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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解讀大明帝國淪亡:奈何江山唱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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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類解讀大明帝國淪亡:奈何江山唱晚
  作者:凌列


  第一部分

  第1節:奈何江山唱晚(1)

  楔 子
  從長平公主的悲哀說起
  編造的故事總是能做到傳奇離幻,甚至能讓一個走在歷史邊緣的人長久保存在人們的心裡。大明朝的長平公主就是最好的例子。看過金庸小說《碧血劍》的人大都會對美麗的阿九心馳神往,在眾人心中,這位斷了胳膊的公主美麗淒婉到了極點。金庸先生編排了蕩氣迴腸的愛情不算,還讓她有了奇絕天下的武功,並且寫一次還不過癮,又讓她在《鹿鼎記》裡成了韋小寶的師父。
  十六歲亡國、十八歲香消玉殞的長平名氣幾乎大過了中國歷史上所有的公主。不過很可惜,這只是一廂情願、是小說家開的玩笑。
  歷史上的長平公主要比小說裡的窩囊很多,豆蔻年華便承擔了人世間最大的痛苦,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砍掉了一條胳膊,然後又落入敵手,想出家當尼姑都不成,最後活生生鬱悶死了。而直接造成一個少女悲慘人生的正是她的皇帝老子朱由檢。
  當歷史定格在大明帝國坍塌的那一刻,我們可以想像,崇禎皇帝朱由檢是多麼絕望和無助。到1644年三月十九日為止,闖王李自成早已將京城團團保衛,守衛帝國最後一道屏障的衛戍部隊信心全無,沒有絲毫抵抗的慾望。自從遼東督師袁崇煥慘死之後,再也沒有人願意回京勤王,朱由檢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倉促之下帝國元首不得不派出並無統兵能力的大太監曹化淳死守城門,但很顯然,這個決定就像他之前發出的若幹道命令一樣愚蠢至極,曹化淳並沒有做出任何抵抗的舉動,便打開了彰義門,將城外那不可一世的「流民」李自成迎進京城。
  得到曹化淳投敵的消息之後,崇禎皇帝朱由檢慌忙命人將太子朱慈烺、三子朱慈炯、四子朱慈炤連夜送出宮外,此刻他最大的希望就是保全自己的血脈,留下東山再起的火種。
  送走兒子們之後,朱由檢望著熟悉的皇城,咬了咬牙轉身來到後宮,在他的心中,名節要比生命重要得多,他不能讓自己的女人落入逆賊的手中。不過讓他詫異的是,後宮之主周皇后並沒有太多的驚慌失措,正安靜地等候他的到來。崇禎皇帝也許至死都不會瞭解在皇后的心中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皇后臨終前的一番話卻著實讓他羞愧不已。
  當朱由檢嚴肅和冷酷地下達了皇后須自盡的命令之後,周皇后並未有絲毫的驚慌,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帝國的滅亡和自己的命運,冷靜地回答道:「我跟隨陛下十八年,十八年中陛下從未聽過我一句忠言,所以才會有今天,如今我能夠以身殉國,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說完便從容赴死了。
  在逼死周皇后之後,崇禎將心一橫,後宮嬪妃一律賜死。這種殘忍絕倫的命令在整個東方世界的歷史長河中,經常被看作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義舉。但很少有人會認真地思考這種「義舉」所代表的泯滅人性的恐怖,而直至今日加注在整個東方民族婦女身上的所謂「節烈」,依然是通往真正文明的絆腳石。
  事實上,在崇禎的心中,後宮的嬪妃並沒有多大的份量,一個曾經連陳圓圓都不放在心上的男人,你很難要求他有什麼憐香惜玉的溫柔心腸,他最在乎的女性還是他的女兒長平公主。在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嬪妃之後,他提劍來到長平的居所——壽寧宮,所幸這次長平逃得夠快,又或者是朱由檢還殘餘了一點點人性,總之,這個可憐的女孩以一條胳膊為代價揀回了一條命。
  處理了周皇后和長平公主,崇禎的心中如同荒原一般空闊無著,殺得興起的他又趕到昭仁殿不由分說殺死了自己的另一個女兒昭仁公主。然後喬裝打扮成市井流民,帶著大太監王承恩趁著夜色逃出了皇宮。他明白,一旦闖王攻進北京,第一個要佔領的地方必然是紫禁城,而第一個要找的人便一定是他。思索再三,他把避難之所選在了成國公朱純臣的府邸。但讓崇禎皇帝感到氣憤的是,無論大太監王承恩如何聲淚俱下或以皇威相脅,他都始終沒有能夠進入王府。主僕二人氣憤之餘,悵然不已,心灰意冷返回了皇宮。

  第2節:奈何江山唱晚(2)

  此時的崇禎皇帝已然萬念俱灰,在禁城之外,農民軍的領袖李自成已經下達了進城的命令,一時間火光沖天。大廈將傾之際,落魄的帝國元首孤寂地坐在大殿之上,憤憤地說道:「諸臣誤朕也,國君死社稷,二百七十七年之天下,一旦棄之,皆為奸臣所誤,以至於此。」從他的話,我們不難看出,這個剛愎自用的帝國元首至死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過失,在他心中,自己依然是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怨只能怨那些大臣,那些「奸佞」,他絲毫沒有考慮在他統治帝國的十七年中,王公大臣們是如何戰戰兢兢、度日如年。
  歷史注定不會再給這樣一個倔強、自負的帝王以任何機會,在經歷了短暫的哀歎之後,朱由檢在大太監王承恩的陪同下,無限悵然地來到煤山(現景山)的壽皇亭,眺望著北京城沖天的火光和山呼狂湧的起義軍,這位可悲直至有些可憐的帝王長長地歎息道:「吾待士亦不薄,今日至此,群臣何無一人相從?」然後無可奈何地自縊於一棵歪斜的槐樹下,年僅三十五歲。
  崇禎皇帝死後,大太監王承恩也許是對主子的感歎心生憐憫,也許是不相信起義軍會放過自己這個曾經的紅人,總之是出於一些後人無法想像的原因,也在一旁上吊自殺了。
  在朱由檢一劍奪去了長平公主一隻臂膀的幾個時辰之後,闖王李自成攻入紫禁城,面對全身浴血的長平公主,這個頗有爭議的梟雄也不禁發出「上太忍」的歎息。他以為公主命不久已,便順水推舟將她送往皇親周奎(也就是長平的姥爺)家中。長平公主暈厥五天後才甦醒過來,這才發現父親已經上吊而死,李自成已經入主北京,城頭變換大王旗,大順國已經君臨天下。李自成見長公主居然死而復甦,感到很意外,同時也對這個對手的女兒產生了一絲防範之心,不露聲色地將她交給了以殘忍嗜殺而聞名的大將劉宗敏手中救治。
  在明朝末年的農民起義軍中,除了大西王張獻忠之外,這位闖王帳下的劉宗敏凶名甚重。明滅後,他將明朝的貴族大臣八百餘人嚴刑逼供,大肆搜刮財產,末了又大手一揮將一眾遺臣如切菜般宰了個精光!
  李自成將長平公主交到這樣一個「狠人」手中,你很難說他是安了什麼心,好在大順國如泡影般一戳即滅。長平公主身體尚未康復,便又落到了曾經的「番邦惡賊」多爾袞手裡,成了大清國一位特殊的「貴客」。
  清軍入京之後吸取了闖王部隊的教訓,並沒有對前朝官員大肆搜殺,甚至還下令從五月初六至初八,為崇禎帝哭靈三日。與此同時,將他和周皇后的棺木起出,重新以皇帝之禮下葬。這種安撫措施為清朝的統治起到了一定的促進作用。入城後,攝政王多爾袞更是專門派人訪尋到長平公主及其他未死的嬪妃,依然給予皇家的優待。
  清順治二年,長平公主向順治帝及攝政王多爾袞上書道:「九死臣妾,跼蹐高天,願髡緇空王,稍申罔極」,希望自己能夠出家為尼。然而此時的她已經成為清王朝緩和漢民族矛盾的一件工具,不光出家不成,順治皇帝還下達了出嫁的命令——讓她與崇禎為她選定的駙馬周世顯完婚,並且同時賜予府邸、金銀、田地。長平公主接到這道詔命,感慨萬千。這位前朝的寵兒為自己坎坷的命運悲傷不已,婚後僅僅幾個月,十八歲的長平公主便撒手人寰,被賜葬在廣寧門外。
  歷史就是這樣,年輕美麗的公主並沒有成為《鹿鼎記》裡韋小寶的師父九難,也沒有成為《江湖三女俠》裡呂四娘的師傅獨臂神尼,作為明帝國的殉葬品,她的悲哀也從她成為公主那一刻起一直延續到香消玉殞。
  如果說,明末風起雲湧的農民起義和滿人入關是人民和歷史對崇禎皇帝朱由檢和他腐朽帝國的懲罰,那麼長平公主的悲哀則是一個女兒對父親的控訴。這兩種大小分明的悲哀,在歷史的結點上因為同一個人而變得永恆,那麼我們得說:這個人是不幸的!
  但這一句不幸又能解釋多少呢……
  在清人張廷玉修撰《明史》時,曾有這樣的感歎:「莊烈非亡國之君,而當亡國之運,又乏救亡之術,徒見其焦勞瞀亂,孑立於上十有七年。而帷幄不聞良、平之謀,行間未睹李、郭之將,卒致宗社顛覆,徒以身殉。」這雖然只是修史者的一家之言,但也從一定的角度對崇禎的帝王生涯做了一個概括。在中國歷代王朝的亡國之君中,崇禎總是能激起人們無限的憐憫,以至於不斷有史家為他粉飾、裝點,但不管當年朱由檢接過了一個如何混亂的帝國,又如何從心裡希望國家富強,他畢竟沒有完成大明朝的重新振興,畢竟沒有抓住歷史給予他的機會。

  第3節:奈何江山唱晚(3)

  作為大明帝國最後一個元首,朱由檢當了十七年皇帝,其間像多動症一般不停地折騰帝國的官僚系統,以至於被一些史家定義為「猜忌、嫉妒、刻薄」。與這種評價不同的是,也有一些人力圖給這個亡國之君增加一些悲情色彩,說一些好話。憑據也很簡單,一是據說朱由檢執政期間不好女色,甚至連陳圓圓也不當回事,而且對政事事必躬親,特別的勤快。當然,這僅從他十七年就換了五十個內閣大學士,把一百四十五個高官鎖進大牢也能看得出來。二是因為他在上吊之前發了一通牢騷,先是說自己之所以亡國全是奸臣所致,後來又「命令」佔領軍不准傷害自己的百姓。很多人認為這直接說明了朱由檢其實還是很愛百姓的。但可笑的是,滅亡大明江山的正是他口口聲聲熱愛的百姓——揭竿而起的農民軍……
  這樣的結局極具諷刺性。
  除了這些,很多人對朱由檢持同情態度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在接掌帝國最初的一段時間裡,乾淨利落地幹掉了著名大太監魏忠賢。這是一些人紀念他功德的一個重要原因,認為他剷除閹黨實在是功於天下。但事實上,假如我們仔細地分析一下就能發現,幹掉魏忠賢實在算不上難度太大的鬥爭。第一,明朝政壇最著名的現象就是朋黨政治,而朋黨政治直接造成的後果就是集團首腦要麼一手遮天,要麼牆倒眾人推。這就給在高處觀戰的皇帝很多可乘之機,同時也是大明朝朋黨集團強時氣焰遮天、弱時慘絕人寰的重要原因。更何況作為流氓痞子出身的魏忠賢也實在算不上什麼心機深沉的巨奸梟雄,也未必就真的打算篡權奪位,就算他真有這個想法,也很難說他有當皇帝的智商。在他和朱由檢撕破臉皮之前並非沒有取而代之的機會,但是這個只有小機靈沒有大智慧的陰陽人不到三個月就徹底敗下陣來。
  戰勝這樣的對手對於一個皇帝來說也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而回過頭來,我們再說朱由檢幹掉魏忠賢的動機,也未必是因為閹黨惑亂人間,想來多半還是覺得自己大權旁落,滋味難受。如果真是討厭太監干政的話,那為什麼後來還有曹化淳的坐大?1644年三月十九日,正是這個人把李自成從彰義門放了進來。從這點來看,朱由檢對太監還是蠻信任的啊,關鍵是看這太監是誰的太監。所以,我們與其說幹掉魏忠賢是清除閹黨,還不如說是清除了聽著就讓人不爽的「九千歲」!而如果朱由檢不是出自對大臣結黨的厭惡才決定幹掉魏忠賢的話,那麼另一夥忠心為國的「東林黨」為什麼在崇禎年間也屢遭打擊呢?如果不是害怕大臣結黨,為什麼將機鋒刺骨的溫體仁一口氣用了整整八年,究其原因不就是因為他覺得溫體仁是個「孤臣」嘛。
  那麼從1627年接過帝國接力棒到1644年把棒兒丟到景山的槐樹下,崇禎皇帝又到底做了多少利國利民的好事?按照他自己的種種說法來看,他是愛護百姓的。十七年裡,朱由檢時不時就發個《罪己詔》,面對天下百姓做出一副時時自省的樣子,特別是天災人禍的時候。崇禎十年閏四月大旱,久祈不雨,想來想去,他又發出了一道《罪己詔》,其中痛心疾首地說了一番地方官員貪贓枉法的爛事,又表示是自己工作不力。然而可笑的是,當李自成攻下北京時卻發現,皇宮裡的銀子加珠寶差不多幾千萬兩!可就是這種情況下,帝國的軍費連年不足,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李自成靠活不下去的災民、流民就組織起了數十萬大軍,如摧枯拉朽般推翻了大明朝!
  朱由檢當元首當了十七年,前後一共換了五十個內閣大學士,直接處死了袁崇煥等十一位督師或總督(相當於前線總指揮)、十二位巡撫(相當於省長),被他抓進監獄關押、毆打、間接逼死、戰死、自殺、判刑的相當於現在省部一級的官員多達數十人。崇禎十四年,也就是亡國前的1641年,被關押在監獄裡的高級官員多達一百四十五人。
  這所謂的勤勤懇懇難道就是不遺餘力、像多動症一般折騰大明朝這台本來就不太好用的政治破車嗎?難道被搞掉的這些人就都是他上吊前所說的奸臣嗎?最起碼袁崇煥還有點功勞苦勞吧,最起碼錢龍錫沒什麼大毛病吧……這「最起碼」的名單可以拉得很長很長。朱由檢如此瘋狂地喜好整理內閣,但卻有兩個人分別當了很久的內閣首輔,一個是溫體仁,一個是周延儒。溫體仁是袁公一案的操持者,周延儒則謊報軍情、騙取封賞。

  第4節:奈何江山唱晚(4)

  歷史就是這樣,昏庸與明聖僅僅一牆之隔,沒什麼可以解釋的。鬥爭也就是鬥爭,用不著戴多高的帽子。朱由檢確實很努力地想成為一個好皇帝,但是腐朽的帝國,和他內心深處的缺憾最終把他埋葬在歷史之中,而這一切說起來是公平的。當我們平心靜氣地瀏覽明朝走向滅亡的近二十年,那麼多的忠臣良將一一凋零,除了惋惜,除了哀歎,還應該有更多的沉思。
  當朱由檢接過江山社稷時,大明帝國已經走到了崩潰的邊緣,這是作為繼承者的不幸。但他畢竟還有一定的時間可以實現國家的中興,這是作為元首的幸運,因為他有機會力挽狂瀾、成為皇帝們的楷模。而就是在這幸運與不幸之間,朱由檢和他的大明帝國一步一步滑向深淵。他的內心希望帝國江山永久,他的口中始終仁義道德,但不可否認的是,太多事情他都做得太差了。他高高在上的十七年,外有女真民族虎視邊關,內有李自成、張獻忠揭竿而起,夕陽紛亂間,漢民族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流光幻滅,竟然是那麼不堪一擊。
  作為皇帝的朱由檢下場如此,實在是悲哀。在他的性格之中,多變、多疑、刻薄、殘酷和表裡不一讓他失去了作為元首的政治品格,而這些並不是勤勉可以彌補的,這些也不是克己克儉所能抵消的。
  而大明帝國,這個漢民族最後的封建王朝,在它最後的十七年裡,風雨飄搖,官場腐敗,民不聊生。單從這一點來說,提出了「均田免糧」、「三年免征,一民不殺」、「霸佔土地,查還小民」等口號的李自成,可以稱為英雄。也就是在朱由檢帶領大明帝國走向深淵的同時,在不遠處的遼東,女真人努爾哈赤的兒子皇太極卻將一個弱小的民族政權,帶上了快速發展的軌道。
  歷史確實是公平的,即便開始時不公平,最終也會變得公平。
  而滔滔長河,洗不盡的也不是鮮血,是悲哀。
  第一卷 幹掉魏太監還是幹掉九千歲?
  講述一個朝代的歷史,可以從很多角度來入手,比如經濟、比如外交、比如民族。但無論從哪個角度切入,你都必須面臨一個相同的問題,那就是「人」。在中國的封建歷史中,人的因素大於任何因素,在某種程度上「人」甚至是我們這個民族唯一的圖騰。而我們訴說歷史,也必須從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說起……
  回顧大明朝二百七十六年的歷史我們可以發現,有兩種人向來不缺——一種就是冤死的臣子,另一種則是專權的太監。在前者的序列中,從帝國的開國元勳到後來的持國良臣,諸如徐達、于謙、袁崇煥……能數出一沓。而後者之中呢,也列滿了如王振、劉瑾、魏忠賢、曹化淳等等遺臭千古的名字。正是這兩種人構成了大明帝國坍塌的基礎,前者以他們的死動搖了帝國的誠信,後者則以他們的生蛀空了帝國的根基。
  而我們現在要說的魏忠賢就正是這後者之中的代表。他的發家、坐大充滿了小人物的悲哀、酸楚和樂極生悲。他的失落、覆滅又深刻地反映了封建制度下,諸多政治人物的悲慘命運。他曾經浪蕩市井,過著潑皮的生活,也曾於逆境之中崛起,進而建立了龐大的「政治黑手黨」。他在朱由校眼裡是可靠的家奴,但在朱由檢眼裡卻是最大的威脅。他的一生中充滿了權謀暗戰的叵測,但也曾蘊涵著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忠誠。而最為重要的是,他那落寞的死竟成了大明王朝最後一個君主的唯一一塊遮羞布。
  歷數崇禎皇帝十七年的政治生涯,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他最為輝煌的一幕莫過於剷除大太監魏忠賢及其締造的「政治黑手黨」。在這個過程中,初擔社稷的帝國元首朱由檢表現得還算不錯,往好裡說,他機鋒暗藏,前期很好地麻痺了這個權傾天下的大太監,後期則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一舉擊潰。從整個過程來看,他心思夠重,手段夠狠,逼死對方不算還凌遲了屍體,多少有那麼一點鐵腕的意思。
  這次成功的倒魏經驗在一定程度上直接構成了朱由檢日後施政的強大信心,也直接成為了他剛愎自用的力量源泉。有了倒魏的經驗,朱由檢就有了對自己空前的自信心,而出於對魏忠賢逐漸坐大的反思,也直接導致他對身邊臣屬的極度不信任。

  第5節:奈何江山唱晚(5)

  平心而論,倒魏讓崇禎的政治生涯有了一個很好的開端,但在同時也給了他一個虛妄的幻想。從那時起,在朱由檢的內心深處,自己已從一個初試身手的新皇帝儼然變成了一個非常熟練的政治領袖,隔一段時間不收拾幾個大臣過過癮,就渾身難受。
  一 魏忠賢的發家史
  果敢機敏的流氓,還算忠誠的太監
  按照事物的發展規律來說,一來變化總有因果,二來所有的事情都有相對的另一面,魏忠賢從一個不識字的地痞無賴爬到最後的九千歲,恐怕這不是僅僅一句奸佞就可以解釋的。
  而在大明朝,有很多赫赫有名的奸臣都有他表現不錯的一面,比如我們後面要講到的溫體仁,他雖然壞但是卻不受賄賂。那麼現在我們面對魏忠賢這個已經被歷史蓋棺定論的人,在他禍國殃民的背後,我們又能看到一些什麼特別的東西呢?
  與此同時,在十七年的皇帝生涯中,朱由檢幹掉魏忠賢的過程也可以算得上是迅雷不及掩耳,且出手狠辣毫不留情。這一來可以說明作為帝國最高統治者的朱由檢確實夠狠,二來可以證明高度集權體制的有效性。但透過這些我們似乎也可以從另一方面來思考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那就是魏忠賢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是否真的如歷代史家所描述的那樣完全是利慾熏心、一無是處?
  他與東林黨的殘酷對決到底又蘊含著什麼?
  一個人的歷史,需要我們仔細地解剖!
  公元1627年八月二十二日,天啟皇帝朱由校駕崩。根據遺詔,還不足十八歲的信王朱由檢登基,改元崇禎。年輕的元首在盛大的典禮之後心中充滿著激情和忐忑。在接任皇帝職位之前,心思縝密的他非常清楚自己所面臨的政治局面。無論在宮內宮外,魏忠賢都為自己編織了一面巨大的網。而對於已故皇兄的這位寵臣,當今的天子朱由檢有著極度的厭惡。與之相同的是,在大明王朝灰飛煙滅後的數百年中,在眾多人的歷史印象中,魏忠賢都是一副很難改變的面孔——殘害忠良、蒙蔽皇上、權傾天下、卑鄙無恥,似乎把所有醜惡的字眼全都加諸給他也不為過。在中國歷史上,有這般待遇的人屈指可數,魏忠賢能名列其中雖然很不光彩,但著實也算個了不起的傢伙。當我們仔細回顧魏忠賢的人生軌跡,我們甚至還可以發現在這個潑皮出身的權閹身上也有著很多可貴之處。在小說《鹿鼎記》裡,金庸講述韋小寶的發跡過程時很可能就參照了魏忠賢的人生履歷……
  明隆慶二年正月,在河北肅寧一個普通人家裡,日後權傾朝野的大太監魏忠賢順利地降臨人間。整個生產過程平穩無奇、波瀾不驚,上天也沒有給出任何預兆來表示這個孩子日後會與眾不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名為魏四的少年慢慢長大,不錯的家境讓他沒有其他人的衣食之憂,但同時他也從未表現出對知識的渴望,仕途在此刻似乎和他毫無關係。在很長時間裡,我們日後的九千歲都是一個非常標準的潑皮無賴,是鄉里壞蛋的一個標桿。但作為日後無賴們的榜樣,魏四還是表現出了一種不同凡人的品質,那就是果敢和機敏。魏四正是靠這兩種品質在多年後的宮廷生涯中立下了汗馬功勞,也讓他的名字從魏四改成李進忠,又改成魏進忠,最後終於功德圓滿,成了權傾天下的魏忠賢。
  有關魏忠賢進宮的傳說大同小異,綜合起來基本是這樣:在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潑皮生活之後,魏忠賢娶了一個姓馬的老婆還生了一個女兒。但缺乏激情的家庭生活對當時的魏四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反而是賭博這種拼運氣的娛樂活動讓他找到了人生的初級目標。我們可以想像,在那時,潑皮魏四的最大夢想也就是多贏些銀兩以便能充分享受吃喝嫖賭帶來的樂趣,如果點兒高些還能光宗耀祖。但可惜的是願望往往與事實完全相悖,魏四不光沒能靠賭發家致富,反而搞得惡債纏身。在某次聚眾賭博中,魏潑皮再次把錢輸了個淨光。在其他賭徒刻薄的諷刺聲中,生性果敢、頗具血性的魏四做出了一個日後影響大明王朝政治歷史的決定——

  第6節:奈何江山唱晚(6)

  那就是當太監。
  當然這個當太監的過程也不是很多歷史散文所敘述的那樣,魏先生把褲子一脫,掏出剪刀自己就完成了從正常人到陰陽人的轉變。畢竟在魏四的果敢、大膽之外還有一種機敏的特質,在經過嚴謹的論證之後,他覺得憑賭博賺錢來光宗耀祖恐怕是沒有可能了,又想想本朝大太監們的種種光輝,於是他決定與其混吃等死莫不如痛快一點,乾脆豁出青春賭明天。在孤注一擲變賣家產之後,他先是花錢請人很專業地解決了自己的生理問題,接著又買通了相熟的太監,從而邁進了紫禁城的大門。
  從魏忠賢進宮這段歷史來說,這個人確實算條漢子,想法雖然有些冒險,但做起來當真是說一不二,毫不拖泥帶水。和一般的無能潑皮相比,雖然他的決定讓他從生理上變成了假漢子,但這事做的確實挺爺們兒,雖然這事幹完之後,他和爺們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在投入宮中之後,魏忠賢的性格優勢也很快地體現了出來,與生俱來的果敢和義氣使他在眾多太監中成為另人喜愛的另類。雖然長期混跡於底層太監的行列,但樂觀豁達又拯救了他。於市井中培養出來的幽默感以及頗為機智的鑽營,更讓他在爾虞我詐的宮廷內鬥中,有驚無險地走到了歷史的前台。
  和很多太監一樣,魏忠賢入宮之後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如何在宮廷鬥爭的漩渦中獲得生存的空間。這對於他這樣一個完全不學無術的人來說是非常困難的。為了自己的閹人生涯能有所建樹,魏忠賢在入宮之後立刻投到與自己同姓的太監魏朝門下,並取得了魏朝的信任,初步在皇宮中站穩了腳跟。此時的魏忠賢已不像混跡市井時那樣以魏四為名,現在的他大名叫做魏進忠。這個名字雖然無甚文采,但也頗為討巧,最起碼主子們聽見之後不會心煩。但事實依然嚴峻,在明朝宮中的太監不計其數,想要在千軍萬馬中擠過獨木橋實屬不易,從初進皇宮的被指定叫李進忠一直到恢復本姓的魏進忠,這個過程看似簡單卻足足熬了十幾年,這也是魏忠賢太監生涯中最為艱難的階段。
  文化知識的極度匱乏使魏進忠很難有太好的差使,縱然人緣不錯、機智無雙,但在當時的宮廷之中留給他的機會實在少得可憐,然而憑著豁達上進的個性,經過幾番拚搏,進忠先生終於獲得了一個負責東宮伙食管理的工作。這個工作表面上是個小差事,但實際卻頗有說道,畢竟這是東宮,按照現在的說法,魏進忠買的是潛力股,而隨著時間的變化,這潛力股隨時都可能完成向績優股的轉變。一旦這種轉變發生,魏進忠就不再是魏進忠,小太監也不再是小太監。
  在奉值東宮之後不久,魏先生就過河拆橋,拋棄了自己原來的大佬魏朝,極具眼光改投到了著名大太監王安的門下,開始在甲子庫供職。在當時,王安可以說是太監中的極品人物,早在泰昌帝還是太子的時候,王安的營生就是陪太子讀書,泰昌帝登基之後,王安平步青雲升任司禮監秉筆太監,一時之間,權傾後宮。而且這位王安大太監與外廷關係也很不錯,就連以正派知識分子自居的東林派官員,在許多問題上也都要依仗於他。
  可以說,在投靠王安之後,魏忠賢看到了一個太監走向成功的範例,從王安身上,他體會到,作為一個太監,最重要的就是眼光和漫長的情感投資。在當時,太子朱常洛地位飄搖,時刻有被廢黜的危險,但魏進忠卻兢兢業業,將東宮的伙食打理得有條不紊,同時在與帝國王儲的直接接觸中,他也完全稱得上是忠心耿耿,做足了一個太監的本分。
  平心而論,由於沒有任何文化修養可言,此時的魏進忠本來很難獲得太子朱常洛的尊重,但生性機敏的他很快發現太子的兒子朱由校算不上一個好學上進的優秀王儲,而更像是一個靈氣四溢的小木匠。這對於他來說實在是一個不錯的事情。從那時起,他開始刻意地給這個未來的帝國繼承人製造和提供各種新奇古怪、機關巧妙的玩具,並以此博得了孩子的喜愛。一老一少的感情也在日常生活的積澱中逐漸穩定而牢不可破,在朱由校的眼中,這個忠誠好玩的老僕,給他鬱悶飄搖的皇子生活注入了非凡的活力,更多的時候,他都願意與這個鬢髮漸白的太監待在一起,這不光是因為魏進忠能給他製造各種心思巧妙的機關玩具,最重要的是在與魏的相處中,朱由校真正地體會到了一個人少年時代應有的輕鬆和樂趣。而這種直接積澱自童年的情感,也成為了魏進忠日後翻雲覆雨的最大資本。

  第7節:奈何江山唱晚(7)

  然而宮中生活雖然日漸穩定,但對於此時的魏進忠來說,權力畢竟離他還很遙遠,博得太子的歡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這直接可以帶來自己地位的穩固,同時也能更進一步地接近自己光宗耀祖的目標。但刨除這層功利心之外,曾經有過孩子的魏忠賢也很可能對太子產生了一些非常微妙的感情。雖然他是刻意的投太子所好,但未必安了什麼壞心腸。與太子越來越親密的主僕關係,讓他也從心裡對這個孩子產生了情感的依賴,甚至於很大程度上他都把太子當作了自己的孩子來看,這從後來二人的君臣生活中可以看出端倪。
  1625年,也就是太子登基後的第五年,天性好玩的朱由校泛舟西苑,也不知道是操作失誤還是別的原因,總之最後搞得翻船落水、非常狼狽,此時已經權傾天下的魏大太監竟毫不猶豫地跳下水中,甚至完全不顧自己不會游泳的事實,意圖搶救皇帝。這次事故險些要了魏忠賢的老命,但也可從側面驗證,魏對主子的忠誠是真切的,甚至可以看作是一種近乎父子的親情。
  而在這時,我們假如依然單純地把魏忠賢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壞蛋,多少有失偏頗。
  二 宦黨的一枝獨秀
  對食客印月,內廷崛起的新勢力
  雖然表面上自己有了一個不錯的前程,但魏忠賢明白光憑感情和對皇帝的忠誠並不能保證富貴長存,此時尚在朦朧之中的他雖然還沒有對權力產生太大的興趣,但也知道即便為了完成光宗耀祖的初衷,他也必須尋找到一種更為可靠的方式。而歷史在這個時候也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作為一個不完整的男人,魏進忠沒有徹底滅絕自己的生理要求,在內宮這樣一個風雲叵測的地方,體型高大、性格爽朗的他頗得宮女的喜歡。而在數百年之後的今天,我們雖然無法瞭解魏先生的內心世界,但客觀上講,就在他太監生涯的關鍵階段,愛情突然而至!
  當然也許更多的人都不會認為降臨在魏先生頭上的是愛情,但不可否認的是,就在朱由校登基之後不久,魏先生和一個同樣深得皇寵的女人走到了一起,這個姓客的皇帝奶媽和魏先生一起在宮廷內外布下一張巨大的網,凡是在這網中掙扎、衝撞的人非死即傷!
  自此,「客魏專權」的時代到來了。
  (一)殘缺的性伴侶
  公元1621年,泰昌皇帝歸天,天啟皇帝朱由校即位,這對魏進忠來說不啻於一次命運的巨大改變。在審時度勢之後他鄭重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魏忠賢,一個賢字已經完全可以說明此時的他對權力已經有了強烈的嚮往。同時就在此刻他也意識到單憑自己的力量也很難完成對權力的控制,他知道自己需要以一種更為直接的方式獲得皇帝的全盤信任。在這個過程中,一個名為客印月的女人出現了……
  客氏是天啟皇帝的乳母,也就是奶媽。在朱由校的心中這個乳母的地位非常重要,甚至不單單是養育之恩那麼簡單。一些歷史典籍也曾記載說,在皇帝大婚之前,與客氏曾有苟且之事。但不管真相如何,在當時的宮廷之中,客氏的風頭確實是一時無二,朱由校即位不到十天就封客氏為奉聖夫人。而這個女人也理所當然的成了魏忠賢的目標。與此同時,作為一個勢力單薄的女人,客氏也同樣需要魏忠賢的配合。二人一拍即合,結成了對食(宮女和太監結成假夫妻)。而在這個過程中,魏忠賢又一次表現出了自己果敢的一面
  事實上,早在魏忠賢之前,客氏曾有一個固定的對食,而且這個對食還算得上是魏忠賢的一個恩人,他就是魏忠賢最初的大佬魏朝。論長相個頭,魏朝顯然不是魏忠賢的對手,論性格他也不如魏忠賢幽默可親,所以在這次愛情競爭中,魏忠賢很快取得了決定性的優勢,而在整個過程中魏忠賢也並沒給自己大佬任何面子,也許在此刻的魏忠賢心裡,什麼都可以讓,但愛情不能讓,而如果他真的這麼想的話,那得說,他的思想足夠先進。
  無論當時具體情況如何,最終的結局是魏忠賢佔據了絕對上風,在三角戀愛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魏朝這位客氏的前對食覺得自己吃了大虧,同時也覺得魏忠賢實在不大仗義,於是一狀告到了皇帝那裡。皇帝想了想,竟然嘿嘿一笑也沒生氣,把他們三個人一起叫到自己的面前,先是問魏忠賢到底有沒有這事,魏忠賢也不含糊,脖子一硬、毫不猶豫地就承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問完魏忠賢,朱由校又問客氏到底喜歡誰,這時客氏也是巾幗不讓鬚眉,堅定不移地捍衛了自己的選擇,毫不猶豫站在了魏忠賢的身旁。

  第8節:奈何江山唱晚(8)

  在這出宮廷搶妻劇中,魏忠賢自始至終不慌不忙,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直到最後終於抱得客氏歸。從這件事我們也可以看出,一來那時的魏忠賢確實夠得上敢作敢當,被人告的時候,毫不躲閃,完全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一點光明磊落、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意思。二來他也真的有些個人魅力,最起碼在泡妞這個環節上,表現得很突出,畢竟,皇帝的奶媽不是誰想泡誰就泡的。
  成功地奪取了客氏的對食權後,魏忠賢在宮中的身份和地位都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一個皇帝寵信的太監再加上皇帝的奶媽,這樣的實力任誰都得忌憚三分。而魏忠賢也在眾人的阿諛奉承中,漸漸地品嚐到了權力的可貴。然而畢竟此時的他實力還很有限,要想真正地走到歷史的前台、控制內廷,他就須先搬掉自己的另一個大佬,也就是王安這塊絆腳石。
  對魏忠賢來說,除掉王安,是自己走向權力頂峰的最後一步,走好這一步,日後便一馬平川,滿眼錦繡再無遮攔。但令魏忠賢憂心的是,王安本人也具有相當的勢力,並且名譽頗佳,在朝野之間也有一批自己的人馬,而且他與東林黨人又互為引援,所以頗不好對付,因而干倒老大對於此時的魏公公來說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經過一段時間的周密策劃,魏忠賢先是在宮內發展了一個自己的小集團,收羅了司禮監太監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塗文輔等。這些人在內廷之中不斷中傷王安,加之客氏又不斷地給皇帝吹風,漸漸的朱由校也開始對王安疏遠起來。
  眼見皇帝對王安已經起了疑心,魏忠賢順勢指示自己在外廷的幫手霍維華上書彈劾王安。緊接著他又和客氏緊密配合,在皇帝面前大說王安的壞話。而作為元首的朱由校,或者被蒙在鼓裡、或者對此事根本就不大關心。總之,在魏忠賢的具體策劃下,一道聖旨將大太監王安發配到了南海子的太監部隊。隨後魏忠賢還覺得這事幹得不夠徹底,於是又指使自己的狗腿子將王安迫害致死,一舉奪得了對內廷的絕對控制權。
  王安的倒掉,對天啟時代的政治板塊造成了極大的影響。本來在朝野間頗具實力的東林黨人,頓時喪失了自己最明亮的一雙眼睛,完全失去了直接與皇帝交流的最佳渠道。王安的倒台在一定意義上代表了一種舊勢力的倒掉和另一種新興勢力的崛起,而這新興勢力的大頭領就是魏忠賢。對於王安的無妄之災,東林黨人也曾有心營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胡亂喊了兩聲之後卻沒了下文,這種虎頭蛇尾的做法或許因為東林黨人自身的潔癖,使之不願落下與宦官結交的口實,或許因為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但歸根結底任由王安倒台而不強力奧援,最終讓東林黨人在日後的政治鬥爭中吃盡了苦頭。
  幹掉最後一塊絆腳石之後,魏忠賢毫不費力就接下了自己曾經大佬的差事,從惜薪司升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寶和三殿。司禮監秉筆太監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要代皇帝閱批大臣奏章,但魏忠賢不識字,卻在客氏的支持下得到這個職位,實在是無厘頭至極。對於這個自己完全不能勝任的職位,魏忠賢毫不猶豫就上任了。他解決問題的辦法也很獨特,基本上是由親信將艱澀難懂的奏折翻譯成大白話,然後他批示,再由親信措辭寫成文言格式,這種獨一無二的問政方式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而對於這種可笑至極的事情,皇帝朱由校並沒有覺得有任何的不妥,童年時代和魏忠賢建立起來的感情,在這個時候成了皇帝心中最難以割捨的東西,本來就對政事頗為討厭的他,對魏忠賢和客印月的信任可以說是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甚至可以說,在明裡朱由校坐著大明帝國的龍椅,在暗裡卻是魏忠賢把握著實權。這種一明一暗的情形很像是現代黑幫片的情節,白天警察是老大,到了晚上則是各片兒大哥做主!而此時的魏忠賢已儼然成為大明帝國最牛的黑手黨教父。
  (二)內廷攻防戰
  我們回顧魏忠賢的發跡歷史,雖然算是坎坷,但相對於其他朝代的同行來說,他能獲得如此權勢卻容易了很多,而這一點則與明朝特殊的政治背景息息相關。在明朝的歷史上,宦官干政一直是個大問題,作為開國皇帝的朱元璋,曾經敏銳地意識到宦官干預政治是非常危險的。在他當政初期,對宦官的控制非常嚴格,不光不允許太監認字,而且給予他們的待遇也很低。在那個時代,太監是十足的奴才,甭說政治權力,能安身立命就算不錯了,保不齊哪天皇上娘娘一上火還得丟了性命。不光如此,朱元璋還在宮門口立了一塊大鐵榜,上面寫著「內臣不得干預政事,預者斬」。可以說,作為帝國的締造者,在最初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朱元璋都對太監沒有什麼好的印象。但是時間一長,出於對宮外官員的不信任,生怕那些開國元勳造反奪江山的朱元璋,又不得不把一些比較私密的任務,交給身邊太監們去辦。這種做法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打開了宦官干政的大門,而這種風氣在他去世之後也開始愈演愈烈。

  第9節:奈何江山唱晚(9)

  例如永樂初年,在靖難奪權的過程中,太監們為朱棣立下了汗馬功勞,而作為回報,朱棣也把更多的權利賦予了這些後宮的親信。在這些受重用的太監中,鄭和最具代表性,他不光獲得了皇帝的賜姓,更成為帝國的代表,率軍出海,遠征大洋,將中華文明展示給了海外諸國。時至今日,每當我們談到中華文明的傳播,鄭和都是第一個被提起的名字。作為宦官的他,能如此彪炳史冊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隨著太監獲得的權力越來越大,內廷問政的制度也開始逐步確立,身居內宮的宦官們開始逐步名正言順地獲得權力,例如居內宮「二十四監」之首的司禮監,其秉筆太監與內閣首輔對柄機要,實際上是皇帝在宮中的影子內閣,地位十分重要。而幾代翻雲覆雨的著名大太監的官職,恰恰都是這個影子內閣的首腦——司禮監秉筆。
  明正統十四年,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振慫恿明英宗朱祁鎮御駕親征瓦剌,結果累得皇帝被俘,是為「土木堡之變」。此事最終引發了一場震驚朝野的政治大戰,一代名相于謙也因此落了一個家破人亡。
  明正德年間,司禮監秉筆太監劉瑾,權傾朝野,肆意陷害忠良,大發國難財。據記載,在他被捕之後,光是從他家抄出的金銀數量,就已經超過了當時的國庫儲備。
  而當歷史走到今天,魏忠賢搖身一變,從一個目不識丁的潑皮又爬到了司禮監秉筆太監這個職位上,他和那些前輩一樣,甫一上任,便發現自己已然站在了這個國家的權力制高點上,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在算不得誇張。
  從魏忠賢等大太監的發跡歷史,我們還可以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他們大多數都在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跟隨左右,王振、王安、魏忠賢莫不如此。在皇帝的成長史上,這些太監往往在感情上與皇帝無限親近,這直接導致在帝國元首們的心中,對這些大太監有著先入為主式的親近,這也為魏忠賢們獲取權力贏得了極大的便利。這些大太監們與元首之間雖非親情卻勝似親情的關係,成就了大明帝國政治生活中一道獨特的風景,而這也是作為帝國締造者的朱元璋所無法想像的。從這一點來說,我們也能明顯地感到在明王朝皇權的傳承中,父母給予子女的關心肯定是不夠的,這直接造成了王儲們與太監的過於親密,也直接讓數個皇帝從小就患上了一種無法抹去的政治幼稚病。
  與魏忠賢等太監們的專權大不相同的是客印月的突然走紅。作為一個和皇帝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奶媽,客氏的地位可歸於低下一類。一般來說,像她這樣身份低微的人對於皇室而言,和一個不會說話的奶牛沒有太大區別。在皇子斷奶之後,最多也就是賞些許銀子,然後便會毫不留情地逐出宮門。但由於朱由校的母親早逝,因此對於這個缺乏母愛的小皇子來說,客氏在一定程度上承擔了母親的角色。而她與皇帝的感情也在時間的推移中變得非同尋常。甚至於之後朱由校的娶妻立妃等等皇家事宜,客印月都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歷史就這樣賦予了客氏一個奇怪的身份,而客氏恰恰又算得上一個不讓鬚眉的硬頸派女子,在後宮獲得一定程度的實力之後,她非常靈活地運用著自己獨特的身份。無論是她與魏朝還是魏忠賢的對食,都可以看作一種鞏固自己實力的做法。否則,除此之外我們真的很難想像,像她這樣一個生理健全的女人會對太監動什麼心思。假如她真的是耐不住深宮寂寞、閨中無人,那麼以她和皇帝的親密關係,在宮外養個模樣俊俏的小白臉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在這種情況下,她選擇和頗具實力的太監結成對食,只能解釋為她確實留戀宮廷生活並且想在後宮有所作為。而也正是在她的全力配合下,魏忠賢的一切才會變得事半功倍,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對內廷的絕對統治權。
  在魏忠賢顯耀宮闈的同時,對於宮內政治勢力的變化,身居宮外的大臣們也非常清楚,於是投靠魏忠賢成了很多人的選擇。對此,原本流氓潑皮出身的魏忠賢果敢的一面又清晰地體現了出來,而幹掉了王安之後,偌大的內廷便再也沒有人能和他分庭抗禮了。這一次,魏忠賢真正地走到了權力的前台。

  第10節:奈何江山唱晚(10)

