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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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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機四伏第一章(1)

  1
  唐河靜默地從遠古流淌至今。古城就像唐河派生繁衍的子孫也以靜默的姿態安恬地依傍在唐河的臂彎裡。那顆千古的明月,猶如上帝澄明的眼睛,以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著歷史的變遷、歲月的更疊和世事的滄桑。
  一條河就是一個城市的見證。
  現代化的工業煙囪含混錯落地矗立在11月的冬夜裡,工業廢水源源不絕的從城市的各大廠區潛潛地排進唐河,改變著這條河自身擁有的顏色。污染的沉渣不斷增加著河床淤泥的厚度。粗壯圓實的橋墩承負著跨越南北的那座拱形橋廊,在月色的映照裡就彷彿可以抵達的灰黑的虹影,但它比虹更真實地矗立在古城人的視線裡。
  在這11月的冬夜裡,月亮的光清清冷冷、寒寒涼涼地緊隨著一個人影。月亮的影子是孤獨的,它追逐的那個人影也是孤獨的,風一掀一掀地將那個人影驅進帶著薄冰一般鋒利的冷裡。兩個孤獨的影子裡夾著一個真實瘦弱的矮小的老警察,他裹著一件厚重的警裝棉大衣,騎著一輛笨重的自行車,穿過幽冥信號燈閃爍映照下的蛇形交錯的鐵道,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道,那小道曲靜幽深,月亮的光似也擠不進來了,老警察的身影呈窄窄的長扁形,就像被一種幽暗引領著向前行進著……
  風聲嗎?是人力帶動起來的旋轉的風聲從背後突奔而來,風聲裡的「踏踏踏」的人的疾步飛跑的聲音夾在風聲裡,又一個影子就像夜魔一般從老警察的身後某一暗黑的角落裡突然變幻出來……一片陰雲瞬間將月光遮了一下,就在這時,一個人掄著一件鐵器重重地猛擊在老警察的後腦勺上,老警察和車子便重重地跌進了暗裡……
  古城市委市政府大門上方掛著「熱烈慶祝黨的十三大勝利閉幕"的巨幅標語。從市委市政府往西穿過十字路口,馬路的西南角上的市公安局大院仍燈火通明。在我們這個政治任務壓倒一切的國度裡,無論哪個城市的警察都是以保衛黨的重大活動的順利進行為至高無上的責任。古城是北京的東大門,連日來,市公安局、各分局和派出所的幹警都處在緊張的值勤備勤狀態裡。今晚,他們高度緊張的神經終於可以稍事放鬆一下了。市局各處室除了留有少數值班人員外,大部分民警都被允許回家調養休整。刑偵處值班室備勤刑警夏小琦、魯衛東、秦一真、嚴茂林一臉輕鬆地坐在床上摔著撲克。
  周圍一圈人圍著看,尹小寧上不了手,著急地捅著夏小琦的胳肢窩說:「你小子又不值班,還不趕快回家,你那新媳婦不定多心急火燎地等著你呢!」夏小琦身子左挪右動地說,「去,去,我正等著吃貢呢!」
  魯衛東一張俊秀的臉上掛滿了「娘娘」的小紙條。夏小琦嘴上叼著一根香煙,正瞇著一雙小眼透過煙霧整理著手裡的紙牌。他把牌看完後,像擺弄扇子一般將牌合上,沖魯衛東喊到「磨蹭啥呀你,快點給皇上進貢!」魯衛東盯著自己那一手好牌,搖著一臉的紙條兒,好不得意地哼著小曲,然後又操著很濃的古城方音說:「大王小王都在本娘娘手裡,這回,娘娘我要翻身當家作主人了!」
  刑偵處在市局大院西側獨立的一幢小樓裡,值班室分裡外兩間,外屋桌子上擺著一溜檔案夾,電話旁放著牛皮紙面的值班紀錄本,桌子上方掛著一長方形的小黑板,黑板上寫著一些簡要的通知和要求回電的電話號碼。牆角的小桌上擺著一台舊的黑白電視機,兩根拉桿天線剩下了一根半,斷的那半根上接了根電線,電線的頭上連著個空的「健力寶」易拉罐,吊蕩著掛在牆上的一根釘子上。電視圖像有些行扭,聲音嘶嘶啦啦的。正對著門口的那一面牆放著一排鐵皮文卷櫃,范寶來正將卷櫃裡的槍號和登記表一一比對登記著。原來管槍內勤董建芬休產假了,范寶來新近接替了內勤的這一攤工作,董建芬是一個很粗心的人,誰交槍誰取槍一概沒有詳盡的時間記錄。范寶來是一個外表憨實而內心極細緻的人。他願意自己所幹的每樣工作都是有序的。登記、編號、整理、建檔已佔去他好幾個晚上了。
  黃沙一臉病容地守在電話機旁想著心事,他的眉骨和顴骨很突出,一雙眼睛很絕望地隔在其中,下頦尖而瘦,整個臉彷彿瘦成絲瓜那麼一條兒,到浴池洗澡,同事就叫他排骨隊出來的。他皺著眉頭正翻看一本《內科學》,那樣子好像極其專注,似乎把自己遠遠置身在裡間屋打牌的幾個年輕人熱鬧歡快的情緒氛圍之外。

  危機四伏第一章(2)

  尹小寧湊不上牌場就轉身溜躂到外間屋來看電視,「卡卡」的擰了一圈調頻旋扭,哪個台都不清楚,氣得用手拍了一下機殼,清楚了一點,又使勁拍了一下,畫面上出來了一個胖子手裡舉著一盒藥:「……一次兩片!」尹小寧就罵:「這老破電視,一次也得拍兩下!」范寶來低著頭就嘿嘿地樂。尹小寧就沖范寶來喊:「樂啥呀你。」轉頭又對著黃沙說:「老黃,你說說咱們處啥時候也買台大彩電看看?」黃沙「唉」了聲:「瞧著吧,這電器還得漲價呢,越來越買不起啦!」尹小寧說:「老黃,給根煙抽,我這兒鬧饑荒了。」他看老黃那一份苦相就停住步子,「老黃,肚子又疼了?別老忍著,抽時候上醫院瞧瞧去!」黃沙就嗯嗯地應諾著從口袋裡掏煙。這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尹小寧一伸手便將電話抓起來:「我是刑偵處值班室,什麼,老警被打?說清楚點!」 他翻開電話旁邊的記錄本開始記錄。橋北紅山道所,現場在紅山道東北的草場街!」尹小寧大聲重複著。夏小琦的大耳朵支稜了一下。雖然牌場上七嘴八舌喧喧鬧鬧,他還是聽見尹小寧接報案的聲音了。他順手就將牌扔到牌堆裡說,「快溜的,來事了!出現場吧。」他出屋看看老黃臉色不好,就跟尹小寧說你跟老黃在這兒盯電話吧,我們哥兒幾個去就行了。魯衛東捨不得手裡的這副好牌,一臉遺憾,遲遲疑疑地說:「可能是一般的打架,不會有啥大事吧?」他看見其他幾個人已麻利地從床上跳下去,抓起衣服都衝到外面去了,這時尹小寧的話音再次傳過來,聽聲音已變得很緊張了。「有槍套!槍呢?不見了?"魯衛東聽見這話不敢怠慢地跳下地,抓了件大衣衝出值班室,等他追到院子裡,212吉普車已發動著,車涼,秦一真正猛轟油門,魯衛東跳上車,吉普車帶著破破爛爛的響聲就鑽進夜裡……尹小寧放下電話在值班室記錄本上工整地寫道:紅山道派出所老警被打傷,要求刑偵處出現場。刑警夏小琦、魯衛東、嚴茂林、秦一真出現場。記錄人,尹小寧,記錄時間,1987年11月1日晚8時05分。電視裡清楚地傳出主持人的聲音:「中央電視台,各位觀眾,首屆吳橋國際雜技藝術節閉幕式暨獲獎節目晚會現在開始……」2現場位於紅山道派出所東北方向一條僻靜的小路上。紅山道派出所民警和橋北分局的刑警已先期到達現場且將現場保護起來。勘查燈刺破夜幕將活動的人影照得鬼魅似的飄忽。有人大喊道,槍到底帶沒帶著?另一個聲音答,八成是搶去了!反正槍套空了!背著燈光迎面走過一個人影喊了夏小琦一嗓子,夏小琦一聽就聽出是警校一期同學何力。何力的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夏小琦說咋走呀。何力說我帶報案人回所裡錄個材料。他們於匆忙間略去寒暄擦肩而過。夏小琦看見地上躺著的老警察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警大衣裹著瘦弱的身軀,大衣和裡邊都被翻開著:腰上槍套在,槍沒有了!大沿帽滾落在身後邊,自行車在兩腿之間和身體一起躺在地上,技術員在地面上提取著足跡和他認為有價值的一切痕跡物證。這時救護車的笛聲由遠而近,藍光閃爍。救護車嘎然停下,從車上跳下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扛著擔架急奔過來。和救護車同時抵達的還有市局刑偵處副處長師永正,二科科長葉千山。小個子警犬員牽著警犬緊隨其後。警犬黑貝躍躍欲試,一副急不可奈的樣子。師永正對葉千山說:「這條路僻靜,冬天,晚上流動的人少,我看現場條件還不錯,讓黑貝試試吧!」警犬員許三兒一鬆犬繩,黑貝像得了尚方寶劍似的一步竄出去就進入到工作狀態。法醫馬初一和技術員婁小禾匯同幾個穿白大褂的將躺在地上的警察抬上救護車,一溜煙塵地駛離了現場……
  現場除留下幾個掃尾的,一律撤至紅山道派出所緊急商議案情。夏小琦一行四個人開車往紅山道派出所走時就看見黑貝在前面正停停嗅嗅跑跑顛顛著,魯衛東忍不住嘀咕道,「那狗不會是奔派出所去了吧?」話音剛落,果然看見那狗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向派出所門口衝去!車燈照見何力正將兩個人送出大門口,並握手道別,還沒等三人反應過來,黑貝吠著就撲向了被送出的那兩個人中的一個。

  危機四伏第一章(3)

  兩個人被狗嚇得臉色慘白。何力沖狗急赤白臉地叫罵著,「你他媽的狗眼不識好賴人,讓你追犯罪分子,你追報案人幹嘛!」夏小琦他們從車裡下來的時候,正聽見狗官許三兒替狗向何力和報案人連聲道歉:「對不起,是狗誤會了,是狗誤會了!」「哎,許三兒,我聽這話好像還是罵我呀,是我誤會了,還是狗誤會了!」許三也覺出話說得不對勁連聲說:「都誤會了,都誤會了。」一邊說一邊牽著狗就跑了! 魯衛東說何力你幹嘛跟狗一般見識呢。他就拉著何力進到派出所的院子裡。夏小琦走在最後,他藉著燈光看見了樓道東牆上所裡全體民警穿警服的標準半身照,他一眼就認出了和現場上相同的那張臉。照片底下注著一排小字:片警,宋長忠。他凝視著那張照片,他不熟悉這張面孔。他也常來派出所找何力,可是這個老警?他實在沒有什麼印象。他無奈地搖搖頭,一轉身和鄧梅撞了個正著。鄧梅是他的小師妹,比他晚一屆畢業,分到紅山道派出所當管片民警。「嗨,琦哥,來開會吧,都在會議室呢!」夏小琦看著鄧梅面色匆匆的連說話都沒停住腳步,就擔心地追問了一句:「這麼晚,一個人出去呀?」「我去宋長忠家照看一下他老伴,所裡人手不夠了,我打電話叫江舟陪我去!」江舟是鄧梅的未婚夫,兩人同班同學,江舟分到中山路派出所也任管片民警。夏小琦關切地附帶著說了一聲:「路上注意安全。」就疾步向會議室裡走去。刑偵處老處長谷武夫正在給大家回顧古城歷史:「古城第一起警察被襲擊的案子往前追溯要算20多年以前的商遠翔那起案子了,近的要數84年赫戰勳那起,這是第三起,歷史上的案子都沒破了,被搶的槍也沒再打響,報私仇的因素大一些……」夏小琦不喜歡這個泥腿子出身的刑偵處長,谷武夫是古城第一代偵查員,就是因為資歷老加之和老局長魏成是老鄉,在刑偵處一直是一人說了算,每次發新案子他就翻歷史上的舊案子,無論那舊案子是破了還是未破,他都津津樂道,似乎告訴未曾經歷過的人: 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可是這種炫耀一眼就能讓人看穿,當然看穿的還有一個人的淺薄和沒文化。「有些情況可以等宋長忠醒來後再作瞭解,現在當務之急要看看那把槍是不是被搶走了,李所長,管槍櫃的楊華什麼時間能到?」師永正打斷了谷武夫的「話說歷史」。他的心緒有些不悅,這一起和前兩起有所不同的是,雖說是十三大已經勝利閉幕,可總歸是在這閉幕的最後一天發生的,還應稱會議期間的案子,那槍真要在北京打響了,不是你谷武夫換地方那是古城公安局長魏成換地方的問題,選擇在閉幕時間,是全城警察很放鬆的時候,不知這是偶然呢還是蓄謀?「楊華媳婦說他下班搭車回老家看他父親去了,他父親肺癌晚期,我已派人去他老家截他去了!」李寬所長一臉苦楚。「你們橋北不是通知收槍嗎?」葉千山忽然抬頭問李寬。
  「好像說明天才收槍,具體情況是內勤方麗接的電話,何力你去叫一下方麗!」何力出門就大著嗓門喊方麗,方麗聽見喊,細高跟發著「篤篤」的聲音小跑著過來了。方麗說分局辦公室通知是十三大一閉幕第二天就把槍收回槍櫃,她也這麼通知管槍櫃的楊華,楊華怎麼跟大家說的她就不知道了。其實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槍已經被搶走,但所有人又都心懷了那麼一丁點兒希望,希望那把槍出現意想不到的奇跡,比如宋長忠恰巧忘到家裡了,或是就鎖在自己的卷櫃裡,而派去到宋長忠家搜尋的幾個民警已帶回令人失望的消息,那麼大家只好把最後微渺的希望寄托在管槍櫃的楊華身上。谷武夫聲音略帶嘶啞地說:「從目前情況分析,報復襲警和流竄犯作案的可能性都存在,橋北分局佈置警力連夜摸排被我們打擊處理過的人員情況,各分局抽出一部分警力配合市局刑偵處對車站、旅館以及主要路口的過往人員和車輛進行盤查。出現新情況隨時匯報……」谷武夫剛說到這兒,門「匡」地就被推開了,楊華腦袋上冒著熱氣,氣喘喘地進來了,一屋子人眼睛明亮地望著楊華。

  危機四伏第一章(4)

  「老宋的槍在槍櫃裡!」
  這個意外的消息,使屋裡所有的民警都長舒了一口氣,最起碼減輕了每個人心裡的一層負擔。
  方麗在通知楊華收槍的事兒時,老宋正在楊華的屋裡翻看楊華個人訂的《人民公安》雜誌,他聽說明天要收槍就說我今天就給你吧,帶在身上也沒用。說著就從槍套裡取出來,楊華說你晚上不是還值班嗎?老宋就說什麼值班不值班的,沒事,我就不愛帶這槍,上廁所洗澡心裡老惦記著,提前交給你,我省事又省心。楊華說也好,省得明天收槍時,大傢伙一塊扎堆子。
  老宋交完槍就回家了,晚上他值班,提前半個小時回家吃飯。老宋是吃了飯回來的路上被襲擊的。從老宋交槍到被襲擊,僅差兩個小時。
  而此時,躺在工人醫院急救室裡的宋長忠卻生死未卜。
  
  3
  宋長忠的老伴目光癡癡地坐在床上,盯著宋長忠和她早年的一張合影照片。她喃喃地說他身上只有20塊錢,他有什麼好搶的!
  何力輕聲問:「宋大媽,你再回憶一下,那天晚上,宋師傅說過啥沒有?」
  「那天晚上,老宋進家高高興興的。還拿回來一條□綸毛毯,說是頭天『重陽節』分局給老同志發的……唉,他早就想吃一頓炒粉坨,我怎麼就沒給他做呢……他只喝了一碗棒子渣粥就走了……走時啥話也沒留下……」
  何力默默地陪她坐了一會兒,便心情壓抑地走出來。
  何力管著宋長忠家住的這一片。警校畢業剛分到紅山道派出所時,就是宋長忠帶著他下片兒。所以從這個角度上講宋長忠是他的師傅。宋長忠一輩子老實厚道,他想,就是襲擊誰也不該襲擊老宋啊。自從宋長忠被打以後,何力每天都在轄區裡查頭兒摸線索訪情況。
  宋長忠家所在的樓區前面新鋪了一條水泥路面的馬路,馬路由西向東仍在鋪著。何力有時就站在水泥路面上遠遠地看著施工的人群,心裡茫茫然不知想些什麼。那時候他就看見岳亮提著一個旅行包從施工的人群那邊向他走來。
  等岳亮走到跟前兒,他問:「你出差了!」岳亮的弟弟岳志告訴說他哥去廣州了。
  「我去廣州進貨了!」岳亮說的跟他弟弟說的吻合。
  「宋長忠被人打了!」他看著岳亮說。
  岳亮禿禿的腦門,大咧的嘴巴很生氣地樣子說,「誰呀,這麼缺德!」然後岳亮又仔細看著何力說:「我說你臉色不大對頭,宋叔是一個難得的好人。」
  何力說你宋叔跟你說過什麼事兒沒有。
  岳亮認真想了想然後使勁搖了搖頭,他說哎呀,我都快被憋死了,你給我看著包,我先上個廁所。
  馬路和樓區之間有一個長條形的公用廁所,男女廁所背靠背,廁所兩頭各有一個出入口。岳亮放完水緊了緊腰帶,輕裝上陣一般朝何力走來。他說我剛才撒尿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是宋叔跟我說過什麼,是我跟宋叔說過什麼。我出差前有天晚上回家時,曾看見一個小子站在這個廁所旁向樓區裡張望。吃完飯我到小賣部買煙,還看見他在那邊轉悠,當時我也沒理會。隔了兩 天,我家晚上吃餃子,我出去買醋,又看見他在公用廁所那兒呆著,我心裡就犯了嘀咕,怕不是好人,我就假裝上廁所靠他近點好看清他啥長相。等到我快走到他近前的時候,他就進了廁所,等我進到廁所他又從另一個門出去了,我就覺得這個小子一定有問題。過後,我碰見宋叔下班回來,我就把這事告訴了宋叔。宋叔當時說跟大伙說一聲把車子鎖好,可能是偷車賊,最近市裡丟新自行車的案子特別多……
  「那小伙子長的啥樣?」何力對岳亮告訴的這件事有些警覺。「嗨,黑燈瞎火的,我沒看清楚。只記著好像戴了頂鴨舌帽!」岳亮陷入沉思,好像在很認真地回憶,最後終於還是向何力搖了搖頭。
  「記不記得是哪天?」
  岳亮掐著指頭推算了一下:「26號的火車票,再往前……對了,也就是10月23日左右吧!」然後確定無疑地說:「前後差不了一兩天!」
  何力:「你先回去吧,再仔細回憶一下還有什麼別的情況,我過幾天再找你!」

  危機四伏第一章(5)

  市公安局三樓會議室。局長魏成主持召開包括各分局局長、政委參加的中層幹部會。魏成個頭不高,頭髮花白,他呷了一口茶後說道:「同志們,十三大閉幕已經有幾天了,根據市委的通知要求,當前要認真抓好十三大的文件學習宣傳工作,各單位全體黨員都要有組織的參加學習、討論。對廣大群眾也要有準備、有組織的進行宣講工作。各單位認真安排一下學習時間,不能馬虎。「再過一個星期,全國紡織品供應交流會就要在古城召開了。據統計,屆時將有一萬多外地客商來我市,各類商品將有一萬五千多件。舉辦如此大規模的商品交流會是我市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呀,市委市政府要求公安局全力做好會議期間安全保衛工作。各分局和派出所配合市局作好治安防範工作,對各轄區的賓館,飯店及主會場、分會場認真檢查,重點是防火、防盜;交警部門集中這幾天的時間整治一下交通秩序。「明天,市政府組織工商、稅務、物價、計量和衛生防疫部門和咱們局聯合對市場進行一次突擊檢查,維護市場秩序,防止有些不法商販趁會議期間哄抬物價。具體安排一會兒由胡副局長給大家說明。「同志們,今後的一段時間工作會很繁重,各單位回去後安排一下警力部署,明天下班之前把工作安排報市局辦公室。」魏成局長把頭轉向刑偵處的谷武夫和師永正:「老谷、永正,你們跟我來一下。」進到局長辦公室,魏成就問:「紅山派出所宋長忠被打的案子有什麼進展嗎?」谷武夫:「目前沒什麼線索,不過我已經佈置好摸排工作了。局長,處裡人手緊張呀。」
  師永正接著說:「安排葉千山負責這個案子。」魏成:「好吧。老宋的情況怎麼樣?」師永正:「連續搶救了幾天了,老宋一直沒有甦醒。醫生說傷勢很重,能不能醒過來還是未知數。」
  魏成:「讓醫院用最好的藥。你們找找熟人,請市裡的專家給看一看。幾十年的老同志了。你們和紅山道所說一下,要照顧好老宋的老伴。」……宋長忠躺在醫院的急救室裡仍昏迷不醒。急救室的門外加了雙崗由武警把守著。在不清楚犯罪分子到底要幹什麼的情況下,必須得謹慎又謹慎。另外,當然也是寄希望於宋長忠像那支槍一樣發生奇跡,意外地醒轉過來且能幫助指認犯罪分子。葉千山每天都要來醫院看一看,二科包片橋北,橋北地界上的案子,最終落到他頭上。他想最好是宋長忠醒來的那一刻他正在跟前,連日來,他幾乎跑遍了古城的大小廠礦企業,仍沒有發現可以造成宋長忠頭部創傷的那種凶器。葉千山這段時間心情一直亂亂的,宋長忠被打已半個多月了,案子一直沒有什麼頭緒。處理的偵查員基本上都經營其他未破的案子,有在本市的,也有在縣裡「大下」的,這個案子抽不出更多的人手,許多工作他只好一個人東跑西顛。看著滿街的人群和鋪天蓋地的各種各樣的廣告,葉千山只有內心的焦急和一臉的無奈。那天下午,他開車去醫院的途中,路過鐵路車輛廠門口,看見大門口堆滿了各種廢舊的椅子,一些工人往車上搬運著,他無意瞟了那幾個工人一眼,將車子開過去了,其中一個工人手裡拎著的那個椅子背使他和留在宋長忠大沿帽上的凶器痕跡產生了某種聯想。他迅速倒車回去,戛然停在那幾個工人的面前。他說:「師傅,這些椅子是什麼上面的,往哪兒運呀?」他跳下車走到一個工人面前,將扔在椅子堆裡的一個似曾相識的椅子拎出來仔細看著,那是老式火車上的硬座靠背,用來固定包住木頭靠背的皮革的那段槽鋼,在去掉皮革和木頭後,就是上窄下寬那麼一個形狀的鐵器了。「師傅,我想搭個花架,能不能把這個椅背買走?」那個工人很慷慨地一揮手說:拿走吧,不值幾個錢。反正是送廢品站,多一個少一個沒關係。他很高興如此簡單地即瞞過了自己的警察身份,又把事兒辦成了。他知道許多時候,一旦亮明身份就得公事公辦。比如那個工人若知他是警察就不會這樣心無介蒂地把那個椅背給他,有可能那個工人就要報告廠裡,廠裡就會由保衛科出面驗明「警身」後,還要備案,辦手續。雖然他是一個不怕繁瑣的人,但有時他更喜歡簡單、方便,明瞭的做事方法。

  危機四伏第一章(6)

  他開車回到刑偵處,就逕自去了技術科。他將那個椅背舉給了馬法醫,馬法醫眼睛一亮驚喜地說:「真有你的,千山,你咋想到這上面去了。」葉千山說:「瞎碰的。這東西也可能沒用,也可能有用,給您當個參考吧!」何力不知道岳亮說的那件事情跟宋長忠的這個案子搭不搭邊兒,所以也就沒草率地向葉千山匯報。將近11月末了,他一邊騎車子一邊想著毫無頭緒和進展的這個案子,不知不覺就到了市局大門口,他想起發案那天勘查現場時馬法醫他們忙來忙去,不知忙出點頭緒沒有,技術員婁小禾是他警校一期同學,興許能從那兒套點東西出來。他就把車子鎖了徑直奔技術科。馬法醫和婁小禾正在端詳一些照片和一張圖,他的腳底下放著一些死人的牙齒標本,在警校上學時馬法醫給他們講過課,何力總是提一些好笑的問題,比如說馬法醫你在家做不做飯,你摸過死屍的手回家做的飯你家人吃不吃?諸如此類他總是問個不休。結果馬法醫不但沒煩他,後來跟他還挺好。馬法醫和婁小禾都衝他點了點頭,又接著他們的談話:「從創口和帽子上留下的痕跡看,那個工具似『H』形的一件鐵器,從創口檢驗上能看出鐵器上還有一種氣割後留下的那種三角毛刺,鐵器上窄下寬,上邊間隔3.5CM,下邊間隔4.5CM,邊的厚度為2MM……千山給咱找回來的這個椅背最接近……」何力一邊聽一邊翻看其它的一些現場照片,他看見了在現場提取的鞋底花紋圖案,這是個梅花瓣圖案的鞋印,他反覆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失落落地向馬法醫和婁小禾告別,然後又騎車回到所裡,他胡亂地睡了一覺,醒來已是下午2點多鐘了。他琢磨著如果有那麼一個小伙子在那兒轉悠,就絕不會僅僅有岳亮一個人看見過,他決定要回到宋長忠居住的那片小區再細細地問一問。這次他推著車子慢慢地從宋長忠常走的這條僻靜小路一直走下去,穿過鐵道,有一段土路,過了這片土路就到了那條新鋪的水泥路面了。鋪路的工人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收工了。路的兩邊坑坑窪窪的土堆不好走,他剛想踏上新鋪的路面,一個工人就趕緊喊他:「別踩呀!」他這才注意這一截路是剛鋪好的,原來他們是一小段一小段往前鋪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好在這邊來往的人少,他又從路邊走了一程才敢踏上已鋪好的水泥路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交替地向前挪動著,他就像看著另外一個人在走路,他心不在焉地甚至想宋長忠是不是曾像他一樣啪嗒啪嗒地走這一段路,人的一生真是匆匆的什麼也留不下。他要抬頭看一看漸漸黃昏的天空,或是想點有用的事情,他就被水泥地面的一處給吸引過去了,他怔在那裡,然後他把車子放到一邊,蹲下身子又仔細看著,用手在上面胡擼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腦子裡立即閃現出那個在技術科裡見過的梅花瓣圖案:天哪,我看到了什麼?水泥地面上印著有人踩過的一片足跡,這是一模一樣的梅花瓣足跡,一溜,一共七枚,已經永久地碑石一般刻在了水泥地面上……4葉千山是在給夏小琦佈置完蹲守任務後,剛出門就碰上何力了。何力騎車騎的滿頭大汗,他說:「葉科長,可找到你了,急死我了,走,看一樣東西去!」葉千山說啥東西呀,明天看不行嗎?何力就俯在葉千山的耳朵邊低聲說:「今天你要不去,老天爺都不饒你!」葉千山笑著說:「可我要是跟你去了,我老婆可就不饒我了。」何力認真地問:「嫂子有急事?」葉千山說:「晚上文化宮有場電影,《雙頭鷹之謎》,你嫂子都買好票了,這不快到點了。」
  何力一聽這事拽著葉千山的胳膊就往外拉:「那就好了!你必須馬上跟我走!」何力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平時沒事總跟葉千山逗嘴,葉千山看何力一臉焦灼一臉神秘不像是逗他玩,就隨他出來,走到院子裡,何力說,你還得把技術員叫上!「叫上可以,你總得告訴我啥事吧,我總不能像你一樣趴在人家技術員的耳朵上也說『老天爺不饒你』吧!」葉千山笑著揶喻道。

  危機四伏第一章(7)

  何力四下裡看看,並無旁人,就悄聲說:「我在宋長忠家附近看到了和現場一模一樣的梅花瓣足跡!」葉千山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當天晚上,葉千山和何力還有婁小禾,他們一塊提取了印在水泥地面上的完整清晰的梅花瓣鞋底足跡,技術員肯定地說:這和現場遺留的足跡一模一樣,抽人查鞋源吧!」葉千山激動地對何力說:「案子破了,給你記頭功!」「啥功不功的吧,你把我調到你手下干刑偵吧,我做夢都想當刑警!」何力趁機討價還價。宋長忠家門口和現場出現相同的足跡絕不能被視作偶然,很明顯,犯罪分子在案發前曾在宋長忠家附近踩過點兒,他曾走過這一截路,這一截路恰恰是白天剛鋪好的,到晚上沒有完全凝固,白天興許能看出來,傍黑或晚上不熟悉這一帶的,誰能注意白天剛新鋪的路面呢,肯定是犯罪分子傍黑或晚上來踩點時留下來的。接下來的幾天,葉千山和何力一道在宋長忠家附近一帶再次進行細緻的調查訪問。他們首先到鋪路的施工隊查問路面鋪到那個足跡地的時間,施工隊有一個施工進度統計表,表上記載的時間和經工人反覆回憶推定的時間均應是10日28日。也就是說足跡應該是在10月28日的晚上留上去的,那個時間離宋長忠被襲僅隔4天。「28日晚上,難道沒有任何人看見過那個在水泥路面上留下腳印的人嗎?」葉千山和何力站在那一溜梅花鞋底足跡旁望著近前的一大片樓群,自言自語地說道。「要不咱去岳亮家看看,不知他想起什麼沒有。」何力建議說。倆人並肩走向樓群。剛拐過彎來,就看見張大媽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個小孩,步子沉重地往外走。
  張大媽住在直對著大門口的那棟樓的一層。
  何力忙迎上去問:「張大媽,您老這是帶著孫子去哪兒呀?」「這孩子又發燒了,我趕緊去醫院!」張大媽見是片警何力,目光中就有了一份期待。
  張大媽老伴腦血栓半身不遂,兒子兒媳婦離婚後,兩人又都各自結了婚,誰都嫌孩子累贅,就推給了老太太,老太太也挺難的,何力平時也常幫著張大媽跑醫院取藥。何力接過孩子說:「小胖這份量不輕呀,我幫您抱著去吧!」葉千山說:「上車吧,我送您老去,上哪個醫院?」「離工人醫院最近,每次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是去工人醫院。」老太太將孩子的帽子拉嚴實一點,細碎的步子緊緊跟著。葉千山一聽,宋長忠也在工人醫院,他順便可以瞧一眼,看看宋長忠情況是否有好轉。葉千山一邊開車,一邊跟身後的大媽嘮嗑:「怎麼不讓孩子的爸媽去呢?您這麼大歲數,可得注意身體!」「唉,現在的年輕人,他們自己合適就行,哪管老的小的,這不離婚了,誰也不來看孩子,我倒是沒啥,就是孩子可憐,三天兩頭鬧病,上次害了一回肺炎,剛好沒多長時間,這回不知又為啥。」車子很快就到了工人醫院,何力抱著孩子,葉千山幫著掛號。幾個人腳步亂亂地就到了兒科。穿白大褂的女同志抬頭一看說:「喲,大媽,孩子又不合適了張大媽喘著氣說:「總趕上你值班,瞧又給你添麻煩了!」醫生讓小胖坐在凳子上一邊給小胖試表,一邊讓小胖張開嘴,用一個木舌抵著小胖的舌頭,並讓小胖發出「啊、啊」的聲音。醫生說您老別著急,小胖是扁桃腺發炎。女醫生一邊開藥方,一邊跟張大媽要過病歷本,開完藥方,何力搶著去劃價取藥 。葉千山正看著牆上的醫藥廣告就聽大媽大身後說:「上月底那次發燒可把我嚇壞了,多虧你了。將來小胖長大了,我要讓他念你這個阿姨的好呢。」女醫生一邊將寫完的病歷合上交給大媽,一邊笑著說:「這是我們的職責嘛,沒啥說的,您老別總掛在心上!」待孩子打了針,開完藥,葉千山說你們等我一會,我去看個人就來。何力說我也跟你一塊去看看吧?葉千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回頭吧,局長有令,連處裡的上著案子的民警都不讓近前,咱還是別破了紀律!」

  危機四伏第一章(8)

  宋長忠還是老樣子。醫生搖搖頭對葉千山說:「恐怕很難醒過來了,即使能醒過來,也是植物人了!」送張大媽回家的路上,葉千山心一直沉沉的,一句話也沒說,等到了大媽家門口,葉千山說何力你幫著把大媽的孫子送進去,我在車上等你。張大媽說那怎麼行呢,幫我忙了一晚上,哪有連家門都不進的理兒,最起碼得喝口大媽沏的熱茶!拗不過大媽的熱情,葉千山鎖了車門跟著一道進了屋。大媽進屋先把孫子安頓了,又把病歷本和藥順手掏出來放桌子上。葉千山無意拿起病歷本翻看著,目光一下子停在了10月28日病歷記錄上。10月28日,不正是犯罪分子踩點在水泥地面上留下腳印的那天嗎?他又想起大媽跟醫生說的小胖上月底發燒的話,上月月底指的不正是10月28日嗎?他急急地追到廚房沖正在給他們沏茶的大媽問:「大媽,上月底,也就是28日,您帶小胖去醫院,有沒有看到什麼人,在咱這一帶轉悠!」大媽拍拍腦門說:「這年紀大了,當天的事呵,轉臉就忘呢,讓我想想!」何力也跟過來了。宋長忠被打的第二天,他都挨門挨戶問過一遍,張大媽當時好像說沒見過不三不四的人。具體到小胖發燒的那一天,她似乎影影綽綽記起了什麼。
  「那天,我抱著小胖一出門,就撞見一個小伙子在我們樓道口站著。問我宋長忠家在哪兒住,小胖那天燒到39.5度,我著急送小胖去醫院,就說了一句不知道,然後就走了。其實我跟老宋挺熟的,要是平時沒事,我也就告訴人家了……」葉千山和何力掩飾著心中的驚喜急急地抓住大媽的手滿懷希望的追問:「您當時看見那人長的啥樣?」「我這老眼昏花的,當時心思也沒往那個人身上放,冷丁這麼一問,我想不起啥模樣來了。不過不像是啥小痞子之類的人。」「您再想想,比如那小伙子大概有多大年齡,穿戴都有啥特徵?」葉千山心裡其實早已撲咚撲咚的了。「年齡嘛,看上去好像就跟何力差不多,23?25?反正超不過30歲……讓我想想,好像頭上戴著一頂……那種叫啥?前進帽吧!」「您說的是不是鴨舌帽呀?」何力一下子想起岳亮提到的那個人……5進入12月後,零星地下過一場雪,很久很久,雪粒子的冷和土地的冷僵持著,誰也無法進入誰。雪後,夏小琦和嚴茂林瑟瑟地在寒夜裡又蹲過一次,路面上只有稀稀少少的幾個人影,鐵軌的遠方有一些閃爍的標誌燈,就像這夜裡醒著的魂靈,穿過鐵路線進到那條僻靜的小路,就完全看不見人影,也看不見燈光了。他們按葉千山的吩咐在這一帶蹲了好多次了。主要想弄清穿行在這條路上的來來往往人員的規律和情況。特別是有沒有鐵路職工。葉千山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們也不清楚。最初,大傢伙議論是不是「東北虎」南下路過古城順便幹了這件「活兒」。
  這些時日,他越來越堅定地認為不是流竄犯作案。襲擊一個人,找也找不到這樣一個絕好的僻靜的所在了。「找」就得事先「盯」,盯完還要緊「跟」其後,夏小琦總想像著在那個月亮正往滿月裡走著的夜晚,月光灑在這條僻靜的小路上,那月光跟黑夜比起來便有一種不真實感。更像舞台上幽暗的燈光,灰灰地追著宋長忠的影子……宋長忠一定是聽見身後有異樣的響動,那響動裡帶著漩渦一般的風聲,宋長忠肯定還未來得及扭頭看個究竟,帶著風聲的旋轉的硬物便迅疾而強力地擊打在他的後腦勺上……宋長忠在倒下去的瞬間看見了什麼?被黑夜籠罩的雪野和黑夜一樣默然。那個跟蹤襲擊宋長忠的犯罪分子是永不會再踏進這同一片月光了。即使月光被黑夜全部遮住。夏小琦想到這兒不禁打了個寒噤。
  嚴茂林說天越來越冷了,明天我帶你們去飛機場找我一個朋友買幾件飛行服穿穿吧!第二天,夏小琦和嚴茂林在處裡跟葉千山請假要去飛機場買飛行服。秦一真、魯衛東聽了也嚷嚷著要去,葉千山說都去了,萬一有點事連個人影都找不到。嚴茂林說我把飛機場我朋友的一個電話留下,有急事電話打給我朋友就行了。

  危機四伏第一章(9)

  在天津繁華的商業街上,林天歌和商秋雲一個商店接一個商店地轉著。
  林天歌1.80米的大個子,身材挺拔健美,渾身透著青春的朝氣,他穿著一身警服,帽子戴得略微有些歪,俏皮而又帥氣。
  商秋雲鵝蛋臉兒,眸子若秋水般沉鬱,那眸光中深隱著的似是永難望穿的一池秋水。他們這一對戀人是特地被准假二天來天津採買結婚嫁妝和用品來的。他們的婚期定在了聖誕節。這個日子是秋雲的母親定下的。父親死後,母親一直信奉基督教。報考警校的時候,母親死活不讓她報,她後來背著母親偷偷地上了警校,母親對她選擇當警察一直很傷心。她和林天歌本打算10月1日結婚,母親卻固執地要他們將婚期推到聖誕節,她想就依母親這一次吧!這期間十三大保衛,宋長忠被打,商品交流會,配合計劃生育部門查轄區內外來超生超育人員等等,他們真是一點空也抽不出來。這不,秋雲單位的車到天津提人,她急急地給林天歌打了電話,林天歌跟所長請了假連警服都沒顧上換就匆匆和秋雲一起搭車到天津了。在勸業場,林天歌指著一件紅色旗袍說:「秋雲,你穿上旗袍,一定很古典,你知道嗎,第一次見你時,我就覺得像是在很遠的一個時代見過你!也許前世我們真的有緣,在這一世又讓我再次遇見你!」林天歌深情又溫馨地說著。秋雲的心中溢滿了自足和甜密,她想選擇了林天歌,在他的深情裡一生一世的陶醉是多麼幸福啊。夏小琦說好不容易跟葉科請了假,咱趁機玩個痛快。魯衛東在寬寬的跑道上練飛車,秦一真心疼地說明兒這車非散了架不可!幾個人還上了一回直升機,在天空上盤旋了一會,回到地面,找了家小飯館,哥幾個難得輕鬆地喝上二兩小酒,臉兒微紅,這才被嚴茂林的朋友引著去挑飛行服。幾個人左挑右試。終於都找到了自己認為合適的一件,正欲交錢,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來,嚴茂林的朋友操起電話只「喂」了一聲,臉色就變了,「嚴茂林,快,你們頭兒找!」嚴茂林幾步跨過去接過電話,夏小琦心裡咯登一下,一定是出大事了,要不,葉科是不會打嚴茂林朋友的這個電話的。「媽的,又一個警察被打,槍被搶走了!」嚴茂林擱下電話抄起自己的衣服就往門外跑……驚恐、憤怒、焦急寫在幾個年輕的刑警臉上。飛行服永遠被掛在了木頭衣架上……


  危機四伏第二章

  危機四伏第二章(1)

  1孫貴清死得很慘,腦漿四濺。這起暴力襲警案件就發生在全市政法工作會議召開的當天晚上:1987年12月11日8點40分。第二天,當一夜未眠的公安局長魏成稍晚些時候步入會議大廳時,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到他身上,正在台上講話的市委政法委書記趙永年甚至不由自主、有意識地停住了講話,會場出現了片刻的死寂。一夜,只一夜,人們發現經歷過戰爭年月的老局長就像一顆繁茂的大樹突遭雷擊了一般迅速衰敗且極度憔悴了。魏成58歲年紀,和宋長忠同歲,比孫貴清小一歲,他們是一起脫了軍裝換了警裝來到古城公安局的。那時候,古城公安局在唐河南岸,是日偽時期遺留下來的一座二層小樓,也是國民黨警察署的舊地。70年代初,和市局緊鄰的看守所起了一場大火,市政府在決定遷移看守所的同時,也將公安局從河岸遷到了市中心,和市府建在同一條街上,古華街。二十多年了,他這個公安局長只差兩年就可以光榮卸任了。如今,看來是「光榮」不了了,他真的有如坐在火山口上,他簡直無法預料潛在地心深處的岩漿會在突然的什麼時候再次爆發。魏成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穿過如鋸的目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的。也不知那個會議是怎麼就轉到討論這兩起暴力襲警案件上的。他沉在對這兩起案件的深深思考和自責中。宋長忠一案發生後,由於槍在,人沒死,所以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給予重視的程度都不夠,雖也都在全力開展偵破工作,但成效不大,甚至他自己也有僥倖的想法,希望宋長忠醒來能提供有價值的線索,從思想理念上來講,似乎更願意它是一起偶然的,流竄犯臨時起意造成的案件,而面對兩個警察的一死一傷,他的內心感到萬分的慘痛和懊悔。如果宋長忠的案子及時偵破了,或許就能避免孫貴清的死,避免那支五四式手槍被搶。其實他以為那些鐵器,磚頭並不僅僅是砸在宋長忠、孫貴清的頭上,那實際上是對他的棒喝,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他不願聽見的一種聲音:「現在看來,犯罪分子是奔警察身上的槍來的,誰知道犯罪分子搶完這一支還搶不搶下一支?這些槍一旦到了亡命徒的手裡還不整得天下大亂,所以,應該趕快把警察手裡的槍全部收回來。」魏成身上的血一下子就湧上腦袋,臉漲的通紅,呼吸也有些困難。這時,又有人附合說道:「當前社會上還存在一些不安定的因素,有那麼一小撮階級敵人反黨反人民、仇視社會、對政府不滿,古城市歷史上就發生過特大流氓團伙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案件嘛。18號市委四屆五次全會就要召開了,在這之前,誰能保證不再有類似案件發生?為保險起見,把民警手中的槍暫時收回,這個提議我看不是不可以考慮。」魏成騰地站起來。會場再次出現了瞬間的死寂。
  「你把警察看成什麼?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權利保護自己,你剝奪了他們手中的槍就是把他們的生命置於最危險的境地,別忘了現在發生的是襲警案件……如果要收他們的槍,就先收我的槍吧!」魏成從未有這樣的激動過,他的心裡盛滿了對他的民警們微卑生命的歉疚啊!魏成憤而離開了市府大院。剛才因憤怒和激動,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下去,他閉著眼睛回想剛才的市府大院的那一幕,胸部還在一起一伏的,司機小張輕聲說魏局長到了!他跟誰也不打招呼一個人逕自去了禮堂。禮堂裡空空的,離約定的開會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他用手扶摸著那些椅背,孤零零地選了一個位置坐進去。司機小張不放心他,也悄悄地跟進來,禮堂管理員不知所措迎上來剛欲說話,小張作了個手勢將其止住了。一生經歷了無數的風風雨雨,他從沒感到像今天這樣疲憊過。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身著警服的警察們竟然全部悄沒聲息地坐下來,他知道所有的目光又都落在他身上了。他抬眼看了看,人都到了,這一回,他沒有去那個主席台,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就站在他們中間。他用低沉但卻充滿威嚴的語聲開始講話:「從今天開始全體民警不得以任何借口和理由請假回家,24小時都要在單位值班備勤查頭兒,在各縣區破案子的刑警能抽回來的盡量抽回來,所有人都把手頭的事兒先擱一邊,一切讓位於暴力襲警案件的偵破工作,這是我們全局當前壓倒一切的工作。在最近這段非常時期,所有警察不得擅自著警服,不得單獨一個人走夜路,持槍的民警要高度警惕,槍不得離身……」

  危機四伏第二章(2)

  他在最後說:「古城公安局將不惜一切代價不放過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凡是對破案有幫助的線索,將為提供線索者保密,並獎勵18寸大彩電一台……」靜。靜得彷彿連塵土都飛揚不起來。每個警察都知局長話中的含意,每個警察也都知局長話中的份量,魏成一張臉一張臉地望過去,低下頭又說了一句:「我不希望在這裡再開任何毫無意義的全體大會,下一次,我等著在這裡給你們開慶功表彰大會……」魏成並不知,他至死也沒能看到他期望的這一天。2林天歌和商秋雲從天津大包小裹的滿載而歸。可是當他們從火車站一出來,就感覺到了古城的異樣,無數雙眼睛像盯異類一樣盯著他的警服看。他們兩個彼此看著,沒有什麼不妥啊!可是走著走著,他們就發現了問題:為什麼整座城市(除了交警)連個穿警服的都看不見。古城在他們離開的這兩天一定又發生了什麼。林天歌有些不安地對商秋雲說:「你自己先回家吧,我到所裡看看去!」他穿過自由市場向東一拐就進了派出所所在的那個胡同,迎面正與夏小琦、魯衛東碰上。
  「發生什麼事了?」他急急地打問著。就看見派出所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像走馬燈似的,分局、市局刑警隊的好像都聚到中山所了。「昨晚你們所孫貴清被打死了,所長正找你呢,快去吧!
  夏小琦和林天歌原本一塊分配到防暴隊,因為「白髮魔女」事件,林天歌才調到中山路派出所。林天歌一聽是孫貴清死了,腦子嗡地一下,他跟孫貴清都住天苑小區,平日裡兩人又在同一個班,上班、下班總是就伴走,就離開了這麼兩天,早知要出事,他就不該去天津買結婚的東西了。林天歌陷在深深的自責中,離結婚還有十幾天,在這種時候,他無論如何是不能如期結婚了。他來到郎所長辦公室。郎所長見是林天歌回來了,忙招呼他把所裡掌握的「黑色」、「灰色」和底兒潮的人細細地列出來,尤其是受過孫貴清打擊處理的人名單拉出來,一個一個地過篩子,林天歌看見所長眼睛紅紅的佈滿了血絲,愧疚地說:「所長,都怪我不該請假去天津,要不然老孫是不會被打死的!」郎所長拍拍林天歌的肩膀深歎了一口氣,「你千萬別這麼想,我們誰都不是先知!對了,你好好回憶一下,你跟老孫就伴走時有沒有見過可疑的人跟過你們?」林天歌說:「這我得好好想想!」林天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先給商秋雲打了電話,並告訴秋雲婚期必須得推遲了,秋雲說這得跟我媽商量。林天歌說商量完給我辦公室回個電話。他放下電話將檔案櫃打開,將底兒潮的,受過打擊處理的人員名單一一列出來,偶爾,他抬起頭看看窗外,就想起所長囑咐他的話「跟老孫結伴走時有沒有見過可疑的人跟過你們!」他一點一點地搜索著記憶,極力想回憶出些什麼,記憶就像一枚探雷器,在時光的碎片裡走走停停,一些面影在記憶的屏幕上飛逝流轉,他幾乎就要捕捉到什麼了,突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抓起電話,是秋雲。秋雲說跟媽好說歹說才做通了工作,但婚期最晚也不能遲過元旦了。林天歌說「那時候案子應該已經破了吧。不過在我的心裡,從一開始咱倆認識,你就是我的新娘,秋雲,你知道嗎?!最近我可能不能回去,你要多保重身體,一有空我就去看你!」他剛放下電話,鄧梅就從虛掩的門處探進頭小聲問:「林哥,江舟呢?」「噢,我剛回來,沒見到他,你進來等吧!」鄧梅坐到林天歌對面桌跟前的那把椅子裡,側頭焦焦地看著門外,林天歌說「對了,鄧梅,你們不是原定這個月的16日結婚嗎,怎麼樣,得推遲吧?」「唉,江舟叫我來肯定是說推遲婚期的事兒,上次定在11月6日結婚,11月1日宋長忠被打,這次推遲至12月16日吧,12月11日孫貴清又被打,早知道,我和江舟跟你們湊熱鬧也12月25日聖誕節結婚就好了!」「我們又把婚期推至元旦了。這接二連三發案子,真沒心情結婚了,依著我和秋雲,結婚證一領就算結了。老人老腦筋,他們注重那個形式,沒那個形式好像人家老覺得你名不正言不順似的!」

  危機四伏第二章(3)

  「老人呢,都一樣,兒女的好,他樣樣都想看到!」正說著江舟就進來了,江舟咕咚咕咚把林天歌的茶水全喝下去才對鄧梅說,我的一個朋友給了一個彩電票,我就想把咱訂的傢俱退了先買彩電看看,都傳說彩電還得往上漲價呢!鄧梅說,「你把傢俱退了?」江舟說:「哪兒呀,人家不給退!」鄧梅一聽才放了心,她說:「好不容易定做的傢俱退了幹嘛,你忘了,咱倆跑了多少地方,看了多少樣子才選定的這套組閤家具。沒彩電,咱倆可以到電影院看電影去呀!沒準過幾天案子就破了,咱就和林哥一起聖誕結婚!」林天歌說:「我就把那個好日子送給你倆獨享了!」說著他就拿著列好的名單去所長屋了。3彷彿就是一夜間的事兒。古城人在孫貴清案發後的第二天,忽然發現自己生活和工作著的這個城市發生了一種巨大的變化。在他們的身邊周圍竟然看不到任何一個穿警服的警察了。雖然交通崗上的交警仍像往日一樣著裝整潔地指揮著城市交通,但那似乎並不是他們意識裡的警察概念。雖然城市一如既往,但是他們心中的秩序已變得一團糟亂。以往的歲月,他們早已習慣了有警察的日子,無論在任何場合,警察給人帶來安全感。在家裡、樓區裡有警察就不怕家中被盜。在商場,身邊有警察,哪怕那也是一個來買東西的警察,自己的心裡就有一種踏實感,不用惦記著包裡的錢會被偷。路遇流氓、醉漢、群架、鬥毆的場面,心裡最期盼的就是警察。警察就像融進了我們生命裡的安全血液,對每一個個體生命都起著一種無形的穩定作用。現在,就像突然摸不到了那條一向正常跳動的脈搏,人們最先的反應就是疑慮、焦躁、驚憂,繼而產生不安和恐懼。汽車站、火車站、公共汽車上、商場、公園、學校,凡是有人群的地方,人們談論的話題無一不是圍繞著這突然新增的不安和恐懼。「聽說從東北那邊下來一夥人,專門搶槍殺警察,這夥人都是亡命之徒,比『二王』還他媽不是人揍的!」「我琢磨著,現在發這麼多案子,跟『二王』還是真有關係,你想想,『二王』之前哪兒發生過這麼多邪乎事呀!犯罪分子越來越凶,把殺人都不當回事了,都是從『二王』那兒受到的啟發!」「我看也不一定是東北人幹的,那警察就沒辦錯過案子,冤枉過人?也興許就是有人要殺警察報私仇,你沒看見這大街上一個穿警服的警察都沒有了,警察害怕了!」「警察也是人,是人誰不怕死?」葉千山在建陶瓷廠傳達室門口望著妻子舒華低頭走過來,車間和辦公樓的窗玻璃上印著許多人的面孔和眼神,妻子的頭在眾多的目光裡越來越低,葉千山心中就有一份絞痛。妻一向以他是警察、還是破案子的刑警而自豪。過去,他為古城破了好多宗大案,尤其是搶劫出租車殺害出租車司機的案子,和系列保險櫃被盜案,使葉千山的名聲大振。舒華在廠子裡來來去去,人們都投以羨慕的目光且愛和她說上幾句話,現在,人們全都躲著她,臉面上露著鄙夷。她就有些受不了。她低頭走過的時候,就有人指指戳戳地說:「這警察都是白吃乾飯的,連警察自己被殺他們都破不了案,還能指望他們給老百姓破案子,我看公安局應該改叫『廢物局』。」舒華的臉上感到火辣辣的,羞澀的淚水不住地流淌下來……
  葉千山不知拿什麼話安慰妻子,他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不敢正視妻子淚流滿面的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這段日子我就不回家了,你照看一下孩子。另外,兩邊老人也全靠你了!」舒華擦乾淚水說:「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就一心一意把案子快破了吧!」葉千山鼻子酸酸的,他說那我就走了!他開上車子,從後視鏡裡看到妻子一直望他到很遠……林天歌和江舟查頭兒從轄區騎車子回來,在派出所門口正碰見陳默和楚雄。林天歌和陳默在警校是同班同學。林天歌說「哎,你不是在上安縣搞案子嗎,啥時回來的?」「刑偵處在外辦案子的人馬全抽回來了,這不回來上孫貴清這案子嗎,你們這是查頭回來了?我們也領了任務,回頭再聊!」 陳默開著一輛三輪摩托車一溜煙就開出胡同……

  危機四伏第二章(4)

  林天歌一臉心事似的好像在腦子裡極力搜索著什麼事兒,江舟推了他一下,他才醒過神來。那時江舟已進到院子裡,他正欲隨後跟進去,就看見片警安慶堂的女兒英子背著書包抹著眼淚走過來。林天歌蹲下身子給小英子擦眼淚。
  「英子怎麼了?誰欺負你了,跟叔叔說,叔叔幫你找他們講理去。」
  小英子止住哭問:「林叔叔,你跟我爸爸怎麼都不穿警服了?學校的小朋友都笑話我爸爸是膽小鬼警察,還說警察都是膽小鬼,警察怕壞蛋,叔叔你穿上警裝跟我去一趟學校,他們就不敢說你們是膽小鬼了!」林天歌抱起小英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自打當警察以來,從未感到像此刻這樣恥辱……在萬里香餃子館,葉千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萬里香餃子館是刑偵處三產的一個點兒。有一些接頭的事,不便在市局露面,就到這兒來聊,當然也是為了保護使用的對象不暴露。錄音機裡放著崔健的《一無所有》。葉千山出神地看著門口。不一會,一個刀疤臉,賊頭賊腦地鑽進來,看見葉千山就徑直奔他而來。「怎麼樣?我讓你給我摸的情況呢?」「先賞根煙抽!」刀疤臉面露得意地說。葉千山將一整盒煙推給他,「哇,白健,好煙!」刀疤臉將煙抽出來在腿上磕磕,點上。吐了一串圈霧,然後有些賣關子地說,「我姐夫不讓我跟別人說,尤其是警察,你不知道這可是性命攸關呀!」葉千山不耐煩地說:「你小子少繞彎子,說正事兒,少不了獎勵你。」刀疤臉略微收斂了一些說:「我姐夫說,案發前一個星期吧,可能也就四五天,『缺胳膊』到他們家去看《加裡森敢死隊》,『缺胳膊』在六瓷廠,離我姐夫家不遠,他是六瓷廠門衛,廠子沒電視晚上總溜出來到我姐夫家看《加裡森敢死隊》。那天,他一進門就嚷嚷剛才他從廠子出來,有個戴鴨舌帽的小子從後邊跟上他了,他緊騎了幾步,回頭看看,那小子又往回走……」刀疤臉的姐夫和孫貴清住同一棟樓。12月11日那晚8點左右,孫貴清被殺死在離家門口不遠的那一條臭水溝旁。葉千山掏出100元錢遞給刀疤臉說:「跟我說的事,別再跟任何人提起!」刀疤臉把錢往口袋裡一裝說:「那事,我姐夫也這麼說!」刀疤臉先走,過了一會,葉千山也走出了萬里香餃子館,他想他必須找一趟「缺胳膊」。市委書記鍾祥在闊大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厚厚的一疊社情反映,眉頭緊促。社情一:「就像從潘多拉的盒子裡跑出一個殺人魔鬼,他躲在警察看不見的地方專門襲擊警察,連警察都 敢襲擊,那麼襲擊完警察以後呢?還有什麼是那個殺人魔鬼不敢為的呢!我們強烈懇求市委、市政府領導督促公安機關早日將兇手緝拿歸案,還古城百姓祥和和安寧的生活空間……」社情二:「我們聽說公安局長下令不讓警察穿警服了。警察不穿警服,還叫什麼警察。這豈不是長了壞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他匆匆瀏覽了一遍,機關、學校、企事業單位,各種反映言論雪片一樣,他若有所思地抓起電話撥通了公安局長魏成家。「喂,是魏嫂啊,魏局長呢!哦,在中山所呢,好,我給他打過去吧!」他撥中山派出所電話,電話占線。他起身,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暮色正濃重地壓下來。不一會,鍾書記桌子上的電話鈴就響起來了。他走回桌前,拿起電話。「哦,魏局長呀,還是夫人效率快。怎麼樣,案子有進展了嗎?你聽見古城老百姓是怎麼議論你們的嗎?古城警察的威信,有史以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低,如果再不破案,就徹底失去老百姓的信任了,以後再想扳回來,可就難上加難了……喂,你聽我說話呢嗎?魏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葉千山從萬里香餃子館出來一直就開車奔六瓷廠。他在六瓷廠500米開外的一個飯館門口停了車,步行從茵茵路來到六瓷廠。雖然已近傍晚,但,他不得不違反局長規定的紀律。因為很多時候,一個知情人,面對一個人可能敢說出的話,在面對兩個,或多個人的時候,就有所保留,甚至不予配合了。無論什麼時候,偵查員都不能盲從,都要保持頭腦的清醒。他下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腰間那把子彈上膛的手槍,沉著果敢地邁著步子。

  危機四伏第二章(5)

  六瓷廠大門朝西,開在茵茵路邊上,緊靠廠區的南牆有一條向東南方向蜿延的小道,那條道一直通向孫貴清家所在的那片小區。除了那條小道,廠區和居民區之間是大片空曠的田野,廠區東南牆根處矗立著一根灰黑的水泥電線桿子,電線桿子上一盞昏黃的路燈,像微弱的光影,有限地照耀著廠區和道路那一小片聯接處。大門口傳達室。「缺胳膊」正在和一個工人下棋。葉千山默默地立在旁邊,幫著「缺胳膊」支著招兒,「缺胳膊」是殘疾人,少一隻胳膊,大傢伙都喊他「缺胳膊」,其實他本名葛秀生,和葛立凡是堂兄弟。葛立凡是刀疤臉的姐夫。一盤棋局結束,葉千山恭敬地說:「葛師傅,我是葛立凡的朋友,他介紹我過來,向你打聽點事!」那個與葛師傅下棋的工人一看兩人要說事兒,就起身走了。葛師傅把葉千山讓進屋,葉千山趕緊上煙。他打量著蒙滿灰塵的黃灰的屋子巧妙地問道:「聽立凡說您總去他們家看《加裡森敢死隊》?」「嗨,正看的上勁,趕上有個警察被殺,晚上也不敢溜出去看了!」葛師傅一邊吐著煙霧一邊瞇著眼打量葉千山:「找我有啥事?買瓷?」葉千山說:「我是公安局的,葛師傅,我想瞭解一下有天晚上你看到的那個戴鴨舌帽的小伙子的情況……」葉千山一邊說一邊將工作證掏出來讓葛師傅驗看。葛師傅一聽葉千山是公安局的人,臉上立時露出冷漠和不安。
  「那是我瞎說呢,看《加裡森敢死隊》看得神經緊張,還老出現幻覺。」葉千山懇切地說:「無論您跟我說了什麼,我都會以性命向您擔保,我將為您保密,請您相信我!」「你咋能保證得了我?你們警察自身都難保,況且我真的啥也沒見!」葛師傅說完就把頭扭向一邊。葉千山看著葛師傅那架勢,他今天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不會有啥收穫。葛師傅不信任他。他起身告辭時悄悄將煙留給葛師傅。葉千山從六瓷廠出來開車來到貿易公司下屬的汽車配件公司。他徑直進到總經理辦公室,門關的嚴嚴的,裡邊有說話的聲音。「老徐,我是千山,開門!」他聽見屋裡一陣響動,過一會門開了,屋裡好幾個人好像正在盤賬,他說「你們先出去一下,我有個事兒想跟徐總商量一下!」等人都出去了,葉千山把門關上,問徐總:「你能不能明天給我討換一台18寸彩電!」「誰要呀?現在彩電緊得不得了,難辦!」「我有急用,好辦我還找你幹嘛!」「那我試試吧!」徐經理面有難色。「不是試試,明天一定要給我辦到!對了,最近經營咋樣了?」 「馬馬虎虎!」徐總經理的公司是掛靠在葉千山負責的市局三產貿易公司名下,每年交市局點錢,經營不用葉千山他們管。 葉千山臨走時,徐總問「那錢呢?咋出?」葉千山想想說:「我先打個條子,年底在賬上扣吧!」4夜深了。古城除了無眠的警察,還有為他們的生命牽腸掛肚的無眠的親人們。每一家,每一戶,每一個親人……林天歌將白天調查的材料分類入檔,又把第二天要查的人,要做的工作記在本上。他起身伸了個懶腰覺出睏意,就關燈合衣躺在床上,黑暗中,無論閉上眼還是睜開眼,一個人轉身的背影總在他的眼前晃悠,那個身影極端模糊且極不清晰,像夢裡的底色。那是孫貴清出事的前幾天,傍晚大概5點多鐘,他和孫貴清從派出所推車子出來就伴兒回家。孫貴清關心地問他結婚都準備停當了吧。他說也沒啥準備的,就是把房子刷了刷,買了套傢俱,電器啥的等以後再慢慢置辦吧。他們說著話就走到了街拐角處,他無意間向遠處望了一眼,不由得「哎?」了一聲。孫貴清回頭問他:「咋啦?」他又看了一眼,傍黑的天,遠處影影綽綽的啥也看不清,他揉揉眼說沒啥,就偏腿上車和孫貴清追成並排……他真的拿不準他看見的那個人影是否跟孫貴清的死有關。林天歌越想越煩躁不安,「不是他吧,可他在那兒呆著幹嘛,又為什麼看見我扭頭就走呢?」林天歌實在躺不住索性就坐起身,下地,來來去去在屋裡走著……

  危機四伏第二章(6)

  葛師傅值了一宿班,第二天上午又和旁人殺了幾盤棋,臨近中午才回家。他剛進家門,葉千山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緊隨其後跟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台彩電。葛師傅說:「你這是啥意思呀,收買我?我可不是那種人。」 葉千山說,你那麼愛看《加裡森敢死隊》,這是我們家新買的,搞案子沒功夫看,閒著也是閒著,先借您看著,省得大冷天往人家蹭著瞧電視去……葛師傅有點感動,他受不住人家這麼看得起他,他說你不就是想瞭解那天晚上那個人的情況嗎,我要是告訴了你,你不許跟任何人說,我們家老婆孩子都指望我養活呢。葛師傅掏出葉千山昨天留給他的那盒煙,抽出一根點上,那天晚上的情景再次浮現在眼前——12月6日差一刻8點,他讓廠子一個叫小方的工人幫他看著門,他騎上車子拐上廠子東南的那條小道,這時,他看見牆根處電線桿子底下站著一個年輕人,電燈泡沒亮,他記得電燈每晚都是亮的。因為前兩日下了場薄雪,他不敢快騎,所以就於緩慢間看了看那個小伙子,小伙子頭戴一頂鴨舌帽,1.70米左右的個頭,當時天黑,只能看見小伙子這麼個輪廓,眉眼自然是看不清的。當時,他急著怕趕不上看《加裡森敢死隊》,所以也就沒多想那個小伙子大冷天站那兒幹嘛。可是他騎過去不一會,聽見後面有動靜,就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那年輕人跟了他幾步又轉身回去了……他有些心怯,趕緊往前蹬,半路上還跌了一跤……等他看完《加裡森趕死隊》回來,卻看見那個小伙子還立在那兒,他以最快的速度騎回廠裡,他跟小方說,咱們南邊牆外站著一個人挺可疑的,會不會是想進廠子偷東西呀。兩人就搬了椅子出來,趴牆頭看看那個小伙子是不是還在,可能是他們又搬椅子又趴牆頭又說話弄出了響動,等他們把頭露出來正看見小伙子從電線桿子處筆直地朝南穿過空曠的荒野向遠處有燈光的那片居民樓走去……後來他發現燈泡不是摧了,而是燈泡破碎了,燈罩的搪瓷盤上有兩處瓷掉了,是新茬兒。他心裡還氣得直罵:「誰這麼缺德,砸燈泡幹嘛?」臨近中午,林天歌將否掉的底兒潮的名單一共659人全部匯總整卷,然後又檢查了一遍,下樓送交郎所長。郎所長辦公室坐了一屋子人,都是市局刑警隊和分局刑警隊的人,大部分都是他的警校同學,路北刑警二老潘說,林天歌,到你地盤上了,你中午請客。市局刑偵處機動分隊隊長王長安說: 「林天歌,想喝你的喜酒比破案子還難,咋的,聽所長說婚期又推遲了?」林天歌一邊把卷遞給所長一邊說:「腦子夠昏的了,再結婚,還不昏上加昏嗎?你們怎麼有閒功夫集體坐這兒聊天呀?!」「嗨!別提了,哥幾個剛白折騰了一場回來……」二老潘剛要接著擺話兒,郎所長看看表已過中午12點了,就打斷他的話說:「出派出所自由市場對面有個涮羊肉館不錯,林天歌你帶著去吧,我手頭有點事就不陪著了!天歌把大家照顧好啊!有什麼話飯桌上再聊!」幾個人簇擁著就來到了所長說的「獨一風」涮羊肉館。酒菜上桌,林天歌就向二老潘打聽哥幾個到底白折騰啥了。
  二老潘酒過三巡就開始打開了話匣子:「要說這事還真怨我,有個小子給我提供了個情況,說是案發當天看見剛從大獄出來的崔二剛在孫貴清被殺的那個現場附近轉悠。這小子和孫貴清家住一個院。我就信他了,所以就叫上哥幾個跟我把崔二剛掏了。結果一審訊,崔二剛死活也不交待,哥幾個這個氣呀,只說是看電視呢,問是看的啥電視節日,他說《汪洋中的一條船》,台灣的片子,特別苦。這倒是實情。完了又不吭氣了。問他出去過沒有,他說沒有,問在家幹啥,他就是不回答。最後問急了,那小子就說他跟他靠家在家裡幹那事來的。我就問他,你幹完那事還幹啥去了,他說還是幹那事兒,我真急了,我心裡話你他媽的這不是耍我嗎,我就諷刺他說,你是不是一宿沒閒著一直在幹那事。他說,你咋知道,你認識我靠家……他媽的,他把我當成啥人了……」

  危機四伏第二章(7)

  一群人就起哄,讓二老潘喝酒。二老潘喝了一口意猶未盡,接著跟林天歌擺話兒:「後來他告訴哥幾個,他是憋了三年的和尚了,一宿就能賺回來是咋地!」
  「找那女的核實了嗎?」林天歌聽得挺認真。
  「找了,那女的還挺騷情,問她幹什麼了,她把小皮裙一提拉說『就是那麼回事兒』!」她還說崔二剛就是汪洋中航行的那條船,一往無前。
  「你知道這小子為啥說看見崔二剛了?這小子他媳婦跟崔二剛的姘頭在集貿市場做生意,攤位挨著,磨磨擦擦老打架,他是想借哥幾個收拾一下崔二剛,好給他的那個姘頭點顏色看看,你說這人,多不是人揍的呀,來,喝酒,大伙都去去堵!」
  楚雄說現在上來的線索忒多,啥線索都得挨著扒拉,累的連「跑馬」的勁都沒有了!
  李世琪:「這樣眉毛鬍子也不叫個事兒,我總覺得媽的大兵團作戰,弊病不少,破案子總一窩蜂,搞人海戰術,真正的線頭還有個不漏的,就像女人用刮蟣子的篦子梳頭,密的把蟣子都刮下來了,可是虱子興許早跑了!」李世琪跟王長安是搭檔,是刑偵處機動隊的主力偵查員。
  「唉,大轟大嗡地窮折騰,你們說查這麼多人,今天他說看見了,明天你說看見了,誰說了你都得查翻他祖宗八輩的,誰真看見了,誰假看見了,哪兒弄得清呀!」……王長安一邊用勺子攪湯一邊感歎。
  林天歌連喝了好幾杯酒,面色已泛紅,他聽王長安這麼說,就忍不住也接王長安的話把兒說:「唉,我也有個線索,可是我又拿不準,萬一要不是他呢,我不就冤枉他了嗎……」
  「媽的,林天歌你是不是結婚缺彩電?想得那台18寸的大彩電外加一套大沙發?你也想折騰哥幾個一回是不是,從現在起,誰也不許說案子了,難得放鬆一次,我提議咱杯中酒通天樂了!」 二老潘揮著他的小胖手打斷了林天歌的話,一仰脖一口乾了……下午還各有工作,林天歌起身去結賬,楚雄跟服務員要了幾張餐巾紙就去了廁所。蹲廁所時,他從懷中掏出小本本,抽出鋼筆在上面寫著什麼,二老潘隨後也跟了進來,看見楚雄這舉動,一邊撒尿一邊說:「媽的,楚雄你背著人寫變天賬呢,瞧你!尋這地方寫東西,也不怕把字都熏死了!」
  楚雄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紅著臉說:「去你的,啥變天賬呀,都是工作上的事,我怕一喝酒就忘了,反正蹲著也是蹲著唄,順手記兩筆也不費啥事!」
  
  市局看守所在古城東南,市郊結合部,遠遠地看過去,高牆、電網、圍裹著的看守所孤立荒僻,一派森然。看守所門前有一條臭水溝,溝兩岸的樹木蒼涼而形容枯槁地挺立著,裸露的枝條就像一群人掙扎的手臂,絕望地伸向天空。
  市局刑偵一科科長大老郭和李世琪開車來到市局看守所,兩人下車進院正看見商秋雲送齊可出來,商秋雲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
  商秋雲和齊可在警校是同班同學,林天歌比他們高一屆。關於商秋雲、林天歌、齊可三人之間的「拉大鋸扯大鋸」的三角戀情故事傳聞很多,在古城市局,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了。
  「齊可,你不是『大下』呢嗎?還回鳳水唄?」李世琪和齊可打著招呼。
  齊可1.78米的個子,舉手投足顯得沉穩老練。他笑著說:「我們跟縣局來市裡辦點事,順便來看老同學!」老同學當然指的是商秋雲。商秋雲看見大老郭和李世琪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和齊可走在一起,就有些不自然。
  大老郭拽了一下李世琪,暗示他長點眼色,趕快走,李世琪就寒暄著說:「我們提個人去,有空到處裡玩去啊!」說完各自走遠。
  大老郭回頭望不見人影了就湊到李世琪耳旁說:「商秋雲不是馬上要和林天歌結婚嗎?咋還和齊可來往這麼密切?」
  李世琪說:「嗨,人家這叫『婚姻』不成情誼在嘛,有啥大驚小怪的。不過誰知道呢,他們幾個,到底是誰人歡喜誰人憂呵……」
  大老郭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我可弄不懂你們年輕人!」
  商秋雲畢業分配到預審處做內勤工作,由於市局辦公用房緊張。就讓預審處臨時搬到看守所這個院。

  危機四伏第二章(8)

  看守所內勤周華看見大老郭他們過來就熱情地把他們讓進屋,「提人來啦,孫貴清這案子是不是又沒戲了?」周華一邊沏茶倒水一邊問。
  「這不讓我們把在押犯的情況全摸一遍,然後再深挖犯罪,看看能不能從這些犯人身上發現重要線索……從案發到現在10天了,我看又懸了!」李世琪翻著一本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說著。
  「唉,該使的勁全使了,就是不上路,再這樣下去,人全被拖疲踏了!」大老郭呷著茶發著牢騷。
  「哎,世琪,你們刑偵處有那麼多不錯的小伙子,給我妹介紹一個吧,我妹人家就喜歡找個警察,別的單位的再好也不見!」李世琪從書裡抬起臉看著周華搖搖頭說:「你咋不早說,我們那兒小伙子好是好,大部分都結婚了,就是沒結婚也全都有對像了!」
  大老郭從李世琪手裡奪過那本書說:「哪兒呀,陳默就沒搞呢!」大老郭是陳默的科長,平日裡和陳默關係最好。
  李世琪說:「對呀,你不說我還真忘了,陳默是警校第一屆畢業生,工作上挺有能力的。」
  「那回頭約個時間,讓他們見一面!」周華趕快落實。
  大老郭大包大攬地說道:「這事包我身上了,事成我得喝雙份喜酒呀!」
  
  葉千山獨自一個人悄悄地再次來到六瓷廠。他繞過廠門口,來到廠區東南的圍牆邊。他看見了葛師傅提到的那根電線桿,電線桿子上被打碎的燈泡處又被重新安上了一個,電線桿離通往孫貴清被殺的那條小道沒多遠。
  田野上,雪,有的地方化了,有的地方還沒化,在陽光裡,像個花臉貓一樣,髒髒地臥在視線裡。
  他又想起了張大媽,岳亮和葛師傅共同提到的那個戴鴨舌帽的小伙子,那個小伙子在兩起案件的案發前在被打民警上下班必經的路上都曾出現過。現在他大致掌握的情況是:犯罪分子頭戴鴨舌帽,1.70米左右的個頭,年齡在25歲左右。可是他怎麼證明兩個現場出現的這個人是同一個人呢?宋長忠一案的現場留有梅花圖案的鞋底足跡,而孫貴清被殺現場什麼都沒留下……
  想到鞋底足跡時,他已站到了那根電線桿子底下,他的眼睛一亮,他尋著將化未化的雪野筆直地望出去,他看見了隱隱的似腳印樣的痕跡,難道犯罪分子在12月6日蹲守時留下的那排腳印被老天爺完好地保存住了嗎?
  
