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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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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侵華日軍常德細菌戰追蹤:叫魂 作者:劉啟安                       
   三位來自八百里洞庭的中國男子,是背負著數以萬計的常德鼠疫死難者的冤魂東渡日本的。他們要到異國的法庭上,控訴57年前的那場慘絕人寰的罪惡!他們要讓冤死的同胞的靈魂從此安寧!他們要向日本政府和當年的侵略者討還公道! 
  清晨,方運勝在他下榻的東京的賓館裡,給他死去的祖母、父親、母親和哥哥發出了一封永遠發不出去的信。 
  他的哥哥方運登57年前死於常德鼠疫,年僅8歲。 
  他告訴死去的親人,他來到了日本,要給苦難的親人伸冤。 
  他朝著西方的故鄉,雙膝跪下…   
二十一世紀出版社 出版                 
  叫魂 第一部分   
  引 子   
  公元1998年7月13日。 
  日本東京。 
  下午3點20分,東京地方法院大門前聚集著數百名日本人。這些或白髮、或青絲的日本男人和女人舉著用日文、中文、英文三種文字書寫的巨幅標語向法院走去。 
  巨幅標語上寫著的幾行大字是「向細菌戰受害者道歉賠償!」。 
  法院門前的大街上,行人停下了腳步,疾馳的汽車踩下了油門。新聞記者們紛紛打開照相機和攝像機…… 
  在這支神情肅穆的隊伍裡,有三位來自中國常德的男人。他們叫方運勝、李安谷、黃岳峰。 
  在法院大門前,三位中國男人的三雙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 
  最危險的時候, 
  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 
  前進!前進!前進!進……」 
  悲壯的中國國歌在他們的心中升起。他們噙著熱淚,齊聲地高喊: 
  「必勝!必勝!必勝!」 
  這三位來自八百里洞庭的中國男子,是背負著數以萬計的常德鼠疫死難者的冤魂東渡日本的。 
  他們要到異國的法庭上,控訴57年前的那場慘絕人寰的罪惡!他們要讓冤死的同胞的靈魂從此安寧!他們要向日本政府和當年的侵略者討還公道! 
  也就是在1998年7月13日這一天。 
  清晨。方運勝在他下榻的東京的賓館裡,給他死去的祖母、父親、母親和哥哥發出了一封永遠發不出去的信。 
  他的哥哥方運登57年前死於常德鼠疫,年僅8歲。 
  他告訴死去的親人,他來到了日本,要給苦難的親人伸冤。 
  他朝著西方的故鄉,雙膝跪了下去。 
  故鄉啊,祖國!我的親人!您的兒子在這裡給您叩頭!為您伸冤! 
  千年的仇要報!萬年的冤要伸!何況還只57年哩!親人的血未冷,親人的屍未寒,親人的眼未閉。 
  他朝著西方的祖國,雙膝跪了下去,熱淚洶湧而出…… 
  三雙中國男人的手,再次緊緊地握在一起。 
  「必勝!必勝!必勝!」 
  他們一邊高呼著,一邊抬起不屈的頭顱,向東京地方法院103號法庭走去。 
  一場讓世人矚目的跨國訴訟開始了。 
  一部塵封了50多年的血淚歷史再次被一頁一頁地翻開……   
  黎明前的警報聲(1)   
  1941年11月25日,侵華派遣軍參謀長尾正夫向陸軍大臣秘書官井本報告:「11月4日5時30分,石井部隊的增田美保少佐駕駛九七式輕型轟炸機從漢口機場起飛,6點50分抵達常德。因大霧,降低高度搜索。在800米處有層雲,故在1000米以下實施。由增田少佐駕駛,一側盒子未完全打開,在洞庭湖上將盒子投下。谷子36公斤。其後由島村參謀進行搜索……常德附近……11月20日前後出現來勢迅猛的鼠疫流行。從各戰區彙集衛生材料判定:如果命中,肯定發病。」 
  ——史料 
  譚學華醫生是被一場駭人的惡夢驚醒的。天還沒亮,窗外黑漆漆的。他劃燃一根火柴,點亮床頭櫃上的洋油燈,從枕頭下摸出手錶一看,還不到5點。他覺得頭有些昏,用手指輕揉了幾下發脹的太陽穴,扭頭看了看身邊的璟儀。璟儀沒醒,翻過身去又打起輕輕的呼嚕。他便將油燈熄了,獨自靠著床頭想剛才的夢境。 
  那真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夢:幾個男人抬來一頂花轎,說是要抬璟儀去嫁人。璟儀死命地抱著他叫:「我有男人!我有男人!」他拉著璟儀就跑。忽然街上傳來許多的人聲:「日本人來了!快跑啊!」滿城的人就都跑起來。他卻怎麼也跑不動,突然兩腳落空,身子朝高高的沅江河岸下飄去……譚學華歎了口氣。他並不相信夢能預報吉凶,但惡夢帶給人的總是一種壞心情。他摸黑從床上下來,穿上棉襖,輕輕地打開門走出家去。 
  晨霧正從沅江的水面上輕紗般地浮起,籠罩著古老的常德城。他從二樓的家裡慢慢走出來,穿過草坪,在籃球場上獨自散步。不遠處的藕池裡傳來幾聲魚躍的聲音。冬天了,美麗的荷花不見了,翠綠的荷葉也枯了。他沿著一條小路走過病房,走出門診部的那張不太大的鐵門,向沅江岸邊走去。 
  昨晚,病房死了一位傷兵。那是個20來歲的湖北兵。一顆子彈從他右前胸穿過。假若有足量的消炎藥,這個傷兵應該不會死的。但他終究死了。譚學華想到那張臨死前痛苦得五官都移位了的娃娃臉,心中便湧出一股苦澀的滋味。自從華容、石首、沙市一線相繼淪陷後,大批難民和傷兵不斷從前方向常德湧來,廣德醫院也成了臨時的傷兵醫院。他在這家醫院工作有好些年頭了。自1918年投考長沙的湘雅護士學校起,他就將自己的生命與病人結合在一起。如今,常德城作為華中通往戰時陪都重慶的唯一交通孔道,必將是日軍重點進攻的地方。看來,戰事在一天天逼近,日本人遲早會要打到常德城。 
  該是以醫報國的時候了。譚學華這樣想著,不覺到了沅江岸邊。岸邊泊著兩條漁船。船頭上點著一盞漁火。早起的漁家正準備起錨打魚去了。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幾聲雞啼。晨風在江面上拂過。冬天了,江風裹夾著刺骨的寒意。東方的天邊開始現出晨曦。譚學華深吸幾口清冷的空氣,那含著水霧的空氣直沁肺底,使他憂愁的心境漸漸地舒緩起來。唉,若是沒有戰爭,在這廣袤的八百里洞庭的豐沃的土地上,人民是那樣和平而愉快地生活著。譚學華眼望著岸邊的漁船向江心駛去,「吱呀、吱呀」的一片漿聲中,又傳出「噗噗」的幾聲撒網聲…… 
  突然,城裡傳出淒厲的警報聲!「嗚——嗚——嗚」那拖著長長的尾音的警報聲劃過黎明前的寧靜,一聲比一聲緊地將晨夢中的人們喚醒。該死的日本飛機又要來轟炸了!剛剛還處在和平、寧靜中的人們,一時間娘呼兒、兒喚母,扶老攜幼向城外七里橋、船碼頭疏散。 
  譚學華剛剛舒緩過來的心緒又憂愁起來。他快步離開江岸,向廣德醫院的家中跑去。妻子璟儀正帶著孩子家沅、家芷、家麟、家湘急得在樓前的草坪裡團團地轉。見他的身影在晨光中隱隱出現,就急切地叫起來:「學華,一清早去哪裡啦?急死人,日本人的飛機又要來了!」他一邊應著,一邊朝妻兒跑去。8歲的家芷迎過來抱住他的大腿:「爹,我怕!」 
  「好孩子,別怕!爹在這裡!」他一把將妻兒攏在懷裡,安慰著他們,然後將他們送到防空洞裡,又匆匆跑進病房。病房裡還有他的病人。 
  這時,天漸漸亮了。遠近的街市、樹木和山嶺漸漸露出了朦朦的輪廓。晨霧依然籠罩著廣袤的四野。沅江水面上的漁船早已泊到了岸邊的江灣。日本人的飛機的轟鳴聲漸漸由遠而近,在常德城上空發出鬼一樣的嚎叫聲。這嚎叫的聲音繞著城區一圈圈地盤旋著。這些年來,常德城裡的居民不知躲過多少次日本人的轟炸,可人們這回隱隱地覺得有些奇怪:平日裡一聲聲驚心動魄的炸彈爆炸聲今天怎麼沒有聽見? 
  飛機仍在繞城盤旋,而且越飛越低。 
  這是一架日本97式轟炸機。一個多小時前,增田少佐駕駛它從漢口機場起飛,穿過黎明前的霧靄瀰漫的長江和洞庭湖,飛到人口稠密的常德。這時,飛機轉了一個圈,猛地向下俯衝,機肚幾乎擦著了屋頂和樹梢。 
  一排排低矮的屋宇在機翼下一掠而過,增田少佐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駕駛著飛機在常德城上空盤旋。終於,坐在飛機舷窗邊緊盯著地面的太田大佐臉上露出一絲陰笑,他朝機上的投彈手凶狠地做了下手勢:「放——」,立即,一股灰濛濛的物體雪花似地飄向機尾的空中,紛紛揚揚地飄灑到常德城的街市上……   
  黎明前的警報聲(2)   
  常德城西門有條小巷叫水巷口,巷子裡有家姓魯的開了間雜貨鋪。魯家有個13歲的男孩叫仁清。這孩子天生膽子大,空襲警報過後,他忽然想出去看看飛機,就偷偷地溜出門來,跑到屋前的空坪上。他看見一架日本飛機從城外的德山方向飛來,繞著城區轉了三圈,便從西邊往東飛去。飛機過後,他聽到自家屋頂上象撒下砂粒一樣「沙沙」地響,又低頭一看,只見屋前的街道上落下許多谷粒、麥粒、黃豆、棉花和碎布頭。他用腳扒了一會谷粒和麥粒,心想這日本飛機有意思,偏偏不扔炸彈扔麥豆。他摸摸腦袋,覺得蠻奇怪,便小跑著回到屋裡:「爹,飛機上丟了許多的穀麥和棉花,還……」仁清話沒說完,他爹揚手給了他一個耳光:「小化生子,膽子大得要上天了!你不怕日本人的炮子不長眼?」仁清摸著發燙的臉一下傻了。 
  天大亮了。濃霧依然緊鎖著古城。三鋪街開西醫診所的徐傑見日本飛機已經飛走了,便開門走到街上看看。他也看到了稀奇:街面上到處零零散散地落下些穀麥、棉花和布條。那棉花還是雪白的新花,布條就像裁縫剪過的那種條條塊塊。他的心不覺一驚:天啦,這日本人莫非……他記起有次在報上看到過日機在浙江寧波投放鼠疫的報道,難道黑了心的日本人又要在常德造孽了?他不禁打了個冷顫,連忙站到街頭的一塊麻石上大聲招呼:「各位父老街坊,飛機上扔下來的東西千萬別碰!碰不得!碰不得啊!日本人給咱常德投瘟疫啦!」 
  「日本人投瘟疫了!」陸陸續續從郊外回來的人們紛紛傳說著:「三鋪街的徐先生說的。」 
  「徐先生真說了?」 
  「真說了!」 
  「天啦,遭的什麼孽啊!天殺的日本鬼!」 
  譚學華醫生也來到街上。他從東門走到西門,在五鋪街、水府廟、雞鵝巷、關廟街、法院街一帶,房頂和地面上到處都見日機的空投物。他從地上拾了些谷粒和布條,用紙包好帶回廣德醫院。 
  「汪技師,請你盡快檢驗,並將結果告訴我!」他推開醫院化驗室的門,對檢驗師汪正宇說:「事關重大,請立即進行!」 
  「是,譚副院長!」年輕的汪正宇雙手接過標本,謙恭地說。 
  譚學華從化驗室出來,穿過籃球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獨自坐在椅子上沉思。自去年秋英籍牧師巴天明公告任命他為副院長後,譚學華以一名中國醫師的身份,成為這家自1898年創立的美國教會醫院的領導人。他感到很累,這主要是醫院人手不足,僅有他和戴醫生兩名醫師,每天要接診100多名病人,尤其是近兩年來日本人的飛機不時來常德轟炸,使外傷手術病人陡增,他常常一整天、一整天地站在手術台前工作。那些截去了手腳的傷者都是自己的同胞,他不明白小小的日本怎麼就敢如此欺辱中國。他又想到剛剛發生的那一幕,日本人的飛機究竟投下的是一些什麼東西?難道真是鼠疫?那可是被歐洲人稱為「天刑」的瘟疫呵!早在14世紀中葉,鼠疫幾乎席捲了歐洲所有的城鎮和鄉村,奪去了幾千萬人的生命,那場浩劫至今仍令歐洲人膽戰心驚。他記得在湘雅醫學院求學時,外籍教授給他們講授鼠疫一課時的驚恐的表情。太可怕了!想到這裡,譚學華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要去見院長塗德樂。這位高鼻子的美國教會醫師,現在大概還在他的美麗的別墅洋樓裡,摟著年輕的妻子睡大覺呢! 
  「操他媽!」譚學華不知是在罵誰。隨即,他從辦公桌上拿起一支點水筆,在當日的一頁檯曆上重重地劃了個血紅的「√」。檯曆上的日期顯示著:中華民國三十年,十一月四日,星期二。 
  他將筆擱下,「砰——」地一聲打開房門,急匆匆地走出廣德醫院。   
  劫難降臨的前夕(1)   
  案奉軍事委員會十一月令——享偉字第二○五六八號虞代電開:「根據支卯敵機一架在常德附近投擲布、帛、豆、麥等物,鄉民有拾者當即中毒等情。除分電各戰區、綏署外,仰即轉飭軍民注意防範為要」等因。奉此。除分令外,合行仰該司令飭屬注意防範。有此類事件發生,應即將毒物呈繳衛生機關予以代驗,免受□□為要,此令。 
  ——重慶衛戍總司令部密令 
  (1941年11月 申二諜字第749號) 
  鄭達縣長昨晚徹夜未眠。自昨日清晨日機空投可疑物之後,城內居民人心浮動,傳言四起,各種疑慮、詰詢紛紛傳至縣府。作為戰亂中的一縣之長,鄭達這縣長當得也實在不輕鬆。他點燃一支香煙,靠在籐椅上努力地梳理著自己像一團亂麻一樣的思緒。 
  八百里洞庭,是怎樣一片富饒的沃土。他今日治下的常德,更是這片沃土中的魚米之鄉。他曾為能謀上這樣的縣任而興奮不已。不想自1938年10月武漢失守後,暴露在日軍戰線前沿的內陸城市,除長沙外,便是他的常德! 
  鄭達將手上的半截香煙焦躁地扔到地板上,不安地在他的寬大的辦公室走來走去,終於,他將目光停留在牆上掛著的那幅地圖。 
  地圖上的粗大的黑色箭頭指向湖北宜昌。是的,自今年6月12日日本人佔領宜昌後,便用重兵扼守長江,封鎖了長江三峽水道,使戰時的陪都重慶連接華中的重要通道被截斷。現在,川湘公路便成了中原入川的唯一孔道。而自古就有「荊湖的唇齒、滇黔的喉嗌」之稱的常德,正好扼守在川湘公路的關隘處,斷了水路的進川物資,全靠著這條被稱為戰爭生命線的川湘公路源源不斷地輸送。常德,無疑已成為敵我雙方志在必奪的戰略要地! 
  鄭達站在地圖前,又點燃手中的一支香煙。他剛剛厲聲訓斥了敲門進來的辦事員,他不希望任何人在這種時候打擾他,尤其討厭無孔不入的新聞記者。從昨天下午起,《民報》、《新潮日報》的記者就三番五次上門,要求政府對清晨的日機空投物作出官方解釋。解釋個屁!這班只曉得搖唇鼓舌的報痞!他們哪一點知曉戰爭的大局!昨天下午,縣府不是派出軍警,著令各鄉、鎮公所組織居民清掃並焚燬所有的空投物嗎?不是還派人將一包可疑物急送美國人辦的廣德醫院進行檢測嗎?可惡!鄭達焦躁得直想罵人!可是,罵誰呢?他又將思緒集中到牆上的地圖上來。 
  今年7月,最高統帥部為拱衛陪都重慶,調集重兵組建第六戰區,負責防守以宜昌為中心,北起鍾祥,南迄常德的數百里弧形戰線,長官部就設在鄰近常德的湖北恩施。這樣,常德就處在第六戰區和第九戰區的結合部上,既是第六戰區的軍需糧倉,又是長官部的一道屏障。日軍第11軍自攻佔湘北嶽陽後,華容、石首、沙市一線又相繼失陷。前些日子湖南省府召開軍政會議,鄭達親聽薛岳長官訓示: 
  「鄭縣長,常德是一處糧倉,一塊肥肉,日本人的狗鼻子已經伸到門前來囉!據可靠情報,敵軍將可能於12月進犯長沙,在此之前,極有可能進逼常德,以策應長沙之役。鄭達兄不可大意啊!」薛岳說著,踱到牆上的巨幅地圖前,「戰事日漸逼近,常德城周圍已駐防第20、第29集團軍的數萬將士,他們的軍需糧草,還仰仗著鄭縣長勉力為之。」 
  鄭達上前一步,迎著薛岳直逼過來的目光,昂首答道:「請司令長官放心,鄭某將克盡職守,不負厚望!」 
  薛岳點點頭,說:「好!這就很好!有鄭縣長如此一片報國的忠心,薛某的心也就放下一半了!」接著,薛岳又問鄭達:「常德城中如今人口情況怎樣,可有準確的統計數字?」 
  鄭達想了想,說道:「自武漢失守後,由於大量難民湧入,城內人口一度由9萬餘丁增至20萬眾。但近旬月間,因傳言戰事日近,人們又紛紛逃避湘西、川黔等地,除世居常德的百業生意之人外,餘者大都已經離城。如今城中人口不會超過6萬。」 
  「唔,6萬!」薛岳點了點頭:「6萬人不是小數!鄭縣長,戰亂之年,父母官不好當哇!難處不少,還望鄭達兄運籌帷幄啊!」薛岳說著,揚了揚手,示意鄭達可以走了。 
  現實就是這樣地令鄭達焦心。離省軍政會議也不過一月餘,日本人的飛機就真的來常德投擲昨日的那些可疑物。那是些什麼呢?難道真是鼠疫菌?窮兇惡極的敵寇也許真的能下如此的毒手。想到這裡,鄭達直覺一絲寒意從背脊處升起。這時,縣政府秘書王雨亞敲門進來,輕聲地對他說:「鄭公,廣德醫院的譚大夫來了,說有要事求見。」 
  「啊,譚大夫來了?人在哪裡?快請他進來!快,快去請!」鄭達邊說邊站起身來。 
  譚學華是來告訴鄭達一個令人恐怖的消息的:廣德醫院的化驗結果證實,日機果然在常德投下了鼠疫菌! 
  鄭達聞言,直驚得一屁股跌坐在籐椅上。好半天才開口道:「譚院長,此事關係常德數十萬生靈,非同小可!貴院的化驗結果是否準確無誤?」 
  「鄭縣長,請相信醫學的結論,它是科學,絕非謬誤!」譚學華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化驗單,秘書王雨亞趕忙接過去遞給鄭達。「我們將兩次取得的空投物標本分別浸入生理鹽水中,過濾沉澱後在顯微鏡下發現大量的鼠疫桿菌。現在,我們正在進一步作細菌培養試驗,結果不久即將出來。此事不宜遲,縣府須早作決斷,萬勿大意啊!」   
  劫難降臨的前夕(2)   
  「是的,事不宜遲!」鄭達陰沉著臉朝王雨亞吩咐道:「請通知防空指揮部、警察局、衛生院諸位主官,下午四時來縣府開會。」 
  少頃,鄭達又以徵詢的口吻對譚學華說:「譚院長,下午的會,可否請你也參加?」 
  譚學華想了想,點頭道:「好,我一定準時到會。」 
  初冬的常德,一陣陣的西北風從洞庭湖面捲來,在滿城的大街小巷橫掃而過,平日裡無人打掃的灰塵、紙屑和枯葉被風捲到空中,四處地飛舞著。當天下午,常德縣政府如期召開緊急會議,譚學華醫師首先報告了廣德醫院的化驗結果,並向與會人員介紹了鼠疫的一般常識。 
  「昨日敵機空投物,經我院初步檢驗,有類似鼠疫細菌發現。」譚學華端坐在籐椅上,神情嚴肅地對著會議室裡各位縣上的頭面人物說道:「鼠疫是傳染最速、死人最快的烈性瘟疫,常德歷史上從未有過。可以說,鼠疫是一個死亡的同義詞,它可以使一個個的城市和村莊毀滅,一個個的家庭成為絕戶!」 
  駭人聽聞,滿座皆驚!縣警察局的李伯年驚恐不安地站起來:「譚院長,你是常德地面上最有見識的大夫,依你說,此事該如何辦?如今正是兵慌馬亂,若是再來一場瘟疫,這常德城豈不是沒得救了!」 
  「是啊!古城的劫難啊!」縣商會的李步雲驚嚇得語無倫次:「我操他日本人的萬代!這般缺德的事下得手啊!」 
  會議室裡頓時一片詈罵聲。也難怪人們如此失態,自古以來,戰爭無數,以投放瘟疫來打仗的,卻只有東洋小日本才敢犯這該天殺的第一條! 
  「諸位,請安靜!請安靜!」鄭達用右手輕擊了幾下桌面。一縣之長,當此非常時期,他必須在眾人面前竭力保持鎮定:「勿躁!請勿躁!既然劫難臨頭,諸位,我等只有迎難而上了!鄭某自受命主常之日起,即抱定與常德父老同生死,共命運之信念。如今滿城百姓流言四起,惶恐之心不已,城內城外幾十萬民眾,正眼巴巴地盼著我等早定大計。因此,諸位務必臨危不亂,鎮定自若,方可率全城百姓共渡危難!」 
  說到這裡,鄭達停頓了一會,用冷峻的目光掃視著與會的各位。他明白,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劫難在即,他鄭達縱有三頭六臂也無濟於事,千斤的擔子,只有分散到眾人的肩頭方為上策。他清了清嗓子,用委婉的語氣繼續道:「諸位都是地方上德才兼備的棟樑,常德黎民之安危,全系諸位身上!」 
  鄭達又停頓了一會,端起桌上的茶杯,輕飲了幾口,目光卻悄悄地注視著大家的神情。他見人們的情緒已漸歸平靜,便又威嚴地說了下去:「眼下,北有強敵壓境,華容、石首一線已失陷多時,敵軍距常德不過咫尺。城內難民雲集,流動人口龐雜而難於管理。由於敵寇盤踞各工商都市,致使藥物流通不暢,醫藥奇缺。此時若是果真暴發瘟疫,不僅城內數萬民眾生命難保,而且可能殃及周圍駐防的數萬軍隊,敵之惡伎,勝於水火!當此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策。王秘書——」 
  「有!」正在埋頭記錄的王雨亞聞聲一驚,連忙起立應道。 
  「立即照辦如下諸項:(一)火速電報省府,詳告敵機昨晨在我常德投擲鼠疫菌一事;(二)請求省府即派防疫醫療人員和針、藥物資援常;(三)令《民報》、《新潮日報》即日頭版頭條發佈消息,昭告天下;(四)通知各鄉鎮公所,著力組織保、甲民眾防疫自救。」 
  「是,我立即照辦!」王雨亞應聲離席而去。 
  鄭達將目光再一次掃向會場,他想從這些下屬的面部表情裡找出一點什麼。會議室裡靜悄悄的,鴉雀無聲,這表面的寧靜,其實掩蓋著人們內心裡的翻江倒海。鼠疫,這可怖的瘟神,真的會降臨嗎?但願一切都是一場虛驚! 
  次日,《民報》、《新潮日報》均頭版披露「敵機於本月四日,在本市散播米、麥、棉、紙等物,經廣德醫院化驗,確含有鼠疫桿菌」的消息。同時開闢「防疫特刊」專欄,開始連載有關鼠疫防治知識的專稿。 
  薛岳11月5日深夜才獲悉敵機在常德空投鼠疫的事情。他拿電文的手禁不住發抖。去年冬,日機曾在浙江鄞、衢兩縣用飛機投擲同類異物,不久引起鼠疫流行,令浙江省府傷透了腦筋。如今敵寇壓境,若是再來一場瘟疫,那他薛岳的日子就更難過了。他又想到鼠疫的烈性,據說所染之處,十室九空,眼下藥物奇缺,連戰場上的傷兵都無藥可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傷口潰爛,甚至死亡。若果真出現鼠疫流行,撲疫的藥品從何而來?若是無藥,則疫情又如何控制?如疫情蔓延,湖南數千萬軍民的性命怎麼辦? 
  薛岳感到頭痛了。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忽然,他想,莫非是鄭達這傢伙弄來的玄虛?不會吧?敵寇不至於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常德重蹈舊伎吧。去冬日本人在浙江一帶施行細菌戰,不是引起世界各國公憤,同聲譴責麼?就連歷史上曾遭受過鼠疫劫難的德國和意大利,也對日本人以鼠疫為兵器的暴行表示強烈的反感。應該不至於吧。對,不至於這樣的!想到這裡,薛岳覺得鬆了口氣。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了幾口,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初冬的寒意猛然襲上身來。薛岳歎了口氣,抬頭望了望窗外夜空上的幾顆寒星。忽然,他猛然想起常德來的電文中說此鼠疫菌已經廣德醫院化驗證實,廣德醫院不是那家美國教會辦的醫院麼?美國人辦的醫院不會草率結論的!沒有十足把握,他們不會隨便公佈!是呀,這事怕是有幾分當真了!薛岳頓覺頭皮發麻。他將煙蒂朝地板上一扔,高聲叫道:「來人!」   
  劫難降臨的前夕(3)   
  外間的秘書官立即應聲而至。 
  「即呈重慶國民政府:日機在我常德上空投擲米、麥、棉、紙等物,經當地美國教會醫院化驗確含鼠疫桿菌,因我省衛生處無設備進一步對其確認,特請示處理辦法。」薛岳口授完電文,揮揮手,逕自走出門去。 
  這是一處很大的莊園。莊園的主人曾是前清的一位京官。薛岳自率領他的第九戰區司令部和湖南省政府從長沙遷到湘南的耒陽後,耒陽便成了戰時湖南的臨時省治。他當時選中這片莊園作為司令部和省府辦公處,也是因為它建築的精巧,那精巧讓人覺得它不是一處土木建築,而是一幅畫圖,甚至是一幅有著生命靈氣的畫圖。薛岳從辦公室出來,穿過幾處青苔密佈的天井,沿著一條幽深的迴廊走進後院的花園。園中的花草早過了蓬勃的季節,只有假山旁幾株常青的松柏和冬青樹在冷月的餘暉下顯出些生氣。他朝身後跟隨著的幾個貼身衛兵揮揮手,示意他們不要打擾他。他踱到假山旁的一張石凳前坐下。冬夜的寒風從湘江江面上刮進花園來,讓月下的薛岳覺出幾分悲涼。他心頭不忽地湧出岳飛的那首《小重山》來: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 
  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 
  欲將心事付瑤琴, 
  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800年前岳元帥的苦悶心情,他薛岳今日也是同感著的呀!一場中日戰爭,從民國26年「七七」事變起,已經打了4年多,小小的日本竟然從東北打進了華南,作為軍人,他覺得窩火,甚至恥辱!他一直在尋找雪恥的戰機。 
  「報告!」 
  正在沉思中的薛岳聞聲一驚。 
  「報告司令長官,重慶國民政府復電:『事關國際信譽,不得謊報疫情。』」秘書官拿著電報紙立在假山旁的石徑上,急急地向薛岳報告說。 
  「什麼?謊報疫情?這班蠢豬!難道要等瘟疫蔓延開了才不叫謊報?」他「騰」地一聲從石凳上立起身來,吼道。面前的秘書官嚇得不敢吭聲。薛岳見狀,長歎了一聲,揮揮手,說:「不早了,去睡覺吧!」 
  「長官也請早些歇息吧!」 
  「你先去吧,我還想在這裡坐一坐!」薛岳又朝秘書官揮了揮手說。 
  假山前的金魚池裡傳來幾聲魚躍聲。一片枯葉從樹上飄落下來,正好落在薛岳的頭頂上。   
  第一名死者:蔡桃兒(1)   
  (本報耒陽十八日電)敵寇卑劣,在我常、桃一帶,以飛機散佈鼠疫細菌,被難者已達十餘人。此疫較任何傳染病為迅速猛烈,形勢嚴重。省衛生處除派員向發生地方防治外,已分電□、長、沅、邵、益、郴、永各縣,立即舉辦水陸交通檢疫,並擴大殺鼠滅菌運動雲。 
  ——1941年11月20日《國民日報》 
  黃昏了,蔡桃兒正在街口上和夥伴們一塊玩「捉強盜」。她和鄰家盛和米店的春妹子扮「強盜」,被「官軍」追得東奔西躲。正玩在興頭上,忽聽到母親叫她:「桃兒,回家吃飯了!」她從一處門洞裡鑽了出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對春妹子說:「不玩了,母親在叫我哩!」一夥孩子便紛紛吵鬧著各自回了家去。 
  她的家在關廟街上,父親蔡鴻盛開了家炭號,除經營煤炭、煤餅外,冬天裡還做白炭生意。那白炭又叫木炭,冬日裡家家戶戶靠它取暖。前些日子蔡鴻盛從桃江、安化一帶的深山裡進了一批上等的白炭,城裡的一些老主顧紛紛聞訊而來。常德這地方冬天特別冷,用白炭取暖熱氣容易上身,又少灰塵。所以蔡鴻盛炭號這幾天生意蠻好。蔡桃兒癲癲地跑回家,見父親端著水煙袋正倚著店門吸煙,店裡幫工的夥計忙著將屋裡散在地上的煤炭掃攏。滿屋的煤灰,夥計們的臉上象扮了戲妝,白一塊,黑一塊。桃兒叫了聲:「爹!」又忍不住「嘻」地笑出聲來。 
  蔡鴻盛吹燃紙眉,吸了幾口煙,才朝桃兒斥道:「瘋!一天到晚只曉得瘋!快進屋去,你娘剛才叫你哩。」 
  桃兒朝爹嘟了嘟小嘴,貓一樣從爹的身邊溜進屋去。桃兒今年12歲了,爹娘只有她這個女兒,是爹娘的掌上明珠,這便讓她有了些嬌慣,說是女孩,卻養成了個小子脾性。平日裡玩得太野了,爹便罵:「瘋!只曉得瘋!看長大了有婆家敢要你!」也就這樣罵幾句,娘便會過來護她,嚷著說爹不該這樣罵桃兒。娘一開腔,爹就不再罵了,獨自捧著水煙袋走到前面的街上。 
  吃過晚飯,母親又端來熱水幫她洗臉、洗腳。冬日裡天黑得早,一盞洋油燈照著古舊的老宅,樓上有老鼠「吱吱」打架的聲音,北風呼呼地從屋脊上刮過,天氣是一天比一天冷起來了。蔡桃兒覺得有些累:「媽,我想睡。」母親聞聲過來:「好,睡,早些睡也好,被窩裡暖和。」邊說著邊給她鋪好被子,看著女兒鑽了進去,又掖了掖被角,囑咐道:「別蹬了被子涼著,媽還要紡紗。喔,明早起床記著加件裌衣,天冷哩。」說著,去衣櫃裡翻出裌衣來,放到桃兒的枕邊上,用手摸了摸女兒的臉蛋,笑了笑才離去。 
  蔡桃兒很快就睡著了。她是伴隨著母親的紡車聲入睡的。從小,她聽慣了母親的紡車聲。那「嗡嗡」的聲音像一支歌,一支催眠的歌,她在這聲音裡體會著父母帶給她的溫暖和安全。睡夢中,她甜甜地笑了。一對可愛的小酒窩嵌在她胖乎乎的小臉上。 
  也不知什麼時候,桃兒又溜出了家門,她和隔壁的春妹子溜到城外的沅江岸上。太陽好大,曬得人身上發燙。她實在受不了了。天怎麼會這樣熱啊!她顧不上想什麼,就一頭跳進江水裡。江水又忽然格外地冷,像冰水一樣冷,冷得骨子裡都像結了冰。她覺得很難受,就沒命地叫了起來:「娘,爹,冷,桃兒冷哇!」 
  正在紡紗的母親聞聲停下紡車,急忙走近床前:「桃兒,醒醒!桃兒,做夢啦?媽在這裡。」 
  桃兒醒了,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媽,我好冷!」說著,上下牙禁不住「格格」地打著冷顫。 
  母親不覺大驚,伸手在女兒額頭上一摸,天啦,這是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現在怎麼燒得像一盆燙手的炭火?她大聲地叫著:「桃兒爹,快來啊!桃兒發燒了!」 
  蔡鴻盛正在堂屋裡記賬。他聞聲一驚,推開手旁的算盤,匆匆走進臥房。微弱的煤油燈光下,他見女兒燒得臉頰像一塊紅布。他一時慌了手腳:「桃兒,你怎麼了?啊!爹的桃兒!」 
  折騰了一晚,第二天清晨,蔡鴻盛將女兒送到廣德醫院就醫。在急診室裡,譚學華大夫像往常一樣,仔細地檢查了病人體征,詢問了病史,突然,他覺得這孩子的病有些特別,便囑咐蔡鴻盛快帶孩子去化驗室抽血檢驗。 
  「昨日睡前還是好好的,這是得了什麼急病啊!」桃兒的母親抱著她,淚水忍不住地流:「譚院長,求你,求你救救我的桃兒!」 
  譚學華大夫望了望女人痛苦的臉,點點頭,寬慰地說道:「蔡嫂子,先別急,我會盡心的,等化驗結果出來了,我會用最好的藥治她!」 
  譚學華說著,一邊拿起筆在病歷上寫道:「鼠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又提筆在「鼠疫」二字的下面劃了兩道粗粗的紅槓,下意識地打上好幾個疑問號。他清醒地知道,今天距敵機投撒可疑物正好八天,蔡桃兒是昨晚發病的,符合鼠疫感染的潛伏期,從症狀看,病人突然高熱至40℃,頜下、腋窩、腹股溝等處的淋巴結均出現腫大……天啦,但願是我的誤診,是我的多疑!他站起身來,再一次走近蔡桃兒身邊。「如果這孩子真的是染上了鼠疫,那麼,常德的黎民百姓就將真的遭上巨大的劫難,幾天來日夜擔憂著的事情就將變成可怕的現實!」突然,幾聲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推門進來的正是醫院化驗室主任汪正宇。   
  第一名死者:蔡桃兒(2)   
  譚大夫的心不覺猛跳起來:化驗結果出來了!汪正宇親自送來!這…… 
  「譚院長,與敵機空投物中發現的完全一樣。」汪正宇顫抖著的聲音,在譚學華耳邊驟地鳴響。譚學華只覺得腦袋裡「嗡」地一聲,雙目緊緊地盯著汪正宇遞過來的化驗單,下意識地自語道:「終於發生了!」 
  是的,常德歷史上的一場空前劫難終於從此發生了。這一天,是公元1941年11月12日。 
  譚學華極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他一面指示護士將病人送進病房隔離搶救,一面派人向縣政府緊急報告。隨即,電波將常德發現鼠疫病人的消息迅速傳到耒陽縣城的湖南省政府和省衛生處,省政府又火速電告重慶國民政府。 
  當天下午,駐湘西的中國紅十字會總會救護總隊第二中隊接令趕到常德。中隊長錢保康和分隊長、奧地利醫生肯德隨譚學華大夫步入蔡桃兒的隔離病房。病人情況已進一步惡化,體溫升至41℃,出現出血傾向,從症狀和化驗結果看,病人無疑是鼠疫感染者。從病房出來,一直沉默著的肯德突然說道: 
  「不會的!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太可怕了,上帝!」肯德聳了聳肩,攤開兩手對著譚學華說:「1925年6月,日本也在日內瓦議定書上簽過字的,世界禁止使用毒氣和細菌武器,難道日本軍隊都是瘋子?」 
  「可是,肯德醫生,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鼠疫病例。這個很快就要死去的小女孩告訴我們,她患的是可怕的鼠疫!她的症狀和化驗單支持這一點!」譚學華用英語對著肯德醫生說。 
  肯德依然搖著頭:「不可能!這不可能!上帝!」 
  譚學華歎了一聲氣,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這一晚,他沒有回家。妻子璟儀傍晚時給他送來晚餐,看著他凹陷著的雙眼,心疼得流淚。他強打著精神給了璟儀一個笑臉,說:「回去吧,孩子們在家等你呢!」 
  璟儀回家去了。譚學華用冷水洗了個臉,覺得頭腦清醒了一些。他決定去縣政府。他要鄭達縣長相信,蔡桃兒是現已發現的第一例鼠疫病人,緊接著,就會有第二例、第三例……常德的黎民百姓,正要蒙受一場「天刑」!他要敦促鄭縣長趕緊組織民眾防疫自救。常德城中的長庚、啟明、沅安三鎮要挨戶組織滅鼠。城郊的鼠疫隔離醫院要立即著手籌建。對已發現鼠疫病人的街巷,要派警察嚴密封鎖,禁止人員出入,以防疫情擴散。他還要去找塗樂德院長談談,請他以美國教會醫生的名義向國際社會呼籲,爭取一批鼠疫疫苗和血清以作預防接種。譚學華的思緒突然被門外的一陣哭泣聲打破,推門進來的是蔡桃兒的母親。 
  「譚院長,求……求你救……救我的桃兒!」女人進門便「撲」地一聲跪在地上,朝譚學華不停地磕頭,額頭叩在地板上「咚咚」作響。譚學華急忙起身上前,雙手將女人從地上拉起。 
  「蔡嫂子,你莫哭!你莫哭!」譚學華扶著她坐到椅子上。僅僅一天時間,這個可憐的女人就像蒼老了二十歲,一綹頭髮粘在額頭上,殷紅的血珠順著髮梢一滴滴往下流。就在這短短的一個白天,這位母親逢人就磕頭,她磕破了自己的額頭,額頭上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她求人救她的桃兒!桃兒是她的命啊!昨天還是又唱又跳的桃兒啊,怎麼一眨眼就病成了這個樣?下午,她要去病房看桃兒,守門的警察死命不讓她進去。她磕頭,直磕得額頭上血肉模糊,磕得守門的警察也陪著她流淚…… 
  譚學華忍不住一陣心酸,面對著這位即將失去女兒的母親,他不知道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蔡桃兒是沒得救了,這一點他心裡十分清楚!他也有兒子,也有女兒。尤其是8歲的家芷,這個他唯一的女孩更是讓他格外的疼愛。都是為人父母,他何嘗不懂蔡嫂子此時此刻的心! 
