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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妃怨—《魅惑帝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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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妃怨—《魅惑帝王愛》
  作者:芥藍yan

  第 1 部分

  第一章:少女驚夢(一)

  (一)
  天初暖,日初長,好春光,萬匯此時皆得意。競芬芳,筍迸苔錢嫩綠,花偎雪塢儂香。誰把金絲裁剪卻,掛斜陽?
  寶慶元年,湖州之變已定,臨安城內一片太平,中心御街又恢復往日的繁華,正值初春之際,萬物復甦,泥土裡的小草最先偷偷吐露出鮮嫩的綠芽,不畏春寒的傲梅,也不甘落後,努力綻放出嬌艷的花苞,一陣春風吹來,整個空氣中都瀰漫著一陣淡淡清香。
  我被送進這繁華的皇城後宮也有些時日了,太后將我暫時安排在離東宮稍遠的芙蓉閣,就等當今的天子殿下下詔,擇日大婚。
  呵呵……大婚……
  聽起來我似乎即將一朝富貴,其實不然,天子殿下定是早已耳聞我的容貌,否則大婚之日不會一拖再拖。我不禁有些同情他了,雖貴為天子,卻不能做主挑選自己的女人,我的進宮,正是太后娘娘的一手操辦。
  喜鵲吉兆——道清為後——
  呵呵,據說當初太后意外下詔,為感謝祖父當年的援立皇后之恩,特要謝氏諸女入宮。叔父一再勸阻,道:「想來咱們謝家,如今唯有道清一女尚未出嫁,可是你們看道清那長相,面目粗黑,一隻眼珠上還有難看的斑點,她從小又失了父親,早早挑起生活的重擔,這樣的人進宮,只配為人燒火做飯而已,又怎能嫁作帝王婦?定會讓人瞧不起,如若長久被人冷落,那還不如不去。再說,謝家如今家道中落,恐怕日後也沒有力量支援了她。」
  然——
  就在此時,祖上院子裡突然飛來一群喜鵲,久久盤踞在上空,散之不去……於是乎,一傳十,十傳百,喜鵲吉兆,謝家小女道清要做后妃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臨海縣,這自然成了家鄉的一段佳話,也於是乎,我被弟兄和鄉人毫不猶豫的送進了這皇宮。
  聽起來,有點可笑。
  此刻,我坐在傲梅下的石凳上,雙腳極其不安分的斜放在面前的石桌上,雖說是石桌石凳的,卻早已被琉璃那丫頭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棉墊,手中更是捧著一杯熱茶,獨自享受著這暖陽下難得的清淨。
  「小姐……小姐……」
  唉,才剛說到清淨,遠遠的,就見琉璃那丫頭提著點心籃向我這邊走來,准又沒事跑來煩我了。我乾脆閉上眼睛,開始假寐起來,無奈,來人竟然一點也沒注意到我一副不想被人打擾的神情,走至我的面前後,逕自將手中的點心籃放在桌上,道:
  「小姐,這可是太后專門賞賜的糕點。」
  「哦!」我隨意應了聲。
  「小姐,不是我說你,你整天這副樣子,還翹起個二郎腿,真是一點小姐的樣子都沒有,這要是萬一皇上進來看見了,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是嗎?」我不經意的反問,他也會來?
  「唉,雖說皇上是沒來過,咱們也沒見過他,不過我聽如兒說了,咱們的皇上可是人中龍……恩……」琉璃忽然皺起眉頭,看來一定是詞窮,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我睜開雙眼,故意逗她:「怎麼樣?」
  「唉,反正一定是很好看就對了。」說完,她看著桌上的點心,乾脆轉移了話題,「小姐,太后好像真的很喜歡你哦,每天都有東西賞,如兒說太后很中意我們家小姐呢。」
  這倒沒錯,太后念恩,一直想還祖父當年對她的援立皇后之情,對我,也分外客氣了點。
  「小姐,等你做了皇妃,你可一定要帶我逛遍整個臨安城,如兒說臨安城可熱鬧了,到處都是……」
  皇妃?
  我好笑的看著一直唧唧喳喳個不停的琉璃,真是,她怎麼也相信我定能做皇妃?不要說自打我進宮之後,我們的天子殿下,根本一次就未曾光臨過我這芙蓉閣,就拿我自己這形象來說,還真不是做帝王女人的命。
  或許正如叔父所言:
  道清入宮,只配與人洗衣做飯,定會被人冷落了去,如長期冷落,不若不去。
  人——貴在有自知自明,我不看輕自己,卻瞭解自己。
  (二)
  初夏,我進宮後的第三個月。
  燭光搖曳,紅紗羅帳,鳳冠霞帔,一天的喧鬧之後,終於又恢復了平靜,我獨自坐在殿內的龍鳳床上,所見之處,無不是絢爛的大紅……
  前些天,我終於接到太后懿旨——與萬萬人之上的當今聖上大婚。
  唉,連太后也等不下去了麼?等不來皇上的聖旨,只好再一次自己拿了主意,下了懿旨。
  今天,正是難得一見的黃道吉日,沒有忐忑不安,只有小心謹慎,太后將這東宮之最正中的德喜宮賞賜於了我,看的出對我的極其照顧,然而,我卻隱隱中,覺得不安,我本想在這深宮之中,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對未來沒有過分的奢求,家道的破落,早早擔起了生活,讓我不禁早熟了些許,後宮之內,一步錯,步步錯……
  「皇上駕到——」
  正胡思亂想中,突然一道洪亮卻尖刺的聲音至門外響起,我不禁顫動了一下,連忙從龍鳳床上彈起,雙腿跪拜在地,隨即,喜門被人從外推開,一群人,魚貫而入,而我,只注意到一雙大紅色的長靴,走至我的面前,停下。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
  「宣旨。」我的話尚未說完,就突然被面前的人猛然打斷,我驚訝的抬頭,正對上一雙不耐煩的眼,我愣住,為何……?
  「謝氏女道清接旨。」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公公,突然走到我面前,我立刻低下頭,等待隨之而來的命運。剛才匆匆的一瞥,足以讓我看清了當今皇上的尊容,他不似我想像中有如平常達官貴人的白皙斯文,反而有著練武之人的英挺,狹長的雙眼,看我的時候,是極其不耐煩的,天庭飽滿,身材結實修長,聽說史丞相正是看中了他的相貌,覺得他英武不凡,才堅決擁立他為天子,他一身紅色長袍,腰間束著金紅色腰帶,頭髮被高高束起。
  「皇帝詔曰,封謝氏女道清為通義郡夫人……」
  「謝皇上。」我接過公公手中黃紅交間的聖旨,不禁鬆了口氣。卻也忍不住為他叫屈,他——堂堂一國的天子,擁有不凡的面貌,理所當然該擁有天下最美麗傾國的女子,如今,卻要面對我這樣一個只能皮膚粗糙黝黑毫不起眼的女子,換作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會面露怒色吧。
  「董宋臣……回宮。」
  「是,皇上。」
  不再理會我,他直接對身邊的公公下令,接著一個轉身,準備離開,一群人,浩浩蕩蕩的,隨即跟上……然而,就在這時,突然另一道尖細卻又高亢的聲音至殿外響起:
  「太后駕到——」
  明顯的,在場所有人皆是愣了一愣,但不容眾人多想,太后的大駕已經出現在殿門,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內,下意識跪拜在地,大呼:「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當然除卻我們的天子殿下。
  她,一身深紅色長裙,綰著一頭鳳飛髮髻,一臉的燦笑,不怒而威,威卻艷麗,艷又不俗,我不是第一次見她,卻每次總會為她尚存的美貌所震撼,這後宮之中的女人,原本就該如此的傾城嗎?她隨意向我們擺擺手說:「都起吧。」
  「母后……」
  眾人起身之後,皇上微微向太后拱起雙手,作了一個福。
  「皇兒,你瞧母后高興的,這麼晚了,還擺駕過來,真是老糊塗了,母后就是來看一看,熱鬧熱鬧,這就回宮……你們都退下吧,在外面好好侯著,皇上要歇了。」說完,她向在場所有人揮了揮手,隨即深思的向我的方向看來,我突然明白了她來的含義,果然是用心良苦啊。
  「皇上……奴才……」
  先前被喚作董宋臣的公公似乎略有所遲疑的看著他的主子,他的猶豫恰巧被太后看在了眼裡,她立即瞇起雙眼,不悅的說道:「還不快退下。」
  此時,皇上也似乎極其不耐煩的向宮女公公們揮下手,示意都退下。
  「皇兒,母后也不耽誤你就寢了……如兒,回宮。」
  「送母后。」
  一切歸於平靜,原本我是有些微緊張的,可是一對上他冰冷的眸,似乎突然又沒了感覺,乾脆靜靜等待,等待他的反應。
  「知道朕最痛恨什麼嗎?」
  突然,他一個轉身,逐漸向我靠來,我剛落下的一顆心頓時又被提起,直提到了嗓子眼,看著他厭惡而又冷漠的眼身,我搖搖頭,能說什麼?又該說什麼?
  「你——」他猛的伸出一隻手,狠狠的掐住我的下巴,我大氣也不敢出一下,真不明白自己何時得罪了這個當今聖上。
  「果真比胗想像中還要不簡單。」他盯著我的雙眼,繼續冷冷的開口道,「你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女人,究竟用了什麼手段?竟讓群臣為你說話?讓太后一再堅決立你為後?」
  我訝然,心,也因為他漠然的控述,而立刻沉入谷底,唯一能做的只是不斷的搖頭,我只想過自己的小日子,根本不希望得到任何人的注意,甚至連面前人人巴結的皇上,都不想有任何牽扯,又怎可用心計去爭奪那後位?
  「記住,朕最痛恨的是被人安排,身不由己……朕不想再看你第二眼。」
  我連連點頭,如果可以,我也寧願選擇不再見他。
  驀地,他鬆開了一直鉗制在我下巴上的手,接著看也不看我一眼,轉身就向殿外走去。我總算鬆了口氣,剛才的委屈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淺笑。
  (三)
  清清淨淨的過自己的小日子,帝王的冷落,並未壞了我生活的興致,太后的刻意關懷,使得宮裡的太監宮女們,待我還算禮遇客氣。
  已是初秋時分,德喜殿內,到處洋洋灑灑的飄滿了落花,地上,湖水裡……我特意叫琉璃不要讓人立即清掃了去,我喜歡看落花飄零在湖畔上的殘美。
  今天是太后六十五歲誕辰,太后要在德壽宮宴請整個後宮各主。琉璃特意將我好好打扮了一番,盤了她最拿手的日月逐星發,烏黑蓬鬆的長髮,由銀色的點點細花點綴,不由會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臉上更是撲上層層香粉,我想笑,因為不難猜出琉璃那丫頭的心思,用白粉遮蓋我粗黑的肌膚,可惜味道稍嫌重了點,一身淡藍白相間長裙,刻意露出點點香肩,襯托出我唯一的優點,體態修長。
  天漸漸黑了下來,夜宴即將開始,在琉璃和幾位宮女的簇擁下,我第一次華麗的踏出德喜宮,向太后的德壽宮出發,一路上,倒能碰到別宮的太妃,美人,她們都算是長輩,與我都不盡熟悉,只輕輕點頭算是招呼。
  行至德壽宮,這裡早已燈火通明,歌舞昇平,熱鬧非凡,剛想隨便尋個位置坐下,突然一道響亮的通報傳來,立即打破了這喧鬧的夜空。
  「皇上駕到——太后駕到——」
  瞬時,所有人等立即跪拜在道路兩旁,隨即皇上太后的大駕便從道路正中央的紅毯上踏過,他的大紅色龍泡,就在我的額頂上劃過,一會之後,他已經在整座殿上的最尊貴的龍椅上坐定,太后稍後坐於左側。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祝太后千歲榮福永享,壽與天齊,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待太后坐定,下面立即爆發出一致的賀壽語,皇上隨意向左右擺擺手,示意所有人等立即平身,看的出,今天的太后極其高興,連說話的語音中都不禁透露出笑意:
  「呵呵……都是自家人,都不要再拘謹了,都隨意坐吧,哀家也想趁今天,省了那些規矩……咦,謝夫人,」正說著話,突然,她的目光直視下面的我,微笑的說,「你如今是皇上身邊唯一的妃室,還不快坐到哀家身邊來。」
  「是,太后。」
  我滿臉微笑著走上紅毯,向大殿正中央走去,一不小心就瞧見了他眼中的不屑,以及太后眼中一絲絲驚訝。
  「夫人……看起來有所不同?」太后滿意的看著我今日的裝扮。我點點頭,輕答:「特意的,母后。」既然已經是皇上的妃室,那稱呼自然也應該隨著皇上,太后沒有子女,甜甜的一聲母后,也不枉她對我的額外照顧。
  「哈哈哈哈……好好,今個哀家高興,快坐下,陪哀家喝一杯。」太后拉著我的手,將我安置在皇上右側的位置,不難看出她的心思,然而,她的一舉一動只能換來他更大的反感吧。我無奈的歎了口氣,心中越發少了安全感,果然,這皇宮之中,要處處小心,步步為營,我的本性並不如此的。
  咚——咚——咚——咚——
  就在這時,突然一陣由緩到急的鼓聲傳來,直到變成密密麻麻的垂擊聲,震的人逐漸心亂起來,只見下面一排人,抬著一隻巨大的鑼鼓緩緩走上來,距離我們兩公尺處,終於停下,隨著鑼鼓的落地,故聲漸漸停止,隨之而來的是一段幽雅的蕭聲,一個俏麗的背影,手執長蕭,半俯在鼓中央,銀色月光下,女子竟仿若落入塵間的仙子,隨著蕭聲彼此起伏……忽然蕭聲嘎然止,取而代之的是淒婉的琵琶聲,女子漸漸轉身……
  嗚——
  我不禁立即都倒吸一口氣,好一個傾城傾國的女子,一張笑中帶澀的小臉,水靈靈的一雙大眼,正嬌羞的看著皇上,櫻桃般小口欲張又止,頭髮被綰成常娥奔月式,配上淡紅色紗衣,越發顯的輕盈。
  在眾人的一片驚訝聲中,女子輕啟朱唇,開始吟唱道: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哈哈哈哈……好一句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於一身。」一曲完畢,大殿正中央的他忽然大笑起來,最先打破了這夜空下的沉默,隨即向身邊的公公命令道:「董宋臣……今晚,朕要召見她。」
  「是,皇上。」
  「皇兒……」太后忽然看著我,注意到我的臉色並無二樣,好似又鬆了口氣,說道:「她是前太卿賈涉之女賈氏,本與道清一同入宮……就封為才人吧。」最後一句,太后似是商量的語氣,眼睛卻一動不動的盯著大殿正中央的他。
  「暫且這麼定了……兒臣有些累了,母后玩的盡興些……董宋臣,回宮。」說完,向太后作了一個福,直接向下面走出去,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道清……」看著他的背影,太后悄悄拉起我的手,我連忙笑著說:「母后,今個是您的大壽,兒妃敬您一杯,祝您……」
  ……
  (四)
  皇家的宮殿依山而建,風景秀美,氣候宜人,東宮北面更是直通小西湖,通常湖水碧波無紋,湖裡鋪滿了淡白色睡蓮,如今深秋了,水裡時時都飄著一層層落花,沒有殘破,卻覺得絢麗……我喜歡坐在橋下,用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在水裡畫著圈。
  無奈——生活,實在是夠無趣。
  「妹妹怕是日後一朝富貴了去。」
  正劃在興頭上,突然一陣輕微的腳步由遠至近,漸漸走到了小橋上,我一愣,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今日竟有人與我一齊分享這片美景?我悄悄歎出半顆頭,待看清來者,更是吃了一驚,走在最前面的竟是那日的嬌艷女子——賈才人,走在她身旁的年紀稍大點的婦人好似是前曹太貴妃娘娘。
  「娘娘,這話要讓外人聽到,只會笑了我,畢竟,那謝夫人是在我之上。」謝夫人?在說我嗎?
  「妹妹你有所不知,謝夫人雖有太后寵愛,畢竟皇上那邊……再者,光是那容貌,與妹妹相比,她就差遠了去。」
  「呵呵……何止差遠了去。」突然另一道尖細的女聲插進,笑道,「奴婢是見過謝夫人的,跟我們家小姐你簡直是天壤之別呢,她整個肌膚……」
  「清玉,不得放肆,這皇宮之中,豈容的下你胡說。」賈才人突然出聲喝止。
  ……
  無意間聽到別人的私秘談話,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們正站在橋上,自然很快就會注意到我,要是急匆匆隱身於橋下,又覺得不妥,算了,乾脆大大方方走出去。
  見橋下忽然走出來一個人,她們先是一驚,見是我後,曹太貴妃的臉上更是一臉的不自然,我假裝隨意笑了笑,輕道:「都已經秋天了,下面竟仍開著一水的蓮,很美。」
  氣氛正在尷尬時,我忽然發現前方正有一群人走了過來,待他們走近,才發覺竟是他——當今的天子殿下。
  愣愣的,我一時忘了有所反應,倒是她們反應及時,連忙欠了欠身,口呼皇上。
  他,同樣愣愣的瞪著我,半瞇著眼,大概也正奇怪為何竟在皇宮之內遇見了我。接著,他皺起眉頭,不悅的開口:「你……」
  「臣妾這就退下。」不等他說完,我急忙插進,說完,迅速彎腰,做了一個福,饒過他,就向自己的寢宮走去。
  回到偌大的德喜宮,就見琉璃無聊的趴在桌上,見我進來,她連忙彈起身,咄著嘴巴說:「小姐,你不覺得咱們德喜宮太冷清了嗎?你每次出去,又都是一個人,別宮的人見了,又該說閒話,說你不得聖上寵愛,我看你啊,就像是住冷宮。」
  「呵呵,沒那麼糟糕吧?住冷宮的娘娘可都是蓬頭垢面的,你看你家小姐,多精神。」我笑著隨手拿起桌上一顆秋棗,丟進嘴裡,哦,好甜。
  「小姐,你說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出宮?我真的好想逛逛臨安城,沒進宮那會,雖然日子過的辛苦,可是自由自在,現在倒好了,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用做,可我倒想起外面的日子來。」
  出宮?
  我突然陷入沉思,可以嗎?出宮!那似乎正是我想要的生活啊!記得書上說,前朝,也有帝王的女子,被貶為庶人,發送出宮的。
  我……又在想什麼?
  (五)
  已經是冬天了,江南的冬天秀氣的連水都未結了冰。
  今天臘八,太后剛才派了如兒過來,叫我去太后宮敘敘家常。琉璃為我披了件白色逑衣,我突然覺得滑稽,一臉黝黑的皮膚,配上純白色逑皮,會不會讓我看起來像一頭躲在冬天裡的獐子?
  臨進太后宮,就立即能感覺到一波波暖氣漸漸襲來,如兒說太后喜歡在整個宮裡放上暖爐,這樣不至於寒冷。
  一走進太后宮的大殿內,就對上一雙笑眸,是他,他竟也在呢!他的身邊坐著太后和賈才人以及一名陌生的年老男子,殿內,笑聲四起,看的出大家相談甚歡。
  「臣妾拜見皇上,母后。」
  「是道清來了,快,過來坐,今個過節,就不要那些禮節了,顯的生疏。」今天的太后,一襲淡紫色棉裙,裙領處裹上一層薄薄的白色毛皮,越發顯的高貴異常。
  「見過姐姐。」
  我微愣,開口的竟是賈才人,她滿臉笑意的看著我。
  「快見過史丞相。」太后拉著我介紹道,原來那名年老男子竟是當今權傾天下的史丞相,雖已年老,卻不見老態,一雙眼睛正炯炯的盯著我,花白的長髮被仔細的梳在腦後。我不禁彎了彎腰,稱呼道:「見過丞相。」
  「好好,謝夫人果然端莊有福,宜正中宮。」史丞相突然若有所思的開口,雙眼卻轉向太后。
  因為他的話,我震驚,下意識將目光轉向他,除了一雙漠然的眼眸,我看不到其他情緒。於我,他似乎總是高高在上的,一雙冰冷的眼眸從來沒帶過任何情感,高大的身軀不曾有過任何停留……面對國色天香的她時,他俊美的五官又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突如的想法嚇了我一大跳,有史第一次,我竟忍不住想要猜測他的心嗎?
  片刻的沉默,他終於開口道:
  「丞相,母后慶元六年才冊立為後,朕不孝,即位尚且一年,怎敢先於先帝立後?今日臘八團圓佳節,中宮之事,他日再議。」
  「哈哈哈……皇上所言甚是,他日再議,他日再議。」
  氣氛再次恢復融洽,我不禁鬆了口氣,原本我不十分明白史丞相的用心,直到眾人散去,太后留我單獨說話,我才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賈才人的娘家是朝廷之人,父親曾是宋室的功臣,屢次抗敗了金兵來犯,如今朝廷之上,賈氏官員更是多不甚數……」太后的眼中滿是擔憂。
  這也是朝臣莫名堅決擁立我的原因吧,家道的中落,朝廷上的空白,日後富貴,少了外戚的隱患。
  我突然很想……逃。
  我像一隻蝦米,外人眼裡,懦弱端莊,其實,逍遙又狡猾。
  然而,這宮中,比我狡猾的人卻比比皆是。
  我沒想到,第一個拜訪我德喜宮的竟是一個小小的丫鬟,哦,聽說很快就不再是丫鬟了。漫長的冬季過後,我像去年一樣,坐在墊了厚厚棉布的石椅上曬太陽。
  「呵呵呵呵……姐姐真是好性情啊!」
  一連串的銀鈴般笑聲過後,我看見一名臉蛋略微陌生卻又明確記得身份的女子款款走進我的宮殿。
  應該是叫清玉的,賈才人身邊的貼身宮女丫鬟。
  我微促起眉頭,不明她為何突然拜訪我這冷清的宮殿。
  「姐姐,不介意我叫夫人姐姐吧?」她笑著在我身邊坐下,我聳聳肩,她都已經叫了,不是嗎?
  「今後,清兒就要跟姐姐們一道照顧皇上了,還望姐姐多照顧些。」
  哦,原來是向我炫耀來了,她的事,聒噪的琉璃早已經囉嗦的提過了,當時小丫頭還怪她真是對不起自己的才人主子呢,竟想著辦法勾引起皇上來。我只是笑,這天下男女的事,又豈是勾引和被勾引來辨別,恐怕只是各取所需吧。
  我不得罪任何人,所以,我讓琉璃沏了一杯茶。
  「姐姐真是賢淑知禮,難怪太后一直誇了姐姐,可惜賈才人自恃貌美,竟想著後宮三千,唯她獨寵……」
  「清玉小姐言甚了,才人畢竟是小姐的主子。」尚未富貴,就說是非,比起賈才人,她似乎更單純了些。
  ……
  (六)
  春暖四月,我隨意的在德喜宮內閒逛。
  琉璃忽然慌慌張張跑來找我,嘴裡還大叫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出大事了。」
  我本在一顆高大的樹下坐定,欣賞這樹上開的正艷的白色花朵,見她跑來,我懶洋洋的問:「要真出大事就萬幸了,也不至於無趣透頂。」
  「小姐,你還在這胡說八道。是,是,是皇上來了,皇上來了,就在,在小姐的寢殿裡等著小姐。」
  啊——
  會嗎?我愣住,這倒的確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不再多想,連忙起身,跟在琉璃的身後向寢殿跑。
  乖,一群人,正莫不做聲的侯立在我的寢殿外面,德喜殿除了去年大婚,還頭一回有這麼多人。
  他——正背對著我,雙手握在身後,看不出心緒。
  「臣妾見過皇上。」
  猜不透他突然的來意,我小心翼翼的雙膝跪拜在地。
  「你——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忽然,他猛的回身,瞇著眼,上下打量起我,可我分明感覺,他,正帶著全身的怒氣,可是不明白啊,這怒氣,從何而來?
  「記得朕說過,最痛恨什麼?」
  「被人安排,做不了主!」我輕答,我不曾忘記初次見他接受到的警告。
  「朕的確是小看了你啊!以為你至少有些自知自明,你卻討好太后,玩弄權術……」
  「臣妾不曾記得玩弄過權術。」我反駁。
  「喜鵲吉兆,道清為後……嘖,嘖,這麼好的計謀,你都能想的到,果然是為後的料啊。」
  喜鵲吉兆……道清為後……
  我驀地愣住,當初進宮,鄉人一直隨意的流傳,如今,竟成了他誤會我的利劍?
  「今日早朝,全朝之上聯名上書給朕,要立道清為後,說是天意,天意,呵呵……怎麼辦呢?朕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此時,他的雙眼瞇的更緊了,嘴角卻似乎隱隱帶著我,這樣的他,我感覺到了危險。
  「皇上!」
  我立即彎下整個身體,堅定的說道:「請放奴婢出宮。」故意選用了奴婢,與他瞥清一切可能存在的關聯。
  「又想到什麼謀略了?」他笑著問。
  「奴婢自知容貌醜陋,不配嫁作帝王妃,奴婢更是無意後宮爭寵爭位,奴婢處處小心,生怕若來了後宮事端,這樣的生活也並非奴婢想要,太后的垂愛,奴婢定會永記心頭……請皇上將奴婢貶為庶人,允許奴婢出宮。」
  「……」
  些許他是為我的話震驚了,半晌之後,他卻突然揚起唇角,說道:「如你所願,朕——放你出宮。」
  ……
  他離開了,所有的宮女公公們,也一同離開了,德壽宮頓時變的寂靜好許,琉璃默默的過來,抱住我,說:「小姐,琉璃永遠跟你在一起。」
  我使勁拍了一把她的後背,故意大笑道:「傻丫頭,你不跟著我,還指望跟誰啊!」
  「嗚……嗚……」
  刻意的玩笑竟讓琉璃哭了起來,我起身,開始仔細打量這陪伴了我一年的寢宮,心中突然有種叫傷感的情緒在滋長。
  ……

  第二章:異族(一)

  (一)
  他果然如我所願,放我出了宮。
  然——
  我並未被貶為庶人,更未被淒慘哄出宮門外,他一句「夫人突發病疾,需仔細專門照料。」我便被人從德喜宮一直抬出了北宮門,直至皇城遠遠的另一端——據說是先王曾經的行府。
  我的確是出了皇宮。
  琉璃眼淚婆娑的說:「小姐,我們現在是真的被皇上打入冷宮了。」
  我環視府中江南景色,笑著搖頭,道:「這裡假山清水,鮮花爭艷,青竹紅瓦,與宮中有區別嗎?」何況,還遠離了爭鬥是非,又並未貶為庶人,為生活奔波。
  「可是這裡清清冷冷,而且,而且……皇上也不會來。」琉璃咄著嘴,不甘心的說。
  我不可置否的聳肩,這裡確實捎顯安靜了些,不過卻乾淨,剛才進來瞧見府門站著幾個守衛,院子裡也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婦女在一直打掃,不過,我將來的生活起居恐怕是要我跟琉璃自己來打理了。
  「呵呵……呵呵……皇上來抓我啊,抓我啊,臣妾在這,在這呢……」
  就在我們走上房屋石梯時,突然一陣嬉笑聲向我們這邊傳來,緊接著突然一個粉紅色身影跑了過來,一看見她的打扮,我大吃一驚,她,她……竟是蓬頭垢面的樣子,一身的灰塵,笑容極其怪異……
  「娘娘,娘娘,皇上正在你的寢宮裡等你啊,娘娘……」隨即,一個三十歲左右宮女打扮的婢女一同跑了過來,緊追剛才那女子的身後,看到我們,猛然一驚,我下意識向她透去一抹微笑,指著前面的女子問:「她……」
  問題尚未問完,前面的女子突然轉身,微笑著看向我,正想回以微笑,誰知,她竟忽然向中了邪似的,笑容猛然收了起來,雙眸立即瞪大,露出極其恐懼的神情,我不解的撫了撫自己的臉頰,有些不明所以。
  「貴妃,楊貴妃,娘娘,娘娘,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與您爭後位了,不敢了,不敢了……」
  接著更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撲通」一聲,雙膝跪在,頭還不斷猛烈的撞擊著地面,短暫的震驚之後,我連忙衝向她,將她拉住,否則她的額頭上定會血跡斑斑了,同時衝過去的還有那三十歲左右的婢女。
  「讓您受驚了,呃……」
  「直接叫我道清就可以了,」看出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我連忙主動介紹,「我身邊的這位叫琉璃,直接稱呼名字就可以,這位是……」我看向地上仍在不斷搖頭的女子。
  婢女歎了口氣,道:「這是我家主子薔美人,奴婢是她的貼身丫鬟小瑩。」
  「是前朝的美人娘娘嗎?」我好奇的問。
  「真是,道……呃,奴婢先退下了。」顯然她似乎不敢貿然稱呼我的名字,不過,無所謂了,我向她點點頭,她扶起地上的薔美人,一邊出聲輕輕的哄著懷裡的美人,向隔壁的小樓走去。
  她的故事,用不著深思,我便能猜測幾分……唉,前朝後宮爭鬥的失敗者吧!也好,如今尚能瘋癲的沉浸在自己當年的幸福幻景中。
  這裡,果然像是冷宮啊!
  「吃飯。」
  簡單收拾完畢,已是傍晚時分,兩個侍衛模樣的年輕男子一臉漠然的走進,擱下手中的籃子,便要走出去,我忙出聲喚住:「二位,稍慢。」
  他們驚訝的轉身,我笑著回裡屋,取了一些銀兩以及太后賞賜的玉石,用紅色的布帕包著,遞到他們手裡,笑道:「勞煩兩位大人。」
  「這個……」他們看看手中的紅帕,再看我看。
  「今後恐怕要時常打擾到大人了,道清實在抱歉。」我連忙補充。
  「應該,應該的……小人不知該如何稱呼小姐?」收下紅帕,他們也變的分外客氣起來。
  我微笑,笑中卻自有自己的尊嚴,答:「道清尚且是皇上的妻室,你們直且稱呼我為謝夫人。」
  「謝夫人,今後有吩咐的地方,您直接開口,小人是行府大門守衛。」
  「謝大人。」沒想到他們就是大門守衛,我突然笑的更加燦爛,這裡畢竟偏僻了些,能說話的自然是這些守門護衛,他們若能睜只眼,閉只眼,恐怕我的生活將會自由愜意。

  第二章:(二)

  (二)
  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情柔。
  又是初夏時分,清早,我換上琉璃的衣裙,大大方方的走出行府大門,守門的侍衛早已習慣我的自由進出,好似沒看見我,所謂天高皇帝遠,只當是普通丫鬟出府辦些瑣事。
  這喧鬧的臨安城早已逛了個遍,這倒了了琉璃那丫頭的心願,可惜她太聒噪,我寧願自己偷偷出來,呼吸自由的空氣。
  沿著護城河,我一路欣賞著兩邊宏偉的建築,御街背面多是官幻家庭的府宅,每一戶都佔地巨大,院內更應該是有山有水,偶爾還能聞見無意探出牆外的花香……街道盡頭,便是鼎鼎大名的丞相府,之前也經到過這條與喧鬧一街而隔的氣派府邸。
  今日的丞相府跟上次一樣,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府門口的兩蹲大石獅正威嚴的張大了嘴巴,驕傲的掃視著眼前的路口,門上兩隻巨大的燈籠,好似剛掛了上去,鮮紅欲滴,進出的人們無一不穿著華麗,步履挺拔,就像眼前這兩位,全身黑色的粗布長衫,襯托出更加高大的身材,頭髮像所有貴族一樣,被高高的束起,狹長深邃的眼眸,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淡淡的……銀光……咦,不對……怎麼會是銀色?
  我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剛才,分明,陽光下,我看到從他們眼眸中折射出的銀光……?再者這兩個黑衣人,也不對勁,雖身著普通的宋服,可這兩個人異常高大的身形,確實不似我們宋人,何況剛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銀光……
  我的心忽然咯登了一下,如今我們宋國並不與異族交好,戰事更是一簇即發,這臨安城內怎會有……?何況還是從這丞相府中大搖大擺的出來?宋國一向有規定,大臣一律不得私自接見外族人……我不禁狐疑。
  雙腳也下意識跟上那兩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好奇心驅使我想弄清楚他們到底是不是異族,
  緊緊跟隨在兩人身後,保持大概十個人的距離,連連穿過幾條主街道,最後到了一個深巷子裡,我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跟進,卻在一抬頭間,竟不見了那兩個身影。不再多想,雙腳連忙跑進巷子……沒人,竟然沒人!
  我的臉剎那變白。
  「在找我們?」正發愣間,突然一道戲恧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我連忙轉身,正是我要找的兩個黑衣人,此刻,正離我不到幾公分的距離,其中一個正微瞇著雙眼,眼裡卻含著笑,而我,只及他的肩部。
  「我……只是好奇,怎麼會有如此高的男子。」我慌忙扯開嘴角,假裝微笑。
  「哦?宋朝女子通常都這麼好奇嗎?」他突然轉向身邊稍矮點的男子問。
  宋朝?他們果然不是我宋國的男子。
  另一男子微微向他欠了欠身說:「據聞宋國女子多賢淑,不輕易與男子搭言。」
  「那你們的女子比起我們宋國,又如何?」我故意轉身問剛才說話的男子,看的出他的身份稍低,眼神也不似剛才那位的犀利。
  「我們大蒙女子天生豪爽,能馳騁沙場,不比宋國女子的嬌弱……」男子說起自己的國家,竟一臉的驕傲,不過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他們來自於大蒙,常常騷擾我宋國邊境的大蒙,祖父曾經說過,大蒙好似一隻異軍突起,恐怕會凌駕於周邊各國。
  「你……」有著犀利眼神的男子突然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大概已經猜到我的心思,不過片刻,便皺起眉頭,隨即突然伸出右手,撫上我的臉頰,驚訝的說:「你的眼珠……」
  不等他說完,我連忙一把揮開他的手臂,異族男子,竟是如此的放肆。
  「明日這時,在這等我,或許……現在,繼續跟著我……」他絲毫未注意到我不悅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看似微笑的說,不過語氣中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表情卻是一臉的邪吝。
  不等我回答,他便不再理會我,轉身,繼續向巷子深處走去,我,卻愣住,他,究竟是何人?為何又在史丞相府裡走出?
  明日,我要……來嗎?


  第 2 部分

  第二章(三)