  商秋雲送走齊可回到辦公室後一直神情恍忽,和她對面桌辦公的張大姐說秋雲你是不是病了。秋雲說我就是覺得渾身發冷。秋雲坐在那裡,一雙顧盼流離的大眼睛彷彿深隱著無限的憂傷和哀愁。
  張大姐摸摸自己的前額又摸摸秋雲的前額說:「喲,秋雲,你在發燒,快回去休息休息吧!」
  秋雲又堅持了一個多小時覺得實在有些撐不住,就收拾了一下東西騎車子回家了。
  她的家在西山道光明裡小區8號樓。小區只有一個大門朝西開著,從大門向東的那條通道夾在5號樓和6號樓之間,6號樓與大門圍牆中間也有一條通道,它的南端是7號樓,向東與7號樓並排的是8號樓,8號樓北邊與6號樓並排的是9號樓。商秋雲喜歡一進大門直接向東,在6號樓和九號樓之間向南,九號樓頭拐彎再向東……她的家在8號樓最東邊的一單元101號。而林天歌則喜歡走一進大門圍牆和6號樓之間的那條通道,七號樓前邊一拐徑直就奔8號樓了,他總跟商秋雲說這樣少拐一個彎。
  商秋雲用鑰匙把家門打開,跟在廚房準備晚飯的母親打了聲招呼就回自己房間了,房子收拾的素素樸樸的,窗簾和床單都是淡淡的桃粉色,小巧的寫字桌上放著她跟林天歌在雪地裡的一張合影,照片上的林天歌穿著警服,警帽略微歪著戴在頭上,林天歌是那種天真、率直很討人喜歡也很會體貼人的帥小伙子。她拿著照片仔細地端詳著,一首歌遠遠地從白雪覆蓋的校園飄散過來……
  潔白的雪花飛滿天
  白雪覆蓋著我的校園
  在那美麗的小路上
  留下腳印一串串
  有的深
  有的淺
  有的直
  有的彎

  危機四伏第二章(9)

  朋友呵 想想看
  道路該怎樣走
  潔白如雪的大地上
  該怎樣留下/留下腳印一串串……
  她們十個女生在飛揚的雪花中一邊唱歌一邊玩打雪仗,她團了一個大雪球追打鄧梅,卻沒料到林天歌從圖書資料室出來,那個飛揚的大雪球正好打在他的前額上……
  他們相愛之後,林天歌說一定要在雪地裡照一張合影,他還逗趣地說,當年的那個大雪球不是你拋的繡球嗎!
  她不知因為什麼又想到了齊可……她從書包裡掏出那本《窗外》,一張照片從書中跌落到地上,那是她的18歲的青春容顏啊……
  
  葉千山叫上婁小禾悄悄將雪地足跡提取了,經比對確定和宋長忠現場足跡相同,也是梅花圖案鞋底足跡。
  他興沖沖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師永正。師永正說:「事關重大,得向谷處長、主管刑偵的付局長肖坤和魏局長作一下匯報。」聽說有重大進展,幾個人都集中到中山派出所。在郎所長特意為局長騰出的一間辦公室裡,聽葉千山的匯報。多日來,魏成就把這間辦公室當作臨時指揮部了,大有不破案子決不收兵的勁頭!「最初,從宋長忠的現場提取了眾多的足跡,其中有一枚是梅花圖案的鞋底足跡,這一枚在當時和所有足跡一樣沒有價值,因為無法確定哪一枚應該是犯罪分子留下的。隨後,紅山道派出所片警何力在調查訪問中,意外地在宋長忠家附近的水泥路面上發現了一溜印在水泥裡的梅花圖案的鞋底足跡,此足跡和宋長忠案發現場足跡是同一足跡,鞋號41碼。孫貴清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物證,但有群眾指認,在孫貴清上下班必經的路上,一片雪地裡發現了一溜雪地足跡。經檢驗已作了同一認定。根據見證人提供的情況來看,雪地足跡是12月6日犯罪分子蹲守時留下的。」「兩起案件案發前均有人看見過一個戴鴨舌帽,年齡在25歲左右,身高1.70—1.73米左右的小伙子在案發地附近出現過……」
  葉千山匯報到孫貴清案發必經道上的雪地足跡時,猶豫了一下,他在短暫的時間裡,作了一回極其緊張的思想鬥爭。他在考慮是否把葛師傅和張大媽以及岳亮和盤端出來,按說向領導匯報不應該瞞什麼,但他對葛師傅作過保證,從安全的角度上講,越是知道的人少才越安全,他決定信守承諾,不說為好。他只籠統地說群眾和見證人,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案件的鏈條反應上,並未追問具體的見證人是誰。
  魏成局長自案發以來臉上第一次露出和緩的神色,他說:「我的意見一是把全市25歲左右的適齡青年全部過一遍篩子,這樣工作量雖大,但避免造成失誤;二是圍繞著那雙梅花圖案的鞋印做工作,從追查鞋的產地、銷售地,直到查出哪些人買去了,從而縮小嫌疑範圍,找出真兇……」接著他又說:「最近一個時期,大家是不是有些疲憊了?這兩日讓大伙輪換著倒倒休吧,為下一步工作做個緩衝,疲勞戰也不利於開展工作……」
  魏局長剛說至此,燈就滅了,瞬時屋裡屋外漆黑連著漆黑。 樓道裡一陣騷動,葉千山開開門想看看究竟,只見郎所長舉著蠟燭匆匆過來了!「這一片全停電了!給你們點上蠟燭吧!」
  
  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太陽以照耀萬靈的神聖和平靜照耀著古城的街巷。
  刑偵處值班室的小黑板上寫著:上午10點開全體會。
  尹小寧把日曆掀到87年12月24日,星期四。他一邊把扯下來的那張23日揉作一團,順手扔進了紙簍裡,一邊往裡屋走一邊突發感想地說:「哎,真不知天上人間今昔是何年啊!」
  秦一真說:「雞巴東西子還拽詞,咱們過的即不是天上也不是人間,而是地獄的日子,只不過咱們就是站在地獄門口捉惡鬼的,鬼多精呀,哪兒就等著讓咱們捉呢,他躲在暗處藏起來就像耗子耍弄貓,看著咱們一群傻冒東跑西顛,孫子得多開心呢!」「不是我們太愚蠢,而是敵人太狡猾!一真,你說這是哪個電影上的來著?」夏小琦正靠著床頭的欄杆看一份《古城日報》,中間插了一句話問秦一真。
  「是《地道戰》吧。噯,前幾天報上說《原野》快在國內公映了,也不知拍的咋樣?」

  危機四伏第二章(10)

  「這倆案子一上,瞧咱們這通忙活,好多電影都誤了,這一段電影院可有不少好片子,《天使與魔鬼》、《海市蜃樓》、《太陽下的雪人》、日本的《片山刑警在海島》、波蘭的《他是誰》、法國的《冒險的代價》、羅馬尼亞的《不朽的人》,對了,還有什麼《讓世界充滿愛》,聽聽這名字,多好!」夏小琦不無遺憾地如數家珍。「美蘇正式簽署了徹底銷毀中程導彈的條約了,這世界還不充滿愛了?」秦一真發揮著聯想打趣說道。「噯,真格的,小琦,看看報上今天有啥電影?」尹小寧就伸著脖子看夏小琦手中的報紙。夏小琦把報紙翻了個篇,眼睛落在報縫的電影預告上,嘴裡念出聲:「西德彩色故事片《黑狼的嚎叫》」。「這名字聽著咋這恐怖呀?」尹小寧嘴裡叨咕了一句。「還有別的片子唄?」秦一真問。「沒有,全古城的電影院今天晚上全演這個片子!唉,恐怖也好,不恐怖也好,反正咱們是沒有空看了……快開會了吧?」夏小琦從床上欠身起來。「哎,你們知道唄,聽說宋長忠醒了,提供了犯罪分子的體貌特徵,一會兒開會是不是說這事兒呀?」魯衛東特神秘地向大傢伙散佈著小道消息。陳默和楚雄下軍棋。楚雄贏了。陳默說這一盤不算,是楚雄趁他聽裡面說話偷著走棋了。楚雄說你這人多賴狡呵,只許你贏不許別人贏,別人贏都是偷著走棋了,我不跟你玩了。這時李世琪和大老郭前後走進屋,看見陳默就說,「陳默你過來,跟你說點事。」陳默正跟楚雄鬧不快,氣還沒順過來呢。
  「什麼事兒?」「陳默,你最近搞對象了嗎?」李世琪問。陳默臉唰地一下子就紅了。大老郭說,「陳默我就看不上你這點,一提到對像呀或是提到哪個女人的名字你就臉紅,大老爺們,理直氣壯跟她們搞,拿出你破案子的勁頭把她們拿下,有啥怕的!」陳默被說的臉越發紅,他掩飾著說:「去你的吧,哪有時間搞對像呀,一個案子接一個案子的發。」大老郭不以為然地說:「局長有令,這兩日晚上可以輪著休息休息,這樣吧,我給小周打個電話,如果沒特殊情況就明天先見個面!」尹小寧走出來問大老郭:「科長,你要給陳默辦好事?」尹小寧就把24日那張日曆掀起來看看25日那張掛著紅色的日曆說:「明天25日,是外國人時興過的聖誕節,聽說,外國的聖誕節就跟咱中國的春節一樣熱鬧。」陳默說:「我跟楚雄這兩天都在西裡莊查頭呢,萬一有點啥事再趕不回來……」大老郭說:「趕得回來也得趕,趕不回來也得趕。」說著他就抄起電話打通了周華的電話,電話裡,他跟周華定在25日晚8點鐘,安排陳默和周華妹妹見面。葉千山緊隨師永正一前一後進來了,大傢伙都安靜下來。師永正四十七八歲年紀,平時話語不多,但每一次分析案情都分析到點子上,平時,大家除了佩服還都有些懼他,在幹警中要求讓師永正替換了刑偵處長谷武夫的呼聲越來越大。
  師永正說:「最近一個時期,大家挺辛苦。但光辛苦不行,還得有成效。每個人都不能抱著等呀,盼呀的思想,要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主動破案。刑警不破案就等於母雞不下蛋。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咱們的案子現在有些進展,讓千山把情況跟大伙通通。」葉千山說話簡明扼要,但他把所有見證人都隱去了,會上隻字沒提一句,只說是宋長忠醒過一回,提供了一下犯罪分子的大致體貌特徵,是頭戴鴨舌帽,1.70—1.73的個頭,年齡在25歲左右。這樣,大家調查的重點就集中在這個身高和年齡範圍內,宋長忠的現場還留有梅花圖案的鞋底足跡……大家重新分一下工,就圍繞著這兩方面開展摸排工作……當然你們最近跑哪片的,依舊跑哪片兒,只是側重點轉移一下。會議開的時候不長,一散會,大家就各自該上哪兒查就上哪兒查案子去了。中山派出所。郎所長讓林天歌把轄區22—27歲這個年齡段的人一個不落的整出來。林天歌說,這些檔案快翻熟嘰了。

  危機四伏第二章(11)

  林天歌就在戶籍室查戶口底薄。他一個下午都在埋頭苦查,手臂有些酸痛,抬頭看看外面天已近黃昏,站起來走了兩圈,活動活動身體,忽然覺得有兩天沒有秋雲的消息了,他就往秋雲的單位撥了電話。和秋雲一個辦公室的張大姐說秋雲這兩天有病沒來上班,他一聽秋雲病了就著急了。值班表上輪他今天值班,他找所長說秋雲有病了,我得請假回去看看。戶卡查的差不多了,晚上我回來再接著弄完。所長說,你回吧,晚上就別回所裡了。林天歌說晚上值班,我還是回來吧。所長說你只管去吧,晚上我替你值不就行了嗎?所長剛說到這兒就又停電了。林天歌說怎麼這兩天老停電呀。
  停電便打斷了一切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人們在停電的那一刻就洩了氣,無可奈何地放下手中正幹著的事情。這時樓道裡就有嗡嗡的埋怨聲連成一片,劃火柴的,打火機的,點蠟燭的,星星點點的火苗在暗黑的樓道裡跳躍起來。
  所長站到樓道裡喊了一嗓子:「都回家看看吧!備勤的和值班的晚上10點前趕回來!」
  有人就陸陸續續地走了。院子裡亂哄哄的,不斷有推車子,發動摩托車的聲響交織在夜晚的院子裡。
  林天歌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摸黑走到桌子跟前,打開應急燈,淡淡的藍光照亮了整個屋子,他從牆上的掛鉤上摘下羽絨服穿上,這時門就被人推開了。
  天歌,你這兒有蠟嗎?」
  林天歌扭臉一看,見是片警安慶堂,沒穿外衣,只穿一件毛衣走進來,就問:「你不回家看看?」
  安慶堂說:「你嫂子領英子回娘家去了,家裡沒人我回去幹啥!晚上輪我值班,我就不往回跑了,我想把今天下片的情況寫一下,這不剛寫了幾個字,就停電了。」
  林天歌說:「我可能還有幾根蠟,你等一下,我給你找找。」 林天歌拉開抽屜,翻出兩根蠟,遞給安慶堂。安慶堂說:「你這燈不錯,能充電吧,多少錢買的?」
  「我對像家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錢,我一會兒回去給你問問。」
  安慶堂打趣說:「去丈母娘家蹭飯吧!」
  林天歌不好意思地笑笑,掏出五四手槍,退出彈夾,看了看子彈,復將彈夾插回槍裡,嘩啦一下頂上子彈,就要往兜裡放,安慶堂看見就忙說:「天歌,你不怕走火?」
  林天歌見安慶堂問,就說:「平時一般不帶槍,帶槍也不頂子彈。但這幾天我一直是這樣,子彈上膛,有情況就可以開槍!」安慶堂說:「你不會把保險上上?」
  林天歌說:「我聽說過子彈上膛後有一種上保險的方法,但我不知道怎麼操作。」
  安慶堂把蠟燭揣進褲兜:「你咋這笨呢?看著,」安慶堂右手從後腰摸出自己的五四手槍,左手拉開槍栓頂上子彈。「槍栓一拉,這不擊頭就張開了嘛。」
  安慶堂伸直胳膊把槍口衝著牆角的一個暖水瓶,「槍口注意別對著人。你看,用大拇指摁住擊頭,食指輕輕扣動板機,拇指慢慢地壓著把擊頭合上,這樣槍就上好保險了!」
  林天歌說:「原來就這樣呀!」說著舉起自己手中的槍就要扣扳機,合擊頭。
  安慶堂忙提醒道:「喂、喂,你慢著點,拇指可要壓住了呀!壓不住槍就響了!」
  林天歌說:「嗨,這我還不懂嗎。噢,我明白了,擊頭一合上,扳機就扣不動了,這樣就不至於走火了!」
  安慶堂說:「對啊,子彈這不還在膛裡嘛,有啥情況出現,掏槍的時候,拇指就勢板開擊頭,抬手就開槍,既安全,又一點不耽誤事兒。」
  林天歌抬手舉槍,拇指張開擊頭,嘴裡「啪」了一聲,說:「對,這法兒真好。」然後槍口沖地面,把擊頭合上,將槍揣進羽絨服兜裡。
  「安哥,你不回家去,我這有一箱上湯雞伊面,你拿幾包吧。」林天歌對安慶堂說。
  「不了,我那也有方便麵,對了,我把你的開水拿走吧。」安慶堂去拎暖壺。
  林天歌捂上口罩,棉帽子也戴上,安慶堂看了就樂:「天歌,你這可是武裝到牙齒了。」
  林天歌笑笑說:「我得化裝化裝,我也怕死呀,我得把自己捂嚴實點。」

  危機四伏第二章(12)

  「我看犯罪分子不敢襲擊你這樣的,看到你,還以為是天外來客,機器戰警呢!」安慶堂說完話就回自己房裡去了。
  
  沒有月光。
  由於停電,四周隱在黑□□的盲洞裡,燭火在遠處的夜幕裡孤獨無助地跳躍著,好像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
  林天歌從派出所一拐出來就覺出一種悚然,他緊蹬自行車,加快了車速極力想衝破被無邊的黑暗困裹著的夜路……
  黑暗中,有一雙眼睛一直跟隨著他的背影……


  危機四伏第三章

  危機四伏第三章(1)

  1
  這些日子,商秋雲有些犯嘔、厭食,不喜吃飯,老想喝一些酸的東西。她猜想自己會不會有了?如果有了,應該是領結婚證的那天晚上。她在天歌的家,他們為了慶祝他們一生的這一個好日子,兩人喝了許多葡萄酒,那一晚的夜色很好看,天歌的父親母親去了天津的姨母家。好像是專門要給他們留下一個單獨相處的夜晚。秋雲自小跟著母親過,她從出生就沒有見過父親,母親在她小時候騙她說父親出遠門了。後來她長大了,母親又說父親在懷她的那年病逝了。他羨慕所有的孩子,他們可以在父親的臂彎裡撒嬌,小的時候,她哭著鬧著要爸爸,每一次母親就淚流滿面,母親一生憂鬱,這一份憂鬱傳給了她,當她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母親的憂鬱也日漸深厚。美麗的女孩總是在命運裡埋著多舛。她深怕秋雲這一生有什麼閃失呵,上小學的時候,在秋雲身上發生過一件事,她為此給女兒轉了學,她每天嚴格規定秋雲的上下學時間,不許她在外面貪玩,不許她單獨跟男孩子在一起。可是她的天生麗質仍然是阻擋不住少年的追求和愛慕。或許秋雲自小沒有父親,她內心裡渴望異性的愛撫。本來她是堅決不讓女兒選擇警察這個職業的。這種職業使她一生陷進黑暗。她不想讓女兒再踏進這一片陰影。可是就彷彿命定的劫數。女兒一向乖巧,惟有在選擇職業這件事和選擇終生伴侶這兩件事上違抗了她……是天歌的溫存、善良和對秋雲的真愛打動了她,她想,命運或許是公平的,她失去的一切,在她女兒秋雲身上會加倍給予補償的……
  母親最終接納了天歌這令秋雲內心感動而又踏實。天歌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她心裡害怕極了,她認為吻了就要懷孕。她對女人生命裡的性愛極端恐懼,她不知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或許是母親的憂鬱對她的潛在的影響?可是她又渴望天歌撫摸她、親吻她,那是一個女孩子對愛朦朦朧朧的焦渴的期待。她一直期待著什麼?可是她羞澀,她甚至不敢讓天歌看她的身體……天歌喜歡她的害羞,他覺得秋雲就像一首永遠讀不懂的朦朧詩,每一遍讀起來都有新感覺,秋雲更像一潭秋水,表面靜美,內心蘊著愛的激情波瀾,他一點一點地深入她、解讀她,在他們領結婚證之前,從沒有性的經歷,他們都等待著一個時刻,彼此把靈魂都交給對方……
  秋雲喝了好幾杯紅葡萄酒,臉色便燦若桃花了。微風吹拂著窗幔。他們彼此依偎著看窗外流蘇的月光清亮地瀉在房屋和樹木上,桂花的香氣在空氣中酥潤地飄蕩著。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這是台灣女詩人席慕蓉的《一棵開花的樹》,她喜歡這首詩。奇怪的是天歌也喜歡詩,她在想那首詩的時候,天歌將鼻翼埋在她瀑布一般披垂的長髮裡為她輕吟席慕蓉的另一首詩《前緣》: 人若真能轉世
  世間若真有輪迴
  那麼
  我愛
  我們前生曾經是什麼
  ……
  今生相逢
  總覺得有些前緣未盡
  卻又很恍惚
  無法仔細地分辯
  無法一一地問你說出……
  秋雲的淚就湧灑出來,她轉身擁進他的懷裡,他們長久地相擁著,他輕輕地把她抱起走向他為他們的一生準備的婚床……
  就像鷗鳥翩翩地拂過海面,也像紅魚快樂地在水中嬉戲,最初的痛楚就像糾結的水草在瞬間斷裂。快樂是一次又一次地潮湧,她感覺整個生命都被漫漫的雲絮圍裹著,終端的陷落和終極的昇華交織在一起,幸福像無邊的暖洋,在血液裡快速流轉著,她把生命裡的最美交付於他,她的靈魂與他的靈魂親密地系結在一起……
  高潮之後,她流著淚為他吟誦了那首《新娘》

  危機四伏第三章(2)

  愛我,但是不要只因為
  我今日是你的新娘
  不要只因為這熏香的風
  ……
  請愛我 因為我將與你為侶
  共度人世的滄桑
  ……
  商秋雲姣好如美麗的臉緊緊依偎在林天歌青春的臂膀裡,林天歌用溫熱的唇吮去她臉頰上的香淚,他輕輕地低語:「秋雲,我真想讓時間停止,我們就這樣相依著永不分離。」
  商秋雲側轉支起身子,用明若秋水的眼睛深情地望著林天歌那英俊的面孔:「天歌,你讓我知道了做一個女人真的很幸福,你要永遠愛我!就像詩中說的那樣。」
  林天歌又緊緊的擁住秋雲,一會又怕擁疼了秋雲似的,趕快鬆開。
  商秋雲說:「天歌,昨天我在省報上看到了一首愛情詩,作者叫江心月,我想肯定是你們班的同學江心月,我以前看過她的《永遠的玫瑰》,這首詩叫《二十四層花瓣為你而開》。」
  林天歌:「是嗎?江心月上學的時候就很有文才,老師同學都說,將來她肯定能走出來!噯,她這首詩寫的什麼?」
  商秋云:「她寫的真好,就像給我現在寫的。」說著秋雲就輕聲背誦起來。
  二十四層花瓣已層層
  為你展開
  今夜我是你的新娘
  我美麗無比
  曇花一現這樣的機會
  不會再來
  青春本就短暫
  且允許我再美麗一次
  你須守望這是最後的美麗
  像守望你懷裡揣著的那本古書
  那本古書已跟隨你很久
  書的模樣也漸黃漸舊
  可你卻總是愛不釋手
  我真願讓你把我夾進
  那本書中
  好在紅顏退盡時
  仍能美麗著從書中走出來
  林天歌靜靜地聽著,半晌他眼睛熱熱的看著秋雲說:「秋雲,你永遠是我美麗的新娘!」
  ……
  愛再一次覆蓋了她。他們的心彼此彷彿感知前生來世都在那瞬間消逝,瞬間成為不朽和永恆……
  
  她似乎聽見了林天歌的腳步聲。她急急地起來把門打開,藉著樓道裡的光亮,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直到林天歌把口罩帽子一把摘了,她才驚魂落定,她姣嗔地說你把我嚇死了,怎麼打扮成這個樣子?
  林天歌向屋裡望了望,小聲問「媽呢?」
  「媽媽身體不好,她回老家去了!」
  林天歌擁住商秋雲,他們長久地親吻著。過了一會,他附在她的耳邊悄聲說:「如果不是推遲婚期,今夜你就是我的新娘!」 她刮他的鼻子姣羞地說:「我不早就是你的新娘了!」
  他說:「我很想你,今天晚上,你不想再做我的『新娘』?」他期待著,眸子中蓄滿了溫情。
  她搖搖頭笑笑說:「我好像身體不大好!」
  「對了,我給你們班上打電話說你病了,你怎麼樣了?為什麼不打電話告訴我一聲?」他有些嗔怪她。
  「知道你正忙案子,告訴你,你心裡又擱不住事,又回不來,只不定急成什麼樣呢!」
  「熱鍋上的螞蟻唄,瞧我的新娘多善解人意呀!」
  他們就復又擁在一起,他喃喃地說:「我還是很想要你!」
  她看著他焦灼的目光,有些歉疚地說:「我這個月好像不大好,老想嘔,你說會不會是……?」她有些害羞,不知怎麼告訴他。
  「你是說我們有了?」她摀住他的嘴不讓他說出來。
  「那明天我說什麼也抽時間陪你去醫院檢查檢查,要真是,我們就趕快結婚,不能再拖了!再拖,別人就認為你是未婚先孕的壞姑娘!」
  她說:「你才壞呢,你是那個『壞姑娘』的罪魁禍首!」
  
  李躍軍是7點30分從單位騎車子回到光明裡小區的,他從西門進來推著車子沿圍牆向南,在7號樓前向東朝自己住的8號樓走去。他一拐彎看見在7號樓和8號樓之間放著一輛自行車,他說這是誰呀放自行車也不靠邊兒。這時他就看見從他們的八號樓二單元裡走出來一個小伙子迎著他走過來,看見他就迅速用手遮住臉,一手拉底鴨舌帽帽沿兒,匆匆打他身邊走過去,他們這個小區是封閉式小區,屬天灤礦宿舍,大家彼此都認識,這個人不是他們院的人。他進到二單元就把車子鎖了,貓到樓道那兒探頭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誰,他看見那人騎上放在路中間的那輛自行車拐彎繞過樓南走了……

  危機四伏第三章(3)

  他想可能是串門的,操這份心幹嘛。樓道裡黑呼呼的,他趟著步邁上台階,在牆上摸著那根燈繩,摸半天也找不到,他就嚷嚷,奇怪燈繩哪兒去了?又摸了一會,他只好沮喪地放棄,摸黑往樓上走去……林天歌和商秋雲並行地躺在床上。商秋雲正跟林天歌商量結婚的事兒,她說請一下齊可和成海吧!齊可和林天歌本是最好的朋友,但他們同時又是情敵,成海則是商秋雲高中同學,成蘭的弟弟,曾追求了商秋雲好多年……他知商秋雲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她不想讓他們日後對他懷有敵意,他大度地說:「當然,我已想到了,你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我媽媽說千萬不能輕易得罪任何人,人生不可以樹敵太多,我們活得才從容坦蕩!」她說到這突然就想起案子上的事:「孫貴清的案子查的怎麼樣了?」商秋雲剛才說話的時候,他已經在尋思了,他心裡放不下案子。他聽商秋雲提起案子的事來,他感覺心緒很煩亂,他自言自語地說:「是他?不是他?不是他我對不起他!可是確實像他!」商秋雲也坐起身來「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他穿上鞋在地上踱了兩步,停在窗前,看著桌上他和商秋雲的那張雪地照片,搖搖頭說:「你別管,我不能告訴你!」商秋雲望著林天歌凝重 的背影,悄悄起身偎到林天歌的懷裡,她也是警察,她知道林天歌話中的份量,她將手插在他的頭髮裡輕輕撫弄著一頭烏黑的髮絲擔心地說:「你不告訴我可以,可你不許跟別人亂說,如果你懷疑誰,你直接找局長,你聽見了嗎?」林天歌點點頭,把唇放在商秋雲的額頭,默默地吻著她,好一會,他說:「我要回所裡了,你身體不好早點休息吧!」「別回去了,今晚就住這兒吧,這麼晚,你一個人走我真有些不放心!」秋雲雙手更緊地摟住他的脖頸。林天歌猶豫著,他可以不回去,所長答應替他值班,還有,他也確實捨不得丟下秋雲一個人在家!他說:「那我就不回去了?」 他們又坐了一會,他看了看表,差5分9點鐘,他說我還是回去吧,今晚大家都走了,萬一有點什麼事,所裡沒個人可不行。」 秋雲見他去意已定,依依不捨地說:「要走就趕早別趕晚,早走還安全些!」
  她幫他拿上穿的戴的,還是不放心地囑咐道:「你走路一定要走大路,千萬別走小路,走大路得走路當間兒,對了,呆會出去,走6號樓前面,西頭圍牆處有些黑!」她喋喋不休地囑咐著,林天歌依來時的打扮穿戴好,吻了商秋雲剛要走,商秋雲說:「手槍子彈上膛了嗎?你等一等我送你出去!」林天歌把槍從防寒服的口袋裡掏出來又檢查了一遍復又放回去,勸阻道:「外面天冷,你別出去了!」商秋雲說:「不嘛,我就要送送你!」她手忙腳亂地取衣服,換鞋子,林天歌說:「秋雲,讓我再看你一眼吧,看完這一眼我就走了!」她著急地掙脫了他的手說:「你不讓我送,我就不讓你看!」 他說「那我就不看了,你不要後悔呵!」說著他關上門就走了。樓道裡黑漆漆的,他來時樓道裡的燈是亮著的,怎麼就不亮了呢?他用手摸了一下燈繩沒摸著。他也沒多想就走出了樓道。他的車子放在樓道外邊的窗根處。
  不遠處,高高的電線桿上亮著一盞昏黃孤暗的路燈。他不慌不忙地從兜裡掏出鑰匙,開開車鎖,推了兩步就騎車出去了。這是他熟悉的樓群,他心裡挺踏實地騎著車子,一點也沒有不安全的感覺。他覺得有燈光和人群的地方就有安定安全感,危險總是跟黑暗和荒僻聯在一起的……而他哪裡能想得到死亡正在像無以為拒的暗黑向他迫近……黑暗中,一雙獰厲的目光一直盯視著他……他從9號樓路燈下向北拐去……黑暗中的那雙目光忽悠不見了……6號樓緊西邊的曹桂珍正在廚房裡洗衣服,忽然就聽見樓西頭出現了一陣急促的踏踏的跑步聲……看林天歌碰上門走了,商秋雲順手就抓起那件警服披衣關上門追出來,已看不見林天歌的身影了,她就加緊步子向前追趕著。

  危機四伏第三章(4)

  林天歌已經騎到6號樓的中間了,一直向前就是大門口了。他看看兩邊從各色窗簾透出的溫暖燈光,又轉過目光直視大門口,就在他將目光調集到大門口時,與大門口相挨著的6號樓的樓頭暗黑處,突然閃出一個人影閃電一般向他奔赴而來,他於猝不及防的瞬間,潛意識用一手支著車把,一隻手伸到兜裡掏出手槍……
  曹桂珍先是聽見了「啊」地一聲,幾乎就在「啊」的同時,緊接著是「砰」地一聲……
  二樓的一個中年男子聽見「砰」的一聲,響聲就在他的樓底下,他聽的真切,便奔到陽台上,隔著玻璃窗又聽見「砰」地一聲,然後看見一點紅火跳躍了一下……
  秋雲拐過有路燈的電線桿就聽見「砰」地一聲響,一種不祥血液一般漫過全身……她茫然緊跑幾步,她的身子一下子就像定住了似的:她看見倒在地上的車子,看見了一個人影趴著,一個人影半蹲著,她的眼前一黑,在跌進最後的黑暗前她看見了一星跳躍的火點兒,那一聲「砰」,徹底把她投到黑暗的淵底……
  剛才發生了什麼?她於迷離間恢復了知覺和意識,她緩緩睜開眼睛,天空黑死了,隨後她才看見四面窗子裡漏出的些微的溫暖的燈光,她這是躺在冰涼的地上呵,她撐著身子慢慢站起來,她的頭很沉很重,她又望見了趴在地上的那個人影,蹲著的那個人不見了,這一切僅僅發生在瞬間,她爬起來跌跌撞撞朝趴在倒伏的自行車上的人影奔過去。她看見了她熟悉的那件防寒服,她看見了她剛剛還撫愛過的那張臉,還有曾無數次擁著她的那雙溫暖有力的手……她瘋狂而又絕望地向著亮燈的窗子喊著:「殺人啦,快救人吶……!」
  就像是突然的斷電,所有的燈光一齊滅了!四周陷進一片黑暗。
  她是那樣孤獨無助地站在那兒,被徹底拋進無邊的冷酷和無盡的黑暗中……
  
  2
  魯衛東和二老潘在路北刑警隊正提審一個30歲左右的嫌疑人,就聽見桌子上的對講機呼叫他,他提了對講機出門,對講機裡傳來葉千山的聲音:「你在什麼方位,正在幹什麼?」
  「我和二老潘在橋北刑警隊正提人呢?」
  「快,林天歌被人打死了,槍也被搶了!就近叫上咱們處的偵查員迅速趕到光明裡小區!」葉千山嗓音嘶啞而哽咽!
  「操他媽的!是哪個狗日的干的!」魯衛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罵人,他眼圈一片殷紅。他跟林天歌是好朋友,同時分配到防暴隊,且同住過一個屋子。
  他進屋急赤白臉地跟二老潘說:「把他交給值班的偵查員,你趕快跟我出現場,林天歌被人開槍打死了!」二老潘驚愕地站起來,不知所措地望著魯衛東,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了! 魯衛東已經竄到院外把摩托車發動著了,二老潘打電話把值班的偵查員叫過來就衝出屋子和魯衛東一起撲進夜裡……
  「我們處的,誰住的離咱這最近呢?千山讓招呼幾個人!」魯衛東一急誰家住哪兒他腦子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找陳默吧,他家離這不遠!」二老潘跟陳默是高中的同學,他不假思索地說。
  魯衛東開著摩托車像一頭獅子在夜裡狂奔著,不一會,他們就來到了花崗小區南裡陳默家樓下。魯衛東熄了火,連鑰匙都沒拔就跟二老潘小跑著上了三樓。
  「匡匡匡」二老潘用拳頭急急地砸著門,大聲喊道:「陳默,快,出事了!」
  「二老潘?怎麼回事?出啥事了!」陳默聲音先傳出了,門開了,陳默穿著一件黑色羊毛衫,腳上趿著拖鞋站在門口。
  「快穿上衣服,林天歌被人開槍打死了!魯衛東有些急躁,他不停地跺著腳!
  「咋,咋回事?」陣默懵懵然看著屋門口的兩個人。
  「我們也不清楚,是千山從對講機裡說的,你倒是快點呀,到現場不就知道了嗎?」
  陳默就急急地穿了衣服和鞋子,緊隨著二老潘和魯衛東下了樓坐上挎子奔現場去了。
  公安局指揮中心就像炸了營一般,電話線全部佔滿,一遍一遍地傳出訊息,將能找到的民警全通知到。已接到通知的民警騎著車子,開著車子的,紛紛就近通知還沒接到通知的民警……

  危機四伏第三章(5)

  犯罪分子的槍聲,就像在古城的上空投發了一枚原子彈。它所造成的衝擊波遠遠不僅僅是攪擾了這一個夜晚的安寧……
  魯衛東和二老潘以及陳默趕到現場的時候,現場被圍的水洩不通,那時候現場勘查已經結束,林天歌的屍體被運送上車,葉千山和師永正欲隨車離去,看見魯衛東就讓他們去找谷武夫領任務……
  商秋雲哭著喊著要隨林天歌一起去,被橋北分局刑警隊的桑楠架著上了另一輛車……
  
  刑偵處技術科法醫解剖室。
  師永正和葉千山站在解剖室台前,林天歌就躺在那冰冷的不銹鋼檯面上。
  屍檢已經完畢,馬法醫坐在桌邊在一張紙上畫圖並不時用計算器計算著一些數據。
  林天歌已歸於安詳,然而左太陽穴上的那處焦黑的彈孔,卻像死不瞑目的眼睛,又像是一張無法出聲的口。青春和生命就這樣冷凍終結了,葉千山的心裡冷,冷得打顫。
  馬法醫走過來把林天歌身上的白布單輕輕拉起蓋住頭部,深深地歎了口氣說:「多麼年輕的一個好小伙子呀!」馬法醫聲音有些哽咽,他摘下眼鏡,用手擦擦眼角上的淚,一向以理智冷靜、嚴謹聞名的馬法醫也禁不住動了感情。
  「馬老師,情況怎樣?」師永正輕聲問。
  馬法醫作了個手勢引兩人到桌邊坐下,把一張X光片插到燈箱前,打開燈。
  「林天歌中了兩槍,一顆子彈從腹部射入,打穿了腹主動脈,後彈頭鑽進脊柱,致使第十一胸椎粉碎性骨折,造成脊髓中樞神經嚴重損傷。」馬法醫手指著X光片上子彈的位置,「林天歌當時就癱了!」
  「通過腹部彈孔和脊柱彈著點的位置,以及腹部創口皮膚的痕跡,根據幾何彈道軌跡計算,推斷犯罪分子是從正面向林天歌開的槍,射擊距離為4+0.5米。這顆彈頭取出後小婁已拿到技術科去鑒定。另一顆子彈從左太陽穴射入頭部,在後腦右部穿出,形成貫通傷,從創口痕跡上看,射入口周圍有較寬的燒焦變黑區和煙灰附著區,很明顯,這顆子彈是在極近距離射出的,幾乎是貼近射擊,具體距離2厘米以內。」
  師永正和葉千山睜大了眼睛認真聽著馬法醫的講述。
  「這兩顆子彈造成林天歌顱骨骨折,腦組織嚴重挫傷,腹主動脈破裂大出血死亡。根據早期屍體現象推斷死亡時間是,24日晚21點04分……平安夜呀!」馬法醫嗓音再一次哽咽了。
  三人又一次陷入悲痛中,似乎誰也無法從傷悲情緒中很快擺脫出來。
  師永正看看葉千山,打破這沉默,「犯罪分子打向林天歌腹部的是第一槍,隨後又到了林天歌的跟前,向太陽穴又開了第二槍。」
  「這第一槍擊傷了林天歌的中樞神經,致使林天歌一下子就從自行車上摔倒在地,使得林天歌即使有反抗的意識,但他的頸部以下所有部位都失去了知覺,從而不能做出任何相應的反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犯罪分子向他走來。葉千山推出來的情景讓他自己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事實!
  「其實,林天歌腹主動脈被打穿後,血一會兒就流盡了,大動脈破裂,你們想想,他必死無疑。可犯罪分子惟恐他不死,又補擊了林天歌的頭部!這得多大的仇呵!」馬法醫牙齒咬的咯咯響: 「多狠毒的傢伙!」
  屋門這時咚的一聲被推開,葉千山激稜一下,回頭一看,技術員委小禾急急地走進來。
  婁小禾:「報告處長,槍彈檢驗完畢。」
  師永正:「小婁,你別急,喘口氣。」
  婁小禾:「報告處長,在現場共找到兩個彈殼和一個彈頭,加上從林天歌身上取出的一個彈頭,正好彈、殼完整對應。我剛作了槍彈痕跡技術鑒定,這兩顆子彈是從兩隻槍裡發射出來的!」 「兩隻槍?!」三個人同時一愣。
  「對,兩顆彈頭,彈殼均為五四式手槍槍彈。從林天歌腹中取出的彈頭比較完整,鏡下觀察彈頭的坡膛痕跡和線膛痕跡及小線紋痕跡特徵明顯,查槍彈檔案,取出存檔的彈頭在雙筒對比顯微鏡下做了同一認定,隨後做了彈殼的同一認定,證實這顆彈頭及彈殼是從槍號為12009574的五四式手槍中射出的,此槍是孫貴清被搶的那只五四式手槍!」

  危機四伏第三章(6)

  「快說那一顆子彈!」葉千山迫不急待地問。
  「在現場從林天歌頭部下面的地面上提取的彈頭因與水泥路面撞擊,彈頭已經變形,但主要特徵及另一枚彈殼痕跡顯示,這顆子彈對應的槍號為12100096,此槍是林天歌的五四手槍!」 師永正、葉千山再一次被震驚了,事實清楚地說明了,那就是犯罪分子在近距離開槍打倒林天歌之後,又竄至林天歌跟前,翻出林天歌的五四手槍,再一次扣動了板機!那個犯罪分子是以怎樣的心態完成這個過程的?!葉千山腦子裡忽就閃出了一條狼的形影,那雙狼眼閃著猙獰的凶光,又是那樣從容,又那麼的居高臨下,而似乎又是那麼的得意……
  葉千山不寒而慄。
  葉千山看著躺在解剖台上的林天歌,他想像林天歌是以怎樣絕望的目光看著那個人走到他的近前。翻出自己的那把五四式手槍,擊打自己的頭部,那將是怎樣的一種殘酷啊!
  他們離開解剖室開了車往市局大院走,夜已經很深了,但古城的警察都在各個路口設卡查車,查可疑人,滿街都能看見警察的身影。車站、旅店、居民樓,古城的警察迅速做出了反應,師永正看著前方,對開車的葉千山說:「你不覺得犯罪分子是作了充分的準備了嗎?他必要致林天歌於死地,前兩個案子我們走了彎路啊,我們把精力放在對社會不滿,被公安機關打擊處理過的「灰色」和「黑色」人身上了。所以,即使是地毯式的搜索也全無效果,犯罪分子或許根本就不在我們偵查的範圍內。宋長忠和孫貴清的現場出現過相同的梅花圖案鞋底足跡,而林天歌又是被犯罪分子用搶走的孫貴清的五四式手槍擊中,三人三案,應該是同一個犯罪分子所為,那麼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重新得出這樣一個推斷:打宋長忠是為了搶槍,宋長忠在被打的兩個小時以前將槍交了,沒搶到槍,所以才選擇第二個襲擊目標孫貴清,殺孫貴清的動機還是搶槍,而搶槍的目的是幹什麼呢?」。
  「殺林天歌!」葉千山脫口而出。師永正點點頭:「而且殺林天歌的人應該是和林天歌熟悉的一個人……」
  兩人開車到市公安局大門口的時候,市局機關大院亮如白晝……
  指揮中心已將案情急報省公安廳和公安部刑偵局……
  市委書記鍾祥,市政法委書記趙永年匯同公安局的領導在公安局二樓會議室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此刻已是凌晨四點半。會議室煙霧瀰漫,師永正和葉千山推門進來時,主管刑偵的付局長肖坤正在發表意見:「林天歌原定在12月25日結婚,由於孫貴清的案子,又將婚期推遲至元旦,也就是說還有七天就結婚,那麼,情殺的可能性是極大的……」
  「宋長忠原來管轄的居民,搬遷時有一部分遷到中山派出所孫貴清的轄區,林天歌調到中山派出所後又接手管轄孫貴清接手的一部分居民,這樣一來,三人交叉共管過同一部分居民,會不會在共管的這一部分裡,有與三人共同結仇的?仇殺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郎所長一臉憔悴,一臉哀容地補充說。
  「可是,要說仇殺,咱們把兩個派出所所有被打擊處理過的人都查了個底兒朝天,不能老在這裡邊轉圈圈了!」谷武夫對郎所長的這一說法持否定態度。
  「先將情殺列為重點吧,將林天歌所有談過的女朋友,女朋友現在的男友,特別是商秋雲結交的所有人,包括所有追求過商秋雲,平日裡對商秋雲有心思的,一個不漏地查證落實,要責任到人,如果日後犯罪分子在誰手裡漏了,不但要清除出公安機關,且要以瀆職罪論處!」
  魏成局長最後拍板說。那話說的近乎冷酷不留情面。
  夏小琦是在清晨四點被叫起來的,還有楚雄、秦一真。凌晨四點,夢正香甜,林天歌被槍殺的消息就像是另一場突然換切的無法面對的噩夢,被噩夢驚飛的魂魄陷在黑咕隆咚的夜裡,而他的血肉之軀就像是被黑夜蝕空了的空殼,無力搭救自己,也無力搭救別人。
  刑偵處值班室,在凌晨四點半集了滿滿一屋子人,師永正和葉千山從指揮中心會議室撤出來就召開刑偵處全體會議。在師永正的刑偵生涯裡,在凌晨四點半開全體刑偵隊員會的,古城自有刑偵處以來這是第一次。所有人的面容都很嚴峻,「每個人都要把昨天晚上的去向說清楚,不是不信任大家,只有說清楚,才是最大限度的信任……」師永正瘦弱的臉頰深陷著的眼部出現了一圈黑暈。

  危機四伏第三章(7)

  王長安說:「晚上8點,我和李世琪在看守所提人,10點半接到出現場的通知。」
  秦一真說:「我們全家和我兄弟、兄弟媳婦在一軒酒家吃飯,後來又唱了一會歌兒……」
  夏小琦說:「我從家看電視連續劇《夢的軌跡》,昨天是第二集,晚上8點開始的,中央台放的。完了河北台是電影《一個女演員的夢》,媽的,昨晚怎麼全是夢!……」魯衛東說:「我和二老潘一起在橋北分局審人,接到通知我們去陳默家,叫他一起出的現場……」
  ……
  一向熱熱鬧鬧的刑偵處值班室,空氣裡冷凝著化解不開的緊張,人人都有一種自危的感覺,一向審查別人的人,突然站到了被審查的位置上,箇中滋味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
  3
  檳榔酒店與市公安局肩臂相挨,霓虹燈的光影閃閃爍爍,將一座豪華的酒店交相掩映在真實與虛幻之間。
  凌晨五點,在檳榔酒店333房間,正進行著一場非同一般的「談話!」
  「商秋雲,你是林天歌的未婚妻,你也是咱們的幹警,你同時也是林天歌生前最後一個和他在一起的人,更是林天歌被殺現場的第一目擊人,他在臨分手時都跟你說了什麼,你又看到了什麼?你有責任,也有義務把所有情況如實告訴我們!」局長魏成、主管刑偵的付局長肖坤,刑偵處長谷武夫、付處長師永正、刑偵二科科長葉千山,在商秋雲的對面或坐或站。另有兩名女警察紅山道派出所的方麗和橋北分局刑警桑楠立在商秋雲兩側,這場面令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在看守所預審處常常看到這架式。不,其實就是對十惡不赦的殺人、搶劫、縱火的犯罪分子,也從未用這樣高層的「警力」,局長、主管刑偵的付局長親自上案的「審訊」還不曾多見,這意味著什麼呢?是意味著領導對案件的重視還是對她的「重視」呢?
  所有的悲歡都已成灰燼
  任世間哪一條路我都不能與你同行……
  她又想起一首詩中的話,她想她真不如在昨夜與自己親愛的人「同行」了……
  桑楠和方麗跟林天歌是同班同學,要在平日,她稱她們為師姐,可是她看著她們冷若冰霜的臉,忽就覺出現在的她的「身份」是不宜這樣稱呼人家的。
  她也沒有聽見局長魏成跟她說的是什麼,她的眼前又出現了那棵夢中的聖誕樹;它盛大、美好。樹身上掛著她的愛情,也掛著她的夢想,而樹根處埋著的那顆重磅炸彈瞬間就毀掉了夢中的一切美好……
  漫天飛濺的彈片殘屑不停地落在她的生命的疼痛裡。
  她閉上眼睛看見暗夜裡,身邊周圍湧滿了人,刺眼的勘查燈照得她什麼都看不見了,那刺眼的強光比黑暗更令她恐懼,她看見一些人把林天歌抬到擔架上了,她記起他臨出門時說的那句話:「讓我再看你一眼吧,看完我就走了!」她後悔呵,她應該抓住他,讓他看個夠,或許就躲過了這命禍,她癡癡呆呆地說:「你們就讓他再看我一眼吧!」許多目光異樣地看著她,認為她在說胡話,許多雙手緊緊砸著她,她說:「我是要送送他的,他要是等等我,也不會出事了!他要是不走就好了!」她喃喃地不停地說著:「我為什麼不攔住他呢?」
  「哎,局長問你話呢?」桑楠捅了捅她提醒道。
  她又回到了眼前,她說「您要問我什麼?」然後就直瞪瞪地看著局長。
  「林天歌最後都跟你說什麼了?」主管刑偵的付局長肖坤重複問道。
  「我讓他直接找局長說,他答應我了!」她記得她跟林天歌說「你不告訴我可以,可你不許跟別人亂說,如果你懷疑誰,你直接找局長,你聽見了嗎?」這句話時,林天歌確實朝她點了點頭。
  「跟你都說啥了,你讓他找局長?」谷武夫有些急躁。
  「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她又聽見他說「你別管,我不能告訴你!」
  「他一定告訴你了,你為什麼不肯對我們說呢,難道你不希望把殺害林天歌的兇手早日緝拿歸案嗎?」谷武夫急的一邊說一邊就站起身子,在商秋雲的前邊踱來踱去,那雙鞋子走來走去就變幻成林天歌踱步的腳了……

  危機四伏第三章(8)

  「他說『是他?不是他?不是他我對不起他,可是確實像他』」她近乎夢囈一般的說著。
  「那個人是誰?」
  「他沒有告訴我!」
  「那麼你在林天歌被殺的現場都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哦,天吶,我的頭好痛……」商秋雲的眼睛被夜裡看到的那些影像疊來撞去……她的腦子出現了一片又一片的迷幻,她緊緊地抱著頭,痛苦不堪地跌進迷茫和混亂的思緒中……
  
  李世琪和王長安在刑偵處值班室裡面的床上坐著抽煙,天色已大亮,偵查員們全下到各分局和派出所摸情況去了。
  李世琪說:「你知道林天歌死前,我跟大老郭去看守所看見誰了嗎?齊可!」
  王長安的記憶卻停在獨一風涮羊肉館,他反反覆覆地回憶那天中午吃飯的情景,他清楚地記得林天歌說過的一句話「唉,我也有個線索,可是我又拿不準,萬一要不是他呢,我不就冤枉他了嗎?」
  這話當時沒有細琢磨,這話裡有話呵!孫貴清的案子,林天歌知道什麼線索?或是他看見了什麼?那個人殺林天歌是為了滅口!
  這個人應該是「粉紅色」人!
  林天歌那天在酒桌子上的話不知還在別的場合說過沒有,或是那天的人……想到此,他跟李世琪說:「世琪呀,以後說話留點神,有啥想法別跟別人瞎叨叨……」
  李世琪看著王長安瞪大眼睛「哦」了聲。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明白。
  正在這時,大老郭和陳默推門進來,李世琪看見陳默一拍大腿說:「對了,陳默,你別忘了,人家周華約他妹妹今晚和你相對象呢!」
  陳默說:「我們同學都被人殺了,我還有心思去相對像?這不我正跟大老郭說呢,見面的事兒往後再推推吧!」
  大老郭說:「我都跟人家約了好幾次了,這個電話我不打,要打你自己打!是你搞對像,你不急,我急什麼!唉,我也是瞎操心!」
  陳默說:「那你給我電話,我跟周華說。」
  陳默打到周華的單位,單位人說周華還沒有來,並告訴了他一個周華家裡的電話,陳默打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很甜美的女子。
  「喂,請問您找誰?」
  「噢,我找周華!」陳默的心咚咚跳個不停,臉就紅了。他有一種預感,感覺說話的那個女孩子就是周華的妹妹。
  「我哥哥他剛走半個小時,一會您往班上打電話找他吧,或者,您有什麼事,我代為轉告,我是他妹妹!」
  那個聲音極富磁性,磁鐵一般吸引了他,他從沒如此對一種聲音這樣迷戀,他吱吱唔唔地說:「噢,是這樣,我是……我是……」他嗑嗑巴巴不知怎麼說下去了。
  「你是陳默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的心被這樣溫柔的直呼撞擊著若觸電一般暗自濺著火花兒,「你是周紅!非常抱謙我們……」
  「不,你不用說了,昨天晚上警察被殺的事兒我們全聽說了,你安心破案吧,我們可以換個時候再見,沒關係的!」
  「那就謝謝你的理解,我們後會有期!」
  陳默握著電話的手不肯放下,李世琪藏在陳默身後聽了半天,這時從身後竄出來搶過陳默手裡的電話裝成陳默的聲音拿腔拿調地說:「那就謝謝你的理解,我們後會有期!」說完李世琪把電話一擱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說:「好小子,陳默,把我和大老郭踢開,你跟人家都單線聯繫了嗎!」
  「你別逗我了,是大老郭叫我打的,哎,你見過周華他妹妹嗎?」
  「霍,光聽聲音就動心了?大老郭,是不是得他先請咱倆這個大媒人之後,才能讓他見面呀?!」
  「陳默,我說你臉又紅個啥呀,談個對象吧有啥緊張的,打個電話和女同志說句話你都臉紅,等見面時,你要再這樣,那可不中!」大老郭夾著煙卷的手指著陳默數落著。
  陳默的臉越發紅了。
  
  中山派出所在13天內連續發生兩起民警被殺,槍支被搶案件,所裡的氣氛緊張的有些凝固了似的。郎所長說:「林天歌一直都沒回過家,就昨天回家了,還被殺了!回的還是商秋雲的家,情況怎麼摸的這麼準?你們回憶回憶,你們昨天都是幾點離開所裡的,離所以後都跟誰說過什麼,誰最後見到林天歌的,每人都得寫份材料……」

  危機四伏第三章(9)

  安慶堂沮喪地坐在角落裡,從知道林天歌出事的消息後,他就一直情緒很沉鬱,在派出所最後一個見到林天歌的恐怕就是他了,他給林天歌教怎樣上保險,他為啥要在這天晚上給林天歌教上保險呢,萬一,林天歌是在倉促中忘了怎樣開保險而被犯罪分子搶先擊中的,他一輩子都不會心安啊!槍已被犯罪分子搶走了,除非捉住犯罪分子以後,才能得知林天歌是不是把保險打開了,如果打開了,他的心裡還稍稍坦然一些,倘若保險沒被打開,他一生都將活在懊悔和愧疚裡……
  他仔細回憶頭天晚上的情景,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咀嚼回味,忽然,他的思緒鎖定在他剛上樓梯時的那個場景裡……
  
  在魏成局長辦公室,師永正和葉千山向魏成局長的匯報是在極秘密的情況下進行的。
  「林天歌的同學一共160餘名,其中追過商秋雲的一共有25人,這部分人的審查涉及到咱內部人……」師永正碰到的難題就是怎樣對待「內部人」,他需要局長明確的態度和決定。
  「無論涉及到誰,該怎麼審查就怎麼審查,不是,當然最好,組織上幫助澄清問題嘛,我真不希望敗類出在我們內部啊!」魏成的花發彷彿一夜間全白了,他背對著他們,眼睛微閉著問道: 「除了情殺這條線,其它方面的工作呢?」
  「林天歌社會上結交人情況,另外,林天歌在孫貴清一案時都審查過什麼人,正在調查摸底中,還有涉及三人所在三地的各廠礦保衛人員和聯防隊員也都在審查之列……」葉千山望著魏成局長的背影,不知為什麼心中湧滿了悲蒼和酸楚……這個時候,葉千山還不知道,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向老局長匯報了。
  說話間,安慶堂急急地闖了進來,他說局長,我有重要情況向您報告……話一出口他才看見葉千山和師永正也在屋裡,他就把要說的話打住了。
  魏成局長說,他們倆個沒事,你說吧!
  安慶堂琢磨了一下說道:「林天歌被害的那天晚上輪我值班,下午我們幾個片警配合區裡清理外來懷孕人員,防止超生超育。回所寫材料時,停電了,太約在5點25分左右,我上樓時正看見江舟往外走,還不停地回頭往裡看。我上二樓見林天歌子彈上膛沒上保險,我說你得上保險,要不走火再把自己打死,他說他不會上保險,我就給他教了一下,林天歌走時大概是5點30分左右,結果晚上林天歌就被殺了,我琢磨江舟的疑點很大,誰知道他早走那5分鐘是不是躲在暗處跟上了林天歌,然後……當然我只是懷疑,本來都是自己的同志,我不該……」
  「你提供的這個情況回去以後跟誰也不要說!」魏成拍拍安慶堂的肩膀心懷感激地說。
  「我知道,我跟我們所長都沒說!」安慶堂說完就告辭走了,但他感覺彷彿從心頭剛搬走了一塊石頭吧,有一塊更重的石頭又滾落在心頭……
  「你們以為江舟的可能性有多大?」魏成將門反鎖上,看著師永正和葉千山,獨自燃起一根煙。
  師永正說:「如果不談動機和目的,江舟還是具備作案條件的,首先他的對象鄧梅跟宋長忠在一個派出所,他有條件接觸宋長忠,也費不了什麼事就能瞭解和掌握宋長忠的生活和工作規律,同時他跟孫貴清、林天歌又在同一個所,要按我們推論的那個人,他必須熟悉三人三地,那麼沒有比江舟更具嫌疑的人。尤其是他跟見證人描述的那個嫌疑人的個頭、年齡也相近……」他說完看看葉千山,似在徵詢他的意見,葉千山想了想說:「現在關鍵就是查他有無作案時間,他早於林天歌5分鐘離開所裡以後,都幹什麼去了?」
  「如果三案是同一人所為,那麼只要有一案沒有作案時間,這個人就可以被排除,我同意你們就從林天歌這個案子作切入點。涉及內部人,免不了有跑風漏氣的事兒發生,從現在開始,許多事情一定要在極其保密的情況下進行,我的意見,對重大嫌疑人的審查,以咱們市局刑偵處的偵查員為主。」從魏局長的話裡,他們已感到局長對他們和他們的刑偵處是那樣的信任。且寄予了極大的期望。
  
  葉千山開車到紅山道派出所時,所長已按他事先的部署,把全所民警集中在會議室正在開會。審查自己的民警不同於審查別人,他必須考慮周全和仔細。地點當然不能選擇在派出所和公安局,一來目標太大,二來萬一查否,給當事人造成無以彌補的損失,另外也怕有人事前跑風,不利於審查,所以他在選人選地兒上大動了一番腦筋,李所長這個人50多歲,身體矮胖素有小黃牛精神,人應該是靠得住的。葉千山先選下這個所長,再讓所長以開會的名義將全所人集中,不給鄧梅安排其它工作。地點是李所長親自跑出去安排的。李所長選擇了一處離派也所較遠的一個小旅館。他不但要考慮到安全,還要考慮經費,公安局沒錢,窮呀,佔用人家旅館,不知佔用多少天呢,想一分錢不給,這算吃拿卡要,要真給錢,得花多少錢呢。

  危機四伏第三章(10)

  李所長看好了,又領葉千山實地看了看,說好了,兩間,臨時借用,我們要在這兒辦公用幾天!場地看好了,葉千山又想還得找個女的,人家鄧梅一個女同志,沒有女的跟著,萬一出差錯,交待不了,他又在腦子裡細細過了遍篩子,覺得刑偵處女偵查員楊培英比較可靠,年齡上跟自己差不多,政治上和思想上都比較穩定成熟,讓她負責記錄、負責看管。一應佈置完了,他才去所裡。葉千山將會議室的門輕輕推開,順縫隙用目光尋找著,屋裡的人聽見門響都朝門這邊望,他就看見了鄧梅。事先,他已經給鄧梅打過一個電話,電話裡他說「鄧梅呀,我找你有點事,你跟我查個事去!」刑偵處到派出所要人幫著配合案子是常有的事兒,況且葉千山在鄧梅這一批青年人心裡還是挺了不起的人物呢,他們也耳聞過他辦的許多精彩案例,聽見葉千山找她,心裡不免多了一份驕傲和自豪呢!鄧梅看見葉千山,因事先得了那個電話,心知是來找她,在眾人的目光中,她興高采烈地走出來,葉千山說:「開會呢?不耽誤你吧?」鄧梅1.70米的大個子,皮膚白晰,像哈爾濱姑娘,冷不丁看上去比葉千山還冒實。「叫上你們所長吧!」葉千山假裝挺認真地說。鄧梅是那種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她真的是一點腦子也沒過,而即使有心眼的女孩兒,此刻又怎麼能料到,她一向崇拜和敬仰的這個人正在算計她呢!她來到所長跟前大聲嚷嚷著:「所長,葉科長叫咱們跟他去辦點事兒,走吧,一塊走啦!」所長就裝作不知情地跟出來,葉千山開車拉上他們徑直奔事先選定的那個小旅館。對於鄧梅來說跟著上級領導查案子即是很正常的活兒,也就無需打聽,該知道的到時自然就知道了,她樂顛顛地跟著上了樓,進到房裡看見還有一位警察大姐楊培英就更加高興,她嚮往過當一名女刑警,刑警多神秘呀,這次是大名鼎鼎的葉千山直接點將用她,挺不容易,所以她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急於想盡快投入工作。「啥事呀,快說吧,我都做點啥?」她坐在床邊,晃悠著那雙長腿。葉千山把門關上,很有些吞吐地說:「先坐會兒,別著急!」他搶過楊培英手裡的水壺又是沏茶又是倒水的,他想借此緩和一下心中的不平靜。「是這樣的,鄧梅!」他看來是沒有想好該怎樣措辭或是早就措好了辭卻一時不知如何表達。「幹啥呀,您就說吧!」她還是一臉高興的樣子。「跟你鄭重其事的說個事,咱哥倆關係不錯,我第一主要代表你大哥,另外呢,從公家角度上說呢,我還代表組織……」鄧梅聽到這兒,臉色一下就變了,「大哥」和「組織」是兩碼事,兩個不同的概念呀。葉千山看出鄧梅臉色的變化,但是他硬著頭皮也得把話說完:「我跟你談的那個事呢,就是林天歌案子的事兒!」他頓了頓接著說:「咱們就直接說吧,你是內部同志,也是內部幹警,你要把江舟那天的情況說清楚,也就是12月24日從7點30分到9點之間的情況談清楚!」鄧梅一下子蹦起來,眼含著憤怒和屈侮,厲聲詰問:「呵?懷疑我們?你幹啥呀,我們這麼辛辛苦苦幹工作還懷疑我們!」
  鄧梅是那種火爆脾氣,她的親生母親在她3歲時病逝了,她的後媽帶著兩個小孩嫁給她父親,她從小就在後媽的白眼和虐待中長大,或許她的火爆就是在與後媽的不斷爭吵和反抗中形成的,葉千山覺得與苦境裡長大的鄧梅的這場談話,多少讓人感覺有些殘酷,他仍用很和緩的語氣說:「你先坐下,為啥說讓我跟你談呢,因為是我自告奮勇的,我覺得咱們平常關係不錯,另外呢,從我個人角度上來講,你放心,我不懷疑你!」這話入情入理,在鄧梅心中起了些微的作用,他發現她的面色已由盛怒轉為慍怒。「你應該相信我,直接找你談,比不跟你談,老懷疑著你,更有好處!你說你沒做,組織上認為你做了呢,懷疑你一輩子,你們兩口子政治上不是都受影響麼。組織上直接跟你談清,組織上幫你澄清,不比你自己說『我沒做』更有信服度嗎!這麼做也是組織上出於對你們政治上的關心和愛護是對你們負責任!」

  危機四伏第三章(11)

  其實沒有比失去組織的信任更令人感到屈侮和沮喪的了。但葉千山的話在情在理,鄧梅也想,自己真的沒有不配合的道理呀! 派誰去套哄江舟曾是師永正、葉千山深感頭痛的一件事,這個人必須是與本案無關的人,從時間上,從條件上都必須是被排除的人。尹小寧1.80米的大個子,不光是身高排除,這個案件的發案時間他有在機關值班的時間,宋長忠案發那晚上的接報案值班記錄就是尹小寧寫的,師永正、葉千山反覆酌定,最終還是派尹小寧去套哄江舟是最可靠的人選。就在葉千山他們將鄧梅「騙」至選定的小旅館裡時,尹小寧也不顯山不露水地讓江舟在不知不覺中誤入圈套……「哎,江舟,最近警犬隊又弄了一批狗回來,那叫漂亮,你看過沒呢?」
  江舟喜歡狗,每次警犬隊來新犬他都湊過去玩玩看看,一提起狗的事,天大的事都可以拋腦後邊去……「都是啥狗呀,比黑貝咋樣?帶我去看看行唄?」江舟有些迫不急待了。江舟越是急,尹小寧越是壓著步,「想看看?那也得吃了飯再去呀!」他們在中山派出所旁邊的小酒館吃了點飯。江舟的心思全在狗身上,所以只是囫圇著吃。尹小寧的心思全在任務上,所以也是囫圇吃的。吃罷飯,二人就各懷心事地直奔警犬隊。「狗窩到了!」尹小寧他們一向把警犬訓練隊稱作「狗窩」。 江舟一下車,就被尹小寧帶到了一間房子裡,那間房子裡,師永正和一屋子核槍實彈的武警正肅目而立地等著他,他一看那架式臉陡地變成刷白……江舟的家在烏木溝住,離中山派出所將近10里地,如果江舟是5點25分離開派出所,差不多應該是5點50分左右到。「那天我沒上班一直在江舟家,江舟呢,大約在下午5點55分到的家,他進家時我剛看過表!」鄧梅態度和緩了許多,但看得出臉上掛著太多的無奈。鄧梅的回答和葉千山估計的差不多。「我幫他媽做飯,他看電視,吃完飯,我們去看電影,當天晚上放映的是《黑狼的嚎叫》,外國片,我們去時,電影正開演,門口有個老頭把著門,攔著我們不讓進,江舟就拿出工作證,那老頭兒仔細看了看才肯讓我們進去……」「你們進去時,電影正演到什麼鏡頭?」「好像正演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在汽車裡說話……「散場時大概是幾點?」葉千山連電影中間的許多過程和細節都仔細問過之後,又追問了一下電影結束的時間。「剛好九點整,看完電影我們就回家了,我們回到家,當天晚上在一起,誰也沒出去……」鄧梅說到這兒有些難以啟齒的羞怯,她和江舟那天晚上做愛,她怎麼可以告訴旁人呢!她和江舟雖然早領了結婚證,可畢竟沒有舉行正式儀式。響槍是9點02分,提前得有蹲守時間,如果鄧梅說的是實話,那麼就可以排除江舟的嫌疑。他要親自去烏木溝電影院查證核實一下。「狗窩」這邊的審訊也在同步進行著。「你們倆去看電影時穿的是啥衣服?」師永正正細瞇著眼看不出什麼表情。「我們都穿的是警服棉大衣!」「進去時上演啥鏡頭呢?」「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在汽車裡說話……」……江舟和鄧梅說的基本上吻合。江舟看著錄音錄像都擺在面前,身子始終有些篩糠。葉千山和師永正來到烏木溝電影院,一眼就瞧見那個把門的老頭兒。他遞過去一根煙,親熱地喊到:「大爺,12月24日晚上,咱這兒演啥電影呢?」「連著一個星期演的都是《黑狼的嚎叫》!」老頭兒把煙嗅了嗅有些捨不得抽的樣子,順手就把煙夾在耳朵上了。「前天演《黑狼的嚎叫》,您對看電影的人有啥特別的記憶呀?看見啥情況了?」師永正又遞了一根煙給大爺點上。「我就是收票把門,我能有啥印象,人全像魚一樣往裡湧!」 「有來晚了的嗎?」

  危機四伏第三章(12)

  「哦,你問這個,有!」
  「啥樣的人?」
  「兩個『地方』(老話警察的意思),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女的個子挺高,兩人穿的綠大衣,他們來晚了,跟我說是『地方』,我不信,那男的就掏出工作證讓我看,我一看真是『地方』就讓他們進去了,也沒跟他們要票……」
  「放映中間有人出來過沒有?」葉千山又追問了一句。
  老頭想了一下,肯定的搖搖頭:「沒有,肯定沒有!」
  ……
  葉千山和師永正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場審查成為了江舟和鄧梅悲劇命運的一個誘因。雖然組織上已為他們澄清了一切,但江舟最終沒有走出被審查的那片陰影,江舟無法忘記他面對師永正和核槍實彈的武警的瞬間的心裡的慘態。他在那之後常常酗酒,他甚至在結婚的那日酒後出手打了鄧梅,所有的人都說他變了,命運有時就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兩年以後,當他們夫妻倆在家中為一件小事發生爭吵時,江舟再次出手打了鄧梅,火爆脾氣的鄧梅想從衣櫃裡抓件硬物比如木頭衣架什麼的反擊江舟一回,她順手就抓出了江舟放在櫃底的那把五四式手槍,江舟看見鄧梅握槍的手臉色再次出現慘白,他說「你不能胡來,槍裡子彈上著膛呢!」 鄧梅說:「瞎掰!你少騙我,如果槍裡真有子彈我真敢……」 她氣得還沒說完不小心扣動了扳機,槍沒上保險,江舟應聲倒下……
  鄧梅後來以過失殺人罪被判刑入獄。
  
  4
  夏小琦和魯衛東在光明裡小區挨門挨戶地進行著調查訪問。白天,人們都上班去了,只有晚上家裡有人,但他們已經敲了好多家了,沒有人給他們開門,他們摸黑一個樓門一個樓門地出來進去……
  他們在商秋雲家旁邊的那個單元的三樓停下,魯衛東輕輕叩門。
  「誰呀?」
  「我們是警察,有些情況想向您瞭解一下!」魯衛東喊道。 「昨天晚上不是問過了嗎?怎麼又來了!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警察除了老向別人打聽就不會自己破案嗎?」
  說話人是李躍軍。
  夏小琦和魯衛東一起下樓。魯衛東在一層的那家又敲了一回,他將耳朵貼門上聽屋裡有動靜,就喊「屋裡有人嗎?我們是警察!」
  夏小琦站在那家人的窗外,眼看著屋裡原本亮著的燈瞬時就滅了,那意思好像在告訴他們屋裡沒人。
  夏小琦說咱得想點別的招兒,你說警察,人家更不開門。他們這時正走到林天歌倒下的那個地方,兩人看看現場又看看緊挨的這棟樓,二樓亮著燈呢,魯衛東說上二樓再試試去!
  樓道裡黑燈瞎火,魯衛東摸了一會燈繩只好再次放棄。他在黑黑的樓道裡小聲地說:「哎,小琦,咱這次就說是查電表的吧,我們家那塊都是晚上查電表,白天家沒人,咱總得先進了人家屋才能說事吧!」
  「你敲門吧!」夏小琦也輕聲說。
  「這次你敲!」
  「我敲就我敲,你個臭手,敲了一晚上沒敲開一戶,瞧我的!」夏小琦就「咚咚咚」很有禮貌及其輕柔地敲了三下。
  「你找哪一位呀!」屋裡傳出一個男人細聲細氣的南方口音的問話聲。
  「查電表的!」魯衛東嗡聲嗡氣地喊道。
  「查電表的?查電表的怎麼換男的了?不是一個女的在查嗎?」細氣兒男人在屋裡產生了疑問。
  「噢,我是查電表的她弟弟,她今天有病,讓我替一下!」魯衛東吐吐舌頭,在暗黑中扮了個鬼臉。
  不一會,門嘎地一聲開了,魯衛東麻利地閃身進去,用身子倚住門,夏小琦在後邊掏出工作證說:「我們是警察,跟你開個玩笑,不好意思,打攪您了!」
  「我看你們這身手就不是查電表的,不過是警察就說是警察,幹嘛還要冒充查電表的嗎!」
  男戶主瘦瘦的,戴著一個瓶子底那麼厚的眼鏡。他把夏小琦的工作證貼在眼睛上看了好久,又要了魯衛東的,都審查完了才笑瞇瞇地說:「你們都是真的,那就請進吧!」
  「聽口音您是南方人吧?」夏小琦一邊打量著屋子一邊問。 「是浙江人,請問你們來此,有何貴幹呢?」

  危機四伏第三章(13)

  「噢,我們想問問您,12月24日,也就是警察被殺的那個晚上,您在家呢嗎?」「在的!」「那麼您聽見或看見什麼了嗎?」「我吧,那天到萬里香買了一隻雞,晚飯吃下去後,肚子就有些不舒服,不舒服的原因嗎,我想是那隻雞不潔淨造成的,北方人,吃雞不像我們南方人那麼細緻哦!」魯衛東聽著又著急又好笑,可是他看夏小琦一臉認真的樣子,只好也裝作很認真的樣子聽下去……「我吧,蹲了一會廁所,又喝了兩支慶大黴素,就躺在床上不動彈了,這時候我就聽見「砰」地一聲像是放炮哎,我想還沒到過年吧,誰在我們家樓下放炮呢,我就跑到陽台上想看看熱鬧,這時候我就又看見那個地方紅火一閃又「砰」地一聲,響了一個炮……」夏小琦和魯衛東著急的幾乎是同聲問「您還看見了什麼?」 「哦,底下一片黑暗,我這個眼睛800度的近視,是什麼也看不到的,別說這麼遠,平時我老婆跟我面對面,我若不仔細盯著她看,我也是錯把自己的老婆認成是別人的老婆哩!你們兩位的眼睛都不近視吧?看得出滿好,滿好的哦!」「您是什麼時間離開窗子的?」夏小琦細密的思路像網一般繁複而清晰。「看完紅火,聽見那聲炮響,我的肚子又有了情況反應,拉肚子就是這樣哦,覺得蹲完了沒事了,可站起來呆一小會兒就又不行了哦,我就趕緊跑到廁所裡了,在廁所裡我還是想:這是誰這麼神經乎乎的,放了兩個炮就不放了!」夏小琦說:「您再給我們表演一下,當時您是怎麼跑到陽台上的!」
  那個「近視眼」就很樂意地給他們演示,夏小琦掐表看了一下,從他聽見第一聲槍響,到聽見第二聲槍響中間間隔13秒!臨走時,夏小琦說:「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您要是還想起了什麼情況就去刑警隊或是打電話……」「哦,刑警隊好咦,刑警多威風多神氣呵!我喜歡刑警,我最討厭交警,交警總是扣我的車子,罰我的錢,怎麼能怨我呢,我這個眼睛大多時候就是看不清紅燈還是綠燈嘛?!」夏小琦和魯衛東從「近視眼」家出來,推著車子正要出大門,夏小琦忽然問,「衛東,你沒發現,咱們進所有樓道時,樓道燈全是黑的嗎?你不覺得這裡邊有問題嗎?」「是呵,我好幾次摸燈繩也摸不到,你是說那個人,他在蹲守的時候,提前將燈繩全拽斷?」他們兩個復又回去,一個門洞一個門洞的檢查,果然燈繩都不見了,他們站在樓房的空地裡,只看到9號樓拐角處那盞燈昏昏黃黃地獨亮著……葉千山在居委會徐大媽的陪同下,來到6號樓一層孟淑珍家。徐大媽退休前曾和葉千山是一個廠子的。葉千山當警察之前是拖拉機廠保衛科的一名保衛幹部,後來被師永正慧眼識英雄,選調到市局刑偵處的。林天歌案子發生的第二天,徐大媽無意間聽到院子裡婦女們聊天,得知淑珍那天晚上聽到過急促的跑步聲。淑珍看看徐大媽又看看葉千山不肯說話。葉千山耐心地說:「你信不過我,你還信不過徐大媽嗎?我肯定會給您保密且保證您的安全!」徐大媽說:「我瞭解千山,他說出的話,絕不會食言的。」孟淑珍支支唔唔搪塞道:「我什麼也沒看見,聽8號樓住的李躍軍說他那天晚上回家看見一個小伙子從他的家樓道裡出來,穿著藍白道運動衣,看見他,用手把臉一捂就過去了,他說弄不好那人可能就是犯罪分子,要不你去問問李躍軍?」張大媽接口說:「李躍軍也得找,你把你知道的情況也得說說。」葉千山忙點點頭淑珍雖不大情願,但礙於平日裡徐大媽對他們家大事小事的照顧,不得不說:「那天晚上,我在廚房裡洗衣服,就聽見很急的跑步聲,從西邊這個樓頭傳過來……腳步聲拐了個彎,不一會就聽見「啊!」地一聲叫,緊接著就是「砰」地一聲悶響……」 「腳步聲從哪個方向傳過來的!」「南邊!」南邊就是7號樓的樓頭,葉千山心裡大概有了數。 那麼就是說犯罪分子一直就蹲守在7號樓的背身處。他想到了那盞獨亮著的路燈,他跨出淑珍家門的時候一個新的想法在心中升騰,他轉身朝7號樓走過去,遠遠地就看見7號樓的背身有個黑影,聚精會神地看著東邊,東邊就是商秋雲家住的8號樓,黑呼呼的7號樓頭背身處,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他的心裡陡生了疑團,那個人站在那兒幹什麼呢?他走到兩樓中間的那片空地,正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騎車子到了路燈底下,只那麼一現就騎車子拐彎走了……

  危機四伏第三章(14)

  他忽然明白了,原來是夏小琦和魯衛東在搞現場實驗,夏小琦也看見了葉千山。葉千山沒想到年輕人已搶先一步走到他的頭裡去了,但他們總歸是不謀而合。
  「怎麼樣,有什麼新發現麼?」魯衛東這時也騎著車子溜過來。
  「我們倆在這個小區繞了好幾天了,後來琢磨那小子站在這兒是最佳的一個位置,如果林天歌由東向西直著騎過來,他在這個位置就可以下手。而如果林天歌從9號樓樓頭向北拐到6號樓前面,他也可以趕在林天歌出大門以前把林天歌截住……這小子真下大功夫了。我們倆反覆實驗了一下,林天歌從商秋雲家出來到路燈處快騎需8.7秒,慢騎需9.3秒,只有到了路燈處,才能看清『目標』,而這時的辨認時間只有1秒鐘,必須是很熟的人才能充分利用這一秒……
  葉千山讓魯衛東騎車子從路燈處拐過來,讓夏小琦疾跑至前樓,他又反覆看了一下時間,犯罪分子是在4米之內朝林天歌開的第一槍,兩人在樓中央相遇時間差0.5秒—1秒種,而另據在「近視眼」家所做的實驗,第一聲槍響和第二聲槍響間隔時間來計算,商秋雲緊隨林天歌其後應該看到了犯罪分子,開槍打林天歌或是開完槍後逃跑,而她為什麼說她只看見趴在地上的林天歌而沒看見其它呢?那麼對於商秋雲來講,她不是知情不報就是臨陣脫逃或者是第三種可能犯罪同夥。
  至此,商秋雲已升至第一嫌疑人。
  
  5
  商秋雲弄不懂她何以陷入這樣的境地,她每天陷在一群人中間,容不得她細想,也容不得她傷悲,是的,她連傷悲的權利都沒有呵,她是第一嫌疑人,她必須如實回答自己人的提問,其實她從林天歌被害的那一天,就從「自己人」當中被剔出來了。
  她要如實交待問題。
  她從小到大認識過的男人,她的初戀,她喜歡過的男人,追求過她的男人,哪怕給她寫過求愛信,送過溫存眼神的,都不得隱藏。
  「林天歌被殺之前,你都和哪些男人來往過?」問話是冷冰冰的。
  她咬著唇不說話。
  她知道她從此連靈魂都被剝光了放在公眾的面前被一覽無餘,她知道無論她交待與不交待,她都無穩私可言了,她終於明白歲月為什麼會有晝夜,人生有張揚的一面,也有隱秘的一面,那一份隱私包裹著一個人的真實,使一個女人持有高傲和自尊,那隱私裡包容著人性的情愛和性愛,那是女人生命中秘不可宣的一部分,而今就像突然掉進光如白晝的夜裡,甚至不容她扯過一塊遮羞布罩住那隱私……
  「你們認為,兇手一定在我認識的男人裡面嗎?」她用了比他們還要冷漠的語言。
  她想,她那天晚上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衝上去,她想過她衝上去必死無疑!她會和林天歌一塊被打死,作為警察,她應該衝上去,那是她的職責。而她沒衝上去除了怯懦和恐懼,還有自私。人只有面對生死的時候才原形畢露,她不得不承認她暈過去是另一種「臨陣脫逃」。她明明看見了那個人,而她偏偏說她沒看見,潛意識裡她不想把自己扯進去陷的太深,她也是警察,她深知她的「暈倒」只是她自身不可違的生理反應,法律和道義不承認她,她說得清嗎?她解釋得清嗎?
  現在,她是生不如死呵。
  她生下來就沒見過父親。小時候,她看見別人有爸爸就回來問母親,我怎麼沒有爸爸。母親最開始告訴她,她的爸爸出遠門了。她小時候坐在自家的門砍,小手托腮一直望著,期盼著那個出遠門的爸爸有一天會突然回到家裡。她羨慕和她一樣大的孩子有爸爸的撫愛……
  都說女兒長的像爸爸。她常常一個人偷偷照鏡子猜測爸爸可能是什麼樣子,她想像中的爸爸的面容總是模模糊糊蓋住了鏡中的自己……
  上小學的時候,她第一次注意到的男性的目光是她的班主任。那個班主任給予這個天性憂鬱的女孩子以更多的關注,她注意到了他對她的一份特殊的關注。
  那時候鄰街的幾個壞小子總是截女孩子。有一天,她被揚了一身泥巴在學校門口哭,班主任把她領到他的宿舍幫她洗乾淨,她說:「老師,您要是我的爸爸的就好了!」

  危機四伏第三章(15)

  老師把她攬在懷裡,她第一次被一個男人的生命包裹著。老師把他攬在懷裡的時候,就被新來的代課老師給撞見了。 童貞的她對一切還都懵懂不知。她看見那個代課老師臉上露出一絲奸妄的笑意,然後就隱去了,班主任面色凝重地撫摸著她的頭說:「老師送你回家!」第二天,就有幾個公安調查她的老師,他們反覆問她:「他抱過你幾次,他都怎樣你了?」她驚懼地望著他們,不知道他們問的是什麼意思,潛意識像流動的河流,她在湍湍的水流中發誓長大了她當警察決不讓別人冤枉受委屈……班主任是在一個禮拜六後的那個雨天裡悄悄走了。取代他的是那個露著奸妄笑臉的代課老師……不知怎的,那段被封存了很久的歷史竟那樣清晰地浮現出來。她再也沒有看見過那個班主任,她不知他去了哪兒,生活的怎麼樣……「那個像父親一樣的班主任,他是一個好人……」她喃喃地說著。「這個就不用多說了,我們已查過,他在早些年就自殺了!」
  她從麻木中被這話震醒,他為什麼要自殺呢?這個消息是他們告訴她的,她不知道的,他們都知道。他們對她的一切簡直是瞭如指掌。連這麼遙遠的隱秘他們都知道,還有什麼他們不知道呢。現在她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慘笑笑說:「為什麼自殺的不是我呢?」她的笑是僵在那裡的,像是從冰箱冷藏裡取出來的微笑。她說:「你們還想瞭解誰?」 「說說成海吧!」成海?她不知道她能告訴他們些什麼。他是她的女友成蘭的弟弟。成海比商秋雲小兩歲,她和成蘭高考前常常在一起溫習功課。成蘭家離學校近,高考前,她常在成蘭家住。她也說不清楚成蘭的弟弟是什麼時候愛上她的,她考上警校拿著通知單告訴成蘭的時候,那個比她高出一頭的大男孩跟她說我以後也要跟你上一個學校。她說那可不行,你一定得上個大學。她看見他說話時的眼神是有異樣的光芒,她忽然追憶起,有許多個溫習功課的晚上,成海都是悄悄地坐在她的身邊,在她不經意的時候,默默地凝視著她,杯子裡的水沒有了,他會適時地給添上,她總是感動地說:「成蘭,我要是有成海這樣體貼人的好弟弟就好了!」成蘭總是嘻嘻哈哈地說:「你想要,我就把弟弟送給你!」他說:「我才不當你的弟弟呢!」商秋雲說:「哎,我哪點不如你姐姐嗎?」她忽然想起,成海從來沒喊過她一聲「秋雲姐」!第二年,高考填志願的時候,成海特意來找她幫助參謀。他說我就填警校吧!她跳起來喊到:「你超過高考分數線這麼多,上警校太虧了!最起碼能上個公安大學吧」「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上什麼學!因為,因為……因為我一直愛著你!」她一下子慌亂了,她說:「成海,這是不可以的,怎麼會是這樣的呢!你比我小……」他說:「年齡怎麼會成為愛的障礙呢!」她說:「可是我已經……」他說:「我不管你現在愛上的是誰,只要沒有結婚,我就不會放棄我的一份追求……」她,林天歌以及齊可,她和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商秋雲比林天歌晚一年入的警校,他們這一批入警校時,學校挑林天歌和江心月等幾個班幹部幫著面試給政審的老師們打打下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喊喊面試者的名字,遞填一些表格。當江心月喊到商秋雲的名字時,站在江心月身邊的林天歌從江心月手裡的名單中抬起頭來情不自禁地在心中歎到,:這名字讓人想到古典的詩詞賦中婉約、傷情、令人憐惜的女子!也使他想到了清涼、澈潔、纏綿款款的樂聲的韻節,總之他想像的時候叫商秋雲的女孩子就真的如想像中的那般向他走過來,她姣好的面容,苗條豐滿的身段,再加上嫻靜、典雅的氣質,令人感到她的美麗超凡脫俗。他以欣賞的目光看那女孩的時候,女孩就跟他特別禮貌而又友好地微笑,他悄聲說:「別緊張,祝你好運!」她感激地衝他點點頭。

