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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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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秘史 作者:(明)余邵魚 
第一回 蘇妲己驛堂被魅 雲中子進斬妖劍 
第二回 西伯人商得雷震 西伯陷囚羑里城 
第三回 紂王作酒池肉林 西伯脫囚歸歧周 
第四回 西伯建台鑿池沼 子牙避紂隱磻溪 
第五回 子牙代武吉掩災 西伯侯初聘姜尚 
第六回 西伯再訪姜子牙 子牙收服崇侯虎 
第七回 周武王議伐商辛 姜子牙檄降殷郊 
第八回 姜子牙收服洛陽 孟津河白魚入舟 
第九回 太公遺計收五將 紂王拜將征西歧 
第十回 太公興周滅商紂 武王分土封諸侯 
第十一回 周公秉政誅管蔡 成王感變啟金滕 
第十二回 周公定鼎於郟鄏 召公奭宣佈王化 
第十三回 南民不忍伐甘棠 楚子膠舟溺昭王 
第十四回 穆王西遊崑崙山 楚人大戰麒麟谷 
第十五回 周穆王趙城托孤 密康公因色亡國 
第十六回 嬴非子牧馬受封 十丈台李巫監謗 
第十七回 尹吉甫大征儼狁 姜皇后脫簪諫王 
第十八回 盧妃懷孕十八年 幽王舉火戲諸侯 
第十九回 鄭桓公驪山救駕 周平王棄鎬東遷 
第二十回 穎考叔捨羹悟主 州吁恃寵弒桓公 
第二十一回 衛石碏仗義殺子 陳穆公以婚救衛 
第二十二回 鄭莊公祖宮演武 周鄭於繻葛大戰 
第二十三回 鄭太子救齊辭偶 鄭祭仲殺婿逐君 
第二十四回 魯桓公入齊遭弒 齊襄公出狩遇怪 
第二十五回 齊召忽從主死節 管夷吾條陳伯策 
第二十六回 楚王僭號征鄖絞 楚屈瑕鄢水大敗 
第二十七回 息伯瑗請楚伐蔡 楚王仗威擄息媯 
第二十八回 斗伯比假道滅鄧 齊桓公北杏定伯 
第二十九回 宋桓公背盟逃歸 齊寧戚牧牛遇貴 
第三十回 寧戚舌動宋桓公 鄭厲公倚齊復位 
第三十一回 鄭厲公南郊救駕 衛懿公好鶴亡國 
第三十二回 管仲天柱峰滅戎 齊桓公德存邢衛 
第三十三回 管仲氣死鬥伯比 夷吾召陵服強楚 
第三十四回 魯婦秉義全社稷 齊桓義輔周太子 
第三十五回 桓公葵丘大會盟 桓公陽谷寄太子 
第三十六回 馮長公驗仲生死 晉獻公寵妾逐子 
第三十七回 晉荀息假途滅虢 秦穆公羊贖百里 
第三十八回 驪姬設計陷申生 十英輔重耳逃歸 
第三十九回 晉裡克謀弒二主 秦穆公救晉饑民 
第四十回 公孫支獨戰六將 韓原山秦擒晉公 
第四十一回 晉重耳周流列國 五公子爭雄亂齊 
第四十二回 宋襄公鹿上圖霸 宋楚軍泓水大戰 
第四十三回 晉子圉逃歸嗣位 趙衰狐偃奪重耳 
第四十四回 重耳寓秦受懷嬴 重耳夏國殺懷公 
第四十五回 介子推辭祿自焚 鬧洛陽晉兵救駕 
第四十六回 晉郤谷被薦操軍 晉郤谷火攻□河 
第四十七回 文公義報僖負羈 晉先軫一氣子玉 
第四十八回 晉先軫二氣子玉 晉楚城濮大會戰 
第四十九回 晉先軫三氣子玉 郤谷遺計斬之僑 
第五十回 晉文踐土大會盟 蹇叔遺船救孟明 
第五十一回 秦孟明崤山大敗 晉先軫狄陣困死 
第五十二回 孟明焚舟誓伐晉 秦穆公大霸西方 
第五十三回 秦穆公用人從葬 秦晉軍令狐大戰 
第五十四回 晉士會自秦逃歸 楚莊王納言定霸 
第五十五回 晉靈公怒遇趙盾 晉楚軍黃河大戰 
第五十六回 晉解揚出使不屈 養由基百步穿楊 
第五十七回 斗越椒謀反被誅 晉程嬰功成自刎 
第五十八回 晉郤克兜腸大戰 晉士丐青年進計 
第五十九回 楚共王鄢陵大敗 由基陷於萬伏弩 
第六十回 晉欒書爭功弒主 晉魏絳單騎和戎 
第六十一回 師曠辨樂知興亡 齊莊公姦淫召禍 
第六十二回 楚靈王大會諸侯 秦哀公設會圖伯 
第六十三回 玄象崗卞莊打虎 柳盜跖辱叱秋胡 
第六十四回 臨潼伍員爭明輔 子胥威震臨潼會 
第六十五回 晏平仲舌辯群楚 魯秋胡捐金戲妻 
第六十六回 楚靈王冒雪遊獵 申家底靈王自縊 
第六十七回 費無極讒隱平王 楚平王廢妻逐子 
第六十八回 平王信讒滅伍氏 米建奔鄭遭誅滅 
第六十九回 伍子胥投陳辭婚 子胥脫難過昭關 
第七十回 丘亮泛舟救子胥 浣紗女抱石投江 
第七十一回 子胥吹篪引王僚 姬光請專諸行刺 
第七十二回 三公子出兵伐楚 太湖亭專諸行刺 
第七十三回 囊瓦族滅費無忌 要離辱死焦休忻 
第七十四回 要離行詐刺慶忌 孫武吳宮操女兵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發兵伐楚 代楚國孫武會兵 
第七十六回 吳楚軍漢江大戰 吳王五戰拔荊州 
第七十七回 楚昭王奔鄖入隨 子胥鞭撻平王屍 
第七十八回 申包胃號哭求救 伍子胥和楚班師 
第七十九回 伍子胥酬恩報德 孔仲尼相魯服齊 
第八十回 吳越檇李大交鋒 孔仲尼周遊列國 
第八十一回 吳夫差分道伐越 勾踐敗棲會稽山 
第八十二回 越勾踐入吳待罪 三年受辱屈居吳 
第八十三回 吳王西子游八景 楚王禮聘孔仲尼 
第八十四回 孔仲尼遭厄陳蔡 賢子貢說吳救魯 
第八十五回 伍子胥抉目待齊 吳魯吳艾陵大戰 
第八十六回 孔子獲麟作《春秋》 晉三卿政亂同列 
第八十七回 勾踐三年滅吳國 范蠡扁舟歸五湖 
第八十八回 晉智伯求地謀反 灌晉陽智信決水 
第八十九回 豫讓漆身刺無恤 吳起殺妻為求將 
第九十回 周王初封韓趙魏 趙魏爭奪中山地 
第九十一回 吳起棄魏死於楚 齊威王正國朝周 
第九十二回 魏征龐涓下雲夢 公孫鞅徙木立信 
第九十三回 齊田忌大敗投趙 王敖破牌薦孫臏 
第九十四回 孫臏下山服袁達 龐涓謀刖地孫臏足 
第九十五回 孫臏被刖詐瘋魔 茶車竅孫臏歸齊 
第九十六回 龐涓巫魅陷孫臏 孫臏救韓擄魏申 
第九十七回 孫龐排陣賭劉魏 馬陵萬弩射龐涓 
第九十八回 醜女獻策為皇后 衛鞅擄魏建奇功 
第九十九回 商鞅四馬分屍死 蘇秦六國說合縱 
第一○○回 六龍會蘇秦掛印 張儀計秦說六國 
第一○一回 張儀說話俟事秦 孟嘗君養士出關 
第一○二回 子噲傳位於子之 孫臏隱跡埋姓名 
第一○三回 燕昭王伐齊報仇 齊泯王逃奔即墨 
第一○四回 藺相如完璧歸趙 齊田單火牛復齊 
第一○五回 范睢脫廁西入秦 不韋西遊說立嗣 
第一○六回 不韋計取朱姬女 朱氏生政於邯鄲 
第一○七回 秦王代周統天下 田單興兵復聊城 
第一○八回 莊襄王發兵征趙 平原君合縱干楚 
第一○九回 信陵君竊符救趙 秦蒙驁興兵伐魏 
第一一○回 趙王興兵取燕邑 春申君合縱伐秦 
第一一一回 朱後淫寵於嫪毒 秦王計併吞六國 
第一一二回 秦王復仇伐趙國 荊軻西行刺秦王 
第一一三回 秦王命蒙驁伐燕 魏王詐降劫秦寨 
第一一四回 李信以眾征楚國 王賁詐巡撫燕地      
 (明)余邵魚 著                
  第一回 蘇妲己驛堂被魅 雲中子進斬妖劍    
  話說紂王名受辛者,帝乙之幼子,湯王之二十八代孫也。都朝歌,國號商。帝乙有三子,長曰微子啟,次曰微仲衍,皆是庶出,三日受辛,乃正宮所生。帝乙嘗欲立微子啟為太子,群臣皆諫,宜立正宮之子。於是,立受辛為太子。及帝乙既崩,群臣奉受辛即位為紂王。紂王生性聰明,才力過人,手能格猛獸,身能跨駿馬,智足拒諫,言足飾非,常自以天下之人皆出己下。   
  當時天下小鎮諸侯有八百餘國,四方各設一大鎮,為諸侯之伯,每歲一貢,三年一朝。各方大鎮,率其小國入商,兩班文武,有王子比干、微子、微仲、箕子、膠鬲、梅伯、雷開、商容、蜚廉、惡來、費仲等,相與輔弼。即位七年,是歲癸丑,諸侯合當大朝。東伯侯姜桓楚,西伯侯姬昌,南伯侯鄂宗禹,北伯侯崇侯虎,各率本方小國,繼寶入朝。當時,紂王好聲色,不理國政,及諸侯來朝,紂令各貢美女五十名,選入後宮灑掃。北伯侯崇侯虎出班奏曰:「臣聞冀侯蘇護,有女儀容絕世,美貌無雙,可充掖庭歌舞。」紂王大悅,即詔蘇護歸國,送女入朝。蘇護出朝謂同僚曰:   
  「主上荒淫必致敗亡,吾女豈作宮廷之妾,而陷喪身之禍乎?」遂回冀州,絕貢不朝。不覺一年,各方俱進美女,獨蘇護之女不至,又絕一年之貢。蜚廉奏曰「蘇護故違王旨,不進宮女,又絕朝貢,王如不征,難以統馭列國。」紂王然之,遂令蜚廉,操練將卒,發駕親征。左司空箕子諫曰:「蘇護誠有大罪,不可不征,然調本方侯伯征之足矣,何必親勞聖駕。」紂王納其言,遂詔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兩鎮合兵,以征蘇護。   
  使者至岐州,姬昌接旨,管待王使,謂群下曰:「蘇護忤旨失貢,天子詔我合兵征之。兵者凶器,不可輕動,今欲遺書,令其入商待罪,誰願一往?」大夫散宜生出班願往,姬昌即遣宜生往冀州,一面又遣使止北伯崇侯虎之兵。散宜生直投冀州,蘇護延入府堂,分賓主而坐。護曰:「大夫辱臨敝邑,有何見諭?」宜生曰:   
  「賢侯累失朝貢,天子詔西伯,加兵征伐,西伯體好生之德,按甲未動,先命宜生督公入朝,公能從之,入商待罪,庶可保全首領。」蘇護曰:「主上失道,聞吾女頗有姿色,前歲入朝,挾吾進女後宮,此吾所以惡其失道,故絕進貢,今召西伯征吾,吾寧死於西伯台下,豈肯更入無道之朝?」宜生曰:「主上既慕令愛姿色,明公即送入宮,女受掖庭之寵,公為掖庭之貴,豈不美哉!何必拒王命以取大禍?」護沉思良久曰:「吾本誓不朝商,今承西伯明教,敢不奉從。願大夫覆命,來日即親送小女入商待罪。」散宜生大喜,相辭而別。   
  次日,蘇護收金帛,修謝表,香車輦,壯士二百名,親送愛女入商。其女名妲己,年方十七,姿色冠世,繡工音樂,無不賅備。   
  登車之日,父母兄弟,俱各痛哭,不忍分別,護即麾車馬出城。行不數日,至恩州館驛安歇。本驛首領告曰:「此驛幽僻,淫邪所聚之地,往來游宦被魅者多矣!賢侯不宜寢之於內。」蘇護叱曰:   
  「吾送后妃入朝,天子有詔在此,何魅之有?」即令妲己寢於正堂,數十婢妾,各持短劍,密衛榻之左右,燃燭焚香,親封其戶。   
  戶外又令壯士,持利器,互相替換,巡視不息。將至半夜,忽有一陣怪風,從戶隙而入中堂。侍妾有不臥者,見一九尾狐狸,走近臥榻,其妾揮劍斬之,忽燈燭俱滅,其妾先被魅死。狐狸盡吸妲己精血,驅其魂魄,托其軀殼,臥於帳中。   
  殆及天明,蘇護啟戶,問夜來動靜,見妲己依然如故,令壯士巡搜驛內前後,果見一妾被其魅死。蘇護大驚,遂不少留,即登車馬起程,不知妲己早被狐狸所魅。車馬行至朝歌,先進表章,待罪朝外。紂王覽罷表章,宣妲己入朝,見其儀容妖姣,花貌絕倫,不勝歡悅,曰:「此女足贖前罪,何必繼金帛!」遂赦蘇護,官復原職,又遣使繼金帛,賞分姬昌。崇侯虎聞知,怨姬昌專功受賞,遂有陷害姬昌之意。   
  紂王即日立妲己為貴妃,妲己謝恩侍宴。紂王熟視其貌,卓冠宮庭,令其歌,操百樂,無所不通。紂王大喜,因妲己如天仙下降,遂另建受仙宮,與妲己朝夕喧歌。令師涓作靡靡之樂,其音隱寓北鄙殺伐之意。每令師涓歌彈,妲己嬌舞,紂王即鼓掌大笑,曰:「觀卿等歌舞,真為世所罕有!」於是,紂王遂荒朝政,日與妲己宴游不息。   
  時,終南山有煉氣之士,號雲中子者,一日出遊,見冀州之分,妖氣上衝室壁,即令道童取照魔鏡引之,其妖乃千年老狐之狀,落在商都。雲中子歎曰:「吾不掃除此魔,則陷民喪國。」遂令道童砍山下枯柏木,削成劍,佩帶入朝歌。道童曰:「吾師欲除邪魔,用此枯木之劍如何?」雲中子曰:「千年老狐,非千年枯木,不能以觸其形神。」遂扮為遊方道士,直往朝歌,遍觀都內之氣,其妖出於宮掖。   
  次日,具表獻劍,紂王宣入,問其何來,雲中子曰:「小道方外煉氣之士,昨觀妖氣沖於室壁,及小道至京師,遍詢下落,此妖已入大王宮掖,特請除之!」紂王笑曰:「先生之言妄矣!朕深宮縝密,羽林虎賁,殺氣騰騰,縱有妖穢,從何而入?」道士曰:   
  「臣觀此妖非小,若不早除,後主覆亡家國!」紂王大驚曰:「先生何術可除?」道士曰:「臣進神劍一口,大王請懸宮中,百魅自然消滅。」紂王受劍,欲行賞賜,道士曰:「臣獻此劍,特為社稷生民而進,非圖富貴而來!」遂謝恩出朝。紂王即將木劍懸於後宮。   
  妲己實系老狐成精,假枉人形,聞紂王帶劍入宮,即昏臥於榻。紂王聞之,即入省視。妲己告曰:「小妾生長深閨,睹劍戟心驚目駭,恐懼成疾,萬乞除之。」王笑曰:「此遊方道士獻木劍,與朕驅邪,何必驚懼?」妲己曰:「大王玉堂金屋,有何祟魅?此方外邪術,蠱惑聖聰,乞王火速焚之,勿陷其迷。」紂王曰:「善!」即令焚劍於宮外。次日,太史杜元銑奏曰:「妖氣直貫紫微,乞搜宮禁邪魅。」紂王又以此說問於妲己,妲己曰:「妾幼頗習星歷,略達天文,妾觀數夜以來,紫微輝朗,並無妖氣,此太史與方士交結,誣言傾陷社稷,請先斬元銑,以禁妖言,再建高樓於宮中,凡百災祥,妾願逐一明奏。」紂王從之,令斬杜元銑之首,號令都城,再有妖言者,夷三族。   
  卻說雲中子未歸終南山,只在都城,見宮中妖氣未除,再欲入朝,及聞斬太史,號令都城。仰天歎曰:「不二十年,都城即為戰場矣!」遂書二十四字於西門外而去:   
  妖氛穢亂宮廷,聖德播揚西岐。 
  要知血浸朝歌,戊寅歲中甲子。   
  百姓爭視其句,莫知意味,恐紂聞知,即塗抹之。時,宮中建樓,高十餘丈,號摘星樓,朝夕與妲己游宴其上。紂王悅其舉止,已有廢皇后、立妲己為正宮之意。一日詔正宮皇后會宴於受仙宮。   
  皇后姓姜氏,東伯侯姜桓楚之女,性好雅重,不樂荒淫。見妲己諂媚得寵,本不欲往,然聞詔只得強赴。妲己親迎就宴。酒數巡後,紂王令師涓拊節而歌,妲己舉袖而舞,紂王左顧右盼,不勝歡悅。   
  獨姜後俯首不觀,紂王問曰:「師涓善歌,妲己善舞,誠若天樂當前,爾何不樂觀聽耶?」姜後對曰:「妾聞明王所重在賢人君子,未聞以淫樂邪色為尚者,若尚淫邪,必有宮闈之患!」紂王聞之,頗有怒色。姜後又曰:「太史累奏,灰貫紫微,其氣落在深宮,大王全然不省,反聽妲己邪色,信師涓淫樂,斬杜元銑,以塞忠諫之路,妾憂社稷傾亡之不暇,何暇觀此淫邪乎?」紂王默默不語。姜後辭歸本宮。   
  嬖臣費仲,知王有廢立之意,乘機奏曰:「姜後嫉忌,妄誹聖樂,大王豈可置而不問?」紂王曰:「吾欲廢後而立蘇氏久矣!正恐群臣諫諍,令其抗拒多端,吾必廢之!」次日姜後復具諫表,直上摘星樓,劾奏妲己為妖邪,師涓為讒佞。紂王覽罷,擲表於地,唾詈:「妒婦何敢妄謗吾否?」喝令左右斬之!姜後叱退武士,大詈:「無道昏君!寵嬖妾而斬正宮,焉能守社稷?」紂王大怒,左手攬衣,右手揪發,震其四股,仰投十丈樓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回 西伯人商得雷震 西伯陷囚羑里城    
  姜後墜於樓下,頭破腦裂,頃刻而殂。時,太子商郊,年方十三,聞母后被刑,直奔樓下,抱屍號哭。紂王撫慰曰:「爾母嫉忌忤旨,故自殞於樓下,不必痛哭,以傷情性。」太子告曰:「母后未聞失德,父王信讒而陷至死,今又不收葬其屍,何棄結髮而絕重倫耶!」紂王聞言余為動情,即收姜後之屍,以厚禮葬之。遂立蘇氏為正宮,太子慟母死於非罪,又見立妲己為正宮,晝夜號哭不止。   
  費仲奏曰:「姜後之父姜桓楚,為東方侯伯,鎮大兵雄,若聞大王殺皇后,立妲己,太子哀思,必興兵乘機謀反,不如詐稱國有大政,宣四侯伯入朝同議。桓楚若至,即擒斬首,以絕後患,有何不可?」紂王大悅,即時遣使,宣四方侯伯。   
  卻說西伯侯,姓姬名昌,乃太王之孫,王季之子。其父生得龍顏虎眉,身長一丈,有四乳,口角豐隆。承祖父遺政,布德行仁,專恤鰥寡孤獨,小邦諸侯,各傾心服德,兩班群臣有太顛、閡天、散宜生、辛甲、鬻子等,皆賢明君子,以輔相治道。及聞紂王失德,每欲入朝進諫而未及暇。忽聞王使至,問群下曰:「商王此詔,非宣議政,當有異論。吾嘗觀先天之數,吾有七年之厄。此行倘陷不測,爾等宣德布政,匡扶西土,不必遣人訪我。若待災滿,自當西回。」群臣曰:「主公既知此行不吉,辭而勿往何如?」西伯曰:「君命所召,焉敢故拒?」即日發駕出岐州,群臣餞送於城外,伯邑考擁住馬頭哭曰:「吾父不可前去!」西伯撫慰曰:「吾兒不必憂慮,爾兄弟和睦,共守國家,不日吾即西歸,斷勿以我為念!」邑考只得放行。   
  一日,行至燕山下,西伯止住從者,暫停筠亭,少刻當有大風雨至。從者告曰:「今乃日正中天,雲收四塞,風雨從何而來?」   
  西伯曰:「吾演先天之數,今日乙巳辰,若遇己卯時,不但有大風雨,抑且當有蓋世英雄從地而出!」從者詳問其故,西伯言猶未訖,雷霧四合,暴雨淋漓,平地水滿三尺。忽聽燕山西北一聲霹靂,火光散亂,林中有胎兒啼哭。西伯急令巡之,見古墓穴中,雷震棺木,有女屍破胎,墜一嬰兒,呱呱而泣。西伯謂從者曰:「此子非尋常之人,他日必為西方出力。」乃詢本處鄉村之人乳之。   
  行至數里,未得乳婦,忽前有道士將近車前,長揖曰:「侯伯何往?」西伯答曰:「吾承王詔入朝歌,先生何方人氏?」道士曰:「小道終南山煉氣之士,號雲中子。」西伯慌忙下車相見,便問何往,雲中子曰:「小道因觀天象,見妖氣落於商王宮內,吾進木劍,請掃除之,不料商王昏德,反斬太史,以禁方士,所以吾欲遍游天下,尋破魅之士。今觀將星落在燕山之西,故來此以詢所在。星辰霹靂,發於木方,此象從雷而出,今尋至此,卻又隱而不見。」西伯聞其有符嬰兒之事,即抱嬰,度與雲中子曰:「先生所尋將星者,莫非此子耶?」雲中子視其丰神骨節大異,問曰:「賢侯從何而得此子?」西伯以雷震之事相告。雲中子曰:「此子非俗,他日長大,必能蕩商家氛穢,但民間不能養育,小道願收入本山,恩養成人,教其演習兵機,以候扶真主,破妖魅,拯險溺之民。」西伯曰:「然則可呼何名?以為他年相會之記?」雲中子曰:「即以雷震呼之,有何不可?」西伯欣然曰:「先生命名最為合義。」遂相辭而別。   
  西伯行至數日,車馬遂入朝歌。時,姜桓楚、鄂宗禹、崇侯虎陸貫到京,四侯伯會次日入朝。時京城百姓,皆哀姜後死於非罪,惡妲己立為正宮,議論紛紛,傳於桓楚耳中。桓楚聞知姜後被投摘星樓而死,放聲大哭。次日,即具表入朝,數紂王斬正宮,寵妲己,嬖費仲,荒國政四事。紂王大怒曰:「朕欲除此老賊,尚未降詔,焉敢先謗吾過!」喝令斬之。   
  姬昌、鄂宗禹及滿朝文武皆諫:「桓楚為東方侯伯,縱使有罪,不可極刑,況所諫皆是,大王何可加以重罪?」紂王猶豫不決,妲己在簾內忙告紂王曰:「群臣皆桓楚之黨,大王若不醢桓楚之屍,何以示法?」紂即令醢桓楚為肉醬,貶其子薑文煥備守潼關,以楊越奇為東方侯,代守青州。又下令群臣,再諫者梟首示眾,群臣俱退。鄂宗禹會同姬昌、崇侯虎曰:「吾等世食國祿,今主上溺於酒色,妄廢皇后,而醢大臣,豈可懼死,甘於坐視?明日必合表極諫,共黜妲己,以理國政,雖加以斧鉞,亦所弗恤。」姬昌曰:「吾觀商德將衰,不出三十年後,有革命之象。公言雖是,只恐主上執迷不悟耳!」宗禹曰:「天命雖有常數,然為臣當盡其職,吾必冒死而諫!」   
  崇侯虎心本懼死,又恨西伯專功受賞。次日,崇侯虎先奏紂王曰:「大王昨醢姜桓楚,群臣皆服,獨鄂宗禹與姬昌互相誹謗,且姬昌妄稱能演先天之數,言國家不出三十年而喪。若不除此二侯,終為大王之患!」紂王大怒,正欲令武士監捉二侯,二侯早合表來諫,其表曰:   
  具諫表臣鄂宗禹、臣姬昌,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百拜上表。   
  臣聞聖人御極,行正道以防心;天子司民,握乾綱而宅志。所以唐堯不下階而治,虞舜惟垂拱而理。未聞有嬖寵姦淫,殄絕夫婦,斬醢大臣,妄斬太史而能平理天下者也。伏自大王御極以來,災星歷變於天下,妖氣屢出乎宮中,正大王憂國愛民之秋,防心宅志之日。是故皇后乃母儀天下,無瑕玷而加極刑;妲己穢污宮室,有妖媚而寵重位。刑不上大夫,則醢姜侯,而虧先王之典;官不曠太史,則梟元銑,以失司天之監。內聽師涓之樂,蠱惑聖聰;外信費仲之言,盲蔽電眼。且臣聞明王不自治,而聽治於民;不自德,而信德於天。今大王廢朝綱,變典法,上激天變,下興民怨,社稷危亡,在於旦夕。故臣等不避斧鉞之誅,直進逆耳之言,伏望繼明主之行,恢聖人之德,親君子而遠費仲,黜妲己以贈正官。廣納忠諫,痛革前非,如此則天變可消,民怨可弭,而社稷穩如泰山,國祚安如磐石。臣等不勝戰慄,奉表以聞。   
  紂王覽罷,裂碎表章,大詈:「匹夫焉敢妄進謗言!」令有司推出斬首,鄂宗禹大罵不止。群臣諫曰:「姬昌素有德政,以服諸侯。大王今宣入朝,一旦殺之,西土軍民,必然生變。萬乞寬然,以赦其死。」紂王令斬鄂宗禹,解還姬昌。紂謂昌曰:「本欲將汝同斬,姑念汝有德西民,暫赦歸國,毋得曠我朝貢!」姬昌再拜謝恩而退。   
  崇侯虎、費仲獨奏曰:「姬昌善理先天之數,能知未來之事,況其國大兵強,此來不殺而赦其西歸,何異縱虎歸山,放龍入海,後欲制之難矣!」王曰:「吾已赦之,焉可反覆?」崇侯虎曰:   
  「姬昌西歸,城中士夫必行餞送,臣請行餞,觀其有怨望之言,可乘此殺之,以絕後患!」紂王然之。   
  次日,西伯發駕西歸,滿朝士夫,果設餞於朝天橋,崇侯虎亦在其中。酒至數巡,西伯告眾士夫曰:「主上偏信妲己而殃社稷,不出二十年中,其身定作煨燼矣!」群臣聽皆失色,不敢出言,晏罷相辭而別。崇侯虎即以姬昌之言告紂王,紂王大怒,即令雷開,率數十刀斧手,追捉姬昌。   
  時,姬昌出城三十里,在馬上自思:「身有七年之厄,又何安樂而回?」正疑思間,馬後喊聲連天,一彪人馬追至。西伯視之,乃殿前都校尉雷開也,知其是來捉己,面上並無懼色,驅馬回入朝歌,與雷開見紂王。紂王大詈:「匹夫!吾赦汝回,焉得反謗吾喪於煨燼?」西伯頓首對曰:「非臣敢謗,此乃天數已定。」紂曰:   
  「汝數應絕於何地?」西伯曰:「臣之氣數過十二年後安休而死。」紂曰:「吾為萬乘之君,尚沒煨燼之下,汝卻安休而死,何其誣妄之甚!」喝令斬之。大司徒膠鬲奏曰:「大王以昌言為妄,可令其演察目前禍福,驗則赦之,不驗,斬亦未遲。」   
  紂即命姬昌占朝廷今日主何吉凶,姬昌即占一課曰:「以臣佔之,今日酉時,成湯宗廟,當有火災。」紂王弗信,囚昌於南牢,以驗吉凶。殆及黃昏,巡城兵馬果奏宗廟發火。紂王盡發衛士救之。風火相激,不能救止。須臾間,七廟皆成焦土。紂王默羨姬昌之神。次日欲放西歸,費仲又奏曰:「西伯精靈,終成大患,王既不殺,亦請囚之,待其臣子來贖,然後赦回,庶幾服其叛意。」紂王納其言。   
  次日,降詔囚昌於羑里城。膠鬲苦諫,紂皆不聽。西伯謝罪,入於羑里城中,仰天自歎曰:「七年之厄,誠有定數,吾敢怨君而私民乎?」遂杜門不出,取伏羲氏六十四卦,次序而演之,為卦下之辭,垂世立教。   
  卻說紂王自醢姜桓楚,斬鄂宗禹,又囚西伯侯,留崇侯虎在朝議政。滿朝文武,皆緘口不言,其所言者,有祟侯虎、費仲、蜚廣、雷開、惡來一班佞臣而已。故紂王略無忌憚,無所不為。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宋賢道原劉先生有詩云:   
  七載艱難羑里城,卦爻禍福辨分明。 
  玄機打透失天秘,萬古傳名號聖人。   
  唐人韓退之作文曰:   
  目窈窕兮其凝其重,神肅肅兮聽不聞聲,朝不日出兮,夜不見乎月與星,有知無知兮為死為生,嗚呼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回 紂王作酒池肉林 西伯脫囚歸歧周    
  紂王每欲建造高台,廣開苑囿,又恐群臣諫議,先修宗廟,復遣蜚廉、費仲,在都城南陽社,環三里之地築台。高千尺,上造玉門瓊室,盡飾金珠白璧;下建瓊林御庫,收貯貨物。又令在都城,建造鉅橋,大倉數千餘間。三年未能成就,紂王不悅。崇侯虎曰:   
  「以萬乘之君,造一台榭,何憂不就!臣請將外郡糧稅戶役,各增一倍,都城百姓,則稅役不增,但調其用工服役。如此財力具備,不上三年,台榭可成,庫藏亦滿。」紂王大喜,即出詔書,重斂勞民。   
  費仲、蜚廉將畿內之民,三丁抽一,單丁獨役。富者雖少壯則賣而不調,貧者雖老弱必驅而用之。替換督工,晝夜不息,民間不勝疲苦,勞死於台下者,縱橫枕藉。外不勝重斂者,賣妻鬻子,至於逃亡。及至七年,始得成功。費仲、蜚廉請紂王遊玩。紂王駕至台上,一見此台,高聳廣闊,畫飾琅玕,白玉皆格,翡翠珠璣,欣然歎曰:「非崇侯虎獻謀,費仲蜚廉效力,安得有此高台?」遂名其台為鹿台,封崇侯虎為大司徒,費仲、蜚廉為左右鎮殿大將軍,使其重斂民財,以充鹿台之庫;厚收粟麥,以實鉅橋之倉。日與妲己賞宴於上,自謂天下崇台美室,皆不能及。然不知乃焚燎天下之財,疲苦萬民之力,始能成就。怎生見得?後人曾有四六之詞一篇,以譏之云:   
  台高插漢,榭聳凌雲。九曲闌干,飾玉雕金光彩彩;千層樓閣,朝星映月影溶溶。輕卉奇花,香馥四時不卸;珍禽異獸,聲揚千里傳聞。游宴者,姿情歡樂;供力者,勞悴艱辛。塗壁脂泥,儘是萬民之膏血;華堂彩色,皆收百姓之精神。絲穎錦席,空盡織女機杼;絲竹絃歌,變作野夫啼哭。真個以天下奉一人,須始信獨夫公萬姓。   
  一日,紂王與妲己,宴於鹿台,調六宮妃嬪,赴於台下,令其自去裙褲,裸身歌舞,互相歡謔。紂與妲己望之,撫掌大笑。獨姜後宮中嬪御七十二人,揮涕掩淚,不肯裸體歌舞。妲己奏曰:「此姜後之官女,每怨大王殺其主母,欲謀作亂,以弒大王!妾始不信,今違王命,誠有此意!是當加以嚴刑,用懲將來!」王曰:   
  「何為嚴刑?」妲己曰:「依小妾之見,可在摘星樓前,挖地方數百步,深高五丈餘,令取百般蛇蠍蜂蠆之類,群聚穴中,將此宮女,投落坑穴,與百蟲嘬咬,號作蠆盆之刑,方可儆眾。」紂王大悅,即令費仲開成蠆盆,收聚百蟲,將此七十二名宮女,齊投坑中,悲哀號哭,不忍見聞。紂王大笑曰:「非皇后之計,則不能滅此叛妾!」   
  殷郊太子聞知,忙入鹿台,進諫曰:「法為有罪而設,今眾妾無謀逆之罪,而加以極慘之刑,此皆妲己誤惑聖聰,使天下談父王為無道。請斬妲己,以正朝綱!」妲己忙奏:「太子與眾妾同謀,故敢強詞,妄毀小妾。」紂王喝令,錘死殷郊!王子比干聞知,慌忙入諫曰:「太子,國之根本,父王何忍加刑?」紂王俯思半晌,令謫太子與姜文煥共守潼關。太子悲號,甘死不願遠出!比干又諫曰:「太子乃社稷之主,不可遠謫邊關。」紂王不從,比干挽殷郊出朝,撫諭之曰:「君父之命不可違,殿下暫出潼關,不日父王回意,吾當保奏還朝。」太子泣辭比干而出,忽一人叩住馬頭,諫不可往。眾視之,乃大夫梅伯也。太子曰:「吾知不可出國也,君命已下,不可有違!」梅伯曰:「殿下請回東宮,臣奏主上。倘有疏虞,臣甘代死!」殷郊不從,驅馬出城,直奔潼關,不在話下。   
  梅伯入見紂王曰:「皇后無失德而被刑,太子無罪過而被謫。主上若不追回太子,復立東宮,臣願甘代其死!」妲己又奏曰:   
  「梅伯皆太子之黨,故互相為救。」紂曰:「如何可絕此黨?」妲己曰:「群臣輕侮朝權,皆由刑法輕薄故也!依妾之見,可鑄銅柱,內煽焰火,外塗脂腋,令犯人梅伯裸體抱柱,則皮肉朽爛,肋骨粉碎,如此下方畏懼,朝無奸黨矣!」紂王曰:「善!」即立銅柱,塗腋煽火,將梅伯解衣抱柱,梅伯痛哭受刑。頃刻間肉焦骨碎化為飛灰。後人有詩云:   
  炮烙當庭標,火威乘勢燒。 
  開肢耒抱搏,一膽先摧裂。 
  須臾化骨肋,頃刻竭膏血。 
  吾知紂山河,隨此煙燼滅。   
  梅伯既死,眾皆心驚膽落。紂王大笑曰:「此刑極美!即命何名?」妲己曰:「可名為炮烙之刑。」又曰:「炮烙不可概用,可制銅鬥,亦加火其中,曰熨斗。罪不至死者,令以手持熨斗,則手足焦爛,方別輕重。」紂王然之。即立銅柱、銅斗各數十號,置於殿前,但有罪者,即加此刑。滿朝緘口畏懼。   
  妲己見群臣畏刑不諫,遂恣意所為,與紂旦夕歡宴不息。一日,宴於摘星樓,又令宮女裸衣歌舞,各相爭戲。妲己又奏曰:   
  「此戲不足以盡聖歡,可於台下開二坑穴。一則中間壘櫓為丘,四圍引酒為池;一則懸肉為林,令各嬪妃,裸衣戲於酒池,各相扑打,勝者隨浸死池中,敗者投於蠆盆內。」紂王即依其所行,宮人投死者,浮沉不計其數。紂與妲己撫掌大笑曰:「此樂尤稱吾意!」遂令費仲南距朝歌,北抵邯鄲,縱橫數千里內,五里建一離宮,十里建一別館,自與妲己同乘逍遙車,管絃歌韻,擁於前後,晝眠夕宴,號作長夜之飲。不拘官民,如有諫者,不投蠆盆,則抱銅柱,於是天下騷動,百姓逃亡,諸侯亦有叛者。   
  後人有詩八句云: 
  先王制律為民憂,商紂淫奢禍自求。炮烙刑標屍骨朽,蠆盆法立血膏流。離宮別館生民釁,舞榭歌亭動寇仇。可惜成湯錦繡業,年來斂手屬西周。   
  卻說西伯囚於羑里將近七年,群臣在岐周者商議贖還。大夫散宣生曰:「主公離岐下之時,曾言有七年之厄,令群臣子弟不得入朝探訪,候在七年災滿,方可贖還。」群臣皆以為然,獨伯邑考曰:「君父久困於外,臣子全無憐念之意,忍心害倫,大不可也!」遂攜數從者,直出岐州。時,姬發、姬旦向前阻曰:「父侯有命,不許吾等省問,待其災滿,方可迎還。」   
  伯邑考不從,直投朝歌,具贖罪之表,先見紂王。紂王宣入,伯邑考曰:「臣父違忤天顏,囚系七年,臣痛父困苦,願以身代。」紂謂妲己曰:「此忠孝之士,即應釋西伯之罪。」妲己曰:   
  「吾聞伯邑考善彈琴,妾欲聞其雅操,大王試令操一曲,然後放回。」紂王然之。即取琴與伯邑考,令操一曲。伯邑考辭曰:「臣聞父母有疾,不御琴瑟。今父囚七年,臣心痛如刀割,焉敢彈琴?」紂曰:「此皇后愛汝雅操,不必忤辭,試操一曲,即放爾父回國。」伯邑考只得受琴操之,以求赦父。然自思紂王無道,因在琴中寓音以諫之。其辭曰:   
  明君作兮,布德行仁;末聞忍心兮,重斂煩刑;炮烙熾兮,肋骨碎粉;蠆盆慘兮,肺腑外傾。萬民精血,以灌酒池;百姓膏脂,以懸肉林。機桿空兮,鹿台毋滿;犁鋤折兮,鉅橋粟盈。我願明王,去讒逐淫,振頓綱紀兮,而天下和平。   
  妲己聞其曲音,奏紂王曰:「伯邑考專刺時政,誹謗王非,若不除卻此子,必助西伯為亂。」伯邑考唾面大詈:「淫婦!賤婦!蠱惑我王,我死青名不朽,可惜成湯社稷,亡於汝手矣!」遂以琴擊妲己,妲己越席而避,紂王大怒,喝令斬之。妲己曰:「妾聞聖人不食其子,西伯素稱先知,可將伯邑考醢為肉醬,送與西伯,西伯不食,必是先知聖人,斬而勿放;倘其不知而食,則一常人而已,放其西歸,以免妄殺侯伯之議。」伯邑考詈不絕口,頃刻死於亂刀之下。後人有詩哀曰:   
  孤身出西岐,萬里探親災。未入羑里城,先登紂王台。辭琴孝志在,擊王怒心摧。可惜青年傑,化為異國灰。   
  紂王差使,繼肉醬入於羑里。   
  時,西伯囚系七年,杜門不出,鎮日演伏羲之卦。忽一日,有怪鳥嗚於庭前,西伯即演卦象,便知當損一子。顧謂從者曰:「數日以來,心驚肉顫,吾懼長公子入朝,告贖吾罪,必中妲己之計。」從者對答未終,忽報王使至。西伯迎接入堂,使者呈肉醬曰:「主上以侯伯無甚大過,拘於僻城數年,故賜奇味,不日將復詔侯伯西歸。」西伯接肉在手,心知是子之肉,然又知妲己試探之謀,乃對使者強啖其肉,望北謝恩,使者相辭而出。謂其從者曰:   
  「世謂西伯乃先知之聖,子肉尚不知而啖之,何足道哉!」從者回告西伯,西伯哭曰:「吾非不知是子之肉,若不勉強食之,則吾亦死矣!」悲號嘔吐,悶絕於地。左右慌忙救治,始安起,謂從者曰:「吾災將滿,商王聞吾食子肉,定有釋囚之意。爾等且宜收拾,以伺西歸。」又遣使入岐州,報知伯邑考之事。   
  使者直奔西岐,入見群臣,告知伯邑考之事,合朝哀哭。或議出兵攻紂,迎還西伯。散宜生曰:「長公子多因不守父訓,故得大禍。今主公厄數已滿,只宜具表贖還,不可興兵以生他變。」群臣曰:「謹遵公命!」宜生游選美女十個,良馬千乘,金寶各十車,遣閎天入商去贖文王。   
  閎夭領貢物,直投朝歌館驛安下。訪得朝中政柄皆在費仲之手,乃以良馬八匹,金寶一車,美人二名,先見費仲。費仲正入府中,閎天日:「吾主囚陷七年,國中政事盡廢,臣子日夜悲號,仰望西歸。今以小物敬獻,願司寇在主上面前,贊一美言,則西土君臣感德不淺。」費仲欣然受其金寶,曰:「大夫次日進上貢物,小官力當保奏。」閎夭相辭出府。次日,即上表貢。紂王覽罷,宣美人上殿,大悅曰:「欲贖姬昌,十美人足矣!何必更用他物?」遂遣使赦出姬昌。妲己諫為不可,費仲進曰:「姬昌雖有罪過,然已囚七年,西方百姓無主,若不釋歸,必然生變。」紂納費仲之言,赦出西伯。西伯即日受詔,出羑里城,入朝謝罪。紂王曰:「寡人念卿為西方民主,頗聞德政,今赦爾前罪,賜爾白旌黃鉞,得專征伐,快速西歸,以守爾職。」後史臣有詩一律紀西伯脫厄羑里云:   
  商德滋昏周德昌,脫囚羑里系興亡。神龍獨為祥雲起,靈鳳偏因瑞氣祥。他日飛熊頻入夢,此時文豹早亡商。戎衣不舉傳孫子,八百蒼姬作肇光。   
  明東屏居士詠史詩云: 
  盛德拘幽國步艱,天心無系獨夫殘。卦辭畢系閎夭入,鐵鉞雕弓一路還。   
  西伯車馬歸至岐州,群臣聞知,罄國出迎數百里外,滿城百姓,牽牛擔酒,鼓舞而迎,曰:「今日復見我之父母矣!」西伯入朝,先謁宗廟,再受朝賀。群臣諸子各相問安已畢,右班一人忿然奏曰:「臣觀商辛失政,殄絕人倫,吾主無罪,而受七年囚系,今者聖駕全歸,何不舉西歧之眾,打入朝歌,與民除害。」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回 西伯建台鑿池沼 子牙避紂隱磻溪    
  眾視之,乃將軍辛甲也。西伯大驚曰:「卿何妄發此言?商乃君也,孤乃臣也,君雖失道,臣子當盡其職,豈敢興兵犯上?卿等無得再言伐商。」群臣皆曰:「謹遵聖命!」於是,西伯廣佈仁政,厚恤下民,畫土為牢,刻木為吏,不動刑罰,而民自勸。百姓有男不能婚,有女不能嫁者,則出公錢嫁娶之。有老而無子,幼而無父者,皆給錢帛賑恤之。由是,西方百姓家給人足,鹹歌頌太平。又令辛甲,率兵二百,建高台於都城,以觀災祥。辛甲領命出朝,將要興工,百姓皆曰:「父母欲建一台,我等理應趨事,搬泥運木,服役無休。」西伯聞知,方遣上大夫太顛,以酒食親勞百姓,誡其暫停休息,不須急就。百姓聞詔,愈加用力,台遂不日而成。   
  辛甲請西伯觀台,西伯與數群臣發駕至台下,登臨完畢,西伯曰:「吾欲在此台下開鑿池沼,以備遊覽。但築成此台。百姓皆疲,何忍再役?」百姓在台下聞知此語,即便鑿為池沼,正鑿之下,忽見枯骨一付,百姓揮拋於沼外,西伯在台上望見,問:「是何人骸骨?」軍吏曰:「遠年枯骨,不知何方人氏?」西伯忙令埋之,百姓踴躍,拜於台下,曰:「吾王恩及枯骨,我等敢不奉役,即時效力!」不滿三日,沼囿畢成,吏收麋鹿、鴻雁、魚鱗、鳥獸置於沼,西伯大宴群臣於台下。又以金帛散賞百姓,百姓歡喜,而指台沼曰:「此君王之靈台靈池也!」   
  古人曾有詩云: 
  沼鑿深深囿僻開,經營不日萬民來。 
  要知商喪西周振,須察靈台與鹿台。   
  時有虞芮二國百姓,相爭界上之田,積年不決,虞侯秘與芮侯共質成於西伯。二侯一至岐州界上,見耕者讓畔,行者讓路,及至都城,百姓往來者,男則行左,女則行右,年至五十以上者,肩不負重,手不提挈。二侯訪問鄉民,鄉民曰:「此西伯之教化也!」   
  二侯安於公館。次日,將見西伯,侍立朝外。少頃,文武百官,擁擁而至,士讓大夫,大夫讓卿,相推相遜,序職而入。虞、芮二侯自相告曰:「我等不能率以教經,使民積年爭訟,誠乃小人!焉可輕履君子之庭?」即便各歸本國,以所爭之地讓為間田。天下聞知,鹹曰:「西伯教化,使人遷善而不自知,真聖人也!」相率而朝於岐者四十餘國,更有綵鳳鳴於岐山,以昭仁政之瑞。後史臣有詩云:   
  教化默融遠國民,風行草動總歸仁。 
  朝鳴綵鳳岐山下,靈瑞須昭大聖人。   
  當時西伯日行仁政,民爭歸順。紂王日行暴虐,民多背叛。   
  時,商都城東,有民姓姜名尚字子牙者,其先祖嘗為西嶽,佐禹治水有功,虞夏之際,封為呂姓姜氏,尚其苗裔也。子牙年過七十,家道寂寞,有經天緯地之才,排兵佈陣之術,但未遇時,甘守清貧,而不求仕。及紂王恣行強暴,殘虐生民,浩歎曰:「吾聞君子不處亂世!今商王絕人倫,焉可再居此地?」乃挈家屬,徙居東海之濱,釣魚為生。   
  其妻馬氏,見其老而不遇,終朝求去,曰:「子今七十以上,竟無顯達,吾請與子訣別!」子牙曰:「吾年八十,位至封侯,爾且暫守目下之貧,富貴之樂,終有在也!」馬氏快快不悅。一日,出釣海濱,馬氏饋餉,子牙迎而受之,恭敬如賓。子牙乃按竿垂釣,坐石磯而啖飯。馬氏私視籃藟,並無片鱗,及收釣視之,其鉤直而不曲。馬氏怒而言曰:「絲不設餌,釣不曲鉤,其魚從何而得?子將窮困至死,又何望封侯乎?」子牙笑曰:「吾絲不設餌,釣不曲鉤,不釣魚鱉,獨釣王侯,此非婦人之見所能知也。」馬氏曰:「雖釣王侯,亦必曲釣而得,焉有直鉤而能取者乎?」子牙又曰:「吾寧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爾暫歸家,再過數年,不遇聖王而取富貴,誓不立於天地間!」馬氏不對而歸。   
  子牙終日垂釣,忽見民有扶老負幼,擔囊挈餉,紛紛西行,接踵不息。子牙怪而問之,行者曰:「商王無道虐民,我等欲投西岐,以作太平百姓!」子牙曰:「西岐如何太平?」行者曰:「西伯侯發政施仁,鰥寡孤獨,各得其所,四方樂業,草木枯春,所以吾等欲避商而西投也!」子牙聞而歎曰:「西伯既善養老,吾盍西歸矣?」遂收綸竿,挈妻子奔岐州。   