  事實上,我們回顧歷史,有關魏忠賢的專權,除了他本人的鑽營、客氏的配合之外,還有另外一層、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皇帝的態度。在當時,天啟皇帝朱由校年齡不過十四五歲,正是貪玩的年齡,處理政務基本是一竅不通,對於朝政他也完全不感興趣,他的夢想是成為皇宮裡最偉大的木匠。作為皇帝奴才的魏忠賢投主所好,幫著這位小皇帝順利地實現著自己的理想。作為回報,朱由校則漸漸地把處理奏折這樣的大權,交到了魏忠賢的手中,至此魏忠賢也基本完成了對皇權的控制。
  三 九千歲的「輝煌年代」
  結黨營私,凶悍的政治黑手黨
  擺平內廷之後,魏忠賢志得意滿,但是他很清楚,如果要讓自己的意志得到貫徹,那麼結交官員、進而控制外廷是最重要的一步。而控制外廷,他面對的最大對手就是以東林黨人為代表的政治集團。作為主要由知識分子構成的東林黨人,仁義道德是他們常掛在嘴邊的話,忠君愛國、剛正不阿是他們的行為準則,雖然這些他們也未必都能做到,但表面功夫他們卻做得十足,平日裡總是一副浩然天地、滿身正氣的樣子。這一類型的人向來就不適合官場的鬥爭,更何況如今他們面對的對手是魏忠賢這樣一個潑皮出身、出牌從不按常理的混蛋流氓。
  除了廣泛地培植自己的親信力量,對於那些不聽自己話的官員,魏忠賢也盡顯自己狠辣果敢的一面,輕則罷官重則殺頭。但在這一階段裡,由於出身底層無賴,毫無治國頭腦的魏忠賢雖然於結黨營私頗有心得,卻對如何治理國家狗屁不通。也就是在這一階段,對權力已經極度貪婪的他對帝國之中一些頗有良知的士人、官員,大肆捕殺。特別是在對待朝野間勢力極大、後世聲譽頗佳的東林黨人時,魏忠賢連施辣手、非死即廢。基本上可以說,魏忠賢之所以留下千古罵名皆因此而起。其實結黨未必一定招來罵聲,少許的營私也不至於遺臭萬年。真正讓他落得千古罵名的就是他對異己的殘酷和對親信的極度放縱。這種殘酷和放縱導致帝國的政壇腐朽到了極點。而追究到最後,他是不是太監,並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是當他掌握了權力之後他都做了些什麼?無疑在這個問題上,魏忠賢暴露出了他政治小丑的本來面目。雖然此刻還沒有完蛋,但卻扎扎實實地埋下了遺臭的種子。
  顯而易見的是,東林黨與魏忠賢的鬥爭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稱的,雖然東林黨人手裡握有首輔葉向高、次輔韓爌這兩張王牌,但是在魏忠賢巧妙而不擇手段的攻擊下很快敗下陣來。
  於是短短數年間,在中國的官場上,魏忠賢三個字便成了一個象徵榮華富貴和阿鼻地獄的雙重標誌,一些人因這個名字官運亨通,而另一些人則因為這個名字家破人亡!
  (一)初戰東林黨
  在魏忠賢干政的初期並非一帆風順,朝野之間東林黨的勢力異常強大。但由於東林黨人恃才傲物,所以在當時的官場中除了意氣相投的朋友之外,又很不招人待見。而魏忠賢則大不相同,天生流氓的他,仗著江湖義氣和豪爽的作風很快地就拉起了一支隊伍。在這支隊伍中,很多人都是東林黨人平日裡頗為看不起的貨色,但此刻他們有了魏忠賢撐腰,便迅速地膨脹起來。
  在這批人之中,有的自然是阿諛奉承、見縫插針的鼠輩,但也有一些是「拜了碼頭」願意唯魏忠賢馬首是瞻的死黨。而日後,在朝野之間諸多對魏忠賢頂禮膜拜的人之中,卻也不乏真心實意的狗腿子。一概而論地說閹黨都是見風使舵的人自然也有失偏頗,魏忠賢獲得如此巨大的「成功」還是有些小道理的。
  在魏忠賢結交的外廷官員中,地位參差,開始時品級大都低下,多屬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攪屎棍角色,例如之前彈劾王安的霍維華。這些人更多的是讓魏忠賢罩著,幹點狗腿子差事,並不能給他提供太多的幫助。這種局面直到魏忠賢與內閣大學士沈灌結交才得到了根本的改變。
  早在魏忠賢還是一般太監的時候,當時供職翰林院的沈灌,曾給宮中的宦官們講過課,由此細算,魏忠賢還是他的弟子。沈灌入閣之後,魏忠賢立刻和這位昔日的老師結為同盟。而有了沈灌的幫助,至此魏忠賢才算完成了自己權力聯盟的骨架建設,羽翼也迅速地豐滿了起來!在接下來的數年間,他幾乎是毫不費力地就組成了中國歷史上空前絕後的「政治黑手黨」。在魏黨的組成人員中,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正如《明史》所說:「自內閣六部至四方總督巡撫,遍置死黨。」至此魏忠賢的政治觸角真正地遍佈了大明江山,而在這個基礎之上,他也意識到權力的鞏固還需要軍人的支持,於是在北京城,他又以衛戍的名義控制了數千人的精銳部隊,雖然看上去數量不多,但如果真的有什麼風吹草動,這支部隊完全可以在別人尚未知情的情況下,迅速控制帝國的政治中樞。

  第11節:奈何江山唱晚(11)

  魏忠賢結黨營私的種種活動,東林黨人可以說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們很清楚,這是一股完全與自己無法交集的政治力量,以他們的想法,與魏忠賢這樣不學無術的流氓混蛋混在一起,那簡直是人生最大的恥辱。因此可以說,從一開始東林黨人對魏忠賢和客氏的權力集團就保持著足夠的抵制力。朱由校剛剛即位不久,便有東林背景的官員侍郎陳邦瞻、御史周宗建、王心一等人上疏要求客氏出宮。少年元首朱由校對於這個要求也沒有過分反對,於是客氏便被遣出宮,這是客氏第一次離開皇宮。但沒過多久,客氏的離去便在皇帝的心中造成了極大的影響,這個從小沒有離開奶媽的少年對客氏思念不已,甚至一度絕食。在這種情況下,朝廷只好讓客氏重新回到皇宮,照料朱由校的衣食起居。客氏的這次出進,讓皇帝堅定了留下客氏的決心,自此,無論是誰要求客氏出宮,朱由校都是毫不猶豫地立即拒絕,而客氏的後宮天王地位也一蹴而就。
  東林黨人對客氏的攻擊深深地激怒了魏忠賢,於是在客氏回到皇宮之後不久,魏忠賢便全力攻擊東林黨人和他們的附庸。在這一系列瘋狂的攻擊中,魏忠賢戰術得當、進退靈活,雖然頗有曲折,但卻有驚無險地將東林黨的力量壓制在了一定的範圍之內。
  在魏忠賢收拾東林黨的過程中,第一個倒霉的是吏部尚書周嘉謨。作為掌管官員任命的最高長官,周嘉謨算是帝國之中的實權人物。在他任職的幾年中,不僅起用了大批後進的東林黨官員,而且還成功地限制了與東林黨關係齷齪的浙、楚、齊三黨骨幹。可以說,正是由於周嘉謨的存在,東林黨才得以在朝野間保持了雄厚的政治實力和人員基礎。而魏忠賢當權之後,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給他的黨徒們封官晉爵,這也是這個流氓出身的大太監的傳統做法,他這種類似於江湖義氣的坐地分贓讓周嘉謨非常厭惡,自然從中推三阻四。在魏忠賢斗倒王安的過程中,其親信霍維華曾立下汗馬功勞,其人也讓魏大太監青眼有加,提拔推薦理所當然。但作為吏部尚書的周嘉謨卻並不理會魏忠賢這套把戲,隨便找了個機會就把霍維華趕出了北京。這樣一來,魏忠賢立刻惱羞成怒,唆使給事中孫傑,彈劾周嘉謨,說他是替前任司禮監秉筆王安翻案。於是天啟元年(1621年)十二月,一道聖旨發出,周嘉謨被罷去官職。
  收拾了周嘉謨之後,魏忠賢又把矛頭對準了內閣大學士劉一□。與周嘉謨不同,劉一□除了是朝中大員之外,他還是顧命大臣,因此力量也更為強勁,扳倒他難度自然更大。
  此時由於魏忠賢的瘋狂進攻,讓東林黨人各個義憤填膺,審時度勢之後,他們決定先從外部動手,打掉魏忠賢在外廷的援手、內閣大學士沈灌。而在這次鬥爭中劉一□恰恰充當了先鋒元帥的角色,正是由他牽頭組織了一批言官上疏攻擊沈灌。然而此時這沈灌是魏忠賢在外廷的最強同黨,自然不能任由劉一□將其打倒。於是魏忠賢立刻指使黨徒彈劾劉一□,天啟二年三月,魏又假借聖旨將劉一□罷官削籍。
  幾個輪次的鬥爭下來,東林黨盡落下風,很顯然,在製造輿論和政治鬥爭上,東林黨人並沒有太高的天賦。他們對沈灌的攻擊沒有形成殺傷力,於是他們只好又轉而攻擊沈灌背後的靠山、已退休的前任首輔方從哲,希望能借力打力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天啟二年四月,有東林背景的新任吏部尚書孫慎行翻舊案,上疏追論方從哲在紅丸案中的罪責。這所謂紅丸案,乃是明萬曆至天啟年間接連發生的內宮三大奇案之一。萬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慈慶宮(太子居所)突然闖進來一位後來被認為是有點神經錯亂的男子,手持棗木棍,凶狠地擊傷幾位侍衛。幸好被及時扭獲,此案是為「梃擊案」。萬曆皇帝朱翊鈞死後,太子朱常洛即位,但即位不久就患上重病,鄭妃又派人送藥,結果不光沒治好病反而轉危,緊接著鴻臚寺丞李可灼又進紅凡藥,朱常洛吃了兩丸便一命嗚呼,是為「紅丸案」。朱常洛死了以後,其選侍李氏雖身份低下,但是挾持年幼的皇帝朱由校(也就是天啟皇帝)而自重,企圖打破宮廷規矩,自此佔據乾清宮。後經朝臣據理力爭,才不得已移居到了噦鸞宮,這件事也就是三案之中的最後一件——「移宮案」。

  第12節:奈何江山唱晚(12)

  「三大奇案」雖說各有離奇,但卻都是皇族內部的權利之爭,和身為奴才的朝臣、太監沒多大關係,也不是他們能管得了的事情。但偏偏有意思的是在幾年之後,這一連串的案子又被翻了出來,成了東林黨人攻擊魏黨的工具。
  面對東林黨人這一波來勢洶洶的進攻,年少的天啟皇帝也不敢怠慢,只好下了一道聖旨讓廷臣們湊在一起商議此事。在這次會議中,東林黨人都御史鄒元標、給事中魏大中等一百餘名大小官員,紛紛避實就虛要求治方從哲之罪,並希冀以此將沈灌牽連下台。不過此時的魏忠賢遠非等閒之輩,在他的操作下,以司禮監為代表的內廷官員拚力庇護方從哲,客氏也從側面勸解皇帝。於是鬧了一陣,結果方從哲毫髮無損。這樣的結果,讓東林黨人大為惱火,而具體操作此事的吏部尚書孫慎行也覺得自己很沒面子,力氣費了不少,可結果卻雞飛蛋打。一氣之下,沒過多久便上疏請辭,說自己身體不好。這種負氣離職的做法自然又中了魏忠賢的下懷,魏大太監也不含糊,立刻幫皇帝擬了一道旨,趕走了孫慎行。
  贏下這一陣之後,魏忠賢依然毫不手軟,繼續追擊,大肆斥逐和殺害反對他的正直大臣。而在此種情形下,東林黨人也像吃了興奮劑一樣,繼續攻擊沈灌。刑部尚書王紀在上疏彈劾沈灌的奏折中,更是把他比作大奸臣蔡京,又激起波瀾無數。
  在雙方死命角逐的過程中,魏忠賢東踢西擋,雖然佔據了鬥爭的主動,將王紀削籍罷官,但最終沈灌也於當年的七月下台。沈灌的下台是東林黨人在這場鬥爭中唯一值得稱道的勝利,只是這勝利的代價過於沉重。是年八月,東林黨人、內閣大學士孫承宗任職遼東經略,坐擁邊關軍政大權,東林黨人的反撲才算是真正地取得了一點點效果。
  失去了沈灌的有力支持,魏忠賢算是受到了一點小小的挫折。但這種挫折對於極有流氓韌性的他來說,並非是不可逾越的難關。試想一個為了前途可以割掉命根子的人,他的內心該有多麼強悍!於是沈灌倒台沒多久,魏忠賢便物色了兩個新的幫手——顧秉謙和魏廣微。緊接著他又有驚無險地將兩人同時送入內閣,一舉彌補了沈灌下台的損失,並以此為日後控制內閣埋下了伏筆。
  (二)士大夫之殤
  由於魏忠賢的瘋狂攻擊,朝野間的政治版圖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的東林黨人雖然在表面上佔據著有利位置,但在氣勢上卻已經開始顯出頹勢。
  在內閣中,雖然首輔葉向高、次輔韓爌都屬於東林一脈,但由於有了顧秉謙和魏廣微這二人的牽制,自然較往日難受了許多。在內閣之外,魏忠賢的觸角並沒有完全舒展,負責官員任用的左都御史趙南星(後改任吏部尚書)、李騰芳、陳於廷,負責科舉選拔的高攀龍、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等人都屬於東林一脈。除此之外還有諸如孫居相、鄭三俊、鄒維漣等人也都在中央的各大部位擔任著各種類型的職務。因此從表面上來說,東林黨還具有相當的實力。
  但讓人洩氣的是,東林黨人這種表面性的優勢,並不能轉化為具體的力量,進而取得鬥爭優勢。這種遺憾體現在三個方面,但究其根源卻是相同的。
  首先,作為東林黨骨幹的那些官員們,大都有著比較嚴格的行為準則,有抱負、有理想,能嚴格要求自己、身體力行。這是他們的優點,但作為士大夫階層的傑出代表,他們對於政治鬥爭的殘酷性顯然認識不夠。即便後來因為屢受打擊有了一些認識,但卻缺乏有效的自我保護及進攻手段。對於魏忠賢一夥近乎潑皮無賴的戰法,東林黨人一面嗤之以鼻、深惡痛絕,一面又缺乏與之對應的有效手段,一根筋似的鑽牛角尖是他們常犯的錯誤。這種看似勇猛頑強、堅忍不拔的鬥爭策略雖然也取得了一些效果,但同時也給自身帶來了不小的損失。
  其次,作為典型的文人集團,東林黨人對於政治總會充滿烏托邦似的幻想,甚至有些孩子氣。一到鬥爭的緊要時刻,他們總是希望聖明的元首能清澈明悟、公正地判斷是非,因此上疏進諫是他們傳統的攻擊策略。而這種辦法需要有極好的外部條件才有可能奏效,一是作為元首的皇帝確實明察秋毫,二是朝野之間利於己方的輿論要足夠強大。但事實上在天啟年間,這兩個條件都很難具備。首先,作為皇帝的朱由校基本是一個木匠,頭腦再靈活他也不會用到問政上。其次,在當時的朝廷之中,魏忠賢已經具備了一定的實力,想要發起一邊倒式的輿論狂潮基本是不可能的。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此時聖旨的傳達要經過魏忠賢所領導的司禮監,因此這聖旨到底是誰的意思已經很難說清。由此看東林黨人死抱著上疏這一招不放,確實是有些迂腐和幼稚,其經常性的失敗也在所難免。除此之外,東林黨人的幼稚病還體現在他們面對失敗時的態度上。往往只要努力泡湯,他們就會採取辭職的手段來發洩心中的不滿,如之前所述的吏部尚書孫慎行和若干年後的一代大儒劉宗周。這種孩子式的意氣於事無補不說,還會引起皇帝的不滿,進而造成更大的損失。特別是此時他們還要面對魏忠賢這樣的超級對手,辭職抗議簡直就是在幫魏忠賢清除異己。

  第13節:奈何江山唱晚(13)

  除了以上兩點之外,東林黨在團結朝野力量這點上也做得很不夠。作為有著很高道德標準的一群文化精英,東林黨人對一切他們認為人品不端的官員統統嗤之以鼻、肆意攻擊。這種做法在政治鬥爭中是非常愚蠢的。首先在當時的明朝官場中,大多數官員都很難用好壞、清廉來形容,甚至後來頗具聲譽的東林鉅子錢謙益罷官之後,在老家也是大屋良田、逍遙快活。在這種官場風氣下,東林黨人以一種極高的道德標準來要求別人,這無疑是等同於給自己戴了一副有色眼鏡。因為畢竟對於很多官員來說,雖然他們有些污點,但骨子裡卻未必是大奸大惡之徒,這些人影響好了就是治國能臣,影響壞了,也就成了誤國的奸佞,善惡之於他們往往就在一線之間。如果東林黨人能夠靈活面對的話,那麼這一批人是可以全力爭取的力量。但事實卻絕非如此,東林黨人對這些官員的態度完全可以用拒人千里來形容,而這種做法的結局就是把越來越多的中間力量推到了魏忠賢的懷抱,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壯大了魏在朝野間的勢力。
  例如天啟三年,被魏忠賢提拔入閣的魏廣微,雖然所投非人,算是有了污點,但一開始卻也不是死心塌地地跟著魏忠賢,內心之中仍然希望和東林黨人保持良性的關係,因此在入閣之後,他曾數次主動與東林黨人接洽。可惜的是東林黨人對這個完全有可能爭取過來的內閣成員毫不在意,一眼看到死,不光拒絕與之接觸還大造聲勢,侮辱魏廣微。而與之相對的魏忠賢卻表現出了寬大的「胸懷」,不光沒有追究魏廣微結交東林黨人的過錯,反而溫勉有加,於是此消彼長,魏廣微自然成了魏黨的鐵桿。
  而回顧東林黨與魏忠賢的鬥爭過程,分析他們各自採取的不同做法,我們就能清楚地看到,在鬥爭的過程中,東林黨人過於理想化的內心世界是他們逐漸落於下風的根本原因。自始至終他們都不能很好地調動自己的資源、靈活地對待政治分歧,這種做法在很大程度上起了副作用,把主動權白白地讓給了魏忠賢。
  (三)把黑手黨做大做強
  在對手的步步緊逼下,東林黨人的聲勢漸弱。而魏忠賢則得寸進尺,迅速而有效地擴充了自己的實力。天啟二年三月,魏忠賢開始在宮中將一部分太監武裝起來,並裝備了當時最為先進的火器。等到天啟三年,魏忠賢在宮中的這支太監軍隊竟然達到了九千多人。
  天啟三年十二月,魏忠賢又獲得了對「特務」機構東廠的統轄權,緊接著他又把自己的親信田爾耕扶上了「秘密警察」機構錦衣衛都指揮使的寶座。對廠衛特務系統建立直接的控制,標誌著魏忠賢徹底掌握了以前只屬於皇帝的最高司法權以及對全國官員龐大的監視網絡。至此,除了木匠元首朱由校之外,天下一切臣民的言行,都在魏忠賢的控制之中,他可以隨意地編織罪名,並通過特務組織不留痕跡地予以消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態勢正式形成,魏忠賢的政治黑手黨已然具備了監控天下的能力。
  面對魏忠賢的迅速擴張,東林黨人心中非常清楚,一場最為殘酷的肉搏戰就要開始了。因為在此刻,他們與魏忠賢除了攤牌決戰別無選擇。
  經過短暫的準備,東林黨人吹響了大舉進攻的號角。御史李應升、給事中霍守典、御史劉廷佐,先後上疏彈劾魏忠賢。
  天啟四年(1624年)六月,東林猛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漣上疏,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從排除異己、結黨營私一直說到施虐內廷、生活糜爛,句句如芒,將魏忠賢批了一個體無完膚。
  對於東林黨人的進攻,魏忠賢表現得非常沉穩,他先是跑到皇帝身邊,一通哭訴,接著又讓客氏在皇帝面前大說自己的種種不易和赤膽忠心。兩通急鼓敲過之後,魏忠賢又讓王體乾、顧秉謙和魏廣微等人接連上疏皇帝為自己喊冤、敘說他的功勞勞苦。
  眼見寵臣們一個個力保魏忠賢,朱由校也覺得楊漣實在是有些過分,不光沒有相信奏折上的那些話,反倒愈加認為魏忠賢是難得一見的大忠臣,不由分說便把奏折退了回去,將楊漣一頓訓斥。

  第14節:奈何江山唱晚(14)

  面對楊漣的上疏失敗,東林黨人迅即發起了更大規模的彈劾活動。御史劉業、楊玉珂、工部郎中萬□等七十多人,輪番轟炸、猛攻魏忠賢。其中尤以萬□的奏折一針見血:「忠賢盡竊大權,生殺予奪,在其掌握。致內廷外朝,止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豈可一日尚留左右。」這幾句話雖然字數不多,但卻打到了魏忠賢的命門。此時早已抓狂的魏大太監立刻矯旨廷杖萬□一百,四天後,萬□便一命嗚呼。
  萬□之死立即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自此朝野之間迅速安靜了下來,除了少數幾個不怕死的依然上疏彈劾之外,大多數人都選擇了閉上自己的嘴巴。但此時的魏忠賢早已經是惡生兩肋,暫時的沉寂已經不能讓他回心轉意,他開始調動自己的一切勢力,對東林黨人發起了迅猛的攻擊。
  中書舍人吳懷賢,在家中私讀楊漣的奏章,讀到興奮之處,大發牢騷說皇帝應該將魏忠賢充軍發配。結果萬萬沒想到,躲在家裡也不安全,身邊的雜役聽見後立刻把他告發了,結果吳懷賢被魏忠賢逮捕入獄,活活打死。
  這樣慘烈的重手讓朝野間的東林勢力,第一次看到了對手的凶悍,同時也讓魏忠賢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手中權力的巨大。這場由東林黨人發起的大規模戰爭不光沒把魏忠賢打垮,反而將他的流氓本質徹底激活,自此魏忠賢就如同瘋狂的電腦病毒一樣毫無顧慮,面對敵手再不留情。
  在熬過了被彈劾的痛苦階段和反攻初期的快感式報復之後,魏忠賢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謀略的重要,旋即開始了計劃更為周密的出擊,而他選擇的第一個對手就是身居首輔要職的葉向高。
  由於在魏忠賢反攻初期的瘋狂報復中,作為首輔的葉向高曾極力攔阻,給事中章允儒、傅槐、陳良訓,御使帥眾、吳甡、王祚昌等人都是因為葉的援助才保下性命。因此,魏忠賢也恨死了葉向高,並且認為葉向高就是對付自己的幕後黑手、東林黨的帶頭大哥。
  與東林黨大多數人的激進態度不同,葉向高做事一向老成持重,外圓內方,他對東林黨人也不是一概庇護,「所建言無非欲破士大夫黨比之習」,並不支持無原則的黨爭,在朝野之間名譽頗佳。因此,魏忠賢對葉向高雖恨之入骨,但一時也沒有什麼辦法,於是只好在葉的外圍做些盤算,希望能借力打力。
  在葉向高的親屬中,有個外甥名叫林汝翥,官居御史,一次率領部下巡城,正巧碰上宮中的兩位宦官當街搶劫,於是便命令手下衝上去抓住,按在地上就是一通臭揍。這件事本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在魏忠賢的操作之下卻成了一件藐視皇帝的大事,判了一個廷杖之罪。眼見自己就要被活活打死,林汝翥也不含糊,把官帽一撇,來了個「三十六計——撒腿就跑為上」。林汝翥逃跑之後,有人告訴魏忠賢,說他是葉向高的外甥。魏忠賢靈機一動,覺得搞倒首輔的機會終於到了。於是立刻派了一批大小太監,跑到葉向高家去哭天搶地、撒潑放混,要葉家交出林汝翥來。葉向高眼見黑白顛倒,「時事不可為」,這官也他媽沒法再當了,心中萬念俱灰,無奈之中一咬牙,辭了官職。
  葉向高的辭職使東林黨人喪失了最重要的一員大將,元氣大傷。魏忠賢及其閹黨立刻趁機大舉進攻,緊接著又把趙南星、高攀龍、楊漣、左光斗、次輔韓爌統統趕回了老家。至此魏忠賢大獲全勝,東林黨人則完全失去了反擊的能力。緊接著,魏忠賢又把自己的黨羽顧秉謙扶上首輔之位,徹底完成了對外廷的整合。
  經過魏忠賢一系列暴風驟雨式的政治動作後,官場之內風向斗轉,「九千歲」的稱呼也應運而生,魏忠賢成了集體崇拜的偶像。而這種近乎無恥的個人崇拜最為突出的標誌就是為魏忠賢建造生祠的運動。祠,就是祠堂,是祭祀祖先或先賢的宗廟。為活人建造的祠堂,稱為「生祠」。
  薊遼總督閻鳴泰,在其管轄區內建了七所生祠,花費白銀數十萬兩。這錢當然不是出自閻鳴泰的腰包,而是從軍費中開支的。當時前線的軍費已是捉襟見肘,至少沒有富裕到可以挪作他用的程度。但又有誰敢反對如此盛舉呢?又有誰能說這是非軍事用途式的浪費呢?因為前方將士很有可能受此感召,從而激發士氣,再創奇跡。在閻鳴泰眼裡,這幾十萬兩白銀是花在刀刃上了。

  第15節:奈何江山唱晚(15)

  從公元1626年起,之後短短一年中,下至地方上至京城一共建造了魏忠賢生祠四十處,魏忠賢個人崇拜達到了高潮。甚至還有國子監監生陸萬齡向皇上提出以魏忠賢配祀孔子,以魏忠賢之父配祀孔子之父,在國子監西側建立魏忠賢生祠。這個監生之賤,時至今日也讓人感歎不已!
  四 朱由檢的政治開端
  結仇魏忠賢,有些窩囊的信王生涯
  在魏忠賢大肆組建宮外政治黑手黨的同時,客氏也在宮內開始了大清洗。她不光弄死了「頂級對手」張皇后所生的三男兩女,對於其他的嬪妃也是想殺就殺想廢就廢。也就是在此時,日後的崇禎皇帝朱由檢和魏忠賢及客氏結下了一道無法化解的仇恨——
  和自己的皇兄一樣,朱由檢也是由養母李選侍帶大的。對於朱由檢,李選侍幾乎傾注自己所有的愛心,兩個人的感情也非常深厚。而對於宮中的種種形勢,李選侍有著自己的見解,對「魏、客」的專權更是極度厭惡,絲毫不予以妥協。這種頑固的舉動,對客氏這種惡毒的娘們來說肯定是無法容忍的,於是百般刁難,肆意侮辱。也是李選侍氣大福薄,幾番折騰下來竟然撒手歸西。
  養母之死,在朱由檢的心中成了一個極大的死結,而魏忠賢和客氏更成了他心中最大、最可恨、最不能容忍的敵人。在日後與二人的鬥爭中,脾氣急躁的朱由檢竟能悉心隱忍、一朝而發便毫不留情,可以說幼時的仇恨起到了重要的催化作用。
  而對於此時的魏大太監來說,時代帶給了他意想不到的榮光顯耀,但也為他日後的命運埋下了伏筆,因為他得罪了一個更可怕的對手朱由檢,此時這個對手雖年紀尚輕,但雄心壯志。雖然他徘徊在最高權力圈之外,但青冥自知,歷史總會有莫測的變化。
  (一)蕭條的童年時光
  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北京的天氣寒冷乾澀。太子朱常洛的東宮人來人往,太監宮女們往來穿梭、面目緊張。就在眾人心中忐忑不安之際,伴隨著陣陣哭聲,一個男孩降臨人間,這就是日後的崇禎皇帝朱由檢。
  朱由檢的母親姓劉,出身一般,在宮中只屬於選侍之列。雖然生了一個兒子,但也沒能因子富貴,反而被其他妃嬪不斷中傷,總在太子面前說三道四。從人品而論,劉選侍算是忠厚賢惠,因此在更多的時候,她都選擇沉默,對自己所遭受的不公待遇,並沒有任何反抗,反而是將所有的屈辱和憤懣埋藏在心中。然而這種瀰漫的壓抑,始終都如同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劉選侍的心中,時間一長自然是積鬱成疾。朱由檢五歲時,劉選侍鬱鬱而死,隨後便被太子常洛草草葬在西山。
  親生母親劉選侍的早早去世,對少年時代朱由檢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一個沒有了母親的孩子生活在宮廷之中,完全可以說得上是膽戰心驚,這種生活讓年幼的朱由檢迅速陷入了一種巨大的孤獨之中,並且慢慢地滋生出一種懷疑的品質,這種品質如果保持在一種有限的範圍內,能讓一個人穩重睿智。但假如這種懷疑一旦無限地放大,那對於他的人生來說,就只能是悲哀。
  生母死後不久,年幼的朱由檢改由李選侍撫養。這位李選侍也被人稱為西李,以區別另一位李姓選侍。在朱由檢到達西李身邊時,還有一位皇子也由這位選侍撫養,就是後來的天啟皇帝朱由校。兩兄弟雖然不是一母所生,但卻於此時建立親近的關係。在朱由校心中對這位多少有些陰鬱的弟弟頗感親切,在朱由檢心中,自己的這位哥哥也著實厚道可親。
  西李撫養了朱由檢一段時間之後,自己也生下了一位公主,三個孩子照料起來自然辛苦異常,於是沒過多久,朱由檢又被輾轉送到另一位李選侍的手中撫養,這位李選侍便是東李(後被朱由檢追封為莊妃)。
  和東李的那段生活,很可能是朱由檢一生中最為快樂的時光。這位選侍性格寬厚,和朱由檢的生母非常相似,她自己沒有子女,因此便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由檢的身上。在東李身上,由檢找回了許多早已失去的母愛和原本奢侈的歡樂。偌大的後宮之中,這對母子謹小慎微地生活著,從來不會參與任何有關權力的角逐,對於他們來說,生存是最重要的。當然在此時,幼小的朱由檢並不能體會到,在自己與養母謹慎生活的背後是一處巨大而可怕的權力黑洞。

  第16節:奈何江山唱晚(16)

  萬曆四十三年,一個名叫張差的人,以一根木棒為武器打傷了太子東宮守衛,進而竄入前殿圖謀不軌,後被捕獲。張差被捕獲後供出是伺候鄭妃的太監宏保、劉成主使,此案是為「梃擊案」。這件案子在當時引起一片軒然大波,後宮的權力矛盾第一次被擺在了檯面上。此時的朱由檢並不知道在這案子的背後隱藏著什麼,幼小的他自然也不懂得一個半瘋的人是如何越過重重阻隔、輕而易舉地進入了王儲的宮殿。
  「梃擊案」過後不到五年,朱由檢的爺爺、萬曆皇帝駕崩,大明王朝又翻過了沉重的一頁。在新的一頁歷史上,第一個名字叫朱常洛,也就是由檢的父親。然而登基即位並不意味著一定就坐穩了江山。朱常洛登基僅僅十來天,就身患大病,皇宮大內頓時亂作一團,平時裡妙手回春的太醫們都沒有了昔日的本事。這時,鄭妃派來了一位名叫崔文升的內侍,獻了一劑瀉藥,但朱常洛服食之後,病情立刻開始惡化。此時接二連三的宮廷疑案,早已讓內廷之中一片風聲鶴唳,而首當其衝的自然是獻藥的鄭妃,於是她立刻被逐出了皇宮。鄭妃被逐之後不久,一位叫李可灼的文官又進獻了幾枚紅色的藥丸,說是可醫治皇帝的疾病。然而更為不幸的是,朱常洛在服用了「紅丸」之後立刻一命嗚呼,而此時距這位新任皇帝登基之日還不足一個月。
  父親的死,在朱由檢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陰影,年幼的他隱約感到在這富麗堂皇的宮廷中彷彿蘊藏著無數的黑暗,這種境況讓他既感到壓抑又感到恐慌。父親死後沒幾天,曾經撫養過自己和哥哥的西李選侍就被人逼到了噦鸞宮。緊接著,作為皇位繼承人的兄長朱由校便匆忙地登上了皇位。
  這一連串的事件,讓年幼的朱由檢多少有些慌亂,兄長的登基對於他也並沒有太大的震動,雖然這位哥哥一登基就給養母西李羅織了一批罪名,緊接著又把自己的乳母客氏封為奉聖夫人,但這一切對於朱由檢來說並不重要,接二連三的宮廷暗戰早已讓他對這個環境充滿了厭惡,更多的時候他都沉默地躲在一旁,只不過此時的沉默並不代表心機深沉,因為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沉默往往就等於恐懼。
  (二)信王的憤怒
  諸多記載表明,朱由校登基之後對自己的弟弟一直都呵護有加,天啟二年八月二十三日,朱由檢被封為信王,仍住在原來的勖勤宮。兩兄弟相隔不遠,關係也和往常一樣親近,甚至於還有過這樣的傳說:
  一天朱由檢找自己的哥哥玩,迷迷糊糊的就問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皇兄,你這個官讓我做成嗎?」
  按理說,朱由檢這番話立刻就可以被蓋上一個意圖謀反的帽子。但天啟皇帝朱由校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笑呵呵地對著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弟弟說:「當然可以,等我干幾年,就讓你幹!」
  雖然這樣的傳說是否屬實實在無從考證,但從側面卻可以看出一些端倪。首先作為帝國元首的朱由校實在是一個半調子皇上。其次,此時的信王朱由檢也確確實實還是一個毛孩子,否則就是刀架到脖子上,他也萬萬不敢提出這樣的問題。
  但無論真相如何,在皇兄的照顧之下,信王朱由檢雖然沒有什麼權力可言,但生活還算不錯,而真正讓他成長起來的則是養母東李的死。
  天啟元年,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在政治鬥爭中敗下陣來,先是被充軍,接著就被自己的昔日小弟魏忠賢活活整死。緊接著魏忠賢又和奉聖夫人客氏結為對食,皇宮大內儼然成了他們倆的私宅。天啟二年三月,魏忠賢又在宮中訓練武裝太監,組織起了九千多人的武裝,每次出宮都是盔明甲亮,氣派得如同帶兵打仗的大將軍。
  天啟三年十二月,魏忠賢以司禮秉筆太監的身份提督東廠,掌握了生殺大權。隨後便是對東林黨人的全力絞殺,朝野之間頓時腥風血雨。
  而在魏忠賢打造自己政治黑手黨的同時,他的對食奉聖夫人客氏也在宮中揮起了大棒,將自己的眼中釘肉中刺一一剪除。
  天啟帝選侍趙氏,因違客氏之意,被逼自盡。

  第17節:奈何江山唱晚(17)

  裕妃,被幽禁在別宮,絕其飲食,最後被活活餓死。
  馮貴妃被活活打死。
  皇后張氏,因多次在皇帝面前說魏忠賢和客氏的壞話,遭暗算而流產,從此不育。
  後宮中的明爭暗鬥,讓朱由檢心驚膽戰,而對於客氏和魏忠賢他也是避之不及。對於這些接二連三的恐怖事件,已經慢慢長大的朱由檢保持著足夠的冷漠,從不發表任何看法,只是和養母李選侍在一起時才會多少提及、議論一些。
  然而躲避並不能帶來最終的安全。由於養母性格寬厚,所以在皇宮中人緣頗佳,這讓客氏非常嫉恨。在兩人的幾次接觸中,李選侍又都對客氏的拉攏視而不見,這種潔身自好的高姿態做法無疑是在自找麻煩。客氏雖然沒有什麼借口將李選侍治罪,但卻可以百般刁難、肆意侮辱。這樣一來,東李即便再有韌性、再心寬氣和,最終也被搞得積鬱成疾,沒過兩年便撒手歸天。
  養母之死,對朱由檢來說,是一次巨大的打擊。在此之前他相信冥冥之中天道無親。但如今,殘酷的現實告訴他,這世界只有陰暗的角逐。過往的一幕一幕迅速在他眼前滑過,他再一次對自己所處的世界產生了巨大的懷疑。一方面,他在心中狠狠地記住了魏忠賢和客氏這兩個罪魁禍首,另一方面他也對身邊所有的人都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歷史在這時將一種扭曲的人格牢牢地加諸在了朱由檢的靈魂深處。他開始學會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開始學會自我保護。他把大把大把的時間用在讀書學習上,並且開始關心帝國的政治走向和民間的生活、輿論,甚至還推辭了皇兄賜給他的地租銀兩,理由是「邊境多虞,軍費甚匱」。
  此時,他或許已經明白,一個空殼式的信王其實毫無價值。
  天啟七年,十八歲的朱由檢迎來他人生中第一次婚禮。二月,皇后周氏進宮,信王朱由檢渾渾噩噩地完成了所有的程序,接著便稀里糊塗入了洞房。洞房花燭夜,朱由檢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的妻子,他不曉得在未來的日子裡,這個女人的身上是將爬滿客氏的陰狠,還是閃爍著養母的光輝。對於女人,他早早的就沒有了多大興趣,不過是傳宗接代而已。
  按照明朝的法理,親王成親之後就不能繼續住在皇宮,於是搬出紫禁城已經勢在必行。但令人尷尬的是,此時的朝廷國庫空虛,大量金錢都被投入到遼東的軍隊建設上。別說是建一座氣勢恢弘的全新王府,就是改裝一座也是非常困難。於是內官監太監李永貞上疏提議,把原惠王居住的王府簡單裝修一下,改成信王府算了。這種安排對於一個親王來說無疑實在有些寒酸,但是朱由檢並無異議。首先他很明白,以帝國的現狀而言確實難以拿出大筆銀兩為他修建府邸。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住什麼樣的房子並不是他能做主的。好在自己終於可以離開那個詭異莫測的皇宮,所以雖然場面寒酸,但在心裡總是開心多於悲傷。而此時當他灰溜溜地走出皇宮時,他並未想到,一個屬於他的時代已經慢慢靠近了……
  (三)毫無預兆的寶座
  對於朱由檢來說,當皇帝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好的事情,在搬出皇宮之後,他想得更多的還是如何做好一個親王,養母之死雖然讓他恨透了魏忠賢和客氏,但他卻只能韜光養晦,苦苦地等待復仇的時機。
  然而命運就是喜歡捉弄迷茫的人,在朱由檢和皇兄開完那個有關帝位的玩笑之後不到七年,歷史便將他推上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舞台。
  天啟七年八月中旬,宮中突然傳出天啟皇帝病重的消息。經過激烈的爭論,朝中大臣一致要求信王入宮視疾。而在召信王入宮之前,朱由校也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於是強撐著身體,召見了內閣成員和其他各部大臣並把自己死後由信王接位的意思傳達了下去。在交代了這些事情之後的八月二十二日,朱由校正式下詔讓信王朱由檢入宮。
  其實在此之前,朱由檢早就因為兄長病重而心急如焚,按照常理,他本應該早早入宮,探視病情。但此時的政治環境卻讓他連這種親情倫常都要違心地背棄。多年以來親眼目睹的宮廷鬥爭告訴朱由檢,此時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等待,假如自己貿然進宮,完全有可能被人說成謀視帝位。因此此刻的朱由檢雖然焦急不堪,但表面上卻還是一副冷靜沉著的樣子,絲毫不敢輕舉妄動,直到皇帝傳下旨意召自己入宮,才急匆匆來到兄長的病榻之前。

  第18節:奈何江山唱晚(18)

  當信王趕到兄長的病榻前時,皇帝朱由校早已油盡燈枯,看著自己一直疼愛的弟弟,朱由校心中一陣酸楚,這次會見成了兩人最後一次深刻的交流。
  面對著弟弟,朱由校吃力地說道:「你當為堯舜之君!」
  信王一聽此言,連忙回道:「臣死罪,死罪!陛下說這樣的話,臣應萬死!」
  很顯然,對於此時的朱由檢來說,哥哥的決定雖然在情理之中,卻依然讓他心慌意亂,在此之前他很可能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登上帝國的頂峰,而此刻命運弄人,這差事竟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頭上。
  交代完皇位之後,朱由校又向自己的弟弟推薦了魏忠賢及其黨羽王體乾,在他心中,這兩人和客氏都是大大的忠臣。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弟弟的心中,這些人早被亂刀斬死了幾百次。
  事實上在朱由校病入膏肓之後,魏忠賢很可能也想過將帝位據為己有。據說,他曾打算將自己侄子魏良卿的兒子帶入宮中,然後讓宮妃中的某一位假稱有孕,繼而讓自己的孫子登上帝位。但他的這種想法需要後宮名義上的首領皇后張氏鼎力相助才能成功,於是魏忠賢便找到張皇后,企圖說服她。不過令他遺憾的是,張氏雖然沒有什麼實權,但大是大非卻絕不糊塗,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魏忠賢,並正義嚴詞地說道:「從命亦死,不從命亦死,等死耳。不從命而死,可以見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申時,天啟皇帝朱由校在懋德殿駕崩。然而皇帝雖死,太監的動作卻並沒有結束,魏忠賢並沒有立即公佈天啟帝的死訊。第二天天亮時,聽到皇帝死訊的大臣們不約而同地趕到宮門,要求入宮行哭靈之禮。但負責禁宮守衛的太監卻不讓他們入宮,說是要回去換上喪服才行。於是文武百官哭哭啼啼跑回家換好了喪服又趕來,但結果還是進不去,原因是太監們說朱由校還沒穿好入殮的衣服。於是文武百官只好繼續又等了小半天才被准許進宮。
  八月二十三日,魏忠賢宣佈皇后懿旨,將天啟帝的死訊佈告天下。隨後以內閣大學士施鳳來、黃立極,英國公張惟賢等人為代表的外廷重臣紛紛前往信王府勸信王入宮主政。此刻的朱由檢已經確信,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就這樣慌慌張張地到來了。哥哥的早逝對於他雖然是一個不小的打擊,但因此而登上帝國的最高峰,還是讓他的心底深處現出幾絲快慰。但他更清楚的是,雖然表面自己可以順理成章登上寶座,但能否順利達到這個目標實在是一個未知數。這些年來,朱由檢目睹了魏忠賢和客氏的種種作為,在外廷,魏忠賢排除異己手段殘酷,連強悍的東林黨也被他搞得七零八落。在內廷,客氏也是毫不遜色,幾個前任王妃的種種慘狀朱由檢依然記憶猶新,養母東李莊妃的鬱鬱而亡更是如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所面臨的是以前從未預料過的凶險。
  據記載,朱由檢入宮時的情景完全可以用小心翼翼來形容,為了防止自己像父親朱常洛那樣不明不白地死去,在入宮時他竟然自己帶著乾糧和飲用水。入宮之後,他第一眼便看見魏忠賢雙眼紅腫站在先帝的靈前,悲傷落寞中帶著些許的陰寒之氣。然而此時的朱由檢心中雖依然忐忑卻已經有了自己的主張。對於先帝出殯、皇后移宮等諸多事務,他都採取了冷眼旁觀的態度。朝臣和太監們的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他的耳中,每一個動作都無法躲過他的眼睛。在此刻,朱由檢相信,觀察是最好的手段,沉默是唯一的法寶。即便是到了晚上,朱由檢也不敢輕易入睡,他還要仔細地監視著周圍的太監是否會有什麼異動。要知道,在這偌大的紫禁城裡,魏忠賢可是布下了近萬人的武裝太監!朱由檢心中明白,只要自己不登基,就必然是危險重重,而對他而言,這黎明前的等待又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好在歷史在此刻總算是做了一個相對英明的選擇,朱由檢的擔心最終變成了多餘,魏忠賢並沒有做出謀朝篡位的事來。雖然根據蛛絲馬跡,很多人都相信,魏忠賢當時肯定已經進行了篡位的動作,甚至朱由校之死他也脫不了干係,而他的動作之所以沒有成功也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但事實上這種推測缺乏依據,誰也不是魏大太監肚子裡的蛔蟲,即便是也不知道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天啟皇帝朱由校的死,對魏忠賢來說絕對是一個很沉重的打擊,這從他哭紅的眼睛可以窺見。

  第19節:奈何江山唱晚(19)

  平心而論,出於感情,天啟皇帝可以說是魏忠賢從小看大的,兩個人結下了比較深厚的感情,頗有些江湖作風的魏忠賢未必願意從他手裡奪得皇位。因此謀害朱由校的事情魏忠賢不一定會做,同時對朱由校病因的懷疑也缺乏有效的證據。
  另外從事情的發展來看,此時的魏忠賢雖然已經建立了絕對權威,但對帝國的根本並未實現動搖。雖然朝廷之中很多人都是魏忠賢的黨徒,但要這麼多人死心塌地追隨一個陰陽人謀朝篡位多少還是有些難度的。而且最為關鍵的是,魏忠賢勢力的建設完全是憑借了天啟皇帝對他的過分信任,而並非因為他的政治魅力。這種因利而聚的力量向來都是靠不住的,那麼在這種自己勢力尚未完全穩固的情況之下,朱由校之死可能會適得其反打亂了魏忠賢的如意算盤。
  不過歷史從來不會給人辯解的機會,權傾天下的魏大太監此時雖然心亂如麻,但對朱由檢的登基卻也是毫無辦法。在這個關鍵時刻,一向果敢的他開始有些搖擺不定,他無法確定一旦自己篡位,朝野之間會有多少人支持他。在這種情況,他最終選擇了一種看似穩妥實則愚蠢的辦法,那就是先讓朱由檢登基,而自己則一邊觀察一邊準備。他並沒有意識到,此時坐在自己面前的前信王早已不是開始時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毛孩子了,在這個年輕人的心中早已燃起了對他的熊熊怒火!
  五 年輕皇帝的新勝利
  夠陰、夠狠,畢其功於一役
  接過了帝國的最高統治權之後,朱由檢的心中除了高興之外更多的是忐忑不安。一方面極重皇權的他對魏忠賢自命九千歲的舉動痛恨至極,同時也對害死養母的客氏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幹掉二人。但另一面對於這二人的龐大勢力多少也心存畏懼。
  史書記載在朱由檢進宮為皇兄守靈的那一夜,因怕中毒竟然膽戰心驚到不敢食用宮中的膳食。由此可見,魏、客二人的勢力實在龐大得驚人,與他們相比,新上任的帝國元首的確缺乏對抗的本錢。而據傳說,在對待崇禎皇帝朱由檢的問題上,魏忠賢也曾動過一些歪門邪道的想法。比如,給年輕的皇帝搜羅了不少的美女,又偷偷地配製了迷魂春藥,企圖以此讓年輕的元首早早地沉迷女色變成傀儡。但事實上,這些卑下的手段並沒有得逞,崇禎皇帝也不是一個好色之徒,在他的眼裡帝國的江山比什麼都重要,女人對他而言,甚至連玩物都算不上。而在魏、客二人企圖以小伎倆控制皇帝的同時,朱由檢正在內心仔細地考量出擊的時機。
  事實上,如果在此刻魏、客二人能夠孤注一擲,大膽地發動政變,那麼中國的歷史十有八九會因此而改變。但是魏忠賢和客氏並未意識到此時的機會稍縱即逝。在他們眼裡,新登基的皇帝依然是一個可憐的扯線木偶。而讓他們追悔莫及的是在這之後的三個月,他們以及他們悉心建立的政治黑手黨便土崩瓦解,為他們掘墓的正是這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前信王、現元首。
  (一)試探著交手
  1627年九月,大明帝國氣氛詭異,此時即位前的那種喧囂忙亂已經過去了,宮中又趨平靜。魏忠賢仍然做著他的超級太監。在這一時期,表面上,朱由檢對先帝賦予魏、客二人的種種特權並不剝奪,賞賜、表揚統統毫不吝嗇,甚至於天啟皇帝原來準備賜給魏忠賢的無厘頭匾額,他也是照賜不誤,絲毫沒有任何反常的舉動。暗地裡,朱由檢則嚴密地防範時刻都有可能突然而至的黑手,昔日信王府中的親信也慢慢地匯聚到了宮中。
  對於新元首的種種舉動,魏大太監多少有些心裡沒底。天啟七年九月初一日,已經沉不住氣的魏忠賢慌亂間決定先出一招,來試探一下。他言辭懇切地給崇禎上書,請求辭去東廠提督之職,並交還印信。但大出魏忠賢意料的是,朱由檢不光沒有批准他的請求,反而大大地把他褒揚一番,然後「溫旨慰留」。
  這一回合可以說是二人的第一次交手,而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出鬥爭雙方完全不同的心態,在實際實力上佔優勢的魏忠賢有些沉不住氣,做法也多少有些簡單。而在道義上佔優勢的朱由檢則表現得比較沉穩、老辣,當然這裡面也還有這樣一層原因——就是此時朱由檢確實也不敢把魏忠賢怎麼樣。同樣,我們從這一回合的交手也可以發現一些疑點,那就是魏忠賢似乎並沒有非要造反的意思,否則他根本不用擺出這副架勢。反正實力佔優,以他的個性,如果真要造反的話,大可脫光膀子翻臉,也不必玩這種低智商的小把戲了。這種投石問路只能給朱由檢傳遞一個消息,那就是自己已經慌了!