  危機四伏第三章(16)

  秋天,是校園裡最美的季節,靠門口有兩棵巨大的銀杏樹,銀杏樹葉子在秋天的光景裡閃耀著金黃,那如錦緞一般的金黃葉片在無塵的風的吹拂下,就像是質感極好的歲月的銘文……
  新生入學的第一天,商秋雲抱著一大袋子書籍忘情地陶醉於銀杏樹葉子的美,不想卻與埋頭在包裡找東西的齊可撞了個滿懷,一袋子書籍全散落在地上。「哎呀,真對不起!」齊可急忙蹲下身子把書一一撿起來……眼前的齊可,皮膚黝黑,沉穩、練達,說話的聲音磁性且有質感。
  她說「沒關係的!」她也急忙蹲下身子去撿書,沒想和齊可抓的是瓊瑤的那本書《窗外》。
  他說「你有《窗外》呵,我到處找這本書呢?借我看看吧!」 他看看除了那一堆書,地上還有兩個包,他就謙意地笑笑說:「瞧我,把人家的書撞散了,還要強行借人家書看,就是沒長眼色幫著拿東西,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班的?我來幫你拎吧!」
  「我叫商秋雲,是二(一)班的!」她第一眼看見他,就被他身上男人的某種很複雜的成熟所吸引。
  「哦,咱們倆一個班,認識一下,我叫齊可!」他伸出他的溫厚的大手,她羞怯地將手遞過去,立即,全身都被一種溫厚所裹……
  「真不好意思,我剛才還以為你是這兒的老師呢?」她用這樣一種恭維話來掩飾著她心中的莫明的羞澀。
  「哦?我有這麼老么?」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有些窘迫,但看到他用很溫厚的目光看著她笑,她也笑了。
  她就這樣認識了林天歌,認識了齊可。
  
  在警校,林天歌和齊可是很要好的球友,他們在課外的時間裡經常一起打乒乓球,齊可雖然比林天歌晚一屆,卻比林天歌大兩歲。齊可的經歷也遠比林天歌複雜得多,人們只知道齊可是個孤兒,後來下煤礦當了井下工人。齊可骨子裡有一種倔強和不甘曲屈的勁頭,他在所有工餘時間就泡圖書館,古今中外,文學的、社會的、法律的,他都盡可能地汲取著。他想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自己的現狀。有一天他看書看過了點,誤了下井,工班長惡聲惡語地諷刺他,說他若是塊材料也不至於淪落井下當煤黑子,充什麼文化人!這話惱了齊可,他堅決地辭了工不幹了。
  他要考大學,可是他的文化基礎太差,在拚搏了一年以後,他撞大運般進了警校,比起同時期的夥伴們,生活給了他磨難,也給了他經驗和閱歷,他有一份不容你忽視的成熟的魅力,這使得他像一棵大樹佇立在女孩子當中,齊可心之所向的就是那個美麗、溫柔又大方的商秋雲。那時商秋雲做班長,而他是團支部書記,工作上他有許多和商秋雲獨處的機會,但是警校有嚴格的紀律約束,在校期間不得談戀愛,違者一律開除。齊可對於自己今天得到的一切,付出了常人所不能付出的辛苦,他當然首要的是權衡前程,所以他很小心謹慎地處理對商秋雲的這份感情。他確信他最終要贏得商秋雲,只是時間的早晚問題。他自恃聰明、智慧、擁有男子漢的剛毅,不相信有人會是自己的敵手,包括略帶孩子氣的高大灑脫的林天歌。
  林天歌是那種率真、單純,童心未泯的大男孩,從學校再到學校,經歷簡單,又是家中的獨子。林天歌真的是有一種無憂無慮的優越感。林天歌其實考分足夠大學分數線的,但他母親怕兒子上了大學分到邊遠地區孤身一人闖天下去,於是硬是逼著林天歌低就中專守在家門口。
  林天歌是個性情溫和孝順的兒子,他依了母親進了警校…… 兩個小伙子同時愛上了商秋雲,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所有人關注的不是平衡到底持續多久,而是平衡由誰最先打破。
  他們三人之間這種微妙的關係,一直保持到林天歌畢業。
  林天歌畢業的當天晚上,林天歌和齊可兩人單獨去了警校旁邊的小酒館,兩人在很長的時間裡只是悶頭喝酒誰也不說話。但似乎誰心裡都明白要說的話是什麼,酒過數巡之後,林天歌的臉已泛紅,而齊可的臉漸至蠟黃。
  林天歌就說話了,他說你是兄長,你說吧,齊可握著酒杯說你是小弟,為兄說了會為難你,為兄不說。小弟說吧!林天歌說我知道我們兩個都愛上了同一個女孩,現在我們兩個公平競爭,你大,機會首先是你的,如果你成功了,我就認她做嫂子,如果你失敗,那就輪我爭取了。我心裡願你失敗,那樣我還有機會是吧!別惱我說的話,我喝多了。林天歌苦笑笑自顧自喝了一杯,齊可也順著隨了一杯,然後握緊了林天歌的手說:「你是小弟,為兄的不能這樣做,既然是公平競爭,咱們以擲幣決定先後吧,若是麥穗那面在上即為先。齊可找到一枚硬幣讓林天歌先擲。林天歌說完全是命裡的事情,扔就扔吧。林天歌扔完一看,自己都沒想到是麥穗的面朝上。林天歌就看見齊可的臉上灰陰又添了一層,齊可閉上眼把幣拋得老高,幣在桌面上轉旋了許久才落定,齊可沒有看見麥穗……

  危機四伏第三章(17)

  林天歌單獨去商秋雲那兒好幾次,話說不出來,後來的一次他開口想為自己求婚,話一出來卻是為齊可說的,林天歌說,我知道我們三個人中總之是要撤退一個才行。齊可他很愛你,我反覆想了想還是你們倆合適,雖然我自己會很痛苦,但我會慢慢好起來,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次見面,再見的時候就是你們的婚禮上了,我祝福你們,並且別忘了我……
  林天歌話說的傷心動情,商秋雲看著隱忍著淚水走出去的林天歌心裡空空落落的……商秋雲一直說不清楚她到底是喜歡林天歌的灑脫帥氣呢,還是喜歡齊可的成熟練達。或許最初在她的心裡,她還是比較喜歡老成持重的齊可。然而她又時時感覺到他的複雜和不可捉摸,他對他的過去緘默不提,直覺裡,他的過去對她簡直是一個謎…… 她對齊可的徹底失望緣於畢業前夕的那場「跳樓事件」。傳言齊可在外面有一個叫「貓娃」的女人,兩人好了好多年,齊可在警校又有了相好的,就跟「貓娃」攤牌分手,「貓娃」逼齊可畢業後就娶她,齊可不答應,「貓娃」就將齊可逼至陽台,讓他進行選擇,要麼答應娶她,要麼從三層樓上跳下去,齊可選擇了跳樓……齊可自己都沒有想到他只是奇跡般地擦破了表皮……商秋雲在這一年的聖誕節接受了林天歌的求愛,他們在雪地上留下了那張合影……現在她僅剩下一些不堪回憶的愛情,它們似乎成了對她最後的羞侮,愛和被愛本是無罪的,而落在她的生命裡就是有罪的了。她不清楚命運在什麼地方出現了差錯,她不想回答他們提出的任何問題了,她的精神和肉體都超過了忍受折磨的極限,她感到小腹部一陣劇痛,接著是搖搖欲墜的椅子,天旋地轉的人影和房屋……她重重地栽下去,栽至黑暗……血順著她的腿間流淌著……她流產了。所有在場的人都從很組織的那張臉變成很人性的臉,他們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商秋雲流掉的是林天歌的骨血,對於那個小生命,或許他們也充當了一回「殺手」的角色?6金屏是古城的一個老區,離市區開車需要20分鐘的時間,秦一真駕車,李世琪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路來到金屏。們怕引起分局人的注意,便將車子停在市邊上,從公用電話亭給分局長韓虎打了電話。韓虎1.80米的大個子,膀闊腰圓的,秦一真埋頭在地攤上吃餛飩的時候,肩膀就被韓虎重重地捶了一拳。「說吧,需要我咋配合!」韓虎是一個性子直爽不拖泥帶水的人,他喜歡幹起工作來三下五除二的解決問題。「成海咋樣呵?」秦一真把碗放下,一抹嘴巴站進來拽著韓虎走到車旁。「成海?去年分配來的,小伙子幹的不錯,咋了?」「林天歌那個案子唄。成海沒上警校之前追過商秋雲!」「是嗎?不過人家新近剛結婚,你們說咋辦吧!」「我們想這事別聲張,先找個可靠的人,把他的鞋偷出一隻來,要右腳的,跟前幾個現場的足跡先比對一下,另外,要對他家上手段。上頭已經批了!」韓虎回到分局把刑警隊長如國叫來吩咐了一番,如國說這小意思,那小子宿舍床底下有好幾雙鞋呢,隨便拽一隻,用完了,人不知鬼不覺地再放進去,他一點也不會察覺!」下午,分局開大會的時候,如國趁沒人從成海在單位的宿舍裡偷出一隻鞋夾在西服裡,交給了秦一真。秦一真和李世琪把鞋放在一張藍色複寫紙上再在複寫紙下邊放一張白紙用手一胡擼,鞋印就清楚地印在白紙上了。鳳水小縣城夜裡靜的就像是掛在山裡的一幅圖景,幾條人影在夜裡蟄伏著,楚雄說動手吧。大老郭說再等等,凌晨4點再動手,凌晨4點連狗的戒備點都是最低的。齊可就是在凌晨4點被大老郭,陳默和楚雄停在被窩裡的。齊可陡地從睡夢中驚醒,他看見三把槍一起頂住了他。「你們這是啥意思!」齊可的聲音發出瑟瑟的顫慄。「啥意思你還不知道,林天歌被殺的那天晚上你都幹啥去了?」大老郭搜完齊可的被子和衣服,才把槍重新放回槍套。

  危機四伏第三章(18)

  齊可面帶蔑視地瞅著大老郭說:「你們他媽的都懷疑我殺了林天歌,我還懷疑我呢,可我沒有作案時間呀,我一直在這個鬼縣城『大下』,況且這一個星期都在小縣城的補習班上課,你們去問問,有一個班的同學會給我作證!」「你一直沒回市裡嗎?」「有事就回,沒事就不回唄!」「林天歌被殺前,你是不是去找過商秋雲?」「是又怎麼樣,那天我們好幾個人一塊去的。順便看看老同學,怎麼,就憑這一點,你們判我殺人罪呀,你們也忒有水平呀!」 他想起那天商秋雲和他走出看守所大門時,迎面碰上李世琪和大老郭,那天,他是給商秋雲還那本《窗外》的書,那裡面夾有一張商秋雲少女時代的照片,他之所以一直沒還,是因為他以為他會最終擁有,但是貓娃的事,讓他無法再作任何解釋,在他的心裡商秋雲是很聖潔的,而他是不潔的,他的不潔並不是他生來就污髒,而是什麼力量把他帶進污髒的,他永遠不想面對前塵往事……一想到過去,他就覺得他有什麼權力擁有那個很潔淨的女子呢,他知道林天歌和商秋雲要結婚了,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男人,他無法和他們繼續共處在一個城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那天他去見秋雲並告訴她說:「我不想祝福你們,如果我說了祝福的話,我以為我很虛偽,你們結婚以後,我會離開這座城市,我要考研究生去北京,然後我要去美國,你讓我時時感到做一個失敗了的男人的傷痛!」秋雲哭了,秋雲說「你難道永遠都不肯給我解釋「貓娃」的事嗎?我……!」齊可沉吟半晌說「許多人,是在根本不知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的時候,就犯下了錯誤,那種錯誤並不是靠語言就能夠加以修正或描沒了的,就像你、我、林天歌的命運,我們靠語言能改變嗎?誰也無法修正天定的命運……」他最終沒有給她任何解釋。夏小琦和魯衛東在古城各大商店轉悠著,他們拿著梅花圖案的鞋底兒樣子四處打問,終於在一個旅遊鞋專賣店打聽到了,店老闆說這是從浙江義烏一個批發市場批發來的,他們按照店老闆提供的情況專程乘火車趕到義烏,細打聽細查問,古城曾批發了54箱,但54箱裡並不都是梅花底兒,梅花底兒的每箱裡只有一雙,是全橡膠的。梅花的花瓣上有一筆走刀,應該是鋼模上的一筆走刀,花紋上有兩毫米,鑄鞋底兒時也就出來兩毫米的小花兒,他們找到了旅遊鞋廠,也找到了那個鑄鋼模的技術員,他們告訴夏小琦和魯衛東這批鞋銷量很好,一個星期就賣光了,沒想賣這麼好。但廠子已轉產生產別的鞋子了。他們返回古城,向葉千山作了匯報,葉千山說:「54雙裡邊肯定不會全是41號鞋,41號鞋能佔多少呢?頂多一半,按27雙查,不信查不出來是誰買走的鞋!」夏小琦吐了吐舌頭說:「葉科,誰能記那麼清楚啥樣人買走了那個號的鞋呀,萬一犯罪分子根本沒有親自出面去買那雙鞋而是托親友捎的,你仍然是查不出來……「那雙鞋只要有人買,就一定能順著那個人查到那雙鞋,這個線索在目前狀況下,對我們至關重要,它是惟一能直接找到犯罪分子的證據呵!」葉千山遞給夏小琦一根煙,夏小琦掏出火柴先給葉千山點上,又用余火把自己那根點燃,他說「葉科,我明白這個道理,我和魯衛東會盡最大的努力尋到那個買鞋的人!」 自此,夏小琦和魯衛東每日穿行在商場、集貿市場的鞋攤,和有鞋櫃的小店,打聽和梅花底鞋印有關的一切線索。
  1988年的新年就在他們的一籌莫展的忙碌中悄沒地來到了。 新年的第一天,古城市公安局發生了重大的人事變動。市委市政府以古城連續發生的暴力襲警搶槍案件,公安局的領導指揮不利、措施不及時為由撤去了魏成的公安局長職務。魏成撫摸著書櫥裡的那些書,辦公桌上的電話和批文夾,他的雙眼有些模糊,有些迷離,老淚在眼眶裡翻轉滾動著,終於奪框一顆一顆地落下來,一顆一顆地碎的不可收拾……他在最後一次行使局長權力的時候,提出讓師永正代替谷武夫當了刑偵處處長,葉千山由二科科長提為刑偵處副處長。

  危機四伏第三章(19)

  魏成一點也沒想到他的警察生涯會以這樣的形式畫上句號。回憶一生,一生的光彩全在這個句號裡黯然神傷。
  正在這時師永正和葉千山急風急火地連門都忘了敲就推門進來了。
  葉千山握住老局長一隻手動情地說:「這怎麼怪您呢,換任何一個人當局長也是這樣,犯罪分子怎麼會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這也不是我們不想讓他發案他就不發案的,換市委書記來,該發案也得照發案,警察被殺,跟老百姓被殺有什麼不同,也是兇殺案,也得按兇殺案破呀!」葉千山越說越生氣。
  師永正只覺得這個時候市委撤換公安局長只會亂上添亂,對破案子有百害而無一利。
  「我是希望把這個案子破在我手裡,可是,我沒有這個機會了,你們跟我幹了這麼多年,我臨走只有一個請求,把案子破了,把那個人找出來,要不,我死不瞑目呀!」魏成話裡含著悲愴,葉千山鼻子酸酸的,不忍再看老局長含淚的眼睛。
  
  老局長魏成是悄悄卸任的,新局長解知凡是悄悄上任的。
  林天歌的追悼會也是在這一派沉默和悄悄裡進行的。雖然事前沒有聲張,但警校的第一屆、第二屆,在古城的林天歌和商秋雲的同學全去了。
  商秋雲流產後又大出血一直在醫院裡躺著,醫生囑她靜養,可是她再虛弱也要去看林天歌最後一眼。新局長解知凡批准了商秋雲的請求。商秋雲是在方麗和桑楠的攙扶下從醫院裡趕到殯儀館的。
  夏小琦、魯衛東、陳默、秦一真、何力從林天歌的遺體旁走過去了。
  齊可、成海、江舟、鄧梅也默默地走過林天歌、走過商秋雲……
  師永正和葉千山站在人群之外默然地望著從林天歌遺體旁走過的每一個人……
  天空是厚厚的鉛灰色,給人陰冷陰冷的壓迫感,細密的雪粒子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飄下來的,漸漸地又夾雜著雨絲,亂亂地落了一地……
  這雨像是祭悼林天歌的亡靈而來的。
  忽然遺體告別處出現了一片騷動,師永正和葉千山急急擠過去,正看見林天歌的母親給新來的局長解知凡長跪不起:「天歌是在上班的路上被犯罪分子打死的,就是不能評為烈士,也得是因公殉職呀,你們就這樣讓他沒有說法的走,讓我這白髮人怎麼送他走啊!」
  周圍一片哭聲。
  解知凡把林天歌的母親攙扶起來,他話語低沉地說:「您一定要容我們時間,容我們把案子破了,案件大白天下的時候,該立功的立功,該追認的追認,您老就放心吧!」
  「我還有一件事求你們!」老人站起身拉過商秋雲說:「你要答應我,別再難為這孩子了,她不會害林天歌的,我兒子已經不在了,秋雲就是我的女兒,我也就只有這個女兒了……」
  商秋雲叫了一聲「媽」就虛虛弱弱地又暈過去了。


  危機四伏第四章

  危機四伏第四章(1)

  1解知凡40歲出頭,身材魁梧,軍人出身。他早就預料到這個時候到公安局走馬上任,猶如一邁步就踏到了荊棘上。三起暴力襲警案件懸而未破讓誰來都夠誰受的。老局長魏成是因指揮不利被撤職,他來,未必就能指揮有力,下場或許都是一樣的。所以他選擇了悄沒聲息的上任。私下裡他已瞭解了案子的全部情況。按說破案子力度已經夠大了,全市年齡在20—30歲之間的青年都被密密地篩了一遍,全市被公安機關打擊處理過的人員也被清查了好幾遍,與商秋雲談過戀愛或是追求過商秋雲的,也被一一查過。比如那個叫成海的青年民警,經足跡比對,成海穿43碼鞋,明顯與現場足跡不符,齊可無作案時間……林天歌的社會關係、親屬、同學,結交人也全部被翻了個底朝天,上千封的檢舉揭發信來一封查一封,封封查否……想到檢舉揭發信,他忽地就想起他上任第一天就收到了一封檢舉信,他打電話叫師永正到他的辦公室,把那封信讓師永正看看,師永正展開那封信一看,心陡地緊起來……信裡這樣寫道:局長大人:冒昧給您寫這封信,我懷疑林天歌一案是安慶堂干的,安慶堂和林天歌在一個所,聽說林天歌被害那天晚上臨走時,他給林天歌教過上保險,此事是安慶堂一次跟朋友喝酒時說出來的,另外,平時研究別的事兒他總是喜歡發表點意見,自從林天歌一案發生後,他變得沉默少言,情緒反常……底下署名「吳勇」。師永正又看了一遍信。他想起林天歌案發的第二天,也是在這間辦公室,安慶堂闖到這個屋子檢舉揭發江舟有重大嫌疑的事兒,安慶堂會不會是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開?可是如果是安慶堂干的,他這樣一來暴露的機會就更多,危險也就更大。但是有一點是他必須要給予重視的,那就是幹嘛不早不晚,安慶堂偏編選擇在林天歌被害之前教林天歌怎樣給槍上保險呢?他會不會在林天歌的槍上作了手腳?「查查安慶堂有沒有作案時間和條件。若沒有,也一定要查清寫檢舉信這個人!」解知凡說話不拖泥帶水,部隊養成的作風。 師永正在沒弄清事情真相的情況下也不便多說什麼,只說有了結果再給局長匯報就告辭出來了。他來到葉千山辦公室,葉千山正給王長安和李世琦交待任務:「林天歌的同學裡邊,離開古城的就江心月一個人,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到省城調查一下江心月!」「千山,人家江心月走了好幾年了,我看去了也是白去,怎麼會是江心月呢!」王長安有些不太願意去,他老婆最近因為他上案子不回家已經慪了好幾回氣了。「就是例行公事也得跑一趟,咱們不能漏過一個人,查否,要有查否的依據,查實,要有查實的證據,將來所有的材料都要經得起推敲和檢驗的,二位就辛苦一趟吧!」王長安還要說什麼,看見師永正進來了,就領了任務和李世琦準備奔省城。小井派出所轄區是古城的老居民區,小街小巷七拐八彎的。 大老郭和陳默開著儀征車經過小井派出所,陳默略一沉思又換倒檔把車倒回到派出所門口。大老郭說:「咋啦,開社會主義倒車幹嘛!」陳默盯著方向盤,「我琢磨著,齊可還不能就這麼否了,以齊可的智商,他沒有作案時間,不等於他就沒作案,他若是僱人作案呢?他當然是沒有作案時間了!」根據齊可的材料看,齊可的少年時代就是在小井這兒渡過的。「對呀,我咋就沒琢磨到這兒呢,陳默,媽的我覺得你小子腦瓜特好使,我幫你把入黨的事兒解決了,你好好幹吧,將來有發展!」
  陳默聽大老郭誇獎他心裡喜滋滋的。他接著說:「你還記得『貓娃』唄?聽說她現在跟一個叫朱立友的流氓頭子混在一起,我有個想法,咱得查查齊可認識和結交的所有人,尤其是『貓娃』和朱立友這種底兒潮的人……」「貓娃」和朱立友都在小井派出所轄區,陳默把車門鎖上就進了小井派出所的院子。內勤劉爽正坐在屋裡織毛衣,聽陳默要看『貓娃』和朱立友的卷宗就說:「還是林天歌那個案子吧!朱立友查否了,沒作案時間!」

  危機四伏第四章(2)

  「我們再隨便翻翻看!」陳默執意要看,劉爽就把正卷副卷一大抱,全拿出來攤在桌子上說:「要是仔細看,可夠你們看上幾天的,翻吧,我去值班室一趟,有事喊我一嗓子!」說著就出去了。陳默和大老郭就一人一本地翻看著,這一翻不要緊,大老郭一拍桌子驚呼道:「這上有齊可的名字!」陳默湊過去一看:「朱立友,外號『二老蚧』,曾夥同齊可及『貓娃』等共十二個人,在晚屏山公園防空洞群奸群宿,這個反革命組織頭目叫孟寶祿,50歲,外號『獨眼龍』,日日負責送飯,並一起給香港、台灣特務寫掛鉤信,策化反黨反社會主義……他們曾預謀殺民警搶槍……後被巡邏民兵發現抓獲……」「齊可那時候也就十三、四歲,十三四歲就預謀過殺民警搶槍,現在這事我看跑不了他!」大老郭興奮地說。「可是,咱們查過齊可的檔案,這段歷史怎麼沒有任何文字顯示?」陳默想起他查過的齊可的那些檔案材料,直犯嘀咕。「要是有,他還能上警校?興許是為了上警校把檔案作了手腳……」正說話間劉爽過來了,他們把卷宗合上,便告辭出來。陳默發動著車,問大老郭咋辦,大老郭說回處裡,跟永正和千山匯報一下,那段歷史的詳細情況恐怕得由領導出面找一處瞭解,反革命案歸一處那兒管。2刑偵處值班室坐了一屋子人。大家輪著傳看那封署名「吳勇」的揭發信。范寶來拿著本子在桌子上記著什麼。夏小琦拿著那封信左看右看,小眼一亮,似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喊道:「吳勇!吳勇!就是沒有勇氣的意思唄!」葉千山和師永正已和中山派出所郎所長見過面,郎所長證實林天歌被害的那天晚上,安慶堂一直在所裡值班。找到安慶堂,問他是怎麼想起來教林天歌上保險的,安慶堂沮喪地說:「為這事,我一直後悔,那晚上我寫材料跟林天歌借蠟,正看見他子彈上膛,我怕他走火出危險,就提醒他得上保險,他說他不會上,我這才教的他,我也是好心怕他走火傷了自己……可是誰知當天晚上會出事呢,要是因為上保險比犯罪分子晚出手開槍,我這一生一世都悔的慌呵!」安慶堂那日哭的很傷心,為林天歌,也為自己……「人都齊了吧,咱們說幾個事!」葉千山掃視了一下屋裡的人。「還差大老郭和陳默!」魯衛東剛回了話,大老郭和陳默就進來了。「在外邊就聽你們屋裡說我呢,我咋了,趁我不在說我啥壞話呢!」「媽的陳默你心虛的是啥,又沒說是你幹的案子!」魯衛東給陳默挪窩空出一塊地方。陳默擠進去還沒呆安穩了就急著說:「哎,我告訴你們一個特大新聞,齊可那小子十三、四歲的時候就預謀過殺警察搶槍,這事兒你們都不知道吧!」一屋子人全把臉驚愕地轉向陳默:「你小子瞎說啥呢!警校政審的時候咋沒把他政審出來呢?」秦一真不屑一顧地反駁道。「誰瞎掰誰是孫子,你問大老郭呀!」大老郭正拿了一杯茶葉水咕嘟咕嘟往肚子裡灌呢,看見大傢伙都又看他,他急忙中就被水嗆了一下。葉千山也著急地問:「咋回事兒呀,快說說!」「那小子早就是個小流氓,群奸群宿,跟香港、台灣的特務寫掛鉤信,十多年前啥事都幹過!」大老郭就把他跟陳默如何到小井派出所查檔案,又是如何在朱立友的卷宗裡發現了齊可和那個流氓團伙的關聯一一講了一遍。葉千山說:「這情況很重要,大家應該學習陳默辦案子這股鑽勁!散了會我先去一處瞭解一下情況,先說說這封揭發信吧,你們倆也看看,大家發表發表意見!」「要讓我說,我看這是誰故意糟踐人家安慶堂,準是安慶堂在啥地方得罪了人!」秦一真一條腿著地,半個屁股坐在桌沿上,吐著煙圈說。「也興是犯罪分子為了轉移視線給咱添點亂,從這個角度上講,還是查查好!大不了最後否了,可是要是不查,漏了,誰負這個責任!」
  夏小琦瞇著小眼很認真地說。他一直在琢磨「吳勇」這個署名很有意思,這裡邊透視寫這封信的人的一種什麼心理呢?!

  危機四伏第四章(3)

  「看這封信的口氣,寫這封信的這個人還是熟悉安慶堂的人,跟安慶堂一塊開過會的,除了他們所的還有他們轄區的居委會,也備不住是他管著的那片廠礦保衛科的人幹的!」魯衛東也急著發表點意見,生怕再不說觀點就讓別人都搶光了。「唉,備不住是他們派出所人幹的,媽的我就看不上這種 人,你要是懷疑誰你就明說,這不是跟咱們沒事捉迷藏,溜大傢伙嗎!」秦一真拿著剪指甲刀開始修他的腳指甲。嚴茂林搶白道:「人家可能也是好意,懷疑了又沒證據,又怕放過了壞人,所以才寫信。主要也是怕得罪人唄!」「我看那小子是看上那台18寸的大彩電了,魏局長不是說了嗎,對提供有價值線索的,外加一對大沙發!坐在大沙發上看大彩電,啥心情呢!那叫隨心呀!」尹小寧不無諷刺地接嚴茂森的話茬說。他每次值班都跟外屋那不拍不出圖像的破黑白電視機生一肚子氣。葉千山清了清嗓子,一屋子人就靜下來了。只聽葉千山說:「這封信是局長轉過來的,他肯定要結果,這樣吧,抓緊時間,全力以赴集中警力把寫這封信的人查出來,重點放在橋北!」「這工程可是浩大呀,那樣對下去,得對到啥時候呀!」秦一真一邊摳著腳丫子縫裡的泥巴一邊旁若無人的說。「哎,你得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嗎!」嚴茂林一副為領導著想的樣子。「嘿,你說得倒輕巧,我寧願搬山,那就是力氣活兒,不費腦子,沒瞧破案子把我這頭髮都破稀了嗎!」楚雄搶白道。「移山也好,查筆跡也好,都不怕,關鍵是咱干的這活兒老是無用功,干半天累個賊死,老是離破案子不沾邊兒,這忒膩味人!」魯衛東有些厭戰情緒。「所有的無用都是為最後的有用做鋪墊和積累,刑警干的活兒,只要不到破案那一刻,全是無用的付出,你們應該習慣這種付出!」師永正聲音不高但卻極具威嚴,一屋子人不再爭吵。嚴茂林年紀大,看師永正有些急,趕緊打圓場說:「師處長說的對,咱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否定的基礎上尋找肯定,不過這一程子,大傢伙也都沒黑沒明地查,倦了、累了、煩了,也在情理之中,咱該咋查還咋查吧,這不所有的線都斷了,浮上來的啥線都興是破案子的那根稻草,哪根咱都別丟!」一屋子人聽得全都哈哈笑起來,說茂林你媽的說這話跟哲學家似的。3王長安和李世琦來到H省會S市公安局,在傳達室登了記就坐電梯來到八樓宣傳處演播室,江心月剛剛做完節目妝還沒卸呢,看見王長安和李世琪趕緊就把二人讓進屋。1983年嚴打期間,她在警校被市局抽調到文化宮和王長安他們一起搞了一段時間的刑事犯罪罪證展覽,所以他們算老朋友了。畢業後江心月留校教了兩年書就隨父母調到省會S市,一晃好幾年過去了,她說哪陣風把你們給吹過來了!王長安搔了頭髮捅了捅李世琪,李世琪也揉揉眼睛裝不知道,最後還是王長安先開口了。「江心月,我們來只是例行公事,也知道肯定不是你幹的,可是領導非得讓我們查一下你,我們也是不得已,你多擔待吧!」 江心月聽不明白他們說這話的含義,但感覺上挺彆扭的。
  「查我?我怎麼了?我幹什麼了?」她有些激憤,但又不好發作,臉色明顯的變了顏色。「你知道嗎,林天歌被人開槍打死了!」江心月一下子愕在了那裡。「林天歌?他,他被人開槍打死了?這怎麼可能呢!」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這一屆,還有商秋雲那一屆的所有同學都被查了個底朝天,你是最後一個被審查的了!」比起林天歌被害的這消息,她遭到審查這件事已變得無足輕重了。「商秋雲,她怎麼樣了?」也許同是女人的緣故,她尤其關心商秋雲現在的命運。「作為第一嫌疑人被隔離審查了好長時間,案子一天不破,她的第一嫌疑人的身份就不大可能被解脫!」王長安看著演播室背景圖案上的「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的字樣無奈地說道。她在林天歌被害的那天,正在給電視台主持一場大型的法制文藝節目。所以她沒有作案時間,王長安和李世琪調出節目單讓江心月自己寫了一份材料,接下去就聊了聊在刑警隊的江心月的同學們的情況。第二日,王長安和李世琪便坐早班火車返回古城。

  危機四伏第四章(4)

   江心月病倒了,她請了病假獨自一個人呆在家裡,窗外冬日的暖陽高高遠遠地照耀著,有一種心情像雪地上的樹葉子,冷飄飄的,無處安放心中的傷感,青春的面影穿過層層記憶不肯離去……那時候她們女生宿舍遠離男生宿舍,孤零零地在大操場的北側的一排平房裡。平房的前面是一排高大的法國梧桐。入學的時候是9月,巨大的梧桐樹葉子在秋風中搖曳著,江心月坐在門前捧著喻杉的《女大學生宿舍》聚精會神地讀著,讀累了,她就把書放在膝上,默默地看門前的梧桐樹,她從小就做著文學的夢,她想,警校畢業以後,她也要寫一本關於警校生活的書……她不知道她的那本書會是什麼樣子,像門前的大樹?美麗的枝幹上掛滿了美麗的葉子?一個人在她的身後歎息,她扭頭一看是她的同桌方麗。方麗最近一直失眠,上課也總是走神,她說方麗你有什麼心事吧!方麗說:「江心月,你說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而她不知道另一個是否也喜歡她,該怎麼辦呢?」江心月聽出這話的意思來了。她說「哦,我明白了,你是在害單相思!說出來,我幫你麼!」 「我,我喜歡上了林天歌!」她說完已是一臉姣羞了。林天歌和陳默就坐在她和方麗的後邊。江心月想起林天歌常常把她放在抽屜裡的書悄悄拿去讀,讀完了又偷偷放回來,他的胳膊長,一伸手就能夠到,伸手就又放回來了!她心裡就有一種幫方麗解脫苦惱的辦法。她說「你需要不需要我幫你搭個橋呢?」「你能有什麼好辦法?」方麗自然是希望江心月幫她的。江心月說:「這你就別管了!」又一天,上公安寫作課,江心月就伏在桌上悄悄寫了一個字條:字條上說:林天歌同學:你好!冒昧給你寫這封信,請你多諒解,方麗跟我是好朋友,她是一個溫柔、善良而又美麗的女孩子,作為她的朋友,我想替她問問你,你喜歡不喜歡她?如果有意於她,我願給你們紅線搭橋……
  江心月也不署名就將這張字條夾到她正在看的那本《今夜有暴風雪》的小說裡。下課她有意拽上方麗到操場上轉悠,上課鈴響了,她們才跟老師前後腳進了教室,她低頭一看,書果然不見了。她知道肯定是林天歌在她們出去的時候拿走了。他一定會看到書裡的那張字條的。她等著還書的時候會有一張回話的字條。她想,方麗那麼好的女孩兒,林天歌是不會拒絕的。書在第二天早晨就回到了她的抽屜裡。書中果然夾著一張字條,而展開那張字條,她自己也想不到事情會搞成這個樣子,只見林天歌在信裡寫道:心月:你好!看了你寫的信,我很傷心,我想那張字條如果是為你自己寫的該有多好,你想聽我的真心話嗎?我愛的是你,不是方麗!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的愛……等你回話的天歌她被那張字條難住了,憑心而論,她也挺喜歡林天歌。那樣帥氣,灑脫,善良而又率真的小伙子是挺招女孩子喜歡的,可是她從沒想過要在警校談戀愛,她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另外,她一心一意想幫好朋友方麗的忙,如果她答應了林天歌,這不等於撬了朋友的「行」嗎?這樣不仁不義的事情她是決絕對不能做的。 她委婉地給林天歌回了一個字條:林天歌同學:我不能答應你,那樣我將一輩子受到良心的遣責,我將無法坦然地面對好朋友方麗……我誠心誠意地祝願你們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們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兒,在班上,她是宣傳委員,他是生活委員,他們一起組織大家搞文體活動,快樂地渡過了警校生活的第一年……第二年的夏天,暑假時老師把她和林天歌留下幫助搞新生面試,他們一起認識的商秋雲……江心月清楚地記得當她叫到「商秋雲」的名字時,林天歌目光中的愛慕,她在心裡說:他們才是天生的一對!商秋雲住到了她的隔壁。起初是齊可常常來看商秋雲,並和商秋雲在梧桐樹下商量班上的工作。後來,傍晚時分,林天歌和齊可常常結伴來找商秋雲,三個人在一起聊天。他們來找商秋雲是必過江心月的窗前的。江心月始終喜歡在窗前讀書。

  危機四伏第四章(5)

  臨近畢業的一天,林天歌叫住江心月,他說:
  「我每天經過一個我深愛著的女孩的窗前,我跟另一個女孩子的接近是為了引起那個女孩子的一份嫉妒,從而使她答應我的愛,可是那個女孩子她始終深藏不露,我不知如果現在我告訴她,我依然愛她,她會怎樣回答我呢?」
  「這世界,惟有愛情是不可以試的,別辜負了那個叫商秋雲的女孩子,我誠心誠意地祝福你們!」
  「那麼我不再有機會?」林天歌內心隱著巨大的酸楚看著江心月。
  「不,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緣分。」江心月看著走出她視線的林天歌,積蘊的無可遏制的淚水嘩嘩地流淌下來……
  她想假如林天歌的死與商秋雲有關,是死於情殺,那麼她江心月就將背負一生的沉重啊,雖然沒有人知道她和林天歌的那段情,可是如果當年她答應了林天歌或許林天歌就會擁有另一種人生命運啊……
  她將箱底的一疊信翻出來,林天歌最初寫給她的那些字條,比林天歌的生命還要久長地活在她的生命裡……
  是誰殺害了林天歌呢?
  身為主持人、記者的江心月,在以往的日子裡一直關注著眾多陌生人的生離死別,這一次,她決定要關注一下自己的同學林天歌的死!


  危機四伏第五章

  危機四伏第五章(1)

  1古城火車站湧滿了來來往往的旅客,使一向蕭蕭條條的古城有了點熱鬧氣兒。快到年關,大中專學校的學生都放假了,站裡站外送人的和接人的絡繹不絕。叢明穿過擁擠的人流徑直奔5路公共汽車站。叢明三十來歲的年紀,一身警服,走起路來腳底生風,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軍人模樣,他的執著全寫在臉上,目光絕不在他抵達的目標的過程中有所旁視和停歇。他的胸前佩戴著人民公安大學的校徽,那一身橄欖綠的警服格外惹眼。他等車的時候就有許多異樣的目光打量他。這時他聽見有人從一輛吉普車上喊他的名字 ,「叢明、叢明!」他循聲望過去,看見打他身邊開過去的一輛吉普車又倒回到他跟前,車門啟處,夏小琦探出頭來,「叢明,放假了吧?快上車呀!」「嗨,夏小琦!」他高興地一步就跨過去,他的跨越的動作完全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標準軍人的動作。秦一真開著車,打過招呼,叢明問:「你們幹啥呢,咋跑這邊來了?」「查林天歌那個案子呢唄!」夏小琦說。「林天歌咋啦?」叢明擔心而又疑惑地問道。「你還不知道啊?林天歌被人開槍打死了!」秦一真一邊開車一邊說。「啥、啥?你再說一遍!」他下意識地揉揉耳朵,真的以為聽力有問題了。
  「林天歌被打死?別跟我鬧著玩!」「你回家趕快把警服脫了吧,你看咱古城哪兒還有穿警服的,你去上學,算你幸運,古城在二個半月之內,死傷三個警察了,我們也全都脫胎換骨了三回了!」叢明恍然明白剛才路邊上的人為什麼都那麼看他了。他記得他和林天歌第一次見面還挺有戲劇性的呢。那是瀋陽刑警學院一個教授來古城講課,叢明去幹校聽課,騎車子到干校門口,看見一群小孩子在地上找尋什麼。他說你們找什麼呢?小孩子就仰起小腦袋七嘴八舌地搶著喊「找鑰匙!」「找什麼鑰匙?誰的鑰匙丟了?」「我的?」不遠處一個身材高挑勻稱、大腿修長的小伙子一邊說話一邊準備撬鎖。叢明忙說:「你先別撬,挺好的車子,你再想想,平時鑰匙放在哪兒?」「平時我就放兜裡呀!」林天歌把兜口又掏了一遍,搖了搖頭。「你再想想,你今天進這個院子以後,你都在哪兒掏兜來著?」
  叢明把車子放好,啟發林天歌好好回憶,然後他就跟著林天歌把經過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他心血來潮地想起偵查課上講的模擬試驗,他從自己的兜裡拿出一串鑰匙,他說:「你看,你的鑰匙像這串裡的哪一把?這個?好,咱們把它取下來,你看著,現在咱們把它扔到地上,你再看看,鑰匙落到地上就是這種顏色,看清楚了吧!來,咱們再重新把你走過的地方再走一趟……」用這個法兒,他們真的就找到了那把丟失的鑰匙,林天歌很感動,他握著叢明的手說:「大哥,謝謝你呀!」。其實這個時候,叢明已經調到了防暴隊,他只是還沒去報到,他15歲就參軍,在部隊當偵察兵,後來復員到公安局,在辦公室調研科做秘書工作,整天寫材料,可以列席局長辦公會,他發現搞過案子的領導說起話來總是頭頭是道,而沒搞過案子的,簡直就沒有發言權。在他的思想當中,一個警察,沒幹過刑警,就不算警察。不會破案子的警察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完整意義的警察,自己充其量就是個寫字的。84年7月份成立防暴隊,他就堅決地找局長要求去防暴隊,在部隊他一直當射擊教練,他仍願意搞老本行。為此,主管辦公室的局長對他非常有意見,許多人也不理解他,覺得放著辦公室秘書這麼穩定的工作不幹,偏要去防暴隊那種危險的地方,打打殺殺,簡直不可思議……等他去防暴隊報到,林天歌和夏小琦,秦一真、魯衛東等警校首屆17名畢業生一起分配到防暴隊,他和林天歌再次見面,林天歌跟他已感很親切很熟悉了。林天歌握著叢明的手說:「叢哥,那次找鑰匙我就覺得你這人待人特別好,做事特別認真!」 以後林天歌一直喊他叢哥。林天歌到防暴隊不久,就在那個盛夏的一個星期天的晚上,他們幾個人約著一塊去軍區禮堂看電影,當時全市正在上映《白髮魔女傳》,看完電影出來,在他們的前面走著一個穿著素白連衣裙的女子,林天歌喜歡開玩笑,他就跟魯衛東說:「哎,你們看,咱們前邊的那女孩像不像白髮魔女!」話音剛落,身後就遭了狠狠一拳「你他媽的說誰是白髮魔女?你知道她是我的什麼人?」

  危機四伏第五章(2)

  林天歌回過身來看見一個一臉橫肉的傢伙正怒氣沖沖地吼著,他說:「你有話好好說,你幹嘛動手動腳!」林天歌話音還沒落,那人又揮了一拳,林天歌一看急了,他個子比那人高出一頭,一擋一擊,那拳正砸在一臉橫肉的鼻樑上……
  那一拳將那人的鼻樑骨給打斷了,當那個人知道林天歌是警察後便更加不依不饒地到公安局告狀,聽說那家人很有些背景,公安局領導考慮到影響,最終把林天歌從防暴隊發落到中山路派出所。
  當時畢業能分到市局防暴隊,對於男生來講是很光彩榮耀的事兒,一下子由市局到了派出所,林天歌真的有如一落千丈的感覺。叢明和林天歌住一屋,叢明看林天歌情緒低落就安慰林天歌說:「咱不在乎在哪兒,在派出所照樣也能幹好,別分到這兒就感覺翹尾巴,分到派出所就抬不起腦袋,過若干年以後,不定誰是誰非呢,在這兒的不見得幹得好,反過來,在派出所的很可能先出成績……!」
  林天歌就在這種情況下走了。林天歌走了以後陳默頂替林天歌來到防暴隊,陳默、魯衛東和叢明住一個屋。
  後來林天歌時常來防暴隊找他們聊天,叢明說:「天歌,你呀,下去當管片民警,你首先得把治保會的老大媽組織好,只要防範好不發案子,你的成績很快就會顯露出來!」
  叢明還記得有一天,林天歌特意來找他,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叢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入黨了!」叢明挺為林天歌高興的,因為在他們那一屆裡,林天歌是第一個入的黨。他拍拍林天歌的肩膀說:「怎麼樣,大哥說的話不錯吧!」林天歌說:「叢哥,我挺感激你的,那時候沒人跟我說那種話,下去以後我真按你說的做了,我也挺賣力氣,我的管片防範的就是好,就是發案少,沒想到我的組織問題解決的這麼快!」
  「好好幹吧!你還會取得更大的成績的。」叢明由衷地說著祝願的話。
  叢明考上公安大學刑事偵查系時,林天歌來送他,並把自己帶了多年的一隻鋼筆送給了叢明,那只鋼筆現在仍在他的上衣口袋裡別著呢,從明沒想到這隻鋼筆現在竟成了林天歌的遺物了……
  「叢明,把你卸這兒吧?」秦一真喊他。
  叢明一看,已到了他家家門口了,忙說:「你們上我那兒坐會吧!」
  夏小琦說:「不了,得緊著查去呢!」
  「有線索了嗎?」
  「有啥線索呀,公安局這點事你還不清楚,幾百人起著哄地上案子,按部隊講話叫『大兵團作戰』,這麼多人,就像泥池子裡的魚一樣,多有條件的案子,也是越攪和越渾!」夏小琦說的都是實情。叢明深有同感地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中國的刑偵體制一定要改革,為什麼在中國的土壤裡產生不了偵探,關鍵在於機制的不合理,你就拿前幾年赫戰勳那個案子來說吧,那案子多有條件破呀,生讓那幫官僚給耽誤了……好了,一說話就長了,你們先忙,回頭咱們再聊!」
  叢明等車開出去好遠,他還一動不動就站在家門外邊的甬道上,若有所思地望著小區北邊緊鄰著的晚屏山公園……
  
  赫戰勳是橋北分局三科治安民警,50歲左右年紀,身材微胖,頭部有些謝頂。工作之餘,他每晚去私人開的歌舞廳幫人家看著場子,掙些外快。84年秋天的那個雨夜,大約10點多鐘,他從舞廳出來,騎上自行車行至晚屏山公園側門旁邊的那條小道時,冷不防被人用磚頭從背後劈頭砸昏在地,腰間的五四手槍被搶……
  防暴隊接報後迅速趕到現場,不到20分鐘,現場湧滿了上百號警察。大傢伙在雨地裡站著誰也不敢發話,全等著領導來拍板。
  那個現場誰來了誰進去看看,叢明曾經專門去瀋陽聽過刑警學院的教授講過現場保護的課,那個教授的話一直深烙在他的心裡:「許多案件現場條件本來挺好的,可是都破壞在咱們警察自己手裡了!」
  他嚷嚷著「技術員沒到,你們先別進現場!」沒有人聽他那一套。
  局長魏成冒雨來了,一群人就把他讓進了公園門口的一間平房,權當做現場臨時指揮部。然後分局市局的頭頭腦腦就全部蜂擁著跟進去。

  危機四伏第五章(3)

  裡邊不知在說什麼,叢明看看表,40分鐘耗過去了,指揮部還沒動靜。叢明有些著急,他環顧一下四周,發現鍋爐房背身處有個豁口,他忽然記起小時候到後面的那座假山裡玩時,發現假山下面有一個防空洞,那個防空洞是文化大革命期間搞軍事演習備戰用的。他分析,那犯罪分子不可能把槍帶在身上,他肯定就近先藏到一個不易被發現的地方。就近,後面的這假山和那個防空洞是再好不過的場所了。
  他忍無可忍就闖進了那個臨時指揮部,他說「外面站著一大幫警察,是不是該分分工先幹著,要不,我帶著幾個人從豁口那兒進去,搜搜山……再耽誤下去,戰機可就貽誤了!」
  「你沒看領導們正研究呢嗎,先在外面等著!」谷武夫很不耐煩地衝他擺擺手。
  叢明很尬尷地從屋裡退出來,他剛一出門只聽屋裡有人問:「這是誰呀!他有啥資格進來瞎嚷嚷!」
  有人回答:「防暴隊的射擊教練,這小子神經兮兮的,鬧『二王』那陣兒,他半夜三更拎個槍要抓『二王』去!」
  「聽說他媳婦跟他結婚半年就鬧著離婚,還聽說,他媳婦跟他離婚的理由說他那方面不行!」
  「這樣的人,咋能讓他在防暴隊當教練呢!」
  叢明覺得屋裡是一群庸人,他懶得搭理他們。
  第二天赫戰勳醒來後回憶說:那人砸完他就順著豁口處跑了……
  無論怎樣說,這一點證實了叢明當時的推測和判斷。
  撤回防暴隊後,大家坐聚到他的小屋裡,議論著赫戰勳的案子,因為那是他們自防暴隊組建以來上的第一起案子,大家心裡都積鬱著一肚子的怨氣。
  「你說,這發了案子,領導比破案的民警上的還多,誰也不主事兒,生生把案子耽誤了!」
  秦一真牢騷滿腹,他被雨澆的有些感冒。
  夏小琦說:「人海戰術,這種傳統的破案方式實在該改改,誰都插手,誰都不負責任!」
  陳默說:「反應能力也跟不上,即使反應能力跟上了,碰上那麼一群廢物領導,智能水平忒差了!」
  「哎,你說這大雨天,不趕快搜山,封鎖跟上,讓咱們在現場找什麼帶血的血磚頭兒,夜裡那雨水泥湯子和血,你們說誰能分得清,嗯!?」魯衛東氣哼哼的,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
  叢明一言不發,他心裡窩火窩大了,等大伙散了,他盤腿坐床上,身子靠著牆,閉著眼對同屋的魯衛東和陳默說:「咱們一定要多讀點書,下次古城再發生暴力案件,一定要破在我手裡!」
  
  2
  葉千山、大老郭和陳默來到市局一處,一打聽當年經營「獨眼龍」和「二老蚧」他們那個反革命流氓團伙案子的秦玉老頭已經退休了。
  他們按照一處處長給的地址驅車來到秦玉家。老頭住在裕東小區一層的一個兩居室,他們進屋的時候,秦玉老頭正坐在書房裡聽京劇《沙家濱》選段。
  「您記得『獨眼龍』那個案子嗎?」葉千山坐在老人的對面,老人臉上布著星星點點的老人斑,而目光魚兒一般自如地一下子就扎進很久遠的記憶的河流裡……
  「『獨眼龍』那個案子一直是我經營的,他老婆早年病死了,留下三個女兒,貓娃、寶娃、仔娃。三個女兒,一個17歲、一個15歲、一個14歲,『獨眼龍』是死心踏地的反革命,為了發展他的反革命組織,壯大反革命隊伍,他就讓她的三個女兒一塊拉小青年下水!」
  陽光穿過窗玻璃射進來,浮塵在光線裡無處可藏地飄動著,老人的目光就盯在浮塵上。
  「您能給我們談談齊可嗎?」
  「齊可?」老人的目光從一片浮塵中收回來看著桌子上的一盆文竹。
  「齊可其實是一個苦命的孩子,他的父親原是一位高級工程師。文化大革命中被當作臭老九揪鬥出來,下放到山區裡開山放炮,他的母親原是文工團的一名獨唱演員,軍代表強迫她揭發丈夫罪行,被逼無奈,她就把丈夫的一個筆記本交給了軍代表,軍代表不知從本子裡發現了她的丈夫的什麼言論,反正由臭老九升格為現行反革命,就在軍代表派出人員準備把她丈夫押解回來時,她的丈夫在放炮時,被山石砸死,而那個夜晚,軍代表又逼迫她和他睡覺,她死活不從,軍代表一個耳光把她扇瘋了……

  危機四伏第五章(4)

  齊可小時候很懂事,母親瘋瘋顛顛的,只要一聽到兒子吹奏的笛子就安安靜靜的跟正常人一樣,有時她甚至隨著笛聲輕輕唱起熟稔的歌謠……
  齊可是在母親不慎落入河水中淹死以後,淪落為孤兒,被獨眼龍收留的。獨眼龍讓他的三個女兒哄著他,跟他睡覺,貓娃比他大三歲,跟齊可好了多年,齊可在貓娃父親的唆使下給台灣特務寫掛鉤信,那些信都被我們截獲了……」
  秦玉老人的話遲緩,凝重,彷彿把過去了的歷史結在一個心上的疤給撕開了,流出的血發出汩汩的響聲,令人心痛……
  從秦玉老人家出來,葉千山說「我回局裡有點事,先走一步!」 「那齊可的嫌疑撤不撤?」大老郭問。
  「上著手段,經營一段時間再說吧!」葉千山可不敢輕易說誰的嫌疑解除了。
  陳默把身子趴在方向盤上,臉上一片茫茫然然地問大老郭:「咱倆去哪兒?」
  大老郭說:「李世琪說小周打電話讓你今天跟他妹妹見面!」 陳默臉上一下子就泛出了羞澀的紅暈:「大老郭,你說我咋這麼怕見女的呢?」
  「走吧,我跟你一塊去見,瞧你這沒出息勁兒!」
  車子駛出裕東小區,秦玉老人望著復歸安靜的家門口又歷史一樣的緘默無語……
  
  3
  叢明先回到母親的住處,二姐一家都來了,二姐的兒子鼕鼕一看見叢明就「舅舅、舅舅」的親熱地撲過來。小男孩天性就喜歡槍,他總是把叢明的衣服掀起來看看那把槍在不在,叢明拍拍他的胖圓腦袋說「舅舅這回可沒槍了!」
  母親知道兒子回來,特意做了兒子喜歡吃的粉蒸肉和小雞燉蘑菇。
  一家人圍著桌子熱熱鬧鬧吃完飯,叢明說我回我那兒把房子收拾一下。
  母親說:「你二姐給你都打掃了,你要是累就回你自己的房子休息休息吧!」
  他的房子跟母親的房子是緊鄰的兩個小區。那是母親給他騰作結婚的洞房用的。想來,他的那場婚姻實在太草率了,他從部隊復員時已經28歲了,母親著急給他成家就於匆忙間托人給他介紹了針織廠的一個女工陶萍,他結婚那陣子一門心思要去上大學,每晚複習功課,陶萍氣急敗壞地把燈繩全給拽斷了。那幾年正興做買賣,倒汽車,倒彩電,她天天一到家就摔盆子摔碗說:「現在誰還像你這樣神經兮兮的唸書唸書!物價這麼高,不掙點錢,將來張嘴喝西北風去呀……」
  他覺得陶萍是一個俗不可耐的女人,他從一結婚就跟她分居,把自己的那床被子抱到外屋的沙發上,死活就是不理她。
  她覺得跟叢明這種不可理喻的人也無法過下去,僵持到半年的光景就提出離婚。
  叢明至今不能原諒那女人的惡毒,她跟他離婚後竟四處散佈他沒有性生活能力!
  他的房子是6層樓的一個單居屋,已被二姐收拾得乾乾淨淨。他把窗子打開,讓房外清冷新鮮的空氣湧進來,這時他就看見對面樓屋的陽台上一個穿紅衣的女孩也正打開窗子,他看到她的時候,她也正在看他。有了那一次失敗的婚煙,他對女人感到恐慌和害怕。他迅速逃離開窗子遁到屋裡。他把警裝脫下來,把兜裡的東西掏乾淨,準備把衣服先泡一下然後再洗,這時他就觸到了那支鋼筆。哦,那是林天歌留給他的,那個快樂、單純、灑脫的小伙子,他怎麼就這樣走了呢?是誰如此惡毒而又殘忍地毀掉了那麼美好的生命?他的內心深感一陣一陣的疼痛,他有責任追究那罪惡呵!
  無論是從跟林天歌的個人感情,還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已決定插手調查林天歌被殺一案。
  他想,刑偵處的那幫小弟兄都是防暴隊解散時陸續分過去的。他畢竟當過他們的射擊教練。而且,每日訓練結束,他們都成幫結伙地聚到他的宿舍裡,聽他滔滔不絕地講射擊理論,講軍事地形學,講月圓月虧說……
  那時,他們都是一群快樂的單身漢呵……
  他合衣躺在床上,時光倒流著,翻轉著把他拽入混雜的夢境中……
  第二天清晨,差一刻6點鐘,他準時醒來,這已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了,他穿上那身深藍的印著「公安大學」字樣的運動服跑進清晨。沿著小區鵝卵石砌成的小路一直跑出去,就是晚屏山公園了。晨練的多半是老年人,年輕人越來越懶惰和貪睡。他想是因為他們還年輕,還貪睡得起。而實際上假如無法貪睡,也就意味著步入衰敗了,對於生命就是意味著老化了。而對於林天歌,他的生命卻是那樣絕決地被罪惡終止了。他永遠也無法再體驗生命的不同階段和狀態給予人的成熟和思考。想到林天歌,他的步子就邁得格外沉重,遠處,他看見一個像火一樣的穿紅衣的女孩太陽般由遠而近地升騰跳躍著,她和他擦肩而過,原來是那個對面樓裡的女孩子,她在冬天的晨霧中顯得是那樣亮麗而又美好! 他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商秋雲和林天歌。

  危機四伏第五章(5)

  商秋雲分到預審處時他已從防暴隊調到干校。
  那是赫戰勳案子之後,古城又發生了幾起搶劫,盜竊案子,他總是不管不顧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見。他的思維很特別,對每一起案子都有著一種著魔般的熱情。有人就說他神經有問題。他也發現他和現時的這些人不合拍。刑警也並不是他想像中的樣子,正好干校要一個射擊教練,有人又急著把他撇出防暴隊,卻也正合他的心思,兩下裡都樂意,他就去了干校。
  干校就挨著看守所。兩個單位隔著一堵牆,中間開了一個小門。叢明常去看守所那邊找打字員劉玉環幫忙打材料,劉玉環和商秋雲是好朋友,他們沒事兒時就坐一堆聊天,自然就與商秋雲也熟悉了。
  有一天下雨了,他看見商秋雲穿著雨衣匆匆地往大門外邊走,他說「哎,小商你幹啥去這麼大的雨?」就見商秋雲臉一紅低聲說:「叢大哥我沒啥事!」
  他往外邊一看,就見門口有一個穿雨衣的人站在雨裡,再一細瞧,是林天歌。
  林天歌一看見叢明臉一紅就轉過臉去了……
  後來的一天,叢明對商秋雲說:「哪天你讓林天歌找我一趟,我們哥倆關係好著呢!」
  商秋雲連忙說:「是呀,林天歌老跟我提起你!他也說你們倆個好著呢!」
  「嗯,好著呢,搞對像還背著我!」
  以後林天歌開著摩托車再找商秋雲時就不背著叢明瞭。有時,林天歌看商秋雲時就順便到叢明那兒坐一會聊聊天,直到叢明考上公安大學……
  他不得而知商秋雲現在情形怎樣了?
  霧越聚越濃,驅之不散……
  
  4
  商秋雲癡癡地坐在她的小屋裡,她的目光空洞而又茫然。許多天了,她就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這裡。母親知道女兒的心已碎的不可收拾。她沒有什麼話可以安慰秋雲。這些天,她一直猶豫著,她是否該把秋雲父親的那個真相告訴她,或許只有用傷痛療治傷痛才是最有效的,她也空洞過,虛弱過,消退過,可是她活過來了,她給他生下了他的女兒,她把女兒撫養成人。就彷彿是命運的一隻黑手死死地捉住了她,讓她的女兒也當了警察。女兒愛上的人還是警察,女兒就要和林天歌結婚了,她還懷了林天歌的孩子,可是命運幹嘛要這樣殘酷地對待她們母女呢?
  女兒其實比當年的自己還慘,那惟一接續林天歌生命的骨血竟也流掉了……
  楊玉英決定把一切告訴女兒商秋雲,她要讓女兒從創痛中站立起來。楊玉英從箱底取出一個小包,包裡邊有一個男人的泛黃的照片,那個男人穿著老式的警服,腰裡別著一把駁殼槍……
  許多年了,楊玉英從來沒有這麼勇敢和堅強地面對這張久遠的泛黃的照片和那段沉埋已久的歷史……
  古城在二十多年前僅是環唐河的一個很小的小城,商遠翔當時23歲,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的一名小警察。他和楊玉英新婚不久就接手了一起強姦殺人案。被害女人是在新婚夜被綁走遭強姦後被殺的。女人的夫家知是誰幹的,但卻不敢告訴辦案民警。因為那個兇手是一個流氓集團的頭子,誰也惹不起。商遠翔年輕氣盛,頂著各種壓力和威脅終於找到了死證,最終將兇犯送上刑場。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可沒想到半年以後,商遠翔晚上從家裡出來去市局值班的路上被人用刀子捅死,將隨身攜帶的駁殼槍搶走……
  有人說是兇手的弟弟回來替他哥哥報的仇,可是兇手的弟弟那時候卻在古城監獄裡關著……
  商遠翔就那樣死了!
  楊玉英那時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她的姐姐悄悄把她接到省城,直到生下秋雲,直到秋雲上小學,她們娘倆才又回到古城,她母親一共生了她們姐三,古城還有一個妹妹……
  她回到古城後已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之所以一直不告訴秋雲的身世,一是怕秋雲心靈上有陰影,最重要的是怕報復的厄運會突然在哪一天又降臨到她們母女頭上……
  二十幾年前的那個案子,知道的人已廖廖無幾,然而她死也忘不掉的呵,且聽說那個兇手的弟弟從獄中早就出來了……
  商秋雲眼圈一層一層地濕了,她淚眼模糊地端詳著照片上的那個人:那眼睛,那眉毛,那鼻翼,她長的和照片上的那個人簡直是一模一樣的呵,他就是她二十多年來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的生身父親呀……

  危機四伏第五章(6)

  「為什麼,為什麼命運這麼不公,這麼折磨人啊!」
  商秋雲終於撲進母親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
  葉千山感到了來自生命內部的一種轟轟的震顫,他從未像現在這般內心充滿內疚和負罪感,他看了看王長安和黃沙,他們也都深懷一種難言的負疚,葉千山低沉而略帶嘶啞地說:「從今天起撤掉對商秋雲的監聽,查二十四年前的那個遺案!」
  
  5
  叢明來到刑偵處值班室的時候,正碰見葉千山、王長安和黃沙從外面走進來,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霜打的茄子似的,王長安抬頭看見叢明說:
  「喲,叢明回來了!唉,還是讀書好呵,明年我也找個機會讀讀書去!破案子真他媽的是苦海無邊啊!」
  葉千山說:「誰不知道唸書好,都去唸書了,誰破案子!」
  「唉,唸書跟破案子可不矛盾呀,叢明念完書以後他定比咱們強!」黃沙手摁著肝部,咧著嘴說。
  「我有啥強的,一心想上案子沒人讓上我不才上的學嗎!哎,林天歌的案子有線索了嗎?」他有意轉了話題。
  「線索?多了去了,每天的檢舉揭發信就一摞一摞的,查不過來!」王長安給叢明讓煙,叢明用手一止,他才想起叢明是不抽煙的,他就自己給自己點上,往床上一靠,吐了口煙接著說:「這樣整天的東撲西撲也不叫個事呀!」
  「按道理,搞案子你能上四項措施,就不上一項措施,單方面判斷,肯定是不全面的,領導層決策,也沒有錯誤,該查的全查了,就是要避免遺漏。可是,唉!」黃沙胡亂地吃了一把藥接著王長安的話茬說。
  「這個邏輯是無能領導的邏輯,瞎子算命幾頭都堵,英明的指揮者應該找出普遍性裡的特殊性,那個特殊的方面就是偵查的方向,方向對了,案子才有希望,就像一個人在十字路口轉圈圈,明明犯罪分子朝東跑了,你還不去追,還在那裡辨不清方向。你只能越轉越暈!」叢明暗暗佩服王長安這一精到的見解。他不動聲色採取激將的方法說:「把你放在領導的位置,你可能更暈!」 「我?我不可能暈,你把我的話記住,這案子決不可能是什麼『黑色』、『灰色』人幹的!」
  「你說是什麼人幹的?」
  「什麼人?粉色的唄!」王長安甩出這麼一句就不再說話。叢明還想問問他為什麼這麼判斷,但他知道王長安是不會再多告訴他什麼了。
  那幾天,叢明借口去看他們,頻繁地找葉千山、夏小琦、秦一真他們,想向他們探聽到更多的案情,而似乎只要一涉及案子方面的事情大家就很緘默,變得嚴謹了,他能感覺到他們對外保密工作做得好。他在那幾天中,聽到最多的還是大傢伙對決策層的指責和抱怨,似乎每個人都牢騷滿腹,他從這些指責、意見、抱怨中隱約感覺到,在什麼地方一定存有嚴重缺陷,缺陷在哪裡呢?沒有人清楚,沒有人知道。每個人都像是處在一頭霧水裡似的。他在一個多星期的奔走裡,只從夏小琦那裡瞭解到一點點情況,比如宋長忠醒時提到過的嫌疑人是1.70米左右,頭戴鴨舌帽,年齡在25歲左右;在談到宋長忠提到的犯罪分子的體貌特徵時,夏小琦壓低聲音說:「我絕不相信是宋長忠提供的,宋長忠現在是植物人了!我看,他從一開始被打成植物人了!」
  「你的意思是第一現場有目擊證人?」
  「肯定是目擊證人談的,但是連我們也不知道目擊證人是誰!」
  
  叢明為他自己能瞭解到這麼多已很知足了。
  這第一現場的目擊者太寶貴了。學刑偵理論,從證據論這個角度上來說,把證據分為原始證據、傳來證據。這其中有一個直接證據和間接證據,直接證據一般表現為人證,間接證據表現為物證,物證必須構成證據鏈,構成鏈條了你才能證明一種犯罪事實。而直接證據只要有一個人看見某一個人犯罪,就可以完全證實他,所以人證要比物證更有說服力。他想搞案子的人肯定會千方百計挖空心思也得把人證找出來的,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目擊者是誰,但他早晚都會知道的。
  他曾親眼看見了赫戰勳一案出現的一個又一個敗筆,他上公安大學,從一開始就注重研究《刑偵學》,他把北京大學法律系的《刑偵學》和人大法律系、西南政法學院編的《刑偵學》以及瀋陽刑警學院的《刑偵學》反覆通讀並作了比較,他覺得還是刑警學院的《刑偵學》最好。那裡邊穿插了大量的案例,它用案例論證那些理論,而其它的幾個版本很薄,大量摻雜著刑事技術,在刑偵策略這方面的內容就比較少。

  危機四伏第五章(7)

  通過學習,他在腦子裡積累了大量案例,給他的感覺就是要想破一個很複雜的案子,現場最重要。在現場得到的東西是最可靠的,別的主觀推斷都站不住腳,現在他認為很有必要去那三個現場作一下偵查試驗,他需要瞭解罪犯需要多長時間作一個案子,連續三個案子,每一個案子需要大約多長時間,雖然時過境遷,但要是自己去三個現場轉悠轉悠,也許會找到很有價值的東西。除夕的鞭炮聲似乎比往年都要爆烈。人們對1988年的龍年懷有一份深深的恐懼。因為在上一個龍年的1976年,離古城不遠的唐山一場大地震死了24萬人,周、朱、毛三偉人相繼辭世,龍年似蘊育著無窮無盡的災難。叢明裹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騎著自行車在除夕的隆隆鞭炮聲中穿行於三個現場之間,其實他認為的現場是極不確切的。沒有人告訴他現場確切的地點,他只是估摸個大概,他發現雖然宋長忠和孫貴清的現場幾乎沒有什麼行人,但林天歌的現場是居民區呀,那個時間,來來往往的人真不少。他花了大約半個多月的時間在三個現場蹲來跑去,最後他想拿餘下的時間摸摸公安局決策層領導的底兒,看看他們到底對案子是怎麼把握的。他聽說公安局新換了局長,他就琢磨著怎麼才能跟這個新局長接近呢。那天,他溜躂到刑偵處,正好碰上他的同鄉,刑偵處政工科長戎長征,他說:「哎,戎科長,是不是調來一個叫解凡知的局長?」戎長征從材料堆裡把頭抬起來一看是同鄉叢明就笑著說:「不是解凡知,是解知凡!」「他是哪兒來的?」「咱們同鄉!」戎長征一副以局長為同鄉的自豪樣子。他心說:嗯,這回可有套辭的材料了。當天,他就打聽到解局長晚上值班,他晚上就去了。在市局二樓總值班室,解知凡正在屋裡跟一群人打撲克。叢明站在解知凡身後一個勁地支嘴兒,玩了一會,解局長起身就要走,叢明就後面跟出來,到了樓道裡,他說「解局長您不再玩了?」 解知凡回身看了叢明一眼問:「你是哪兒的?」「我是警校的!現在在公安大學上學!」
  叢明看見解局長停住了步子問他:「你是警校的,叫什麼名字?」
  叢明知道解知凡剛到公安局不太瞭解情況,所以解知凡裝作體恤下屬的姿態假裝認真地跟他聊上幾句。他趁機套近乎問:「解局長聽說你老家是百靈莊的?」「是呀!」「我老家也是百靈莊的!」「哦?你哪個村的?」解局長對這個同鄉頗有興趣地問道。叢明告訴解局長他是尚村的,解局長一聽樂了,還主動跟叢明攀上了老鄉:「嗯,咱們離的只有20里地!我是豐村的」「咱們倆家很有可能有親戚,因為你們那個村是我奶奶的老家,這個農村的親戚,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我回家問問咱們很可能沾親!」叢明後來跟老家的年紀人一打聽,他和解局長真沾親,論輩份,他把解知凡該叫表叔呢!叢明知道他不能直接跟局長問案子,可是他又不肯放棄這難得的機會,他策略地又問:「解局長,聽說你原來在712師當師長?」他知道解知凡是副的,但他沒敢說「副」字。解知凡糾正說「是副的哦!」叢明接著說:「您這是臨危受命呀,一來就趕上古城歷史上絕少有的惡性案件!」解知凡喜歡聽「臨危受命」幾個字,一聽叢明提案子他就搖搖頭說:「唉,擱淺了,擱淺了!很頭痛呵,我也不懂業務!」解知凡跟同鄉說的是心裡話。「解局長,這沒關係,您不懂業務,咱們這兒有懂業務的,發動群眾唄!」「發動群眾了,還加了懸賞,這,這這也沒效果呀!」叢明覺得這第一次算認識了,有了「物質」基礎了,他就不愁下一次再找他時為難了。最起碼解知凡知道他是他的同鄉。


  危機四伏第六章

  危機四伏第六章(1)

  1春雨是在半夜裡悄沒聲地下起來的。早晨起來,空氣潮潮的泛著難得的清新,寒氣將被這毛毛細細的雨絲一點一點的逼退。 魏成獨自一人在濛濛的雨霧裡走著,他在唐河的堤沿上走走停停,古城公安局的舊址曾經就在這一片,那一年,一場大火也是在早春的黎明時分燒起來的,許多檔案都被燒燬了,包括商遠翔的案卷,留下許多歷史的殘缺。他也是剛剛知道商秋雲是商遠翔的遺腹子,昨天,葉千山來找過他,古城的那段歷史也就是他還清楚點,孫貴清和宋長忠雖也知道,但一個死了,一個植物了!商遠翔在刑警隊的時候,魏成是古城公安局的秘書科長。當時那件事發生以後,所有人都認為商遠翔的死跟辦的那起強姦殺人案有關,楊路民是土匪頭子出身,當年,在古城地界上跺一腳,土地都要抖三抖的角兒,但他敗在了剛當刑警不久的商遠翔的手裡。商遠翔被害,的確懷疑過楊路民的弟弟楊路虎,但當時查楊路虎,楊因盜竊收音機被關押在看守所,看守所的所長李為民也出了證,那件案子就成古城的遺案……當時,商遠翔的妻子曾要求追認商遠翔為烈士,但由於案情不明,便擱置那兒了。後來只聽說商遠翔的妻子搬離了古城,但沒有人知道他妻子懷孕的事。那個老看守所長早年就得癌症死了。他的老伴還活著,有近80歲了吧,他打聽到那個老太太就住唐河北岸的女兒家……葉千山和王長安今天要去看那個老太太,他透過河水騰起的霧氣望著北岸的煙雨樓群,頭部一陣暈眩……王長安穿著黑色風衣瀟瀟灑灑地跟在葉千山的後面,葉千山卻還用防寒服包裹著自己,他們一前一後進了鋼廠宿舍,王長安的媳婦是在市歌舞團搞舞蹈的,一向總是把王長安打扮得很新潮。但最近風傳他媳婦跟市府的戚副市長傍在一起,他回頭看了看王長安,看不出王長安有啥情緒的變化,一般這種事兒只瞞當事人,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就他本人懵然不知。
  王長安看葉千山看他的眼光怪怪的就瞪大了眼睛問:「你看我幹嘛!」「我在想,查完楊路虎這案子,放你假,好讓你回家陪你媳婦去!」「霍,太陽從西邊出來啦,啥時學得這麼善解人意了,你可得說話算數呵!」兩人說著話已上了三樓。葉千山在301號門前停住步子抬手輕輕叩門。門吱嘎一聲打開了,屋裡光線很暗,散發著溽熱的臭氣,一個老太太乾瘦的若木乃伊一般,但眼睛卻很靈光,耳朵支稜著將葉千山的問話全收進心裡……她聽清了,他們是公安局刑偵處的,又聽他們提到了楊路虎,她就從喉嚨裡發出嘰哩咕嚕的聲音:「李為民他早知道你們會來的,早晚要找他!」她招手示意站在王長安旁邊的她的女兒:「你打開那個箱子,箱子裡有一個小紅木匣子!」她女兒從她的手裡接過一把古舊的銅鑰匙,打開箱子,取出一個已脫漆的小匣子,老太太抖抖嗦嗦地打開小匣子從裡邊拿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片,展開來一看,那是死去的老看守所長留下的:楊路虎收監時曾吞過鐵釘,被送進醫院手術搶救,調查商遠翔被殺一案時,我向組織隱瞞了這件事,因為犯人吞鐵釘算重大看守事故……葉千山抬頭看了看老太太,或許在幾十年裡,她一直就這麼等著有人來取這封信,為什麼就一直沒有人來呢,這個老看守所長為了隱瞞他的看守事故,很可能就掩護了一個殺人兇手,人呀,是多麼自私!可這畢竟已成為歷史的遺憾,誰該對往昔這段歷史負責任?他繼續讀下去:楊路虎放出去後就離開了古城,我是從他同監室的犯人口中瞭解到,他有一個相好的在山東日照,他說他日後就去日照隱姓埋名了……我不能確定商遠翔是不是他殺的,我更沒有勇氣把這件事親口告訴組織,如果真的是楊路虎干的,我就是歷史的一個罪人,我不敢活著面對……李為民書葉千山和王長安告辭出來,深吸了一口戶外的空氣,回身再望望那幢老樓,目光中多了許多的凝重和愴然。

  危機四伏第六章(2)

  「人呵,總是用一些錯誤去掩蓋另一些錯誤,可是一個人為『掩蓋』付出的代價太慘重了,我相信,李為民是為此抑鬱而死的,要不然,他可以跟他的老伴一直活到現在呵!」「給我一個人,我去山東日照!」王長安望著遠處唐河南岸,葉千山和王長安同時看見一輛救護車在對岸正鳴著警報向遠處馳去……雨水默然地淋在他們的身上。刑偵處值班室。內勤范寶來將嚴茂林、尹小寧交回來的查否掉的材料一一歸檔,並讓他們在文件本裡簽字,嚴茂林說,這也簽字呀。范寶來說還是簽的好,誰查的誰簽省得以後說不清。嚴茂林對范寶來意見大了,他嫌他婆婆媽媽的,有時候出現場著急,取了槍就想跑,他也膩歪地抻住你非讓你簽字再走,抱怨范寶來的不止嚴茂林一個人。「媽的,一個男人家,事婆婆似的!」嚴茂林走進裡間小聲嘟囔著,范寶來聽見了裝沒聽見。葉千山的辦公室和值班室緊鄰,夏小琦和秦一真在葉千山屋裡抽煙。「千山,我跟你說,哥幾個可累慘了,那筆跡對的,全加起來得堆一屋子材料!」秦一真大口地抽著煙,然後用舌頭頂出一串一串的煙圈。「橋北分局,連各派出所的都查完了?」「查完了!」夏小琦一副疲倦的樣子反覆揉著他那雙睜不開的小眼睛。「這就怪了?」葉千山就在屋裡轉磨,轉著轉著他不由自主地嘀咕道:「不會是咱裡頭人幹的吧!」「咱這些人的筆體互相都認得,不會!」夏小琦肯定地說。 「嗯!媽的,查一下媳婦們的檔案!」葉千山一拍腦門說。夏小琦盯著葉千山,小眼一下亮堂起來。「千山,這損主意也就是你想得出來,誰家媳婦吃飽了沒事弄這個!」「快溜的,讓你查你就查去!」葉千山就像趕羊似的把夏小琦和秦一真往外趕。秦一真抓起葉千山桌子上的一盒煙一邊走一邊說「得罪媳婦們的事兒,你全讓我們干去呀,我們就先從嫂子那兒開始查起!」王長安先去了歌舞團的練功房,練功房空空蕩蕩的,從前,他常常站在練功房的一個角落裡看曲柳練功,青春的浪漫好像是很久遠的事兒了,他越來越感到曲柳和他之間的隔膜日深。
  他去舞蹈科,曲柳的同事說曲柳接了個電話就走了。他「哦」了一聲就走了。舞蹈科的兩個女的把門掩上悄悄說:「還當偵查員呢,連老婆的事都搞不清楚!」王長安開著212吉普車回家想取幾件出差換洗的衣物,離火車開車還有一個小時,他跟李世琪約好了在火車站碰面。進入樓群,他遠遠地就看見一輛黑色藍鳥車停在他住的單元樓門便道上,正在這時,他就看見曲柳像剛洗浴過的樣子飄著濕濕的長髮匆匆地出來,一頭鑽進車裡……他木木地立在那裡,看著那輛車開過去。那是主管文教的戚副市長的專車……他想起葉千山回身看他的目光和葉千山說的那句話,想起曲柳的同事陰陽怪氣的說話聲,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媽的,就你自己是個傻瓜王八蛋!」他上樓打開自家的門,衛生間騰著熱氣,鏡面上掛著熱霧,他點了點頭「砰」地一聲關上衛生間的門,又環顧了一下屋子,房子牆壁上到處掛著曲柳的照片,他把床頭上的那張結婚照摘下來翻扣在床上。他開始從衣櫃裡取他的衣物,然後把它們裝在一個黑色皮包裡,拉上拉鎖,他沉思片刻,又去了寫字檯前,抓過紙和筆寫上:離婚協議書。然後他就頓在那兒不知往下該寫什麼。他看看表,已沒有時間允許他寫完那份離婚書了,他撕下那張紙疊好揣進兜裡,拎上旅行包,鎖上門就走了……叢明臨開學前約了夏小琦兩人在他家樓下的一個小酒館裡喝了一場酒。夏小琦說將來有機會我也上學去。叢明說學和不學真的不一樣,我也主張你有機會去學習學習,補充點新血!「唉,說的容易,這個破案子,一天破不了,誰也別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兒!」夏小琦把酒杯舉在空中轉著圓。

  危機四伏第六章(3)

  「這案子,咋就破不了呢?」叢明不忘他請夏小琦喝酒的真正意圖。
  「也就你老兄,換個人我也不說,你還不瞭解咱們公安局這辦案子的效率,你知道案情研究會上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咋說的唄。『這個案子可能是外部人做的,也可能是內部人作的,可能是一個人幹的,也可能是兩個人,還可能是三個人幹的』這不是瞎子算命兩頭堵嗎,最後是外部人做的,他說了。要是內部人做的他也說了。是一個人幹的他說對了,二個、三個,他也沒漏下。這就是不負責任的態度。底下的人咋幹活呀,不瞞你說,打林天歌的第一顆子彈夾在脊柱神經上,林天歌是在騎車子的情況下被打在那位置上的,你能說那是偶然的嗎?那是設計好了的,打一槍不行,又拿林天歌的槍補了太陽穴一槍。你說罪犯從容唄,他咋就能那樣從容呢?再告訴你一個信息,打林天歌之前,樓道裡的燈繩全被拽斷了,就留著樓角電線桿子上的一盞燈!那是咋個意思你琢磨去吧!」夏小琦深喝了一口酒,歎了口氣說:「這個案子太深奧了,咱不說了,我跟你說的只你知道別跟別人說去呵!」 叢明在與夏小琦喝完酒的第二天返回北京。
  
  魏成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親屬已哭成一片。
  解知凡、肖坤、師永正、葉千山還有市委書記、主管政法的書記、副市長都來了。魏成暈倒後摔到河邊的石沿上,血流不止,晨練的一個老頭打電話叫了救護車,葉千山忽然就想起他和王長安同時看見的那輛救護車,頭天他們去找魏成向他瞭解商遠翔的案子,他一定是心裡擱不下那案子才溜躂到唐河邊古城公安局舊址那塊地方的。
  魏成被送進醫院後,醫生用盡了一切辦法就是止不住血,經化驗,魏成的血液裡邊全剩白細胞了,凝血功能完全喪失。這病跟心情抑鬱有關,看來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了。
  魏成的老伴哭得泣不成聲,她抓住市委書記鍾祥的手說:「他這是心裡窩囊死的呵!」
  鍾祥聽了這話心裡很不是滋味。
  2
  叢明回到公安大學,他滿腦子裝的全是林天歌的案子。白天他整個把自己扎進圖書館裡,把所有有關兇殺案的書全找出來,國內的翻看完了,他就找國外的,給他印象最深的是日本崗川正行的《兇殺案的偵破與指揮》和美國人唐納德·舒爾茨的《刑事偵查基礎知識》。
  崗川正行是一個老刑警,他把多年辦案經驗做了一個總結,那本書有30多萬字,專門論述兇殺案的偵破與指揮。崗川正行給他啟發最大的就是偵破案件當中,對嫌疑人的職業的研究特別深。
  他的同宿舍的同學喜歡跳舞和運動,晚上一般都不在宿舍呆著,這正合叢明的心意,他一個人在宿舍又是寫又是畫的,有時能將滿屋子弄的一片混亂。而無論他的同學多晚回來,永遠看見叢明趴在床上畫著什麼。
  這個時期他也非常關注國內刑事偵查策略比較好的一些理論,比如公安大學學報,瀋陽警院的刑偵雜誌上發表了哪些文章,有哪些理論成果,他感興趣的文章他就複印保存下來。
  有一天,他在公安大學學報上看見了一篇《模擬犯罪人的行為》的文章,他的眼睛一亮,哎,這跟自己簡直不謀而合,整個假期他花了大量的時間蹲現場,就是在搞模擬實驗嘛!
  紮在圖書館的這段時期,他發現在刑偵策略上太缺乏具體指導的東西,從他個人的角度他比較關心刑偵理論的建設,刑事偵查科學由刑事偵查策略和刑事偵查技術這兩大塊組成,刑事技術已到了微量物證,DNA檢驗,它發展得很快,而刑事偵查策略的研究卻遠遠沒有跟上。東方人一向喜歡憑直覺破案,多大的案子,局長處長碰頭會,開會完了就是摸排查,傳統而又沉舊。他認為研究這些成果就是使用這些成果的過程,憑直覺破案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假如進入現場,罪犯智能水平低,案子情節簡單,直覺還起作用。稍有點智能的作案,直覺就不行了,所以破案應該理性化了,應該用邏輯推理偵查假定來破案。林天歌的這個案子應該利用最新成果的方法來破才對呵!至此,他才剛剛明白,他想做,他要做的一件事是什麼。

  危機四伏第六章(4)

  其實無論是案情,還是現場,他的感覺仍是一頭霧水,他在極力尋找一種武器把那一頭霧水驅散露出澄明。現在他的心裡稍稍有一絲豁然,當他推開窗子時,樹葉已一片新綠了。王長安和李世琪躺在日照的一家小旅館裡。他們來到日照已近一個月了,查了所有的戶卡,沒有楊路虎這個人,當然,他們早就想到楊路虎一定是隱姓埋名了,他們調查了所有外來人口,所有買賣人,仍然一無所獲。天氣已經漸暖,兩人商量著到附近的漁村轉轉就回去了。從古城火車站碰頭出發的那天,李世琪就發現王長安情緒的變化,這些日子王長安一直沉默寡言,關於曲柳的事他也有所耳聞,莫非是王長安已經知道了!有幾次他跟王長安在小酒館裡喝酒,差點就問起來,但他還是忍住了話頭,他要是真問出來,王長安要是真知道了,他不等於當面扇了王長安一記耳光那樣令人難堪嗎?沉默是一劑自愈的苦藥,王長安得需要時間慢慢療治心靈的創傷……「長安,咱們回家吧!」李世琪試探著問。
  沉默。他沒有聽見回答。李世琪坐起身瞪著王長安「我們總不能在這兒躺一輩子吧,走,到漁村轉轉去!」王長安是被硬拽著走出那家小旅館的,他一路仍無精打采的,可是等到了海邊的那個漁村,他一下子驚醒了似的,兩眼放著多日來少見的光澤,他抓住李世琪的胳膊興奮地說:「世琪如果你是楊路虎,你是不是就應該選擇在這裡扎根兒,這裡,簡直像天的盡頭……」是啊,這裡的確像天的盡頭,海的遠方還是海,海天在更遠的遠方重合在一道線上,彷彿那就是天邊了。李世琪的心裡也湧動著一種莫明的激動。「這裡沒有多少人家,咱們先去那個小賣部瞭解一下情況!」王長安步子加快往前走。「咱倆這口音?當地人一聽就聽出來了!人家鐵隊長可是囑咐了,不讓咱倆單獨行動,我看呀,還是給他打個電話吧,讓他跟當地派出所的說一聲,派個人跟著咱!」李世琪說完一路小跑到路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打了電話,才跑著追上王長安。王長安問:「打通了?」李世琪說「嗯,鐵隊說讓咱們在村邊的那個小賣部等他一會兒,讓所長到那兒找咱們!」海風鹹鹹澀澀地扑打著他們浸潤著他們。王長安遠遠地看見村邊的那個小賣部了。小賣部的女人也已經注意到他們了。當王長安和李世琪快來到小賣部跟前的時候,女人進到屋裡過了好一會又掩門出來。小賣部後邊似乎連著一個院子,院子背身就是海邊,李世琪首先向前搭訕著:「您這兒都有什麼煙呀,來盒煙!」王長安一眼發現在煙櫃底層有一條是古城產的唐河牌子的香煙,他的心裡一驚,他看看女人,女人40多歲左右,穿著打扮和這漁村人的身份很不相同,女人的眼角也有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緊張和慌亂,但那僅僅是一瞬,「聽口音,你們是外地人,從哪兒來呀?」「你聽我們像哪兒來的?」「喲,我們一輩子都在這個漁村,沒出去過,聽不出來!」 王長安發覺女人聲音過於大了,好像是故意喊給誰聽似的, 他趁女人跟李世琪說話的時候移步往院後邊走去。後院果然有一扇門,他還沒走到跟前兒門嘎吱吱一聲響起來……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李世琪聽見一聲槍響,他箭鏃一般飛出去,王長安正與一個男人撕扭著,李世琪在制服那個男人的同時,冷不防女人瘋了般從背後用鐵棍狠擊在王長安的頭部……王長安倒下去了……李世琪眼看著他將遭男女兩個人的合力夾擊,他死命地抱住男人,這時只聽男人掙扎著沖女人喊:「槍,槍在他手裡!」王長安手裡死死地攥著一把駁殼槍!李世琪也只有死命抱住男人這一條路了,倘若那個女人取了槍,他知道他所處境地將會是什麼,可是他已經沒有選擇了!就在這時,他又聽見了一聲槍響,女人正要去摳那把槍時,生命已弱如游絲的王長安朝女人扣動了板機……師永正在葉千山辦公室正商量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桌子上的電話鈴聲就急促地響起來,葉千山抓起電話,只聽電話裡傳來李世琪哽咽的不成語調的聲音:「你們快派人來吧,楊路虎抓住了,可是王長安,王長安他……他犧牲了……」葉千山聽見李世琪「嗚嗚」地哭起來,他的鼻子一酸,淚就流下來了!