  行至潼關,關下約有二千餘人,老幼男女,悲號不得進關。子牙問其故,眾民曰:「關主以我等為逃亡之民,故拒不肯放關。」   
  子牙問:「關主是誰?」眾民曰:「正主太子殷郊,副主乃國舅姜文煥也!」子牙乃推開眾人,直扣關門,軍吏放入,求見關主。關主問曰:「汝何方人氏?」子牙曰:「小人乃商都之民姜尚也!」   
  殷郊曰:「求見何為?」尚曰:「吾聞良禽擇木而棲,良民擇世而處。方今商王失德,苦虐生民,民不堪命,故投西伯,以求樂此終年。」殷郊大怒,喝令開關,押此一起逃民,入商請罪。姜尚言曰:「太子請息雷怒,乞容其訴。常雲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   
  今商王重斂民財,民間父母凍餓,妻子不能相保,故欲棄暴歸仁,以求自活,太子以我等為逃役之民差矣!自今商王寵妲己、嬖費仲,姜皇后無罪見殺,東侯伯因諫被醢,太子遭廢,國舅被謫,此乃三綱殄絕,倫理背違,公等名呼君父,實皆仇敵,何自不察,更助無道,而殺陷害之民耶?」   
  太子默思不語,姜文煥被子牙說動。一邊放聲痛哭,大罵:   
  「昏君,實我殺父之仇,何可更為守關。」即令開關,放此流民過去。又說太子曰:「殿下有君父之義,不可棄職,吾願西投,求兵伐商!」殷郊曰:「我母因妲己而死,梅伯為我而亡,我亦同母舅西投借兵,除此賤婢,以消世恨!」子牙止之曰:「二公皆商家臣子,豈可背叛,不如暫守潼關,待有兵東伐,會兵助陣,生擒妲己,以雪前仇可也!」殷郊嘉納其言,遂放子牙下關而去。   
  卻說子牙,行不數日,將至岐州,見二士峨冠博帶,狀貌非常,端坐息於道旁樹下。子牙進前長揖曰:「二公何方人氏?」其土曰:「吾乃孤竹國伯夷、叔齊也!」子牙忙拜於道曰:「公子何以至此?」伯夷曰:「吾之弟兄,因讓國而出,欲投於商,商王失政,故處北海之濱,亡世三丘,今聞西伯發政施仁,尤善養老,所以徒步而來,欲為西方太平義士。」子牙歎曰:「得天下者得其民,吾知商德衰矣!」遂相辭而出,夷、齊竟隱岐山之西,不在話下。   
  且說子牙,入於岐州,遍游都內山川,無一可棲之所。一日,游於城外,見一樵夫,問曰:「吾乃遠方細民,漁釣為生,今聞西伯仁政,故挈妻孥西投,路僻人生,不知何處可以垂釣?敢煩指引。」樵者曰:「此去西南九十里,有地名曰磻溪。源從渭河而出,此處溪徑深遠,林木森列,兼有石室清幽,波濤洶湧。子牙歎曰:「不因漁父引,豈得到此處。」遂謝樵者,安居石室。欲知子牙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回 子牙代武吉掩災 西伯侯初聘姜尚    
  卻說磻溪上有大石,子牙終日立於石上,垂竿而釣。不覺三年,鬚眉皓白,並無賢士往來,獨有樵牧之夫,相為鄰友。然子牙甘守淡苦,以仁義之風,化諸樵牧。磻溪前後,村中民戶,皆服其化。獨其妻姜馬氏,不樂貧困。一日,又詰子牙曰:「子言年至八十,位至封侯,今者東遷西徙,寂寞如故,富貴不來,年光屢換,如之奈何?」子牙慰曰:「吾觀西北,有祥雲瑞氣,三年之後,必有明王至此,汝宜暫守清寒,富貴屈指可得矣!」馬氏悻悻不樂。   
  一日,出釣磻溪,見一樵者,扣歌而至,近前視之,乃故人武吉也。子牙曰:「子何至此?」吉曰:「吾乘閒訪親於前村,因來謁子。」尚即收釣,延入石室,煮魚酌酒,以敘故舊。酒至數巡,子牙熟視吉之相貌,大驚曰:「子何神彩俱散?」吉曰:「主何凶兆?」尚曰:「黑氣障天庭,非傷他人則為他人所傷!」武吉泣曰:「吾死不足惜!但有老母無養,子有何術為我圖之?」尚慰曰:「死生禍福皆繫於數,固非人力所能遷改,然子倘有事變,即來磻溪,吾當與子謀之。」武吉辭歸,怏快不樂,其母追問因由,武吉恐唬母氏,竟托他故。   
  一日採樵賣於城中,門吏攔索錢物,武吉曰:「西伯之政,關隘城市,但察往來奸細,無有索錢物之理?」門吏大怒,即欲毆吉,吉拔樵斧便打,措手不及,門吏竟死於樵斧之下。巡城兵馬綁武吉來見西伯。西伯閱其供招,歎曰:「此吾教化未孚,以致門吏欺壓下民,本當赦爾歸家,爭奈人命為重,亦不治爾死罪,但囚系三年,以贖死罪。衛士押武吉入於土牢,只見門無鎖錮,不設官司,唯有木刻吏人而已。武吉在中,莫敢逃去,此西伯仁政之所致也。武吉因家有老母,無人奉養,每為淚下,獄士以武吉之事,奏於西伯。西伯曰:「吾以仁孝治民,豈可因人之子,而絕其母乎?」遂放武吉,歸家顧母,然後赴獄,且誡告曰:「旬日不至,必發兵捉到,決致死罪不赦!」   
  武吉叩謝歸家。時母聞吉被囚,憂懼號哭,見吉歸家,且驚且喜,曰:「吾兒焉得逃回?」武吉將西伯德政以告,母曰:「上既如此,不可違刑,汝宜速赴囚系。」武吉曰:「吾往磻溪,主見姜尚,求一保身之策,然後赴獄。」武吉即日來見姜尚,具實以告,尚曰:「吾曾言死生吉凶,非人力能保。然吾有小術,蒙子厚愛,不可不施。」即在石室,布一掩星局,縛一草人,置於局中,燃燈一盞於腳下,尚即披頭跣足,密演神機,口含清水,噴滅其燈,左手望西北一指,牽起黑雲,掩卻武吉之形,投草人於渭水。乃告吉曰:「汝暫隱於家,七日不出,西伯再不拘子矣!」武吉告辭歸家,七日不出,待過旬餘,西伯疑吉不至,群臣曰:「此乃頑民,重違犯罪,可令衛士捕獲斬之,以禁凶頑。」西伯曰:「吾演先天之數,武吉投河而死,其像已沒,何必再捉?」   
  君臣正議之間,有高都一萬三千流民,來投西伯,訴其苦楚。   
  閎夭奏曰:「主公廣行仁政,四海皆是赤子,今聞南堯山之下,其地廣闊肥饒,人煙稀少,可遷一起湯民於堯山,因其家口派與田地,使其耕種就食,庶可為民父母。」西伯嘉納其言,即准施行。   
  閎夭又曰:「商王失德,皆崇侯虎所致,吾主宜發精兵,攻打崇邑,與民除害,有何不可?」西伯然之,遂令閎夭、辛甲、太顛各領精兵五千,分道而進,自督大兵五萬繼後至。即日,便出岐州,行不數日,三道之兵,會於石樓山,紮下營寨,打戰書於崇。時崇侯虎在朝,其子崇應彪於國,得西伯戰書,即調部將孫鍾、姜皓各引五千精兵出拒西伯,與西軍相持,累月不克,西伯急下令曰:   
  「此吾德政未孚,所以不能攻破,豈可強張兵勢,以陷良民。」即日發調各寨班師,諸將皆曰:「祟城破在目下,主公因何班師,以廢前功?」西伯曰:「縱使吾得祟城,亦不忍見生民被害,理合退修德政,待其改過來降可也!」諸將不肯解圍,西伯下令有不退者斬首示眾,三軍只得振旅西還。   
  西伯既歸岐州,是夜西伯夢有一熊,自東南飛入殿陛,頃刻侍立坐側,群臣各個拜伏。忽然驚覺,乃是一夢。次日,以夢訪問群臣,群臣皆莫能辨。獨散宜生曰:「熊本良獸,又生飛翊,其賢可知,侍立坐側,百官拜伏,此必為群臣之表,相君左右者也!自東南飛入殿陛,賢人出東南,主公宜獵本方,以求賢者。」西伯曰:   
  「夢寢之事,何必深信!」散宜生曰:「昔商高宗,夢天神賜其良弼,乃畫賢人之相,遣使遍求天下,果得傅說於版築之間。高宗命說為相,君臣既合,政事修舉,能中興商室。主公豈可輕夢寐而棄大賢哉?」西伯曰:「善!」乃卜之,因而喜曰:「今日出獵,所獲非龍非彪非熊非虎,其所得者乃伯王之輔。」   
  於是,命五百衛士,引九龍車與數文武,即日出獵東南,駕至洛谷溪邊,有三五漁者,或釣或網,休息於磐石之上,彈竿擊石,相與賡歌。其歌曰:   
  憶昔成湯掃桀時,十一征兮自葛始。 
  堂堂正大應天人,義旗一舉全無敵。 
  經今六百有餘年,祝綱恩波將竭息。 
  懸肉為林酒作池,鹿台積血高千尺。 
  內荒於色外荒禽,嘈嘈四海沸呻吟。 
  我曹本是滄浪客,洗耳不聞亡國音。 
  日逐洪波歌浩浩,夜觀星斗垂孤釣。 
  孤釣不如天地寬,白頭俯仰天地老。   
  忽見一族車馬,循岸而至,漁家挈竿而起。辛甲聞其歌聲超俗,因問其人。漁者曰:「我等海濱釣夫,將軍自何來?」辛甲曰:「西伯侯出獵,爾等何不迴避?」眾漁者棄竿拋網,投拜西伯駕下曰:「俗民不識父母,萬乞赦罪!」西伯問曰:「爾等既是釣夫,何歌韻超俗?」漁者頓首曰:「非俗民能歌此韻,前去渭水之西,有白髮釣翁,自言遺世之士,隱遁磻溪數年,常作此歌,以教臣等也。」西伯顧謂群臣曰:「賢者固在是矣!」群臣曰:「主公何知?」西伯曰:「古雲裡有君子,而鄙俗化。今渭水漁家,皆有清高氣味,非有賢者所在而何?」車馬遂往磻溪而進。   
  行至數里,又有一起耕牧之夫,荷鋤橫笛,互相歌來。其歌曰:   
  鳳非乏兮麟非無,但嗟世治有隆污。 
  龍興雲出虎生風,世人慢惜蓁賢路。 
  君不見耕莘野夫,心樂堯舜與犁鋤。 
  又不見昔傅巖子,蕭蕭蓑笠甘寒楚。 
  當年不入高宗夢,霖雨終身藏版築。 
  古來賢達辱而榮,豈特吾人不遇春。 
  且橫牧笛歌清晝,慢叱犛牛耜白雲。 
  王侯富貴斜暉下,仰天一笑皆春風。   
  西伯在車上聞之,撫膺歎賞,謂從者曰:「其中必有賢士,急宜訪問。」辛甲復將一起耕牧之夫,擁至駕下,西伯慌忙下車曰:   
  「賢明君子,願與相見,俗眼不能深辨。」一起細民驚而處曰:   
  「臣等乃耕牧野人,非賢明之士!」西伯曰:「又何歌韻清絕,皆有賢明氣象?」細民曰:「非臣等有此清歌,前去渭水溪邊,有一漁翁歌此,以教臣等也!」西伯曰:「其人安在?」細民曰:「其翁絲不設餌,釣不曲鉤,自言不釣魚鱉,只釣王侯,終日垂竿磻溪岸口,大王欲訪高賢,直至上流可見!」西伯欣然登車,又行數里許,將近磻溪,不見釣叟,乃停驂浩歎,徘徊不已。少頃,碧巖背後,走出一樵夫扣柯而下山曰:   
  春水悠悠春草奇,金魚未遇隱磻溪。 
  世人不識高賢志,看作溪旁老釣磯。   
  西伯視之,乃昔日逃囚武吉也。左右擁至駕前,西伯責曰:   
  「吾以爾為投河而死,焉敢罔上逃刑?」武吉頓首曰:「非臣敢罔上逃刑,此間有一漁翁,善理陰陽,頗知兵略,與臣結漁樵之交,代臣掩災,故臣得至今日,望乞赦罪!」西伯驚曰:「其人安在?」武吉曰:「現隱磻溪石室,小臣昨來訪謁,因宿一宵,大王欲見,小臣願引駕。」西伯大喜!遂赦吉罪,令其引至磻溪。   
  卻說姜尚,三日以前,仰望西北,一道祥雲,漸逼隅西,因知有賢王至,特按釣竿於綠楊岸口,遂隱而不出。及武吉引西伯駕至,不見子牙,直到石室,果見林木蒼蒼,清幽淡雅,石泉交接,雲樹相映。須臾,有一小童出迎,西伯與數群臣同步入草廳。問小童曰:「主翁安在?」小童曰:「今早有數雲樵之士,相邀入山採藥,要三日後方返。」西伯歎曰:「訪賢不遇,何孤之不幸也!」乃書二十八字於琴案。   
  宰割山河布遠猷,大賢抱負可充謀。 
  語賢不見垂竿老,天下人愁幾日休。   
  書罷,散宜生曰:「昔湯聘伊尹,幣聘三至而後起,欲見賢者非至誠不可。主公暫退,與文武各沐浴齋誡三日再來,方得遇此高賢。」西伯曰:「善!」遂出草廳,登車而行,至綠楊岸口,見其釣竿,徘徊不進,又取筆書四句,令人送於石室。   
  求賢遠出到溪頭,不見賢人只見鉤。 
  一竹青線垂綠柳,滿江紅日水空流。   
  使者領帖回投石室,西伯車馬回岐州,戒令滿朝文武,各要齋戒沐浴三日再至磻溪。辛甲獨進曰:「主公以千乘之尊,權轄西伯總鎮,名望著於天下,今欲見一釣叟,發數壯士,即能捕到,不如遺書一封,彼即引領赴闕,何必齋戒沐浴,敬之如神明,尊之如父母乎!」西伯笑曰:「卿何言也?古人入君子之鄉,在車必式,敬賢之禮,豈敢怠忽?」於是,辛甲亦退而戒三日,以備調遣。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回 西伯再訪姜子牙 子牙收服崇侯虎    
  紂王十五年,歲次辛酉,秋九月,西伯再訪子牙。乃撤去戈矛劍戟,獨帶兩班文武,將出岐州,散宜生奏曰:「宜封武吉為引駕將軍以彰求賢之意。」西伯然之,遂宜武吉,拜為引駕將軍,令其先投渭水。武吉謝恩而出,大駕徐徐而進。前子牙疑西伯因獵而至,非有求賢誠心,故隱而不出。及見西伯遺下之帖,信其心誠志篤,自思三日之後,必然再至,乃復出釣磻溪。果見一簇車馬,從北而至。子牙端坐釣磯,按竿不動。西伯駕至溪岸,令武吉先探在否,武吉見子牙獨釣溪邊,回告西伯。   
  西伯下車,與群臣徒步行至釣邊。見其人童顏鶴髮發,貌偉非常。即欲遙瞻下拜,子牙垂竿不顧,乃擊石而歌曰:   
  西風起兮白雲飛,歲已暮兮將焉為?   
  西伯端恭立於石側,待其歌畢,走至跟前,君臣一齊降拜,子牙見其恪恭之誠,慌忙投竿而扶。西伯曰:「孤乃西方侯伯姬昌是也!當今商王失政,天下萬民,陷於水火。孤不度德,欲拯民庶,怎奈智窮仁薄,不足以副民望。今聞先生道德高重,敢屈歸朝,實為天下之幸!」子牙對曰:「臣乃海濱細民,素無深謀遠略,然承侯伯賜問,不敢不盡其愚。當今海內之地三分,侯伯已有其二,其為侯伯獻策者,皆曰可舉東征之兵,而取商家天下。依臣看來,商未可伐者有三。」西伯曰:「願聞明教!」子牙曰:「商王失德,殄絕人倫,人神共怒,四海共知。侯伯乃祖乃父皆北面為商家之臣,不可行以下弒上之兵,此以理論一不可也!臣嘗上考天文,下驗人事,商家天命未改,成湯恩澤未竭,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一班賢臣,相與輔弼,兵甲百萬,武臣千餘,此以勢論二不可也!侯伯只宜盡守臣節,增修德政,撫字商民,若夫商穢不悛,民陷既極,一舉弔民伐罪之師,以振應天順人之舉,此時民心離叛,則商都不攻而破矣!」   
  西伯曰:「善!謹奉教。願乞先生名姓?」子牙曰:「姜尚字子牙,號飛熊,因避紂亂,徙居東海之濱,及聞侯伯善養老,復遷於此。」西伯大喜,顧謂群臣曰:「飛熊入夢,信不誣矣!昔吾先祖太公嘗雲,數十年後,當有聖人適此,以興吾國,然則吾之太公久望子矣!」遂拜子牙為太公望,因勸登車而歸。子牙苦辭,西伯不從,並收其家屬,載於後車而歸。時,子牙年已八十二矣。唐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岸草青青渭水流,子牙曾此獨垂鉤。 
  當年未入飛熊夢,幾向斜陽歎白頭。   
  明東屏先生詠史詩云: 
  清渭蕭蕭白髮翁,波光明月漾微風。 
  得璜妝斂絲綸晚,曾未思君到熱中。   
  又史臣詠一律云: 
  渭水溪頭一釣竿,鬢霜皎皎兩冒皤。 
  胸藏星斗沖天焰,氣吐虹霓掃日寒。 
  養老來歸西伯下,避危超出紂王關。 
  自從夢入飛熊後,造起周綱卻不難。   
  後子牙果能成周,唐梁肅先生有一律云:   
  一顧成周力有餘,白雲閒釣五溪魚。 
  中原莫道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   
  世傳子牙釣於磻溪邊之石,有腳跡尚在,宋賢東坡蘇先生,曾題其石云:   
  問道磻溪石,猶存渭水頭。 
  蒼蒼雖有跡,大釣本無鉤。   
  又有一律獨題磻溪云: 
  夜入磻溪如入峽,照人炬火落驚猿。 
  山頭孤月耿猶在,石上寒波曉更喧。   
  唐人梁肅先生有磻溪銘云: 
  至人無心,與道出處。 
  處則土木,出則雷雨。 
  惟殷道絕,粵有尚父。 
  爰宅於幽,盤桓草莽。 
  天地開闢,陰陽運行。 
  明極而昏,昏極而明。 
  遇主水濱,謨泰八紘。 
  牧野恆恆,一麾而平。 
  維彼日月,得天而光。 
  維彼聖賢,得時而彰。 
  獨夫昏迷,我乃豹藏。 
  文武作周,我乃鷹揚。 
  大道無休,運行有常。 
  運周變通,至虛而恍。 
  竹銘磻溪。古今茫茫。   
  西伯引子牙歸朝,群臣進賀,西伯大悅。拜子牙為鎮國大軍師,總領內政。子牙辭曰:「臣獻治國三策,王能受納,則臣敢任此職,不納臣不敢受也!」西伯曰:「願聞其教!」子牙曰:「治國之要,一敬天,二愛民,三親賢。」西伯曰:「然則為天下為何?」對曰:「王得之國富民,伯者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無道之國富倉廩,是謂上溢而下漏,為國大要,不可不知。」西伯曰:   
  「善!」子牙曰:「宿善不祥,宜行仁政之實。」西伯即日發倉廩之粟,以賑鰥寡孤獨,大排筵席以宴群臣。即以大政,日與子牙評議。行得一年之間,西方大治。時,崇侯虎倚紂王寵愛之勢,不敬父兄,苦虐百姓,百姓投告於西伯。西伯曰:「崇可伐矣!」遂調辛甲為先鋒,親自出征。」子牙請曰:「臣自出磻溪,未建尺寸之功,願領精兵伐崇回報。」西伯大悅,即許子牙運籌,自督大兵出城。   
  時,子牙行不數日,復屯石樓山下。子牙下令,誡諸將無得妄進,掛榜文於崇城外,示崇侯虎之罪曰:   
  崇侯虎蠱惑商王,陷害百姓,蔑侮父兄,不敬長上,決獄不平,百姓方盡,不得衣食,此所謂為臣不忠,為子不孝,不可為民父母。今西伯侯親率大兵五萬,前來與民除害,曾誡三軍,入城之日,毋得殺人,毋壞房屋,毋伐樹木,毋傷六畜,有犯一件,斬首不赦。爾等崇民,急早出降,免遭塗炭,榜文至示,軍民知悉。   
  百姓見榜,自相告曰:「吾之父母也!」相率投降。崇侯虎聞知大怒,急令姜皓、崇應彪截住四門,出城者亂斬,城中百姓,悲號鼎沸,爭攻軍吏,突門而出。姜皓、祟應彪不能禁止,反被百姓所傷。入見崇侯虎,崇侯虎慌忙披掛,率將士殺出西門,列開陣勢,以候廝殺。祟侯虎大罵:「姬昌逆賊,我等皆為商家諸侯,何得興兵犯界!」辛甲聞知,更不答話,拍馬直取崇侯虎。崇侯虎亦輪刀相迎,兩人戰至二十餘合,子牙令太顛姬旦出馬夾攻,崇侯虎措手不及,被辛甲活捉而歸。祟應彪見父被捉,拍馬殺出。辛甲架滿弓弦,望應彪直射一矢,應彪落馬,太顛捆縛而歸。   
  大兵掩殺一陣。子牙忙令收兵,遂請西伯駕入崇城。左右請斬崇氏父子,滅其社稷。子牙曰:「不可!崇侯虎作亂,此來正欲除暴救民,安可覆其社稷?」西伯然之,令斬崇侯虎頭,懸於城下,釋崇應彪之縛,立其為後,召集崇之群臣,安撫百姓,即令大軍班師。崇應彪叩頭謝罪,率百官送出西伯,離崇城而去。此子牙初出磻溪第一功也。後人有詩一絕云:   
  渭水溪頭一釣翁,謨謀西伯扇仁風。 
  止憑片榜收崇邑,能顯先生第一功。   
  大駕車馬即日西還,歸至岐山,議功論賞,大宴群臣。過數月,西伯有疾,宣太公望托孤,又謂世子發曰:「商雖無道,吾家世稱臣,當守其職,事太公宿父,睦愛兄弟,恤憫百姓,吾死無憾。」又曰:「見善勿怠,時至勿疑,知非勿處,此三者道之所起也!」世子發再拜受命。是夕,西伯遂崩,年九十七歲,後謚為周文王。時,商紂王二十年也。   
  彼美文王德,巍然甲眾侯。 
  際遇昏君時,小心翼翼求。 
  商都三道諫,羑里七年囚。 
  卦發先天秘,易傳後世周。 
  飛熊勞入夢,丹鳳出鳴州。 
  仁風光後稷,德業繼公劉。 
  終守人臣節,不逞伐商謀。 
  萬古岐山下,猶傳西伯侯。   
  又史臣評曰: 
  文王生無道之世,大修仁政,天下三分而有其二,以服事殷。   
  孔子曰:「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詩云:「惟此之王,小心翼翼。」此之謂也。程子又曰:「文王德似堯舜是也。」   
  太公望率群臣立姬發嗣西伯之位,武王葬父既畢,尊太公望為師尚父,其餘文武百官,各加一級,君臣同心協力,繼志述事,盡遵文王之政,四方諸侯等皆來朝貢。   
  當時,紂王不理朝政,與妲己日夜遊賞,妲已乃狐狸之怪托身,每讒紂王殺無罪之人,彼則夜吸其膏血,其貌愈妍。一日,宴於摘星樓上,時當隆冬,遙見河邊有數人將渡,二三老者揭衣涉河中,有後生者逡巡不敢下岸涉河。紂王謂妲己曰:「河水雖寒,老人尚敢過,幼者猶自怯冷,此何為也?」妲己對曰:「妾聞人生一身,得父精母血,方得成胎。父壯母盛故生子,氣脈充足,髓滿其脛,雖至年老,耐寒傲冷。苟父老母衰則生子,氣脈衰微,髓不滿脛,略至中年,必先怯冷怕寒。」紂曰:「豈其然乎?」妲己曰:   
  「大王不信,即將此一起渡河者,斷脛視之,便知分曉。」紂王然之,即令蜚廉活捉五人至於樓下,一人一斧斷去兩脛,果然老者髓滿,少者骨空。紂王撫掌大笑曰:「卿真神人也!」妲己曰:「妾不但能辨老幼陰陽,雖婦腹內陰陽,妾亦能知!」紂曰:「何以知之?」妲己曰:「此亦不外父母之精血而已。夫陰陽交媾之時,男精先至,女血後臨,是為陰包陽,故其胎為男;若女血先至,父精後臨,是為陽包陰,故其胎為女。是以知之!」   
  紂王不信,妲己曰:「大王不信妾言,可搜城中孕婦與大王驗之!」紂即令費仲捉得數十孕婦於樓下。妲己一一指曰,某婦生男,某婦生女,紂令剖婦視之,果皆應驗,紂王大喜。自是恣意妄為,無所忌憚。妲己白日伴紂游賞,夜則露出本相,吸此剖斬之血,以益花貌。一日,紂宴群臣於瓊林苑,忽見一狐,隱於牡丹之下。紂王急令蜚廉射之,蜚廉曰:「但放金籠雕,足可逐之。」紂即令放雕,狐被抓破面,遁入沉香架後不見,令武土掘而搜之,見一大土穴,堆積骨骸,狐則不見矣。紂亦不究是事,群臣宴罷各退。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回 周武王議伐商辛 姜子牙檄降殷郊    
  卻說紂王,入宮見妲己兩腮俱破,以花葉貼之,乃問其故,妲己笑曰:「適早被白鶯兒抓破耳!」紂亦信之,然不知其在牡丹下為雕鳥所搏也。自是,妲己之形,夜夜出入宮庭,宦官嬪御,多有看見。城中謠嚷,司空商容聞知,乃一日向紂王一本,單說雲中子與杜元銑除妖之事,疑或可信。今城中百姓,皆知王宮有妖,大王不省,反斬無辜之脛,剖孕婦之胎,以耗國家元氣,用召災變,臣實痛為杜稷懼,紂王默思不語。妲己忙奏曰:「自有摘星樓以來,妾觀天象,並無災異,萬乘之主,殺數小民,豈為累德,此群臣妄陳異議!」紂即怒曰:「吾斬元銑,有禁在前,汝等又何忤旨!本當殺汝老匹夫,姑念為先朝之臣,何不速退!」商容遂即脫下官誥,謝罪出為庶人,百官無一敢保。   
  妲己專寵。紂王惟言是聽,順之者生,逆之者死。百姓入周者紛紛不息。武王升殿,聞知紂暴滋甚,問群臣曰:「先君羑里之囚,吾兄醢屍之慘,此仇未嘗少置,然先君之命不敢違忽。今聞紂王剖胎斬脛,民陷既極,欲舉弔民之師,伐商辛,公等之議若何?」太公望奏曰:「臣雖對先君曾言不可行以下弒上之兵,然商德滋昏,生民陷極,若舉兵東伐,乃代天救民,何所不可?況先君臨崩曾言,時至勿疑,看如今商命當革,民心西歸,正其時也!東征之舉,不可遲疑。」   
  武王大悅,即令子牙,聚集諸軍,操練講武,以待東征。子牙並不謝恩,散宜生曰:「古者明王命將出師,必須築壇拜將,親為捧轂推輪,如此將得其用,所向皆捷。臣等請仿古制,拜將行師,名正言順。」武王曰「我令姬奭、辛桓率壯士五百,築將壇於城南五丈,按五行之數,歷三層備三才之儀。」台成,武王駕龍車與群臣來至南郊,戒令百官,各循規矩,勿得喧嘩。武王端拱立於台下,散宜生執笏進曰:「主公先登,禱於天地,然後拜將。」武王歷階而上,拜罷天地。散宜生又請師尚父登壇,子牙摳衣而上,立於北面,武王請升將座,子牙三辭然後就位。武王親捧金印,降拜曰:「商辛無道,四海愁怨,今發兵順天應人,弔民伐罪,爭奈智微略短,莫知兵道,萬乞尚父為發謀之!」子牙接卻金印,曰:   
  「天命靡常,惟德是歸,惟德愛民敬事,其運籌料敵,尚之職也。」於是,子牙降座,請武王升南面位,行君臣禮拜謝恩。群臣在台下者,各相告曰:「今日得見先王拜將之制也!」武王下台,命駕而歸。散宜生曰:「拜將雖行,捧轂之禮未盡,望主公宜盡誠心,勿慕虛名。」於是,武王請子牙坐中軍之車,雙膝跪下,為捧車之轂,推車之輪。命辛甲為引車駕先行,自與群臣在後,揚揚歸朝。滿城百姓,無不稱羨。   
  武王升殿,封子牙為東征大軍師,兼督內外諸軍事,賜公牌一百,寶劍一口,自大夫以下,斬砍自由,子牙謝恩。武王曰:「克商之兵,尚父當用幾桓?」子牙對曰:「東征之兵,只和三萬六千五百人,破商必矣!」武王曰:「商雖無道,其兵不下百萬,戰將尚滿千員,今尚父以三萬六千五百之兵,何能克商?」子牙對曰:   
  「臣聞用兵之道不在多寡,而在仁智。今商辛無道,殘虐下民,雖有雄兵百萬,諒亦必不盡力。主公以堂堂義兵,名正言順,以一當百,勇氣十倍。況臣用三萬六千五百之人者,法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之數,自有克商之術。」武王曰:「善!」即詔子牙,次日操軍練卒,以備東出。   
  次日,子牙升帳,召集辛甲、尹逸、祁宏、太顛、閎夭一班武將,戒令各率本部,屯於教場,操演韜略,定先鋒,然後調遣。諸將得令,各率本部,至教場中,分散屯立。第一隊,殿前軍騎將軍,姓尹名逸字存道。青袍錫甲,方天畫戟,領兵七千三百,各服青衣,執青旗,屯於東方。第二隊,引車左將軍,姓辛名甲字繼先。紅袍銅鎧,耿日鋼刀,領兵七千三百,各服紅衣,執紅旗,屯於南方。第三隊,耀威大將軍,姓祁名宏字子開。白袍銀鎧,丈八蛇矛,領兵七千三百,各服白衣,執白旗,屯於西方。第四隊,鎮西大將軍,姓閎名夭字英美。皂袍鐵甲,九節神鞭,領兵七千三百,各服皂衣,執皂旗,屯於北方。第五隊,鎮國大將軍,姓太名顛字守正,金甲黃袍,開山鐵斧,領兵七千三百,各服黃衣,執黃旗,屯於中央。子牙綸巾羽扇,升坐中軍,諸將參見已畢。子牙令軍吏竊通諸將,挨次而出,各逞其勇。子牙又逐名訓飭了一番。令其各按部位,勿得亂軼。   
  次日,上策請武王發駕親征。武王即留二弟姬旦、姬夷、群臣等守國。即日大兵出城,旗旌掩日,刀戟橫空,詐稱五十萬,殺奔朝歌。行至三日,忽有一陣怪風,從子牙馬前飛塵卷幕而起。子牙喜曰:「今日當有破商大將,從西而至。」眾皆不信,行近潼關,西北角上有一將,年約十五六歲,身長九尺,腰闊一圍,肩抱大斧,高叫:「西兵且住!等我來見軍師。」辛甲俱以為奸細,射住陣腳,問是何人?其將曰:「吾乃西伯侯所生之子雷震也!」辛甲莫知其故,引見子牙,子牙亦不知其故,奏知武王。武王曰:「吾聞昔者,先君入商之時,因避雨於燕山,忽然雷破棺中女胎,得一男子,因名雷震。莫非此子嗎?」召而問之,果是雷震。武王曰:   
  「汝在何處,今日至此?」雷震曰:「臣自蒙先君恩救,當時有雲中子收臣,養於終南山,一十五年,終日教臣演習武藝。前日吾師因觀天象,言商命當改,諒主公必然起兵東伐,故命臣下山助陣。   
  臣願乞一先鋒印掛,力破無道!」   
  武王顧子牙曰:「此乃先君所收,亦吾弟也。可改為先鋒印乎?」子牙曰:「軍冊已定,不可輕改,但立為保駕大將軍,建功若多,然後改職。」武王然之。遂封雷震為保駕大將軍。兵進屯於關下,先鋒辛甲回稟:「潼關不開,何計進兵?」子牙曰:「關主與吾曾有舊約,兵至東伐,彼要相助。汝且按甲勿動,待我修書,詔其來降,如不納降,然後進兵。」辛甲乃退。   
  當時子牙即修書遣使,上關來見殷郊。殷郊與姜文煥,朝夕操兵講武,專侯合同東伐。有哨馬來報:「西伯兵至,未知真實,所以未敢放關!」及得子牙之書,拆而讀之曰:   
  尚自違殿下,直到岐州,感西伯恩遇,位絕群僚。今聞商德滋昏,生民陷溺,惟我主候,上敬天時,下恤民苦,築壇拜尚為軍師,大發精兵,前欲東伐。前承合兵助陣之言,敬有此告。倘殿下憤雪重仇,深憂民溺,望乞到關會議,共舉征旗,只此直明,引領而待。   
  殷郊覽罷大驚曰:「姜尚一貴如此耶?」即日同姜文煥收拾本關軍冊糧簿,直請子牙。子牙延入中軍,各敘款曲,即引見武王。   
  武王受其軍冊,即封殷郊為東征大將軍,姜文煥為各營都巡檢。大兵遂過潼關,直抵黃河。守將胡雷聞知,急引弓弩,列於河內,以拒西兵。子牙自督先鋒進兵。辛甲請計,子牙責曰:「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乃前部之事,何反來問我?」辛甲曰:「船支已備,但不能擋抵其箭。」子牙密書數行字與辛甲,領計而歸本寨。即令南宮適領五百船支,密渡上流。日引數百船支,擺列河下。將至酉末,令各船燃起火炬,鳴金吶喊,詐若犯岸之勢。胡雷急令萬弩齊射,西舡漸漸撐進岸上,箭如雨點,然隔河而箭矢落空。將至二更,哨馬來報:「南宮適部兵,已渡上流!」胡雷大驚,抽兵來救上流。辛甲揮進諸舡,一齊投上東岸。南宮適引兵殺至,胡雷拍馬迎敵,戰不數合,欲從僻路走入城中。辛甲追及,大喊一聲,拖翻下馬。武王大駕亦到黃河,辛甲解胡雷來見子牙,子牙斬卻胡雷。   
  令辛甲速進兵攻澠池城。   
  澠池城主秦敬,聞知大驚,堅閉不出,修書洛陽,問徐蓋求救。西兵攻打不息,城池將陷,秦敬大恐,心中無計。時,澠池城東有軒轅廟,傾頹冷淡,廟中有木刻千里眼順風耳,二小鬼乃托化為人,前見秦敬曰:「吾乃城東小民,頗能武藝,今西兵攻城,聞主公欲降,小民願出力解圍。」敬曰:「汝姓甚名誰?」二人脫口虛報曰:「小民姓高名明,弟名覺,至親兄弟。」與他盔甲兵器演武,慣習如飛,秦敬大悅,即令掛左右牙將之牌,俟破敵勝回之後,再奏商王加封官爵。二人領兵出城之日,南宮適力不能支,屢為所敗,遂堅守不出。子牙令殷郊、雷震,各引本部伏於澠池城下,候辛甲戰敗,高明兄弟追趕,爾殺入城中,二將領計而去。   
  次日,辛甲披掛盔甲,抖擻精神,引兵挑戰。高明兄弟果然殺出,南宮適、辛甲與之交戰十合,復又抵敵不住,撥馬逃回,高明兄弟並不來趕。雷震、殷郊回告子牙,子牙正驚疑間,忽報:「高明使者遞書到!」子牙召入其卒,手持一牌,書兩行曰:「姜尚不必深思苦索,汝之淺謀皆在吾之胸臆,若不解圍速退,五萬兵馬片甲不歸。」子牙讀之,叱退小卒,大異曰:「此莫非魅耶?」是夜觀澠池縣內,妖氣甚盛,即取照魔鏡引之,二將果然露出本相。子牙笑曰:「原來是此二畜生!」諸將請問曰:「是何怪也?」子牙曰:「此乃千里眼順風耳塑於神廟以察百邪者是也!」諸將曰:   
  「然則何計可破?」子牙曰:「吾若設計,彼必聽見,不能得致。」乃召殷郊、雷震二將,密囑其計而出。   
  次日,子牙親出陣前,大叫:「高明兄弟,何不出馬打話?」   
  高明日:「釣魚野夫見識,焉能出吾之手?」子牙曰:「你武藝頗高,吾今排下一陣,你敢來打陣乎?」高明日:「你且排下,與吾觀看!」子牙即將本寨士卒分為九隊,開八門,內設日月二宮,星辰垣位。又令南宮適、姬叔度、祁宏、尹逸各引四十九名壯士,分為四隊,排列紫微之四方,以按二十八宿。又令雷震著青袍,執銅錘;殷郊著紅袍,帶火箭,立於天門左右,以按雷電二神。又令太顛、武吉、閎夭、辛甲、姜文煥共引二千四百旗鼓,旋進陣內,以按五行二十四氣。高明看見,謂高覺曰:「此老賊排下天陣,又以旗鼓雜處,以壅吾之聞見。」高覺曰:「然則,當從何門打入?」   
  高明日:「直從天門打入!」   
  次日,子牙大叫:「高明識吾陣乎?」高明出馬曰:「此乃天陣,焉有不識?」子牙曰:「敢打陣乎?」兄弟笑曰:「破此陣易如反掌,焉有不敢!」遂引高覺,拍馬殺入天門。子牙將太白之旗一麾,諸將金鼓亂鳴,旌旗雜舞,九宮混亂,八門改變。高明兄弟欲尋武王之座,陣中昏黑,左衝右突,不能得出。欲舒千里之眼,則旗幟掩映,不能得見。欲開順風之耳,金鼓亂振,又不能聞。自辰至午,困於陣中。子牙指麾諸將,殷郊連放數枝火箭。高明兄弟將露本相,雷震輪起銅錘,望高明一打,金光散亂,二人乘空而走,諸將亂殺一陣,遍搜不見高明兄弟。子牙急令乘勢打入澠池,秦敬大驚無措,即欲從西門走入洛陽,辛甲追及斬之。西兵入城,收其府庫,出榜安民。忽報:「城東軒轅廟,有木刻小鬼,俱被劈去頭顱。」子牙即令焚卻破廟。大兵望洛陽而進。   
  是時,伯夷、叔齊隱居洛舊城內,見武王車駕至此,二人乃叩武王之馬首而諫曰:「父死不葬,援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武王心知其賢,亦不致罪,左右欲殺夷、齊。太公曰:「不可,此義人也!」命左右扶而去之。武王伐紂有天下,伯夷、叔齊恥食周地之粟,乃隱於首陽山下,采薇而食,作歌自悲曰: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安適歸矣。吁嗟徂兮,世之衰矣。   
  後遂餓死於首陽山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後人有古風,以吊其義者,今並錄於此云:   
  商澤涸,商民苦萬狀,呻吟思樂土。獨夫之心日益驕,周家沛作援民雨。噫嘻!此心將何舉,諄諄秉義留車輿。成成宗廟已丘墟,收習藏身恥周粟。君不見,首陽山下人,至今千古揚芳譽。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回 姜子牙收服洛陽 孟津河白魚入舟    
  卻說洛陽城,乃徐方、徐蓋兄弟為守。蓋有二子,長曰升,次日變,俱有智勇。兄弟正在堂議戰守之策,忽衛卒報曰:「西兵五十萬,戰將數千員,今出潼關,梟高明兄弟,過澠池,殺秦敬,大軍已至洛陽城下!」徐方聽罷大駭曰:「誰人前去敵住西兵?」其弟徐蓋請兵願往。徐方與軍五千,令左右從其出城。太公聞洛陽城中,徐家父子兵強,不可輕敵。乃傳令命祁宏以下六隊之兵,各執青黃赤白黑五色之旗,各被五色之衣,擺下一陣,名曰六甲神陣。   
  命南宮適引戰。徐蓋將陣勢擺開,倚父子之兵,並不打話,手持長槍,直望南宮適殺來。適即詐敗,走歸本陣。徐蓋追入陣內,太公用旗一麾,六隊精兵渾作一圍,將徐蓋困在垓心。徐奕、徐升正慾望陣殺出,以救其父,卻被殷郊截其來路,二子忙歸入城。告伯父發救兵,徐方不許。徐升兄弟,怒氣衝冠曰:「我父為朝廷受苦,既不念兄弟之情,亦念朝廷之難,何故不發救兵,以救我父?」   
  升、變遂密來見太公,獻了洛陽城。   
  太公擁武王車駕入城,斬了徐方,釋卻徐蓋父子,鹹封官職。   
  大兵遂進汜水關,令人報與關主尤項得知,尤項只欲堅守不出,是夜入朝歌求救。忽階下一人,身長九尺,腹闊十圍,怒目填胸,而進曰:「大丈夫當為國家出力,奈何效兒女之態?」眾人視之,乃東海人氏,姓鄔名文畫,能陸地行舟,勇名蓋世。尤項曰:「吾聞西兵有姜子牙獻謀,殷郊效力,自出岐州,一路破竹而下。今以區區小關之眾,欲抗五十萬雄兵,何啻以孤羊投群虎哉!」文畫曰:   
  「關主何壯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文畫視姜尚、殷郊不過庸常之輩,文畫願自出建功!」說罷,乃單馬殺下關來。尤項只得隨後相助。   
  先鋒南宮適揚眉怒氣欲攻關城。只聽一聲鼓響,抬頭一看,鄔文畫已從關上殺來。其人雄威壯大,手使丈八蛇矛,身坐千里追風馬,相貌甚是可畏。南宮適自思:「出岐州以來,一路如風偃草,並無敵手,今日此漢,誠是勁敵。」抖起精神,向前問曰:「來者何人?」文畫曰:「豈不聞吾陸地行舟鄔文畫耶?」南官適更不打話,輪起神斧,直取文畫,文畫即將蛇矛刺來,兩馬相交,斗上六十餘合,南宮適神威少壯,西兵陣上突出辛甲。兵威如箭,鄔文畫真蓋世之英雄,又與辛甲斗上數十合,並無懼色。辛甲心下思量:   
  「此人槍法精妙,不能抵敵,當以鐵箭除之。」遂佯為敗走,文畫勒馬後追,辛甲按住鋼刀,挽滿月弓,一聲弦響,一箭正中文畫心胸。文畫眼力高強,翻身一閃,接住鐵箭,辛甲連發二十四弦,都被文畫左閃右避,盡行收去。文畫自思:「平生未遇此敵手!」乃佯為敗歸,辛甲拍馬追之。文畫按住蛇矛,從掩心甲內取出流星銅錘,認定額門,回頭一打,卻被辛甲用刀一隔,擲落空塵,文畫速放五錘,如星趕月,辛甲刀刀閃退,似海拋球。二人再欲合馬廝戰,紅日沉西,兩下鳴金收兵,各歸本寨。   
  南宮適與辛甲來見太公,備述交鋒之事。太公曰:「此人可以計破,不可與之抗力。」令退歇息,再作區處。次日,太公升帳,聚集諸將,各吩咐畢。令辛甲為引戰,諸將各受命而行。太公與武王在雞鳴山頂,以觀廝殺。次早,辛甲領五千兵,離汜水關,於南雞鳴山下,擺開陣勢,令士卒大罵。鄔文畫果引精兵前來,謂辛甲曰:「昨日不因日色西沉,難饒汝命,今日又敢出馬?」辛甲曰:   
  「不必多言,今日與你決定雌雄!」二人拍馬相殺,自辰至未,不分勝負,諸般兵器比試,將及申未。辛甲佯馬望荊索谷而走,文畫以其力弱,不能支持,拍馬後追。辛甲且戰且走,引至谷內時,紅日沉西,東山月上。文畫追之不及,正欲勒馬收軍,太公從雞鳴山上將旗搖動,谷口將士,盡用木頭大石,塞斷歸路,紅光一起,四圍山上,火起連天。文畫進退無路,本部五千兵卒,盡燒死於荊索谷口。此是太公先排下火煉洪爐,以待文畫也。後人有詩為證:   
  陸地行舟倚勢強,橫行西陣莫能當。 
  子牙一試洪爐火,蓋世英雄爛額亡。   
  西兵回攻洛陽,尤項聞文畫敗死,開城出降。武王駕入洛陽,犒勞諸將,出榜安民,大兵遂渡孟津河。   
  先鋒創建大舟,接武王之駕。王駕行至中流,忽有白魚,身長八尺,躍入武王舟中。子牙曰:「此吉兆也!」即令取之。駕登東岸,屯營下寨。是夜又有火光一派,自上而下流行,而伏於武王之屋,頃刻又化為鳥,其聲揚,其色赤,各寨俱各看見。次日,子牙向武王道賀!武王問:「主何吉凶?」子牙曰:「白者商家正色,舟者國家,白魚入於王舟,此天命歸周之兆。火赤色,乃周家正色。火鳥伏於王屋,亦周室當興之兆。是以進賀!」武王大悅!   
