,後金軍血流成河,明朝杜松軍全軍覆沒,努爾哈赤的八旗兵獲得了全勝。

  卻說杜松被一箭射中面門,遂落馬而死。那射箭的本是努爾哈赤的第十三子賴慕布,他奉父王之命,埋伏在山上放箭。

  賴慕布見杜松摔下馬來,杜松身邊的士兵立即四散奔逃。他迅速下馬,將杜松腦袋割下來,回到大營,向父王領賞去了。

  哨探又向努爾哈赤報告說:

  「杜松的監軍張銓,都司劉遇節領著逃兵,已渡過渾河去了。」

  大貝勒代善立即向父王要了二千兵馬,追趕到渾河邊上。

  代善見河邊什麼也沒有,連個人影兒也未見到。只見十幾堆屍體,都堆得像小土山一樣。

  他不敢走正路,就抄著近路,來到薩爾滸山下,見明軍都倒在地上。他們一見滿州軍來慌忙穿甲、提刀。但是八旗已到眼前,一聲吶喊,將明軍團團圍祝劉遇節見後金兵馬追來,急忙翻身上馬,與大貝勒代善交鋒,只戰了幾個回合,只因人困馬乏,一錯眼,被絆馬索絆倒了,代善一槍扎去,劉遇節被扎死。

  監軍張銓是個讀書人。剛爬上馬背,就被八旗士兵硬拉下馬來,捆起來了。

  那些士兵,見主將一個死了,一個被捉去了,隨即四散逃亡。可惜路徑不熟,大部分被八旗兵追去砍殺了,小部分被活捉,投降了。

  努爾哈赤欣喜萬分,命令說:

  「把那張銓帶上來!」

  不一會兒,張銓被押著,帶了進來。他見了努爾哈赤,立而不跪,而且不住口地大罵著:「你這善搞陰謀詭計的努爾哈赤!明朝帶你不薄,為何恩將仇報?」

  努爾哈赤笑著說道:

  「俺知道你是個忠臣,可是,你那萬曆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已經腐敗不堪了,還保他幹什麼?你若能——」「少廢話!俺張銓活是明朝的臣子,死是明朝的鬼。你妄想讓俺降順於你,永遠辦不到!」

  努爾哈赤派人把杜松的腦袋送來,想以此來斷絕張銓的念頭,促他投降。

  這時候,張銓見了一隻朱紅漆盤內,盛著一顆鮮血淋淋的杜松人頭,急忙上前,用雙手捧起來,嚎陶大哭。

  張銓邊哭著,邊說道:

  「將軍不聽俺的話,致有今日之敗,上負國恩,下負兵士,俺張銓生不能替將軍報仇,死當追殺夷賊之命!」

  說罷,圓睜兩眼,雙手將杜松的人頭向努爾哈赤擲去。

  努爾哈赤一時大驚失色,慌得不知所措,急忙用衣袖去遮擋。

  幸虧費格拉哈站在離努爾哈赤不遠的地方,只見他眼快手疾,一個箭步竄上來,一揮手將社松人頭打落在地。

  努爾哈赤非常生氣,大聲喝道:

  「混帳!快把這小子拉出去砍了!」

  張銓聽了,大笑不止,大踏步走到外面,伸著頭讓劊子手來砍。

  不大工夫,侍衛將張銓的人頭捧上來,努爾哈赤見了,不住地點頭,回顧範文程說道:「萬曆皇帝也有這樣的忠臣,令朕可敬。」

  範文程聽了,面紅耳赤,默無一言。

  話說努爾哈赤的八旗兵擊敗杜松軍以後,哨探又來報告說:「明朝的北路軍,開原總兵官馬林等,率領兵馬二萬餘人,從三岔口出邊,正往赫圖阿拉開來。」

  努爾哈赤聽報以後,把防守開原、鐵嶺的兵力與攻擊杜松軍的兵力會合一處,向馬林軍殺來。

  開原總兵官馬林,宣城人,平日喜好詩文,交遊名士,圖虛名,無將才。

  卻說經略楊鎬,原先決定馬林等率領人馬,從三岔口(今鐵嶺東南三岔子)出邊。三月二日必須趕到二道關與杜松軍會師,再向後金都城赫圖阿拉前進。

  可是,總兵官馬林對於出邊的地點很有意見,堅持要從靖安堡(今遼寧省開原縣東尚陽堡)出邊。

  當時,監軍潘宗顏向經略楊鎬說道:

  「馬林庸懦無能,難於共事。他不願意走近路三岔口出邊,卻要繞北而行,走遠路,從靖安堡出邊。這是馬林退縮不前的表現。這樣的人只能當個副手。開原、鐵嶺這北路軍若讓馬當主帥,不僅誤了軍機大事,咱們這些人都將自身難保。」

  對於這樣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經略楊鎬置之不理,竟說道:「馬林文武全材,現有大學士方大人的保薦書信在此。你無需饒舌。」

  再說馬林於二月二十八日,率領一萬五千多土兵出發了。由於沒有按照他自己的意見從靖安堡,而是從鐵嶺三岔口出邊,所以馬林一踏上征途,行軍速度就十分緩慢。

  按照規定,北路軍——開原、鐵嶺兵馬應當與杜松軍在二道關會師,可是他已經出兵到第四天頭上,即三月二日中午了,仍然駐營於三岔口外的稗子谷,不肯前進。

  後來,他聽說杜松軍已經提前一天到達渾河,他才號令兵馬向二道關方向趕去。可是,這時杜松軍已全都被殲了。

  三月初二日夜間,馬林帶領開、鐵兵馬,到達五嶺附近,得知杜松已經全軍覆沒,馬林當時嚇得渾身打顫,士兵們個個驚慌失措。因此全軍震動,軍心不穩。

  馬林,一個文人雅士,根本不懂軍旅之事,出兵前也不知派哨探前去偵察軍情,兵馬到了前線,馬林作為統帥,卻對敵方情況一無所知,這種瞎子摸魚似的打仗,怎能把戰爭引向勝利?

  初三日清晨,馬林聽說努爾哈赤已帶領八旗兵向開、鐵路軍攻來,驚恐萬分,急忙避開敵鋒,轉攻為守,將人馬帶至尚間崖(今遼寧省撫順縣哈達附近),依山結成方陣,環繞營房挖三層壕,壕外排列騎兵,騎兵外布槍炮、火器外再設騎兵,壕內布列精兵。

  龔念遂、丁碧等率領少數兵力,集結在斡琿鄂謨瓦湖木(今遼寧省撫順大伙房水庫中)。

  監軍潘宗顏率領幾千人馬集中在距離尚間崖三里遠的裴分山一帶。

  分營駐紮以後,馬林得意地說:

  「咱這牛頭陣,既能互相救助,又能以戰車壕塹阻遏後金騎兵的驅馳,並能以炮統和火箭來制服夷賊的弓矢。」

  監軍潘宗顏聽了,說道:

  「這種消極防禦,兵力分散的列陣方法,各營孤立起來,也容易形成被動挨打的局面。」

  馬林聽了,不再說話。

  三月初三日拂曉,努爾哈赤令大貝勒代善率兵馬一千人,先到尚間崖牽制並觀察馬林兵馬動向。

  努爾哈赤儘管有三倍於明軍的兵力,卻沒有分兵圍攻明軍的三個營,而是集中兵力,先砍馬林「牛頭陣」的一隻犄角——龔念遂營。

  當時,龔念遂營也是用戰車屯營,四面挖壕溝,然後排列槍炮,嚴密防守。

  努爾哈赤派遣四貝勒皇太極先到了龔念遂營地斡琿鄂謨瓦湖木,造成對明軍的分割局面。

  他自己親自帶領一千人馬,向龔念遂營發起了攻擊。八旗兵猛衝進去,推倒戰車,突破一個缺口。於是,八旗兵像洪水似地從缺口湧進龔念遂營,騎兵踩著死人和活人,於是衝突、砍削、狂奔、蹂躪,……由於龔念遂營僅有幾千人,兵力太弱,戰不多時,全軍戰敗。龔念遂與所屬官兵都戰死在疆常這時候,努爾哈赤極有興味地看著四貝勒皇太極率領軍隊追殺明軍的情景。忽然探卒前來報告說:「尚間崖的明軍大營,似有所動。」