  危機四伏第六章(5)

  師永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葉千山淚如雨下,握電話的手抖個不停,就接過話筒,只聽李世琪在電話那頭哭得一踏糊塗, 「喂,世琪,發生了什麼事?」
  「王長安,他,他被楊路虎開槍打死了!」師永正眼圈瞬即紅了,他抑制著悲傷,對李世琪說:「你等著,我馬上派人去接你們!」
  王長安犧牲的消息一下子在刑偵處炸開了。
  就在頭天夜裡,戚副市長和曲柳在賓館開了一個房間正在雲雨中就被捉了奸,橋北分局治安科和派出所接到的通知是有人在古城賓館嫖娼,沒想到那個被「嫖」的女人卻是曲柳,而更想不到的是那個「嫖客」竟然是總在電視裡做五講四美三熱愛和精神文明建設報告的「戚副市長」。
  執行公務的人很尬尷,戚副市長很惱火,他赤著身子就衝著灰溜溜的一群警察大聲咆哮:「那麼多殺人案破不了,到這兒幹啥來了?嗯?出去,都給我出去……」
  一夜之間戚副市長的醜聞便傳遍了古城的大街小巷,明眼的人覺得這件事裡大有文章,怎麼那麼巧就捉了戚副市長呢?是有人暗中跟了,有人暗中做了手腳,有人企望著那個位置。各種揣測和流言漫布在街頭巷尾。
  而對於刑警隊的弟兄們,他們最擔心的是王長安回來以後怎麼面對曲柳。
  而誰又會想到他竟這樣走了呢?!
  王長安的死讓人心裡發堵,讓人想罵娘,讓人感受屈侮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婁小禾、陳默和政工科長戎長征被派往山東日照負責押解楊路虎和接王長安回來。時間緊迫,接到任務他們就集合出發了。 陳默走時悄悄跟大老郭說:「幫忙跟周紅說一聲,把這兩張電影票轉給她,讓她找個同事一起看吧,回來我就去找她!」
  大老郭說:「放心走吧,我一定傳達到,路上注意安全!」
  司機雷東明已在樓下將車子發動好,正坐在車裡默默地等著,他和王長安是一批進的公安局,又一塊到刑偵處,兩人私交最好,這次是他主動要求去山東接王長安的。
  聽市府的司機們跟他念叨,解知凡從部隊下來本是奔著副市長那個位置的,省裡的一個實權人物也答應了。沒想戚冒增比他後台硬,從上面直接戴帽下來,正好公安局這邊撤換了局長,就先讓解知凡到公安局暫緩一步,他不得不臨危受命。
  市府的司機們還議論說,所謂抓嫖,實際上是解知凡幕後操縱的。戚冒增也不爭氣,人家正愁沒有把柄把他搞下去,他卻給人家送上門去。瞧著吧,下一步,解知凡肯定要活動進市府的。 如果真像傳言說的這樣,雷東明有些恨解知凡,媽的為了個人私利,卻不顧把王長安推入如此尬尷的境地,王長安如果要是知道真相,還肯不肯去為一個不擇手段向上鑽營、心思根本沒有放在破案子上的公安局長去賣命破案子呢?
  從這一點上來講,王長安死了比活著要好。
  葉千山和師永正把一行人送上車,又囑咐雷東明注意安全,雷東明點頭一踩油門,車飛馳而去……
  
  3
  真正啟開叢明智慧靈蓋的是公安大學學報上的又一篇文章《研究分析罪犯遺留在現場的心理痕跡》。
  他揣著那篇文章一遍又一遍走在操場上,他的思維就像一圈又一圈的跑道,他在搜索著從始點出發抵達終點的最近的一條跑道。
  進入智能化犯罪,很大的一個特點就是罪犯湮滅罪證。你在現場上根本找不到物質痕跡,那麼在沒有物質痕跡的情況下,要通過罪犯在現場湮滅罪證的遺痕,來推斷罪犯在現場留下的痕跡。那個罪犯他是怎麼想的,他把他在空間行為的一些想像留在這兒了。也就是說物質痕跡的痕跡沒有,但他把自己的思維留在這兒了。在沒有物質的情況下,你得通過罪犯現場湮滅痕跡這一系列的行為推斷他的心理痕跡,你得考慮在現場,罪犯是一種什麼心態,他擦掉指紋,說明這小子懂指紋,他把足跡毀掉說明他懂取足跡,能夠在現場潑煤油讓狗的鼻子失靈,說明他懂警犬……表面上你看到了罪犯做了一系列反偵查,實際上他把心理痕跡就留在這兒了:心理痕跡包括罪犯當時的現場心態,專業水平,反偵查能力。而只有懂得偵查的人才懂得反偵查……

  危機四伏第六章(6)

  他讓記憶重新回到在古城蹲守時的那些點點滴滴,他之所以要在那麼冷颼颼的天氣裡進入那三個並不確切的現場,是因為他懂得離發案時間越近,偵查實驗才越有價值;他當時是在完全朦朧的狀態裡在那裡蹲守的,現在他細細地把自己打聽到的一切在心裡走一遍,然後他讓思維再次回到現場蹲守,蹲也就是揣摸,假如我就是罪犯,我在這兒應該提前多長時間進入,遇到什麼情況我怎麼處置,目標來了以後我怎麼解決目標,把目標幹掉之後我怎麼撤離……
  三個現場一個一個閃現出來。
  第三個現場是居民區,人來人往的,萬一出來一個愛管閒事的老太太盤問怎麼辦?假如那人是「黑色」、「灰色」底兒潮的人,他懷裡揣著從孫貴清手裡搶來的槍,在這裡等待襲擊第三個目標林天歌,有人一問小伙子你在那兒幹嘛呢?你當時肯定就支支吾吾了,居委會的再給你拽派出所去,一查准完蛋,一查就查個底兒掉,這樣的罪犯只能作一案,不能連著做了兩個、三個,敢連著作三個案子的罪犯肯定要有一個合法身份作掩護。
  當年叢明學刑警的時候,也經常蹲坑,穿個破棉襖往那兒一蹲,來個老太太問:「小伙子,幹什麼呢!」
  「大媽,我在這兒等人呢!」編唄。
  「等誰呢?」
  「哦,這樓上的趙大夫!」
  「趙大夫?這樓上沒有趙大夫呀?」
  「啊,趙大夫沒在這兒住,他上住這個樓的一個朋友家來串門讓我在這兒等他!」他得想法把老太太支走,編露了,老太太真跟你較真兒,叫人給你弄派出所,不就把蹲坑的事兒給捅了嗎,影響執行任務。問煩了,「大媽,我是幹這個的!」把槍掏出來。咱蹲坑要求不暴露身份,你要一說是公安局的在這兒蹲坑呢,目標就跑了,回去處長科長一查不就壞了嗎。有時急了眼掏出槍,大媽也不叫了,說別管閒事,我們不是壞人,老太太一看那槍就走了,誰敢把槍掏出來?警察唄。除了警察,誰敢這麼理直氣壯,這麼橫呀!
  「黑色」、「灰色」底兒潮的人作案的可能性不大。那麼是內部人作案?
  內部人可以是警察,可以是保衛人員,可以是派出所幫忙的聯防隊員,軍隊現役和轉業人員,也可能是政府內部的工作人員。他們身上都套著一層保護色:粉紅色。
  
  夏小琦和秦一真一臉怒氣地將一份檔案和一份鑒定材料摔到葉千山的桌子上,葉千山低頭一看:「高鳳蓮!」
  「嗯?這不是嚴茂林他媳婦麼?」嚴茂林的媳婦高鳳蓮在市土產公司業務科當個小科長,那封署名「吳勇」的檢舉揭發信怎麼會是……葉千山也怒從心起。
  「媽了個巴子的,這他媽算啥?這不成心折騰哥幾個嗎!」秦一真窩了一肚子鬼火無處發。
  那份鑒定材料從葉千山的桌子摔到了師永正的桌子上。「這他媽叫啥事?」每個人的心裡都窩著一團莫名之火。
  師永正拿著材料來見解知凡,解知凡氣得臉色發青「先把他調離刑偵處!」
  嚴茂林低著腦袋走進葉千山的辦公室。不一會兒整個屋子的人都聽到葉千山大聲的吼叫:「別的不說,你耽誤時間唄,你本身又在那假裝瘋魔地查,你他媽的是人辦的事嗎?」葉千山一臉的怒不可遏。他從沒發過這麼大的火。
  嚴茂林平時就好打個小匯報,可是那是工作上的事兒。時候長了,知道他有這毛病,也沒人搭理他,可這是案子,咋能拿這麼大的案子開玩笑呢。
  嚴茂林說那是我媳婦干的跟我沒有關係。
  嚴茂林的媳婦比嚴茂林好,他媳婦一個勁地哭,啥話也不說。但搜查嚴茂林家時,發現了那封檢舉揭發信的草稿,草稿的字跡是嚴茂林的。
  師永正跟嚴茂林又談了一次話,嚴茂林說假如真是我寫的,我也不會成心給組織添亂,如果我懷疑他,又不敢明說,寫一封信也是有情可原的,幫助組織查否了一個人,不就多了可信任的一個同志嗎……可惜,我沒有寫這樣一封信,都是我媳婦不好! 師永正就把那張白紙黑字的草稿扔到嚴茂林的臉上,一句話也不說了。
  師永正並沒有把那個草稿的事公開,他後來把那個草稿當著嚴茂林的面撕的粉碎扔到了字紙簍裡。嚴茂林畢竟跟了他好多年了。

  危機四伏第六章(7)

  「收拾一下你的東西,明天去站前分局報到吧!」師永正不看嚴茂林。
  送嚴茂林走的那天,葉千山、夏小琦、秦一真、魯衛東、大老郭、陳默在市局旁邊的一個小飯館裡和嚴茂林喝了最後一場酒,酒喝的很悶,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雖然大家都對嚴茂林的行為很惱火,但畢竟生死弟兄,手足相親一場,誰的心裡又都不好受,千山說:「茂林,我比你年長幾歲,也就我說說你,那事,你做的對不起刑偵處的弟兄們!這杯酒是罰你的,喝了,就讓那事過去了!」嚴茂林接過酒閉上眼悶聲喝了。
  夏小琦說:「茂林,我咋說你呢,唉,算了吧,等破了案子,咱去買咱的飛行服!」夏小琦拍拍茂林的肩膀。
  秦一真說:「茂林,媽的你這事做的忒不地道,你要真是缺彩電,沙發,哥幾個借錢也給你買,你讓哥幾個咋說呢!」秦一真自己喝下一杯酒。
  嚴茂林眼圈就紅了,陳默看著嚴茂林誠懇地說:「弟兄們是原諒了你,才肯當著你的面罵你,下次別再做這種傻事了,來,咱們為兄弟一場乾一杯吧!」
  嚴茂林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嗚嗚」地痛哭起來了,一邊哭一邊說:「我對不起弟兄們,……」
  
  叢明是在星期六的晚上悄悄返回古城的。他跟學校請了幾天假,他覺得他有必要再去那三個現場走一走,他要身臨其境地再感受一下,他要把那些在腦子裡形成的紛紛亂亂的思緒理理清楚。
  他下了火車就直奔第一現場。雖然案子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雖然現場什麼都沒有了,但是他相信,任何一場犯罪,罪犯可以消弭掉罪證,卻無法消弭掉殘存在空間的無痕的信息,那些信息就像空氣一樣永恆地留在那裡了。
  罪犯襲擊的部位是宋長忠的後腦蓋,那一下足以使宋長忠的生命遭到毀滅性的打擊。那天宋長忠沒有帶槍,沒有搶到槍是純屬偶然,宋長忠那天是應該帶槍的。宋長忠的槍沒搶到才又襲擊的孫貴清,孫貴清被打的腦漿四濺。襲擊孫貴清比襲擊宋長忠出手重了。他想起夏小琦說過的,公安局曾經放風宋長忠醒了準備辨認的事兒,叢明總覺得公安局在好心要保護那些見證人的同時犯了另一個錯誤,那就是此說法其實是給了犯罪分子以某種心理暗示,這種暗示促使罪犯再也不敢在新犯罪中留下活口兒。
  所以到了林天歌遭襲擊的時候,打一槍還要補一槍……這一系列行為說明一個什麼問題呢!
  他查過萬年曆,宋長忠的案子發生的時間1987年11月1日是陰曆的九月初十。十五是滿月,初十已近半滿,所以無論是宋長忠看見罪犯還是另有目擊者,時已近滿月肯定是罪犯的一個疏忽。他發現後來的兩個案子,孫貴清被殺1987年12月11日是陰曆的10月初21,林天歌被殺是87年12月24日,陰曆的11月初四,這後兩起案子都避開了月圓。林天歌的那個案子罪犯在作案之前就將樓道燈全掐滅了,這一切又反映了罪犯的什麼特徵? 在三起案件中,罪犯似乎運用了他很熟悉的一套方式,跟蹤、蹲坑、襲擊目標,撤離現場。這一系列均是常規的偵查手段。而且這個人對三個人的值班時間、住址、行走路線摸得這麼準,局外人想把兩個派出所,三個警察的值班時間搞得這麼準是不可能的,這個人只能是警察。
  古城的警察有近6000多人。
  警察又分為若幹警種,交通警、治安警、派出所的民警和刑警,活兒干的這麼利落,在警察當中,一般的戶籍警、治安警、交通警是達不到這種程度的,他們不具備這麼全的技能。他迅速把交警、治安警和派出所民警給挑出去,從職業特徵的角度來分析,刑警更符合他的推論特證,只有刑警才能那樣熟練地運用一系列偵查手段,熟練地運用擒拿格鬥和射擊技術,精於研究月虧月圓學說、軍事地形學等多種專業知識理論……古城的刑警只有幾百人……
  夜色很黑,他的心卻亮了起來,他大腦的思緒彷彿追尋著一個即將被揭開的謎底……
  那三個現場像是飄忽的雲彩在他的眼前飄來飄去:三個現場,兩個在橋北,一個在橋南,這是兩個區域。叢明在市局刑偵處呆過,經常和分局刑警隊的打交道。因為市局刑警主要處理全市範圍內的大要案,不受區域的限制,對付的也是高檔罪犯,對手強,他們自身素質也就相對比分局刑警隊的要強,這樣,那三個現場暗示的意思不就排除了是分局刑警所為嗎?

  危機四伏第六章(8)

  市局刑警不足百人,年齡在25歲左右的只有9人,罪犯應該是9個人中的一個人。而9個人中身高在1.70米左右的只有2個人。叢明忽然就被自己的推論嚇出一身冷汗:那兩個人都是他熟悉的人呵!雷東明將王長安的遺體拉回古城的那天,天陰陰地又下起了濛濛細雨。婁小禾和戎長征看著窗外的雨水一聲不吭。從日照出發的時候,戎長征覺得讓楊路虎跟王長安一趟車回來有點不妥,陳默和李世琪也覺得不妥,最後大家商議了一下還是決定兵分兩路,一路雷東明開車,由戎長征和婁小禾護送王長安的遺體回古城,另一路由陳默和李世琪負責押解楊路虎乘火車返回……分手時,戎長征跟雷東明說:「東明,等陳默他們到站你還得辛苦一趟!」東明說:「放心吧,我去接他們!」商秋雲聽見窗玻璃嘩嘩被砸碎的聲音,就坐起身來,她和母親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她們甚至不敢開開門到門外去看看。不,絕對不能出去,只要在屋子裡就有一種安全感,她們母女倆都怕把自己置身在暗夜中,凶險就潛藏在暗處,她們防不勝防,她們惟一能做的就是熬到天亮。天亮,門外聚了很多人,她們聽見了人聲,「匡匡匡」的敲門聲,然後是鄰居的喊聲……商秋雲和母親一塊出現在門口。她們家的門上和窗玻璃上貼著很醜的淫穢畫,畫上有一個女人還有三個男人,每人都穿著警服,畫上有「殺殺殺」和「除根」等字樣,母親悲憤地剛要揭下來,商秋雲用手給擋住了,「媽,別動,讓刑警出現場!」商秋雲的話說得斬釘截鐵,話中透著不屈和堅強,母親難以想像秋雲何以會在忽然之間從軟弱裡拔出來,連說話的語聲和臉色都是鐵鐵的……葉千山拿著那張淫穢畫和師永正來到肖坤副局長的辦公室。 「從這幅畫上來看,似乎告訴我們,商秋雲和三個警察有三角戀愛的關係,如果真是罪犯貼上去的,那麼我們情殺的定性可能是錯誤的!」師永正看著肖坤盯著那幅淫穢畫神情散淡,好像並沒把這件事當回事兒。「唉,也不能排除小流氓搗亂的可能嗎!」肖坤說。「可是,這麼大的案子,哪個小流氓肯往自己身上攬這個膩歪?我也覺得罪犯貼上去的可能性大,罪犯似乎是在極力把我們往情殺這條線上引,如果真是情殺,罪犯肯定要迴避的,我們越往情殺這條線上摸,可能就離真正作案的人越遠,這也有可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罪犯沒在我們偵查範圍之內!」葉千山顯然對肖坤的觀點不敢苟同,他本不想這樣發生思想上的正面衝撞,可是他更不想再毫無意義地走彎路,像一隻瞎貓一樣東撞西撞。 「慎重起見,先跟前一段劃定的嫌疑人對對筆跡,另外,摸一下都是什麼人最近在林天歌那個現場轉悠過……」肖坤有些不悅,他採取了折衷的意見。 叢明返回學校的時候,一進宿舍,刁水就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
  他說咋啦,哥們,你幹嘛這樣看我?
  刁水說哥們,你最近沒幹什麼壞事吧?
  叢明說我能幹什麼事,我什麼事都沒干呀,你什麼意思?「我可告訴你,你們古城公安局的來了兩個便衣,到學校瞭解你去年11月和12月那段時間的行蹤,還找我了,問的挺細……」叢明心下就明白咋回事了,他也沒做解釋只哦哦了幾聲,就抱起書看起來……他不得不暫時放棄正在著手的偵查推理,大家都在忙著寫畢業論文複習功課迎接畢業考試,他也必須渡過這一關。6月底,叢明終於拿到了畢業文憑。他回到古城被重新分到警校教課,他去學校報了到,又跟幾個熟人說了會話,就推車子準備回家,在學校大門口,他碰見了一直當班主任的烏日昇,烏日昇陰陽怪氣地說:「霍,咱這小廟來了大和尚啦?」烏日昇窪斗臉,看人時眼睛總是用餘光掃你,走路有些扭捏像,他是從中學調過來的,叢明挺煩這個人,他胡亂寒暄兩句,就騎上車子出了校門……他現在急於想證明的就是他的推理有沒有錯誤。推理得有依據,要依據從現場掌握和瞭解的大量情況。可是他掌握的現場情況簡直是太有限了:簡單的案情,那案情也是盡人皆知的,他和刑偵處的小伙子雖然很熟悉,但當時給他一個很深的感覺就是好像人人都陷在被查的自危裡,所以每個人說話都很小心謹慎,雖然也給他提供了一些情況,但涉及到案件實質的情況嘴封的很死。他跟夏小琦應該是最好的,可是他記得他有一次找夏小琦聊案子,夏小琦說:「這案子按說應該有點眉目,你說那個目擊者記憶力多好呵,身高、年齡、衣著,都記住了!刻畫的這麼準確,咱們摸不出來,你說這不是咱們的失誤?」

  危機四伏第六章(9)

  叢明趕緊問:「穿的什麼衣服呀?」
  「嗨,就那衣服吧!」夏小琦明顯的產生警覺。
  當他又問:「沒說什麼步態嗎?」夏小琦就裝作沒聽見,哼著「我的中國心」一邊轉悠去了。
  除了夏小琦、秦一真、王長安他們給他提供的有限的那點案件信息,他還受到了崗川正行的《兇殺案的指揮與偵破》中《關於研究犯罪人的職業特徵》,公安大學學報上的《關於研究犯罪分子的心理痕跡》的理論成果的理論啟示。是的,他把它們作為自己偵查推論的理論依據,然後他模擬犯罪人的行為揣摸犯罪人的心理進行了偵查實驗,他在做偵查實驗的時候甚至不知道現場確切的位置在哪裡,他就憑借這些給這麼浩大的三件案子進行了如此單薄的推斷,他不得不懷疑自己……
  他抬頭看看已到了新華書店,他就把車子存上,踱到店裡,直奔標有「法律」字樣的書區。
  他一本本翻看著,那翻看很是盲目,很是隨意,他順手又抽出一本《法律邏輯》,那是1982年版的,他翻了翻剛想放回去,目光卻盯在正要合上的那張紙頁上:《回溯推理》。他學過的,就是當完成一個推理以後,一定要再反推回去,用反推來驗證推理中的不科學不合理的成份,把這些不科學不合理的成份推翻了,就留下了科學和合理的,留下來的就比較可靠,就佔得住腳了。科學的,合理的東西是顛撲不破的,無論正著、反著,都是經得起推敲的。
  他想我現在已心知了一個結果,我為什麼不從這個結果出發,進行一次回溯推理呢?!
  叢明買了那本書出了書店,騎上車子直奔市局刑偵處。
  他先去了技術科,婁小禾在辦公室正在寫王長安的屍檢報告。叢明真想不到王長安會是這樣的死,他一直欣賞王長安的智慧和機敏。王長安辦案子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從不人云亦云。叢明覺得他得出現在的推論,假如推論將來被證明是正確的話,應該說那裡邊有王長安的功勞。王長安曾那樣坦率而又大膽地把判斷告訴他「是粉色人作的案!」或許是因為王長安這句話的暗示,他才堅定了信心一路推下來的……
  他和婁小禾聊天的時候,就把婁小禾和他推論中的那個人做著比較,婁小禾1.70米的個子,脖子微偏,臉上帶著農村孩子特有的質樸,婁小禾雖是他推論中的兩個嫌疑人中的一個,可是憑直覺他怎麼看婁小禾都不像罪犯,婁小禾除了帶有農村人進城後那種狹小的忌妒心以外,小伙子心性還是滿不錯的……
  叢明告別婁小禾的時候就已經從心裡徹底否定了婁小禾!
  那麼不是婁小禾,就應是另一個?
  陳默!
  
  紅山派出所。
  何力在院子裡撅著屁股專心致志地在擦摩托車,叢明推車子進來他也沒反應。叢明就在何力的屁股上擊了一掌,何力嚇了一跳,扭臉一看是叢明就嚷嚷說:「叢大哥你嚇死我了!我以為犯罪分子青天白日殺進派出所了!」
  上警校時,叢明給何力他們教過射擊,由於他跟大家處得很哥們,所以私下裡沒人喊他老師,只喊他叢大哥。
  「咋樣,忙唄?」叢明一邊說一邊向戶籍室張望。
  「瞎忙,瞎忙,我把手擦擦,先屋裡坐!」
  這時方麗從窗子那兒喊:「何力,接電話!」喊時就看見了叢明,她說:「喲,叢大哥來了,畢業了吧?快進屋坐會兒!何力真不懂禮貌,讓叢大哥在院子裡站著!」
  何力搶白道:「你咋知道我沒讓,就你好,就你懂禮貌!」
  方麗似乎出落得比前兩年更漂亮了。她留了荷葉形短髮,水靈秀氣的眼睛透著柔媚,圓臉蛋上一邊一個酒窩,挺招人喜歡的……
  叢明之所以來找方麗,是因為舊日時光裡的一些往事,沉在往事中的有關一個人的記憶……
  那是三、四年以前的事了——
  林天歌因為「白髮魔女」事件愁眉苦臉地把頭埋在枕頭裡,他衝著在桌子上練字的叢明說:「叢大哥,你說我該咋辦呢?我不願意去派出所,這樣走,我心不甘呵!」
  「天歌,這樣吧,我給你找一下白大隊,看看還有沒有商量的餘地!」叢明和防暴隊白大隊長私人關係不錯,他從沒求過人,這一次為了林天歌渡過這道坎兒,他真心想幫一把。

  危機四伏第六章(10)

  叢明走到白大隊辦公室的時候,正碰上一個小伙子出來,他覺得有點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看著像警校畢業生,雖然他給他們教射擊課,但兩個班一百多個同學,讓他全都認清楚顯然是不可能。白大隊跟在後面正要把小伙子送出門,見了叢明就止住步,先是沖小伙子說:「跟你爸說一聲,讓他放心吧,我就不送了!」然後他又問叢明:「有事嗎?」
  「有點事。嗯,林天歌那事兒也不全賴他,是那個人先動手的……白大隊您能不能再跟上頭……」聽到叢明提林天歌的事兒,白大隊臉馬上沉下來:「可是他先說了不該說的話才引起的,人家整天告狀,弄得咱們隊上全體跟著背黑鍋!」
  「那總得給人家一個改正的機會吧,這樣一弄,林天歌將來都不好做人,乾脆跟局裡說說,別一棍子把人打死了,留下來以觀後效嘛!」叢明急得把「以觀後效」的詞都搜羅出來了。
  「這是局領導的事,咱們無權做主呵,況且已經定的事兒,不能改了。讓林天歌下派出所,好好鍛煉鍛煉吧!」白大隊做了個手勢,那意思這場談話到此為止。
  林天歌走了不久,那個小伙子頂了林天歌的缺兒到防暴隊報到,叢明這才知道小伙子叫陳默,他想起在白大隊門口那件事,心下已明白了全部。
  來防暴隊的小伙子大部分都是1.78米以上的大個子,像婁小禾和陳默,只有1.70米的小個子,都是托人找了有關領導走「後門」進來的。
  林天歌走後,陳默被安排到林天歌住的那張床,跟叢明住到了一個宿舍……
  半年以後,防暴隊的小伙子大部分都悄悄搞上了對象,秦一真的對象是孟莊派出所的戶籍警羅蘭,秦一真那麼大的塊頭,而羅蘭不足1.60米,兩個人走到大街上讓人一看覺得很好玩兒,羅蘭為了讓自己能顯得高一點就常常穿警服戴大沿帽,且把帽沿撐得高高的。
  那一年叢明跟秦一真到北京出差,住在東單北極閣胡同的北京市公安局招待所裡,臨回古城那天叢明對秦一真說:「一真,你跟羅蘭談戀愛以來這是第一次出門吧?」
  秦一真不解叢明問這話是啥意思:「對啊!咋啦?」
  「你呀,應該給人家羅蘭買件禮物帶回去!」
  秦一真:「有啥好買的,剛分開沒幾天!」
  「女人呵,不在乎你買的東西的多與少,在乎你對她是不是有心,你第一次出差,回去買件禮物送給她,說明你心裡有她,她會比以往對你更加的好,你們的愛情會更鞏固,你聽大哥的話沒錯!」
  秦一真覺得叢明說的有道理就動心了,於是問:「你說買啥呀?」
  「走,這兒離王府井這麼近,我帶你去王府井百貨大樓轉轉去!」叢明拽起秦一真就奔王府井百貨大樓了。
  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秦一真看上了一條連衣裙,一看標價,18元,他說壞了,我要是買了裙子就沒錢了。叢明說沒事買吧,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有錢!
  秦一真就借了叢明10元錢買了那條裙子。羅蘭果然喜歡的不得了,她對著秦一真說:「看你粗粗拉拉的,心還挺細!」羅蘭穿著那條裙子到處走,好像要讓每個人都知道她的幸福和喜悅。羅蘭對秦一真的愛果然就加深了一層。
  秦一真感激地說:「叢大哥,聽你的話真對了,理論上你咋啥都行呢!」
  這話就刺到了叢明的痛處。好像說人家自己的婚姻實踐怎麼那麼糟似的。
  秦一真自知失語趕緊說:「叢哥,其實你的事兒我們大伙都知道,那個女的忒惡呀,聽白大隊說那女的跟你結婚後懷過孕,做流產還是托白大隊媳婦做的呢。她那樣攻擊你,說明那種女人壓根兒不能要,兄弟們將來給你踅摸一個好的……
  魯衛東那時也搞了一個對象,是後院三處魏處長的女兒,三處和防暴隊有個相通的門。魏處長的女兒來來去去總經過防暴隊的院子,一來二去就跟魯衛東熟了。可是魏處長的女兒長得實在不打眼,遠配不上修長清秀的魯衛東,最不能讓大伙接受的是那個魏處長的女兒還比魯衛東大1歲,俗話講女大一,不是妻嘛!
  叢明就說:「衛東你別那麼沒出息,沒見過女的似的,見一個就上!」

  危機四伏第六章(11)

  大伙也擠兌魯衛東說:「魯衛東你是想要一個大姐吧!」
  最終大伙齊心協力把魯衛東和魏處長女兒的這場好事給攪和散了。魏處長的女兒自此再也不走防暴隊這個院……
  很快魯衛東就又找了一個很不錯的女孩子……
  有一段時間,大傢伙發現,夏小琦一有時間就坐1路車,而且準是從防暴隊外面那一站上車一直坐到終點,再從終點坐回來。大家開始不解其意,後來才知夏小琦那是在鍥而不捨地追求1路公共汽車上的一個售票員——黃雲。黃雲細高的個子,皮膚水粉水粉的嫩,據說追求者眾多,堪稱古城最美的一個女子……夏小琦力挫眾敵手,終於贏得了黃雲的芳心。後來古城電視台招節目主持人,黃雲以她的美麗大方和優雅的談吐,柔美的聲音在與幾十名報考者的角逐中一舉奪魁,當上古城電視台綜藝節目的主持人。
  叢明是後來才知道,他說:「小琦你小子行啊,把古城的美人兒搞到手了!」
  「嘿嘿,不算太美,一般的美吧!」夏小琦搔搔頭皮,掩飾不住得意,裝模作樣地謙虛著,其實心裡別提有多美呢!
  叢明發現,哥幾個找的都不錯,在感情上比較孤獨的就是陳默了。
  有一天,宿舍裡就剩下叢明和陳默了。陳默手握五四式手槍,保持瞄準的姿勢平端著胳膊已經有半天了。叢明知道陳默臉皮薄,誰談女人他就臉紅,搞對象的事當著人問,陳默備不住得跟他急,他就先跟陳默聊了一會槍的事。陳默說:「叢大哥,你看我握槍的姿勢對不對呀?」叢明說:「不會打槍的人,一般練習時手總是死死地握住槍,握的越死,對自己越不利,你要握槍,你不能總想著那把槍的存在,你要視槍和人體是一體的,槍就跟你的手臂似的,槍性和人性,就好比人性和水性,水性和悟性是一個道理,游泳的人在水裡就很放鬆,使自己的身體像魚一樣和水交融為一體。打槍的時候,你一定不能神形分離,你置身於槍外或是將槍置身於你之外都是打槍切忌的,槍並不是一個冰冷的工具,它就像你的手,只有把槍視作你的手,你才能於有形和無形之間將槍運用自如……」叢明一講起射擊理論滔滔不絕。
  陳默又練了一程,就放下槍讓胳膊休息休息。這時叢明就趁機問:「陳默,你個人的問題咋樣了?」
  「嗨,找不著合適的!」陳默自顧自地抽出一根煙點上。
  「你們家條件多好呵,你爸是文聯副主席,縣團級幹部,工資又高,你自己警校畢業,公安局防暴隊,職業也不錯,咱惟一缺陷就是個子矮點,可是個矮吧,你1.70米還是1.73米吧?一般的小女孩應該看上了!」叢明話說到這個份上可謂坦誠相待了。 陳默只深長的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又一次,叢明再次跟陳默扯起搞對象的事兒,叢明說「陳默,我琢磨著你這個情況,你這些優點呢得找一個跟你長時間一塊學習工作瞭解你的人才行!「叢明一邊說一邊在房間裡踱著步。想了想他又問:「你們警校女生裡邊,沒有瞭解你的?」
  「警校女的,都缺心眼兒!」陳默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有不缺心眼的嗎?你看桑楠?我瞅那姑娘就挺有心眼!」叢明耐心地啟發誘導著陳默。
  「那,也缺心眼兒!」
  「那你說誰不缺心眼吧!」叢明幾乎是逼著人家非吐露真情不可。
  陳默被逼得實在沒辦法,紅著臉囁嚅道:「我看小方,方麗還可以!」……
  叢明走進樓道,迅速使自己從回憶中拔出來,他看見牆上,宋長忠的照片仍和其他人一起端莊地貼在牆上……
  他看了一會那張照片就進了戶籍室,方麗很熱情地又讓座又倒茶沏水的,他們寒暄了一陣,一會兒,何力也甩著濕手進來了,叢明說:「何力你啥時讓我喝喜酒呀!」
  何力壞笑著說:「先喝方麗的吧,她不嫁我敢娶嗎?!」方麗就將一塊抹布扔向何力,何力一把就把抹布接住了,他說:「看看,要老婆就得娶這樣的,多善解人意呀,知道我剛洗了手需要毛巾,多有眼色啊……!」
  方麗說:「何力你滾刀肉!我不跟你貧嘴!」這時就聽叢明問:「方麗有對象了嗎?」

  危機四伏第六章(12)

  何力收住笑,一本正經地說:「這回我不開玩笑了。方麗搞了一個部隊的參謀,那小伙子長得帥著呢,有點像林天歌……」 何力是不自覺狀態提到林天歌的,方麗的臉部抽搐了一下,目光中有一份飄忽的難以捉摸的情絲,也僅是飄忽了一下轉瞬就消失了。何力無意提到林天歌,他完全沒有顧及方麗的表情仍自顧自地說:「唉,可惜了,林天歌,多好的小伙子呀……」
  又聊了一會,叢明就告辭騎車子走了。他的腦子裡不斷盤桓著這樣的問題:為什麼第一案發在紅山道派出所?他認定陳默的時候就首先想到了方麗。方麗跟宋長忠在一個所,回憶過去跟陳默的那場談話,陳默對方麗的印象極好,假如陳默暗戀著方麗,肯定到紅山道派出所的時候就多,他選擇襲擊宋長忠的機會就多。另外,陳默深入到這兩個派出所,中山路派出所也好,紅山道派出所也好,都有條件,紅山有方麗,何力、鄧梅,中山有林天歌、江舟。他是刑警,去這些派出所辦個戶口,看看同學也很自然,趁機將誰在什麼日子值班,主班還是副班的情況一一摸清楚,瞭解了所有情況也不至於引起派出所任何人的懷疑,再一看宋長忠,孫貴清都是百十來斤,不足1.70米的小個兒,好對付。再加上跟蹤,不難摸清幾個人的家庭住址和行走路線,林天歌跟孫貴清在一個所,又跟陳默是同學,成功襲擊這三個民警,實在沒有比陳默更具備條件的了。
  而叢明在推理過程的其中之一條是:罪犯熟悉兩個派出所三個民警的家庭住址、值班情況、回家路線、罪犯有接近這三個民警的職業條件。
  叢明一邊走一邊想,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古城百貨大樓跟前,他看到瘋狂搶購的人們爭相買著彩電和冰箱,有的一家竟一下子買兩台,物價的飛漲,貨幣的一再貶值,老百姓生怕手裡那倆錢漲毛了。從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國人似乎第一次有了囤積的慾望,那些平時挑雙襪子都要左找毛病右找毛病的主兒,搶購冰箱和彩電時,交了錢連箱都不開搬了就走。他看著搬電視機的人們忽就想起了離開防暴隊調到古城電視機廠的洪仙壽。
  洪仙壽是武協主席吉茂生的徒弟,洪仙壽的散打在古城是首屈一指的。有一次在吉茂生家,叢明碰見了洪仙壽。吉茂生就介紹說:「叢明的姥爺是我的大師兄呢!」因了這一層關係洪仙壽和叢明就格外親熱。兩人經常切磋武藝。後來防暴隊缺散打教練,叢明就極力推薦洪仙壽。洪仙壽當時挺想留在防暴隊,哪怕不佔警察編製以工代干呢,而當時公安局一律要求接收受過專門訓練的大中專警校生,洪仙壽一看進不來,當了一年教練就聯繫了電視機廠保衛科,叢明記得臨走時,洪仙壽和他對飲時,對防暴隊的每個人都做了一個評價。他說白隊長這人做人太滑頭,大老郭有心眼,夏小琦聰明,秦一真義氣,魯衛東馬大哈,婁小禾小心眼,陳默這小子他媽的是個白眼狼……洪仙壽拍了拍叢明的肩膀說:「最可交的還是叢明你呵,你好好唸書吧,你這人雖然魔魔怔怔的,將來一定有結果的,我發現你身上有許多超過常人之處……」
  那天他們倆個喝了很多,當時洪仙壽說陳默「白眼狼」時,他沒往心裡去,因為陳默平時挺摳門的,一屋子人坐著聊天,陳默從來都是旁若無人地從兜裡掏出煙給自己點上一根,從來不給別人讓煙。有好茶葉總是鎖著,哥們弟兄一起出去吃飯,他從來不捨得掏錢,但他卻請白大隊和大老郭,所以叢明老覺得陳默勢力。他想老洪說陳默白眼狼可能是嫌陳默不給他讓煙什麼的,他就沒往心裡去。好幾年過去了,現在突然想起當年老洪評價陳默的這句話,他覺得有必要找找老洪去,瞭解一下當年老洪何以要那樣說陳默……
  其實即使不是為陳默的事兒,他也該看看老洪的,他上學以後還一直沒去看過老洪呢!
  老洪家在電視機廠後身的家屬院裡,到老洪家時,已是晚飯時分,叢明在樓道裡就聞到了各家飄散的做飯的香氣。
  敲門,是老洪來開的門。老洪一見是叢明激動地捶了叢明一拳,那一拳看著猛,落到叢明身上卻極輕棉,令人有一種情感的貫通感。
  「哎呀,兩年不見了怎麼樣?書念的不錯吧!」

  危機四伏第六章(13)

  「還行!」他想起當年老洪對他的評價,真覺得老洪這人功夫好,看人的眼力也好。他們很親熱地敘舊,老洪讓老婆出去買了一隻古城扒雞、豬耳絲等現成的涼菜,兩人就擺了桌子喝開了,一邊喝一邊聊在防暴隊的往事。叢明說:「洪大哥,我有件事想問問你!」「啥事呀?」洪仙壽遞一根煙給叢明,叢明擺擺手,又趕忙拿起桌上的打火機給洪仙壽點上,說:「當年,你走時跟我說陳默是白眼狼,我當時也沒過心,好幾年的功夫了,我琢磨不出你說陳默白眼狼是怎麼個白法?」「嗨,別提了,你還記得有一次我教一個散手的幾種擊法,你也在旁邊學,我讓陳默支手,你猜陳默支手時幹嘛來著?他狠狠地打了我一拳!我帶徒弟帶了20多年了,徒弟敢打我的就僅有陳默一個,因此我叫他白眼狼!一條喂不熟的白眼狼,他從我這兒討了好多招兒走了,卻在給我支手時打了我一拳,這一拳是故意的,這個人心毒手狠……」叢明從洪仙壽家出來,晚風習習地吹著,他的酒有幾分醉也有幾分醒,這時的大腦正好任思緒馳騁,他想像宋長忠、孫貴清被鈍器猛力擊打時的慘狀,他也想起夏小琦告訴他的林天歌中彈的位置,「子彈穿過腹部,嵌進脊柱神經……」那將是怎樣的心毒手狠,怎樣的神槍手呵!只有他知道陳默行,他又想起了在防暴隊教練射擊的情形……「在射擊過程中射手從舉槍到擊發要同時完成許多動作,其中有靜力性成份又有局部動力性成份,且性能和節律各異,因此射手即要建立單個動作的技能,又要建立成套動作的技能,動作與動作之間有嚴密的連帶,內在轉換又必須極其靈活,所以警用手槍基本射擊單手據槍,瞄準,擊發動作由站立定位,合理據槍,算定射向,適力挺腕,放大瞄區,視力回收,適時屏氣,預壓扳機,平穩擊發,自然扣響七個環節動作組成。」每次講完射擊課陳默都要向他討教射擊時的技術性問題。在防暴隊這一批人中,學射擊最認真的是陳默,平時晚上沒事,陳默總是在自己的小臂上捆綁上鐵塊、磚頭等硬物平端手臂練習懸空據槍的平穩性。「對隱顯目標的射擊,其射擊速度是以秒來計算的,射手發現目標後,就應立即意識到運臂舉槍瞄準,做到快速出槍。反應,從生理學方面來說也稱大腦皮層的條件反射。一個人的反應快慢同其積極因素及主觀能動性有密切的聯繫。因此,要求射手在發現目標後,要精力集中,搶時間射擊。近距離速射,時間對射手來說非常寶貴,往往0.1秒的時間就決定了成敗存亡……」叢明一邊講一邊在一個模擬戰場實地教練著。
  「射擊多個目標時,還有向左,向右的橫方向,具體動作是,短矩離『剎』車,使平正關係平穩進入理想瞄區,稍穩後即達到自然擊發。運臂過程中,小臂要自然挺直,保持握力不變,使槍和手臂成為一個整體。眼睛要盯住瞄區,正確的平正關係由視覺和感覺去保持,要注意腕關節的固定和手臂力量保持不變,當左右方向橫方向轉體和運臂時,也應採取先快啟動,即將到位時慢『剎』車的做法……」好幾次靶場上練習完了,大伙都走了,惟有陳默隨著大伙走著走著又溜回來,有時一直練到很晚才回宿舍。有時在宿舍,叢明看書,陳默會冷不丁地問:「叢哥,你說要連續對多個目標進行射擊,目標距離有遠有近,我覺得食指扣動扳機時肯定緊張,會不會拉不開栓呀,瞄區怎麼選擇?」叢明挺喜歡陳默這股子鑽勁,他對每一個喜歡探討的人都會盡他所知耐心講解。「如果連續對多個目標射擊,要做好食指鬆開扳機和再次扣壓扳機的動作,才能達到擊發。不能用食指的局部運動引起手臂其他肌肉的運動,而導致正確的平正關係被破壞,並使運臂不平穩。應該把食指松扣板機的動作提前到套筒後座時的極短的時間內去完成。響槍後要立即快松板機,然後以相對較慢速度再次擊發即通常所說的快松慢扣,這樣才能在連續射擊中有力於精確瞄準和達到理想的擊發……在15—50米距離內目標射擊時,手槍彈道高(負)最大值不超過21.8c m ,選擇瞄區不宜過高或過低,大概兩拳高度……」

  危機四伏第六章(14)

  ……槍擊在林天歌的脊柱上絕不應看作是偶然的。近距離時間差僅有0.1秒,陳默必須搶住這0.1秒的時間,林天歌的射擊水平雖比不上陳默,但也是經過專門訓練過的,且個子高出陳默許多,所以陳默不敢冒險隨便打任何一槍,因為一槍命不中林天歌的要害部位,林天歌只要有口氣,有意識、手能活動,是會有反擊的機會的。而打脊柱神經,這真應看作謀殺史上的絕作!擊中脊柱神經,即使一個人有思維有意識,又能怎樣呢?你的四肢在瞬間已處於癱瘓和麻木狀態,你已無力作任何反抗,對手卻可以從容地取了你的槍,然後又從容地看著你的眼睛,告訴你,我就是陳默。你再也喊不出聲來,你知道了能怎麼樣,你只有等死,等著你昔日的同學和今日的「戰友」從你的手裡取過槍,頂住你的太陽穴「砰」地一聲再補一槍……這是最屈侮,最窩囊的死。林天歌真的是死不瞑目啊……叢明的推理中有一條是:罪犯在實施犯罪過程中熟練地使用擒拿格鬥和射擊技術,此罪犯應該是受過系統和專門訓練。叢明曾在這一條的後面加了一個括號,注著:「這種專門訓練應該是人民警察學校或是其它公安院校畢業生。」陳默太具備條件符合這項推理了。至此,陳默的疑點在叢明的心裡逐漸上升。叢明獨自一個人回到家裡,將檯燈捻亮,拿出那個寫著密密麻麻字跡的本子,再次審視那幾排日期:第一案發時間1987年11月1日,農曆九月初十,月半滿;第二案發時間1987年12月11日,農曆十月二十一,月虧;第三案發時間1987年12月24日農曆十一月初四,月虧。這一切,彷彿與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也是有連帶的,那是怎樣的一種連帶呢?他閉上眼睛,記憶的長河中有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魚類慢慢地游動著,許多魚穿過月光的幽深忽地就消失了,而有些魚兒卻反覆地在他的眼底盤桓……那時候,他們都是單身,訓練完了就都聚到他的小屋裡聊天,每晚都有很熱鬧的話題:有一年臘月二十八,梁村發生了一起兇殺案,被害人的丈夫說他回家時看見了一個男人,從他們家出來的時候在門口東張西望,然後逃跑了,他藉著月光看見那人臉是國字臉,鼻子很高還戴著一副眼鏡,他懷疑是他們村新來的民辦教師……刑警隊長沒聽完就說,把他帶走吧,他就是兇手。被害人丈夫說你們公安局的不去抓壞人憑什麼抓我?跟著他的幾個偵查員也覺得隊長來了剛聽了沒幾句就抓人實在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但得聽隊長的,就把人抓了,有一個民警跑肚子,跑到村頭牆根處拉屎,拉著拉著,沒拉完就擦了屁股找隊長去了,說隊長,我知道你為什麼抓他了!叢明講完這個故事問一屋子人:「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有人就說:「肯定那小子說話神色慌張。」
  也有人說:「那人身上,手上或臉上有血跡吧?」夏小琦說:「不對,讓我想想,發案子是在臘月28,臘月28哪有月光呀,這是月虧的時候,他能離老遠看見一個人長啥模樣?那不純屬扯淡玩嗎!不抓他抓誰呀!」夏小琦說完就問叢明「我說的對嗎?叢大哥?哎,叢哥,你15歲就當偵察兵,給我們講講野戰的一些故事吧!」一屋子人都贊成夏小琦的提議。叢明就在一屋子的愛戴和崇拜的目光中把他在部隊裡學到的那些軍事地形學的知識,戰場實戰的知識傳授給他們,軍事地形學的很多知識是同樣適用現代偵查破案的。「打埋伏和偷襲,千萬要記住不能把自己置身在月亮地兒裡,當然最好是不選擇月盈的日子,城市裡有燈光,不怕,燈泡是可以打掉的,而月亮你摘不下來……」燈光?是的,他講過燈光,他說襲擊目標時不能忽視燈光。你在暗處,目標在明處,一打一個准,你要找一個暗處做隱蔽體,選擇掩蔽體位置時,你要提前把可能造成你暴露的燈光打掉…… 他突然激靈一下子就睜開眼,他想到了林天歌被殺現場的樓門道的燈繩被拽斷的那個細節,他還想到了獨獨亮著的那盞路燈,罪犯躲在遠遠的暗處,那盞燈是罪犯故意留下來作辨認用的,如果那盞燈也被打掉,那天是陰曆初四,根本沒有月光,罪犯他無法判定出現的黑影是否是林天歌,所以,他要讓林天歌在明處容他辨認一下,他隱在林天歌從商秋雲家平行的那座樓房的角落裡,只有那個位置是最好的,罪犯是在林天歌經過那盞燈時,他確認了是林天歌以後追至6號樓前面向林天歌開了槍……

  危機四伏第六章(15)

  叢明努力回憶那天聊天的那一屋子人都有誰:夏小琦、秦一真、婁小禾都在,魯衛東躺在床上,陳默那天也沒回家,人散了之後,陳默在暗夜裡獨自抽過一根煙……
  是的,陳默也在。難道世界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嗎?難道陳默把他聊的那些知識全部活學活用在犯罪上了嗎?難道真的說者無意聽者用心了嗎?叢明的心裡出現了一陣一陣的顫慄:應該是陳默干的。也許陳默在作第一個案子時忽視了月圓月虧說,也許最初他是想搶槍不想將人打死,案發以後公安局的遲遲破不了案,破不了案是他事前就清楚的,他太熟悉公安局出現場的反應能力和決策層的無能,叢明記得赫戰勳的那個案子發案時,陳默自始至終跟他在一起,他們看到了公安局破案時的一個又一個敗筆。回到宿舍大家一塊發牢騷說像現在這些領導的這種思維方式10個案子有9個破不了,破了的那一個還是瞎貓碰死耗子碰上的……是因為沒有搶到槍才有了第二起案子,孫貴清的被殺和被搶,後來孫貴清的案子和林天歌的案子都躲開了月滿,犯罪分子是修正了自己的作案的不足,因為第一案傳言宋長忠醒了要辨認了,警方公佈的所謂宋長忠刻畫的罪犯的年齡身高是那樣準確,罪犯醒悟到了他失誤的何在,果然第二現場就沒有目擊者,果然孫貴清被打的不可能有醒過來說點什麼的機會……一個案子比一個案子做的更乾淨利落和徹底。罪犯的確是號著公安局的脈在作案……叢明記得他剛當刑警的時候,市裡曾發生過一個專挖鎖心盜竊的案子。犯罪分子瘋狂作案,公安局成立了專案小組,專案專辦挖鎖心的盜竊案,那個犯罪分子後來的確是在又一次作案中被抓了現行。叢明在想,假如那個犯罪分子知道公安局的內部信息,他就可以暫避過專案的風頭或轉移到別的地方,也可以變換盜竊方式,他就可以避免被公安局抓了現行。然而一個局外人是很難得到公安局的內部信息的,他叢明有那麼多朋友在專案組,他們還向他嚴格保密呢。陳默是市局刑警,也是專案組的中心成員,他完全能得到內部最準確的信息來修正自己在作案過程中的欠缺和不足。陳默懂軍事地形學。陳默是1.70米左右的個頭,24歲的年齡。陳默是刑警,他有很好的職業掩護所以他在作案時具備很穩定的心理素質。就像面對一個糾纏不清的死結,他似乎已經看到了解開死結的那個扣兒,扣兒上的那個線頭……現在叢明重新回憶了一遍他是怎樣從研究犯罪人的心裡痕跡和犯罪行為人的職業特徵入手,開始進行推理的,又是怎樣依據已知的案情信息、現場偵查和模擬犯罪人心理進行的現場實驗相結合推理出陳默這個人,然後又從「陳默」這個推理結論出發進行了回溯推理,經過了這樣正向和逆向兩方面的反覆驗證,在他草擬的那張犯罪行為人必備的十幾項條件中,有八條是相吻合的:1.罪犯在現場實施犯罪時反偵查系統化,理論化,採用了踩點、蹲坑、守候、襲擊目標,撤離現場等公安偵查程序,該犯應該是專門受過刑事偵查學教育和訓練的公安大中專院校畢業生;此項陳默符合。2.犯罪分子在作案過程中心理素質非常穩定,必有特殊的職業身份作掩護;陳默符合。3.犯罪分子是號著公安局的脈作案,他不斷修正現場實施犯罪時的失誤,修正信息來自公安內部;陳默具備條件。4.犯罪分子熟悉兩個派出所,三個民警的家庭住址、值班情況、行走路線,罪犯應該有接近這兩地三人的職業條件;陳默具備條件。5.罪犯實施犯罪過程中熟練地使用擒拿格鬥和射擊技術,受過很系統的專門訓練;陳默具備條件。6.罪犯身高1.70米左右,年齡25歲左右;陳默符合條件。 7.罪犯懂軍事地形學;陳默具備條件。8.罪犯懂月虧月圓學;陳默具備條件。叢明就是據此八項推出罪犯是內部人作案——是內部人裡的警察作案——是警察裡的刑警作案——是市局刑警隊的刑警作案——是刑警陳默作案。陳默和推理得出的八項條件完全吻合。

  危機四伏第六章(16)

  但是……叢明頭腦裡飄浮起無數個「但是」。
  「但是,陳默為什麼要搶槍,他的作案動機何在?目的又是什麼?」
  叢明碾轉反側著……
  他想陳默在1986年之前一定還未曾想過作案,86年以前陳默要是作案的話,或許就不用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搶別人的槍了,因為全國性的驗槍是在1986年開始的。
  「二王」之後,83年嚴打以來,暴力案件上升,涉槍案件不斷增多,犯罪分子搶槍之後用搶來的槍殺人搶劫,開槍後彈殼遺留在現場卻無法辨認和判斷是哪只槍打的。為了有效遏制和打擊涉槍案件的發生,1986年對全國所有公安武警保衛系統的槍支全部進行了驗槍。
  假如陳默是在1987年萌生了犯罪念頭,他再用自己的槍去作案就不行了。
  作為一個刑警,陳默很清楚為什麼要驗槍,驗完槍以後幹什麼使。所以陳默一定要搶一支別人的槍。
  而叢明也深知,驗槍只是陳默不得不搶槍的表面的、看得見的一個原因和事實,可是隱在陳默內心的最隱秘角落裡的無法揣摸到的思想和動機到底是什麼呢?
  叢明決定從明天開始他要正面與陳默接觸,他要不動聲色地觀察陳默,研究陳默。


  危機四伏第七章

  危機四伏第七章(1)

  1就像是叢明不知陳默心裡的隱秘,陳默對叢明內心的隱秘也是不知曉的。叢明帶著他內心對陳默諸多的疑問於第二天傍晚來到了陳默家。陳默的家在花崗小區10號樓,這一片小區位於古城的城西,那是陳默的爸爸復員轉業後文聯給分的,在防暴隊時,叢明跟陳默來過好幾回,當年叢明跟陳默在一個屋裡住了4個多月,上學回來看看陳默也不會引起陳默的懷疑。樓房是那種紅磚裸面的建築,經過風雨的剝蝕,磚牆已顯得污髒和陳舊,小區周圍倒是注意了綠化,草坪裡有雕像,一些他叫不上名來的花樹綻放著燦爛,他在樓下打量這幢樓的時候,就聽,「嗨,叢大哥!」叢明一抬頭見招呼他的正是陳默。陳默騎一輛26飛鴿自行車,身子靈巧地一悠,車子就衝到叢明面前。叢明有些心虛地笑笑說:「正要上樓去你們家看看你呢,這麼巧就碰上了!」叢明知道在防暴隊時,陳默一向是獨來獨往,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除了朋友的婚禮和不得不去的集體活動,他總是要不回家,要不就在宿舍裡「懸空」或練臂力的平衡,有時就拿叢明的漢字間架結構練習鋼筆字。陳默寫得一手很漂亮的鋼筆字。叢明從防暴隊調到干校時,就把那本間架結構送給了陳默,從干校考上學去北京後,叢明還是第一次再見陳默。防暴隊在叢明考上學那年就解散了,全班人馬全部分到刑偵處,87年暑期他到刑偵處看望在防暴隊的那幫小弟兄時,惟獨沒見到陳默,他還問過夏小琦陳默呢?夏小琦告訴他陳默去上安縣破碎屍案去了,4月份就蹲著去了。陳默看上去比過去瘦削了許多,秦一真和夏小琦他們結了婚的全往橫裡發展了,陳默的瘦是不是也是反常呢?作案子的人能睡得安穩嗎?叢明忽然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神經質了,有點像「疑人偷斧」,心裡懷疑人家,所以越看人家越像,也或者是根本不是人家陳默,而是自找的一場煩惱呢!叢明為了掩飾自己就拍著陳默的自行車說:「該換汽車開開了,怎麼樣會開車了吧!」「準備弄輛車呢!別看打槍比不過你,可是車技你可比不過我!你要不服哪天咱倆比比,走,咱上樓吧!」陳默幹嘛說打槍不如我呢?他打林天歌的那一槍,我就打不了,他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許再想案子,要以客觀的心審視陳默。 陳默的目光是坦然的,陳默的笑容也是坦然的,叢明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先拿了懷疑的濾色鏡看人家。他隨陳默一前一後上了樓。陳默家在四樓朝東的那個單元,陳默用鑰匙打開門,他的母親從廚房裡迎出來,叢明忙打招呼:「阿姨好!」
  陳默母親一看是叢明很是意外地說:「喲,叢明可是稀客,聽陳默說你到北京唸書去了,快畢業了吧?」「已經畢業了,這不畢業了才有功夫來看看!」「工作怎麼給安排的?還回干校嗎?」「我們干校已經和警校合併了,讓我回警校教課!」「嗯,還是教書好,安定,瞧陳默他們天天搞案子都忙死了!」陳默母親是市第一醫院中醫科大夫。陳默的爸爸從書房裡也迎出來說:「哦,叢明來了,快坐,這裡坐。」陳默的爸爸一頭銀髮,很有風度。「叔叔您好,幾年不見,您看上去保養得挺好,工作忙吧!」叢明尊敬地說著。「離休了,老了,得給你們年輕人騰位置呀!」叢明聽見陳默的父親說離休了,心裡就浮上來新的靈感。「來來來,一邊吃飯一邊聊!」陳默和他母親招呼叢明入席吃飯。叢明也不推辭。因為他這個點兒來的明顯是蹭人家飯來啦! 陳默的父母都是那種知識型的,他爸爸雖然離休了,但身上還帶著在官場多年養成的做派。陳默還有個哥哥,長年在外做買賣很少回家。叢明想,陳默有這麼好的家庭,這麼好的父母,家教也不錯,按說不應該呀…… 他又開始對自己的推論產生懷疑。吃完飯,叢明就跟著陳默到陳默的小屋裡去聊天,陳默的屋子收拾的很潔淨,但一看就是單身男人的住處,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櫃,一張寫字檯。叢明從書櫃那兒站定,看看陳默都有什麼書,他瀏覽著,目光就停在一本書脊的黑字上:《人體解剖學》。他隨手拿出來翻了翻,就看見了書裡夾著的一張人體穴位圖…… 叢明又想起了林天歌脊柱上的那一槍,陳默在研究人體穴位!他一定是為作案做準備的,叢明為這個新的發現感到心裡一陣激動,他怕陳默疑心就迅速把書放進去隨手又抽出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

  危機四伏第七章(2)

  陳默端進來兩杯茶水說:「我這兒沒啥好書,好書全在我爸那排大書櫃裡!來喝點茶!」
  叢明說:「你小子個人的事兒咋樣了?別總拖著,把大好青春全耽誤了,要是沒有,我給你踅摸一個!」
  陳默笑笑說:「我知道老大哥老惦記著我,我倒是談著一個呢!」
  「啥時結婚呀,你這喜酒讓我們等了好多年!」叢明急於瞭解清楚陳默個人的事情。
  「唉,八字還沒一撇呢,見過幾次面了,等以後定下來了,我肯定告訴你!不過現在真結不起婚了,不像前幾年,如今這政策我總是懷疑……
  「你不成問題,你家經濟條件多好呀!」叢明想不露聲色地漸入主題。
  「不行了,那是過去,勉強還湊和。叢哥,我總在琢磨,你說如今這政策是給啥樣人制訂的,你沒看見嗎,現在富起來都是啥樣人?好人,有正當職業的人,老實本分遵紀守法的人,像你我這樣堅守職業的人越來越窮,媽的,上了好多年班,連台彩電都買不起……
  如今跟過去不同了,過去,警察還擔個職業好的虛名,女孩子願意找警察,如今的人們全認錢,只要有錢,蹲過大獄坐過大牢又怎樣,照樣美女如雲地跟隨著,工作好,人品好有啥用呵,不會掙錢就是廢物一個,咱們算是被這個時代給拋下了,而且以後會越拋越遠,你說吧,咱天天累的賊死,可是得到的呢,這個社會就是不公平,而且會永遠不公平下去,你說咱幹警察寒心唄!」
  叢明覺得這是他認識陳默以來,聽陳默說的最多的一次,而且陳默說的也是心裡話。可能他在陳默的眼裡是一個局外人,跟一個局外人說心裡話比較放鬆,倘若他跟陳默還在一起,陳默絕不會跟他發這一通牢騷的。他接著陳默的話說道:「社會轉型期肯定要出現各種混亂,不過說心裡話我也看不慣現在的社會風氣,從無序到有序是要經歷這樣一個時期的,也別太悲觀。」叢明說到這兒就想把話題跟案子靠一靠,所以沒等陳默再接話就又說道:「王長安以前也這麼說過。唉!沒想到王長安那麼死了!比起長安,咱們活著已屬幸運了!哎,那個楊路虎審的咋樣了?」
  「楊路虎跟這個案子沒有關係,但當年確是他殺死的商遠翔,他交待說他哥槍斃後,他就尋找機會,後來他在看守所故意吞了鐵釘,不是在醫院開刀做手術了嗎,當晚看他的兩個人就大意了,覺得反正他也動不了,就到護士辦公室玩牌去了,他就是趁著沒人看他的那功夫溜出去作的案……
  等到懷疑他那前兒,他已經出院回了看守所,反正當時看守所長怕追究事故責任就隱瞞了吞鐵釘住醫院離開過監房的真情……」陳默參與審訊楊路虎,所以內情盡知。
  「他那天要是不開槍,誰知道他就是楊路虎呀,知道了他不說,搜不到槍,沒證據,還是不能定他罪呀!」叢明以這樣切實而又誠懇的分析想引誘著陳默朝著他期望的話題入圍。
  「嘿,他是想就這樣隱居了,可是他也總想著有一天古城的警察會來找他,如果找他,那就說明,古城警察已查到他啥了,他只能一直警惕著,只要有古城的人來查他就得逃跑……
  那天王長安也是太大意了,平時出門明查暗訪的都有當地警察跟著,那天他倆擅自出去,一說話楊路虎在屋裡就聽出來了,他本來把槍揣身上是準備從後門偷偷溜了,哪知王長安已到後門,堵住他不讓他走,他情急之中就開了槍……」
  陳默很詳盡地介紹著楊路虎的案子,叢明就覺得陳默還是挺聰明的,楊路虎跟這個案子無關,他說多說少也不打緊,還不會出現雙方都難堪的冷場,一舉兩得,他要一味地追問案子才是犯傻呢,所以他適時地告辭出來了。
  
  他騎上車子在古城的夜色裡穿行著,一個人走在夜色裡想心事,比在屋子裡要無拘無束得多。
  現在他必須把陳默放在一段歷史背景裡去剖析。
  首先四年前,1984年那時候,陳默的爸爸在縣團級的位置上,工資比一般人要高,陳默作為幹部子弟,優越感很強。他以他父親為自豪。
  叢明記得陳默才到防暴隊時用的缸子都是陶研所研製的工藝很好的細瓷缸,誰要一說陳默你這缸子真好看,真高級時,他會馬上面帶驕傲和得意地說:「是人家送我父親的。」陳默抽的煙都是很好的牌子,叢明記得陳默跟他住一起的時候一直抽良友,以當時的情況,他的哥哥已參加了工作,他媽在醫院的中醫科上班,他們家的經濟條件算中上水平,然而從1984年以來,全國盛行辦公司做買賣,社會上經常風傳風聞中央的某某孩子倒賣軍火,走私汽車,倒騰鋼材,有一段時期大家見面不說別的,全是問你有路子弄到縲紋鋼嗎,或是你知道哪兒要鋼材嗎,他手裡有幾噸,如果中間給搭個橋就能賺一筆可觀的中介費。還有倒賣彩電冰箱的。蹲過大獄的也全投身商海撲騰著,中國大地上那一個時期似乎空手真能套住不少「白狼」,一夜暴富起來的人逐漸增多,那個時期一片混亂,可鑽的空子很多,法律也不是很健全,有一大批人全發了。而恰在這個時候,陳默的爸爸退休了。陳默也僅靠那點工資,工資當時也不多,他的優越感沒有了,社會環境已經變了,他的經濟開始走下坡路,可謂家道中落。

  危機四伏第七章(3)

  這是從經濟的角度來衡量陳默,那麼政治上呢?叢明一向認為陳默是一個政治上很有野心的人。在防暴隊時,他除了當射擊教練,還兼著防暴隊的內勤,後來他被調到干校臨走時向領導推薦讓夏小琦當內勤,領導也同意了,他就把內勤保管的文件材料櫃的鑰匙交給了夏小琦,可是陳默卻在私下裡活動白大隊跟大老郭,請他們喝酒,後來白大隊又從夏小琦手裡要走了鑰匙,交給陳默。陳默為什麼看重內勤這個位置呢,因為內勤提副科就理所當然,而當一般隊員得猴年馬月呢,所以陳默看重的是能快點「進步」,因為陳默的性格一向爭強好勝,他骨子裡喜歡什麼事都要比別人強,所以也愛得罪人。後來的情況是和他一起分到防暴隊,又一起到了刑偵處的秦一真、夏小琦都入了黨又提了副科長,而陳默沒有入黨也沒有被提拔。以陳默的性格來講,他爭強好勝喜歡出人頭地,喜歡事事拔尖,可是他卻落在了別人後頭了。以叢明對陳默的瞭解,陳默工作上一直是很優秀很出色的,他是他們這一批同學裡最早一個立功的人。
  還是在防暴隊時,他們開車追捕一個持槍殺人搶劫犯,罪犯騎著摩托車在路上跑,他們開著輛吉普車追,快到跟前時,陳默在車子行進中就飛身撲出去,將犯罪分子從摩托車上撲翻出去……為這事,市局給陳默記了一個大功,那是政府的功,要是放在現在,怎麼也弄個三等功、二等功什麼的,也許陳默沒有被提拔可能緣於他性格裡的許多東西,比如孤僻、吝嗇、愛抬槓認死理、毛愣、較真兒等等這些性格裡的缺陷影響了他的進步!如此看來,陳默當屬政治上不得志。再看看陳默的感情世界。和陳默一般大的,這幾年結婚的結婚,搞對象的搞對象,還有一部分人正準備結婚,就剩下陳默了。據夏小琦他們說陳默其實心氣兒挺高的,他要找一個比他們找的都要好的一個姑娘。這姑娘人要長得漂亮,不漂亮不行,漂亮了不聰明不行,聰明了還要家庭條件好,社會地位好,所以說陳默就碰不上這麼十全十美的。叢明給陳默介紹過不少,可是由於陳默自身條件有限,比如個子不佔優勢,長相一般般,家庭條件也大不如從前,他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他,人家看上他的,他又看不上人家。所以從愛情的角度上講陳默是愛情失意。家道中落,政治上不得志,愛情失意,這一切會使陳默感到極大的不平衡。陳默怎麼能夠忍受別人的好和自己的不好呢?他會說:你們本事沒我大,你們憑什麼混得比我強呢?一個失衡的人總是希圖從一種特殊的途徑裡找回平衡。陳默是一個喜歡極端的人,他從這一條路走敗了,他有可能尋求這條路相反的那條路來實現自己的價值,也就是說,他認為他在做警察的這條路上並不如意,那麼與警察職業相反的是做罪犯,以陳默的聰明,以陳默的身手,以陳默的心性,以陳默對警察這個行當的深如骨髓的瞭解,古城幾個大案,陳默敢做,陳默能作! 一個警察,一個優秀的刑警要是墮落到犯罪這條道上,遠比十個、百個罪犯還要可惡、可怕、可恥。因為他是兩面人,他知已知彼,他還在專案組,他作了案而後看著一群人忙著破案,他也忙著破自己作的案。誰會想到,誰能想到,誰敢想到一個粉色人,在那層粉色的掩護下,從肉體到靈魂都蛻成了黑色人……警察犯罪,在國內,仍不失為一個死角,不敢想也是情有可原,就像自己身上長了一個腫瘤,不到癌變就下不了決心去做手術,也像自身長了一個毒瘡,誰自己敢下手挖自己的毒瘡呢?那不是跟挖自己的心是一樣的嗎?「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叢明兩腳一支地就將車子停在了道上,他四下裡看了看,他恰恰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的正中間,他這個人,他的思想現在都停在十字路口上,他不能就這麼停下去,他必須做出選擇:要不要找組織談?找誰談?怎麼談?夜色迷離,而他的思緒比夜色更迷離……2就在叢明迷離不定的第二個夜晚,古城警校發生了一樁學生槍擊老師的惡性案件。案子的起因是這樣的:畢業班的學生考完試後就在學校裡等著發畢業證。而李男和盧偉閒著沒事就偷偷把軍體教研室駕駛課用的摩托車給開出去了,本來李男是想開出去給他的商校的同學顯擺一下,結果沒成想撞一棵大樹上把車燈給撞碎了,兩個人一看闖了禍就不敢大白天回學校,在外面等著到天黑,又捱到夜裡10點多鐘學校熄燈的那個鐘點才鬼鬼祟祟地回了學校,本想人不知鬼不覺地把摩托車再偷偷放回原處,沒想到他們剛剛把車放好,從廁所那邊走過一個人來。那人手裡有一個紅點一晃一晃的,壞了,李男說,準是烏日昇。烏日昇是他們的班主任。為什麼說是烏日昇呢,因為大傢伙都知道烏日昇有蹲廁所拉屎抽煙的習慣。李男和盧偉就趕緊把身子緊緊縮在車後面,想等烏日昇過去了再出來,誰知烏日昇就站在摩托車跟前不走了,他們就知道壞事了。可是他們還想僥倖逃過去,所以就屏住呼吸跟烏日昇在暗夜中對峙著,還是烏日昇先說話了,烏日昇說,還不自己站出來,還等著我親自動手揪出你們來嗎?你手腕上的夜光表一閃一閃的我早就看到你們了!