  諸侯聞西伯伐商,皆不期而會於孟津。武王停駕俟候,不數日陸續而至者八百餘國。皆獻玉帛,而告武王曰:「商德滋昏,侯伯合宜征之,以救下民!」於是,武王將諸侯之兵,分作八隊,前後相顧,緩緩而行。子牙之車將行,忽起狂風,飛砂走石,拔木揚塵,將子牙之蓋傘吹折其柄。眾皆驚懼,武王望見,急令前鋒旋師。諸侯請曰:「侯伯自出歧州,一路無敵,焉可因一陣之風,棄商不伐?」武王曰:「汝等未知天命。」即日班師,退修德政。諸侯各歸本國,不在話下。   
  且說紂王,內嬖妲己,外嬖費仲、蜚廉,宴游不息,群臣緘口不諫。武王出兵,一路告急表章,連次不息,費仲截下,不以奏聞。及兵至盂津,費仲驚懼,始奏紂王。紂王遂召蜚廉、費仲、雷開督兵五十萬,生擒姬發。邊臣奏知:「西師已退五日矣!」紂令三將,直逼入岐,斬滅西鎮,然後班師。群臣皆曰:「大王不務令德,偏信讒佞,煩刑重斂,苦虐生民。姬發承祖父遺業,布德施仁,天下三分,生民西歸其二。此來正欲救民撥亂,所以大兵一出,四方順應,大王正宜省修政刑,除去讒佞,焉用興兵,以攻岐周?」紂王默思半晌,令費仲領兵五千,出守潼關。又令雷開,沿路增修營堡,以守澠池。二將領兵出朝,遂與妲己宴於摘星樓下。   
  妲己見紂顏有不悅之色,復令宮女,脫衣戲於酒池,百般逞戲,紂亦不悅。妲己曰:「大王欲觀孕婦乎?」紂但低頭不語。妲己又曰:「大王莫非欲觀斬脛乎?」紂亦低頭不言。妲己曰:「大王有何不樂,小妾願聞?」紂曰:「西伯侯姬發,興兵五十萬,日出潼關,殷郊、姜文煥,盡皆拜降,海內百姓,三分有二,所以使朕深憂不樂也。」姐己曰:「何不出兵發敵?」紂曰:「姬發之兵已退,但百姓逃亡者,至今不息。」妲己曰:「百姓叛大王而西投者,皆由刑薄故也!大王宜遣眾使,查訪各處百姓,西投者夷其宗族,則民懼而不逃矣!」紂然之。遂遣蜚廉、惡來等巡行四方,查考逃民。比干、膠鬲皆曰:「不可!」紂王叱退二臣,遂與妲已並車遊玩。   
  箕子歎曰:「社稷傾如朝露,尚且游宴不止。」即具表告退,至離宮時,蜚廉解到逃民大小共計二百七十餘口。紂問妲己,要加何罪?妲己曰:「男子投下蠆盆,女子丟下酒池!」紂依令施行,男子女人號哭,聲振天地。箕子止住監押,遂為上表奏曰:   
  臣聞禹王有訓曰:「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今大王內寵妲己,荒於色也。外獵不息,荒於禽也。長夜宴飲,荒於酒也。淫聲邪樂,鼎沸靡靡,荒於音也。高建樓台,竭民財力,峻宇雕牆也。大禹王以六事訓乎子孫,言有一於此,未或不亡,況大王兼犯六者,而又剖孕斬脛,炮烙焦民者乎?夫民猶赤子也,懸愛保惜,尚恐不悅,焉有慘酷鍛煉,而能得赤子之歡心乎?今西伯行仁,大王行暴,百姓棄暴投仁,必然之理。大王正宜率德改行,遷善去非,然後可振朝綱,可覆亡民,焉可又將數百民戶,投於極刑乎?此臣痛為社稷驚危,故獻此言,望乞納臣之語,准臣之章,實為社稷萬幸。   
  紂王覽罷諫章,本欲加刑,念是伯父,喝令囚箕子於南牢,戒再諫者斬!群臣諫曰:「箕子乃皇伯,至親有罪,不宜囚辱。」紂放箕子。箕子出離宮,即佯臥於地,披頭散髮,自吠自悲。妲己曰:「箕子妄毀大王,何不斬之以示眾!」紂令費仲捉箕子,而箕子蓬頭跣足,嘔血不止。費仲捉見紂王,紂見箕子或啼或笑,語話顛狂。紂曰:「此廢棄之人,殺之何益?」遂放之。箕子即佯狂為奴,隱而不出。   
  王子比干歎曰:「君王有過,為人臣者,不盡死而諫,是廢倫也!」遂直具紂王殺皇后,謫太子,嬖妲己,陷百姓數十件以進。   
  紂王大怒,喝令斬之。妲己曰:「妾聞聖人之心有七竅,試剖比干以視其心何如?」紂然之,即殺比干,剖視其心。百姓聞之,無不哀痛。微子歎曰:「父子有骨肉之親,君臣有合義之宜,故父有過,子三諫不聽,則號泣隨之。君有過,臣三諫而不聽,則其義可去。今商王殺親戮戚,拒諫飾非,吾不早去,則成湯之祀絕矣!」   
  遂密投宗廟中,抱祭器,出奔外國。   
  後孔子歎曰:「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殷有三仁焉。」朱子曰:「三子之行不同,而同出於至誠惻怛之意,故不拂乎愛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故同謂之仁。」潛淵讀史至此,有哀三仁詩曰:   
  為何披腹懇忠誠,忍覆商綱及陷民。 
  披髮佯狂歸遁後,生生充滿一腔仁。   
  又哀箕子佯狂詩曰: 
  逆耳忠言非不知,人臣冒陷職當為。 
  剖心去後魂何在?只有清名耿落暉。   
  又哀比干剖心詩曰: 
  人臣以義事君王,義不合兮止自傷。 
  抱器他時存祀典,以仁濟義兩生光。   
  唐賢李翰先生有太師比干贊曰: 
  全驅非仁,蹈難非知。 
  死於其死,然後為義。 
  忠無二體,烈有餘氣。 
  正直聰明,至今猶示。 
  咨爾來代,為臣不易。   
  又唐賢賈先生,有微子啟之贊曰: 
  天革元命,皇符在木。 
  吾天降災,上慘下黯。 
  人怨神怒,川崩鬼哭。 
  赫赫周邦,如臨深谷。 
  賢矣微子,逢時顛沛。 
  居下念存,處否求泰。 
  諫以明節,仁以遠害。 
  作誥父師,全身而退。 
  龍戰於野,鳥焚其巢。 
  桓桓周王,奄有商郊。 
  面縛就執,牽羊接庖。 
  祀商修器,啟宋分茅。 
  嗟爾宋人,來蘇是仰。 
  穆如雨潤,靄若春養。 
  以戴以翼,是宗是長。 
  茫茫舊封,千載余響。 
  我來祠廟,永挹遺芳。 
  荒階蔓草,古木垂雲。 
  惆悵象賢,徘徊日照。 
  鐫石紀德,川流斯文。   
  當時商王無道,每賴三子諫諍,所為頗有忌憚。及三子或逃或死,紂益為暴,無所不至。群臣上表辭官甚眾,朝中獨有費仲、蜚廉專權,日以諂佞為事,而紂王終是迷於酒色,不理國政,萬姓怨望。   
  忽一日,紂王升殿,問群臣曰:「累有西兵犯界,邊關告急,此事若何?」費仲出班奏曰:「前者姬發逆天行師,不能成事,班師而還。臣料子牙,善於調理,必有東伐之謀。望大王速遣良將,把守潼關,其兵若欲再來,終為國家之患!」紂王笑曰:「貨卜村夫,雖有百萬之師,何能成其大事!」言猶未了,哨馬前報:「西伯侯大軍自出岐州,如水沖砂,似風送箭,一路關隘盡被打破,斬軍縛將,不計其數。今大軍渡孟津河矣!」紂王聞之,始有懼色。   
  於是,聚集文武,商議破敵之事。費仲奏曰:「我主勿憂,臣舉五將率軍前去,則可退矣!」紂王問:「五將是何人?」仲奏曰:   
  「殿前左衛龍驤將軍鍾仕才,左衛龍驤將軍史元格,中軍都督姚文中華別史全集·中華秘史周朝秘史   
  亮,中軍指揮使劉公遠,殿前中衛都指揮使趙公明。請主點兵二十萬,與此五將前去,管叫西兵盡掃除之。」於是,紂王使此五臣,各賜金花玉酒,令趙公明等為都督,親率大軍二十萬,前抵孟津。   
  欲知孟津之戰,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回 太公遺計收五將 紂王拜將征西歧    
  卻說五將,直抵河邊,令眾兵下寨,差小卒遞書與太公,次日決戰。太公得書,傳令前部先鋒,量敵交鋒。次日,兩軍初戰,不分勝負。趙公明乃移寨,屯於戰舡之上,欲以水戰,以逼西兵。哨馬報其事與太公。太公乃令左翼將軍祁宏,右翼將軍高毀二人,各領本部,移寨於河北。令保駕將軍南宮適、散宜生同移武王中寨於河口,日令中軍作樂飲酒,並無鬥意。   
  卻說商將趙公明,見西兵數日不動戰鼓,以其不慣水戰,不敢出陣。乃令哨馬探之,哨馬回報說:「西兵中寨,今屯於河口,朝夕作樂飲酒,不知何為?」趙公明言曰:「此疑兵之計,欲我兵少息,彼即出戰,姜尚才能,怎掩我哉!」遂傳令諸將:「今夜披掛,準定三更上岸,殺人中寨,擒了姬發,則西兵不攻自走矣!」   
  於是以史元格為先鋒,鍾仕才、姚文亮為左右翼,前去劫寨,劉公遠、趙公明只守本船。時夜三更,三將引兵上岸,悄無人聲,三將馬脖相挨,殺入西兵中軍。只見四壁無人,杯盂盤饋,美酒堆筵,三將相謂曰:「我等至此,腹空力竭,可盡將其酒肉飽食一頓,然後擊鼓搜營。」三將歡喜,以為天賜飲食,用助氣力。   
  飲食未訖,只聽一棒鑼響,西兵四面殺出,其三將嘔心噴血,如醉如癡,顛倒不知人事,俱被西兵綁縛。太公傳令,不許放走一個商兵!諸將盡解見太公。太公命一起商卒曰:「汝等能奉吾命行事者厚賞,如不遵依悉斬首示眾!」士卒皆唯唯願從命聽調。太公乃命一起降卒,詐報趙公明、劉公遠曰:「彼三人已劫了西兵中寨,縛了武王,請你等速部兵來接應!」一起降卒得命,直投水寨,去時正五更,天色朦朧,二將在船上打探消息,得聞降卒報知,便點兵上岸而來接應。行不上五里,河北寨內衝出祖安、高毀。蘆花岸畔,突出殷郊,西兵截住歸路。趙公明、劉公遠知中其計,正欲抽回,南宮適、散宜生從後殺來。四面八方儘是西兵,捉住二將,解見太公。太公叫取出三將同斬。前三將已被毒酒醉死,太公令將趙、劉二將縛於河中溺死。於是,奪了商兵船隻,渡了孟津河。時春三月戊午日也。原來太公設下此宴,以擒商之五將者,號作將蝦餌鯉之計。後人有詩為證:   
  姜尚神機絕世奇,商臣淺見豈能知。 
  分明設下釣魚餌,不動刀槍破五屍。   
  大軍渡河下寨,太公傳令曰:「我兵已近朝歌,不可輕進,諸將務要依山靠水紮寨屯營,如有違令輕進者,斬首示眾!」於是,太公排下五營,名作五武寨。第一營,正先鋒南宮適,屯下名廣武寨。第二營,左翼將軍祈宏,屯下名陽武寨。第三營,右翼將軍高毀,屯下名武德寨。第四營,左翼保駕將軍南宮列,屯下名武涉寨。第五營,右翼保駕將軍散宜生,屯下名修武寨。軍兵卸甲休息,並令人至朝歌遞書。書中數商王十罪。   
  卻說紂王升殿,有趙公明手下殘兵回報:「五將盡被西兵捉擒,大軍已渡孟津河下寨!」紂王大驚失色,正與群臣議取戰守之道,忽有近臣奏曰:「西伯侯元帥姜尚有書到!」紂王傳令宣入,令近臣讀其書曰:   
  尚聞三皇立極,五帝承宗,未始不由以仁義而基天下。是故唐堯不下階而治,虞舜惟垂拱而理,夏禹聞善言則拜,成湯立賢士無方。是皆以心傳心,允執厥中,所以天理合而人心順,萬民安而諸國朝。逮至商辛,不繼先王之德,惟行苦虐之政,據汝之德則無分毫,數汝之罪過於十件。其一,殺皇后,逐太子,殄絕三綱。其二,建台榭,廣沙丘,苦虐萬民。其三,以酒為池,以肉為林,傷生害性。其四,蠆盆之張,炮烙之建,慘酷刑人。其五,剖賢人之心,斬朝涉之脛,滔天之惡。其六,破孕婦之胎,囚羑里之獄,悖地之冤。其七,欲亂黃飛虎之妻,君臣倒置。其八,曾醢伯邑考之醬,父子參商。其九,不敬天時,以致水澇災旱。其十,不重民事,以致罷業荒農。是皆內惑妲已之淫,外遮費仲之佞,日滋月甚,穢德不悛。今西伯侯奉天明命,以興問罪之師,出岐州,濟孟津河,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爾。過潼關,屯牧野,豪傑不檄而從者無窮。豈非天命人心惡惡歸仁乎?今令星使,遞書先達,理合束手出城,與親待罪,別立新君,以應天人,庶免成湯宗廟不作丘墟。   
  片言違忤,比入朝歌,寸戮不仁,以謝天人之恨!只此先達,草草不書。   
  近臣將來書讀罷。紂王大驚曰:「事已至此,誰人與朕領兵前去退敵?」兩班文武,喪形失色,皆無所措。紂王又問費仲,費仲出班奏曰:「臣舉一人領兵前去,迎敵西兵。」紂王曰:「卿敢保何人?」費仲曰:「此人乃崇應彪是也!大王可拜應彪為征西大總兵,親發精兵八十萬,與之此人,必能破西兵矣!」紂王依奏,即封應彪為征西大總兵,以彭舉為先鋒,彭矯、彭執副之,以薛延陀、申屠豹為左右翼,大發精兵,即出朝歌。   
  卻說崇應彪,次日昇帳,傳令謂諸將曰:「吾聞西師姜尚,謀機用兵,神出鬼沒。又加之以殷郊、雷震之智勇絕倫,諸將務宜遵吾節制,不得輕舉妄動,以挫兵威。如違令者斬!」諸將皆唯唯,遵其約束。崇應彪又曰:「吾觀西兵屯下五武之寨,甚有紀律。今我兵要紮下五星之寨,以遏其銳氣。第一營,前部先鋒彭舉,屯下名土星寨。第二營,左翼將軍薛延陀,屯下名火星寨。第三營,右翼將軍申屠豹,屯下名水星寨。第四營,左帳中護將軍蜚廉,屯下名木星寨。第五營,右帳中護將軍尉遲桓垂,屯下名金星寨。吩咐已畢,令小將校下戰書於西帥帳下,約次日在牧野交兵。   
  卻說太公升帳,分排已定。次日,兩陣對圓,門旗開處,東兵搶出先鋒彭舉與西兵南宮適二馬相馳,斗上十合,不分勝負。只見西兵右翼雷震,挽弓架箭,射中彭舉坐馬前蹄,馬蹶前足,彭舉落馬。東兵彭矯,正欲前救,卻被殷郊大喝一聲,刀隨手起,彭矯已先被劈下頭來。南宮適用槍刺殺彭舉。彭執見二兄弟俱被傷亡,拍馬衝入西陣,被西陣上三將圍住,槍刀直刺,彭執亦死於陣中,西兵掩殺一場,東兵前部先鋒共三萬餘人,殺得屍橫遍野,血溢河津,止剩二三千殘兵敗卒,投本寨而去。西兵乘勢,欲攻大寨,太公節制已到,鳴金收軍。   
  卻說東兵敗卒回報,崇應彪大怒曰:「貨卜村夫,焉敢挫我前鋒,斬我三將!」忙傳令諸將披掛,率大軍前進,掃除西兵,旁有諸將校諫曰:「小不忍則亂大謀,元帥安可妄動?」應彪不聽,遂發兵排戰。太公聞應彪出陣,乃推坐下車,綸巾羽扇,親出營來迎。謂崇應彪曰:「將軍!知天命識時務者為英雄。今商王無道之甚,西伯侯奉天討罪,將軍何不棄暗投明,前來納降,奈何反為彼卻敵也?」應彪聞言大罵:「貨卜村夫!商王有何負你!你卻忘恩負義,興兵犯上。若不下馬受縛,諒你插翅難逃!」太公並不答話。應彪怒氣衝冠,輪動大刀,直奔西陣。太公以羽扇從車上指麾五寨諸將,一齊殺出,將應彪活捉,來見太公。太公數其罪而斬之。   
  東兵左帳中護將軍蜚廉,見總兵被捉,拍馬衝入西陣。太公又指麾諸將,將五陣擺佈八卦之陣,蜚廉又被殷郊捉送太公,太公命推出斬之。東兵陣上,有大將方相,又橫槍拍馬,殺來打陣,直入武王中寨。見旁邊無人,持起手中長槍,望武王背後一刺,紅光燦爛,八抓金龍出現,繞住武王。方相大驚,正欲抽槍回馬,左邊衝出保駕將軍散宜生、南宮適,齊聲一喊,方相措手不及,早被眾將捉住,太公命推出斬之。只留得方相敗卒,回報朝歌。   
  紂王聞報大驚,問群臣曰:「誰復出馬迎敵?得勝加封官爵。」兩班文武默然無語。費仲出班奏曰:「臣雖不才,願領兵出城,若不活捉子牙,剿滅西兵,誓不回國!」紂王大悅,賜精兵八十萬出敵。費仲與散宜生戰不數合,費仲不能抵敵,正欲走入朝歌,被南宮適一鞭打中心窩,口吐鮮血,入奔皇城而去。西兵乘勢殺入皇城,要活捉商辛並妲己等獻功,人人當先而進。   
  卻說東兵陣上,雖有精兵八十萬,皆怨商王之虐,全無鬥志,倒戈自相攻擊,以致血流漂杵。又且朝歌百姓,久怨紂王,一聞西兵入城,猶如大旱得甘霖,赤子見父母,個個牽羊擔酒,爭來相勞,是以周兵直奔朝歌,並無攔阻。   
  卻說紂王,自敗兵之日奔入皇城,至甲子日,聞城已陷,手足無措,急宣羽林、神策等衛諸軍護駕。時,諸軍皆無力廝殺,文武各相奔走,死者無數。紂王自知大事已去,不能抵敵,乃火焚宮殿,自登鹿台,身衣寶物,投入火中而死,時春三月甲子日也。欲知商滅之事,且看下回分解。   
  後人有詩一絕云:   
  玉食錦衣黃帝居,九重尊寵鎮天衢。 
  只因侈肆殘民政,畏火昆蟲反不如。                                                      
 (明)余邵魚 著                
  第十回 太公興周滅商紂 武王分土封諸侯    
  太公傳令,休要走了奸臣費仲,淫妃妲己,拿獲者重賞,賣放者同罪!諸將得令,去尋妲己、費仲,不知其處。殷郊太子,生長宮中,樓閣台榭,無不周知。時,妲己在摘星樓,見宮中火烈,正要起陣怪風,化作金毛狐子而走,被殷郊見其本相,不能變形,遂抱頭斂腹,欲投下摘星樓來。早被殷郊大喝一聲,舉斧一劈,金光燦爛,冷氣逼人。殷郊知其為怪,按下神斧,將妲己揪向太公帳下。卻說費仲,見宮中火起,投後宰門而出,被雷震活捉,亦解至太公帳下。太公請見武王曰:「商辛無道,皆由妲已、費仲所致,宜建法場於朝歌市上,審問明白,分解其屍,與民快樂!」   
  於是,武王太公及眾文武諸臣於法場,數妲己、費仲之罪,令劊子手先斬妲己。妲己容顏嬌媚,劊子手不忍殺之。太公命斬劊子手,另換劊子手亦愛其貌,不忍殺。太公又命斬劊子手,如是者三次,劊子手俱不忍殺妲己,甘自受戮。太公曰:「吾聞妲己乃妖類,必得其形,方可除之。」命左右懸起照魔鏡,以鑒之妲己,乃露本相,卻是個九尾金毛狐狸,咆哮於場上。太公命曰:「誰速除之?」殷郊跳出,大喊一聲,手起斧落,斷狐狸為三截。太公又命將綿纏費仲之臍燃於市上,以解民恨!殷自成湯至紂共二十八君六百四十四年。史官有詩云:   
  成湯祝綱德聲揚,放桀南巢正大綱。 
  六百乾坤傳及紂,誰知付與周武王。   
  又東平先生有詩云: 
  苦陷忠良惡不悛,唯耽妲己信讒言。 
  黎民不道君王死,反向天街鼓舞歡。   
  又有五言詩云: 
  天喪商辛業,敵兵盡倒戈。 
  積山屍遍野,漂杵血流河。 
  掃盡煩苛法,淫吟凱捷歌。 
  太平今日定,換卻舊山河。   
  武王既平殷亂,將復歸西伯之位,以聽天命。眾諸侯曰:「商德已絕,天命歸周,請西伯合正大位。」武王辭曰:「予以商辛失政,苦虐生民,天人共怒,予故代天討罪,以救生民。商辛既死,合尊有德,予何敢承大統?」諸侯曰:「天命靡常,惟德是歸!侯伯代天救民,義兵一舉,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赤鳥降屋,白魚入舟,此天命所歸之兆也!何必過辭?應代商命,以正大位。」武王辭之再三,不得已而許之。於是,諸侯奉命築壇三層,布列香燭,諸侯各服冠冕,立於壇下。武王登壇,諸侯奉冊而上,制曰:   
  維殷紂三十二年,歲在已卯冬十月甲子。四海臣庶,奉天承運,咨爾姬發,乃值商綱之季,德墜政衰,既生民塗炭,奉天命所歸,弔民伐罪,拯溺亨屯,上應天心,下合人意,理合代商而有天下,率德以司北辰。冊立之日,即登大寶,毋致再辭。   
  尚未受八拜之禮,即降詔以示諸侯。   
  朕實不德,承此天體,恐墜天人之望,以貽篡逆之羞。咨爾侯眾,既尊朕位,各宜恪守乃職,以牧兆民。上合天心,下副民望,庶幾君臣得正,政治有成。   
  諸侯在壇下者,皆呼萬歲。武王方受朝賀,改國號曰周,追溢父為文王。自文王以上七世,皆追為王。傳旨令閎夭奉太牢,祭比干之墓,召公奭釋箕子之囚,畢公高奉勒旌表商容之閭,令南宮適除去酒池肉林,推去蠆盆炮烙,散鹿台之財,發鉅橋之粟,賑濟百姓。朝歌百姓老幼,遮拜於道,留王鑾駕,不忍使歸。王親諭之曰:「吾今別立新主,以安汝等,汝等安農樂業,不必悲留。」百姓挽留不住,放聲大哭。武王甚是不忍,召武庚,諭以恤民。又召二叔,諭以克供厥職。二人再拜受命。   
  大軍出朝歌,歸到西岐升殿。文武朝賀畢,武王問群臣曰:   
  「朕德不逮,今承眾諸侯奉朕為天子,其國家儀制,當何如?」御弟周公旦,出班奏曰:「姬乃帝后,今改正朔,宜用建子之月為正月,色尚赤,治尚文王。」又問曰:「諸侯王子及功臣當如何?」   
  周公又奏曰:「諸侯功臣,有大勳勞者,宜分土封侯,以昭崇德報功之義。其親王子孫,亦宜分土封侯,以壯王室。至於上古三皇五帝,唐虞夏商之後,亦宜分土封侯,以報立德之功。」武王從之。   
  後所封諸侯:   
  都太公姜尚,以功臣封諸侯,鎮營丘國,號齊。即今山東青州府是也,後為田齊所滅,田氏為秦所滅。   
  御弟周公姬旦,以王親封諸侯,鎮曲阜,國號魯。即今山東兗州府是也。   
  御弟召公姬奭,以王親封諸侯,鎮北方,國號燕。即今北京順天府是也,其後為秦所滅。   
  御弟畢公姬高,以王親封諸侯,鎮魏,國號魏。即今河南開封府密縣是也。   
  御弟姬叔鮮,以王親封諸侯,鎮管,國號管。後管叔作亂,其國遂除,所以不續。   
  御弟姬叔度以王親封諸侯,鎮蔡,國號蔡。即今河南汝寧府上蔡縣是也,後至春秋為宋所滅。   
  御弟姬叔振鐸,以王親封諸侯,鎮曹,國號曹。即今山東曹州是也,其後亡是也。   
  御弟姬武,以王親封諸侯,鎮郕國號郕。即今山東兗州府汶上縣是也。   
  御弟姬康叔,以王親封諸侯,鎮衛,國號衛。即今北京戴州是也,其後為秦二世所滅,周之諸侯,惟衛在後亡。   
  御弟姬叔處,以王親封諸侯,鎮霍,國號霍。即今山西平陽府是也,其後為晉所滅。   
  商故賢臣微子,封諸侯於宋,國號宋。即今河南彰德府是也,其後至春秋為楚所滅。   
  先聖王神農之後,封諸侯於焦。即今弘農陝縣是也,其後為春秋齊國所並。   
  先聖王黃帝之後,封諸侯於祝。即今山東濟南府是也,其後為戰國所滅。   
  先聖王帝堯之後,封諸侯於薊。即今北京順天府是也,其後為戰國所滅。   
  先聖王帝舜之後,封諸侯於陳。即今河南開封府是也,其後為田氏齊所滅。   
  先聖王夏禹之後,封諸侯於杞。即今河南開封府是也,其後為春秋戰國所滅。   
  故殷賢臣箕子,不肯臣事於周,但陳《洪範》一篇而去,武王封箕子於朝鮮。   
  即今遼東是也,後為戰國所並。   
  功臣南宮適、散宜生、祁突、高毀等各封官有差。共封親王子弟及功臣為諸侯者大小七十二國。大排筵宴,開庫藏,將殷之寶物,悉散於諸侯。後人有詩為證:   
  一舉戎衣定大周,分茅列土賜諸侯。 
  不如桀紂私天下,八百乾坤有自由。   
  次日,諸侯皆上謝表,各赴本國而去。惟御弟周公旦、召公奭,尚留在朝,以輔王室。武王謂周公曰:「鎬京為天下之中,土乃帝王之居。」於是,命召公遷都於鎬京。又曰:「當今海內清平,萬民樂業,朕當以德治民,不事刀兵,命有司與朕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令群臣不得言兵,群臣皆唯唯受命。   
  忽一日,武王有疾,群臣皆懼。召公問周公曰:「今陛下有疾,太子年幼,倘有不諱,為之奈何?」周公曰:「我祈天代王以免患!」周公乃築壇於城南,親自登壇,焚香拜告於太王、王季、文王之靈,願以身代武王。祝罷,史官錄周公所告之言,藏於金籐匱中。次日,武王病瘳,諸侯、太公望等聞之,皆來朝賀。武王命大排宴,以待諸侯。   
  周公問太公曰:「公奉天子之命以鎮齊,五月而報,政何以速也?」太公曰:「吾治齊之政,簡省繁文,從其便俗,故百姓易從,是以政成之速。」周公又問伯禽曰:「爾奉天子命以鎮魯,三年而後朝,政何其遲也!」伯禽曰:「臣治魯之政,除鄙俗,使民盡淳良,故民難從,是以政成之遲。」周公歎曰:「後世齊國必強,魯國必弱,而魯終將北面事齊矣!」武王問:「何以知之?」   
  周公曰:「政簡故便民,而民易治,政繁故擾民,而民難理。是以知之。」後世果然齊強魯弱,此周公有先見之識,所以為聖人也。   
  後人有詩為證曰: 
  昔人見識本非常,即政猶能達大綱。 
  傳在春秋相並世,果然魯弱與齊強。   
  宴罷,百官退朝,武王命諸侯各返本國。又越月,武王復有疾。不知武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十一回 周公秉政誅管蔡 成王感變啟金滕    
  武王病至危篤,宣周公、召公,為太子誦托孤寄命。二人既至,武王謂周公曰:「太子年幼,汝宜攝政,以朝諸侯,輔翌王室。」又謂太子誦臼:「汝宜事叔如父,修德行仁,以繼先王之政!」言罷而崩。在位七年,壽九十三歲,天命方盡。史官有詩贊曰:   
  商綱既喪,天命靡常,維我武王,赫震先光。 
  弓矢斯張,干戈戚揚,掃紂之穢,視民如傷。 
  大位既定,文德隆昌,分茅裂土,韜戈用良。 
  丕顯文烈,光佑後行,千百世下,不泯其芳。   
  成王即位,年幼不能蒞政,乃拜周公位居塚宰,攝行政事,大赦天下,諸侯來朝者,周公扆相成王以朝諸侯。諸侯悅服。   
  卻說管叔、蔡叔,相武庚以守殷祀。天朝使者繼赦書到朝歌,武庚等接旨,問使臣曰:「天子年幼,國中政事,有誰攝行?」使臣曰:「塚宰公姬旦,總決政務,相天子,以朝諸侯。」二叔聽罷,送使臣出,乃相謂曰:「吾二人與周公共是武王之弟,天子之叔,遠守遐方,身居下職,周公乃居塚宰,攝行朝政。天子年幼,倘或一旦謀弒,遂專大位,吾二人豈不束手以觀他人受天子之福哉?」叔度日:「然則今日之計何如?」叔鮮曰:「合謀諸武庚,起兵打入鎬京,殺了周公,廢卻天子,同享富貴,豈不美哉!」蔡叔大悅,來見武庚,說其起兵。武庚曰:「周公雖居塚宰,以相天子,無過可窺,何敢興兵犯之?」二叔曰:「此事甚易,遂說周公將有纂弒幼君之心,不利社稷之意,使六街三市兒童,傳誦入鎬京。天子年幼,無所決斷,必廢周公,俺這裡即以此事為周公之罪,興兵伐之,則富貴可得矣!」二叔遂作謠言歌曰:   
  嗟彼鳳雛,羽短身孤。 
  初鳴高崗,鴟鴞在旁。 
  周公危社稷,王幼實堪傷。   
  卻說此謠言,互相傳語,不數月間,哄於鎬京街市。近臣錄其歌奏聞,成王覽罷大怒曰:「塚宰公王室至親,受先王遺托,勤勞蹇蹇,安有此事?此必京師妖言!」傳旨令有司收京師兒童盡戮回報。周公見說,免冠頓首曰:「臣罪當萬死,何敢累及兆民,但賜臣死足矣,不必更戮無辜。」周公請死,成王不許。兩班文武見周公被誣,乃一齊跪奏曰:「塚宰公之忠,諒人神共知,賴陛下仁明,全其大節,實社稷生民之福也!且事有根原,陛下命兵馬司傳旨,挨門悄問,倘得其始傳之人,只戮此一民,以儆其餘足矣,何必盡戮無辜,致生民怨。」成王聞奏,漸轉龍顏,傳旨各城兵馬,逐門查究回報。   
  忽近臣奏言:「朝歌武庚、管叔、蔡叔,率兵十二萬殺來,口口聲聲道,塚宰將纂社稷,故領兵前來,去讒輔國。今兵已到潼關,望陛下及早定奪!」成王年幼,決斷不定,乃問群臣曰:「此事真假若何?」周公又頓首曰:「但望陛下賜臣一死,以止潼關二叔之兵,國家萬幸!」群臣忙奏:「即此兵事,便知謠言,的是二叔流言。」王曰:「何以知之?」群臣曰:「塚宰憂勤王室,列國皆知敬服,如果有篡心,今近京諸侯並不起兵討罪,滿朝文武又不動一彈章,朝歌乃遐方小國,安能早知其事,而先興兵以去讒輔國哉?此必二叔之奸謀,使陛下君臣猜忌,彼得乘隙以謀社稷耳!望陛下聖明,決斷此事。」成王猶豫曰:「然則此事如何區處?」群臣又奏曰:「陛下不決此事,令塚宰督軍,退得潼關之兵,即見無此反意!」成王心疑周公得兵於外,恐其速叛,尚未肯許,群臣又奏曰:「陛下如疑塚宰,臣等願以家口作保。」成王見百官所奏甚切,乃傳旨點兵十萬,與周公東征,周公謝罪出殿。   
  次日,周公升帳,點兵練將,一面修書往魯,令伯禽會兵於潼關。即日兵發京城,成王與群臣送出京城之外。成王在馬上口占一律云:   
  彩旗飄飄出鎬城,一杯煩汝往東征。 
  忠貞自信孚天地,貝錦何容陷大臣。 
  拔劍掃開邊塞霧,揚旌收盡野紅塵。 
  王兵奏捷回朝日,鳳閣龍樓畫影形。   
  周公聽罷大悅,亦在馬上吟出一律,以表其忠曰:   
  平生忠誠諒天知,仗節行藏志不虧。 
  神鬼何人寧可逆,流言陷我實堪悲。 
  指揮擊掃漫天穢,慷慨先吟報國詩。 
  東風若奏三軍捷,早把邊捷報玉音。   
  周公吟罷,君臣相別,大軍望東而進,將近潼關三十里下寨。   
  卻說魯公伯禽,得父之書,率本國精兵五萬,已到潼關,候大軍到日,然後交兵。聞父兵到,與關主皆出迎接。周公到關,謂伯禽曰:「手足之情,不可動兵相鬥,只宜修書,令曉諭之退兵,以待朝廷處決何如?」伯禽曰:「管蔡不念手足,流言陷父,將至極刑,此正宜速交兵而除之,回天子之怒,表我父之忠可也。」周公然之。   
  卻說二叔在關下,聞周公兵到,大懼,將欲退兵。武庚曰:   
  「不可!如不交兵而退,則事機洩漏,得罪反重。」二叔從之。乃各披掛出陣,與魯公伯禽兩下正相廝殺,伯禽手起刀落,管叔死於馬下。蔡叔見管叔被誅,捨命而逃,只見潼關上,鑼鼓震天,走出一員老將,大聲叫曰:「休要走了蔡叔度也!」蔡叔抬頭一看,見是周公,唬得魂飛魄落,拋戈棄甲,往東而走。又被伯禽阻路,掩殺一陣。武庚正欲來救,卻被虞文達一輪刺下馬來而死。   
  周公傳令,命大軍不得停止,趕上蔡叔到朝歌。蔡叔不分晝夜,走入朝歌城內。大軍奄至,蔡叔不及堅守,被虞文達搶入城中,活捉蔡叔鮮,來見周公。周公問曰:「汝等何得流言興兵犯關,以負先王分土之恩?」蔡叔叩頭告曰:「皆是武庚、管叔之謀,小弟不能拒阻,以至如此,望兄救我殘生。」伯禽曰:「此是逆天之賊,宜斬首示眾。」周公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彼縱不仁,何忍斬之?」令左右監於南牢,以待朝廷處決。   