  努爾哈赤便親臨尚間崖,他看到馬林已在尚間崖挖了三道戰壕,並布列了火器。

  他對大貝勒代善說:

  「你帶兵去先佔領山頭,率領兵馬向下衝擊,明軍必然大敗。」

  大貝勒代善剛要下命令,見馬林軍壕內壕外已經合兵,努爾哈赤又及時傳令:「馬林的兵馬將要出戰,可以停止登山,快讓士兵下馬步戰!」

  這時候,馬林軍的前隊已經逼近,大貝勒代善沒有下馬步戰,就帶領軍隊,策馬衝入馬林軍中去了。

  努爾哈赤見代善領著人馬已陷入馬林軍中,擔心有失,遂命令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道:「你們趕快衝殺進去!防止代善孤軍深入!」

  於是,阿敏和莽古爾泰各率兵馬好幾千人,奮勇急進,衝向馬林營中。

  馬林立即命令士兵發鳥槍,放巨炮,但是「火未及發,刃而加頸。」兩軍短兵相接,混殺一常八旗騎兵橫馳縱沖,利刃飛舞。

  由於明軍抵抗激烈,後金軍死傷慘重。勇將楊古利「裹創系腕」,率領兵馬馳擊,兵馬齊擁激戰。

  兩軍正在酣戰之際,馬林嚇得不得了,先策馬逃跑。副將麻巖見馬林逃跑,趕快組織軍隊繼續抵抗。但是軍心已亂,前隊潰散,紛紛退後。內部一亂,八旗兵趁勢攻人,麻巖被殺,丁碧等將領也相繼戰死。

  這一仗,總兵官馬林坐鎮尚間崖大營,當前鋒營開戰不久,稍一失利,他便率領後軍先逃跑了。其後,他的部屬近萬人狼狽地相隨著他,一直逃到張家樓子,才收住腳步。

  由於統帥馬林畏敵如鼠,開始在出邊地點的選擇上計較再三,遲疑坐困,貽誤軍機,使杜松軍失去援助。後來聽到杜松敗亡的消息,軍心又動搖,在八旗兵的衝擊下,一觸即潰,結局果不出潘宗顏所料。

  且說斐芬山的潘宗顏,將部分戰車放到陣地前邊,槍、炮布列左右,形成野戰之城。

  努爾哈赤指揮八旗,是重甲兵在前,輕甲兵在後,另有輕騎兵在遠處待戰。

  三月二日中午,後金八旗兵發起攻擊,明軍槍、炮齊發,雙方相互對攻,矢飛如雨,戰鬥十分激烈。

  潘宗顏「奮呼衝擊,膽氣彌厲」。由於明軍居高臨下,主帥潘宗顏又衝殺在前,軍士雖少,鬥志卻旺,使後金八旗兵「死者枕藉」。

  潘宗顏率領部屬越戰越勇,嚴重地破壞了八旗兵速戰速決的戰略意圖。

  後來,由於馬林的尚間崖大營潰敗,戰場上的形勢急轉直下,努爾哈赤與代善大貝勒等,移兵於斐芬山。頓時,後金兵力陡然增加一兩倍,將斐芬山重重圍困起來,造成潘宗顏一軍四面受敵。

  明朝軍隊在潘宗顏指揮下,一再組織反擊,作拚命砍殺,終因寡不敵眾,也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

  在努爾哈赤親自督戰下,八旗兵頂冒矢石,仰山而攻,終於突破明軍的營陣。兩軍又混戰一起。此時,潘宗顏大呼道:「兄弟們,衝啊!誓死不投降!……」 
  兩軍交手廝殺,炮隊迎步兵,鐵騎沖炮隊,婉蜒動盪,血肉橫飛。

  於是馬林的「牛頭陣」的另一隻犄角,也被砍掉了。潘宗顏由於精疲力竭,背中一箭,壯烈戰死。其部下江萬春等也都相繼死亡。

  努爾哈赤指揮八旗兵,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攻佔了斐芬山,全殲了明軍,橫掃西部戰常且說努爾哈赤已打敗明朝北、西兩路兵馬,聲勢更大了。後金雖損失一萬多人馬,但是,收降了明朝兩萬多降兵,擄得兵械等馬匹、旗幟、盔甲等,不計其數。並搶來美女十數名,個個是天姿國色,美貌如花。