  (三)
  獨自坐在荷花池邊,任微風吹拂在臉上。
  那日,終究我沒有走出這先皇行府,我想,政治,終究與我無關,縱使再好奇,也不該打擾了自己的小日子。
  遠遠的,琉璃和小瑩扶著薔美人走過來。
  看著小瑩,我不禁歎了口氣,多年前,她原本該是出宮嫁人的,只因為主子與皇后貴妃爭寵,被打入冷宮,如今,所有的青春都消耗在這孤冷的行府了。
  而我,雖自覺愜意,可是琉璃呢?那丫頭本是同鄉,從小,就喜歡跟在我身後,我被送進皇宮前,她便被父母送於了我,以為可以富貴,說是奴婢,不如說是姐妹,我又怎忍心讓她一直跟著我消耗青春?
  我該為她考慮的。
  今日天氣不錯,突然覺得該出去走走,何況薔美人這些日子在大家共同的細心照料下,也好了不少,是該出去看看的。
  打定主意,我便到行府門口做了安排,守衛們與我都已很熟,辦事自然順暢。回頭再說服小瑩,雖然猶豫,卻仍可以從她的眼中看到神往,哎。
  就這樣,四個人,穿著普通丫鬟的衣裙,一路歡笑著出發。
  ……
  「小姐,小姐,這裡的豆腐湯最好吃,不如讓小瑩姐和美人娘娘也吃一回吧。」
  「小姐,小姐,這裡的胭脂好紅啊。」
  「小姐,小姐,你看那裡紅色的綢布,要不要買點。」
  ……
  一路上,琉璃向往常一樣唧唧喳喳個不停,我跟小瑩只是笑,薔美人也好奇的瞪大了眼,希奇的看著熱鬧的人群。
  突然她被前面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吸引,竟拖著小瑩一路衝了過去,拿起小攤上的糖人就跑,臉上的笑容好滿足。
  「夫人,夫人,您還沒付銀兩吶。」看著她拿著糖人跑了,灘主急的大叫,我好笑的拿出一錠銀子遞給他,說:「不用找了。」
  為她純真的笑容,值得。
  熱鬧的御街中心,怎麼玩都不會覺得生膩。下午時分,逛餓了,我們在一家小吃攤前坐定,隨意點了些飯菜。
  不知何因,街道突然喧鬧起來,不似剛才純粹的吵鬧,是突然彷彿這喧鬧之中,增添了一份嚴肅,一會之後,這種嚴肅便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接著,只見道路上的行人忽然紛紛向兩邊退開,甚至退到了牆邊,我不解的問退到我們身邊的人:「這是怎麼回事?」
  「道路暫時要被封了,你看,那邊來了很多侍衛,站在道路兩旁,聽說咱們的皇上要路過御街,去太廟祈福。」那人回答。
  皇上要……經過?
  我愣住,他竟會經過這裡,去祈福?
  不等我多想,整條御街似乎突然在一剎那間完全安靜了下來,由南向北,街道兩旁的百姓漸漸跪拜在地,就好似洶湧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
  我連忙向著身邊的的驚呼:「琉璃,小瑩,大家都快跪下。」當然,不用擔心被皇上看到,整條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他根本不會向街道兩邊看一眼吧,何況即使面對面,他定也不會再記得我有我這麼一個夫人。
  「小姐,發生什麼事了?」琉璃好奇的問。
  此時,已經可以看到不遠處正浩浩蕩蕩經過的皇家隊伍,我向她輕輕「噓」了一聲,回答:「是皇上的隊伍經過。」
  「皇上?」琉璃隨即驚訝的大呼一聲,我不禁皺了皺眉,這丫頭,每次都這麼一驚一咋的,下次,說什麼都不會再帶著她。
  「皇上?」
  誰知,剛白了琉璃一眼,一直被我忽視了的薔美人竟然同時驚呼一聲,接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一躍而起,一下子爭拖了小瑩的雙手,這的確是一個意外,沒有人會料到一聽到「皇上」這個字眼,她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隨即她猛的衝出跪拜在地的人群,向著道路中央衝去,跌跌撞撞的,甚至連侍衛軍們都愣住了,一時沒了反應。
  直到——
  她已經衝到了皇家隊伍的最前頭,才被皇家御林軍猛的攔住,他們一用力,便將她推倒在地。
  「皇上,皇上,是臣妾啊,是你的薔美人啊,你為什麼不來看臣妾,臣妾好想你,皇上,皇上……」薔美人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趴在地上,哭著,鬧著,阻斷了正在前進的隊伍。
  「哪來的瘋婦,還不快拿下。」突然一道尖細的聲音至隊伍中間響起,我聽的出來,應該是一直陪伴在皇上身邊的董公公。
  「遵命。」
  眼看,地上的薔美人就要被街道兩旁的示威們拖走,顧不及想太多,我連忙衝出,推開試圖阻攔的侍衛,衝到薔美人的身邊。
  「皇上饒命,大人饒命,家姐多年瘋癲,都怪民婦沒有看好。」
  「大膽刁婦,還不快通通拿下,竟饒了聖驚。」
  「董公公,請饒命。」我故意直接叫出言者的名號,一聽到我的稱呼,他果然頓了一下,隨即,御林軍們逐漸讓開,他漸漸從隊伍中走了出來。
  一看竟是我,表情更震驚了,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麼,顯然也沒預料到會遇見我。
  「發生什麼事了?」
  正考慮著該說些什麼,突然一道威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的身體竟下意識抖動了一下,是他,一貫冷漠的聲音。
  「皇上,這……」董公公立即轉身,欠著身,為難的答。
  「你真是越來越不會辦事了。」後方龍轎裡的聲音已經明顯的不耐煩起來。
  (四)
  「皇上,是,是,是……」
  一向伶俐的董公公竟一時詞窮,不知該如何向主子回話,看著他憋的通紅的胖臉,我突然覺得好笑。
  「退下。」
  顯然,裡面的人的耐心已經達到極限,就在這時,只見御林軍忽然全部向兩邊退了開去,向四周聚攏,逐漸圍成一個堅固的防護圈。
  而裡面不悅的他——當今皇上,即我完全陌生的帝王夫君,正寒著一張臉,緩緩走了過來。
  沒有驚訝,他,有的永遠是沉著……和……冷漠。
  然而,在看到我的一剎那,我仍可從他的眼底瞧見一絲驚訝。
  「好大的膽,竟敢擋了聖駕。」
  「皇上饒命,家姐瘋癲,打擾了皇上和各位大人,皇上今日本是祈福,實在不應該被我們小民所干擾,皇上今日的大恩,民婦定當永不忘記,為皇上一同祈福,皇上的恩典,全城百姓也會看在眼裡。」
  他瞇起雙眼,居高臨下的瞪著我。
  「皇上寬厚仁齋,是百姓之福。」見他不答話,我連忙用足以讓周圍百姓聽見的聲音補充道。我相信,聰明如他,一定不會再為此事為難。
  果然,他漸漸皺起眉頭,似是含笑的看著我,以及地上的薔美人,她仍喃喃自語道:「皇上,皇上,臣妾好想你,想你……」
  「好一句皇上寬厚……董宋臣,啟駕。」
  說完,他一轉身,便不再理會地上的我們,直接向他的龍轎走去,錯愕的董公公連忙領旨,看著他高挺的背影,我不禁鬆了一口氣,拉著薔美人迅速退到道路一邊,繼續跪拜在地,讓這支皇家隊伍繼續通行。
  低著頭,看著龍轎在我頭頂劃過,卻似有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隨之劃過頭頂……
  半天之後——
  一切恢復平靜,整條御街又恢復了往日的喧鬧次序,剛才的小插曲也漸漸被人們忽視,不再談論。我忙讓琉璃和小瑩扶著薔美人先回府,自己一個人卻繼續留在街道上閒晃。
  他冷漠的眼神,似乎再次擾了我平靜的心境。
  「測字,測字……姑娘,可要測字?」
  在繁華的商舖間來回遊蕩,驀然一個年邁卻仍精神的聲音至我身後響起,我下意識轉身,正對上一雙矍鑠的老人眼。
  我笑:「大爺,我不相信的。」
  「試一下也無妨。」老人一頭花白的頭髮,身體瘦削,卻看似硬朗。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突然不忍再拒絕,於是,隨意說了一個「後」字,都怪我,成天想著後宮爭鬥,「後」竟是出現在腦海中唯一的字。
  一聽到我嘴中吐出的字,他隨即愣了一愣,然後就若有所思的盯著我的臉龐。
  「怎麼?」半晌,不見他回答,我只好問。
  「姑娘的命運恐怕並非老夫所能隨便言論,老夫只想規勸姑娘,凡事莫要強求,該是你的,始終屬於你,該發生的,只要坦然面對,莫勉強。」
  「我不是很明白。」我皺眉,他指什麼?
  「姑娘日後自然會明白,老夫告辭。」
  我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努力思索著他摸稜兩口的語言,竟忘了付銀兩。
  「不能被隨便言論的命……」
  呆立間,身後忽然再次響起一道出乎意外的男聲,喃喃重複著測字先生剛才的話,我驀地轉頭,竟是他——那天的異族男子,夕陽下,深邃的眼眸確實閃爍著淡淡銀光。
  今日的偶遇似乎特別多了點。
  「你測了哪個字?」他再次開口。
  「後!」我下意識回答。
  「哦?」他瞇起雙眼,細細盯著我的雙眼,似在思考,半晌,嘴角忽然微微上揚,道:「後?不能被隨便言論的命……難道是帝后的命?哈哈哈哈……有意思。」
  我不悅的白了他一眼,冷冷的提醒:「別忘了,現在宋國並不與貴國交好,你的笑聲囂張的足以引起過往大臣的注意。」只要稍微有些見識的人,都會看出他們並非我宋國子民。
  「你懂這些?」他漸漸收起大笑,道:「據我所聞,你們宋國女子只知道念佛女紅,從不懂關心國家。」
  「據我所聞,你們大蒙男人通常衣不遮體,滿臉落鰓,不懂清潔。」我笑著反駁。
  「哈哈哈哈……你會見識到大蒙男子。」他再次大笑起來。
  我再次白了他一眼,有些氣惱他得意的大笑,算了,不再理會他,我轉身準備離開。
  「或許,測字先生的話你可以相信……我們……還會再見……」
  本想回頭瞪他一眼,卻忽然發現,不知何時,上次跟在他身邊的男子再次出現在他的身後,同時,還有兩匹高大駿馬。
  在我轉身的瞬間,他已經揚身,一腳跨上駿馬,動作極其利落,我驚歎,這樣的身手,漢人又怎是對手?
  「這個……接著,我們會再見。」
  突然,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小包裹,趁我發愣之際,迅速扔了過來,正好扔在了我的懷裡,然後,他一個用力,「滕」的一下,高大駿馬立即在街道中央飛馳起來,路上,漸漸揚起一陣塵灰。
  片刻之後,我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拆開包裹,一道異香突然在周圍瀰漫了開來……我不禁皺起眉頭,包裹裡竟是一片片水晶似的植物,剛才的異香正是它不斷散發出來。
  仔細翻找著包裹,才發現除了這種水晶植物,還有一張紙條,迫不及待的打開,上面寫道:
  天然冰龍果,治膚疾,長期泡服,早晚各一次。
  原來是治膚疾的藥方,可是,他為何突然給我這東西?我不解。而且,氣味好濃重。
  (五)
  晚上,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薔美人自從回到行府中後,便一直在嚶嚶啜泣,不過頭腦似乎突然清醒了不少,似乎終於想起「她的皇上」早已經過世。
  我穿著單薄的褻衣,光著雙腳,橫躺在太師椅上,為了舒適,雙腳更是自在的斜放在桌上……隨意的聽著外面大雨擊打屋頂的聲音。
  忽然,感覺外面有些許喧鬧,我不禁皺眉,對著門外叫道:
  「你們兩個丫頭,這麼大的雨,還在外面瞎鬧,也不怕淋濕了……美人娘娘好些了嗎?」我自然認為是琉璃和小瑩,這麼晚了,不會有別人。
  半晌,不見有人回話,外面的雨聲倒是更大了些,懶得起身,我乾脆閉上雙眼,不再管那兩個丫頭到底在做些什麼。
  「吱——」
  就在我閉上雙目的一剎那,門忽然被人推開,我下意識睜開雙眼。
  「啊——」
  隨即,我竟然嚇的大叫一聲,實在是不曾想到,太過震驚,以至於我以為眼前出現的幻覺。
  因為,因為——
  我竟然看到了他,看到了絕對不應該在我這出現的人——皇上!當然,身邊跟著他的固定跟班董公公。
  他,雖然披著金黃色的防水披風,卻仍然被雨水淋到了少許,頭髮更是濕了一片,額頭上,臉上,也有一些水珠。
  一看到我,他竟然露出了跟我一樣的驚訝,我不解的低頭看自己……
  啊,糟糕!
  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時,我才驚覺自己的失態,連忙自太師椅上一躍而起,雙膝跪拜在地,稱呼道:「見過皇上,實在不知道皇上駕臨,奴婢失態了。」
  「皇上去太廟祈福,今晚就歇在行府。」
  董公公一本正經的喧道,我終於想起,太廟正在行府北面,離這並不遙遠,加上天不作美,皇上自然是要在這就寢了。可是,他的突然出現,我該如何?
  「皇上,奴才這就替您更衣。」
  「嗯。」他微點了一下頭,便直接繞過我,在我之前躺著的太師椅上坐定。
  我呆立在原處,實在不知如何動作,乾脆保持跪拜的姿勢。
  「皇上,現在就歇了嗎?」董宋臣也不理會一邊的我,再次哈腰問他的主子。
  他已經脫掉了披風和龍袍,看樣子是打算直接就寢了,果然,他似乎極其疲勞的閉上雙眼,向董公公點了點頭。
  「啪——啪——」
  接到主子命令,董公公連忙扣起雙手,在空中輕擊幾掌,一會,門就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隨即一排排宮女斷著各式盤盆魚貫進入。
  乖乖!
  我這時才發覺不知從何時起,外面走廊已經站滿了侍衛,以及提著燈籠的宮女太監們。而屋內,伺候皇上的工序就更為複雜了,第一次見識,我不禁歎為觀止,愣愣的看著一群群人進進出出。
  「皇上還有什麼吩咐?」董公公伺候的極其小心。
  「下去候著吧。」他向他揮了揮手,董公公便迅速悄聲退出,出門,還不忘輕輕關上房門。
  屋內暫時恢復平靜,我的雙腿卻已經漸漸麻木,第一次,單獨面對他,心裡竟然有絲絲的緊張,心也跟著撲通撲通亂跳起來。
  「你過的不錯,比朕想像的還要愜意。」
  他終於開口。不過,什麼意思?他的語氣我捉摸不透,只好回答;「皇上恩典,奴婢過的很好,衣食無缺。」
  「恩典?朕記得不曾恩典過你可以自由進出這先皇行府。」他忽然睜開雙眼,先前的疲勞竟消逝不見。
  「奴婢一直住在這行府,並未隨意進出。」我不承認。
  「哦?今日朕被兩位瘋婦擾了聖駕,其中一個機靈些的,似是夫人你啊。」
  「皇上長久見不到奴婢,定是將長相酷似的婦人,當作了我。」我笑答,我不能承認,一旦承認,門口的侍衛們一定逃不了皇上的懲罰。
  「夫人是在責怪朕嗎?」他,忽然揚起嘴角,竟也微微笑了起來。
  我不解,反問:「什麼?」
  「怪朕沒有召見夫人,竟忘記了夫人的容顏。」他的笑容似乎更盛了。
  容顏?
  我不禁雙手撫上臉頰……容顏……他,在嘲笑我嗎?
  忽然覺得好累,不想再答話,我乾脆保持緘默。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沒有要停的打算,長時間的赤腳跪在地上,麻目之後,便開始覺到冷。
  他早已經到裡間唯一的寢床上合衣躺下,而我,越發覺得陰冷……估摸著他已經熟睡,我連忙嘗試著起身,無奈跪的太久的雙腿早已失了知覺,慢慢用膝蓋頂著,向離我最進的太師椅靠去……
  今晚,只好講究著一夜。
  好冷!
  半夜,我蜷起整個身軀,縮在太師椅上,大雨之後,似乎起風了,屋內的燈仍然亮著,昏黃的燈光下,隱約可以看到床上的他,睡的正濃,我羨慕著他身上厚厚的綢被。
  好冷,我不禁連打了好幾個寒顫!
  (六)
  隔日——
  昏昏迷迷中,我感覺到好多好多的人,像昨晚一樣,忙碌的進進出出,我不悅的低喃:「好吵……」吵的我頭痛欲裂,好想將整只頭都埋在被窩裡,可是張牙著五爪,怎麼也探尋不到被子,無奈,只好將頭縮在頸窩內,還是好吵,我火大的想起身叫他們安靜,卻奈何怎麼也使不上力氣,這屋內的人,好似竟看不到我的存在,絲毫不理會我的煩躁。
  許久,終於一切安靜了下來,我滿足的舒展開眉頭,身上也似乎忽然多了一層溫暖,可是額頭卻燙的厲害。
  好像感覺到我的難受,一會之後,額上竟多了一條涼涼的毛巾,一雙溫柔的小手正不斷的替我按摩著頭頂。
  「琉璃……」
  我感覺好受一些了,意識也清醒了不少,一睜開雙眼,就看到琉璃正坐在我身旁。
  「你醒啦,小姐?」琉璃似乎剛哭過,眼睛有些紅腫。
  我點點頭,目光下意識轉向裡屋,空空的。
  「小姐,皇上五更天的時候,宮女們就伺候著離開了……小姐……」琉璃看著我,小心翼翼的說,「早上過來時,就看見小姐蜷縮在椅子上,要是琉璃早知道小姐要獨自在椅子上過一夜,琉璃說什麼都會替小姐拿被子的……皇上,皇上他們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小姐一眼,小姐凍的瑟瑟發抖,一直的說著胡話,竟然,竟然沒有一個人替小姐蓋上被子……嗚,小姐,琉璃好想回家……」
  這丫頭,說著說著,竟然乾脆趴在我身邊大哭起來。
  皇家,本就沒有太多的感情吧!琉璃是不知道這個道理。

  第三章:貴妃笑(一)

  (一)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那一夜之後,先皇行府的守衛一夜間全部換上了新面孔,我無奈的搖頭,連這一點自由,也被他輕易剝落了麼!
  失了自由,這裡儼然成了名副其實的冷宮。而我一直以為將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的日子不會有大的變化。
  深秋十月初八,我像往常一樣坐在美人蕉下,數著新落的花瓣。
  「小姐,這是什麼,好香啊。」
  琉璃突然跑了過來,遞給我一個包裹,一股異香立即撲鼻而來,我微愣了一下,好熟悉的味道,要不是琉璃翻出,我大概早就忘了這個東西了。
  「琉璃,拿去泡了給我喝。」
  稍微猶豫一下,我想起那時的大蒙男人雖然好似放肆了些,卻並不像個奸詐之徒,渾身無意間散發的貴族氣質更是不容別人忽視了去。
  看那水晶似的薄片,應該是極其珍貴之物,不用,似乎也浪費了些。琉璃懷疑的看了眼手中的東西,問:「小姐,這能喝?究竟是什麼?不會有毒吧?」
  我白了她一眼,道:「問題還真多?還不乖乖去泡。」
  「哦。」那丫頭撅了撅嘴,不甘願的離開。誰知,我剛以為清淨了,才過了一小會,就見那丫頭忽然再次衝了過來,嘴來還大叫道:「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宮裡來人了,是皇上身邊的董公公。」
  董公公?
  我不禁愣住,琉璃前腳剛跑到我身邊,董公公率領一群人後腳就跟了上來,我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誰都知道,他,代表的是皇上,今日突然到來,又為何事?
  我開始不安。
  「夫人這些日子過的可好?」出乎我的意料,董公公今日竟笑嘻嘻的。我連忙點頭,請問:「公公今日來……?」
  「是喜事,夫人……哦,從今日起,奴才就不該再稱呼夫人了。」他笑的一臉的曖昧,我不解。
  「夫人接旨。」他忽然正色道,我連忙雙膝跪拜在地,身後的琉璃也慌張的跟著照做。
  「……夫人進宮這一年多來,德賢兼備,特封為貴妃,繼續居於中德喜宮……」
  封為貴妃?貴妃……?
  我徹底呆住,為何,他為何突然封我為貴妃?僅次於皇后之位的貴妃……
  「貴妃娘娘快接旨啊。」董公公定是自以為我歡喜過了頭,忘了規矩。等反應過來,我連忙接過聖旨,微笑著從手臂上摘下一直隨身佩帶的玉鐲,這是謝家祖上留下的唯一值錢的東西,祖母給了我,如今……有些不捨。
  「娘娘客氣了。」董公公笑著推卻,被我攔住,道:「應該的,這是規矩,道清將來還望公公多照應著。」
  我雖笑,內心其實著實不安著。
  再次回到皇宮,跟當初一樣,是被八人大轎抬著進北宮門,我仍不敢相信他竟封我做了尊貴的貴妃之位。
  回到德喜宮僅半個時辰後,太后便遣了貼身丫頭如兒來召我去太后宮,說是惦念著我的病情,哦,我差點忘記,當初我離開皇宮,正是因為皇上的一句「夫人病疾,需特別照料。」人生啊,果然是變化無常。
  行至太后宮門外,遠遠的突然見到皇上的隊伍,我吃了一驚,沒想到一回宮,竟再次遇見了他,記得上次見他,已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早離開之前,他可曾瞥過一眼太師椅上昏睡的我?
  哎,為何突然想這些,真是!
  「奴婢見過皇上。」
  待他走進,我連忙跪拜,半天等不到他的回應,有了上次的經驗,我不會一直跪拜,悄悄起身,下意識的抬頭看他……他竟在若有所思的盯著我,看不出情緒,今日的他,看起來神清氣爽,意氣非凡,一身華麗的黑綢,越發襯托出身材的修長高挺。
  「奴婢?」他扯起嘴角,好似譏笑玩味著這個詞。
  「朕真應該好好感謝你的。」他忽然瞇起雙眼,繼續說道,「知道你為什麼忽然成了朕的貴妃?」
  「奴婢惶恐。」我連忙低下頭。
  「不用惶恐,你為朕贏了一筆大買賣,你應該感激太后,她用不再『垂簾』,與朕換了你的貴妃,所以,朕說了要好好感謝你的。」
  不用「垂簾」?
  我突然有些明白過來,皇上去年登基,太后卻不甘放棄朝中大權,時至今日,皇上每日早朝,太后都會「垂簾」……
  知道了真相,卻換來內心更大的不安,無意間,我確實已被捲入這後宮的爭鬥之中……
  「這個賞賜於你如何?」
  我在發愣間,他忽然扔過來一隻大紅色玉爪龍。隨即,似笑非笑的轉身,先於我走進太后宮中。
  我不解的瞪著這只精巧的玉爪龍,實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二)
  很少見到大紅色的玉環,就猶如被鮮紅的血絲浸泡過,何況整只玉環上還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傲龍,四隻利爪正好平均分配在玉環四周,好似騰空一般,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看到它就直接稱呼為玉爪龍的原因。
  小心把玩著這莫名得來的玉爪龍,嘗試著套在手腕上,咦,正好呢,正好代替祖母先前的那隻玉鐲子。
  「小姐,再喜歡也要等到回德喜宮再仔細瞧個夠吧,現在咱們可是在太后宮門口立著,呵呵。」琉璃笑著提醒,我才驚覺是該進去拜見太后了。
  走進側殿大門,太后已經開始用晚膳,而皇上就坐在正首位置,我驚訝,今日他竟留在太后宮裡用膳?見我進殿,太后連忙起身,拉著我的手臂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下,道:「道清你大病初癒,不要拘禮了,今日,咱們要像普通百姓人家,好好用一頓膳……如兒,過來斟酒。」
  太后似乎過分熱情了些,我有些不安的瞄了眼對面的皇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漠然,看不出一絲情緒,然卻好似極度中意面前的醇酒。
  「道清,不要光看著,快敬哀家一杯。」我忙停止觀察對面的人,端起酒杯祝太后長壽健康。
  「皇上,不如來點江南小曲,為了這頓晚膳,哀家特意命人出宮尋了幾位小曲名家。」太后今日的興致很高,皇上不禁挑高眉頭,隨意應了一聲。
  「啪——啪——」
  太后的兩聲輕掌後,隨即從殿門外魚貫走進幾位江南碧玉,得到太后的首肯後,開始彈奏起懷裡的樂器。
  江南好,江南好,
  人人都說江南好,
  江南的風光最美好;
  江南好,江南好,
  人人都說江南好,
  江南的姑娘最甜美;
  ……
  不知何時,殿裡竟點起了香爐,煙霧繚繞,清香四逸,伴繞著甜美悠揚的歌聲,頓時,整個心情都放鬆了開來,我下意識將頭轉向太后,咦,她的神情不似我一樣輕鬆,卻時時的注意著另一邊,順著她的目光……喔,是皇上。
  啊!
  不對啊,此刻,他忽然額頭漲滿了汗滴,一雙冷漠慣了的眼眸竟變的迷離起來,整個表情似乎痛苦異常,我大驚,這是怎麼了?
  就在這時,太后揮了揮手,頓時下面的音樂聲,歌聲一起噶然而止,接著她對下面的人道:「你們都出去吧,如兒,皇上累了,你陪琉璃一起送皇上回德喜宮歇著。」
  德喜宮?
  我愣住,為什麼……?
  如兒不多話,命人扶起皇上,逕自和琉璃向太后宮外走,我不解,下意識出聲問:「母后,這是……」
  不等我問完,她忽然歎了口氣打斷,道:「道清,這段時間,全朝上下都知道,皇上專寵賈貴妃,這在後宮之中,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
  「這次她一同被晉陞為貴妃,何況,先皇曹太貴妃又是她娘家的表姊妹,在宮中也算有了撐腰。」
  「唉!」太后忍不住歎了口氣,繼續道:「如今,皇上想收復昔日被金賊佔去的開封,河南,無奈,卻被大蒙從中作梗,大蒙欺人,竟不斷派兵攻打我潭合兩州,皇上憂心,賈貴妃卻推薦自己的兄弟前去駐守合州……看樣子,皇上是打算重要了他……」
  「母后,這並不是壞事。」有人主動替皇上分憂,這自然是皇上求之不得。
  太后卻搖頭。
  「如果是其他大臣,哀家自然為皇上高興,可如今賈氏得寵,賈家子孫再得以大用,日後定是大不幸。」
  我明白,太后擔憂的是外戚之患。
  「道清,哀家一直當你是自個人,哀家也知道你不在意這皇后之位,但哀家在意,以你的聰明,哀家相信,這……在這後宮之中,容不得你雲淡風清,你不爭鬥,別人自然被拖你捲入……」
  「母后……」看著她漸漸凝重的神情,於我有些陌生,我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哀家有些累了,下面的事,你知道怎麼辦,回宮去吧。」
  我該怎麼辦?
  雖已是深秋,回德喜宮的一路上,我竟是急出了一身的汗,這於我,實在是太突然,太后的心思,我自然明白。
  琉璃早已在寢殿外候著,一臉的笑意,似乎極其的開心。
  「小姐,奴婢已經幫你盛好水,時候不早了,快點沐浴吧。」
  我驀然的點頭,渾渾噩噩的推開寢殿大門,琉璃似乎特意點起了香爐,一進房間,一股淡香襲來,屏風後的浴池裡更是灑滿了花瓣,看來太后早命人準備好了的,我猶豫著走進浴池,周圍的熱氣頓時消除了我的緊張感。
  不管,暫時讓我放鬆半刻吧。
  半晌——
  小心翼翼的回到熟悉的寢室,他,早已躺在了大紅羅紗帳內,頭髮有些微的散亂,遠遠的,就看到了衣衫半敞開著……
  緩緩靠進羅紗帳,在我發愣間,忽然猛伸出一隻手臂,緊緊的抓住我,我被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推開。
  他忽然迷惑的睜開原本閉著的雙眼,一隻手漸漸攀上我的脖頸,在他迷茫的眼神下,我大氣也不敢亂出一聲,只一小會,他竟又閉上了雙眼,雙手也再次向我襲來……
  不再抗拒,我任他將我拖住,半斜在羅紗帳內,而他早已滾燙的唇猛的靠了上來,容不得我一絲的準備,隨即,一隻手猛的扯開我的褻衣,動作極其粗暴的壓了過來……
  我怎麼能這樣的……卑鄙?
  他越來越重的呼吸漸漸壓的我喘不過氣來,他痛苦迷離的表情,似乎不斷的嘲笑著我,他粗魯的動作讓我逐漸清醒……
  不,不,這不是我所要的,不……我慌忙將他推開……
  他對我,根本不存在一絲情感,我怎麼……這種手段我怎麼能適應?
  不……
  不再多想,我連忙衝出寢殿,不知何時,不知何因,淚竟然悄悄滑落。推開殿門,琉璃仍候在問外。
  「小姐,你……怎麼了?
  「琉璃,去請賈貴妃,請她,她……伺候,伺候皇上……」一句話,說的好艱難,我這是怎麼了。
  「小姐,你……」琉璃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看著我。
  「快去……」淚怎麼似乎流不盡了呢,呵呵,我怎麼了?明知道的,這一生不會有愛情,還在奢求什麼?難道是帝王的愛,呵呵,可笑啊!
  「不,小姐,我不去,我不去。」琉璃忽然倔強起來。我猛聲喝道:「你要皇上死嗎?他吃了藥,大膽奴才,還不快去。」
  「小姐……嗚……小姐,皇上好不容易住進德喜宮,奴婢,奴婢不去……」
  「既然連主子的命令都不聽,留你何用。」我努力擦乾一直莫名的眼淚,緊了緊衣服,道:「我自己去。」
  「小姐……」看我拔腿要走,琉璃猛的跪下,抱住我的雙腿,說:「小姐,琉璃去,這就去。」
  這丫頭,竟被我感染了嗎?滿臉的眼淚。
  ……
  我像一隻鴕鳥,賈貴人住進我的寢宮時,我卻獨自縮在一角,任眼淚不斷的流,心,似乎從來未這麼痛過,原來,我也只是個塵世間的一個凡人而已。
  原來,我也是自私的,我也渴望……渴望太多……
  ……
  (三)
  隔日——
  我整理好情緒,昨夜似乎太多愁了點,實在不像了我。
  琉璃神色落寂的端了香茶過來,我笑著打趣,試圖緩和一下沉悶的氣氛:「幹嗎擺著一張臉?小姐我虐待你了嗎?還是春天快到了,小丫頭也開始思春了,怪我沒給你找個好人家呢?」
  「小姐倒有心思說笑?」琉璃「咚」的一聲在我身邊坐下,逕自捧著我的香茶灌了一口,我不禁皺眉,大叫道:「喂,那可是我專用的藥。」
  「藥……我看小姐是沒事亂吃藥,沒病也要吃出病。」琉璃忍不住哼了一聲,她還在為昨晚的事耿耿於懷。
  「誰說你家小姐沒病來著,病可重著呢,你……」
  「姐姐今天興致不錯。」
  正和琉璃笑鬧著,忽然一道尖細的聲音插入,打斷了我未說完的話,我詫異的轉身,哦,竟是清玉,真是好久未見,差點都忘記了這宮中還有一個她。琉璃連忙起身,在我身邊站定。
  「是清玉小姐啊,今日怎麼有空?」我客套道。
  「清玉還沒恭喜過姐姐呢。」她也不見外,逕自在我身旁的位置坐下,繼續道:「姐姐身體好些了麼?呵呵,瞧我,問這個幹嗎?姐姐升為貴妃娘娘,身體自然早好了,呵呵。」
  「清玉小姐太客氣了,琉璃,上茶。」
  「不用了,姐姐身體剛好,還是跟妹妹出去走走吧。」她起身熱情的邀請,無奈,我只好答應,在這後宮之中,我不想得罪了任何一個人。
  跟她,一路無語,她卻極其親熱的挽著我的袖口,我很不習慣,即使琉璃,也不曾與我手挽著手臂走路。
  漫無目地的走著,卻忽然發現遠遠的竟看到賈貴妃一行人走過來,即將碰上。我連忙調整好情緒,笑著面對迎面而來的她以及曹太貴妃。
  「是姐姐啊,昨夜真是讓您費心了。」她先開口,一臉的燦笑,陽光下,她像是被鍍了層金光的仙子,照耀的我睜不開雙眼,我微微抬手,擋住點頭頂的陽光。
  「應該是賈貴妃費心了,委屈在道清寢宮將就了一夜。」我不習慣被人無端的稱呼為姐姐,我直接稱呼她的尊號,嘴角始終掛著一如既往的微笑,說完,不忘向她身邊的曹太貴妃點頭問好。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向嬌弱有理的賈貴妃,剛才還是一臉的笑意,轉眼,竟然忽然驚訝的「啊」了一聲。
  我不解,一向得體的她竟也會露出這種不自然的表情?順著她的目光,原來,她一雙眩目的星眸正目不轉睛的盯著我手腕上,一不小心露出衣袖的玉爪龍。
  「這怎麼會在你……」
  問題尚未問完,她好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改言道:「姐姐身體剛好,不宜多吹了風,妹妹也不打擾了,先行一步。」說完,拉了身邊的曹太貴妃匆忙向前走。隱約中我聽到她嘀咕道:「皇上竟將從不離身的東西給了她……」
  「妹妹用不著擔心,誰都知道妹妹如今是皇上唯一的寵妃……」曹太貴妃安慰的低語一起隨風傳了過來。
  我身邊的清玉冷笑,顯然她也聽到到這兩句低語:「姐姐你不明白嗎?賈貴妃從來都是這樣,妄想獨寵。」
  「清玉,你就不想嗎?」我笑,今日竟被她小小利用了一下,誤讓賈貴妃以為我已經和清玉站成同一條線。
  「姐姐……」
  「我有些犯困,先回宮休息了。」我打斷她欲說的話,她的心思,多少我能猜透些,畢竟我與賈氏一同升為了貴妃,她有心接近皇上,最後仍是一場空,又怎會心甘?
  (四)
  我突然想起薔美人和小瑩,甚至懷念起當初在先皇行府的單純日子,如今,她們都還好嗎?薔美人的病也應該好多了吧,我離開的時候,她已經漸漸恢復了神志的。
  本是嘗試著對太后說要去太廟進香,誰知她竟然爽快答應,說貴妃進香本就是稀鬆平常事,帶著宮廷侍衛,威威風風的出宮,這是太后的恩典。
  於我,進香是假,所以粗粗上了幾柱香,我便命人直接將我抬進了先皇行府。這裡自從換了守衛後,似乎顯的更加清冷了,滿院的殘葉和舊年的枯枝,長久未被清掃過吧。我沿著走廊緩緩走進薔美人的小庭院,身後,跟著一群侍衛和宮女,是啊,如今,我的地位已大大不同於往日。
  她——正坐在荷花池邊,只可惜還是春天,荷花尚未開花,她只是對著一池湖水發著呆,一頭的亂髮,就好像一路走來的院子,久久未被清理過,然而即便如此,也隱約能看出當年的絕色。
  「是道清夫人……啊,不是,應該是貴妃娘娘才對。」
  我正對著池邊的薔美人發呆,忽然小瑩的聲音從遠處傳出,她一臉驚訝的看著我,不敢相信我竟還會再次來到這裡。大概是因為她忽然響起的聲音,池邊的美人竟忽然有了反應,她輕輕轉身,將目光透在我身上。
  半晌,她忽然記起了我,微笑著起身,道:「是貴妃娘娘嗎?我似乎還有些印象的。」
  我忙點頭,高興的問:「美人娘娘已經完全好了嗎?」如果忽略她的一頭亂髮,倒真像完全好了起來呢,不禁為她高興。
  順著我的眼光,她不自然的撫了撫長髮,不好意思的說:「如今越發不喜歡打扮了,當初為了皇……算了,還說這些幹嗎,貴妃娘娘竟還記得來看我,以後就別再稱呼什麼薔美人了,我比你年長,如果不介意,就直接稱呼一聲薔姐姐吧。」
  「那薔姐姐也不要與我客套了,叫我道清就可以了。」我笑答。
  ……
  臨走,我交代門口的侍衛們好生照顧薔姐姐與小瑩,如果將來有可能,我一定為小瑩再尋個好人家,不求富貴,只求真心。
  常聽人說春天的西湖最美,回宮的路上,我特意吩咐侍衛們改道順道看看西湖的美景。一行人,雖威風,但並不招搖,只當是官家小姐帶著家丁出遊。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湖中央,一群衣著艷麗的舞女正立在船頭,動作幽雅的旋轉著輕盈的身姿,伴著清揚的古箏,她們時而低身,時而高躍,淡色的輕紗隨風在空中飄揚,手中的花瓣更似無意間緩緩灑落,飄落在湖面上,猶如湖中嬉戲的落水神……我不禁看的有些呆了。
  「你們在這裡候著。」
  我帶著琉璃,向遠處的樓亭走去,無意間看到這麼一場曼妙的舞姿,忍不住想去結識這群女子,如果將來太后大壽,或許派的用場。
  然,剛靠進樓亭大門,就被一聲粗暴的大吼嚇到。
  「閻婉容,你當真以為你是尊貴的富家小姐,快不快給本少爺出來,本少爺可是帶了朋友來的。」
  走進大廳,原來是一群衣著華麗的年輕人鬧事,都是十八九歲的樣子,一致高抬著頭,眼看著木樓上的方向,大聲起著哄。
  「即使不是尊貴的富家小姐,她不願見你,自有她的自由。」我忍不住出聲,實在是不喜歡這種只知道生事的富家紈褲子弟。
  「你又是誰?呸,真晦氣,這麼醜的一個女人。」其中一個不悅的轉身,看到我之後,變的一臉的不屑,周圍的人更是一起笑鬧起來。
  「閻婉容,再不出來,可別怪本少爺不客氣了。」不再理會我,那男子再次轉身,對著樓上吼道。
  我乾脆拉了椅子在一邊坐下,實在好奇他們口中叫閻婉容的女子究竟是何方艷麗。
  「哎呀,我的小祖宗們,你們就別再叫了,跟你們說了,婉容在湖上表演,你們怎麼儘是在這胡鬧?」這時,樓上總算走出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扭捏著身體笑著一手指向剛才出聲粗吼的少爺,道:「我說賈少爺,這臨安城裡都知道你姐姐可是皇上枕邊的紅人,有傾國之貌,你怎麼連我們這的野花都看的上眼啊?」
  賈少爺?皇上枕邊的紅人?
  我不禁愣住,我面前紈褲子弟模樣的少爺竟是賈貴妃的兄弟?
  「我說蓮娘,我姐姐是漂亮,那也是皇上的人啊,閻婉容就不同了,她可是少爺們心中的寶,出淤泥而不染……本少爺就是想納她。」
  「吆,瞧你口氣,聽說你那個皇上姐夫打算派你去邊疆,你可要想清楚啊,聽說那蠻子全都是八尺高的巨漢,只梢一隻手臂,就能把咱們漢人舉在肩頭。」
  「你以為我真的願意去那鳥不生蛋的窮地方?做做樣子罷了,要是那蠻子問我要地,我乖乖給他,不就是了,哈哈哈哈……天高皇帝遠,誰知道發生了什麼些事。」
  「原來你還是個小滑頭……吆,姑娘回來啦……」
  ……
  我愣愣的聽著他們的對話,實在不願相信,這就是賈才人的兄弟,這就是將要被皇上委以重任的才人……
  不再關心他們口中閻婉容,不願多待,我連忙起身向外走,第一次,我有了擔心,為宋國,為蒼生。


  第 3 部分
  (五)
  這些日子,我心神一直不能寧。
  果然忽然接到家鄉消息:說母親病重,想在入土之前進宮和女兒最後團聚。我突然覺得汗顏,自從進宮,就不曾多想過家人,心中隱隱之中竟好似怪他們當初毫不猶豫的將我送入這深宮內院。
  如今,母親病重,卻仍要顛簸跋涉,定是聽說了我已被晉陞為宮中身份極為尊貴的貴妃娘娘,自以為我在宮中受盡了皇上的寵愛吧。
  當然,以我如今的地位,娘家人進宮探望,自是被皇家允許的事情,然於我,母親來的太突然。
  算好了時間,我帶著德喜宮的所有宮女們一同站立在北宮門口,迎接母親。在鄉里,如今她也是尊貴的夫人,自是由鄉人們駕著馬車將她送來臨安城。
  下了馬車,母親看起來滿面春風,不似病重之人,無謂,年紀大了的人,遲早會離開我們身邊,正好趁這難得的機會,好好孝順她老人家一回。看著她步履蹣跚的向我走來,我不禁覺得鼻子有些酸楚,連忙率先向她小跑了過去,後面的宮女們急著跟上。
  「娘……」扶上她的手臂,一時感慨萬千,不知該先問什麼,她的眼眶也是紅紅的,看著我以及身後一群身著華麗的宮女,只是不住的點頭,呢喃道:「我兒……道清……好……好……好……」
  「琉璃,拿些銀兩給那些鄉人,安排他們先在臨安城裡住下。」
  「道清啊,為何我看不到我的皇上女婿?」恢復了平靜,母親忽然左顧右盼起來,有些不解的問。
  剛要走出去安排鄉人的琉璃聽了,忽然笑起來,道:「老夫人吶,皇上可是萬萬人之上的天子哦,怎可以隨意的站在宮門口?」
  「哦,呵呵,是哦,是哦,瞧我老糊塗的,怎麼將皇上看作了普通人家孩子。」
  我跟著笑,扶著母親進宮門,母后一臉的燦笑,這輩子,她不曾如此威風過。一路上她好奇的盯著所經之處的假山奇石,嬌花碧草,奢牆紅瓦……嘴裡更是嘖嘖讚歎著。
  回到我的德喜宮,母親驚訝的問:「道清,這麼大的院子,是給你一個人住的?」
  我笑著點頭,道:「娘,女兒帶你到處逛一逛。」母親看我點頭,已經是震驚的目瞪口呆,只能下意識點頭。
  ……
  中午用膳時,母親一直不端起碗筷,我好奇的問:「娘,你沒胃口嗎?」
  誰知,她反而驚訝的問我:「道清,難道你不等你的皇上夫君嗎?你不要特意為了我,還是等我的皇上女婿來了一道吃。」
  我愣住,母親果真以為這皇宮是普通人家的生活嗎?
  「娘,皇上通常都有專門的宮女太監們伺候著,單獨用膳。」我只好解釋。母親「哦」了聲,似乎極其的失望。
  晚上,我以為母親逛了一天,也該累了,早早安排了她休息,可是,她竟皺起眉頭,不悅的說;「道清,這麼晚了,皇上還不來就寢嗎?」
  唉,我無奈。
  「娘,皇上不比普通百姓,他晚上都要批奏本……而且,這皇宮之中,不僅女兒一個妃姘。」
  「我自是知道這皇宮之中有眾多皇妃,可是,我聽說皇上對我兒極其寵愛……」說到這,母親的臉色突然不安起來。
  一連幾天,母后都悶悶不樂著,我看的出她已經開始為我擔心,開始懷疑,女兒是不是真如表面那麼風光。
  「娘,我帶你去後宮轉轉,這時候小西湖裡的荷花都該開了……」
  「道清,娘出來的時候,鄉人們都非常羨慕,說我可以進京看皇上女婿,羨慕我可以喝到一杯當今天子的女婿茶,可我來了這麼久,愣是連皇上的影兒都未見到,女婿茶娘也無所謂了,娘只想知道我兒過的是不是開心,皇上是不是愛護我兒……」母后打斷我的話,歎了口氣。
  「娘,皇上這些日子實在是太忙了些,為國事操勞著,再說,你看女兒,是不是越來越漂亮精神了?你瞧女兒,住這麼華麗的德喜宮,還有這麼多珍寶希玩,那都是皇上特意送的,娘,你怎麼開始亂擔心起來了。」
  我的安慰總算讓她暫時安心下來,然我知道,要是一直到走,他都不能來一次,母親定是會帶著遺憾回鄉,可是,他又怎麼可能忽然進我的德喜宮?
  唯有……
  不再多想,我顧不上自己的鹵莽,有史以來第一次竟直接主動的向皇上居住的崇明殿走去,一路忐忑不安的考慮著該怎麼求他,宮中日子總是飛逝,自上一次,我又已經兩個月未見過他一眼。
  「咦,謝貴妃?」
  遠遠的,董公公就看到我一臉心事的走過來,他驚訝的問。我輕道:「董公公,麻煩你幫我通報一聲,我有些事情與皇上說。」
  「這就去,娘娘。」他對我是客氣的,或許是因為祖母的那只名貴的玉鐲子吧。一會之後,他就笑著跑出來,向我點頭。
  我謝了聲,便緩緩走進大殿。
  他——正坐在龍椅上低頭看著奏章吧,雙眉緊鎖,有什麼煩心事了嗎?案上的茶早已冷了吧,隨身伺候的太監默默在他身邊磨著墨。
  「道清拜見皇上。」我忙跪拜在大殿中央,他卻連頭都未抬一下,無所謂,已經習慣了。我繼續說:「道清有事情求皇上。」
  「哦?」那邊的人終於抬起頭,微微有些驚訝的看著下面的我。
  「道清想請皇上起駕去德喜宮,看望一下道清的母親。」鼓起勇氣,我開門見山的說出了自己的請求,半晌,不見他回答,我的心也隨即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他猛的大笑出聲,我愣住,不解的看著他。
  「你在求朕嗎?」他忽然揚起下巴,起身,向我這裡走來。我連忙點頭,的確算是在求他,求他答應,求他配合演戲……
  「可是,朕……不感興趣啊!怎麼辦?」他驀地收起笑容。
  我頓時心裡一緊,輕聲道:「奴婢知道了,奴婢這就退下。」
  是我,果然是我莽撞,是我不自量力了,竟想到來找他配合,真是傻啊!
  (六)
  母親在宮裡的最後一天,臉色有些悲涼,也不再問我皇上是否過來,只是幫我把箱櫥裡的衣服一件件取出,再一件件的疊好,眼眶紅紅的道:「我兒從小懂事,這些事為娘的從未幫你做過,今後也不再有機會,娘就希望你能在這宮中衣食無憂,回去我也好向鄉人們炫耀,如今我兒已是身份尊貴的貴妃,有一大群丫頭太監們伺候著,人也越發神采了……」
  「娘,今後若得到皇上恩典,女兒也可回鄉探望您老人家。」
  「道清,如今你身份雖尊,但咱們已受皇恩浩大,就不要再為難了皇上。」母親拒絕,她怕是已經看出我如今並未真正得寵,不想為難了我吧。
  送母親出了北宮門,鄉人們早已經候在門口等待,我命琉璃再拿了些銀子與他們,希望他們好生照顧母親。
  馬車漸行漸遠,母親卻仍然不斷伸頭向我的方向張望著,直到走出去很遠很遠……
  這種情景免不了讓人覺得分外傷感,母親的馬車已漸漸變成一個小黑店,我欲轉身回宮時,突然董公公尖利的通報聲猛的在北宮門響起:
  「皇上駕到——」
  皇上駕到?
  我驀地愣住,下意識向聲音的來源看過,啊,果然,一群人,簇擁著一身龍袍的他,威風凜凜的出了北宮門。
  他——似乎並未注意到我,或者說是故意忽視了我,看到遠遠的一個馬車的小黑點,他隨手向空中一揮,身邊的御林軍便迅速挎上駿馬向前方飛馳而去……只稍一小會兒,就見駿馬已經追上馬車,接著馬車便跟在駿馬後面,向我們的方向駛過來,我震驚。
  馬車靠近,在北宮門口停住,母親顫巍巍的被人扶著下馬,目光直視她面前最威武的皇上,不知道是不是來的突然,走下馬車後,她的腿竟忍不住悄悄抖動起來,嘴裡下意識的呢喃道:「皇……皇上……皇……是皇上……」
  雙腿正要下跪,行跪拜禮,卻被他突然上前一把扶住。
  如今近距離的看皇上,母親竟緊張的說不出話來,還是他先開了口。
  「老夫人這些日子玩的可好?」
  「好……好……好……」母親不住的點頭,他便接著說:「這些日子,朕是忙了些,不曾過來探望過老夫人,今日知道老夫人要走,連忙趕了過來,老夫人若有什麼需要,盡量問朕開口。」
  「沒,沒,沒有,我老太婆只要看到我兒過的好,看到皇上愛護我兒,就心滿意足了。」母親稍微恢復了平靜,一雙眼極其讚賞的悄悄打量著面前的皇上。
  「老夫人放心,道清一向乖巧,在這宮中頗得人緣,太后對她更是視如己出……董宋臣,替朕送老夫人。」
  「是,皇上。」董公公笑著接令。
  他特意安排,皇宮的御林軍護衛,母親滿足的坐在馬車內,臉上有著激動,我不禁鬆了口氣,娘,這一次,你不再帶有一絲遺憾了麼?
  謝謝!
  當他經過我的身邊,轉身回宮時,我默默在心裡說著,今日的他,不再冰冷。
  「朕這麼做,並不是為了你。」誰知,他似乎讀懂了我眼眸裡的含義,突然將目光轉向我,硬生生的補充。
  無謂!我笑!