  周公傳令,令關上虞文達轉鎮潼關,待奏過朝廷升賞。其子伯禽,亦令轉鎮魯國。誡之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當今天子之叔父也。然猶一沐三握發,一沐三吐哺,起以待士,恐失天下之賢,辛勤如是,尚且遭讒狼狽,使無文武力奏,身猶難保。汝今鎮魯,行政宜愛恤下民,尊禮賢士,慎勿以國大而驕人也!」伯禽再拜,受命而退。周公謂左右曰:「我原被讒言出師,今二叔雖除,天子尚有疑我之心,只具表奏聞,以待天子回心,有旨宣我歸朝,方可班師,如今只宜居東,以避嫌疑可也。」遂差人奉表入京,出榜安民。   
  卻說成王與群臣正論邊事,近臣奏曰:「塚宰公東徵得勝,繼表回奏。」成王覽表大悅,謂文武曰:「叔父東征,既除二賊,其忠誠固可尚矣!不班師隨駕而歸,又居東土,只具表回奏,此事為何?」群臣奏曰:「塚宰公以大忠見讒,不能自白,今幸天兵一到,二叔授首,此乃陛下之福!以表塚宰之誠,所以塚宰待罪於東,陛下宜差大臣出關迎接,庶可以全兩下之美。」成王沉吟不許。   
  至秋末,時五穀大熟,只未收穫。忽一日,天昏日暗,狂風大作,驅雷閃電,城中揚砂走石,大木連根拔起,郊野禾稻,盡行偃仆,百姓驚怖。成王與百官大懼,不知所之。召公、畢公奏曰:   
  「先王在日,曾遺卜筮之書,藏於殿前金滕匱中,以備吉凶,今遇天變,王曷啟金滕匱,取卜筮之書占卜,以驗天變。」成王准奏,乃與群臣拜告天地先王,啟金滕匱搜卜筮之書,乃得昔日周公欲代武王身死之書,成王問史氏,史氏備述前事以奏。王大泣曰:「叔父功德隆盛,反被二叔讒言,現出於外三年,皆朕之過,是天變欲警朕之無知也!」群臣皆泣。王即差大臣,召公、畢公奉詔迎轉周公。下詔於京師,以明周公無過。風雷遂止,天朗氣清,五穀被風偃倒者皆起。百姓鼓舞,民眾大悅。後宋丞相王荊公,因感王莽之事有詩曰: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又潛淵居士讀史詩曰: 
  左手旋乾右轉坤,群邪嫉正起流言。 
  安安不效旋胡促,凡幾常書赤舄尊。 
  天變風雲昭大節,書藏金匱顯忠臣。 
  成王一整迎歸駕,周室君臣孝義存。   
  召公、畢公奉旨奔潼關,命人報於周公。周公聞聖旨到,俯伏跪聽宣詔曰:   
  朕以幼沖,嗣承大統,愚昧聰明,險失忠良大節。孩提心志,混淆良輔謨謀,過雖已往,悔切未然!伏惟塚宰姬旦,王室至親,百僚總辟,其忠貞信義,表表昭著。蠢茲群小,嫉正流言,征駕久淹於東,皆是朕過,叛首隨傳於北,越顯公忠。今命使臣,繼詔奉章,迎還征駕,輔弼王家,所有叛臣叔度,本該處死,朕念同本,權貶郭鄰。厥子胡仲,率德改行,可續父封於蔡。關守虞文達,汗馬多勞,升受幽州都制。嗚呼!崇德報功,固朝廷之重典;效勞盡職,實臣子之當為。詔書到日,各毋稽延。   
  周公接詔書,並管待召、畢二弟。次日,吩咐叔度之子胡仲,守殷車駕,望京而進。行近京師,驛傳報於朝廷。成王率文武百官,出郊迎接周公歸朝。王謂公曰:「朕以幼昧,不辨邪正,是以遠勞叔父,久淹外鎮,皆朕之過也!」周公頓首謝曰:「濟危救險,人臣之職,有何勞焉?」成王大悅,令排御宴,以宴群臣。   
  一日,成王在後宮與其弟叔虞飲宴,庭前桐樹陰濃,王拾桐葉在手,謂叔虞曰:「朕削此桐葉為珪璋,汝能以此吟詩,朕即封汝為候。」叔虞遂吟曰:   
  桐葉落庭除,吾王削作珪。 
  如念連技秀,春風共暢舒。   
  次日,史佚奏曰:「陛下請擇日行封!」王曰:「朕與叔虞戲耳!」佚曰:「天子無戲言,天子一出言,則史官書之於冊,望我王速封叔虞,不可反覆。」成王乃命設宴,封叔虞為諸侯,國號唐。叔虞謝恩而去。忽近臣奏曰:「有遠方夷人入貢。」王宣入朝,其人相貌迥別,語言不通,王問譯者曰:「此夷來自何國?」   
  譯者曰:「此夷出於交趾之南,國名越裳,言自數十年來,其國中天無烈風淫雨,海不揚波,意者中國有聖人出,故不憚萬里之遙,來貢白雉。」又西旅來貢顑獒,大畜四尺白獒。王問群臣曰:「遠人來貢,方此可受否?」召公奏曰:「陛下當以賢為寶,不可受此。臣聞玩人喪德,玩物喪志,陛下當自思之。」群臣皆曰:「陛下仁德,加於蠻夷,故夷人不憚遠而來貢。古雲,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若不受此獻,恐塞四夷來路。」成王遂受其獻,設宴款待來使。欲知後事如休,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十二回 周公定鼎於郟鄏 召公奭宣佈王化    
  次日,番使來謝告歸,王問譯使曰:「此來有多少路程?」譯使對曰:「有一萬二千之遙,來行三年有餘,始至京師。」王命周公作指南車,賜番使以歸,只一年遂至本國。成王謂周公曰:「四夷來朝,各方路途遠近不齊,卿官相天下地輿,孰為中正可定都,以便四方朝貢?」周公奏曰:「洛陽居天下之中,昔者先王嘗欲建都於洛而不果,此九鼎乃禹王所鑄,以鎮國者,後來失國,此鼎遷於商,紂王失國,武王載歸鎬京。」至成王后遷於洛陽,始定鼎於郟鄏,在河南洛陽,命鎬京為宗周,命洛邑為成周。命太史令梅仲宣卜世代久遠何如,宣乃於神前卜之。卜曰:「帝嚳之孫,鼎基巍赫,傳世三十,歷年七百。」明東平居士詠史詩云:   
  鼎入王畿蓍定時,卜年七百旋稽疑。 
  後來八百蒼姬錄,天耶人耶裕卜期。   
  周公既定鼎而歸,成王大喜。設宴以待周公,周公謝宴以歸第。   
  是夜夢一蟠龍,從天降入於淵。公曰:「此夢乃應吾當盡之數。」內臣曰:「塚宰何以知之?」公曰:「蟠龍無翼之龍也,有翼則為飛龍,乃天子之像,吾位居塚宰,與天子差一等,乃是蟠龍也。有翼而下深淵,吾身在天子之旁,今入深淵,乃龍歸之所,是以知吾將盡也。」遂遇疾不起。   
  周公病篤,王與群臣詣周公宅,問曰:「叔父固病不起,倘有不諱,國家大政,誰復可保?」公曰:「國家大政,有召公畢公等在朝,王不必多慮。臣死之後,但願我王,賢人親之,佞人遠之,憂國愛民,天下自然太平。」公又謂同僚畢公等曰:「我死之後,願公等盡心佐王,勿忝臣職!」言罷,公下淚,成王與群臣無不下淚,王駕還朝。是夕,周公卒,時年八十二歲。公在周朝,制禮作樂,忠貞大節,為後世人臣之表。是日,天昏日暗,風霧迷漫。後史官有詩贊曰:   
  喈彼姬公,為周砥柱。制禮作樂,定安遵居。 
  輔弼幼王,盡心所事。掃蕩流言,大節安舒。 
  節彼太廟,巍然中立。後世人臣,惟公是式。   
  成王聞報大哭,謂伯禽曰:「汝父憂勤一世,朕不能報,今死之後,賜爾魯國祭祀,得用天子禮樂,庶表朕叔父之恩也。」伯禽謝恩赴國。   
  是時,周公既死,成王慮四方百姓不洽王化,乃謂召公奭曰:   
  「爾宜巡行南方,代朕宣流教化,以安百姓。」召公承命出朝。次日,整車馬望南來至嵩山之下,忽聞深林中,鵲聲喧噪,群鳩處其巢中,召公問左右曰:「前林中鳥聲喧噪,是何鳥也?」左右對曰:「近山方識鳥音,我等不知其音,焉知其鳥?公宜拘近山樵夫,問之便知其類。」公遂令喚樵夫來問,樵夫對曰:「長翅白而頭綠者為鵲,毛班色褐者名鳩。」公曰:「鳩鵲二鳥也,為何共作一隊,飛入巢中?」樵夫對曰:「鵲性巧善,能為巢。鳩性拙,不能為巢,是以共居於鵲巢之內。」公曰:「鳩與鵲不同其類,鵲何為肯讓巢與鳩樓?」樵夫對曰:「當今天子,以仁德治天下,故其教化被及禽獸。」召公大悅,令重賞樵夫。   
  車馬遂行至雍縣,守臣君陳率左右出城迎接。召公入城,延至公廳坐下。召公問君陳曰:「汝治雍縣,百姓親睦,農桑樂業,訴訟平簡之事可具述與吾知之。」君陳對曰:「小官無能,賴天子教化,宰公福蔭,小縣有三件異政。」公問:「何為三件異政?」君陳曰:「小縣郊外,有雉一群,童子與之狎戲,雉不驚飛,童子亦不捕捉,此第一件之異政也。又每歲五穀秋登之際,禾有一枝數穗者,此第二件之異政也。又雍城南山有一獸,名作驅虞,身形似虎,其色黑,其性慈,每日游於郊外,不踐生蟲草木,口不傷禽獸人命,朝出夕還,人人得而近之,此第三件之異政也。」召公聞說,命安排酒宴。   
  次日出城,前往南郊,勸勞農桑,令所屬官員,俱要相從,縣官君陳隨至南郊,無亭榭遮陰之所,見道傍有甘棠,綠葉陰濃,其嵩蓋如傘。君陳引公下馬,坐於甘棠樹下,令招四處農民,前來聽勸。須臾,一起農夫,荷鋤擔耜,前來跪下。公問農夫曰:「近年以來,五穀登乎?」農夫皆頓首曰:「賴宰公之福,年年農登,我鄉村小民,暖衣飽食,女織男耕,安居樂業。」公問:「何以見之?」民中有一起高年能言者,前來相告。是詩曰:   
  青山綠水白雲鄉,春到田疇老幼忙。 
  女事桑麻無凍苦,男耕田畝有餘糧。 
  公租早送柴門閉,村酒釀成晚稻香。 
  惟願皇王千萬歲,小民飽暖樂陶唐。   
  召公大悅,命取酒食,重賞其民。公謂之曰:「我今勸課,汝等歸家,各宜孝敬長上,各安生理。」眾民拜謝而退,召公車馬望京而還。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十三回 南民不忍伐甘棠 楚子膠舟溺昭王    
  召公車馬既回京師,君陳人雍衙內,自思想:「下歲倘有王臣,再來勸農觀政,郊外無台榭居止。」乃傳命,令郊外農民,開闊道路,伐木建亭。左右回報:「小民伐木建亭,近山樹木盡伐,只有南郊道傍甘棠樹皆來合抱,不肯伐之。」縣官命拘一起抱樹之民前來問曰:「吾欲伐去道傍之樹,起建勸農之亭,以待來年王臣下馬,汝等何得抱樹不與我伐?」小民頓首曰:「非小民爭樹之罪,前日召宰公曾止於甘棠樹下,我等懷其德行,不忍伐去此樹,欲存之以思召宰公也!」縣官大喜,遂建亭於甘棠樹之旁,名曰召亭。當時百姓為詩云: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公所享。 
  蔽芾甘棠,勿剪勿敗,召公所憩。 
  蔽芾甘棠,勿剪勿斫,召公所悅。   
  潛淵居士讀史詩曰: 
  一樹甘棠藹道傍,召公遺德愈芬芳。 
  當時若使柯條剪,怎得清名萬古香。   
  卻說召公回朝見成王,王問:「南方教化何如?」公具鵲鳩共巢、雍城三異之事奏聞。成王大喜曰:「雍邑守臣君陳,周公在日常薦此人,有孝友仁能,今果然也。」命使臣宣其回朝,拜為上卿。當時,文武多士,左有太保召公,大司徒芮公,大宗伯彤公,右有大司馬魯公,大司寇衛公,大司空毛公。此六卿相與輔弼,天下太平。一日,王有疾,內官奉旨宣召、畢二公入宮托孤。二公既至拜畢。王曰:「朕年十三即登大位,今承諸叔父恩誨,踐祚已經三十七年,壽登五十,死亦何恨,但勞汝等,須盡心輔朕太子,以承大統,無廢先王之政可也!」言訖而崩。召公奉太子劍即位,是為康王。康王頒詔,以先四方,四方諸侯鹹來朝賀,王作誥命以示諸侯,諸侯大悅。當時,康王承先王之遺詔,得公卿之扶佐,海內昇平,刑措不用,在位二十六年而崩。群臣奉太子瑕即位,是為昭王。昭王升殿,當時五更侵早,星辰落落,尚未沉沒,群臣朝賀未畢,惟見月色朦朦,漸有五色之光,直貫紫微之垣。昭王大怒曰:   
  「日月失序,皆太史曠職,不預奏而救護之過!」遂令押太史柳長卿斬於市上。   
  群臣止住武士,皆諫曰:「柳長卿雖曠日月失序之奏,然太史乃國家禍福所繫,望陛下赦之。但令奏聞月朦之故,以驗禍主,如禍福不驗,然後殺之不遲。」王息怒,令放回長卿,問其緣由。長卿奏曰:「月者人臣之象,紫微人君之象。今月色直貫紫微,必主小人作釁,國家不寧。」王曰:「小人出於何方?」長卿曰:「依臣佔之,小人當出南方諸侯。」王曰:「朕當巡狩,以壓之!」王遂赦長卿之罪,往南而進。   
  有人報於楚子曰:「周天子巡狩,車駕至南方。」楚子問群下曰:「當今天子巡行南方,當何以處之?」張策曰:「吾聞鎬京至於楚,水路多於陸路,主公宜作王舟,以迎天子。令匠人以魚膠合其舟,主公可進此舟於漢水界口,請王換舟。天子如駕此舟於江中,膠見水溶,即使周王共此舟而溺水身死,遂絕其游,有何不可?」楚侯大悅,遂命匠人以膠合一大舟,自領臣下,前至漢水界口,以迎聖駕。   
  卻說昭王鑾駕來到漢水界口,正欲渡河,本方守臣奏曰:「江漢之水洶湧不常,此舟難渡此水,請王換南舟以渡。」昭王傳旨,正欲換南舟以進。熊廉引膠舟至,面奏曰:「聞我王巡狩,車駕將幸丹陽,臣知此舟不可南渡,故具南船來迎聖駕,望我王移舟換楫,以渡漢水。」昭王大悅,命換楚舟,舟至中河,漸覺沉溺。群臣奏曰:「此舟必有奸詐,應命換舟,不然舟將沉江,王命難保!」王見舟板徐徐解裂,正欲傳旨換北船,忽波濤大作,浪起如山。保駕將軍毛公,見勢危迫,見隨從小舟與王舟隔丈餘,勇身跳向小船,連拖昭王過船,不覺洪濤一起,將王舟打落波心,昭王合文武隨從者,共溺死二百六十餘人。昭王在位五十一年。唐人胡曾先生有詩云:   
  漢江一帶碧流長,兩岸悲鳳起綠楊。 
  借問膠舟何處沒,欲停蘭棹紀昭王。   
  明東平居士詠史詩云: 
  天子巡行非漫遊,楚人那得試膠舟。巍巍大駕無臣問,王道凌遲重可憂。   
  潛淵居士讀史詩云: 
  岸草茸茸染翠煙,昭王駕逐海波天。 
  楚人奸起膠舟計,周紀中流不似前。   
  卻說昭王被水溺死,朝中大臣名祭公奉太子滿即位,是為穆王。穆王升殿,諸侯來朝,王與群臣議曰:「南服熊廉無禮,詐進膠舟,溺我父王,朕欲率六國之兵,征楚問罪,群臣意下何如?」   
  祭公奏曰:「楚子害先王,誠有大罪,不可不伐。然我王即位之初,軍兵未練,糧草未足,不可輕動,姑俟數年,兵精糧足,然後發問罪之師,則楚可不勞而破矣!」王曰:「善!」近臣奏:「邊上有急表,軍務緊急。青州有徐哈達,率九夷之兵共三十餘萬,已渡西河,復欲打破鎬京,奪得我中國乾坤。」穆王大驚,急問群臣曰:「此事如何定奪?」右衛將軍李造父出班奏曰:「我周傳國至今,一百五十餘年,四夷排服,百姓安寧,今東夷乘國家新立,敢此無理,陛下可發兵十萬,臣願往抵敵,使其片甲無存,然後可弭四夷之患。」王即准奏。   
  左司徒祭公忙奏曰:「不可!楚子詐進膠舟,溺死先王,乃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尚因兵微將寡,置罪不問。今若捨殺父之仇,以弱軍先攻夷狄,必無得勝之理,恐招不測之禍。」造父又奏曰:   
  「楚子弒君不過運以詭謀,其勢未焰,東夷叛上,兵逼京師,今若不敵,後將難圖,請發兵與臣,先除夷虜,乘得勝之兵,以征楚國可也!」祭公又奏曰:「此事決不可動兵,如大軍一出,楚人乘我國虛,發兵襲後,那時諸侯亂起,進退無門,可不危哉!今臣觀東夷之地,轄於東方,與嬴徐子為界,依臣之奏,莫如差使臣前去東國,令嬴徐子收伏東夷,重加升賞,如此則夷虜亦除,楚人不敢仰視中國,庶得兩全。」王悅,遂差使臣繼詔,前往青州。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十四回 穆王西遊崑崙山 楚人大戰麒麟谷    
  王使至青州,報於東方諸侯嬴徐子。徐子接旨,使臣謂徐子曰:「今東夷之兵,已屯西河,王令諸侯速發兵,以扼其後。」徐子曰:「東夷狼野,今屯兵西河,我兵扼後,彼必奔入京師。煩使臣回奏天子,令發王師,截其前路,我兵後扼東夷,不日可破矣!」使臣聞之,夤夜去奏穆王,王遂令李造父,率兵五萬,屯於城下,以截前路。   
  卻說徐子得旨,傳令長子嬴伯謨為前部先鋒,自率大兵五萬,殺奔西河下寨。東夷主將徐哈達,聞知大驚,傳令命王林寨長麻裡吉光,金林寨長呵嗒令公等議曰:「嬴諸侯何故起兵到此?」諸夷曰:「此必周王有命,令徐子襲我,若奉書一道,與徐子約奪周朝,尊他為大國,徐子貪得,必然許之。待破周之後,再作區處!」哈達大喜,遂修書令小將送與徐子。其書曰:   
  東土大侯伯殿下,竊惟周王失德,百姓艱危,故有楚人詐舟,皆萌吞併之意,哈達等不揣慵弱,發兵攻周,伯侯能借一旆之師,反周助我,後日削平列國,敬尊侯伯為王,可不美哉!只此明請,乞惟電鑒不宣。   
  徐子讀罷,大詈曰:「逆虜無知,吾乃大國之臣,奉命討賊,豈肯棄主而助汝反哉!」遂命斬卻來使,下令命長子伯謨出馬交鋒。   
  伯謨青年勇猛,領了二萬精兵,殺奔門旗外來,詈曰:「臊膻狗何不出馬答話?」只見有一員大將突出喝詈曰:「乳臭孺子,汝知吾否?吾乃東夷寨主徐哈達也!」二馬相交,戰上二十餘合,哈達挽弓架箭,望伯漠左眼射了一箭,早被伯謨躲過,將雙刀便砍,哈達力不能敵,往本陣而逃。伯謨策馬來趕,哈達坐下八駿,乃日行千里之神馬,哪得趕上,東軍遂鳴金收軍。伯謨回營,告其父曰:「哈達之馬往來快捷如風,進則直馳難敵,退則快捷難追,我父必須用一奇計,方可除之!」徐子遂令將卒,於兩河沙岸上開陷馬坑,各深數丈,將蘆葦青草復鋪其上,四面盡使壯士,各執鉤刀短劍,以備斬馬拿人。諸將得令,乘夜裝成。   
  次日,伯謨挑戰,哈達果引各寨夷長,打扮前來,伯謨曰:   
  「昨日饒了汝等,今日又敢與吾交鋒?」哈達見伯漠孤出,麻裡吉光、呵嗒令公三馬並出,殺奔東陣。伯謨斗不五合,望西河兩岸而走,三馬一齊趕上。只有哈達之馬先追,伯謨勒回馬來又抵數合,將至河口,忽然一聲,如雷震地,哈達連人帶馬墜落坑中,諸壯士四面守住,將鉤刀拿起哈達,縛解本寨,其馬亦被收去,徐子收軍入營,壯士解哈達來見。徐子曰:「周天子有何負你,汝敢發兵叛國?」令推出斬之。哈達再三哀求饒命。徐子曰:「天子詔我伐夷,獲賊而放之,是我之罪也!」令斬首赴京請功。忽聽得哨馬回報說:「麻裡吉光及呵嗒令公敗兵走向王城,卻被主帥李造父悉擒之,余兵盡招撫矣!」徐子聞之,收軍具表,將哈達八駿馬及十萬降卒盡皆帶去,赴京奏聞。穆王令把馬收入天囿。   
  忽近臣奏:「大將軍造父得勝回朝!」王令宣入,造父拜於殿下,王曰:「將軍汗馬功勞,正不知東夷之事如何?」造父詳奏了一番,穆王大喜,近臣又奏:「東方諸侯有表到!」王讀表曰:   
  謹具表臣東方嬴徐子,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再拜奉表,伏惟聖人御極,必憑法以收功;天子驅戎,亦爰兵而率服。自商德頹綱,周奉天命,王世已經六葉,國祚將過百餘,海宇清寧,華夷安堵。蕞爾荒夷,蠢茲小丑,逆天動無名之師,叛國生亂革之念。王赫斯怒,下詔驅戎。東兵直抵西河,哈噠授首,王師安屯城下,各寨銷魂。報數萬之貔貅,掃九重之臊羯,餘黨盡降,只輸不轉。今招到降卒十萬,神駒一匹,輜重器甲盡封,隨表來朝,軍糧馬草,悉收車載貢上。臣兵札於西河,俟聖旨以行。移短表奏於金闕,候玉音而處決。臣不勝忻忻之至,謹奉表以問。   
  穆王覽罷表章大悅,文武百官皆具表稱賀。王令設宴,以待來使,又賞群臣,賜嬴徐子以白毛黃鉞玉劍彤弓,得專征伐,令彼免朝歸國,以俟宣調,使臣繼詔去訖,文武皆退。王獨留造父問曰:   
  「吾聞徐子進夷八駿之馬,日行千里,吾欲試之,可為朕御?」造父遂御八駿,游於上林苑中,果然快捷如飛。穆王大喜,停驂回朝。   
  次日,穆王問群臣曰:「朕得八駿神駒,一息千里,朕欲遍游天下,窮極名山仙跡,誰人為引?」左司徒祭公諫曰:「不可!當今方削東夷,尚有楚仇未報復,王若一出,天下刀兵亂起,社稷誠恐難保!」王怒曰:「朕以萬乘之尊,際此清平,欲游天下,有何不可,何故多言?」下令:「有再諫者,滅族。」遂出榜於朝門外:「有能引天子之車,遊遍天下名山仙跡者,重加升賞!」時,有道士揭去榜文,王宣道士至殿下,問曰:「汝何人也,敢揭朕榜?」道士對曰:「臣西極國人也!自幼學修煉之術,名為化人。」王曰:「汝能識盡天下名山仙跡否?」化人對曰:「臣幼朝出崑崙,夕游閬苑,十洲三島,無不遍往!陛下聖意,欲往何方?臣敢引駕!」穆王大悅,遂封化人為引駕大真人,封李造父為護國大將軍,安排大輅,即日出宮西遊。   
  車馬搖搖,遂陟崑崙之頂。王問化人曰:「此何處也?」化人對曰:「此西崑崙山,乃泰岳之宗,天下高山大障,皆發於此。此固天下第一名山也!」王曰:「吾聞崑崙山乃西王母所居,朕欲見之,可乎?」化人遂引王駕,渡赤水,升瑤池,見其宮室嵯峨,其額匾曰:「王母瑤池之所」,化人曰:「此即西王母所居之宮,王姑俟少時,小臣先進見王母。」化人先入宮,有青衣仙女數十人,引化人來見,王母曰:「來者何人?」化人曰:「中國周天子之使也!天子欲遊仙宮,遣臣前來報知。」王母遂引數十青衣,駕白雲仙輦,飄然而出。須臾王母下輦,前來見駕曰:「王辱幸敝宮,請王遊玩。」穆王乃下馬徒步,隨王母入宮,分賓主而坐,穆王再三辭坐。王母曰:「陛下固中國萬民之主,此坐何辭?」穆王乃就坐。須臾,青衣進茶,奇香異茗,皆非人間所有。茶畢,王母命張席,以宴周王。酒至數巡,王母謂青衣仙女曰:「難得天子至此,汝輩接舞,我歌數章,以備天子之歡。」青衣得旨,十數人飄飄然,接舞於宴前。王母乃歌云:   
  昆山高兮赤水范,范瑤池兮萬里鑾。 
  鑾駕鏘兮慇勤獻,綠醑清兮各盡觴。   
  穆王大醉,樂而忘返,遂傳旨令造父停驂宮外,朝夕與王母遊玩。   
  唐人胡曾有詩云: 
  阿母瑤池宴穆王,九天仙樂送瓊漿。 
  漫誇八駿奔如電,歸到人間國己亡。   
  明東屏先生詩云: 
  龍驤八駿御長驅,識者深為時事悲。 
  脫乏祭公謀父諫,蒼姬寶歷屬徐夷。   
  話分兩頭,卻說東方諸侯嬴徐子,得賜白旄黃鉞,以專征伐,聞天子西遊不返,一日與子伯謨曰:「天子無道,耽於遊戲,不理朝政,今天下諸侯,獨吾得專征伐,乘此國中無主,吾欲稱王號,打入鎬京,則天下反掌得矣!」伯謨甚以為然,遂聚其下於都,自號偃王。即發兵十萬,望鎬京進發。   
  東方三十六國俱被偃王阻住,不能朝周。而穆王在瑤池飲宴歌舞,並無歸朝之意。有從駕司徒祭公,進上數道表章,穆王始令整駕,下了崑崙山。京師守臣大司冠呂刑羽書報於駕前,言曰:「反了東土諸侯嬴徐子,望王速回車駕,商議戰守之策!」穆王聞之大驚,問於群臣。司徒祭公奏曰:「昔日者王捨楚人之仇不報而西遊,致使東土徐子作反。王宜出詔,差使臣往楚調其兵東伐,使兩國交戰,必有一失,此漁人收鷸蚌之計也!」王准其奏。一面差使臣繼詔往楚國調兵,一面令造父為御,長驅歸朝。   
  使臣來到郢州,楚侯熊孟甫,乃是熊廉之子。接了聖旨,款待使臣。使臣曰:「前者汝父進膠舟,陷昭王,天子累欲興兵,前來征汝,群臣每諫,始須數年。今東土嬴徐子,僭王謀反,王調楚國之兵東伐徐子,若滅得徐子而歸,將功折罪,重加升賞。」楚子承旨,送使臣出城。令車騎將軍姚文龍為前部先鋒,長子熊叔茂為第二隊,自率大軍五萬,殺奔湖口,東抵狼子山,與東兵相對下寨,約定次日交兵。   
  卻說偃王,在帳中聞楚兵屯於狼子山,謂伯謨曰:「熊孟甫此來何故?」伯謨曰:「父王不記前歲調我兵以征九夷事乎?此必周王所召與我戰也!」偃王曰:「然則此事何如?」伯謨曰:「楚人兵勢甚銳,不可交鋒,父王可修書一封,挾以周王欲報膠舟之仇,詐約合兵破周室,共分天下之事,彼必從之!」偃王大喜,遂作書以詣楚子。楚子接書覽罷,笑曰:「吾豈癡悖者哉?助汝為反耶?」遂裂書於地,大罵來使。約次日以決勝負,使者失色而退。   
  歸報偃王,偃王大怒,命伯謨引兵迎敵,自率大軍與楚兵連經數戰。楚人畏其勢強,欲行彭城,前有麒麟谷,茂林叢雜,峻嶺崎嶇,埋伏五千勁弩手,以鴿哨為號,四下弓弩亂動,定叫伯謨死於亂箭之下。   
  計議停當,次日班師,諸將依計而行。哨馬報入偃王,偃王曰:「楚兵遠來,不數日即班師而歸,不是糧盡,必有詭詐。」伯謨進曰:「楚人與我連戰數陣,銳氣已挫,故稱糧盡班師,如有詭計,不施於交鋒所在,反施於班師乎?望父王與我精兵數萬,趕上楚兵,必斬楚子父子之首,前來獻功!」偃王曰:「我見你有勇無謀,楚人必行詭計,不可趕進也!」伯謨曰:「楚有何計?父王不必多疑!」偃王見伯謨請之不已,只得點兵三萬與之西追,吩咐伯謨仔細,以察虛實,自率大兵在後,以為接應。喊聲大振,直奔彭城西北趕來。楚兵掩旗息鼓,緩緩而退,東兵趕至麒麟谷口,前部副將告伯謨曰:「前去僻路崎嶇,樹林陰密,恐有埋伏,不可進兵。」伯謨大怒,叱曰:「楚兵只隔一望之地,有何疑哉!」催兵趕上東兵,遂入谷口三五里,忽聞鴿哨騰空,四下弓弩齊發,箭如雨下,伯謨正欲抽兵,谷口險峻,早被楚將姚文龍截住歸路,伯謨與部下精兵盡帶箭死於谷口,不計其數。後人有詩歎曰:   
  東土堂堂大丈夫,九夷獨佔世間無。 
  可憐身死麒麟谷,千古令人歎伯謨。   
  偃王知前兵盡陷於谷內,在馬上大叫一聲:「孺子不聽我言,果入楚人圈套!」口吐鮮血,翻身落於馬下。左右急扶上馬走回。   
  忽聽喊聲大振,一擁軍馬,從東南角上殺出。偃王見是楚子熊叔茂,唬得魂飛膽喪,勒馬往彭城而逃。叔茂趕至城下,亂殺一陣,東兵十喪八九,屍橫遍野而血流成河。偃王大敗,引殘兵入城,堅閉不出,憂憤成疾,連日吐血不止。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十五回 周穆王趙城托孤 密康公因色亡國    
  楚兵日夜攻城,偃王在城內憂憤成疾,又聞攻城將陷,遂嘔血而死。彭城守臣,開門迎接楚兵進城。楚子傳令,斬偃王父子首級,差人送京,一面班師,安諭百姓,秋毫無犯,百姓大悅。   
  楚使繼偃王父子首級到京,入朝呈上首級及表章上奏。穆王大喜,傳旨差使臣往楚國赦楚子前罪,更賜金帛,賞勞三軍。穆王乘東方初平,得徐兵十萬人馬,有征伐四方之志,問群臣曰:「朕聞犬戎所居長沙,其地多出珍禽奇獸,數年以來並不來貢,朕欲親率大軍征之,卿等以為何如?」司徒祭公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陛下前者不聽臣等之諫,西遊崑崙山,遂致東土諸侯作反。   
  今賴諸侯掃蕩,東方初平,便欲驅瘡痍之卒,遠征夷狄,臣竊以為不可!」穆王怒曰:「犬戎數年絕我中國之貢,無禮太甚,今若不征,恐四夷相效,那時悔之何及。群臣敢有再諫者,斬首示眾!」   
  穆王發兵二十萬,以造父為先鋒,望長沙而進。   
  卻說犬戎,乃黃帝之後,七世玄孫名大者,其人生得人身犬面,不食五穀,惟打禽獸而食之,衣禽獸之皮,勇力絕倫,世居長沙武陵洞中,號昆夷。犬戎至穆王時,族類繁多,聞王師將至,犬戎將白狼四牽,白鹿四牽,其獐麋獸皮各數十車,前至河口見駕。   
  穆王見犬戎之物大悅,問群臣曰:「犬戎奉法前來進貢稱降,卿等以為受之班師耶?抑必欲驅前去剿除其類耶?」祭公進曰:「王師壓境,正欲征其不貢之罪,今犬戎奉法備物進貢,便為順服,何故必欲剿除其類?王若卻其貢而滅其類,恐絕四夷來貢之心。」   
  穆王大悅,班師回至趙城,得病將崩,宣司徒祭公托孤,李造父封為趙城侯,王遂崩。在位五十五年,太子繄扈在朝,聞王哀至,與群臣大哭,是日即位,是為共王。共王即位,文武協心,諸侯來朝,天下太平無事。時,密國有百姓莫繼先者,家有一女,年方十七歲,未及適人。一日,在花園賞花,見一朵桃花生三蕊,折而戴之,遂有孕。次年一胎產下三女,其父繼先異之,將三女孩棄於涇水之上,被水上漁翁救之養大。一日,康公出遊於涇水之上,見三女姿態艷美,納之宮中。康公之母聞知其事,戒之曰:「吾聞獸三為群,人三為眾,女三為燦。燦美物也,汝小邦德微,不能享用,速將此三女子貢獻於周王為正。康公不從,遂與三女朝夕作樂,不理國政。   
  一日,共王升殿,大小諸侯盡來朝賀,只有密康公不來。王問近臣曰:「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朕承先王大業,即天子位,數年之間,各國諸侯俱來朝賀,密侯有何緣故,竟不來朝?」趙侯李造父奏曰:「密侯失朝,有慢中國,王宜巡狩,問其失朝之罪!」   
  共王依奏,令排鑾駕,即日辭京西行,至平涼,屯兵涇水之上。   
  時,密康公與三女,朝夕在宮中飲宴,煩刑重斂,百姓不勝愁怨。聞天子駕至平涼,牽老負幼,相牽而至,欲向天子訴苦。王問曰:「汝等百姓,何國之民?」百姓曰:「小民密國之民,因密侯耽三女之色,全不勸課農桑,只要煩刑重斂,民不堪命,是以冒死前來投告饑寒。」共王聞奏大怒曰:「此妨民之賊,怎做得一國之主?」喝退一起流民,命趙侯李造父,率三千鐵甲兵,直至密城,活捉密康公與此三女子。   
  時,康公正與三女後宮作樂,聞天子鐵甲兵至,倉猝無措,李造父領兵打入宮殿,密侯走於西宮簾下,造父活捉綁縛,又令甲兵執三女子,同解來見共王。共王問密侯曰:「汝妨民之賊!上欺朝廷,下虐百姓,內淫三女之色,外廢四方之事,合該何罪?」密侯低頭無語,只叫乞留性命。共王傳旨,將密侯與三個女子同斬於市,以戒將來,百姓無不鼓舞。明東屏先生有詩云:   
  家國之綱忌女戎,女戎自伐笑康公。 
  貪歡麀聚違慈訓,禍慘身家一歲中。   
  群臣又奏曰:「臣等聞密侯之母賢而有智,密侯初得三女之時,其母曾戒以貢王,密侯不聽,乃至今日,王宜褒封,以昭後人。」共王傳旨,滅了密國,將山河圖輿庫寶藏物,悉載入京,只存密國之母,封為密國夫人。   