  「蔡嫂子,你先回去歇歇吧!孩子的病,興許還有救,我會盡力給她治療。」譚學華給女人遞過一杯水,極力勸導著。 
  女人又從椅子上滑下,「咚」地跪了下去:「先生,你說桃兒還有救?菩薩啊!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她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又長嚎一聲:「桃兒啊,娘心上的肉呀!」 
  蔡嫂子終於被人勸走了。譚學華的心裡像堵著一塊石頭一樣的難受。常德歷史上沒有發生過鼠疫,一般市民雖說看到前幾天報紙上登的消息,可他們哪裡知道鼠疫的厲害!蔡嫂子又哪裡知道桃兒的生命即將消失!而更嚴重的是,人們對常德面臨的這場空前劫難還一點也不知情!不出數日,這場瘟疫就將迅速蔓延,隨著水路、陸路上的商賈旅客而向周圍不斷擴散……譚學華禁不住打了個冷顫。他站起身來匆匆向縣政府走去。 
  第二天上午9點,蔡桃兒終於因心力衰竭而死亡。這位年僅12歲的幼女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怒視著人間,彷彿在向蒼天發問: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死我?!她那微微張開的烏黑了的小嘴似乎還在呼喚著自己的父母:爹呀,娘!桃兒怕呀!桃兒要回家! 
  譚學華沒有讓蔡桃兒的父母來見她最後一面。他擔心她的父母染上鼠疫。他用手抹著她的雙眼,可那怒睜的雙眼怎麼也抹不攏去。他低聲地對她說:「孩子,閉上眼睛吧!聽話,乖乖地走,閉上眼睛……」說著,兩串熱淚不知不覺從他臉上滾落。   
  第一名死者:蔡桃兒(3)   
  蔡桃兒就這樣死了。這一天是1941年11月13日,距離日機在常德空投鼠疫菌僅僅9天! 
  當天下午四點,譚學華、錢保康和肯德在手術室解剖了蔡桃兒的屍體。 
  手術刀沿著小女孩屍體的胸廓,往下切成「丫」字形。腹腔打開了,他們發現小女孩的肝、脾、腎等器官都有水腫和出血斑點。切開胸腔,心肺和胸膜都已嚴重充血。 
  手術室裡靜悄悄的,誰也沒有作聲,只有刀、鉗碰撞時發出的輕微的金屬聲。汪正宇默默上前從脾臟裡抽取出標本,又輕輕地離開手術室回到化驗室作活體檢驗。肯德也跟著去了。待汪正宇做好脾液塗片,肯德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汪,我來!」 
  肯德俯在顯微鏡前,鏡頭下,他看到了鼠疫桿菌!天啦,真是鼠疫!玻片上的桿菌跟《熱帶病學》上所載的鼠疫桿菌圖譜完全一致!「上帝啊,這難道是真的?!」肯德擦了擦額頭上不斷沁出的汗珠,聳了聳肩,輕聲地嘟噥著:「瘋子!一群瘋子!」 
  這時,譚學華也匆匆地趕到化驗室。在他推開化驗室的房門前的一瞬間,他還在心裡祈禱著:但願找不到鼠疫桿菌!但願這一切純屬誤會!可是,他看到肯德離開顯微鏡,雙目朝他掃了掃,點點頭,說:「譚,確是鼠疫!敗血型鼠疫!」 
  譚學華立在門邊,一下怔住了。 
  夜幕漸漸降臨了。西北風從沅江水面上掠過,在常德城的上空呼嘯著。一片片枯葉從樹上飄落,又隨著風捲向空中。譚學華聽到一片哭聲。哭聲是從太平間那邊傳過來的。又是幾聲安魂的銅鑼的聲音,隨著北風從那裡向夜空傳去。是蔡家將小女孩運去郊外安葬吧!可憐的孩子,但願這淒婉的銅鑼聲,能將你孤寂的靈魂引渡到沒有戰爭和殺戳的淨土! 
  譚學華拖著兩條發脹的腿爬上二樓的家裡,璟儀體貼地打來一盆熱水端到他面前。他洗了一把臉,彎腰將身邊的家芷抱到懷裡。家芷一雙小手抱著他的脖子。他又看了看家沅、家湘和家麟。他輕輕地叫了一聲:「璟儀!」 璟儀應著,可他又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他原本想跟璟儀商量,要她帶著孩子離開常德,遠離這片瘟疫之地。可去哪裡呢?到處兵荒馬亂!他看了看孩子們,又看了看璟儀,忍不住長長地歎了一聲氣。 
  屋外的西北風,正隱隱地將蔡家的哀哭聲傳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將懷裡的家芷緊緊地摟住。 
  這一晚,譚學華又失眠了。他一閉上眼睛,就彷彿看見死去的蔡桃兒,那個可憐的小女孩!     
  叫魂 第二部分   
  常德城在哭泣(1)   
  敵機去後之第七日,城內即有急病流行之傳說。翌日有關廟街居民蔡桃兒者,患急病於廣德醫院,同日死亡。經臨床診斷、血液檢查及屍體解剖,認為真性鼠疫病例,即向有關機關報告。於是,原駐湘西之中央衛生署醫療防疫總隊第二大隊,軍政部第四防疫大隊,中國紅十字會總會救護總隊第二中隊、湘省衛生處等,均先後派員馳往協助防治。自11月12日發現第一鼠疫病例後,經各方面嚴密調查搜索,於11月內又發現鼠疫患者4例(13日1例、14日兩例、24日一例)12月內2例(14日1例、19日1例)三十一1月13日最後一例,連前共計發現8例。其中第5例系經中國紅十字會救護總隊檢驗指導員兼軍政部戰時衛生人員訓練所檢驗學組主任陳文貴舉行病理檢查、細菌培養、動物實驗等,確實證明為腺鼠疫。由是常德鼠疫之診斷無疑義矣。 
  ——《防治湘西鼠疫經過報告書》 
  肯德一清早就從床上爬起來。昨晚,他一直無法入睡,思緒亂七八槽。他先是想著白天經歷的那一幕幕:公路旁低矮的茅屋,高低起伏的青翠的群山,一望無垠的平原,穿梭著大小帆船的沅江,灰色的古城牆,以及城牆內的破敗而骯髒的常德街市。在他從遙遠的奧地利故鄉啟程前往中國之前,他就聽說在中國的南方有個美麗的洞庭湖。那裡湖水碧波蕩漾,一望無際,湖邊廣袤的平原上盛產稻米和魚蝦。可是,他現在親眼看到的洞庭湖,卻是如此的貧窮和淒涼。連年的戰亂,使這片美麗富饒的土地千瘡百孔。他尤其忘不了剛剛死去的那個小姑娘,她那雙怒睜著的眼睛讓他想起遠隔重洋的故鄉的父母和妻兒。妻子瑪麗現在在幹什麼?小女兒安妮呢?安妮該滿四歲了,一定是個調皮的搗蛋鬼! 
  肯德洗過臉,匆匆用過早餐,便決定去城裡調查疫情。他相信城裡的鼠疫病人不止一個蔡桃兒。從防疫角度考慮,發現一個新病人,就掌握了一處新疫點。根據流行病學的規律:傳染源——傳播途徑——易感人群,掌握住每一處疫點,才有可能控制住每一處傳染源。他帶著幾名助手,沿著東郊三鋪街的麻石路,再經水府廟往德山一路尋訪而去。 
  一列送葬的隊伍,吹打著哀樂迎面而來,走在靈柩前面的有三個身穿白色孝服的孩子,一路哭哭啼啼地向路旁送葬的人們下跪。紙錢在冷飆飆的北風中飛舞。淒厲的嗩吶聲如訴如泣,忽而似半空中響起一聲炸雷,又忽而似平地裡捲起一場狂風的呼嘯。 
  「出殯?」肯德向身邊的翻譯問道。 
  「是的,大夫。又一個靈魂歸去了天國!」 
  「啊,上帝!」肯德快步走上前去,攔住送葬的隊伍。 
  抬柩的人們不得不停了下來。 
  翻譯趕忙走上前來,向喪家磕了個響頭,然後介紹道:「這位是奧地利肯德大夫,奉上峰令調查常德鼠疫疫情。請諸位多多包涵!」 
  「鼠疫?什麼鼠疫?!」喪家一位長者走了近來,滿臉慍色地問道。 
  肯德上前走了幾步,從頭上脫下帽來,朝著棺木深深地三鞠躬:「先生,本月4日,日本人在貴城投下了鼠疫菌,昨日已有一名蔡桃兒發病死去。」他停了停,又說,「在我們歐洲,鼠疫稱為『天刑』,它可使一座座城市的居民滅絕。那是一種非常、非常可怕的瘟疫……」 
  經過一番解釋,肯德才從喪家口中瞭解到:死者叫蔡玉珍,27歲,是一位有著三個兒女的母親。家住本城常青街,11日突發高燒,13日不治而亡。 
  「蔡?又是蔡?!」肯德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要求打開棺木,親自對死者進行檢查。 
  「是哪裡來的紅毛雜種,竟敢開棺驚憂亡靈,如此欺我族人!孝子,打!」隨著有人幾聲高叫,孝子們舉起手中的撲喪棍朝肯德雨點般打來。 
  也難怪,在中國的土地上,攔棺就已是令生者和亡者難忍的恥辱,更何況還要什麼開棺查驗?!這蔡姓族人先是看在洋人的份上,忍住了攔棺一辱,現在又要開棺,這可是萬萬使不得的事情! 
  幸虧隨隊的還有兩名警察,好說歹說才使事態平息下來。在肯德的堅持下,防疫隊員們在一片哭罵聲中打開棺木,肯德在詳細檢查完屍體後,又用注射器抽取了死者的肝液,然後指派隊員監督死者家屬,將棺木深埋地下。 
  果然,死者的肝液塗片上發現鼠疫桿菌! 
  蔡玉珍,常德細菌戰的第二個無辜犧牲者! 
  蔡桃兒、蔡玉珍之死,經《民報》、《新潮日報》披露後,在常德城引起軒然大波,人們一傳十、十傳百,滿城人心惶惶。 
  鄭達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報紙上。這是一份當日的《新潮日報》,記者文傑采寫的「二蔡」之死的消息赫然登在頭版上。「果然如譚大夫所說呀,有了第一例,就會有第二例,常德真要遭劫了!」鄭達將目光從報上收了回來,抬頭對面前的秘書王雨亞說道。 
  王雨亞點點頭,說:「鄭縣長,剛才接到省政府通知,說重慶中央衛生署醫療防疫總隊第二大隊在隊長石茂年的率領下,將於本月16日趕到常德;又說18日將由省衛生處主任技正鄧一韙和護士長林慧清率領一支50人的省醫療防疫隊抵常,他們還帶來了一批急需的鼠疫疫苗和血清。」 
  「啊,這就好!」鄭達欣慰地點點頭:「那趕快通知縣衛生院,請他們安排好接待。」   
  常德城在哭泣(2)   
  「已經通知了。」 
  「好,你再注意督促,不要生出什麼差錯。另外,常青街、雞鵝巷一帶疫區,警察局實行交通管制的情況如何?」 
  「張炳坤局長昨晚報告,各疫區已分派警察晝夜封鎖,禁止人員出入。」 
  「隔離醫院籌建得怎樣了?縣衛生院有情況報告嗎?」 
  「方德誠院長已選定東門外3華里的徐家大屋作隔離醫院,原住的10戶居民已動員遷走,設了三個病房,每個病房可容病人50名左右。並配備了化驗室、X光室和太平間。據方院長說,醫院四周還挖有一丈五尺深、一丈二尺寬的壕溝,溝中灌水,以防鼠類竄入,溝上架設吊橋,由警察把守,除醫務員外,禁止閒人出入。」王雨亞將各方面情況一一報告鄭達。 
  鄭達點燃一支煙,吸了幾口,點點頭說:「這樣很好。大家都很辛苦,你也很辛苦,國難當頭,也只好這樣了!底下來人,你接待時代我多加慰勉。有什麼緊要情況,請務必隨時告我。」說完,鄭達揮了揮手。 
  王雨亞起座告退。剛走到門口,鄭達又道:「慢!城中人心如何?」 
  「人心惶惶啦!鄭縣長!大多數的店舖已關門歇業,很多人家舉家逃離本城,去外鄉躲避瘟疫。城裡城外謠言四起,市民無不驚恐萬狀。」王雨亞返身回來,面帶愁容地說,「聽說那蔡桃兒的母親已投沅江自盡,她的丈夫蔡鴻盛經受不住女亡妻死的雙重打擊,也已瘋癲!」 
  「唉——」鄭達長歎了一聲:「苦哇!常德的黎民百姓苦哇!」 
  說著,他起身向門外走去:「我到城中走走,稍後即回。若我太太來找,你告她回去歇息,不可獨自上街。」 
  此時正是午後三點。鄭達沿著縣府前街往雞鵝巷一帶走去。這是常德城的中心,與關廟街並為城A區。A區是商賈雲集之地,房宇櫛比,店舖一家挨著一家,城裡的富戶多聚居於此。而東門一帶的B區,就遠沒有這種繁華景象。那裡房舍稀疏,泥牆草棚,低矮而又陰暗,多系貧寒之家的棲身之處。但鄭達今日所見,果然昔日熱鬧的街市一片冷清,幾乎見不到幾個行人,街道上垃圾成堆,散發出一股股難聞的酸腐濁氣。一陣北風吹過,捲起地面上的紙屑、枯葉漫天飛舞。店舖大都關著門,偶爾幾間雜貨鋪的門開著,也不見有人進去買貨。幾條狗從街的那頭追逐過來,互相地撕打狂吠。鄭達趕忙避進街邊的一家紙煙店,那店子正好開著半邊鋪門。 
  店主是一位40來歲的婦人,見有顧客進來,連忙起身招呼。 
  「老闆娘,生意可好?」 
  「好從哪裡來啊,客人不也看到了,這些天鬧瘟疫,街上連人影都難找幾個囉!」婦人不知來人便是本縣的縣長,「客人,你要買煙?」 
  鄭達想了想說:「買包『飛馬』吧。」 
  「『飛馬』早沒貨了,只有『紅炮台』。」 
  「啊,也行,就來包『紅炮台』。你這店裡看樣子存貨不多,該進貨了!」鄭達接過女人找回的零錢,說道。 
  「哪裡有貨進囉!水路來的貨船老闆聽說常德鬧瘟疫,紛紛掉轉船頭去了別的碼頭;陸路去長沙、慈利的公路已有軍隊把守,人車不准通行,說是怕將鼠疫帶到別處。就連僅有的幾條船進了常德,也要離岸3丈停泊,怕城裡的老鼠逃到船上禍及它鄉。哎喲,客人,你不曉得,今番常德人可真是讓日本鬼害苦了!」這女人不知是話多,還是實在有些憋不住了,嘮嘮叨叨地對鄭達說了許多。 
  鄭達離開紙煙店,默默地走近雞鵝巷口。雞鵝巷是常德城的商業中心,不足百米的小巷裡,各色店舖林立,遠近人談到常德,沒有不知雞鵝巷的。 
  近了巷口,鄭達見屋簷下立著兩名警察。一老一少,老的約50來歲,少的大概20出頭。兩個警察也不認識鄭達,見有人往巷道走來,便吆喝道:「站住,沒看見告示嗎?這是疫區,禁止通行!」 
  鄭達冷峻著臉向他們走去:「我是本縣縣長鄭達!」 
  兩名警察聞聲一怔,隨即向他敬禮道:「是鄭縣長,我們不知縣長大駕光臨,請莫怪罪!」 
  「不知者不怪!」鄭達擺擺手:「巷裡情況如何?」 
  「報告縣長!」年老的警察答道,「情況不妙,又死了兩個!你聽,人家正在哭喪哩!」 
  果然,一陣陣悲哭聲從小巷深處隱隱傳來。 
  「死在家裡?」 
  「不,死在隔離醫院。」 
  「那屍體抬了回來?」 
  「不准抬回的,縣長,連喪家也不准上隔離醫院的吊橋,而且,這巷子裡的人家一概不准出入巷口。這正是卑職的職守!」 
  「你們辛苦了!」鄭達上前拍了拍年輕警察的肩膀:「多大了?家住哪裡?」 
  「25歲了,屬龍。石門人。」 
  「啊,石門,那是個好地方。離滋水多遠?」 
  「就在河岸邊。」 
  「喲,隔河就是湖北的松滋。好山好水啊!家中可有妻小老人?」 
  「家父已過世了,只有一個老母。前年娶妻臨澧蔣氏,育有一兒一女。」 
  「臨澧蔣氏?那可是大戶人家喲,傳說臨澧蔣姓乃當年李自成之後。石門夾山寺可去過?有人說李自成後來兵敗歸隱此寺,當了和尚!」鄭達盯著面前這個英武的後生:「你回家問問你的妻子,看此說是真是假。」   
  常德城在哭泣(3)   
  年輕警察笑了笑,他覺得眼前的縣長很和善。 
  正說著,巷道裡走近幾個人來。原來是方德誠領著一隊防疫人員來疫區查視。方德誠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鄭達。 
  「鄭縣長,你怎麼也來了?」 
  「來了,看看!」鄭達點點頭,「城中疫情如何?」 
  「又死了一個,是位25歲的男子,叫徐老三。」方德誠說,「東門附近的,我和譚院長一道作的檢視,學華還抽取了死者的淋巴液,發現有鼠疫桿菌。」 
  「看來,疫情在迅即蔓延,方院長,國難當頭,請多出力啊!」鄭達盯著方德誠的雙眼,冷峻地說道:「我午後出來走了走,見城中居民果然人心惶惶,難怪啊,如此劫難,城中父老聞所未聞啊。當務之急是管好疫區和隔離醫院,等上面的防疫醫療隊來了,人手一多,你就要輕鬆一點了。我等會回縣府,要王秘書通知三鎮各保甲,盡快組織一次全城大掃除,你看我們這城裡的垃圾,成堆呀!不能不掃,不能不除。這事,各鎮負責動員人力,你牽頭查視。另外,滅鼠夾準備如何?我說過由你和警察局張局長督促趕製一千鼠夾,請你們盡快落實,分發到各居民手中。」 
  「我一定照辦,鄭縣長!」 
  「這就好!德誠兄啊,我知你辛苦!卻又只能如此了!家中一切可好?好吧,你們先走,也該回家歇歇了。」鄭達說著,示意方德誠他們回去。 
  鄭達離開雞鵝巷,又徑直朝東門外四鋪街的廣德醫院走去,他要去見見廣德醫院院長、美國教會醫師塗樂德先生。塗樂德自廣德醫院創始人羅感恩1919年12月19日被當時駐常德的湘西鎮守使馮玉祥的患精神病的妻弟槍擊殉職後,便接任廣德醫院院長。20多年來,他一直生活在常德,常德的百姓也沒有薄待他。當此常德劫難之際,相信他會出面向國際社會呼籲援助的,尤其是藥品方面,戰爭時期,藥品奇缺啊!鄭達一路想著,不覺便到了廣德醫院。 
  此時的廣德醫院擠滿著傷兵和病人。那一棟西式洋樓的病房實在太小了,無法容納不斷湧來的求醫者,尤其是那些從前方轉來的眾多的傷兵。在病房和門診部的中間,原來長著綠氈一樣的草坪上,如今搭起了一排排簡易的草棚,臨時停放等待醫治的傷兵和病者。那些紗布上滲滿黑色血痂的傷兵,有的在寒風中痛苦地呻吟,有的忍不住不停地咒罵。哭聲、罵聲和呻吟聲,使這裡生發出一種特別的悲淒氣氛。 
  鄭達沿著草坪裡已被人踐踏出的一條小路,不時地繞過路上停放著的傷兵的擔架,心情沉重地朝住院部走去。他想,塗樂德先生現在應該在住院部他的辦公室裡。 
  他走過住院部亂糟糟的走廊,尋到院長辦公室。辦公室的門緊閉著,他敲了敲,裡面沒人。正要轉身出去,隔壁病房裡探出一個女護士的半張臉來。女護士端著一個白色的搪瓷治療盤,裡面擺著藥水和注射器。她問:「先生,你找院長?」 
  鄭達點點頭:「請問,塗樂德先生在哪裡?」 
  「你找他有事嗎?」 
  「當然有事。我是縣政府的,姓鄭。」 
  「他大概在解剖室,就是前邊門診部那裡。」 
  鄭達道了聲謝,便沿原路去門診部。剛踏進門診部的大門,走道裡斜刺衝出一個小男孩,險些將他撞個人仰馬翻。 
  小男孩見闖了禍,連忙站住,低著頭說:「對不起,先生!請原諒!」 
  他一下喜歡上了這個懂禮貌的孩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跑得這麼急?」 
  「我姓譚,叫家湘。我的老師死了。我要回去告訴我媽媽!」 
  「你的老師死了?什麼病死的?」 
  「對,我的老師死了。我剛才看見我爹和護士抬著她到解剖室去。我要去告訴媽媽。」家湘雙眼含著淚水,說道。 
  「你爹是誰?是譚院長嗎?他現在在解剖室?」 
  「嗯。」孩子點點頭。 
  鄭達想了想,說:「家湘,我是鄭伯伯。我要找你爹和塗德樂院長。現在,你能帶我去你家裡坐一會嗎?我到你家去等他們。」 
  家湘帶著鄭達去了家裡。璟儀見鄭縣長來了,忙著沏茶。鄭達斯文地擺著手,說:「譚夫人,不要客氣!鄭某原本早應來尊府拜訪的,只是繁雜事務纏身,一直未能如願。今日正好遇上府上少爺家湘,也就這般來了,實在有些冒昧!」 
  說著,他又將剛才被家湘撞著的情景說了一遍。家湘便眼淚汪汪地告訴璟儀:「媽,魯老師死了!」 
  「魯老師死了?」 璟儀一怔,端在手上的茶杯一晃:「你聽誰說的?」 
  家湘說:「我自己看見的,我去門診部玩,路過解剖室,正好看到魯老師被抬進屋去。媽,魯老師頭上的辮子也散了,頭髮拖在地上。魯老師為什麼會死啊?」 
  「抬進解剖室去的,多半又是鼠疫病!」璟儀歎了一聲氣,眼圈一下子紅了。魯老師的丈夫早死了,獨自帶著個兒子。她兒子和家湘一般大。魯老師的學校就在醫院隔壁,叫啟明鎮小學。兩個孩子常在一塊兒玩。魯老師死了,這孩子不成孤兒了!璟儀想到這裡,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家湘見媽媽哭了,連忙上去抱著媽媽,哀哀地叫了一聲:「媽!」 璟儀猛地回過神來,抹抹眼淚,強作笑臉對鄭達說:「鄭縣長,真不好意思,一傷心,便失態了,請別見怪。」   
  常德城在哭泣(4)   
  鄭達聞言,也覺心中一陣苦澀。他真心地說:「譚夫人,快別這樣說,局勢如此下去,常德城裡的孤兒只怕會一天比一天多起來!別人稱我為『父母官『,我慚愧!我痛心!可我又無回天之法!」 
  璟儀聽鄭縣長這般說法,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慢慢地,兩人心境漸漸平復下來,鄭達喝著茶,和璟儀聊了些家事。璟儀也是位知識女性,早年畢業於金陵女子大學教育系,在常德城裡也算鳳毛麟角。只是婚後丈夫學華醫務繁忙,璟儀便當起了家庭主婦,相夫教子,以便學華潛心醫學,救治病人。這夫婦倆相敬如賓,在城中傳為佳話,連鄭達也感佩萬千: 
  「譚夫人,你也不容易啊!譚院長可真是幸運,有你這樣一位賢德之妻!」 
  「鄭縣長過獎了。我一個女人,也不過漿漿洗洗,一日三餐罷了。只是這年月,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生怕一家大小有個什麼閃失。」 
  「是啊,也不知這仗打到哪天才完!要是日子太平,我們常德這樣的魚米之鄉,老百姓本是可以過得富足快樂一些的!戰爭啊,戰爭,日本人為何要挑起這場戰爭!」 
  鄭達感慨萬千地說:「等勝利了,我們應當在城裡建一座碑,讓後人記住先輩的血和淚,悲憤和恥辱!」 
  冬天的日子過得特別快,他們邊聊邊等著學華和塗德樂院長,不覺夕陽沉了下去,漸漸地黃昏了。   
  魯寒梅含恨別親人(1)   
  當時的廣德醫院只有一棟病房和一個小門診部。門診樓後面有一處草坪,有茵茵的綠草和籃球架,再後面是一窪藕池。夏天,藕池裡碧荷田田,亭亭的荷梗上綻放著美麗的荷花。雨後有成群的蜻蜓在池上嬉戲。病房右側有一排隔離房,當年的鼠疫病人就收治在這裡。醫院隔壁有一所啟明鎮小學,有個女老師30多歲,獨身帶一男孩。男孩比我稍大,約七、八歲。女老師死於鼠疫。記得有人從停屍房將她抬出,她的烏黑的長髮散亂在擔架外頭。她是我的老師。她的兒子是我的童伴。 
  ——譚學華之子譚家湘訪談錄 
  《民報》記者謝思文已經有一個禮拜沒去啟明鎮小學了。這些日子他實在太忙。自從11月4日日本飛機在常德空投下那些可疑的東西後,他的神經就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他先是跑縣政府、跑廣德醫院和縣衛生院,他想盡快弄清空投物是不是敵人實施的細菌戰。他記得幾個月前的2月13日上午,他以記者的身份列席縣警察局15次會議,在那次會議上,縣府正式發佈消息:「敵機在浙江金華散佈鼠疫桿菌,本縣軍民應注意防範。」不想僅僅過了八個多月,日本人就真的在常德下了毒手。蔡桃兒之死已經證實一場鼠疫災難正在降臨常德。作為記者,謝思文手中的武器就只有一支筆。他要用這支筆記錄下敵人的卑鄙和凶殘,記錄下常德黎民百姓的痛苦和悲憤。 
  房東家的公雞叫第三遍了。謝思文已沒有一絲睡意。他從床上爬了起來,披了件棉襖近到窗前。窗外露出一線晨曦。遠處傳來一陣犬吠。他是三天前來到伍家坪的。伍家坪距城區約20華里,駐守著一個團的部隊,是扼守川湘公路的一處要塞。他在這裡採訪軍事新聞,也聞到了戰事日漸臨近的火藥味。 
  初冬的黎明,夜空裡裹夾著幾分襲人的寒意。啟明星在天邊閃爍著。謝思文點燃一支香煙,憑窗思念著城裡的寒梅。寒梅現在睡得正香吧!她那紅紅的小嘴是多麼地惹他喜歡。想到這裡,他忽然後悔自己離城前沒有去寒梅那裡說一聲。寒梅一定也在牽掛他。 
  謝思文和魯寒梅的相識,說來也有著幾分浪漫的戲劇性。 
  那是今年春節過後不久的一天,他去報館發稿。發完稿後,他整理桌上的信件。這些信件多半是作者投來的稿件。他逐一拆讀著,不禁輕輕地歎息一聲。說實在的,這些稿件沒有幾篇夠得上發表的水平。不是疏於文筆上的提煉,就是辭藻過於堆砌而內容空乏。他很為這些作者惋惜,付出了勞動卻沒有收穫,總是一件令人扼腕的事情。 
  桌上只剩下最後一個信封了。他懶懶地拿起,又順手丟到桌上。他想,這最後的一封來稿怕是也會讓他失望的。他主辦的《德山》副刊看來快要成無米之炊了。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何況他謝思文不算個巧媳婦呵! 
  他盯著桌上的那個待拆的信封,忽然孩子氣地從衣袋裡找出一個銅板。他將銅板合在掌心上,搖了幾搖,心裡說道:「若是擲出正面,這稿就拆開一讀;若是擲出個反面,哈,那就對不起,原封不動地讓它躺進字紙簍裡好了。」這般地想著,他便當真地將銅板往桌面上一擲。他看見銅板在桌面上跳躍著,翻滾著,終於躺了下來。他俯身近去一瞧,唉,果真是個反面。他一下冒出一股無名的火氣,想也沒想就將桌上的那個信封,連同那枚討厭的銅板一齊扔進桌子下面的紙簍裡。 
  這事似乎到此也就不該再有下文了。謝思文隨後趴在桌上,匆匆地趕寫了一篇雜文,又匆匆地去食堂吃過晚飯,正準備拿上手提袋回宿舍,忽然,他在桌上又看到了那封來稿信和那枚銅板。他低頭往桌下的紙簍一瞧,紙簍裡空無一物了。他解嘲地笑了笑。一定是打掃衛生的胡嫂從紙簍裡揀出來的。這個胡嫂! 
  唉,看來,這件稿子是非拆讀不可了。思文獨自地笑笑,便將它拆開。一讀,不覺吃了一驚!哎喲,多謝胡嫂!原來是一篇難得的好稿! 
  這篇題為《春愁》的文章開篇便是這樣落筆的: 
  「世間何物最為愁人?桃花春雨,柳溪荷池,明月晨霧,相思夢裡,秋雲西北風;世間何情最是愁人?春閨綺思,死別生離,孤衾難眠,河漢阻隔,夜深千萬燈……」 
  謝思文內心的那片柔軟一下子便被這婉約的情景觸動了! 