  第四章:無奈愛(一)

  (一)
  是夏,天氣越發炎熱起來,即使坐在行府最清涼的荷花遲邊,仍感覺到熱浪一波波襲來,我手裡拿著荷葉,使勁的扇著,渴望能驅走一絲暑氣。
  「唉,心靜自然涼,你越是煩躁越覺得熱。」
  「哎呀,薔姐姐,你就不覺得熱嗎?瞧我,都滿頭大汗的了。」
  今日一早,我便對太后說要到太廟燒香,為皇上太后祈福,太后自然高興,當然,我是更高興,因為又可以自由逍遙幾日,暫時逃離沉悶的皇宮。
  薔姐姐一直笑話我,說我一個貴妃竟老是偷偷在這臨安城裡亂逛,是一點貴妃的尊貴都沒有,真不若表面的端莊賢雅,呵呵,她說的倒不錯。
  薔姐姐看著我不斷的笑,便好奇的問:「道清這些日子過的似乎相當愜意?」
  我仍笑,點頭,不過卻仍然假裝苦著一雙眼睛道:「愜意是愜意,可惜天不作美啊,格外熱了點。」
  「呵呵,你呀,是愜意過了頭,當心被太后發現,每次燒香其實都是躲到我這逍遙,當心,下面人多嘴雜了些。」她有些擔心。我卻無所謂,即使下人們告訴太后,我是到行府來了,我也可以說只是懷念先前住了一年的行府,每次燒香完特意過來看看。
  「唉——」
  說笑間,薔姐姐忽然歎了口氣,輕聲道:「姐姐其實很羨慕你,不過姐姐瞧你這幾日著實開心,不禁有些擔心,道清你看起來似是有心上人了?」
  「呃?」
  我被她的問題嚇了一跳,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她怎麼會忽然想到這個問題,我可是宮中的貴妃,也能有心上人,難不成還是我的夫君——皇上?
  皇上……
  我突然止住大笑,我竟不經意的想起了他,自從送我母親出宮,我似乎便常常想起了他,我……是對他心存感激嗎?
  「道清,姐姐當初錯就錯在用了真情,記住,這皇宮內院,你可以魅惑,可以有計謀,但不可以用真心,一旦愛上了,那就注定悲劇結尾。」
  我搖頭,道:「道清明白,又怎麼相信這帝王家中也有情?」
  薔姐姐點了點頭,隨即再次歎了口氣,似是有些不甘心的說:「縱使知道帝王家無情,可我這些日子仍然念念不忘,懷念著昔日在宮中的生活,想念著先皇,道清,姐姐一直希望能再回宮看一看,看一看昔日給我帶來美夢的奢華籠牢……」
  再回宮……看一看……
  我明白,我能明白她的心情,她的遺憾,而我,或許能幫到她吧!
  趁著琉璃睡午覺,我連忙偷偷換了她的衣裙,一個人悄悄出行府,身份尊貴,太后的寵愛,我性格表面的文雅,加上皇上對我的不管不問,這倒讓我鑽了空子,這自古以來,能有幾個後宮貴妃有我如此自在?聽說西湖最能避暑,我自然是要去見識一下的。
  然——
  這一次的單獨出府卻讓我在今後的日子,時常後悔不已,甚至痛恨自己的鹵莽。
  在西湖官道上吹著湖風,眼裡看著西湖中央大片大片碧綠的荷葉,以及粉紅的花朵,自然感覺到神清氣爽。
  然而,就在我轉身欲走還時,一轉頭,竟忽然對上一雙笑瞇瞇的眸——陽光下閃著銀色光芒的眸,我的心不禁咯登一下,下意識問:「怎麼是你?」
  他竟然仍在我們中原逗留?
  「說了會再見的,你忘了,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來,看起來似乎在我的身後已站立了許久。
  我正想躍過他的身體,誰知他忽然一把將我拉住,整個頭也很自然的湊上來,盯著我的眼,說:「果然越來越淡了,斑痕快不見了。」
  「呃?」他在說什麼?我不理解。
  「你一定未有按時服用我的天然冰龍果,否則一年了,早該消失了的,你患的是一種罕見的膚疾……」
  「呃?」
  「暫時委屈一下。」他不理會我的疑惑,突然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我更為不解的話,隨即只見他忽然揚起右手,在空中劃起一道優美的弧線……
  「啊——你——」
  這傢伙,竟然……意識消失前的剎那,我只來得及狠狠瞪了他一眼,便「啊」的一聲,轟然暈倒,他及時伸出手臂扶住了我。
  「你注定是屬於帝王的女人……我,只是讓你順命……」
  迷糊的低喃似是從遙遠的角落緩緩傳進了我耳裡……
  (二)
  昏昏沉沉的睜開雙眼,環眼四周,竟是一片完全的陌生。
  我掙扎著爬起身,此刻,我正坐在一張木床上,身上蓋著件薄紗,放眼四周除了一張木桌以及桌上的一根紅燭,便一無所有,是夜了嗎?
  「吱——」
  門忽然被人推開,我下意識瞪向門口。啊——果然,一抹高大的黑影帶著一臉的笑意走了進來。
  「為什麼綁我過來?這又是何地?」我不悅的冷聲問道。
  「只是家客棧,再過幾日我們就可以到達合洲了。」他仍然笑,手中端了一杯茶,味道是我極其熟悉的異香,繼續道:「我估摸著你快醒了。」
  合洲?
  好熟悉的名字,是邊關?我愣住,我究竟昏迷了幾天,竟走了這些的路而毫不知覺。我不禁再次瞪著他,實在不明白他為何帶我來到這個地方。
  「再連續喝幾個月,你的膚疾自然會好……雖然,比起你們宋人的白皙,我還是比較欣賞你黝黑的肌膚,哈哈哈哈……」他竟再次放肆的大笑了起來。
  「為什麼帶我來這個地方?」
  「哈哈哈……老天爺說你是屬於我的女人,自然該帶你走的。」他揚起嘴角,看不出他的話語有幾分認真。
  我冷笑:「我不覺得我美到可以令一個陌生人如此動心。」
  「你不願意做我的女人?」他忽然止住大笑,扯了扯嘴角,似乎不悅的問。我皺眉,道:「我不覺與你有討論這種問題的必要。」
  「難道我們泱泱大蒙的大皇子還配不上你嗎?」
  忽然,門再次被人從外推開,走進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高挑的身材,蜜色的肌膚,一雙機靈的大眼正含笑的看著我,雖一身汗人的打扮,可我知道她和他一樣,是北方正在崛起的大蒙子民。
  可是,她說他是大蒙的大皇子?
  你注定是屬於帝王的女人……我,只是讓你順命……
  忽然想起意識消失前隱隱聽到的一句話,哦,我明白了,他竟相信了當日在臨安街頭測字先生莫名深奧的話。
  「你難道連我們大蒙的皇子也看不上眼嗎?你們漢人男子有什麼好?一個個弱不驚風,油頭粉面,沒有一絲男兒的氣質,蒙哥皇子可是我們大漠的驕傲。」少女繼續說到,說起面前這個叫蒙哥的皇子竟是一臉的驕傲。
  「你瞭解我們宋國多少?又瞭解我們宋國男子多少?」我歎了口氣,或許我面前的男人果真優秀,可與我又有何干?根本是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無奈的都不知該回應些什麼。
  「我是不瞭解,可是……」少女想繼續說說寫什麼,我連忙揮手打斷,冷冷的開口:「我已經是成了婚的女人,怎麼可能做你們大皇子的女人?」
  我覺得一切都好亂。
  「啊——」少女尖叫一聲,隨即看向對面的男人。
  「察必,你先出去。」
  他,忽然冷下了一張臉,叫察必的少女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房間裡再次只剩下我……和他,這樣的感覺讓我覺得很壓抑,他正一步一步向我靠近,一雙眸子好似抹了一層寒霜,竟讓我不知所措起來。
  「你說的是真的?」
  我點頭,真怕他忽然暴躁的伸手將我的脖頸一不小心的捏碎。
  「扼台——」
  誰知,出乎我的意料,他忽然扭頭向門外大喝一聲,隨即門再次被人推了開來,一張熟悉的身影閃了進來,哦,是上次一直站在他身邊的男子,進來後,他微微一彎腰,恭敬的稱呼道:「殿下!」
  「立即出去找幾個經驗豐富的產婆。」
  「是,殿下。」
  我不禁倒吸一口氣,找產婆?不會是……
  「為何突然不安起來?」
  看著我的反應,他忽然再次揚起嘴角,笑了起來,於我看來,竟是說不出的狡詐,他誤以為我的反應是什麼?他又怎麼能夠明白?
  片刻,幾位年紀稍大的婦婆已被叫扼台的男子領進,我像木頭人一般被她們帶進另一間屋隨意檢查著,一會,她們便笑嘻嘻的走出去,我聽見他冷聲問:
  「怎麼樣?」
  不經意間,聲音中似乎包含了一層淡淡的緊張。
  「回這位公子,小姐還是位徹徹底底的姑娘家……」
  徹徹底底的姑娘……我又怎會不知?大婚即將兩年,我並未與皇上有過魚水之歡,又怎麼不會是徹徹底底的姑娘?
  半晌——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扼台,打賞,重重的賞……」
  他愉悅的大笑聲再次囂張的在這深夜裡迴盪,隨即,我裡屋的簾子被他撥開,他若有所思的盯著我,我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坐著。
  「我——不曾在乎過任何一個女人——」
  說完,他放下手中的簾子,轉身走了出去,留下一臉訝然的我。
  (三)
  馬車內,察必那丫頭一直盯著我笑。
  我疑惑的看著她,實在忍無可忍,終於白了她一眼,不悅的問:「你為何一直笑個不停?我臉上有讓你值得好笑的東西嗎?」
  「呵呵,我已經知道了。」她回答。
  「知道了什麼?」
  「蒙哥都跟我說了,你呀,根本還是個姑娘,根本就沒成過婚。」她又笑了,我不禁又白了她一眼,搞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知道蒙哥為什麼一直對你念念不忘了,」她還真不是普通的愛笑,「因為啊你不怕他,喂,你叫什麼名字?」
  懶得理這小丫頭,跟琉璃似的,聒噪個不停,乾脆閉上眼睛假寐,唉,照這樣的速度下去,很快就會出了我宋國的邊境吧。
  「既然她不說,不如我來幫她取個名字,如何?」
  忽然馬車停了下來,簾子隨即被人從外掀開,他,滿臉笑意的出現在我們面前。
  「好啊,反正我也不喜歡宋人的名字,就取個大蒙的名字好了。」察必開心的直拍手,我懶得動,要取隨他們好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合計一下,到底該怎樣才能離開。
  「葉真——葉真——葉真如何?」
  他還真的想了個大蒙的名字,察必忙興奮的大聲同意,我不可置否的搖頭,任他們叫好了。
  「該下車了,已經到了合洲。」
  已經到了?這麼快?我大驚。
  說完,他很自然的伸出自己的右臂,看樣子是準備攙扶著我下馬車,不理會他的好意,我逕自起身,一手拉著車布簾,「咚」的一聲縱身躍下,當然還不忘故意一把甩開他的手臂,稍稍愣了一愣,他便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我忍不住翻了翻眼,他還真不是普通的愛大笑,難道大蒙男子都如此德行?
  啊——
  一直悶坐在馬車內,竟不知道外面的景色竟忽然變的如此磅礡大氣,我不禁愣住了,這就是我宋國的邊境合洲?怪不得周邊各國都對她垂涎三尺,我身邊這個男人恐怕也醉心於此吧。
  此刻,我們應該說是在半山腰,山道寬闊異常,眺望四周,三面環水,遠處的山脈更是壯觀的重重疊疊,儼然兵家雄關。
  「這裡便是襟帶閣,下面是嘉陵江,培江,渠江三江彙集之處……你們大宋女子通常閉門不出,見識落後,今日咱們暫且在這合洲城內逗留一天,帶你游賞這邊境的雄美。」
  「好啊,好啊!」
  察必已經高興的不行,看樣子她是極其的喜好遊玩。不過,我很疑惑,為何他在我們大宋土地竟是如此的坦然?這裡往上走,便是守衛把守重嚴的城門,再往上便是邊關城牆。宋國向來不與他國交好,雖然目前還不至發生戰事,但大蒙時常騷擾我國邊境是真,而他,此刻,帶領著幾個蒙人和一個我,竟沒有一絲的不安?
  雖有疑惑,我卻仍然跟上他們的步伐,向上面的城門走,他,似乎對我的溫順極其滿意。我暗笑,只是尚未尋到機會逃跑。
  忽然,一陣狂風襲來,我下意識轉身,避開一層塵沙,炎炎夏季,這裡竟讓人覺得分外寒冷了起來。
  「當心沙塵吹入眼睛。」
  一件披風忽然罩在了我的頭頂,我驚訝的抬頭,正對上一雙始終含笑的眼眸,我錯愕了好久,為何……他的眼眸好深,好深,讓人看不真切……
  「站住——」
  走至城門口,一排排身著統一大宋戰袍的侍衛們,威嚴的立在城門兩旁,看到我們,此刻,正滿臉嚴肅的喝住我們前進的步伐。
  「你們——是大蒙人?」其中一名侍衛皺著眉頭厲聲問道,我連忙補充:「並非全部。」果然,我立刻成功的吸引他們的注意。
  「你是大宋女子。」他的語氣沒有懷疑,不過眉頭卻皺的更深了,正想繼續問我某個問題,忽然一直莫不做聲的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金黃色的令牌,慢慢遞到守城侍衛們面前。
  啊——
  一看到他手中的東西,我忍不住驚呼,只因他手中的東西怕是任何一個宋人都再清楚不過,一條金色的蛟龍以及一個大紅的「趙」字,試想這天下,除了當今的天子殿下,誰還敢公然用這兩樣標誌?
  可是,他為何有這屬於皇帝的令牌?我不解啊!
  果然,一看到令牌,在場每一位侍衛都驚的臉色立即大變,隨即驀地一致跪拜在地,大呼「皇上萬歲。」
  我失神的看著這代表著大宋皇權的令牌,而他,得意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怪我剛才急於想跟他瞥清關係。
  「你為什麼會有這個?」我下意識問。
  「你有興趣?」他瞇著眼反問。
  我點頭,答:「我好奇。」
  「哈哈哈哈……你似乎比一般宋國女子都好奇了一點。」他忽然再次揚起嘴角,笑了起來,隨即淡淡的回答,「你們大宋皇帝贈予了本王。」
  語氣中卻突然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你見過大宋皇上?」我更震驚了,問題竟也脫口而出。
  「你真的感興趣?」他半揚著嘴角,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我誠實的點頭,然,他卻驀地收起笑容以及手中的皇權令牌,微一點頭道:
  「他與本王做了一筆交易。」
  (四)
  為何?
  他可以自由出入當今宰相府?
  為何?
  我大宋的皇上——我的帝王夫君竟私自見了這敵國的皇子?
  心中已是一片混亂,站立在城牆最頂端,下面便是奔騰的江水,好不壯觀,迎著風,我好似頓時開朗不少,自古後宮不干涉朝政,何況如今我連在宮中都算不上,又有什麼理由擔心這讓人一團麻的政事?
  傍晚,我們停駐溫泉寺,不知為何,這裡總讓人有一種淒涼陰深的感覺,八月天氣,在這溫泉寺裡,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然,對我來說,這的確是個好地方。
  「你們在外面等著,我想單獨在裡面抽支籤。」我看似隨意的對他說,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問:「求什麼?」
  多事!我不悅的白了他一眼,逕自走進寺廟求籤間,他們倒沒再跟進,菩薩面前,我虔誠的跪拜,一邊的小師父拿來求籤竹筒。
  「小師父,請給我拿些紙筆。」
  沒有疑惑,小師父的表情淡然,隨手從佛台上取下一隻朱毫筆及一張軟宣紙。半刻之後,我停下手中的筆,將寫好的紙張緩緩疊成四方,悄悄放在一邊小師父的手中,輕道:「請務必將紙條送與守城的侍衛。」
  他收下紙條,雙手合一,道:「施主請放心。」
  嗚——我不禁鬆了口氣,我,將希望暫時賭在了守城侍衛們手中,他們看起來一身正氣,威儀凜然,應該是受到過良好的訓練,或許可以幫到我。
  起身,正準備離開。
  「施主,既然來了,請上三柱香吧,今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忽然,一個看起來足足有八九十歲的僧人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步履輕快穩重,於我看來似乎是剎那出現在了眼前,他的言語自然讓我極度不悅起來,下意識惱怒的瞪著他,反問:「什麼叫今後恐怕沒機會了?」
  「施主,來既是來,去既是去,來去匆匆,不必勉強,老衲只是先還這位女施主一個願,阿彌陀佛。」說完,不再理會我,逕自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我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了絲絲不安。
  「求了什麼簽?臉色忽然這麼蒼白。」
  神情恍惚的走出去,他一把將我拉住,關切的問。
  「葉真,不管求到什麼,你不要隨便信了那些僧人的話,我們大蒙子民都是不信你們漢人這些東西的,要是放在心上,才傻了呢。」
  察必在一邊插話道,而我覺得剛才那位僧人讓人覺得分外可怖。默默考慮著究竟要不要去上三柱香,卻覺得察必的話也很有道理,若真被他影響到情緒,才傻了呢。
  那位僧人,玄乎了點,似乎。
  啊——
  那是什麼?血……血……血淋淋的……頭……頭,是頭……
  還有,還有,那……那……血肉模糊的……屍體……
  為什麼?為什麼?
  我行走在這橫屍遍野的地方……那四處淒慘的哀號聲是什麼人?站在這滿地淒涼的地方,我使勁張開的雙手,想要抓住什麼……忽然,一道強有力的力量猛的將我拉離,不,不,那張臉……誰?使誰?不要,不要啊……
  啊——
  猛的從床上彈起,顧不上滿身的濕汗,我混混噩噩的打開房門,衝了出去,門口似乎有什麼人阻礙了我,可我意識不到,用盡所有的力氣揮開,接著,我驀地推開隔壁的房門,對著床上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叫道:
  「我們走,我們快點離開,離開這個地方,快點,快點啊……」顧不上他驚訝的眼神,我使勁搖晃著他的手臂,哭著,大叫著。
  「做噩夢了吧,過來,是被今天的簽嚇著了嗎?」
  他忽然將我一把拉住,溫柔的拍著我的後背,聽著他沉著有力的聲音,我漸漸平靜,我好像尋到了一絲暖流,漸漸像他靠近,剛才的噩夢也似乎慢慢向遙遠的天際飄逝。
  「我不喜歡這裡。」我喃喃自語道。
  「扼台……備馬!」
  待我完全平靜,他忽然對外面的人命令道,我絲毫沒有反應,只是靜靜的坐著,接著任他將我扶起,走了出去。
  天漸漸亮了起來,東方已經出現魚肚白,馳騁在風中,我的心也完全豁然了起來,馬背上,他忽然抬手指著空中,輕輕說:
  「葉真,不管你在宋國是何家女子,不管你有些什麼樣的經歷,從現在起,我要你完全解開大宋女子的束縛,放任你在草原上自由的飛……」
  自由的飛……
  我的心驀地咯登了一下,自由的飛……於我,是多麼大的誘惑。
  (五)
  一行人,即將順利走出合洲城的巨大城牆,今日,我特意要求不再坐馬車,而改與他同乘一騎,經過守城侍衛們的面前,我彷彿不經意的捋起袖口,一隻金色的玉爪龍便露出袖口……他們自然成功注意到我這只同樣代表皇權的龍爪,瞬間,眼神中露過一絲驚訝,昨日,我已簡單告知我是京中要人,被大蒙盜賊所虜。
  一抬頭,隨即對上他一臉笑意的星眸……忽然覺得自己奸詐,他似乎把我想的單純了。
  出了合洲城,放眼望去,便是一望無際的亂石樹林。
  「通過這亂石林,便是我大蒙疆土,葉真,抓緊了。」
  說完,不等我反應過來,馬兒迅速向林中飛馳起來,我嚇了一大跳,猛的拉住他的手臂,真是,忽然就加速!一邊的察必咯咯咯咯的大笑起來,隨即也一揮馬鞭,便也在這林中馳騁起來,看著她漸漸超於我們的挺拔背影,我忽然羨慕起她來。
  半天過後——
  馬兒總算停止瘋狂的奔跑,我的長髮早已被吹的一團亂,夕陽下,小湖邊,馬兒安靜的低頭,靠在水邊悠閒的飲水。
  我在湖邊的大石上坐在,不禁感歎,這樣的生活,終究不屬於我,如果不是先嫁入了帝王家,或許我真的不再捨得離開了,如今他……已經知道我失蹤了嗎?
  「你在思念家鄉嗎?」
  他忽然靠了進來,在我身邊坐下,狹長而深邃的雙眸定定的看著我,不想理會他,我起身,準備離他遠一點,誰知,他竟然忽然極其不悅的一把將我拉住,由於力量過大,一個重心不穩,我猛的跌倒在大石邊的地上。
  「為什麼?」
  他欺身上來,惱怒的問:「難道我待你還不好嗎?為什麼在你的眼裡,我看到的永遠是淡漠?你對我一絲絲情意也沒有嗎?」
  我不解,為何他突然一副受傷的表情?
  一動不動的瞪著幾乎是斜壓在我上身的他,他雙手不自覺的攀住我的脖頸……這樣的感覺,似乎有點熟悉,那夜,那夜,他也是如此,雙眼迷離的看著我,他的眉頭緊鎖,雙眸,好深,好深……彷彿被魅惑了般,我下意識伸出雙手,不禁慾撫平他緊皺的眉頭,撫柔他堅毅的下巴……
  他的臉幾乎埋在我的手心裡,漸漸向下滑過來,逐漸碰上我的……唇……
  啊——
  我在做什麼?
  意識剎那間清醒,我猛的推開他,慌忙從地上站起,迅速逃離……他卻再次將我拉住,輕道:「葉真,做我的王妃。」
  我低頭不語。
  「葉真,如若我用今生的唯一……唯一的王妃換取你對宋國過往的思念……可願意?」
  ……
  是夜!
  我躺在草地上,身上蓋著他的薄毯,睜眼看著上面漫天的繁星,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害羞了些,偷偷掩藏在厚厚雲層下,一會那些宋國的守衛們將要到了吧。
  我悄悄轉頭環顧著四周,連日的趕路,他們早累了吧,似乎睡的也特別香了點。察必就睡在我隔壁,連她都已經發出微微的鼾聲,而他……離我只幾米遠的距離,沒有月光的深夜,連幾米外的他我也看不真切。
  連日來,我溫順無比,沒有一絲的不安分,如今已經到了他大蒙的境內,他根本不曾想到我會在今夜在這莽莽草原上逃走吧?何況,他忽視了一點,他未曾預測到我在宋國的身份,不曾想到過我擁有表面尊貴的地位,不曾想到我有可能調動人手來幫忙……
  於他——我只是一個單純的宋國小女子。
  漸漸的,我能聽到淡淡的壓抑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我連忙起身,趁他們尚未來得及徹底清醒,迅速向不遠處的馬車身後掩去……
  「殿下,殿下,有人,恐怕是盜賊……」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一向反應敏捷的扼台最先大聲驚叫了一聲,隨即就聽到他冷然的聲音傳來:「知道了,所有人都還在?」
  他還沒意識到我有可能已經不在吧!真要感謝今晚的月色。
  當然,容不得他檢查確定,彷彿是一剎那之間,忽然就見一群群全身黑衣盜賊打扮的人漸漸圍攏了過來,將他們幾個大蒙人團團圍在中央。足足有幾百號人,突然,只見其中幾個大喝一聲,頓時,整個場面隨即混亂起來,噪聲之大,已經完全分辨不清誰是誰方。而他們漸漸縮小距離,一步一步向他們靠近。
  混亂的場面,正好方便我脫身,沿著馬車,我緩緩向外面跑,忽然一雙手及時扶住我,道:「你可是送信的女子?」
  我忙點頭。
  「快上馬。」
  轉眼,我便被人用力抱上了巨馬,趁著混亂,一行人率先悄悄在黑夜中離開,而另一批人,仍緊緊的將他們包圍在中間,嘴裡發出震耳巨響,於我,具體發生了什麼,他什麼時候發現我已經不在,他們在吵些什麼,叫些什麼,我未曾聽的真切,我只一味的跟著一群陌生人,拚命的向來時的方向急騁,只隱約中,聽到他悲切的痛呼:
  「葉真——葉真——你在哪裡——你在哪裡——難道你竟趁著混亂——逃走了嗎——」
  心,驀地咯登了一下,可是,我不明白,不明白啊!你莫名的深情究竟從何而來?為何又對我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矛盾女子用情?我,值得嗎?
  用今生唯一的王妃……來換……?
  我已是嫁人為婦的女子了啊!如果我的夫君,唯一的帝王夫君,也能說出這樣的話,做他的唯一……我……唉,究竟又在奢求什麼?
  我忍不住轉身再看了一眼,漆黑黑的小點而已,混亂的場面好似與我無關,而他們幾個人,又怎麼可能輕易衝出幾百人緊緊包圍的重圍?
  途中,我撫摸著手腕上玉爪龍,不禁感歎代表皇權的它的威力!
  ……
  再次回到合洲城,已是第二天上午的事,昨晚逃的匆忙,原來,在馬車後面接我的正是那日的守城侍衛,現在知道他名叫王堅,沒必要隱瞞,我實話說道:「本宮是當今的謝貴妃娘娘,進香途中被盜賊所俘,此事不宜張揚。」
  我的身份令在場所有人等立即虔誠的跪拜,我擺了擺手,命他們即刻送我回臨安。

  第六章:宮禁(一)

  (一)
  在守城侍衛王堅等人的護送下,我們馬不停蹄的匆匆往臨安趕。
  一路上,我擔心著琉璃,我的突然失蹤,會為她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呢?宮裡頭都知道了嗎?
  忐忑不安的行至先皇行府,幾乎是衝著下了馬車,一見是我,行府侍衛立即一致跪拜在府門階梯上。
  我擔憂的問:「本宮的貼身丫鬟琉璃可在?」
  「回娘娘,」其中一個侍衛抬起頭大聲回答,「琉璃姑娘前些日子已被宮裡的人帶走了。」
  帶走了?我愣住,可有為難了她?
  來不及多想,我命王堅等人立刻送我回宮,不安的情緒隨即在全身蔓延了開來,我怕我的散漫連累了那丫頭。
  「連日來,多虧你們照顧了,你們也早日返還合洲城吧,本宮定不會忘記了你們的恩情。」宮門外,我向守衛們告別,心中感激著他們對我的恩惠。
  「為娘娘效命,臣等之榮,娘娘保重。」
  再次回到熟悉的北宮門,頓時感慨萬千,猶記得當日他令我意外的一面,對我的母親,格外的親切,讓她滿足的離開……
  「請謝貴妃娘娘止步!」
  忽然,幾名宮廷侍衛擋住了我急切的步伐,我不解的瞪著他們,既然明知道我是當今的謝貴妃娘娘,為何仍阻攔我的腳步?
  「太后命令,如果娘娘回來了,直接帶到宮中天牢。」
  天牢?我不禁大吃一驚,真是太后命令?容不得我多想,一群人,已經先後將我團團圍住,動作上倒也客氣,並未難看的企圖拖著我前行,而是客氣的拱手讓我先行,目標自然是他們口中的宮中天牢。
  「小姐,小姐,是小姐麼……小姐……」
  一群人,簇擁著我,慢慢走進這於我來說太過陌生的天牢,深處忽然傳出琉璃那熟悉而又驚恐的聲音,尋著聲音,我急忙跑進天牢最深處,哦,的確是琉璃啊,滿頭亂髮,蓬頭垢面的,似乎有好些日子未曾清洗過了,我無奈的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唉,果然連累了她了。
  「小姐,小姐,真的是你啊,你究竟去哪了啊,小姐?我都擔心死了。」
  我保持著平靜,故意笑話道:「你這丫頭,還是趕緊先擔心擔心自己吧,你家小姐我可是皇上的謝貴妃娘娘,也值得你擔心啊!」
  「娘娘,暫時先委屈您了。」
  他們打開琉璃隔壁的籠牢,我微笑著走進去,心卻彷彿被忽然抽乾了似的,拼了命的趕回宮,等待我的卻是漆黑深暗的天牢,心……真的好酸,這皇宮之中,難道我真找不到一絲絲家的溫暖嗎?
  呵呵!
  不過這宮中的天牢也似乎稍微「華麗」了一點,全方青磚的地板,被打掃的沒有一絲灰塵,雖然陰暗,不過遠處仍有昏黃的燈光,關我們的牢籠,更是由名貴的檀木製造,只可惜,籠裡少了夜晚休息的床鋪。
  「小姐,你幹嗎左顧右看的,你快點告訴我啊,你到底去哪啦?」
  見我一直不說話,琉璃著急的直想晃關我的籠子,我乾脆尋了離琉璃最近的角落坐下,慢慢道:「這個說來話太長,你還是先告訴我,你是何時進來的?」
  說到這,琉璃忽然哽咽起來。
  「小姐,那天,你出去後一直沒回來,跟咱們一起出來燒香的御林軍們開始著急,後來就回宮稟明了太后,接著我就被太后關這了,說是沒有照看好娘娘,小姐……」
  「太后駕到——」
  忽然,一聲急促的通報粗魯的打斷琉璃欲說的話,隨即就見一群宮女公公們伺候著太后華麗的走進來,她,竟然一臉的怒意,雙目狠狠的瞪著我,我不禁心中咯登一下,連忙跪下,等待她的發話。
  「你膽子倒不小。」
  我無語,實在不敢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竟然仗著如今的身份,隨即的進出先皇的行府?你若果真喜歡那的話,哀家還真該讓你跟那賤人一樣,永遠的囚禁在那。」
  賤人?我下意識抬頭看著太后,有些不敢相信她竟說出這樣的言詞。
  「如果不是先皇囑咐要好生對待她,哀家早就不留她的賤命……你與她來往倒是密切,哈?」
  「太后,兒妃只是有些同情薔姐姐。」不敢再稱呼她為母后,我識趣的解釋。
  「好一個薔姐姐……好,哀家暫且先不與你談論這些,你作為帝王的后妃,竟敢瞞著侍衛們,私自出去閒逛,又莫名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你可知道,帝王家族,容不得你半點不清白……」
  「哀家這次不想也無力保你,等候皇上發落吧!」
  說完,不再看我一眼,便居高臨下的走了出去,表情是一如以往的威嚴。
  「小姐,小姐,小姐,你出去就出去了,幹嗎還要回來,幹嗎還要回來……」
  隔壁的琉璃聽了太后的一番疾言,此刻已經嚇的泣不成聲,而我,也忽然陷入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攪的我內心極其的不平靜。


  第 4 部分

  宮禁(二)

  (二)
  不知不覺,竟又是秋季了,在牢籠中與琉璃相依,已有大半個月。
  不曾有人進來探望過我們,更沒等來皇上的發落,發,已經多久不曾打理過?全都亂成絲了呢!身上也已隱隱聞到陣陣酸味,我不禁嘲笑琉璃的邋遢,她卻少了我的幽默。
  終於有一天,上面來了命令,令我前往皇上的寢宮。
  今日天氣不錯,整個空氣中都瀰漫著落花的清香,池裡的鯉魚也紛紛游到水面,舒適的曬著太陽……皇上寢宮,也是熱鬧非凡,聚集著整個東宮的各主了吧。
  他——高高在上的坐著,太后稍下一級居於左,集萬千寵愛的賈貴妃居於右,下面兩邊便是各位先皇的太妃,太美人了……唉,看來先皇極其的喜愛佳麗,光是有地位的就有如此之多,何況那些像薔美人那樣不算知名的。
  我緩緩在他的面前跪下,等待即將到來的命令。
  「謝貴妃私自出宮,無緣失蹤……這,母后有什麼意見?」
  一開口,他就直接將目光對上了左邊的太后,太后聳了聳肩,輕答:「自然由皇兒做主。」
  「曹太貴妃,你怎麼看?」
  他,忽然瞇起雙眼,詢問身份僅次於太后的曹太貴妃。
  「皇上,謝貴妃娘娘私自出宮,這本是大錯,無緣失蹤,這實在是皇家所不能容,惟恐做了有辱皇家聲譽的事了。」
  「說的正是。」他點了點頭,臉上平靜的看不出一絲絲內心真實的想法。
  「你又如何看待?」忽然,他目光一轉,便對上右側賈貴妃的方向問。
  「臣妾不敢妄言,姐姐若真是在宮外受了委屈,自然也不是姐姐的錯,求皇上饒恕了姐姐吧。」說完,她竟忽然起身,轉身向皇上,微微跪了下來。
  似是為我求情,而我,聽了她那番話,卻忽然不太自在起來,若真是在宮外受了委屈……她是在暗示皇上嗎?然而她的表情是極其的真切,一臉的純真。
  「皇上,奴婢出宮祈福,不習慣由眾人伺候,不想被幾個小賊綁了去,以奴婢的容貌,恐怕那些盜賊也不會侮辱了奴婢……何況,奴婢至今清白。」不再沉默,我逕自發言。
  「哦?」
  他靜靜的看著我,嘴角竟似乎有著一絲絲的笑意。
  「奴婢至盡仍是處子之身,不曾為皇家帶來任何不清白,請女官們為奴婢檢查驗身。」我抬起下巴,不願讓氣勢比別人弱了些,努力直視著前方,直視著高高在上的他。
  「哄——」
  我的直白換來周圍瞬間的竊語,她們在驚訝嗎?驚訝我如今的赤子之身,與皇上大婚兩年多,卻仍是赤子之身啊!連太后的眼中,都立即傳遞出一絲訝然,那夜,她以為一切都安排好了的。
  唯有她,我注意到除了驚訝,突然看出了點點複雜,似是得意,又似是滿足,還似是……不屑……
  當初猛的看到我手腕上的玉爪龍,她也曾有過不安的。
  「既然貴妃娘娘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帶女官……」
  短短兩個月之內,我被檢查過兩次,上一次是無奈,這一次卻是徹底的……心寒……與……恥辱!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我讓皇宮中的女官徹徹底底的檢查了遍,眼淚,卻在不覺中悄悄滑落,這又為了什麼?不甘嗎?結論當然如我所說,我仍是個不折不扣的處子之身呢。
  「記住,這後宮之中,除非能真正做了主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中宮之主,否則你永遠這麼屈辱的活,甚至連這屈辱都還不如……」
  所有人散開之後,太后經過我身邊,冷漠的開口提醒我,我不語,卻下意識記住了這看似冷漠的哲理。
  我……也要爭了嗎?
  (三)
  證明了自己的清白,皇上的發落是:繼續回到德喜宮,享受貴妃的榮耀。
  我該感激他的,然而每當想起他無謂的神情,心就忍不住一陣陣發酸,他是我的夫君呢,我唯一的夫君,我一輩子的天,他竟然……
  呀——想起來就感覺悲涼,不如忽略,完全忽略自己的小心思,回到當初的雲淡風輕。
  這樣多感的生活,不似本性的我,真的好累,決定徹底放鬆自我,不再無謂的猜測他的心思,徹底的忘卻……
  不能再隨意在宮中走動,我只好無趣的對著牆角里的大樹歎氣,咦,這顆樹好像有些特別,高高的枝頭上竟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如今可是秋季了,正是百花凋落的時候,可這棵大樹,花卻開的正盛。
  因為好奇,我乾脆脫了鞋子,用力攀上大樹,呵呵,爬樹,於我,並不新鮮,孩童時我也偶爾會躲在樹上偷懶哦!
  幸好樹的枝杈豐富,爬上樹頂倒不是難事,順著枝幹,一節節往上攀便是,直到夠著白色的小花,我才停了下來,順手摘了一支,哇,好香,怪不得空氣中到處瀰漫著香味呢,原來她的功勞還不小。
  站在巨樹上,我順便環眼四周,看起周圍的風景。從樹上遠遠竟可以看到皇宮最南端的鳳凰山,近一點就是宮中小西湖,然後就是湖中荷花池,再近一點,我的宮牆外,便是鯉魚們的極樂淨土了……咦,董公公竟在哦,他手中拿著魚餌,有一搭沒一搭的往水裡扔著,他身邊站著的是……
  「啊——」
  站著的竟是皇上!我嚇的立即驚叫一聲,不曾想到皇上竟在離我不遠處的下面靜靜站著,第一次,我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聽到驚叫,他下意識回頭,正對上聲音來源的方向——我的雙眸。
  「啊——」
  被他忽然瞪了一眼,再也忍不住,我嚇的再次尖叫出聲,最糟糕的是我竟忘記了最最關鍵的一個事實——此刻,我正站立在高大的巨樹頂上。
  「啊——」
  伴隨著再一次巨大的嚎叫聲,以及一系列的「砰」「咚」聲,終於,一切又恢復了平靜,而我,自以為失去了意識。
  直到半晌之後——
  「你用這種手段吸引朕的注意?」
  一道熟悉又冷漠的聲音傳來,隨即我睜開雙眼,便對上一雙惱怒的深眸,說完之後,他便立即漠然的轉身,不再理會我……沒有想像中的疼痛,我下意識轉動眼珠……哦,原來自己竟好命的讓樹枝給勾住了裙領,真是狼狽,我懊惱的痛恨起自己。
  可是——
  用這樣的方式吸引他?不至於吧!
  唉,怕是日後我在他的心中,又增加了一份厭惡吧!
  寶慶三年冬,舊話重提,朝中議論,東宮不可始終無後。
  如今兩宮之中,謝氏貴妃更具德賢,然賈氏貴妃卻正得寵,朝廷之中,漸分兩派,紛紛將目光轉向太后,太后一句:「不立真皇后,乃立『假』皇后焉?」態度自然不言而寓。
  皇上笑而不語,待朝臣安定,方曰:「皇后統領中宮,必須德才兼備,戒驕戒躁,賢淑懂理……不若由朕出題,讓兩宮一同比試,勝者自然擇日冊封。」
  是冬——
  我自在的翹起雙腿,斜躺在太師椅上,全身沐浴在冬日的陽光下,自然覺得暖洋洋,況且腿上還被琉璃細心的蓋了一條薄毯。
  董公公帶著聖旨進我的德喜宮,我詫異的立即從太師椅上彈坐起,實在猜測不出今日他又帶了什麼「命令」。
  「謝貴妃娘娘接旨啊!」
  今日的他特別客氣,笑著直接將聖旨遞到了我的雙手之中,看他的表情,我自然看出今日的聖旨應該是將為我帶來富貴。
  果然——
  竟是讓我與傾國傾城的賈貴妃比試德,才,藝,智……一同爭那萬人矚目的皇后之位!
  (四)
  今日,我特地穿了一件淺綠色小襖,內裹一條白色襯裙,一頭長髮只在頂上綰了一個髻,垂下的正好可以擋住些風寒,琉璃還不忘在我懷裡塞了一隻暖手爐,惟恐我在後花園中受了涼。
  她——我今日唯一的對手賈貴妃娘娘,仍是一如既往的絕色,加上她特意的裝扮,一身淡紫色長裘披風,所到之處,無一不引起一片驚艷。
  今日,皇上是主考,史丞相是副考,皇上太師傅出題,太后與眾多朝中大臣只是觀眾,一同坐在後花園中喝酒議論。
  午時一到,太師傅先向皇上太后深深鞠了一躬,得到皇上應允後,方轉身面向我的方向先行問道:「娘娘準備好了嗎?」
  我微微點頭,他便開始提問:「請謝貴妃娘娘先告訴老臣,何為四書,何為五經?」
  問題不難,我坐直身體,輕答:「四書是《論語》,《孟子》,《大學》和《中庸》,五經自然是詩,書,禮,易,春秋。」
  「那謝貴妃娘娘可否知道其實尚有一經,只可惜毀於秦火,從此失傳。」
  「太師傅說的應該是《樂經》。」雖然家道中落,但祖父卻極其自負,畢竟是前朝的宰相,從小便要求謝家子女飽讀詩書。
  聽了我的回答,太師傅滿意的點頭,接著再問:「娘娘可知孔孟之道?」
  「道清不曾細讀,略知仁,義,禮,智,信。」
  「好,好,好,那又何為女德?」
  「性格柔順,舉止安詳,持身端正,梳妝典雅,整潔祭祀,孝順公婆,敬事失主,和睦妯娌,禮貌親戚,寬容婢妾……蠶桑紡織,慈生畜牲。」女德之中,唯有「低聲下氣」我故意未作回答。
  太師傅微一點頭,便停止了繼續提問,接著將身體轉向另一邊,問:「賈貴妃娘娘可有準備好?」
  她含笑著點頭,說:「請太師傅出題。」
  「好,娘娘可知道女戒?」見她再次點頭,便接著問到,「娘娘可否說出前八句訓言?」
  「莫舉止輕狂,莫妖喬打扮,莫高聲說話,莫耳軟舌長,莫搬弄是非,莫離間骨肉,莫煩言絮聒,莫巧言狐媚。」
  「嗯,不錯。老臣有句上聯,想請娘娘對出下聯。」太師傅習慣的撫了一下長鬚,繼續出題:「善畫者畫意不畫樣,請娘娘作答。」
  她微微皺起眉頭,一會工夫之後,表情再次舒展,一臉笑意的答道:「能解者解義不解文。」
  「嗯,對的還算工整。」
  下面更是讚聲一片,皇上始終保持著淡然的笑,於他,我似乎永遠看不透徹。
  「謝貴妃娘娘,你可通音律?可知何為十二律制?」太師傅忽然將身體一轉,微笑著看向我,我搖頭,小時侯只是多看了些書,並未有機會學這些。
  「那賈娘娘可會回答?」
  「用三分損益法將一個八度分為十二個不完全相等的半音的一種律制。各律制度從低到高依次為:黃鐘,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仲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又,奇數各律又稱為「律」,偶數各律稱為「呂」總稱為「六律」,「六呂」,或簡稱為「正律」,乃對其半調與倍律而言。」她神色自若,滿臉的自信,在場所有人不禁被她輕柔順暢的語言所吸引。
  「嗯,娘娘回答的很細緻。」連太師傅也忍不住稱讚起來。
  「老臣這裡仍有一聯,想請兩位娘娘一同作答,新月如弓,殘月如弓,上弦月,下弦月。」
  賈貴妃稍稍思考了一下,便先答:「朝霞似錦,晚霞似錦,東川錦,西川錦。」
  「春雷似鼓,秋雷似鼓,發聲鼓,收聲鼓。」我隨後回答。
  「兩位娘娘今日真是讓老臣佩服了,再出一字謎,惟有綠揚堪繫馬,請兩位娘娘一同作答。」太師傅出字謎並不突兀,自從前朝北宋時期,皇家後宮與普通百姓一樣,酷愛字謎遊戲。
  「惟……綠揚堪繫馬……太師傅,是杵嗎?」我下意識問。
  「正是,謝娘娘……皇上,老臣的問題都已出完,兩位娘娘實在是不分上下,博學有才,德賢兼備,請皇上和丞相對兩宮娘娘分別定奪。」
  (五)
  比起前朝乃至先朝整個後宮,這裡的皇后之爭,似乎太文雅了點,只因為矛盾尚未激化,後宮尚未複雜。
  她——始終保持著沉著得體,雙眼笑中帶俏的看著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記住,這後宮之中,除非能真正做了主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中宮之主,否則你永遠這麼屈辱的活,甚至連這屈辱都還不如……」
  太后那日的警告我不自覺已經記的很牢,那日的屈辱我也不曾忘記,況且我答應過薔姐姐,要助她實現最後的願望……所以今日,我要爭……
  所以,我瞪大了雙眼,期待的看著最上方尊貴無比的位置,等待他最後的定奪。
  「朕最近一直很煩惱,」他,終於開口,「前些日子,朕做了一個夢,夢見朕竟站在一根細窄的獨木橋上,在朕的前方,是一隻飢腸轆轆的惡浪,後方有一隻陰險狡猾的狐狸,朕想問兩位愛妃,朕究竟該如何是好?」
  「賈愛妃,不如你先回答。」
  「回皇上,皇上乃天子之尊,怎會有狼狐夾擊?如若換成臣妾,一定會想辦法全身而退,任那狼狐爭鬥,臣妾自然是魚翁得利。」她的回答自然再次引起滿場的點頭,我卻不以為然,皇上說的恐怕是意喻。
  「你又何解?」他驀地將目光轉向我。
  「全身而退?談何容易。」我歎了口氣,「前既有狼後有狐,恐怕都是沖了中間這快肥肉,又豈會輕易放棄?依奴婢看來,倒不如想辦法先與身後的狐狸達成同盟,先滅了前方的惡浪,狐狸雖然狡猾,自然知道面對肥肉的同時,也面臨著更強大的敵人……至於今後,奴婢不得而知。」
  沉默——
  寂靜的沉默,我自然知道我的回答是定會讓皇上滿意的,唉,其實,我竟也是滿身的心機啊!恐怕他,也已從我的話語中看透了幾分。
  半晌——
  「哈哈哈哈哈……好一個先同盟,答的好,答的好,想不到朕的後宮之中,竟也有如此人才,朕真是看走了眼,哈哈哈哈……」
  「皇上,謝主竟與皇上想到一塊,實在是我中宮之福,這後位,皇上心中怕是已有定奪了吧?」一直沒有開口的史丞相終於滿意的對著皇上開口。
  「就按丞相心中想的,擇日冊封!」
  他一聲令下,群臣一致跪拜,偶爾幾個大臣尚未完全反應過來,不斷悄聲問邊上的同僚:「這後位已經決定了?究竟是哪宮?」
  我低著頭,不再看他的眸,然,隱隱中,卻仍能感覺出他皺眉探索的目光,直衝向我的額頭,讓我不禁有絲絲的緊張……