  第20節:奈何江山唱晚(20)

  在穩住閹黨集團之後,朱由檢也緊鑼密鼓地開始了自己的「倒魏」工程。這期間他對地方官員請求為魏忠賢建生祠的奏疏,基本採取了不置可否的態度,魏忠賢見狀只好在九月二十五日向皇帝上了一道《久抱建祠之愧疏》,請求停止為他建造生祠的活動。朱由檢的批復依然不溫不火,很簡單地回復道:「以後各處生祠,其欲舉未行者,概行停止。」如此便輕易地制止了朝野間對魏忠賢近乎無恥的個人崇拜。除此之外,朱由檢還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將先帝的乳母、魏忠賢的對食客氏客氣地「請」出了皇宮。這個舉動看似輕易,但在事實上卻對魏忠賢在皇宮內的勢力構成了巨大的打擊。據說客氏在臨出皇宮之前,特意早早地起床,身穿素衣喪服,到天啟帝的梓宮前拜別。她拿出一個用黃龍錦緞包裹的小盒,那裡面裝的是天啟皇帝的胎發、痘痂,以及累年積攢的剃髮、落齒、指甲。客氏一邊在朱由校的靈前焚化,一邊放聲大哭,一個女人色厲內荏的防線在此刻迅速地化為烏有。
  緊接著,沒等魏忠賢反應明白,朱由檢就又把槍口對準了上書主張在國子監西側建立魏忠賢生祠的監生陸萬齡。魏忠賢見狀,心中立刻打起鼓來,匆忙之間生出一計,只不過這一計多少有些無聊,在自己辭職不遂、同時又失去客氏之後,他照葫蘆畫瓢又讓另一個權監王體乾提出辭呈。對此,崇禎皇帝依然好言慰留,鼓勵他們繼續為國家多做貢獻。
  化解了魏忠賢第二次試探之後,朱由檢並沒有急著進攻,他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一些宮內的遺留問題。先是追諡生母劉選侍為孝純皇后,以示尊親之意。接著他又冊立曾經的信王妃周氏為皇后,除此之外他還追尊自己的養母李選侍為莊妃,以報答她對自己的養育之恩。
  此刻的朱由檢可以說完全掌握了鬥爭的主動權,勝券在握,輕鬆地看著魏忠賢慌亂的樣子,他明白自己發起進攻的時候就要到了,只不過在此刻,最佳時機還沒到來而已。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幾次針對魏忠賢及其黨羽的出手,朱由檢都保持著不溫不火的程度,他想更多地看看朝廷中其他官員的做法。
  (二)官場多米諾
  年輕元首的一番連銷帶打立刻在朝野間引發了連鎖反應,在天啟時期被魏忠賢搞得死去活來的東林黨人立刻掀起了強大的輿論狂潮。此刻的朱由檢雖然還沒有真正地下手,卻在這場鬥爭中佔盡了先機。而曾經夢幻般的「魏、客組合」,已經不可避免地要為自己毫無遠見的鬥爭策略,付出沉重的代價。
  當帝國真正的統治者吹響進攻的號角之後,慣於見風使舵的官員們立刻找到了前進的方向,甚至於原來依附於魏忠賢的一些官員也開始倒戈相向。曾為魏忠賢鐵桿狗腿子的御史楊維垣首先上疏彈劾魏忠賢的乾兒子崔呈秀。1627年十月十三日,楊維垣上疏道:「呈秀毫無益於廠臣,而且若為廠臣累。蓋廠臣公而呈秀私,廠臣不愛錢而呈秀貪,廠臣尚知為國為民,而呈秀唯知恃權納賄。」在這次彈劾中,楊維垣一面拚命抹黑崔呈秀,另一面卻又拚命維護「廠臣」魏忠賢。崇禎皇帝很明白地意識到,除了大臣爭寵之外,這件事也極有可能又是魏忠賢的小伎倆,意圖投石問路,丟車保帥。但與前次不同,此刻的帝國元首已經牢牢地掌握了鬥爭的主動權。在等待數日之後,楊維垣再次上書彈劾崔呈秀「貪淫橫肆」,崇禎猛施辣手,革除崔呈秀的兵部尚書一職,令他回鄉守制。
  崔呈秀的倒掉是這場政治鬥爭的轉折所在,他的倒掉直接導致魏忠賢失去了對外廷軍隊的控制。在這種最高權力的角逐中一旦失去了對軍隊的控制,那麼也就等於失去了最直接和有力的鬥爭工具。雖然在明朝,中央高度集權,只有皇帝才可能調動帝國的軍隊,但以當時魏忠賢所掌握的政治資源來看,如果真的打算政變的話,只要有崔呈秀的幫助,帝國的外圍軍隊將很有可能在政變初期毫無作為。那麼憑借自己控制的京城部隊,魏忠賢還是有些勝算的。即便不能完全達到篡位的目標,也不至於像後來那樣步步後退,最後落得一個等死的局面。從這一點來看,首先魏忠賢缺乏大局觀,這也和他的無賴出身有著直接的聯繫。其次,魏忠賢在對抗絕對至上的皇權時,確實有一種膽怯的心理,而這種精神上的壓力則直接來源於大明帝國高度集權的政治體制,這種體制給了那些有篡位心理的權臣們,以極大的政治及心理壓力。


  第二部分

  第21節:奈何江山唱晚(21)

  當然,除了以上的原因,崔呈秀的快速倒掉,也許還能夠說明魏忠賢確實沒有做好造反當皇帝的準備。
  總而言之,在這一輪次的鬥爭中,朱由檢又一次獲得了巨大的勝利,並且一舉確定了自己的戰略地位。至此,這場圍繞著最高權力的鬥爭其實已經分出了勝負,雖然在治國上崇禎沒什麼本事,但搞政治鬥爭當真是一把好手,其穩、準、狠毫不亞於他的先祖朱元璋。新主登基不到兩個月,帝國便山河變色,有人歡喜有人愁,當然最愁的肯定是魏忠賢。目前留給他的只有一個問題了,那就是——自己還能活多久?
  崔呈秀的倒掉迅速地在朝野間引發了「多米諾」效應。一時間,見風使舵的官員立刻撕掉昔日的面具,爭先恐後地抨擊昔日的九千歲。十月二十二日,工部主事陸澄源彈劾魏忠賢;十月二十四日,兵部主事鋒元憋彈劾魏忠賢;十月二十五日,刑部員外郎史躬盛彈劾魏忠賢。而其中最有代表性,也是抨擊最為猛烈的江蘇海鹽的貢生錢嘉徵,在十月二十六日上書彈劾魏忠賢,在奏折中他歷數了魏忠賢的十大罪狀:「一、並帝;二、蔑後;三、弄兵;四、無二祖列宗;五、克削藩封;六、無聖;七、濫爵;八、掩邊攻;九、傷民財;十、褻名器。」客觀來說,錢嘉徵此疏絕非落井下石、胡說八道,這十條罪名哪條都不冤枉。面對朝野間一浪高過一浪的「倒魏」呼聲,朱由檢表現得依然是張弛有度。他命令太監當著魏忠賢的面宣讀了錢嘉徵的奏疏,魏忠賢見此情景立刻「震恐傷魄」,痛哭流涕,連聲喊冤。
  鬥爭到達此時,新任元首朱由檢基本上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但事實上魏忠賢和他的「政治黑手黨」此刻也並非毫無反擊之力,最起碼魏大太監還掌握著紫禁城中那近萬人的太監部隊。倘若他此時真的有種來個絕地反撲,也能弄一個魚死網破。但就在這時,歷史的天平開始偏斜,一向處事果敢的魏忠賢喪失了鬥爭的勇氣,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昏招迭出。在之前接二連三的投石問路,又接二連三的失敗後,這一次他居然又毫無創意地玩起了同樣的把戲。由於朝堂之上受了侮辱,魏忠賢憤憤不平地上書皇帝,請求辭職養病,企圖以退為進,保住自己的富貴。在此情形下,我們除了說他愚蠢之外實在沒有其他好說的了。初戰告捷的皇帝毫不理會九千歲的小招數,當機立斷批准了他的請求,命他去白虎殿為天啟守靈,順便休息休息,保重身體。接下來的時間裡,魏忠賢徹底地體現出了一個垂暮老者的怕死心理,也一舉放棄了自己所有的政治籌碼。在失敗接二連三的情況下,他居然企圖以不斷的退讓來求得元首的諒解,連續上疏辭去爵位、誥券、田宅。但裝可憐什麼用都沒有,特別是對手是朱由檢這樣一個冷酷的帝王。新任元首這一次頗有成人之美,對九千歲的所有要求全部批准。緊接著又迅速調整京城宦官的職權,命令王體乾掌管東廠印、高時明掌管司禮監司,改調寧國公魏良卿為錦衣衛指揮使、安東侯魏良棟為指揮同知。表面上,這些任命依然將帝國的特務系統交給了魏忠賢的同黨,但實際上,只要魏忠賢倒掉,這些原本囂張跋扈的特務機關就會立刻回到皇帝的手中。因為對於特務機關來說,無論它的具體領導是誰,只要失去來自最高權力的保護,就意味著這個機關將失去一切操作的空間。朱由檢的這一番連銷帶打可以說是漂亮非凡,不光一舉控制了內廷局勢和京城的衛戍部隊,也從根本上瓦解了魏黨的核心機構。至此,魏忠賢徹底喪失了反擊的可能性。
  (三)畢其功於一役
  1627年十一月一日,即位不足三個月的崇禎皇帝朱由檢向曾經的九千歲發出了「江湖追殺令」,佈告天下說:「朕聞去惡務盡,馭世之大權;人臣無將,有位之炯戒。我國家明懸三尺,嚴懲大憨,典至重也。朕覽諸臣屢列逆惡魏忠賢罪狀,俱已洞悉。竊思先帝以左右微勞,稍假恩寵,忠賢不報國酬遇,專逞私植黨,盜弄國柄,擅作威福,難以枚舉,略數其概……」緊接著魏忠賢被貶往沖都鳳陽(朱元璋的老家)祖陵司香,客氏則被送到浣衣局洗衣服,他們的家產也全部被查抄。

  第22節:奈何江山唱晚(22)

  命令下達後,朝野之間一片歡呼,東林黨人奔走相告,認為屬於自己的政治春天終於到來了。與之相對的則是魏忠賢和他的黨羽們,驚慌、恐懼塞滿了他們的內心。然而令人感到好笑的是,就在此時,久經風雨的魏大太監竟然患上了致命的政治幼稚病,在他心裡,新皇帝已經將自己一擼到底,想必不會再下毒手。於是雖然已經窮途末路,但玩排場玩慣了的魏忠賢依然還不能夾起尾巴,出京時竟然還帶著衛兵一千人,外加四十餘輛大車。一個戴罪的陰陽人竟然還敢擺出這樣的排場,這無疑是在刺激年輕而多疑的帝國元首。於是還沒等昔日的九千歲抵達目的地,心急的朱由檢又追發了一道命令,只是與五天前的追殺令有所不同,這次發出的是必殺令。
  魏忠賢的死黨李永貞得知崇禎帝下了殺心之後,急忙連夜派心腹李朝欽飛騎追趕魏忠賢,希望能有所幫助。李朝欽日夜兼程,最後在一個名叫新店的地方趕上了魏忠賢一行人,把情況仔細地告訴給了魏大太監,魏忠賢聽完之後頓覺天塌地陷。當天晚上,他們一行人到達河北阜城投宿,魏忠賢和李朝欽兩人一邊喝著悶酒,一邊回憶往昔。據說就在兩人喝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聽到窗外有人唱起一首時令小曲《掛枝兒》: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寞荒店裡,只好醉村醪。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二更時,輾轉愁,夢兒難就。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衾裯。如今蘆為帷,土為炕,寒風入牖。壁穿寒月冷,簷淺夜蛩愁。可憐滿枕。淒涼也,重起繞房走。
  夜將中,鼓鼕鼕,更鑼三下。夢才成,還驚覺,無限嗟呀。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九卿稱晚輩,宰相謁私衙。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城樓上,鼓四敲,星移斗轉。思量起,當日裡,蟒玉朝天。如今別龍樓,辭凰閣,淒淒孤館。雞聲茅店月,月影草橋煙。真個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鬧嚷嚷,人催起,五更天氣。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慇勤,寒溫彼此。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十一月六日,魏忠賢接到了人生中最後一道聖旨。崇禎皇帝清楚明白地要求他立刻上吊自殺,一眾親兵跟隨旋即作鳥獸散。孤零零的九千歲在一個小旅館的房樑上,了結了自己堪稱燦爛而又醜惡的一生。
  然而對於新任皇帝朱由檢來說,搞死魏忠賢只是這場政治清算活動的高潮,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毫不留情地對魏忠賢的「政治黑手黨」進行了殘酷的大清洗——處死、罷官、削籍、降職。面貌一新的刑部成了整個帝國最為忙碌的部門,重歸皇帝指揮的錦衣衛大顯身手,所到之處,魏黨叫苦連天。
  崇禎元年(1628年)正月,殺得興起的朱由檢又覺得沒能親手宰了魏忠賢頗為不爽,於是下令磔其屍體於河間府、斬崔呈秀於薊州,又把已經自殺了的客氏重新凌遲了一遍。如此直到崇禎二年(1629年)三月十九日,閹黨逆案的清算工作才正式告一段落。年輕的帝國元首大獲全勝,既完成了對皇權的絕對掌握,同時也為自己贏得了廣泛的聲譽。以至於數百年後還有無數史家置他後來的昏庸、喪國於不顧,拚命為其粉飾。由此可見「畢其功於一役」這句話放在這裡實在是合適得很。
  而當我們回過頭來再看這段歷史,除了對崇禎皇帝的鬥爭策略深表欽佩之外,似乎還應該保有一種懷疑的態度。那就是朱由檢如此迅速地打掉魏忠賢,到底是為了什麼?從歷史的蛛絲馬跡來看,這場英明的決鬥,其初衷未必一定冠冕堂皇。誠然,作為新皇帝,朱由檢確實希望能夠振興帝國,千秋萬世。但如果我們聯繫一下這位皇帝以後的種種作為,我們或許還應該謹慎地懷疑,朱由檢之所以這麼快地幹掉魏忠賢,其初衷很可能就是單純地收回權力和報復往日之仇。
  對魏忠賢及其黨羽的徹底清算,讓崇禎皇帝朱由檢強勢登場。雖然在他的心裡,清除魏忠賢只是清除自己施政的攔路虎,只是保衛皇權不受侵犯,只是九千歲的名頭太過響亮、和萬歲只有那麼一步之遙。但無論如何,這場異常漂亮的政治鬥爭都成為了日後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本已迷失了方向的大明帝國似乎也再次找到了前進的方向,官僚系統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我們的年輕元首也從鬥爭中獲得了極大的自信,最起碼在他的心裡,自己已經有了一對火眼金睛,整個帝國似乎都已經完全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第23節:奈何江山唱晚(23)

  第二卷 政治多動期和溫周爭權
  現在很多人討論明朝的滅亡,更多是強調客觀環境和外部因素的壓力,或者一兩件事的直接影響。對於直接導致帝國覆滅的元首朱由檢更多是持一種同情的態度。這中間一部分人非常具體地說是殺了袁崇煥(竟然還有人說殺得不冤!),才導致自毀長城。還有一部分人說是大明朝末年經濟的極度惡化才是罪惡之源。但其實這兩種說法都是有失偏頗的。
  首先,滅亡大明朝的不是皇太極和多爾袞,而是泥腿子出身的李自成。而殺了袁崇煥之後,關寧鐵騎也還存在,吳三桂等將領都不是吃乾飯的,大清軍想長途奔襲、直搗黃龍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它有它的為難之處。因此從這些我們可以斷定,導致大明朝滅亡的最主要的還是內部問題。
  那麼經濟呢,這一點原本不錯,但卻不是問題的根本,表面上經濟的崩潰是導致民亂的罪魁禍首。但真要追根到底,那麼經濟的混亂又從何而來呢?明朝的官僚體制賦予了最高元首極高的統治權力,但同時也要求他必須擁有足夠的政治智慧。而這樣的元首在整個帝國的歷史中也只有朱元璋一人而已,他的兒子朱棣雖然也還不錯,但比起他老子還是要差上很多。在大明朝的末期,崇禎皇帝不斷地調整官場結構,但最終的結果是越搞越亂。官場的腐敗導致大部分財富集中在了少部分人手裡,而作為元首的朱由檢偏偏不斷地加重賦稅,在這種情況下,老百姓左右是個死,不造反還等什麼呢?而在李自成攻克北京後,皇帝的內帑近三千萬兩,加上一些官員和皇親國戚差不多七千萬兩,這樣一大筆錢就囤積在京城,你能說大明朝沒錢嗎?
  帝國元首和他們所領導的混亂官場讓大明帝國從內部逐漸腐敗,到了崇禎皇帝朱由檢接手時,已經顯出了大亂的苗頭。但即使如此,朱由檢也並非沒有可能重新實現國家的振興。在他的骨子裡,有一點和他的先祖朱元璋非常相似,那就是手段夠狠。但很可惜的是,他的狠和他祖宗的狠有些不同,他的狠是亂狠!
  講述崇禎皇帝的這種亂狠,我們可以從一個除法開始——50÷17≒2.94。當然,這樣簡單的計算過程可能連一個小學生都難不倒,但這樣一個除法卻可以形象地表述出一個朝代的官宦歷史。在這裡,17是崇禎皇帝朱由檢在位的時間,50則是在此期間被他換掉的內閣大學士人數,這個內閣大學士大約相當於我們所熟知的宰相。
  任何人都可以想像,對於一個百廢待興的帝國來說,每年更換近三個直接問政的內閣成員那將意味著什麼?而在這五十位高官背後還有十四位屁股還沒坐熱乎就被換掉了的兵部尚書(相當於國防部長)。除此之外十七年間,崇禎還直接搞死了袁崇煥等十一位督師或總督(相當於前線總指揮)、十二位巡撫(相當於省長)。被他抓進監獄關押、毆打、間接逼死、戰死、自殺、判刑的相當於現在省部一級的官員多達數十人。崇禎十四年,也就是亡國前的1641年,被關押在監獄裡的高級官員多達一百四十五人,據一些史家統計說,這個數字是當時全國高級官員總數的百分之十。
  大明帝國的最後一段歲月,不折不扣地成了一個吞噬高官的黑洞!
  貪官?有之!忠良?肯定亦有之!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了帝國上層建築如此飄搖不定,又是一個什麼樣的皇帝,翻手為雲覆手雨,成就了中國歷史上這段最為恐怖的朝堂暗戰?漢民族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此時如何為自己開啟了地獄之門?
  歷史留下的只有歎息!
  在李自成的大軍如摧枯拉朽般摧毀大明王朝的同時,崇禎皇帝確實也曾試圖勵精圖治,改變帝國羸弱的景象。而此時在他的身邊並非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只不過天生的狹隘讓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會給任何人以充分的時間和自由來重新治理這片已經逐漸敗壞的江山。在崇禎死去數百年後,無數史學專家為這位看似可憐的末代帝王找出各種各樣的失敗理由,幾乎異口同聲地指出在崇禎接手帝國事業時,整個大明帝國已經積重難返,宦官當權、政令不通、天災人禍、叛亂四起。但歷史真的沒有給朱由檢任何機會和時間嗎?十七年間他走馬燈一般地更換高級官員,這種年平均接近於三的宰相更換率,莫說是一個已經初現敗相的帝國,即便是盛世之下,恐怕也很難有什麼好的結果。

  第24節:奈何江山唱晚(24)

  在史料之中有關崇禎皇帝的勤政舉措多有提及,《明史?本記第二十四》中云:「然在位十有七年,不邇聲色,憂勸惕勵,殫心治理。」而且,從崇禎的諸多舉措來看,他也是想有為的,他在位十七年,動輒下《罪己詔》來安撫民心,所用之言都極盡自責之能事,即便後人看到也會心生感歎。
  崇禎十年閏四月大旱,久祈不雨,我們看上去非常勤勉的皇帝又如往常一樣發出了《罪己詔》,其中痛心疾首地說道:「我設置官員,本來是為了治國安民,但基層的官員貪贓枉法,搞得百姓生存困難……」這些話表面上做出了時刻自醒的樣子,但其實卻把所有毛病都推在了別人的身上,實在是不算厚道。由此我們聯想到朱由檢在上吊之前那番「奸臣誤國」的言論,就更加容易看出,在這個「時刻自醒」的帝王內心之中「面子」真的很重要。在他看來,帝國之所以走向滅亡,百姓之所以水深火熱完全是奸臣的緣故。這樣的認識是正確的,只是這些奸臣是哪來的呢?這些奸臣說白了還不都是你朱由檢的馬仔。現在我們打擊黑社會,對頭目的打擊都是最為嚴厲的。作為帝國官宦集團的最高首長,手下如果全是奸佞之徒,那只能說明,他這個元首也不是什麼好鳥。
  基本上無論是現代還是之前的歷史書籍,大都說崇禎皇帝性格多疑。這一點是不錯的,但這種多疑也有一些例外,在他執政的十七年間也給了一些人極長的政治生命。比如溫體仁和周延儒。這兩個人和良臣不靠邊,但又不能簡單地說成是貪官奸佞,他們的所作所為很是奇怪,幾乎找不到太合適的詞彙來形容他們,基本上這倆人就和渾球差不多少。在明朝最後的十七年中,這兩個傢伙佔據內閣成員的位置達十三年,他們和崇禎一起,為大明王朝的覆滅做出了極為突出的「貢獻」。
  一 「周溫」一併崛起
  入閣之戰,聯手狙擊錢謙益
  在明朝的歷史上,周延儒是一個爭議頗多的人,在一部分人眼裡,他有著忠臣的一面。特別是他第二次當政之後,確有些革敝出新的舉措,甚至也有史書稱讚他「中外翕然稱賢」。但假如我們通觀他的仕途生涯,就可以發現,這個「中外稱賢」的人,骨子裡實在攀不上那個賢字。玩起政治黑手來雖然不及另一個渾球溫體仁,但也絕對是一把好手。特別是在他和溫體仁進入明朝的政治決策層的初期,基本可以用狼狽為奸來形容。
  (一)蟄伏不代表沉淪
  萬曆四十一年春天,北京城裡比往時熱鬧了很多。此刻春闈大試剛落下帷幕,各地的學子們在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之後,懷著各樣的心情流連在京城繁華的街道上,他們或興高采烈、誇誇其談,或低眉搭眼、滿腹惆悵。
  隨著科舉選拔的結束,這萬千學子大都要返回原籍等待發榜,接著等待他們的就是那份屬於各自的生活。而在全國成千上萬的考生中,最幸運的要數來自江蘇宜興的才子周延儒,他不光在千生萬儒中拔得大試的頭籌,又在接下來的殿試中被欽點為頭名狀元。
  很顯然,在這一年裡,所有讀書人的光環都聚集在他一個人身上,坐在高頭大馬上,周延儒一邊接受著眾人的祝福,同時也承擔著更多人的嫉妒,但這些東西並不是他最在乎的事情,此時的他志得意滿,早就開始規劃著自己即將開始的仕途生涯。然而讓他失望的是,他的政治春天並沒有早早到來。從萬曆皇帝四十一年中狀元開始一直到天啟七年,周延儒歷經三代元首,從神宗到熹宗,他始終沒能在政治權利的中心——北京獲得一個差使。天啟年間,他以少詹事掌管南京翰林,這是一個標準的閒差,官位不小卻沒有什麼切實的權力。雖然如此,但在周延儒的心中並沒有放棄的打算,而從他之後的大半生中,我們也可以看到,這個人的政治韌性之強實屬驚人。
  在明朝末年的政局中,南京屬於東林黨人的政治範圍,在這裡做官,周延儒非常注意維護自己與這些知識分子們的關係。但天啟年間的政治大環境又對東林黨人非常不利。魏忠賢和他所控制的政治黑手黨猶如烏雲一般,時刻都可能降臨在南京的上空。在這種惡劣的政治環境下,周延儒慢慢地調整自己的策略。讀書時的豪情壯志一點點被切身的需要溶解,在鬥爭的泥潭中,他更像是一個左右逢源的牆頭草。在他的內心之中,輕裘白馬、一塵不然的願景早已化為泡影。他需要的是安定、從容、等待和一朝而發,他始終相信有那麼一天,命運的紅綢將把他和北京緊緊地連在一起。

  第25節:奈何江山唱晚(25)

  就這樣,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當年二十歲的狀元謹慎而小心地計算著自己的生命。1627年八月,三十四歲的周延儒在經過了十幾年的等待之後終於等來屬於自己的機會。這一年天下大變,二十四日天啟皇帝朱由校歸天,三天後信王朱由檢登基,定次年改元崇禎,是為明思宗。與他哥哥毫無止境的縱容不同,朱由檢是一個心狠手辣的角色,一上台就開始了對魏忠賢勢力的清算,到十一月六日,大勢已去的九千歲自縊於河北阜城的一個小旅館。而朱由檢也拉開了屬於他自己的政治幕布。
  還是這一年,隨著魏忠賢的倒掉,京城官員大批被牽連,各大部委出現了許多空缺,有衙門沒官成了帝國的尷尬。在這種情況下,崇禎大筆一揮,下令將南京的一大批官員調回京都,各派其職。就在此時,周延儒也被召進京,升任禮部右侍郎。地位改變了,官職提高到副部級了,這也讓他第一次產生了權力野心。然而首都的官場畢竟要複雜很多,和周延儒一樣充滿信心的年輕官員還有很多。因此周延儒明白,此時韜光養晦是最好的辦法。一來,低調行事有助於自己交朋結友;二來,沉默的觀察也能讓他從細節發現更多的問題。
  在經過一年多的察言觀色之後,到了崇禎元年,屬於他的機會終於到來了。
  (二)二人初露尖尖角
  崇禎元年(1628年)的冬季,錦州一帶的邊防守軍發生變亂。朝廷派出撫臣袁崇煥調查此事。袁經過一番調查後得出結論,原因是軍官們層層剋扣糧餉,士兵們覺得忍無可忍才採取這種激烈的抗議行動,目的是以引起朝廷對邊關將士的重視。事實上,這種事情之前在遼東守軍中就發生過數次,例如寧遠嘩變,最後也都是朝廷做出了妥協。關寧鐵騎的這種做法,朝廷中早就頗有微詞。同樣,對於新元首朱由檢來說,這個消息也讓他非常氣憤,剛剛解決完討厭的魏忠賢,邊關就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他有心發作,但一想作為帝國屏障的關東要塞實在馬虎不得,所以暫時按下了滿腔的怒火。
  作為撫臣的袁崇煥查明原因之後,詳細匯報了事件的起因、性質和危害性,建議朝廷從速補發糧餉,以解燃眉之需。這位帝國少有的賢臣,在奏章中言辭懇切、痛陳利弊。多年來的經驗告訴他,對邊關將士,尤其是遼東的守軍必須好好安撫,因為他們是帝國最為關鍵的守護者。但是這個一生以精忠報國為人生理想的大忠臣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在皇帝眼中很可能有另一種解釋,而最危險的就是,邊境守軍將領要挾朝廷。這樣想並非是杞人憂天,事實上在此後的十數年中,朱由檢對關寧軍和袁崇煥一直就沒什麼好印象,更談不上信任,而這一次也只不過是不得不妥協而已。
  袁崇煥的奏折一上來,朱由檢便緊急召集朝中大臣,商議解決的辦法。此時的朱由檢剛剛幹掉閹黨不久,怎麼看都像一個有道的明君。但事實上呢,他除了剛愎自用、疑心大之外,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守財奴,遼東守軍的這種舉動在他看來實在是討厭至極。而如今面對邊關變亂,大臣們又各個以為自己的元首會毫不猶豫地安撫邊關將士,於是一個個毫不含糊,一致贊同袁崇煥的建議,請求皇上速發內帑,以解救邊關之急。聽了大臣們的意見,崇禎心中立刻就上來一團火,先不說別的,單說這動用內帑,就是他無法容忍的,要知道這所謂的內帑就是指他朱由檢的私房錢。作為當時帝國的第一大守財奴,在朱由檢看來自己的錢就是自己的,捂出毛來也不願意拿出來花,但是他又沒有別的辦法搞錢,只能不斷地加重賦稅,最後搞得民怨沸騰,四處造反。但如今他初登帝位,年紀輕、閱歷淺,兜裡確實也沒多少錢,所以一聽大臣們要他拿內帑,早就氣得半死了。生氣之餘他便開始胡亂琢磨,最先想到的就是邊防軍鬧事的原因,在他看來,邊關之亂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腳。本來他以為大臣們肯定也會這麼想,但誰知一開會才發現,自己身邊這群人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主兒,但自己又不好發火,於是只好裝死,遲遲不表態。

  第26節:奈何江山唱晚(26)

  一班大臣一看大佬陰沉著臉,也不說話,心中各個打起鼓來,但方纔話都說了,此刻也沒法再吞回去重說,只好傻乎乎地看著。就在這個時候周延儒不慌不忙地站了出來,先是陰陽怪氣地說了一番邊關守軍的重要性,接著又提出疑問說,之前寧遠嘩變,朝廷給錢,現在錦州鬧事還給,給倒是可以給,可這口子一開,各處邊境守軍要是都來鬧事都要錢怎麼辦?所以呢,雖然這糧餉不得不發,但必須想出一個從根本解決的辦法來。
  事實上,如今只要我們仔細分析周延儒的這番表述很容易就能發現,這一番話基本就是廢話。和別的大臣們也沒有什麼不同,最多就是提出了一個假設而已。但就是這個假設,給了朱由檢極好的印象,覺得滿朝大臣只有他周延儒才是真正的忠臣,只有他才是真正為自己的江山社稷著想。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朱由檢把周延儒單獨找到宮中密談。在這次密談中,周延儒人五人六地一通分析,雖然依舊沒什麼建設性,但對朱由檢來說,此時的周延儒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元寶,是帝國的赤子。雖然表面上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但事實上已經對周延儒很是信任了。
  經過這件事之後,周延儒明白,自己的政治春天已經到來了,但自己來京不久,資力較淺,想要進入帝國的最高決策層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恰巧此時朱由檢正要選一批人組成內閣。這在周延儒看來,自然是一個大好機會,但問題是,其時周的政治資歷很淺,內閣增補的預選名單裡並沒有他,所以要想進入帝國政治的最高層,他必須幹掉前面的人,這次他選擇的對手是錢謙益!
  (三)狙擊錢謙益
  作為明末清初的文壇領袖,錢謙益文才風流自然一時無兩,但對於政治鬥爭他卻沒什麼手段。運氣也差得很!萬曆三十八年(1610年),錢謙益進士及第,結果出任翰林院編修僅僅幾個月,父親大人便病故,按照當時的規矩,必須回老家服喪守制。按照常理,這次服喪,三年即可,但錢大才子足足待了十年。1620年錢謙益官復原職,但屁股還沒坐熱,就又倒了大霉。天啟二年,錢謙益受命主持浙江鄉試。考試和錄取的工作非常順利圓滿,處理完相關事宜之後錢謙益便返回了北京。誰知,剛回來不久就有負責檢查的官員檢舉說有舉子舞弊。這個舉子名叫錢千秋,本來在浙江也是有些名頭的,但考試之前,有倆騙子跟他說自己和考官有關係,只要他在七份考卷上各寫一個字,合起來組成「一朝平步上青天」,就能一舉中的。這個錢千秋一琢磨,覺得人家說得很誠懇,當官之心也是急切得不得了,於是糊里糊塗就上了一當。錢謙益在北京知道此事大驚失色,也急忙上書檢討,請求查明實情。最後朝廷的處分結果是:騙子和錢千秋戍邊,錢謙益罰俸。這樣一來,錢謙益雖然沒被罷官,但短期內獲得提拔也成了泡影,於是只好繼續等待。這一待又是三年,天啟四年他抖擻精神再度復出,以詹事府少詹事的頭銜從事編纂《實錄》的工作。但厄運此時依然伴隨著他。其時,閹黨的骨幹王紹徽根據魏忠賢的授意炮製《東林點將錄》,仿照《水滸》一百零八將的名號,把東林黨一百零八人編入黑名單,為首的是「開山元帥托塔天王南京戶部尚書李三才」及「天魁星及時雨大學士葉向高」,錢謙益也名列其中,他應的是天巧星浪子燕青的排位。於是乎,他又一次毫無懸念地被革職回鄉。
  時光流轉,轉眼就到了崇禎元年,皇帝朱由檢大肆捕殺「閹黨」,發動了持續兩年的清查「閹黨」逆案的運動,同時大面積為昔日的東林黨人平反昭雪。錢謙益也跟著官復原職,為了表達自己得到召喚後的喜悅心情,文采卓然的錢謙益在上京的途中曾寫下《九月二十六日恭聞登極恩詔有述》一詩,詩中有「旋取朝衣來典庫,還如舞袖去登場」,可見此時的錢對這個從天而降的機會是多麼的看重。入朝之後,錢謙益的行政工作算得上兢兢業業,並且很快升任禮部侍郎,於是又寫下了《戊辰七月應詔赴闕車中言懷十首》,其中有一句這樣寫道:「重向西風揮老淚,餘生何以答殊恩?」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朱由檢的感激涕零,直到崇禎元年。就這樣,在不斷的努力下,錢謙益小心翼翼地展現著自己的才華。崇禎二年,錢謙益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回報,十月,朱由檢增補內閣,錢謙益名列十一人的候選名單中。

  第27節:奈何江山唱晚(27)

  對於這次內閣的增補,錢謙益的入選讓周延儒非常不爽,同時不爽的還有禮部尚書溫體仁,二個傢伙都不是什麼好鳥,一個是厚臉皮,一個暗藏殺機。此時兩個渾球更是一拍即合,結成了戰時聯盟,他們的目標就是倒霉蛋兒錢謙益。
  在《明史?溫體仁傳》中對他有這樣的描述:「為人外曲謹而中猛鷙,機深刺骨。」這種評價自然不是什麼好話,而在他日後飛黃騰達之後,也確實沒有落下什麼好名聲。在《烈皇小識》中曾記載了這樣一首流傳京城的民謠:禮部重開天榜,狀元探花榜眼,有些惶恐。
  內閣翻成妓館,烏龜王八篾片,總是遭瘟。
  這裡面遭瘟的「瘟」指的就是溫體仁,而「內閣翻成妓館」這樣的話也實在是有夠刻薄。
  從溫體仁後來的名聲看,他的確不是什麼好鳥,從他發跡的開端說,他也陰險得可怕。內閣增補名單一出,他便大為光火。於是立即和周延儒結成一黨,翻出昔日的科場舞弊案,半路狙擊錢謙益。朱由檢此時剛剛干倒魏忠賢不久,開眼就是鬼,看誰都提吊三分。加之此時又對周延儒頗為賞識,一來二去自然對錢謙益起了疑心,立刻招他和溫體仁當庭對質。錢謙益面對咄咄逼人的溫週二人毫無辦法,雖然極力分辯但卻無濟於事,更何況科場舞弊案多少和自己也有些聯繫。而恰恰此時其他內閣成員又都紛紛替錢謙益說好話,溫體仁見狀也是當仁不讓,拐彎抹角地誤導本來就缺乏政治經驗的年輕皇帝。這樣一來,原本就時刻提防大臣結黨營私的朱由檢,立刻覺得現在的這批增補成員肯定串通一氣、意圖把持朝政,不由得大為光火,一生氣,十一個人一個也沒用,至於錢謙益這個倒霉蛋乾脆罷官趕回了老家。
  從周溫二人聯手吃掉錢謙益這件事來看,我們基本上就能斷定,作為帝國元首的朱由檢其政治智商實在有限。相比皇帝而言,更適合他的職位是個行刑官,或者乾脆就是個劊子手。整件事他除了出手夠辣、夠獨斷之外,在別的地方都是被周延儒和溫體仁牽著鼻子走。作為帝國的最高領導,他對政局毫無把握能力,對事件完全沒有判斷能力,在偏聽偏信的基礎上又獨斷專行。而只因錢謙益一人之事遷怒其他官員,這也直接說明朱由檢的內心從一開始就盛開著狂暴之花。他是個昏君,從一開始就可以確定,這並不能因為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罪己詔》而改變!
  罷了錢謙益,又連累了另外十來個倒霉蛋,朱由檢只好又重新選了另一批人。錢龍錫等人紛紛入閣,周延儒也在一年之後被提拔為內閣大學士。而在狙擊錢謙益一事上衝鋒陷陣、立下汗馬功勞的溫體仁卻白忙了一氣。如此結局自然讓溫體仁心有不甘,而為了達到個人權力的頂峰,他必須又一次重新尋找機會。
  二 不可諒解的悲劇殺「袁」退「錢」,溫體仁初入內閣除了狙擊錢謙益之外,在周溫二人的發跡歷史中,還有一件事起著決定性的作用,那就是冤殺袁崇煥,並借此收拾了錢龍錫等在朝中既有威望又有實力的對手。在這一役中,周溫二人和昏君朱由檢聯手做下了大明朝最大的也是最著名的一次冤獄。怨殺袁崇煥一案對後世的影響直逼秦儈殺岳飛,而這同樣也是明朝末年的最大遺憾。殺掉袁崇煥對朝野人心的震動不可估量,從袁崇煥被殺那一刻開始,曾經英勇絕倫的關寧鐵騎便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模樣了……
  (一)袁公如此悲哀在趕跑了第一個絆腳石錢謙益之後,不到一年周延儒便被朱由檢提拔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進入了帝國的最高統治層。但由於在狙擊錢謙益的過程中,周延儒是幕後推手,因此也為東林黨人所看不起。環顧帝國的內閣之中,他的勢力非常微弱,相比首輔而言,他還只是處在權力的邊緣,而橫在他面前的最大一隻攔路虎就是錢龍錫。作為此時的內閣首輔,錢龍錫算得上非常稱職,而在此之前,他也是討伐魏忠賢的中堅力量,深得朱由檢的賞識。有這樣一個忠臣、良相可以說是社稷之福、江山之幸。但可惜的是耿直的個性卻斷送了他的政治生命。

  第28節:奈何江山唱晚(28)

  由於前面橫著錢龍錫這樣一個頗得人心的首輔,周延儒始終無法達到自己的權力頂峰,在這種情況下,光靠拍皇帝的馬屁顯然是不夠的,他必須找到一個、或者栽培一個重量級選手成為他的左膀右臂,這個人在他而言自然是曾經和他共同進退的溫體仁。在周延儒的大力舉薦下,溫體仁又充分調動了自己在朝中那一撮不大不小的勢力,加之在狙擊錢謙益的過程中,溫體仁偽裝的孤鳥面目頗得朱由檢的歡心,於是他的內閣之路也迅速平坦了許多。但讓他們氣憤的是,以錢龍錫為首的其他內閣成員卻並不願意與溫體仁這樣的人為伍。而就在此時,一件大事震驚了朝野,這就是袁崇煥的被捕。
  事實上,當歷史的腳步漸行漸遠之後,在這件事背後有著諸多無法瞭解的歷史謎團,我們也無法確切地描繪那時險惡的政治環境,我們只能根據有限的、準確的或者不準確的史實盡量去還原這個歷史悲劇。我們無法得知周、溫二人在袁崇煥被捕這件事上到底曾起過什麼樣的作用。但可以肯定的是,當這件事發生之後,他們兩個找到了整倒錢龍錫的大好時機。
  袁崇煥,字元素,廣東東莞人,在遼東防線領兵多年,可以說是功勳卓著,極具謀略與膽識。作為文官出身的武將,袁在政壇上與東林黨人關係較為密切,對於帝國內部的敗壞,袁崇煥有著知識分子似的憤怒,他總試圖以一種較為理想的狀態進入這個世界,憑著一腔愛國忠君的熱血,來挽救岌岌可危的王朝。在對內無比忠貞的前提下,從戰爭策略的角度來說,知識層次較高的袁也顯得比較靈活。
  事實上,在當時的明朝,出現秦儈式的叛臣非常難,出於對歷史罵名的恐懼,不論是貪官還是清官都不大願意被扣上賣國的帽子。所以在對待後金這樣的外來民族侵略時,朝堂內外到處充斥著主戰的聲音。但我們同時也要看到,明末的政治環境和南宋時期有著較大的不同,南宋時期已經沒有了迴旋的餘地,再退就山河淪喪。而明朝末年呢,後金的衝擊雖然是顯著的,但在當時,它的實力還不足以完全征服明朝,在進攻與據守之間,它也處在一定的搖擺中。而作為綜合實力佔優一方的明帝國,其最大的難題就是如何處理國內已經激化的官民矛盾和風起雲湧的農民起義軍。在這種情況下,保持邊疆短期的穩定是很重要的,最起碼這也可以有足夠的戰略準備時間。在袁崇煥守遼時期,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即所謂的幾次大捷,但事實上這幾場戰役都是在防守的情況下完成的,並沒有大兵團野外作戰的經歷。也就是說,在這個時期,明朝本身的戰略準備是不足的。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朝臣們盲目的主戰策略實際上是沒有道理的,也是缺乏戰略智慧的。
  在這種不利於盲目進攻的情況下,崇禎二年正月到十月間,袁崇煥與皇太極議和,在戰略上贏得了寶貴時間,利用這段時間,袁修築城池,整飭軍備,加強了寧錦防線。可以說,這是袁作為指揮官的靈活之處,由於他善於選擇談判時間,取得了一定的主動權。但這件事卻反遭崇禎帝的責備,並在最後成為他被殘忍殺死的一大罪證。
  袁崇煥極富智慧的鬥爭策略,使皇太極沒有辦法在薊遼防線取得戰略主動和突破,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好採取了大迂迴的戰術,繞道蒙古進攻。而面對袁崇煥這個對手,皇太極基本不可能有什麼根本的交結,更談不上裡應外合地勾結。因為在知識分子出身的袁崇煥心裡,與敵酋勾結乃是大逆不道。
  崇禎二年十月,皇太極的部隊從大安口入關,直接威脅著都城北京的安全。此時遠在邊關的袁崇煥心急如焚,在接到入京勤王的命令後,僅僅攜帶不到萬人便日夜兼程、千里馳援。在他和諸將領的努力下,北京的防守很快穩定了下來,面對明軍的頑強抵抗,皇太極又一次在老對手面前一籌莫展。
  按照此時的情況來說,遠道而來的皇太極面對著補給等諸多困難。只要明軍守住,並在一定時間內進入戰略僵持,那麼當其他地區的勤王軍隊趕到以後,皇太極必然陷入重圍。所以擺在皇太極面前的最大問題就是,既然不能一鼓作氣拿下北京,那麼戰爭必然轉向不利於自己的境地,而如果在久攻不下、士氣低迷時撤退呢,又很可能陷入袁崇煥的追擊陷阱。因此可以說,當袁崇煥等人穩定了京城的防守之後,皇太極已經很難再有大的作為了。這種情況,對於明軍來說,等待戰機是最穩妥的選擇,而袁崇煥的策略也正是如此。