  思文不是常德人。他是戰爭造成的飄泊者。9歲那年,在南京下關的一所中學裡教國文的父親不幸病逝;父親死後不到一年,母親又憂思成疾,拋下他和不滿3歲的妹妹去了父親那裡。從此,思文和妹妹月娟靠叔父撫養成人。南京陷落時,正在金陵女子大學讀書的月娟和叔父一家全部遇難,只有思文當時正好在漢口,才逃脫了虎口。虎口餘生的思文在漢口大病了一場。病沒全愈,漢口又失守了。思文本想抱著病體去重慶,無奈病後體虛,禁不住一路顛簸,便聽從大學時的一位同窗的勸告,輾轉來到長沙。又經人介紹,在常德《民報》謀了個職位。如今,轉眼兩年快過去了,那國破家亡的痛楚,死別生離的愁恨,無時無刻不咬噬著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現在,《春愁》這篇來稿,更是觸痛了他心頭的傷口。 
  謝思文就著黃昏的一縷餘光,趕緊將《春愁》一稿編好。他特別留意地記住作者的通訊地址:常德城東門外三鋪街啟明鎮小學,作者似乎是個女子,叫魯寒梅。   
  魯寒梅含恨別親人(2)   
  一個星期後,吃過晚飯,他拿上剛剛出版的當日的報紙,尋到了那所學校。在學校的一棟宿舍裡,他見到了魯寒梅。 
  他沒有想到,眼前的魯寒梅,這位啟明鎮小學四年級的語文教師,《春愁》的作者竟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女子。她正在吃晚飯,飯桌邊還有一位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 
  他向魯寒梅作過一番自我介紹,然後遞給她幾份報紙。那上面發表了她的《春愁》。 
  魯寒梅道過謝,請他在屋裡的一張木椅上坐下,又給他斟上一杯茶,兩人便閒聊了一些文章方面的事情。到掌燈時分,他起身告辭。寒梅送他出來,穿過學校裡的小操場,一直送到校門外的馬路上。 
  幾天後,他又收到魯寒梅的一篇來稿。因為有著前次的接觸,他一眼就認出信封上那幾行娟秀的字體是那個叫魯寒梅的女老師寫來的。他拆開信封,裡面附有一封短信。信是寫給他的,不長,除再次對他編發《春愁》一稿表示謝意外,也為前次他造訪時沒有好些招待而道歉。稿子是篇散文,叫《悼亡夫》。他將稿子看過,方知寒梅的丈夫也是一位老師,前年冬天,日機轟炸常德時不幸遇難。 
  「……又是一個春天來了。窗外風雨荏苒,彌合天地,濕風透簾,裹夾著我的一顆破碎的心來尋你的孤墳。墳上草青青,雨點打在我的身上,也落在我的心上,傷心的淚線編織成你我隔世的相思。夫君啊,你可曾記得當年燈下相擁夜讀李清照:『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目。』『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天,唱到千千遍。』同是國破山河碎的女子,如今,我亦是『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啊,原來魯寒梅老師有著如此不幸的身世。難怪那天見到她,她顯得那樣的憔悴!一場無風自來,無風自去的傷感突然在他心中生發。 
  夜幕漸漸降臨了。窗外的一盞街燈亮了,把一抹桔黃的光照進窗來。謝思文的心漸漸濡濕了,湧上一脈綿綿如長江的特別的情愫。他走出報館,順著門前的街道不知不覺出了東門。又不知不覺到了啟明鎮小學的校門口。 
  一直守著獨身的思文,34歲的青春年華里還沒有過愛的經歷。父母故去後,是叔父和嬸娘含辛茹苦養大他們兄妹。他大學畢業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掙錢供養妹妹讀書。他要好好報答叔父、嬸娘的養育之恩,不想過早地戀愛、成家。然而,戰爭毀滅了他的一切,也奪去了妹妹月娟花季般的生命。幾年的飄泊流亡,他常常感到孤獨,就像一個人世上的漫漫孤旅者,也如雨打池中的一片小小浮萍。他漸漸地渴望有一個家,有一個柔情的女人撫慰他心上的傷痕。可是,在這異鄉的常德城裡,又正是兵荒馬亂的戰爭年代,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家又到哪裡去找呢? 
  彷彿間,他似乎找到了。他從魯寒梅的來稿中,讀出了這位女人的才情和苦痛。他想去幫她分擔一點什麼,哪怕是互相的一句慰藉,或是燈下的幾聲詩的吟哦。 
  但是,謝思文到底沒有這份勇氣。他在寒梅的窗前停住了腳步。他忽然覺得臉上發燒,心臟「咚咚」地一陣狂跳。他怕見到魯寒梅後,人家問他來幹什麼?是啊,你來做什麼呢?一個寡居的女人家,趁著夜色去敲開人家的房門,寒梅會怎樣想? 
  思文想到這裡,趕緊逃也似地折身走出校門,沿著原路回到報館。 
  幾天後,魯寒梅的《悼亡夫》發表在《德山》副刊上。他幾次想給寒梅家送去報紙,卻總是壯不起那份膽量。直到半個月後,他接到寒梅的一封信,信中,寒梅再次向他道謝,並邀請他在週末去她家吃晚飯。 
  思文如約去了。 
  那晚,他們談了很多。從各自的身世、家庭,到李清照、辛棄疾、蘇軾、陸游的詩詞,到戰爭帶給中國人的種種苦難。談到傷心處,思文忍不住痛哭流淚。這是自從妹妹月娟和叔叔一家遇難後,思文第一次當著一個女人的面痛哭。男人的眼淚是那樣的撼天動地。寒梅一邊勸慰他,一邊想起自己夫死家破的慘痛,也忍不住「嚶嚶」痛哭。然而,兩人心中的愁苦,卻未能隨淚流去。「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這愁,況且不僅僅只是愁,它是愁恨!千般的家破愁,萬般的國破恨!頓時都襲上這對同病相憐的男女身上和心頭。 
  後來,思文和寒梅之間的來往就漸漸多了起來。寒梅常做些好吃的東西約思文來吃,思文每次來,會買些花生米、蘭花豆之類的零食給寒梅的兒子泉兒。泉兒也喜歡這位戴眼鏡、穿長衫的叔叔。 
  轉眼到了中秋。這天下午,思文抓緊時間處理完手中的稿件,提前離開報館,去三鋪街上割了些牛肉、豬肉,又買了一斤月餅和藥糖,去寒梅家過節。寒梅早幾天就說了,要讓他過個快樂的中秋節。 
  吃過晚飯,月亮漸漸地升上中天,銀色的月暉撒滿人間,沅江上傳來一陣陣嘹亮的漁歌,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許多。長期籠罩在戰爭陰雲下的常德人民,這天也似乎忘卻了那太多的愁苦。思文幫著寒梅洗淨白嫩的湖藕,切成一盆藕片,又取出月餅、藥糖,招呼泉兒來吃。寒梅正在燈下給他補襯衣的袖口,他叫泉兒給媽送去一片藥糖。寒梅接過,噙到口裡。頓時,那一絲甜中帶苦的味兒直沁她的心底。她抬頭看思文,思文的兩隻眼睛正定定地瞧著她。她忽覺兩頰一熱,趕緊低下頭去。   
  魯寒梅含恨別親人(3)   
  是啊,這是一對遭受過戰爭摧殘的男女!戰爭剝奪了他們原本溫馨的家庭生活。寒梅忽地想起丈夫遇難前的日子,禁不住又流出淚來。月缺月圓,花開花落,「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蝴蝶尚可成雙成對,為什麼戰爭要如此殘酷地拆散人家的夫妻?她恨日本人,恨日本人發動的這場侵略戰爭,是戰爭毀了她的丈夫,毀了她的家。 
  思文見她臉上忽地流下淚來,一時顯出幾分手足無措。他從衣兜裡掏出一條手絹,不聲不響地塞到寒梅的手中。無意間,他觸到了她冰涼的手指,一股從未有過的情愫突然從他心頭升起!他猛地俯下身去,一把將寒梅抱在懷裡。寒梅張著淚眼,望著他,然後伏在他的胸前,失聲痛哭起來…… 
  從這一天起,這兩隻戰火中的孤雁終於聚到了一起,他們找到了各自心中的那片綠洲,用著彼此的那份愛意,溫暖和撫慰著對方的那顆受傷的心。寒梅答應在寒假嫁給思文。她不想草率、馬虎地締結這場婚姻。儘管是在戰亂年間,也儘管這是她的第二次做新娘,但思文是初婚。她不想讓思文留下遺憾。她要舉行一個熱熱鬧鬧、象模像樣的婚禮,讓她的思文體體面面地做新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飛快過去了。轉眼,秋天去了,冬天又來了。他們計算著那漸漸臨近的令人興奮的日子,忙裡偷閒地做著種種準備。寒梅連著熬了十幾個深夜,繡了一對鴛鴦枕頭。又給思文趕織了一件毛衣。還到雞鵝巷的洪升布莊買了三段布料,想給思文做件長衫,給泉兒縫一套學生裝,給自己縫件旗袍。她要在婚禮的那天,讓一家人穿得簇新,高高興興地出現在親友面前。 
  思文所在的報館每月月初關餉,11月3日,正是星期一,下午,思文領到餉金,便提早下班,去街上買了些吃食,晚飯時到了寒梅家裡。他將餉金交給寒梅。寒梅想了想,說: 
  「思文,還是你留著自己花吧!」 
  思文笑笑,不語。寒梅又說:「思文,你聽見嗎?」 
  「聽見了。」 
  「那你就收好!不要亂花!」寒梅邊說邊把錢塞到思文的衣兜裡。 
  「寒梅,你答應嫁給我了!」思文紅著臉急急地說。 
  「是的,思文,我是一定會嫁給你的!」 
  「那你就該收下啊!寒梅,男人賺了錢,回家交給妻子,這是男人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刻!你不知道,以前,自從妹妹和叔叔一家遇難後,我每次領到餉金,就心中泛起一絲難言的苦澀。我賺錢幹什麼?喝酒?抽煙?我為誰辛苦為誰忙啊?!我也曾去酒樓借酒澆愁,每當醉眼迷離時,那股愁思就和酒液一道流向肚腸,那是多麼深幽無邊的苦楚。我和淚吟唱著『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吟唱著『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寒梅,當我今天領到餉金,你知道我最先想到的是什麼?我想到,從今以後,我可以把它交給你了!我有一個女人接受和分享我的勞動之果了!這是我好久、好久以來,最最高興的一次領餉!」思文說著,禁不住眼淚流了出來。他低下頭,停了停,又說:「寒梅,人說男人的孤獨,你知道這份孤獨的最苦處是什麼?它不僅僅是形單影隻,不僅僅是孤枕難眠,不僅僅是病臥床頭無熱茶。那是一份情感深處的無寄:無人分擔你的痛苦,也無人分享你的歡樂。你只是像一匹動物,為自己勞作,為自己賺錢,又為自己胡亂地將這些錢物花掉!」 
  寒梅聽著,由驚愕而震撼!她深深地為一個男人的情懷所震撼!是啊,她魯寒梅,活到31歲了的女人,卻一點不懂男人的內心深處!她走到思文面前,一把將他的頭攬到懷裡:「思文,我錯了!我收下!這是你的心,是你的一份信賴和溫情!我現在懂了!思文,我真的懂了!」 
  房前的草坪上,有一群正要歸巢的雞。泉兒看見一隻紅冠的蘆花公雞忽然「喔喔」的叫了起來。它找到一條肥壯的蟲子,用尖尖的嘴殼挑起,扑打著翅膀叫著丟到腳前的草叢上。一隻漂亮的黑母雞聞聲走過來,從容地將蟲子喙起,一邊歡快地「咯咯」地叫著,一邊一口將蟲子吞下。蘆花公雞立在旁邊,昂著漂亮的紅冠的頭,依舊「喔喔」地向黑母雞叫著。泉兒不明白,蘆花公雞為什麼要將蟲子送給黑母雞吃。他正想著,母親站在屋門邊叫著:「泉兒,回家吃飯啦!」泉兒聽見,便朝雞群「喔呵——」一聲吆喝,跑回家去。 
  思文從寒梅家回到報館的宿舍,已是夜10點多鐘了。他的心情特別好,讀了一會兒《宋詞選》,記過當天的日記,便上床歇息了。第二天清晨,他忽然被一陣淒厲的警報聲吵醒。他翻身起床,邊扣衣服邊開門往寒梅家跑去。他跑到寒梅那裡,見寒梅正無助地摟著泉兒發抖。他叫了聲寒梅。寒梅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他忙牽著泉兒,領著寒梅向郊外跑去。 
  天亮了。一架日本人的飛機在城區上空不停地盤旋。他們躲在郊野的一處土坑下目睹飛機漸漸離去,快中午時才回到城裡。 
  就在這一天,日本人在常德空投了鼠疫菌。 
  隨著各種傳言的紛起,謝思文沒日沒夜地四處採訪。當他從譚學華大夫那裡獲知在日本人空投物中發現鼠疫桿菌後,他的內心是那樣地悲憤!僅僅七天後,城裡果然出現了第一例鼠疫病人蔡桃兒,他便更加忘我地投入採訪。他有空便去寒梅那裡叮囑一番,尤其是泉兒,他擔心孩子到處玩耍、亂竄,惹上鼠疫。寒梅倒是一個勁地要他放心,而且,她更為擔心的是他。一個禮拜前的那天晚上,他去寒梅那裡。寒梅拿出縫好的新長衫給他穿上,又拉著他到鏡前左照右照,紅著臉問他:「喜歡嗎?」   
  魯寒梅含恨別親人(4)   
  「喜歡!幾年沒做新衣了!寒梅,我真的喜歡!」 
  寒梅聽過,又自己換上新縫的旗袍。那猩紅的帶著碎花的緞子旗袍穿在寒梅身上,襯出她曲線起伏的身段,如豆的油燈下,亭亭而立的寒梅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青春!那樣的裊娜!臉上的那殘留的憔悴已不復見。思文一下看呆了。寒梅見狀,紅著臉嗔道:「看你,別這樣瞧著嘛!」 
  思文有些尷尬。寒梅又說:「思文,你真的喜歡我麼?從今以後,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讓你高高興興地看一輩子!」 
  「寒梅,我會看你到永遠!」他張開雙臂,將寒梅摟到懷裡。 
  「海枯石爛!」他又接著補上一句。 
  現在,謝思文立在伍家坪的借宿的房東家的窗前,回想著他和寒梅快一年的相識和相愛,心中生出一絲絲甜蜜蜜的柔腸。他期盼著日漸近了的婚期。他想像著在那洞房花燭的日子裡,他將怎樣地去愛著自己的寒梅!他會永生永世地呵護和疼愛他們娘倆! 
  他想到這裡,一絲笑意悄悄爬上臉頰。窗外,天色漸漸明瞭,村口的小路上,一個牧童牽著一條水牛往小河邊的堤岸上走去。拾野糞的老漢挑著糞箕,迎著薄薄的晨霧出現在野地上。寧靜的村莊開始熱鬧起來。 
  思文是快中午時回到城裡的。他將采寫的幾篇稿件交給總編,便去自己的辦公室。他剛坐下,就見辦公桌上留著一張紙條: 
  「思文:請速去啟明鎮小學。」 
  紙條是報館的同事留下的。寒梅找過他了?家裡有緊要的事情?他來不及細想,起身往寒梅家急匆匆地走去。 
  他在校門口遇到了傳達室的張爹。張爹一把攔住他,將他拉進傳達室,一把按到椅子上坐下:「謝先生,你才回來?」 
  「我剛回城裡的,張爹,寒梅……」他突然預感到什麼。 
  「謝先生,魯……魯先生……她,她死了!」 
  他一把從椅子上跳起來。 
  「昨日下午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只聽說魯先生病了,才一個晚上,就……」張爹一把扶住思文。 
  「寒梅——」一聲男人的哀嚎從他的喉管裡發出!他一頭衝出傳達室,像一頭野獸般衝過小小的操場,衝進寒梅的家…… 
  學校的幾位老師都跑過來。屋內一切如舊,只有防疫隊員上午噴過的「滴滴涕」殺蟲劑的餘味彌留在空間。牆上掛著的鏡框裡,寒梅的照片正向他微笑。床上的一隻沒有繡完的枕套上,一隻鴛鴦上面還牽著一根連著衣針的紅絲線…… 
  他狂叫了一聲:「寒——梅——」就覺胸口有一股濁氣直往上湧,便什麼也不再知道。屋裡的人們只見一股殷紅的鮮血從他口中噴出。 
  書桌上有一封寒梅留給他的信。信上寫道: 
  「思文: 
  我突然病了。我沒有想到會病得這樣厲害!我找不到你,你回來了,快來醫院看我!我真怕是染上了鼠疫。若果真是那樣,思文,我就只能下輩子再做你的新娘了! 
  思文,你快回來,我好怕,好怕…… 
  寒梅 
  11月17日晨」 
  屋外,西北風吹得正緊。窗前的梧桐樹上,有一片枯葉吹落,在風中打著旋兒,無聲地飄落到不遠處的泥地上……   
  重慶緊急調兵遣將(1)   
  腺鼠疫潛伏期(由蚤咬受傳染日起至發病日止)為三至七日,間有八日至十四日者。此六病例之四,其潛伏期最多為七或八日。此點顯然表示患者於敵機擲下穀麥後,不久即被該蚤咬刺約在十一月四日或五日左右。第一例病人於十一月十一日發病,恰在敵機散擲穀麥物後之第七日,第二病例亦然,第三、第四病例則於十二日起病(敵機散擲穀麥等物後之第八日),第五病例則於十八日發病;第六病例已證實為腺鼠疫矣。該病人於十九日始至常德,住四天(十一月二十三日)即發病……所有六病例,皆寓居於敵機散擲穀麥等物最多之區域內。根據前述各節,獲得結論如下:1、十一月十一日至二十四日常德確有腺鼠疫流行;2、鼠疫傳染來源系敵機於十一月四日晨擲下之鼠疫傳染物內有鼠疫傳染性之蚤。 
  ——《常德鼠疫調查報告書》 
  1941年12月12日 
  一輛破舊的美式軍用吉普車喘著粗氣駛近常德城東門。守城的警察朝前走過幾步,打著手勢示意停車檢查。車停了,一位滿面灰塵的中年男子走下車來。 
  「我們是軍政部戰時衛生人員訓練總所的醫務人員,奉中央衛生署之命,來常德調查鼠疫的。」說著,他遞過派司。警察接過看了一眼,急忙一個立正,敬禮,道: 
  「對不起,請進城吧!」 
  車上坐著的是著名細菌學專家,中國紅十字會總會救護總隊檢驗學組主任陳文貴教授,這位曾於1936年接受前國聯衛生部的聘請,到印度孟買哈夫金研究所專門從事鼠疫研究的細菌學家,11月19日接到重慶中央衛生署的急電,即率教官劉培、薛蔭奎及檢驗員朱全倫、丁景蘭等人,於20日清晨從貴州啟程,經過四天的顛簸,一路風塵僕僕趕到常德。 
  當晚,常德專署專員歐冠、常德師管區司令趙錫慶、常德縣縣長鄭達和湖南省醫療防疫隊隊長、省衛生處防疫特派員鄧一韙在專員公署設宴為陳文貴一行洗塵。 
  「諸位,戰亂之時,難得一聚。歐某今日借為陳先生一行洗塵之機,先敬諸位一杯!歡迎各位來常德解黎民之疾苦!各項事宜,一體拜託!來——」歐冠手端酒杯,以主人身份滿臉堆笑地說道:「入鄉隨俗,按常德的鄉儀,先滿上三斟,干!」 
  歐冠先獨自幹過三杯,然後做著勸酒的手勢:「諸位,請!酒是正宗茅台!」 
  「娘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哇!喲,果真好酒!來,再給老子滿上!趙某一介武夫,也懶得斯文。」趙司令一仰脖將三杯酒吞下。 
  陳文貴端著酒杯用嘴唇舔了舔,道:「文貴素不沾酒,各位地方長官的盛情陳某心領了!」說著,他輕輕地歎息了一聲,將酒杯放下。官場上的這類套路,他也算見得多了。無論民間怎樣的水深火熱,官家的日子總是熱鬧的。 
  趙錫慶笑了笑,道:「你們讀書人總是不懂酒的妙處,這傢伙好咧!來,換個大杯,給我滿上!」 
  鄭達朝趙錫慶豎起大拇指:「還是司令豪爽!海量!」說著,他端起酒杯,含笑地對陳文貴頜首道:「陳先生,一路辛苦,鄭某無以為謝,請賞臉幹上手中這一杯。李太白鬥酒詩百篇;蘇東坡不是也留下『把酒問青天』的千古佳句?易安居士的『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辛稼軒的『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正是說明讀書人與酒的緣份。來吧,文貴兄,薄酒一杯,不成敬意!」鄭達說著,先干了。 
  陳文貴無奈,只得端起酒杯,淺泯了一口,然後抱拳致謝。一桌人便邊吃邊聊,說著些時局方面的事情。 
  宴畢,已是夜九時許。屋外不知何時下起微雨,一陣北風吹過,幾許寒意向人身上襲來。鄧一韙陪著陳文貴走出專署,向他們客居的邸捨走去。他倆曾是同學,分別後雖同在醫務界服務,間有書信往來,知著各自的近況,但因天各一方,已是多年不曾相見。不想今日竟因鼠疫而相會於戰亂中的常德古城。他們在寒風冷雨的夜幕下並肩而行,卻各自想著心事,感受著肩上的無形的壓力。 
  「一韙,依你之見,這常德的鼠疫可是屬真?」回到旅館,剛落座,陳文貴便急切地詢問他的老同學。 
  「種種情形表明,常德鼠疫應無疑義。」鄧一韙吹了吹手中的熱茶,點點頭答道。 
  「有何依據?」 
  「自敵機11月4日晨在常德投擲可疑的物件後,最先是美國教會廣德醫院檢驗出鼠疫桿菌,第二天下午四點常德縣政府即據此檢驗結果召開緊急會議,11月8日下午又再次召開防疫會議,決定在全城舉行防疫大掃除,擬定了防疫宣傳、捕鼠競賽、設置隔離醫院等具體措施。可惜急電上報重慶後,得到的復電是『事關國際信譽,不得謊報疫情』。『謊報』二字重若千鈞!地方上的官員誰敢擔此干係?正在猶疑之中,七天後的11月11日,一名12歲的幼女蔡桃兒急病而死,經臨床檢驗和屍體解剖,證實為鼠疫!」鄧一韙將常德鼠疫發現的經過大致地向陳文貴作了一番介紹。因為是老同學了,他言辭間也就少了一些客套。 
  「蔡姓幼女的屍體解剖系何人主持?」 
  「廣德醫院副院長譚學華和駐湘西的中國紅十字會總會救護總隊第二中隊長錢保康,以及奧地利醫生肯德。」 
  「哦,譚學華主持的似有幾分真實。此人生性耿介,少逛語。」陳文貴點著頭,沉思片刻,道:「不過,以一例病案之檢驗結果似難證實鼠疫在常德流行。」   
  重慶緊急調兵遣將(2)   
  「文貴,並非僅有一例,而是數例!除蔡桃兒外,13日又由肯德醫生發現蔡玉珍一例;由錢保康中隊長發現聶述生一例;14日又由常德縣衛生院長方德誠和譚學華發現徐老三一例;19日又由方德誠、譚學華和衛生署第二路防疫大隊長石茂年發現胡中發一例。這五例死者均作屍體解剖或肝脾液抽取,並從中發現鼠疫桿菌。」 
  「可是,一韙,你我若作深究,那常德鼠疫的疫源來自哪裡?根據流行病學之原理,鼠疫蔓延,常沿糧食運輸線。我國現在以福建、浙江兩省及江西毗連閩浙交界地帶為鼠疫盛行之區,其距常德最近之疫區當屬浙江衢縣,而衢縣去常德凡兩千餘公里,以目前國內交通情形而論,水陸二路均因戰事阻隔,浙江之鼠疫遠播常德實為不能。又常德為產米之區,糧食運輸當往外輸而非外來,疫鼠因糧船往返而入侵常德也為不能。只是兄所述之五例死者,病前可否遠行它處?是否有外染回來的可能?」 
  「據探詢所知,五人均系常德久居之居民,病前並未離開本城半步!且都發病於11月4日敵機擾常之後,最早發病的僅距此日七天!」鄧一韙據實答道。 
  陳文貴聞言,再次陷入沉思,良久,才將半閉的雙目睜開,對鄧一韙道:「看來,常德確有鼠疫流行。如敵機確在常德擲下受鼠疫傳染之鼠蚤,則鼠疫必在鼠類流行。若鼠類鼠疫暴發流行,必可測得鼠體上鼠蚤尤其是印度鼠蚤之指數。只怕常德過去未有鼠類之印度鼠蚤的測檢數據,又現時氣候已轉寒冷,鼠蚤指數當不致過高。據我分析,一韙呀,常德的鼠疫流行,高峰當在明年春上。那時春暖花開,萬物復甦,又是鼠類覓食、繁殖的高峰季節,一經傳染開來,恐怕就不是常德一城一地的事情了。」 
  鄧一韙點點頭,深深地歎息了一聲:「文貴,你所言極是!只是如今形勢急迫,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兵荒馬亂的,百里之外即有敵寇虎視耽耽。要人沒人,要錢沒錢,要藥沒藥。不瞞你說,我此次領省防疫大隊50餘人來常德撲滅疫情,所領經費僅僅不過500元罷了!也不知你信與不信?」 
  陳文貴苦笑了一聲:「信的,我自然是相信這些的。這小小的一筆500元錢啊,也不知夠吃幾頓今日那樣的晚宴!」 
  「豈止這樣的晚宴!唉,『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別看如今兵荒馬亂,城裡依舊是舞照樣跳,賭照樣叫,妓女生意照樣俏!有百姓編了順口溜:『上午打鼾,中午打嗝,下午打炮,晚上打啵。』這『打炮』與『打啵』便是常德玩女人的方言,算是當今官場之現狀。算了,不談這些。你我不過一介醫人而已!」鄧一韙說著,起身給老同學添上茶水。 
  「當務之急是盡快確認疫情。常德發生鼠疫,必經水陸蔓延至西南後方,茲事重大。為使國內外醫學界信服無疑,我必須親自收集證據。一韙,請你派人速去城中訪尋新近疫死者的屍體。」陳文貴喝了口熱茶:「一經證實確有鼠疫流行,我將即報中央衛生署和軍政部。因著常德如此特殊重要的戰略要地,不怕重慶方面不予重視!」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了,直打得房頂上的瓦片「沙沙」地響。北風呼呼地從不遠處的沅江江面上刮過,吹得窗外的幾株古老的香樟樹發出「嗚嗚」的呼號。寒潮來了。鄧一韙忽地覺出心中特別悲涼。他記起上午聽譚學華說過,《民報》的謝思文記者的未婚妻死了,也是死於鼠疫。他不知謝思文現在哪裡。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長長地歎息一聲,說:「文貴,天不早了,你一路顛簸,也該歇息一下。我先告辭。你說的對,應當盡快確認疫情。好吧,我協助你!」 
  陳文貴笑笑,說:「那好!有你一韙在,我的事情就好辦了。」 
  第二天天一亮,陳文貴、鄧一韙便來到東門外徐家大屋隔離醫院。昨晚10點,警士監送來一具屍體。死者叫龔操勝,是一位年僅28歲的男子,住關廟街前小巷18號。23日晚驟發高燒,次日晚即死亡。 
  陳文貴抹了抹死者睜大著的雙目,輕聲地說道:「我知道你的冤屈!可憐的小伙子!閉上眼睛上路吧!」說著,他吩咐助手劉培抽取死者的心臟及腹股溝淋巴腺液。然後,他們解剖了這具屍體,在死者的胸腔、腹腔和淋巴腺發現大量的鼠疫病灶。陳文貴親自從這些病灶抽取液體,分別注射到四隻荷蘭豬和兩隻兔子體內,同時對抽取液進行細菌培養。 
  11月28日,用作動物接種實驗的豬和兔子相繼發病死去。陳文貴又解剖了這些動物屍體,製作了染色玻片。顯微鏡下,他發現了多數革蘭氏陰性兩端深染的桿菌,與死者龔操勝的病灶抽取液中發現的菌種一致。 
  陳文貴又對蔡桃兒、蔡玉珍等5名死者的病歷及染色玻片進行反覆研究。他終於認定:11月4日日機投擲的鼠疫菌,導致了常德鼠疫流行!這是陳文貴多麼不願見到的事實啊!這位國內著名的細菌學家深知:常德人民已無可避免地將要經歷一場空前的劫難!無數善良的百姓將要死於鼠疫的虎口! 
  連著幾天的緊張工作,使他覺得十分疲憊。沉重的精神負擔,更使他茶飯不思。作為醫生,他以治病救人為己任。當他每次將垂危的病人救治痊癒後,他是那樣的興奮。今天,當他不得不確認常德正在發生鼠疫流行的事實時,一種難以述說的悲憤和屈辱像一扇巨大的磨盤壓在他的心上。他呆坐在椅子上,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   
  重慶緊急調兵遣將(3)   
  「一韙,確是鼠疫!我總想推翻你們的結論,可是——」陳文貴想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卻兩條腿沉重得不聽使喚,又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可是,嚴酷的事實擺在我們面前。天啦,這將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鄧一韙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肩頭。他仰面發出一聲長歎。兩行熱淚順著他瘦削的臉頰簌簌流下。鄧一韙也忍不住一陣心酸,淚水奪眶而出。陳文貴的助手劉培、薛蔭奎見狀,也淚流滿面。幾位中國男人的熱淚流在常德的這個冬日裡!他們向天長哭!哭民族的苦難!哭死去的和將要死去的同胞的冤魂!誰無父母?誰無妻兒?誰無兄弟姐妹?即使是在和平環境下,要撲滅一場鼠疫亦非易事,何況是在如此惡劣的戰爭環境之下。 
  不知多少同胞,將要冤死成森森白骨! 
