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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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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天下:南明痛史(全文)  作者:赫連勃勃大王                      
   明末清初那些反抗民族奴役的烈士,會永遠成為我們中華民族不朽的榮光。正因他們的存在,中華國家短暫的四分五裂,因停滯而產生的遍體鱗傷,甚至政權一時間的分崩離析,都能在強大的民族精神力量下得以癒合創傷。一個朝代土崩瓦解了,一代又一代鳳子龍孫被拋入了歷史的深淵,但鮮活沸騰的靈魂,卻從帝國死亡的軀體上騰然而起,引導我們進入更加光明的涅槃的另一端! 
  梅毅新作《亡天下——南明痛史》。一般讀者雖然知道明崇禎帝死後的南明小朝廷和史可法、瞿式耜、李定國、鄭成功等人物,卻不熟悉這一時期的歷史細節。書中涉及對李自成、張獻忠等人的評價,與主流觀點有所不同,再一次表現了其「另類歷史」的特點。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分   
  序讓歷史照亮未來(1)   
  公元1664年,當時已是清朝康熙三年。 
  杭州。刑場。忽然有五個身穿明朝服裝、頭梳明朝髮式的人出現於眾人面前。為首的,乃南明大臣張煌言。臨刑前,他寫下這樣一首詩: 
  不堪百折播孤臣,一望蒼茫九死身;獨挽龍髯空問鼎,姑留螳臂強當輪。 
  謀同曹社非無鬼,哭向秦廷那有人!可是紅羊剛換劫,黃雲白草未曾春? 
  「螳臂攔車」,一般皆比喻頑固不化者。但是,反抗民族奴役的張煌言們這種「姑留螳臂強當輪」的悲壯,恰恰顯示了我們中華民族百死愁絕中勃勃不屈、前赴後繼的偉大精神。 
  他帶血的頭顱,為南明歷史的驚歎號點上最後濃濃的頓點! 
  回顧那個崩潰的時代,在那個病態人格比比皆是的混亂社會中,甚至是慷慨成仁的自我犧牲,都會被認作是一種消極的反抗行為。隨波逐流呢,又不能帶來真正的解脫。於是,對於動盪、殺伐年代的讀書人來說,人生變成了一種絕望的煎熬過程。 
  在「亡天下」的淺層憂慮和「失身家」的深層恐懼二重夾擊下,明末清初的中國士大夫階層,面對一個即將完全傾覆的世界,惶恐之餘,他們日益艱難地要做出自己的人生選擇。順從恭卑地自暴自棄,心如止水地削髮為僧,棄暴力而合作地加入「新朝」——人生的道路有那麼多蜿蜒和歧路,出現在血染泥濘的中華大地之上。 
  無論是朱子理學還是陽明心學,在屠刀聲中,在馬蹄之下,它們顯得那樣蒼白和無力。思想,在火與鐵面前,有時候是那樣蒼白。 
  衰落的年代裡,如何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成為一種艱難至極的選擇。 
  明末清初的詩人閻爾梅這樣歎息過:「嗟夫!士大夫居恆得志,人人以不朽自命。一旦霜飛水脫,為疾風勁草幾人乎?」 
  這位曾向史可法表達過一定要為大明朝死節的詩人,這位自詡耿耿精忠的漢人,早於張煌言十三年,已經挈婦將雛投入清朝巡撫趙福星手下做幕僚。他為了衣食家口,早早地死心塌地為新政權服務。 
  這樣的「聰明人」,在明末清初,不計其數。 
  但是,前有史可法,後有張煌言,皆可成為閻爾梅這種卑微生命里程中「疾風勁草」的樣板。 
  「平日慷慨成仁易,事到臨頭一死難。」橫亙在明末士大夫精神門檻前的死亡深淵,那樣黑沉,那樣深不可測。人生的惰性和畏懦,也實在難以超越。他們要克服的,不僅僅是精神危機,而是累及身家性命的沉重肉身。於是,洪承疇、吳三桂、尚可喜、孔有德、馮銓、孫之獬們,這些病態的「清醒者」,確實能成為晚明士人的「表率」和「借口」。 
  文人士大夫內在的號稱「堅韌」的精神意識,最終匍匐於外力的刀鋒利刃之下。時代的解體,正是以這些「中堅」為攻破點開始。 
  即使如此,自1618年(萬曆四十六年,後金天命三年)至1664年(康熙三年)的四十六年間,有名有姓背明降清的「貳臣」,有一百三十六人。但是,死於抗清殉明的忠臣孝子,卻多達三千七百八十七人。這個數字,不是明末遺民杜撰,而是乾隆清政府《勝朝殉節諸臣錄》的官方統計數字(勝朝,是指被滅亡的明朝)。 
  中華忠烈,真是不絕如縷。所有這些人,或為封疆大臣,或為布衣文士,國難之時,他們皆臨危不懼,挺身赴難,百屈不撓,殺身成仁。 
  所以,史可法、高傑、夏完淳、陳子龍、張名振、瞿式耜、張同敞、張煌言,這樣的系列人物,象徵著我們中華民族精神內省的核心驅動力。 
  英雄們個人的犧牲精神和笑對死亡的大無畏,成為我們民族精神最寶貴的財富,並且豐富了我們中華民族的終極體驗。 
  這種冒死不顧、為義殉身的宏大景象,極大拓展了作為偉大民族的想像力和視野,已經定格為統一的大一統民族國家不可或缺的精神核心。 
  希臘哲學家伊庇克泰圖斯講過:「……倫理的力量,能夠而且必將產生幸福、平安以及美好的感覺……只有一種途徑能抵達幸福的彼岸,這就是超脫所有道德中立的價值觀。」除了宗教以外,人性是無法超脫和超越的。戰爭中的紅塵世界遍是陷阱與屠坑,肉身破滅與精神超越正是考驗勇氣和道德的最佳試金石。 
  死亡,對於每個人來講,都是無法逃遁的。大無畏的犧牲和求死渴望,成為永恆者光榮的涅槃。而眷戀貪生的依順,成為變節者和貳臣的邪惡劫火。 
  可以想像,所有的南明殉國者,他們臨終的思想狀態皆是一種高尚的憐憫。在死亡面前,他們感受著倖存同胞、敵人、變節者的悲苦,俯視著芸芸眾生的蠅營狗苟。那是一種怎樣超越人類二元性的心如止水的狀態啊。 
  所有的苦難和折磨,所有呼嘯而至的白刃和炮石,在這種超脫凡俗的偉大精神面前,變得那樣蒼白無力。 
  精神的偉大,超越了苟活生存的微渺智力。 
  所以,明末清初那些反抗民族奴役的烈士,會永遠成為我們中華民族不朽的榮光。正因他們的存在,中華國家短暫的四分五裂,因停滯而產生的遍體鱗傷,甚至政權一時間的分崩離析,都能在強大的民族精神力量下得以癒合創傷。 
  一切的幻像背後,是我們堅不可摧的信念。而這種信念所依憑的英雄個體,勢必成為真正的不朽者和中華文明永恆的旗幟。   
  序讓歷史照亮未來(2)   
  正因為仁人志士的示範,我們古老的帝國才沒有成為霸業的化石,也沒有淪落為中空的巨大歷史殘骸。 
  一個朝代土崩瓦解了,一代又一代鳳子龍孫被拋入了歷史的深淵,但鮮活沸騰的靈魂,卻從帝國死亡的軀體上騰然而起,引導我們進入更加光明的涅槃的另一端! 
  (本部南明史,在少量涉及李自成、張獻忠二人的評價部分方面,作者主要採用當時「官修」史書的資料。李自成內容的參考書目包括《崇禎長編》、《明亡述略》、《烈皇小識》、《槐國衣冠》、《赤眉寇略》、《大行驂乘》、《疆場裹革》、《甲申傳信錄》等時人筆記;張獻忠內容部分的參考書目包括《蜀碧》、《鹿樵紀聞》、《蜀警錄》、《墨堂叢語》、《聖教入川記》、《蜀龜鑒》、《蜀破鏡》、《行朝錄》、《甲申朝事小記》、《荒書》、《三垣筆記》、《客滇述》等時人筆記。作者觀點與解放後主流史學界觀點有所不同,或有偏頗之處,希望讀者鑒察。)赫連勃勃大王2007818   
  半明半滅大明朝(1)   
  ——崇禎帝的自殺和鳳子龍孫的下場 
  公元1644年,明朝崇禎十七年,陰曆三月十八日。 
  北京紫禁城內。乾清宮。 
  座中三人,一男二女,正鬱鬱飲酒。 
  男人三十多歲,身材中等,面容清秀,神色倦怠。他頭戴烏紗折角向上的翼善冠,身穿明黃的盤領窄袖袍,前後及兩肩,各織有晃人眼目的金盤龍,一條以金、琥珀、透犀鑲嵌的玉帶束於腰間,腳登皂皮靴。如此裝束,非皇帝莫屬。不錯,此人,正是大明朝的崇禎皇帝。 
  在他對面,側坐著兩個女人。一位是皇后周氏,一位是貴妃袁氏。 
  兩個女人皆是盛裝。周皇后頭戴雙鳳翊龍冠,冠上滿綴金玉、珠寶和絕色翡翠,一金龍,二翠鳳,口銜珠滴,搖搖顫顫。身上,她著真紅大袖霞帔,紅羅長裙,紅褙子,繡著織金雲霞龍紋,鋪翠圈金,飾以珠玉墜子,華麗無比。袁貴妃頭戴鸞鳳冠,附以翠博山,大珠瑩耀,花釵橫斜。她也穿金繡鸞鳳的真紅大袖霞帔,紅羅長裙,只是衣服的圖案用織金及繡鳳紋,不用明黃線,沒有雲龍紋。 
  難道是崇禎帝后貴妃的天地一家春歡飲嗎?不,這是三個人的生死訣別時刻,他們正在喝斷頭酒! 
  北京城外,一整天下來,忽而黃沙障天,忽而淒風苦雨,忽而冰雹雷電。但是,最震人耳目的,是城外李自成農民軍震天的吶喊殺聲和轟隆隆的攻城炮聲,震耳欲聾。深處皇宮內殿,仍然能不時感受到劇烈的顫抖。 
  靜默許久,崇禎帝盡飲一杯,瞠目對周皇后和袁貴妃說: 
  「事已至此,只有一死!」 
  看到崇禎皇帝眼中的怪異凶光,嬌小艷麗的袁貴妃頓時間懼從心起,鬼使神差一樣,她忽然拋杯跳起,轉身離席欲逃。 
  崇禎帝拔出腰間寶劍,趨身上前,一劍正捅袁貴妃後胸。美人頓時香消玉殞,血流遍地。 
  周皇后臉色煞白,不過,畢竟母儀天下多年,還能做到臨危不慌。她慢慢站起,向崇禎帝深施一禮,低聲說:「臣妾向陛下訣別!」言畢,未等崇禎帝開言,周皇后匆匆回到自己的坤寧宮。 
  國破家亡之際,這位大明朝皇后並無任何多餘的言語,連遺言也沒給宮女們留下一句,平靜地以白綾上吊自殺。在她深沉的一聲歎息過後,是頸骨斷裂的可怕聲音。 
  不久,已經有些醉意的崇禎帝搖搖晃晃趕到坤寧宮,望著吊在殿中的周皇后屍體,他忽然放聲大笑:「死得好!死得好!」…… 
  十七年的皇帝生涯,對於崇禎皇帝來講,只能用杜甫一句詩來概括:艱難苦恨繁霜鬢! 
  除誅殺魏忠賢一事略顯崇禎帝的「英明神武」外,他繼位後的每一步,幾乎是步步皆錯,一步一步帶著他的大明國走向滅亡。 
  屋漏偏遭連夜雨 
  ——內憂外困下的崇禎帝 
  崇禎帝朱由檢,是明光宗第五子。由於早年喪母,身邊沒有任何一個可信賴的家人,他在童年所遭受的孤獨感、被遺棄感、挫折感,決定了日後他成人之後那種猜疑、偏激、固執的性格。 
  崇禎帝惟一比他同父異母哥哥明熹宗強的,是他酷愛讀書,從小一直受著正統的儒家教育。 
  繼位後,崇禎帝藥到病除,輕而易舉地剷除了魏忠賢閹黨毒瘤。放鬆之餘,驕矜之氣溢滿胸膛,他頓覺自己是個天縱英明的帝君。 
  自損棟樑——枉殺袁崇煥 
  登基之初,由於早聞其名,崇禎帝對袁崇煥非常信任,命其以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崇禎元年秋八月,袁崇煥入京覲見,在皇帝面前許諾五年之內可恢復全遼境土。崇禎帝更是聞言大悅。 
  崇禎二年(1629年)夏七月,袁崇煥至旅順,殺掉了皮島的明朝大將毛文龍。崇禎帝聞毛文龍被殺,登時大駭。如此方面鎮將被殺,確實出乎意料。但由於當時正倚重袁崇煥,崇禎帝只得優旨褒答,認定他殺得好,並下詔宣諭毛文龍罪狀。後來,這反而成為袁崇煥被殺的一條罪名:擅殺大將。 
  當時與後世,均有好事者認為,袁崇煥殺毛文龍,是中了後金的反間計,自剪羽翼,親痛仇快。這些人往往以東江鎮日後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等人叛明降清為口實,認為皆是由於毛文龍之死引致。其實,袁崇煥殺毛文龍僅僅幾個月,皇太極就從長城逾入內地,為此,袁崇煥急忙攜軍救援。 
  崇禎帝偏中皇太極「反間計」,自毀長城,殺掉了袁崇煥。如果袁崇煥不死,依他的指揮控制能力,東江鎮兵將肯定會被打造成為一支恢復遼東的勁旅。而假如毛文龍不死,這個跋扈明將必定會叛明降清,日後也不會被附於袁崇煥傳後,而肯定會被乾隆帝編入《貳臣傳》。 
  毛文龍被殺三個月後,皇太極率兵繞過山海關,由薊鎮長城的長安、龍井關、洪山口毀邊牆入侵,並攻佔遵化、遷安、永平、灤州四城。 
  後金軍忽然出現在北京城外,對北京展開圍攻,即明人口中的「己巳虜變。」 
  乍聞後金軍逼近京師,明廷震駭,立刻調諸路兵入京來援。袁崇煥聞訊,在先派出趙率教入援的同時,即刻率祖大壽等人急赴前線,步步為營,途經撫平、永平、遷安、豐潤等諸城,皆留兵營守。   
  半明半滅大明朝(2)   
  不久,明將趙率教戰死消息傳至,後金兵蜂擁而至。袁崇煥大驚,急引兵趨至北京城下,在廣渠門外立營。雖然袁崇煥手中僅有不到兩萬人,但他們鬥志高昂,數次與後金軍交戰,皆得勝而還(清人自己講是「互有殺傷」)。 
  見袁崇煥營盤堅固,無隙可乘,一直熟讀《三國演義》的皇太極便欲施用「反間計」來除去袁崇煥。當時恰好營中有兩個先前在城郊牧馬廠被俘的明朝太監楊春、王德成在押,他遂命令漢人降將高鴻中與鮑承先兩人趁黑坐在這兩個明朝太監被困的營帳外,假裝酒醉,放言說城內袁巡撫(袁崇煥)與大金有密議,準備裡應外合。夜間,哨兵故意縱兩個太監逃脫。 
  這兩人一回城,像兔子一樣跳到崇禎帝面前,把這件「天大的秘密」講與皇帝聽。剛愎自用的崇禎帝竟然上了皇太極這種最簡單詭計的當,很快就派人逮捕了袁崇煥,打入詔獄嚴刑拷打審問。 
  袁崇煥的部將祖大壽為此驚惶至極,出城後即擁兵向遼西奔逃。幸虧袁崇煥在獄中寫信召喚祖大壽,他當時才沒有叛變。 
  由於山海關、寧錦一線仍在明朝掌握中,加之後來的孫承宗禦敵有方,皇太極只得率兵退走。北京有驚無險。 
  後金退兵後,明廷開始審查袁崇煥一案。 
  當時,大學士錢龍錫持正,得罪了不少暗藏的閹黨成員。閹黨王永光時為吏部尚書,引其同黨御史高捷等人猛烈攻擊袁崇煥,誣稱他暗中與後金議和,擅殺毛文龍,引清兵入口。這些閹黨本意是想以袁崇煥興起一件新的大「逆案」,順便攀引錢龍錫,於是,他們大造輿論,講袁崇煥殺毛文龍是由錢龍錫主使。 
  最終,袁崇煥本人被判凌遲,其兄弟妻子長流三千里,抄其家產歸公。崇禎三年(1630年)八月十六日,剛過中秋,袁崇煥被剮於北京鬧市。 
  袁崇煥被殺,乃是天大的冤案,但不少無知的北京市民卻信以為真,恨極了這個引狼入室的袁巡撫,紛紛上前高聲責罵,甚至生食這位耿耿精忠的烈士身上之肉。 
  千刀萬剮,明朝就是這樣對待袁崇煥這樣一個大忠臣。 
  被殺前,袁崇煥作《臨刑口占》,依舊對大明朝忠心耿耿: 
  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後不愁無勇將,忠魂仍舊守遼東。 
  大英雄被剮之時,緊咬牙關,欲哭無淚,只能仰望蒼天,讓冤報歎息迴盪於自己的胸腔之中! 
  可笑又可悲的是,崇禎帝至死不悟自己中了皇太極反間計,甚至連入清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明末大才子張岱(寫《陶庵夢憶》那位),也在書中把袁崇煥列為明朝逆臣。最終為袁崇煥「平反」的,竟然是「韃子」皇帝乾隆。這真是個歷史的黑色幽默!如果羅貫中地下有知,知道自己的《三國演義》多少年後被後金的首領皇太極當作「兵書」來使,以「蔣干盜書」為原型讓崇禎殺掉大明頂樑柱袁崇煥,羅老先生肯定會在地下憤怒高呼不已。 
  遍地烽煙——以油澆火的「平賊」 
  崇禎帝繼位以來,用人不當,自然是不可推卸的主觀責任,但罕見的自然災害,也是明朝滅亡重要的客觀原因。壞運氣,是每個王朝滅亡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之一。 
  首先,從朱由檢繼位的第二年,即公元1628年,陝北突遭大旱。十餘年間,陝西、山西、河南、河北、江蘇、山東,無年不旱。倒霉的是,大旱相繼,蝗災與瘟疫接踵而至,赤地千里,十河九干。由於乏食,最終出現了「人吃人」的慘劇。天災人禍,小民無生路可尋,加之官員貪污,苛捐雜稅,橫徵暴斂,只能走一條路:造反! 
  同時,明朝發展到晚期,土地高度集中,宗室、勳戚、官紳地主對土地的兼併愈演愈烈,貧者益貧,富者益富,社會的兩極分化達至驚人地步。而自嘉靖帝(世宗)開始「竭天下之財以奉一人」,萬曆帝(神宗)變本加厲,天啟帝(熹宗)有樣學樣,明朝財政面臨崩潰的境地,只得通過不斷加派賦稅來搾取民財。各級官吏巧取豪奪,竭澤而漁。由於農民紛紛拋荒逃散,造成水利失修,河患日甚,惡性循環下,天災人禍不絕。軍制方面,更是法久弊生,軍屯、商屯均有名無實,士兵被拖欠軍餉,已經沒有什麼戰鬥力。諸大將除身邊親兵可用外,基本上沒有可信得過兵校。軍紀敗壞,索餉嘩變,幾乎成為明末軍隊中的「主旋律」。 
  早期的農民暴動,無非是一群想找口飯吃的烏合之眾,無組織、無紀律,無任何明確目標,看似成千上萬,實際上是一大幫拖家帶口的饑民流民,明朝正規官軍如果認真加以對付,這些人馬上就會作鳥獸散。而且,領導暴動叛亂的人中,不少是當地土豪世家子弟或者是明朝邊軍的中下級軍官,為避免事發後暴露身份連累親族,他們紛紛自起諢名綽號。農民戰爭發展到中晚期,聲勢漸熾,首領們紛紛以本來姓名示人,「綽號」使用越來越少。 
  明末農民暴動,最早當推崇禎元年延安的府谷人王喜胤(澄城縣的造反規模太小,忽略不計),因當地大饑荒,他率楊六、「不沾泥」等人四處掠搶富民家裡糧食,「相聚成盜」。與白水縣王二會合後,這夥人已有五六千人的規模,他們攻破宜君縣城,大肆搶劫一番,竄入延安一帶的黃龍山。後來的「大西王」張獻忠,就是首先加入王嘉胤的隊伍。   
  半明半滅大明朝(3)   
  張獻忠本人是延安衛人,年輕時可能在延安府當過捕役,也可能當過邊兵,在榆林衛的洪承疇手下賣過力(這是他1645年在成都當「皇帝」後自吹自擂,不一定是真),但肯定的是,此人絕非一般因饑而反的順民,應該是在衙門或軍門裡混過的有不少入世經驗的老油子。由於在與官軍作戰中勇敢能殺,他自己很快有了一支武裝,自號「西營八大王」,所以,相比李自成,張獻忠絕對是「革命」老前輩。 
  至於李自成,雖然多年來一直說他是「農民領袖」,其實他本人並非農民,而是一個下崗驛卒,是有鐵飯碗吃官家飯的「城裡人」。他生於米脂,小名黃娃子,成年後到圁川驛(銀川驛)充當驛卒。 
  明代,十里置鋪,六十里置驛。本來,驛站制度原本為政府官員提供舟車、馬匹、伕役、郵傳方便,是很有必要的「公家」設施。隨著明朝社會的全面腐化,驛站制度日益成為不少官員謀利的工具。他們往來經過驛站時,常常敲詐勒索驛站,損公肥私。明朝驛夫、馬戶為了應付「官家」的差事,有時甚至傾家蕩產。舉例來講,大驛站一年應該供銀五萬,但實際發下來只有一至兩千,縣官自己按「倒」扣四百後,剩下的交給驛站。這一點銀子,根本不夠日常開支。即使如此,明政府內有人還打驛站的主意。 
  崇禎二年,給事中劉懋奏言整頓驛站。他出發點不錯,通過整頓、精簡,可以節省國家經費開支,抵消新餉。搞了一年多,裁撤數萬驛卒,共省下六十八萬兩左右的白銀——這區區六十八萬兩白銀,事後證明,恰恰成為明王朝滅亡的代價——由於裁減驛卒,李自成下崗,這位爺無奈之下,憤而參加農民軍,「奮臂大呼,九州幅裂。」所以,七品給事中的一紙奏文,在把大明朝送入歷史黑暗的深淵的進程中使勁加了一把大力。 
  李自成登高一呼,饑民齊集,一天就得千把人,轉掠四方。由於在政府部門做過事,他很會組織安排,十來天內就發展到數千人,往來奔竄,自號為「闖將」(關於「闖將」的名號,不少當代和明末、清朝的學者,包括姚雪垠先生在內,均認為李自成是「闖王」高迎祥手下。其實二人根本沒有關係,更不是舅甥關係。他後來的老婆高氏也和高迎祥無關。「闖王」、「闖將」皆造反諢名,是並列關係,不是從屬關係)。 
  饑民四處造反,府縣官員們都是一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總是上報說是「饑民」餓極了惹事,認為到來年春天有活幹有糧食有指望時,事情會自動平息。可巧,老天弄人,陝西等地連年乾旱,饑荒越鬧越大,造反之人越來越多。待明朝中央政府真正正視這件事時,小打小鬧搶糧食的饑民暴動,已經發展成有規模有計劃有組織的造反了。 
  崇禎皇帝為解決問題,派左副都御史楊鶴去任陝西三邊總督。 
  由於剛剛經歷了皇太極破邊入口殺至京城腳下的危機,各地抽調了不少精銳部隊抵至京畿地區。楊鶴眼見陝西各處農民軍規模龐大,手中兵少剿不過來,就主張以招撫為主,提出要實實在在解決饑民的吃飯問題,然後使饑民解散,由政府發給耕牛農具,讓農民規規矩矩種田當順民。 
  這種安撫策略雖然花錢多,但效果大,農民各安其業,不再會復出為盜。農民耕田有收成,生產恢復,政府可從賦稅中回收銀兩,良性循環,應該可以解決問題。 
  崇禎皇帝覺得有理,發詔照準。由於當時不少農民軍已經轉入山西境內,陝西只有「神一魁」農民軍的勢力最大。聽說官家招安,自己能當「幹部」,「神一魁」率著六七萬人就到了寧州,正式投降,被楊鶴授予守備一職(上校團長)。入伙的饑民紛紛領取「印票」(回鄉證),領銀子後各自回家。 
  當時,幾乎陝西境內所有的農民軍首領,包括「點燈子」、「滿天星」這樣的「老革命」,無一不受撫,得到相應官職。但是,得官後的農民軍頭頭有的也留有後手,他們各自私留武器,佔據要地,不時派人四處劫掠富戶,號稱「打糧」。另一方面,由於明政府只撥十萬兩白銀賑濟,杯水車薪,仍舊有大多數農民窮餓至極,這些人自然也不願意就這樣回鄉等著餓死,仍舊團結在頭頭們身邊,戀戀不去。 
  在此種情況下,朝內「主剿派」群攻楊鶴一方的「主撫派」,指斥他浪費了大筆國帑,最終造成「屢撫屢叛」的局面。崇禎帝是個急性子,見花了銀子不見立馬成效,大怒之下罷去楊鶴官職,重新確定剿殺方針。 
  剿殺之下,稍稍平息的民亂趁勢又起。「神一魁」再次造反,攻佔寧塞縣城。不久,農民軍頭領們互攻,「神一魁」被殺。 
  由於膽識過人的洪承疇被委任為總督,陝西農民軍相繼被鎮壓,郝林庵、「可天飛」等人逐一被殺。這位洪總督愛使招降和收買的手段,「以賊殺賊」,鐵角城、錐子山等叛民大本營一一被端掉,明軍斬獲數萬級,陝西境內,一時間基本看不見大股農民軍。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農民軍不是被殺光了,而是不少人遁至山西,在那裡轟轟烈烈幹了起來。 
  當崇禎朝臣盡力鎮壓陝西饑民暴動的同時,皇太極在東北地區發動進攻,摧毀了大凌河城。 
  大凌河之戰,明軍精銳數萬被殲,大量先進火器喪失,損失不可謂不大。最重要的是,皇太極粉碎了明軍步步為營東進的戰略,迫使明朝往後退縮。   
  半明半滅大明朝(4)   
  崇禎七年(1634年),皇太極發兵二次入關打擊明朝,總共進行三個多月,在宣府、大同一帶大肆殺劫,擄搶百姓、牲畜不計其數,揚長而去。 
  狂龍入海不回頭——崇禎帝輕信農民軍「投降」的後患 
  見陝西境內消停一些,明廷便下令給臨洮總兵曹文詔,讓他帶統陝西、山西諸將,去山西剿農民軍。曹文詔手下兵不多,只有近四千人,立刻從甘肅慶陽開拔,經潼關、過黃河,率先擊殺蒲州、河津一帶的農民軍。 
  到崇禎六年冬,從各地調至山西、河南、河北一帶的圍剿官軍人數,已達三萬多。一直號稱「英明」的崇禎帝,此時也走他前任的老路,派出不少沒老二的太監公公到各部隊當監軍。 
  明末農民軍之所以被蔑稱為「流賊」,就是因為這些人善於四處遊走,東打一下西殺一下,讓官軍四顧不暇。但華北地區多為大平原,叛亂者們無險可據,無山可藏。官軍勢大,進攻不懈。最後,大部分農民軍被壓迫於河南界內的黃河以北地區不能動彈。 
  見突圍無望,年底隆冬時分,「闖塌天」、「滿天飛」、張妙手以及李自成等人,佯稱要投降,向京營總兵王樸遞信。王樸和監軍太監楊進朝大喜,立刻制止各部官軍的圍剿,向朝廷上報了六十多名即將接受「招安」的「降賊」名單,自認為兵不血刃,已經立下奇功。 
  「投降」名單上人名很有意思,有的像是《水滸傳》裡梁山好漢的諢名,有的像是《智取威虎山》裡匪徒的綽號: 
  賀雙全、新虎、九條龍、闖王(高迎祥)、領兵山、勇將、滿天飛、一條龍、一丈青、哄天星(當為混天星)、三隻手、一字王、闖將(李自成)、蠍子塊、滿天星、七條龍、關鎖(當為關索)、八大王、皂鶯、張妙手、西營八大王(張獻忠)、老張飛、詐手、邢紅狼、闖塌天(劉國能)、馬鷂子、南營八大王、胡爪、哄世王(當作混世王)、一塊雲、亂世王、大將軍、過天星(惠登相)、二將、哄天王(當作混天王)、猛虎、獨虎、老回回(馬光玉)、高小溪、掃地王、整齊王、五條龍、五閻王、邢闖王、曹操(羅汝才)、稻黍桿、逼上路、四虎、黃龍、大天王、皮裡針、張飛、石塌天(當系射塌天李萬慶)、薛仁貴、金翅鵬、八金龍、鞋底光、瓦背兒、劉備、鑽天鷂、上天龍 
  千奇百怪的人名,共計六十一名。 
  明軍放鬆警惕後,不少兵卒還與即將「投降」的農民軍做起買賣來,偷出軍營裡軍靴、棉衣、兵器等物賣與對方。 
  數名農民軍頭領暗中早有串聯,趁詐降機會大大地休整一番。然後,他們吃飽喝足,趁山西垣曲到河南濟源之間黃河封凍之機,縱馬狂奔,整部整部地突破黃河天險,衝出明軍包圍圈,忽喇喇出現在中原大地。 
  由於河南地方官員沒有鎮壓的經驗,中原平地又便於馳騁,農民軍猶如水銀瀉地一樣,四處竄擊,不僅席捲河南全境,而且在週遭的安徽、四川、湖廣等地均處處開花。由此,局部農民戰爭,一下子變成了明朝政府全面的禍患。 
  特別是河南連年大旱,當地人活不下去,見當「賊」能吃飽飯繼續存活,不少人紛紛入伙,農民軍軍勢益熾。 
  於是,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等部進入盧氏山區,與當地偷掘礦藏的「礦賊」合夥,直下湖廣,連破襄陽、上津、房縣等地,如入無人之境。而「掃地王」、「滿天星」、「橫行狼」等人西入武關,連陷山陽、鎮安等地,然後北上雒南,殺向西安。待洪承疇率軍來截殺時,他們南下四川,攻城略地。橫行數月,農民軍主力最終大多回到了陝西。 
  為了統一事權,明廷任命陳奇瑜總督五省軍務(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他在河南陝州會師後,統軍南下,打得在均縣、竹山一帶活動的張獻忠、李自成等部紛紛退卻,轉往陝西。 
  大部農民軍在明軍的圍追堵截下,誤入漢中棧道險地車廂峽。由於兩個多月的陰雨天氣,農民軍弩解刀銹,衣甲多日不幹,缺糧少食,幾乎喪失基本戰鬥力。如果明軍趁勢進攻,這幾萬人只有等著挨宰的份兒。 
  情急之下,李自成、張獻忠等人齊集商議,各自拿出先前搶掠的金寶,運了幾十匹騾馬,送入陳奇瑜營中遍賄明軍上下軍官。在左右力保下,陳奇瑜答應用撫招降,準備接受農民軍的「投降」。 
  由於朝中兵部尚書張鳳翼也主撫,崇禎皇帝信之,下詔招安。結果,陳奇瑜派出明軍小頭目,一對一百,對「投降」農民軍登記整編,準備盡遣這些人回鄉安置。 
  眼見大伙都成「良民」了,明軍鬆懈,捧著農民軍方面「孝敬」的大酒罐痛飲,摟肩搭背互訴衷腸,都表示不打仗好。結果,一夜之間,農民軍在統一佈置下忽然翻臉,盡殺安撫官(一百殺一個,太容易),奪馬奪兵器後四處出擊,立呈燎原之態。 
  可見,明政府對農民軍「偽降」、「詐降」一直沒有充分的警惕性,使得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絕處逢生,化險為夷。諸部農民軍脫險後,自漢中逸出,回奔陝西、甘肅攻掠。 
  崇禎帝大怒,撤掉陳奇瑜,改任洪承疇為兵部尚書,總督五省軍務。 
  屋漏偏逢連夜雨,明軍西寧士兵嘩變,洪承疇不得不首先處理西寧軍變。等他回來時,「流賊」們都東奔入河南。   
  半明半滅大明朝(5)   
  農民軍在河南集結後,共七十二營三十萬左右的隊伍,各推首領,於滎陽大會,商議共拒官軍事宜。 
  崇禎八年初,過了一個肥年的農民軍主力由河南汝寧入安徽,攻克穎州後,直殺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鳳陽。 
  鳳陽是明朝「祖陵」所在,一直沒敢建城牆,怕壓住龍脈。結果,正月十五元宵節,農民軍蜂擁而至,殺掉當地守軍數千,並派人挖掘了明帝的「祖墳」(其實朱元璋父母早就被丟於亂墳崗,皇陵僅是象徵性建築)。然後,龍興寺和皇陵宮殿均被農民軍一把火燒成白地。 
  祖陵被掘,崇禎帝氣得發瘋,在下「罪己詔」的同時,殺掉鳳陽巡撫等多名高官。然後,他調集七八萬大軍,發足軍餉,命令洪承疇在半年內一定要消滅掉所有農民軍主力。 
  恰恰是在鳳陽,李自成與張獻忠二人結下樑子,從此分道揚鑣——攻破鳳陽皇陵後,張獻忠俘獲了在皇陵充當樂手的小宦官十二人。每次宴酒,張獻忠就讓這些小閹人為他吹吹打打,以樂佐酒。李自成看著眼紅,就向老張索要。老張先是不給,李自成固請,多次派兵上門來索取。老張大怒,派人砸毀所有樂器,再讓兵士把小宦者送給李自成。 
  李自成追問樂器下落,回言張大王已經砸毀。一怒之下,李自成持劍,把十二個小閹人均捅死,以洩胸中憤恨。由此,李、張二人失和。 
  崇禎帝要半年內平滅農民軍,說來容易做起難。各路農民軍返回秦地,饑民紛紛相從,規模幾近二百萬人。 
  李自成率部堅持在陝西發展,並在進攻甘肅真寧(正寧)時殺掉明軍猛將曹文詔,給予諸路明軍以極大的精神打擊;高迎祥、張獻忠、「老回回」馬守應等人吃盡當地糧食後,又從陝西東出潼關殺回河南。 
  眼見洪承疇一個人忙不過來,明廷只得讓湖廣巡撫盧象升協助,讓他剿東南,洪承疇專剿西北。 
  高迎祥、張獻忠等人東下安徽,對滁州展開圍攻,盧象升立刻領兵去救,但撲了個空。 
  農民軍在密縣、登封一帶與官軍交手得利後,復回陝西。洪承疇本來在甘肅打得李自成等人喘不過氣來,正要集中兵力予以消滅時,明軍駐寧夏固原的政府軍因缺餉發生兵變,洪承疇只得趕過去救火。李自成逃得性命,奔回陝西老家。 
  沮喪之餘,明廷終於得到一個好消息。崇禎九年夏末,在孫傳庭、洪承疇兩部明軍的圍堵下,「闖王」高迎祥在周至被生俘。明廷立刻派人把他押解北京,凌遲處死。 
  高迎祥之死,對農民軍打擊很大,張妙手、「蠍子塊」等頭目紛紛乞降。這次,他們是真正投降。可笑的是,明廷為免蹈前車之覆轍,幾個農民軍頭目投降不久,均被交付各部官軍斬首。 
  李自成方面,在米脂、綏德一帶休整後,本來想渡河進入山西,見明軍有備,他只得率部西行,在寧夏、甘肅一帶活動。 
  崇禎九年初,李自成與十餘支農民軍聯手,從秦州出發,想攻取漢中。但明朝總兵曹變蛟早已設伏,把農民軍擊得大敗。 
  見入漢中不成,李自成便轉頭進攻四川,攻破廣元後,連克數十州縣,所向披靡。見明朝政府軍雲集川地圍堵自己,李自成出四川往北,殺入甘肅境內。 
  在崇禎九年(1636年)明廷狼奔豕突追截堵殺農民軍時,東北的皇太極改國號「大金」為「大清」,年號由「天聰」改為「崇德」。 
  拜天大典上,朝鮮使臣羅德憲、李科二人反感這些「韃子」們的儀式,站立不拜。皇太極大怒,但他並未殺人,而是在打發二人回國時撂下一句話:「爾國王若知逆順,當送子弟於我國為人質。不然的話,我必興兵,直到把爾國打服為止。」 
  在動手擊朝鮮之前,夏五月,皇太極先派十四弟多爾袞等人率十萬大軍第三次深入明朝腹地,並明示此次進攻目的只在搶掠明朝京畿地區,搶人掠物為主,不計城池得失。 
  明廷以為清軍會從山西入京,豈料清軍選擇延慶,入居庸關後,殺入昌平,焚燬了明熹宗的德陵(這位酷愛做木工活的皇帝估計在陰間也找不到木頭做傢俱了)。 
  清軍數月之間遍掠畿內,五十六戰皆捷,俘掠人畜二十萬,於秋九月從冷口從容退軍,並派人在塞上砍去樹皮,以墨寫上「各官免送」,羞辱膽怯的明朝軍將。 
  同年秋,皇太極自統大軍跨過鴨綠江,對朝鮮展開大攻勢。九月十日,清軍揮師渡江,攻陷義州,一路勢如破竹,十四日已攻破平壤,國王逃出漢城,三十日,清軍佔領漢陽。 
  身在南漢山城的朝鮮國王無奈,在崇德二年正月三十日,只得親自出城入清軍軍營投降,正式向皇太極稱臣,答應如下幾項條件:一、斷絕同明朝的關係;二、奉大清正朔;三、每年向清朝進貢;四、把朝鮮國王世子送入清國為質子,常年呆在瀋陽;五、懲處主張與清朝交戰的大臣。 
  還好,皇太極並未殺王滅國,訂立誓約後即於二月二日撤兵,朝鮮國王率群臣跪送。 
  由此,清朝再不用擔心朝鮮反覆,還可從這裡徵調人力、物力以對付明朝。 
  錯把懦羊當猛虎——崇禎帝誤用楊嗣昌 
  按倒葫蘆又起瓢。崇禎帝深感朝中無幹事能臣。挑來選去,他選中了楊嗣昌。 
  楊嗣昌,字文弱(聽這名字就不祥),武陵人(今湖南常德)。此人系萬曆三十八年進士,其父不是別人,正是崇禎初年力主撫議最後被革職下獄的楊鶴。   
  半明半滅大明朝(6)   
  崇禎七年,楊嗣昌任宣大總督,由於自詡知兵,他向崇禎帝上奏不少條陳,有一些確實管用,比如官方開礦招工以瓦解私礦礦徒造反等等。由於其父楊鶴病死,楊嗣昌丁憂在家。丁父憂剛要滿期,其母又死。這時,崇禎帝見兵部尚書一職空缺(原尚書張鳳翼畏罪自殺),就詔起楊嗣昌「奪情」視事。 
  這位楊爺進士出身,工筆札,有口辯,在崇禎帝面前朗朗開言,天文地理五行兵書無所不通,確實唬住了皇帝。每次入對,君臣二人都會密談良久,崇禎皇帝常常慨歎:「恨用卿晚!」 
  面對當時「賊」滿天下的局面以及清廷虎視眈眈的威脅,楊嗣昌提出「攘外必先安內」。對於剿殺農民軍的策略,他提出「四正六隅」的「十面之網」,即「以陝西、河南、湖廣、江北為四正,四巡撫分剿而專防;以延綏、山西、山東、江南、江西、四川為六隅,六巡撫分防而協剿」,由此構築成「十面之網」,讓「流賊」插翅難逃。 
  憑公而論,楊嗣昌的戰略在理論上沒什麼漏洞,但壞就壞在紙上談兵。而且,明朝各地將領、官員的執行是否到位,也是檢驗這種策略的「法寶」。 
  要實現「十面之網」打大仗,必然要有錢,因為「十面之網」需要增兵十餘萬。有兵,就要有餉,餉銀哪裡來?崇禎皇帝已經明確告訴他:「內帑空虛」,大內無錢。這樣,就只有把餉銀進行攤派和轉嫁。 
  如果是按以前盧象升的建議實行「因糧」(即田多的地主應該多交糧),不算是壞事。要命的是,楊嗣昌病急亂投醫,他改「因糧」為「均輸」,即平攤在一般百姓身上。如此一來,為叢驅雀,為淵驅魚,使得無數本來就活不下去的「良民」,鐵下心加入「流賊」隊伍。 
  崇禎用楊嗣昌是錯,而這楊嗣昌用人更是錯。他認為總督河南的王家楨軟弱無能,就推薦福建巡撫熊文燦代任。 
  熊文燦乃大言虛妄之人,在其福建任上,專以金銀財寶實施「買通」的安撫政策,招降海盜鄭芝龍等人,然後「以賊殺賊」,依賴鄭芝龍之力平定閩地的海賊。兩廣總督任內,他還是依恃鄭芝龍,平滅了大海盜劉香。 
  由於在閩廣之地為官日久,熊文燦手中奇珍異寶無數,拿出不少送入京中權門貴府,企盼自己能久鎮嶺南,坐享一方富貴。 
  其間,崇禎帝懷疑海盜頭子劉香不是真死,就派太監以採買貨物為名前往廣東察驗虛實,同時觀察熊文燦為人。 
  身為「中央特派員」的公公到後,熊文燦金山銀山地招呼,留飲十日,極盡奉承巴結。特派員公公高興,言及中原「流賊」方熾。當時老熊喝多了酒,拍案大罵:「諸臣誤國!如果我熊文燦前去,豈能令鼠輩猖獗如是!」 
  大公公聞言大喜,起身拱手:「我來此地非為採買貨物,實是奉皇上之命觀察您熊公的為人。熊公有當世大才,只有您可以殺平中原流賊。」 
  熊文燦嚇得一下酒醒,傻眼了,後悔得要打自己的嘴巴,情急之下,他馬上湊弄出自己去中原剿賊的「五難四不可」。 
  大公公也樂,說:「熊公您甭推辭了,我回去入稟皇上,倘若陛下有意,您也不能推辭大任。」 
  崇禎帝知道此事,就問楊嗣昌。楊嗣昌立刻推薦,說熊文燦絕對是人才。其實,楊嗣昌對老熊為人一無所知,他在朝中的好友姚明恭與熊文燦是姻親,勸他把老熊當成心腹助手來用,故而有此推薦。 
  於是,明廷詔下,拜熊文燦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總理南畿、河南、山西、陝西、湖廣、四川軍務。 
  熊「總理」得詔後,聞知明將左良玉兵精,立刻調其六千精兵為自己貼身護軍,又招募廣東當地人兩千多名,攜「高科技」火器赴任。 
  過廬山時,熊文燦見到昔日好友高僧空隱。大和尚勸他說:「流賊不同海賊,招撫之計不可輕用。如果師出不勝,性命不保。」 
  熊文燦悔得腸子發青,卻只能硬頭皮前行。 
  左良玉乃桀驁宿將,其下屬與廣東兵說話如雞同鴨講,天天邊走邊互罵毆擊,亂成一團。不得已,熊文燦只得打發粵兵回家,但左良玉兵又不聽他指揮。楊嗣昌知道情況後,另調五千邊兵歸熊文燦調度。 
  楊嗣昌在崇禎面前拍胸脯說:「三月平賊。」他自己確實賣力,嚴肅紀律,大用賞罰,加上陝西總督洪承疇、陝西巡撫孫傳庭以及曹變蛟、賀人龍、左光斗、黃得功等將領有才略有勇氣,在甘肅、四川等地打得李自成等部連連敗退,幾乎全殲農民軍主力。 
  自崇禎十一年秋至十三年秋兩年多時間內,李自成只有百十號人在河南深山老林裡瞎轉悠,官府認為他非死即傷,基本不再注意他的動向。 
  當時,張獻忠、「闖塌天(劉國能)」、「過天星」等部農民軍勢大,在官軍大力圍剿打擊下,逐漸不支。懼怕之下,他們提出要投降。 
  如果遇上洪承疇或孫傳庭等人,肯定不吃這一套,農民軍假降詐降不是一兩次,殲此「窮寇」,可謂千載一時。可巧,一直吃慣了「安撫」甜頭的熊文燦「總理」見京營軍民屢戰屢捷,自己寸功未立,心裡很急。他一到安慶,就派人去正在湖北麻城一帶活動的張獻忠和劉國能處招降。 
  劉國能首先投降,這位庠生出身的「賊頭」為母所勸,還是真降。張獻忠不死心,四處流竄,他本人幾乎被左良玉打死。窮蹙之下,他只得表示投降,送給熊文燦大筆奇珍異寶「孝敬」。朝中楊嗣昌聽說此事,怕張獻忠詐降,主張趁機剿殺。關鍵時刻,崇禎帝自作主張,下詔主撫。於是,張獻忠在谷城外造房數百間,買地種糧,與民間交易往來,看似解甲歸田,實則伺機待動。   
  半明半滅大明朝(7)   
  崇禎十一年到十二年五月間,由於張獻忠、劉國能的「示範效應」,農民軍頭目羅汝才、「整十萬」、「十反王」、「托天王」等人紛紛向熊文燦表示投降。得到同意後,這些人並非立刻被遣散,而是分營於當地駐紮「待處理」。也就是說,「受撫」期間,農民軍得到了最寶貴的喘息和休整機會。特別是張獻忠最富心機,在獅子大開口向明政府要糧餉的同時,本部人馬高度戒備,刀不離身。 
  在熊文燦及楊嗣昌等人斡旋下,張獻忠得地,得官,得關防。羅汝才(綽號「曹操」)在房縣倒沒有索餉,但其所部一直保持戰時編製,只是暫時不打官軍不掠民財而已。 
  一直殺氣騰騰搞「十面三網」殺絕農民軍的楊嗣昌,看主子崇禎皇帝臉色,也附和起熊文燦主撫招降。當時,也有頭腦清醒的地方官如鄖陽撫治戴東汶密奏,希望朝廷下令讓農民軍繳械,然後乘機剿殺,以絕後患。對此建議,崇禎朝廷未嘗不想。但邊警忽起,皇太極的清兵嗷嗷而至,明廷一時間顧不過來,沒有認真對付這些閉齒似瞑的群狼。 
  崇禎十一年(1638年)秋八月,極擅用兵的皇太極自己統領一軍在大凌河一帶做出大舉進攻狀,把不少明軍牽制在自己附近。同時,清軍真正入侵的主力在豪格、岳托以及多爾袞率領下,分成數隊,遠攻明朝內地。 
  岳托一軍直奔密雲,破邊牆而入。依理講,密雲的牆子嶺長城隘口十分險峻,但守此處的明朝總兵吳國俊正給派來軍中當「監軍」的鄧公公過生日,兵將們大多正排隊叩頭祝壽,痛飲壽酒。清兵來襲,明守軍猝不及防,故而任由辮子兵們一鼓作氣殺入長城以內。多爾袞所部進展也順利,在青山關口破牆而入。兩部清軍於通州會師,棄北京不攻,到涿州後再分成數部自北而南,在華北平原上縱情馳騁蹂躪。 
  崇禎帝趕忙下令京師戒嚴,命令各地人馬趕來勤王。 
  清軍此次來,算起來已經是第四次入口侵掠。此次防禦作戰的重任,落在了宣大總督盧象升身上。 
  盧象升,江蘇宜興人,天啟二年進士。雖然文士出身,但這位白皙頎長的俊雅男子善騎射,嫻將略,能治軍,乃真正的文武全才。自崇禎六年開始,盧象升以按察使身份在山西等地「討賊」,屢立戰功,成為農民軍最懼與之交戰的方面大帥。清軍入口時,盧象升正丁父憂,聞難奉詔,穿孝服督師。 
  聽聞朝內楊嗣昌和太監高起潛暗中主持與清廷和議,盧象升痛心疾首,入京見崇禎帝慷慨主戰。心中無底的青年皇帝聞此,為之色動心壯,發內帑萬金犒軍,支持他與清軍正面交戰。 
  由於主和的兵部尚書楊嗣昌和太監高起潛暗中阻撓,盧象升的軍事計劃多不得實現。他當時名義上是總督「天下援兵」,其實手中不過一萬多兵馬。由於不久陳新甲(原宣府巡撫,也被「奪情」視事。此時恰好楊嗣昌、盧象升、陳新甲三位重臣,皆是孝服在身,其兆不祥)又至昌平,盧象升只能又分兵馬與他,這使得自己軍力更單薄。 
  面對洶洶而來的清軍,盧象升主張合集數路援軍,齊銳共擊清軍,崇禎帝不納。無援無餉之下,盧象升手下只有幾千疲卒,在巨鹿附近屯兵。 
  畿南三郡父老聞言,苦請他召集民兵,休整再戰。盧象升感泣:「自從我與流賊相戰,數十百戰未嘗敗績。今手下僅疲卒五千,大敵西衝,援師東隔,事由中制,加之食盡力窮,死在旦夕!死則死爾,為國為民,我不願連累百姓遭兵。」鄉野村民聞言,哭聲雷動,紛紛捐出家中僅存的口糧給盧象升當軍糧。 
  陰曆十二月十一日,盧象升進至賈莊。當時,太監高起潛擁關寧鐵騎重兵在五十里以外的雞澤(地名),盧象升派人求援,高公公怯戰不應。 
  盧象升行至蒿水橋,突遇大隊清兵,雙方遂戰。從半夜戰至天明,清軍鐵騎數萬,裡三層外三層把盧象升幾千明軍包圍。盧象升指揮兵士,拚死力戰。「自辰迄未(六個小時),炮盡矢窮」,最終明軍士兵皆戰死,惟剩盧象升一人,身中數創,仍舊手提三尺劍,親手殺掉數十清兵。刀劍矛槍之下,盧象升壯烈殉國。 
  對於如此戰場犧牲的大明烈士,太監高起潛逃回城後,竟掩蓋他的英勇戰死的事跡。楊嗣昌小人,也想上報「下落不明」來陰構盧象升「臨陣逃脫」。最終,當地父老尋得大英雄屍身,楊嗣昌竟然連扣了八十多天,不驗屍,不上報,仇及死人,真是奸刻大陰。 
  盧象升殉國時,年僅三十九歲。其後,其家族死於國難者一百多人,可謂一門忠烈。 
  清軍大掠河北後,呼嘯奔馳至山東,四處殺掠,並攻陷堅城濟南,生俘明朝宗室德王朱由樞。清軍在濟南展開大屠殺,近十六萬人被殺,整個城市被搶個精空。 
  這時候,各地的明朝勤王軍已有十來萬人,由大學士劉宇亮以及陳新甲統領。明軍人雖眾,但他們怯生生一路尾隨清軍,根本不敢進攻。 
  轉年二月,多爾袞等人攜無數金銀財物及數十萬被擄漢民、牲畜,自天津渡水還東北。明將皆遠遠觀望,沒有一部敢於趁清軍半渡運河時出擊,眼睜睜看著清兵滿載而去。 
  此次冀魯侵掠,清軍克七十多座城池,殺明官明將一百多人,生擒德王等宗室三人,平民被殺二十多萬。   
  半明半滅大明朝(8)   
  此後,崇禎十五年深秋,松錦大戰後清軍又攻掠了山東一次,殺掉魯王朱以派(被俘自殺)。清軍轉戰八月有多,俘漢民近四十萬,掠財物無數,飽搶而歸。這第五次入口殺掠,也是清軍入關前的最後一次大規模掠擾。 
  楊嗣昌柄權以來,喪師丟地,言官為此上章彈劾。崇禎皇帝剛愎自用,認為是他本人親自擢用楊嗣昌,聽不得異議,貶逐上書言官。同時,他對這位書生臣子寵眷不衰,讓他負責評議「文武諸臣失事罪」,追究清兵入口以來各地守官的責任。 
  楊嗣昌十分賣力,詳細列出五等罪:守邊失機、殘破城邑、失陷藩封、失亡主帥、縱敵出塞,然後按罪抓人,大興刑獄,共殺包括巡撫、總兵、總監在內的官員三十六名,而他——這位最重要的廷中指揮者,則沒有任何責任。一時間朝野大嘩。 
  清軍飽掠而去,明廷稍稍鬆了口氣。楊嗣昌不閒著,於崇禎十二年初出主意,欲從各鎮邊兵中抽練精兵。經過「精密」計算,數目可達七十餘萬。崇禎皇帝很滿意這個數字,覺得手中如果真有七十多萬虎狼之兵,平「賊」平「虜」應該有足夠的把握。但是,說話容易,行事極難。練兵七十萬,軍餉哪裡出?崇禎十年時加派「剿餉」稅,本來是一年的暫征,現在根本未停,又多出一筆龐大開支。 
  楊嗣昌自然有辦法:增派「練餉」,很快搜刮到七百多萬兩白銀。這些人民的血汗錢,絕大多數打了水漂,各地將領、官員玩命虛報兵員數字,無非是借名搜刮斂財,沒有幾兩銀子真正用於「練兵」。 
  更壞的後果是,橫徵暴斂使得饑民雪上加霜,紛紛拋荒田地逃散。所以,崇禎十三年看似空前的「自然災害」,實則是加派「練餉」斂賦的人禍。如此,精兵沒練成,更多的農民逃亡,不少人加入農民軍,明政府實際是得不償失。 
  清兵進犯的壓力減弱後,明廷注意力自然轉向在谷城附近「就撫」的張獻忠等部農民軍,暗中調兵遣將,準備一勞永逸解決掉這群人。 
  張獻忠大奸巨猾之人,在政府軍內多有耳目,他來個先發制人,在崇禎十二年夏五月重新造反,攻佔了谷城縣城。羅汝才等部農民軍聞訊響應,幾路合軍,打下房縣。令朝廷惟一可幸的是,均州一帶投降官軍的王光恩等五部首領「恥於反覆」,歃血為盟,效忠朝廷,這才保證了均州的安全。 
  收受張獻忠無數金銀財寶的「總理」熊文燦聽說「賊軍」復反,如五雷轟頂,慌忙派左良玉部自襄陽出發殺向房縣。 
  此部明軍糧食供應匱乏,一路上除殺馬外,不得不採摘野果充飢。明軍苦行軍十天抵達房縣,在播箕寨正落入張獻忠的埋伏圈,一萬多人被打死。左良玉命大,僅帶千把人逃出。均州部分早先「投降」的農民軍聞官軍敗訊,除王光恩一人外,余皆叛去。 
  崇禎帝氣得發瘋,立即削去熊文燦官職,逮之下獄。老熊坐在獄中幾乎後悔死,又撞牆又搧自己耳光,後悔自己在太監公公面前講大話。不然的話,他現在正在兩廣安享榮華富貴。 
  楊嗣昌人精,當然不會再保他(當然,疏中楊嗣昌也說熊文燦「勞苦功高」,實際上是私庇老熊以烘襯自己無過)。熊文燦被關一年多,問成死罪,秋決時押赴西市砍頭。 
  思來想去,覺得「流賊」復熾鬧得遍地燎原太傷腦筋,臣子中實在無合適人才可用,崇禎帝就直接批示給他的「心肝寶貝」楊嗣昌,讓他以閣臣身份(其兵部尚書一職當時由前四川巡撫傅宗龍代任)出朝督軍,任剿賊「前線總指揮」。 
  在朝內「諸葛亮」當了好幾年,多處大誤皇帝沒加追究,現在指派自己出去幹事,楊嗣昌還真不好也不能借辭推托。他急趨宮內,丑表功作忠勇狀,奏稱:「君言不宿於家,臣朝受命,夕啟行!」崇禎皇帝聞言大悅:「卿能如此,朕復何憂!」 
  君臣二人上演一場讓人「感動」的好戲。 
  轉天,崇禎下詔賞賜楊嗣昌金銀帛緞大筆,並賜宴送行,親手斟酒三杯,御賜贈詩:「鹽梅今暫作干城,上將威嚴細柳營。一掃寇氛從此靖,還期教養遂民生。」鹽梅乃人生不可或缺之物,比擬宰相(內閣大學士),意即指老楊以相爺之尊出為大將,可立漢朝周亞夫(其營上曰「細柳」)那樣的不世功勳,並希望他一舉成功,回朝後仍舊輔帝教養民生。 
  為臣子送行斟酒賜詩,崇禎帝一朝為開天闢地頭一回。楊嗣昌感動得邊拜邊泣,誓要成功。臨別,他又獲皇帝賜膳。於是,楊嗣昌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率軍高舉「鹽梅上將」的旗標,浩浩蕩蕩從北京出發,直達襄陽城。 
  陰曆八月二十九日,楊嗣昌在襄陽建大本營。十月初一,大誓三軍,湖廣巡撫方孔詔、總兵左良玉、陳洪範等人鹹來拜見聽命。 
  由於左良玉言辭慷慨,能言善論,楊嗣昌對這個武夫很是欣賞,上疏崇禎帝準備專門讓他掛「平賊將軍印」,予以殊榮,一來可以以將制將,二來賣好弄人情,讓左良玉這塊料日後為自己賣命。 
  左良玉得到崇禎皇帝從大內發出的「平賊將軍」印,如打了強心針一般,出奇地賣命,不聽從楊嗣昌讓他把主力集結於興安(陝西安康)一帶的命令,集合生力軍從漁渡直入四川,在太平瑪瑙山(今四川萬源市境內)把張獻忠打得大敗。老張本人的家眷七人也被官軍活捉。   
  半明半滅大明朝(9)   
  張獻忠一敗再敗,一個月後,他在逃跑途中遭陝西官軍賀人龍部截殺,其左右營將率兩千多人投降。倉皇之下,張獻忠只能竄入深山老林,像大猩猩一樣以摘採野果度日,身邊僅有殘卒數百人。 
  楊嗣昌聞報,也來了精神,死催左良玉「宜將剩勇追窮寇」,讓他一舉殲絕張獻忠殘部。然而,悍將左良玉,自恃有智有功,根本不聽調遣,高臥營帳,再不肯派兵窮搜山林密谷。 
  楊嗣昌狹隘小人,立刻寫信給當時朝中的兵部尚書陳新甲,建議以陝西總兵賀人龍代左良玉掛「平賊將軍」印。此印很有威力,誰掛此印誰就可以「總統諸部」,平級的將官也要聽掛印人指揮。崇禎帝對楊嗣昌言聽計從,下詔照準。 
  但楊嗣昌胸無主骨,覺得臨陣易將是戰爭大忌,很快就又改變主意,上報朝廷要求收回成命。這一來,他把兩個人都得罪:左良玉恨他有奪印之心,賀人龍恨他說話不算空放屁。 
  如此之後,兵將與統帥各攜貳心,誰都不賣力征剿。張獻忠終於得逃性命,遁至湖北一帶躲藏起來。 
  崇禎十三年,連遭大敗的羅汝才(曹操)與張獻忠殘兵會合,商議過後,兩人達成一致意見,覺得湖北官軍雲集,只有逃入四川才有生路。 
  楊嗣昌得報,立刻發文讓四川方國安部官軍「迎頭痛擊」這兩股人數僅三四千的農民軍。但是,農民軍腳快,先於方國安部下渡過昌江。當時,守淨堡的川軍有五千之多,全都龜縮於山頂,避敵不戰,張獻忠、羅汝才軍得以從容入川。 
  本來,楊嗣昌原有計劃是驅敵入川,他以為蜀地峻山險壑,農民軍被逼入後可以陷入死境。豈料,張獻忠、羅汝才等人入川後反而如魚得水,更加勢盛。四川處處陷沒,農民軍之勢大熾,川撫邵捷春及陝西總督鄭崇儉充當替罪羊,一個被殺頭,一個被革職。 
  在四川燒殺劫掠了小半年的張獻忠等部農民軍士氣高昂,他們於崇禎十四年年底,拖著數部官軍轉來繞去玩了好久之後,準備掉頭再入湖廣。 
  明將猛如虎在開縣黃侯城追趕張獻忠,求功心切,他不顧手下兵疲將惰,揮軍進攻。結果,官軍大敗,猛如虎的子侄均陷沒於陣。 
  左良玉由於深恨楊嗣昌,完全不聽命,本來他應該出湖北鄖陽入川堵住農民軍,但他卻指揮部下軍隊向陝西興安開進,故意避開張獻忠。農民軍乘勝,出夔門經巫山重回湖北。 
  張獻忠部農民軍急行軍抵襄陽後,獲知襄陽城內防守軍人數很少,就精選二十騎化裝成官軍模樣,持從明軍處繳得的符信進入襄陽。 
  陰曆二月初四夜間,這二十個人在城內首先持刀砍殺守門士兵,然後大呼喊殺,先前埋伏於城內的百十號人乘勢而起,四處縱火,襄陽城內火光沖天。城內大亂驚擾,城外農民軍大部隊從洞開無人守備的城門一湧而入,楊嗣昌苦心經營、號稱銅牆鐵壁的堅城,一夕即為張獻忠所有。其間軍資儲備堆如山積,至此全部成為張獻忠的戰利品。數千守軍,倉猝不及戰,一時間解甲投降。 
  張獻忠在宏偉壯麗的襄陽王宮踞坐,喚人把已經嚇得軟成一灘泥的襄陽王朱翊銘押至堂上,自己親自斟滿一杯酒,獰笑著走下座位,說:「王爺,我其實不恨你,也不想殺你,只想殺楊嗣昌。此人遠在蜀地,我一時殺他不得,只能借您項上人頭一用,楊嗣昌就會因犯『陷藩』之罪被殺。王爺走好,請盡飲此酒。」襄陽王哆哆嗦嗦端過酒杯,剛低頭欲飲,張獻忠抽出鋼刀,猛揮之下,王爺身首異處。然後,張獻忠從兵士手中接過火把,反扔入帷幕,一把大火把襄陽王府燒成白地。 
  望著漫天大火,張獻忠下令殺貴陽王朱常法以及襄陽府中所有男女眷屬,盡掠宮女為營妓。為顯示自己的「仁義」,張獻忠臨走前開庫,放銀十五萬兩賑濟饑民。 
  在此一個月前,李自成在河南剛剛殺掉福王朱常洵。 
  河南本來是富有之鄉,但連年災害,加之明廷七個藩王封於此地,土地高度集中,貧困人民非死即逃,「桀黠不逞者遂相率為盜」。 
  李自成進入河南之始,手下僅有一千左右兵士,勢單力薄。由於明朝官府強斂賦稅,當地人難忍官府壓搾,紛紛造反,幾個月就發展到數萬人。農民軍一舉攻克宜陽、永寧、偃師、靈寶、寶豐等地,殺明朝宗室萬安王以及各縣官員數百人。也恰恰在此時,宋獻策和牛金星這兩個「知識分子」加入了李自成農民軍。牛金星是犯法被貶戍的「舉人」,宋獻策是江湖術士,二人深受重用。特別是宋獻策,首獻「十八子主神器」讖語,讓李自成極感高興:「姓李的該當皇上了!」至於姚雪垠先生小說中極力渲染的李巖,歷史上應該沒有這個「實人」,僅靠歷史筆記中的矛盾記載混編而成。 
  農民軍在河南攻掠,最大目標自然是洛陽的福王朱常洵。此人乃明神宗第三子,是寵妃鄭貴妃所生,他曾經幾乎奪了明光宗朱常洛當時的太子之位。明末「三大案」,追根溯源,皆與此人與其母大有關係。萬曆二十九年,明神宗封此愛子為福王,婚費達三十萬金,在洛陽修蓋壯麗王府,超出一般王制十倍的花費。億萬錢財,皆入福王藩圍,神宗皇帝一次就賜田四萬餘頃。就國之後,福王橫徵暴斂,侵漁小民,千方百計搜刮,壞事做絕。崇禎即位後,因這位福王是帝室尊屬,對他很是禮敬。   
  半明半滅大明朝(10)   
  這位重達三百斤的肥王爺終日閉閣暢飲美酒,遍淫女娼,花天酒地,也算「韜光養晦」吧。陝西「流賊」猖熾之時,河南又連年旱蝗大災,人民相食,福王不聞不問,仍舊收斂賦稅,連基本的賑濟樣子都不表示一下。 
  四方徵兵隊伍行過洛陽,軍士兵紛紛怒言:「洛陽富於皇宮,神宗耗天下之財以肥福王,卻讓我們空肚子去打仗,命死賊手,何其不公!」當時退養在家的明朝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多次入王府勸福王,勸他說即使只為自己打算,也應該開府庫拿出些錢財援餉濟民。福王與其父明神宗一樣,嗜財如命,不聽。 
  崇禎十四年(1641年)春正月十九日,李自成率軍以大炮(拋石機)攻洛陽。畢竟洛陽城極其堅固,農民軍攻了整整一個白天也攻不下。傍晚,城內有數百明兵在城牆上縱馬馳呼,城下農民軍響應。明朝守城兵因怨生恨,突然把正指揮守城的王胤昌綁在城上,準備獻城投降。 
  總兵王紹禹聞訊,急忙趕來諭解。嘩變士兵大叫:「賊軍已在城下,王總兵您又能把我們怎樣!」一時間叛兵動手,殺掉守城明軍數人,不少人因驚墮城。 
  城外農民軍見狀,趁亂蟻附攀城,嘩變的明軍伸手引梯,洛陽即時陷落。王胤昌見勢不妙,掉轉馬頭就跑(崇禎帝把他逮捕,凌遲於市)。 
  巨胖的福王與女眷躲入郊外僻靜的迎恩寺,仍舊想活命。其世子朱由崧腳快,縋城逃走,日後被明臣迎立南京,即「弘光政權」。別人逃得了,福王沒有這福分。很快,他就被農民軍尋跡逮捕,押回城內。半路,正遇被執的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呂尚書激勵道:「名義甚重,王爺切毋自辱!」言畢,呂尚書罵聲不絕,坦然就死。 
  福王熊包一個,見了李自成,立刻趴在地上,叩頭如搗蒜,把腦袋磕得青紫,哀乞饒命。李自成也笑,看見堂下跪著哭喊饒命的三百斤肥王爺,他靈機一動,讓手下人把他綁上,剝光洗淨,又從後園弄出幾頭鹿宰了,與福王同在一口巨鍋裡共煮,名為「福祿宴」,與將士們共享。 
  事後,李自成手下搬運福王府中金銀財寶以及糧食,數千人人拉車載,數日不絕,皆運空而去。 
  洛陽、襄陽連陷,二王被殺,身在湖北沙市督軍的楊嗣昌驚悸異常,畏罪服毒自殺,時年五十四。 
  《明史》中記載,楊嗣昌是「不食而死」,又有筆記講他是病重身死,均不確切。失陷兩藩,他自知再無生路,只能一死了之。其實,楊嗣昌不可謂不勤奮,但屬幹吏小才,行事過於繁瑣,一切軍情大小事情均親自料理,千里待報,坐失機會。他掌兵柄數年間,陷盧象升於死,排壓孫傳庭,擠兌洪承疇,加餉殘民,實際上自絕明朝國脈。事聞朝廷,崇禎帝為掩自己用人之失,竟不追治其罪,還以「剿賊功」追贈他為太子太傅。 
  日後,張獻忠攻陷武陵,把楊嗣昌七世祖墓皆一一掘出,敲骨四棄,派兵士用大刀把楊嗣昌夫婦屍體大卸八塊,然後用棺木焚燒。 
  佔據襄陽,奇襲僥倖。張獻忠爽過一把後,生怕鄖陽一帶的左良玉部明軍來攻,便在大肆劫掠焚燒後即涉漢水而東,打下光州(河南潢川)後,折入湖北克隨州。接著,他率部竄至信陽一帶。 
  左良玉率軍入河南追剿,張獻忠部乘機殺至鄖陽。而羅汝才部在河南沒動,與李自成聯軍,改換門庭。張獻忠失去一條有力臂膀,軍力大減,不久在信陽遭遇老對手左良玉部,交手大敗,幾乎全軍覆沒。 
  由於從前在滎陽大會時與李自成有過節,張獻忠不敢去投李自成,轉去安徽劫掠,與「革裡眼」等部聯手。攻掠廬州和無為州之後,「革裡眼」等人向河南開拔投奔李自成,張獻忠只得準備重入湖北。但潛山一戰,他被明將黃得功擊敗,一時龜縮在原地不敢動彈。 
  由於李自成忽然在湖北孝感、漢陽等地大敗官軍,左良玉部逃至池州(安徽貴池),這給予了張獻忠一個好機會。他即刻率軍從潛山出發,一直向西挺進,連克黃梅、蘄州,並在攻破蘄水後殺掉了寄住在那裡的熊文燦的家屬幾十口人。老張真是狠心,當年他假投降時入熊文燦大營,只要老熊一聲令下,他的腦袋就會搬家。今日恩將仇報,殺了從前主張招撫他的老熊全家,一個不剩。 
  至崇禎十六年夏,張獻忠一舉攻下重鎮武昌,殺掉了宗藩楚王。楚王朱華奎也是個財迷,王府金銀百萬千萬,一個子兒也捨不得拿出來募兵發餉。結果,武昌失陷後,張獻忠看見楚王府那麼多金銀,大發歎息:「這朱老頭真是愚蠢,這麼多錢捨不得用來招兵買馬,放在這裡等人搶!」於是,他命人在朱華奎身上塞了數塊銀錠,把大鬍子老王爺扔入水中淹死。 
  在武昌,張獻忠把所有十五歲以上、二十歲以下青壯男子簡選為兵,把漂亮年輕婦女挑出送入軍營,然後大開殺戒,在武昌城內屠戮。 
  佔據武昌後,張獻忠建立「大西」政權。由於李自成軍隊已經據有漢陽,張獻忠知道自己打不過老李,不久就率主力殺向湖南,全取湖南,並向江西發展。 
  東北方面,明朝又遭到了松錦大戰的慘敗。 
  清軍數次入口,大肆劫掠,擄人奪財殺人雖多,土地卻基本一塊未得,天氣一熱就退回關外。為此,「皇帝不急太監急」,皇太極與大群滿洲貴族不著急,其手下如祖可法、張存仁這些漢人降官降將卻憂心忡忡,深覺清朝偏隅一方當土皇帝沒出路,應殺入中原推倒明朝為正統,這樣一來,這些降官降將們也好成為新王朝的開國功臣。   
  半明半滅大明朝(11)   
  大約在1640年(崇禎十三年),降清的「都察院參政」張存仁獻「三策」攻明:上策是直搗北京,割據河北;中策是直取山海關,切斷北京與寧錦之間的「咽喉」;下策是屯兵廣寧,穩步奪取寧錦土地。 
  此時,由於蒙古察哈爾的林丹汗也被清軍擊敗,漠南蒙古盡屬於己,皇太極更無後顧之憂。皇太極思前想後,最終決定採用張存仁的最後一策:奪取寧錦。 
  北京的崇禎皇帝聽說皇太極又有動靜,立命薊遼總督洪承疇趕緊出關前往錦州。本來,洪承疇一直在陝西等地與農民軍作戰,由於他極富韜略,陝西巡撫孫傳庭又與他合作,在崇禎十一年屢戰屢勝,曾一度把李自成等軍幾乎趕盡殺絕。但是,由於受楊嗣昌排擠,他在崇禎十二年被外派為薊遼總督,戰爭對手由農民軍變成了清軍。 
  由於各種主客觀原因,明軍大敗,約六萬人被殺,只有三萬殘兵逃回關內。可稱的是,大戰過後,清兵隨後三日搜殺,明軍殘兵大多視死如歸,基本無投降者。據被皇太極當作人質帶在自己身邊的朝鮮世子回憶:「漢人視死如歸,鮮有乞和者。(他們)擁荷其將,立於海中,伸臂翼蔽,俾(將領)不中箭,不失禮敬,死而後已……漢兵(明兵)初勢極壯,用兵亦奇,乃以無糧分兵出送,取此喪敗,氣挫勢窮」。 
  而後,清軍在進圍杏山的同時,把松山圍成鐵桶一般。 
  洪承疇堅持數月,一直到轉年正月(崇禎十五年),城內食盡,結果,二月十八日,守城的松山副將夏承德暗中降清,忽然率兵把洪承疇等人活捉,然後開門獻城。 
  當時,皇太極已回瀋陽。聞勝訊後,他即刻下令,將洪承疇押解瀋陽,其餘明將,包括曹變蛟、王廷臣以及明軍守城官校及兵卒,近一萬二千餘人,全部就地處決,平毀松山城。 
  松山大戰中,喪亡的將士皆是明朝邊地百戰精兵,可稱是最精銳的軍隊,均在此役中賠光。 
  至於洪承疇,剛剛被俘時確實大罵不屈,只求速死。所以,明廷在北京還為他立祠紀念,以為他已經壯烈殉國。到瀋陽後,不知為什麼,這位崇禎皇帝的信臣腰一軟,決定投降,剃髮後穿滿服跪於殿外向皇太極乞罪,叩頭不止。隨即,他被編入鑲黃旗漢軍。但是,終皇太極之世,洪承疇並未被重用,形同軟禁。 
  《清史稿》中講,皇太極親自入洪承疇囚室,解自己身上貂裘為他披上,耐心溫言勸降,其實子虛烏有,乃《清史稿》寫作者抄襲昭槤的筆記《嘯亭雜錄》的內容。至於說皇太極派莊妃色誘洪承疇,完全是《清史演義》等小說中的瞎編,沒有任何歷史根據。 
  洪承疇本人在皇太極活著那段時間,連個正式的官職都沒有,更甭提替清帝出謀劃策了。他的作用,是日後多爾袞信用他,才日益顯出這名降臣走狗的重要性。 
  不戰不和——與清廷猶豫不決的和議 
  皇太極松錦大戰一舉擊破明軍十多萬,依當代人的心態,他該問鼎中原,策馬直驅。其實不然,清軍雖然大勝,但皇太極仍舊非常想與明朝講和。 
  明清(後金)之間,長久以來,對和議最積極的,一直是後者。努爾哈赤時代,小酋長剛剛得志,得地擄人日多,很想過過安穩日子與大明交好,只要中原王朝從經濟上給自己好處,偃旗息鼓絕非天方夜譚。自皇太極登位後,亦抱如是觀點。 
  松錦大勝後,明廷派人來接觸,皇太極在給朝鮮國王的信中就這樣講:「朕想今日我之藩服不為不多,疆域不為不廣。彼(明朝)既請和,朕意欲成和事,共享太平之福。諸王、貝勒或謂明朝時勢已衰,正宜乘此機會,攻取北京,安用和為。但念征戰不已,死傷必重,固有所不忍。縱蒙天眷,得或一統,世豈有長生之人,子子孫孫寧有世守不絕之理!昔大金曾亦一統,今安在哉!」 
  這些話,無一不實。清入中原後無不增飾描繪清太祖、清太宗「夢一中原」的雄才大略,皆是「事後諸葛亮」的錦上添花。1642年剛剛殲滅十餘萬明朝精兵的皇太極,絕無入據中原一統天下之意,於他而言,瀋陽東遼之地的取得,原非世有,擁有如此一片廣闊大地足可為國。而他的那句「大金亦曾一統,今安在哉!」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如入中原,女真人歷史和傳統,必定會全然消泯。凡事福禍相倚,日後清朝問鼎中原,雖吸收金、遼滅亡的不少歷史經驗,在漢化同時穩守「傳統」,不過是延長國祚而已,事實上的原先的女真民族(滿)崇尚之弓馬文化,包括語言文字基本上成為歷史的陳跡。 
  從明朝方面講,天朝上國,自大觀念極其嚴重。特別朱明王朝是推翻元朝異族政權而定國,民族意識一直是教育中最基本的原則。長期以來,朝野中所有大儒、正人,皆竭力反對與「蠻夷」講和,因為這讓他們想起靖康恥,想起南宋求和的屈辱。即使是袁崇煥出於權謀與後金假裝講和,他被殺時這一點也被作為一大罪狀:和款誤國。所以,明廷上下談和色變,和議絕對是一個最為忌諱的話題。誰講「和議」,誰就是賣國賊。 
  松遼大戰失敗後,明王朝內地形勢更是一天緊過一天。那一年初,洛陽、襄陽被農民軍攻克,福王、襄王被殺,輔臣楊嗣昌自殺,前兵部尚書傅宗龍(時任三邊總督)又死。年底,開封被農民軍包圍,中原勢如鼎沸,一切的一切,均讓崇禎帝焦心似火。   
  半明半滅大明朝(12)   
  但是,作為皇帝本人,崇禎帝是個自尊心、虛榮心極強,極好面子的人,他很想與清廷議和,攘外必先安內,誰都清楚,這樣才能騰出手來一一剪除內部「流寇」。最終,趁兵敗之際,一直有意議和的兵部尚書陳新甲主動作出表示,並讓大學士謝升出面告知皇帝。 
  崇禎帝大鬆一口氣,有「大學士」級別的閣臣出面提出此事,自己既可不負責任,無論和談成敗,均可找出退身進步的借口。於是,他就讓陳新甲安排,派職方郎中馬紹愉等人出關與皇太極議和。 
  這一使團,是明朝官方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正式的議和使團。當然,明廷架子還是擺得挺大,敕書中仍舊以天朝自居,目清廷為屬夷。皇太極見書不滿,明使又回京換敕書,來來往往,糾纏其間,松山、錦州、塔山、杏山堅城均落入清軍之手,明朝在談判桌上越來越被動。所以,待馬紹愉一行到瀋陽時,已經是崇禎十五年陰曆五月十四日。那時候,洪承疇、祖大壽作為清人「階下囚」,也在瀋陽。 
  對於明廷的主動議和,皇太極和不少滿洲貴族認同而重視,而上竄下跳反對最歡的當屬漢人降官張存仁和祖可法等人,他們認定明朝是以和議為緩兵之計,勸阻皇太極不要輕和。即使與明朝講和,也要效仿前朝金國,最大限度侵奪明朝土地,最大程度上勒索明朝金銀,對明朝削之弱之,最後再亡之。可見,這些降臣的大陰之心,比他們的滿洲主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太極不這樣想,他認定自己應堅守東北為國,並不惜居於明朝屬國的地位,只要「天朝」每年能「饋贈」萬兩黃金、百萬兩白銀即可。作為回報,清國上貢明朝每年貂皮千張、人參千斤。至於「國界」,皇太極想以塔山為清國界,以寧遠雙樹鋪中間土嶺為明國界,在連山一地設立互市的集散地。 
  從這些條件方面看,皇太極絕對沒有獅子大開口。明朝出這些錢綽綽有餘,基本就是先前「賞賜」明朝各邊蒙古人的數目。如今,清廷已經遍服蒙古諸部,明朝完全可以做順水人情,把這筆開支換個收家而已。 
  為表禮敬,明使馬紹愉出關,清廷官員隆重歡送,宴飲極歡。 
  馬紹愉行至寧遠,立即把與清議和的詳情一五一十寫下來,密報人在北京的兵部尚書陳新甲。陳新甲仔細閱後,思慮重重,把密報放置於桌案,自己隨後入書房寫條陳做「功課」。陳新甲家僮很勤快,見那封密報,以為是日常必須對外公佈的「塘報」,馬上送人拿出傳抄散發。這一來不得了,言路嘩然,群情激憤,一起上言上書攻擊陳新甲的「賣國」。 
  邸報、塘報都是官方所辦類似今天「大內參」、「小內參」一類的東西。邸報乃首都朝內的政情大匯總,記載皇帝旨諭和朝臣奏議;塘報內容多為地方軍政大事要聞輯錄,一般通過官方驛遞系統在京城衙門府署送遞並發至四方官署。 
  崇禎帝甫聽消息,內心極惱,他還以為陳新甲故意洩漏和議之事。於是,在隱忍一段時間後,他就附和眾議,嚴旨切責陳新甲。如果這位老陳懂事,嚴加自責,把皇上從此事中撇清,大包大攬,聲稱責任完全是在於自己一個人,保命肯定沒問題。由此,他大可以自己回家優遊山林。當然,官是保不了。但陳新甲此時特較真,認為自己受皇帝面授機宜,當然不會承受「賣國」之罪。鬱悶之下,他洋洋灑灑萬言敷陳,力訴自己有功,廣引崇禎帝的敕諭中言辭,拉著皇帝這棵救命大樹不放。 
  最愛面子的崇禎帝忍無可忍,親下諭旨,把陳新甲在任期間四座邊城失陷、兩個藩王被殺以及河北、山東七十二城被清兵蹂躪的「罪過」,全安在他名下。最後,歸結一個字:斬! 
  殺陳新甲,自然明清之間的和議便不了了之。明朝,失去了它集中力量對付內患的惟一歷史機會。 
  歷史的黑色偶然性,在這一刻又露出了它猙獰的笑臉。 
  假使陳新甲的家僮懶一點或是拉肚子,沒有把那份和議的密報當「塘報」抄出去,今天的歷史,可能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歷史機會的一再喪失,明朝,不能不亡! 
  勢如破竹進皇城 
  ——李自成的「成功」路徑 
  路徑一:河南、湖廣的攻取之路 
  李自成在洛陽把福王朱常洵烹殺,大軍吃過「福祿宴」,休整數日,就提兵進襲開封。 
  由於明朝河南巡撫李仙風當時正在懷慶地區攻打「流賊」,開封守將也因洛陽告急領兵外出,致使開封城內城守力量薄弱。李自成得知這一情況後,立刻自領三萬精兵,急行軍三天三夜,準備以突襲方式攻克開封。 
  開封的周王倒不財迷吝嗇,他在拿出五十萬兩白銀犒軍賑民的同時,發榜表示說,「民眾有能出城斬賊一首的,賞銀五十兩」。重賞之下出勇夫,兵民踴躍,爭相出城奮擊。李自成軍大懼,退避數捨。此時,出援洛陽的官軍及時趕回,開封終於免於被攻陷。 
  李自成不死心,親自騎馬到城下觀察地形。城上官軍發箭,有一箭正射入李自成左眼,鏃深入骨,差點把這位農民軍頭領射死。從此,李自成就成了「獨眼龍」。 
  此後,李自成與棄張獻忠來歸的羅汝才合軍,自河南西部入湖廣,在孟家莊抓住了明朝三邊總督傅宗龍(前兵部尚書)。農民軍押傅宗龍去項城,想讓他去賺開城門,豈料傅總督大聲叫罵,立刻被殺。項城雖然未下,經此一戰,李自成部下又多添了昔日的陝西能戰「官軍」,勢力更大,便開始自稱「闖王」。   
  半明半滅大明朝(13)   
  項城之戰後,農民軍橫掃豫中地區。李自成破葉縣,殺守將劉國能;克襄城,殺守將李萬慶。被殺的這二人,劉國能綽號「闖塌天」,李萬慶綽號「射塌天」,皆是李自成從前的「革命」老戰友。他們幾年前投降官府後,耿耿忠心,一直忠於明朝,終成大明朝的「忠義」之士。 
  南陽一戰,明朝猛將猛如虎、劉光祚也在與農民軍作戰中陣亡。李自成名震一方。 
  在此情況下,李自成開始了對開封的第二次攻擊。 
  農民軍圍攻了三個月,直到崇禎十五年(1642年)年初,開封仍攻不下。情急之下,李自成指揮士兵驅使城外平民在城牆中掏大洞十餘個,置火藥數萬斤。然後,農民軍士兵百炬齊投,就等著城崩殺入城去。豈料,火藥威力太大,天崩地裂一聲響後,正縱馬擐甲準備殺入城的農民軍數千人全被崩成碎肉沫。 
  崩城未成,自己人大損。這樣,李自成二攻開封仍舊失敗。 
  傅宗龍死後,明廷任汪喬年為陝西三邊總督。這位汪爺篤信怪力亂神,調兵遣將他不急,先派人把米脂縣內李自成的祖墳刨開,並從中捉到一條小蛇,四處張揚,然後千刀剁碎,宣揚說已把大賊頭家的風水全部搞壞。 
  依理來講,老李家好日子應該到頭。可笑的是,李自成沒咋的,全須全尾活得好好的,汪喬年自己卻倒了大霉。由於左良玉率部逃走,農民軍攻克襄城,活捉了挖李自成祖墳的汪喬年,喀嚓一刀,汪總督好日子立刻就到頭了。 
  於是,幾個月之內,李自成在豫東地區秋風掃落葉一樣連戰連捷,把開封外圍打掃得乾乾淨淨,第三次包圍了開封,勢在必得。 
  明廷十分重視開封的安全,馬上派丁啟睿督師,總兵左良玉等部近二十萬眾,號稱四十萬,連營黃河岸邊,準備與農民軍開打。 
  李自成有謀,為防止出現腹背受敵情況,他先派人化裝成官軍向開封送信,要城內軍隊嚴防死守不可輕出。然後,他集中力量迎前,在朱仙鎮與明軍開戰。 
  此時的明軍,各懷鬼胎,督統丁啟睿又無能,面對強敵,未戰心先亂。大將左良玉率先不戰而退,其餘諸將一窩蜂四潰,總兵姜名武被俘殺,明軍大敗。李自成挾得勝之氣,復率兵圍開封。 
  李自成此次圍開封很有耐心,他不著急攻城,先派人四處攻堡陷城,最終把開封完完全全變成一座孤城。 
  被圍四個多月,開封城內斷食,人民大量餓死,數目達數十萬之多。在吃光牛皮、鼠雀、水草、馬松、膠泥之後,守軍只得吃死人屍體為食,但他們就是不開城投降。 
  無奈之下,明軍採取決河灌敵之法,挖開朱家寨黃河大堤以沖農民軍。李自成當然不示弱,他反決馬家口黃河大堤。但雙方決堤都沒見成效,河水只在城外漫浸,深三四尺而已。 
  最後,圍久生技,農民軍趁陰雨連綿河水暴漲之際,先塞堵東西南三面堤口,然後數萬人一起揮鋤猛挖,掘開北面黃河的上流堤壩。如此一來,黃河水洪濤橫流,開封城頓時成為水中澤國,居民死傷無數。開封城中,只有鐘鼓二樓、周王王城,以及延慶觀等幾處地勢高的地方沒有被淹,這幾個地方保存了少部分居民的性命。不久,這些人中很快又有不少人凍餓而死,滿城屍骸,慘不忍睹。 
  農民軍掘堤時,也有一兩萬人躲閃不及,餵了魚蝦。 
  趁亂,明朝的宗室周王僥倖在明軍保護下乘船逃走。 
  開封雖成為廢城,但已非朝廷所有。 
  此後,自潼關入河南的陝西孫傳庭部官軍復為李自成、羅汝才部聯軍擊敗。河南大地幾乎盡屬李自成。 
  一直在安徽、河南、湖北交界地區流竄的「革左五營」(「老回回」馬守應,「革裡眼」賀一龍、「左金王」賀錦、「治世王」劉希堯、「爭世王」藺養成)北上河南,與李自成會師,農民軍勢焰大張。 
  合軍後,農民軍齊攻汝寧。克城後,殺掉藩王崇王與他一家人後,把頑強抵抗的明朝「保定總督」楊文岳綁起,用大炮轟碎洩恨。 
  河南大定。李自成、羅汝才以及「革左五營」聯手,殺向湖廣。以前有些歷史學家將此誇之為「農民起義領袖」的「雄才大略」與「目光遠大」。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河南久經旱蝗水災,千里蕭條,幾十萬農民軍吃飯成為當務之急。湖廣乃魚米之鄉,糧草才是吸引他們的原因。 
  據守襄陽的左良玉部當時有二十多萬,面對洶洶而來的四十萬李自成聯軍,左良玉不戰而逃,把襄陽留給了李自成。 
  農民軍乘勝,攻克荊州,殺湘陰王全家人;下承天,擊殺總兵錢中選,並刨開嘉靖帝生父的陵墓。 
  奪取漢川、漢陽後,李自成休軍,自回襄陽,開始算計起「革命」老戰友們。 
  李自成出手很快,迅速殺掉了羅汝才和賀一龍。他此舉真夠陰狠。郟縣大戰,他所率一軍已被孫承宗大敗,如無羅汝才義無反顧自香山馳下出手相救,反敗為勝,他當時就會被官軍殺掉。此時,在形勢大好之際,為保證自己第一把金交椅的穩固,李自成竟率先下手,親手殺掉毫無防備的、當時正在營帳中與數位美女做春夢的大恩人羅汝才。羅汝才當時以其綽號「曹操」聞名於世。先前河南一帶有童謠:「鄭台復鄭台,曹操今再來」,他為應讖言,故以此為號。   
  半明半滅大明朝(14)   
  殺人後,李自成立刻控制羅汝才全部。除少數人投降孫傳庭官軍外,大部分羅汝才軍隊併入李自成屬下。 
  「革左五營」幾位頭頭聞訊,為之心寒。特別是「老回回」馬守應,遠遠躲開,不敢再與李自成聯軍。「老回回」當時在湖南躲得開,剩下幾個人無奈何,只得聽任李自成兼併己軍,乖乖成為他的部將。 
  在牛金星等人攛掇下,李自成在襄陽建立政權「倡義府」,自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他當時並未建國號,也未改元。之所以如此,不是李自成當時不想當皇帝,而是因為他鑄錢、營殿皆不成。迷信之下,他未敢遽稱國號為帝。 
  當時的李自成農民軍,已有百萬之眾。 
  路徑二:陝西「老家」的回歸 
  襄陽、荊州、德安、承天陷落,湖廣自然不保。身在北京的崇禎帝憂心如焚。崇禎十六年(1643年)夏,他嚴命身在西安的陝西總督孫傳庭出關,尋找李自成決戰。 
  當時,明王朝僅剩三大部主要軍事力量,其一是遼東部隊,但陷在那裡堵防清軍;其二是左良玉部隊,但此軍軍頭跋扈,形同軍閥,很難指揮;其三就是孫傳庭部。其實,如果孫傳庭部在西安養銳不動,李自成無論是進攻北京或者南京皆有後顧之憂,可稱是對農民軍最大的威懾和牽制。 
  君命難違,加上陝兵能戰,抱存僥倖心理的孫傳庭在八月率軍出關,其下有白廣恩、高傑、生成虎三個總兵,共十幾萬精兵。由於孫傳庭的身份是「督師」,他同時檄調河南總兵陳永福在洛陽會師,檄調左良玉提軍西上,以便夾擊李自成。 
  孫傳庭出關後很順利,很快收復洛陽。如果明軍步步為營,勝算還是很大。但是,北京朝中的崇禎帝死催進攻。 
  由於害怕自己因「逗留觀望」被殺,孫傳庭只得硬著頭皮向南進發。 
  李自成自然重視河南軍事。他聽聞官軍出潼關,立刻把湖廣一帶農民軍調往河南。他本人離開襄陽,進入河南。由於在河南當「流賊」日久,他對當地的地形地勢一清二楚。仔細考慮後,李自成決定誘敵深入,在把主力部署在郟縣以南的同時,派弱旅誘敵,吸引官軍注意力。 
  孫傳庭連連得勝,交手即克,一連打到了寶豐。此時,他思想麻痺,自以為可以解民倒懸之苦,清君父苦思之憂,天天惟一的念頭就是「旦夕滅賊」。 
  九月初九日,官軍攻克寶豐縣後,向郟縣挺進。九月十四日,雙方交戰,官軍首戰獲勝,並擒殺對方名將「果毅將軍」。此役中,李自成命懸一線,他本人幾乎被明軍擒獲。 
  農民軍奔集襄城。驚懼之下,數位頭領都想綁李自成投降官軍。李自成智謀過人,笑言道:「不要怕,我輩殺王燒陵,毀城無數,罪過不可謂不大。可在此決一死戰,如果不勝,你們再縛我出降不晚!」 
  時值秋雨連綿,道路泥濘。由於孫傳庭孤軍深入,後勤保障困難,運輸速度又慢,明軍糧草很快匱乏。如果此時他回師洛陽什麼地方就糧休整,還不至於失去主動。但勝心益熾的孫傳庭覺得開弓沒有回頭箭,命令軍隊攻破郟縣就食。 
  郟縣確實不難攻,很快就落入官軍手中。此處縣小地窮,根本沒有什麼吃食。幸好有農民軍丟棄的幾百匹運物騾馬,被官軍宰殺當糧,幾天就吃個乾淨。 
  明廷聞報,立命山西、河北就近傳餉輸糧。 
  孫傳庭另一個失著,在於他率軍攻克唐縣時,把集中在那裡的農民軍家屬幾萬人殺個精盡,致使「賊滿營痛哭,誓殺官兵。」至此,農民軍哀兵必勝之氣,已經點燃。 
  李自成嚴令部下搜掠四境,一粒糧食也不留下,致使官軍不可能就地籌糧。特別有心機的是,他派大將劉宗敏領一軍萬餘人,間道抄至官軍後方,在河南汝州的白沙切斷了官軍的後勤補給線。由此,明軍大驚,軍心動搖。打仗打的就是給養,如果無糧,大敗可期。 
  孫傳庭此時清醒過來。他留河南總兵陳永福率部留守,自己準備率陝軍回軍,想先打通糧道再說。陳永福手下的河南籍士兵急眼了,大聲叫罵:「你們陝西兵回軍,準備先打,讓俺們河南人在這裡餓肚子等著賊來殺,不中!」他們跟著陝西兵也跑。 
  混亂時刻,李自成指揮農民軍主力發動進攻。雙方交戰,變成了農民軍對官軍的追擊戰。 
  官軍大潰逃。由於明將白廣恩部的火車營士兵為逃命,解開拉軍車的馬匹逃跑,笨重的軍車四散於路,把路堵住,逃跑的官軍更亂成一團。 
  農民軍恨官兵在唐縣殺自己家屬,士氣百倍,一路追殺。血光飛濺下,明軍有四萬多被殺。他們飛遁四百多里,丟失甲仗騾馬無數。孫傳庭本人與總兵高傑率數千殘兵有幸渡過黃河,經山西恆縣逃回潼關。經此一戰,陝西王牌軍基本報銷。 
  崇禎帝聞敗大怒,責斥孫傳庭「輕進寡謀」(其實是他自己的決斷使然),削去督師之職,讓他戴罪收拾殘兵,圖功贖罪。同時,崇禎帝升任敗入潼關的白廣恩為援剿總兵官,持「蕩寇將軍」印,協助孫傳庭,以望保住陝西。 
  十月初六,李自成對潼關展開進攻。高傑一部先潰(他手下軍皆是從前的「賊軍」),白廣恩隨之逃跑,潼關失陷。孫傳庭無奈,只得退軍渭南。 
  李自成得勢不饒人,合眾數十萬齊攻渭南。孫傳庭知不可免,在預備隊打光後,與監軍副使喬遷高雙雙持槍躍馬,高呼衝入無邊無沿的農民軍之中,陷陣而死。人在西安的孫傳庭妻子張氏聞夫死訊,率孫傳庭兩女三妾跳井自殺。   
  半明半滅大明朝(15)   
  可悲的是,由於明廷沒有找到孫傳庭屍首,崇禎帝懷疑他未死降賊,竟不予贈謚。 
  潼關一破,西安自不必說。秦王朱存樞也是那種明朝皇室遺傳的摳門精,一兩銀子也不拿出犒軍,激起眾憤。結果,不待農民軍進攻,明朝守城將領主動開城投降,西安落入李自成掌握中。 
  李自成氣魄很大,下令諸部四出,穩取三邊。明朝總兵白廣恩、陳永福等一大批高級將領相繼投降,寧夏、甘肅、青海大部分地區皆被農民軍攻克。這樣一來,整個西北地區(除西寧以外),已經是李自成的天下。 
  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月初一,李自成改西安為長安,建國號大順,改元永昌。他在這裡封侯拜將,更定官制,開科取士,真有那麼一股帝王創業開基的氣息。 
  當時,李自成已經稱帝,並改名為「李自晟」,追尊西夏的李繼遷為「太祖」(這招不倫不類很失算,歷史上姓李的「皇帝」不少,不知李自成為何攀上鮮卑拓拔部人為「祖宗」)。 
  路徑三:勢如破竹的「東征」 
  1644年正月初八,李自成自統大軍從西安出發,殺向北京。 
  除主力軍外,他仍派劉芳亮等人率一軍為偏師,進取黃河以南,與主力部隊相夾成鉗,堵住了崇禎皇帝可能由運河一線南逃的道路,同時又可有效阻止南直隸、山東明軍的北援路線。 
  渡河之後,平陽府不戰而降。這樣,李自成大軍從容向太原進發,並於二月六日包圍了太原城。 
  可笑的是,太原城內的宗室桂王拿出三千兩銀子募人殺賊,卻被山西提學黎志升換成「記功紙票」。都什麼時候了,這名貪官還想省銀貪扣。 
  僅僅過了一天多,明軍守太原新南門的軍將開城投降,太原陷落。太原府眾文官一大批人被殺,而那個剋扣士兵賞銀的黎志升卻買通李自成手下,稱譽其為「天下文章能手」。此人活命之餘,還成為「大順」朝的考試主審官。 
  得到太原重鎮堅城,李自成自信心倍增。他四處發佈「詔書」,展示平定天下的大志。 
  二月二十六日,稍事休整,李自成繼續北上。 
  途經寧武時,明朝守將周遇吉頑強抵抗,給予農民軍很大殺傷。克城後,李自成下令盡屠寧武城內人民,以儆傚尤。 
  三月一日,農民軍大軍抵達大同城下,明朝總兵姜瓖未作任何抵抗,馬上開門投降。他順便捉住明朝的文官大同巡撫衛景瑗和宗藩代王交給李自成。 
  李自成久聞衛景瑗巡撫清廉之名,並不殺他,還要用他為官。衛巡撫忠於明廷,自己在寺廟上吊殉節。李自成想饒衛巡撫,卻不饒代王,下令把這個明朝宗室全家殺個精光。 
  見大同守將向農民軍投降,各地震動,明朝將領大多懷有貳心。駐守陽和的宣大總督王繼謨本想率親兵護送庫銀逃回京師,但他手下的明軍士兵忽然奮起嘩變,把王總督的銀子和好馬搶奪一空,挾取後去投農民軍。 
  陽和軍將投降後,明朝宣府總兵王承胤更慇勤。李自成還未到宣化,他已經派人送來降書。在當地的宣府巡撫朱之馮還想抵抗,總兵王承胤早已暗派人把城下大炮引信除掉,塞住炮口,使這些守城工具成為一堆廢物。朱之馮哭罵之後,自縊殉國。 
  自從李自成佔領西安,崇禎帝幾乎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自知來日無多。不祥的預感,終日籠罩不去。 
  從朝臣中挑了半天,崇禎帝只得派大學士李建泰替自己出京督師,以圖能抵禦住農民軍咄咄逼人的攻勢。李建泰文人一個,無兵略,無將才,因為他家是山西曲沃的豪富,崇禎帝挑他,也是希望他能用家財餉軍。當時,大內的官帑,基本山窮水盡。 
  為大張其事,崇禎帝在北京正陽門(現在的前門)親自為他餞行,金盃賜酒,手遞敕書,賜其尚方寶劍,表示李建泰可斬罰一切級別的文武官員。這種禮遇,比當年對楊嗣昌高出了許多。李建泰自然泣下叩恩,誓死以報。 
  出北京後,李建泰剛到保定,就被李自成偏師劉芳亮部堵在那裡。憑城四望,見農民軍旌旗鐵甲,連綿百里,馬嘶人喊,勢大得讓李大學士拉了一褲子,馬上就作了決定——投降。 
  保定知府不投降,率軍抵抗。李建泰為農民軍做內應,終於使得保定被農民軍佔領。 
  李自成本來要屠城,宋獻策勸說他收買人心,認為如果不大肆殺人,可以更快拿下北京。氣憤良久,李自成才收回屠城之命。 
  後來,清軍打跑李自成,李建泰又投降了大辮子軍,並被委任為弘文院「大學士」,主修《明史》。由於拉關節受賄,他不久被免官。家居時,大同姜瓖叛清復反。心懷怨恨的李建泰據太平縣響應,最終被清軍擒殺滅族。這個反覆小人,官雖然大,卻在《明史》中找不到他,《清史列傳》等書的《貳臣傳》中也找不到他,原來他被編入了《逆臣傳》。 
  路徑四:通往北京的大路 
  垂死掙扎之際,崇禎帝還有兩招可想,一是南遷,二是調山海關外的吳三桂遼軍入京。 
  山窮水盡的崇禎帝確實動過南逃的主意,即以親征的名義「南下」。可是,明朝朋黨鬥爭在王朝將要滅亡之時,也一點兒沒有消停的意思。閣臣們個個心懷鬼胎,他們惟恐皇帝跑走後自己會與太子一同留下死守北京,所以沒一個人正式出來明確表態。   
  半明半滅大明朝(16)   
  傻不拉嘰的書獃子直臣、時任左都御史的李邦華開口就很沖:「皇上應該留守社稷!」他建議讓太子朱慈烺去南京「監國」,分封定王和永王兩個王子於外。這樣舉措,完全是南宋國亡前的翻版。 
  崇禎皇帝很氣,怕大臣們擁太子去南京搞出「另立中央」的事情,就說:「朕經營天下十幾年,尚不能濟事,哥兒孩子家(指太子、二王)又能做得什麼事!」 
  廷臣們爭吵商議,終日不絕,崇禎帝南逃就逃不成。 
  這樣一來,只有調吳三桂一路可走。但吳三桂部路遠,短時間內不能趕到,崇禎帝只得下令先調薊鎮總兵唐通和山東總兵劉澤清入援。 
  劉澤清人品很壞,先是謊稱自己有病,得到朝廷賞銀後,率部在臨清一帶搶掠一番撤回原地。唐通還行,率八千士兵很快抵至京城。但是,崇禎帝對將領不放心,派出太監做監軍。此舉惹得唐通大怒,拉起隊伍回到居庸關。崇禎帝無可奈何。放在早先,他一紙詔書,早就要了唐通項上人頭。 
  崇禎帝朱由檢確實是一位沉猜之君,任期內曾誅總督七人,殺巡撫十一人。而他手下的十四任兵部尚書,不是自殺(張鳳翼、楊嗣昌),就是被殺(陳新甲),或遭削籍,罕有善終者。 
  兵臨城下之際,崇禎帝人主的威嚴頓失。 
  情急抱佛腳,兵來要花錢。沒錢怎麼辦,崇禎帝只得讓勳臣、太監們出錢助餉。 
  這些腐敗到根兒的貪官財迷們紛紛搪塞,身為皇帝岳父的周奎僅捐出一萬兩,就表示自己家中再無銀兩。日後劉宗敏「追贓」,從周奎家抄出現銀和金寶一百多萬兩。內廷太監們心懷怨恨,讓他們出銀子比割肉還痛,有人還在宮牆上寫「反標」:「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所以,求來求去,明廷從官員、太監手裡也沒摳出多少銀子,最終只得二十萬兩,完全是杯水車薪。李自成入京後,大板子大夾子「伺候」,一下子從這些蛀蟲家裡弄出七千萬多兩的銀子,皆在農民軍逃離北京時搬運出去。 
  明將唐通賭氣離京抵居庸關,對李自成大軍可不敢有氣。三月十五日,他開關投降。居庸關天險一失,北京城便大敞四開地擺在農民軍面前。 
  三月十六日,昌平失守。晚上,農民軍前哨已經出現在城下。明朝襄城伯李國楨統三大營京兵在城外迎敵,結果,迎敵變成迎賓和迫降,他帶著大批火器投入李自成「懷抱」。 
  如此關鍵時候,更為奇怪的是,北京全城所有軍隊,皆由太監指揮。為了討好公公們,國家將亡的崇禎帝竟然下令禮葬魏忠賢——他親手除去的逆閹!原因只為司禮太監曹化淳一句話:「(魏)忠賢若在,時事必不如此!」這哪兒挨哪兒呢?可能崇禎真的相信當初遼東勝仗確有魏公公「指揮若定」的因素吧。 
  李自成至城下後,派先前在宣府投降的太監杜勳入城,與崇禎帝談判。 
  李自成開始要價根本不高,提出割西北一帶予自己,立自己為王,犒軍白銀百萬。如果崇禎帝答應條件,他就退軍河南,並表示還可以為明朝內滅群賊,外遏清兵。 
  崇禎帝召大學士魏藻德計議,老魏深恐自己蹈陳新甲後塵,一直鞠躬俯首,始終不發一言,氣得崇禎帝揮袖把他斥出。 
  憂懣無計之餘,宦官張殷屁顛顛跑過來,說:「皇帝陛下不要愁,奴才有一妙計。」崇禎抓住根稻草,忙問何計。張殷說:「賊軍果真入城,自可投降,肯定就沒事了!」聞言,崇禎帝差點氣死,從案上抽出一劍,把張殷公公捅死在當場。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親手殺人。 
  可歎的是,北京守城士兵,僅有七八千疲卒,健銳士兵均在先前被那些派出京城到四地監軍的太監們當護衛軍調走。北京的宦者人數不少,城上城下走竄著的有上萬人,他們頤指氣使,個個都一副「監軍」模樣。 
  北京守城開始之際,還有人送飯。小宦者派人到城上胡亂送去幾大桶粗飯,聽憑士卒以手攢食。三月十六日以後,送飯的人也不見了,守城士兵竟有不少餓死者。 
  農民軍開始大規模攻城。 
  崇禎帝手持三眼槍,率數十名宦官在城內轉悠了大半圈,均不得出城門,失望而歸。 
  農民軍攻彰義門時,監軍太監曹化淳開門投降,引大軍入城,齊攻內城。 
  回宮後,崇禎帝知道大勢已去。但他還存一絲幻想,於是,他喚來皇親新樂侯劉文炳以及駙馬鞏永固,想讓他們帶家丁護送太子及二王出城。二人跪地哭訴:「國法素嚴,我們哪敢在家裡私蓄武裝家丁。即使把所有僕人帶齊,也就幾百個人,這些人平素皆不習武,何能出城逃跑時與賊軍相抗?」 
  崇禎帝徹底失望。 
  無奈之下,他又召首輔魏藻德議事。老魏仍舊一語不發。 
  絕望的絕望之餘,崇禎帝命宮人上酒。痛飲數杯後,他先讓皇后周氏自縊。袁妃不想死,遽起離座想逃,被崇禎帝追上,數劍砍死。 
  接著,他手提利劍在宮內自己動手殺掉嬪妃數人後,行至壽寧宮,正遇自己十五歲的長女長平公主。 
  三十六歲的朱由檢含淚歎息道:「汝為何生於帝王之家!」掩面朝愛女揮劍。 
  長平公主一聲慘叫,右臂被斷,昏死於地。 
  接著,朱由檢咬牙下手,把自己的幼女、時年僅六歲的昭仁公主也親手殺掉,以免她日後遭人玷污。   
  半明半滅大明朝(17)   
  然後,崇禎帝拉住已經嚇得發傻的太子朱慈烺的手,慟哭言道:「你們今日是太子、王子(二王也在場),北京城破,你們就是百姓小民……各自逃生吧,不要戀我。朕必死社稷,也無面目見列祖列宗於地下!你們出宮後千萬謹慎小心,見到做官的人,長者呼為老爺,年輕的呼為相公。如遇平民,長者呼為老爹,少者呼為老兄;呼文人為先生,呼兵士為長官……」 
  父子情深,崇禎帝淚下如雨,至囑切切。 
  三月十八日夜,崇禎帝與太監王承恩逃上煤山(景山),四望之下,北京城內殺聲一片,農民軍已經入城。 
  歎息良久,崇禎帝寫下遺言。然後,他與王承恩相對縊死於樹間。大明王朝,至此落下帷幕。(崇禎自縊處說法很多,有說是衣帽局,有說是樹上,皆無定論。) 
  兩天後,宮裡一個小宦官在煤山腳下發現了崇禎的「御馬」。農民軍士兵追蹤尋跡,終於在山上一棵歪脖樹上發現了自縊而死的大明皇帝。 
  在這位三十六歲皇帝的白綾衣袖上,農民軍士兵發現有數行潦草凌亂的字體,顯然是崇禎皇帝上吊前倉猝所書。一行是:「朕失江山,無面目見祖宗,不敢終於正寢」;另一行是:「百官俱赴東宮(太子)行在。」 
  王承恩大公公陪皇帝同死,其餘的大小宦者皆希冀富貴,導引李自成等人入宮,並以極高效率為宮內嬪妃按相貌為標準分出三等,詳寫姓名於一冊,呈與李自成、劉宗敏,以供其淫樂。 
  獻門的大太監曹化淳文化高,為博「新帝」一笑,他口誦諛文:「萬姓歸心,獨夫授首,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 
  李自成並不買賬,對這些公公們叱責道:「汝曹背主獻城,罪應當斬!」公公們跪倒一片,好多人當時就屁滾尿流。 
  太監杜之秩(在居庸關投降)還算腦子快,乞哀道:「奴才們承天順命,故來孝順。」李自成當時心情好,沒下令殺他們,叱令他們立即滾出城去。於是,數千中小宦官,狼狽出逃。農民軍的孩子兵爭相上去拳打腳踢以為戲樂,群呼「打老公」。昔日的大太監們沒那麼好運,不少人在隨後的「追贓」中基本都被折磨死,算是報應。 
  至於錦衣衛方面,這些昔日滴水不漏的特務機關,皆作鳥獸散,一個不見。 
  李自成用於宮內守衛的,是他自己的「龍衣衛」,皆是他老營將士,屬於自己的絕對心腹。對於原先明朝錦衣衛和東廠的中高級頭目在京未逃者,李自成下手果斷,整家整家予以誅殺,根除殆盡。此舉,對京城百姓來講倒是大快人心。 
  十九日黎明時分,得意洋洋的李自成從西長安門入紫禁城,手發三箭射承天門匾,矢失其二,僅有一箭中於「天」字下端。牛金星一旁言道,「真乃天意,此即定鼎天下之意!」李自成大笑。 
  入宮後,望見遍地鮮血,袁妃、公主屍身狼藉於地,李自成也歎息:「皇上太忍!」 
  三月二十一日,崇禎與王承恩的屍體被發現,李自成等人終於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兵卒們用兩塊門板把兩具屍體抬至東華門陰涼處,買了兩具柳木棺(僅值二十串銅錢),把帝國最有權勢的兩個人裝了進去(一為帝王,一為首席太監)。兩位爺頭下皆枕以土塊,屍體上蒙以草葦。 
  不久,自殺的周皇后屍身也被放置於側,可能有宮女細心,屍下墊以錦褥,上覆錦被。 
  崇禎帝屍體暴露一天後,倒是李自成軍中兵士有人看不過眼,撤周皇后屍身上的錦被,蒙於崇禎帝屍身之上。 
  二十三日上午,農民軍終於從市集找來兩個賣喪殮之物的商販,有一個稍有良心的小宦者在旁,指揮他們為崇禎帝和周後的屍體穿戴靴帽。 
  農民軍看守士兵在一旁見到崇禎帝空腳穿靴,周皇后臉上無蒙布,就問小宦者為什麼這樣做。小宦者熟悉內廷典故,躬身答道:「鳳不裹頭,龍不裹腳。」 
  可歎的是,這一龍一鳳,在九天之上昂首舞爪飛揚,只是一種奢侈、離奇的夢想。 
  明朝所有大臣中,臨「梓宮」而痛哭者,惟兵部主事劉養貞一人。 
  三月二十四日,李自成聽見東華門方向哭聲大震,驚問是什麼人。兵卒稟報,乃北京城內老百姓聚集,請求新朝禮葬先帝。李自成很「順從」民意,加上心情又好,下令可以用帝禮葬崇禎,祭祀以王禮。 
  有此「口諭」,明廷的光祿寺才敢以祭禮追奠「大行皇帝」。至於昔日滿朝文武,敢來祭拜者寥寥,僅有數人來觀,也是遠遠瞻望而已。他們大多惟恐表現不佳,耽誤自己在新朝的任用。 
  四月初三,「大順」政權派出挑夫三十多人,輪流換肩,把崇禎帝和周皇后的屍身挑到昌平州的田貴妃墓地埋葬。 
  由於新朝態度簡慢,極其「節約」,重挖田貴妃墓的工錢都不夠,當地十名士紳思戀舊主崇禎帝,湊錢「三百四十千」,勉強僱人挖開了田貴妃墓。 
  崇禎帝的薄皮棺材太過寒酸,當地的農民軍監葬小官自作主張,把田貴妃外棺套於崇禎帝薄棺之外,總算湊齊一套「棺槨」。 
  至於坊間傳說李自成親自率眾將士哭祭崇禎帝,說什麼「我來與汝共享江山,如何尋此短見」等等傳聞,並以皇帝尊禮下葬崇禎的事情,皆屬訛傳。   
  半明半滅大明朝(18)   
  首先,李自成沒那種「好心腸」,其次,他缺少真正開國帝王的那種修養。 
  四十二天「帝王夢」 
  ——李自成的短命政權 
  李自成入京後,崇禎皇帝的三個兒子很快就被抓住。這三個孩子皆著民間破爛衣服,帽子上與絕大多數北京市民一樣,貼「順民」二字。 
  李自成本人沒兒子,看見這三個眉清目秀的玉孩兒,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憐愛,安慰他們說:「你們今日即同我兒一般,不失富貴!」他立刻喚人為他們換上新衣。 
  這幾個孩子智商很高,但他們自幼長於深宮,沒有經歷過世事,說話口無遮攔,回答問話時,言及農民軍,還一口一個「賊」字。對此,李自成也不怪。 
  李自成問太子朱慈烺:「知道你父親的事情嗎?」 
  太子:「知道,父皇崩於壽寧宮。」 
  李自成:「你們老朱家為什麼失去天下?」 
  太子:「父皇誤用庸臣。」 
  李自成聞言也笑:「你也明白這個道理。」 
  太子可能是平日聽左右儒士教誨,恨恨地說:「滿朝文武官員無情無義,很快就會來向您朝賀求官。」 
  李自成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於明朝官員的貪腐,他本人感觸自然不淺。崇禎帝太子之言,無形之中又加深了他對明朝官吏的憎惡。 
  有了這種憎惡之心,加上劉宗敏等諸將的貪婪,才最有可能是導致李自成緊接而至的對明朝北京大官們的「追贓」拷掠的起因。 
  對明臣敲骨搾油的「追贓」 
  相比朱棣篡位後建文帝諸臣的殉難,崇禎一朝不是太多,僅僅三十多位臣子,且多為文人士大夫。但這些人的殉節之烈,不愧前人。 
  世臣戚臣方面,宣武伯衛時春、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鞏永固,或闔門自焚,或全家跳井。文臣方面,首推大學士范景文,他在壁上大書「誰言信國(文天祥)非男子,延息移時何所為」後,毅然投井自殺。戶部尚書倪元璐,自縊殉國。狀元劉理順,書絕命辭云:「成仁取義,孔孟所傳。文山踐之,吾何不然!」一家十八口闔門自縊。左都御史李邦華(勸阻崇禎帝南逃那位爺),在閣門上大書:「堂堂丈夫,聖賢為徒。忠孝大節,之死靡他」,仰藥自盡。太常寺少卿吳麟征,一直在城上指揮守衛,城陷後上吊自殺。農民軍兵士久聞其名,過其門而不敢入內搶劫,歎讚:「好男子,真忠臣也!」戶部給事中吳甘來,題詩堂上:「到底誰遺四海憂,朱旗烈烈鳳城頭。君臣義命乾坤曉,狐鼠干戈風雨秋。極目山河空淚血,傷心萍浪一身愁。洵知世局難爭討,願判忠肝萬古留!」引佩帶自縊於室。兵部主事金鉉,投河自盡。其母、妻聞之,泣言曰:「我等為命婦,焉能辱於賊手!」相繼投井而亡。其弟殯殮母兄嫂屍之後,亦投井而死……可稱的是,城破國亡之際,紫禁城內宮女自殺者數百人,赫赫烈烈,直讓成千上萬降臣羞死! 