  第六章:冊封驚遇(一)

  (一)
  寶慶三年臘月初八,這一天是黃道吉日。
  也是我——謝道清被冊封皇后的大日子,宮裡特意為我舉行了冊封大典,屆時將與皇上一同接受全朝臣朝拜,從今日後,我將是整個後宮最尊貴的女人,即使太后,身份上是長為尊,地位上卻也相齊。
  除了朝中大臣,周圍封國各王侯貴族自然也要進宮朝賀。
  我談不上多麼的興奮,卻仍不由感歎,人生命運實在變化無常,得不到帝王寵愛,卻漸漸晉陞為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幾日前還是階下囚,現在卻……
  一身大紅的皇后華服由太后宮一直被宮女們捧至我這德喜宮,昔日的清冷不再,後宮所有宮人都有我自由安排調動。太后對我爭得後位,相當的滿意,從此不用擔心外戚的隱患。
  面對著鎦金銅鏡,我定定的看著如今的自己,膚質不再黝黑粗糙,轉而似是塗了一層蜂蜜,比黑要細膩,比白卻健康,一雙眼淡定有神,唇,是過分紅了些,琉璃那丫頭,說是為了配上這喜氣的後服。
  「小姐,好了麼?冊封大典可是快要開始了。」琉璃跟所有的人一樣,滿臉的喜氣洋洋,意識到自己剛說出的話後,她突然補充,「哎吆,好像叫慣了小姐,倒忘了該稱呼皇后娘娘了,呵呵。」
  「咚——咚——咚——」
  吉時鐘聲響起,我整裝完畢,即刻起駕向千人朝賀的崇明殿去。遠遠的,就聽到喜慶的奏樂聲響起,我由七八個宮女們攙扶著,緩緩向大殿中央行走。
  沿著紅地毯,我漸漸走進大殿,走在紅毯中央,周圍的群臣立刻一致跪拜,而我,一直走到正坐立在大殿龍椅上的天子腳下,方才輕輕曲下雙膝。
  「冊封大典開始——」
  伴隨著莊嚴的樂曲聲,他漸漸起身,至龍椅上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我的面前,我不敢抬頭,只注意著他的一雙腳尖。
  「起身。」
  他命令道,隨即伸手將我慢慢扶起,接著轉身接過董公公手中的巨大鳳印,再親手交於了我的雙手中……雙手初碰到他的剎那,我不禁哆嗦了一下,他溫暖的手……我知道他此刻的溫柔只是因為禮儀,然而我卻忽然激動了。
  「皇上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接過鳳印的一剎那,下面頓時爆發出一陣響亮一致的朝賀聲,隨即他竟自然的伸出左手,輕輕扶住我的,將我一同帶上那高高在上的龍鳳寶鑾座。
  我彷彿在夢中,接受著各王侯貴族的拜賀之禮,除了微笑,我已經完全不知道其他的反應。
  直到——
  「稟皇上皇后娘娘,大蒙皇子前來恭賀大宋皇后冊封大殿。」
  大蒙皇子?好熟悉的稱謂……難道……啊,忽然從恍惚中驚醒,難道竟是他嗎?他,他竟來……竟來恭賀我宋國的冊封之禮,他跟皇上……究竟有什麼交易?腦中忽然一片混亂,我下意識看向身邊的他。
  「請大蒙皇子進殿。」
  只見他勾起嘴角,瞇起雙眼,隨手在空中一揮,命令讓大蒙皇子進殿。而我,也立即將目光轉向大殿門口,一動不動的瞪著門口,心中竟有絲絲的不安。
  啊——
  對上來人的一剎那,再也忍不住,我下意識抖動了一下身子,他,他,竟真的是他——大蒙大皇子蒙哥!
  而他——
  自一進來,便發現大殿正中央,高高在上的我,一身的華服,尊貴無比的坐在大宋帝王的身邊。
  眼中是一閃而過的震驚和不敢置信,雙眸更是狠狠的瞪向我,深邃的眼眸著反射著點點銀絲……漸漸令我不敢再坦然相對。
  我怎麼會預料到啊,今生竟還會再見到他?還是在我冊封大日的朝賀大殿之上!

  冊封驚遇(二)

  (二)
  時間在停逝,我極度不自在的坐立在大殿龍鳳金鑾座上,只因不遠處那道灼熱和堅定的視線,久久停駐在我的頭頂。
  「大蒙皇子真是客氣了,快請上座。」
  短暫的沉默,我身邊的皇上率先開口,也及時的拉回了視線主人的注意力。
  「大宋皇上冊封皇后大典,本王代表大蒙帝國送上賀禮,祝願蒙宋兩國順利結盟,共同對抗外敵。」恢復冷靜,他高傲的揚起下巴,命隨從送上賀禮。
  而我,終於明白他所謂的交易!
  皇上口中的狼狐夾擊,恐怕說的正是大蒙和一直霸佔我國多處疆土的金國,而他,自然選擇了先與大蒙結盟。
  似乎意識到我的不安,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隨即勾起唇角,整個身體忽然向我傾近,一隻手臂也猛的伸出攬住我的肩頭,玩味的在我耳邊輕道;「怎麼,皇后是不喜歡如今這尊貴的身份?還是因為坐在朕的身邊分外不自在了些?」
  他突然的動作,看在外人眼裡,似乎是極其親密了點,不過於我,卻完全愣住了,甚至連動不敢再動一下了,只是睜著一雙眼呆呆的瞪著那只罪魁禍首的手臂。
  「皇上,賈妃娘娘有歌舞進獻,恭賀皇后娘娘今日的冊封大典。」
  忽然,董公公在殿下大聲通報,也隨即轉移了皇上的注意力,我不禁鬆了一口氣,可一轉頭,便再次對上那雙憤怒的灼熱的銀色星眸,他,正居坐在離我不遠的殿中上上座。
  「哦?」他漸漸移開放在我肩上的手臂,似乎饒有興致的開口問不遠處的蒙哥,「皇子可有欣賞過我大宋江南歌舞?」
  「不曾有幸。」他微一搖頭,目光冷然。
  「哈哈哈……那今日皇子可要仔細欣賞了……恩准賈娘娘進殿!」
  賈貴妃的歌舞我自然是見識過的,妖嬈含情,媚又不俗,清麗雅致……隨著輕柔而歡快的鼓樂聲,她像無暇的百合花,在一群綠葉的襯托下,驚艷登殿。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等待著她高亢繞粱的吟唱。
  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雲階月地,關鎖千重,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牽牛織女,莫是離中。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
  淒淒的美妙歌聲幾乎感動了在場每一個人,尤其當她轉身,欲罷欲止的一笑,何等的百媚生啊!怕是當初的楊貴妃娘娘都要被她比了下去。不禁更使我黯然失了色。
  「臣妾祝皇后娘娘富貴吉祥永在,千歲一生。」
  今日的冊封大殿,我這個皇后是主角,歌舞完畢,她巧笑倩兮,面想我輕輕跪拜,獻上賀詞,我微笑著誇讚道:「貴妃娘娘歌舞真是傾城,滿朝的王爺百官都意猶未盡呢!」
  「謝皇后娘娘讚揚。」她笑著退向一旁。
  「想不到大宋國的後宮相處如此和睦,這真是大宋皇帝的福分啊,哈哈哈!」
  一直默不作聲的蒙哥皇子忽然大笑著開口,然我卻猛然發覺他嘴角似若有譏諷之意。皇上瞇起雙眼,同樣大笑起來,道:「我大宋女子天性溫柔賢淑溫馴,若皇子喜歡,朕倒可以送些絕色予皇子。」
  「大宋皇帝果真豪爽,若本王真看中了,又怕皇上會捨不得了,哈哈哈……」
  「哈哈哈……這麼說皇子已經看中了?」
  「大宋皇帝言甚了……本王心中一直念念不忘一位獨特的女子,曾許諾過用唯一的王妃送於她,又怎敢輕易看中其她絕色。」
  「哦?想不到皇子還是如此深情之人,朕敬皇子一杯,哈哈哈哈……」
  (三)
  頭越發覺得發漲,好不容易熬到冊封大典結束,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崇明殿。
  回到我的德喜宮,立即命下人們全部退下,只留了琉璃一人伺候我沐浴更衣,今日,真的是太累了些。
  早早的躺在了床上,累,卻閉不上眼睛,腦子一直閃爍著他灼烈的冷眸以及……他若有似無的淡笑,
  惱裡一片混亂,根本不知道想些什麼,又該想些什麼,一切湊在一起就是亂七八糟,直到天漸漸變黑,困意才漸漸襲來……
  誰——
  迷迷糊糊中,總覺得有一雙眸似真似無的盯著我,讓我睡不塌實,我不安的翻來覆去,終於意識清醒,雙眼倏的睜開。
  「啊——」
  黑夜中,一雙閃著銀絲的熟悉雙眸,似一頭高傲的狼眼,一動不動的瞪著我的方向,我下意識尖叫一聲,卻忽然意識到來人的身份,慌忙住口。
  「怪不得不願捨棄一切,原來你竟是大宋皇帝的女人,整個中原身份最尊貴的女人啊!呵呵。」他漸漸靠近,抱胸站立在床畔。
  「為什麼你會在這?你是怎麼進來的?」我驚訝的問,這裡可是我的寢宮,怎能任他一個男人隨意進出,我有些不悅。
  「我在懷疑,你這樣一個女子,究竟有無深情?」不理會我的問題,他竟忽然在我的床沿坐下。
  「大膽,你竟在本宮面前放肆,不怕驚動了下人?」我故作鎮靜的皺起眉頭,心裡卻有些慶幸之前遣走了所有的人,否則萬一被發現,他定難以脫身。
  「本宮?」他玩味的重複我對自己的稱呼,不禁輕笑出聲,「測字先生說命果然準確,只可以本王倒是有些誤會了,以為你是上天特意安排給本王的王妃。」雖笑,但語氣中卻透露出淡淡枯澀。
  我無奈的搖頭,輕道:「是道清不明白,道清並不覺得有令皇子動心的本領。」他的深情於我有些莫名。
  「你在低估自己,還是在譏諷本王?」
  我搖頭,歎道:「道清並不自卑,但也有自知自明。」說到這個,我倒還未感謝他,多謝他的名藥,才治好了膚疾。
  「夕陽金柳,高窕生姿,青衣搖曳,柔弱有情。」沒再接我的話語,他忽然自言自語起來,目光迷離悠遠,似在回憶。
  「那日,最先見到你的背影,在深巷中左顧右盼,淡淡的青衣在風中搖擺,高窕挺拔的倩影不禁讓人晃眼……轉身的一剎那,我卻忍不住笑了,以為這樣的身材必定擁有國色天姿,然而即使有著一張平凡的容貌,卻有著一雙生動的眼,我見到時候,眼珠正不斷的上下左右快速翻動……更有一張不服輸的嘴……」好像想起來開心的事,他忽然笑起來。
  他——
  在讚歎我有一個令人驚艷的背影和高窕的身材嗎?
  可是——
  「皇子,你該離開了。」我打斷他的思緒,夜深,實在不該出現這樣的交流。
  「葉真,這裡的生活真的是你所想?」他忽然一把拉住我的衣袖,問道,「我並不覺得大宋皇上寵愛你,之前我說的每句話,仍然有效。」
  「皇子,」我推開他的雙手,正色說道,「道清並不叫葉真,道清是大宋國的皇后。」
  「皇后?」他猛的起身,怒色道,「原來你要的竟是這大宋後位,看來,本王真是低估了你。」說完,頭也不回的冷漠離開。
  看著他落寂的背影,忽然發覺似曾相識,原來,這世上竟真有如此在乎我的男子,即使不能感應,我卻真的感動了,奈何,我是這大宋帝王的女人……
  (四)
  躺在羅紗帳內,隨意想著亂七八糟的心事,琉璃忽然提了燈籠跑過來,輕呼道:「小姐,小姐,你在睡嗎?」
  我乾脆坐起身,回答:「醒了。」
  「小姐,小姐,剛才我好像聽到外面有些動靜,就趕緊點了燈過來,看你沒事,就好。」她似乎鬆了口氣。
  「你這個丫頭,能有什麼事,淨瞎想。」忽然有點心虛,剛才的聲音恐怕是皇子翻牆的動作,唉,他竟大膽到深夜亂闖后妃東宮,連我都不禁捏了一把汗……他應該是被皇上留下商談同盟之事吧?明日也該離開了吧?唉,想到他,心裡就更覺得亂。
  「不管怎麼說,小姐,如今您是皇后了,以後這裡可再也不能像以前,冷冷清清的,不能譴走所有的宮女公公們。」
  「知道了,你下去歇著吧,不要老顧及著我這。」重新躺回床內,我決定不再多想,閉上雙目,開始休息。
  ……
  如今,我是統領中宮的皇后,終於,我可以輕易實現薔姐姐的願望。
  召她入宮,已是我被冊封後的幾日,當然還是趁太后娘娘出宮念佛的好日子,否則簡直是公然跟她過不去,她應該是討厭薔姐姐至極的。
  再次回到昔日熟悉又複雜的深宮,她,自然傷感了些,我不敢打擾到她的情緒,只默默跟在她的身後,所經之處,人人自然的向我跪拜做福,我倒有些不太自在。
  「妹妹今日真是尊貴了。」她忽然感慨開口,似乎歷盡滄桑。我明白她的心情,想先朝,曹美人,楊貴妃,我面前的薔姐姐以及眾多不知名的後宮佳麗們,幾乎爭的頭破血流,你死我活,費勁了心機……然我,富貴權勢來的太過容易了點。
  「不過,妹妹似乎清瘦了不少,妹妹記得姐姐說過的話嗎?」
  在小西湖的高亭裡坐下,下面的冬景淨收眼底。
  「道清自然記得,薔姐姐放心,道清這些日子只是覺得有些勞神。」天天看著,我倒不覺得瘦了,可能胡思亂想多了些。
  「姐姐也是見過當今皇上的,知道皇上身材挺拔,面色俊朗,神色威嚴,自然容易讓年輕女子輕易的愛上了。」
  「愛上?」我皺眉,道,「薔姐姐,你不必擔心道清,愛上倒也未必,道清只是有些混亂,曾經一段時間道清不若以往的鎮定和無所求,竟也有了些貪心和不甘,道清也是女人,也偶爾渴望過自己的夫君能憐愛自己……只是混亂過而已,如今已經沒事了。」
  「唉,妹妹確實是矛盾了。」
  薔姐姐歎了口氣,不再繼續話題,轉眼看向四周的美景,忽然她神色一變,微微驚訝的伸手指向一邊,道:「咦,那不是皇上?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啊——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果然看到皇上一行人正緩緩過來,我拉了薔姐姐連忙準備離開,她卻笑了,說:「皇上恐怕已經見到咱們了,自然要行跪拜禮的。」
  「道清見過皇上。」
  待他走進,我連忙欠了欠身,做了一個福,身邊的薔姐姐照做。
  「不打擾皇上,道清這就退下。」說完,轉身準備離開,誰知,身後的人突然開口說道:「皇后每次見到朕,都著急離開,是害怕朕,還是……不想見到朕?」
  「道清是怕擾了皇上的興致。」我皺眉,有些不解,應該是他厭惡我,不願見到我才對啊。
  「哦?不過這些日子,朕對有些事還是好奇了些,今日正好碰到,順便想問問皇后。」他滿臉的笑容,隨意的在亭子裡的桌子旁坐下,下面的公公隨即奉上香茶。
  「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先退下了。」
  薔姐姐見皇上似乎有話要與我說,便先行跪拜離開。
  「皇上有什麼問題要問道清?」在他面前站定,我微笑著開口。他卻向我揮揮手,說:「皇后不必見外,坐著回話就好。」
  我也不推脫,在他面前坐下,安靜等待他隨之而來的提問。
  「朕一直好奇,那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裡?」他忽然瞇起雙眼開口,初聽他的問題,我不免大吃了一驚,然他繼續說道,「朕的貴妃突然失蹤,御林軍們到處尋找不到,朕想起去年你要求朕貶你為庶人,放你出宮……初以為你是逃了,朕開始佩服你的勇氣,倒準備詔告天下,說貴妃突疾離世……不想,幾日後,你卻突然回宮,只一句被盜賊所虜,朕很好奇,你究竟被何人所俘?既然逃脫,又為何回來?」
  咯登——咯登——
  心忽然急速跳動起來,我不曾想過他竟會對那件事好奇,我以為表明清白後,已經過去了的,盯著他微瞇的深眸,我努力想著該如何回答。
  不想,他又繼續說道:「太后讓朕不要為難了你,說既仍清白,便不再深究,呵,太后對你,真是格外恩寵了點。」
  心裡好亂,該怎麼回答?
  半晌,我終於結巴開口:「沒有皇上的親口下令,道清……始終……是皇上的后妃,怎敢私自逃離?自然會回來。至於被俘……大概,大概是道清衣著華麗,盜賊看我富貴,便想……想勒索些銀兩……後來遇到幾個衙門侍衛……將道清救了下來。」
  呼……編造的有些牽強。
  「哦?」他忽然大笑起來,「看來你果然是大貴之命,即使被俘,那麼多日子,仍平安無恙,且尚能輕易獲救,哈哈哈哈哈……你,下去吧。」
  終於鬆了一口氣,我匆忙跪安,生怕他再問些令我不安的問題。

  第七章:帝王辛(一)

  (一)
  翠綠色薄紗席簾,自然將我與外界的喧鬧隔離。我淡然坐在簾內,看著外面洶湧的人潮微微發愣。
  前些日子,太后將我叫到太后宮,說:「這些年,後宮一直疏於清理,如今已經有好些上了年紀的宮女,等待出宮,哀家已經老啦,越發不想為這些事情煩心,如今你已冊封為皇后,今後這些事情就由你看著辦吧。」
  那天,太后身著一身暗紅色長裙,頭髮被隨意的綰在頂上,隱隱的竟可見一絲絲華髮,在暗紅色衣裙的襯托下,膚色也略顯的暗淡,靠近了看,臉上的皺紋也明顯的多了起來……女人,的確都會老去。
  想起薔姐姐的小瑩,我忽然有了主意,既然如今有了權勢,可以輕易左右她人的命運,何不乾脆多為她們著想,為她們都尋得好人家嫁了。而我,自然要親歷親為。
  幾日前,就在臨安城裡安排了一處臨時別院,讓人貼了昭示,說要為宮女招親。
  今日,我帶著幾個宮女,穿著便服,不若以前要得到太后的特別恩准,更不用藉著進香祈佛的招牌,而是大大方方的在臨安城內招搖過市,去別院為宮女們招親。
  ……
  「小姐,一切都準備妥當,可以開始了嗎?」
  琉璃忽然撩開席簾,打斷我的思緒,輕聲問。我隨意的點點頭,她便又走了出去,讓有意招親的人與我見面。在她的帶領下,第一個走進別院小廳的竟是一位年邁老嫗,走起路來顫巍巍的。
  我連忙出聲問:「大娘是想為兒子娶親嗎?」
  「是,是……」老人說話的聲音也不禁顫抖著,「官家夫人,我兒已經二十又六,只是家裡太窮,一直不能娶親,如今聽說宮裡的小姐們要出來招親,老太婆我是從昨夜就過來等候……我們雖窮,可我兒孝順肯吃苦,每天天不亮就進城賣菜……」
  無礙,日子雖艱辛,卻有盼頭,聽完她誠懇的話,我安排下人送了些銀兩予她,這個,自然是記下了。
  「你,是為自己納妾嗎?」
  看著第二個走進來的男人,我不禁皺眉,看他的穿著打扮,日子應該過的不錯,年紀也在三十之上,這樣的人,家中應該早有妻室。果然他點了點頭,回答:「小人是為自己納妾,不過小人並不是貪圖美色,小人娶妻已久,可無奈,至今,尚未傳宗……」
  「我明白了。」看他也不似猥褻之人,倒也可以考慮,暫且記下。
  「你來,是為子孫求妻,還是……」接著,走進一位年紀大概七老八十的大爺,我不禁為他老態的步履擔憂,連忙命琉璃給他端上椅子。
  「說來慚愧,是為老朽自己。」看他滿臉的老態龍鍾,說話倒還清爽,不過他的回答卻讓我覺得分外不舒服,這麼大的年紀,竟想著娶宮中二十出頭的姑娘?見我不答話,他便接著說:「老朽一輩子生了十五個女兒,夢想著能有個男丁,無奈……」
  「我知道了,琉璃,送老人家下去吧。」我打斷他的話,讓宮女出嫁,我想的是她們的幸福,而不是犧牲自己。
  ……
  一整天下來,我倒也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留意了不少,不過最終如何,自然要等到宮女出宮,任她們自己選擇,我能為她們做的,也只能如此了。可是至於小瑩,我卻有些煩惱,雖然她年紀著實大了些,然我,卻想給她尋個最好的。
  回宮的路上,我逕自煩惱著招親的事,行至熱鬧的護城河邊,我乾脆甩開煩惱,仔細的打量起湖中快速穿行的船隻,以及兩岸吵鬧的市民。
  咦……
  忽然不經意的轉頭之間,似乎有一抹熟悉異常的身影在眼前晃過,仔細定睛再瞧,啊——不禁嚇的大吃一驚,那,那,那剛才在我眼角邊晃過的熟悉身影,分明是,是……皇上!
  竟……是皇上啊!
  雖然他與我一樣,一身普通百姓便衣打扮,可那挺拔的身姿,一閃而過的威嚴氣質,我又怎麼會看錯?我愣愣的呆立在道路中央,忘了有所反應,怎麼想也不明白,今日竟會在臨安城的街道上,偶然間撞到絕對不應該出現的人——皇上。
  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消失在巷子盡頭。
  「小姐,你怎麼了?怎麼忽然停下了?」琉璃不解的上來搖晃我的手臂,小心翼翼的問。看著她,我下意識問:「琉璃,剛才你可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琉璃納悶的向四周看了看,翹著嘴巴回答,「沒有啊!」
  算了,不再問她,我繼續走路,腦子裡卻開始思索起他出現在這街道的原因,看他的打扮,應該是去拜訪什麼人,拜訪的人應該就是這條巷子的盡頭了,可是,會是什麼人呢?值得他親自去拜見……

  帝王辛(二)

  (二)
  本來,對皇上的行蹤,我只敢稍稍猜測與揣摩,並不敢真的追究了去,然隔天,當我再次經過護城河邊,我卻下意識向巷子盡頭的方向望去。
  蒙哥好像說過,我似乎比一般宋人女子更好奇了些,那倒不假。
  「琉璃,你們先去別院,凡是看起來人品相貌不錯的男子,暫先記下,我一會再去定奪。」實在忍不住,我乾脆轉身,拔腿向那條巷子深處跑,琉璃不依,連忙追了上來,道:「小姐,你想害死奴婢們嗎?你萬一再失蹤了,奴婢們可都完蛋了。」
  「你瞧見沒有,我哪也不去,就去巷子盡頭的那個小院子,琉璃,你們就在這等我,不得隨意走動。」我指了指盡頭處一個不大的小院落,那日,他應該就是消失在那院落頭。
  「哦!」琉璃無奈,自然知道我的脾氣,一行人,只好待在原地,默默的看著我的背影。
  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支紅杏出牆來。
  這的確是一個不大的院落,比起周圍的氣派,它似乎是寒酸了點,不過,院內定是種滿了各色的鮮花,有幾支已經悄悄伸展出牆外,散發出陣陣清香。
  沿著石頭台階,我走到暗紅色的木門口,咦,竟然沒有上鎖,順著門縫,我一眼就看見了滿園的綠色,房屋的門口,甚至搭建了一排高高的葡萄架,現在正是五月天氣,綠色的葡萄籐蔓爬滿了架子,架子下,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正坐在籐椅上閉目休息。
  或許是滿園的綠色實在夠吸引我,我竟悄悄推開木門,沿著石頭小路,走了進去……
  「是鳳丫頭回來了?」
  籐椅上的老太太忽然開口,嚇了我一跳,我以為她睡著了的。見我不回答,她忽然皺起眉頭,一手抓著籐椅,一手拉住旁邊的葡萄籐蔓,似乎是打算起身,可是——她睜開雙眼的一剎那,我便發現,那雙眼,完全是沒有亮點的,她……竟是位盲人。
  「對不起,我只是路過這裡,不禁被裡面的景色吸引了。」
  我連忙跑到她身邊,將她扶住。
  「只是路過的?」她神色有些防範,我有些猶豫,不知道是否該告訴她真話。扶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我便開始仔細的打量她。
  她——
  除了雙眸因為失明而略顯暗淡之外,眼斂卻仍然秀麗,眼角微揚,鼻翼高挺,瘦長飽滿的臉頰有些鬆弛了,薄而豐滿的嘴唇,似乎總含著笑,看的出,她年輕時曾是一位風華絕代,只是雙手似乎乾燥粗糙了點,似是做慣了活計。
  那天,難道是我看錯了?否則,他怎麼會拜訪這樣一位上了年紀的普通人家婦人?
  「姑娘,你還在嗎?」她突然再次開口,大概是我半晌沒有答話,她以為我已經離開了,我連忙回答:「在,我在看這裡的風景。」
  「這裡真的很美嗎?」她幽幽的開口,「也是,我每天都能聞到空氣中的青草味,還有那些剛開出的花苞香,要是昀兒在,他定會抱著我,靠近了點聞……」
  昀兒?
  昀兒……
  我忽然驚住,昀兒……難道是……趙昀……
  「昀兒是誰?」我下意識問,心裡仍不敢相信她口中的昀兒跟當今的皇上扯上任何關係。
  「呵呵,當然是我兒……你真的是路過的?」剛剛還帶笑的面容轉眼又冷了下來,她有些懷疑的盯著前方。
  「剛才一路走來,不禁被這個院落吸引了,聞著花香,我看見門開了一條縫隙,沿著縫隙,我看到葡萄架下的您……這麼恬靜的畫面,我第一次看到,不禁……感動了。」是啊,我臨海的家,裡面也是種滿了鮮花綠草的,尤其初夏,微風一吹,頓時會覺得神清氣爽,愜意自如,就像……這裡。
  「哦,這些都是昀兒親手栽的,比起是是非非複雜的人,比起富麗堂皇的假山假水,他更喜歡這些自然的花草……姑娘,你住這附近嗎?」聽了我的話,她的表情再次緩和起來,跟我聊起天來,或許是個寂寞的人吧。
  「離這兒有些遠,不過這裡,更像我娘家的院子。」我笑著在她身邊坐下,任微風吹在臉上。
  「哦?已經嫁人了啊!聽聲音,還以為是位姑娘。」
  我歎了口氣,不再說話,有些貪戀的閉起雙眼,享受這難得的平靜如水。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不知何時,院裡忽然多了一位年輕的女孩,手中提著菜藍,出現在我的面前,迎著陽光,看她,我有些晃眼。
  「鳳丫頭回來啦,她只是經過這,就陪我說了會話。」籐椅上的老太太在一邊解釋。
  「老夫人,趙公子交代了,不能隨便留陌生人。」叫鳳丫頭的女孩有些戒備的看著我,我笑著起身,道:「我正好該走了,打擾到老夫人了。」
  趙公子……昀兒……
  不用再細細斟酌,我已經確定她們口中的人的確說的是皇上——我的夫君,只是我不曾想到,他尚有一個年邁的娘親。
  忽然想起,那日在北宮門,對我的母親,他意外的親切,是因為看到自己娘親的身影了嗎?他曾說過的:
  「朕這麼做,並不是為了你!」
  (三)
  這些天,看著宮女們一個個背著包裹離開,心中不免有些傷感,好在,等待她們的或許是更完整的命運。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人——王堅,合洲城的守城侍衛。
  他的氣質不凡,高大英氣,一雙眼更是炯炯含神……如若將小瑩嫁給他,定不會委屈了她,而薔姐姐,我自然會再派她人伺候。
  只是,小瑩的身份……
  傍晚,我第二次單獨走進皇上的寢宮。
  守門的董公公見到我,分外的客氣,不用我開口,便直接進殿為皇后通報,一會便出來請我進去。
  沒有像上次那樣,坐在案上批閱奏章,今日,他斜躺在太師椅上,手上隨意的翻著一本薄書。
  「道清見過皇上。」行過跪拜禮之後,我逕自起身,開門見山的說,「皇上可否賞賜道清一道聖旨。」
  「聖旨?」他放下手中的薄書,皺著眉頭看向我。
  「道清想賜封宮女更高的身份,以便嫁給更好的人家,望皇上恩准。」我低聲解釋,希望他能夠體諒。
  半晌——
  他保持著沉默,就在我以為我的請求又將泡湯的時候,他突然大笑了起來,道:「皇后,如今你掌握著中宮鳳印……難道……皇后不會使用自己的身份嗎?」
  「呃?」
  我愣住,什麼意思?不會使用自己的身份?難道他的意思是:賜封宮女,我可以自己做主?
  「沒別的事,你下去吧。」
  不再看我,他繼續拿起手中的書,隨意的翻動起來。
  ……
  從皇上的寢宮出來,我便直接去了藏書閣,那裡有歷代皇上的生平記言,歷年大事,包括當朝的。不知為何,對他,我更加好奇起來。
  「小人扣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見我忽然出現在藏書閣的殿外,守門侍衛們明顯吃了一驚,連忙行大禮,我擺了擺手,招呼他們起身,道:「本宮只是來查點東西,你們在外面候著。」
  小心翼翼的翻看著櫃上的目錄,藏書閣的書每年都有專門官員清理和記錄,除非皇上特別的命令,否則都會遵照史實,以便後人閱讀。
  本朝的帝王生平尚未完成,被單獨的放在一邊,一眼看過去,便已發現,輕輕取下僅僅記載幾頁的厚厚書本,極其小心的翻開。
  「……名趙昀,公元1205年出生於宋紹興府,為太祖十世孫……家道早已敗落,實為平民,早年,父逝,從小與母,弟相依……早早挑起生活重擔,養家湖口……後來,暫寄居娘舅家……」
  家道敗落……父親早逝……
  他的經歷對我來說竟是驚人的相似啊!先前雖然知道他不是出身王侯,但想至少也是太祖世孫,不會差到哪裡去了。
  可是既然與母親從小相依為命,為何今日富貴之後,卻仍獨留母親在宮外淒涼生活?連正經照顧的人也沒有,他,可是當今的一國之君啊!
  (四)
  「……每年四季更替,皇上龍體微恙,時而咳嗽,御醫診治,為長期性寒疾……」
  一個人靜靜站立在藏書閣,繼續翻看為頁不多的記載,「……寒疾頑固,若不注重內外兼備的調養,惟恐傷了龍體精氣……」
  寒疾……精氣……
  看到這,我忽然驚住,不敢置信的瞪著這幾個字,什麼意思?難道……可皇上如今年紀輕輕,體格康壯,怎可能被小小的寒疾所影響?
  精氣……什麼意思?難道是說若調養不當,皇上有可能一生無……嗣……
  不!
  絕不可能!
  我有些惱怒的扔下手中厚厚的史實記載書本,下意識轉身向藏書閣外跑,就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追趕著我,是,我害怕了……
  衝出藏書閣,我雙腳不自禁的再次向皇上的寢宮匆匆而去。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一個人……讓小人們送您回宮……」身後,那幾位藏書閣的侍衛們連忙跟上來,有些擔憂的看著我。我向他們擺擺手,道:「本宮想一個人走走,才特意譴走了宮女,你們不用再跟著我。」
  是啊,在他們的眼裡,我一定是一位怪異之極的皇后,出自己的德喜宮,竟不帶奴婢隨同著。
  「呀,是皇后娘娘,您……來啦!」董公公驚訝的看著我,硬生生將那個「又」字給擠了回去,也對,我今晚的確反常,進宮三年來,總共來過三次,沒想到今日卻一連來了兩次,還是只我一個人,唉……
  心情已經漸漸平靜,我輕問:「皇上歇了嗎?」
  「回娘娘,還沒,皇上還在看書。」董公公微弓起腰回答,我忍不住皺眉,既然自己有寒疾,應該早點休息的。
  「娘娘,要奴才通報嗎?」
  「不用了。」我搖了搖頭,實在有些搞不清自己的情緒,是被剛才的記載嚇著了吧,心裡想著,畢竟,只有自己是與他……唯一大婚過的……結髮!
  「這麼晚了,娘娘該有宮女們伺候著才是。」見我轉身欲走,董公公關心的說,「讓老奴送您回……」
  「不用了,」我打斷他的話,說,「公公留著伺候皇上吧,一會該提醒皇上歇了。」
  ……
  回到我的德喜宮,匆匆沐浴完畢,躺回羅紗帳內,忽然有些傷感,腦中不斷閃過這幾年在宮中與他的點點滴滴。
  從最初的大婚之夜,他惡狠狠的警告:
  「朕最痛恨的是被人安排,身不由己……朕不想再看你第二眼。」然後憤然離去,留我單獨面對紅燭搖曳,而我,真的無謂,以為反倒落得清閒。
  在先皇行府大雨的夜晚,我獨自在太師椅上凍的瑟瑟發抖,直到天亮……我也無謂,因為知道,皇家本無情。
  被太后刻意安排過的夜晚,唯一的一夜,他宿在我的寢宮帳內,雙眼迷離,表情痛苦……而我,終於失了勇氣……用力的推開他……那一夜,我竟忽然有了自己的情緒。
  不安分的爬上大樹,只因為好奇為何樹頂會有散發淡香的白色小花……突然對上牆外他的深眸,我嚇的猛的從樹頂滑落……睜開雙眼的剎那,他已經站立在牆內的樹下:
  「你在用這種方式吸引朕嗎……」
  ……
  (五)
  再次出宮,向上次一樣,我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裙,命宮女們遠遠的在護城河邊候著,而我,已經迫不及待的走向那彷彿世外桃源的小庭院。
  這一次,厚重的木門緊緊的關閉著。
  我抬手輕輕扣響了門,一會,鳳丫頭的臉便出現在面前,她有些驚訝的看著我,問:「你怎麼又來了?」
  我笑道:「忽然有些想念這裡恬靜的景色,便又來看看。」透過與她的間隙,我看到老太太向上次一樣,安靜的坐在葡萄架下的籐椅上,而院裡的花草早已經開盛了滿處。
  「是上次那位……少夫人嗎?我聽的出聲音。」老夫人一下子就聽出了門外我的聲音,只是這次她不再稱呼我為姑娘,而改為少夫人。
  慢慢走進庭院,向上次一樣,我安靜的在她身邊坐下。
  「想娘家了嗎?」她忽然輕問,我隨意的「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我們就這樣靜靜的坐著,吹著初夏的涼風。
  半晌——
  我終於開口:「您兒昀兒……常來看您嗎?」
  她微笑著點點頭。
  「能跟我講講他的事吧。」我看似隨意的說。談到自己的兒子,她似笑的更盛了,抬起頭,定定的看著遠方,緩緩開口道:
  「小時侯,我這個為娘的實在是對不起昀兒,從來捨不得給他做衣裳,總是到親戚家裡去要,別人總是笑他,整天穿著不合身的小衣衫,緊緊包在身上……有一年,舅舅送來一件不穿了的衣服,還很新,他高興的不行,可是我卻看著捨不得,說,明年冬天過年時穿……可誰知道,等到了來年,我再翻出,套在他身上,卻又變成了不合身的小衣衫……那孩子啊,個頭長的太快……他倒無謂了,說,正好留給弟弟新年穿……」
  我默默聽著。
  「還有一回,他拉著弟弟經過集市,弟弟盯著人家麵粉店的包子,怎麼也挪不開腳步了,店裡小二就開玩笑的說:小子,你若是讓我重重踢三腳,我就給你一個包子,如何?弟弟嚇的不說話,眼睛一直不曾離開過籠裡的包子……昀兒卻在一邊仔細的問小二:你說話可當真……那孩子,一直這個脾氣,那次,被人作弄的重重踢了三下,連吭著沒吭一聲……到頭來,別人卻笑我的昀兒定是個傻子了……」
  說著,說著,老太太的眼裡不知不覺中噙滿了淚水。
  我無語,心卻跟著沉重。
  (六)
  「他……弟弟呢?」
  半晌,我再次開口,然她的表情卻忽然全變,神情痛苦,緊緊的閉上雙眼,許久,才又平靜了下來,輕輕回答:「離開了,被那個女人賜死……那個女人,為我昀兒帶來了富貴,同時卻也帶來了仇恨……」
  那個女人?
  「不止是他,當日是連同我一起,一起被賜死了的……昀兒來的及時,我尚留了一條老命,否則怕是也要陰陽相隔。」
  她歎了口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賜死!
  賜死……
  是了!
  終於明白,他對我莫名的厭惡從何而來,那是源於對太后的恨吧!我可是太后一手安排於他的結髮……太后啊!為了弄權奪勢,你又犧牲了多少無辜的人?
  賜她們死,你是害怕有朝一日,母憑子貴,從此奪了你的位,你的權……又或是害怕將來皇上娘家的崛起,干涉了你趙家的政權?
  「少夫人……」忽然,她將頭微微轉向我的方向,雙目茫然的注視著前方,似是無限感慨的說:
  「你應該是位極其年輕的女子,可是聽你的聲音,為何失了朝氣?你不該有這種淡定的……活著,就應該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活過的痕跡,按自己原本的性子活……我昀兒也是……實在不該那樣沉重的去活……」說完,她又歎了口氣。
  而我,卻驀地驚住。
  我,真的失了朝氣?
  活著,就應該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活過的痕跡……麼!