  鑾駕歸朝,大排御筵,以宴群臣。是年春二月王崩,在位一十五年,壽八十四歲。群臣奉太子嚭即位,是為懿王,在位二十五年,天下太平無事,壽五十而崩。群臣奉御弟辟方即位,是為孝王。                                                      
 (明)余邵魚 著                
  第十六回 嬴非子牧馬受封 十丈台李巫監謗    
  孝王升殿,問群臣曰:「朕承先王余緒,國家帑藏,不知充盈否?」太僕寺卿唐夢騶奏曰:「國家瓊林御庫器械衣甲帑藏俱各充盈,惟馬廄中,數年以來先王累出征討,今將空乏,乞陛下別選養馬者,主其馬廄,調養蕃息,庶幾可以備用。」王曰:「馬政,國家大事,誰能任其調養?」夢騶奏曰:「臣聞犬丘縣有民姓嬴名非子者,善能養馬,陛下不必宣他入朝,只給它馬三千匹,令養於渭之下數年,馬若蕃息,然後宣入朝廷,以備應用。」王准其奏,差使臣繼詔往犬丘縣,取嬴非子。犬丘縣守臣接得聖旨,拘得嬴非子到公廳下,謂之曰:「朝廷有旨,差汝掌馬廄,給與牝馬三千,調養於汧渭界上,候待蕃息,然後宣汝入朝。」   
  非子得旨,當官給出牝馬三千,直奔汧渭界來。戈矛駕列,積草屯糧,朝夕調護。汧渭界上近西戎,西戎產馬最盛,非子往來界上,見西戎小卒,每日驅馬在汧渭河中飲浴,非子心生一計。號令左右,次日驅牡馬一千餘匹,浴於汧渭河中,將牝馬一千餘匹皆繫於綠楊之上岸口,欲騙西戎之馬。西戎果驅良馬二千餘匹浴於上流,本廠牡馬浴於下流,見岸上牝馬不下河中,牡馬嘶鳴不已,上流西戎之馬,聞下流馬聲亂鳴,盡奔下流同浴,見上岸牝馬嘶鳴,河中眾馬一齊奔上綠楊岸來,戎卒不能濟渡,被本廠士卒不分華夷之馬,盡行驅入渭城。不數年,馬大蕃息,得萬餘匹。非子驅入京師,來見孝王。孝王大喜,以秦地封非子為附庸。唐夢騶為大司徒。是歲冬孝王崩,在位一十五年,壽六十五歲。群臣唐夢騶等,奉太子燮即位,是為夷王。   
  夷王即位,楚衛二侯不朝,雖來朝者驕傲無禮,王乃降階以接諸侯,虢公諫之乃止。因楚熊渠、衛項公二國諸侯不來朝貢,正欲起兵伐楚、衛。忽報:「太原虜金刀四大王,部領戎兵十萬,反至俞泉。」夷王聞報大驚,曰:「諸侯有楚、衛之患,夷虜有太原之兵,叫朕若何區處?」遂憂成疾而崩,在位十六年,壽六十歲。遺詔命司寇虢公、司空虢仲扶太子胡即位,是為厲王。   
  厲王為人暴虐,亂淫酒色。謂榮夷公曰:「朕欲征討楚、衛,國家財用不足,何以處之?」夷公奏曰:「當今諸侯失貢,國家財用不足,依臣愚見,必須將畿內之民,無分老幼,每丁歲十繒,不出數年,國家庫藏皆盈,然後可以養兵征討。」厲王大喜!大夫芮良諫之,厲王不聽。遂用榮夷公,以主其事,百姓怨謗,作詩以刺時政。王怒,使榮夷公率兵搜怨謗之民,斬之。榮夷公曰:「萬民眾口,何可盡殺?臣聞衛國有李巫者,善咒水之術,能知人間之事。王宣李巫來朝,以監國人。謗者殺之,無謗者赦之,則百姓之怨謗息矣!」王差使臣,往衛取李巫至京,使之弭謗。在宮中建十丈高台,李巫坐在壇上作法唸咒,經七日下壇。奏曰:「城中四方,怨謗之男女共有二萬五千餘人,各具姓名以上。」厲王大喜,令榮夷公,將男女二萬五千餘人,盡行誅戮於市。國人自是側目相視,心下含怨,口不敢言。王喜謂召公曰:「朕能弭謗矣!」召公奏曰:「此非弭民之謗,乃障民之口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今王塞民之口而遂上之過,臣恐百姓不敢言而王過益深,社稷危矣!」   
  厲王不聽,日貪酒色,不理朝綱。使榮夷公斂民財,民不敢怨,乃相率操戈為亂,王不知其由,出獵北門,榮夷公為御。城中百姓喧噪訕於北門,王命榮夷公捉之。榮夷公未及動刀,百姓先將榮夷公殺於馬下,爭來相刺,厲王發即走歸朝,六街百姓遮擁來殺,王不能前進,乃望彘而走。後人有詩曰:   
  古雲國本是良民,周夷昏庸枉殺生。 
  一旦蕭牆災禍起,不知身死霍州城。   
  召公穆、周公和見城中百姓大亂,問其緣由,百姓鹹訴曰:   
  「天子無道,重斂民財,使我父母凍餒,兄弟妻子離散,少出怨言,則聽巫說,盡行殺死,是以民不堪命,見王出遊,我等擊之,以洩其恨!望宰公放活以救民生。」二公自相謂曰:「欲問其逐君之罪,誠恐生變,但撫慰之!」遂對百姓曰:「汝等歸家,我迎回聖駕,奏天子,赦汝之罪,改彼之過,何如?」百姓鹹號泣曰:   
  「如天子回朝,我等必盡受誅,不如冒死生變!」二公只得回朝。   
  時,太子年幼,二公相與共和朝政。厲王竟死於彘,在位三十七年,二公奉太子靖即位,是為宣王。欲知宣王如何為政,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十七回 尹吉甫大征儼狁 姜皇后脫簪諫王    
  宣王為人,慈愛恭儉,文有周公和、召公穆、仲山甫,武有申伯、尹吉甫、方叔,兩班賢臣在朝輔弼,減賦稅,除苛法,以修文武成康之德。百姓安堵,諸侯復朝,王問文武曰:「胡夷亂華,不可不戒,今北有玁狁北狄之虜擾民,南有荊蠻作亂,朕欲率兵以討南北二夷,卿等以為何如?」左司馬仲山甫諫曰:「先王之制,冬夏不興師。今二夷理當征討,奈時當季憂,禾苗發秀之時,不可興兵,以殘稼穡,使民秋成失望,姑俟冬下起兵可也!」王不聽,傳旨命尹吉甫率兵十五萬,方叔副之。先征玁狁,然後乘得勝之兵,以討荊蠻。   
  二臣領旨出朝。次日昇帳,傳令曰:「玁狁為暴,理應進兵,若待秋高馬肥,弓強弩勁,難以挫其銳氣!」遂統領人馬,直奔陽曲而來。時,玁狁戎兵十六萬,屯於陽曲。聞王師至,其主將東寨酋長,問於三寨酋長曰:「尹吉甫遠來,將士勞苦,不待安寨,發精兵挫其前鋒,則十五萬兵,片甲無歸,此兵家以逸待勞之法也!」西寨酋長曰:「吾所倚者,弓馬而已。今當盛暑,馬瘦兵遲,交鋒恐有不利。」東寨主不聽,大發四寨之兵,來攻周營。哨馬飛馳報知。吉甫笑曰:「彼謂我遠來,將士勞苦,利於速戰,故用以逸攻勞之計。」即傳令命方叔領本部精兵,屯於陽曲城西,我率大軍,屯於陽曲城南,兩陣為犄角之勢。又令各部步卒五千,每人用圓牌一扇,扎馬刀一把,斬其馬足,抵其弓矢,只許向前,務令活捉玁狁四個酋長。諸將得令,依計而行。   
  次日,玁狁果望陽曲大寨殺來,城西突出方叔,城南突出尹吉甫,兩兵來攻,玁狁勢窮,令弓弩大發,矢如雨下。吉甫將鋼刀在馬上一揮,兩陣步卒將圓牌滾入夷陣,用扎馬刀亂砍,夷兵馬跌前足,自相蹂踐,死者不計其數。吉甫大喊曰:「休叫走了四個酋長!」酋長領殘兵北走,西部追至太原,奪其器械衣甲,收軍班師。方叔問吉甫曰:「玁狁勢窮氣奪,正好追及斬首,以建大功,何故收軍班師?」吉甫曰:「吾聞先王之御玁狁,來則伐之,去則捨之。今玁狁折軍北走,不為中國之患足矣!何必追及斬首哉?」   
  方叔大喜,遂傳令班師。   
  大軍回至京師,吉甫、方叔獻表,宣王大喜,宣入二臣,親勞之曰:「國家多難,賴二將軍協力,靖安邊寇,多多勞苦。」   
  命宴以待二臣。宴罷,吉甫又奏曰:「臣聞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今北狄雖破,荊蠻未除,王請乘得勝之兵,掃遐荒之虜,彼聞天兵破北而南征,則不攻自破矣!」   
  宣王大喜,犒勞三軍,覆命吉甫、方叔,次日率兵伐荊蠻。聖旨未出,近臣奏:「荊南蠻主差使者來。聞天兵破敵,進貢黃金十萬兩,錦緞十五車,與王勞軍;又貢明珠一鬥,玉帶五條,以贖失朝之罪!」王問群臣曰:「荊主數年以來絕我朝貢,今聞作亂,擾我南方之民,正欲發兵問罪,差臣入貢,卿等看當何如?」周公和、召公穆奏曰:「臣聞中國之待夷狄,順則似德懷之,逆則以兵討之。今荊蠻知罪,前來奉貢,王當受其貢物,差使前去諭以利害,冀其自新可也!」王准奏,款其來使,差使者赦荊蠻之罪。   
  當時,天下太平,宣王遂有廢怠之志,朝夕與姜皇后在宮宴飲,日高未起,百官在午門外待漏者,至午不開朝門。一日,王與姜皇后在宮飲宴,百官連上諫章數十道。其表曰:   
  具表臣召穆、臣尹吉甫等,誠惶誠恐,死罪再拜表上。臣聞聖主惟仁,必乾乾終日;明王布德,乃兀兀窮年。是故,周公作無逸之詩,國基隆盛;成湯銘盤孟之訓,德行日新。恭惟陛下,稟聖明之資,躬舜禹之德,繼文武之餘銘,續成康之胤祚,正際國步多艱,胡夷紛擾,賴陛下聖神文武,將士齊力謨謀。一征而玁狁遁逃,再舉而荊蠻奉貢。四方初靖,南北粗安,正陛下憂勤惕勵之秋,夙興夜寐之日,夫何戈甲未韜,晏安遽起,日斜方朝,非明王聽治之候,酒酣未出,豈聖王決機之時。此非陛下不克始終,皆由內宮多亂,台諫失言。臣等不揣殘生,冒死而進,望陛下從諫如轉關,恢中興之盛業;受言如海納,扼綿邈之鴻基。俾名追太古,國祚無疆,社稷生民幸甚!臣等不勝戰慄之至,謹奉表奏聞。   
  宣王覽罷,投表於地,大怒而起。姜後見主變色而起,令嬪妃取表讀之,歎曰:「此非王之過,皆妾之罪也!」乃脫簪珥,卸衣裳,待罪跪於王前。王問曰:「卿何脫簪卸衣而跪?」姜後叩頭曰:「陛下樂色而忘德,失禮而晏起,禍亂之興,皆由於妾。今卿大夫與國人不咎於妾,而歸罪於王,實妾所致也!願賜妾死,以理國政,幸甚!幸甚!」王曰:「此寡人之罪,非卿之過。」令嬪妃扶起姜後。   
  次日,侵早出朝聽政,文武百官,皆大歡喜,上表稱賀。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東屏先生詠史詩云:   
  周道中興威赫然,萬邦齊駕一人天。閨闈待罪脫簪夜,姜後賢名萬古傳。                                                      
 (明)余邵魚 著                
  第十八回 盧妃懷孕十八年 幽王舉火戲諸侯    
  宣王出朝聽政,近臣奏曰:「畿內兒童誦謠言歌四句,鼓舞於六街三市之中,兵馬司錄其歌以聞。」王覽其歌曰:「月將升,日將浸,□弧箕服,實亡周國!」王大驚!問群臣曰:「此事主何吉凶?」左宗伯召公奏曰:「□是山桑木名,可以為弓。箕草名,可結之為箭袋。據臣愚見,國家後有弓矢之禍!」王曰:「若此,盡誅京師作弓箭之人,盡焚庫內弧矢,何如?」太史令伯陽父奏曰:   
  「臣觀天象,其先落在陛下宮中,非干弓矢之事,必主後世有女主亂國!請勿妄殺無辜之人而焚軍旅之器。」   
  王宣姜皇后出朝,問其宮中嬪妃有甚怪異,姜後奏曰:「宮中並無怪異,惟先王宮內一嬪妃盧氏,年方二十四歲,懷孕一十八年,至是方生一女。」王曰:「此誠異事!」傳旨宣盧氏問其故,盧氏到殿對曰:「妾聞夏桀王時,褒城有鄉人,化為二龍,以降王庭,謂桀王曰,吾乃褒城二君,桀王恐懼,殺其二龍,收其漿聚以藏櫝中,自殷朝歷六百四十四年,傳經二十八王,皆不敢發其櫝而視之。至先王厲王末年始開櫝,則龍漿橫流於王庭,化為元龜,妾時年十有七歲,因踏龜跡而有孕,至前夕方生一女兒。」王曰:   
  「此女兒必怪物,汝抱出視之!」盧氏曰:「妾疑其為怪物。是夕,命本宮人,將此女孩,投於皇城御河中浸死矣!」王曰:「此非爾之罪,皆先王所貽之禍!」喝退盧氏,又謂太史伯陽父曰:   
  「此女孩已死,卿試佔之,以觀妖氣消滅何如?」伯陽父佔之,曰:「妖氣雖然出宮,然未嘗除也!」王傳旨,令皇城兵馬司,帶領軍卒巡訪皇城御溝內外,但有拾得女孩於道路及溝中者,悉取而斬之。又出榜文,掛於各城門外,不拘官民軍匠人等,但有收得御溝之內嬰孩隱匿而不首者,滿門處死。   
  卻說西城兵馬巡至西長安街尾,見一男子負山桑木弓,一女子負箕草織成箭袋,賣於街上。兵馬司看見,心下思量曰:「今朝廷大臣斷謠歌乃是山桑木弓箕草之袋,今日見此二人,必應其事,但聞伯陽有為亂之言,吾放其男子,捉此女子,並所賣弓矢去見天子。」那男子得解其禍,亦不救其妻,抱頭便走,走至十里外途中,聞深林中群鳥喧噪,有嬰兒啼哭之聲。此人奔入林中視之,乃百鳥覆蓋一女孩兒在青草上,此人自思曰:「我妻被朝廷捉去,決無性命,歸家抱此女孩回去,撫養成人,亦有所望。」乃趕去群鳥,抱此嬰兒,直奔褒城,逃難而去。   
  卻說西城兵馬司,將此女人及弓矢,前來見宣王。王自思:   
  「占者是此婦定矣!」令推出斬之,賞其巡訪兵馬。是歲秋七月,宣王有疾,宣左司寇尹吉甫、大宗伯召公穆托孤。王崩,在位四十六年。二臣受遺詔,奉太子宮涅即位,是為幽王。幽王為人性暴寡恩,動靜無常,召公、吉甫,盡心輔之。尹球、虢公、祭公三人在朝,皆讒邪欺君,幾喪其國。幽王即位,拜尹球為大夫,虢石父為上卿,祭公為司徒,大宴群臣。忽三川守臣有表到,言其地皆震。   
  幽王笑曰:「山川地震乃是常事,何必動表告朕?」遂退朝。太史令伯陽父以此事與趙叔帶手語曰:「昔者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若二代之季矣!」叔帶駭然曰;「何以見之?」伯陽父曰:「源塞必川竭,川竭必山崩,山崩乃主崩類之兆,吾知周室天下不出二十年當亡矣!」叔帶謂伯陽父曰:「天子不恤國政,我職居言路,必盡臣節以諫之可也!」   
  是歲冬,三川又竭,岐山復崩,趙叔帶上表諫曰:「山崩地震,國家不祥之兆,望陛下撫恤下民,廣開賢路,以弭天變,庶幾社稷無危。」虢石父奏曰:「山崩地震,誠陛下所謂天道之常,有何不祥?叔帶迂生,不達天道,望陛下詳之!」幽王聽石父之奏,罷叔帶之官,貶歸田里。叔帶罷官,往投晉國,後為趙氏之祖。右諫議大夫褒姠諫曰:「不可罷叔帶之官,恐塞諫諍之路。」幽王大怒,令囚褒姠於獄。朝中自是無敢諫之臣。王朝夕在宮中作樂。   
  卻說褒姠,褒人也。家中妻子聞進諫被囚,一家痛哭,其子洪德告母曰:「吾聞天子荒淫,惟樂女色。吾褒城中,有小民家,即前賣弓矢之人,有女子十分清麗,家貧無資,欲將此女鬻於他人,望母將百金買此女子,進上朝廷,以贖父之罪,有何不可?」其母大喜,遂將百金,買得此女子。時,年方十四歲,令其梳洗,將新衣改妝。洪德即修表,將此女子繼到京師,以贖父罪。天子升殿,近臣奏曰:「諫議大夫褒姠之子褒洪德到!」王宣入,洪德奏曰:   
  「臣父因進諫得罪,現囚天牢,臣痛父陷死,不能復生,故將美人進上,以贖父,望陛下寬恩,赦臣父死,放歸田里。」幽王聞奏,宣美人於殿下,王見此美人儀容嬌媚,因褒地所進,賜名褒姒,宣入後宮。群臣諫曰:「不可!色傾人國,自古有之。夏因妹喜而亡,商因妲己而喪。陛下宜鑒前朝之失,不可受此美人。」尹球石父奏曰:「田舍郎多收禾麥,尚且重婚,陛下以天子之尊,受一宮人,群臣何故多言?」王大怒,傳命:「有再諫受美人者斬!」群臣遂不敢諫。   
  王退朝,與褒姒朝夕飲宴,其皇后申氏遂失寵,一日與褒姒宴於翠華宮,申後遽至,褒姒與王談笑自樂,全不起身迎接,申後心雖怨而口不敢言,歸宮中憂容不展。太子宜臼見母憂悶,跪而問曰:「吾母貴為萬民之後,何至如此不樂?」後曰:「汝父寵愛褒姒,不分尊卑,日與王宴於翠華宮,見我至,他仍飲酒自樂,全不退避,此吾所以不悅也。」太子曰:「此事易處,母親勿憂。次日可引數十宮人游御苑賞花,若褒姒來,吾母令宮人將此賤婢亂打一頓,待她奏父王,父王不聽則已,若有甚事,孩兒必殺之,方可干休!」   
  申後聽信其言。申後果將褒姒打了一頓,褒姒不動聲色,含羞回宮,宣虢石父告以此事。石父奏曰:「娘娘可將此事奏於天子,臣當竭力保之,廢申後方休!」褒姒見王退朝,垂淚奏曰:「申皇妃無故令宮人痛打小妾!」王變色言曰:「皇后焉敢無禮!」虢石父、尹球曰:「臣聞皇后失德,嫉忌太甚,或有之?」王問何故,褒姒述其事奏之。王大怒,遂下詔廢皇后申氏,冊立褒姒為正宮,群臣苦諫不聽,太子宜臼忿恨不平,要殺石父。石父逃走,來見天子。天子大怒,命尹球來捕太子。太子從後宰門走出,奔於鄧州母舅家。王命發兵圍申,群臣諫曰:「太子雖違王命來殺大臣,乃是為母之故,今走申國避之足矣!何故更發兵圍申以殺之?」王准奏,令囚皇后於冷宮,廢太子宜臼,立褒姒之子伯服為王太子。太史令伯陽父曰:「三綱絕矣!」告老歸田。群臣辭表求歸者甚多。   
  王既立褒姒,忠臣去位,朝中惟尹球、虢公、祭公等一班讒臣在側。王朝夕與褒姒作樂,千方百計,褒姒終不開口一笑。王問曰:「卿何為不笑?」姒曰:「妾平生不好笑。」王私與石父曰:   
  「卿有何計能動褒後一笑,賞汝千金!」石父獻計曰:「先王於皇城外,五里置一烽火墩,本備寇也,如有寇至,則舉烽火為號,沿路相照,諸侯之兵必至,至而無寇,皇后必笑矣!」王大喜。次日傳旨,令發城下煙墩。群臣皆諫曰:「煙墩者先王制下,以備緩急,所以取信於諸侯,今無故而舉烽火,是戲諸侯也!他日倘有不虞,將何物以征諸侯之至而救急哉?」   
  王不聽,遂舉烽火,與褒姒宴於望邊樓。不數日,近京列國諸侯皆領兵至,既至則無寇,褒姒於樓上見諸侯不宣而至,撫掌大笑,眾諸侯大怒而歸。申侯在路上備遺表諫幽王棄皇后,廢太子,寵褒姒,戲諸侯四事。虢石父奏曰:「申侯欲與太子宜臼謀反,故訕王之過。」王曰:「何以處之?」石父奏曰:「宜速發兵以討之,庶幾免生後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十九回 鄭桓公驪山救駕 周平王棄鎬東遷    
  幽王准奏,發兵討申。忽有人報申侯曰:「王將起兵伐申國!」申侯大驚曰:「國小兵微,何以當敵?」大夫呂章進曰:   
  「今申國近西夷犬戎,主公速致書於犬戎,令起兵以伐無道,庶免申國之患!」申侯以書召西夷犬戎。西夷主曰:「中國天子失政,申侯召我以誅無道,此我志也!」遂發戎兵五萬,殺奔京師而來,將城團圍三匝,水洩不通。   
  近臣奏於幽王,幽王大驚曰:「機不密,禍先發!我兵未起,戎兵先至,此事如何定奪?」虢石父奏曰:「速發煙墩以征諸侯救兵!」王令發烽火數日,諸侯之兵俱無片甲入來。蓋因前被烽火所戲,故此時又以為詐,所以皆不起兵也。幽王見救兵不至,犬戎日攻,命虢石父曰:「事急矣!卿速令兵守城,率將士出城迎敵,朕率大軍繼後,以破犬戎!」虢石父本非能戰之士,只得勉強率部兵出陣,開西城門殺出。申侯望見虢石父,謂犬戎曰:「此欺君之賊,不可走了!」犬戎主聞之,拍馬直取石父,斗不能勝,被犬戎主一槍刺於馬下,戎兵亂殺進城。   
  幽王正率軍出午門,聞石父戰敗而死,甚為恐懼,乃引大軍奔後宰門,望臨漳而走。狄兵在城中放火焚燒宮室,擄掠庫內財物。   
  申侯從火光中見幽王從後宰門奔出,引一隊戎兵趕至驪山下斬之。   
  幽王在位十一年。胡曾先生有詩云: 
  恃寵嬌多得自由,驪山舉火戲諸侯。 
  只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樓。   
  東屏先生詠史詩云: 
  多方圖笑掖庭中,烽火光搖粉黛紅。 
  自絕諸侯猶似可,忍俾國祚喪羌戎。   
  潛淵居士讀史詩云: 
  女色常雲喪國城,幽王何事若迷心。 
  恣情貪笑輕烽火,繼恣忘憂召甲兵。 
  萬邦生靈沽羯臊,千官冠蓋陷胡塵。 
  鄭桓不動勤王劍,八百蒼姬已盡傾。   
  又東屏先生有詩,以譏幽王失政,謠言有驗云: 
  易儲廢後敗綱常,烽火招戎勢獗猖。 
  指婦傾城奇禍遠,壓弧箕服驗周亡。   
  申兵與戎卒殺入翠華樓,將褒姒斬於樓下。其宮中士卒嬪妃,死者不計其數。犬戎在城中大肆剽掠數月,不日有滅周之意。   
  鄭桓公聞犬戎將陷王城,發兵勤王,與犬戎戰不數合,桓公中箭落馬而死。潛淵居士讀史詩云:   
  臣子勤王水火師,君危臣陷豈宜遲。鄭桓雖為周幽殞,史冊英名萬古存。   
  鄭兵大敗,犬戎追上二十餘里。只見城西角上,鳴金大喊,擁來一簇人馬,旗上書秦侯二字。鄭人始知是救駕之兵,方才放心。   
  秦襄公聞知,即引兵擋住犬戎,大殺一陣,秦兵驍勇,犬戎不能抵敵,敗兵入城不出。   
  襄公引鄭國之兵屯於城下,至暮見一簇人馬,喊聲大震,從東奔來。眾兵視之,當先一面卷金繡字旗上,書衛侯二字。襄公與掘突前來迎接,下馬相讓而坐,議論破戎之策。襄公曰:「犬戎之志,在於剽掠女子金帛而已,彼謂我兵初至,必不謹防我等,今夜宜分兵從三門而入,一虜可滅矣!」   
  是夜三更,三國之兵,打入王城。犬戎將士果去剽掠民間財貨,不致防備,火光滿城,三國精兵大喊,殺入城陣,斬人如刈草芥,血滾六街成河。犬戎主逼太子西歸於申。襄公獨馬殺入宮中,問太子何在?有被傷宮人告曰:「已被胡人驅迫西門面去。」襄公引本部精兵殺出西城,追及犬戎,大殺一陣,搶回太子。天已大明,眾諸侯亦皆率兵來接,襄公謂眾諸侯曰:「天下不可一日無主,宜奉太子即王位,庶幾諸侯有主。」於是,宜臼即位,是為平王。   
  平王升殿,眾諸侯朝賀畢,群臣奏曰:「賞罰者人君之統馭,今國家亂定,望陛下黜陟,賞罰先行。」王准奏,黜褒姒子伯服為庶人,族其讒臣尹球、虢石父之家。鄭桓公死於王事,追封為塚宰公。秦侯、衛侯、鄭侯三國來救京師者,俱各賞帛數萬,標名於陵煙閣上,立生祠於功臣廟。諸侯歸國。國舅申侯尊封為申國公,開冷宮之囚,以救主母。申皇后遂出安民榜,撫諭京師被擄百姓,大宴群臣歸國。   
  是時,京師被犬戎喪亂之後,宮殿焚燬,倉庫空虛,邊境烽火連年不息。平王與群臣議曰:「鎬京迫近西戎,又且宮殿荒涼,朕欲遷都於成周,卿等以為何如?」群臣皆以鎬京逼近西戎,累被犬戎之害,況昔日成王營築成周於洛邑,故以洛居天下之中,王者所居之地,遷都是也!獨有大宗伯周公華奏曰:「不可!洛陽雖為天下之中,四面受敵,乃用武之地,故有德易興,無德易亡。今觀鎬京,左有餚函,右有隴蜀,沃野千里,四塞為固,所謂天府之國,天下之勢,莫過於此。今若棄之東遷,臣竊以為不可也!」   
  平王不聽,即日命收拾東遷於洛陽。後人有古風曰:   
  千里金城形勝地,地方沃野民殷實。 
  殽山左障右橫川,函谷巍巍天下極。 
  周室衰微氣奄奄,平王東徙盡拋棄。 
  秦得以霸周遂亡,始知地土國之綱。 
  文武成康基業墜,教人每每恨平王。   
  是時,文武百官扈從,百姓有願隨遷都者,鹹從於駕後,而歧州百里形勢之地,盡棄於秦,故秦得形勢之地,能並列國。王駕既至洛邑,修營宮室,盤給倉庫,文武百官,各加升賞。諸侯來朝者,悉厚禮而遣歸國。鄭武公掘突之父桓公,因救駕死於王事,有大功於周,獨留武公在朝,輔以國事。   
  卻說鄭武公夫人武姜,初生其長子,因其夢後而產,遂名之曰寤生,後為莊公。武姜惡其長子。後生次子,名叔段,武姜偏愛之,數請於武公,要立叔段為太子,使其承位,武公不許。武姜不敢復言,武公知夫人偏愛叔段,恐後日兄弟相戕,遂立寤生為太子。及武公卒,太子寤生立,是為鄭莊公。武姜見叔段無權,恐被莊公所害,乃謂莊公曰:「汝承父位,可於京城之內割地,以封叔段,兄弟同享富貴可也!」莊公唯唯而退。   
  次日昇殿,正欲宣叔段而封之,大夫祭仲諫曰:「不可!國不堪二,若封叔段於京,是二君也,後必為患!」公曰:「吾母之命,奈何敢拒?」遂封段於京,謂之京城太叔,叔段謝恩而退。次日昇堂,有西鄙宰、北鄙宰二人來賀!叔段謂二宰曰:「汝二人所掌之邑,如今屬我封土,自今貢稅朝賀,皆要朝我,勿得更入見大王!」二宰見叔段丰采昂昂,不敢拒命,遂降於叔段。叔段得二鄙之地,遂不朝兄,乃完聚城郭,操練兵馬,有襲莊公之意。   
  一日,武姜謂叔段曰:「汝自受封,終日自安,設他日讒間一起,富貴能永保乎?」段低聲謂母曰:「子之思慮每及此,奈寡小不可敵強大,今喜得二鄙,練三軍,給糧料,將擇日入國襲兄,不知母意何如?」武姜大喜,擇取五月襲兄。卻說莊公問群臣曰:   
  「西北二鄙之宰,何為不朝不貢?」子封曰:「吾聞二鄙之地,盡被叔段所侵,故二宰納降於段。且聞段完聚城郭,繕治用兵,久失朝儀,必有叛意,宜急早除之。」莊公曰:「吾欲討之,則母親在上,恐怕不孝之罪,欲不除之,必有尾大不掉之愆,此事若何處之?」子封、祭仲鹹曰:「彼既不恭,我方不友,況國君以社稷為重,不可拘私恩,誤大事,當速交兵,以免後患!」公曰:「然!」遂命子封率甲兵十萬六千,以伐叔段。   
  叔段聞莊公兵至,引二鄙之兵前來。子封遙謂段曰:「汝兄侯封汝京城之地,寵以太叔之名,有何負汝,敢有反意?」又謂臣眾曰:「叔段乃叛兄負義之徒,汝等乃鄭之良民,何故不仁而從不義乎?若不速退,先斬汝等,後除叔段!」   
  叔段之眾兵聞子封之言,鹹抱頭鼠竄耳!棄鼓拋戈而散。段大怒!子封用刀一招曰:「能擒叔段者重賞!」祭仲揮槍直取叔段,斗上二十合,不分勝敗。子封拍馬前來夾攻,段力不加,望鄢邑而走,子封勒馬後追,段勢窮促,乃奔共國,子封追及斬首回報。莊公謂群臣曰:「此事非吾母啟叔段之謀,叔段決不敢生叛心,母親何以處之?」子封曰:「子母天性也!彼雖不慈,我必盡孝,何可失卻天倫?」公不聽,乃置姜氏於城穎,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潛淵居士有詩云: 
  母氏公如天地恩,一胞何起愛和憎。 
  莊公忍誓黃泉見,回視重華有愧顏。 
  中華別史全集·中華秘史周朝秘史   
  又詩一絕評莊公之失教於弟而反殺之云: 
  魚非貪餌把身空,釣者無情設餌蒙。 
  失義雖然罪叔段,懷奸還是咎莊公。   
  宋東萊目先生評云: 
  魚非有負於釣,釣負於漁也。獸非有負於獵,獵負於獸也。叔段非有負於莊公,莊公負於叔段也。由此論之,皆咎莊公,早不以人義曉諭於弟,時以冷眼觀叔段,釀成不義之事,因而乘此而殺,非友愛之心如舜之待象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回 穎考叔捨羹悟主 州吁恃寵弒桓公    
  卻說莊公,後來忽然悔悟曰:「子母之情天高地厚,一時忿恨速誓太深。」然心雖悔悟,而終不迎回。穎考叔為穎谷封人,一日來見公,公賜考叔食,考叔再拜食之,乃遺內而不食。公曰:「長者之賜,何故食羹遺肉,莫非輕吾賜乎?」考叔拜曰:「小人有母,未嘗君之賜,請命以遺之,榮幸大矣!」公惕然曰:「爾有母遺,我獨無母?」考叔知莊公悔悟,乃請其故?公具其事語之。考叔曰:「何不迎太夫人以歸?」公曰:「無如誓言太重!」考叔曰:「雲何?」公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考叔曰:「此亦不難,命人掘地及泉,從穴中相見,有何不可?」公從其說,乃命人從穎城掘地穴,深十餘丈,及泉水。公遂於穴迎武姜而出。當時,子母相見,其樂融融,子母慈愛如初。   
  莊公既迎武姜歸養,修理國政,來朝周。平王聞鄭伯來朝,謂西虢公曰:「鄭侯父子,秉國政事,朕恐其權柄太重,日後有不朝之患,欲分政事與卿,以為何如?」西虢公叩首曰:「小臣不才,何可同聽國家政事?鄭侯為國大臣,若分政與小臣,鄭侯必取怨於陛下,致禍於小臣,不敢奉旨!」王默然退朝。有以王欲分政虢公之事告莊公者,莊公不悅。   
  次日進朝,解簪笏於殿陛,叩首曰:「臣荷聖恩,父子相繼,以秉政事,臣恐下僚猜忌臣為專權,願拜還歸鄉,以守臣職。」平王曰:「卿何出此言?朕與西虢公共議,國家政事繁冗,恐妨卿等,欲分政與之同理,而虢公再三推辭,朕亦罷其事,卿且勿疑。」莊公再三叩頭,願罷王政。王又曰:「卿之先侯有大功於國,托付大政,今卿猜忌,朕心何安?卿堅意疑朕,朕即命太子狐為質於鄭可乎?」莊公又拜曰:「從政罷政,乃臣下之職,焉有天子委質於臣之禮?」王曰:「否!此非朕委質於卿,始釋目下之疑,而全君臣之義。」莊公再三不敢受旨。群臣奏曰:「陛下既質太子於鄭,可令鄭亦使質子於朝,君臣兩無猜忌,庶全上下之恩。」王曰:「可!」莊公先使世子忽為質於朝,然後受旨,受太子狐歸鄭國,是為周鄭交質。   
  卻說叔段被誅,有一子名滑,投衛借兵復父仇。衛桓公問曰:   
  「公子何為單騎而來?」滑哭曰:「因伯父無道,殺吾父於鄢,囚祖母於穎,滑孤窮無奔,時投賢侯,乞興一旅之師,代滑救祖母,雪父仇,則沒世不忘也!」衛桓公不知叔段無義被誅,遂發兵一萬,與復父仇。滑得衛兵一萬,望鄭殺來!   
  莊公聞滑兵至,問於群下,子封曰:「斬草不除根,逢春復蔓延。今滑不知父為有罪,反奔衛起兵,此衛侯不知叔段之非,故為起兵,以救祖母為辭。依臣之見,莫若奉尺書於衛侯,使衛侯押回滑兵,則滑勢孤,不戰可擒矣!」公曰:「然!」遂修書遣使,從間道投見衛桓公。桓公得書讀曰:   
  衛賢侯尊聽,寤生語白:家門不幸,骨肉相殘,誠有愧於鄰國,然封京賜土,非寡人之不友;聚兵懷亂,實叔段之不恭。故寡人捨骨肉之愛,念社稷之重,效周公以誅管蔡,循重華以除四凶,況叔段之亂,悉由母氏偏愛,天性在上,不敢虧倫,亦已備駕迎歸。逆侄昧父之非,奔投大國,賢侯不知其為非義,勞師遠降,敬奉寸牘,乞班三軍。為擒逆滑,使唇齒之邦,不致傷和,人化之分,無教乘戾。此非寡人敝國之幸,實後世亂臣賊子之昭鑒也。只此直訴,乞惟虎視,幸甚!   