  危機四伏第七章(4)

  李男情不自禁地說操,忘了這茬了,他趕緊把夜光表擼下來。又一想擼下來也沒用,就乖乖地站起來,一臉看不見的黑乎乎的沮喪。烏日昇又說了,有你們這麼不像話的嗎?今天發畢業證滿校園找你們就是找不到,你們是成心不想畢業吧,把摩托車開哪兒去了,還有點組織、紀律性嗎?你們這樣目無組織目無領導,將來當了警察也給警察臉上抹黑。你們倆個回去給我寫檢查去,不寫完別睡覺,寫完了給我交辦公室去,寫不深刻我就不讓你們畢業。聽見了沒有?還不快去,愣在那兒幹什麼?你們想在這兒站一夜嗎?烏日昇氣哼哼地說了一大通就走了。剩下李男和盧偉站在那兒,盧偉說走吧,咱倆趕快寫檢查去,烏日昇真不讓咱倆畢業不就完了嗎。學校每一屆都有肄業的,所以,他們認為烏日昇的話不是說著玩的,李男說這不是寫個檢查就能過去的小事,烏日昇這人心黑著呢,讓他抓住了把柄就沒咱倆的好了,我看咱不如把他殺了!這話嚇了盧偉一大跳。他說你別瞎說,怎麼殺,他又不是一隻雞。「嗨,這簡單,馮陽的保險櫃裡有一隻槍,咱們拿了那支槍一槍就結果了他!」馮陽是教刑事照相的老師,老刑偵處的人。
  李男跟馮陽私人關係非常好,李男喜歡在暗室裡洗照片,經常要拿馮陽的鑰匙到暗房裡洗照片。後來他偷偷配了兩把馮陽辦公室和暗房的鑰匙。他摸了摸兜,那兩把鑰匙就在他的口袋裡。「殺人這事,公安局一破案,咱倆得判死刑的!」盧偉有些膽怯,說話的聲音開始發顫。「公安局這群廢物,笨蛋,連著發了那麼多警察被殺的案子他們都破不了,咱還怕啥,咱做了案子他們照樣破不了!」李男已經進入高度興奮的作案前的思維狀態裡,他接著說:「我想好了,咱們拿了槍把烏日昇打死,再把槍放回去,然後偷偷回到宿舍,誰敢說是咱倆干的?他就是說咱倆干的,他有證據嗎?」盧偉說:「那好吧,我聽你的!」他們就繞到前排,用鑰匙打開馮陽的辦公室,盧偉說:「壞了,那個保險櫃你又不知道密碼?」李男說:「馮陽老讓我幫他擦槍,有一次他擦照相機的鏡頭讓我幫著擦槍就把密碼告訴我了,我記著呢。」李男又悄聲說「別開燈,馮老師桌子上有打火機,你給我打著火,我試試。」李男就藉著盧偉手裡一跳一跳的火光左一轉右一轉,轉了幾遍終於打開了,一拉保險櫃裡邊的抽屜,槍果然在!他們取了槍,沒有對即將要幹的事再做任何思考就出了房門,摸著黑躡手躡腳來到後排,班主任烏日昇辦公室是黑的。那一晚也是該著烏日昇死。本來李男看見屋子裡黑著燈就有些想放棄,因為黑燈瞎火的你無法判定烏日昇是在屋還是沒在屋,他們倆摸到烏日昇的窗跟前,探頭往裡一瞧,屋裡有一個燃著的小紅火點,那是煙頭!李男心中興奮地從窗紗網朝著小紅點就是一槍,小紅點撲嗒一下就跌落了!李男說你進去看看他死了沒。盧偉說我不敢去,李男說你守著門口我進去,李男就進屋了,他出來的時候,手裡又多了一把槍,他叫上盧偉回到馮陽的屋子裡把馮陽的手槍擦了擦放回原處,提著烏日昇的手槍就奔停放摩托車的地方。李男說,盧偉你開。盧偉就開上摩托車一路衝出去。
  夜色安靜,沒有人意識到安靜裡發生了血案。在學校大門口,開飯館的譚經理在大門口光著膀子跟他們喊:「誰剛才放炮來的?」李男抬手朝黑影就是一槍,譚經理應聲倒下……盧偉出了大門口問朝哪兒跑,李男說去火車站,盧偉心裡發慌,本來應該往東走,他卻往西開了,這樣越跑越遠……李男發現方向不對就很氣憤地說:「停車,你下去吧!」盧偉心裡更加害怕,他想李男殺人的事兒就他一個人知道,黑天半夜,李男一槍為了殺人滅口再打死他!他動了一下心眼說:「咱倆上哪兒集合呀!」那意思是我始終跟你一條心。李男說在學校集合吧!我把摩托車撞壞了,我去修了就回來。李男一走就沒回來,一路上,李男又開槍連殺了四條人命,後又把追堵他的一個武警戰士打死,最後在天津塘沽的一個魚池子旁邊的小房子裡,被圍捕他的警察和武警戰士給擊斃了……

  危機四伏第七章(5)

  盧偉回學校睡了一宿覺,第二天被逮捕。
  叢明聽到這個消息就去了警校,警校上上下下都在談論這件事:「你說現在這孩子可了不得了,說殺人就殺人連眼都不眨一眨呵!」電教室的鄭義說。
  童非說:「沒聽剛抓到盧偉時,問盧偉殺人前為什麼不想想後果,盧偉說啥?說李男說『公安局這群廢物笨蛋,連著發了那麼多警察被殺的案子他們都破不了,咱作的案子他們照樣破不了!你聽聽……」
  這話給叢明震動太大了。
  他學過刑罰理論,刑罰的目的就是預防。
  警察破案本身就是預防,如果發一個案子,警察就破一個案子,到處都是神探,罪犯的犯罪心理就處弱勢,他就不敢輕易在你這兒作案,相反,警察破不了案,實際上是強化了其他罪犯的犯罪心理。
  警校之所以發生這樣的案子,不就是因為前邊那三起案子破不了嗎?叢明從李男和盧偉懷有的犯罪心理再推及陳默,陳默同樣也懷有這樣的心理。陳默也認為你公安局都是廢物,破不了案,他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案。如果公安局一直破不了案,同樣是更加強化了陳默繼續犯罪的心理意志,誰能保證陳默自此不再作案了?陳默搶了槍殺了孫貴清、林天歌,陳默已開了殺戒,殺心已起很難收回來了,他如果按捺不住殺心,他還要再次作案……
  想到此,叢明熱血就往頭上湧,他在心裡叫著自己的名字:叢明啊叢明,你還猶豫什麼?你再不說就是對黨的事業不負責任了,已經認定是他就應該說呀!
  他急風急火地就往市局趕,走到半道上他又停住了,為了慎重起見,應該再做一次偵查實驗,以前的偵查實驗是盲目地作的,並不準確,現在,他知道罪犯是誰了,他做偵查實驗就有一個準確的起始點,他要弄清楚陳默作每一起案子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只有知道了這個時間,他才能對自己的推理徹底放心……
  
  3
  叢明先回到了家裡,開開水龍頭想洗把臉,可是水管裡一滴水也沒有,地上泡著一大盆衣服,他就端著那盆衣服來到樓下水池子邊兒,水池子那兒,那個穿著紅衣服的女孩已換了一身白色的運動背心和短褲也在那裡洗衣服呢。
  女孩兒一大盆,叢明一大盆,兩個人洗了足足一個小時,接水的時候就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的。叢明一看,姑娘長得比以前遠處看的時候更漂亮,他只是想姑娘長得挺漂亮,並沒有別的想法。後來他發現女孩老用眼瞟他,原來他的前胸背心上印著「公安大學」四個字,他低頭看了看,哦,女孩是看這個字呢,他也看了看女孩,女孩背心上印著「古城大學」四個字,他們彼此互看了一下背心上的印字就又悶頭洗衣服。
  洗著洗著有時他接水時,女孩也接水,他就趁機表現一下風格說:「你先接吧!」女孩並不理他。
  又洗了一會他問:「哎,你在我的樓後住對吧!」
  女孩瞪了他兩眼不搭理他。
  這時,女孩的母親來了,幫著女孩把洗好的衣服端走,來來去去的幾趟,女孩沒洗完,女孩的母親就在那兒等著,閒著沒事就打量叢明,打量時就看見叢明背心上的幾個大字了。
  「哎,你是不是警校的叢老師呀?」
  「是呀!」叢明放下手裡洗著的衣服有些驚訝地抬頭答道。 「嗨,早聽說過你搬來好幾年了,也沒見著過你這個人!」 「哦,我到北京上學去了!」他嘴上說著話,但心裡直犯嘀咕自己並不認得她呀。
  「我跟你姐在一個單位!」女孩的母親可能看出了他心存的疑慮就脫口告訴他。
  說話間又來了一個女孩子,高中生模樣,拎了個水桶,拿根棍子,蹦跳著就過來了,原來是女孩的妹妹,接了水正要跟母親抬著走,叢明忙起身說:「大姨,我幫您拎吧!」其實他一看女孩母親的年齡,跟他姐差不多,又跟他姐在一個單位,按說應該叫大姐,可能是他從一開始就惦記著人家閨女,所以他就順口叫了一聲大姨。
  女孩的母親客氣了幾句,拗不過叢明的盛情和誠意,只得把水桶移交到叢明手裡,她說那我在前給你帶路。
  叢明是知道女孩家住在哪兒的,因為女孩總在陽台上活動。

  危機四伏第七章(6)

  上得樓來,門虛掩著,女孩母親推門把叢明先讓進屋。女孩的家裡,客廳中央有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輪椅裡,叢明憑感覺那該是女孩的父親,他叫了聲叔叔好,就問女孩的母親水應該放在哪兒,女孩的母親就把廚房的一個缸蓋打開,說倒這裡吧!叢明說咱這兒的供水太成問題,得找找他們了。女孩的母親說,嗨,沒用。找了無數遍了,沒人理這個茬兒!叢明說你們一家人用水每天老這麼下去上來的拎真是夠嗆,以後我有空我幫您拎吧,反正大小伙子有的是力氣。
  「那哪兒行呀,這一滿缸水得提五六桶呢!」
  叢明說五六桶不算什麼。叢明就一口氣拎了六桶水,直到水溢到了缸沿兒。
  等他回到水池子邊時,他的衣服也差不多被女孩給洗完了,他對女孩說:「謝謝你,真不好意思!」
  女孩的母親就在身後說:「客氣什麼,你不也幫我們家解決吃水的大問題了嗎,咱們都在這兒住著,有啥事就說一聲,聽你姐說過,你一個人挺不容易。」說著她就叫過女孩說:「依儂,過來,這是叢大哥!」女孩姓肖,叫肖依儂。
  「你還洗啥衣裳呀,以後有衣服要洗說一聲,我這兒倆閨女呢,不行大姨我幫著洗,你也認識門了,以後有時間過去玩吧!」 「謝謝您了,大姨,你們每天抬水樓道太不好走,以後提水的事兒我包了!」叢明看看肖依儂,肖依儂也正在打量他。
  叢明覺得他度過了一個非常愉悅的下午。這個下午,他甚至對那個案子想都沒有想過。他回到家裡,把衣服涼到陽台上,還不住地往對面的陽台上望,他是希望能再看到肖依儂……
  涼完衣服,他看了看表,差一刻6點。他說壞了,險些忘了大事兒。他趕緊打開液化氣,煮了兩包方便麵,呼呼嚕嚕吃完了,一拍腦門又想起一件事,他鎖了門,急急地往肖依儂家跑。叢明一口氣跑上六樓,氣喘吁吁地敲門。肖依儂母親開開門見是叢明面露驚訝。叢明顧不上許多急急地說:「阿姨對不起又來打擾您,您家有沒有26飛鴿自行車,我的自行車帶紮了,我出去有點急事!」肖依儂的母親聽他說是這麼回事,臉色就釋然說:「依儂的車子正好是飛鴿26,依儂,把車鑰匙給你叢大哥,噢,你幫著開一下去吧,他不認識你的車子!」
  叢明感激地說:「不用不用,我能猜出是哪一輛!」他接了鑰匙匆匆地下了樓,肖依儂追下來,他已經騎著車子跑遠了。
  叢明認為陳默的確符合他的推論,可是他必須要對他的推論負責任,即使陳默什麼條件都符合,可是假如陳默沒有作案時間,陳默就不該是犯罪分子,只有一點能證明他心裡的疑問,他確定陳默和否定陳默惟一判定的依據就是有無作案時間。
  以前,他去過無數次現場,每一次都很盲目、很朦朧、很空泛。現在他已知了犯罪分子是誰了,他要重新再作一次偵查實驗,他覺得這一次偵查實驗將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偵查實驗。這次將進入很實質的一種偵查實驗。他的目的性很強。他記得陳默那天騎了一輛飛鴿26的自行車,為準確起見他就去肖依儂家借了同樣的車子,然後他騎上到陳默家的樓下,他想陳默無論如何也得提前半個小時進入現場,要打出半個小時的富餘量。現在是6點半,到現場7點,打宋長忠是7點40分,時間正好差不多,他準時從陳默家樓下出發……
  他依次騎到第一現場,第二現場,第三現場……
  三個現場他都依次這樣走了一遍,然後他就開始在每一個現場蹲守,他想像自己就是陳默,以我「陳默」掌握的知識和技能,我要怎麼蹲,怎麼守,怎麼盯住目標,怎麼襲擊他,這一系列我都做完了,現在我該怎麼撤離這個現場。他看著現場想呵想:我要是陳默,作完案,我不能直接往家跑,陳默家在西面,如果作完案就往西跑,萬一有目擊者碰見,提供線索,警察很快就會佈置往西邊圍追堵截,這樣做太愚蠢。應該往哪邊跑呢?應該往相反方向跑:公安局到現場常規的處警方法是先訪問目擊者瞭解案情,打聽可疑人往哪個方向跑了。如果沒有目擊者也可根據現場遺留的痕跡比如自行車痕,足跡痕來推斷可疑人逃跑的方向。陳默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他要往東邊跑,應該是反方向逃跑大迂迴回家。也就是一直往東跑,然後由東突然往南或往北一拐,繞個半圓再向西回到家裡。公安局處警肯定是先向東摸排,而這時他已經向南又向西了。這樣即迷惑了警察也為自己羸得了時間,假如我是陳默,我一定要這樣做!

  危機四伏第七章(7)

  心下敲定了,叢明就開始反方向「逃跑」,大迂迴到陳默家樓下,他掐算了一下:作每一個案子最少要用三個小時來完成,如果每一個案子又都需要三個小時的話,陳默絕對不應該是在值班的情況下作案,在刑偵處無論主班副班,都不能夠消失三個小時不出現,也就是說陳默在作這三起案子的時候都未值班,而如果在這三起案子案發時間裡陳默在任何一起案發時間在辦公室值班,都可以否掉他!
  查陳默的值班時間,也就是查陳默有無作案時間,這件事不是他叢明擅自能做到的,他必須找公安局的一把手,找公安局的最高領導,不能找別人。因為他知道,除了最高的領導,誰也做不了主,誰也不敢做主!他要去找解知凡,他要把自己的推理告訴解知凡,取得解知凡的支持和幫助。


  危機四伏第八章

  危機四伏第八章(1)

  1早八點,一輛黑色豐田轎車駛進古城市公安局院內,車牌照號是GA13—30001。從車裡走下穿著白色半短袖綢絲衫的解知凡。他戴著一幅寬邊墨鏡,疾步跨進樓裡,有個白面小武警緊隨其後跟隨著。二樓向東拐靠北邊的206房間即是解知凡的辦公室,快到辦公室門口時,小武警急步上前先替解知凡打開房門,進到屋裡,小武警把茶水倒好,就退出去了。叢明在樓西邊的廁所門口看見小武警從解知凡的辦公室出來進了值班室,他就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他提前半個小時就進來了,值班室和指揮中心雖然都有值班的,且門口敞著,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來找解知凡。他在廁所裡躲著,近八點時他就估摸著這個時間解知凡應該到了,他必須在早晨上班的時間堵住領導,這個時候錯過去了,這一天就可能再找不到機會。叢明在206房間門口停住腳步,鎮靜了一下,然後在門上輕敲幾下,他並不等屋裡人允許就擅自推開門進去了。他一進去首先轉身將門反鎖上,他的樣子神秘而又鬼祟,解知凡莫名其妙地看著來人,他想起來了,來人是上次玩牌站在他身後給他支招的那個上公安大學的叢明,他喜歡讀書人,他覺得他們有知識有文化,特別是叢明跟他還是老鄉。他曾經向其他人打聽過叢明,可是好多人都說叢明神經兮兮、魔魔怔怔的。叢明在那之後還來過兩次,都是解知凡值班的時候,只是來下下棋、玩玩牌,也沒有過多的說什麼,每次見面並不像今天這樣呵,這個樣子就讓人感覺不太正常。這時,他看見轉過身來的叢明面色一片肅然就更納悶,他坐在那裡說:「哦?叢明你今天怎麼這麼神秘呀?」這時,叢明已經走到他的桌前,俯下身子將聲音壓低了說:「解局長,今天我給您匯報一個重要情況!」這聲音聽來令人也感到異樣。「什麼事情?說!」解知凡將身子向後靠了靠,不解地問。「關於那三個案子的情況!」解知凡看到叢明面色更嚴峻了,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叢明是認真的,他警醒地盯住叢明:「啊?你說!」說著話,他不由自主向前微促了促身子。「解局長,您回憶回憶,我從您一來,是不是就追著您屁股後頭來著?我一直研究這個案子,我研究已經半年多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又說道:「我已經用推理的方法推出作案人是誰了!」他盯著解知凡看,他要看看解知凡的反應,解知凡果然就站起身急迫迫地問「誰?」叢明現在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了,他必須說了。「陳默!」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額上已冒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珠。「陳默?陳默是誰呀?」解知凡眉頭緊鎖著,很盲然地搜索著記憶裡是否知道這麼一個人。那表情說明他不知道,這個人就不在他的記憶裡。叢明想,他說出來就對了,瞧,多危險呀,他們竟然連知道都不知道,連懷疑都沒懷疑過。「是刑偵處的陳默!」他進一步說明情況。「哪,哪個刑偵處的?」「就是咱們市局刑偵處的陳默呀,而且,陳默就在專案組!」他的語氣透出責任和堅定。「專案組的陳默?這,這……這個肯定不會!」叢明看見解知凡面露了不屑和反感之色,「你說的這個太不可能!」解知凡復坐下開始埋頭整理桌上的文件好像隨時準備夾上包走掉那樣,那意思大有對叢明下逐客令的感覺,表明他對叢明所談問題不再懷有任何興趣。叢明的心彷彿被什麼蜇了一下,絲絲隱隱地痛起來,但他還是不肯放棄努力地說:「解局長,您能不能抽點時間聽我說完整個推理過程!」他近乎懇求道。解知凡看了一下表說:「喲,我馬上要去市委開個會,今天沒時間了,改天再說吧!」說著真的就起身夾上包欲走。叢明的內心有一股委屈的淚水湧動著,可是人家不聽,自己又有什麼辦法?但是他想或許人家今天確實有會,領導嘛!整天不是開這個會就是那個會,他要是是市委書記,想讓解知凡聽,解知凡敢不聽?官大一級壓死人呀,他小兵一個,只有另瞅時候,相機行事了。叢明從解知凡屋裡出來,解知凡隨後也「砰」地一聲鎖上門出來了。叢明在院子裡推車子時看見解知凡的那輛黑色藍鳥一溜煙就開了出去……

  危機四伏第八章(2)

  他有些心灰意冷,費了半年勁,熬了那麼多心血,好不容易得出一個偵查推理結論,人家卻連聽都不屑於聽一下。七月的陽光從早晨一出來就火赤赤的,在背脊上灼痛灼痛地抓撓著他。灑水車剛把水灑上去,水泥路面立即就騰起一股熱浪,使得騎自行車的人越發感到哄哄燥燥的熱膩。
  「唉,我這就叫熱臉碰上一個冷屁股,沒轍呀!」叢明無奈地在心裡跟自己說。他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住的樓區,正看見肖依儂和妹妹在水池子邊抬了一桶水往家走,他緊蹬幾下車子追上兩姐妹攔住她們說:「我來吧,來,你幫我推上車子!」他停穩車子不由分說就奪過了水桶,他承諾過的。這兩日忙得暈頭暈腦竟忘了拎水的事兒。妹妹對姐姐做了個鬼臉說:「姐姐,咱們家真缺一個叢大哥這樣的勞動力呢!你要是嫁給他,我每天就不用再抬水了!」肖依儂嗔怒道:「小姑娘家別胡說八道,小心舌頭上長瘡!」姐姐妹妹打鬧著就上了樓。
  叢明又是兩手各拎了一隻桶,跑下樓和她們姐妹倆在樓道裡碰上,肖依儂擔心地說:「行嗎?別累壞了!」
  叢明說:「沒事的,這點活兒不算啥事!」說著就一溜下跑著出了樓道。
  「姐姐,你小時不是一直夢想著當個女偵探嗎!我看你沒戲了!不如嫁個偵探,只可惜這個人不在刑偵處,我跟他商量商量讓他改行,別當老師了……」妹妹望著叢明的背影打趣姐姐。
  「你再說,我可就撕你的嘴了!」肖依儂真要動手,妹妹靈活地一竄就跑上去了,兩人追著跑著就到了家門口,她對妹妹說:「噓,再不許說那種話了,小心讓爸聽見!」
  缸不一會就被灌滿了。叢明也跑得滿頭是汗。肖依儂遞過一塊濕毛巾讓叢明擦擦汗,依儂媽媽說:「多虧了你,解決了我們家的大困難了,看來這家裡沒個兒子真不行!」她剛說到這兒,就聽門廳傳來「啪啦」摔杯子的聲響,依儂媽、依儂、妹妹以及叢明都跑到客廳裡,只見依儂爸爸臉色煞白,怒顏怒色地大瞪著眼。依儂媽知道是自己的話說的不好,惹得丈夫不高興了。丈夫原本是中學教師,常年案頭工作,晚上備課,一備就到深夜,開始總覺得腰疼背酸,以為是累的,就加強鍛煉,誰知越來越嚴重。依儂媽就通過同事介紹了一個推拿醫生,每天去醫院推拿,數日下來,情況更遭,慢慢地由腰疼逐漸發展到腿腳疼、麻木、抬不起腳,後來就大小便失禁,再後來就癱瘓了。癱了,一家人才急著找了輛車到北京積水潭醫院,大夫說是腰椎間盤突出壓迫脊柱神經造成的。這種病初始只要到醫院開刀做手術很快就會好的。最忌推拿按摩了。非但不能緩解,反而使神經被卡壓的更緊,直至麻痺壞死……
  從積水潭醫院回來後,依儂爸爸就一直在輪椅上生活,連樓都沒下過……
  叢明趕緊去撿地上的玻璃碴子,他一邊撿一邊說,「叔叔,您別生氣,您也別把我當外人,您要不嫌棄,就把我當兒子使不就行了嗎!」正說著一不小心一塊尖玻璃碴子刺破手指,血滴滴嗒嗒就流下來,妹妹尖叫著:「媽,叢大哥被扎破了!」
  一家人手忙腳亂地找紫藥水,找藥棉,找膠布。
  叢明忙說:「沒事,這點小口子不算啥!」他把碎玻璃都撿淨了,扔到樓道的垃圾道裡,回來洗了手,依儂爸用手搖著輪椅自顧自進屋去了。
  依儂媽抱歉地說:「真對不起,你叔他總在小黑屋裡悶著,脾氣越來越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叢明說:「阿姨,我怎麼會呢,等明天,我背叔下樓曬曬太陽去。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依儂媽說:「你就在家吃了飯再走吧!」
  「不用了,謝謝阿姨!」
  叢明禮貌地告了辭,等叢明一走,一家人就都陷進默然裡。她們都聽著那腳步聲「登登」地遠了,消失了……
  
  2
  第二天早八點,解知凡準時進辦公室,叢明也準時跟進來,轉身反鎖上門,看著解知凡。解知凡也看了一會叢明,想了想,可能是琢磨著如果不讓叢明把話說了,叢明會天天來煩他,他一臉不高興地說:「行吧,我今天有點時間,但我只能聽你講10分鐘,10分鐘後我有個會要開!」

  危機四伏第八章(3)

  10分鐘,已經夠開恩的了。叢明是教師出身,他僅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就將思路調理好,接著,他用周密而又嚴謹的語言非常邏輯地把他的推理講述給解知凡聽,他很守信用,他在解知凡規定的時間內打住了話頭。
  叢明平時講話就快,講課總是想方設法壓住語速,這回,解知凡可給了他施展快速說話的機會了。解知凡聽了叢明的關於構成古城三案罪犯所必須具備的八項推理條件很令他耳目一新,尤其是從陳默回溯推理的那個過程更是無懈可擊。叢明述說的時候,解知凡就用一種新目光審視著叢明,當叢明說到陰曆二十一,初四,利用月暗作案,懂軍事地形學時,他站起來說:「嗯,罪犯懂軍事地形學這條很獨特,以往研究案子時還從沒有人說起過呢!」
  叢明看到事情有了轉機,急忙趁熱打鐵說明他的意思:「解局長,我就是通過這些認定陳默的,現在陳默手裡有三支槍,另外他的手段應該說是非常高超,我覺得咱們應該早下手,這麼著吧,解局長,我認為陳默要作這三起案子,都不應該在處裡值班,您給我一個人,咱們按法律程序辦,我暗中查查他的作案時間,查查那三個時候他到底是否在家,如果他真是,咱們就可以進一步了,如果不是,咱們就算了……」
  「那是自己的同志,要慎重呵!」解知凡使勁地搖著頭,堅決表明他的態度。
  「對,我非常贊同您的觀點,應該慎重,但咱要是把他查否了呢,咱否掉一個線索,別讓我心裡老這麼懸著了!」叢明懇切地望著解知凡,他生怕那一丁點的希望被解知凡在瞬間像火星一般掐滅了。
  解知凡近乎諷刺地說道:「叢明,你這推理就這麼靠得住?」他的語氣裡透著懷疑和不信任。
  「解局長,這就是刑事偵查科學,現在刑事偵查科學分為刑事偵查技術和刑事偵查策略。策略就是一個刑警的腦袋。偵查假定就是根據已知的事實進行的假定性推斷,外國不都是用推理破案嗎?」叢明說話有時一激動就忘了場合、對像、身份。這些話大有教訓人的味道。解知凡明顯地不高興了。他說:「無論中國、外國,推理都是不能當證據使用的,法庭也不能憑推理定案!證據,我還是相信證據!」
  「可是,你們從被窩裡掏齊可的時候也沒有證據,你們關商秋雲那麼長時間事先又有什麼證據呢?他們和陳默一樣不都是咱們的幹警,咱們的同志嗎?」
  「那不一樣,他們和林天歌存在著情殺的因果關係,陳默和林天歌有情殺的因果關係嗎?」解知凡有些惱羞成怒。
  「不,你們錯了,你們定情殺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按照公安部出的刑偵學理論,摸排犯罪嫌疑人有這麼九個條件:1、時間;2、工具;3、現場遺留物;4、特殊技能;5、贓物;6、因果關係;7、特殊體貌特徵;8、知情人;9、表現反常條件……」叢明也驚訝自己背誦的如此爛熟,連順序都不帶亂的,因為順序打亂,摸排就沒有主次了,他完全忘記了他是在跟局長說話。「在這幾個條件當中,您所說的因果關係放在第六位,而這三個現場,即有時間條件又有現場遺留物,還有特殊技能條件,體貌特徵條件,放著這麼多條件你們不做摸排的依據,你們卻拿因果關係來摸,怎麼能夠定性準確呢?」叢明慷慨陳詞著。
  「你說情殺不是,你拿出你的道理!」解知凡強壓著火氣質問道。
  「假如陳默以殺林天歌為核心的話,他第一殺宋長忠沒殺了,搶槍,又沒搶著,他不應該在中山所這兒物色殺孫貴清,他應該換一個派出所,以此案罪犯的作案能力,他隨便在古城市任何一個派出所都可以殺一個百拾來斤不到1.7米的警察。他在中山所殺死孫貴清,然後用孫貴清的槍再殺林天歌,有利於公安局並案偵查,一併案就好破案呢,這是一般常識,作為偵查員來講他不應該有這個錯誤,按他作案這個熟練勁兒,反偵查這麼周密,這個錯誤是不應該犯的,應該換個地方搶槍,到古城的其它幾個區,一樣的有條件,為什麼在這兒搶?
  我認為不是情殺的依據就這一點,他不應該殺孫貴清,他應該換個派出所,殺一個遠離這個派出所的另一個警察,然後拿這個警察的槍再殺林天歌,這個情殺就成立了……

  危機四伏第八章(4)

  現在這樣就是傻,犯傻,以這個罪犯的高智商不應該犯這個傻!」
  解知凡忍無可忍打斷了叢明的話:「叢明,就憑你讀了兩年書,你就能把這麼複雜的案子推出來?公安部的專家,省公安廳的專家都來了,情殺是部、省廳、市局三級機構共同定的調兒,比你本事大的人多的是,大家都摸不出來的你摸出來了?可是我告訴你,我還是相信證據!」
  叢明聽出瞭解知凡話中的意思,他也意識到剛才說話他有些太目中無人,可是剛才的那些話,那些個想法,是在一瞬間產生的,甚至是在一邊說一邊產生的思想,容不得他多考慮思維以外的事情,他也是剛剛了悟到這樣一個道理,但他隱隱覺到在什麼地方存在著一些矛盾,他本來想停住話頭再琢磨琢磨,他相信只要有一會安靜的時間,他就能找出那矛盾到底是什麼,但是解知凡的話比罵他還難聽。他想起總是緊隨解知凡身前左右的那個小武警,難道解知凡不敢動陳默是害怕……想到此他帶著諷刺意味地說:「解局長,您應該從武警調一個班,晝夜24小時守在您身邊!」
  在部隊當過副師長的解知凡大度地笑了他說:「叢明,你說我怕死是咋地?是你說的沒道理,不是我怕死,你拿不出證據來,咱們怎麼能隨便動人,內部人員咱們要慎重,慎重再慎重!」解知凡語氣堅硬地一連說了好幾個「慎重」,叢明就覺得失望從頭到腳襲遍全身。他萬分遺憾地站在那裡,倘若有電影慢鏡頭;一定看清那遺憾帶著絕望的顫慄浮游在目光和面部上,他無聊地看了看解知凡身後的那排書櫃,書櫃裡有碼排得齊整而又嶄新的各種精裝書籍,關於軍事的書籍比公安業務書要多的多,他還看到了82年版的那本《軍語》。《軍語》是參謀業務很重要的一本書,他挺喜歡這本書,他也非常留戀那個大書櫃,許多單位領導人的身後都有這麼一排大書櫃,書籍一律這樣嶄新,可是有幾個人拿出時間讀它們呢?太可惜了!太遺憾了!人生不是有許多事都充滿了遺憾嗎?反正遺憾是必然的,怕什麼呢?他還要再說幾句話。他說:「解局長,您要把我的話記住,他手裡有三支槍,早晚他還得打響!」叢明話說的很嚴重,話裡沒留餘地,然後他既不看解知凡的反應,也不等解知凡再說什麼,扭身就走了,走的乾淨,徹底!
  
  叢明騎車子回到家,從櫃裡抱出棉被蒙頭就呼呼大睡,這是三伏天,他的屋子裡沒有空調,可是他今天一點也不覺得熱,彷彿從心裡往外一個勁地冒涼氣兒,他真的感到很心寒,他把熱情,熱量都在上午那個時辰裡全耗完了,他需要休息,半年多來,多少個日日夜夜,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可是就好像是一個夢魔纏著他,總讓他不得安寧,他現在希求一覺醒來後,夢魔就從他的生命裡從此消失,還他安靜,他這樣想著就真的睡著了……
  叢明就那樣深深沉沉地睡過去了,一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才醒來,醒來後他把頭從被筒裡冒出來,空空洞洞地望著房頂,漸漸地才從身體裡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他好像感覺自己死過一回又活過來了,但身心裡外都帶著無以療治的空洞的痛,他躺在那兒一點也不想動。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敲門聲。
  誰敲門呢?一定是聽錯了。可是「篤篤篤」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他坐起身一出溜就站到了地上,他問「誰呀!」
  「我!」很弱小的一個聲音,他聽不出是誰來,他的心頭掠過一絲驚悸一絲疑問,但是稍閃即瞬,他猛力拉開門,「依儂!你?」他的猛力拉門把肖依儂嚇了一跳,叢明對自己剛才的舉動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正不知說什麼好,依儂就說話了,依儂說我媽說兩天沒見到你了,燈也沒開著,不知你怎麼了,我媽說你是不是生我爸爸的氣了,我爸他其實心挺好的,他讓我叫你過去跟他下棋!不過,我看你氣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如果……」
  叢明眼睛裡忽然閃爍出快樂的光暈。他忘了,他還有好多事情可以做呢。他高興地說:「我這兒有一副好像棋呢,你等著,我去拿!」他轉頭看了看那床大棉被猶豫著是否讓依儂進來,依儂好像洞悉了他的為難,笑笑說:「那我在下面等你!」
  叢明跟著依儂進到依儂家時,看見依儂的父親臉上掛著平和的笑容,他和他對望著笑了笑,那是男人理解男人的笑。他說:「肖叔,我想請您允許我帶您到下面去看看紅霞,我陪您在下面的花樹下下棋好不好」。依儂的爸爸只是輕佻了一下眉毛,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叢明知道他同意了。他把象棋遞給依儂,他走到依儂爸爸的跟前俯下身子,輕輕地就把依儂的爸爸背起來了,他對依儂說:「你跟妹妹把椅子抬下來沒問題吧!」

  危機四伏第八章(5)

  依儂一家看見爸爸第一次露出笑臉,都喜笑顏開了:「當然,沒問題!」
  他們相擁著走下樓。叢明又輕輕地將依儂爸爸放進輪椅裡,依儂爸爸看看地,看看天,看看伸手即可觸摸到的花草樹木,眼裡盈滿了淚光,他感激地看著叢明,晚霞像寧靜的雲朵不飄不散,就那樣在夜未臨之前默默聚守著……
  整整一個假期,叢明和依儂的爸爸成了忘年的朋友,叢明把早晨跑步運動換成了背著依儂爸爸下樓上樓活動,他幫著她們拎水,陪依儂爸爸下棋,剩下的時間,他就趕寫那本《射擊理論教程》,依儂對叢明似乎也有了一種微妙的情感變化,她也常常幫著叢明整理一下屋子,他換下來的衣服她就偷偷地拿走,洗了疊好再放回原處。而叢明呢心裡當然喜歡依儂,可是他比依儂整整大了12歲,而且自己結過一次婚,依儂那麼年輕純潔漂亮的女孩子,應該找一個配她的人才對。再有,如果那樣一來,他主動拎水或是幫助照顧她父親不都變得有點功利色彩了嗎?他不能那樣做,他更不能讓那兩個老人心裡擔著壓力和負擔。所以他總是反覆強調讓他們把他當作親生兒子那樣看待。
  8月過去了,留下暖陽和纏綿的秋雨。叢明和依儂一家人保持著很好的關係,他只要有空就去陪陪那個癱瘓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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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日,在古城火車站,齊可最後看了一眼古城,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車。透過車窗,古城的生活和記憶就像甩在後面的原野和樹木,在他的生命中匆匆掠過,他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他考上了北京大學法律系研究生。
  當他站在北京大學校園門口時,他尚不知另一種命運蛇一般就在他的前路悄然地蟄伏著……
  這同一天,叢明到警校正式上班了,他負責教新生的治安和射擊課。和他在同一個辦公室的是和夏小琦同一屆畢業留校任教的童非。他們很快熟悉起來並漸漸成為好朋友,他發現童非人憨厚樸實,很有上進心,他們倒是一對書蟲子,下課了回到辦公室就各看各的書,有時下班了,童非還要再看一會。有一天,叢明問天天埋頭讀書的童非,「讀什麼書呢?」童非笑笑說:「你們全是大學畢業,我這個中專生早晚被淘汰,我想明年5月份,參加成人高考,也上兩年公安大學,到時你得多幫助我!」童非個子細高,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雖然工作好幾年了,但看上去仍像學生一樣單純……
  這一段日子叢明和依儂一家人上課的上課,教書的教書,上班的上班,留守的留守,生活得很平靜、很快樂、很幸福、很甜蜜,也很讓人惆悵,愛情的常春籐在心裡瘋長著,叢明就把它們強壓在心裡不讓它們露出頭來,依儂故意裝作不知,吃完飯常常拽上他去散步,她的性格開朗活潑,時常讓他感到青春不再,但當她「叢明哥叢明哥」地喊著他,一派崇拜熱愛他的模樣,他又為自己已走過青春而自豪,只有一次,她問到了那個案子……
  那天,他們沿著路燈映照下秋雨舞蹈的影子一直走呵走的,就走到了糧食局門口,依儂藉著路燈看看那個大牌子說:「叢明哥,那個案子怎麼還沒破呀,你知道老百姓怎麼罵你們唄?我說了你可別生氣,人家說公安局是糧食局,警察個個都是白薯!」 「你怎麼認為?」叢明忽然感到這話還是很尖銳地刺到了他的痛處,他原來並不是忘卻,而是傷到太慘重,已至於從痛裡難以爬起來。
  「我覺得也是糧食局,一個個比白薯還廢物!」依儂瞅瞅叢明,鬼精靈一般低聲鬧著說:「就像你這樣的!」她是想激將叢明放掉兄長的架子惱她的氣,她好趁機向他撒嬌。
  而叢明卻看著那個牌子默默地發著呆,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她的心計也白費了,良久,只聽叢明喃喃地對她說:「依儂,我告訴你,那個案子,古城市公安局早就有人破了!」
  「誰破的?」依儂看著跟夜一樣肅穆的叢明好奇不解地問。 「你別管了,早晚你會知道的!」
  回去的路上,叢明再次陷到從前的情景裡不能自拔-----他那次與解知凡是怎麼談的話?「罪犯在中山派出所殺死孫貴清,然後用孫貴清的槍再殺林天歌,有利於公安局並案偵查,一併案就好破案了,這是一般常識,作為偵查員來講罪犯不應犯有這個錯誤……」

  危機四伏第八章(6)

  是的,所以他告訴解知凡案子不能定為情殺。可是同樣以陳默的智能他在殺了孫貴清後,在全市警察都處於高度緊張和戒備狀態,在離孫貴清被殺僅隔13天的時間,除非有迫不得已的原因,陳默才不得已鋌而走險殺林天歌,陳默如果還是為了搶槍,而選擇身強力壯功夫極好的林天歌也違反正常的犯罪心理。叢明想陳默和林天歌之間在那短短的13天時間裡一定隱著某種不被他所知的事情,陳默殺林天歌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叢明陡地想到商秋雲。林天歌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就是商秋雲,她一定隱瞞了什麼,或者審查商秋雲時商秋雲已做了某種交待,但處於為商秋雲保密而沒被張揚出來,或者他們在一片混亂的思維狀態裡根本就沒把有價值的線索當回事,甚至是也沒水平進行篩別……
  叢明決定去一趟商秋雲家。
  他把依儂送回家,看看時間還早,他就蹬上車子往商秋雲家騎。商秋雲家裡黑著燈,他試著敲門,屋裡沒人應。他想那母女倆可能是搬到親戚家住了,經歷了那場夢魘,她們實在是怕了。 叢明第二天到班上給看守所院裡打了個電話,找商秋雲。值班的說商秋雲被下到晚屏山派出所鍛煉去了。晚屏山派出所離他住的地方很近,他請了假騎上車子就直奔晚屏山派出所。
  走在路上,叢明又犯愁了,他將以什麼借口去找商秋雲呢?去看望她?她什麼都不會告訴他的,他左思右想,突然橫生出一個念頭:跟商秋雲搞對像!現在,目前這個情形下,沒有人敢跟商秋雲搞對象,而只有他知道商秋雲是清白的,跟案子一點掛葛也沒有,他就以這個借口靠近商秋雲吧,可是商秋雲會怎麼想,她會拒絕他,那他也要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可是為了套出自己想要的東西這麼做是不是太卑鄙?不,潛意識裡,他是喜歡商秋雲的,他想到在她的生命中突降的災難和痛苦,他心懷了萬般的憐愛和疼惜,如果沒人敢要商秋雲的話,他就要定了!
  「可是,可是!」他的腦海裡跳出了那個可愛的小姑娘依儂,他的心裡猛地抽搐了一下:「噢,那樣子一來,我又傷害了那個可愛的小姑娘!」他知道依儂愛他,可是他覺得她太純潔了,他不配她!
  容不得他想清楚想仔細,他已到了晚屏山派出所門口。
  他在戶籍室的小窗口看見商秋雲正在慢慢地翻著戶口底簿,他喊她:「秋雲!」
  商秋雲顯然是被攪擾了似的驚悸地抬起頭,她看看是叢明,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叢明看看周圍沒人就低聲說:「你現在有事嗎?我在派出所對面這個小區的15樓3單元602,你待會過來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他說完轉身就走了。他知道他不用多說什麼,她這種聰明的女孩子是不用多說什麼的。
  果然,他到家後10分鐘,商秋雲就來了,他讓坐,關心地問她:「你最近生活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他看她改變了太多,和從前那個臉上散發著青春朝氣和美麗紅暈的女孩簡直判若兩人。他還記得那個雨天,在看守所院子裡打著雨傘,往大門口走時的情景,門口站著的略顯羞澀的林天歌,那時候,他們多好呵。那一切美好一夜間就被打碎了再也拾不起來了,生活從此殘酷無情。
  「他們定情殺是毫無道理的,我認為你是冤枉的,我相信你跟林天歌的死毫無關係,你一定要堅強地活著!」
  商秋雲的眼睛閃著感激的淚花,出事以來,這是她聽見的惟一不同的聲音。
  「哎,你的個人問題怎麼樣了?」叢明關切地問。
  「個人問題?哼,誰現在敢跟我搞對像呵!」她冷笑著。
  「秋雲!」叢明輕柔地喚道:「你我認識也很長時間了,假如,假如我提出來,想跟你建立一種戀愛關係,你有什麼看法?」叢明很艱難地表達完自己的意願,他看著商秋雲,不知她會跟他說什麼。
  「叢哥,你就不怕有生命危險!」
  「不怕,我要是害怕就不跟你提這個問題了!」
  「那,我考慮考慮!」說完商秋雲起身告辭走了。
  叢明已知商秋雲和母親現在住在她姨母家,離他這兒不算遠,穿過晚屏山公園向北的那條道就是了。

  危機四伏第八章(7)

  他下了班就去找商秋雲。他們很平淡地交往,有一天,叢明試探性地問商秋云:「林天歌現在連個烈士都不是,你,我都得為這個案子出力,我們有責任把兇手追查出來,你好好回憶回憶,當然回憶對你來說是痛苦的,可是你必須再回憶一下,林天歌在離開你之前都說過什麼嗎?」
  商秋雲一下子站起來:「你是什麼意思?是組織上派你來的嗎?」
  「不,你誤會了,我怎麼跟你說呢?我已經用推理的方法推出了兇手是誰,可是有一些疑問,有一些矛盾的地方我個人沒有能力解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知道我和他們不一樣,如果你覺得這傷害了你,你可以不說,但請你不要誤會我!」
  商秋雲冷漠地說:「那麼我想跟你說再見了!」叢明看著商秋雲臉上掛著的絕望和遺憾,他搖搖頭扭身走到了門口,他就要拉開門從此在她的生活裡消失了。可就在這時,他聽商秋雲在他背後說道:「你想知道林天歌在最後說了什麼嗎?我告訴你……」
  她告訴了林天歌最後離開她說的那句話:「是他?不是他?不是他我不就冤枉他了嗎?可是還是像他呵……」
  「他沒告訴你那個『他』是誰嗎?」叢明扭轉回身子急急地問。
  商秋雲搖了搖頭。
  「你知道林天歌跟別人講過這話沒有?」叢明屏住心跳。
  「我囑咐他,如果懷疑誰,一定要直接找局長,千萬別跟別人亂說,可是他出了門就被……我不知道跟我說之前他還跟誰說過!」
  叢明幾步走回去,緊緊握住商秋雲的手:「謝謝你信任我!」 此時此刻,有一個女孩站在六層樓屋的陽台靜默地望著對面最近幾乎每晚都黑著燈的屋子,她的悵然若失的心被夜色包裹著……


  危機四伏第九章

  危機四伏第九章(1)

  1
  1988年10月15日,星期六。
  童非一大早從家裡出來圍著他所居住的平安小區閒散地小跑了一圈,然後又穿過一條斜著的小馬路來到寧安路大道上。樹葉子被秋風吹得落了一地;腳下一片金燦燦的,他慢下步子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邊做著深呼吸,春夏秋冬四個季節,他最喜歡秋天,喜歡看秋天的金黃,但不喜歡看秋天的蕭條的落寞。
  這裡是古城新建成的一片居民小區,公園、學校、飯店、菜市場、儲蓄所、商場,配套設施齊全,不用出小區什麼都能買到,童非挺喜歡這一片小區的。
  他繼續往南走就看見工商銀行分理處的鐵柵欄冰冰冷冷地矗在那兒,它的大門朝東,不到上班時間門口便一派肅然。分理處拐角向西叫彩虹道,在路邊有一個小儲蓄所,他的工資他母親不要,讓他自己存起來,他每月要來這個小儲蓄所存一次錢。儲蓄所西鄰一個小飯館,飯館和2號點式樓之間有一條腸子一般細細的小道向北延伸著。小道東側是一片平房區,平房區與北邊8號樓之間還有一條向東的小道,頂頭是工商銀行分理處的小金庫。由於老來存錢,他跟儲蓄所的人都很熟,有一次存錢,臨近下班,儲蓄所的曹建華還邀他跟著一起把錢存到分理處那個金庫去,那次走的就是這條道。自由市場在2號樓的西邊,他存完錢常走2號樓和平房區之間的這條小道,向北經過8號樓就上了那條斜著的小馬路,跨過馬路就到了他住的那片樓群。但有時他願意散散步就繞點遠走。從儲蓄所一直沿彩虹道往西100米處是彩虹道派出所,他經常閒著沒事就進去坐坐,聊聊有沒有教學中能用上的東西,在警校他教預審。
  這一天,童非請假在自家屋裡一直複習功課,每星期天他要去電大職教班聽課。上課前他要把學過的溫習一遍。
  下午4點鐘,他溫習的累了,就下樓溜躂到儲蓄所存新發的工資,與儲蓄所的曹建華、白小琴、李燕拉了幾句家常就走了。 傍晚,六點一刻左右,曹建華和白小琴把現金清點後裝到平時買菜用的薄尼龍兜子裡,白小琴已有七個月的身孕,她行動很顯笨重了。她對李燕說:「你把門鎖上追我們,我們先慢慢溜躂著走。」說著她就跟手裡拎著一大兜現金的曹建華一前一後向西,路過小飯館又往北拐進了那條狹窄的胡同裡。
  這時,差不多是6點25分左右,天光在他們剛進入胡同的那一刻,眼看著要黑還未全黑下來,白小琴無論多想走快,還是被曹建華拉下了一大截。腹中的孩子拳打腳蹬了一陣,她停下步子用手撫摸著腹中的孩子,想等那孩子安靜了再往前走,而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從正前方飛過來擊中曹建華,她只看見前邊冒了一團火,曹建華就倒下了……一個穿黑色風衣的黑影電光一般飛跑過來,她突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驚叫了一聲「啊呀!」剛欲掉頭逃跑,一顆子彈穿過她的肩臂……
  李燕鎖上門剛走到胡同口正看見白小琴笨重的身子搖晃著往下跌,她本能地縮回身拚命逃起來……
  黑影已身手敏捷地拾起了曹建華手中的錢袋子,跳上牆根處似是事先預備好的一輛自行車幾步蹬竄到了北頭胡同口。而就在黑影剛剛站過的電線桿子底下突然跑出一個人來,那人僅探了一下腦袋,什麼也沒看見呢就被黑影一槍撂倒了。幾乎也是在那人倒地的同時,一個叫趙蘭香的中年婦女,在不遠處騎著一輛三輪車正走到電線桿子西北處空地,她看見了那個開槍的人欲往正北方向逃,她就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朝黑影撲過去……黑影一手扶車把一手抬腕就是一槍,趙蘭香也倒下了……
  一切僅僅在3—5分鐘內發生,也就在3—5分鐘時間裡,天幕全黑下來。
  
  惡性暴力搶劫銀行案件的發生,一夜之間傳遍了古城大街小巷。人們不由得驚悸地想起了一年前那三起暴力襲警案件……
  解知凡一夜未睡,他的屋子瀰漫著濃濃的煙霧,他陷在皮靠椅裡,鬍子也像荒草一樣長短不一地長出來,那是人們從未看到過的解知凡狼狽不堪的那一面……
  案情連夜迅速電告公安部、省公安廳。市委市政府幾大班子的領導,全部去了現場,後又在古城市公安局指揮中心研究案情,直到後半夜3點才離去……

  危機四伏第九章(2)

  前一陣子,戚副市長在醜聞之後已被降職調離古城,解知凡一直活動想補那個副市長的空缺,他想無論案子破與不破都是在他來之前發生的,只要在他當局長這期間不出大的亂子,他應該有能力平穩地過度到他想要的那個位置,這回恐怕是徹底泡湯了。
  解知凡在這一夜對那個作案的犯罪分子有了痛切的仇恨。
  就在這時,叢明面色鐵青地撞開了他的房門,門在叢明帶著冷森的旋風一般的身子後面匡噹一聲被碰上了,他看到了叢明瞠裂的眼中露出暴怒:「解局長,你要對昨晚這起案子負責任,打響了吧!我要再一次告訴你,搶銀行的案子也是陳默干的,動不動他,在你,你說句話吧!」
  叢明看見解知凡臉上顯出了不安的慌亂。
  「這樣吧,叢明,我打個電話你找肖坤局長,他主抓刑偵!」解知凡慎重地想了想對叢明說道。叢明想解知凡太滑頭了,將來一旦追查責任,解知凡會推得一乾二淨。叢明看著解知凡拿起電話拔了幾個號「喂,肖局長嗎,警校的叢明對案件有點意見讓他跟你匯報匯報!」放下電話他如釋重負地對叢明說:「你找肖局長去吧!」
  
  白小琴於當晚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經一夜搶救,於16日清晨已脫離了危險,但孩子沒有保住,她的婆婆聽說死去的孩子是個男嬰,一下子就暈過去了。她的兒子是三代單傳,而醫生告知她,她的兒媳婦將不能再生育……
  白小琴醒後,葉千山和夏小琦訪問了當晚發生搶劫時的情景。白小琴回憶說:「我當時就只見前面冒了一團紅火,什麼都沒看見。」
  李燕躲在家裡不肯見人。經給他丈夫做工作在她丈夫的再三開導下,李燕才肯配合秦一真和魯衛東他們在儲蓄所裡翻抄案發前那幾天儲戶的存錢支錢情況。他們在10月15日的存款底單裡看到童非的名字,當然和童非在一起的還有很長的一串名單…… 罪犯打槍的位置恰好在1號平房區和2號樓之間的小窄道的北頭,罪犯以樓頭拐角處的一個電線桿子做掩體。正東,是8號樓和1號平房區之間的一條小窄巷,進到頂東是工商銀行分理處的後身,那裡有一個小金庫。
  李燕回憶說:曹建華他們每天都是這樣拎著錢袋穿過這兩條小窄巷把錢存到小金庫,之所以敢這麼放心主要是考慮到往西不到100米就是派出所,罪犯膽子再大也不敢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搶銀行呵。
  8號樓6層呂晨對葉千山和夏小琦描述到:「我正在陽台上剝蔥,聽到槍響,就伸頭朝下看,正看見一個穿風衣的傢伙騎上車子往北邊這兒跑,把迎面撞上的人一槍打死,這時我大叫殺人啦,我的喊聲還沒落音,那個傢伙,他媽的簡直是神了,嘿,掉過槍口朝我來了一槍,他根本沒抬頭瞧我,他是循著聲音開這一槍的,我的臉上濺了滿臉水泥碴子,要不是我腦袋縮得快,現在啥也告訴不了你們了!」
  葉千山和夏小琦查驗了陽台,果然陽台的那個水泥沿留下了被槍彈擊碎的痕跡,且在陽台的蔥堆裡找到了彈頭。
  呂晨的愛人楊翠花說她看見一團火星上樓了就往陽台上跑,在陽台上正看見罪犯一槍把趙蘭香打倒在地然後向北逃跑了。
  葉千山和夏小琦從呂晨家出來就碰見了橋南刑警隊米樹的弟弟米林,米林常去防暴隊跟他們學拳腳,有好幾年不見了,米林油頭粉面像個發了財的小老闆。
  夏小琦說:「喲,米林,你也在這兒住呀!」
  米林很親熱地說:「查案子呢,來,屋裡坐會!」
  在跟米林聊天的時候,米林提供了這樣一個情況:8號樓和13號樓之間那條斜著的小馬路上有根電線桿子,電線桿子上有盞路燈,大約在半個月前不亮了……
  另外,在趙蘭香被打死的空地處也有一個電線桿子,包括罪犯站立的那個電線桿子上的路燈,大概也是在半月之內不亮了。而且米林還談到了一個重要情況,他是做買賣的,這幾年掙了些小錢,家裡也有一些流動的現金,他家又是一層,所以他每次出門就圍繞著樓房轉一圈,檢查有無可疑人員惦記著他的錢。他說他在這半個月之內,有好幾次看見一個人,隔三差五在這一帶轉悠。問那人長得啥樣,米林有過一陣猶豫,似陷在一種很痛苦的思索中,旋即才說,戴鴨舌帽,穿一件黑色風衣,個頭不高。問他那人長著啥眉眼,他搖搖頭說沒看清楚……

  危機四伏第九章(3)

  最後一個被打死的趙蘭香,家就住在小飯館和儲蓄所後身那一排平房裡。平房和儲蓄所之間的過道很窄,趙蘭香的丈夫黃寶元說有一天他在院子裡收拾小煤棚,突然闖進一個小伙子,看見他愣了一下,慌忙間問小飯館咋走呵。一邊說一邊往東頭走,黃寶元喊住小伙子說前面是個死胡同,得退回來繞出去!小伙子「噢」了一聲掉頭就走了……他說完就埋頭幹活,沒留心小伙子啥長相,反正個子不高,穿風衣,戴了個帽子……
  趙蘭香的母親70多歲了,她每日就盤腿坐在屋子的窗跟前看外面的光景,老太太耳聰目明,她說:「我看見一個小伙子小窄臉,老在我們這兒轉悠,戴著一個有舌頭的帽子,臉上有疙瘩,隔幾天來一次,每次來都是下午三四點鐘,沒準,我看他眼神很凶,我看他,他還隔著玻璃瞪我……」
  
  公安部的專家和省公安廳大要案處的處長、科長分別從北京和省會趕到古城。案情分析會在緊張而又嚴肅的氣氛裡進行著,市委書記鍾祥和政法委書記趙永年以及主管政法的副市長田瑞安都暫停了市委的一個緊急會議也趕到公安局來聽案情分析和專家意見。
  「現初步查明,案發時間是10月15日傍晚6點25分,犯罪分子共搶走現金4.5萬元,造成三死一傷。經槍彈檢驗,罪犯搶銀行的手槍是用被殺民警林天歌被搶走的五四式手槍,槍號是12100096。另外,根據葉千山他們調查訪問得到的情況,四起案件現場的目擊證人證實犯罪分子的體貌特徵屬同一個人……」肖坤代表市局作簡要案情介紹。
  省公安廳主管刑偵的副廳長高文中陪同省委副書記省政法書記洪峰在濱島檢查工作。聞訊後也趕到古城。
  會上,每個人都發表了意見,每個人都很慎重,作為領導,日後這些話都要記錄在案的,說對了行,說不對了,或是說錯了誤導了案子,責任重大,尤其是古城的這幾起大案,自建國以來在全國都屬罕見。經過反覆商量最後大家達成一致的意見:這四起案子應屬同一個犯罪分子所作,可以並案偵查,會議決定以四起案件發生日期的尾數「1145」作為案件的總代號,成立了以市委書記鍾祥為總指揮的「1145」專案組。
  省委副書記洪峰在那個會上發了火,他說:「古城出的這一系列如此惡劣的大案子,全國罕見吶,再破不了,我就摘你古城公安局的牌子!不,不僅僅是公安局摘牌子的問題,是你們古城市委市政府摘牌子的問題……你們想想,此案不破,你們怎麼向古城的老百姓交待,啊?我希望你們永遠記住這幾起案子的發案日,它是古城市公安局全體民警的恥辱日!」
  那話像天空滾過的雷聲長長久久地砸在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心裡。鍾祥、解知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顯著輕易看不見的難堪。 在檳榔酒店333房間,公安部特邀來的全國知名的畫像專家正在嚴謹且一絲不苟地進行著模擬畫像,葉千山,師永正不停地作著介紹並指指點點地修正著……
  
  2
  銀行案發後的第三天晚上,案發的相同時間裡,葉千山在那條小路上四處看了看,他發現案犯選擇的時間的確是妙,天將黑未黑,天空裡的那種黑像霧一樣朦朦朧朧地一層一層地壓下來,人跟人之間還不是看得特別清楚,你看見我了,我也看見你了,但我認不出你是誰,你也認不出我是誰,也就是那個時間你看見了罪犯的人影,卻無法看見他的鼻眼臉面……
  這些天,古城公安局人來人往,為破銀行搶劫案,什麼招都使出來了,那一陣子,全國正鬧特異功能熱,各路神仙下凡,大氣功師紛紛出山,強身健體,預測未來,神乎其神的……
  這一天,一個生意場上的朋友領來了三個男的來見肖坤,說此人能遙控過去預測未來,神驗著呢。肖坤說那讓他們給發發功看看「1145」案子的兇手在哪兒,是誰?他要是能預測出來,他提條件。師永正和葉千山不大相信,師永正說他要是那麼神,公安局一發案子,就讓他發功,找到犯罪分子事情不就全解決了嗎?他要有那麼大的功力,別等著發案,沒發案他就應該預測到了。但說不相信歸不相信,既然人家已經來了,他們還是想親自看看究竟,他們兩個就悄悄把那三個人安排住進了古城飯店。三個特異功能者,一個40多歲上下年紀,蓄著大連鬢鬍子,對襟短褂衫,一個30歲左右、長髮齊肩,眉目倒還清秀,最小的一個大概13、4歲年紀,他們之間互稱「大師」,師永正、葉千山就也順著稱他們為「大師」,因為他心裡存著對他們身上是否有特異功能持懷疑態度,就想試試他們的虛實。他讓服務員把房間打開後趁他們上衛生間的空就把自己的手槍偷偷放在寫字檯的抽屜裡了,待他們坐下,葉千山就很謙恭地說:「請教三位大師,你們發發功看看這個抽屜都有啥東西!」

  危機四伏第九章(4)

  三個人就站起身,有翻眼睛的,有搖頭晃腦的,有雙目緊閉的,過了一會連鬢鬍子說:「裡邊有一個硬皮的大本子!」葉千山問「還有什麼?」長髮齊肩就說:「還有住店指南嘛!」葉千山再問:「你們看看還有啥東西?」三個大師同時說沒有了。葉千山心說啥大師啥遙控過去預測未來,那兩下子還不如我,跑這兒蒙人來啦!他當即打開抽屜把槍拿出來,他故意讓他們看見那把槍,那意思這麼大一支手槍都沒看見,還特異功能呢……肖坤吃飯時也趕過來陪三大師,葉千山趁肖坤去衛生間時悄悄跟過去告訴了試那幾位大師的事。肖坤不以為然地說:這發功的人需要能量,人家風塵僕僕剛下車怎麼能有功力呢。葉千山二日陪著轉古城的公園街巷,轉到古城解放紀念碑時葉千山又問:「你們知道前面碑文上的字是誰題的唄?」年紀大的指著13歲的小子說:「你來吧!」小孩想了想說:「鄧小平!」葉千山就搖了搖頭。回到賓館,肖坤就很鄭重其事的跟三位大師談讓他們遙感一下「1145」案子的兇手現在在哪兒。連鬢胡說他需要一張古城地圖,葉千山就跑到書店買了一張拿回來交給「大師」,大師在地圖上摸了半天最後說,這人現在出國了。肖坤興奮地脫口而出:是齊可干的!齊可去北京上學後的確又遠走美國……葉千山說:「咱還是相信科學吧!」模擬畫像很快就出來了,葉千山將這張畫像製成照片與十幾張年令差不多的各樣照片混摻夾雜在一起,讓趙蘭香的母親和米林分別先辨認,米林推說忘了實在記不起來了。趙蘭香的母親從一堆照片裡一張一張地看著,然後她一眼就挑出那張模擬畫像,她顫著手說:「就是他!只是眼神還不夠凶!」何力轄區的張大媽也是一眼就從一堆照片裡挑出了模擬畫像這一張,她拿著照片左瞧右瞧說嘴這兒好像有點不太像,那人好像嘴唇這兒有點『地包天」?唉,我也記不清了!」畫像又經多次修改,讓所有的目擊證人進行了辨認,就把認為與罪犯最接近的一張印了數千份,市局、各分局、全市各派出所、廠礦企業保衛科都分發了,讓大家發動群眾比照模擬畫像尋找罪犯。葉千山拿了一疊畫像來到刑偵處值班室,一屋子人搶過來爭相傳看著,魯衛東說「媽的這小子像一個人?咋這熟呀,像誰呢?」 陳默奪過來仔細看了看說:「哎,這個人多像我呀?千山,你是不是叫人照著我畫的,畫的咋比我本人還像呢!」「嗯,你別說,還真他媽的像陳默這小子嘿!」秦一真一會舉遠了一會又貼近了拿著照片左看右看。「那就是我嘛!」陳默把照片和自己的一張臉平行擺放著讓大伙看。一屋子人就起哄說:「你小子咋不說希特勒也像你呢!」……叢明那天從解知凡辦公室出來之後,就去敲肖坤辦公室的門,屋裡沒人應,他連著敲了一會,還是沒人應,他心說奇怪呀,明明剛打完電話,怎麼轉身人就不見了呢?也許肖坤突然被叫走了。一個從政工幹部提拔起來挑刑偵這根大梁的確夠肖坤受的,叢明體諒一個刑偵「外行」的苦衷,他覺得在中國,外行領導內行是一個普遍的現象,這種機制如果不改,得耽誤多少事呵。叢明連著幾天上完課就騎車子來市局找肖坤,可是肖坤辦公室的門一直鎖著。
  11月的一個初雪的夜晚,叢明終於在辦公室堵住了肖坤。肖坤倒不是有意躲著叢明,解知凡給他打完電話,指揮中心通知他說市委緊急招他作案情匯報,他不敢怠慢夾著包就走了,而叢明要找他談案子的事他早忘到九霄雲外了。自銀行搶劫案發生後,他陪著各路領導、專家看現場、作匯報,還得聽各路偵查員調查上來的各種情況匯報,迎來送往,忙得腳尖找不到腳後跟兒。叢明把沒找到肖坤視為一件好事,也許那天以他的那份心情,他可能跟肖坤說不上幾句話就談崩了,談砸了,搞僵了。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檢討自己在表達方式上的問題。跟肖坤再談時,他一定要有耐心要吸取前兩次與解知凡談話的教訓。

  危機四伏第九章(5)

  找不到肖坤的這些日子,他把他推理所依據的相關理論,所讀書目中加以引用的章節,他對暴力性案件偵查實驗的情況,一一複印整理,他要告訴肖坤他看了許多參考書,他依據現場實驗推理,他不是瞎推的!叢明這次抱定了要不依不撓,定要說服肖坤的信心,他講話極其謙虛,極其有耐心,他甚至恭維肖坤說:「我是來找您討教的,領導總是站得高看得遠!」叢明用好話安撫了肖坤的一顆心便開始把他是怎麼從研究犯罪人的職業入手,怎樣模擬犯罪嫌疑人的心理蹲現場搞偵查實驗,肯定地推出是警察作案——是警察裡的刑警作案——是市局刑警作案——是市局刑警中的警校畢業生或公安院校生作案。然後他又從陳默的個人成長經歷入手給肖坤談他是如何進行回溯推理的。他使肖坤相信再如何反推也推不倒。他們開始談時是肖坤坐著,叢明站著,後來肖坤靠坐在床上聽,叢明坐在肖坤的椅子裡講,後半夜,肖坤和叢明就促膝坐在床上,一床被子蓋住兩個人的膝蓋,叢明使肖坤聽得興奮激動、信服,早晨臨分手時,肖坤說「晚上你還到我辦公室,我讓你看一些東西!」
  晚上,叢明準時來到肖坤辦公室,肖坤把門關好,把「1145」案件中最機密的證據材料都擺出來給叢明看,宋長忠帶血的警帽,梅花鞋底足跡,小外展步態,罪犯穿藍白道運動服……
  叢明看著看著驚喜過望地說:「藍白道運動服就是咱們防暴隊剛成立時發的,每人一件,我還有一件呢,小外展?你去看看陳默,你看看陳默咋走道!抓!抓錯了我管換!」
  「可是案發後,警校的所有畢業生都被摸排過,陳默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那也可能查有不實。你要相信我,如果我認定錯了,你們可以把我眼珠子挖出來當血泡踩,就是他!沒錯!」
  「可是,陳默並不在咱們劃定的圈裡呀!」肖坤猶疑著。
  「我認為,你們對這個案子的定性錯了,定性準確的話,你就可以制定一個正確的偵查方向,就可以劃定一個準確的偵查範圍,這個案子基本就拿下來了。定性錯誤,偵查方向就劃錯了,範圍肯定也跟著錯,然後案子進入迷陣或是擱淺,回過頭來看咱們這個案子為什麼沒破?就是定性有問題。因為咱們是以林天歌這個案子定情殺的,陳默既跟林天歌沒關係也跟商秋雲沒關係,他永遠也進不到你們摸排的範圍!」叢明想起他就這個問題和解知凡局長發生的那場爭執,他克制了一下激動的情緒和緩說:「肖局長,咱們最初定情殺是憑著因果關係,而因果關係這個東西作為要素來講在案件偵查推理中它是一種主觀的東西。拿這些主觀的東西來判定案件的性質即不準確也不科學。現場有那麼多客觀的東西:有足跡、還有步態、有目擊者……」叢明頓了頓看看肖坤在認真聽就接著說:「這都是客觀的依據,為啥還圍繞著商秋雲?還情殺?定性錯,方向就錯,範圍自然就不准,這樣一來,陳默始終就進不了這個圈,咱們搞偵查一說圈劃對了,罪犯就找著了。陳默在圈外面,你們就是再找10年也是枉然呀!」叢明說的有些口乾舌燥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
  「叢明,我也認為你說的都對,但是你說陳默,他要是問你,你憑什麼呀?」
  「肖局長,我倒是有個主意,讓省公安廳發個通知,舉辦一個偵查員培訓班,把陳默調出去,參加培訓,臨走把他的槍收了,變向隔離他,然後,陳默在古城的落腳點,讓技偵的上,咱們刑偵一塊配合,把所有落腳點,他爸家,他哥家,他對像家都密搜一遍,肯定能拿到東西,他搶了兩支槍,搶了四萬五千塊錢。你看,殺林天歌的時候現場有彈殼,這個彈殼和子彈都是有批號的,你就是從他們家找到同一個批號的子彈來,這也是一個認定的證據,他肯定不在家裡藏槍,但與槍有關的東西也是證據呀,與案件有關聯的一些什麼,筆記本,字跡……」
  叢明說到字跡忽然就想起商秋雲家被張貼的淫穢畫。他說:「對了,罪犯不是往商秋雲家門上貼了張淫穢畫嗎?你們可以拿陳默的字跡比對比對!」
  「那幅畫?恐怕也就是小流氓搗亂!」肖坤對那張畫一直堅持自己的觀點。
  「肖局長,我只能說陳默根本就把你們沒放在眼裡,他耍你們玩呢,他在干搶銀行這宗大活前再給你撒點迷霧彈,他知道你們懷疑不到他,你可得把那張淫穢畫保存好,千萬別扔了,跟「1145」案入一個卷,有朝一日能見分曉!」

  危機四伏第九章(6)

  「叢明呀,咱不說這幅畫了,還有個問題,你說陳默殺林天歌,不是情殺有仇沒有?」「有仇殺色彩,但不應該是仇殺!」叢明想起商秋雲跟他說過的話,若有所思地說:「既不是情殺,又不是仇殺,說陳默是罪犯這不有些矛盾了嗎,這個矛盾我想過了,殺人一定是有動機的。我認為,林天歌可能是掌握了陳默什麼,陳默殺林天歌應該是殺人滅口,這一點我拿不準,因為林天歌已死,無從查證,但,他搶銀行完全是因為仇視社會,這種人就是變態心理作案!」「那陳默為什麼要搶銀行呢?」肖坤還是很困惑。「這我在陳默搶銀行前就研究過他的狀況,他搶銀行有這麼幾個因素,一個是他父親退了以後,他父親原來是文聯副主席,在古城很能辦些事,工資也很多,可是隨著改革開放,一個是退了,政治地位沒有了,一個是經濟地位,做買賣的高峰期上來以後,他那點小優越也顯不出來了,可謂家道中落,另外陳默政治上很不得志,他是典型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人,他過去開玩笑說他當古城的公安局長都有富餘,在學校學業務也挺認真,搞刑偵也相當出色,可是和他一批到刑偵處的幾個人入黨的入黨提拔的提拔,陳默連黨都沒入,事情的發展很不隨他的意,家道中落已使他傷感,政治上不得志令他沮喪,關鍵還有談戀愛問題,陳默是屢談不成……他是一個爭強好勝的人,政治上已不得志,愛情又失意,經濟上總得超過你們吧,那麼他惟一的一條路就是想法搞錢,而他又沒有別的手段掙錢,那麼搶銀行是最快的掙錢方式……」肖坤不得不佩服叢明推斷的嚴謹和智慧。他說:「這樣吧,叢明,你先回去,我再想想,明天跟解局長再商量商量!」叢明走了。他在一天一天地等待著,他等待著他們能重視他的推理,能對陳默趕快採取措施,可是他的推理在肖坤與解知凡碰情況時就已被棄置了。肖坤的確是被說服了,所以他才肯把那些絕密的證據材料拿出來給叢明看,當他跟解知凡碰這件事兒時,警校的教務處主任賈臣祿剛好進來匯報工作,解知凡就順便打聽叢明這個人怎麼樣。叢明因為評職稱的事曾和賈臣祿大吵過一架,他對叢明一直耿耿於懷,這回可找到了攻擊的機會,他就不失時機地大說特說叢明如何神經兮兮,一心想做偵探夢,上課講治安,講著講著就講刑偵了,哪兒發案子,他都想給人家支幾招兒,比如說橋南發的一系列少女被殺案子,歹徒襲擊目標都是15—18歲的少女,叢明就給人家動用推理推出是學生作案,人家根據他說的把全市學生都摸了一遍,沒有。他又說,你們應該側重從小情感上受過打擊的,未婚的青年……那個案子現在還沒破呢,他告訴人家,犯罪分子已轉移到外地去了。他這種人,理論上一套,實際呢,什麼都不行,屁不是……這話大大動搖了二位局長的「軍」心,賈臣祿走後,解知凡說:「叢明的推理聽起來是不錯,可是你仔細琢磨,他說犯罪分子反偵查能力強,動用了一系列警察才用的偵查手段,比如跟蹤蹲坑、守候、襲擊目標、撒離現場……這些你警察會,犯罪分子同樣會呀,哪個犯罪分子作案不跟蹤、踩點蹲守……」「我也琢磨,叢明他一個警校老師,他僅靠憑推理就能破案的話,要咱偵查員幹嘛,你說他一口咬定陳默,會不會和陳默有矛盾呢?」肖坤往陰暗裡想叢明。「這個案子,混雜的東西太多,嚴茂林幹了一輩子刑警,未了不也莫名其妙弄了一個揭發信的事兒。咱們現在不能再受這些旁枝末節的干擾了,不要把精力耗在毫無意義的線索上,搶銀行這案子破的條件挺多,下下功夫,圍繞搶銀行這個案子弄吧!」
  解知凡呷了一口茶接著問:「對了,對童非的調查情況怎麼樣?」「噢,童非星期六請假在家複習功課,4點鐘去銀行存錢,據儲蓄所的李燕說他以前跟曹建華去過那個金庫!」「嗯?那是怎麼回事?」解知凡警覺地皺起眉頭。
  「李燕說,童非每月去那兒存工資 ,跟他們都很熟,有一天,李燕家裡有事,正趕上童非來存錢,曹建華就說李燕你走吧,我讓童非陪我去金庫,童非是警察,比你跟著我安全!」

  危機四伏第九章(7)

  「誰去查童非了?」「聽葉千山說是派大老郭和黃沙吧?」童非看見大老郭和黃沙叫他,他就收拾了課本出來了,他們只說跟著走一趟,然後就把童非帶到了學校的保衛科,保衛科分裡外間,大老郭把童非領到裡間後就出去了。不一會,童非就發現外間屋來來去去出現過好幾個人趴在小窗上看他。他問黃沙你們這是啥意思呀。黃沙就開始問他發案那天的情況,童非就一五一十地說了他是怎麼請的假,又是幾點去存的錢,存完錢還到派出所坐了一會才回的家。童非也承認他陪著曹建華去過一趟金庫,「可是,你們不能憑著就些就隨便懷疑人,我要知道那天發案子我就不去存錢了,我要是犯罪分子我又作案又事先存錢不就像現在這樣給你們留下查找的把柄了嗎?真要是我為了踩點幹嘛不用假名去存錢呢,你們也不想想?再有我憑啥搶銀行呀,我有吃有喝,我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搶銀行?」童非發了一大通牢騷還是配合著寫了一個情況材料,簽了名摁了手印交給大老郭和黃沙就走了。童非一路走一路想,那外屋來來去去像走馬燈的人他都不認識,他忽然就覺得是不是讓那些人辨認他呢?看他像不像那個罪犯?他真恨自己幹嘛選擇那天去存錢!他發誓自此以後再也不去那個儲蓄所存錢了。而霉運就從這裡悄悄埋在了他的命運中,本來作為預備黨員的他已被考察完了,可是半年之後被莫名其妙地拿下來了,他去找去問,只告訴他黨還要繼續考驗他,他只能把希望和前途寄托在考學上,可是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教務處主任賈臣祿代表校長找他談話說:「學校現在很需要你,目前師資力量又很緊張,讓你放棄這次上學,好好工作,以後有機會一定優先考慮你!」而童非心裡堵得慌,他知道,有一些事情就像瞎子碰見瞎子……3叢明等得實在有些不耐煩了,就去找肖坤問問情況,在市局大院碰見了調研室主任,調研室主任冷嘲熱諷地說:「哎,叢明,你跟陳默過去有過矛盾吧?」「我們有什麼矛盾?」叢明覺得調研主任話裡有話。他不想跟旁人多糾纏就匆匆地去找肖坤了。肖坤看見是叢明進來了,已沒有了先前那兩個晚上的熱情,他說:「你還有什麼意見?」叢明被問的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可是事已至此,他還是要做最後的努力,他硬著頭皮說:「為什麼到現在還遲遲不動陳默呢?再不動,人家就把所有證據都銷毀了,你們就更沒機會破案了!」 「那你回去寫份材料吧!」肖坤頭也不抬地說。叢明聽出肖坤對他的反感和不信任,解知凡也不信任他,他寫和他說,他們同樣不會認真對待的,他寫也是白寫,一說讓他寫材料,叢明就知肖坤已毫無誠意了。「我不能給你寫任何材料,不過我要告訴你,你是主管刑偵的付副局長,將來被撤職的是你而不是我!」叢明氣憤地摔門就出去了。「我不能寫這個材料,假如我寫了,傳出去,傳到陳默的耳朵裡,他可以用搶來的槍殺我!」叢明騎著車子一邊走一邊想,他雖然沒寫那份材料,可是已經有人知道他懷疑陳默了,那個胖胖的調研室主任是聽誰說的?那問話分明暗含著這層意思。一旦讓陳默知道,陳默已經殺了那麼多人了,他不在乎多殺一個叢明,他手裡有三把槍,殺一個叢明簡直輕而易舉,叢明感到了一種潛在的危險正在朝他迫近……正在這時,他聽見嘎吱一聲,一輛汽車突然停在了他的身邊,他抬頭一看「啊?陳默!」「叢大哥,埋頭看著地面想啥呢?準備撿金子呀!」陳默怎麼會突然出現了呢?會不會一是直跟蹤著呢?叢明笑了笑說:「我到局裡找份材料,霍,車開的不錯嗎?」陳默開的是一輛天津大發。 「叢大哥,不是我吹,射擊你是我老師,開車我可以當你老師呢!」陳默在暗示什麼?
  叢明也說了一句雙關語:「我相信你幹啥都會很出色!」陳默說:「叢大哥你這是抬舉我!」叢明看不出陳默對他的話有什麼反應然後陳默還邀請叢明有空去他家裡聊天。說完就開車走了。叢明看著陳默開著天津大發一溜煙地消失了,新的憂慮和恐懼再度升騰起來,他想起他的一個戰友當年就死在一起偽造的交通事故的車禍中,許多年以後,他的戰友的仇人因別的案子被抓,才把當年駕車撞死他的戰友之後逃逸的事情交待出來。

  危機四伏第九章(8)