  御駕散關(一)

  (一)
  六月末,正是黃梅季節,整個空氣中都是濕潮異常,暗沉沉的天空,泛著熱烘烘的黃光,太陽整日躲在密密的雲層中,瞧不見半顆臉來,隨著轟隆隆的幾聲響雷,估摸著大雨即將傾盆而來。
  這幾日,宮中的氣氛有如炎濕的空氣,不斷見到朝臣進進出出,據董公公說,皇上已經幾日未曾合眼,只因大金完顏寧甲速再次騷擾我邊境大散關,向我宋國宣戰,而守城元帥蒙將軍已經悲憤戰死沙場,金人笑我朝中無將……
  與大蒙的聯盟又遲遲未能最終定議。
  我有些不安的在德喜宮裡踱著步,焦躁的等待著先前派出的公公的回話,一會,一抹小小的身影終於飛速的向我這飛跑過來,等他走進,我迫不及待的問:
  「怎樣?皇上那裡商議的如何?為何忽然召集了所有的御林軍?」
  「稟……稟……娘娘……」小太監努力吸了一口氣,氣喘吁吁的說道,「奴才打聽到,皇上是準備御駕親征,將國事暫時交於史丞相,即刻……即刻就起駕……」
  御駕親征!
  我驀地愣住,不曾預料到他竟釜底抽薪了!
  「轟隆——」
  天空忽然再次響起一記驚雷,隨即瓢潑大雨猛的傾瀉而下,而我,也忽然醒悟,連忙轉身向德喜宮外跑,身後留下一群驚訝的下人們。
  「小姐,小姐,你這是去哪,已經落雨了。」琉璃從後面追了過來,我沒心思理會她,什麼也不想,只想盡快衝到崇德殿,阻止他的御駕親征。
  如今,正是春夏交季,又是梅雨時節,他怎麼可以不顧自己的寒疾?即使冒著沒有子嗣的危險……難道他就不在乎嗎?
  對於一代帝王,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見我固執的在雨中奔跑,琉璃無奈,連忙給我披上披風,到達崇明殿外,這裡竟已排滿了御林侍衛,似是已經準備齊全,就等皇上出發。
  我的忽然出現,頓時引起一片震驚……顧不上他們,我繼續向殿內走,卻突然……撞上一群人。
  正是他們!
  他,一身嚴實的金黃色雨披風,頂上有董公公親自撐著油傘,一雙金色長靴在雨中,已經微微的發濕了……看到忽然撞現在面前的我,短暫的驚訝之後,他驀地的皺起眉頭,冷漠的問:「皇后為何突然出現?」
  「不要去!」
  我「咚」的一聲跪下,雙手拉著他的衣袖,固執的開口:「朝中自有大將,皇上實在不宜親征。」
  「哦?皇后如今難道連朕的政事,都開始關心了嗎?」他,語氣中有著不耐煩。
  「皇上,寒疾……傷身……」
  「你……」他漸漸瞇起雙眼,隨即,忽地甩開我的雙手,不悅的向左右命令:
  「起駕!」
  「皇上!」抹乾臉上的雨水,我突然嚴肅開口,「那麼,道清陪皇上一起去!皇上是一國之君,道清乃天下國母,理當為皇上分憂,是道清剛才錯了。」說完,猛的轉身,對身後一直呆立著的琉璃開口道:
  「琉璃,命令下去,為本宮準備,即刻起程!」
  這就是真我麼?活著,就應該留下活過的痕跡的……
  (二)
  「皇上……這……」
  左右大臣有些為難的看著他,等待他的下令,短暫的皺眉之後,他忽然大笑了幾聲,道:「既然皇后有這份心,那就隨皇后願吧!」
  呼……不禁鬆了口氣,我讓琉璃匆匆回德喜宮準備些隨身用品,而我本身,很自然的由宮女們攙扶著,上了宮門外早為皇上準備的華麗馬車。
  與他共坐同一輛馬車,他只是冷漠的瞪我一眼,便開始閉目休息。
  我無趣的聽著雨水擊打在馬車頂的聲音,意識漸漸也開始迷糊,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來……
  半晌——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忽然被一陣極細的聲音給吵醒,誰啊,好吵!我有些不悅的睜開雙眼,呃……天,已經黑了嗎?怎麼一抬頭就看到外面有侍衛正拎著一盞燈?咦,皇上呢?我下意識轉頭看皇上坐的位置,他竟已經不在。
  「皇后娘娘,您醒啦,天已經黑了,奴才們已經紮好了營。」
  「哦,皇上呢?你是……」我整理好頭髮,趕緊出馬車,喔,真好,大雨已經停了呢,一場雨之後,傍晚的天氣涼爽爽的,很愜意。
  「娘娘,奴才是皇上安排給您的貼身侍衛,您就稱呼奴才劉安,娘娘的貼身丫鬟琉璃姑娘已經在帳內候著了,在等娘娘用膳。」
  「哦。」我有些驚訝,他竟然為我安排了一個貼身侍衛,看看周圍的環境,御林軍的腳程應該夠快,轉眼就出了臨安城,到了城外荒野林。
  由劉安領著,走進所見之處最為豪華的營帳,皇上已經在了,正坐在案頭看奏章,不敢打擾她,我只好坐在離他最遠的地方,開始打量營帳,半晌,我忽然皺起了眉頭,在營帳的最邊上,只安置了一張簡易的木床,而放眼四周,根本就沒有可以就寢的太師椅,糟糕,對於下人們來說,我是皇上的妻,自然要同眠共枕,可是於我……
  「皇上,皇后,該用膳了。」一會之後,琉璃的聲音忽然從帳外傳來,見他沒什麼反應,我連忙悄悄掀開帳簾,走了出去,琉璃那丫頭正滿臉笑容的站在外面,我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頭,假裝生氣的說:「現在是行軍中,你覺得是值得喜悅的事嗎?」
  「呵呵,當然不是,可琉璃就是忍不住替小姐高興嘛!」看樣子,那丫頭是止不住笑了,我無奈的搖頭,說:「下去把晚膳端上來吧,哦,別忘了在湯裡加上桔梗。」這可是專門怯寒的上好名藥。
  交代好琉璃,我轉身走進帳內,他還在皺眉批閱奏章。雖不敢輕易打擾到他,可我跟來的目的就是照顧好他,所以,硬著頭皮走上去,輕道:「皇上,該用膳了。」
  咦?不理我?沒聽到嗎?
  「皇上,該用膳了。」既然輕聲不行,我乾脆豁出去,忽然大叫一聲,果然,他猛的抬頭,我固執的盯著他的冷眸,許久,他終於放下手中的奏章,向我先前坐的臨時木桌走去,同時,琉璃端了晚膳掀開簾子,進來。
  「皇上,喝點熱湯。」我舀了幾勺濃湯放在他面前,而他,也很自然的端起,放到嘴邊,可誰知……
  忽然——
  「撲哧——」
  剛喝下的一口湯,竟全部噴出,我有些驚訝的瞪著他突兀的舉動,下面伺候的琉璃和另一名燒膳的丫頭嚇的立即跪在地上,不知道究竟又為何得罪了皇上。
  「這是什麼?」他惱怒的瞪著湯的暗紅色的東西,問道:「今日的晚膳是誰做的?」
  「回,回,回……皇上,晚膳,晚膳是,是……奴婢做的。」下面的丫頭已經嚇的是瑟瑟發抖,而我看了眼碗裡的濃湯,小心翼翼的說:「皇上,那是桔梗,是我讓她們放進去去寒的。」
  「桔梗?」他倏地皺起眉頭,表情不悅到了極點,我不安的問:「怎麼?桔梗……皇上不喜歡嗎?」
  「桔梗……是這樣直接用湯泡的嗎?」他惱怒的質問。
  「呃?」我不解的看著他。
  「以後沒有朕的允許,不許皇后再靠近半點朕的膳點,你們都下去吧。」命令完畢,他再次用膳,似乎當我這個皇后根本不存在般。我有些委屈,不甘的端起剛才給他的濃湯,湊進嘴邊……啊!
  好苦——
  忍不住高高揚起眉頭,有些不自在的瞄了眼身邊的他,還好,他沒注意到我,唉,我是真的想照顧他的!等明早我一定要仔細問隨行的御醫,不然萬一不小心用錯了藥,那後果……簡直不堪。
  晚膳後,他便再次回到案邊,我默默的呆坐一邊,實在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又不能輕易出營帳,驚擾了將士們。
  已經幾更天了?他還不想就寢嗎?
  很想關心他,卻又因為關係疏遠,而不敢輕易有所舉動,我使勁轉動著眼珠,渴望能想到辦法讓他躺下歇著。
  「皇后不想寢嗎?」正在我費勁心思的時候,他忽然抬頭看我。我立刻回答:「皇上不歇著,道清自然不敢先歇。」
  「哦?」他慢慢起身,走到床邊,忽然再次開口,「既然皇后有心為朕分憂,不如這樣,你替朕把這裡奏折整理歸類,朕明日行軍途中要批……朕有些累了,沒事的話,皇后不要再打擾到朕。」說完,逕自脫了龍袍,靴子,在床上躺下,一會,便已聽到均勻的細微鼾聲。
  整理奏章?
  看著案上滿滿的紅本奏章,我忽然覺得苦悶,該怎麼整理?看著他已經睡熟,我也覺得很累……唉!
  (三)
  到達大散關,已是大半個月之後的事。
  一路匆匆行軍,有幾個夜裡,他甚至下令不再紮營,而是隨意在馬車內將就過夜,與我,表面似乎平靜似水,相敬如賓,其實,我處處可以感覺到他不經意間的冷漠。
  幾萬御林軍,在皇上的親征帶領下,威風凜凜的到達大散關城門口,全城的百姓幾乎全部出動,將官道兩旁擠湧的水洩不通,遠遠的看到皇上大軍後,人群一致跪拜,城門口迎接的自然是上萬大宋邊關將士。
  我靜靜地跟在他的身後,緩緩向城門行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剛行至城門口,左右就立刻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一波又一波,我有些感動,因為皇上的親征,將士和百姓們的士氣頓時高漲了吧!何況,這種邊關小城,何時見識過皇上龍顏?自然倍加振奮了。
  「皇上,末將蒙恬,前蒙將軍之子,現為蒙家軍副將,特在此迎駕,恭請皇上皇后前往軍中大營。」
  待場面安靜下來,一個年紀大約三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走出,上前一步,半膝跪拜在我們的面前,一身厚重盔甲,身材高大,雙目迥然,一臉的正氣之色。皇上面露欣賞之色,隨意應了聲「好」。
  「金軍目前情形如何?」
  回到軍中大營,皇上坐上正中主帥位置,直接問蒙恬話。
  「稟皇上,知道我大宋皇上帶領大軍御駕親征,金人有所防備,暫時退居關外三十里處。」
  「金軍何人領軍?有何特徵?」皇上又問。
  「為當今金朝皇帝之弟,完顏憬鈺小王爺,此人高傲自負,狡詐陰險,我宋國多位將軍就是被他所殺。」說起敵人,年輕的蒙副將幾乎咬牙切齒,雙手用力握緊了拳頭。
  「高傲自負……」皇上喃喃自語道,向蒙副將揮了揮手,命左右暫時全部退下。
  《文韜》兵道有云:
  敵我兩軍長期對壘,敵人不敢前來進攻,我方也不敢進攻,雙方守備堅固,誰也不敢先發動攻擊時,我們應將凌亂的外局示敵於前,卻做好內部的調整,故意表現的軍紀混亂,糧餉匱乏,以駑鈍之兵鬆懈敵人的戒備,卻暗中布下精銳之師,不動聲色,暗中隱藏銳卒,方可以大膽使用「聲東擊西」的策略,讓敵人防不勝防……
  是夜,他仍立在案前,深深皺著眉頭,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立即向外大喝一聲:「來人,傳蒙副將。」
  半刻之後,年輕的蒙副將已是一臉嚴肅的出現在皇上營帳內,雙眼通紅,看的出也是一夜未宿。
  「傳令下去,命全城百姓四處散播,傳皇上昏庸無能,御駕只是作樣,實則膽小怕事,帶兵更是鬆散,根本無心政事……還有,命守關將士們放鬆戒備,尤其夜晚,方便金人探子潛入。」
  「呃……」蒙副將有些微微發愣,一時沒了反應,皇上也不作解釋,繼續命道:「這些天放心休息,金人聽到風聲,暫時不會來犯,傳令下去,讓將士們養精蓄銳幾日……副將,下去休息吧,朕也有些累了。」
  「末將遵命。」
  「皇上,喝杯藥茶,潤潤胃先。」
  趁他準備休息前,我連忙端上茶,見他竟忽然皺起眉頭,一臉戒備的盯著我手中的杯子,我連忙補充:「這是隨行御醫特意為皇上調配的。」
  「皇后……最近似乎特別關心起朕了。」他接過我手中的藥茶,看似隨意的說。
  「我……道清畢竟與皇上是夫妻,看到皇上勞累,自然應該關心。」我說的是真心話,自從知道他有寒疾,如果調理不當,很可能……我便總有些不安,何況,對我,他雖然有的永遠是冷漠,但我已經知道,他——實質並非無情之人。
  「你……也下去吧。」
  說完,他有些疲勞的向我擺擺手,不再理會我,我含首。
  (四)
  這些日子,城中完全熱鬧了起來,皇上的御林軍在城中各處「橫行霸道」「歌舞生平」「混亂不堪」,而原先神經完全繃緊了將士們完全失了蹤影,似乎全部都留在了營中休息,守關的侍衛們表面和以往一樣,站立在城牆各角,再細細打量,打瞌睡的,嬉笑的,喝小酒的……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到了夜晚,連皇上暫住的軍中大營也成了享樂世界,夜夜笙歌。
  我有些無奈的看著他營中的通明燈火,心中努力猜測著他的意圖,是想引金人入關嗎?
  「皇后娘娘還是先回去歇著吧,琉璃姑娘已經為娘娘打理好了。」劉安忽然開口,這些日子,他對我,倒是完全的貼身保護著。
  掀開簾布,走進帳內,我向琉璃輕道:「你和劉安都下去歇著吧。」
  「小姐,我真是想不清楚,皇上可是御駕親征來著,可如今,你看……」小丫頭見我進來,忽然皺著一張眉頭不解的開口,我連忙打斷,表情有些嚴肅的斥道:「大膽,皇上自有他的安排,皇上的政事,以後不准隨意的議論,知道嗎?」
  「哦。」她有些委屈的應了聲。
  「那下去歇著吧,軍中自有侍衛把守,你們不用特意在外面候著了。」
  半夜——
  迷迷糊糊中,忽然被一陣騷動驚醒,我下意識睜開雙眼,忽然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由遠至近,直到我的帳營外停下。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竟是蒙副將的聲音,我連忙應了一聲,外面的人似乎鬆了一口氣,問道:「皇后娘娘帳內可有異樣?」
  我皺眉,下意識環顧了一眼帳內,答:「一切安好,怎麼了,副將?發生什麼事了嗎?」
  「皇后娘娘請放心入睡,軍中只是潛入一個金賊,末將告退。」說完,腳步聲匆匆離開,由近及遠,我不放心的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布簾,哦,不知何時,外面忽然點燃了多處火把,一群一群的侍衛,正努力的在各處搜尋著。
  轉身回床畔——
  忽然,地上一團黑黑的斑跡引起我的注意,沿著斑跡,我迅速往裡看……
  「啊——」
  一個人,一個全身血跡斑斑的人,正一動不動的躺在離我床頭不遠的陰影裡,不仔細看,倒也很難發覺,我下意識轉身準備掀開簾布呼叫,卻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呻吟聲發自他的口中。
  我可以肯定,他,一定就是蒙副將正在搜尋的金賊,可,看他痛苦的扭曲在地上,我有些猶豫,到了他們手中,必定死路一條吧,可畢竟是一條命,兩國交戰,人民無辜。
  悄悄走到他身邊,原來是肩部中箭,此刻正不斷流著鮮血,看沿路的血痕,有些發黑,一定是中箭時間有些久了。
  拔開他擋在臉上的長髮,好年輕的一張臉!
  他,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眼斂修長,此刻正緊閉在一起,一身黑色的長杉,看的出身材跟眼斂一樣的修長。
  我嘗試揮掉他肩頭的泥土,隨即地上的他便忍不住痛苦的呻吟了一聲,我嚇的連忙收回手,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許久,我終於將床上的薄被鋪到了地上,用力將他拖上被子,不管他的呻吟聲,隨即解開他的衣衫……傷口有些駭人,忍住噁心,我拿了干布,將它清洗乾淨,便簡單的包紮了傷口,暫時止住血流,希望明日不要化炎。
  而他,似乎意識到有人在想辦法挽救他的生命,竟也一直皺著眉頭,忍著痛,沒再呻吟出聲。做完一切,看他的意識漸漸昏迷,大概已經熟睡了吧。
  重新躺回床上,我猶豫異常,他,或許是他等待的魚兒吧,而我,輕易發現了他,竟一聲不吭的任他躺在我的帳內,甚至幫他清理了傷口……我這個皇后,真的該來嗎?
  是否有些婦人之仁?
  隔日——
  迷迷糊糊的醒來,想起昨夜的金人,立刻起身,在帳內四處搜尋,然,他竟像憑空消失了般,不見了蹤影,薄被也回到了我的身畔,地上,昨夜被血劃過的痕跡也已消失不見,被他清理乾淨,還是……我根本只是做了個夢?
  「小姐,你醒啦?」
  琉璃端了清水進來,我連忙問:「你已經整理過營帳了?」
  「沒啊,小姐,我剛剛進來,就見小姐醒了。」琉璃用水濕了毛巾走過來,遞給我。我接過,繼續問道:「皇上呢?」
  「皇上啊,聽說又是一夜未寢呢。」
  匆匆洗用完畢,我連忙向皇上的營帳走去,半路正好遇到蒙副將,下意識將他攔住,問:「昨夜發生了什麼事?」
  「回娘娘,是有金人闖入。」
  「抓到了嗎?」我突然有些不安的問。
  「回娘娘,末將不力,讓那金賊趁黑逃出,不過,他已中了末將的箭,如果不及時止血,恐怕性命也難保。」
  「好。」我不禁有些愧疚,昨夜,我竟幫他暫時止了血的。
  「所謂擒賊先擒王,昨夜有些可惜,依完顏孤傲的性格,來的恐怕正是他本人,只可惜,沒能親自抓住。」
  完顏……他……本人?
  我不禁愣住,竟是整個大宋最難纏的完顏憬鈺嗎?
  「娘娘不必擔心,依皇上的意思,即使讓他逃回金營,也不見得是件壞事,他探勘到的大宋皇上軍營,恐怕不堪,對我皇上恐有不屑,既有不屑,用兵自有所鬆懈。」
  哦!
  終於明白,這些日子故意的所為,原來只為讓魚兒親自探察到大宋皇帝的無能與昏庸。
  (五)
  紹定元年(即公元1228年)夏,大宋皇帝御駕親征大散關,農曆五月初五清晨,守城侍衛幾乎還在似夢似醒之間,忽然關口城門下,響起一陣陣巨大戰事擂鼓之聲,軍士頓時一片慌亂,金朝數萬大軍乘機攻入散關城內。
  全城百姓似乎陷入一片慌亂之中,與之相反的軍中大營,幾萬精銳兵士整裝待發,而我的夫君——今日的統帥,一身紫銀相間的戰鬥盔甲,迎著風坐立在高頭駿馬上,矗立在隊伍正前方,一雙星眸炯炯的瞪著前方,竟有說不出的英武。一聲壘鼓之後,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眼中立刻閃過一絲血腥,似在譏諷:
  「終於來了麼!」
  三聲巨大的鼓聲之後,只見他一聲令下,雙手拔劍猛的向前方劃過一道戶弧線,隨即所有人等立即跟著氣勢洶洶的衝出大營……
  而我,在他的命令下,由幾十勇猛御林軍們守護在軍中大營,等待他的凱旋。
  「劉安,現在情形怎樣了?」
  已經接近傍晚,戰事將近持續了一天,我有些著急的站在軍營最高處的站台,不斷向遠處眺望著,而劉安在我的命令下,已經來來回回跑了多趟,見他再次騎著巨馬回營,我幾乎是衝過去的一把抓住他的戰袍問。
  「娘娘,一切還在控制中,皇上大軍英勇,金賊那邊一開始雖沒料到關內有如此之所精兵銳將,但那完顏小王爺也並非泛泛之輩,早在關外準備了幾千精兵,隨即準備攻城,與主部隊會合。」
  「皇上,皇上……怎麼樣?」
  「回娘娘,皇上一直和蒙副將一起指揮著攻勢。」
  「好,我知道了,你再去,有新的情況及時來報。」我下令道,內心渴望著戰事能夠及早結束。
  夕陽完全西下,我盯著遙遠的西方,眼看著最後一輪紅色即將完全消失……
  忽然,遠遠的西方,似有一團烏雲快速捲過,我疑惑的瞪大了眼,尚未等我反應了過來,就忽聽到一聲急促的號角聲,幾位侍衛迅速向我衝來,道:
  「娘娘,前方有金軍攻過來,即將包圍軍營,請娘娘快速跟隨部下撤離。」
  金軍包圍了軍營?
  我愣住,難道完顏的部隊沒有直接急往會合,而先攻進了軍營?
  跟隨著幾十位侍衛,帶著琉璃以及宮裡隨行的照顧起居的幾位宮女太監連忙悄悄沿著小路撤離,然已經來不及了。
  剛匆匆趕到軍營後門,一排排身騎壯馬的高大男人已經將我們的去路完全封閉,緊接著就見四面八方,一波又一波的人,逐漸將我們團團圍住。
  「呵呵呵呵,螳螂捕蟬,黃雀其後,大宋皇后果然留在軍營……誰是皇后?」一名中年男子坐在馬上,一手揚起長刀,忽然問道。
  沉默!
  「沒人回答嗎?那……」說完,手中的大刀忽然揮向站在最邊上的一個宮女,眼看,就要落下,我連忙猛的出聲喝止:
  「住手!」
  揮向空中的手也隨即停住,半晌,他忽然笑著將刀指向我,向左右命令道:「抓活的,留著自然有用。」
  「保護皇后!」
  我身邊的侍衛一看他們的目標是我,迅速勇敢站出,將我圈在中間,然,幾十個侍衛,而對方是上百名的強悍銳兵,保衛我,只徒增幾具屍體而已,我揮開侍衛們,命令道:「你們全部退下……」
  隨即轉頭對著那些人的方向淡然的開口:「放了他們,否則,我立刻咬舌,我想,你們的小王爺要一個死了的皇后,用處也不大吧!」
  「呵呵呵呵……好,不愧是母儀天下的大宋皇后,那就委屈了。」
  「小姐,小姐,琉璃跟你一起去……」看到我被他們拉走,琉璃著急的緊緊拽住我的衣袖,我故意不悅的甩開她的手,不去理會身後的她,跟著那群人,離開。
  關外——
  我被暫時安置在一個軍中營帳,然,當帳簾布被掀開的一剎那,我猛然驚呆了。
  為何……
  為何竟會對上一雙熟悉異常的銀色深眸?
  而他,又為何忽然出現在我大宋與金國接壤的大散關外?竟假扮成金軍,俘走了大宋的皇后!聯盟之心,他又究竟有幾成?
  (六)
  關外——
  我被暫時安置在一個軍中營帳,然,當帳簾布被掀開的一剎那,我猛然驚呆了。
  為何……
  為何竟會對上一雙熟悉異常的銀色深眸?
  而他,又為何忽然出現在我大宋與金國接壤的大散關外?竟假扮成金軍,俘走了大宋的皇后!聯盟之心,他又究竟有幾成?
  「皇后不曾想到,會再見到本王吧?」他滿臉笑意的走進帳內,逕自在我身邊坐下,輕道,「我大蒙探子回報,大宋帝后情深,一同御駕散關……本王還有些不信,只好親自證實,竟如此輕易就俘走了皇后……呵呵……如今看來,情深的恐怕只有皇后一人吧!」
  「為了一個大宋平凡的皇后,皇子如此犯險,值得嗎?」我實在有些無可奈何,心裡惦記著關內的戰爭情形,天,已經黑透了,該結束了吧!
  「皇后看起來很焦慮?」
  「當然。」我不悅的白了他一眼,誰知竟換來了他一陣莫名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知道嗎?本王正是念念不忘你這種眼神。」說完,他忽然神色一緊,正色道,「皇后倒用不著擔心你的大宋百姓,剛才探子回報,關內,宋國暫時取的大捷。」
  大捷?
  真的嗎?
  聽了他的話,下意識鬆了口氣,情緒也不似剛才那麼糟糕,不再理會身邊的男人,我逕自起身,到桌邊倒了一杯茶,隨意的喝了起來。
  半晌——
  「葉真……我為何會……會如此著迷你不經意的小動作……葉真……」他忽然獨自喃喃自語道,我訝然,欲轉眼瞪著他,卻正對上一雙扭曲的眸,以及緊緊皺結在一起的眉……
  「每晚只要一閉上眼,腦中就會閃現你胡亂翻動的眼眸,桀驁的神情,你纖細的身材,柳般的腰……葉真,隨我回大漠……」他眼神忽然變的迷離,一動不動的瞪著我,起身,漸漸向我走來,我愣住,任他漸漸靠近,雙手撫上我的肩,我的腰……
  「你……」
  「葉真,什麼都別說,就這樣,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說……」他再次低喃,隱隱的,銀色的眸中,似有晶瑩水霧蒙住。
  我——
  竟然不知該如何反應,溫馴的一動不動的站立在桌旁,而他,已經緩緩伸出雙臂,將我輕輕圈在懷中,腦袋被他的堅毅的下巴頂住,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可是——
  我是大宋的皇后啊!
  待思緒清晰過來,我猛地一把將他推開,冷漠的開口道:「皇子放肆了,本宮是大宋國皇后,如果皇子有意與我大宋國為敵,自可以將我作為人質,與大宋開戰。」
  「皇后——皇后——」
  仿若忽然從夢中醒來,他有些愕然的重複著皇后兩個字,隨即又忽然瞇起雙眸,大笑道:「是啊,皇后要是不提醒本王,本王還真記不住皇后您尊貴的身份,可惜啊,您真是高估了自己尊貴的地位了。」
  「哦?」我不明白。
  「呵呵……恐怕將皇后作為人質,實在無益於本王的作戰。」他繼續笑道。
  「皇子什麼意思?」
  「哈哈哈……皇后不如與本王打個賭吧,本王暫時將皇后安置在隔壁的死亡沙漠,三天之內,如果你們大宋的皇上願意來救你這個大宋皇后,本王自然甘願放你們走,如若……呵呵,皇后也只能隨本王回大漠了。」
  打賭!
  我愣住,忽然明白他說高估自己的意思,原來他是那麼的自信,自信大宋皇帝對我的薄情,然,我可以賭嗎?他——會來嗎?來——救我?
  好——
  賭吧!就賭一次!
  死亡沙漠!
  其實倒真不若名字那般恐怖,然,它一望無際漫天飛舞的黃沙,以及到處被黃沙高高壘起的戈壁,每一陣風吹來,都立即會散發著一陣陣狼嚎般的哭聲,而戈壁也隨即會跟著變換位置,不瞭解地形的人,極其容易迷失了方向,加上沙漠裡隨時出沒的成群野狼……無疑,渲染了死亡沙漠的恐怖氣氛。
  我被他安排在一個高高的戈壁崖頂,下面是隨意走動的狼群,身邊有他特意放置的薄毯,水,以及食物。
  「那麼,皇后就在此慢慢等候大宋國的皇上,本王……會在一邊候著,哈哈哈……」他拍了拍一隻銀色土狼的頭,好似在交代著什麼,我有些不安的聽著周圍異常難聽的嚎叫聲,他也不再看我,繼續道,「皇后放心,本王已一切安排妥當,命人告知你們大宋皇上,說皇后你就被金賊安置在這死亡沙漠……」
  說完,他便「噌」的一聲,跨上巨馬,帶著手下轉眼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下意識轉身打量著這四周,我知道,他,定在這附近悄悄的注視著我,然,我的帝王夫君,他真的會來?即使來了,他會不會迷失在這變幻莫測的沙漠之中?
  第一夜,我蓋著薄毯,躺在沙漠中的戈壁上,身下的不遠處,蹲著一群狼,不時用幽綠色眼眸打量著我,上空,看不到一絲的繁星與雲彩,有的是一片漆黑,迷迷糊糊的睡著,半夜卻忽然不覺的冷,似有溫暖的源泉緊緊的包圍著我,而我,滿足的蜷縮在那片溫暖之中。
  (七)
  第二天的傍晚,我身下的狼群忽然變的不安起來,一個個都豎起了雙耳,立直身體,抬高了頭顱,向著夕陽的方向嚎叫起來,而我,也意識到,是有人來了。
  忐忑不安的瞪大了雙眼,注視著遠處。
  半晌——
  當他身披黑色長衫,隻身坐在駿馬上,頭髮有些微凌亂的出現在夕陽光暈中的時候,我差點以為自己只是出現了短暫的幻覺,黃沙中,夕陽下,他緩緩向我的方向靠近,那樣的景象很奇特,不似是真的,我看的呆了,渾身也禁不住開始微微顫抖,有些激動。
  他——竟未迷失了方向。
  狼群忽然安靜下來,看著他靠近,慢慢靠成一排,企圖阻止他繼續前進的步伐……我連忙沿著戈壁灘沿,緩緩向下滑去……
  「嗷——嗷——」
  一陣巨嚎之後,狼群猛然起身,向他的方向撲了過去,我下意識尖叫一聲,然,一片紅色劃過,一隻巨狼倒下。
  或許是血腥刺激了狼性,所有的野狼開始瘋狂攻擊,全部向他的方向猛撲,而隨著他手中的長劍快速的飛舞,一隻又一隻的巨狼倒下。
  「噓——噓——」
  人狼正激烈戰鬥中,忽然一道長哨在遠處響起,彷彿是剎那之間,狼群忽然停止了攻擊,我下意識看向哨聲響起的地方,是他,一定是他在不遠處看著。
  野狼停止攻擊,出乎我的意料,它們並不急著離開,而是三兩結隊,用嘴叼著剛才受傷倒下的野狼,才慢慢向黃沙中隱去……
  我飛也似的向他跑去,身上頭上早已沾滿了黃沙,一如是他,滿頭凌亂的發以及黃沙,手臂上還隱隱有血的痕跡。
  「你,為什麼一個人來?」我有些後怕,他可是大宋皇上,尊貴無比的皇上,若是出什麼事,頃刻間宋國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政變。
  「皇后比朕想像中過的好多了。」他收起長劍,半瞇起眼,打量著我。
  我有些汗顏,確實,我過的不錯,實在不似是被金賊俘虜的樣子,所以,我選擇沉默,靜靜的看著他,心中有些感動,他,竟這麼迅速的來到死亡沙漠。
  「金人確實怪異,俘虜了皇后,只是隨意的放在沙漠中,不用皇后要挾朕,反而要朕隻身來沙漠,似在考驗朕的勇氣……皇后不覺得奇怪?」他反身上馬,神情是一貫的冷漠,朝著夕陽的方向,緩緩向前行走。
  我無奈的跟著他戰馬的步伐,不想解釋,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解釋,蒙哥並不是真的要與我宋國為敵吧,他只是在與我打賭而已,而我畢竟還期望著與大蒙聯盟的。下意識轉身向身後看了一眼,他,果真輕易放我們走了……
  「謝謝!」跟在他的身後,我忍不住開口道謝。
  「朕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皇后,而是為了不讓天下人笑話了朕。」也不理會我,他逕自騎在馬背上。
  夕陽下,一人一馬修長的身影緩緩前進,後面,緊緊跟著一條細長的身影。
  (八)
  真正感受到死亡沙漠的恐怖,是在一陣狂風之後。
  他,坐在馬上,緩緩前行,我,走在馬尾後,慢慢跟上……不知不覺中,距離悄悄的拉遠,一陣狂風吹來,漫天忽然飛舞著黃沙,我下意識蒙住眼睛蹲下,然片刻之後再起身,我已見不到他的背影。
  忽然覺得心慌,我連忙向前奔跑,無奈,最後的夕陽剎那間也被厚沉沉的沙子給遮掩起來,所見到處都是沙啊!漫天的沙!而先前隱約看見的路早已經被新的沙丘所代替,我開始著急了,慌亂的四處張望。
  「皇上——皇上——」
  視野之內,尋不見他的身影,我下意識大聲呼叫,可是,除了陰深可怖的風嘯聲,不再有其他,跑著,叫著,天漸漸暗沉,風漸漸停止狂吼,四周的景卻面目全非了。
  為什麼忽然變成了這樣?
  我真的是懵了,垂頭喪氣的一屁股跌坐在沙堆裡,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我知道,此刻我是徹底的迷失了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半跪在這細軟的黃沙中,任沙吹滿了長髮。
  天色越來越暗,心也跟著沉入谷底,人也跟著漸漸麻痺,沒了感覺。
  直到——
  眼珠不經意的動了一下,卻猛然定住,遠遠的,小小的黑點……是他!我迅速起身,卻因為雙腿長時間的跪立而變的麻木,理所當然,起身之後是再次的跌倒,然心情卻是說不出的滋味,就好像溺水中忽然抓到了一絲浮木。
  淚,也不知不覺中跟著落下,真是奇怪啊!剛才那麼久的尋找,失望,麻痺……卻都沒有淚,現在,再次看到他的一剎那,竟然有淚了,只可惜,滿臉的沙塵,被淚水劃過,再由沙手撫過,一定是說不出的醜陋了。
  他,牽著巨馬越來越近,而我,生怕再有陣風襲來,趁雙腿恢復了知覺,連忙飛也似的向他的方向衝去,很想,很想……很想……狠狠的一把抱住他!
  卻——
  衝到他的面前後,驀地的剎住腳步,滿臉欣喜的對著他笑。他詫異的瞪著我,皺起眉頭,我明白,此刻我看起來一定是滑稽至極,可我,的確是真心的想笑。
  「上馬!」
  再次出乎我的意料,他歎了口氣,忽然伸出一隻手來命令。
  呆立片刻,我下意識伸手抓住他懸在半空中的手,用力一攀,迅速坐上了馬背,心裡有一種不知名的喜悅在不斷的擴散著……
  繼續走在這片死亡沙漠,我們一同迷失了方向,直到天徹底黑透時,忽然發現前方隱隱約約中似有星星火點。
  「是蒙副將!」
  一直陰鬱的表情豁然舒展開,帶著我,他倏地加快速度向光亮的小點飛馳而去。
  紹定元年夏,大宋皇帝御駕親征,取的宋國史上第二個散關大捷!金軍在負傷完顏小王爺的帶領下,撤離散關外疆土,匆匆回到金朝。

  帝王與皇子(一)

  (一)
  盛夏,天氣格外的悶熱,尤其是坐在空間並不十分寬敞的馬車內。
  我偷偷瞄了眼身邊的人,他倒還好,一臉的氣定神遊,微閉著雙眼假寐。哎,散關大捷,我本以為會立即動身回宮的,誰知這些日子,卻連續西行,他似乎是想趁機查勘一下各處邊界軍民情。
  我有些理解他的憂慮,他並非天生出自尊貴皇族家庭,他瞭解民間疾苦,可惜卻尚無用武之處,在朝中,恐怕是早不甘心長期處於丞相無形的危壓下,這次出行,恐怕不僅僅單為御駕散關了,當然,這些都只是我細微的猜測。
  我有些無聊的掀開布簾,一陣清風卻立即趁機吹了進來,吹在我的臉上,頓時覺得舒暢無比,再看外面,所見之處都是參天的大樹,一排又一排,茂密的遮住官道上的烈陽,而樹下綠蔭蔭的草兒茁壯的不似中原的嫩。
  「皇上,我們不如下去走走吧,馬車內有些悶,鄂州也應該快到了。」
  我下意識開口,這些日子的相處,我越發不覺得怕他了,除了冷漠與無謂,他似乎並不太關注我的一舉一動,不關注,自然就不會介意。
  「……」
  沉默,他連眼皮都未眨一下,不過無所謂,我早就料到他的反應,繼續逕自說道:「那道清自己下去了。」說完,再次掀開簾布,正想命下面暫時停下,卻又覺得應該為他做點什麼,看到簾邊的布扣,我乾脆一把將簾子暫時扣到一邊,正好,清風可以不時吹進沉悶的車內。
  「皇后娘娘!」看到我探出整個身體,下面的劉安連忙令人停下馬車。
  「哦,我正準備下去走走……」
  喔!
  外面空氣果然舒適,實在是比車內愜意多了,真不知他為什麼不懂得別人的好心,真是!我忍不住向車內的人撇了撇嘴,誰知,同時他雙眼忽然猛的睜開,我下意識神情一緊,慌亂轉開視線……呼,竟然嚇了一跳。
  不再看他,我走在劉安身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幾句話,可惜四周有御林軍的守護,否則我真想在這片翠綠中狂跑幾下,讓風吹的更暢快些。
  忽然——
  前方的人馬漸漸停住,隨即向兩邊散開,最前方一名侍衛騎馬匆匆奔馳過來,即將奔至皇上御駕前,猛然停下,見到我,侍衛立即下馬跪拜,輕呼「皇后娘娘」,我點了點頭,他便轉身向車內,大聲道:
  「啟稟皇上,前方鄂州邊境口,忽有大蒙來使求見。」
  大蒙來使?我的心驀然咯登了一下,有些不安的轉身看向馬車內。
  「哦?」
  他應了聲,嘴角輕輕向上勾動了一絲絲,隨即道:「見。」
  這裡是鄂州城外,與大蒙接壤的兵關重地,大蒙使者求見,並不奇怪,只是,只是一想到大蒙的皇子,我不禁有些心慌。
  半刻之後——
  當我看清來者之後,徹底愣住了,那一身黑色騎裝的勇士分明就是我所認識的扼台,蒙哥身邊的貼身侍衛!而與他一同前來的竟是有幾分男孩氣的察必,一年多未見,她倒是長高了不少,此刻,她正若有所思的看著我。
  隨意的瞪了我一眼,扼台便直接作揖向馬車內的皇上開口:
  「大宋皇帝陛下,我大濛濛哥皇子向來與大宋交好,今得知大宋皇帝經過鄂州,特邀請皇帝到我大蒙皇子封地小會,一來向我開平百姓傳播中原文化,二來皇子想與大宋皇帝商討進軍金朝細節。」
  去開平?雖然漠南的開平與我鄂州只有一山之隔,可畢竟是大蒙境內!不等皇上作答,在我前方的隨行將領立刻下馬過來,跪拜在地,道:「皇上,恐怕有詐。」
  「詐?」
  察必忽然開口,不屑的瞪了眼跪拜在地的將領,「只有你們宋人才會耍詐,我們大蒙豈會稀罕……」
  「察必,不得放肆。」扼台連忙嚴厲出聲制止。其實,我倒欣賞這丫頭的性格,不似我們宋朝女子的含蓄。
  「皇子盛意,朕自然不會推卻……傳令下去,擺駕開平。」
  擺駕開平……這麼輕易就決定去開平?真的要去麼……他的決定,我自然不敢隨意參與自己的意見,然,我真的是怕……
  怕……蒙哥!
  (二)
  再怕,也要見著,開平,是他的封地!
  隊伍,始終是浩浩蕩蕩的,開平是大山邊的綠洲,遠一點就是大漠,大概是太接近鄂州,百姓的生活反而更接近漢人。巨大的隊伍所經之處,無一不是好奇的百姓,只是不同於大宋子民見到皇上的虔誠跪拜,他們更多的是聚集在路邊,好奇的議論紛紛。
  即將到達皇子的王府,早有上百名高大威武的猛士迎接著大宋的皇帝,而他——我所怕的蒙哥皇子,正站立在為首的位置。
  只是,今日他銀色的眼眸並未向我投來一瞥,我不禁有些鬆了口氣,跟在我的帝王夫君身後,在大宋御林軍們的包圍護送下,漸漸向皇子的方向走去。
  「若是我大宋也有這樣的鐵騎兵……」
  我猛然聽到前面的他一聲低語,我訝然,一會才明白過來,他是在感歎啊!只是我沒有想到,他——一向冷漠的皇上,竟也會有低落的情緒啊!
  「哈哈哈哈……大宋皇帝能來我大蒙,實在是大蒙有幸啊!皇上,皇后娘娘,請府上上座。」皇子忽然大笑一聲,看似極其高興的大呼道,臉上的表情有的更是豪爽。
  「哈哈哈哈……皇子盛情,客氣了,請。」
  皇上同樣大笑道,剛才惆悵的情緒轉眼消失,這也是帝王的無奈吧!我不禁歎了口氣,誰知我不經意的歎氣卻忽然換來皇子的側目,他笑道:「大宋皇后似對本王的招呼不甚滿意了?」
  我連忙搖頭,同樣笑道:「道清是在讚歎,感歎皇子王府的威嚴。」
  「哈哈哈哈……比起大宋的皇宮,本王的王府怕是要讓皇后娘娘見笑了。」
  我皺眉,實在不喜歡這種過分的客套語氣,不再答話,跟在皇上的身後進府。
  半晌之後,我已經獨自站在王府的花園中,皇上,要與皇子商討聯盟具體事宜。
  「葉真……」
  察必忽然走了過來,臉色有些不悅,我故意忽略她的表情,笑道:「察必小姐錯了,我是大宋國的皇后,你可以叫我道清。」
  「大宋皇后……怪不得你上次可以輕易逃走,虧蒙哥一直為你擔心著,以為你被那群盜賊俘走,那些人走後,蒙哥拚命的找你,找遍了整個走過的路,最後甚至再次去了臨安,他還相信什麼老天爺把你安排給他,一定會再遇見你……我現在真的很討厭你。」她憤憤的說。
  我無語,靜靜的看著周圍的花草,倒有幾分中原的佈置。
  「你以為這些花草亂石怎麼來的?都是蒙哥皇子特意去中原運了回來……我真的不明白你們大宋女子,蒙哥都告訴我了,說你在大宋並不得寵,你為何……」
  「察必!」我打斷她,「大宋女子不同於你們大蒙,身為大宋女子,身上的束縛遠非你能想像,何況,你還小,不懂,對皇子,我從來就沒有……」
  「沒有什麼?」
  忽然,另一道沉重的聲音至我身後響起,我後背猛的一縮,下意識轉身,是他,微瞇著的雙眸正冰冷的瞪著我。
  「道清不便久留,今日謝皇子款待。」我微微一欠身,急忙轉身離開。
  唉,與他,為何一直牽扯不清了呢,我有些無奈。
  大蒙向來崇尚木質,金飾以及銅器。
  不過除了這些,蒙哥皇子似乎特別喜愛大宋文化,府中擺設多見中原格局,比如方正的大廳,廳內的方桌方椅,鏤空雕欄的門窗,案台的銅爐,壁上的字畫……
  是夜!
  我欣賞著王府的裝飾,他,卻站立在庭中月下,仰望著星空。
  「道清,大蒙注定要崛起!」
  我悄悄走近他的身邊,他,卻忽然開口,而我的名字,就這樣,毫不經意的在他口中被輕輕吐露出來……道清……道清……我驀地愣住,徹底震驚了,他,竟然,竟然如此平靜的,自然的稱呼我的名,就仿若曾經一直如此稱呼著……
  「皇上……」
  「我忽然覺得累!」
  「我?」我瞪大了眼,完全不敢相信,他,在我的面前,竟沒用該用的「朕」,今夜的他,月下的身影,為何看起來突然如此的孤寂?
  「大宋曾經的輝煌,還會在嗎?」他低下頭,不再看璀璨的星空。
  「會!」
  不,我不要看到他忽然的孤寂,我寧願他不可一世的驕傲與冷漠著。
  我猛的拉過他的手臂,使勁的點頭,肯定的說:「會,皇上,你是一個好皇上,真的,道清一直這麼想,雖然在皇上的心中,你或許討厭道清,或許對道清根本不屑一顧,可是在道清心中,你是有作為的皇上,大蒙強盛,咱們可以學習,只要皇上與大宋百姓一心,努力的變革,大宋定能再次繁華,皇上……不會累!」
  盯著他的眼神,我肯定的再次點頭,是的,我相信他,真的相信。
  然,
  半晌之後——
  「皇后在對朕說教嗎?」
  他忽然收起剛才剎那的孤寂,迅速寒下一張臉,半瞇起雙眼盯著仍陷入狀況中的我,等反應過來,我立刻鬆開雙手,輕道:「道清不敢,道清先退下了。」
  唉!
  (三)
  漠南的開平,是大蒙與宋國文化交流的中心,更是鄂爾渾河的發源地。
  當初大蒙帝國正是在這支古老河流的上游開始建國,從此四處征戰,據說大蒙的鐵騎軍所至之處,無一不被迅速征服,劃為大蒙版圖,如今在蒙哥皇子的帶領下,我們竟然可以親自坐在王府台樓上,觀看威嚴整齊而又兇猛無比的鐵騎軍操練。
  坐在他的身邊,我注意到他越來越僵硬的脊背,這樣的軍隊定是讓他感慨萬千。而另一端,皇子一臉驕傲的看著自己的猛士們,銀色眼眸在大蒙高空的炎炎烈日下,不斷閃爍著灼熱光芒。
  「蒙哥——皇子——蒙哥——皇子——」
  操練完畢,下面勇士忽然一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頓時,整個場面好似忽然失了控,吶喊聲,擊鼓聲,馬嘯聲……勇士們猛的將手中的長劍不斷揮舞向空中,以至於讓我不禁產生了幻覺,戰爭了麼?
  「哈哈哈哈……全部退下!」
  皇子站起,向著下面的方向,驀地揮出右手,大聲喝令,瞬間,剛才混亂的場面立即嘎然而止,不削片刻時間,操練場上,除了高大狂野的戰馬,已是空無一人。
  「皇上,大蒙的鐵騎軍只認人,不認大印。」
  他忽然轉身向我們的方向開口。我訝然,只認人……不認大印……他,在嘲笑我們大宋的體制嗎?
  「哈哈哈……皇子,大蒙的鐵騎兵確實勇猛,朕實在是羨慕。只可惜整個戰爭過程中,卻少不了狀況優越的戰馬,在寬廣遼闊的沙漠,平原,優勢自然明顯,只可惜如果換到我中原,道路狹窄,建築林立,恐怕未見得會佔便宜。」
  「哈哈哈……大宋皇上分析的不錯。」
  隨即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今晚,本王特意為皇上和皇后安排了一場與百姓同樂的晚宴,我大蒙皇族向來與百姓同樂,皇上,不會介意吧?」
  「哈哈哈……與民同樂,朕真是越來越佩服皇子了,我這個大宋皇上自然樂意。」
  與民同樂……不認大印,只認人……
  這是大蒙的用兵治國之道嗎?皇子他——的確可以驕傲!我不禁開始擔心,為大宋,為百姓……作為我大宋國的皇后。
  傍晚——
  「這是皇子特意為大宋皇后準備的薄禮,與民同樂,皇子希望皇后娘娘今晚能穿上我大蒙陋服,與我大蒙子民樂成一片,為我大蒙子民帶來祥和。」
  察必說完,命下人直接放下手中的大盒,便不再理我,逕自走了出去。
  陋服?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被她們擱置在床邊的大盒,裡面竟是一件大紅色綢紗華裝,以及一些看起來零碎的飾品玩意。
  「小姐……要穿嗎?」琉璃有些猶豫的看著我問。
  我點頭,輕道:「當然……既然要與民樂成一片,自然先要縮小距離,裝扮的相似,最能引起百姓好感。」
  只是——
  待琉璃替我換上紅紗華裝,放下長髮,戴上大紅色琉璃珠狀頭飾……我忽然震驚了,銅鏡裡,一臉神采奕奕的年輕女子……真的,是我嗎?滿頭的青絲,柔順的低垂在胸前,卻並未遮住了我的面,只因為琉璃珠狀的長長頭飾,很精巧的固定在長髮兩邊,而水晶似的硃砂從頭頂,一直滑落到腰,原本有些纖細的身材,在紅色紗綢的襯托下,竟顯得勻稱異常……多久了,不曾如此仔細的照過鏡子,眼珠裡的斑跡又究竟是何時消失了怠淨?
  「小姐,到現在才發覺,原來小姐最適合的是紅色。」琉璃忽然感歎道。
  滿場驚艷——
  我想應該還不至於,但當我在琉璃的攙扶下,漸漸繞過晚宴上剛剛燃起的篝火旁,周圍忽然變的鴉雀無聲,寂靜的讓我有些微的尷尬!
  東首,最上座的他,手裡端著酒杯,習慣的半瞇起雙眼,若有所思的看著篝火旁的我,今晚,我讓他也覺到了意外嗎?
  是啊!乍換上蒙裝,連我自己都意外了。
  忍受著異樣的安靜,我輕輕走到東首,在他身邊的位置,緩緩坐下。
  「為大蒙百姓心中美麗的皇后歡呼——」
  剛一坐下,一個大蒙漢子忽然站起,大聲歡呼道。隨即,場面再次恢復了先前的熱鬧,周圍百姓極其歡快的跳起舞來。
  我卻微微吃了一驚,美麗——這個從來就不應該用來形容我的詞,卻被如此毫不吝嗇的大聲在眾人面前提及,使我不禁有些不自在起來。
  我忽然想起曾經母親安慰我的話:
  道清,任何一個平凡的女子,都會擁有最美麗的一剎那!
  或許,是真的。