  在斐芬山上,努爾哈赤連續盤桓幾日。一天,範文程進來奏道:「咱們雖破了明朝二路兵馬,只恐那南路東路的明軍要攻興京——赫圖阿拉。請陛下快快回軍,防護國都要緊。」

  努爾哈赤准奏,即日便整頓八旗軍隊,準備回赫圖阿拉。

  忽然,探馬進來報說:

  「明朝總兵劉綎,會合朝鮮軍隊,又同遼東總兵李如柏兩路兵,由遼陽出寬甸,已離此不遠了。」

  努爾哈赤聽了,說道:

  「俺還是那句老話:恁爾幾路來,俺只一路去!」

  大家聽了以後,哄笑起來。努爾哈赤說道:「大將扈爾漢。二貝勒、三貝勒、四貝勒,各帶一千人馬,晝夜兼程回去,保護都城。」

  努爾哈赤自己帶著大貝勒代善,以及文武官員,擄來的明朝美女,離了斐芬山,回到界凡山,大開慶宴,行了凱旋禮,殺了十幾頭牛,祭了天地,個個吃得酒氣熏人,唱著得勝歌,跟著努爾哈赤迴鑾。

  且說二日勒、三貝勒、四貝勒和扈爾漢回到興京——赫圖阿拉。

  經過探馬報告,明軍離此尚有百里,遂將兵馬分往各處警戒。

  三位貝勒回到宮中,那些妃子圍住他們,問長問短。三個貝勒將戰場打仗的情形說了一遍,嚇得她們粉臉兒發黃、櫻唇發白,連聲說:「俺們不敢聽了……」弟兄三人都笑著說道:「你們的膽兒真小,假使父皇叫你們隨駕出征,你們可怎麼辦?」

  接著,酒席辦好,三個貝勒皆坐了下首,妃子們都坐了上首,三貝勒對二貝勒說:「俺們從征幾個月,未曾有一頓安安穩穩的酒飯,今晚咱們暢飲一回。」

  說著,弟兄三人,一替一杯地飲酒。妃子們不會飲酒,只看著他們吃。

  烏拉氏害怕他們喝傷了,鬧出毛病來,便暗暗換了一個侍衛,令將酒壺內換了參湯,仍然一杯一杯斟去,果然三人吃不出味道來。

  烏拉氏和眾妃們抿著嘴發笑,看那四貝勒兩腮上紅得像蘋果一樣,還是嚷著:「再來一杯!」

  整整鬧到五更,弟兄三人頹然臥倒,妃子吩咐將三位貝勒抬到各房內安臥。

  這時,天快要亮了,妃子們才各回內寢。弟兄三個一覺醒來,都嚷口渴,侍衛們早已預備,將茶端來喝過,又呼呼地睡去。

  第三天,太陽老高了,三人才起身。剛吃過午飯,忽聽得城外號角齊鳴,炮聲震天。知道是汗王駕到。

  城內的大小官員,文武將士,早出城去迎接。弟兄三人也忙不迭地出城迎駕,將父皇接回宮內。

  努爾哈赤來到宮裡,烏拉氏領著頭行了跪拜禮。一時間,環珮叮噹,花花綠綠地跪了一地。努爾哈赤笑吟吟地受禮。

  於是,宮中擺下接風酒。烏拉氏雙手捧了一杯酒,敬賀皇上凱旋。努爾哈赤過來一飲而乾。忙回頭向侍衛道:「帶回的明女哪去了?趕快召來侍酒。」

  侍衛聽了,連忙答應,忙出宮去宣召。不一會工夫,十幾個蠻腰細足的明女,姍姍進來。

  那些明女看見宮中氣象莊嚴,富麗堂皇,都嚇得不敢抬頭,木人般地站在一旁。

  經過侍衛的吆喝,讓她們先舉右手禮,後行跪拜禮。努爾哈赤左顧右盼,覺得這南朝金粉,和北地胭脂,確有不同,各具風韻。

  停了一會,誰知這些明女都皺著柳眉,彎著細腰,那一雙蓮鉤似的小腳,似乎站立不祝努爾哈赤忙著問道:「沒有人虐待你們,為什麼那麼一付樣子?」

  那些女子忍受不了疼痛,不得不奏道:

  「腳疼厲害。」

  皇上聽了,趕忙賜坐兩邊。那些妃子、公主們見了這裙子下邊的小腳,都十分詫異,圍住了她們,量長論短,把明女們羞得紅飛雙頰,抬不起頭來。

  散了酒席,皇上就讓宮女領那些明女去梳洗、沐裕這一夜,努爾哈赤留下了八名侍寢,又送了兩個給範文程享受。

  那二貝勒阿敏,是個色中餓鬼,把皇上揀下來的幾個明女,一起弄去了。

  次日早上,範文程和阿敏到宮內來謝恩,努爾哈赤便與範文程商議國事。

  一會工夫,大將扈爾漢來報告說:

  「現在明朝的兩路兵馬,已從寬甸進董鄂路,離都城僅幾十里遠,請皇上下令,快發大兵前去迎敵!」

  努爾哈赤聽了,遂發佈命令說:

  「大貝勒代善、三貝勒莽古爾泰、四貝勒皇太極,各帶五千人馬,前往董鄂路迎敵。」又派扈爾漢大將領五千人馬,在後策應。

  卻說努爾哈赤大敗西路撫順、開鐵兩路明軍,取得初戰勝利後,頭腦十分冷靜,仍然不採取分兵對付兩路的戰法,還是集中主要兵力會戰明軍一路。

  這個「用一個拳頭打人」的方針,已經構成薩爾滸大戰中各個戰場作戰的特點,即集中優勢兵力,以眾擊寡,分別緩急,各個擊破。

  努爾哈赤命令留下四千守城兵卒,以防止明朝清河路兵的進犯,其他八旗兵馬全力東進,去迎擊劉綎軍。

  卻說明朝總兵官 劉綎號稱勇將,為明朝西南地區的名將。他從少年時期起,就立有戰功,在明朝軍隊中享有盛名。

  劉將軍手持鑌鐵大刀,重達一百二十斤,力大無窮。馬上掄動大刀,如飛輪旋轉,人們都稱他為「劉大刀」。他在四川任事多年,手下有川、貴苗族精兵數萬,十分驍勇,每戰必勝,成績輝煌。

  劉將軍弓馬純熟,百發百中。他曾經讓人取大門板一塊,用墨筆在板上錯落亂點,然後,他站在百步之外,用袖箭射之,箭箭中那黑點。

  平日,劉將軍愛護戰馬,也喜歡訓練戰馬。面對幾十匹戰馬,他一聲大喝,忽前進,忽後退,那馬噴鳴跳躍,非常聽話,見者無不稱奇。

  萬曆皇帝命令劉綎將軍星夜赴京。劉綎接到聖旨後,不敢怠慢,帶領兒子劉結、劉佐,以及昔日隨徵人員劉招孫等,還有家丁七百三十六名,戰馬八百多匹,還有陸續集結的數百人,共一千多人。又帶佛郎機,百於排號,鳥銃,火炮等器械,另有軍船一艘。

  劉綎將軍懇求:待運船到後,川、貴兵稍集,便立刻出關。

  經略楊鎬最初不想徵調外省兵,對於劉將軍遲遲不出關,請調川、貴兵,十分不滿,拒絕督辦。

  恰在這時,即萬曆四十六(公元1618年,天命三年)七月,努爾哈赤親自統領大軍攻下了清河城,京師震動,遼東人心惶惶。

  經略楊鎬與劉綎素來不睦,就逼令劉綎出關戍守東部亮馬甸子。此時亮馬甸子正是雪深數尺,馬無食,人無糧的絕境。

  劉綎迫於軍命,只得率軍駐防,情緒十分沮喪。他對朝鮮王國元帥姜宏立說:「兵家的勝算不過是得天時,得地利,以順人心罷了。現在的天氣甚是寒冷,這次出兵不能說得到天時啊!道路這樣艱難,到處是險石叢莽,也是沒有地利啊!俺又不得兵權,也是沒有人和啊!」

  姜宏立元帥聽了,又勸慰說:

  「劉將軍也不要太悲觀,能夠跟隨你這樣的名將一起出征,也是俺的幸運!」

  「謝謝姜元帥的鼓勵和信任。俺以為關外的春天來得遲,這出兵的日期能推遲兩個月,就好了。」

  「俺也有同樣感受,這冰天雪地,增加了行軍困難,若是四、五月份比較適宜。」

  二人有了共同的語言,談得也比較投契。劉綎出身於將門之後,他是江西南昌人,是名將劉顯之子,在明朝將領中他與杜松是齊名的勇將。

  二十年前,朝鮮曾遭受倭寇侵犯,當時擔任朝鮮經略的楊鎬,打了敗仗,卻向皇上慌報說他打了勝仗。這事在明朝將領中沒有不知道,劉綎在一次宴會上碰到了楊鎬,當眾奚落過他,劉將軍當時曾說道:「自古以來,武將有殺身成仁的,但沒有打了敗仗反謊報軍情,說是打了勝仗。這真是沾污了武將的名聲。」

  自此以後,劉綎得罪了楊鎬,這次楊鎬依仗手中的大權,壓制並強迫劉將軍出師,並非偶然,而是對二十年前往事的報復!

  更令劉將軍難忍的,楊鎬竟派他的兩名親信,小小的守備官於承恩等,手持紅旗到東路軍中去督戰,還密令游擊將軍喬一奇說:「若是劉綎逗留不進,你可以奪取他的指揮大權,繼續督率東路大軍前進。」

  由此可見楊鎬的狹隘心胸,卑劣的心理素質。這人品與手中的軍權,是極不相稱的。

  那喬一奇自己就不是個好東西,他靠拍馬溜須的本領,得到楊鎬信任。他來到 劉綎軍中,目中無人,逢人便講經略楊鎬與劉綎之間素不和睦的事情,並且狂妄地說:「四路軍中的主將,除杜松勇而無謀之外,其他的都是平庸之輩!」

  且說劉綎廷將軍在楊鎬的一再督催之下,於二月二十五日,率領東路軍由寬甸出師了。行軍的路上十分艱難。「風雪大作,三軍不得開眼」,加上山谷昏暗,對面不能相辨。有時晴空萬里,卻寒氣逼人,有的軍卒竟凍死冰天雪地中。

  劉綎出師前還未得到他請求的川、貴兵馬,只帶家丁和已經到的幾千川兵。這一些又分別由各將帶領,楊鎬說有明軍二萬四千人,實際不過一萬五千人,可謂兵力「極為單弱」。

  一天,姜宏立元帥問劉綎說:

  「為什麼東路兵如此孤弱?劉將軍你作為主將,怎麼不請求多發些兵來?」

  劉綎一聽,按捺不住氣憤的情緒,生氣地說道:「楊鎬素來與俺不相和好,這次必欲置俺於死地,俺受國家的厚恩多年,這次決定以死相許。現在俺擔憂的是兩個兒子(劉結、劉佐)沒有食祿,都留在寬甸了。」

  且說努爾哈赤派人在劉綎將要進兵的董鄂路,砍斷大樹,設置三道大路障,並分兵埋伏,等待劉綎軍到來。

  這一日,劉綎的東路軍來到了牛毛寨。這牛毛寨是努爾哈赤阻止東路軍的第一道防線。這裡古樹參天,山嶺險峻,道路曲折、狹隘。努爾哈赤派兵砍伐巨樹為路障,加強了防守,減慢東路軍前進的速度。

  且說劉綎的兵馬,由於翻山越嶺,又是冰天雪地,勞累異常,將士們請求休息一會兒。

  劉綎說道:

  「這裡山高路險,容易埋伏,還是早走為好。」

  說罷,又催促行軍,才走一會,有探馬來向劉將軍報告說:「前面有不少滿州軍攔住去路。」

  劉綎聽說以後,急忙傳令安營,然後親自爬上山去遠看,見前面不遠處,滿州的旗幟迎風飄揚,急忙下山領一支兵馬前去迎敵。

  這時,天色已晚,劉綎令各軍點齊人馬,準備迎敵。並命令各軍齊點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

  劉綎手使鑌鐵大刀,立馬陣前,對著滿州營裡喝道:「有不怕死的,來嘗嘗俺劉大刀的厲害!」

  「劉綎匹夫,你體要猖狂,看俺取你首級!」這來將正是大貝勒代善,二人拍馬上前,殺在一起。

  那劉綎的大刀,舞得如車輪飛轉,上下揮動,左右盤旋,代善哪是對手。約戰了五、六個回合,代善便汗流夾背,氣喘噓噓了。

  劉綎的鑌鐵刀,重達一百二十斤重,他的刀砍下來,一般人是架不住,擋不了的,躲起來也不是易事。所以代善幾個回合就要敗下來了。

  三貝勒莽古爾泰,一向以力大著稱,他見代善不是劉綎的對手,若再鬥下去,非把命送掉不可!