  陳默隨便偷一輛汽車,利用他騎車子在馬路上全無防備的時候撞死他,製造一個交通肇事逃逸現場,誰能知道這是一起謀殺呢?叢明覺得和平年代雖然沒有像戰爭年代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那樣把腦袋系褲腰帶上的生死豪情,但在某些特殊的時候還需要我們這一代義無反顧地獻出自己的生命……可是,他覺得他這一生還想幹點事兒,不想就這麼死掉……肖依儂發現一個時期以來叢明情緒很低落,但他仍然來陪她爸爸下棋,下棋的時候老是走神兒,每個星期仍背著她爸爸下樓接接地氣兒呼吸一下戶外的空氣曬曬太陽,但,對她,她似乎已覺出叢明在有意躲著她了。近幾天,她忽然發現叢明在作一種新鮮而又奇怪的運動,早晨和晚上,叢明都在小區裡騎車子,騎著騎著猛然就跳下來,有的時候,是往前竄,有的時候是往右滾翻,那輛車子很快就被摔的稀里嘩啦了,她弄不懂叢明這是在搞什麼名堂。叢明練了一手從自行車上往下蹦的技術,只要有汽車要撞他,或是他發覺有汽車奔他來了,他一下子就可以打自行車上跳下來,在馬路上打個滾躲開危機。叢明覺得事情已到了這個份上,他不防範已經不行了,局裡已經有人傳他跟陳默有仇了,一旦傳開來,陳默要是真幹了他,他還真沒轍。叢明也沒忘了再作最後的努力,那天,他路過市府門口時,突然想起,公安大學法律系畢業的趙永年不是在政法委當書記呢嗎?為什麼不去找他呢?他們一起聽過課,他對趙永年印象不錯,他認為這人很有水平,所以對趙永年叢明還是滿崇拜的。這天晚上,叢明敲開了趙永年家的門,趙永年見是叢明忙讓進屋。
  「喲,叢明呀,你可是稀客,怎麼?肯定是有事,要不,你是不會串門的!」「趙書記,我有很重要、很棘手的事想向您匯報!」趙永年一聽叢明這樣講就趕緊讓妻子回臥室了,他和叢明坐在客廳裡,兩人一直談到後半夜兩點,他們談的很深很廣、很實在,還談到龍布羅梭的《天然犯罪人》,趙永年同意叢明所說的意見,同時他也指出:「陳默自身就是警察,這不同於對付一般的犯罪分子,你動他,除非得有證據,沒有證據,推理是不能讓他主動投降的,甚至有了證據他都要抵賴到底!除非有死證,否則倉促動他還不如不動他,現在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動他,就猶如給他的犯罪心理上打了預防針,將來使得他更有免疫力對付反犯罪!」「那麼也就是說,如果陳默不再作案了,他不作案你就抓不住他!」叢明失望的心就彷彿吊吊桶已跌至了井底了。「叢明,你呀,咱們就認命吧,就這麼一種現狀!」趙永年完全把叢明當作朋友,他沒有打官腔,叢明認為他說的也的確是實情。落地燈發著幽暗的粉紅色,他們的臉都沐在粉紅色裡,而他們的心卻陷在暗黑的夜裡,燈光照不出一個人內心的真實顏色……商秋雲和母親已經搬回了自己的家。叢明每次見商秋雲的時候總想問她一個問題,但每次都說服自己把話壓下來了,他從趙永年家裡回來以後,心中已近絕望,但他隱隱感到商秋雲或許還能幫他一下。這一天他又來到商秋雲家,他知道商秋雲的心在林天歌死後也已「死」掉了,她不會對任何男人再產生激情,叢明也不願在感情上有任何勉強,他和商秋雲之間僅限於朋友之間客客氣氣的交往了,可是他對林天歌的死,心中總有一份執意要擔起的責任,他也知道這一場談話的後果,可是他還是想最後試一試。
  他說:「秋雲,你認識不認識陳默?」他盯著商秋雲,觀察她對「陳默」兩個字的反應。「不認識!」商秋雲是不加任何思索脫口而出的,看不出她臉上有任何表情。「你們倆上下屆,陳默和林天歌坐過同桌,你不可能不認識吧?」聽了叢明這句話,商秋雲的臉上立時就浮上了一層慍怒。 「我不懂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你還是好好回憶一下對陳默這個人的印象,你那天看見是誰打了林天歌是不是?那個人你應該認識的……?」叢明極力想婉轉地把意思表達清,但他越想表達清楚話說的越糟糕。

  危機四伏第九章(9)

  「叢明,請你走,請你以後不要再到我們家來了!」商秋雲的臉因氣憤和羞辱不斷地抽搐著,叢明無奈地站起身,當他走到門口,似又想起什麼,轉身對商秋雲說:「這個罪犯離你們的生活很遠,根本不會威脅你們,貼那個紙條和砸玻璃是為了布迷陣引偵破組走入歧途,對你們不會有什麼傷害的!」
  此後,叢明再也沒有去過商秋雲家。商秋雲和她的母親仍一直生活在無法擺脫的陰影裡……
  
  叢明在自己房間裡寫遺囑的那天,是陳默新婚大喜的日子,陳默娶了大老郭和李世琪給介紹的周華的妹妹周紅。
  周紅個子不高,長得不漂亮但很討人喜歡。圓圓的臉,薄薄的唇,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一眼看上去賢惠又善良。陳默結婚住到了丈人家,岳父是古城工商局局長,屬實權人物,刑警隊的弟兄們都去他家喝喜酒了,但陳默滴酒未沾,周紅善解人意地拿著盛水的酒壺假裝是酒一杯一杯地給陳默斟著,後來秘密被魯衛東戳穿,要罰陳默喝酒,周紅就搶過酒杯代喝了。
  許多人都是頭一次見新娘子,周紅即文靜說話又得體,秦一真拍著陳默的肩膀說:「兄弟娶了個好媳婦,看來啥都是好的在後面,我年輕的時候要是知道這個道理,我也晚娶媳婦晚結婚!」 「媽的,一真你別得便宜賣乖,你媳婦除了個兒矮點啥缺點都沒有,人家混的比你強!」秦一真聽夏小琦替他媳婦打抱不平就憨憨地笑著說:「別跟我媳婦學去,我媳婦要是知道我背地裡說她壞話,一准就『休』了我!」
  魯衛東一沾酒臉就紅,這時正醉意朦朧地對新娘子說:「嫂子你可得對我哥哥好點,我哥哥這麼些年為了等你,那真是守身如玉!」說得新娘子一臉緋紅。
  大老郭已醉臥桌上,聽了魯衛東的話抬起腦袋口齒不利索地說道:「周紅,你算運氣好,我兄弟他還是個童男子吶……是處男……!」
  「大老郭你醉了又胡說了!」李世琪拽了大老郭一下。
  婚禮簡樸而熱鬧。
  陳默是他那一屆裡最後一個結婚的人,他對新娘子周紅的體貼和愛憐溢於言表……
  
  陳默洞房花燭夜的晚上,叢明在自己的六層樓屋碾轉反側,他在考慮他該怎樣寫那份遺囑。他的這個想法是在那天夜裡2點從趙永年家裡出來走在夜路裡萌生的。暗黑的夜,街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樓群的燈光變成比夜還要飄忽的影子。叢明看看前後左右,假如陳默一直跟蹤著他,假如陳默在某個暗處向他打黑槍,他就死定了,而且更成為一個永遠破不了的懸案。他並不是怕死,他只是不願白白死掉,假如林天歌死前留下遺言或是遺書,最起碼可以避免搶劫銀行案件的發生,就不會再發生死亡流血的慘劇。叢明在暗夜裡想,假如這一夜,他能活著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寫一張特殊遺囑,他在遺囑的最後這樣寫道:
  將來這個案子如果昭然若揭,全部查實的話,那時我肯定已經死了,罪犯肯定用幾種手段致我於死地,不要讓我白死,順著我死這個線索再繼續抓他,只要我死,就是他幹的了。(是誰我另安排人告訴你們,至於誰報案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惟有一個要求,把我的骨灰放到烈士陵園去。我不是死於交通事故,也不是正常死亡的,我是一個烈士,為了這個案子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用我這個共產黨人的精神來昭示後人!
  叢明絕筆
  叢明在遺囑裡寫了他的推理,但他隱去了「陳默」這個名字,為了慎重起見他不想把「陳默」的名字落在白紙上,假如遺囑日後落到陳默手裡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他想了一個辦法,他把遺囑裡最秘密的部分講給母親聽,這個世界上,母親是至親的人,在任何情境中做母親的都不會出賣自己的孩子,雖然她們要事先就承受生命中的這一份傷痛,但既然是一件遲早要發生的事,他就應該讓母親預先有一個思想準備,他把他的推理簡明扼要地講給母親聽,他也把他的危險告訴了母親,他說:媽,一旦有一天,我死於車禍、槍彈或是鈍器致死,那就是陳默干的……
  母親傷心地哭了起來,她抽泣著說:「明兒呀,你好好教書多好呵,你咋管這事呀!你為什麼不把你的危險告訴領導,好讓他們把那人抓起來呢?」

  危機四伏第九章(10)

  叢明說:「媽,我現在也沒辦法,我已經都跟局長說了,匯報了,他們老是不動他,我能肯定是他,媽,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到北京找到公安部刑偵局的領導,這個案子,古城是解決不了了!」叢明怕他媽媽到時不知咋辦,他就詳細告訴她:「你到了公安部門口,你就說你有重要情況向公安部刑偵局局長匯報,然後把這個遺囑交給人家,那上面有我的推理,你記住,作案子的人和殺我的人名叫陳默……」
  他的遺囑一式兩份,母親那裡一份,他放在自己房間寫字桌的抽屜裡一份。
  
  叢明從商秋雲家回來的時候,正站在自家門口掏鑰匙,突然竄出一條黑影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在那個瞬間來不及多想,一個翻轉身用力卡住了身後那個人,他聽見「啊」地一聲驚叫,原來竟是肖依儂藏在暗處突然竄出來跟他鬧著玩呢。叢明從緊張裡緩過勁來,看著依儂痛苦地揉著手便心疼地拉過依儂柔細的小手說:「真對不起,我還以為……哎,你不該連招呼都不打就惡作劇嚇人呀!看把手弄疼了吧!」
  「哼,事先向你打招呼還怎麼嚇你,這回我可知道了你原來這麼膽子小!」
  叢明開了門把依儂讓進屋。他說我給你弄塊熱毛巾敷敷,抽屜裡有跌打損傷鎮痛膏藥,你自己找一下。叢明手忙腳亂地去燒熱水,依儂就拉開抽屜翻找膏藥,她翻著翻著就看見了那張「我的遺囑」的字條,她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迅速看了一下內容,她看不懂,越發感到莫名其妙,她愣愣地看著那份遺囑的時候,叢明拿著一塊熱騰騰的毛巾過來了,他看到依儂手裡的那個字條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疏忽便急急地去奪,依儂躲過他,逼問道:「為什麼要寫這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這是咋回事呀?你一定要告訴我,不然我真的很不放心你!」
  叢明看著依儂,心想也許這是天意,上帝怕他的母親年紀大了記不清楚,就安排了依儂來發現他遺囑,然後好讓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她,他看著依儂一臉焦急,他很感動,她牽掛他,她惦記他,她善良、聰明,告訴她,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幫助,依儂是一個好姑娘,他也不忍心瞞著她。他說:「你記不記得上次你問我,我說有人已經破了那個案子?那個案子就是我破的,作案人姓陳名默!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母親。她可能會敘述不清,將來我一旦遭到不測的話,你可以把這事兒敘述的更清楚。他又重複說:「罪犯的名字叫陳默,是市公安局刑偵處的偵查員!」然後從明就把全部情況告訴了依儂,包括推理的簡單情況,因為她不懂刑偵,他把關鍵點給她寫在一張紙上,「你注意一旦我死了,你要幫助我把這件事做完!」她一字一句地聽著,對突然發生的一切簡直驚愕極了,她眼中含著淚,點頭答應了他。
  叢明鄭重囑咐她:「保密很重要,一旦洩密你也將很危險,罪犯手裡有三支槍,他還有車,我最懷疑陳默用車撞死我,偽造一個交通事故現場,我死於非命還白搭,尤其是也很有可能連累了你……」
  依儂一下子撲到叢明的懷裡,她哭著說:「叢明哥你不會死的,我跟你一起去找你們局長,讓他們把他抓起來不就行了嗎?」 叢明含淚撫摸著依儂的頭髮說:「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麼簡單,我知道你是一個很難得的好女孩,我將永遠記住你給我的幫助,大哥祝願你將來找個好小伙子。記住大哥的話,千萬別找警察!」
  依儂聽了這話哭得更凶了!
  
  臨近寒假,叢明決定搬到警校裡來住,他並不是害怕死,他寫遺書就已說明他面對即將發生的死亡的危機從容不迫。但是,他覺得他還年輕,他還想幹點事業,他不想就這麼死掉。他已在心中悄悄有了一個計劃,他要繼續複習功課,到北京讀研究生去。 曾高有一天來看叢明,曾高曾跟叢明學過射擊,不過,現在曾高的射擊在H省保持著第一名的射擊記錄,叢明問他:「你這個假期跟我在學校住行不?」
  「嗯,當然可以,你知道我最不喜歡回家聽我媽嘮叨!」
  每天晚上,叢明複習完功課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就跟曾高說:「嗨,別忘了,子彈上膛,這兩天可能有情況,機靈點,別睡死了!」

  危機四伏第九章(11)

  「霍,什麼情況?聽語氣好恐怖,這是在你們警校,不是在恐怖森林!」曾高以為叢明跟他開玩笑,就也玩笑著說道。
  「曾高,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我預感到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我讓你住這兒,是想讓你關鍵時刻能幫我一把,雖然不會針對你,但你也要注意安全!」
  「嗯,好玩,我就喜歡刺激的生活,我倒真希望發生點什麼事,好一展我的身手!」
  「不過,你的身手真不知是不是他的對手呢!」
  「他是誰?」
  「這你就別我問了!睡吧!」
  這天夜裡,他們12點準時熄燈,睡至凌晨2點多鐘,忽聽樓道裡「砰」地一聲巨響,也許是因為夜太寂靜了,使得那響聲越發的令人悚然,叢明和曾高迅速抓起槍,同時衝出房間,他們輕手輕腳,摸進樓道,樓道裡一片寂靜,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他們搜查了樓裡的角角落落,什麼也沒發現。
  曾高說那一響挺像槍聲。
  叢明說我聽著也像。
  他們為慎重起見又搜查了一遍,後來在樓中間廁所的水池子邊,叢明發現墩布的木把兒倒在地上,叢明這才輕舒了一口氣說:「發出聲音的位置差不多應該是這兒,要是這樣的話,響聲應該就是木把倒地時發出的響聲,墩布放久了,干了,重心就升高了,把兒倒了也很自然,咱們回去睡覺吧!」
  半夜,曾高睡不著,他在黑夜裡輕聲說:「叢老師,我還懷疑是槍聲!」
  叢明也醒著。
  他在曙色微露的清晨發誓一定要盡快結束這種擔驚受怕的生活。
  叢明於89年9月考上了警官大學的研究生班,畢業後留在北京。


  危機四伏第十章

  危機四伏第十章(1)

  1
  八年以後。
  古城三月,春雨來得比往年早,唐河岸邊的樹梢在煙雨中最先浮出嫩嫩的新綠,那一層浮綠虛蒙飄忽似轉瞬就無法把握的綠雲……人對季節的感知永遠不如自然對季節感知那麼敏感呵……
  而就在這早春三月,古城人忽然發現唐河的水被一段一段地截流著,鏟車轟轟隆隆地開進了河道,日夜不停地開始清理歷史以來積成的污泥濁垢。清理一段,民工就在乾淨的河道上鋪上清一色的正方形水泥磚面,兩邊堤岸用規整的石料壘砌成平面蜂窩狀,然後再以水泥抹沿兒,唐河便一段一段地露出嶄新和潔淨。 清理工程接近那拱形橋墩了,圓形拱柱間距過密,使大鏟車失去了用武之地,拱柱周圍不得不換上了從各縣臨時招來的民工,民工用鐵掀一鏟一鏟地在河泥裡挖著,他們從河泥裡不斷地挖出一些自行車鋼圈,廢鋼爛鐵等物件。這吸引了古城地界上的收破爛的紛紛聚在橋頭河邊,橋上橋下便充滿一派討價還價的叫喊聲……
  民工蔣小生一邊挖一邊問同鄉黃秋河你不是說去醫院看你大伯嗎,黃秋河說晚上去。黃秋河一掀下去,掀尖似觸到一件鐵器上發出金屬和金屬碰撞的響聲,他將鐵鍬挪了一下,又斜挖下去,往上一挑,一個塑料袋就被鍬尖挑著帶著河泥的污髒顯露出來。蔡小生分明聽見了金屬的響聲,他伸過頭好奇地問:「又挖著什麼了?」黃秋河蹲下身去解那污髒的塑料袋,他的手伸進去掏出來的竟是一把手槍。他大驚失色地喊到:「槍,是一把真槍!」蔡小生說給我給我,這玩藝是真寶貝!「
  一群民工聽到挖出槍就全圍過來了,大家爭著要看看究竟,黃秋河說,「這槍不定是咋回事呢,咱交給工頭省得惹麻煩!」這時工頭擠進人群,他把煙頭往鞋後跟上一捻說讓我瞅瞅,伸手接過了那把槍。他左看右看說:「快交給公安局吧,是真傢伙!咱還是別惹事為好!」
  黃秋河說我大伯在公安局,要不要我去叫一下我大伯。工頭說,你和蔡小生就近找公安局的誰來都行,咱把這槍交了算完事……
  橋頭派出所的民警跟著黃秋河來到工地取了槍未敢怠慢地交到了分局,分局見是槍,也未敢怠慢地交到市局,市局技偵處迅速對槍和槍裡的彈夾進行清洗檢驗。那是一把五四手槍,槍裡有一個彈夾,彈夾裡沒有子彈,那槍雖在塑料袋裡包裹著,但經污水沖,經淤泥的污蝕和埋壓,槍身已銹跡斑斑。婁小禾極其細心地一點一點進行著清理,師永正則守在旁邊看著、等待著…… 「1145」案八年懸而未破,這是古城人的一塊心病,更是師永正心中的一塊「堵」。刑偵體制改革,刑偵處已改為刑警支隊,師永正現如今是古城市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兼刑警支隊支隊長,肖坤一直覺得自己在刑偵副局長這個位置上有點趕鴨子上架的味道,正好主管治安的胡副局長到點兒了,他就接了那個角色,算是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而這樣一來,「1145」案件的偵破就歷史地落在了師永正的肩上,這幾年任何與槍有關的人和事,對師永正來說都成了最敏感的神經牽扯。現在,他還不得而知這把槍究竟是否與「1145」案子有牽連,倘若有,那或許會是啟開八年懸案之謎的一把靈性的鑰匙,最起碼也是在絕望的斷層中升出來的一線契機……他正想著的時候,婁小禾急沖沖的話音就打斷了他的思考:「師局長,檢驗結果出來了,這把五四式手槍的槍號為12100096,而彈夾號與槍號不符,是9574……」
  師永正神經末梢觸電一般與那槍號和彈夾號迅速聯通在一起,他太熟悉這把槍的槍號了,不用去槍櫃裡查槍檔,這是林天歌被搶的那把手槍,而那個彈夾號,如果沒有非常特殊的情況應該是被害民警孫貴清的……
  情況重大,他必須要跟新上任的局長匯報一下。
  這兩年,公安系統實行領導幹部異地交流,從省城交流過來的新局長叫王文君,是中國政法大學法律系畢業的高材生。解知凡被交流到H省一個偏遠的小城市,雖然在公安局長的職務前還掛了個副市長的職銜,但誰都知道那是一種明升暗降,其實也就滿足瞭解知凡的一心想當副市長的虛榮心,案子沒有破,任何一任走了或來了的領導除了壓力,沒有什麼光彩可言。

  危機四伏第十章(2)

  王文君的辦公室仍在206號房間,自「1145」案發以來,這個屋已三易主人了。
  師永正一進屋就看見了滿眼的綠色,窗台上,桌子邊,沙發前,擺滿了綠蘿,文竹和巴西木,師永正也很喜歡這些綠色的充滿生機的植物,要是在平日,他一定少不了要讚美幾句,可是這個時候,他滿腦子轉動著的全是槍!槍!槍!「王局長,從唐河鐵路橋下半米深的淤泥處挖出了被害民警的槍和彈夾!」王文君年輕幹練,他聽到這個消息先是一驚,轉而沉穩地思索了一下對師永正說:「僅憑獲得的被害民警的槍和彈夾還不能說明什麼,槍上的指紋有可能查驗出來嗎?」「我已叫他們送公安部二所,槍擊部分似有幾條紋線。」「那麼,我想是不是請教有關方面的專家,搞清楚槍陷在這麼深的淤泥裡需要多長時間,這樣也就大致確定一下犯罪分子扔槍是在什麼時間,從87年第一起案發,這八年的跨度排查起來,最好在時間上有個限定比較好一些!」師永正走了以後,王文君撥通了市委書記臧天意辦公室的電話:「臧書記,我是王文君,我有重要情況要向你匯報……」臧天意聽完匯報,放下電話,就叫秘書安排車悄悄去了唐河。 臧天意40歲左右的年紀,是古城歷史以來最年輕的市委書記。這幾年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全國大中城市逐漸重視起城市的環境改造和美化,臧天意上任之後先到大連、威海、廈門等幾個城市實地考察了一下,這些城市的河道經整治以後,就像城市的一面無塵的鏡子,照出一個城市潔淨的精神面貌,唐河是一條歷史悠久的河流,他臧天意為什麼不能讓唐河的古老和陳舊煥發出新顏呢!他下決心要給古城人一個驚喜:整治唐河河道,清挖河底淤泥,修建古城的唐河帶狀公園。可是他怎麼也沒想到,清理淤泥竟挖出了「1145」懸案中的被害民警的手槍和彈夾!那把被挖出的手槍和彈夾,將沉寂了八年的案子重新拽到了古城人的關切裡……唐河挖出手槍的事被沸沸揚揚地傳開來。「唐河自有歷史以來就沒挖過淤泥,誰能想到這新來的市委書記要挖河呀!」「要是不挖河,那把槍永遠都不會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呵!」 「嗨,都是天意呀,就是挖河,那大鏟車轟轟隆隆地一嘴抓那麼多髒泥,怎麼那麼寸就能單把那槍揀抓出來呢!」「哪兒呀,犯罪分子真要扔河中央,真要是遇大鏟車鏟,那麼點的小物件早和了泥被埋別的地兒了,你說那犯罪分子偏偏就扔到了橋墩子底下,偏偏鏟車又進不去,只得改了用鐵掀挖,多虧是用鐵掀挖呢!」「說來說去呀,這人算不如天算,這事兒還就得說是天意,哎,你說咱古城新來這市委書記的名兒也怪了,叫什麼『臧天意』,這『天意』和天意怕不是巧合吧,世界上怎麼就是有這麼機巧的事呢!」葉千山穿著收破爛模樣的衣服夾在議論的人群當中。他從挖出手槍的當天就扮成了收破爛的在挖河現場盯著民工一掀一掀地挖東西。林天歌的槍和孫貴清的彈夾被挖出,給他晦暗的心多少帶來一片曙色。
  正常的邏輯應該是槍是誰扔的,誰就是犯罪分子!可是,是誰扔的呢?他最初來這兒蹲的目的是想起了打宋長忠的那個鐵器,雖然他沒見過,但只要一見,他就能認出來,因為那個鐵器太特殊了……他想犯罪分子既然可以把被害人的槍和彈夾扔到河裡,為什麼不可能把作案工具也扔進河裡呢?他心懷了這一線希望開始蹲守。他蹲在堤上,看見不遠處橋頭上站著許多收破爛的,橋下幹活民工不斷挖出許多的廢舊鋼鐵,有小偷偷了自行車銷贓時扔下的自行車,也有從鐵路橋上經過的火車掉下的鐵錠,當民工的掀一發出金屬的撞擊聲,葉千山就要先跑下去看一看,他怕收破爛的把挖上來的東西當場買走了,萬一把挖出的凶器當廢鐵買走,再追可就不好追了,所以他不厭其煩地上來下去,下去上來……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葉千山穿著破衣爛衫堅守在陽光裡。陽光炫耀的光彩有時逼得他睜不開眼,他便細瞇著眼在七彩的光景裡分辨著自己身上披掛的真實的顏色……

  危機四伏第十章(3)

  這幾年要說混的最慘的就屬他葉千山了。
  當年,魏成當局長的時候,為了解決辦案經費緊張問題,曾讓葉千山負責局裡下設的幾個公司和三產的經營,葉千山的心思和精力全放在破案子上,轉租和承包出去的公司,只要按期把錢交上來,至於經營什麼,怎麼經營他很少過問。事情也就出在這不過問上。全國清理整頓公司的時候,檢察院立案偵查一起走私汽車案件,經查是掛靠在葉千山負責的貿易公司下邊的汽車修配公司犯的事兒,檢察院也查明是該公司經理徐帆背著葉千山干的,但葉千山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徐帆為了撇清自己咬出了葉千山跟他索要彩電一事。後來葉千山私下向師永正說明了情況,師永正也考慮為慎重起見,不便公開彩電給了見證人葛師傅的事實真相,就和葉千山一人掏了一部分錢把那彩電錢堵上了……而為了給檢察院一個說法,葉千山就被局裡「掛」起來了。 「掛」起來既不是免職,也不是撤職,當然也不是退二線,反正是公安局再沒得葉千山的事兒可做了。葉千山從那個時候起就淪落為社會「閒人」,而他這個「閒人」似跟被公安機關開除了也沒什麼兩樣,只是名義上好聽一點。
  葉千山在古城刑偵口上大小也算個「名」人,結交的人多,對他關注的人也特別多,刑偵處的副處長那個位置也是引人注目的,突然被解職了,這在古城的地面上掀起了不小的風波,關於葉千山的流言四起,傳得最多最普遍的就是:「葉千山帶著小姘捲了幾十萬元的公款逃跑了!」
  這些傳言自然也傳到了妻子舒華的耳中,葉千山一直沒有把真相告訴妻子,他每天裝模作樣按點上班下班,晚上睡覺還給妻子編一些在班上發生的笑話,他口若懸河講笑話的時候,妻在暗夜中背著他以淚洗面……
  有一天他回到家,家裡只有妻留下的一張字條:
  千山,無論發生了什麼,你都應該給我一句實話,我們是實實在在的夫妻,你什麼時候學會了演戲?等你卸了妝變回真實的你,我再回來!
  妻舒華即日
  妻帶著兒子回了娘家,他把頭埋在妻的信裡失聲痛哭起來……
  單位裡出現的危機似乎比家裡更甚。個別人說他佔著茅坑不拉屎。因為他雖然被掛起來了,但組織上並沒有對他做出任何處理決定,他雖然人不在刑偵處了,但,他仍佔著刑偵處副處長的位子。所以,想要那個位子的人自然對葉千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有人還給師永正提意見:為啥還給葉千山開工資?葉千山又不幹活,可是獎金卻一分不少!有一次,葉千山回單位找一個記事的小本本,卻發現他的櫃子,寫字桌,不知被誰扔到了廢棄的庫房裡,櫃裡的東西全被庫房裡經年的大耗子給嗑碎了,他有委屈卻無法與人訴說,他看著滿是蛛網和灰塵的自己的那些東西,眼淚生生地在眼圈裡打著轉轉……
  
  金屬碰撞的聲音是那樣刺耳地截斷了他目光之中的灰灰的往事,他循著那響聲看見民工彎腰在泥裡撥弄著,他一躍跳起身就奔跑到橋下,民工正從一塑料袋裡掏出三個被鐵絲捆在一起的彈夾!
  這簡直太出乎意料了,而從根本上來講是他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他的目的只是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打宋長忠的作案工具。這意外的收穫太令人興奮了,他急急地跟民工說:「把這個給我!」他上去就搶生怕搶慢了就被別人搶走了!
  「我不給!」民工黃秋河緊緊地把彈夾捂在懷裡。
  「你要它有啥用呀? 」
  「我留著玩,又不是你的東西!」黃秋河拿著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架勢。
  「這是我想要的東西!」他一邊說一邊把黃秋河拽到橋墩子後面以便避開橋上人的眼目,然後他掏出了工作證說:「你看清了,我是幹啥的,你再不給我,我只好把你帶到公安局去!」
  黃秋河仔細看了看那工作證,又看了看葉千山,才肯把彈夾交出來。葉千山接了那彈夾便迅速撤離了唐河工地……
  
  師永正那天正在技偵處聽婁小禾匯報從公安部帶回來的對那把槍所做的檢驗結果。結果也在他們預料之中,槍擊部分那幾條紋線,自然光能見,用激光,長波,短波,紫外線等技術拍照均沒得到指紋……

  危機四伏第十章(4)

  師永正問瀋陽刑警學院畢業分配來的王者,「你那一塊的工作有結論了嗎?」
  「槍和彈夾在河裡埋有半米深,專家認為怎麼也得有五、六年的時間!」師永正聽完陷入沉思,他抬眼望向窗外,正看見葉千山猴急猴急地用手指頭勾他呢。他知道葉千山沒有特別的急事是不會到局裡來找他的。他疾步出去,葉千山附耳對他說:「來菜了!」
  「來啥菜啦?」
  「又挖出彈夾來了!」
  
  2
  三個捆在一起的彈夾經技術顯現號碼分別為:0096、0313、7157。
  0096是林天歌被搶槍內彈夾。那麼0313、7157號彈夾又是誰的呢?
  葉千山首先查閱三處技術處槍支檔案,對全市幾千支槍檔逐一過目,古城市槍支尾號0313的共有兩支:一支28030313,82年配發給拖拉機廠保衛科閆如國,這些年先後使用人共6名,逐一查對發現原槍上配發的兩支彈夾均在;
  第二支為12000313,84年8月新槍發給市局防暴隊隊員魯衛東的。
  魯衛東是刑偵處的偵查員,他的彈夾咋跟被害民警彈夾捆在一起了呢?
  葉千山心裡感到萬分不安,他給師永正打了電話,約師永正到他家來一趟,他在等師永正的這段時光裡跟火燒了一般,按通常的簡單的推理:誰的彈夾跟被害民警的彈夾捆在一起扔到河裡誰就是犯罪分子……
  師永正匆匆地趕來了,葉千山把情況匯報了一下,兩個人黯然相對了好一會,師永正說無論怎樣都要跟魯衛東正面接觸一下……
  葉千山就給魯衛東撥了一個電話,魯衛東正在班上,葉千山在電話裡語氣格外熱情親切地說:「衛東,這樣吧,你回家,我有點事跟你說,哥哥我求你辦點事兒!」
  葉千山現在班也沒得上,又是犯「錯誤」的人,一般有點啥事兒求到刑偵處這幫小弟兄,沒有不盡心盡力幫忙給辦的。
  「行呵,我請個假,一會在我們家見!好長時間沒看見你了,挺想你的呢!」魯衛東特樂意給葉千山辦點啥事,所以一派樂呵呵地請了假往家趕路。
  葉千山開著車老遠就看見魯衛東已在家門口等他呢。等車開到近前,魯衛東才發現師永正也在車上,魯衛東說:「哎呀,你們倆一塊來是有……事吧?」魯衛東面露一絲不安。
  「有事!走,上去談吧!」葉千山、師永正一前一後把魯衛東夾在中間,那嚴肅的架勢更令魯衛東心裡忐忑不安著。
  三個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不融洽了。
  魯衛東不便多問,只低頭默然地走著,到了家門,葉千山閃開身子讓魯衛東開開門,三人進到屋裡,葉千山就直截了當地說: 「有點正經事兒,組織上找你談談,你必須如實回答,我先問你,你的槍是多少號呀?」
  「12000313」魯衛東脫口說出。
  「你的彈夾呢?」師永正緊逼著問。
  「在這兒呢!」魯衛東一邊說一邊就把槍掏出來說:「這不嘛,原槍原彈夾!」
  「一個槍都是兩個彈夾,你另一個彈夾呢?」葉千山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魯衛東沮喪地低聲回答:「那支彈夾丟了!」
  「咋丟的?」師永正屏住呼吸緊盯住魯衛東的眼睛問道。
  「嗨,你們別那麼急,我肯定能找到!」魯衛東像是安慰葉千山和師永正,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就跟我說說你咋丟的吧!」葉千山怕魯衛東跟他繞圈子,他現在最寶貴的就是爭取時間。
  「那還是1984年,防暴隊剛成立不久,到雪莊兵營打靶時發生的事呢!」
  魯衛東陷進遙遠的回憶中……
  1984年秋,他們到防暴隊後不久,市局就給他們配發了新槍:每人一支五四式手槍,每人兩個原槍配套彈夾,槍和彈夾都是純新的,射擊教練叢明特意到他戰友的部隊要了一些舊的沒有號的彈夾又給每人發了一個,叢明認為防暴隊員身上應配備充足的彈藥,以防止突發槍戰中來不及填壓子彈。
  12月末,他們從警校分配到防暴隊的17個人跟著射擊教練叢明去雪莊軍營打靶去。打靶的時候,有支上甘嶺志願軍用的那樣的大轉盤機槍,壓子彈的時候,簧特別緊,不好往裡壓,就得借助一些小巧點的工具,當時大家找了半天沒合適的工具,不知是誰圖省事把自己的彈夾從槍裡退出來,用彈夾的後尾巴頂一下,這樣就可以多壓進去幾發子彈,壓完以後就把彈夾往那兒一放,然後就只顧端轉盤機槍去打了。大家都這麼幹,轉盤機槍的旁邊就堆了一群彈夾,打完靶以後,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彈夾拿走了,魯衛東貪玩,最後一個去取,機槍旁邊就剩下孤零零的一個彈夾了。他想,大家都拿走了,剩下的這一個肯定是他的了,可是他拿起來一看,這個彈夾是一個沒有號的舊彈夾!

  危機四伏第十章(5)

  「哎,誰把彈夾拿錯了」他大聲嚷嚷著。一群人在他前頭說說笑笑地走著,沒有人理他這個茬兒。
  「誰把我的彈夾拿走了?」還是沒人回答。
  「把我的彈夾還給我!」他有些生氣了。
  本來每人有兩個與槍號相符的新彈夾,一個無號的舊彈夾,而別人把他的新彈夾拿走了,他就變成了只有一個新彈夾而有兩個無號的舊彈夾了。誰不喜歡新的呢。所以他回到隊上還到處找到處問。他說:「媽的,就在咱們17個人裡頭!」可是誰也不承認誰也不給他!沒轍,他只好就算了!……
  葉千山分析,如果魯衛東說的是真話,那麼,防暴隊那天打靶的17個人都有嫌疑。
  可是能信得過魯衛東嗎?
  他和師永正囑咐魯衛東別將彈夾的事兒聲張出去,魯衛東一臉的沮喪送他們到樓下。
  魯衛東的心灰灰茫茫的,他不知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兒,但他肯定查彈夾跟「1145」案有關……
  葉千山半道上和師永正分手回到家 ,他盤算著得找一個可靠的人打聽核實一下,正想找誰好呢,就聽夏小琦在門外一邊拍門一邊喊:「千山,我是小琦,在家呢吧?」
  葉千山心說這真是想誰,誰就來了!他開了門,夏小琦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說:「我路過你們門口,順便看看你,沒事兒!」
  葉千山犯「錯誤」這些年,夏小琦逢年過節或平時有了空閒總忘不了來看看他。
  他們聊了會兒天,葉千山忽然問:「你槍帶著呢嗎?」
  夏小琦下意識摸摸腰間的槍不解地問:「帶著呢!咋啦!」
  「那年防暴隊去雪莊打靶你參加了唄?」
  「參加了!」夏小琦更疑惑葉千山問十年前那件事兒幹嘛。 「那,魯衛東是不是丟過一個彈夾?」
  「哦,你問這個呵,啥丟了,大傢伙彈夾全堆一塊了,可能是誰拿錯了,衛東當時喊來著,可能當時知道拿錯了的人,當著大傢伙也不好意思再換回來……不過為那個新彈夾不見了,衛東膩歪了好長時間。咋啦?現在咋又想問彈夾的事兒來了?」
  葉千山本來想把挖出彈夾的事告訴夏小琦,但師永正囑他一定要嚴格保密,他想了想又打消了告訴夏小琦的念頭,他只跟夏小琦打哈哈說:「我是想我那把槍了!」
  
  三個捆在一起的彈夾還剩7157待查。微機顯示全市只有一支尾數為7157的槍支,槍號是28007157。此槍現在的持有人是天灤礦公安處的王大明。葉千山來到天灤礦公安處一查,該槍確是發給了王大明,但這槍原是市局發下來配備給公安處的。此槍原來的持有人是誰呢?
  葉千山查了幾天覺得自己像一個球體現在又被反踢回去了。 他又返到市局三處槍支管理部門再查,管檔案的說過去配發槍支一律沒入微機,要查只好到庫房從一包一包的大麻袋裡翻找去……
  葉千山無奈地把自己埋身到那如山的麻袋堆中,一個本一個本地查找著,一張紙一張紙地細細過目。就在他幾乎喪失了再查找的信心時,終於,他從一張紙頁的二十多個槍號裡發現了28007157。但這二十支槍當年都是戎長征領走的,單子最底下有戎長征的簽字,早年,刑偵處叫六處,戎長征是六處的內勤,那麼當年戎長征把這二十支槍都發給誰了呢?
  正發愁間葉千山一眼看見自己的槍號也在這張紙上,葉千山猛然回憶起,他那一批,同時配槍的還有十幾個部隊轉業幹部……
  葉千山悄悄找到戎長征,戎長征說哎呀,刑偵處都換了四茬子內勤了,很難說還能找到原始的發槍記錄,葉千山就把四任內勤一個一個地找到,大家都搖頭說沒記憶了,不好找了,只有范寶來拽過葉千山低聲說:「千山,肯定有這個東西,主要是咱們刑偵處搬了好幾回家,東西東放一處西放一處,太混亂,對了,咱們市局院裡那個自行車棚裡有些檔案,你翻翻,如果沒有,廢倉庫裡還有兩個鐵皮卷櫃,那裡還有點材料……我記得我找東西時好像見過的……」
  葉千山感激地拍拍范寶來,就獨自去了范寶來給他指出的那兩個去處,最後在廢舊的倉庫裡終於找到了原始配發槍支的登記是由內勤董建芬簽的字。在28007175槍號後面,是蔡光的簽名。葉千山一看到蔡光的名字頭髮就炸起來了,三個彈夾,一個是被害民警要林天歌的,一個是魯衛東的,一個是蔡光的,媽的這不明擺著是刑偵處的人幹的嗎?

  危機四伏第十章(6)

  
  蔡光50歲左右年紀,現任新華區分局副分局長。葉千山找到蔡光的時候,蔡光正在活動室打乒乓球。葉千山陪著蔡光練了兩把,蔡光知道葉千山一定是有事找他,所以就速戰速決。然後帶葉千山來到他的辦公室。
  葉千山說:「老蔡,你原來的五四手槍,槍號是多少?」
  蔡光洗了一把臉用毛巾擦著臉說:「我哪兒知道多少號呀,我從來不記槍號!」蔡光在部隊是正營級幹部,老當兵的,他對槍自然不像魯衛東這幫年輕人對槍懷有那麼熱愛的激情。
  「那你的槍是啥時候換的?」葉千山指的是五四式換六四式手槍。
  「你啥時候換的,我就啥時候換的!」蔡光這事兒倒是記清楚了。葉千山經蔡光這一提醒才記起他們是一批配發的槍支,也是一批換的,「五四」換「六四」的時候應該是在1986年10月,葉千山是清清楚楚記得的。
  「彈夾呢?」葉千山直奔主題了。
  「彈夾?好像在家呢吧?反正前兩天我還看見了!」蔡光被葉千山問的有些不耐煩了說:「千山,你是不是往我虛弱的地兒捅,我壓根兒就從不記這些事兒!」
  「我的蔡大局長,我可沒空跟你開玩笑,另一個彈夾呢?」葉千山一臉嚴肅的表情.
  「隨槍交了!」
  「還記得交給誰了嗎?」
  「不是我交的。包括平時擦槍,都是那幫小兔崽子干!」
  「你還能不能回憶一下,到底是誰替你交的?」
  「那我想不起來了,反正是那幾個小崽子唄!嗯,魯衛東、秦一真、陳默他們!」
  從蔡光那裡出來,葉千山忽然就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疏忽了,按規定交槍時,槍裡是該有彈夾的,而蔡光的彈夾在河裡,也就是誰把蔡光的這個彈夾拿出來了,誰趁交槍時又把自己的彈夾插進去了,和蔡光的換了,那麼換彈夾的人就很可能是犯罪分子。 現在,他應該從現在持槍人王大明那兒往前查一下,誰是天灤公安處第一個領這把手槍的人,領這把槍時裡面是否有彈夾。也有一種可能就是原槍裡什麼都沒有,槍支管理和登記在前幾年一向很混亂。葉千山抱著一絲僥倖對自己說:「只能是撞大運了!」 結果葉千山到天灤礦一查,人家說一開始就發給王大明了。葉千山找到王大明,他對王大明說:「我看看你的槍」
  王大明就從腰間取下手槍遞給葉千山。
  葉千山卸下彈夾看了看說:「你這不是原來的彈夾,原來的呢?」葉千山也不知是否有原來的彈夾,他只能這麼詐人家。
  「這個彈夾的確不是發我槍時的彈夾,發我槍時,那個彈夾不好使,第一槍子彈能上膛,第二槍子彈頂不上去!」
  「原槍的那個彈夾呢?」葉千山聽王大明這麼一說,眸子中瞬時閃現出絕處逢生的光芒。
  「那個彈夾我好像扔樓下儲物用的小房裡了,找找看,應該有!」
  葉千山隨王大明來到那間儲物的小房。小房僅有窄窄的一條,堆積著煤、木頭、還有一些破桌子、破椅子。王大明將堆在最裡頭的一個帶鎖的抽屜打開,沖葉千山揮揮手「彈夾在這兒!」
  
  3
  葉千山將從王大明那裡找回的彈夾迅速送技術處檢驗,槍號顯現為1657。
  持槍的人都懂得,槍號是8位數,前邊的四位數是工廠代號,後邊四位數才是槍號,原配的彈夾只取八位數的後四位數,也就是說彈夾號即槍號。四位數最大的槍號是「9999」。意即一萬支槍裡只有一個1657號,而2萬支裡就有一個重號,比如有一個槍號是01281657,另一個槍號是01291657,這是兩支不同的槍,而彈夾只取尾數的話,那麼就有4個彈夾都是1657號。
  葉千山為了研究透彈夾的事專門到兵工廠去過多次,兵工廠的技術員告訴他,儘管有重號的問題,但國家將槍支發放到全國各地,不可能把二萬支有重號的槍都放在一個地區,你這個地區的槍支號大多情況下應該是獨一無二的,但葉千山總怕出現萬一。 通過計算機檢索,葉千山又詳查了一下古城到底有幾支1657號的手槍。
  檢索的結果裡,全市幾千支槍只有20001657一個號碼,1984年8月,該槍發給了市局防暴隊陳默。

  危機四伏第十章(7)

  大老郭推開師永正辦公室的門探頭進來,看見師永正正埋頭寫著什麼,聽見門響,師永正警覺地蓋上正寫的東西抬頭看是大老郭就問:「有事嗎?」大老郭笑嘻嘻地說:「師局長,婁小禾和陳默的入黨問題,黨小組和黨支部都通過了,材料全在這兒,您抽空看看!」「噢,先放這兒吧!」正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來,是葉千山打來的。大老郭看師永正神情緊張而嚴肅地聽著電話,就悄悄地退出去了。師永正放下電話,叫上司機就直奔葉千山家。葉千山在陽台上就看見了師永正的車子駛進來,師永正剛走到門口,葉千山已把門打開了,他們多年默契合作,彼此很少客套寒暄。「你得有點心理準備!」葉千山望著師永正走在他前面的背影。「說吧,八年了,對於咱們什麼樣的結果不能承受呢!」師永正轉過身看著葉千山。「12100096的槍肯定是林天歌的,我就不多說了,和林天歌的彈夾捆在一起的0313號彈夾,槍號全碼是12000313,是咱倆一塊查過的,該槍1984年8月發給市局防暴隊魯衛東,現在他手裡有一支原號彈夾,另一支在1984年12月末,去雪莊打靶時被其他隊員錯換,我側面向好幾個人打聽過,都證明魯衛東確有其事。7157號,槍號全碼為28007157,是1982年6月市局刑偵處(原六處)配發給蔡光的。1986年10月五四式換六四式時,蔡光將槍上交。市局又轉發給天灤礦公安處的王大明……「現在我想重新談談那三個彈夾。魯衛東和蔡光的彈夾與林天歌彈夾綁在一起扔在河裡,扔彈夾的人應該就是罪犯,而此罪犯必須具備同時能接觸兩支彈夾的可能,當時和魯衛東打靶的17個人都有條件拿到魯衛東的彈夾,而有條件接觸蔡光彈夾的,17個人中卻只有三個人,那三個人是魯衛東、秦一真、陳默……」 師永正心下明白葉千山分析的透徹,因為當年防暴隊解散,隊員重新分配時,魯衛東、秦一真、陳默三個人又一同分到刑偵處三科,蔡光任科長。他想到這兒的時候只聽葉千山接著說:「那麼這三個人中,秦一真那大塊頭和目擊者描述的罪犯相差太遠,不用技術鑒定什麼的,我就可以否了他;魯衛東在宋長忠被打的那個時間在處裡值班並和夏小琦他們一起出的現場,只此一點,就證明他沒有作案時間;那麼三人中,就只剩下陳默一個人了。「後來我又想,蔡光的彈夾在河裡,而蔡光交槍時又不是他本人親自交的,據他說是他手下的幾個小崽子裡的一個替他交的,他記不清是誰了,為慎重起見我再次找到天灤礦公安處王大明,查證蔡的槍發給他時,槍裡是否有彈夾,假如槍裡沒有彈夾那就另說了,而假如槍裡有彈夾,這個彈夾是誰的,誰就逃不掉把蔡光的彈夾扔到河裡的嫌疑。果然王大明說是有一個……我取了那個彈夾,經檢驗現結果已出來,彈夾的號碼是1657,我進行過秘密查驗,彈夾是陳默的,他的槍號是20001657。1984年8月同魯衛東一批配發的……「可是萬一有重號的呢?」師永正不放心地問了一句,可是他問過就後悔了,因為他知道葉千山辦事情一向是你想了一步,他已想了二步、三步……「我在計算機上檢查過,古城僅此一支。」葉千山的話證實了師永正對他的估計。師永正從知道和林天歌的彈夾捆在一起的有魯衛東的彈夾時,心裡就有一種令他惶惶不安的預感,當聽說另一隻彈夾是蔡光的。他就已無法迴避一個事實:那就是「1145」案子是刑偵處他身邊的某個人幹的!他想來想去,惟獨沒想到陳默。陳默在他同批的偵查員裡邊算是非常優秀的偵查員,他是這一批人裡立功最早的。他記得那一年陳默和王長安去內蒙追捕一名殺人外逃犯,陳默怕犯人出現意外,就把犯人的手和自己的手銬在一起,而帶犯人上火車的時候,犯人趁自己在高處,猛力一轉身,撲身就和陳默滾翻下去,陳默頭部重重地磕在石台上……陳默在頭部受傷的情況下,忍痛將罪犯押回古城……
  還有一次,陳默跟著他去遠山縣破一個殺人案,找被害女人的鄰居報案人詢問情況的時候,陳默細心地發現了那個報案人耳朵眼裡有星點的血跡……陳默說你身上的血跡是抱被害人往醫院送時擦蹭上的。可是你耳朵眼裡的血點也是擦蹭上去的嗎?…… 那人一聽就癱軟在地上……

  危機四伏第十章(8)

  師永正以為陳默在刑偵這個行當是那種不可多得的智勇雙全的材料,這樣一個智勇雙全的警察,他怎麼可能是一個連作了一系列大案的兇犯呢?
  那些或許僅僅是一些欺騙的表象?而即使一切都是真實的,也不能用看似「英雄」「優秀」的那一面來消弭掉一個人深藏在骨子裡的魔鬼的另一面。
  有一種惡人,他的一半血液是紅的,而另一半血液是黑的,當黑色奪取了紅色之後,即循環在這個人生命裡的血液的顏色將比黑色更令人恐怖!
  在他的刑偵生涯裡,作為刑警,一向把人分為「黑色」、「灰色」、「粉紅色」。每一個人其實都生活在顏色當中,沒有顏色,世界會變得很單調,而且很難生活下去。
  顏色實際上是我們眼睛對各種不同光線的感覺,光線是由一些微小的,看不見的波組成的,每一種波都有特定的波長。每一種有顏色的光線都是由一些微小的看不見的波組成的。
  白色的光,如陽光,實際上是彩虹上所有顏色光線的結合。
  人性最初擁有的顏色是什麼色?最終選擇的顏色又是什麼色?顏色是不定的,漸變的,極端的,也是調和的,比如社會給我們規範了紅色,我們努力向紅色漸進,而其實我們不可能真正達到恆定的紅色,假如人性最初擁有的顏色是陽光照耀下的白色,而白色和紅色合成的顏色是粉色。粉色已經是令我們很滿意的顏色了,人們喜歡站在粉色裡成為一個粉色人,而人們忽視了一個問題:就是粉色在不同的光合作用下會異變成許多我們想不到的顏色,可見顏色是最具欺騙性的。
  不過葉千山始終懷疑案子是粉色人幹的。
  當葉千山要求借那個走私車事件為由,淡出刑偵處以麻痺所有人,繼而進入秘密的偵查調查,以便不引人注意時,師永正不無擔心地說「千山,你要想仔細,假如案子破不了,你可得一輩子背著犯錯誤的黑鍋,組織就是出面給你洗清,也挽不回生命所付出的代價啊!」
  葉千山面色剛毅沉靜地說:「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也認了,但是假如蒼天有眼,應該不辜負我所做出的犧牲!」
  葉千山不就是從一個粉紅色裡退出去,退到外人看來根本看不懂的那麼奇特的一種顏色裡,去尋找在「粉紅色」保護下的那個具有可怖顏色的人嗎?
  師永正跟葉千山對案子進行過無數次地分析和探究,什麼可能都考慮過,就是沒想到會是專案組的中心成員干的。那個「中心」不更擁有一層不容你置疑的保護色嗎?
  師永正忽然就想起了大老郭送交給他的關於婁小禾和陳默的入黨審批表,他看到黨小組和支部會已通過,在沒查清陳默的嫌疑之前,他不能批准陳默入黨,倘若日後查出案子果真是陳默干的,他不就是把警察中的敗類吸收進黨了嗎?那他就是黨的罪人!
  「你到底怎麼決定?」葉千山目光凝重地看著師永正。
  「查陳默,但一定要做得更隱秘,更小心,更謹慎!」師永正這決心下的艱難,堅決。
  「下面要做的工作非常多,我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我想吸納兩個可靠的弟兄……」葉千山好像很成熟地思考了下一步的工作,他以徵詢的語氣對師永正說。
  「你看找誰合適?」師永正完全信賴葉千山。
  「我就要兩個人,夏小琦和黃沙!」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1)

  1
  葉千山剛走到夏小琦門口,夏小琦就把門打開了,葉千山說:「你也不問清是誰就把門開開,也不怕我是壞人進來搶你的槍?」
  「跟你這麼多年,你咋回事兒我還不知道!?」夏小琦說的是雙關語。
  當年查葉千山的經濟問題時,誰也沒當回事,大傢伙都清楚辦公司是為了解決辦案經費不足問題,他們刑偵處的弟兄們都清楚地記得有一年跟著葉千山一塊在東北破系列盜竊的案子,好幾次,都是因為經費跟不上,案子弄半截沒錢了,所以回古城現籌錢,籌完錢再上東北,那時候處長是谷武夫,農民出身,把錢把的那叫緊,一分錢恨不得掰八瓣兒花,回來說還得支錢就大為不悅地說:「錢花了不少,案子末了再破不了,你們咋交待?要是破著忒困難,就撤回來吧!」那時候,案子已到了關鍵的時刻,葉千山那脾氣是絕不肯把事情做得半途而廢。他說:「你給我錢我也得破,你不給我錢我也得破!」他就回家把家裡的錢都搜羅上,又跟老丈人借了點,帶著他自己的全部家產又去了東北,罪犯在東北被抓獲後,他們身上連回古城的路費都湊不上……
  葉千山破案子墊的錢,到了也沒給報。葉千山何止是吃過這一次辦案子沒經費的苦頭呵,所以一興辦公司,他就自告奮勇要給處裡多掙下幾個錢……
  當時,檢察院查那批走私車的事早沸沸揚傳了一個多月了,那批走私車也不是葉千山進的,是一個香港商人從中搭葛上的,葉千山開始也嚷嚷跟我有啥關係呀,車也不是我進的,錢也不是我拿的,徐經理背地裡私下為那批車提供合法的落腳點,我頂多是疏於管理……
  那天,他們刑偵處開全體會,葉千山中途被師永正叫走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出來進去收拾東西,秦一真說:「千山你跟個耗子似的倒騰啥呀!」
  「唉,我給你們騰位置,我那破處長的位子你們誰喜歡誰就坐吧!」葉千山突然變得玩世不恭的樣子令大家面面相覷。
  「咋回事,千山?」夏小琦關心地問。
  「領導找咱談啦,走私車的事我負領導責任,從今天起,咱是無官一身輕,萬歲老百姓呵!」
  「操,是因為車的事啊,那你應該告訴他們誰讓你去搞三產誰負領導責任!」秦一真替葉千山憤憤不平道。
  葉千山苦笑笑:「是魏成局長讓我負責的,他老人家死的夠悲哀的了,我總不能讓死人替我負責吧!」
  他同著大傢伙的面把槍掏出來,擦了又擦,交給范寶來說:「這槍,算我交給組織了,以後我再也用不著了!」一看葉千山交槍,一屋子人才覺出問題的嚴重性,魯衛東說:「你交槍幹啥?又不是不讓你當警察了?」
  「那有啥准呀,我還是先交了吧,省得回頭追著收我的槍,那多難堪!」
  夏小琦總也忘不了葉千山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弟兄一場也不容易,將來哥哥我有了難事或是混不下去了,求著弟兄誰,別說不認識我呵!」那話把大傢伙說的鼻子發酸,眼圈紅紅。
  葉千山從此就變成了一個社會「閒人」。
  夏小琦心裡挺惦記著葉千山,他起初對葉千山的事兒信以為真,是因為葉千山真格兒地把槍都交了。一個偵查員是不會輕易放棄武器的,葉千山放棄了,那麼葉千山就是放棄了當警察的全部熱情。可是以他對葉千山的瞭解,葉千山一直是對懸而未破的「1145」案子最上心的一個人,大多情況下,一個案子發了,起初大家破案子的熱情都十分高漲,可是忙了一段時間,案子沒有進展,許多人的熱情就開始逐步降下來,那熱情裡不能說沒有急功近利的色彩。一年二年過去了,大家對那個案子多少還抱有點希望,三年四年又過去了,人們的耐性也早磨沒了,雖然說八年以來「1145」專案一直設著,可是形同虛設,誰也不像先前那麼上心了,上來線索就查查,沒線索就趕上啥案子破啥案子,哪個偵查員手裡不有倆仨案子待破的?而葉千山的與眾不同就是破起案子來像莊稼漢講話「泥腿」,葉千山怎麼肯輕易從那個案子裡拔出「腿」來呢?何況組織上即沒說撤換也沒說除名,夏小琦據此就對葉千山有了別一種猜測和感動,夏小琦其實是最早醒悟葉千山的……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2)

  「你知道我咋回事呀?你要那麼神,你就先猜猜我找你幹啥?」葉千山跟夏小琦攤牌之前也想試探一下夏小琦到底對他知多少。「嘿嘿,讓我入伙兒唄,跟你一塊搞那案子!」夏小琦小眼瞇縫著特自信地盯著葉千山看。
  「誰跟你說我搞案子呢?我沒說過嗎,我是無官一身輕,萬歲老百姓!」葉千山故意避開夏小琦的目光,四處打量著,顯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夏小琦抿嘴一笑接著說:「『無官一身輕』倒是真,可是萬歲你可不敢當,我一直提醒你,你一個人單槍匹馬,那槍是萬萬不該交的!」「哦,所以你有事沒事老到我那兒瞎轉游是怕我死於非命?」葉千山恍然明白夏小琦一直以來的舉動。「那當然了,因為你是赤手空拳,而對手手裡有兩把槍呢!」 「你呀,給他少算了一把,是三把!」葉千山表情莊嚴起來:「小琦,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實話實說吧,從河泥裡又挖出了三個彈夾,一個是林天歌的,一個是魯衛東的,還有一個是蔡光的!」
  「噢,怨不得那天你問彈夾的事,這就是說案子肯定是咱老刑偵處的人幹的唄!」夏小琦一邊自語一邊陷進了對那三個彈夾的思索。只聽葉千山又說:「小琦,你說,你們哥幾個裡頭,誰最符合?」夏小琦像過電影一樣把他們從防暴隊到老刑偵處的人都過了一遍鏡頭,「我們這哥幾個裡頭,既要跟衛東在防暴隊一塊呆過,又得和蔡光在三科呆過,跟衛東在一塊呆過的有17個人,而跟蔡光在一起呆過的只有三個人:一真、衛東、陳默。你要說符合的除了陳默,第二個人沒有!」夏小琦說完忽然意識到葉千山是不是懷疑他呢,他就趕緊說:「千山,你要是對我不放心呢,我就把我的另一個彈夾也給你拿出來,就在單位抽屜裡鎖著呢!」 葉千山說:「我要是不相信你,我就不找你了,你既然啥都清楚,我也就不多說了,範圍本來應該是越小越好,我本不想把你牽進來,實在有些力不從心,想幹這個案子唄?如果干,事關生死,干與不干你自己拿主意,你自願,我不強求你,你想好了,去我們家給我回個話!」葉千山說完就想往外走,夏小琦一伸手攔住了他:「千山我是你最合適的人選,我和陳默是同學,他想不到你會讓我查他,等他反過味來時,可能案子已查的差不多了!」他拍拍腰間的槍接著說:「況且,我好歹比你還多一個傢伙兒做抵擋,你都不怕我還有啥,反正也是你先死,我充其量也就是給你當個墊背的,收下我,日後就是到地下也就個伴兒!」「小琦,好兄弟!」葉千山回身看著夏小琦,他的眼睛裡湧滿了潮潮的感動。黃沙已經住進了醫院。醫生告訴葉千山黃沙已是肝癌晚期,黃沙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況,他知道自己活的時日已不多了,雖住進醫院,也三天兩頭到班上轉轉。葉千山之所以要選擇黃沙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黃沙身體不好,班上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將來查起案子來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當葉千山找到醫院聽到醫生講的情況,他有些不忍心了。他想既來了,就當看看老朋友,什麼也別說了。黃沙躺在病床上,床頭吊著輸液瓶子,液體已經快輸完了。葉千山在玻璃窗上看了黃沙好一會,葉千山有好長時間沒有見過黃沙了,他沒想到疾病的痛楚這樣快就改變了一個人的人形,黃沙的頭髮也已稀稀落落了,但閉目躺著的黃沙臉上並沒有任何絕望的神色,護士從他身後推門進去,拔了針,取了瓶子就走了,葉千山進去坐在黃沙的床頭,他看著坐起來的黃沙心裡就很難過,黃沙說:「千山我現在老想過去咱們一塊辦案子的那些情形,那時一個案子辦下來又累又困,真想生場病到醫院躲一躲,或是找醫生開個病假,裝模幾天,那是身體很好的時候,現在,真要讓我在醫院一直住到死,你知道我又在想啥?」「想啥?」葉千山聽到黃沙那麼輕鬆的在談那個「死」字,心裡越發難受。「我想呀,不如去破個最累的案子,然後累死!」黃沙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充滿了童稚的神往。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3)

  葉千山真有點想不通他們這幫搞刑偵的人怎麼會至死都抱定破案子的情結,這肯定就是職業留給人的病態,他自己不也「病」的不淺嗎?葉千山安慰道:「你呀好好把身體養好,會有機會的!」葉千山說完這話就覺得這話裡充滿了虛假,他明知道黃沙是不可能再有機會了,可是他又能說什麼呢。葉千山看看表說:「你剛輸完液,需要休息,我就是看看你,沒別的事兒,那我走了!」他深握了一下黃沙的手就起身告辭,走到門口,黃沙叫住了他,「千山,你有話沒說!」葉千山扭回頭笑笑說:「不,沒什麼,我真的是順路來看看你!」 「就像你順路到唐河橋墩子底下等那三個彈夾?」黃沙已從床上下來站到了葉千山面前。「你,你怎麼知道?」葉千山驚訝地問道。「我告訴你吧,那個挖出彈夾的黃秋河是我侄子,唐河挖淤泥的民工都是從我老家來的,我大哥讓秋河在醫院照看我,我說我也不用照看,他就白天在唐河跟同鄉挖淤泥,晚上回來陪我,林天歌的手槍被挖出以後,我就囑他把每天挖到的東西留心記下回來告訴我,他說,挖出彈夾的那天,一個人拿出工作證嚇唬他不交出來就把他帶到公安局去,他看了你的工作證把名字記下就跑回來告訴了我,我就明白你在暗查這個案子。葉千山感歎世界上竟存有這麼多的機巧啊!他剛要說點什麼,只見黃沙止住他接著說下去:「你不要把那個案子看成是你一個人的事情。癌症藏在一個人的身體裡,發現不了或發現晚了,做手術與不做手術,做的好與不好,只死一個人;而罪犯藏在一座城市裡,一天不挖出來,你就不能預料到有多少人的生命處在潛在的威脅裡,我在醫院裡是等死,我跟著你去破案也是死,反正是死,跟著你破案,還有機會混個烈士當當,我希望你能成全我,那樣,無論怎麼死,我死也瞑目了!」葉千山的淚水終於止不住地湧流下來。2師永正給大老郭打了電話,讓大老郭到他的辦公室來一趟,大老郭接了電話就過來了。師永正指著陳默的那份材料說:「陳默的入黨問題,再考驗考驗吧!」大老郭一聽就急了,「師局長,陳默干的不賴,還有啥考驗的,以前兩次給陳默提意見,說人家性格各色愛抬摃,人家現在改了,工作上始終是沒挑的,陳默本人也有強烈的入黨願望,要是這批還沒有他,這不打擊人家工作積極性嗎?要是陳默問起我,我咋說呢!」「你是他的科長,你應該知道咋回話!」大老郭還想爭辯幾句,看師永正把話說到絕處,似不願再續這個話題,他只好怏怏不快地離開了師永正的辦公室。師永正看看表,已是下班時間,他叫司機送他回家吃了飯,然後就踱步來到檳榔酒店。葉千山,黃沙,夏小琦已在303房間等候他了。葉千山把和黃沙、夏小琦談話的情況向師永正匯報過了,師永正深深地被自己的生死弟兄感動了。雖然,他們多年來一直跟著他辦案子,也有過無數次的歷險經歷和生命考驗,可是這一次他們面對的敵手卻非同一般。他握了握黃沙的手,又拍了拍夏小琦的肩膀,心情有些激動。
  他說:「我代表組織感謝你們,從明天開始我們就進入秘密偵查了,在案件沒有完全明朗的情況下,要保證調查工作的絕對保密,在市局機關和辦公室絕口不能談查證的事兒,有事輪流到各家商量。另外,按紀律要求案子上的事是絕對不能跟父母、妻子兒女透露的,但鑒於此案偵查對象的特殊身份,也為了吸取林天歌的教訓,你們每個人都要給妻子留下遺言……咱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呵!」師永正說到這,葉千山就哧哧地笑了。師永正說你笑啥。葉千山說:「我在領導宣佈可以違反紀律之前就先違反了。說老實話,那天一看蔡光槍裡的彈夾是陳默的。我就琢磨著,可不能像林天歌那樣死掉,我就跟我媳婦把我的這點底兒全抖落了,我媳婦怕我死了,比過去對我還好!我豈不是因禍得福嗎?當然現在比較緊迫的幾件事,一是密查一下在四個發案時間,不,應該是五個,貼淫穢畫的那個時間也要摸清,陳默有沒有作案時間。過去林天歌的案子發生以後,咱們也在內部人上下了很大功夫,查了幾十個內部重點嫌疑對象,但說老實話,咱們對刑偵處的弟兄們過於信任了。尤其是陳默,他一直是「1145」專案組中心成員,咱們對他還是相信的,比如他說宋長忠案發時他在上安破殺人碎屍案,他那麼一說,咱們那麼一聽,就過去了。現在要細查,查他是不是在上安,跟誰在一起,要把證據搞紮實了。確定了他有作案時間後,我們再密取他的足跡,查他的存款,還有字跡檢驗……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4)

  他們把案情詳細討論了一遍又把工作作了具體分工,由夏小琦負責保管所有查證材料。對查證材料到底保管在哪裡最為安全幾個人大費了一番腦筋,黃沙建議最好還是鎖在辦公室的抽屜裡,值班室24小時都有人值班,陳默即使有查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也不敢在單位裡有什麼動作。師永正同意黃沙的意見,他又問葉千山還有什麼要求只管提。葉千山想了想說:「給我們配輛車吧,好車我們也不要,省得人家又說不但給犯錯誤的葉千山發工資,還發好車!我就要一輛212破吉普車跑路方便點……」在檳榔酒店研究完案子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師永正不願意再麻煩司機,就溜溜躂達往家走,一邊走一邊仍想著案子上的事兒。確定陳默為重大嫌疑,成立了四人秘密專案組,沉寂了八年的案子終於進入有頭緒狀態,但師永正的心卻越來越重越來越緊。如果確是陳默,那麼每個人都面臨著生死的考驗。對手的手裡有兩把槍,對手隱在暗處,隨時可以襲擊他們,保不準哪一天,他們就真的死於非命。而在案子沒弄清之前,他們的死也將像林天歌,孫貴清一樣,沒有人給他們追認為烈士,想想葉千山、黃沙、夏小琦,他們走進夜色裡的身軀都挺悲壯。他那樣想著上了樓梯站到了自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開門,剛進到屋裡轉身準備關門時,他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陳默在他的身後,陳默就像幽靈般尾隨他立在門口!剛才師永正心思過於集中在案子上,他一點也沒留心身後,現在他搞不清陳默是從酒店就尾隨上了?還是半路上?抑或就是前後腳趕上了?如果是從酒店,那三個人就全處於最危險的狀態,可是剛剛開完案情會,怎麼就這麼巧?陳默是有備而來?如果今天就死在陳默手裡,師永正覺得實在不甘心,倘若陳默真的對他下手,那麼,陳默也就暴露了,用自己的死換來八年懸案的偵破,為死去的戰友洗盡冤屈,他死亦無憾……這時妻恰巧從裡屋出來,看見站在門裡門外的兩個人說:「喲,陳默來了,快進來!」師永正畢竟多少年的老偵查員了,他並沒有讓那些焦慮在臉上有一絲一毫的顯露。他拉住陳默的手說:「陳默,你來的真巧,我剛開完會回來,現在這官不好當呀,天天啥會都扯你參加,這不,又佈置明兒個全市範圍內打狗的事嗎,我這肚子還餓著呢!」師永正把陳默安排坐下又對妻子秀淼說:「秀淼,你去到樓下小鋪給我們買點吃的,他那兒好像有真空包裝的牛肉,你給我們弄兩包上來,陳默難得來一回,我們哥倆好好喝點酒!」師妻覺得師永正今兒個真奇怪,明明回家吃過飯了,非得喊餓,還非得讓她下去買吃的,她就跟師永正說:「陳默自己隊上的弟兄,又不是外人,家裡有啥就吃點啥吧!」師永正心裡這個急呀。其實他在見到陳默的那一刻起,就在腦子裡飛速地尋找著應急的種種辦法,他想陳默如果今晚要動手,他死了就死了,不能把老婆也搭進去,他是想以買東西為借口把老婆支走,好一個人獨自面對可能發生的一切。這時陳默忙說:「不用麻煩嫂子了,我吃過飯了!」「吃過飯了?那不興陪我喝兩杯,我今天高興!」他又走到妻子跟前假意推著實為暗示她說:「你快去吧,我是難得想喝一次酒,你要是真不願去,我跟陳默我們倆去飯館了!」去飯館是他衝口說出來的,他靈機一動,是呵,支不走媳婦他可以把陳默帶離他們家。另外女兒9點半下晚自習也該到家了,總不能讓陳默把他一家一鍋端了吧!那他這個古城的刑偵頭子可就出大名了! 「這麼晚了,誰家飯店還等著你們,別去了!」嘿,妻子今晚是左右都不開竅,師永正也怨不得妻呵,妻什麼都不知,他本來是想回來就告訴她的,陳默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他……就在著急間,真是亂上添亂,女兒小曼回來了。師永正心說:好嗎,全給人家陳默送上門來了。他心是這麼想,嘴上卻輕鬆地說:「還是我女兒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回來,我支使不動你媽,乖女兒去給爸爸和陳默叔叔買點罐頭,牛肉,火腿腸,午餐肉什麼都行……」
  妻子心疼女兒,她才不捨得讓女兒一個人下樓去呢,女兒呢肯定不會違父命,這樣,女兒一定要下樓,妻子只好陪著下樓,他這麼盤算著,果然妻秀淼就說話了:「這麼晚了,再遇上壞人,尤其是遇上專殺警察的那個人,背不准再遇一個專殺警察孩子的,你不成心……」妻的話還沒說完,師永正忙打斷了說:「別瞎說了,你,你們要是都不願意去,我跟陳默我們兩個下館子去了!」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5)

  「媽,我爸好不容易求咱們一次,怎麼也得給我老爸一個面子,你要是不放心,你跟我一塊下去嘛……」女兒拽著秀淼就走了,師永正長舒了一口氣轉而再面對陳默,輕鬆多了。
  陳默說:「看,我要知道給嫂子添麻煩,我就不來打攪了!我來沒啥大事,就是我入黨的事。師局,你得多關照才是呀……」師永正是萬萬沒有想到陳默大晚上給他製造了一個天大的懸念!陳默難道僅僅是為了一個入黨的問題?
  他想剛才那情景如果要是一部驚險片中的鏡頭,簡直精彩絕倫!
  他去給陳默倒水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鏡子裡邊的自己是否把虛驚留在了臉上……
  
  3
  星期天一大早,葉千山和黃沙就來找楚雄。楚雄把兩本牛皮紙面的工作日記交到葉千山手裡之後,騎上摩托車帶上漁具就去了郊外魚塘。
  他也不知為什麼就喜歡上釣魚的,可能是生活的過於紛紛亂亂,需要找一個這樣的安靜處讓紛亂像水中的另一種波紋被水的沉靜一點一點地收走……
  這一段時間,葉千山和黃沙找過他好幾次了,讓他回憶八年前那四個案子發案時間,他在哪兒,跟誰在一起,都幹啥呢。他說過去這麼多年了,我要細細地想一想,好多年以前的事兒哪能記得那麼清呵。再有,不是過去都問過了嗎。他就給他們翻了翻本,把記錄的幾個時間告訴了他們……葉千山說你能不能把你的本子拿給我們,楚雄想了想說,就幾個破舊的本子,你們要,就拿去吧,之後他們就約了星期天……
  楚雄將誘餌順漁桿下到水裡就自顧自地想過去的事情,過去的那些時光他很少回頭細想。宋長忠案發是1987年11月1日,在此之前的8月2日,上安發了一起碎屍案,那時他在警校上了一個在職幹警培訓班剛畢業,分到刑偵處三科,和陳默他們在一起,科長蔡光就派他跟陳默到上安蹲那個案子,上安離古城百十里地,他們星期一開摩托車去,星期六再開摩托回來,他跟陳默就住在上安縣城的一個小旅館。陳默人挺傲氣的,有點瞧不起他,雖然他比陳默還年長幾歲,但那時他是以工代干,還沒正式轉干,白天兩人一塊查案子,晚上吃完飯就各睡各的。慢慢地有了一些相處。工作上,他認為陳默絕對是把好手,在上安的那段日子,他們每天早起要到城關派出所集合,派出所對面有個黃土莊,莊裡有個光棍跟本村的一個女人一直姘靠著,後來那女的嫁到昌黎去了,光棍就跑到昌黎把那女人的丈夫殺了,殺完又回了上安……當地公安局找到上安局,請求縣局給予配合,縣局刑警隊的來到城關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沒有槍,陳默說,我和楚雄去吧。
  據那女的說,那光棍手裡有五連發獵槍。
  農村的房子中間是穿堂的,將房子分為東西兩間,門是對扇帶門軸的,陳默說楚雄你守後窗子,楚雄說前面危險,還是我在前邊吧,陳默死活不依,最後還是陳默搶佔了最危險的那個位置,前窗是紙糊的木頭窗格兒,裡邊朝外打槍,子彈穿過紙就飛出來了,陳默將紙窗子捅開,裡邊和外邊的兩個人幾乎是在同時看見對方的,陳默看見屋裡人舉起了獵槍,他槍口輕輕一擺一槍就把那人手上的槍打掉了……
  外縣的警察拍著陳默說:「難得看見你這樣有膽略的警察!」
  楚雄就是從那次心中充滿對陳默的佩服,他甚至想,陳默是傲氣,可是人家有傲氣的資本呀!
  其實隨著年齡的增大,記憶力真是衰退得很厲害,現在讓他回憶前兩天的事兒,他好像已忘得一塌糊塗了。但某一段時間裡,總會有一些令你記憶深刻的東西。像標記一樣懸在舊日的時光中,比如一場電影,一場排球賽,或是蘋果成熟的季節,它們站在往昔的時光中衝你閃爍著不同的光彩,你在那些特殊標記的引導裡就會慢慢想起與它們相關的一些事來……
  他們是什麼時候隔三叉五地回家的?應該是從派出所給他們分蘋果,對,就是從分蘋果開始的,那天派出所送來6箱蘋果,晚上吃完飯,陳默就跟他商量:「楚雄,咱們把蘋果送回去吧,我媽特愛吃這種國光,酸甜酸甜的。」楚雄說:「陳默你小子還挺孝順,走,反正呆在這兒也沒事兒!」然後陳默騎上三輪摩托車捎上楚雄和蘋果,兩人一路風塵的回到古城……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6)

  從那兒以後,他們回古城的次數就多了,每次都是陳默提出來,楚雄覺得回家不回家都行,所以每次就順著陳默……10月,向晚的天色說黑就黑了,陳默那輛摩托車的車燈又壞了,他們常常在前面的道上,壓住一輛大卡車,不讓大車超過去,他們好藉著大車燈趕夜路……不知在池塘邊坐了多久,他一直想著過去的事兒,突然他覺得漁桿被重重地拽了一下,他趕緊收桿,桿被拽得彎在水面上,又一使勁,露出水面的竟然是一隻足有三斤重的甲魚……
  他騎摩托車回家經過自由市場的時候,正過魚市,他就停下車在那兒站了一會,就有人要買他的那只甲魚,討價還價之後,他們以90元的價錢成交。回到家本想跟老婆炫耀一番,沒想老婆一聽3斤的甲魚才賣了90元臉色立即就拉下來說:「現在王八緊俏,一隻可以賣到200元呢!」楚雄聽老婆這麼一說就後悔為什麼不先拿回家跟老婆商量一下呢,老婆覺得他白扔掉了100多元錢,賭氣餓他,躺床上不給他做飯,他一生氣就拿了那90元錢去小飯館喝酒去了……往商秋雲家貼淫穢畫的那天是4月14日。夏小琦查了一下,那是陳默和李世琪他們從山東日照押楊路虎回來的那個日子。夏小琦想查一查那天陳默他們是幾點回到古城的,可是在戎長征和李世琪那兒他被碰了兩鼻子灰兒。夏小琦對戎長征這人不太感冒,他總覺得戎長征平時馬列主義一套一套的,但真到事兒上就縮頭烏龜了。他告訴夏小琦他跟雷東明、婁小禾先回來的,14日,陳默和李世琪坐火車回來,是他讓雷東明開車去車站接的……但是他轉念想了一下又說:「夏小琦,我這麼一說,你那麼一聽,說說可以,聽聽也可以,你要是讓我作證,對不起,你找別人去吧!」夏小琦說:「戎科長,你還政工科長呢?就這點覺悟!」戎長征不高興聽這話:「科長咋啦?不都得吃人飯,拉人屎嗎?你不怕死,我還怕死呢!?」夏小琦正想再跟他嚷幾句,就被黃沙拽走了。從戎長征家出來,夏小琦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憤憤地說:「媽的,有朝一日我當局長,我先把這種縮頭烏龜全開出去!」「世琪,你還記得那天從日照回來是幾點唄?」夏小琦和黃沙來到李世琪家的時候,李世琪正在家看電視,夏小琦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開門見山地問。「幹嘛問這個?我記不清了,我給你查查我的記事本!」李世琪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本翻找著。夏小琦說:「看不出你小子還有這一手!」
  李世琪說:「好腦瓜不如爛筆頭子嘛,你看,記在這兒呢,1988年4月14日下午5點半和陳默在火車站核桃樹下分手。」夏小琦搶過本子看了看,跟李世琪商量著說:「世琪,給咱寫份材料吧?要不,我把這頁複印一下怎麼樣?」李世琪反應快捷地一把奪過夏小琦手裡的本子,他說:「你們是在查……」他像突然明白了什麼說:「不行,門兒都沒有,你們知道就行了,材料我不能出,更不能去複印,將來你們一推六二五,得罪人的事兒全成我的了,我不幹!」夏小琦一聽更生氣了,他說:「世琪,咱哥倆這麼多年,你至於這樣麼?」「告訴你小琦,正是因為關係不錯,我才讓你們看我的記事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稀罕的就是你跟陳默,你們因為啥查我不管,但,你讓我咋說呢,反正,我不會讓你複印,更不會給你寫材料!」「我告訴你世琪,我知道你跟他哥倆不錯,但是別不錯的啥都忘了,找你是信任你,你……」夏小琦臨走不放心地又對李世琪說。「小琦,你放心,我明白,這是兩回事兒。我知道我應該遵守的紀律,這一點不用你教導我!」第二天早晨,雷東明將兒子末末送到幼兒園門口,就看見夏小琦朝他們走過來,末末一看是夏小琦就像小狗狗那樣搖頭晃腦很親熱地撲過去。以前,雷東明倘若有出車任務不能來接末未,都是夏小琦幫著把末末接回自己家裡,末末過一陣要是見不到夏小琦就嚷嚷著去他們家玩。夏小琦抱起末末原地轉了一會圈兒,老師就把末末領走了……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7)