  周平王四十九年十二月上旬書。   
  衛桓公鑒書大驚曰:「錯行此兵矣!原是叔段不義,以致喪身,發兵代滑復仇,則是助桀為虐矣!大不可矣!」遂差使星夜追回三軍,修書回報。   
  時滑兵已圍延廩,放火焚城,使者未到寨,鄭莊公見滑兵破燒延稟,發大兵三萬救之。滑見鄭兵眾猛,乃從衛使班師,遂投於衛。子封謂莊公曰:「衛侯既許抽軍,其軍又從逆滑焚我延廩,掠我人民,莫非其中懷詐,此從亂之兵不可放回!」公曰:「然。」   
  號令諸將,衛兵盡行坑陷。衛之殘兵,投回本國,報與衛侯。衛侯不認助滑之過,意欲為之復仇。乃問群下,石碏曰:「不可!鄭雖坑吾兵一萬,皆我助滑為亂所取,罪在我而不在彼,姑含忍以俟鄭有他故,然後會諸侯之兵伐之,彼俱無辭。」衛侯曰:「卿言是也。」   
  卻說衛桓公有弟名州吁,乃衛莊公嬖妾所生之子,其人暴戾,好弄刀劍。石碏常諫莊公曰:「臣聞教子以義方,弗納於邪!」莊公不聽,吁又與石碏之子石厚游,石碏每責厚勿與之遊,弗聽。一日,州吁與石厚言曰:「吾與兄同承父業,而兄獨承父位,子盍為我謀之?」厚曰:「公子不見鄭叔之遲疑,反受鄭伯之誅乎?」吁曰:「然則若何?」厚正欲以箸畫計,忽左右入報曰:「周天子崩!新君即位。」   
  平王之孫名林,是為周桓王。來日,桓公欲往周朝賀,厚謂吁曰:「此計成矣!汝兄明日往周朝賀,可餞兄於西門,酒至半酣,抽出短劍刺之,臣下有言者,命壯士斬數首示眾,則諸侯之位,垂手可得也!」吁大悅。次日,帶壯士五百,伏於西門,袖藏短劍而餞衛侯。衛侯謂吁曰:「我此回往周有托賢弟與群下,可代治本國政事,我不日便回。」吁曰:「兄侯放心,政事有弟,不必掛念!」酒至三巡,吁袖出短劍,刺侯之額,即刻而殂。時,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也。從駕將軍宗守素大聲曰:「州吁弒君,眾人下手討賊!」吁之伏兵四起,將守素斬首,懸於旗上,鼓噪入朝,號令群下曰:「兄侯政弱,不能立國,故喪兵於鄭,我今奉母命嗣位,群下有異議者,可觀宗守素為令!」群臣驚懼,皆稱千歲。潛淵居士讀史詩云:   
  教於由來美義方,純臣石碏美聲揚。 
  莊公寵孽忘忠諫,致使儲君兩下亡。   
  吁既即位,大宴群臣,拜石厚為上大夫。且曰:「吾欲興兵報鄭之仇,卿等有何計議?」石厚奏曰:「當今鄭與齊結連,一衛之兵,難以復仇,莫若使人於宋、魯、陳、蔡四國結好,連兵以進,鄭可伐矣!」吁曰:「陳、蔡小國也,可挾以連,宋魯大邦,焉能結連?」厚曰:「吾聞魯之政事乃公子翬秉之,若遣使厚賂公子翬,魯兵必起。又聞宋穆公將死,乃以大位不傳於子,而傳於其弟,馮怨父而嫉與夷,出奔於鄭,鄭伯納之,常欲與馮起兵取位,今若遣使於宋,說以伐鄭之利,則宋兵必起矣!」吁大悅,即日遣三使於陳、蔡、魯。又問:「誰可奉使於宋?」石厚薦一人,乃伶牙利齒,博古通今,此人可使,不辱君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一回 衛石碏仗義殺子 陳穆公以婚救衛    
  州吁問:「此人是誰?石厚對曰:「此人乃中年人也,現為下軍大夫,姓寧名翊字子騰。」吁即遣子騰奉使於宋,宋公問曰:   
  「來使有何會議?」翊曰:「寡君慨鄭無道,誅弟囚母,似有吞併諸侯之意,茲欲起兵伐之,自不敢專征,請命於明公,願連大國,屯兵以征逆鄭!」公曰:「我宋與鄭,素無宿恨,豈可動無名之師,構怨鄰國,煩大夫拜上衛侯,不敢受命!」翊曰:「伐鄭之利在宋,不在衛,公何不察?」公曰:「何以言之?」翊曰:「明公令侄馮者,恨公奪父之位,怨入骨髓,故奔於鄭,鄭伯為之繕甲蓄兵,不日將起鄭兵前來取位,故寡君忽見倚強凌弱,欲與明公掃除大害,此伐鄭之利在宋明矣!願大王熟思之。」宋公默然良久,謂群下曰:「衛使之言何如?」大司馬孔父嘉諫曰:「衛使不可聽也!夫州吁欲報鄭國坑兵之仇,恐力不敵,故使能言之臣,說我兵以助彼,若果以兵正鄭伯殺弟囚母之罪,則其自弒兄篡位之大罪,又何逃焉?願王思之!」子騰大聲曰:「宋有禍根在鄭,今寡君欲連四國之兵與主除之,尚且不動,疑遲他日,禍胎既長,鄭兵壓境,勿怪我衛國不救也!」宋公遂諾會兵伐鄭,孔父嘉諫至再三,公不從。   
  子騰回衛,見吁告以宋公許諾起兵之事,吁大悅,即日發兵二萬,以石厚、子騰為左右隊,自率中軍,出城六十里,會蔡侯與宋公,四國合兵六萬,前至鄭境下寨。鄭伯聞之大駭,子封曰:「州吁弒君虐民,無故連兵而來,士卒必不心服,此以羊投虎之兆,臣願率一萬精兵以當之,衛必敗矣!」祭仲曰:「不可!彼眾我寡,難與爭鋒,但深溝高壘,固守城池,一面往齊求救,齊兵一至,內外夾攻,五侯之首可斬矣!」鄭伯然之。傳令子封守東門,祭仲守南門,公自守西、北二門。遣使於齊求救。   
  卻說五國諸侯在城外,日夜攻城,又割鄭地未熟之禾。齊兵不至,鄭伯曰:「事急矣!奈何?」祭仲曰:「臣聞五國之兵不和,盟主雖多,各相爭長,州吁傲戾。若依臣計,寫一封詐書,報陳、蔡二國,欲自伐鄭之後,以圖宋公,共分宋地。差一小卒帶於宋公寨外經過,詐稱吁書,宋人必捉見宋公,宋公一見,必怒而伐吁,使其自相攻擊,然後齊兵必至,危可解矣!」鄭伯大悅,依計而行。   
  果然,宋公見書大怒曰:「吾不聽孔父嘉之言,險被州吁之害!數日以來,見此賊頗有爭長之意,原來起謀不善。」謂諸將曰:「先下手者為強!」即率本寨精兵殺入衛寨。時,州吁正在帳中與石厚議事,宋公突從轅門面入。吁聞宋公來,將出帳迎,石厚見宋公挺槍怒目,乃扯吁告曰:「宋人有變!」言未已,寨外喊聲大振,宋兵殺入。吁與石厚不知其故,慌忙披掛出寨。宋公大罵:   
  「逆賊!敢欺我耶!」直奔來殺吁、厚。吁、厚不能訴明,只得拍馬交鋒。陳、蔡、魯三寨主,不知宋、衛何故,皆欲前來解陣,卻又混殺了一場。吁、厚見宋兵勢大,乃引殘兵,望本國逃回。陳、蔡、魯三國,見宋、衛相攻,再難同事,各自引兵而歸。鄭國既解重圍,見列國兵散,並不來追。修茸城池,使止齊救兵。   
  卻說石碏,時已告老於家,常忿不能討州吁弒君之罪,及弒不肖子。忽石厚敗兵而回,碏責之曰:「汝家累世相衛,不能盡忠扶主,乃從州吁逆賊,構怨於鄭,今日事敗,見我何如?」喝令左右斬之!夫人救之甚力方免。厚哀告曰:「兒不肖,從衛侯伐鄭,鄭未下面衛將亡,吾父上念社稷,下念骨肉,籌劃以救一邦生靈!」   
  碏乃詐叫厚曰:「此事惟朝天子方可免難!」厚曰:「屢失朝貢,何敢入周?」碏曰:「當今諸侯,惟陳得寵於周,汝二人必親往陳國,從陳公而朝周,倘得天子之命,然後奉王命以征鄭,少則以保衛國。」   
  厚乃從其計,來見吁,告以父命朝周。吁悅,即日同厚投陳。   
  碏先修書,遣人告陳公曰:「衛國偏小,老夫髦矣,無能為也。州吁、石厚此二人者,實弒寡君,煩君圖之,實衛國之幸也!」陳公見石碏之書,歎曰:「吁、厚二人,乃國之蠹,寡人亦被其誆,致怨於宋,不可不圖。乃命將軍淳於德,伏甲士於濮,將州吁、石厚二人拿住,來見陳公。公曰:「寡人不斬汝輩,衛之諸大夫來議汝罪!」陳侯使人至衛國,石碏令定吁、厚之罪。碏使下大夫孺羊肩、右宰丑入陳斬之。吁大呼曰:「汝等皆吾之臣,何得動手?」   
  羊肩與丑曰:「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汝既弒君,我奉天命討罪,汝尚有何辭!」遂斬二人於庭下,裹其首級,辭陳公而歸。衛人大悅,奉桓公之弟名晉而立之,是為宣公。潛淵有詩贊石碏曰:   
  石碏衛純臣,仗忠不顧親。 
  既謀篡弒賊,復戮失身人。 
  赤膽貫金石,公威動鬼神。 
  巍巍春秋老,千古仰雄名。   
  卻說鄭伯既敗五國之兵,祭仲、子封、考叔、段叔等賀之。公曰:「寡人以周之親國,無故而受諸侯侵凌,將欲報怨,卿等計當伐何國為先?」公孫子都曰:「五國諸侯,宋、衛為強,陳、蔡不足慮,魯乃同姓之邦,況此禍實衛所啟,若伐則先宋、衛而後陳、蔡,魯姑置之。」穎考叔曰:「壯國雪恥,此固當然。然我軍初戰,瘡痍未瘳,且人民勞苦,城郭頹壞,不可輕動,依臣之言,莫若按甲休兵,安集百姓,公請朝於天子,和好宋魯,奉王師先伐衛國,則陳蔡不戰而下,而宋亦不敢救援矣!」公曰:「善!」遂命整駕朝周。   
  周桓王聞鄭伯來朝,請周公、虢公等曰:「昔者先王謂平王常惡鄭伯專政而未能除,故使太子交質。今朕即位數年,鄭伯今始來朝,豈非恃強而傲朝廷乎?聯欲奪鄭伯之政,卿等意下何如?」周公奏曰:「不可!我周東遷皆鄭武公之力,王當厚禮鄭伯而引諸侯,若無故而削其政,恐塞諸侯之路!」王始宣入鄭伯。鄭伯曰:   
  「衛州吁弒君亂國,今雖被戮,其國綱紀蕩然,王如不征,恐失朝政。」桓王曰:「卿即率兵,為朕征討。」   
  鄭伯得旨歸國,大發精兵三萬,以子封為先鋒,原繁、拽駕二人為左右翌,公子曼伯子元為後隊,自督中軍,殺奔衛國來,至牧邑下寨。牧邑之卒報於衛侯。時衛侯初立,聞鄭兵至,手足無措,群臣曰:「主公請親出,鄭可退矣!」衛侯令孺羊肩為先鋒,右宰丑為保駕,親率大軍出城,兩家擺開陣勢,有一青年小將,謂鄭伯曰:「諸侯分土,各守其界,汝何無故興兵相犯?」鄭伯視其旗號乃衛侯之號,親出陣前,大聲應曰:「汝衛君不君,臣不臣,我奉天子之命,舉兵以正汝罪,何不下馬受誅!」言猶未了,衛侯橫槍直取鄭伯,鄭伯輪刀便砍,戰不數合,鄭伯望西南而走,衛侯追至二十餘里,一聲哨響,左邊衝出公子曼伯,右邊衝出大將子封,前有鄭伯,後有原繁。衛兵被困,自辰至未,衛侯與二將各被重傷,入城堅閉不出。   
  衛遣使求救於陳,陳侯便欲起兵救衛。公子名莊字五父與大夫子鉞鹹諫曰:「不可,親仁善鄰,國之寶也!今鄭奉王旨以伐衛,我兵往救是得罪於天子,必招怨於鄭伯,鄭伯必力破衛,衛亡陳亦不保也!」陳侯曰:「然則若何?」對曰:「鄭伯秉周之政,為諸侯最貴,太子質名忽者,尚未有配,若遣能言之士,奉公命至鄭,將公主妻鄭太子忽,大可保本國之危,小可救衛邦之急,則鄭陳之怨解矣!」陳侯曰:「誰可出使?」群臣奏曰:「此非公子五父不可!」公遂命五父奉使來鄭。   
  鄭伯問五父曰:「公子此來欲與衛助威而說鄭也?」五父曰:   
  「否!寡君以明公為王室至親,故以愛女請命而妻太子,欲成兩國之好,且使衛奉金帛以勞雄兵,乞退其師,是寡君之幸望也!」穎考叔進曰:「陳侯若以親濟難,此諸侯之仁術,願公許之!」鄭伯謂五父曰:「煩公子為我致命,若衛勞師金帛一至,我師便退,並上奏周王放太子歸國,然後使備禮成婚。」五父謝鄭伯,歸見陳侯,具說前事。陳侯即遣使來見衛侯道:「以千萬金帛為鄭勞軍,以解重圍!」   
  衛侯使大夫韓一思奉金帛十車出城勞軍,鄭伯以禮待之。是日班師,隨即朝周。周桓王問伐衛之勝負,鄭伯曰:「賴聖上威福,一戰敗衛,衛有謝罪之表,隨臣以上。然陳侯曾許婚於臣長子忽。今忽質在王朝,請王赦歸,以便成婚,然後復入朝待質。」王曰:   
  「男室女家,皆要及時。卿既欲遣子親迎,此理之當然!」即賜金帛,遣歸迎親。   
  鄭伯父子謝恩出朝,周公黑肩奏曰:「我王差矣!昔者先王欲奪鄭伯政權,故以其子為質,所以制鄭之好也。今王放鄭忽歸國,卻似魚脫旱穴,鳥離樊籠,再不入質矣!」王曰:「今不可追?」   
  周公曰:「許侯莊公兩歲失朝,王詔鄭伯伐之,以魯侯、齊侯副之,如鄭伯伐許入朝,則無奸心,如得勝不朝,王可以此為辭,即奪鄭伯政權,以免後患!」王准奏,遣使令鄭伯征許,又使人詔魯隱公、齊僖公防鄭異謀。使者忙投至鄭國,鄭伯接旨。   
  次日,會諸將曰:「天於詔寡人伐許,而使齊魯二侯副之。今日我操兵於大宮之前,欲盛陳軍伍,以耀威於二侯,汝等務宜兵戈利銳,盔甲鮮明,各逞威能,違令者斬!」諸將唯唯而退。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二回 鄭莊公祖宮演武 周鄭於繻葛大戰    
  卻說次日莊公,令軍將俱各披掛,分為四隊。第一隊,將官乃鄭伯次子曼伯是也,掛前部先鋒印,大將軍穎考叔副之,引兵五千,屯於前。第二隊,將官乃大夫原繁,字公簡,掛左翼先鋒印,公子子元副之,引兵五千,屯於左。第三隊,將官乃下大夫公孫關,字子都,掛右將軍印,太子忽副之,引兵五千,屯於右。第四隊,將官乃上大夫公子呂,字子封,掛都督諸軍運籌元帥兼後隊保駕大將之印,以右大夫,段叔盈副之,引兵五千,屯於後。諸軍共有一十六萬,大將四百餘員,分為四隊,列在大宮之前。   
  須臾,齊魯二侯來至,鄭伯宴之於宮前殿。酒至數巡,鄭伯傳令謂諸將曰:「往者西戎所進鐵弓一張,約三百餘斤,今可設的於場前,有能挽此弓連中三箭於的,以助齊魯二侯之樂者,定有重賞。」只見前隊軍中擁出一員大將,丰神慷慨,勇力驍雄,乃副先鋒穎考叔也。考叔左手伸弓,右手架箭,連發三矢,齊中標的。眾口喝彩,鼓樂歡騰,考叔放弓升車。又見一員將官大叫:「穎考叔勿得乘車,且等看我射箭!」眾人視之,乃右翼將軍公孫子都。子都尚未曾架弓,考叔挾輈以走,子都援戟以逐之,考叔取車輗亂抵,幾至交爭。鄭伯望見二人,忙召至宮庭,諭之曰:「今日寡人練兵伐許,姑試汝等之能,何惜一乘之車乎?」遂命各賜良車一乘,復以鐵弓賞考叔。齊魯二公見鄭兵勇猛,鹹側目而駭。   
  是日,大兵前進於許,許本小國,聞鄭兵臨城,許侯莊公不敢出戰,乃令軍民竭力置木柵,以蔽城池。鄭先鋒公子曼伯命一卒一束薪柴,是夜焚木柵而攻城,火光連城,喊聲大作,許人並無戰心,皆奔入城。穎考叔乃取鄭伯之旗,先登許城,麾而呼之曰:   
  「鄭伯登城,諸將齊登!」公孫子都怨考叔奪車之故,在火光中見考叔登城,乃抽弓發矢,暗射考叔。考叔中箭墜城而死,鄭伯亦不知為子都謀也。   
  許城既陷,許侯從北門走出,來投衛侯。衛侯曰:「我國初被鄭伐,不能容汝,汝可奔宋。」許侯復奔宋,鄭伯與齊魯二侯入許收軍,已失考叔。鄭伯大哭,謂二侯曰:「穎考叔乃勇而忠,純而孝者也!一羹而悟寡人之天性,今從征而喪於許,是以哭之。」乃命設酒餚,親為制文祭於軍前。其詞曰:   
  嗚呼考叔,天縱其純,事母以孝,報國以忠。 
  動全禮樂,戰奮折衝,正茲謀翼,雲何處終。 
  既痛我曲,復慘我容,聊奠清漿,以盡我衷。 
  烏呼此恨!其何能窮?   
  祭罷,鄭伯詢許侯,許之文武奏曰:「已奔宋矣!」鄭伯謂二侯曰:「舉廢繼絕,此天子之事。」共具表以奏天子。發洛使者,星夜來周見天子。天子下詔令鄭伯立許新君,移兵伐宋回朝。三人共議,令許大夫百里,奉許侯之弟許叔立為諸侯。   
  是日,遂發兵伐宋,三國之兵殺奔郜來,鄭伯取郜之地送魯侯。宋公聞鄭伯至,問群下抵守之策?司馬孔父嘉奏曰:「先命一將,從間道取長葛,鄭兵俱必回救之,然後我大軍從後襲之,鄭伯可擒也!」司空華父督奏曰:「鄭兵勢如虎狼,我郜已破,不可遣兵遠出,只宜固守,求救於衛,方可免患。」孔父嘉甚急之,宋公遂命嘉督兵從間道來攻長葛,華父惡嘉之不從己說,暗遣使於鄭公子馮,言:「孔父嘉起兵侵鄭長葛,汝能領兵擒孔父嘉,我不日謀汝歸而繼位!」馮得書大悅,即與鄭大夫祝聃謀救長葛,聃率鄭留守之兵卒八千來至長葛,卻好遇宋兵於城下,兩軍相對紮營。   
  孔父嘉從將校藺仲堪之計,傳令三軍披掛,夜半劫鄭兵之寨。   
  時當三更,宋兵盡銜枚至鄭寨外,孔父嘉潛身而入,只見寨內空虛,俏無人聲,嘉引眾兵大喊殺入。轉門外一聲炮響,四圍殺進,嘉見鄭兵衝突,知陷其計,遂與仲堪捨命殺出。外營祝聃大喊一聲,手起刀落,仲堪分屍於馬下。嘉急急抽回,將盔甲棄於寨內,扮步卒走出,聃始不知追趕。嘉領敗兵八百餘人,回見宋公。公大驚無措,鄭兵在外攻城又急,華父奏曰:「喪兵速禍,皆嘉之罪,乞斬嘉以謝鄭伯,圍可解也!」公以嘉乃先朝之臣,不忍加誅。華父大聲曰:「主公不聽臣謀而聽孔父嘉之淺識,今日禍至於此,尚惜一嘉而寧亡國乎?」公默然不語,華父援衛士之刀,斬孔父嘉於殿前。   
  華父既斬嘉之首級,付鄭使曰:「讒賊已誅,謝罪來日!」宋侯親出城勞軍,以乞退兵也!鄭使出,群臣皆相視而駭。華父曰:   
  「三國來時,汝君臣不出城勞軍,任從汝退。」遂出朝。群臣奏曰:「華父督擅殺大臣,有無君之心,請除之!」宋公含淚。次日前來入朝,華父督投戟以中公腦,公遂死。開四門迎兵入城,迎公子馮歸國,三侯兵立馮為宋公,督遍路三侯,立督為太宰之職,盡取宋之帑藏,班師回朝。   
  桓王大宴三侯,遣鄭伯歸國。王問群臣曰:「此行本欲看鄭伯之過而奪政權,今鄭討三國得勝來朝,其事若何?」群臣鹹曰:   
  「鄭伯奉王命得專征伐,其勢愈加,今不早除,恐後難制!」王曰:「彼既有功,難以為辭。」周公黑肩進曰:「臣有一計,使鄭伯吞聲受代,以免諸侯見忌之心。」王問:「其計如何?」周公曰:「昔者先王武王時,曾以原溫以下十二邑之田,以蘇忿生為采邑,後忿生叛,此田今為北邊曠土,朝廷累欲取之,北夷伯占,不能恢復。王朝日遣使繼詔,賜鄭伯十二邑之田地,以賞征伐之功。   
  鄭伯受之,則上表辭謝,特彼將營此田,必與北夷相爭戰,我得乘間觀其勝負,就中取事。彼若知而不受,必怒不上謝表,然後王下詔率列侯之兵,共伐鄭伯不恭之罪,鄭伯受伐無辭,列侯起兵亦有義,一舉而兩得矣!」桓王大悅,即遣使繼詔往鄭,鄭伯謝恩,厚禮遣歸,群下聞王   
  賜十二邑之田,鹹相稱賀,獨上大夫公子呂知其為計,告明鄭伯。鄭伯曰:「無子封,幾乎入周君臣之套也,然則處之若何?」   
  子封曰:「姑申謝表,然後遣使與北夷取之,北夷不還,然後上表辭還,庶幾兩處無失!」鄭伯從之,遂裁謝表以上。遣使往北夷取田,北夷主懼鄭伯之威,遣使奉十二邑之田,鄭伯厚謝遣歸。   
  卻說天子設朝,聞鄭伯取十二邑之田,不片言而得,乃問於周公,公曰:「王可遣使告鄭說,四邑歸周供奉祭祀,鄭伯必不肯給,然後會諸侯之兵,討其不供祖祀之罪可也!」王喜。遣使至鄭,告以如此,鄭伯問群臣,子封曰:「此削政之意明矣!」伯曰:「然則奉田以上何如?」子封曰:「不可!割田不已,必至削政,削政不已,必至滅國。明公且捨其大績,舉政歸朝,退守臣職可也!如其不然,必拒命而後可!」太子忽進曰:「我父為國家征宋伐許,結怨鄰國,一旦解國大柄,則諸侯之兵畢集,鄭不保矣!   
  寧上表辭田,如天子必欲取之,則棄臣節而拒命,庶不失為伯國也!」鄭伯然之,上表入朝辭田。周公勸王即此事為辭,傳詔列侯,命會兵於孺葛,以伐鄭伯不供之罪!王命虢公林父為先鋒,蔡侯、衛侯副之。周公黑肩為左翼,陳侯副之。王親率大軍於後,殺入鄭國而來。鄭之孺葛戍卒飛報於鄭伯。鄭伯聞之,問子封計,子封曰:「事到如今,不得不為,公當率兵以拒之。」鄭伯即令公子元為左翼,曼伯為右翼,祭仲為先鋒,出城三十里下寨。   
  次日,鄭伯列開陣勢,見周陣中黃旗開處,一將當先,熊腰虎背,白齒圓睛,手輪大刀,高聲罵陣曰:「寤生背祖宗,違王命,何不下馬受縛?尚敢興兵來拒!」鄭伯橫槍勒馬,舉目視之,乃王上卿虢公林父也。兩軍戰未數合,王兵既奔,虢公抽馬便回保駕,公子曼伯持戟望虢公背後刺,虢公落馬,太子忽拔劍便砍,周公黑肩救起,望西而走。鄭兵四圍桓王,桓王不能出,從馬上手舞雙刀,力抵四將,忽子元曼伯、鄭將祝聃執弓搭箭,望王左肩射中一矢,王墜馬下,聃將近前斬之,鄭伯大叫曰:「君子不欲多傷人,況敢凌天子乎?且勿動手。」遂令鳴金收軍。潛淵居士讀史詩云:   
  君臣大義死無仇,鄭伯如何敢拒周。 
  敗後徒興安否問,春秋首惡抗王侯。   
  又東平先生一絕云: 
  繻葛風高滾戰城,鄭莊初動抗王兵。 
  勁弓偏射周王駕,戰捷何謙不傷人。   
  周兵始救得天子回寨,是夜鄭伯使大夫祭仲,於周寨中問王安否,周公懼鄭兵復至,遂拔寨逃回。鄭兵雖勝,鄭伯恐得弒君之罪於列侯,故亦不追趕。桓王既敗兵回,憂憤成疾,問群臣曰:「吾承先王之統,不能匡服諸侯,反見辱於鄭,卿等為我謀計,以雪朕恥!」群臣奏曰:「陛下善養聖躬,鄭不足憂!」虢公林父曰:   
  「當今諸侯,惟齊最強,齊與鄭相善,王請差使征齊兵伐鄭,齊不忍加兵於鄭,必率鄭來朝,倘齊鄭相恃為強,然後下詔大會天下諸侯,將齊鄭兩滅之,可免後患!」王遣使齊徵兵伐鄭。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三回 鄭太子救齊辭偶 鄭祭仲殺婿逐君    
  王使至齊,僖公曰:「鄭與齊本相善之國,焉能背義而相併吞,不伐又抗王命。」乃謝王使曰:「為我辭王,不日我將率鄭伯歸朝代罪!」使者出,公正欲使人會鄭伯歸朝,忽有人報曰:「今有北戎大良小良二國,率戎卒十二萬,奔臨淄而來,望我主早賜定奪!」齊侯即問群下戰守之策,大夫聞仲宣曰:「戎人驍勇難敵,況天子以齊兵伐鄭,明公可還求救於鄭,使其為先鋒,我會魯衛之兵以繼之,戎必破矣!然後可與魯、衛二侯共勸鄭朝周,庶幾兩得!」齊侯然之,遣使於三國求救。   
  使者直投鄭來見鄭伯,具來意相告。鄭伯曰:「齊有難,鄭不可不救。」乃令太子忽率兵二萬,祭仲副之,前往救齊。太子忽兵至齊境下寨,便欲進兵。祭仲曰:「戎卒氣銳,不可輕進,俟諸侯兵集,然後交鋒。」至次日,齊使來報曰:「衛魯之兵,屯於齊城,乞太子之兵先進,以二國為犄角之勢,戎可退矣!」太子忽問祭仲計,祭仲曰:「可令魯、衛挑戰,戎必拔寨出敵,然後我之大兵襲其後,功在我矣!」太子乃遣使告於魯衛,明日魯公子五父、衛大夫羊肩二人,果引兵挑戰,戎主大良小良引兵拒敵,斗不數合,齊魯兵敗,大良小良拔寨而追。鄭兵遙見戎兵出寨,乃振鼓從寨後殺入,奪得兵器糧米,戎卒急追大良小良回兵救寨。鄭兵已伏,四隊戎兵有勇無謀,望本寨殺入,鄭兵將二良斬於馬下,盡虜戎之旗鼓以獻齊侯。   
  齊侯聞之,喜不自勝,乃開城門,以迎諸侯之兵,謝曰:「遠勞跋涉,孤之罪也!」諸侯曰:「與鄰國御夷,中華之禮,何勞之有?」齊侯大設宴於昭陽殿以待。三人使羽父敘班,羽父曰:「魯、衛、鄭皆同姬姓,然鄭乃伯爵,若以朝禮享之,魯當居右,衛居次,鄭班在三。」太子忽恃有大功於齊,及宴乃居下位,甚有不忿之色。酒至數巡,齊侯起曰:「往歲天子欲削鄭政,以致君臣交戰,此非先王命土分侯之意。今孤與二大夫勸鄭伯歸朝奉,天子赦其前罪,用合君臣之好,公等何如?」羽父與孺羊肩劉曰:「明公所言,不失君臣之體,極盛德事也!」太子忽起辭曰:「令在家尊,小子不敢知!」齊侯曰:「此言是也!」約再日請會鄭伯商議。宴罷,各請回國,相送出城。   
  聞仲宣告齊侯曰:「鄭太子有功於我,而魯大夫黜其下位,心有不忿,請明公以公主妻鄭太子,結成二國之好,庶幾不速怨於鄰國。」齊侯遂命仲宣往見忽。時,忽歸寨,正怨羽父慢己於下位,欲率兵攻羽父。祭仲曰:「不可!姑容歸國圖之。」言未訖,仲宣至。告曰:「寡君以太子保全齊國,無所申敬,故以幼女侍巾於殿下。」太子辭曰:「人各有偶,齊大鄭小,非吾偶也!況吾奉父命以救齊國之急,若受室而歸,是私婚也!大夫為我謝齊侯,實不敢奉命!」仲宣出,祭仲曰:「汝之兄弟眾多,庶母專寵,汝不娶大國為援,日後爭長,以誰為依?如齊使再來,公可諾之!」忽曰:   
  「然!」及宣至,曰:「寡君以太子辭婚,不敢強命,特奉金帛各五車,聊資軍餉之用萬一耳!」忽辭而不受。宣再三勸納,太子受其禮。   
  次日,謝齊侯而歸見鄭伯,言魯五父簡慢鄭之故,鄭伯怒曰:   
  「五父辱我太甚!鄭雖伯爵,功高衛、魯,何得班我兒於下位?」   
  子封曰:「天子欲削鄭權,皆是魯、衛君臣設計,今若因此慢鄭之故,加兵於魯,魯破天子孤立,諸侯必相率朝鄭,鄭之伯業成矣!」鄭伯遂令忽領三萬精兵伐魯,忽領兵屯於郎。   
  卻說魯聞鄭兵犯境,魯候乃奏天子,欲以王師拒鄭。時,桓王憂疾,聞鄭伐魯,乃長歎曰:「齊侯不能率鄭以朝,反致鄭攻魯,若是列國逞強,王綱愈弱!」其疾愈篤,是日宣周公虢公受遺詔,謂曰:「長子陀能持國務,不待朕慮,然次子克,年雖幼小,聰明愛敬,朕甚愛之。朕歿後,煩公等保護之!」二公頓首受命。是夕王崩,在位一十三年,時春三月乙未也。群臣乃奉太子陀即位,是為莊王。   
  莊王即位,設朝問群臣曰:「鄭今加兵於魯,欺寡人新立,不能救魯故也!寡人欲率大兵救魯,卿等何如?」周公、虢公皆曰:   
  「王如親出,可寒鄭兵之心!」獨大夫辛伯諫曰:「我王初立,不可用兵,生怨於民。王必欲救魯之急,下詔征諸侯之兵可也!」莊王猶豫間,忽魯使報到曰:「鄭兵已抽回矣!」王問其故,使者曰:「鄭伯將死,有書追太子忽回國傳位,是以抽兵。」王曰:   
  「既如此,可遣兵追之!」辛伯又曰:「臣聞鄭伯內寵頗多,公子突乃雍姬所生,常有殺忽之心,今忽恃祭仲專權,所以得立。王如使一人告仲,令逐忽立突,使其內自相攻,然後起王師伐之,鄭必破矣!」莊王信其說,遂差人往鄭國打探。   
  卻說太子忽得父之書,班師而歸。時父疾將革,遂入寢室來見鄭伯。鄭伯謂忽曰:「我國雖小,東征西伐,諸侯鹹服,雖虧人臣之禮。今我歿後,汝善事鄭國,和愛兄弟,量度以為朝周,使不失諸侯之位可也!」忽問父王曰:「晏駕之後,國家大臣,誰可任事?」鄭伯曰:「高渠彌可在上卿之位,其餘祭仲、子封、原繁皆守舊職可也!」言盡而薨,子忽即位,是為鄭昭公。   
  昭公設朝,祭仲、原繁、子封皆進職一級,惟高渠彌不拜為卿。群臣進曰:「先君曾有遺詔,進渠彌為卿,明公何故忤父之命,取怨於大臣?」昭公乃勉強拜彌為卿,彌雖謝恩,心甚怨之。   
  鄰國鹹來稱賀,昭公謂祭仲曰:「鄰國來賀孤即位者,惟宋公乃舅氏之國,不可失禮,卿宜為孤使宋以報禮焉!」祭仲受命往宋未至時,周莊王遣人送書告宋莊公,執祭仲而立鄭公子突。宋莊公甚喜。周使出,祭仲至,曰:「寡君遣臣謝賀!」公曰:「鄭新君是誰?」仲曰:「新君乃長子忽也!」宋公怒曰:「為何不立吾甥突也?」仲曰:「立忽以長故也。」公曰:「忽乃鄧女所生,捨大邦之甥不立,而立鄙人所生之子,此皆汝匹夫所維。」命推出斬之,然後動兵逐忽立突。仲惶懼曰:「不必斬,但得明公詐書,會忽於鄭宋境上,仲即歸突而立之!」莊公聽其謀,遣仲歸,且誡曰:   
  「汝歸不逐忽而立突,吾必引兵至鄭滅汝之族!」仲唯唯而退。   
  仲既歸見昭公,公問曰:「宋公曾道甚來?」仲曰:「宋公聞主公即位甚喜,但令臣帶回書一封在此,主公可覽之。」昭公覽罷,曰:「原來宋約本日欲與孤會獵於境,孤欲不往是示怯於鄰國也!」傳令速治車駕,盛陳文武,出與宋公會獵。昭公出城五十里,祭仲潛奉公子突即位,詐頒雍妃之詔以喻群臣。昭公聞變,便旋車駕時,祭仲使衛卒堅閉四門。昭公正欲攻城,祭仲使人於城西南,虛張旗幟,鳴金吶喊,口稱宋攻昭公,昭公聞之懼進,棄文武單騎奔衛。仲開城門,群臣不知其故,詐稱是雍氏之詔,皆朝突為鄭伯,是為厲公。   
  祭仲以厲公為己所立,乃傲慢朝廷,厲公不悅,常有憂色。祭仲之婿雍糾心中不忿,欲代圖之。公曰:「何計?」糾曰:「祭仲乃臣之妻父,是月十五乃仲之誕,臣置鴆於酒中奉壽,則不血刃而仲受戮矣!」公曰:「汝既是仲婿,何心毒彼?」糾曰:「臣系先君下僚,今既執政,但他門下之人皆得進職加官,不肯擢臣上職,是以怨之!」公曰:「如此,卿能除仲即拜卿為大夫!」糾謝回家謂妻子祭氏曰:「你父居權要,鄭伯惡其專政,令吾於是月十五謀害汝父,你意何如?」祭氏曰:「婦人之道,適人從夫,何敢拒命?」糾大喜。至期,方與妻同至仲府賀壽,祭氏先至,問母親曰:「夫與父孰親?」其母曰:「人盡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祭氏盡以糾將殺仲之故告之,其母告知於仲。仲大怒,及糾至,將上賀,仲接酒傾地,火光焰烈,遂命手下捉糾斬之。後人有詩為證:   
  山東男子本剛強,謀及好人遂不藏。 
  雍糾斗筲難料此,致成事敗與身亡。   
  祭仲既斬雍糾,以其屍暴於周池,率家奴數百人,持戈入朝,近臣知其事以告厲公,厲公曰:「雍糾謀及婦人,宜其死也!」遂從北門奔蔡。祭仲仗劍入宮,聞厲公出奔,乃引群臣迎歸昭公歸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四回 魯桓公入齊遭弒 齊襄公出狩遇怪    
  昭公既歸復國,亦知先為祭仲所賣,將欲殺之,以其有迎己復位之功,亦置而不問。乃問群臣曰:「今鄭因國家不幸,弟兄相殘,遂捨周、魯之戰,今孤欲率兵伐魯以攻周,而繼先君之志何如?」子封曰:「今明公內有兄弟相為不安,舉兵遠出,似非善計,依臣愚見,今周公黑肩專政,莫若遣使厚賂黑肩,使阻周兵,周不加兵,魯亦息戰,諸侯相安,待時而舉,無不克矣!」昭公准奏,取金寶遣使於周見黑肩。   
  黑肩得鄭之賂,次日入朝,言於莊王曰:「今周與鄭,連年交兵,兵疲國虛,卒無所益。據臣之見,莫若休兵息民,以安國家。」王曰:「鄭國兄弟內攻,加兵滅其社稷,正在此時,塚宰何為反言罷兵?」肩曰:「鄭雖有內難,然其帶甲百萬,戰將雄多,加以子封、祭仲,運籌於內,臣以征鄭之兵,勝敗未卜,反啟天下諸侯叛周之心,王熟思之!」王曰:「此非朕與卿二人之所能料也,姑容明日與群臣議之。」   
  肩出朝於午門外,遇桓王之弟,名克字子儀者。儀曰:「塚宰何退朝之晚也?」肩具其事以告子儀,遂攜肩手造於宮府中,二人坐定,肩屏退左右,告子儀曰:「周王親愛殿下,臨崩曾托肩傳位之事,今觀汝兄王行移,無復有傳汝之意,此肩不能贊助,所以負罪於先王也!」克曰:「望家宰代為區處!」肩但目視子儀數次,子儀知其意,告別而出。大夫辛伯見子儀從肩府中出,乃會其意,輒入朝王奏曰:「周公黑肩與御弟克謀反!」王令辛伯率衛卒五千伏於殿,次早黑肩果挾短劍入朝,前奏罷兵一事,復與王議之。言至日昏,群臣皆退,惟肩不出。王將退朝,肩隨王入宮,言稱進諫,其實欲弒莊王。莊王見其相近,大聲曰:「塚宰欲逼朕耶?」   
  伏卒齊起,辛伯挺劍砍肩之首於後宮,搜其懷果有短劍,遂請王命。衛卒來捕子儀,子儀聞事發,乃奔於燕。莊王既誅黑肩,自歎曰:「先王跡息澤竭,故吾兄弟尚且自相攻擊,況可以罪責他人乎?」乃召魯桓公曰:「周綱不整,兄弟相攻,本欲興兵伐鄭雪恥,奈國家多故,不能區處,朕欲息兵,惟齊侯可以服眾,汝乃齊侯之妹夫,可代朕往,會齊以圖焉。」   
  桓公受命歸國,與夫人文姜商議往齊。文姜曰:「齊父母之邦,妾願同往!」大夫申縉諫曰:「女有家,男有室,無相瀆也!瀆則致亂,女子父母在則歸寧,今夫人父母俱無,不可往齊!」文姜堅意不聽,欲往。魯桓公不禁,遂與同往。至於爍齊襄公聞桓公與文姜同至,遂遠迎入城,宴其夫婦於清光台,酒中齊襄公見文姜杏臉桃腮,眼去眉來,遂起姦淫之心,見其起身更衣,遂踵其後,以曳其衣。文姜曰:「兄妹之禮,不當近襲!」襄公不顧廉恥,遂因而淫之。襄公恐桓公所覺,乃與之出獵於齊囿。二騎隨行,只見山明水秀,草木蒼蒼,麋鹿交戲,鴛鴦爭飛,齊襄公謂魯桓公曰:   
  「明公之囿,魯有此樂乎?」魯桓公曰:「敝邑之囿狹隘,雖有鳥獸往來,卻無草木暢茂。」   
  且說二侯田獵而歸,襄公遂使公子彭生與桓公同乘,即弒死桓公於車內。魯之從卒鹹見彭生所弒,乃奮歸告。魯大夫申孺聞其事,即奉公子同即位,是為魯莊公。莊公即位,乃欲舉兵伐齊,申孺曰:「齊強魯弱,不敵明矣!只遣使問罪,如其不服,然後率諸侯之兵討之。」於是,遣使往齊告襄公曰:「寡君奉王命至齊,賊子彭生輒殺之,敢請其故?然後動兵,以問其罪!」襄公見事露,謂魯使曰:「其實彭生之奸,孤不知也!」乃誘彭生入朝而殺之。   
  彭生意欲自白,其頭早已落地。齊襄公使囊其首,更備金帛數車,遣使謝魯,其罪一歸於彭生。自是文姜不歸魯,日與齊襄公飲晏淫亂。國人作詩以譏之曰:   
  南山巍巍,雄狐綏綏。 
  魯道親親,齊子由歸。 
  既又歸止,曷又懷止。   
  後人有詩譏魯桓公曰: 
  男女閨門最要珍,魯桓何事與同行。 
  當時要聽申玁諫,不作亡軀亂紀人。   
  一日,齊襄公與文姜宴於御花園,連稱、管至甫二大夫相率上表,諫襄公不宜留文姜在齊。齊襄公怒,貶二人往戍葵丘,且誡之曰:「今瓜熟之時而成,明年瓜熟之時方喚汝回。」二人即日便往葵丘。自是國中無人敢諫者。文姜曰:「我先君奉王命至齊,所以欲啟和鄭也!今先君卒於本國而鄭又不和,妾終年在齊與君作樂,非惟得罪於先君,如王知之,君亦何安?」齊襄公悟,將往鄭說鄭伯朝周。   
  忽鄭使至,曰:「鄭國上卿高渠彌弒鄭伯,群臣今立忽之幼弟子亹,將欲與君侯會盟於首止。」遂回書,許子亹之會。命石之紛、孟陽二將,引兵五千,伏於首止,以聽行止。至期,子亹、高渠彌至,齊襄公命擒子亹,斬之於野,車裂高渠彌之屍,使迎公子突復位。祭仲恐其害己,又立公子儀為君。時,厲公在蔡,聞子亹被齊人所殺,祭仲立子儀,欲歸爭位。鄭祭仲聞之,即令大夫傅瑕領五千甲士屯於大陵以拒之。厲公無兵,只得暫居於櫟養蓄兵將糧餉,俟時而動。   
  卻說連稱、管至甫戍葵丘及一年,襄公全不使人代之,二人怒相謂曰:「齊君不納我等之諫,反遭貶出戍,既約及瓜熟而代,今瓜熟而代者不至,若不預謀保身之計,禍將及矣!」至甫曰:「然則何如?」稱曰:「吾聞公孫無知乃齊侯之從弟,先主在時,常管恤之,今齊侯減其祿爵,無知懷怨,不如遣人言於無知,弒齊侯立他為君,則我等富貴必矣!」至甫然之,連夜逃歸見公孫無知,與之謀弒襄公。無知曰:「此吾志也!奈無所與謀之人。」至甫曰:   
  「連稱有妹在宮中,公子許以事成之後立為夫人,使彼問公,勸其出城狩獵,伏兵郭外,待其歸而弒之,大事就矣!」無知然之,使連稱之妹告襄公曰:「妾聞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此先王之善政也。齊廢此政久矣,公何不修舉此政,出狩郊野,使民殷國富,鄰國愈加敬畏電?」襄公從之,遂命整駕出獵。   
  忽一人自外而入曰:「不可出狩,車駕若出,勞民傷財,恐招奸細小人!」公視之,乃大夫鮑叔牙。襄公叱之曰:「狩乃為政急務,何勞民之有?」遂不聽。叔牙退朝,與友人管夷吾曰:「齊侯政令無常,今不早去,國將亡矣!」管仲然之,叔牙遂奉公子小白,出奔於莒。管仲、召忽時為公子糾之傅,亦奉子糾奔魯。管仲字夷吾,穎上人,少與叔牙相善,同賈分金,仲家貧,叔牙常多與之,故二人智慮相同。   
  次日,襄公率眾文武駕游於姑棼,轉獵於貝丘,時值秋末,楓林似染,衰草連天,遂披襟感興,而賦之曰:   
  秋光暮兮,楓葉翻; 
  寒威作兮,露正漫; 
  青煙贅翠兮,光景盤桓。   
  因見田疇廣闊,百姓眾多,又賦之曰: 
  田疇辟兮,疆界寬; 
  雞犬聞兮,生齒繁; 
  千乘之國兮,我獨奠安。   
  襄公在馬上貪看風景,忽有一大豕,橫擁於馬前,公呼左右曰:「為我打去此豕!」左右舉目視之,告公曰:「非豕也!乃公子彭生也!」襄公怒曰:「彭生敢現!」遂發矢射之。豕人立而泣曰:「爾淫妹而嫁禍於我,汝祿將終,尚敢以矢射我乎?」言訖不見。襄公懼,倒翻馬下,口吐鮮血,不知人事,左右扶歸。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五回 齊召忽從主死節 管夷吾條陳伯策    
  襄公車駕回至東門,管至甫伏兵一起,刺襄公死於車中。連稱亦歸國,奉無知而立之,群臣不朝。有一人挺劍而入,數無知之罪曰:「汝弒君之賊,焉能主社稷,吾奉內宮之旨斬汝逆弒,別立新君!」無知正欲奔走,其頭隨劍落於殿下。眾視之,斬無知者,乃中軍大夫雍廩也!至甫、連稱見事發,出走於外。   