  哭罷,陳文貴鋪開稿紙,急促地起草向重慶衛生署和軍政部的呈報電文: 
  「常德鼠疫確鑿無疑,局勢險惡萬分,宜火速組織施救。」 
  陳文貴的報告,震驚了重慶國民政府。當晚,陳佈雷將中央衛生署的緊急呈文報送蔣介石。隨即,衛生署、軍政部、中國紅十字總會等部門的主官奉命緊急趕往曾家巖德安裡蔣公館。 
  寬敞的會客廳裡,只有蔣介石焦躁不安的急促的踱步聲。忽然,他停下腳步,猛然轉過身來:「去年,日寇在浙江衢縣空投鼠疫。今年,又在常德下此毒手!常德不是衢縣,系扼守川黔雲貴之咽喉,乃我重慶陪都之屏障和糧倉。第六、第九戰區數十萬官兵駐防在此。若任此鼠疫蔓延,後果將不堪設想!你們,應當全力撲滅!要財政部撥款。要通報美、英、蘇俄諸國,爭取國際上的支援!」蔣介石說著,用目光朝眾人掃視一遍,揮了揮手:「都給我回去,即刻辦理!不得拖延!」 
  常德的鼠疫,很快牽動了重慶國民政府的每根神經。一場特殊的戰爭打響了。 
  中央衛生署醫療防疫第十四隊、軍政部第四防疫大隊第二中隊、第九防疫大隊第三中隊、第六、第九戰區防疫大隊相繼奉命晝夜兼程趕赴常德。中央和湖南省政府相繼撥發大量防疫經費和藥品,美國紅十字會和在華聖公會也捐贈了大批特效藥品和鼠疫疫苗。 
  常德地方也採取更加嚴格的防疫措施。防疫人員在保甲長的帶領下,開始對全城居民挨戶進行預防注射。軍警把守住常德城的6個城門,逐一檢查行人的注射證。發現無注射證的行人,當即由防疫隊補注。在車站、碼頭以及通往長沙、慈利、澧縣等地的要道上,設置檢疫站,實行交通管制。沅江上的船隻一律不准靠岸,必須隔岸10米停泊。將關廟街、雞鵝巷、法院街、五鋪街等地劃為疫區,重新封鎖後由防疫人員用來蘇、滴滴涕反覆消毒。發現可疑病人,一律送隔離醫院;疫死者的屍體,強制送往火葬爐焚化…… 
  縣長鄭達也被省政府以「組織鼠疫防治不力」飭令免去本兼各職。 
  一時間,常德城籠罩在一片鼠疫的恐怖之中。人們紛紛逃離常德,外地人也不敢踏入常德地面。城裡的店舖大都關門歇業,街市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只有不時匆匆而過的穿白大褂的防疫人員。 
  12月8日,日本聯合艦隊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次日午間12點,日軍對常德進行狂轟濫炸。9架日機在城內扔下50多枚炸彈,炸死5人,炸傷4人,許多房屋被毀。城內秩序再次陷入混亂,給防疫工作帶來更大的困難。 
  12月23日,日軍第11軍發動第三次長沙作戰。第九戰區官兵奮起抵抗。 
  嚴冬到了,颯颯寒風使常德古城更顯淒涼。郊外的黃土嶺上,新墳處處,白骨森森。每天都有鼠疫病人死去,每天都有淒慘哭聲傳來。常德百姓度日如年。 
  苦難的1941年只剩下最後幾天了。德國猶太人伯力士博士受中央衛生署委派來到常德,開展鼠疫調查。駐防常德的防疫人員堅持嚴格檢疫和捕殺老鼠。人們都希望能將這場瘟疫盡早撲滅。 
  但是,一切都已經不再可能。一場慘絕人寰的鼠疫劫難,正以更加猙獰的面目,一天天地逼近苦難的常德人民……   
  淒風苦雨雞鵝巷(1)   
  地點:專員兼區保安司令公署 
  時間:三十一年三月十三日午後六時 
  出席人員:總務股股長戴九峰 常德縣縣長 
  總務股副股長陳朱黼 專署一科科長 
  (略) 
  敦請參加人員:常益師管區司令趙錫慶 衛生署專員伯力士 
  廣德醫院巴牧師 廣德醫院醫師 譚學華 
  (略) 
  (乙)討論事項 
  1、本城保甲長鬚一律予以防疫訓練四小時; 
  2、三鎮分別舉行由防疫處會飭各鎮公所定期召集訓練,抗不受訓者嚴懲; 
  3、軍警訓練由保安隊及警察局各選士兵及警察各五十名,在各隊局訓練防疫要點4小時,水警隊亦應派員參加; 
  4、由防疫處請設計委員會高級醫務人員擔任講授; 
  5、受訓完畢之軍警,隨時派出協助防疫工作。 
  (略) 
  ——《常德防疫處31年度第二次會議記錄》 
  這是古城的一條有名的小巷。 
  小巷叫雞鵝巷。位於常德城中心,東西走向,長約不過百米。也不知從何年起,小巷彙集了常德地方的各類風味小吃:臭豆腐、五香牛肉、麻辣羊雜碎、狗肉火鍋、剁辣椒蒸魚頭……小巷裡店舖林立。沿著巷道裡的麻石路面,從東頭巷口往西而行,兩邊的店舖依次有義蘭香牛肉館、景春飯館、雙勝羊肉館、友誼飯館、景太飯館、勞工食堂、回民餐館、月宮旅舍、宏勝羊肉館、五東強檳榔店、袁亨利檳榔店、狗大爺白鐵鋪、景和煙酒店、協和煙酒店、鄒德太雜貨店、余盛祥檳榔店、羅柏林茶館、侯大姐米店、馬大姐日雜店、林沅興雜貨店、李天明餃子館、老同興醬園等等。 
  快過年了。前些時間鬧了一陣的鼠疫近來似乎漸漸平息了下來。前方又傳來長沙會戰大捷的消息。人們心頭積壓著的戰爭陰雲也隨著春天的一天天臨近而漸漸淡了起來。採辦年貨的人們從四鄉湧進城來。男人們忙著在店舖裡給老婆、孩子買過年的衣料和吃食,有心疼女人的還會買上一盒雪花膏或幾隻髮夾。流血流汗勞累辛苦了一年365天,平頭百姓們也顧不上戰爭就在眼前。他們看重這一年一度的佳節。無論怎樣,一家人能在這時節團聚,鄰居親友能在這時節互相走訪,那便是一份親情的聚會,一份歡樂與祥和的人生的聚首。 
  譚學華吃過早飯就匆匆趕往雞鵝巷。他是一大早接到鄧一韙的通知的。一韙說,雞鵝巷發現死鼠。 
  此時正是上午九時的光景。冬天的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際上,微微的北風依然帶給人們幾分刺骨的寒冷。自長沙會戰以中國軍隊告捷後,日本兵不知是太累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已有好些日子沒來常德轟炸了,這使城裡顯出幾分少有的平和氣氛。兩條狗從前面的街上橫過,一前一後跑在人行道上追逐。街邊堆積的垃圾堆上,一排排晶亮的狗牙霜還沒開始融化。誰家洗了被褥,正早早地晾曬在門前的竹竿上。 
  譚學華遠遠地看見一韙正在雞鵝巷口向他招手。他加快了腳步,近了,見肯德大夫也在。一韙迎上來,眉頭緊鎖著說:「學華,不好了!關廟街、雞鵝巷、東門一帶發現不少死鼠!看來,這場瘟疫正在鼠群中暴發流行。也許,不要太久,一場更大的鼠疫劫難就要在城裡蔓延開來。請你來,我們邊看邊議,看能不能想出更好一點的辦法來。」 
  譚學華點點頭,緊繃的臉上頓時沒有了一點笑容。他們一行便踏著溜光的麻石街面向小巷深處走去。 
  兩邊的店舖早已開門了,置辦年貨的人們擠滿了各家店舖的櫃檯。張富茂煙酒店門前擺著一張條桌,一位老先生正給人寫春聯。譚學華走過去一看,只見那春聯寫的是: 
  「萬里江山知何處?目盡青天懷古今。」 
  橫批是:「夢繞神州」。 
  譚學華不禁一絲暖意湧上心來。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此聯出自北宋愛國詞人張元干的《賀新郎?送胡邦衡謫新州》,只是將「目盡青天懷今古」稍稍變通為「懷古今」。 
  「老人家,您一手好翰墨啊!」 
  老先生停住筆,抬頭一望譚學華:「噢,這不是譚大夫麼?獻醜了!老朽只是借古人的詞句述說自己對國難的悲愁罷了。譚大夫見笑了!」 
  譚學華笑道:「哪裡,哪裡!老先生的氣節令晚輩敬佩!元干有知,亦當在九泉笑我中華無人可滅!謝謝您了,老人家!」 
  正說著,一韙在旁邊拉了一下他的衣襟。他順著一韙的手指一望,只見前面有個女人用火鉗夾著一隻死鼠往街邊的垃圾堆走去。他趕忙告別寫春聯的老人,匆匆地和一韙、肯德一道向那女人走近過去。 
  這是一位20來歲的少婦,叫張桂英,是程家大屋程新吾的兒媳婦。 
  「請慢!這死老鼠是……」 
  少婦停下腳步,見是幾位穿著防護服的醫生,臉上頓時泛起一片紅暈:「是自家堂屋裡見到的。昨天見到一隻,今天一早起來又見一隻。」 
  鄧一韙將那只死鼠裝進一隻大口玻璃瓶內,囑身邊的一位防疫人員送去隔離醫院檢驗。一行人便隨少婦往程家大屋走去。 
  這是一處很大的宅院,大門兩旁立著兩隻石獅。少婦將他們帶進屋去,穿過一處天井,見四牆是青磚砌的窨子屋。這種窨子屋因有封火牆與四鄰相隔,可起到防火的作用。程家是大戶,非大戶沒有這等講究的宅院。不一會,主人程新吾和兒子程志安相隨著迎了出來。   
  淒風苦雨雞鵝巷(2)   
  程新吾認識譚學華。去年冬天他哮喘病發作曾去廣德醫院看過病。他熱情地叫著:「譚先生,貴客啊!桂英,快泡茶!」 
  他們沒有喝茶,詢問了家裡發現死鼠的一些情狀,又瞭解了左右鄰居家的一些事情。程家隔壁是老同興醬園。醬園後面有個空坪,幾十口醬缸朝天敞放在那裡,缸裡裝滿了醬和醬料。平日裡這一帶老鼠就特別的多。鄧一韙決定去老同興醬園看看。他們沿著天井旁的走道向門外走去。忽然,一隻肥碩的老鼠從天井中間的花壇上竄下,摔在地上翻了幾個滾,好半天才爬起來箭立著脊毛搖搖晃晃地在花壇旁爬行。程志安見狀,去廚房取過一把火鉗,將病鼠夾了起來。鄧一韙又叫人取出一隻玻璃瓶,裝進去著人送到醫院化驗。 
  正是隆冬季節,天氣本來就特別地苦寒。譚學華目睹這程家老鼠瀕死前的景狀,又覺背脊上一股寒意漸漸升起。他明白,這是一種可怕的凶兆。他囑咐程家萬萬不可用手捉病鼠,若是沒有接種鼠疫疫苗的,趕快去醫院打針。程新吾聽罷,猶疑地說:「譚先生,真有鼠瘟?」 
  「程老闆啊,什麼時候啦!還不信鼠疫這事?城裡已死多人了!」 
  「日本人怎麼就這般地喪盡天良!眼見快要過年了,這日子怎麼過下去啊!」程新吾歎了一聲,又問:「譚先生,這針打得麼?會不會……」 
  「打得!一定要打!只有這唯一的防疫辦法了。這鼠疫針,還是國際上歷盡千辛萬苦援助來的。」譚學華一再囑咐過程家,才和一韙他們一道走出門去。 
  第二天,滿城的街頭上張貼著縣政府的告示。告示告誡市民不可接觸疫鼠。凡東門外的居民發現死鼠,須用瓦罐密封送至政府化驗,每隻鼠發獎金一元五角;城中其它各處發現死鼠,概由各戶用開水燙過後再用火燒滅。對藉故躲避或拒不進行防疫注射的,由縣府勒令疏散或封閉其住宅。 
  但是,這一切都已經晚了。一場劫難就在年關前夕迅速降臨常德。 
  關廟街、雞鵝巷、東門一帶重新發現鼠疫病人。再度肆虐的鼠疫呈暴發流行趨勢,每天染病在10人以上。很快,東門外改建為隔離醫院的徐家大屋住滿了鼠疫病人。而在這場厄運中首當其衝的是雞鵝巷。 
  張桂英一清早就醒了過來。 
  昨晚,她早早地就上床歇息了。白天忙了一整天,和婆婆打了一上午的□粑,下午又到布店買了幾塊布料,送到裁縫店請師傅給自己和丈夫各做一套新衣。快過年了,婆婆家三親六眷的,做媳婦的不僅要應付場面上的事,還要幫著婆婆備足春節時待客的各類零食、小吃。婆婆說還要蒸一鍋糯米甜酒,她聽著很高興,她其實是喜歡吃甜酒的。那東西甜絲絲的,她很久沒嘗過了。晚上,她鑽進被窩,被窩裡涼冰冰的,她輕輕地叫了一聲。丈夫程志安聞聲走近前來,細聲地問她怎麼了。她不作聲,只是用兩隻小腳輕輕地踢著被子。志安懂了,笑了笑,用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她一伸手摟住志安的脖子,嬌羞的說了一聲:「冷!」說罷,就鬆開手,一縮身子躲進被窩。 
  志安隨即也上床了。這是一對年輕的小夫妻。她像貓一樣縮在志安的懷裡,任志安輕柔地撫摸她。被窩裡漸漸有了些暖意,她聽到志安漸漸變粗了的呼吸聲。她將頭從志安的胸前抬起,摸著他的臉柔柔地說:「正月回我家拜年,你說給我爹我娘買點什麼呀?」 
  「隨你唄,你說買什麼就買什麼。」志安親了親她的小嘴,說:「我去跟娘要錢。」 
  「我還有些私房錢咧。娘給的不夠,我們再墊上一點。」 
  志安點點頭,說:「隨你!」 
  「給我爹我娘一人買塊衣料?」 
  「隨你!」 
  「那還給弟弟妹妹一人買雙洋襪?」 
  「隨你!」 
  「還給我爹買兩斤酒?」 
  「也隨你!」 
  「隨你!隨你!你就只曉得講這兩個字?」 
  志安笑了笑,說:「真的隨你咧,我聽你的!」 
  「那明天去店舖?你和我一道去?」她又重新偎到志安的胸前,嬌聲地說。 
  「好!明天吃了中飯,我陪你去。」志安說著,有了些性急,一扭頭將床前的油燈吹滅。這對小夫妻便在這冬夜裡,恩恩愛愛地緊緊摟抱在一起。 
  現在天還沒亮,她忽然從夢中驚醒了過來。她聽到樓樑上有老鼠「吱吱」的叫聲。志安睡得正香。她挪開他放在她腹部的一隻手,想起床小解。她剛下床,就覺頭上一陣發暈。她扶住床柱定了定神,挪到床後的馬桶上。突然,一陣難言的眩暈向她襲來,她驚叫了一聲就連同馬桶倒在地上…… 
  就在這個清晨,雞鵝巷的悲劇拉開了它可怕的序幕。 
  僅僅過了一天,美麗的少婦張桂英就告別了她無限留戀的人世。死時,她的兩隻大眼睛可怕地瞪著,彷彿在悲憤地質問人間:為什麼要我死?為什麼要我死! 
  程家大屋傳來一片淒慘的嚎哭聲。桂英的父母聞訊趕來,母親抱著尚存一絲體溫的女兒,連聲哭叫著:「女呀!我的女呀!」一下昏倒在女兒身上。 
  程家的喪事還沒來得及開始操辦,街對面開餃子館的李天明又死了。隨即,在巷口擺水果攤的一個漢壽人全家5口相繼發病死去!程家的其它成員也緊接著發病……   
  淒風苦雨雞鵝巷(3)   
  雞鵝巷一下變成了鬼巷。防疫隊立即封鎖了交通,禁止人員出入。一具具屍體經消毒後被防疫人員抬到千佛寺火葬爐火化。人們遠遠地看著這一個又一個熟悉的緊鄰被送進爐火裡,一齊地跺著腳嚎啕大哭!昨日或者前日,他們都還活著,儘管活得擔驚受怕,怕天上的日本飛機,怕飛機扔下的炸彈,但畢竟還是活著。他們不日前還在小巷相遇,依如以往一樣打著招呼,或者相邀著去酒樓買碟花生米,一邊飲著常德有名的谷酒,一邊聊著家常。他們都是幾十年的鄰居,上輩甚至上輩的上輩就生活在這條小巷裡!他們有過恩恩怨怨,也有過爭爭吵吵,卻誰家都幫襯過誰家。誰家有了急事,站到巷道上喊上幾聲,人們便會從自家的屋裡奔出來,相幫著把事情辦好。可今天,眼睜睜地看著這熟悉的鄰居一個個淒淒慘慘地死去,一個個皮炙肉燔地在焚屍爐裡化為冤魂,每一個還活著的人誰也忍不住放聲痛哭! 
  他們哭死去的同胞!哭多災多難的國家!哭活過今天也不知能不能活過明天的自己和自己的父母兒女、兄弟姐妹! 
  死神,緊緊地籠罩著雞鵝巷,籠罩著古城常德。 
  伯力士博士匆匆趕到譚學家華,田璟儀剛剛安排幾個孩子睡下,聽到學華在客廳裡叫她,便快步從臥室走了出來。學華向伯力士介紹說: 
  「這是我的太太,博士!」 
  「真對不起,譚夫人,這麼晚了來打擾您!」伯力士紳士般地向璟儀打過招呼,又接過女主人泡的熱茶,轉身朝譚學華道:「譚,情況很糟糕!我的助手發現鼠群中的鼠疫已由溝鼠傳至家鼠和小鼠,鼠類感染率在近半月內,已由19%激增至48.3%,疫鼠已遍及全城的每個角落!」 
  「博士,您說的是真的?鼠疫主要由家鼠傳給人類,這意味著本城將出現鼠疫暴發流行?!」譚學華大吃一驚。作為醫生,儘管他對疫情早有估計,但仍不願見到事態真的發展到可怕的程度。 
  「千真萬確,譚。而且,更可怕的是疫鼠中發現了大量的肺鼠疫!」伯力士漲紅的臉龐上,淺紅的汗毛緊張得一根根豎立著。 
  譚學華直覺得太陽穴兩側一陣抽痛。天啦,肺鼠疫!此前,他們發現的還都是腺鼠疫和敗血型鼠疫,這二型鼠疫均需經過鼠類中的鼠蚤咬噬方可傳至人類,而肺鼠疫卻可由病人說話與呼吸時的飛沫傳播,其死亡率可達100%,傳播速度將更快!也就是說,常德鼠疫的控制和撲滅將更加難上加難! 
  「千古浩劫啊!」他仰天長歎一聲,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這群日本瘋子!太野蠻!太可怕了!譚,我將立即報告盟軍司令部,請求藥物支援!」 
  他們商量好一會,也想不出一個好辦法。譚學華便建議伯力士一道去見鄧一韙。 
  他們走出廣德醫院,沿著三鋪街冷寂寂的麻石路面向縣政府走去。已是古歷12月22日了,再過一個星期,就是中國人傳統的春節。可常德城如今已如一座死城,往昔年前的熱鬧氣氛絲毫不見。人們的心,早已為可怕的鼠疫麻木了。 
  他們摸黑找到了鄧一韙的住處。鄧一韙正在燈下給省政府薛岳主席起草報告書。 
  「博士先生、學華,深夜來訪,快請坐!」他連忙起身打著招呼。 
  伯力士一落座,便急急地向鄧一韙說明來意。鄧一韙一聽,也不覺大驚! 
  窗外,冬夜的寒風在古城上空呼嘯,彷彿正為死難者的冤魂在悲號。 
  他們商定,即日以常德防疫處的名義,從常益師管區和洞庭警備司令部借調200名士兵,交伯力士博士緊急培訓,以加強城內各疫區以及各處城門的警戒。沅江水域亦增加水警巡邏次數;通往長沙的常長公路沿線各城鎮均設立檢疫站,強化疫情管理。以控制疫情蔓延。 
  譚學華是深夜11點才離開鄧一韙的住處回家的。他獨自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街上幾乎見不到一個夜行人,只有巡邏的軍警在寒風中不時走過。偶爾有一、兩隻野狗在小巷裡竄出。一種難言的恐怖無處不在地跟隨著他沙沙的腳步聲。他在經過雞鵝巷口時不由地停了下來,巷口的兩個警察對著他吆喝了幾聲,他沒有理睬,又緩緩地邁步走向家去。他記起幾天前和一韙、肯德來這裡調查疫鼠,記起在張富茂煙酒店前見到的少婦張桂英,記起在程家大屋與程新吾父子的一席交談……也僅僅只是短短的幾天時間,程家的老小、連同他那年輕、嬌羞的兒媳都已經不在人間!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得如同路邊的一隻螞蟻。他行醫20來年,嘔心瀝血地履行著一個醫生救死扶傷的天職。可是,殘酷的戰爭就像一隻隻魔鬼的黑手,輕易地就將一條條生命毀滅。誰都有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權利。日本人憑什麼跑到中國的國土上殺人放火!他忽然覺得他曾引為自豪的職業是多麼無用。他只能醫治病人,而戰爭卻能殺死無數的活人!他又想起隨著春天的到來,氣溫的漸漸轉暖,鼠類將更頻繁的四處活動,城裡的鼠疫將無可避免地蔓延到城外的各處,這場劫難將要奪去的不知到底會有多少同胞的生靈!難道中國人真的會淪為亡國奴?真要為小小的日本打敗?他又忽地憶起前年在長沙,他在坡子街聽到的那支《黃河大合唱》。那是一支武漢來的戰地服務隊。他記得那天觀看演出的民眾都激動得淌著熱淚。是的,中國不會亡!黃河在怒吼!長江在怒吼!洞庭湖在怒吼!古城常德身邊的沅江也在怒吼!   
  淒風苦雨雞鵝巷(4)   
  他一路想著,不覺到家已是半夜時分。璟儀還沒睡,正坐在燈下給孩子縫棉衣。見他回來,忙打過一盆熱水,看他邊洗臉,邊對他說:「你走不久,報館的一位記者來了,說是向你辭行。」 
  「啊——」他邊擰毛巾邊問璟儀:「叫什麼,他告訴你了麼?」 
  「他說姓謝。噢,對了,就是隔壁啟明鎮的那個姓魯的女老師,家湘的老師咧,不是前不久死了?他是魯老師的未婚夫。」 璟儀回答說。 
  「他沒說什麼?」 
  「他說他要離開常德去四川了,他在這裡呆著很傷心,也為了魯老師遺下的泉兒,他怕那孩子早晚再在這城裡出事。他要帶著魯老師的兒子去四川。」 
  「唉——」譚學華歎了一聲氣:「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去吧,離開這座城市也好!興許還能撿上一條活命!他說幾時走?」 
  「明天,明天一清早就坐軍管會的便車進川。」 
  「走吧!可惜我不能為他送行。璟儀,這城裡能走的差不多都走了!避難啊!」他將毛巾握在手上,走近妻子身邊,伸手摸了摸她越來越瘦削的臉頰:「璟儀,要不然的話,你也帶著孩子避開一段時間,去貴州你娘家那裡躲一躲,待局熱穩定下來,我再接你們回來。」 
  璟儀望著丈夫,眼睛一眨也不眨。她搖了搖頭:「不,我們一家不能分開!」停頓了一會,她又輕聲地說:「活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譚學華一把摟住妻子,哀哀地叫了一聲:「璟儀——」 
  窗外的北風還在狂吼,像有人在半空中悲號。     
  叫魂 第三部分   
  古城處處聞哭聲(1)   
  受福建省衛生處派遣,由我擔任隊長,袁祿和擔任副隊長,帶領其他6名防疫隊員,一行8人組成一支防治鼠疫隊日夜兼程到湖南撲滅鼠疫。我們從福州坐船到南坪,再轉乘汽車到永安、長汀,經江西贛州、大余嶺進廣東南雄、韶關,在韶關坐火車到達湖南耒陽時,大約是民國三十年的冬天。那時長沙被日軍佔領了,湖南省政府已遷到耒陽。在耒陽,當時的國民政府湖南省衛生處處長張維和辦公室主任鄧一韙接見了我們,任命我為湖南省巡迴醫療第一隊隊長,立即派我去常德撲滅鼠疫,並給我下了委任狀和20個人的名額。我們只稍事休息,一行人即刻動身乘車去邵陽。經洞口、安江、榆樹灣、辰溪、瀘溪,到達沅陵後從桃源進入常德。當時常德專署在七里橋那裡,我去找了一個姓張的專員接頭後,就在大高山巷那裡的一家報館處貼出招募鼠疫防疫隊員的告示,很快招募到了18名防疫隊員。在常德,除了我們這支防疫隊外,還有美國紅十字會的人也在常德開展撲滅鼠疫的救援工作。有個奧地利醫生叫肯德,他帶了10多個人在常德,他們中有菲律賓華人、印度尼西亞華人、馬來西亞華人等。 
  ——劉祿德先生訪談錄 
  離過年只有最後兩天了。歲尾的一場大雪飄然而至。戴九峰一清早夢中醒來,聽屋外北風呼嘯,望窗外雪花飄飄,不覺週身寒意。匆匆起床,洗漱畢,裹緊皮襖,便徑往隔壁書房而去。 
  戴九峰是這個冬天接任常德縣長的。前任鄭達移交縣務時,曾留給他一冊清版《武陵縣志》,他總想抽空看看,以知曉常德的歷史掌故,風土人情。無奈日日公務纏身,竟無暇捧讀。今逢大雪瀰漫之日,料想有些空閒,便早早去了書房。 
  天是出奇的冷。簷邊懸掛著一排排冰凌。戴九峰搓著雙手,看主任秘書黃公赫撥弄火盆中的木炭。木炭火漸漸旺了起來。他取過《武陵縣志》,從卷首讀起。 
  這日果是清閒,至上午十時,竟無人打擾。戴九峰的早餐是在書桌上邊讀縣志邊喝過一碗豆漿吃過一個燒賣的。匆匆的瀏覽,使他對常德歷史有了大致的瞭解:這常德縣城,古屬浩渺萬頃的八百里洞庭水鄉。至春秋戰國,一部分水域漸成沖積陸地。周赧王三十七年始築城池。白起、司馬錯經略川楚,常德列入秦國版圖,置黔中郡。漢初改為臨沅,屬武陵郡。又因項羽殺義帝於郴縣,武陵人縞素哭於招屈亭,漢高祖聞之,改武陵曰義陵。王莽改為監沅。晉屬荊州。隋唐為朗州治。宋改鼎州。元改常德路。清改武陵縣,屬常德府。民國廢府,改為常德縣。 
  讀到這裡,戴九峰合上縣志,取水煙筒吸過幾袋煙,忽記起明末軍事地理學家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裡說過:「常德府左包洞庭之險,右控五溪之要,不特荊湖之唇齒,亦為滇黔之喉嗌也歟。」五溪,沅水流域的五大支流。歷史上著名的漢將馬援征五溪蠻便是常德兵災戰亂的開端。自此,歷朝歷代,常德兵連禍結。三國時,吳將黃蓋任武陵太守,鎮武陵蠻反,殺人無數;唐乾符六年,黃巢破長沙,走常德,兵十萬被殲,沅水浮屍蔽江;至五代割據,常德兵災更多;明末清初,張獻忠部將縱火常德,全城一片瓦礫;順治二年至十二年,常德百里內人煙俱絕!至如今,日寇鐵蹄又至,姦殺擄掠,無所不用其極,便是當前鼠疫,又令多少常德人家滿門死絕!戴九峰長歎一聲,不覺雙目濡濕。想自己,自受命從安徽故里來常德履新,便抱定以死報國之心!他記起到常德第二日便聽到的一首民歌: 
  「常德好地方, 
  四盤一碗湯, 
  桃源米酒陬市糖, 
  河洑油條一臂長, 
  水溪豆腐象城牆……」 
  是啊,這古香古色的洞庭湖岸的水上城市,本身就是類乎一隻旱船的。在這只旱船上,裝載著眾多供後人憑弔的古跡:小西門外的採菱城,傳說就是楚平王偕妃採菱的所在了;衛門口的絲瓜井,據傳是劉海戲金蟾的地方;府坪有春申君之墓;珠履巷,就是春申君蓄養三千食客的地方;四眼井是唐代大詩人劉禹錫種桃千樹的玄都;屈原九歌中所謂「朝發枉渚,夕宿辰陽」,其枉渚所在地便是今日東門外的德山;明憲宗的第十三子榮莊王的王邸舊址,即今瑪瑙巷的省立四中校址;近旁的迎風巷,是榮莊王妃嬪接駕之處;雞鵝巷是王府飼養家畜的所在;皇經台是王府供祀的祭台…… 
  一上午,戴九峰就這樣翻閱著《武陵縣志》,那從遠古走來的常德,便在他這個新任的縣長眼前漸漸構出輪廓。這是一處多麼富庶的魚米之鄉!如今,毗鄰的宜昌、華容、石首、沙市一線已相繼淪陷,為拱衛陪都重慶,第20集團軍和第29集團軍重兵佈防於常德城四圍。看來,日軍的細菌戰還僅僅只是一場更大的惡仗的前奏。 
  戴九峰從書桌前立起身來,沉思著向廊外雪地走去。雪還在下著,魚鱗般的屋脊上只見白茫茫一片。簷前的一株桂花樹上,掛滿冰凌,在北風中不停地發出「叮噹」聲。遠處誰家傳來一陣哭喪聲,淒厲的號啕隨北風在街市上空迴盪。戴九峰長長地歎息一聲,一行熱淚不覺從眼窩湧出。 
  「縣長!」猛然間,他聞聽到主任秘書黃公赫的喚聲:「有客人求見。」 
  「誰?」他在雪地上停住腳步。   
  古城處處聞哭聲(2)   
  「廣德醫院的譚院長和一位姓劉的防疫隊長。」黃公赫在他身旁輕聲說道。 
  「啊,請,快請客人進屋!」他一邊說著,一邊急急回身。 
  客廳裡,譚學華和一位30來歲的青年正坐在椅子上。戴九峰踏進房門,便拱手道:「譚院長,這冷的雪天!哈,這位先生是……」 
  譚學華聞言起身:「戴縣長,打擾!此君劉祿德先生,湘省巡迴醫療第一隊隊長,剛從福建受命前來常德撲滅鼠疫的專家。」 
  戴九峰大喜,上前握住劉祿德雙手:「歡迎啊!劉先生!」 
  主賓言畢落座。劉祿德略述一路見聞,便向戴九峰秉呈在耒陽時湖南省衛生處張維處長給他的委任狀和托轉的《薛兼主席特飭省衛生處制定嚴防鼠疫流行防疫實施辦法十項》的公文。戴九峰一邊接過公文,一邊問過客人:「聽口音,劉先生是四川人?」劉祿德笑笑,答道:「正是!」戴九峰又側頭問譚學華:「譚院長祖籍何方?」譚學華道:「江西永新人氏。」戴九峰聞言,淒然一笑:「當此非常之期,我等三個外省人聚首常德,此命乎?緣乎?」說罷,展讀公文,但見全文如下: 
  「常德發生鼠疫,薛兼主席對此異常重視,以鼠疫傳播迅速,防禦如欠周密,死亡之慘必甚,為弭患無形計,特飭衛生處,特定本省防禦鼠疫實施辦法十項:(一)各縣防空監視哨,及各機關團體人員,各保甲長,應隨時督導民眾,嚴密對空注視,如發現敵機有散佈雨狀或粒狀物體毒菌情事,須立向當地縣政府、防護團、警察局、衛生機關、鄉鎮公所、保甲長、以及其他有關機關報告,並在散佈區域,由有關機關嚴密封鎖,絕對禁止通行。(二)醫務人員,及防護人員,如接到敵機散佈病菌報告後,應即佩帶口罩,前往撒菌區域調查,並用乾燥玻璃廣口瓶,盛儲撒下之粒狀物,如系液體,則即將粘有是項液體之泥土,裝入瓶內,送衛生機關化驗。(三)在未獲化驗報告之前,絕對禁止在原撒布區內住居的人民繼續居住或通行,由醫務人員及防護人員,立刻用物理化學方法,消毒殺菌。(四)如經化驗確係鼠疫桿菌,應由當地專員公署,縣政府及有關機關,會同駐軍,加緊嚴密武裝封鎖,並注視在該區內,有無鼠疫病症發生。(五)如封鎖區內,發現鼠疫病人,應速隔離醫治,同時在鄰近疫區舉辦檢疫,實施預防注射,在鼠疫未徹底撲滅以前,不得解除封鎖。(六)如疫區人民,有逃避在外者,應責成鄉鎮保甲長,嚴密查追,並會同衛生人員,施行防疫之必要措置。(七)鄰近疫區各縣,以及市鎮,亦應舉辦檢疫,凡過境嫌疑旅客人等,得予以隔離留驗,旅客所攜帶行李及貨物,應予以化學及物理消毒,其不能消毒者得禁止運輸。(八)凡鼠疫情報,應隨時電告省政府,及省衛生處,並分電鄰近各縣,並擴大宣傳,曉諭民眾,共同防禦。(九)各縣應責令軍警會同保甲長挨戶曉諭民眾,厲行殺鼠滅蚤,杜絕感染媒介。(十)各公私醫院、診所、以及醫務人員,一經指派,應即協同防治,不得遲延。」 
  一紙公文讀畢,戴九峰又長歎一聲:「局勢維艱啊!眼看就要過年了,卻全城上下,哭泣聲此起彼伏。過了年,春天一到,氣溫轉暖,鼠類更是猖獗,只怕這疫情就更加防不勝防!民要溫飽,瘟疫要防,強敵壓境,千頭萬緒啊!」 
  譚學華聞言,也忍不住一聲歎息:「是啊,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難民潮水般往常德湧,又潮水般沿著沅水往湘西、雲貴逃,再是魚米之鄉,又怎禁得起這無數張新添的嘴!城中很多人家斷炊,甚至已無煮年飯的薪炭。」譚學華說著,又轉過頭問劉祿德:「不知這次祿德兄來,攜有哪些急需物品?」 
  劉祿德道:「只有一箱磺石安塞唑。」 
  譚學華一下高興起來:「好哇!雪中送炭啊!祿德兄,你可是帶來一箱金子!」 
  戴九峰聞言,忙笑著吩咐黃公赫道:「快通知伙房準備中飯吧,我要留譚院長、劉隊長用餐。」又掉頭對劉祿德說:「劉隊長,年盡無日了,你一路風塵,為常德百姓赴難,本縣理應隆重為你接風洗塵。只是……只是九峰囊中羞澀,只能便飯相請,慚愧!慚愧啊!公赫哇,你就請廚房去弄條沅江大鯉魚,水煮活魚可是常德的一道名菜!」 
  譚學華和劉祿德見戴九峰一片誠意,也就不講客氣,留下來繼續先前的話題。戴九峰道:「二位是專家,這常德城鄉的鼠疫到底該如何防治?僅僅一個常德城還好說,可怕的是向城外的鄉間蔓延。鄉人愚昧,一人染病,親友多往探視,往往先病者還未斷氣,探病者又染病,如此瀰漫四鄉!現在疫區不僅僅是常德縣城鄉,益陽的武聖宮鎮,津市的棠華鄉,臨澧的柏枝鄉,漢壽縣的太子廟、崔家橋鎮,桃源縣的雙溪口、九溪、太平鋪鄉等處均有疫情。僅漢壽縣的毛家灘鄉,疫死者即達474人,又漢壽縣坡頭鎮,疫死者達237人!一戶戶人家,幾乎無一活命!這些都是和平居民啊!世居一地,農耕為生,與日本人何冤何仇?!歹毒啊!日本人真是太歹毒!連德國惡魔希特勒都深知歐洲歷史上鼠疫的可怕,始終不敢施放鼠疫細菌戰。小日本卻什麼惡事都敢啊!」 
  正說著,警察局局長張炳坤和啟明鎮鎮長田兆畹披著一身雪花進來。   
  古城處處聞哭聲(3)   
  戴九峰問:「張局長,有事?」 
  張炳坤一邊抖落身上的雪花,一邊答道:「戴公,田兆畹鎮長來告我,常益師管區的駐軍兄弟也發鼠疫了。鎮公所管不了軍隊地盤上的事情,跑來問我。我問誰?只好帶著他來見你。」說罷,瞧見譚學華,雙手一揖道:「譚院長在?菩薩呵!」譚學華聞言,欠身一笑。 
  戴九峰一驚,忙問田兆畹:「真有其事?」 
  田兆畹道:「昨日傍晚,師管區抬出三具士兵屍體,就在營區附近的荒地上掩埋了。」 
  「天啦!禍及軍人了!」說罷,叫過黃公赫,「快給師管區趙錫慶司令打個電話,問明情況,再叫縣衛生院方德誠院長速來我這裡,就說有急事相商。」 
  好在常德城不大,一會兒,方德誠急匆匆地踏雪趕來。戴九峰黑著臉道:「方院長,疫情仍在擴散,已禍及軍隊,你知道麼?」 
  方德誠道:「我也是剛剛才聽說,沒來得及細問。戴公,難啊!要錢沒錢,要藥沒藥。美國人捐助的鼠疫疫苗也剩數不多。現今隔離醫院有臨時病床100張,廣德醫院有病床50張,而病人一天天增加,人滿為患啊!」 
  「你坐吧!坐下說。」戴九峰朝方德誠招招手,語氣緩和了許多:「也不是我怪你。我也知你難!自日機投毒以來,中央和省已陸續派來20支防疫隊,這批200餘人的醫生、護士也在冒死為常德人奔忙。也為統籌各方事務計,省府還成立常德防疫委員會,指派了防疫處正、副處長。可是,資金和藥品匱乏,無米之炊啊!常德防疫委員會曾以六個月為期,需防疫經費十餘萬元。計劃報省財政廳會計處和審計處,竟以『經費預算無所憑借』為由拖延下來。後又說此乃地方性事件,應由常德地方當局撥款辦理;忽又說事屬戰爭性質,應由中央政府統籌撥款。如此推來推去,直到薛岳主席發怒,財政廳才允撥款二萬元。聽鄧一韙說,他帶省醫療防疫隊50人來常德,還是在衛生處借五百元才成行的。諸位說,這鼠疫洶洶,哪一項,哪一事不是動輒要錢?」 
  張炳坤聽到這裡,跳起來朝窗外罵了一聲娘:「這幫吃冤枉的!老子在這裡賣命,他們在那裡享福!」 
  戴九峰道:「話也不能這樣說,各有各的難處。現如今,我們既為官於常德一方,就該為常德百姓做事。兵禍連年,又遭瘟疫,常德百姓苦哇!你聽窗外,古城處處聞哭聲!日本兵已佔華容、石首,可謂賊兵已臨常德城下。這場鼠疫之後,怕是會有更可怕的兵禍降臨常德城!」 
  田兆畹這時忍不住插嘴道:「我姑媽一家上個月從華容逃難到我家,說那日本兵個個是畜牲,連六十多歲的老婆婆也奸。還強迫當爹的去奸親女,以供他們取樂。常常輪姦女人後,還用蘿蔔、芋頭塞入女人下身。那些獸兵作孽後,還在牆上留下一些什麼『吃的剝皮雞,睡的美貌妻,燒的背時屋,殺的蠢東西』的屁話!」 
  「我睡他娘哩!×他日本人的祖宗!」張炳坤忍不住又大罵起來。 
  譚學華歎了口氣,道:「前日,長沙湘雅醫院呂靜軒來信,告我《湖南常德發現鼠疫經過》一文將於近期刊《國立湘雅醫學院院刊》第一卷第五期。此為日本人施放細菌戰的鐵證。總有一天,常德人要向日本討還血債的!」 
  一直侍立在旁的黃公赫忍不住插嘴道:「小日本大老遠跑到常德來殺人,也不知早有人說過:『中國若是古希臘,湖南當作斯巴達;中國若為德意志,湖南當作普魯士;若道中華國必亡,除非湖南人盡死。』湖南人死不盡的,小日本打錯了算盤!」 
  張炳坤又說:「前些日子,政府強令將疫死者焚燒,卻四鋪街一帶多回民,回民習俗是土葬。故僅燒了兩具回民屍體,回民就聚眾阻止,只好抬屍掩埋。這下可好,抬屍者上午還在抬別人,晚上就染病暴亡被別人抬了出去。每日裡要死一二十人,慘啊!有人看這樣子不行,找張專員提議,把雞鵝巷圍起來,只放人出來,不准人進去,等人出來後,就把雞鵝巷放火燒了,斷了禍根。張專員不許,說雞鵝巷六七百間房子,燒了,那麼多居民往哪裡去?我看張專員說的也是。」 
  方德誠道:「從流行病學上講,消除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是控制鼠疫傳染的有效方法。但是,如今的雞鵝巷已不再是惟一的傳染源。這場瘟疫已擴散到了常德周邊的13個縣。到處都形成了新的疫區傳染源。」 
  一屋人爭來論去,也議不出個切實的辦法。戴九峰看看牆上的自鳴鐘,已近午後一點,便說:「指日就要過年了。過完年,再呈請張專員,召開一次防疫委員會會議吧。非常時期,當施非常之法。諸位還是先去伙房用餐吧。一應繁雜事務,還請諸位多多操勞!請吧!」 
  從戴九峰那裡吃過午飯,譚學華獨自踏雪回了醫院。剛進醫院大門,就見雪地一個女人遠遠地朝他跪了下來。他一驚,忙上前雙手去扶。將女人扶起,細看才知是五鋪街的楊五嫂。楊五嫂一頭亂髮,滿臉淚痕,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精緻。譚學華和楊五嫂原本熟識,此時見狀不覺大驚!將楊五嫂讓進屋裡,譚學華問:「五嫂,什麼事急成這樣?」 
  楊五嫂又咚地跪了下去,一邊磕頭一邊求道:「譚院長,救命啊!救我崽女的命啊!」 
  譚學華再一次將女人扶起。   
  古城處處聞哭聲(4)   
  原來,楊五嫂的一雙兒女都染上了鼠疫。她女兒志惠今年19歲,兒子志鵬也13歲了。 
  「譚院長,你菩薩心腸,就把我的崽女收到廣德醫院來吧!你不曉得,那徐家大屋是個死人坑,是座燒屍爐!那麼多鼠疫病人被趕到那裡,就睡在地上的稻草堆裡等死,死了就送到化屍爐去燒!」說著,楊五嫂又咚地跪下磕頭。 
  譚學華幾個月前去過一次楊五嫂家。那是東門五鋪街一處四面透風的破舊木板房裡。楊五嫂的兒子病了,請他去診治。自此,他認識了楊五嫂,認識了這家孤兒寡母三人。他極同情這個貧苦人家。一個寡婦,好不容易將一雙兒女養到這大,如果兒子、女兒死了,她還能活得成麼?他實在不忍心看著這一家人就這樣淒慘地死去!一種人類與生俱來的憐憫心驅使他點了點頭,他又伸手扶起女人:「你起來吧!我答應你!」 
  譚學華是晚上才將楊志惠姐弟抬進廣德醫院的。他不敢聲張,怕因此引起麻煩。他在離醫院病房足有200米的一處破舊木板房裡設置了一間隔離病房。這木板房原是廣德醫院堆放雜物的地方。譚學華找來一扇門板,又找來一張竹床,楊家母子三人就偷偷地住進了這裡。 
  「孩子的病,我會每天親自來診治。」譚學華一邊給楊家姐弟打針,一邊對楊五嫂說:「你自己打了防疫針,一般不會染病,你可放心!」 
  「我放心!我放心!」楊五嫂邊流淚邊應著。 
  從病房回家,已是晚上十一點多了。璟儀還沒睡,見學華回家,忙起身舀來一盆熱水,讓丈夫泡熱手腳。屋外的雪已經停了,北風也小了許多。遠處誰家又隱隱地傳出一片哭聲。 
  璟儀又將一杯熱茶遞給學華,想了想,說:「學華,你還記得東門水巷口何記藥店嗎?」 
  「何記藥店?你是說那家兼營雜貨的何記藥店?」學華喝了口茶,答道。 
  「是哇,就是那家。」 
  「怎麼啦?他家怎麼啦?」 
  「唉,還能怎麼?!鼠疫!一家人死了6口!」 璟儀抹著淚說。 
  譚學華立起身來,走近窗前。窗外,白雪皚皚,滿城一片銀色。前年春天,何記藥店的少奶奶生了乳瘡,請他去診治,他便去了何家。那是一個幸福的大家庭。記得,何家原籍江西,來常德謀生多年。祖孫三代同堂,一家和睦相親。他還記得,那少奶奶叫熊喜仔,二十七、八歲年紀,長得高高挑挑。那年,她剛生下一個女孩,那女孩叫什麼桃……好像叫仙桃吧?正是生下這個女孩後,少奶奶得了乳腺炎。他給她治好了。後來,何記藥店的老闆還在雞鵝巷的宏勝羊肉館請他吃了頓羊肉火鍋。那宏勝羊肉館的老闆叫聶家林,好酒。那日,他被何老闆和聶老闆灌酒灌得一塌糊塗。因為同是江西人,這以後,何家間常來他家走走,他有空也去何家坐坐。何家二小姐結婚時,他還和璟儀一道去喝了喜酒。怎麼好端端的一家人,就突然遭了這樣的橫禍呢?這些日子,自己忙得昏天黑地,竟然一點信息不知!他歎了一口氣,又回到椅子上坐下。璟儀說:「何家最先死的是少奶奶,就是那年患乳瘡的那位小嫂子。聽說,那日,她早飯後還收拾了鍋盆碗筷,然後去茅房方便,剛走到茅房門口,就突然倒在地上。家裡人忙把她抬到床上,很快就見她面色發紫,一身發烏,臨近中午就死了。」 
  璟儀停了一會,又說:「你還記得何家那個二姑爺嗎?那人叫朱根保,就是我們去賀喜的那次見到的新郎。高高大大,一臉憨厚。這二姑爺原本是何家的幫工,也因誠實肯幹,何家就收為女婿。何家少奶奶死後的第三天,也是吃過早飯,他把一袋干辣椒背到吊樓上去曬。剛到樓梯口,就倒在了地上。可憐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後生,當晚便離開人世。」 
  「都是日本人造的孽!」學華用手按了按兩側太陽穴,說:「慘啊!」 
  「更慘的還在後頭呢。」 璟儀又接著告訴學華:「才埋了女婿,何家剛2歲的兒毛它又死了;緊接著,少奶奶的女兒仙桃也死了!」 
  「仙桃也死了?!」譚學華一驚,眼前便浮現出一張粉嘟嘟的女娃臉。每次去何家,少奶奶都要抱著仙桃叫他:「譚伯伯。」仙桃也就拖著奶音叫一聲:「譚——伯——伯!」多可愛的女娃啊! 