  於是,拍馬上前,換下代善,與劉綎又戰到一處。

  再說 劉綎將軍,正準備結果那代善的性命,不料又來一個黑臉大漢,把他換下去了。他心裡想:這黑大漢看樣子有些氣力,俺得讓他嘗嘗厲害才行!

  且說莽古爾泰使的是槍,與劉綎的鑌鐵刀,碰得叮叮噹噹,二人一來一往,大約鬥了十幾個回合,眼看那莽古爾泰又不行了。

  劉綎的大刀越舞越快,莽古爾泰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

  只見劉綎的鑌鐵刀高高舉起,狠命砍下去。這時候,莽古爾泰看得分明,若不能架過去,那刀砍下來,必有性命危險。他心裡想著,隨即用力使槍去架,只聽「喀喳」一聲,莽古爾泰的大槍,被削去半截!

  這一下可嚇壞了代善和皇太極,二人慌忙上前頂住劉綎將軍,莽古爾泰才得以脫逃出來。

  這時候,明軍中劉抬孫也縱馬上前,與劉綎一起,跟代善、皇太極戰到一起。

  代善一看勢頭不對,急忙向皇太極使個眼色,二人虛晃一招,勒轉馬頭,就往營裡跑去。

  劉綎見二人逃跑,隨即大聲喊道:

  「追呀!……」

  明軍舉起大刀、長矛,在後面緊追不捨,滿州軍士見主將敗下陣來,便立不住陣腳了,隨著三位主將,一起沒命地逃下去了。

  卻說劉綎的東路軍衝破努爾哈赤的第一道防線——牛毛寨,於二十九日啟程上路了。但是朝鮮王國的三個營兵士全部斷糧,只能從 劉綎軍中借來充飢。

  從牛毛寨啟程之時,劉綎命令喬一奇等率領本部兵馬作先鋒,在前先行進發。

  一路四十里程,所經過的部落,劉綎命令一律焚燬,見到女真人,或殺、或俘,急馳向前。

  當東路軍來到馬家寨口時,努爾哈赤的伏兵四起,向明軍衝擊,喊殺聲震天。

  劉綎帶領將士向前,一陣廝殺,由於伏兵力量單弱,抵不住明軍的攻擊砍殺,有八十五人被明砍殺,八十八人被俘。

  三月一日,劉綎軍進入馬家寨。這時候,杜松將軍正與八旗兵在吉林崖拚殺,可惜東西兩路軍不通消息,又怎能做到「分兵合擊」呢?

  三月二日中午,東路軍到達深河,這裡是努爾哈赤的重點防守區。

  劉綎軍剛到深河時,努爾哈赤的伏兵就向明軍發起了衝擊。

  後金軍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努爾哈赤的第三子阿拜率領一千人馬,佔據著制高點,從後邊牽制明軍。

  劉綎派勇將劉龍吉前去攻擊制高點上的後金軍。他自己帶領喬一奇等,去打擊前面的後金軍。努爾哈赤的這一部分,是由牛錄額真托保、額爾納、額裡三人率領,從正面阻止明軍繼續向前推進。