  第29節:奈何江山唱晚(29)

  對於袁崇煥的苦心,居住在城內的官員、民眾和皇帝卻並不領情,他們有著不同的想法。一方面,他們慶幸於援軍的迅速趕到,使他們免遭劫難。另一方面他們對袁的防守策略非常不滿。而這裡面主要有兩層原因,一,是他們希望以大獲全勝作為事件的結局,一雪圍城之恥。另一方面,他們對袁等勤王將士屯兵城下非常的不安。崇禎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多疑的人,之前遼東軍隊的數次嘩變給他留下了非常惡劣的印象,同時對於袁的防守主張也充滿疑竇。尤其是防守進入相持之後,袁崇煥要求進城補給,更是讓他疑神疑鬼,覺得此中必然有什麼險惡的用心。
  由於戰爭進入了相持,有關城外的小道消息充斥著整個京城,說是袁崇煥故意縱敵,企圖和皇太極結得城下之盟。天子腳下的民眾向來就有議政和自以為是的壞毛病,但他們卻不知道,這種謠言將會給國家帶來多大的危害。
  與明帝國昏庸的君主相比,白山黑水間成長起來的皇太極卻非常懂得鬥爭的策略,而此時作為進攻者的他,也知道自己的對手袁崇煥並沒有得到朱由檢的真正信任。於是他一邊令人在京城之中散佈謠言,同時又讓自己的軍士在營中對此事議論紛紛,並且故意讓兩個被俘的太監聽到,然後再找個機會讓他們安全而又不失驚險地逃走。這兩太監逃回京城之後,自以為刺探到了非常重要的軍事機密,急急忙忙向崇禎作了匯報。借此機會,早就伺機而動的周延儒、溫體仁立刻裝出一副忠臣義士的嘴臉,操縱自己的黨羽推波助瀾,不斷向本來智商就不高的朱由檢施加影響。
  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一日,在城外戰事進入平穩期之後,多疑而又剛愎自用的朱由檢下令袁崇煥單身進城,說要在平台召見他,商議糧草補給之事。由於此時遼東軍隊在城外已經月餘,又無法進城休息,此時一聽皇帝說要補給軍隊,袁崇煥立刻二話不說就進了城。趕到平台之後,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朱由檢便大聲斥責,不由分說就把他抓了起來。
  袁崇煥被捕之後,溫體仁立刻繼續施加壓力,製造謠言。京城之中到處流言袁崇煥賣國投敵。溫體仁的這種做法迅速在京城形成了強大的民間輿論,這也從側面直接影響著朱由檢的決定。
  袁崇煥被捕之後,遼東軍隊迅速陷入了混亂之中,士兵將士頓感無助,部將祖大壽更是一怒之下帶兵離京出關。而此時尚在獄中的袁崇煥雖然心中不平,但卻依然把國家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知道消息後立刻修書一封,由兵部快馬加鞭轉交給祖大壽。山海關外,祖大壽捧信大哭,三軍動容。在袁崇煥手書的勸導下,遼東軍隊折返入關,一舉攻下四座城池,並與其他部隊配合解去了北京之危。
  眼見城外之敵盡退,溫體仁立刻加緊步伐與周延儒二人聯手,瘋狂打擊政治異己。在這次涉及甚廣的鬥爭中,和袁崇煥同難的還有一人名叫王洽,乃是當朝的兵部尚書。皇太極進攻北京時,正是他迅速地集結部隊,殊死抵抗,爭取了一定的時間,但由於對手過於強大,王洽的抵抗並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針對此事,周延儒上疏彈劾,指責王洽用兵不當。於是朱由檢立刻將王洽下入大牢。第二年在王洽病死獄中的情況下,這個昏庸的皇帝竟然還下了一道命令,判王洽死罪。
  (二)不可原諒的是卑鄙
  袁崇煥被捕之後,針對此事,朝野之間立刻分成兩派。以錢龍錫、成基命等人為代表的東林黨人和相當一部分有良知的朝臣紛紛請命,意圖保住袁崇煥;而以溫體仁為首的閹黨殘餘勢力則一心以此為突破,完成對權力的攝取。而事實上,早在魏忠賢專權之時,溫體仁就和閹黨有著較為密切的關係,為九千歲歌功頌德的事也不是沒有幹過。只是在魏忠賢倒掉後,這個渾蛋居然什麼牽連都沒有,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跡。而這一次他得到了周延儒的栽培,又有如此切實的機會打擊對手,自然故態復萌,沒過多久就又聯繫之前的舊友閹黨高捷、史范聯手將袁崇煥「擅主和議、專戮大帥」的罪名做了一個實實在在。

  第30節:奈何江山唱晚(30)

  搞倒袁崇煥之後,溫體仁和閹黨餘孽便立刻彈劾和袁公關係不錯的東林鉅子錢龍錫。和袁案相同,溫體仁同黨史范再次彈劾奏疏,捏造事實說錢龍錫「主張袁崇煥斬帥致兵,倡為款議,經信五年成功之說,賣國欺君,秦檜莫過」,並捏造其收受袁崇煥賄銀幾萬兩。
  與逮捕袁崇煥一樣,這件事同樣毫無道理。因為事實上,錢龍錫雖然和袁崇煥關係不錯,但在很多事情上卻與袁崇煥有著不同的看法,例如,當年袁崇煥曾對崇禎誇下海口說「五年平遼」,而錢龍錫就頗不以為然。即便在誅殺毛文龍這樣的大事上,雖然袁崇煥「嘗與大學士錢龍錫語,微及欲殺毛文龍狀」,但錢龍錫也僅僅是回以「處置慎重」的建議。由此可以看出,對於臨陣斬帥一事上,其實錢龍錫還是有所保留的。而在袁殺了毛文龍之後,崇禎甚至「乃優旨褒答。俄傳諭暴文龍罪,以安崇煥心」,這從側面也可以說明,作為皇帝的朱由檢心口不一,實在是個渾蛋。
  以如此牽強的理由彈劾朝中的首輔,這就猶如政治賭博一般,溫體仁和他的同黨們在加緊攻擊袁、錢二人的同時,內心也是忐忑不安的。而老謀深算的周延儒此時更是裝出一副超然的態度,只在幕後予以執導和協助。因此「倒錢」運動在這一階段並不是非常的明朗,而此時作為帝國元首的朱由檢如果清醒、開明的話,那麼很快就能看清奸黨的手段。但事實上此時的他卻早已沒有了理智,由於朝野間對袁錢二人的賣國欺君攻擊接連不斷,崇禎的腦袋已如裝滿糨糊一般。而首都被敵軍經久圍困則更讓他覺得面子有些掛不住。在他看來,這件事情必須找個替罪的羔羊,而只有一個袁崇煥,還是輕巧了一些。於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昏庸到了極點的朱由檢想都不願想就把矛頭對準了自己一向倚重的首輔錢龍錫。錢龍錫眼見形勢巨變,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悲涼,只好辭去官職,返回了老家。
  罷免了錢龍錫,逮捕了袁崇煥。次年六月溫體仁和周延儒基本達到了預期目的,同時在周延儒的大力推薦下,溫體仁也堂而皇之地進入了內閣,真正地接近了帝國的權力中樞。但令人感到可惡的是,這次「倒逆」風波並沒有至此結束,而他們的目的也並非僅僅是將對手下獄罷官那麼簡單。同年八月,在溫體仁等奸黨的不斷污蔑下,朱由檢終於對袁、錢二人動了殺機,下旨道:「崇煥擅殺逞私,謀款致敵,欺藐君父,失誤封疆,限刑部五日內具奏。龍錫職任輔弼,私結邊臣,互謀不舉,下廷臣會議其罪。」
  八月十六日下午,朱由檢再次在平台召見文武大臣商議處決袁崇煥事宜。在百官發表意見之前,他先是氣沖沖地列舉了袁崇煥種種「罪狀「,接著又裝模作樣地問道:法司如何定罪?大臣們見皇帝老子發了怒,心中早就嚇了個半死,哪還敢再替袁崇煥喊冤。朱由檢見滿朝臣子並無異議,於是立即宣佈了他的決定:「依律磔之!」
  定完了袁崇煥的大罪,高捷等閹黨餘孽又不依不饒地把錢龍錫提出論罪。最終,在眾人的周旋下,朱由檢也多少起了惻隱之心,但即便如此,雖然免掉了錢龍錫的死罪,但最終還是將其發配定海,「在戍十二年,兩遇赦不原」。而其餘與錢關係較好的政治官員,貶的貶、廢的廢,大明帝國剛剛穩定不到一年的領導層又一次進行了大規模的換血,周、溫二人的親信紛紛走馬上任。反東林黨派一舉攻佔了帝國政治的最高地,而以知識分子為代表的東林黨人又一次在政治鬥爭中敗下陣來。
  至此,在周廷儒的背後操作下、在溫體仁的認真執行下,二人的政治對手基本一掃而光。大明帝國的江山也被朱由檢和兩個渾蛋送上了不歸之路。
  在周延儒和溫體仁所操縱的「誅袁滅龍」把戲中,溫起到了急先鋒的作用,而周則多少有些曖昧。從這一點我們也可以看出,作為周延儒來講,他肯定看出「誅袁滅龍」這件事將來恐有翻案之虞,所以不願意過多摻和。但幹掉錢龍錫對他則是大大有利,他自然不會有什麼阻攔的舉動。同樣我們還可以這樣猜測,在周延儒心裡其實也很明白,他和溫體仁干的都不是什麼好事,所以從狙擊錢謙益開始,他就不在前頭衝鋒陷陣,而是巧妙地把溫體仁推到了鬥爭的第一線,這樣一來,表面上自己就和許多事情都脫了干係。這一招用得很漂亮,既打擊了敵人又保護了自己,實在是集天下無恥之大成。

  第31節:奈何江山唱晚(31)

  至於此時的帝國元首朱由檢,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對袁錢二人下了毒手。作為一個偌大帝國的政治首領,如此偏聽偏信,實在是奇跡。如果真要琢磨一下的話,那麼可能性只有三種,一,他是一個弱智,分不清好壞;二,他就是想幹掉袁崇煥;三,他既是弱智又想幹掉袁督師。
  仔細思索這段歷史,我們可以看出,在溫、週二人的崛起過程中,朱由檢作為帝國的最高元首,絲毫沒有判斷能力,行事褊狹、手段太毒。這也直接體現出他性格之中的陰暗面!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如果說開始時,他迅速地幹掉魏忠賢還算出手迅速、明視果斷,那麼此時他誅殺袁崇煥、趕走錢龍錫就只能用幼稚和多疑來形容了。這種性格上的污點慢慢地擴散,最終導致他用人的幼稚、施政的盲目。試問,這樣一個性格陰鷙的皇帝,他不亡國誰亡國?
  三 殺袁之後,分道揚鑣
  奸黨分裂,溫體仁大敗周延儒
  在明朝末期的政治舞台上,溫體仁和周延儒堪稱渾蛋,同時也堪稱明星。兩個人都是城府很深的角色,周延儒明處一套背裡一套,好似牆頭草,做壞事的同時,非常注意遮掩自己,一邊和閹黨集團勾結,一邊又不斷地對東林黨人獻媚,以至後世也還有人說他好話。而溫體仁呢,他只討好皇帝,裝作孤立無援騙取朱由檢的信任,內裡卻是機鋒刺骨的一個人,把能做的壞事基本做絕了。兩個人幹掉攔路虎之後,周延儒當仁不讓升為首輔。此時在他眼裡,自己已經登上內閣的制高點,而與自己政見不合的人也清理一空,但他萬萬沒料到的是,自己的政治密友溫體仁,卻在關鍵時候擺了他一刀。在本部分第一章提到的那首京城民謠中,「總是遭瘟」,這句話表面上是在罵溫體仁但骨子裡卻一語道出這個角色的厲害。他先是與周延儒聯手,把競爭對手錢謙益、錢龍錫排擠出中央政府,並且把他們搞得身敗名裂,接下來又痛施辣手把自己登上權力頂峰的最後一個對手,也是曾經提攜了自己的周延儒趕下了內閣的頭把交椅。
  (一)鬱悶的劉宗周
  崇禎三年(1630年)九月,費盡心機的周延儒終於登上了內閣首輔的寶座。作為一個龐大帝國的首席國務卿,周延儒很快地嘗到了權力帶來的甜頭。而在他成為首輔之後,內心之中的醜陋也逐漸地大白於天下。
  和所有的貪官污吏一樣,周延儒也有一個致命的大毛病,就是任人唯親,拋開他的陰險不談,光是這一點就該殺千刀。在他手握大權之後,便迫不及待地引用私人,安插親信。諸如大同巡撫張廷拱、登萊巡撫孫元化等人,要麼是他的黨徒、要麼是他的親戚。最離譜的是他讓自己的哥哥周素儒冒充錦衣衛,並授以千戶之職,甚至無恥地把家僕周文郁委任為副總兵。而他家鄉的族人也都各個趾高氣揚、橫行霸道,搞得鄉里之間怨聲載道,老百姓扛著鋤頭,「群聚數萬人,蜂擁兩家,殺其僕而焚其廬」,甚至「發其先壟」,把周家的祖墳也給刨了。在中國的封建歷史上,挖別人家的祖墳是要犯重罪的,即便是後來朱由檢挖李自成家祖墳也是秘密進行的。但此時眾怒難當,以至於地方官與巡撫御史也不敢公開袒護,只好「枷責豪僕以謝諸洶洶者」,最後來了個不了了之。除了任人唯親之外,周延儒其他的毛病也不少,貪財泡妞,恬不知恥,在接受他的姻親陳於泰送的美女、金錢之後,竟將陳拔為廷試第一,在士人中間也造成了惡劣的影響。
  在結黨營私的同時,周延儒依然一如既往地對反對自己的朝臣猛下殺手,妄圖排斥朝中所有不聽命於他的人。而此時已經高高在上的他,也完全不似過去左右逢源的樣子,睚眥必報,不放過任何一個對付異己的機會。在這其中最令人氣憤和惋惜的,就是用計逼走順天府尹劉宗周。
  劉宗周,字起東,號念台,山陰人,明朝末年著名理學家,曾師從王陽明。其學之要,在「誠意」,在「慎獨」,人稱之謂「千秋正學」,是當時文化界的代表人物。

  第32節:奈何江山唱晚(32)

  作為明末的一代大儒,劉宗周既影響了中國的文化傳承,同時也培養出了像黃宗羲這樣傑出的弟子。但與文化上的巨大成就相比,他的仕途卻堪稱坎坷磨難。
  在中國的封建社會,凡有良知的士大夫皆以「直言敢諫」為榮,特別是明朝末年,以知識分子為身份特徵的東林黨人,更是大力地展開議政諫政的群體活動。事實上,這種做法,倘若面對的是一個英明的君主,那還好說些,但如果面對的是像朱由檢這樣的昏君,那無疑是在給自己製造災難。而在東林黨和援手東林的人之中,劉宗周更是以性格剛正、果敢為名,因此他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了……
  萬曆年間,國子監祭酒湯賓尹和顧天峻等人借聚眾講學之名,拉幫結伙,在政治圈中形成了一股頗有市場的勢力,同時為了取得相應的政治資源,他們以各種名目誣陷東林黨人,人稱「宣昆二黨」。而御史徐兆魁、喬應甲等人與宣、昆兩黨「聲勢相依」,也趁此機會在朝中大肆排擠東林黨人,謀求個人的政治利益。對此,初入政壇的劉宗周卻憑著一股豪氣和公義之心,毫無顧忌地上書聲援東林黨。但由於「宣黨」、「昆黨」勢力強大,而此時的劉宗周又沒有政治靠山,所以不光沒幫成忙,險些還把自己搭了進去。為了表達自己的憤怒失望心情,年少義氣的劉宗周辭官回家。
  1621年,明熹宗朱由校即位,改元天啟,當年三月命劉宗周為禮部主事。這一次劉宗周依然不改往日風風火火的作風,一入朝便上疏劾奏魏忠賢「導皇上馳射戲劇,奉聖夫人出入自由。一舉逐諫臣三人,罪一人,皆出中旨,勢將指鹿為馬,生殺予奪,制國家大命。今東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閹豎乎。」並要求皇帝恢復明太祖朱元璋設立的鐵榜之制,藉以防止宦官擅權越政。此時正是魏忠賢專權得寵的時候,劉的這種做法立刻給自己引來一身的麻煩。而那時的皇帝朱由校又是一個渾蛋中的渾蛋,當庭怒不可遏,說他「出位妄言,好生可惡」。幸虧當時的內閣首輔葉向高全力施救才保下一條命,最終被判廷杖六十,罰俸半年。
  天啟二年正月,後金軍隊攻陷廣寧,朝野之間一片恐慌。滿腦子忠君愛國的劉宗周再一次上疏,要皇帝懲罰那些抵抗不力的官員,並建議起用頗有治軍能力的李三才為兵部尚書,錄用政治名嘴丁元薦和諫臣楊漣等人。但是這一次,他依然沒落下什麼好的結局,皇帝不光沒有採納他的建議,反而是將他極為嚴厲地斥責了一頓。於是不久之後,劉宗周再次以生病為由,返回原籍。
  天啟四年九月,吏部奉旨升劉宗周為通政司通政,行文催促他趕緊離家上任。但劉宗周不光不領情,還以楊漣、左光斗等正直諸臣受到無理迫害、削籍歸里的事件為由頭,再次上疏諫政並拒絕出山做官。同時他還毫無遮攔地繼續抨擊氣焰遮天的魏忠賢竊弄權柄,禍國殃民。為此,又遭到皇帝朱由校和魏忠賢一夥的殘酷打擊,以久不入朝應命為理由,給他扣上了「蔑視朝廷,矯情厭世,好生恣放」的大帽子,最終把他革職為平民。
  經過一連串的政治打擊,劉宗周心灰意懶,把更多的時間用在了學術上。1627年,熹宗朱由校一命嗚呼,其弟朱由檢即位,一登基便疾風掃落葉一般連番出手,沉重地打擊了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集團。而此時正罷官在家的劉宗周覺得自己似乎又一次看到了帝國的曙光。於是崇禎元年,劉再次應皇帝朱由檢之命,上京任職,這一次他被任為順天府尹。
  劉宗周到京上任後,立刻對首都的經濟文化建設做出了合理的調整。大力發展教育,並完善了戶籍制度,同時對於那些土豪劣紳,劉宗周處理起來也是毫不留情。在他的親力親為下,北京城的面貌煥然一新,老百姓的賦稅也降低了很多,各種犯罪案件的發生比率較之從前大大降低。
  在劉宗周任順天府尹的第二年十一月,皇太極帶領精銳的後金軍隊繞過固若金湯的寧錦防線,從蒙古入境一路斬殺,直攻到了德勝門外。作為帝國元首的朱由檢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心驚膽戰,對朝事幾乎不聞不問,朝野之間人心惶惶。在這種情況,劉宗周毫不畏懼,妥善維持著京城的正常運轉,並表示說:「吾守土官,義當與城為存亡。」

  第33節:奈何江山唱晚(33)

  為了增加城內軍民的守城信心,劉宗周將早已嚇破肝膽的朱由檢請出來以安定人心。接著又趁此機會,再一次降低了京城百姓的賦稅,得到了百姓的大力擁護。在穩定了民眾的信心後,劉宗周又號召全城軍民祭奠于謙,以本朝大忠臣的事跡來激勵軍民,從而在精神上形成強大的合力。
  在城內外軍民的聯合抵抗下,皇太極和他的軍隊最終從北京城周圍撤退。眼見形式轉危為安,劉宗周卻因積勞成疾,臥病在床。但即便如此,他也時刻記掛著帝國的江山社稷。出於對周延儒和溫體仁種種做法的不齒,病魔纏身的劉再次上疏朝廷,彈劾周、溫二人,並在朝野間獲得了一定的回應。但令人惋惜的是,劉宗周的做法並沒有讓皇帝看清當前的形勢,反而對他產生了厭惡的心理,也並未對周延儒和溫體仁做出任何的調整。當時,北京地區大旱無雨,官員們紛紛設祭壇拜神求雨,由於劉宗周臥病在床,無法參加活動,周延儒立刻以此為理由,彈劾劉宗周不修職事,逼他辭去了順天府尹。
  (二)該翻臉時就翻臉
  成功逼走了直言敢諫的劉宗周以後,周延儒在朝野中的勢力達到了一個高峰。但與此同時被他忽略的是,他的成功也不可避免地成為了別人的目標。在經過幾次朝野爭鬥的歷練之後,溫體仁對權力的渴望愈來愈強烈,而從他成功地晉陞為內閣成員的那一天起,他的目標就已經從大學士變成了首輔,即便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將和自己的朋友周延儒正面相對!
  崇禎四年,溫體仁眼見民間和朝廷中對周延儒不利的聲音越來越多,便伺機出手,企圖一舉拿下政治高地。三月,吏部尚書王永光被彈劾丟掉烏紗帽,溫體仁立刻用自己的同鄉閔洪學取而代之。閔洪學倒也真的知恩圖報,對溫體仁言聽計從,利用吏部的便利條件,大肆拉攏各級官員,企圖組建一支政壇溫家軍。除此之外,凡是遇到什麼壞事、過失他也毫不猶豫地推到周延儒的身上。這樣一來,此消彼長,很快溫體仁的政治力量就超過了作為首輔的周延儒。而此時的周延儒還蒙在鼓裡,並不相信這個曾經與自己一道攻錢謙益,又親手幫忙弄進內閣的小老弟會暗中捅他刀子,繼續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對溫體仁和閔洪學的政治結盟並未放在心上。
  不過好在周延儒雖然對溫體仁沒什麼防範,但周延儒的追隨者卻嗅出了一些味道。與此同時,慘遭溫體仁瘋狂打壓的東林黨人同樣在等候機會,意圖東山再起。於是吏部左侍郎張捷聯絡太僕少卿賀世壽等暗中佈置,私下裡統一口徑圖謀幹掉閔洪學,斷了溫體仁的左膀右臂,進而將其逐出內閣。經過一段周密的佈置,最後先是由御史劉令譽等人先後上疏攻擊閔洪學,接著兵部職方員外郎華允誠也迅速跟進,上疏道:「今日之事有三大可惜,四大可憂」,指出「次輔體仁與塚臣洪學,同邑朋比,惟異己之驅除,閣臣兼操吏部之權,吏部惟阿閣臣之意,造門請命,夜以為常」。
  如此之多的高級官員接二連三地將鬥爭準星對準閔洪學,立刻在帝國的統治層產生了巨大的反響。此時並未對溫體仁建立絕對信任的朱由檢也開始搖擺起來,一直以來他最討厭的就是自己的大臣們結黨營私,在他看來,官員結黨將直接對皇權形成挑戰。與自己的皇帝寶座相比,江山社稷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他本人絕對的權威,絕對的統治力。而從朱由檢整個執政歷史我們也可以看出,他之所以不斷地調整帝國的官僚結構,不斷地對各級官員痛施辣手,其主要原因就是害怕別人傷及自己的皇權統治,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換一批內閣成員,凡是受官員擁戴的首輔,沒有一個能夠坐穩板凳。即便是對明王朝極度忠誠的東林黨人也從來沒有獲得這個渾蛋皇帝的信任,始終沒能在帝國的官僚結構中形成決定性的優勢,只能時而騷擾一下,尷尬地淪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攪屎棍角色。這種情況直到溫體仁的出現、發達才發生改變。其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很多官員都很討厭溫,所以溫體仁便時時以「政壇孤鳥」而自居,這種姿態竟然把他最後送上了首輔的寶座,而且一坐就是八年,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諷刺。而當朱由檢最後認識到「體仁也有黨」時,帝國的江山早已風雨飄搖。

  第34節:奈何江山唱晚(34)

  多疑的性格讓朱由檢對自己的臣屬時刻保持強大的戒心,由於溫體仁在第一次企圖建立自己的黨徒體系時並未強調自己的孤鳥身份,而朱由檢也並未對這個日後的寵臣建立信任。在東林黨人和周延儒黨徒的不斷彈劾下,朱由檢立刻罷去閔洪學吏部尚書之職,溫體仁發展政治勢力的動向第一次遇到了強大的阻力。而面對此時內外交困的局面,溫體仁也必須迅速地找到一種方法,重新確立自己的政壇優勢。
  經過短時間的休整之後,溫體仁迅速地調整了自己的鬥爭策略,開始鞏固自己和閹黨餘孽的關係,和內廷的宦官們建立起了相對穩定的政治聯盟,並且很快就找到了出擊的時機。我們在前面提到,周延儒為首輔時期,頗縱容家人親屬為非作歹,在京城的影響非常不好。而周延儒這個人又與內廷的宦官們關係很差,於是溫體仁便唆使太監王坤向朱由檢攻擊周延儒,讓皇帝對周產生了初步的不信任。緊接著溫體仁又唆使自己的黨羽陳贊化彈劾周延儒「暱武弁李元功等,招搖罔利。陛下特恩停刑,元功以為延儒功,索獄囚賕謝。而延儒至目陛下為羲皇上人,語悖逆」。所謂「羲皇上人」是說皇帝像遠古的人一樣無憂無慮,閒散無能。在朱由檢的一生中最不願意聽到的就是別人說他昏庸、無能,直到死的時候,在遺言裡他都裝出一副明主的樣子,可見在他的性格之中還具有極端虛偽的一面。陳贊化這一本奏到了關鍵之處,朱由檢立刻惱羞成怒,對此事窮追不捨,逼得周延儒走投無路。心急火燎之下周延儒立刻方寸大亂,竟然如無頭的蒼蠅般撞進了溫體仁的懷抱。在他看來,這個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政壇小老弟,在此時必然會義不容辭地給自己以足夠的支援。但是天真的他萬萬沒有想到,把自己推上絕路的正是這個昔日和自己狼狽為奸的好兄弟。
  面對周延儒的求援,溫體仁毫不猶豫地便拒絕了。不光如此,他還想方設法暗下刀子,罷黜了很多與周延儒關係較好的官員。這樣一來,朝堂之上能為周說話的人就更少了。眼見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經走到了絕路,周延儒此刻雖然恍然大悟,知道是溫體仁對自己做了手腳,但無奈大勢已去,自己早就沒有了反擊的能力。崇禎六年六月,周延儒在做了二年零九個月宰相之後,以「健康」原因辭職。
  從周延儒的倒掉來看,我們可以清晰地窺見明朝朋黨政治的巨大危害。這種因為局部利益集團而引發的政治亂象,時刻地侵擾著脆弱的明帝國。各個利益集團的殊死搏鬥直接導致了官僚體系的混亂。但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假如這種朋黨相爭的政治結構能形成一種力量的平衡和競爭手段的良性化,那麼對於明帝國的政權來說,倒也未必一定是壞事。當然,這種疑問只是一個題外的假設,而這種歷史性的進步,在朱由檢這個昏君的統治之下,也是沒有可能發生的。
  四 溫體仁的首輔生涯
  激烈的內閣鬥爭,崇禎的政治多動
  隨著周延儒的垮台,溫體仁正式走上了歷史的前台。雖然他始終無法結成強大的同黨勢力,但由於他與閹黨餘孽們相互配合,也在朝野之間形成了一股不弱的逆流。這種逆流直接要衝擊的就是東林黨人,在溫體仁的窮追猛打下,文震孟等東林才子先後落難,就連錢謙益這樣久在朝外的人,也被他重新想起、再施毒手。
  在溫體仁進入內閣後的八年間,大明帝國這具巨大的國家機器徹底陷入了困境,而作為元首的朱由檢,正是他的政治多動症將漢民族最後一個王朝送上了不歸路,也把自己送上了歷史的祭壇……
  (一)溫「孤臣」的政治春天
  成功地除掉最後一個大敵周延儒之後,溫體仁終於掃清了橫在自己面前的絆腳石。接下來他需要做到的就是取得皇帝的信任了。自從進入帝國的高級領導層之後,溫體仁就仔細地揣摩著朱由檢這個帝國的最高長官,並且很快地就找到了取得信任的辦法。
  在朱由檢的性格特徵中,有三點非常致命的特徵:一、猜疑,二、守財,三、虛偽。破解了皇帝的性格密碼之後,溫體仁迅速地調整了自己的策略。首先,他在朝中不太好的名聲在此刻可笑地成為了他的資本,在皇帝面前他時刻表達著自己的孤單,給朱由檢巧妙地傳達了自己不會結黨的訊息。其次,也是他最讓人「佩服」的一點,因為顧慮到朝中官員和他結怨的很多,於是他便刻意用廉謹來獲得皇上的好感,賄賂從不進門。在朱由檢的內心中,巴不得天下的錢財都成為他的內帑,如今眼見溫體仁如此清廉,自然心花怒放。除了這兩點之外,溫體仁對朱由檢可以說是逢迎有術,而朱由檢也是相當的受用。作為一個極端獨裁、剛愎自用的渾蛋皇帝,朱由檢對自己的施政能力有著超強而可笑的信心,根本容不下不同意見。而溫體仁也是一味奉承,裝作非常謙虛的樣子,給朱由檢留下了一個「樸忠」的好印象,愈加寵信不已。一次朱由檢向他詢問軍餉糧草等時,他竟然說:「臣原先以文章待罪禁林,皇上不知臣笨而把臣拔到這個位置上。盜賊越來越多,真是萬死不能塞責。然而臣雖愚笨無知,但票擬時卻不說假話。兵餉之事,只有靠聖明裁決。」

  第35節:奈何江山唱晚(35)

  作為內閣首輔,溫體仁比誰都明白,自己要做的就是為帝國的首腦服務、提供可靠的政治分析以及合理的建議。但面對軍餉糧草這樣的帝國大事,溫體仁竟以自己笨為借口就推得乾乾淨淨。而作為帝國元首的朱由檢,竟然在這時候覺得溫體仁這個老傢伙,笨是笨了點,但笨得忠實、笨得可愛。
  應該說,溫體仁之所以這樣做絕非是對軍國大事一無所知,也不能證明他真的是一個笨蛋。相反,他的心裡很可能對皇上說的問題有著清楚的認識。但由於自己深知朱由檢剛愎自用的性格,所以他寧願裝出一副傻樣。因為他知道,自己的這種做法只會襯托出皇帝的英明,只會博得朱由檢的歡心從而更加信任自己。而事實也證明了溫體仁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正是這種類型別緻的馬屁讓多疑刻薄的朱由檢逐漸喪失了對他的警惕,也給他大規模清洗異己創造了非常有利的上層條件。
  隨著皇帝對自己的信任度越來越高,溫體仁很快就成為了帝國的首輔,穩穩地佔據了內閣的頭把交椅。而在接下來的八年中,他明裡是個政壇「孤鳥」,暗裡卻大肆打壓與自己意見相左或者才華超過自己的官員。為了防止日後被人揪住小辮子,被眾人群起而攻之,溫體仁還擅自規定,凡內閣公文一律不發給六部、六科,也不存錄。這樣一來,溫體仁打壓異己便做到了完全不留痕跡。
  崇禎八年正月,張獻忠所領導的農民起義軍攻下朱元璋的老家鳳陽,明朝統治者更加惶惶不可終日。面對國內日益惡化的局勢,朝中官員紛紛把矛頭對準了內閣首輔溫體仁。面對這種情形,元首朱由檢雖然並不相信自己所信任的溫體仁是個渾蛋,但卻對其他的內閣成員產生了懷疑。於是,經過仔細的考慮之後,朱由檢決定讓吏部再推舉一批官員,看看是否有能夠入閣的良相。
  經過吏部的認真考察,曾經因為得罪周延儒而被迫辭官的劉宗周再次進入了皇帝的視野。而對於這次召喚,劉宗周也依然保持著足夠的熱情。雖然自己的仕途一波三折,但在心底深處,他依然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一展抱負,為帝國的江山貢獻力量。
  崇禎皇帝準備重用劉宗周的事情很快就被溫體仁知道了。對於這個老對手,溫體仁非常忌憚,於是立即唆使劉宗周的同鄉許瑚上疏朝廷,說劉宗周「才諝不足」。崇禎皇帝一看上疏的是劉的老鄉,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於是立即打消了起用劉的念頭。
  崇禎八年七月,在溫體仁的排擠下,劉宗周被迫離開北京,返回故鄉。臨行前,他給溫體仁寫了一封長信,在信中,劉宗周怒斥溫「罔上」、「誣下」、「賣友」、「陰擠同官」等種種卑鄙的行為。走到半路時,劉宗周依然難熄心中的怒火,於是立即上疏,斥責朱由檢不會用人,並且毫無顧忌地揭發溫體仁的問題。但溫體仁不露痕跡的做法,使得劉宗周抓不住具體例證,慷慨激昂的上疏成了滿篇的廢話,直接的指責更讓極好面子的朱由檢大怒不已。於是溫體仁趁機一面為自己辯解,一面詆毀劉宗周肆意誣陷,不久朱由檢便下旨,將劉宗周革職為平民。
  (二)再毒不過倒行逆施
  劉宗周事件的發生,一方面堅定了溫體仁打擊異己的決心,但同時也在東林黨及其同情者中間造成了巨大的影響。面對溫體仁的瘋狂進攻,他們開始耐心地尋找機會。帝國朝野間不同的政治勢力又一次變得你死我活。
  崇禎十年四月,新安衛千戶楊光先,為了彈劾溫體仁,事先準備好棺材,然後向皇帝上疏,以死相諫,希望把溫體仁拉下台。從楊光先的舉動我們不難看出封建制度下中國高級知識分子獨有的悲哀和他們可憐的境地。以死相諫這種猶如行為藝術的做法,既體現了傳統士大夫一心報國、不計生死的壯烈,但同時也折射出一種近乎迂腐的執著!這種在中國歷史上無數次發生的、各種形式的以死報國,充分地向我們展示了封建社會下獨屬於知識分子的悲哀,他們的忠貞往往得不到任何回報,甚至還有可能賠上身家性命。而這種事情在明朝末期猶為常見,在楊光先之前的錢龍錫、錢謙益、熊廷弼、袁崇煥莫不如此,從這點來說,朱由檢已經可以說是個十足的昏君。這個從小處說導致明帝國滅亡、從大處說對中國歷史毫無建樹的渾蛋皇帝實在是死不足惜。

  第36節:奈何江山唱晚(36)

  因為準備一死,所以在這次上疏中楊光先說話無所顧忌,毫不留情地列舉了一大堆溫的罪狀。作為一個地方的基層官員(僅千戶而已),楊光先能敏銳地看到帝國政局的危機,這是非常難得的,但和劉宗週一樣,他也抓不到任何直接的證據。於是還沒等溫體仁辯解,渾蛋皇帝朱由檢就龍顏大怒,把楊光先廷杖一頓以後,發配到遼東寒地。
  由於得到了朱由檢的庇護,溫體仁愈發肆無忌憚,如同瘋狗一般打壓異己勢力。在進入內閣之初,溫體仁曾企圖聯合當年的閹黨餘孽,進而加速培植自己的親信力量。但由於朱由檢對那些昔日與魏閹有關的官員痛恨異常,加之東林黨人又不斷以此來攻擊自己,萬般無奈之下,溫體仁不得已放棄了起用閹黨的策略。溫體仁與東林極端對立,但又無法利用閹黨的殘餘發展勢力,在政治整合上一籌莫展,在這種尷尬的形勢下,他幾乎是喪心病狂地與東林以及那些不依附自己的朝臣為敵。在他位居次輔時,曾以經筵講章不當為托詞,罷去屬於東林勢力的禮部侍郎羅喻義,又以其他的借口將東林鉅子詹事姚希孟貶到南京,緊接著又巧施手腳將在朝野之中頗具聲譽、且同為內閣成員的禮部左侍郎文震孟趕出了政治舞台。
  崇禎八年,文采橫溢的東林才子文震孟以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閣,參預機務。作為首輔的溫體仁,對皇帝的這次任命抱有很大的成見,但他表面上卻並沒有立刻表現出來,對這次任命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並且在表面上對文震孟毫不排擠,反而事事都與他商量。如此一來,對於政治鬥爭並不在行的文震孟對溫體仁也放鬆了戒心。
  就在文震孟兀自覺得溫體仁也不像別人說得那樣壞時,溫卻已經做好了下手的準備。這一次,他採取的是迂迴手段,先唆使吏部尚書謝升彈劾御史許譽卿鑽營權柄(崇禎八年,張獻忠攻下中都鳳陽,許御史曾經狠狠地參過溫體仁一本,如今溫體仁自然要加倍奉還),然後自己在批閱謝升的奏疏時,故意降低處罰程度,接著又把奏疏轉給了朱由檢。深知皇帝性格的溫體仁當然明白刻薄狠毒的朱由檢絕對不會輕易地放過許譽卿,必然會加重處罰。而面對這種情況,與許譽卿關係較好的文震孟自然會幫許說話,與皇帝抗辯。而這正是溫體仁想要的局面,只要文震孟敢於抗辯,那麼勢必會引得朱由檢的惱怒,而幹掉文的時機自然也就立刻出現了。
  計算好了自己的進攻步驟,溫體仁恭恭敬敬地把謝升的奏疏轉給了朱由檢,朱由檢看過之後,立即指出對許譽卿的處罰太輕,要求內閣重新審議。接到皇帝的命令之後,溫體仁立即提高了處罰程度,將許譽卿削職為民。面對這種判決,文震孟立刻站了出來,據理力爭,而溫體仁則依然不惱不怒,只是表示說,這是皇帝的意見,自己也沒有辦法。
  處置了許譽卿之後,溫體仁不等風聲過去,便立刻密奏朱由檢,說大學士文震孟與許譽卿相交,並且諷刺皇帝賞罰不公,是個昏君。朱由檢一聽此言,立刻勃然大怒,想都沒想,就罷了文震孟的官,趕出了內閣,而此時距文震孟入閣只有可憐的三個月。
  將文震孟趕出內閣之後,溫體仁還覺得自己報復得不過癮,於是又把目標對準了文震孟的好朋友庶吉士鄭鄤。對於鄭鄤這個人,溫體仁始終沒有什麼好印象,早在鄭鄤剛剛進京時,溫體仁就覺得這個年輕人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如果放任成長的話,將來一定是自己的勁敵。所以一直以來溫體仁都想方設法欲將鄭鄤剪除而後快。
  出於對文震孟事件的惋惜,此時京城的政治圈中形成了一股對溫體仁很不利的輿論,而一向敢於直諫又很喜歡出風頭的鄭鄤更是走在眾人之前,在各種場合都毫不留情地指責和非議溫體仁及其黨羽。
  崇禎八年十一月,溫體仁決定除掉鄭鄤,他所憑借的是一個道聽途說的揭發材料,那就是歷史上非常有名的所謂「杖母蒸妻」。
  原來這鄭鄤母親早死,後母是一個極其惡毒的角色,經常虐待家裡的婢女,是個不折不扣的母大蟲。天生好打不平的鄭鄤一直就打算好好整治一下自己的繼母。經過仔細的謀劃之後,鄭鄤找來一個巫婆在家裡升壇作法,前世今生、因果報應一通胡說,繼母嚇了個屁滾尿流不說還被巫婆判了杖責二十,鄭鄤執杖行罰,於是便背上杖母之罪。

  第37節:奈何江山唱晚(37)

  溫體仁拿到這份檢舉材料之後,添油加醋、改頭換面後立刻密報給了皇帝朱由檢。朱由檢接到奏疏一看,心中大怒,一直以來,他都以孝悌風勵天下,並且借此來標榜自己的英明。如今竟然有人杖責母親,豈不是找死嗎?於是立刻下令將他逮到刑部,嚴加審訊。
  主審此案的刑部尚書馮英是一個還算公正的官員,經過審理後,向皇上報告:「鄭鄤假箕仙幻術,蠱惑伊父鄭振先無端披剃,義假箕仙批詞,迫其父以杖母。」並未直指鄭鄤杖母,接著又說鄭鄤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希望皇帝能網開一面。溫體仁得知此事之後勃然大怒,立刻找個理由把馮英革職回家,然後一轉手把此案移交給錦衣衛鎮撫司審理。錦衣衛都督吳孟明看過卷宗之後,也感到溫體仁的控告缺乏證據,但又不敢得罪他,於是便一直把鄭鄤關在牢裡,拖住了案件的審理過程,使該案始終沒有審判。
  崇禎十一年夏天,京師酷旱無雨,朱由檢為了祈求上天降雨,於是要各衙門「陳弊政宣冤抑」。由於此時溫體仁已經罷官回家,所以吳孟明便把鄭鄤案作為「冤抑」上報。但令人驚訝的是,崇禎皇帝在證據明顯不足的情況下,還是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判決:將鄭鄤磔死!這磔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活剮。
  鄭鄤的結局清楚地說明,在溫體仁長期的蠱惑下,朱由檢已經沒有了基本的判斷能力。鄭鄤的死既是屬於他自己的悲劇,同時也是屬於整個明帝國的悲劇。朱由檢以他的殘暴、刻薄親手敲響了自己的喪鐘!
  溫體仁的倒行逆施一方面對自己的對手形成了極大的傷害,另一方面也使自己的政治聲譽陷入了絕境。如果說在溫體仁入閣之初,東林黨人還僅僅是有些看不起他,那麼如今則是此恨綿綿無絕期,他們之間關係已經達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此時的溫體仁心中憤懣至極,偌大的朝堂之上,相信他的只有愚蠢的朱由檢。而元首信任他的條件,一是他在政治上的孤立,二是他從不收受賄賂,三是他能拍馬屁。這三條,最後一款倒沒什麼,古來寵臣皆是如此,但前兩款卻讓他非常鬱悶,政治的孤立讓他時刻存在牆倒眾人推的危機,同時也讓他的首輔生活壓力重重,而從不收受賄賂的結果就是他自始至終都處在一個尷尬的境地——委屈著自己還撈不著一句好話。這種鬱悶的政治生活,讓溫體仁越來越痛恨那些與自己為敵的官員,特別是東林黨人,彷彿附骨之蛆,讓他日夜不得安穩。而針對這種景況,他的攻擊手段也越來越陰狠,打擊範圍也越來越大,攻擊當朝的官員不夠,還把目標對準了那些已經被自己趕出京城的對手。這種窮追猛打、不留活路的做法,最終也成了他敗走政壇的導火索……
  而作為帝國元首的朱由檢此時則完全陶醉於自己「非凡的領導才華」中。自從有了溫體仁,他的政治多動症更加體現得淋漓盡致。在他的心中,始終無法對自己的那些臣子形成絕對的信任。對於以知識分子為代表的東林黨人,他似乎總是抱著一種用之不爽、不用可惜的心態。而假如我們仔細地審視這一階段的朱由檢,努力地去探究這位元首的內心深處,也許我們就會發現,他有著一種極端矛盾的心態——一方面他很可能認可東林黨人的才華,另一方面他又對東林黨龐大的勢力充滿戒心。前幾代皇帝的執政歷史讓他對士人結黨充滿憂慮乃至厭惡,而更加可能的是,朱由檢也許同樣明白溫體仁的有些做法是在打擊異己,而他似乎非常樂於藉著這位首輔之手來削弱朝野間的朋黨勢力。但如此一來,朱由檢又必須面對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防範溫體仁!但可惜的是在處理這個問題上,朱由檢走了他先人的老路——那就是開始重新起用身邊的太監,而那位最終打開彰儀門放進李自成的司禮監太監曹化淳就在此刻登上了歷史舞台,並且直接促成了溫體仁的倒掉!
  五 東山直落見黃昏
  溫體仁自掘墳墓,周延儒最後一搏
  在溫體仁種種倒行逆施的作為中,有兩件事為他日後的陷落埋下了伏筆,一是對復社的暗算,另一件則是對錢謙益的窮追猛打。這兩件事將他和東林黨以及新興閹黨之間的矛盾擴大、激化,並最終引爆,也直接導致他在多方政治勢力的聯合絞殺下,不得不灰頭土臉地退出了明末的政治舞台。而其後,雖幾經周折,但最終登上首輔寶座的正是八年前被自己趕出京城的周延儒……而歷史也在這一刻以一個錯誤平衡了另一個錯誤!