  李自成命人遍索皇宮,發現大內府庫中只有黃金十七萬,白銀十三萬,駭異之下,失望至極。本來,他「建國」之後,依理應該大賞將士,如今金銀缺少,如何是好! 
  李自成回想崇禎太子一番話,又有劉宗敏等人攛掇,李自成下令「追贓」。至於明末清初士人楊士聰在《甲申核真略》中所記說明宮中有銀三千七百萬兩,完全是臆測和道聽途說。崇禎帝再財迷,也知道金銀在國亡時只徒為敵軍當賞金,他的「覺悟」不會低到那份上。可就這份類似「小說」的記載,被後世無數學者當「口實」,攻訐明廷國亡之際仍吝嗇守財。 
  最早向大順軍「獻財」的,乃大太監曹化淳,他一出手就是五萬兩白銀,很讓李自成高興了一把。 
  三月二十日,新朝「宰相」牛金星發佈文告:「各官俱有次日朝見。朝見後,願去者,聽之。敢有抗違逆令者,斬!」一時間,明官紛紛報名晉見。 
  轉天,李自成等人坐於朝堂,牛金星手執花名冊,一一點名,「嬉笑怒罵,恩威不測」。李自成坐一會兒就不耐煩,與劉宗敏起身離去。 
  忽然之間,明朝各官皆被二騎押一人,全體驅往西華門外四牌樓街。眾人愕然之餘,以為是將要遭受集體屠殺,不少人嚇昏過去。大順兵押送途中,棍棒交下,如驅牛羊。 
  忽然間,農民軍中有傳令:「前朝犯官俱送劉宗敏將軍處聽候發落」。於是,這大批人轉向,被驅趕至劉宗敏處。 
  當時,這位將爺正擁妓歡笑,飲酒為樂,叱命兵士把朝官押回軍營待審。於是,百官皆換上監獄號服,被捆繫於軍營的馬棚待處理。他們餓了一天多,轉天才復被帶至劉宗敏處聽審。 
  結果,劉宗敏根本不審,也不問,只讓人傳令:「以官第獻銀,一品必須獻銀累萬,以下必須累千。痛快獻銀者,立刻放人;匿銀不獻者,大刑伺候。」 
  由於官員太多,劉宗敏自己所住的大王府容納不下,便把其餘諸人轉送至部將田虎和李遇的府中。 
  一時之間,棍杖狂飛,炮烙挑筋,挖眼割腸,北京城內四處響起明朝官員的慘嚎之聲。同時,城中富民不少人也被加以拷掠,平民的薪米盡被農民軍搶掠以供軍用。城內餓屍遍地。 
  李自成聞報,也覺有些過分,趁集會時對劉宗敏等人講:「你們為何不幫助孤王做個好皇帝?」   
  半明半滅大明朝(19)   
  劉宗敏馬上頂他一句:「皇帝之權歸你,拷掠之威歸我,你別說廢話!」 
  李自成默然。 
  甭看劉宗敏的官銜只是「制將軍」,不是「太尉」、「大司馬」什麼的,其實他幾乎與李自成平起平坐,根本不買這位哥們「皇帝」的賬。 
  追贓之際,官員中首遭掠死的,竟然是率京營三大營兵士在北京城外最早投降的明朝國戚、襄城伯李國楨。 
  這個賊臣,是崇禎帝末期最受寵信的臣子。平日別的大臣跪稟議事,惟他一人洋洋站在皇帝身邊,殊無人臣禮儀。所以,從崇禎帝一直以來信用的諸人名單,就可以看出明朝不可救藥:溫體仁、周延儒、陳演、魏藻德、李建泰、李國楨。 
  李自成在北京城外初見李國楨,對他就沒一絲好印象,呵斥他說:「汝受天子重任,信寵逾於百官,依理應該死國,厚臉來降,汝欲何為?」馬上就令人把他綁個嚴實。 
  李國楨痛哭乞哀。李自成罵道:「誤國賊,你還想活!」有了這句話,李國楨想活太難。 
  劉宗敏首先刑拷於他,小火燎燒,大板痛砸,折磨一夜,終於讓這位李爺極痛而死。這還不算完,農民軍士兵闖入其家,輪姦了宅中婦女。 
  至於陳演和魏藻德兩個「大學士」,也該表一下。 
  陳演是「前大學士」,三月初因謊報戰功罷相。他本來想逃離北京,因家產太多行未果。聽說大順軍索銀,他主動先向劉宗敏送去白銀四萬兩。老劉喜其「慷慨」,沒有立即對他加刑。稍後,其家僕告發,說他家中地下藏銀數萬。農民軍掘之,果然遍院子土下全是白銀。 
  劉宗敏大怒,開始對其大刑伺候,又得黃金數百兩,珍珠成斛。即使如此,李自成從北京臨走前,仍把陳演與一幫勳戚大臣皆斬首。 
  大學士魏藻德,明朝狀元出身。他以談兵見拔,但入相後對崇禎帝沒有出過任何好主意,只知依從沉默。本來因為他官大,單獨囚於一黑屋中。這魏大人隔門縫乞求:「新朝如欲用我為官,就把我放出來吧,別把我鎖在這裡。」這一來,反而提醒了劉宗敏。 
  喪門星劉宗敏把魏藻德提入廳堂親自審問,首用夾刑,邊夾邊問:「汝居首輔,何以亂國如此?」 
  魏藻德邊嚎邊答:「我是書生,不諳政事,先帝無道,遂至於此。」 
  劉宗敏雖是大老粗,聞言也怒:「汝以書生擢狀元,為官三年即升首輔。崇禎何處對不起你,竟敢誣他為無道昏君!」 
  於是,劉將軍親自下堂,用力搧了魏藻德數十大嘴巴。士兵見狀,夾棍猛扯,老魏十指皆斷。惶急疼痛之下,魏藻德大呼:「我有一女,願獻給將軍為妾!」劉宗敏聽了高興,喚人立取其女,姦污後送入軍營,聽憑軍士享用。 
  但是,對於獻女的老魏,劉宗敏更加不屑,嚴命兵士加緊拷掠。一共「伺候」了六天六夜,最後魏藻德腦袋被刑板夾裂,腦漿流出而死。 
  魏藻德死了,農民軍又把他兒子抓來索銀。小魏叩頭說:「我家裡確實沒有銀子了,如果我父親活著,還可以向門生故舊借銀,現在他死了,哪裡去找銀子?」農民軍小頭目聽他這樣說,揚手一刀,砍下小魏腦袋。 
  明朝的翰林、科臣這些清貧官員最倒霉,他們家中油水實在拿不出,多被刑掠而死。 
  劉宗敏在大門口立數十剮人柱,殺人無虛日,無論官員、百姓,只要看上去家中有錢,肯定會被請至此處挨刑。 
  經過數天拷掠,李自成軍共得銀七千多萬兩,均讓工人重新熔鑄成巨大的中間有孔竅的方板狀銀板,以便於運輸。 
  七千萬兩真不是小數。崇禎帝十多年加餉攤派,從民間得銀不過兩千萬兩,結果導致民心渙散而亡國。李自成在京城搾銀七千萬,酷烈可知。而且,這筆巨大的數字,絕非僅僅從明朝官員身上搾出,也出於北京每戶細民之家。 
  李自成進入京城後,馬上傳點大群戲子和裁縫入宮,天天換新衣,日日聽小曲,很是暴露了這位「農民領袖」的低俗趣味。 
  但是,他在吃飯方面極不講究,惟吃少許米飯拌干辣椒,佐以烈酒送飯,不設盛饌。 
  器物方面,李自成皆用昔日營中的粗陋軍器,對於宮中龍鳳諸精緻器皿,他眼神不好,總覺「栩栩如生」的藝術品龍騰鳳躍,很感不祥,所以從來不用。 
  農民軍士兵自然對待「文物」也不愛惜,他們以皇宮中精美巨大的官窯花缸做馬槽,拆精木門窗燒火為炊。看見內庫中有珍稀巧雕的犀牛角杯,士兵們把大點兒的用於搗蒜,小點兒的注入豆油當燈用,一無所惜。 
  見劉宗敏等諸營皆富,李自成的「老營」只得粗米馬豆當糧食,這些老營官兵們怨聲載道,覺得「闖王」不夠意思,於是私下相率出宮淫掠,遍入民間房舍搶財姦淫。 
  可稱的是,李自成本人不是很好色,一直不喜歡「弄那事」。他在皇宮中僅幸掌書宮女竇氏一人,衛兵們稱之為「竇妃」。 
  客觀上講,如果講李自成入京後啥正事沒幹,也是胡說八道。 
  當時,西北、華北、山東、河南所有地區以及湖北、江蘇大部地區,皆是「大順」政權轄地。在不停選派對地方實現真正管轄的同時,李自成派出部分軍隊南下,準備徹底消滅殘明軍隊,一統天下。   
  半明半滅大明朝(20)   
  大順軍初入城的前十天左右紀律特別嚴明,士兵犯搶劫及強姦罪的被釘死剮殺了數百人。只是後來,隨著時日推移,農民軍軍紀日益敗壞。 
  山海關前的敗績 
  四月中旬,聽聞山海關吳三桂「造反」,李自成坐不住。他想讓劉宗敏、李錦率軍出征,但二將耽於京城內的淫樂享受,搖頭不應。無奈何,李自成只得「親征」。 
  為了保險,他下令在平則門處決了以大學士陳演為首的明朝大臣一百多人,並派兵把北京城內拷掠而來的銀兩整車整車運往「西京」(西安)。 
  四月十九日,李自成早晨發兵,他戴絨帽,一身藍布箭衣,打扮樸素。隨行人中,除七八萬精兵外(號稱二十萬),還有吳三桂父親吳襄以及崇禎帝三個兒子,均派人嚴加看守。 
  1644年初,皇太極已死。主持清廷政局的多爾袞聽說李自成在西安建「大順」,立刻派人前去聯絡,提出要「並取中原,同享富貴」。李自成對此沒有做出反應。 
  三月初,農民軍兵臨城下,吳三桂接詔棄寧遠,往山海關方向移動,清廷上下大為興奮,準備藉機南取中原。清廷漢人「大學士」範文程連忙獻策:其一,可入邊直取北京;其二,昔日以明朝為敵,此次入關後的敵人是農民軍;其三,明朝積弱,必定滅亡,一定要趁此百年不遇的機會佔領中原,特別是河北地區。 
  對此,多爾袞大為贊同。他下令徵兵,男丁七十以下,十二歲以上,必須從軍,可以說是傾全力而來。同時,多爾袞還聽從範文程建議,嚴肅紀律,力誡兵將進入明朝境內後勿再像以前那樣只顧殺掠,要以安撫為主。 
  松山敗後,由於極需人才,明廷並未嚴處敗逃的吳三桂,僅名義上降其三級使用,仍然派他固守寧遠。吳三桂很知報恩,整日訓練士卒,加強城防,把數千士兵擴展為數萬人,器械一新。崇禎十六年(1643年),他還率兵多次擊敗清軍的進攻,並多次拒絕其舅父祖大壽替清軍對他的「招降」,很想做明朝耿耿忠臣(當時他也不可能因舅而降,因為其父吳襄在北京,且受崇禎帝信用)。吳三桂離開寧遠前,清軍已經佔領了中後所(今遼寧綏中)、中前所(今綏中前所)以及前屯衛。山海關之外,只有吳三桂孤軍奮戰,死守寧遠孤城。 
  明廷下詔,指示吳三桂棄寧遠回援京師,他當時確實聞命即上路。臨行前,吳三桂下令把寧遠城中的所有建築皆燒燬,以免資敵。但由於寧遠城內兵民相加共五十萬人,人多物多,全部遷徙入關非常費事。沓沓而行,一天只能走數十里,直到三月十六日才抵達山海關。 
  此時的吳三桂,真很「仁義」,大有劉玄德當年之風。話說回來,他此舉也是「婦人之仁」,君父在京,岌岌可危,最要緊的是回援京師。但話又說回來,他幾萬人馬趕到北京,面對一百萬農民軍,也不一定是對手。 
  吳三桂安頓居民後,率部隊疾馳入衛,三月二十日到抵豐潤,卻聽說農民軍已經在前一天攻破北京城。這時候,吳三桂平生第一次真正處於兩難地步:孤軍窮途,要不投降農民軍,要不投降清廷。 
  思想鬥爭並不久,吳三桂可能就作出了抉擇:投降李自成。 
  一來,自己老父陷於北京,為李自成扣押;二來,大明已亡,新朝甫建,不失為開國功臣。而且,與他同級的有兵有將有城的唐通、姜瓖等人都已經降附,他吳三桂投附,也算不甘人後,知天順命。 
  李自成當然注重山海關方面的吳三桂,入京後即派人持檄招撫,表示他歸大順後「不失封侯之位」。北京城內的吳三桂父親吳襄為全家性命打算,也「語重心長」親筆寫信來勸(也可能被農民軍所逼)。 
  (還有一說是李自成先派明朝降將唐通帶兵持金帛迎降吳三桂並接管山海關。) 
  猶豫間,吳三桂得知了大順軍在北京拷打明朝官員追贓之事,不少暗中逃出的官員遮道哭訴,吳三桂大失所望。 
  不久,當他得知自己父親也被夾拷的消息,憤怒至極,決定不再入京,怕自入羅網後父子遭殺戮。後人總是渲染吳三桂愛妾陳圓圓(陳沅)被劉宗敏搶掠姦污之事是他叛李自成的主要原因,其實這只是次要原因。前明遺老和清朝文人日後為了加重吳三桂「罪行」,故意拿他「衝冠一怒為紅顏」說事,以此反襯他對明朝的不忠與對父親的不孝。 
  吳三桂與李自成撕破臉,自然要靠近背後咄咄逼人的清軍。但當時吳三桂不是即刻降清,而是以大明朝孤臣義士的身份,向清廷「借兵復仇」。吳三桂請清軍從喜峰口、密雲等處入邊,自己試圖仍舊掌握山海關險隘來牽制清軍。 
  當時,多爾袞所領大部清軍的的確確不是往山海關方向走。他聽從洪承疇建議,怕李自成農民軍燒空搶光北京後西遁西安,正急行軍想從薊州、密雲等處進攻北京。接到吳三桂密信,多爾袞大喜過望,立刻改變主力部隊行軍路線,直奔山海關而來。同時,他寫信給吳三桂,許以「裂土封王」,要對方投降,而不是「借兵」。 
  吳三桂聽說農民軍大部來攻,心裡發慌,立刻回信要清兵速來助戰。 
  四月二十一日,清軍前軍抵達山海關外,在歡喜嶺上結營,並與吳三桂進行了過程艱難的「談判」工作。不久,大軍接踵而至,清軍共十四萬人集結於關外。   
  半明半滅大明朝(21)   
  李自成聽說吳三桂與清軍搭上線,不敢怠慢,派出降將唐通與白廣恩先率騎兵趕至撫寧縣東南的一片石,而他自己則率主力佈陣於石河(今秦皇島燕塞湖水庫)。 
  此時,多爾袞及部下將領均心有疑惑,第一是怕吳三桂騙人,第二是清軍從未與李自成交過手,心中沒譜兒。於是,清軍先拿唐通一軍開練,首先在一片石打敗了這批為數不多的前「官軍」與農民軍混合的部隊。一片石戰役,清軍雖勝,但無關山海關大局。 
  惶急之下,四月二十二日清晨,吳三桂本人親自出關,馳奔歡喜嶺上,拜見多爾袞。 
  多爾袞拉著吳三桂的手說「掏心窩子」話:「君為故主復仇,大義可嘉。我今次領兵入關,嚴令大軍遵紀,如有人敢搶一粒米,敢動一株草,皆會被以軍法處死。望君告知關內士民,萬勿驚慌。」 
  吳三桂「感動」之餘,忙與多爾袞盟誓,宰馬殺牛祭天地,表示誰違約誰就不得好死(二人後來均不得好死)。 
  多爾袞仍不放心,又讓吳三桂剃髮。急上牆的生死危急關頭,為得清軍助力,吳三桂只得和手下幾個高級軍官立刻剃髮、稱臣。明軍四五萬人來不及一時全剃髮,多爾袞就讓他們先在身上纏白布條作記號。白布不夠,明兵們用裹腳布扯下當記號。由此,混戰之中,清軍見身上裹白布的漢人就知為「盟軍」不殺。 
  於是,吳三桂下令開山海關門。清軍幾十年夢想,一朝成為現實,而且是兵不血刃,不費一兵一卒,由明兵自己打開了這百萬雄兵難以攻克的險關。 
  吳三桂自為前鋒,英王阿濟格居左,豫王多鐸居右,多爾袞自己率主力殿後。 
  大戰開始。 
  身經百戰的李自成此時還不知道清軍已經入關,他對吳三桂軍力估計也不足,以為他只有數千精兵而已。所以,李自成在精神上很鬆懈,與崇禎帝的太子並騎於高崗之上,悠閒觀戰。 
  吳三桂哀兵,吶喊衝殺。農民軍有「主上」親征,個個當先。漢人們廝殺在一起,打得你死我活,不分勝負。 
  斗至中午時分,畢竟農民軍一方實力佔上風,吳三桂有些不支,已呈敗相,明軍被殺過半,勉強支撐。 
  關鍵時刻,清軍號角聲響起,兩三萬戴斗笠拖大辮的清軍勁騎忽然吶喊著殺奔而來。 
  李自成駭然,嚇得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他當時的反應不是加緊指揮部隊戰鬥,而是低喊了一聲「韃子來啦」,掉轉馬頭就跑。 
  身經百戰的農民軍得勝在即,忽然看見裝束奇特的清軍縱馬而來,嗷嗷亂叫,登時膽裂。又見「主上」跑了,大家皆失主心骨,立刻掉頭也跑。 
  兵敗如山倒。明軍與清軍合擊,一路追殺,二三十里間,很快堆滿了數萬被殺的農民軍屍體,據說暴骨三年後都收拾不淨。 
  望著巍巍雄關和遍地的農民軍屍體,高興之餘,多爾袞立刻封吳三桂為「平西王」。 
  李自成僅剩數千殘卒,敗退永平,為洩憤,他下令剮殺吳三桂他爸吳襄,把首級懸於高桿之上。小喘片刻,他急忙遁回北京。 
  即使在此大勝之際,吳三桂仍存復明之心,令人急速入京,告知北京官員士民準備迎接崇禎帝太子復位。多爾袞當然不幹,事情不了了之。 
  北京官民對清軍入關之事根本不知道,皆興奮而忐忑地等待京城重回大明天下。 
  九宮山下一命亡 
  四月二十三日,已有李自成敗訊傳回北京。 
  劉宗敏等人慌忙令士兵搬運兵器上城牆,並拆毀所有靠城的民房以及佛寺。農民軍兵士紛紛相聚,不少人放聲大哭。確實,溫柔鄉太短暫了,大禍即將臨頭。 
  四月二十六日這天,李自成率殘兵遁回北京。此時,大軍只剩數千騎兵,步兵全部在山海關及沿途被殺。 
  這些敗兵入城後,城內的大順兵皆知末日將至,完全喪失紀律,開始在北京城內燒殺奸掠,備極慘毒。 
  吳三桂一家不必講,李自成入城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把他全家三十四口盡數剮殺,一個不剩。 
  轉天一大早,李自成即在武英殿舉行正式的「登基禮」,追尊自己老李家七代皆為帝后(估計他只記得上兩代)。然後他頭戴冠冕,受「百官」朝賀。(李自成先前在西安已經稱帝,在進京路上一直稱「朕」。) 
  為了便於逃跑,他草草結束典禮,然後派人在城外加緊準備,當夜把北京城內宮殿及九門城樓盡數焚燬。 
  然後,他以效天為名,第二天一大早就匆忙離京,向西奔逃。逃之前,農民軍把皇宮內金器和金錠皆熔鑄成大餅,騾載數萬餅,隨軍而走。 
  混亂逃亡途中,崇禎三個兒子均於亂中走散,但李自成始終未加害他們。 
  部分北京居民見農民軍敗走,在城內搜出腳慢未走的農民軍或傷兵數千,盡數殺死。李自成聞之,大怒,立遣數千鐵騎往回奔。 
  恰巧,一家被殺三十四口的吳三桂率部報仇心切,率軍已經殺至城南,農民軍士兵不敢攖鋒,即刻掉轉馬頭奔逃,北京由此躲過大劫。 
  自入城到離京,「大順」政權,僅存在了四十二天。 
  五月二日,多爾袞率清軍抵至北京。士民大喜,以為是吳三桂擁太子而至,紛紛出城擺香案迎接。結果,看見一大群清軍,大家驚愕異常,但最終不得不接受殘酷的現實。   
  半明半滅大明朝(22)   
  至於京內昔日的明官們,看見清兵反而大都鬆下一口氣。何者?如果是吳三桂率明軍回來,肯定會清算他們「降賊」的罪名。「大清」來了,就無此憂。所以,日後出謀劃策勸多爾袞南下消滅殘明的,數這幫人居多。 
  多爾袞當然吸收李自成的失敗教訓,四處張榜,表示說無論是誰,只要降順大清,官復原職不說,還要加官晉爵,新有封賞。這一來前明官員大悅,個個彈冠相慶。 
  李自成自北京敗逃。消息傳出後,各地官民知道他大勢已去,紛紛起來殺掉、趕走「大順」在當地任命的官員,靠近北京的就歸順清朝,南方地區則大多打出恢復「大明」的旗號。 
  此時各地的李自成部隊,仍舊有數十萬之多。他本人率殘兵一路經太原、平陽,返掠西安,把大部隊留守於山西、河南一帶抵禦明清聯軍。 
  回到西安後,李自成精神萎靡,沒見出他有什麼宏圖大略,半年時間內基本沒什麼大動作。 
  清軍步步逼近。他們先在山西招降了大同的姜瓖,然後用大炮轟毀太原堅城。先前投降李自成的這個明朝總兵再降清朝,山西差不多皆為清軍所有。 
  河南方面,清軍在懷慶被農民軍打敗,使得本來正要進取南京的主力清軍不得不掉頭回河南。 
  由於主力清軍殺至河南,農民軍很快在靈寶被打敗,急忙回撤到潼關。 
  年底隆冬時分,清軍源源不斷向潼關外增兵。雙方自十二月二十九日激戰,打了十幾天,互有勝負,在喊殺和血拼中度過了1645年的春節。 
  1645年正月十二日,守潼關的李自成部將馬世耀獻關投降。轉天,他與七千名農民軍均被集體屠殺。 
  困愁於西安的李自成聞訊灰心,西北看來是待不住了,南逃有張獻忠政權在四川堵著,只能再去河南、湖廣。只要能消滅南明政權,自可擁有半壁河山。 
  臨撤退時,他下令部將田見秀把西安城內所有建築和倉庫燒燬。幸虧這位田將軍還算有人性,只點燃了東門樓和南月城樓,為西安百姓留下了御寒的房屋與糧食。李自成撤退途中回望西安城中煙火沖天(兩個城樓著火),以為田見秀完成任務,這才滿意地放心而去。 
  李自成逃離西安,原先西北地區的明朝降將紛紛降清。白廣恩、馬科、鄭嘉棟等前明總兵紛紛成為「大清」將領。整個西北,只有榆林的高一功是李自成舊部,堅守不降。 
  從西安逃離時,李自成手下人馬仍有十三萬之多。依理,如果他急速行軍,搶在清軍之前殺往南京,最起碼可以把東南一帶富庶地區佔為己有。但不知為什麼,李自成走到河南內卻耽誤了不少時間,估計是臨行前士兵們拖家帶口拉金銀,嚴重拖慢了行軍速度。 
  不久,清軍阿濟格部逼近,農民軍在三月中旬往湖北方向逃竄。清軍邊追邊打,共交手八次,每次結果均為「大順」軍告輸。 
  李自成部隊打不過清軍,卻渡過長江,在荊河口大敗左良玉部明軍,嚇得這個一直「養寇自重」的明朝軍閥率部移向南京。他借「北來太子案」為由,要找當時已在南京建立的弘光小朝廷算賬。大敵當前,他不思同仇敵愾,反而與自己人「窩裡反」,左良玉的人品可見一斑。 
  這樣一來,「大順」迴光返照,武昌、襄陽均落入李自成之手。他集軍二十萬,準備攻取南京。但清軍沒有給李自成機會,未等農民軍喘息,已經追至武昌。李自成只得棄城接著逃。 
  四月下旬,在江西九江附近的一次大戰中,農民軍大敗,數萬人被殺,李自成的兩個堂叔以及大將劉宗敏皆被俘後剮殺,「活神仙」宋獻策也投降了清軍。 
  湖北、江西等地大敗,農民軍消耗極大,李自成身邊僅剩下萬把人。這時候,清軍多鐸部已經自河南商丘和安徽泗州分頭行軍直撲南京,東下水路因無船也走不了,李自成只好掉回頭往西南方向跑,想穿越江西西北部轉戰湖南。他已習慣於到處轉戰,逃跑對他來說不是一件辛苦事兒。 
  五月初四這天,農民軍大隊人馬行至湖北通山縣境。李自成命令手下軍人就地紮營造飯。他胡亂吃了幾口,就率二十八名親兵在附近九宮山一帶轉悠,一來消遣愁緒,二來察看地形。 
  附近的山民聽說有「賊人」到,而且人數不多,只有數十騎,就糾集了數十人來殺。這些農民,後來被某些文人描繪成「地主團練武裝」,這完全是瞎掰,他們其實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多年遭「流賊」之害,一直怒氣滿胸。最重要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有數千農民軍在附近,只以為是一股幾十人的小部隊,故而有膽上來廝殺。如果他們知道對方其中一人是「大順皇帝」,如果他們知道附近有數千農民軍,嚇死他們也不敢出頭。 
  李自成正在欣賞雨後青山綠水的風景,山上的村民突然出現,紛紛拋舉大石往下砸。李自成手下人馬立刻驚散。倉猝之間,李自成拍馬就跑,與同行的二十多人完全失散。 
  逃到牛背嶺,慌不擇路,又遇山間小氣候的滂沱大雨,李自成坐騎陷於泥中走不動,他只好下馬牽坐騎深一腳淺一腳前行。 
  農民程九伯見李自成一人獨行,身邊又有匹好馬,立刻手持鋤頭竄了出來。李自成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大將,反應自然靈敏,就徒手與程九伯格鬥起來。程九伯當然不是李自成對手,被對方騎在身下。李自成壓住程九伯,回手抽刀,但刀鞘中因雨水沾泥,一時間拔不出來。   
  半明半滅大明朝(23)   
  此刻,程九伯外甥金二狗趕到,他見舅舅被一個大漢騎在身下要挨宰,情急之下,掄起鐵鏟沖李自成砍去,嚓的一聲,一下子削去「大順皇帝」半個腦袋。於是,舅甥二人歡歡喜喜,不顧李自成腦漿迸裂的屍體,牽馬而去。 
  後來,李自成餘部被活捉,地方官府知道了山間的屍體乃李自成,就多次到山中曉諭,表示殺李自成者可受重賞。 
  程九伯起初不敢自認,後來聽說李自成的樣子和被殺地點與自己當天所遇一模一樣,才大著膽子出山「認功」。由此,他不僅獲賞銀千兩,還得到清朝總督的「親切接見」。這時候,程九伯才由山民變為「地主階級」。 
  一下崗驛卒死於一農民之手,結局充滿了隱喻般的黑色幽默。 
  李自成所率的農民軍殘部,剛剛吃飽飯,忽然,跑回的一個衛兵哭訴「萬歲爺被鄉民殺死」,一時間農民軍滿營痛哭。 
  可歎這一切,殺人「真兇」程九伯根本不知,與外甥一起在山中小屋看著草地上的大馬傻笑。 
  至於日後流傳的李自成病死或出家之說,均是野史逸聞。清初以來無數考家考證推斷,確係無稽之談,把簡單之事弄複雜而已。 
  覆巢之下無完卵 
  ——清廷對崇禎三子及明宗室的殺戮 
  崇禎自殺後,李自成入京,對其三個兒子太子朱慈烺(周皇后生)以及朱慈煥(田貴妃生)、朱慈燦(周皇后生)均未加以殺害。自山海關敗後,李自成敗逃出北京,明太子緋衣乘馬隨亂軍之後,雖然顛沛,卻仍舊活得好好的。 
  亂離之中,兄弟三人運氣還算不差,鳳子龍孫,金枝玉葉,淪為街邊巷口廝養僕役,搬磚乞食,總能弄口飯吃。 
  太子朱慈烺在兵荒馬亂中生存下來後,回到北京,投往其外祖父周奎處。 
  周奎這個老壞蛋,明亡前不肯出銀子餉軍,李自成入京後,他由於及時獻媚,竟免於被處死的命運,連劉宗敏的大夾板也沒能把他夾到。 
  太子朱慈烺先是找到宦官常進節,細訴因由。太子他本人雖出生在北京,但一直生養深宮,只去常家玩過,記得他府門的特徵,故而尋摸著找到了這位前明太監。常公公不敢怠慢,但當時已是大清天下,也不敢留他,就對太子說他妹妹長平公主(被其父親崇禎帝殺之未死的那位)在姥爺周家。兄妹情深,又是血親,太子便讓常公公帶自己去見周奎。 
  太子時年十六七,他之所以如此膽大露面,也與清軍入北京後的政治大氣候有關。 
  多爾袞入京後裝模作樣殯葬崇禎皇帝、皇后,追諡崇禎為「懷宗端皇帝」,陵號為「思陵」,明白表示天下是取於「賊」,而不是取於明,宣揚清軍是為明朝「復仇」。這種政治秀,使得明太子誤認為他可以以「真身」示人。他可能這樣想,偽大順政權不僅會讓他活著,還給他個「宋王」封號。那麼,「仁義」的大清,應該不會比李自成差吧。崇禎太子,畢竟是年輕人,就是這樣天真! 
  周奎初見太子外孫,非常驚訝,即時引長平公主來見。兄妹二人相持痛哭。初見時候,周奎與其侄周繹待太子非常客氣,行坐宴飲間均待之以君臣之禮。到了晚間,長平公主持一錦袍送給太子,囑咐他不要再來。兄妹依依不捨地告別。 
  太子在外凍餓數日,思念妹妹,更思念外祖父家錦衣玉食的溫暖,隔了幾日,他忍耐不住,再次登門。此次,周奎的侄子周繹負責接待,老東西本人沒再露面。 
  周繹戒囑太子說:「千萬別說你自己是太子,有人問你,你就說姓劉,說書為生,如此可以免禍。」太子皇家脾性,非常固執,堅決不肯。這種偏執,頗類其父。周繹很生氣,就把這位表弟逐於門外。太子吵嚷,雙方隔門大罵,周繹本人還衝出去對太子拳打腳踢。 
  恰巧,清兵巡邏隊經過,見前明皇丈門前喧嘩,事出可疑,就把太子與周繹一同抓起,送往刑部審問。 
  官府中堂之上,清朝一般是由滿漢兩名官員共審。漢官是刑部主事錢鳳覽。他問明情由後,怒從心起,撩衣下堂,衝著周繹腦袋上猛擊一拳,大罵他「背主負恩」。從人情上講,周繹如此對待前朝太子爺,確實說不過去,且錢鳳覽本人也是儒家思想教育出來的漢人,尤覺不能容忍。 
  在堂的滿人刑部尚書定不了案,此事關係重大,只能下令把各人先收監再說。 
  老壞蛋周奎急了,他深知此事關涉自身性命,連夜奮筆疾書,具疏上表,直遞多爾袞。他堅稱被逮的不是真太子。 
  多爾袞聽說崇禎太子落案,非常緊張,馬上派人押崇禎的太子到宮,進行廷勘。同時,他召集昔日太子的錦衣衛扈從十人以及明朝宗室晉王前來認人。十人一見太子,立即下跪敬拜,異口同聲說:「此真太子!」至於明藩宗室晉王,支吾不語。 
  太子激憤,恨外祖父家寡情,切齒道:「我來周家,只為看望我公主妹妹,沒別的想法。現為周奎叔侄出賣,無論真假,大概逃不出一個『死』字,也不用再審,給我一刀就好!」 
  話雖這樣說,少年人實際求生願望很強。 
  多爾袞弄清楚堂上所立玉面少年真的是崇禎帝太子,立即下令,把作證的太子十名錦衣衛官兵及前明宦官常進節都關入牢獄。   
  半明半滅大明朝(24)   
  刑部主事錢鳳覽不知多爾袞陰毒心事,他上疏道:「觀周奎疏中所言,他已明說是自己要大義滅親,以真為偽,為大清除害,請朝廷以仁義為重,認真對待此事。」 
  多爾袞自有主張。經過安排後,又進行審訊,在刑部會集更多官員聽審,並派明宗室晉王和前明大學士謝升來當廷質認。 
  晉王下死口說不是真太子;謝升看了一眼少年人,也搖頭稱非是。 
  太子高聲對謝升說:「謝先生,您在東宮給我講課,城陷前還給我講『臨危授命』一題,不知您還記得嗎?」謝升大慚,一揖而退,仍舊默不作聲。 
  主審漢官錢鳳覽見狀憤恨,怒斥謝升與明宗室晉王不仁不義。此時,他仍未揣摩到清廷主子多爾袞的真意。 
  審畢,各人仍皆送監嚴加守護。於是,多爾袞坐便殿,把滿朝文武大臣(包括在北京降清的前明朝臣)都喚來,探究大家對此事的意見。前明臣子們多是人精,皆唯唯而已。只有錢鳳覽與另外一個漢臣趙開心力爭這個崇禎的太子為真,希望清朝恩養。 
  多爾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拍案而起,大怒道:「真假且不必爭,朝廷自有處分。但晉王乃前明王子,謝升前朝大臣,錢鳳覽出言不遜,無上蔑尊至極!偽太子及有關涉案人員,包括錢鳳覽,趙開心,皆斬首示眾!」 
  有人假惺惺求情,多爾袞「開恩」:「錢鳳覽畢竟本朝臣子,賞他全屍,斬刑改為絞刑,趙開心免死。」 
  清廷獄具,認定崇禎太子是「偽太子」,而案件的「證人」為崇禎妃子「袁妃」和明朝的宗室晉王。晉王不必講,此人乃外藩,先前為清軍在山西所俘,他本人根本沒有見過太子,滿爺爺讓他說啥他就說啥。另外一個「袁妃」,也是假冒,真袁妃在北京城陷前已被崇禎帝親自砍死,清政府自己入京時曾佈告過「禮葬」故明的帝、後、妃子,其中就有袁妃在內。這件事情,大概多爾袞自己都忘了,或者他就是強權當真理,說什麼就是什麼,毫不顧及。 
  至於定案時作證的「袁妃」,其實是當年魏忠賢的「義女」,即送給天啟皇帝玩弄的任妃。這個壞娘們居冷宮多年,求媚清朝新貴,自告奮勇做假證,不足為怪。 
  最終,不僅崇禎的真太子被殺,引他見周奎的宦官常進節以及十名承認他是太子的前明錦衣衛官兵,皆一同被殺。 
  大約在北京「太子案」的同時,南京也有「南都太子案」。其實這個「太子」乃前明駙馬都尉王昺的侄子王之明,冒充太子名號想得享富貴。當時,在南京即位的弘光帝也很緊張:「太子若真,將何以處朕!」奸臣馬士英等人為了保住自己地位,自然嚴刑拷求。當時,南方地區廣大士民痛恨馬士英等人,對他們懷有成見,所以大多數人反而認定這個太子是真的,各地將帥,包括史可法、何騰蛟、左良玉等人均上疏力挺這個假太子。後來,史可法從前往北京的南明使臣左懋第處知道真太子在北京,非常後悔,曾致書馬士英承認過錯。左良玉這個弄權跋扈的大將,卻反而以擁護「太子」的名義起兵窩裡反,發大兵向南京進攻。 
  所以說,當時南北兩個「太子」,北京的是真,南京的是假。如此明白的史實,至今卻仍有不少學者喋喋不休地吵個不停。其實,早在20世紀早期,學者孟森已經列出詳實歷史檔案對此有了定論,但由於孟教授以古漢語筆法寫出,今人基礎不厚,又不鑽研,故而仍舊爭來爭去,實為荒謬至極。 
  清廷對待明朝宗室,表面加以恩禮,其實養起來的卻是疏遠小宗,明皇近親直系,屠戮無遺。究其機心,險刻深遠。自然,他們對前明公主等女性親屬毫不為意。長平公主知道哥哥被殺後,憤然出京,但清廷強迫她出嫁,不久這位公主抑鬱而死(金庸把她變成女大俠,實無此事)。 
  清朝初建的幾十年間,打著「朱三太子」旗號起兵的有好幾起,最有名的當屬康熙時吳三桂起兵後那個以「朱三太子」起兵的「天地會」首領楊起隆。康熙十八年,湖南抓到了一個和尚朱慈燦,這位確是崇禎帝另外一個兒子,他從北京逃出時年僅十二,多年流落,倖免於難。康熙帝把他與楊起隆列為同宗,誣之為假,借口是北京城陷時朱慈燦年少,不可能逃脫,於是以「偽皇子」名義處死。 
  這還不算,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清廷又找到了崇禎帝惟一倖存的兒子朱慈煥。明亡六十餘年後,康熙帝十分陰狠地以「偽皇子」名目誅殺了此人。多爾袞時代,殺崇禎真太子,用心尚或可諒,當時南明未下,全國未定,明太子活著是個大隱患。但康熙後期,太平盛世,清朝坐穩天下,康熙出此毒手,真是至陰至毒之心,無非是對前明皇族斬草除根。 
  這件事情,案件當事人李方遠在自己筆記《張先生傳》中記得清清楚楚。康熙二十二年,李方遠在一家路姓大戶家中首次見到「張先生」,其人「丰標秀整,議論風生」,是個侃侃能言的美男子,自稱姓張,號潛齋,在浙中大戶張家為西賓(教師)。於是,二人交往密切,詩詞往來,半年多內頓成密友。後來,「張先生」南行,二人拜別,二十多年沒有通問消息。康熙四十五年,做過縣令並已經卸任家居的李方遠又見到找上門來的「張先生」,要求謀一教職養家餬口。老友相見,分外親切,兩人立刻歡飲暢敘。此後,「張先生」同時在不遠的張岱霖家和李方遠家教子弟讀書。   
  半明半滅大明朝(25)   
  康熙四十七年陰曆四月初三,李方遠正與「張先生」下棋,清朝地方官府忽然闖進一批捕快,把二人一起抓起審問。李方遠本人做過清朝饒陽縣縣官,確實不知自己犯了何罪。審至「張先生」,此人馬上「坦白交待」: 
  我乃先朝皇子定王朱慈煥。崇禎十七年流賊破北京,先帝(崇禎)把我交給王內官。城破後,王內官把我交與闖賊領賞。不久,吳三桂與清兵殺敗流賊,我被賊軍中一姓毛的將軍帶往河南。他棄馬買牛,種田過活。不久,由於大清捕查流賊很緊,毛將軍棄我而逃。當時我十三歲,自己就往南走。行至鳳陽,遇見一王姓老鄉紳,知我是先朝皇子,就收留我在家,遂改姓「王」。過了幾年,王先生病故,我就找寺廟出家。後來我雲遊至浙江,在古剎中遇見一位姓胡的余姚人,他歎賞我的才學,就把我請回家中,讓我還俗,並把女兒嫁給我。後來,我又改姓張,以逃禍患。 
  清朝主審的欽差和兩江總督等多名高官在場,問:「現在江南有兩處叛逆造反案,皆稱扶立你為君,恢復明朝,你知罪嗎?」 
  朱慈煥表示:「大清於明朝,有三大恩:第一,誅滅流賊,為我朱家復仇;第二,善保明朝宗室,從不殺害(此非實情);第三,當今聖上親自祭奠我家祖宗(朱元璋),命人掃墓。有此三大恩,我怎能造反呢。況且,我今年已經七十多歲,血氣已衰,鬚髮皆白,我不在三藩作亂時造反,而在如今太平盛世造反,於理於情說不通。況且,如果造反,一定會佔據城池,積蓄屯糧,招買兵馬,打造盔甲,而我並無做一件類似事情。還有,我曾在山東教書度日,那裡距京師很近,如果我有反心,怎敢呆在那裡?」 
  清朝官員馬上押解生俘的大嵐山造反首領,讓他認人。這位造反的首領看了半天,表示說:「我不認得此人,只是想假借朱氏皇子名義來鼓動百姓。」 
  審了多日,一層一層把案件呈上去,最終刑部接康熙硃筆御批:「朱某雖無謀反之事,未嘗無謀反之心,滿門處斬!其本人假冒前明皇子,判凌遲。」至於與「張先生」老早相識的李方遠,也被全家流放到東北寧古塔給披甲人為奴。朱慈煥家在余姚,有一妻二子三女一媳,皆被清政府派人絞死在家中(傳聞講這七人是自縊,實際是被謀殺)。 
  自崇禎帝上吊自殺,至康熙四十七年,時光已流逝六十五年,小皇子由昔日的十二歲孩童已成為衰朽老翁,仍被押入北京城在鬧市凌遲。可見清朝皇帝的殘忍! 
  清朝所謂「恩養」的明室後裔,皆非正宗明裔。雍正二年,清廷找出個漢人鑲白旗名叫朱文元的人,稱為明太祖第十三子代簡王后人。這一支宗王在皇太極時被清軍俘獲。但查朱家宗譜,此人名字可疑,排行無據,實乃假冒無疑。宣統皇帝洋老師莊士敦所著《紫禁城的黃昏》,寫溥儀遜位後有一猥瑣朱姓男子拜訪「謝恩」打秋風,大概就是「代王」這一支的後人。 
  明朝宗室在末期很走背運。在明末農民戰爭中,他們成為農民軍屠戮的首要對象。從崇禎十四年至十七年,就有福王、唐王、崇王、岷王、代王、蜀王等十四個顯貴王爺被農民軍整家殺掉。至於郡王及將軍之下,被殺的更是不計其數。富貴榮華了近三百年,老朱家終於整族整宗得到了「大報應」。 
  清朝方面,出於政治需要,自入關到順治二年以前,對明朝宗室人員以誘降、「恩養」為主。清軍攻克南京後至順治八年這一段時間,清朝開始對明宗室展開屠殺。自順治八年至康熙早期,清廷又施以殺撫並用。早在皇太極入口侵掠時代,後金軍抓住明宗室王爺一般都弄死,比如德王和魯王。由山海關入京後,多爾袞開始以招撫為誘餌,在誅殺崇禎帝直系血脈的同時,把清軍逮到的明宗室假裝養起來。清軍攻陷南京後,由於明宗室在南中國紛紛被人擁立起兵相抗,清廷頓露猙獰面目,接二連三地羅織罪名,很快就把本來「恩養」在北京的明朝十幾個王爺均殘酷加以處死(包括曾經指認崇禎太子為「假太子」的晉王)。直至順治親政後,清廷對明宗室控制才稍稍放緩,但彼時老朱家血脈至近的「皇族」也沒剩下多少了。 
  朱元璋時代的殺戮戾氣,最終在老皇帝自己的子孫後代身上,得到了極其殘酷的報應。   
  欲向江南爭半壁(1)   
  ——弘光君臣的夢囈 
  1645年的南京,初夏夜裡,天空沉沉的深碧。暗陰夜空中,璀璨群星的光亮,皆為奉先殿週遭無數大紅燈籠所發的強光所奪。 
  殿內,軟榻上斜倚著一位肥胖的男人。距他不遠處,坐著個一臉大鬍子的老頭。巨胖男人是南明的弘光帝;長髯老頭,乃大名鼎鼎的無良文人阮大鋮。二人聚精會神,正十二分沉迷地欣賞著阮大詩人親自編寫的戲劇《嫦娥思凡》。 
  地毯上,扮演嫦娥的是位十二歲女伶,她飛袖宛轉,正與一個年紀相當的扮演玉兔的男童輕舞曼歌。少男少女,四肢交摩,惟妙惟肖地表演《偷情》一折戲。 
  肥胖的弘光帝目光迷離,不停舉杯入口。隨著美酒杯杯落肚,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忽然之間,這位剛才還是「戲劇審美大家」的皇帝忽然站起,頓時從一名欣賞者變成了強姦犯。他三下五除二撕去正在隨樂聲甩袖舞唱的那對年幼男女身上的紗衣,全然不顧週遭十幾位樂工和大臣阮大鋮在場,開始當眾蹂躪兩個孩子。諸樂工深深垂頭,默懼如殭屍。 
  大鬍子阮大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不易被人察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惜了,兩個優伶辛苦培養了近兩年,一下子就完了。不過,「兵部尚書」的一頂官帽,能把一切皆抵消掉。 
  「我醉欲眠,愛卿且去。」洩慾後的弘光帝長吁了一口氣。他深飲一巨觥,向阮大鋮揮了揮手…… 
  慘淡月亮下,殿門兩端的長幅木刻柱聯依稀可辨:萬事不如杯在手,今生幾次月當頭。字體遒勁有力,蒼然中透出一股秀媚,那是弘光帝大學士王鐸的手跡。 
  雄雞一唱天下白? 
  ——崇禎帝死後的時局 
  1644年,在中國歷史上,是個非常奇怪的年份。在這一年裡,總共有三個代表帝王的年號存在:大明崇禎十七年,大清順治元年,大順永昌元年。 
  這一年的陰曆三月十九日,崇禎皇帝自殺,二百七十七年的大明朝,轟然落下了它沉重的帷幕。但是,北京政權的結束,沒有完全結束這個王朝的歷史宿命。 
  對於攻入北京的「新天子」李自成而言,歷史曾經向他展示出無比燦爛的笑臉:首先,人心可用。在北京的數千大明官員中,自盡殉節的只有寥寥三十人不到,衣冠士人,叛降如雲。其次,幾乎整個中原地區,全部落入大順農民軍之手。不僅明朝山海關總兵高第已經接受招降,除了遼東尚為滿人所佔之外,淮河、秦嶺以北的前明軍隊,絕大部分放械歸降。 
  改朝換代,已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獨眼龍李自成,僅僅差半步,就會成為新的劉邦或新的朱元璋。歷史的事實證明,由於他個人素質方面存在著不可彌補的缺欠,喪失了由千百萬偶然性的磚石堆砌的必然機會。 
  李自成及其手下,沒有任何遠大的、正確的政治眼光。在明朝的象徵人物崇禎帝死亡後,他們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意識到迫在眉睫的危險日益臨近。山海關外,滿洲鐵騎已經躍然成為關外任何一個漢族政權的最大的敵人。明朝的亡國,恰恰是敗在兩面作戰的消耗當中。新興的大順政權如果能迅速收拾人心,揮轉矛頭,以新王朝乍起之銳,憑借雄關堅牆,完全可以把清軍抵擋在長城以外。運氣加上決心,李自成很有可能重新上演大唐王朝李世民最終擊滅突厥那樣的歷史大劇。 
  短視的大順政權,自上而下,沒有一個人能意識到關外那個從未正面交過手的異族政權的危險性。在北京城內,大順旗幟飄揚,可惜他們並無任何有利於當地人民士紳的減免賦稅以及用人惟才的舉動,而是大肆「追贓」,毒掠士民,以助軍餉。 
  巨大的失望,瀰漫在無數北京和各地渴望新朝新氣象的人們心中。為淵驅魚,為叢驅雀,大順政權絲毫不懂得「統一戰線」,把一個又一個士紳和讀書人推入自己敵人的懷抱。 
  最讓人感到慨歎的,是李自成等人在軍事上的透底無能。近在幾百里以外的清軍部隊,大順軍好像從未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當時,大順軍最主要的力量,除了北京地區的十餘萬人以外,非常多的部隊都分散在西北、河南、荊襄、山西、山東等地。最重要的京東地區,竟然沒有一支雄師拱衛。李自成在西北不少地方留下了自己的嫡系人馬守衛,對於關乎一個與中原王朝命運攸關的山海關,卻表現出十足的淡漠。明朝的山海關總兵高第投降後,他僅僅派出另一個明朝降將唐通率領不到一萬人馬前去接管防備,同時下令同清軍作戰最有經驗的吳三桂入京「覲見」。 
  即使吳三桂不降清,乖乖入京成為玉食囚徒,松包蛋唐通也遠非鎮守山海關之才。 
  清朝,在李自成心目中,可能只是一個多次來信約攻明朝分肥的化外蠻邦。大順政權對他們的態度,不是基本不瞭解,而是完全不知情。 
  歷史的天平,終於在關鍵時刻發生了陡然的傾斜。 
  白皙通侯最少年 
  ——關鍵人物吳三桂 
  一般的史書,包括根據「史實」改編的文學作品,都言之鑿鑿地相信如下事實:北京崇禎帝上吊後,吳三桂已經完全接受李自成的招降,並親自率兵馬往北京方向進發,欲「覲見新主」。中途,他聽說愛妾陳圓圓被李自成大將劉宗敏所掠,又聞其父吳襄被拷打拘贓,登時衝冠一怒為紅顏,帶兵掉頭撲轉山海關,首先擊敗老同事唐通,然後聯合另一個老同事高第,舉兵宣佈反對李自成的大順政權。   
  欲向江南爭半壁(2)   
  事實果真如此嗎? 
  其實,在崇禎帝死之後的幾年間,社會上從未有過吳三桂投降李自成的傳聞,倒是曾經反清的夏允彝(夏完淳之父)還在《倖存錄》中言之鑿鑿地為他維護過:「(吳)三桂年少勇冠三軍,邊帥莫之及。闖寇(李自成)所以誘其甚至,(吳)三桂終不從。」 
  而且,崇禎帝死後一直住在北京的士大夫,皆沒有吳三桂投降李自成一說。比如著《崇禎甲申燕都紀變實錄》的錢邦芑,也講過吳三桂之父寫信招降其子被拒絕的情況:「賊(農民軍)挾其父手書招之,三桂得書不發,入拜謝父,咬破中指,扯裂家書,隨約王永吉借清兵十萬,以圖恢復。」夏允彝、錢邦芑二人,皆是生活在北京被攻陷之時的大明朝。如有吳三桂投降李自成一事,他們自然會大加渲染。 
  最詳細記載吳三桂對李自成降而復叛的,是錢軹的《甲申傳信錄》,但此書成書於順治十年,原文如下: 
  三月,(明廷)廷議撤寧遠鎮,並調吳三桂剿秦寇,封三桂西平伯,上(崇禎)手敕諭之。(吳)三桂方奉詔,未及行,而闖寇已陷京師矣。闖(賊)入,各鎮將皆降,三桂道未通,闖(賊)令諸將各發書招三桂,又令其父(吳)襄亦書諭,使速降。三桂統眾入關,至永平西沙河驛,聞其父為賊刑掠且甚。三桂怒,遂從沙河驛縱兵大掠而東,所過糜爛。(吳三桂)頓兵山海城,益募兵議復京師。 
  即使在這部書中,作者也沒指明吳三桂是接到父親書信後前往北京投降,只講他「統眾入關」,往北京方向行動,更沒有言及他「衝冠一怒為紅顏」的事情。 
  順治十二年,歷史大家談遷入京修《國榷》,也沒有採納吳三桂投降李自成之說,反而這樣寫吳三桂:吳三桂上書其父,「父既不能為忠臣,三桂亦安能為孝子,三桂與父訣,請自今日!」義正辭嚴,很有鄭成功斥其父鄭芝龍之風。 
  再後,自己也加入降官行列的吳偉業作《圓圓曲》,詆嘲吳三桂為女人而「衝冠一怒」,也沒說他帶兵去向李自成投降。有人可能說,詩中紀事,自然不可能太按照實際去寫。但是,吳偉業的筆記《綏寇紀略》,依舊沒有記錄吳三桂有降闖之事。 
  所以,當時和稍後嚴謹的史家,如谷應泰、張岱等人,均在著作中不收吳三桂降闖之說。 
  至於《流寇志》、《吳三桂紀略》等筆記小說中所載隻言片語吳三桂降闖的內容,也沒有什麼枝葉可尋,只可當作「小說家言」。 
  乾隆時期修成的《明史》,是清朝官方欽定的史學著作,只講吳三桂對李自成「欲降」,突出他因愛妾陳圓圓被劫所生的憤恨,並不講他投降過李自成。 
  真正大肆宣揚吳三桂投降李自成之說的,是爆發「三藩之亂」後的康熙時期。當時,為了暴露吳三桂的「大奸大惡」以顯示其發動叛亂的非正義性,康熙帝在詔旨中大罵吳三桂「委身從賊」,目的完全是政治宣傳。清方的主要目的,是要把吳三桂塑造成一個反覆無常、惟利是圖的道德小人。 
  其實,只要看過多爾袞在順治元年(1644年)擊敗李自成後向小皇帝所上的報告,就可以明顯見出吳三桂根本沒向李自成降過:「(李自成)於三月二十二日僭稱帝,遣人招降(吳)三桂,三桂不從,隨自永平返據山海關。」 
  也正是「三藩之亂」被平滅後,眾惡歸焉,加之吳三桂此人人品確實很差,眾口鑠金,《庭聞錄》、《圓圓傳》、《四王合傳》等筆記小說紛紛渲染吳三桂先降李自成而後為愛妾降而復叛的事情,漸漸的,傳聞、小說,就變成了信史。成王敗寇,吳三桂為人,日復一日,成為完全定型的、胎裡壞的典型樣板。 
  真正的歷史情況是,吳三桂接到崇禎帝詔令後,並無故意遷延,而是立刻奉詔勤王。他之所以行動遲緩,是因為要顧及把關外人民拖家帶口一同遷入關內,這種仁義之舉,倒真正拖慢了吳三桂一軍的步伐。 
  李自成攻下北京時,吳三桂應該已進入山海關地區,而非像許多書中所講他還在寧遠城磨蹭。而且,僅僅休整了四天左右,吳三桂就率整軍抵達永平,然後向西前往玉田。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投降了李自成的唐通從居庸關前往山海關接防,途中並無遇見吳三桂,所以不存在唐通代替李自成接受吳三桂投降之事。 
  在永平、玉田的十多天時間內,吳三桂在獲悉明朝崇禎帝已亡的消息,徘徊逡巡,開始進行了他自己人生中也是中國歷史關鍵時刻的重大選擇。 
  從感情上講,從民族情緒上講,吳三桂投靠同為漢人的李自成,又能「父子封侯」,自然是上佳選擇。確實,明廷對吳家不薄,其父吳襄、其舅父祖大壽以及他本人,皆為明朝總兵官。從吳三桂本人來講,在此之前,他一直為明王朝血拼。先前杏山大敗,即使他提兵先遁,崇禎帝也未加以治罪,反而升他為提督。作為回報,皇太極病死後,吳三桂多次上疏,希望明朝趁清廷新舊交迭之際發動進攻。縱使日後清軍重軍攻寧遠,兵寡力弱的吳三桂仍舊為明朝誓死拼守,無任何怯戰之心。 
  但是,一俟明朝社稷無主,面對改朝換代的現實,吳三桂冷靜下來思考,確實一時難以定斷。向從來與自己所轄遼東軍未有血怨的李自成大順政權投誠,自然是他的最佳選擇,何況親生父親以及重要家屬皆被扣於北京做人質。此外,他的昔日同事,文臣不說,武將如唐通、白廣恩、姜瓖、黎玉田、高第等人,無不向李皇帝修表歸誠,這自然也影響吳三桂本人的選擇。投靠大順新主,謀取高官厚祿,應該是吳三桂當時的不二之選。   
  欲向江南爭半壁(3)   
  不僅時人這樣想,吳三桂本人這樣想,李自成等人也這樣想,而且大家皆是想當然:窮途末路的吳三桂,先前一直與清軍在遼東血拼多年,不久前還在寧遠城重創濟爾哈朗部清軍,他怎麼可能出關投向清軍懷抱呢? 
  一切的一切,皆是李自成一方以及北京明朝降官的想當然而已。對於吳三桂來說,曾經最兇惡的敵人,當然也是可能的投靠路徑之一。 
  早在崇禎十五年,松錦大戰之後,明朝遼東軍將的中高級軍官不少人被俘變節降清,其中最重要的人物,當屬曾經一手提拔吳三桂的恩師洪承疇和吳三桂舅父祖大壽。而後,在皇太極本人親筆寫信招降吳三桂的同時,還讓洪、祖二人以及其他一些高級明朝降將寫信勸說吳三桂投降。但當時的吳三桂,對明朝忠心耿耿,絲毫不貳。倒是猜忌剛愎的崇禎帝對他放心不下,假裝調吳三桂之父吳襄入京為官,實際上是把吳三桂一家人弄入北京城作「人質」。 
  北京陷落後,吳襄等吳三桂家人自然落入李自成之手。 
  吳三桂徘徊於玉田附近,一直沒閒著,不斷派人打探北京城中的情況。李自成政權的違背常理,以及劉宗敏奪掠其妾的肆無忌憚,使得吳三桂頭皮發炸:縱使自己前往北京歸順李自成,有可能一去無回!趁著自己手中仍舊有一支生力軍作本錢,不如拚死一搏,向清朝「借兵復仇」,或可死中求生! 
  就這樣,吳三桂來個忽然回擊,打跑了替李自成鎮守山海關的唐通,與明朝原山海關總兵高第一起,宣佈討伐李闖,恢復大明。而後的一切,「借兵復仇」變為「藩王相報」,吳三桂終成清廷鷹犬。 
  山海關一失,整個局面,全然大變。 
  李自成在山海關「親征」大敗後,只可用「兵敗如山倒」來形容。他率殘兵撤回後,迅速放棄了北京,攜帶大批金寶竄回陝西。吳三桂帶路,多鐸、阿濟格等清軍鐵騎一路追擊,馬不停蹄地躡尾而進,不給李自成任何喘息機會。 
  五月初二日,哄傳吳三桂將軍在山海關大敗賊軍,並奪回崇禎太子。興高采烈的北京士民爭先恐後出城,大排皇帝法駕,準備迎接太子入城為君,重複大明天下。 
  不料想,煙塵過後,馬蹄聲靜,映入北京士民眼簾的,不是明朝太子,而是風塵僕僕,身騎高頭大馬、腦後拖著大辮子的多爾袞清兵。瞠目結舌之餘,好在迎接人群中為首的前明官員腦子快,將錯就錯,把清朝王爺多爾袞迎入武英殿。 
  無論如何,北京城內,又有了一位「新主」。 
  甫進京城,多爾袞很會隨機應變。他以「為明報仇」為名,為崇禎帝發喪,並把前明大臣陳名夏、馮銓等人招致幕下效力,大肆籠絡漢族士人,表示要把被農民軍侵奪的土地「歸還原主」。不久,由於多爾袞宣佈北京士民要在為崇禎帝戴孝三日後剃髮,引起極大反感,在京漢官紛紛上疏,竭力反對。深知自己立足未穩,多爾袞暫時收斂怒氣,一個多月後下令「姑依明式速制本品冠服」,讓各級漢官盡快辦公視事,為清朝新政權服務。 
  但是,多爾袞暫時的收斂,為日後「留發不留頭」埋下了伏筆。剃髮這種民族歧視之舉,後來更掀起血雨腥風。 
  李自成撤退後,北直隸、山東、山西等地,鄉紳士兵紛紛起事,誓要滅「流賊」,復明朝。短時間內,數十個州縣並舉,抬出一個明朝遠支「濟王」做號召(其實那個宗室不過是個「奉國中尉」,九竿子才能打著的朱明遠宗)。不久,先前降附李自成的大同總兵姜瓖,忽然宣佈歸降清朝,在保德州的唐通也向清廷上表投附。 
  「大順」的滅亡,只是早晚的事情。「興也勃焉,亡也忽焉。」形容李自成,再恰當不過。 
  可向江南爭半壁 
  ——南明政權的有利條件 
  崇禎帝雖然死亡,但淮河以南基本所有地區仍然是明朝的天下。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明朝一直實行「兩京制」(明成祖之後),所以,南京保有一整套完備的中央機構。當然,以往北京政府正常運作時,明朝的南京各府衙只是象徵性的虛位部門,可它確確實實又是有形的實體。在南京,不僅六部完整,還有一套都察院班底。 
  多爾袞進北京之初打出「為明朝報仇」的旗號,接踵而來,剃髮、圈地等一系列不得人心的舉措,很快導致大批前明士大夫紛紛南奔,尋找「大明」的精神家園。 
  本來,改朝換代,國家易主,對於數千年來王朝更迭不休的中國人來講,是可以用「天命」來加以解釋的過程。可是,前頂禿剃,一身疙瘩襻奇裝異服的遼東滿人拍馬嗚鳴而來,處處血光,不得不讓中原漢人頓發「亡天下」的哀歎。 
  為崇禎戴孝的制令發佈沒幾天,多爾袞猙獰畢現,立刻限令北京北城內的所有居民把房屋騰空,交予八旗兵士使用。京城周圍,滿洲貴族大肆圈地,強逼農民為奴,實施殘酷至極的「逃人法」,對漢族百姓敲骨吸髓,激起了一系列的反抗運動。 
  在這種大形勢下,清朝當時把主要注意力放在追擊大順軍李自成方面,就為明朝殘餘勢力在南京建立新政權提供了歷史機會。 
  空間方面,自不必講,清軍主要在北中國與大順軍展開殊死搏鬥。從時間上講,從1644年陰曆五月初開始,一直到當年十月,清軍根本無法顧及江南的態勢,他們把主要精力皆投入於消滅李自成殘軍方面。當時,大順軍餘部在山東、河北等地,仍舊保有數十萬大軍,清軍東撲西搏,忙個不停,根本沒有任何軍事力量抽調出來去跨越淮河收取江南。   
  欲向江南爭半壁(4)   
  南京的明朝官員效率也不算慢,僅僅十幾天功夫,就以最快速度建立了一個新的政權——弘光政權。 
  新的南明政權,無論是經濟、政治、軍事,還是人心方面,皆有著極其有利的態勢。 
  明末以來,北中國內憂外患,戰亂不斷,江南地區卻一直比較平穩,農業、商業、手工業發展迅速,經濟積累豐厚,是明朝得以支撐的最大財賦地區,也是大明帝國最重要的經濟基礎。僅稅收方面,江南就佔全國稅收的將近一半,可謂財源滾滾,既富且庶。 
  更重要的是,明朝軍隊,在江南地區還保有一百多萬,遠遠超過清軍數目。在這些軍隊中,力量最大的當屬駐守武漢的左良玉部,有八十萬之多,其餘如高傑、劉澤清、劉良佐、黃得功部,人數從數萬到數十萬不等。所有這幾支軍隊,皆是能拉出一戰的部隊。除此以外,鄭芝龍家族在東南沿海的軍隊,還是一支能打水仗的海軍力量,勢力也不能小覷。而遠在雲南的沐氏家族,一直對明王朝忠心耿耿,其手下又多驍勇敢戰的少數民族士兵。數量可觀的軍隊和廣大的地區,為明王朝的延續提供了一種具有廣大深度的迴旋空間。 
  南京,從地理位置上講,自古形勝之地,虎踞龍蟠,又有長江之險,文物繁多,田野富饒,軍事地理位置十分獨特。況且,明太祖朱元璋在此定鼎天下,使得南京本身就成為一處極具政治象徵的城市。它不僅北有長江天險,且長江東延一直到江陰、南通,均有天險做憑恃。特別是南通往下,入海口處,江面遼闊,寬有三十多里,讓人頓起插翅難渡之感。再往北推,淮河本身可作為一道大的天然防線。如果南明政權真有遠見,憑臨淮河,步步北推,即可以慢慢收復失地。如此,自荊汴直憑銳鐸,自可掃清河朔。 
  從人才方面講,南京本來就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江南一帶是東林、復社等士大夫集團的傳統老巢,人才薈萃。加上從北方不斷湧入的士人,以及駐紮於江南各地等待觀望的武將,乃文乃武,比起北宋滅亡之後的南宋政權,南明政權無論天時、地利、人和,都要比趙構君臣初創南宋的時期擁有更多的復明條件。 
  依據常理推斷,南明新朝廷再怎麼不行,也能與清朝劃江而治。南明保存個江南半壁,應該是完全不成問題。 
  恰當機會中的不恰當人 
  ——弘光帝即位 
  北京陷落於李自成之手後,南京官員們憂急萬分,非常想知道崇禎帝及其三子的下落。 
  本來,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準備率兵渡江「勤王」,但有消息說崇禎帝已經乘舟入海南下,大家只能按兵不動。不久,憂喜參半的南京官員終於得到一個明白無誤的情報——崇禎帝已經自縊殉國。如此,他們的當務之急,就是馬上擁立一個新君,以此作為恢復大明朝的政治象徵。 
  在南京,最有實權的,當屬手中握兵的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其次是南京守備太監,再次是提督南京軍務的勳臣。以史可法為主,南京及附近地區的明臣展開了立新帝的大討論。 
  崇禎帝已經「龍馭賓天」,他三個兒子仍舊下落不明。當務之急,是要保證皇位繼承有人,否則天下群龍無首,就談不上重整舊河山。 
  立君這個大問題,有些只靠把史書翻譯成白話的「暢銷書」的「作家」們,認為:「大臣們要從皇帝宗親中選出最聰明的人當皇帝」。 
  完全不是!立嫡不以長,立長不以賢。如果誰最聰明誰就有資格當皇帝,封建宗統早就亂了大套。對於南明大臣們來講,擁立新君,最要緊的是依據血統,誰與崇禎帝血統最近,誰就最有資格當皇帝。 
  依據血統,最有資格當皇帝的,非福王朱由崧莫屬。而且,他與潞王朱常汸近在淮安,立時可至南京。從明神宗一系來講,福王朱由崧是明神宗之孫,與崇禎帝同輩(其父老福王已在河南被李自成農民軍吃掉)。雖然惠王和桂王當時仍舊活著,二人都是明神宗之子,但他們遠在廣西,輩分比崇禎帝高一輩,不如福王朱由崧「弟終兄及」名正言順。至於史可法等南京大臣心儀的「賢王」潞王朱常汸,乃明神宗之侄,血統稍遠。 
  福王朱由崧雖然最有資格當上新皇帝,但他幾乎當不成。為什麼呢? 
  不因為別的,源於明末愈演愈烈的黨爭。本來,天啟帝時東林黨與閹黨相搏甚烈,崇禎帝繼位後大肆打擊閹黨,已經使黨爭基本消失。恰恰是福王朱由崧的繼位,引發了南明新一輪黨爭,朝臣們斗來打去窩裡反,直至南明滅亡。 
  言至晚明黨爭,不得不提老福王朱常洵。他的生母鄭貴妃,乃明神宗寵妃,所以神宗皇帝一直有意立他為帝,冷落長子朱常洛。一念之動,引發了長達二十五年的「立儲之爭」,群臣為了「爭國本」,互相抨擊,各方焦頭爛額之下,直到萬曆二十九年,明神宗才不得不封長子朱常洛為太子。為了補償,他又封愛子朱常洵為福王,建藩河南,膏血天下以供養這個癡肥兒子。 
  在因立儲而興起的黨爭中,吏部郎中顧憲成被貶回原籍無錫,與高攀龍等人在東林書院講學,逐漸結派興幫,形成了一股很大的政治勢力,時稱「東林黨」。同時,以首輔沈一貫為首的「浙黨」聯合「齊黨」、「楚黨」(均以老鄉為關係結黨),與東林黨在朝中朝外互相攻擊,而後魏忠賢一派「閹黨」也加入其中,雙方勢同水火,不能相容。   
  欲向江南爭半壁(5)   
  相對而言,自然是東林黨多君子,閹黨多小人。但黨爭之下,意氣用事,東林黨人多尚空談,誤國不少。這些以王陽明「心學」為思想指南的士大夫,太過清高自重,凡事愛講大道理,泱泱而談,根本不考慮實際解決問題的辦法,整日嘴裡叨叨性命之理,務虛名,棄實用,最終使得朝政一發不可收拾。 
  由於明末三案「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均與老福王朱常洵及其母鄭貴妃有關係,所以,聚結於南京的以東林黨為首的士大夫階層,自然對小福王朱由崧極其敏感。正是當年東林黨人的據理力爭,老福王才最終沒能登上皇儲之位。東林黨人神經非常敏感:倘使老福王之子小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位,他翻起舊賬,打擊報復,東林黨人自然是不會有好果子吃。 
  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是東林黨人左光斗的高徒,對福王之立,當然有所顧忌。而遊走於江南的東林黨黨魁錢謙益,也以私益出發,聯合南京戶部尚書高弘圖、詹事府詹事姜曰廣以及南京兵部侍郎呂大器等人,四處遊說,竭力主張「立賢」,即準備擁立潞王朱常汸。 
  東林黨人的出發點是黨派利益,但是,福王朱由崧,的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位福王朱由崧,是明神宗寵兒老福王朱常洵的庶長子。十歲那年(萬曆四十五年),朱由崧便被封為「德昌王」。由於老福王的王妃鄒氏自己沒兒子,朱由崧便得為福王世子。 
  真是有其父便有其子,朱由崧和他爸爸老福王恰似一個模子扣出來的,爺倆不僅長相相彷彿(都是巨胖身材),而且吃喝玩樂方面的低級趣味,一模一樣。這對父子倆,在洛陽王宮內,花天酒地,漁色無度。如果沒有李自成造反,估計這一對活寶父子會作為「造糞機器」安然度過餘生。 
  崇禎十四年,李自成農民軍進攻洛陽,老福王被抓後烹殺,朱由崧腿快,趁亂跑掉,得以撿得一命。 
  崇禎帝對自己這位堂兄很照顧,不但遣人安頓他在洛陽,而且不久後就下詔,讓朱由崧嗣福王之位,由此,他就由「德昌王」變成了「福王」。 
  好景不常,洛陽很快被農民軍攻下,朱由崧再次踏上逃亡之路。經過衛輝府時,與潞王朱常汸同病相憐,結伴一起逃至淮安。這一次,朱由崧再無堂弟皇帝的親切關懷,因為崇禎帝本人已經在北京自縊而死。 
  策立新君,有兩個人舉足輕重,一為史可法,二為鳳陽總督馬士英。二人手中握兵,又是督師文臣,所以說話份量最重。 
  一開始,不僅史可法主張立有賢名的潞王,馬士英也十分贊同。這是因為,看上去福王倫序最為合適,但他的名聲非常不好,酗酒好色,粗鄙無能。由此,東林一系以此為借口,使不少最初主張立福王的士大夫緘默而退。特別是史可法,在他給馬士英的信中,寫明了福王朱由崧的「七不可立」——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馬士英先是完全表示同意,風向變後,他靈機一動,把這些白紙黑字當成要挾史可法的手段和證據。 
  從東林黨來講,他們推開倫序想立潞王,其實完全出於私心,正如錢謙益所講的那樣:「潞王,穆宗之孫,神宗猶子(侄子),昭穆不遠,賢明可立。福恭王(老福王),覬覦天位,幾釀大禍,若立其子(指朱由崧),勢將修釁三案,視吾輩為俎上肉。」害怕福王為帝后念其父舊惡對東林黨「反攻倒算」,這才是他們最大的憂慮。 
  史可法與馬士英浦口密議的結果,得出一個決定,即不擁立福王朱由崧,也不立潞王朱常汸,走第三條路線,準備往廣西迎接明神宗之子桂王。 
  這一來,潞王派和福王派都傻了眼,誰也不好再說什麼。南京的禮部準備好皇帝法駕去廣西,想接桂王來南京繼位。 
  關鍵時刻,一個綽號「胎裡紅」的太監盧九德出場,終於使帝位歸於福王朱由崧。這位盧太監,當時是「守備鳳陽太監」,與馬士英是同事,他之所以傾向立福王,是因為他少年時代在宮中伺候過老福王朱常洵,並深得後者喜愛。一個太監,兵荒馬亂中本不能成事,關鍵在於,盧太監背著馬士英,暗中與江南的幾位手握重兵的軍爺高傑、黃得功、劉良佐(皆為總兵官)聯繫,這幾個人為貪「定策」、「擁立」之功,紛紛同意,表示要立福王。 
  依理,這三個武官,只是總兵而已,皆受鳳陽總督馬士英節制,可是,非常之時,身為文臣的馬士英恐怕武將趁機發亂,不敢再堅持他自己與史可法先前的定議,就牆頭草即刻轉向,改為表態擁立福王。 
  不少史籍都講馬士英騙史可法立桂王,然後暗中向福王買好,並非實情。他擁立福王的表態,也是出於不得已。因為,他本人從立場而講,最早傾向東林一系。 
  馬士英轉向立福王,其老友阮大鋮也出了大力。 
  阮大鋮受東林黨排擠多年,怨毒滿胸,常言「不殺盡東林,不成世界」,所以,他提出要擁立與東林黨有「世仇」的福王,並對馬士英表示:「向年福王(指老福王朱常洵)未出藩時,為東林人所排擠催逼,受『妖書』、『梃擊』二案種種誣陷,致使(鄭)貴妃、福王深受荼毒,今世子(指小福王朱由崧)在淮安,若迎正大位,以報舊仇,則東林可殺也!」此番記述,來自筆記《萬匱書後集》,有可信之處,說明了阮大鋮對東林黨的挾怨報復,可書中講馬士英似乎也深恨東林黨,實不盡然。   
  欲向江南爭半壁(6)   
  當時的馬士英,與東林系士人還沒有大的過節。而且,事情也不像許多筆記以及後來以訛傳訛所說的那樣,似乎都是講馬士英如何陰險,因為他認定福王好色昏庸容易控制等等。要知道,好色昏庸之君,並不一定好控制。 
  正是因為馬士英手下幾位武將的轉舵,才使得這位冰雪聰明的文臣轉向,由原先擁桂王繼位,改擁他原本並不看好的福王。老馬身為鳳陽總督,高傑、黃得功、劉良佐三個總兵,本來是他手下將領。承平之時,幾個武將僅僅是幾條大狼狗而已。但混亂年代,凡事都本末倒置。 
  在此,一定要講一講明朝的監軍制度。 
  說起監軍,特別是明朝的監軍,受電視劇的歪曲誇張影響,大家都首先會想到太監監軍。其實,明朝文臣監軍系統,非常發達,與太監監軍彼此制約。也就是說,在明朝,並非公公們在軍隊獨大。明代文臣監軍有四級——總督、巡撫、巡按以及兵備道。 
  從景泰年間開始,侍郎以上文臣出任總督、巡撫時,都會帶一個「都御史」或「副僉都御史」的銜位,這樣,有「憲臣」之名,更能張大其事,顯示威權。掛上「紀檢」名義進入都察院體系,文臣在軍,自然可以盡彰「天子耳目風紀之司」的事權。最初,總督等文臣還非「文帥」,很少直接指揮戰役,他們主要是協調、監督和考核將領們的業績,彈劾失職行為。總兵、副總兵、參將、游擊等武將,他們才真正負責各級的軍事行動。由於監軍文臣系統又有總督、巡撫、巡按等相互牽制,宦官監軍另成一系,所以明朝軍隊系統由一龐大的監軍網所籠蓋,誰想單獨一方染指都很難。從前大太監魏忠賢手可遮天,卻因為明朝這種軍隊監軍體系,他也沒能輕易掌控軍權。 
  特別是自明仁宗開始,「以文制武」逐漸成為常式,加上內閣制度的形成,武將地位日益低下。這一點,也符合封建王朝的政治形態。太平年間,君王當然要猜忌手握重兵軍權的武夫,而士大夫階級深受儒教陶冶,一般不會弄出興兵犯上的事情。特別是嘉靖以後,衛所制度解體,兵源主要來自「募兵制」,如何管治職業僱傭軍人,如何控制武將使兵士成為「私兵」,明廷只能加強文臣等監軍的力度。 
  明朝前期,各地總兵還能與總督、巡撫分庭抗禮。成化以後,總督稱「軍門」,到達地方後,巡撫、總兵等大小官員均要謁見,總兵官有事相呈,要「甲冑行跪」,即使是各地勳臣,對總督也要「旁門庭參」。張居正當國時,大將名宿如戚繼光、李成梁,均向這位文臣自稱「門下」、「沐恩」、「小的」,一口一個「萬叩頭」、「跪稟」,十足凸顯出文臣威風。 
  所以說,有明一代,「以文制武」策略行使最佳,基本上沒有武將造反的可能。依據這種文官監軍的制度,總督等監軍文臣不僅可以對總兵等各級武將黜陟進退,甚至對所轄的地方軍政大員,均有監督考核權。所以,按常理,馬士英這位鳳陽總督手下的幾位總兵,其實應該是指哪打哪的武夫而已。 
  但是,勢異時移,崇禎帝已死,大明朝已亡。兵荒馬亂,一切的一切,有時候就會呈現順序顛倒的情況。內有綽號「胎裡紅」(應該是「胎裡黑」)的宦官盧九德出手,外有手握大矛槍的軍頭響應,馬士英左思右忖,從本人利益出發,一改初衷,他不經與史可法協商,立刻以鳳陽總督和三總兵名義,正式向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遞表,表示擁立福王朱由崧。 
  韓太監倒很「民主」,邀請南京諸臣集聚自己家中,把馬士英等人的「公開信」給大家看。愕愕之際,眾人只得唯唯。亂世之中,手中無兵,文臣們只能聽天由命了。 
  不僅文臣如此,山東總兵劉澤清本來與東林系一起支持潞王繼位,聽說三鎮總兵擁立福王,立刻轉向,表示全力支持福王。 
  東林魁首錢謙益聽說此事,瞬間腦子轉了十萬圈,很快也表示贊同。 
  這樣一來,最尷尬的當屬史可法了。 
  假使當初史可法當斷就斷,以王朝倫序作為最佳選擇,擁推福王當皇帝,馬士英就無從居功,高傑等四軍鎮也無法因「定策」之功而跋扈。正是東林黨錢謙益等人的萬般遊說,致使史可法一誤再誤,失去了獨當一面首推福王即位的歷史機遇。 
  有人會問,福王乃酒色昏庸之徒,史可法直接推他當皇帝,合適嗎?當然合適!崇禎帝察察之君,乾綱獨斷,剛愎自用,結果又如何!南明舉步維艱之下,其實推擁福王這位庸懦之君,反而能最大限度發揮正人在朝的效力。 
  假使史可法有第一號的擁立之功,福王繼位後,自然會把國事皆交予他及東林系諸位在朝正直之臣。至於福王本人花花錢、喝喝酒、玩玩女人,對於一個明末時的「國家」來講,帝王這種私人品德方面的事情,純屬雞毛蒜皮小事。而眾人認定是「賢王」的潞王,其實就是個古玩愛好者,他平時保養著手上長六七寸的大指甲,竹簡護之,行步顧影,娘娘腔一個,談不上雄才與大略,只是給人印象較謙恭而已。 
  捨福王立潞王之議,正如揚州進士鄭元勳所講:「禍亂由此而始矣!神宗在位四十八年,德澤猶系人心,豈可捨其孫而立侄?況且,應立者不立,則誰不可立!萬一左良玉、鄭芝龍等人各有所意,挾天子以令諸侯,又有誰能禁者?倘立潞王,置福王於何地?殺之?幽之?如此,天下騷動,干戈相向,萬萬不可!」   
  欲向江南爭半壁(7)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既然手中有史可法親筆所書福王「七不可立」的證據,又有高傑等武將做後盾,馬士英和太監盧九德等人大張其事,與眾將集體在鳳陽皇陵搞「宣誓」,擁立福王,並即刻率兵迎接朱由崧向浦口進發。 
  為了震懾史可法等人,他還四處張發文告,表示說:「聽聞江南有人尚持異議,謹率兵五萬,駐紮江干,以備非常」,一下子給史可法來個大下不來台,把他推上了亂臣賊子的邊緣。 
  懊惱無際之餘,一肚子苦水的史可法只能承認現實,順水推舟,在浦口上船,跟隨福王一起去南京。 
  福王開始時還假意謙虛,表示「宗社事重,我不敢當」。但是,「群臣固請」,福王也就順坡下驢,坐上皇位。 
  退朝之後,姜曰廣、高弘圖質問史可法為何改變主意,史可法憂慮滿腹,搖頭歎氣而已,不敢明說自己曾向馬士英寫信訴說福王「七不可立」的事情。 
  諸臣之中,給事中李沾之很能表演,當眾大叫:「今日不立福王,我要撞死在此!」勳臣劉孔昭(劉伯溫後代)不甘示弱,四處假裝找劍,故作自殺殺人狀,大喊「大家一起死!」亂哄哄好不熱鬧。旁觀諸人心內明白,相顧微笑,都知道這二人是在演戲,目的是博他們自己能居定策擁立之功。 
  由於崇禎太子下落不明,福王朱由崧暫稱「監國」。但僅僅過了十二天,他就正式即位為帝,改元「弘光」。 
  由於馬士英的策立之功,就成為文臣第一,史可法倒變為第二。加官進爵,馬士英為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兼鳳陽總督;史可法為東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原南京禮部尚書王鐸與原詹事府詹事姜曰廣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 
  史可法知道自己被馬士英所賣,不可能遭到新帝十分信任,只得自請出朝,督師江北。由此一來,馬士英在朝變為「首輔」,史可法的加銜,一直是虛銜而已。朝內大權,漸漸為馬士英所攏。南京東林黨人以及士大夫雖然大喊「秦檜在內,李綱在外」,但都是空嚷嚷而已,於實事無補。 
  東林黨人的私心遊說,造成了史可法對立儲問題的猶豫;柔懦不決,又造成了馬士英等人擁立弘光帝的既成事實。 
  弘光既立,一方面信任馬士英,一方面依賴推舉自己的四位武將,終於造成日後尾大不掉的局面,致使武人跋扈,不聽節制,最後把弘光朝廷送上不歸之路。 
  癡如劉禪,淫如隋煬,如此弘光帝,加上文有馬士英,阮大鋮,武有左良玉、劉澤清等人,難怪南京小朝廷是那麼短命。正是這樣一個朝廷,面對北中國沸如湯火、清廷自顧不暇的大好局面,坐失良機,且很快大禍臨頭。 
  最無遠見的政略 
  ——南明「借虜滅寇」的國策 
  弘光帝繼位後,立刻宣佈要為崇禎帝「復仇」,把矛頭直指農民軍。這一幫朝臣,無論賢愚,都似乎忘記了現在與南明爭天下的不是「賊」,而是「虜」——清朝政權。 
  弘光政權之始,有史可法、姜曰廣、高弘圖、劉宗周等正人君子在朝,他們首先裁撤南北鎮撫司,清除特務組織,看上去很有新氣象。 
  在設立四鎮的同時,大為可笑的是,弘光朝廷還天真地封早已剃髮降清的吳三桂為「薊國公」(人家已是清朝「平西王」)。在最關鍵的對外政策方面,無論是史可法還是馬士英,皆一心奉行「借虜滅寇」(「款清滅寇」或「酬虜滅賊」)的政策。 
  此舉,謬莫大焉。 
  歷史的事實早已證明,對於明王朝來講,除農民軍以外,清軍是最兇惡的敵人。早在皇太極時代,後金就打算與中原各幫農民軍瓜分大明朝,嚴禁士兵與農民軍「交惡」,很想混水摸魚,趁火打劫。多爾袞掌權後,得知李自成佔領北京,他立即派使者攜親筆信向「闖王」示好,表示要「並取中原」。只是李自成當時太過張狂,沒把遼東「韃子」放在眼裡。 
  後來,在漢人範文程等慫恿下,多爾袞終下決心,要趁亂入主中原,與大順政權一決高下。可巧的是,天上掉下來個吳三桂,這位爺把山海關拱手獻與清廷,聯兵共擊李自成,終於使多爾袞來到努爾哈赤、皇太極做夢才能到達的北京皇廷。 
  當然,以馬士英為謀主的弘光朝廷,最早提出「借虜滅寇」,不是出於對形勢的誤判,確實由當時信息不靈所導致。他們認定吳三桂一心為明朝社稷,尤其是他率軍大敗李自成,在南明諸臣眼中,簡直就是「不貳功臣」。至於吳三桂已經獻出山海關、投降清軍的事,弘光君臣完全不知情。在這種情況下,馬士英提出,借助吳三桂之力,聯合清軍打擊農民軍,並天真地認為此舉可以使清軍與農民軍在交戰中「兩敗俱傷」。同時,江北諸鎮明軍可以與左良玉等軍隊四下出擊,最終能進往山西,追堵農民軍的東下之師。取得階段性勝利後,再恃勝威武氣,與清軍討價還價搞談判,最終的目的,是送錢送物把這些大辮子們「請」出關外。 
  不僅僅馬士英這樣想,史可法、劉宗周這些正人君子也是如此想,他們皆認為「雪先帝仇恥」(即為崇禎帝報仇)最重要,所以「款虜不為無名」,借虜滅賊,誓要把農民軍消滅乾淨。可見,南明諸臣,沒有一個人清楚認識到當時最大的敵人不是「賊」,而是「虜」。   
  欲向江南爭半壁(8)   
  清軍佔領北京地區後,日子一直不太平。北直隸地區人民紛紛揭竿而起,道路阻塞,清朝統治岌岌可危。而在山東一省,清軍只有數千殘兵散勇,正規軍主力去追擊大順軍了,當地的清朝官員心急火燎,惟恐南明政權會乘虛而入。河南方面,基本處於無政府狀態,盜賊四起,清軍很難有效管制。 
  在這種形勢下,南明君臣沒有任何進取的動作,只有偏安坐等之心,喪失了趁亂收取山東、河南的大好機會。當然,朝內外幾個中下級軍官,比如兵科給事中陳子龍、吏科給事中章正宸,都曾上疏,指出秋高馬壯之後,清軍肯定會控弦南指,飲馬長淮。他們都認為,清廷表面上聲稱為明朝報仇,實則「蓄謀難測」,提醒朝廷不可盲目倣傚唐朝利用回紇軍隊平定叛軍的故事來麻痺自己,並語重心長言及北宋借金滅遼、南宋借元滅金的歷史教訓。可惜的是,南京朝中,無人聽信。 
  弘光政權的文臣們抱定「借虜滅賊」之心,武將們內心更怯,他們連農民軍都打不過,又怎敢與打敗農民軍的清軍交手! 
  南明朝廷逡巡猶疑之下,黃河流域大部分地區,一塊一塊淪入清軍之手。 
  事實上,清軍初取北京,已經是意料之外的大喜,大多數貴族皆主張在北直隸等地大肆屠戮一番後,飽掠而歸關外老巢。雄才大略如多爾袞,一直堅持皇太極以北京為都城的進取政策,但他當時最大的野心只想立足於北中國,與南明講和,劃江而治。但是,清廷內部的漢人走狗和在北京降清的明朝官員,紛紛上言,請求清廷一統天下,竭力張揚江南經濟漕運對清朝立國的重要性。特別是那些南方省籍的降臣,大講特講江南的民風脆弱,不堪一擊。所有這些「勸告」,最終使多爾袞下定了統一中國的決心。 
  當然,此時清廷屬下漢人文臣奴才眾多,遠非努爾哈赤時代動輒喊打喊殺的小邊酋味道。他們開始喜歡「禮尚往來」。先以多爾袞名義,給史可法發去一封書信,喋喋不休大講清朝為明朝「報仇」的「功勞」後,指斥南明諸臣擁立弘光帝是自找滅亡,恫嚇之意,非常明顯。 
  由於這份由漢臣起草的恫嚇書文采太好,筆者不得不摘錄全文(此文大概是降清的上海籍東林黨人李雯寫原稿,範文程親自潤色。括弧內文字系筆者所加,下同): 
  清攝政王致書於史老先生文幾: 
  予向在瀋陽,即知燕京物望,鹹推司馬。及入關破賊,與都人士相接,識介弟(指史可法堂弟史可程)於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權致衷緒,未審何時得達? 
  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嚴也。 
  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平西王吳三桂介在東陲,獨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義,念累世之宿好,棄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驅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後謚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勳戚文武諸臣,鹹在朝列,恩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犯。方擬秋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聯兵河朔,陳師鞠旅,戮力同心,報乃君國之仇,彰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弗審事機,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予甚惑之!(指南明諸臣擁立弘光帝) 
  國家(清廷自指)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人。我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逆寇稽誅,王師暫息,遂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揆諸情理,豈可謂平?(你們南明)將以為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足斷流耶? 
  夫闖賊但為明朝祟耳,未嘗得罪於我國家也。(我們大清)徒以薄海同仇,特伸大義。(你們)今若擁號稱尊,便是天有二日,儼為勁敵。予將簡西行之銳,轉旆東征;且擬釋彼重誅,命為前導。夫以中華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負之數,無待蓍龜矣。 
  予聞君子愛人以德,細人則以姑息。諸君子果識時知命,篤念故主,厚愛賢王,宜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祿。朝廷當待以虞賓,統承禮物,帶礪山河,位在諸王侯上,庶不負朝廷伸義討賊、興滅繼絕之初心。至南州群彥,翩然來儀,則爾公爾侯,列爵分土,有平西(王)之典例在。惟執事實圖利之。 
  輓近士大夫好高樹名義,而不顧國家之急,每有大事,輒同築捨。昔宋人議論未定,兵已渡河,可為殷鑒。先生領袖名流,主持至計,必能深維終始,寧忍隨俗浮沉?取捨從違,應早審定。兵行在即,可西可東。南國安危,在此一舉。願諸君子同以討賊為心,毋貪一身瞬息之榮,而重故國無窮之禍,為亂臣賊子所竊笑,予實有厚望焉。記有之:「為善人能受盡言」。 
  敬布腹心,佇聞明教。江天在望,延跂為勞。書不盡意。 
  史可法接到書信後,不敢怠慢,親自回信,措辭潤色再三(可見《史可法集》中的墨書原稿),想方設法說服多爾袞能像從前歷史上契丹、回紇民族那樣幫助中原王朝平定賊寇,表明最終明朝會以大量金銀作為回報酬謝。同時,史可法還申辯江南士民擁立福王為帝,是因為「天意」「民心」所歸,法統理應繼位。   
  欲向江南爭半壁(9)   
  但縱觀全書,史可法卑辭下意,不僅完全把大明昔日的藩屬當成平等之邦來對待,且無任何中原王朝峻烈激昂的精神來駁斥多爾袞信中的恐嚇和威脅。而且,史可法在信中列出了弘光帝繼位時的種種「祥瑞」,更是迂腐可笑: 
  大明國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可法頓首謹啟大清國攝政王殿下: 
  南中向接好音,法(史可法自稱)隨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諷讀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成(李自成)尚稽天討,為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仇,敬惟殿下一詳陳之。 
  我大行皇帝(指崇禎)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變(指崇禎帝自殺)。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淮上,凶聞遂來,地坼天崩,川枯海竭。嗟乎,人孰無君,雖肆法於市朝,以為洩洩者之戒,亦奚足謝先帝於地下哉! 
  爾時,南中臣民哀痛,如喪考妣,無不撫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剪凶仇。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弘光帝),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即神宗之孫、光宗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於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柟梓數萬,助修宮殿,是豈非天意哉! 
  越數日,即令法視師江北,刻日西征。 
  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假兵貴國,破走逆成。殿下入都,為我先帝、後發喪成禮,掃清宮闕,撫戢群黎,且免剃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古鑠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跽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 
  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復次江淮。乃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言乎,然此文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猝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祚;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仇未剪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為自立,卒以正統予之。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 
  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後以小人構釁,致啟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誅僇,此殿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若乘我國運中微,一旦視同割據,轉欲移師東下,而以前導命元兇,義利兼收,恩仇倏忽,獎亂賊而長寇仇,此不獨孤本朝借力復仇之心,亦甚違殿下仗義扶危之初志矣。 
  昔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好崇仇,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貽賊人竊笑也,貴國豈其然歟?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並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明,刻刻以復仇為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人懷忠義,願為國死。竊以為天亡逆闖,當不越於斯時矣。 
  語云:「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成未伏天誅,諜知捲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貴國除惡未盡之憂。 
  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成之頭,以洩敷天之憤。則貴國義聞,照耀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 
  至於牛耳之盟,則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以從事矣。 
  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蹈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於地下者,實為社稷之故。 
  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而已。即日獎帥三軍,長驅渡河,以窮狐鼠之窟,光復神州,以報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 
  貴國即有他命,弗敢與聞。惟殿下實昭鑒之。 
  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面對清廷咄咄逼人的威嚇,南明諸臣,依舊不放棄「借虜滅寇」的天真幻想,他們對眼前事實根本沒有任何清醒的認識。更為可笑的是,降清鷹犬吳三桂,仍被史可法稱為「我大將軍吳三桂」。當時,人家已是清朝的「平西王」!而且,清朝王爺手下的漢人走狗,時時為主子出謀劃策,他們的智商和謀劃,皆高於他們南明的同胞們。 
  清朝建國後,銷毀了無數對他們「形象」不利的史料,但多爾袞和史可法的這兩封書信能夠保存下來並且為世人所知,確實要感謝乾隆帝這個「好事者」。在他的一份諭旨中,他先「深刻表揚」了一下多爾袞,然後指出史可法的「孤忠」可嘉:   
  欲向江南爭半壁(10)   
  朕幼年即羨聞我攝政睿親王致書明臣史可法事,而未見其文。昨輯宗室王公功績表傳,乃得讀其文;所為揭大義而示正理,引「春秋」之法斥偏安之非,旨正詞嚴,心實嘉之。而所云(史)可法遣人報書,語多不屈,固未嘗載其書語也。夫可法明臣也,其不屈正也;不載其語,不有失忠臣之心乎?且其語不載,則後世之人將不知其何所謂,必有疑惡其語而去之者;是大不可也。因命儒臣物色之書市及藏書家,則亦不可得;覆命索之於內閣冊庫,乃始得焉。卒讀一再,惜可法之孤忠,歎福王之不慧;有如此臣而不能信用,使權奸掣其肘而卒至淪亡也!福王即信用可法,其能守長江而為南宋之偏安與否,猶未可知;而況燕雀處堂,無深謀遠慮!使兵頓餉竭,忠臣流涕頓足而歎無能為力,惟有一死以報國;是不大可哀乎! 