  譚學華忍不住眼眶發濕。做了半輩子的醫生,他原本見得太多了的生生死死,對於一條條生命的終結,也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卻今天,他的職業並沒能讓他緩解悲傷。他只覺得心中有一陣陣壓抑著的悲痛。這種悲痛恍惚隨時都會從他的胸膛爆發出來。 
  「何記老闆慌忙將三女兒、四女兒送到鄉下外婆家。又寫信給江西老家,告知家中發生的禍事。老家的哥哥和弟弟接信後急忙往常德趕。」 璟儀繼續說:「這對兄弟趕到常德後不幾天就相繼發病死去!短短18天,6條人命,學華哇——」說到這裡,璟儀忍不住痛哭起來。 
  是啊,這是他最熟識的一家江西同鄉!短短18天,一家6口!天啦!譚學華將妻子一下擁進懷裡。生是如此的艱難,死是如此的淒慘!他突然擔憂起璟儀和孩子們來。 
  窗外又刮起了呼嘯的北風,漫天的鵝毛大雪又紛紛揚揚地飄灑在古城的上空。1941年除夕前的常德,到處都是死亡,到處都是哭泣,到處都是傷痛!   
  馬鬃嶺的冤魂(1)   
  衛生署外籍專員伯力士二月份檢驗常德鼠疫,報告如下: 
  (一)鼠族:檢驗老鼠168只,計溝鼠68、家鼠89、小鼠11;經發疫鼠32只,計溝鼠9、家鼠21、小鼠2。 
  (二)鼠蚤:尋獲鼠蚤339個,計印度鼠蚤6、歐洲鼠蚤271、盲蚤61、貓蚤1。 
  (三)鼠疫:疫鼠發現地點,在城區各地實際均已波及。 
  ——《戰時防疫聯合辦事處疫情旬報》第2號 
  (中央社長沙通訊)常德發生鼠疫是去冬的事,至今疫症還在流行著,而且傳到桃源去了。 
  …… 
  桃源莫林鄉近發現鼠疫流行,死亡數十人。據調查發生原因,系一布販,由常德帶病返家,富有教育意義,足資各縣警惕。緣有名李佑生者,桃源莫林鄉第十保李家灣人,年40餘歲,販布賣鹽為生。古歷3月20日,由常德返家,26日遽告病死。佑生之長子年20餘歲,次子17歲,及其已嫁謝姓之女,均於4月初5日起病,初8日死。其長媳初10日起病,11日死。致全家死絕。其已出嫁之女之婆家,住莫林鄉第八保謝家灣。該女在其娘家發病後,初7送回婆家,翌日死後,其子及婆及嫂亦染病,危在旦夕。又李耀金住李佑生隔壁,古歷3月29日起病,其妻及三子亦相繼染病,均告死亡。 
  李潤貫住李耀金之隔壁,於11日染疫死。向周恆住第十保孔水坡,於初七日曾往李佑生家一行,初十起病,現垂危。某道士因赴李佑生家唸經,返家即染病死。 
  …… 
  ——1942年6月11日《大公報》第3版 
  暮春時節,草長鶯飛。雖是戰爭年代,四處硝煙,常德城裡又正鬧鼠疫,卻素有「世外桃源」之稱的桃花源裡,夭夭的桃花剛謝,嫩綠的桃枝上,掛滿著碧玉般的小桃。春陽下,和風裡,辛勤的農家荷鋤勞作,耕耘著又一年的生計。 
  桃源距常德城僅45華里。出縣城,過沅江,西望的一脈群山叫馬鬃嶺。在馬鬃嶺起起伏伏的群山皺褶裡,有一處叫莫林鄉第十保李家灣的小山村。村子不大,也不過10來戶人家,卻景色十分優美,四周的山間茂林修竹,泉水潺潺,綠蔭下的農舍裡男耕女織,過著與世無爭的山居日子。 
  天剛濛濛亮,李佑生匆匆吞下一碗昨晚的剩飯,就肩起一挑土布走出門去。土布是他從四鄉收購來的,運到常德城裡,再換回鄉下緊缺的食鹽,兩頭賺點差價,也能補貼一些家用。這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前天保長來家催收壯丁稅,李佑生實實在在沒有辦法湊出款來,好說歹說才讓保長答應延緩三、五日。開春以來,常德、桃源鬧鼠疫,佑生也一直不敢進城。眼下沒辦法了,只好進城去,將手頭的土布脫手,換出錢來交稅。佑生走出家門,沿著屋前的彎彎山路向常德城走去。前面是一道山坳,過了山坳,就見不到自家的房屋裡。他趁著換肩的一刻,扭頭回望了一眼,見妻子還站在屋前的土坪上目送著他。妻子的身影在迷濛的晨霧中也不過是一團黑影,但他知道是她。幾十年了,妻子嫁過來後也沒跟他過上幾天好日子。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難受。 
  黃昏時,李佑生終於到了常德城。城裡一片死寂,他沿著河街,尋到三鋪街、關廟街,穿街過巷,卻見平日裡熟悉的店舖都門窗緊閉,街上也見不到幾個行人,只有一群群的野狗在小巷深處竄過。他歎了一口氣,知道今日的生意是無法做成,便尋著了一家旅店,打算歇上一宿,明日再作理會。草草地吃過晚飯,天便黑了下來。旅店的老闆也是熟人,端著水煙袋過來和他聊天。 
  「佑生喲,這年月還出山跑生意?」 
  「沒得法子啊!田里的禾苗要上肥,除草時也得買上幾擔石灰撒撒,保上又催這稅那稅,都要錢喲!」他歎了口氣,有些傷感地對店老闆說。 
  「這日子難啊!鄉下難,城裡也難!自去年冬日本人投來鼠疫,滿城是一片哭喪聲。進城客人日比日少,我這旅店也無法開下去了。」店老闆吸過一袋煙,將煙灰吹掉,又添上煙絲,用右手將煙袋嘴抹了抹,遞給佑生。「佑生哪,你沒聽說吧?這一晌城裡鼠疫又鬧得厲害了,瘟死的人都讓政府開膛破肚後送到鐵佛寺火葬了,慘啦!」 
  李佑生吐出口中的煙霧,望著店老闆驚恐的神色,說道:「只聽說城中又鬧鼠疫,卻不想鬧得這般厲害!這常德城差不多成了死城,我今日一路尋來,也不見幾家開門的店舖。都是日本人造的孽啊!」 
  「還不是嘛。這該千刀萬剮的日本鬼,跑到別人家裡來放瘟疫,無天良啊!佑生,你不宜久呆城裡,忙過生意快走,別惹上這瘟疫,嚇人得很哪!」 
  李佑生點點頭,說:「我明日便回馬鬃嶺,辦完事就走。不過,我這體子強著呢,冒事!」 
  「冒事就好!冒事就好!」兩人又嘮了些柴米油鹽的家常話,稍會,店老闆便告辭回自己房裡去了。待店老闆一走,佑生便早早上床歇息。畢竟是40好幾奔50歲的人了,行了一天的路,他真的覺得有些累了。 
  第二天,李佑生將販來的土布脫了手,又採辦了一些鄉下急需的鹽和女人用的針頭線腦,小孩子喜食的糖果、餅乾等一應南食雜貨,滿滿地裝了一挑子,匆匆地出了城門趕回家去。 
  然而,李佑生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此行歷盡艱辛,從常德城裡帶回的不僅僅是賴以謀生的小本百貨,還帶回了讓李家灣蒙禍的鼠疫死神!   
  馬鬃嶺的冤魂(2)   
  李佑生回家第二天就病到了。 
  那是深夜,妻子趙二姐在睡夢中被佑生的呻吟聲驚醒,她伸手摸摸丈夫的額頭,就像摸著了一塊燙手的鐵板。佑生象打擺子一樣直叫著冷,顫抖的身子將床架抖得「吱吱」地響。妻子驚嚇得忙叫醒隔壁房裡的兒子和媳婦。 
  兒子李新階趕緊跑到爹爹床前,也一時束手無策。妻子趙二姐只好到飯鍋裡盛了一碗剩飯,打開堂屋門,點上香燭,朝黑森森的天幕跪了下去,邊點紙錢邊將飯粒撒向屋前的土坪裡,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四方的孤魂野鬼來呷「鬼飯」,吃飽了就離開她家,不要再纏著苦命的佑生。這樣直鬧騰到天亮,兒子新階又匆匆跑到藥鋪抓回幾副中藥。佑生的病勢卻越來越重,大腿根長出核桃般的結節,又脹又痛,一陣陣劇烈的咳嗽,咳吐出一口口的血沫。一家人沒了主張,新階只好去求堂伯李耀金。 
  李耀金是李佑生的堂兄,兩家只隔一條小山溝。這李耀金身材魁梧,平日裡愛管些鄰里閒事,卻心地十分善良。他聽新階說佑生突生重病,二話不說便往堂弟家趕去。此時的佑生已奄奄一息,耀金見狀,伸手給侄兒新階一個巴掌:「你這崽做得好啊,親爹爹病成這樣,不送去看郎中!去,背你爹去漆河街上找張四郎中!」 
  新階用手捂著發燙的臉頰,眼裡噙滿熱淚,說:「伯,我背不動爹了!我兩條腿打鬧了!」 
  李耀金白了侄兒一眼,罵了聲:「沒用的東西!」便一把將佑生背起,大步流星地往漆河街上奔去。李家灣到漆河街有10多里山路,強壯的李耀金背著堂弟一口氣進了張四郎中的屋裡。張四郎中給佑生號了脈,處過方,囑回去後挖坨燭心土做藥引。 
  「四先生,佑生這病冒事吧?」李耀金抓過藥,又到張四郎中面前問道。 
  「不打緊,不打緊。只不過熱傷風而已。不過熱已入營血,也不可小視。快回去熬藥吃吧。吃過三劑,再來轉方。」張四郎中蠻有把握地回答說。 
  李耀金謝過張四郎中,又將堂弟背回家中。卻不料到第二日早飯後,李佑生就伸了腿。當家人一死,一家老少哭作一團,沒了主張。耀金看著床上死去的堂弟,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叫著「佑生」。稍後,便差鄉鄰快去鄰村請道士,命新階去漆河街買靈屋、紙錢,他自己則動手給堂弟抹洗屍身,穿好壽衣。只是佑生口鼻裡仍不時地流出血沫,趙二姐見了,止不住悲號得天昏地暗! 
  是啊,佑生那天晚間從常德回來,也沒說身上有什麼不舒服。她還給他炒了兩隻雞蛋,斟了兩盅自家蒸的米酒。每次丈夫從外面跑生意回來,她都心疼地要他多吃碗飯,多喝杯酒。可這回怎麼啦?一眨眼拋下她,叫她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啊! 
  鄰里的女人們扶起在地上打著滾兒號啕的趙二姐,一邊勸解著,一邊陪著流淚。入柩了,「匡當」一聲,一口黑漆棺材將李佑生隔開了陽世。 
  這一天,是古歷1942年3月26日。 
  李家灣的鄉鄰們對李佑生之死懷著悲傷的心情。做過兩天半道場,3月29日上午,由道士在前開路,孝子打著引路幡,滿村的親鄰將他送到樅樹埡的黃土坡上安葬。在一片悲傷的哭啼聲中,喪夫們將靈柩放進墓坑,一鏟鏟黃土蓋了上去,一座新墳漸漸築成。李新階領著弟弟李惠階、妹妹李桃仙跪在墳前,給父親磕了三個響頭,又轉身給墳場上的長輩、喪夫和鄉鄰們磕了三個響頭。正要起身,忽聽主喪的伯父李耀金一聲「哎喲」,便見他「撲」地一頭栽倒在墳地上。 
  新階連忙從地上爬起,跑過去一把扶起伯父。只見伯父冷汗淋漓。人們慌忙將李耀金抬回家裡。 
  剛剛抬出去一個死的,現在又抬回一個半死的,人們一下震驚了。凶訊很快從李家灣向四鄉傳去。 
  李耀金倒床後,又重複著李佑生的病狀。先是從低燒轉入高燒,繼而全身青紫,口裡吐出血沫。到第三天凌晨,他斷斷續續地對守在床前的妻子說:「婆婆子……我跟佑生做伴去嗒……沒讓你過上好日子,等……等來世……你把伢兒……拉扯大……」 
  一句話沒說完,李耀金便嚥了氣。 
  寧靜的李家灣的夜空裡,立時傳出一片撕心裂肺的悲嚎聲。 
  天亮了,鄉鄰們給李耀金搭起靈堂,請來道士。給亡者超度的道場在一片悲泣聲中開始了。清脆的木魚的敲擊聲,道士們沙啞的唸經聲,安魂的銅鑼聲,驅邪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的哭靈聲,穿過屋後的竹林,向無際的天穹,向莽莽的馬鬃嶺的深山傳去…… 
  道場剛剛開始,超度的經文還沒念上幾句,隔壁又傳來一片痛哭聲。原來是剛剛安葬過的李佑生的妻子趙二姐又伸了腿!李家灣裡的鄉鄰們這下慌了神。這是怎麼啦?這到底是怎麼啦? 
  人們在一片驚恐中,又分出人手給趙二姐辦喪事。李新階已經沒一點力氣了,他只知道領著自己的媳婦、弟弟和妹妹給親鄰們磕頭。他只覺得口裡冒煙。他還很年輕,一點也沒經歷過這樣的痛苦。女人們給趙二姐抹過屍身,穿好壽衣,屍體還沒來得及放進棺材,又傳來令人更為驚恐的消息:李耀金的二兒子李小山又嚥了氣! 
  天啦!李家灣得罪了哪方神靈啊!接二連三,僅僅幾天時間,就有四位鄉人不明不白死去!就連那些專門與鬼神打交道的道士們也一個個毛髮直豎,嚇得經也不敢再念了,急急忙忙收起行頭,匆匆離開了李家灣。   
  馬鬃嶺的冤魂(3)   
  李耀金的道場沒能做完,就和他的二兒子小山一道被鄉鄰們草草安葬到後山的黃土坡上。 
  悲哀和恐怖象濃霧一樣瀰漫在馬鬃嶺的群山上。 
  又過了8天,即古歷4月初8日。這一天,是馬鬃嶺的李家灣歷史上最慘痛的一天: 
  上午9時許,李佑生的長子李新階嚥了氣; 
  上午10時許,李佑生的次子李惠階報了喪; 
  下午1時許,李佑生的大女兒李桃仙隨母而去; 
  下午6時許,李耀金的74歲的姑母李三姐告別了人世; 
  到4月11日,李佑生長媳、李新階之妻死。 
  從3月下旬到4月上旬,在不到20天的時間裡,李家灣先後死亡16人! 
  李佑生一家六口全部死絕! 
  李耀金一家五口全部死絕! 
  就連給死者奔喪的親人、做道場的道士也相繼發病。一時間,昔日和平寧靜的李家灣裡,喪事無人辦,屍體無人抬,人們只要聽到「李家灣」三個字,便毛骨悚然! 
  然而,善良的李家灣的村民們,直到此時還不曾想到,奪去他們親人的生命的惡魔,會是一種由日本人投下的叫「鼠疫」的瘟疫! 
  李家灣爆發鼠疫的消息傳來,駐守在常德城裡的湘西防疫處立即派出24名防疫隊員,並一排武裝士兵火速趕赴疫區撲救。隨後,中央衛生署防疫處處長兼中央戰時防疫聯合辦事處主任容啟榮、湖南省衛生處處長張維、第六戰區長官部衛生處陳立楷等人,前往陬市、桃源縣城督導防治,並飭令桃源、臨澧、石門、慈利四縣實行交通管制。 
  4月12日,即公歷5月25日,防疫人員進駐李家灣。此時的李家灣已成鬼域。武裝士兵迅速封鎖疫區,切斷了李家灣與外界的一切聯繫。桃源縣府張發佈告:在3個月內,禁止李家灣村民外出,也不准任何人進入李家灣。防疫人員對死去的病人屍體逐一進行檢驗,同時,從李家灣開始,迅即進行全縣性的鼠疫疫苗注射。 
  夜深了,容啟榮處長在桃源縣府的一間臨時寓所的油燈下枯坐。他覺得很累,卻又沒有睡意。自4月26日離開重慶,輾轉廣西,於5月7日抵長沙後,隨後來到常德,正碰上桃源李家灣這場鼠疫爆發流行。都說桃源是一處淨土,昔日陶淵明先生筆下的桃花源裡是那樣平和寧靜,可如今……「唉——」他歎了口氣,從桌上的文件夾裡取出一件公文稿,這是晚飯時張維處長送來簽發的。他將燈芯撥了撥,燈光漸漸地明亮了一些。 
  戰時防疫聯合辦事處疫情旬報 
  (1942年5月下旬 第9號) 
  …… 
  二、鼠疫 
  甲、湖南省 
  疫情: 
  (一)桃源:桃源漆家河莫林鄉,五月下旬發現肺鼠疫,死亡16人,現有患者10人。 
  (二)湖南全省防空司令部電,據報,4月25日,敵機八架,在湘鄉首善鄉狗尾塘等處,投下透明狀物甚多,內系黑色小顆粒,並投下敗禾草樣小草,兩端用紗布繚縛。 
  …… 
  油燈又漸漸地暗淡起來。容啟榮揉揉發脹的兩側太陽穴,想了想,提筆在文件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明日,請桃源縣府火速將這份旬報發往重慶。常德的鼠疫疫情怕是會越來越嚴重起來。儘管年初以來調集了大批防疫人員和藥品,但局勢似乎越來越糟。桃源距常德陸路45華里,水路90餘華里,居然在這山嶺起伏的馬鬃嶺發生了疫情,且來勢如此兇猛,若是在其他地方再冒出幾處疫區,那這場由日本人點燃的瘟疫就會像野火一樣四處蔓延! 
  他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來的一份疫情報告又被他從文件夾裡取了出來。他將油燈移近了些,見報告上寫道: 
  「此次桃源莫林鄉肺鼠疫流行,所有病例均經詳細調查施行細菌檢驗證實。其中有患者病勢極重,於兩三日內肺炎症狀(如咳吐血痰)未及呈現(症狀)即已死亡。民國十年哈爾濱流行時亦曾見之。」 
  這份報告是肯德醫生送來的。自4月30日桃源縣城發現鼠疫病人,肯德醫生即率隊來桃源。據他們進行的鼠族染疫調查統計,桃源縣城鼠類染疫率達3.5%。另據伯力士博士報告:在常德城解剖鼠只總數228只,陽性110只,染疫率48.3%。鼠疫病例已經證實者,有腺型8例,敗血型4例,肺型1例。而李家灣確係肺型鼠疫流行。作為防疫專家,他深知肺鼠疫的傳播無須經過鼠類染疫後再傳染到人類這一傳播過程,而是直接通過空氣和接觸傳染,這便意味著此型鼠疫傳播更快、更廣,其勢更凶、更猛,讓人防不勝防! 
  怎麼辦?真像第6戰區陳誠司令長官電文那樣「擬不顧一切實行焚燒房屋」? 
  他覺得雙側太陽穴一陣陣發痛。沉思了一會,又從文件夾裡取出陳誠原電: 
  防疫處張兼處長: 
  據報常德鼠疫復發,為患甚烈。業經飭據第四防疫大隊長袁達謀擬具防治辦法八項,核尚可行,茲抄錄如下: 
  卯支電奉悉,謹擬就防治鼠疫辦法如下: 
  1、常德已成立之臨時防疫處,繼續集中防治鼠疫行政大權,指揮督率所有醫務人員從事防疫。由集團軍總部協助強制執行一切; 
  2、技術方面,由衛生處伯力士主持指揮各項技術工作; 
  3、常德全城厲行檢疫,所有軍民均應強制執行鼠疫注射;   
  馬鬃嶺的冤魂(4)   
  4、江中船舶一律不准靠岸;沿江邊設置船碼頭十個,以離岸兩丈為合格,通岸之跳板中間,須有防鼠設備,夜間須將跳板拆除;5、通他縣之各大道,須有健全之檢疫站,附設備驗所;6、強化隔離醫院治療工作;7、利用各種方法滅鼠,技術方面認為有效時,擬不顧一切實行焚燒房屋;8、軍隊須離城10里以上方可駐紮,時時注意滅鼠,運來軍糧切實防備有鼠類潛匿。 
  除飭該隊調派防疫人員,剋日前協助外,希參酌辦理為要施。 
  陳誠 卯灰思他將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電文的第7條:「擬不顧一切實行焚燒房屋。」焚燒房屋?他不由地搖了搖頭。苦難深重的常德百姓,沒有了房屋何以棲身?他站起身來,緩緩地踱到窗前,窗外的星空上,一輪明月正向人間撒滿銀暉。正是古歷四月中,月亮好圓啊!他忽然傷感起來:明月之下,幾多人家正在悲嚎!在這世外桃源的馬鬃嶺的深山裡,正有同胞全家死絕!也不知他們的冤魂,如今正在黃泉路上的哪一處驛站! 
  容啟榮處長對著窗外的夜空,長長地發出一聲悲愴的歎息。   
  朱家大院的201條人命(1)   
  尊敬的法官先生: 
  我叫丁德望,今年68歲,中國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區蒿子港鎮人。現住常德市武陵區新西街5組楊家牌坊二巷88號。 
  我是一名被日軍731部隊細菌戰無辜殺害者的兒子。也是常德第二批細菌戰訴訟31名原告之一。今天,我站在這東京的法庭上,用中國人的善良而誠實的態度,坦誠地向大家轉告:我們常德人的內心深處,都埋藏著一個歷史的傷疤。這個一觸即痛的傷疤已折磨我們半個多世紀了。 
  正因為我們心中有一個永久沒有得到撫慰的傷痛,所以,我在退休之後,自願參加了「常德市細菌戰受害調查委員會」的工作。我們十多名七旬老人為尋找死於鼠疫細菌戰的遺屬和知情的高齡老人,分別走訪和發動了常德市及鄰近的13個縣(市)70個鄉鎮,486個村和街道居委會,收集整理了數千份受害者的控訴、見證人的證言和史料證據。截至2000年9月底,共查實、登記死於731部隊鼠疫細菌者7643人,感染過鼠疫但倖免於死者30人。此外,還疫死了三千多名抗日的中國士兵。有些村莊的居民全部死絕了,無從查起。這一大批死難者,成了後人不知姓名的冤魂! 
  中華民族是熱愛和平的民族。我們常德人民也不例外。但是,常德人對日本軍國主義者卻懷有深仇大恨。在這裡,我代表中國180名原告,正告被告一方:你們是否想繼續隱瞞731部隊的細菌戰?或者是企圖將這場訴訟無限期地拖延?你們的這種如意算盤打錯了。請記住,中國人有句古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摘自《丁德望的法庭陳述書》 
  陰曆5月了,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朱唐兒一清早便從床上爬起,挑起門後的一擔水桶往沅江水碼頭奔去。這是一個快30歲的漢子,虎背熊腰,一身蠻力。也是家境貧苦,無力經營他業,只好一根扁擔,兩隻水桶,幹起沿街叫賣河水的營生。這賣河水實在是一件苦事,一二百斤的擔子,沿著河堤爬上,又順著河堤爬下,一日也不知要爬上爬下幾十個來回。好在這常德城裡商賈人家眾多,一日三餐,或洗或抹,都離不開一個水字,故賣河水的營生苦是苦些,卻不愁沒有生意。朱唐兒來城裡賣河水的日子不長,過了年正月十六日才來。這些年到處打仗,軍隊就像蝗蟲一樣來來往往,作田人的日子也就不再太平。他是長子,上有老,下有小,八十歲的公公還癱病在床,只好進城賣苦力,用汗水換回三毛、五毛,以濟家用。 
  五月的清晨是最宜人的。河堤下的水田里,禾苗綠得讓人心痛。水碼頭旁的一株古樟樹上,奇奇怪怪地長著一株桑寄生。一群早起的白鷺正在沅江水面上捕魚。幾條裝滿貨物的木船正在起錨,河面上便傳來幾聲船夫的號子聲。空氣裡浸滿花香和水氣,深吸幾口彷彿便要醉人。朱唐兒是沒有工夫欣賞這沅江的早晨的景致的,他急急忙忙沿著麻石碼頭去到河邊,又急急忙忙打上滿滿兩桶河水,然後沿老路一步一步地爬上河堤。河堤下的常德城裡,有人家正在等著河水涮鍋做早點哩。 
  也是這日晌午,朱唐兒賣了一上午的河水,真的有些累了。他想歇歇。便挑了一擔河水,往東門的三叔家去。三叔叫朱廷珍,在東門租了個門面做裁縫。三叔的手藝好,人也實誠,故小小一間朱記裁縫鋪,也算是有些名聲。近了鋪子,遠遠便見三叔忙碌,朱唐兒叫道:「三叔,我給你送河水來了!」朱廷珍抬起頭,見遠房的侄子來了,便揚揚手:「唐兒,快進屋!」朱唐兒「哎」了一聲,挑水進屋,將水倒進水缸,又將水桶、扁擔放置屋角,才進鋪面接過三叔裝好了煙絲的水煙袋,吹燃紙煝,連著吸了三袋煙,方道:「累……累死我啊,三叔!」朱廷珍憐惜地看了他一眼,說:「少賣兩趟吧,唐兒,錢是賺不盡的。」又說:「還住在雞鵝巷?」朱唐兒「唔」了一聲。「還是搬到別的地方吧,那裡去年冬天鼠疫瘟死好多人。」朱廷珍說。 
  朱唐兒想想,說:「冇事吧?我這體子好哩!況且,那裡房租賤。換別處,多付的房租,每日要白賣好幾趟河水哩。咯河水好難挑咧,三叔!」 
  朱廷珍搖搖頭,問:「冇呷飯麼?」 
  「呷了。前頭津市米粉館呷的。」 
  「那就到裡頭涼床上歇歇?」 
  「不歇。坐坐便罷。」 
  「劉一生送了些豬下水來,你今晚就來呷晚飯吧。」朱廷珍又說。 
  「一生還在城裡殺豬?好咧,晚上我到三叔家打牙祭。」朱唐兒說著,又吸了兩袋煙,然後挑著水桶往水碼頭奔去。 
  這天晚上,朱唐兒真的去三叔家呷飯。劉一生和熊關廷也來了。一生是朱家的一房外孫,關廷也與朱家有些姻親。一生租房住在東門口,離三叔家蠻近;關廷則住得稍遠些,在高山街,他在那裡一家粉館幫工做米粉。三叔家這餐飯有豬頭肉,有豬肥腸,還有豬蹄,都是一生前些日子捎來的。 
  朱廷珍又搬來一壇米酒。米酒是自家釀造的,格外醇香。四人面前各擺一隻海碗,廷珍依次給海碗裡倒上米酒,然後端起來道:「呷!」一生、關廷、唐兒便也端起酒碗,「吱」地呷了一口。 
  這是一次難得的豐盛晚餐。桌上坐著的都是中國社會最底層的勞苦者。雖說常德是天下聞名的魚米之鄉,可這些年月,從馮玉祥駐常德任湘西鎮守使起,到日本人占漢口、攻華容,有湘西第一城之稱的常德就沒有過一天的安寧。吃糧的各路軍隊拉鋸樣你來我往,也就像蝗蟲一樣搜括著種田人的民脂民膏。都說是民國三十一年了,這天下也就打了三十一年的亂仗。桌上幾個男人,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趁著酒興,說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也說些關廟街煙花巷裡妓姐們的大腿間的趣事。湘西土匪鑽山豹一餐能呷三斤生豬肉啦;沅江上駕船佬在瀘溪爭風吃醋搶女人啦;誰家公公和媳婦扒灰啦;某村豬婆產下一隻六蹄的麒麟啦;警察局抓暗娼叫開嫖客自己上啦;洞庭湖裡捕著一條百斤重的大草魚啦……這酒話說著,不知怎麼說到了常德城裡的鼠疫。關廷道:「昨日裡有呷米粉的客人說,濟公廟的丐幫染上鼠疫,一群叫化子全都死光了。慘啊!說是鼠疫病死時全身烏紫,鄉下人稱『烏鴉症』。」   
  朱家大院的201條人命(2)   
  朱唐兒說:「去冬的那場瘟疫,怕是又要發威了。我前日在水碼頭聽人講,對河南岸聶家橋有個叫山簷灣的山沖發鼠疫。沖裡120多人,短短20多天暴死77人,10戶人家死絕!」 
  「這事常德城裡都傳聞了,還有民謠說:『家家是哭聲,山上盡新墳;田埂行人少,雞犬也哀鳴』。」一生接過唐兒的話:「聶家橋屬漢壽縣管轄,離常德城南向不過20里。這也是遲早要發禍的事。」 
  「漢壽縣不止聶家橋發鼠疫,洲口鎮一帶也暴死了140多人。」唐兒又說。 
  「洲口的禍事,聽說是侯王村一個叫徐華祝的道士引發的。」關廷插嘴道:「那祝道士到韓公渡一家人家做道場,不知那死人害的是鼠疫,回家後第二日自己就發病死了,接著他家暴死7人,並禍及四鄉。」 
  朱廷珍又依次給每人添上米酒:「亂世啊!地上有鼠疫,天上有炸彈。端午日那天,日本人又在常德轟炸,小西門一家長沙人辦的醬園被炸塌了,醬園老闆一家全都炸死。也不知這日子何時才能太平。去冬防疫隊挨家挨戶打防疫針,這陣子又冇了聲息。怪是難怪政府,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若是再打防疫針,我們都要去打,打總比不打好。這世道,能留條小命就不錯了,家中老老小小,還都指盼著我們哩!」 
  四個男人,就在初夏的常德城的這個晚上,邊吃邊聊了許多的家常。夜漸漸深了。城邊沅水上的霧氣悄悄地向四周瀰漫,古老而破敗的常德城裹夾在一片水汽之中。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誰家傳來一陣孩子的哭鬧聲。零零星星的幾戶人家窗前的燈火,彷彿告訴人們戰亂中的古城已經漸漸進入夢鄉。 
  平民百姓的日子,如果能這樣平平常常地過,即使苦些、累些,也算平安。然而,勞苦終日的朱唐兒,連這樣平常的生活卻也無法再享受到了。就在三叔家吃過飯後的第三天,他突然暈倒在東門口的一條小巷裡,滿滿一擔河水灑濕半邊小街。朱廷珍聞訊後,匆匆叫來劉一生和熊關廷,借來一副擔架,把朱唐兒送回離城十二里的伍家坪朱家大院。 
  朱姓家族是常德的一個大姓,祖上出過朝廷命官。十幾代人在洞庭湖邊繁衍生息,聚族而居,形成佔地近5萬平方米的朱家大院。大院築四門,八巷,如同一個小城堡。東抵百家湖,西至蘆花垸,南臨苗兒港,北達李家堆,居住著150多戶近600人口的家族成員。朱唐兒被送回家中,病情迅速惡化,高燒,抽筋,口吐血沫,雙手在胸前亂抓,週身上下,遍佈紅黑烏斑點。到太陽落山時,苦命的朱唐兒就離開了人世!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朱唐兒一家哭得死去活來。大院裡的族人聞訊,紛紛前來料理後事。然而,更令族人沒有想到的是,朱唐兒死後第二天,朱廷珍、劉一生、熊關廷同時發病,病況與朱唐兒一樣。不到一天時間,三人先後嚥下最後一口氣。朱家大院幾百族人這一下懵了!人們恐怖地想起兩個字:鼠疫! 