  雷東明問:「這麼早,找我有事吧?」
  夏小琦說:「昨兒晚上我就想找你,太晚了,沒敢騷擾你,可是我一夜都在生氣!」夏小琦就把頭天碰那鼻子灰的事說了,雷東明說:「媽的,我就見不得這號仁不仁,義不義的小人,你不用著急,天無絕人之處,走,上我們家我給你翻找翻找去!」
  夏小琦隨雷東明回到家,雷東明從寫字檯的底櫥裡翻出來幾個破本子,雷東明朝手指兒上吐了口唾沫就開始捻紙頁。
  夏小琦說:「你們怎麼全都這麼有心計,都他媽的城府不淺呀,我咋就沒學會這招呢!」
  「去一邊去,你知道我為啥記唄?有一次報補助,人家管考勤的非說我多報了,其實我那還是少添了好多加班,可是時過境遷,你空口無憑呀!以後,我就長教訓了,我哪天哪天去哪兒了,哪天跟誰在一塊,好找證明人呀,連玩牌玩到幾點我都記,你看,啥事也不是白做的,不定啥時就用上了,光憑腦子記?甭多說,過一個禮拜就啥也記不清了!」
  夏小琦點點頭說:「哥哥說的是這個理兒,看來我以後也得記呵!」夏小琦就覺得查這個案子他可真長見識,以前真不知道,自己身邊還有這麼多默默有心人,這些人平日都不起眼,可是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卻在關鍵時刻起了關鍵的作用……
  
  4
  師永正、葉千山、黃沙、夏小琦四人秘密聚集到葉千山家。這是他們四人秘密專案小組成立以來的再次聚會。師永正說:「綜合最近大家調查的情況看,可以確定陳默在這幾個發案時間裡均有作案時間。首先是11月1日,宋長忠被打時,楚雄的工作日記上記有:87年11月1日,我和陳默騎摩托車下午2點從上安縣出發,3點半到機關、洗澡、回家。
  「12月6日,處裡開大會,沒回上安,谷處長講話,講了突出政治,而且批評了幾個人。12月6日是葛師傅看見那個可疑人在雪地上留下足跡的那個日子……」
  師永正在講話的時候,葉千山的思緒在別處開了小差。葉千山知道僅僅有這些是遠遠不夠的。要尋找出鐵證,對付陳默一定要靠推都推不倒的鐵證……想到鐵證,他忽就想起搶劫銀行案發生之後,他們在刑偵處值班室開會爭吵的情形——
  「哎,你們知道唄,搶銀行這小子點兒忒背,人家銀行裡的人說,他們每天的營業額都在10幾萬左右,有時高達20幾萬,就15日這天錢少,才4萬5,費這麼大勁,才搶了這麼點錢,我是在想,犯罪分子最沮喪,最氣急敗壞的時候一定就是做完案背著人數錢的時候!」大老郭不無得意地跟大傢伙說。
  秦一真說:「不管怎麼說,媽的這小子忒不是東西,這不是成心跟警察過不去嗎,越破不了案,他還越上勁招你,而且,這案子還作的是一個比一個大,有朝一日,抓住他,哥幾個,咱得好好收拾一下這小子,打他個屁滾尿流,皮開肉綻,我豁出去犯錯誤了,我是實在不願忍受這種折磨!你們說他媽的憋氣不憋氣!」 魯衛東說:「真抓住了,還輪到你湊跟前兒去?那不得把他當『英雄』供起來,人家也算是古城歷史上空前絕後的『英雄』了!」
  夏小琦說:「『英雄』『狗熊』先放一邊,我琢磨著這小子這一生也值了,多轟轟烈烈,攪得何止是整座古城不得安寧呀,你數數,自打這個案子出來的那天,有多少人吃掛落兒呀,撤職的撤職,挨審的挨審,被懷疑的就不計其數了,連省裡、公安部的領導都睡不安穩呢!真是有一天抓住他,我真想好好跟他嘮一嘮,我非得好好看看他是啥材料製成的人!」
  「霍,你們都很崇拜他是咋的?要是有一天,我把他抓住了,你們是崇拜他還是崇拜我呀!」葉千山跟夏小琦接了個火,深吸一口,遲遲不肯吐出來,好像他真的抓住了人家似的那麼暗自得意。
  「千山,你就是把這個犯罪分子抓住了,你能把人家咋地!他明天就是站在你面前,你根本也處理不了他!」陳默喝了一口茶,嚼了一根茶葉,不慌不忙地說。
  葉千山問:「哦?為啥呢?」
  「因為你沒有證據!」陳默盯著葉千山以不容別人爭辨的語氣說道。
  葉千山在內心也以為陳默說的不錯,摸了這麼久,還沒有一樣是鐵證能證死犯罪分子的,可是他嘴上卻不服輸,尤其是同著一屋子弟兄,他跟陳默面對面地站著且挺了挺腰板說:「如果有一天,犯罪分子就站在我對面,我保證能夠找出證據。而且一定是鐵證,證死他!」葉千山嘴上這麼說,可心裡卻在說到哪兒偷證據去呀,不過沒關係,吹牛皮不上稅,怕啥!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8)

  「沒那事兒,你肯定弄不到!」陳默開始抬槓了,他知道陳默愛抬槓。「你就放心,我保證弄得到!」葉千山也沒道理地抬起扛來。怨不得陳默說他:「你這不是抬槓嗎!」如今他忽想起,心下思忖,那不是陳默跟他公開叫板嗎?可是當時他確實是一點兒也沒懷疑到陳默,真他媽的應了那問話:燈下黑!現在,他最為慶幸的是他和師永正在一片朦朧和糊塗裡一直保持著清醒的頭腦,許多案情只有他們倆知道……「證據,一定要從證據入手把對手逼至死地!」葉千山這樣想著就聽師永正說:「千山你把下一步的工作說一下吧!」葉千山趕緊把思緒從遙遠的過去收回來:「今天,咱們商量一下怎樣密取一下陳默的足跡,誰去密取最合適……」葉千山說話的時候,師永正一直練習從兜裡掏槍的動作。黃沙說:「我琢磨取陳默的足跡,不是一個簡單的事兒,稍不注意讓他查覺就糟了。我以為咱們幾個都不合適,應該找一個與陳默關係最密切的,不會引起陳默起疑心的人完成是最妥當的!」 「要說跟陳默關係最好的就是大老郭唄!可是對陳默妥當了,對咱們危險呀!你告訴大老郭實情不?不告訴這任務沒法完成!告訴他,他會不會把咱們都賣給陳默?」夏小琦不無擔心地說。師永正也想到了大老郭。大老郭跟陳默的關係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沉思良久說:「這樣吧,安排個時間,我要親自找大老郭談談,不能輕易放棄任何努力和希望。」第二天晚上,黃沙把大老郭騙到醫院,他說「我想請你吃飯,然後你陪我下盤棋吧!我悶得慌。」
  大老郭說:「早該看你來,還是我請你吧!」大老郭從來不請別人喝酒,可是他覺得黃沙都到這份兒了,他再愛喝酒也不能喝黃沙的。黃沙跟大老郭就到了晚屏山公園旁邊的一個小餐館。
  進到地下室的一個雅間,師永正獨自在屋裡背對著門口。大老郭很詫異地看看黃沙又看看師永正疑惑地問:「有,有事吧!」黃沙掩住門就出去了。
  師永正轉過身說:「郭科長,入黨的事兒你跟陳默咋說的?」大老郭臉就紅了,他囁嚅道:「沒,沒咋說呀!」「沒咋說,陳默咋去我家堵我去呢?你還有點組織原則沒有?你跟陳默私人感情好沒啥,誰還沒幾個貼已的人,可是你怎麼能把個人感情凌駕到組織原則之上呢?這只是個入黨的問題,假如陳默涉嫌了案子,組織上讓你查,你是不是也要給陳默通風報信呵?嗯?」師永正意在用入黨一事旁敲側擊,觀察大老郭對後一件事的反應。「師局長,這是兩回事兒,陳默跟了我這麼多年,工作上出生入死的,幹得的確不賴。那秦一真、夏小琦都提拔了,陳默干的不比他們差,入個黨為啥不讓人家入呢?別說陳默想不通,我一個外人也想不通!像你說的,陳默要是真犯啥案子了,那就是親爹娘咱也不能幹那事兒呀!可陳默他也不可能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我最瞭解陳默了!」大老郭話說得情真意切。「老郭,陳默那幾兩貓尿真沒白給你灌呀,你瞭解陳默嗎?你充其量是陳默的一步棋,一個棋子,你知道唐河裡挖出槍來了唄?你還知道誰的彈夾跟死去的民警的彈夾綁在一起嗎?是陳默!」師永正斟酌再三,覺得不能把實情全部告訴大老郭,他這樣說了,即使大老郭把話傳過去,也可以迷惑一下陳默。「這,這,這不可能!你要說別人我不敢說,可要說是陳默,我拿我的人格擔保,陳默絕不會幹那事兒的!」大老郭急得說話竟有些結巴。「我也不希望是陳默。他跟我幹了這麼多年了,你以為我就願意我手下的弟兄是罪犯嗎?知道你跟陳默好,你現在拿啥擔保也沒用,你得有證據否掉陳默。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做件事!」師永正話峰和緩地轉過來。「啥事?」大老郭心裡忐忑不安著。「你想法取一下陳默穿軟鞋底的足跡,如果足跡比對能否掉陳默,就算你真正幫了陳默。你要拿你的黨籍保證,不許洩漏半點消息,無論你願意與不願意都得接受,這是組織上交給你的任務,你表個態吧!」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9)

  「既是組織決定,我服從組織的意見,但我保留我個人的意見!」大老郭梗著脖子雖然老大不願意還是表了態。「從明天開始,你的主要工作就是想法兒取到陳默的足跡,需要組織上解決的困難你只找我,如果否掉了陳默,你也不枉跟他朋友一場,如果是陳默,你也因此不至於陷的太深,你好好想想吧!」大老郭聽完師永正的話默不做聲走了……這一晚,在大老郭的內心,交織著繁多,複雜的感情:震驚、惱怒、憤惑、迷茫……夏小琦近來總是很晚才離開辦公室,他等人都走了,寫一些東西,整理一些材料,整理完了連墊寫的紙他都慎重地撕碎或是和寫好的材料一起鎖起來。他鎖完了之後就用手使勁地拽拽,確信是鎖住了,才關上燈準備回家。但每到鎖門時,他似乎仍不放心又返身回來再檢查一遍……雷東明、楚雄等好幾個人的證詞都在抽屜裡,一旦因不慎被發覺或丟失,這關係到眾多人的性命問題,他再多個腦袋也不敢大意。有一次夏小琦依舊檢查完抽屜鎖,然後騎車子回家,快走到家門口時,他突然懷疑自己是否鎖抽屜了,臨走時他接過一個電話,他反覆回憶也回憶不起來是接電話之前鎖的還是接電話之後鎖的,或是鎖抽屜的記憶是昨天抑或前天的行為?他越想記憶越含糊,汗嘩地一下從所有的汗毛孔裡湧出來。他掉轉車頭飛速地往單位跑,路上差點和右轉彎的一輛212吉普車撞上……當他打開房門,看見那把將軍不下馬的鎖頭好好地鎖著呢,他的緊張而僵硬的心魂才鬆下來。這樣的節目重複出現過好多回了,以至於夏小琦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漸忘症或是臆想症,他覺得長此下去,他的心理壓力太大,精神倍受折磨,他不知這樣的日子要堅持多久……5近一個時期,刑偵處頻繁地組織各種體育活動,不是拔河,就是跳繩,要不就是排球賽。除此還搞過幾次郊遊,但是大老郭發現陳默腳上永遠穿著一雙擦得黑亮的皮鞋。有幾次陳默請大老郭喝酒,大老郭差點就說出來,他覺得這件事壓得他實在喘不過氣來。但是幾次都是話到嘴邊就想起了師永正含著威嚴的警告。他仍然想不通師永正怎麼會懷疑是陳默干的那案子。一個人作那麼多案子,他心裡就不害怕?就不恐慌?尤其是陳默還在專案組。要真是陳默作的案,陳默能那麼坦然的結婚?八年來,陳默不是也和其他偵查員一樣在認真查找兇犯嗎?如果是陳默,難道他就沒有一點反常跡像嗎?如果說陳默會演戲,一演就是八年而又一點痕跡都不露?這得有多麼高超過人的演技才能蒙騙住就在他身邊圍著他的古城的偵查精英們呢?他就是神鬼也有慌一下神兒的時候呀!大老郭越想越覺得師永正懷疑陳默簡直是毫無道理。一個該吃該喝該玩該鬧該幹工作幹得還很出色的人,他怎麼會是隱藏了八年之久的那一系列暴力襲警案件的製造者呢?大老郭想起搶劫銀行案發之後那一次大家傳看摹擬畫像時,陳默同著大伙的面說:「這張照片多像我呀,千山你們是不是叫人照著我畫的,畫的比我本人還真!」的話。陳默要是犯罪分子,他敢那麼張狂地說嗎?那麼說不就告訴大家他就是罪犯了嗎?現在僅憑一個彈夾就這樣對待陳默,大老郭真的想不通呵!他想這才是不讓陳默入黨的真實原因。可是他相信陳默,所以他決定配合組織把陳默的足跡密取了,他想等澄清的那一日他是要跟師永正理論理論的。大老郭每天到班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等著陳默來。陳默來了之後,他就偷偷觀察陳默腳上穿了什麼鞋子,有一次,他盯著陳默的鞋子發呆地看時,陳默就說:「大老郭,你有毛病吧,看人不看臉,你總往地上看啥?」大老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引起陳默的注意了。他趕緊說:「我最近眼皮子總是抬不起來,興是酒喝的麻痺了眼部神經!
  大老郭不知自己是怎麼度過95年這個春節的。他覺得春節一過,三月就像桃花一樣速開速謝了。4月,有點像蘋果花開的味道,開時不顯眼,那種香氣也是慢慢瀰散的,不扎眼地開始,然後也會不扎眼地被引人注目的五月所更替……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10)

  大老郭變得和日曆一樣有了耐心。他一天一天地看著陳默的腳、腳上的鞋子,頗有點翻日曆的味道。他的全部工作就是看陳默換沒換一雙軟底鞋子。他全身心地投入到這項工作中,以至於對其它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就像炒股的人,看著漲和跌時,已忘了原初炒股的目的,只是機械地在一群數字裡悲歡沉浮。
  這一天,大老郭突然就看見了陳默腳上穿了一雙懶漢鞋,陳默看見大老郭目光那麼亮地盯著他的鞋時就說:「如今的大款們就是有錢不知咋打份自己,非說這叫返樸歸真,中午一塊吃飯去,每人買了人家工藝品商店的一雙布鞋。這鞋,比皮鞋的價還貴呢!」陳默其實是近乎一種炫耀地跟大老郭講道。
  大老郭說:「我等你半天了,跟我上果園派出所查個頭兒去吧!」陳默大部分時間是跟著大老郭辦案子,大老郭私事公事都叫著他去,他習慣了說:「那就出發吧,還磨蹭啥!」
  路上,大老郭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沙家濱》中《智斗》那場戲……
  陳默一邊開車一邊斜眼看了大老郭一眼說:「喲,你今兒好像遇什麼喜事兒了吧,咋這麼開心呢?」
  大老郭嘿嘿笑道:「春天了嘛!」
  陳默說:「春天咋了?」
  大老郭一時也不知咋說好,就胡謅道:「春天就是春天,連貓都鬧春,我高興一下有啥不可以的!」
  他們一路逗著嘴就到了果園派出所。大老郭先找了所長,問了一個嫌疑人的情況,就叫上陳默出來了。陳默開著車說現在上哪兒。大老郭說:「你看蘋果花開的多好,咱去果園裡轉轉,吸吸新鮮空氣和花香吧!」
  陳默說:「大老郭,你不會也鬧『春』吧」
  大老郭就很惱地要打陳默。陳默已熄了火,開開車門就先跳下去,逃也似地奔果園裡邊跑去……
  他們在果園裡轉游了一會,大老郭採摘了小時候吃過的幾樣野菜,他說這野菜下麵條可吃呢。他抬頭看了看正前方豎著的一根高高的電線桿子,用心記住了這個方位。陳默在他身後說咱們回去吧。大老郭說回吧!
  大老郭回到辦公室安排陳默整個材料,他就趁大夥兒都沒留意緊著跑去找師永正。
  師永正、葉千山和婁小禾在大老郭的引領下來到了那片果園。大老郭東找西找目力之中原竟有一溜電線桿。他只好尋著從派出所出來的那條路一路找下去,總算找到了被他當作記號的那根電線桿子,他才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他從電線桿筆直向北踏過去,就看見了兩種不同的足跡,排除了大老郭的足跡後,剩下那種就是陳默的足跡了。婁小禾用干、細的石膏粉加水調成稀漿糊狀,用泥土做成2CM高的圍牆,把落在足跡表面的樹葉、泥塊雜物清理乾淨,然後從邊緣往圈子中徐徐倒入石膏液,達到1厘米厚時,放入樹枝,作為骨架,繼續將剩餘的石膏液倒入,待石膏液凝固,除去圍圈後取出,用清水輕輕沖掉附著的雜物,那個足跡模型就製成了……
  
  秦一真走進值班室的時候,正看見二老潘跟陳默一個坐在床鋪上,一個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你說,一個X加一個X是幾個X呀?」二老潘對陳默說。
  陳默蔫笑著說:「那你說,一個蛋加另一個蛋是幾個蛋呀?你不就是那個蛋嗎?」
  一屋子人就哄笑二老潘。二老潘說:「陳默你小子說話損的沒屁眼子!我走,你以後少理我!」二老潘就有點急了,陳默也覺得同著這麼多人說的那句話是有些令二老潘下不了台,他趕緊打圓場說:「我不就是想找個借口請你們吃飯嗎,一真、小琦,今晚都去呵!」
  夏小琦說:「我晚上有事去不了,你們去吧!」
  陳默已經單獨找過夏小琦好幾次了,要請他喝酒。他心裡就有些心虛,他不知陳默是聽到什麼風聲了,還是已有所覺察,近來總是有意跟他套近乎。論喝酒,夏小琦的酒量是哥幾個人裡頭最不行的。一沾酒就臉紅,幾盅下去准醉。陳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夏小琦心知肚明,所以每次都推說家裡有事溜掉了。沒想到秦一真捅了一槓子:「小琦,跟哥幾個一塊去吧,這一程子誰叫都不去,過去你可不是這樣呀!」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11)

  「我真是有事!」
  「有啥大不了的事兒,還能大過吃飯去?你現在跟哥幾個有點離心離德!」
  「一真,我真不騙你,確實有事!」
  「你上次說你老丈母娘病了,再一次說你媳婦病了,你說這次輪你們家誰病了?這一次你說啥也不行,你要是不去,你就是看不起我!」
  夏小琦聽秦一真這樣說心裡又氣又急,他有些惱火地說:「我就是看不起你了,你愛咋說咋說!」夏小琦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果然秦一真就急了,「喲,小琦,行呵,是不是要當支隊長了?你就是當局長又能咋地,還不是一樣吃白飯拉黑屎你牛X牛大了是不是……」
  「秦一真!我是肝炎!你非逼我說出來你才心裡痛快了是不是?!我不去是怕傳染上你,這回你明白了嗎!」夏小琦說完摔門就出去了……
  
  葉千山從銀行查完陳默和陳默家人的存款情況後,開車行至晚屏山公園的十字路口車子就壞了。那次四人小組散會之後的第二天,師永正就按葉千山的要求把一輛212破吉普給他到了位,哪兒知道,自開上這輛車後,修車的時候比開車的時候還要多。他讓交警幫他把車推到路邊,拿出工具開始鼓搗這輛比老爺還要老爺的破車子,好不容易修好了,剛要發動車子準備走,聽有人喊他:「千山!」
  千山扭頭一看是陳默:「喲,陳默!幹啥呢?」
  「孩子發燒,剛領去醫院看了看,扁桃腺發炎,我媳婦帶回家了。哎,千山,現在咋樣?還這麼飄著呢?老不見了,還挺想你的,走,一塊坐坐吧,我請客!」
  「這,我……!」葉千山想推辭掉,話還沒說出來,只聽陳默搶著說道:「咱們去星月樓,你跟著我的車!」陳默說完開著他的夏利車就先前帶路了。
  星月樓是新開的一個酒店,以海鮮為主,葉千山知道這兒的消費不低,他猶豫著說:「這兒太貴了,咱換個小館子吧!」
  陳默解釋說:「這是我的朋友關軍開的,你儘管放心在這兒吃吧!」
  席間,陳默只喝啤酒,但卻讓關軍給葉千山上的是白酒。
  陳默舉杯對葉千山說:「咱們處裡的人,要說最令我佩服的就是你了,局領導這麼對待你,不公平,你呀,也別抬不起頭來,經濟問題又不像什麼作風問題那麼不光彩,來,喝下這杯!」
  陳默雙手將杯捧著舉給葉千山,葉千山沒有不喝的道理。
  這之後,陳默又邀過葉千山好幾回,葉千山明白陳默如此這般頻繁地找他,實際上是給他發出了某種信號。他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在想:哪些環節上走漏了風聲,妻子舒華說:「你這幾天在床上烙餅呢,折騰來折騰去的!」
  葉千山就開開燈坐起身來,這時電話鈴刺耳地響起來。以往葉千山早抓起電話來了,一般都是找他的。電話鈴響了半天,葉千山對妻子舒華說:「你接吧,要是陳默找我,你就說我沒在家!」 舒華拿起電話,電話已斷了。葉千山老早就跟她交待過那件事。開始她夜夜睡不著為葉千山擔心,後來也沒發生什麼就放下心來,但看葉千山最近的表現她就猜測一定是與那件事有關。她憂心重重地說:「你把槍領回來吧,要真是……萬一……你也有個防備!」
  葉千山歎了口氣道:「他要是想對我下手,他在暗處,我在明處,我有十支槍也沒用!」
  「那總不能……!」舒華說話就有些哽咽。
  「以後晚上所有的電話你接,半夜如果有人敲門你千萬別給開門,尤其是我不在的時候!」葉千山語意深長地對舒華說,然後用手輕輕地將妻攬在自己寬闊的懷中,兩個人默默地彼此感受著對方的心跳……
  
  司機將車開到樓下,師永正從車裡下來。司機看著師永正進了樓道,然後他就開始看著師永正家臥室的燈光。這是師永正跟他的約定。以前,他把師永正送到家門口,只要師永正一下車他就一溜煙地離開了。後來有一天,師永正告訴他:「你一定要等到我臥室的燈亮了再走,我上樓10分鐘後,如果臥室的燈還沒亮,就是出事了,你要趕快報警。」後來有一次,他在樓下果真等了十分鐘也沒看見窗子亮,他心裡就著急了。他蹬蹬蹬地就跑上樓敲師局長的房門。原來那天師永正跑肚子,進門就去了衛生間忘記開臥室的「信號燈」的約定了!

  危機四伏第十一章(12)

  這樣的錯誤師永正也只犯過一次。每次走在樓道裡,師永正的手都是插在口袋裡,手裡握著子彈上膛的那把手槍。他練就了從掏槍打開保險到向目標射擊只三秒鐘就能完成全套動作的功夫。司機看見燈亮了,才一踩油門駛離了那幢樓。妻子和女兒都回姥姥家了,晚上不回來,師永正就一個人看新聞聯播。新聞聯播剛結束,師永正就聽見敲門聲,他走到門口向外面喊道:「誰呀?」「我,陳默!」師永正聽是陳默面色一驚,他頓了頓情緒把門打開,很熱情地把陳默讓進屋然後說:「陳默你先坐,我正聽個電話,是支隊打過來的!」說著師永正就走進了書房。從書房裡傳來師永正亮堂堂的聲音:「案子的事明天再匯報吧,陳默在我這呢,你們就別來了!」師永正步出書房看見陳默正翻看著一本雜誌,見師永正出來就站起身說:「您是不是有事?要是有事您就去辦事,我是順路過來看看!」
  「噢,剛才電話是隊上打來的,有個案子要來家匯報,我告訴他們你在這呢,不讓他們來了。咱倆聊聊天,工作上的事,把我私人時間全佔了還行?」陳默沒坐多長時間就告辭走了。其實師永正一聽是陳默的聲音就急速地想著策略。陳默也許並不是偶然來的,今天家裡就他自己一個人,這個點鐘,家家都在看新聞聯播,陳默要是對他下手,也是絕好的一個機會。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被陳默打死了,可是他又不可能不開這個門,這時他急中生智想出一個辦法,他假裝剛才正在接隊上打來的一個電話,那麼陳默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他要是今兒晚上對師永正下手,隊上有人知道陳默在。陳默怎麼敢下手呢?那不就等於明白無誤地暴露自己嗎!陳默不會幹這種傻事兒。陳默走了,師永正手裡握著的一把汗漸漸冰涼,他想,他這是自己保住了一次自己,而明天、後天,以後的日子裡,葉千山、黃沙、夏小琦呢?他們也肯定都面臨著危險,怎麼辦?無窮無盡的憂慮漫過心頭。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1)

  1葉千山早晨剛睜開眼就接到陳默打來的電話。陳默在電話裡說晚上請他去老地方喝酒。葉千山說你請我喝酒,你不喝,這叫啥請呀。陳默說可以讓關軍陪你喝嗎。葉千山說,我跟你喝酒又不是跟關軍喝酒。陳默說好吧好吧,我今晚陪你喝酒。葉千山放下電話愣愣地躺在床上發呆。他想,論酒量,陳默決不是他的對手,可是陳默似乎仍不放棄最後的努力,那麼就意志力的堅定性這一點,他們可稱得上是對手。葉千山晚上去了老地方,星月樓酒店。在4號雅間,陳默已在那裡坐了多時了,酒菜上齊,陳默主動先喝了一大口白酒,他說: 「千山,我心裡不痛快呀!」「咋啦?有啥愁事?」陳默那話說的突如其來,葉千山把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千山,我想問問你,我那事咋樣了?」陳默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葉千山。葉千山心裡一驚:「啥!啥事呀?」葉千山表面上雖還挺鎮靜,心裡卻像翻江倒海了一般,他明白陳默說的是啥事,他什麼可能都估計過,但就是沒想到有一天陳默會以這樣直率的態度談那件案子。
  果然陳默說了:「案子上的事呀!」「啥案子呀?」葉千山想無論是陳默真知道了什麼還是仍在詐他,他要一直裝糊塗。「不是你查案子呢嗎?」陳默直視著葉千山。「我查啥呀,我槍早都交了,公安局我也不去了,我管他媽那事呢!我自己的事我還管不過來呢!」葉千山主動舉起杯子跟陳默碰了一下就喝下去了。葉千山給陳默和自己又滿上酒,安慰陳默說:「你是不是聽到誰說啥了?就是真查你,你怕啥?多少人都被查過了,你又不是第一個被查!咱不說這種不愉快的事兒,咱哥倆喝酒,我一聽誰談案子的事就煩!」葉千山極力想淡出陳默塞給他的這個難題,陳默似要給他個台階似地說:「好,不說了,哎,千山,明天你叫上嫂子,我叫我媳婦,咱們還來這兒,吃完飯跳跳舞放鬆放鬆吧!」 「嗯?好呵,我跳舞跳得還不錯呢!」葉千山一付很樂意的樣子。「那就這麼說定了!」這一晚,陳默和葉千山喝的都很清醒,兩人約定明天見就各奔東西了。葉千山回到家裡,妻坐在暗處等著他。葉千山讓妻晚上早早地把燈關了,來人敲門一律別應聲。他知道他不回來,妻心裡就一刻不能安寧。相守著,會有另外的擔憂,但畢竟相守著。他們把孩子也已打發到姥姥家。葉千山隨妻子躺在床上。他說:「陳默明天約我們倆一起去吃飯,然後跳舞,他也帶他媳婦去!」「跟他一塊吃飯?還跳舞?不,我不去,你也不能去!」妻子舒華果決地說道。「明天去!就是『鴻門宴』,也必須赴宴!而且要裝得特別泰然自若!」
  葉千山想過,不去就暴露了心虛,暫時還是要穩住,陳默在沒摸到這邊底牌的情況下,也不會盲目採取什麼行動,陳默還是試探。師永正、葉千山、黃沙、夏小琦四個人第二天在醫院裡,秘密碰了一次頭。他們分析了目前大家的處境,師永正說:「每個人都要保持高度警惕,回家的路上,特別是在樓道裡以及開家門的時候,都要萬分當心。動他吧,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我們手裡還缺直接證據。我請示一下局長,不行就把陳默調開,對他和他家人的住處進行一次密搜。但,我考慮,也不會有太大的價值,他不可能把證據類的東西藏在家裡。但萬一呢?這個工作看來必須要做了!」師永正開完秘密碰頭會就急急地去找局長王文君了。他把整個情況和盤托出,王文君濃重的眉毛鎖的緊緊的……當晚,葉千山和妻子從容赴宴。
  和陳默夫婦分手回到家裡,妻舒華對葉千山說:「我怎麼看陳默一點也不像,還有他媳婦,多好,多善良呀!你們千萬別弄錯了!」葉千山沒有說話。他在想,也許這就是陳默的目的?瓦解一個人的意志,比攻打一個人的意志更高明。陳默不愧是一個高手呵!2夏小琦走進值班室時,正看見陳默和楚雄交槍。范寶來仔細地登記著,秦一真隨後也進來了。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2)

  那次吵過之後,對夏小琦,秦一真老覺得欠疚。所以他總是沒話找話先打招呼: 「哎,小琦,你不去海南嗎?聽說這個撬盜保險櫃案子挖出30多起余案呢,可了不得了!」
  「沒人通知我,都誰去呀?」夏小琦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十好幾個人呢,橋北去的人最多!」楚雄簽完字輪到陳默交槍簽字,他就轉身和夏小琦說話。
  「都坐飛機呀?那把槍都交了,咋抓人呀?」秦一真一個勁地打聽,主要是他沒去過海南,一聽是坐飛機去,他就覺得這差事多美呀。
  「人家橋北的先動身坐火車到廣州然後去海南,我跟陳默還有橋北的段隊長,我們幾個坐飛機去!」楚雄遞給夏小琦、秦一真各一支煙,又跟夏小琦接了個火。陳默也簽完字了,范寶來看了看表,又寫了幾筆就全入卷櫃了。
  「陳默,媽的總是你輪上美差事兒,一說上山東日照、廣西柳州、福建廈門,這回是海口,就都是你去了,我咋就總趕上那鑽山溝子的案子呢!不過聽說海南的小姐們多的跟蝗蟲似的,有句順口溜咋說的?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廣東不知道錢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身體不好!哥幾個悠著點呵!」秦一真打趣地說道。 「一真,你要是實在想體驗去,我就把機會讓給你!」陳默自顧自掏出根煙點上。
  「不用,你們回來的時候,空運幾個不就行了嗎!」
  安排陳默去海南抓人,是師永正請示王文君局長後作出的決定。他們必須得趕快採取行動了。而採取行動就必須把陳默調到外地。但正如師永正預料的那樣,密搜之後一無所獲。葉千山在陳默書架的一個本子裡發現了一張圖,那張圖是林天歌被害的現場圖。他記得林天歌案子發生後,他把林天歌的現場圖就畫在黑板上讓大家分析討論,這個圖也許就是分析討論那天畫的。當時要求偵查員都畫一個拿回去分析思考。他剛要合上本子,忽然在林天歌被害的東北方位上發現有一個被塗黑的方塊。這個方塊,他不記得現場圖上有呵。現場是他畫的,他不會記錯的,那個現場他去了無數遍,這多出的一塊是什麼呢?他把本上的這張圖拍照後,又把本子原樣放回去。
  回到家,葉千山找出自己畫的那個現場圖一看,確實沒有這麼一個小方塊。
  他開上212吉普車就奔林天歌被害的那個現場。秋天的陽光有一種高徹的淨美,被照耀的樓房,樹木道路也顯得十分安恬,林天歌被害的那個血夜早已被歲月覆蓋了,可是製造那一個又一個血案的罪犯卻仍然在歲月裡競技著。那個罪犯一天不除,這一份淨美就是被玷污的。葉千山看到林天歌倒下的那個地方心潮就海浪一般無法平復下去。他仔細地走著看著,他從林天歌的現場向東北方向走出去200米遠,他看見了一片空地,那是一個門球場。 陳默圖上那一個方框應該指的是這個門球場!葉千山仔細回憶當年繪現場勘查圖的情景,那個圖繪得很細,圖上不曾有這個門球場。那麼就說明陳默對這個現場熟悉的程度甚於他們。一定是他在蹲守和踩點時觀察過這塊空地,因為沿空地向北那兒原先還有一條道,後來只留下一個小門,很少有人走那道門了。陳默一定是無意識把門球場畫進來的……
  這個小小的現場圖雖然不像發現了作案工具和被搶的槍支那樣令人興奮,但畢竟這是一個意外的收穫。這更加堅定了他對陳默的懷疑。
  
  楚雄和陳默及段隊長從北京坐上波音747飛機在空中飛行了3多小時就到了海口。飛機巨大的機翼擦著樓群緩緩降落到停機坪。段隊長說咱們的人馬都在興隆呢,咱們就直接奔興隆吧。陳默說段隊長我用你的大哥大給我媳婦打個電話,報個平安,要不她老惦記著。
  陳默打完電話把機子還給段隊長後,三人就搭了中巴奔興隆。南國椰島的風光深深吸引著段隊長和楚雄。楚雄說:「小時候我看舞劇《紅色娘子軍》就想等長大了一定要到海南島來一趟,這麼多年,總以為來海南島是個夢想,天上人間的,沒想三個小時就到了,段隊長,咱們任務完成後一定要去一趟天涯海角看看呵。」
  陳默始終悶悶不樂的,他的目光空茫地看著遠處,楚雄看他的目光以為陳默是在看遠方呢。而其實陳默或許在看自己思想裡的另一些記憶……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3)

  晚上住在興隆,一進房間,小姐們就真如蝗蟲一般撲來撲去,攪得他們不得安寧……
  後半夜,楚雄朦朦朧朧睡著了,給他的感覺,陳默可能是一夜沒睡……
  第二天,研究抓捕方案時,陳默側歪著身子就睡著了,但他睡的很不實,誰一大聲說話,他就激靈坐起來,好像是從噩夢裡逃出來似的一臉的無奈和恐慌……
  中午吃飯出去散步時,楚雄關切地問陳默:「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看看醫生,你的臉色不好看!」
  陳默歎了一口氣說:「我媳婦在電話裡說,我們家被盜了!」
  楚雄皺皺眉頭說:「報案了嗎?」
  「報了!你說我們家有啥可偷的?我們家啥都沒有,想偷隨便偷吧!」
  楚雄和陳默一行回到古城已是半個月以後,局長王文君和師永正都到車站迎接。晚上接風時,王文君給大傢伙敬酒時說:「同志們一路奔波勞碌,任務完成的很出色,所有外逃犯全部歸案,我在這裡謝大家了!」
  那一晚,大傢伙酒喝的都很盡興。
  
  3
  陳默在值班室的床上睡著了。
  夏小琦、婁小禾和魯衛東在另一張床上聊天,這時秦一真大著嗓門從外面進來了:「哎,讓婁小禾請客,他小子入黨的事批下來了!」
  陳默騰地一下子坐起來了,把說話的哥幾個嚇了一跳。
  魯衛東說:「陳默,咋晚上是不是跟媳婦發廢了!晚上沒睡好覺白天補呢!」
  秦一真添油加醋地說:「這是從海南回來的正常反應,腎不好唄!」
  大老郭從外面進來嚷嚷著:「婁小禾,出點血,好好請請大伙吧!」
  婁小禾就靦腆地說:「就是沒這事,我也應該請一次了,走吧,這不也快到吃飯的點了!」
  一群人就起著哄地往外走,秦一真回頭一看陳默還坐床沿上就說:「陳默,走哇!」
  陳默搖搖頭說:「我家裡有事兒,我不去了!」
  大傢伙這才意識到陳默本來是和婁小禾一批報上去的,現在只批了婁小禾一個。
  
  師永正在辦公室正看文件,聽見敲門聲就隨口喊請進來。門輕輕地被推開了,他抬頭一看是陳默:「哦?陳默,你找我有事嗎?」他下意識地將手插進口袋裡,手緊握著黑洞洞的槍身。
  「師局長,我跟你幹了這麼多年,我的組織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到底什麼原因?」陳默的臉色失卻了全部的溫和,話說得很冷硬且帶著質問的口氣。
  「陳默你坐,坐下說!」師永正待陳默坐下後斟酌著說:「你這個事兒啊,組織問題,也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的,你小子怎麼這麼矯情呢!你的組織問題不是有黨小組嗎?黨小組上面還有黨支部,支部上面還有黨總支,你得一步一步來呀!」師永正在不知陳默的真實來意的情況下,只能跟陳默在語言裡繞彎子。
  「不是那事兒,我聽說就你不同意!」陳默是那樣直截了當。師永正在刑警支隊一向有一種不容人忽視的威嚴。大家對他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懼,當然那懼裡含著對他的佩服和敬重。陳默一向也很懼他,但今天這話撕破了某種東西。
  「你咋能說是我不同意的呢,那你入黨的事兒得先經黨小組和黨支部同意呀?」
  「師局長,黨小組和黨支部都通過了,就你給卡住了,我想問的就是你為啥卡我!」陳默咄咄逼人地說。
  「陳默,你跟我幹了這麼多年了,哪些人跟你說的?他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當著你的面說同意了,開黨小組會時一研究總通不過,你是相信我還是相信他們呢?」師永正極力為自己打著馬虎眼兒。
  「我知道就是你不同意的!」陳默咬著牙齒目光緊逼著師永正說。
  「你要是願意這麼想呢,你就這麼想,不過你也考慮考慮,為什麼黨小組不通過、不同意你呢?你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找啥原因呀,我咋也比婁小禾強!我年年先進,我的工作不比誰差,你們為啥就在入黨的問題上咬住我不放呢!黨小組頭一次是沒通過,第二次就通過了!」
  「陳默,我的話你都不信?你給我滾,你不信我你是找我幹啥!」師永正假裝發火了,他不想跟陳默陷進一場無意義的糾纏中,他急了,惱了,然後他要看看陳默到底要咋樣。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4)

  陳默啪地站起來:「師局長,不是那事,是因為案子上的事!」 師永正本來身子始終靠在後靠座上,這時身子不自禁地向前傾過來,問:「你說的是啥案子?」他問話的聲音很平和,但血液正在上湧,他極力控制著情緒,一隻手始終在兜裡緊緊地握著那把槍。「『1145』案子的事兒!」陳默從沙發移動腳步到寫字檯前面……
  師永正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說:「案件沒破,你也是搞案子的,而且你也是專案組的,咱們懷疑內部也不是懷疑你自己,做工作也不是你一個人!說實在的這案子不破,這專案組也得作為一個對象,你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1145』案子沒破呢,你跟林天歌是同學,你們同學有十好幾個呢,不瞞你說都做工作了!」
  師永正的腦筋急轉著彎,他想陳默試探的可能性仍很大,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先穩住陳默。
  陳默一直在聽。
  他說:「這事呀,事有事在,人有人在,是你還跑了你?不是你呢,也給你扣不上。這事呀,你不該一驚一乍的!」陳默聽了此話在師永正的桌前轉了一圈,然後陳默就附身趴在桌子上臉幾乎與師永正就兩拳的距離,瞇著小眼低聲問:「師局長你說,我能幹出這事兒來嗎?」師永正目光直視著陳默的目光:「陳默呀,要論你的本事,你幹得了!」師永正說話給陳默留有餘地,那意思也含著你有這本事你不一定就干了。有這個本事的人多了!但他心裡卻說:陳默呀,你不但有這個本事,你也有這個能力。「要我說,我也幹得了!」陳默臉上露出一絲怪意的笑,他說著就抬起身子,站直了瞪視著師永正。師永正以無言的沉默與陳默的挑釁的目光對峙著,陳默看到師永正的嘴角掛著一絲平靜的笑意。「師局長,可我沒有作案時間!」陳默把手一攤。
  師永正說:「那好哇,我但願像你說的不是你幹的!你抓緊時間給我寫一個這起案子發案時間裡你都幹什麼來著,全寫清楚!
  師永正心裡明白,那幾個時間已經做過查證,他只是想緩解一下陳默和他之間的一份僵持,那意思是說我給你機會了,我並沒有掌握到什麼。
  只聽陳默爽快地說:「好吧,我寫!」「你這就對了嘛,你抓緊時間給我寫,是你幹的,你就得交待,不是你幹的,我給你澄清楚,我但願不是你幹的!」師永正又重複了一句:「我但願啊!」陳默退著出去了。師永正抽出握槍的手,手掌汗汪汪的。師永正來到王文君的辦公室,把門反鎖上。他說:「陳默已經公開跳出來了,我們得對他採取措施了!」「哦,看來他實在是不願意忍耐下去了,這樣一來大家的危險性太大了,我看我們得找市委臧書記匯報一下,採取措施的事得他拍板呵!」王文君隨手就抓起電話給臧書記的辦公室打過去,秘書說書記正在開緊急會議,晚8點散會。王文君說把千山叫過來商量一下吧,師永正就給葉千山打傳呼告訴他有緊急事情要磋商。葉千山就開上212吉普車全速地跑。快到檳榔酒店時,他的212發動機就起火了,他把火滅了就把車扔到了路邊的停車場,揮手打的趕到檳榔酒店。葉千山往檳榔酒店趕的這個時候,師永正已派黃沙和夏小琦秘密盯上陳默。「吃點飯吧,我請客,這一段大家辛苦了!」王文君看看表又看了看師永正和葉千山,兩人都搖了搖頭,誰也沒有食慾。王文君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思考著,他停住步對師永正說:「把紀委張書記也叫來吧!」師永正從內心佩服王文君思維的周密,他明白王文君叫紀委書記來的意圖。八點鐘差一刻,王文君的司機將紀委書記張厲寬接到檳榔酒店。8點整,王文君撥通了市委書記臧書記臧天意的電話:「臧書記,我是王文君呀,『1145』有重大突破,您是否能抽出時間……」「電話裡不要說了,我在辦公室等你們,現在就來吧!」王文君、師永正、葉千山和張厲寬四人匆匆趕往市委大院,秘書把他們讓進臧書記的辦公室,由葉千山簡明扼要地把查證的情況匯報了一下,師永正又把一個時期以來陳默的種種反應講了一下,當講到下午陳默在師永正辦公室的一席談話時,臧書記面色憂慮地說:「看來動陳默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5)

  張厲寬是第一次聽到「1145」案件的情況,他簡直震驚極了!但畢竟是搞紀檢工作,他的思維有他獨到的地方,他說:「不如用順水推舟的方法接觸陳默,選擇某個地點隔離,先禮後兵,時間不宜太長,不論審查結果如何,槍不能帶了,外圍工作可以同時開展,但不宜過多張揚!」臧書記說:「王局長,你意見如何?」王文君想了想說:「陳默是以攻為守,為什麼?要搞透。外圍追足跡,這是鐵證,內部接觸我同意張書記的意見,先由紀委出面,規定地點規定時間讓他交待問題,方案制定好,進可攻,退可守!」 臧書記又徵詢了師永正和葉千山還有什麼意見,然後他說:「唐河清理是天助,你們做了大量細緻工作,有成效,為進一步搞下去提供了寶貴線索。公安內部帶槍人出事是大事,所以我同意接觸陳默本人,以監查的面目出現,不宜擴大,小班子,選合適的地點,嚴格保密,如果審查完了不是,也不能再帶槍了!」 幾個人在夜色裡分手,誰都沒注意這個日子是1995年的平安夜,也是林天歌被害八週年祭日,歷史就是這樣暗含了不可預知的機密和巧合。第二天,1995年12月25日。一大早,師永正讓夏小琦密查一下交槍紀錄,看陳默的槍是否在槍櫃裡。范寶來說:「去海南前交的,回來一直沒領。」師永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緊接著他讓已接替葉千山當了二科科長的尹小寧到軍分區招待所選個高級套間,武警方面調集了七個小伙子配合警戒和嚴守以防出現萬一,他要求尹小寧一切佈置完畢就給葉千山打傳呼。這一邊,在師永正的辦公室裡,葉千山、夏小琦、黃沙剛剛商量完動陳默之後的突審方案。大約在11點30分左右,師永正給大老郭撥了電話,讓大老郭把陳默叫來準備去北京執行任務。夏小琦說我迴避一下,到尹小寧那邊看看佈置的情況,咱們幾個都集中在這會讓他起疑心的。夏小琦就先撤了。不一會,大老郭帶著陳默就過來了。師永正說:「老郭先回去吧,陳默在這等著,一會給他交待一下任務!」師永正這邊一切都停當了,而尹小寧那邊遲遲沒有消息,師永正說快12點了,咱們吃完飯再出發去北京吧!幾個人就前簇後擁著來到市局旁邊的檳榔灑店一樓餐廳。葉千山給每人一瓶啤酒,大傢伙在那一個中午都顯得談笑風聲,連黃沙都破例講了兩個段子,陳默給每人都敬了一杯酒,每個人誰也沒推辭就把酒喝光了。葉千山說:「陳默,你年輕,多吃點肉,我看牌子上寫的是錫盟羊肉!」陳默說:「我爸爸在內蒙古當兵的時候,每天單調地吃著羊肉,我把羊肉都吃膩了,事隔這麼多年,再回味,才知過去的那一份單調是一種很美好的東西,可惜再也回不去了!」說話間,葉千山的BP機就響了,他拿出機子一看BP機顯示屏上顯示:一切已佈置好。尹小寧。葉千山就給師永正使了一個眼色,師永正會意地哈哈一笑說:「大家吃好了吧?怎麼樣,我們現在出發吧!讓這個中午在若干年後也成為一種回味吧!」四個人坐進師永正的桑塔納車裡,師永正坐前,黃沙和葉千山把陳默夾在中間並排坐在後面。葉千山說咱們湊和著擠擠,一會到軍分區那兒換輛軍車去。車子拐進軍分區的院子,師永正說一塊上來吧,我介紹我幾個朋友給你們認識認識。四個人就前後相擁著來到軍分區招待所的三樓305室,一推門,尹小寧、夏小琦和七個武警戰士都等在屋子裡。紀委書記張厲寬隨後走進來。陳默臉上僅掠過一絲驚慌旋即就鎮定了。他看著一屋子人不由自主地問:「啥事?咋了?」他邊問邊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最後將目光落到張厲寬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
  張厲寬看著陳默語氣威嚴地說:「陳默,我代表市局紀檢委宣佈從現在開始,規定你在這兒向組織說清問題!」「我有啥問題呀,我啥問題也沒有!」陳默的情緒顯得異常囂張而又暴怒。「陳默,全市數千名幹警,不是隨便把人弄這兒來的,你的事情你還不知道嗎!」師永正接替張厲寬自動進入審查的角色。「我的事?啥,我有啥事呀!」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6)

  「陳默,我問你,你的彈夾呢?」葉千山拉過一把椅子給陳默。師永正一揮手說武警退出房子,夏小琦和黃沙也各拉過一把椅子湊到陳默身邊坐下。不知真情的人還以為幾個人聚在一堆談心呢!屋子裡的五個人,其實都已各就各位,師永正和葉千山心裡明白,對陳默,一切政策、法理,威勢都是無效的,對付陳默的只有拿出推也推不翻的證據。
  「我的彈夾在槍裡呢!」陳默傲視著提這問題的葉千山。
  「槍裡只有一個彈夾,你一共有三個彈夾,另兩個呢?」葉千山語氣和緩,不慍不火。
  「我也不知道哪兒去了,聽說河裡挖出的彈夾裡還有我的一個是唄?我還想問問我的彈夾咋到河裡了!」
  「不,陳默,你聽說的不準確,事實上挖出的是蔡光的彈夾!」師永正糾正道。
  「挖出蔡光的彈夾你們應該找蔡光去,你們憑什麼找我?他的彈夾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默,其實你不用問這麼多,你只需把你的彈夾的去向說清楚就行了!」葉千山遞給陳默一根煙,陳默頭一扭不搭理葉千山遞煙的茬兒。
  「你們這話說的沒道理,即使我的彈夾找不到了,你們也不能就判定我和那幾個彈夾有必然聯繫呀?!陳默歪扭著頭,眼睛斜看著房頂。
  「陳默,你也是幹這個的,有些事,不用我啟發你,我告訴你,你槍裡的彈夾到了蔡光的槍裡,你咋解釋?」
  「有人故意陷害我,你們八年了遲遲破不了案子,找我這麼一個替罪羊頂上,給領導邀功請賞呀,好給古城有個交待呀,要不顯得你們多廢物呀!」
  
  4
  這是一個溫馨的家。粉色的薄紗和白色透明的綢簾輕柔地垂著,臥室正中的牆面上是一張放大了的彩色婚紗照。那個年輕小伙子長著一張英俊的臉龐,眼睛透著溫情和坦誠。照片上的那個女孩子是我們所熟悉的那個胸前印著「古城大學」字樣的女孩子肖依儂。不過,照片上的肖依儂已經遠比大學時代的肖依儂成熟多了,那一份溫文雅靜,那一份練達脫俗,全隱在那幸福而又略有一絲憂鬱的美麗的笑靨裡。那一份憂鬱使我們想起了多年以前在她生活裡曾出現過的叢明。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高挽髮髻的婦人,照片上的肖依儂又不如現實站在我們面前的肖依儂了。她的一舉一動都透著女性的典雅和高貴。她抱著一棵掛滿了小紅燈籠的聖誕樹,每一盞小紅燈籠上都寫著「平安」的字樣。她把它放在中廳的餐桌上。又把蛋糕和蠟燭擺上,然後她換上一件外衣就進廚房了。
  王者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一點也沒聽見。直到他從背後蒙上了她的眼睛。曾經她也這樣蒙過一個人的眼睛,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晚上,她看見了他的遺書,他囑托過她的事情:「你要記住大哥的話,將來千萬別找警察!」可是,就像是命運有意的安排,1990年她送妹妹到瀋陽上大學,在火車上就遇上了王者。王者又偏偏上的是瀋陽的刑警學院,分配呢,又恰巧分到了古城市公安局刑偵處。她和他相識、相戀,然後就結婚了。結婚的那個日子12月25日既是聖誕節又是王者的生日,他們取那個日子做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真是喜上添喜的日子。
  結婚的那天,他們刑警隊的人全來了,就是在這間房子裡,她一一給每個人敬酒,王者一派幸福得意地把她介紹給他的戰友們:「這是夏小琦,夏大哥!這是秦一真秦大哥,這是魯衛東魯大哥,這是陳默陳大……」當王者介紹到「陳默」這個名字的時候,肖依儂「啊」地一聲,臉上的紅暈立時被驚飛了,這就是叢明所說的殺人搶槍搶銀行的罪犯呀!她緊張的透不過氣來。但因當時大家都吵吵鬧鬧的,她迅速收回了驚飛的魂魄,陳默可能也沒注意她的驚魂落魄的樣子……
  現在每想起當初她仍感到驚心動魄的。
  「你猜,我給你買了什麼禮物?」王者輕聲細語地問。
  「我不猜了,你嚇得我魂都找不回來了!」
  王者說:「好吧,晚上再告訴你!」
  「哎,你今天咋回來這麼早呀?」
  「喜上添喜的日子怎麼能不早回來呢!」說著他又攏過她的腰身,擁緊了她。他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好女人是一壇陳釀,越品越有味道,好女人是一首詩,朦朧而含蓄,你就是這樣的一個好女人!」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7)

  爐火之上的鍋子發出絲絲的聲響,「糟糕,鍋裡蒸著蝦呢,這回可好,全被你的『詩女人』蒸乾了吧!」兩個人的世界多幸福呵。依儂將蠟燭點燃,將燈閉了,幽暗中的那微光令相愛的兩個人親情萌動。王者斟滿了兩杯紅葡萄酒遞與依儂一杯,「這是我們兩個最愛的日子!」「這也是所有人祈求平安的日子!」肖依儂隱隱地總是想起從前。「那讓我們為愛和平安乾杯吧!」王者提議道。王者和依儂很放鬆地喝了許多紅酒,依儂說你沖個淋浴吧。王者說,我們一起淋浴吧!他們在水霧中緊緊地相擁著……依儂是被王者抱著放進被子裡的。她安靜地躺著,等著王者來。王者知道依儂在等待著,他依著依儂躺下時,忽然就想起葉千山的一個故事,他就禁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依儂說你笑啥,王者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今天又該是誰被你貶了!」
  王者性情是喜歡熱鬧,他經常帶回一些笑話讓依儂開心。「葉千山呀有一次破案子,一個多月沒回家,她媳婦想他,就給他打電話,說晚上沒時間你白天有時間也可以呀。葉千山說,我看看要是有時間了我給你打電話。沒過幾天,葉千山給他媳婦班上打電話,讓他媳婦下午3點回家。她媳婦高興得還沒到2點就往家裡跑,把屋子收拾的一塵不染,還洗了澡,然後等葉千山回家。終於門響了,葉千山急風急火地回來了,他媳婦激動地給他開淋浴,葉千山洗完澡,把窗簾拉上,把被子鋪好,讓他媳婦趕快進被窩。他媳婦就覺得這麼長時間沒到一起去了,葉千山變得細緻起來了!大白天要把窗簾拉好,窗簾有一道縫都不行,葉千山他爬起來必要拉嚴實,然後葉千山就鑽進被窩。他媳婦心想這回總算好了吧,她就靜靜地等待,葉千山又把被子往上拉,直到把兩人的頭都蒙在被裡了。他媳婦又想葉千山怎麼變得羞澀了?就耐心等待。這時葉千山興奮地跟媳婦說,你看你看。他媳婦說看啥呀?他說夜光表呀!原來葉千山回來是讓她媳婦看看他新買的一塊夜光表是不是在暗處真的發光,他媳婦一氣就把被子給掀開了……」肖依儂捶著王者說:「你們真壞,不聽你說了!」「哎,依儂,你猜我今天讓你看一樣什麼東西!」「總不會也是夜光表吧?」「你閉上眼,我給你戴上!」「金項鏈?幹嘛花這麼多錢給我買這個,你知道我不喜歡披金掛銀的!」「因為我愛你!」王者說著就用深深的吻把依儂的嘴巴蓋住了。激情之後,他們相擁著享受愛的餘韻,依儂輕聲說:「哎,你今天怎麼那麼好?」「你知道為什麼嗎?」王者用嘴唇抿著依儂額際上的秀髮。「因為是你的生日!」「不是!」「因為是我們結婚的紀念日!」「不是!」「因為聖誕節?」「也不是!」「那是因為……我猜不出了!」「告訴你,那個案子,可能破了!」肖依儂一下坐起來:「那人被抓起來了嗎?」「嗯,今天中午剛剛把人抓起來,當然還有待於進一步查證落實。這個人,恐怕是古城人誰也想不到的呀!」
  依儂聽著王者的耳語,暗夜中她大睜著雙眼,她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她為一個人所保守的秘密,她在當年就相信他,這麼多年,她一直信他。她重新躺下,過了好長時間,她悄聲說:「我知道那個人是誰?」王者有些睏意了,他撫摸著她的姣小的唇說:「不,你怎麼會知道呢,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就在回家之前!」「那個人是你們刑警支隊的!」「嗯?」王者一下子驚醒地坐了起來問道:「刑警支隊的誰?」「陳默!」「依儂,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們的事兒是在嚴格保密的情況下,除了我們刑警支隊,市局其他部門還都不知道呢!」王者顯出一臉的不解和困惑。「早在1988年我就知道了!」「依儂,你不要亂鬧說胡話,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告訴我真實的情況!」

  危機四伏第十二章(8)

  「你先告訴我是不是陳默?」
  「是!」
  「早在1988年,警校的叢明叢大哥就用偵查推理的方法推出了作案人是陳默!」肖依儂起身把當年的一幕又一幕都告訴了王者。
  王者急急地開開床頭燈,速速地下床拿上衣服。
  「這麼晚了,你要幹啥去?」依儂有些緊張地追問道。
  「我必須馬上去找師局長,你先睡吧!」王者在肖依儂的溫熱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就奔進了夜色裡……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1)

  1軍分區招待所三樓。黃沙歪在床上,手指壓著肝部,葉千山和夏小琦跟陳默坐在燈影裡,門外兩道門崗都站著持槍的武警。「陳默,把那幾個案發時間你在哪兒在幹啥再說一遍吧!」葉千山笑著說,屋子裡幾個人的關係似已很融洽了,沒了白天的那股子火藥味,陳默也變得和順多了,他打了一個哈欠說:「我不是都給你們寫了嗎?」「你還堅持宋長忠一案你在上安縣搞案子沒回市裡嗎?」「那還有錯,我跟楚雄我們倆一塊!」「陳默,我這兒可是有楚雄的一本工作日誌,這上面清清楚楚記著:1987年11月1日,我和陳默騎摩托車下午2點從上安縣出發,3點半到機關,洗澡,回家。而且,你在87年10月20日到10月31日,這12天裡,有7天在古城市裡,你既有踩點時間,也有作案時間。」「過去了那麼多年,那就不興記差了?再有,楚雄他是後邊補的吧?我跟他住那麼長時間怎麼沒看見他記過?等等,讓我想想,我是回市裡了,但那天我記得我在局裡呢!」陳默凝著眉頭沉思著,片刻一拍腦門:「夏小琦,媽的你得給我作證,那天你沒看見我?在值班室,你們幾個玩牌,我站在旁邊看著,不一會,我就上樓了!」夏小琦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也笑著說:「陳默,那天誰在,誰沒在,值班記錄本上有,我給你複印一份你好好看看,誰記的錄,誰出的現場,咱們還是以文字為準,口說無憑!你我同學一場,我真想幫你,可惜呀,你不要記恨我,要恨也只能恨老祖宗他發明了造紙術,使得我們的所作所為白紙黑字全部有據可查!」「陳默呀,咱不說宋長忠的案子了,咱說說孫貴清那個案子行嗎?」葉千山站起身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孫貴清那案我更沒時間了,我記得12月5日到上安,第2天跟楚雄去玉泉鎮,第三天到煉城,第四日好像去了臨水……直到12月12日我們才回來!」陳默流利地數說著。「陳默,這個案子,八年前的事兒了,你可以記住一個星期哪天哪天都幹啥了,你這超常的記憶也不符合正常規律呀?」葉千山搖搖頭又坐下。「那有啥不符合的,案子都快折騰爛了,那誰還不在心裡細細過一遍那幾天自己都幹啥去了,你就是不問我,我自己也得想想呀,你說對唄,千山?」「可是陳默呀,楚雄這兒還有紀錄:12月6日處裡開大會,沒回上安,谷處長講話,講了突出政治,而且批評了幾個人……
  12月6日,你不記得了嗎?這可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孫貴清不是險些在這個日子就死掉了嗎?由於你沒預見到的原因,孫貴清才多活了幾天,直到12月11日,楚雄那天有事到處裡取東西,正碰上發案子,他就出了現場,你們是5點從上安回到古城的。我想問問你,楚雄到處裡的時候,你是不是又返回上安了?」「那他,你們,都無法證明我就在現場作案呀!」「陳默,這點我可不喜歡你,你忒賴的慌,我不想跟你耍嘴皮子了,我告訴你我們都掌握了你的啥啊,林天歌一案,你跟楚雄到西裡莊查孫貴清一案的線索,這不假,而且有1987年12月24日的訪問筆錄,但你不是9點鐘才回到古城的,你5點就到了市裡,這要感謝我們的同志記工作日記的好習慣,要不然很跟你費多少口舌,最後還不一定說過你。小琦你再告訴一下陳默1988年4月14日商秋雲家發現淫穢畫時陳默在哪兒?」夏小琦說:「媽的,陳默,你忒讓哥幾個費勁,你要是都痛快說了,你也睡個好覺,我也睡個好覺,我就說給你聽聽吧。你和李世琪乘火車5點半鍾到的古城火車站,在車站邊上的核桃樹下跟雷東明、李世琪分的手……」「1988年10月15日,你自稱和張毛三一起去拉傢俱,晚上7點多鐘路過彩虹道時,看見別人出現場,可是張毛三說你下午4點多就回家了。陳默呀,陳默,說老實話,我們連不算案子的貼淫穢畫的時間都查了,就是想哪怕其中有一個時間你在局裡值班,有不在現場、沒有作案時間的證明,你我,我們大家都不會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葉千山給陳默上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看著陳默數落著陳默,可是陳默淡然笑道:「千山,這個世界上跟我一樣具備作案時間的人有的是,你難道都把他們弄到這兒『交待問題』不成?這些可不能當作直接證據來使用呵!」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2)

  王者當夜找到師永正,把肖依儂談的有關叢明推理的情況如實作了匯報。師永正又連夜給遠在偏遠城市的解知凡通了電話,問叢明當年是不是找過他談過推理的事兒。解知凡遲疑了很久才說:「是的,是有那麼一回事兒!」師永正第二天讓夏小琦火速找到叢明。
  夏小琦一直跟叢明保持著聯繫,他很快就打電話找到了叢明。
  叢明已從警官大學研究生班畢業,在北京郊區的一所鐵路警察學校教學。電話裡夏小琦懇切地說:「叢明,案子要破了,你回來一趟,有話見面談!」叢明放下電話於當天趕回古城。師永正聽了叢明的推理過程,一拍大腿說:「叢明,你當年咋不跟我說呀!」叢明笑笑說:「你當年是刑偵處的處長,還掛著個副字,我跟你說了你也拍不了板,反而把大家都置於危險境地……師局長,你想想我1992年研究生畢業後找過你,要求調回刑偵處,你還記得這件事嗎!」「嗯,是有這麼回事兒!」師永正似一下子起當年叢明找他時的情景。「那次,我是作最後一次努力,我想我遠遠躲開不如就把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破這個案子,我要是跟你合作破這個案子,我想也不至拖了8年,因為那時你已經主事了,破案子時機成熟了!」歲月蹉跎呵——師永正記得當年的那一幕。那天叢明找師永正談完工作的事出門的時候,正碰上警校的教務處長賈臣祿,這個賈臣祿簡直就像叢明生命裡的黑剋星,總是在他人生關鍵性地那一步時給使個拌子。事實上叢明一走,賈臣祿就進了師永正的辦公室,他說剛才我看見叢明來你這兒了,他來你這幹嗎?
  師永正說叢明想到我這兒來幹。師永正的話音未落,賈臣祿就陰陽怪氣地說:「你也敢要他?一個神經兮兮的人,我勸你呀,用人慎重點!」師永正不是特別瞭解叢明,賈臣祿的話的確起了作用,他自此就把叢明要來刑偵處的事給撂一邊了。叢明感到深深的遺憾,可是就是因為這一個又一個遺憾,才使得人生不斷出現各異的命運。倘若當年他回到刑偵處,他也就不會孤魂一般在北京漂泊了。叢明不願過多地使自己陷在往事裡,他關心目前發生的事態,「哎,怎麼決定弄陳默的?」叢明太關心這個問題了。當師永正告訴他從唐河裡挖出了槍和彈夾時,叢明一跳老高說:「肯定是陳默無疑了。」接下來叢明講的故事令在場的每一個人全都身心振奮……那是1984年冬天,射擊課訓練完離下課還有段時間,大家聊閒天,從陸軍聊到海軍,不知是誰說他特想當海軍穿上潛水衣到海底去看各種各樣的魚。說到潛水衣,叢明說:「哎,你們知道潛水員下到唐河打撈匕首這件事唄!」大家聽是自己身邊的唐河發生的事比想像遠海更具吸引力,就催促叢明快講。叢明是喜歡這樣的講話氣氛的,他說:「1983年,你們還在學校唸書,有個殺人犯,殺人碎屍後把殺人凶器扔到唐河裡了,咱們市局就從濱島請了兩個潛水員穿上潛水衣下去打撈,打撈了足足兩個星期。正是臘月天,我在部隊當偵查員時練過潛水技術,就也穿著潛水衣想下去幫著撈撈,你們猜怎麼著,咋也下不去了,潛水員後來說,河底全是淤泥,河水污染太嚴重了,各廠礦排污時候長了堆起的淤泥早把刀子埋住了,到那兒找去。這個案子犯罪分子什麼都承認,可是就是找不到這把刀子,證據不足,案子到了也沒敢判呢……」叢明當時是把這個故事當笑話講的,可是沒想若干年後,陳默銷贓滅跡時就用上了。「對了叢明,我也想起來了,當時你那麼一說,大家也就一樂的,早忘了,你要是不說,我是連想都想不起來了!」夏小琦補充道。「叢明呀,細追究起來,你小子可是陳默的師傅呀,你的理論陳默全他媽的給實踐了!什麼軍事地形學,月圓月虧學說,全你教唆的!」葉千山點著叢明的鼻子說。「你千萬別這麼說,我可擔待不起!唉,沒想陳默這小子他咋全活學活用在犯罪上了呢?他要是把這腦瓜用到刑偵正路上,師局長,用不了幾年就是把刑偵好手,還興許呀,若干年裡就爬上刑偵副局長的位子呢!」叢明的話雖又是玩笑,可是在場的每個人都陷進同一的思索,他們在心裡認真掂量著對手的份量,任何一丁丁點兒的輕敵都有可能導致審訊的失敗……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3)

  夏小琦送叢明出來的時候,叢明才想起問夏小琦:「誰告訴你們我推理的事兒的?」
  夏小琦說:「王者!」
  「王者是誰?」
  「你走以後,從瀋陽刑警學院分配來的大學生,不過,王者也是聽他媳婦說的!」
  「他媳婦叫啥?」叢明的思想裡就有了一絲靈性的猜測。
  「肖依儂!」夏小琦的回答證實了他的猜測,「她最終還是嫁給了警察呀!」叢明若有所失地站在那裡。
  「嗯?為什麼不能嫁給警察,你不能因為出了一個陳默就不讓人家女孩子嫁警察,不過,別看陳默作起案子來心毒手狠的,可對媳婦和孩子那是好去了!」
  和夏小琦分手後,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古城的大街上,往事仍像新鮮的花朵漸次開在他的眼前,他於不知不覺間竟站到了肖依儂家的樓門口,他想起了那個坐在輪椅裡的老人,分別有好幾年了,不知老人家怎麼樣了,那段日子,他和老人建立了那麼好的友情,他還真的挺想念那個老人的。
  他敲門,想起了當年的許多情景。
  開門的是依儂的母親,叢明說:「阿姨您好,我回來看你們來了!」
  依儂母親看是叢明,臉上露出意外的驚喜,她連忙說:「快進屋,快進屋,總念叨你怎麼連信都不寫一封呢!」
  叢明徑直奔客廳。那把輪椅仍在客廳的老位置上,叢明第一次進這個家門的時候,那個老人就坐在那把輪椅裡,還有摔杯子的脆響,彷彿又在耳邊了,只是,只是,那把輪椅怎麼空了?
  「叔叔他?」他不敢往下問。
  「噢,你走後的第二年他就去了,走時一個勁地念叨你的名字!」
  叢明一屁股跌坐在輪椅旁的沙發裡,淚水嘩嘩地流下來,他說:「叔叔,我給你買了一副新象棋,你不等我回來怎麼就走了呢?」
  叢明在回到古城的第二天晚上興沖沖地來到肖坤家。
  那天是星期天,肖坤和媳婦都在家裡,叢明就像舊日的一個知音來敘敘舊,他說:「肖局長,陳默這案子終於昭然若揭了,我真是太高興了,你回憶回憶咱倆在你的辦公室裡整夜整夜地談陳默,現在想來仍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
  「我怎麼不記得了?那些事我都記不清了!」
  叢明聽見這話就像一腦袋的火熱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一下。而氣憤也是從冰冷中重新火一般再燃起,他逼進一步說:「肖局長,你可以說你記不清了,但是我告訴你,整個案卷所有證據都是你給我看的,你還想聽我給你敘述當時這些證據都是什麼唄!第二天晚上你把所有的證據拿出來給我看,一個牛皮紙袋裡裝著受害民警帶血的警帽,罪犯小外展步態也是你告訴我的,我當時說的什麼?我說抓陳默抓錯了我管換!而且你還給我提供了罪犯穿的運動衣是藍白槓,我告訴你帶白槓的運動衣就是防暴隊發的,咱們倆晚上從8點多鐘談到凌晨4點,談多少東西呀,別的你都能否,我做為局外人是看不到這些絕密證據的,你給我看了。什麼都可以編,局外人能看見這些東西是違反紀律的,你全給我看了,我這一點就證明咱們談過這案子!」
  叢明臨出門時還不解氣地說:「肖局長,希望以後啥事咱們實事求是一點,歷史就是歷史,歷史應該是真實的,不應該是虛偽的!」
  叢明走在古城的大街上,突然就覺得自己太過分了,他要是肖副局長也得矢口否認呀,承認了就難堪唄,你當主管刑偵的副局長,人家給你說的那麼準確,你為什麼不動,為什麼那麼麻木,這不是失職嗎?而失職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他現在質問人家不是在跟人家算歷史的舊賬嗎?他想他實在沒有必要計較過去的一切,歷史不是自有公論嗎?
  