  帝王與皇子四

  (四)
  咚——嗒——咚咚咚嗒——
  歡快的鼓聲一陣陣傳出,欣喜的百姓們圍著篝火開始舞動,笑聲,鬧聲,歌唱聲漸漸混成一片,場面有說不出的熱鬧。
  不經意間,忽然瞥見不遠處,皇子似笑非笑的眼眸,對上我的,他隨意勾起嘴角,向我舉起酒杯,我客氣的回以微笑,迅速將目光調開。
  身邊的他,淡淡的表情,冷眼觀看著喧鬧的人群。
  忽然——
  一陣急驟樂聲傳來,一個看起來極度妖艷的女子,出現在晚宴中央,全身竟是與我一樣艷麗的紅,只是比起我的紗綢,她的,似乎只是一層薄薄輕紗,隱隱竟有些透徹了,裙擺只及小腿,下面自然的露出半截妖嬈的嫩白……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大蒙女子的衣著,竟有如此的大膽。
  因為她的忽然出現,周圍百姓忽然全部安靜下來,除了攝人心魄的樂曲與鼓聲,就只見女子慢速扭動著纖細的腰肢,赤著一雙粉艷的雙腳,漸漸向東首上座靠上來,而隨著她輕盈的步履,繫在她雙腳上的銀鈴隨之發出幾絲清脆聲響。
  聽說曾經有個吳王夫差,寵愛西施,特地為她增蓋一坐「館娃宮」,銅構玉欄,硃砂紅簷,又在其建「響屐廊」,每每讓西施與其他宮女赤足經過走廊,足上繫上銅鈴,玉足所至,必先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實在是……嫵媚到及至!
  直到完全靠近了我們面前,她方才停下步履,舞姿卻並未暫停,勻稱修長的手臂即將要貼上了他——皇上的臉上,嘴角更是妖魅的揚起。
  「哈哈哈……皇上,這是我大蒙闊泌郡主,早就聽聞了大宋皇帝的盛名,特意要本王介紹給皇上。」
  一邊的蒙哥皇子忽然大笑著開口。
  「哦?大蒙竟有如此妖嬈郡主?」皇上舉起手中的酒杯,跟著笑道。
  「多謝大宋皇帝誇獎,比起大宋的女子,闊泌定是讓皇上驚訝了。」美艷女子忽然嫵媚一笑,兩邊臉頰竟露出俏皮的酒窩。
  「的確。」他,繼續笑道。
  「闊泌喜歡皇上。」
  喜歡……皇上……
  我愣住,下意識看著身邊的他,然他卻仍是滿臉的笑意,說:「郡主的直接倒同樣令朕驚訝。」
  「闊泌剛才跳的有些累了,想請皇上陪闊泌一同去山澗溫泉沐浴。」闊泌忽然上來,雙手自然鉤住皇上臂膀。
  「哈哈哈……闊泌郡主真是讓朕大吃一驚了,只是朕的皇后就坐在身邊,郡主是否該先問一問皇后?」
  我再次愣住,尚未完全反應過來,就見他忽然將目光轉向了我,連同她,妖嬈的闊泌郡主,一同含笑看著我。
  「早就聽聞大宋女子乖巧,賢德,又怎會反對……是吧,皇后?」放下鉤住他的雙手,她有些高傲的盯著我。
  「我……」竟忽然有些結巴了,「自然……自然由……皇上……皇上做主。」
  「哈哈哈哈……朕的皇后向來大度!」
  說完,不再理我,倏地起身,轉身離席。闊泌郡主挑釁的看了我一眼,迅速跟上,漸漸消失在我的視野。
  我呆立的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忽然覺得無力,下面熱鬧的人群早已引不起我的興致,起身,對身後一直伺候著的琉璃輕輕開口道:「走吧。」
  「哦!」琉璃看的出我的失落,也不多話,默默跟在我的身後。
  「琉璃,你先下去,我想在園中散散步。」
  回到蒙哥的王府,我遣走琉璃,獨自在偌大的花園中胡亂走著。今夜,他,不會再回到這裡吧?艷麗女子主動投懷,又有哪個男子可以拒絕?又何況是一個可以擁有三宮六院的帝王。
  香氣——
  咦,好奇怪好濃郁的香氣!一波又一波的被微風吹進我的腦裡,隨著香氣的散發,隱隱中似乎又有些微輕輕的樂聲扣動了心弦……不知為什麼,雙腳忽然變的極其不易控制的沿著香味尋了過去,而越靠近味道散發的源泉,就越想全身心的靠了過去。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迷迷糊糊的仿若走進一個紅色的世界,紅的紗簾,紅的燭光,隱隱綽綽,似幻似真……香氣不斷,樂聲持續,忽然覺得頭有些微悶,全身都漸漸失了力氣,思緒已經完全混亂,腦中一片空白,就彷彿不曾有過記憶。
  紅色羅帳,幔舞繚繞,我笑了,一個男子,極其美艷的男子緩緩向我伸出一隻手,沒有猶豫,向他靠去,自然的將手,交給了他。
  「你……是世間的……嗎?」
  我似乎開口笑問,雙手也忍不住好奇的攀上他的脖頸,撫上他單薄而透明的唇,狹長的眼眸以及順長的黑髮。
  「葉真……葉真……」我看見他微張開薄唇,喃喃喚道。
  葉真?我笑,那是什麼?
  好累了!
  眼皮忍不住一直向下滑落,下意識的躺在羅帳內,男子的身影漸行飄遠,彷彿懸在半空,迷離又夢幻。
  「葉真……我終究……是要得到你的。」
  葉真?又來了,我不悅的皺起眉頭,手指輕輕堵住他的唇,好燙!連忙縮回手指,又被他一把拉住,隨即整個人忽然被他一把抱在了懷裡。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笑,不明所以,好似在夢中,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從現在起,你是我的妃,葉真!道清皇后……將徹底從世上消失……」他抱著我,繼續喃喃低語道。
  道清……道清……道清……道清……
  這是什麼?是什麼?我再次皺起眉頭,心中莫名的熟悉感讓我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念叨著這個字眼,無奈,腦中的空白,讓我怎麼也無法集中起思緒。

  帝王與皇子(五)

  (五)
  真的累了!
  閉上雙目,我疲勞至極的躺在羅紗帳內,身邊,他的雙手極度溫柔的撫摸著我的額頭,漸漸讓我感覺到一陣陣暖流劃過……裙帶似被漸漸鬆開,像是忽然被解開身心的束縛,只是,那雙大手所及之處,迅速似被陣陣火苗撩過,我低啞的輕呼了一聲,誰知那雙大手竟更是肆意掠奪過來。
  忽然——
  「這是什麼?」
  大手猛的停下,舉起我的手臂,似是惱怒的問道。
  看了一眼,我下意識笑了,喃喃道:「玉爪龍!」
  玉爪龍?
  又是什麼?我再次迷糊了?然他看我的表情,卻忽然冷下臉來,說:「取下來。」我皺起眉頭,抓住手臂上那只血樣玉環,靠在心口,滿足的笑了。
  「葉真……你為何這麼執著?我可以給你更多……更多的……」
  他似乎歎了口氣,忽然起身,離開,再次出現時,手中突然多了一隻碧綠色翡翠鏈子,晶瑩剔透的鏈子,似是準備繫在我的脖頸上。
  「呵呵呵呵……」
  搖頭,不明所以的搖頭,我閉上雙目,抱著玉爪龍,輕輕的笑,卻,沒有意識。
  「葉真,即使患蠱了神志,你心底仍有些微的記憶嗎?你要本王就如此放棄嗎?叫我如何心甘……我為何就……征服不了你……葉真……我為何就偏偏對你……用了真心……」
  「你可知……心痛的感覺……」
  低喃聲漸行漸遠,意識逐漸完全的尚失,然我,卻始終滿足的……笑著。
  深夜——
  一陣冷風襲來,我猛地驚醒,額頭竟已是滿頭的大汗。下意識轉身看向四周,嗚,是自己的寢間,不禁鬆了口氣。
  唉,是夢吧?哦,一定是做夢了!
  起身,四週一片寂靜,萬物似乎都已進入夢鄉。既已醒來,一時也睡不著,我隨意的走進與寢間相連的庭院。
  「皇后也無睡意?」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至庭院的一顆大樹下響起,我猛地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皇上。
  剎那,一種莫名而來的狂喜迅速在心底蔓延。
  我下意識開口:「皇上竟在……」
  「皇后是想問朕今晚竟是一人獨宿?」他忽然笑著打斷我的話,漸漸向我的方向靠過來。
  「道清不敢。」
  「那皇后是否也想知道朕與闊泌郡主相處如何了?」他已經走到我的面前。
  「不想。」想也不想我立即回答。
  「皇后難道就沒有嫉妒?」
  「不敢!」
  「不敢還是沒有?」他繼續追問。
  「道清是不敢有,也沒有。」我沉聲回答。
  「哦?你剛才忽然鬆了口氣的表情似乎在告訴朕,你敢,也確實有。」他似乎並不打算輕易的放過我。
  「沒有。」我堅持。
  「你喜歡朕?」他忽然話鋒一轉,輕問。
  我驀地一驚,心跳竟似一不小心漏跳了一拍,隨即迅速搖頭否認:「沒有。」
  「沒有?」他皺眉,「你是朕的皇后,竟不喜歡朕?」
  「不是。」我慌忙搖頭,思緒竟忽然有了一絲絲的混亂。
  「那到底是是還是不是?」
  「皇上……」我無語,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朕的印象中,皇后似乎不應該是這種唯唯諾諾的性格!」他瞇起眼繼續說。
  「……」
  「呃?」他漸漸逼近,似乎在等著我的回答,而我,卻忽然被一連串的問題攪的有些心煩,他刻意的靠近,連呼吸都覺得不太順暢起來。
  他越來越近,下巴已經快要碰到我的額頭。
  我——
  「是!」異樣的煩躁,忽然觸及他男性的氣息,不再多想,我下意識抬高嗓門,大聲道:「道清是喜歡皇上,道清也會嫉妒,道清確實好奇,道清也為皇上今晚獨宿而欣喜。」
  真實的想法驀地脫口而出,說完,才不禁有些後悔。
  「……」
  「朕不喜歡過分妖嬈的女子。」
  沉默半晌,他忽然開口,嘴角跟著微微上揚,隨即勾起一道魅惑的弧線。而我,竟真的極沒出息的被吸引,沉淪其中了。
  (六)
  紹定元年夏,大宋大蒙兩國終於結成同盟,決定次年出兵,直接攻打金朝大都蔡京。而皇上的大軍,也終於決定即刻起駕直回臨安城。
  皇子帶領著上百威嚴鐵騎兵猛士,沿著鄂爾渾河,一路將我們送出開平,表情,是一如既往的豪爽與驕傲,只是我忽然不太敢正視他銀色的雙眸,總覺得那裡,包含著太多……太多的……深意,而我,或許將永遠都無法理解。
  忽然——
  「你們——等一等。」
  遠遠的,昨夜晚宴一身薄紗的艷麗郡主,今日一身的男兒戎裝,騎著高頭駿馬,追趕了過來,看到我,立即昂起頭,一臉傲氣的開口道:「皇后,闊泌不服氣。」
  「呃?」我一時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匆忙追過來,卻說了這麼一句話。
  「昨夜大宋皇上拒絕了闊泌,說你們大宋後宮,由皇后統領,沒有皇后的允許,任何女子不得擅自伺候皇上。」
  啊?
  這是什麼意思?我下意識瞥了眼已經起身坐進馬車內的皇上,而他,竟看也不看一眼,絲毫不關心這裡的情形。
  「在我們大蒙,不論男女,都是以自己的本領爭奪心儀的對象,皇后可否願意與闊泌比試。」
  「道清不是大蒙女子,只受宋國教育。」我笑道。
  「現在皇后在我大蒙,遇上的是我大蒙女子,必須要比。」她堅持道。
  我有些惱火,不悅的說:「如果闊泌郡主真的心儀我大宋皇上,自然可以問他,不用與道清比試,道清也不是闊泌郡主的對手。」說完,準備離開。
  誰知,她竟忽然一腳跨下巨馬,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大聲道:「一定要比。」
  「你……」我氣惱的瞪著她的手,道,「不講理。」
  我清楚,說出這樣的話,與我平時賢淑的外在實在不相切合,然而我是真的不想與她多做糾纏,這樣的女子,似是被寵壞的驕縱孩子,有些任性。
  而周圍,所有的人竟似笑非笑的看著這一幕,我竟有些微的尷尬。
  「皇后不敢比嗎?」她忽然放下拽住我的手,高傲的笑了。我乾脆點頭,答:「的確,道清是不敢與郡主比,道清趕著回宋國。」
  「呵呵,既然不敢比,那就是皇后輸了,那就必須讓出皇后的位置。」她看起來得意極了。
  「你……」我真是有點哭笑不得,無奈的問,「比什麼?」
  「騎,射,劍,武,歌,舞……或是別的,任皇后決定。」
  「真的任我決定?說話算數?」我忽發覺得自己竟也有些幼稚起來。
  「自然,我闊泌一向說話算話。」她自信滿滿的開口,一臉不屑的打量著我纖細的身材。既然她那麼有把握,我只好「無奈」的吩咐琉璃:「替我快速縫一個沙包出來。」
  「是!」琉璃迅速退下,說起沙包,她可是和我一樣熟悉,踢沙包,是我們臨海縣每個幾歲小娃就能精通的小玩意,這個闊泌郡主啊,必將輸在自己的自負上。
  一會——
  琉璃送上沙包,剛才還一臉得意的闊泌下意識皺起眉頭,不解的問:「這是什麼?」
  我挽起裙擺,隨意的解釋:「這叫沙包,郡主只要連續不斷的踢起它,保持不讓它落地,踢的個數越多,成績自然就越高……怎麼,闊泌郡主不會是反悔了?」
  「反……反悔?當然不會!」她有些氣惱的讓開,讓我先踢。
  「郡主,數好了。」
  呵呵,忽然覺得有意思,多久不曾玩過這種遊戲?舉起單腳的一剎那,仿若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父親還在,祖父還在,大家都住在一起,熱熱鬧鬧的,而我,時常和堂姐妹們,一起踢著沙包……
  後來,祖父,父親,相繼而逝,母親帶著兄長與我,一同搬出,暫時寄居叔伯家,沙包,從此便與我失了緣分……
  「……十七,十八……八十……一百……一百十,一百十一……」周圍幫忙數數的聲音越來越高,而離我最近的闊泌,已是一臉的慘白,算了,不再繼續,猛地,我高高踢起沙包,立刻伸手接住,接著,轉身,丟給一邊呆立的闊泌。
  「該你了……不會嗎?」我笑問。
  「誰說我不會。」恢復先前的驕傲,她一把拿起沙包,丟向空中……
  「一,二……」
  嗚,可惜,眾人的「二」尚未數完,空中的沙包便極不聽話的落了下來,落在地上,周圍立刻爆發一陣哄堂笑聲,而她,咬緊了雙唇,呆呆的看著不易控制的沙包。
  忽然有些不忍,我悄悄走上去,安慰道:「郡主只是沒見過沙包而已,不必難受。」
  「誰說我難受了!」
  忽然,她一把將我推開,大聲道:「我還會再找你比試的!」說完,雙腿用力一攀,跨上駿馬,迅速向著來時的方向,飛馳而去。
  唉!
  歎了口氣,下意識轉身,卻——再一次碰上那雙若有所思的眸,讓人禁不住心慌,好在,即將起程,將永遠擺脫了那種讓人慌亂的……深……

  回宮(一)

  (一)
  熟悉的北宮門,熟悉的宮門侍衛,熟悉的迎駕宮女太監們,以及熟悉的……還有賈貴妃!
  這些日子習慣了沒有她人的存在,宮門再見到她燦爛笑容的一剎那,我忽然變的有些不太習慣起來。宰相為首,百官隨後,一同跪拜在北門迎接大捷歸來的皇上。
  「這段時間有勞丞相了!」皇上最先扶起史丞相。
  「為皇上效勞,為百姓分憂,是做臣子的本份。」丞相起聲應道。
  「丞相,這些日子,朕一路走來,略見了一些民間的疾苦,不過丞相恐怕也有耳聞,滅金之日已基本商定,如今要做的就是全國範圍內挑選精兵,重新徵錄新兵,丞相年事已高,這件事將有朕親力而為。」
  「徵兵?皇上,農耕即將開始,重新徵兵,恐怕會有民怨。」史丞相皺起眉頭,似乎反對皇上的命令。
  「丞相,退下的老弱殘兵,以及身體不符合朕的要求的,自然可以回到農地耕種,況且文武百官也可以各自從家中選出幾名家丁,幫助百姓耕種……這件事就交於丞相去辦了。」
  「這……老臣……」丞相正想再次拒絕,卻忽然被皇上揮手打斷,「朕長期跋涉,真的有些累了,丞相先帶領百官退下吧!」
  我忽然有些明白他為何忽然如此匆匆的向丞相下達命令,只為不給他反駁的機會吧!親自徵兵,兵符自然掌握在皇上之手,卻將一朝老臣譴去負責百姓耕種事宜……他,是急於變革了嗎?
  「皇上,臣妾扶您回宮。」
  見皇上極其勞累的揉著兩鬢,一直默不吭聲的賈貴妃終於上前一步,雙手扶住皇上,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回宮內。
  知道不應該,但我的感覺確實有些怪異!
  德喜宮內一片喜氣,到處掛上了大紅色羅紗,為歡迎我這個中宮正主的歸來。忽然面對滿滿一屋的宮女太監們,我竟有些不太習慣了。匆匆梳洗整理一番,便帶著琉璃去向太后請安。
  「呵呵呵呵……多日未見到皇后,來,快過來,給哀家仔細瞧瞧。」
  一進到太后宮,太后就熱切的將我迎進殿內,拉著我的手臂,滿臉笑意的看著,嘴裡還不斷讚歎道,「嘖……嘖……皇后這一趟散關之行,不僅沒有累瘦了,反而出落的更精緻,更漂亮了,真像變了個人似的,怎麼,散關的水土更為滋潤?」
  被太后誇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看我的表情有說不出的曖昧,一定是誤會了,我自然也不方便解釋。
  「道清,你這一招,連哀家都要佩服了。」
  「啊?這一招?」我不解。
  「陪皇帝御駕啊!」她繼續笑道,「皇后不怕辛勞,自願陪夫君親征,再鐵石的男人也會動心了吧,呵呵呵。」
  哦,原來是說這個,我笑,當初卻並未想這麼多,就當是吧!
  「皇上那邊……在外面一切都好?」她忽然話鋒一轉,繼續問道,沒多想,我隨意的點頭,輕答了一句「好」。
  「哦……那就好,那就好,散關大捷,重用的是哪位將軍?」
  「呃?」我愣住,隨即回答,「道清是婦道人家,自然不能隨意議論朝中用兵大事,這些事,皇上也不會輕易對道清說。」
  「皇后不必顧慮,哀家只是擔心,擔心皇上年紀尚輕,處理不好政事,只好自己多費心些了。」太后歎了口氣,拉著我坐下,我卻不太認同太后的感歎,道:
  「母后放心,不必再為皇上費心,皇上早已成年,做事成熟魄練,加上曾經體味過人間辛勞,道清完全相信皇上有能力治理天下,還大宋曾經鼎盛的繁華。」的確,我相信他。
  「你……」她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半晌,忽然繼續道,「哀家已經老啦,自然不該再為國事,為皇上費心,皇后……先退下吧!」
  明顯的,我的激言讓她有些不悅了,然我卻真心的希望他能成功,而太后和史丞相,或許將是他最大的阻礙吧!
  (二)
  晚上,正準備就寢,外面忽然一聲通報傳來:賈貴妃進德喜宮探望皇后!
  於我,這聲通報來的太過突然,這時候,她早該歇下的,怎會突然來了我這德喜宮?連忙起身,走出寢宮,她已走進殿內,莞爾一笑,向我微微彎了彎腰,笑道;「妹妹早該來看望姐姐的,只是怕姐姐長途勞累,就等到了現在……姐姐,不會怪罪妹妹打擾了姐姐休息吧?」
  「還好,我還未就寢,琉璃,替貴妃娘娘沏茶。」
  「哦,不用,妹妹看看姐姐就走,皇上……已經歇下了吧!」說完,她下意識向我的寢宮內望去。
  「皇上?」我皺眉,下意識反問。
  「啊,姐姐,怪妹妹鹵莽了,實在不該輕易問皇上的,妹妹先行退下了。」見我皺眉,她表情忽然有些惶恐,匆忙準備退下。
  「皇上不曾在這裡就寢。」
  對著她略顯嬌弱的背影,我忽然補充,其實有些不必要,而她,明顯鬆了口氣的樣子,背影都不覺倏地輕鬆了起來。
  然——
  賈貴妃走後不久,我已經真正就寢的時候,外面忽然一陣喧鬧,隨即守夜太監突然大呼一聲:
  「皇上駕到——」
  皇上!
  剛自帳內坐起身,他竟已經直接走進了寢宮內殿,我迅速起身,披上裙衫,下床迎駕。他也不多理我,逕自越過我身旁,在我的羅帳內坐定。
  「朕累了……明日,或許……會更累!」
  只簡單一句,也不叫宮女伺候著,他直接脫下龍袍,長靴……表情極其自然的躺進帳內,我愣愣的瞪著他一氣呵成的動作。
  只一會——
  均勻的呼吸聲已至帳內傳出,眉頭,沒有深鎖,嘴角,滿足的揚起,表情舒緩……他睡的似乎極其的塌實。
  悄悄走到不遠處的椅子上躺下,睡意全無,一夜睜著雙眼,看著窗外的星空發呆。
  隔日清早,五更天不到,董公公就輕輕走了進來,我立刻半閉上雙目,假寐。
  他直接走到羅帳邊,在皇上兒邊輕道:「皇上,該醒了。」幾乎是立即的,他,便自床上彈起。
  「進來伺……」
  「不用!」
  董公公正要大聲命外面候著的宮女們進來伺候皇上更衣早朝,誰知卻被他驀地沉聲壓下,接著,就看到他隨意的將大紅色龍袍套在身上,一邊的董公公連忙上前幫忙撫平衣袖,繫上腰帶,穿上靴子。
  經過我的身邊,我可以感受到他忽然投來的匆匆一瞥,接著,便直接出了我的寢宮。突然有些感動了,他刻意放緩的動作,是否為了不打擾到我的睡眠?
  皇上夜宿皇后的德喜宮!
  不消半天工夫,似乎已經傳遍了整座後宮,德喜宮的下人們無不滿臉洋溢著笑容,似乎在告訴別人:誰說我們的主子不得寵了?瞧,皇上從散關回來的第一天,就宿在了德喜宮了。
  所以,再次碰到賈貴妃,我竟然覺得有些尷尬。昨夜,我明明告訴了她,皇上不曾在我那就寢,可隔夜……唉!
  「妹妹見過皇后!」她看起來神情有些黯然。
  「皇后娘娘氣色越發好了,想必散關之行,過的也是如魚得水,愜意非凡了吧?」宮中,一直與賈貴妃形影不離的曹太貴妃笑著開口。我卻實在不喜歡她造作的笑容,所以也只是隨意的點了點頭,不作回答。
  「皇后娘娘真不若外表那麼簡單啊,呵呵呵呵……」她繼續笑著說。
  「是嗎?」她的放肆我暫且不想計較,只念及她是先皇的寵妃,於我,是長輩!
  「如果貴妃娘娘沒什麼事,道清就先離開了!」說完,準備離開。
  然——
  「這樣一個女人,竟也讓萬人之上的皇上看中?真不知道用了什麼巫妖術……」轉身離開的瞬間,她憤恨的低語竟毫不忌諱的一字不漏傳進我的雙耳。我不悅的皺起眉頭,的確,她是身份尊貴的太貴妃,只是,我這個現任皇后,她竟也敢如此的不放入眼中嗎?
  「太貴妃娘娘,請注意你的口德……否則,情形恐怕不是太貴妃所有控制。」
  「你……你竟敢威脅本宮?即使是太后,也要給本宮幾分面子。」她火大的瞪著我,我笑,不想再繼續下去,這個地方,我不想與任何人為敵。
  「不敢,道清只是提醒太貴妃娘娘,自古有些字眼在宮中本是禁忌,輕易說出了,就不易收回了。」
  我仍笑著說。
  「皇后娘娘,曹太貴妃娘娘只是口急,我這個做妹妹的向皇后娘娘賠不是了。」
  忽然賈貴妃「撲通」一聲,跪拜在地,我愣住,知道她們原本就是表姊妹,只是她何必突然向我如此大跪,還一臉的誠惶誠恐,似是受到極大的委屈。
  「這是在做什麼?」
  正準備上前扶起賈貴妃,背後卻忽然響起一道冷漠的聲音,我迅速轉身。他——何時已經到了我的背後?
  「回皇上,本宮剛才對皇后說錯了話,貴妃娘娘正在替本宮求情。」曹太貴妃冷笑一聲,回答他的問話。
  「是嗎?太貴妃既然知道是自己說錯了話,那是理應請求皇后的原諒。」
  理應……請求皇后的原諒?
  曹太貴妃愣愣的看著皇上冷然離開的背影,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言語,連跪在地上的賈貴妃都是一臉的不敢置信和震驚,他……竟是看也沒看她一眼。
  「起來吧!」
  這樣的他,連我都越來越不習慣了,看著賈貴妃有些慘白的面容,原本光彩照人的容顏啊,竟越發憔悴了,眼神之中,時時透露出落寂。
  忽然想問:皇上,又真的寵愛過她嗎?在乎過她嗎?

  冷戰失身(一)

  (一)
  轉眼,又是秋了!
  宮中,盛開了一夏的美麗逐漸開始凋零,地上,湖裡,再次落滿了悲涼,陣陣秋風襲來,整個宮中洋洋灑灑飛舞著枯黃的瓣……而皇上的心情,定是與這傷感的秋季一樣,整日隱藏在陰霾之中。
  皇上預備征錄新兵,減免農民雜稅,引進新人,提拔新的官員……而文武百官,在史丞相的帶領下,卻全部稱病臥床,已近一個月未上早朝了。
  或許,他,是有些急了。
  我遠遠的注視著他,久久矗立的風中,眉頭深鎖,始終保持著昂頭迎風的姿勢……悄悄走到他的身後,我撿起地上一顆小石子,隨意的丟進湖裡,頓時,「撲通」一聲,原本靜逸的湖水立刻泛起一道道波紋。
  「石子雖小,卻能蕩漾整片湖水……丞相百官抱病,皇上可以親自登門探望,變革,不著急於一時。」我似是雲淡風情的開口,聰明如他,一定能夠明白鋒芒不宜太早露出的道理。
  「石子雖小,卻能蕩漾整片湖水……」他喃喃重複著我的話。
  皇上親自登門探望假裝抱病百官,意味著向他們承認失敗,意味著妥協,尊貴如皇上,一次的妥協,更意味著今後在百官面前,更多次的妥協……然,只要不是無止盡的妥協,就不等於失敗。
  不想打擾到他的思緒,我悄悄轉身,預備離開,誰知——
  「親自探望丞相,自然要表現出十二分的誠意,不如皇后陪朕一同前往。」他忽然揚起嘴唇,似笑非笑的開口,被他剎那的笑容所迷惑,短暫的驚愕之後,我連忙點頭。
  與皇上一同穿著簡單的便裝,帶著一兩個侍衛出宮,是第一次,不知道會不會也成為今生唯一的一次?不過,心情確實有些雀躍了,雖然對我,他仍是一貫的冷漠,卻在下意識中,他似乎已經意識到我的存在了吧。
  然——
  站立裡氣派的丞相府前,家丁小廝卻忽然告知:丞相到西湖邊陪同朋友飲酒觀看歌舞去了!
  稱病拒絕早朝,卻在西湖邊與友相會,飲酒作樂……我有些愕然。
  看到他忽然惱怒的皺起眉頭,我下意識晃了晃他的手臂,輕輕搖了搖頭,道:「皇上,要忍!」如今,朝中,絕大勢力仍掌握在丞相手中。
  西湖邊,人聲鼎沸,不同於御街的喧鬧,這裡似乎添置了一份雅致,遠遠的,就可以看到西湖中央的,歌舞昇平的船隻,美妙的樂聲,隱隱綽綽的傳向岸邊,傳進遊覽西湖的遊客耳中。
  「皇上,丞相恐怕在亭樓上,那裡歌舞最盛名。」我指著不遠處西湖邊離水最進的一個高高亭樓道。
  他忽然再次皺起眉頭問:「皇后對西湖似乎很熟悉?」
  呵呵,我忍不住悄悄翻眼,竟無意間在他面前逞強了,想被關在行府那會,我可是逍遙的很。
  「還好,還好。」我連忙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今日的亭樓外,格外的安靜,亭外幾百米處,更是把手了好幾位身強力壯的男人,一看這陣勢,就知道裡面一定安排了身份顯耀的官員。見我們靠近,男人揮揮手道:「亭樓這些日子不待客。」
  「麻煩告訴裡面客人,說是亭外有位趙大人訪見,探病!」
  我笑著對看門的壯士說道,姓趙的大人,非王即侯,況且刻意加上「探病」字眼,恐怕再笨的人,也能立即猜出來客的身份了。
  果然,不消一刻——
  一群身著便裝的文武官員急匆匆的趕了出來,一見站立在亭外的皇上,立即大驚失色,全部一致倏地跪拜在他的面前,大呼道:「皇上萬歲!」
  「哈哈哈……無礙,眾愛卿都不必拘禮,都起身吧,這裡不是殿內,大家都隨意點,朕只是出來看看大家,丞相……可好?」
  「回皇上,丞相身心疲乏,在湖邊等著給皇上行跪拜之禮。」
  「哦?丞相無大礙吧?」
  說完,便直接向亭內走去,留下亭外暫時的一片混亂,我連忙跟上,剛要起身的官員們再次倏地下跪,嘴裡稱呼著「皇后娘娘」
  ……
  亭內,史丞相靠在欄杆邊的桌旁,一見到我們進來,他立刻顫巍巍的起身,準備下跪,皇上一把將他扶住,道:「丞相這些日子太過操勞了。」
  「皇上,老臣這些日子確實疲乏,好在太醫安排周到,加上這些日子在湖邊游賞,心情舒暢,過些日子定會痊癒。」
  「那朕就放心了。」皇上與丞相一道,在桌旁坐下。
  「老臣見過謝皇后。」
  「丞相不必多禮,天氣漸漸變涼了,丞相一定要多加注意些身體,皇上正天天盼著丞相回朝。」我在皇上身邊坐下。

  冷戰(二)

  (二)
  待官員重新坐定,新的酒菜重新上桌,皇上舉杯邀大家共飲。他,是滿臉含笑的,然我卻知道,他的心底其實該有多麼的憤怒與無奈。
  「皇上可知道西湖最出名的是什麼?」
  一杯酒後,丞相笑著問身邊的皇上,皇上自然配合,笑答:「自然是歌舞。」
  「哈哈哈……不錯,可皇上又可知如今的西湖,誰人的歌舞最為嬌艷出名?」
  「哈哈哈……朕就不得而知了。」忽然,他轉頭,看向我問道,「恐怕朕的皇后倒有些知道。」
  「哦?」丞相揚起頭,將目光轉向我。
  「道清曾經有幸遊覽過西湖,聽說過有位叫閻婉容的女子,極負盛名,只可惜道清尚未有幸觀賞,聽說閻姑娘只為身份尊貴要人而舞。」
  「哈哈哈哈……那今日皇后有幸了!」說完,「啪啪」兩聲,他向空中連擊了兩掌,就見一群衣著艷麗的女子魚貫而出,抱著樂器在亭內坐定。
  幾處早鶯爭暖樹,
  誰家新燕啄新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
  淺草才能沒馬蹄。
  一道清幽的歎聲傳出,隨即樂聲響起,一個高挑的身影驀地閃進亭內,雖然見慣了各色美艷,我還是被她乍現的妖艷給震懾了。由輕微的低吟,到逐漸歡快的輕唱,她的聲音緊緊扣動了聽者的心弦,似在仔細聆聽著她的心聲……
  配合動作不誇張的輕輕揮舞,她輕盈的身姿似在風中起舞,翩翩含香……
  一曲完畢,她微微向眾人含首,沒有刻意的魅俗,可雙眼卻似若有若無的在皇上的面前流連……我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
  果然——
  「哈哈哈……皇上覺得如何?可有風華絕代之貌?」丞相忽然問。
  「自然。」皇上笑答。
  「既然皇上也如此認可,那老臣也不拐彎了……最近老臣聽了不少皇上閒語,說皇上大婚已有四年,卻一直不能有子嗣,老臣與群臣實在是擔憂,這些日子見到了閻姑娘,便要將她獻於皇上,好為大宋江山早日添得小太子。」
  獻……獻給皇上……
  我驀地愣住,丞相是什麼意思?
  「哈哈哈哈……丞相真是費心了……」他始終笑著,看不出真正的神情,能不接受嗎?這可是……丞相的……好意!
  可是,我……
  (三)
  閻婉容直接被史丞相帶進了宮,百官又恢復了早朝!
  宮中到處都是悲涼的氣氛,宮女太監們整日偷偷的竊竊私語,悄悄傳遞著皇上整日沉迷歌舞,縱情酒色,不再過問朝事,即使早朝,也是匆匆了事,長久讓百官久等。
  我有些不信,這不是我所知道的皇上!
  然——
  卻在宮中御花園中遇見了,她,妖嬈的在尚未全部凋零的花叢中央旋轉著柔美的身體,而他半瞇著雙眼,表情極其沉迷的舉著酒杯,見我走過去,他隨意的道:「既然皇后來了,那就陪朕一同飲酒欣賞。」
  沒有回答,我冷眼看著他,皺著眉頭繞道離開。
  忽然,遠處,一雙幽怨的星眸定定的看著這裡的方向,我心裡一驚,下意識尋找目光的來源……哦,是她!
  正遠遠的站立在宮中小西湖邊的亭橋上,默默的看著這邊的熱鬧。忍不住向她的方向走了過去,今日,曹太貴妃竟沒跟在了身邊,只是,她原本精緻完美的臉蛋竟忽然像老了十歲,眼角似是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爬上皺紋,我震驚了。
  她——病了麼?
  「皇后愛他嗎?」見我靠近,她忽然開口,我再次微微驚訝,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好在她並不追究,繼續說道:
  「所有人都以為皇上極其寵愛我賈貴妃……呵呵,卻只有自己明白,他根本就不曾寵愛過我一時半刻……我天天盼,日日盼,盼他能到我的延福宮小坐,哪怕只是一會……會……」
  唉,我歎了口氣,輕道:「貴妃……不要太累著了。」
  突然發覺,其實一直到現在,我都不曾有一點點的真正瞭解了他!
  又是歌舞昇平的夜——
  我躺在羅帳內,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遙遠處,皇上的寢宮,燎人心弦的沉迷樂聲陣陣傳來,傳向冷清無比的後宮的各個角落……擾人心智!
  頓時,心情有說不出的煩躁!
  我惱火的坐起身,躺下,再坐起……被壓制已久的脾氣終於漸漸甦醒,直到兩更時分,那邊仍未有停息動靜。
  我火大的倏地至羅帳內爬起,匆匆穿上薄衣,一臉怒氣的向皇上的寢宮衝去,守夜的宮女們見狀,嚇的紛紛跟在身後。
  「你們都留下!」我大喝一聲命令道,從未見識過我這副模樣的宮女們立刻止步,震驚的面面相覷,不理她們,我繼續向他的宮殿趕。
  「皇后娘娘,這麼晚……」
  一見我,董公公驚訝的正要過來招呼,我一把揮開,毫無預警的,直接闖進了殿中,突兀的舉動……樂聲,笑鬧聲……嘎然而止,所有人都愣愣的瞪著突然出現的皇后。
  半晌——
  「出去……都給我立即出去!」我大聲道,看著殿內萎靡氣氛,情緒忽然有些失控,似乎是忍的太久的火氣徹底爆發了。
  沉默,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還不快給本宮退下。」我再一次出聲命令,這一次,目光惡狠狠的掃視著殿內每一個人。忽然,不知是誰帶頭,倏地抱著琵琶跑了出去,接著,彷彿受到了感染,一個,兩個……漸漸所有人,通通魚貫竄出。
  只剩下——
  「你還不出去?」
  是閻婉容,她竟仍站立在大殿中央,似要翩翩起舞的姿勢,我忽然冷漠的命令,她微微一愣,眼中卻有著似對我命令的不屑。
  然——
  在我冷眼的注視下,她終於也不得不緩緩走出殿內。終於——只剩下我們兩個,始終瞇眼微笑的他,和一臉怒氣的我。
  「皇后……」
  「你都忘了嗎?」我猛地打斷他欲說的話,此刻,我不再當他是我心中的皇上,「皇上曾經的擔憂,在開平的感歎,回宮想要的改革……都忘了嗎?」
  「皇后在對朕說教嗎?」
  「是!酒色,就真的令你如此沉迷?一個艷麗的閻婉容,就足以讓皇上迷了心智?那為何皇上還要告訴道清,為何要告訴我說,你根本就不喜歡妖艷的女子!」
  「既然你說的話可以不認真,那道清的話也可以改變……什麼有作為的皇上……道清心中根本就沒有這樣的皇上,真是可笑,我竟然還真的指望你會有什麼真心,真的認為你不若外表那搬冷漠,你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是……」
  「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他忽然皺起眉頭,臉色開始不悅。
  「當然知道,你完全就是一個徒有虛表的好色之徒。」這次,我幾乎是用吼的,只要一想到他沉迷在酒色之中的神情,我就真的是很厭惡很厭惡。
  「放肆!」他忽然一把捏住我的手臂,大聲道,「你可知在和誰說話。」
  「哈哈哈……是,我是放肆。」我冷笑,「因為這樣的你,我一點也不稀罕。」今晚的我,是瘋了嗎?
  「你……不稀罕是嗎?」他猛地將我拉到內殿,同樣吼道,「那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不稀罕。」
  「你這個討厭鬼,我討厭你,討厭你……」
  我用盡力氣拍著,打著,甚至忽然張開大口,在他手臂上,忽然狠狠的咬了下去。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漸漸失去理智,萬萬人之上的皇帝,又何時受到這番禮遇?
  「哧——」
  衣裙撕裂開的聲音,更加大我的怒氣,我狠狠的踢上他的小腿,然,很快,雙腿便不再能動彈,手腳動不了,我仍可以野蠻的用嘴,一有機會碰到他的身體,我的牙齒就毫無畏懼的一口下去……
  瘋就瘋了吧,管它明日等待我的是什麼!
  「哧——」
  裙擺一同被撕碎,我下意識想護住身體,然——
  卻已來不及!身體被他緊緊固定在身下,突如的疼痛讓我猛的震住,先前所有的怒火忽然轉成滿腔的悲涼,就這樣,這樣……結束了?
  淚,忽然在不知不覺中落下……
  感覺到身體中忽然出現的硬挺,強忍著疼痛,將頭故意偏向一邊,我努力不再看他……意識到我的僵直,他忽然停止先前的粗魯,憤怒紅了的眼,漸漸清晰,他,愣愣的看著身下的我。
  許久——
  他扳過我的臉,伸手擦乾我臉頰的淚痕,卻,沒有言語。
  「道清……」
  他欲言又止,忽然起身,接著將我一把抱起,輕輕放在他的羅紗帳內。而我,卻不願再面對,地毯上明顯的一灘紅跡讓我心涼。
  猛推開他,起身,正準備套上地上破碎不堪的衣裙,卻再次被他驀地拉回帳內,而他,反而套上龍袍,離開寢床,走出內殿。
  臨走,他忽然補充:
  「道清……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丫頭!」
  (四)
  隔日清晨——
  睜眼醒來,印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皇上的寢宮,我不曾有幸夜宿,昨夜的憤怒之後,卻……床頭,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金色巨龍,騰空而起,一雙犀利的眼眸正兇猛的瞪著我,就一如他慣有的冷漠神情,故意不去想昨夜的細節,我起身,準備離開。
  滿室的狼狽,仍保持著原樣,看來,我熟睡間,並不曾有宮女進來打擾,只是……我無奈的看著地上有些散亂的碎衣,一大清早,中宮之首的皇后娘娘總不該穿著一身的凌亂走出皇上的寢宮吧!
  正苦惱著是否該喚宮女們進來伺候著,忽然外殿響起一陣腳步聲,這種走路的步伐,鏗鏘有力,不似下人的小心翼翼,不用細猜,我就知道,一定是他!
  我下意識立即躲回床內,蓋好薄被,閉上雙目,等待他的出現。
  「皇后醒了麼?」
  腳步聲直到我的床畔才停下,我故意翻了個身,假裝仍在睡夢中,好在,他也不再追問。一會,一連串細碎的腳步聲由外殿走進,隨即一陣早膳的香味傳進鼻子。
  接著,可以感覺到宮女們靠近了床畔,整理了凌亂的衣物,又放下了一些盆,壺之類的用品……一陣忙碌之後,整個內殿再次恢復了安靜。
  我猜此刻內殿一定只剩下我一人時,正準備張開雙眼,誰知,他的聲音卻忽然從頭頂響起:
  「這樣的皇上……是丞相和百官需要的皇上……不過,你若是不喜歡……」說到這,聲音,驀地止住,換了話題,「起來時,要記得用膳!」
  說完,沉悶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漸漸遠去……我倏地睜開雙眼,愣愣的瞪著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始終有些落寂,他,一直孤單著嗎?如果他不是帝王,而僅僅是我的夫君,是否要更單純些……而我,對他,又是用的怎樣的情?
  因為他是我的夫君?或是他偶爾流露的落寂神情?亦或是始終堅信的本性的……真?唉,這世間的情,本就是道不清,理還亂……
  床沿邊,宮女們細心的放了梳洗清水,濕巾,以及一套乾淨的衣裙,遠處案上,是一碟碟極其豐盛的早膳點心……
  唉,他冷漠的外表下,究竟又是怎樣的一顆心!
  皇上照樣的不去早朝,照樣的不理政事,只是,不再有歌舞,生活不再萎靡……他將所有朝中大事都交於了史丞相以及丞相的得力助手,自己則韜光養晦,心甘情願地過起了碌碌無為的日子。
  據說每日一大早,皇上便穿著便裝,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樣子,出宮遊山玩水。
  「這樣的皇上……是丞相與百官需要的皇上……」
  這句話道盡了他太多的無奈,原本我真的以為他是心甘情願的沉迷了,只因看到他縱情酒色的糜亂,我實在是厭惡啊!
  皇上,最初是由丞相一手帶進朝廷,坐上龍座,原本,他對自己的安排是萬分滿意了的,一切源於散關大捷之後,皇上的抱負,皇上的理想,皇上的急於改革……忽然讓以丞相為首的朝中老臣覺到了害怕吧!
  所以,現在,不得不防了!
  皇上登基之初的湖州之變,太子趙竑的遭遇,丞相與文武官員轉眼的心狠手辣,翻雲覆雨的手段……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著皇上,不立即收斂鋒芒的下場。這場政變,整個大宋的百姓也都略有耳聞。
  西湖亭摟的那場探望,百官面前,丞相刻意的傲慢,不也正是在暗中警告著皇上麼!他無奈的一句:
  「這樣的皇上……是丞相與百官需要的皇上……」
  終於使我徹底的明白過來!暫時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得以長久生存的策略啊!