  第38節:奈何江山唱晚(38)

  (一)是首輔就要倒掉
  在東林黨的政治譜系中,復社屬於周邊組織,它的發起者之一張溥屬於東林黨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崇禎二年(1629年)他和臨川知縣張采在江蘇吳江將浙西聞社、江北南社、黃州質社與江南應社等十幾個社團聯合到一起,形成了最初的復社。復社的成立之初並未和政治有太大聯繫,他們主張「興復古學,將使異日者務為有用」,也正是源於此,社團的名字才最終確定為「復社」。但其後由於張溥等人的東林背景,這個文學團體逐漸變成了一個政治組織。同時由於張溥本人在當時具有很高的聲望以及非常好的人緣,因此復社的勢力也變得逐漸龐大起來。這自然招致了溫體仁的不滿,特別是復社士人時時「自矜『吾以嗣東林也』」,更讓溫體仁極度厭惡,一心尋找機會摧毀復社。崇禎十年,蘇州監生陸文生上疏,攻擊張溥領導復社禍亂天下。蘇州推官周之夔也上疏訐奏復社在地方肆意妄為、妄自尊大。有了這些由頭,溫體仁立刻連揮重拳,企圖將復社的勢力一舉摧毀。在這個過程中,凡是對復社心存好感的朝臣多遭降謫。但即便是如此,溫體仁依然不能完全得逞,而作為帝國元首的朱由檢此時也不願意任由溫體仁將復社一網打盡,加之朝臣對此事響應者甚少,於是嚴旨察究之事便擱置了下來。
  在此次針對復社的鬥爭中,由於溫體仁並未達到目的,因此張溥等人並未受到切實的傷害。不過樑子結下了就總要解決,而機會也很快出現在了東林黨人的面前,儘管它來得有些讓人膽戰心驚。
  在復社之事還懸而未決之際,對東林黨人恨之入骨的溫體仁又開始調轉槍口、尋找新的目標。這一次他選擇了一個曾經被自己打敗的人——錢謙益。
  早在崇禎二年在推薦閣臣候選人時,溫體仁與周延儒勾結,借口科場舞弊案,使得錢謙益「奪官閒住」,回到了家鄉常熟縣。錢謙益在家鄉「休息」了整整七年,每日寄情山水、吟詩作文,本來消遣得很,但誰知他的老對手溫體仁卻並沒有放過他。崇禎十年,溫體仁指使常熟縣衙門的師爺張漢儒誣告錢謙益「居鄉不法」等五十八條罪狀,把賦閒在家的錢謙益逮捕入獄。
  錢謙益入獄以後,接連上了兩道奏疏為自己聲辯,同時也揭露了溫體仁的所作所為。不過可惜的是,這些奏疏並沒有起到任何積極的作用。黑獄沉沉中,錢謙益心境落寞,只好以詩言志,借此排遣內心的憤懣:
  支撐劍舌與槍唇,
  坐臥風輪又火輪。
  不作中山長醉客,
  除非絳市再蘇人。
  赭衣苴履非吾病,
  厚地高天剩此身。
  老去頭銜更何有?
  從今只合號罷民。
  從上面這首錢的獄中詩,我們可以看出他自己非常明白眼前的景況,也曉得此次被抓後凶多吉少,憑他一人之力,要想翻案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錢謙益只好花了大把銀子四處求人,希望能保全性命。而在他所托之人中最後起了決定性作用的竟然是大太監曹化淳。這對於身為東林鉅子的他來說,不能不說是個諷刺。但無論如何,保命要緊,此時倒也真由不得他多想什麼。而至於說這曹化淳為什麼會「仗義援手」,這得說到這曹大太監的出身。曹化淳原本是大太監王安的門下。而王安死後,碑文正是由錢謙益主筆,而且寫得還很考究。這樣一來二去,曹化淳便真把這件事認認真真地應承了下來,並聯合東廠太監王之心、錦衣衛掌印指揮吳孟明攜手清查此案。與此同時,錢謙益又以攻為守,使重金賄賂撫寧侯朱國弼。朱國弼見錢眼開,也不含糊,立馬參了溫體仁一本,說他欺君誤國。
  溫體仁得知大太監曹化淳插手此事之後,心中大為惱怒,立刻指使自己在朝中的黨羽陳履謙捏造錢謙益「款曹擊溫」的匿名揭帖,接著又讓人站出來假裝自首,誣陷錢謙益賄賂曹化淳白銀四萬兩。準備停當後,溫體仁將此事密奏朱由檢,希望皇帝能夠將曹化淳治罪。
  但誰知就在此刻朱由檢居然玩了一個陰招,他不光沒有處分曹化淳,反倒把這封密奏給曹化淳看了一遍。這樣一來,曹化淳又怕又氣,當即主動向皇帝請求清查此案。而崇禎呢,大筆一揮,准了曹的請求。就這樣,有了皇帝的許可之後,曹化淳打著奉旨清查的名義,調動了手下全部的力量清查此案,沒過多久就查清了陳履謙造謠的事實,接著就把他逮進了東廠。在嚴刑拷打之下,陳履謙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清楚楚。從張漢儒如何起草誣告錢謙益的狀子,一直到他如何捏造「款曹擊溫」的揭帖等情節,並且一口咬定,所有這些都是溫體仁一手策劃的。

  第39節:奈何江山唱晚(39)

  在《明史》中有關這段歷史的記載中有這樣一句話:「獄上,帝始悟體仁有黨。」意思是說朱由檢接到了審訊結果以後,才猛然省悟,原來自己寵信的溫體仁也有黨羽啊。但事實上,我們從他對這件事的處理來看,朱由檢未必真的那麼糊塗,直到最後才曉得溫體仁也有黨羽,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一來不必把密奏交給曹化淳,因為交給曹化淳同時也意味著審訊的結果肯定會對溫體仁不利。二來,如果他完全不知道溫體仁也在組結黨羽,他何必又讓曹化淳和王之心等新派閹黨接近權力核心呢?
  但無論朱由檢心裡裝的什麼醋,事情發展到此時,他都已經決定向溫體仁動手了。而此時的溫體仁兀自以為勝券在握,一面住進了湖廣會館靜候佳音,一面又假意顯示清白,向皇帝「引疾乞休」。不過可惜的是,這一次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向來出手不留情的朱由檢在接到他的奏疏之後,毫不猶豫地就簽字同意了。而當皇帝的批示送到湖廣會館時,正在吃飯的溫體仁竟然嚇得把筷子掉在了地上。他萬萬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向哄得團團轉的朱由檢居然向自己開刀了。
  崇禎十年六月,在溫體仁入閣執政八年之後,終於落魄失意地脫下朝服,黯然神傷地踏上了回鄉之路。而就在他離開京城的那一刻,另一個他曾經的敵人正在江蘇宜興的大宅裡做著東山再起的準備,那個人叫——周延儒!
  (二)周延儒東山再起
  崇禎六年六月,周延儒被溫體仁趕回了老家。一開始,心情低落的他並沒有打算再次回到京城,但隨著時間的推進,在他的心底深處,對於權力的慾望慢慢地復甦起來。周的家鄉在江蘇宜興,這裡屬於東林黨的勢力範圍。周延儒明白,如果自己打算回歸政壇,必須處理好自己和東林黨人的關係。當然除此之外,結交東林勢力對周來說還有另外一層意義。當年他因為攻擊東林鉅子錢謙益而一舉成為政治明星,如今他卻流落到了東林黨的老巢,如果想要在故鄉站穩腳跟,首要任務自然也是取得對手的諒解。
  多年的政治生涯讓周延儒深諳進退之道,幾個回合下來,他便取得了一些人的諒解。特別是與復社領袖張溥的交往讓他慢慢地恢復著元氣。崇禎十年六月,得知溫體仁被皇帝轟回老家之後,周延儒開始加緊回歸政壇的準備。但事情並沒有他渴望的那樣簡單,雖然昔日黨羽和一些東林黨人都為其積極奔走,但作為帝國元首的朱由檢卻並沒有立刻給他機會。直到崇禎十四年二月,在更換了幾任首輔都不順手之後,朱由檢才忽然想起在江蘇還有一個曾經的內閣首輔。於是一道聖旨發出,要周延儒九月到京,至於官位則仍舊是他的首輔大學士。而此時的大明帝國早已病入膏肓,內憂外患、千瘡百孔。但對於周延儒來說,這些東西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經過近八年的蟄伏,他終於又走回到了政治的前台,在從最高峰跌落之後,他又在瞬間回到了頂峰。
  皇帝的召喚讓周延儒興奮不已,歡喜之下,他立即大宴賓客,親朋好友猛吃三天,並且在歡宴的船上樹起大旗一面,上書「東山再召」四個大字。與周延儒重新得勢後的狂喜不同,東林黨人對周的這次復職多少還有些忐忑。在周赴任之前的一次聚會上,復社領袖張溥語重心長地對周延儒說:「公若再相,易前轍,可重得賢聲。」周的回應是連連點頭,並保證說:「吾當銳意行之以謝諸公。」
  崇禎十四年九月,周延儒神采奕奕地站在朝堂之上,望著四周自己曾經熟識的事物,他的心中既滿足又感慨萬千。出於對張溥等東林黨人的承諾,周延儒上台初始確實也做了一些好事,溫體仁當政時期的一些錯誤也紛紛得到了切實的糾正。例如,進京之後不久,周延儒就上疏請求朱由檢恩准開釋漕糧、白糧的欠戶,免除了一部分民間積久拖欠的賦稅。凡是曾經遭遇了兵火災荒的地區,減免當年的部分賦稅。蘇、常、嘉、湖等諸府因為遭遇洪水襲擊,所以他又肯請皇帝允許災民們在第二年用夏麥代替當年漕糧。這些建議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帝國的內政危機。除此之外經過他的努力,朱由檢又下令恢復被革舉人的功名,擴大了科舉取士的名額,並且又招回了一批因言論錯誤而被貶謫的官員。劉宗周等被棄用的官員也接二連三地回到了京城,重新圍繞在以他為核心的內閣周圍。

  第40節:奈何江山唱晚(40)

  周延儒的一系列舉動,引起了朝野間的廣泛讚譽。無論是東林黨人還是昔日的對手們都開始以一種期待的目光注視著這位重新崛起的政壇領袖。而面對風雨飄搖的江山,帝國元首朱由檢這一次似乎也真正地想以周延儒的復出為契機,讓混亂的帝國重新回到安定的軌道上。這一次,他似乎是真的相信了這位自己親手轟出京城的老官兒。崇禎十五年(1642年)元旦,舉行完慶典之後,朱由檢將周延儒等三名大學士召上寶殿,當著其他人的面,他向周延儒深深一揖,滿懷期待地說道:「朕以天下聽先生!」
  如果說,自1627年朱由檢即位時起,這位多疑的元首從未真正感到過政事緊迫的話,那麼時至今日,他已經完全意識到由於自己的政治多動,帝國的社稷已經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境地。只不過,他虛偽剛愎的一面不允許他做出悔悟的舉動,在此時,朱由檢的內心深處必然充滿了憂慮和恐慌。朝中的官員多已對他離心離德,而同樣在他看來,滿朝的文武除了眼前這位首輔之外,都難以做到力挽狂瀾。因此,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時刻,我們有理由相信,性格虛偽的朱由檢很可能是真心實意地把周延儒看作了改變弊政的法寶,這一揖也代表著他沉重的托付。
  但是很可惜,這一次朱由檢又把寶壓錯了……
  周延儒辦了幾件好事之後,便開始故態復萌。當初期的「賢政」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讚譽之後,周延儒又不由自主地作回了多年前的那個渾蛋。在皇恩浩蕩之後,是他越發強烈的私心,在中外稱賢的外表之後,則是一幅幅納賄行私的骯髒景象。
  事實上,周延儒這次之所以能夠重新上台,除東林黨人的積極奔走外,他也得到了馮銓、侯恂、阮大鋮等閹黨餘孽的金錢支持。他在接受這些錢財的時候,少不了要封官許願。比如,他就對以前的閹黨馮銓說過,要復其衣冠。果然,他一上台便重新啟用馮銓,安排了一個不錯的職位。
  崇禎十四年,就在周重登首輔之位不久,曾被東林黨人打擊過的閹黨餘孽阮大鋮,攜白銀二萬兩前去拜訪。見到周後,一面遞上銀子,一面懇求周能代為疏通,讓他回到高級官員的行列中。看著眼前白花花的銀子,周延儒略微地思量了一下,他想到了當年自己是為什麼而被眾人轟下政壇。他也很清楚,當自己把這堆銀子收為己有之後,自己將再一次陷入從前的魔障中。他很可能為此付出更為沉痛的代價。
  但是,亮光閃閃的銀子迅速擊垮了周延儒剛剛建立起來的防線。他並沒有對此表現出任何的反感,只是對阮大鋮的閹黨身份提出了懷疑,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次復出完全依仗東林黨人的操作。而阮大鋮及其他閹黨餘孽正是東林黨人的生死對頭!
  對於周延儒的顧慮,阮大鋮也表示了理解。經過商議,最後他們想出了一個變通的辦法:由阮大鋮的同黨馬士英出來做官。對於這個要求,周延儒二話沒說就高興地答應了,並且在崇禎十五年滿足了阮大鋮的要求。周的這些做法,雖然都盡力掩人耳目,但也難免百密一疏,給自己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特別是明帝國時期,廠衛橫行具有極大的權力,文武百官的私生活幾乎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因此,當這一次周重新回到權力中樞之後,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奏請朱由檢,建議免除東廠和錦衣衛緝察別人隱私的權力。這樣一來既讓他有效地保護了自己,同時也讓他在京城朝野間獲得了很好的聲譽。朱由檢對周的建議,雖然沒有完全同意,但也將廠衛的勢力和功能削減了很多。而在失去了往日的權勢之後,掌管東廠、錦衣衛的官員們十分痛恨周延儒並逐漸開始與宦官勾結,刺探周的隱秘,這也直接導致了周最後的覆滅。
  (三)不過是迴光返照
  崇禎十六年四月(1643年),清兵大舉入關,攻破薊州。警報飛馳入京,周延儒並不相信,反而認為這是邊將用報警要挾戶部撥儲糧的伎倆,因此仍繼續忙著籌辦自己的五十五歲大壽。回京兩年後,周延儒的精神和氣色都好了很多。回想自己大半生的仕途生涯,雖然也有波折重重,但終究是否極泰來。如今自己位極人臣,貴為帝國的宰相,心中不禁升起絲絲得意。


  第三部分

  第41節:奈何江山唱晚(41)

  就在周延儒為自己籌辦壽筵之時,突然親信上門稟報「薊州難民踉蹌而來,小保定陷,北兵大隊南下」。
  由於之前對邊關報急沒有理會,所以如今大軍壓境,周延儒立刻驚慌失措,急忙下令關閉九門,京師戒嚴。
  第二天,崇禎知道軍情後立刻勃然大怒,望著一個個如同酒囊飯袋的大臣,一種近乎絕望的心情油然而生,此時偌大的文華殿上,連喘氣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朱由檢親自下詔道:「勃有獻策者,直人毋禁。」這下周延儒膽怯了,身為內閣首輔大臣,國家危難之時竟不能出謀劃策,皇上如果怪罪下來,他勢必難以自保,可是對於他這個庸才中的庸才來說,要他獻計獻策,又確實有些難度。琢磨了半天,正經主意一個沒有,餿主意倒想出來一個,他讓人請了一百多位和尚道人、陰陽法師,又選了一個黃道吉日,一眾神漢在石虎胡同口大擺道場,築台祭天,又念佛又誦經,搞得烏煙瘴氣,企圖求上天保佑,或者有天兵天將突然下凡,打跑清軍。
  眼見清軍步步進逼,滿朝文武又沒有人能提出什麼好的建議,此時的朱由檢憂心如焚,於是在四月初五日「召三相國,辭色懼厲」地說:「朕欲親征。」周延儒心裡清楚,這是朱由檢欲擒故縱的把戲,其用意不過是逼他說話。而事到如今,自己也只能硬著頭皮跪倒,請求說:「臣願代往。」
  事實上,自從清軍來襲開始,崇禎就對周延儒的所作所為產生了懷疑,這位被他視為智囊忠臣的首輔,從沒有提出過一個行之有效的戰略,如今見他居然要代替自己出征,當下回道:「先生既願前往,請即刻出發,一出朝門,向東而行,慎勿西轉。」因為周延儒的家住在西城,所以崇禎的話意思就是要他即刻啟程,不許回家。周延儒萬般無奈,連夜點齊兵馬,第二天便到了通州。但軍事指揮和政治鬥爭完全是兩個概念,此時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周延儒面對千軍萬馬立刻慌了手腳。他到達通州的時候,正是清兵劫掠北返之時,本來這是一個很好的出擊機會,但他並不敢率兵與之交戰,不光如此,他反而害怕清兵順手牽羊攻打通州,於是下令兵士們在城樓上不停地放炮,虛張聲勢嚇唬清兵。
  如此這般,又過了幾天,周延儒左思右想還是沒有膽子出兵,但轉念一想,如果自己總不出兵,皇帝必然問罪下來。於是靈機一動,讓士兵每天上呈兩份捷報,弄虛作假謊報戰功。整整一個月,清兵肆無忌憚地燒殺掠奪,心滿意足後滿載而歸。等清兵一撤,周延儒立刻高高興興、如釋重負地「凱旋」回京。
  對於周延儒在前線的所作所為朱由檢並不清楚,而每天兩份的捷報早就讓他心花怒放了,見到周延儒之後,朱由檢高興得一下子從金鑾寶座上彈了起來,一把抓住周延儒的手慰勞備至,並對周的「豐功偉績」大加褒揚。對於皇帝的讚揚,周延儒雖然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但表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他一邊再三懇請皇帝不要搞什麼鋪張浪費的慶功活動,一面口口聲聲說自己為國盡忠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朱由檢聽了周延儒的一番話,心中更是感動,執意論功行賞,賜周延儒銀幣蟒服,並加太師之職。
  周延儒回京之後,他的對手們一直很懷疑他這次的戰果。於是便廣派眼線偵察周在前線的所作所為。沒幾天宦官和錦衣衛們便刺探到了真情,於是立即向皇上揭發周延儒謊報軍功、蒙騙皇帝的罪行。崇禎開始還不大相信,但當證據擺在眼前時,立刻氣得暴跳如雷。要知道,在朱由檢的心中,自己就是智慧的化身,只有自己哄騙別人,而別人從來沒能力欺騙到他。而如今,自己不光被騙了,而且還在朝堂之上說了很多的傻話。盛怒之下,他立即詔諭府部各大臣嚴究周延儒的罪責,將他削職回原籍宜興。
  為了防止周延儒再一次東山再起,他的對頭在周被削職回鄉後並沒有停止對他的彈劾,陸續對他及其親信黨羽的所作所為進行揭發檢舉。眼見臣子們對周的指控越來越具體、詳實,朱由檢的怒火徹底被燃起了,於是他下詔逮捕周延儒,勒令其居住在城外一古廟中,等候發落。

  第42節:奈何江山唱晚(42)

  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初二,崇禎下旨,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會審,審議周延儒罪狀。刑部尚書張忻、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客觀分析了周延儒復出後的功過是非,認為周延儒罪不致死,建議皇帝念在過去的情分上,從寬發落。而大理寺卿凌義渠則直截了當地揭露了周延儒的罪狀:「群小蟻附,幸竇雜出,狐假公行,自誤以誤國,擅用人行政之權柄,供其市恩修怨之圖。」
  仔細地傾聽了大臣們對此案的處理意見之後,朱由檢心中感慨萬千,雖然自己從來不願承認用人的失敗,但如今的帝國卻在自己手中風雨飄搖,周延儒一案對他的信心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但這種打擊所帶來的後續效果卻並沒有顯現出來。因為此時的朱由檢已經沒有機會再吸取教訓,改善帝國了,此時距離他滅亡的時間已經不足一年了。
  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初九,朱由檢下令周延儒自裁,並由錦衣衛頭領駱養性到古廟中宣旨執行。一代奸相至此走完了自己風波詭異的一生!
  第三卷 遼東軍政要略和女真之復興
  事實上,我們回顧明朝的滅亡,有一個人的死無論如何都是繞不過去的話題,他就是袁崇煥。有關他的死,歷史上的說法比較統一,那就是皇太極的反間計。但如果我們仔細地分析那一段歷史,就可以發現,所謂反間計,它的功效未必就真的有那麼大,袁崇煥的悲慘命運其實更多是因為他自己的性格和朱由檢的多疑猜忌。
  作為一個極具戰略智慧的文人將領,袁崇煥的存在使遼東防線始終固若金湯。但他極強的個人性格,也為他最終的命運埋下了伏筆。要知道他面臨的皇帝是明朝歷史上最為刻薄和多疑的朱由檢,在朱由檢看來,所有人都不可靠,他唯一不懷疑的人就是自己,所以一旦他覺得誰要謀反的話,就一定會痛下殺手,在這一點上他對魏忠賢一樣,對袁崇煥也是一樣。而在袁崇煥的內心深處,到死也不會明白,自己的命運到底為什麼如此坎坷?當他走上刑場時,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所扼守的遼東仍然是元首最為擔心的地方,大起大落的人生也許會讓他在臨死之前審視自己的國家。他也明白在遼闊的東北大地,虎視眈眈的後金民族到底有多麼可怕,但他不明白的是,事情為什麼會這麼糟糕,他更不能預想在他去世後若干年,局勢又會變得如何,他當年的一個小小部將吳三桂又會做出怎樣一番影響民族進程的大手筆。
  1644年三月十九日,朱由檢自縊而亡,他的死代表著最後一個統一的漢族王朝土崩瓦解,而推倒他的卻正是他口中一直熱愛、憐惜著的子民。他到最後也沒真正地想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麼走到了這一步,發過那麼多《罪己詔》,一直向自己的臣民表白著、歎息著,但最後他還是被這些他所「關愛」的百姓送上了黃泉路。
  崇禎之死基本上可以說是咎由自取,他剛愎自用、刻薄貪婪的性格導致帝國的政治結構始終缺乏足夠的穩定性,同時也導致了經濟上的一潰千里。在他統治的時期,大部分官員都成為其政治多動的犧牲品,也正是在他統治的十七年間,帝國的內部矛盾極大地消耗著國家的生命力,李自成最終能攻入北京,便是一個絕佳的證明。
  然而令人感到惋惜的是,將朱由檢趕下皇帝寶座的李自成同樣也沒有一個清醒的頭腦。從三月二十日他進入北京開始,小農意識和吃大戶心理便主宰了他及其部屬的內心世界。在勝利並未徹底完成的時候,李自成錯誤地判斷了形勢,迅速在整個京城開展起了氣勢磅礡的追贓活動,王公大臣、宦官外戚中的絕大多數都因此家破人亡。而在這場如火如荼的吃大戶運動中,遼東守將吳三桂的老爹吳襄和其家人也被李自成關進了大牢。在這種情況下,一直在投降與否的問題上態度曖昧的吳三桂立刻勃然大怒,決意起兵反抗。
  吳三桂的反抗可以說是中國歷史的一個轉折點,由於兵力不足,為了能夠徹底擊潰李自成所領導的農民軍,他採取了一個被後世詬病至今的策略,那就是引關外清兵入關。在吳三桂的策應下,大清攝政王多爾袞率領的清軍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地擊潰了李自成的軍隊,進而南征北戰,完成了中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的統一大業。

  第43節:奈何江山唱晚(43)

  如果單從清軍入關這件事來看,似乎事出突然,甚至有些偶然,因為這賴於李自成錯誤的施政方針和吳三桂的破罐子破摔。但如果從清帝國崛起的過程來論,我們卻能清晰地看到導致明王朝土崩瓦解的最大外因。平心而論,明朝滅亡,除了內部的腐朽之外,在外交上也一直存在著比較大的問題。
  公元1368年,在經歷了艱苦卓絕的武裝鬥爭之後,出身低微的朱元璋建立了大明王朝。作為抗擊元朝統治的義軍領袖,朱元璋從建立政權之初就非常重視對東北邊陲少數民族的治理。洪武三年,朱元璋在遼東設立了定遼衛都衛,洪武八年又改定遼衛都衛為遼東都指揮使司,統一管理遼東二十五衛、一百三十八所、二州一盟。這種確定的行政區劃在一定程度上明確了明帝國對東北諸地的統治權。朱元璋去世以後,他的兒子燕王朱棣奪取了侄子的皇位,是為永樂帝。和他的老子一樣,朱棣也非常重視東北邊陲的治理。永樂七年,朱棣在黑龍江特林地區又設置了奴爾干都司。朱棣的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了中央政府對邊境地區的管理,同時也加強了對少數民族的監控。同時為了保證邊境的長治久安,明政府對蒙古、女真的主要少數民族採取了招撫、羈縻與分而治之的政策。在政策上,明政府「官其酋長為都督、都指揮、指揮、千百戶、鎮撫等職,給予印信,俾仍舊俗,各統其屬」。這種做法起到了拉攏少數民族貴族的作用,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部落首領之間因官職封賞不同結下了較深的矛盾。
  朱元璋和朱棣去世之後,由於缺乏強有力的元首,明朝的內政逐步潰亂,官場腐敗始終無法根治,這種腐敗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國有資產的嚴重流失。特別是到了後期,大量金錢囤積於貴族、大臣、地主、巨賈之手,而帝國國庫卻乾淨得如同乞丐的行囊。在這種情況下,遼東防禦部隊的軍費已經成了一個要命的開支,想要對後金政權形成進攻態勢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與明帝國一代不如一代的加速腐朽不同,女真人在經歷了元朝時期的低迷之後,到萬曆年間的時候,他們的元氣已經得到恢復。在草木豐茂的白山黑水之間,他們又形成了三個龐大的部落:野人女真、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在這三個大的部落中又形成了若干個小的部落。當然,與祖先們曾經的輝煌不同,此時的女真人受漢族王朝的分封,擔任大明帝國的官員。面對女真人的不斷壯大,明朝統治者們並未有足夠的認識,作為遼東軍事最高長官的李成梁雖曾數次取得了戰略優勢,然而這種優勢卻並未持續太久,也沒有對女真人的戰鬥力形成毀滅性的打擊。
  萬曆十一年,以「遺甲十三副」起兵的努爾哈赤憑借不足百人之眾,開始了自己的王者之戰,他和部屬如狂風般席捲關東草原。在近三十年的時間裡,他東伐西討,南征北戰,統一了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的全部,以及「野人」女真的大部,從而結束了自元朝以來女真民族長期分裂和動亂不安的局面。統一了女真各部之後,努爾哈赤並沒有放慢擴張的腳步,明裡他依然和大明帝國保持著原來的臣屬關係,但暗地裡卻加緊了結束明朝的準備。
  萬曆二十七年,努爾哈赤命額爾德尼以蒙古字母與女真的語音為基礎創製本民族的文字,萬曆四十三年,努爾哈赤又在原有女真族狩獵的「牛錄」組織基礎上創立了八旗制度,成為兵民合一的社會組織形式。這些舉措極大地提高了女真民族的凝聚力,為日後的長期戰爭打下了厚實的民眾基礎。
  萬曆四十四年,努爾哈赤徹底完成了關外民族的整合,女真人再一次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力量並在赫圖阿拉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帝國,國號依然稱金。在政治上與明帝國撕破臉皮之後,軍事上,努爾哈赤也從積極防禦轉為主動進攻,並順利地攻陷明撫順、清河等戰略要地,一舉改變了遼東的形勢。天啟元年三月,努爾哈赤又率領大軍相繼攻佔瀋陽、遼陽等七十餘城,至此遼河以東盡為後金所有,戰略主動權牢牢地握在了努爾哈赤的手中。

  第44節:奈何江山唱晚(44)

  天啟二年,面對邊關極為不利的局勢,大學士孫承宗請命經略遼東。在他和部屬袁崇煥的努力下,明帝國與後金軍隊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均衡的態勢,積極主動的防守策略使努爾哈赤的南進受到了有效的抵抗。然而令人惋惜的是,東林黨出身為孫承宗引來了巨大的麻煩,在大太監魏忠賢的策劃之下,不通軍事的高第一舉取代了孫承宗的位置。
  遼東守軍高層的變化直接引起了防守政策的改變,與孫承宗的積極防禦完全不同,高第一上任便放棄了孫承宗經營已久的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等戰略要地。面對軍事主官的愚蠢策略,知識分子出身的寧遠守將袁崇煥誓死不退,以孤軍鎮守寧遠。從當時的情況來分析,袁崇煥的選擇是非常悲壯的,雖然在武器上明軍有著較大的優勢,但戰場形勢卻非常不利,但就是在這種不利的條件下,袁崇煥和他的寧遠孤城成了努爾哈赤的滑鐵盧,直接導致了後金軍隊最為慘烈的一次失敗。在這次失敗之後,努爾哈赤本人也因病而亡,而袁崇煥則因功升為遼東巡撫。
  努爾哈赤去世以後,其子皇太極即位,沒過多久便捲土重來,意圖為父報仇。但很可惜的是,這一次年輕的皇太極和他老爹一樣,又摔了一個不小的跟頭。在袁崇煥等人的有力指揮下,皇太極的進攻沒有取得任何效果。遼東邊關的局勢也開始朝著有利於明朝的方向傾斜。然而邊關局勢剛剛穩定,魏忠賢及其閹黨便做手腳罷了袁崇煥的官職。緊接著,天啟七年,朱由校一命嗚呼,其弟朱由檢登上皇位,大明王朝再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
  當年輕的信王朱由檢顫顫巍巍接過了大明帝國的接力棒,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副超級爛攤子,內憂外患、滿目瘡痍。面對這種情況,他不露聲色,三下五除二便清理了魏忠賢及其黨羽,一舉奪回了對帝國軍政要務的絕對控制權。而對魏黨的政治清算,同時也給他帶來了空前的政治信心。在他心裡,帝國中興已經指日可待,不光是內政盡在自己把握之中,同時他也希望遼東的軍務也能有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他知道作為帝國的北大門的庇護者,遼東守軍有著非同一般的戰略意義。如何保持這支軍隊強大的戰鬥力成了他最為關切的事情,而重新啟用袁崇煥,正是朱由檢調整遼東軍事部署的重要一筆。在他看來,袁崇煥有著比較輝煌的對金鬥爭經歷,另外還有一點更為重要的就是他在召見袁崇煥時,袁曾保證五年平遼。按照當時的情形而言,五年平遼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作為深諳遼東局勢的袁崇煥,不可能沒有這種判斷能力,而之所以說出這樣的大話,除了口誤的可能之外,更多的原因想來還是希望取得朱由檢的最大信任。
  朱由檢的這種押寶式的行為給了袁崇煥極大的信心和力量,在他的調度之下遼東防務有了一定程度的好轉,皇太極的軍隊始終無法從正面突破。除此之外,袁崇煥還大刀闊斧地整頓了遼東軍務,在這個過程中,皮島守將毛文龍因為不服指揮竟然被袁先斬後奏,一刀剁了腦袋。誅殺毛文龍作為袁崇煥一生中頗為重要的一筆,也是帝國元首朱由檢對他信任的一種體現,然而正是這次臨陣斬將對他之後的命運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就連袁崇煥自己也沒有想到,會有那麼一天,這種來自帝國元首的巨大信任會成為他走上刑場的直接原因。
  由於袁崇煥的有力指揮和巧妙應對,後金軍隊始終無法從正面攻破寧錦防線,於是只好繞道蒙古,從喜峰口入關,長驅直入進攻北京。皇太極的這次進攻在戰略上意圖比較明顯,就是希望能夠複製當年成吉思汗進攻南宋的戰略大迂迴,避實就虛一舉拿下大明帝國的心臟。而事實證明,在這次進攻中他也的的確確險些達成了願望。
  在後金軍隊的強力攻擊下,明帝國的軍隊一潰千里,皇太極很快就攻到了北京城下,慌了手腳的朱由檢急忙傳令遼東,要求袁崇煥回京勤王。而此時在戰略上已經取得了絕對主動權的皇太極並沒有料到,自己居然在北京的城下又被老對手頑強地止住了前進的步伐。同時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這次進攻也成了他與死對頭袁崇煥的最後一次交手。作為女真人的新首領,皇太極想必很清楚,正是因為他們這個民族和他們所締造的金帝國,才有了中國歷史上最有名氣的一件冤案——岳飛「莫須有」案。而當時光流轉,歷史走到明朝的末尾時,又是這個民族製造了另一起大冤案——袁崇煥案。只不過上一次的總導演是完顏家族的豪傑,而這一次是他、愛新覺羅家的年輕新貴。雖然最終他沒有取得戰役的完全成功,但卻非常輕巧地讓自己的對手幫自己拔去了一個眼中釘!

  第45節:奈何江山唱晚(45)

  而從朱由檢對袁崇煥的態度來看,我們幾乎可以確定地說,從崇禎二年他將戰功卓著的袁崇煥打入天牢開始,他就已經為他所掌握的帝國敲響了喪鐘,而這喪鐘並不簡單是因為一次愚蠢的政治失誤,而是這失誤的製造者是一個愚蠢的皇帝。
  與朱由檢的昏庸刻薄截然不同,作為努爾哈赤的繼承人,滿清皇帝皇太極自即位開始就表現出了卓爾不凡的一面。雖然幾次戰爭敗在了袁崇煥的手上,但是他對於兩國之間長期的鬥爭卻做了充分的準備,當自己的第一對手袁崇煥被幹掉之後,立馬中原就成了皇太極的終極目標。
  作為關外民族的首領,皇太極非常注重與漢族民眾的關係問題。考慮到自宋朝以來,漢族人就對「金」及「女真」的稱謂有著刻骨的仇恨,所以在登基之後,他便一改往日對漢族人的態度。這種改變雖然切實效果不大,但卻從側面說明,對於皇太極來說,單純的武力征服已經不是他的首選,他考慮的更多的是征服之後的降服。
  明崇禎八年(1635年),後金汗王愛新覺羅?皇太極廢除女真的舊稱,將族名定為滿族。這年十月十三日(農曆)皇太極正式宣佈:
  「我國原有滿洲、哈達、烏喇、葉赫、輝發等名,向者無知之人,往往稱為諸申。夫諸申之號,乃錫伯超墨爾根之裔,實與我國無涉。……自今以後,一切人等,止稱我國滿洲原名,不得仍前妄稱。」
  緊接著第二年,皇太極又將國號改為大清,徹底與「金」做了告別。
  皇太極這次改頭換面的舉動,一方面將女真民族更為穩定地團結起來,另一方面也將自己的野心暴露無遺。從「金」到「大清」的轉變表面上只是一個稱謂的改變,但其實卻並不然。皇太極考慮的是如何讓漢族民眾接受自己所領導的少數民族政權,特別是一個曾在歷史上不共戴天的政權,在他看來,更改國號是一個非常切實可行的辦法。
  而當這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之後,皇太極要做的就僅僅是等待,等待機會的出現,等待一段屬於女真民族的新歷史。
  一 草原上的新盟主
  十三副遺甲起兵,女真民族的共主
  明朝嘉靖三十八年,中土大地暗流洶湧,此時在建州女真的部落裡,一個嬰孩順利地誕生,他的名字叫做努爾哈赤。有關他的歷史我們可以歸類為典型的為父報仇,他的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可世是世襲的建州左衛指揮使。在覺昌安父子統領建州左衛的時代,女真民族各部之間烽火四起,互相攻擊。明萬曆十一年,建州女真蘇克素護部圖倫城主尼堪外蘭,勾引明軍鎮壓建州首領王杲之子阿台,在這場戰役中,作為進攻方的明軍並不僅僅是希望將叛亂分子幹掉,他們想得更多的是一舉幹掉女真首領。在這種策略的影響下,作為明軍進攻嚮導的覺昌安和塔可世也稀里糊塗地成為了明軍要對付的對象,而誤殺就成了一個非常牽強的借口。只是沒有人會想到,在這次誤殺之後的不久,它的後遺症便猛烈地爆發,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在後代史家的敘述中,努爾哈赤祖父覺昌安之死被稱作遺憾,很多人認為假如覺昌安不死,那麼很可能就沒有努爾哈赤的崛起。但歷史就是這樣,因為覺昌安的死,女真部落裡誕生了天命汗努爾哈赤,但假如覺昌安不死,也許會誕生另外一個同樣英武的大汗。我們總希望用假設來虛幻地否定一些事實,但可惜的是,這種假設很輕易地就會被另一種假設所擊破!
  在祖父和父親被殺之後的數十年裡,努爾哈赤開始獨自面對這個險惡的世界,在他眼裡,漢族政權的統治者滿肚子都是陰謀詭計,他渴望有那麼一天自己可以取而代之,成為這世界的汗!
  和他同樣具有遠大理想的還有他的兩個兒子,皇太極和多爾袞,這兩個兒子一個完成了女真民族的改頭換面,另一個則揚鞭策馬,橫刀中原。
  (一)反抗從零開始
  萬曆十一年在明朝的歷史上可以說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年份,在這之前主持朝政長達十年的一代名相張居正因病去世,帝國的控制權回到了年輕的神宗手中。這是一位以好大喜功和怠於政事而聞名的渾蛋皇帝,正是因為他長達四十八年的統治,帝國才逐漸地陷於泥潭之中。如果說最終是朱由檢斷送了大明的江山,那麼從這一刻起,他的爺爺朱翊鈞就已經為他打下了滅亡的伏筆。

  第46節:奈何江山唱晚(46)

  張居正於萬曆十年去世,在他去世之後的第二年,便遭到了神宗朱翊鈞的大舉清算。而在萬曆十年和十二年之間的這段時間,正是朱翊鈞邁向昏庸的關鍵一年。在這一年裡,朝廷之中不斷有人彈劾已死的張居正;在這一年裡,明帝國的邊疆形式也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這一年已經二十五歲的努爾哈赤獲悉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被明軍殺害的消息,心中悲憤欲絕。此時的努爾哈赤有心向明帝國討一個公道,但作為一個小部落頭領,努爾哈赤連人帶馬不過五十,討還血債簡直就是癡人說夢。然而父祖之仇畢竟不共戴天,作為繼承人的努爾哈赤必須有所動作,權衡利弊之後他只好歸罪於挑起戰爭的圖倫城主尼堪外蘭,並要求明朝政府將此人交給自己處置。
  面對努爾哈赤的要求,明政府的官員僅僅是允許他繼承父親的職位,以及一些微小的物質補償,至於努爾哈赤的報仇申請不光沒有答應,反而更加器重尼堪外蘭,給予了他更大的權力。就這樣,在明政府的干預之下,尼堪外蘭的勢力迅速擴大,不光附近的部落紛紛依附,就連努爾哈赤的三個伯父和一些同族兄弟也「對神立誓」,欲殺努爾哈赤而後快。
  面對這種突然而至的變故,年輕氣盛的努爾哈赤心中自然激憤難忍,一怒之下於當年五月,以父親的十三副遺甲起兵,率領少數人馬,展開了自己的復仇之路。由於力量懸殊,面對尼堪外蘭的強大勢力,努爾哈赤努力說服了薩爾滸城的諾米納、嘉木湖寨主噶哈善、沾河寨主常書、楊書等人共同進攻尼堪外蘭。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壯大了努爾哈赤原本單薄的勢力,但即便如此,此時他的兵力依然不到一百人,這其中有作戰盔甲的竟然只有區區三十人。然而就是憑藉著這不足百人的隊伍,努爾哈赤開始了類似於當年成吉思汗的草原逐鹿。在他果敢正確的指揮下,萬曆十一年五月,努爾哈赤將兵圍攻仇敵蘇克素護河部尼堪外蘭的圖倫城,尼城主尼堪外蘭逃往靠近撫順關的嘉班城。而攻克圖倫城也代表著努爾哈赤正式開始了統一女真部落的大幕,這個曾經興衰起伏的民族再一次在漫漫黑夜中找到了一絲火光,雖然這火光看上去是那麼的微弱,但在草原之上,它卻隨時可以引燃一場熊熊烈焰。
  打垮了尼堪外蘭之後,努爾哈赤的部隊又壯大了許多,周圍各部紛紛歸附。次年六月,又率兵五百人進攻董鄂部的翁鄂洛城。在戰鬥中努爾哈赤始終衝鋒在前、浴血奮戰,終於取得了勝利,接著,他和部屬又攻佔了兆佳城,征服了董鄂部,進一步壯大了自己的軍事力量。
  萬曆十三年,努爾哈赤進攻渾河部,在這次戰鬥中他一舉挫敗界凡、巴爾達、薩爾滸、加哈、托漠河五城聯軍共八百餘人。第二年,又攻克了貝琿城,徹底降伏了渾河部。緊接著努爾哈赤乘勝攻克鄂勒琿城,繼而殺掉了仇人尼堪外蘭。沒過多久整個蘇克素護部便都臣服在了努爾哈赤的鐵騎之下,而建州女真的其他部落首領也第一次感到了來自這個年輕人的強大壓力。在初步建立了軍事基礎之後,努爾哈赤一鼓作氣又拿下了其他幾個部落。萬曆十六年,努爾哈赤打敗了建州女真的最後一個強大的對手——完顏部落,這個曾經在南宋時期橫刀中原的部族,在努爾哈赤面前完全沒有了其祖先阿骨打的雄武,很快便順從地臣服於女真人新的英雄。萬曆十七年努爾哈赤又攻克了建州女真最後一個獨立政權兆嘉城,自此完成了對建州各部的統一。
  統一建州女真之後,努爾哈赤的力量積蓄已經達到了一定水準。但是一貫計謀多端的他卻並沒有和他最大的仇人——明帝國撕破臉皮,反而繼續保持著對明朝的臣服。而此時的大明王朝則正忙於遠征寧夏韃靼,遼東守將李成梁的大部分精銳軍隊都由其子李如松領往西北,因此面對努爾哈赤的逐漸強大,李成梁雖然感到憂心忡忡卻並沒有切實有效的辦法,更抽不出大量兵力予以剿殺。在這種情況下,明政府只好封努爾哈赤為都督金事,統領建州女真的一切軍政事物,希望能以這種表面上的信任和縱容穩住努爾哈赤,保持遼東局勢的穩定。

  第47節:奈何江山唱晚(47)

  對於明帝國的這種綏靖政策,努爾哈赤本人有著清醒的認識,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的實力遠未達到與明帝國單挑的程度,另一方面明帝國的冊封也有利於他在政治上取得相對的優勢,為他之後的女真統一之路獲得外在力量。
  努爾哈赤的壯大和建州女真的統一,使其他女真及蒙古部落感受到了強大的壓力。他們意識到,年輕的努爾哈赤不僅僅是要統一建州女真,數百年前成吉思汗的發跡歷史讓他們隱約地感到了自己目前的危險。萬曆二十一年,葉赫等女真四部聯合科爾沁等蒙古五部落一共組織了三萬餘人馬,兵分三路,向建州發動進攻,企圖將努爾哈赤消滅在萌芽之中。面對各部的聯合剿殺,努爾哈赤顯示出了卓越的智慧才能,對於九部聯軍他有著清醒的認識,並指出各部落軍隊之間存在的矛盾和不信任。也正是鑒於這種對敵手的細緻分析,努爾哈赤滿懷信心地激勵將士,在古勒山地區據險列陣,誘敵深入,集中重兵擊殺了葉赫部落的首領布齋。領頭的葉赫部首領戰死之後,九部聯軍旋即亂了陣腳,其餘八部未等接陣便四散逃竄,於是努爾哈赤乘勢北上追擊,並且取得了「斬級四千,獲馬三千,鎧冑千」的驕人戰績。
  古勒山戰役的勝利一方面讓努爾哈赤的實力得到了極大的鞏固,同時也將他徹底擺在了其他部族首領的對立面,這種境況雖然讓他比以往更加危險,但也堅定了他完成統一女真大業的信心,並且加速了對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的進攻。萬曆四十六年,努爾哈赤在黑龍江地區作戰取得輝煌勝利,最終完成了女真民族的統一,成為了繼完顏阿骨打之後又一個生長在白山黑水間的女真民族英雄,成為了女真民族新的汗。
  (二)靈活的外交
  回首努爾哈赤的女真統一之路,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除了其遊牧民族與生俱來的英雄主義之外,在對外對內的策略上,努爾哈赤也是非常成功的。
  首先,在對待明朝的問題上,努爾哈赤凸顯大英雄本色,忍辱負重、韜光養晦,獲得了崛起的機會。在努爾哈赤一十三副遺甲起兵之初,大明帝國內部矛盾已經開始逐漸加劇,閹黨集團初露頭角,朋黨鬥爭進入了白熱化。與此同時,帝國的邊疆也極不穩定,從萬曆十一年開始,西北少數民族不斷起兵反抗。到了萬曆二十年,東南沿海又有倭寇不斷侵擾,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到了對東北少數民族的控制。大量財力物力都消耗在戰場上,根本就顧不上東北的形勢發展。其次由於明政府本來就有意分化女真等少數民族,因此在努爾哈赤起兵之初,明朝政府並未給尼堪外蘭以明顯的支持。而與之對應的是努爾哈赤也與明朝政府保持著密切的交往,他不光順應明政府的要求,繼承了他父親的職位,同時也更加賣力地為明朝政府服務,竭力表示忠於明帝,甘為臣僕,永作順夷,大肆出賣本民族同胞,既借刀殺人掃清了自己的對手,同時又在女真人心中種下了對明帝國的仇恨種子。
  在處理與明王朝的關係問題上,努爾哈赤主要採取了兩個方面的措施。
  第一:大局上製造良好的邊境氛圍。在努爾哈赤崛起初期,他曾向明朝政府承諾自己的部族保塞安民,不掠不盜,並且送還了蒙古及其他女真酋長掠奪的人口。為了表達忠心,他頻繁入京叩拜明朝皇帝,僅僅是萬曆十八年至二十六年的九年之內,他就五次親自入京朝貢。除此之外,他還配合明朝邊防軍打擊其他部落力量,甚至還奏請出兵朝鮮,幫助「征剿倭賊」,逐漸造成了一家獨大的局面。
  第二:細節上積極處理人脈關係。除了非常注重與明朝政府的大局問題之外,努爾哈赤也很注意自己和邊境官員的私人關係,夾著尾巴做人,表現得非常低調,即便是面對一個小小的游擊將軍,他也尊稱其為「游府老爺」,再三恭維奉承,擺出一副奴才相。努爾哈赤髮家之初面對的最大危險就是坐鎮遼東三十年,屢建奇勳,「威振絕域」的寧遠伯、征虜將軍、遼東總兵官李成梁。在當時,正是由於李成梁的存在,遼東邊防的主動權才始終掌握在明朝政府的手中。面對這樣的強勢人物,努爾哈赤可以說是百般迎合,屢送厚禮,還把自己的侄女嫁給李成梁之子李如柏為妾。在這種盡心盡力的經營下,李成梁也漸漸放鬆了對努爾哈赤的警戒。以至於當時人稱「建酋與成梁誼同父子」,「助成聲勢者李成梁也」。