  如果說南明諸臣皆憒憒,也不是事實。崇禎時代曾任大學士的魏德璟就曾上書,認為順治帝年幼登基,諸位清廷貴族爭權,李闖倉皇奔命,明朝大可乘機恢復中原,文武合力,逐次收拾舊山河。高傑、黃得功等武將,也曾想揮師北入河南然後進陝西,他們對朝中大臣向清朝示弱講和之舉大不以為然。 
  但是,當權文臣馬士英、史可法的態度決定了南明的政策指向,這些人沉浸於「借清滅寇」、「南北分治」的夢想中,咬牙切齒想先滅掉「流賊」。他們不懂得,清朝才是南明最陰險、最兇惡的敵人。 
  由於南明政權在幾個月內力圖討好清朝,不思進取,多爾袞風風火火加快了對農民軍的軍事行動,毫不顧忌地著力平滅李自成餘部。 
  十月下旬,多爾袞傳檄江南,派多鐸為定國大將軍,統領漢人二王孔有德和耿仲明,共率兩萬多精兵,直往江南殺來。 
  多爾袞舉兵的借口有三:第一,南明擅立福王。第二,南明不思「討賊」,諸將擁眾害民。第三,崇禎帝自縊,南明諸臣穴鼠思懦,無人臣之禮。 
  幸虧其間李自成大順軍對懷慶府展開猛攻,多爾袞忙令多鐸進入河南與阿濟格聯手作戰,這才給了南明小朝廷一次喘息的機會。 
  使臣碧血灑北京 
  ——左懋第的凜然北行 
  馬士英、史可法等弘光大臣定下「借清滅虜」基調後,明朝前都督同知陳洪範上疏弘光帝,「自告奮勇」,毛遂自薦,要替朝廷充當使臣,前往北京與清廷談判。 
  弘光朝廷很高興,陳洪範軍將出身,與吳三桂有深厚交情,他主動地不懼生死作為使臣到北京,是非常合適的人選。 
  其實,這位陳洪範,與降清的明將唐虞時早就搭上線,暗與多爾袞書信往來,其實是清朝的奸細耳目。日後,北使數人,僅他一人獲生還。為了掩蓋自己的變節和暗中通敵,他作《北使紀略》一文,為自己的行為塗脂抹粉。這個筆記雖是塗飾之文,南明使團的詳細經過,也正因為他的記載,得以非常完整、詳周的記錄。 
  得知陳洪範即將去北京的消息後,大臣左懋第由於其母靈柩在北京,就主動表示要充當使節。最終,南明朝廷進左懋第為南京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進馬紹愉為太僕寺少卿,進陳洪範為太子太傅,讓三人率使團出使北京。一般派使臣去敵國談判,中原王朝為隆重其事,都會加使者官銜。 
  左懋第受命後,卻認為馬紹愉不該同行,因為以前在崇禎朝,馬紹愉因「款虜辱國」曾被左懋第彈劾過。弘光帝不許。確實,這位馬紹愉以前和皇太極頗有交往,屬於清廷的老熟人。 
  左懋第臨危受命,明知往行虎狼之穴,心中卻充滿凜然正氣,由此踏上不歸之路。 
  南明與清朝的談判籌碼,基本依據大臣高弘圖的章奏,其中最重要的內容不外乎以下幾條: 
  第一,割山海關以外地方與清朝(本來就為清軍所佔,何「割」之有!)。 
  第二,承認清朝,以南北朝之例平等待之(太晚)。 
  第三,確定十萬「歲幣」的數目(可笑至極,清廷豈能接受這種「微薄」之禮)。 
  第四,改葬崇禎梓宮(想把自殺的皇帝從田貴妃墓中挖出,隆重重新埋葬,荒謬之甚)。 
  第五,弘光帝年長,稱「叔」;順治帝年幼,稱「侄」,保留大朝面子(政治就是講實力,誰強誰當「爹」,所以,此條也是南明可笑的自大)。 
  左懋第本人慷慨壯烈,抱有必死之心,臨行前,他提醒弘光帝要時時整頓兵馬,準備渡河收復故土,並且指出:「必能扼河而守,方能畫江而安!」弘光帝唯唯,根本當作耳邊風。 
  七月二十一日(陰曆),南明使團浩浩蕩蕩從南京出發,除弘光帝給「北國可汗」順治帝的親筆信以外,還有封吳三桂為「薊國公」的誥敕、白銀十萬兩、黃金一千兩以及一萬匹綢緞。 
  荒謬至極的是,弘光君臣還派人準備用船運出十萬石糧食給吳三桂「剿寇」用,幸虧軍閥劉澤清把船隻搶去給自己的「水軍」使,才免使大量糧食為清軍所用。 
  使團之中,還有一個祖澤溥,他是降清明將祖大壽的兒子,由於吳三桂是祖大壽的外甥,南明派他去,是想讓他和吳三桂表哥「聯絡感情」。 
  一行人走走停停,九月初五,行至濟寧,但守城的清軍不允許南明使臣隊伍入城,並在城上放炮吶喊,作欲出城搏殺狀。由於北行使團連護衛多達數百人,濟寧清軍只是虛張聲勢,並不敢貿然出城來相拼。   
  欲向江南爭半壁(11)   
  九月初九,南明使團在汶土縣遇到清將楊方興(當時是個河運總兵),聽完南明諸人的通好陳述後,他卻殊不為意,大言道:「謀國要看大勢!我大清兵強馬壯,如要與我們和好,你們應該先行多運漕糧送給我們,我們往上面交待也好說話。交好沒別的辦法,你們央求攝政王(多爾袞)早行統一大業吧。本鎮現在主要關心逆賊李自成的動向,沒時間與爾等周旋。」雖為大言,確可見出,這位清將的見識,遠遠高出南明大臣之上。 
  行至德州,更可詫異,清朝山東巡撫方大猷滿大街貼告示,給南明使團來個下馬威:「奉攝政王令旨,陳洪範等人經過地方,有司不必敬他們,讓他們自備盤費。只允許陳洪範、左懋第、馬紹愉率百人進京朝見,其餘人等均留置靜海,祖澤溥所帶多人,俱許入京。」 
  如此告示,已經明白無誤表明,清廷不會以平等身份接見南明使臣,只把他們當成來京「朝見」的地方政權。 
  左懋第很生氣,對陳洪範等人出示南明閣議的文本,表示說此行目的主要是「酬夷而非款夷」,重申「不屈膝不辱命」,要大家見清人時保持大明尊嚴。 
  九月二十六日,清廷派漢人駱養性到靜海縣,宣佈只許百人進京,其餘幾百人皆集中關押在縣內一個古寺中,嚴禁走動。 
  駱養性原本明官,與左懋第等人相見時語多禮敬,似有不忘故國之意。清廷間諜很快上報,多爾袞大怒,立刻派人把駱養性削職逮問。從此之後,降清明臣皆杜門噤聲,再無人敢明裡暗裡與南明使團互通消息。 
  九月二十九日,南明百餘人使團到達河西務。這時候,他們已經聽說順治帝要十月初一於北京正式宣佈為「皇帝」。因此,一行人停留當地,先派小官王廷翰和王言,以「副將聯名帖」的名義往清廷內院送帖。 
  降清漢官馮銓見帖大怒,厲聲責問:「知道『入國問禁』這一說嗎?怎麼你們不報攝政王,逕自持帖來見我?」 
  王言小心回稟:「大明使臣奉本朝皇帝之命,致謝清朝。過濟寧時,我們已準備發啟通告攝政王,但德州有方巡撫『不必敬他』之語的告示,因此中輟上啟之事。現在使臣派我來見您,正是向您『問禁』。」 
  馮銓語塞,臉色稍平,只簡短言道:「我不收你們的帖子,可即進京來見。」 
  左懋第乃明朝大臣,熟知禮儀。行至張家灣後,不肯再前,派人送書啟,對攝政王多爾袞表示:「依禮,我大明三位使臣奉御書禮幣來北京,大清應遣官郊迎,豈有呼之即入之禮?」左懋第看似書獃子氣,但錚錚鐵骨,不辱使命。而後,他又寫一封信,讓王言持之遍示清廷內院的漢臣。 
  據王言回言來陳述,洪承疇見書,「有不安之色,含淚欲墮」;崇禎帝時代的大學士謝升「時而夷帽,時而南冠,默然忸怩」,只有昔日的閹黨馮銓侃侃大言,傲然自恣。 
  主持內院的滿人貴族剛林(剛陵榜什)厲聲喝問:「為何使團不直接入京?」 
  王言答:「大明皇帝有御書,不可輕褻。大清如不派官依禮郊迎,使臣寧死不進北京。」 
  十月初十,清廷派出禮部官員到張家灣見南明使臣。先行入京的祖大壽之子祖澤溥派人傳說,表示「攝政王見啟,顏色頗善」,並轉達其父祖大壽(先前在錦州降清)的話:「只要我們有機會,一定效力!」 
  南明使團派人暗中與吳三桂聯繫,得到吳三桂的回復:「清朝法令甚嚴,恐致嫌疑,不敢出見。」他暗中也派親信表達:「終身不敢向大明以刀槍相見!」 
  其實,祖大壽、吳三桂此時如此表示,並無「心懷故國」之念,只是當時天下局勢還未明朗,對南明使臣說幾句寬心話,周旋而已。 
  過了兩天,清廷派出儀仗隊,鼓吹前導。南明使臣手捧弘光帝「御書」,從正陽門入北京城,左懋第一身孝服,凜然而行。 
  南明使臣一行人,均被安排住在鴻臚寺。大門緊鎖,外面兵丁層列,有如監視囚徒。由於禁止生火取暖和做飯,南明使臣們又凍又餓,捱了一宿。 
  轉天大早,清廷派來幾個普通的禮部吏員,詢問:「南來諸公,有何事至我國?」 
  左懋第回答:「我朝新天子繼位,來貴國借兵破賊。聽說貴國又為大明先帝(崇禎)發喪成服,所以派我們來攜銀幣致謝。」 
  清朝禮部官員漫應曰:「有書信,可交予我們。」 
  左懋第:「御書御禮,應送入貴朝,不能輕易由禮部轉交。」 
  清朝禮部小官面露不快:「凡是進貢文書,都由我們禮部轉啟。」 
  左懋第怒言:「天朝御書,怎能與其他藩國文書相比!」 
  禮部小官拂袖而去,臨走撂下一句話:「既然你說是『御書』,我們不收也罷!」 
  十月十四日,清朝內院學士剛林率十餘人,各自佩刀而入。剛林本人大大咧咧,在鴻臚寺大堂正中找個椅子居中坐下,其手下清官清將均坐在他右首的地氈上。負責充當翻譯的,是剛林弟弟車令,此人狡黠有口辯,精通滿漢語。他指著剛林左首的地氈,對明使臣說:「你們坐這裡!」 
  左懋第正色厲聲:「我們中國人,不像你們有坐地的習慣,快取椅子來!」 
  剛林等人相顧,為左懋第氣勢所折,讓人取來三把椅子。   
  欲向江南爭半壁(12)   
  左懋第親自把椅子擺好,與剛林相對而坐。 
  剛林陰沉著大臉,忽然發問:「我國發兵,為你們破賊報仇。江南一兵不發,卻突立皇帝,這是怎麼回事?」 
  左懋第:「當今皇上,乃神宗皇帝嫡孫,夙有聖德。先帝(崇禎)既喪,倫序應立,怎能說不宜?」 
  剛林沉默片刻,問:「崇禎帝可有遺詔讓他為帝嗎?」 
  左懋第:「先帝變出不測,安有遺詔?南都大臣,聽聞先帝之變,心膽皆碎,剛巧趕上當今皇上在淮安,萬民歸心,告立於大明太祖皇帝神廟,安用遺詔?」 
  剛林不屑:「崇禎帝死時,你們南京臣子不來相救,今日突立新皇帝,豈有此理!」 
  左懋第正色說:「北京失守,事出不測,南北地隔三千多里,諸臣聞變,整兵練馬,正欲北來剿賊,傳聞貴國已發兵逐賊,以故不便前來,恐與貴國生疑。今我前來,正是答謝貴國,相約共同殺賊。」 
  剛林輕蔑一笑,「你們早幹什麼去了,今日卻來多話!」 
  左懋第慷慨陳詞:「先帝遭變時,我正在上江催兵。」 
  剛林:「你在催兵?曾殺得流賊否?」 
  左懋第:「我在上江催兵剿張獻忠,闖賊知我有備,未曾敢犯上江!」 
  言來語往,唇槍舌劍,剛林覺得自己佔不了上風,便悻悻道:「毋多言,我們已發大兵下江南!」 
  左懋第絲毫不讓:「江南尚大,兵馬甚多,貴國莫小覷我們的力量!」緊接著,他補充說:「我等數千里來此,本為答謝貴國攝政王替我大明破賊,又為我們先帝發喪。閣下您為何以兵勢相恐嚇?果真用兵,我豈能言語阻之?但我以禮來,貴國以兵往,恐怕這並非攝政王當初起兵破賊的原意吧?況且,江南水鄉,北騎真能在那裡保證得勝嗎。」(在《北使紀略》中,陳洪範把這番言語記在他自己名下。) 
  剛林不答,作色而起,逕出不顧。 
  多爾袞聞報,召集內院諸臣,問如何處置左懋第等人。數位滿臣主張:「殺了算了!」 
  洪承疇跪稟:「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如果殺了他們,下次無人敢再來了。」 
  多爾袞連連點頭:「老洪所言極是。」於是,清方有意放回南明使臣一行人。 
  十月十五日,清廷派人來鴻臚寺收取銀幣。收足禮單上所開列的數目後,清將見明使行李中仍舊有許多銀子,就爭相搶奪。 
  南明使臣上前阻攔,說那些銀兩是弘光帝賞給吳三桂的。諸清將不聽,攘奪裝車,歡喜踴躍而去。 
  左懋第見清方大不為禮,忙修密表,派人急忙趕回江南,希望南京方面及早防禦。 
  由於李自成餘部的威脅,清廷一下子還來不及馬上集中兵力打江南。他們把在北京的使節一行牢牢看死,不許他們出大門一步。 
  又過了五天,剛林之弟車令與祖大壽之子祖澤溥回來,聲稱要遣送南明使臣回去。祖澤溥表示說自己被父親留住,不能同還。左懋第細看他的打扮,發現他已經剃頭,心中明白此人已經隨父降清,不好再說什麼。據與祖澤溥同行的明朝參將講,祖澤溥是被逼剃頭,並「痛哭一日夜,還表示過『至死不忘國家』」。祖氏一族,好壞摻雜,對他們真不好妄下評語。這位祖澤溥後來對清廷忠心耿耿,官最大時做到福建總督,康熙十八年病死。嚥氣之時,不知他是否仍舊「不忘國家」。 
  復被扣押數日,至十月二十六日,清朝內院學士剛林突然出現,對左懋第等人講:「你們明早就走!天津使團餘眾,我已派人押送濟寧,就去告知。你們回江南,我們大清馬上發兵南來!」 
  左懋第知道與清廷談判無望,便提出最後要求:「我們此來,還想去昌平祭告先帝。」 
  剛林搖手擺頭:「我朝已替你們哭過了,祭過了,葬過了!你們哭什麼!祭什麼!葬什麼!你們先帝死後,江南擁兵不討賊;你們先帝在天之靈,肯定不受你們這些江南不忠之臣的祭!」 
  未等南明使臣多作辯解,剛林派人當庭朗讀清朝檄文,大抵是指斥南明擅立皇帝,表明了清朝要馬上興兵討伐。 
  憋了許久沒敢發言的陳洪範忽然說話:「流賊在西(指李自成),猖獗未滅,貴國又發兵而南,恐非貴國之利!」 
  剛林拂袖:「你們趕緊走,不要管我們大清的事情。」 
  十月二十七日,清廷派出三百多精兵,押送南明使團出北京,中途嚴禁人員私語、停歇。 
  走了兩天,明朝使團人員到達河西務,仰望明朝皇陵在近,大家皆相顧痛哭。 
  到達天津後,南明使團中的陳洪範密奏多爾袞,要清廷截留左懋第、馬紹愉等人,只放他自己南歸。信中,他保證要率兵歸順,為清朝招降江南諸將。 
  攝政王多爾袞聞之大喜,即刻派學士詹霸前往天津暗中約見陳洪範,封官許願,勉勵他回江南後幫清廷「策反」明朝諸將。 
  所以,十一月四日,剛過滄州十里,忽然就有清軍騎兵追上南明使團,逼迫左懋第、馬紹愉等人返回北京,只許陳洪範本人帶少數人回江南。 
  見此,陳洪範佯裝不知,還假意高聲質問:「三人同來同歸,奈何留此二人?」 
  清將心裡也笑,表面作色道:「留二位暫住,你可速回南京傳報,我大清兵即刻要下江南!」   
  欲向江南爭半壁(13)   
  左懋第異常平靜,對陳洪範表示:「我以身許國,不得顧家,請致意在朝諸公,立刻派兵防河防江!」 
  為此,陳洪範在《北使紀略》中還假惺惺寫道他自己當時的感覺是「肝腸欲裂」,並大罵「夷狄豺狼,變幻莫測」。其實,清廷拘押左懋第,他正是幕後總策劃。 
  回行途中,陳洪範入高傑軍營,遊說高傑降清,被後者所拒。由於害怕被殺,陳洪範酒宴間假裝中風發病,得以乘夜逃回南京。他回朝後,很為清朝賣力,一面告知弘光帝清廷方面有意講和,一面密報黃得功等人暗中與清朝交往,想借南明君臣內亂自相殘殺為清朝幫忙。 
  弘光帝和馬士英等人雖庸陋,也能看出這陳洪範隻身一人回朝,大為可疑。但又無他通敵的實據,只好把他打發回家。 
  左懋第被清軍押回北京後,關在太醫院的高牆內。清廷對這位大明忠臣很感興趣,先後派洪承疇、李建泰(崇禎朝大學士)來勸降。 
  左懋第見到洪承疇,睚眥俱裂,斥責道:「你是個鬼魂吧,速速退去!洪大人為大明殉難,先帝賜祭賜葬,已死久矣,鼠輩怎敢冒洪大人之名來勸我投降!」洪承疇老賊聞言,臉紅心顫,滿面慚色而退。 
  李建泰剛入門,左懋第即大罵:「這不是先前蒙先帝寵任、御餞督師的李建泰嗎?老賊你不能殉國而降闖賊,又有何顏面來見我!」李建泰連屁也沒敢放一個,倉皇離去。 
  轉年五月,南京陷落消息傳來,清廷派人送來駝酥羊肉,進一步勸降左懋第。左大人痛哭不食,把來者揮斥而去。晚間,坐念家國淪落,左懋第滿含熱淚,題詩院壁: 
  峽坼巢封歸路回,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 
  聽說南京朝廷已經被滅,南明使團中有軍將艾大選私自剃髮,準備向清朝投降。左懋第怒極,立即召集太醫院被拘押的南明使團餘眾,斥責無恥,當眾杖殺了艾大選。 
  清廷知曉此事後,派人來「問罪」。 
  左大人凜然答稱:「我自行大明法律,殺我部下,與你們何干?」 
  攝政王多爾袞聞之益怒,派人勒兵闖入太醫院,嚴令剃頭,大喝「留發不留頭!」 
  淫威之下,使團中不少人投降,惟獨左懋第以及從官陳用極、王一斌、王廷佐、張良佐、劉統等六人堅決不降。於是,諸人均被清廷打入水牢,斷絕飲食,百般折磨。 
  過了數日,左懋第等人仍舊不降。多爾袞又好奇又欽佩,便親自審問左懋第諸人。 
  左大人面見清廷這位大名鼎鼎、殺人不眨眼的攝政王,長揖不跪,錚錚鐵骨。 
  多爾袞見過無骨似狗的漢人降臣降將如雲,卻很少見到左懋第這般人才,心中愛之,欲活其一命,便當場咨詢在場的漢人降臣。 
  陳名夏知多爾袞之意,又不好明說,便模稜兩可表示:「左懋第之命,如果他為崇禎帝奔喪而來,可饒;如為福王繼位通告而來,不可饒。」 
  左懋第聞言一笑,譏諷道:「你在大明曾中過會元榜眼,應該知道當今皇上(弘光)是先帝的什麼人吧。」 
  陳名夏俯首不言。 
  又有降臣金之俊來勸:「先生您何不知天命?」 
  左懋第反言相譏:「先生您何不知天理?」 
  多爾袞一旁厲聲問:「你自謂知天理,我問你,為什麼你吃我大清朝糧食,半年猶不死?」 
  左懋第的從官陳用極在一旁高聲回答:「你們來奪我大明江山,卻反說我們吃你們的糧食,是何道理!」 
  多爾袞大怒:「汝輩何人,也敢不跪!」立命衛士棍棒交下。 
  陳用極噴血狂呼:「士可殺不可辱!」 
  多爾袞聞言改容,沉吟久之,說:「汝等不畏死,都是忠臣好漢。如果降我大清,必得厚待!」 
  左懋第等人慷慨從容,惟求速死。 
  滿堂漢人降官緘默無聲,羞慚之下,無人再為左懋第等人請命。 
  見此情狀,多爾袞只得下令,把左懋第等人牽出處斬。 
  一行六人,左懋第居首,從容步行至菜市口。站定後,左懋第問身邊挺立的五人:「你們不後悔吧。」五人異口同聲:「求仁得仁,又有何悔?」 
  左懋第容光煥發,連呼「好!好!」然後,他南向四拜,端坐待刀落。 
  炮聲已響,忽然一清將飛騎而來,高喊:「如果有人投降,立刻封以王爵!」聞此言,左懋第堅定而清晰地說出他生命中最後八個字: 
  「寧為南鬼,不為北王!」 
  似乎英雄義舉,感動天地。時正晴明天氣,忽然風沙四起,屋瓦皆飛,其情其景酷似當年文天祥大英雄北京受刑之日。 
  行刑劊子手楊某也是漢人,他向左懋第等人涕泣叩頭行禮,然後行刑,落刀。 
  縈繞不去的陰影 
  ——與國偕亡的黨爭 
  南明弘光朝的黨爭,一般史書和史家,皆眾口攻訐馬士英、阮大鋮二奸挑事,其實,此見過於偏頗。 
  弘光小朝廷的黨爭,乃東林黨人首先發難。正是史可法的猶豫和短見,使得四鎮軍閥得擁弘光帝繼位。武人自此驕恣,東林一系再無全掌朝政的可能。在此打擊下,東林黨一腔邪火無處發洩,拚命對馬士英和他所推薦的阮大鋮展開攻擊,大揭「逆案」。為求自保,阮大鋮發起「順案」,引聯群小,與東林一繫在朝中展開惡鬥,大施拳腳。雙方爭得你死我活,完全不顧國事危在旦夕的大局,浸沉於黨爭派斗之中,最終把南明拖向滅亡。   
  欲向江南爭半壁(14)   
  言及明朝黨爭,有必要理順一下脈絡。 
  自萬曆朝張居正去世,昔日被壓制的言官力量忽然反彈,他們上書頻頻言事,指斥執政。黨論之興,自此勃然不可複製。此後,明神宗一朝的「爭國本」、「妖書案」、「禁宗案」以及癸巳京察引起的貶黜,門戶漸趨明顯,首輔沈一貫出於私心,為爭閣權,他對黨爭推波助瀾,終於造成朝臣派系交惡日甚一日的情況。 
  1594年(萬曆二十二年),吏部郎中顧憲成因在推選閣臣問題上惹惱明神宗,被黜為民,回鄉閒居。十年後,他在老家原有的東林書院中與高攀龍等人以講學為名,諷議朝事,品評人物,並與北京朝臣同志者遙相應和,終於形成了「東林黨」。 
  政治發展過程中,朝中又出現了宣黨,昆黨,齊黨,楚黨,浙黨,皆因其首領籍貫而加以命名。這些黨人互相勾結,與東林黨人作對,只要是他們的異己,他們就把對方斥為「東林黨」,這才造成東林勢力中正人越來越多的局面。 
  而後,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的發生,更使得晚明黨爭趨向一個高潮。三案之中,東林一系大都為持正君子,但也造成朝野諸黨聯合、共擊東林的局面。 
  明熹宗繼位後,魏忠賢大太監亂政,便與東林黨的對手們聯手,形成閹黨勢力,霍維華、崔堅秀、阮大鋮等人紛紛加入,形成了「五虎」、「五彪」、「十狗」、「四十孩兒」等陣容強大的閹黨集團。有皇帝和魏公公撐腰,這些人在朝中大翻盤,屢興大獄,接連以熊廷弼「封疆案」為由頭,弄死了東林黨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等「六君子」,然後編著《三朝要典》,以官方語言,對萬曆三案等事進行歪曲記錄,從意識形態上把東林黨人描述成罪不可赦的大奸巨惡。 
  崇禎繼位後,誅除魏忠賢,大除朝中閹黨。而後,在翰林編修倪元璐等人發起下,正直朝臣們紛紛要求為東林黨人平反昭雪。對此,崇禎帝大力支持,下旨焚燬《三朝要典》。可值一講的是,當時的侍講官孫之獬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東閣痛哭,大聲嚷嚷不可毀焚先帝(明熹宗)時代御定的《三朝要典》。此人正是日後給多爾袞出主意使之決意施行「剃髮令」的敗類。 
  東林黨恢復名譽後,欽定《逆案》,詔示天下,一百多從閹官員名列其中,閹黨勢力幾近滅頂。可是,閹黨中漏網分子也有不少,他們一直在朝野中蠢蠢欲動,時刻欲翻逆案。 
  崇禎二年,太倉學者張溥成立「復社」。這個團體,本來是為了「復興古學」而成立的文學團體,但日趨壯大,江南地區各文學、政治團體紛紛加入,名人薈萃,吳偉業、黃宗羲、陳子龍等大批宿儒名士聯袂而入,一時間聲名大噪,顯然是東林一系的延伸。當時的首輔溫體仁特別討厭東林黨人,藉機打擊復社,疏奏張溥等人結黨不法,遙控朝政。 
  張溥見情勢不妙,就主動找到宜興人周延儒(此人原為東林黨人的對頭),鼓勵他再返北京,從溫體仁手中奪回首輔之位。周延儒借助東林(復社)之力,最終回北京重返相位,悉反溫體仁時代之政,並召回被罷斥的倪元璐等人(當然,周延儒本人並非君子,所以在《明史》中此人列於《奸臣傳》)。 
  周延儒再相事件,明白無誤地表明,復社已經全然不是個什麼文學團體,而是完完全全的一股政治力量。這也說明了晚明黨爭的如火如荼。黨爭,並非僅僅是正義與邪惡之爭,其中夾雜不少個人恩怨或團體利益,彼此攻訐,不擇手段,最後對明朝的時政沒有任何好處,只能加速正常狀態下朝政的紊亂,使大明加速衰敗。 
  清朝士人總結明朝亡國原因,認為「明朝之亡,始於朋黨,成於閹豎,終於盜賊,南渡繼之」(《南疆逸史》),此言非常確切。所以,南明成立後,黨爭不滅反熾。 
  在南京,東林系痛斥馬士英援引阮大鋮,似乎看上去馬士英是閹黨成員,其實根本不對。馬士英此人,原來還屬東林黨人的支持者。至於阮大鋮,更非閹黨骨幹。 
  這裡,還需清楚交待一下阮大鋮的為人以及他和馬士英的關係問題。 
  阮大鋮的仕途,是個倒霉蛋的霉運過程。由於他本人是安徽懷寧人,和左光斗同鄉,所以他最早意屬東林,是個老東林「黨員」。但在朝中,顧憲成從中阻撓,把本應屬阮大鋮的「吏科都給事中」一職轉讓予魏大中擔任,如此,嫌隙構成,激使他與東林黨人反目。雖反目,卻未成仇。崇禎帝繼位,久居鄉間的阮大鋮急於在新君前有所作為,便弄個雙保險,寫成兩份疏奏,一份專攻閹黨,一份把閹黨和東林黨皆指斥為朋比奸徒,交給在北京的友人楊維垣,讓他相機而行,代為上疏。 
  楊維垣出於自己私心(為反駁倪元璐),也不觀察當時政事的進展是否對阮大鋮有利,就把第二份攻擊閹黨和東林黨共為「奸黨」的疏奏封進。由此,東林黨人就把阮大鋮視為大奸大逆,並在隨後對閹黨的清算中把他打入《逆案》名單,懲罰結果是「永不敘用」。 
  投機不成的阮大鋮雖然倒霉,但本人是大地主出身,有錢有閒,又是大戲曲家,就流寓於南京,弄出一支高級戲班子,借戲遣愁,自娛自樂。 
  這位落魄老才子,使得當地的一些東林黨士子大為不爽,以顧杲、黃宗羲等人為首,他們發揚痛打落水狗的精神,聯合簽名,寫了一篇《留都防亂公揭》的「大字報」,把阮大鋮說成是南京可能發生的「動亂」毒瘤。   
  欲向江南爭半壁(15)   
  這樣一來,阮大鋮有口難辯,畢竟他名列欽定《逆案》,東林仇人遍地,只能灰溜溜離開南京,跑去牛首山「隱居」。 
  張溥的「復社」用巨款行賄崇禎帝手下司禮太監,使得周延儒能重返北京政壇當首輔,當時的阮大鋮也從中出錢出力。對此,周相爺準備「投桃報李」。但礙於東林黨人勢力強大,周延儒不敢公開大用阮大鬍子,就取用中間手法,讓阮大鋮推薦一個好友當官。思來想去,阮大鋮就推薦與自己同為萬曆四十四年會試榜的朋友馬士英(又有說阮大鋮是馬士英「房帥」)重新出山。 
  這位馬爺,本來當過宣化巡撫,中間因為貪污罪被罷職。至此,周延儒為做給阮大鋮「人情」,就把馬士英的職位歸復,使他能得到鳳陽總督的位子。馬阮二人由此成為莫逆。 
  弘光帝繼位後,馬士英把持朝中大權,自然首先想到昔日的「恩人」阮大鋮,說服弘光帝直接任命他為兵部右侍郎。 
  從馬士英本人講,他舉薦阮大鋮入南京,只是人情還人情,起先絕無為《逆案》翻案的意思。不料,此舉卻捅了東林黨這個大馬蜂窩,他們群起而攻之,以劉宗周、黃宗羲等人為代表,不斷上書,危言聳聽,指斥阮大鋮是閹黨骨幹,如果起用他,國將不國。 
  於是,大學士姜曰廣、戶科給事中羅萬象、兵部侍郎呂大器等人,紛紛痛心疾首,上疏弘光帝,責斥馬士英不顧崇禎帝屍骨未寒就翻逆案,是濁亂朝政的大惡之事,指責馬士英有意把弘光帝當成曹髦那樣的末世庸君來掌控。 
  言語洶洶之下,馬士英極其窩火,但也不得不暫時中止讓阮大鋮入朝的行動。 
  不久,在左良玉軍中當監軍的巡按御史黃澍入朝見了弘光帝。黃澍此來,主要是受左良玉所遣,伺察弘光朝廷虛實。出於門戶私見,這位東林黨人在朝堂行禮完畢,即呼奏道:「臣今來朝,誓當冒死以擊奸賊!」 
  弘光帝愕然,問:「卿以誰為奸賊?」 
  黃澍大聲回答:「奸臣大賊,乃馬士英也!此人被先帝殊寵,由罪人擢為鳳陽總督,逢北京被困,他擁兵坐視,不發一兵相救,全無人臣之心。馬賊既不忠於先帝,又怎能忠於皇上!此外,鳳陽乃祖陵,大明發祥之地,馬士英聞警即逃,不守祖廟,不僅他自己是不忠之亂賊,又陷皇上為不孝之子孫,萬死而有餘辜!」 
  黃澍邊罵邊哭,上前大搧馬士英嘴巴。在場群臣,無不淒然動容,弘光帝也面紅耳赤,熟視良久,對閣臣說:「黃御史所言有理,可詳細奏之。」 
  於是,黃澍當廷歷數馬士英罪惡,使得這位大學士臉面皆無,「惶急無以應,氣索聲嘶」,只得向弘光帝叩頭乞罷。弘光帝當時准奏。 
  馬士英當然不甘心如此就退出南京政治中心。他回家後,立刻上書,嚇唬弘光帝說:「為臣一旦離京而去,四鎮皆失勢,朝中大臣們肯定擁立潞王為帝」。此外,密得馬士英重金賄賂的原福王府兩個太監也在宮內「流涕」勸說弘光帝:「皇上您如無馬公,不可能正大位。如果逐出馬公,天下人皆會認定皇上是忘恩負義。而且,馬公在內閣,萬事擔當,皇上可以整日悠閒自在。如無馬公,朝臣有誰肯顧惜皇上?」 
  弘光帝本來就是昏淫之君,耳根極軟,很快就重新召馬士英回朝。 
  這時的馬士英,恨極了東林黨人,召阮大鋮密議,想方設法擊垮朝中反對勢力。 
  阮大鋮咬牙切齒:「彼攻『逆案』,我們應作『順案』以反擊。」所謂「順案」,就是要清算原來的北京明臣投附「大順」的失身降賊行為。由於當時降附農民軍的官員中有不少人是東林一系,馬士英就上疏,準備興起大獄。 
  由此,東林黨勢力大損。呂大器、姜曰廣、劉宗周等人,因先前自己在「策應」時沒有擁戴福王,不安於位,紛紛離職而去。 
  姜曰廣陛辭時,南明小朝廷還上演一幕忠奸爭罵的戲。 
  弘光帝上座,群臣陪列。姜曰廣說:「微臣我觸忤權奸,自分萬死;聖恩寬大,猶許歸田。」 
  馬士英勃然大怒:「我為權奸,你是老賊!」隨即,他叩頭對弘光帝說:「臣從滿朝異議中推戴皇上,願以犬馬餘生歸老貴陽,避賢路。如陛下留臣,臣亦但多一死而已!」 
  姜曰廣叱之:「擁戴皇帝登基,也是人臣居功的口實嗎?」 
  馬士英反唇相譏:「我無功,難道你們謀立潞王有功嗎?」 
  二大臣爭吵不休。最後,還是弘光帝在御座上面和稀泥:「潞王乃朕之叔父,賢明當立。兩先生毋傷國體。」 
  二人既出,復於朝門相對破口詬罵。 
  姜曰廣骨鯁廉介,有古大臣風範。但弘光小朝廷,確實難容這樣的正人君子。這樣一來,正人去位,小人在朝,弘光朝廷,可想而知。 
  在太監李承芳的進一步活動下,弘光帝親自下旨,起阮大鋮為「兵部右侍郎」(李承芳從前落魄時,曾得到阮大鋮的幫忙,所以,阮大鬍子確實是個會押政治賭注的人)。不久,即令他「兼右僉都御史」,巡閱江防,進官左侍郎。 
  阮大鋮興起「順案」,株連甚廣。有人勸他:「天下未定,您如此羅織,專為報復,不知最後到底是為虜還是為賊?」 
  阮大鋮「心直口快」,說「鐘鳴漏盡,時日無多,我只要能及時報復這些仇人,管他為虜為賊!」   
  欲向江南爭半壁(16)   
  轉年二月,阮大鬍子就坐上了兵部尚書之位。誓師江上時,他身穿素蟒服,腰纏碧玉帶,一身奇裝異服戲子裝束,可謂過足了戲癮。不僅他如此,東林領袖錢謙益入南京時,也讓其愛妾柳如是戎服騎馬,頭插雉尾,作昭君出塞狀。這些人妖服怪扮,已露南明弘光將亡之兆。 
  馬士英、阮大鋮當政後,先弄出如下當國「大計」——第一,迎接弘光帝嫡母入南京;第二,遷老福王「梓宮」(福王已被李自成軍隊吃掉,空棺而已);第三,因皇子未生,應大選淑女充實後宮;第四,要防備諸王,立刻把倖存的宗室遷入南京近地安置。 
  於是乎,南京的皇宮內一陣大忙,四處搜羅年輕男子淨身充當太監,並追認老福王為「恭皇帝」(應是「吃皇帝」才對)。宦官四下尋摸,只要見民間女子有姿色者,即刻用黃紙貼額,拉入宮中,市肆騷然,致使民間有不少婦女自盡相拒。 
  弘光帝又覺宮殿狹隘,大興土木,四處搜尋巨木大柱。有人找出朱元璋時代存放在工部倉庫中即將朽爛的大木若干,立刻上表稱「神木自至」,以哄皇帝高興。城內斧鋸丁當,好不熱鬧,一派昇平氣象。 
  搞工程要花錢,苛捐雜稅已經太多,馬士英就想出一計:榷酒助餉,每斤一文,真正是蒼蠅腿上找肉。 
  馬、阮自己也不閒著,貪污納賄,無所不至,誰只要給錢,就立刻有官做,以至於民間歌謠四起:「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紀監多如羊,職方賤如狗。蔭起千年塵,拔貢一呈首。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除夕之時,弘光帝在興寧宮,愀然不樂,大肥臉蛋子耷拉著,小眼神很陰鬱。太監韓贊周見狀,就問這位皇帝:「新宮華麗舒適,應該高興才對。皇上您似乎心中有事,難道是思念皇考(老福王)和先帝(崇禎)嗎?」 
  弘光帝良久不應。過了好久,一聲深沉歎息過後,他才開口:「進宮演戲的班子,男女優伶,色藝雙佳者,太少了!」 
  飛揚跋扈為誰雄 
  ——「四鎮」與「左鎮」 
  弘光帝之所以得立,軍頭們出力最多,成為「定策」元勳。為此,繼位之初,南明小朝廷就封高傑為興平伯,鎮守徐州、泗州地區;劉良佐為廣昌伯,鎮守觀陽、壽州地區;劉澤清為東平伯,鎮守淮安、揚州地區;黃得功由伯進侯爵,鎮守滁州、和州地區;並在揚州設置「督師」,由史可法擔任。 
  從四鎮駐地和督師駐地就可明顯看出,南明弘光一朝只想劃江留守於江南,根本無任何北進之意。 
  下面,簡要敘述一下四鎮軍將的個人經歷。 
  高傑,陝西米脂人,與李自成是老鄉。「老鄉騙老鄉,兩眼淚汪汪」。崇禎七年(公元1634年)十月,明將賀人龍圍李自成於隴州。困急之下,李自成派高傑假裝向賀人龍約降。不久,賀人龍的軍使與高傑來往密切,似乎假戲成真,所有這一切讓本來善疑的李自成疑竇頓起。同時,高傑一表人材,姿貌魁偉。這位美男子一次偶然到軍資倉庫去支糧米,與李自成的老婆邢氏「一見鍾情」。邢氏勇武多智,兼掌軍資,因李自成日日在外攻城掠地,很少有時間親熱。見到高傑相貌堂堂,又是一口流利的家鄉鄉音,很快就勾搭成奸。 
  婦人本性多疑。邢氏給李自成戴頂大綠帽,自己反而先著慌,就攛掇高傑向明朝官軍投降。當時的李自成還不成氣候,高傑本來與明將賀人龍關係不錯(賀人龍也是米脂老鄉),趁機帶著李大嫂(邢氏)及一幫兵士歸降明朝,一變而成為受招安的「官軍」。這些搖身一變的軍士當中,就包括日後大名鼎鼎的反反覆覆的李成棟。 
  高傑由「賊」變成「官軍」後,非常能幹,數次大敗李自成、羅汝才、張獻忠等人。即使後來他的老上司賀人龍、孫傳庭等人或為朝廷誅死或為賊兵所害,惟獨高傑能獨善其身不敗,一直保存「有生力量」。 
  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明廷授高傑為總兵,命其馳救山西。天下紛亂之際,高傑盜賊本性重犯,面對勢若山來的李自成農民軍連戰連北,但在敗退途中仍縱兵大掠,一丁點兒沒有「官軍」氣象。相反,當時的李自成倒一改昔日凶殘面貌,愛民如子,加上李巖(此人歷史上不一定真有其人)等知識分子出身的書生幫忙,宣傳搞得不錯,老百姓樂呵呵地唱著:「吃他娘,穿他娘,闖王來了不納糧。」 
  崇禎皇帝吊死煤山後,高傑率兵南遁。南明的弘光帝(福王朱由崧)封他為興平伯,以揚州為駐地。 
  由於高傑部隊搶掠的惡名遠揚,揚州士民把四城緊閉,防賊一樣緊守,不讓高傑部隊入城。 
  高傑震怒,勒兵攻城。同進,他還派兵在揚州城外到處搶掠婦女,姦淫搶劫,無惡不作。這一切使得他臭名遠揚。如果在平日,不用等御史糾劾,朝廷早會有人挾旨而來,光是高傑攻城搶掠人民的罪過就夠殺他一百個腦袋了。但當其時也,內憂外困,南明小朝廷正倚重武將,而且弘光帝又深感其「推戴之功」。無奈之餘,史可法也從中「和稀泥」,把瓜洲讓給高傑部隊進駐。 
  高傑知道揚州城他很難攻下,就順勢收下史可法的「人情」。不久,他奉弘光朝廷命令,移鎮徐州。 
  劉良佐,直隸人,經歷與高傑類似,原本是李自成手下,當時高傑護李自成內營,劉良佐護外營,驍勇能戰,常騎一匹斑駁大馬,人稱「花馬劉」。投降明朝後,因敢戰而受淮撫朱大典重用,多年在六安、廬州一帶與農民軍抗衡,與黃得功一起曾在潛山大敗張獻忠部。因功被擢為總兵官。   
  欲向江南爭半壁(17)   
  北京被李自成攻陷後,劉良佐賊興大發,正在河南正陽的他沿路劫掠不已,大肆擾民。後來,劉良佐率部大掠淮上,並猛攻臨淮。 
  相比高傑,劉良佐更是多一份賊性,少一份忠心,日後,他擁十萬眾向清軍投降。 
  劉澤清,山東唐縣人,字鶴洲。這位劉爺有將才,人長得漂亮,「白面朱容」,望之若畫中人,但這個人的稟性卑鄙殘暴,好貨取利,是明末跋扈惡將的典型。他的最早發跡,在於平定登州孔有德之亂,小打小鬧,混上個山東總兵。 
  崇禎十六年,奉命去河南攻打李自成,他見「賊」就跑,對當地百姓倒是發狠猛殺,虛報戰功,獲取賞銀。 
  李自成進圍北京,崇禎帝令他勤王,他託言自己墮馬受傷,又騙御銀數十兩當藥錢。明廷下令他扼守真定,他根本不奉詔,反而在當天大掠臨清,統兵南逃,所至焚劫一空。崇禎帝君臣為哀求他能增援,本要封他為東安伯,但已進入江南地區的劉澤清大掠瓜洲,復又盤踞淮安,專心做一方軍閥。 
  此外,劉澤清為人對外作戰膽怯,對內極其凶殘,平時愛取死囚心肝佐酒,殺表兄殺親叔,恣意所為。 
  劉澤清的叔叔劉孔和,性豪邁,工詩文。北京失陷時,他在家鄉起兵,殺掉大順政權委任的縣令,率眾南下依附剛剛即位的弘光帝。劉澤清使幕客遊說,劉孔和便領兵來歸自己的侄子。 
  一日,劉澤清張盛宴作詩,賓客交口讚譽,惟獨劉孔和不語。劉澤清不悅,數次強問叔叔,讓他品評自己的詩作是否精工。劉孔和在侄子軍中日久,非常鬱悶,便說:「國家舉淮東千里付足下,但不聞你北向發一矢以抗敵!詩即精工,何益國事?況且,你作詩還未必精工!」 
  劉澤清大怒,為之罷酒,座客皆震懾不安。劉孔和拂衣徐出,不顧。怨憤之下,劉澤清暗中派士兵追及舟中,以弓弦縊殺了這位叔叔。弘光朝廷不知,已經下命任劉孔和為副總兵。等諭旨到達,劉孔和已經被殺三天。 
  在淮安時,劉澤清為了顯示自己的清雅,大治宅邸,花費千金構建水閣,招致諸生吟詠歌頌他的「功業」,頗自矜詡。 
  如此對外懦怯對內凶殘之將,靠擁戴弘光帝得以陞官,平日傲慢無禮,四處逢人誇耀:「我二十一投筆,三十一登壇,四十一列土,竟不知二十年中所作何事!」 
  清兵南下時,有人問他禦敵之策,他笑道:「我擁立福王而來,以供我休息耳。萬一有事,吾自擇江南一郡去也。」 
  國難之時,他唯一的「功業」,就是在淮安大興土木,建造僭擬皇居的豪宅,壯麗非常。後來,清軍一到,劉澤清即率眾六萬降清。 
  黃得功,字虎山,開原衛人,貌偉多髯,膂力絕倫,天生一個將才。此人出身貧賤,趕驢為生。如此勇武之人,卻知遇於馬士英,不僅婚娶由老馬主持,老馬還派人教他兵法。 
  後來,馬士英當鳳陽總督時,黃得功才力得施,堵截「流寇」,建功河北,多年與張獻忠部、「革左五營」等血拼,立功不少,聲達御座,崇禎帝曾親賜其藥,以彰其勳。 
  弘光帝繼位後,由於察覺黃得功忠心耿耿,非常看重他。黃得功雖然受知於馬士英,但本性淳樸,對明朝始終不貳。他部下人馬,也有五六萬之多。 
  除上述四人以外,還有左良玉部。左良玉是山東臨清人,早年與後金激戰遼東,因作戰勇猛而步步陞官。此人長身赤面,善左右射,目不知書,智略頗多,善撫士卒。 
  後來,楊嗣昌督軍,左良玉在與農民軍作戰過程中時而大勝時而大敗,逐漸擁兵自重,並在崇禎末年已經掛「平賊將軍」印,獲封寧南伯,坐鎮南昌。如此,他控遏南京上游,擁兵八十餘萬,氣勢洶洶,對外號稱「百萬」。 
  弘光帝繼位,左良玉自恨無策立之功,本來不贊成,後因湖廣巡撫何騰蛟、巡按黃澍苦勸,他勉強上表擁戴,被進封為「寧南侯」。但是,弘光帝、馬士英等人,對他最有戒防之心。 
  亂世重武將,可南明相比南宋,遠遠不如。宋高宗趙構偏安江南,殺一岳飛易如反掌。弘光帝坐據南京,卻只能聽任四鎮及左鎮跋扈稱雄。所以,孱主之於強藩,恰如慈母之於驕子。 
  日後,南明數帝,均在武將武夫掌握之中,所以日益衰弱,次第以亡。 
  以劉澤清為例,此人原本書生意氣,年輕時候因為猜忍好鬥,被學政禁止參加考試,無奈之下,他才改武科。從骨子裡,他對士人有極大的反感。所以,面見弘光帝后,這個武臣竟敢說出這樣的話:「祖宗天下,為白面書生壞盡。此輩宜束之高閣,待臣等殺賊後,再逐次擇用,故請罷制科。」 
  由於他先前在崇禎朝曾為東林黨人排擠,故而不遺餘力與馬士英站在同一戰線,盡顯武將驕橫。 
  有樣學樣,其餘三鎮軍頭,曾與劉澤清一起,在黨爭最激烈時,聯合上疏,指斥姜曰廣、劉宗周「謀危社稷」。這種武將彈劾文臣的「本末倒置」,在以前的明朝政治中,從未出現過。此時擁兵自重的軍閥們,竟然肆無忌憚。 
  同時,四鎮之間,為爭奪地盤,擴充勢力,相互間多有磨擦、衝突,幾乎釀成內亂。黃得功、高傑二部火並,差點造成兩支軍隊幾十萬人之間的混戰,如無史可法從間彌縫,當時窩裡死鬥幾不可免。   
  欲向江南爭半壁(18)   
  但話又說回來,倘使無東林黨和史可法等人的私心,弘光帝依倫序順利繼統,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四鎮參與「策立」而造成的擁功自專。所以,追根溯源,史可法真正難逃其責。 
  高傑駐揚州,黃得功駐儀征,本來就是史可法安排牽制高傑。與黃得功同宗的明朝登萊總兵黃蜚想入南京覲見弘光帝,怕路中為高傑、劉良佐等人劫掠,就寫信給黃得功,讓他接應一下自己。黃得功率三百精騎出迎,至距邗關五十里以外的土橋時,飲馬吃飯,高傑派出大隊人馬突然殺出,矢石如雨一般密集,盡殺黃得功三百精騎。幸虧黃得功本人悍勇,隻身逃免。高傑乘勝,又趁黃得功離鎮,派大兵進襲儀征,反被早已有備的黃軍打得大敗而逃,千餘人被殲。於是,二部將領各自整軍備馬,意欲仇殺。 
  史可法無奈,親自至儀徵調停,苦勸苦說,表明天下人皆知土橋之變曲在高傑,並自己出銀償補黃得功馬價,黃得功勉強接受。最終,高傑也受史可法勸說,送千金與黃母作壽,二人之間仇怨才稍稍得釋。但高、黃二部,已經是勢不兩立。史可法只得調黃得功移駐廬州,派高傑移鎮徐州。 
  諸鎮軍閥,各自擁兵自重,他們在軍事上毫無作為,軍餉開支卻極大,使得南明政府捉襟見肘,入不敷出。羊毛自然出在羊身上。由此,江南百姓,頓入膏火之中,倍受壓搾。 
  南明賦稅倍增,百姓骨髓殆盡,家財糧食,全被政府搜刮,以奉養這些驕兵悍將。即使是豐年,江南一帶的財賦僅僅600萬兩白銀,可四鎮及左良玉的軍隊,竟然需要700萬兩白銀來養,所以,南明只得依靠對江南百姓加徵賦稅,來滿足軍需。 
  清朝方面,馬不停蹄,一直處於高度的緊張和亢奮之中,連連佔有山東、山西大部分地區。由於弘光朝廷「借虜滅寇」的基本政策,南明軍隊上下醉生夢死,根本不向北方推進,任由山東、河南日漸成為清朝的穩固統治區。 
  1644年陰曆十月十二日的懷慶戰役,大順軍獲得大勝,攻克沁陽,一下子讓多爾袞大驚,從而把所有重兵皆調入陝地,合擊李自成餘部。倘若弘光君臣審時度勢,即使打最簡單的人海戰術,也能向北方躍進一大步,最差也能把防線推至黃河岸邊。彼時,北直隸、山東、河南東部等地,清軍兵單力虛。 
  可笑的是,弘光君臣小人心態,存有坐山觀虎鬥之幸災樂禍之心,誰也不懂在大亂之中設法保有第三種力量的絕對重要性,任由清軍放心大膽傾注全部老本在陝西追圍大順軍決戰。 
  喪鐘,不僅僅為大順軍李自成而鳴,也將為南明弘光朝廷而鳴。 
  1645年三月,被清軍追著打的李自成統大順餘部跑到襄陽,向漢川開進,在清河口大敗左良玉部。 
  打不過李自成,左良玉部既不防「賊」也不擊「虜」,反而借「北來太子案」,乘船蔽江而下,直殺南京去「清君側」。 
  不久,李自成在湖北通山遇襲被殺。大順標誌性人物的死亡,也宣告了這個政權的落幕。 
  清廷的注意力,立刻全部指向了南京。 
  以下犯上窩裡鬥 
  ——許定國殺高傑的「睢州之變」 
  許定國在睢州誘殺高傑事件,是南明弘光朝一個事關全局的大事件。 
  高傑在前文中有敘述,這裡要細講一下許定國其人。 
  許定國,字膚公,是河南太康人,出身貧寒,少入行伍,膂力過人,據說能雙手舉起千斤大鐘,所以有「許千斤」的綽號。 
  此人年輕時,一直在明朝遼東的軍隊中闖蕩,因在山東平滅白蓮教有功,得升為副總兵。崇禎初年,他被調任河南,大概是從崇禎六年呆到崇禎十二年。其間,許定國一直同農民軍作戰,並取得了太康之戰的勝利。 
  總起來講,許定國戰績一般,主要與農民軍周旋而已,但個人勢力日益積攢。 
  崇禎帝在河南新設河南總兵,委與原為河南巡撫的張任學,把時為「署鎮」的許定國調往山西。崇禎十四年(1641年),許定國才被實授為山西總兵,當其時,他已年近七十。 
  不久,由於李自成在河南展開猛烈進攻,困圍開封,明廷命令許定國率五千精兵從山西趕往河南進行援助。此時的許定國,心懷簡慢,上疏崇禎帝,要求朝廷先發賞銀賞緞和銀牌。出於事急,明廷兵部滿足了許定國的要求,湊銀湊物運至山西。 
  許定國卻得錢得物不使勁,行至山西沁水時,他就開始磨蹭、拖延,並暗中唆使部下士兵嘩變。然後,他本人就以安撫為名,長時間在沁水一帶逗留觀變,生怕臨老死在河南的農民軍刀下。 
  明廷兵科給事中不久上疏劾奏許定國「挾非分之賞,率援汴之師,陰縱士卒而歸,借口招安,逍遙河上」。 
  由於事實清楚,許定國被明廷逮入北京,下獄論死。如果在平常,老匹夫肯定難逃鬧市中劊子手的大刀。 
  但是,崇禎十六年,李自成農民軍在河南大敗明軍後直撲陝西,擊死明朝大帥孫傳庭,進軍延安、榆林後,直向山西進發。 
  病急亂投醫,事急瞎找人,畢竟許定國是個具有作戰經驗的老將,在兵部尚書張縉彥保舉下,明廷把許定國從獄中放出,授「河南援剿總兵」一職,讓他跟隨兵部右侍郎余應桂收拾孫傳庭死後留下的殘局。   
  欲向江南爭半壁(19)   
  余應桂文臣,又無膽略,沒到山西就止腳不走,很快就被猜忌多疑的崇禎帝削職逮問,這樣一來,許定國上面沒有了文臣「督師」,重新回到他的老根據地河南。 
  由於他先前在河南呆了六年多,培植了不少自己的私人勢力,所以如魚得水,舊部紛紛來歸。 
  經過北京的牢獄生涯,許定國對明朝上層心懷怨恨,他專心經營自己的勢力,以圖亂世自保。 
  於是,他以睢州為根據地,散盡家財,購買軍械,招集軍士,專心擁兵自固。在一年多時間內,聚集了一萬多能戰之士。 
  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間,北京面臨農民軍的兵臨城下,崇禎帝四處下詔讓各將「勤王」,加許定國官職。但他不為所動,根本無任何報國忠君之心。相反,他率部下軍將,趁亂大掠商丘、寧陵,與當地明軍互相野戰,殺人盈野,蹂躪地方。 
  崇禎帝自殺後,清軍入據北京,弘光帝繼位於南京。河南一帶,變成了「三不管」地帶,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各自盤踞。河南南部、東部,殘明將領居多;河南西部的洛陽、陝州、靈寶,有不少農民軍的隊伍;而清軍,主要集中於豫北的衛輝、懷慶二府。 
  思前想後,在局勢未明的情況下,許定國自然與南明弘光政權搭上線。弘光帝授他「鎮北將軍」一職,並讓他率兵北進開封。 
  許定國自然不願離開老窩睢陽,藉機拖延。同時,為了給自己上雙保險,他暗中與清朝在衛輝的河南巡撫羅繡錦通氣,表示願意歸順清廷。雖如此,他也只是口頭表示,沒有實際行動,因為清廷當時在河南的力量非常薄弱。羅繡錦也不傻,他向清廷打報告,指出許定國心懷叵測,有可能趁清軍南下或西入有所動作,不得不防。 
  許定國雖是南明在河南的重將,但他名義上是四鎮中勢力最強的高傑手下的部屬,因為當時高傑有經理河北、河南等地的權力。 
  許多歷史書籍,皆講高傑與許定國有「私仇」,特別是史學大家談遷,在《國榷》中講高傑為農民軍時,曾殺許定國一家。此種說法,多為日後正史所採納,敷衍成篇,以此作為許定國殺高傑的原因所據。 
  仔細研究各種史料,可以發現,談遷的說法似乎站不住腳。 
  1645年,即順治二年初,許定國遣其子許爾安、許爾吉兩人渡河,趕到清朝的王爺豪格處投降,當時二人皆是成年人,為明朝參將;七月間,歸降清朝的許定國隨清軍南下,其妻邢氏年老多病,上書清廷乞還老家——從這兩條就可以看出,許定國老妻壯子活得好好的,哪裡有一點從前「全家被殺」的影子。 
  此外,許定國殺高傑後給清廷上揭帖,也只講高傑誣稱他結交清朝,並未稱二人之間有殺家毀宗的私仇。如果真有這種仇恨,在價值觀首推孝道忠義以及看重家族血脈的明清之際,許定國一定把家仇拿出來說事,因為這些更可凸顯他投效清朝的無辜和「孝勇」。 
  所以,流行的有關許定國殺高傑是為全家報仇的說法,基本沒有什麼可靠的史據。 
  吳偉業在《綏寇紀略》中講,許定國自負有功,久不得晉官,就上疏詆斥高傑從前是賊頭,由此二人生怨,結下了樑子。 
  高傑每對人稱:「我見許定國,一定要親手捅死他!」但是,從個人經歷看,許定國老兵油子一個,曾下獄吃過虧,當時他隸屬於高傑手下,僅有萬餘兵丁,一個小小總兵對一個「集團軍司令」叫板,還是公然叫板,似乎不太可能。特別是講他指斥高傑曾為「賊」,這更觸忌諱,因為在南明將領中,昔日的「賊」數目不少,遍佈軍中。許定國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如此攻訐高傑而為自己廣樹仇人。 
  究其事實,許定國殺高傑,更多是出於個人利益,私怨並不是導火索。 
  1644年秋,懷慶的清軍大敗於李自成後,牽制了清軍主力的進攻方向。清軍各路調集,正擬進攻江南的多鐸也轉向,在年底抵達河南衛輝、孟津一帶。也就是說,清軍的主力後撤到黃河一線。先前,正是由於戰線拉得太長,使得清軍非常狼狽。 
  睢陽是個軍事重鎮,只要守住這個地方,南明的兩淮和長江下游地區皆可安全無虞。 
  許定國聞訊,根本沒有考慮到要為明朝守城,他如驚穴之狗,立刻派人到多鐸處請降。不久,多鐸率軍開拔,許定國復派人攜書至山東向清朝肅親王豪格乞降。為表達「誠意」,他還在轉年年初遣其二子渡河到達清營。 
  由於對當時的情勢拿捏不準,多鐸又無多爾袞之命,沒敢即刻渡河。 
  多鐸不急,許定國著急,他寫信哀求清朝河南巡撫羅繡錦,讓他允許自己的家屬過河入清營。主動送親人到清營為人質,可見許定國是真心歸降清廷。 
  此時,意欲北進圖復中原的高傑來到了歸德。 
  高傑此人,雖然跋扈,但經史可法激勸,感奮思進,於1644年陰曆十月十四日拔隊北征。祭旗之時,風吹大纛而折,紅夷大炮無故自裂,時人迷信,以為出兵不吉。高傑不顧,毅然登舟。據撰寫《青暽屑》的莊廷吉(此人是史可法幕僚)講,十四日那天,俗稱「月忌」,常人惡之,不行大事,高傑偏不忌諱,毅然踏舟進發。 
  十一月十三日,高傑大軍已抵至徐州。 
  先前降清的副將唐起龍之父唐虞時與高傑有舊交,致書招誘,表示只要高傑投降,清朝一定「大者封王、小者封侯」。高傑不為所動,反而身先士卒,沿河築牆,專力備御。同時,他致書清朝肅親王豪格:   
  欲向江南爭半壁(20)   
  逆闖(李自成)犯闕,危及君父,痛憤於心。山川俱為羞色,豈獨臣子義不共天!關東大兵,能復我神州,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前者朝使謹繼金帛,稍抒微忱;獨念區區一介,未足答高厚於萬一。茲逆成跳梁西晉,未及授首。凡系臣子及一時豪傑忠義之士,無不西望泣血,欲食其肉而寢其皮。晝夜臥薪嘗膽,惟以殺闖逆、報國仇為亟。貴國原有莫大之恩,銘佩不暇;豈敢苟萌異念,自干負義之愆!傑(高傑自稱)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綿力,急欲會合勁旅分道入秦,殲逆成之首,哭奠先帝。則傑之忠血已盡,能事已畢,便當披髮入山,不與世間事。一腔積憤,無由面質。若傑本念,千言萬語,總欲會師剿闖,以成貴國恤鄰之名。且逆成凶悖,貴國所惡也。本朝欲報大仇,貴國念其忠義所必許也。本朝列聖相承,原無失德。正朔承統,天意有在。三百年豢養士民,淪肌浹髓,忠君報國,未盡泯滅! 
  其文大意,與史可法書信相仿。 
  人在徐州的高傑,日夜不寧,大宅門內,白晝無故起火,燒得他鬚眉幾盡,焦躁之餘,他更加決意加速北征。 
  到歸德後,高傑寫信給許定國,順致大量金銀之物,要後者與他共圖中原大業。對於許定國遣子降清的活動,高傑當時完全蒙在鼓裡。 
  由於自己家屬皆已送入清營,許定國百般拖延,最終激使高傑發怒,自統十三營約萬人的軍隊,在距睢州二十里以外紮營。 
  事已至此,許定國無路可退,只能誘殺高傑自保。 
  為了麻痺高傑,他立刻出迎,表示馬上要率軍與高傑共同北進。 
  高傑輕信其言,盡遣屬下拔營往開封方向挺進。身邊,他只留數百親兵,輕入睢州城內,正入許定國圈套。 
  此時,高傑已經聽說許定國遣子降清之事,然而並不盡信。如果他有智,趁許定國出迎時先下手為強,把他抓起來再說,就不可能出後來的大事。 
  陪同高傑入睢州的南明河南巡撫越其傑,感覺不對勁,也勸說高傑要警惕,高傑不以為意。他根本沒把許定國放在眼中,又被老許孫子一樣的謙恭卑順所迷,自動進入睢州城內的「鴻門宴」中。 
  臨入城,睢州城歡迎的人群中忽然閃出一位千戶,指稱許定國要謀害高傑。言語一出,許老賊嚇得差點拉褲子。高傑瞪眼,怒斥這位千戶挑撥離間,當眾打了這位倒霉蛋六十軍棍,送與許定國處理。 
  許老賊不敢怠慢,立刻抽刀砍下那位千戶的腦袋,竭力表示自己心無貳意。 
  可見,這位高傑真是自己找死。 
  許定國在城內大開宴飲,挑出多名美女陪酒。不少記載都講高傑沉湎酒色,縱飲大意。其實,據時人莊廷吉講,高傑當時嚴拒美人,並正色對許定國說:「行軍出兵,不應貪色!」當時,還怕許定國不安,高傑進而安慰說:「賢弟可為我先養著這些美女,待我掃清中原後,以美人娛老溫歡!」 
  酒過三巡後,高傑忽然責問許定國遣子降清之事是否屬實,又嚴限他出兵北征的日期——這一切,皆是死催,許定國再怯懦猶疑,也不得不連夜動手。 
  酒宴間,高傑部將發覺許定國的弟弟許泗舉動失常,暗勸高傑小心。高傑鄙夷一笑,「這廝何敢謀我!」很快,又有許定國女侍私告高傑女侍說:「今晚許將軍要害大將軍。」 
  酒酣的高傑知悉後,竟然面責許定國:「你敢害我嗎?」 
  許定國慌忙跪下回稟:「卑職不敢!」 
  高傑大笑:「我就知道你不敢!」 
  至於高傑夜間被殺之狀,《明史》、《綏寇紀略》、《平寇志》、《北遊錄》等記載不一,惟獨李清《三垣筆記》所記最為「香艷」,多為後來者所引用: 
  「(許定國)多選諸妓,以二妓縻(高)傑一兵,又選四艷妓侍(高)傑。及中夜伏兵發,一兵已為二妓所掣,故敗。」 
  但是,想想高傑親兵數百,一人佐以兩個歌妓,睢州城內,似乎難覓如此多的美貌三陪女郎。 
  總之,許定國於夜間忽起伏兵,把高傑親兵數百人擊殺殆盡,只有兩三人倖免。 
  高傑本人善戰,平日手持一根鐵棍,可敵百人。倉猝之時,他鐵棍已失,猶步戰達旦,連殺數十人,最終被許定國手下殺死,破膛開肚,死狀極慘。 
  許定國殺人後,知道高傑手下部隊必來報復,便連夜逃跑,率殘部向黃河方向竄逃。 
  封、歸德等地高傑部下聽聞主將被害,悲不自勝,四面而來,以高傑外甥李本深和部將高進庫為首,他們把睢陽城以及附近二百里的人民屠殺殆盡。 
  睢民無辜,皆由許定國一人引致,遭此荼毒。 
  許定國跑到黃河南岸,這才敢喘口氣,不斷派人催促清軍渡河。多爾袞接帖甚喜,讓他在南岸等候多鐸大軍。 
  許定國越想越怕,不敢在南岸多呆,逾河先向清朝河南巡撫羅繡錦處「避難」。 
  而後,他一路充當嚮導,為清軍帶路,由歸德而南京,直到滅亡掉弘光政權,並回北京受到多爾袞「親切」接見,隸入漢軍鑲白旗。 
  不過,此人也沒活多久。轉年三月,許定國被江陰義軍所殺,時年七十一。 
  順治五年,清廷追授他一等子爵,由其長子許爾安襲爵。多爾袞死後,政敵清算這位攝政王。許爾安不識時務,上疏要求為多爾袞大修墳墓,比之為「周公」,這次馬屁沒拍對,他被多爾袞政敵鄭親王濟爾哈朗盯上,參劾他「結黨惑眾」,論刑應處死。最後,特旨「從寬」,許爾安一家被流徙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清朝二百多年,老匹夫許定國後代,苦寒代代,可謂天道好還。   
  欲向江南爭半壁(21)   
  史可法聽聞高傑被殺,頓足流淚,哀歎道:「中原不可復矣!」 
  但是,善後之事,不得不處理。高傑一死,部眾繁多,軍中無主,黃得功等人思起舊恨,乘機派兵,欲圖分高傑部眾和地盤。劉良佐和劉澤清、黃得功一起上奏:「高傑無寸功,驕橫淫殺;(史)可法乃欲其子承襲、本深為提督,是何肺腸?請分其眾將之。」 
  鎮將驕橫,可見一斑。 
  對此,朝中的馬士英倒是還算有一定主見,表示:「高傑屬下將士眾多,他們怎麼肯輕易歸屬他人統轄!」 
  為了穩定軍心,史可法只得再次入高傑軍中,立高傑兒子高興平為世子,又以高傑外甥李本深為提督,並委派其部將李成棟為徐州總兵。 
  高傑之妻邢氏有大略,深知自己的兒子年幼不能服眾,想讓兒子拜史可法為義父。 
  史可法不答應,又不好太推辭,只得讓高興平拜太監高起潛為義父。 
  如此,高傑部將寒心,心知史閣部看不起他們這些「諸賊」出身的部隊。 
  此時,如果有大略,史可法應該指揮高傑部隊繼續北進,可以在山東、河南展開軍事行動,再不濟也要在徐州大陳兵馬。 
  但灰心喪氣又不知兵的史可法只求南保,率兵退往揚州。 
  南明河北之地,一無可保。 
  馬士英聞知高傑被殺後,立刻派心腹衛胤文前往高傑軍中,奪取高傑外甥李本深的軍中大權。眾將大嘩。劉良佐趁亂也添亂,上疏說高傑潰兵作亂,並與黃得功、劉澤清一起聯奏,要朝廷解除李本深的提督一職。同時,黃得功提軍直趨揚州。 
  高傑部將中許多人家眷在揚州,聞之驚惶不已,紛紛上馬持兵,準備前往與黃部士兵血鬥。最終,還是史可法出面諭勸,避免了又一次大規模內鬥。 
  但從此開始,高傑部軍心解體。日後,李本深、李成棟等高傑舊部,十多萬人一齊投降清朝,並成為掃平江南、兩廣的主力軍。 
  黃得功雖為南明忠臣良將,但其提兵直趨揚州之舉,使得高傑部眾軍心大亂,紛紛棄地南歸。由此,其誤國之罪,不可謂不大。 
  馬士英出於私利,高傑北征出發後,就藉故拖欠軍餉糧餉,主要原因倒不是為了北行款清使團的議和,而是他深恨從前一直與自己在同一條戰線上的高傑漸漸與史可法站在一起。這樣,不給餉銀,就是給高傑一個下馬威:讓你知道誰真正是朝中說話算數的人! 
  而高傑死後,馬士英立即安插自己人準備控制這支軍事力量,可謂機關算盡。 
  衰世爭出離奇事 
  ——弘光朝的「南渡三案」 
  弘光朝的「南渡三案」,即「大悲和尚案」、「童妃案」、「北來太子案」。 
  這三個案中的人物,「大悲案」是和尚假冒明室親王,而「童妃」和「太子」,當時和後來也已經證實百分百全系假冒。 
  奇怪的是,當時和後世,也有不少人深信不疑,認為「童妃」和「太子」都是「真身」。近世的不少文學作品以及電視、戲劇,均渲染「童妃」的可憐和「太子」的無辜,以此痛斥弘光帝與馬士英等人的無恥。 
  就史論史,三案「主角」,確確實實都是冒牌貨。可巧,他們又都出在壽命僅僅一年的弘光朝。真正是亂世多怪,讓人現在讀之,都覺滿目荒唐。 
  先說「大悲和尚案」。弘光帝即位的這年年底,一名光頭大和尚半夜出現於南京,忽然在洪武門大叩門環,大叫大嚷,自稱是大明親王,驚動了不少人。 
  守門軍兵不敢怠慢,立刻把這大胖和尚抓起來,關起來再說。上報弘光帝后,這位皇帝覺得很吃驚,立刻派人嚴審。 
  大和尚語無倫次,忽然自稱他本人就是崇禎帝,就立刻挨了一頓大板子——先帝已經龍馭賓天,天下皆知,哪裡又冒出一個崇禎帝! 
  和尚哀嚎之後,忽然改嘴,一會說自己是「齊王」,一會說自己是「吳王」,一會說自己是「定王」,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各種大刑用盡,大和尚捱不過,只得說出實話:「我本名大悲,在蘇州當和尚,見天下大亂,想趁機取富貴。」 
  取富貴的道兒這麼多,大悲和尚非走這麼危險的「捷徑」,而且連皇家宗譜有誰都不清楚,就敢夜叩宮門,真是膽大腦小之輩。 
  阮大鋮聽說這件事很興奮,想通過此案攀引得罪過自己的東林黨人。老小子能寫,筆頭快,幾天之內就弄出一個涉案人員排名,為了更形象化,他造「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一個一個把東林黨人羅織其中,煞有介事,「罪行」歷歷,卻完全是「文學創作」。 
  還好,馬士英不想惹麻煩,對大獄不感興趣,主動把此案壓下,只以「妖言罪」殺了大悲和尚了事。 
  大和尚富貴沒有享到,這回倒無頭一身輕,駕刀西歸去也。 
  按倒葫蘆又起瓢。 
  「大悲案」正審著,河南巡撫越其傑上報,說是當地有個婦人,自稱是弘光帝當「德昌王」時的妃子童氏,據說在明末戰亂中與王爺離失,現已經派重兵護送入南京。 
  本來是想討好皇帝,誰料大胖子弘光帝見疏立刻拍案大怒:「我哪裡有這麼一個童妃!」一腳就把桌案踹翻。 
  結果,弘光二年三月初一,「童妃」剛入南京,立即被逮入詔獄,遭到嚴刑審問。   
  欲向江南爭半壁(22)   
  不久,錦衣衛送上供詞,弘光帝御覽: 
  「妾年三十六歲,十七歲入宮,冊封之人為曹內監。時有東宮黃氏,西宮李氏。李氏生子玉哥,寇亂不知所在。妾於崇禎十四年生一子,名金哥,嚙臂為記,今在寧家莊。」 
  一看這供詞,弘光帝就來氣:「我從前只是個王爺,何有東宮、西宮之說?兩個妃子姓名不差,一個病死,一個兵亂時自殺,這位『童妃』,即使有這麼回事,郡王娶妾,何來『冊封』之說?」 
  憤怒之餘,朱由崧提筆在案捲上猛寫猛批,可以說是他當皇帝一年來最認真批簽的一個文件。 
  可以想見,「童妃」肯定是個見過世面的戲迷二百五,可能在戰亂中遇到過福王府中的侍女,知道一些福王藩府中的事情,然後充分發揮想像力,自編亂造,說不定是想給自己寧家莊的親骨肉找個富貴皇帝爸爸。 
  找誰都行,找到弘光帝,那就是找死。 
  而且,這位「童娘娘」完全是戲子風範,在河南至南京的途中,她一直以「皇后」自居。所經州縣,地方有司只要供獻略薄,她會立刻破口大罵,甚至掀桌撩席,完全是市野潑婦的本色。有時,看見有馬屁精官員跪於道左迎謁,「童娘娘」肯定會自掀轎簾露出大粉臉,嬌滴滴脆生生喊一句:「免禮!」往往嚇人一跳,「聞者駭笑」。 
  雖然舉止輕浮,這位女子卻是個「文學女青年」,她在獄中執筆揮灑,寫出一篇讓好事者可以下淚的情實始末: 
  中宮臣童氏謹奏,為臣義原不可逃,臣情百有可憐,事屬彝倫,計關宗社,密控從前掖庭始末,譯(詳)訴臨歧天語叮嚀,瀝血再陳,仰懇慈鑒事。 
  臣具有別離情由事一疏,奏聖旨:「童氏系假冒,著該撫驅逐,其主使奸臣,一併嚴究。欽此。」臣拜捧之餘,心魂交碎,血淚成枯。其來歷始末,已細細述之廣昌伯矣,不敢復為瀆聽。其家人骨肉之言,細微瑣屑,人所難知,人所難言,臣不詳切再陳,誰為臣代吁乎!臣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臣自福藩侍中宮,此民間士庶,猶之糟糠妻也。今值龍飛九五,普天之下皆沾恩澤,而臣猶遭棄捐,故舊不遺,想非仁慈之主忍棄置者。 
  獨記辛巳二月,賊寇臨城,亡在旦夕,於十三日三更時分,皇上親語分付。彼時東西兩宮,俱是花言巧語,惟臣質實可保,命臣逼死東西兩宮。如賊進城,可藏民間,俟便逃出,期十日可遇。此十三日三更時分叮嚀天語也。 
  緩延一日,至十五日,河南府城為賊陷沒,臣同奶子苗氏懷抱金哥往煤山,三日後而遇賊。此臣致陷之緣,並皇上臨歧叮嚀可記憶者。 
  猶記皇上出城時,止攜金三兩,別無他物。身穿青布小祖籍,醬色主腰,戴黑絨帽,上加一頂烏綾首帕。臨行,尚穿白布襪綢腳帶,匆忙中始易白布腳帶,是臣親為裁折,皇上寧失記否?此皇上臨歧衣冠形容,歷歷可記者。倉猝分散,天語諄切,口血未乾,言猶在耳。 
  且太子為社稷之本,宗嗣之續,臣身收認關係猶小,而太子關係宗廟社稷,天下人民瞻仰者大。為臣母子被陷賊中,不便直認。從來國難蒙塵,散而復聚,離而復合,代不乏種,豈以患難流離,而夫婦恩義遂至斷絕? 
  或謂臣當日在宮中,性過鯁直,不合於眾,今日艱苦備嘗,豈復有不體人情,故性復萌者?與其留臣腆面偷生,令臣民知國母明知皇上忍心謂之假冒,留一不明不白之疑,成一若是若非之混局,何如容臣直叩御首前,面為剖質? 
  皇上若忍棄置,身甘斧鑕,猶得望見君門,死而無悔。 
  臣賴祖宗之福,皇上之恩,誕生一子,厥名金哥,掌上之珠,咬痕在腋,患難攜持,萬死一生,不忍棄,無非為皇上三十無子。而現在皇子混處民間,終同草木枯朽,臣得罪於祖宗不淺矣。此時不敢望皇上收認,只是金哥原系皇上骨血,祈念父子至情,遣官察取,臣即髡發自盡,亦所甘心。 
  從《爝火錄》中收記的這份供詞看,謬誤百出,漏洞多多。編造出的細節,乍看有模有樣,仔細思考,根本禁不起任何推敲。 
  案詞中,所謂「糟糠之妻不下堂」以及她為弘光帝生子「養於民間」二事,為戲中高潮,估計有不少渲染是獄中文吏所潤色——這就說明,獄吏中也有不少人為這位「童妃」所感,戲迷惜戲迷,難怪假亦能真。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連馬士英都私下同人講:「人非至情所感,誰敢冒稱陛下之妃!」 
  至於東林黨人,更是堅信弘光帝是厭惡糟糠之妻,喜新厭舊,並四處嚷嚷,大造輿論。 
  弘光帝這個氣啊,而且是又急又氣,急的是冒出這麼樁離奇的「婚事」,氣的是妖婦如此大膽,敢冒自己「另一半」。 
  怒極之下,他下令錦衣衛不給「童妃」吃食,把這位「娘娘」活活餓死。 
  本為「錦衣玉食」而來,結果,遇見的是「錦衣衛」,吃的是空氣食,文學女青年加女戲迷,終於在高牆內斷命。 
  不知腹空昏迷之際,她是否後悔自己超大膽的「後現代主義行為」。 
  「南渡三案」中,影響最大的,要屬「北來太子案」或「南都太子案」。 
  大概在「大悲和尚案」發生的同時,即1644年年底,鴻臚寺高夢箕有個僕人名叫穆虎,自北方逃難往南京方向趕路,半路得遇一年輕人,二人結伴而行。晚間住宿,穆虎忽然發現年輕人的內衣織有龍紋,大驚而問,年輕人回說:「我乃皇太子也!」   
  欲向江南爭半壁(23)   
  穆虎一路小心巴結,南行途中對年輕人呵護有加。 
  轉年開春,穆虎到南京,立刻把情況稟告主人。高夢箕聞言,腦子一熱,立刻密報弘光帝,同時派人把這位「太子」送往蘇杭一帶,半是保護,半是軟禁。 
  這位小爺不知收斂,四處招搖,元宵燈會,稠人廣眾之中,觀燈浩歎,惟恐周圍人不知道他是「崇禎太子」。 
  弘光帝非常緊張,不辨真偽之餘,馬上親筆寫信給這位「太子」,讓他入南京一見,並派宦官李繼周派人把年輕人從金華帶入京中。 
  野史載,李繼周、楊進朝二位宦者(皆東宮侍奉太子的舊人),見到「太子」後,馬上就抱住他的腳痛哭,似乎「太子」是真。據筆者忖度,估計李、楊二人為利益所迷,覺得弘光帝本人都有親筆信給這位小爺,已經認假為真,他們不該居於人後。 
  「太子」見二位宦官把自己當「真品」,還有弘光帝的親筆信,自信心大增,開口就問二位宦者:「汝輩迎我入南京,是讓皇帝之位與我坐否?」 
  二位宦者淚眼正迷離,聽「太子」這樣一問即嚇得發驚。宦官都是人精,他們看到周圍衛士眾多,答話可不能有所疏失,二人忙跪稟:「這事兒,小的們不知。」 
  但是,李繼周、楊進朝二位東宮舊人拜哭「太子」之事已經傳出,路經杭州時,城內巡撫及闔城文武官員均上前敬謁,沸沸揚揚,江南一帶百姓雀躍,皆傳太子逃出生天,來返南京。 
  弘光帝氣得二佛升天,立刻派人把李、楊兩宦者秘密逮捕,板子、夾子、繩子一齊上,把這兩位「群眾演員」活活打死。殊不料,這樣一來,授人以柄,更顯得弘光帝有殺人滅口之嫌。 
  東林黨、復社一系的人終於抓住把柄,四處煽風點火,大造輿論。後世之人研究南明史,往往把「正人君子」黃宗羲、王夫之等人的著作當作信史來讀,不僅誤認為「北來太子」是真,還深信「童妃」也是弘光帝「原配」。其實,黃宗羲當時做得更過頭,文筆之中,他甚至影射弘光帝本人都是假冒,連從河南跑來的弘光帝嫡母鄒太后,在他筆下也成為冒牌貨。 
  後來,數位東林系文友,日後紛紛大做文章,撰寫「回憶錄」、「親歷記」,對此大肆附和,擾亂視聽——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馬士英奸人弄權,樹假為真,弘光帝之帝位不正。馬士英奸人,弘光帝淫庸,都不錯,但弘光帝本人,確確實實是福王正身,倫序也應得立,黃宗羲等人的捏造事實,完全是黨人之見,完全是文人筆墨宣洩報復,門戶私怨而已。 
  但是,由於黃宗羲等人活得長,他們又以「正人」面目出現,當時後世,他的《弘光實錄鈔》以及他弟子、黨人的作品,哄住了不少人。 
  所以,馬士英上疏中所彈劾的東林黨人醜行,不是全無根據: 
  縉紳之貪橫無恥,至先帝末年而已極。結黨營私,招權納賄,以致國事敗壞,禍及宗社。闖賊入都之日,死忠者寥寥,降賊者強半。侍從之班,清華之選,素號正人君子之流,如科臣光時亨力阻南遷之議而身先迎賊,龔鼎孳降賊後每語人以「我本要死,小妾不肯」為辭。其他逆臣,不可枚舉。台省不糾彈,司寇不行法,臣竊疑焉。更有大逆之尤者,如庶吉士周鍾勸進未已,復上書勸賊早定江南,寄書其子,稱賊為新主,盛誇其英武仁明及恩遇之隆,以搖惑東南親友。昨臣病中,東鎮劉澤清來見,誦其勸進表云:「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又聞其過先帝梓宮之前,揚揚得意,竟不下馬。臣聞之不勝發指……(《小腆紀年附考》) 
  由於東林黨人的煽動,南京士民更是個個義憤填膺,本來他們就恨馬士英等人專權貪黷,如今有「太子」入京而被囚禁,百姓們終於找到宣洩口,公開叫嚷要替太子「伸冤」。 
  小民之見,大可不聽,但軍頭們有人出面,不得不讓弘光帝心慌。 
  「四鎮」之一的黃得功出於公忠之心,上疏說:「東宮未必假冒,各官逢迎。不知的系何人辯明,何人定為奸偽?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未有不明不白付之刑獄,混然雷同,將人臣之義謂何!恐在廷諸臣,諂徇者多,抗顏者少。即明白識認,亦誰敢出頭取禍乎!」 
  眾議紛紛之下,弘光帝不敢怠慢,對執掌詔獄的人一再囑咐不要對「太子」用刑,並讓人拿出北京皇宮的樣式圖叫「太子」辨認。 
  當時,這位小爺很聰明,估計事先做過一些準備,竟然能指出皇后和東宮的位置。三月初,眾官會審,他還認得出哪位是太子東宮從前的日講官方拱乾。 
  但是,等到曾親教太子讀書三年的弘光朝大學士王鐸出場,假太子馬上原形畢露。 
  首先,真的崇禎太子濃眉大眼,聲高背厚,行莊立肅,有儲君之風(現在電視劇,無論是崇禎帝還是康熙,不管是漢武帝還是唐明皇,皆側倚斜坐,完全無人君之風。古代帝王,當王子時皆受正統教育,個個會擺端莊之態,絕不似電視劇中皇帝們的作風),而這位假太子,唇紅齒白,清秀伶俐,一看就是個人精。 
  所以,王鐸一眼即知此人是假,便上前問:「你認得我嗎?」 
  「假太子」不知這位爺是誰,本能回答:「不識。」(估計王鐸長相不如方拱乾有特徵)   
  欲向江南爭半壁(24)   
  「你在何處接受大臣的講書?」王鐸問。 
  「太子」想了想:「文華殿。」(其實應該是端敬殿) 
  王鐸問:「案幾之上,平時所置何物?」 
  「太子」懵懵然,回答不出。那樣的細節,現編是編不成的。 
  又經一系列質問,「太子」汗流色戰,呆在當場。 
  王鐸知其是假冒,便大喝左右錦衣衛把這位小爺綁上。 
  這一折騰,年輕人忽然下跪,淚流滿面,招供說:「小人名叫王之明,乃駙馬都尉王昺的侄孫,南逃途中,遇見穆虎,他教唆我冒充太子,本來是想到各地方的官員處敲詐些錢財。……」 
  不僅王鐸察覺王之明是假太子,在朝曾經給真太子朱慈烺講過課的劉正宗、李景廉以及東宮伴讀太監丘執中,都認定他是假冒。所以,弘光朝滿朝大臣,當時絕對是在場靜觀,皆知此太子為假太子。就連在外地的史可法,也根據左懋第從北京發來的秘密報告,上疏弘光帝表示這個太子是假冒。 
  日後,「太子案」之所以沸沸揚揚,皆是東林一繫好事者所為。 
  如此,真相大白。高夢箕家的僕人狡黠(不排除稍後高夢箕本人有想擁假太子入福建稱帝的可能性),很可能利用王之明見過世面的條件,最初可能只想讓他冒充太子合夥騙銀子,誰知越玩越大,最後把好多人都玩了進去。 
  即使如此,弘光帝也沒有即刻派人殺掉王之明,並對臣子們說出下列掏心窩子話: 
  「先帝(崇禎帝)與朕,初無嫌怨,朕豈因貪圖天下而害其血胤之心!但太祖之天下,不可以異姓頑童混亂之!」 
  兩個多月後,南京被清軍攻陷前,一群亂民入獄劫持「假太子」,為他穿上戲服當龍袍「登基」,最終為明朝大臣趙之龍所彈壓,並持「偽太子」向清軍投降。 
  弘光帝被擒後,多鐸還故意設宴,讓偽太子坐在弘光帝上首,質問:「崇禎太子逃難而來,你不讓位,又下獄關他,於心何忍?」 
  弘光俯首不答。 
  多爾袞、多鐸這些大清廷權貴,絕非僅僅好殺好打的簡單武人,他們皆是心機險刻之人。北京的崇禎太子是真,他們力稱是假,殺之;南京的太子是假,他們反而當眾聲稱是真,做過「道具」後,押往北京,秘殺之。真真假假,依時局而定,真是大陰之心! 
  縱觀「南渡三案」,離奇曲折,很簡單的事,愈演愈烈,究其原由,最主要是弘光君臣腐敗,小人在朝,民心不附。 
  弘光一朝,文恬武嬉,腐敗成風。國難當頭,南都士大夫徹夜飲酒觀戲,歡呼雀躍,百倍奢侈安樂於承平之時,毫無失君亡國之痛,只有麻木不仁恬然安樂之心。同時,為了支付巨額軍費開支,南京小朝廷大肆搜刮敲骨搾油,時時加派,四鎮四處搶掠,竟公開聲稱「奉命打糧」,最終使得社會矛盾愈演愈烈。 
  「太子案」的最大後果,是引至左良玉的起兵南下,上演南明弘光朝最大的窩裡鬥。 
  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弘光朝廷還就崇禎帝的廟號和謚號之事爭論不休。 
  弘光帝繼位後,為崇禎帝所上的廟號是「思宗」烈皇帝,大臣趙之龍認為這個廟號不是太好,上奏要求改動。弘光帝不許。 
  最後,禮部官員余煜據理力爭: 
  按謚法:道德純一曰思、追悔前過曰思。先帝(指崇禎帝)憂勤十七年,唸唸欲為堯、舜者也,遭家不造,亂階頻起;而所用之人,又皆忍於欺君,率致誤國,於先帝何咎焉?道德純一則似泛,追悔前過則似譏,於覲揚無當也。且唐、宋以來,未有謚「思」者。周之思王、漢之後主,闇弱何足述乎! 
  謚法:有功安民曰烈。今國破家亡,以身殉國,何烈之有?若激烈之「烈」,又非謚法之謂也。周之烈王、威烈王、漢之昭烈、魏之烈宗、唐之光烈帝,未嘗殉難也。他日書之史冊,將按謚法乎,不按謚法乎?故曰「思」、「烈」二字舉誤也。 
  然則謚宜雲何?先帝英明神武,人所共欽。而內無聲色狗馬之好,外無神仙土木之營;臨難慷慨,合國君死社稷之義。千古未有之聖主,宜尊以千古未有之徽稱。考訂古今,不得已而擬其似,當謚曰毅宗正皇帝。 
  所言義正辭嚴,心懷鬼胎的弘光帝不得不下詔批准。 
  可見,如此不急之務,弘光君臣還反反覆覆這麼多來回。 
  八十萬眾齊渡江 
  ——左良玉以「清君側」為名的反叛 
  左良玉與弘光朝權臣馬士英的矛盾,其實也可以追溯到「黨爭」的源頭。 
  最初提拔左良玉為副總兵的文臣侯恂,本人就是東林黨人(這位侯恂,現在的讀者可能不知道,他兒子就是孔尚任所撰傳奇劇本《桃花扇》的男主角侯方域)。左良玉最早在遼東當兵時,因搶劫軍裝曾被判死罪,同案的哥們一人當罪,他就被減死免去都司之職。左良玉昌平再投軍,侯恂時任昌平總督,對他信用有加,二人之間的「私恩」,正是彼時結下。 
  出於門戶敏感私見,馬士英、阮大鋮等人,自然害怕左良玉是東林黨的隊伍。其實,東林黨根本指揮不動左良玉。 
  弘光帝繼位初,由於左良玉見事起倉猝,自己又沒得參與「策立」,很不情願,不想拜受新帝詔命。還是多虧以兵部侍郎身份督軍江西的袁繼鹹以及湖廣巡撫何騰蛟苦勸,左良玉才勉強承認弘光帝。   
  欲向江南爭半壁(25)   
  當時的南明,論軍事實力,左良玉手下兵源最廣,有八十萬眾,號稱百萬,閱兵之時,武昌諸山旗幟飄揚,山谷皆漫,遠望天邊無沿。但是,由於他手下兵丁皆是昔日的「群賊」,非常不好統領。 
  這支大軍,人心不齊,各自思變,如果馭之以忠,導之以禮,就是一支鐵軍;假使主帥本人三心二意,居心叵測,這支其實如散沙暫聚的大部隊,很可能有樣學樣,層層造反。 
  在弘光帝初繼位不久,湖廣巡按御史黃澍受左良玉之托去南謁新帝,實際上是入朝觀察弘光帝的意願,為左良玉當探子。 
  黃澍此人,是明末那種愛出風頭的士大夫,自恃背後有八十萬左軍撐腰,所以才敢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痛斥馬士英是奸臣,對老馬大嘴巴狠抽,又用手中笏猛砸,差點斷送馬士英的政治生命。 
  當時,馬士英說服弘光帝而得以還朝後,自然要報復黃澍,便派一個與其有私怨的人上告他受賄,據此免了黃澍的官職,還派錦衣衛要逮捕他入獄。 
  關鍵時刻,左良玉以「兵亂欲南下索餉」為名,向馬士英施壓,最終弘光朝廷沒敢逮人。 
  黃澍跑入左良玉軍中進行「政治避難」。 
  別看黃澍痛打痛罵馬士英一番表演賣力,其人實際上不是什麼好東西。後來,正是在他強力主張下,左良玉之子左禁庚投降清軍,所以,搞投降搞陰謀,這個人非常積極踴躍。 
  黃澍最終的「大節」,遠不如為南明死難的馬士英。 
  黃澍沒能把馬士英怎麼著,馬士英也沒能把黃澍怎麼著,但左良玉因為黃澍與馬士英關係的緊張,一下子把自己拋到了與馬士英正面衝突的對立面。 
  黃澍火上澆油,天天在左良玉面前痛陳南京太子之冤情,勸左良玉發兵向南京「清君側」。 
  由於當時李自成餘部在清軍追擊下遁入襄陽地區,先前與農民軍作戰屢戰屢北的左良玉心中著慌。正猶豫之間,正好拿「南都太子案」當借口,提兵東下,一來躲避兵鋒,二來揀軟柿子捏。於是,左良玉他對外聲稱奉「太子」密諭,向南京發兵去「救駕」。 
  出兵需要「名義」,左良玉就四處散發檄文,表示發兵目的是「討伐」奸臣馬士英。 
  左良玉出兵前上疏揭發馬士英八大罪狀,非常具體。他手下文士所撰寫的檄文,非常好看,可謂字字珠璣: 
  蓋聞大義之垂,炳於星日;無禮之逐,嚴於鷹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 
  奸臣馬士英,根原赤身,種類藍面。昔冒九死之罪,業已僑妾作奴、屠發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爾狐窟白門、狼吞泗上。會當國家多難之日,侈言擁戴、勸進之功;以今上歷數之歸,為私家攜贈之物。竊弄威福,煬蔽聰明。持兵力以脅人,致天子閉目拱手;張偽旨以讋俗,俾臣民重足寒心!……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謂英君實應圖讖。除誥命、贈蔭之餘無朝政,自私怨舊仇而外無功能。類此之為,何其亟也! 
  而乃冰山發焰,鱷水興波。群小充斥於朝端,賢良竄逐於崖谷。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豬猳如阮大鋮、張孫振、李宏勳等數十巨憝,皆引之為羽翼,以張殺人媚人之赤幟;異己者德並蘇黃、才媲房杜如劉宗周、姜曰廣、高弘圖等數十大賢,皆誣之為朋黨,以快如虺如蛇之狠心。 
  道路有口,空憐「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謠;神明難欺,最痛「立君由我」、「殺人何妨」之句! 
  嗚呼!江漢長流、瀟湘盡竹,罄此之罪,豈有極歟!若鮑魚蓄而日膻,若火木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滅倫;收闖、獻之獼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鎮,太尉朱泚之故智,幾幾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宮,宇文化及之所為,人人而知之矣。是誠河山為之削色,日月倏兮無光。又況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內懷忠之士,誰不願食其肉;敵國向風之士,鹹思操盾其家。 
  …… 
  泣告先帝,揭此心肝:願斬賊臣之首,以復九京;還收阮奴之黨,以報四望。倘惑於邪說、詿誤流言,或受奸臣之指揮、或樹義兵之仇敵,本藩一腔熱血,郁為輪囷離奇;勢必百萬雄兵,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禍近在目前,水火無情之時追維痛心。敬告苦衷,願言共事。 
  嗚呼!朝無直臣,誰斥李林甫之奸邪!國有同心,尚懷鄭虎臣之素志。我祖宗三百年養士之德,豈其決裂於僉壬?大明朝十五國忠義之心,正宜暴白於魂魄。速張殪虎之機,勿作逋猿之藪!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載之廚,椒盈八百:國人盡快,中外甘心! 
  檄文文采斐然,琅琅上口,大義凜然。但是,從起兵性質來講,左良玉的興兵,是不折不扣的謀反。 
  正是他的興兵內鬥,才在最大程度上加速了南明弘光政權的滅亡。 
  左良玉大軍出發時,為造成不可回顧之事實,派兵把武昌燒掠一空,並劫持巡撫何騰蛟一起隨軍。 
  何騰蛟文臣,深知造反是滅族覆宗之事,本來想自殺,卻為左軍逼持,擁入船中。左良玉本邀他同上指揮大船,何騰蛟寧死不從,左良玉只得派四名壯漢把他嚴加看守,單置於一船。在漢陽門停船時,何騰蛟官服躍入水中。他水性很差,順水漂流,竟漂浮二十里後被漁船救起。   
  欲向江南爭半壁(26)   
  看守他的四個軍將非常倒霉,怕左良玉找他們算賬,幾個人稍一合計,集體跳江自殺了事。 
  造反大軍蔽江而下,氣焰蒸騰,從漢口直達蘄州,沿江殺掠。到九江後,在當地督軍的文臣袁繼鹹前來迎接,苦口婆心地勸左良玉回心轉意,不要這樣自己人殺自己人窩裡鬥,他說:「您稱有太子手諭,可否告訴我是誰送給您的?況且,先帝舊恩不能忘,今上(弘光)新恩也不能負!」畢竟弘光帝升左良玉為侯爵,也算是有恩了。 
  見左良玉沉默不語,袁繼鹹以督師之重,親自下跪,遍拜船上諸將,懇求他們愛惜百姓,不要肆意殺掠。諸將動容。袁督師語重心長,反覆陳說,「兵諫」之事,出於不正。作為臣子,幹出這等事,道義上就已經落了下風。 
  怕軍心動搖,左良玉態度有所軟化,答應袁繼鹹,表示左軍不佔領九江城,並把從前所發的「檄文」修改成「疏奏」,「清君側」變為「請清君側」,語氣上大有變化。 
  但是,左良玉部下人員極其複雜,流賊、騙子、野心家多多,不少將領已經暗中約結九江城內袁繼鹹部下兵將,裡應外合,當晚就攻下九江。左軍將士蜂擁而入,在城內燒殺搶掠。 
  在江上望見九江城內火光沖天,已經身患重病的左良玉於舟中驚醒,頓足大叫:「我負袁公!」 
  想自己重病在身,造反事實已成,吉凶難卜,左良玉百感交集,悔憂攻心,吐血數升,昏死過去。 
  這位侯爺死得很不是時候,他眼一閉,就再沒有睜開。 
  左氏軍將並不停止行動,他們推擁左良玉之子左夢庚為主將,繼續殺伐,劫持袁繼鹹,燒掠彭澤、左流、建德後,再下重城安慶。 
  弘光朝廷大驚,在召黃得功前往抵拒的同時,又命史可法回援。 
  在左良玉興兵的同時,清軍自歸德也開始大規模進攻。歸德至象山八百里間,南明竟無一兵防堵,揚州、泗州、徐州之地,勢如鼎沸,人心惶惶。 
  史可法救火一樣,在清江浦召集軍事將領開會議事後,渡洪澤向泗州進發。 
  清軍為了分兵勢,忽然變成兩路,一趨亳州,一趨碭山,洶洶而來。 
  四月三日,史可法正準備督大軍正面堵當清軍,弘光帝派人送來手詔,讓他即刻率兵趕往廬、皖上游,以扼左良玉大軍的攻勢。史可法上書痛陳左良玉軍不是主要敵手,指出左軍未明言造反,只言「清君側」,並表示自己可以隻身往諭,大不了給他個王爺封爵,可以邀其一起釋解前嫌,一同赴前線抗清。同時,他力爭急諫,三次上疏報急,請弘光帝下令各部鎮軍,分屯泗、臨、淮、鳳陽、壽州等地,控淮河為防線,堵遏清兵渡淮。 
  史可法還寫信給馬士英,乞求他以國事為重,趕緊增兵,集中力量抗擊最兇惡的敵人——清軍。 
  聽聞清軍攻破亳州的急報後,弘光朝廷本末倒置,竟然還有心思在南京把牽入「順案」中的幾個官員處斬,然後再召集大臣商議抵禦之策。 
  有人建議應先防清軍的進攻,對左良玉軍應示以招撫之意。 
  馬士英不顧閣臣儀態,破口拍掌大罵:「你們這些東林狗黨,想借防江為借口,縱容左良玉逆賊入犯南京!清兵至,猶可以議款講和。如果左逆得志,你們東林黨人高官厚爵,惟獨皇帝與我二人難免一死!我寧可死於清軍之手,不死左逆刀下!」 
  對此,端拱而坐的弘光帝不發一言,如泥胎一樣,臉上也無任何表情。群臣噤口。 
  馬士英派人擬旨,切責史可法,讓他帶兵入援。阮大鋮當然是遵馬士英之命,以兵部尚書身份督黃得功、劉良佐二鎮堵截左軍。 
  黃得功很有勇略,在江上迎頭痛擊左良玉軍,灰河、荻港二戰,打得左軍掉頭鼠竄。 
  左軍雖敗,江北空虛,清軍乘勢一舉攻佔泗北淮河橋,順利渡過淮河,並於四月十七日逼近揚州堅城。 
  徐州方面,南明總兵李成棟早在四月八日就棄城不守,南奔揚州。 
  左夢庚手下軍隊敗後,減員不少,但仍舊有二十萬之眾。如此一支大軍,竟然不戰而降。五月十三日,左夢庚在九江附近向清將阿濟格投降。 
  當時,阿濟格並非專門去打左夢庚,而是追擊李自成殘部正好趕到那裡。左軍不僅不以逸待勞打擊清軍,反而以眾降寡,連阿濟格開始時都不敢相信是真降。而為左夢庚擬降文的「大手筆」,就是先前一直攛掇左良玉與南京方面反目的巡按御史黃澍。 
  左夢庚很快就入京陛見清帝,被指入漢軍正黃旗。當年十月,他深體主子心意,主動上疏清廷,要清廷防範他從前那些手下,出主意搬各將家屬為人質,以此更便於挾制他們。後來,山西的姜瓖,據大同叛清,左夢庚身先士卒,無比「英勇」,攻克大同左衛,得授正黃旗漢軍都統。五年之後,這條清廷狼狗病死於家。 
  降清明將中的「一把手」,一般的境遇,都是養在北京閒置,比如劉良佐、左夢庚、董學禮等,如果他們表現「良好」,入旗後都是投閒放散,被時間自然淘汰掉,算是頤養天年的善終。比如劉良佐,他在順治五年隨譚泰征剿江西金聲桓,然後一直任散秩大臣至死。左夢庚僅僅在順治六年曾隨阿濟格到大同與姜瓖作戰,之後沒有什麼作為。河南的董學禮一直到順治十六年才有機會出山,鄭成功北伐時,他出任隨征浙江總兵官,駐溫州防剿,事後調往湖廣參加圍攻李來亨。然而,清朝對著名降臣手下次一級的將領,卻往往放手任用,不僅讓他們領兵作戰,而且還對他們極力提拔。降而又反的,有李成棟、金聲桓、王得仁、姜瓖等人;而一直為清朝賣命的如李國英、盧光祖、田雄(原黃得功手下總兵,把弘光帝抓住獻給清朝的那位),都陞遷迅速,不少人很快成為清廷鎮守一方的大員。   
  欲向江南爭半壁(27)   
  人們往往以為明朝的降臣們被清廷編入旗籍是一種榮耀和獎賞,其實並不完全準確。降將入旗,他們對於「旗主」就產生了一種奴隸制的人身依附關係,其日常行動,甚至家居生活,都要受到八旗各級官員(特別是佐領)的監督和控制。這樣一來,那些明末以來牛逼哄哄、擁兵自重的武將們入旗之後,就只能乖乖給滿人或者漢人旗主當「孫子」,連出城掃墓和與其他人相往來,都要奏明旗主。 
  左氏父子以「清君側」為名的內叛,使得弘光朝廷在清軍大敵當前的危險時刻必須在兩條戰線作戰,為清軍迅速掃平江南創造了最佳條件。所以,左軍叛亂,其實是造成南京弘光朝廷崩滅的直接原因。 
  幾十萬左軍,面對兇惡但勢寡的清軍,竟然不發一矢,齊齊解甲,這真是戰爭史上的一大奇跡。可悲的是,日後清軍迅速掃平江南,這支昔日不戰而降的大軍,頓時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打起南明軍隊來勢如破竹。 
  左良玉軍隊向清朝投降的將領中,不少人都參加過明朝的遼東戰爭,是和清軍打過硬仗的指揮者。金聲桓、盧光祖、李國英、徐勇、郝效忠等人,日後都成為平滅南明的主力干將,為清朝立下汗馬功勞。 
  相較這些武夫,文臣出身的督軍袁繼鹹一身忠骨。他被左夢庚解押到清營後,拒不投降,多爾袞勸降,他寫字回答:「大官好作,大節難移;成仁取義,前訓是依。文山、袁山,仰止庶幾(袁山,袁繼鹹自號)。」見到清朝王爺,他一直長揖不拜;清王為他設宴,他不飲、亦不言。送北京途中,自縊不死,絕粒八日又不死。入京後,清朝內院學士剛林勸他投降,對袁繼鹹說:「我大清朝廷為明討賊;今賊未絕,您入仕,可為明帝報仇。」袁繼鹹曰:「討賊者,新朝之惠也。今弘光何在,而臣子圖富貴乎?」剛林又說弘光帝昏庸。袁繼鹹說:「君父之過,臣子何敢知!」囚牢之內,他幅巾衲衣,端坐讀書,堅持不剃髮。關了近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就刑菜市。臨死,袁督師高言:「吾得死所矣!」勃勃不屈的忠臣,慕文天祥之節義,以死明志,不愧為大明義士。 
  數點梅花亡國淚 
  ——史可法的血肉揚州 
  史可法受弘光帝詔旨,日夜兼程奔至南京附近的燕子磯,得到黃得功擊敗左良玉軍的消息,他心中稍感寬慰,準備入南京陛見皇帝,拜慰老母。 
  不料,馬士英等人惟恐他入朝對自己的政治地位產生威脅,慫恿弘光帝發一手詔:「聞北兵(清兵)南來,卿不必入朝,速回揚州料理軍務。」史可法無奈,只得回轉。臨行,他做《燕子磯口占》一詩: 
  來家不見母,咫尺猶千里。 
  磯頭灑清淚,滴滴沉江底。 
  清軍方面,佔領徐州之後,分兵進圍盱眙和泗州。此時,盱眙的地理位置顯得十分重要,如果失陷,清軍自盱眙東南可以直抵淮安,從正南出發,一直可至揚州,從西南又可徑抵浦口,如此,盱眙只要失卻,揚州就會面臨三面被攻的窘境。 
  史可法急得心內冒煙,立刻檄調黃得功、劉澤清等鎮兵馳援,他本人率手下兵馬,先行往盱眙方向飛奔。 
  四月十二日,他在天長剛剛喘口氣,卻收到盱眙守將降清的消息。情急之下,史可法想進援泗州,剛剛出發,又傳來泗州守將投降的確切情報。 
  史可法悲憤交加,只得帶人急奔揚州。 
  豫親王多鐸統領清軍,人數雖然不多,卻一路得城佔地,如入無人之境,心中好生詫異。 
  佔領戰略要地盱眙和泗州後,他反而十分謹慎,深恐明軍誘敵深入,決定暫緩攻勢,休整部伍。 
  降清的許定國卻摩拳擦掌,力勸多鐸要一鼓作氣,不要給明軍喘息機會,直搗揚州。 
  多鐸猶豫,表示說江北多雨泥濘,地形複雜,怕輕易深入會遭史可法埋伏。 
  許定國屈下老膝蓋跪稟:「王爺,我在這裡經營多年,週遭十分熟悉,明軍江北防地,一片空虛,原先確有四鎮大兵,但黃得功、劉良佐二鎮已被調往江上同左良玉軍爭鬥,現今只有劉澤清一部與高傑殘部,人人心懷鬼胎,早無鬥志。如果王爺能早做決斷,我許定國甘為前鋒,願效犬馬之勞!」 
  多鐸一聽,深覺有理,果然提兵而前,直向揚州殺來。 
  由於哄傳許定國引清朝大軍來揚州要尋高傑部下報睢州之仇,高傑的外甥李本深被副將吳勝兆等人攛掇,竟然裹脅高傑夫人邢氏與高傑幼子,縱容兵士在城內大掠一番後,逃出揚州,逃往壽州。倘若當初史可法受高傑兒子之拜為其「義父」,高部士兵心中會因小主人與史可法的「父子之恩」而賣命於他。如今,兵荒馬亂之世,眾將無主,又感覺史可法待他們無恩,竟然在關鍵時刻棄他而去。 
  高傑部將李成棟駐軍高郵,聽說自己的老友們都跑了,他也不敢怠慢,拉起隊伍也跑。 
  這些高部士兵的逃跑,使得南明又喪失了一道重要防線。 
  高部諸將皆想渡江逃往南京,馬士英忙命鄭鴻逵扼守江口,發炮相擊,打死不少高部士兵。 
  叛將許定國率領清軍一路無阻,順利到達揚州城下。 
  到了這個時候,由於太過容易就行進到揚州,許定國心中開始打鼓,發毛得厲害。他開始思忖:是否史可法真有什麼秘密部署,引敵深入,把清軍一網打盡?   
  欲向江南爭半壁(28)   
  胡思亂想好久,許定國勸與自己一同充當前鋒的滿將漢岱暫時在揚州就近的斑竹園一帶停留,觀望形勢,等待多鐸王爺的主力清軍。 
  憂懣之下,史可法得報,揚州城外運河中忽然有大批明軍戰船駛近,乃是自淮安而來的劉澤清部。 
  大喜過望的史可法親自去碼頭迎接。豈料,劉澤清等人並不下船,站在那裡嚷嚷說,他們不是來援揚州,而是去南京「勤王」——其實,劉澤清見盱眙、泗州不保,心中駭怕,便假稱接到聖旨,逃往南京。 
  史可法大怒,立責劉澤清:「左良玉兵已被黃得功擊敗,何來旨意要你去南京?」 
  劉澤清無語。呆怔片刻,他就表示要重回淮安駐守。想請他救援揚州就地賣命,他絕對不幹。於是,這支南明的武裝精兵,揚長而去。 
  接史可法求援信後,確實也有數部明軍來援,如兵部主事何剛、左都督劉肇基、副總兵莊子固以及職方郎中黃日芳等人。但這些人手下兵士根本不多,幾部相加之後,保衛揚州的明軍不過萬把人。 
  倘使劉澤清有一點對明朝的忠心,他能派兵留下來,揚州守衛會頓然改觀。 
  四月十八日,清豫親王多鐸本人率主力趕到,後續部隊陸續趕到,漸集十五萬大軍於揚州城下。 
  當清軍主力未完成最後的集結之時,明將劉肇基勸史可法乘清兵不備,派兵出城背城冒死一戰。 
  史可法本人並不知兵略,推辭說:「銳氣不可輕試,且養全鋒以待其斃。」如此,坐失千載良機。 
  揚州舊城西門一帶地勢低下,城外有高丘聳然,俯瞰城中,最難守禦。史可法憑一腔對大明朝的忠心,主動擔當此地防守。 
  城外高地之上,乃明朝閣臣李春芳家族墓地,其上長滿高樹灌木。兵將們勸史可法派人燒掉樹木,以免清軍在那裡藏兵架炮。史可法卻表現極其迂腐,認為此舉踩毀功臣墳塋,不聽。 
  如此一來,後患重重。 
  由於清軍用於攻城的大炮還未運到,他們沒有即刻貿然攻城。 
  多鐸多次派人持書勸降,最多時一天來使五人,皆為史可法所拒,焚書逐使,堅決不降。 
  深知揚州必陷,史可法已持殉節之心,他召來跟隨他多年的副將史德威入室,想以他為嗣,托以後事。 
  史德威力辭:「相公為國殺身,我義當從死,何敢偷生!」 
  史可法向史德威下拜:「我為國亡,希望你為我而存身,善養我母!」 
  無奈,史德威泣拜受命。 
  史可法寫五封遺書,一上其母,一致夫人,一致叔父兄弟,一付史德威(證明他入嗣史可法),一書致清朝多鐸,並囑咐史德威說:「我死之後,當葬我於太祖皇帝之側。如不能,則葬於梅花嶺。」 
  史可法給多鐸的遺書很簡單,寥寥數語,估計是想讓對方手下留情,不要傷害百姓: 
  「敗軍之將,不可言勇;負國之臣,不可言忠。身死封疆,實有餘恨。得以骸骨,歸鍾山之側,求太祖高皇帝鑒此心,於願足矣!」 
  四月二十一日,史可法寫給母親、夫人的遺筆,最顯大英雄蒼涼心態: 
  北兵於十八日圍揚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來。(可)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隨我去否?如今世界,生亦無益,不如早早決斷也。太太(母親)苦惱,須托四太爺、大爺、三哥(叔父、叔伯兄等)大家照管。岧兒好歹隨他罷了。書至此,肝腸寸斷矣。 
  這一天,甘肅鎮總兵李棲鳳、監軍副使高岐鳳率四千多人「入援」。但此二人來入揚州,非是矢志援救,而是見風改意,想擁劫史可法投降清軍以求富貴。 
  晚間,二人入大營見史可法,勸他一起投降清軍,遭史可法怒斥:「揚州乃我應死之地,汝二人欲富貴,可自圖之!」 
  這兩個敗類見計不成,便於當夜二鼓斬關拔營而去,臨行,他們還引誘護餉的幾支明軍一起出城降清。 
  二十四日,清軍的紅夷大炮自泗州運來,試放一炮,直飛揚州府堂,落地轟然,揚州滿城軍民惶怖。 
  自此,清軍圍攻益急。 
  二十五日,清軍蟻附,密密麻麻,展開猛攻。史可法下令開炮,轟死數百清軍。 
  多鐸大怒,親督勁卒,下令用巨炮猛轟。在史可法感召下,守城明軍血戰,殺掉不少進攻清軍,城下疊屍如累丘。 
  清軍奮不顧死,踩著積與城平的屍體,先有二卒登城,守兵心散潰敗,清朝大軍最終蜂擁而上。 
  揚州告陷。 
  見大事已去,史可法讓副總兵莊子固把自己殺掉,後者不忍下手。 
  史可法抽出刀來,欲自刎殉節。 
  莊子固與另外一個參將搶持,刃下不深,血濺官服。 
  史可法無奈,喚史德威把自己殺掉。史德威不忍。 
  眾人擁史可法從城樓往跑,想借清軍沒有完全佔領全城之際,趁亂自小東門出城。 
  行至東門時,一行人發現那裡已經有大量清兵湧入。正想折返,被清軍發現,矢箭如雨,從行史可法的莊子固等人當時即中箭身亡。 
  史可法厲聲問史德威:「攻城主將為誰?」 
  史德威:「豫親王多鐸。」 
  於是,史可法大聲喚喝:「我史督師也!」 
  正在殺斗的清兵非常駭愕。要知道,一般來講,身陷絕地的敵軍高級官員,往往避匿,極少有人會出來自暴身份。   
  欲向江南爭半壁(29)   
  清兵中一個漢人張鷹富貴心切,立刻衝上來,掄刀砍死砍傷充當衛士的明兵數人,生擒史可法,把他押往南樓城上見豫親王多鐸。 
  多鐸沒見過史可法,就喚先前被抓投降的史可法幕僚楊遇蕃來辨認真偽。 
  楊遇蕃一見史可法,立刻向多鐸點頭,表示是史可法真身。 
  史可法輕蔑一笑:「我主動報名被擒,是想落個明白死,絕對不是假冒!」 
  多鐸肅然起敬,待以賓禮,對史可法好言道: 
  「我們多次以書信招先生歸清,先生一直不從。如今您已竭力報國,做到了一個臣子的責任,不能說是有負明國。如肯為我大清收拾江南,當以大官相酬!」 
  史可法聞言而怒:「我為朝廷大臣,豈肯偷生苟活,為萬世罪人!我頭可斷,身不可辱,只願速死,從先帝於地下!」 
  多鐸勸誘:「史先生不見洪承疇嗎?如降,必有大富貴!」 
  史可法:「洪承疇受先帝厚恩,不能以死報之,真畜生不如!我怎能學他。」 
  一直站在旁邊屏聲不吭氣的降官楊遇蕃低聲勸史可法,讓他主動降清,以全一城百姓。 
  史可法高聲叱罵:「你父親只是一名校官,先前還能為國死節,況我大明閣臣,安能降敵!」 
  多鐸怒起,快步向前,抽刀對史可法做欲砍狀。 
  史可法迎立而前,伸頸迎白刃,高聲道:「來,來,給我一個好死!」聲色更壯。 
  多鐸乃殺人不眨眼的屠夫,見此情景竟也連退數步,大叫:「好男子!好男子!」 
  他上前復勸,史可法背過身,默無一語。 
  多鐸高言:「你既為忠臣,我當殺你,以成全你的名節!」 
  史可法臉色凜然,厲聲道: 
  「城亡我亡,我意已決,把我碎屍萬段,我甘之如飴。但揚州百萬生民,不可殺戮!」 
  數名清軍中的漢將漢兵衝上,槍挑刀砍,殺掉了史可法大英雄。 
  為了在主子面前顯示忠勇,這幾個人殺掉史可法後仍不住手。血霧騰騰中,他們把已經倒在血泊中的大英雄肢解碎剁,變成一堆屍塊。 
  豫親王多鐸臉色漸趨陰沉,呆立片刻,他下令清軍對揚州屠城。 
  揚州城,本來人口只有三四十萬人左右。清軍過長江後,對百姓殘殺屠害,造成沿江一帶倖存的百姓一路奔逃,不少人趨向揚州。當時,揚州城已經戒嚴,外來人民稽首長嚎,在城外哀求開門相納。史可法不忍,令軍士開門收納。這樣一來,使得揚州城內人數多達八十多萬。 
  多鐸一令,八十萬人頓成鬼魂! 
  史德威本人被俘,自稱受史可法之命為其後嗣。多鐸派人對他百刑俱加。為查明真假,他又派許定國驗看。最終,得知史德威不是別將假冒,就下令將他釋放。 
  此時,距史可法死日已過了十二天。 
  揚州經十日大屠,處處皆是屍山血海,天氣蒸熱,屍腐不可辨別。 
  無奈,一年之後,史德威只能在梅花嶺為史可法建一衣冠塚。 
  清軍佔領南京後,並無對史可法母妻下手。三年後,有鹽城漢人起義,打著史可法名號。清政府很緊張,立刻拘押史可法家屬。 
  幸虧有一名當年殺掉史可法的清軍漢將稍有心肝,他出面說:「當年攻克揚州,我為前鋒,得豫親王令,親手殺掉史可法。今日之人,必定是假冒其名姓,何必為此拘其母妻!」 
  由此,清廷下令釋放史可法家屬。 
  史家之中,史可法有一堂弟史可程,降附清廷,優遊林下四十年,晚年還與顧亭林等人詩文唱和,但他從未有一詩一字言及他凜然捐軀的堂兄,可謂是斯文敗類! 
  揚州失陷後,劉肇基將軍及四百軍卒巷戰至死;李應魁、何剛、樓雲、江雲龍、李大忠等二百多文武將吏,或搏鬥而死,或自殺殉國,勃勃不屈。特別可稱的是,馬士英先前派到高傑餘部接收兵權的心腹,揚州總督衛胤文,也能一死殉國,堅拒清軍招降。他在城上指揮作戰,血戰到最後一刻。 
  由於揚州人民的殊死反抗,使得清朝王爺多鐸大起殺心,下令屠城十天,總共殺掉八十萬人。製造了駭人聽聞的「揚州十日」大屠殺。 
  不可否認的是,史可法本人無將相經營之才,無論是策立問題、高傑身後軍隊處置問題、揚州城守問題,他均犯下嚴重錯誤。所以,弘光朝滅亡之速,史可法不無責任。 
  揚州軍民可歌可泣,江北的明朝軍隊卻十足怯懦如羊。高傑部下李本深、李成棟等人,還有廣昌伯劉良佐,東平侯劉澤清,均望風而降。 
  據《清世祖實錄》記載,揚州破後,共有二十四萬明軍繳械投降,其中總兵二十三人,副總兵四十七人。殊為奇怪的是,這些不戰即降的軍頭松包蛋,他們剃頭換裝之後,為清朝打起仗來,頓時如同換了人一樣,勇猛無比,紛紛成為清朝平定江南、兩廣地區的得力干將。 
  鐵蹄密麻震天地。南京,已經處於顫抖之中。 
  忽喇喇華廈一時傾 
  ——弘光朝廷的覆滅 
  揚州已失,按常人的想像,南京城內,弘光帝、馬士英應該急如鍋上蟻吧? 