  兩軍戰鬥開始了,托保先已結好陣,在坐等明軍到來廝殺。

  且說劉龍吉帶領一千人馬,去攻打制高點上的阿拜。那制高點上滾木、礌石,準備的特別多。努爾哈赤命令阿拜的主要任務,是拖住明朝軍隊。

  劉龍吉先領著士兵攻一下,制高點上的礌石、滾木,如雨似雹,連續打來,使明軍前進不得。

  劉龍吉登上高處察看周圍地形,決定用聲東擊西戰法,他派二百人先從側面爬登上去,從後金軍的側後、後面進行攻擊。他自己再從正面展開攻擊。

  不一會兒,聽到制高點上喊殺聲起,劉龍吉知道迂迥上去的人已接近了敵人,開始打起來了,於是,他親自帶領士兵從正面衝擊。

  誰知制高點上的敵人眾多,由側後面上去的明軍,剛一打響,就被後金軍一個反擊,把那二百人圍在中間,然後一齊放箭,二百人只逃回來十幾人,其餘的全部被箭射死。

  再說劉龍吉帶領士兵,從正面攻擊,他們頂著滾木礌石,奮勇上去。

  由於眾寡懸殊,阿拜指揮兵卒施放礌石、滾木,劉龍吉不幸被礌石擊中腦袋,當即死去。

  再說前邊的堵截情況,明軍的先鋒喬一奇,帶領軍隊衝擊托寶軍的陣營,二人在營前拚殺起來。大約鬥了七、八個回合,托寶戰敗,逃回營中。喬一奇帶兵追去,托寶據險防守,矢發如雨,仍未攻下來。

  兩軍一直戰到天黑,由於眾寡懸殊,托寶的兵馬死傷慘重,終於領著餘下人馬,突圍逃走。

  托寶軍的任務是拖住明軍,同阿拜的意圖一致。深河這一仗,使明軍半天不能前進,有力地配合了西部戰場,致使努爾哈赤能全力率部攻馬林軍。

  深河之役後金死傷兩千多人,明軍損失也不少,勇將劉龍吉戰死。

  且說努爾哈赤得到馬家寨、深河之役兵敗的消息,立即召開軍事會議,認真對待劉綎的東路軍問題。

  代善首先說道:

  「劉綎果然名不虛傳,那大刀一百多斤重,很難招架。若是跟他硬拚,咱都不是他的對手,只能靠智取了。」

  托寶說道:

  「此人也很謹慎。他行軍時,讓那姓喬的將領當先鋒,在前面開道;他自己帶領主力人馬居中,讓朝鮮軍隊殿後;安營時,用鹿角枝繞成營城,像真的一座城樣子,咱的騎兵不能突入,衝不進去。他在鹿角枝營外設立火器,使咱的騎兵不能衝入營中,又很難接近明軍。他們自己或出營征戰,或回營休整,可以輪番出戰,來去自如。」

  皇太極聽了以後,說道:

  「對劉綎這樣的戰將,不宜近戰!咱們可以用遠攻方法,咱們將他引入伏擊地點,用弓箭治他,就可以奏效了。」

  努爾哈赤說道:

  「俗話說:磨道裡逮雞——多轉兩圈子。劉綎是當代名將,當然不好對付。不過,咱們用智取,引他上鉤呀!關鍵問題,是用什麼辦法讓他上鉤?大家就這方面多想點子。」

  範文程走到努爾哈赤面前,向他耳邊說了一會兒,只見努爾哈赤笑著說:「高!高!范先生真是俺的智囊啊!!……這叫做虛虛實實,以假亂真啊!」 

  努爾哈赤喊過大貝勒代善,向代善耳邊說了幾句,代善便高高興興出去了。

  他又吩咐道:

  「二貝勒阿敏帶一千人馬,在阿布達裡岡左面埋伏;三貝勒莽古爾泰帶人馬一千,於阿布達裡岡右邊埋伏。你們二人聽到角螺聲響,一齊殺出,少近戰,多遠攻,用弓箭。」

  阿敏和莽古爾泰分別帶兵埋伏去了。

  努爾哈赤又向四貝勒皇太極說:

  「你帶一千人馬,埋伏在阿布達裡岡的正面。 劉綎領軍上了岡以後,即迎面衝殺上去,與扈爾漢合兵一處,不能放跑一人。」

  「是!」

  皇太極答應一聲,就領著兵馬出發了。

  努爾哈赤又向扈爾漢說:

  「你領一千兵馬,先到富察埋伏起來,等劉綎軍的前鋒來到,給予迎頭痛擊。若能消滅他,更好;若是不能,就佯敗,逃向阿布達裡岡。再回頭跟他打,並讓士兵吹響角螺號,爭取活捉劉大刀,切記,切記。」

  「是!」

  扈爾漢答應一聲,帶領人馬向富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