  第48節:奈何江山唱晚(48)

  努爾哈赤的這些措施極為有效,萬曆二十三年他得到了「龍虎將軍」的正二品職銜。這使他成為女真各部中官階最高、職銜最顯赫的大酋長,為抬高其政治地位,擴大勢力,加速統一女真的進程,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同時也正是由於明政府這種缺乏遠見的默許和無原則的信任,努爾哈赤才有可能憑借原本微小的實力,逐步完成女真部落的統一。
  除了妥善處理與明朝政府的關係之外,在其他方向的外交上,努爾哈赤也表現得相當靈活。由於在當時的東北女真被朝鮮、蒙古和明政府圍在中間,因此如何處理與朝鮮及蒙古的關係也非常重要。在這方面,努爾哈赤充分地展現了自己的外交智慧。雖然自己的部落與蒙古部族間曾有過大規模的衝突,特別是葉赫等九部聯軍進攻自己時,近乎一半的軍隊都是蒙古人,但對此努爾哈赤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記恨,反而是通過聯姻、和談等手段,與蒙古貴族之間建立平穩的關係。他的這種做法不光保持了本部側翼的安全,同時還直接促使蒙古科爾沁部、札魯特部歸附了他所領導的建州女真。與對待蒙古人的手法一樣,努爾哈赤對朝鮮也大力採用拉攏手段,在多方勢力交錯的東北地區找到了一個非常平衡的著力點,為自己的統一戰爭建立了良好的外部環境。
  在保證了外交上的良性局面之後,努爾哈赤便集中力量處理女真民族的內部矛盾。由於他本人英勇善戰、身先士卒,因此在女真人的心中,更多時候他都是一個了不起的大英雄,這在崇尚武力的東北邊區是非常重要的,很容易就團結起一批亡命之徒。同時,在統一女真部落的戰爭中,努爾哈赤始終堅持「恩威並行,順者以德服,逆者以兵臨」的方針,對部分強勢部族交攻結合、連銷帶打,逐漸取得了戰爭的主動權。對於這場本民族內部的鬥爭,努爾哈赤採取了三個恩威並舉的原則:
  一:為抗拒者殺,俘虜者為奴。
  二:系降者編戶,對於女真人員,不管是大軍壓境被迫歸順,還是交戰失敗、城寨陷落、不得不降,他都予以「恩養」編戶,不貶為奴,不奪其財。
  三:自動歸降者給予獎勵。
  這三條極具針對性的原則,為努爾哈赤在女真民族中建立了良好的威信。和其他部落酋長有所不同,努爾哈赤沒有其他首領的傲慢和不通情理,對待下層人民能夠一視同仁,在歷次兼併戰爭中,他都堅持著優待俘虜的做法,因此在遼東地區聲譽日佳,歸降者也越來越多,「諸部始合為一」。僅黑龍江、吉林、遼寧各地女真頭目率眾來歸者,就有二三百起之多,從而大大加速了女真統一的過程,減少了許多不必要的傷亡和內耗。
  (三)就這樣成為遼東的王
  在統一女真的過程中,努爾哈赤還非常注重政權基礎的準備,逐漸開始修築城池,初設權力機構,籌劃政權的建立。
  萬曆十五年,努爾哈赤在呼蘭哈達東南,「築城三層,起建樓台」,修葺「汗王殿」。俗稱此城費阿拉。同年六月,定國政,草擬法令,制定管理措施。「凡作亂、盜竊、欺詐,悉行嚴禁」。
  萬曆三十一年,努爾哈赤將都城遷到赫圖阿拉(遼寧省撫順市新賓滿族自治縣),在蘇子河與嘉哈河匯合處的東岸,「因山為城,壘土為郭」。城高七丈,雜築土石,或用木植橫築。有內外兩城,努爾哈赤及其親貴居住內城,軍隊則紮營外城。奴隸、奴僕居城內,鐵匠等工匠分居各城門外。此城俗稱老城,它是建州部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也是努爾哈赤進攻遼沈地區的牢固基地。
  萬曆四十三年,由於勢力規模不斷擴大,努爾哈赤設立理政聽訟大臣五人,扎爾固齊十人,佐理國事。「每五日集朝一次,協議國政,軍國大事,均於此決之」。並規定,凡判斷民人訟獄,先經扎爾固齊(都堂)審問,後入告五大臣,五大臣複審,報告諸貝勒,眾議奏明,最後由努爾哈赤裁決。此外,還有分管庶務的官吏,如掌管倉庫的撥什庫,管理文書的巴克什。為了選拔人才,充實權力機構,努爾哈赤還定下選取官吏的標準:「不要看出身,要看心術正,大才能的任用。不要看門第,要看德才,充任大臣。」努爾哈赤這種不拘一格的選拔手段為人才的彙集,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為他招募了許多頗具指揮才能的名將。例如幫助他理政、聽訟、統兵征戰的「五大臣」便是其中傑出的代表。史書記載:「額亦都驍勇善戰,能挽強弓十石,善於以少敗眾,軍功纍纍,所向無敵。輒為軍前鋒,用兵垂四十年,未嘗挫衄。費英東,智勇雙全,多次領兵出征,功勳卓著,被譽為『萬人敵』。三十餘年裡,每戰必身先兵士,衝突堅陣,當其鋒者,莫不披靡。安費揚古,屢敗敵兵,克城破堡,勇冠三軍,被賜號為『碩翁科羅巴圖魯』。扈爾漢、何和禮亦為能征慣戰軍功卓著之勇將。」而在這著名的「五大臣」以外,還有揚古利、勞薩、圖魯什、巴篤禮、冷格裡、薩穆什喀、阿山、吳拜等等,也是身經百戰、屢建奇功之猛將。

  第49節:奈何江山唱晚(49)

  除了攻城拔寨的武將之外,努爾哈赤也籠絡了不少頗具才智的知識分子,例如額爾德尼和達海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額爾德尼,自幼明敏,精通蒙、漢文,從征蒙古諸部,「能因其土俗、語言、文字宣示意旨,招納降附」。在當時,女真族原有的文字已經逐漸衰落不用,因為與蒙古人往來甚密,因此女真人必習蒙古文,譯蒙古語。同時又受漢族文化影響,凡屬書翰,「用蒙古字以代言者,十之六七;用漢字代言者,十之三四」。女真族的逐步統一,單憑蒙古文字和漢字與周邊民族交往,沒有自己的文字,努爾哈赤已深感不利於本民族的發展和對外交往,於是,下令創製本民族文字——滿文。萬曆二十七年,努爾哈赤命額爾德尼借助蒙古文字編造國語。額爾德尼遵循努爾哈赤指授,參照蒙古字母,創立了女真人自己的語言,俗稱「老滿文」。
  額爾德尼和他所創立的女真文字系統,為後金國的建立和滿族的加速形成,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勳,甚至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大清王朝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都得益於這位先賢在建國初期的不懈努力和天才智慧。
  達海,九歲便能通曉滿漢文義,具有超凡的語言天賦。他翻譯了《素書》、《明會典》、《三略》等漢文典籍,並為老滿文增補十二字頭,於舊文字旁加以圈點,使滿文更為完善,被稱為新滿文,通行於後金。他的存在使女真人很好地吸收了漢文化的精華,並且最終確立了本民族的文化內核,進而建立了強大的民族自信心。
  這些文臣猛將皆雲集努爾哈赤麾下,同心事主,為貫徹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的總方針,而各盡所能,艱苦奮鬥,終使女真民殷國富,軍威漸盛。
  在基本統一女真部落之後,努爾哈赤又將女真人的社會組織確定化,形成了緊湊有效的八旗制度,將其所屬部落統統編入八旗,滿語稱之為「固山牛錄」。八旗制度的設立,正式確定了女真人等級分明的組織形式和行政規劃,在日後的民族發展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八旗制度由女真人狩獵時實行「牛錄」組織演變而來,在後來的統一戰爭中,逐步發展成為「以旗統人,即以旗統兵」、「出則備戰,入則務農」的軍政合一、兵民一體的社會組織。當時「凡遇行師出獵,不論人之多寡,照依族寨而行,滿洲人出獵開圍之際,各出箭一枝,十人中立一總領,屬九人而行,各照方向,不許錯亂,此總領呼為牛錄厄真」。
  萬曆二十九年,努爾哈赤在這種「牛錄」組織的基礎上,正式創建旗制,設立四旗,即黃、白、紅、藍四色,規定每三百人編為一牛錄,每牛錄設牛錄厄真一人,管理該牛錄內的一切事務。
  萬曆四十三年,努爾哈赤的力量空前壯大,原來的四旗機構臃腫,必須予以改善。在這種情況下,努爾哈赤將四旗改為八旗,在原有四旗之外,增設鑲黃、鑲白、鑲紅、鑲藍四旗,黃、白、藍均鑲紅邊,紅旗則鑲白邊,合為八旗。並規定三百人為一牛錄,設牛錄厄真一人;五牛錄為一甲喇,設甲喇厄真一人;五甲喇為一固山,設固山厄真一人,副職二人稱美凌厄真。固山厄真即旗主,領有步騎七千五百名。努爾哈赤是八旗的最高統帥,並有巴牙喇(直屬精銳部隊)五千餘騎,各旗旗主也有人數不等的巴牙喇。作為女真部落的大酋長,努爾哈赤領兩黃旗,代善(努爾哈赤二兒子)領兩紅旗,皇太極(努爾哈赤八子)領鑲白旗,莽古爾泰(努爾哈赤五子)領鑲藍旗,杜度(努爾哈赤長孫)領正白旗,阿敏(努爾哈赤侄子)領正藍旗。他們是每個所轄旗的最高統治者,掌握軍事、行政和組織生產的大權,八旗之間是平行關係。所以「凡有雜物收合之用,戰鬥力役之事,奴酋令於八將,八將令於所屬柳累,柳累將令於所屬軍卒,令出不少遲緩」。而「牛錄」是八旗制度的基層單位,它是以地緣為主,血緣為輔組成的,牛錄厄真下設代子二人為副職,再置四名章京、四名撥什庫,並把三百人組成的牛錄,分編成四個小的部落組織塔坦,一章京和一撥什庫管理一個塔坦的各種事情。可見八旗制度是一套完整的軍事組織和政權的統治機構,它把分散的女真各部都組織在旗下,進行生產和戰鬥,具有行政管理、軍事征伐、組織生產的三大功能,保證了統一戰爭的勝利。

  第50節:奈何江山唱晚(50)

  努爾哈赤勢力的擴張,引起了明政府的關注。萬曆三十六年,明廷終止了建州朝貢。次年,又關閉了馬市,對建州實行經濟封鎖。明朝這樣做非但沒有使努爾哈赤就範,相反,卻加速了他們政權的建立。
  萬曆四十二年四月,明神宗派遣守備肖伯芝赴遼東。肖伯芝此行作威作福,一方面擺足排場強令努爾哈赤跪拜,另一方面又企圖以三言兩語化解掉邊關的危機。這種迂腐的做法直接暴露了明朝官僚的虛偽、怯懦,對此努爾哈赤自然心生厭惡,毫不猶豫就把這位肖大人頂了回去。肖伯芝事件之後,明朝政府更加注意努爾哈赤的發展壯大,但短淺的目光讓他們錯誤地估計了形式,以為單憑高壓政策就可以解決邊境的問題,於是進一步壓縮女真人的土地,並收繳其糧食,斷絕其經濟來源,這也直接加重了女真人集體性的反叛心理。
  萬曆四十四年正月初一,五十八歲的努爾哈赤宣佈「大金」政權成立,登極稱汗,年號「天命」,以赫圖阿拉為都城,後稱興京。之所以建國號為「金」,是因為他把自己建立的國家看作是歷史上金朝的復興和繼續,史稱「後金」。這也象徵著女真民族擺脫了與明政府二百餘年的隸屬關係,重新開始了同代表漢族政權的明帝國分庭抗禮的新階段。
  萬曆四十六年,努爾哈赤擊敗了女真民族最後一個分裂勢力,徹底完成了本民族的統一。四月十三日,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誓天,發軍征討大明:
  「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草寸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雖起釁,我尚欲修好,設碑勒誓:『凡滿、漢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故縱,殃及縱者。』詎明復渝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恨二也。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窬疆場,肆其攘村,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臣綱古裡、方吉納,挾取十人,殺之邊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眾,耕田藝谷,明不容刈獲,遣兵驅逐,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肆行凌侮,恨六也。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黨之,挾我以還其國。已而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掠。夫列國這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何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還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為天下共主,何獨構怨於我國也。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故天厭扈倫啟釁,唯我是眷。今明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為剖斷,恨七也。欺凌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
  「七大恨」徹底地否定了明朝政府延續百年的邊疆政策,集中反映了女真十分痛恨的兩大問題:一是明朝政府欺凌女真;二是明廷分化瓦解女真各部,維持女真「各自雄長,不相歸一」的分裂局面。
  努爾哈赤的「七大恨」極大地鼓舞了士氣,在女真軍民之間激起了極熱烈的戰鬥氛圍。為此三軍將士奮勇衝殺,很快便攻下撫順、東州、馬根單等城、堡、台五百餘處,掠人畜三十萬,擊殺遼東總兵張承胤,獲戰馬九千匹、甲冑七千副。
  當年五月,努爾哈赤指揮後金軍再次征明,又相繼攻克撫安堡、花包沖堡、三岔兒堡等十一個屯堡。七月,攻入鴉鶻關,襲破清河堡。努爾哈赤欲乘勝進攻瀋陽、遼陽,但因力量不足,且偵知明廷將派大批軍隊增援遼東戰場,於是在九月便主動撤退。
  萬曆四十七年正月,努爾哈赤通過明朝使臣李繼學向萬曆皇帝朱翊鈞提出了三項罷兵的條件:
  (1)撤走邊兵,解釋清楚「七大恨」,承認金政權的存在,允許他自立為王。
  (2)撫順、開原原有敕書仍照舊給予。
  (3)賠付綢緞三千匹、黃金三百、白銀三千。
  對於努爾哈赤的獅子大開口,明政府大為惱怒。雖然「遼左覆兵隕將,虜勢日張」,邊關局勢已經一塌糊塗,但帝國的中央決策層還是決定調兵遣將,企圖一舉將新生的「後金」政權扼殺在襁褓之中。在他們的眼裡,努爾哈赤雖然羽翼漸豐,但實際上不過是邊境上一小股凶頑,雖然讓人惱怒、擔心,但剿滅他們依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第51節:奈何江山唱晚(51)

  二 和朝廷第一次正面對決
  薩爾滸大戰和熊廷弼之死
  在明朝與後金的對抗過程中,薩爾滸之戰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它不光是後金軍隊與明朝軍隊第一次大規模的集團作戰,也直接體現了雙方軍隊的作戰能力。在這次戰爭中,後金軍隊戰術得當,在很短的時間裡便取得了戰役的全面勝利,這一仗堪稱我國軍事歷史上的典範之戰,直接奠定了遼東的局勢。自此之後,在遼東的戰場上,明政府再也沒有獲得過進攻主動權,不論是誰領兵鎮守,即便是後來的袁崇煥,也沒能改變明政府軍疲於防守的現實。
  與薩爾滸之戰同樣可以計入史冊的是遼東經略熊廷弼,這是一位與袁崇煥有著相似命運的將領,同樣是文官出身,同樣心懷一顆報國心,同樣兩上兩下,同樣沒有落下一個好的下場。
  他唯一比袁崇煥幸運的竟然僅僅是死得痛快了些,他的結局是被割了頭顱、傳首九邊。
  明帝國,至此休矣。
  (一)薩爾滸在哭泣
  萬曆四十六年,明政府任命兵部左侍郎楊鎬經略遼東,奉旨調集軍隊、籌措兵餉,準備進軍赫圖阿拉,意圖一舉消滅努爾哈赤的金政權。然而楊鎬到任之後發現,由於多年來遼東邊防始終處於消極狀態、軍力羸弱,因此每遇戰事,士卒便不敢迎戰,毫無戰鬥力。於是,無奈之下楊鎬只好調福建、浙江、陝西、四川、甘肅八萬餘兵丁到遼東,又徵用朝鮮王國兵將萬餘人,集結於遼陽、瀋陽,以期搗平後金,「以雪敗亡之恥」。
  從明帝國的這次戰爭準備來看,軍隊數量上雖然有保障,但卻存在著很大的問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士兵的來源。由於楊鎬抽調的軍隊很多來自於南方,而二月份的遼東正是冰天雪地,寒冷的季節對於南方戰士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其戰鬥力必然大打折扣。另外朝鮮軍隊的加入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補充的作用,但是由於作戰習慣等諸多方面的差異,事實上並沒有太大的作用。
  出於對天朝軍隊的強大自信,此次明軍的作戰目的非常明確:「凡能擒斬奴兒哈赤者,賞銀一萬兩,升都指揮使世襲。擒斬奴酋八大總管者,賞銀二千兩,升指揮使世襲。擒斬奴酋十二親屬伯叔弟侄者,賞銀一千兩,升指揮同知世襲。擒斬奴酋中軍、前鋒暨領兵大頭目者,賞銀七百兩,升指揮僉事世襲」。「北關金、白兩酋擒斬奴酋,即給與建州敕書,以龍虎將軍封殖其地」。「八大總管」及「十二親屬伯叔弟侄」是指努爾哈赤的子孫,即代善、阿敏等貝勒,「中軍、前鋒、領兵大頭目」是指額亦都、阿敦等八旗高級官將。「北關金、白兩酋」是葉赫國主金台石、布揚古貝勒。這就是說,明軍此次征剿,既要將努爾哈赤家族斬盡殺絕,又要消滅整個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進而達到一勞永逸的目的,這就是明廷之用兵目的。
  萬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一日,楊鎬在遼陽地區集合征遼將領、召開軍事會議,誓師討伐努爾哈赤。在這次會議中,明朝軍方議定兵分四路:西路為主力部隊,從撫順出發,以山海關總兵杜松為主將,保定總兵王宣、原總兵趙夢麟為副,官兵二萬餘名;北路軍從靖安堡出邊,以原遼東總兵馬林為主將,官兵二萬餘人,葉赫兵二千隨征;南路軍從鴉鶻關出邊,以李成梁之子、遼東總兵李如柏為主將,官兵二萬餘人;東路軍從亮馬佃出邊,以總兵劉鋌為主將,官兵一萬餘人,朝鮮元帥姜弘立領兵一萬三千餘從征。總計四路軍馬一共八萬八千五百餘人,加上朝鮮和葉赫部落的軍隊,一共十萬零三千餘人,號稱四十七萬,火器數萬,聲勢浩大。後金女真總共約六萬人,即使全民皆兵,也只是這區區六萬,在人數上佔據絕對的劣勢,而且使用弓箭刀槍,沒有火器,雙方力量對比,似乎明軍是定勝無疑了。然而,戰爭結局卻出乎明朝政府的意料,十萬大軍竟慘敗於八旗勁旅手下。
  由於之前早已收到明軍大舉進攻的消息,因此努爾哈赤做好了充分的戰略準備。這場戰爭對於明帝國的人民來說是大國宣威、平復邊虜,但對於後金人來說卻事關民族的存亡。儘管明朝大軍壓境,兵多、槍多、火炮多,但事實上後金的軍民卻毫不驚慌,面對強敵,他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第52節:奈何江山唱晚(52)

  一來,保家衛族,只有死戰一條路。女真人長期遭受明朝政府壓迫剝削,明帝及其文武百官「無懷柔之方略,有勢利之機權,勢不使盡不休,利不括盡不已」,對女真——滿人「苦害欺凌,千態莫狀」。因此這次明軍來剿,不將其打敗,努爾哈赤和他的親信部族固然要被斬盡殺絕,八旗官將士兵也勢必難逃一死,整個女真族必然要被弄得七零八落。從這個角度來說,這次戰爭是決定民族生死存亡的一戰,在一定意義上具有少許的反壓迫、求生存、圖發展的性質,因此無限激勵了女真人民拚死抗敵的強烈鬥志。說白了就是,左右是個死,還不如力拼而死。
  二來,由於女真人和新興的政權「金」正處於一個上升階段,其民族信心已然被再次喚醒,內在的血性噴薄而發,以努爾哈赤為代表的新興貴族充分起到了領袖模範的作用,舉國上下練兵習武,拚搏進取,一派興旺的景象。而之前女真勁旅又取撫順,下清河,斬殺明朝大將,所向無敵,因此此次交戰雖然表面力量懸殊,但對於女真將士而言卻是信心百倍,從一開始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經過仔細的偵查之後,努爾哈赤基本掌握了明軍的戰略部署和行動計劃,也看清了明軍是採用分兵合擊,聲東擊西的戰術,認為「明使我先見南路有兵者,誘我兵而南也,其由撫順所西來者,必大兵也,急宜拒戰,破此則他路兵不足患矣」。除此之外,努爾哈赤認為明軍雖然槍炮眾多,但也有其局限之處,那就是利遠攻,不便近戰。而相比之下八旗兵丁使用傳統的弓矢刀劍,長於騎射,利突襲決勝,不利於緩慢廝殺。同時由於明朝軍隊多是遠來,人地生疏,糧餉難繼,而己方軍隊則生長於此,熟悉作戰環境,行動便捷。因此努爾哈赤決定充分發揮自己所長,盡量利用明軍之短,設下埋伏,誘敵入圍,然後以奇襲的手段破敵。
  下定作戰決心之後,努爾哈赤只派出五百人抵禦和阻滯南路的劉鋌軍,而把全部兵力集中起來,準備埋伏打擊從西而來的杜松的明軍主力,這就是所謂的「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表面上,努爾哈赤的這種戰法,有些莽撞,一旦失利便會全軍覆沒,但正是這種拚死決戰的勇氣和信心讓後金軍隊得以最大化了自己的力量。此時如果明軍能夠調整兵力部署,對後金軍隊迅速形成戰略合圍,那麼這場戰爭還有取勝的希望。然而可惜的是,楊鎬的如意算盤並沒打好,由於明朝軍隊對作戰地形不夠熟悉,關外又多山多水,劉鋌、馬林和李如柏三路行軍困難,一時不易到達目的地,只有杜松一路出撫順,渡渾河,沿蘇子河而上,道路平坦易行,兩日就可到達赫圖阿拉。在這種情況下,努爾哈赤以六萬人對付杜松的三萬人,便能夠在整個戰役中取得局部優勢,獲得主動權。
  仔細地進行了戰役部署之後,努爾哈赤拔營起兵,親自統率八旗大軍迅速開赴西線,阻擊明軍。兩軍在薩爾滸一帶相遇,揭開了著名的薩爾滸戰鬥的序幕。
  作為此次戰役的主力部隊,明軍西路杜松部急於交戰,一心取得頭功,因此雖然明知其餘各部動作緩慢,依然孤軍深入,意圖尋找努爾哈赤主力部隊,並與之展開集團攻防。
  作為西路軍的統帥,杜松本人應該說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將領,他出身於將門之家,兄長杜桐以軍功升至大帥。杜松本人也是「勇健絕倫」,由舍人從軍,久歷陣仗,屢建軍功,最後升至總兵官,歷鎮延綏、薊州、遼東、山海關。同時與大多數明朝官員不同,杜松的為人也很正派,其人秉性清高,不貪財、不怕死,也不巴結上司籠絡權貴,從這幾點來說,杜松可謂明帝國的忠臣良將。然而拋開他具備的這些優點不談,作為統兵作戰的將軍,杜松在性格上有著一個巨大的缺陷,那就是性急「尚氣」,也就是說是個不折不扣的急性子。
  四月十三日,杜松率領三萬明軍,出撫順,十四日抵達薩爾滸。此時杜松如果能夠沉下氣來,死守薩爾滸,拖住努爾哈赤的主力部隊,那麼一旦其餘三路軍隊抵達赫圖阿拉,明朝軍隊將形成巨大的優勢,到時再利用武器裝備的優勢,剿滅努爾哈赤確實不是什麼癡心妄想。然而在得知後金正派兵構築不遠處的界凡城,藉以阻擋明軍東進之後,杜松立刻決定帶領一萬精騎突擊界凡城。他的這個選擇,可以說是臭招中的臭招,本來三萬人的部隊,力量就很有限,如今又把這有限的部隊再次分割,簡直就是自尋死路,正中了努爾哈赤集中優勢兵力,分割打擊的圈套。

  第53節:奈何江山唱晚(53)

  努爾哈赤在得知杜松孤軍深入之後,大為開懷,認為:「先破薩爾滸山所駐兵,此兵破,則界凡之眾,自喪膽矣。」在這種準確的判斷之下,他先是派兩個兒子代善和皇太極帶領兩旗人馬截擊杜松,而自己則親率其餘的六旗兵馬猛打薩爾滸的明軍。明軍遭到優勢兵力的突然攻擊,立刻大亂陣腳,紛紛逃往薩爾滸河西岸,結果在得力阿哈一帶全部被殲。而杜松和他所率領的一萬精兵則在吉林崖下,陷入重圍,「死者漫山遍野,血流成渠,軍器與屍沖於渾河者,如解冰旋轉而下」,這一戰,杜松喪生,全軍覆沒。
  擊潰了明軍的主力部隊之後,努爾哈赤軍威大振,轉而截擊北路軍——馬林部。四月十四日,馬林率明軍與葉赫兵出三岔口,紮營於富勒哈山的尚間崖,派潘宗顏領一軍駐守斐芬山,又遣龔念遂率一軍守衛斡輝鄂模,企圖互為犄角,彼此聲援,這樣的排兵佈陣無異於分散自己本來就不夠強大的力量。而與此同時努爾哈赤在西線剛剛消滅明兵主力杜松部,乘勝揮戈北上,軍隊氣勢正是旺盛的時候。十五日,後金兵首先擊潰了駐守斡輝鄂模的明軍,隨後又攻打尚間崖,明軍大敗,馬林倉皇逃往開原,緊接著,努爾哈赤回軍猛攻,又圍殲了斐芬山的明軍部隊。
  擊垮了明軍的兩路部隊之後,努爾哈赤已經牢牢地掌握了戰爭主動權,經過簡單的休整之後,後金部隊立刻回師南下,截擊東路軍——劉鋌部。
  四月十日,劉鋌率領的明東路部隊出寬甸。十六日,大部隊進抵阿布達裡崗,跟隨配合的朝鮮將軍姜弘立率部到達富察,距離赫圖阿拉僅有五六十里。這時,努爾哈赤已在西北兩路獲勝,得知東路軍已經接近都城之後,立即派扈爾漢、阿敏、代善、皇太極領軍出發,日夜兼程趕赴東線,很快就在東線集中了三萬多人的集團部隊,待機而動。
  按照努爾哈赤的指揮,代善率領己部在距赫圖阿拉五十里處的阿布達裡崗「設伏於山谷」。為了能夠誘敵深入,代善命令明朝的降官持前次戰役中所得的杜松令箭求見劉鋌,詐稱杜松已抵達赫圖阿拉,催促東路部隊迅速增援。劉鋌一聽杜松已經到了赫圖阿拉,立刻著急起來,覺得自己的功勞馬上就要被人搶跑了。為了能分得勝利果實,既沒深究消息的真假,也不等朝鮮將軍,急忙率本部人馬直奔赫圖阿拉,並在阿布達裡崗陷入重圍。後金軍「不意突出,衝斷前後」,劉鋌戰死,全軍覆沒。
  聚殲劉鋌部之後,代善迅速集合八旗兵馬,攻打富察一帶的朝鮮軍,姜弘立的軍營被團團圍住,「孤阜狹隘,人馬偪側,屢日饑卒兼之焦渴,欲走則歸路已斷,欲戰則士皆股慄,至有拋棄器械,坐而不動者,事無可為」,無奈之下姜弘立只好率全軍投降。
  面對東、西、北三路軍隊的全面失利,楊鎬急令南路軍李如柏撤回大本營。從四月十三日開始,努爾哈赤僅僅用了五天時間便打下了一系列漂亮的殲滅戰。在此次戰役中,明軍文武官員死三百一十多人,士兵陣亡四萬五千八百餘人,丟失馬騾駝兩萬餘匹,遺棄火器大小槍炮兩萬件,明軍完全失敗。
  「薩爾滸戰役」是關係到後金與明帝國興亡的關鍵一仗,在中國軍事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是集中使用兵力、選擇有利戰機,連續作戰、速戰速決、各個擊破、以少勝多的典範戰例。在戰鬥中,充分顯示了努爾哈赤機動靈活的指揮才能和後金將士的頑強作風,在五天之內,在數個地點進行了數次大規模集團作戰。戰鬥前部署周密可靠,戰鬥中勇敢頑強,戰鬥結束後迅速脫離戰場,迅疾投入新的戰鬥,連戰連捷。這一仗讓明軍丟了威風,卻讓後金部隊打出了信心,當年六月,努爾哈赤又揮軍打下開原。七月,攻佔鐵嶺。從此,遼東軍事徹底逆轉,後金部隊由防禦轉入了進攻,明朝在東北地區的統治進入了全面崩潰的階段。
  而此時面對東北局勢的急轉直下,坐鎮北京的神宗皇帝朱翊鈞依然忘我,雖然「東事危急,京師十分可慮」,卻仍然不理朝政,甚至拒絕召見長跪門外的文武群臣,一心玩樂,絲毫不把邊疆軍務放在心上。

  第54節:奈何江山唱晚(54)

  (二)熊廷弼——傳首九邊的悲哀
  萬曆四十七年六月,明帝國遼東主將更迭,熊廷弼走馬上任。這是一位有膽有識,才華橫溢的名臣。雖然是文官出身,但因邊患急遽,所以苦練騎射、鑽研兵法,被譽為「善左右射」,有「蓋世之才」。
  面對敵強我弱,危在旦夕的險惡局勢,知識分子出身的熊廷弼沒有採取明哲保身的態度,反而是毫不畏懼,逆流而進,擔起了拯救國家於危亡的艱難重任。上任之初便親巡邊境城堡。當時,瀋陽、遼陽軍民四處躲避戰火,帝國的官員們誰也不願意去瀋陽任職,熊廷弼卻於七月只帶數百疲弱士卒,連日兼程抵達瀋陽,緊接著又乘雪夜親赴毗鄰後金的撫順城。
  經過巡視之後,熊廷弼基本掌握了遼東的佈防情況,此時的瀋陽雖有兵卒萬名,但「堪戰者不過一二千人」。而一向號稱兵強馬壯的軍事重鎮遼陽,只有殘兵二三萬,「皆無甲無馬無器械,既不能戰,而守城又無火器,將領中軍千把總等官,俱賊殺盡,各兵無人統領,遼至今日,可謂無兵」。
  九月初,熊廷弼特上長疏,極言「遼左大勢久去,戰守已無可支」,「備陳兵馬軍民器械將領不堪戰守之狀」。針對這種情況,他提出「以守為穩著」,「守正所以為戰」的根本戰略方針,奏請集兵十八萬、馬九萬匹,分駐靉陽、清河、撫順、柴河、三岔兒、鎮江諸要口,沒有軍事行動的時候就地操練,如果有小規模的行動則各自為戰,假如強敵來犯,則諸關口守軍互相應援。緊接著又在重鎮遼陽設兵二萬,以策應周圍的要塞軍隊。熊廷弼的這種做法正是發揮己之所長克敵之短。
  在熊廷弼看來,明朝部隊雖然在薩爾滸一敗塗地,但卻並不意味著自此便再無還手之力,努爾哈赤和他的後金軍隊雖然善於騎射,士氣高昂,在戰鬥中猛衝猛打「鐵騎衝突,如風如火」。但由於他們缺乏火器,不會使用槍炮,所以雖然長於野戰,卻短於攻堅。因此明朝軍隊雖然戰敗,但只要戰略得當,憑藉著先進的武器裝備和堅固的城地,據險扼守,便可穩定戰局,再伺機進攻。因此,在熊廷弼的戰略謀劃中,防守是最為重要的策略,當然這種防守並非消極怠工,而是在有限的時間內恢復邊境軍隊的戰鬥力和自信心,為其後的決戰建立基礎。為了盡快讓軍隊進入良好的狀態,熊廷弼還大力整頓軍紀,斬殺了逃將劉遇節、王文鼎、王捷,以祭奠戰死的官兵,又誅殺了貪官陳倫,彈劾掉庸懦怕死的遼東總兵李如楨,招撫流民,繕守器具,分置士馬,「由是人心復固」。
  軍事上確定了防守策略的同時,熊廷弼也加緊徵兵調將、齊備糧草,做好戰爭準備。面對惡劣的邊境形式,他屢上奏疏,增造大炮數千、槍炮數萬,又趕製雙輪戰車五千輛,每輛安裝滅虜炮二門。緊接著又大修城池,在城外又挖了三道溝壕,每道寬三丈深二丈,遼陽「城高厚壯,屹然雄峙」。修固遼陽的同時,熊廷弼將瀋陽也修繕加固,不光「城頗堅」,城外又掘了一人高的陷阱十道,井底密插尖木樁,陷阱之後挖有四道大壕溝,插滿尖木樁,又樹立用一二十人抬的大木頭修築的柵欄,沿內濠排列楯車,每車安置大炮二門小炮四門,兩車中間又放置大炮五門。一時間遼陽、瀋陽、奉集堡、虎皮驛四城固若金湯。其他要塞,也都改善了防守質量。
  在熊廷弼的親力親為下,遼東「數月守備大固」,邊境局勢得以迅速地穩定了下來,並且進入了一個良性發展的軌道。然而在大名帝國的官場之中,凡是有才幹的官員基本都會遭到同僚的擠兌,尤其是熊廷弼這種做事雷厲風行的人,更是沒有好果子吃。由於辦事嚴格,求成心切,性格剛直,熊廷弼在官場上遭到了反對派的大舉圍剿。御史顧三元劾熊廷弼「無謀者八,欺君者三」,不罷其任,「遼必不保」。御史張修德更是變本加厲,上疏彈劾熊破壞遼陽防務。在這種情況之下,由於內閣之中又沒人替他說話,於是泰昌元年九月,短命皇帝朱常洛一道聖旨革了熊廷弼的官職,聽候勘問,改以遼東巡撫袁應泰繼任經略。

  第55節:奈何江山唱晚(55)

  熊廷弼下台之後,努爾哈赤心中大喜,立刻調集兵馬,天啟元年三月十二日親率五萬大軍進攻瀋陽。此時瀋陽有守軍二萬餘、四周要塞則駐紮著四萬多增援部隊,加起來比金兵人數還多出一萬,只要調配得當,瀋陽城完全可以憑借堅城利炮死守,根本不會輕易失陷。
  面對守軍的強大力量,努爾哈赤又一次表現了較為高超的指揮藝術,並沒有採取一味集團猛攻的策略,反而運用了先奪城池,後滅援兵的攻城打援方針,先於十三日派小股部隊誘敵出城,接著又利用詐降的部隊打開瀋陽城門,盡殲守兵。緊接著後金部隊又先後分擊明軍的兩路援兵,一日之內,努爾哈赤敗敵六萬,攻下要鎮瀋陽,轉而揮師南下,進攻軍事要塞遼陽。
  和瀋陽一樣,在熊廷弼的領導下,遼陽的防守可謂固若金湯。並且還有上萬門大炮,其中七門為重炮,一發便可斃敵兵數百人。面對這種情況,後金部隊抵達遼陽之後,帶兵將領均感攻堅不易,紛紛勸努爾哈赤退回赫圖阿拉。然而時勢造英雄,手下的將領雖然信心不足,但努爾哈赤本人卻志在必得,立即宣佈,「一步退時,我已死矣,你等須先殺我後退去」,並「匹馬獨進」。軍事首領的無畏精神很快地就感染了後金部隊,數萬女真精兵於遼陽城下慷慨激昂。
  調動了部隊的作戰積極性之後,努爾哈赤故伎重施,又派遣少數人馬挑戰,誘敵出擊,而明軍也真爭氣,果然中計,坐鎮城中的遼東經略袁應泰親督侯世祿等五位總兵官率兵出擊,並在城外五里紮營。努爾哈赤見機立刻圍剿明軍進攻部隊。緊接著,後金軍連續猛攻遼陽城,原先派入城中的細作裡應外合,至三月二十一日攻下遼陽,袁應泰自焚而死。
  攻下遼陽之後,努爾哈赤迅速轉戰,率後金部隊又接連攻克河東三河堡等五十多寨,及古城、新甸、寬甸、永甸、長甸、海州、金州、復州、蓋州等七十餘城。
  遼陽和瀋陽的陷落讓明王朝的統治階層大為震撼,無奈之下他們又想起了熊廷弼的種種好處,於是又命其再任遼東經略,同時任命王化貞為遼東巡撫,以期扭轉戰局。然而這次任命從表面上看雖然依舊是以熊廷弼為戰略主官,但事實上大權卻基本掌握在擁有閹黨背景的王化貞手中。
  對於遼東防線的軍事佈局,熊廷弼力主集中步兵扼守廣寧(遼寧北鎮),從正面牽制後金主力部隊的行動;其次以天津為軍事基地,集中水師主力,隨時準備由水路進擊遼陽附近的地區;最後在山東登州(今蓬萊)建立戰艦基地,集中其餘部隊,適時襲擾後金的腹地。
  對於熊廷弼的建議,遼東巡撫王化貞完全不予考慮,反而將主力部隊依次排開,分兵扼守遼河沿岸。這種佈置毫無軍事常識可言,極大地分散了守軍的有生力量。
  天啟二年努爾哈赤揮兵來襲,一舉拿下廣寧,王化貞踉蹌出逃,熊廷弼無奈退入關內。緊接著二人一併下獄議罪。又過了沒多久,熊廷弼便被誣告殺頭,並且傳首九邊。一代名將忠心耿耿最後卻落了個淒涼無比的下場,這不能不說是明朝所有官員的悲哀。從熊廷弼的死開始,遼東將領就陷入了一個怪圈——能夠守城攻敵的統統沒有什麼好下場。在後面的日子裡,孫承宗敗走官場,袁崇煥被凌遲處死,其餘的不是戰死沙場,就是投降對手、落下了千古罵名。
  遼東,成了不折不扣的「將軍黑洞」!
  三 寧遠大捷和後金的波動
  袁崇煥初露頭角,皇太極走上舞台
  在奪去了瀋陽和遼陽之後,努爾哈赤迎來了人生的最高峰。戰爭讓他擁有了比赫圖阿拉更為雄偉的新都城——瀋陽。戰爭讓他成為了繼完顏阿骨打之後、女真民族首屈一指的大英雄。然而同樣是戰爭,也讓他過早地離開了他無限熱愛的草原,送他離開的人是一個生於南方的漢族年輕人,名叫袁崇煥。
  我們回首明末清初的遼東軍事史,有這樣七個人可以真正毫無爭議地名留史冊——努爾哈赤、李成梁、熊廷弼、皇太極、袁崇煥、多爾袞、吳三桂。這七個人名聲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在遼東這塊土地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跡,進而影響了兩個民族的歷史。

  第56節:奈何江山唱晚(56)

  在熊廷弼悲壯地離開歷史舞台之後,作為他的繼任者,袁崇煥披肝瀝膽,縱馬而來。都是一時才俊,都是文官出身,都充滿了士大夫階層的美好幻想,而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麼呢?
  無非是相同或者不同的命運罷了……
  (一)孫大學士的起落
  經過了一系列的勝利,努爾哈赤的雄心壯志已不僅僅在關東草原上,在他的腦海之中,一幅屬於女真人的盛景正慢慢地浮現出來。逐水草而居的遊牧大王已不是他的選擇,潛意識之中,他希望自己能像成吉思汗那樣縱橫天下。他不光要成為遼東的王者,還要成為蒙古人、朝鮮人,乃至漢人們共同尊崇的汗。
  在這滿腔雄心的催促下,萬曆四十八年,努爾哈赤將都城赫圖阿拉遷至遼陽,並定名為東京。在遼陽居住四年之後,努爾哈赤發覺,對於明政府來說,遼陽是軍事要塞,但對於後金來說,它更應該成為腹地。從戰略角度來看,瀋陽顯然更為重要,從此地向西由都爾鼻渡遼河,可以征討明帝國;向北兩三天就能抵達蒙古人的勢力範圍;向南從清河出邊又可以征討朝鮮。另外從生存環境來講,在渾河、蘇克素護河上游伐木,順流而下就能抵達瀋陽,這對於修建宮室大有益處。瀋陽雖然處於平原,但距離山區也很近,狩獵方便;離河也不遠,打魚也容易。於是儘管朝中大臣有很多都對遷都瀋陽持保留意見,但努爾哈赤仍力排眾議,選中進可攻、退可守的瀋陽為都城。
  天啟五年三月,努爾哈赤放棄遼陽,遷都瀋陽,並定名盛京,這一舉動為清朝最終入主中原,建立了一個穩固而可靠的根據地、大本營。
  在努爾哈赤戮力經營的同時,明帝國內部依然暗流湧動,魏忠賢的政治黑手黨逐漸成形,大批東林黨人被罷官、整治,一時間朝堂上下黑白顛倒。
  天啟二年王化貞和熊廷弼大敗之後,明政府派王在晉主政遼東,這是一位以膽小著稱的愚蠢官員。他到達遼東之後,立刻採取了消極防禦的戰略,主張放棄關外,把關外防務全部交給蒙古人,而自己則在山海關外的八里鋪築重關,設兵駐守,坐此觀望。
  王在晉的消極防禦措施實際上是把遼東的邊防完全交給了蒙古人,希望蒙古人能擋在前面,而自己坐收漁人之利,這種想法是極度愚蠢和幼稚的,因此遭到部將袁崇煥等人的堅決反對。特別是文官出身的袁崇煥性格剛烈,從小根深蒂固的忠君報國思想,讓他時刻都不敢放鬆警惕,如今軍事主官提出了這樣的渾蛋邏輯,他自然也不會有明哲保身的想法。在他看來,若保關內,必守關外;若保關外,必守寧遠,寧遠在山海關東,廣寧之西,地當要衝,主張在此築城,修山海關的屏障。於是立即提出:「予我兵馬錢谷,我一人足守此!」袁崇煥這種極端的做法,雖然讓王在晉覺得很沒面子,但卻得到了兵部尚書孫承宗的贊同。
  就在遼東守備將帥相爭的時候,木匠皇帝朱由校任命孫承宗兼東閣大學士,督山海、薊、遼、天津、登、萊等處軍務,親主遼事。「承宗在關四年,前後修復大城九,堡四十五,練兵十一萬,立車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造甲冑、器械、弓矢、炮石、渠答、鹵楯之具合數百萬,拓地四百里,開屯五千頃,歲入十五萬。」尤其重要的是,孫承宗到任之後開始重用能臣袁崇煥和猛將滿桂,這對遏制後金的進攻,起了很大的作用。
  袁崇煥,萬曆四十七年中進士,接著做了福建邵武的縣官。這個官職雖然不大,但袁崇煥做得卻是有板有眼,不光民譽頗佳,而且在任職期間他也並沒有放棄對邊關局勢的關注,經常與當地的退役軍士一起研究遼東局勢。
  王化貞、熊廷弼廣寧大敗之後,袁崇煥正因朝覲在京,由於他熱衷遼事,因此被破格擢兵部職方主事。在當時遼東一潰千里的局面下,袁崇煥卻單騎出閱關塞內外,並對遼東主官王在晉的消極策略提出了嚴厲的批駁。
  袁崇煥對抗上司王在晉的做法,從官場角度來說雖然欠妥,但在孫承宗眼裡卻是一個難得的人才,於是不光沒有批評,反而遂升為山東按察司僉事,監關外軍,不久改為寧前道,並依崇煥議築寧遠城。得到了最高首長的欽許之後,袁崇煥幹勁倍增,立刻「內附軍民,外飭邊備」,於是曾經一度荒涼殘破的寧遠變成了「商旅輻輳,流移駢集」,「遠近望為樂土」的關外重鎮。