  就在族人們驚恐萬狀的時候,朱唐兒、朱廷珍、劉一生、熊關廷的家人也先後發病,老老少少相繼死去!很快,瘟疫在大院迅速蔓延開來。 
  突然而至的災禍,使族人們很快從驚慌中清醒過來。這是朱唐兒死後的第四天,族長朱瑞恩召集各房當家人開會。朱氏祠堂的議事廳裡,氣氛異常肅穆。白髮蒼蒼的朱瑞恩點燃香燭,率各房族人在朱家祖先的牌位前跪下:「列祖列宗,瑞恩今日領朱家兒孫秉燭跪告,朱家遭遇大劫大難!族人染上倭寇所播奪命鼠疫,四日內已歿二十餘人。瑞恩不孝,未能掌妥族務,九泉之下無顏拜見祖宗!今為我朱姓能留下後繼的香火,欲即時起各房棄祖屋逃生……」一屋族人,頓時哭作一團。 
  哭拜畢,朱瑞恩令各房坐下:「此次族人大難,怪不得朱唐兒!只怪殺千刀的日本人!各房當齊心協力,不得互相埋怨。今當著列祖列宗的面發誓:是朱家兒孫者,就得顧全朱姓家族的香火!」 
  各房齊聲允諾。稍頃,朱瑞恩又道:「自即日起,各房火速將未染病的子女送他鄉避禍,為日後朱家留住根苗。並周知外地親友,不准來朱家探病,以免禍及他人。各房須留精壯勞力,妥為安葬疫死的族人。各房婦人須盡湯藥之孝,妥為照拂染疫親人。醫藥之利,先幼童,再婦孺,再壯男,再衰老。大難臨頭,朱家不能亂;大難過後,朱家不能絕!」 
  朱瑞恩說著,忽然一口血從口中噴出,滿屋族人大驚,一片哭聲。朱瑞恩掙扎著坐起,「各房備石灰水、雄黃、艾葉避邪。速派人呈報鄉公所,告知朱家大院發瘟疫。族人死亡,一切從簡……各房都忙去吧!我已近80高齡,死不足惜,不必管我。留住朱家的香火要緊!告訴兒孫,報仇……」 
  當天晚上,朱家大院的族長朱瑞恩就死了。死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 
  5月12日,湖南省巡迴醫療一隊隊長劉祿德率防疫人員趕到朱家大院。此時的朱家大院,已是一片慘景,一片哭聲!大院四門已被軍警封鎖,院內八條巷道處處都見死人。時時有人死,天天都死人。防疫人員挨家挨戶給活著的人打防疫針,給死去的人收屍。然而,這一切都已經遲了。一場滅頂之災降臨到了延綿十幾代人的朱家大院。 
  也就是朱唐兒犯病那天,朱兆慶一早起來,正準備去□裡 田。他挑起一擔石灰,剛要走出院門,堂客劉金枝追出來吩咐道:「兆慶, 田時撿些石灰泥鰍回來,我想呷哩。」兆慶笑笑,道:「就你好呷,死泥鰍么子味唦!」說罷,放下石灰擔,進屋取下一隻竹魚蔞繫上腰間,復才出門。到田間,他揚起灰瓢,將石灰從田頭灑至田尾。一丘田灑過,便見禾□下三步五步地躺著一些被石灰「咬」死的肥泥鰍。他一邊 田,一邊將石灰泥鰍撿進腰間的魚蔞。這泥鰍,剖淨,熏干,用茶油炸得焦黃,放上辣椒,便是又酥又香的美味。金枝做的這道菜,全家人都喜歡呷。金枝今年33歲了,比他大一歲。打16歲嫁到朱家,一直象姐一樣疼他,顧他,順他。十多年來,日子過得清苦,卻他們夫妻恩愛,從來沒有紅過臉。如今,兒子廷呂16歲了,女兒月英也14歲了,就連12歲的次子廷河也快齊他娘的肩頭了。這些年,金枝為朱家受了多少苦,他只盼兒女們早日長大,好讓他娘享享福。他這般地想著,不覺日近晌午,正準備上田回家,忽聞大弟兆興叫他。大弟今年30歲,卻事事離不開他這個哥哥。「哥,快回來,朱唐兒病了,叫人幫忙哩!」兆興站在田頭,大聲對他叫著。「唐兒不是在常德城裡賣河水麼?」他邊說邊邁上田埂。「廷珍剛把他抬回家來,叫你咧!」做裁縫的朱廷珍,算來還是兆慶的侄輩,這唐兒就更是孫兒輩了。朱兆慶二話沒說,洗去腿上的泥巴,將魚蔞遞給兆興,逕自往朱唐兒家去。   
  朱家大院的201條人命(3)   
  也僅僅幾個小時後,朱唐兒就死了。朱兆慶又和族上的人一起,連夜給唐兒料理後事,直到隔日將亡者葬入墳山,才回自己的家。 
  當天,便先後傳來朱廷珍、劉一生、熊關廷暴死的消息。朱家大院一片人心惶惶。僅僅又過了一天。這天下午,月英和廷河去學堂上學去了,廷呂正在□裡 田,家裡只有金枝在坪邊曬石灰泥鰍。兆慶覺得很累,坐下呷了一碗開水,對金枝說:「我想困一下!」說著,起身進房去,忽然兩眼一黑,咚地倒在地上。正端著盛泥鰍的瓦盆的金枝見狀,驚叫著將瓦盆朝地上一摔,衝過來扶起兆慶,只見他臉色發烏,不省人事。不到兩個時辰,朱兆慶就死了。 
  劉金枝抱著丈夫漸漸冷卻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大哥兆望、大嫂何蘭英、大弟兆興、二弟兆清、弟媳羅元英、黃冬枝和聞訊趕來的族人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人們慌亂地為兆慶料理後事。廷呂、月英、廷河身披重孝,跪在父親的靈前痛哭!然而,更淒慘的事情還在後頭。就在安葬好朱兆慶的當天晚上,劉金枝突然發病,天沒亮便嚥了氣。緊接著,廷河發病,廷呂發病,月英發病,大弟朱兆興、大弟媳羅元英、兆興子朱廷雲也先後發病,相繼死去!僅僅十來天時間,這戶以耕種為生的農家,先後有19人疫死!他們的名字是:朱兆慶32歲;劉金枝33歲;朱廷河12歲;朱廷呂16歲;朱月英14歲;朱兆興30歲;羅元英29歲;朱廷雲18歲;朱兆微15歲;朱兆美13歲;朱喜枝8歲;朱兆清29歲;黃冬枝28歲;朱秀英9歲;朱元英29歲;朱兆望35歲;何蘭英34歲;朱廷湘14歲;朱寶玉10歲。 
  朱家大院一時間陰風慘慘,哭聲連天。當這邊朱兆慶一家接二連三死人時,另一房的朱國興家也三天死了七口!這七條冤魂是:朱國興、嚴金枝、朱毛它、朱業成、朱羅漢、朱玉翠、朱玉香。 
  那是怎樣淒慘的場景啊!活人剛剛把死人抬上山,回來就發病。有的抬著別人走到半路上,自己就不能動彈了。前面死人未抬出,後面接著又死人。挖坑都挖不贏,只好在前山的葬墳處,挖了許多埋人的空穴備用。活著的人跪著對垂死者說:「你要快點死啊!要不等會就沒人抬你出去了!」開頭幾日,朱家大院死人是八抬大棺去安葬的,後來就只有四人抬棺了。再後來,棺材沒有了,就兩人用門板抬著去安葬。最後連抬人的都沒有了,就一個人挑著兩個死人去埋。有的墓坑裡,一次埋二、三具屍體,多的七、八具屍體合葬在一起!僅僅半個月,朱家大院死去201人!多少人家從此成為絕戶;多少房屋從此無人敢住。一個百年大院,一個人丁興旺的家族,從此衰亡! 
  劉祿德和伯力士是在一個午後登上朱家大院的前山的。這裡原是朱姓家族的祖山,如今已成一處亂葬崗,被人稱作「收屍山」。滿目新墳,白幡在風中靜靜地飄揚,幾隻野狗在墳地裡亂竄,一群烏鴉時而落在墳間的樹枝上,時而鴰叫著飛上半空。山下的朱家大院,屋宇依然,卻少見人煙,如鬼域一樣沉寂。東邊的百家湖,但見湖水漣漣;西邊的蘆花垸,禾稼正壯,水邊的蘆葦一片翠綠,在風中搖蕩;南邊的苗兒港,船檣如林,白帆點點,裝貨、卸貨的苦力在碼頭上來回奔忙;北邊的李家堆,山丘起伏,樹木蔥蘢,有牛兒三五成群,田間農夫,正忙著 田中耕。劉祿德悠悠地歎了一口長氣,道:「眼前的湖光山色,黃土裡的200多條冤魂再也看不到了!」 
  伯力士聞言,良久未語,半晌,才用英語說道:「貴國人民和我們猶太民族一樣,都是善良、勤勞的人民,都在慘遭法西斯屠殺!」 
  劉祿德道:「先生,這是中國人的恥辱!」 
  「不!劉,這是野蠻的日本人的罪惡!」 
  劉祿德感激地望著這位猶太鼠疫專家:「仇總是要報的!先生,中國人是殺不盡的!朱家大院逃生出去的孩子,會記住他們的親人是怎樣死的!」說著,劉祿德雙眼滾出兩行熱淚。 
  「聽說,以朱家大院為新的傳染源,常德周邊又出現了許多新的疫點。劉,你知道貴國會有一些什麼新的舉措嗎?比如藥品、專業醫生?」伯力士問。 
  「前些日子,鄧一韙先生告訴我,您寫了一本《鼠疫檢驗指南》,廣德醫院譚學華先生已將它翻譯成了中文。縣政府準備近些日子開辦一期鼠疫檢驗訓練班,短期培訓一批防疫人員。伯力士先生,聽說您已解剖了5000來隻老鼠?」劉祿德接過伯力士的話道。 
  「是的,我已在常德解剖了5000多隻老鼠,是各鎮每天分別送100隻老鼠來的。檢驗發現80%以上的鼠類攜帶鼠疫桿菌。朱家大院的鼠疫已確診為肺鼠疫無疑,與桃源縣莫林鄉相似。肺鼠疫能直接由人傳播。劉,這裡的疫情好像失控了。」伯力士又說。 
  「是啊,常德的鼠疫是失控了!」劉祿德歎息一聲:「雙橋坪的蔡家灣,住著99戶蔡姓人家,371個居民僅有一個叫蔡印成的因外出幫工倖免於難,其餘全部死絕。長崗鄉神寺山有一條從常德往湖北運兵的營路,國軍中染鼠疫者就集中在神寺山的王家祠堂。這裡已先後有上千名壯丁死亡。前幾天,24集團軍的防疫隊和蘇聯醫學顧問也匆匆趕到了神山寺。」說到這裡,劉祿德又忍不住流淚。 
  「上帝啊!快懲罰惡人吧!」伯力士虔誠地在胸前劃著十字。   
  朱家大院的201條人命(4)   
  太陽漸漸地偏西了。劉祿德和伯力士從墳山上走了下來。一座座新墳被丟在了他們的身後。他們不再說話,彷彿怕驚動墳墓裡的冤魂。一群烏鴉從前面的小樹林裡飛起,騰地飛向山下的朱家大院。遠遠近近便傳來一陣烏鴉的叫聲。   
  死神籠罩下的石公橋古鎮(1)   
  本年一月間,常德城內關廟街胡姓男子,於城內染疫回新德鄉石公橋(距縣城45華里)之家中,發病死亡。繼之其家中女工亦染病致死。曾經衛生署醫療防疫部隊第十四巡迴醫療隊派員前往調查處理後,即未再發,更未見有鼠疫。直至十月十七日□□□□告發現第一鼠疫病例,此後幾每日均有死亡,至十一月二十四止,共計發現35例,死亡31例。此外,距石公橋10華里之鎮德橋,於十一月二十日,亦告發現死亡2例,至25日止共死亡9例。綜計以上兩處,共發現44例中死亡40例,在隔離醫院治療中者4例。經湘西防疫處派往人員調查結果,知在未發現病例前即有死鼠發現,惜民眾未諳疫鼠死亡之先兆,致釀此流行慘劇。按自七月以後常德城區過去之疫區,近月來疫鼠雖漸增高,然尚無病例發現之報告,唯鄉間已告流行,是知疫區已呈逐漸向外擴大之勢。 
  ——《戰時防疫聯合辦事處疫情旬報》第26號 
  石公橋究竟死了多少人?當時就算了數的一共死了160多人。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的有:石冬生家死2人,張春國家死7人,丁國豪家死3人,王丕德家死3人,羅楚江家死2人,丁大興家死2人,賀孟秋家死2人;武漢一戲班子死2人,烽火王家死2人,草堰閣死3人,燕窩張家死3人,還有石祿之的妻子,石米記的妻子,石谷記的妻子,王桃清的妻子,石雨廷的妻子,丁連清的妹妹,黃華清的妹妹,賀鳳鳴的外甥女、何五爺、陳大姐、陳三元、熊端階……還有一些不知名姓的,想不起來的。 
  ——石公橋居民黃岳峰老人等回憶 
  夜深了。西北風吹盡了湖岸上柳樹枝頭的一片片枯葉,遼闊的洞庭湖平原上的莊稼已經歸倉。農曆九月,湘西北的天氣已有幾分寒意,只有湖邊的野鴨依然成群地在蘆葦蕩裡覓食。位於常德城東北約50華里的石公橋古鎮,人們正在置辦冬裝,準備迎接戰亂年間的又一個難熬的冬季。 
  這是一座典型的湘西北古鎮。一條長約2華里的小街呈南北向一字兒築在橫跨沖天湖湖面的大堤上,中間被一條不知名的小河攔腰斬斷,小河上有一座清代建造的石拱橋,古鎮便分作了橋北和橋南兩處。鎮南北兩端各連著一片肥沃的大平原。浩淼的洞庭在這裡留下一個子湖叫沖天湖。沿著沖天湖的水面北行入洞庭、下長江,湖面上便見舟楫如梭。蜿蜒兩里多長的小街兩旁,參差著高高矮矮的木樓瓦捨,居住著2000多名居民。這些世世代代居住在這片肥沃的水鄉的居民經營著各自的生活。只是連年的戰亂,日本飛機的頻頻轟炸,使小鎮的日月不再有了昔日的和平與寧靜。 
  這一天是農曆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八日。橋北街夾巷口「益壽堂藥店」老闆周紹仁一清早打開舖面,吩咐夥計抹掃店堂,準備迎接顧客。這是一間不大的藥鋪,兩排嵌滿小藥屜的紅漆藥櫃依牆而立,櫃頂一溜藍花瓷壇上一塵不染,壇裡盛滿蘇籽、枸杞、肉蓯蓉、血驢膠一類容易生霉長蟲的中藥。一股濃烈的藥味充滿屋裡。曲尺樣的櫃檯外的木椅旁的茶几上放著一枝水煙袋,黃銅的煙袋被擦得錚亮。那是備給吸煙的顧客的。 
  店堂剛剛收拾完畢,便見一位年輕男子匆匆闖入。周紹仁連忙滿臉堆笑迎了上去。他認出這是橋北街上石家的老大。石老大一進門便急急地嚷著「買藥」。原來,他家石冬生昨晚鬧病,鬧了一個通宵。 
  周紹仁聽完石老大的一番述說,覺得石冬生病得不輕,沉思片刻,還是覺得這藥不可貿然地賣。便說:「依我看,你還是先去請郎中處方為好,免得投錯了方藥,誤了治病。你家冬生怕是病勢不輕!」 
  石老大聽罷,也覺得周老闆說的有理,便轉身往正元堂藥鋪聶郎中家跑去。 
  這邊石老大正在奔跑求醫。那邊的石冬生卻等不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這石冬生是一條30剛出頭的壯漢,卻說死就死了,實在讓人覺得有些突然。尤其死後屍體上佈滿青斑,口鼻裡還不斷地流出血色泡沫,更讓街坊鄰里覺得蹊蹺。有人懷疑是冤家放毒把他害死的,嚷嚷著要去報官。 
  卻不料石冬生尚未入殮,石家隔壁張春國的妻子又突然畏寒發燒,腋窩腫脹,僅僅一夜功夫就含恨死去。噩耗傳出,鎮上的街坊頓時驚慌起來。有人忽然想起常德城裡正鬧的鼠疫,「莫不是那該死的鼠瘟傳到了石公橋?」但善良的人們大都不敢相信。他們不信祖祖輩輩不曾聞聽過的災禍會突然降臨到自己頭上。 
  人們正在猶疑間,石冬生的父親石元又突然染病而死;緊接著,張春國18歲的長子張伯君,因奔母喪從學堂歸家,不料剛剛葬完母親,自己又一夜間一病不起,隨母而去。當張伯君的屍體還沒來得及安葬,張春國自己和女兒又同時染病,父女雙雙慘死!張春國家是開魚行的,加工醃魚和熏魚的屋前屋後又同時出現不少死鼠和暈頭暈腦到處亂竄的病鼠。就在這前後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張家七口大小接二連三地踏上黃泉路,全家死絕,最後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湘西防疫處接到急報時,鼠疫已在石公橋鎮的橋北街蔓延開來。一條橋北街上,幾乎家家傳出痛失親人的悲嚎聲。從早到晚,街上哭聲不斷。 
  中央衛生署防疫總隊第二大隊奉命趕赴石公橋鎮。 
  施毅軒大隊長和伯力士博士是凌晨接到命令的。一隊人馬繞過柳葉湖,沿著湖邊的小路向石公橋緊急進發。初冬的拂曉,有一陣陣的寒風從湖面上刮來,給人幾分格外的淒冷。除了風聲,便只有急行軍的「沙沙」的腳步聲,和遠處、近處不時傳來的幾聲犬吠聲。路旁的稻田里早收割了莊稼,一望無際的平原在曙色中漸漸露出了它的輪廓。中午,他們到了石公橋鎮。不久,警備司令部派來的一排士兵也趕到了鎮上。昔日繁榮的古鎮,此時迎接他們的只有一片淒厲的哭聲!   
  死神籠罩下的石公橋古鎮(2)   
  士兵們在施毅軒的指揮下,立即封鎖橋北疫區。橋北街通往外界的橋頭、柳堤、傅家拐和南極宮等處被士兵們挖了4米寬、3米深的壕溝。士兵們又在橋頭的壕溝上架起一座木吊橋。吊橋吊起時,橋北就成了孤島,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出不來,阻斷了鼠疫的傳播途徑。 
  伯力士博士解剖了張伯君和羅楚江老婆的屍體,認定了石公橋暴發流行的確係鼠疫。 
  孤島裡的橋北街上,鼠疫還在迅速蔓延。 
  說來,這洞庭湖邊的石公橋,也算是湘西各縣的物資集散地。各地的客商都到這裡來做生意,把米谷、棉花、布紗、鮮魚運到湘西,又把湘西的藥材、土產運到這裡。正因為小鎮的繁華,又引來各處的買藥的、唱戲的、說書的、算命的,也是各色人等,紛紛而至。 
  正是在石公橋暴發鼠疫流行的前夕,武漢漢劇團第五隊在隊長徐吉生帶領下來這裡演出。誰知來了不到半個月,就碰上鼠疫暴發,不幾天時間,劇團裡就病死兩位旦角。 
  隨著南來北往的客商的聚散,石公橋鎮的鼠疫又迅速波及到了附近的村莊。 
  出石公橋南行約10華里有處叫鎮德橋的小鎮,小鎮上最早死於鼠疫的是一位叫蘇大廷的50多歲的漢子。他的妻子趙金菊怎麼也想不到丈夫會突然棄她而去,悲慟欲絕地撫屍痛哭。她一聲聲呼喊老天,為什麼要奪走她的丈夫。她一聲聲地哀叫丈夫的名字,細數著她自16歲嫁到蘇家後的一件件往事,邊哭邊用布巾揩著丈夫口鼻中不斷湧出的血沫。哭著、哭著,趙金菊自己也突然發病了,僅僅幾個小時,便隨著丈夫去了另一個世界。蘇家的靈堂裡,並排擺上了兩副棺材,一對恩愛的夫妻雙雙共赴黃泉。 
  剛剛掩埋了蘇家夫婦,一場鼠疫浩劫便席捲鎮德橋小鎮。丁征寶的妻子左翠英、兒子丁毛頭,還有李慶階、習柏煥先後發病。僅僅幾天時間,小鎮上便有30多人被鼠疫奪去寶貴的生命。初冬的夜晚,西北風在廣袤的洞庭湖平原上掠過,陰風慘慘。一座座新墳上點著長明燈,像鬼火一樣在黑夜裡閃爍。哭爹叫娘、呼天喊地的哀嚎聲此起彼伏。為了控制疫情進一步蔓延,防疫隊嚴令鎮上居民死後要上報當局,由醫生屍體解剖,然後火化。這一作法很難讓失去親人後悲慟欲絕的人們接受。很多人家死人後,白天含悲忍淚,盡量不讓鄰居知道,以免傳出去後讓骨肉親人再遭刀剖、火燒的苦難。一到晚上,再偷偷地躲過軍警的崗哨,將屍體運到郊外的山崗上埋葬。 
  高金介眼睜睜地看著兒子在自己的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這是他唯一的兒子,才3歲,胖胖的虎虎敦敦,他從小叫兒子「虎子」。虎子不到1歲就會叫爹娘。後來學會走路了,常常咧著嘴一邊叫爹一邊搖搖晃晃地向他身上撲來。他用長滿胡茬的下巴去親兒子的小臉蛋,兒子便會掙扎著從他的懷裡逃脫,像鴨子一樣划動著兩條小腿,「嘻嘻」地叫著娘,一頭扎進身邊的娘的懷裡。他疼愛著兒子,無論一天多苦多累,只要聽到兒子那一聲聲稚嫩的叫爹的聲音,他的精神就為之一振。孩子漸漸3歲了,學會調皮了,常常翻壇倒廟搞些破壞,他總是笑著在一旁瞧著。兒子給他帶來了幾多樂趣,增添了幾多的生活的甘甜。可突然一夜間,兒子死了!死時的兒子在他懷裡一聲聲哀哀地叫著爹,叫著娘!兒子呀,我的兒子!高金階抱著漸漸冷卻起來的兒子,淚水象缺了堤的洞庭湖的洪水一樣傾瀉。他和妻子、兒子緊緊地抱在一起,強忍著哭聲。他們不敢哭出聲來,怕驚動了別人把孩子搶去火葬。他們夫妻用布巾塞著嘴,偷偷地哭了一天!整整一天!夜晚了,妻子給兒子穿上一套嶄新的花衣,戴上老虎帽,用一條包巾搭在頭上,夫妻倆揩去滿臉的淚痕,抱著兒子從容地走出門去。他們就像兒子睡著了一樣,緊緊地摟著兒子,從鎮口的崗哨前走過。站崗的警察以為這是一對抱著孩子走親戚的夫婦,也沒太多的盤問,就目送他們漸漸走進暮色的田野。 
  高金階抱著僵硬的兒子,一出鎮口,便快步地穿行在一馬平川的曠野上,走到無人處,夫妻倆再也壓抑不住痛失兒子的悲傷,跪在田頭上失聲痛哭! 
  「虎兒呀!爹娘的虎兒呀!」高金階夫婦相擁著懷裡的兒子:「爹娘送你回去了!兒呀,你想爹娘了,就回家看看!虎兒呀……」 
  對著夜幕沉沉的原野,他們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哭一程,走一程;走一程,又哭一程。這對善良的中國父親和母親,在初冬的寒夜裡,在自己的土地上把淚水流乾!天快亮了,他們在墳場上扒了個坑,將兒子輕輕地放進坑去,又用雙手捧來一捧捧黃土,埋葬了他們的虎兒…… 
  石公橋的鼠疫仍在向四鄉蔓延。 
  在石公橋鎮北邊約10華里的向家屋場,是個只有20多戶人家的小村莊。這裡是平原的盡頭,村後有著連綿起伏的小山丘。山上長滿青翠的竹木。正在石公橋橋北街上鬧鼠疫的日子,村裡向道平的8歲的兒子在後山玩耍,捉到一隻象喝醉了酒一樣的大老鼠。向道平知道後,趕忙去山上挖了坑,將老鼠打死埋進坑裡。隨後不久,村裡到處發現死老鼠,當人們意識到這是發了鼠疫時已經晚了。最先被奪去生命的是不到40歲的向道平。這位一輩子安分守己的貧苦農民在倒床不到一天後就含冤死去!緊接著向道超家又傳出凶訊:向家小兒子子庚突然發病,一個晚上就命歸黃泉;王小姑,這位突失愛子的母親,向道超的年輕、能幹的妻子也隨後跟著兒子而去;第三天,向道超的小女一九又在一聲聲哀叫著「爹、娘」的哭聲中死去!僅僅三天,一個幸福的家庭毀滅了!可愛的妻子和一雙兒女突然死去了!向道超安葬完妻子、兒女,悲憤地指著青天怒罵!青天啊,你算什麼青天! 向家造過什麼孽?你為什麼讓日本人害死我的親人!怒罵青天後,他縱身跳進山腳下的一口水塘。   
  死神籠罩下的石公橋古鎮(3)   
  村上死的人越來越多起來。龔秋姑死了!龔秋姑5歲的兒子死了!向家萬死了!向家萬70多歲的祖母死了!黃望姑死了!黃望姑4歲的兒子死了!向國質、趙冬英……僅僅十來天時間,這個90來人的小山村就有32名無辜者被鼠疫奪去了寶貴的生命! 
  村後的小山上,一夜間築起了一座座新墳。墳前的白幡在冬日的北風裡嗚咽地訴說著人間的悲憤!訴說著日本人欠下的永遠無法償還的千秋萬代血債! 
  魏樂遠是石公橋鎮花紗行丁長髮家的管事先生。當橋北街鬧起鼠疫時,魏樂遠也在一夜間發病。丁家趕忙請人將他送回離鎮約12華里的韓公渡牛古陂村家裡。魏抬回家第二天就死了。 
  牛古陂村是高姓聚居的村落,除高姓外,村裡旁姓人不多。魏樂遠死後不幾天,高家章去石公橋賣雞蛋,回來後就發病,第三天就慘離人世。高姓的族人紛紛去高家章家料理喪事,安葬完死者,族裡人便接二連三地發病,病情一如高家章那樣:高燒、大腿根長「羊子」(淋巴結腫大)、口吐血沫,全身青紫。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高和連家死了三口,還有高克明、高克榜、高恆婆、高猛婆、高雨庭、高傳遠……40多位無辜的中國農民先後慘死在鼠疫的魔口之中! 
  牛古陂村外的一塊一畝多地的墳場上,僅僅六、七天時間就埋滿了人。新墳一座挨一座,密密麻麻地埋著冤死的鄉親。那塊墳地叫花田陂,從此成了牛古陂人的傷心地!每日來這裡哭墳的人們成群結隊,有丈夫哭妻子的;有母親哭兒子的;有女兒哭老母的;有白髮人哭黑髮人的……悲慘的哭聲在洞庭湖平原終日飄蕩! 
  那是怎樣暗無天日的歲月呵!美麗富饒的洞庭湖畔,以石公橋為中心的方圓幾十公里的城鎮和鄉村,無數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兒童含恨死去!多少幸福的家庭從此不復存在!多少繁榮的街市從此蕭條!多少肥沃的良田從此荒蕪!家家喪事,村村哭靈。一家死人,全村慟哭!慢慢地,人們麻木了,眼淚流乾了,不再痛哭,只有仇恨!只有心中壓抑著的萬般血海深仇!死去的含恨九泉,活著的發誓要報仇!報國破家亡的深仇大恨! 
  石公橋的鼠疫還在蔓延。 
  日本人的飛機仍然不時飛來轟炸。飛機飛得很低,連屋頂上的瓦片都被飛機的氣浪掀動,炸彈一串串地落到鎮上的平民家。沖天湖上來不及躲避的漁船,常常被日本飛機上的機關鎗掃得船毀人亡! 
  鼠疫向四鄉蔓延:烽火村、燕窩村、草堰閣村、鰲山村……各地急報的公文雪片樣飛往湘西防疫處。坐鎮常德的中央衛生署外籍專員伯力士博士指揮著從重慶火速調集來的200多名醫療防疫人員晝夜奔波,建關設卡,組織疫苗注射;各縣、鄉、保、甲動員民眾投餌滅鼠、蒸洗衣被;各地村民自發地用硫磺、雄黃、石灰撒在住室四周,以期達到滅菌消毒的目的。 
  石公橋南街有兩家棺材鋪。一家叫肖記壽器館,一家叫童記壽器店。鎮上鼠疫發生後,兩家棺材鋪的棺材只有兩、三天就被搶購一空。肖姓和童姓老闆一下嚇呆了,目睹眼前的慘景,他們每賣出一副棺材,就要陪著顧客流一次眼淚。隨著鎮上死人一天比一天多,兩家棺材鋪的老闆再也不忍心賺這傷心錢了。他們也怕惹上要命的鼠疫,便匆匆關門歇業,攜著家小遠避它鄉。棺材鋪關門了,鎮上的人們沒地方買到棺材,又不忍心讓死去的親人再遭皮炙肉裂的火葬,便只好用被窩將死者包裹捆紮,偷偷送到古鎮對面的唐家嘴荒坪安葬。不久,唐家嘴荒坪上葬滿了新墳,冤死者就只能葬在湖邊的另一處荒島上。 
  當石公橋暴發鼠疫時,常德城裡的雞鵝巷、東門外、關廟街、高山街一帶又再次暴發鼠疫。周家店、許家橋、草坪、黃土店、石門橋、三閭村、河伏鎮、伍家坪等地的疫情也開始蔓延,鄰近的漢壽縣聶家橋也出現大量鼠疫病人。距常德幾百公里的湘西吉首,湖北石首等地,也相繼發現疫情。在嚴峻的形勢面前,常德當局準備將石公橋鎮橋北街疫區封鎖燒掉,以徹底消滅疫源。消息傳出,全鎮居民哭聲震天!整個石公橋完全處於恐怖之中。鼠疫病人垂死掙扎的哀號,死難者親人呼天喊地的慟哭,軍警的咆哮,居民求生的抗議……一齊地迴盪在沖天湖畔的這片昔日美麗、富饒的土地上。 
  又是一個黃昏,譚學華接到常德縣政府的通知,趕往縣府參加防疫委員會緊急會議。肯德醫生和伯力士博士剛從桃源和石公橋回城,戴九峰縣長臨時決定召開會議,商討疫情撲滅的緊要事宜。譚學華也是剛從東門外徐家大屋的隔離醫院回來的。他下午給一名年僅19歲的女孩作過屍體解剖。那是三板橋鎮一家妓館的妓女,大概也是窮苦人家的姑娘,死後也無一個親人出面。解剖後送鐵佛寺火化,照規定火化用的兩擔柴火由死者家裡送來,這位苦命的姑娘因無親屬,竟連火化的柴火也沒出處。譚學華掏了一塊銀元,請人到林沅興雜貨店買了兩擔柴火,將姑娘的後事草草地辦了。 
  北風從沅水河面上呼嘯而過。譚學華忍不住長歎一聲。一年了,整整一年了!自去年日本人投下鼠疫菌,常德城鄉多少父老含恨死去!這場災難何時才能結束呢?這筆血債何日才得償還呢?他望著暮色漸漸攏近的古城,加快了腳步。他想早點見到伯力士博士,知道石公橋鎮鼠疫流行的真實情況。   
  死神籠罩下的石公橋古鎮(4)   
  誰家的屋裡,正傳出一片哀哀的哭聲……     
  叫魂 第四部分   
  靈堂上的婚禮(1)   
  時 間:三十二年三月七日下午四時地 點:假本市鼎新電燈公司出席人:劉洮漢(常德警備司令)戴九峰(常德縣縣長)余笑雲(紳耆)陳岳浦(本處咨詢委員)林國興(本處咨詢委員)胡德森(本處咨詢委員)周友慶(本處咨詢委員)李敬芳(本處咨詢委員)鄭宗元(本處咨詢委員)啟明鎮第六~十四保衛生署醫防十四隊主 席:張元佑紀 錄:周海清開會如儀甲、主席報告今天本處召集防疫座談會,有左列之四點意義:(一)現在時當春令,為防止鼠疫再度暴發,是應再行普遍預防注射,以策安全。 
  (二)中央衛生署對湘西鼠疫情形極為注意,所以此次送來的鼠疫疫苗等項藥品,價值昂貴,約在百萬元之譜,際此歐亞戰爭激烈之時,來源缺乏,運輸困難,且此項藥品,有時間性,故須及時應用,以期無負中央關懷湘西鼠疫之盛意。 
  (三)本處於去年冬季舉行此項注射工作時,民眾多有畏懼規避者,殊屬不明利害。要知鼠疫一旦暴發,傳染最速,到了病急之時,再來醫治服藥,那就遲了,本次施行預防注射,就是「防重於治」的意義。 
  (四)過去本處施行預防注射工作時,系採用:1、挨戶注射;2、設站注射;3、交通管制強迫注射三種方式。因為一、二兩種方法,均未得到相當效果,最後才用第三種方法實行強迫注射。但是結果仍然不佳,不僅規避者多,而且怨言不少。本處為謀注射工作順利起見,特請各位來此商討,除此三種方式外,有無其它更較妥善的方式,或者此三種方式以何種為最妥,務請各位多多發表良好意見,是則本處之所希望也。 
  乙、各方代表意見(略)丙、綜合各方意見,決定辦法:(1)先行通知各機關造具名冊,函請防疫處派員前往注射,以為示範;(2)三鎮各保分別召集保民大會,由防疫處派員出席演講(啟明鎮九、十兩日,沅安鎮十一、十二兩日,長庚鎮十三、十四兩日);(3)以保為單位,按照戶口冊實行挨戶注射,先從啟明鎮開始,沅安、長庚兩鎮次之;(4)挨戶勸導注射,如成績不佳時,繼則強迫注射,最後實行交通管制;(5)工作人員態度,務須和藹,手續盡量完備,特別注重衛生,以一人一針為原則。 
  (略)——《湖南省湘西防疫處座談會紀錄》我從小許配給丁家,公公叫丁長髮,在石公橋鎮橋北街開花紗行,生意十分興隆。我丈夫叫丁旭章,是丁長髮的大兒子。就在我們準備結婚的時候,婆家遭了大難,全家人都死光了,一共死了11口人,包括3個僱請的傭人,只有我丈夫在外讀書沒有死。我丈夫得到信跑回石公橋鎮,被人攔住了,勸他不要回家,免得傳染鼠疫。在丁場家老屋為公公丁長髮設立孝堂,我和丁旭章就在孝堂裡舉行婚禮。今天回想起來好痛心的,日本強盜害得我家破人亡,怎不叫人切齒痛恨! 