  答案是否定的。 
  弘光帝終日與梨園子弟酣飲長歌,切磋台上和床上的「技藝」。馬士英仍舊沉浸在擊敗左良玉軍、運籌帷幄的良好感覺之中。對他們來講,長江天險,不僅僅是地理憑據,也是他們醉生夢死的心理憑依。他們酣恬於如此自欺欺人的狀態中——赤壁之戰,孫劉聯軍三萬可敵曹操數十萬;淝水之戰,八千東晉健兒擊敗苻堅百萬兵。   
  欲向江南爭半壁(30)   
  在他們心中,長江天險,說不定正是南明大翻盤轉危為安的轉折點。 
  這種天真的想法,不僅僅是對歷史的誤讀,也是對弘光朝廷自己的誤讀。 
  相比三國時代的孫氏政權及東晉時期的司馬氏政權,弘光小朝廷沒有任何同仇敵愾之心,朝無正人,君臣貪淫,不可能負起大明中興的歷史重任。弘光帝本是昏庸之主,對於國家大事麻木不仁,天天熱衷於修宮造殿和漁色聽曲。 
  以半壁衰殘之江山,這位肥爺弘光帝繼位後,短短數月竟然在南京督營興寧宮和慈禧殿兩大建築,然後,他安居思色,派宦者外出,四處為他選取「淑女」,並弄來成噸的麻雀和癩蛤蟆到宮中,不顧惡臭,擷取雀腦和蟾酥,配製春藥,而後就專心致志地與小宦們趴在地上斗蛐蛐,以致得到「蛤蟆天子」和「蟋蟀皇帝」的綽號。 
  除此以外,還有個道士袁本盈,進獻一個春藥方子,製作極其麻煩。 
  據說,弘光帝吃後,每每慾望大增,禍害死不少年幼的宮女。 
  一旦有人進諫,就被這位皇帝一句反駁住: 
  「天下有老馬(馬士英)在,我又何慮!」 
  馬士英庸常之人,胸無大略,終日氣驕腹滿,貪黷自謀,信用阮大鋮,賣官鬻爵,敲刻江南。所以,時人在長安門上寫下一副對聯,把馬、阮二人諷刺得一步到位: 
  弘主沉醉未醒,全憑馬上胡謅;羽公凱歌以休,且聽阮中曲變。 
  如此君臣如此事,難怪以江南之廣、財糧之富,最終弄得士氣不振,人心解體。 
  面對強敵逼境,弘光君臣還做了許多莫名其妙的「政事」:追尊被朱棣篡位後下落不明的建文帝為「惠宗讓皇帝」,追尊被明英宗廢死的景泰帝為「代宗景皇帝」,追尊弘光帝的老子福王為「恭皇帝」;搜集北京殉難大臣人名,為這些人追諡;起用閹黨楊維垣為列入「逆案」的閹黨平反;大鑄「弘光通寶」……以不堪旦夕之國家,徒興不急之虛務,讓後人覺得十分莫名其妙。 
  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下,不亡何待! 
  四月二十六日,揚州失守。過了三天,馬士英才召集大臣在宮內議討防禦之事。 
  由於意見不和,馬士英與姚思孝等人在殿上大打出手。大臣之間你踹我一腳,我摑你一掌,好不熱鬧。 
  一直對國事不發一言的弘光帝,忽然大喝一聲:「住手!」 
  眾臣凜然,終於等到了皇帝表示意見的時刻。 
  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大婚要緊,爭吵什麼!」 
  弘光帝這個「包袱」一抖,大出眾臣意料。 
  於是,馬士英等人加緊替他甄選秀女近二百人,最終挑出三個送入宮內。三個淑女中,其中有一個還是阮大鋮的「私貨」——阮大鋮的親侄女。 
  皇帝忙、太監更忙,宮內四處索求貓眼、祖母綠以及上好珍珠,僅皇后禮冠一頂開支就達四萬多兩白銀,小朝廷幾天內採辦貨物花去數百萬兩白銀。 
  五月初九,夜間大霧瀰漫,清兵在瓜洲一帶江面上縱放無數臨時編束的門板、桌椅和土排,上面點燃燈燭,然後大放號炮,無數飄浮物乘流而下。 
  明軍以為是清軍渡江,大放火炮箭矢,浪費無數彈藥。 
  在江岸京口(今江蘇丹徒)一帶負責江防的明將鄭鴻逵當天過生日,張燈大宴,並無任何準備。 
  轉天早晨,清軍中明朝降將張天祿等人僅僅數百先鋒軍,乘亂上岸,在高崗處打鼓吹號。還沒有見到清軍的人影,嚇得鄭鴻逵魂飛魄散,未做任何抵抗,打馬先逃。主將本人跑掉,餘眾幾萬大軍悉遁。 
  接下去,鎮江告陷,門戶大開,清軍主力陸續順利過江,長江天險,一蹴而過。 
  弘光帝在宮中,得知清軍渡江消息,首先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下旨送還在宮中剛剛開苞不久的三個淑女歸於母家。然後,他才召「諸葛亮」馬士英議事。 
  馬士英此時一反常態,再無平日的神氣活現。他唉聲歎氣,坐了半天,才用毛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字,然後告退。 
  弘光帝拿起那個大字,一看,氣極而苦笑,原來上面寫著:逃! 
  弘光帝此時倒顯得非常沉著。從中午到晚上,他一直與宮內大小宦者雜坐飲酒,與民同樂,觀賞梨園雜劇,對政事沒有任何安排。 
  夜間,三鼓時分,忽然酒醒的弘光帝命人備馬,連夜偷開聚寶門,逃往當塗(太平府)。當地官員以為來人是假冒,閉門不納,於是一行人奔往蕪湖的黃得功處避難。 
  見到青衣小帽的皇帝,黃得功驚呆了,他沒料到南京如此堅城,竟然不戰而棄。 
  黃得功泣言:「陛下堅守京城,臣等猶可效力,如今至此,大事去矣!」 
  弘光帝這時很會禮賢下士,他親勘三杯御酒遞與黃得功,非常誠懇而又深帶哀求的語氣:「敬仗將軍神威。」 
  黃得功感奮,把酒杯擲於地上,跪拜朗言:「有不盡犬馬力以報陛下者,有如此酒!」 
  於是,他不顧在銅陵與左軍大戰時被打折的右臂,立刻督催手下八名總兵級官將迎戰清軍。 
  黃得功雖有一腔忠心,無奈其手下將士戰心皆無,其中馬得功、田雄等將軍早已與清軍暗中約降。 
  清軍當然不會怠慢,剛剛投降的劉良佐自告奮勇當嚮導,率精兵馬不停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至蕪湖。   
  欲向江南爭半壁(31)   
  劉良佐與黃得功舊日關係不錯,二軍對陣之時,他在馬上親自招降。 
  黃得功睚眥皆裂,大罵劉良佐背主賣國。 
  正說話間,黃得功手下的中軍將田雄暗發一箭,正中黃得功咽喉。 
  深知大事已去,黃得功大叫一聲,拔刀自刎而死。其手下明軍,紛紛繳械。 
  弘光帝知事不妙,立刻竄入小船之中,準備趁亂逃走。 
  叛將田雄射中黃得功後,飛蹄趕至江邊,背上弘光帝就走。 
  另一個叛將馬得功在身後配合,用雙手牢牢抱緊弘光帝雙腳。 
  弘光帝大嘴一咧,痛哭失聲,哀求二人放他走。 
  田雄疾步如飛,背上如此三百多斤的肥豬,他全然不喘,笑說道:「陛下,你就是我等的功名,怎能放你!」 
  弘光帝大哭,掙扎不已。見掙不脫,他猛然抱住田雄腦袋,死命咬他的脖子。 
  正在收拾戰場的清軍清將忽然愣住,他們看見這樣一個讓人駭異的場景: 
  一位身著明軍總兵服色的黑大漢,身背一個巨胖男人,咧嘴嘿嘿,大笑搖頭而來。巨胖男人嗷嗷大哭,大嘴不停嚙咬黑大漢的耳朵和脖子,血流漬衣…… 
  劉良佐不敢怠慢,把弘光帝押起,即刻上表豫親王多鐸: 
  「敬獻皇帝一枚。」 
  如此「皇帝」,「一枚」而已。 
  一路之上,弘光帝乘小轎,穿素袍,以油扇障面。沿途百姓知是弘光帝,夾道唾罵,甚至不少人投以瓦石相擊。 
  押在府署後,舊臣之中只有兩個人前去探視。他們發現,被俘的弘光帝嘻笑自如,毫無辱身亡國之戚,只問: 
  「馬士英何在?」 
  而後,弘光帝被清軍押送回北京。途中,這個胖哥的待遇說起來還算不錯:每天供應美酒二十壺,菜餚二十品。但弘光帝自己不能進食,清軍怕他逃跑,用竹筒把他兩隻胳膊牢牢束起,讓他從前的兩個「貴妃」餵他吃飯。聽上去挺美,其實弘光帝根本吃不上東西。每次供應物品上來,負責押送的清將清兵立刻過來搶走,最多給弘光帝剩下些殘羹冷炙。而他的兩個「貴妃」,一路遭受凌辱,沒到北京,早已氣絕身亡。到北京後不久,弘光帝即被清廷處決。 
  堅城南京,自弘光帝逃跑後,一群亂民劫獄,把被押的「偽太子」擁出,為他披上一件戲服龍袍,立為「皇帝」。 
  時任南京守備的明朝勳臣之後趙之龍做事「果決」,立刻逮捕首事之人殺頭,然後押起「偽太子」,與錢謙益、王鐸等人獻城投降。 
  另外一個握有兵權的南京鎮守太監韓贊周,比起這些身體健全的男人來倒更多男人氣。他聽聞清軍進城,立刻上吊自殺,以殘身殉國。 
  常在秦淮河百川橋下行乞的一個乞兒,聽說國亡,在橋上題詩:「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寫畢,投河自殺。 
  數百南明的文武大官,氣節方面,遠遠不如一個太監和一個乞丐! 
  洪武門大開,趙之龍率保國公朱國弼、隆平侯張拱日、臨淮侯李祖述、懷寧侯孫維城、靈璧侯湯國祚、安遠侯柳祚昌、永康侯徐洪爵、定遠侯鄧文郁、項城伯常應俊、大興伯鄒存義、寧晉伯劉允極、南和伯方一元、東寧伯焦夢熊、洛中伯黃九鼎、成安伯郭祚永、駙馬齊贊元垂首迎降;文臣除了王鐸、錢謙益以外,還有大學士蔡奕琛、侍郎朱之臣、梁雲構、都御史李喬等,皆跪降;而翰、詹、科、道、部、寺官,投降者不可勝記。 
  趙之龍出降前,為「大清」入戶部封庫。進士出身的戶部郎中劉成治奮拳毆之。 
  聽說眾臣齊降的消息,劉成治慨然道:「國家養士三百年,難道就無一忠義之人以報大明朝廷嗎?」 
  於是,他持筆題壁:「鍾山之氣,赫赫洋洋;歸於帝側,保此冠裳。」然後,擲筆於地,自縊殉國。 
  錢謙益在明末和弘光朝號稱「清流」,東林領袖,在南京獻城之時立刻加入投降隊伍。其愛妾曾勸他自殺殉國,勸激之下,他步入湖中要自沉。豈料,水剛剛沾濕鞋襪,錢謙益即掉轉頭往岸上走還,邊走邊絮叨:「湖水太冷,不好死,等等再說……」 
  不僅如此,他還親筆操刀,以趙之龍的名義發檄四方,諭命降順: 
  自遼、金、元以來,由沙漠入主中國者,雖以有道代無道,靡不棄好而構釁,問罪以稱兵;曾有以討賊興師、以救援奮義逐我中國不共天之賊、報我先帝不宴目之仇,雪恥除凶,高出千古如大清者乎?有肅清京闕、修治山陵,安先帝地下之英魂、臣子獄中之哀痛如大清者乎?有護持我累朝陵寢、修復我十廟宗祧,優恤其諸藩、安輯其殘黎、擢用其遺臣、舉行其舊政,恩深誼崇、義盡仁至如大清者乎?權奸當國,大柄旁落,初遣魏公翰而不奉詞、繼遣陳洪範而不報命;然後興師問罪,猶且頓兵不進,紆回淮、泗以待一介之來。自古未有以仁禮雍容揖讓如大清者也。助信佑順,天與人歸。渡大江而風伯效靈,入金陵而天日開朗。千軍萬馬寂無人聲,白叟黃童聚於朝市。三代之師,於斯見之。靖南覆轍,誰為一旅之師?故主挾歸,彌崇三恪之禮。凡我藩鎮督撫,誰非忠臣?誰非孝子?識天命之有歸,知大事之已去;投誠歸命,保億萬生靈。此仁人志士之所為,大丈夫以之自決也。幸三思而早圖之!謂予不信,有如皎日。   
  欲向江南爭半壁(32)   
  錢謙益的文筆,真是大家,洋洋灑灑,幾個排比問句,把「大清」的功德赫赫,渲染得淋漓盡致,義正詞嚴。可惜他這些才學,皆成為諂諛異族新朝的工具。 
  馬士英父子,雖則他們握權臨朝時貪黜誤國,但在大難臨頭之際,表現遠遠超出南京城內那些平日大喊「盡忠報國」的諸位文武。其子馬鑾護駕弘光帝出逃,死於亂軍之中;他本人率數百貴州士兵,保護弘光帝嫡母鄒太后逃往浙江,最終輾轉來到杭州。 
  當地的潞王朱常汸以及地方官員,均來拜見太后。大家本來以為黃得功忠勇,能扭轉戰局,但很快就有消息傳來: 
  黃得功戰死,弘光帝被俘。 
  於是,在馬士英和杭州官兵的擁戴下,潞王朱常汸就任「監國」(代理皇帝)。 
  這位平日一向以賢王著稱的潞王,其實也是個軟蛋。眾官朝見之時,他淚如雨下,深恐自己被擁為帝會召致立刻的殺身大禍。 
  馬士英想先穩住局勢,就派先前為清軍當過奸細的陳洪範再次充任使臣,渡江與清軍「講和」。 
  事到如今,南明哪裡還有講和的本錢! 
  陳洪範到了清營,把明朝在杭州的老底全部端出,並自告奮勇返回杭州,說降了潞王。 
  馬士英見勢不妙,倉皇又逃。 
  於是,杭州堅城內的潞王朱常汸剃髮白服,大開城門,跪於道左,率眾官投降。本來有一萬多名明朝精兵,聞訊紛紛逃亡,日後不少人加入反清隊伍。 
  杭州投降的示範效應出現,湖州、嘉興、紹興、寧波等地不戰而降,江南大部,淪於清軍之手。 
  潞王朱常汸被帶到北京,天天搖尾乞憐,活了僅僅一年不到,就被清廷以謀反罪殺掉。假使他當時在杭州堅守或輾轉江南各地抗清,南明其實應該還大有可為。 
  馬士英屢敗屢戰,仍舊不死心,後來跑去投靠魯王,但眾人嫌他名聲太壞,拒而不納。深省阮大鋮誤事的馬士英仍舊不屈不撓,忙率明將方國安等人想奪回杭州。水戰失敗,明軍被淹死無數。馬士英還想提殘兵入閩,卻遭唐王(隆武帝)的拒絕。 
  絕望之下,馬士英仍舊不投降,跑入台州野寺中削髮為僧。後來,他被家僕出賣,清軍出兵抓人,把他斬於延平城鬧市,死後剝皮示眾。 
  馬士英一生沒幹過什麼好事,惟獨死得壯烈,不愧為大明之鬼。 
  想南京被破之際,城內自殺殉國的,除了太監韓贊周以外,只有十二個人。十二個人中,高級官員僅刑部尚書高倬一個人,其餘十一人皆是中下級官員以及讀書人,難怪時人歎息: 
  「國家無事,公卿大臣享其尊榮;不幸有變,儒生小臣奮其義烈!」 
  特別值得一表的,是弘光朝禮部主事黃端伯。 
  聽說趙之龍、錢謙益等人獻門率眾投降,黃端伯在城門大書數字——大明禮部儀制司主事黃端伯不降! 
  豫親王多鐸聽說後倍感奇怪,派人上門「邀請」,黃端伯堅臥不起。 
  清兵當然不客氣,把黃大人連架帶扛弄至多鐸面前,並吆喝使跪,黃端伯不屈。 
  多鐸拍案叱喝:「你認為弘光帝是何種人物,想為他一死?」 
  黃端伯朗言:「皇帝聖明!」不願多說一句。 
  多鐸問:「馬士英,又怎樣呢?」 
  黃端伯:「馬士英,忠臣也!」 
  多鐸又可氣又可笑,問:「馬士英乃大奸臣,何得為忠?」 
  黃端伯說:「馬士英不降,擁送太后入浙江,當然是忠臣。」他指著已經剃髮易服的趙之龍等人說:「這些人才是不忠不孝之人。」 
  多鐸點頭良久,他問:「素聞黃先生耿介孤直,能否在大清做官?」 
  黃端伯斷然拒絕。 
  多鐸當眾翹大拇指:「南京硬漢,僅見此人!」一席話,說得降臣趙之龍等人面色發赤。 
  被押一月有餘,黃端伯始終不降。 
  於是,多鐸下令處斬黃端伯。 
  清軍勁騎押送至水草庵,黃端伯停止腳步:「願畢命於此!」 
  清兵手顫,一卒以刀捅之,被黃先生凜然精神所震懾,手顫刀墜。 
  黃端伯大聲言道:「何不直刺我心!」 
  大笑凜然,英勇就義。 
  相較史可法、黃端伯、馬士英等明朝大臣,阮大鋮這個明朝名人的表現,完全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敗類。 
  吳偉業所撰《綏寇紀略》(原名《鹿樵紀聞》)一書,詳細記載了阮大鋮的醜態。 
  南京失陷時,阮大鋮逃出。到了金華,由於他名聲太壞,當地士紳群起逐之,無奈何他就轉投方國安部明軍。此時的馬、阮二人,再無昔日沆瀣一氣的「提攜」,特別是馬士英省悟弘光朝之壞事,多由阮大鬍子所致,對他滿懷怨氣。待清軍攻杭州時,阮大鋮與謝三賓等人就立刻向清軍投降。 
  投降清軍後,阮大鋮第一件事就是為清軍做嚮導,對當初拒不接納他的金華展開報復,大肆屠城,殺得雞犬不留。 
  江南值兵荒馬亂之餘,清軍本身大都供應匱乏,惟獨阮大鋮長袖善舞,常常邀清軍高級軍將和文官到他府宅,往往變戲法一樣羅列鮮肥美餚,出人意表。 
  見來人驚異讚歎,阮大鋮得意洋洋:「一切不過是日用應酬罷了,我這人用兵打仗也是百計多端,到時候一定讓諸公刮目相看!」   
  欲向江南爭半壁(33)   
  清軍官將吃得開心,又聽說這位江南大才人著有《春燈謎》、《燕子箋》等大戲,就有人問他:「阮先生能自己做曲嗎?」阮大鋮 
  聞言,即刻起身,手執竹板,頓足而唱。 
  清軍漢將多是北方人,不曉吳地方言,愣怔不懂。 
  阮大鋮反應快,馬上改唱弋陽腔,以北方戲娛樂清官清將。 
  絲竹聲中,酒肉陣裡,清官清將們紛紛拍掌叫好,連贊「阮先生真是大才子!」 
  阮大鋮人來瘋,精神飽滿,不僅白天流連軍營府署,夜間也竄入諸將官的營帳中與人閒聊,往往聽者倦睡,他才聞鼾而出。不料,轉天一大早,清軍高級軍將們還正熟睡,他又竄入,聒聒饒舌,最終讓那些人苦惱不已。 
  飽受騷擾之餘,清軍將官們不好意思明說,婉言相勸道:「阮先生您精神充沛,確超常人。不過,鞍馬勞累,您能否休息一下,不要太過費神。」 
  阮大鬍子掀髯大笑:「我平生從不知倦,六十年來如一日。」 
  他把別人的規勸當耳旁風,待清軍諸將起床,每見諸多桌酒肉雜陳——阮大鋮已經送貨上門。 
  待清軍開發往福建時,阮大鋮面臉忽腫,忽然變成大豬頭。 
  清軍高官們終於長吁一口氣,喚其僕人來,說:「阮先生恐怕得什麼病了,你對他說一聲,讓他暫住衢州,等我們平定閩地,必派人來迎。」 
  阮大鋮聞言大駭,頓足捶胸,立刻大叫: 
  「我何病?我年雖六十,能挽強弓。我何病?我視八閩如在掌握中。我仇人多,一定有東林黨奸人背後散佈我壞話,不讓我隨軍!」 
  滿大人們聽聞此語,相視苦笑:「此老真是多心,既如此,一起走好了。」 
  於是,眾人隨軍,往仙霞嶺開進。清軍官將雖多青壯年,個個騎馬上山。 
  阮大鋮為顯示自己身體矯健,下馬步行,猴跳狗竄,邊爬邊喊:「看我精力,超過你們這些年輕人十倍!」 
  山路彎繞,沒多久,阮大鋮已不見了蹤影。 
  過了許久,後隨諸將騎馬行至五通嶺,見到了阮大鋮。 
  他背路端坐一大石之上,身板挺立。 
  眾人連呼「阮先生」,阮大鋮不應。 
  其中一名清將開玩笑,用馬鞭挑其長辮,又用腳輕輕踢他。 
  阮大鋮慢慢倒地。原來已經氣絕。 
  老混蛋為了顯擺自己體健無病,在深山之中與馬賽跑,心臟病發,死了。 
  如此敗類,死得真是頗有傳奇色彩。 
  降清的東林黨領袖錢謙益,並沒有被清朝重用,鬱鬱不得志中,於是暗地裡「傷懷」故國: 
  海角崖山一線斜,從今也不屬中華。 
  更無魚腹捐軀地,況有龍涎泛海槎? 
  望斷關河非漢幟,吹殘日月是胡笳。 
  嫦娥老大無歸處,獨俺銀輪哭桂花。(《後秋興之十三》) 
  後來,他作《一年》之詩,對南明弘光小朝廷加以論定: 
  一年天子小朝廷,遺恨虛傳覆典型。 
  豈有庭花歌後閣,也無杯酒勸長星。 
  吹唇沸地狐群力,嫠面呼風蜮鬼靈。 
  奸佞不隨京洛盡,尚流餘毒蟄丹青。 
  黃宗羲聞之而歎,認為此詩乃「詩史」佳作。 
  附:《揚州十日記》 
  (明)王秀楚 
  (說明:清軍在揚州縱軍屠殺十天,總共殺戮約八十萬人。《揚州十日記》,乃其中倖存者王秀楚的筆記,真實記載了清軍屠城的慘狀。由於作者本人曾為史可法的幕僚,寫作時一定身冒大險,肯定是親歷無疑。此書刻本,在清朝一直嚴禁,直至清末才被人從日本帶回,得以廣泛傳播。但有學者妄加揣評,認定此書是偽作,主要依據是:第一,揚州不是南明和清朝的正面戰場,不可能有二十萬清軍進攻揚州;第二,揚州本來人口沒有那麼多,清軍殺不了八十萬人。其實,只要查看相關史籍,就可知當時揚州之所以有那麼多人,主要是因清軍過江殺戮,沿江一帶漢族人民逃竄揚州所致。此外,清軍攻江南,勢在必克,又陸續有前明軍隊降附,二十萬軍隊的數字,應該並非虛誇。) 
  己酉夏四月十四日,督鎮史可法從白洋河失守,踉蹌奔揚州,堅閉城以禦敵,至念四日未破。城前禁門之內,各有兵守。予宅西城,楊姓將守焉。吏卒棋置,予宅寓二卒,左右捨亦然,踐踏無所不至,供給日費錢千餘。不繼,不得已共謀為主者觴,予更謬為恭敬,酬好漸洽。主者喜,誡卒稍遠去。主者喜音律,善琵琶,思得名妓以娛軍暇。是夕,邀予飲,滿擬縱歡,忽督鎮以寸紙至,主者覽之色變,遽登城,予眾亦散去。 
  越次早,督鎮牌諭至「內有一人當之,不累百姓」之語,聞者莫不感泣。又傳巡軍小捷,人人加額焉。 
  午後,有姻氏自瓜洲來避興平伯逃兵,(興平伯高傑也,督鎮檄之,出城遠避。)予婦緣別久,相見唏噓;而敵兵入城之語,已有一二為予言者。 
  予急出詢諸人,或曰:「靖南侯黃得功援兵至。」旋觀城上守城者尚嚴整不亂,再至市上,人言洶洶,披髮跣足者繼塵而至。問之,心急口喘莫知所對。忽數十騎自北而南,奔馳狼狽勢如波湧,中擁一人則督鎮也。蓋奔東城外,兵逼城不得出,欲奔南關,故由此。是時,始知敵兵入城無疑矣。突有一騎由北而南,撤韁緩步,仰面哀號,馬前二卒依依轡首不捨,至今猶然在目,恨未傳其姓字也。騎稍遠,守城丁紛紛下竄,悉棄胄拋戈,並有碎首折脛者,回視城櫓已一空矣!   
  欲向江南爭半壁(34)   
  先是督鎮以城狹炮具不得展,城垛設一板,前置城徑,後接民居,使有餘地,得便安置。至是工未畢,敵兵操弧先登者白刃亂下,守城兵民互相擁擠,前路逼塞,皆奔所置木板,匍匐扳援,得及民屋,新板不固,托足即傾,人如落葉,死者十九。其及屋者,足蹈瓦裂,皆作劍戟相擊聲,又如雨雹挾彈,鏗然訇然,四應不絕,屋中人惶駭百出,不知所為?而堂室內外深至寢闥,皆守城兵民緣室下者,惶惶覓隙潛匿,主人弗能呵止,外廂比屋閉戶,人煙屏息。 
  予廳後面城,從窗隙中窺見城上兵循南而西,步武嚴整,淋雨亦不少紊,疑為節制之師,心稍定。 
  忽叩門聲急,則鄰人相約共迎王師,設案焚香,示不敢抗。予雖知事不濟,然不能拂眾議,姑應曰唯唯。於是改易服色,引領而待,良久不至。 
  予復至後窗窺城上,則隊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見有擁婦女雜行,闞其服色皆揚俗,予始大駭。還語婦曰:「兵入城,倘有不測,爾當自裁。」婦曰諾。因曰:「前有金若干付汝置之,我輩休想復生人世矣!」涕泣交下,盡出金付予。 
  值鄉人進,急呼曰:「至矣,至矣!」予趨出,望北來數騎皆按轡徐行,遇迎王師者,即俯首若有所語。 
  是時,人自為守,往來不通,故雖違咫尺而聲息莫聞。迨稍近,始知為逐戶索金也。然意頗不奢,稍有所得,即置不問,或有不應,雖操刀相向,尚不及人。後乃知,有捐金萬兩相獻而卒受斃者,揚人導之也。 
  次及予楣,一騎獨指予呼後騎曰:「為我索此藍衣者。」後騎方下馬,而予已飛遁矣。後騎遂棄予上馬去,予心計曰:「我粗服類鄉人,何獨欲予?」已而予弟適至,予兄亦至,因同謀曰:「此居左右皆富賈,彼亦將富賈我,奈何?」遂急從僻逕托伯兄率婦等冒雨至仲兄宅,仲兄宅在何家墳後,肘腋皆窶人居也。 
  予獨留後以觀動靜,俄而伯兄忽至曰:「中衢血濺矣,留此何待?予伯仲生死一處,亦可不恨。」予遂奉先人神主偕伯兄至仲兄宅,當時一兄一弟,一嫂一侄,又一婦一子,二外姨,一內弟,同避仲兄家。 
  天漸暮,敵兵殺人聲已徹門外,因乘屋暫避;雨尤甚,十數人共擁一氈,絲發皆濕;門外哀痛之聲悚耳懾魄,延至夜靜,乃敢扳簷下屋,敲火炊食。 
  城中四周火起,近者十餘處,遠者不計其數,赤光相映如雷電,辟卜聲轟耳不絕。又隱隱聞擊楚聲,哀顧斷續,慘不可狀。飯熟,相顧驚怛不能下一箸,亦不能設一謀。予婦取前金碎之,析為四,兄弟各藏其一,髻履衣帶內皆有。婦又覓破衲敝履為予易訖,遂張目達旦。 
  是夜也,有鳥在空中如笙簧聲,又如小兒呱泣聲者,皆在人首不遠,後詢諸人皆聞之。 
  念六日,頃之,火勢稍息。天漸明,復乘高昇屋躲避,已有十數人伏天溝內。忽東廂一人緣牆直上,一卒持刃隨之,追躡如飛。望見予眾,隨捨所追而奔予。予惶迫,即下竄,兄繼之,弟又繼之,走百餘步而後止。自此遂與婦子相失,不復知其生死矣。 
  諸黠卒恐避匿者多,紿眾人以安民符節,不誅,匿者競出從之,共集至五六十人,婦女參半,兄謂余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終不能免;不若投彼大群勢眾則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當是時,方寸已亂,更不知何者為救生良策?共曰唯唯,相與就之。 
  領此(隊)者三滿卒也,遍索金帛,予兄弟皆罄盡,而獨遺予未搜。忽婦人中有呼予者,視之乃余友朱書兄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散發露肉,足深入泥中沒脛,一妾猶抱一女,卒鞭而擲之泥中,旋即驅走。一卒提刀前導,一卒橫槊後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 
  數十人如驅犬羊,稍不前,即加捶撻,或即殺之。諸婦女長索繫頸,纍纍如貫珠,一步一蹶,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藉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行過一溝一池,堆屍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 
  至一宅,乃廷尉永言姚公居也,從其後門直入,屋宇深邃,處處皆有積屍,予意此間是我死所矣。乃逶迤達前戶,出街復至一宅,為西商喬承望之室,即三卒巢穴也。 
  入門,已有一卒拘數美婦在內簡檢筐篚綵緞如山,見三卒至,大笑,即驅予輩數十人至後廳,留諸婦女置旁室;中列二方幾,三衣匠一中年婦人製衣。婦揚人,濃抹麗妝,鮮衣華飾,指揮言笑,欣然有得色,每遇好物,即向卒乞取,曲盡媚態,不以為恥。予恨不能奪卒之刀,斷此淫孽。卒嘗謂人曰:「我輩征高麗,擄婦女數萬人,無一失節者,何堂堂中國,無恥至此?」嗚呼,此中國之所以亂也。 
  三卒隨令諸婦女盡解濕衣,自表至裡,自頂至踵,並令製衣婦人相修短,量寬窄,易以鮮新;諸婦女因威逼不已,遂至裸體相向,隱私盡露,羞澀欲死之狀,難以言喻。易衣畢,乃擁之飲酒,嘩笑不已。 
  一卒忽橫刀躍起向後疾呼曰:「蠻子來,蠻子來!」近前數人已被縛,吾伯兄在焉。 
  仲兄曰:「勢已至此,夫復何言?」急持予手前,予弟亦隨之,是時男子被執者共五十餘人,提刀一呼,魂魄已飛,無一人不至前者。予隨仲兄出廳,見外面殺人,眾皆次第待命,予初念亦甘就縛,忽心動若有神助,潛身一遁,復至後廳,而五十餘人不知也。   
  欲向江南爭半壁(35)   
  廳後宅西房尚存諸老婦,不能躲避,由中堂穿至後室,中盡牧駝馬,復不能逾走。心愈急,遂俯就駝馬腹下,歷數駝馬腹匍匐而出。若驚駝馬,稍一舉足,即成泥矣。又歷宅數層,皆無走路,惟旁有弄可通後門,而弄門已為卒加長錐釘固。予復由後弄至前,聞前堂殺人聲,愈惶怖無策,回顧左側有廚,中四人蓋亦被執治庖者也,予求收入,使得參司火掌汲之役,或可倖免。 
  四人峻拒曰:「我四人點而役者也,使再點而增人,必疑有詐,禍且及我!」予哀吁不已,乃更大怒,欲執予赴外。予乃出,心益急,視階前有架,架上有甕,去屋不甚遠,乃援架而上,手方及甕,身已傾仆,蓋甕中虛而用力猛故也。無可奈何,仍急趨旁弄門,兩手棒錐搖撼百度,終莫能動,擊以石,則響達外庭,恐覺。不得已,復竭力搖撼之,指裂血流,淋漏兩肘,錐忽動,盡力拔之,錐已在握,門樞忽折,扉傾垣頹,聲如雷震,予急聳身飛越,亦不知力之何來也。 
  疾趨後門出,即為城腳。時兵騎充斥,觸處皆是,前進不能,即於喬宅之左鄰後門挨身而入;凡可避處皆有人,必不肯容,由後至前,凡五進皆如是。直至大門,已臨通衢,兵丁往來絡繹不絕,人以為危地而棄之。 
  予乃急入,得一榻,榻顛有仰頂,因緣柱登之,屈身向裡。喘息方定,忽聞隔牆吾弟哀號聲,又聞舉刀砍擊聲,凡三擊遂寂然。少間,復聞仲兄哀懇曰:「吾有金在家地窖中,放我,當取獻。」一擊復寂然。予此時神已離捨,心若焚膏,眼枯無淚,腸結欲斷,不復自主也。 
  旋有卒挾一婦人直入,欲宿此榻,婦不肯,強而後可,婦曰:「此地近市,不可居。」卒復攜之去,予幾不免焉。 
  室有仰屏,以席為之,不勝人,然緣之可以及梁,予以手兩扳樑上桁條而上,足托駝梁,下有席蔽,中黑如漆,仍有兵至,以矛上搠,知是空虛,料無人在上,予始得竟日未遇兵。然在下被刃者幾何人! 
  街前每數騎過,必有數十男婦哀號隨其後。是日雖不雨,亦無日色,不知旦暮。至夕,軍騎稍疏,左右惟聞人聲悲泣,思吾弟兄已傷其半,伯兄亦未卜存亡?予婦予子不知何處?欲蹤跡之,或得一見;且使知兄弟死所。乃附梁徐下,躡足至前街,街中枕屍相藉,天暝莫辨為誰?俯屍遍呼,漠無應者。 
  遙見南首數火炬蜂擁而來,予急避之,循郭而走。城下積屍如鱗,數蹶,聲與相觸,不能措足,則俯伏以手代步,每有所驚,即仆地如殭屍,久之始通於衢。衢前後舉火者數處,照耀如白晝,逡巡累時,而後越,得達小路,路人昏夜互觸相驚駭,路不滿百步,自酉至亥方及兄家。 
  宅門閉不敢遽叩,俄聞婦人聲,知為吾嫂,始輕擊,應門者即予婦也。伯兄已先返,吾婦子俱在,予與伯兄哭,然猶未敢遽告仲兄季弟之被殺也。嫂詢予,予依違答之。予詢婦何以得免?婦曰:「方卒之追逐也,子先奔,眾人繼之,獨遺我,我抱彭兒投屋下不得死,吾妹踢傷足亦臥焉。卒持我二人至一室,屋中男婦幾十人皆魚貫而縛之。卒因囑我於諸婦曰:『看守之,無使逸去。』卒持刀出,又一卒入,劫吾妹去;久之,不見前卒至,遂紿諸婦得出。出即遇洪嫗,相攜至故處,故倖免。」洪嫗者,仲兄內親也。婦詢予,告以故,唏噓良久。洪嫗攜宿飯相勸。哽咽不可下。 
  外復四面火起,倍於昨夕,予不自安,潛出戶外,田中橫屍交砌,喘息猶存。遙見何家墳中,樹木陰森,哭音成籟,或父呼子,或夫覓妻,呱呱之聲,草畔溪間,比比皆是,慘不忍聞。 
  回至兄宅,婦謂予曰:「今日之事,惟有一死,請先子一死,以絕子累;彭兒在,子好為之!」予知婦之果於死也,因與語竟夜,不得間,東方白矣。 
  念七日,問婦避所,引予委曲至一柩後,古瓦荒磚,久絕人跡,予蹲腐草中,置彭兒於柩上,覆以葦席,婦僂居於前,我曲附於後;揚首則露頂,展足則踵見,屏氣滅息,拘手足為一裹。 
  魂少定,而殺聲逼至,刀環響處,愴呼亂起,齊聲乞命者或數十人或百餘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論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頸受刃,無一敢逃者。至於紛紛子女,百口交啼,哀鳴動地,更無論矣! 
  日晌午,殺掠愈甚,積屍愈多,耳所難聞,目不忍視,婦乃悔疇昔之夜,誤予言未死也。然幸獲至夕,予等逡巡走出,彭兒酣臥柩上,自朝至暮,不啼不言,亦不欲食,或渴欲飲,取片瓦掬溝水潤之,稍驚則仍睡去,至是呼之醒,抱與俱去。洪嫗亦至,知吾嫂又被劫去,吾侄在襁褓竟失所在,嗚呼痛哉!甫三日而兄嫂弟侄已亡其四,煢煢孑遺者,予伯兄及予婦子四人耳! 
  相與覓臼中余米,不得,遂與伯兄枕股忍饑達旦。是夜予婦覓死幾斃,賴洪嫗救得免。 
  念八日,予謂伯兄曰:「今日不卜誰存?吾兄幸無恙,乞與彭兒保其殘喘。」兄垂淚慰勉,遂別,逃他處。 
  洪嫗謂予婦曰:「我昨匿破櫃中,終日貼然,當與子易而避之。」婦堅不欲,仍至柩後偕匿焉。未幾,數卒入,破櫃劫嫗去,捶擊百端,卒不供出一人,予甚德之,後仲兄產百金,予所留余亦數十金,並付洪嫗,感此也。 
  少間,兵來益多,及予避所者前後接踵,然或一至屋後,望見柩而去。忽有十數卒恫喝而來,其勢甚猛,俄見一人至柩前,以長竿搠予足,予驚而出,乃揚人之為彼鄉導者,面則熟而忘其姓,予向之乞憐,彼索金,授金,乃釋予,猶曰:「便宜爾婦也。」出語諸卒曰:「姑捨是。」諸卒乃散去。   
  欲向江南爭半壁(36)   
  喘驚未定,忽一紅衣少年摻長刃直抵予所,大呼索予,出,舉鋒相向,獻以金,復索予婦,婦時孕九月矣,死伏地不起。予紿之曰:「婦孕多月,昨乘屋墜下,孕因之壞,萬不能坐,安能起來?」 
  紅衣者不信,因啟腹視之,兼驗以先塗之血褲,遂不顧。(其)所擄一少婦一幼女一小兒,小兒呼母索食。卒怒一擊,腦裂而死,復挾婦與女去。 
  予謂此地人逕已熟,不能存身,當易善地處之。而婦堅欲自盡,予亦惶迫無主,兩人遂出,並縊於梁;忽項下兩繩一時俱絕,並跌於地。未及起,而兵又盈門,直趨堂上,未暇過兩廊。予與婦急趨門外,逃奔一草房,中悉村間婦女,留婦而卻予,予急奔南首草房中,其草堆積連屋,予登其顛,俯首伏匿,復以亂草覆其上,自以為無患矣。 
  須臾卒至,一躍而上,以長矛搠其下,予從草間出乞命,復獻以金。卒搜草中,又得數人,皆有所獻而免。卒既去,數人復入草間,予窺其中,置大方桌數張,外圍皆草,其中廓然而虛,可容二三十人。予強竄入,自謂得計,不意敗垣從半腰忽崩一穴,中外洞然,已為他卒窺見,乃自穴外以長矛直刺。當其前者無不被大創,而予後股亦傷。於是近穴者從隙中膝行出,盡為卒縛,後者倒行排草而出。 
  予復至婦所,婦與眾婦皆伏臥積薪,以血膏體,綴發以煤,飾面形如鬼魅,鑒別以聲。予乞眾婦,得入草底,眾婦擁臥其上,予閉息不敢動,幾悶絕,婦以一竹筒授予,口銜其末,出其端於上,氣方達,得不死。 
  戶外有卒一,時手殺二人,其事甚怪,筆不能載。草上諸婦無不股慄,忽哀聲大舉,卒已入室,復大步出,不旋顧。 
  天亦漸暝,諸婦起,予始出草中,汗如雨。至夕,復同婦至洪宅,洪老洪嫗皆在,伯兄亦來,雲是日被劫去負擔,賞以千錢,仍付令旗放還。途中亂屍山疊,血流成渠,口難盡述。復聞有王姓將爺居本坊昭陽李宅,以錢數萬日給難民,其黨殺人,往往勸阻,多所全活。是夜悲咽之餘,昏昏睡去。次日,則念九矣。 
  自念五日起,至此已五日,或可冀幸遇赦,乃紛紛傳洗城之說,城中殘黎冒死縋城者大半,舊有官溝壅塞不能通流,至是如坦途,夜行晝伏,以此反罹其鋒。城外亡命利城中所有,輒結伴夜入官溝盤詰,搜其金銀,人莫敢誰何。 
  予等念既不能越險以逃,而伯兄又為予不忍獨去。延至平旦,其念遂止。原蔽處知不可留,而予婦以孕故屢屢獲全,遂獨以予匿池畔深草中,婦與彭兒裹臥其上,有數卒至,為劫出者再,皆少獻賂而去。繼一狠卒來,鼠頭鷹眼,其狀甚惡,欲劫予婦;婦偃蹇以前語告之,不聽,逼使立起,婦旋轉地上,死不肯起,卒舉刀背亂打,血濺衣裳,表裡漬透。 
  先是,婦戒予曰:「倘遇不幸,吾必死,不可以夫婦故乞哀,並累子。我死則必死子目,俾子亦心死。」至是予遠躲草中,若為不與者,亦謂婦將死,而卒仍不捨,屢擢婦發周數匝於臂,怒叱橫曳而去。由田陌至深巷一箭地,環曲以出大街,行數步必擊數下。突遇眾騎至,中一人與卒滿語一二,遂捨予婦去。(她)始得匍匐而返,大哭一番,身無完膚矣! 
  忽又烈火四起,何家墳前後多草房,燃則立刻成燼;其有寸壤隙地,一二漏網者,為火一逼,無不奔竄四出,出則遇害,百無免一。其閉戶自焚者由數口至數百口,一室之中,正不知積骨多少矣!大約此際無處可避,亦不能避,避則或一犯之,無金死,有金亦死。惟出露道旁,或與屍骸雜處,生死反未可知。 
  予因與婦子並往臥塚後,泥首塗足,殆無人形。時火勢愈熾,墓木皆焚,光如電灼,聲如山摧,悲風怒號,令人生噤,赤日慘淡,為之無光,目前如見無數夜叉鬼母驅殺千百地獄人而馳逐之。驚悸之餘,時作昏眩,蓋已不知此身之在人世間矣。 
  驟聞足聲騰猛,慘呼震心,回顧牆畔,則予伯兄復被獲,遙見兄與卒相持,兄力大,撇而得脫,卒走逐出田巷,半晌不至。予心方搖搖,乃忽走一人來前,赤體散發。視之,則伯兄也;而追伯兄之卒,即前之劫吾婦而中途捨去者也。伯兄因為卒所逼,不得已向予索金救命,予僅存一錠,出以獻卒,而卒怒未已,舉刀擊兄,兄輾轉地上,沙血相漬,注激百步。彭兒拉卒衣涕泣求免,〔時年五歲〕卒以兒衣拭刀血再擊,而兄將死矣。(卒)旋拉予發索金,刀背亂擊不止,予訴金盡,曰:「必欲金即甘死,他物可也。」卒牽予發至洪宅。予婦衣飾置兩甕中,倒置階下,盡發以供其取,凡金珠之類莫不取,而衣服擇好者取焉。 
  既畢,(卒)視兒項下有銀鎖,將刀割去,去時顧予曰:「吾不殺爾,自有人殺爾也。」知洗城之說已確,料必死矣。置兒於宅,同婦急出省兄,前後項皆砍傷,深入寸許,胸前更烈,啟之洞內腑。 
  予二人扶至洪宅,問之,亦不知痛楚,神魂忽憒忽蘇。安置畢,予夫婦復至故處躲避,鄰人俱臥亂屍眾中,忽從亂屍中作人語曰:「明日洗城,必殺一盡,當棄汝婦與吾同走。」婦亦固勸余行,余念伯兄垂危,豈忍捨去?又前所恃者猶有餘金,今金已盡,料不能生,一痛氣絕,良久而蘇。 
  火亦漸滅,遙聞炮聲三,往來兵丁漸少,予婦彭兒坐糞窖中,洪嫗亦來相依。有數卒擄四五個婦人,內二老者悲泣,兩少者嘻笑自若。後有二卒追上奪婦,自相奮擊,內一卒勸解作滿語,忽一卒將少婦負至樹下野合,余二婦亦就被污。老婦哭泣求免,兩少婦恬不為恥,數十人互為姦淫,仍交與追來二卒,而其中一少婦已不能起走矣。予認知為焦氏之媳,其家平日所為,應至於此,驚駭之下,不勝歎息。   
  欲向江南爭半壁(37)   
  忽見一人紅衣佩劍,滿帽皂靴,年不及三十,姿容俊爽,隨從一人,衣黃背甲,貌亦魁梧,後有數南人負重追隨。 
  紅衣者熟視予,指而問曰:「視予,爾非若儔輩,實言何等人?」予念時有以措大而獲全者,亦有以措大而立斃者,不敢不以實告。 
  紅衣者遂大笑謂黃衣者曰:「汝服否?吾固知此蠻子非常等人也。」復指洪嫗及予問為誰?具告之。 
  紅衣者曰:「明日王爺下令封刀,汝等得生矣!幸勿自斃。」命隨人付衣幾件,金一錠,問:「汝等幾日不食?」予答以五日,則曰:「隨我來。」 
  予與婦且行且疑,又不敢不行。行至一宅,室雖小而貲畜甚富,魚米充軔。中一老嫗,一子方十二三歲,見眾至,駭甚,哀號觸地。 
  紅衣者曰:「予貸汝命,汝為我待此四人者,否則殺汝,汝此子當付我去。」遂挈其子與予作別而去。 
  老嫗者鄭姓也,疑予與紅衣者為親,因謬慰之,謂子必返。天已暮,予內弟復為一卒劫去,不知存亡?婦傷之甚。少頃,老嫗搬出魚飯食予。宅去洪居不遠,予取魚飯食吾兄,兄喉不能咽,數箸而止,予為兄拭發洗血,心如萬磔矣! 
  是日,以紅衣告予語遍告諸未出城者,眾心始稍定。次日為五月朔日,勢雖稍減,然亦未嘗不殺人,未嘗不掠取。而窮僻處或少安,富家大室方且搜括無餘,子女由六七歲至十餘歲搶掠無遺種。是日,興平兵復入揚城,而寸絲半粟,盡入虎口,前梳後篦,良有以也。 
  初二日,傳府道州縣已置官吏,執安民牌遍諭百姓,毋得驚懼。又諭各寺院僧人焚化積屍;而寺院中藏匿婦女亦復不少,亦有驚餓死者。查焚屍簿載其數,前後約計八十萬餘,其落井投河,閉戶自焚,及深入自縊者不與焉。是日,燒綿絮灰及人骨以療兄創。至晚,始以仲兄季弟之死哭告予兄,兄頷之而已。 
  初三日,出示放賑,偕洪嫗至缺口關領米。米即督鎮所儲軍糧,如丘陵,數千石轉瞬一空。其往來負戴者俱焦頭爛額,斷臂折脛,刀痕遍體,血漬成塊,滿面如燭淚成行,碎爛鶉衣,腥穢觸鼻,人扶一杖,挾一蒲袋,正如神廟中竄獄冤鬼。稍可觀者,猶是卑田院乞兒也。 
  奪米之際,雖至親知交不顧,強者往而復返,弱者竟日不得升斗。 
  初四日,天始霽,道路積屍既經積雨暴漲,而青皮如蒙鼓,血肉內潰。穢臭逼人,復經日炙,其氣愈甚,前後左右,處處焚灼,室中氤氳,結成如霧,腥聞百里。蓋此百萬生靈,一朝橫死,雖天地鬼神,不能不為之愁慘也! 
  初五日,幽僻之人始悄悄走出,每相遇,各淚下不能作一語。予等五人雖獲稍蘇,終不敢居宅內,晨起早食,即出處野畔,其妝飾一如前日。蓋往來打糧者日不下數十輩,雖不操戈,而各制挺恐嚇,詐人財物,每有斃杖下者。一遇婦女,仍肆擄劫,初不知為清兵為鎮兵為亂民也? 
  是日,伯兄因傷重,刀瘡迸裂而死,傷哉,痛不可言!憶予初被難時,兄弟嫂侄婦子親共八人,今僅存三人,其內外姨又不復論。計揚之人如予之家水知凡幾?其數瀕於死,幸死而不死,如予與婦者甚少,然而愁苦萬狀矣! 
  自四月二十五日起,至五月五日止,共十日,其間皆身所親歷,目所親睹,故漫記之如此,遠處風聞者不載也。後之人幸生太平之世,享無事之樂。不自修省,一味暴殄者,閱此當驚惕焉耳!   
  留發與留頭:兩難的抉擇(1)   
  ——被征服者的反抗 
  2007年4月,在古人所謂「煙花三月下揚州」的時候,筆者從北京沿高速 
  公路,驅車到達揚州。出於對偉大民族英雄的景仰,筆者並沒有立刻去遊覽聞名遐邇的瘦西湖,而是直接去了位於揚州廣儲門外街的「史可法紀念館」。 
  不出筆者的想像,史可法紀念館門庭冷落。窄路曲折,一條污濁的古運河在門前悄然流過。這處「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明白索要門票20元。江西吉安的文天祥紀念館,也是如此。 
  進門後筆者徑直向紀念館後指向的梅花嶺方向疾走。 
  出人意料的是,史可法祠堂,並沒有在正對大門的梅花嶺下。穿行過後,赫然出現一木閣,絲竹陣陣,音樂嘹亮,七八個油頭粉面的中老年男女,身穿所謂的對襟軟款「唐裝」(實際上是滿服),正翹蘭花指走小碎步,高唱當地的揚州亂彈。 
  此情此景,讓人詫異非常。史可法紀念館,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冷落也罷,荒涼也罷,再怎樣也不能使得本應莊嚴肅穆的祠堂成為亂彈怪叫的戲場子呵! 
  史可法,堂堂中華民族的一個象徵人物, 
  倘若陰間有靈,看見這些男女在他墳邊大唱阮大鋮的「嫦娥思凡」,九泉之下,豈無恨乎! 
  曾經八十萬人血肉狼藉的揚州,曾經以血報國的史可法的莊穆祠堂,竟然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的悲壯肅穆。 
  「數點梅花亡國淚,二分明月故臣心」,清人張爾藎所撰之聯,在輕軟濃艷的絲竹聲中,顯得那樣突兀和蒼白…… 
  衣冠髮型比命重 
  ——江南人民的流血抗爭 
  弘光小朝廷,腐朽昏庸,人心思變,所以,在清朝打擊之下,以摧枯拉朽之勢,被一掃而亡。對這樣一個腐敗朝廷,江南人民內心並不留戀。此外,由於南京人民先前未與清朝打過交道,清軍處處以令箭宣示「不殺人,不剃髮,安民樂業」,所以普通百姓,都對清朝抱以厚望。 
  南京街道,居民在清軍入城時,紛紛高舉「大清國皇帝萬萬歲」、「順民」等字牌,向清軍表示歸順。而且,由於南明諸部軍閥殘兵的凶蠻,不少百姓還有「清兵如蟹,何遲其來」的盼望之語。老百姓很現實,他們特別希望清軍統治蘇松地區之後,能減免田賦,大展新朝撫民的善舉。 
  南明弘光朝廷滅亡後的中國,對清廷來講,形勢「一派大好」:張獻忠遠遁西南,李自成敗死湖北,南方各地雖有殘明勢力分佈,但權力分散,明朝的魯王與唐王各派爭鬥,勢同水火,清王朝一下子處於絕對的優勢地位。 
  正是在這種情勢下,由於降臣孫之獬的攛掇,清攝政王多爾袞下達「剃髮令」。 
  剃髮令一下,以水潑油,九州鼎沸,血如浪流。千萬人命,喪於一紙文書。 
  清廷強迫剃髮,並非入關後才施行。 
  滿族為女真人的一個支系,為建州女真。早在宋代,金國人就剃髮,高壓強迫佔領區的漢人剃髮。1129年(宋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當時的金太宗就下過這樣的強硬命令:「禁民漢服,及削髮不如式者,死!」所以在金人統治區,士兵常常竄入市肆,見居民髮式稍不如式,立即牽出當場斬首。 
  滿族人經歷了幾百年,髮型一直沒變。滿族男子一般是將頭頂中間一撮如錢大之頭髮留長,結成辮子,其餘四周發皆剃光,所以稱為「金錢鼠尾」。一般來講,滿族人只有「國喪」和「父母喪」內百日不剃,平時,除中間一小撮外,周圍頭髮不能留蓄。 
  努爾哈赤建後金稱汗後,強迫被佔領區漢人和投降的漢人必須剃髮,所以,剃或不剃,成為一種政治性標誌。漢人只要剃頭,就免死收降,否則就砍頭。後金軍佔領遼陽後,當地漢民成千上萬不願剃頭,自投鴨綠江而死(見朝鮮《李朝實錄》)。當時當地,漢民有時候被剃髮後結果更慘。由於明清方面的拉鋸戰,剃髮漢民常被明軍殺死,士兵們割頭後冒充滿人首級去「報功」。皮島的毛文龍,當時就殺了不少剃髮的漢人,然後拿著首級向明廷邀賞。 
  皇太極繼位後,殺人方面有所收斂,但對剃髮則要求更嚴。 
  皇太極之所以如此強調剃髮,正源於他讀過書,對歷史上的女真帝王金世宗非常欽佩。他堅定認為,女真如果漢化,後果肯定會速亡。 
  清軍初入關,佔領北京後不久,即發佈剃髮令。由於吳三桂等明朝降官勸說,加之北京及周圍地區人民反抗連連,多爾袞不得不收回成命。但是,他對率先剃髮的明朝兵部侍郎金之俊等人,還是表現出特別的信任。清軍入據北京後,好長時間內,明朝舊官變成清朝官員,仍舊身穿明服,冠裳不改。 
  清軍進入南京城,豫親王多鐸還對率先剃髮獻媚的明朝都御史李喬加以斥罵:「剃頭之事,本國相沿成俗。今大兵所以,剃文不剃武,剃兵不剃民,爾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無恥官員,先剃求見,本國已經唾罵!」 
  但是,當北京的多爾袞得知南京已定,又有漢臣孫之獬緊勸,他即改變初衷,於六月十五日讓禮部在全國範圍內下達「剃髮令」。 
  南明弘光朝覆亡後,以錢謙益為首的明朝朝臣多送款迎降,勸多鐸說:「吳地民風柔弱,飛檄可定,毋須再煩兵鋒大舉。」   
  留發與留頭:兩難的抉擇(2)   
  雖然文人無骨,但此話水分也不是太大。除了太倉農奴為了搶奪先前主人的財產造過幾次反外,江南大地一時還真沒什麼對清軍太大的襲擾。各地鄉紳為了自保,也紛紛在城牆上大書「順民」二字,向清軍降附。錢謙益與各地鄉紳的信中,也稱大清「名正言順,天與人歸」。尤其是對揚州大屠殺的恐懼,一向生活安逸的江南人民,在心理上確實產生了極大的震撼,開始認真思考頑強抵抗後的毀滅後果。 
  讓人極其震駭的是南京和揚州的結果昭然在目——「揚州十日」殺了八十萬人;南京在弘光帝逃跑後,由趙之龍、錢謙益等人手捧明境圖冊和人民戶口向清豫親王多鐸行四拜禮獻降,二十餘萬兵馬束手交械。清軍兵不血刃,果然沒有大行殺戮——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遭遇,確實為江南士紳民眾在心理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孫之獬,山東淄川人,明朝天啟年間進士。此人因人品低下,反覆無常,一直鬱鬱不得志。清軍入關後,這老哥們求官心切,是第一批搖尾乞降的漢官,並當上了禮部侍郎。 
  為報新主提拔之恩,他一時間又想不出什麼平定大計,孫之獬在讓全家女眷全部放大腳之後,就走個「偏門」——主動剃髮。 
  孫之獬老小子前腦門一溜精光,後面也拖個大辮子,穿上一套四不像的滿服,施施然來,上朝時想博個滿堂彩。 
  不料,當時漢人官員仍是博冠大袖,明朝裝束,見到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傢伙,心中都覺得可笑又可鄙,揚袖把他排擠出班;滿族官員自恃是統治征服民族,也都紛紛腳踢笑罵,把他踹出滿班。 
  惱羞成怒加上氣急敗壞,孫之獬下了朝後就立馬寫了一道奏章,向清世祖建議在全境範圍內給漢人剃髮,其中有幾句話直撓清帝(也就是當時攝政的多爾袞王爺)心窩: 
  「陛下平定中原,萬事鼎新,而衣冠束髮之制獨存漢舊,此乃陛下從中國,非中國之從陛下也!」 
  清帝順治當時年僅7歲,國家大事全部由攝政王多爾袞一人說了算。多爾袞等人本來就是北方武人性格,被孫之獬這一陰激,深覺其言甚是有理。而且,早在1644年多爾袞入關之前,滿人大學士希福已在盛京向朝廷進獻了滿文寫的遼、金、元三朝史料,想使這些過往「異族」入主中原的歷史經驗「善足為法,惡足為戒」,其中最主要的警示,就是防止上層「漢化」。特別遼、金兩朝,「漢化」最終導致了皇族的消沉和委瑣懦弱。 
  孫之獬的進言,正好挑起多爾袞的警惕之心,他想先從形式上消除「漢化」的潛在危險——好!我先下手為強,先給全體漢人來個「滿化」,強迫剃髮! 
  惡法逼人,本來漸趨平靜的江南地區頓時如水入沸油般四處暴散起反抗的怒潮。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毀傷。」一直以孔孟倫理為原則的中國人,無論官紳還是普通百姓,都不能接受自己在形象上變成野蠻的「夷狄」。遙想前朝,即使是統治中國近百年、殘暴橫行的蒙古統治者,也從未下令要漢人改變裝束。 
  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家族宗法儒學為源的中國人,或許能把朝代興迭看成是天道循環,但如果有人要以衣冠相貌上強迫施行改變,把幾千年的漢儒髮式強行改成剃髮梳辮,這不僅僅是一種對人格尊嚴的侮辱,簡直是類似精神「閹割」的大痛。而且,在明朝人心目中,以這種「夷狄」形象活著,死後一定有愧於祖先,再無面目見先人於地下。 
  如果從文化、財產、等級等方面,士大夫和平常民眾還存有歧異的話,在這種保衛自身精神和風俗的立場方面,所有的漢人,幾乎都表現出驚人的一致性。 
  原本已經降附的地區紛紛反抗,整個中國大地陷入血雨腥風之中。連真心歸附清朝的漢人學者王家楨,也在筆記中憤憤不平地記述道: 
  我朝(清)之初入中國也,衣冠一仍漢制(其實朱元璋下令是遵依唐制)。凡中朝臣子皆束髮頂進賢冠,為長服大袖,分為滿漢兩班。有山東進士孫之獬,陰為計,首剃髮迎降,以冀獨得歡心。乃歸滿班則滿以其為漢人也,不受。歸漢班則漢以其為滿飾也,不容。於是(孫之獬)羞憤上書……於是削髮令下,而中國之民無不人人思螳臂拒車斗,處處蜂起,江南百萬生靈盡膏野草,皆(孫)之獬一言激之也。原其心,止起於貪慕富貴,一念無恥,遂釀荼毒無窮之禍!(《研堂見聞雜記》)。 
  不過報應真迅速。三年多以後,因為受人錢財賣官,孫之獬受彈劾,被奪職遣還老家淄川。天道好還,這老賊恰好趕上山東謝遷等人起義。義軍攻入淄川城,孫之獬一家上下男女老幼百口被憤怒的民眾一併殺死,「皆備極淫慘以斃。」 
  孫之獬本人被五花大綁達十多天,被押期間,五毒備下,義軍百姓在他頭皮上戮滿細洞,人們爭相用豬毛給他重新「植發」。最後,百姓們把他的一張臭嘴用大針密密縫起,然後把他肢解碎割而死。 
  「嗟呼,小人亦枉作小人爾。當其舉家同盡,百口陵夷,恐聚十六州鐵鑄不成一錯也!」 
  孫之獬此種下場,連仕清的漢人士大夫也不免幸災樂禍。 
  1645年六月二十八日,清廷再次傳諭:「近者一月,遠者三月,各取剃髮歸順。」這樣一來,剃髮就成了絕對命令。   
  留發與留頭:兩難的抉擇(3)   
  如此野蠻的「留發不留頭」,引發了江南漢族人民的強烈反抗。從蘇州開始,抗爭怒潮波延而起,常熟、太倉、嘉定、昆山、江陰、嘉興、松江,處處義旗,人人思憤。清軍王爺多鐸大肆鎮壓,江南勝地,頓時血流成河。 
  「華人變為夷,苟活不如死」。悲憤之下,江陰這個素以禮儀之邦著稱的城市,人民紛紛起義,誓死不剃髮,不投降,並推舉前明典史閻應元入城主政,緊閉城門,拒不開門。 
  江陰剃髮,非常有戲劇性。本來,清軍派一名二十多歲的投降清朝的前明進士方享為江陰縣令。此人自以為是「運籌帷幄」的諸葛亮,穿一身明朝服裝,只帶二十多個家丁,前來江陰當「接收大員」。 
  剃髮令下,江陰諸生百餘人,率領民眾約萬人,到縣衙請求免剃。方享不知死,猶拿架子端坐堂上,喚衙役下堂收取兵器。這時,他的老師無錫人蘇某恰好來賀學生當官,見民眾議論紛紛,便入堂大罵:「這些奴才,留發不留頭,個個該砍!」 
  一句話,激起眾憤,百姓大噪:「打死這個降賊!」你一拳我一腳,立斃蘇某,然後拆下門板焚屍。 
  方享猶大呼,被眾人抓住,關入牢獄。清軍攻城時,這個強迫百姓剃髮的河南籍少年縣令,被江陰人民活活打死。 
  一不做,二不休,民眾忽然想起在同察院還有四個與方享同來的滿洲打扮的軍人,據說是清政府派到江陰監察剃髮的,於是眾人持刀,衝入同察院。這四個「滿洲兵」,剛入江陰時滿口嘰裡呱啦地講滿語,當庭食生肉,隨地大小便,睡覺也是鋪塊席氈倒地而臥。眾人殺入時,他們還發箭抵擋,但很快皆被生擒。 
  仔細搜查,大家發現這四個人是「假韃子」,他們外表裝凶蠻,可內屋裡面床帷灶釜,皆精緻無比。槍捅腳踹之下,四個人立刻滿口蘇州話:「我們本來是蘇州人,不是韃子,爺爺們饒命!」 
  民眾聞言更恨,幾個肉販上前,用刀碎剮四人。 
  四人臨死哭嚎:「方縣令害我們,讓我們假扮滿兵嚇唬人……」 
  閻應元被江陰人民推為城主後,想盡辦法守城,殲斃清軍無數,致使清將咬牙切齒發狠說: 
  「我們一路得北京,下南京,未嘗費力。江陰拳大的地方,怎敢如此抵抗!」 
  清廷震怒,劉良佐、李成棟、土國寶等降將以及滿將石堪、博洛等人統二十萬大軍,把江陰城團團包圍。 
  劉良佐騎馬,環城高喊,讓江陰人投降。閻應元憑城大罵:「我只是一個小小典史官,尚為國盡忠。汝為朝廷侯伯高官,不能以死報國,如今還有臉面來見江陰父老!」於是,閻應元大書一幟:「留千古半分忠義,存大明一寸江山。」 
  劉良佐慚甚。但是,為了向清廷主子有交待,他「發明」用三層厚牛皮做的攻城皮帳,讓士兵躲在下面,進逼城牆。 
  牛皮堅韌,城上矢石投之,皆反躍彈起,不能射入。 
  閻應元派人取人糞和以桐油煎煮,在城頭上煮開後立即潑下,牛皮帳頓時被燙穿,下面的清軍,非死即傷,損失數百人,一輪攻城只能告歇。 
  相持數日,清軍無法破城。 
  忽一日,清軍見江陰城門忽洞開,以為有人獻城接應,立即開始進攻。城中百姓在閻應元事先安排下,皆偽降。有清軍將領佔據官署,以為得計。 
  沒高興多久,江陰士民伏兵大發,有壯士挾雙斧,舞動如飛,殺入官署,一斧砍下清將頭顱,然後大呼殺出。伏兵四合,江陰人民又殺掉入城未及逃跑的數百清兵。 
  閻應元布疑兵於城外江岸之上,「大明忠義營」字樣的燈籠此起彼伏,引誘清軍來攻。清軍發兵,卻不見一人。疑惑之中,江陰城中有民兵縋城而下,主動劫營,趁亂殺死不少清軍。 
  混亂之中,先前殺掉高傑降清的許定國竟然也被砍去腦袋。 
  閻應元為人,軀幹豐碩,雙眉卓堅,目細而威,面赤長臂,活像關雲長的長相。每次巡城,他身後皆有一人手執大刀跟從,貌類周倉。清軍中的滿人都喜歡聽《三國演義》,他們在城下望見,更是心懷凜凜,以為閻應元是關大刀轉世。 
  延至八月二十一日,由於清軍從南京運來二十四門巨炮,連轟連擊,江陰城牆倒塌數處,清軍趁機攻入,江陰失陷。 
  江陰義兵皆血戰而死。城內男女老少,爭相赴水、投火、自刎、上吊自殺。 
  清軍連殺二日,直到找不到活人才封刀。 
  江陰一城,共有近二十萬人被殺。 
  積屍如山,血流漂杵,難怪時人作詩歎息:「提起江陰城破日,石人也要淚千行。」(《江山孤忠錄》) 
  閻應元知事不濟,提筆沾墨,在東城敵樓門上題字:「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題訖,他上馬提刀,殺清兵數十人,最終身負重傷,摔於馬下。 
  掙扎間,閻應元拔刀自刺己胸,躍投湖中,有義民上前援救。恰好,劉良佐手下兵卒忽至,大呼「閻公乃劉將軍老友,一定要活人!」於是,閻應元被押入佛寺,去見劉良佐。 
  劉良佐見閻應元至,躍起近前,手拍閻應元肩膀大哭, 
  嚎聲啕啕,淚水涓涓,真不知他當時心中何思何想。   
  留發與留頭:兩難的抉擇(4)   
  閻應元怒斥:「哭為何來,事已至此,只有一死,速殺我!」 
  未及劉良佐勸降,清朝豫親王多鐸本人突入佛寺,坐於堂上,點名要閻應元投降。 
  大英雄挺立不屈,背對多鐸,罵不絕口。 
  劉良佐忽然變臉,為向滿洲主子表忠心,他搶過一個士卒的長槍,直刺閻應元大腿,把英雄刺僕於地。 
  血如泉湧,閻應元依舊大罵不屈。 
  日暮時分,閻應元被押至棲霞閣,雖然因失血過多而奄奄一息。他仍舊高呼「速殺我」不絕。 
  多鐸聞之惱怒,命劉良佐率人,酷刑處死了閻應元。 
  大明烈士,一魂沖天。` 
  昆山方面,本來局勢平靜,剃髮令下,人心大駭,民眾爭起,殺掉清軍委任的地方官員,燒掉縣衙,並把巡撫官署一把大火燒為平地。 
  清軍將領李延齡受李成棟指派,以鐵騎圍城,先殺義民數千。而後,清軍入城,開始屠城,大殺三天,方下令「封刀」——「是兩日天氣晴明,而風色慘淡,空中無一飛鳥,暮皆大雨,震雷轟烈……初八日,王師(清軍)拘掠千艘,載虜獲西去。約計城中男婦踰垣得出者,十無一二。巧掩得全者,百無一二。驟遇炎雨,屍皆變色……其死亡狀,有倚門、臥床、投閣、扳檻、反縛、攢捆、壓木柱、斬首、斫頸、裂肩、斷腰、剜腸、陷胸、肢解、才磔種種之異,以至懸樑掛樹,到處皆是;井坎池潭,所在皆滿,嗚呼慘矣!」(吳偉業《鹿樵紀聞》) 
  再講嘉定。 
  1645年7月底,李成棟率所部五千多人向嘉定進逼,在路上就開始姦淫殺燒。 
  嘉定居民在明朝進士黃淳耀等人帶領下,用大木、巨石填塞城門,誓死拒守。 
  8月中旬,李成棟猛攻嘉定城北的婁塘橋,殺死上萬民眾。8月24日夜,由於天降大雨,城上不能張燈,李成棟趁黑,派兵潛伏於城根下挖地道,在其中暗埋火藥。 
  黎明時分,李成棟用大炮猛轟,引燃火藥,「地裂天崩」,城牆倒塌,清軍乘間蜂擁而上。由於清軍軍士從屋頂上奔馳,一時間通行無阻。最終,城內難民逃生不得,皆紛紛投河死,河水為之不流。 
  黃淳耀兄弟奮戰力竭,最後相對自縊殉國。 
  由於李成棟的弟弟李成林在此之前在一江伏擊戰中被殺死,出於野蠻的報復之心,他下令部下屠城。「(李)成棟持刀,下令屠城,約日入後聞炮即封刀。時日暑正長,各兵遂得悉意窮搜,家至戶到……」(吳偉業《鹿樵紀聞》) 
  清軍受命,挨家挨戶,小街僻巷,無不窮搜。亂草從棘,必用長槍亂攪,一心要殺個雞犬不留。 
  當時的慘景,有親歷者朱子素的《嘉定屠城略》作證:「市民之中,懸樑者,投井者,投河者,血面者,斷肢者,被砍未死手足猶動者,骨肉狼藉」,一幅活的人間地獄圖。 
  清軍遇見年輕女人,就肆意姦淫。如遇抵抗的婦女,他們就用長釘把抵抗婦女的雙手釘在門板上,然後再加蹂躪。 
  一頓殺戮過後,李成棟屬下四處劫掠財物。他們見人就喊「蠻子獻寶」,隨手兜頭一刀,也不砍死。如果被砍人拿出金銀,清兵(其實是前明軍)就會歡躍而去;那些腰中金銀不多的居民,必被砍三刀,或深或淺,刀刀見骨。當時,「刀聲割然,遍於遠近。乞命之聲,嘈雜如市」。 
  由於李成棟是先前高傑的部下,而高傑軍在揚州等地一直與當地居民結下私仇,所以,這些北方軍人對江浙一帶人民懷有私憤,乘機發洩、報復,這也是李成棟部犯下如此罪行的一種潛在心理原因。 
  最後,這五千拖著大辮子的漢人清軍,竟搶奪三百大船的財物,統統在李成棟的指揮下運離嘉定。 
  此為嘉定一屠,共有近三萬人被屠殺。 
  幾天之後,有一位叫朱瑛的義士聚集逃跑於週遭的民眾共兩千多人,重新回到嘉定,處死歸降清軍者和清軍委派的官吏,在葛隆一帶設伏消滅了李成棟的一支小分隊。 
  氣惱至極的李成棟忙率軍回攻嘉定,並在路上把葛隆和外岡兩個鎮子的居民全部殺光。被民眾趕走的清軍委派的縣令浦嶂為虎作倀,領著李成棟軍士直殺入城裡,把還在睡夢中的居民殺個精光,積屍成丘,然後放火焚屍。 
  這個浦嶂不僅把昔日幾個朋友婁覆文等人整家殺盡,還向李成棟進言:「若不剿絕,必留後患!」清軍殺得興起,嘉定又慘遭「二屠」。 
  二十多天後,原來南明的一個名叫吳之番的將軍率餘部猛攻嘉定城,周邊民眾也紛紛響應,竟在忽然之間殺得城內清兵大潰出逃。 
  不久,李成棟整軍反撲。吳之番所率兵民大多未經過作戰訓練,很快潰不成軍,吳將軍自己提槍赴陣而死。 
  李成棟軍第三次攻城,不僅把吳將軍手下數百士兵砍殺殆盡,順帶屠殺了近二萬剛剛到嘉定避亂的民眾,血流成渠,是為「嘉定三屠」。 
  經過如此慘酷的「三屠」,江南大部分地區遠近始剃髮,自稱大清順民。 
  在血海肉山的殺戮淫威下,反抗的烈焰終於漸趨熄滅。李成棟因為這些「赫赫」功勞,被清廷提拔為江南巡撫。不久,清廷把他調往東南,派他去平滅南明的另一個皇帝隆武帝。 
  在嘉定一帶殺人的是前明降將李成棟,而在江陰一帶殺人的,是前明另外一個降將劉良佐。   
  留發與留頭:兩難的抉擇(5)   
  這兩個前明降將,在江南犯下纍纍罪行,罄竹難書。 
  剃髮令下,血流成河,江南人民,以百萬頭顱的代價,終於認清了清朝統治者的凶殘面目。至此,他們對於「大清」的幻想,告於終結。 
  所以,當時在江南的一個外國傳教士就感慨:「辮發胡服之新制,大招漢人之反感,彼等對於滿洲政府,群起反抗。漢人以為,受此強制,辮發胡服,較諸處於任何異族之徼號為恥辱。先前為保頭顱而柔順如羊之漢人,今因為保其發服而奮起如虎。如當時江南諸王(指南明諸王)能一致奮起不生內訌,則滿人能否統一中國,尚屬疑問。」 
  強迫剃髮之舉,不僅僅戕殺了無數人命,其實,從清王朝本身來講,也嚴重阻礙了它在中國的統一進程。 
  以李自成餘部為例。自李自成通山被殺,其屬下數十萬人,一時間群龍無首。馬進忠、王允成、牛萬才等人皆在岳州等地向清朝英親王阿濟格表示歸降;劉體純、田見秀等人向清將佟養和歸降,安置荊州;李錦、高一功等人向武昌清軍投札,表示在湖南歸順;郝搖旗等人也寫降表,皆有歸降之意。而且,根據清朝檔案,這些農民軍頭領的降表書札,一應俱全,絕非空穴來風,且當時他們決非「詐降」。因為,農民軍與明軍二虎相鬥,兩敗俱傷,當時的勝利者,惟有清軍一方,向他們降附,大勢當然之舉。但是,所有這些農民軍軍將,皆要求以「不剃頭」為條件。 
  清廷「剃頭詔」下,各地的府衙奉命死催,各部農民軍殘部終於為保漢族冠發,紛紛而起,轉投明臣何騰膠和堵胤錫。因為留發復叛,幾十萬大軍,登時與清廷為敵怨。 
  日後,金聲桓、李成棟、吳三桂反清復叛,也都是以「留頭髮、復衣冠」為號召,致使無數中華赤子為恢復大明衣冠而群起響應。 
  順治十一年(1654年),清廷與鄭成功談判。本來因父親被羈押,鄭成功已在福建安平會見清使,大有講和示好之意,並欲接受清朝「海澄公」之封。但是,恰恰因為清使要鄭成功先剃髮而開讀詔書,致使雙方喪失迴旋餘地,談判終告破裂(江日昇《台灣外紀》)。 
  留發復衣罪當死 
  ——陳名夏案始末 
  順治十一年(1654年),清朝的內翰林秘書院大學士陳名夏,因「南黨案」被誅。而其挨殺最大的原因,正是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只要留了頭髮,恢復明朝衣冠,天下就太平了!」 
  不少淺薄學者以為陳名夏心懷故國大明朝。非也,此人乃不折不扣地忠於清朝。正是由於清廷中各派漢臣的相互傾軋,最終才使他被清朝主子以弓弦絞死。 
  陳名夏之死,當時有些漢人學者暗中深加同情,以為他「衣冠復明」的主張非常正確。也有人認為他是忠臣見忌被殺。 
  其實兩者都不是,陳名夏被殺,完全是他自己說錯話,被清廷之中同為漢人的政敵大臣抓住把柄,急往清廷主子處告訐。猜忌之下,他不死,也難。 
  陳名夏乃江蘇溧陽人,在崇禎朝當過兵科都給事中。李自成入京後,他投降過,後來趁亂跑回南京。見阮大鋮、馬士英等人要追究「順案」(即追究向李闖投降的明朝官員)的罪責,陳名夏見勢不妙,復跑回北方,向清朝歸順。 
  由於站隊及時,陳名夏一直受多爾袞重用,在清廷一直是步步高陞。順治五年,他已經做到吏部尚書。順治八年,為內翰林統文院大學士,晉省保兼太子太保,堂堂當朝正一品。但到了順治十一年,他就獲罪被殺。 
  據實而言,投降清朝的漢人,特別是在北京被動歸順的漢官,除孫之獬、馮銓、李若琳這幾個特別寡廉鮮恥的人以外,大多數人對滿人特別跋扈的現象非常反感。 
  「首崇滿洲」是清朝國策,這些漢官不敢明白直說,只是不停上諫,希望清廷決策層真正滿漢一同看待。他們表示,只有這樣做,清帝才能是中國共主的樣子,才能長治久安。 
  清初的滿洲貴族作為佔領者的優越感極強,連他們的僕人都敢在街上任意攔住漢人高官的轎子大聲笑罵,無禮爭道,歧視漢人。而且,北京城內上好地段,皆為滿人所佔,盡逐漢人於南城。當時,北京城內只要有漢人身上出麻疹或患皮膚病,必死無疑,會全家被強迫安置於荒山野嶺,任其凍餓而死。因為,滿人最怕「出痘」(天花),稍稍被疑有「痘」,全家倒霉,有時牽扯得四鄰漢人性命不保。 
  作為江南漢人,陳名夏本人有著天然的文化優越感。這種態度,不僅致使滿人不滿,連北方籍的漢人也對他心有怨氣。順治八年,漢官張□彈劾他「結黨營私」,推升南人陳之遴;奏劾他「諂事睿親王(多爾袞)」。由於此事牽涉到當時還在台上的滿人吏部尚書譚泰,順治帝還未坐穩帝位,為了怕牽制波及,就下令處死張□,罪名是「心懷妒忌,誣蔑大臣。」 
  沒過多久,由於清算多爾袞運動的興起,譚泰是多爾袞鐵桿親信,被多爾袞的政敵濟爾哈朗告發,很快被處死抄家。濟爾哈朗與皇太極平輩,二人為堂兄弟。皇太極死後,本來是他與多爾袞同輔六歲的順治帝,卻很快被排擠出清廷政治中心。所以,多爾袞一死,他勢必要對此進行報復。 
  譚泰被殺後,陳名夏「結黨」之案重新由濟爾哈朗審問。懾於高壓,陳大學士只能哭訴自己「投誠」之功,實際上承認了自己的「罪名」。由於他在與多爾袞共事時還是「公心」居多,親政的順治帝沒有深究,只是把他罰為閒散官而已。過了一年多,他被重新起用,復為秘書院大學士,並充任《太宗實錄》總裁官,兼吏部尚書。再過一年多,由於寧完我等人的奏劾,陳名夏被罷官。   
  留發與留頭:兩難的抉擇(6)   
  順治帝這個人,當今的人們受小說、電視劇影響,總以為他是那個為美女董小宛殉情的多情帝君。真實的歷史上,甭看這個人二十四歲就「崩」了,但確實是一個沉猜陰險之主。他心中痛恨多爾袞跋扈,但對多爾袞時期實行的剃髮易服等政策,卻從心中大感贊同。因為,剃髮易服這些作為,完全符合滿洲統治權貴的利益。順治帝十分警惕滿人「沿習漢俗」的苗頭,生恐漢化會造成滿洲民族性的消解。 
  寧完我是個漢人,年輕時是明朝東北地區的舉子,很早就投靠滿人,在貝勒薩哈廉家為奴,曾為當時的後金政權極盡犬馬之勞。由於嗜賭,他被皇太極一廢十年。多爾袞時代,才重新起用他編譯史書。由於會察言觀色,他慢慢當上了國史院大學士。 
  寧完我受多爾袞所信用,但他轉向卻很快,所以多爾袞死後被清算,他未受大的連累。 
  清廷之中,寧完我這個早降漢人,對陳名夏這個新進漢人一直心懷妒忌。於是,他便與從前的前明閹黨馮銓等人聯手,不停在順治帝面前攻擊陳名夏。 
  由於陳名夏選人薦官時多用「南人」,雙方結下的梁子步步加深。 
  馮銓就對順治帝講:「南人優於文而行不符,北人短於文而行可嘉。」意思是說南人筆桿子厲害但品性不行,北方人質樸拙訥卻行品端厚。此後,順治帝對陳名夏疑慮加重。 
  凡事即有一個爆發點。「任珍議罪」,就是陳名夏倒大霉的開端。 
  任珍乃明朝降將,為西安鎮總兵,他因擅殺家人被革職。居家無聊,任珍大發怨言,被家僕告發。清廷刑部逮捕後,審訊「為實」,論罪斬首抄家。 
  案件最後復議時,陳名夏、陳之遴等人認為處死任珍沒有實據,但又不敢直言他無罪,就主張「勒令自盡」,想給這個漢將留個全屍。 
  順治帝大怒,怒斥陳名夏等人的疏議是敷衍欺蒙,削官罰俸,並派寧完我擬旨,痛斥陳名夏「納交結黨」。 
  千載良機要抓住。寧完我落井下石,立刻趁順治盛怒之時,告發了如下事情: 
  一日,陳名夏與寧完我二人在朝中議事,言及當時南明永歷政權在廣西、四川、湖南等地攻勢大盛、清軍節節敗退的時局,陳名夏說:「如要天下太平,只依我兩件事就可——一是留起頭髮,二是恢復明朝衣冠,天下就可太平!」 
  對陳名夏的這句話,寧完我添油加醋對順治帝說:「陳名夏居心叵測,痛恨我大清剃髮之舉,鄙陋我大清衣冠,蠱惑人心,號召南黨,私通東林,實是佈局行私,藏禍倡亂!他之所倡留發變服,實是變清為明,弱化我大清!」 
  為了加深順治帝的惡感,寧完我列舉了陳名夏種種「罪行」,包括陳氏父子在江南私占公產,橫行不法,甚至敢「鞭打滿洲」,讓滿人「破面流血」等。 
  最終,寧完我給陳名夏的案子定性:「懷奸結黨,陰謀潛移,禍關宗社」,也就是說,他想「謀反」。 
  順治帝自然不能饒過,立命三院、九卿會審。牆倒眾人推,群臣共責嚴審。陳名夏此次嘴很嚴,對別的指斥概不承認,只承認自己講過「留發復衣冠」——恰恰是這一條,正能要他性命。 
  經大臣會審推定,陳名夏論斬。順治帝特旨開恩,改成絞刑。 
  痛恨陳名夏多年的滿洲貴族與寧完我、馮銓等漢官齊集宣武門內的靈官廟,一面喝茶,一邊欣賞著衛士們用弓弦把陳名夏慢慢勒死。 
  至於陳名夏之子,父死之後,被遣送東北苦寒之地勞改。 
  從此以後,清廷再無人敢有「留頭髮,復衣冠」之議。     
  第二部分   
  四海狼煙美少年(1)   
  ——壯烈殉國的夏完淳 
  明之將亡,不得不亡。世風澆薄,道德淪喪。上層士大夫們寡廉鮮恥,朝中文人愛錢,武人怕死,風尚相襲,華靡承蹈,以至於亡。帝國大廈傾覆之際,「瀟灑西園出聲妓,豪華金谷集文人」,雖然清軍鐵騎的蹄聲以及勢如燎原火的農民軍喊殺聲漸行漸近,明王朝的「中堅」們仍怡然觀望,文恬武嬉,不少人已經暗中與「虜」和「賊」暗中通款,隨時隨地準備獻城投附,準備好做異族或「新朝」的臣妾。朝代的更迭,於這些人來講,不僅僅不是身家性命與國家民族創傷的劇烈陣痛,反而是他們益加飛黃騰達的最佳契機。世態炎涼,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忠奸泯渝,就是在這樣一個大偽季世,中華英豪勃勃不屈的精神,仍舊在不息地脈動。而秦良玉、夏完淳,正是這種精神承繼者的典範,一婦人,一孺子,捨身忘家,殞宗赴國,其大義凜然與堅定不屈的事跡,數百載之後思之,仍舊能使人拍案叫奇,目眥皆裂。 
  明靖交迭之際,壯烈殉國犧牲的仁人志士和儒生士大夫數以十萬計,但許多人均湮滅於歷史的煙塵之中。時至今日,國人百分之九十五的人知道雍正、康熙、乾隆、多爾袞以及「劉羅鍋」、紀曉嵐等清朝帝王及其臣僕,絕對不會有超過百分之五的人知道夏完淳——這位明末殉國的翩翩美少年。他犧牲時年僅17歲(虛歲),是集文才、人才、志氣於一身,千年才可一見的卓然英豪。 
  香蘭秀竹生雅庭 
  ——夏完淳的生父與尊師 
  清朝文人所修的《明史》,並無夏完淳傳。其父夏允彝附於《陳子龍傳》後,傳中在交待了夏允彝自殺後,只有這樣二十三個字交待了夏允彝之兄夏之旭以及夏完淳的結局:「(夏)允彝死後二年,子(夏)完淳、兄(夏)之旭並以陳子龍獄詞連及,亦死。」這些文人,吝於筆墨描述抗清英雄,竟把《明史稿》中本來已經描述得非常簡略只有一百多字介紹夏完淳性格、才能的字眼盡數削除。 
  言及夏完淳,一定要先講他的父親夏允彝與他的老師陳子龍。 
  夏允彝,字彝仲,松江華亭(今上海松江)人,崇禎十年進士出身。崇禎初年,大名士張溥在吳江把南北許多知名文社的負責人召集起來,其中包括江南應社、蘇州羽明社、浙西聞社、江西則社、中州端社等,結成新的「復社」。與「東林黨」相比,復社並不是一個卓然標格的政黨類型,它強調的是「以學救時,以學衛教」,而東林黨人在末期魚龍混雜,不少人「急功名、多議論、惡逆耳、收附會」,嚴重違背了孔子有關君子「群而不黨」的聖訓。後來,復社因其精神領袖張溥的去世而漸趨衰落。夏允彝自開爐灶,成立了新的師生相傳的「幾社」,詩文酬和,社友們互相以文章道德激勵。 
  夏允彝的仕途很短暫,「真官」只作過福建長樂縣令,時間約五年左右。在官期間,他治績優秀,成為當年由吏部點名表揚的全國政績突出的七位「優秀」知縣之一,並受崇禎皇帝親自接見。可惜,由於母親病逝,他只能丁母憂回老家守喪。 
  崇禎十七年(1644年),明朝滅亡,夏允彝急忙拜謁史可法,商議恢復大計,由於南明弘光政權的迅速崩潰,夏允彝才不獲展,在林野鄉間仍舊想有所作為。當時清朝在江南的統治還不穩固,義師紛起,明朝殘餘軍事力量散落其間。於是,夏允彝暗中寫信給自己從前的學生、明朝江南副總兵吳志葵,商量準備合兵攻取蘇州,然後收復杭州,再進兵南京,以圖保有明朝江南半壁河山。也就是在那時,年僅十五歲的夏完淳匆匆完婚後,馬上和父親一道加入戎旅軍中。可惜,吳志葵無長遠謀略,軍將多懈怠貳心,蘇州城不僅未被攻下,這些殘明的烏合之眾,也大敗四潰。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夏允彝反而變得愈加平靜,他決定要自殺殉國。鄉人勸他可以趁亂渡海去他曾任地方官的福建,招納兵馬,再圖恢復。夏允彝考慮再三,沒有同意,怕舉事再敗以至於蒙羞萬世。松江清軍主將早聞夏允彝大名,表示只要他出山,一定給大官作。清將還表示,即使夏先生不願新朝為官,出來見一面也行。夏允彝以「貞婦」自比,明白無誤表達了自己不事二朝的決心。 
  他給好友陳子龍等人寫信交待後事,然後平靜與家人言別,並特意把未完成的文集《倖存錄》交予獨子夏完淳手中,叮囑他毀家餉軍,精忠報國,代父完成恢復明朝的志願。然後,夏學士投松江塘自殺。《明史》上講他「自投深淵以死」,實乃誤記。夏允彝自殺時,其兄、子、妻妾家人,皆肅穆哀慟地立於水濱觀視。松塘水淺,只達夏允彝腰身以上,這位大才子生生埋頭於水中,嗆肺而死,他背部的衣衫都未沾濕,生殉了他的大明朝。 
  彼情彼景,身為兒子的夏完淳肝膽欲裂,目睹父親剛烈死狀,他也更加堅定了必死報國之心。 
  至於陳子龍,他與夏允彝乃同年進士,也是當時鼎鼎大名的文學家。本來,陳子龍想與夏允彝同死,但夏允彝以母妻托付於他,他本人又有九十老祖母需要贍養,故而忍死待變,割發為僧隱於鄉間。明宗室魯王監國時,陳子龍暗中接受魯王的任命,與夏完淳一起策動清朝的松江提督吳勝兆反清。然而天不祚明,兵變失敗,不僅吳勝兆被殺,陳子龍本人也被逮捕。在押解至南京的途中,陳子龍終於作出了與其摯友夏允彝一樣的人生選擇:跳水自殺殉國。   
  四海狼煙美少年(2)   
  生父尊師,這兩位忠烈楷模,在少年夏完淳淚水模糊的目光中,逐漸幻化為千古仁人志士的終極典型。 
  黃花白草英雄路 
  ——夏完淳不屈殉節 
  夏完淳,字存古,號小隱。是夏允彝的妾生子,也是他惟一的兒子。這位英雄天分極高,小時就是個神童,五歲即熟諳儒家典籍,七歲能文,八歲能詩,九歲即印刻文集《代乳集》行世。 
  觀夏完淳十三歲之前的作品,柔媚秀麗,清婉韻致,仍不脫晚明文人流俗: 
  秋色到空閏,夜掃梧桐葉。誰料同心結不成,翻就相思結。 
  十二玉闌干,風動燈明滅。立盡黃昏淚兒行,一片鴉啼月。 
  (《卜算子·斷腸》) 
  幾陣杜鵑啼,卻在那,杏花深處。小禽兒,喚得人歸去,喚不得愁歸去。 
  離別又春深,最恨也,多情飛絮。恨柳絲,系得離愁信,系不得離人住。 
  (《尋芳草·別恨》) 
  明朝滅亡後,親歷戎旅,又目睹父親的自殺殉國,悲慟欲絕的夏完淳上書當時在紹興的魯王政權,要求予父親以贈謚。魯王愛惜夏完淳如此年輕又如此對大明忠心,立授他「中書舍人」一職,贈夏允彝「右春坊右中允」,謚「文忠」。這一切,均極大鼓舞了身在江南的夏完淳抗清復明的勃勃鬥志。 
  不久,聽聞太湖一帶活躍著吳易領導的「白頭軍」(這支隊伍的兵士皆以白布纏頭作標誌,以此為明朝「戴孝」),夏完淳喜出望外,連忙與老師陳子龍一起攜家中所有金銀奔赴軍中,並充任吳易的參軍。 
  吳易,字日生,進士出身,吳江人,曾為復社的活躍分子,能詩善文,又喜讀兵。北京陷於李自成的時候,他正作為候補官員在京內,幸虧有大德知一禪師相助,吳易有幸從東便門逃出。後來,由史可法推薦,吳易在福王政權中有了一個「職方主事」(類似軍政委)的官職。他離開揚州外出籌集糧餉時,揚州陷於清軍之手。清軍又很快佔領了吳易的老家吳江。縣丞朱國佐降清,並斬殺了痛罵他賣國的學生吳鑒。吳易聞之大怒,率數人突入縣衙,活捉朱國佐,在吳鑒靈前殺掉了這個敗類後,宣佈反清。興兵之初,吳易的「白頭軍」發展迅速,不少昔日當地的水賊頭目如「赤腳張三」等人紛紛入伙,在民族矛盾上升到社會最主要矛盾的關頭,這些人由「賊」而變成「官軍」,在遼闊的太湖水面上給予清軍沉重打擊。「白頭軍」最漂亮的一仗是「分湖大捷」,殺敵三千多,斬清中下級軍官二十多名,獲戰船五百餘艘。當然,這種暫時的勝利,主要原因也在於當時清軍沒有有效組織起過硬的水軍,水戰外行,故而使得「白頭軍」大逞神威。 
  勝訊傳出,南明的隆武政權和魯王朝廷均派人攜帶「詔書」而來,對吳易加官晉爵,視為中興大將。飄飄然之餘,吳易與「白頭軍」將領們開始輕敵。許多水賊出身的將卒本性畢露,四處剽掠。清軍方面,卻加緊準備。海鹽一戰,「白頭軍」大敗,夏完淳也因軍敗與吳易等人走散。至於陳子龍,他在海鹽之戰前已經看出吳易手下烏合之眾難成大事,便以籌餉為名離開了「白頭軍」,想另行發展。 
  吳易軍敗後,其父、其妻、其女均投湖自殺,以免被清軍俘虜受辱。吳易本人逃入湖中,仍舊堅持抗清鬥爭。 
  1646年夏,吳易聽人風傳清朝任命的嘉善知縣劉肅之想「反正」,便派人與之聯絡。孰料,這劉知縣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降清,他之所以散佈自己想「反正」,無非是想誘執吳易。見吳易自己送上門,劉肅之立刻派人持信來復,邀請吳易來縣衙赴宴。吳易不疑有詐,只帶隨從數人來會。「鴻門宴」入易出難,劉肅之早就通知大批清兵埋伏,待吳易一入門,立即逮捕了這位「白頭軍」領袖,很快送往杭州處死。 
  吳易為人雖屬輕率無遠略之人,但大節不虧,慷慨歸刑,並作《絕命辭》: 
  落魄少年場,說霸論王,金鞭玉轡拂垂楊。劍客屠沽連騎去,喚取紅妝。 
  歌笑酒爐旁,築擊高陽,彎弓醉裡射天狼。瞥眼神州何處在,半枕黃粱。 
  成敗論英雄,史筆朦朧,與吳霸越事匆匆。盡墨凌煙能幾個,人虎人龍。 
  雙弓酒杯中,身世萍逢,半窗斜月透西風。夢裡邯鄲還說夢,驀地晨鐘。 
  夏完淳聞訊,立即白服以往,在吳江為吳易起衣冠塚,與文人同道哭吊,賦《吳江野哭》、《魚服》二首詩歌,祭奠吳易,表達了復仇雪恨的決心: 
  江南三月鶯花嬌,東風繫纜垂虹橋。美人意氣埋塵霧,門前枯柳風蕭蕭。 
  有客扁舟淚成血,三千珠履音塵絕。曉氣平連震澤雲,春風吹落吳江月。 
  平陵一曲聲杳然,靈旗慘淡歸荒煙。茫茫滄海填精衛,寂寂空山哭杜鵑。 
  夢中細語曾聞得,蒼黃不辨公顏色。江上非無吊屈人,座中猶是悲田客。 
  感激當年授命時,哭公清夜畏人知。空聞蔡琰猶堪贖,便作侯芭不敢辭。 
  相將灑淚銜黃土,築公虛塚青松路。年年同祭伍胥祠,人人不上要離墓。(《吳江野哭》) 
  投筆新從定遠侯,登壇誓飲月氏頭。蓮花劍淬胡霜重,柳葉衣輕漢月秋。 
  勵志雞鳴思擊楫,驚心魚服愧同舟。一身湖海茫茫恨,縞素秦庭矢報仇。(《魚服》)   
  四海狼煙美少年(3)   
  1647年早春時分,得悉清朝任命的蘇松提督吳勝兆要反正的消息,少年夏完淳馬上萌發了巨大的恢復希望,急忙為吳勝兆與浙東義師牽線搭橋,積極準備待事發時本人親自參加戰鬥,做決死之戰。吳勝兆(這名字就不好,「無勝兆」也)謀洩,其手下將領搶先一步把他的計劃上告清廷。吳勝兆一卒未出,身已成擒。而浙東方面,屋漏偏遭連夜雨,義師水軍剛離岸,颶風忽至,大部分人被淹嗆而死,潰不成軍。清廷對吳勝兆一案十分重視,四處抓人,陳子龍等人首先遭到逮捕。押送途中,陳子龍投水殉國。 
  夏完淳喉中鹹淚和血吞。由於他本人也在清政府通緝名單中,便一度曾匿藏於其岳父錢旃在嘉善的家中。1647年夏,他決定渡海加入魯王政權軍隊。夏完淳至孝之人,臨行前,他回鄉間老家探望嫡母和生母,準備與二老告別之後再出發。清廷眼線多多,夏完淳甫一回家,即為人偵知。清廷人馬俱至,逮捕了這位少年英雄。由於他是朝廷重犯,被立刻押赴南京受訊。 
  在南京受押的八十天,是少年英雄夏完淳人生旅途的最後八十天。其間,他不僅智斗明朝降臣洪承疇,巧妙羞辱了這名清廷鷹犬,並且自激自盛,賦詩寫詞多篇,表達了他「今生已矣來世為期」的沖天豪情和「家國之仇未報」的遺恨。 
  被羈之初,夏完淳作《採桑子》一詞,從內心深處抒發了他的亡國之愁: 
  片風絲雨籠煙絮,玉點香球。玉點香球,今日東風不滿樓。 
  暗將亡國傷心事,訴與東流。訴與東流,萬里長江一帶愁。 
  清廷主持江南一帶招撫的第一把手乃洪承疇。他聽說夏完淳與其岳父錢旃被抓,很是得意,便想親自勸降這翁婿二人,此舉不僅能為清朝主子招納「人才」,又能給自己臉上貼「慈德」金粉。 
  南京舊朝堂上,洪承疇高坐,喝問下面被提審的夏完淳:「汝童子有何大見識,豈能稱兵犯逆。想必是被人蒙騙,誤入軍中。如歸順大清,當不失美官。」 
  夏完淳不為所動,反問洪承疇:「爾何人也?」 
  旁邊虎狼衙役叱喝:「此乃洪大人!」又有獄吏在其旁低聲告之:「此乃洪亨九(洪承疇)先生。」 
  夏完淳佯作不知,厲聲抗喝:「哼,堂上定是偽類假冒。本朝洪亨九先生,皇明人傑,他在嵩山、杏山與北虜(清軍)勇戰,血濺章渠,先皇帝(崇禎帝)聞之震悼,親自作詩褒念。我正是仰慕洪亨九先生的忠烈,才欲殺身殉國,以效仿先烈英舉。」 
  獄吏們此時很窘迫。洪承疇在上座面如土灰。上來一人,厲聲叱喝夏完淳:「上面審你的,正是洪經略!」 
  夏完淳朗聲一笑:「不要騙我!洪亨九先生死於大明國事已久,天子曾臨祠親祭,淚灑龍顏,群臣嗚咽。汝等何樣逆賊丑類,敢托忠烈先生大名,穿虜服虜帽冒充堂堂洪先生,真狗賊耳!」 
  洪承疇汗下如雨,嘴唇哆嗦,小英雄字字戳到他靈魂痛處,使得這個變節之人如萬箭攢心般難堪、難受。食祿數代之大明重臣,反而不如江南一身世卑微的十六歲少年,真讓人愧死!(類似故事也發生在同吳易一起被抓的「白頭軍」領導人孫兆奎身上,他被押南京後,也是洪承疇主審。孫兆奎輕蔑地笑問堂上洪大人:「我們大明朝也有一個犧牲的先烈叫洪承疇,您不會與那位大人同名吧?」狠狠羞辱了洪承疇。) 
  忽然,一旁因久受嚴刑而勉強支撐的夏完淳岳父錢旃力竭跌倒,伏地不起。夏完淳見狀,忙上前扶起岳丈,厲聲激勵道:「大人您當初與陳子龍先生及我完淳三人同時歃血為盟,決心在江南舉義抗敵。今天我二人能一同身死,可以慷慨在地下與陳子龍先生相會,真是奇大丈夫平生之豪事,何必如此氣沮!」聽女婿如此說,錢先生咬牙挺起,忍耐奇痛。 
  洪承疇默然久之,只得揮揮手,今士卒把二人押回牢獄。然後,上報清廷,擬判處夏、錢二人死刑。 
  上述種種歷史的細節,不見於清朝御用文人「官修」的史書。而是出於被乾隆帝「御封」為「貳臣」的明末大才子屈大均著作《皇明四朝成仁錄》中。這位苟全性命於亂世的投機文人,自身道德深玷大污,但他內心中對全忠全義的英雄,也不由自主流露出熱切的渴慕和深刻的崇敬。 
  深知自己來日無多,夏完淳在獄中寫下了他那篇流傳千古的《獄中上母書》,派人轉送老家的嫡母盛氏與生母陸氏: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報母矣! 
  痛自嚴君見背,兩易春秋(嚴君:對父親的敬稱。見背:去世)。冤酷日深,艱辛歷盡。本圖復見天日,以報大仇,恤死榮生,告成黃土。奈天不佑我,鍾虐明朝,一旅才興,便成齏粉。去年之舉(指自己於前一年入吳易軍抗清。他兵敗後,隻身流亡,歷盡艱危),淳已自分必死,誰知不死,死於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水之養(指對父母的供養。《札記·檀弓下》:「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無一日焉。致慈君托跡於空門,生母寄生於別姓,一門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問。淳今日又溘然先從九京(九泉),不孝之罪,上通於天。嗚呼!雙慈在堂,下有妹女,門祚衰薄,終鮮兄弟(意思說家門衰落,福澤淺薄,又無同胞兄弟)。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為生?雖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遺;淳之身,君之所用。為父為君,死亦何負於雙慈?但慈君推干就濕(推干就濕:是指母親把乾燥處讓給幼兒,自己睡在幼兒便溺後的濕處。形容為人母者養育子女的辛勞。語出《孝經援神契》:「母之於子也,鞠養慇勤,推燥居濕,絕少分甘。」),教禮習詩,十五年如一日;嫡母慈惠,千古所難。大恩未酬,令人痛絕。   
  四海狼煙美少年(4)   
  ……嗚呼!大造茫茫,總歸無後。(倘若)有一日中興再造,則廟食千秋(享受廟祭),豈止麥飯豚蹄(指祭祀一般死者的食品。)不為餒鬼而已哉!……兵戈天地,淳死後,亂且未有定期。雙慈善保玉體,無以淳為念。二十年後,淳且與先文忠為北塞之舉矣(出師北伐,驅逐滿清。這句話意思是講自己死後再度轉世為人,仍要與其父在北方起兵反清。) 
  ……語無倫次,將死言善(語出《論語·泰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言善,指說話真誠不欺。)。痛哉,痛哉! 
  人生孰無死,貴得死所耳。父得為忠臣,子得為孝子,含笑歸太虛,了我分內事。大道本無生,視身若敝屣。但為氣所激,緣悟天人理。噩夢十七年,報仇在來世。神遊天地間,可以無愧矣! 