  第57節:奈何江山唱晚(57)

  經過孫承宗、袁崇煥、滿桂等人和遼東軍民的艱苦努力,邊關形勢得到迅速扭轉,明朝的邊防部隊再一次和女真人站在了同一個起跑線上。然而,就在此刻,北京的政治局勢卻發生了重大變化,魏忠賢針對東林黨人的血腥清洗達到了高潮階段。身為內閣大學士,同時又是東林黨人出身的孫承宗自然責無旁貸,立刻上疏彈劾魏忠賢及黨羽。然而可惜的是,孫承宗的舉動不光沒有起到正面作用,反而把自己也搭了進去,魏忠賢唆使黨羽,接連上疏彈劾孫承宗,迫使孫承宗於天啟五年十月致仕,緊接著魏忠賢派自己的黨羽、新任兵部尚書高第代為遼東經略。
  遼東的最高統治權落到魏忠賢一夥的手裡,可以說是一次重大的變故。平心而論,魏忠賢雖然是個渾蛋流氓,但卻和賣國不搭邊,他也絕對不會希望遼東在他手裡陷落。甚至可以說,他將高第派到遼東,也是希望高第能給他長長臉,不光不出差錯,要是能把努爾哈赤收拾了就更好了。然而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人以群分,物以類聚。魏大太監的手底下除了廢物還是廢物。高第端的是一個膽小如鼠、畏敵如虎的雜碎,他就任之後立即下令盡撤錦州、右屯、大凌河、小凌河、杏山、松山、塔山諸城防守兵械器具,盡驅屯民入關,丟棄米粟十餘萬石,軍民「死亡載途,哭聲震野,民怨而軍益不振」。緊接著高第又下命令撤寧遠、前屯兩城,本來就已經滿肚子火的袁崇煥當然拒不從命,而且還理直氣壯地說:「我寧前道也,官此,當死此,我必不去。」
  面對袁崇煥堅決異常的態度,高第一時也沒了主張,於是只好作罷。然而袁崇煥雖然頂住了高第的亂命,未曾撤退,但寧遠卻成了一座孤城。遼東的局勢再一次向後金傾斜,為金軍席捲關外,進逼山海關,提供了最為便利的條件,袁崇煥和他的寧遠城命懸一線。
  (二)此刻,死守寧遠
  明天啟六年正月十四日,天命汗努爾哈赤統率精兵十三萬,出都城盛京,親征大明帝國。後金兵馬渡過遼河,警報才傳到明帝國的首都北京,頓時朝野上下一片驚慌,接替高第的兵部尚書王永光急忙召集朝中官員商議對策,但一群大官你看我我看你,搞了大半天也沒商量出一個好主意來。而此時據守山海關的高第和總兵楊麒,更是嚇破了苦膽,不光不發兵救援寧遠守軍,反而進一步緊縮力量,決定死守山海關。袁崇煥既後無援軍,又前臨強敵,八旗軍接連攻陷右屯、大凌河、錦州、小凌河、松山、杏山、塔山、連山等八座城堡。當地的守軍一個個聞風而逃,後金部隊如入無人之境,晝夜急行,直奔寧遠。
  面臨後金軍隊的大舉進攻,袁崇煥心中也開始忐忑不安,此時寧遠的守軍不滿兩萬人,與後金部隊相差近乎七倍。然而局勢雖然非常不利,但城卻必須守下來,如果寧遠失守,遼東便徹底地葬送了。在這種情況下,袁崇煥上疏朝廷:「本道身在前衝,奮其智力,自料可以當奴。」從這句話來看,袁崇煥的心裡其實是沒底的,「自料可以當奴」也就是說,自己覺得能夠抵擋,潛台詞就是,事實到底怎麼樣那就沒譜了。而這樣死守,如果城破,守將必死,因此從奏疏來講,袁崇煥當時確實是做好了力戰而死的準備。
  後金部隊西渡遼河之後,長驅直入,正月二十三日穿過寧遠城東五里處的首山與螺峰山之間隘口,兵抵寧遠城郊。努爾哈赤命離城五里,在連接寧遠與山海關的大路上安營佈陣,並在城北扎設統帥大營。在發起攻城之前,努爾哈赤釋放被擄的漢人回寧遠城,向袁崇煥傳書招降:「吾以二十萬兵攻此城,破之必矣!爾眾官若降,即封以高爵。」對此袁崇煥回答道:「汗何故遽加兵耶?寧、錦二城,乃汗所棄之地,吾恢復之,義當死守,豈有降理!乃謂來兵二十萬,虛也,吾已知十三萬,豈其以爾為寡乎!」
  斷然拒絕努爾哈赤誘降之後,袁崇煥命令從福建跟隨而來的炮手羅立等人向城北後金軍大營施放西洋大炮,「遂一炮殲虜數百」。後金軍隊見炮火猛烈,己方完全沒有還手之力,於是只好將大營移到城西。努爾哈赤見袁崇煥既拒不投降,又發炮轟擊大營,登時惱羞成怒,立刻命令準備攻城器械,決定次日進攻寧遠。

  第58節:奈何江山唱晚(58)

  正月二十四日上午,寧遠大戰正式打響,後金部隊以戰車為掩護,步兵、騎兵蜂擁而出。努爾哈赤又命弓箭手萬箭齊發,企圖一鼓作氣拿下寧遠。
  但讓努爾哈赤感到詫異的是,寧遠的守軍與之前遇到的敵人大不相同,雖然人數不佔優勢,但卻訓練有素,而且武器非常先進,寧遠城樓高大巍峨,後金部隊的箭矢射到城樓時基本都是強弩之末,對城內的軍民並沒有太大的傷害。而明軍所使用的火器裝備威力巨大,且居高臨下,讓後金部隊吃盡了苦頭。經過幾個小時的進攻之後,後金部隊以大量傷亡為代價終於抵達寧遠城下,士兵們頂著炮火,用楯車撞城;冒著嚴寒,用大斧鑿城。但明軍發矢鏃,擲礌石,飛火球,投藥罐,後金兵部隊雖然在城牆上鑿開高二丈餘的大洞三四處,短時間內對寧遠城造成了一定威脅,甚至還射傷了袁崇煥的左臂,然而明軍的防守卻依然堅定、有序,「火毬、火把爭亂髮下,更以鐵索垂火燒之,牌始焚,穴城之人始斃,賊稍卻。而金通判手放大炮,竟以此殞。城下賊屍堆積。」
  就這樣,二十四日的攻防戰打了整整一天,城下堆滿了後金部隊的屍體,過程雖然險象環生,寧遠城卻依然巍峨挺立。
  正月二十五日,努爾哈赤不甘心失敗,於是指揮部隊再次全力進攻。而袁崇煥則以火器大炮為主要手段,「炮過處,打死北騎無算」。後金部隊雖然拚死進攻,但卻沒有絲毫的收效,「其酋長持刀驅兵,僅至城下而返」。
  這一天打下來,努爾哈赤再次以失敗告終,兩天大仗,人死了不少,但便宜卻一點也沒佔著,於是只好鳴金收兵,退到西南側離城五里的龍宮寺紮營。
  正月二十六日,後金部隊繼續圍城,明軍依舊以從荷蘭進口的紅夷大炮為主要武器。努爾哈赤無計可施,眼見攻城無望,只好改變進攻策略,命武訥格率領部隊穿過冰原,進攻明軍的後勤基地——覺華島。
  寧遠一戰,對於明朝和後金來說,都有著重要的意義。對於明朝來說,此時朝政一塌糊塗,皇帝像個木匠,權臣是個太監,正人君子非死即傷,但單論遼東而言,雖然主將高第是個窩囊廢,卻畢竟還有袁崇煥、祖大壽等能戰的一線指揮員。這批一線指揮員是非常重要的,寧前道袁崇煥完全可以說是一位力挽狂瀾的傑出將領。雖然寧遠一戰並非大兵團的千里對決,只是一場守城之戰,但袁崇煥指揮得當,充分利用了己方武器上的優勢,以逸待勞,利用了敵人急躁進攻的漏洞,進而獲得勝利。從這點來說,這次戰役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在守城戰役中,寧遠部隊數量雖然有限,但袁崇煥卻有效地將兵力集中,與麾下的將領如總兵官滿桂、副總兵左輔、參將祖大壽等人配合默契,上下同心,起到了穩定軍心的作用。而作為文官出身的將軍,袁崇煥也很善於捕捉士兵的心理,他「刺血為書,激以忠義」,這對守城的士兵來說自然是一種強有力的刺激,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最終才能軍民同仇敵愾,誓與金兵決一死戰。
  當戰役打響之後,袁崇煥將城外的西洋大炮裝在城牆上,準備了大量彈藥,調配各將各負其責,又盡焚城外房舍、積芻,將外城騰空,戰守調配周密妥當。充分地利用了西洋火器的優勢,對後金部隊形成了具有威懾力的打擊,使習慣冷兵器作戰的女真人慌亂失措,進而失去了戰場的主動權。
  寧遠之戰對於天命汗努爾哈赤而言簡直就是恥辱,而縱觀整個戰役,努爾哈赤的指揮系統確實出現了較大的漏洞。對明作戰屢戰屢勝讓努爾哈赤在一定程度上產生了輕敵的思想,在進攻寧遠的過程中企圖一蹴而就,沒能根據戰場的具體情況佈置戰術,這是他在戰術上失敗的主要原因。
  寧遠攻堅失敗之後,努爾哈赤一心雪恥,二十六日,後金一面派小股部隊繼續攻打寧遠城;一面命大部分騎兵突襲明朝部隊後勤基地覺華島。後金軍由驍將武訥格率領蒙古騎兵及滿洲騎兵數萬人,由冰上猛攻覺華島。武訥格統領的後金騎兵,分列十二隊,武訥格居中,撲向覺華島的戰略要衝——囤糧城。島上明軍由於大多數是水手,不善於陸地決戰,而且武器不足,又沒有盔甲等護具,因此一接火便大舉潰退。後金軍攻入囤糧城之後立刻放火燒了糧草,接著便迅速調轉方向,猛攻東西兩山。覺華島的守將眼看大勢已去,猶自苦戰,率領數百人與後金部隊周旋,但面對數十倍於己的敵軍,很快便敗下陣來,全軍覆沒。

  第59節:奈何江山唱晚(59)

  覺華島一戰的結局是明軍覆沒而後金軍全勝。此戰,明軍損失慘重,明軍七千餘名、商民七千餘丁口都被後金軍殺戮,糧草八萬餘石和船兩千餘艘都被後金軍焚燒,主島作為明朝關外的後勤基地也被後金軍摧毀。於此對應的後金部隊卻傷亡有限,死亡官兵不過二百六十九名。遼東經略高第在戰報上寫道:「四營盡潰,都司王錫斧、季士登、吳國勳、姚與賢,艟總王朝臣、張士奇、吳惟進及前、左、後營艟百總俱已陣亡。」總督王之臣查報:「覺華兵將俱死以殉。糧料八萬二千餘及營房、民舍俱被焚。」同知程維柍報:「虜騎既至,逢人立碎,可憐七八千之將卒,七八千之商民,無一不顛越糜爛者。王鰲,新到之將,骨碎身份;金冠,既死之櫬,俱經剖割。囤積糧料,實已盡焚。」
  覺華島一戰之後,袁崇煥曾作了一篇《祭覺華島陣亡兵將文》:
  慨自戰守乖方,屢失疆土。天子赫然震怒,調南北水陸舟師。謂爾乘船如馬,遂調之來,為進取也。據爾等間關遠至,豈不欲滅此朝食,一帆而金、復歸,再帆而黃龍掃哉!奈未盡其用而敵即來。冱寒之月,冰結舟膠。窘爾之所長,烏得不及於難。說者謂謀之不臧,不臧固不臧矣,然排山倒海之勢,以十八萬而臨數千之水卒,即臧可奈何?而爾等計無復之,憤然以死,略無芥蒂。視當年之棄曳倒奔者加一等也。人之罪,至死而免;人之品,至死而定。今將略爾罪而嘉乃忠。請命於天子,諒為之恤,所以不沒汝等者,良有在也。
  吁嗟!巨浪茫茫,空山寂寂,皆汝等忠靈之所灑蕩也。望故鄉以何日,即轉劫而無期,苒苒遊魂,何不相結為厲,殲仇洩憤?在生之志,藉死以伸,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爾其勉之!不腆之奠,涕與俱之。尚饗!
  在祭文中,袁崇煥刻意強調了敵我雙方力量上的懸殊,「以十八萬而臨數千之水卒」這多少有些不夠準確,因為努爾哈赤當時並沒有把全部部隊都投在覺華島戰場上。但總的來說這篇祭文情真意切,既表達了憤懣的同仇之情,也進一步表達了自己堅守戰場的決心,拋開華麗的詞句不談,這份忠勇還是讓人非常敬佩的。
  寧遠大捷是明朝與努爾哈赤正面對敵以來的第一個大勝仗,「遼左鐵佛郎機子銃發難,各城望風奔潰,八年來賊始一挫」。八年來頭一次打了個勝仗,雖然是守城之戰,雖然後勤基地被對手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但戰役的結果依然讓明帝國的君臣大為高興。朝野之間對於袁崇煥的讚譽也第一次達到了一個高峰。兵部尚書王永光向皇帝盛讚袁崇煥的功績言:「遼左發難,各城望風奔潰,八年來賊始一挫,乃知中國有人矣!蓋緣道臣袁崇煥平日之恩威有以懾之維之也!不然,何寧遠獨無奪門之叛民、內應之奸細乎?本官智勇兼全,宜優其職級,一切關外事權,悉以委之。」木匠皇帝朱由校龍顏大悅:「此七八年來所絕無,深足為封疆吐氣!」
  與明朝的集體亢奮不同,這一戰對於努爾哈赤和他新興的後金帝國來說卻充滿了灰色的意味,揮兵十餘萬,他絕不是只想燒了一個覺華島這麼簡單,他真正的戰略意圖在於奪取山海關進而虎視中原。然而天不遂天命汗的願,六十八歲的老油條努爾哈赤敗給了他眼中的小青年、四十三歲的袁崇煥手裡。不光沒能打下山海關,連寧遠都沒攻下來。這一仗是努爾哈赤用兵四十四年來最慘的失敗。
  努爾哈赤敗退之後,袁崇煥又遣特使備禮物致謝努爾哈赤說:「老將橫行天下久矣,今日見敗於小子,豈其數耶!」這種羞辱讓努爾哈赤「大懷忿恨而回」。天啟六年八月十一日,縱橫一生的努爾哈赤在離瀋陽四十里的靉雞堡一病不起,魂喪邊疆,終年六十八歲。
  寧遠一戰在表面上看是努爾哈赤戰術運用不當,但究其深層原因,卻不僅僅這麼簡單。從天啟五年三月女真人定都瀋陽開始,努爾哈赤的治國策略就發生了重大的偏移,這主要發生在對待其他民族的態度上。
  在努爾哈赤起兵之初,對於漢族民眾可以說是恩養有加,從不輕易地濫殺無辜,但進據瀋陽之後,他卻改變了態度,他開始把漢族人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進行了全面血腥的鎮壓。這樣的舉動讓他喪失了民心,使漢族人民對他的態度大為轉變,從開始的依附變為逃亡進而是反抗。天啟五年十月,努爾哈赤以漢人眾多,不能放心用兵為理由下令在其領地內大殺漢人。這種殘酷的民族屠殺政策使遼東的漢族軍民對努爾哈赤徹底喪失了信心,紛紛遷往關內,這種遷徙直接導致大批土地荒蕪,後金的後勤保障出現了巨大的缺口。同時更為可怕的是,大批遼東居民加入了反抗努爾哈赤暴政的行列之中,舉家投入了明政府保衛遼東的軍隊。除了大肆捕殺普通百姓之外,努爾哈赤對漢族官員也採取了極不信任的態度,在他起兵之初,曾任用了不少漢族官員,但隨著後金與明政府進入正面衝突之後,他開始時刻防備這些對自己忠心耿耿的異族人。而如果我們仔細地分析當時東北的情況,就可以發現,在努爾哈赤起兵之初,漢族和女真人及蒙古人並沒有太大的隔閡,在當地三個民族很大程度上處於一個融合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民族差異不是最關鍵的因素,生存才是最關鍵的。努爾哈赤的「防漢」政策,不光讓他走到了漢族政權的對立面,也讓他逐漸走到了漢族民眾的對立面。這種民族仇恨一旦形成就很難消解,直到近代滿清政權滅亡時,國父孫中山的口號也是「驅除韃虜」,由此可見,民族之間的矛盾是多麼的恐怖。

  第60節:奈何江山唱晚(60)

  除了民族政策的失誤之外,女真民族內部的爭鬥也開始愈演愈烈,圍繞著核心權力,努爾哈赤的子嗣和功臣之間內爭迭起。對此努爾哈赤更多是採取了懲罰的措施,執掌八旗的四大貝勒中,大貝勒代善被廢去太子之位,二大貝勒阿敏遭到汗伯父訓斥,三大貝勒莽古爾泰之母大福晉無辜被休,四大貝勒皇太極受責罰銀沒收牛錄。除此之外其他掌握實權的貝勒,諸如齋桑古、德格類、濟爾哈朗、岳託等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處罰和申斥。高級將領中,如總兵官扈爾漢、阿敦、烏爾古岱、巴篤禮,甚至是創立女真文字的額爾德尼、達海也都或斬或囚或降職革任。一時之間,後金帝國的領導層風聲鶴唳,年邁的努爾哈赤想確定自己的繼承人都有些困難,只好宣佈實行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的制度,這種制度無疑是給年輕的帝國埋下了分裂的種子,從這一點來說,努爾哈赤的失敗也就不足為奇了。
  後金帝國內部的混亂和努爾哈赤戰場指揮的失誤讓袁崇煥獲得了寧遠之戰的勝利,同時也把官做到了更大的遼東巡撫。但局部的勝利並不能決定整個遼東局勢的變遷,從戰略角度來講,努爾哈赤的後金帝國依然保持著強大的威懾力。面對邊疆的嚴峻形勢,寧遠守將袁崇煥的心中依然不得片刻輕鬆,而與邊疆局勢一樣讓人撓頭的還有大明帝國內部的腐敗,身在官場之中,他深知自己的地位並不穩固。從帝國中樞北京傳來的稱讚讓袁崇煥的內心感到了些許的輕鬆,他意識到自己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朝中高官的讚許。在他看來這種讚揚既是對他本人的一種肯定,同時也是對邊官將士的回報。同時面對後金的強大軍事壓力,為了爭取喘息的時間,在袁崇煥心中,一個大膽的策略也漸漸形成,那就是——議和!
  (三)皇太極神奇即位
  天啟六年(金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天命汗努爾哈赤去世,皇八子、四貝勒皇太極被諸貝勒議立為新汗,尊稱「天聰汗」,改次年為天聰元年。
  皇太極雖然接下了父親大汗的職位,但事實上他的實權卻遠遜於其父努爾哈赤。他老子的江山和大汗的名位是自己打下來的,是「承奉天命養育列國英明汗」,其汗位是「天任之為汗」,而皇太極的大汗則是貝勒們商量的結果,既不是他老子指派的,也不是上天任命的,因此從這一點來說,他這個大汗做得就不那麼舒坦。
  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努爾哈赤去世時,在他的子嗣之中以大貝勒代善最有希望、最有資格,也最有實力繼位為君。代善系第一位後金國大福晉所生的皇子,軍功纍纍,位列四位大貝勒之首,具體處理軍政要務,還曾當了相當長時間的太子,被指定為帝國的繼承人。他本人身為正紅、鑲紅兩旗的旗主,他的親侄子杜度掌鑲白旗,兒子岳託、薩哈廉、碩託、瓦克達均是轄領牛錄、帶兵打仗的勇將,而這其中岳託、薩哈廉、碩託三人和杜度還是所謂的「執政貝勒」,在後金的政治結構中屬於高層官員。
  在這種情況下,雖然代善是被廢的太子,但按照努爾哈赤宣佈的「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的制度,新汗將由諸貝勒「任置」,因此以他的實力來說,還是極有可能繼任新汗的。而相比之下皇太極的實力則非常有限,僅領有正白旗,位居大貝勒代善、二大貝勒阿敏、三大貝勒莽古爾泰之後,為第四位大貝勒,他的子嗣也沒有大貝勒那麼勇健,本人在軍隊的影響力也非常一般,甚至還不如十二弟阿濟格、十五弟多鐸、十四弟多爾袞三個小兄弟。
  然而,就是在這樣不利的情況之下,皇太極居然就趕上了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大貝勒代善居然帶頭讓賢,提出立皇太極為君。最有實力的大貝勒這樣說,其餘人自然不願當出頭鳥,於是老爹死了沒多久,皇太極便被諸貝勒「任置」為天聰汗。但皇帝雖然當上了,能管的東西卻不多,皇太極登基之時便由他和其他貝勒書寫五份誓詞,祭告天地,規定汗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位大貝勒並尊,以他們四位為主,加上阿濟格等十一位貝勒,共同治理後金帝國。即便是開朝會的時候,作為四大掌權者之一的皇太極也是與三大貝勒同坐於上,接受其他貝勒與八旗官將朝拜。


  第四部分

  第61節:奈何江山唱晚(61)

  事實上有關皇太極登基的這段歷史,並沒有過多詳細的記載,很多故事也都是後人的猜測,但如果冷靜地看待這件事,我們就能發現這種做法確實是被迫而為。按照當時各個貝勒的實力來講,當新汗,很多人都有資格,代善要當,別人肯定不幹,別人要當還有更多的人不服。在這種情況下,代善領頭把實力不濟的皇太極推到汗位上,既可以平息紛爭,讓後金帝國免於分裂,同時自己和皇太極平起平坐,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確立了自己的權威,一旦力量結構發生大的變化,自己自然可以取而代之。而除了代善之外,其他實力強大的貝勒也都不願意在父親剛死的時候,就因為權力之爭搞得大金國四分五裂,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以暫時的妥協來換取帝國的穩定對諸位貝勒來說算是唯一的辦法。
  與眾多貝勒各打各的算盤不同,這種結果對於皇太極來說既算是一個機會,同樣又危險重重。帝國內部派系林立,自己雖然牌子最大但是實力卻不濟。而與此同時,老爹努爾哈赤多年的倒行逆施也讓國家經濟羸弱不堪,更為可怕的是當時後金的周邊形式極為嚴峻。
  此時在後金帝國西邊的大明帝國,雖然破爛不堪,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還有袁崇煥這樣的將領虎視眈眈,時刻不忘收復失地。此時由於寧遠一戰大勝,官升遼東巡撫的袁崇煥獲得了更大的權力,首先命令收復錦州、中左、大凌河三城,接著又移商民,廣屯田,竭力鞏固關外四百里土地,進而遏制後金軍隊,伺機復遼。與西邊的局勢大體相同,在後金國的北邊與西北的漠南蒙古部落,此時也大都與明軍處在一個戰壕,對實力強大的後金帝國保持著足夠的警惕。這其中察哈爾部林丹汗是元太祖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孫,在他的心中,早就定下了恢復祖業、統一蒙古、再建大元王朝的志向。因此一直以來都是招兵買馬、積蓄力量。林丹汗每年接受明朝賞銀上百萬兩,其任務就是不斷地騷擾後金國的邊境。在後金帝國的東南邊是世代忠於明政府的朝鮮,在薩爾滸之戰中,朝鮮甚至還派出了一萬多兵將隨征。在這之後他們又大量收容因努爾哈赤暴政而逃入境內的遼民,並且供應駐紮在皮島上的明朝總兵毛文龍部給養。毛文龍本人也是悍將一員,有吃有喝自然也不閒著,以皮島為據點,不斷出擊襲掠金國腹地,鬧得金國雞犬不寧。
  面臨內政外交極其惡劣的局面,皇太極並沒有退縮,反而在此刻顯示出如父親般的果敢。在對內政策上他大刀闊斧一改父親執政後期的弊政,極大地改善了漢族民眾的地位,緩和了後金帝國內部愈演愈烈的民族矛盾。同時他還啟用了一批漢族官員,並給予其一定的官爵權力。這樣一來,一大批漢族官員都感恩於他,願意死心塌地地為他效命。皇太極此舉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一箭雙鵰的作用,一來極大地緩解了國內矛盾,使國內經濟政治逐漸走上良性軌道;另一方面也壯大了自己的實力,增強了與代善等其他貝勒抗衡的本錢。
  在穩定了內部局勢之後,皇太極又開始著力於外交事宜。在努爾哈赤去世時,剛剛提升為遼東巡撫袁崇煥曾派遣使臣前往弔唁「以覘虛實」。皇太極心中雖然憤怒但表面上卻以禮相待,並致書袁崇煥表示和好。天啟七年(天聰元年),皇太極致函袁崇煥商討議和條件。在信中,皇太極一反常態,以極低的姿態隱去「天聰」年號,曲意表達臣服之心。皇太極針對明政府的這種做法,對於袁崇煥來說也不是什麼壞消息。他雖然明白這是對手的緩兵之計,但由於多年來邊關廢弛,以議和來爭取時間抓緊修復山海關外錦州、中左、大凌河等城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至此明帝國與後金帝國正式進入了打打和和的膠著時期。
  解決了與明政府的問題之後,皇太極開始把目光對準蒙古部落和朝鮮王國。皇太極深知,自己的老子是馬上皇帝,現在自己當了大汗,雖然權力有限,但全國上下卻都把目光對準了自己,想要獲得族人的信任,戰功是必不可少的。現在明朝防守嚴密,打起仗來勝負難料。但收拾收拾蒙古和朝鮮相對來說還是有些把握的。

  第62節:奈何江山唱晚(62)

  天啟六年(天命十一年)十月初七日,在即位一個多月之後,皇太極派遣大貝勒代善等九位貝勒,「率精銳萬人」,出征蒙古扎魯特部,另外又派副將冷格裡領兵六百突襲巴林部,驅逐哨兵,火燒大草原,以助長聲勢。在這兩場小規模戰鬥中,代善大破扎魯特部,並活捉了他們十四個王子,「盡俘獲其子女人民牲畜而還」。冷格裡也俘獲巴林部人馬牛駱羊四千餘。
  牛刀小試之後,皇太極初步建立了自信,於是開始著力對付蒙古部族的主要對手——林丹汗。在對付林丹汗的過程中,皇太極利用蒙古各部落之間的矛盾,有效地分化了對手的實力,並且和其中一些蒙古部落結成了軍事同盟。
  天啟七年,蒙古族部落之間發生大規模內戰,林丹汗擊敗了喀喇沁、鄂爾多斯、阿巴亥、阿蘇特、喀爾喀等部落組成的十萬人聯軍。就在蒙古族發生內戰之際,位於金國南邊的朝鮮內部也發生了動亂,與蒙古人的勇悍相比,朝鮮軍隊的戰鬥力就有限了很多,於是皇太極立刻發兵遠征朝鮮。
  對於這次遠征,皇太極在出發之前就打好了算盤:「朝鮮屢世獲罪我國,理宜聲討,然此行非專攻朝鮮,明毛文龍近彼海島,依恃披猖,納我叛民,故整旅徂征,若朝鮮可得,則並取之。」由此可見這次遠征的目的是非常明確的,一是要降服朝鮮,二是要拔掉皮島明將毛文龍這根眼中釘。按照皇太極的命令二大貝勒阿敏、貝勒濟爾哈朗、阿濟格、杜度、岳託率領後金精銳三萬餘人,跨過鴨綠江,先下義州,接著遣兵直搗毛文龍部所居的鐵山一帶,由於提前沒有準備,毛文龍部一接火便開始潰退,急忙返回皮島。二貝勒阿敏隨後揮軍南下,連克定州、宣州、郭山,向朝鮮舊都平壤急進。正月二十六日,皇太極的部隊進抵平壤,城中巡撫、總兵等官員及軍隊百姓四散而逃。此時,已經逃往江華島避難的朝鮮國王李倧派使臣向後金軍求和。和對明作戰時的「七大恨」一樣,後金軍也給朝鮮人找出了不少不是,而且數量不多不少,也正是七個,二貝勒阿敏歷數完朝鮮國「七大不是」之後,限期五日,速來簽訂合約,如果違約的話,後金大軍將繼續攻城略池。在後金帝國巨大的軍事壓力下,朝鮮國王選擇了認輸,和後金簽訂了「江都和約」。緊接著二貝勒阿敏下令讓部隊縱掠三日,滿載而歸。
  解決了朝鮮戰事之後,在蒙古部族內戰戰敗的喀喇沁部遣使要求與金結盟,皇太極立即欣然允諾,並殺白馬黑牛,向天盟誓,共同討伐林丹汗。第二年二月,皇太極親率精騎,在大凌河上游,突襲林丹汗所屬的察哈爾所屬多羅特部落,俘獲一萬餘人。接著九月份他又率領八旗精兵與歸附的蒙古部落聯手,大舉西征察哈爾,連續突襲席爾哈、席伯圖、湯圖等處,連戰連捷,一直追殺到大興安嶺,這一戰讓林丹汗元氣大傷,皇太極基本穩定西北局勢。
  皇太極對朝鮮發動的這一戰有力地平定了東南方的局勢,基本掃除了來自朝鮮方面的威脅,同時也有效地限制了明帝國皮島駐軍的活動範圍,並對其形成了一定的威懾力。而對蒙古部族的分化和進攻,則徹底確立了女真民族在草原上的優勢地位,而皇太極也通過自身的不懈努力和嫻熟的軍事指揮能力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時代,自此,遼東大地,以女真為尊,草原上又一隻雄鷹開始展翅翱翔!
  四 袁崇煥的起落悲歌
  千古之冤和遼東局面的最終形成
  在明朝漫長的歷史上,好官、清官、有本事的官很多都折戟沉沙、陰溝裡翻了船,例如于謙、劉宗周、葉向高、熊廷弼、孫承宗等等。這些人大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濃重的士大夫情結和清高知識分子做派。在他們眼裡,清就是清、濁就是濁,來不得半點含糊。這種想法如果放在一個文明、進步的時代可能還有些空間,但在封建時代的中國卻很難實現。
  以明朝的歷史來論,宰相做得最得勁,名聲又不算差的可能就只有張居正一個人,但當我們翻翻張居正的老賬就會發現,這位大人掌權之時還是蠻專權的,和魏忠賢相比他就是方向相反,力氣用到了國家建設上,但針對於人的很多做法都是差不多的。但事實上也正是這種不拘一格的問政方式才能讓他在明朝繁冗的政治結構中,尋找到一條切實可行的施政通道,進而實現國家的振興。而反觀那些具有崇高理想,以劉宗周、葉向高為代表的官員們,雖然有文化、有思想,也忠心報國,但卻缺乏一個封建官員所必需的靈活,一味的高標準高追求反而成為了他們的負擔,在仕途上過於耿直、主觀成了他們失敗的最大原因。而袁崇煥恰恰也是如此。

  第63節:奈何江山唱晚(63)

  在他鎮守遼東的過程中,戰略上雖然沒有失誤,甚至取得了寧遠、寧錦兩次勝利,但在官場上卻始終沒什麼長進,其間甚至還被魏忠賢罷官一次。而官復原職後,又是因為性格上的問題,他再一次被人抓住了把柄,而這一次抓他把柄的正是以猜忌、刻薄著稱的崇禎皇帝朱由檢,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結局不是罷官,是凌遲!
  (一)漂亮的寧錦攻防
  後金天命汗努爾哈赤的去世讓遼東局勢有了較大的變化,實力較弱的第四大貝勒皇太極登基之後,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對蒙古和朝鮮的邊境問題上。對於明朝他採取了一種以議和換時間的態度,而對於當時的明政府而言,這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要知道,無論在什麼時候,兩個國家之間動用數十萬兵丁作戰都不是簡單的事情,需要以強大的經濟和穩定的內政作為後盾。以當時明朝的情形來論,內部政治腐敗,陝西、河南、安徽到處有農民起義,大量的兵力被用於剿滅農民軍。除此之外,國家大量資金都囤積於少數人之手,國庫空虛。以此而言,想要在邊境有大的動作,或者說主動攻擊後金都是非常不現實的,議和雖然有傷面子,但卻是一個無奈的選擇,更何況,邊關連年征戰,百姓民不聊生,休養生息一段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因此在仔細地分析了敵我實力之後,遼東巡撫袁崇煥選擇議和實際上是無可厚非的,並且在一開始也得到了朝廷的支持。然而局勢的變化總是來得太快,天啟七年,後金對朝鮮的戰爭,不光使明朝對屬國的保護承諾變成了廢話,也讓鎮守皮島的毛文龍部受到了一定的損失,在這種情況下,朝野之間對議和的反對聲也日益高漲起來。
  天啟七年四月,面對朝野間反對議和的聲音,袁崇煥上疏辯解:「關外四城雖延袤二百里,北負山,南阻海,廣四十里爾。今屯兵六萬,商民數十萬,地隘人稠,安所得食?錦州、中左、大凌三城,修築必不可已。業移商民,廣開屯種。倘城不完而敵至,勢必撤還,是棄垂成功也。故乘敵有事江東,姑以和之說緩之。敵知,則三城已完,戰守又在關門四百里外,金湯益固矣。」在奏疏裡,袁崇煥很清楚地說明了議和的重要性,然而有一點卻被他忽略了,那就是自宋朝以來,漢族人對少數民族,尤其是女真人始終抱有極大的敵意。議和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著投降,這是秦檜的選擇,那些所謂的忠臣自然嗤之以鼻,這些人也並不會分析宋、明兩朝所面對的局勢有什麼不同,他們偏好的就是虛假的名聲和真起哄。在這種情況之下,袁的奏疏自然很難獲得統治階層的支持,而更為可怕的是在幾年之後,有關議和一事更變成了袁崇煥走上刑場的一個沉重砝碼。
  明政府對於議和一事的反覆,很快就被緩過神來的後金天聰汗皇太極當成了把柄,此時在他的正確領導下,經過女真人的努力拚殺,邊境安全問題基本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國內的經濟形勢也有所好轉。天啟七年五月初六,後金天聰汗皇太極,以「明人於錦州、大凌河、小凌河築城屯田」,沒有議和誠意為借口,親率數萬軍隊,從都城盛京出發,舉兵向西,進攻寧遠、錦州。
  得到後金部隊再次來襲的消息之後,袁崇煥立即部署所屬部隊,命令滿桂移駐前屯,孫祖壽移駐山海關,黑雲龍移駐一片石。而錦州方面則以副總兵左輔統金國奇為左翼,以副總兵朱梅為右翼,平遼總兵趙率教居中調度,賈勝領奇兵東西策應,負責監軍的鎮守太監紀用駐紮錦州。
  五月初九,皇太極下達第一批作戰命令,命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岳託、薩哈廉、豪格六名貝勒各帥精騎一隊為前鋒部隊,負責攻城的部隊則率領精銳步兵攜帶雲梯、戰車等器械跟在後面。而他自己則親自同大貝勒代善、二大貝勒阿敏、三大貝勒莽古爾泰率領大軍居中指揮。
  五月初十,皇太極的部隊抵達廣寧,接著輕取左屯衛城。十一日,後金部隊調整部署,由之前縱向的前、中、後三隊改為橫向的左、中、右三路——皇太極自率四旗兵馬居中路,直取大凌河城;大貝勒代善、二大貝勒阿敏等人則率正紅、鑲紅和鑲藍旗兵馬為右翼,直奔錦州城;三大貝勒莽古爾泰則率正藍旗兵馬為左翼,攻打右屯衛。

  第64節:奈何江山唱晚(64)

  面對皇太極部隊的兇猛來勢,尚未形成防守態勢的大凌河城和右屯衛守軍只好放棄城池,退守到中屯衛、錦州城。皇太極和莽古爾泰的部隊攻下大凌河城和右屯衛之後立刻揮師錦州與大貝勒、二貝勒的部隊匯成一路,將錦州城團團圍住。此時在錦州城內負責指揮的是總兵趙率教和監軍的太監紀用,這中間趙率教有勇有謀,是難得的良將,更為難能可貴的是太監紀用,雖然是太監,但卻不負曾經的男兒之身,與趙率教配合有度。二人一邊用議和的手段拖延時間,一邊著力抵抗後金部隊的圍攻。這中間幾次皇太極勸降,都被這二人斷然拒絕,並且憑借堅固的城池和火炮給後金部隊造成了大量傷亡。
  五月十三日凌晨,皇太極第三次派遣使者到城下說降。總兵趙率教站立城上,對城下的後金使者說:「城可攻,不可說也!」皇太極得報後,立刻傳令攻城,這次攻城和前幾次一樣,除了徒增傷亡之外,毫無意義。
  五月十五日,皇太極遣使到太監紀用處,要求議和。太監紀用隨後派遣使臣提出要後金派人進城面議,無奈之下皇太極只好派人前往,但到城下卻發現,錦州城閉門不納。
  五月十六日,紀用又派出使臣到皇太極帳下,繼續忽悠說:「昨天晚上是因為天太黑了所以才沒放後金使臣入城,今天就沒問題了。」皇太極見狀,雖然心中狐疑,但求和心切,於是再遣二人,跟著明軍的使臣一道返回錦州,結果明軍仍閉城不納。不光如此,總兵趙率教還站在城樓上高喊:「你們要是退兵離開,我國一定會給你們封賞。」接著又命令使臣赴皇太極大營繼續議和。
  皇太極見議和始終不成,於是有心激怒趙率教和紀用出來決戰,便讓明使者帶回書曰:「若爾果勇猛,何不出城決戰,乃如野獾入穴,藏匿首尾,狂嗥自得,以為莫能誰何!不知獵人鍬橛一加,如探囊中物耳。想爾聞有援兵之信,故出此矜誇之言。夫援兵之來,豈唯爾等知之,我亦聞之矣。我今駐軍於此,豈僅為圍此一城?正欲俟爾國救援兵眾齊集,我可聚而殲之,不煩再舉耳!今與爾約,爾出千人,我以十人敵之,我與爾憑軾而觀,孰勝孰負,須臾可決。爾若自審力不能支,則當棄城而去,城內人民,我悉縱還,不戮一人;不然,則悉出所有金幣、牲畜,餉我軍士,我即斂兵以退。」然而可惜的是,皇太極的計謀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紀用和趙率教壓根就不理這套。
  此時面對錦州方面的危機局勢,駐紮在寧遠的遼東巡撫袁崇煥立即上疏要求分兵救援。然而同錦州一樣,寧遠也是不能有失的軍事重鎮,為了確保寧遠城的安全,袁崇煥的請求並未得到批准,兵部尚書閻鳴泰題奏:「今天下以榆關為安危,榆關以寧遠為安危,寧遠又依撫臣為安危,撫臣必不可離寧遠一步。而解圍之役,宜專責成大帥。」隨後木匠皇帝朱由校派滿桂、尤世祿、祖大壽三將等從山海關出兵,馳援錦州。
  五月十六日,明山海總兵滿桂率援兵在笊籬山與後金大股部隊打了一場大規模的遭遇戰。這一戰,雙方損失均較為慘重,滿桂的部隊力戰之後已然無力再援錦州,只好轉投寧遠袁崇煥處,而對方的後金部隊也退到塔山一帶重新休整。
  由於援軍中途受阻,雖然暫時緩解了錦州的壓力,但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無奈之下,袁崇煥只好智取,派人假裝給趙率教和紀用送信,並故意讓皇太極截獲。袁崇煥在信中說已經調集了水師援兵六七萬,將至山海關,除此之外,薊州、宣府兵也抵達了前屯,而沙河等地的兵將則到了寧遠,更可喜的是,各處的蒙古兵,都已經到達了不遠處的台樓山一帶。
  此時皇太極已經在錦州城下折騰了六七天,本來就一直擔心明朝援兵將至,現在一看來信,心中不由得大驚,也不去考慮這些部隊集結起來要花費多少時間,急忙下令收縮對錦州城的包圍,並分出一批部隊在城西二里處結營,以防明朝來援的軍兵。
  五月十八日,皇太極再次勸降。錦州城中的紀太監和趙總兵依然穩坐釣魚台,毫不理睬。

  第65節:奈何江山唱晚(65)

  五月二十七日,皇太極圍攻錦州已經足足半個多月,但是卻什麼便宜也沒佔著,而且還被趙率教和紀用軟磨硬泡耍得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心急之下,皇太極憤懣不已,只好將部隊分成兩部,一部繼續在錦州城外伺機而動,期待趙率教和紀用出昏招;另一部分軍隊則由自己親自率領轉攻寧遠。
  從滿桂率軍撤入寧遠開始,袁崇煥就對寧遠的佈防進行了新的規劃,命令總兵孫祖壽、副將許定國率軍守在西面,滿桂則命令副將祖大壽、尤世威等率軍守在東面,其餘的部隊憑借有利地形守在其他的要隘,部隊整備火器,準備迎戰。
  除此之外,袁崇煥佈兵列陣在城外,同後金騎兵爭鋒。他先派遣車營都司李春華,率領車營步兵一千二百人,掘濠以車為營,列火器為守禦。
  五月二十八日黎明,皇太極的後金部隊在寧遠北崗出現,並於灰山、窟窿山、首山、連山、南海,分為九營,形成對寧遠的包圍態勢。此時對於皇太極來說,錦州的失利讓他很沒面子,寧遠自然勢在必得,因此在部署上也算是下了一番工夫,並希望能夠以謀略取勝。他對帶兵的諸位貝勒說:「其地逼近城垣,難以盡力縱擊,欲稍後退,以觀明兵動靜。」希望能以此引誘明兵趁機衝鋒,而後金部隊則痛痛快快地殺一個回馬槍,以騎兵的優勢來衝垮明軍的城外軍隊,借此奪取戰役主動權。可惜的是,皇太極的這個小把戲並沒有得逞,城外的明朝軍隊就像沒看到一般,自是巋然不動,害得後金部隊白白折騰了一通。
  眼見施計不成,皇太極更覺得沒了面子,於是惱羞成怒,要親自領兵攻城,隨軍的大貝勒代善、二大貝勒阿敏、三大貝勒莽古爾泰「皆以距城近不可攻,勸上勿進,甚力」。但皇太極卻並不領情,怒道:「昔皇考太祖攻寧遠,不克;今我攻錦州,又未克。似此野戰之兵,尚不能勝,其何以張我國威耶!」其實這話說白了意思就是:咱們的老子打寧遠打不下來,我打錦州又打不下來,現在對手都敢出城迎敵了,我要是再打不下來,那豈不是一點面子都沒有了。發完牢騷之後,皇太極披掛上陣,率領貝勒阿濟格與諸將、侍衛、護軍等,向明軍馳疾進擊,沖車陣,攻步卒。
  此陣明軍正面迎戰的是遼東總兵滿桂和副將尤世威,兩人俱是猛將,此時面對皇太極的部隊早就憋足了勁,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矢鏃紛飛,馬頸相交。滿桂身中數箭,坐騎被砍傷,尤世威的坐騎也被射傷,但二人都竭力死戰,奮勇殺敵,不言後退。主將的勇猛極大地鼓舞了明軍的普通士兵,雖然在野戰上並不佔據優勢,但卻絲毫沒讓皇太極的部隊佔到一點便宜。
  滿桂在城下奮勇殺敵,守在城頭上的明軍則以炮火作為支援。袁崇煥親臨城樓指揮作戰,以此激勵將士,並命令士兵從城上以「紅夷大炮」、「木龍虎炮」、「滅虜炮」等火器,齊力攻打。猛烈的炮火很快就收到了成效,不光有效地支援了滿桂的部隊,還將東山坡上後金部隊的一座大營帳轟了一個稀爛。激戰到當日中午時分,皇太極的部隊傷亡慘重,貝勒濟爾哈朗、大貝勒代善第三子薩哈廉和第四子瓦克達俱受重傷,游擊覺羅拜山、備御巴希等被射死,蒙古正白旗牛錄額真博博圖等也戰死。無奈之下皇太極只好鳴金收兵,退至雙樹堡紮營喘息。
  五月二十九日,後金天聰汗皇太極率軍撤離寧遠,退向錦州,寧遠之戰結束。
  重新回到錦州戰場後,皇太極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這裡找回面子,於是從五月三十日開始到六月二日,一面命令部隊騷擾錦州城外,一面繼續勸降。然而已經獲悉寧遠取勝消息的趙率教和紀用精神更勝從前,對皇太極的花言巧語毫不在意,連拖延的話也不願再說。六月初三,皇太極見勸降無效,準備向錦州城發起進攻,後金軍列八旗梯牌,擺好火器和攻城的器械,做好了戰鬥準備。六月初四凌晨,皇太極設大營於城東南二里的教場,命數萬官兵攻打錦州城南隅。其他三面,則派部隊佯攻,藉以牽制明軍。