  ——李麗枝老人談訪錄夜漸漸深了。沖天湖上的濤聲隨著怒吼的北風在大堤下翻騰。陰曆九月中旬的石公橋,天氣一天天冷起來。李麗枝早早地躲進被窩裡,卻怎麼也睡不著。她聽見媽和爹在隔壁房裡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媽還在紡紗,紡車發出音樂般的「嗡嗡」聲。她從小就聽慣了媽的紡車聲。她是穿著媽紡織的土布衣服長大的。女兒家長大了,就要出嫁了,就要離開養育她成人的爹媽去另外一個人家。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汩汩地流了出來,順著耳根流到了枕頭上。 
  前天,媒人又來家了,是丁家打發來報喜日的。喜日定在陰曆9月24日。只有十來天時間了,她的心裡又喜又憂。她捨不得離開爹娘。爹娘一天比一天老了。想到這裡,她的眼淚象泉水一樣湧了出來。她扯過被角堵住嘴巴。她怕自己哭出聲來,讓爹娘傷心。 
  對於自己的婚事,麗枝是蠻滿意的。丁家在橋北街開了間花紗行,做棉花、棉紗生意,生意越做越大,門面擴大到四、五間,又增開了谷米行、漁行,來行裡做生意的客商絡繹不絕。在常德乃至湘西北各縣,沒有人不知道石公橋鎮丁長髮的字號的。 
  更讓她稱意的是,未婚夫丁旭章不僅一表人才,而且讀過許多書。從鄉下小學讀起,一直讀進常德城裡。聽媽媽說,丁家還要送旭章去重慶念大學。她的婚事其實還是在很小的時候由兩家父母認定的。那時她一點也不懂,只知道每逢年節,丁家大人便帶著旭章來她家。來的次數多了,他們便像兄妹一樣玩耍,去堤上捉蚱蜢,摘酸草莓。也有吵嘴的時候,但旭章從小就像哥哥一樣讓著她,逗她。這樣的日子並不多,彷彿一轉眼,他們都長大了。長大後,她反而怕和旭章在一起了。每次見到旭章,她就臉紅,心跳,打個招呼就躲進自己房裡去。旭章也不像以前那樣自然了,甚至見了她也不叫她,只是笑笑。這時,她便恨他,恨他像只蠢豬一樣不曉得她的心思。而且,她還怕他有一天忽然不要她。人家是城裡的學生,家裡又那樣有錢。她甚至想過,假若旭章哪天變了心,她就從這大堤上一頭跳進沖天湖裡去。   
  靈堂上的婚禮(2)   
  今年正月,旭章又來她家拜年,還在她家住了兩天。爹媽很高興,每頓做著很多好吃的,生怕旭章沒吃著。那天晚飯後,她在廚房裡洗碗,旭章幫著收拾飯桌。趁身邊無人,旭章偷偷地問:「幾時到我家去?」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通紅。便趕緊低下頭去,只覺得心裡像吃了蜜一樣甜,卻臉上又像六月天曬太陽一樣熱烘烘的。她脫口而出:「要我飛過去呀?」 
  旭章聽罷,好久沒有作聲。她用眼角瞟了他一下,見他兩眼定定地望著她,嘴巴嚅嚅地想說什麼,卻又不說出聲來。她生氣了,抬頭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終於說了句:「我回去跟娘說!」 
  他肯定回家就真的跟娘說了。唉,大姑娘的心啊!誰又能捉摸得透呢? 
  如今,雙方的長輩已將婚期定了下來。再過十來天,她就要嫁到丁家去,成為丁家的媳婦,在丁家生兒育女,卻又要遠離自己的父母,這讓她心中又喜又悲。 
  待嫁閨中的李麗枝在這個長夜裡邊哭邊想,也不知什麼時候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被娘扶進紅轎裡。紅轎抬起來了,悠悠地往丁家走去。轎夫走得很慢,走來走去又走到了自己家的屋前。爹說:「麗枝呀,你怎麼又回來了?快去你婆家!」她正覺得奇怪,忽然身下的紅轎「嘩啦」一聲,她連人帶轎摔到了地上……她不覺大吃一驚,大叫了一聲:「娘——」 
  娘從隔壁房裡跑過來搖醒了她。她終於從惡夢中醒了過來。見娘端著盞油燈在床前撫著她的臉頰,禁不住心中一陣慌亂,「哇」地一聲扎進娘的懷裡,「嚶嚶」地哭了起來。 
  她沒有將夢裡頭的事告訴娘,她怕娘操心。但她隱隱地覺得這夢有些奇怪。 
  日子一天天過得飛快。兩邊的長輩都在為他們的婚事操勞。丁家送來了聘禮,聘禮很重,禮品挑了一長串,從石公橋鎮上穿過,沿著湖堤送到她家。爹娘高興得合不攏嘴,鄉鄰們都眼紅她找了個好婆家。爹娘也日夜忙碌著為她置辦嫁妝。幾個老裁縫日夜不停地為她趕製嫁衣。娘給她準備了四鋪四蓋。爹還去了趟常德城,買回了鴛鴦戲水的紅緞被面、繡花枕頭、洋傘、洋襪……爹說要讓她體體面面地出嫁,親友們也都在等著喝上一杯熱鬧的喜酒。 
  婚期在一天天臨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李麗枝,這位多情的中國少女的新婚夢會被一場突至的噩耗擊成碎片! 
  古歷9月19日,陣陣的西北風捲起漫天的牛毛細雨,沖天湖面上的漁船紛紛靠近岸邊,路上很少行人,人們躲進家裡,一些人家燃起炭火。寒潮來了。 
  一條可怕的噩耗卻在這冬日的寒風中傳遞:石公橋發生了鼠疫! 
  這一天,與李麗枝婆家緊鄰的張春國家死人了! 
  消息傳到李麗枝家,李麗枝嚇得臉都白了。自從一年前常德城鬧鼠疫,隨後桃源又暴發流行,這鼠疫讓人們談之色變,誰都知道它的恐怖,那可是奪人命的虎狼啊! 
  麗枝的娘聞訊後顧不上多想,忙拉上女兒冒雨向十里外的龍王廟奔去。娘女倆跪在觀音大士的佛像前,一遍遍地叩頭、焚香,默默地請求神靈保佑丁家老幼平安! 
  是啊,女兒幾天後就要出嫁到丁家!要是丁家發生什麼災禍,女兒這一生怎麼辦?娘無聲地流著眼淚:「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啊!請保佑我的麗枝,保佑麗枝婆家老小安康吧!」 
  然而,厄運還是降臨了! 
  第二天,丁家傳來凶訊:麗枝的婆婆魯開英當日凌晨突然發病死去。 
  李麗枝聞訊痛不欲生!她躲進房裡哭了一場又一場。她還是個沒過門的媳婦,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夫家。可是,旭章怎麼辦?他會不會哭壞身體?婆婆呀,媳婦還沒有給你倒過一次茶水,沒有伺候過你一天半天,沒有給你帶來過一絲歡慰!如今,你死了,媳婦也不能見上你一面!她哭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她甚至想過,難道是自己「命相」不好?「八字」太惡?還沒過門就「克」死了婆婆?也不知旁人會怎樣議論她這個「少奶奶」,也不知丁家如今亂成了怎樣,也不知4天後她的婚禮該怎樣舉行!她悲痛,惶恐。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憂傷。她畢竟還太年輕,才17歲! 
  石公橋鎮的丁家,此時真的亂得一團糟。 
  妻子的突然死去,使丁長髮一下子亂了手腳,悲痛之餘,他想到兒子的婚禮。旭章是他們的長子,長子娶親,是丁家的一件大事。如今,妻子一蹬腳走了,這喜事、喪事攪到一塊,該如何辦才好?他望著床上漸漸冷卻的妻子的屍體,耳聞一家人悲聲的哭泣,不覺仰天長歎,淚水滂沱!妻呀,你為我丁家辛苦幾十年,眼見著媳婦就要進門,卻突然獨自去了!你沒享過一天福啊!原指望能與你白首偕老,能共享兒孫繞膝的天倫!不知你這樣沒有福氣!他嚎啕大哭了一場,決意要用最隆重的葬禮,安葬他相依為命幾十年的亡妻。 
  丁家的親朋好友聞訊紛紛趕來奔喪。丁長髮一面接待親友,一面和弟弟們商量妻子的後事。卻誰也沒料到,女兒月英又忽然發病,突發高燒,乍寒乍熱,不一刻便不省人事。丁長髮大驚:月英的病症和她娘一樣!天啦,我丁家造了什麼孽?他趕緊叫人去「生生堂藥店」請郎中。他不能又看著月英像她娘一樣死去!   
  靈堂上的婚禮(3)   
  丁長髮緊緊地抱著女兒,大滴大滴的淚水掉在女兒身上。「月英,月英,爹在這裡!爹在這裡呀!月英,你醒醒,你醒醒……」前後不過幾個鐘頭,月英在他懷裡一陣劇烈抽搐後,突然睜開眼睛,叫了聲:「爹!我要娘……」就兩眼一翻斷了氣!丁長髮怎麼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昨天還活蹦亂跳的女兒,剛剛還伏到娘身上嚎哭的月英,怎麼會一下死去呢?!他抱著死去的女兒怎麼也不肯鬆手,一聲聲喚著:「他娘!月英!他娘!月英!月英啊!月英娘啊!這是為什麼啊……」他嘶喊著,嚎哭著,抱著女兒的遺體「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列祖列宗啊!我的天啊!我的月英和她娘死啦!」 
  人們七手八腳將他拉起,從他懷裡奪走月英已經冷卻的屍體,正要給孩子入殮,忽然,剛剛還在嚎哭的老娘一聲慘叫後昏死過去。丁長髮慌忙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到母親房裡,只見母親突然高燒起來,直喘粗氣。他跪在母親跟前,連聲喊著:「娘!娘哇!你醒醒!」僅僅幾個時辰,老娘又斷了氣! 
  丁家祖孫三代三具屍體同時擺在屋裡,丁長髮和大弟、弟抱頭痛哭!整個石公橋鎮的街坊聞聽哭聲也無不落淚! 
  這天,伯力士博士帶領防疫隊來到石公橋,他們解剖了張春國的兒子張伯君的屍體,認定石公橋鎮正是暴發流行鼠疫。防疫隊隨即張貼佈告,曉示全鎮居民:凡疫死者,一律解剖後火化,以防疫病蔓延。 
  丁長髮聞訊,慌忙關上大門,一家人強忍哭泣。他怎麼會忍心自己的親人死後讓人剖腹挖髒呢?這天深夜,他們在親鄰的幫助下,將三位親人的屍體偷偷運到離鎮一里外的荒郊草草埋葬。 
  沒有道場,沒有鼓樂,甚至連送葬的人也沒有。只有從湖面上刮來的呼嘯的北風,和北風捲來的一陣陣冬雨。丁長髮和弟弟們跪在三座新墳前痛哭。哭過,他從地上爬起來,將大弟、弟一一抱起:「老二、老三,莫哭了,回家吧!家裡還有好多事等著我們哩!」說罷,兄弟三人相擁而泣,又哭倒在墳地上。丁長髮跪在新墳前,一聲聲呼喚著母親、妻子和女兒:「娘哇,長髮不孝!開英哇,我的月英哇!我沒能好好安葬你們!等時局好轉了,我再把你們遷回祖山,再請人唸經做道場,超度你們的在天之靈!只要長髮還活著,就會記住這些。娘哇,長髮一定會做到的……」 
  天快亮了,他們才從墳地裡回家。剛進家門,丁長髮忽然全身寒顫。他立即明白,自己也已經染上了鼠疫,而且,很快就將離開人世! 
  他極力地支撐起身體,叫來大弟和弟:「老二、老三,我,我快不行了!」丁長髮對兩個弟弟囑咐道:「你們快帶著家裡人逃命去吧!莫管我了!記住給娘遷葬祖山。不要叫旭章回來……告訴旭章,我不能給他和麗枝完婚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天下太平後,再要他和麗枝給我、給他們的奶奶和娘上墳……」 
  丁長髮的兩個弟弟淚如泉湧。一家人慌亂地服侍和勸慰著他。家裡在一天時間裡就死去了三個親人,難道大哥也發病了?不可能!絕不可能!大哥不能這樣死啊! 
  丁長髮又流著淚囑咐正在哭泣著的弟弟、弟媳們:「快走吧!快逃命去吧!不要管我!我將旭章托付給你們,等時局好點,你們幫我給他完婚。丁家靠你們了。你們要齊心協力支撐起家業!」漸漸地,他神志不清起來,喃喃地吐出一句:「天啦!丁家前世造了什麼孽啊……」就一下昏迷過去。 
  第二天中午,丁長髮就死了!隨即,丁家的老二、老三,還有管家先生魏樂遠、老二和老三的妻子、以及僱請的兩個工人先後發病,接二連三地死去! 
  丁家一下死去11人! 
  也就在丁家慘遭橫禍的同時,石公橋鎮幾乎家家死人! 
  丁旭章是在古歷9月23日清晨得到噩耗的。他立即從常德城出發,一路哭泣著往家趕。他原本是今日要回家的,明天便是他和麗枝結婚的吉日。他萬萬沒想到災禍就在這一天降臨。黃昏時,他一身泥巴、一身雨水地來到岳母家。他一進門就「撲」地跪倒在岳父、岳母面前,放聲長嚎!麗枝也聞聲從房裡跑了出來,再也顧不上少女的羞澀,一下抱住未婚夫痛哭。 
  是啊,明天就是他們的婚日,是千刀萬剮的日本人投下鼠疫菌,使他們原本幸福的日子一下跌進了永生銘記的悲痛之中! 
  岳父流著淚將他們從地上扶起:「孩子,我苦命的孩子!起來!我是你爹,你們的親爹!」 
  天漸漸暗下來了。屋外,寒風裹著牛毛細雨在廣袤的平原上空呼嘯著。好心的鄰居們紛紛聞訊來到李家。 
  旭章換過岳母拿來的乾淨衣服,就要回石公橋去。他要立馬回家,去見死去的一家親人!是鄰居們出來阻止了他。天這樣晚了,回了石公橋怎麼辦?丁家老闆只剩下旭章這根苗了,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回去! 
  旭章跪在地上痛哭:「我要回去!我要去看我的爹娘!爹呀,娘呀!我的爹娘呀!」 
  「旭章,孩子!」岳父哭著拉起他:「不是不讓你回去,人死不能復生,只要你活著,丁家就有希望!萬一你有個閃失,你丁家的根就斷了啊!明天是你和麗枝的喜日,婚事照辦,爹做主!」 
  旭章在岳父家住了一晚,也哭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他起床就要往家裡趕。岳父、岳母攔住了他。深明大義的岳父一家在他最危難的關頭擔當起至親的責任。岳母給他腰上繫上一根紅布條,也給早已起床收拾一新的麗枝腰上繫上一根紅布條。又給他們衣扣上繫上一綹帶孝的麻線。岳父說:「旭章,帶麗枝去見你爹、你娘吧!到靈前叩三個響頭!告訴爹娘,今天是你們的喜日,你和麗枝今日完婚。要他們的在天之靈放心。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你的親爹和親娘!孩子,去吧!爹和娘在家等你們回來!」   
  靈堂上的婚禮(4)   
  旭章流淚跪拜岳父、岳母,帶著麗枝匆匆往石公橋趕去。 
  望著漸漸遠去的女兒和女婿,李家兩位老人淚如雨下。要不是日本人造下這份孽,今日麗枝的婚禮該是何樣的風光!如今,這一對淒惶的新人,只有淚水和悲痛相伴他們一生中最珍貴的日子!鄰居家的屋門也一扇一扇地打開了。善良的人們流著淚為這對苦命的孩子默默祝福。願他們在靈堂見過親人後能平安回來,為丁家留下最後一根苗。 
  一路跌跌撞撞,旭章領著麗枝到了石公橋。橋北街的四周已經挖掘了壕溝,無法通行,他們只好繞道往橋南走。到了橋南街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往日熱鬧的街市上見不到幾個人影。他們匆匆地穿過街市,直到鎮尾,才見到石谷記老闆石三爺。旭章按照鄉俗,哭著跪下叩頭。這是喪家的孝子的禮節。 
  「是丁家少爺啊!」石三爺上前扶起旭章,見他身上披麻戴孝,又見他腰繫紅布,便記起今天本是這對孩子的百年吉日。幾天前,鎮上還鬧著要喝丁家的喜酒,可今天……「孩子,莫哭,莫哭壞了身子!」說著,他自己忍不住老淚縱橫。哭過,他看了看旭章身邊的麗枝,又邊抹眼淚邊點頭道: 
  「好姑娘!真的是個好姑娘啊!丁家還有指望啊!」說著,石三爺要旭章進屋。旭章流著淚,辭謝石三爺,又領著麗枝往橋北街走去。 
  石三爺忽然想起什麼,大聲叫住旭章:「孩子,去不得啊!你們不能回家!丁家只留下你一根秧啊!」 
  旭章哭著說:「不,我要回家!我要去見我的爹娘!」 
  石三爺流著淚點點頭:「也是。孩子哇,你們也是該去見一面親爹娘!可是……」他想了想,跺跺腳:「三爺陪你們去!三爺再叫上幾個人。孩子,等一等三爺!」 
  到家了。麗枝扶著旭章跨進大門,人世間罕見的慘狀一下出現在他們面前:堂屋裡,6具親人的屍體並排擺在地上!霎時,旭章感到天昏地暗,肝膽俱裂!他一下跪倒在地,長嚎一聲:「爹啊!娘!」就從門邊爬著向爹撲去!石三爺死命地抱住他,不讓他靠近。 
  這曾是他們快樂的家啊!每次從城裡回來,爹總是笑咪咪地叫著他;娘總是拉著他的手,問他在學堂裡吃了些什麼;奶奶顫著小腳走過來,久久地摸著他的臉;妹妹月英則纏著要去城裡。還有大叔、叔和兩個嬸娘……如今,僅僅幾天時間,奶奶、娘和月英已經見不到了!爹爹和叔叔、嬸嬸已經死去!只剩下一排再也不能說話的屍體! 
  慘啊!人世上再也找不到這樣淒慘的事情!旭章的心碎了。他平日對爹特別孝敬。爹終日辛勞,給這個家帶來了興旺和發達。爹待人和氣,從不坑害客戶。可現在,躺在地上草蓆上的爹,手、臉烏黑,兩眼怒睜! 
  是的,死去了的丁長髮雙眼正怒睜著!他彷彿是在憤怒地控訴日本強盜,害得他家破人亡!又彷彿是在詛咒蒼天,為什麼讓日本人如此欺侮中國!又像是在盼著兒子旭章回來,盼著未過門的兒媳回來,盼著兒子和媳婦繼承家業,重振丁家! 
  正在家裡幫忙安葬死者的幾位街坊也忍不住流淚。那是男人的眼淚啊!他們流著淚勸止旭章:「丁少爺,莫哭了!快帶著你的妻子走吧。這裡不是久留之地。你們沒打防疫針,不便久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你們在,丁家才不會絕啊!你們再有個三長兩短,丁家的香火就斷了!快走吧!丁少爺!讓丁老闆在九泉之下放心吧!」 
  丁旭章抹去眼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拉著麗枝雙雙跪下:「爹,娘!您的兒子和媳婦給您叩頭了!爹,娘!您的兒子和媳婦現在在您的靈前拜堂成親了!」說著,他們給爹叩了三個響頭,額頭重重地叩在地上,發出「咚咚」的響聲:「奶奶!爹娘!叔嬸!您們放心吧!我這個丁家唯一倖存的男兒,還有您的兒媳,一定要活下去!我們會永遠記住您們是怎樣死的!丁家不會成為絕戶,丁家的家業一定會振興!」 
  旭章叫一聲「爹、娘」叩一個頭;麗枝也叫一聲「公公、婆婆」叩一個頭。這對苦命的小夫妻,就在六位親人的遺體前進行了亙古不見的人間最悲壯的婚禮! 
  這是怎樣的婚禮啊!在被異族殺戮的親人的遺體面前,旭章拉著麗枝艱難地從地上站立起來。 
  「快走吧,孩子!」石三爺將他們向門外推去:「快走吧!街坊們一定會替你們安葬好親人,天一黑,就用船送到對門山嘴上去。孩子,莫哭,出門千萬莫哭!防疫隊知道了,會來剖屍火葬啊!」 
  旭章感激地望著石三爺,又拉著麗枝跪下,給眾位街坊深深地三拜!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出家門,告別生他、養他的爹娘,從此將國破家亡的深仇大恨埋在心底! 
  屋外的風停了,雨也停了。一抹初冬的太陽從雲縫裡透過,照在多災多難的洞庭湖平原上…… 
  這一天是一對中國夫妻拜堂成親的日子。他們在親人被殺戮的悲憤中成親。從此生兒育女。從此子又孫、孫又子、子子孫孫地繁衍著中國人不盡的血脈!子子孫孫地銘記著永遠也不會忘卻的血海深仇! 
  浩淼的八百里洞庭啊,這便是您的不屈的兒孫!   
  八千壯士血染古城(1)   
  一九四二年一月長沙進攻戰結束後,我從岳州飛機場護送重症患者到漢口時,在岳州飛機場,從某一空軍大尉那裡聽說,石井來到漢口。其後同年二月,我從第十一軍參謀部情報錄中,看到由常德拍到香港的電文:「日軍的飛機一架投入像籠子的東西,此後在住民當中發生鼠疫患者七八名,以後還可能繼續發生,所以請發送防疫材料。」 
  關於此事連第十一軍軍醫部長籐升軍醫少將也不知道,是石井親自進行的。我痛感到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的和平居民所採取的行為是何等的殘酷及非人道! 
  ——錄自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檔案資料選編--神原秀夫筆供(119—2.8.2第2號)》 
  石井四郎在他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他有些焦躁不安。 
  歷史已進入1943年了。自去冬希特勒進攻莫斯科遭到慘敗,這場世界大戰的格局就發生了轉折性的變化。今年2月,蘇聯軍隊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中全殲了德軍30萬人。隨即,美英聯軍先後攻佔了太平洋的戰略要地爪達耳卡納爾、阿圖和基斯卡諸島,日軍全線崩潰。盟軍又在東南亞一帶開闢了「中緬印戰區」,20萬的中國遠征軍進行大規模的全線反攻。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和新四軍也開始對日軍佔領區進行反攻,僅僅數月時間,就攻佔了8000多個村莊和600多個堡壘。石井怎麼也想不到戰局會如此糟糕。 
  是的,簡直是糟糕透了! 
  他覺得有些頭痛,是那種撕裂樣的疼痛。在他的神秘的「731部隊」的寓所裡,這些日子以來他飽受著失眠的煎熬。難道我大日本帝國真要成為戰敗國? 
  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痛苦! 
  他想起他的故鄉。故鄉在日本國千葉縣。那是個美麗的濱海漁村。1892年,他降生在漁村的一戶人家。28歲那年,他從京都大學畢業,加入陸軍擔任軍醫。7年後獲得醫學博士學位,被晉陞為三等軍醫正,當了陸軍軍醫學校的教官。從1930年春天赴歐洲考察起,他便萌生了研究細菌武器的想法。他記起第一次在陸軍省的一次戰略研討會上發表演說的情景。他走上講台,對著話筒簡潔而有力地陳述他的主張: 
  「細菌攻擊戰的特徵是效力之偉大,不僅其有效範圍內能人傳人、村傳村地不斷擴大,而且其毒害還可以深入人體內部,其死亡率比炸彈、炮彈要高得多。」台下的聽眾大多是陸軍省的將軍們,有人站起來鼓掌。他的情緒更加激昂起來:「不僅如此,細菌攻擊戰還無需大量鋼鐵,這在戰爭中可以彌補我大日本帝國資源不足之短缺……」 
  正是那場演說,奠定了他在日本軍界的細菌武器專家的地位。1932年2月5日,日軍佔領哈爾濱,完成對中國東北全境的佔領。同年,為進一步擴大戰爭的需要,日本陸軍學校開設防疫研究室,他開始著手進行細菌毒素的研究。1933年,他來到滿洲國,在拉濱鐵路背蔭河車站附近建立起細菌實驗所。1938年,他帶領他的部隊移駐哈爾濱以南20公里的平房地區,組建了神秘的「731部隊」,對外稱作「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他的731部隊的真正使命,甚至在陸軍部高層也只有少數將領知曉。他就在這支部隊裡,用中國人和蘇聯人作實驗,進行鼠疫、霍亂等病菌的感染實驗及活體解剖,並組織生產了大量的細菌武器。他曾在中國浙江、湖南等地進行了細菌武器實戰,收到了令人振奮的戰果,若是能按照他的作戰計劃,這種戰果無疑還會更大。但軍部卻有人以顧及國際影響為由,一再阻撓他的計劃的實施。「唉——」想到這裡,石井不由地歎息了一聲。 
  昭和18年5月,軍部決定對中國常德實施攻擊戰,以截斷重慶國民政府的補給線,同時,使屯兵雲南的20萬中國遠征軍回援中原而無法入緬作戰。在派遣軍作戰會議上,第11軍司令官橫山中將由衷地讚賞他在昭和16年11月4日的常德鼠疫攻擊戰。正是這場已歷時兩年的鼠疫,使常德九縣疫死數萬人,造成了中國軍民巨大的心理恐慌,為此次「江南殲滅戰」奠定了基礎。矮而肥胖的橫山中將歷來傲慢,石井平時很看不起他的驕橫,但這次關於常德細菌攻擊戰的評價,使他改善了對橫山的看法。也是,石井需要軍界的將軍們的支持。他甚至有些感激橫山君。 
  石井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停住腳步。他用手指按壓了一會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將目光投向遠方的空茫的夜幕,思緒又回到兩年多前的那次神秘的漢口之行。 
  那天,他和731部隊負責實戰研究的第二部部長太田澄大佐一走下飛機,久候的第11軍參謀長木下勇少將便迎上來行禮:「歡迎您,石井中將閣下!」 
  他點點頭,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便徑直走向飛機旁的一輛小車。他看見,早他兩個小時飛抵漢口機場的兩架轟炸機已被鐵蒺藜團團圍住。他的731部隊遠征隊已接管了停機坪的崗亭。崗亭裡的機槍口對準著停機坪的唯一通道。 
  他感到滿意,嘴角上泛起一絲讓人難以覺察的笑意。 
  只有他和太田大佐知道,這裡停著的一架轟炸機上,裝載著50公斤比炸彈還要可怕得多的鼠疫菌! 