  1647年,九月秋決,夏完淳等三十多名抗清義士在南京西市慷慨就義。手提鬼頭大刀、凶神惡煞般的劊子手,面對昂然站立的這位面容白皙、姣好的十六歲美少年,他那殺砍掉無數人頭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發顫發抖,最終只能閉眼咬牙才敢砍下那一刀…… 
  面對英烈慚煞人 
  ——審訊夏完淳的洪承疇 
  府署之內,洪承疇呆坐太師椅上,眼望無盡的虛空,歎息自己的一生,悔愧難當,深知自己再也無法對過去的歷史做出選擇。 
  遙想松錦戰役時的洪承疇,雖然遭遇大敗,仍舊率數千明軍死守松山孤城,孤注一擲,誓死以待明朝援軍。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明軍忍受著饑困折磨,缺衣少藥,洪承疇率曹變蛟、丘民仰等將領,堅拒清軍誘降,堅守長達半年之久。 
  由於外無援軍,城內日久糧盡,出現人人相食的現象。叛將夏成德終於經受不住富貴誘惑,在崇禎十五年(1642年)二月十八日深夜開門投降,清軍一擁而入,攻陷松山。 
  清軍此次收穫很大,不僅活捉了洪承疇,還活捉了祖大壽(當時在錦州守城)的三個弟弟和巡撫丘民仰、總兵曹變蛟、王廷臣等高級官將。 
  當時,清軍強迫眾人剃頭投降,包括洪承疇在內,諸人誓死不降,表示說: 
  「我等乃堂堂大明天朝大臣,趕緊殺掉我們!如不然,我們自己也會自殺殉國。」 
  三月四日,皇太極下令把洪承疇、祖大樂(祖大壽之弟,清朝故意縱放祖大壽另外兩個弟弟回錦州)幾個人押送盛京。對明朝巡撫丘民仰以及總兵曹變蛟和王廷民,下令就地處決。這三位英雄忠心凜凜,含笑臨刑,為大明朝揮灑了最後一滴鮮血。 
  三月下旬,洪承疇被押至盛京後,仍舊挺頸臨刃,拒不降清。為求速死,他蓬頭跣足,日夜在牢中大罵不止。其間,他還曾絕食七天,最後熬不過飢渴,重新進食。 
  一般史書上都講,1642年二月十八日松山被陷洪承疇被擒時就降清,其實是弄錯了日期。一直到四月十六日,直到在錦州投降的明將祖大壽等人齊集瀋陽時,洪承疇仍舊沒有向清朝投降。 
  不知為什麼,洪承疇被關押到五月四日後,卻忽然主動表示投降。皇太極聞言極喜,生怕洪承疇夜間反悔,立刻派宮中剃頭師為這位明朝督帥剃頭。這樣一來,洪承疇從「內容」到「形式」,真正歸降清朝。 
  五月初五日,皇太極在瀋陽皇宮內舉行了隆重的受降儀式。洪承疇、祖大壽兄弟等人,在庭院行三拜九叩之禮,向皇太極行禮。 
  祖大壽等人早已清發清服,洪承疇剛剛剃頭還不習慣,他戴頂清朝的氈笠,身穿明朝衣服,看上去不倫不類。 
  皇太極見此,趕忙命令左右為這位明朝的著名文臣趕製清朝官服。 
  儀式結束後,皇太極「親切」接見了這些明朝降臣降將。按從前在明朝的官職尊卑,洪承疇坐於東邊側席之首。 
  當時,皇太極愛妃剛死不久,心情不是很好,只是問了洪承疇「年紀多大」、「日本人與南朝是否有往來」等閒事,茶罷而出。也就是說,由於洪承疇等人畢竟是大敗後被迫降附,皇太極對他們的態度不是非常積極,只是想利用他們的降附擴大影響,鎮服餘人。接見後,皇太極嚴派軍兵看管這些新降臣,實際上形同軟禁。 
  有關洪承疇降清,有不少「版本」,最流行的,一是範文程勸降,二是皇太極親自勸降感化。 
  所謂範文程勸降,講他偷窺洪承疇時,見這位明朝督師一人在獄中抖撣身上灰塵,便向皇太極進言說:「洪承疇必不能死,一衣尚惜,況其命乎!」但是,此說無據,也不知《清史稿》從哪淘來這樣的「資料」。 
  所謂「皇太極感化勸降」,這條資料來源自滿洲貴族昭璉的筆記《嘯亭雜錄》中的《用洪文襄》一條,原文活靈活現,描寫得頭頭是道: 
  (洪承疇)誓死不屈,日夜蓬頭跣足,罵詈不休。文皇(皇太極)命諸文臣勸勉,洪(承疇)不答一語。上乃親至洪(承疇被押之)館,解貂裘與之服,徐曰:「先生得無冷乎?」洪(承疇)茫然視上久之,歎曰:「真命世之主也!」因叩頭請降。上大悅,即日賞賚無算,陳百戲以作賀。諸將皆不悅,曰:「洪承疇一羈囚,上待之何重也!」上曰:「吾儕所以櫛風雨者,究欲何為?」眾曰:「欲得中原耳!」上笑曰:「譬諸行者,君等皆瞽目(瞎子),今獲一引路者,吾安得不樂也!」眾乃服。   
  四海狼煙美少年(5)   
  正因為寫這一筆記的作者乃「鐵帽子王」禮親王昭璉,所以大家皆信以為真。其實,仔細忖度,這位禮親王乃乾隆時代人,一個文學愛好者,他筆記所記,非親歷實事,小說家言而已。 
  首先,由於1641年秋天皇太極寵妃宸妃剛剛病死,這位多情皇帝哀不自勝,飲食不思,從個大胖子變成半瘦子,在國內嚴禁飲酒作樂等一切「娛樂活動」,所以,他不可能有那麼好心情去親自入囚獄見洪承疇,更不可能在洪承疇投降後大陳百戲來作樂慶祝。 
  據《清太宗實錄》記載,由於皇太極見洪承疇等之後沒有「賜宴」,他還特意派人向對方解釋說:「不賜宴於爾等,非為慢待,乃因宸妃之喪未過期也。」 
  其實,皇太極對於洪承疇如此高規格的文臣投降,內心中不是很爽。從前,明朝太僕寺少卿張春被關押多年,仍舊至死不降。所以,對待剛剛關押數月即降的洪承疇,皇太極不得不歎:「昔日我陣前擒獲張春,亦曾恩養,終不為朕效力,一無所成而死,爾慎之,莫效張春!」其實,言外之意,是歎息張春的不屈與洪承疇的降附。 
  同為文人,一個軟弱無骨,一個始終凜然不屈,洪承疇與張春,分別構成了明朝大臣的恥辱柱和紀念碑。 
  明廷方面,接到洪承疇被擒消息後,焦急萬分。寧遠的明朝守將吳三桂數次發塘報入京,均稱洪承疇「誓死不屈,只求速死」,但也確實證明他還沒有死。 
  崇禎帝從本能上感覺,認定洪承疇如此一個知書達理又受恩甚重的文臣,一定會壯烈殉國,所以他馬上下旨要吳三桂確察消息,準備大張旗鼓對「死難」的洪承疇加以旌表,以勵士氣。 
  真正勸皇太極爭取洪承疇這樣人物投降的,不是範文程,而是在清軍中服務很久的降臣張存仁,他對皇太極講:「洪承疇等明朝文官為我們效力,則崇禎帝必視文臣如草芥,此後文臣必不敢貿然出外督帥當負重任;武職如祖大壽輩為我們所用,崇禎帝必視武臣為草芥,日後明朝武將也不願為明朝效力!」而且,他進一步對皇太極解釋說:「只要明朝大臣向我們歸降,明廷必根據法律殺其一家。我國留其一身,明朝殺其一家,則降臣歸志更堅!」借刀殺人之計,陰險至極,匪夷所思。 
  洪承疇的家人陳應安受洪家所托,在六月初向明廷報告,說他家主人「義不受辱,罵賊不屈」,已經被清軍碎剮處死,但此家僕並未隨洪承疇去遼地,所以明廷仍不能確定洪承疇的生死。 
  崇禎帝雖是沉猜多疑之君,但為激勵臣節,鼓舞士氣,不久就下詔為洪承疇、丘民仰、曹變蛟、王廷臣等人建立祠廟。為此,他親臨致祭,當壇痛哭,如此哀榮,洪承疇這位已經降清的文臣都「生享」了。 
  至於所謂崇禎帝在親祭時聽到洪承疇仍舊活著就取消祭奠的說法,是日後的清朝乾隆帝為取笑洪承疇偷生怕死,故意派人在《通鑒輯覽》中偽造的。皇帝為搞宣傳造假,也只有乾隆這個附庸風雅之君有此閒情逸致。 
  也就是說,迄至崇禎帝臨死,他一直都認為洪承疇早已「壯烈殉國」了,是大明大大的忠臣。 
  清人筆記《廣陽雜記》(作者劉獻庭)記載洪承疇入北京後,從福建接其老母來京。其母見此叛降逆子,揮杖大罵:「汝來迎我,將使我成為旗下老婢嗎?我要打死你這惡人,為天下除害!」 
  這種記載,文人小說耳,無非是宣洩忠奸大義罷了。真實情況是,順治四年(1647年)洪老太太被洪承疇接到南京,母子歡聚。而後,老太太一身清朝貴婦裝束,乘船回閩地享福,五年後才病死。 
  真正看不起洪承疇的親人,乃其三弟洪承畯,此人在其兄洪承疇府第近旁的廟宇牌匾上大題四字:「大無蓮心」,譏諷其兄對明朝「大無良心」。 
  所以,相比世受國恩、身居要職的洪承疇,十七歲美少年夏完淳之報國精忠,猶顯偉大、壯烈。 
  歷史有時真是有些荒謬的意味。一百多年後,1775年,即乾隆四十年,總愛賣弄文采和進行歷史「翻案」的乾隆帝下詔,承認明末抗清諸臣「茹苦相隨,捨生取義」的辛勞,頒布《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對夏完淳、夏允彝、陳子龍以及一大批明朝的忠臣義士予以「一體旌謚」。由此,昔日清王朝的危險敵人,一變為全忠全孝的大節無虧之人,而洪承疇、祖大壽等曾「事兩朝」的「元戎」們,統統進了《貳臣傳》。 
  自乾隆四十年起,夏完淳的生前詩文得以公開刊印、流傳,《夏節愍全集》等書紛紛面世,其上千首詩、文、信函,均得以輯成發表。可笑又可歎的是,與夏完淳同時代的投附清朝的明末大文豪、大名士們,包括撰寫夏完淳第一手資料的屈大均,都被乾隆帝加以痛詆和譏諷:「至於錢謙益之自詡清流,忝顏降附;及金堡、屈大均輩之幸生畏死,詭托緇流,均屬喪心無恥。若輩果能死節,則今日亦當在予旌之列。乃既不能捨生,而猶假(借)語言文字以自圖掩飾其偷生,是必當明斥其進退無據之非,以隱殛其冥漠不靈之魂!」 
  清朝學者莊師洛所作之詩,最能為夏完淳這位少年英雄蓋棺定論: 
  天荒地老出奇人,報國能捐幼稚身。黃口文章驚老宿,綠衣韜略走謀臣。 
  湖中介義悲猿鶴,海上輸忠顴鳳麟。至竟雨華埋骨地,方家弱弟可同倫。   
  四海狼煙美少年(6)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底,在詔令國史館修編《明季貳臣傳》時,這位老爺子已經明白無誤地把對「我大清」有赫赫功勳的洪承疇、祖大壽、馮銓等一批人打入另冊,其意在於「崇獎忠貞」,「風勵臣節」: 
  ……因思我朝開創之初,明末諸臣望風歸附。如洪承略以經略表師,俘擒投順;祖大壽以鎮將懼禍,帶城來投。及定鼎時,若馮銓、王鐸、宋權、金之俊、黨崇雅等,在明(朝)俱曾躋顯鐵,入本朝(清朝)仍忝為閣臣。至若天戈所指,解甲乞降,如左夢庚、田雄等,不可勝數。(當時)蓋開創大一統之規模,自不得不加之錄用,以靖人心,以明順逆。今事後憑情而論,若而人者皆以勝國(明朝)臣僚,乃遭際時艱,不能為其主臨危授命,輒復畏死幸生,忝顏降附,豈得復謂之完人!(他們)即或稍有片長足錄,其瑕疵自不能掩。若既降復叛之李建泰、金聲桓,及降附後潛肆詆毀之錢謙益輩,尤反側僉邪,更不是比於人類矣。……朕思此等大節有虧之人,不能念其建有勳績,諒於生前;亦不能因其尚有後人,原(宥)於既死。今為準情酌理,自應於國史內另立《貳臣傳》一門,將諸臣仕明及仕本朝名事跡,據實直書,使不能纖微隱飾,即所謂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者……此實乃朕大中至正之心,為萬世臣子植綱常! 
  在痛詆「貳臣」們的同時,乾隆帝對於清朝開國之初那些與其祖先馳馬援弓、浴血死戰的明臣明將,如史可法、劉宗周、孫承宗、盧象升等人,大加贊詡,表揚這些人「遭際時艱,臨危受命」,均可稱為「一代完人」,即使對於稍後「負隅頑抗」的南明諸臣,包括夏允彝、夏完淳父子,乾隆帝也稱他們是「忠於所事」,乃捨生取義的英雄。這些人,皆入《勝朝殉節諸臣錄》,可謂是萬世流芳。 
  清初努爾哈赤、皇太極之屬,他們對漢文化的吸收,更多來自《三國演義》、《水滸傳》這樣的話本子小說,所以對關雲長這樣義薄雲天的人物極為崇敬。關羽成為「帝」(忠義神武關聖大帝),正是清朝順治帝所封。同時,他們對於歷史上的岳飛、文天祥等人也耳熟能詳,禮敬有加。當然,清朝全力使用洪承疇一類降臣是當時大勢所趨,這些鷹犬可以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內心深處,清朝皇帝和上層對這些人充滿鄙夷和不屑,特別是對告以南明永歷帝一朝虛實的孫可望,清朝當時雖給了他個「義王」的稱號,但沒過多久就在打獵途中把他當作獵物一箭射死,簡直就是不把他當人看待。相反,對於數位在滿洲興起的階段被俘不屈的明朝大臣,如巡按御史張銓、太僕寺少卿張春等人的大義凜然,清朝帝君們油然起敬,皇太極歎息道:「我從史傳中得知文天祥事跡,以為是天降神人,今見張春,乃知文天祥確有其人啊!」。當然,皇太極也疑惑過,問漢人謀士範文程:「我見中原名將多矣,只要戰敗勢劣,大多倒戈投降,而那些文臣儒士,卻多不為所屈,殺身報國,此何原因?」範文程答:「文臣讀聖賢書,忠孝名節,皆其平生所學,所以才危而忘身,一心赴國難,此乃國家養士之報。」皇太極深以為然,並開始督促諸王貝勒宗室子弟及旗主貴族子弟學習儒家典籍。代代相承,至於乾隆。所以,這位清帝所展現出的「先進」歷史觀,恰恰是漢文化陶冶所致。 
  「苟利國家,生死以之!」堂堂中華,數千年禮義廉恥之邦,長久以來支撐我們偉大民族屹立不倒的真髓,正是無數仁人義士胸中那一股浩然之氣!   
  兩個太陽照南明(1)   
  ——隆武帝與魯監國兩朝為政 
  受努爾哈赤的孫子博洛王子的直接指揮,李成棟成為清朝平滅南明隆武帝的先鋒大將。鷹犬前驅,鐵蹄沓沓,衣滿服,騎駿馬,率領滿漢大軍,馳騁在南中國的大地上。 
  李成棟的這一個目標南明隆武帝朱聿鍵,原本是明朝宗室唐王,明太祖朱元璋九世孫。 
  脫卻牢籠繼帝位 
  ——隆武帝的坎坷身世 
  隆武帝朱聿鍵的身世,說來十分坎坷。他的爺爺老唐王,憎嫌朱聿鍵之父(當時的唐王世子)嘴唇上長個大瘤子,對這個畸形兒子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心裡一直愛惜小妾生的兒子。於是,他暗中把朱聿鍵父子囚禁起來想活活餓死他們(當時朱聿鍵才12歲)。 
  幸虧暗中有個小官張書堂幫忙送些糙米飯,在囚房中,朱聿鍵父子苟活了十六年。身處牢籠,志氣不小,朱聿鍵埋頭苦讀,鑽研儒學典籍,沒有浪費大好光陰。 
  朱聿鍵的父親唐世子,眼看就要熬出頭,卻被急切想襲唐王王位的弟弟毒死。這位弟弟也夠缺德,他知道哥哥很想把嘴上的大瘤子治好,就送來藥,說喝下去可以消瘤。唐世子治病心切,一飲而盡,馬上一命嗚呼。 
  於是,老唐王準備封愛妾的兒子為世子,取消了朱聿鍵的世子地位。 
  結果,地方官員弔唁唐世子時,警告老唐王說,世子死因不明,貿然改變世襲人選,說不定朝廷日後會怪罪。老唐王害怕,怕日後國法追究,趕忙立朱聿鍵為「世孫」。 
  老唐王三年後病死,朱聿鍵的狠心叔叔沒有達到襲封的目的。作為唐王嫡孫,朱聿鍵終於在朝廷恩旨下襲封本來就是他這一系的唐王王爵。 
  被壓抑那麼久,剛剛熬出頭的新唐王朱聿鍵鋒芒畢露,在宗室換授等問題上與崇禎朝臣多有衝突,得罪了不少大臣。而後,崇禎九年,由於為父報仇心切,他竟然殺掉了毒死他父親的叔叔。 
  恰巧清朝王爺阿濟格率兵攻打北直隸等地,唐王立功心切,竟不顧「藩王不掌兵」的國規,招兵買馬,率兵從南陽北上,一腔忠勇地前去「勤王」,沒有遇到清軍,卻中途和農民軍交手,亂打幾陣,互有勝負。 
  由於明成祖朱棣是以藩王身份反叛得天下,故而明朝制度對藩王防備極嚴。依照明朝規制,藩王盡可在王府內恣意享樂、醉生夢死,惟獨不能興兵擁將離開藩屬。即使朱聿鍵動機純粹,仍使當時在位的崇禎帝大怒,派錦衣衛把這位唐王關進鳳陽皇室監獄。 
  再牛逼的王爺,只要變成了「罪宗」,也只能認倒霉。由於掌獄太監索賄不成,就往死裡整這位唐王朱聿鍵。幸虧他從前有多年坐牢的「經驗」,熬了七年,終於能保住性命。 
  崇禎十六年,明朝的鳳陽巡撫路振飛到當地巡視,前往監獄拜見這位有名的王爺。唐王當時已經被磨掉許多銳氣,待路振飛彬彬有禮,使後者對他非常有好感,並派人對這位王爺加以特別護理。 
  崇禎帝在北京自殺後,弘光帝繼位,下發特赦令,釋放高牆罪宗,朱聿鍵才被放出來。 
  這位金枝玉葉真是倒霉,活到43歲的年紀,在囚牢裡倒有24年之久。 
  弘光朝並未恢復他的王爵,責其往廣西平樂府居住。但朱聿鍵剛剛走到杭州,短命的弘光朝已經玩完。朱明又一個王爺潞王朱常汸在眾人推戴下於杭州稱「監國」(代理皇帝)。三天後,清軍殺到,一直被寄予厚望的潞王與屬下沒做任何抵抗,向清軍獻城投降。 
  此前一天,朱聿鍵已離開杭州。潞王被俘消息傳來,黃道周等明朝大臣上疏勸朱聿鍵監國。 
  在鄭芝龍家族擁護下,朱聿鍵在建寧(今福建建甌)稱監國。二十天後,他在福州正式稱帝,改元隆武。 
  隆武政權,就成為南明的第二個政權。 
  其實,如果依據倫序,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該輪到廣西的明朝桂王,但桂王當時距離江南太遠,遠水不能解近渴。眾明臣齊推唐王朱聿鍵的另外一個原因,在於他的封地是南陽。這地方是從前東漢光武帝劉秀的起家之地。在心理暗示影響下,眾臣推唐王為帝,想把他當作重振大明的標誌,很想讓他暗合天意,爭取做一個明朝的「光武帝」,復興明朝。 
  隆武帝舉行大典儀式當天,大風霧起,拔木揚沙,尚璽官的坐騎受驚,玉璽摔落,碰壞一角。眾人心驚,皆認為兆征不祥。雖然如此,隆武君臣還是很有平復天下的決心,銳意恢復。 
  由於身世坎坷,隆武帝和弘光帝的荒淫無恥作為迥然不同。他善於撫慰群臣,樂於納諫,甚至同意招納「大順軍」(李自成軍)餘部,以共同抵抗清軍。這一點,尤顯大度和富有遠見。同時,針對南明軍殺害剃髮的漢族平民一事,他予以嚴厲阻止:「兵行所至,不可妄殺。有發為順民,無發為難民。」這一諭旨,使得一般百姓歡呼鼓舞,紛紛來投。 
  雖為英明之主,隆武帝卻一直為鄭氏家族集團所架空。以鄭芝龍、鄭鴻逵、鄭芝豹、鄭影為首的鄭氏家族,都是大海盜頭子出身,數十年橫行福建、廣東、浙江一帶沿海,兼商兼盜。他們在崇禎初年受招安後,趁天下大亂之際一直忙於擴大地盤,充實自己的私人力量。 
  鄭芝龍等人推舉隆武帝,其實也是看上了這位爺「奇貨可居」。朝中一切實權,都掌握在鄭家手裡。   
  兩個太陽照南明(2)   
  鄭芝龍此人,從小就不是好貨,不到二十歲,就因為勾引後媽被父親驅逐出家門為盜。鄭家惟一的明朝忠臣,其實只有一個鄭成功還算夠格。 
  鄭成功原名鄭森,是鄭芝龍和日本老婆生的兒子。鄭芝龍有一次帶鄭成功入宮,隆武帝見之大悅,以手撫其背,說:「恨無一女配卿,卿為盡忠吾家,毋相忘也。」賜鄭森姓朱名成功,命為御林軍都督、儀同駙馬都尉,時人稱之為「國姓爺」。隆武帝此舉,也有籠絡鄭氏家族的意思在裡面。 
  鄭氏家族傲慢無上,賣官鬻爵,大肆搜刮百姓,橫毒凶暴,甚至超過弘光朝的馬士英。他們在敗走江南時候,依然大肆搶掠,以至於當時造成這種現象:「受害者延頸待清兵,謠曰『清兵如蟹,曷遲其來!」(計六奇《明季南略》) 
  這群鄭姓海盜奸商,經營朝政仍同於經營生意一樣。如此,其後果可知。同時,由於當時另一個宗室魯王朱以海在紹興也稱監國,兩個朱明同姓政權產生齟齬,最後竟鬧出互殺來使的事情。 
  偏處一隅難抒懷 
  ——魯監國抗清屢戰屢敗 
  由於清廷剃髮令下引發了血腥殺戮,浙江大地抗清鬥爭如火如荼。大凡起事興兵,一定要有個象徵性人物。 
  明朝諸王殺的殺,降的降,走的走,當地只有魯王這個明朝宗室可以擁戴。於是,原本降清的明朝浙江防倭總兵王之仁重新舉起義旗,與張國維等人在紹興推舉魯王朱以海為「監國」,時為七月十八日。魯王政權仍舊沿用「弘光」年號。 
  此時,他們一夥人並不知道隆武政權在福建成立的消息。 
  朱以海是朱元璋第十世孫。本來其兄朱以派嗣封魯王,崇禎十五年,清軍攻山東,朱以派在封地兗州被殺。朱以海有幸逃出,一年多後襲封魯王。他和唐王一樣,都屬明宗室疏宗(第一代魯王是朱元璋第十子,第一代唐王是朱元璋第二十二子)。也正因兩個人都為疏宗,所以,魯監國一方得知唐王稱帝消息後,並未立即退位歸藩。雙方各自手下的大臣為爭擁立之功,自然都緊上疏要求不要退位,硬頂各自的「招牌」。 
  隆武帝起先很有誠意,他派人來信攜賞銀要魯監國承認自己天下一統,並籠絡浙東的明臣明將,答應個個要加官晉爵。 
  一般人可以接受隆武帝,魯監國手下最得力的張國維、王之仁等人卻不答應,因為如果這樣,他們就沒有「擁立」大功。魯監國本人在給隆武帝的回信中,也稱隆武帝為「皇叔父」而不稱「陛下」,表明他不承認隆武政權。 
  當時的魯監國君臣,很想快速攻下南京這個象徵性極強的城市。如果南京在手,「監國」成為「皇帝」,自然名正言順,這樣的話,魯監國比起遠在福建的隆武政權,要「合理」「合法」得多。然而魯監國一幫人軍力不行,進攻杭州大敗而歸,佔領南京更是癡心妄想,只能侷促於浙東一小塊地方窩著,根本不可能有所作為。 
  魯監國當時手下力量最大的將領是鎮東侯方國安,但這個人人品不好,把到處碰壁的阮大鋮和馬士英收留在自己軍中,並想把二人弄入魯監國朝中,導致了朝臣的分裂。而且,方國安打仗也不行,屢屢潰退。由於魯監國寵信貴妃張氏,她的父親張國俊得封伯爵,小人得志,作威作福,把國政搞得亂七八糟。 
  這些還都是小事,最要命的是魯監國手下的軍隊耗餉嚴重,糜費無度,把治下的八郡人民搞得筋疲力盡。 
  1646年夏天,清朝的征南大將軍博洛率數萬大軍從杭州對魯監國軍隊發起進攻。不巧的是,一向水深浪急的錢塘江突遇數十年不遇的大旱,江流乾涸,頓失屏障,清朝馬隊從江中旱地以及水淺處盡數渡過,明軍不敵,紹興失陷。魯監國逃往海上避難。其手下文臣如謝三賓,武將如方國安,紛紛向清軍投降。至於大學士張國維,自殺殉國;督師大學士朱大典,全家闔門自焚而死;督師余煌,投水自殺;大臣陳函輝上吊自殺,死前作詩:「生為大明之人,死為大明之鬼。笑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 
  另外一位盡顯剛烈的,是大臣王之仁。這位魯監國手下的「興國公」派人把自己家屬近百人所乘大船在海上鑿沉,盡溺而死殉國。然後,他自乘一條旗幟鮮明的大船,身穿明朝官服,大搖大擺駛向松江。 
  在松江駐軍的明朝叛將李成棟以為王之仁是投降,馬上把他轉送給南京的清朝「江南招撫大學士」洪承疇。洪承疇自然以禮相待,要王之仁剃髮降清。 
  王之仁風度翩翩,侃侃而言:「我乃前朝貴官,國亡應殉,我怕死於波濤之中,後人以為我逃亡躲避。現在,我自投網羅,只求死個明白!」 
  洪承疇滿面帶笑,勸王之仁:「您對明朝竭盡忠誠,大事已去,天命有歸,還應為大清效力才好。」 
  王之仁端坐唾罵:「先帝為你立祠修廟,親自祭奠,封蔭你一家,誰料你忘恩負義,引狼入室,真正豬狗不如!」 
  洪承疇老匹夫頓時無地自容。惱羞之下,他揮手讓人把王之仁拉送刑場處決。 
  臨刑,這位前明貴官神色自若,對左右觀刑百姓講:「活見人,死見屍,我不愧大明朝,青史有證,終不做負國叛賊!」 
  忠臣殉難帝星落 
  ——黃道周出征與隆武朝的覆亡   
  兩個太陽照南明(3)   
  隆武帝稱帝之後,他一直處於三面受困的境地,一受制於鄭氏家族,二要防魯王軍隊,三則有李成棟率領的清軍節節逼近。 
  清軍中的漢將進展迅速。順治三年春天,金聲桓部隊已經佔領了吉安,很快推進到贛南。到了九月間,清軍漢將高進庫(原高傑部下)等人攻克重鎮贛州。如此一來,這個聯結湖南、福建、廣東等地的咽喉要地,落入清朝手中。 
  贛州失陷,全因為南明湖廣總督何騰蛟等人私心所致。正是因為他安置處理先前的農民軍不當,造成眾心離散,協調不一,最終江西、湖南等地被清軍各個擊破。明朝文臣武將,國難當頭,他們首先想到的不是報國忠君,而是個人和黨社的利益。 
  無奈之下,隆武帝聲言要親自北伐,以挽頹勢。當時,總領大軍的鄭芝龍冷笑一聲,拂袖出朝,理也不理。這個海盜商人出身的明朝將領,已經抱定了向清朝投降的心,他只想割據福建,獨享一方。 
  明朝老忠臣黃道周是個行動派。他以六十花甲之年,要先於皇帝北上抗清。 
  黃道周,字幼平,福建漳州人,乃天啟二年進士,曾為明熹宗的經筵展書官。魏忠賢勢焰最盛時,他都不為所屈。崇禎帝繼位後,黃道周被起用為右中允,屢上忠言,上疏指斥奸臣周廷儒和溫體仁,惹得崇禎帝老大不高興。 
  黃道周名氣很大,文章風節,為天下所矚目,為人特別嚴剛方正,不隨流俗,深為正人君子所擁戴。崇禎帝重用庸臣楊嗣昌時,黃道周極力諫阻,惹惱崇禎帝,被貶往江西窮僻之地。日後,楊嗣昌屢屢遭敗,羞憤自殺。崇禎帝憶念起這位直臣,召黃道周回朝。他見帝而泣,心如死灰,請假回家。 
  這次假期,正好躲過了甲申之劫。 
  弘光帝繼位後,由於黃道周名高天下,把他用為禮部尚書。馬士英等人當國,黃道周救國匡時之策,皆不為所用,只是朝中擺設而已。南京陷落時,他正被排擠在外面祭告大禹陵,因而得免。 
  憂憤滿胸,黃道周在衢州晉謁當時為唐王的隆武帝,奉表勸進。隆武爺十分敬重黃道周的為人,立刻拜之為武英殿大學士。 
  鄭氏家族跋扈,鄭芝龍一個武人得封侯爵,位居黃道周上。為此,文臣紛紛上疏表示反對,由此更激化了隆武朝廷文臣武將之間的矛盾。 
  眼見鄭氏家族按兵不動,軍隊諸部怯懦觀望,已過花甲之年的黃道周對隆武帝表示:「與其坐而待亡,不如君臣共出一拼。我為大臣,當先於皇帝而行,以為人臣表率。」 
  隆武帝非常感動,流涕送行。由於人、財、物皆在鄭芝龍家族掌握之中,隆武帝只能給這位老忠臣一百道空白委任狀,沒能撥給他一兩軍餉和一個士兵。 
  黃道周憑一腔忠義,自己出錢,加上朋友資助,僅帶萬餘兩白銀,攜數名弟子慷慨出征。福建各地義民聞之而附,近萬人加入他的指揮之下。 
  但是,這支拼湊起來的軍隊,全無作戰經驗。黃道周救國心切,他出閩入贛,進至江西廣信(今上饒)。 
  清軍已經搶先一步,佔領了黃道周原擬為收得基地大本營的徽州。 
  情急之下,黃道周緊急上疏隆武帝,請求增兵益餉。鄭芝龍等人絲毫不為所動,光桿皇帝只能著急,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坐視老忠臣身陷窘境。 
  如此臨危不懼冒死出征,鄭氏家族仍舊在朝中散播閒話,說黃道周交通外臣,欲謀不軌。激憤之下,老英雄上書自辯: 
  臣田無一畝、居止一椽,幸以是見憫於主上、見信於親友,然不能以是見諒於犬豕豺狼。臣行年六十,無險心酖語為凶人所仇,無奇功異能為要人所嫉;獨恃一片肝腸,為高皇列宗與天下黎獻共對白日耳!臣雖庸下,遭逢陛下,魚水相期;一月之內,四疏乞師。至若子弟募義勤王,雖天性使然,亦恐臣孤身只手,陷身絕域,每一相見,涕泗漣洳。邇因溽暑未收,毒水四下;臣兵自延過寧,渴而谷飲,病者八九。一日下操,十隊之士,呼半不起,遂損去健將陳伯輿。念其雄略,十射九破,千觔之力盡於盆水;四顧環堵,何能不哀?今稍平復,遂相對勸臣出關。嗚呼!此亦臣子也,顧曾受朝廷之寵眷而攄憤至此!今在廷諸臣不滌腸剖胸,誓同分膽共薪;而潝潝訿訿,望影射沙,欲何為者?陛下不屑為昭烈,臣亦不屑為孔明;陛下不屑為宋高宗,臣亦不屑為李伯紀。取法不高,則庸佞狎來;視人太卑,則奸豪四至。古今讒賊偏中於高明,近代人才沈淪於苟賤;惟陛下垂察! 
  畢竟文臣出身,黃道周在兵略方面並無遠見,在招兵札付中,滿是書生規劃,語義冗滯,條例繁瑣: 
  欽命直省招征事宜聯絡恢復兩京少保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黃為出師事:本閣部行師,貴簡練明靜。務要十五人為伍,一人挑帶糧食兵器、一人挑帶釁具、一人挑帶帳席被窩,不宿民舍、不穿城市;違者重斬輕馘,不饒。約一百八十人為一陣,游擊一員;兩游擊屬一參相。凡參相十員、游擊二十員,兵士三千六百五十人。務要精壯曉暢,動遵法令。參相二員屬一主,事務大小相承;情法相資,不得偏執己見,致生乖異。今以風、雲、雷、雨、虎、豹、熊、驪、龍、象為號,每號填補參相一員、游擊二員、兵士三百六十人。準得洪京榜合補象字號營□□□等陣士,務要整齊肅辦,不得參差。遇查點失伍及違令者,斬馘不饒。俟功成日,一體題請封賞升賚。此札。隆武元年十月十五日給   
  兩個太陽照南明(4)   
  憂急之間,身在清軍佔領縣城的婺源的明朝縣令,是黃道周學生,他給老師發來「密信」,表示說可以充當內應,要老師一定率軍前來攻取婺源。其實,這個敗類已經死心塌地為清廷賣命。 
  黃道周不知是計,貿然發三路兵前往。結果,烏合之眾,上下皆不知兵,半路皆被預先設伏的清軍各個擊破。花甲老翁,知不可為而為之,抱必死之一心,他堅不退回閩地,死守廣信府孤城。清軍勢盛,各個擊破。黃道周手下僅剩三百人,戰馬十匹,仍舊義無反顧,直前衝殺。 
  不料,途中,黃道周正遇昔日史可法手下大將張天祿。這個降賊,率清軍一舉擊潰義師,生俘黃道周,押入婺源縣城大牢看管。 
  張天祿見活捉了隆武帝手下大學士,歡喜不已,卑辭下意,向黃道周勸降。自然,此舉招來老英雄一場痛罵。 
  洪承疇聞之,即刻派手下人來勸,奉獻上好酒茶,表達過洪承疇的敬意之後,諛語道:「請黃相國用清茶一杯。」極盡媚態。黃道周擲杯於地,向來人痛斥洪承疇背恩賣國。然後,他開始絕食,並作《自悼詩》八首,現錄其中之三,以彰老義士拳拳救國忠君之念: 
  樂毅未歸趙,魯連不入秦;兩書傳白璧,只手動青蘋。得止吾何憾,徽名世所親。蒼茫樵采者,不易寫歸麟。 
  已發英雄歎,仍多親戚憐;經營文、謝後,可在殷、房前。夫子寧欺我,長文尚有天;春秋二百載,研淚紀新編。 
  求仁何所怨?失道未忘愁;故主日初旭,餘生鳥自投。斷崖千尺網,一葦大江舟。狂稚看吾獨,馳驅答眾尤。 
  (《小腆紀年》、《台灣外記》) 
  由於黃道周官大名高,他被押送至南京關押。洪承疇親至關押地(原來是南京宮城內的尚膳監)看望,想趁機勸降。 
  孰料,黃道周迎面一聲斷喝:「洪承疇為大明死義久矣,哪裡又來一個洪承疇!你這個小人,不要冒充大明英烈!」 
  洪承疇臉紅如火,無言而退。 
  被囚期間,黃道周儼如平日,與一同關押的弟子們講習經典,吟詩詠文,並著詩文數卷。《台灣外記》中存詩數首,現擇而錄之: 
  火樹難開眼,冰城倦著身;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時人。碧血題香草,白髮逐釣綸。更無遺恨處,搔首為君親。 
  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為誰分扳蕩?不忍共浮沉。鶴怨空山曲,雞啼中夜陰;南陽歸路遠,恨作臥龍吟。 
  羹沸猶余鼎,魚空守暮磯;依然城郭在,彷彿人民非。溪淺鬚眉照,山深薇蕨肥;黃冠滄海裡,望望未曾歸。 
  聞聽灘頭飛鳥斜,傷心何處動悲笳?英雄運盡無良算,身亦輕來陷左車。 
  關押兩個多月後,清廷下令殺害黃道周。他赴刑場之前,寫信給家人:「綱常萬古,性命千秋。天地知我,家人何憂!」 
  被押行至南京東華門時,黃道周坐地不起,高聲說:「這裡與太祖皇帝陵寢甚近,可於此處殺我!」扭頭之際,看見市坊中有福建門牌,老英雄更堅定了要受刑當地的決心:「福建,皇帝正在那裡,臨行拜君,臣子之禮。」言畢,他南向再拜,慷慨就義。 
  與其同死者,還有職方主事趙士超等數位弟子門人。 
  黃道周精通天文歷算,著有《易象正》、《三易洞璣》、《太函經》等著作,並用以自己推算個人命數。死後,家人整理其手稿,竟發現他早已預言自己將死於丙戌年,正是他身死之年。 
  憤懣之下,隆武帝再也不顧鄭氏阻攔,攜數千明兵「御駕親征」。 
  這時候,平日在水上作威作福、殺掠搶劫的鄭影等人忽然棄新城(今江西黎川)而逃,門戶大開。鄭芝龍早已暗中與清兵約降,福建各關隘均無人把守。 
  李成棟的清軍在浙江等地一路大勝,先後攻下紹興、東陽、金華、平州,很快攻陷鄭鴻逵所守的仙霞關。 
  隆武帝逃湖南不成,又想取道汀州去江西,此時,他的「御駕親征」,其實已經變成「御駕親逃」。 
  一邊是隆武帝臣下的眾叛親離,離心離德;一邊是李成棟的馭兵有方,指揮若定。此間情形,讓人慨歎。 
  如此危難緊急關頭,酷嗜讀書的隆武帝仍然「載書十車以行」,邊逃邊讀,邊讀邊逃。小路狹隘,書又死沉,更拖慢了諸人的逃跑速度。 
  到汀州時,隆武帝的隨從僅僅五百人而已。隆武帝在汀州剛剛歇過一口氣,轉天凌晨,就有大隊身穿明軍軍服的人叩汀州城門,聲言護駕。 
  守門士兵不知是計,城門一開,發現來人原來都是李成棟派出化裝的清軍。 
  清軍喝問「誰是隆武?」隨駕的福清伯周之藩挺身呼曰:「吾乃大明皇帝也」,清軍群射之。周之藩拔箭,手殺數十人,最後腦後中箭,墜馬被殺。將軍熊緯督二十餘人格鬥,最後喉嚨中箭而死。 
  隆武帝聞亂驚起,持刀剛入府堂,即為清軍亂箭射殺。同時遇難的,還有其皇后曾氏和不滿月的皇子。 
  隆武帝一家三口的人頭獻上,李成棟更得清廷垂青,命他與佟養甲一起,駐軍福州,以觀時變。 
  南明諸帝中,其實隆武帝是最有帝王氣象的人,胸有大志,銳意進取,始終以恢復大明朝為念,堅持抗清。可惜的是,遭遇跋扈的鄭芝龍家族,隆武帝常遭掣肘,最終大志難成,含恨而終。   
  兩個太陽照南明(5)   
  降清反入囚籠內 
  ——鄭芝龍的悲劇 
  清軍能夠迅速佔領福建,與鄭芝龍密切相關。 
  乍讀《清史稿》中的博洛傳以及《清世祖實錄》,會覺得清軍是在貝勒博洛以及眾多將領率領下,浴血奮戰,經過二十多次大戰才殺入福建。其實,所有這些記述,皆博洛等人的增飾誇大之辭,他們之所以這樣做,主要是為了為他們自己表功,最終把鄭芝龍的「功績」完全抹煞。 
  首先,作為閩浙雄關的仙霞嶺,地勢高險,可謂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蜿蜒二十八曲,峻嶺之路達二十多里,山道陡峭得只容一人單馬,自古以來就是從浙江通往福建難以逾越的險隘。 
  隆武帝最早派鄭芝龍之弟鄭鴻逵駐守此地。鄭鴻逵只守不攻,龜縮於仙霞嶺內。其間,他只率軍向徽州的清軍發動過一次戰役,慘遭敗績,從此再不敢出擊。 
  隆武二年初,為了「抗議」隆武帝要他出關作戰,鄭鴻逵「削髮為僧」,撂挑子不幹。無奈,隆武朝廷只得轉委鄭芝龍發兵扼守仙霞嶺以北的江山。 
  鄭芝龍十分敷衍,根本沒派多少人守衛仙霞嶺。福建邊境四個縣內,他安排的總兵力才寥寥二千人。 
  隆武二年夏,鄭芝龍退往安海,很快就把幾乎全部屬兵調至沿海一帶。仙霞關成為無人據守的陣地。 
  浙東的明朝魯王政權大敗後,有數千潰兵遊蕩至仙霞關。當時,南明還有一個閣臣黃鳴駿夾在逃亡隊伍中,可惜他無略無才無餉,不能控制這些明朝殘軍,最終幾千人四散而去。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清軍不費一兵一卒,旅遊一般自浙江入福建。仙霞關沒能成為絞肉機的表演地,反而成為清軍行軍的風景點。 
  此外,福建與江西交界的分山關,本來有鄭芝龍手下大將施福守衛,清軍入閩前也被鄭芝龍調走。當時,只有鉛山縣義勇數百人小規模進行武裝抵抗,分山關很快為清軍所攻下,沒費氣力。 
  特別令人痛心的是,閩北重鎮建寧(今建甌)城堅人眾,糧多地險,清軍初至,守城明朝官員竟不戰而降。而作為延平府的南平,鄭芝龍一道命令,守軍棄城而去,形同虛設。 
  正是由於南平的忽然失陷,人在汀州的隆武帝猝不及防,終被清軍擒斬。 
  而後,清軍急行軍,不到一個月,就在當地漢人大地主黃氏一家導引下進入福州,這樣,清軍基本上是不戰而得福建省會。 
  在福州,明朝的禮部尚書曹學恮自縊殉國。曾任崇禎朝大學士的傅冠本想躲到自己的學生泰寧縣江亨龍家裡避難,最終卻被江氏父子告發,清軍派人來抓捕。傅大學士聞訊,想自殺殉國,被江亨龍之子江忠源親率家奴捆綁,一路拳打腳踢,把這位江氏父子的恩人送入李成棟軍營去報功。 
  李成棟見前朝大學士,非常尊敬,便勸他投降。「傅公,您乃國家大臣也,只要您遵制剃髮,您一定會得大清重用。」 
  傅冠詫歎地問:「自中華有冠裳以來,難道有髡頭宰相嗎?」 
  李成棟復勸:「傅公您華發已稀,與髡何異!只要稍稍在頭上加塊布包頭,以掩眾目,我就可交差,報聞說您已經遵制剃髮。」 
  傅冠厲聲說:「你知道傳誦千古的文天祥嗎?那是我老鄉啊。吾鄉無髡頭宰相,但有斷頭宰相耳!」 
  他作詩一首,表達自己的忠貞意念:「憤血已成空,往事徒回首;國難與家仇,永訣一杯酒。幻影落紅塵,倏忽成今古;名望重如山,此身棄如土!」 
  李成棟自此不再勸降,禮待甚厚。 
  後來,李成棟既率兵入廣,汀州留守鎮將李發待傅大學士如初。一日,二人對弈。局罷,李發接到一封文書,忽然下拜說:「傅公如果再不剃髮,我只能奉旨在汀州處決您!」 
  傅冠欣然而起,說,「早畢吾事,爾之賜也」。 
  於是,他整衣冠向南拜曰:「臣負國無狀,死不足贖!」復向西拜:「祖父暴骨,我大不孝!」然後,他索筆題詩於壁,引頸受刑。 
  其詩曰:「白髮蕭蕭已數莖,孽冤何必苦相尋?拼將一副頭顱骨,留取千秋不貳心!」 
  李發手下漢人部卒皆流淚,不忍心對傅大學士下手。重賞之下,也沒有人報名去行刑。最後,清朝的汀州知府李蘭友的一個家丁貪賞錢,執刀施刃。 
  是日,忽然晝晦如夜,悲風震瓦。汀州人聽說傅大學士為明朝死節,無不掩涕歎息。 
  福建發生的所有這一切,均與鄭芝龍密不可分。 
  鄭芝龍海盜商人出身,在他眼中,只有「利益」兩個字最重要,「忠義」二字,對他來講,只是名詞而已。 
  在福建當初擁立唐王(隆武帝),並非鄭芝龍初衷,乃是其弟鄭鴻逵之意。得知福建老鄉洪承疇在清軍內地位重要,鄭芝龍立刻派人把洪承疇老母接入家中厚養,並把其家眷盡數送至南京。表面上,他對隆武帝講,此舉是為了讓洪承疇家屬去南京勸老洪「反正」,其實他是想以此舉修好這位身為清朝鷹犬的老鄉,為自己走後門留後路。 
  正是由於這種密切的往來關係,鄭芝龍為清軍進攻福建大開方便之門,所以仙霞關、分山關才沒有明軍把守,清軍可以從容入閩。而且,由於他本人手下的主力軍隊從未消耗過,清軍誘降他後,又得到了一支數萬人的漢軍精軍。這些人,後被派發到李成棟手下,配合清軍攻打廣東。   
  兩個太陽照南明(6)   
  但是,鄭芝龍降清,絕非一帆風順,反對他最激烈的,當屬其子鄭成功和其弟鄭鴻逵、鄭芝豹等人。 
  鄭芝龍降清,最大的原因,並非他多麼「順應歷史潮流」和「知天順命」,關鍵的關鍵,仍舊是「利益」二字——他一直覬覦廣東。 
  鄭芝龍的夢想,就是想當閩粵王,以福建、廣東為基地,擴張海上。如果能擁有兩個海洋大省,自然可以割據一方,富霸一方。 
  退保安平後,鄭芝龍毫髮無損,擁兵觀望。清軍主帥博洛順其所想,先退後數十里「示誠」,然後寫信招降:「我之所以敬重將軍,正因您能擁立唐藩(隆武帝)。人臣事主,苟有可為,應竭其力。力不勝天,即應投明主,乘時建功。今兩粵未平,我已鑄閩粵提督之印,以待將軍。」 
  這一來,博洛不僅打消了鄭芝龍擁立明朝一帝的顧慮,又送上「閩粵提督」的大誘餌。鄭龍甘心上鉤。 
  知道父親有降清之意後,鄭成功苦勸:「父親大人您在明朝為重臣,豈可輕意轉念!閩粵地,不比北方能任意馳驅,清軍鐵騎難以縱橫,如果我們憑高恃險,設伏防禦,清軍雖有百萬,也難一時能過。相持之餘,我們收拾人心,以固根本;大開海道,興販各港,以足兵餉。此後,選將練兵,號召天下,漸圖進取。」 
  鄭芝龍鬼迷心竅,斥責其子:「黃口稚子,不要妄言!我看你是不知天時人勢。弘光有四鎮精兵,長江之險,尚且不能抵拒清軍,我等佔據一隅之地,何敢與大清抗衡!」 
  鄭成功跪稟:「父親大人只見表面,未審其詳。清軍兵馬雖盛,在閩粵之地絕不能長驅直進。回思我大明朝,文臣弄權,將略乏人,一旦冰裂瓦解,而成煤山之慘(指崇禎帝自殺)。南京君臣,君非戡亂之君,臣盡庸碌之臣,遂使天下英雄飲恨,縱有長江天險亦不可恃。如果父親大人如今能依仗粵閩地利,憑借崎嶇險隘,扼險據守,大可收拾人心,漸圖復明大業!」 
  鄭芝龍自以為老薑,搖頭一笑:「識時務者,乃為俊傑!今大清招我,禮重於我。如果我貿然與之爭鋒相抗,萬一失利,那時候搖尾乞憐,悔之何及?」 
  鄭成功以頭叩地,流淚諫勸:「虎不可離山,魚不可脫淵,父親大人三思!」 
  鄭芝龍怒斥:「小子妄言,不要多講!」 
  父子二人僵持間,鄭芝龍之弟鄭鴻逵入來,苦諫道:「兄長您當國難之際,擁立一君,位極人臣。假如事不可為,小弟我不敢虛鼓唇舌來勸。如今,兄長您手下精兵數十萬,船艦塞海,餉糧充足,如能再擁一君號召天下,自有八方豪傑響應。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何必委身於人,輕入虎穴?」 
  對兄弟,鄭芝龍態度當然和緩許多,他解釋說:「兄弟你剛才所言,只見眼前,不看長遠。甲申之變,天下鼎沸,清朝逐鹿中原,天下三分,已得其二。如果我們不自量力,提一旅而敵天下兵,誠乃小丈夫所為。不如乘現在清軍招我,全軍歸誠。此舉,古來豪傑往往行之,正所謂棄暗投明,擇主而事。我們如此主動,清朝能忍心欺我棄我?人以誠心待我,我以誠心應之。賢弟勿慮,我單騎往見博洛貝勒,看他如何待我。賢弟你就靜聽佳音吧。」 
  鄭芝龍臨行,清軍得知其子鄭成功深沉大略,讓鄭芝龍與鄭成功同去。當時,鄭成功在外練兵,他寫信給父親表明態度:「從來父教子以忠,未聞教子以叛。今父親不聽兒言,後倘有不測,兒只有縞素而已。」 
  鄭成功之信,恰似精確預言,已經一語道破鄭芝龍的下場。 
  《明季南略》中,記載了鄭芝龍進入清營之後的詳情。 
  清軍統帥博洛「熱情」迎接鄭芝龍,與他「折箭為誓」,歡飲三日夜。第四天中午,忽然軍號吹響,大兵四集,包圍了參與宴飲的福建士紳名流數百人。包括鄭芝龍在內,士紳降將們皆有些傻眼。 
  博洛臉一變,忽然宣佈:「鄭芝龍等人,立刻入京聽用,馬上出發,不得有誤!」 
  龍游淺水,虎落平陽,鄭芝龍悔得腸斷,也來不及。情急之下,他使出最後一招,表示說自己當然渴望進京「面聖」,但放心不下兒子與兄弟輩,怕他們造反給朝廷惹麻煩。 
  博洛不上圈套,他呵呵一笑,立刻讓鄭芝龍寫下幾封親筆信招降子弟,然後說:「平滅鄭氏餘部不服順朝廷者,與你無甚干係,更非我之所慮,朝廷自有處分。」 
  於是,精騎押送,昔日手握數十萬大軍而又拱手把福建交予清軍的鄭芝龍,就如此窩囊地被送入北京。 
  與日後的孫可望被清廷重視得獲王爵不同,鄭芝龍入京後,立刻遭到軟禁,只落個「一等精奇尼哈番」(子爵)這樣不倫不類的頭銜。四合院囚徒,一呆就是十五年,最終連同幾個兒子在寧古塔被凌遲處死。 
  清軍統帥博洛利用鄭芝龍之名,在福建招降了十多萬鄭氏舊部,其弟鄭芝豹降清,大將施福、施琅叔侄也在投降列內。不久,鄭氏宗軍的骨幹皆被派往另外一個明朝降將李成棟手下,廣受排擠。 
  李成棟反正後,鄭氏舊部藉機擺脫,重回鄭成功手下。 
  在當時,反對降清的鄭成功、鄭鴻逵兵力單弱,僅有數百人,躲避在中左所(廈門)鼓浪嶼上,如驚弓之鳥,隨時準備揚帆入海而遁。   
  兩個太陽照南明(7)   
  鄭芝龍被騙誘入京,對鄭氏部伍震動很大。有些人擁隆武帝之弟(日後的紹武帝)逃往廣州,而鄭氏家族中的鄭彩等人則改奉魯監國於舟山群島,在浙閩一帶繼續抗清。 
  鄭氏家族顯名者,鄭芝龍兄弟四個,鄭芝龍老大,鄭鴻逵老二,鄭芝豹老三,還有一個鄭芝虎,在先前征伐海盜劉香時戰死。鄭彩這個人,明末清初各種史書都講他是鄭鴻逵的兒子,但從史事中仔細驗查,似乎又不是,所以此人真實身份存疑。清朝末期寫南明史的學者徐鼒,已經對他的身份感到十分迷惑。 
  魯監國在張名振等人支持下,有了部分軍隊,曾在福建有過一番作為,連克建寧、壽寧等地,一度收復三府一州二十多個縣,進圍福州。 
  但是,由於鄭彩跋扈,魯監國小朝廷內部仍然是文臣武將內鬥不休,喪失了大好機會。鄭彩頗有鄭芝龍之風,喪心病狂下,他連朝中東閣大學士熊汝霖都敢害,把熊氏父子綁起來投入海中淹死。魯監國聞之,悲痛欲絕,哭訴道:「殺我忠義之臣,斷我股肱,我活著有什麼意思!」 
  由於武臣跋扈,鄭彩擅權,魯監國的朝事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加上鄭成功、鄭鴻逵部拒不承認魯監國政權,雙方不配合,不協同,福建的大局,最終又為清軍佔據優勢。 
  清朝大量增兵入閩地,僅僅幾個月功夫,魯監國所得之地,盡數被清兵攻佔。 
  見大勢不妙,鄭彩這個生意人馬上拋棄魯監國,揚長而去。魯監國頓成孤家寡人。幸虧張名振來得及時,把魯監國迎到浙江台州府的健跳所。 
  荒僻小島,魯監國君臣同舟共濟,終於暫時穩定了局勢。 
  由於清軍屢屢來攻,在張名振等人建議下,魯監國向舟山群島進發。島上留守的明將黃斌卿想割地自雄,拒不接納。在張名振策劃下,黃斌卿手下人將他殺死,魯監國才得到了一塊喘息之地,重新組織海上小朝廷,並重用張名振、張煌言等人。 
  魯監國的軍隊,在東南一帶牽制了大量清軍。 
  清軍誆誘鄭芝龍入京,非常陰險。他們自以為得計,實則犯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大錯誤。 
  先前,左夢庚、劉澤清投降後被挾持入京軟禁圈養,清朝自可控制其手下部將。但鄭芝龍就不同,其弟、其子以及多名大將皆心向明朝,本來就力勸鄭芝龍不要投降。如今,清朝如此「背信棄義」,以鄭芝龍當人質,鄭家子弟和族人皆完全不信清朝日後的任何勸降舉動。所以,清朝軟禁拘押鄭芝龍,結果適得其反。 
  倘若當時清廷重用鄭芝龍,對他縱放有術,他肯定會竭盡全力,在海上大展身手,為清廷效忠。 
  鄭氏家族經營海上數十年,眼光獨特,觸角敏銳,日後,鄭成功孤旅起家,就能擊敗盤踞台灣的荷蘭人,可以想見鄭氏家人的海上經營能力。 
  恰恰是清廷的短視,以為「擒賊先擒王」,以誘捕方式圈住鄭芝龍,博洛等人為貪功又謊報軍情,最終使得清廷在閩浙沿海為了消滅鄭成功折騰數十年之久,耗銀費餉無數。 
  鄭芝龍的個人悲劇,其實宣告了中國海洋勢力在歷史關鍵時刻的失敗,宣告了明清海洋派力量的落幕。 
  可笑的是,南明二龍相爭。魯監國一方頒布《戊子監國三年歷》,鄭成功一方頒布《隆武四年戊子歷》,二歷並行,各稱正朔,成為南明一大怪象。 
  六彩雲之南的誘惑 
  ——大西軍進軍雲貴 
  相較同明朝和李自成「大順」政權的來往,清朝與張獻忠「大西」政權,接觸最晚。 
  直到順治元年(1644年)六月清軍佔領北京後,才有明朝降將唐虞時建議清廷招降張獻忠。但是,清朝當時所有注意力皆集中於李自成餘部與南明的弘光政權,基本沒有理會在巴蜀地區搞得紅血遍地的張獻忠。 
  李自成死,弘光政權亡,張獻忠才成為清軍所最主要的「惦記」人物。順治三年(1646年),肅親王豪格率清軍數萬,自西安入川,開始了對張獻忠的打擊。 
  大西軍在四川殺人如麻,真和「韃子兵」打仗則心寒膽戰,一路自相殘殺,不緊不慢往川北移動。 
  最終,在大西降將劉進忠帶領下,清軍迅速撲至。搭弦一箭,把猝不及防的張大王射成透心涼。 
  張獻忠死後,其手下十多萬人馬逃的逃,降的降,大有一朝星散之勢。 
  由於李定國、孫可望、劉文秀、白文選、艾能奇等「大西」政權主要將領都存活,這支「流賊」隊伍最終能化零為整,在重慶等地擊敗明朝軍隊,竄往雲南。 
  柳暗花明,天降奇緣,這撥人馬竟然能趁雲南內亂,抓住機會,建立起穩固的根據地。李定國、劉文秀等人,也由前明最兇惡的敵人,一變而成為南明永歷政權最堅決、最忠貞不貳的支持者。 
  歷史的詭異,盡顯奇妙! 
  言及大西軍,有必要回顧一下他們的領袖人物,殺人魔王張獻忠。 
  吃人「黃虎」嗜殺狂 
  ——「大西王」張獻忠 
  一講「變態」,現在的人都會聯想到性方面。其實,從心理學角度分析,嗜殺、自虐、他虐等行為,也是「變態」的一種,是人類原始慾望的一種爆發,是人類動物性潛在留存的暴露。這些變態的人,在他自己的意念中,他不僅認為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而且認定能控制別人的生活。   
  兩個太陽照南明(8)   
  中國歷史上,暴君虐將不少,他們的殘虐酷殺,皆有極大的目的性,屬於冷靜思考下的有計劃殺人。但是,諸如明末張獻忠這種無目的性的嗜殺狂,中國歷史上僅此一人。 
  張獻忠,這位與李自成同歲的「大西王」,長身虎頷,面色金黃,故人稱「黃虎」。此人長就一副堂堂相貌。一日不殺人,這位爺就悒悒不樂。某些文人指稱那些張獻忠大肆屠殺的歷史記載均是「地主階級」的胡言亂語,而最能說明其謬誤的,是《明史》中《張獻忠傳》中那一句:「(張獻忠)將卒以殺人多少敘功次,共殺男女六萬萬有奇」。確實,明末全國人口也就一萬萬多,說張獻忠在蜀地殺了「六萬萬」,確實不可能。《明史》中的這種荒唐「數字」素材,取自明末清初文人毛奇齡的《後鑒錄》。其實,明末四川一地大概有四百萬人,張獻忠殺了其中近三百萬,其餘皆為清軍屠戮。後來,清廷把自己所殺的近百萬人算在張獻忠頭上,這是惟一的「誣蔑不實」之辭。 
  總之,不可否認的是,經張獻忠之亂,蜀地基本為之一空。 
  崇禎十六年底,本來已在湖南和江西取得重大進展的張獻忠,忽然棄兩省之地,大舉入川。原因很簡單,李自成勢力太大,老張覺得自己搞他不過,索性走遠一些,以免兩虎爭食。 
  四川方面,有一支曾經參加過「滎陽大會」的「搖黃十三家」組織,是一種極其邪惡的由地痞流氓組成的匪盜,這些人沒有任何政治目的和抱負,只知淫殺搶掠,並對明朝的四川官兵造成極大的消耗。張獻忠有這些人在川地內部搗騰,他從容二次入川,越下牢,渡三峽,如入無人之境,克涪州後,直搗重慶。 
  本來,重慶三面臨江,易守難攻。張獻忠在城牆根下埋炸藥,轟隆一聲,堅硬石牆坍塌,其軍一擁而入。 
  張獻忠入城後,先剮殺守城的巡撫陳士奇等人,然後又把明神宗第五子瑞王朱常洛綁至法場。當時,天色晴朗,空中忽響炸雷。瑞王本人是宗室中人品很好的王爺,本性好佛,屬於少有民憤的那種。 
  張獻忠大笑,大叫:「天若再雷,我當釋瑞王不殺。」等了稍許,天竟無雷,張獻忠親自上前砍下瑞王頭顱,並殺其家屬及重慶官吏一萬多人。 
  下午時分,山城電閃雷鳴,白晝如晦。張獻忠根本不怕,令士兵架炮射天,不久即轉晦為明。 
  此時的張獻忠,殺心不算太重,他對被俘的三萬七千名明軍作如下處理:每人砍掉一隻胳膊,盡數放走。於是,操武場上,堆滿了三萬多條血淋淋手臂。 
  這些只剩一隻胳膊的士兵逃出重慶四竄,成為張獻忠的「活廣告」。諸城士民駭走,望風狂逃。 
  重慶被陷,張獻忠下一個目標就是成都。成都乃二百七十年大明富藩,可惜蜀王也是個財迷(其人倒是知書達理,崇禎帝呼為「蜀秀才」),不肯拿出王府金銀犒軍。 
  經過四天對成都的攻城,張獻忠入城。蜀王夫婦、當地總兵皆投井自殺。 
  巡撫劉之勃被捉住。張獻忠把他綁在校場上,由於劉巡撫是陝西人,故勸他投降。劉巡撫大罵。張獻忠怒,令人慢慢剮他。劉巡撫大聲說:「寧多剮我一刀,少殺一百姓!」賊軍放箭,把劉巡撫剮後射死。 
  由於攻城受到過抵抗,張獻忠本來當時就下令殺盡成都居民,還是他的義子時任「平東將軍」的孫可望(當時叫張可旺)跪下苦勸:「大王您轉戰十年,所過屠滅,無尺寸之地以自守,這不是您屬下將士相從的原意啊。如今,我們萬死爭得成都,應該以此地當成興王成霸的基地。如果盡屠其眾,我們這些人活著還有什麼盼頭,請大王以您手中劍先殺了我吧!」沉吟之下,張獻忠乃止。 
  成都失陷後,四川大部分州、府、縣應聲而潰,很快皆為張獻忠所佔。當時,四川只有遵義(今屬貴州)、石柱(秦良玉部)以及黎州未下,其餘皆非明地。 
  李自成敗歸陝西,曾試圖派兵來攻成都,被張獻忠打回陝西。至此,兩支農民軍不僅未再聯手,反而公開而堅定地決裂。 
  張獻忠小勝後,得寸進尺,又猛攻李自成所據的漢中府,反被「大順」軍擊敗。但僅僅幾十天過後,李自成便棄西安而逃,這樣一來,張獻忠的北面就暴露給清軍。 
  張獻忠在成都立穩後,建立「大西」國,稱帝。他首先娶大學士陳演之女(陳演本人在李自成離京時被處決)為皇后,自南門五里外架橋高十數丈,逾城直達蜀王府,遍植綵燈,夜望如長虹亙天,引著宮女彩娥及陳「皇后」入宮。 
  僅僅玩了陳姑娘十天,張獻忠生厭,一刀砍下陳「皇后」腦袋,派人殺盡她在成都的所有親屬,算是與「地主階級」完全劃清了界限。 
  好玩一樣,張獻忠還「開科取士」,共收取「進士」一百三十人。一夕之間,忽然變臉,把進士們盡殺之不留。其中,「狀元」張大受,華陽縣人,年未三十,身長七尺,弓馬嫻熟。張獻忠見此人儀表豐偉,氣宇軒昂,服飾華美,一見大愛,以為奇才,立賜刀馬金幣十餘種。數日之內,張大受每日入宮作陪,有時獻詩,有時作文,有時丹青圖畫,張獻忠不停賞賜他,共賜甲第一區,家丁二十人,美女十名。 
  到了第五天早上,張獻忠坐朝,傳奏官稟報:「新狀元入朝謝聖恩」。   
  兩個太陽照南明(9)   
  張獻忠忽然變臉,自言自語道:「這驢養的!老子愛他得緊,一見他就滿心歡喜。咱老子又有些怕他,萬一他日後生異心,豈不害了老子!來人,你們馬上把他收拾了!」 
  張獻忠最常說的兩個詞,一個是「打發」,即殺本人;「收拾」,即殺淨全家。 
  其手下聽命,馬上把張大受綁起殺了,先前所賜美女家丁,一個不剩,皆立刻殺頭。 
  當時,川中各地赴試生員還皆未離開,張獻忠假稱再試,盡誘其人於青羊宮,進一個殺一個,共殺約萬人,士子們所攜應試用的筆硯,一時間推積如丘。至於生員們帶來的女性家屬,全部關入青樓當妓女,未幾老張下令,全部殺掉。 
  殺盡文生後,老張佯稱開武科。數千武舉齊集校場,皆配發一匹劣馬乘騎。忽然間,巨炮一響,金鼓齊鳴,軍士據壁射箭,把武舉們當成獵物,一一射死。僥倖未死的,墮於地上,被踐踏成泥。 
  文武士子倒霉,給「大西皇帝」當朝臣就更慘。一日,早晨上朝,張獻忠打了噴嚏,感覺不爽,立即讓兵士把三百多人牽出去殺了。有人勸說,他一笑:「文官還怕沒人做嗎?」 
  有時朝會開始,老張就讓士兵牽出數十頭巨碩的大獒下殿,只要獒犬嗅誰,誰就會立刻被牽出斬首,名為「天殺」。 
  「大西」建國,全無制度,數十萬大軍衣食所需,只靠搶劫和搜掠,沒有任何賦稅政策。但張獻忠會鑄錢,他下令把從王府和大戶搶來的所有精鋼及佛像熔毀,鑄為「大順通寶」。其錢肉色鮮亮,光潤精緻,顏色不減赤金。 
  張獻忠對川地的兩個外國傳教士卻好得不得了。耶穌會傳教士意大利人利類思、葡萄牙人安文思,由於上獻紅銅製作的地球儀和日冕等物,張獻忠看著新奇,大喜之下,下令把二人尊養起來,日日帶在身邊當顧問。這二人有幸活著,日後在其日記中留下了不少張獻忠殘酷殺人的真實「客觀」記載(國人一般總是不信自己人的記載,對外國人很相信)。 
  由於統治殘暴,川地郡縣人民紛紛反抗。當然,這與大環境很有關係,李自成敗亡,南明政權建立,人心所向,皆痛恨張獻忠,各地人民相繼而起襲擊「大西」官兵。 
  大怒之下,張獻忠下發「除城盡剿」的命令,派出軍隊到各地屠戮民眾。窮鄉僻壤,深崖峻谷,軍兵無不搜及,按殺人數目依次陞官。有一兵士手壯,日殺數百人,立擢為都督。所以,張獻忠軍營滅亡前有公侯「大官」無數,皆因屠殺積功所得。 
  張獻忠軍隊殺人皆有名目:割手足稱為「匏奴」,中割背部稱為「邊地」,槍挑背部稱為「雪鰍」,以火圍兒童烤炙稱為「貫戲」。由於士兵們以人屍為馬槽,放麥豆於血腹中食之,內雜人肝為「精飼料」,所以,他們的軍馬也凶性十足。大西軍不僅四處殺人,把牛犬牲畜也搜殺一盡,稱言不為後人留畜種。 
  在蜀王府,張獻忠發現端禮門城樓上供祀一個人像,公侯品服,真人皮,內實金玉。他詢問蜀宮宦者,才知這是明初大將藍玉的人皮。當時,朱元璋剝其皮後,全國巡迴展示,自雲南過蜀,由於當時的蜀王是藍玉女婿,就把老丈人的人皮留下,暗中供奉起來。 
  張獻忠聞此,靈感大發,頓發剝皮之興。他平日指令士兵剝人皮無數,摻以石灰,實以稻草,用竹竿標立,在王府前的大街密植兩邊,纍纍千百人,遙望猶如送葬紙人。其手下阻勸,說此種景象不吉利。張獻忠很「虛心」接受意見,自己就新創「小剝皮」方法,即把活人兩背的皮自背溝處分剝。然後,把這些被剝上身的活人趕出郊外,嚴禁他們的親人送飯送水,任其躲入古墓荒墳中苟延殘喘,慢慢餓痛而死。 
  此外,張獻忠凌遲之刑,必割盡五百刀才能死,若數不盡人死,依此法殺掌刑兵士。 
  巧殺之餘,群殺之餘,只要張獻忠有軍府衙門的地方,均人掌山積,千里橫屍,腐臭盈空。成都城內的人手作為大西軍的報功信物,勢如假山,萬疊千峰,蔚然壯觀。明軍曾繳獲大西軍一名「副總兵」的信札,他自己注記他所砍下的手掌,就有一千七百多,即一人曾殺一千七百餘人!由此推之,其他可知。 
  張獻忠粗中有細,心思極其縝密。大西軍每剿一城,皆大兵合圍四方,至次日早晨方,邊進邊殺,務必一人不留。剿畢,扒草尋穴,細搜數日才能回去覆命。如有此城漏網逃脫者在別的州城發現,搜剿此城的領兵官就會遭剝皮之刑。 
  殺人之外,大西軍必盡焚廬舍。未盡殘木,也要歸攏成堆後燒成灰燼。實在有巨大的石雕殿柱燒不了,就用絲綢等物浸滿油裹之數層,舉火燒之,最終崩壞才放心。 
  由於百姓中的小兒幼女殺之不能計功,他們就將其棄於道旁,或襯馬蹄,或拋空後以白刃接之以為笑樂。 
  張獻忠之滅絕人性,無論親疏。其本性喜好朋友歡宴,與陝西老鄉痛飲於王府之中,臨行厚贈黃金珠寶。酒足飯飽後,陝西籍的友人們歡笑告退。張獻忠事先伏壯士於路,把他們盡數斬殺,拿回所贈金銀。接著,兵士們把「朋友」們首級盛於錦匣內洗淨送回。有時張獻忠獨飲不樂,喊一聲「喚好友來!」士兵們立刻把冰鎮的人頭擺放於巨大的宴桌上。老張本人持盞酌勸,親切熱情如對活人,並名之為「聚首歡宴」。他還酷愛斬斫婦人小腳,置於花園疊累成峰。一日,他與愛妾酌飲欣賞,仰視香足堆,歎道:「方缺一足尖,置之會更好看。」其愛妾也有幾分酒意,伸出自己三寸金蓮,笑言:「此足如何?」張獻忠仔細持於手中細觀,說「甚好」,信手一刀割下香足拋於足堆之上。其愛妾哭嚎宛轉於地,他復加一刀,劈下其秀美之頭。其愛妾數十,均先後被斬殺,死狀甚慘。   
  兩個太陽照南明(10)   
  虎毒不食子,張獻忠連自己兒子也殺。他本人還有一數歲小兒,一晚忽怒,親手斃之,虎狼之性如此。轉至早晨,見小兒屍體橫於席間,他遷怒左右手下不勸解,立殺數百人。張獻忠 
  最大的特點,是「醉柔而醒暴」,喝醉時常常饒人,一旦清醒就要見血才樂。 
  1645年秋,張獻忠毀棄成都,盡殺城中居民。 
  當時,成都居民數十萬被驅於南門,見張獻忠騎馬而來,都跪地乞命,聲稱是良民順民。張獻忠狂性大起,縱馬揮刀跳入人群中,發瘋一樣遍殺遍喊:「殺!殺!殺!」軍兵刀砍矛捅,血流成河。 
  從成都臨行前,張獻忠下令,命令各營殺盡所掠婦女,上繳所有搶掠金銀。 
  由於從各地及蜀中所掠金銀太多帶不走,張獻忠發數千人為工匠,先掘錦江使之改道,然後在河床上鑿洞,墊青石成穴,盡埋金寶銀塊於其中,大概有數千萬兩之巨。然後,他盡殺工人,讓兵士再使錦江回流,財寶就埋在水流之下,名之為「錮金」。 
  行至順慶,張獻忠忽然下令,盡殺軍中四川籍士兵十餘萬人,僅有都督劉世忠一營聞訊先逃。他自川北遁去,投降清軍。 
  殺完川軍後,張獻忠嫌所帶兵將有家屬累贅,他本人以挑選水軍為名,喝令全營兵士及家屬從他面前經過受檢。只要他一聲「你!」挑中的人馬上被集中。父母被挑者,子女不敢回顧;妻子被挑者,丈夫不敢回顧。最後,共挑出近四萬人,押入一木城之中,先用炮轟,斃死大半,然後縱兵斫殺,有數千殺不完者,驅入江中淹死。 
  自己殺自己軍隊,也是張獻忠「首創」。 
  殺了幾輪過後,張獻忠派人點數,回報說四路軍還有六七萬人。老張大怒:「老子哪裡用這麼多人,只需勁旅三千,即可橫行天下!」於是他嚴督手下將領再殺。「凡領人頭目,每日必開報十數人赴死,先疏後親,親盡及己,人不自保,莫可如何。」(《蜀警錄》)。 
  至西充時,大西軍中的昔日投降官兵、被掠平民以及新兵均已被殺殆盡,幾十萬軍兵及家屬都被「自己人」殺了,惟余歸兵宿將而已。 
  除張獻忠外,蜀中「搖黃十三家」做事與其相類。這些「搖黃賊」更壞的是,他們殺人以戲樂為主,論慘虐程度,更甚於張獻忠。張獻忠軍法酷嚴,其部下是因畏生懼,不得不執行命令,並發生過其手下幾個將領不忍盡殺人民而自盡的情況。 
  張獻忠帶著幾萬兵,攻克順慶(今南充)城,屠殺居民十餘萬。自從殺自己人以來,張獻忠手下多有逃亡者,有時候整營數千人一哄而散,他也不是太在意。 
  一夜,張獻忠宿於營中,有一鼠竄入其被窩內,惹得他大怒,滿帳篷舉劍剁鼠,竟不得中。暴怒之下,他下令士兵轉天每人必須上交一隻老鼠,逮不著的就殺頭抵數。結果,軍兵連夜毀屋穿壁,敲倉熏房,轉天一大早,轅門處鼠屍堆積成山。 
  此時的張獻忠,想全棄四川,準備回老家陝西發展。他對義子孫可望等人講:「朕得蜀兩年,蜀民不附。如回陝得長安,雄視中原,自可圖大事。」但他到達順慶、西充等地後,又命兵士四處伐木造船,聲言要攻南京。 
  此舉,或許是聲東擊西,或許是凶狂發狠,或者是窮途絕路無目的瞎折騰,反正張獻忠最後的幾個月躁狂至極,只有殺人時他才稍感平靜。 
  張獻忠這個人,如此殘忍好殺,慘絕人寰,為此,明清筆記以及一般的史料中,都把他描述成一個「天煞星」,似乎他就是個天生的魔王轉世。其實,仔細推究,此人也不過是個狡黠的凡人而已。 
  在四川的最後日子裡,深恐部下反叛,他常常趁人眾之時,取出懷中一個黑皮小冊子,看似閻王簿,喃喃自語:「天教我殺,我敢不殺?」以這種小伎倆,來震嚇屬下。 
  但是,在與親信的談話中,確確實實暴露了張獻忠這個人的狹隘胸懷和他殺人的真正動機: 
  一日,張獻忠喝酒,沉默半天,對幾個義子說:「皇帝真是難做,我手中現有金銀數萬兩、絨貨數萬挑、驢馬百千頭,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可以往南京作絨貨客人,做買賣賺錢過活!」 
  有人問:「如果是這樣的話,解散眾兵亦可,何必要把人都殺掉呢?」 
  張獻忠回答:「我面有刀痕,不把這些人殺掉,恐怕日後有人認出我。」 
  眾人無言,顯而易見,其謀之拙,其智之低,大家都心知其下場必敗無疑。 
  勢隨權生,權依勢漲,張獻忠當時掌握眾人生死大權,又能先發制人殺人,所以,眾人沒有敢勸他的。 
  1647年年初,先前投降清軍的川將劉進忠熟門熟路,帶著清軍在川地追蹤張獻忠。 
  清軍主帥是豪格,得知張獻忠在西充鳳凰山下紮營,他即刻派鰲拜和准塔兩員滿將為前鋒,在劉進忠帶領下,急行三百里,直撲張獻忠。 
  當時,張獻忠手下還有近十萬人,根本不知道清軍在附近。有小校倉皇來報,說「韃子來了」,張獻忠很氣,上前一刀就砍死了報信人,怒言道:「胡說八道,什麼韃子,不過是搖黃賊罷了。」 
  不久,又有哨探來報,張獻忠復殺之。 
  他不披甲,手持短刀,帶著十幾個親兵親自出大營四處張望,走了幾十米,來到太陽溪邊。   
  兩個太陽照南明(11)   
  劉進忠瞧見張獻忠,對滿將說:「這就是張獻忠!」 
  清軍中閃出一神箭手,順手就給了張獻忠一箭,正中其左乳。 
  張獻忠大叫一聲,倒地翻滾,痛極而亡。 
  其手下見狀,立刻跑回大營,高叫「大王死了!」全營大崩。清軍進攻,大西軍數萬人被殺,僅官校被斬首的就有二千三百多人,馬匹輜重盡為清軍所得。 
  張獻忠手下孫可望、劉文秀、李定國、艾能奇等人率殘兵奔逃,經重慶、遵義入雲南,後來多成為南明永歷政權名義下的將領。 
  孫可望後來降清,李定國、劉文秀等人卻成為南明耿耿忠臣,與清軍一直奮戰到死。歷史的出其不意,使得後人充滿遐思與猜想。 
  李定國之所最後能「盡忠報國」,正因為他從蜀地掠入軍中的文人金公趾常為他講說《三國演義》,此人常把孫可望比喻為董卓、曹操,以李定國比為諸葛亮,激發他忠義報國之心。李定國感動:「諸葛亮不敢自比,能學關、張、姜維三人報國,已經足夠!」最終他百折不回,直至最終病死,仍忠於大明王朝。 
  張獻忠本人也愛聽書,目的在於從《三國》、《水滸》中學兵法、學戰略。由此可見,民間文學的力量確實巨大。 
  烏雞妄想變鳳凰 
  ——沙定洲的「雲南王」之路 
  北京的崇禎帝上吊自殺,明朝在全國各地的統治頓時呈現岌岌可危之勢。 
  在雲南,沐氏家族當然要面對各地土司的挑戰和反叛。民間演義之中,說起明朝的雲南沐氏,總冠以「雲南王」什麼的加以渲染。其實,沐氏家族從沐英起,一直是公爵,而且是「黔國公」(並非滇國公),只有幾個人是死後追封為王爵。不過,從實際上講,沐氏世代為明朝統守雲南,確實和「雲南王」也差不太多。 
  北京的明政權瓦解,本來就天高皇帝遠的雲南地方土司們再也不安分,蠢蠢欲動。在雲南,時任黔國公的沐天波承爵十多年,經驗不是很多,他當時並不怕李自成餘部或清軍,這兩方勢力相隔太遠,不可能對雲南有什麼大動作。迫在眉睫的威脅,來自鄰近的張獻忠。為防止張獻忠的大西軍從蜀地入滇,沐天波加緊支派人手佈防。其實,張獻忠活著的時候,基本上罕有入滇的打算。 
  屬於沐天波轄下的李大贄,統領一部明軍駐守會川,同周圍土司廣發磨擦。而引發土司造反的最大原因,在於沐天波為增餉而斂財,向當地土司增收鹽稅。 
  雲南元謀土司吾必奎見明朝北京政權已亡,而沐天波還增派苛捐雜稅,大怒,散佈說:「已無朱皇帝,安有沐國公!」於是,他在1645年九月忽然叛亂,一下子攻陷武定、廣通等地,並佔領楚雄。 
  吾必奎為人強悍,手下兵精,他的軍隊,當時雲南只有石屏土司龍在田、寧州土司祿永命以及阿迷土司普名聲可比。 
  為剿滅吾必奎,沐天波一方面命令明朝的雲南金滄道副使楊畏知率軍攻楚雄,一面檄調寧州土司祿永命和王弄山土司沙定洲率各自屬下兵卒協助進剿。 
  吾必奎起事倉猝,不自量力,很快就被擊死,亂平。 
  沐天波剛平一波,才得喘息,實不知禍在心腹。被調至昆明的沙定洲,歹意突起。 
  沙定洲之父沙源,在萬曆末年為明朝拚死守邊,數敗交趾兵,在雲南聲名卓著,其手下號稱「沙兵」。沙源死後,長子沙定源繼承土司官位,次子沙定洲其實沒有實在的爵位。而且,自從老土司沙源死後,沙氏勢力一直處於萎縮狀態。 
  次子沙定洲不能襲爵,非常鬱悶。小伙子長相英俊,黝黑修長,細腰梁,厚背膀,是當地鼎鼎有名的美男子。 
  其時,阿迷土司普名聲恰好病死,其妻萬氏繼任統治其部。虎狼之年的萬氏對沙定洲一見傾心,沒對上幾句歌,就拉著沙定洲上了竹床。雲雨過後,小伙子剛剛手拿萬大娘送來的金銀眉開眼笑,萬氏已經入宅把沙定洲結髮妻子的腦袋砍了下來。手心是肉,手背不是肉,望著萬氏猙獰的夜叉面孔,想想她的千萬貫家財和手中的軍隊,沙定洲大叫一聲:殺得好! 
  對於沙定洲來講,萬氏的肉體沒有任何吸引力,他看中的是萬氏手下阿迷州的幾十萬武裝勢力。萬氏在除掉小伙子原配後,她立刻對外宣佈招沙定洲為婿。 
  萬氏、沙定洲皆大歡喜。但萬氏的兒子普服遠在大慚的同時大怒,因為,他的這個新爸爸,竟然和自己年歲一樣大,不得不讓他倍感慚恨。在喝親媽喜酒的當夜,普服遠借酒勁大嚎:「我必殺沙定洲!」 
  沙定洲是行動派,聞信不含糊,沒幾天就派人襲殺了與自己同歲的「兒子」,並盡據其地。 
  同為「身上肉」,萬氏哀嚎數聲滴下幾滴淚,轉身撲入沙小伙懷中,化悲痛為慾望,死心蹋地給沙定洲當壓寨夫人。 
  由此,阿迷州的土地、兵馬、錢糧,一下子頓為沙定洲所有。短短時間內,沙定洲東兼西並,佔地數千里,精兵二十餘萬,頓成雲南最大的一股地方勢力。 
  由於沙氏家族自沙源時起,盡忠明朝,沐天波非常看重沙定洲,多次邀他入府中宴飲。 
  在黔國公府中,沙定洲這個土財主大開眼界,才知道了什麼叫金山銀海,什麼叫富貴榮華。心動之餘,又有數位漢族士人(最主要的是萬氏妹夫湯嘉賓和欠沐天波私款的生員饒希之、余錫朋)不斷攛掇,勸沙定洲興兵佔據昆明,真正當個「雲南王」。   
  兩個太陽照南明(12)   
  眼見明亡世亂,自己兵勢雄盛,於是沙定洲以辭見為名,忽然起事。 
  1645年12月10日,沙定洲夫婦到了黔國公府邸,三拜未畢,即從靴子中取出明晃晃的匕首,各掄雙刀飛舞,格殺沐天波的衙役和僕人數人。同時,他埋伏在城內外的士兵同時向黔國公府殺來,整個昆明城迅速被亂兵佔領。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沐天波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情急之下,幾個貼身衛士拚死保他從院牆一個秘道逃出,當時他身無別物,只有黔國公的官印和世爵鐵券。 
  幸虧祿永命、龍在田等土司忠心耿耿,沐天波得命逃往楚雄。但是,其母其妻,皆未能逃出,驚惶之餘,兩個婦人怕受辱,在尼庵自焚而死。沐氏家族,一時間慘遭荼毒。 
  進據沐天波府第後,沙定洲喜出望外,府中所藏之富,超出想像。不僅佛頂石、丹砂、琥珀等珍寶充楹,白銀和赤金大錠皆論筐裝,每筐百斤,「藏以高板」,一板有五十筐,共有二百多庫,其他珍奇異寶不計其數。 
  世守雲南二百多年,沐氏家族富可敵國。 
  沙定洲、萬氏夫婦樂得合不攏嘴,出於土財主心理,他立刻命人不停搬運,全部裝載送回自己老窩。幹完這些,他才想如何做他的「雲南王」。 
  沙定洲佔領昆明,明朝的雲南巡撫吳兆元等三司官員皆被劫持。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當性,沙定洲又拘禁了在昆明的在籍東閣大學士(隆武朝任命)王錫袞,並以吳兆元、王錫袞的名義給當時的南明隆武政權上疏,奏稱沐天波造反,而沙定洲是率兵「平叛」。 
  路途迢迢,隆武朝君臣根本不知就裡,馬上下旨要沙定洲一定擒殺「叛賊」。後來,得知沙定洲造反的事實,隆武朝廷不敢深究,只下旨讓沐天波等人上書匯報情況,並沒有發出討伐沙定洲的詔旨。這樣一來,就變相承認了沙定洲在雲南的統治權。 
  大學士王錫袞被軟禁在昆明貢院,沙定洲派人向他出示以他名義對隆武帝的疏奏。王先生大恨,矢口痛罵沙定洲為「叛賊」,提筆寫下《風節亭恭紀》等文,揭發沙定洲謀反實情。《明史》上講王錫袞「居數日,竟卒」,看上去好像是病死,其實是被沙定洲派人殺死。這位王大學士是雲南祿豐人,天啟年間進士,崇禎朝當過禮部左侍郎,多次進獻忠言,後任吏部尚書,任皇帝的講筵官。崇禎十六年,王大學士因母親病死,回鄉丁憂。不料想,他離京不久,崇禎帝自縊。情急之下,他到昆明想提兵入閩去贊擁隆武帝,偏遇沙定洲謀反,壯志未酬,慘遭殺害。 
  雲南全境,如今基本處於沙定洲掌握之下。他依循從前沐天波的口吻,自稱「總府」,儼以雲南王自居。當下之急,沙定洲就是要消滅沐天波本人以及在楚雄的明官楊畏知和少數支持沐氏家族的土司力量。 
  螳螂捕蟬,豈知黃雀在後!沙定洲的「雲南王」美夢,忽然間被竄至的大西軍餘部粉碎。 
  張獻忠死後,大西軍餘部群龍無首,既畏清軍,又不能再竄回長江流域與南明軍隊交手,思來想去,困獸猶斗的心志,只能迫使這支「流賊」軍隊往重慶方向突圍。 
  南明的曾英所統明軍打不過這支「大西」殘軍,連連敗退。在孫可望指揮下,大西軍順利入黔,佔領貴州,獲得了難得的喘息。正是在休整期間,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等人仔細「反思」,達成共識,認為他們再也不能像張大王在世時那樣殺人搶劫,合擊後,他們殺掉仍舊堅守張獻忠「凡是不順我者殺,凡是順我者亦殺」政策的「宰相」汪兆齡和張獻忠偽皇后,採取四將軍「共和制」,希望另起爐灶,打出一片新天地。 
  大西「宰相」汪兆齡確實該殺。張獻忠離蜀前慘絕人寰的大屠殺,歸根結底,他是幕後總策劃。他勸張獻忠:「皇上您汗馬血戰,終得蜀地。但蜀人不懷德,不畏威,屢撫屢叛,是蜀人負皇上,非皇上負蜀人。如今棄蜀奔秦(陝西),說不定會有人趁機據蜀為王……不如將成都人盡數殺盡,四道州縣之人,另行分剿屠滅,而宮殿房屋,可效仿楚人一炬(項羽燒阿房宮),使千里蜀地成為廢墟。萬井無煙,空地難留,可使後來據蜀地者,有土無人,勢難久留。皇上您收復中原後,先在長安正位,然後再驅他省人民入蜀,以實戶口,如此,不勞而獲,大功易收。」 
  一席話,當時說得張獻忠哈哈大笑:「人命在我,我命在天。四方有路,在劫難逃!殺!殺!殺!」由此,才引致了大西軍後期在蜀地盡殲蜀民的行動。所以,汪兆齡之惡,甚於張獻忠。 
  貴州民貧地瘠,長駐不是耐久之事。眾將正痛苦思慮間,天下摔下大餡餅——雲南沙定洲「謀反」。來通風報信的不是別人,正是雲南石屏土司龍在田。 
  讀者可能奇怪,龍在田是忠於明朝的雲南土司,大西軍是明朝最兇惡的敵人之一,他們之間怎麼有可能產生聯繫呢? 
  原來,中原農民軍蜂起時,龍在田曾經被明廷調往內地,在湖廣、河南四處參戰,屢敗「流賊」,多立戰功,並得升為副總兵。大草包熊文燦任「總理」時,龍在田正在他手下,駐兵谷城,曾與假裝投降的張獻忠部往來密切。為了從明軍處騙取好馬,張獻忠當時還曾拜龍在田為義父,雙方多次飲宴,暢談鄉土風貌,所以,大西軍高級將領,與龍在田私人關係很熟,對雲南也不陌生。後來,張獻忠復叛,熊文燦被明朝逮問,龍在田因預事有責也被罷斥回雲南。沙定洲作亂,由於龍在田忠於明朝,便興兵加擊。不料,老龍兵敗,跑往大理躲避。聽說大西軍餘部佔有貴州,他馬上派人攜密信通知,引導大西軍入滇。   
  兩個太陽照南明(13)   
  再說沐天波。他逃往楚雄後,明朝守將楊畏知勸他去永昌府(今雲南保山縣),如此可與楚雄互為犄角,形成協防之勢。剛剛佈置完畢,沙定洲親率大軍,殺奔楚雄。 
  楊畏知有智有勇,他緊閉城門,騙沙定洲說:「您如今最想得到的,肯定是沐天波,但他不在楚雄而在永昌,您應該西去追趕。我聽說,如今巡撫、巡按等長官已向朝廷申請您代替沐天波鎮守雲南,這樣一來,您應該先攻下永昌,抓住沐天波。待您凱旋回來路過楚雄,朝中任命肯定下來。到時候,我一定大開城門以禮拜見您。現在,朝命未下,順逆未分,我不敢開城迎接您。」 
  沙定洲獲沐天波心切,楊畏知話又極有理,他便在城下與楊畏知殺牛盟誓,捨楚雄不攻,分兵攻屠大理、鎮南、蒙化等地,自己率軍往永昌追沐天波。 
  楊畏知趁此機會,堅壁清野,發檄四處,做齊了備戰功夫。 
  聽說祿永命等人糾集土司兵擁保沐天波,沙定洲心慌,不敢進攻永昌,怕楊畏知斷其歸路,他就提兵回頭猛攻楚雄。 
  楊畏知身先士卒,指揮若定,坐守堅城,沙定洲屢攻不下,反被守軍殺傷不少。打了八個多月,楚雄巍然屹立,仍舊為明軍所有。 
  正是在這個時候,孫可望、李定國等人率大西軍向雲南進發。為了進軍順利,他們先行派出不少間諜,在雲南各地散佈消息,說沐天波之妻焦氏家族為報仇,組織武裝入雲南。 
  這招很靈,特別是雲南的漢族士庶,深恨沙定洲這種土酋謀叛,聽聞焦氏部隊要給老沐家報仇,奔走相告,歡喜雀躍,大西軍一路上基本沒遇像樣的抵抗,在雲南連占交水、曲靖等重城。而後,為避免直攻昆明受阻,他們大張旗鼓殺向沙定洲老婆萬氏的老窩阿迷州(今雲南開遠)。 
  沙定洲上當,急撤楚雄之圍,迎堵大西軍。草泥關一戰,雲南土兵打不過大西軍,沙定洲率殘兵逃往他自己的老家蒙自,並下令手下退出昆明,齊保老巢。 
  這樣一來,昆明就被拱手讓給了前來的大西軍。1647年四月二十四日,大西軍入城。 
  大開城門之後,昆明城內的明朝巡撫吳兆元才明白過味來,發現入城的根本不是沐天波妻子焦氏家族的隊伍,而是昔日一直提心吊膽防備的「流賊」張獻忠軍隊。 
  出乎意料的是,這支一直以殺人聞名的隊伍一改常態,竟然嚴守軍紀,不擾民,不搶劫,昆明士民安然如常,都覺得遇到了「人民」的隊伍。 
  孫可望等人佔據昆明後,四處發兵,既打沙定洲,也打沐天波。李定國一軍連戰連捷,已經打到阿迷州福建的臨安府(今雲南建水),沙定洲嚇得要死。大西軍正欲進攻阿迷州最後解決掉沙定洲,昆明和晉寧的明朝地方勢力忽然閉城拒守。李定國怕腹背受敵,掉頭轉向,這才給予了沙定洲苟延殘喘的機會。 
  由於沐天波、楊畏知等人在滇西,孫可望不敢輕敵,親自統兵攻打。祿豐一戰,楊畏知不敵大西軍,兵敗,投水自殺未成。 
  孫可望與楊畏知同為陝西老鄉,久聞其名,下馬相拜:「我今來滇地,實為討賊。如果您能與我共事,我當與您共扶明室,決無他意。」 
  楊畏知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西「流賊」,真的能幫助恢復明朝? 
  再三勸說下,楊畏知心動,就與孫可望定下三條「基本」原則:第一,不能沿用偽大西年號;第二,不得殺人;第三,不得焚燒房屋,姦淫婦女。 
  孫可望一一答應。由此,迤西八府之地,免遭戰禍。相較之下,李定國部大西軍當時仍舊殺人習慣收不住手,在臨安一地就殺人近十萬,所過屠滅無遺。 
  有楊畏知牽線,人在永昌的沐天波很識時務,特別是孫可望「共扶明室」的許諾感動了他,他立刻派出自己兒子前往大西軍營中作人質,決定配合孫可望在雲南平定沙定洲之亂。 
  甭說,沐天波一顆「黔國公」大印,抵上十萬兵。有了以他名義的公告,孫可望等人在迤西廣大地區不戰而克,各地漢人、土司紛紛來歸。到1648年夏天,雲南全境基本平定,只剩下沙定洲困守阿迷州和蒙自地區。當然,代價是有的,大西四將之一的艾能奇在東川中伏,被土兵用毒箭射殺。 
  大局已定,孫可望開始自大。見李定國空手而返,孫可望怒斥他沒能擒獲沙定洲,當眾杖擊一百軍棍,然後,下令他與劉文秀立刻出兵,擒獲沙定洲贖罪。 
  憋了一肚子邪火的李定國率數萬大軍,在雲南各地人民和積極支援下,一路崎嶇一路奔,重新殺向蒙自、阿迷地區。最終,沙定洲連連後撤,死守天險佴革龍山。 
  佴革龍山天險,易守難攻,但缺乏最要緊的東西——水。沒有水,再有精兵良將,再有天險峻峰,也沒辦法堅守。數日之後,窮蹙至極的沙定洲、萬氏夫婦迫不得已,喉嚨冒煙地下山投降。 
  李定國很會處理,餘眾皆安撫,只把沙定洲夫婦以及阿迷州土兵的中高級官員數百人械押至昆明。 
  從前沙定洲夫婦從昆明搬來的金山銀山,如今又被搬回昆明。 
  十月秋涼,沙定洲老小伙子與他半老太婆的妻子萬氏被押至昆明鬧市剮殺。觀刑的人非常多,特別是大西軍人,都以為萬氏是天姿國色。結果,原來這老娘們是個高顴黑皮吊睛醜八怪,眾人皆哄堂大笑。   
  兩個太陽照南明(14)   
  具有高級從業資格的劊子手上來兩人,開始不緊不慢活剮沙定洲和萬氏。二人嚎叫一天,方才氣絕。這還沒完,劊子手用刀割肉銼骨,最終把兩個人身上的肉剁成肉醬,一塊一塊地餵狗。昆明百姓,皆拍手稱快。 
  僅僅過了三年「雲南王」的癮,沙定洲夫婦以己身餵狗為代價,親導親演了一場鬧劇。 
  雲南這塊大基地、大後方,終為孫可望、李定國等人所得。他們悉心經營,最盛時(1650年左右),大西軍能北出貴州、四川,東進兩廣、湖南,連敗清軍,大呈風起雲湧之勢。 
  一統雲南之後,孫可望自稱「平定王」,李定國為「安西王」,劉文秀為「撫南王」,仍以沐天波為「黔國公」。當時,南明的永歷政權已經在肇慶建立,但並無詔旨發至遙遠的昆明。 
  這時候,有前明官員巴結孫可望,勸他自為「國主」,以干支紀年,鑄「興朝通寶」錢,趁機割據自立。 
  楊畏知怒極,每次聚議時皆抵掌謾罵,惹得孫可望對這位老鄉頓起殺心。但是,由於李定國、劉文秀的保護,孫可望一時也下不得手殺人。 
  定則思亂,昆明城內,眾人之間原本和睦和關係,逐漸出現裂痕。 
  但是,在近三年的時間內,雲南全境大抵平靜,孫可望等人既沒與清軍發生戰鬥,也與南明永歷政權沒有太多接觸,處於一種相對封閉的境地。 
  1649年,孫可望派楊畏知等人赴肇慶奉表,請永歷帝封自己為「秦王」,其表為短視的南明大臣金堡等人扣押。 
  見無回音,孫可望在1650年自稱「秦王」,對外假稱是永歷帝敕封。 
  樹欲靜,而風不止。西南波瀾,馬上就要平地而起。   
  彩雲之南的誘惑(1)   
  ——「大西軍」進軍雲貴 
  (導讀:「大西王」張獻忠的前生今世.沙定洲造反始末 ) 
  相較同明朝和李自成 「大順」政權的來往,清朝與張獻忠「大西」政權,接觸最晚。 
  直到順治元年(1644年)六月清軍佔領北京後,才有明朝降將唐虞時建議清廷招降張獻忠。但是,清朝當時所有注意力皆集中於李自成餘部與南明的弘光政權,基本沒有理會在巴蜀地區搞得紅血遍地的張獻忠。 
  李自成死,弘光政權亡,張獻忠才成為清軍所最主要的「惦記」人物。 
  1646年(順治三年),肅親王豪格率清軍數萬,自西安入川,開始了對張獻忠的打擊。 
  大西軍在四川殺人如麻,真和「韃子兵」打仗則心寒膽戰,一路自相殘殺,不緊不慢往川北移動。 
  最終,在大西降將劉進忠帶領下,清軍迅速撲至。搭弦一箭,把猝不及防的張大王射成透心涼。 
  張獻忠死後,其手下下十多萬人馬逃的逃,降的降,大有一朝星散之勢。 
  由於李定國、孫可望、劉文秀、白文選、艾能奇等「大西」政權主要將領都存活,這只「流賊」隊伍最終能化零為整,在重慶等地擊敗明朝軍隊,竄往雲南。 
  柳暗花明,天降奇緣,這撥人馬竟然能趁雲南內亂,抓住機會,建立起穩固根據地。李定國、劉文秀等人,也由前明最兇惡的敵人,一變而成為南明永歷政權最堅決、最忠貞不貳的支持者。 
  歷史的弔詭,盡顯奇妙! 
  言及「大西」軍,有必要回顧一下他們的領袖人物,殺人魔王張獻忠。 
  吃人「黃虎」天煞星——「大西王」張獻忠的前生今世 
  一講「變態」,現在的人都會聯想到性方面。其實,從心理學角度分析,嗜殺、自虐、他虐等行為,也是「變態」的一種,是人類原始慾望的一種爆發,是人類動物性潛在留存的暴露。這些變態的人,在他自己的意念中,他不僅認為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而且會認定能控制別人的生活。 
  中國歷史上,暴君虐將不少,他們的殘虐酷殺,皆有極大的目的性,屬於冷靜思考下的有計劃殺人。但是,諸如明末張獻忠這種無目的性的嗜殺狂,中國歷史上僅此一人。 
  張獻忠,這位與李自成同歲的大賊頭,長身虎頷,面色金黃,故人稱「黃虎」。此人長就一副堂堂相貌。一日不殺人,這位爺就悒悒不樂。在意識形態影響下,「極左」時代文人們均為農民起義「翻案」,指稱說那些記載張獻忠大肆屠殺的歷史記載均是「地主階級」的胡言亂語,而他最能抓住把柄的,是《明史》中《張獻忠》傳中那一句:「(張獻忠)將卒以殺人多少敘功次,共殺男女六萬萬有奇」。確實,明末全國人口也就一萬萬多,說張獻忠在蜀地殺了「六萬萬」只能說是文人的「文科」腦子使然。《明史》中的這種荒唐「數字」素材,取自明末清初文人毛奇齡的《後鑒錄》。其實,明末四川一地大概有四百萬人,張獻忠殺了其中近三百萬,「搖黃賊」殺掉和吃掉七八十萬,其餘皆為滿清屠戮。後來,滿清把自己所殺的近百萬人算在張獻忠頭上,這是惟一的「誣蔑不實」之辭。 
  總之,不可否認的是,經張獻忠之亂,蜀地基本為之一空。 
  崇禎十六年底,本來已在湖南和江西取得重大進展的張獻忠,忽然棄兩省之地,大舉入川。原因很簡單,李自成勢力太大,老張覺得自己搞他不過,索性走遠一些,以免兩虎爭食。 
  四川方面,有一支曾經參加過「滎陽大會」的「搖黃十三家」組織,是一種極其邪惡的由地痞流氓組成的匪盜,這些人沒有任何政治目的和抱負,只知淫殺搶掠,並對明朝的四川官兵造成極大的消耗。張獻忠有這些人在川地內部搗騰,他從容二次入川,越下牢,渡三峽,如入無人之境,克涪州後,直搗重慶。 
  本來,重慶三面臨江,易守難攻。張獻忠在城牆根下埋炸藥,轟隆一聲,堅硬石牆坍塌,賊軍一湧而入。 
  張獻忠入城後,先剮殺守城的巡撫陳士奇等人,然後又把明神宗第五子瑞王朱常洛綁至法場。當時,天色晴朗,空中忽響炸雷。瑞王本人是宗室中人品很好的王爺,本性好佛,屬於少有民憤那種。 
  張獻忠大笑,大叫:「天若再雷,我當釋瑞王不殺。」等了稍許,天竟無雷,張獻忠親自上前砍下瑞王頭顱,並殺其家屬及重慶官吏一萬多人。 
  下午時分,山城電閃雷鳴,白晝如晦。張獻忠根本不怕,令士兵架炮射天,不久即轉晦為明。 
  此時的張獻忠,殺心不算太重,他對被俘的三萬七千名明軍作如下處理:每人砍掉一隻胳膊,盡數放走。於是,操武場上,堆滿了三萬多血淋淋手臂。 
  這些只剩一隻胳膊的士兵逃出重慶四竄,成為張獻忠的「活廣告」。諸城士民駭走,望風狂逃。 
  重慶被陷,張獻忠下一個目標就是成都。成都乃二百七十年大明富藩,可惜蜀王也是個財迷(其為人不錯,知書達理,崇禎帝呼為「蜀秀才」),不肯拿出王府金銀犒軍。 
  經過四天對成都的攻城,張獻忠入城。蜀王夫婦、當地巡撫、總兵皆投井自殺。 
  巡撫劉之勃被捉住。張獻忠把他綁在校場上,由於劉巡撫是陝西人,賊軍勸他投降。劉巡撫大罵。張獻忠怒,令人慢慢剮他。劉巡按大聲說:「寧多剮我一刀,少殺一百姓!」賊軍放箭,把劉巡按剮後射死。   
  彩雲之南的誘惑(2)   
  由於攻城受到過抵抗,張獻忠本來當時就下令殺盡成都居民,還是他的義子時任「平東將軍」的孫可望(當時叫張可旺)跪下苦勸:「大王您轉戰十年,所過屠滅,無尺寸之地以自守,這不是您屬下將士相從的原意啊。如今,我們萬死爭得成都,應該以此地當成興王成霸的基地。如果盡屠其眾,我們這些人活著還有什麼盼頭,請大王以您手中劍先殺了我吧!」沉吟之下,張獻忠乃止。 
  成都失陷後,四川大部分州、府、縣應聲而潰,很快皆為張獻忠所佔。當時,四川只有遵義(今屬貴州),石柱(秦良玉部)以及黎州未下,其餘皆非明地。 
  李自成敗歸陝西,他試圖派兵來攻,被張獻忠打回陝西。至此,兩隻農民軍不僅未再聯手,反而公開而堅定地決裂。 
  張獻忠小勝後,得寸進尺,又猛攻李自成所據的漢中府,反被「大順」軍擊敗。但僅僅幾十天過後,李自成便棄西安而逃,這樣一來,張獻忠的北面就暴露給清軍。 
  張獻忠在成都立穩後,建立「大西」國,稱帝。他首先娶大學陳演之女(陳演本人在李自成離京時被處決)為皇后,自南門五里外架橋高十數丈,逾城直達蜀王府,遍植綵燈,夜望如長虹亙天,引著宮女彩娥及陳「皇后」入宮。 
  僅僅玩了陳姑娘十天,張獻忠生厭,一刀砍下陳「皇后」腦袋,派人殺盡她在成都的所有親屬,算是與「地主階級」完全劃清了界限。 
  好玩一樣,張獻忠還「開科取士」,共收取「進士」一百三十人。一夕之間,忽然變臉,把進士們盡殺之不留。其中,「狀元」張大受,華陽縣人,年未三十,身長七尺,弓馬嫻熟。張獻忠見此人儀表豐偉,氣宇軒昂,服飾華美,一見大愛,以為奇才,立賜刀馬金幣十餘種。數日之內,張大受每日入宮作陪,有時獻詩,有時作文,有時丹青圖畫,張獻忠不停賞賜他,共賜甲第一區,家丁二十人,美女十名。 
  到了第五天早上,張獻忠坐朝,傳奏官稟報:「新狀元入朝謝聖恩」。 
  張獻忠忽然變臉,自言自語道:「這驢養的!老子愛他的緊,一見他就滿心歡喜。咱老子又有些怕他,萬一他日後生異心,豈不害了老子!來人,你們馬上把他收拾了!」 
  張獻忠最常說的兩個詞,一個是「打發」,即殺本人;「收拾」,即殺淨全家。 
  其手下聽命,馬上把張大受綁起殺了,先前所賜美女家丁,一個不剩,皆立刻殺頭。 
  當時,川中各地赴試生員還皆未離開,張獻忠假稱再試,盡誘其人於青羊宮,進一個殺一個,共殺約萬人,士子們所攜應試用的筆硯,一時間委積如丘。至於生員們帶來的女性家屬,全部關入青樓當妓女,未幾老張下令,全部殺掉。 
  殺盡文生後,老張佯稱開武科。數千武舉齊集校場,皆配發一匹劣馬乘騎。忽然間,巨炮一響,金鼓齊鳴,賊軍乘壁射箭,把武舉們當成獵物,一一射死。僥倖未死的,墮於地上,被踐踏成泥。 
  文武士子倒霉,給「大西皇帝」當朝臣就更慘。一日,早晨上朝,張獻忠打了噴嚏,感覺不爽,立即讓兵士把三百多人牽出去殺了。有人勸說,他一笑:「文官還怕沒人做嗎?」 
  有時朝會開始,老張就讓士兵會牽出數十巨碩的大獒下殿,只要獒犬嗅誰,誰就會立刻被牽出斬首,名為「天殺」。 
  「大西」建國,全無制度,數十萬大軍衣食所需,只靠搶劫和搜掠,沒有任何賦稅政策。但張獻忠會鑄錢,他下令把從王府和大戶搶來的所有精鋼及佛像熔毀,鑄為「大順通寶」。其錢肉色鮮亮,光潤精緻,顏色不減赤金。 
  對四川人凶,張獻忠對川地的兩個外國傳教士卻好得不得了。耶酥會傳教士意大利人利類思、葡萄牙人安文思,由於上獻紅銅製作的地球儀和日冕等物,張獻忠看著新奇,大喜之下,下令把二人尊養起來,日日帶在身邊當顧問。這二人有幸活著,日後在其日記中留下了不少張獻忠殘酷殺人的真實「客觀」記載(國人一般總是不信自己人的記載,對外國人很相信)。 
  由於統治殘暴,川地郡縣人民紛紛反抗。當然,這與大環境很有關係,李自成敗亡,南明正權建立,人心所向,皆痛恨張獻忠賊寇,各地人民相繼而起襲擊偽官和賊兵。 
  大怒之下,張獻忠下發「除城盡剿」的命令,派出軍隊到各地屠戮民眾。窮鄉僻壤,深崖峻谷,賊軍無不搜及,得男人手足二百雙者,授「把總」官,得女手足四百雙者也授「把總」,按殺人數目依次陞官。有一賊兵手壯,日殺數百人,立擢為都督。所以,張獻忠軍營滅亡前有公侯「大官」無數,皆因屠殺積功所得。 
  張獻忠賊軍殺人皆有名目:割手足稱為「匏奴」,中割背背稱為「邊地」,槍挑背部稱為「雪鰍」,以火圍兒童烤炙稱為「貫戲」。由於士兵們以人屍為馬槽,放麥豆於血腹中食之,內雜人肝為「精飼料」,所以,他們的軍馬也凶性十足。賊軍不僅四處殺人,把牛犬牲畜也搜殺一盡,稱言不為後人留畜種。 
  在蜀王府,張獻忠發現端禮門城樓上供祀一個人像,公侯品服,真人皮,內實金玉。他詢問蜀宮宦者,才知這是明初大將藍玉的人皮。當時,朱元璋剝其皮後,全國巡迴展示,自雲南過蜀,由於當時的蜀王是藍玉女婿,就把老丈人的人皮留下,暗中供奉起來。   
  彩雲之南的誘惑(3)   
  張獻忠聞此,靈感大發,頓發剝皮之興。他平日指令士兵剝人皮無數,摻以石灰,實以稻草,用竹竿標立,在王府前的大街密植兩邊,纍纍千百人,遙望猶如送葬紙人。其手人阻勸,說此種景象不吉利。張獻忠很「虛心」接受意見,自己就新創「小剝皮」方法,即把活人兩背的皮自背溝處分剝,揭至雙肩,反披於肩頭,手法細膩,鮮血淋漓,但不會傷筋動骨。然後,把這些被剝上身的活人趕出效外,嚴禁他們的親人送飯送水,任其躲入古墓荒墳中苟延殘喘,慢慢餓痛而死。 
  此外,張獻忠凌遲之刑,必割盡五百刀才能死,數不盡人死,依此法殺掌刑兵士。 
  巧殺之餘,群殺之餘,只要張獻忠有軍府衙門的地方,均人掌山積,千里橫屍,腐臭盈空。成都城內的人手作為賊軍的報功信物,勢如假山,萬疊千峰,蔚然壯觀。明軍曾繳獲賊軍一名「副總兵」的信札,他本自己注記他所砍下的手掌,就有一千七百多,即一人曾殺一千七百餘人!由此推之,其他可知。 
  張獻忠粗中有細,心思極其縝密。賊軍每剿一城,皆大兵合圍四方,至次日早晨方如牆四進,邊進邊殺,務必一人不留。剿畢,扒草尋穴,細搜數日才能回去覆命。如有此城漏網逃脫者在別的州城發現,搜剿此城的領兵官就會遭剝皮之刑。 
  殺人之外,賊軍必盡焚廬舍。未盡殘木,也要歸攏成堆後燒成灰燼,士兵以矛挑清後盾清楚才敢離開。實在有巨大的石雕殿柱燒不了,就用絲綢等物浸滿油裹之數層,舉火燒之,最終崩壞才放心。 
  由於百姓中的小兒幼女不能計功,賊軍聽棄道帝,或襯馬蹄,或拋空後以白刃接之以為笑樂。 
  張獻忠之滅絕人性,無論親疏。其本性好朋友歡宴,常與陝西老鄉痛飲於王府之中,臨行厚贈黃金珠寶。酒足飯飽後,陝西籍的友人們歡笑告退。張獻忠事先伏壯士於路,把他們盡數斬殺,拿回所贈金銀。接著,兵士們把「朋友」們首級盛於錦匣內洗淨送回。有時張獻忠獨飲不樂,喊一聲「喚好友來!」士兵們立刻把冰鎮的人頭擺放於巨大的宴桌上。老張本人持盞酌勸,親切熱情如對活人,並名之為「聚首歡宴」;張賊酷愛斬斫婦人小腳,置於花園疊累成峰。一日,他與愛妾酌飲欣賞,仰視香足堆,歎道:「方缺一足尖,置之會更好看。」其愛妾也有幾分酒意,伸出自己三寸金蓮,笑言:「此足如何?」張獻忠仔細持於手中細觀,說「甚好」,信手一刀割下香足拋於足堆之上。其愛妾哭嚎宛轉於地,他復加一刀,劈下其秀美之頭。其愛妾數十,依次被斬殺,或肢解為樂,或烹之為食,或臠之餵狗。 
  虎毒不食子,張獻忠連自己兒子也殺。他本人還有一數歲小兒,一晚忽怒,親手斃之,虎狼之性如此。轉至早晨,見小兒屍體橫於席間,他遷怒左右手下不勸解,立殺數百人。 
  這大賊頭最大的特點,是「醉柔而醒暴」,喝醉時常常饒人,一旦清醒就要見血才樂。 
  1645年秋,張獻忠毀棄成都,盡殺城中居民。這一點,連「極左」時代的文獻也不得不承認是實情,只是聲稱他「面對地主階級瘋狂反撲」使「階級鬥爭擴大化」,這哪裡擴大化,是絕殺化! 