  魯莊公聞齊國大亂無君,謂公子糾曰:「汝兄既死,無知亦亡,公子盍往正大位!」糾曰:「無一旅之師,何能興國?」莊公曰:「孤助公子精兵五千,命召忽管仲送汝歸國!」糾遂謝而奔出魯國,走至中途,吶喊振天,旌旗遮日。忽人報:「莒人與鮑叔牙奉公子小白歸也!」管仲告糾曰:「小白將先入齊,仲請分兵,從間道以阻之。」糾許仲從山陰後抄出,以精兵遮道,謂小白曰:   
  「我主兄也,汝弟也,焉得爭先奪位?」遂拈弓搭箭,直射小白。   
  小白馬上翻身一閃,其箭正中玉帶之鉤,白遂收其箭以囊之。時莒人奄至,管仲不能抵阻,大夫雍廩開城門,接小白入城,群臣奉其即位,是為齊桓公。公子糾與管仲攻城不下,乃回魯請益兵來爭位。   
  桓公即位,賞功罰罪,升雍廩為上大夫。問群臣曰:「公子糾在魯,孤寢食不安,此事如何?」鮑叔牙曰:「臣請精兵五千於魯,說魯以殺糾,如其不然,臣願生擒糾於魯中。」桓公聽其言,遂與精兵五千,即日奔魯,屯於長勺。牙使人遞書於魯莊公曰:   
  「寡君以諸侯鹹服,百姓戴己,故敢奉先君之祀,踐其大位。但念國無二君,公子糾與寡君手足,不忍加戮,願明公為我討之!管仲、召忽請囚歸以戮,否則齊魯將為仇敵矣!」莊公得書,問於大夫施伯,施伯曰:「若小白為君,叔牙為臣,必強齊伯國,不如以糾和鄰國也!」莊公遂召糾入朝,謂曰:「齊侯有詔殺汝!」糾曰:「魯侯何懼小白,成我而不終乎?」左右遂擁糾斬之,將囚召忽、管仲,召忽仰天慟曰:「忽為人臣,不能為主討賊,反事仇敵,非吾志也!」遂以頭觸殿而死。管仲甘心受囚。潛淵讀史詩云:   
  召忽平膺子糾恩,主已何忍苟偷生。 
  莫言小諒非臣守,曾有何人追仲能。   
  公子糾與召忽皆死,施伯告莊公曰:「管仲天下才也,不可送還於齊。」莊公令囚於生竇:「待孤請齊侯赦其罪,然後釋囚,便為我用。」遂囊糾、忽二首級,付與叔牙歸齊。叔牙將糾、忽二首級歸見齊桓公,公拜牙為上宰,使預國政。叔牙辭曰:「君加惠於臣,使不凍餒,乃君之賜,若必治國家,則非臣之所能也!其管夷吾乎?臣所不若夷吾者五:寬惠柔民,弗若也;治國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結與百姓,弗若也;制禮義而法於四方弗若也;執桴鼓立於軍門使百姓知勇焉,弗若也。」公曰:「昔者管仲射我一箭,正中帶鉤,吾蕆之,以待報仇,今若得之,吾當斬首,何可更用?」叔牙對曰:「臣聞明主立賢無方,不念舊惡,管仲有經濟之略,明公當置怨而用之,方能富國強兵。」   
  桓公從牙之言,差使往魯。牙又曰:「施伯魯之謀士,知齊將用管仲,彼必不肯放還,必得能辯使者,方得仲歸。」公曰:「誰可奉使?」牙曰:「公孫隰朋可往!」桓公遂使隰朋至魯,告莊公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名管仲者,現囚在魯,命臣乞歸斬首,以戒不忠。」莊公問施伯,施伯與莊公曰:「管仲天下才也,故齊侯欲脫歸而用之。若管仲用於齊,則魯國必弱。公宜殺之,以屍付使可也,庶免後患。」莊公欲殺仲,以屍還隰朋。隰朋曰:「寡君以管仲遮道射其帶鉤,欲親手戮之,以雪舊恨,君以屍還齊國,寡君何以釋恨?何以戒群臣?」公謂施伯曰:「齊侯果欲殺管仲,又焉用之?」遂命取管仲付隰朋,隰朋謝而歸。   
  至堂阜,叔牙聞管仲生還,親至堂阜解其縛而禮之。管仲曰:   
  「吾該死賤俘,子何待我?」正欲觸道而死,叔牙忙救之曰:「賢友抱經濟大略,不遇明主,是猶明珠藏土。今主上親賢納士,大度寬仁,子能捨怨而事,則可展子之志矣!仲泣曰:「吾食公子糾之祿,糾死不能殉節而亡,今又棄怨事仇,有何顏立於世哉?」叔牙曰:「吾聞大丈夫貞而不諒,子能捨怨事仇,展經綸之才,致太平之治,垂功名於竹帛,揚聲譽於後世,豈不為美,又何必區區效小信乎?」仲乃與叔牙入齊。   
  叔牙先見桓公曰:「管仲既至,主公捨其舊日之怨,效明王而尊禮之,庶幾賢才方為我用。」公悅,親自迎之入朝賜坐。仲稽首拜曰:「臣乃該死賤俘,得蒙君宥不死,已為萬幸,何敢預坐!」   
  桓公乃赦其罪,仲謝恩。   
  公問曰:「齊乃千乘之國,列於諸侯。自因先君政令無常,以致國勢不振。寡人欲修國政,立綱陳紀,其道何如?」仲對曰: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今明公欲立國之綱紀,必以禮義廉恥而使其民則,綱紀立而國勢振矣!」公曰:「為之若何?」管子對曰:「昔者聖王之治天下也,其發政施仁,必以愛民為先。」公問曰:「愛民之道何如?」對曰:「公修公政,家修家族,相連以事,相養以祿,則民相親矣!赦舊罪,修舊典,立無後,則民生殖矣!省刑罰,薄稅斂,則民可富矣!鄉建賢士,使教於國,則民有禮矣!出令不改,則民俱信矣!此愛民之道也。」   
  公曰:「愛民之道既行,處民之道何如?」管仲對曰:「士農工商處於四等,則民有定矣!」公曰:「民既定矣,齊國偏小,甲兵不足,若何處之?」仲對曰:「甲兵欲足,制重罪贖以犀甲一戟,輕罪贖以□盾一戟,小罪盡皆以金分宥問罪。美金以鑄劍戟,試諸狗馬;惡金以鑄鋤夷斤欘,試諸壤土,則甲兵大定!」公曰:   
  「甲兵既足,財用不周何如?」管仲對曰:「銷山為錢,煮海為鹽,其利通於天下,則財用足而國富矣!」   
  公曰:「國家財用既足,軍旅不多,兵勢不振如何?」仲對曰:「制國之兵,五家為軌,軌為之長;十軌為裡,裡置有司,四里為連,連為之長;十連為鄉,鄉有良人焉。五人為伍,軌長率之;十軌為裡,故五十人為小戎,裡有司率之;四里為連,故二百人為卒,連長率之;十連為鄉,故二千人為旅,鄉良人率之;五鄉一帥,故萬人為一軍,五鄉之帥率之;十五鄉出三萬人,以為三軍。君主中軍,高、國二子各主一軍。四時之隙,從事田獵,春搜索不孕之獸;夏苗除五穀之災;秋獮行殺以順秋氣;冬狩固守以告成功,使民習於武事。是故伍整於裡,軍旅整於郊,內教既成,令勿使遷,徒伍之人,祭享同福,死喪同恤,禍災共之,人與共之。   
  人與人相疇,家與家相疇,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戰聲相聞,足以相死。居同樂,行同和,故晝戰目相視,足以相敵,是故守則同固,戰則同強。君有此士也,三萬人可以橫行天下,以誅無道,以屏周室。」   
  公曰:「國既富足,兵既強盛,吾欲操練將士,以征天下諸侯何如?」管仲對曰:「未可!鄰國本吾親也,君欲從事於天下諸侯,則親鄰國。」公曰:「若何?」仲曰:「審吾疆場而返其侵地;正其封疆,無受其資,而重為之皮幣,聘頫於諸侯,以安四鄰,則四鄰之國,皆親我矣!請以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車馬衣裘,多其資幣,使周遊於四方,以號召天下之賢士,皮幣玩好使人鬻之四方,以監其上下之所好,擇其淫亂篡弒者而先征之,則天下諸侯,皆信吾不為併吞,相率而朝於齊矣!」   
  桓公大悅,齋戒三日,欲拜管仲為相,仲辭而不受。公曰:   
  「吾納子之伯策,欲成吾志,故拜子為相,何如不受?」仲曰:   
  「臣乃有罪之人,何敢居此大位?明公必欲成其大志,若能用五傑,伯業成矣!」公曰:「五傑為誰?」仲曰:「昭權度之嫻雅,辨言辭之剛柔,臣不如隰朋,請立為大司行;墾草闢土,聚粟多眾,盡地之利,臣不如寧越,請立為大司田;平原對敵車不結轍,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如王子成父,請立為司馬;決獄折中,不殺無辜,不誣無罪,臣不如賓須無,請立為大司理;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避死亡,不撓富貴,臣不如東郭牙,請立以為大諫之官。君若政治國強,然則五子者存矣!若欲伯王,臣雖不才,強承君命以效區區。」桓公拜管仲為相,隰朋以下五人皆如管仲所請。遂出榜於朝門外,管仲所奏之政,盡舉而行之。百姓奉法,齊國大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東屏先生有詩云: 
  莒道彎弓射帶鉤,納言鮑子竟忘仇。 
  強齊定霸安夷夏,小諒何防召忽求。   
  潛淵居士五言一絕,讚美管仲有的叔牙知人,而桓公納士云: 
  夷吾負大器,鮑子早相知。 
  初釋堂阜縛,便為齊國基。 
  鋪張政就日,羽翼霸成時。 
  一舉三賢萃,桓公大可奇。   
  又有古風一篇: 
  世降春秋離亂極,君臣迭起相篡弒。 
  士抱尺寸文武材,投秦齊楚爭售藝。 
  夷吾瑩瑩經綸才,明王不遇甘塵埃。 
  叔牙一釋堂阜縛,桓公便築迎賓台。 
  君臣既合如魚水,謨謀霸策條陳開。 
  揚眉吐氣通世務,兵能強盛國能富。 
  先定四民正紀綱,再制十軌排軍伍。 
  軍伍既多兵甲強,便出遊騎監四方。 
  內安王室尊天子,外攘胡夷固夏強。 
  諸侯有亂隨征討,扶傾濟弱義堂堂。 
  堂堂霸策條陳畢,君臣協力相扶弼。 
  內修文德綏諸侯,外耀兵威制夷狄。 
  以致生靈溺左衽,千古功名在周室。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六回 楚王僭號征鄖絞 楚屈瑕鄢水大敗    
  楚子熊通乃熊渠十一世孫,駕坐郢州,文有斗伯比、斗廉、遠章在朝,武有屈瑕、屈重、屈完、斗祈等,雄兵五十萬,虎視漢東列國。一日設朝,諸臣畢至,楚子問曰:「荊楚地居蠻夷,與中國不交,今吾帶甲數十萬,欲觀中國文教,卿等誰敢引駕?」大夫斗伯比曰:「吾楚久不通於中國,所以不列諸侯之盟,王欲會盟中國,必請周天子賜王加號,然後方可!」楚子大悅,遂差隨侯往京請命。隨侯到京,見天子周桓王請命。群臣皆言:「楚子久失朝儀,已有吞周之意,今又賜王加號,則中國諸侯皆僭,國家危矣!」桓王不許。   
  隨侯歸告楚子,楚子不悅,遣隨侯歸國。伯比曰:「今諸國諸侯,皆侵凌王室,不貢方物,既不加號,王請自尊大國,驅荊襄之眾,橫行中國,則伯業成矣!」楚子大悅,令築高壇,列陳冠冕。   
  次日,斗伯比率眾文武請楚子升壇,尊楚子為東楚武王,行大禮訖,楚王降壇受賀,漢東小國,皆來朝貢。惟隨、鄖、絞、羅四國不至,武王大怒曰:「誰與我引兵伐此四國?」言未畢,右班中一人應聲而進曰:「臣願領兵!」王視之,乃莫敖大夫屈瑕也。王曰:「非莫敖焉能濟事!」遂賜前部之印,屈瑕掛印,謝恩出朝。   
  忽左班一人大叫曰:「莫敖且留先鋒印,待我來掛!」眾視之,乃斗廉也。廉忙奪屈瑕之印。武王曰「且勿動手!二人可在殿上舞劍,技高者掛印。」二人拔劍便舞,不十合,各有相擊之勢。伯比止之曰:「臣觀屈瑕,性氣驕傲,若得志,未必慎終。斗廉雖少年,臣觀之,知其厚重,可屬大事,前部之印,還須與廉掛之。」   
  王不聽,遂以屈瑕為正先鋒,斗廉副之。興兵十萬,東伐隨、鄖。   
  屈瑕次日昇帳,謂廉曰:「今四國何者為先?」廉曰:「隨所恃者,鄖、羅諸國,若先攻其牙爪,則隨勢孤而易滅。」瑕然之,大兵望鄖而進,至絞。絞之守將杜猛雄,堅閉不出。楚兵不能前進。廉謂瑕曰:「絞小邑也,略施一計,則破!」瑕令五百弱軍,採樵於絞之南,令斗廉率兵伏於北門,自率大兵伏於西門,準備襲絞。絞之哨馬報猛雄曰:「楚兵糧盡,今將班師,現在南山採樵。」雄曰:「楚人多詐,不可輕動!」乃令壯士,從南山視之。   
  捉得楚兵三十餘名而歸。雄曰:「汝焉能捉此眾卒?」壯士曰:   
  「楚兵皆老弱,若出大兵一擊之,盡可拿矣!」雄即披掛,領本城五千軍,開門殺出,楚之採樵者抬柴而退。猛雄促兵趕上二十餘里,屈瑕殺入西門,斗廉殺入北門。猛雄回馬,欲來保城,方入城門,被屈瑕手起刀落,斬於馬下,盡收敗卒,大軍望鄖而進。   
  哨馬報於鄖子。鄖子仲盧,便欲出降,其臣程文龍曰:「不可!楚人雖強,我國糧足城固,若使人求救鄰國,主上率大軍出城屯紮,深溝高壘,不與交鋒,救兵一至,國可保也!」鄖子從之,依計而行。卻說楚兵至鄖,連日索戰,鄖將不出,廉謂屈瑕曰:   
  「先鋒率兵一支,截鄖歸路,我分兵以攻其寨,鄖必破矣!」瑕曰:「鄖人多詐,宜先卜其吉凶何如。」廉曰:「卜以決疑,不疑何卜?」瑕然之,乃率本部屯於鄖城之西。次日,斗廉以銳兵攻鄖寨,鄖子聞楚兵掩至,披掛出陣,被斗廉搶入轅門,斬仲盧於馬下,程文龍見仲盧被斬,引兵欲保鄖城,屈瑕截其歸路,斗不十合,瑕刺文龍於陣上。鄖兵大敗,楚收降卒,望彭水而進。   
  楚子大兵屯於彭水,哨馬報於羅侯,欲棄地逃入於隨。大夫郭伯加曰:「不可!今楚先鋒一戰滅絞,再戰滅鄖,其心必驕,驕必不備。請得精兵五千,屯於鄢水,以勁弩怯之,排其陣勢,修書於蠻王,令以精兵襲後,楚人進退無路,則屈斗二子,死於鄢水。」   
  羅侯大悅,遂遣使與蠻王,又與鄢加精兵五千,勁弩八百名,伯加引兵五千屯於鄢岸。楚兵不能前進,瑕果然墮志,終日在帳中飲酒,不肯進兵。斗廉告曰:「羅侯阻於前,今不速進,倘有奇兵後襲,則我進退無路,先鋒不可不察。」瑕曰:「吾兵自離襄郢,勢如破竹,一羅何足道哉?姑待數日,何故多言!」廉又曰:「此間地勢險狹,若久屯兵,必有不虞之患,請速進兵。」瑕叱廉退,下令有再諫者斬。   
  又數日,郭伯加遣人遞書到,請楚兵渡鄢水,以決勝負。屈瑕大怒,裂書於地,斬卻來使,遂令三軍渡鄢水。楚兵正濟半波,羅兵以勁弩列於岸上,箭下如雨,楚兵不能登岸。屈瑕以紅旗右麾而退,前岸塵頭蔽日,喊聲連天,虜蠻王引兵殺至,截住右岸,楚兵大亂,自相搬扯,悉溺死於鄢水。屈瑕與斗廉,力戰登岸奔歸,盧蠻勒兵後趕,楚兵止存三萬餘人,走至荒谷,屈瑕歎曰:「不聽子清之言,以致英雄喪於夷虜。」自縊荒谷林中。斗廉引敗兵,走回本國。後人有詩曰:   
  膽略驍雄楚屈瑕,征鄖伐絞盡堪誇。 
  奈何不慎羅戎計,空使功名喪谷涯。   
  且說楚王在朝,聞屈瑕伐絞、鄖勝表到大悅,伯比奏曰:「莫敖舉趾高從,其心不固,若伐絞得勝,其心亦必怠,請益兵救之,不然將有後悔!」楚王笑曰:「將家得志,豈有先勝而後敗哉?」   
  言未訖,聞斗廉引敗兵入朝待罪,楚王大悔曰:「實孤之過,卿何預焉?」赦廉罪,以復原職,曰:「我兵既敗,隨、羅必恃強,吾不親征,久後必不肯奉貢。」遂以屈重為先鋒,斗祈、遠章為左右翼,太子貲渠為保駕,大發精兵二十萬,即日出城。   
  楚武王夫人鄧曼餞於西門,酒至數巡,王謂鄧曼曰:「吾心蕩矣!再不奉陪。」遂登車而行。鄧曼私謂太子曰:「王謂心蕩,其祿將終,汝在軍中,量勢而善事父王!」熊貲拜受而往。楚兵至漢陽,斗祈謂王曰:「我軍眾多,宜列寨柵於漢水之上,以兵威示隨,隨必自服!」武王不聽,以大寨屯城南小軍山下。是夕,小軍山上,風折一大樹,壓王寨。王驚臥榻,三躍而卒。後人有詩以賢鄧曼云:   
  凶吉星辰感應通,蕩然不固祿將窮。 
  賢哉鄧曼能先見,楚予終亡倒木中。   
  次日,軍中搖拽不定,太子欲發喪班師,屈重曰:「若發喪班師,隨必後趕,不如隱喪勿發,三軍直抵隨城,得勝方可舉哀。」   
  於是軍中總務付於太子,大軍直殺至隨三鍾山北,置柵定壘,大張兵勢,詐示入屯之意。哨馬報於隨侯,隨侯大懼,謀士季梁准曰:   
  「臣觀天象,翼軫二星,斗於分野之間,主楚殞一大將,旋失漢東諸侯。今楚王遠出,大軍直抵三鐘,未戰而屯久安之寨,此必熊通卒於軍中,恐我兵襲後,故示此也。依臣之見,莫若深溝高壘,求救鄰國,不日楚軍當盡喪於隨矣!」大夫田少師曰:「季梁之言,不足為信。楚王既喪,將上無主,焉能隊伍整齊,營壘布列?」言未訖,楚兵攻城甚急,少師曰:「楚兵甚銳,我孤城不可久持,主公宜將金帛十數車,臣願往楚寨謝罪,庶幾隨國可免。」隨侯依言。   
  少師出城,楚兵引見屈重,少師欲往三鍾大寨見楚王,屈重詐曰:「楚王有令,凡事詔我先鋒區處,不必見王。」少師曰:「寡君前失朝貢,致勞大軍圍城,今令少師見王謝罪,若許則開城門繼金帛,以勞王師,乞存社稷。」屈重曰:「我主伐隨,正欲問汝不朝之罪!既汝君臣議謝,何為不許?大夫可繼勞物至此,當替汝奏王。」少師歸告隨侯,隨侯即將金帛與出勞軍。忽報:「楚先鋒欲入城議事!」隨侯令放吊橋,接屈重入朝,隨侯降階而迎。屈重曰:「我王恐你君臣議論不定,詔我來盟,如果不定,則約來日攻城!」隨侯連聲曰:「事已定矣!」遂令取出金帛十車,謝表一道。屈重受其貢物,當殿立盟而還。少師送出城外,屈重戲挾少師,乃挽其手曰:「大夫送吾入楚,以觀荊州風景何如?」少師俱辭曰:「容再入貢,以備遊覽,今日不得遠送。」屈重放手作辭而別,楚乃班師。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七回 息伯瑗請楚伐蔡 楚王仗威擄息媯    
  卻說季梁告隨侯曰:「楚人令屈重入朝受命,此必楚王有變,乞乘勢追擊,楚兵無主,必然喪敗!」隨侯曰:「楚兵壓境,隨幾同亡,今奉數車金帛,以全社稷,國之大幸,何可更追,以取其禍!」道猶未了,哨馬報:「楚兵渡漢水,三軍披孝,齊發哀聲。   
  原來楚王早卒於軍中,至是始發喪也!」隨侯曰:「吾見其軍容甚盛,只知其生,誰料其死?皆不聽季梁之言,以誤大事也!」嗟悔不已。後人有詩為證云:   
  襄水桴游濟楚兵,楚兵設詐逼隨城。 
  武王雖死威能振,隨氏徒生許不聽。 
  金帛初離城郭外,哀聲便動漢江濱。 
  季梁高見將焉用,笑殺當年聾鼓人。   
  楚兵歸國,伯比等奉太子熊貲即位,是為文王。賞功罰罪,葬武王之喪,拜屈重為上大夫。近臣奏:「羅國諸侯名瑤,奉表進貢。」文王喜不自勝,曰:「今吾征服鄖、絞、隨,羅國稱貢,甲兵有百萬,糧草充足,欲耀武中原,卿等以為何如?」伯比曰:   
  「東方諸侯雖服,西有申、鄧未除,王必親征申、鄧,然後可以圖伯中原。」王曰:「鄧侯乃吾外祖,何可加兵?」伯比曰:「圖王霸業,何論親鄰?臣聞齊國管夷吾併吞列國,王如不取,久後齊必並鄧!」文王遂令斗祈、斗舟為先鋒,遠章為保駕,大發精兵十萬伐鄧。   
  行一捨之地,忽前有一騎見駕,王問是誰?其人曰:「臣乃息國大夫姓章名師舜,奉息侯之命前來見駕!」楚王國:「有何議論?」臣舜曰:「臣之主母乃陳侯之女,蔡侯夫人亦陳侯之女,昨歲主母歸寧於陳,經過蔡國,蔡侯不以禮貌相待,故臣主公怨咎蔡侯失禮,但國小兵少,不能報怨,今聞大王東征西伐,威鎮漢東,特令臣奉表求師伐蔡,蔡亡則息國貢賦悉朝於楚,望王察之。」楚王躊躇曰:「蔡與息實親鄰之邦,何忍自相吞併?」斗伯比低聲告曰:「大王睚欲耀威中國,與齊並列侯,今蔡、息自相吞併,是天啟楚伯也!王速停東伐之師,移征蔡國,蔡服則息亡,息亡則威振中原,而曹、宋、魯、鄭披靡折服矣!」楚王曰:「然則何計進兵?」斗伯比曰:「詐稱伐息,使息求救於蔡,先令大將部一支兵伏於廬山崗上,蔡兵一出,我兵打入蔡城,則不戰而破矣!」文王大悅,令師舜回振大軍,遂西循六山,出屯於谷河岸口,詐稱伐息,令斗舟領兵五千,先伏廬山。   
  師舜歸告息侯,息侯便差舜入蔡求救。蔡侯曰:「息吾之姊親,不可不救!」盡率本國精兵出城。行上三十餘里,斗舟殺奔後追。哨馬忙報蔡侯,蔡侯回馬,遇楚兵於華原,戰了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忽遠章拈弓望馬後射中一矢,蔡侯馬失後蹄,遠章活捉而歸。楚兵打入蔡城。蔡侯告楚王曰:「君處南海,分土為界,何故興兵擄我?」楚王笑曰:「汝姊親息伯瑗請兵擒汝!」蔡侯仰天歎曰:「唇齒相傷,蔡亡息能保乎?」楚王令斬蔡侯,斗伯比曰:   
  「不可!大王宜赦其死,與之立盟,自今以後,蔡與楚為連,患難相救,勿得食言。」楚王從伯比之議,釋蔡侯,立書為誓。   
  蔡侯宴楚王於迎暉堂,酒至半酣,楚王戲謂蔡侯曰:「古雲色傾人國,今子吝此一筵,不宴息媯,被吾征伐,是酒亦傾國也!」   
  蔡侯答曰:「息伯瑗因酒謀我,我亦知其因色而喪也!」楚王問其由,蔡侯欲楚子伐息,故答之曰:「伯璦自娶息媯入國,貪戀其色,不理國政,朝夕惟與息媯宴樂,是以知之。」   
  楚王聞蔡侯誇息媯之貌,心甚傾慕。次日,大軍出蔡。斗伯比曰:「伐蔡擄息,使楚威振於華夷,在此舉矣!」楚王問計,比曰:「息聞我兵伐蔡而歸,必迎王駕入城而宴之,不如就坐間擒下伯瑗,不勞寸鐵收功而歸。」王悅。大兵至谷河,息侯果迎楚王入城以宴之。伯比吩咐斗舟、遠章就坐,以擒息侯。二人受命,各仗劍從楚王來擒息侯。   
  楚王入宴,二人仗劍立於王側。酒至數巡,王謂息侯曰:「寡人此來,本為君夫人而勞將士,今君夫人何故不出謝?」息侯辭曰:「寡小君有恙在身,不能致謝。」楚王怒曰:「匹夫背義,敢巧言相瞞?左右何不為我擒之!」息侯正欲訴說,斗舟仗劍傍出,劈其首於座下。遠章打入後宮,息媯聞楚兵生變,歎曰:「引虎入羊群,皆吾自取也!」遂奔入花園,跳下古井,遠章踵後趕人,搶其衣裙救之,出見楚王。楚王見其容貌絕世,遂載之後車,留五千兵成其城而歸。胡曾先生有詩云:   
  息亡身入楚王家,回首春風一面花。 
  感舊不言長掩淚,只夜翻恨有客華。   
  潛淵居士讀史詩云: 
  楚霸荊襄勢正強,息侯何自引豺狼。 
  只知伐蔡酬妻眼,誰料妻為楚氏忙。   
  楚王既歸,不行伐息之賞罰,終日與息媯宴樂而已。息媯雖侍楚王之宴,然終日流淚,不開一言。過了歲余,乃生一子,名熊喜。一日,楚王謂息媯曰:「汝今事吾,子亦生下一胎,何為對我終日不開一言而鎮日落淚?以吾荊襄大鎮,威鎮華夏,有何不足?」息她曰:「妾乃一婦人而事二夫,有何面目對人言笑?」說罷,雙淚交流,不勝悲悼。潛淵居士讀史詩云:   
  息媯肯事楚王前,百媚千嬌只不言。 
  既適二夫非烈女,何如早死後花園。   
  楚王見息媯如此悲愴,正撫慰間,內臣奏:「大夫斗伯比、莫敖、屈重等有表諫王戀息媯之色,罷伐鄧之兵,不理國政,荒怠伯業四事。」楚王大怒,下令再有諫者斬首示眾!群臣俱在朝門以外商議,無有敢再諫者。   
  忽見人叢中閃出一人,身長一丈,鑿齒環眼,大聲謂同僚曰:   
  「君有過,為人臣者不以死諫,非忠臣也!公等請退,某願人見楚王。」眾人視之,乃偏將軍姓鬻名拳字公勇,丹陽人也。眾皆曰:   
  「公勇能盡忠入諫,實社稷生民之福也!」拳拔佩劍斬左右五趾,鮮血流地,命本部兵鳴金於闕下,曰:「王如若沉酒色,不理朝政,則臣率本部精兵,坐變於外矣!」楚子聞金鼓之聲,問於群臣,內臣以拳之事奏知,楚王歎曰:「鬻拳以兵挾諫,實寡人之過,非拳之罪也!」遂出朝治政。後人有詩贊云:   
  剛勇鬻拳子,以兵諫楚王。 
  拔刀先刖趾,鳴鼓再封章。 
  雖夫人臣禮,能張國紀綱。 
  春秋百世下,尚播姓名香。   
  楚王既出而臨朝,群臣鼓舞,稱賀已畢。王曰:「鬻拳刖趾諫寡人,有國土之風,雖以兵挾,亦是忠憤所激,欲令復其原職,又刖趾不能使事,使為守門大閽之官,子孫世守其職,以表朕意。」   
  拳拜謝受職,王遂以斗祈、斗舟為前部,自率大軍二十萬,殺奔鄧國來,至刃河下寨。王問伯比:「何計進兵?」伯比曰:「不可震驚鄧國,但假道伐申,申破則鄧不足恃!」王喜,遣使告鄧假道,鄧祈侯喜曰:「吾甥有志征伐,合當出城勞軍。」忽階下有三人進諫。不知三人為誰,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八回 斗伯比假道滅鄧 齊桓公北杏定伯    
  鄧祈侯視之,乃騅甥、冉甥、眷甥三人,系鄧侯之外甥,又為鄧之大夫。諫曰:「臣等觀楚子,形如猛虎,必有吞鄧之意,不如乘此機會,伏兵城下,一鼓而擒之,方免後患。」鄧侯笑曰:「三甥差矣!楚子乃吾之甥,汝之姨弟也,焉有此意?」三甥曰:「亡鄧國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圖,噬臍無及,若還除之,必在此時也!」鄧侯叱之曰:「人將不食吾余,焉可害甥而取人之輕賤哉?」三甥退而歎曰:「舅氏不聽我等之諫,社稷尚且難保,焉有其餘而食也?」   
  鄧侯次日,親自出城,延文王而宴之。宴罷,三軍望申而進。   
  哨馬報於申侯,申侯問於群下。大夫孫晉曰:「申與鄧禍福相同,患難相救。今楚子逞大國甲兵,征隨伐絞,假道伐申,鄧既許過,申小何敢與拒,莫若出城納降,可存社稷。」申侯然之。次日率群臣出城納降,文王將受其表。伯比出班奏曰:「大軍阻山涉水,假道方得至申,若不擄申侯而受其空表,則下歲申又不服,王請察之!」王令斬申侯,大軍遂殺入申城,掠其金寶,留五千甲兵以戍其地。   
  班師至鄧,伯比又曰:「今兵得勝而歸,鄧侯必又出城挽王駕,王念申氏,不忍加兵,令前部乘勢殺入,斬鄧侯,滅其國而歸可也!」王遂傳旨,令前部斗祈、斗舟依計而行。二將得旨,令三軍偃旗息鼓而過鄧城,鄧侯聞楚王兵至,果然出城迎接。三甥自歎曰:「鄧亡其在此乎!」遂逃歸於山。   
  斗舟遙謂鄧侯曰:「楚王車駕尚後五十餘里,明公不勞伺侯。」鄧侯乃出郭外,楚兵大喊一聲,殺入鄧城。鄧侯見楚有變,拍馬回救城門,已被楚兵所據,不能入城。在馬上長歎曰:「吾早不納三甥之計,故致今日噬臍難及。」乃觸城而死。   
  文王大軍掩至,遂入城收鄧侯之屍首,葬於城南,蓋欲掩其本意也。留楚兵五千,以戍其城,盡收其降卒而歸。是日天昏日暗,風色慘淡。文王駕出城南,見鄧侯之家,心下惕然。滅卻鄧氏,自覺後悔,遂沾寒疾而歸。王問伯比曰:「東方已定,吾將欲北戰中原,寡人又有心疾,此事奈何?」伯比曰:「北伐非小事,王善保龍體,姑緩數日可也!」是月五日,駕遂崩。群臣奉息媯之長於熊嘉即位。   
  周僖王元年春正月,齊桓公設朝,文武兩班朝賀巳畢,桓公問管仲曰:「寡人承仲父之教,今國中兵用雄多,糧草充盈,百姓皆知禮義,意欲立盟定伯,此道何如?」管仲奏曰:「當今諸侯強於齊者甚眾,然皆自逞威雄,不知尊周為義,所以不能成其大事。周雖衰弱,亦是平王東遷以來,諸侯不朝,方物不貢,故鄭莊公力抗王師,以致君臣亂序,遂令列國臣子弒君父者不絕,諸侯相冒莫能征討。今莊王初崩,僖王新立,目下宋臣南宮長萬弒閔公,亂宋國,長萬雖亡,宋公未定,明公可遣使朝周,會天子之旨,大會諸侯,定立宋君。宋亂一定,奉天子之命,內尊王室,外攘夷狄,列國中有崛強者制之,衰弱者扶之,有不奉令者率諸侯討之,海內皆知吾不為己,則相率而朝於齊,於是堂堂之師,名正言順,則不動兵車,而伯可圖!」   
  公大悅,遂問班部中誰往朝周請旨?言未已,上大夫寧越出班對曰:「臣願奉使!」桓公即修表一道付越,越至洛陽見王。其表曰:   
  鎮齊臣姜小白,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奉表奏上。臣聞王化無私,視四海而為一,日光普照,鑒萬國以同明,故我先王代商而有天下也。擴親親之愛,尚賢賢之義,不論功臣賢士,王族子孫,悉皆裂茅分土,各賜封侯,所以普日光之照,布王道之公,共立二十四王,相承四百餘載,據產奉貢,守其尊卑之禮,往來朝聘,勝其和好之儀。夫何東遷以後,此令不行,諸侯僭叛勢抗,寤牛驁傑於中國,僭稱尊號,熊通虎霸於荊襄,數年以來,列國傚尤,叛逆蜂起,遂致州吁弒君,華督刺王,至於子殺父者,接踵以為常事,臣以君者,相繼以作等閒,此臣所以深悼先王政廢,而痛惜今日紀綱掃地也。臣所處海濱,猥陋不才,兵甲不及秦楚,親信不肩魯衛。   
  但念先王興先君,姜尚股肱王室,左右周綱,臣得沐其餘澤,安享富貴,是以臣不忍乾綱失馭,列國縱橫。敬修短表,上請朝權,伏願震雷霆之威,下征伐之詔,許臣匡合,以致中興,庶幾王業奠安如北辰,諸侯環眾星之拱。成周奠居似東嶽,列國覲群山之宗。四夷奉法,萬邦來王,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   
  僖王覽其表文已畢,便問群臣可否?大夫單伯奏曰:「國家值政弛之秋,不能號令諸侯,齊侯志匡周室,其義可許!」王遂遣人繼詔從齊,令齊侯會諸侯伐宋。寧越謝恩出,與王使到齊。齊侯聞王使至,俯伏聽宣詔曰:   
  國政衰微,每蹉無振丕之策,王綱解紐,常懷有望舉之臣,咨爾齊侯小白,直忠慷慨,懷秉忠良,立綱陳紀,上欲連諸侯,以尊我室,扶傾濟弱;下將討逆賊,以振我權,是固勤勞王家之素志,輔弼廟堂之赤心也。今賜爾青銅寶劍一口,綠羅珠傘一柄,俾賓糾合諸侯,以伐宋亂,候在列侯征貢之後,征爾入朝,再議功勳。詔令到日,速致施行。   
  聽罷宣詔,望札謝恩。使出,桓公問管仲曰:「王詔已下,何日興師?」管仲曰:「先傳天子之令,會諸侯於北杏,推諸盟主,以司君令。然後,師有主而戰必克。」   
  齊侯遣使,以王命告列侯,會於北杏。使者忙投諸國,諸侯此時聞齊侯奉王命以會,皆奉令而行。齊桓公先領部下,文有管仲,武有仲孫湫,屯於北杏。令軍士築壇三層,高起五丈,布列旌旗,整篩禮樂,專待諸侯來會。不數日,宋桓公領文官叔皮,武官方仲德;蔡哀侯領文官顏珠,武官耿至和;陳宣侯領文官淳於宗,武官許相;邾儀父領文官高子南,武官勝一鸚來會。   
  五國褚侯相見禮畢,屯於壇下。齊桓公告諸侯曰:「王政久廢,諸侯多叛,孤承天子之命,會群公以匡王室,群公可推盟主,然後權有所屬,政令可施於天下。諸侯皆相讓不已,陳宣侯越席告列侯曰:「天子以糾合之命付與齊侯,即應推齊侯為盟主。」諸侯鹹曰:「兵強國大,威德兼著,非齊侯不可主盟,陳侯之言是也!」齊侯辭之再三,然後登壇,殺牛馬之血,齊大夫仲孫湫奉血以上。齊桓公請歃血而後盟曰:「在此盟者,朝王奉旨,濟弱扶傾,如有敗此盟者,共率列國而征之!」諸侯在壇下鹹拱手曰:   
  「唯謹奉命!」   
  盟畢,齊上卿管夷吾,歷階而上,告桓公曰:「明公奉天子之命令,糾合諸侯,以定宋君。宋既立君,魯乃王室至親,故違令而不來,盟公請令列國之兵以討之!」桓公曰:「仲父之言是也!」   
  遂命陳宣侯部本國之兵為前鋒,率五國之兵以伐魯,大兵離北杏屯於遂。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二十九回 宋桓公背盟逃歸 齊寧戚牧牛遇貴    
  卻說遂之守臣張五貴差人報魯,一面率兵出敵。兩陣列開,當先二員大將,乃陳國將軍許柯,橫槍勒馬大罵:「吾奉齊盟主之命,前來伐魯,列開陣道與我諸侯經過,萬事俱休,若說半聲不肯,叫汝城變為草地!」張五貴大罵:「匹夫!無故興兵犯界,敢出不遜之言,若不速退,叫爾片甲不回!」許柯拍馬橫槍,直來取五貴,貴亦輪刀來迎,二馬相馳,戰到十合,不分勝負。管夷吾在高山望陣,以紅旗左招,蔡營隊中突出耿至和,以紅旗右招,宋兵隊中突出方仲德。四馬相交,圍作一處,五貴見三將齊到,力不能敵,望本陣而走,將至城下,城中突出大將。五貴視之,乃齊將仲孫湫。喝曰:「吾奉管上卿之命,今已先打入遂城,等汝多時。」   
  貴見前後無路,從間道走入山壘,孫湫拈弓搭箭,望貴後端發一矢,弦響處貴翻於馬下。仲孫湫搶入陣去,殘兵奔魯,仲孫湫收軍,迎列侯入城。   
  齊桓公欲乘勝進攻魯城。管仲曰:「魯為周室宗國,不可加兵,我師暫屯於遂,遣人遞書責以違盟之罪,魯公不出城續盟,然後加兵不遲。」桓公然之。遂遣使遞書於魯,魯莊公聞遂城已陷,又得齊桓公之書,戰懼以問群臣,公子慶父請領兵出城。大夫曹劌諫曰:「齊侯假天子之命伐魯,君出兵與敵,是抗王師也!莫若主公親往續盟,其禮甚正。」莊公問:「誰人敢從寡人往盟?」階下一人,應聲前來曰:「我去!我去!」眾人視之,乃上大夫曹劌之弟曹沫也。現為本國中軍大夫。魯莊公見沫丰神俊雅,博學善談,乃曰:「曹子沫輔孤往會,孤復何憂?」遂遣使,令齊侯退兵於柯。使告桓公,桓公傳令於柯下寨。   
  數日,魯莊公至柯,與列侯相見禮畢,齊桓讓魯莊位,魯莊曰:「公乃盟主,寡人實違盟之俘,何敢預坐?」齊桓固請,魯莊然後就位,告列侯曰:「孤實失德,有背於諸侯。」齊候曰:「此天子命令,非某等敢專,公既親降,續盟可也!」魯莊曰:「惟公命是從!」齊桓公下令,令軍士築壇三層於柯之野,與魯莊升壇續盟,二公登壇列坐。魯大夫曹沫,乃按劍歷階而上,謂齊桓曰:   
  「明公朝天子以令諸侯,當用至公,以服天下!」齊上卿管夷吾,亦按劍歷階而上,問曰:「魯大夫有何明教?」沫曰:「往者齊奪我汶陽之田,今當還我,然後我始會盟。」管仲告齊桓曰:「公將秉王令行於天下,則當還魯侵地,取信於諸侯!」齊桓遂令還之。   
  諸侯在壇下聞者,皆曰:「齊桓公誠伯主也!誰敢不尊。」二人盟罷下壇,各歸本寨。   
  宋桓公引本部文武歸寨。是夜,月明風清,宋桓釋甲游於營下,遙見齊營疊疊,殺氣騰騰,列國之營,皆不可及。自歎曰:   
  「齊之強盛若是,豈肯久處一隅哉!其鯨吞虎噬之志一逞,我將焉敵?」乃觸景傷懷,咨嗟不已,乃賦之曰:   
  嗟彼太陽兮,墜幾西。眾星落落兮,各耀其儀。卓彼熒惑兮,耿乎中天。芒炳炳兮,而光逼。其流將跨乎列辰兮,有自來矣。   
  忽外有一人,入而問曰:「主公無乃有感於齊乎?」公視之,乃大夫戴叔皮也。公曰:「子服何言也?」對曰:「大丈夫不能橫行於天下,豈甘心屈於人下乎!」公曰:「子既知孤志,試為孤籌之?」皮曰:「以宋國之眾,山川之險,威德足以並於齊、楚,主公何不拔寨而歸,以作他圖。」公然之,傳令三軍,銜枚拔寨而歸。   
  及天明,諸侯相會,軍報宋侯背盟逃歸。齊桓大怒,令仲孫湫率兵追之。報者曰:「已及綠草河矣!」管仲曰:「追之非義,可請王師伐之。」齊桓使入周請師。僖王曰:「宋公會盟,未幾而遂背之,不伐何以懲眾?」遂差大夫單伯領兵入齊,會諸侯以伐宋。   
  齊侯聞單伯至,率列侯出迎。入寨各敘禮畢,管仲曰:「王師既至,即日便拔寨興兵!」遂傳令命陳蔡之兵為前部,自率大軍繼後,旌旗蔽日,劍戟鳴空,大軍望宋而進。齊桓與管夷吾、隰朋、賓胥無、鮑叔牙一班文臣,徐徐而後行。出齊城三十里,見一野夫牧牛於荒郊,全不迴避,公馬將近,其人乃扣牛角而歌曰:   
  南山燦,白石爛,中有鯉魚長尺半。生不逢堯與舜禪,短褐單衣才至骭,從昏飯半至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   
  齊桓聞其聲詞出俗,命左右擁至馬前,問曰:「何方人氏?姓甚名誰?」對曰:「臣衛國之野人,放牧於齊,姓寧名戚也。」公曰:「汝乃牧夫,何得譏刺時政?」戚曰:「臣固小人,焉敢譏刺時政?」公曰:「當今聖天子在上,吾率諸侯賓服於下,百姓樂業,草木沾春,所謂舜日堯天,正其時也!汝今說不逢與堯舜禪,又曰長夜漫漫何時旦,此非譏刺如何?」戚曰:「臣雖村夫,不諳先王之政,然聞堯舜之世,十日一風,五日一雨,百姓耕田而食,鑿井而飲,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也!今值紀綱不振,教化不行之世,而曰舜日堯天,此小人誠不知教政也!且又聞堯舜時,正百官而諸侯服,去四凶而天下安,所謂不言而信,不怒而威是也!   