  短暫(一)

  (一)
  人世間,確實有太多的遺憾,一個鮮亮的生命,卻轉眼枯萎,成空!
  只是短暫的一個多月的時間,再見到賈貴妃,我實在是震驚的不能言語,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憔悴,面黃,蒼老的女人跟初見時的清靈嫵媚相重疊。
  先前,宮女們一直偷偷低語,延福宮裡整日一片死寂,昔日得寵貴妃如今已經衰老的羞於見人……我不十分相信,趕來探望。
  她,呆坐在大殿台階上,原本清澈的大眼,此刻毫無生氣的盯著延福宮宮門的方向,一動不動的,仿若是一記雕像。
  「貴妃……」
  靠近她,我企圖喚回她的神志,誰知,她突兀的雙目在對上我的一剎那,瞬間轉為驚恐,隨即——
  「啊——」
  她尖叫一聲,迅速至台階上爬起,恐懼萬分的瞪著我,整個身體竟也跟著瑟瑟發著抖,我驚訝的看著她,實在不明見到我,她為何是這番的反應。
  「皇后想做什麼?」
  忽然另一道嚴厲的聲音驀地從宮門口響起,我下意識轉頭,哦,是曹太貴妃。我將目光重新調回到賈貴妃的身上,喃喃問:「她,她病了麼?」
  「哼!」
  曹太貴妃跑上來,一把扶住賈貴妃,卻對我冷哼了聲,道:「皇后的關心,咱們姐妹受不起,皇后娘娘也用不著在本宮面前做戲,如今的後宮,有皇上的撐腰,可是由皇后娘娘一人說了算。」
  她的冷言諷刺,讓我不禁皺眉,可是看著面前神志似乎有些失控的賈貴妃,尚且作罷,輕歎了口氣,我道:「我會讓太醫過來瞧瞧,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曹太貴妃真是想當然了,皇上,又怎麼會替我撐腰?我有多久不曾見過他了?至從那次夜宿皇上寢宮後,如今也近兩個月了。
  從賈貴妃那出來後,我就下意識向皇上的崇明殿走去,只是想試著碰碰運氣,或許會遇到皇上,然,剛走到殿門口,守在門口的小太監就無奈的向我搖了搖頭,唉,今日皇上,又出宮去了。
  失望的轉身,準備回我的德喜宮。
  「皇后娘娘!」忽然皇上內殿的董公公匆匆跑了出來,道,「皇后娘娘可以在這等一等,皇上的意思,今夜會回宮。」
  「是麼!」
  聽他這麼一說,我雙眼忽然發亮,雙腳欣喜的跟著董公公進殿。
  可是——
  一等就是幾個時辰,天已經漸漸黑透,崇明殿外,燈火仍然通亮,我隨意的在案上抽了本書,靠在太師椅上翻閱起來。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琉璃連催了幾次:皇后該歇了!也罷,或許,他今夜不會回了,放下手中的書,我起身,帶著幾個宮女準備回宮。
  「皇上——皇上回了!」正走到外殿門口,董公公忽然一臉欣喜的從殿外跑進來,隨即就見他,一身簡單沉著白衫,步履略顯疲乏的走進來。
  看見我,他下意識微微皺起眉頭,因為他不經意的小動作,我原本歡快的表情剎那停滯,隨即立即換上一貫的淡定。
  「皇后在等朕?」
  「嗯,原本有些事情想說,只是現在有些晚了,皇上早點休息,道清明日再來。」我微微欠了欠身,準備離開。
  然——
  經過他的身邊,他卻倏地將我拉住……牽住了我的手……我有些錯愕的瞪著他的手,第一次注視他的手,竟忽然覺得好溫暖。
  他,默默牽住我的手,緩緩走進殿內。淡淡月光透過窗稜飄灑進殿,微微清風吹起窗邊簾紗……這一刻,我眼眶忽然濕潤了,真的好想靜靜靠在他的胸前,就這樣,一輩子!
  「道清……朕空有抱負,卻無能為力……」
  「皇上……」我緊緊握住他的雙手,堅定的說,「只是暫時的,一切都會好。」然而,這種空洞的堅定真的能安慰他嗎?連我自己都不禁懷疑。
  「皇上,可有想要珍惜的人?」
  我忽然想起他的母親和被太后賜死的弟弟,他們應該是他曾經和現在想要珍惜的人吧!
  「呃?」他有些詫異的看著我。
  「皇上,每當自己累了,覺得無力了,就想一想要珍惜的人,這樣,再累,再難,皇上也會堅定的堅持著。」再堅強的人,都有失意的時刻,皇上,大宋一定會再次繁榮昌盛,而你,一定會再次意氣風發,猶如,散關與金國的抗戰。
  「想要珍惜的人……」他伸手撫了撫額頭,表情有說不出的疲勞,我連忙將他拉至床畔,下意識替他寬衣,道:「皇上早點歇吧!」
  扶他上床,替他蓋好綢背,正準備放下羅帳,他,卻再次將我拉住。
  「道清,過來。」
  他閉著雙目,手,卻始終拉著我的……我也不願拒絕,溫馴的在他側邊躺下,嘴角下意識揚起的……是滿足的笑……
  我確實渴望過我的夫君,像普通百姓家的男人,抱著妻子,整夜的入眠!
  (二)
  「皇上……記得去看賈貴妃,她……似乎病了。」
  隔日起身,趁他出宮前,我連忙提醒,不是我大度,普天之下,再賢惠聖德的女子都渴望是男人的唯一,況且從一開始,我就不是聖德女子,只是,她驚異的巨變,讓我不禁替同為深宮帝王的女人而傷感了。
  我的話令他忽然皺起眉頭,隨即,他揚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說:「皇后果然不同於一般女子,賢德大度。」
  「賈貴妃——賈貴妃——貴妃娘娘——」
  突然殿外響起一陣嘈雜腳步聲,以及董公公的急呼聲,我愣愣的尚未反應過來,就忽見賈貴妃怒氣沖沖的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緊張的董公公。
  「皇上……貴妃娘娘她……」董公公為難的開口。
  「下去吧!」他隨意向公公揮了揮手,眉頭緊皺,似是極度不悅她的擅自闖入。
  「你——都是你——是你用巫術迷幻了皇上,不然他怎麼會連瞧也不瞧我一眼。」她猛的將手指向我,我震驚,下意識反問:「貴妃為何突然這麼說?」
  「誰不知道,誰不知道,當初皇上對你厭惡置極,若不是皇后的堅持,又怎會立你這樣毫不起眼的女子為後?」她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眼中莫名的恨似在無言的指控。
  我也有些不悅,道:「貴妃娘娘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
  「身份?」她冷笑,「還不是你用下流的幻蠱術換來的?今日,我一定要讓皇上看清你用了什麼手段。」
  「你瘋了。」我不打算繼續理睬她,誰知,她卻趁我沒有防備,猛的衝上來,一把拽住我的長髮。
  我,徹底愣住,暫時忘記了反應……然,突如的疼痛,讓我下意識猛推開她。
  「你……是真瘋了,還是故意賣瘋?」我惱怒的瞪著她,真的不敢相信她竟是當初猶見可憐的傾國女子。
  「你別裝了,別裝了,我這樣還不是你害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請了女巫專門陷害我,害我漸漸失了容顏,害我漸漸神志不清……」
  「夠了,來人,把她帶下去。」
  一邊的皇上,終於冷聲命令,她卻似乎沒聽到似的,逕自的冷笑,雙眸仇恨的瞪著我,而我,實在是迷惑了,究竟是誰?是誰在她耳邊指控著我用了巫幻……
  她的神志,確實不似普通人的清晰。
  昨夜短暫的溫馨不再,巫幻,一直以來就是深宮中的禁忌,今日竟被賈貴妃如此大膽且大聲的在皇上的崇明殿內,一再的狂叫著……若是傳進後宮各主處,恐怕會引起狂風駭浪了吧!
  「嘔——」
  煩惱的情緒加上剛才與賈貴妃的用力爭執,忽然引起一陣反胃,我猛地乾嘔起來。
  「皇上,道清先行告退。」
  強忍住胃裡的不舒服,顧不上他的反應與表情,我連忙匆匆走出崇明殿,回到德喜宮,幾乎是一整天,胃都強烈的絞痛著。
  難道是……
  應該不至於,那僅有的一次,太過短暫與粗糙,何況早就得知,皇上的寒疾……影響他的不易……可,也並沒有說絕沒有可能啊!
  忍著胃痛,我開始不安的在內殿踱著步,努力思索著……有無……可能性。
  (三)
  胃痛已經持續了兩天,這兩天,我連溫水都不想飲半口,只想臥床休息,無奈,空氣中似乎到處瀰漫著香粉的味道,令我的心情極其煩躁,真想下令所有宮女不得再用任何帶有香味的女飾。
  琉璃皺著眉頭催了好幾次用膳,都被我譴開,只因連一貫清淡精緻的食物,我都覺得油膩了些。
  下午時刻,我仍躺在窗下,閉目休息,忽然殿外一陣急促的通報聲傳來:
  「太后駕到——」
  我一愣,急忙起身,忍住一陣反胃,走到外殿迎接太后大駕,只是,她今日似有不同?原本每次見到我都笑瞇瞇的眼神不再,改而一貫對待朝臣的嚴肅。
  嘴唇——緊緊的抿在一起,看見我,她微皺起眉頭,輕聲問:「皇后怎麼了,為何一臉的蒼白?」
  我扯了扯嘴角,答:「只是胃有些不舒服,無大礙。」
  「那就好。」她忽然神色一緊,繼續問,「聽說皇后現在與皇帝情深,非一般妃嬪所能及?」
  「托母后福。」太后的語氣似乎有些不對,我小心翼翼的回答。
  「那皇帝的事,皇后又知多少?」
  「皇帝的事?母后是指……?」我不解的看著太后,實在不太理解她問題的含義。
  「皇帝常常出宮,做了何事?所見何人?」她忽然半瞇起雙眼,上前一步靠近我,冷聲問道。
  我忽然覺到不安,難道,皇上……出了大事?
  「皇后為何不回答?」她催促。
  「回母后,皇上只是出宮遊玩,應該不為見人。」
  「哦?他是這麼對皇后將的?」她冷哼一聲,繼續道,「那皇后可知皇帝的母親?」
  「母親?」我的心驀地咯登一下,太后知道了什麼嗎?當然,剎那的震驚之後,我立刻恢復冷靜的搖頭,故意反問,「皇上的母親?道清從未聽說過,怎麼?」
  「是麼?皇后真的不知?哀家卻聽說皇帝欲將哀家的後位由他母親取而代之……」她的臉色自始自終都寒著。
  然——
  我卻下意識瞪大了雙眼,心中的不安已經被無形的擴大,逐漸蔓延了全身……他,定是做了什麼,以至立即就招到了小人的報復,可太后,究竟是如何得知道皇上的母親……?她知道了麼?知道了她,當初並沒被賜死,如今尚活在人間?太后的一句「取而代之」,又意味著什麼?
  「母后……道清惶恐,實在不明白母后的意思,皇上登基,常常跟道清提起母后,感激母后當年的援立之恩,念念不忘要給母后一個安享太平的晚年,如今一切安定,皇上又怎麼有其他想法?」心裡極亂,我努力思索著該如何幫助他,卻總覺徒勞。
  「是嗎?」她冷笑,並不為我言所動,轉身,冷冷丟下句,「替哀家轉告皇上,皇上的『取而代之』,哀家同樣可以。」
  便離開了。
  取而代之……取而代之……
  我倏地癱軟在地,身為帝王……竟真的是這麼的無奈嗎……這一關,你能安然度過嗎?
  然——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傍晚,噩耗突然至賈貴妃的延福宮傳來:貴妃娘娘忽然病重,如今已接近彌留,太醫稱恐怕即將不久於世。
  「奴婢見過皇后娘娘!」
  太后的貼身宮女如兒突然來到我這德喜宮,帶來了太后懿旨,「太后請皇后娘娘立刻前往延福宮。」
  也好,貴妃娘娘病重,我正準備前去探望。帶著幾個宮女匆匆趕至延福宮,突然驚住,太后,曹太貴妃,先皇的各宮後主,以及立在大殿正中央的……皇上!他們竟都在,都聚集著賈貴妃的延福宮,內殿,太醫們匆匆進進出出,隱約中,還可以聽見賈貴妃偶爾的喃喃自語。
  見我進來,所有人驀地將目光全部轉向我,一動不動的,於我,太過莫名。
  「道清見過太后,見過皇上,見過各位長輩……」我微微欠身行禮,接著問,「賈貴妃娘娘,如何了?」
  「那還不是應該要問皇后娘娘了。」
  忽然,太后身邊的曹太貴妃大喝一聲,一手指著我,厲聲說道。我不解,皺眉,下意識問:「太貴妃何意?道清不明白。」
  「不明白?哼,那皇后自己進去看個明白。」她再次冷哼,其他人,一一無語,保持著沉默,而我越發覺得氣氛的怪異。
  猶豫著走進內殿,幾位太醫正圍在床邊,仔細診治著貴妃娘娘。我悄悄走進,靠近她床畔。
  她——
  正微微閉著雙目,嘴裡喃喃念叨著什麼,聽不真切,一張小臉,此刻已經瘦的只剩下枯黃的皮囊,嘴唇乾燥的裂開著……不忍多看,我下意識轉身,準備離開。誰知,床上的她,在我轉身的一剎那,一雙大眼忽然睜開,眼中,竟是佈滿了駭人血絲。
  「你——」
  她顫巍巍的向我伸出骨瘦如材的手臂,我慌忙接著,誰知,她竟猛的一把揮開,隨即人也跟著激動起來,整個人氣喘吁吁的指著我,情緒似是失了控。
  「娘娘,娘娘,請不要激動。」太醫連忙扶住賈貴妃,然她卻仍然死死的瞪著我,忽而憤怒,忽而恐懼,忽而驚慌……
  「賈……」
  「你為什麼要害我!」情緒終於爆發,神志似乎終於清醒,她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大吼道,「為什麼要害我?你詛咒我,你每夜都讓我不得安寧,你不是人,你是鬼,是鬼,是鬼……」說著,驀地張開大口,在我的手臂上,狠狠咬下……
  「嗚——」
  忍不住,我終於悶哼一聲,
  「請皇后娘娘稍作迴避,這樣實在……」太醫連忙將我的手臂從賈貴妃口中抽出,有些為難的看著我,我理解,我的出現一定是極度影響了賈貴妃的情緒。
  走出內殿,一抬眼,正對上無數雙神態各異的表情,我,有些亂,胃,有說不出的難受,加上一天未有進食,此刻更是覺得頭腦昏闕。
  「啟稟皇上,太后……娘娘的病因查出來了,老臣斷定,娘娘是長久服用了一種叫迷石散的東西,這種東西長久服用,能迷人心智,神志不清,雖不致立即死亡,卻可以慢慢耗進人的體質,長年累月,人將枯死……但這種東西,宮中並不儲存,只有民間可以找到。」
  檢查半晌,宮中年紀最長的太醫終於得出結論,出來稟告太后和皇上。
  沉默!外殿聚滿了人,卻沉默的可怕。
  「宮中除了皇后娘娘經常自由出宮,還能有誰有如此的膽量?」曹太貴妃再次最先開口,矛頭直指我這個皇后。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我冷眼掃視了一眼四周的人群,最後,將目光定落在曹太貴妃的臉上,沉聲說:「太貴妃娘娘怎麼說也是長輩,說話可要知道輕重,沒有證據的猜測,不要芒斷分析。」
  「猜測?」
  她冷笑一聲,繼續道,「太后,皇上以及各宮主子們先前也都看到了,賈貴妃娘娘口口聲聲念叨著皇后名字,如果不是發現了什麼,她為何不指責別人,偏偏指責萬萬人之下的皇后娘娘。」
  「夠了!」
  太后終於憤怒出聲,隨即轉身看著始終保持著冷漠表情的皇上,道,「這件事,自然該有皇上查辦。」
  沉默!可怕的沉默!
  所有人都默默看著皇上,而他,自始自終都一如我初次見到他的冷,寒著一張臉,看不出半點真實的情緒。
  「稟皇上,太后,賈貴妃娘娘她,她,她,她……」正等待著,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至內殿衝出,幾個太醫同時衝到皇上面前,全部「撲通」一聲,跪拜在地。
  「如何?」太后問。
  「已……已……逝……逝了……」
  逝……逝……逝……了……
  我震驚,胃部,極沒來由的,猛地迅速翻動起來,再也忍不住,人,跟著踉蹌一下,隨即……轟然暈倒,暫時……失去了意識。
  (四)
  再次醒來,我正躺在延福宮的一角,渾身為力,身邊的太醫微微震驚的替我把著脈,不遠處,一群人,仍然聚集在大殿中央,看的出,我昏迷的時間極其的短暫。
  「娘娘……」
  「太醫!」我連忙悄聲打斷太醫欲要說的話,沉聲問,「怎樣?」
  「回娘娘,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是有喜了!」瞭解我的意思,太醫同樣沉聲回答。
  有喜……
  我愣住!先前一直暗暗揣摩著這種結果的可能性,如今得到太醫確認,雖不至極度的震驚,我卻仍然有些不敢相信,那僅有的一次,卻竟然……叫我怎能輕易的相信?心情,卻跟著是萬分的複雜。
  「皇后娘娘……」
  「麻煩太醫,暫且不要稟告皇上,本宮,想親自告訴皇上。」我再次低聲叮囑,這個,他自然會答應。
  賈貴妃娘娘……逝了!
  眾人莫名的同時認定我是罪魁禍首,如今,在等待著皇上最後的查辦,深宮常常就是這樣,榮貴噩耗常常來的太過突然,容不得你有時間,用百口來辯解。所以我,寧願高昂起頭,緩緩走到他的面前,等待……未來的命運。
  「皇上……」太后威嚴低喚,似在催促,似在提醒。
  半晌——
  「不用再查,朕的後宮,容不得半點不淨!直接帶出去,從此,清出中宮,貶至先皇行府。」終於,他出聲了,一如既往的……面無神情。
  我冷笑,先皇行府,不錯,是個好地方,至少,比起這後宮,我更喜歡行府了。不再去看周圍人的表情,我逕自走出,走出這令人有些窒息的大殿。
  「董宋臣……回宮!」
  隨我之後的,是他,不再多待,幾乎是跟在我身後,出了賈貴妃的延福宮,經過我的身邊,他,深邃的雙眸驀地掃視向我。
  「我……不屑害人!」對上他的冷眸,我下意識開口,替自己,僅做唯一的辯解。
  誰知——
  微皺眉頭,他竟忽然點頭,輕道:「朕……瞭解你的性格!」聲音中,有的似是無奈,我不解,既然瞭解,為何……
  我,瞪大了雙眼,一動不動的瞪著他,只求一個……答案。
  既然瞭解,為何不要查辦,直接將我丟進先皇行府?我甩開周圍的宮女,正面迎視著他,他臉上莫名的傷愁……更讓我不解啊!然,他卻不再語,恢復原本的冷漠,不再看我,繼續往前走。
  「我……」
  猛的將他拉住,我,心情複雜的開口,「有孕了……」
  驚異,一閃而過的驚異,他冷漠的眼,忽然一晃,下意識顫動了一下,短暫的顫動之後,分明……我分明看到了點點……水……光閃動。
  是……淚嗎?你……竟忽然有了淚嗎?
  「道清……」他睜大眼眸看著我,似在忍耐著某種異樣的情緒,半晌,終於開口,「珍重……」
  珍重……珍重……
  重複了,不好意思!

  情深(一)

  (一)
  道清……珍重……
  帶著琉璃,在成百宮女太監們的目送下,再次拎著包袱,吹著秋風,無限悲涼的離開德壽宮,再次前往……先皇行府。
  老天似乎特意的讓我與這行府牽扯不清了,只是這一次,除了琉璃,他似乎特意安排了幾名貼身宮女與我,而我,表面清淡,內心卻始終無法釋懷他那句:
  「道清……珍重……」
  珍重……珍重……莫名的言語,莫名的情形,你叫我如何珍重?叫我如何珍重啊?
  薔姐姐幾乎是站立在行府大門口,將我迎接進了熟悉的府內,除了她,門外的守門侍衛們,全部一臉恭敬的跪拜在地,大聲口呼「扣見皇后娘娘」,真是與前兩次的待遇相差萬里呢。
  「唉……」薔姐姐見到我,先是忍不住歎了口氣,道,「見到你的心情真是複雜,你來了,我自然多了說話的姐妹,日子不再冷清,可是……唉,聽說賈貴妃娘娘已經……」
  我無奈的點頭,無限感慨:「再光鮮的生命,轉眼即逝,雖不知其中細節,卻仍會忍不住替她惋惜,或許她是愛的太專一了,以至於心中打了死結。」
  「唉……」薔姐姐再次歎了口氣,聽到她這聲無奈至極的歎息,我倏地住口,猛地想起曾經的薔姐姐,也似賈貴妃一樣,迷失過心智的。
  慢慢步進行府,顯然,我來之前,這裡已經被刻意收拾過,以往這個季節,地上,湖裡,應該是鋪滿了厚厚一層殘花落葉的,如今被清掃的太過乾淨,反而少了那麼一層傷感,現在的行府,更仿若是皇宮的別院,清逸雅致。
  唉,是你……特意為我準備的麼?
  中午趁薔姐姐休息時,我悄悄出了府,兩名高大的守門侍衛也不攔我,卻自發的跟在我身後,我不解的看著他們,問:「為何跟著本宮?」
  「回皇后,皇上交代,娘娘出府,小人們需守護娘娘的安全。」
  皇上交代——皇上交代——
  我忍不住皺眉,連這個你都想到了?安排好了?為何我……隱隱中,會有……不安……?
  不再多問,任他們跟隨左右,直到護城河不遠處的小巷,我才停下腳步,命道:「你們兩個站在這裡等待本宮,不得再靠近我,不得隨意走動。」
  「是!」他們頷首。
  多久不來了?
  這裡也已經是秋了,不似上次感受到的早夏,風,帶著微微的涼意,從我的頭頂一直吹到裙擺,從庭院中被吹散開的淡淡秋香便下意識吹遍了我的全身。
  我站立在小院門口,輕輕扣動了門把。
  只一會,熟悉的庭院景致便再次完全的展現在我的視線裡……忍不住立刻閉上雙目,感受著這唯美安全的熟悉氣味……哦,這種莫名其妙的熟悉,不是來自對庭院的記憶,而是他,每次靠近他時,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沉澱的,持續的……就是這種……安全氣味!
  我……真的喜歡……
  「是那位少夫人嗎?」院內,葡萄架下,熟悉的老籐椅上,她一如既往的對著庭院大門口的方向坐著,似在等待著……誰……
  「是!」
  替我開門的鳳丫頭輕聲回答了她的問題,便悄悄的走進了內屋。而我,像以往一樣,緩緩走進庭院,走到她的身邊,在台階邊,安靜的坐下。
  「少夫人有心事嗎?」她似是感受到了我的愁緒,然我卻不回答,反問:「老夫人的昀兒,常來探望您麼?」
  提起她的兒,她滿臉的皺紋頓時舒展開來,滿是欣慰。
  「來,來……只是……」她忽然雙眉聚攏,道,「這段時間來的越發少了,每次來,都只坐在一邊,看著這些花兒,草兒,發著呆,不似了前些日子……」
  「前些日子……」我喃喃重複著。
  「那些日子,他也像你這樣,就坐在我的身邊,嘴角一直向上揚著……我的昀兒,表情從來就冷淡,喜怒哀樂,從不放在臉上,別人說,那孩子從小冷漠,只有為娘的才瞭解,我的昀兒,其實……比任何人都……重情。」
  嘴角一直上揚著……他,也真心喜悅過嗎?我,不敢相信啊!
  (二)
  金窩子,銀窩子,丞相家有個新會子!
  買金子,換銀子,新會子還能加冠子!
  印會子,折會子,樂了丞相苦了民子!
  鷹犬子,爪牙子,紅了耳目逐了臣子!
  乍聽到這首童謠,我即便愣住,隨之而來的是震驚,是何人,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的大膽,直接將當今的朝政,編織成一目瞭然的童謠,在臨安城內,肆意傳唱。
  幾乎是自從皇上登基開始,丞相就開始大量印造新會子,官府便不再以金,銀,銅錢兌換,而只以新會子兌換舊會子,並且還將舊會子折舊一半的價格,百姓自然民苦,物價飛漲,幣值跌落,加上丞相權傾,專橫,爪牙,耳目,鷹犬眾多……
  這些都是表面依舊繁華的背後,人照不宣的大宋現狀,也是皇上急於改革的緣由。
  而這首童謠,除了皇上,還會有其他人敢於隨意的編寫嗎?
  然,不管是誰,目的自是一目瞭然,引起民憤!對丞相的不滿,對專權的憤恨,對百姓民苦的共鳴。
  夜晚宿在行府,心緒卻始終不能寧,想著白天在御街中心聽到的童謠,想到皇上臨別時的那句「珍重……」
  想到皇后母親的「最近來的越發少了」!想到太后這段時間刻意的冷漠,以及太后威嚴的雙重意義的兩個「取而代之」!
  ……
  越想越發覺得不安,隱隱中總感覺發生了一些我無法預料到的事,越是不安,就越是難以入眠,我乾脆起身,匆匆套了衣裙,走出寢間。
  秋季的夜空,格外的高闊,寂靜深暗的夜,就好似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平靜,誰還能知道這平靜之下,到底孕育了多少洶湧暗流。
  忽然,一個大膽的念頭陡地出現在我的腦中,對,我要回宮,與其讓莫名的不安迅速在全身不斷的擴散,不如,偷偷回宮,回宮親自證實。
  想到這,我立即回寢間取了長披風,直接走到行府大門口,守門侍衛們真是極盡的負責,即使是夜,都一動不動的站立著,沒有一絲的萎靡困乏之意。
  「替本宮備車,我要回宮。」
  「皇后……這麼晚了……」守門侍衛驚訝的看著出現在門口的我,我揮了揮手,立即打斷:「本宮正有急事。」
  兩名侍衛跟隨,駕著馬車,到達燈火通明的北宮門已接近五更時分,東方早已出了魚肚白,命他們在原地候著,我快速走到宮門口,此時的宮門,自然是關著,門口上方的台樓上,每隔半米就站著一個侍衛,樓下,我只隱約看的見他們半顆腦袋。
  我知道除了上面的值崗侍衛,門口,同樣站立著一排排守門侍衛,密切注意著宮門口的一切風吹草動。
  「咚——咚——」
  我敲門,厚重的鐵巨門,隨即發出兩聲沉悶的聲響,一會,裡面就有了反應。
  「大膽,何人竟敢隨意擊拍皇家之門?不要命啦!」
  「是本宮,謝道清謝皇后!」我直接說出名號,一陣短暫的沉默,我耐心的等待,他們定是尚未反應過來。
  半晌——
  一陣沉悶腳步聲忽然至裡面傳來,隨即一陣巨大的「吱呀」聲,宮門,轟然打開,一排侍衛,迅速向外魚貫跑出,跪拜在地,將我迎進宮門,看來,賈貴妃的逝,並未真正影響到我的地位。
  我微微一點頭,便不再看他們,邁開腳步,直接向他的崇明殿匆匆走去。
  暗!
  我訝然,為何,為何竟是一片暗?一直行至崇明殿的大殿門口,竟連一個燈籠都找尋不到,若不是天空早出現了魚肚白,我怕是要懷疑自己走錯了地。
  然,這裡確實是昔日最為耀眼的崇明殿麼!
  人呢?大殿外圍的守衛們呢?守夜的宮女太監們呢?以及,皇上寢宮外面一直伺候著的董公公呢?
  顧不著胃裡的翻騰,我下意識在整個崇明大殿內奔跑起來,直到——
  「啊——」
  一聲尖細的驚叫聲猛地在我身後響起,我倏地轉身,一個十六七歲的宮女,正端著銅盆,瞪大了雙眼,震驚的盯著突然出現的我。
  「啊——皇后娘娘!」
  意識反應過來,她立刻雙膝跪拜在地,惶恐的看著我,我無謂她的失禮,連忙急切的問:「皇上呢?為何這裡……這般清冷?」
  「皇上……皇上……奴婢……奴婢……不知……」她回答的戰戰兢兢,神色看似緊張怪異。
  我下意識皺眉,走到她的身邊,隨即她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迎視著我。
  「真的不知?」
  「皇上……皇上……」
  「快回答,皇上在哪?」我猛地大喝一聲,她的雙肩立即劇烈抖動一下,我要的答案也隨即脫口而出:
  「在德壽宮!」
  德壽宮?
  不再理會她,我轉身就向皇宮最西南角的德壽宮跑去,心中的不安更甚了,為何,他突然牽至了宮中最為偏遠的德壽宮?
  天,已經亮了!
  德壽宮的周圍卻仍是一片沉寂,然,靠近了,走到金色厚重的木門口,我才訝然,只因門口,此刻正站立著一排排威嚴氣派的御林軍裝扮的侍衛,而非普通的宮廷守夜侍衛,而且一眼望過去,竟連一個熟悉的宮女太監們都沒尋到。
  我忐忑不安的走過去,卻,被首排侍衛驀地攔住,沒有見到皇后該露出的驚恐,他們一如剛才的嚴肅,面無表情的一把將我攔住。
  「我想見皇上。」他們面前,我竟好似忽然失了底氣,忍不住用了「我」這個最為簡單的稱呼。
  「沒有太后命令,任何人等不得擅自進出。」
  好冷漠的聲音,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可是……太后?
  我愣住,為什麼是太后?
  「那皇上呢?」我下意識問。
  「皇上在裡面歇著。」
  「歇著?這個時辰皇上該醒了,幫我通報一聲,就說皇……」我仍不甘心,繼續說道,卻被那道冷漠的聲音倏地打斷:
  「請皇后娘娘迅速離開,皇上不能隨意見任何人。」
  「不能隨意見任何人?」我下意識喃喃重複道,突然有些憤怒起來,「什麼意思?什麼叫皇上不能隨意見任何人,你們好大膽,本宮這就進去,用不著任何人通報。」
  說完,不再理會他們,直接撥開他們手中的長劍,試圖硬闖了進去,然,再次,硬生生的被擋了回來。
  瞪大雙眼憤怒的瞪著眼前冰冷的長劍,有些不敢置信他們的鐵面無情,短暫的憤怒之後,便只剩下無奈,以及一絲絲的……震驚。是,是震驚,雖然不安,雖然內心早已意識到或許的確是出了某些事,然我,卻真的不敢,也不願承認事情已經到了內心最深處所聯想到的最糟糕的地步。
  可是——
  面前毫不猶豫的將我阻擋在外的長劍,御林軍侍衛冷漠的言語,以及正前方緊緊關閉著的德壽宮小宮門。
  隱隱中,似乎一直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輕輕的問自己:
  這是……軟禁……麼!是……軟禁……了麼!皇上難道真的被……軟禁了!
  (三)
  軟禁……軟禁……
  突然意識到這個詞本身對一個帝王的意義,我的身體猛地繃直,不敢置信的瞪著那扇厚重的金色木門。
  軟禁……
  真的是軟禁麼?早在幾天前,你就預料到了麼?所以你藉著賈貴妃的逝,特意將我遠遠的安排在了先皇行府。
  不再多想,我迅速轉身,顧不上腹中剛剛滋長的小小生命,只是一個勁的向太后宮急急跑去。喘著粗氣,直到看見了太后宮門,我才緩下腳步,調整好氣息,手,下意識輕輕撫上小肚,淚,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皇后娘娘?」
  門口的小太監一臉驚訝的看著忽然走過來的我,我微微點頭,道:「麻煩公公替本宮向太后通報一聲。」
  「奴才這就去。」小太監向我欠了欠身,露出無意識笑容。而我,卻忽然被這個微不足道的笑容感動了,從夜到此刻,這是我遇到的第一個笑容,越發覺得可貴了。
  一會他便再次笑著走出來,道:「太后請皇后娘娘進去。」
  我也同樣向他露出笑容,原本僵直的面部也稍有了緩和。走進太后宮,她,正坐在大殿中央,由宮女們伺候著用早膳。
  「母后!」
  我低呼一聲,倏地在她面前跪下。
  「為何要回宮?」她看了我一眼,忽然歎了口氣,有些無奈的說,「他既然有心護你,你就該安心待在先皇行府。」
  「母后,叫我如何能安心?」我反問。
  「唉,都知道了?」
  我點頭,改為請求道:「有關政事,道清不懂,道清是皇上的皇后,今生只想陪在皇上身邊。」
  「你……」她忽然有些驚訝的看著我,繼續說,「哀家也不騙你,他既事先將你譴至先皇行府,自是也料到了未來的多劫。」
  「母后,你應該還記得道清初入宮時,皇上對我的冷漠,那時候,道清認定今生會和所有深宮女人一樣,孤老而終,然,母親剛才的一句『他有心護你』,道清真是何其有幸,今生能得到皇上垂戀,又怎麼輕易捨棄了?看在這幾年道清對母后的聲聲稱呼上,請母后讓道清陪伴在皇上身邊,共榮辱!」
  「共榮辱……」太后一動不動的看著我,半晌,終於再次歎了口氣,開口道,「哀家自有哀家的難處,一邊是相權,一邊是帝權,哀家這個後權,恐也難權衡!」
  說完,她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慢慢將我扶起,繼續道:「道清,哀家一直就欣賞你,哀家沒有子嗣,你的聲聲『母后』,讓哀家忍不住感動……哀家,寧願你繼續逍遙在先皇行府。」
  「不!」
  我下意識搖頭,如今,叫我如何再逍遙?
  「既然你執意要與皇上共榮辱……來人,送皇后去德壽宮。」太后臉色一沉,忽地向下面命令,而我,終於鬆了口氣,心情極其複雜的向她一拜:
  「謝母后!」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尤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僅幾日之隔,再見到他,竟仿若隔了幾百年之久,只因心中一貫高高在上的他啊,一向冷漠高傲示人的他啊,此刻,站立在小湖邊,雙眸一動不動的看著湖水中央的凋殘落花,神情,有如偶爾被我窺視的傷感與無奈,以及隱隱中的……無謂。
  哦,正是這種淡淡的無謂,讓我一直繃直的神情,忽然鬆懈,是了,我相信,於他,一切只是暫時。
  悄悄靠過去,直到他的背後,或許注視著落花的神情,太過專注,他竟沒發現了我的忽然湊近。
  忍不住——
  終於忍不住,我驀地伸出雙臂,從身後,將他整個身體輕輕圈住,頭,軟軟的靠著他寬闊的背……而他,猛地一震,整個身體倏地僵硬……時間在無聲無息中停滯。
  半晌——
  「該死!」
  他忽然轉身,寒著一雙眸,眉頭緊緊向額頭靠攏,雙手也毫不猶豫的將我的手臂一把揮開。他的力道太大,以至於我尚未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就猛地向後踉蹌了一下,我有些委屈的看著他。
  「誰允許你來的?你又自以為是了麼?」他怒道。
  「我……是皇上的結髮,本該一起。」
  「真是荒唐!」他低咒了一聲,繼續道,「朕自有自己的打算,你在這裡,只會影響到朕的打算,不會有任何幫助。」
  「我……」無語。
  「走吧……董宋臣,送皇后出德壽宮。」他向遠處一直候著的董公公命令道,可我,不願意啊,我怎麼甘心就這樣獨自離開了?
  搖頭,我猛的搖頭,雙手,下意識緊緊拽住他的袖口。
  「道清!」他歎了口氣,將手放在我的頭頂,極其溫柔的撫摸著,「朕心中的道清,不是這般軟弱的,朕答應你,明年秋天,朕會去行府接你!」
  明年秋天?可是,還要過很久,還要過很久的。
  「還有……他!」他忽然將手輕輕放落在我的小肚上,道,「道清,朕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滿足,老天竟將他賜給了我,你知道兩年前,當太醫告訴朕,朕可能很難有嗣,朕是多麼的痛苦!可是,老天還是很眷顧朕,對不對?常常,朕會無意識的想到他,一想到,嘴角就忍不住上揚……道清,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他……明年秋天後,朕再也不會離開你們,再也不……離開。」
  我默默的看著他,他的眼眸,炯炯閃爍著亮光,隱隱似還有點滴淚光劃過,只是劃過了,太快,讓人看不真切……我微微點頭,微微點頭,好,我會回去,會照顧好自己,會照顧好我們的孩子,會等你來接。
  你,開始愛我了麼?
  為什麼我越來越貪心了!有了你的垂戀,竟也渴求起愛來了,渴求起從此成為你今生的唯一!
  (四)
  乖乖回到先皇行府,本真的想耐心等待的,一直等到明年秋天!然,這就不是真的道清了。
  我要幫他,盡自己的所能!
  「你真的要離開?道清,你應該想想自己肚子裡的皇兒。」薔姐姐無奈的送我出府,我毫不猶豫的點頭,肯定的說:「姐姐,我一定要去的,如果什麼都不做,我會亂想,孩子,我會仔細照顧著。」畢竟於他,孩子是分外珍貴的上蒼禮物。
  「姐姐也不好再說什麼,道清,一路順風,琉璃,一定要照顧好你家小姐。」薔姐姐再三交代著,琉璃從馬車內探著半顆腦袋,認真答應了一句「我一定會的」,便再回到馬車內收拾起來。
  告別薔姐姐,帶了門口的一名侍衛和琉璃,我們匆匆上路。琉璃特意在馬車內加了厚厚的墊子,正好護著我的後背和腰部,我滿足的躺在墊子上,心裡卻是感慨萬千。
  「小姐,我們,到底是要去哪?」一直沉默不響的琉璃終於問出心中的疑惑。我隨意答道:「先去散關,那裡的蒙副將與皇上有著惺惺相昔的感情,接著去合洲,守城夫人小瑩在那。」
  「哦!」
  我笑,雖然她哦了一聲,我卻知道,她其實是很不明白,為何我會長途跋涉的重新踏上去宋國邊疆的道路。這一次,除了辛勞,就是孤獨,我,已經不再習慣孤身一人了。
  一路基本未多做休息,我們直接西下,馬不停蹄的趕往散關,所以到達散關,也只不過用了半個月時間。
  散關大捷之後,這裡便少了金人騷擾,城中竟比上次所見繁華不少,集市中央,聚集了不少小攤商舖,吆喝聲,笑鬧聲,討價聲……充斥著整個邊關小城,道路兩邊,奔跑的孩童掙脫掉大人的手臂,欣喜的追逐著,圍觀著一邊的糖人麵粉攤。
  「小姐,是蒙副將!」
  咦,正是!正想直接去軍中大營尋他,卻沒想到在集市中遇上了,遠遠看去,他似是帶領著一群侍衛在尋城,所到之處,所有的百姓無一不笑著稱呼:
  「蒙將軍好!」
  好,好!這樣一個年輕將軍,深得百姓愛戴,我果然沒選錯了人。帶著琉璃和侍衛,悄悄迎上去,與他對視的一剎那,他,驀地愣住,不敢置信的瞪著我。
  「蒙副將可好?」我笑,向他微微點頭。
  「皇后娘娘……好!」硬生生的一個好,讓我忍不住想大笑,他拘束的呆立片刻,終於反應過來,立即雙膝跪拜,行了臣子該行的大禮,他身後的侍衛們紛紛效仿跪拜。
  「蒙副將不必拘禮,本宮這次來,是有事相求。」我歎了口氣,有些無奈。
  「不敢,末將恭迎皇后娘娘前往大營,靜候皇令。」
  他的態度始終不卑不吭,語氣中卻有著該有的尊敬與持重,我不禁更為欣賞他的性格。
  軍中大營——
  我坐在最上首位置,下面只蒙副將一人,安靜立在一邊,沉思半可刻,我終於開口:「蒙副將如何看待丞相?」
  皺眉!我注意到他忽然皺起的眉頭,不禁有些寬心了。
  「回娘娘,末將是武將,守在邊關的副將,理不應隨意討論朝中政事,然是皇后問話,不實答,是為對皇家的不敬,丞相把持朝政數十載,之前對待金賊一直阿諛,令臣等一再屈服於金賊淫猥之下,末將佩服皇上,親征散關,取得大捷,擺脫了金賊的壓制。」
  「好!」我稱讚他的勇氣,「皇上急於改革,富強宋國,理所當然,會受到阻礙。」
  「皇后指的是丞相?」
  「沒錯,丞相與其同黨,害怕變革,害怕失權,皇上如今處處受制於丞相,改革更是無從下手。」
  「老潑皮!」蒙副將猛地將拳頭擊在身邊的木案上,低罵一聲,隨即雙手向我尊敬拱起,一臉真誠的說:「皇后要末將怎麼做?」
  「實話告與蒙副將,皇上如今行動不能受己控制,如果副將誠心,本宮希望副將帶精兵悄悄潛回臨安城,伺機政變。」政變!唉,我又何其願意見到血腥的政變?如若能長期和平繁華下去,即使我的夫君取不得政權,我頂多也只是傷感而已,然,如今的大宋國,百姓痛恨朝廷,朝中忠良不斷受到迫害……改革,迫在眉睫。
  「皇上是難得的名君,是末將所尊敬的君主,是如今大宋國的希望,末將定會傾其所有,助皇上度過改革難關,哪怕是失掉這身皮囊,也在所不辭!」
  好,好,好,好一個在所不辭!皇上,有這樣的忠誠部下,你可欣慰著?
  當日下午,蒙副將就動身開始前往臨安城,而我,轉而北上,繼續向合洲城出發。
  (五)
  合洲城,釣魚台,多國企圖爭奪的兵家雄關,如今,仍屬於我大宋疆土,可多年之後呢,百年之後呢……
  溫泉寺,曾經讓我做噩夢的地方,再次來,是秋,越發讓人覺得清冷。心中隱隱記起當日老僧說過的話:
  「施主,既然來了,請上三柱香吧,今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直到如今,我仍無法揣摩這句話的深意,經過這裡,我卻忍不住進來了,進來,只為等待守城夫人。
  「皇后,皇后娘娘,真的是您?」
  先前派人送了信通知了守城夫人,在溫泉寺等她,不消片刻,她便匆匆趕了過來,有些震驚的看著我,看來,她的夫君待她不錯,比起以往,滋潤富態了不少。
  「小瑩,不必行禮,就當是在行府那會。」我笑著扶起她。
  「嗯。」小瑩拉住我的手臂,熱切的開口,「小瑩今日所有的幸福,完全來自皇后娘娘,只是沒想到,如今還能有機會讓小瑩與夫君一同報答。」
  我點頭,信中,我已簡略提了事情大概,她自是明白了我的來意。
  「夫君就在寺外候著皇后娘娘。」小瑩拉著我走出寺門,王堅,她的夫君,正站在門外等候著,我感激的向他投去一瞥,他,定是我命中的貴人,曾經毫不猶豫的幫助過我,如今,又將要不惜生命的幫助我,幫助皇上,幫助整個大宋未知的命運。
  「下官這就領兵隨同皇后一同起程回皇城。」王堅上前一拜,剛正氣質一若既往,只是如今他已不再是守城侍衛,已被提升為副衛。
  我搖頭,讓他先行出發,只因習慣了單獨與琉璃為伴,多了我,他們辦事事必多了顧忌,不會盡興。
  命運啊!
  實在是不可知,也無法料!
  就在我以為我終於完成了任務,終於可以放心回臨安城,回到我的行府,乖乖等待明年秋天的來臨,等待屬於我們共同的小生命降世,等待他來接我,等待從此的安心。
  如果能預料,我執意也不會最後拜別這與我牽扯不清的溫泉寺了。
  只是心中念念不忘老僧的那句話,我決定不再帶憾,既然上天讓我再次經過這神秘漠測的溫泉寺,就算是給上蒼,也為我腹中的小生命,敬上三柱香吧!
  上完三柱香,心,終於釋然,轉身,準備離開,卻,在出門的剎那,立刻對上一雙再熟悉不過的銀色眼眸,我呆立。
  「葉真!」
  他微微一愣後,忽然歎了口氣,低語道,「那摩說你今生注定屬於我,我還不敢信,準備放棄了,為何你偏偏再次突然出現?」
  「我不是葉真,你認錯人了。」
  每次看到他的眼神,我就有說不出的慌亂,連忙搖頭否認,轉身,匆匆向外走,卻,一把被他拉住。
  「既然如此,老天也不允許我放棄,那就只能委屈你了,葉真!」他忽然冷聲道,我皺眉,下意識反問:
  「什麼意思?」
  「從今以後,你不再是大宋皇后,謝道清這個大宋女子,從此在世間消失,你,只是我的葉真,賜名忽都台,我大濛濛哥大皇子唯一的王妃!」
  大濛濛哥大皇子唯一的王妃!
  我連忙搖頭,不,怎麼可以?我是大宋國的皇后,是大宋國的皇后啊!何況,我的肚子裡,正孕育著屬於他的小生命!他是多麼的珍惜他的到來啊!
  我們說好了要等到明年秋天的,說好了他會來接我們,都是說好了的,我,怎麼能就這樣莫名的消失了呢!
  不,不行!
  我連連搖頭,雙腳下意識想向遠處逃離。
  「不要怕,葉真,會沒事的,你只要睡一覺,便不會再記得,從此,你心中會只有我,只有我。」他喃喃低語道,雙手緊緊扶住我的雙肩。
  「不要碰我。」我驀地拍掉他的大手,冷言道,「你想做什麼?我已經開始恨你了,我要恨你了,真的恨你了……」
  「恨,也只是一瞬間,轉眼即逝……葉真,你會幸福!」
  「不會!」我大吼道,雙手緊緊撫著我的下腹,不甘的瞪著他。
  「葉真……葉真……我的……忽都台……王妃……」
  後腦勺忽然傳來了疼痛,意識終於漸漸消失,遙遠而飄渺的低語不斷傳進腦裡,而我,彷彿是受到了幻惑,口裡下意識喃喃重複著:
  葉真……我的,忽都台……王妃……