  成都居民數十萬被驅於南門,見張獻忠騎馬而來,都跪地乞命,聲稱是良民順民。張獻忠狂性大起,縱馬揮刀跳入人群中,發瘋一樣遍殺遍喊:「殺!殺!殺!」賊軍刀砍矛捅,血流成河。 
  從成都臨行前,張獻忠下令,命令各營殺盡所掠婦女,上繳所有搶掠金銀。 
  由於從各地及蜀中所掠金銀太多帶不走,張獻忠發數千人為工匠,先掘錦江使之改道,然後在河床上鑿洞,墊青石成穴,盡埋金寶銀塊於其中,大概有數千萬兩之巨。然後,他盡殺工人,讓兵士再使錦江回流,財寶就埋在水流之下,名之為「錮金」。 
  行至順慶,張獻忠忽然下令,盡殺軍中四川籍士兵十餘萬人,僅有都督劉世忠一營聞訊先逃。他自川北遁去,投降清軍。 
  殺完川軍後,張獻忠嫌所帶兵將有家屬累贅,他本人以挑選水軍為名,喝令全營兵士及家屬從他面前經過受檢。只要他一聲「你!」挑中的人馬上被集中。父母被挑者,子女不敢回顧;妻子被挑者,丈夫不敢回顧。最後,共挑出近四萬人,押入一木城之中,先用炮轟,斃死大半,然後縱兵斫殺,有數千殺不完者,驅入江中淹死。 
  自己殺自己軍隊,也是張獻忠「首創」。 
  殺了幾輪過後,張獻忠派人點數,回報說四路軍還有六七萬人。老張大怒:「老子哪裡用這麼多人,只需勁旅三千,即可橫行天下!」於是他嚴督手下將領再殺。「凡領人頭目,每日必開報十數人赴死,先疏後親,親盡及已,人不自保,莫可如何」(《蜀警錄》)。 
  至西充時,賊軍中的昔日投降官兵、被掠平民以及新兵均已被殺殆盡,幾十萬軍兵及家屬都被「自己人」殺了,惟余歸兵宿將而已。 
  一日天將大雨,電閃雷鳴,殺人為樂的張獻忠忽發狂態,仰天大呼:「天爺爺,你是要我把人殺光啊!」餘眾聞之悸然。 
  除張獻忠外,蜀中「搖黃十三家」作事與其相類。這些搖黃賊更壞的是,他們殺人以戲樂為主,常常抓小孩數人飛拋空中,軍士們個個以長矛接剌,然後看著刀尖上那些小孩手足抓跑似飛狀,皆哄然笑樂。還有人專撿兒童頭大者,手捉雙腳,不停撞鐘,看他們鐘鳴之間腦髓迸出,樂此不疲。搖黃賊如抓住成年人,便會把人逼靠於樹,腹中掏洞,伸手生拽其腸出,用那個受害者自己的腸子把他綁在樹上,活活折磨而死。他們有時遍置湯鍋,煮人為樂……   
  彩雲之南的誘惑(4)   
  所以,論慘虐程度,搖黃賊甚於張獻忠。張獻忠軍法酷嚴,其部下是因畏生懼,不得不執行命令,並發生過其手下幾個將領不忍盡殺人民而自盡的情況。搖黃賊人數不多,上下同心,耳濡目染,以殺人為至樂。 
  張獻忠帶著幾萬兵,攻克順慶(今南充)城,屠殺居民十餘萬。自此後,由於缺糧,賊軍皆以人肉為食,營中醃人肉貯存。自從殺自己人以來,張獻忠手下多有逃亡者,有時候整營數千人一轟而散,他也不是特在意。 
  一夜,張獻忠宿於營中,有一鼠竄入其被窩內,惹得他大怒,滿帳篷舉劍剁鼠,竟不得中。暴怒之下,他下令士兵轉天每人必須上交一隻老鼠,逮不著的就殺頭抵數。結果,賊兵連夜毀屋穿壁,敲倉熏房,轉天一大早,轅門處鼠屍堆積成山。張賊號令之嚴,可見一斑。 
  此時的張大賊頭,想全棄四川,準備回老家陝西發展。他對義子孫可望等人講:「朕得蜀兩年,蜀民不附。如回陝得長安,雄視中原,自可圖大事。」但他到達順慶、西充等地後,又命兵士四處伐木造船,聲言要攻南京。 
  此舉,或許是聲東擊西,或許是凶狂發狠,或者是窮途絕路無目的瞎折騰,反正張獻忠最後的幾個月躁狂至極,只有殺人時他才稍感平靜。 
  張獻忠這個人,如此殘忍好殺,慘絕人寰,為此,明清筆記以及一般的史料中,都把他描述成一個「天煞星」,似乎他就是個天生的魔王轉世。其實,仔細推究,此人也不過是個狡黠的凡人而已。 
  在四川的最後日子裡,深恐部下反叛,他常常趁人眾之時,取出懷中一個黑皮小冊子,看似閻王簿,喃喃自語「天教我殺,我敢不殺?」以這種小伎倆,來震赫屬下。 
  但是,在與親信的談話中,確確實實暴露了張獻忠這個人的狹隘胸懷和他殺人的真正動機: 
  一日,張獻忠喝酒,沉默半天,對幾個義子說:「皇帝真是難做,我手中現有金銀數萬兩、絨貨數萬挑、驢馬百千頭,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可以往南京作絨貨客人,做買賣賺錢過活!」 
  有人問:「如果是這樣的話,解散眾兵亦可,何必要把人都殺掉呢?」 
  張獻忠回答:「我面有刀痕,不把這些人殺掉,恐怕日後有人認出我。」 
  眾人無言,顯而易見,其謀之拙,其智之低,大家都心知其下場必敗無疑。 
  勢隨權生,權依勢漲,張獻忠當時掌握眾人生死大權,又能先發制人殺人,所以,眾人沒有敢勸他的。 
  1647年年初,先前投降清軍的川將劉進忠熟門熟路,帶著清軍在川地追蹤張獻忠。 
  清軍主帥是豪格,得知張獻忠在西充鳳凰山下紮營,他即刻派鰲拜和准塔兩位滿將為前鋒,在劉進忠帶領下,急行三百里,直撲張獻忠。 
  當時,大賊頭手下還有近十萬人,根本不知道清軍在附近。有小校蒼惶來報,說「韃子來了」,張獻忠很氣,上前一刀就砍死了報信人,怒言道:「胡說八道,什麼韃子,不過是搖黃賊罷了。」 
  不久,又有哨探來報,張獻忠復殺之。 
  他不披甲,手持短刀,帶著十幾個親兵親自出大營四處張望。 
  張獻忠走了幾十米,來到太陽溪邊,大搖大擺。 
  劉進忠瞧見大賊頭,對滿將說:「這就是張獻忠!」 
  清軍中閃出一神箭手,順手就給了張獻忠一箭,正中其左乳。 
  張獻忠大叫一聲,倒地翻滾,痛極而亡。如此慘絕人寰大賊頭,死得如此爽利。 
  其手下見狀,立刻跑回大營,高叫「大王死了!」賊營大崩。清軍進攻,賊軍數萬人被殺,僅官校被斬首的就有二千三百多人,馬匹輜重盡為清軍所得。 
  張獻忠手下孫可望、劉文秀、李定國、艾能將等人率殘兵奔逃,經重慶、遵義入雲南,後來多成為南明永歷政權名義下的將領。 
  孫可望最後降清,李定國、劉文秀等人卻成為南明耿耿忠臣,與滿清一直奮戰到死。歷史的出奇不意,使得後人充滿遐思與猜想。 
  李定國之所最後能「盡忠報國」,正因為他從蜀地掠入軍中的文人金公趾常為他講說《三國演義》,此人常把孫可望比喻為董單、曹操,以李定國比為諸葛亮,激發他忠義報國之心。李定國感動:「諸葛亮不敢自比,能學關、張、姜維三人報國,已經足夠!」最終他百折不回,直至最終病死,仍忠於大明王朝。 
  張獻忠本人也愛聽書,目的在於從《三國》、《水滸》中學兵法、學戰略。由此可見,民間文學的力量確實巨大。 
  小土司烏雞鳳凰夢——沙定洲的「雲南王」之路 
  北京的崇禎帝上吊自殺,明朝在全國各地的統治頓時呈現岌岌可危之勢。 
  在雲南,沐氏家族當然要面對各地土司的挑戰和反叛。民間演義之中,說起明朝的雲南沐氏,總冠以「雲南王」什麼的加以渲染。其實,沐氏家族從沐英起,一直是公爵,而且是「黔國公」(並非滇國公),只有幾個人是死後追封為王爵。從實際上講,沐氏世代為明朝統守雲南,確實和「雲南王」確實差不太多。 
  北京的明政權瓦解,本來就天高皇帝遠的雲南地方土司們再也不安分,蠢蠢欲動。在雲南,時任黔國公的沐天波承爵十多年,經驗不是很多,他當時並不怕李自成餘部或清軍,這兩方勢力相隔太遠,不可能對雲南有什麼大動作。迫在眉睫的危脅,來自鄰近的張獻忠。為防止張獻忠大西軍從蜀地入滇,沐天波加緊支派人手佈防。其時,張獻忠活著時候,基本上罕有入滇的打算。   
  彩雲之南的誘惑(5)   
  屬於沐天波轄下的李大贄,統領一部明軍駐守會川,同周圍土司廣發磨擦。而引發土司造反的最大原因,在於沐天波為增餉而斂財,向當地土司增收鹽稅。 
  雲南元謀土司吾必奎見明朝北京政權已亡,而沐天波還增派苛捐雜稅,大怒,散佈說:「已無朱皇帝,安有沐公國!」於是,他在1645年九月忽然叛亂,一下子攻陷武定、廣通等地,並佔領楚雄。 
  吾必奎為人強悍,手下兵精,他的軍隊,當時雲南只有石屏土官龍在田、寧州土官祿永命以及阿迷土官普名聲可比。 
  為剿滅吾必奎,沐天波一方面命令明朝的雲南金滄道副使楊畏知率軍攻楚雄,一面檄調寧州土司祿永命和王弄山土司沙定洲率各自屬下士兵協助進剿。 
  吾必奎起事蒼猝,不自量力,很快就被擊死,亂平。 
  沐天波剛剛喘息,實不知禍在心腹。 
  被調至昆明的沙定洲,歹意突起。 
  沙定洲之父沙源,在萬曆末年為明朝拚死守邊,數敗交趾兵,在雲南聲名卓著,其手下號稱「沙兵」。沙源死後,長子沙定源繼承土司官位,次子沙定洲其實沒有實在的爵位。而且,自從老土司沙源死後,沙氏勢力一直處於萎縮狀態。 
  沙定洲次子不能襲爵,非常鬱悶。小伙子長相英俊,黝黑修長,細腰梁,厚背膀,是當地鼎鼎有名的美男子。 
  阿迷土司普名聲恰好病死,其妻萬氏繼任統治其部。虎狼之年的萬氏對沙定洲一見傾心,沒對上幾句歌,就拉著沙定洲上了竹床。雲雨過後,小伙子剛剛手拿萬大娘送來的金銀眉開眼笑,萬氏已經入宅把沙定洲的結髮妻子腦袋砍了下來。手心是肉,手背不是肉,望著萬氏猙獰的夜叉面孔,想想她的千萬貫家財和手中的軍隊,沙定洲大叫一聲:殺得好! 
  對於沙定洲來講,大熟桃萬氏的肉體沒有任何吸引力,他更看中的是萬氏手下阿迷州的幾十萬武裝勢力。於是,雲雨過後,沙氏大爽,除掉小伙子原配後,她立刻對外宣佈招沙定洲為婿。 
  萬氏、沙定洲皆大歡喜。但萬氏的兒子普服遠大慚的同時大怒,因為,他的這個新爸爸,竟然和自己年歲一樣大,不得不讓他倍感慚恨。在喝親媽喜酒的當夜,普服遠借酒勁大嚎:「我必殺沙定洲洲!」 
  沙定洲是行動派,聞信不含糊,沒幾天就派人襲殺了與自己同歲的「兒子」,並盡據其地。 
  同為「身上肉」,萬氏哀嚎數聲滴下幾滴淚,轉身撲入沙小伙懷中,化悲痛為慾望,死心踏地給沙定洲當壓寨夫人。 
  由此,阿繼州的土地、兵馬、錢糧,一下子頓為沙定洲所有。短短時間內,沙定洲東兼西並,佔地數千里,精兵二十餘萬,頓成雲南最大的一股地方勢力。 
  由於沙氏家族自沙源時起,盡忠明朝,沐天波非常看重沙定洲,多次邀他入府中宴飲。 
  在黔國公府中,沙定洲這個土財主大開眼界,才知道了什麼叫金山銀海,什麼叫富貴榮華。心動之餘,又有數位漢族士人(最主要的是萬氏妹夫湯嘉賓和欠沐天波私款的生員饒希之、余錫朋)不斷竄掇,勸沙定洲興兵佔據昆明,真正當個「雲南王」。 
  眼見明亡世亂,自己兵勢雄盛,於是沙定洲以辭見為名,忽然起事。 
  1645年12月10日,沙定洲夫婦到了黔國公府邸,三拜未畢,即從靴子中去處明晃晃的匕首,各掄雙刀飛舞,格殺沐天波的衙役和僕人數人。同時,他埋伏在城內外的士兵同時向黔國公府殺來,整個昆明城迅速被亂兵佔領。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沐天波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情急之下,幾個貼身衛士拚死保他從院牆一個秘道逃出,當時他身無別物,只有黔國公的官印和世爵鐵券。 
  幸虧祿永命、龍在田等土司忠心耿耿,沐天波得命逃往楚雄。但是,其母其妻,皆未能逃出,驚惶之餘,兩個婦人怕受辱,在尼庵自焚而死。沐氏家族,一時間慘受荼毒。 
  進據沐天波府第後,沙定洲喜出望外,府中所藏之富,超出想像。不僅佛頂石、丹砂、琥珀等珍寶充盈,白銀和赤金大錠皆論筐裝,每筐百斤,「藏以高板」,一板有五十筐,共有二百多庫,其他珍奇異寶不計其數。 
  世守雲南二百多年,沐氏家族富可敵國。 
  沙定洲、萬氏夫婦樂得合不攏嘴,出於土財主心理,他立刻命人不停搬運,全部裝載送回自己老窩。幹完這些,他才想如何做他的「雲南王」。 
  沙定洲佔領昆明,明朝的雲南巡撫吳兆元等三司官員皆被劫持。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當性,沙定洲又拘禁了在昆明的在籍東閣大學士(隆武朝任命)王錫袞,並以吳兆元、王錫袞的名義給當時的南明隆武政權上疏,奏稱沐天波造反,而沙定洲是率兵「平叛」。 
  路途迢迢,隆武朝君臣根本不知就裡,馬上下旨要沙定洲一定擒殺「叛賊」。後來,得知沙定洲造反的事實,隆武朝廷不敢深究,只下旨讓沐天波等人上書匯報情況,並沒有發出討伐沙定洲的詔旨。這樣一來,就變相承認了沙定洲在雲南的統治權。 
  大學士王錫袞被軟禁在昆明貢院,沙定洲派人向他出示以他名義對隆武帝的疏奏。王先生大恨,肆口痛罵沙定洲為「叛賊」,提筆寫下《風節亭恭紀》等文,揭發沙定洲謀反實情。《明史》上講王錫袞「居數日,竟卒」,看上去好像是病死,其實是被沙定洲派人殺死。這位王大學士是雲南祿豐人,天啟年間進士,崇禎朝當過禮部左侍郎,多次進獻忠言,後任吏部尚書,任皇帝的講筵官。崇禎十六年,王大學士因母親病死,回鄉丁憂。不料想,他離京不久,崇禎帝自縊。情急之下,他到昆明想提兵入閩去贊擁隆武帝,偏遇沙定洲謀反,壯志未酬,慘遭殺害。   
  彩雲之南的誘惑(6)   
  雲南全境,如今基本處於沙定洲掌握之下。他依循從前沐天波的口吻,自稱「總府」,儼然雲南王自居。當下之急,沙定洲就是要消滅沐天波本人以及在楚雄的明官楊畏知和少數支持沐氏家族的土司力量。 
  螳螂捕蟬,豈知黃雀在後!沙定洲的「雲南王」美夢,忽然間被竄至的大西軍餘部粉碎。 
  張獻忠死後,「大西」餘部群龍無首,既畏清軍,又不能再竄回長江流域與南明軍隊交手,思來想去,困獸猶斗的心志,只能迫使這只「流賊」軍隊往重慶方向突圍。 
  南明的曾英所統明軍打不過這只「大西」殘軍,連連敗退。在孫可望指揮下,大西軍順利入黔,佔領貴州,獲得了難得的喘息。正是在休整期間,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劉文秀等人仔細「反思」,達成共識,認為他們再也不能像張大王在世時那樣殺人搶劫,合擊後,他們殺掉仍舊高舉張獻忠兩個「凡是」(凡是不順我者殺,凡是順我者亦殺)的「宰相」汪兆齡和張獻忠偽皇后,採取四將軍「共和制」,希望另起爐灶,打出一片新天地。 
  大西「宰相」汪兆齡確實該殺。張獻忠離蜀前慘絕人寰的大屠殺,歸根結底,他是幕後總策劃。他勸張獻忠:「皇上您汗馬血戰,終得蜀地。但蜀人不懷德,不畏威,屢撫屢叛,是蜀人負皇上,非皇上負蜀人。如今棄蜀奔秦(陝西),說不定會有人趁機據蜀為王……不如將成都人盡數殺盡,四道州縣之人,另行分剿屠滅,而宮殿房屋,可效仿楚人一炬(項羽燒阿房宮),使千里蜀地成為廢墟。萬井無煙,空地難留,可使後來據蜀地者,有土無人,勢難久留。皇上您收復中原後,先在長安正位,然後再驅他省人民入蜀,以實戶口,如此,不勞而獲,大功易收。」 
  一席話,當時說得張獻忠哈哈大笑:「人命在我,我命在天。四方有路,在劫難逃!殺!殺!殺!」由此,才引致了大西軍後期在蜀地盡殲蜀民的行動。所以,汪兆齡之惡,甚於張獻忠。 
  貴州民貪地瘠,長駐不是耐久之事。眾將正痛苦思慮間,天下摔下大餡餅——雲南沙定洲「謀反」消息傳來。來通風報信的不是別人,正是雲南石屏土司龍在田。 
  讀者可能奇怪,龍在田是忠於明朝的雲南土司,大西軍是明朝最兇惡的敵人之一,他們之間怎麼有可能產生聯繫呢? 
  原來,中原流賊猖獗時,龍在田曾經被明廷調往內地,在湖廣、河南四處參戰,屢敗流賊,多立戰功,並得升為副總兵。大草包熊文燦任「總理」時,龍在田正在他手下,駐兵谷城,曾與假裝投降的張獻忠部往來密切。為了從明軍處騙取好馬,大賊頭張獻忠當時還曾拜龍在田為義父,雙方多次飲宴,暢談鄉土風貌,所以,大西軍高級將領,與龍在田私人關係很熟,對雲南也不陌生。後來,張獻忠復叛,熊文燦被明朝逮問,龍在田因預事有責也被罷斥回雲南。沙定洲作亂,由於龍在田忠於明朝,便興兵加擊。不料,老龍兵敗,跑往大理躲避。聽說大西餘部佔有貴州,他馬上派人攜密信通知,引導大西軍入滇。 
  再說沐天波。他逃往楚雄後,明朝守將楊畏知勸他去永昌府(今雲南保山縣),如此可與楚雄互為犄角,形成協防之勢。剛剛佈置完畢,沙定洲親率大軍,殺奔楚雄。 
  楊畏知有智有勇,他緊閉城門,騙沙定洲說:「您如今最想得到的,肯定是沐天波,但他不在楚雄而在永昌,您應該西去追趕。我聽說,如今巡撫、巡按等長官已向朝廷申請您代替沐天波鎮守雲南,這樣一來,您應該先攻下永昌,抓住沐天波。待您凱旋回來路過楚雄,朝中任命肯定下來。到時候,我一定大開城門以禮拜見您。現在,朝命未下,順逆未分,我不敢開城迎接您。」 
  沙定洲獲沐天波心切,楊畏知話又極有理,他便在城下與楊畏知殺牛盟誓,捨楚雄不攻,分兵攻屠大理、鎮南、蒙化等地,自己率軍往永昌追沐天波。 
  楊畏知趁此機會,堅壁清野,發檄四處,做齊了備戰功夫。 
  聽說祿永命等人糾集土司兵擁保沐天波,沙定洲心慌,不敢進攻永昌,怕楊畏知斷其歸路,他就提兵回頭猛攻楚雄。 
  楊畏知身先士卒,指揮若定,坐守堅城,沙定洲屢攻不下,反被守軍殺傷不少。打了八個多月,楚雄巍然屹立,仍舊為明軍所有。 
  正是在這個時候,孫可望、李定國等人率大西軍向雲南進發。為了進軍順利,他們先行派出不少間諜,在雲南各地散佈消息,說沐天波之妻焦氏家族為報仇,組織武裝入雲南。 
  這招很靈,特別是雲南的漢族士庶,深恨沙定洲這種土酋謀叛,聽聞焦氏部隊要給老沐家報仇,奔走相告,歡喜雀躍,大西軍一路上基本沒遇像樣的抵抗,在雲南連占交水、曲靖等重城。而後,為避免直攻昆明受阻,他們大張旗鼓殺向沙定洲老婆萬氏的老窩阿迷州(今雲南開遠)。 
  沙定洲上當,急撤楚雄之圍,迎堵大西軍。草泥關一戰,雲南土兵打不過陝西老賊,沙定洲率殘兵逃往他自己的老家蒙自,並下令手下退出昆明,齊保老巢。 
  這樣一來,昆明就被拱手讓給了前來的大西軍。1647年四月二十四日,大西軍入城。 
  大開城門之後,昆明城內的明朝巡撫吳兆元才明白過味來,發現入城的根本不是沐天波妻子焦氏家族的隊伍,而是昔日一直提心吊膽防備的流賊張獻忠軍隊。   
  彩雲之南的誘惑(7)   
  出乎意料的是,這只一直以殺人、吃人為名的隊伍一改常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擾民,不搶劫,昆明士民安然如常,都覺得遇到了「人民」的隊伍。 
  孫可望等人佔據昆明後,四處發兵,既打沙定洲,也打沐天波。李定國一軍連戰克捷,已經打到阿迷州福建的臨安府(今雲南建水),沙定洲嚇得要死。大西軍正欲進攻阿迷州最後解決掉沙定洲,昆明和晉寧的明朝地方勢力忽然閉城拒守。李定國怕腹背受敵,掉頭轉向,這才給予了沙定洲苟延殘喘的機會。 
  由於沐天波、楊畏知等人在滇西,孫可望不敢輕敵,親自統兵攻打。祿豐一戰,楊畏知不敵大西軍,兵敗,投水自殺未成。 
  孫可望與楊畏知同為陝西老鄉,久聞其名,下馬相拜:「我今來滇地,實為討賊。如果您能與我共事,我當與您共扶明室,決無他意。」 
  楊畏知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西」流賊,真的能幫助恢復明朝? 
  再三勸說下,楊畏知心動,就與孫可望定下三條「基本」原則:第一,不能沿用偽大西年號;第二,不得殺人;第三,不得焚燒房屋,姦淫婦女。 
  孫可望一一答應。由此,迤西八府之地,免遭戰禍。相較之下,李定國部大西軍當時仍舊殺人習慣收不住手,在臨安一地就殺人近十萬,所過屠滅無遺。 
  有楊畏知牽線,人在永昌的沐天波很識時務,特別是孫可望「共扶明室」的許諾感動了他,他立刻派出自己兒子前往大西軍營中作人質,決定配合孫可望在雲南平定沙定洲之亂。 
  甭說,沐天波一顆「黔國公」大印,抵上十萬兵。有了以他名義的公告,孫可望等人在迤西廣大地區不戰而克,各地漢人、土司紛紛來歸。到1648年夏天,雲南全境基本平定,只剩下沙定洲困守阿迷州和蒙自地區。當然,代價是有的,大西四將之一的艾能奇在東川中伏,被土兵用毒箭射殺。 
  大局已定,孫可望開始自大。見李定國空手而返,孫可望怒斥他沒能擒獲沙定洲,當眾杖擊一百軍棍,然後,下令他與劉文秀立刻出兵,擒獲沙定洲贖罪。 
  憋了一肚子邪火的李定國率數萬大軍,在雲南各地人民和積極支援下,一路崎嶇一路奔,重新殺向蒙自、阿繼地區。最終,沙定洲連連後撤,死守天險佴革龍山。 
  佴革龍山天險,易守難攻,但缺乏最要緊的東西——水。沒有水,再有精兵良將,再有天險峻峰,也沒辦法堅守。數日之後,窮蹙至極的沙定州、萬氏夫婦迫不得已,喉嚨冒煙地下山投降。 
  李定國很會處理,餘眾皆安撫,只把沙定洲夫婦以及阿迷州土兵的中高級官員數百人械押至昆明。 
  從前沙定洲夫婦從昆明搬來的金山銀山,如今又被搬回昆明。 
  十月秋涼,沙定洲老小伙子與他半老太婆的妻子萬氏被押至昆明鬧市。觀刑的人非常多,特別是大西軍人,都以為萬氏是天姿國色。結果,原來這老娘們是個高顴黑皮吊睛醜八怪,眾人皆哄堂大笑。 
  具有高級從業資格的劊子手上來兩人,開始不緊不慢活剮沙定洲和萬氏。二人嚎叫一天,方才氣絕。這還沒完,劊子手用刀割肉銼骨,最終把兩個人身上的肉剁成肉醬,一塊一塊地餵狗。 
  昆明百姓,皆拍手稱快。 
  僅僅過了三年「雲南王」的癮,沙定洲夫婦以已身餵狗為代價,親導親演了一場鬧劇。 
  雲南這塊大基地、大後方,終為孫可望、李定國等人所得。他們悉心經營,最盛時(1650年左右),大西軍能北出貴州、四川,東進兩廣、湖南,連敗清軍,大呈風起雲湧之勢。 
  一統雲南之後,孫可望自稱「平定王」,李定國為「安西王」,劉文秀為「撫南王」,仍以沐天波為「黔國公」。當時,南明的永歷政權已經在肇慶建立,但並無詔旨發至遙遠的昆明。 
  這時候,有前明官員巴結孫可望,勸他自為「國主」,以干支紀年,鑄「興朝通寶」錢,趁機割據自立。 
  楊畏知怒極,每次聚議時皆抵掌謾罵,惹得孫可望對這位老鄉頓起殺心。但是,由於李定國、劉文秀的保護,孫可望一時也下不得手殺人。 
  定則思亂,昆明城內,眾人之間原本和睦和關係,逐漸出現裂痕。 
  但是,在近三年的時間內,雲南全境大抵平靜,孫可望等人既沒與清軍發生戰鬥,也與南明永歷政權沒有太多接觸,處於一種相對封閉的境地。 
  1649年,孫可望派楊畏知等人赴肇慶奉表,請永歷帝封自己為「秦王」,其表為短視的南明大臣金堡等人扣押。 
  見無回音,孫可望在1650年自稱「秦王」,對外假稱是永歷帝敕封。 
  樹欲靜,而風不止。西南波瀾,馬上就要平地而起。     
  第三部分   
  將軍奮劍南天起(1)   
  ——李成棟反正 
  (導讀:李成棟出山.李成棟為清朝在兩廣的「功績」.李成棟反正.李成棟殺身成仁) 
  每每讀明末歷史,總為史可法、張煌言、陳子壯、夏完淳、瞿式耜、何騰蛟、李定國等等這些明王朝的忠臣赤子扼腕歎息,也常常因阮大鋮、馬吉翔、孫可望、劉承胤、陳邦傅等等奸臣佞賊而切齒欲碎。至於吳三桂、耿精忠、尚可信這樣一直食明朝俸祿最終而又因個人私利反覆多端的「貳臣」,無論生前死後,都為人們所不齒。上述諸人,黑白忠奸分明,一生事業易辯。就連曾為明朝浴血苦戰,最後在內外交困之下不得不降附清廷並「竭盡忠心」的祖大壽、洪承疇等人,也早在乾隆帝年間被明白無誤地列入《貳臣傳》,棺蓋而論定。 
  毋須多言,投降後侍奉新主再誠心,道德上的污點無論如何難以拭揩乾淨。因此,忠心耿耿與首鼠兩端,氣宇軒昂與蝟瑣低賤,剛毅偉岸與懦弱虛偽,堅貞爽直與狡詐奸滑,皆淋漓盡致,一眼望穿。 
  在波瀾壯闊、血肉橫飛的明、清交替之際,惟獨有一個人的一生歷程難以用「忠」或「奸」加以定奪,更難以用「好」或「壞」來對他個人加以形容——「揚州十日」大屠殺中有他為清兵賣力殺戮的前驅身影;「嘉定三屠」則完全是由他一人屠刀上舉發號施令而造成的慘劇;他是擊滅南明諸帝之一隆武帝朱聿鍵的「首功」之將;還是生擒紹武帝朱聿粵的「不替」功臣。 
  為了滿清,他立下赫赫戰功,可稱是滿清攻滅南明江浙,福建、兩廣等廣大地區的第一功臣。 
  不可思議的是,恰恰是忽然一念之間,這個人良心發現,搖身一變,成為南明永歷帝的不貳忠臣,與金聲恆、王得仁一起在南中國「反正」,重新成為明朝的「忠臣義士」。 
  重換明朝裝束之後,他蹈死不顧,為明王朝死而後已。最後,為了為報答一位紅顏之死,這位曾經殺人不扎眼的三心二意的將軍,竟能置安危於不顧,亂流趨敵,赴水而亡,最終被南明天子親口謚「忠烈」二字,贈太傅、寧夏王——這個人,就是臭名昭著、大名鼎鼎、難以定論的明末大人物:李成棟! 
  「諸賊」出身 亂世沉浮——李成棟「出山」的時局 
  據明末大儒王夫之《永歷實錄》記載,李成棟是陝西寧夏人,字廷玉,起身群盜,後被明朝官軍招降,官至都督同知。顯然,這位好漢是明末大起義中的佼佼者,乃李自成勇將、綽號「翻山鷂」高傑的屬下。 
  李成棟自己也有個外號,名「李訶子」。雖是盜賊出身,李成棟在「義軍」中幹活時間應該不長。何者,從他的頂頭上司高傑就可以推斷得出。 
  高傑在睢州被許定國誘殺,作為部下的李成棟等人帶兵屠陷睢州,殺人盈野,但仍被弘光朝廷視為「人民內部」矛盾,加上惹禍的許定國降清,朝廷就更對高傑諸將皆不予追究,仍舊命他們領兵鎮守徐州、穎州等地,李成棟還被任命為徐州總兵。 
  揚州陷落前後,李成棟率軍向清軍投降。日後,作為滿清鷹犬,他在江南地區所作最大的惡事,就是「嘉定三屠」,對江南人民犯下纍纍血債。 
  經過如此慘酷的「三屠」,江南大部分地區遠近始剃髮,自稱大清順民。 
  可見,血海肉山終於使反抗的烈焰漸趨熄滅。李成棟因為這些「赫赫」功勞,被提拔為江南巡撫。不久,清廷又把他調往東南,派他去平滅南明的另一個皇帝隆武帝。 
  隆武帝一家三口的人頭獻上,李成棟更得清廷垂青。清廷下令,讓他與佟養甲一起,駐軍福州。 
  隆武帝「御駕親征」之前,留下自己的四弟朱聿粵 在福州留守。1646年(隆武二年)八月福州陷落,朱聿粵倉惶乘船逃往廣州。 
  不久,隆武帝死訊傳出。十月,瞿式耜、丁魁楚等人在肇慶擁立永明王朱由榔(後來的永歷帝)於肇慶「監國」。 
  隆武朝的大學士蘇觀生與丁魁楚素有過節,福州陷落時他正在廣東募兵,出於個人恩怨,他提出「兄終弟及」之說,於十一月在廣州擁立朱聿粵 為「監國」。三天後,一行人就舉行登極大典,改元「紹武」。不到半個月,永明王朱由榔也在肇慶稱帝,改元永歷。 
  隆武帝時,就有魯王朱以海稱監國。現在,南明又出現二帝並存的局面,大敵當前,形勢如此嚴重,這些人仍蹈明後期的積習,互結朋黨,各援派系。 
  最為可歎的是,蘇觀生還下令殺掉永歷朝的來使,激得永歷帝派兵部右侍郎林佳鼎舉兵「討伐」,紹武帝也派陳際泰向肇慶出發,旗號也是「討伐」。 
  十一月底,兩支南明「討伐軍」相遇於廣東三水。永歷軍先獲勝利,攻殺800多紹武兵,陳際泰狼狽而逃。 
  林佳鼎得意忘形,揮軍直殺廣州而來。 
  紹武帝一下子著慌,蘇觀生倒有主意,他派林察率數萬海盜(現已招安成為紹武軍)前往迎敵。 
  林察與林佳鼎是舊相識,就派人詐降。林佳鼎信以為真,置林察兵於不顧,逕自帶領戰船追擊往海口方向竄逃的紹武殘軍。 
  林察所率的昔日海盜個個勇於海戰,又富於經驗,暗中設伏,突然向永歷軍船施放火器。永歷兵大驚潰敗,不是被水淹死、被火燒死,就是被自家明軍殺死。   
  將軍奮劍南天起(2)   
  林佳鼎本人遭受炮擊,死無全屍。 
  最後,永歷軍只有三十餘騎人馬逃出此厄。 
  「窩裡鬥」中大獲全勝,紹武帝飄飄然,自以為「天授帝位」,開始在廣州搞那套郊天、祭地、幸學、閱兵的花架子。一幫君臣上下安逸,大肆封賞,胡亂賜官。 
  究其實也,紹武帝只是廣州一個城的「皇帝」而已,「七門之外,號令不行」。(黃宗羲《行朝錄》)。 
  永歷、紹武兩軍在海口血戰之際,李成棟、佟養甲的清軍已在漢奸辜朝薦(潮州人,退休明官)帶領下攻取漳州,襲取潮州,並誘降大盜陳耀,攻克惠州。 
  李成棟的清軍一路上最大的障礙是山路崎嶇,真正的抵抗幾乎沒怎麼遇到。清軍往往在城下一列兵,南明守軍就城門大開,府縣守官拿著簿冊恭謹獻降。 
  為了麻痺廣州的紹武帝和蘇觀生,李成棟讓各地官員書寫信件送遞廣州,報告說沒有任何清兵到來,致使廣州的紹武君臣相安泰然,自以為沒有任何迫近的危險。 
  1646年12月14日,李成棟派300精騎兵從惠州出發,連夜西行,從增城潛入廣州北。清軍十多人化裝成艄公,從水路大搖大擺乘船入城。 
  這些清軍上岸後,直到布政司府前,他們才在眾人面前掀掉頭上包布,露出剃青前額的滿人髮式,揮刀亂砍,大呼「大清兵到!」 
  「韃子來了!」一句驚呼,滿城皆沸,百姓民眾爭相躲避,亂成一鍋粥。 
  說來也真是奇怪,能征善戰如李自成的「大順軍」,殺人如麻如張獻忠的「大西軍」,即使是出生入死、血鬥衝殺無數的明軍勇兵武將,只要一聲「韃子來了」,個個亡魂皆冒,立時潰散。筆者現在無論如何想像不出,清兵有何威力致此震攝之效,難道是那種剃青的大辮子髮式使然? 
  紹武帝正和蘇觀生等人在國子監「視學」,忽然有衛士急報清兵入城。 
  蘇觀生非常生氣:「昨天潮州還有信報說一切無恙,今天怎麼會有清兵來此!」他揮手讓左右殺掉報信衛士。 
  入城的清兵很快殺掉廣州東門守衛,大開城門,數百清兵策馬衝入,大紅頂笠滿街馳奔。 
  紹武君臣,這才知道清兵真的殺到,可是,紹武帝屬下大兵都西出和永歷軍交戰未返,宿衛禁兵也一時召集不全。 
  廣州明軍,一時間作鳥獸散。 
  惶急之下,紹武帝易服化裝外逃,但他最終在城外被清兵抓住,重兵擁之,關押在府院。 
  李成棟大概因為廣州城攻克得太容易,心情不錯,既沒下令屠城,也沒有立刻殺掉紹武帝。 
  他派人送食物飲水給紹武帝,表示「慰問」。 
  紹武帝這位一直昏庸無能的朱明爺們倒是有錚錚氣骨,堅拒不受,說:「我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人於地下!」 
  晚間,趁守兵不備,紹武帝朱聿粵 用衣帶自縊而死,和他哥哥一樣,做到了「國君死社稷」,真算是條好漢子。 
  射死一帝,又生擒一帝,至此,李成棟的滅明之功臻至高峰。 
  最後,也要交待一下紹武帝的手下的大學士蘇觀生。 
  呼天不應,喚地不靈,蘇觀生跑到他一手「提拔」的生死好友、吏部都給事中梁鍙處問計。 
  梁鍙一臉忠義,平靜說:「死耳,復何言!」 
  於是兩人商定分入廳堂左右的東西房,準備上吊殉國。 
  梁鍙入房後,自己掐住脖子嗷嗷叫幾聲,踢翻凳子給自己「配音」。 
  旁邊房間的蘇觀生認定這位好友已自殺殉國,便提筆在牆上大書「大明忠臣義士固當死!」,然而上吊自殺殉節。 
  梁鍙聽得真切,馬上衝進屋指揮僕人收拾後事,扛著蘇觀生屍體向清軍投降,聲言有獻「偽大學士」之功。此舉,深獲李成棟嘉獎。 
  亂世紛紛,生死是塊試金石,忠奸善惡,親情友情,美醜正邪,一切人間大倫,都在此表現得淋漓盡致!梁鍙這廝肯定是飽讀史書的讀書人,故而能把忠臣義士的「戲文」排練得爐火純青。日後,他還「乞修明史」,得到清人批准。我們好奇的是,不知這位老哥們在《明史》中,該怎樣描寫他自己的「戲子」行為! 
  窮追不捨 誓平兩廣——李成棟對肇慶的進攻 
  從深圳開車走廣深高速公路,行至一半時總會看到一個大大的路標,上寫「道滘」。看旁邊拼音,才知第二字念jiao。如此奇怪而又罕為人知的地方,卻是李成棟殺奔廣東以來第一次慘遇敗績的戰場。 
  李成棟、佟養甲攻陷廣州城後,殺入東莞城(明末忠臣袁崇煥老家)。清軍四處燒殺,仍是舊習不改。 
  1647年1月(順治四年),道滘義民葉如日等在江邊設伏,忽然出襲,殺掉沒有任何防備的數百清兵。東莞清軍聞訊來援,又被義軍殺死二百多。 
  時任廣東提督的李成棟大驚。他先派總兵陳甲由水路前往,自率大隊人馬隨後由陸路行軍,殺向道滘。 
  義軍集各倉船隻千餘艘,在虎門與陳甲所率的清軍大戰,殲滅兩千多清兵,並擒殺總兵陳甲。 
  清兵能以數十騎襲破城堅兵眾的廣州,竟載在道滘這個「小河溝」。一時間,明朝士民振奮,清軍情緒低落。 
  東莞萬江一帶抗清的明將張家玉聞訊前往道滘,與葉如日以及博羅縣的明朝舉人韓如琰所率鄉民一起,集兵齊攻東莞。義軍勇敢,他們竟能在一天之內攻下堅城,俘斬當地清軍任命的官員,取得重大勝利。同時,起事諸人還上書永歷帝,準備興復廣州。   
  將軍奮劍南天起(3)   
  剛剛過了一天多,李成棟大隊清兵就殺至東莞城,揮兵攻城。不知是有內奸還是火藥受潮,義軍們事先擺好架在城頭的多門大炮,在關鍵時刻一個也沒響。清軍很快就攻上城牆,混戰半日,東莞城破,多名義軍將領皆在戰鬥中被殺。 
  李成棟乘勝推進,與明將楊邦達大戰望牛墩(高速路上也有此地名),雙方苦戰了七天七夜,上千義軍戰死,楊邦達本人在混戰中犧牲。 
  集結修整部隊後,李成棟揮兵直奔道滘殺來。明將張家玉以泥磚為壘,遍伏大炮,待清兵攻近時,炮火齊發,清兵死傷甚眾。 
  李成棟本人的坐騎也被炮火擊中,他自己摔入泥中,狼狽不堪,此地遭逢敗績,是他數年戰場遭遇中最危險的一次。 
  正在李成棟無計可施之際,張家玉一個表兄李郝思獻計,把道滘防守的詳細情況一一稟告,並請求李成棟事成後賞他道滘一塊好地。 
  李成棟大喜,馬上指揮兵馬集中力量進入道滘防守薄弱的東北角,攻入道滘。 
  入城後,清軍遍屠居民,把張家玉和韓如琰的宗族殺個精光。當然,李成棟也不食言,賞給叛徒李郝思一塊上好的田地(現在的南丫鄉李洲角)。 
  義軍首領葉如日等人一起戰死西鄉。張家玉暫時逃脫。 
  至此,李成棟的下一個戰利品目標,就是在肇慶即位不久的永歷帝朱由榔。 
  永歷帝是明桂王朱常瀛的二兒子,乃襲爵桂王朱由木愛的弟弟。桂王朱常瀛乃明神宗第七子,封地原本在衡州。崇禎十六年,張獻忠攻湖南,桂王跑往廣西,當時的朱由榔(時封永明王)被農民軍抓住。但他命好,張獻忠這個大魔頭竟然沒有殺他,後來他趁亂逃跑,到了梧州與老桂王相會。1644年,老桂王病死,其子朱由木愛襲封。小桂王命也不長,很快也病死。這樣一來,桂王一系,朱由榔就是唯一正宗了。 
  隆武帝「御駕親征」前,也曾講過「永明王(朱由榔)神宗嫡孫,正統所繫。朕無子,後當屬諸永明王」。因此,隆武帝死後,瞿式耜等人就名正言順地立永明王朱由榔「監國」。雖然紹武帝搶先稱帝,又在內訌中獲得先機,但不久就在驕傲中為清軍攻滅。 
  1646年,就任「監國」的永明王朱由榔二十四歲,姿表飄逸,樣貌酷似其祖父明神宗朱翊鈞。雖然這位爺沒有帝王端凝深沉的大器,他事母極孝,又無好色飲酒的惡習,在明末諸帝中,可以算是品質不差的人才。 
  稱帝之後,永歷帝在與紹武帝的交戰中落敗,而他御下的朝政也一片混亂。擁戴他登帝的大學士丁魁楚貪婪誤國,遍樹朋黨,裙帶滿朝。 
  不久,廣州紹武帝被擒的消息傳來,永歷帝驚嚇非小,開始了他長達十六年「聞警即逃」的流浪生涯。 
  當時,只有忠臣瞿式耜堅持死守肇慶,但弘歷帝要瞿式耜帶兵與自己同行護駕。無奈,瞿式耜趕忙在肇慶部署防守陣地,然後飛速趕往梧州與已經逃亡的永歷帝相會。 
  不料,永歷帝早就在幾天前已經溯流北逃,奔往桂林。急趕數日,瞿式耜才追上這位腳底抹油的皇帝。 
  此時的永歷帝身邊眾臣零散。當初他在肇慶上船準備逃跑時,大學士丁魁楚、李永茂以及兵部尚書王化澄、工部尚書晏日曙都各攜家眷財物上船,表示說準備和永歷帝一起出逃扈駕。走到半路,這些人和他們的船全都不見了蹤影。 
  永歷帝剛在桂林喘息兩天,就有消息傳來,李成棟屬下兵將已經攻下肇慶、高州、雷州、廉州、梧州等重地。永歷帝任命的廣西巡撫曹燁,已經「肉袒牽羊」,向李成棟投降。這幫王八蛋書讀得很多很多,禮義廉恥記不住,古書裡講的投降禮節都依式做足全套。 
  最工於心計,最富於表演才能,最能走一步看三步、最善於給自己留退路而下場又最為悲慘的,當屬永歷帝的「武英殿大學士」丁魁楚。 
  丁魁楚,河南永城人。萬曆年間中進士,有吏才,至崇禎九年官至河北巡撫。此公膽小,當時的後金兵進攻河北時,他棄軍而逃。由於他「善事權要」,崇禎朝執政的大學士溫體仁百般周旋,使他免於重罰。弘光在南京稱帝時,丁魁楚被重新啟用,為兵部右侍郎。永歷帝繼位後,封他為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 
  自恃有擁戴之功,丁魁楚整日只知受賄賣官,派軍士在肇慶靈羊峽一帶挖掘端硯老坑石頭,製作精美硯台玩賞、珍藏。 
  李成棟攻陷廣州後,丁魁楚第一個獲知消息。他不慌不忙,隱匿不報,派親信家僕攜黃金30000兩及大量奇珍異寶向李成棟示好,隨時準備降清。 
  李成棟很高興,寫信給丁魁楚讓他一切放心,表示「到時自有安排」。因此,當永歷眾臣大潰逃之際,丁大學士成竹在胸,把幾年來搜刮受賄的財物裝滿四十隻大船,在江面緩緩而行,有如太平時節的太平宰相游江行樂。 
  李成棟攻下梧州後,丁魁楚得到李成棟親筆信,要他過來主持兩廣政務。 
  丁大學士大喜過望,急速命船夫加緊趕路,往梧州進發。 
  目的地剛至,李成棟立刻騎馬趕至岸邊迎候,設大宴款待丁魁楚父子(丁魁楚本有三子,因戰亂病亡死掉兩個,現只剩一子)。 
  歡飲之間,李成棟樓著丁大學士肩膀,親熱地說:「東南半壁江山,就靠老先生您與我兩人支撐啊。」他還表示,轉天早晨,清軍要擇一吉時舉行封授儀式,向丁魁楚正式稱交兩廣總督的印信。   
  將軍奮劍南天起(4)   
  丁魁楚被感動得一塌糊塗,宴飲臨別時老淚縱橫。 
  當夜,丁魁楚正做統管兩廣的美夢,忽然被兵士叫醒,讓他下船入李成棟營帳議事。 
  老東西匆忙趕入師帳。挑起帳簾,看見李成棟端坐居正,兩旁士兵個個立目橫眉,刀劍出鞘。 
  這位明朝大學士知道事情有變,忙雙膝下跪,叩頭不止:「望大帥只殺我一人,饒過我妻兒。」 
  李成棟一笑,問:「您想我饒你兒子一死嗎?」他一揮手,身邊衛士上前一刀,就把丁魁楚身邊他僅有的一子腦袋砍下,血淋淋放置於老混蛋的面前。 
  哀嚎未得一兩聲,兵士拎起這位老謀深算的「老知識分子」,當地一刀,結果性命。 
  接著,李成棟盡殺丁魁楚一家男丁,並把他一妻四妾三媳二女均脫光剝淨,押入自己帳中待來日慢慢享用。同時,老匹夫四十船大船所載的八十四萬兩黃金和珍寶奇物,盡歸李成棟所有。僅這黃金一項,如果老賊拿此餉軍招買人馬,就足以為南明永歷政權抵擋個清軍兩年三載。 
  晚明時代,商品經濟發達,政治高壓,人慾橫流。士大夫一方面詩詞歌賦往來,看以蕭散、疏遠、清遠、淡放,其實一肚子的勢利、浮躁、競取和焦慮。數十年仕宦浮沉,這些人變得十分事故,而縱慾享樂的積習又使得原本清晰的道德感和君臣大義在生死面前變得蒼白甚至可笑。 
  文人士大夫危急關頭的卑俗和狡詐,真的讓人瞠目結舌,就連販夫走卒在某些時刻都會比他們高尚得多。高尚莊嚴變成佻薄無恥,豪氣凌人變成臣妾意態,悲愴豪放變成奴顏婢膝,壯士情懷變成鷹犬效力。 
  「歲寒,乃知松柏之後雕!」朝代更迭、出生入死之際,雖不乏拋擲頭顱為一笑的書生豪氣,但我們更多見到的,是明代士人的「中年世故」和混亂年代的詭譎奸詐。觀其結果,一場空忙! 
  且戰且行 抵抗重重——李成棟在兩廣戰場連遇挫折 
  逃至桂林的永歷帝一直坐臥不安。在太監王坤等人竄掇下,他想往湖南方向逃跑。瞿式耜極力諫阻,指出廣西乃戰略要地,一旦輕易委棄,就會進退失據,後患無窮。永歷帝倒沒有架子,親寫御書給瞿式耜 ,辯解說自己去湖南,完全是為了長久的恢復大計,並命瞿式耜以兵部尚書、太子太傅身份總管兵馬,留守廣西待變。 
  無奈之下,君命難違。瞿式耜只得上書乞求永歷帝先駐蹕全州,不要聞警即逃。因為,皇帝逃跑一次,臣民之心就渙散一圈,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永歷帝跑到全州,何騰蛟屬下的定蠻伯劉永胤迎駕。此人貌似精忠,實際上是個挾主自重、驕橫跋扈的武將。見到永歷帝,他馬上肆口大罵太監王坤誤國奸逆,逼得永歷把王坤貶放。王坤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可這手中握兵的劉永胤更壞,他和永歷身體佞臣馬吉翔等人一拍即合,獲封安國公,由伯爵成公爵,立刻竄升一級。 
  桂林方面,自永歷帝一行離開,上至總督侍部朱盛濃,下至桂林知府王惠卿,個個「三十六計走為上」,大小官員一轉眼都逃個精光,惟有瞿式耜和縣丞李世榮等幾個當地下級官員連同兵民一起困守孤城。 
  李成棟部下清兵猛烈進攻,桂林軍民拚死抵抗。清軍倚恃兵精器良,一時間竟登上西門城牆。危急時刻,剛剛護駕永歷帝至全州又急忙趕回的平蠻將軍焦璉從陽朔急急殺回,他率軍入文昌門,與衝入城的清兵竭死巷戰,苦鬥兩日,殺敵數百,終使進攻清兵落敗而逃。此戰,明軍繳獲了戰馬、甲冑以及許多武器,取得了振奮軍心的「桂林大捷」。 
  艱難困境之中,取得如此殊功,永歷帝竟發旨:「俟平、梧克夏,即與伯爵」,只給焦璉將軍一支紅蘿蔔,告知他日後取下平州、梧州,再賜伯爵。與此同時,永歷帝對身邊無尺寸之功的馬文翔等三人卻立賞伯爵,借口是他們有「扈駕之功」,其實,可稱是「一起逃跑之功」。 
  此種做法,真正混帳。如說扈駕之功,焦璉鞍馬勞累,從桂林一直護送永歷帝至全州。焦將軍未解征衣,馬上星夜兼程趕往桂林浴血死戰,獲得大捷,兼有扈駕以及戰勝之功,而馬吉翔等人不過是跟從永歷左右逃跑,也就如同幾個隨行太監一樣跟身跟著,竟能輕易獲此高爵,不能不讓南明臣下失望。 
  馬吉翔等人的封爵,完全是劉承胤的意思,他藉以籠絡這幾個近臣和他站在一條船上。果然,幾個人一齊勸諫,讓永歷帝移蹕武岡——劉承胤的老根據地。如此,劉承胤就完全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武岡位於群山之間,地勢逼狹,根本就是不什麼戰略要地。劉承胤、馬吉翔等人硬是挾迫永歷帝下旨,與眾臣一起轉移到武岡。這樣,永歷帝完全落入劉、馬的掌握之中。 
  劉承胤進入自家地盤後,為所欲為,接連殺害了幾個與他意見相左的大臣,又隨意斬殺南明其他友軍的來使,並想廢掉永歷帝,另立岷王為帝。 
  「屋漏偏遭連夜雨」。湖南各地的南明軍紛紛落敗。孔有德清軍直向武岡殺來。 
  劉承胤一面騙永歷帝他已大敗清軍,一面向孔有德暗中約降,準備獻上永歷帝為「見面禮」。 
  從近處逃回的一個明朝宗室慌忙拜見永歷帝,告訴他清軍已在三十里開外的地方。   
  將軍奮劍南天起(5)   
  此話晴天霹靂,嚇得永歷帝驚駭不知所為。 
  幸虧清朝的漢奸王爺孔有德怕劉承胤詐降,使得這個賣國賊不得不又再次返回武岡城剃掉頭髮「表決心」——恰恰這一來一往,給了永歷帝及其左右群臣一個機會。 
  劉承胤的老母和兄弟還算有良心,他們向明軍交出城門鑰匙,永歷帝才得逃出生天。 
  清軍與劉承胤急忙隨後追殺。明朝參將謝復榮等五百多明兵拚死斷後,最後全部戰死,才保得永歷帝一行未被清軍追及。 
  逃到半路,永歷帝遇到總兵候性帶領的五千多明軍,一行人踅回廣西,到達柳州。 
  至於那位降清的劉承胤,有必要交待一下。他投降孔有德後,天天和這位清朝王爺一起飲酒賭博,每次都搬出無數珍寶奇玩顯擺,終於讓孔王爺貪婪性起,大動殺心。於是,一天夜間宴飲,孔有德在帳中忽然躍起,用刀砍掉劉承胤腦袋。然後,他上報清廷,以劉承胤手下副總兵陳友龍向南明反正為借口,說劉承胤反覆多端,想重新想投明朝。這樣一來,劉承胤軍中的無數珍惜寶貝和銀兩,皆為孔有德所有。更可歎的是,劉承胤一軍五萬多人,不久皆被清廷下令,全部處決。五萬多人,斂手就戮,何如當初為國決死? 
  桂林方面,由於劉承胤派出的軍士與焦璉軍士發生內哄,使得李成棟派出的平樂和陽朔清兵趁機對他們發動忽然進攻時,這些人還沒有醒過味來,就亂哄哄敗亡。 
  瞿式耜等人指揮有方,準備充分,他冒大雨率軍與清兵殊死拚鬥,再一次大敗清兵,取得第二次「桂林大捷」。 
  數月之間,永歷帝之所以能苟延殘喘,在廣西和湖南之間來回竄逃,主要是因為李成棟大軍在廣東遇到了大麻煩,一時間脫不開身。 
  在廣東,陳子壯、陳邦彥與先前在道滘大敗李成棟的張家玉一直糾集當地民眾,襲擾李成棟軍隊。義軍與清軍多次在廣州附近周旋、戰鬥,極大地牽制了李成棟軍隊的主力。特別是陳邦彥,他率兩、三萬民軍由海路入珠江,聲言攻打廣州城,使得當時的清廣東巡撫佟養甲連發急書,命李成棟回援。這樣,在廣西四處竄逃的永歷帝才有機會擺脫李成棟部下的窮追不捨。 
  張家玉方面,率民軍攻陷順德縣城,與回援的李成棟清軍打起了游擊戰。 
  陳子壯在南海起兵,本來已經約定花山義軍一起裡應外合攻入廣州,不料消息外洩,佟養甲和李成棟兩人聯兵,把三千多花山義軍全部活埋,並大敗陳子壯水軍。 
  李成棟趁勢引軍猛功陳邦彥,一路追擊,一直打到清遠,最終俘獲了這位對明朝耿耿忠心的書生,並把他凌遲處死。 
  臨刑前,這位順德義士賦絕命詩:「崖山多忠魂,前後照千古。」 
  數天之後,李成棟在增城大敗張家玉義軍。身中九箭的張家玉見勢不可挽,放棄了逃跑的機會,慷慨言道:「大丈夫立身天下,事已至此,焉用徘徊!」言畢,遍拜共同作戰的義軍將領,轉身投水而死。 
  又隔數日,陳子壯在南海被俘,拒不投降,也被清軍於廣州凌遲殺害。 
  在廣東剿殺「三忠」(陳子壯、陳邦彥、張家玉)的過程中,雖然最終殺掉這三人以及數萬明朝義軍,但李成棟內心深處想必也不會不為所動:同是漢族血脈,同受昔日明朝食祿,二陳一張能夠以書生殘弱之軀作絕望無援之鬥,屢戰屢北,屢北屢戰,前赴後繼,不屈不撓,視死如歸。反觀自己,堂堂七尺武將,手握重兵,甘為滿人鷹犬,屠戮殘殺同氣。 
  面對數位血肉同胞,在自己眼前慷慨壯烈而死。同為人子,同為漢人,不能不令李成棟心中有所感念。 
  天良發現 立意反正——李成棟廣州宣佈歸明 
  1647年,趁著李成棟軍在廣東平滅陳子壯等人,瞿式耜把永歷帝從柳州迎回桂林。 
  1648年二月(永歷二年),在全州駐防的郝永忠忽然率軍跑回桂林,報說清軍正一路追逼,勸永歷帝馬上逃往柳州躲避。 
  由於郝永忠是李自成「大順軍」出身(他從前的名字是郝搖旗,在姚雪垠的小說中鼎鼎大名),故與明朝諸將之間關係一直不睦。所以,無人信其所言。此次回桂林,郝永忠部的糧餉一直被拖欠供應,使得這位流賊出身的武夫氣惱之下,忽然縱兵大掠。 
  亂兵衝入皇宮府堂,不僅百官被搶劫得一乾二淨,永歷帝本人自己連龍袍也被搶走。這位帝王慌亂中,穿著小衣逃出城外。幸虧當時郝永忠部只是憤恨搶劫,沒有別的念頭。 
  三月間,完全沒有帝王尊嚴的永歷帝逃至南寧避難。 
  清軍殺到桂林時,瞿式耜蒼惶應戰。恰巧南明滇、楚兩鎮兵將趕到,焦璉聚集本部人馬奮力,於是諸路明兵殊死戰鬥,竟又獲桂林第三次大捷。 
  喘息絕望之機,南明君臣竟忽然得到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好消息——江西總兵金聲桓、副將王得仁以及廣東提督李成棟三人,陸續宣佈反正。他們重奉明朝正朔,宣佈反擊滿清。 
  金聲恆是陝西榆林人,王得仁是陝西米脂人。這兩人皆是明末農民軍出身,金聲恆號「一斗栗」,王得仁號「王雜毛」,皆是萬人敵的猛將。金聲恆在明末降左良玉,是左良玉四十八營中最精銳的部隊。左良玉死,其子左夢庚降清,幫助清軍反擊明軍。金、王兩人一起同劉良佐和高進庫進攻江西,並長期駐兵於南昌。這兩人雖是「賊」出身,但常「邑邑思本朝(明朝)」,平時宴飲之間,言及明朝覆亡,兩位前明將軍常常泣下沾襟。   
  將軍奮劍南天起(6)   
  恰巧,清朝有個董御史巡按江西,傲慢驕橫,在勒索金銀的同時,又向王得仁索要一個歌妓陪他晚上打炮。王得仁沒有立刻應允。 
  董御史大罵:「我可以讓王得仁你老婆陪我睡覺,何況一個歌妓!」 
  聽罷此言,王得仁按劍而起,大叫:「我王雜毛作賊二十年,卻也知道男女之別,知道人間大倫。人生何樂,我安能跪伏於豬狗之輩以求苟活!」於是,他提劍直趨,寸斬董御史。 
  然後,他拜見金聲恆,細訴原由,兩人一起宣佈反正。 
  這兩人的兵卒數目相加,共約十萬人,又有良馬萬匹,甲械精好。金聲桓、王得仁一朝反正,天下震動。 
  可見,歷史上許多重大事件,導火索往往是一件小事情。如果沒有董御史的好色,可能金、王兩人只存「恢復」之心,隨時而移,也不一定會激起如此大的事端,二人最終極可能循規蹈矩,一直做大清順臣。滿清的董御史揚言要睡王大將軍老婆,這下倒好,大腦袋、小腦袋一起變成碎肉渣片,被拋於地上餵狗。淫念一起,牽出無數因果! 
  清廷聽聞二人造反,立刻四處調兵。佟養甲立刻命令李成棟率軍入援,救助正為金、王兩人急攻的贛州清將高進庫。 
  但是,此刻的李成棟,不動聲色,靜觀時變。 
  本來,李成棟、佟養甲兩級別相當。兩廣大部分,基本都是李成棟一路血戰奪得,隆武、紹武兩帝均為他所擒殺。殊不料,論功行賞之際,清廷重用「遼人」(佟養甲一族是遼陽大族,早就有族人投效清廷),封佟養甲為廣東巡撫兼兩廣總督,李成棟只落個兩廣提督(軍區司令),而且一切軍務大事還得聽佟養甲這個「政委」一人說了算。 
  李成棟的家屬在從江南入廣東的路上,肯定也目睹了金聲恆、王得仁等人反正後各地「反清復明」的大勢,可能多多少少對他進行過勸說。各種史料中記載最多的,當屬李成棟一個「寵妾」自殺激勸的事跡。連號稱考據嚴謹的美國歷史學家wakeman也曾提及過這一深明大義的美婦人。根據查繼佐的《國壽錄》記載,此烈女名張玉喬;王夫之所著《永歷實錄》,只講這位美婦人是松江院妓出身,沒有言及其姓名;江日昇《台灣外記》,講她本是陳子壯的侍妾;而錢澄之《所知錄》等筆記,又稱這名美婦是姓趙,是李成棟側室。 
  本來,降清的明臣袁彭年一直知道李成棟怏怏不快,兩人關係又好,酒宴言談間,常常以辭色挑之。李成棟養子李元胤,也常常勸他反清。一次,爺倆兒登上越王台,密謀三天之久。李元胤縱論天下大事,涕泣陳說大義,勸說義父反正。最後,李成棟拔刀而起,發狠言道:「事即不諧,自當以頸血報本朝!」(此言也是一語成讖) 
  袁彭年為明朝大文人袁中道之子。袁中道,字小修,是「公安派」三袁兄弟中最小的一位。袁中道的兩個哥哥袁宏道、袁宗道都是二十多歲中進士,惟獨袁中道四十七歲才中舉,因此牢騷滿腹。此人天性狂猖,年輕時飲酒縱慾,疏狂不羈,特別佩服狂放的大哲學家李贄。袁鳴年的人品性格,想必半是遺傳其父,半是自幼受這位輕狂老子的影響,積習所致,導致他後半生的行徑反反覆覆。 
  回家後,李成棟那位美貌的愛妾也不斷勸他趁機反正。由於怕婦人嘴碎洩露大計,他佯裝發怒,對美人大聲責罵。豈不料,這美人是個烈性婦人,她一刀在手,慨然說:「明公如能舉大義反正,妾請先死於前,以成君子之志!」言畢,美人橫刀在頸,用力一揮,登時香消玉殞。 
  李成棟不及解救,撫屍慟哭。從此,他感憤益甚,決意反清。 
  根據南明永歷帝大學士何吾騶等人的筆記資料,此美人應該姓趙。因為何吾騶在李成棟廣東反正後,為趙姓美人寫過頌揚其事跡的歌詩。總之,無論這位美人姓張還是姓趙,紅顏玉碎,以死相激,這件事情肯定實實在在發生過。 
  正是這位美人,激使一代梟雄李成棟拍案而起,下定反清復明的決心! 
  永歷二年陰曆六月十日(公元1648年),李成棟變易冠服,拜永歷正朔,發兵逮捕佟養甲屬下遼籍親兵一千多人,全部殺掉。然後,他裹脅佟養甲一起向永歷遞降表。 
  廣東十郡七十餘縣,共十多萬兵士,一時間歸附南明。 
  永歷帝喜極。李成棟獲封惠國公,李元胤獲封錦衣衛指揮使,袁彭年為都御史,就連迫不得已投降的佟養甲,也被永歷帝封為「襄平伯」。 
  在此,筆者為行文方便,完整交待一下袁彭年。這位名士之子,文人習氣不輕。他於崇禎甲戌年中進士,年青即有才名。南明的弘光帝得立,袁彭年獲封禮部給事中。由於生性亢直,在南京他上疏揭發馬士英、阮大鋮罪惡,立刻被弘光帝罷官。隆武帝立,詔復原官。清軍入福建,袁彭年降清。聽說金、王兩人江西反正,又聞何騰蛟等明將在湖南湖北連勝,家鄉在湖北公安的袁彭年自然心動,便與李承胤一起鼓勵李成棟反清。入永歷朝後,袁彭年捲入與馬吉翔等人的爭權奪利之中,後被永歷帝冷淡,出居肇慶。清軍再次攻陷廣東後,袁彭年牆頭草,再次去滿清官署自首,聲言當初是李成棟逼自己反清。估計他的名氣大,又是文人,加上奉送金銀,沒人追究,特別是因為此人對滿清統治沒有大威脅,清政府竟饒他一命。回老家後,袁彭年四處旅遊,以詩自鳴自詡。後來,此公病死於旅途之上。袁公子性情反覆,也算是明末無行文人的一個典型。   
  將軍奮劍南天起(7)   
  否極泰來。廣東、江西、湖南、湖北等大片地區一時遍樹明朝旗幟,盡復明朝衣冠,正所謂「烏紗吉服,腰金象簡滿堂,如漢宮春曉」。不久,靖州、沅州、梧州、金川、寶慶等地相繼入明,對於永歷朝廷來說,真正「形勢一派大好」。 
  「重新做人」之後,李成棟確有刮骨洗腸之效,忠心耿耿,一心事明。 
  他不僅派人把桂林永歷帝父親的陵寢整修一新,還派兵迎永歷帝移蹕肇慶。 
  時窮節見 殺身成仁——李成棟的最後歲月 
  鑒於劉承胤挾帝自重的前鑒,瞿式耜上書請永歷帝到桂林。出於偏見,瞿式耜對李成棟和其屬下一直心存疑竇。不過,瞿式耜這份擔心純屬多餘,李成棟對永歷帝,確實保有一份純誠之心。他在肇慶修治宮殿,重建官署,修復城防,填充儀衛,使得「(永歷)朝廷始有章紀」。 
  1648年11月,永歷帝駕臨肇慶。 
  李成棟「賊」軍出身,復與高傑被明軍招安,接著又降清軍。先前,他只見過隆武帝的屍身和那個登基不一個多月即成擒的紹武帝屍體。現在,他奉永歷為正朔,確實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面見明朝新君。 
  覲見之前,他向一幫儒臣賓客練習面君時的進退禮節和應對之語。待陛見之時,永歷帝溫顏接之,和聲賜坐,慰問再三。 
  李成棟跪伏在地上渾身亂顫,沒有一句答言,最後叩頭趨出。 
  出殿後,他的參謀很奇怪,問他為何沒有與皇上對話。李成棟回答說:「吾是武將出身,容止聲音,雖禁抑內斂,猶覺勃勃高聲,恐怕回言時驚動皇上,有失人臣禮節。」至此,從前殺人如麻、嗜血成性的李將軍,一番真心剖白,真令人刮目相看。 
  不過,這永歷帝確實有人君之威儀。永歷十六年(公元1662年),他最後被吳三桂抓住關進監獄,清軍、漢軍各級官將出於好奇參觀這位爺,都不自覺地「或拜或叩首而退」。吳三桂本人前往,永歷帝問「來人為誰?」吳三桂竟然雙腿打晃,伏地不能起,驚惶得色如死灰,流汗浹背。雖然其中有皇家嫡系、九五之尊的倫威所致,但他的堂皇儀表,大概也真有九五人君的樣子。 
  為了表示對李成棟的尊寵,永歷帝特敕拜李成棟大將軍、大司馬,並效劉邦拜韓信故事,對他封壇拜將,一時間殊榮無比。 
  為報知遇信賴之恩,李成棟馬上返回廣州,募兵治軍,準備入江西聲援金聲恆等人,恢復大明江山。 
  在肇慶時,李成棟對永歷寵臣馬吉翔的熏灼權勢已有所見。他回到廣州,出於耿耿忠心,上疏永歷帝,表示說:「恩威不出陛下而出旁門,小人濫進,貨賄公行……社稷存亡之大,此非小事,臣不敢不言。」 
  馬吉翔見此疏,深恨李成棟。不久,李成棟集結兵馬準備北上南雄進入江西抗清。他臨行前,想入肇慶與永歷帝辭別。 
  馬吉翔聞訊,連忙於宮中造謠,說李成棟想倣傚董卓和朱溫,要趁入見時解散皇帝親兵,以他的舊部替代,把皇上當傀儡。 
  由於李成棟昔日瘋狂屠殺明軍的表現仍歷歷在目,永歷帝不能不疑。他派遣鴻臚卿吳侯去安撫李成棟,告訴他不必面君。 
  李成棟一片赤誠,對此一無所知,直到他見到在朝中任官的義子李元胤,才知道自己被馬吉翔冤枉的實情。為此,他歎息說:「我初歸附國家,詣闕面君是正常的禮節。此次出行,誓死嶺北!我只想與皇上辭別,交付公卿大臣後事,不想小人輩洶洶如此,恨吾不能剖心示誠!可歎的是,我坐受無君之謗,徒以血肉付嶺表耳!」 
  行至三水,永歷使臣馳至,仍敕其不得入朝。李成棟望闕大慟,就地拜辭。然後,他從清遠順流而去。臨行之時,他長歎道:「吾不及更下此峽矣!」 
  清軍方面,在中原聚集滿、蒙、漢大軍數萬人,一支軍由孔有德、濟爾哈朗指揮,逼向湖廣;另一支軍由譚泰、尚可喜、耿仲明率領,直撲江西南昌。 
  金聲桓、王得仁起事後,得知隆武帝遇難消息,就趕忙和得立的永歷帝聯繫上,表示尊奉。如果他們在佔領九江後馬上奇襲南京,攻取安徽和江蘇,會使長江中下游地區的反清大局發生極大的有利變化。不料,軍事會議中,有人認為贛州有清將高進庫在那裡,一定要首先拔除。由此,沒有遠略的金聲桓、王得仁做出了南下而不是立刻北上的決定,指揮主力軍隊進攻贛州。 
  戰略決策的失誤,決定了日後他們二人失敗的命運。二十萬水路大軍,合攻贛州,竟然在一個多月內困於城下,對城中的不到一萬的守兵束手無策。 
  再後,得知清軍攻佔九江消息,金、王二人心慌,立刻率軍回保南昌,敗勢頓顯,時機全失。 
  清軍雖然得勝圍城,但他們非常畏懼王得仁的勇武。王得仁臉上有鬍子長出腮邊,故有「王雜毛」之稱。頓軍城下,譚泰等人十分害怕城內明軍會殺出,清營內一連幾天都夜間炸營,士兵驚呼「王雜毛來也!」可惜,王得仁再無昔日神勇,沒有敢出城劫營。 
  清將譚泰派人在南昌城外掘壕溝,築土城,逼迫附近的數十萬漢人民眾來挖工事,掘塚挖墓,強迫當地人民不分晝夜幹活,溽暑濕蒸,十多萬人累死或者中暑而死,還有十多萬人在章江上修橋被淹死,死後就棄屍溝中、河中,臭聞數十里,致使白天蒼蠅和食腐屍的鳥類盤旋蔽空。同時,被驅趕去幹活的婦女,晚上全部還要遭受清軍的輪姦,蹂躪致死者無數。   
  將軍奮劍南天起(8)   
  日久,食盡,南昌城中人人相食。開始是「擇人而食」,後來是「父子夫婦相啖」。1649年三月(永歷三年,順治六年),被圍半年多的南昌陷落。 
  金聲恆見敗,殺妻子,焚廄捨,自刎而死。王得仁與清兵巷戰,被執不屈,慘遭肢解而死。數十萬南昌人民,被清軍屠戮殆盡。而附近郡縣剩餘的百姓,皆為清軍掠劫,在回軍途中,論斤賣到外地。弘光朝的大學士姜曰廣,投水自殺殉國。 
  在此之前,清軍在湖南忽然包圍了湘潭,俘殺明朝督師何騰蛟,並殺盡了湘潭縣城數萬百姓,屍骨縱橫,血流遍野。清軍勸何騰蛟投降,何督師不從,從容就義。 
  再講李成棟。 
  李成棟提北北上,屢戰屢北。也真是天不祚明,當他為清朝從北往南打殺時,一路勢如破竹。反正以後,由南往北打,他卻連連敗績,十多萬大軍沿路傷亡殆盡。 
  進軍之初,李成棟直髮贛州,他從前的老同事、清將高進庫(曾與李成棟同為明將高傑部下)屢屢使緩兵計,表示自己要「反正」,致使李成棟兵行遲緩。 
  1649年4月,待南昌金、王兩人敗亡後,高進庫再無北顧之憂。於是,他從贛州忽然出擊,以少勝多,把立足不穩的李成棟軍打得大敗。 
  初敗一次,李成棟心慌,竟然撤軍南安,他本人返回廣州。其實,此戰受挫,李成棟軍力並無大礙,實力依舊。他往後撤,清軍的援軍卻陸續趕到贛州,李成棟再無輕取贛州的可能。 
  修整之後,李成棟在1648年往肇慶與永歷帝相見後,重新率軍北上,度過梅嶺,進入江西。 
  清軍得知消息後,聚集全部精銳部隊,先發制人,在江西信豐大舉進攻李成棟。 
  鏖戰一天,李成棟部下大將多死。士卒潰逃,糧食吃完,處境十分不妙。 
  喪敗之餘,部下將領請李成棟退師,尋找機會再圖重興。 
  已經十分絕望的李成棟索酒痛飲,投杯於地,大言道:「吾舉千里效忠迎主,天子築壇以大將拜我,今出師無功,何面目見天子耶!」 
  言畢,他竟不帶隨從,控馬持弓渡水,直衝清宮大營。 
  估計加上飲酒過量,傷心欲絕,李成棟竟於中途摔入水中,遇溺而亡。由此,這位劊子手名將終於結束了他令人費解、充滿殺戮、反反覆覆、又不失波瀾壯闊的一生。 
  訃聞,南明朝廷震悼,贈太傅、寧夏王,謚忠烈。 
  值得交待的,還有李成棟養子李元胤。李元胤,字元伯,河南南陽人,原本是儒家子弟。李成棟為盜時掠良家子,養以為子。自少年時代起,李元胤一直跟隨李成棟出生入死,但他稍讀書,知大義。由於讀過書,此人心計密贍,饒有器量。李成棟降清時,李元胤怏怏不樂。日後李成棟反正,李元胤絕對是勸成首功之人。佟養甲被脅迫降南明後,這位漢奸一直鬱鬱寡歡,暗中與清廷聯絡,準備內應反攻明軍。佟養甲的信使為李成棟所獲,恨得李成棟想馬上殺掉這位老上司。李元胤勸李成棟說,一定要先稟永歷帝后再殺佟養甲,不可擅自專殺這麼高級別的降將。得到永歷帝詔旨後,李元胤自到佟養甲處,假意告知說朝廷派他屯軍梧州。佟養甲大喜,本來他一直裝病,聽說有命派他外鎮,覺得終盼蛟龍入海之日,忙帶親兵上船,沿河而下。李元胤拿著永歷帝手諭,忽然於半路邀擊,遍殺佟養甲這個大漢奸及其親丁數百。 
  李成棟戰死後,永歷帝仍舊信任李元胤。明將楊大甫屯居梧州,常常劫掠行舟,殺戮往來軍使搶奪貢物。李元胤上疏,請永歷帝召楊大甫入見,趁機誅殺這個跋扈將領。於是,君臣飲酒之間,永歷帝詰責楊大甫。這位桀驁的武將不服,竟想當船趁勢劫持永歷帝,撲向皇帝。一旁侍飲的馬吉翔等人立刻趁亂跑掉。李元胤不慌不忙,他在後一腳,把楊大甫踹個大馬趴,親自把這位爺逮住,縊殺於船外。 
  永歷四年,清軍攻梅嶺,明將羅成耀棄南雄逃跑。見南明時勢已去,羅成耀暗中約降清軍,想攻取肇慶先立個功。永歷帝知悉此情,忙派李元胤乘間殺掉這個國賊。李元胤平時和羅成耀關係不錯,就相約遊船飲酒。舟泛中流,李元胤忽然把正在繩床上忽悠的羅成耀掀翻在地,以利刃一刀結果了這個叛賊。眾人大驚,李元胤不慌不忙,以皇帝手敕示眾人:「有詔斬羅成耀」。然後,他「移屍滌血,行酒歌吹如故。」可見,李元胤三斬叛將,決機俄傾,有忠有智有勇,確是一個人才。 
  清軍大攻,永歷帝逃跑,李元胤孤軍守肇慶,領一旅獨軍於西南驛擊敗清軍。由於永歷帝及一幫臣下各自鼠竄,李元胤最終孤軍不支,被清軍重圍於鬱林。 
  絕望之下,李元胤穿上大明朝服,登城四拜,哭歎道:「陛下負臣,臣不負陛下」,言畢自刎而死。從此,廣東重又盡陷於清軍之手。(又有說他在欽州守城被擒,被清軍殺死於廣州) 
  至此,諸師淪亡,南明曇花一現的大好時光終於過去。 
  相比那一生叛君叛父叛友叛國的吳三桂,李成棟將軍那發自內心深處、滿懷深情、蹈死不顧的為「紅顏」而激的「衝冠一怒」,確有讓人激奮、讓人信服、讓人敬佩的一面! 
  細思明朝歷史,八旗滿洲在人關時只六萬兵丁,到順治五年才不過十萬餘丁。而竟以區區十多萬丁,滿洲竟然能趁明朝內亂之機,最終滅亡有二百七十多年歷史的、擁兵數百萬、人口近二億的大明朝,著實發人深省!   
  將軍奮劍南天起(9)   
  在大明王朝搖搖欲墜之時,「數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反而是被聖人歸為「難養」之類的女子,她們義薄霄漢,挺身而出,出現了趙氏姑娘(或張玉喬)以及眾位反清英雄烈母賢妻的動人場面。她們或以義激,或以身殉,令中國歷史的壯闊畫卷中憑添了奇麗的動人風景。 
  封建史家們,總對女子總是吝於筆墨。他們對這樣一個忍辱偷生、義激梟雄乃至最後捨身成仁的剛烈紅顏,很少有人出於好奇心仔細分析她的身世、思想、起因,而對她憤激的原因和過程更乏深入細緻的剖析。 
  扼腕歎息之餘,使人想起美國作家米勒對歷史中那些德義婦女的評價——「女人看似柔弱、沉默,其實她們比男人更加堅韌,道德和良知更加堅定,能夠面對人生巨大的變遷和伴侶的興衰浮沉,並能在關鍵時刻比男人更果決、更富有遠見……」   
  南明的北風(1)   
  ——華北地區的反清運動 
  (導讀:山東義軍的抗清. 姜瓖的大同「反正」) 
  永歷二年(順治五年,1648年),對南明朝廷來講,是個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年份。 
  大喜,大悲。大悲,大喜。 
  正月二十七,江西的金聲桓、王得仁反正;三月十七,廣東李成持反正;十二月初三,姜瓖在山西大同反正。 
  星星之火,尚且燎原,何況這三把熊熊大火呢。 
  言及南明,人們的印象總是江南和華南一些地方的抗清復明運動,很少有人把注意力轉向中國北方。其實,清朝在黃河流域的統治,一直非常不穩定,山西、山東、河北、河南等地的反抗運動,此起彼伏,經久不息。 
  民族矛盾的激發,使得原本投降清朝的文臣武將紛紛反正。清朝在中國北方遼闊地域的統治,由於山西大同姜瓖的「反正」,忽然岌岌可危。 
  好漢今日又重來 
  ——山東義軍的抗清 
  得聞江西金聲桓和廣東李自棟「反正」的消息,人在北京的劉澤清坐不住了。這位劉爺,山東曹縣人,昔日南明弘光帝的「四鎮」之一。多鐸圍揚州時,他在淮安率大將五十多名、數萬精兵以及三十艘大船迎降。對於劉澤清這種人,清朝當然不放心,留他與左夢庚一起在北京,只授一個三等子爵,撥處宅院,名為「恩養」,形同軟禁。 
  鬱鬱之下,幹啥事都不甘人後的劉澤清心動。他預感清朝可能要玩完,便派手下人到南方四處尋摸,和南明的魯監國一部搭上聯繫。 
  七月間,劉澤清從前的手下將領李化鯨首先在曹州起事,擁立明朝一個宗室為王(據說是明宗室朱鳳鳴的養子),以「天正」為年號,連陷曹州、定陶、城武、東明等地。 
  由於曹州和直隸大名府、河南歸德府相接不遠,造成三省震動,清廷大為緊張,立命大軍進剿。戰馬嘶鳴,清軍把曹州城圍得密不透風。 
  李化鯨與劉澤清一樣,極愛反覆。見州城被圍,水潑不進,心中又悔,就與清軍談判,表示說可以把「偽王」(明宗室)綁縛獻出,但要清方退兵。 
  天下哪裡有這等「好事」,清軍不僅不退兵,還立刻把出城「談判」的李化鯨逮住,然後大舉進攻曹州。 
  當時曹州城內有不少真心復明的榆園軍義軍,他們拚死血戰,死守不降。 
  曹州舉義時機很不走運。十月間,恰巧趕上清朝王爺濟爾哈朗率大軍往湖廣平滅江西、湖南的反正軍和南明軍,路過曹州,剛剛正好拿此地作為攻城練兵之地。 
  清軍數十門紅衣大炮猛轟,把曹州城牆轟得粉碎。攻入城後,清軍又干老本行:屠城! 
  李化鯨被逮入京,招出劉澤清與自己通謀之事。清廷內院與六部會審,證據確鑿,定為凌遲。於是,作了大半輩子軍閥的反覆小人劉澤清與子侄數人一起被押入市集,受剮而死。 
  折騰了大半世,最後押寶未押正,劉澤清連個好死也沒得著。 
  除了曹州起義以外,山東大部分地區都活躍著聲勢浩大的榆園軍。 
  榆園軍一直以曹州為中心,在魯西堅持抗清。至於其名稱來歷,清朝的《曹州方志》如此記載:「明末榆園賊起,以濮州、范縣為窟穴,始因地荒不耕,榆錢落地,歲成皆成大樹。賊首回任七、張七等嘯聚其中,饑民歸之,號百萬。官軍至,無經路可入。賊掘有地道,不時出入,屢敗官軍,蔓延朝城、觀城、鄆城、城武諸縣,凡數百里,行旅裹足者,幾二十年。」可見,最早這只義軍,還是明末農民軍出身。 
  北京朱明政權滅亡後,榆園軍積極反清,吸引了不少士人加入,連閻爾梅這樣的大文人也入軍為謀士。弘光時,閻爾梅曾苦勸史可法不要捨棄徐州,聯合榆園軍抗清。出於「階級」偏見,一直厭惡「流賊」的史可法不聽,沒能利用這只戰鬥經驗老到的義軍。 
  為了平滅山東義軍,清廷下旨調派大漢奸張存仁為清總督,負責鎮壓榆園軍。當時,張存仁正在浙江打擊魯監國政權的部隊,他聞調即至,準備大幹一場,為滿清「肅平」山東。 
  這位漢奸有心機,他特意去河南,拜會降清的明朝大學士侯恂。老侯頭一生致力於明朝平滅「流賊」(他是提拔左良玉的「恩公」),第一手經驗豐富。但侯恂年已老邁,為報「聖朝」之恩,他立刻派兒了侯方域出面,彈精竭慮,自己口述,兒子持筆,就寫成了《剿撫十議》,呈給張存仁。 
  這份漢奸文人的「大作品」意義深遠,遠非浮艷詩文可比,在二、三十年間,它成為清廷鎮壓各地義軍的「戰略性文件」。 
  《剿撫十議》,這份「文件」雖然陰毒,但文筆極好,流韻生動,敘理明白,現摘錄如下,讓讀者看看漢奸們是如何為清廷新主子竭盡「忠誠」的: 
  某以草野書生(侯方域自稱),荷明公引見督府,賜之曲坐,又數頒手札,詢問今日弭盜方略。某誠感遇慚恩,雖自審碌碌,不容無言。 
  竊惟今日之盜,蔓延雖眾,實無遠圖,不過求衣食,救死亡。其初守令激成之,而後乃更養之,必察知其致盜之原,然後可以收弭盜之效,不盡關係用兵。此須明公經緯東土畢,入觀天子,痛陳利弊,一洗酷貪庸聵之習,得數十賢守令,天下太平可坐致。   
  南明的北風(2)   
  某今日書生,徒言無益,語云:「救病者,急則治其標。」謹擇方略機宜,切於施行者,條具為剿議五,撫議五,惶恐塞命,伏候裁斷。 
  剿議一曰:逼巢穴。竊見草竊偷生,敢抗戎索,實以去軍府所屯,遠者三百里,近者亦百餘里。邇日兵出,鳥飛煙散,歸又復蠅聚,我常為客,盜常為主。不若移一旅之師,寬其期會,互為犄角,使逼處傍近村落,隨宜撲翦,聯樓燒除。兔窟既破,鳥合焉樓,庶幾十乘,不煩多駕。 
  一曰:絕徑路。竊見盜賊所居,非有城池,不過深林密箐,暫為掩蔽,生聚不多,資蓄易匱,金帛器械之用,牛馬之力,皆掠取周道,以延歲月。誠於四旁分佈勁卒,扼其出沒,防其窺伺,譬若押虎釜魚,咆哮游沫,旬日可斃,牽制小導,豈必臨戎。 
  一曰:困糧食。竊見歲在夏秋,麥菽滿野,巢窟之下,固皆賊田,即東阡百陌,稍附近者,不為賊掠取,亦為協送,徒飽豺虎,何益蓋藏。菲若及時興師,聲援土著,俾所至隨地收穫,七給民用,三濟軍需,群盜就哺無術,豈能持久,將見梟,日漸消沮。 
  一曰:鼓敵仇。竊見伏莽嘯聚,黨與雖多,不甘污染,亦自有人,賊皆累其妻子,蕩析其前產。今吾遺民,團結遠徒,衣草葉,食木屑,恨不一門。誠得一賢將率師助其夙憤,諸所賊之財物,仍他自取,則斬木持鋤,皆為勁旅,既閒地利,又省如募,計一處可得步卒盈萬。 
  一曰:散黨援。竊見兵制罔赦,志在渠魁,獸窮則攫,良非得已。今茲餓寒之徒,弄兵潢池,軍威一驅,情見勢窮,不無內變。莫若設疑以間之,用間以離之,使群盜自生猜貳,互相屠滅,既示必死之期,又可開生之路,利害懸殊,事捷功倍,宣奉遐靈,邀全者多。 
  撫議一曰:固根本。竊見諸來降者,散處肘腋,蔡人吾人,推心甚善。然聞之指大於臂,則臂不能遠指,操縱之勢,自古而然。莫若厚集牙兵,以資彈壓,無使威重轉見輕玩,庶彼鴟音永變,鷹肯不存,未雨早防,可省後圖。 
  一曰:照激勸。竊見降人立功,本求官位,虛數小慈,有文無實,雄心久郁,必至變生。班定遠嘗言「塞外戍卒,本非孝子順孫」,何況乎會為盜渠。莫若於此中擇一二人之可用者,量補軍職,冀彼羨榮目前,望遷事後,從此歸化心堅,風靡者廣。 
  一曰:簡精銳。竊見首領既降,部曲漸多,概遣恐鼓舞非宜;全留又芻栗難給。莫若十中選一,千中選百,擇其超乘,按名補伍,仍付彼渠帥,自為部署,其餘悉為安置歸農,府帳可壯軍實,彼亦不憂枵腹。 
  一曰:信號令。竊見刀筆之吏,不暇遠慮,降人歸鄉,或挾其仇,或利其有,今日赦條不能行於郡縣者,比比皆是,民誠畏死,不免求生。莫若嚴告且戒,間行破格大法一二事,示吾徙木,杜彼傷弓,庶使毛織櫛疏之徒,不以文法撓我撫問。 
  一曰:責屯種。竊見降人無以為生,雖與其進,難保其往,昔以招降為盜賊退步,今日又以盜賊為招降逋藪,輾轉滋蔓,底定載期。今如曹濮莘范之間,無主遺田,盈千累萬。莫若責彼邑長,薄記姓名,勸耕桑,捐稅役,量口授畝,仍以墾田之多寡,定邑上下,則是人無餘時,官無棄地。無餘時,則亂心息;無棄地,則生業饒;庶幾賣劍之後,不滋隱憂。 
  以上剿撫十議,自相表裡,亦有後先,剿能使見為盜者,必亡。不能使未有盜者,不起。撫可行於群盜未撫之時,不可恃於群盜既撫之後。殺運不除,水火可憫。 
  明公任兼將相,所願深圖本計,救濟蒼生,某且得歌詩以述太平,幸甚。 
  (《侯方域上三省督撫(張存仁)剿撫議》) 
  在《剿撫十議》的原則指導下,張存仁展犬馬之力,掘河燒林,殺人焚屋,苦幹了幾年,最終才把山東的榆園軍鎮壓下去。 
  以殺人如麻,流血灌地的代價,漢奸們把自己的紅頂子染得紅而又紅。 
  至於那位「戲劇」人物侯方域(字朝宗),也該表一表。這位貴公子世家子弟,其祖乃明朝太常卿,其父戶部尚書。他自小隨父仕宦京師,深習朝中諸事,對「小人君子門戶之見」尤為熟悉。明朝滅亡前,阮大鋮在南京招搖演戲,送上優伶班子往侯方域家中讀《燕子箋》。侯公子擊節歎賞。譽之不已。阮大鋮家僕伺立一邊,奔告阮大鬍子。阮大鋮大喜,自以為可以憑新曲美劇博歡侯公子諸人。殊不料,曲終歌散,侯方域抗論天下事,極口肆罵阮大鋮為閹黨奴徒,與吳應箕等人抵掌大笑,斥罵不已。由此,阮大鋮恨極這些公子哥兒。 
  侯方域與阮大鋮無私怨,他之所以這樣做,乃受俠妓李香君之勸,讓他不要受阮大鋮之諂而墮家世清望。弘光帝得立後,阮大鋮掌政南京,尋仇於侯方域。這小伙子跑得快,連夜出城渡江,往依高傑得免。 
  日後,清軍占南京,侯方域投降。回到河南老家。這位雄視一世的古文名家一直才不得展,只能侍父作文,屢次想明經及第報效新朝,但運氣不好,青衫落第,無由進京為「大清」獻力。 
  即使他為張存仁獻上《剿撫十議》,計議得行,人未堪用。不久,他又後悔自己失節明朝,悒悒成疾,得病而死,時年才三十七歲。 
  翩翩佳公子,竟為濁世塵!   
  南明的北風(3)   
  孤注一擲爭意氣——姜瓖的大同「反正」 
  姜瓖此人,應該是也明末清初的典型人物。一生如牆頭草,左右搖擺不定。 
  明朝,對姜氏不薄。姜家一門兄弟濟濟,其中三個皆是明軍高級將領。姜瓖之兄姜讓,陝西榆林總兵;姜瓖本人,大同總兵;姜瓖之弟姜瑄,山西陽和副總兵。軍侯世家,一門三將,應該盡忠報國才對,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對明朝大大的不忠。 
  當初,李自成洶洶而來,見明朝天下大勢已去,姜氏兄弟中的姜讓首先在陝西向李自成投降。為表「忠心」,他潛至大同,為大順軍向弟弟勸降。哥倆一拍既和,但大同還有一個文官「政委」——巡撫衛景瑗。他一心事明,忠心不貳。姜瓖於是四處放風,散佈說衛景瑗是李自成米脂老鄉,一直想降賊,同時他把自己打扮成忠明的義士。 
  人心向背之下,大同守衛極盡歸姜瓖。他不敢怠慢,立即大開城門迎降李自成。 
  大同堅城如此易得,深出李自成都市意料,他不喜反氣,責罵姜瓖說:「朝廷以如此要害重鎮委付於你,為什麼你連抵抗都不做,立即投降?」怒惱之下,李自成撥劍要殺面前這個降將。多虧大順的「制將軍」張天琳勸說,好歹讓闖王收起怒氣,依舊以姜瓖留守大同,並留張天琳為主將,率少部分大順軍監軍。 
  明朝的大同巡撫衛景瑗,雖為文臣,錚錚鐵漢,任憑老鄉李自成低聲下氣相勸,就是不降。最後,李自成歎氣:「衛先生既然不歸於我,我也不殺你,送你回老家養老吧。」衛景瑗趁看守的人鬆懈,上吊自殺,明白無誤地為大明死節。由此,更反襯出姜瓖騎牆派的不義。 
  後來,李自成兵敗山海關。消息傳至山西,姜瓖立刻行動。他聯合早先和他一起歸降大順軍的弟弟、陽和守將姜瑄,出奇不意攻入大同,殺掉了大順軍將領張天琳和為數不多的大順士兵,佔據大同,並攻下代州、寧武等地。 
  但降清之前,他行了一步臭棋:推立了明朝的棗強王為主,「奉明宗社」。這時候,他以為滿洲軍是「為明報仇」,遲早要退回山海關的老窩。 
  多爾袞大怒,「切責之」,嚇得姜瓖心神不定。切責歸切責,當時大順軍未滅,南明勢力方熾,清廷還需要這些投獻的鷹犬,多爾袞仍舊讓姜瓖主持大同軍務。美瓖送子入京為質後,以為自己已經和大清穿了連襠褲,上疏要求在山西「練兵十萬」。他的初衷是為清朝效犬馬之勞,殊不料此舉讓多爾袞更加生疑——當時「大清」總兵力才十多萬,你姜瓖在山西要「練兵十萬」,意欲為何? 
  姜瓖不知情,傻乎乎在山西、陝西賣死力為清軍打仗,招撫諸邑之餘,與滿蒙聯軍一起合擊大順軍高一功部,斬獲無算,為清廷立下殊功。 
  進京入覲,姜瓖意驕志滿,以為多爾袞肯定要好好表揚他。為了保險起見,他事前還給多爾袞的親信、大漢奸馮銓送去大筆珍寶。不料,馮銓老混蛋出人意料地「拒腐蝕永不沾」,把珍寶立刻上交清廷,以擺脫私交前明舊將的干係。 
  結果,多爾袞沒見著,姜瓖在北京遭到了滿清內院大學士剛林的「質訊」,責問他擅立明朝棗強王等「不法」事情,嚇得這位降將叩頭如搗蒜,惟恐被清廷立時「正法」。 
  還好,多爾袞只想給他個「下馬威」,並無殺他禁他之心,最後由剛林傳旨,讓姜瓖「洗心革面,功罪相抵,戴罪立功」,放他回大同。 
  憤懣滿胸,還要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姜瓖皮笑肉不笑一直繃著,回到大同。 
  自此,他對清朝既疑又恨,重新騎上牆頭觀風向。 
  順治五年接連發生的金聲桓、李成棟的「反正」,讓姜瓖十分心動。 
  當年十一月,蒙古喀爾喀一部入邊騷擾,清廷緊張,多爾袞派英王阿濟格、端王博洛等率大軍趨大同,意在戌守要鎮。聽到此訊,姜瓖驚疑,認定清廷是要拿自己開刀。 
  與其俎上肉,不如飛去雞。 
  姜瓖趁清廷的宣大總督出城之際,命人緊閉城門,宣佈「反正」,反叛清朝。 
  行進中的阿濟格等人快馬加鞭,僅用兩天多時間已經兵臨大同城下。說句實話,清朝數王齊來大同,實無取代姜瓖之意。 
  姜瓖自己心虛,見清廷南方多事,想博取更大的富貴。割辮復衣冠後,他派人急奔南方,向永歷朝表明心跡。 
  山西諸地奮起響應,朔州、渾源、寧武、代州、繁峙等地皆叛清復明,太原告急。不僅如此,一波成浪,陝西等地也掀起一輪反清潮,連榆林重鎮也起兵。 
  多爾袞嚇一大跳。他在催促更多軍隊奔向大同的同時,寫親筆信給姜瓖,勸誘他「投降」: 
  「前因有事蒙古(喀爾喀部落),故命諸王來大同。如果爾真有罪當誅,安用此等詭計?此必有奸人煽惑離間。爾如能悔罪歸誠,大清定當宥有恩養。」 
  姜瓖不傻,當然不聽。山西、陝西聯動,榆林的故明將軍王永強已經殺至西安附近。 
  駭異之餘,多爾袞不斷調兵遣將,先後派出親王尼堪、鎮國公喀爾楚渾率兵前往。既便如此,仍舊放心不下,多爾袞在順治六年三月統兵出居庸關,親征大同。 
  這位「皇父攝政王」軍強馬壯,出馬就攻克渾源等地,直抵大同城下,與先前諸軍一起,共圍大同。   
  南明的北風(4)   
  見大同城堅,難於一時攻下,多爾袞仍舊宣諭城內,表示說允許姜瓖「自新」。 
  畢竟先前與清軍「同事」了好一陣子,參與屠城殺人無數,姜瓖當然不信這套,固城死守。 
  沒呆多久,聽說弟弟豫王多鐸得天花病死,多爾袞只得回京奔喪。 
  這時,從山西其它地方有五千多明軍來援,建立兩大營,與清軍對陣。姜瓖不失時機,自率一千多精騎出城搏城,準備給清軍來個反包圍。 
  由於明朝援軍太少,清軍並不畏懼。親王博洛指揮統領鰲拜及其他諸將,分兵相擊,不僅殺敗了明朝援軍,也把姜瓖重新打回城內。 
  與此同時,清軍在同官擊敗陝西的王永強部明軍,延綏諸路漸平。這樣一來,姜瓖再也指望不了陝西方面的支援。 
  但在山西全境,諸縣諸州反清蜂起,特別是因受賄事發被貶回老家曲沃的前明大學士李健泰四處發佈文告,招集了不少人馬,在太平等地與姜瓖遙相呼應。 
  清軍主力當時不敢放鬆對大同的圍困,只能由多爾袞不斷抽調各路人馬,趕往山西各地去「撲火」。 
  情急之時,連人在陝西的「平西王」吳三桂也被命令率軍助戰。可以這樣講,當是時也,清廷所有的名王良將,百分之九十全部集中在山西戰場。 
  可悲的是,南明永歷朝廷對山西大勢一無所知,金聲桓、王得仁、何騰蛟、李成棟相繼敗死,進取銳志頓失,小朝廷內「吳黨」、「楚黨」為名利爭衡,內訌不已,根本沒注意到清軍濟爾哈朗等部為何忽然捨兩廣不攻而北還的情況。 
  大好時機沒有抓住,南明小朝廷在南方得過且過,苟安殘喘。 
  華北方面,清將佟養量一部能戰,在代州等地大敗劉遷部明軍,最終把這只生力軍消滅於五台山區的黃香寨,劉遷父子陣亡。由此,大同城下清軍,再無腹背受敵之慮,虎視耽耽,準備一舉消滅大同內反叛的姜瓖。 
  順治六年六月,內乏糧草,外無救兵,大同城內出現人吃人的現象。 
  窮蹙如此,姜瓖仍不投降。於他而言,這倒不是什麼「時窮節乃見」,而是絕望、畏懼、驚惶到極點的反應。他深知,降亦死,不降亦死。反正逃不出一個死字。 
  沒想到的是,姜瓖最終沒死於清軍屠刀下,反死於自己人之手。其手下總兵楊振武變節,為取富貴,率部下數百人忽然衝入姜宅,當場殺掉姜瓖兄弟三人。然後,這些人用高竿挑著三個血淋淋首級,開門向清軍投降。 
  良可浩歎的是,清軍並未輕饒大同軍民,除楊振武部幾百官兵以外,清軍把大同城內十餘萬軍民官吏盡數屠盡,殺得血流有聲。 
  人在北京的多爾袞聞報,得知大同被攻陷消息,高興之餘咬牙切齒,急令清軍把大同城牆毀掉五尺,以洩久攻不下之憤。 
  大同一失,山西各地出現連鎖效應,諸城不守,汾州、運城、太谷等地相繼淪陷。清軍每攻一城,皆把當地人殺光,製造了一個又一個「無人區」。 
  所以,明末清初,依殺人程度來算,最壞的當屬張獻忠,第二就要屬滿清,且後者殺人最多,達幾千萬之巨。 
  「年年遭喪亂,人民死鋒鏃」,這就是清朝初期中國各地的真實寫照。 
  固守太平的李建泰堅持近一個月,清軍勢猛,不得不投降。由於他在前明和清朝均當過「大學士」,屬於朝廷要犯,沒有被立即處決,押往北京。 
  順治七年夏,李大學士與整族家人,被清廷於北京鬧市凌遲。 
  人,終有一死。這位大學士,不死於大明國亡之時宣逞忠烈,一直反覆多端,最終落個碎剮,真讓人替他不值。   
  木棉花開血樣紅(1)   
  ——兩廣漢人不屈不撓的抗爭 
  (導讀:尚可喜廣州屠城. 瞿式耜桂林殉國) 
  平滅金聲桓、王得仁、李成棟等明朝「反正」軍隊的大規模抵抗後,清廷決意繼續南下。由於地理、氣候原因,八旗滿洲的體質不適合炎熱氣候,於是清廷決定重用三個漢人降將,封孔有德為定南王,耿仲明為靖南王,尚可喜為平南王,三個大狼狗氣焰囂張,得得而來,即當時所謂的「三王南下」。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這三人,從前都是因膀大腰圓有武功,在皮島軍閥毛文龍手下效力。毛文龍收這三個人為「義孫」,孔有德名毛永詩、耿仲明名毛有傑、尚可喜名毛永喜。 
  袁崇煥既殺毛文龍,這三個「孫子」日後皆叛明歸清,孔有德封恭順王、耿仲明懷順王、尚可喜智順王。順治六年,清廷改封孔有德定南王、耿仲明改靖南王、尚可喜改平南王。 
  三個大漢奸均契婦將雛,舉家帶口,大有為清朝主子不掃南明誓不還之意。 
  其中,孔有德率二萬兵由湖南殺往廣西,尚可喜、耿仲明二人率兩萬多人由江西殺向廣東。 
  耿仲明行至吉安時,聽聞北京朝中滿洲主子要追究他窩藏逃人的「罪過」,心膽俱裂。害怕被抓入監獄受罪,他自己搶先一步,上吊死了。 
  其實,當時朝廷正急需他這樣的漢人鷹犬,根本不可能為了他們藏起區區千把人而用「逃人法」治他們的罪。 
  老耿一死,倒「救」了尚可喜,清廷連這位王爺帽子都沒給他摘掉,罰銀四千了事。 
  耿仲明一死,「三王」變成了兩王,進攻廣東的任務,主要交由尚可喜完成。耿仲明的「世子」耿繼茂並沒有立刻接他父親的王位,轉為尚可喜的副手,爵位僅僅是個「阿思哈哈番」。一年多後,耿繼茂才得襲靖南王。 
  拜佛王爺殺人狂——尚可喜廣州屠城 
  尚可喜,字元吉,遼左海州衛人。其父尚學禮原為明朝東江游擊(明軍中級官員),在抗擊後金(滿清前身)戰鬥中壯烈犧牲。崇禎年間,尚可喜為鹿島副總兵(今遼寧長海的一個島)時,鄰近的皮島有明軍嘩變。尚可喜主動出擊,斬拿嘩變分子,彈壓有功。但不久後皮島新上任的明朝總兵沈世魁認定他「擅殺」,準備把他抓住治罪。受此小小枉屈,不甘人下的尚可喜頓忘殺父之仇,率數百兵丁向後金投降。而後,他時時充當前驅,殺掠漢人。後金變為「大清」後,尚可喜得封「智順王」,非常受到重用。 
  當然,殺父之仇可忘,受枉之仇必報。尚可喜抓住一次機會,率軍攻上皮島,終於抓住並殺掉了與他有過節的明朝大將沈世魁。日後,多爾袞入關首戰山海關,尚可喜也屬「功勳卓著」之輩,為滿州主子盡心盡力。 
  1649年底,尚可喜派手下大將粟養志忽然出兵,在南雄大敗明軍,屠城後,攻陷韶州。清軍倍道兼程,直撲廣州。其間,英德、清遠、從化等地相繼失陷。 
  1650年二月初,清軍到達廣州後,在白雲山依山結營。堅守廣州的南明將領,是從前李成棟的副手杜永和將軍。 
  對於清軍來犯,杜永和準備很充分,不僅在城周廣佈炮台,他還派人圍城掘河三道,使河水和海水相通,只在廣州城西北面留出陸地,使得廣州呈易守難攻之勢。 
  尚可喜多次招降,杜永和不從。 
  守城的南明軍隊誓死抵抗,廣州城內人民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加入守城戰鬥。見廣州難以猝撥,尚可喜與耿繼茂分為兩部,分為兩大進攻部分,準備持久圍城,在打消耗戰的同時,時刻尋找機會破城。他們四處抓擄百姓,強迫當地人民為清軍挖壕修壘。 
  廣州守城戰,持續達十月之久。清軍拚死衝鋒,南明軍奮死守衛,雙方拉鋸一樣相互攻殺,士兵、平民死傷數萬,加之溽暑疾疫,城內城外死屍成堆。 
  由於廣州城高壁堅,清軍久攻不下。 
  膠著期間,把守西門的明將范承恩降清,開門納敵,終於使南明守軍前功盡棄。這位奸賊,本為淮安胥吏出身,亂世掄槍,混上個將爺當,實則無文韜,缺武略,草包一個,在軍中一直為人所輕。大凡沒有本事的人,自尊心還特強,對別人的評價十分敏感。一日,城中諸將為永歷帝祝壽,廣州主將杜永和酒喝多了些,笑罵范承恩是「草包」。就為這兩個字,范承恩報復,暗中向清朝投降,廣州城最終為清軍所克。 
  范承恩不僅與清軍約降開城門,他還率自己人掘開炮台之外用以作掩護的水堰,使得清軍能迅速攻入戰略制高點。 
  尚可喜很有演戲天才,他在命令士兵抱草填水窪涉進後,親自指揮親兵用長斧砍開外柵。臨進攻的時候,他脫去甲冑,擺出要身先士卒率先登城的樣子。 
  其手下親兵泣諫,幾個人死死抱住這位「王爺」,不要他先上。 
  尚可喜忽地一聲抽出腰刀,做自刎狀,大喝:「士兵攻城不上,你們又不讓我上,讓我如何對得起大清皇上,我今天就死在這裡吧!」 
  眾親將聽話聽聲,皆嗷然奮起,掉頭往城疾奔當肉盾,率清兵冒死登城。 
  南明軍勇武非常,拚死捍衛城池。由於叛徒范承恩開西門,又有清軍新調來的紅夷大炮轟崩數十丈城牆,守軍終於不支。 
  經過半天肉搏之後,近萬明軍被殺,墮入海中淹死的明軍幾近兩、三萬人。   
  木棉花開血樣紅(2)   
  見城已破,杜永和只得登船逃走(此人最後在瓊州降清,沒能善始善終)。 
  廣州城陷,準確日期為1650年十一月三日。 
  攻入廣州後,大漢奸尚可喜怒極,下令屠城。根據各種史料和筆記,可推算出清軍在廣州城內殺二十多萬(不是筆記《橡坪詩話》說的六十多萬),血流成渠,積屍成山。廣州方園四十里,最終被殺得僅剩七人(《廣州城坊志》,黃佛頤)。 
  當時在中國的意大利傳教士衛匡國(Martin Martini)著有《韃靼戰紀》,他這樣記載廣州大屠殺:「他們(清軍)不論男女老幼,一律殘酷殺死,士兵們揮刀高喊:『殺!殺!殺死這些反叛的蠻子』……最後,他們在12月6日發出佈告,宣佈封刀。除去攻城期間死掉的人以外,他們已經屠殺了十萬人。」 
  衛匡國所估之數,只是他眼見耳聞的一個數字。廣州周圍地區被殺的居民,數目遠遠不止這些。 
  值得一提的是,浴血奮戰的南明將士中,還有不少信仰伊斯蘭教的「達官兵」。「達官兵」最早是明初歸附明朝的元朝殘軍,其中包括蒙古人、色目人等少數民族。由於其間回回人眾多,明朝官方文件就以「達」或「韃」,稱之為「達人」、「達官兵」、「土達」等。死於廣州城守最有名的三位回族將領,是羽鳳麒、馬承祖和之浮這三個人,他們被稱為「教門三忠」。為此,明朝遣民詩人陳恭尹曾寫詩,專門頌讚為大明死難的羽鳳麟: 
  天方為教本堅剛,受命先朝衛五羊。生死只殉城下土,姓名不愧羽林郎。血流大地終成碧,骨化飛塵久亦香。世祿幾家能矢報,為君歌此問蒼茫。 
  大漢奸尚可喜攻佔廣州後,坐鎮指揮。喘定後,他在廣州舊城為自己和耿繼茂大修藩王府。飽經戰亂的廣東人民,膏血橫流,成為奢豪華麗王府的點綴。後來,有人上書清廷,指出廣東之地不能忍受「二王」坐鎮的盤剝,耿繼茂才被調鎮四川(後改廣西、福建)。於是,廣東就成為尚可喜一家的地盤。 
  珠江流域本來就是富庶之地,兼有市舶之利,尚可喜富甲一方,連王府門前的一對大石獅皆用上好良玉雕成,可謂窮奢極欲。 
  還沒放下屠刀,尚可喜就想立地成佛。在廣州期間,這個漢奸王爺崇佛多多,廣鑄佛像,大蓋廟宇,現在廣州的華林寺、海幢寺、光孝寺等處廟宇,皆是當時他督民所建。民脂民膏,又因他為自己一家的「修行」而流入惡僧之手。 
  《鼎湖山志》中載有尚可喜致慶雲寺主持的一封信,上面寫道:「……(我)向年提師入粵,屠戮稍多。雖雲火焰昆崗,難分玉石,然而血流飄杵,恐干天和。內返諸心,夙夜自愧……」 
  老漢奸不打自招,道出他攻佔廣東時犯下的殺人罪行。所以,供佛養僧,無非是想為他自己和全家祈福消災罷了。 
  康熙十二年,吳三桂反清。轉年,人在這福建的耿精忠響應。康熙十五年,尚可喜兒子尚之信劫持其父,也和吳三桂一起樹起反旗。三王聯動反清,即清史上的「三藩之亂」。 
  知道自己兒子參與對清朝的叛亂,七十多歲的老漢奸又氣又惱,上吊後被人救治,但不久即惶急而死。 
  見吳三桂勢蹙,尚可喜的兒子尚之信反反覆覆,不久即向清軍「投降」。 
  天下大定後,清廷尋釁,殺掉尚之信及其兄弟數人,充公尚家王府的全部財產。但是,老賊尚可喜繁殖力強,有子女一百多人,並未被清廷全部殺掉。主要原因是,清廷派人剖棺驗屍時,發現這個老賊一身滿清裝束,深博康熙歡心,覺得他一心忠於大清,就免殺他其餘的親屬。 
  死罪饒過,活罪不免,尚可喜家族餘人全被遣返回尚可喜的遼東老家。 
  有時候,讀者們可能覺得蒼天無眼。袁崇煥耿耿忠心,被明朝冤殺後,竟無一點血脈傳世;尚可喜民族敗類,大奸大惡,殺人無數,身後竟子孫滿堂。 
  就在幾年前,東北海城的尚氏後裔還花錢請了一些軟骨學者,給他們的漢奸老祖下結論:「順應潮流,認清大局,與時俱進。」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禮義廉恥,黑白顛倒。尚可喜這個殺人魔王、大漢奸,一下子被蓋棺定論為「支持祖國統一的立下千古大功的『好人』」。可歎的是,東莞袁崇煥家鄉沒有什麼紀念設施,而在遼寧海城,卻有一座新建的尚可喜紀念館,其「王陵「還被當地政府出資修萁一新。 
  是非成敗,轉頭皆空。但人間大義,絕不會因時間的流逝而有所改變。 
  尚可喜,這位製造廣州大屠殺的漢奸,將會被永遠釘在中華歷史的恥辱柱上! 