  那是魔鬼!當盛著魔鬼的玻璃瓶口打開,呵!可惡的中國軍隊就會被魔鬼吃掉!他興奮地摸了摸領口,然後抬抬手。汽車便一下啟動,駛出機場,飛快地向漢口城裡駛去。   
  八千壯士血染古城(2)   
  第二天晚上,在第11軍司令部舉行的秘密作戰會議上,他宣佈了關東軍第659號作戰命令,對常德實施細菌攻擊,以策應大日本皇軍將於12月開展的長沙作戰。次日清晨,由太田大佐親自指揮的一架97式轟炸機便在常德空投了鼠疫菌。 
  此後,他飛回哈爾濱,卻天天急切地盼望著常德出現戰果。死亡的種子已經播下,他期待收穫。 
  終於有了收穫。11月25日,派遣軍參謀長尾正夫向他報告:「11月6日,常德附近出現中毒流行;11月20日前後,出現來勢迅猛的鼠疫流行!」到12月2日,中國派遣軍高級參謀官野正年大佐又向他報告:「以常德為中心的湖南省鼠疫極為猖獗。」 
  他很興奮。他知道魔鬼的瓶子已經打開。好戲還在後頭呢!那天中餐,他破例喝了三杯酒。他是從不喝酒的。 
  一眨眼又快兩年過去了。常德的鼠疫還在流行。1943年9月27日,派遣軍總司令部下達命令:「准予進行常德作戰。」而且,這次戰役的主力正是第11軍。他又想起那個傲慢的矮胖的橫山中將。橫山君的部隊此刻正在向常德進發吧?但願這次戰役能扭轉我大日本皇軍的戰局。 
  也就在石井失眠的日子裡,重慶國民政府最高統帥部也火速調兵遣將,以第6戰區司令長官孫連仲指揮12個軍31個師,第9戰區司令長官薛岳指揮4個軍11個師,總兵力約21萬人,並飛機百餘架投入常德會戰。 
  守城的國民黨陸軍第74軍第57師8529名將士在師長余程萬率領下晝夜兼程進駐常德城。 
  夜漸漸深了。蔣介石還坐在他的寬大的辦公桌前沉思。今年3月16日,他曾飛抵常德視察。那次視察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常德城鄉鼠疫此起彼伏,到處是飄著白幡的座座新墳。如今雖已過去半年,那裡的疫情究竟怎樣?他知道自己是很難得到民間實情的。各級官員報喜不報憂,都護著頭頂上的那頂烏紗帽。目下幾十萬大軍駐守常澧一帶,若是突然暴發鼠疫流行,那後果將是不堪設想。有什麼辦法呢?注射疫苗?可幾十萬份疫苗何處可尋?他忍不住嘟噥了一聲:「娘希匹!」便懊惱地立起身來,向屋外的草坪走去。 
  他在草坪裡轉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叫來侍衛室主任陳佈雷先生,命他即刻電諭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並第74軍軍長王耀武:「一定要保住常德,駐軍必須與城共存亡!」陳佈雷領命,轉身出去,剛到門口,蔣介石又叫道:「請慢,佈雷先生。請給57師速傳我的手諭。」 
  說著,蔣介石提筆在一張宣紙上寫道: 
  不成功,便成仁。 
  蔣中正 
  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九日 
  陳佈雷接過手諭出去了。蔣介石靠在椅背上回想起幾天前他曾向史迪威將軍的表態。那天,史迪威將軍來見他,這位直性子的美國將軍問道:「委員長,日軍發起的常德攻擊戰,中國軍隊有幾分把握打贏?」 
  「將軍,我們一定能守住常德!」他繃著臉以不容置疑的語氣答道。 
  「8月19日,羅斯福總統和邱吉爾首相在魁北克會晤,約定於明年2月發動緬北進攻。中國遠征軍是否會因常德戰役而回師華中?那樣,緬北戰區的盟軍將會失去中國軍隊的策應。」史迪威又道。 
  「不會的!我說了不會的!常德戰役已有21萬守軍應戰。中國遠征軍主力即日便可赴緬作戰。」蔣介石有些不耐煩了。 
  現在,日軍第11軍第68師團已從九都河一帶向南縣、安鄉發起攻擊!第13師團從沙石西北發起進攻,欲取慈利而後攻佔常德;第3師團從公安以東出兵,欲經石門、桃源,進攻常德南站,與敵68師團共同完成從南面合圍常德的企圖;第116師團則從楊林附近南進,經澧縣直攻常德西門和北門,以圖最後佔領常德。此役敵軍約6個師團及4個偽軍師,共約16萬兵力。從兵員數量來說,敵軍不及我。怕就怕在鼠疫流行。蔣介石枯坐在椅子上,將戰局形勢反覆比較,他覺得勝利應是有著把握。他希望打勝這一仗。也寄希望於守城的57師師長余程萬。「這匹山東強驢,他不會負我吧?!」蔣介石捶捶發麻的雙腿,起身向臥室走去。 
  大戰即將降臨。常德居民扶老攜幼向城外疏散。 
  譚學華是廣德醫院最後的一批疏散人員。一個星期前,廣德醫院開始向沅陵撤退。譚學華好說歹說才讓璟儀答應帶著孩子先走。臨別前,璟儀領著家沅、家芷、家麟、家湘在病房找到他。他正在指揮護士轉運傷員。家芷奔過來抱住他的雙腿,他彎下腰去,親了親孩子的臉蛋。外面有人在催了,他也顧不上再多說什麼,逐個地摸了摸孩子們的頭頂,然後揮揮手,看著璟儀領著孩子們走出門去。 
  現在,他也要離開常德城了。11月4日,57師師長余程萬將軍由河伏率部入城,當日召集各界人士座談,決定城內除軍人外不留一人,所有機關、學校、醫院和商店全部疏散。他只好走了。 
  昨晚,他去塗德樂院長家。塗德樂也接到美國大使館的通知,建議他立即離開常德,去桂林或重慶疏散。 
  「譚,你說,我們還能回來嗎?」塗德樂淺泯了一口咖啡,有些憂鬱地對他說。 
  「會的!院長先生!我們很快就會回來!」 
  「譚,你的理由呢?」 
  「很簡單,因為常德是中國的常德,而不是日本人的常德!這是我們的家,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八千壯士血染古城(3)   
  塗德樂點點頭,笑了。 
  自從前年11月常德城鄉發現鼠疫以來,塗德樂耳聞目睹了日本人的可恥暴行,也看到了蒙受劫難的常德居民是怎樣地與厄運抗爭。在事實面前,這位美國教會醫生看到了中國的希望。這樣頑強的民族是不可戰勝的。他相信譚學華的話,不要多久,他們還會回來,回到他們親手創辦的廣德醫院。 
  譚學華向塗德樂報告了醫院的疏散情況。除部分大型醫療器械無法拆遷外,其餘人、物均全部撤離至沅陵。沅陵有湘雅醫院分院、天主堂醫院和宏思醫院,疏散的人員暫安置到這些醫院上班。塗德樂感到滿意,他告訴譚學華,他和家眷也即日啟程去重慶,疏散期間廣德醫院的各項事務由譚學華全權處置。 
  「譚,伯力士博士和肯德大夫是否也已撤離?」塗德樂顯得有些焦慮地問。 
  「他們已回重慶了。昨天,鄧一韙來我家辭行,他也將率省醫療防疫隊返回長沙。石茂年大隊長和重慶衛生署派來的20多支醫療防疫隊共200餘人也將於近日撤至貴州等處。聽說,除縣長戴九峰和警察局長張炳坤領200名警察留城外,其餘人員全部撤離。縣府和專員公署將撤至安化縣的花巖溪。唉,常德將成一座空城了!」譚學華歎了一口氣,憂鬱地說。 
  塗德樂站起身來,緩步踱到窗口下。窗外,夜幕下的常德城一片死寂,只有遠處不時傳來的一二聲哨兵的口令聲。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上帝啊,人類為何要製造戰爭!戰爭造成的死亡,是醫生所無力挽救的啊!在殘酷的戰爭面前,醫生的作用是多麼渺小啊!」 
  譚學華也立起身來,接過塗德樂的話說:「是啊,常德的黎民苦啊!也不知這次戰役之後,剛剛控制下來的鼠疫又將出現怎樣的情勢。」 
  夜已經很深了。譚學華告別塗德樂回到廣德醫院的家。第二天清晨,他帶領醫院的40多個員工乘民船溯沅江而上去沅陵。江面上,白帆點點,一條條的木船載著逃難的人們向西駛去。江岸上到處是逃離的百姓,呼妻喚子,哭爹叫娘的聲音此起彼伏。譚學華忍不住一陣心酸,兩行熱淚涮涮地流下…… 
  11月18日,慘烈的常德保衛戰打響了。 
  這天上午,日軍第68師團戶田先頭部隊向常德近郊塗家湖進犯,與中國守軍57師第169團前哨部隊發生激戰。第二天,戰鬥轉至沙泡、崇河市、濠州廟等處進行。同天,日軍第116師團第120聯隊和獨立山炮兵第2聯隊共五千餘人由崗市進犯黃土山,向常德西郊陬市疾進。隨後,北郊的沙港、南面的善卷村同時發生激戰。日軍4萬餘人分東西南北四面形成包圍圈,將常德城團團圍住。常德成了一座孤城。 
  戰鬥打響之前,常德城數萬居民已於11月15日全部疏散完畢。古城僅留下57師官兵8529人和由常德縣長戴九峰率領的警察200餘人。 
  11月25日,日軍在付出慘重傷亡代價後,衝破中國守軍的外圍防線,兵臨常德城下。守城的中國軍隊在57師師長余程萬的指揮下,與日軍浴血奮戰,打退了日軍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11月27日6時,日軍進攻常德東門的部隊增至七千多人,集中40多門大、小火炮向東門城牆發動猛烈攻擊;日軍步兵第120聯隊也同時向大西門和小西門進攻;28日上午7時,日軍組織三個聯隊的兵力,在飛機、大炮配合下,以毒氣開路,向常德北門發起猛攻。晚11時,日軍步兵第113聯隊第1、3兩大隊從北門馬木橋附近突入城內。午夜,東門城防亦被攻破。 
  這天,守城的8000多中國將士只剩下2400餘人。誓與常德共存亡的57師官兵退入城內,利用城樓和城垣殘牆,與日軍進行殊死巷戰。一場慘烈的血拼肉搏在古城展開。 
  29日晚,日軍指揮官橫山中將惱羞成怒,下令放火燒城。 
  第二天拂曉,日軍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潮水般湧進城來。 
  57師每一個活著的官兵拿起武器與敵人逐街、逐屋地肉搏,爭奪每一寸土地。 
  那是怎樣慘烈的戰鬥:寸土寸血,人在城在!在毒氣和火攻面前,中國守軍死守不退,多少中華好男兒節節與日軍同歸於盡! 
  瘋狂的日軍,奪過一屋便放火焚燒一屋。很快,常德城一片火海。多少中國傷兵葬身火海之中! 
  常德城內的巷戰仍在進行。 
  12月1日下午,余程萬將軍接到最高統帥部蔣介石電文: 
  「此次保衛常德與蘇聯丹林格勒之保衛戰價值相等,實為國家民族之光榮。各有關援軍即到,務必苦撐到勝利為盼。」 
  12月2日下午,中國守軍只剩下最後5個據點,每個據點僅有一個班的兵力。全師8000多將士,只有300餘人還活著。中央銀行地下室裡的57師指揮所與外界的無線電聯絡全部中斷。 
  下午4時,日軍向57師師部發起進攻。一場慘烈的肉搏戰後,打死日軍100多人。晚8時,57師只剩250多人,僅存文廟與中央銀行兩個據點以及南城一段城垣和街巷。 
  3日凌晨2時,余程萬將軍率殘部250餘人從筆架城渡沅江突圍。 
  凌晨4時,留守城內的57師第169團團長柴意新在向日軍衝殺時,於府廟街春申墓前中炮殉國! 
  3日8時,常德全城淪陷。 
  從11月18日到12月3日,在數萬日軍的瘋狂進攻下,中國8000守軍浴血奮戰,除200餘人突圍外,其餘將士全部壯烈犧牲!   
  八千壯士血染古城(4)   
  八千壯士的鮮血,真正地染紅了滔滔沅江! 
  6天後,余程萬將軍率殘部,會合城外中國援軍從東門、小西門和北門殺進城內,一舉收復常德城。 
  此時,蔣介石正在德黑裡參加中、美、英、蘇四巨頭國際會議。清晨,他拿起侍衛官昨晚送來的一份《紐約時報》的中譯稿,一行文字立即映入他的眼簾: 
  「《紐約時報》特約記者12月21日電:一隻烏鴉站在一間被轟毀的貨倉的一條焦樑上,帶著嚴肅而滿意的神情,望著這已經從地面上毀滅了去的常德! 
  這裡舉目儘是燒焦的圍牆,殘破的磚瓦與灰堆而已,然而在這些劫後余堆上面,城東門的中國旗又在一枝新的竹竿上面勝利地隨風飄揚,兩個武裝中國士兵很神氣地站上了新的崗位。 
  城外兩間西班牙修道院在中立的西班牙國旗掩護下幸而保存了,除此之外,要想在這個曾經有過16萬人口、6萬家的城裡尋一些未經摧殘的東西,實在是難乎其難。 
  雖然華軍曾經在城內做過一番清理工作,而街道和牆壁上卻還存在曾經有過慘烈戰鬥的戰痕——血痕、血衣、小爆炸彈、槍彈以及破碎的紙片等,有些地雷卻未曾爆炸。 
  墳地掘得太淺了。過道行人都得要把桔皮捂在鼻尖上以避死屍的腐臭。 
  ……」 
  蔣介石突然閉上了眼睛。他不忍再讀下去了。他能想像到這場戰役的慘烈程度。他立起身來,向屋外的花園步去。 
  異域的清晨是那樣的和平、寧靜。幾隻小鳥在一株老樹上朝著他「喳喳」地叫。蔣介石沒有停住腳步,依然緩緩地向林間的一條小徑上走去…… 
  八千壯士和無數中國平民的血跡漸漸乾涸了。 
  人們又陸續返回常德城。 
  1944年1月6日,譚學華率員工回到廣德醫院。 
  劫後餘生的常德居民,在斷牆殘亙的故土上又開始重建自己的家園。 
  這年2月,國民政府中央衛生署再派防疫人員至常德,調查戰後的常德鼠疫疫情。常德城裡的鼠類也沒能逃脫這場毀城的戰火。橫山中將焚城的命令,不僅燒燬了一座中國古城,也燒滅了惡魔石井四郎密切關注的常德鼠疫。防疫人員在常德城裡未再發現鼠疫。 
  從此,歷時兩年多的常德鼠疫未再流行。 
  可是,它奪走了多少無辜的中國人的生命?它造成了多少中國人從此心靈上永遠難以癒合的傷痕? 
  千古沅江仍在靜靜地北去。 
  無數的冤魂仍在八百里洞庭的上空呻吟。 
  滔滔的沅江永載人間的不盡血淚,流進洞庭、流進長江、流進大海、流進人類的記憶的汪洋……   
  並非尾聲:東京的控訴(1)   
  這是一本死亡名單,是侵華日軍731部隊在常德實施鼠疫細菌武器所殺的冤魂。他們曾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曾維繫一個個歡樂的家庭。可恨日本強盜害得他們無辜慘死,奪走了他們家庭幾代的歡顏,令多少鄉村處於淒惶恐怖之中,使常德人民及其生存環境一時期處在鼠疫細菌的嚴重侵害之下。 
  他們在地下冤屈了五十多年。他們曾無數次吶喊。在我們祖國日益強大的今天,他們終於有了伸冤之日。我們常德市細菌戰調查委員會抱著對歷史負責的態度組織志願者對已發現的細菌戰疫點進行了清理,初步查明僅在鼎城區石公橋、周家店、許家橋、草坪、黃土店、韓公渡、牛牯陂、德山石門橋、武陵區東郊鄉三閭村、河伏鎮、蘆山伍家坪、漢壽縣聶家橋、桃源縣馬鬃嶺等疫點(疫點以自然村計在五十處以上)受細菌戰致死者4115人,倖存28人。(註:此處疫死者人數,系常德調查者最初清點的數據。至2002年,最終確定的首批疫死者名單共7643人,並為日本東京地方法院一審判決認定。但實際疫死者還遠非這個數字。——作者) 
  在這次清理工作中志願者黃岳峰、王傑遠、魯光躍、向道仁、向道同、龔文耀、熊善初、曾小白、方恆山、戴慧福、李建華、丁保成、高明順、徐萬智、曾昭輝、謝炳宏、李光府、李光孝、李安谷、朱明星、易孝信、高向東、梁在全、許文斌、丁德望等不辭辛勞,走村串戶調查登記,清點含冤死去的同胞,表現了高尚的正義感和高度的責任心,他們的共同願望就是要向日本政府討還公道,讓冤死的靈魂安息。 
  今後,我們將進一步深入調查侵華日軍731部隊細菌戰受害者情況,清點含冤去世的同胞,清算日本軍國主義的滔天罪行!我們將這本死亡名單呈給日本東京地方法院,讓這4115個冤魂和我們一起參加細菌戰訴訟…… 
  ——常德市侵華日軍731部隊細菌戰受害調查委員會 
  《侵華日軍731部隊鼠疫細菌戰常德疫死者名單(部分)--前言》 
  1998年12月26日 
  《常德日報》女記者劉雅玲是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國土。此刻,她坐在日本東京地方法院103號小法庭自己的席位上。 
  這一天是1998年7月13日。下午3時30分,法庭正式開庭。一場跨國訴訟在這裡拉開了帷幕。 
  劉雅玲是以記者的身份隨常德市731部隊細菌戰受害人國家賠償訴訟團來日本的。這位年輕的中國母親是在沅水邊長大的,從小就聽父輩們講述過當年鼠疫流行的可怕情景。大學畢業後,她到《常德日報》任記者,職業的原因使她更多地瞭解到那場50年前的慘禍給常德人民帶來的刻骨銘心的痛苦。多年來,她以志願者的身份,利用節假日參與常德市侵華日軍731部隊細菌戰受害調查委員會的工作。在石公橋、黃土店、韓公渡、雞鵝巷……她採訪了許多當年鼠疫的倖存者和目擊者。她憑弔過荒灘上遇難者的墳塋。幾十年的歲月過去,那些埋葬著自己同胞的冤魂的墳地上長滿了小樹和雜草,一些沒有了後人的墳墓更是僅剩一座小小的土堆。成群的烏鴉在荒涼的墳場的古樹枝上呱叫。她彷彿聽見地下的冤魂在呻吟,在哭訴,在吶喊。她灑淚墳場,發誓要替冤死的同胞報仇、伸冤、雪恨。今天,她東渡扶桑,來到東京的法庭上。她面對的是日本國的法官,但她覺得自己的身前身後有著無數雙冤死的同胞的流淚的眼睛。 
  她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她的身旁不遠,是由212名有良知的日本律師組成的辯護團。原日本律師協會會長、德高望重的土屋公獻是辯護團團長。他們志願為中國的原告擔任辯護律師。 
  正義的法律之劍,懸掛在法庭的上空。 
  這是一次遲到的審判。應該說,這場審判早在50年前就該進行。 
  1945的,中國人民艱苦卓絕的八年抗戰終於勝利了。 
  四年後的1949年12月,部分原侵華日軍731部隊官兵在蘇聯哈巴羅夫斯克軍事法庭受審,使731部隊的暴行公之於眾。隨後,蘇聯政府照會剛成立不久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提議國際軍事法庭對日本細菌戰犯進行審判。中國政府迅速做出反應。《人民日報》陸續刊登出有關常德、浙江等地日軍細菌戰的報道。已回奧地利故鄉的肯德醫生也曾撰文在《人民日報》上披露他當年在常德參加撲滅鼠疫的親身經歷。陳文貴、譚學華、秦泰等也在《新湖南報》撰文揭露日寇用細菌武器屠殺中國平民的滔天罪行。消息傳到常德,飽受細菌戰苦難的常德人民更是悲憤難抑。據1950年2月11日《新湖南報》一版《被細菌武器侵襲時的常德》一文中記載: 
  「……當偉大的蘇聯友邦提議嚴懲日本天皇等細菌戰犯的消息傳到常德後,常德人民表示由衷的擁護。該市各人民團體立即聯名發表通電稱:『這一血債,必須清償,我們決不容許這次罪行的主持者——日本天皇等逍遙法外。我們人民除搜集受害具體資料外,並向美帝國主義包庇日本侵華戰犯,準備新的戰爭罪惡行為提出嚴重抗議。我們願作蘇聯這一正義行動的後盾。』」 
  也在這一年2月14日的《新湖南報》一版,刊登了署名重倫、桂圓的《前日寇製造細菌工廠平房地區視察記》: 
  「記者視察了平房車站附近日本戰犯的大規模細菌製造廠的舊址,完全證實了1949年12月25日至30日蘇聯濱海軍事法庭審判審訊的結果,在這個審訊中,日本戰犯承認他們曾在平房車站設立大規模的細菌製造廠。   
  並非尾聲:東京的控訴(2)   
  從哈爾濱南行20公里即可到達平房車站,從車站往西北去,有一片被破壞了的建築物。無數紅色牆壁和煙囪,峭然屹立著。高大的□□□□在地上。這就是罪惡性循環滔天的日本法西斯昔日製造殺人細菌的工廠了。 
  ……整個工廠地區(南北兩廠在內),方圓共45公里。在這塊禁地範圍內,過去是被日寇極端嚴密的封鎖著的。 
  ……附近的居民說:從修建這個廠子的第一天起,日本法西斯就從遠處把整批的勞工和整車廂的驢馬、駱駝以及牛羊送到這裡面,卻從來沒有看見被運出或放出去的。它好似一個可怕的龐大怪物,日日夜夜吞食著無數生命。 
  ……」 
  惡魔石井四郎就是在這裡製造著細菌武器。 
  奪走無數善良的常德居民生命的鼠疫,就是從這裡用飛機運送到常德的上空,並於1941年11月4日的那個清晨撒到古城的土地上。 
  可是,惡魔石井卻因為某些國際勢力的庇護,逃脫了正義的審判! 
  歲月在不知不覺間一年年過去。但是,人們並沒有忘記侵華日軍當年的罪惡。 
  正如以色列第一任首相本?古裡安所說:「饒恕,但是永遠不會忘記!」 
  1993年8月16日,一條出現在《湖南日報》的新華社東京消息,再一次觸及了常德人民多年未癒的傷疤。消息稱:據日本《朝日新聞》報道,在日本防衛廳防衛研究所圖書館保存的當年日本陸軍軍官的業務日記中記載,1941年11月4日,一架九七式輕型轟炸機在中國湖南常德散佈了36公斤帶有鼠疫菌的跳蚤。過了兩周以後,便出現了有關鼠疫大流行的戰果報告…… 
  這條消息立即引起了常德地方志辦公室的注意。 
  40歲的邢祁任常德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專職副主任。這位生於斯、長於斯的漢子立即組織人員前往雞鵝巷、石公橋、李家灣等地尋找當年的見證人和受害者家屬。他們先後找到了時已80高齡,居住在常德衛校的當年最先發現鼠疫菌的廣德醫院化驗師汪正宇,找到了曾在東門外徐家大屋隔離醫院工作過的王國珍,找到了時任湖南省鼠疫防疫隊隊長、現居住在臨澧醫院的劉祿德,找到了李安谷、黃岳峰、李麗枝、向世秀、何英珍、王海鳳等100多名受害者家屬和倖存者,找到了湮沒在過去的50年歲月長河裡的大量的珍貴資料。 
  《朝日新聞》發表的消息在日本也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日本侵華史研究者森正孝先生根據《朝日新聞》報道的線索來到了中國常德。 
  從此,塵封了50多年的沉冤終於被揭開。 
  1996年12月26日,常德居民何英珍等14名當年遇難者的親屬正式委託日本律師一瀨敬一郎等起訴日本政府。 
  1997年,葉榮開、何英珍、羅建中應邀前往日本遞呈訴狀。並在日本11個城市進行巡迴演講。他們還走進日本國會,遞交了致日本首相橋本龍太郎的一封信,公開要求日本政府承認細菌戰事實,向中國受害者謝罪,賠償經濟損失。 
  幾乎就在常德受害者家屬起訴日本政府的同時,美國華僑組織「世界抗日戰爭史事維護會」也在美國華盛頓、紐約、洛杉磯和加拿大的溫哥華、多倫多五大城市舉行了「731部隊罪惡事實圖片展覽」。 
  華僑們自籌資金20萬美元,將舊金山灣的金銀島租下,作為這次展覽的基地。開展時,由日本律師、中國原告代表、新聞記者、日本舊軍人組成的代表團前往美國舉行報告會,控訴日本軍國主義細菌戰罪行,在國際上引起強烈反響。美國的一些主流媒體紛紛發佈消息,國際輿論關注並聲援中國常德鼠疫受害者的東京訴訟。 
  劉雅玲坐在法庭的席位上。七月的東京是炎熱的。空調器裡正送出一陣陣清涼的冷氣。此時的劉雅玲,心中翻滾著萬千思緒。她想起50多年前慘死的同胞,她彷彿聽到無數的冤魂在哭泣,她彷彿看到當年的屈死者在她面前一隊隊走過,像悲慼的羊群一邊舔著滿身的血跡,一邊幽幽地訴說心中的冤苦。 
  是的,50多年前的冤要伸!50多年前的仇要報!仁慈仁義的常德人民要為無數無辜的死難者討還公道! 
  劉雅玲流淚了。兩行悲憤的熱淚沿著她的面頰籟籟流下。一串,又一串,落到當年製造罪惡的兇手的國土上,落在日本人的法庭裡。 
  不僅僅只有劉雅玲落淚,旁聽席上有人在抽泣,連主審的日本法官也撒下了同情的眼淚。 
  旁聽席上100多個座位坐無虛席。 
  家住中國常德市武陵區柏子園居委會的方運勝在法官席前痛陳家史: 
  方家原本是一個幸福美滿的大家庭。方運勝的父親有兄弟姐妹8個。可是,自從日本軍隊打進他們的家園,方家便慘禍不斷。兩個叔叔在戰場上犧牲,接著另兩個叔叔和兩個姑姑在家裡被日本飛機炸死。他8歲的哥哥方運登又染上鼠疫慘死在奶奶的懷中。那真是家破人亡啊!房屋毀了!兒孫死了!他的奶奶急瘋了。成天披頭散髮在城裡東奔西跑,尋找她死去的兒子、女兒和孫子,一聲聲淒慘地哭喊:「兒呀,我的兒呀,你們回來吧!」 
  方運勝說到這裡,禁不住泗淚長流,他抬起頭來,雙目注視著法官,一字一頓地說:「現在,我站在莊嚴的法庭上,控訴日軍731部隊的罪行,討還歷史的公道!」   
  並非尾聲:東京的控訴(3)   
  旁聽席上又是一片抽泣聲。 
  接著,桃源縣農民李安谷進行法庭陳述。在那場慘絕人寰的常德鼠疫中,他家有16口人慘死。他的兩個叔叔、嬸嬸雙雙染疫死去,留下兩個不滿週歲的孩子。兩個孤兒從此日夜啼號,是好心的鄰居將他們收養……說到傷心處,這位中國的漢子流下了悲憤的淚水。 
  整個法庭一片哭聲。法官席上的法官也忍不住流下熱淚。 
  是的,人類的感情和良知是相通的。它沒有民族和國界。 
  當原日本律師協會會長、「731部隊細菌戰受害人國家賠償訴訟案」辯護團團長土屋公獻向法院遞交對原告的調查材料和美國、加拿大「731部隊罪惡事實圖片展覽」的盛況資料時,這位德高望重的日本律師對法官說:「我們的官司受到世界注目。我們是為了世界永久和平,為了正義與公道來打這場官司。」他動情地說:「一個受世界警惕、一個被世界公認為心胸狹隘的民族會有前途嗎?我們聽取了原告血與淚的控訴後,是不是也應該說點什麼?」 
  是的,日本政府應該說點什麼!它應該向中國人民真誠道歉!謝罪!它應該長跪在中國死難者的墳前,請求無辜者的冤魂寬恕! 
  三位中國原告哭訴東京法庭,在日本引起強烈震動。 
  法庭內。旁聽席上響起三次助威的掌聲! 
  法庭外。一位叫笠原竹一的日本老人來到中國原告黃岳峰面前:「我已經82歲了,我曾去過中國在我犯罪的地方向中國人道歉、謝罪。今天,我聽了您的演講,深感羞愧。我要給您下跪、請罪!」說著,笠原跪下了,低下了他那白髮蒼蒼的頭顱。 
  《朝日新聞》等日本媒體迅速作出反應,發佈「常德細菌戰疫死者名單」消息。 
  東京、名古屋、千葉縣、市川市、靜崗等地舉行集會,各界人士傾聽中國原告的血淚控訴。 
  美國電視台歷史頻道、《時報》、《唐人報》等新聞媒體紛紛現場採訪。 
  …… 
  繼1997年8月,108名中國原告向日本法庭提起侵華日軍細菌戰訴訟,1999年12月,又有72名中國原告提起訴訟。兩案並審,180名中國原告要求日本國政府道歉,並對每個原告進行1000萬日元的損害賠償。日本東京地方法院受理訴訟後,分別於1998年6次,1999年6次,2000年6次,2001年9次開庭審理。2001年12月26日第27次開庭終審。 
  這是一場漫長而艱辛的跨國訴訟。背負著親人的冤魂,常德的父老們一次次東渡扶桑,站在異國的法庭上,用血淚斑斑的鐵證,控告侵略者的滔天罪行。2002年7月,湖南省長沙、常德兩市38萬名學生簽名聲援訴訟,70多本簽名冊記錄著中華子孫不屈的心聲!在艱難的訴訟過程中,一些有良知的日本人也勇敢地站到正義的一邊,支持中國原告的對日索賠訴訟。讓歷史記住這些善良的日本人的名字吧: 
  土屋公獻,1923年4月出生,畢業於東京大學,日本著名律師,曾任日本律師協會會長。現為倡導日本戰爭賠償立法運動領袖,擔任日本戰後處理立法聯合會會長、清算日本戰爭責任國際協會日本委員會負責人和國際戰犯民眾法庭檢察團團長、細菌戰訴訟原告律師團團長。1999年底,「追究日本戰爭責任國際論壇」組織遊行,年過古稀的土屋公獻舉著標語牌走在隊伍的最前列。他的口號是:「日本政府,道歉!賠償!追究戰爭責任,促進友好和平!」 
  森正孝,日本的一位中學教師。1988年,他在調查中發現一個叫「榮字1644」的日本部隊,發現細菌戰的疑點。此後,森正孝利用假期到中國實地調查,並拍攝電視專題片揭露日軍在中國實施細菌戰的罪行,發起成立「細菌戰調查團」,考慮通過法律途徑幫助中國細菌戰受害者討還公道。 
  川田悅子,日本眾議院議員。2002年8月28日,她召集日本外務省、防衛廳、厚生省在眾議院第二議員會館舉行質詢答辯會,堅定地支持細菌戰訴訟案中的中國原告。她說:「謝罪不是跪在地上說一句道歉的話,而是要在內心真正反省。」 
  還有日本著名律師一瀨敬一郎,還有日本著名學者松村高夫、近籐昭二、松井莫介…… 
  在良知的驅使和正義的感召下,一些日本老兵也勇敢地揭露當年的罪行,蓧塚良雄就是其中的一位。2002年5月,將近80高齡的蓧塚良雄來到常德,向常德受害者鞠躬謝罪。在此之前,他已在多種場合懺悔過自己的罪行:1939年,他加入731部隊,最多的時候用30小時生產10公斤細菌。這些細菌有霍亂、鼠疫、炭疽病菌…… 
  時光老人的腳步終於邁入2002年8月27日。 
  這一天,日本東京地方法院經過長達5年的審理,在細菌戰受害訴訟案一審判決中認定:日軍731部隊在侵華戰爭中違反日內瓦協定,違反《海牙陸戰條約》,在衢州、江山、常德、金華等六地實施細菌戰,確實造成了悲慘的結果和特大的損害。其中常德,1941年11月4日,731部隊的日軍戰機飛到常德上空,將感染了鼠疫的跳蚤及棉花、穀物等投到了縣城的中心部,造成鼠疫流行。根據「常德市細菌戰被害調查委員會調查的範圍極其廣泛,因常德流行的鼠疫而死亡的人數達到7643人以上」。 
  漫漫五年的苦苦等待,常德的父老鄉親等到的是日本法庭的兩句話:一句是首次承認在中國進行細菌戰;二句是駁回180名中國受害者要求日本政府道歉並賠償18億日元的要求。   
  並非尾聲:東京的控訴(4)   
  東京怒吼了! 
  2002年8月27日下午2時30分,「還我公道,討還血債!」的口號聲突然從常德聲援團中響起,剛剛放下的標語、三角旗又舉了起來。東京大遊行開始了! 
  遊行隊伍從日比谷公園出發,沿日本政府機關最集中的霞關街行進。常德聲援團團長蒯定勳,副團長向啟國,顧問楊萬柱和律師團團長土屋公獻,事務局長一瀨敬一郎舉著聲援團的團旗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維護和平、聲援正義、還我公道!」「日本政府必須向細菌戰受害者謝罪賠償!」「反對細菌戰!」「歷史不容篡改,血債必須償還!」 
  最早發現並報告常德鼠疫的譚學華之子譚家沅、譚家湘行進在遊行隊伍中。 
  常德第一個鼠疫疫死者蔡桃兒之弟蔡正明行進在遊行隊伍中…… 
  憤怒的拳頭舉起來,高揚的旗幟舉起來,一呼百應,大鬧東京,讓東京知道了中國人的憤怒,讓東京聽到了來自中國民間的聲音。 
  這顯然是一次不公正的判決! 
  兩天後,2002年8月29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孔泉答記者問時說:「我們注意到了這一判決。二戰期間,侵華日軍以慘無人道的手段,大量實驗和使用細菌化學武器,殘害中國人民,這是鐵的事實。日方應採取對歷史和現實負責的態度,正確認識和對待這段歷史。」 
  新華社報道:審判長巖田好二宣佈,日軍的細菌戰是違反國際條約的,中國人民在日軍的細菌戰中遭受了巨大的苦難。這一判決,將穿越法庭,穿越海洋,穿越國境和時代,給真相本身留下印記,給維護人類尊嚴的歷史留下記錄。這一判決,將使日本某些人的抵賴變得虛弱和不值一駁。 
  美聯社評論:「值得欣喜的是來自中國的聲援團讓世界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日本法院的判決無疑是令人失望的,但我們希望上訴高院之後有好的結果。」 
  日本記者近籐昭二說:「此次判決在美國影響非常大,從美國來的E-mail多得不得了,我家的電子信箱都爆滿了。過去,日本媒體對於731部隊的報道較少,但是這次也進行了廣泛的報道,這說明由於東京地方法院的判決,日本媒體關於731部隊的報道算是解禁了。」 
  日本《朝日新聞》8月29日有評論說:「通過國家對731部隊細菌戰訴訟所持的態度,再次深深地感到我們日本人必須馬上停止無視過去歷史事實的行為。」「今後日本政府如何應對,令人關注。」 
  東京判決的第二天,中國湖南《瀟湘晨報》發表《秦希燕:判決違反了國際法》的文章: 
  全國十佳律師、國家一級律師、秦希燕聯合律師事務所主任秦希燕聞知日本東京地方法院駁回侵華日軍731部隊細菌戰中中國受害者訴訟請求後,對這一判決表示遺憾和憤慨。認為這是一個違反國際法的判決,在國際法上是站不住腳的。 
  第一,關於訴訟主體資格的問題。東京地方法院認為「海牙公約」中並未承認個人的請求賠償,以此來否認訴訟人的主體資格問題。 
  在國際法學家委員會關於《從軍慰安婦報告書》中,在對個人賠償請求權進行事實和法律上充分的認定的基礎上作出如下勸告:不僅是國家,個人也可以成為國際法上的賠償主體。據此,東京地方法院以原告個人不能成為訴訟主體為由,駁回訴訟請求是違反國際法及國際慣例的。 
  第二,東京地方法院認為「戰後實行國家賠償法之前的事,日本政府沒有賠償的責任」這一認定同樣是站不住腳的。 
  二戰後設置的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條例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條例,均確立了「反人道罪」這一罪名。並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條例第5條第1款所謂的「反人道罪」,是指「戰爭或戰爭期間所進行的殺戳、滅絕、奴隸般虐待、驅逐以及其他非人道的行為……」「反人道」行為是嚴重侵犯人權行為,因此,對於責任者的日本國而言,保護和尊重人權是其根據公認的國際法準則和國際條約而必須承擔的義務。而作為日軍反人道暴行的中國受害者,理所當然地享有要求日本政府及相關企業履行國際法義務的權利。同時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條例第1條第2款進一步規定:制訂共同計劃或共同策劃或參與實施的領導者、組織者、教唆者以及共同犯罪人,對此計劃實施過程中所進行的一切行為,不管是何人所為,均應承擔責任。因此,日本政府以戰後實施國家賠償法之前沒有賠償責任是荒謬無理的。 
  最後,至於日本政府認為在法律上不負有告知原告事實真相的義務更是站不住的。 
  作為戰敗國的日本政府,應該徹底承認自己的侵華犯罪事實,不是法律上不負有告知義務,而是就此必須徹底承認。日本政府掩蓋、隱瞞戰爭的犯罪行為,其實質是沒有真正認識自己的所犯戰爭罪行給中國人帶來的巨大災難的痛苦的負罪感。 
  這次東京地方法院的判決,它不僅是對中國受害者的蔑視,更是對人類公理的褻瀆。他們在策略上採取拖延,在事實上採取避重就輕,在法律上公然違法。為了防止歷史悲劇重演,為了讓那些戰爭受害者早日得到一點慰藉,日本政府要正視歷史,並承擔責任,真心誠意對所犯戰爭罪行進行反省,向中國人民在內的亞洲各國人民道歉、賠償、謝罪。   
  並非尾聲:東京的控訴(5)   
  2002年11月28日,新華社記者楊民青報道:中國和日本有關學者以大量事實證明,侵華日軍進行大規模細菌戰,致死中國民眾至少27萬多人。 
  常德市細菌戰受害調查委員會歷時5年7個月,調查足跡遍佈10縣56鄉486村,調查座談30萬人次以上,整理15000多份控訴材料,最終確定首批7643人的鼠疫死亡名單。 
  其實,在常德的土地上,鼠疫致死的何止7643個冤魂! 
  2003年3月18日,「731部隊細菌戰國家賠償請求訴訟」在日本東京二審四次開庭。 
  全世界的目光再一次聚焦日本。 
  如今,這場舉世關注的東京訴訟仍在艱難地進行。無數屈死的冤魂仍在九泉下哭泣。 
  常德鼠疫的受害者家屬又聯名發出了致東京地方法院法官的公開信,憤怒控訴日本軍國主義的暴行,強烈要求日本政府賠禮、道歉並作出戰爭賠償。 
  然而,訴訟仍在艱難地進行。 
  …… 
  親愛的同胞們,難道我們的冤屈就沒有地方伸?難道我們的血海深仇就沒有地方報? 
  請舉起我們森林般的手吧! 
  我的同胞! 
  13億中國人難道就不會發出自己的吼聲?! 
  「風在吼,馬在嘯,黃河在咆哮!……」 
  八百里洞庭也在咆哮! 
  聽吧,這便是中國人的吼聲! 
  (1999年10月25日一稿;2004年3月28日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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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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