  大蒙皇妃(一)

  (一)
  我睜大了雙眼,瞪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微熟悉又陌生無比的男人,他正一臉笑意的看著我,狹長而深邃的眸子泛著仄仄光芒,竟是銀色的!一頭棗黑色長髮整齊的束在腰後,一隻銀色帶子緊緊固定在額頭中央,直至髮梢深處!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的揚起,一身華麗的白色逑毛長衫,更加襯托出他身材的英挺,一隻手微微托著堅毅的下巴——好悠閒的貴族氣質啊!
  可是——
  「你說我叫忽都台?葉真?你唯一的王妃?為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努力轉動著眼眸,無奈,除了隱隱的發漲,頭腦竟是一片的空白,我,究竟這是怎麼了?天,頭好痛,有誰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糟糕的是,我是誰?
  「你怎麼能把如此深愛你的我,都忘記了?不可原諒!」他瞇起雙眼,皺起眉頭,看起來有些不悅了。而我,除了漠然還是漠然,我,真的是這個人的王妃?
  「那你是?」我有些為難的開口。
  「唉,看來這次落水,真是傷的不輕,不過一定會好的!」他極其自然的將一隻手撫上我的肩膀,似想安慰,我,卻下意識躲開,他也無謂,繼續說,「葉真,你只要記住,我是最愛你的男人,就行了。」
  「哦!」還是覺得好陌生!
  「那……那我又是誰?呃,我的意思是,忽……都台……忽都台是誰?」為什麼越說越覺得這個名字陌生?連叫起來都不十分的順口。
  「說起忽都台,可是大名鼎鼎哦!整個草原何人不知的第一才女!孛兒台皇后的孫女呢,我蒙哥可是毫不容易才能娶到你做妃!」他忽然笑了,我卻覺得異常尷尬,草原第一才女?好怪異的感覺!
  一切看起來,都很自然,可是,為何心中卻覺得不安!
  「你要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給我來辦吧!」意識到我的不安,他忙止住笑容,深眸堅定的看著我,一動不動,彷彿被他感染,終於,我緩緩點頭。
  然,心中卻下意識悄悄問自己:真的該相信他嗎?相信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男人?就這樣,決定相信他了?
  夜晚——
  我獨自站立在庭院中央,深秋了,氣候格外涼了些,好在秋高氣爽,夜空的星星遙遠卻清晰的綻放著璀璨光芒,我坐在大紅色欄杆處,四周綠色的植物將我包圍其中,遠處假山重疊,碧水從小山頂一直劃落進不大的清潭,濺起波波水花。
  「對這裡,還有些微印象嗎?」他低沉的聲音忽然從我身後響起,我驀地一顫,隨即點頭,回答:「嗯!」
  「外面涼,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帶你去打獵!」說完,他牽起我的手,向庭院另一邊走去,雖然不自在,我卻沒再拒絕,跟著他的腳步,走進府內。
  哦!好純淨的寢間!
  白色的大床,白色的地毯,白色的太師椅,白色的窗稜,以及乳白色紗狀簾子……下意識,我脫了靴子,光腳踩上這片純白的世界。
  「喜歡麼?我特意為你準備的!」白色,會使人不自覺的放鬆心境,所以,我真的很喜歡,可是,看著他忽然脫掉身上的黑色披風,隨意的放在地上,接著緩緩走向床畔,坐下……我愣住了,呆呆的看著他。
  「過來,葉真。」他向我招手。
  「你……你……也要住下?」我脫口問道。
  「不然,你以為我要住哪?」他勾起嘴角,雙臂悠閒的抱在胸前,「我告訴過你,你是我唯一的王妃!你的疑惑,讓我很難過!」
  我皺眉,既然是他的王妃,他與我同宿,自然是常有的事,可是,腦中真的連一點點有關他的記憶都不復存在,我怎麼會徹底忘乾淨了我的夫君?我開始有點恨自己了。
  不再多語,我順從的走到床邊,經過他身畔,在另一邊,安靜躺下。
  「葉真……」
  「啊!」
  剎那,他手忽然靠過來的剎那,我猛地反應過了度的大叫一聲,自床上一彈而起,對上他驚訝的表情,倏地覺得尷尬。
  「我,只想替你蓋好薄毯!」他聳了聳肩,有些淡然的開口,「睡吧,這些天,你精神不太好,吃的也很少。」
  再次躺下,我幾乎將整個身體縮成一團,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許久,他終於歎了一口氣,起身,下床,重新披上長衫,披風,臨走,他補充道:「葉真,不要勉強,做你自己就好,我喜歡的是本性的葉真。」
  本性的葉真!
  我瞪著他背影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本性的葉真……又是怎樣的?
  (二)
  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心中隱隱的不安,隨著夜越深而越向全身蔓延著。直至東方微微發亮,我才迷迷糊糊的睡去,然,片刻之後,幾乎是剛進入夢鄉不久,忽然一陣低沉的男聲在我床畔響起,猛地將我震醒。
  「葉真,該起了,今日我帶你上山,打獵,過了秋季,獵物就不多見了。」
  我皺眉,有些惱怒的瞇眼瞪著眼前忽然擾人清夢的高大身影,口氣不悅中夾雜著含糊:「不去,我對打獵不敢興趣!」
  「葉真!」高大身影的主人聲音似乎更沉了,「你竟用這種語氣跟本王說話?」
  「噓,不要吵!」什麼本王!管他是誰!我頭真的很痛!好在,在我的命令之下,惱人的男聲終於停止,寢間,再次恢復先前的寧願,我滿足的笑了,繼續睡。
  然而,不消半刻之後——
  忽然一陣涼意襲來,直接逼近頸窩,冷颼颼的,隨之而來是淡淡的腥味,雖然很淡,於我,卻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動,分外嘔心起來,睡意頓失,雙眸倏地睜開,卻,驀然對上一雙巨寒無比的綠眸!
  震驚片刻——
  「啊——」
  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啊的一聲尖叫出來,只因,我的床頭畔,一隻巨大的青色花蟒正盤繞在我頭一側,此刻正昂起高傲的頭顱,囂張的向我吐著深紅色信子,冰冷的氣息源源吹進我的褻衣裡面,將我從頭徹底涼到腳,既而轉為發麻。
  我,一動不動的瞪著這只不速之客,就猶如它正一動不動的似乎饒有興致的對視著我,就這樣互相僵持著。
  「哈哈哈哈……葉真,這是我送你的禮物,怎麼樣,喜歡嗎?」
  一道愉悅而熟悉的男聲忽然插入床上的人蛇對峙,隨即,我斜眼瞥見不遠處雙手抱臂悠閒自得的皇子,心中怒火猛的上升,然,對著眼前這只巨大蟒蛇,只好暫且將這股怒火壓制,澆滅。
  「拿……拿……先拿開……好嗎?」我瑟瑟縮縮的開口,生怕它一個不高興,猛的向我張開它那血盆大口。
  「哈哈哈哈……葉真,這可不是你的性格,你以前可是很喜歡草原這些動物!」他終於靠進,一把將盤繞在我床畔的巨大蟒蛇抓起,極其寵愛的掛在自己的手臂上,而我,也終於鬆了口氣,對他的話,卻不可置否了。很喜歡草原這些動物?會嗎?真的是我?為何我越發覺得……自己,陌生了!
  「醒了?」他忽然問,語氣怪怪的,似有懲罰得逞的得意。我點頭,是被嚇醒了,現在全身都還在冒著冷汗。
  「既然醒了,就該起了,難得今日好興致,哈哈哈。」說完,他大笑著走出去,取而代之,兩名十七八歲的女孩走了進來。
  「奴婢們為王妃更衣。」
  「好!」我起身,自然的伸展開雙臂,任她們替我換上華服,梳妝打扮,這一切,似乎都是習慣了的。
  深秋了,山裡的樹枝,地上,已隱隱可見白色寒霜,我裹著貂皮披風,有些不自在的坐在他的懷裡,整個身體被他緊緊固定在馬上,感覺怪異異常。
  「葉真……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扭動……扭動……身體……」背後,他的聲音同樣的不對勁,無意間觸碰到他的雙手,隨後,立即,彈開,好燙,好燙的一雙手!越發讓氣氛覺得僵硬了。
  我無語,卻聽話的不再有任何扭動,靜靜的看著周圍山澗的樹木花草。
  「葉真,曾經,我,一直想這樣,就這樣帶著你,在山裡奔跑,打獵!」他忽然感歎了一句,我卻愣住,下意識反問:「難道我們不曾如此?不曾一同出來打獵?」我們是夫妻,不是麼?
  「呵呵……你性子比較烈,落水受傷前,你從不陪本王一同打獵遊玩。」
  「從來不陪……那……」我們感情難道不好嗎?問題尚未出口,我倏地打住,看他無限惆悵的表情,我忽然覺得內疚,以前的我,究竟是怎樣的?他告訴過我,他是最愛我的男人,那我呢,愛……他麼?為何我似乎真的沒有一絲絲的感覺!
  「能讓我下馬嗎?我胃,有些不舒服。」我忙換了話題。
  「也好,前面有獵物痕跡了……你們,照顧好王妃!」他下馬,輕輕將我抱下後,忽然大聲向身後緊緊跟隨的侍衛們命令道,隨即,隻身一身,立刻翻身上馬,向我露出一個無邪笑容後,猛地駕馬,向山中飛馳而去,轉眼消失不見。
  我靠向身後的大樹,與那幾位表情極為嚴肅的侍衛們面面相覷的對視幾眼後,乾脆坐下,閉起雙目,假寐起來。
  「葉真——」
  一會之後,只聽他忽然大喝一聲,聲音由遠至近,接著巨大的馬蹄聲一同出現,我嚇的立即睜開雙眼,就見:
  「嗖」的一聲,一隻鋒利無比的厲劍迅速在我眼前劃過,「咚」的一聲,在我頭頂固定!我愕然,震驚的已經是完全失了反應,今天,今天還將要有多少驚喜等待著我?
  「不錯,膽子大了少許!」
  他扼住奔跑的巨馬,立在我的跟前,讚賞的點著頭評價道。
  「你……故意的?」怒氣再次忍不住的往上升,尤其是對上他那雙戲慮的銀色深眸,感覺實在糟糕,好似被他作弄了。
  「是!」他倒老實的點頭。
  「難道你不怕萬一射中了我?」我訝然,嗓門不禁開始提高。
  「你對本王的騎射沒有信心?」他笑著反問,一臉的不以為意。我氣惱的皺起眉頭,猛地從樹下站起,恨恨的拔掉射在樹根上厲劍,一把扔在地上,什麼狗屁騎射!
  「哈哈哈……葉真,本王實在不喜歡你沉悶淡然的模樣,就是忍不住喜歡你惱怒的神情,有生氣!」
  所以就努力找事引發我的怒氣?眉頭,下意識皺的更深了,他,究竟又是怎樣一個男人?與他,曾經,我又是如何相處了……
  (三)
  「葉真,別愣在那兒,過來騎馬。」我還正生著氣呢,他忽然又笑著招呼我,看著面前一隻隻驃型巨馬,我不可置否的搖頭,他卻似乎不打算輕易放過我,繼續遊說道:「葉真,別讓本王失望,你向來很擅長騎術,你瞧,下面的草原多肥!」
  擅長?
  我懷疑!看著他一臉認真的神情,加上遠處忽然一望無際的草原,心裡也越發癢癢了,似乎真的極想嘗試一下在風中馳騁的感覺,可是——
  「不打獵了麼?」我可記得這次出來的目的主要是打獵來著。
  「哈哈哈哈……今日心情好,暫且放過那些傢伙們……扼台,備馬!」說著,他向遠處候立在一邊的侍衛們命令道,一會,就見一個身材高直,一身黑衣的男人恭敬的牽著馬走了出來,看向我時,雙眸忽然一凜,極其的嚴肅,我不禁愣了一愣,這樣的眼神,好似非常排斥的感覺呀!
  瞪著眼前這只漂亮的棗紅色駿馬,我有些為難的瞪著她,該怎麼跨上去?遠處,他正笑著坐在他黑色巨馬上,看似耐心的等待著我。
  「嘶——」
  該死的野馬!竟趁我發愣的空擋,忽然向我噴了一臉口水,我火大的一把抓住她的馬腦袋,上的韁繩,一隻腳猛地踩上她腹部的腳蹬,然,她卻好像是故意的,倏地走動了幾步,我一嚇,忽地趴上她的背,一動不動的,緊緊揪著她的栗色棕毛……
  「哈哈哈哈……」
  四周,忽然爆發出一陣哄笑聲,大聲嘲笑著我的尷尬。擅長……這就是他說的擅長?我掙扎著抬起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唉,碧也,不要再亂動。」他,終於無奈的下馬,走過來,輕輕拍了拍這個叫做碧也的馬頭,溫柔的開口,「今日你要乖點,王妃連最愛她的本王都已經忘的一乾二淨了,何況是你呢。」
  「過來。」他,忽然一把將我扶下,終於回到平地,頓感暢快了不少,誰知,雙腳尚未在平地上站穩,他一手再次一揮,下一刻,我已經是一動不動的坐立在馬背上。
  「腿夾緊馬腹,腳套在鐵蹬裡,不要鬆動,手抓緊馬鞍,大蒙兒女天生就不服輸!」將我固定在馬背上,他忽地一搖馬尾,這個叫碧也的傢伙立刻走動起來,幸而,速度不算快,忐忑不安的心,也終於漸漸平靜。
  他,隨即跟上。
  「咚——咚——咚——嘶——」
  馬兒緩緩馳騁在蒼茫草原上,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不一會,就看見遠遠的兩匹駿馬飛馳了過來,隱隱中還聽的見馬上人兒的笑鬧聲,我尋聲望去,原來是兩位年輕的草原姑娘,一身騎服,騎馬動作也嫻熟利落的很,經過我們身邊,「馭」的一聲,倏地放慢速度,與我們保持同速,我不明所以的看著她們。
  「原來是也速兒郡主和察必啊!」
  他,在我身後,忽然笑著開口,哦,原來是遇見了熟人。
  「也速兒見過蒙哥皇子。」其中一個紮著兩個辮子,一身紅裝的美麗女子向蒙哥稍稍點了點頭,語氣中卻有一絲絲的嬌羞。而另一個,一身青色長衫的姑娘卻忽然注意到前方的我,隨即猛地瞪大雙眼,似是不敢置信的看著我。
  因為她對我的注意,我不禁也開始認真打量起她來,她,大概十七八歲的模樣,長長的蛋型臉蛋,頭髮微卷,有些蓬鬆的束在一側,大而圓的眼眸,總覺得似曾相識。
  「葉真……」她終於喃喃開口。
  「你認識我?」我有些驚訝,原來她是認識我的。
  「察必,快見過忽都台王妃。」蒙哥忽然靠近我的身邊,仍然笑著開口,「葉真,你一定也忘了她了,是吧?察必曾是你的貼身好友啊!」
  「王妃……蒙哥……」叫察必的女孩忽然皺起了雙眉,目光卻若有所思的在我身上來回,看的我有些不自在。
  「忽都台——王妃——」
  隨即,另一道驚訝的聲音在察必之後突兀的插入,是先前那個紅裝女子!驚呼之後,她原本紅潤的臉色竟瞬間變的慘白,一雙目似是不敢置信的死死瞪著我。
  「對不起……我,我有些不記得以往的事了。」我下意識喃喃解釋,以為她們是因我忽然變的不認識她們,而有些震驚,而我,語氣中帶著絲絲抱歉。
  ……
  氣氛,忽然變的有些尷尬,三個女人,面面相覷,竟不知該如何開口,直到蒙哥終於出聲:「也速兒,記得替本王向你父王問好,察必,成婚前要多來看看葉真。」
  「皇子!」也速兒似乎欲言又止,雙目仍緊緊的跟隨著我動,蒼茫而呆滯,看的我倒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只好向她報以微笑。
  「葉真……」察必同樣的欲言又止,隨即,終於向我微微頷首,說道,「我會再來看你。」說完,腳一用力,駕著馬兒,忽地向前飛去,身後的也速兒有些猶豫的看了眼我身邊的蒙哥,隨即,加快速度,跟上。
  看著她們漸漸消失的背影,我忽然覺得有些怪異,說不出的。
  「先前我的性格,似乎很不討人喜歡,我常讓人厭惡嗎?」我喃喃問我身邊的人。
  「哈哈哈……你真是輕視本王了。」他狂笑起來,下意識伸手在我頭頂敲了一記,「本王會那麼沒品位嗎?只是,現在你變的很靜,大家,可能一時不能適應。」
  「變的很靜?難道我以前很愛鬧?」不會吧!我汗顏。
  「嗯!」他竟真的點頭,「也很任性固執!」他補充道,「又好賭!」
  「好賭!」我愣住,「賭什麼?」
  「什麼都賭,比如本王送你的玉珮,古玩,比如本王的家產,這些還不止,你還喜歡跟別家郡主們賭才氣,賭能力……」
  「真……的?」我有些不敢置信了,如果真的如他所說,我還會再有臉皮見別人?
  「不止這些!」他繼續擺著俊臉說道,「你還常常不把本王放在眼裡,虧本王如此在乎你,你卻一生點小氣,就不理會本王,偷偷跑出去大玩幾日,害的本王到處尋找,最過分的還有一次,跟本王吵了架,你就花錢找了很多強盜,趁夜圍攻本王。」
  「我……我……我,花錢……花錢……找人……圍攻……圍攻……你……」我瞪大了眼眸,已經開始覺得想找地洞了,我竟,竟找強盜,圍攻我的,夫君?
  「我……」
  「你不用內疚!」他打斷我的話,「本王都認了,還很樂意陪你玩這些小遊戲!誰讓本王第一次看見你,就念念不忘了。」
  「第一次看見我?」他第一次提到過往,我不禁有些好奇。
  「說到那次,也的確有意思,本王帶著部下趕路,你卻一路跟蹤,嘖,嘖,一個大姑娘,卻滿大街的跟在俊帥陌生男子身後跑!」他歎了口氣,意猶未盡的搖頭感歎。
  「我跟你在身後跑?跟蹤你?」
  我不確定的反問,這,真的是我?天哪!頓時,臉上彷彿被一團火掠過,有些發燙起來。
  他,再次肯定的點頭,「既然你對本王如此感興趣,所以本王乾脆求大汗,把你賜給了我。」
  為什麼會是這樣?不再說話,此刻,我忽然發現,連再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消失怠盡。
  (四)
  「葉真——」
  睡意朦朧中,忽然被人叫醒,我睜開雙眼,唉,又是他,一臉嬉笑的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悠哉的看著我。
  「過來,幫我更衣!」見我睜開雙眼,他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
  唉,我無奈的歎了口氣,每天這個時候,他總是這樣,饒有興致的來到我的寢間,將我吵醒。我翻了個身,將背對著他的方向,開口道:「有下人!」
  「身為本王唯一的王妃,這些事,當然該由你親歷親為。」他的聲音似乎又開始不悅了,然,我的脾氣這幾天也已被他磨的無所謂了,對於他的不悅,我只當沒發覺。
  「嘖……本王以前怎麼就沒發覺,你原來是這麼的嗜睡!」他忽然感歎。
  有嗎?好像吧!我似乎有些容易累,的確有些嗜睡。
  「今日我要去騎軍操練場,你可以出府走走。」說著,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床畔,伸手拍了拍我的額頭,繼續道,「深秋了,風沙大,多穿點。」
  「哦!」我胡亂的點頭,還不能太適應他突如其來的親密。
  王府外,集市——
  我一身大紅色紗衣,到哪恐怕都會立即成為眾人目光聚集的焦點!無奈,剛才喚來婢女們更衣,連拿了六七次杉裙,竟全是無一例外的大紅,突然發覺,這些天,身上穿的,除了褻衣,也都是紅呢!難道平若的我,歡喜大紅?
  好在,這紅,艷卻不俗,似乎倒能襯托我膚色的白皙。
  深秋,狂風時而迎面而來,頓時捲起一陣沙土,給喧鬧的集市掃過一層黃沙,我大紅色的長裙也隨即在風中肆意起舞,風沙,當然也阻擋不了集市人群的熱情,大聲吆喝的商販們不斷向路過的行人展示下自己的貨品,道路兩邊裝滿香料的馬車,不時散發出迷人香味,連烤肉的外地小販都不停的揚開爐火,吸引著玩鬧的孩童。
  我,喜歡這種熱鬧自由的味道。
  「是你!」
  迎面忽然一個臉上蒙著白紗的女子在我面前停下,驚訝的看著我,我笑著回視,禮貌的問:「你是?」感覺,好像有些熟悉的。
  她呆立片刻,緩緩摘下面紗,立刻,一張清麗的容顏出現在我的面前,哦,是她啊,前幾日見過的,好似叫也速兒郡主的女子。
  「也速兒見過……王妃!」
  她,身材比我略微高大,上次沒仔細打量,現在才發現,她竟有著一雙微藍的眼眸,在陽光的折射下,絕麗異常,鼻樑也比一般人秀挺了些,長長的頭髮半遮在紗下,很美,很美,連我不禁都被吸引了。
  「郡主……好漂亮!」稱讚的話脫口而出。
  她笑,笑的有些勉強,看我的眼神,始終有些不對,似是帶著探索,帶著尋思,又夾雜著不解。我疑惑的皺眉,忍不住問:「郡主覺得有什麼不對嗎?」
  她搖頭,一會之後,忽然又點頭,我不語,等待她的開口。
  「也速兒原本不該問,但是,一直猶豫著不問,也不是也速兒的性格。」她,終於開口,「葉真你真的是……蒙哥皇子的王妃?」
  我點頭,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你是從何時嫁於皇子的?」她有問。
  「這個……」我不知道,竟然忘了向皇子問這個問題,心中,似乎隱隱中相信了他的話,具體的問題,都不曾仔細問過。
  「記得皇子說過王妃不記得以往的事了,不過,也速兒實在覺得疑惑,大汗前幾個月才決定將也速兒賜婚給皇子,那時,皇子尚未有妻,他,也是默許了的,然,如今,卻突然多出了一個王妃……」
  「……」
  我愣住,因為她突兀的言語,來的太過迅速,以至於我,根本就來不及有所反應。然而,更令我震驚的卻是下一句:
  「忽都台……忽都台……王妃你可知道,整個大蒙,也速兒只聽說過一個叫忽都台的郡主,而她,早在幾年前,就已經病逝!」
  「病逝……」
  什麼!她在說什麼!病逝……我整個身體驀地搖晃了一下,雙腿忽然覺得發軟,手,也下意識輕微抖動起來……怎麼了?這都是怎麼了?我不敢相信的看著面前的絕色面容,嘴裡喃喃重複著:「怎麼了?怎麼了?忽都台……忽都台……我……我……」
  「你,還好嗎?」她倏地向我伸出手,試圖攙扶著我,我卻好似沒看到,轉身,就向遠處跑開,身後立即傳來一直跟隨著的婢女的聲音:
  「王妃——王妃——」
  「不要叫我,也不准再跟著我!」我憤怒的向身後的方向吼道,接著便慌亂的跑進人群,漫無目地的狂跑起來,為了什麼?我,也不知啊!
  起大風了!
  好多的沙!腦中一直持續的思考著,不曾注意腳下的路,醒悟過來,才發覺自己竟是在一片沙海之中了!這,是哪裡?
  狂沙漫舞,吹亂了我整個發,吹散了我肩上的紅紗,也吹了我一臉的黃沙,我脫下外杉,披在頭上,搖搖晃晃的在沙中行走,毫無方向,夕陽已下沉,天,漸漸暗沉,一望無際的金黃中,只有一抹小小的紅色,在不停的晃動。
  迷失的,好像不僅是方向,還有自己!忽都台……已病逝!整個大蒙,真的只有一個忽都台嗎?或許,我是另外一個?為什麼,我全都不記得了?全都不記得了呢!
  走不動了,我乾脆在沙中坐下,風,也終於漸漸停了,安靜了!
  「滋——滋——滋——」
  忽然,一陣細微的聲音傳進耳裡,我低頭,動作極其緩慢的低頭,一條蛇,很小的一條蛇,正在我的腳下,悄悄的游過來。
  「嗖!」
  趁我尚未反應過來,它忽然抬頭,張開它那油亮的血口,猛地向我的小腿啄了一口,計謀得逞,隨即,哧溜溜向別處游去。沒有疼痛,我木然的瞪大雙眼,瞪著它遊走的方向。
  半晌——
  淚,終於悄無聲息的落下,無謂了,一切都無謂了,管我是誰,管忽都台是誰,又有多大關係?注定,就這樣,我要離開了!
  (五)
  「殿下,你不能這樣!」
  「扼台,還不快讓開!」
  「皇子……」
  好吵啊!一直打擾到我的休息!我煩惱的微微張開眼,哦,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將我團團圍在中央!小腿處,隱隱有些麻意,以及陣陣涼意,我掙扎著抬起頭,咦,我為何會在他的懷裡?而他,又在做什麼?為何抱著我的小腿不放?
  「殿下,讓扼台來代替你吧!」惱人的聲音繼續傳來,聲音的主人試圖拉開他,然,卻被他一把揮開。
  「葉真,你要忍著點,很快就會沒事了。」他轉頭,對上我木然的眼,可是,他的嘴角卻有著絲絲血跡,隱隱犯出暗黑。
  他,好像叫蒙哥!我的意識始終迷糊,一切,都不太真切。
  「蒙哥!」我顫巍巍的伸出右手,撫上他模糊的臉頰,手中終於漸漸傳來了熱溫,而我,再次滿足的……睡了。
  再次醒來,已是兩天之後,身邊的婢女如是告訴我。
  記起在沙漠被蛇咬過,我迅速起身,掀開裙擺,哦,小腿已經被人用布包紮妥當,是他救了我吧!
  「王妃,也速兒郡主在外面。」身邊伺候著的婢女向我通報,我皺了皺眉,輕輕點頭,道:「叫郡主進來吧!」
  她,一如前天的美麗,只是臉色與我一樣,有些蒼白,見到我,她微微欠了欠身,說:「也速兒見過王妃,王妃,好些了麼?」
  我點頭,卻不答話。
  「也速兒是來道歉的。」本來以為她即將要告訴我或許足以令我再次震驚的言語,誰知她卻說了這麼一句,我訝然。
  「也速兒是嫉妒王妃!」她忽然閉起雙眼,默默說道,「也速兒喜歡皇子,一直就喜歡!如今,知道王妃忘記了以前的事,就故意說些過分的話來刺激王妃。」
  眉頭越來越向中央靠攏,我,不可理解的看著她。
  「也速兒不指望王妃能夠原諒,只希望王妃忘了這件事,否則,今後,也速兒恐怕真的無法再抬起頭來走路……也速兒,先行告辭了,王妃多保重。」
  說完,她猶豫的看了眼我,不等我回答,便匆匆走了出去。
  我起伏不定的心情只是因為她的一句「故意刺激」?我差點失掉了性命,也是徒然無意?只是因為她「也喜歡皇子」?
  就這樣……而已?
  我欲哭卻無理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個傻子!只因為對過去的失憶,內心的不安,別人的刺激,就輕易的否定了自己啊!
  「皇子……皇子呢?」想到那日毫不猶豫替我將蛇毒吸出的蒙哥,我連忙問身邊的婢女,我真該死,內心深處竟懷疑過他或許欺騙了我的。
  「回王妃,皇子去操練場練兵了。」
  哦!最近他似乎特別忙碌,經常要去騎軍操練場的!
  ……
  最美麗的情感總是藏在夢背後,別觸動它,一碰就凋落。花謝了後,連北風都會寂寞。心如潮起潮落,愁已鎖住眉頭。
  如果要我將你一生寫成一首詩,我不寫夢,只寫你的手。青春如酒,醉了把你手緊握。
  帶你看山看河,看我情上心頭。
  以為自己心已塵封,誰知窗外春意濃,依然被情愁惹得眼矇矓。
  守著你是我,不是風,深情已種,一生守候著不會異動!
  ……

  編外補充:大蒙家族

  編外:大蒙家族編外篇
  在中國北方很寒冷的地方,山野,草原,沙漠,樹林裡的人以打獵,捕撈和遊牧為生。他們分為許多不同部落,後來都稱為蒙古人。
  眾所周知,時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統領各族蒙古人,建立大蒙帝國。成吉思汗一生戎馬生活,東征西戰,到他死時,他所征服過的大帝國,從中心騎馬向四方奔跑,據說東南西北都要奔馳一年才到邊界。
  他把這個大帝國分給四個兒子。
  長子術赤的封地,在今日蘇聯的鹼海、頓河、伏爾加河一帶,稱為「欽察汗國」。因為那時候這些地方叫做欽察。術赤是長子,但不得繼承大位,封地又遠,所以怏怏不樂,後來就生病了。成吉思汗派他去征討裡海、黑海北方諸地,術赤沒有很快的出動,成吉思汗很不高興。後來成吉思汗征伐了西域回蒙古,沿途幾次叫術赤來相會。術赤生了病,不能來見。那時有個蒙古人從術赤的領地到來,成吉思汗問起術赤的病況。那人說大王子身體很好,行前還見到他帶了大隊人馬在打獵。成吉思汗大怒,便率兵去征討問罪,派窩闊台與察合台作先鋒。大軍剛要出發,術赤的死訊由快馬傳到。成吉思汗十分悲痛,問起死因,才知他生病已久,那次行獵的其實是術赤的部將。大汗要將傳假訊的人捉來治罪,那人卻已逃走了。術赤死時四十九歲,有十四個兒子。長子鄂爾達,次子拔都。鄂爾達自知才能不及弟弟,兄弟倆又友愛,所以將繼承父位的權利讓給了拔都。
  次子察合台的封地在新疆、阿富汗、蘇聯烏孜別克共和國一帶,稱為「察合台汗國」,地域也十分廣大。而察合台的長子叫莫圖根,成吉思汗在他的眾多孫子之中,最鍾愛莫圖根。在攻打花剌子模時,有一次圍城,莫圖根被敵人射死,成吉思汗很是悲痛,城破之後,把全城的百姓都殺光了,為孫兒報仇。
  三子叫窩闊台,其封地叫「窩闊台汗國」,其長子叫貴由,貴由這位皇子生性狡詐,陰險,對部下也是殘暴凶狠。
  拖雷是成吉思汗的小兒子,也最得他鍾愛。成吉思汗出征,經常叫拖雷陪在身邊,稱他是「伴當」。成吉思汗死後將大部分精兵猛將都交了給他,因此四個兒子中,拖雷這一系兵力最強,勢力最大。拖雷為人英明,很得人心。成吉思汗逝世時,察合台和窩闊台都領兵在外,只有拖雷在蒙古本部,所以軍國大事都由他決定,稱為「監國」。而我們故事裡的蒙哥皇子便是拖雷的皇長子了。
  本來,拖雷最為英明,最得人心,無疑,大汗之位也畢竟由他繼承,無奈,成吉思汗死後,拖雷一再拒絕,堅決擁護三哥窩闊台繼承大位。也因為拖雷的堅持,窩闊台才終於得到其他各汗國的擁戴,登上汗位。
  窩闊台繼位不久,於兔兒年,窩闊台大汗親征金國,攻破居庸關,佔領了許多城市,忽然得了病,說不出話。巫師卜佔之後,說道:「因為殺害金國百姓太多,所以山川神靈作祟侵害大汗,必須由親族中一個人代死,否則病不能好。」拖雷說:「我答應過父皇,一心輔助皇兄,我願意代皇兄死。巫師,你唸咒罷。」巫師就念了咒,給拖雷飲了神水。拖雷說:「請皇兄照料我的孤兒和妻子。」不久就死了。拖雷代死之後,窩闊台的病果然就好了。
  蒙古人對拖雷都十分欽佩。窩闊台更加感激,曾說他將來死後,要將大位傳給拖雷的長子蒙哥皇子。史書記載:蒙哥沉默寡言,不好侈靡和狂飲暴食,唯一的樂趣是打獵。他是一位頭腦冷靜,有理智的政治家,更是一名優秀的鐵戰士。
  本故事發生的大蒙時代背景,便在此時,拖雷去世已久,窩闊台也已年邁,正欲選出後繼之人,然木赤之子拔都,察合台長子莫圖根,自己的愛子貴由,以及最深得人心的拖雷長子蒙哥,都將蠢蠢欲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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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通知及更新

  前段時間,在公告裡發了更新有關的通知,告訴大家書即將出版,暫時不更新,不過很多朋友好似沒看到,一直在責怪芥藍不告訴大家為什麼暫時停載。
  現在芥藍正式告訴大家哦:《魅惑帝王愛》全文25萬字,定價24.00元,由悅讀紀-北京開維文化公司策劃推出,朝華出版社出版,8月5日上市,各地陸續就能在當地書店買到,10日前全國各地全面上市。全國各大新華書店、民營書店有售。為了便於大家購書,經悅讀紀同意,將各地經銷代理書店電話地址公佈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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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妃怨—《魅惑帝王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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