  丹心難為利刃改——瞿式耜桂林殉國 
  孔有德方面,他的行軍步伐,幾乎與尚可喜同步。 
  順治六年,孔有德在底定湖南後,提軍進入廣西境內,攻克要隘龍虎關,又陷全州,直逼桂林城下。 
  永歷政權的留守大學士瞿式耜,烈士心態,堅決不逃,為中華民族精神家園添上一樁色彩濃烈的堅貞愛國故事。 
  有關瞿式耜在桂林的表現,其子瞿元錫所作《庚寅始安事略》記載最詳。 
  清軍節節逼近之時,桂林城內及附近的南明守軍有數萬之多,特別是趙印選、胡一青、王永祚的滇軍,具有一定的戰鬥能力。可歎的是,兵為可戰之兵,將皆庸碌之將。這幾個軍將不僅天天為爭餉奪利搞內哄,他們腦子裡沒有任何忠孝仁義,完全是兵痞頭子觀念。   
  木棉花開血樣紅(3)   
  大敵當前,這幾個南明將領考慮的不是如何在戰略要地防衛城池,而是日夜謀計如何取得更多的好處。 
  瞿大學士口乾辱噪對幾個兵頭曉以「忠義」,皆成為他們的耳邊風。 
  最讓人感到詫異的是,瞿式耜派人催促桂林四周留守諸將移營備戰,竟然發現,諸營皆空。 
  兵將集體遁逃,而且任何招呼不打。所以,清軍尖兵還未抵達,明軍已經全部逃光。 
  瞿式耜拍胸頓足大歎:「朝廷以高爵厚餉待此輩,百姓以膏血養此輩,今天竟然一矢不發即奔散,真豬狗不如!」 
  桂林城內兵將盡奔逃無遣,瞿式耜手下的家僕也星散四奔。甭說,也有個把有良心的,南明總兵戚良勳率幾個兵士,牽兩匹良馬趕至,呼瞿式耜出逃。 
  瞿大學士瞋目叱喝:「爾等武臣,要去自去!我今天縱然逃走,不過是多活數日。自古至今,誰人不死,但我死也要死得明白,可有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莫再饒舌,否則吃我尚方寶劍!」 
  戚良勳呆楞片刻,掉轉馬頭,飛奔而去。 
  瞿式耜一身明朝官服,在寂寞無人的府署中正襟危坐。 
  忽然,大門推開,從門外又闖進一人。瞿大學士定眼觀瞧,原來是總督張同敞。這位爺不是別人,乃萬曆年間鼎鼎大名的張居正張閣老的曾孫。李闖入北京,崇禎帝上吊自殺,文武官員降者甚多,時為中書舍人的張同敞跑出城外,奔向南京。弘光政權倒台,他逃入福建,加入隆武政權。由於他老家在湖廣,隆武帝派他去當地收服首鼠兩端的流賊殘軍。可悲的是,時間不久,隆武帝遇害汀州。張同敞忠耿孤臣,聞訊仰天大哭,哀至泣血。永歷繼位於端州,他立刻奔往依從,一直作為大明的鼎鼎忠臣。 
  張同敞剛從周圍督軍而回,隔江遙見桂林城內一片死寂,詢問逃亡難民,始知明軍早已竄奔,桂林完全無人把守。 
  明知是危城,偏向危中行。張同尚單人獨騎,昂然而入。 
  瞿式耜見張同敞入,稍感慰籍,勸說道:「我乃奉旨守臣,城存與存,城亡與亡,您乃軍中都督,應該隨軍俱行。天下事,或尚可為,希望您能出城逃走。」 
  張同敞凜然一笑:「瞿公您能為朝廷死節,難道我張同敞不能嗎?」 
  二人相視大笑。於是,一直伺侯瞿式耜不去的老兵獻酒,二公暢飲歡談,達旦不寐。 
  夜雨淙淙,他們遙見城外火光沖天,整個桂林城寂無聲響。 
  雞唱時分,老兵稟告:「清兵已經入城。」 
  二人飲酒依舊。 
  黎明時,瞿式耜平靜對張同敞說:「我二人死期近矣!」 
  清軍馬隊馳至,喧嘩斥問。很快,有一隊士兵突入,上前要捆綁二人。 
  瞿式耜慢慢站起,鎮靜言道:「我們二人已經坐待一夜,何用捆縛!」 
  當時,大雨如注,清軍押二人在泥濘中蹣跚好久,才抵達桂林城內的靖江王府,被押見漢奸王爺孔有德。 
  據瞿式耜本人的《臨難遺表》所記,當時的孔有德身邊,「甲仗如雲,武士如林。」漢奸王爺,排場極大。 
  瞿式耜、張同敞二人抱必死之心,面對漢奸賊王,傲然挺立。 
  孔有德踞地,坐一虎皮墊上。他早聞瞿式耜有忠義之名,舉手作恭,問:「哪一位是瞿閣部先生,請坐下說話。」 
  瞿式耜:「我就是大明留守督師瞿式耜!我們中國人不習慣在地上盤坐。桂林既陷,惟求速死!夫復何言!」 
  孔有德並無慢怒之色,溫言相勸:「我在湖南,已經知道瞿閣部留守桂林。現在入城更知二公不怕死,故意在此不去。本王絕不殺害忠臣,先生您何必求死?甲申闖賊入京,我大清已為先帝(崇禎)報仇,而且祭葬成禮,明朝人應該人人感謝才對。如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希望瞿閣部不要自苦。自今以後,我掌兵馬,您為我掌錢糧,安民眾,同為大清效力。」 
  瞿式耜輕蔑一笑:「我為永歷皇上供職,豈能為犬羊胡虜效力!」 
  孔有德面有不悅耳,仍強自隱忍:「我位居王位,於您而言,應無屈尊之理。」 
  瞿式耜嗤之以鼻:「安祿山、朱泚(兩個唐朝叛將)皆自以為王,那是多麼下賤的王爺啊!」 
  孔有德面紅耳赤,爭辯道:「我乃孔聖人後代,勢會所迫,為大清馳驅,事已至此,瞿大人何必太過固執。」 
  張同敞一旁大喝:「孔有德狗賊,你不要污辱孔聖人。想你從前不過是皮島毛文龍(被袁崇煥所殺的跋扈大將)手下提尿壺的家奴,怎敢以聖人之裔自居?」說著話,張同敞撲上前痛批孔有德雙頰。 
  一句話,揭了老底。大巴掌,打得生疼。 
  孔有德大怒,立刻喝令兵士把張同敞五花大綁,逼其下跪。 
  張同敞大罵不止。 
  孔有德掄起衛士手中鐵錘,砸折張同尚兩個胳膊,又揮拳打瞎這位忠臣一隻眼睛。 
  張同尚仍舊大罵不止。 
  瞿式耜見此,義憤填膺,喝斥道:「這是大明宮詹司馬張同敞,自願入城來與我同死。爾等鼠輩,安能如此折辱義士!」 
  孔有德不死心,接著勸降:「我二十歲左右,起兵海上,如今已經南面稱孤為王。我投誠大清後,擁旄節,爵名王;瞿公,如果您今日降,明天就和我一樣為大清重臣。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大清自甲申(1644年)入中國,五年之間,南北一統。大清軍隊,至縣縣破,至州州亡!天時人事,蓋可知矣!瞿公您守一城以扞天下,屢挫大清強兵,才能已見於天下。如果投降,一定轉禍為福,建立非常之功業。如果不降,空以身血膏原野,天下人誰復知之!」   
  木棉花開血樣紅(4)   
  瞿式耜輕蔑一笑。「你身為男子大丈夫,既不能盡忠本朝,復不能自起,於天下逐鹿稱孤,恬然為人鷹犬,現在怎麼還能以俊傑時務之辭欺我等堂堂丈夫?昔有少康、光武二帝,恢復中興,天時人事,尚未可知。本閣部受累朝大德,位三公,兼侯伯,一直想殫精竭力,掃清中原。如今,我大志不就,自痛負國。刀鋸鼎鑊,百死莫贖。別的廢話,不要對我多說!」 
  見勸降無效,孔有德命人把二人拘押於城北一間房子中,飲食公供帳皆精美,待以上賓之禮,接連派左右降人不斷前去說降,勸諭百端。 
  面對說客,瞿式耜一直大哭大呼「大明」,張同敞一直大罵大斥來人。 
  無奈,勸降之人,皆悻悻而去。 
  孔有德派人送精美食物,皆為二公斥為「豬狗之食」,掀翻於地。 
  餓了四天之後,前明一個禮部主事為他們送來飯食,二人才受之而食。 
  被押期間內,二人幽囚唱和,各答詩篇十餘章,總名為《浩氣吟》。筆記《明季南略》詳記瞿式耜詩八首,現摘錄如下,以彰其忠誠報國之心: 
  其一 
  籍草為茵枕由眠,更長寂寂夜如年; 
  蘇卿絳節惟思漢,信國丹心止告天。 
  九死如飴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隨緣; 
  殘燈一室群魔繞,寧識孤臣夢坦然。 
  其二 
  已拼薄命付危疆,生死關頭豈待商; 
  二祖江山人盡擲,四年精血我偏傷。 
  羞將顏面尋吾主,剩取忠魂落異鄉; 
  不有江陵真鐵漢,腐儒誰為剖心腸。 
  其三 
  正襟危坐待天光,兩鬢依然勁似霜; 
  願仰須臾階下鬼,何愁慷慨殿中狂。 
  須知榜辱神無變,旋與衣冠語益莊; 
  莫笑老夫輕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其四 
  年年索賦養邊臣,曾見登陴有一人; 
  上爵滿門皆紫綬,荒村無處不青磷。 
  僅存皮骨民堪畏,樂爾妻孥國已貧; 
  試問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 
  其五 
  邊臣死節亦尋常,恨死猶銜負國傷; 
  擁主竟成千古罪,留京翻失一隅疆, 
  罵名此曰知難免,厲鬼他年詎敢忘; 
  幸有顛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 
  其六 
  拘幽土室豈偷生,求死無門慮轉清; 
  勸勉煩君多苦語,癡愚歎我太無情。 
  高歌每羨騎箕句,灑淚偏為滴雨聲; 
  四大久拼同泡影,英魂到底護皇明。 
  其七 
  嚴疆數載盡臣心, 坐看神州已陸沈; 
  天命豈同人事改, 孫謀爭及祖功深。 
  二陵風雨時來繞, 歷代衣冠何處尋; 
  衰病餘生刀俎寄, 還欣短鬢尚蕭森。 
  其八 
  年逾六十復奚求, 多難頻經渾不愁; 
  劫運千年彈指去, 綱常萬古一身留。 
  欲堅道力憑魔力, 何事俘囚學楚囚; 
  了卻人間生死事, 黃冠莫擬故鄉游。 
  至於張同敞的《和浩氣吟》詩,只存一首,也摘錄如下: 
  連陰半月日無光,草蕈終宵薄似霜。 
  白刃臨頭唯一笑,青天在上任人狂。 
  但留衰鬢酬周孔,不羨餘生奉老莊。 
  有骨可拋名可斷,小樓夜夜汗青香。 
  同時,他還寫有《自訣詩》一首: 
  一月悲歌待此時,成仁取義有誰知。 
  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後詩。 
  破碎山河休葬骨,顛連君父未舒眉。 
  魂兮懶指歸鄉路,直往諸陵拜舊碑。 
  孔有德勸降不成,退而求其次,表示說,如果瞿、張二人剃髮為僧,就說明有放棄抵抗之心,可以饒死釋放。 
  瞿式耜斷然拒絕:「現在要我們為僧,即是讓我們剃髮。剃髮,就是投降,我們誓死不降。世上豈有降虜的大明督師!」 
  被押一個月後,瞿式耜對張同敞說:「我們兩個人待死已四十天,可謂是偷生未決。知我們真實心意的,會認為我們是蘇武;不知我們心意的,會斥我們為李陵,何能向世人交待?」 
  於是,瞿式耜手寫一封信,故意讓手下老兵送給桂林不遠的明將焦璉,其中的內容大概是:「桂林城內仍舊有大明兵士未散,駐紮城內的俱是假虜(降清的漢兵),如果援兵大至,這些人一定會反正。」 
  老兵未出城,即被一位新降的明將搜得此信。 
  至此,孔有德終於下決心殺瞿式耜、張同敞二人。夜長夢多,孔有德惟恐他們引來明軍致使桂林得而復失。 
  新降孔有德的明將魏元翼,此前曾任南明督糧官,因貪黷無恥受過瞿、張二人處罰。出於報復憤恨之心,他一直想置二人於死地,整日伺窺,終於搜得老兵身上的密信,正是他力勸孔有德殺人。 
  十一月十六日早晨,忽然有清兵開門,聲言「請瞿閣部、張大人議事。」 
  瞿式耜神色不驚,夷然自苦,對來人講:「稍等片刻,待我寫完《絕命詞》。」於是,他凝神靜氣,提筆寫道: 
  「從容待死與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張。三百年來恩澤久,頭絲猶帶滿天香!」 
  然後,瞿式耜、張同敞二人整肅衣冠,向南行五拜三叩頭之禮(辭帝之禮),把詩稿置於几案之上,攜手同步,走出門去。   
  木棉花開血樣紅(5)   
  行至門外,瞿式耜笑對張同敞說:「我二人多活了四十天,今日,真是死得其所!」 
  張同敞振作精神,大聲言道:「決哉此行!我死後當為厲鬼,為國殺虜擊賊!」說著,他從懷中掏出珍藏的網巾戴於頭上,「服此於地下見先帝!」 
  行至桂林城北疊彩山,瞿式耜眺望滿目風光,對劊子手說:「我生平最愛山水佳景,此地頗佳,可以去矣!」 
  劊子手們心懷敬畏,戰戰兢兢舉起大刀行刑…… 
  據瞿元錫記述,「頃刻雨驟風馳,當空震雷三聲」,桂林城內靖江王府內的孔有德大駭。 
  城內人民,聞之驚悼,無不淚下掩泣。 
  廣州、桂林兩個省城陷落,禍不單行。聞知消息,人在梧州的永歷帝肝膽俱裂,慌忙登船,向南寧方向逃奔。 
  途經潯州,南明的慶國公陳邦傅見大勢不好,很想劫持永歷帝以為奇貨而降清。 
  永歷帝逃跑受驚,第六感覺高度發達,趁大雨滂沱之際,他命令船工冒雨划船,沖險而過。 
  由於害怕南寧方向高一功的「忠貞營」,陳邦傅沒敢尾追永歷帝。挑來選去,他就佯裝議事,帶兵攻襲近在永安的明朝宣國公焦璉,親自殺掉無備的老同事,手捧焦將軍的腦袋當作「見面禮」,向孔有德投降。焦璉將軍血戰無數,不料竟然死於無恥小人之手。 
  然後,陳邦傅自告奮勇,主動請纓當先鋒,要為清軍當嚮導,殺往南寧。 
  孔有德心中對陳邦傅很輕蔑,他看中的是陳邦傅手中的「平蠻將軍」大印,因為這個大印在廣西境內對那些少數民族土司十分管用。得到大印後,孔有德派人把這個叛將軟禁在桂林,連官也沒有給他一個。日後,李定國攻入桂林,把這個叛賊押送貴陽鬧市,剝皮後寸斬凌遲。 
  瞿式耜死後,廣東、廣西大部分地區,皆遭淪陷。 
  永歷朝廷,風雨飄搖,狼狽不堪。     
  第四部分   
  永歷朝廷活"曹操」(1)   
  ——跋扈驕橫孫可望 
  (導讀:孫可望封王的困惑.孫可望的內外「進取」.孫可望的跋扈.交水大戰.孫可望降清後的下場) 
  情景一:永歷六年(1652年,順治九年)正月。在貴州窮僻的安隆千戶所,南明的永歷皇帝,瑟瑟發抖,坐在茅草房「皇宮」裡面一張籐椅上,愁眉苦臉地「上朝聽政」。泥地上面站著的文武臣子,服色不一,總共加起來才四五十人,個個垂頭喪氣。 
  情景二:同一時間,貴州省會貴陽城中,永歷帝手下的「秦王」孫可望,安居於壯麗宏偉的王府之中。他不僅錦衣玉食貴擬帝王,還自設有內閣、六部、科道等官員,完完全全是個成型的小朝廷,甚至王宮中還有「太廟」(廟裡有三位「廟王」,當中是朱元璋,左為大西「皇帝」張獻忠,右為孫可望的爺爺)。身著王爺服飾的孫可望稱孤道寡,滿面紅光。 
  相比於漢末曹操得漢獻帝,孫可望牛逼得多。曹操「挾天子而令諸侯」,漢獻帝名義上還有一套行政班子。孫可望更乾脆,他自己私設一套班底,永歷帝的班底倒成為草台班子。皇帝成為囚籠中的鳳凰,棲於僻遠蠻荒,而這位孫王爺,卻高居大城的「九重」王府。 
  無聊而較真的「原則」問題——「一字王」還是「二字王」 
  孫可望原名孫可旺,是陝西米脂人,無賴子弟,年青時代跟從張獻忠作賊,由於他狡黠多智,為大魔頭所喜,收為養子,改名張可望。 
  張獻忠只有四個養子,老大孫可望,老二李定國,老三艾能奇,老四劉文秀。當然,張獻忠時代,這四個人都姓「張」。 
  大賊頭張獻忠在四川被清軍射死後,軍眾潰散,張可望保有四萬多人,一路沖蕩,由四川而貴州,由貴州而雲南,最終借沙定洲之亂,佔據了雲南地區和貴州大部。此時,孫可旺自以為原有名不雅,改名為「可望」。這種改法,很似把「得財」改為「德才」,稍一改動,氣象大異。 
  進入雲南後,孫可望為首,稱「平東王」,李定國「安西王」,艾能奇「定北王」,劉文秀「撫南王」,至此,大家都過了王爺的「癮」。 
  南明的四川巡按錢邦芑率人收復四川大部後,有人勸說,表示孫可望入據雲南,可以招徠。當時就有人立刻反對:「孫可望乃張獻忠餘孽,狼子野心,恐不為我用。」錢邦芑很有遠見,他認為孫可望在雲南完全一改張獻忠作法,不妄殺人民,行事大有紀律,應該爭取。於是,錢大人親自修書,派人持往雲南招引孫可望為明朝效力。 
  此舉,大出孫可望意料,他喜出望外,對來人講:「朝廷文官,從來與我輩為仇,絕不相通。今遣使來問,我怎能不高興!不過,我們四人稱王已久,請轉告錢按院,如能替我們上疏,封我等為王,我們肯定以全滇境土人馬,歸附朝廷。」 
  顯而易見,孫可望開始非常有誠意與明朝修好。錢邦芑文人,作事慎密,他在上報永歷朝廷詳述孫可望想歸順的同時,回報孫可望說:「本朝祖制,從無異姓封王者。」既便如此,他也沒放死話。明朝祖制,確無異姓功臣活著封王,時移世異,一切要聽朝廷定奪。 
  依當時情況,南明朝廷屢屢播遷,金聲桓、李成棟、姜瓖皆敗亡,如果弄個王爺帽子籠絡一下孫可望,自可換來對方感激涕零的忠順。但是,永歷朝臣書獃子多,爭來吵去,一時間難以就孫可望封王之事達成一致。 
  當時,孫可望本人很主動,派出本來就是明官的老鄉楊畏知為使節,到達肇慶拜見永歷帝,獻上一份重禮,希望永歷朝廷封他為「秦王」。 
  出於各自私心,當時在朝的李成棟養子李元胤、袁彭年以及多位文臣皆反對封王。特別是幾個明朝在貴州一地的軍頭,深恐孫可望為王后受其轄制,紛紛上書反對。 
  楊畏知雖為孫可望所遣,心向明朝,勸當朝諸公不要吝惜一個王封而變友為敵。變通之下,永歷朝廷決定封孫可望為二字王,但很快改變主意,只同意封孫可望為公爵,賜名「孫朝宗」。 
  恰巧糾葛之際,南明的軍閥陳邦傅在廣西,勢單力弱。他為了扯虎皮作大旗,張大其勢,與已經進入兩廣地區的大順餘部高必正、李來亨等相抗,就想拉攏孫可望。 
  陳邦傅的手段很奇特,他趁永歷朝廷議論未決之時,自己用黃金偷鑄一顆重達百兩的「秦王之寶」大印,偽造永歷帝敕書,封孫可望為王爺,以此來達到交結對方的目的。陳邦傅不僅「封」孫可望為「王」,還「封」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三人俱為「國公」。 
  行使這項「任務」的,乃陳邦傅心腹門人胡執恭。 
  胡執恭本來就是北京專門製造假印私信的游棍,十多年中屢犯死罪,趁明末大亂之際,逃入軍中,得為陳邦傅謀主。他辦事很麻利,翻蹄亮掌奔往昆明,一見孫可望,立刻拜倒稱臣,獻上斗大黃金印,表示說永歷帝非常信賴孫可望,然後又詳述陳邦傅私下結交之意。 
  孫可望非常高興,集結文武和百姓,大庭廣眾之下,跪受「秦王」之封。高興沒幾天,老孫從探子處得知永歷朝廷還在商議對他的封王之事,根本沒有結果。 
  惱怒之下,孫可望親自去見胡執恭,逼問他讓他說實話。 
  胡執恭當然不敢明說封王之事乃他與陳邦傅所為,就詐稱永歷帝與其母親太后兩個人秘密商議鑄王印與孫可望,「外廷諸臣確實不知此事」。   
  永歷朝廷活"曹操」(2)   
  聞聽此言,孫可望這個氣,又不好發作。他之所以如此渴望得封一字王,最主要目的在於威懾李定國、劉文秀等人。所以,雖知封王事假,他也要挺下去,裝下去。 
  李定國、劉文秀已知其詐,堅拒胡文恭對他們的「國公」之封,二人表示說「未為朝廷立功,不敢受爵」。 
  漸漸地,永歷朝臣聞知陳邦傅假冒帝敕鑄印為孫可望封王之事,一時嘩然,紛紛上章彈劾陳邦傅。 
  老陳死豬不怕開水燙,咬定自己對此事毫不知情。朝臣不敢勸陳邦傅這個軍頭,就派人抓起任南明知州的胡執恭兒子胡欽華,要把他斬首以治其父親欺君之罪。 
  永歷帝挺厚道:「其父作逆,其子何與?」下詔釋放胡欽華。 
  不久,永歷朝的文臣督師堵胤錫從湖南入朝,勸說永歷帝:「孫可望盤據雲南,怎能禁止他自立為王呢?如果恩出朝廷,正可得其效力。假如他先行一步,執送胡執恭入朝誅之,則顯得賞罰之權倒置。不如封他為王,免生他變。」 
  永歷帝、堵胤錫君臣二人密議,鑄「平遼王」大印,差遣大臣趙昱前往雲南封孫可望。 
  得知趙昱來滇以永歷帝之命封自己為「二字王」,孫可望十分沒面子,想派兵中途攔阻,不讓他入昆明。 
  李定國等人相勸:「皇帝使節來,怎能拒而不見!」無奈何,孫可望硬著頭皮接見趙昱。 
  不料想,趙昱是個馬屁精。他預先得知孫可望不高興,怕自己在昆明被殺,所以,甫見老孫,立馬下跪稱臣,大獻慇勤。 
  見來人如此「懂事」,孫可望也高興,馬上送給趙昱千兩黃金,然後他藏起「平遼王」之印,對外佯稱弘歷帝使節來滇封他為「秦王」。 
  永歷朝臣知悉此情,紛紛咬牙切齒,嚇得胡昱本人不敢回朝。 
  雲南方面,時間一久,軍民人等多知孫可望沒有得到「一字王」的王封,竊議紛紛,使得孫可望如坐針氈。羞惱之下,他派人入朝,懇請永歷帝實封他為「秦王」。 
  閣臣嚴起恆、戶部尚書吳貞毓以及兵部侍郎楊鼎和等人更加較真,就是不同意加封孫可望為「一字王」。 
  老孫派人攜數萬黃金白銀和賄諸人,皆遭拒絕。於是,憤恨至極的孫可望露出猙獰面目,派其手下賀九義帶兵五千人以扈駕為外,前往南寧,刺殺了大學士嚴起恆和楊鼎和,吳貞毓出差在外,得免被殺。 
  殺人示威之後,孫可望再派楊畏知與龔彝二人入朝,一定要得到秦王之封。 
  當時,入朝面君的李自成妻弟高必正(高一功)得知此事,喚來孫可望來使,正色訓斥道:「大明本無異姓封王之例。我等攻破京師,逼死先帝,滔天大罪,蒙恩遇赦,為當今皇上馳驅,得封公爵。你張獻忠一黨竊據雲南,罪固減等,封公爵足矣,怎敢妄求王爵。自今而後,爾等應該與我一起,赤心報國,洗去賊名,勿欺朝廷孱弱。否則,我兩家士馬相當,當與爾等一戰!」 
  高必正雖如此說,他手下的「忠貞營」力量,遠遠弱於孫可望之軍。 
  1644年前,大順軍有一統中國之勢。山海關之敗,李自成開始走霉運,最後在湖北被農民殺掉。自那時起,大順軍一蹶不振,而且一直沒有出現過核心領導人物。高一功,李過二人所統的陝甘部大順軍在李自成大敗後減員不多,他們在湖南地區歸附明朝,卻廣遭當時南明督師何騰蛟的猜忌。這只軍隊,一直受南明大臣堵胤錫重視,隆武帝賜其名曰「忠貞營」。忠貞營主將是李過和高一功,李過乃李自成侄子,高一過乃李自成妻高氏的兄弟。隆武帝賜李過名「李赤心」,賜高一功為「高必正」。李過不久病死,只剩下高一功獨挑大樑。在湖南時,堵胤錫與左良玉舊部馬進忠有矛盾,就讓高一功率軍進駐本為馬進忠所守的常德。當時,高一功部幾十萬人馬,已被力量狹窄的南明督師何騰膠遣散了一半多,可軍隊的戰鬥力還不差,大張旗鼓往常德進發。馬進忠害怕自己被吞併,盡驅百姓,把常德搶空後燒成白地。聞知消息,急得湖南主政的何騰蛟直跳腳。再找二隻軍隊,蹤跡全無。清軍迫在眉睫之際,何騰蛟呆在湘潭,竟然找不出任何一支大部隊來護衛自己,以至於清軍趁機突襲,把這位何督師生擒。 
  清朝「三王」南攻之時,高一功自提五千精兵朝見永歷帝,竭顯忠心。當時,陳邦傅拉攏高一功,稱之為舅,勸他入肇慶劫駕,吞併李成棟之子李元胤的軍隊。高一功對此非常反感,對手下講:「我雖曾為朝廷大賊,行事卻磊落光明,怎能做出這等豬狗之事!」不久,見永歷朝中朋黨鬥爭激烈,眾將不和,高一功只得率部轉移。清軍大舉進攻兩粵,高一功率忠貞營主力自南寧入夔東。途經湘西時,當地苗兵發動攻擊,高一功中箭身亡。他死後,李來亨任主將,在四川堅持抗清達十四年,但那時已不打「忠貞營」旗號,稱為「夔東十三家」。 
  孫可望派來的楊畏知,本來就心向朝廷。入朝之後,他向永歷帝具告雲南虛實,認定孫可望奸詭難測,請求永歷帝要加以預防。閣臣吳貞毓與其定議,同謀為國家事。 
  永歷帝很感欣慰,拜楊畏知為奪閣大學士。與其同來的龔彝是孫可望心腹,他見楊畏知得以大學士之封,與朝臣深交,自己一無所得,妒恨之下,回到昆明就向孫可望告狀,說楊畏知「賣主求榮」。   
  永歷朝廷活"曹操」(3)   
  怒極的孫可望立刻招來楊畏知責問,責斥他為何「賣主求榮」。 
  楊畏知乃耿直人,聞言大怒:「狗賊,我主乃當今皇帝,何賣之有!」幾句話講不順,二人互罵,楊畏知摘取頭上冠帽,擊打孫可望。 
  老孫橫怒,抽刀迎頭就剁,把這位老鄉殺於殿中。 
  永歷朝廷得知孫可望殺楊畏知。怕老孫狗急跳牆,就派人封他為一字王,但仍不封他「秦王」,封為「冀王」。孫可望不買帳,大怒道:「我久為秦王,安得屢屢改封!」 
  他手下心腹進勸:「大丈夫當自己作主,何必朝廷來封!」 
  於是,孫可望再不顧及永歷朝廷,索性大搖大擺自稱「秦王」,四處用印。 
  孫可望「王封」問題久拖不決,南明國事衰竭速度倒很快。 
  清軍孔有德部大破桂林,殺督師瞿式耜,明將陳邦溥向清軍投降,永歷帝乘船奔逃。 
  本來,永歷帝想逃往貴州,被大學士吳貞毓勸止:「孫可望跋扈無禮,如果入黔,則滿朝俱為其所制,國事危矣!」 
  永歷帝的隨行寵臣馬古翔暗中通款孫可望,在墾請永歷帝入黔的同時,他與太監龐天壽私下講:「今日天下大勢,已歸秦王,吾輩應早早與秦王結納,以為退身之步。」於是,他們找到孫可望派到永歷帝身邊扈駕的二位軍將曹延生和胡正國,告知說要與朝臣一起勸永歷帝把皇位「禪讓」給孫可望。 
  曹、胡二將雖是孫可望手下,頗知禮儀,大驚:「此等事何可輕議,我二人僅來護駕,只向秦王傳報軍情,不敢私議國家大事。」 
  馬古翔不死心,暗中派人持密信勸孫可望為帝。 
  由於有李定國等人在,孫可望不敢亂來。惟恐人心不服,他便先表示要迎永歷帝入貴州,挾天子以令諸侯,走一步看一步。 
  曹、胡二將素有忠心,忙把馬古翔與孫可望之間的陰謀告之閣臣吳貞毓,希望永歷帝不要輕易入黔,暫駐廣西邊境,以維繫人心,號召遠近。 
  但是,清軍大軍步步逼近,永歷帝再不移駕就會成為俘虜。抓住這次機會,孫可望立刻派三位大將率重兵「迎接」永歷帝,把從南寧逃出的永歷帝接至貴州安隆千戶所「安頓」。 
  安隆之名,也由永歷朝臣改為「安龍」,這樣一來,聽上去還有些心理安慰。此時的永歷朝廷,文武官員僅幾十人,即使加上所有兵丁、家屬以及後勤人員,這位皇帝手下才三千人不到,幾乎成為光桿皇上。 
  孫可望派嚴兵「護衛」這座小城,永歷帝成為他的籠中之鳥。 
  老孫本人,移鎮貴陽,大造王府,開設六部,儼然使得安隆的永歷政權倒成為他的「影子」政權。 
  幸好,李定國、劉文秀對南明表效忠心,派人送來大量銀幣、食物,永歷小朝廷總算能得到一絲心理慰藉。 
  在貴陽,孫可望儼然一方之主。他大造宮殿,設立文武百官,在四川、雲南、貴州三省委派文武官員數百,並令刻期朝見,加以私恩。只要發現單線同永歷帝有聯繫的人,立刻誅殺。 
  孫可望朝廷全須全尾,不僅有宰相、六部尚書、御史,連「翰林院編修」都有。他還下令鑄印信,印文用八疊文,把明朝原來的印信全部替換掉。 
  他手下的禮部主事方於宣非常會拍馬屁,親自為孫可望撰寫「國史」,書中稱張獻忠為「太祖」,並作《太祖本紀》一傳,把張獻忠比為湯武之君,斥崇禎帝為桀紂之君。 
  孫可望見此,也覺過分,說:「也不要如此之甚!」 
  方於宣挺胸講道:「古來史書皆如此。不如此記述,不足以弘揚開創之勳勞!」 
  這位翰林還極盡諂媚之事,專門為孫可望訂製天子儀駕和「九奏萬歲之樂」,作詩歌功頌德,仔細研究大臣朝見「秦王」的朝儀,使得孫可望本人很有「天子」的感覺。 
  見火侯差不多,方於宣屢次勸孫可望為帝。 
  孫可望坦言:「我登九五,又有何難,但恐人心未附。」 
  方於宣進言:「朝內與國主您相左者,惟吳貞毓幾人,川黔兩省,僅錢邦芑幾人,殺掉這幾個人,其餘皆不足慮。」 
  孫可望:「吳貞毓好處理,但錢邦芑在外有兵,川黔人民眾望所歸,現在殺之,恐士民解體。」於是,他就派人持書信,催促人在四川的錢邦芑入貴陽「朝見」。 
  無奈之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這位南明巡按大人被逼得只能自剃為僧。為此,孫可望「外雖怒罵,內實慚憤」,仍舊讓人勸他來貴陽向自己表示擁戴。 
  錢邦芑作詩答曰:「破衲蒲團伴此身,相逢誰不訊孤臣。也知官爵多顯榮,只恐田橫客笑人。」忠於明朝之意,頓顯於詩。 
  孫可望大怒,派人把已經為僧的錢巡按械押入黔。 
  南明的慶國公陳邦傅劫持永歷帝未果後降清,一直呆在桂林。李定國攻入桂林後,孔有德自殺,陳邦傅被活捉,父子俱被枷以重枷,囚車押送貴陽。 
  孫可望史來先前陳邦傅派來送黃金假王印的胡執恭說:「如果你一直與陳邦傅在一起,肯定早就投降清朝了。」 
  於是,孫可望派人在鬧市把陳邦傅父子先剝皮,後碎剮,肢解餵狗,並派胡執恭「監刑」。 
  眼見昔日恩公父子慘嚎被剮,老胡驚悸成病,「臨刑」後不幾天就死掉,其實就是嚇死的。   
  永歷朝廷活"曹操」(4)   
  武治武攻兩不誤——孫可望的內外「進取」 
  穩坐貴陽城內王府,孫可望在永歷帝在手,確實達到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目的,收編了大量殘明武裝勢力,成為南明各種軍事勢力的「大盟主」。 
  他派李定國率軍進攻湖廣,劉文秀進攻四川。馮雙禮率一部萬餘精兵,最先出發,自貴州直殺湖南,一下子就攻克了清軍所佔的沅州(今湖南芷江)。 
  不久,李定國提兵入湘,與馮雙禮部配合,攻下靖州和武岡。 
  湖南的清軍向廣西孔有德告急,求他發兵相救。由於先前孔有德向湖南借錢餉遭拒,如今得報,不憂反喜,拒絕出兵相救。 
  李定國等人一路克捷,長江等重鎮盡歸明軍所有,整個湖南地區僅僅有岳州和常德少數幾個州縣在清軍手中。 
  孔有德對湖南清軍坐視不理,其實也是為他自己掘墳挖墓。由於湖南清軍大規模後撤,在廣西的孔有德軍隊實際上被孤離起來。 
  由於久勝自負,孔有德並未四處調兵回守桂林,仍舊一副運籌帷幄的派頭,在靖王府中發號施令當諸葛亮。 
  結果,永歷六年(1652年,順治九年)六月,乘勝得勢的李定國率明軍猛攻全州,一下子就全殲了孔有德派駐在那裡的守軍。這時候,孔有德如夢初醒,趕忙派部將孫龍、李蝦頭二人提大軍從桂林出發趨至興安的嚴關據險堵迎李定國,結果一戰即敗,二將皆被明軍打死。 
  孔有德自率大軍與李定國大戰於大榕江,再遭慘敗,清軍棄甲斷骼遍佈溪谷。 
  蒼惶之下,孔有德只能退守桂林。此時,他急忙下令南寧、梧州、柳州等地清將回援,為時已晚。 
  李定國手下明軍勇奮,僅用四天就攻克桂林堅城。 
  大漢奸孔有德哀聲歎氣,派人把全家聚集於一堂,盡陳多年搜掠的奇珍異寶,命令屬下點火,闔家自焚。 
  臨死,他自作忠勇狀,歎息道:「城亡與亡,臣子大義!」這個滿清走狗,見識還不如他的老婆。舉火之前,孔有德老婆把年才數歲的兒子孔廷訓交予一個衛士說:「如能帶此兒逃脫,就讓他入廟為僧,千萬不要學他父親,一生作賊,致有今日下場!」 
  不過,孔廷訓這個孩子沒能逃出,很快被明軍活捉,押了幾年後殺掉。 
  孔家唯一逃出的,乃孔有德的女兒孔四貞。這位孔四貞在傳奇小說中很有名,都講她是順治帝的夢中情人。真正的歷史中,她確實是個很了不得的掃帚星。回京之後,清廷賜她白金萬兩,食郡主食俸。後來,她下嫁清朝的撫蠻將軍孫延齡。吳三桂造反時,孫延齡投降,孔四貞又陷危險之中。得虧吳三桂很快敗亡,孫延齡本人被吳三桂的孫子殺掉。 
  不過,孔四貞化險為夷,最終安全回到北京。北京的「公主墳」地名,正是得自這位孔姑娘——傳說而已,其實那裡葬的是清朝嘉慶皇帝的兩個女兒。 
  大漢奸孔有德原為明朝東江總兵毛文龍部下,叛歸清朝後,甘為馳驅,效忠忙乎許多年,落個焚身碎骨,血胤無存。 
  僅僅一個多月時間,李定國帶軍四擊,打得清軍全線撤退,廣西全省復歸南明境土。不僅如此,人在廣州的清朝漢人「二王」尚可喜和耿繼茂也被嚇壞,命令廣東與廣西接境的州縣不要正面抵抗李定國明軍,回撤於肇慶一帶觀望。 
  倘使李定國步步穩打,一步一個腳印,廣東也必將為明朝所有。 
  聽說清朝親王尼堪率滿洲勁兵向湖南進發,孫可望無遠略,把李定國調往湖南,最終喪失了全收兩廣的良機。明軍一撤,清軍捲土重來,不到一年時間,原先收復的廣西大部分土地區性次第淪陷。 
  清朝的尼堪親王,本來是要經湖南入黔與吳三桂等人進攻貴陽。半路,聽說桂林的孔有德敗死,清廷震駭,忙下令尼堪迅攻湖南寶慶(今邵陽),然後往廣西行軍。 
  尼堪乃清朝名王,屢立功勳,根本不把明軍放在眼裡。他率精兵進至衡州(今湖南衡陽),前鋒已經與李定國軍相接觸。果不其然,明軍一接即潰,掉頭逃亡。 
  尼堪大喜,即刻拍馬上前,率領八旗精兵奮勇衝殺。 
  出乎他的意料,此次明軍的「交戰即潰」,不是真逃,乃李定國誘兵之計。 
  二十里外,密林之中,明軍早已設下重伏,就等著清軍入套。 
  結果,銃炮大發,箭雨狂飛,埋伏明軍吶喊衝殺,把清軍打得猝不及防,大敗虧輸。 
  亂戰之中,尼堪親王從高頭大馬上被一個南明士兵用長槍挑了下來。由於他一身黃金甲冑和親王服飾太顯眼招人,登時圍來十幾個明軍,你一刀我一槍,把尼堪王爺砍刺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大腦袋相對完整,被明軍用刀挑起拿給李定國請功。 
  清軍大敗之餘,絲毫不敢回顧,奔回長沙,閉門死守。 
  尼堪親王以及這麼多滿清「真韃」被殺,對清朝的震懾作用,不言而喻。正如黃宗羲所言:「李定國桂林、衡州之捷,兩蹶名王,天下震動,此萬曆以來全盛天下所不能有!」 
  可堪扼腕歎息的是,面對如此大好局勢,南明主政的孫可望妒火攻心,竟然在關鍵時刻下令明將馮雙禮等人撤退,沒有參加李定國的合圍行動,喪失了全殲尼堪手下八旗精騎的最佳機會。而後,他開會為名,想誘騙李定國加以殺害。   
  永歷朝廷活"曹操」(5)   
  得知內情後,李定國撫膺歎息,於永歷七年二月底放棄永州(今零陵),經由龍虎關撤回廣西。 
  見李定國連勝清軍,孫可望也想露一手。 
  岔路口之戰,孫可望遭到重創,被清軍打得大敗,奔返貴陽。清軍大掠靖州、辰州、沅州等地,殺死平民數十萬人,千里丘墟。至此,孫可望再不敢產生與清軍爭勝之想,只想保持割據一方的地位。 
  四川方面,孫可望派去的劉文秀一軍在永歷六年秋天連連取勝,最終把吳三桂等數部清軍打得退守保守(今四川閬中)。當時清廷已經下令,決定讓清軍放棄全川,退回陝西漢中一帶,全保陝地。 
  可惜的是,劉文秀不知「窮寇莫追」之說,死纏爛打保寧城內的清軍,孤城之下犯險,最終反被吳三桂孤注一擲的決死戰法擊敗。結果,數萬明軍被殺,清軍死裡逃生不說,實現了全面大翻盤,劉文秀率殘軍退回貴州。 
  本來就恨劉文秀與李定國穿一條褲子,孫可望抓住機會,削奪劉文秀兵權,把他發回昆明軟禁。 
  保寧戰鬥結束後,身經百戰的大漢奸吳三桂感歎:「我生平交戰無數,平生未遇如此勁敵!」富貴險中求,吳三桂為清朝又立全取四川的大功。 
  安龍方面,孫可望對永歷君臣一直嚴加注意。其間,本為永歷帝親信的馬吉翔,一直向孫可望投懷送抱。 
  這位馬古翔,北京大興人,市棍出身,本性狡黠,是個知書識字的高級地痞。他年青時代在北京給宮內太監家中當僕人,後為書辦(太監的文字秘書),在太監圈子裡人緣很好。後來,他跟隨太監高起潛出外監軍,竄入錦衣衛籍,獲得都司之職,開始有了政治發跡的本錢,送銀送物之下,被外派為廣東都司。所以,北京甲申之變,馬吉翔本人正在廣東,逃過一劫。隆武帝在福建繼位,馬吉翔自陳原本是錦衣衛世家出身,獲授錦衣衛指揮,冒升為皇帝身邊的禁衛軍高級首領。他奉命到湖南等地巡視時,玩命巴結當地諸將,只要有雞毛蒜皮的功勞,就要在奏表中放入他自己的名字,於是連連陞官,很快做到「總兵」。永歷帝繼位,馬吉翔給新皇身邊的人廣送厚禮,得封文安侯。 
  由於馬吉翔自小行走於太監門下,他深知巴結皇帝身邊宦官的重要性。成日小恩小惠,刻意交結打點,使得宦官們心甘情願為他當耳目。所以,永歷帝一舉一動,他無不預知。 
  由於善於迎合,十分乖巧,永歷帝與其母特別喜歡這位馬侯爺,認定他忠勤無比,讓他操持朝廷戎政大權。 
  到了安龍,永歷帝落地鳳凰不如雞,馬吉翔自然要另攀高枝,遂與提掌禁衛軍的太監龐天壽交結孫可望,想逼永歷帝禪位孫可望,謀求大富貴。 
  為此,他持白綾一幅以及數錠金元寶,找到善畫的武選司郎中古其品畫一幅《堯舜禪讓圖》,準備獻給孫可望。 
  古其品不像現在的「藝術家」們那樣人格卑下只為錢,憤怒拒絕。馬吉翔為此向孫可望偷偷告狀,古其品被孫可望抓去貴陽,活活打死。 
  為了凸顯馬古翔和龐天壽二人的威權,孫可望特意向安龍發來指令,表示說朝廷大小機務,一概由二人秉持。如果有大臣「犯法」,也由二人全權處理。 
  永歷帝漸知馬吉翔對自己不忠,很想殺掉他與太監龐天壽,但懾於孫可望勢力,不敢輕易下手。馬吉翔與孫可望手下大臣方於宣等人密切勾結,想改國號為「後明」,立孫可望為帝。 
  憂急之下,永歷帝對親信內監張福祿說:「孫可望無夏人臣之禮,奸臣馬吉翔、龐天壽為其耳目,朕寢食不實。聽說李定國精忠報國,軍聲大震,希望你們能把朕密敕交予他,讓他來救出朕身虎口,脫離孫可望控制。」 
  內監張福祿出主意,他告訴永歷帝說,言臣徐極、林青陽、胡士端等人一直一疏劾奏馬古翔,可讓他們想辦法聯繫李定國。於是,林青陽以請假回家奔喪親為名,前往李定國處聯絡。 
  馬吉翔不久得知此事,即刻派人密告孫可望,說永歷君臣已經聯繫李定國,準備「謀反」。 
  孫可望大怒,立刻派親信鄭國率兵入安龍問罪。 
  最後,牽引勾連,包括大學士吳貞毓在內,十八個大臣被盡數逮捕,最後判罪:「欺君誤國,盜寶矯詔」,皆處以死刑。 
  永歷帝憂憤至極,也救不得人,眼睜睜看著十八個大臣被孫可望軍人處死,這就是南明的「十八忠臣案」。 
  這些人雖然都是文士,皆慷慨悲歌,與朝臣紛紛賦詩作別,勉勵說:「我們這就樣去了,中興大業,交予諸位。希望諸位忠於朝廷,切不可像馬吉翔、龐天壽那樣賣主求榮。能如此,我們雖死猶生!」 
  言畢,諸忠臣引頸受戮。 
  十八忠臣即死,永歷朝廷在權皆歸馬吉翔、龐天壽,完全成為貴陽孫可望的傀儡附庸。 
  跋扈更勝曹孟德——孫可望的一意孤行 
  殺掉永歷帝手下十八文臣後,為了阻止李定國迎駕,孫可望派手下總兵張明志、關有才二人率兵前往廣西,準備趁機襲攻李定國。 
  當時的李定國,剛剛處於二次入粵新會大敗之際,手下殘兵僅僅一萬多人,駐紮於廣西南寧,勢單力弱。 
  聽聞張明志、關有才二人提數萬精兵前來,計出無所,他急召手下文士金維新和總兵曹延生商議對策。這二人倒是不慌,他們講:「張、關二人所率兵馬雖多,大部分都是您昔日的部下,安敢相敵。張明志從大路來,我們可從歸朝土司小路走,抄其後路,定然大勝。然後,我等率兵趨安龍,迎皇上入雲南,此舉名實並收!」   
  永歷朝廷活"曹操」(6)   
  李定國依計,率兵從小路抄張明志等人的後路,果真一舉成功,大敗來軍。除跑掉的兵卒外,又得殘兵數千人,連夜直奔安龍。 
  孫可望聽說張明志兵敗,料定李定國定要去安龍迎永歷帝,就派大將白文選率數百精兵從貴陽出發,要他迅速劫走永歷帝。 
  他算計得很好,但沒料到白文選歸附明朝後一直與南明四川巡按錢邦芑關係密切,心向帝室。所以,他到安龍後,一直以無運輸工具和馬俱為借口,拖延不去,等待李定國來安龍。 
  緩了兩天,終於等來李定國大軍,白文選大舒一口氣。 
  李定國送白文選回貴陽前,動情地說:「我與秦王,原無嫌隙,義為兄弟,應該同輔國家,如此,天下何事不可為!希望你回貴陽後,代我二人調停,我將擁戴聖駕入昆明。」 
  面君之時,李定國對永歷帝竭盡忠誠,傾訴肺腑。 
  永歷帝顛沛久之,見有如此純臣來護,感動得淚下沾襟,他拉著李定國之手說:「久聞忠義,恨見卿晚!」 
  於是,永歷十年(1656年,順治十三年)月底,一行人擁永歷帝前往昆明。行至曲靖,李定國請永歷帝暫駐蹕,他本人率軍先去昆明。 
  昆明城內,有孫可望的手下撫南王劉文秀和固原侯王尚禮。周邊地區,大將王自奇駐軍楚雄,大將賀九義駐軍武定,共約二萬多人。除劉文秀以外,其餘三將皆是孫可望心腹。還好,昆明城內還有明朝的黔國公沐天波,他與劉文秀一道,勸幾位將領迎永歷帝入城。 
  本來幾個人還想拒絕,無奈李定國來得快,孫可望與永歷帝又沒有正式撕破臉,三將不敢明白相抗,只能與劉文秀、沐天波一起出城相迎。 
  由此一來,永歷帝終於進入昆明,找到一塊根據地。 
  永歷帝這次很「大方」,立刻封李、劉二人為「一字王」,李定為「晉王」,劉文秀為「蜀王」,並晉陞白文選、王尚禮等人皆為公爵。 
  昆明城中,孫可望心腹中最狡黠的是張虎,他只得個淳化伯的爵位,怏怏不快。 
  眾人商議,藉著派張虎議和為名,把他打發前往貴陽。 
  臨行,永歷帝從頭上親拔金簪一枝以賜張虎,說:「秦晉二王,義當和好。和議若成,必封愛卿為公爵。以此簪賜卿,以為信物!」 
  張虎臨行,密見王尚禮和王自奇二將,說,「我此行不久,必與秦王整兵來取雲南,不知你二人如何接應?」 
  王自奇:「王尚禮可率親兵在昆明城內為內應,我兵馬駐紮楚雄一帶,只要秦王來攻,我定出兵楚雄,夾攻之下,二十萬大軍,對李定國、劉文秀三萬兵,定能得勝。」 
  張虎到達貴陽後,立即把永歷帝封他為伯爵的印信交給孫可望,丑表功說:「當時如果我不受封,恐怕因疑被殺。臣受國主您厚恩,豈能相背!」 
  接著,他取下頭上金簪,「臣臨行時,皇上賜我此物,讓我刺殺國主報功,答應封我二字王,臣不敢忘恩,告知國主。」 
  這一番添油加醋,激得孫可望更加憤怒。 
  見火侯已到,張虎又勸:「皇上在雲南,端拱而已。內外大權,皆歸李定國。而李定國所信,惟有中書金維新等人,終日昇官晉爵,沒有遠略。今昆明兵馬,不滿三萬,人無固志。國主您如果出兵,可唾手而得!」 
  孫可望手下的翰林方於宣也急勸孫可望入雲南,取代永歷稱帝。 
  回家後,他得意地對家人講:「國主登基,我必為首相!」 
  不久,永歷帝派白文選來勸孫可望,差點被孫可望殺掉。眾將相勸下,孫可望才饒過白文選。 
  昆明城中,永歷帝為樹恩威,大肆封賞,任用了一大批官員,惟獨戶部左侍郎龔彝辭官不受:「為臣在雲南受封孫可望十年厚恩,不敢受陛下官。」 
  雲南官員聞之皆很憤怒,指斥他說:「你身為明朝進士,世受國恩三百年而不報,反念孫可望十年之恩,真不是人!」 
  龔彝恬不知恥,不以為意。他倒不是多麼「孤忠」,而是認定孫可望兵多將廣,昆明很快就要變天。 
  不過,路到絕處開生面,人到後來看下場。龔彝這個人,當時廣為人所詬病,但後來永歷帝被清朝押回昆明,他卻以當著皇帝面自殺的方式,作了永歷帝生前看到的最後一個南明忠臣。 
  至於馬吉翔,本來已被李定國派手下將領拘押。這個京油子能說會道又出錢,把看押他的兵將哄得特別開心,引之為友。恰好李定國手下金維新等人常到那位軍將家議事,馬吉翔又與金維新等人打成一片,一幫人在李定國面前極贊馬古翔之好,齊口為他訴冤,說從前之事,皆別人嫁禍於他。 
  李定國早知馬古翔臭名,深不以為然,但禁不住手下這麼多人說他好話,便喚來一見。 
  馬吉翔一見李定國,立刻下拜叩首,稱讚道: 
  「晉王您有再造國家之功,千古無匹,從此以後,青史流芳。我馬吉翔今天能活著見到您,死也瞑目,至於我自己的是非冤苦,皆不足說!」 
  京棍如此能講,真有高超至極的舌辮。他根本不為自己訴冤,就一下子博取了李定國的好感。 
  大悅之下,李定國與他握手談心,大有相見恨晚之意,並留馬吉翔於府中數日。 
  李定國是個憨直人,從沒見過這種京油子,很快被馬古翔哄得身心俱軟,墮入其術中而不覺。   
  永歷朝廷活"曹操」(7)   
  由於老馬情商極高,他不久就把李定國左右軍將皆哄得團團轉,交口稱讚他是好人。 
  一次,酒席宴間,馬吉翔對金維新等人講:「晉王功高得封,你們卻仍舊是原職。如果能讓我在皇上左右奔走,必定為諸公討得高爵。」 
  諸人大悅,馬上勸李定國: 
  「馬吉翔原本朝廷舊人,應該讓他重新入朝擔任要職。如此,他歸誠殿下,日後一定會在朝中照應我們。」 
  李定國深以為然。於是,他就推薦馬吉翔入閣辦事。 
  永歷帝深恨馬古吉翔,但又不能駁自己的「恩公」李定國面子,不得已而從之。 
  馬吉翔否極泰來,重掌朝權。相比之下,太監龐天壽就智商低得多。李定國一入安龍,他就畏罪自殺了。 
  馬吉翔入閣後,一方面挾李定國之威以要脅永歷,一方面又借永歷之寵以聳動李定國。內外大權,未滿一月,重歸馬吉翔之手。 
  十八忠臣地下有知,肯定是冤氣沖天。 
  由於以為可以與孫可望相安無事,永歷帝就派劉文秀率兵入川。既然得封蜀王,劉文秀很積極,在永歷十年春,他提兵復入蜀地。 
  一年時間不到,由於孫可望犯滇,李定國急忙把劉文秀招回。由此,南明就無法再對川地加以經營,聽任清軍蠶食鯨吞。 
  貴陽方面,心有不甘的孫可望遏制不住怒火,蠢蠢欲動。 
  翰林方於宣為當「開國功臣」,更是一力竄掇:「如今皇上在昆明,李定國相輔,人心漸歸。臣希望國主早正大號,封拜文武世爵,則人心自定!」 
  於是,孫可望意志益堅,日夜訓練兵馬,隨時準備進擊雲南。 
  當時,明朝的四川巡按錢邦芑被軟禁在貴陽的大興寺中,深憂國事。他通過人找到白文選,讓他為國出力。 
  白文選為難:「我本人決不負朝廷,但隻身一人,決難成事!」 
  錢邦芑說,「孫可望屬下的馬寶、馬進忠、馬維興三人,皆是朝廷昔日勳臣,世受國恩。孫可望如果犯闕,一定選用你們為將,到時候,他們三人一定幫忙。」 
  聽此言,白文選心中稍安,私下與三馬相見,相約扶國。 
  永歷十一年(1657年,順治十四年)八月初一,孫可望於貴陽誓師發兵。他以白文選為「大總統」,以馬寶為先鋒將,合兵十四萬,直撲雲南。 
  十八日,兵渡盤江,雲南大震。 
  昆明城中,王尚禮私約龔彝等人為內應。人在楚雄的王自奇本來約好要與孫可望夾擊昆明,但他先前因醉誤殺李定國營將,畏罪逃走,率兵遠達永昌,所以沒能及時策應孫可望的軍事行動。 
  行至距曲靖三十里以外的交水,孫可望列三十六座大營,軍威赫赫。 
  昆明城中,李定國、劉文秀二人相顧失色。 
  劉文秀表示,「昆明城中有王尚禮等人為孫可望作內應,再遲二十天,王自奇在永昌得知消息,肯定會引兵而來。到時候,我們腹背受敵,不戰自潰。不如現在我們還有時間逃往交趾,猶可自全。」 
  李定國搖頭。「交趾兵也有不少,我們兵力總共才不到三萬,拖家帶口,怎能佔領交趾呢?不如我們往沅江、景東方向進發,攻取土司地方安身。」 
  商討二日,終不能決。關鍵時刻,曲靖的孫可望手下「大總統」白文選突然率全營萬餘兵將撥營而出,決意擁戴永歷帝。他安排好自己的部隊後,先帶十餘騎出奔,直入昆明,入宮與永歷帝相見。 
  李定國、劉文秀不知情實,聞訊大駭,連忙入宮。 
  白文選說:「此時我們應該迅速出兵與孫可望交戰,馬寶、馬維興等數將皆暗中與我有約,稍有疑遲,事機必露,大事去矣!」 
  李、劉二人猶疑,以為白文選使反間計,不敢聽信他的話。 
  白文選看出二人心思,大聲道:「如再遲不發,我輩死無葬身之地!如果我有一字誑騙皇上、有負國家,當死於萬箭之下!我現在先赴陣前,你們馬上整兵速進!」 
  言畢,白文選上馬馳去。 
  李定國、劉文秀二人,此時亦無退路,只得整兵策兵,前往交水安營。 
  他們與孫可望士軍只隔十里。對方有三十六營,而李、劉二人僅三營而已。 
  本來,當白文選忽然叛走之時,孫可望恐人心不附,打算退兵,召諸將計議。 
  馬寶害怕大軍回貴州後,自己先前與白文選的密謀洩露,便挺身激勸:「白文選所領不及萬人,而我軍十倍於對方,為什麼國主您以白文選一人之故為進退,難道我輩不是人嗎?」 
  孫可望手下猛將張勝也拍案而起,大叫:「我一個人出馬就可活捉李定國!白文選什麼東西,何必拿他當回事!」 
  這樣一來,孫可望大喜,以為軍心可用,笑說:「諸將如此,吾復何憂!」 
  大清早,孫可望登高,算了算李定國大營人數,知道昆明之兵盡出,就對張勝說:「你可率馬寶等人簡選七千精騎,連夜走小路去昆明城下突襲。城中有王尚禮等人接應。昆明一破,李定國一軍家屬盡在城中,定無戰心!」 
  張勝得令,約馬寶一共進兵。馬寶忙遣人持密信至李定國營,催促對方馬上出戰,否則張勝提前一步到昆明,大事皆去。 
  這一天,是九月十八日。本來李定國約孫可望二十一日決戰,接此信,駭然大驚,忙遍召諸將,命令連夜拔寨,於十九日黎明提前總攻。   
  永歷朝廷活"曹操」(8)   
  孫可望心中有底,從容應戰。 
  對陣之初,劉文秀手下大將李本高從馬上摔下,被孫軍殺掉砍頭,劉文秀軍小卻。 
  見狀,李定國心慌。孫可望在高崗山望見此景,急揮令旗,命令諸營進擊。 
  李定國、劉文秀與孫可望共事多年,深知其謀多智廣,又眾寡不敵,心中生懼,商議陣前退兵。 
  幸虧白文選拍馬而來,在旁怒斥:「張勝已提兵往襲昆明。如果現在退兵,孫可望以精騎躡追我軍之後,士兵肯定驚潰散亡,我們不可能活著回到昆明。前進死於戰陣,難道不比後退死於追兵馬蹄之下強嗎?何況,孫可望軍中馬維興等人均與我有約,假如我們決志而前,他們必定陣前反戈!」 
  見李定國、劉文秀仍舊沉吟不決,白文選大喝一聲,策馬而前,先率手下五千鐵騎直衝孫可望大陣。 
  望見馬維興軍陣不動,白文選知道對方有心,直奔過去。馬維興軍不放一箭,忽然開陣,騰出空檔,放白文選馬隊馳入。片刻之間,二將合營,直抄孫可望後陣。 
  他們所向披靡,連破數營。 
  孫可望在高崗見此情狀大驚:「馬維興與諸營都叛我啊!」其餘諸將見此驚駭,皆無鬥志。 
  直到這時,見孫可望軍中旗幟漸亂,白文選、馬維興二部合力擊殺,李定國、劉文秀立刻抓住時機,率軍隊突前奮擊。 
  孫可望軍敗如山崩,撥馬返身狂逃。 
  見戰場勝負已決,李定國要劉文秀與白文選等人繼續追擊孫可望,他本人率兵疾馳,回救昆明。 
  孫可望手下將張勝地走小路,五天內即趕至昆明城下,準備攻城。城中王尚禮披掛騎馬,正欲接應,卻被沐天波騙入朝中,軟禁起來。 
  張勝等了半日,不見城內有人接應,只得硬著頭皮下令攻城。欲揮令旗時,他忽然看見城內碧雞坊的門樓上高懸「飛報大捷旗」,非常納悶,就問城外居民那大旗是什麼意思。 
  居民講:「李晉王在交水殺敗秦王,昨夜差人報捷,故而豎旗。」 
  馬寶趁機說:「我們大營兵敗,李定國必派兵截我們後路,現在只能撤退為上!」 
  於是,張勝、馬寶等人再不敢攻城,縱兵城外大掠一番,趁亂逃走。 
  城中被軟禁的王尚禮聽說張勝撤走,知道事情敗露,驚慌中以腰帶上吊自殺。 
  張勝回撤途中,在渾水塘正遇李定國,雙方列陣死戰。由於只有這一條退路,張勝揮兵拚死殺前,一時間殺得李定國軍幾乎不穩陣腳。 
  剛經交水大戰,未及修整,又連夜趕路,李定國軍戰鬥力消耗極大,打了近一個時辰,疲態頓現,李定國屬下士兵扛不住,呈現全線潰敗之勢。 
  列於張勝陣後的馬寶發現情況不妙,馬上向張勝兵陣連發大炮,吶喊殺來。 
  張勝雖是勇將,見此也不得不驚,大叫:「馬寶也反了!」拍馬就逃。 
  跑了一宿,張勝半路見自己部將李承爵來迎,心中大喜,慶幸自己終於逃得一命。 
  二人正寒暄間,忽然衝出數名兵士,把張勝擊於馬下,五花大綁。 
  張勝大罵:「汝為部將,何敢叛我?」 
  張承爵回道:「汝敢叛天子,又安能責我!」 
  張勝啞口無言。他被押送昆明後,永歷帝下令送入鬧市斬首。 
  十月一日,孫可望逃至貴州境內,忙令留守大將馮雙禮把守威清等地要路,相約說:「如果劉文秀追兵至,可速放三炮通知我。」 
  馮雙禮早得到李定國讓孫可望疾逃的指令,沒過多久就點放三炮,嚇得孫可望連水也沒有喝一口,攜妻兒親信以及大批金銀輜重逃出貴陽城。其實,當時劉文秀大軍離城尚遠,剛到普安。 
  眾叛親離之際,孫可望這個「國主」狼狽至極,行至新添,他的妻妾、輜重,盡為馮雙禮手下所劫掠。 
  到達偏橋時,孫可望隨從只剩二十個人。路過鎮遠、平溪、沅州等地,南明守將以及他昔日手下將皆閉門不納。 
  到了靖州,他才得喘一口氣。 
  窮愁之下,孫可望有如下幾種選擇: 
  第一,隱退山林,與李定國講和。畢竟二人從前一個鍋裡吃飯,他政治上已經失勢,李定國饒他一命應該不難。 
  第二,招收舊部殘兵,伺機反撲。看上去雖然很難,隨時間的推移,仍舊存有可能性。 
  第三,最下的一招,就是向清軍投降。 
  孫可望選擇了最下的一招,恨恨表示:「孤不惜此數莖頭毛(指剃髮),當投清營借兵,以報與李定國之不世之仇!」 
  孫可望最後確實狼狽,明兵追殺之下,僅與十餘人投往武岡清營,身幾不免。 
  不久,李定國與馬寶進兵永昌,擒殺王自奇,其餘孫可望兵將,皆束手歸誠。至此,雲南、貴州大定。 
  論功行賞,永歷帝下詔,封白文選為鞏昌王,眾將賞爵有差,皆獲厚封。 
  至於那位永歷帝先前賜金簪讓他與孫可望請和的張虎,情急之下率殘兵投奔老同事劉文秀。 
  劉文秀立馬派人把他捆綁,痛斥說:「天子派你去講和,你卻挑撥說是讓你用金簪行刺,真是小人!」立刻把他押至昆明。到後,遭凌遲處死。 
  那位一直竄掇孫可望稱帝的方於宣,本來正在靖州一帶主持考試,所出題目有「擬秦王出師討逆大捷」等。得知孫可望敗走消息,他馬上派人送信給貴陽原被孫可望軟禁的巡按錢邦芑,表示說他本人要「糾集義旅,生擒孫可望以獻功朝廷。」不久,昆明有人來把他抓住,宰相未當成,就地被人宰掉。   
  永歷朝廷活"曹操」(9)   
  黔滇大定之下,永歷朝廷並無振作之相。 
  馬吉翔與李定國手下親信金維新等人打得火熱,逐漸地,李定國本人日益受其蠱惑,疏遠正人,信任宵小,致使奸黨布列朝廷。 
  見此情形,有識者皆知南明國事漸紊,大不可為。 
  到死難洗一生羞——喪家狗孫可望的下場 
  孫可望降清,是南明史上一件大事。他投降之後,雖未親自為清朝軍隊作嚮導,但把西南三省虛實盡告洪承疇,致使清朝及時調整方略,直搗虛處,南明徹底喪掉喘息的機會。 
  交水之戰爆發,清廷得到這個消息很晚。大戰發生的一個多月後,即順治十四年(1657年)十月二十七日,湖南永順地方軍才接到土司送來的情報,得知南明內訌的消息。 
  十一月一日,孫可望手下將領趙世朝先到清營,報稱孫可望要降清。清軍總兵李茹春急忙調兵前去接應,在楊田橋,巧遇被自己人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孫可望。重兵相迎,派人把他護送到寶慶府。 
  對此,洪承疇極其重視,本來他要去寶慶親迎孫可望,又怕南明軍發動忽然攻擊產生危險,就派人接孫可望至長沙。很快,他本人也到湘鄉翹首而待。十二月初三,兩個人攜手來至長沙。 
  安置過後,孫可望一行人正式剃髮降清。 
  北京的順治帝也特別重視孫可望的到來,以極快速度破格封他為「義王」。對此,孫可望感激涕零。回想自己坐擁滇、黔時,南明朝廷為一個王爵遲遲不予的前境,清朝主子二話不說就賞王銜,不得不讓他感慨萬千。 
  研究南明史,乍看洪承疇給北京清廷的奏表,給人這樣一種感覺,即孫可望早已與洪承疇聯絡,他一直準備降清。而且孫可望降清的原因,似乎是洪承疇此前做了許多工作,循序漸進,終於發生成效。 
  實則不然。 
  洪承疇任五省經略後,清軍在湖廣、兩廣、四川等地舉步維艱,進守無兵,駐守無糧,進退維谷,基本上與南明處於艱苦的戰略相持時期。 
  清軍不僅士氣低落,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招降招撫的招術也很難管用。 
  從孫可望方面講,他從貴州逃出的路上準備投降清朝時,就已經向洪承疇發信。他當時的要求,是「借兵復仇」,收復雲南,其本意還想事成後做一面之王,條件是向清廷接年交貢納賦。如果他手裡有兵,自然可以以這樣的語氣來與清政府討價還價。 
  孫可望敗得太快,跑到湖南時,基本成為光桿司令。於是,他只能改變口氣,表示說只要向大清借兵「以雪深仇」,並希望自己能成為清王朝屬下的太平百姓,再不敢提及自己要回據滇黔之事。 
  洪承疇為清朝主子鞠躬盡瘁,畢竟精力體力有限。作為五省經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他一直誤判形勢,對李定國、孫可望、鄭成功等人的關係搞不太清楚。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和清軍的尷尬局面,他總是上疏渲染李定國、孫可望、鄭成功等人的互相「聯合」,對南明各系中的矛盾沒有本質的認識。 
  由於當時洪承疇的誤判,北京順治朝廷非常動搖,費糧耗餉下,北京清廷不想再拖耗下去,甚至準備放棄湘、粵、桂、川、贛、滇、黔七省,與南明永歷政權同為「南北朝」。 
  清廷內部產生這樣的想法,與其當時的滿洲高層貴族狀況有莫大關聯。順治六年,豫王多鐸病死。轉年,攝政王多爾袞病死。而後清廷內部政治鬥爭,豪格、阿濟格兩個王爺均被賜死。再後,郡王羅洛輝、阿巴泰、博洛等人相繼病死。順治九年,敬謹親王尼堪又為李定國所殺。所以,除鄭親王濟爾哈朗以外,名王宿將,凋零殆盡。清朝富有實戰經驗的軍事領導層,基本報銷掉,八旗兵力迅速下降。在這種情況下,清廷才不得不信用漢人「三王」以及洪承疇等前明降臣,並以綠營漢兵為戰鬥主力軍。 
  由於徵兵轉餉,致使數省騷動,又無任何大的進展,洪承疇到任後,不斷受到在京大臣彈劾。作為官場老油條,洪承疇以退為進,在順治十三年,他已經上疏求退,要求回京休養。 
  順治帝失望之餘,也下詔同意他的請求。洪承疇很能裝,他在揭帖裡把自己的病情寫得活靈活現:「……熱症大發,煩躁有加……每一闔眼,則塘報、本章、兵馬、錢糧、俱聚胸中,魂夢思想,語言顛倒……稍一停歇,則喉舌乾枯,氣竟隔斷……如此者,已將及十日,米食全不想下嚥……(我)一身固不惜,倘致有誤,封疆大計,關係非小……」 
  正欲離職之際,孫可望歸降信到,鬱鬱寡歡的洪承疇興奮莫名,假病變真病的衰態剎那全消。 
  如同打了興奮劑一樣,他馬上給順治帝上疏要求帶病留任——其實最大的目的,就是想把孫可望投降之功全據已有。 
  洪承疇一向見人下菜碟,同為「勢窮來歸」,生前南明將領張名斌帶一百多士兵投降,洪承疇立刻下令處決,並把降將的妻妾財產皆沒收入官。孫可望僅攜二十左右人來降,由於他名氣大,是南明「秦王」,洪承疇知道對方利用價值大,就立刻破格對孫可望即時薪俸全支,上疏竭力為老孫爭取王爵。 
  喘定之後,孫可望投桃報李,無論是逢人宣講還是自己上奏,盛誇清朝「連年湖南、廣西以守為戰,節節嚴密,遂致明朝內變,使我決計奔投」——巧妙為洪承疇歌功頌德,讓順治皇帝和清朝大臣們覺得似乎南明內哄和他自己的投降,皆是因洪承疇在五省經略有方所致。   
  永歷朝廷活"曹操」(10)   
  不僅如此,孫可望投降後,向洪承疇盡告雲貴虛實,畫山川地形圖,把南明諸將士兵的守衛情況一一細稟。 
  洪承疇言聽計從。根據孫可望的指點重新安排軍事計劃,反覆研商修改,最終他本人成為「雲南通」。 
  而後,清軍以西南進軍計劃修改如下:第一,一改昔日一路大軍齊集費餉費糧的作為,先發兩路軍,繼發一路軍,在雲貴步步為營,買運米食,穩紮穩打。如此,則可免三路大軍齊聚爭糧之弊;第二,一軍入貴州佔領省城後,嚴禁分兵誤入崇山深林拼消耗,而是要各軍固地制宜,分守要害,蓄銳養威,協調指揮,從四方八面合殲南明軍隊。 
  另一方面,孫可望雖大潰敗,他在南明的政治影響力不可低估。其原先的手下將領士兵雖然暫時投降李定國,日久必然產生新的矛盾。清軍打著他的招牌,又有他手下數位降將熟門熟路當嚮導,進攻雲貴,自然是事半功倍。 
  本來,孫可望還自告奮勇要隨清軍出征,清廷覺得他在北京具有更大的利用價值,就把他召回京城。 
  當雲貴漸平,孫可望這位「義王」的利用價值也就越來越小。 
  順治十五年七月,孫可望得知失散十多年的弟弟孫可升在上海的消息,喜不自勝。他忙向清廷打報告,要求清政府用公家驛傳把他那個當小兵的窮弟弟一家運來北京與自己團驟。殊不料,這麼一個微渺的請求,引來清廷御史一陣猛轟。別說,參劾他的疏奏有理有據: 
  「(孫可望)始以張獻忠養子荼毒蜀楚,神人共憤。繼而稱兵犯順,逆我顏行。迨眾叛親離,計無復之,方率數百疲敝之卒,亡命來歸……」 
  揭他老底後,御史又稱,孫可望之弟只是一個食糧兵丁,白身無官,這樣的人,怎敢冒用妄用國家驛傳? 
  看到劾奏後,孫可望五雷轟頂,趕忙上疏謝罪。 
  不久,又有人揭發他家人在天津有放債取利之事。為此,他很快遭到清廷責斥。老小子幾天睡不著覺,鬢髮皆白。 
  聽聞清軍大定雲南的消息,孫可望自己知道本人的利用價值已經不大,只好主動上疏,乞辭王爵,時為順治十七年(1660年)夏天。 
  順治帝也是個陰君,假裝高姿態,仍下旨讓他保有王爵。 
  孫可望一肚子苦水,滿腹鬱積「苦哀」,向順治帝打報告訴說:「臣於明季失身行伍,浪跡疆場,各處人民遷徙逃亡不無居所,此怨臣者有之;今臣叨膺(皇帝)寵眷,無寸功可記,一旦錫以王爵,此忌臣者有之;再可慮者,臣下文官如吳逢聖、武官劉天秀等百有餘員,蒙皇上格外加恩,官爵太重,每見(他們)出入朝班,諸人睨目而視。臣知朝廷有逾分之(恩)典,眾心沸騰之端也。然怨忌既積於心,妒害自生於外,謗議之事,久知不免。」 
  這年年底,孫可望就死了。正史上說他是「病死」,但《行在陽秋》等筆記中,均說他是隨順治帝出獵時被皇家禁衛軍射死。如果是中箭死,顯非清朝軍人誤射。還有筆記記載他是被清廷毒死。而且,記載他非正常死亡的筆記作者,並非民國報人,皆是明末清初的漢族學人,事有所聞,當非空穴來風。 
  孫可望死後,其子孫征淇襲封,幾個月後即死掉,死因更可疑。孫征淇之弟孫征淳襲封,清廷沒再下手。康熙初年,清廷削減「義王」孫征淳俸銀。孫征淳死後,清廷把孫家的爵位降為公爵。到了乾隆年間,清廷索性取消了孫家子孫的「世職」。老孫一家,就這樣平空消失於歷史舞台之上,只留下無恥的聲名和後人的笑罵。 
  為行文方便,再講一下那位洪承疇。 
  孫可望降後,洪承疇作為滿清「開國功臣」的形象更加高大和完滿。老混蛋再不裝病,為清軍進攻滇黔日夜操勞,夙興夜寐,日理萬機。 
  由於出身漢人儒臣,不僅在軍事上策劃進軍路線,老洪在政治上還出「收拾人心」之策,為滿洲主子可謂憚精竭慮。比如,對待當地少數民族,他就為清廷出主意,對這些人不要採用「剃髮易服」的政策,轉而用收買政策。對於富於民族自尊心的漢人,滿清一定堅持剃髮易服,從心理的根上摧毀民族意志,對於這些窮鄉僻壤的土著,確實根本永不著枉費此心。所以,洪承疇這著果然管事,土著們只要大花衣服照穿,大銀環子照套,管他明軍清軍,給銀子給委任狀就萬事大吉,眾多的雲貴土著紛紛歸附。 
  清軍攻奪雲南大部之後,洪承疇不避崎嶇,一路迢迢,親自到昆明坐鎮指揮,處理善後事宜。 
  忙到順治十六年底,老漢奸真的得了重病,上疏乞休。得到批准後,慢慢往回走,準備回北京養病。 
  1661年(順治十八年),順治帝病死,人在淮安的洪承疇聞此噩耗,號慟欲絕。他捨舟登岸,以垂老之軀,乘馬飛奔北京奔喪,在景山大哭虜帝(難道一點沒有哭崇禎的意思?)。 
  素袍白服,老奸賊哭了二十多天才回京。 
  以後,每至月朔,他都要哭一次順治帝,老嘴喃喃,不知所云。如逢節日,老漢奸都要在家擺設香案,身穿朝服,望闕叩拜,以表達他對清朝的耿耿忠心。 
  康熙四年,洪承疇病死於家,時年七十三,竟然與孔聖同壽,真是蒼天無眼。 
  過了兩年,清廷才發下碑文,基本上對他的一生作了總結和根據,仔細推敲,褒中有貶:   
  永歷朝廷活"曹操」(11)   
  稽古興朝,必有賢良之臣,坐則榮以高爵,歿亦賜以豐碑,所以勸忠,蓋其備也。爾洪承疇,才能敏練,器宇淵宏,我朝平定錦州、松山等處,破明兵十三萬時獲爾,蒙太宗皇帝寬恩撫育(這兩句話最意味深長)。逮克取京城,大兵南下,爾圖報豢養之恩,督理綠旗官兵,協同大兵殲逆,首擒偽王,發獲奸細,招徠叛黨,除黨安民,所在著績。事竣還朝,仍贊綸扉,爾能夙夜宣勞,恪供厥職。旋畀爾經略五省,隨滿洲大兵,進取雲貴,招撫軍民土司,供應大兵糧餉,能濟軍需,邊疆有賴。克襄王事,屢建功績,特授世職之榮,以示酬庸之典。忽聞長逝,甚悼朕懷,特賜謚曰「文襄」。 
  到了乾隆時期,天下大定,清廷自然要把洪承列入《貳臣傳》。不過,由於他對清廷勞苦功高,乾隆帝把他安排在《貳臣傳》的「上編」。 
  無論入「上編」還是「下編」,洪承疇都是貳臣,棺蓋棺,論已定。 
  借得黃河水,難洗一生羞。 
  至於後人揣測洪承疇有心存明朝之意,說他到長沙任五省經略後沒有盡力南進之事,內心是想給南明喘息機會。這種揣測,純屬不知歷史細節的虛妄臆測。 
  當時的洪承疇,心血耗盡,在得了眼疾幾乎失明的情況下,嘔心瀝血,一心一意想滅亡南明為滿清主子效忠。只是中國南方局勢太複雜,他一時不得要領,所以才招致朝中政敵的攻訐,說他進取不力。 
  孫可望投降後,盡告兩省虛實,於是老漢奸豁然開朗,擇將調糧,捨馬步行,行走於沼濘崎嶇之中,苦心經營,疏清北京清廷不要干預吳三桂等人的軍事行動。正是他不遺餘力的出謀劃策,才最終滅掉他明朝老主人的國家。 
  只有前朝死灰不能復燃,洪承疇這樣的巨奸才能在晚年落個心安——終於不用耽心明朝有人問其反叛之罪了! 
  兒女平安,家族富貴,夫復何求?漢奸心理,大抵如此。 
  倘若沒有洪承疇、吳三桂這樣的漢奸,南明不可能那樣迅速滅亡。 
  峰頂浪尖,金戈鐵馬。大漢奸以仇報恩,反噬國家。 
  萬代之後,九泉之下,同孫可望一樣,洪承疇亦應遭鞭屍之報。   
  「國姓爺」的私心(1)   
  ——海上稱雄鄭成功 
  (導讀:鄭成功早年的識見. 鄭芝龍和鄭成功以及「鄭清議和」. 鄭成功南京之圍) 
  李敖大師在北京大學講學時,這位島上狂人保持其一貫的風格,語不驚人死不休。他講到:鄭成功之母為清兵所姦污,憤而自殺。鄭成功悲而大恨,親自用刀剖開他母親的屍體,濯腸而洗。 
  當時李大師言發之意,在以痛斥中國古代的「封建」流俗和落後的男女觀。殊不知,自詡讀書百萬卷的李大師,實是真正的「不求甚解」之徒。我估計,他對於自己所敘述故事的出處,肯定不很詳知。 
  這段記述,出自清朝佚名作者的《賜姓始末》一文。這篇文章,僅短短三千字左右,其實沒有太大的史料價值。有關鄭成功剖母之說,原文如下: 
  「(鄭)芝龍既降,其家以為可免暴掠,遂不設備。北兵(清軍)至安海,大肆淫掠,(鄭)成功母亦被淫,自縊死。(鄭)成功大恨,用夷法剖其母腹,出腸滌穢,重納之以斂(葬)。」 
  可見,剖開被姦污婦人的肚子取出腸臟等洗乾淨,不是中國之俗,乃「夷法」,日本之俗也。對此,國人大可翻看日本典籍,估計能找到不少類似記載。 
  中華自古禮儀之邦,從沒聽說過哪位英雄有剖母屍滌洗盤腸的「清潔」之舉。所以,李大師的「痛斥」,實無根據。 
  初出茅廬見自奇——鄭成功早年的識見 
  鄭成功,名森,號大木,為鄭芝龍長子,其母乃日本田川氏(中國稱翁氏)。鄭成功本人出生在日本長崎,七歲後才來中國。由此推知,他肯定是個會講中日兩種語言的混血兒。 
  至於「鄭成功」之名,乃南明隆武帝所賜。當時,看見小伙子儀表堂堂,隆武帝嗟歎:「恨無一女嫁卿」,於是便賜他「朱」姓,名「成功」,禮祿依明朝駙馬行事。 
  自那時起,鄭森就變成了「鄭成功」,文獻中的「國姓爺」、「國姓成功」、「賜姓」、「朱成功」,皆是指這位鄭爺鄭成功。 
  鄭芝龍降清後,被清朝的貝勒博洛誘拐入北京。清軍放棄先前承諾,殺入安平鄭氏老巢,大肆燒殺姦淫。其母田川氏四十多歲半老婦人,慘遭輪姦,憤而上吊自殺。 
  正是母親被殺的刺激,才使得鄭成功抗清之心益熾,一直和清朝周旋不休。 
  1647年,隆武帝死後,永歷帝在廣西即位。手下只有三百人的鄭成功人在廈門,立刻遙奉永歷年號,奉為正朔。 
  出於家族傳統,鄭成功海上貿易嫻熟,不停招兵買馬,不斷擴充武裝實力。 
  李成棟反正後,有大批原鄭芝龍人馬趁機回到鄭成功手下,諸如施福、施琅等人。他們的復歸,大大增加了鄭成功的力量。 
  1649年,鄭成功為奪取地盤和擴大軍糧來源,進攻潮洲。但是,當時守潮洲的不是清軍,而是已經反正的李成棟部下郝尚久部明軍。 
  鄭成功派人數千乘船而來,在潮陽、普寧一帶大肆劫掠,包圍了潮洲城。最終,逼得氣悶的郝尚久轉而以潮洲堅城降清。清軍與郝軍聯合,擊敗趕走了鄭成功軍隊。 
  鄭成功為淵驅魚,幹出了親痛仇快之事。 
  從潮洲敗回的鄭成功很有日本人那種陰忍之心,他忽然率隊突襲自己族人鄭彩、鄭聯兄弟佔據的中左所(廈門)和金門,殺掉鄭聯以立威。 
  廈門、金門兩島,一直鄭成功族人為鄭彩、鄭聯兄弟所所據。 
  為此,鄭成功的族叔鄭芝鵬勸說鄭成功,乘間攻取這兩個地方作為根據地。 
  鄭成功猶豫:「取之不得,反與他們結仇,那怎麼辦?」 
  他另外一個族叔鄭芝莞胸有成竹:「鄭彩遠行在外,只有鄭聯一個人在廈門。天予不予,必受其咎!」 
  鄭成功手下將領施琅也勸:「鄭聯嗜酒無謀,不足為慮。藩主您先以四艘巨艦揚帆回師,寄泊在鼓浪嶼邊上。對方見到我們來船少,肯定不會起疑。而我們其餘的船隻,可以假扮為商船,在旁邊各港停泊。然後,您登岸拜謁鄭聯,相機而動,此即呂蒙賺荊州之計!」 
  鄭成功點頭,但心中依舊遲疑:「我想善取二島,不想落有殺兄之名。」 
  鄭芝莞進言:「善取,想法很好,但恐其部卒不服。一定要殺掉鄭聯,才會斷絕其部屬之心。類似事件,古已有之,唐太宗殺李建成、李元吉,所以能成大事!」 
  一席話,讓鄭成功下定決心。於是,他手下率甘輝、施琅等人領精兵五百、船四隻,於中秋之夜,駕船泊靠於鼓浪嶼。 
  當時,鄭聯飲酒大醉,自己一個人與幾個美姬倒臥於城東數里之外的萬石巖鐘乳洞中快活。他手下士兵通報鄭成功來襲的消息,卻遍找主將不得。於是,大家只能眼巴巴看著鄭成功的五百士兵以及接應的兵船迅速佔領全島。 
  轉天一大早,酒醒驚起,鄭聯倉惶乘小船出迎。 
  鄭成功沒事人一樣,在海面上對鄭聯笑著說「近日打仗,連連敗績,仁兄能把您手下軍隊借我一用嗎?」 
  鄭聯氣索。未及答言,鄭成功手下將士忽然乘快船突前,牽挽其舟而止,很快就控制了鄭聯。 
  鄭聯束手就擒。 
  鄭成功笑呵呵,與手下士兵跳上鄭聯的座船。當時,青天白日,鄭聯所屬將士,都在海上各艘大船上站著,皆眼睜睜看著主將被人誘擒,沒有一個人敢動。   
  「國姓爺」的私心(2)   
  鄭成功佯裝無事,邀請鄭聯在虎坑巖飲酒作樂,投壺角勝,歡笑寒暄。外人看上去,似乎這鄭氏兄弟兩個沒有任何嫌猜。 
  鄭聯只得強作笑臉,陪同鄭成功喝酒,心想等自己哥哥鄭彩回來後再作打算。其實,鄭彩出發前,曾經警告過鄭聯,要他提防鄭成功及其手下人會侵佔二島。當時,鄭聯大不以為意,嘴一撇,笑著說:「大木少年乳臭,何足介意!」沒料想,真的讓鄭彩說中。 
  鄭彩喝得差不多,表示自己要回中左所家中休息。鄭成功把臂言歡,依依不捨而別。 
  行至半路,鄭成功手下埋伏的刺客衝出,精準一刀,砍掉鄭聯腦袋。 
  鄭成功勒兵入城,當著眾人之面,假裝拍胸長嚎:「誰殺吾兄,我和他拚命!」然後,他以重兵把守鄭彩家門,誣稱鄭彩手下章雲飛暗害其主,隨即下令殺掉這個鄭氏兄弟的主要軍事參謀,算是又拔掉一顆大釘子。 
  鄭聯的部將陳俸等人,見勢不妙,怕自己也被殺,即刻趕往鄭成功處,表示服從。 
  發覺情況大變,由於鄭彩、鄭聯兄弟手下諸將的家屬都在廈門、金門二島,於是,駐紮在附近的鄭聯手下大將楊朝棟、王勝、楊權、蔡新等人,紛紛率戰船向鄭成功表示歸降。 
  鄭成功不戰而勝。 
  知道廈門、金門皆為鄭成功所佔,在外的鄭彩倒算識相,他對鄭成功派來招他回島的信使講:「我年紀大了,鄭家子弟能繼志者,惟有大木一人!我願全軍解付於他」 於是,他和另外一個弟弟鄭斌帥殘軍歸於鄭成功。 
  這樣一來,廈門及廈門附近島嶼皆落入鄭成功掌握,使他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大塊根據地。 
  可惜的是,高興沒多久,鄭成功想奪取更多的財物和土地,便率軍從海上出掠廣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由於他沒有在意根據地廈門的防禦,清軍乘虛而入。 
  趁鄭成功大軍在外的大好機會,清朝福建巡撫張學聖等人出其不意,攻佔廈門,把鄭氏家族的巨額黃金、白銀儲藏一掠而空。 
  清軍之所以輕易得手,也因為當時鄭芝龍還在北京,所以,鄭氏家族中不少人與清廷若即若離,沒有嚴密防備清軍的心理和物質準備。特別是鄭氏族人,如鄭芝豹、鄭鴻逵等,皆負有縱放清軍的責任。 
  去廣東沒搶到多少糧食,廈門老窩倒被清軍佔據,鄭成功急火攻心。 
  他立刻率水師返回廈門,引刀斷髮,表示與清朝不共戴天。一氣之下,他還把行事不利的族叔鄭芝莞斬首,以儆傚尤。 
  而後,由於部將施琅擅殺鄭氏親將曾德,惹得鄭成功發怒,拘禁了施氏父子。施琅屬於腦後有反骨之人,藉機逃脫。 
  鄭成功氣憤之餘殺掉施琅的父親和弟弟。 
  驚怒悲痛之下,施琅降清,為日後的康熙時代清朝「收復」台灣埋下伏筆。 
  在此,順便再講一下南明的魯監國。 
  他擺脫鄭彩控制後,得以棲身舟山群島。在浙江一帶牽制住不少清軍。 
  多爾袞大感不安,於1650年(永歷四年,順治五年)派清將金礪和田雄等人大舉掃蕩四明山區,聚結水軍準備進攻舟山,準備一勞永逸地解決掉魯監國政權。 
  魯監國手下並不乏將才。張名振、張煌言等人定計後,率船南北出走。他們依恃海上優勢,直島吳淞。此舉原意很好,圍魏救趙。 
  但明軍運氣不好,橫水洋一戰,明將阮進手拋火彈入清軍主將金礪的坐船,卻反被彈回,把自己燒得重傷落水而亡。 
  主將一失,舟山不能進行有效抵抗,最終被清軍攻克。魯監國的世子被生俘,其正妃投井自殺。當時留守舟山的不少明臣,如大學士張肯堂、兵部尚書李尚中等數十人,皆自殺殉國。 
  幸虧魯監國先前「御駕親征」,才避免了被清軍俘殺的命運。 
  張名振等人無奈,只得擁保著魯監國遠走,最後進入鄭成功的地盤海壇島。 
  但是,鄭成功先擁隆武帝,後奉永歷帝,他一直不承認魯監國政權,雙方非常尷尬。還好,鄭成功沒動殺機,只以宗藩之禮對待魯監國,並逐漸「收編」其屬下軍將。 
  1652年,寄人籬下的魯監國不得不放棄「監國」名號,派人上表給永歷帝,奉之為正朔,表示歸藩。由此,這位「代理皇帝」(監國),仍舊變回為「魯王」。 
  這時的鄭成功,很想有一番作為,永歷六年(1652年)正月,他率舟師,浩浩蕩蕩直奔漳州而來。海澄清將見來者勢大,馬上投降,鄭成功入據城中。 
  稍事修整後,鄭成功指揮軍隊把漳州府城包圍起來。由於城堅難攻,鄭成功採取圍固之法,半年之內,城內死人無數兵民,基本都是均死於飢餓。 
  漳州即將被攻克之時,不巧清將金礪率援軍趕到。鄭成功接戰失利,不得不撤圍而走,退回海澄。 
  回到廈門後,張名振、張煌言建議,由他們二人率領部分舟師北返江浙,如此可以牽制清軍。鄭成功同意,放二人率從前的部分魯監國軍隊返還。 
  不久,聽說清將金礪率大軍猛攻海澄,鄭成功急忙親赴前線。他身先士卒,親自指揮作戰,安排火藥戰(類似地雷戰),殺傷清兵無數,取得海澄大戰的勝利,打得清軍被迫撤退。 
  為了整固海澄這個陸上「踏腳石」,鄭成功煞費苦心,派人把海澄修成銅牆鐵壁一樣,安置銃炮,內囤糧草,與廈門、金門遙相呼應。   
  「國姓爺」的私心(3)   
  詭異人間父子情——鄭芝龍和鄭成功 
  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確實冤大頭一個。他被清朝的貝勒爺博洛帶回北京後,獲封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官職,隸於左夢庚旗下,形同軟禁。 
  清朝的順治帝親政前,鄭芝龍如此報效投順,但大功皆被博洛等人冒領。當時,多爾袞對他非常猜忌,在其私宅內外令人嚴兵看守。一年後,其二子被遣送到北京「入侍」,於是父子三人皆成清朝「人質」。 
  在北京最初的六七年間,鄭芝龍的日子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苦不堪言。 
  其間,鄭成功曾差遣人入京看望,卻被清廷下獄審問,使得鄭成功再沒有派人來聯繫。 
  順治親政後,十分關注鄭芝龍的待遇。這位年青皇帝非常想利用手中這張活牌,招降鄭成功。 
  順治帝下旨,大讚鄭芝龍「投誠有功」,並把他次子鄭世忠提拔為侍衛官。 
  感激涕零之餘,鄭芝龍在表達自己如出深淵而步入九天的歡欣鼓舞同時,上表獻計,幫助清廷出謀劃策,招降其子鄭成功。 
  由此,南明史上不可忽略的「鄭清議和」被啟動。 
  1653年(順治十年)夏,清廷正式發出敕諭,封鄭芝龍為同安侯,鄭成功為海澄公,鄭鴻逵為奉化伯,鄭芝豹為左都督,並表示鄭成功先前與清軍的作戰屬於「保家自全,並非悖逆」,很給鄭氏一個大台階下。 
  作為清朝使臣前往宣諭的,是鄭芝龍表弟黃征明(前明戶部主事,當時已經降清)。 
  初次與清朝深入接觸,鄭成功內心很感狐疑。他覆信一封,托人帶給其父鄭芝龍。實際上,信中內容,顯然是給清廷一方看的: 
  「……貝勒(指博洛)入關之時……啖父以三省王爵,始謂一到省便可還家,既可謂一入京便可出鎮。今已數年矣,王爵且勿記,出鎮且勿記,即欲一還故里,亦不可得!彼(清朝)言豈可信乎?……(清軍)乘兒遠出,妄啟干戈,襲破我中左(指1649年清軍攻襲廈門),蹂躪我疆土,劫掠我士民,擄辱我婦女,掠我黃金九十餘萬,珠寶數百鎰,米粟數十萬斛……閩粵海邊也,離京師數千里,道途阻遠,人馬疲敝。……(清軍)兵寡必難守,兵多則勢必招集,召集則糧食必至於難支。兵食不支,則地方必不可守。(清軍)虛耗錢糧而爭必不可守之土,此有害而無利者也……其或者將以三省之虛名,前啖父者,今轉而啖兒。兒非不信父言,而實其難信父言……父既誤於前,兒豈復再誤於後乎?……」 
  清廷仔細研究了鄭成功的回信,經過商議,就再給鄭成功「靖海將軍印」一顆,擴大他的事權,還要要割漳州、潮洲、惠州、泉州四府錢糧給他做兵餉。 
  鄭芝龍聽聞兒子向清廷獅子大開口,憂慮的同時又見到希望,忙向順治帝大搖尾巴,上疏痛斥兒子「不自量力,竟向皇上索取甚多」,同時,他戰戰兢兢指出,兒子鄭成功對清朝的詔使甚恭,很有「親親敬主之心。」 
  對於兒子鄭成功拒不剃頭之事,鄭芝龍在揭帖裡面把自己的態度講得活龍活現——「恨不能親揪鄭成功之頭剃髮!」 (鄭芝龍《為皇恩日厚、臣思思益深、恭陳愚見、以侯聖裁事》)。 
  老小子情急之態,躍然紙上。在對鄭清和議抱有極大希望的同時,鄭芝龍提出要次子鄭世忠再隨欽差往福建,諭勸鄭成功投降。 
  鄭世忠於1654年(順治十一年)七月二日出發,八月五日入福建。他帶來的清方條件沒有多大變化,仍是要鄭成功「剃髮受詔」以及「回府安插」。 
  其實,在等候清朝使者往來的這一段空檔時間內,鄭成功不閒著,在招兵買馬增強實力的同時,他派人前往漳州、泉州等多個地方「征餉」。 
  由於北京的皇帝正與對方談判,清朝各地政府不敢私自破壞「和談」,只能出銀出物給鄭成功。這是因為,鄭氏士兵到來時,持有的文書上都蓋有清帝敕封的「海澄公」大印。 
  九月間,鄭成功在安平鎮列營數十里,炫耀武力,與清朝遣來封官的內院學士葉成格等人會面。 
  但是,見面歸見面,鄭成功拒不剃髮。不剃髮,清使就無法開詔。 
  相持七天之久,最終雙方談判破裂。 
  鄭世忠帶領鄭氏親族數人晚間來到鄭成功營內,他流淚規勸: 
  「二位清朝使臣這次失意歸京,大事難圖。我等回京覆命,必無活路。我等死也罷了,但太師老爺(指鄭芝龍)怎麼辦?如果大哥您剃髮歸順,可全活咱們一家人!」 
  鄭成功很冷靜。「我不剃髮,可保全父命;如束手歸降,父命不保!」 
  鄭世忠下跪痛哭:「希望大哥為保父命,剃髮投降。」 
  鄭成功不言。其身旁官員沈佺期一旁喝道:「藩主剃髮,為令尊大人。我等剃頭,又為何人!況我等橫行海上數年,不堪羈絆。」 
  此言此舉,皆為鄭成功事先安排。 
  鄭世忠等人無奈,只得大哭出營。 
  當然,鄭成功也未把事完全做絕。他在給父親鄭芝龍的信中,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委婉為自己不剃髮作出辯解: 
  「……不意地方無加增,四府竟為畫餅,(清廷)欲效前賺吾父故智,不出兒平日所料。遽然剃髮,三軍為之衝冠。……清朝若能信兒言,(我)則為清人,屈於吾父為孝;若不能信兒言,則為明臣,盡於吾君為忠……(清)二使未曾與兒商榷,徒以剃髮二字相逼。兒一剃髮,即令諸將剃髮乎?即令數十萬兵皆剃髮乎?即令千百萬百姓俱剃髮乎?一旦忽然盡落其形,能保其不激變乎?……大抵清朝外以禮貌待吾父子,內實以奇貨居吾父……明明欲借父以挾子。一挾,則無所不挾,兒豈可挾之人乎?且吾父往見貝勒之時,已入彀中。其得全至今者,大幸也。萬一父一不幸,天也!命也!兒只有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耳!」   
  「國姓爺」的私心(4)   
  這封信立意明白,向清朝攤明瞭鄭成功自己的底牌。而他給其兄弟鄭世忠的信,更明白無誤道出他的心聲:「……夫虎豹生出深山,百物懼焉。一旦入檻阱之中,搖尾乞憐者,自知其不足以制也;夫鳳凰翱翔於千仞之上,悠悠乎宇宙之間,任其縱橫而所之者,超超然脫乎世俗之外者也。兄(自指)名聞華夷久矣,用兵老矣,豈有捨鳳凰而就虎豹者哉!……」 
  從給兄弟的信可以看出,鄭成功《莊子》讀得不錯,書信內容酣暢淋漓。 
  從上述種種,皆可看出,鄭成功並非百分百明朝忠臣,實乃割據之雄。在他血液中,由於有日本人和商人的因子,所以他表現出利益最大化的「原則」,真乃一大忍人! 
  清朝兩廣總督李率泰對鄭成功的心理最能言之而中,他寫信相譏: 
  「閣下自詡忠臣,無三省之封,即捨清而忠於明;有三省之爵,則棄明而忠於清,真可笑也!」 
  表面上看,鄭成功借談判之機,獲取了不少時間和銀餉,但以南明全局上看,鄭清議和,貽害非淺。 
  首先,張名振、張煌言率魯監國餘眾三入長江,聲勢浩大,船隊上面高懸大明旗幟,幾次在南京江面駛過,大振江南民心。但是,他們恰恰因兵餉不足,陸戰無力,急需支持和後援,而當時鄭成功因與清談判,對二張的進取不予支持,使得他們的長江之舉最終是雷聲大雨點小,沒有取得任何實際性進展。落寞之餘,二張悵然退回。 
  其次,李定國兩次率軍入廣東,千方百計爭取鄭成功軍隊的響應,準備共襄復明大業。鄭成功均是書面答應,虛與委蛇,從未真正派出隊伍打擊清軍,他既不派出軍隊對清軍予以牽制,也沒有上陸與清軍實戰,致使李定國在肇慶和新會二次大敗。 
  鄭成功背信棄義,從來只是口頭上表示與李定國會師兩廣,實際上他心中只考慮本人及鄭氏家族地方利益。為了作和談姿態給清朝看,鄭成功不僅軟禁李定國使者,又拒不出兵增援李定國,使得對方孤掌難鳴,功敗垂成。這樣一來,使得李定國收復兩廣、攻取江南的戰略計劃全然落空。 
  最後,李定國只得改變方針,提軍往安龍「搭救」永歷帝。南明復國之希望,全然成空。 
  所以,跋扈稱雄圖割據,鄭成功確實是個厲害高手。但言及忠勇仁義報國家,他比李定國相差甚遠。 
  鄭清和談破裂,鄭芝龍的日子就所剩無多了。很快就有清廷御史龔鼎孳彈劾他:「子於海上用兵,父在京城高枕無憂……將為肘腋之患。」這位龔爺,是李自成入京後投降的前明大臣。當時,有人問他為什麼不自殺殉國,他說,「我想死,但小妾不肯讓我死」。他的小妾也很有名,當時的風頭不輸章子怡,乃名妓顧橫波。 
  多名漢人降官爭先恐後獻計上疏,要順治皇帝對鄭芝龍一家滅族處理。 
  拖到順治十四年,家人尹大器告發鄭芝龍密謀不法。清朝廷議,決定要把鄭芝龍和他在京的四個兒子與其弟鄭芝豹一併殺掉。 
  順治帝「開恩」,批旨表示要「從寬」處理,於是清廷把鄭氏一家流放於寧古塔。 
  但是,順治帝不放心,下旨指明規定,要地方軍隊對鄭芝龍等人「加鐵鏈三條,手足杻鐐」,嚴加看管,以免被鄭成功派人救走。 
  鄭芝龍在臭哄哄冷冰冰的寧古塔地牢的屎尿堆中熬了四年多,忽然北京傳來消息,順治帝駕崩,康熙繼位。 
  清廷密議,決定誅除鄭芝龍及其四子,以免後患。不僅如此,鄭氏家族所有在清朝統治區的三族之親,皆遭斬首,家產全部抄沒。 
  冰雪聰明的老海盜鄭芝龍折騰了一輩子,落得如此下場,真讓後人歎息。 
  「背恩事仇,教子以貳」,這八個字,可為鄭芝龍「蓋棺定論」。可悲的是,老倒霉蛋哪裡有棺,死後拋屍荒野餵狗。 
  清鄭和談失敗,從鄭成功本人講,確實贏得了一定的時間,增強了一些實力。 
  永歷八年(1654年,順治十一年),清軍漳州守將投降,鄭成功趁機攻佔泉州。 
  清軍感到很震驚,即刻發大兵前來予以打擊。由於陸戰非鄭成功所長,他下令士兵摧毀漳、泉二州以及所暑縣城的城牆。所有大磚巨石,皆搬運一空,全部用於廈門、金門等地的工事修造。 
  由於派餉毀城,鄭軍在當地居民的印象中非常不好,百姓們皆目之為「海寇」。確實講,鄭軍內部不少軍將海盜出身,劫掠習氣十分嚴重。 
  從漳、泉一帶陸地回撤後,由於鄭成功擅長水戰,他派舟師北進,與張名振等人在蘇浙擴張,重新佔領了舟山群島。 
  由於南明大臣張名振本人是軍將出身(游擊),鄭成功對他十分忌諱,在派自己心腹將領陳六御「監師」後不久,遣人毒死了張名振。 
  張名振乃抗清名將,他為復明奔波多年,背刻「赤心報國」四大字,可稱是明朝純臣。此前舟山為清軍攻陷,他的母、妻、子均投火自殺殉國。縞素入城後,尋屍不得,不久,他自己即遭鄭成功落毒。彌留之際,張名振握著前來探視的張煌言之手,說:「我君恩、母恩均未報答,如果我母親屍體找不著,也不必葬我屍骸!」言畢,他以手擊床,含恨而死。 
  如此以後,蘇浙一帶原魯監國一系的明軍,皆對鄭成功滿懷怨毒。   
  「國姓爺」的私心(5)   
  為求自己割據稱大,毒殺張名振,可見出鄭成功為人之陰暗面。 
  想當初舟山初次失陷,張名振率水軍退往廈門見鄭成功。鄭成功對他非常看不上眼,橫眼而問:「汝為定西侯,數年間所作何事?」 
  張名振:「中興大業!」 
  鄭成功輕蔑一笑。「中興大業?安在?」 
  張名振:「有成,則征之實績;無成,則在於忠心!」 
  鄭成功:「忠心?何可得見?」 
  張名振即解釋衣服,露出背上深入肌膚的四個大字「赤心報國」,陷肉逾寸,讓鄭成功和在場所有人皆一時愕然。 
  此情此景,使得鄭成功不得不道歉致意。可能也正因為此次接觸,張名振勃勃之氣,引發了鄭成功的殺心。 
  張名振一家,嫡母、庶母、妻子、兄弟闔家死國,忠烈滿門。 
  想他三入長江之時,遙祭孝陵,三軍慟哭,作「十年橫海一孤臣」之句,何其悲壯! 