  第66節:奈何江山唱晚(66)

  面對後金部隊的瘋狂進攻,明軍從城上用火炮、火罐與矢石下擊,後金軍死傷眾多。爾後金兵在皇太極的決死命令之下,只好以命相搏,運車梯、強渡城濠。後金軍的這種做法,對於火器充足、佔據武器優勢的明軍來說,無異於送死。明軍大炮齊發,火槍齊鳴,後金軍成排倒下,屍體壓著屍體,錦州城下血流成河。
  這場攻城之戰從早晨一直打到午後,後金部隊傷亡越來越大。明軍憑借堅城深壕,從城上發射火器,後金部隊根本就無法靠近,更談不上能攻破城池。到了傍晚時分,喪失理智的皇太極也慢慢恢復了冷靜,眼見部隊傷亡慘重,士兵一個個垂頭喪氣,知道這一仗自己是絕對打不贏了,於是只好下令撤軍回營。
  六月初五日凌晨,後金天聰汗皇太極下令開始從錦州撤軍。途經小凌河城,拆毀明軍工事。初六到大凌河城時又毀壞城牆以洩憤,然後向東揚長而去。就在同一天,在得知皇太極撤退的消息之後,遼東巡撫袁崇煥立即向北京報捷,上《錦州報捷疏》曰:
  「仰仗天威,退敵解圍,恭紓聖慮事:准總兵官趙率教飛報前事,切照五月十一日,錦州四面被圍,大戰三次三捷;小戰二十五日,無日不戰,且克。初四日,敵復益兵攻城,內用西洋巨石炮、火炮、火彈與矢石,損傷城外士卒無算。隨至是夜五鼓,撤兵東行。尚在小凌河紮營,留精兵收後。太府紀與職等,發精兵防哨外。是役也,若非仗皇上天威,司禮監廟謨,令內鎮紀與職,率同前鋒總兵左輔、副總兵朱梅等,扼守錦州要地,安可以出奇制勝!今果解圍挫鋒,實內鎮紀苦心鏖戰,閣部秘籌,督、撫、部、道數年鼓舞將士,安能保守六年棄遺之瑕城,一月烏合之兵眾,獲此奇捷也。為此理合飛報等因到臣。臣看得敵來此一番,乘東江方勝之威,已機上視我寧與錦。孰知皇上中興之偉烈,師出以律,廠臣帷幄嘉謨,諸臣人人敢死。大小數十戰,解圍而去。誠數十年未有之武功也!」
  寧錦大捷,趙率教、紀用在錦州,滿桂在寧遠,英勇作戰,按說都立有大功。但袁崇煥本人指揮有度,計謀有加卻也是不爭的事實,袁崇煥在奏章中,絲毫不為自己請功,反而把功勞推給別人,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名帥之風。
  寧錦之戰,對於明朝的邊防局勢來說,有著很大的鼓舞作用。此戰的戰果較之上一次寧遠大捷有過之而無不及,作為守城戰的典範戰例,寧錦之戰在中國的軍事史上有著重要的歷史地位。然而袁崇煥雖然打了勝仗,卻並沒有什麼好果子吃,由於在此之前,袁崇煥對於官場之中風行的崇拜魏忠賢之風毫不在意,因此在魏大太監的心裡早就掛了號。此次寧錦大捷,袁和遼東守將出盡了風頭,魏忠賢自然心生妒意。此時面對朝中的變化,有著多年文官生涯的袁崇煥心裡也非常清楚,明白自己必須和朝中的權臣保持相對平穩的關係。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選擇了妥協,加入了為魏忠賢歌功頌德的行列,不能免俗地給九千歲修建了生祠,而這也成了他為官歷史上唯一一個所謂的污點。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袁崇煥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選擇了妥協的態度,卻依然不能獲得魏忠賢的諒解,反而借口他不救錦州,唆使黨羽接連上疏彈劾。最後袁不光什麼功勞都沒得到,反而被逼請辭。
  天啟七年七月,木匠皇帝下旨准袁崇煥辭去官職,以王之臣代為督師兼遼東巡撫,駐寧遠。而更為可笑的是,在論功行賞的行列之中,很多魏忠賢的黨羽什麼力都沒出卻反而加官晉爵,受盡好處。這種結局不光是遺憾,甚至用貽笑大方來形容也不為過。
  (二)錯在胡說,錯在殺人
  寧錦大捷過後不久,天啟皇帝朱由校一命嗚呼,崇禎皇帝朱由檢告別之前的信王生涯,開始了意料之外的皇帝旅程。
  登基之後,朱由檢便展現了自己狠辣的一面,幾乎是不露聲色地便瓦解了魏忠賢經營數年的政治黑手黨,接著又斬草除根,對魏的黨羽大肆捕殺。一時之間,滿朝文武都以為自己終於趕上了一位好皇帝,特別是以東林黨人為代表的官員們,認為屬於自己的政治春天終於到來了,一時間精神抖擻。在這種春暖花開的氣象之下,辭官在家的袁崇煥也又一次迎來了自己的機會,天啟七年十一月擢右都御史,視兵部添注左侍郎事。

  第67節:奈何江山唱晚(67)

  崇禎元年四月,鑒於遼東局勢的需要,朱由檢又下令任命袁崇煥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袁崇煥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遼東。
  崇禎元年七月,崇煥奉旨回京,向皇帝仔細地敘述了遼東的軍事形勢。對於袁崇煥的這次述職,崇禎皇帝朱由檢感到非常滿意,於是下旨在平台召見袁崇煥,以商議遼東諸事。這次召見,對於袁崇煥來說可謂意義重大,談得皇帝高興了,以後自然可以在邊疆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整頓,談不好,沒準就直接罷官回老家。對於這種情況,袁崇煥心裡非常清楚,為了獲得皇帝的信任,他幾乎是用盡渾身解數。當朱由檢問及如何解決遼東問題時,袁崇煥對曰:「方略已具疏中。臣受陛下特眷,願假以便宜,計五年,全遼可復。」這話的意思就是說,只要你答應給我權力,我五年就能收拾掉皇太極。按照當時的情形來講,這是一句不折不扣的大牛皮,但凡有一點軍事常識都會明白。可是朱由檢就偏偏不懂,反而心花怒放,立刻許下種種好處說:「復遼,朕不吝封侯賞。卿努力解天下倒懸,卿子孫亦受其福。」
  對於袁崇煥的這種說法,當時在旁邊站著的給事中許譽卿非常詫異。趁朱由檢休息的時候問袁崇煥是不是說了胡話,袁崇煥回答道:「我看皇帝過於焦慮,所以剛才是說說讓他開心而已」,許譽卿聞言大驚,急忙說:「皇帝可是很聰明的啊,你這樣胡亂說話,將來追究起來怎麼辦?」袁崇煥聽完許譽卿的話,立刻懊悔不已,但話已經說了出去,卻再也收不回來了。無奈之下只好想別的辦法,便又向朱由檢提出要求,說:「東事本不易竣。陛下既委臣,臣安敢辭難。但五年內,戶部轉軍餉,工部給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調兵選將,須中外事事相應,方克有濟。」朱由檢聽完之後,立即答應了下來。
  眼看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袁崇煥也豁了出去,接著又說:「以臣之力,制全遼有餘,調眾口不足。一出國門,便成萬里,忌能妒功,夫豈無人。即不以權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見亂臣謀。」朱由檢聞言也不含糊,當時就賜予了袁崇煥一把象徵皇帝權威的尚方寶劍。
  袁崇煥見皇帝果然是下了大本錢,心想在自己之前熊廷弼、孫承宗皆最終被人排擠,都沒落下好果子吃,於是又上言:「恢復之計,不外臣昔年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守為正著,戰為奇著,和為旁著之說。法在漸不在驟,在實不在虛,此臣與諸邊臣所能為。至用人之人,與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鑰。何以任而勿貳,信而勿疑?蓋馭邊臣與廷臣異,軍中可驚可疑者殊多,但當論成敗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為怨實多,諸有利於封疆者,皆不利於此身者也。況圖敵之急,敵亦從而間之,是以為邊臣甚難。陛下愛臣知臣,臣何必過疑懼,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事實上在整個平台召見的過程中,袁崇煥這番話是最有價值的,其言外之意就是希望自己與後金國以虛對虛的議和能得到元首的理解。而作為一個皇帝,朱由檢自然也明白袁崇煥一番話的言外之意。聽完袁的這番話後,朱由檢並未表現出什麼反感的情緒,反而是「優詔答之,賜蟒玉、銀幣」。由此可見,在這之後,朱由檢對袁崇煥的指控多少有些打自己嘴巴的嫌疑。
  平台召見之後,袁崇煥又在京城逗留了數日,就在這期間戍守寧遠的部隊因為缺少糧餉而發生了嘩變。朱由檢急命袁崇煥出關巡視,袁崇煥八月抵達寧遠,迅速地平息了兵變,並將煽動兵變的十五人殺死。接著又殺了知情者中軍吳國琦,斥責了參將彭簪古,罷黜了都司左良玉等四人。為了能夠隨時安撫戍邊的士兵,袁崇煥當即請命親自守寧遠,朱由檢也准許了袁的要求。崇禎二年閏四月,朱由檢再次獎賞袁崇煥,「加太子太保,賜蟒衣、銀幣,廕錦衣千戶」。
  從以上幾點來看,在朱由檢登基之初,對袁崇煥還是非常信任的,雖然在這期間遼東軍餉連年增加,甚至一度動用了皇帝的私房錢,但對袁崇煥的種種要求,朱由檢還是都給予了滿足。可以說,在袁崇煥再次回到遼東的前兩年,還是非常舒坦的,和權力中樞的關係也非常積極,這種良好的態勢也給了袁崇煥很大的信心。然而不好的是,這種信心有時也能起到一些副作用,例如誅殺毛文龍就是重要的一筆。

  第68節:奈何江山唱晚(68)

  毛文龍是浙江杭州人(一說是山西人),為明軍在皮島(又稱東山島)的守將。皮島位於鴨綠江口,與朝鮮本土僅一水之隔,和宣川、鐵山隔海相望。毛文龍本來部屬甚少,但自從以皮島為根據地之後,他全力招攬逃兵和流民,勢力逐漸壯大。為了表彰他的所作所為,明政府特地任命他為皮島總兵。
  作為駐紮皮島的防衛中堅,毛文龍及其部屬的重要性顯而易見,他位於後金國的側翼,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吸引皇太極兵力的作用。這種作用直接導致後金國必須長年在東南方向部署重兵,這自然而然也就緩解了西面明朝邊防部隊的直接壓力。毛文龍最大的問題是指揮能力一般,雖然自己佔據有利地形,卻只能起到牽制的作用,除了偶爾的騷擾掠奪之外,幾次和後金部隊正面作戰,都大敗而歸。
  天啟四年五月,毛文龍派遣軍隊沿鴨綠江越過長白山,入侵後金東部,結果為守將擊敗,全軍覆沒。
  八月,他又派兵從朝鮮的義州城向西渡江,入島中屯田,後金守將發覺後,埋伏突襲,一仗下來毛部損失了五百餘人,島中的糧草也被燒了個精光。
  天啟五年六月,毛文龍派兵襲擊後金耀州的官屯寨,又大敗而歸。
  天啟六年五月,派兵襲鞍山驛,損失一千多人。沒過幾天又派兵襲擊撤爾河城,結果又沒成功。
  天啟七年正月,後金軍隊遠征朝鮮,捎帶手也折磨了一下毛文龍的部隊。三月,後金部隊攻克朝鮮義州,並分兵夜襲毛文龍駐紮在鐵山的部隊,毛文再一次大敗,逃回皮島。
  歷數毛文龍的戰績,能上得了檯面的少之又少,但仗打得不好,軍餉他卻花了不少;作戰不好,但搞後勤經營他卻是一把子好手。在皮島駐紮期間,他大做生意,販賣布匹,徵收商船通行稅,繼而又派人去遼東和朝鮮挖人參。還利用自己的身份在海上做起了買賣。在皮島搞到了足夠的銀兩之後,發家有方的毛文龍愈發覺得這是一塊寶地,生怕北京來旨把自己調走,於是不斷地以大量金錢賄賂魏忠賢及其黨羽,穩固了自己在皮島的絕對地位。
  天啟七年,朱由校一命嗚呼,其弟朱由檢登基,三下五除二便收拾了毛文龍的大靠山魏忠賢。但此時毛文龍羽毛日漸豐滿,因此喜好狠抓後勤保障工作的作風依然不改,照舊獅子大開口跟朝廷使勁要軍餉。眼見皮島的軍餉越要越多,朝廷也開始懷疑起來,於是就打算派人過去核查,但毛文龍始終是推三阻四,無論如何就是不讓查。
  面對毛文龍的不合作態度,朝中雖然議論紛紛,但是一時之間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恰恰就在此時,袁崇煥走馬上任,而且從理論上來講,皮島的部隊他也是有權管理的。因此有官員建議把分配給皮島的給養全部由袁崇煥一人調撥,但此舉又遭到了毛文龍的極力反對。此事要換作別人也就罷了,但袁崇煥偏偏也是個倔脾氣。所以從一上任開始就對毛文龍頗為不滿,甚至還寫信給當時的內閣首輔錢龍錫,說要宰了毛文龍,而錢的態度則是不置可否,勸他謹慎行事。
  崇禎二年五月二十二日,袁崇煥離開寧遠,去和毛文龍會談,並約定了在雙島見面。六月初一,毛文龍率領將士抵達,與袁正式開始會談。在這次會談中,袁崇煥先是建議毛文龍更改營制,接受朝廷委派的監軍,但是被毛文龍當即拒絕。接著袁崇煥又勸說毛文龍辭官還鄉,結果毛文龍卻大言不慚地回答:「向有此意,但唯我知東事,東事畢,朝鮮衰弱,可襲而有也。」聯想到之前毛部在戰場上的種種作為,袁崇煥心裡自然很不痛快,於是下定決心要除去這個混世寶。
  六月五日,袁崇煥邀請毛文龍觀看將士們射箭比賽,眾人上山後,袁的親信參將謝尚政指揮各營官兵在外圍設下包圍圈,將毛文龍及其隨從官員與他們的部隊隔開。
  袁崇煥說:「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將軍您身當國家海外重寄,請受我一拜。」說著下拜,毛文龍跪下還禮。接著袁崇煥又問起毛文龍手下將官的姓名,居然大多數姓毛,袁崇煥覺得奇怪。毛文龍說:「他們都是我的義孫。」袁崇煥笑了笑,接著對毛的部屬說道:「你們在海外苦守邊關,但兵士每個月只有一斛的糧,想起來令人痛心。請大家受我一拜,希望大家繼續為國效力。」眾將見狀急忙磕頭答禮。

  第69節:奈何江山唱晚(69)

  客套完之後,袁崇煥隨即提出幾件事來責問毛文龍是否算是違抗命令,毛文龍當然立刻否認。眼見此時毛文龍仍然態度蠻橫,袁崇煥立刻火冒三丈,命令士兵除下他衣冠,綁了起來。毛文龍的態度倔強,自稱無罪有功。緊接著,袁崇煥又說:「你有十二個罪名都足夠砍頭的,你知道嗎?」接著便滔滔不絕數落起來:「祖制,大將在外,必命文臣監。爾專制一方,軍馬錢糧不受核,一當斬。人臣之罪莫大欺君,爾奏報盡欺罔,殺降人難民冒功,二當斬。人臣無將,將則必誅。爾奏有牧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語,大逆不道,三當斬。每歲餉銀數十萬,不以給兵,月止散米三斗有半,侵盜軍糧,四當斬。擅開馬市於皮島,私通外番,五當斬。部將數千人悉冒己姓,副將以下濫給札付千,走卒、輿夫盡金緋,六當斬。自寧遠還,剽掠商船,自為盜賊,七當斬。強取民間子女,不知紀極,部下傚尤,人不安室,八當斬。驅難民遠竊人參,不從則餓死,島上白骨如莽,九當斬。輦金京師,拜魏忠賢為父,塑冕旒像於島中,十當斬。鐵山之敗,喪軍無算,掩敗為功,十一當斬。開鎮八年,不能復寸土,觀望養敵,十二當斬。」
  直到袁崇煥數落完罪名之後,毛文龍這才曉得自己是凶多吉少了,急忙磕頭求饒。但此時的袁崇煥早已決心殺他,於是轉身又問毛文龍的部下:「文龍罪狀當斬否?」諸將都不敢作聲。過了一會兒,有人說毛文龍這些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袁崇煥叱道:「毛文龍本來只不過是個布衣百姓,如今官居極品,滿門封蔭,已足夠酬答他的辛勞了,為甚麼他還這樣悖逆?」於是向著北京叩頭,宣稱:「臣今天誅毛文龍以整肅軍紀,諸將中若有行為如毛文龍的,也一概處決。臣如不能成功,請皇上也像誅毛文龍一樣的處決臣!」當即請出尚方寶劍,將毛文龍在帳前斬決,接著對毛文龍部屬諭示:「只誅毛文龍一人,其餘各人一概無罪。」此時毛文龍麾下將士足有數萬人,但卻無一敢動。袁崇煥命人收殮毛文龍,次日開吊拜奠,說:「昨日斬你,是為了朝廷大法。今日祭你,是為了僚友私情。」
  殺了毛文龍之後,袁崇煥隨即將毛的部隊一分為四,分別指派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祚、副將陳繼盛、參將徐敷奏、游擊劉興祚四人分領,緊接著又犒賞軍士,盡除皮島毛文龍的虐政。
  回到寧遠之後,袁崇煥立即上奏朝廷,並在最後說:「文龍大將,非臣得擅誅,謹席稿待罪。」崇禎得訊,大吃一驚,但一想反正毛文龍已經死了,目前又正倚賴袁崇煥守衛遼東,只得又優旨褒答,嘉獎他一番,緊接著又公佈毛文龍的罪狀,以安袁崇煥之心。
  處理了這件事之後,袁崇煥擔心毛文龍的部下生變,又立即增撥餉銀至十八萬。然而此舉依然不能平息毛文龍部將心中的不服,很多人逐漸叛變投敵,其中重要的叛將有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這三人投降滿清,為清朝平定中原出了很大力氣,後來也都封了王。
  眼見皮島局勢大變,袁崇煥只好繼續上疏:「東江一鎮,牽制所必資。今定兩協,馬軍十營,步軍五,歲餉銀四十二萬,米十三萬六千。」崇禎見兵員減少後,餉銀反而增加了很多,當下頗為懷疑,但一想到之前袁崇煥五年平遼的保證,只好一咬牙都一一批准了。
  誅殺毛文龍,是袁崇煥主遼東軍政期間的一件大事,因為按照當時的情形來論,袁崇煥沒有足夠的理由來殺毛文龍。一來毛文龍仗打得雖然不好,但卻沒有什麼投敵叛國的舉動,反而是屢戰屢敗,頗有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架勢。其次,毛文龍在皮島的所作所為雖然有罪但卻並不能以這種方式斬殺,袁崇煥有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但事實上遠在袁崇煥獲得這東西之前,毛文龍就已經擁有了代表皇權的尚方寶劍。所以無論如何,袁崇煥殺毛文龍都有些說不過去。
  而拋開這些不談,誅殺毛文龍最大的問題就是,皮島守軍變成了一盤散沙,對後金部隊失去了原有的牽制作用,這對前線的軍事佈置是非常不利的。從這點來說,袁崇煥此舉確實有些莽撞,有些過於逞個人義氣。在誅殺毛文龍之後不久,袁崇煥也被下獄,並最終處死,其中一條罪名就是「妄殺文龍」,如果說別的罪名是冤枉的,那這一條則確實是實實在在的。而回望袁崇煥的一生,有三件事都做得很糊塗,其一,是給魏忠賢修生祠,雖然是無奈之舉,但卻沒有任何效果,反而留下了污點。其二,是平台召見時放了一個五年平遼的超級大炮。其三就是這次過於魯莽地殺死了大將毛文龍。而這其中尤以殺毛文龍讓人感到遺憾,因為這一把,袁公的確是出了昏招,狠得也實在是有些過分。

  第70節:奈何江山唱晚(70)

  (三)世間再無袁崇煥
  明崇禎二年(金天聰三年),在經歷了寧錦一戰的失利和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後,後金的將士們漸漸回復了草原雄鷹的勇氣。與此同時,皇太極的權力也得到了進一步的鞏固,雖然此時還不能像他的老子努爾哈赤那樣一言九鼎,但說話也比以前算數了不少。
  此時,擺在女真人面前的形勢依然很嚴峻,面對幅員遼闊的大明帝國,皇太極深知,一旦這個沉睡的獅子醒來,那麼第一個要吞噬的就是自己的女真王國,如何解決明帝國帶來的直接威脅,成了他面臨的最大難題。在帝國高層的軍事會議中,有的貝勒提出了先攻打蒙古的策略,然而按照當時的情況來講,攻打蒙古除了消滅對手有生力量之外並不能取得太多的戰利品,而攻打明帝國則完全不同,雖然風險很大,但是卻獲利豐厚,這對於資源匱乏的後金帝國來說尤為重要。
  經過與諸位貝勒的仔細商議之後,後金天聰汗皇太極最終決定還是冒險進攻大明帝國,但「山海關、錦州防守甚堅,徒勞我師,攻之何益!」為了有效地減小傷亡,並最終獲得戰役的成功,皇太極決定「親統大軍伐明」,並調集蒙古各部會師。按照「惟當深入內地,攻其無備城邑」的方針繞過堅固的寧錦防線,從明國防守鬆懈的喜峰口突襲入關。
  崇禎二年十月,皇太極的部隊從瀋陽揮師出發,在喜峰口輕而易舉突破了明軍的防守,接著大軍一分為三,分別從大安口、龍井關、洪山口攻入明邊。
  十月三十日,後金三路部隊會師於遵化城下,十一月初三日攻克遵化,隨即急速向北京推進。一路之上金軍攻勢凌厲、勢如破竹,下薊州,越三河,破順義,占通州,十一月二十日進逼明帝國首都北京。
  後金軍突然進攻北京,霎時間便引發了朝野上下的大混亂,北京城內風聲鶴唳,崇禎皇帝朱由檢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壓力,急忙飛詔各地部隊進京勤王,離北京較近的精銳部隊宣大軍即時響應,遼東部隊也開始啟程回京。這期間為了統一指揮權,朱由檢又下令各路援兵均聽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崇煥調度。
  此時身居遼東的袁崇煥得知皇太極取道喜峰口進攻北京的消息之後,心知大事不妙,立刻馬不停蹄趕到京師,部署防禦。袁崇煥到了北京之後,第一件事自然是向皇帝匯報,在這次召見中,朱由檢對袁崇煥依然是大加慰勞、賜御饌和貂裘,同時要他奏明對付後金大軍的方略。
  按照袁崇煥的想法,後金軍隊此次進攻雖然準備充分,但由於是長途奔襲、深入明朝腹地,所以必然不能持久,皇太極和幾位領兵的貝勒都是深諳兵法的帥才,自然希望能與明軍速戰速決,一鼓作氣拿下北京。反觀此時的明軍,雖然各路精兵正在迅速回防,但暫時還不能集結大批部隊、形成優勢兵力,因此防守是最好的選擇,一來可以憑借堅固的城池拖垮皇太極的部隊,二來也有充分的時間等待援軍的到來。
  對於袁崇煥力主憑城堅守的戰略,朱由檢心裡是不大高興的。而有關這個問題也有很多種說法,比較普遍的是說袁崇煥以士兵疲勞為理由,要求入城休息,但崇禎心中頗有疑忌,不許他部隊入城,袁崇煥要求屯兵外城,崇禎也不准,一定要他們在城外野戰。假如這種說法屬實的話,那麼也就是說,從那時起崇禎就已經不信任袁崇煥了。可事實卻恰恰相反,在袁崇煥回京勤王之初,朱由檢就把指揮大權交給了他,由此可見在袁崇煥回京勤王的開始階段,朱由檢還是非常信任他的,之所以不讓他憑城堅守絕對不是懷疑什麼,而很可能就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面子問題。因為北京畢竟是帝國的首都,是皇帝的老巢,長期守城作戰確實有失大國威儀,因此在朱由檢看來,既然英勇無比的袁崇煥已經回來了,就應該在京城之外,一鼓作氣將皇太極擊敗,而他的這種想法也不是不考慮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關鍵還是因為此時在這位年輕的皇帝心中,袁崇煥和他所掌握的遼東部隊是戰無不勝的,而這種想法的形成其實說回來,還是平台召見時,袁崇煥吹牛惹下的禍。「既然你說五年就能平遼,為什麼不能在京城之外打一場勝仗呢?」對於年輕的朱由檢來說,剛當皇帝兩年就遇到這麼一件灰頭土臉的事,心中早就鬱悶透了,而此刻自己最為倚重的袁崇煥回來了,說什麼也得打一場勝仗找找面子。

  第71節:奈何江山唱晚(71)

  十一月二十日,守城不成的袁崇煥只好在北京城外擺開陣勢,命滿桂率兵五千守德勝門,而自己則在廣渠門一代與皇太極展開血戰。這一戰從上午一直打到傍晚,始終不分勝負,袁崇煥本人帶頭衝鋒陷陣,也是下了拚命的決心。將近天黑的時候,後金部隊終於不支敗退,而且一退就是十餘里。袁崇煥則率領部隊一直追殺到運河邊上。在這場戰役中,一向以勁旅自居的後金阿巴泰、阿濟格、思格爾三部都被擊潰,但袁崇煥本人也中箭受傷。
  由於此戰的失利,皇太極只好把部隊駐紮在北京的外圍,企圖引誘明軍出來決戰。袁崇煥回京勤王時,因為軍情緊急,所以只帶了馬軍五千作為先頭部隊,其後又到了騎兵四千人,廣渠門這場大戰,袁崇煥部以九千人的騎兵抵擋十餘萬後金大軍,勝得實在是僥倖至極,甚至於理不合,因此到後來袁崇煥下獄之後,還有人對這場戰鬥耿耿於懷,認為是袁和皇太極商量好的,端的是白癡到了家。
  事實上,袁崇煥初戰的勝利,主要是勝在軍隊的氣勢以及拚死的決心上,另外後金軍本身對袁崇煥的部隊也頗為忌憚,這也是失敗的原因之一。不過不論怎樣,這場勝利來得都是幸運至極,但這個戰局所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最多也就是拖延一點時間。袁崇煥自己也明白,這一場勝仗雖然打得很爽,但是實際上卻很不划算,一來讓自己的部隊傷了元氣,二來也給了京城裡的皇帝盲目進攻的信心,特別是第二個結果是袁崇煥最不願意看到的。
  得知軍隊在城外打了勝仗之後,朱由檢感到非常欣慰,愈發覺得所謂後金鐵騎也不過如此,於是繼續催促袁崇煥與皇太極在城外展開集團決戰。對於皇帝的急功近利的想法,袁崇煥自然是左右為難,打吧,自己就那麼點人馬,真要是擺好了架勢,一天就會被人吃掉。不打吧,可開始時的第一仗自己又確實打贏了,所以老這樣也說不過去。沒辦法,袁崇煥只好推說,估計自己的關寧步兵十二月初三、初四可到,一等大軍到達,就可和清兵決戰,打一場大大的勝仗。袁崇煥的這種說法和他之前的五年平遼有著異曲同工之處,就是基本都是空話,皇太極又不是傻子,不可能等袁崇煥把部隊集合好了之後,再來決戰。後金這次攻打北京,主要的目的還是掠奪,而並非一舉摧毀大明政權。因此他不可能給袁崇煥組織優勢兵力對決的機會。而由於多年以來都在遼東與皇太極鬥智鬥勇,袁崇煥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他的想法就是「堅壁清野」,派大軍在城外堅守不戰,派小股部隊去截斷和騷擾後金軍的補給線,再派兵去佔領長城各處要隘,盡量把皇太極裝在一個大口袋裡,慢慢折磨,等著他們自己崩潰。在這種思路之下,袁崇煥先是派尤世威部去守昌平的帝國陵寢,接著又派侯世祿部去守三河,以作為薊州的後應,目的是牽制清軍,乘機可截斷皇太極的歸路。
  然而可惜的是,北京城裡的皇帝、官員和老百姓卻並不領袁崇煥的情,對於如何排兵佈陣他們腦子也都是糨糊。在他們眼裡,趕緊把後金軍趕走,讓他們恢復歌舞昇平的生活才是第一位的,而至於城外的將士是死是活,他們並不關心。在這種情況下,有關袁崇煥消極抵抗的各種傳言紛至沓來,傳來傳去,就連一向對袁崇煥信任有加的皇帝也開始懷疑自己的愛將是不是安了什麼別的心腸。
  十一月二十七日,後金部隊退到南海子,沿途燒殺搶掠,企圖激怒袁崇煥出來決戰。但是袁崇煥就是紋絲不動,於是京城之中又開始有人說,這些建州韃子本來就是袁崇煥請來的,目的是使皇帝不得不接受他一向所主張的議和策略。並且還有些老百姓在城頭向城下的袁部騎兵拋擲石頭,罵他們是漢奸兵,說袁崇煥是賣國賊。而這些傳言自然又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雖然朱由檢本人對這種說法並不完全相信,但是袁崇煥這種純粹防守的策略也讓他大為惱怒,心中已經對袁起了殺心。
  皇太極見袁崇煥死活就是不出來決戰,又聽聞北京城內流言四起,於是便設下了反間計。命令部下將被俘的太監楊春關在一間帳篷裡,接著讓兩個將領在外邊假裝聊天,說袁崇煥和自己有秘密約定,要給後金國做內應,然後又找了個機會放跑楊春。楊春回到北京後,立即把聽到的一切密告崇禎皇帝。朱由檢本來就因為袁崇煥的防守策略,恨不得殺了他,如今一聽楊春的匯報,當時惱羞成怒,立刻傳袁崇煥進城,緊接著不由分說就把他抓了起來。

  第72節:奈何江山唱晚(72)

  袁崇煥被捕之後,麾下將領祖大壽立刻帶兵返回遼東,兵部見勢不妙只好又讓已在獄中的袁崇煥寫信勸祖大壽回心轉意。
  抓住袁崇煥,城外的守軍頓時群龍無首,朱由檢於是下旨分設文武兩經略,文經略是兵部尚書梁廷棟,武經略是滿桂。
  得知袁崇煥被抓的消息之後,後金部隊立刻捲土重來,十二月初一攻克良鄉,緊接著迫近永定門。負責永定門防線的武經略滿桂原本打算採取袁崇煥的防守策略,但是皇帝朱由檢不斷催促他出兵決戰,無奈之下,滿桂只得與總兵孫祖壽、麻登雲、黑雲龍等人率騎兵、步兵四萬列陣迎敵。這一戰從黎明開始打響,皇太極令部隊冒穿明兵服裝,拿著明軍旗幟,一時之間,明軍不分友敵,登時大亂,滿桂、孫祖壽全部戰死,黑雲龍、麻登雲被擒。
  十二月初二,打敗了滿桂的部隊之後,皇太極決定一鼓作氣拿下北京。就在這時,接到袁崇煥書信的祖大壽、何可綱還兵救援。此時經過一天的戰鬥,後金軍已經是人困馬乏,而宣府、大同的勤王部隊也都逐漸向北京靠攏,皇太極感覺自己的作戰意圖已經基本達到,於是下令取道冷口返回遼東。
  袁崇煥蒙冤下獄之後,朝野群臣立刻分成兩派,以內閣首輔錢龍錫、大學士成基命、吏部尚書王來光為代表的挺袁派接連上疏,希望能救出袁崇煥。袁的部屬、總兵祖大壽上書,願削職為民,為皇帝死戰盡力,以官階贈蔭請贖袁崇煥之「罪」,另一個部屬何之壁則率同全家四十餘口,到宮外下跪,願意全家入獄,代替袁崇煥。然而此時主意已決的朱由檢一概不准。
  與挺袁派直接對立的是以內閣大學士溫體仁和兵部尚書梁廷棟代表的殺袁派。這兩人本來就屬於閹黨的餘孽,其中溫體仁還算是毛文龍的老鄉,而梁廷棟在遼東任職期間一直就和袁崇煥不對頭,因此這二人和其他閹黨餘孽諸如御史高捷、袁弘勳、史范土等人,紛紛上疏主張殺袁崇煥。而更令人氣憤的是,他們之所以主張殺袁,根本的原因也不是給什麼毛文龍報仇,而是要把和袁崇煥關係不錯的首輔錢龍錫連帶著送上斷頭台。
  崇禎二年年底,朱由檢下令以「擅主和議、專戮大帥」為罪名將袁崇煥和錢龍錫問罪處死。
  崇禎三年八月,袁崇煥被朱由檢處以磔刑,在北京凌遲處死!「兄弟妻子流三千里,籍其家。」
  袁崇煥之死對遼東邊防影響深遠,殺了他也就徹底地寒了邊關將士的心。而歸根結底,之所以殺死袁崇煥,朱由檢也並非是上了皇太極的當這麼簡單。
  從袁崇煥所定之罪我們就可以看出,皇太極的反間計起到的是一個促進作用,並不是此案的主體,但也正是這許許多多的事情累積在一起才讓朱由檢徹底放棄了這個自己曾經無比信任的遼東主帥。殺袁崇煥,沒有具體、主要的原因,而是議和、殺毛文龍、軍餉太多、北京一戰的防守策略,這所有事情累積在一起的結果。如果我們非要總結出確切原因的話,那麼只能說原因有兩個,一是作為皇帝的朱由檢,年輕、褊狹、猜忌、刻薄;其次就是作為悲劇主角的袁崇煥雖然帶兵是好手,但卻有著致命的官場幼稚病。
  (四)清風起,定遼東
  北京之戰給明政府帶來的是沉重的打擊,但是給皇太極和他的後金國帶來的卻是無比的喜悅,一來拔除了袁崇煥這個眼中釘,又先後擊殺了山海關總兵滿桂、副將孫祖壽等人,擒獲黑雲龍等驍將。後金軍縱掠畿內,連下遷安、灤州、永平、遵化、固安、香河等州縣,「每戰必勝,每攻必克」,繼而留兵駐守遵化、永平、遷安、灤州四城。這一次的戰果可謂巨大,取得了全面的勝利,徹底解除了明帝國對後金的軍事壓力,從此開始了金國掌握主動權、明朝步步敗退的新階段。
  基本穩定了邊疆局勢之後,皇太極開始著手內部改革,由於連年征戰,後金內部過於注重軍事發展,文官的數量有限、質量不高,帝國的吏制極不健全。為了改變這種政治結構上的不均衡,皇太極開始大量選拔人才,量才錄用,充實國家機構。他指出:「自古國家,文武並用,以武功戡禍亂,以文教佐太平。」下令「於生員中考取其文藝明通者,優獎之」。諸貝勒府以下,及滿、漢、蒙古家,所有生員俱令考試,並諭各家不得阻攔。崇禎二年九月,後金考試儒生錄取二百人。崇禎七年三月,又考錄漢人生員,一等十六人,二等三十一人,三等一百八十一人。在皇太極的治國方略中,「以人才為本」是其核心部分,他命令滿、漢、蒙古各官薦舉有深知灼見之人,而且不論出身、民族,盡量做到量才錄用。從天命汗努爾哈赤的「戮儒」到天聰汗皇太極重用儒生,後金帝國的人才觀念發生了重大變化。皇太極大力選拔人才的結果就是治下各族才俊大量被發掘出來,加入到了建設後金的隊伍之中,這其中漢族仕人數量相當可觀,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後金政權的組成成分,進一步緩解了民族矛盾。諸如鮑承先、寧完我、高士俊、高鴻中、馬光遠、張存仁等漢族人都成為皇太極的股肱之臣,為後金政權的建設做出巨大貢獻。

  第73節:奈何江山唱晚(73)

  崇禎四年八月,皇太極仿照明朝六部制,設定官制。設立了國家主要的行政機構: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每部由一位貝勒主管,下設滿承政二員、蒙古承政一員、漢承政一員,參政八員,啟心郎一員。參政以下各官員各部數額不定。接著,皇太極又下令「停止貝勒領部院事」,這條命令的頒布將六部之權牢牢地控制在他自己手中。
  隨著政治、軍事、經濟的不斷發展,後金帝國逐漸走上了良性軌道,國家的改良達到了一個新的階段。由於考慮到漢、蒙古對女真這兩個字有先天性的距離,因此,崇禎八年,皇太極宣佈廢除「女真」稱號,定族名為「滿洲」。次年四月,皇太極去汗號稱皇帝,定國號為「大清」,改元「崇德」。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清朝,正式建立了。
  以大清為國號的舉措進一步改善了漢族人對這個少數民族政權的認識,拉近了各民族之間的距離,為之後的統一戰爭奠定了政治基礎,同時也表明皇太極確立了廓清宇內,統一中國的志向。
  定改國號之後,皇太極進一步完善國家政治體制。崇禎九年,在大清國設立都察院,掌管監察之權。崇禎十一年,皇太極將蒙古衙門改為理藩院,專門負責掌理內外蒙古等其他民族事務,最大限度地鞏固金蒙聯盟。改革調整後的國家機關有內三院、六部、都察院、理藩院,合稱三院八衙門。隨著這種政治體制改革的不斷深化,皇權得以加強,旗權開始削弱,國家的權力已逐漸向以皇帝為首的三院八衙門傾斜,大清國正式進入了比較先進的封建化階段。隨著政治體制的不斷完善,一套封建等級名分制度也隨之確立。崇禎五年,皇太極下令官民服制,從衣冠樣式、色彩、圖案、布質按等級不同而各異,區別尊卑貴賤。崇禎十年四月,又命「每旗各設議政大臣三員」,以此徹底改變了八大貝勒共同執政的局面,基本完成了皇權對國家的集中控制。
  伴隨著大清政權的最終確立,皇太極躊躇滿志,開始策劃帝國的統一大業,並以進攻朝鮮拉開了戰爭的大幕。
  崇禎九年十二月,皇太極下令再次出征朝鮮,理由是朝鮮「毀棄盟約」,不得已興兵討伐。當月初二,皇太極率代善、多爾袞、多鐸、岳託、豪格、杜度等人統兵十萬大舉東侵。大軍分為兩路,多爾袞、豪格將左翼滿洲三旗、蒙古三旗,由寬甸路奔長山口,入朝鮮境。多鐸、碩託率軍往圍朝鮮首都漢城。十二月初十,大清部隊穿過鎮江,連下義州、郭山、定州。十二月十三日,杜度率領精騎馬隊,連下皮島、雲從島、大花島、鐵山。十二月十四日,岳託率前鋒兵抵達平壤。多鐸部進抵漢城。十二月十六日,朝鮮國王李倧領后妃朝臣棄都逃往南漢山城,皇太極隨即指揮先鋒部隊將此城團團圍住。
  崇禎十年正月初一,皇太極率領大部隊到達南漢山。多爾袞部則連克昌州、安州、黃州等城。正月十三日,朝鮮國王李倧奉書請降。正月二十三日,多爾袞又攻佔了江華島,俘獲王妃一人,王子二人。正月二十八日,完全喪失抵抗能力的朝鮮被迫與大清軍簽訂了「南漢山規則」。主要內容有:「去明年號,納明所賜誥命冊印,質二子,奉大清國正朔,萬壽節及中宮皇子千秋、冬至及諸慶吊事,俱行貢獻禮;遣大臣內官奉表、與使臣相見及陪臣謁見,並迎送饋使之禮,毋違明國舊例;有征伐調兵扈從,並獻犒師禮物;毋擅築城垣、毋擅收逃人,每年進貢一次,其方物黃金百兩、白金千兩、水牛角二百對、貂皮百張、鹿皮百張、茶千包、水獺皮四百張、青泰(鼠)皮三百張、胡椒十斗、腰刀二十六口、順刀二十口、蘇木二百斤、大紙千卷、小紙千五百卷、五爪龍席四領、花席四十領、白苧布二百、布四千、米萬包。」
  清帝國第二次入侵朝鮮,徹底地瓦解了來自東南方向的戰略威脅,一舉拔掉了皮島等明軍戰略據點。「南漢山規則」的簽訂則迫使朝鮮國與之建立了傾向性明顯的貿易關係,促進了清帝國的經濟發展。
  徹底解決了側翼的安全問題之後,皇太極再一次把主要兵力放在了對明朝的戰爭上。
  崇禎十四年春,大清部隊近逼錦州城外,挖深壕、修垛口、齊備糧草,準備長期圍困。
  三月,錦州東關守將吳巴什降清,清軍攻佔錦州外城。
  四月,皇太極命令濟爾哈朗、阿濟格、多鐸率大清部隊以火炮為掩護,輪番攻城,錦州城危在旦夕。
  崇禎皇帝見錦州吃緊,立即命令薊遼總督洪承疇率領吳三桂等八個總兵、十三萬人馬雲集寧遠。七月二十六日,明軍進至松山與錦州之間的乳峰山西側,此時清軍多爾袞部已搶先佔領乳峰山東側,洪承疇將騎兵佈置在松山東、南、西三面駐紮,而步兵則佈置在離錦州只有六七里地的乳山崗,準備與清軍決一死戰。
  八月初八,清軍向駐守乳峰山西側的明朝援軍發起進攻,數次受挫。在明援軍的強大壓力下,多爾袞向瀋陽求援。八月十九日,皇太極統帥三千精騎於九月二十三日到達錦州前沿,列陣於松山、杏山一帶,阻擊洪承疇援軍,並派阿濟格領兵襲殺塔山護糧餉明軍,奪取筆架山所囤糧草。隨即兩軍開始正面交戰。洪承疇背松山列陣,派兵衝擊清營。這一戰,明軍被大清部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戰後統計,清軍一共消滅明軍五萬餘人,獲馬七千餘匹,甲冑九千多副。明總兵吳三桂、王樸臨陣脫逃,率殘兵逃入寧遠城。薊遼總督洪承疇則帶領剩下的殘兵一萬人被清軍團團圍困在松山城。
  洪承疇被困松山之後,突圍不成,等待援軍又遲遲不來,松山一直被圍困了半年之久,城中糧食殆盡,可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崇禎十五年二月,松山副將夏承德叩請清軍,願拿兒子夏舒做人質約降。三月,清軍應邀進攻,洪承疇被生擒,部將曹變蛟、王廷臣等人拒降被殺,松山城最終失守。
  洪承疇被俘後,被皇太極押到清國的首都盛京,開始的時候他也是拿定主意,一心求死,決不投降。但皇太極愛才心切,為了使他投降,費盡心思,最終洪承疇還是放棄了求死的初衷加入了清將的行列。然而讓人感到滑稽的是,這邊洪承疇都已經投降了清帝國,可北京城裡卻還到處傳誦著洪承疇為國捐軀的感人事跡。為了洪的壯烈事跡,崇禎皇帝朱由檢極為痛心,不光輟朝三日,賜祭十六壇,而且還親自致祭。就在他登到第九壇時,邊關傳來消息,說洪承疇已經降清了。
  洪承疇投降後,久被圍困的錦州明軍已筋疲力盡,又見松山、杏山的明軍已敗,待援已是無望。無奈之下,曾跟隨袁崇煥征戰遼東的守將祖大壽向清軍投降。至此,松錦之戰結束,明朝在關外的據點除寧遠一座孤城外全部落入清軍手中。松錦之戰,標誌著明清在遼東長期相持階段的結束,清朝轉入戰略進攻,退可江山無憂,進可奪取中原,固若金湯的山海關已基本成了一個雄偉的擺設。
  這一戰之後皇太極志得意滿,高興地說:「取燕京如伐大樹,須從兩旁斫削,則大樹自撲。今明國精兵已盡,我兵四圍縱略;彼國勢日衰,我兵力日強,從此燕京可得矣。」而這之後的局勢,也恰如皇太極分析的那樣,明朝軍隊在遼東一線完全喪失了戰爭主動權,崇禎十五年十月,皇太極派貝勒阿爾泰再次率清軍入關,襲擾河北、山東,攻破了三府、十八州、六十七縣,俘人口三十六萬,牲畜五十萬頭。此時距離朱由檢在景山上吊,僅有兩年多的距離,大明王朝敲響了喪鐘。
  第四卷 失民心者失天下
  ……

<<另類解讀大明帝國淪亡:奈何江山唱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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