  2
  陳默被「審查」的消息還是不以古城市公安局領導人的意志為轉移地開始在古城傳開來。
  「1145」案件像個謎,多年來古城人一直企求能在一覺醒來後突然被解開。這個謎沉在一個不被知道的角落裡,一年、二年……八年過去了,鋼鐵沉了這許多年也會被銹掉了,一個謎,身上的銹跡足以掩蓋了那個事實本身,那個事實即使被撈出來,還能辨得清本來的面目嗎?雖然人們一直想早點知道兇手是誰,可是當兇手的身份和名字沸沸揚揚喧嚷出來後,人們受到這個消息的震驚強度難以描述。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4)

  不,怎麼可能呢?怎麼會是陳默呢?
  陳默的同學,男的,女的,都異口同聲地說,不,同學裡再換另外任何一個人似乎都比陳默像,惟有陳默不像那個作了這麼多大案的罪犯!就像一場突然而降的暴雨辟哩啪啦地砸在河面上,給河水造成的混亂和氾濫,在突然而降的那個驟急的時刻我們看不清任何一滴暴雨是怎樣落到河水裡的,平靜之後,河水會在緩緩中恢復與雨水相關的記憶,雨水是以怎樣的面目聚集在河水裡,又是以怎樣的方式游離於河水,蒸騰成為雨水?又是怎樣再次降落下來?應該是它在所有的階段都留下了印記……是的,古城人的心就像這樣一片河水,生活中,每個人都努力保持著水一樣的平靜,所以人們也容易忽視那些看似無關而事實上是有關的人和事,當一種震驚像暴雨一般不容你抵擋地劫掠和肆虐了人們擁有的平靜後,與這種暴虐有關的,事前的異樣會清晰地被我們的記憶凸顯出來……此刻,童非就懷著這樣的一片心境,他相信是陳默干的,而如果陳默不是被挖出來,他現在想起來的令他心有餘悸的那一切,也許是一些死亡記憶,像沉在水底的泥沼,令他看不清楚也永不可能再想起,而記憶留在人的心底的痕跡又是很奇怪的。童非首先想起來的是銀行劫案發生後的第三天下午大約5點多鐘,他一點也沒注意天色已在窗幔上投下了暗灰,他下午就回到家中翻箱倒櫃尋找他寫的《模糊語言在預審中的運用》論文的草稿,準備再修改一下拿到《預審研究》上發表。有人敲門。他以為是母親和姐姐做衣服、買菜回來了,心裡還埋怨她們為什麼不拿鑰匙自己開門,他起身去開門,看見門外站的卻是陳默,這令他深感意外。在警校上學的時候,童非跟陳默住同一個宿舍,七八個人一個大宿舍,陳默那時候就不怎麼合群,而且平時疑心很大。警犬員許三當時是他們的室長,晚上媳燈號吹過之後,大家關上燈睡不著覺就在黑夜裡聊天說話,有時也說一些糙話。而這些話,第二天就不脛而走,全傳到班主任烏日昇的耳朵裡了,開班會,烏日昇總是不點名地批評說有些同學思想不健康,背地裡說的這些話,都是一個預備警官不該說的話。陳默就說是許三告的密,他們聯合起來清除了「內奸」,把許三擠出去,擠到了別的屋。而班主任烏日昇仍然知道他們每夜都說了什麼,當然,大家每晚輪流講故事的時候,輪到陳默,陳默是從來不講的,別人講他也從來不插話。陳默似跟所有的人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陳默身上還有一些東西童非不喜歡,比如打掃衛生,大家都動手收拾,陳默要不就躲了,要不就袖手旁觀,有一次許三說了陳默,陳默就跟許三急赤白臉地差點動手打起來,自此再沒人敢說他了,知道陳默動不動就酸臉子。許三被擠出去後,童非同宿舍的人才知道他們宿舍並沒什麼內奸,是班主任烏日昇躲在後窗根兒偷聽走的。陳默有一天發現了這事,但他說都裝不知道,你們說你們的。然後他就喊道:窗外有賊呀!一邊喊一邊推開窗子把一盆水潑將出去……他們覺得雖然班主任這事兒做的不光明,但大冬天用一盆冰水懲罰也有點太過分了!果然第二天班主任感冒發燒住進了醫院……後來再也沒發生洩密的事情,而大傢伙深感對不起許三,若干年後童非老想,陳默當年可能是借這件事報了與許三吵架的私仇了!童非一向膽小怕事,他覺得陳默疑心大小心眼遇事兒記仇,他怕得罪陳默,所以一直敬而遠之。陳默好像也根本看不起童非,當時同宿舍的人都去過童非家,惟獨陳默總推說有事不去。所以現在看到陳默,童非倍感突然,但畢竟是一個宿舍住過兩年的老同學,童非很高興地把老同學讓進屋,他們敘了一會兒舊,聊了聊各自的生活,陳默就問童非:「銀行被搶那天,你是幾點去存的錢?」童非一聽,噢,原來是問案子上的事來了。前兩天,大老郭也問過他,陳默是專案組的,換一種方式來問也是很正常的,就如實告訴陳默:「大概4點多鐘吧!」「啥時離開的?」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5)

  「我總不會住人家那兒吧?存完就走唄!」童非就覺得陳默問的怪。
  「走的是哪條道兒?半道上停過沒有?或是你看到過什麼可疑的人和事兒?」陳默繼續問。
  「我第二天要去聽課,頭天不得把功課複習一遍嗎,另外我正趕寫一篇論文,哪有時間在外閒逛呀!揀直從胡同小道穿過來,就回家了!」
  「寫啥論文呢?」陳默就把話題繞開了。
  「模糊語言在預審中的運用!」
  「這題目好,能讓我學習學習嗎!」陳默似乎對童非的論文表現了極大的熱情。
  「老同學別拿這話埋汰我,是我向你學習,你給我指導還差不多。」童非說。
  「你先坐,我找一下!」童非說著就背轉了身子在寫字檯底下的紙箱裡翻找著。陳默坐在了床沿邊上。
  翻著翻著,直覺裡他感到後腦勺涼涼的像是有冷的風浸過,他一扭身,正看見陳默站在他的身後,目光冷厲地正盯著他看,不,是盯著他的後腦勺。他當下就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那是直覺裡的一種恐懼。
  陳默卻笑著說:「我看看你這箱子裡都有啥寶貝,翻了這麼半天還翻不出來!」
  童非聽了立即釋然。他在這老翻,人家也不能一動不動地坐那兒呀,人家過來看看也是很正常的,都是自己神經過敏。
  緊接著,童非的母親和姐姐就開門一塊進來了。陳默寒暄了一下就告辭走了。
  此後有好多次夜裡做夢,童非都夢見的是陳默站在他的身後兩眼寒森森地瞪著他後腦勺的情景。
  現在想來,那天實在令童非後怕,陳默那天去是摸他的底兒去了,是觀察童非對他的反應,陳默一定是怕童非現場存錢後在現場附近的什麼地方看見過他,陳默是不能留著童非這麼危險的「活口」的。其實也許那天陳默就想結果了他,但陳默一定也猶豫了,陳默可能看他的樣子,分析判斷他是真沒看見,所以陳默在猶疑不定,然後又恰恰趕上他母親和姐姐回來,所以沒有對他下手!他能活下來實屬僥倖了。
  童非還記得陳默被審查前,有一天他去自由市場,在離自由市場不遠的一條道上,一輛汽車迎著他猛開過來,他驚慌間一下就跳到了便道上,汽車擦著他的自行車嘎的停下來,他正要發火卻看見陳默從車裡下來了,陳默笑著說:「我試試你的反應怎麼樣,嗯,還真不錯!」
  童非一臉地不高興地說:「你差點把我撞死,你怎麼能開這種玩笑呢!」
  童非有很長時間沒見陳默了。那天,他發現陳默的臉瘦成了一窄條兒,臉色憔悴,焦黃透黑,他驚訝地說:「陳默,你咋了?咋這麼瘦了?是不是有病了?你該去醫院檢查檢查!」
  「有啥病呀,就是整天忙案子累的!」童非聽陳默這麼說就想起了秦一真,他說:「前幾天我看見秦一真了,他不是跟你在一塊呢嗎?那小子,長橫了,我差一點沒認出來!」童非說到這兒又關切地對陳默說:「你心裡是不是有啥大事?睡不好也容易瘦,到底有啥事呀?說出來,看我能幫你唄?」他看著陳默的時候,就發現了陳默眼睛閃爍的令他恐怖的光澤,這令他一下子聯想到那個晚上,那冷厲目光盯視他後腦勺給他造成的恐懼,他想最好別這麼追問人家。他連忙又接著換話說:「是不是家裡有啥事,媳婦好不好,日子過的隨心不隨心?這年頭想開點,身體是自己的,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陳默拍拍童非的肩膀說:「沒事的,我很好,再見吧!」
  那天他一直看著陳默的車確實消失了才騎上了車子。
  陳默可能一直懷疑他知道什麼,後來看他實在傻乎乎的才沒對他下手。假如陳默開車撞他,真是易如反掌,他死了更會成為懸案。他不禁感歎能平安活下來,真就是幸運的事兒了!
  陳默被審查後,黨小組長拿著入黨志願表來找童非說:「經過多年的考驗,組織決定吸收你加入中國共產黨!」
  童非一個人填寫志願表的時候,淚就流下來了,如果陳默不被抓,他還要不明不白地被考驗下去,這才是他不能入黨的真正原因。
  還有他的考學,校長說童非呀,現在學校又分來了許多大學生,可以騰出你出去進修進修了。童非什麼話也沒說就走出了校長的辦公室。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6)

  這一切,他等了八年,從20幾歲等到了30幾歲,這是人生最寶貴的八年呀,他的青春的色澤被莫明地覆以了一種暗灰,那是他的命運。今天,他等到的這一切,或許還不算遲,可是那八年最美好的青春卻像歲月的青苔,它們一直被荒棄在了過去……歲月在長,而它們很無奈地被抑制了。沒有人肯對他的這一段看似荒謬也很悲哀的的歷史負責任。當然,比起林天歌,比起那些死去的人,他的這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麼呢?3「陳默,你也是搞刑偵的,咱且不說你的彈夾怎麼到了蔡光的彈夾裡,蔡光的彈夾怎麼到了河裡,最起碼你要解釋清楚你的彈夾有沒有?有,你現在拿出來讓我們看看;若是沒有,怎麼沒有的,你說不清楚那是過不去的,咱們誰也別想糊弄誰,你說是吧?」葉千山在對陳默的又一輪的談話裡那一份耐心令和他在一起的黃沙、夏小琦都感動了。陳默閉著眼把腦袋放在椅背上,鬍子茂茂密密地長起來。葉千山看著陳默等著陳默回答。只聽陳默長歎了一口氣說:「唉,我要是全說了吧,顯得我這個人人品不好,出賣弟兄。可是不說吧,你們不逼出真實的情況誓不罷休,那我就對不起秦一真了!」聽到「秦一真」的名字幾個人都警醒地坐端了身子。
  陳默極誠懇地看著葉千山說:「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有一天,我們下一屆的兩個同學來找秦一真,說讓秦一真給找個彈夾,秦一真這人挺義氣,他不好拒絕人家,又不肯把自己的給出去,就順手從我桌子上把我剛擦的彈夾給了那同學。我當時雖說對秦一真這一舉動有點意見,但,礙於低年級的兩個同學在,也就不好發作。再說了,秦一真當時是說借用,臨走時還讓那兩個同學用完了還回來……可是時候一長就把這事淡忘了,我沒再跟秦一真要,秦一真也沒再提還彈夾的事兒……」陳默說的這一情況立即引起了葉千山等人的高度重視。陳默說的是真是假必須經過驗證和核實才行。此一情況迅速反饋給師永正。師永正說事不宜遲,傳秦一真!秦一真難得回家回得早。
  羅蘭說:「今天班上沒事吧?」「天天都有事還中,我又不是國務院總理!」秦一真可回來早了一天,說話似乎比回來晚時硬氣多了。羅蘭高興地說:「我們難得在家一起吃晚飯,我給你炒幾個好菜,可是,不能白給你炒菜,你怎麼謝我?」秦一真就俯在她耳邊咕噥了幾句什麼。羅蘭就舉著鍋鏟作出慍怒的樣子欲追打秦一真,秦一真忙說:「夫人,息怒,我這廂有禮賠不是了還不行嗎?」秦一真忙不迭地洗菜、擇蔥切薑末,羅蘭負責炒菜。兩人配合默契,不大一會功夫飯菜就上了桌。吃罷飯,兩個人沐浴熏香,剛剛躺進被窩,電話鈴就響了。
  羅蘭說:「肯定是你的,一到正事准有電話攪和!」「還興是你的,你們所不也是關鍵時候來電話搗亂嗎?你自己接吧!」秦一真心裡涼涼快快地對羅蘭說。羅蘭說:「要不是我的,罰你今天晚上跪搓板!」羅蘭一邊說一邊抓起了電話。電話是打給秦一真的。
  夏小琦在電話裡的語氣挺急,秦一真不敢怠慢地開上車就奔軍分區招待所了。到了軍分區招待所,他一路小跑著就上了樓。按夏小琦在電話裡的交待,他推門進到205房間。他進屋時仍氣喘吁吁地。屋裡有師永正、葉千山,沒有夏小琦。他覺得屋裡的氣氛不對就問:「夏小琦打電話讓我來這兒找他,他人呢?」師永正表情極其嚴肅地說:「秦一真,剛才從外面進來,看見了嗎?大院裡一車武警在那兒等著呢。你快說,你把彈夾給誰了,咱馬上派武警抓人去,咱好破案!」「破案當然是好事,可什麼彈夾是我給誰了,我怎麼聽不懂你們這話的意思?」秦一真摸著自己的腦袋真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秦一真,我可跟你說,你可得拿黨籍擔保,陳默說你把他的彈夾拿走了給人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有這回事?」秦一真聽葉千山這麼一說瘋了一般吼道:「快給我拉雞巴倒!我告訴你們,一個我沒放槍打人,二一個我沒必要記住這個,我真有這事我能忘了?我沒有!」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7)

  「真沒有?」師永正和葉千山悄悄交換了一下眼色。「沒有,就是沒有!」秦一真好像要拉開架式跟人拼一場似的咆哮道。「真沒有你就回去吧!」秦一真沒想到他最後聽到的是這麼綿軟的一句話。雷聲這麼大,雨點就這麼小,一共沒有5分鐘就放他回家了。他走出205房間到院子裡轉了一轉,聽師永正說有一車武警呢。四處都看了,院子裡連武警的影子都沒有,他恍然明白剛才的話是師永正虛張聲勢詐他的!他回到家裡,羅蘭稀奇地問:「你這是幹啥呢?這麼快就回來了?」每次秦一真要是被招呼走,走個十天半個月是常事,今兒個不到半個小時就回來了,倒令羅蘭深感不正常。秦一真一個後倒,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溫情全消。他關了燈睜著眼想著剛才的情景,他覺得陳默誣陷誰也不該誣陷他,跟今天一樣嚴峻的情景他在1992年也曾領教過一次,只不過那是為了保陳默,而這次是被陳默所誣陷。人生實在是一場戲……那是1992年8月的一個晚上,橋南發了一起殺人案。秦一真那時已被提為二科副科長了,把案子研究定了範圍,已經是午夜時分。他們回到刑警隊值班室,誰也沒有睡意,魯衛東就說咱玩兩把牌吧。玩到凌晨1點多鐘,就聽到外邊傳來「救命呵,救命!」的喊聲。把頭探到窗子外面聽了聽是哪邊發出的呼救聲,以為是馬路上。幾個人就往下跑,陳默跑在最前面。秦一真跟陳默是同學又是多年的同事,他知道陳默立功心切的毛病,幹啥事都想叫人說他個好。
  陳默在前面跑,秦一真就在後面跟著。陳默跳牆跑到檢察院,從檢察院跑到法院,跑著跑著,聽見喊聲是從法院刑庭的那個二層小樓上傳過來的。陳默掉頭就往法院裡跑,秦一真往前跑時,被懸在空中的鐵絲給攔了一下,往後趔趄了幾下幸好沒倒。陳默個子低,不用貓腰就過去了。樓上有個黑影正騎在窗框上喊救命。秦一真在後邊說你因為啥喊救命呀。
  那人說樓道裡有個人要殺我!
  陳默閃身就進了樓道。
  秦一真怕陳默一個人進去吃虧就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到了一樓樓梯碰上一個人影往樓下跑。樓梯是那種是那種中間寬樓梯、兩邊分支出同向平行的窄樓梯,他們從左邊上來到二樓梯間,看見人影又掉頭往上跑,秦一真就喊站住。結果那小子又撒腿往樓道裡跑。秦一真又喊道:「站住,我是警察!」話音剛落只聽「砰」的一聲,陳默出手開槍了。
  秦一真和陳默就摸黑在樓道裡搜索著,就聽窗框那兒有汩汩的聲音。秦一真說陳默,人在地上呢!陳默就喊了一聲壞了,一跳跳過去跑到廁所把燈打開,就著燈光一看,那個人頭正中有一個血眼,血眼還往外冒血呢。秦一真說:「操蛋了陳默,放了屁了!」說完他衝著沒進樓的魯衛東喊:「衛東,趕緊地,給處裡打電話讓出現場!」陳默一下子就蹲在那兒不動了。秦一真說:「你蹲那兒幹嘛,趕緊想主意呀!」陳默說:「你說這事咋弄呀!」秦一真想想說:「這麼弄,你就說『站住,我是警察,他跑。我鳴槍警告。我再喊,站住,我是警察,他還跑。我再鳴槍警告,結果一搜索他已經死了!』」陳默沮喪著臉說:「就你喊了一句,我沒喊……」秦一真說:「我說陳默呀陳默,你咋這笨呢!」被打死的人是刑庭的姜庭長,喊救命的人是法醫的一個親戚。偷著在那裡留宿。據說法醫那日買了一台三萬多元的照相機放在了保險櫃裡,留宿的人說他半夜看見一個人蹲在保險櫃邊上,他就大喊起來。還據說姜庭長很喜歡鼓搗照相機。可是姜庭長已死留下了費解的謎。法醫檢驗時,他的鞋帶系的好好的,衣服穿得很整齊。辦公室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平平整整,凌晨1點多鐘,他肯定一直沒睡覺,再有,如果沒事,你慌慌張張地跑什麼。但不管怎麼說,陳默那一槍打得也算是神了。秦一真後來反覆回憶,樓道裡黑糊糊的,只是從窗子那兒透進一點亮光,陳默就是藉著那點亮光向黑影射擊的。結果一槍出去,人影就不見了……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8)

  陳默最終按秦一真說的回答了檢察院的詢問。一個月後,檢察院的檢察長和法制處長突然把秦一真傳到檢察院。進門,一屋子人擺的陣勢挺唬人。
  「坐那兒!」檢察長說。「因為啥坐這兒?」秦一真一臉的不服氣。秦一真當時想,又不是我放的槍,你們跟我擺這個架式幹啥。屋子裡靜默了一會,法制處長說:「這是見證人的位子!」秦一真一聽這話就更來氣了:「證人的位子?我一輩子沒幹過好事,我沒當過證人,我當警察就是混進內部來的,我咋當證人呢?這座我不坐,你們要問就問不問找我們領導去,要不我就回去!」政法委法制辦公室主任語氣緩和地說:「一真,咱們都這麼熟,我和師永正葉千山都挺熟的,公安局、檢察院咱們兩家前後院,咱們就是想再瞭解一下當時的情形……」秦一真多少次想過那天晚上的事兒,平心而言,那件事,陳默也沒啥大錯呀。最起碼,那件事跟古城的案子絕無關係。現在秦一真已經心平氣和了許多,師永正和葉千山這樣做也沒什麼錯。人家憑什麼就相信你沒有拿彈夾送人呢?想到這些他就想到了陳默的現在。如果那些案子都是陳默干的,陳默已經殺了那麼多人,殺一個老薑就把他嚇成了那個樣子?秦一真實在想不懂。羅蘭一覺醒來,發覺秦一真還翻過來掉過去的,就問:「因為啥呀,咋總睡不安生?」秦一真就把這事說了。羅蘭想了一下說:「嗨,現在看來,陳默一直表現自己,想多立功,增加保護色唄!他不想再攤上事,這要是一查二查的再和前邊的案子聯繫起來,陳默可不就慌了神了!」4「陳默你小子行,你敢遛我呀!法院老薑那事,你可別忘了是人家秦一真救過你一碼,你小子就忍心把哥們兒往火坑裡拽?你行呵!」葉千山圍著陳默反覆轉圈連刺帶諷地說。陳默低下腦袋不說話。夏小琦說:「陳默,咱們同學一場,我告訴你個實底兒,有關咱們同學的彈夾,我們全查過一遍,除了魯衛東的彈夾在雪莊打靶時丟了,剩下人的彈夾都在……「怎麼著,魯衛東的彈夾你也想說是我拿走的?這樣一來,你們二合一不就證死我了?你跟我同學一場,你夠狠呀?不過,也可能我上次記差了,這麼多年那就不興記憶有誤,我記得如果不是秦一真拿的,就是二老潘,這小子沒事閒的老擺弄我的槍玩兒,你們再問問二老潘吧!」這一次,師永正慎重多了,他們估計陳默要瞎掰六九一陣子,但在沒有確證的情況下,對陳默提供的一切情況都應調查核實,師永正就派夏小琦正面接觸一下二老潘。夏小琦傳呼二老潘時,二老潘正跟大老郭、尹小寧、李世琦在小酒館裡喝酒。
  二老潘說:「小琦,好久不見了,你過來吧!」夏小琦一落座,一群人就打探陳默的消息。大老郭說:「千山他們瞎整,我說不是陳默就不是陳默,要是,陳默能抗這麼久?日後真若不是,我看你們這場兒咋個收法!」二老潘說:「你說不是陳默吧,他媽的有一次我們找一個嫌疑人,陳默認識那小子的家,當時已是凌晨1點多鐘了,還得必須找到這個人,我們橋北刑警隊的一塊辦案子的四個人就去找陳默。媽的,一敲陳默家的門,我就聽見屋裡有拉槍栓的聲音,夜裡靜,槍栓的聲音格外突出,他問誰,我說我是二老潘,你猜怎麼著,他開開門就用槍把我給頂住了……現在回想起來,我琢磨著,他還是心虛,你說要是心裡沒事,他半夜子彈上膛幹啥?而且明明知道是我,他又為啥用槍頂住我腦門子呢?……」二老潘夾了一筷子花生豆自顧自地咀嚼著,一桌子人誰也不說話。夏小琦看著二老潘若有所思地說:「你還記得是啥時候的事唄?」尹小寧說:「是1990年『519』殺人焚屍案吧?發案當天晚上的事兒,我給你打電話,約你吃飯,你說上案子對唄?二老潘!」「嗯,啊,大概是吧,我記不太清了!」二老潘看看夏小琦說:「我瞎說呢,媽的你別把我說的話當真,我和陳默不管怎麼說既是警校同學也是高中同學!」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9)

  夏小琦從小酒館出來,就找到了二老潘說的另三個刑警,大概聊了聊當年的情況,那三個刑警說的跟二老潘說的情況一致。他想,這件事最起碼反映陳默心裡緊張,陳默為啥心裡緊張呢?夏小琦把這件事作為一個疑點報給了師永正。師永正和葉千山正準備到省廳匯報「1145」案件的最新進展情況,聽夏小琦匯報這個情況後,師永正說:「現在對陳默冷處理一陣子吧,我和千山到省裡匯報完工作,馬上就返回,你們負責看好陳默,別出什麼意外!」
  師永正和葉千山出發之前,似想起了什麼,讓車拐進市局,葉千山到刑警支隊值班室找到范寶來,把槍支管理的登記本仔細翻了翻才踏上了去省城的路……夜裡,路上飄起了雪花,暗夜中那雪花就像萬千個靈魂在舞蹈,師永正和葉千山目光都盯著車燈照耀下瞬時就幻化和飄墜的雪花,那是暗含著人性的飄渺和不定呵,可是不管如何的幻化不定,它們在墜落的過程中必定是留下了痕跡的,連雪花都如此,而一個人在黑暗中所犯的罪惡更是必定要留下痕跡的……葉千山由雪花想到雪地足跡和水泥地面上留下的那足跡……他們趕到省城時正是早晨7點,他們就在道邊的小攤上吃了些豆漿和油條。往省廳的道上師永正說:「千山,這樣吧,一會兒匯報的時候,我要求你不用本,不用筆,不看材料,干說!」葉千山不解地問:「為啥?」師永正對葉千山充滿信心地說:「顯示咱們古城的水平唄!」葉千山莊嚴地點點頭說:「行!」會議室不大,栗色桌子圍成一個橢圓,中間空心地帶擺著塑料植物,屋中已坐了20多個人了,主管刑偵的副廳長高文中起身把師永正和葉千山迎進來坐下,師永正拿眼一掃,省廳刑偵處處長副處長,大要案科的科長副科長,還有省廳的技術專家們都到齊了。葉千山也拿眼望了一圈,有的他見過,有的面生,他也顧不上客套,顧不上謙虛,他有啥可謙虛的?他是為啥來的?他忍辱負重追蹤了這麼多年,他要把他所查證的一切都講給在座的專家領導聽聽。他是一個小人物,他有解決不了的難題,他知道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集體的智慧是無窮的,他是來吸取智慧和力量的。他鼓足勇氣說:「高廳長,匯報這個案子,就看您給我多長時間了!」他在心裡說:「歷時八年的案子呵,讓我詳說,幾天幾夜也說不完。「你說,啥意思吧!」高廳長看著葉千山說。「這個案子,八年了,材料得有兩卷櫃,用排子車得拉兩排子車!詳細匯報兩天,扼要匯報兩小時……」葉千山沒正面回答廳長的問話,廳長會意地說:「今天你們古城來,聽你們匯報,一天的時間,如果省長不找我,就聽這個案子的匯報了。千山,有一條,後面兩個小時大家討論,你匯報吧!」高廳長是老偵查員出身,當過刑警隊長,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局長,提拔為省公安廳副廳長時,一上任就趕上古城發「1145」案子,他一直關注著整個案子的偵破進展。葉千山要了一塊黑板,兩根粉筆。在他的心裡,那四個現場,八年來,像他生活中天天要面對的一張圖紙,每日在他的眼前展現好多次。他在這一次匯報中將叢明的偵查推理和他手裡掌握的證據進行了有機的科學合理的結合,現場實驗和作案時間的推定以及彈夾的推論經過理論的和實際相互印證的推導,葉千山得出的結論是,我的觀點是陳默所為。葉千山說:「我匯報完了,各位領導都是我的領導,辦案子都是行家,我的觀點對不對,哪點不對,請多指教,下面我們還有10條工作要作,其中有6條我們可以幹,有4條我們幹不了,那4條就全靠省廳領導給周旋了……」案子從早8點一直匯報到下午2點,中間沒有休息,也沒有吃午飯,直到葉千山匯報完了,大家緊張的心才算放鬆下來。這時秘書進來告訴高文中,主管政法的省委副書記洪烽找高廳長有事,高廳長看看表說:「下午大家休息一下,尤其是永正和千山星夜兼程到現在還沒歇息過呢,辛苦了!下午你們休息一下,晚上咱們再討論,大家都想想這個案子,晚上討論的時候每個人都得發言!」

  危機四伏第十三章(10)

  晚上的討論一直持續到深夜。「大家還有沒有要說的?」高文中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葉千山心裡就敲小鼓鼓,高文中非常懂業務,一般聽匯報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他說:「那你們說是陳默,陳默有啥目的?他為啥這樣幹呢?他出身不錯,他父親正團職幹部,你能講出道理來嗎?」高文中不錯珠地瞅著葉千山。「我認為陳默是漸變的畸形發展的!」「那你先說說他為啥打宋長忠?」「是為了搶槍!」「那為啥又打孫貴清?」「因為宋長忠在被襲擊前2個小時把槍交了。沒搶到槍,所以選擇了第2個襲擊目標孫貴清,打孫貴清還是為了搶槍!」「那搶到槍了,還殺林天歌幹啥?」「殺林天歌是為了滅口,理由剛才匯報時已講了!」「那麼已經滅了口了,又搶銀行幹啥?」「搶銀行是為了錢唄!」「要錢幹啥用?」高文中是一口氣問下來的,葉千山是一口氣答下來的,話問到這兒,兩個人都愣在那兒了。葉千山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這問話,他覺得廳長這話問得有些不講理。屋中出現了片刻的靜場。師永正苦笑笑打破靜寂說:「高廳長,那錢還沒用?」一屋子人就都笑了。高文中說:「都沒說的了?那我就說兩句,此案古城公安局決心很大,歷史上8年了,還在下決心搞,儘管有時斷斷續續,也說明古城極為重視,這個案子對原有的警察影響太大,破不了死不瞑目,下決心搞這件事,公安局領導班子,刑偵處是百分之百的正確,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到古城搞這個案子,也證明省廳重視,案子確有難度,今天聽了進展情況,有突破。陳默是重大嫌疑人,基本思路案子就是他幹的,基於此想法,應下最大決心從領導層、到骨幹偵查員要加強充實,爭取春節前拿下來。你們要有信心。連陳默都認識到彈夾二合一的重要。誰扔的誰就是罪犯。抓住這一點不放,力爭在審訊上再來一個突破。一種可能投降,一種是頑固不化,死也不講。這可能是存在的,重要的是方法和策略,方法上加壓、感化相結合,殺那麼多人沒有壓力是不會投降的,感化結合要想到人道感化。教育他辦錯事殺頭是應該的,一定要講策略,重要的是邊審訊邊研究。審訊一句話講錯可能全盤告輸,打靶丟彈夾點出來是錯的,自己講出來最說明問題,今後要注意,抓住證據不要輕易拋出去……「我想可以運用多種方法和手段嘛……家屬見面,有選擇有目的,不能輕易見,爭取春節前拿下來,但也要做好一年兩年的長期鬥爭思想準備。「『1145』案情重大歷時時間長,影響惡劣,對像特殊,一定想著從證據上解決問題。還有一支槍哪兒去了?4萬5哪去了?足跡、字跡,彈夾這些關鍵證據要搞實。回去告訴文君同志,要下最大決心,你們一定要把破『1145』案當成突出急迫的任務來抓,不要有後顧之憂。省廳五處,技偵處都要全力投入,各業務處也要抽出一名骨幹配合古城市局的工作,定期研究匯報,你們把破這個案子當成是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來完成……
  人,不能跑了,不能死了,生活要管好,此案不宜張揚,嚴禁新聞記者的介入……」


  危機四伏第十四章

  危機四伏第十四章(1)

  1師永正和葉千山從省城匯報完回到古城後向王文君局長詳細進行了匯報,根據高廳長的指示,經請示市委書記臧天意,決定將陳默從軍分區招待所轉到古城看守所的監所裡,從攻勢上對陳默進行加壓。師永正和葉千山親自來到看守所,對看守所安排的22監房進行了細緻的檢查,並從其他號裡選擇6名已決犯,3名問題不太嚴重的收審犯先於陳默調到22號監房。晚10點,陳默被送入,規定由所長親自管,其他民警一律不許過問,不許接觸,且專門配了各種塑料餐具,號內的9名犯人分三班,每班4小時輪流值班。星期一,也就是師永正和葉千山回到古城的第二天,公安部從全國調集的13名刑偵技術專家全部抵達古城。葉千山領著足跡專家看了看原來取過的石膏模型,又領著到印在水泥路面上的梅花鞋底足跡現場實地看了看。葉千山告訴專家:「這雙梅花鞋底足跡的旅遊鞋我們下功夫查找過,挺遺憾,商店的售貨員對買鞋的人實在沒什麼印象,恐怕陳默也早把鞋子銷毀了……」足跡專家岑樹嶺說:「隨便什麼鞋子都行,你把他常穿的鞋子給我找一雙,另外,我要取一次陳默赤腳的足跡……」葉千山按岑樹嶺的吩咐,讓看守所長在監號前邊堆了一小堆沙子,足跡專家一行隨葉千山來到看守所。董所長打開監號門,葉千山站在門口看著陳默走出來,他和顏悅色地對陳默說:「陳默,公安部的足跡專家們都來了,你要好好配合,是不是你幹的,今天,就徹底替你澄清了!」葉千山和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想到陳默竟跺著腳大聲地悲哭嚎叫起來:「我冤枉呀,我冤枉!你們要給我作主呵。你們說是為我來澄清的嗎?那好,我配合,你們說讓我咋做,我就咋做……」陳默大滴大滴的淚在臉頰上滾落著,那一份悲鳴憾動了葉千山,有那麼一瞬,葉千山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殘忍地冤枉了自己的一位好同志。然而當宋長忠、孫貴清、林天歌的面影一一閃過時,理智又碾平了一時迭起的那一絲複雜的情感。他拍拍陳默的肩膀說:「是你,跑不了你。不是你賴不上你,男子漢,哭什麼!來,脫了鞋在沙裡踩幾個腳印!」陳默擤了一把鼻涕,用手背將淚一抹,發狠地說:「我踩!我踩!告訴你千山,我真是冤枉呵!」陳默在沙子裡踩完腳印,臨進監所時,轉身問葉千山:「千山,能不能讓我見見我媳婦?」葉千山想了想說:「這樣吧,我請示一下領導,領導要是同意了,我盡快給你安排!」「那我謝謝你了!」陳默的嘴巴在茂密的鬍鬚裡蠕動著……葉千山本想說點什麼,只聽陳默又說:「千山,你能不能讓我給我朋友關軍打個電話,我想讓他幫我家安個防盜門,我不在家我真怕我媳婦她們娘倆在家遇壞人報復再有什麼不測和閃失……」葉千山對陳默的這一要求沒再拒絕,他和看守所長一同押著陳默來到值班室打了電話。陳默再一次略顯感激地對葉千山連說謝謝。周紅在葉千山、夏小琦和黃沙的陪同下來到了看守所。,周紅接到的最初的通知是大老郭打過來的,說陳默去北京出差了。在刑偵處,臨時有任務出差顧不上跟家人打招呼的時候很多,好多次陳默都是讓他的科長大老郭捎話的。沒過幾天,哥哥周華帶回了不幸的消息,公安局都在傳說陳默是被審查了。她去找大老郭,大老郭面有難色地安慰她說:「你放心,陳默不會有事的,過不了幾天就會回家的!」她就耐心地一天一天地等待著,等待著陳默會像大老郭說的開開家門回到她跟女兒的身邊……後來,葉千山、夏小琦和婁小禾他們來到家裡出示了搜查證,搜查了家中所有的地方,她給哥哥周華打了電話。哥哥來時,葉千山他們已經走了,她是從哥哥的嘴裡才知陳默是涉嫌「1145」案件被看押起來了。她的頭搖得跟撥郎鼓似的,她說:「怎麼可能呢,我絕不相信!我要找他們說理去!」她不顧一切就要衝出去被哥哥緊緊地拉住了。
  周華說:「紅紅,誰去說都沒用,我們只有等待,我們相信陳默也相信組織,過去也審查過許多警察內部的人,不都好好放出來了嗎?」

  危機四伏第十四章(2)

  周紅啜泣著說:「陳默他那麼善良,他怎麼可能去殺人呢,公安局他們是怎麼了?」周紅說不清是怎樣就愛上陳默的。最初,她以為她愛上的其實是他當刑警的那份神秘。而漸漸地,她感覺,陳默是那樣珍惜她,她和他見面的時候,正是林天歌被殺後的一個日子,陳默總是沉浸在對同學同窗突遭不幸的悲傷裡。他總是說,林天歌還有七天就結婚,他本來可以幸福地走進婚姻生活的,多可惜呀!周紅總覺得是潛藏在陳默身心裡的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憫強烈地吸引並打動了她,她覺得陳默是一個感情專一執著的人,女人對幸福的要求是各不相同的,她不看重權,也不看重錢,她看重的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一生的愛和呵護……婚後,她曾為他懷過一個男孩,當醫生告訴他們這個消息的時候,陳默用手輕撫著她的腹部激動地一夜都未睡著。可是臨產時因孩子胎位不正造成大出血,醫生跟陳默說大人孩子只能保一個……陳默握住醫生的手說:「我要紅紅安好地活著……」周紅知道陳默是那樣喜歡男孩,她一直為沒能給他生下那個兒子而感到萬分的痛楚和欠疚。後來,她說:「陳默,我一定要為你再生一個男孩的!」陳默擁著她說:「我不讓你再經受那種生命的冒險了,我只要你健康平安就行了!」
  周紅終於為陳默生了一個女兒,她沒想到陳默對女兒的那份溺愛甚於兩邊的老人……婚姻生活中的這許多年,周紅沉浸在幸福和美滿裡……後來她的父親患血癌需大量輸血,陳默白天辦案子晚上陪護她父親,並每隔一段時間為老人輸一次血,直到老人病逝……這樣善良孝道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是連殺數人的罪犯呢?她看見了她的陳默:深陷的眼窩,蒼黃的面龐,紛亂的連鬢鬍鬚,這是她的一向潔淨的陳默嗎?她感覺她的心破碎了,跌進無底的深淵。陳默看著周紅,不知說什麼好,半晌他一字一頓地對周紅說:「我是冤枉的!你要相信我,帶好咱們的女兒,好好活著!」周紅禁不住的淚水嘩嘩流淌著,她泣不成聲地說:「我相信你!」2這是師永正和葉千山從省城回來後,跟陳默新一輪的又一場交鋒。陳默被帶進看守所那間會議室時,師永正倒背雙手在屋裡來來去去踱步子,他看見陳默進來,就笑著說:「呵,幾天不見,鬍子這麼長了?像嶗山道士嘛!」「那敢情好,我要是嶗山道士,我還有望得道成仙呵!師局長,怎麼樣,足跡簽定出來了吧?啥時放我回去,我這身上可是生虱子了!」「陳默,不是我說你,你小子從人性上來說不夠人味,你呀就是死罪。你不能臨死還要拉幾個墊背的,而且拉的全是跟你非常好的。你死以後,你的孩子將來長大了,你說說,你要讓大家心裡都滿意,你的孩子要是說叔叔大爺我爸雖然犯罪了死了,可是生前畢竟你們關係不錯,我現在有點什麼困難……我想只要她開口,他們會幫她的。這對你家屬也是安慰,你說你把跟你最好的這些朋友全胡說八道了,你說以後你孩子再找他們,他們能管這事?你小子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呵!」「我沒有!彈夾若不是他們拿的,反正我的抽屜平常也不鎖,誰進去一開還興給我拿走了呢?」師永正說:「陳默,你敢說你沒辦過虧心事?」「我辦啥虧心事了?」「那你辦啥虧心事你自己不知道?」師永正把一根煙在煙盒上掂來掂去。「我沒辦過虧心事!」「陳默,你這個人最大的弱點呀,就是他媽的天生的小心眼,做了案以後吧,你也是一驚一乍的,心神不定,吃不好,睡不好,面色都不正!」「我沒有!」「沒有?你回想回想,夜間,有人叫你的門恐怕你都慌裡慌張的!不辦虧心事,不怕夜半鬼叫門呢!」「那咋會呢,我慌張啥呀!我有啥虧心事呀!叫門該咋著,叫門有啥了不起的!」「你看這事兒,你幹了這麼多年,我還不知道你的底兒!」師永正仍笑意迷離。陳默眼珠轉了轉恍然明白似地說:「哦,是有一次,夜間一點多鐘,二老潘叫我門來著!」

  危機四伏第十四章(3)

  「夜裡一點多叫你,有這事吧?叫你的門,你和二老潘從高中就是同學,你開門了沒有?」師永正似輕描淡寫般隨便問著。「開了門?開燈了嗎?」師永正衝著陳默樂。陳默不好意思低聲笑著說:「沒開燈!」「你小子多損呀,你們同學冷冷呵呵的,在門外,說話聲你是能聽出來的。
  再熟的話走道都知道是誰,叫門你門開開了,燈你都不開?你還是老同學!你還有啥舉動呀?」陳默一聽哧哧笑起來說:「我拿槍把二老潘支上了!」「你看,你辦事損不損呀,同學去了,你還提溜著槍!」「那黑天半夜的,誰招呼我們家門,我開開門提溜著槍這不對是咋著?我知道跟二老潘一塊堆來的都是誰呀,萬一有歹徒把二老潘當人質來敲我們家門呢!這不是偵查員必備的素質嘛!啥時候也不能放鬆警惕性,對唄?」陳默這回得意洋洋地翹起了二郎腿。師永正呷了一口水,背對著陳默,語氣平緩地問:「你這只槍,不是假槍吧?」「不是,」陳默搖著頭說。「是不是短把兒獵槍?」「不是。」「那是你女兒的玩具槍?」「我女兒一個女孩家不喜歡槍,我們家沒有玩具槍!」「那一定是點火用的打火機槍吧?」「也不是!」「火槍?還是自造的……」「不是,都不是!」「你這不是那不是,到底是啥槍呀?」葉千山就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五四手槍唄!」「你的五四手槍不是從別人手裡借的吧?」師永正仍然如故的問。「不是!」「那是誰的?」「我的!我自己的那只五四手槍呀!」這時只見師永正收回了笑容,啪地一拍桌子,桌子上有個水杯,水杯裡的水四濺開來,師永正用目光逼視著陳默正色道:「陳默,你跟我幹了這麼多年,今天,你敢在我面前耍我?我說句莊稼話,你欺負到老師頭上來了。」陳默不知師永正為何突然變了臉色,還沒待他開口,師永正聲色俱厲地質問道:「這槍到底是誰的,說實話吧。」「是我的,沒錯呀!」陳默疑疑惑惑地瞅著師永正情緒上的變化嘀咕著。就見師永正從夏小琦手裡拿過一頁表格類的紙頁遞到陳默面前說:「這回,我給你看看你的交槍紀錄,你是3月25日交的槍,6月20日取的槍。二老潘去找你是5月19日夜裡,這個時間,你的槍在槍櫃呢,這兒有內勤范寶來的登記簽字和你的交槍取槍簽字,人證書證均有,你推不翻扳不動,別說假話,說真的,這槍到底是誰的!」葉千山、夏小琦、師永正、黃沙全都把目光集中在陳默身上,陳默驚呆了,只見陳默臉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跳出來,霎時汗雨水般流淌下來,眼睛就像是從眼眶裡突然凸暴出來……3窗外無月。風聲燥燥狂狂地在黑夜裡掀扯著。陳默木雕一般坐在監室裡。這是他一生最絕望、最漫長的一夜。他死都想不到會栽在那樣的一個小細節裡。他完全忘記了當年半夜裡支住二老潘的那把槍不是自己的那把槍。包括支住二老潘的當時和以後,他從沒對此細節過過腦子,他是在大腦皮層的潛意識裡懷有的恐懼和慌亂攪擾了理智裡的一份清醒,那把槍是孫貴清的槍。他在把自己的槍交了的那段時間,他把孫貴清的槍一般就放在枕下,夜間以備不測,他根本想不到過去了這麼些年,師永正他們會以此做為突破口徹底擊潰了他,他知道他在師永正拿出那張交槍取槍登記表時就潰散得收不回魂魄了。最關鍵的是師永正不露痕跡地設計了一個審訊的圈套,先把他所有的退路堵死,然後逼他無處可逃,他連逃的心思都沒有了,在那一刻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想他這就算完了。
  如果說挖唐河是意想不到的,那麼為幾年前他疏忽的一個細節做了歷史性證明的那張登記表竟然還留著,竟然還被翻出來,不能不說是天意。他現在在暗夜中佩服的不僅僅是師永正對他的那場精彩的套辭,他還佩服那個後來調到刑偵處,平時很少言語老實巴交的范寶來,嚴格地說是這個最不起眼的小人物打倒了他……

  危機四伏第十四章(4)

  從唐河挖出手槍和彈夾的那個時候起,就隱隱地有一種宿命的東西緊緊地攫住了他。他記得他小的時候碰到一個算命的,算命的追著他母親說:你兒子不能穿戎裝,穿戎裝必犯刑科。父母親都是有文化的人,他們不信這些唯心的東西,他也不信。算命人的話就像一陣風刮到了永遠看不到的角落,他後來執意要報考警校,那份堅決就像命裡的一種驅使,其實一切本不該怨命,一切都是自己的偏執和逞強。他一直自視清高,他傲視和他同一批干刑偵的同學,可是他自己也想不透他是怎樣起意的,雪莊打靶,他拿錯了魯衛東的彈夾,當魯衛東喊時他才發現的。可是他的虛榮心又不容他第二天坦誠地自我糾正,他怕被大伙誤認為是故意行為……或許那就是他人生命運中潛在的一個黑色伏筆?他替蔡光交槍,用自己的彈夾換下蔡光的彈夾仍不能屬犯罪意識行為。他的彈夾就是在雪莊打靶時來回用彈夾壓轉盤機槍的子彈壓壞的。蔡光這一上交,那把槍不定將來到誰手裡呢,他想擁有一個好使的彈夾就把自己的壞彈夾換上去了……他萬萬沒想到兩個彈夾竟成了二合一的鐵證最終要證死他。林天歌的槍和孫貴清、魯衛東、蔡光的彈夾是在他搶完銀行以後反方向大迂迴逃跑時不經意跑到唐河邊臨時起意要把它們全部扔唐河裡的,這是他經過那座拱形橋時忽然想起了叢明在防暴隊時講過的潛水打撈凶器的故事突發的靈感。他那天之所以把所有的彈夾都帶上,是做好突圍的惡戰準備的。
  這些槍和彈夾留在手裡遲早會有麻煩,說不定哪天就暴露了,所以幾天之後陳默就把它們扔進了唐河。而如果他當年沒有跟叢明住一個屋,叢明也沒有給他講過那個在唐河裡打撈凶器打撈不上來的故事,他是無論如何想不起在唐河裡銷掉那些槍和彈夾的……而事實上假如不是那個心血來潮的市委書記要挖唐河淤泥整治河道,唐河最終會埋藏起他生命裡這一天大的秘密的……這不能不算是埋在他晦暗命運裡的又一黑色伏筆……他本來以為他扔掉了這一切他就可以收手平靜地過生活了,可是林天歌死前那雙目光卻像劍刃一般穿過他所有的白天和黑夜……他無法擺脫那目光呵——那天傍晚,他從西裡莊查頭回到中山所,在胡同口看見江舟騎車子的一個背影,待他進到派出所的院裡,派出所一片黑暗,他在院裡喊:「人呢,都哪兒去了!」這時,林天歌從二樓探出身子說:「停電了,都家走了!」
  「你呢?」
  「我一會也家走!」他靈機一動,騎車出來就躲在拐角的暗處等著林天歌出來……他其實已跟過林天歌兩次了,一次林天歌開車出去,他不好下手,還有一次是林天歌和江舟搭伴……
  不到5分鐘,林天歌騎車子的身影就出現在夜幕中,他看著林天歌行走的路線是奔商秋雲家的那個方向,他就與林天歌拉開距離在暗夜裡跟進……當他確認已擊中林天歌的中樞神經後,他從容地走向已無法反擊的林天歌的面前。最初的幾秒鐘他是以勝利者的姿態從林天歌的腰間去尋槍的,卻沒想槍死死地握在林天歌的手裡,當他從林天歌手裡摳出那把槍時,他渾身冒出一股冷汗:林天歌手槍的擊頭大張著,保險已被打開,也就是說如果他沒按計劃擊中林天歌的中樞神經,被打死的就可能是他……當他得意地握著林天歌的那把手槍準備給林天歌的生命以一個徹底的了結時,他看見了林天歌目光中的傲慢和蔑視……他在蹲守孫貴清的那次看見林天歌和孫貴清一起推車子過來,且看見林天歌向他掃了一眼,他急急地閃身躲進了自由市場的人流裡。當時,他並沒有拿準林天歌是否看清了他,而當孫貴清被打死後,有一次他去找二老潘,正聽二老潘跟屋裡人說林天歌可能知道是誰幹的,他今天在飯桌子上說他懷疑那個人,可又拿不準,旁邊的人問,你問他是誰了嗎,二老潘說林天歌不說……他聽後悄悄地隱身走了,就是從那一刻他起了殺林天歌滅口的殺心……然而,當他在這麼近距離要殺死林天歌的時候,卻被樓房窗子裡投射出來的光影映照下的林天歌臉上真正勝利者的那一副微笑驚襲得出了又一身冷汗。

  危機四伏第十四章(5)

  林天歌臉上的微笑是平靜的,目光裡的神態也是平靜的,甚至沒有一絲的畏懼和恐慌,那目光裡暗含的一種語言彷彿告訴他,我沒看錯你,你就是我判斷的那個人,你讓我在臨死前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讓我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我現在可以平靜坦然地死了,而你,能夠平靜坦然地活著嗎……
  是的,他又朝著林天歌補了一槍,可是從此以後的歲月,那顆子彈似乎永遠在他的噩夢裡追逐著他,還有林天歌臉上那蔑視的微笑,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那雙把他的靈魂都看穿的寧靜的令他恐懼的目光……
  在他的內心,林天歌是死去的勝利者,而他是活著的慘敗者。
  
  4
  第二天清晨。
  監房的門匡啷地被打開了,腳鐐的嘩嘩啦啦的響聲穿過空曠的監區長廊滯留在空間,給人一種空茫的震撼。
  夏小琦跟葉千山並排站在由武警把守的黑色大鐵門外,裡面,陳默喊完報告,武警將邊門的鐵槓插一提拉,小門就打開了,當陳默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葉千山、夏小琦一下子驚呆了:陳默臉上的鬍子一根都沒有了!陳默在這一夜用手一根一根地拔掉了所有的鬍子,陳默臉上紅腫紅腫的,那些連根拔掉的鬍子根部駐紮的肉色像樹從泥土裡連根拔出來時,那泥土的創爛狀,陳默就是以這接連不斷的深及根部的肉體的痛,以期來掩隱住來自靈魂和精神絕望後的徹骨的慘痛……
  葉千山慶幸昨天陳默無力思想的時候趁熱打鐵記錄下了陳默的24頁口供。夏小琦在記錄的過程中忍不住問陳默,「媽的陳默,你打死林天歌後,是不是剛進家門,就趕上二老潘和魯衛東叫你出現場呀?」
  陳默說那天挺玄,他反方向騎出不遠就繞回自己的家了,進家他就換上了拖鞋和羊毛衫,他其實是剛把羊毛衫套身上,就聽見二老潘在外面又敲又喊的,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事後一直想那天他稍在外面多轉一會就落下一個不在家的把柄,他必須還得說清那幾個小時他在哪兒,都在幹啥。開會時,魯衛東和二老潘都證實是從家裡把他叫走了,免去了一次嫌疑,實在是天賜的一次僥倖……
  現在,葉千山再次面對陳默的時候就有一種預感,陳默不會就這樣輕易繳械投降的,當陳默的好搏的天性一旦重新回到骨子裡,他肯定要翻供且頑抗到最後的,他真怕陳默交待了所有的一切最後就是不交待孫貴清的那支槍現在何處。
  夏小琦在前,葉千山在後,把陳默帶到4號提審室,陳默在門口站定,眼露凶光看著那個「4」字說:「小琦,給我換一個屋子,我忌誨這個數字!」
  夏小琦說:「陳默,你要是早忌諱這個數,你也不至於走到今天!看在老同學的份上給你換個6號吧,我告訴你,我可不是想讓你順利逃過去,我是想讓你順利交待了,好讓我回家睡個好覺!」
  陳默走進6號提審室,他看著該是犯人坐著的那個椅子遲遲不肯落座,葉千山和夏小琦很自然地坐在了陳默的對面。葉千山說: 「陳默坐,坐呵!」
  陳默說:「我不習慣坐在這裡!」
  葉千山這才意識到陳默不坐的緣由,他不無惋惜地說:「本來你可以坐在我這個位置,可是,你竟不珍惜地放棄了,這能怨誰呢?是你自己把自己弄到我們的對立面去了!陳默,好漢做事好漢當,即作了就不要再僥倖了,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全國13名刑偵技術專家對你的筆跡跟足跡進行了會診,淫穢畫上面寫的字是出自你的手,足跡也已經認定,就是你了,這是鑒定書,你也當過警察,我不瞞你,你自己看看吧!」
  陳默接過葉千山遞給他的鑒定書的複印件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嚼著: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
  刑事科學技術鑒定書
  (95)公刑鑒字第255號
  鞋印鑒定書
  應H省古城市公安局邀請於1995年1月22日至25日在古城市公安局對1987年11月1日古城市紅山道派出所民警宋長忠被打成重傷案現場有關水泥地面上提取右腳鞋印兩枚,1987年12月11日古城市中山路派出所民警孫貴清被打死案現場雪地上提取了右腳鞋印一枚,嫌疑人陳默1994年5月穿鞋行走製成的鞋印樣本以及1995年1月23日陳默穿另外鞋行走製成的鞋印樣本,赤腳印樣本,穿用的鞋子進行了會檢。要求鑒定:1.民警宋長忠被打成重傷案現場有關的水泥地面提取的鞋印和民警孫貴清被打死案現場雪地上提取的鞋印是否為同一人所留。2.上述兩起案件現場鞋印是否陳默所留。

  危機四伏第十四章(6)

  一、檢驗
  檢驗前聽取了專案組有關同志介紹了案情,並親臨現場觀看了地形和周圍條件,對現場鞋印進行了復位,反覆研究鞋印反映出特徵的利用價值和可靠程度。
  經對兩起案件現場右腳鞋印和陳默右腳鞋印樣本逐個比對檢驗,發現二者有以下相同點:
  1、鞋印反映出的腳印大小相同:拇趾壓前邊緣至後跟後緣中點相距約25CM;
  2、鞋印反映出的起落腳相同:正起腳偏外落腳。
  3、腳趾前邊緣的形狀相同:呈「 ︹」形(拇指、二趾部位)寬5CM;
  4、前掌內外側弧痕的位置相同:內外弧痕下端點至後跟後緣中點分別為16CM、14CM;
  5、前掌壓力面形狀相同:為斜條壓,重壓面在內外側;
  6、腳弓部的形狀相同:呈「 」形;
  7、後跟的形狀相同:為長方形;
  8、後跟重壓面的位置相同:在外後側;
  二、結論
  綜合上述特徵認定:
  1、1987年11月1日古城市紅山道派出所民警宋長忠被打成重傷案現場有關鞋印和1987年12月11日古城市中山路派出所民警孫貴清被打死案現場鞋印為同一人所留。
  2、上述兩起案件現場鞋印均為陳默所留。
  鑒定人 公安部X研究所
  研究員 岑樹嶺
  助理研究員:單鵬
  H省公安廳
  工程師:崔果
  工程師:汪海洋
  G省公安廳
  工程師:江鳳
  工程師:魏來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五日
  陳默看完鑒定書聳聳肩膀說:「這麼多年,又沒有作案當時的那雙鞋子,科學嗎?」
  葉千山收回那份鑒定笑著說:「這你就外行了吧,人家專家從1958年就做足跡研究,開始取10萬人的足跡,10年下來,除了死的以外,沒有變化,腳肥了瘦了都沒關係,就好比顱像重合,人瘦了胖了顱骨是不變的,專家說一個人18歲、20歲長成以後,腳骨是不變的,而且腳的支撐點是三點,就像照像用的三角架,這個三點支撐點是不會變化的,也就是說一個人一個樣,多少人都不會重樣的,這點你要相信科學!」
  陳默臉上立時表現出對足跡研究的極大興趣,他忘了他目前的身份和境地說:「千山,這樣吧,你把足跡咋認定教教我行不?」葉千山心中襲上一層悲哀,陳默要是走一條正道,他該是多麼優秀的刑警呵,他對新知識的渴求和掌握新技能的願望是那樣強烈,連自己已處在了這種境地裡,他還要學習足跡鑒定!他搖搖頭對陳默說:「那你得把事兒說完以後,再教你,那4萬5我們也不追了,古城市公安局為破這個案子耗資巨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不在乎你搶走的那幾個錢,但是你搶走的孫貴清的那把五四手槍現在在哪兒,你必須要交待清楚!」
  陳默和葉千山心裡都很清楚,那一把槍,對於雙方來講是此案的最最關鍵處,陳默只要不吐那把槍,葉千山他們就缺少關鍵的直接證據,他陳默就有可能為自己保全一條性命;而葉千山所破的如此驚天巨案,也僅僅是帶有極端缺憾的殘案。所以當葉千山一問到那把槍時,陳默就不說話了。


  危機四伏第十五章

  危機四伏第十五章(1)

  1陳默看到今天提審他的,除了師永正和葉千山、還有好幾個是檢察院和法院的一些頭頭腦腦,他按葉千山指定的位置坐下後,省公安廳刑偵處處長和大要案科科長也進來了。在1988年「1145」案情分析會時,他們來過古城,他認得他們。他看見如此眾多的人,眾多的目光,像打量稀有動物一樣地打量他,他的心裡就竄起無名火,他在心裡恨恨地說:師永正你要我難堪,我也會要你們難堪。他知道,鑒於案情重大,公安局是想讓檢法和上級公安機關提前介入案子,公安局的已經在做法庭上對他庭審的工作準備了。他想,別看我跟你們交待了,但我怎麼交待照樣可以怎麼把供推翻了。師永正並沒有注意陳默暗中的思想變化,他還和以前一樣對陳默說:「陳默呀,各級領導對你的事都挺關心,今天,他們百忙中抽出時間來,你要如實談談「1145」案子作案的全過程……」師永正有意躲開了「交待」兩個字,他知道,陳默小心眼愛面子,即使他早已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了,他仍然以好人自居,且讓你也要把他放在好人的行列中聽他談他的令人髮指的惡行。
  「談談」這個字眼很輕淡,不可能觸碰到陳默的變態的自尊,可是陳默還是很突兀地翻臉了:「誰作案了?當著這麼多省市領導,你們可不能血口噴人!」「哎,陳默,你咋這樣說話呢?不說證據證死你了,你本人也交待了,這兒一共記了24頁口供,白紙黑字,你有再大的本事還把鐵案推翻了不成?」陳默冷笑道:「哼哼,同著各位領導,你們說說,你們是怎樣逼我承認的,讓六七個武警架著我,不承認案子是我做的,你們就讓那六七個武警輪番練我,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必須保持體力,先按你們的意思交待了問題,我知道,各級領導早晚會插手過問,此案的……今天,各位領導得給我作主,他們立功心切,不惜誣陷自己的民警當替罪羊,我冤枉啊……!」「陳默,你怎麼就能睜著眼說瞎話呢?你不用跟我們玩橫推車,你這案子可不像一般的案子說推翻就推得翻的。四起大案,五個現場,存在著一個完整的證據鏈條,我還要告訴你,四起案子,每一起都有目擊證人……」葉千山說到這裡,陳默怔了一下:「哦?是嘛,我倒要見見這些人是什麼樣的!」葉千山是多麼的慶幸自己在這麼多年裡把幫過他的目擊證人秘密地保護起來,即使對他的領導(除師永正以外)都始終守口如瓶,他不敢想像如果當年因自己的大意和疏忽,暴露了這些人的名姓,而這些一旦被陳默掌握,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啊!陳默是絕不會留著活口日後在法庭上跟他對質的。想到此,他不無得意地對陳默說:「你不用著急,在你服法之前,我會安排你與他們見面的,你可以想像,你和他們會在怎樣的情景裡會面……」陳默的目光中飄過一絲黯淡,而那一絲黯淡也僅僅是稍縱即逝,緊接著陳默狂野地大笑起來對葉千山說:「千山,有一天你發現你辦了一個天大的錯案,我倒要看看你還要怎麼說!」「『1145』案子如果不是你陳默干的,殺我的頭好了!」葉千山冰冷地與陳默對視著,他的話在那間提審室威嚴而又渾厚地迴盪著……讓檢法提前介入是王文君請示過市委書記藏天意後,鎖定的審訊方案。「1145」案歷時時間長,案情重大,案犯身份特殊,檢法的介入,即可以監督公安機關的辦案,也是為下一步庭審做好準備,庭審之前對陳默對案情有一個初步的認識和感知是非常必要的……而陳默只要看見檢法的人在,就異常暴躁,拒不配合。鑒於還有一支五四槍去向尚未交待,為穩定陳默的情緒,藏書記的意思是檢法兩家暫時先撤出來,看事態的發展再定奪……「陳默呀,幸虧審你的時候,自始至終都給錄下來了,要不然,讓你那麼一咬,我們上哪兒說理去?這,你沒想到吧?唉,得感謝科學的進步呀。對了,陳默,我看你太不老實,我們準備用測謊儀測測你都說了多少謊話,你是痛快地說了呢,還是上測謊儀?」 葉千山一邊說一邊讓夏小琦把紙筆準備好。陳默一看通過小小的鬥爭他又贏了一把,這次檢法的人沒來,他就洋洋得意地說:「千山,媽的,你們幾個問我的時候我啥時沒好好說過?非得弄點邪的,讓檢察院法院的來幹嗎?你們這不成心給我鬧難堪嗎?你也不用拿測謊儀嚇唬我,那東西也不是百分之百地靈,有時候啊,在測謊儀上,無辜的人看起來像是有罪的,而有罪的人看起來卻像是無辜的……」

  危機四伏第十五章(2)

  「好,這話說得好!陳默。可是無辜的人看起來多像有罪的人最終還是無辜的;而有罪的人看起來多像無辜的而最終仍是有罪。一個有罪的人無論在面對的過程中做多少偽飾,消弭和抵賴,你自己又怎能把你自己的靈魂從罪惡中救贖出來呢?」葉千山的這幾句話說到了陳默的痛處。他茫茫然地仰臉盯住剛粉刷過的雪白的房頂……他又想起了他的如雪一般潔白純靜的童年……小時候,母親身體不好,4歲時父親把他帶到內蒙古草原的兵營裡,草原上有藍天,白雲、碧草,牛羊,可就是荒無人煙。夜裡,常常能聽見狼圍著軍帳的叫聲,滿天的星星是他童年無盡夢想的童話……草原是那麼美,可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他更多地感到孤絕和無助,他的寡言或許就是那時形成的。他在到了上學年齡的時候就被母親接回了古城,他就像草原上的一匹馬闖進了被人煙圍困著的古城,後來他一直不喜歡有人群的地方。他想,小的時候,他可能已習慣了享受孤獨,那是一種不可言說的寧靜的美,這一份美就這樣不容分說地被城市生活給打破了……他記得五年級時,他中午吃完西瓜去上學,尿憋得急本想到學校的廁所裡去撒尿,可是走到學校牆外的小樹林他實在憋不住了,就掏出小雞準備撒尿,沒想有幾個女生在樹林裡看書,他正要撒尿時,幾個女生站起身一下看見了他,其中一個胖女生大叫著:「你不要臉你耍流氓!」他嚇得撒腿就跑……這事令他一直有一種犯罪感,這種犯罪感就是被那個女生的大叫打上烙印的,許多年裡,他不敢正眼看女孩子,她們,總令他想起少年時代羞辱的那一幕……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一提起女人他的臉就羞紅,他確實是無辜的,而他卻遙遙無期地背負著強加給他的一種負罪感,他何罪之有呵?所以,當他的同學同事正常地進入婚戀,他卻在痛苦的悲歌裡咀嚼孤獨,人在孤獨的境地裡有時可將孤獨昇華為美,有時卻能把孤獨變成偏執和狂傲……他走的是孤獨的第二條路……「陳默,你這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就是槍斃你十次,你也罪有應得,但是呢,對你的家屬對你的孩子我們是有一份照顧的,畢竟我們大家一塊共同戰鬥過這麼多年……你知道不知道從你被審查開始,千山和他媳婦……」葉千山忙攔住師永正的話說:「永正,你答應過要給我保密的……」師永正用手向葉千山擺了擺說:「千山,應該讓陳默知道,讓他自己摸摸心口窩想想吧。陳默,本來千山是不讓我把這事告訴任何人的,他以組織的名義每月從他自己的工資裡拿出200元錢讓他媳婦交到你愛人手裡供你女兒上學,是你媳婦退錢時我們才瞭解到的……」陳默先是愕然地愣怔了一會,繼而眼圈泛起潮紅。
  葉千山說:「陳默,我絕沒有要用此法和你交換什麼的意思,供你孩子上學是我媳婦提出來的,如果你女兒她將來上大學,我們會一直供她上完大學。你的罪由你自己承擔,你家的困難有我們大傢伙呢,畢竟兄弟一場……」葉千山說著拍拍陳默的肩膀,陳默暗啞著嗓子低聲說:「千山,離我遠點,我身上有虱子,別招你一身虱子……給我根煙抽好嗎!」師永正遞給陳默一根煙,他憑多年審訊的感覺,陳默似良心發現了,他趁機用話激將陳默說:「陳默,你之所以不交待那把槍不就是怕死嗎?死算什麼,唐山一場大地震一下死了24萬人,全國每天都有近300人死於交通事故,死在你手裡的不也有七八條人命嗎?一命抵一命的話,你也死過幾回了,而你帶給那些活著的他們的親人們心中的創痛是你用一命就能抵償得了的嗎?……」「唉,都怪我一時逞強啊!你們不就想找那把槍嗎,那把槍我扔到天灤礦後邊的那片塌陷區裡了!」「你是什麼時間扔的?」「前年夏天!」2一個人生命的密宗是不可揣摸和把握的,陳默陷在那秘不可宣的回憶中……那是前年夏天的事了。他和夏小琦、楚雄在值班室聊天,從瀋陽刑警學院分配來的王者抱著一本雜誌大驚小怪地從外屋進來嚷道:「哎,你們快看,這上面有一篇寫林天歌和商秋雲愛情故事的記者手記!」

  危機四伏第十五章(3)

  秦一真從王者身後冷不防地把書抽走了,他一邊看一邊說:「豁,是咱們同學江心月寫的!」
  陳默一聽「林天歌」三個字汗毛就乍起來了,他從秦一真手上搶過那本雜誌就跑了!邊跑邊說:「讓我也看看!」
  江心月在那篇文章裡提到商秋雲到省城去找過她,並寫了林天歌被害前與商秋雲的那段情和最後的對話……江心月還用很大的篇幅談起王長安怎樣去省城調查她以及她對那起久偵未破的懸案的關注……
  陳默出了一身的虛汗,這兩年,好多人已經不怎麼提這個案子了,他希望人們漸漸地淡忘掉這個案子,人們忘的越徹底他才越感安全,可是他沒想到於淡漠中又殺出了一個江心月,他不能小瞧當了記者的江心月,國外好多警察破不了的案子,卻被好事的記者給翻出來了。他對江心月生出莫名的恨,也就是在看那篇文章時心中又陡生了殺機……
  正好那段時間他常去警校,聽說省廳辦了一個預審技巧培訓班,警校準備讓教預審的童非去,他托人疏通了一下,頂替童非參加了在省城的那個培訓班……
  在省廳上培訓班期間,他曾在江心月供職的市公安局大門口外面蹲守和徘徊過多次,他的腰間別著從孫貴清手裡搶來的那把五四手槍,上學的時候江心月就坐在他和林天歌的前排,其實他對江山月全部的仇恨就是江心月把那件從前的案子又翻出來了,翻到了他的心虛處……又一天,他看著江心月從市局大院裡出來,那時他在兜裡就握著那把槍,他想他這一槍出去,就又製造了一起比林天歌的案子更無從查起的懸案……
  可是那天江心月的手裡還牽著一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個子跟他的女兒差不多,他忽然就想到了他的女兒,搶完銀行之後,他發誓洗手再不作案了。他把林天歌的槍和其它幾個人的彈夾一起扔到唐河時就痛下了決心,他要結婚生兒育女過正常人的生活……
  他愛他的女兒是因為她的純潔讓他懷抱一絲安寧,而倘若有一天如果他的女兒知道他是殺人犯,她將怎樣面對未來的生活呢? 如果那個小孩是江心月的女兒,那麼,她將永遠也忘不掉母親在此一時刻慘遭的槍殺的血腥! 許多年以後,那個女孩長大了,她更不會忘記尋找殺她母親的那個兇手!
  童年的陰影是會伴隨人的一生呵!
  他轉身離去了……
  「孫貴清的那把槍我帶在身上是防身用的,從省城回來後,我決定把它銷毀了,選擇哪兒呢?我又想起了叢明有一次說他們執行任務不小心走到天灤那一片煤礦塌陷區,保衛處的人驚呼著把他們攔到遠處,據說這片塌陷區深不見底,曾有一個工人不慎滑脫下去,派了兩名專業人員穿著救生衣腰繫安全帶背著氧氣下去打撈,臉被憋得青紫又上來了……」
  陳默交待那把槍的下落時已是後半夜了,葉千山怕陳默話裡有詐,沒敢讓陳默夜裡帶著他們去扔槍的現場指認。
  第二日,陳默被砸上重銬重鐐在葉千山夏小琦和幾個武警的看押下尋找那片塌陷區……
  「在哪兒呀?你可得說准了,這差上一二米出去都沒法找呵!」陳默抬手一指,葉千山拿目光那麼一看,心說糟了,陳默這是一覺醒來,又緩過勁來了。他說:「陳默,你是偵查員,你是優秀偵查員,這塊地方是昨天你說的那塊地方嗎?這兒明顯的兩股鐵道,這個特徵你都沒說,你是不是又在涮我們呢?」
  陳默說:「我也說不大清了,看看那邊,應該是那邊!」
  按照陳默指認的地點,師永正又從大連請來了兩個潛水員下到塌陷區裡打撈,一個小時以後兩個潛水員上來果然渾身青紫。潛水員說,裡邊太深,差點上不來了!誰下去恐怕也不行……
  3
  古城法院審判大廳座無虛席。
  審判廳的外面圍滿了早早候在那兒的群眾,他們要親眼看看攪擾了他們安寧生活達八年之久的那個惡魔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古城看守所。
  鐵銬腳鐐的嘩啦嘩啦的聲音再次在長長的廊道裡響起來,跟著法警來接陳默去法庭的還有師永正,葉千山、夏小琦……
  就在昨天夜裡,黃沙由於癌症晚期的病變終於沒能看見最後的審判,開庭的這個早晨,黃沙就躺在醫院的太平間裡……

  危機四伏第十五章(4)

  陳默在臨上車之前轉頭對葉千山說:「千山,待會在法庭上我得推了,我不能承認!」
  「你為啥不承認了?」陳默在法庭上翻供是葉千山他們預料到的,昨天,法院開了一個預備會,定了兩套方案,如果陳默交待了怎麼審,如果陳默不交待又怎麼審,無論怎樣最終要靠證據說話。葉千山對此是知道的,但他還是故意這樣問道。
  「這個案子在古城影響太大了。在全國都掛了頭號了,肯定座無虛席呀,如果同著這麼些人我交待了,我面子多不好看呢!那我不忒song了。另外,我們家的人肯定要去,我要是同著我們家的人承認了,我們家人將來出不了門見不得人呵!馬路上一走,人家會指著我們家人的後脊樑骨的。基於這兩點,我在法庭上要翻供!」
  庭審經歷了漫長的過程,陳默推翻了全部的供詞。他在法庭上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是我幹的!」
  翻來覆去的唇槍舌劍迴盪在瓦灰的天空下。
  一審判處陳默死刑剝奪政治權力終身後,陳默不服提出上訴。於是審判的聲音又一次在古城的法庭和天空中迴盪起來:
  H省高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
  (1996)H刑一終字第499號
  原公訴機關古城市人民檢察院。
  上訴人(原審被告人)陳默,男,1964年6月24日生,漢族,H省古城人,住古城市花崗小區10號樓4門403室,系古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隊三大隊偵查員。1995年12月29日被監視居住,1996年1月24日被收容審查,同年5月4日被逮捕,現押古城市看守所。
  古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被告人陳默搶劫故意殺人一案,於1996年5月31日作出(1996)古刑初字第66號刑事判決,被告人陳默不服,提出上訴。本院依法組成合議庭審理了本案,現已審理終結。
  原判決認定被告人陳默為搶劫錢財而預謀搶槍,於1987年11月1日19時許,在古城市橋北區紅山道派出所斜街偏靜處乘民警宋長忠路過不備之機,用鐵棍朝宋長忠頭部猛擊致重傷,因其未帶槍支搶槍未逞;同年12月11日20時許,陳默在橋北區瓷廠南牆東南宿舍區外污水溝處,用木棍、石塊照過路的中山路派出所民警孫貴清頭部猛擊數下,致其顱腦損傷死亡,搶走其「五四」式手槍一支,子彈十餘發;陳默認為中山路派出所民警林天歌懷疑其殺害孫貴清,即於同月24日21時許在橋南區西山道光明裡小區6號樓前,用搶劫孫貴清的「五四」式手槍擊中林天歌的腹部,林倒地後,陳默又掏出林天歌的「五四」式手槍擊中林天歌的頭部,致林天歌顱骨骨折,腦組織嚴重挫傷,腹主動脈破裂大出血死亡,後將林天歌的手槍一支,子彈十餘發搶走;1988年10月15日18時許,陳默用搶劫林天歌的「五四」式手槍,朝橋北區彩虹道儲蓄所送款途中的業務員曹建華,白小琴射擊,擊中曹的胸部,致其肺及心血管嚴重破壞死亡,擊中白的臂部致輕傷,因驚嚇造成大出血腹中胎兒死亡,搶劫營業款四萬五千元余元,在逃離現場途中,又用手槍將過路群眾易華山,趙蘭香打死。上述事實,有現場勘查,法醫對死者屍體和傷者傷情鑒定結論,刑事科學技術鑒定及證人證言所證實。被告人陳默原亦多次供認在案。足以認定陳默犯搶劫罪,故意殺人罪,均判處死刑,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陳默上訴主要提出:沒有作案,原判決證據不足。
  經審理查明:原判決認定被告人陳默犯搶劫罪,故意殺人罪的事實、情節正確,證據確實、充分。陳默對搶劫、殺人的犯罪事實原曾多次供認,所供情節與有關證據相一致,上訴否認作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認為,上訴人陳默搶劫、殺人,犯罪情節、後果均特別嚴重,社會危害極大,應當判處死刑。原判決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正確,量刑適當,審判程序合法。經本院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三十六條(一)款之規定,裁定如下:
  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本裁定為終審裁定。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授權高級人民法院核准部分死刑案件的規定,本裁定並為核准以搶劫罪,故意殺人罪均判處被告人陳默死刑,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的裁定。

  危機四伏第十五章(5)

  審判長:劉效民審判員:王立清代理審判員:丁然1996年6月22日書記員:徐輝4這是陳默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了。他有些不甘。藍天、白雲、街道、樓群一一在他眼前飄逝了,他知道,穿過那片青紗帳就是一片沙灘,每年執行槍決都選擇這樣的地方,刑車停下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臉色慘白的女子朝他走來……師永正、葉千山從另一輛車裡走下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心生了最後的惡作劇。
  葉千山走到他面前把一根煙夾在他的耳朵上說:「帶在路上抽吧!怎麼樣,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總琢磨著那把槍你沒說真話,說出來,帶到墳墓裡多沒意思!」陳默仰頭朝天,想起了魏成在全體民警大會上說的一句話:「下一次,我在這兒等著給你們開慶功表彰大會……」陳默目光如石,凝著最後的頑固說:「我要是告訴了你們那把槍在哪兒,你們不就要在那個禮堂開慶功表彰大會又立功又受獎了嗎?不過,我想雖然我死了,死是看得見的東西,可是輸贏有時卻是看不見的東西,就像一塊玉上有瑕斑便不是完美的玉,你們這案子,缺那把槍跟那塊玉上有個斑點一樣也是不完美的。非但不完美,我想在你們的刑偵生涯中,那把槍將是你們終生的缺憾。而且你們誰也別想立功!」葉千山大度地一笑說:「如果罰我入地獄能夠拯救一下你惡到極至的靈魂,我寧願下地獄而放棄所有的功名利祿,只求你下一輩子做一個好人。如果你成為好人了,我寧願下一輩子被輪空一回不當警察了。你知道為了當警察我是什麼都可以放棄的,可是為了你來生做個好人,我也可以放棄我一生最愛的職業……」陳默點點頭說:「下一輩子再見吧!」然後他穿過師永正和葉千山肩膀的縫隙又看了那個女子一眼。
  商秋雲也看清了陳默。她的眼前瞬時空空渺渺的,許許多多的聲音雜織在她的意識之外,她聽見有人喚她,她還看見她的林天歌在高處站著,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這裡的一切,一切都彷彿虛幻的一般,但她清清楚楚聽到了一聲脆脆的槍聲……尾聲林天歌被追認為烈士的那一天,江心月悄悄來到了古城。她去看望了林天歌的父親母親,在林家,房屋的廳堂裡擺著林天歌的遺像和骨灰盒,江心月從皮包裡拿出林天歌當年的幾封親筆信件,在林天歌的遺像前,她把紙裡的那些無聲的語言投到了火焰裡,灰飛煙滅的時候,她的心總算落定了……十年,她整整背負了十年的沉重,沒有人知道她的自責和歉疚,而當大要案科科長第一個把案底告訴她時,她為自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同時,她又為罪犯竟是和林天歌同桌且就在她身後坐著的陳默時,她的心再次被揪緊:怎麼會是那個人家說話他總瞇著眼笑的、不哼不哈的陳默呢?她感到惶然,困頓,恐怖……他為什麼呵?他的動機何在?目的又何在呢?這是每個人都想問的問題。「他一開始並沒想犯罪,誰生來都不是先天的罪犯,這裡有一個漸變的過程……就像一樹的果子,他們汲著同一棵樹身上相同的養分,大多成長為好果子,個別的卻長成壞果子。果子的壞也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壞,它可能是從微小的一個斑點開始壞起,然後從表層漫延到內裡;也可能是有一種菌潛伏在它的內裡,遇到外在向壞生長的契機,它便由裡向外壞得透徹,壞得沒有轉變的餘地……一個犯罪的人很像一枚由表及裡或由裡及表腐爛的果子……」這是她的同學夏小琦講給她的話。
  第二次來古城,她是以記者的身份,古城市公安局拒絕任何記者採訪,他們說這是市委市政府的命令。「1145」案揭底兒的時候,古城雲集了全國各大新聞媒體眾多的記者,沒有任何一名記者採訪走一個字。
  「1145案有什麼好采的?採來采去也是警察犯罪,警察隊伍中出現了這樣的敗類不僅僅是古城市警察的不光彩,也是中國警察的不光彩……」江心月忘記講這話的那個領導的名字了,但她不能苟同這話涵蓋的意思,警察與犯罪作鬥爭簡單意義上說就像貓捉老鼠。而貓也有好貓壞貓之分,警察隊伍中出現了罪犯,就像貓群裡出現了一隻惡貓,你不能因出現了一隻惡貓就以此惡貓做為貓群的整體形象。

  危機四伏第十五章(6)

  黨本身是一個純潔的母細胞核組織,而黨也不能保證每一個黨員分子都是純潔的不變質不玷污的,不斷清除分子中壞的裂變才能保證母體的健康和純潔。
  胡長清官至副省長,可謂共產黨的高級官員了,而他走的極不光彩,堂堂副省長挖空心思搜羅了五百萬元最終把自己送上斷頭台。還有那個僱傭殺手殺人的政法委書記李長河……等等。
  胡長清之類做為共產黨中的壞分子,他也只能代表他個人的形象。
  陳默作為一個小警察、官位無法企及胡長清,人性的境界或許也不及胡長清,但他們從不同的人生階段和道上走向了壞,連共產黨的高級官員犯罪都可以報道,而警察是政黨的專政的工具,掌握工具的某個壞人都可以報,做為工具的某一個警察成為罪犯又有什麼諱莫如深不敢觸及的呢?
  就如我們肌體中的某一部位有了病變,我們首要的是勇敢的面對,然後才能下決心遏制和根除。我們不可能根除了這一處,肌體的其它部位就不再出現病變,對每一處病變都採取默默的隱忍和掩蓋,不如把他們曝曬在陽光裡讓所有人能看清那病變的前因和後果,增強辨別、預防和抵禦的能力……
  世紀末最後的冬季,江心月第三次來到古城。這一次她不是以記者的身份而是以夏小琦、秦一真他們同學的身份蓄謀而來的。此前她聽說,給他們請功的報告被沒有色彩地擱置到了某一個角落,有人說:「警察內部人犯罪,沒給處分沒給撤職就是好的了,有什麼臉立功?立什麼功?要說立功,那應該給市委書記臧天意!如果不是臧天意提議挖唐河,就永遠找不到那槍那彈夾……這都是天意,要說立功,應該把功給了老天爺……」
  她為這話感到難過呵!
  她找到了夏小琦,找到了秦一真,找到了商秋雲,找到了魯衛東,何力、童非、婁小禾,她在沒日沒夜變相的採訪中,一直抑制著心中的激動。她不敢想像,她的同學們,他們在漫長的八年的時光中,頂著槍膛提著命,沒想最終跟他們作較量的竟是自己的戰友……
  危險每一天都潛在著,對手隱在黑暗處,可能就在他們行走的背後,可能就在夜間值班的同寢室,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對手的注目之中,稍微的不慎就可能送命。
  那是怎樣的八年?或許那遠比八年抗戰更消磨人,你明知道那個對手在自己的隊伍內部,可是你猜不到究竟是誰。
  江心月在每天採訪完後的靜謐的夜裡,獨自躺在檳榔酒店333房間,讓燈微明著,惟有讓燈微明著,她的內心才稍稍得到安定,她不敢面對那黑的冬夜,就像不敢面對她的同學們、戰友們無法面對的那八年呵……
  一些往事,一些熟悉的身影在黑與微明的邊緣上穿行著,匆匆地跨過生命曾經過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她閉上眼和睜著眼,他們都在她的眼前飄動著,那些無奈的,憂鬱的、不屈不撓的,灰喪的各種各樣的眼神都隱在他們各自的處境裡注視著她,她躺不住,她睡不著,她坐起身,提起筆,她知道她應該提筆寫什麼了!這真像是上帝有意的安排……
  以下摘自江心月採訪手記
  1999年12月19日
  我想見到葉千山,這個在整個「1145」案件破獲過程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最早一次聽說這個人是我的同學方麗提起的,方麗是在一次電話中說好像還有一個人當年為了秘密偵查陳默,假借犯了經濟錯誤主動要求被掛起來,而他其實就是隱忍著所有人的不屑和白眼一直秘密調查訪問查找證據。直到案件破獲才真相大白,人們才知道,噢,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我的心中油然生起敬意,我想只有警察才肯付出如此代價。這是「1145」案破了,倘若未破,他犧牲的何止是名譽地位,那是青春和生命呀!我在聽到這個故事之前一直猶豫著是否要違逆古城市公安局之意寫此案件,這個時候,我的心中強烈地有了一種使命感,我想犯罪與反犯罪,在我們傳統的意識中有著誤區,警察犯罪帶給與之作鬥爭的另一些警察的是更嚴酷的現實考驗,他們以生命捍衛了國徽的莊嚴,他們是我的同學、我的戰友,他們隨時準備著做下一個倒下的人……
  我見到葉千山的時候,我感覺這是我生命裡曾經見到過的人。我心裡想像的葉千山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危機四伏第十五章(7)

  我去見他的時候,他剛剛被派到上安縣任公安局局長。縣裡的辦公條件極其簡陋,縣局大院裡沒有樓房,他的辦公室兼住房是大院西北邊的平房套間,我進到他辦公室的時候發現他辦公室的門裡面包著鐵皮,門的中間橫著一根鐵插槓,上面掛著一把大鎖,窗子全部用鋼網護著。我的心裡激靈一下,我馬上意識到他並未完全走出陳默留下的陰影,畢竟沒有拿到那把槍,也許那把槍不知還在什麼人的手裡飄著……
  我告訴他我是陳默的同學,他不接話,他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照片:一張是陳默本人的照片,一張是模擬畫像照片,一張是開庭審判時站在被告席上的陳默,一張是公判大會的,還有一張是陳默被槍決後被推向火化廠的……
  我接過照片看見了那個曾和我同窗兩年的警校同學陳默,我長久地立在那裡舉著那幾張照片,思緒在久遠的年代裡飄飛著。我彷彿並不認識這個人,這個人就是曾經和我同學的那個人嗎?他為什麼要選擇和我們完全不同的路呢?
  他在我們的心中實在是一個謎呀……
  1999年12月24日,夜
  我在寫下這一串年月日的時候才猛然覺悟到今天是這個世紀的最後的平安夜了。這是林天歌被殺害的紀念日,世間真有這般的機巧呵。我並不是刻意選擇這樣的日子來古城,也不是刻意要在這樣的一個日子寫這一篇手記的,我在這個世紀末的最後的時日,為尋找十多年前那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案子埋藏的謎底而奔波著。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死去的冤魂,像塵埃再一次被我攪動起來,我把發生過的許許多多的事情都看成是一種宿命,那些我認識的人都是在相同的一年裡從不同的氛圍裡湧在時空的一個段落裡,或許人生是一些必然的悲劇,而我們對我們正經歷的一切一無所知……
  1982年,我考入古城市人民警察學校,那是公安隊伍歷史以來第一次面向社會招生,全國有許多大中城市都成立了警校,警察這支隊伍在若干年裡經建國、經文化大革命,人員已趨老化,隨著社會的變遷,治安狀況的變化需吸收新鮮血液了,我們就是作為新鮮血液被輸送進來的。
  警校校舍是一所舊中學改造而來的,我們除了上課還把許多精力用於整治校園環境的勞動,那時的我們挺單純的,一百個人黑壓壓的坐在漏風漏雨的大教室裡,聽從刑偵、治安一線請來的有經驗的老師給我們講授公安業務知識,我們以虔誠的心被引領著走進公安大門。坐在同一個教室的這一百號人,沒有不熱愛警察這個職業的,課餘,我們練拳擊打沙袋,學射擊,摩托車駕駛,操場上總是龍騰虎躍的,空氣裡瀰漫著年輕人對未來的熱望。塵土飛揚中,我們每一個人都看不到未來的路和生命的結局。
  我住的宿舍前面有排粗壯的法國梧桐樹,我的舖位在緊靠窗子的位置,我常常就坐在這個位置看書,看累了就看外面的風景。我想有一天,我也要寫一部書,寫寫我的警校生活,我那時完全充滿著對未來美好的憧憬,完全不知我的同學們日後竟這樣走進了我的書中…… 我現在才發現,我們入警校的同一年,葉千山被選調到古城市公安局五處……
  也是在同一年,叢明從部隊轉業到古城市公安局,我們畢業的那年,他要求到防暴隊當射擊教練……
  我是通過夏小琦找到叢明的。而身在北京的叢明至今仍是獨身,且矢志不渝地做著他的永遠也實現不了的偵探夢……
  上帝彷彿是有意在我們生命必經的路上安排著一場又一場的人生伏筆。
  只不過上帝安排的並非是貓捉耗子的遊戲……
  我想警察的使命只有警察自己用他們的生命才能詮釋。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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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四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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