  廣東方面,由蘇茂等人率領的鄭軍一度進展順利,於1655年攻下揭陽、普寧、澄海三個縣城。不久清軍反攻,鄭軍不敵敗走,臨行裝運走不少糧食和金銀,所以此行海戰應該算是小有收穫。 
  鄭成功性嚴,小題大做,下令斬殺了揭陽戰役中負有軍事責任的將軍蘇茂。蘇茂被殺,也是因為先前他私自放走了鄭成功到處通緝的施琅。鄭成功本性險刻,當時隱忍不發,如今找到借口。 
  這一舉動的後遺症十分嚴重,鎮守海澄堅城的蘇茂族弟蘇明,不久即帶領二千多士兵以城池降清,這使得鄭成功頓失一大屏障。 
  海澄,乃鄭成功大陸上面的一塊絕對重要的踏腳石。 
  屋漏偏遭連夜雨,清軍舟師又大舉進攻舟山群島。 
  鄭軍大敗,不得不從此撤出,再喪失一大塊根據地。 
  雖然軍事勢力僅限於金門、廈門、南澳以及沿海城府和島嶼,鄭成功的力量也一直在發展和壯大。隨著海上貿易的發展,他手下軍隊的人數和質量,其實反而呈越來越強的勢頭。 
  究其原因,主要在於他有一隻極其強大的水上力量,可以四處遊走,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往來無蹤。鄭軍海上經驗極其豐富,而水軍恰恰是清朝的弱項。所以,清廷很長時間內,都不能有效解決鄭成功這個最令人頭痛的「問題」。 
  船行迅速,來去無蹤,鄭軍水上縱橫,一會打舟山,一會攻福州。清軍在福建等地沿海尤為緊張,四處「救火」。 
  永歷十一年(1657年),人在雲南的永歷帝封鄭成功為延平王。 
  有了王封,雖然是「二字王」,在明朝也是顯爵。這位「國姓爺」腰板更硬,且死心踏地奉永歷為正朔,高舉明幟,刻意經營他自己的勢力範圍。 
  最接近勝利的進軍——鄭成功南京之圍 
  永歷十二年(1658年,順治十五年)春,吳三桂等人率清軍大舉進攻雲貴,致使東南空虛,鄭成功迎來他人生中最大的機會。 
  初夏時分,他著手準備軍事行動,集糧調兵,並在八月間在大洋山一帶聚集(位於現在的杭州灣口處崎嶇群島,屬嵊泗縣)。 
  八月初十日,鄭成功正在召集軍事將領開會,颶風忽起,水天相連,波濤似山。 
  大風災下,不僅樓船撞毀,士兵遭溺斃成千上萬,連鄭成功本人的六個「王妃」與三個年歲還在孩提的兒子鄭浚、鄭浴、鄭溫,也因船隻傾覆而淹死在江中(這三個孩子的名字皆水字邊,又死於水,良可怪也)。千餘艘戰船,約三分之一損毀,八千多將士溺斃。為此,鄭成功只得暫擱置行軍計劃。 
  甚為奇怪的是,中國歷史上,在關鍵的轉折點時刻,颶風總是幫倒忙。南宋崖山之役後,張世傑本想擁軍再起,颶風一至,舟船盡傾;元軍二次征倭,五龍山停泊,連夜哮風,十來萬人葬身魚腹,攻敗垂成。 
  鄭成功甫出兵即遇不利,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少陰影。無奈,長江之役只能往後推遲。清朝歷史學者計六奇以為,鄭成功聽說其父鄭芝龍被殺而出兵抵浙,根本不確切。長江之役於1659年開始,鄭芝龍當時還被關押在寧古塔,兩年多後順治帝死後他才被殺掉。所以,鄭成功舟師出海,絕不是「為父報仇」而來。 
  修整半年多,補船添兵。轉年四月,鄭成功與張煌言一起率千餘艘戰船,揚帆而來。 
  鄭成功艦隊首戰告捷,一舉攻克定海。然後,鄭軍水遇乘船,遮天蔽江北上。 
  鄭成功率領大小船隻三千多艘,精兵十萬餘人,直撲江陰而來,因其城小,棄之不攻,直接溯北而上。 
  六月初八,鄭成功大軍至丹徒。六月十三,眾船集於巫山祭天,儀式莊嚴肅穆。諸舟環集,旗蓋袍服俱用紅,望之如火。十四日,祭地及山河江海諸神,色俱用黑,望之如墨。十五日,先以吉服祭明太祖,次以縞服祭崇禎帝,色俱用白,望之如銀。 
  「祭畢,鄭成功大呼高皇帝者三,將士及諸軍皆泣下。」可謂六軍感奮,誓師壯威。 
  清朝在南京一帶駐軍薄弱。當時,大多數軍隊,不是留駐北京,就是赴西南去消滅永歷帝。惶急之下,鎮江至瓜洲的十里江面,清朝守軍只能以巨木築壩方式攔截鄭成功的水軍。 
  這項工程很不好做,長壩寬三丈,外抹泥,內用木撐,左右兩端建立木柵,其中有射擊孔,可以裡面駐派軍人向壩上放射箭弩銃炮。同時,為了使得攔截更堅固,清軍往壩兩邊加放無數根直徑逾尺的大木柱,用以堵截鄭軍海舟的衝撞。「炮石盤銃,星列江心。」   
  「國姓爺」的私心(6)   
  天不作美,江水湧泡,木泥結構立刻被衝垮。清朝南京守臣郎廷佐也使出祭江那套把戲,終於使攔截壩暫時修成。其實,祭江只是「心理戰」,大壩坍塌一次後,巨木沉江,形成穩固基礎,再築自然能成。清朝僅僅這些臨時攔截壩的費用,就高達百萬兩白銀。 
  除郎廷佐主持南京防務外,兩個在旗漢將蔣國柱和管效忠負責直接指揮,抵抗鄭成功的大軍。 
  十五日這一天,兩千多鄭成功軍船齊泊焦山,準備大舉進攻。 
  鄭成功先派出四隻海船,外以厚厚白色棉被包裹,裡面遍途烏泥,箭矢炮石皆不能傷。每船僅載幾個人,從容揚帆而上。 
  清兵觀望,如臨大敵,大發火炮,聲若雷鳴。 
  鄭軍操船手不慌不忙,倏忽往來,一會近壩,一會離壩,誘引清軍不斷放炮轟擊。 
  當時清軍的紅夷大炮威力雖大,只能對攻城或者密集進攻的陸軍有殺傷力。鄭軍水上游動目標小,清軍大炮沒有現在的瞄準裝置,所以只能空空浪費彈藥而已。 
  清軍發炮五百枚,連一條船也打不著。 
  鄭軍船隻裡面的士兵每次接近水壩,就會跳下水去,踏水掄斧,死命砍折水壩下支撐的大木。 
  鄭軍水軍循環數次,清軍攔截壩已經呈現鬆垮勢頭。 
  六月十六日,判定清軍大炮彈藥將用盡,鄭成功指揮水師大軍一舉駛過鎮江,浩蕩而來,衝破清軍防線。 
  十七日,鄭成功軍隊已經攻上瓜洲。清軍連忙在高岸上列馬隊,還未及衝鋒,鄭軍陸兵從兩旁水田中忽然衝出,掄刀猛砍清軍戰馬的馬腿。猝不及防之際,清軍非死即傷,餘眾潰逃。 
  最倒霉的要屬清朝江蘇巡撫朱衣助。他十三日才到瓜洲,十七號鄭軍就已經攻到他的府署。 
  聽到鄭軍已近,朱衣助忙發令旗,讓手下人急去漕運總督亢得時那裡求援兵。(這位亢得時很好玩,日後清廷嚴命他率軍赴援南京,由於他對鄭成功大軍極其畏懼,行軍半途,他竟然從船上跳水自殺。如果不死,其實他也能位列侍護南京的清朝「功臣」之列。)派去的人剛出門,忽然猝頭往回跑,高喊:「老爺,不好了,海賊殺到了!」 
  朱衣助剛剛從椅子上站起來,跑入叫喚的清兵已被砍倒在地。忽然之間,竄上兩個彪形大漢,把他拎起,飛趨至鄭成功面前報功。 
  鄭軍一員猛將乘勝,揮兵入瓜洲城內大殺,並把清軍沿江佈置的大炮炮口掉轉,向談家洲上的清軍陣地猛轟,炸得洲上清軍血肉橫飛。 
  哭爹喊娘之時,鄭軍又有二十位善泅水兵自水下冒出,衝上談家洲,揮舞長刀,見人就砍,如砍瓜切菜一般。 
  趁亂,鄭軍舟師靠泊,下來一千多士兵,登洲大開殺戒。很快,二千清軍被突襲鄭軍殺得一乾二淨,流血盈地。 
  然後,鄭軍移炮,猛轟鎮江。 
  清朝江蘇巡撫朱衣助倒霉之中命還算好,鄭成功沒有立即殺他。由於看守不嚴,日後被他趁亂逃出。 
  鎮江一座孤城,在鄭軍強大攻勢下,清朝守將連連向南京告急。 
  原洪承疇手下有一名軍將羅托,得令率千餘精騎來援鎮江。這位清將臨行大言:「這些海賊,真不夠我殺!」 
  騎在高頭大馬上,他向士兵訓話說,此番進擊,定要把海賊殺得片甲不留。 
  清軍蘇常四郡的援兵,一直畏葸不前,聽說有京營兵打頭陣,他們暗自高興,慢慢跟隨其後行軍,準備勝利時進擊,敗則可以提前逃走。 
  清軍幾支部隊合集,共湊有一萬五千餘人,其中一半是騎兵。除了「羅將軍」打前鋒外,其餘幾部援軍抽籤,按「運氣」決定前後隊。 
  羅托所率的清朝京營軍驕躁,著急找鄭軍交戰。但是,鄭軍大船忽上忽下,在江上往來游移。見清軍在南,他們就開船向北;見清軍過北,他們又掉頭向西,似乎是畏懼接戰,實則誘敵使疲。 
  如此以來,隨走隨趕三天三夜,清軍一直未得喘息,個個累得虛脫。 
  當時正值酷暑時分,連日多雨,熱後多雨,雨過復熱,桑拿天氣,把披重甲來回奔忙的清軍馬軍步軍累得呼喘吁吁,幾不能忍。 
  大暑天氣,清兵聚立如林,渴無水飲,只好喝馬尿。人渴了有馬尿喝,戰馬更受罪,無草無水,奔馳既久,俱張口喘息,四腿發抖。 
  鎮江城清軍派居民送飯給來援的清軍,由於大暑奇熱,士兵們根本嚥不下去。 
  不久,城內又送炒米勞軍,清軍援兵皆苦笑:「飯食尚吃不下,炒米怎能入口?」估計清朝士兵們渴望的是綠豆湯,但只能想想而以。 
  清軍隊內,有不少老兵是先前的農民軍士兵,悄悄對新兵說:「我們從前作戰時,軍糧是用小牛肉乾磨成的細粉,隨身攜帶,臨陣吃幾撮,就不會飢餓。現在的軍將不懂不這些,讓我們冒雨熱來回奔忙,兩日不食,還打個屁仗!」 
  清軍被折騰得疲憊欲死之際,鄭成功的軍隊開始下船佈陣。 
  鄭軍最頭陣是手持長槍的士兵,後面跟著手拿團牌的士兵,第三層是倭銃隊,高舉倭銃。鄭軍陣法也奇特,分成若干小隊,一隊五十人,每隊都有五色旗一面的隊首。 
  鄭軍各小隊配有「滾被手」二人,他們雙人持拎著一張二寸厚的大棉被狀物品,所以稱為「滾被手」。士兵持被的手並非沒有武器,同時握刀。   
  「國姓爺」的私心(7)   
  每逢清軍射箭,「滾被手」便揚起被子阻擋箭雨。進攻之時,他們即持刀滾進,專砍馬腿。 
  鄭軍軍隊除使用五色旗外,又有蜈蚣旗、狼煙旗,倭銃隊之後還有大刀隊,最後壓陣的是鼓手。這些人頭上還插有一旗,隨風飄展,威風凜凜。 
  鄭軍鼓聲比較好辯別,鼓聲急則兵行亦急,鼓聲緩則兵行亦緩。 
  清軍京營多為騎兵,望見鄭軍步軍排陣,內心多輕之。清軍根據以往作戰經驗,他們每每在進攻前後退數丈,然後加鞭策馬突前,忽然衝擊敵人步兵陣。只要對方陣腳稍動,清軍騎兵就會舉刀吶喊乘勢殺入,對方步兵定會因為怯懦自相踐踏。由此,清軍常常以此戰法取勝。 
  照蘆葫畫瓢。清軍仍舊使用老戰法,以大隊騎兵壓上猛衝。 
  出乎意料的是,鄭成功所部步兵嚴陣而待,屹然不動。他們高舉盾牌,大聲吶喊。遠遠望去,鄭軍步兵如銅牆鐵壁一般,紋絲不動。 
  清將揮旗,騎兵三次衝鋒,均被鄭軍擋回,再無餘技可施。 
  清軍喘息,正猶豫間,他們忽然望見鄭軍背後有黑煙冉冉升起。清軍剛剛準備整馬重新衝陣,忽然發現,鄭軍士兵疾走如飛,他們拋開盾牌,主動跳進,快速跑動,發起攻擊。 
  一般來講,鄭軍三人為一組,一名士兵以盾牌為二人遮蔽刀箭,一人砍馬,一人砍人,往往一刀把清軍鐵甲兵揮為兩段。鄭軍士兵大多使用倭刀,鋒利無比。 
  此戰過後,清軍敗回的士兵往往驚呼:「海賊厲害,一刀殺六段!」 
  旁人問原因,清後兵解釋:「我們三騎為一組,海賊(鄭軍)迎前,齊腰削來,我們的人被從中間斷開,是為六段!」 
  饒使鄭軍如此勇猛,清軍猛衝不退。因為,清軍後面有猛將管效忠督戰。他手斬後退士兵數人,冒死前衝,非常勇敢。 
  相戰良久,鄭軍中忽有一將舉白旗,頓時炮號聲起。 
  正在進攻的鄭軍士兵,聞炮忽然向兩邊散開,正當前的鄭軍躲散不及,也都立刻趴下,伏在當地不動。 
  清軍騎兵見狀,以為鄭軍要撤退,紛紛拍馬縱前衝殺。還未衝出數米,鄭軍後陣中閃出炮隊,不急不慢,捻信點燃,當面施放大炮和倭銃,給予衝鋒的清軍痛擊,轟轟之間,千餘清軍被大炮倭銃擊成肉末。(倭銃疑似手榴彈類的拋擲武器,不是槍類) 
  清軍血肉遍地,四逃驚潰。 
  鄭成功大兵大呼:「漢兵暫避!」 
  聽此呼聲,清軍中的漢人步卒,撒丫子四處奔逃。 
  鄭軍尾隨而上,不殺漢人步卒,紛紛追截騎兵的滿兵。他們掄刀挺槍,把清朝騎兵幹掉數千,還殺死不少清軍中級將領。 
  清將管效忠多備戰馬,跳躍閃躲,三匹馬的馬頭皆被鄭軍砍落,幸虧他身手敏捷,三跳三起。 
  鄭軍兵士見他身手敏捷,又穿著高級武將官服,很想活捉他報功,這才讓他有了生還機會。 
  管效忠敗退至銀山,仍然不放棄努力。他整理兵馬,率殘兵從山上衝下,實施反衝鋒。 
  鄭兵在山下佈陣,清一色身穿鐵甲冑,戴精鐵面具,連腿上也有鐵護套,唯余兩足不作遮蔽。 
  這些鐵甲猛士冷靜異常,迎著從山坡陸坡沖蕩而下的清軍騎兵,揮長刀專砍馬腿,銳不可當。 
  由於鄭軍步兵鐵甲全身,無下刀處,管效忠命令清軍,在馬上用箭,專門射鄭軍士兵沒有遮護的雙腳。 
  鄭軍士兵似乎不懂得疼痛,往往撥箭而起,若無其事,仍舊大刀猛揮殺人。 
  最終,支援鎮江的清軍諸部喪失信心,撥馬狂奔,大敗而去。 
  清將管效忠不甘心。依舊盤桓不去。 
  二十二日,他自提數千精騎,奔趕岸邊準備與鄭軍決一雌雄。 
  望見鄭軍師船,管效忠大聲吆喝: 
  「從來只有馬上皇帝,沒聽說過有水上皇帝,快快上岸決戰!」 
  稍頃,鄭軍兩艘大船泊岸,陸續下來兩千陸兵,在揚蓬山一帶的菜園開闊地結陣。 
  見狀,管效忠派其麾下勇將王大廳率兵出戰。 
  率二千兵馬迎戰的鄭軍主將是周都督,他迎前喝問王大廳:「你是管效忠嗎,何不早降?」 
  話音未落,善射的王大廳一箭射來,正中周都督腳趾。 
  低頭拔箭時,王大廳又射出二箭,不偏不倚,都還射在周都督腳趾之上。 
  周都督大怒,他也不再撥另外兩隻箭,挺身大喝,持刀疾奔而至。 
  沒等清將王大大廳掉轉馬頭逃跑,他扭腰躍前,手中刀光一閃。王大廳的身子還在馬上,腦袋已經落地。 
  見狀,清軍大駭。 
  鄭軍方陣開始移動,準備攻擊。 
  管效忠經驗豐富,忙對手下清軍兵士說:「別慌,這是八卦陣,生門向江一面,可從此攻入。」 
  他揮旗命令清軍攻入八卦陣「生門」。 
  清軍全部衝入後,鄭軍忽然變為長蛇陣,首尾相應,把數千清軍包圍其中。 
  管效忠儘管英勇,落入陣中也心慌,亂打亂闖,他手下清軍被殺得落花流水。 
  死扛不住,管效忠本人忽然從執旗官手中搶得令旗,扛著令旗飛奔撤回。 
  如果不像兔子一樣奔跑,管效忠幾近不免。 
  鄭軍一路追殺,管效忠手下四千清軍精兵,最終只剩一百四十人有命逃回。   
  「國姓爺」的私心(8)   
  他逃回南京後,逢人就歎:「我自滿洲入中國,身經十七戰,未有遇此如此勁敵!」 
  管效忠敗走,其餘諸將早已經帶領各自的屬下逃無蹤影。 
  鄭軍士兵趕到鎮江城下大喊:「速速獻城投降,否則攻陷屠城!外來援兵已被殺盡,如有不信,請看揚蓬山上。」 
  鎮江守城兵士遠望,只看見清軍的疊疊屍體和殘缺哀嚎的戰馬。 
  困窘之下,固守鎮江的清朝守將高謙與太守戴可立不得不開城投降。 
  經過護城河時,高、戴二人將滿帽投入河中,以刀削截髮辮,入營叩見鄭成功。 
  鄭成功大義待之,仍令二人以原職守城。 
  轉天,鄭成功在五百衛隊的扈衛下入城,紫蓋高舉,駿馬乘騎,鎮江百姓有幸一睹這位南明延平王的真容。只見他身穿葛布箭衣,上繡暗龍兩條,邊帽紅靴,氣宇軒昂。 
  早先向鄭成功投降的清朝鎮江守將高謙親自騎馬為前導,掛「破虜將軍」大印,高樹一旗,上寫「賞功」二大字。 
  清朝降官降吏入見鄭成功,皆要截辮。鎮江城內兵民皆解發,悉帶網巾,恢復明制。下午時分,市肆大開,恢復正常。 
  二十六日,鄭成功在鎮江大擺慶功宴。二十八日,留兵四千守鎮江,大軍開撥,由水路直奔南京而去。 
  躊躇滿志之下,鄭成功作《出師討滿夷自瓜洲至金陵》一詩: 
  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氣勢很豪邁,可惜以苻堅自比,真是一語成讖。 
  大兵將行,鄭成功先發檄文,其中內容,讀之令人感奮: 
  恢復天下兵馬鎮國大將軍鄭,為義切君親,聲援南北、計圖恢復,佈告同心鼎造中興,早膺上賞事。切惟王者一統,治服四夷。大義嚴於春秋;首言尊攘,豐功勒於秦漢,不諱鞭驅。粵我大明三百年基業,德配唐、虞;先皇帝十七載憂勤,功侔天地。 
  胡天不吊,國步多艱。 一禍盛世之頑民, 再遘滔天之逆子。肆予荼毒,繼被腥膻。裂寇毀冕,羞此沐猴;斷髮文身,操同人彘。寡人婦而孤人子,不聞塞上飛鴻;南走越而北走胡,儘是長平坑卒。慘矣黔首靡遺,幸而蒼天悔禍。東南占天子之氣,四海獻赤帝之符。 
  恭遇皇帝神武天授,仁孝性成,英協高皇,勳追成祖,文稱師濟,武列糾桓。不期而會者海外一十四國,同心而應者土司三百五營。連袂雲,揮汗雨,誰雲越士三千;左帶山,右礪河,不弱秦關百二。領滇、黔而鎮巴蜀,牧養秦、晉之效,群定冀北;踞湖南而跨嶺表,擊楫閩、粵之澳,小視江東。 
  惟鍾山□土,乃十七帝之英靈,於茲憑式; 南國士民,受三百年之恩養, 報效於今。先取金陵, 肇開皇業。 
  獨是麻、 黃為蜀地之咽喉,英、霍、為楚、豫之指臂,左連東吳,右通濠、泗。其間削籍勳耆,埋名隱姓;忠臣義士,劍俠奇人。細柳聞天子之詔,尺土龍蟠;大樹振將軍之名,千里尋穴,矧崇山久成鐵籠,峻壘願借金湯。 
  凡我同仇,義不共戴。勿奪先聲,徒成烽火之戲;矢為後勁,同堅背水之盟。且一戰而敬謹授首,再戰而貝勒成擒。招來萬億遊魂,屈指二三餘逆。於此人力,可卜天心。 
  瞬息夕陽,爭看遼東白豕;滅此朝食,痛飲塞北黃龍。 
  功永勒於汾陽,名當垂於淝水。世受分茅,勳同開國。 謹檄 。」 
  鄭成功六月二十四日佔領鎮江,令人奇怪的是,兵貴神速四個字,至此全然不見效應。南京城近在咫尺,他卻遲遲不見行動。 
  二十八日開撥,捨陸路不走,鄭軍仍舊乘舟於江上而進。從鎮江至南京,只有百里遠,但鄭軍大船溯江逆風而行,非常吃力,路上整整花了十天,才到南京城下。 
  如果鄭軍走陸路進攻,最遲兩三就可以到達。 
  到達南京後,鄭成功指揮佈置圍城,並無立刻展開進攻。他的意圖,無非是圍困逼降城內清軍。這種戰術,鄭成功經常使用,先前的漳州之役、舟山之役、樂清之役、鎮江之役以及日後的熱蘭遮圍城戰,鄭成功均使用這種策略,總想圍攻造成敵疲,不想攻堅損失軍事力量。這一著,大多時候管用,但對於南京和清朝守軍就不管用。 
  為此,張煌言也很惑然,他對於鄭成功一鏃不發的圍城,確實摸不清底細。或許是因為鎮江得手後附近句容、儀真、六合、滁州紛紛來歸,讓鄭成功陶醉在不戰而勝的情緒中,以為南京必在掌握之中。覺得自己馬上要入內坐鎮江南,他可能不想費事費力,既損人命又損城內建築。他是否這樣想,史籍無載。 
  大軍臨城,守城一方的郎廷佐和攻城一方的鄭軍,皆大肆進行政治宣傳攻勢。 
  郎廷佐心內發虛,仍然硬著頭皮寫信,勸降鄭成功: 
  「……倘邀天幸,大君子(指鄭成功)幡然改悟,不終有幸,自膺天子特達之知。轟轟烈烈,際會非常,開國奇勳,此其上也。如曰志僻孤忠,願甘恬退,僕代敷陳,顯明本末,請給原官冠帶,修養林泉,儼然山中宰相。祖瑩故基,朝夕相依;骨肉至親,歡然團聚。出處既成,忠孝兩全,此其次也。其或不然,即於歸來之日,祝發陳詞,僕代請作盛世散人,一瓢一笠,逍遙物外,遍選名勝,以娛天年,又其次也。亦強(過)日坐危舟,魂驚惡浪,處不成外,出不成出,既已非者,亦難名忠。況且震臨海岸,未免驚擾百姓,竊為大君子難聞者。僕率愚直之性,行簡談之詞,屏去一切繁文縟語,如逆闖之害,何以當仇?本朝之恩,何以當報?當仇者不審天時,自甘撲滅;當報者妄行恃險,自取淪亡。邪正之至理,興衰之大數,有識者燎若觀火,又何必煩詞取厭大君子之清聽哉!昔人有言:『身在局內,明者自暗;身在局外,暗者自明』。某以局外之觀,略陳鄙意,不避嫌疑,傾心萬里……至誠之心,望祈同樂。」   
  「國姓爺」的私心(9)   
  身處孤城,郎廷佐辱舌侃侃,仍發書勸降鄭成功,看似憨愚,實則在為南京爭取時間。 
  鄭成功沒搭理郎廷佐。倒是張煌言以自己名義發信一封,反過來也爭取郎廷佐開門早降。 
  雙方都是筆墨文豪,來往攻心書信,極有文采可觀: 
  「……執事(指郎廷佐)固我明勳舊之裔,遼左死士之孤也。念祖宗之恩澤,當何如怨憤!思父母之深仇,當何如報雪!不為中興人物。顧(李)陵、(衛)律白甘,華夷莫辯,甚為執事不取也!即就恩仇之說言之,自遼師起而徵調始繁,催科益急。故潰卒散而為盜賊,窮民聚而為棄兵,是釀寇盜者,虜人也。乃中華失守,傾國興師。倘能挈故物而還天朝,將土蕃、回紇不足羨。顧乃招虎進狼,即收漁人之利於江北,辰蛇封豕,復肆蟲蠱之毒於江南。此果恩乎,仇乎?」 
  張煌言信中,先誇郎廷佐出身,說他是明朝遼東「烈士」子弟。但查郎廷佐之傳,其父郎熙載原為東北廣寧的明朝諸生,努爾哈赤克廣寧時,郎熙載投降,被授為「防禦」之職,後因軍功,得「游擊」世職。所以,郎氏並非是大明「烈士」,反而是漢奸二世之家。張煌言上來給對方一頂高帽,無非是爭取郎廷佐投降。特別在書信後半部分,張煌言指出清朝乘人之危、亡人之國的陰險,責斥滿清攻亂遼東,致使明朝兵困民疲,是明朝衰亡的主要原因。 
  雙方互打政治牌,皆虛張聲勢,沒有什麼實際效果。但最終在宣傳和溝通中處於下風並受欺騙的,反而是咄咄逼人的鄭成功一方。 
  見鄭軍勢盛,清朝的江南總督郎廷佐和駐防的清將喀喀木只能堅守,龜縮城內不敢出戰。此時,先前從鄭成功軍中逃出(實則是被縱放)的清朝江蘇巡撫朱衣助忽然出現在南京。由於他本人見過鄭成功,見人揣意,就向郎廷佐等人獻計:趁鄭成功志驕意傲之機,假意投降。 
  於是,清將管效忠出頭,他派人給鄭成功遞書信,傳達出這樣一個信息:「大軍一路勝捷,我們力爭不敵,本應馬上投誠。但清朝有制度,守城者堅守三十日,援者不來,則失城者不罪家屬。南京文武官員的家屬均在北京扣作人質,乞望藩主(鄭成功)寬限至三十日期到,我們會立刻開門迎降。」 
  鄭成功的參軍潘庚鍾即刻識破清軍詭計,勸說道:「此乃敵人緩兵之計,絕不可信,趁如今南京城內空虛,請立即下令進攻南京!」 
  鄭成功不聽。「我大軍一路而來,戰必勝,攻必克,南京守將已心碎矣。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最為上策。況太祖皇陵在南京,豈敢震動?」 
  其實,鄭成功絕非輕易就能騙到的書獃子,他之所以如此胸有成竹,是因為進軍途中,清朝的松江總兵馬進寶和崇明提督梁化鳳皆暗中與他約降。 
  但是,馬進寶是真心想降,梁化鳳是虛與委蛇。郎廷佐發搬調兵,馬進寶不應,梁化鳳卻即刻提四千精兵入城來助。馬進寶原為李自成部下,外號「馬鐵槓」,殘忍好殺,身家奇富;梁化鳳乃清朝順治朝武進士,是個徹頭徹尾為滿清賣命的漢奸。他曾在鄭成功進攻途中親自拜見鄭軍大將馬信,二人結為兄弟,對天盟誓。所以,梁化鳳提兵入南京,鄭成功等人還以為他要去城內做內應,信之不疑。 
  鄭成功大軍,水師在三叉河口泊靠,大營陸軍扎於獅子山一帶。以兵逼城之際,南京城內寂然無聲。 
  鄭成功以為城內軍民已經嚇破膽,更加鬆懈。張煌言自蕪湖貽書急諫,鄭成功累捷自驕,不聽。他下令手下八十三營牽連圍繞,坐困南京,以待其降。鄭軍軍將、士兵,皆釋戈開宴,縱酒捕魚為樂。 
  其間,張煌言率領為數不多的魯監國舟師,在姑蘇、常熟一帶四處兜轉,傳檄各州郡,往來造勢。一時間清朝統治下的四府、三州、二十四縣均派人送款,表示要投降。如果鄭成功能分兵佔取這些地方,即使他緩攻南京,也仍可大有作為。但是,鄭成功堅信集中優勢兵力主攻的策略,拒不分兵。 
  可惜,他十餘萬大軍齊集南京城下,根本不展開攻勢,師老兵惰,最終喪失了大好機會。 
  南京是個政治意味極濃的城市,如果佔領此地,不僅可以以朱元璋發祥地的優勢號召全中國復明勢力,還可以恃此虎踞龍盤之地,逐漸佔領江南主要財賦地區,一舉扭轉全國的經濟態勢。然後,以財養兵,以地招民,隔斷清朝的南北聯繫,肯定能爭取更多的兵民歸附明朝。而且,有了南京當作根據地,鄭成功軍隊「海賊」的面目會一變而為銳意恢復的仁義之師,更能安定江南以及所有希望復明的士民之心。 
  遷延之間,清軍梁化鳳、蔣國柱以及駐紮在南京上下游的各部清軍紛紛來援,自雲南回兵的滿洲八旗軍隊馬爾賽、葛褚哈等部也疾馳至南京。 
  雙方力量對比,逐漸發生了變化。 
  郎廷佐有幹吏之才。鄭軍到來之前,他早已先行一步,將南京城外民屋燒拆一空,近城十里居民均遷入城內。而且,他大開水西、旱西兩門五天,限令城內居民出城買柴。然後,他下令城內百姓皆不許上街。由於清朝令嚴,居民不敢上街買米,有窮困儲糧不足者,竟在圍城期間全家餓死也不敢出門覓糧。 
  見清兵日集,鄭成功心慌。他與諸將相約,七月二十五、二十六日發動總攻。   
  「國姓爺」的私心(10)   
  七月二十二日,關鍵時刻,鄭軍中有個管衣甲的林姓官員叛變,偷入南京城,遍告鄭軍虛實。這個林甘福建海盜出身,由於攻破瓜洲後大肆淫掠,被鄭成功打了二十大板。懷恨在心之下,林某叛變。他親見郎廷佐獻計:「再過三天,鄭軍大舉攻城,南京必不可守!二十三日,乃鄭成功生日,諸將定會卸甲飲酒慶賀,必不為備,可偷襲擊破!」然後,他把鄭軍何地是實營,何地是虛營,一五一十,皆一一細報清軍。 
  郎廷佐抓住機會,命令守城清軍十人留一人,其餘俱下城結營,準備先發制人,準備出擊。 
  七月二十二日夜晚,梁化鳳率領綠營兵先出,以作「炮灰」,觀察鄭軍反應,試探虛實。仔細巡察後,梁化鳳從南京的神策門出發。這個神策門,本為已經堵砌的廢門,從城外看上去,由於蘆葦野草滿野,根本發現不了。清軍手中有工程圖址,在內裡偷偷拆卸,神策門就成為一個「突門」。 
  牆磚被推垮後,梁化鳳很猛,率手下綠營兵就朝鄭軍衝過去。 
  鄭軍在神策門一帶的主將是余新,當時他正和鄭軍另外一個大將甘輝正在聽戲飲酒,聞報大驚,即刻披甲上陣。 
  余新勇猛,指揮士兵力戰,清軍小卻。郎廷佐見情勢不妙,立刻又派出一個分隊,從南京小東門突出,掩襲鄭軍。 
  余新等人不敵,鄭軍潰敗。不久,余新本人被清軍活捉。 
  首戰告捷,清軍自信心大增,主力皆出,於南京城外紮營。 
  由此,清軍由守勢變為攻勢。 
  鄭軍大將甘輝等人齊入主帳,與參軍潘庚鍾等人一起見鄭成功,勸說把軍隊退屯觀音門一帶,乘勢再進行進攻。 
  事已至此,鄭成功剛愎自用,反倒急欲與清軍決戰。他自作主張,指揮主力全部結營於觀音山,準備依山就勢,要與清軍大戰一場。 
  郎廷佐見鄭軍結營,趁早晨鄭軍新集未穩之際,立刻揮兵攻擊。鄭成功本人仍在指揮調動,而山下受攻擊的鄭軍只得一邊死命抵擋一面上報。 
  鄭成功軍令極嚴,其餘各部不敢輕易出戰,只得眼看清軍集結主力死攻鄭軍一部。其餘諸部怕違背軍法不敢相援,眼睜睜看著清軍逐一擊破友軍。 
  甘輝身中三十餘箭,手殺約十人,力不能支,終於潰走。退走途中,甘輝力竭被擒。 
  鄭軍諸營動搖。 
  至此,坐鎮指揮的鄭成功心亂,但仍舊不發進攻命令。 
  鄭軍大將林勝焦躁,對士兵講:「敵人雖勝兩陣,兵力不多,藩主不發號令讓諸營聯合反擊,實誤大事!」於是,不等鄭成功命令,他率手下士兵向清將梁化鳳所統騎兵發起攻擊。 
  時兮命兮,林勝之軍剛剛衝出,恰遇東門清軍忽然從城中出來加入戰鬥,二部清軍合擊,林勝部鄭兵正好處於合圍之下,拚鬥血戰,全部戰死。 
  望見諸營潰敗,人在山頂的鄭成功對參軍潘庚鍾講:「你在本王傘蓋下替我坐鎮指揮,不可去蓋。我下山到水軍大營,催 軍從後面抄殺。」 
  鄭軍水營一直泊於江邊,踞南京城二十多里。郎廷佐在鄭軍剛到之時,就派軍士假扮百姓,遍載酒肉柴木,天天到海邊與船上鄭軍士兵買賣交易,暗伺虛實。剛開始的時候,這些奸細不敢貿然接近鄭軍的大船,後來雙方感情日益「融洽」,奸細們隨便入營交易。鄭軍兵士毫無防備,水師大營內的佈置情況被清軍偵知無遣。特別是鄭軍幾隻裝滿火藥的大船,被清軍死死盯上。 
  岸上戰鬥打響,清軍奸細暗挾硝磺瓶,接近火藥船後,點火拋入艙內。四隻大船爆炸,所有火藥全部報銷,順帶燒燬鄭軍大船數只。 
  剛剛趕至門邊的鄭成功正好趕上大爆炸,登時心驚,他也顧不上召集水軍對岸上清軍進行反包圍了,反而上船催水師逃走。 
  岸上敗北的鄭兵逃往岸邊,忽然發現大船皆空,非常絕望,但仍舊邊戰邊退,往山上撤退。清軍不捨,尤其是漢人綠營兵敢戰,與鄭軍搏殺在一處,難解難分。 
  清軍八旗騎兵漸聚,大隊人馬湧上山頂。然後,清軍精騎借勢猛衝,一下子把鄭軍士兵沖潰,把他們又逼回江邊。 
  無奈之餘,鄭軍士兵,尤其是那些重甲精銳,皆投江而死。 
  清將梁化鳳見觀音山上有鄭成功的傘蓋在,拚死上前,率士兵猛攻。鄭軍士兵殊死拚鬥,但清軍合圍兵多,潘庚鍾持劍指揮,最終與屬下士兵全部戰死。 
  南京之役,鄭成功手下大將除甘輝、潘庚鍾、萬禮、張英、林勝、藍衍、陳魁陣亡外,還有副將魏標、林世用、洪復等人,皆搏鬥死於軍中,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鄭成功所率的軍隊人數,與南京清軍(包括後來趕到增援的)相比,其實仍佔優勢,基本是2:1的態勢。他之所以大敗,一是因為鬆懈,二是因為指揮不利,三是因為此次大戰,鄭軍盡攜軍隊眷屬於船上,患得患失。妻女隨隊打仗,軍士心理上就已經怯了一大截,所以,忽遇清軍猝然進擊,逢敗心慌,心慌就要情怯,情怯就只能一敗再敗,無法收拾。 
  即使如此,十五鎮全軍敗沒,鄭成功余軍仍舊有很強的戰鬥力,大可以在鎮江堅守,以此為根據地,聯結周圍歸附州縣,再伺機而為。 
  所以,張煌言聞鄭軍在南京敗潰,立刻寫信,要鄭成功在民心可恃的基礎上,努力堅持一下,派出百艘戰艦到上游與自己聯兵,鞏固上游勝利果實。   
  「國姓爺」的私心(11)   
  心灰氣冷的鄭成功歸心似箭,棄鎮江不守,順流東下而去。臨行前,鄭軍士兵在官署放火,大呼:「爾等百姓可隨我去,不然韃子要殺盡你們!」一時間,城中如沸,婦女皆漫無目的披髮狂逃,街上被踩壓至死者無算。孩童遍地,踐踏如泥。 
  鄭軍一改從前軍紀森然之象,實入居民家中大掠,搶焚整整兩天,遍城煙火。 
  清軍八旗兵遠望鎮江火起,不敢即時入城,便先在瓜洲大搶豪奪。待鄭軍撤走後,八旗兵進入鎮江,再來一輪焚掠。更壞的是這群獸兵大肆姦淫,幾乎鎮中倖存婦女無一倖免,慘遭輪姦。 
  至於梁化鳳、蔣國柱二人所統的綠營兵,在無錫等地燒殺搶掠,皆滿載而歸,並把搶得成千上萬婦女在蘇州賤賣。 
  而後,南京的清朝政府張帖告示,誇張「滅賊」功績,氣焰囂張,不可一世。 
  兵災過後,最苦的就是百姓。 
  鄭軍大將甘輝、余士信被生擒。甘輝為人,文韜武略比比在行,在鄭成功此次長江之役前,他曾勸說軍事行動緩行,表示說待日後兵力增加一倍後,可一舉平定南中國。鄭成功不聽,混戰中,甘輝身中數十箭,重傷被俘,被帶去見清將。管效忠喝令他下跪,甘輝不跪。管效忠叱曰:「汝為將領,自應戰死沙場,不死被擒,理當投降。如今不死不降,是為何理?」甘輝瞪目朗言:「男子漢大丈夫,當然應戰死沙場,我乃大明國公,豈能與無名士卒默默死在一處!今日活著來見,只是要死個明白,讓後人知我名耳!」言畢,轉身出庭,傲然臨刑。鄭軍另外一位大將余士信善舞大刀,姿容甚美,打仗時常常布甲跣足,有如天神羅漢。他作戰力竭被擒後,被押去見清將喀喀木,也是挺立不跪。喀喀木壯之,愛惜其材勇,便問:「如果投降,當給大官。」余士信話語不多,搖頭高言:「不投降,只求速死!」欣然受死。 
  南京之戰後,清廷褒將郎廷佐,並擢升梁化鳳為江南提督。梁化鳳這個漢奸為清朝賣死力,戰鬥結束後,他為了巴結八旗兵,他命令手下士兵皆讓出馬匹,給滿洲兵來騎,他自己率手下皆步行,扛槍抬物,伺侯周全。享了幾年福,漢奸梁化鳳得了一種怪病,脖子處生對口瘡,慢慢爛下去,最後頭落而死。 
  對於蔣國柱等作戰失利清將,清廷加以貶罰處理。至於那位暗中與鄭成功通款又一直按兵不動的松江總兵馬進寶,被清軍押赴北京,凌遲處決。這位流賊出身的悍將,原本不是什麼好人。他在松江貪淫酷虐,極肆慘毒。平日裡,馬進寶有美妾八十人,如有想離去者,均被他斬殺不留。他廣為人知的有一件事:一日,馬進寶一妾生病,喚醫生來看,醫生說其妾懷孕四個月。馬進寶妾侍奇多,早已忘記了這個妾的模樣,認定這是新進之妾,不可能有孕。於是,他提刀對醫生說:「怎會有如此事!如有孕,不殺汝;如無孕,說明你醫術不高,必殺汝!」他進至其妾床邊,以刀割開女人的肚腹,從中提取已成形的嬰兒,鮮血淋漓拿在手中。然後,他出屋對醫生講:「診治有法,賞你五十兩銀子!」殘虐如此,馬進寶確實值得受凌遲之刑。 
  鄭成功敗歸途中,在八月間曾進攻崇明。久攻不下,只得悻悻而返。 
  後來,聽聞清軍集浙、直、粵數省水軍齊來會剿,鄭成功憂慮,派人與清廷議和,遭到嚴拒。 
  明朝諸將,尤以鄭成功為最,私心大過公心。倘使當初孫可望、李定國兵盛時他出兵配合夾擊江南清軍,南明必勝無疑。西南戰事吃緊,他不去提兵營救永歷帝,反而趁清軍在雲南追剿南明殘軍的時候,自己提精兵想攻佔南京這個政治城市「復明」,更顯示出他目的的不純。 
  即使鄭成功能夠攻下南京,永歷帝逃在蠻荒,魯監國被他軟禁,真不知他是自己在南京做皇帝呢還是隨便找個朱家子弟當傀儡。所以,歷史上的人與事,有時難以定斷。 
  倘若南京不敗,台灣不收,鄭成功能否成為「民族英雄」,還是個疑問。隨後他的所作所為,肯定會讓人產生無限的遐想。 
  順治十七年三月,清將達素與施琅統領滿漢水陸精兵數萬人、戰般數百艘合攻廈門,被嚴陣而備的鄭成功擊敗。清廷再徵調大軍準備大舉進攻,但次年順治帝病死。 
  眼見自己自長江敗歸後境土日蹙,趁清帝新死的這一緩衝期,鄭成功加緊收復台灣的準備。為此,張煌言寫信苦勸。因為,台灣收復後,鄭軍主力勢必遠離大陸,這與南明的抗清復明大業完全相悖。如同抗日戰爭時期的一些軍隊一樣,高呼「抗日」,卻轉移到沒有日本人的地方休養恢復,是一個道理。 
  鄭成功不聽,率水師進發,終於把荷蘭侵略者逐出,收復台灣島。當然,從中國歷史的角度看,鄭成功取台灣,功在千秋。但以當時當地的南明事業來講,鄭成功此舉完全是南轅北轍。 
  1662年4月,鄭成功積懣成疾,吐血而死,時年三十八歲。 
  鄭成功攻取台灣及在台經營之事,由於已經超出南明史範疇,筆者姑不詳述。 
  拋開鄭成功收復台灣的豐功偉業不講,在南明歷史上,「私心自用,不顧大局」,這八個字,其實可以對鄭成功蓋棺定論。 
  但是,明朝亡,天下亡,鄭氏能在一隅海島保全大明衣冠數十年,誠為良可讚歎之事,決非能簡單以「割據一方」四個字給台灣的鄭氏下定論。   
  「國姓爺」的私心(12)   
  連「我大清」的「聖祖仁皇帝」康熙本人都讚歎這位敵手:「鄭成功,真乃明朝忠臣,非為朕之亂臣賊子!」 
  鄭成功懷故主之恩、守孤臣之節,一直恥為亡虜,磊磊落落,不事二朝,確為奇男子,大丈夫! 
  反觀施琅,降而復叛,叛而又降,為清廷充當鷹犬,攻破明朝遣民心中最後一個心理堡壘台灣,這絕對不是現在小文人所稱的「順應歷史潮流」。 
  所以,施琅是個度量偏狹、認賊作父、反噬成仇的典型人物。 
  歷史,不僅要用所謂的當代眼光去看,也要具體從歷史高度去看。 
  倘以成敗論英雄,施琅肯定是英雄。 
  如果自道德倫理的高度審視歷史人物,施琅不過是個心理卑污的投效小人,包衣奴才!   
  弓弦一鉸送君王(1)   
  ——永歷政權的終結 
  一世雄傑的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即使在他最恐怖的夢魘中,肯定預料不到,大明建國二百多年後,他的皇裔聖種朱由榔,會喪家犬一樣,流落到蠻荒緬甸,渡過他人生最艱苦的歲月。 
  緬甸,在《明史》中,並非能側身於《外國傳》中,這個蕞爾小邦,只列於《雲南土司傳》的最後一編。 
  洪武二十七年,緬酋上貢,明朝設緬中宣慰使司。永樂元年,明廷又設置緬甸宣慰使司。所以,最早緬甸有二個宣慰使,皆是當地土酋,二百多年內向大明入貢不絕。 
  從明初到天啟年間,緬甸對雲南邊地時有侵襲擾,特別是萬曆年間,屢生兵端,但這個土邦倒是一直奉明正朔,受明朝黔國公沐氏家族的「直轄」。 
  深入荒蠻群山中的蕞爾小邦,做夢也想不到,一夜之間,天上會掉下來個「朱皇帝」。 
  1659年(永歷十三年,順治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守衛緬關的緬甸蠻兵發現,有兩千多服色鮮明、臉色難看、行色匆匆的明朝人,或文或武,或步或馬,擁簇著一個明黃大轎,忽然出現在關門之外。 
  派出通事(翻譯)一打聽,方知來人一行非同小可,乃大明堂堂天子,「永歷皇帝」。 
  世事如斯難逆料。 
  窮山惡水,競困真龍! 
  注定要凝固的「歡樂」——永歷君臣的昆明大撤退 
  孫可望勢力泡沫般的崩潰,使得李定國,永歷帝等人一時間忘乎所以,覺得西南之地,大可安樂平靜。 
  永歷君臣沒把進取或者恢復當作要務,反而在昆明城內慶功發賞,陞官許願,歌舞昇平,上至君王下至重臣,沒有任何憂患意識。 
  永歷朝臣中的兩個官員,高績和金簡,很感憂心忡忡,向李定國等人進諫:「今內患雖除(指孫可望),外憂方大。清軍一直屯兵虎視,等我內鬥方酣之時,很可能突然進擊。我們如今情形,恰似酣歌於漏舟之中,熟睡於積薪之上,良可堪憂!二位王爺兵略頗悉,怎可懈怡如此!」 
  如此苦勸良言,李定國竟然聽不進去,並向永歷帝告狀,二臣幾乎挨到杖責。 
  要說李定國完全沉浸在「勝利」中沒想事,也不盡然。當時,他主要的想法是攘外先安內,把注意力放在孫可望心腹部將王自奇、張明志等人身上。這幾個人擁兵於楚雄、永昌一帶,很讓李定國放心不下。 
  於是,他親自率軍,迢迢跋涉,進攻永昌的王自奇。 
  眾寡不敵之下,王自奇敗走騰越(今雲南騰沖),窮途自刎。張明志見情勢不妙,請降受撫,總算少了一番折騰內鬥。 
  從對明朝的忠誠角度方面講,李定國絕對沒有問題。他曾這樣對手下人講過:「曹操、司馬懿有戡亂之才,喋血百戰,摧大敵,扶弱主,如果他們博取萬世美名,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但他們一念之差,篡人國家,猶持黃金換死鐵,落得後人笑罵,直是太不值得!」 
  如此價值觀,保證了他對明王朝的絕對忠誠。 
  擊走孫可望之後,李定國本人有所膨脹,開始對劉文秀表現出排擠的態度,否決他請永歷帝移駕貴陽的建議,並把他從前線召回,卸其軍權。同時,李定國把在邊諸將皆招回昆明,論功分兵,多寡不一。不料,清軍猝至,兵失其將,將不得兵,所以導致日後的兵敗如山倒。 
  為此,劉文秀對手下講,「退狼進虎,晉王必敗國家!」雖然把李定國和孫可望相提並論有些過分,但對李定國的獨斷專行,此語極其貼切。 
  鬱鬱之下,加上軍旅過勞,劉文秀竟然一病不起,僅一個多月時間就含恨而死。 
  臨終前,劉文秀仍然向永歷帝進獻忠言:「清兵日漸逼近,國勢日危,臣之妻子族屬,一定會盡忠大明。倘事急,望陛下駕臨蜀地,聯合十三家之兵(昔日的大順軍餘部),出營陝洛,說不定能轉敗成勝。此臣區區之心,望聖上鑒查!」 
  耿耿忠心,至死不貳。 
  永歷十一年(1657年,順治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清朝三路大軍開撥。 
  平西王吳三桂一路向陝西漢中出發,經蜀地攻貴州;卓布泰一路向湖南出兵,經廣西與線國安部清軍會合攻貴州;寧南靖寇大將羅託 與洪承疇一路,從湖南往攻貴州。 
  洪承疇裡裡外外一把手,從孫可望降官中挑選出十九名精習雲南地理的漢人人作為嚮導,帶領各路人馬前進。 
  由於老漢奸沿路軍養、後勤安排妥當,預見性強,清朝三路大軍皆進展順利。 
  洪承疇、羅託一軍連克沅州、靖州,把湖南一帶的南明軍隊擊潰,直接攻入貴州境內的鎮遠、平越(今福泉)等地,並在四月已經攻佔貴陽。 
  吳三桂一路軍,自沔陽進至朝天驛,三月初已經到達保寧,三月十四日到達合州。南明總兵杜子香在江邊沒能組織任何有效的攔截,棄重慶而逃,堅城一下子落入清軍手中。 
  卓布泰一軍從廣西深入,招撫南丹、那地,撫寧等地的土司,攻克狄山州、都勻等地。 
  清朝三路人馬,在貴州順利會師。也就是說,僅僅用了二個月時間,三路清軍順利實現貴州會師的計劃,在全省範圍內對南明軍隊各個擊破,基本沒遇到重大抵抗。 
  當清軍開始進攻的初期,三路分兵,倘若南明能擊敗其中任何一支,就有可能使戰事發生全局性變化。但是,直到清軍三路會師貴陽,永歷君臣才真正開始著慌。此時,已經去了先發制人的寶貴機會。   
  弓弦一鉸送君王(2)   
  清軍方面,又添生力軍,三路大軍之外,又有信郡王多尼率一隻大軍,自湖南開赴雲貴戰場。 
  七月間,永歷帝在昆明在李定國為「招討大元師」,督領諸將禦敵。至此,距清軍三路大舉進犯之時,已經過去將近半年時間。 
  南明方面的狼狽被動之態,盡顯無遺。 
  李定國根據當時情況,派馮雙禮、祁三升據守盤江東岸,堅守雞公背(今貴州關嶺縣),抵拒中路清軍。李承爵、張先壁據守黃草壩(今貴州興義縣),堵清軍東路。白文選統四萬精兵、出七里關(今貴州赫章縣),佯攻遵義,抗清西路來犯之敵。 
  李定國本人,自統一路軍,進至北盤江的鐵索橋一帶(今貴州盤江橋),準備收取以貴陽。 
  為了牽制清軍,李定國與夔東十三家的大順軍餘部聯繫,命令他們進攻重慶。十三家非常配合,七月間得令即發,自水路大舉進攻。 
  吳三桂聞報心慌,立刻回軍去救,以防退路被截斷,丟失餉道。由於力有不逮,夔東十三家後撤。待吳三桂軍走後,他們再次發起進攻。 
  重慶城將要被攻克之際,夔東十三家軍中出現叛徒,自己人殺自己人,攻城主將譚元被刺殺,功敗垂成,十三家軍除一部分降清外,餘部反而被清軍乘勝追擊,敗北而走。 
  這樣一來,重慶牢牢掌握在清軍之手,入黔清軍再無後顧之憂。 
  更可惜的是,李定國、永歷帝根本沒有聽從劉文秀臨終遺言,在戰爭開始之際,並沒有向蜀地移動與夔東十三家會師的計劃,只把他們當成一隻牽制清軍的力量。最終,一事無成。 
  特別讓人鬱悶的是,本來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的李定國,出師之前,又遇一個「大仙」賈自明,自稱會奇門遁甲之術。這個妖人帶了數百個精緻木偶人找上門,聲稱可以念口訣,使喚這些「天兵天將」,幫助明軍擊退清軍。 
  如此低劣把戲,李定國和永歷帝竟然全被哄住,一再拖延行期,等待賈自明老道的「良辰吉日」。過了二十多天,終於發現這個賈老道是洪承疇派來的奸細,怒極之下,李定國一劍捅穿這個「大仙」,但已經白白損失了不少寶貴時間。 
  師出之後,遭遇連日暴雨,南明軍隊士氣更加低落。而且,由於大規模軍師行動,造成了南明軍令嚴苛,役使民眾,計程嚴限,使得民心思變,人心大失。 
  其實,即使是在清軍佔領貴陽後,南明仍舊有機會各個擊破分散在貴州省內的清軍。 
  由於李定國的一拖再拖,清軍修整已畢,諸路齊發,已成撲壓之勢。至此,南明軍隊只有被動挨打的份兒了。 
  清軍方面,信郡王多尼率生力軍從貴陽出發,取道關嶺,直撲昆明,為中路;卓布泰從廣西永順出安隆和都勻,自黃草壩方向攻昆明,為南路;吳三桂一軍由遵義取道水西(今黔西)經七里關往昆明,為北路。洪承疇與羅託坐鎮貴陽,居中調度,全盤指揮,為入滇大軍營造穩固後方。 
  清軍各路,約定於十二月攻克昆明。 
  清軍中路很順利,直抵雞公背。守將馮雙禮、祁三升雙雙戰敗退走,清軍佔領曲靖。 
  清軍南路在泗城土司的引導下,在羅炎渡口撈取南明軍隊為扼守江流而鑿沉的渡船,連夜渡河,間道攻取安龍。 
  李定國聞報,自率三萬軍來救,本來在決戰中略佔上風,但山火突發,清軍乘北風直撲南明軍,李定國反敗落處於下風。當聽說清軍的嚮導是孫可望手下的康國臣,李定國惟恐軍中孫可望老部下臨陣反戈,慌忙中連連後撤,退至北盤江,不得已焚橋斷路遁走。這次慘敗,其手下軍民家屬二三十萬,皆沿路被殺,南明軍的主力精銳,基本報銷殆盡。 
  清軍南路軍從普安州(今貴州盤縣)進入雲南。 
  北路清軍由吳三桂帶領從遵義出發,行至七里關,就受到南明白文選部阻擊。 
  此地兩岸高山夾峙,水勢凶險,誠為天然關隘。不料想,吳三桂在當地少數民族嚮導帶領下,走小路直抄烏撒軍民府(今貴州威寧),反而控扼了七里關的大道。 
  中路清軍也趕來會戰,白文選頓時腹背受敵。 
  慌亂之下,南明軍蒼惶撤軍。 
  三路清軍,成功在曲靖會師,直接向昆明推進。 
  李定國等將的敗訊傳來,永歷帝眼淚都急得掉下來。數年顛沛,剛剛在昆明過了些舒服日子,如今又要重新踏上逃亡之路。 
  逃離昆明是肯定的,但往哪個方向跑,永歷朝臣,莫衷由是。 
  商量了許久,有朝臣建議先奔建昌,依靠那裡豐足的糧草,入嘉定養銳。如果清軍勢猛,可以乘船直下重慶方向,與夔東十三家餘部會師,憑借蜀地,直搗荊襄。 
  考慮過後,永歷帝、李定國皆贊同此議。 
  奸臣馬吉翔與其弟馬雄飛和女婿楊在皆打他們自己的小算盤。讓他們心懷忐忑的是,怕入蜀後控制不了永歷帝,會遭到清算。思前想後,他們就一起力勸李定國心腹謀士金維新。 
  金維新本是雲南人,當然不想離開鄉土,幾個人一拍即合,由金維新出面,最終說服了李定國。於是,李定國一改初衷,改向滇西撤退。馬吉翔等人這樣忖度,清軍追擊不緊,可在滇西四處逃避;萬一事急,則可逃入緬甸避難。對此,黔國公沐天波也表示支持,他覺得自己可以掌控雲南等地的地方勢力。   
  弓弦一鉸送君王(3)   
  其實李定國本人曾經想去湖南、廣西方向撤退,但駕不住金維新、馬吉翔等人的勸說,最終走了下下著。 
  撤退之時,由於南明剛剛徵得的秋糧充盈,李定國婦人之仁,沒能做到堅壁清野,嚴禁各營不得焚燬餘糧,怕清軍向雲南百姓報復。這樣一來,清軍如虎添翼,日後再無缺糧之憂。 
  清軍入昆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凱旋一樣入城。 
  沒跑的南明朝臣,絕大多數降清。 
  昆明之退,慌忙驚亂,南明永歷君臣狼狽至極。聽說皇帝往蠻荒境地帶撤退,不少朝臣大感失望,連吏部尚書、兵部尚書等官員以及左僉部御史錢邦芑這樣的鐵桿支持者,皆中途離去,躲避藏身。 
  在逃難途中渡過了新年。1659年正月初四,永歷帝跑到永昌,總算敢停下喘口氣,但身邊隨駕官員已經不多了。 
  永歷帝自己很後悔西奔,事已至此,又要依靠李定國,不好責備他,就囑托大臣以自己名義發《罪已詔》。李定國也深感內疚,上疏要求自削官職。所有這些,皆是虛文而已,於事無補。 
  沒呆多久,守衛玉龍關的白文選兵敗消息傳來,清兵迫近。永歷帝只能率眾又逃,奔往騰越(今雲南騰沖)。 
  吳三桂率清軍步步逼近,磨盤山一戰,如無叛徒告密,李定國的南明軍差點獲得翻盤大勝。 
  李定國渡過潞江(怒江)後,在磨盤山上借助蔽深的地勢,埋伏下三哨人馬,遍佈地雷,準備乘清軍志驕意滿大意追擊的情況下打埋伏戰,首尾相擊,盡殲吳三桂一軍。 
  萬事俱備,清軍已經進入埋伏圈。可惜的是,李定國手下參軍盧桂生叛變投敵,把實情稟告吳三桂。 
  大漢奸驚出一身冷汗,立刻命令前軍止行,下馬向草中搜索南明伏兵。這樣一來,明軍原來以號炮為應的計劃全盤打亂,首尾不應,各自為戰,埋伏戰變成了短兵相接。如此一來,李定國奇兵設伏沒搞成,只能硬頭皮出戰。 
  南明軍、清軍雙方在山上展開近距離殊死搏鬥,相互死傷都很大。 
  本來人數就處劣勢,損兵折將之下,李定國只能率殘軍退往孟定。他之所以擇路另走,主要是怕清軍尾隨追擊,暴露永歷帝的行蹤。 
  李定國心是好心,但如此一來,把永歷帝弄成了獨行人眾,皇帝頓成為沒有大軍護衛的孤旅。 
  兵敗如山倒,南明諸軍東竄西逃,很難再組織起成規模成建制的反擊。 
  蠻荒國裡當客囚——南明君臣在緬甸的遭遇 
  永歷帝一行南奔,開始並不知李定國磨盤山之敗,仍舊晝行夜宿。 
  忽然,總兵楊武蒼惶而至,通告敗績,並講清兵已經追近。 
  永歷君臣大驚,顧不得休息,連夜趕路,走了大半宿,迷失方向,亂走數里,其實一直在原地山谷間打轉。 
  總兵楊武率潰兵率火打劫,趁著夜黑,大肆搶掠永歷帝及隨行人員的公私行李,大發橫財。 
  見楊武一部兵將發財,扈駕的另外一名將領孫崇雅也大動劫心。轉天,他也開始行劫,明火執仗地開搶,擄殺甚眾,洗劫一番後,率本部兵遁去。 
  永歷帝的隨從人員,不是被殺,就是被搶,還有不少趁亂逃散。 
  三天後,正月二十八日,最後一批數百人的扈駕武裝不願隨永歷帝入緬,由靳統武帶領,掉頭追趕李定國而去。 
  至此,見從人不散即叛,永歷帝在馬吉翔等人竄掇下,決定由鐵壁關進入緬甸。 
  得知消息後,緬人派人來見,表示說: 
  「天王(指明朝的永歷帝)遠道而來,百蠻敬畏,請從官以下不要佩帶武器入關。」 
  這時候,永歷的隨從文武相加,還有兩千多人,大多數人都表示不同意繳械:「猛虎所以能威臨百獸者,以其有爪牙之故也。如果解除武裝,對方必起歹心!」 
  馬吉翔叱喝,一定要大家繳械。眾人無奈,只能盡解弓刀盔甲,盡棄關前,委積如丘,赤手空拳進入緬甸。 
  其實,如果楊武、孫崇雅二將未叛,靳統武不走,三個人率數千精兵武裝保衛永歷帝這入緬甸,當地人無論如何,不敢對這幫人輕易加害。 
  進入芒漠交後,沐天波與大臣王維恭及典璽太監李崇貴等人商議,想另派數人,擁太子往茶山,這樣的話,即可以太子名義在外調度軍隊,又可對入緬的永歷產借為聲援,不至於有禍事發生時,皇帝及太子被一鍋端。 
  永歷帝同意,但皇后不同意,此議不了了之。 
  二月初一,一行人行至大金沙江邊。緬人只提供四艘船,一隻供永歷帝,一隻供太后、皇后及太子,一隻供司禮監李國泰,一隻供文安侯馬吉翔,其餘從官從人皆無舟,有錢的花錢僱船,無錢的只好由陸路繞行。 
  在芒漠時,永歷帝從人還有一千四百七十八人,至此,僅有六百多人在江上舟行相隨,餘人皆走陸路,沿途死亡失散,好不淒惶。 
  放舟之際,馬吉翔逃心似箭,根本不待太后與太子收拾好物品,即命行船。 
  太后大怒:「連皇上親娘也不顧,欲陷皇上於不孝嗎!」 
  眾人見太后發怒,稍緩行期。呆了一天多,二月四號,始乘船沿江而行。 
  走了十多天,十八日到達井梗。由於緬人處處沿江勒索,永歷帝一行每日只行二、三十里水路。   
  弓弦一鉸送君王(4)   
  二月二十日,緬方遣人來報,說南明幾路散軍皆向緬甸方向移動,請求永歷帝發敕令阻止他們的逼近。 
  當晚,眾臣在「御舟」聚集開會,大家皆怕行程中遇劫喪命,誰也不願意攜帶敕令往回走,相互推諉。只有總兵鄧凱和小官任國璽自告奮勇,馬吉翔惟恐二人回去見了李定國後說他「壞話」,暗中對緬人通事講:「這兩人無家口,如果離開皇帝,肯定就遠走高飛!要阻止二人出緬。」 
  不久,有報南明諸營已經散去,遣使發敕之事就無人再提。 
  二十四日,緬王派人來邀請南明大臣過河議事,永歷帝派馬吉翔之弟馬雄飛和鄒昌琦二人往對。 
  過河後,緬王本人並不接見他們,只讓通事從中傳話,詢問了許多明神宗萬曆年間的明朝國事。這兩人草包,對往事知之甚少,甚招緬人輕蔑。 
  而且,他們所帶的永歷敕書上所蓋的皇帝玉璽,緬人拿來與萬曆敕令相比照,發覺永歷玉璽形制稍小,就懷疑是偽造。幸虧二人再拿出蓋有黔國公印文的文書,緬方對比一看,與從前文書上的印文一模一樣,這才信以為真。 
  由於萬曆二十二年開始,明朝約暹甸夾攻緬甸,雙方關係從那時開始已經非常緊張,日後入貢稀少,來往絕少,所以,緬方只有萬歷時期明朝的御敕與文書。從彼時起,雙方常年不通。大明皇帝來避難,自然使這個小國土皇帝生出幸災樂禍之情和歹心。 
  對於南明使人,緬甸土王自稱「金樓白象王」,其實,他只是大明朝歸屬黔國公管轄的「緬甸宣慰使」而已,地司級幹部。萬曆元年,緬甸土王好事,曾經自稱過「西南金樓白象王」,在公文中仍稱明朝皇帝為「天皇帝」,但他當時的自稱,已經讓大明朝非常不高興。現在,時易世移,小土王又開始裝大。 
  面對流竄的帝室,如今的緬甸土王,確有資本裝大。 
  忍捱到了三月,黔國公沐天漢與綏寧伯蒲纓、總兵王啟隆三人,主動邀請馬吉翔幾個人在大樹下集會議事(已經沒有像樣的夠大的房間容納大臣們開會)。 
  沐天波說:「緬酋對待我們的態度,一日差似一日。我們應該馬上離開這裡往回走,尚可躲避危險。」 
  馬吉翔想也不想,回答說:「如果你們想走,就走好了。皇上以及三宮,皆交與你們。你們看著辦吧,我不能再參與復興國家的事情。」 
  眾人聽馬吉翔如此要挾,一時沉默。 
  大家愣了半天,歎氣哀聲,漸漸散去。 
  當時,率兵深入緬境亞哇的白文選部,已經近在六十里以外的地方。他們尋找永歷帝不得,心情焦躁,四處焚掠。 
  如果永歷朝臣有一絲一毫的振作和主動,派人出動打探風聲,肯定能和白文選聯繫上,逃出生天。 
  三月十七日,走陸路隨駕的永歷大臣和隨從陸續趕至亞哇,在河對岸聚居。這些人走陸路,倒比永歷帝來得更快。 
  緬甸土王心疑,對左右說:「這些人慢慢聚攏,不像是避難,倒像是想算計我們。」 
  驚疑之下,緬甸土王派兵四出,圍攻剛剛抵達亞哇不久的永歷帝隨人。混亂中燒殺搶劫,不僅殺掉幾百南明隨員和大臣,還有數位大臣惶亂中自縊而死。 
  四月份,緬甸一方派人來報,說芒漠方向有一支由咸陽侯祁三升帶來的南明軍前來迎駕,請永歷帝派人出敕文阻止他們。 
  馬吉翔氣惱,立即派手下的錦衣衛軍官攜帶敕令前往芒漠,命令祁三升退走。 
  由於有皇帝敕令,祁三升不敢再往前行,痛哭後退走。他們之所以後退,是因為明明白白有皇帝敕令,如果不退,迎駕就變成了逼宮。 
  而後,馬吉翔給緬甸官員數道永歷敕令,讓緬方發至各個關隘,實際是馬吉翔自擬,內容完全一樣:「朕已往福建方向進發。以後有一切兵來緬甸,都給我統統殺掉!」 
  當其時也,李定國派出數部兵馬,在緬甸境內四處尋找永歷帝蹤跡。 
  緬人各據險隘阻守,激使南明官兵殺心大起,千里之內,焚掠攻殺。由於遍找皇帝不著,南明軍躁憤日甚。 
  五月十日,永歷帝一行人方乘船行至亞哇城,隔河紮營。這地方原本先至的陸行明朝官員呆過,所以有現成的草房十幾間,就成為永歷帝的「行宮」。 
  至於文武大臣,皆自己率家人四處砍竹伐木,搭建臨時茅棚居住。此時的永歷帝,兵衛寡弱,每日僅有百名左右沒有武裝的士兵「守衛」 「行宮」。 
  隔了兩天,緬王派人送來不少土產品「進貢」。永歷帝心知肚明,也趕忙「回賜」不少金銀用品。土豆換黃金,如今不再是泱泱天朝找感覺,而是落難皇帝買安全。 
  緬王當時之所以「禮敬」永歷帝,是因為對於殺入緬境的南明潰軍來講,永歷帝的敕令非常管用。所以,明帝倒成了土王自保的「人質」。正因為看正大明皇帝奇貨可居,緬甸土王更嚴加阻塞內外消息,千方百計阻撓南明軍隊找到永歷帝一行。 
  雖被清軍擊潰,依南明軍的戰鬥力,在緬甸境內橫行,倒不是什麼難事。 
  安頓下來後,緬甸不少婦人攜帶日用品和生活必需品進入南明君臣聚集的竹城,擺小攤,做買賣。永歷帝的隨行大臣們,皆恬然自安,再不穿官服,各個短衣跣足,挎籃提兜,坐在地上與緬甸婦人打情罵悄,砍價還價,樂得逍遙。   
  弓弦一鉸送君王(5)   
  不少官員掏酒買酒,大醉喧嘩,豪賭狂博,全無天朝大臣的風範。 
  為永歷帝一行充當通事(翻譯)的是個大理人,他私下對人說:「先前入關,如果大明君臣不棄兵器,還能有能力自衛。現在,他們身無寸鐵,又廢中國天朝禮法,看來是沒什麼善終的下場了!」 
  庸庸碌碌中過了三個多月。八月十三日,緬甸土王派人招沐天波渡河議事。 
  黔國公沐天波原本是緬甸宣慰司(土王的明朝官銜)上司,如今,他被緬兵強迫,椎髻跣足,以緬甸禮儀「參拜」緬甸土王,成為土王向各地土司顯擺的「道具」。同時,他還被告知,中秋將至,明朝君臣要給土王送禮。 
  落難鳳凰不如雞。昔日沐天波富貴甲西南,緬甸土王日思夜想,弄個金山銀山也巴結不上他,如今,他卻落得要給土王下拜並遭勒索,真是奇恥大辱。 
  回來之後,沐天波泣告眾人:「我不得已屈身下拜土王,忍氣吞聲,只為保全皇上。如果我當時反抗,對方肯定加兵來害,希望諸公能理解我。」 
  事已至此,仍舊迂腐的禮部官員上疏劾泰沐天波「貪生辱國」、「有失大臣禮儀」。 
  永歷帝覽疏,又可氣又可笑,均「留中不發」。如今皆為案上肉,還亂哄哄搞內鬥,真不知如何收場。 
  對於永歷帝來講,中秋佳節,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不僅僅是復國無望,他本人還患上了嚴重的腿病,傷口感染,日夜呻吟不停。內痛加心痛,這位末代皇帝怎一個慘字了得。 
  皇帝如此淒惶,奸臣馬吉翔和太監李國泰絲毫不理會,與數位相好天天酣歌飲酒豪賭。特別是綏寧伯蒲櫻的居所,緊挨永歷帝「皇宮」。他的房子成為眾人賭博的聚集處,大呼小叫之聲,吵得永歷帝根本睡不著覺。 
  大怒之下,皇帝派從人挑掀了蒲櫻茅草棚的頂子。 
  一群人並不在意,縱博肆喊如故,聲響比以前更劇了。 
  永歷帝無可奈何。 
  八月十五當天,即使聽見茅草棚內永歷帝因腿瘡不斷發出大聲呻吟,馬吉翔、李國泰二人好心情一點不減,他們叫來隨駕的梨園子弟黎應祥演戲給他們看。 
  黎應祥是個戲子,此情此景也傷心,他(或她)泣言道:「皇上龍體有病,行宮近在咫尺,此時此地,臣子安肯忍心演戲歡娛。雖死,我不敢奉命!」 
  馬吉翔等人勃然大怒,他和弟弟馬雄飛等人乘醉而起,用馬鞭亂抽黎應祥,打得對方鮮血淋漓。 
  沒隔幾天,馬吉翔、李國泰面見永歷帝,嚷鬧哭窮,索要「俸祿」。永歷帝這個氣,聲嘶力竭喚來典璽太監李國用,讓他把「皇帝之寶」弄碎分給眾臣。 
  李太監叩頭,表示不敢奉詔。 
  馬吉翔、李國泰不由分說,從李國用手中搶過皇帝大印,當著永歷帝的面,鑿碎黃金印,分份而去。 
  秋收之後,緬甸人送來數擔新谷,皆為馬吉翔截留,私分給他關係好的人。 
  隨駕總兵鄧凱出面叱責,竟遭馬吉翔及其手下一頓暴打,竟被打成跛子。 
  永歷帝在緬甸的一切詳細行止,皆出於兩本筆記,一本是《也是錄》,一本是《求野錄》,這兩本書,皆是這位被打傷的總兵鄧凱本人所寫,可稱是「親歷記」,所以史料價值非常高。 
  由於鄧凱在記敘中不是以第一人稱「我」來記述,後來學者又有很多人不懂古漢語,往往把這兩本書混同於一般的野史和小說。 
  龍落淺灘遭蝦戲——永歷帝在緬甸的最後歲月 
  李定國磨盤山之敗後,身邊殘兵只有一千多人。他發檄四方徵調南明殘軍,皆無人響應。 
  一行人在雲南邊境地區兜轉非常辛苦,兵無糧,馬無草,淒淒惶惶。 
  這時候,南明的慶國公賀九儀一部自廣西南寧渡江而至。這部明軍在先前戰鬥中損失不大,他們與李定國會軍後,明軍人數一下子達萬餘人,軍威復振。 
  李定國指揮這隻大軍攻拔了孟艮(今緬甸景棟)。由於這裡糧多地饒,一時間吸引了不少潰敗的明軍殘部來投。 
  本來在軍力有所恢復的情況下,李定國又犯下錯著,杖殺了慶國公賀九儀。原因很簡單,清廷秘密派人來招降,賀九儀接待來人。實際上,他本人並無真正降清的打算。否則,他也不可能迢迢遠道從南寧跑到緬甸來會李定國。 
  李定國之所痛下殺手,根本原因還是門派問題,因為賀九儀是孫可望的老部下。 
  賀九儀被殺,其部下寒心,頓發怨言,不少人攜械出逃。 
  深恐逃走的明軍引清朝大軍來攻,李定國慌忙燒燬孟艮城,率餘部走往木邦緬甸,與白文選部合軍。 
  二人相會後,宰牛歃血為盟,決定攻克緬甸,迎回永歷大駕。 
  永歷十五年(1661年,順治十八年)二月,李定國和白文選聯軍,在錫波大敗緬甸軍。 
  聽聞李定國、白文選率兩萬人來攻,緬甸土王沒有十分驚懼,他派出大將牙稞,集眾十五萬人,在錫波江邊結營,準備與明軍決戰。 
  雙方力量對比懸殊。緬甸兵只是南明軍力的十倍以上。而且,緬軍有戰像一千多,槍炮林立,橫陣二十多里,隔岸喧噪,喊打喊殺。相比之下,明軍因先前與清軍戰敗,根本沒有任何重武器,只有長刀長槍等物,近三萬之一士兵手中的「武器」,只是一條棍棒而已。   
  弓弦一鉸送君王(6)   
  哀兵必勝。 
  乘頃軍鬆懈之際,白文選指揮明軍搶河先渡,先發制人,李定國隨後率軍橫擊,把緬軍打得大敗。屍橫遍野,河中流屍紛紛而下,緬兵被殺一萬多人,連緬軍主將牙稞也在混戰中被殺。 
  剩餘緬兵見勢不妙,退入密林之中,一夜之間逃得精光。 
  明軍休整後,渡過錫波江,逼臨緬甸土王的都城亞哇。 
  緬方驚恐,再不敢野戰,秉城拒守。 
  由於皇帝在緬人手中,李定國、白文選不敢輕易造次,只能派人送話給永歷帝,希望皇帝發敕令。 
  永歷帝已成甕中之鱉,根本無法與明軍聯繫上。 
  相持數日後,明軍在江上搭浮橋準備進攻,復被緬軍砍斷。 
  由於缺糧多病,明軍不能久侯,最終失望而去。 
  此次迎帝軍事行動,無果而終。當時的白文選所部明軍,其實與永歷帝駐地僅六七十里。 
  三月間,出於義憤,沐天波和王啟隆的幾個家人密謀,準備斬殺馬吉翔等人,劫皇太子出緬甸以圖光復。 
  事洩,馬吉翔派手下錦衣衛人員把幾個參與策劃的人都抓起來,以石擊之而死(他們手中沒有武器殺人)。 
  五月二十三日,緬甸內部發生政變。土王的弟弟弒掉兄長,自立為王。 
  這場小型的宮廷政變,起因其實也源自永歷帝。 
  自永歷帝入緬後,南明軍數次深入,緬甸兵民相抗,緬人死者幾半。不少「大臣」責怨土王說:「正是因為國王迎接皇帝至國內,招致兵禍!」 
  土王不服氣,反責大臣:「我迎帝不迎賊。明朝兵賊殺擾地方,不是皇帝的錯。」 
  上下猜忌之下,土王的弟弟乘隙而起,聯合眾臣,把國王哥哥綁在籐椅上,扔入江中淹死,自立為王。 
  殺掉兄長自立後,緬甸新土王派人見永歷朝臣,勒索「賀金」,以「慶祝」新王登位。 
  永歷帝身邊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可當賀禮,又覺得這個新國王得位不正,只得裝聾作啞,不予理睬。 
  懵懂之中,永歷君臣並不知道他們大難將臨。 
  吳三桂留鎮雲南後,已有在當地做「雲南王」的打算,正是他的不斷懇請,才使得北京清廷下決心把永歷帝捉到手。 
  本來,永歷帝竄入緬甸窮荒僻遠之地,清廷已經認定他是不可能復燃的死灰,準備放棄征剿。 
  吳三桂不依不饒,急忙呈上《三患二難》之疏,非要清廷擒拿永歷帝,殺之而後快。所謂「三患」,吳三桂詳述如下: 
  「 夫永歷在緬,而偽王李定國、白文選、偽公侯賀九儀、祁三升等分駐三宣六慰、孟艮一帶,藉永歷以惑眾心,倘不乘此天威震赫之時,大舉入緬,以盡根株,萬一此輩立定腳跟,整敗亡之眾,窺我邊防,奮思一逞。比及大兵到時,彼已退藏,兵撤復至,迭擾無休,此其患在門戶也。 
  土司反覆無定,惟利是趨。有(如)我兵不動,逆黨假永慶以號召內外諸蠻,餌以高爵重祿,萬一如前日沅江之事,一被煽動,遍地烽起,此其患在肘腋也。 
  投誠官兵,雖已次第安插,然革面恐未革心,永歷在緬,於中豈無系念?萬一邊關有警,若輩生心,此其患在腠理也。" 
  所為「二難」,吳三桂詳盡說明: 
  「今滇中兵馬雲集,糧草問之民間,無論各省銀兩起解愆期,難以接濟,有銀到滇,召買不一而足。民室苦於懸磬,市中米價巨增,公私交困,措餉之難如此也。凡召買糧草,民間須搬運交納。如此,年年納,歲歲輸,將民力盡用(於)官糧,耕作半荒於南畝,人無生趣,勢必逃亡,培養之難又如此也」。 
  所以,吳三桂得出結論: 
  "臣徹底打算,惟有及時進兵,早收全局,誠使外孽一淨,則邊境無伺隙之患,土司無惶惑之端,降人無觀望之志,地方稍得蘇息,民力稍可寬舒,一舉而數利存焉。竊謂救時之方,計在於此。謂臣言可采,敕行臣等尊奉行事。" 
  清廷下定決心後,撥銀數百萬兩,指派內大臣愛星阿率一隻八旗勁旅,親赴雲南,配合吳三桂進軍,以圖全力剿滅西南一帶的南明殘餘勢力。 
  緬甸新土王正氣憤從永歷帝那裡得不到賀禮,同時接到吳三桂等人發來的恐赫信(先前洪承疇已經給土王的哥哥發過類似書札,表達過「留匿一人累及全土」的恫嚇)。 
  誰勢力大就投靠誰。沒過多久,緬甸土王與其大臣便決定對永歷帝一行下手。 
  土王先派人通知永歷帝:「賊眾已退,緬土獲安,請天朝大臣過河,飲咒水明誓。」 
  沐天波認為緬人不可信,主張不要前去。 
  馬吉翔、李國泰死催,認為緬甸人敬鬼重誓,吃了咒水之後,大家都可保長久平安。 
  1661年七月十九日,永歷帝屬下大臣盡數而出,渡河前往者梗,參加盟誓儀式。 
  永歷「行宮」內,只有總兵鄧凱和十幾個老弱殘兵「保衛」病病懨懨的皇上。鄧凱命大,主要是他的腿被馬吉翔打成殘廢,行動不便,故而得留。 
  眾大臣剛到盟誓地點,就被三千緬兵團團圍住。三十個人負責綁紮一人,並不多說,當時就把大臣們按地砍頭。 
  馬吉翔、王維恭、李國泰等二十三位大臣以及隨從數十個皆被殺害。   
  弓弦一鉸送君王(7)   
  本來緬王不想殺沐天波,派人把他駕出(主要想把這位沐爺和永歷帝一起送給清朝報功)。這位沐爺奪刀而起,擊殺緬兵數人,最後為亂兵所殺。 
  隨從的錦衣衛官員有幾個人「漏網」,竄逃回岸邊「行宮」中告變。 
  永歷帝聞報驚悸,想自縊解脫,被總兵鄧凱阻止:「皇上若去,太后誰管!」由此,永歷帝才取消自殺念頭。 
  緬兵殺完大臣隨員後,衝著岸邊永歷帝行營跑來,蜂擁而入,翻箱搗櫃,把南明朝臣所剩物品洗劫一空。 
  先前僥倖逃出藏入永歷帝床下的幾個明朝隨員,也被搜出,當場殺死在永歷帝面前。 
  慌亂驚懼下,永歷帝兩個嬪妃及諸臣妻女皆自縊於樹間,情狀極慘,「纍纍如瓜果然」(鄧凱《也是錄》)。 
  緬兵把永歷帝、太后、皇后、皇太子等二十五人驅趕至一個小屋子當中囚禁,派兵嚴加看護。 
  當時的南明暫住地一片慘狀,遍地橫屍,樹掛懸屍,一幅人間地獄圖。 
  不久,緬兵把永歷帝等人驅至沐天波原住所關押。南明大臣皆死,惟余一般的家屬、僕役、宦者三百四十餘人,皆擁擠在一個竹樓內,哭聲震天。 
  隔了兩天,永歷帝才被允許返回原來的「行宮」。 
  地上血跡猶在,屋中財物全無。 
  二十五日這天,緬甸土王派人送來一些銀物,假意問候,並解釋殺人原因:「我乃小邦王子,實無傷犯諸臣之意。只因天朝各營兵屢入緬境殺害民眾,眾怨難犯,相互約結,殺害大臣們以為報復,希望皇帝對我小邦不要懷恨!」 
  驚悸復得病,永歷帝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只能向緬甸土王的使者微頷示意。 
  不久,營內又發傳梁病,倖存人員死傷大半。剩下的人出走,緬人不加阻止,往往到半路攔截,搶劫財物後,均殺之不留。 
  永歷帝大臣被殺後,白文選得知消息,曾一度又深入緬甸率兵來救。由於緬軍有備,白文選失敗而歸。 
  退兵途中,部將張國用等人挾持白文選,退往雲南。 
  吳三桂得知消息後,立刻派先前降清的明將馬寶等人勸降。 
  眾叛親離,無奈之餘,白文選只得選擇投降。於是,四千多人的南明隊伍,又成清朝降伍。 
  真龍墮地成飛灰——永歷帝被絞篦子坡 
  十六年來,艱難苦恨繁雙鬢,南逃北亡一遊龍。 
  聽說吳三桂率領清朝大軍進入緬甸境內,剛屆不惑之年的永歷帝朱由榔驚恐至極。 
  在內心深處,他對這位昔日的大明良將,仍抱懷有一絲天真的幻想。 
  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永歷帝滿懷淒愴,提筆做書,字字血淚,給吳三桂發去一封親筆信: 
  「將軍新朝之勳臣,舊朝之重鎮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崇禎)於將軍,可謂甚厚。詎意國遭不造,闖賊肆惡,突入我京城,殄滅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殺戮我臣民。將軍(指吳三桂)志興楚國,飲位秦廷,縞素誓師,提兵問罪,當日之本哀,原未泯也。奈何憑借大國(指清朝),狐假虎威,外施復仇之虛名,陰作新朝之佐命,逆賊授首之後,而南方一帶土字,非復先朝有也。 
  南方諸臣不忍宗社之顛覆,迎立(我)南陽。何圖枕席未安,干戈猝至,弘光殄祀,隆武就誅,僕於此時,幾不欲生,猶暇為宗社計乎?諸臣強之再三,廖承先緒。自是以來,一戰而楚地失,再戰而東粵失,流離驚竄,不可勝數。幸李定國迎僕於貴州,接僕於南安,自謂與人無患,與世無爭矣。 
  而將軍忘君父之大德,圖開創之豐功,督師入滇,覆我巢穴,僕由是渡沙漠,聊借緬人以固吾圉。山遙水遠,言笑誰歡?只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微命於蠻服,變自辜矣。乃將軍才避艱險,請命遠來,提數十萬之眾,窮追逆旋之身,何視天下之不予哉? 
  豈天覆地載之中,獨不容僕一人乎?抑封王賜爵之後,猶欲殲僕以邀功乎?弟思高皇帝櫛風沐雨之天下,猶不能貽留片地,以為將軍建功之所,將軍既毀我室,又欲取我子,讀鴟鴞之章,能不慘然心側乎?將軍猶是世祿之裔,即不為僕憐,獨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獨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獨不念王(指吳三桂)之祖若父乎? 
  不知大清何思何德於將軍,僕又何仇何怨干將軍也!將軍自以為智而適成其愚,自以為厚而反謚單薄。繼此而後,史有傳,書有載,當以將軍為何如人也! 
  僕今者兵衰力弱,煢煢孑立,區區之命,懸於將軍之手矣。如必欲僕首領,則雖粉身碎骨,血濺草萊,所不敢辭。若其轉禍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 
  倘得與太平草木,同沐雨露於聖朝,僕縱有億萬之眾,亦付於將軍,惟將軍是命。 
  將軍臣事大清,亦可謂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負先帝大德也。惟冀裁之。" 
  末落帝王,流離龍子,低首乞哀,字字有血,筆筆帶淚。信中的辛酸委屈,鐵石心腸之人也會有所觸動。 
  這封信,不僅僅是哀求一已之生,永歷帝也從吳三桂自身著想,一針見血指出:「將軍自以為智而適成其愚,自以為厚而反覺其薄!」 
  試想,連對家門世受其恩祿的舊主都肯斬盡殺絕、不留一絲情面的人,新主子滿清統治者在「讚歎」之餘,內心深處真的對你吳三桂不會起疑心嗎?而且,萬世千秋,史有傳書有載,當以你吳三桂為何如人也!   
  弓弦一鉸送君王(8)   
  1660年年底,由於吳三桂大軍臨江而陣。 
  緬甸土王大驚,忙遺使奉十六個大金盤,裡面盛滿貢物,前往清軍軍營示誠。 
  吳三桂也不同土王使者多廢話,只表示一個意思:馬上送來永歷帝,否則,清軍過江屠城。 
  緬甸土王惶恐驚懼,立刻執行吳三桂的命令。他派人去見永歷帝,哄騙說:「李定國大軍又來了,有馬步軍數萬人,臨江索求,定要見皇帝!」 
  沒等永歷帝有所表示,緬兵數名上前,把這位倒霉皇帝駕上一個竹椅,抬起來就走。 
  永歷的嬪妃和宮女號哭震天,一路步行,踉蹌行了五里多地,來到大江邊。 
  一艘大船,已經在江邊等候。永歷帝及從人皆被押上大船。 
  大船抵達對岸後,有一壯漢近前,背起永歷帝就往岸上走。 
  當時,永歷帝還以為這個人是李定國手下的兵將,就問:「愛卿你是何人?」 
  對方答道:「我是平西王前鋒章京高得捷!」 
  這時,永歷帝知道自己已經落入吳三桂清軍之手。 
  他倒沒像弘光帝那樣失態咬人,默然而已。 
  時已至此,只能認命。 
  大功告成,吳三桂勝利班師,率大軍押永歷帝返回昆明。 
  昆明百姓知道永歷帝被擒一消息,無不痛哭流涕。 
  清廷大喜,向天下發佈文告,宣佈明朝皇帝已經落網的消息。 
  永歷帝被關押在吳三桂大營後,清朝各級漢族官將,出於深深的好奇心,有許多人前去入見(其實是「參觀」)。 
  永歷帝這位帝君,長像確實莊重威嚴,即使被擒,仍舊有人君派頭,清軍入見的各級軍將,皆不由自主地下拜或者叩首。 
  吳三桂本人也曾來探望。據戴笠《行在陽秋》上講,吳三桂見永歷帝,先是長揖不拜,默立久之。 
  永歷帝不會分辨清朝官服服色,但見來人氣質不同一般人,便開口問來人為誰。 
  片刻之後,未經再三追問,吳三桂竟然鬼使神差一樣,膝頭一軟,跪在地上,伏地不能起。良久,他才用一種地底鬼魂一樣微弱的聲音回答: 
  「臣吳三桂來見。」 
  史書筆記中,多載永歷帝對吳三桂「切責」,恐非實情。十多年逢警即逃的永歷帝,抱苟且偷生之念,不可能對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加以「切責」。 
  兩個人一來一語,對話久之,大概是永歷帝表達想回北京為祖宗「守陵」的意願。 
  其間,吳三桂一直跪地回話,汗流浹背,色如死灰。 
  對吳三桂的這種表現,人們往往從最淺層的意義上理解,以為這個大漢奸是被永歷帝威武莊嚴的人君相貌所威攝。實則不然!吳三桂乃儒將,非一般粗魯軍人,他一家世受明朝厚恩,面對座上流淌著朱明皇家血液的君王,內心肯定受著大義和道德的折磨。 
  所以,筆者認為,吳三桂應該是一個有歷史感的人,他能感受到自己靈魂的罪惡,並且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所面對的,是近三百年朱明「皇恩浩蕩」的一個象徵人物,而不僅僅是個衣穿龍袍的傀儡架子。 
  此次會見之後,直到篦子坡行刑,吳三桂再沒有去見讓他心生凜懼的永歷帝。 
  這種心情,有負疚感,有罪惡感,確實也有侯景見梁武帝的那種說不出來為何打哆嗦的被威懾感。 
  永歷帝身邊的侍衛總兵鄧凱,曾藉機面見皇帝,跪求道:「大事如此,望皇上能一烈殉國,為臣隨後從駕陛下於陰間!」也就是說,他規勸永歷帝自殺死社稷。 
  先前咒水之盟後,他曾勸阻永歷帝自殺。如今見大勢已去,他又勸永歷帝自殺,效仿崇禎帝,死個明白,死個壯烈。 
  時已至此,本性懦弱的永歷帝倒惜起命來,他以太后老母為辭,並講:「洪承疇、吳三桂,都受我大明皇家恩典,未必肯對我一家斬盡殺絕!」 
  這位朱明爺們如此想,真是大錯特錯。洪承疇、吳三桂這兩個大漢奸,正是受那種忘恩負義的負疚感所折磨,反而會使出最毒的招術對待故君,必欲除之而後快,眼不見,心不煩,而且可以永遠保全他們自己的身家家族富貴。 
  鄧凱見勸說無望,只得告辭。這位爺很有骨氣,拒絕為清朝做官,遁入空門,出家為僧。 
  清朝凱旋大軍到昆明後,吳三桂允許一些前明官員入見永歷帝。這倒並非出於什麼寬大的好心,而是清廷一種攻心政策,以便讓前明官員活見人,死見屍,完全喪失恢復明朝的希望。 
  沒過幾天,一齣戲劇性場面出現。 
  曾經為孫可望做事而又「婉拒」永歷帝職位的前明大臣龔彝(可以溫習本書「永歷朝廷活曹操」一章),如今穿上一身明朝大臣服裝,命從人抬了一滿桌的酒具菜餚,大搖大擺來到永歷帝拘押之所,聲稱要見皇帝。 
  守衛者當然不讓進。 
  龔彝大叫:「君臣大義,南北皆同。我來見故君,如何相拒!」 
  吵吵嚷嚷之下,有人報吳三桂。 
  吳三桂很爽,立刻下令同意龔彝入見永歷帝。 
  入得都督府大堂,永歷帝在嚴兵看守下被攙扶落座。 
  對於龔彝的到來,實在出乎永歷帝意料。想當初永歷帝第一次由李定國等人擁入昆明,這位龔彝大庭廣眾之下自稱受「秦王」(孫可望)厚恩,拒不接受任命,當時廣遭大臣們謾罵譏評。   
  弓弦一鉸送君王(9)   
  疾風識勁草,板蕩見誠臣。如今,昔日高喊「忠義」的人皆一個不見,惟獨龔彝來見,不由不讓永歷帝百感交集。 
  龔彝伏地痛罵,行足一套參拜大禮。 
  然後,他斟滿酒,向永歷帝跪進酒爵。 
  永歷帝哀不自勝,痛哭之餘,表示自己不能飲酒。 
  龔彝進勸再三。 
  永歷帝離座,感動之下,他接過龔彝的酒爵,滿飲三爵。 
  龔彝再行拜禮。 
  而後,他忽然大叫一聲:「皇上保重,臣先走一步!」 
  言畢,龔彝快步衝奔,觸柱而亡。 
  事出蒼猝,永歷帝以及週遭的軍衛皆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龔彝在他們眼前碎首而死。 
  永歷帝急忙跪過去,撫屍大哭,幾近昏厥。 
  這一位龔爺,是他生前見到的最後一位明服明冠的純臣。 
  此事發生過後不久,又有一些漢八旗中下級軍官暗中聯結,想劫出永歷帝擁之入陝西再建一國。 
  未幾,謀洩,牽連被殺者數千人。 
  吳三桂為保險起見,上疏請求在昆明當地處決永歷帝。 
  剛狠凶戾、心機叵測的吳三桂,為了向清廷表現他的「一腔忠勇」,在行刑方式上,非要把永歷和他年僅十二歲的太子斬成兩段,使他們身首分離。 
  最後,連和他一起作戰的滿族人愛星阿和宗室貝子卓越羅都心中不忍,勸說:「永歷(帝)亦曾為君,給他留個全屍總該不過分。」 
  這兩個滿人的話,才保全永歷帝在被執行時有個全屍而死的下場。 
  永歷十六年陰曆四月十五日(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南明最後一個皇帝朱由榔,被吳三桂以弓弦絞死於昆明箅子坡,時年40歲。 
  與其一同被絞死的,還有永歷帝的十二歲兒子。 
  臨刑之際,永歷帝默然。他的十二歲太子,年紀雖小,很有風骨,對坐觀的吳三桂罵道「奸賊,我大明朝有哪裡對不起你?我父子和你有什麼私怨?為什麼要對我們下此毒手!」 
  弓弦嘎嘎響,喉結絲絲促。 
  看著皇明最後的血胤在自己手中終結,吳三桂的臉上,露出一種旁人難以察覺的痛苦神情…… 
  絞死永歷及其太子後,吳三桂為向滿清表忠心,下令把永歷父子焚屍揚灰,棄骨灰於荒野。 
  即使有殺父殺子之仇,也不會做出如此絕情寡義之事。 
  吳三桂這樣一個奸賊,真讓人難以相信他曾「衝冠一怒為紅顏」。 
  明末清初的大名士吳偉業,寫有《圓圓曲》一詩,其中妙筆生花,極力鋪陳,把「白皙通侯最少年」的青年將軍吳三桂和「前身合是採蓮人」的美貌歌姬陳圓圓的情事,婉婉道來。 
  筆者估計,真能看完全篇長詩的人不多,其中流傳最廣的也只有一句:「衝冠一怒為紅顏」,前因後果,當時現在沒有多少有心人真正琢磨。 
  其實,本人也投降清朝的吳偉業,通過這首長詩,對吳三桂極盡揶榆挖苦之能事,特別是後面四句: 
  「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 
  大文豪這四句詩,簡直就是神來之筆,誅心之句--吳三桂因一貌美年輕歌妓背父棄君。想當初,石河大戰之後,氣急敗壞的李自成,跑到半途,就在秦皇島范家店虐殺了一直押在軍營當人質的吳三桂之父吳襄。可以想像,剛剛損失數數十萬精兵的大順軍,會怎樣懷著刻骨的仇恨,細刀慢剮「伺候」這位吳老爺!逃回北京後,李自成仍舊籠罩在自身敗怒狂極的情緒中,把吳三桂全家三十八口寸磔而死。 
  吳三桂以剃髮背國、全家成灰的代價,換來「一代紅妝照汗青」! 
  吳偉業於字裡行間,刀筆戮入吳三桂的心肺骨髓,已把這個大漢奸的一生的宿命渲染殆盡。 
  康熙十二年(1673年),老賊吳三桂竟也厚顏以「為明報仇」為名起兵。 
  前前後後又折騰了八年,但在他起兵之日起,就已注定了他敗亡的命運! 
  永歷帝被殺時,李定國率數千人馬駐紮於西雙版納的九龍江一帶(又有說在景線,即今日泰國的昌盛)。 
  噩耗傳來,李定國自投於地,悲慟欲絕,幾次哭至昏迷。 
  數日之後,李定國即因悲傷過度而患重病,不久逝世。 
  臨終前,李定國對養子李嗣光說:「寧死荒郊,千萬不要投降!」 
  可惜的是,落入窮荒、走投無路的李定國餘部沒能堅持下去,幾個月後,即在李嗣光帶領下向清朝投降。 
  李定國此人,有將才而無帥略,犯過許多戰略性錯誤。 
  但是,國滅矣,君亡矣,李定國收合餘燼,崎嶇以死,百折不回,不愧為自古至今威武烈丈夫! 
  他對大明朝的耿耿忠心,他那種至死不渝的抗清精神,他百折不撓的民族氣節,足以讓我們後人擊節讚歎。   
  一腔忠憤血 飛濺於群虜(1)   
  ——張煌言殉明 
  公元1664年(康熙三年)九月七日,杭州鬧市弼教坊。 
  清軍警衛森嚴,如臨大敵。放眼望去,鐵甲騎士有數千之多,緊緊包圍著一塊四方空地。 
  杭州百姓近萬人,屏息引頸,鴉雀無聲。 
  在緊張到窒息的氣氛中,在秋陽如血的光輝中,有五人明冠明服,長袍大袖,乘轎而至。 
  清初,朝廷殺人無數,罕有犯人乘轎至刑場就戮者。當日主角,乃明朝最後一個英雄張煌言。 
  炮聲響過,清朝監刑官舉旗。 
  劊子手卑辭下意,請張煌言坐下(而非叱令使跪)受刑。從官羅倫與張煌言並坐。兩個明朝武將葉雲、王發面向張煌言而跪。張煌言的僕童、年僅十六歲的楊冠毓,年紀雖小,仰頭向劊子手高聲抗言:「我不跪!」立於主人身邊待刑。 
  這五個人,即使到死,仍保持明朝倫序禮儀。 
  遙望鳳凰山大好山色,張煌言歎道:「大好河山,竟為胡虜所據,遍染腥膻!」於是,他口占《絕命辭》: 
  「我今適五九,復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 
  利刀斬下,鮮血噴濺。 
  張煌言,繼文天祥、史可法之後的又一個偉大民族英雄的名字,從此鐫刻在我們民族歷史的輝煌長卷之中。 
  杭州人民哭聲四起之際,驟雨晝晦,臨斬臨刑的漢官滿將,相顧失色…… 
  張煌言,字玄箸,號蒼水,寧波鄞縣人。其出身,乃明末諸生,並非達官顯貴之後。 
  清軍在江南因剃頭大肆殺人之時,他奮然投筆從戎,加入抗清鬥爭,與眾人奉魯王朱以海為監國,在江浙地區堅持打起復明旗號。一腔忠奮為大明,屢戰屢北,屢北屢戰。 
  舟山戰役失敗後,他與張名振一起護擁魯監國進入鄭成功轄境。 
  張名振死後,張煌言成為魯監國殘部的統軍人物。 
  鄭成功被永歷帝封為延平王,張煌言當時也被封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鄭成功長江之役時,張煌言引本部兵數千人,率師先行西上,為鄭成功先開闢上游戰場。 
  雖然當時孤軍深入,由於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張煌言所率明軍迅速收復蕪湖、沈州、寧國、太平等地。可惜的是,南京之役失敗,鄭成功不告自退,致使張煌言進退失據。 
  兵潰之時,張煌言仍舊鎮定。他命人鑿沉剩餘戰船,然後率殘眾登岸,在湖北、安徽交界處的英山、霍山一帶艱辛輾轉。清軍圍追堵截,從人星散,他一路經安慶、建德、祁門、淳安、義烏、天台等地,歷盡萬苦,步行二千多里,最終復歸浙東濱海地區。 
  當地人民得知張煌言生還,悲喜交集。 
  張煌言重舉義旗,召集人馬,以台州臨門島為基地,繼續從事反清復明的軍事行動。清軍勢盛,在大肆推行「遷海」政策困窘反抗義軍的同時,步步緊逼,四處逮人殺人,還逮捕了張煌言的妻兒,關入寧波獄中。 
  鄭成功喪敗之餘,想入據台灣,遠離大陸本土。張煌言心急如焚,派人送急信挽留,認為「軍有進寸無退尺」,如果入台灣,則將來金門、廈門皆不可守,一定造成天下復明之士灰心失望的後果。 
  鄭成功不聽,揚帆而去。當時,張煌言已帶兵行至福建北部的沙埕想與鄭軍會師。他撲空的失望,可想而知。 
  1661年,永歷帝在雲南被吳三桂俘虜。轉年,永歷帝被殺,鄭成功病死。 
  張煌言懇請鄭成功之子鄭經重擁被鄭氏家族軟禁區的魯監國朱以海為帝。但是,鄭經冷酷似其父,連魯監國平時的糧食供應都常常缺欠,更甭提擁之為帝了。 
  兵衛寥寥之下,張煌言處於浙江沿海窮荒僻島,堅持抗清。清朝浙江巡撫張傑致書誘降。張煌言不為所動,復書表示,如果清朝割海邊之地給明朝殘餘勢力,雙方保民息兵,明朝餘部能等同朝鮮之地位,他本人可以掛帆遠航而去,不再與清廷為敵。(《海東逸史》) 
  這種緩兵計,自然為漢奸張傑所識破,但他心中不得不深敬張煌言對明朝的忠貞不貳。 
  1662年底,鄭成功死後半年,魯監國朱以海因哮喘病發作病死於軟禁之所。至此,張煌言心中的復明希望,全然破滅。 
  痛哭之餘,他對身邊人講:「孤臣之棲棲有待、徒苦部下、相依不去者,因主上(魯監國)尚存。今事如此,復有何望!」 
  有部眾勸他率手下乘船去台灣往依鄭氏,張煌言不從。「偷生延年,不如在此,以死立信!」 
  於是,他在懸□島盡散其軍,自己只帶隨從十餘人居於山上鄰近峭壁的茅屋中。 
  不久,張煌言與眾人商議,欲盡數落髮為僧,前往普陀山,靜待時變,再起復明。 
  荒島之上,張煌言作《滿江紅·懷岳忠武》一詞,表達復國報仇之念: 
  屈指興亡,恨南北黃圖消歇。 
  便幾個孤忠大義,冰清玉烈。 
  趙信城邊羌笛雨,李陵台上胡笳月。 
  慘模糊吹出玉關情,聲淒切。 
  漢宮露,染園雪。雙龍逝,一鴻滅。 
  剩逋臣怒擊,唾壺皆缺。 
  豪傑氣吞白鳳髓,高懷眥飲黃羊血。 
  試排雲待把捧日心,訴金闕。 
  不料,張煌言部下其中一位小校叛變,逃走至清朝浙江總督趙廷臣處告密,引來大批清軍搜山。   
  一腔忠憤血 飛濺於群虜(2)   
  猝不及防,張煌言被清軍生擒。 
  他被押送至寧波,清朝總督趙廷臣從前到海上與張煌言談判過,見到他非常禮敬,設宴舉酒,問候到:「張老爺別來無恙。」 
  張煌言不入席,凜然曰:「我父死不能葬,國亡不能救,死有餘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何必多言!」 
  與張煌言一同被俘的羅倫見狀高聲說:「張公一死而已,何必與如此豬狗之輩絮語!」 
  清朝的趙提督識趣,以重兵護大轎,把張煌言禮送至省城杭州。臨別故鄉時,鄉親成千上萬泣別送行,張煌言作《甲辰八月辭故里》詩: 
  義幟縱橫二十年,豈知閏位在于闐。 
  桐江空懸嚴光釣,震澤難回范蠢船。 
  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 
  忠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春史傳。 
  船行途中,夜半時分,張煌言忽聽有人低聲吟唱《蘇武牧羊曲》,大英雄立刻起身和歌,慷慨激昂。仔細一看,唱曲人乃看守士兵之一的史丙。 
  張煌言知道對方「勸死」的心意,說:「你真是有心人!你放心,我作為大明兵部尚書,絕對會為國盡忠,含笑而死,不會給大明朝丟臉!」 
  入杭州後,張煌方賦《入武林詩》,更加堅定了以死報國之心: 
  國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 
  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慚將赤手分三席,擬為丹心借一枝。 
  他日素車東浙路,怒濤豈必屬鴟夷。 
  字裡行間,岳飛、于謙兩位前輩先烈,成為張煌言的精神支柱。 
  清朝的浙江巡撫張傑親自迎接,待以貴客之禮。張煌言不卑不亢,與清朝督撫官員分庭抗禮,岸然高坐,寒暄閒話。 
  漢奸張傑等人皆知,張煌言心堅為明不可勸轉,所以,相見許久,皆略談閒語海中之事,閉口不敢提招降的問題。 
  言談之間,還有降清的不少從前張煌言部將來拜,均涕泣行禮。 
  對這些人,張煌言略微頷首示意。 
  敘談許久,清朝巡撫張傑終於開勸: 
  「張老爺,您如果肯降大清,富貴功名,即可立致!」 
  張煌言臉色一變,起身斥責:「這等事豈可與我講,我惟求速死而已!」言畢離席。 
  清官清將,皆離席恭送,沉默久之。 
  張傑下令,將張煌言與被俘諸人軟禁於豪宅之中。 
  這些清朝的文官武將之所以不甚堅勸張煌言降清,在於他們學深知這位張先生的大義凜然。因為,早在先前相互往來的書信中,張煌言已經明白無誤地表示了自己的堅定信念。 
  "執事(指清朝總督趙廷臣等人)為新朝佐命,僕(張煌言自指)為明室孤臣,時地不同,志趣亦異。功名富貴既付之浮雲,成敗利鈍亦聽天之命。寧為文文山(即文天祥),決不為許仲平(即南宋末降元的許衡);若為劉處士(即南宋末降元的劉秉忠),何不為陸丞相(即陸秀夫)乎!」 
  遭受軟禁期間,張煌言欲絕食,其參軍羅倫又勸:「大丈夫死忠,任其處置,死得分明即可。張公您該吃吃,該飲飲。」 
  這位羅倫,本是鎮江書生,南京之役時,開始追隨張煌言。鄭成功敗走之際,他曾駕一吐小舟追趕海舟,登船苦勸:「您兵勢尚強,奈何因小小挫敗即奔。清兵勝後必驕怠,如果您現在回帆反擊,定破南京。」喪膽落魄之餘,鄭成功不聽,令人把羅倫挾去。羅倫當時在船上頓足號慟,士眾感動。有這樣的忠貞之士陪伴,張煌言肯定心中更感安定。 
  被俘期間,張煌言終日方巾葛衣,南面而坐,以示不忘故君。 
  臨到刑場前,他提筆欣然,作詩二首,表其忠貞之態: 
  其一 
  揶揄一息尚圖存,吞炭吞氈可共論?復望臣靡興夏祀,祗憑帝眷答商孫。衣冠猶帶雲霞色,旌旆仍留日月痕。贏得孤臣同碩果,也留正氣在乾坤。 
  其二 
  不堪百折播孤臣,一望蒼茫九死身;獨挽龍髯空問鼎,姑留螳臂強當輪。謀同曹社非無鬼,哭向秦廷那有人!可是紅羊剛換劫,黃雲白草未曾春? 
  這兩首詩,諸書皆無,惟載於《明秀南略》一書中。 
  「螳臂擋車」,在文革以後的大批判語境中,皆比喻頑固不化者。但張煌言「姑留螳臂當輪」的悲壯,恰恰顯示了百死愁絕之中我們那種勃勃不屈的民族精神。 
  浙江地方政府報告上達北京後,對張煌言的處置,清廷內部研究一個月之久。有人建議把張煌言押送北京處斬,有人建議對他優待釋放以招降南明殘眾,有人建議暫先把他拘押在杭州,議來議去,日久不決。 
  最後,經清廷部議,得出如下裁決:「解北恐途中不測,拘留懼禍根不除,不如殺之。」 
  清廷既怕張煌言押送北京途中有人劫囚車,又怕把他押在杭州給明朝遺民心中留希望,最終只能想出殺人一招。 
  古人云:「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難。」於張煌言來講,身死天下事,且死而有真成,造就大漢民族士氣剛風,求仁得仁,為義赴義,殉節死國,成就了中華烈士又一個千古流傳的佳話。 
  張煌言死後,由於其妻子已經三天前早於他死於清軍之手,他的屍體由其寧波同鄉出資收斂,葬於杭州南屏山北麓的荔枝峰下。   
  一腔忠憤血 飛濺於群虜(3)   
  乾隆四十一年,虜君「賜」謚張煌言為「忠烈」。所以,張煌言的墓碑是「皇清賜謚忠烈明兵部尚書蒼水張公之墓」。 
  在「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張煌言的墳墓和碑石皆被搗毀,直至1983年才得以修復。虜君賜修墓,漢人復砸碑。其間輾轉,發人深思。 
  一代完人張煌言,時至今日,知者寥寥無幾。在他的家鄉寧波,旅遊者只知有天一閣、保國寺,從不知有「張蒼水故居」。即使有人看見這個指示牌,想必也不知「張蒼水」為何人也,說不定誤認為是哪位紅頂商人的大宅院。當然,有人愛看改編自鴛鴦蝴蝶派的影視劇,也可能把張蒼水誤認為張恨水。 
  在今日中國,言及南明,連妓女李香君、顧橫波、柳如是等人,都比張煌言、張名振、夏完淳等人「有名」,畢竟她們是《桃花扇》等劇目的艷麗主角啊。香艷秦淮,妓女紅杉,撩動世人遐思心腸。至於張煌言嗎,我們偉大祖國的舞台熒屏,皆是大清皇帝的文功武治,我從未看見哪怕有一個單本戲或單本電視劇出現他的身影。 
  可悲!可歎! 
  明末清初,是中國歷史波譎雲詭、地動山搖的大動盪時期,自1618年(萬曆四十六年,後金天命三年)至1664年(康熙三年)的四十六年間,有名有姓背明降清的「貳臣」有一百三十六人,但死於抗清殉明的忠臣孝子,卻多達三千七百八十七人。這個數字,不是明末遺民杜撰,而是乾隆清政府《勝朝殉節諸臣錄》的官方統計數字(勝朝,是指被滅亡的明朝)。 
  大漢忠烈,真是不絕如縷。所有這些人,或為封疆大臣,或為布衣文士,國難之時,他們皆臨危不懼,挺身赴難,百屈不撓,殺身成仁。 
  痛呼天地痛,山川草不悲。通過他們的人生軌跡,我們確確實實能更加堅定中華民族精神本質的信仰。 
  相較之下,李永芳、孔有德、吳三桂、洪承疇、尚可喜、許定國、鄭芝龍、孫可望、駱養性、馮銓、孫之獬這樣的貳臣賊子,屈膝虜夷,同流合污,殘殺同胞。他們的低下人格,在張煌言等忠臣義士的名字前,尤顯卑污。 
  如今,歷史翻案風大起。對於貳臣們貪求富貴榮華偷活苟生的行為,近來不少小文人從「世界主義」、「人道主義」角度,大講特講他們的行為是「棄暗投明」,是個人生存權的選擇權利,是「順應歷史潮流的明智之舉」……如此美化貳臣,如此解析「人性」,真真令人齒冷心寒。 
  歷史,是用來提高價值認識的,絕不是拿來「超越」的。 
  國家、疆域、民族的概念因時而易,王朝更迭與政權對峙前因後繼,但正義價值和道德標準,綱常倫理,應該是千年不變,歷久彌新。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這種凜然大義的民族呼聲,連同「虜」、「胡」、「韃子」等等詞語,在今天可能也成為敏感的東西。 
  有人會說,「歷史上的女真、契丹、匈奴等等少數民族,都已經是中國人了啊。岳飛、文天祥、張煌言嗎,都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者。」 
  大謬特謬! 
  作為今日的中華民族統一體,滿蒙回漢各族同胞,相濡以沫,攜手共進。但是,中國歷史上,漢族,作為主體民族,我們那些民族英雄在特定歷史時期有感而發、保家為國的振聾發聵之聲,當然不能被故意忘記或者歪曲。 
  歷史上的忠奸、善惡、是非,絕不能因為民族大融爐的烈火而完全消融殆盡。這不是民族偏見問題,而是民族大義和道德價值觀問題。 
  如果我們迴避歷史問題不談,不分青紅皂白,虛幻陶醉於今日的「大一統」,把歷史發生過的民族抗爭當成民族「內鬥」,就一定會墮入忠奸不分、是非顛倒的謬誤之中。 
  如果是非不分、不恰當地進行歷史類比,我們歷史上一切反抗強暴和保家衛國的偉大鬥爭,都將成為「阻擋歷史潮流」的無謂反抗。民族虛無主義的無形惡臭,將會污染我們一代又一代年青人的心靈。 
  南明的歷史,是一部民族的心靈痛史。南明小朝廷的腐敗與內哄,絲毫不能反襯清朝的「偉大」與「光榮」。南明朝野中的志士仁人,他們為民族為國家的拚死抗爭,代表了我們民族勃勃不屈的偉大英雄精神。 
  張煌言等人抗擊滿清暴政、反抗民族奴役的可歌可泣的英勇行動,必將照耀以後無數世代的中國人的心靈之路!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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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痛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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