  今者一舉而魯違盟,未幾而宋背命,兵戈連寨,桑廢農荒,而曰百姓樂業,草木沾春,此小人又誠不知時務也!然小人又聞仁則王,力則伯,假天子威權而號令天下,此小人又不知與唐虞熙載何如也?」   
  齊侯大怒,曰:「匹夫出言不遜,抗拒諸侯!」喝令斬之。左右推戚於馬前將斬,寧慼顏容端正,全無懼色。隰朋跪曰:「請息虎威,容臣所啟。主公奉王命而號令天下,戚一牧夫,抗拒諸侯,殺之誠當,但恐知者以明公為妄殺無辜,恐塞小民仰望之心,望明公教之!」公默然良久,怒氣不息。管夷吾曰:「臣觀此人固落材牧夫,實抱經綸大器,所論皆達治體,明公可赦其罪,而加以爵,使之輔贊左右,必有裨益!」齊桓拍掌大笑曰:「仲父差矣!村野小人,有甚智識?縱有尺寸材能,使其列於大夫之班,豈不辱汝等哉?」管仲曰:「臣聞先王之用人也,立賢無方,是故伊尹起於莘野,傅說興於版築。且當今群雄角力之時,一才一藝,皆可取為國用。臣觀此人亦非久屈耕牧之士,他時見用於鄰國,則齊悔無及矣!」齊桓曰:「今且釋寧戚之綁,拜為下軍大夫,使其改換衣冠就位。」戚再拜謝恩,遂就大夫之位。東屏先生有詩云:   
  掛體牛衣一體單,角鼓歌詠到更闌, 
  唐虞過料逢時業,浪得虛聲車後桓。   
  潛淵居士有詩云: 
  綠野春風百草青,齊桓車馬滾紅塵, 
  當時不賦南山燦,爭得名為五霸臣。   
  桓公問曰:「寡人此行,欲加兵於宋大夫,試問勝負何如?」   
  戚曰:「明公奉天子之命,糾合諸侯,此固在德而不在兵。依臣之計,大軍不必入宋,莫若屯於齊境。臣雖不才,請掉三寸之舌,去說宋侯出城贖罪,兵不血刃,而諸侯自服矣!」公大悅,傳令紮寨於齊界,使寧戚入宋以說宋公。欲知寧戚說宋公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回 寧戚舌動宋桓公 鄭厲公倚齊復位    
  寧戚既承命往宋,乘一小車,寬衣大帶,與數從者來至城下,使人報知。宋公謂臣下曰:「戚來何故?」叔皮曰:「此必齊侯使其遊說也!」宋公曰:「何以待之?」皮曰:「臣知寧戚乃牧牛村夫,主公召人,勿以禮待之,觀其舉止,戚一開口,臣請彈所佩之珂為號,公遂令武士擒之!」宋公喜,吩咐武士,再召戚。戚見宋公,宋公全不答禮。戚乃仰面長歎曰:「危矣哉!宋國也!」宋公駭然曰:「村夫何得多言,孤統山河,焉至危殆?」戚曰:「明公自料比周公孰賢?」宋公曰:「周公聖人也,孤焉敢比之?」戚曰:「周公任周,天下寧靜,猶且吐哺握發,以納賢士,明公處群雄角力之秋,撫區區一隅之微,妄自尊大,簡慢賢士,其不為秦楚所並者,吾不信也!」宋公愕然而起,降階以延寧戚曰:「使無先生,則寡人之國必危矣!」   
  叔皮在旁,見宋公被寧戚說動,急將身上所佩之珂連彈數次,宋公全不少顧,皮又以目瞅宋公,公亦不睬。乃謂戚曰:「宋國偏小,寡人德薄兵微,願先生一言,以保社稷,沒世不忘!」戚曰:   
  「天子失權,海內諸侯,以勢相吞。今齊侯小白,寬仁大度,威德並著,又有管夷吾、鮑叔牙之謀,仲孫湫、賓胥無之勇猛,況又奉天子之命,攘夷狄,撫百姓。公能不惜一束之贄,與齊會盟,上不失周臣之禮,下能通鄰國之好,雖有強秦暴楚,不敢窺視,則宋之社稷安如泰山矣!」宋公曰:「孤前者亦曾付名於北杏之盟,只因失計,自會盟逃歸,齊國今欲加兵,彼焉肯受吾之贄?」戚曰:   
  「齊侯大度,不念舊惡,如魯違北杏之會,柯贖即休,明公誠能委贄贖盟,無有不納。」公曰:「將何為贄?」戚曰:「但將齊界之地,割五十里人謝,臣敢保公見齊侯而成其事。」   
  宋公大悅,即命左右,書近齊界五十里田券,與寧戚往齊。叔皮見宋公被惑,乃叱戚曰:「放牛村夫!焉敢鼓舌而傾我國?」戚答之曰:「我非傾人國者,子服為國大夫,不能使其主向善背惡,他日秦楚兵至,欲傾宋者乃子也!」叔皮無言,宋公與戚投齊,叔皮號泣而隨之。及至齊國,齊桓對群侯曰:「宋主逃盟,孤將加兵問罪!今既知咎自至,請眾位具表於王,削其爵秩,奪其封疆可也!」寧戚進曰:「仁者必許人改過自新,宋公雖有敗盟之咎,今令臣奉五十里地券,人齊為贄,將以再求會盟,明公當恕其往咎,而許其自新。」周大夫單伯曰:「宋公既有地贄求成,公可恕之。」齊桓曰:「此國家之爭,非敢自專,即將地券付與大夫,煩大夫奏天子以赦之。」列侯鹹曰:「盟主之言是也!」   
  單伯受券,回見僖王。王問曰:「諸侯伐宋,勝負何如?」單伯呈宋地券於王,具前事以告。王喜曰:「非齊侯,諸侯不知朝廷之尊。」遂差使臣,繼此券以賞齊桓公。桓公再拜以受,升寧戚為中軍咨謀。又令諸侯歸國,桓公亦歸於齊。管仲奏曰:「中原地土,莫強於鄭,前嵩後河,右洛左濟,山水之險,天下聳目。公欲屏王室而伯諸侯,必得鄭而後可並秦楚。」公曰:「吾知鄭為中國咽喉,雖欲收之,無辭可伐!」寧戚進曰:「鄭公子突被祭仲久逐於櫟而立子儀,以幼奪長,誠逆天敘主。公令引一萬兵,從櫟奉突入鄭,誅子儀則突必懷主公之德而朝齊矣!」桓公然其言,遂即命賓胥無引兵往探。   
  賓膏無受命出齊,引兵至櫟。鄭伯聞齊桓將兵送己歸國,乃出城迎之。二人列坐談話間,忽邊卒報曰:「鄭國南城門,內有一蛇,外有一蛇,斗三日夜不分勝敗,國人觀者如市,後內蛇被外蛇傷死,外蛇竟奔入城而歸深淵。」胥無欠身賀鄭伯曰:「公位至矣!」突曰:「何以知之?」胥曰無:「鄭門外蛇子也,內蛇子儀也,內蛇被傷,外蛇人城,是公子歸國,子儀失位之兆也!今我主公申大義於天下,使胥無與公正位,恰與此事相應。」鄭伯大悅,曰:「誠如將軍之言,則沒世不敢負。」   
  胥無傳令三軍,殺奔鄭城。鄭伯曰:「昔日吾入櫟城,櫟之大夫傅瑕將兵拒我,我曾囚於櫟監。今日發兵人鄭,必將此人開刀祭旗,吾方消恨!」令取出傅瑕將斬之,傅瑕哀乞曰:「公能赦臣草命,願取子儀之首,以獻鄭城。」鄭伯問:「何以能之?」瑕曰:   
  「當今鄭政,皆叔智所專。臣與有同僚之誼,公赦臣潛入鄭,與謀之,則子儀之首,必獻於座下矣!」鄭伯曰:「此計只好欺別人,焉能哄得我!」喝令速斬之。胥無日:「此事不必懼,有胥無在也!假若入城獻鄭,然後以功折罪,復其舊職,如其入城起兵拒我,待我大軍攻入,將伊家口盡行誅之!」瑕連叩頭,願將家口為當。   
  鄭伯放瑕,瑕連夜到鄭,潛入叔詹之府。詹見瑕曰:「子何能脫囚歸國?」瑕曰:「齊欲正鄭抗命,大將賓胥無率精兵迎突歸國,今瑕先入報子,子能斬子儀而開城迎之,則可保富貴,不然大軍打入城池,子之父母妻子亦難保矣!」詹聞之默然,曰:「我亦常思要迎突復位,無人與謀,今子能與我獻計,富貴可共享矣!」   
  詹遂修書,緘潛出報突。突與胥無正在議爭,忽人報鄭大夫詹遣人遞書至,突令召入,將書啟緘,讀之大喜,與胥無即日發兵,至鄭城下,打戰書入城。   
  鄭子儀聞齊兵送突至,問群下曰:「此事若何?」叔詹曰:   
  「齊兵送突復位,欺公弱也!公能率兵親自一戰,齊兵必敗,殺突以絕其根,則大位久安。」子儀然之。遂令詹為先鋒,自率大軍繼後,大開城門,兩陣相對。突與子儀斗不數合,叔詹引本部兵走回鄭城。賓胥無奮起平生之威,亂殺鄭兵。子儀正欲走回入城,傅瑕將白旗一招,詹引本部兵倒返殺出,詹輪起鋼刀,早把子儀斬於馬下。齊兵擁鄭伯入城,收軍定位,群臣久慕鄭伯而怨子儀,聞鄭伯即位,踴躍皆呼千歲,聲振天地。鄭伯問群臣曰:「昔者寡人被逐,皆祭仲之謀,祭仲何在?」群臣奏曰:「仲已死矣!」乃執傅瑕殺於城市。曰:「瑕有二心,後人勿效!」拜叔詹為上卿,公父、定叔為大夫,厚待賓胥無。謂胥無曰:「將軍暫歸本國,候國事已定,然後孤來謝齊侯。」胥無告別,引兵而歸。   
  鄭伯謂群下曰:「孤久被逐,致失朝王之禮。今孤復位,合應朝王。」即日入朝,時僖王病將危,聞鄭伯至,宣人寢內,謂之曰:「寡人值國家中衰,賴齊侯糾合諸侯,以匡王室。今寡人將危,太子年幼,外事托與齊侯,內事托與虢公與卿。但吾弟子頹,強暴無禮,久後必謀太子,卿與虢公同心以佐,朕死亦無憂!」鄭伯與虢公泣拜受命,僖王遂崩。虢公奉太子閔即位,是為惠王。惠王升殿,齊桓率諸侯入朝。惠王大悅,自周公以下,及於晉侯,皆賜彀玉五雙,馬三匹。惟茁國與邊伯稠、大石速、子禽、祝跪無賜。   
  群臣退朝,蒍國等五人,遂勸子頹作亂。頹曰:「恐群臣不服!」石速曰:「公子先王愛子,群臣有何不服?」頹問其計,蒍國曰:「天子初立,來日必出郊祭天地,臣等率五家甲士,伏於南郊,待彼出祭,擒而殺之。」頹喜,約罷,五人皆出。頹為人凶暴,常酒後鞭笞士卒。有一門吏聞知其事,乃密投虢公府中來告。   
  虢公大驚,遂令人請鄭伯告之。鄭伯曰:「公與孤受先王寄托,不可坐視天子受危!」虢公曰:「此事且告天子,請兵討之。」鄭伯曰:「不可!若以兵討之,彼必奔他國,不如將計就計,來日命天子假裝鑾駕出郊祭祀,我等率衛兵屯於壇所,先擒此賊!」虢公然其計。是夜,入朝見王,具其事以告。惠王大驚曰:「二公何計以討六賊?」鄭伯具計以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一回 鄭厲公南郊救駕 衛懿公好鶴亡國    
  惠王聞計大悅,次日出空駕,往南郊祭祀。群臣皆受鄭伯之計,周公忌父同原伯虢公帶甲士五百隨駕,子頹在王駕之前,文武將卒隨至南郊。子頹至駕前曰:「此天地壇所,請王下駕!」遂抽出短刀,揭王羅幔便刺,乃是空駕。子頹正欲回身,鄭伯令武士擒之,斬於郊野。蒍國聞子頹被殺,各各奔入祭壇中,周公忌父斬蒍國及石速於郊。原伯斬邊伯、子禽於北野。祝跪見有備,遂望南燕而走,鄭伯勒馬後追。祝跪見鄭伯追之將近,勒馬回頭射鄭伯落馬,祝跪輪刀便砍。忽然喊聲大振,鋼刀耀目,乃先斬祝跪於馬下,救鄭伯上馬,鄭伯視之,乃周公忌父也。二人奉駕而歸,獻六賊之首,惠王大悅。命原伯收五臣家族朋黨,盡戮於市。令以虎牢關東八百里之地賜與鄭伯,以酒泉郡賜虢公,其餘忌父、原伯各加官一級。王又謂鄭伯曰:「卿為國家,被賊所傷,宜速歸國養病。」   
  鄭伯謝恩歸國,瘡痍進裂,三日而殂。其子即位,是為悼公。   
  悼公問詹父曰:「昔者先君曾受齊侯之德未報,先君既沒,我主曷往報德?」鄭伯遣叔詹奉金帛往齊報德。齊公曰:「吾聞王賜鄭伯虎牢關以東之地,何不與寡人?」詹曰:「土地國之封疆,不敢割裂!惟備金帛,望盟主納之。」寧戚奏曰:「鄭國之權,皆叔詹所秉,不割虎牢之地入齊,亦叔詹所謀。請將叔詹囚於齊國,鄭若割地,然後放回,如其不肯,設兵以伐之,鄭必全歸於齊。」桓公遂囚叔詹,以求虎牢之地。鄭伯聞叔詹被囚,復求土地,意欲與之,以贖詹父。大夫公孫定父曰:「不可!齊侯志在吞鄭,所以請割其地,割地不已,必至滅國。寧使囚詹,不可與地,曷先遣使以金帛贖之,如其必欲割地,只得深溝高疊,以國相拒!」   
  鄭伯喜,遣人往齊求放詹父。齊桓大怒,欲取詹父斬之,然後興兵伐鄭。忽聞南燕有使至,曰:「今山戎二十萬兵圍燕,燕侯遣小人告急,請兵救之。」齊桓問群臣曰:「四夷亂起,此事若何?」管仲奏曰:「明公奉天子之令,為諸侯盟主,夷狄擾亂鄰國,安可置而不伐?依臣之見,莫若釋詹之囚,鼓兵伐山戎,山戎若絕,鄭必自服。」桓公悅!令放叔詹歸鄭。大操三軍,令賓胥無為先鋒,王子城父、公孫隰朋為左右翼,管夷吾為謀主,留叔牙、寧戚守國。   
  二軍望南燕而進,忽有一騎自西來見駕。公問其人是誰?其人曰:「臣乃陳厲公之子,名完字敬仲。今太子禦寇作亂,陳侯殺之,欲盡逐臣等,故臣來投。」公曰:「陳侯既殺其子,又逐汝等,吾調兵送公子歸國何如?」完曰:「明公送臣歸,不如就死馬前!」管仲曰:「臣聞陳侯賢能,既不肯歸,賜其官職,使為備用亦可。」桓公遂封完為大工正,留與寧戚同守齊國。   
  卻說北狄主蓋天大王,有戎卒十五萬,常有侵犯中國之意,只憚齊桓公之威力,不敢興兵。至是,聞齊兵大出救燕,乃發戎兵打入中國滅邢,直屯熒澤,大振兵勢,欲入衛國。衛懿公性好白鶴,不理國事,在後宮築台高十丈,名曰鶴台,養數百鶴於其上,皆以錦繡為衣,金珠飾頂,每月眾鶴皆有俸祿。公若出遊,選能舞能鳴之鶴數十個,盡以大軒載於駕前,號曰鶴大夫。國中百姓有饑凍者,公皆不恤。上大夫寧莊子嘗諫不聽。   
  狄兵至熒澤,哨馬報人,懿公時正欲乘鶴出遊,聞狄兵至,聚集群臣商議戰守之計。右大夫石碏之孫石祁子進曰:「狄兵驍勇,不可輕敵,主公宜求救於齊。」寧莊子曰:「齊之大兵救燕,南伐山戎,若遲緩社稷危矣!」懿公連問:「誰人敢出兵者?」並無一人答應。寧莊子曰:「此非明公親往,國家難保!」懿公遂以大將軍黃夷為先鋒,孔嬰為左隊,渠孔為右隊,大發精兵五萬,留石祁子、寧莊子守城。大兵近熒澤二十里下寨,兩陣相對,狄兵陣上走出一員番將,赤髮藍面,露巨齒獠牙,高挺蛇矛,引一隊勁弩壯兵,列於陣前。前衛先鋒黃夷觀其旗號乃贊天二大王也。更不打話,二馬相交,斗上十餘合,狄兵鐵箭亂如雨下,衛兵不能敵,互相怨曰:「衛往日不恤國民,以祿養鶴,今日何不驅鶴出戰,而令我等受箭!」軍無鬥志,盡棄戈甲而逃。贊天二大王乘勢追入中軍,斬懿公於馬下。黃夷見懿公被害,與孔嬰雙馬來攻。狄兵大至,斬孔嬰、黃夷於城下。渠孔、禮孔二將引兵殺至,狄兵列開,以箭射中渠孔,渠孔落馬。禮孔拍馬來救,贊天大王斬渠孔,活捉禮孔回歸,傳令攻衛城。   
  連攻數日,寧莊子、石祁子守東西二門,公子申守南門,華龍滑守北門。禮孔告狄主曰:「能赦吾即獻衛城!」狄主問:「何能獻城?」孔曰:「北門守將華龍滑是吾之友,吾以密書縛於箭頭,射上城樓,裡應外合,獻城之後加其官職,彼必肯許。」狄主大悅,遂赦孔罪。孔修書射於北門城上,士卒拾得箭書,獻於華,華讀之大喜,曰:「此吾志也!」密令三軍披掛,至三更,華上城樓放火,大開北門,狄兵大殺入城。寧莊子與石祁子皆來救北門,狄兵放火燒屋,城中百姓號哭振天,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至五更初,石祁、寧莊見勢難救,二人與公子申往東門走出投齊。   
  狄主既占衛城,令斬禮孔、華龍滑,擄掠庫藏,衛國遂亡。後人有詩云:   
  好鶴堪嗟衛懿侯,貴禽敗德忍民愁, 
  一朝戰士拋戈去,鶴死身亡國亦休。   
  又宋賢有詩云: 
  狄卒長驅入衛城,懿公好鶴正荒淫, 
  目前只顧翩躚舞,陣上何聞劍戟聲。 
  金鼓未鳴兵甲棄,旌旗方動將離心, 
  可憐六市生靈命,生死橫山染羯腥。   
  公子申與寧、石三騎奔齊。時齊桓公大軍至南燕將近四十里,哨馬回報,山戎有二主,一名令支王,一名孤竹王,二王合兵共二十萬,圍燕甚急。桓公問管仲曰:「山戎兵勢甚銳,用何計以滅之?」管仲遂上平戎之策。不知其計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二回 管仲天柱峰滅戎 齊桓公德存邢衛    
  桓公問平戎之策,管仲對曰:「吾聞戎兵只倚弓馬為雄,方今秋高馬肥弓勁,不可與之交鋒,只可燒絕其糧道,設計以去其弓馬,然後圖之。」令大將高奚引兵一萬,銜枚從間道伏於天柱峰,截山戎之救兵。又令仲孫湫引兵五千,從鶴子谷燒其糧草。又令賓胥無引兵一萬,每卒各要縛一草人,夜攻山戎之寨,只許鳴金吶喊,至天明方可交兵。又令易牙引兵二萬,秘密離戎寨外里餘,結草以絆戎馬。三軍聽令已訖,合依計行。   
  是夜,天昏地暗,四野無光。賓胥無令兵卒各左手提草人以隨其身,右手鳴金吶喊,信炮一響,齊兵圍戎寨。前門孤竹王與令支王傳令,賊兵劫寨,昏夜不可交兵,只令將卒亂箭射之,使彼不得近寨。戎卒望空發矢,亂如雨下,盡插於齊兵草人身上,寨中有五十萬騎,一矢皆空。齊人金鼓振天,吶喊愈急,將至四更之末,齊人將草人帶箭盡焚於營外,火光焰焰,昏夜同於白晝。二番王視之,欲奪草人恐速齊兵,慌忙奔走,齊兵悉至,亂斬戎兵如刈草芥。   
  管仲自率大軍殺來,在馬上大叫:「眾將不得走了孤竹、令支!」二國王見四面俱是齊兵,捨命殺出一條血路,望北而走。齊兵追上二十餘里,戎卒只有數百餘人。二王大哭曰:「日已過午,尚未得食,人困馬乏,後兵追趕甚急,奈何?」正嗟歎間,忽一起小卒,焦頭爛額,慌忙走至,大哭曰:「鶴子谷五百萬斛軍餉,今早盡被齊兵所焚,其兵又殺將來!」二王聽說大驚!進退無路,孤竹王曰:「此處有天柱山,且前去據其險要,令人歸國,取討救兵可也!」三軍盡饑,不能速退,只得扶戈倚劍,行上十餘里,山後一聲鑼響,轉出一支人馬。二番王以為本國救兵來至,舉目視之,乃齊將高奚旗號。番兵驚散,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二王勒馬走回,仲孫湫引兵擋住去路,斬二王於天柱峰下,擄其器甲,與高奚奏凱而還。   
  大軍會於南燕城外,燕莊公與君臣出城來迎,齊桓公令三軍屯於城外,自與管仲、賓胥無數文武入城,燕莊公大排筵宴,謝勞齊桓公,奉金帛犒勞軍士。桓公謂燕侯曰:「明公遠居邊國,久失朝貢,何不修先君之政,致意天王,受其庇護。」燕莊公曰:「敬承明教,敢不修職。」燕莊公收拾金帛,從桓公入朝。齊侯班師奏凱而還,將山戎二王首級及金銀器械,盡獻王朝。周惠王慰勞桓公,令將山戎二王首級號令四夷,金帛犒勞三軍。桓公謝恩奏曰:「南燕侯久失朝貢之札,今臣帶來入朝,望陛下赦其前罪,許其納貢。」惠王大喜,宣燕莊公入朝,受其貢物,厚禮而遣之。桓公與燕侯一同謝恩,各歸本國。   
  卻說衛公子被狄所逐投齊求救,聞桓公南伐,所以隱於草野。   
  至是,聞齊桓公歸,與寧石二大夫入齊告難。   
  三騎既入齊城,號泣於朝外,桓公召入,公子申泣訴狄兵滅邢、滅衛之故。桓公問:「狄兵退否?」申曰:「尚在衛城摽掠,聞盟主班師,令將出城,萬乞起兵趕上,以復此仇!」管仲忙進曰:「南夷北狄交侵中國,不絕如縷,此要速除。但我兵初戰遠歸,不可御狄,速速召諸侯之兵,逐之可也!」公遂令王子成父督宋、蔡之兵往衛。狄聞諸侯兵至,盡擄衛國子女金帛而退。   
  王子成父屯住營寨,遣人回報桓公,桓公令班師。管仲曰:   
  「不可!濟弱扶傾,盟主之事,今邢、衛既遭狄滅,主公宜為之立新君,使其社稷不絕,然後方可抽兵也!」公悅,曰:「仲父之言,正合孤意!」遂令調宋之兵築楚丘城,令公子無虧送公子申立為衛後。調杞蔡之兵,築夷儀城,令仲孫湫立邢公子叔顏為邢之後。各賜稻粟五百斛,金帛十車,牛馬林木悉皆充足。後人有詩云:   
  王道凌遲重可嗟,南蠻北狄亂中華, 
  諸侯只解相吞併,誰似齊桓繼絕家。   
  潛淵讀史侍云: 
  周室東遷綱紀摧,桓公糾合振傾頹, 
  存邢繼衛仁心在,大義堂堂五霸魁。   
  太史公評曰: 
  桓公伐山戎,管仲因之,以召燕侯入覲,北狄滅邢絕衛,管仲因而立後,於是天下諸侯皆服其威,而感其德,宜其成霸者之業雲。   
  且說楚子熊嘉,自承父位,連年沾疾,不能理國,其弟熊惲起篡位之心。一日,藏劍問安,屏開左右,刺楚子於榻。群臣不知其故,遂奉惲立,是為成王。成王問群臣曰:「先王征伐列國,將要圖伯中原,不幸早死。吾兄奄弱,不能繼其大志。今吾帶兵甲百萬,文武多謀,吾欲驅馬中原,卿等以伐何國為先?」斗伯比曰:   
  「中原列國,鄭為咽喉,齊兵最盛。今若舉荊楚之兵,與列國爭雄,莫如遣一大將,領兵襲鄭為本,然後可挾天子而令諸侯,則齊反為我霸矣!」王悅,遂遣右將軍斗章引兵二萬,往攻虎牢。   
  斗章領兵出城,行至齊楚界上,忽山陰後,金鼓闐闐,一簇人馬,緩緩而至,章觀其旗,乃鄭大夫日冉伯之號也。楚兵列開陣勢,射住陣角,問曰:「來者何人?」鄭人曰:「吾乃鄭大夫,奉鄭伯之命,繼物入齊謝德。」斗章聞其說,乃掩其旗號,詐聲對曰:   
  「吾乃齊大夫仲孫湫,奉公子之命,來迎大夫。」日冉伯下馬相見,斗章曰:「大夫遠勞,貢車可換齊率!」日冉伯許之,斗章令人推轉貢車,日冉伯正欲上馬,喝令擒之!鄭兵不知其由,章曰:「吾乃楚將軍斗章,引兵來攻虎牢,卻好遇汝。」遂囚日冉伯回歸。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三回 管仲氣死鬥伯比 夷吾召陵服強楚    
  鄭之殘兵人齊報曰:「鄭伯聞盟主遠歸,使日冉伯貢金帛來勞軍,至中途被楚將斗章奪其車馬,囚日冉伯以去,特來請罪!」桓公聞之,大罵:「匹夫!焉敢奪吾之貢。」管仲曰:「楚子遠處漢東,久不朝貢,又聞其滅鄧伐隨,有吞併之意,今不早除,若伯業一成,是虎生翼也!速率諸侯之兵以伐之。」桓公遂傳檄諸侯伐楚。   
  諸侯皆率兵來會,桓公問眾諸侯曰:「孤欲伐楚,公等以兵從何方而發?」忽一人越班奏曰:「依臣之見,東夷累寇中原,今大兵莫若出於東夷,備海而進,一則伐楚,二則耀威於東夷,此一舉兩得之計也!」公視之,其人乃陳國大夫,姓轅名濤塗字子波也。   
  公問群下曰:「子波之言何如?」管仲曰:「兵出東方,路途遙遠,一遇強敵,我兵被阻,楚兵襲後,進退兩難,莫若從陳鄭而走,糧足兵雄,可圖大事!子波乃陳大夫,恐大軍從陳而過,費其犒勞三軍之資,故獻此以危我兵。」鄭大夫申侯曰:「管仲父之言是也!」桓公大怒曰:「轅大夫焉敢巧言設計,致陷我兵!」遂囚濤塗,待伐楚之後決罪。   
  是日,發列國之兵,共計三十餘萬,以齊將軍賓胥無為前鋒,鄭大夫申侯為左隊,宋將軍方仲德為右隊,高奚、仲孫湫為保駕,大兵過陳、鄭,望楚而進。   
  且說斗章,囚日冉伯及掠金帛來歸,告楚王,楚王大悅。斗伯比曰:「齊侯糾合諸侯,征伐得志,彼聞吾奪其鄭貢,必興師侵楚,宜速出兵,以備戰守。」楚王曰:「齊楚交兵之初,非練達老成者不可督兵!」遂拜斗伯比為中軍大都督,斗章為前鋒,斗舟、屈神為左右先鋒,發精兵十萬,自率大兵以繼其後。   
  伯比領命,次日昇帳,哨馬報曰:「齊侯果連列國精兵,共有三十餘萬,漫山塞野,浩浩蕩蕩,今已屯於召陵。」伯比傳令,次日出陣,且勿交兵,待吾說他一遍,齊兵不退,然後交兵,諸將唯唯而退。次日,一棒鑼響,兩陣對圓,伯比遙謂齊兵曰:「誰是管上卿?請出陣前,吾有請教。」管仲聞伯比親出,答曰:「夷吾在此,老將軍有何話說?」伯比曰:「吾聞仁者不虧其節,智者不辱其身。子乃公子糾之良臣,小白殺糾,子不能從死為義,反成忘君事仇,何汲汲於名利之場,失卻仁義大體,以致虧節辱身之甚耶!」管仲對曰:「子但知從死一時為仁智,豈知德救生民、功傳萬世者為仁智乎?」伯比曰:「何為德救生民、功傳萬世?」管仲曰:「周室東遷,王綱失墜,奸臣夷狄,混亂如麻,天下生民,陷於水火。吾知齊侯,乃寬仁大度之君,豁達奠安之主,故捨小節而從大義,用協心立功救民,焉為辱身而虧節哉?」伯比曰:「天下雖亂,周室至親諸侯,不為盟主,出力救亂,齊乃外姓之國,敢奉天子威權,以專征伐,此汝君臣假仁挾詐,吞併列國,又豈得為立功救民哉?」管仲曰:「周室衰微,同姓諸侯奄弱,所以吾主奉王旨,糾合諸侯,南伐山戎,北存邢、衛,此乃仁勇堂堂,扶傾濟危,何謂假仁吞併者耶?吾聞楚子僭王扳號,虎噬漢東,汝乃周之陪臣,楚之故家,不能令楚入朝匡扶周室,反成教其僭王華夏,侵犯中原。且鄧侯乃熊貲外祖,汝則擒而滅國,息嬡是伯瑗正妻,汝則擄而歸家。非楚子無仁無義,儘是老賊奸計所謀,廉恥俱喪,死且有餘,尚敢馬前彈唇鼓舌,以攻他人之短!本當梟汝之首,鼓兵入楚,姑念汝老耄,死亦無益,若不速退,老命難逃!」   
  斗伯比本欲來難管仲,卻又被管仲大罵一場。心氣上攻,口吐鮮血,倒翻車後。後人有詩云:   
  闐然金鼓數聲催,齊楚軍師出陣來, 
  高談氣激龍蛇舞,闊論風榷木石開。 
  舌劍難欺仁義漢,唇槍豈戰棟樑才, 
  片言攻出乎生詐,氣死荊蠻馬下埋。   
  管仲以劍令左右前進!賓胥無趕上,斬伯比於陣前。斗章看見。拍馬來戰胥無,二將斗至二十餘合,高奚橫槍交攻,斗章力不能敵,拍馬走回,高奚趕上活捉斗章,大兵進屯於陘山。   
  齊兵進屯於陘山,楚之殘兵回報楚王,聞知伯比氣死,斗章被擒,楚王大怒,曰:「匹夫焉敢去吾左右?」便欲親征,左大夫屈完諫曰:「國家初喪軍師,事無決斷,王欲親征,必須選立軍師,運籌於內,然後可以定計征討。」王曰:「誰可立為軍師?」完曰:「斗伯比之子名彀於兔字子文者,此人可也!」王遂宣子文入朝,拜為上卿令尹,使謀國軍重事。子文辭以父孝在身,不敢從命。王曰:「你父為國而死,卿能助我伐齊,以報父仇可也!」   
  子文謝恩受職。王曰:「目下齊兵屯於陘山,吾欲親自出敵,卿意何如?」子文曰:「齊奉天子之命,連列國之兵而壓楚境,盛勢在彼,不可與之爭鋒,莫若遣能言之士,說退其兵,俟其國中有隙,然後加兵,無有不克。」屈完曰:「齊侯遠出糧餉不繼,臣憑三寸之舌,說他暫退三軍,果如不從,然後交兵不遲。」楚王許之。   
  屈完往至齊寨,左右報知,管仲告桓公曰:「吾聞屈完,楚之說客,此來必欲以舌戰吾退兵,若完入見,主公勿言,臣請一一答之!」桓公召完入,問曰:「大夫此來何故?」完曰:「奉楚王命令乞容告訴!」公曰:「有何議諫?」完曰:「齊楚皆為周之諸侯,君處北海,楚處南海,地之相去,千有餘裡,今明公無故興兵,以伐我國,不知此兵出何名義?」管仲對曰:「齊楚雖皆王室諸侯,然我先君有大功於周,故成王賜曰五侯九伯,得專征伐。今吾主公,見王令不行,諸侯僭叛,故奉聖旨,一匡天下,以朝天子。爾楚應貢包茅,王祭不供,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膠舟溺王不復,寡人是問!兵出堂堂,名正言順,汝尚不知罪咎,反謂吾言無義耶?汝速整貢入朝,庶幾不動干戈;如有不肯,定將楚地成為草場!」   
  屈完聽罷,啞口無言,但叩頭乞歸商議。桓公喝令速退!完歸見成王,具齊侯所責之言以告。成王問群臣戰和之策,何者為先?   
  子文曰:「齊雖遠犯吾界,彼奉天子之命,責我不貢,師出有名,兼以列侯相隨,勢難取勝,莫若備包茅十束,並金帛等物,與屈完人貢,使之退師,再作商議可也!」楚子從之。   
  屈完受命,先至陘山來見桓公,使退兵屯於召陵,約以三日入貢,不入再進兵交戰。次日完將入獻,桓公謂諸將曰:「楚人遠處南方,不見中國軍容之盛,今日屈完若來,汝等各要槍刀出鞘,盔甲鮮明,大操諸侯之兵於召陵,使其知有中國之盛,如有故違者,以軍法治罪!」諸將唯唯,列成隊伍。完入,桓公問曰:「大夫遠處南方,不見中原兵甲,今日吾令諸侯之兵,演武召陵,汝試觀其威勢何如?」屈完從之。桓公問屈曰:「以此眾戰,戰無不勝;以此攻城,城無不克。子大夫試一觀之,以為何如?」屈完對曰:   
  「盟主如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若必以攻戰為上,楚國方城為城,漢水為池,甲兵雖眾,無所用之。」桓公顧謂諸將曰:「屈仲全可謂善為使者矣!」   
  屈完獻上包茅及勞軍金帛,桓公遂與屈完盟,命放斗章,即日班師還朝。胡曾先生詩云:   
  小白匡周入楚郊,楚王雄暴亦咆哮, 
  不師管仲為計謀,怎敢言征縮酒茅。   
  又宋人有詩云: 
  齊侯耀武入荊襄,不動兵車霸自強, 
  罪責包茅營下獻,詞修伯比馬前亡。 
  威臨強楚君臣服,義輔王家義理當, 
  千古召陵山下過,令人猶自想風光。   
  潛淵讀史詩云: 
  楚子強橫如虎鯨,伐隨滅鄧逞刀兵, 
  桓公不動兵車會,焉得包茅貢召陵。   
  齊兵奏凱班師,隊伍整齊,戈戟精彩,楚人隔河而望,皆稱中國有好人物,不敢乘後而追,大軍歸至魯界,忽前有一騎,披麻掛孝,號泣而至。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四回 魯婦秉義全社稷 齊桓義輔周太子    
  桓公停驂,問其是誰?其人哭曰:「吾魯公子季友是也!」公問為何被麻?」大夫季友曰:「先君莊公臨崩,立其子班嗣位,公子慶父謀弒班,吾又立閔公,慶父又謀殺之,魯國大亂,敬請盟主,定君救亂。」桓公在馬上長歎曰:「吾方伐楚,魯又多亂,此王法不行,亂臣賊子蜂起,何以處之?」管仲忙啟曰:「明公既握定君討亂之權,魯若多亂,不可緩救。」公曰:「移兵進魯何如?」仲曰:「明公要貢包茅入周,以獻楚捷,但令一大將部兵往救可也!」公遂調保駕將軍高奚、仲孫湫二人,各引本部兵與公子季友入魯定君。齊桓公回軍還朝,高奚與季友引兵入魯定亂。後人有詩云:   
  魯國君臣亂似麻,齊桓伐楚來回家, 
  一聞季友哀求語,即命高奚絕禍芽。   
  卻說魯公子慶父先與哀姜姦淫,殺閔公,與哀姜宴樂。及聞齊兵殺至,與哀姜奔走出城,遇齊兵於夷原。季友謂高奚曰:「弒二君,淫主母,正此賊也!」高奚挺槍便刺,慶父繞樹而走,遂逃奔於營。高奚回馬來攻魯兵,哀姜正慾望莒同走,高奚喝曰:「亂國淫婦,欲往何處!」一槍刺於馬下。謂季友曰:「此婦雖淫,亦是汝國主母,可收屍歸葬。」又密謂仲孫湫曰:「魯國喪亂,不如乘此機會,打人魯城,滅其社稷,以是大功,有何不可?」湫亦許之。大軍殺人魯城,郊外百姓,皆奔入城。   
  奚在馬上,遙見一婦人,抱二嬰兒前走,見兵趕近,乃棄一子抱一子而逃。高奚追至,捉所棄之子,問曰:「前婦是你何人?」   
  其嬰童泣曰:「吾母也!」高奚歎曰:「魯國亂極,至於子母相棄,不伐更待何時?」遂勒馬追及婦人,問曰:「子皆汝生,何得棄長而抱幼?」婦人聽曰:「所棄者吾子,抱走者,乃妾兄之子也!」奚訝曰:「汝何棄子存侄?」婦曰:「將軍兵追,力不能兩全,故棄之而逃也!」奚曰:「子母天性也!汝何滅天性而存其侄?」婦人曰:「子,私恩也!侄,公義也!幸得兩全,則公私盡矣!今不幸遇將軍兵臨,若棄侄存子,是捨義而全私恩。吾魯乃禮義之邦,妾若忘義而棄侄,則魯君不容,大夫不恤,妾何顏面立於世哉?」   
  高奚謂湫曰:「吾謂魯亂可伐,今村裡婦人尚能守義,焉可伐之?」遂放婦人子母,令三軍偃旗息鼓,而入魯城。後人有詩云:   
  魯國君臣亂似塵,哀姜慶父肆昏淫, 
  滿朝文武皆如醉,不及城郊野婦人。   
  公子申出迎齊兵,季友泣告奚曰:「莊公之子三人皆被讒賊所殺,只有此子而已。」奚遂入朝,聚集文武,奉申即位,是為魯僖公。僖公既立,謂高奚曰:「慶父亂國,今逃歸莒,將軍不誅此賊,日後必又作亂!」高奚正欲部兵伐莒,忽報慶父逃莒,莒侯懼齊加兵來伐,閉城報慶父,慶父進退無路,自縊莒城之下。莒侯令斬慶父首級來獻,僖公宜人莒使,大賞遣歸。僖公曰:「此賊既除,皆高將軍之力!」大宴高奚,重以金帛賜奚歸國。   
  季友告僖公曰:「昔者高奚入城,將有滅魯之意,因遇郊外婦人,見其守義存侄,遂不敢加兵,魯得全其社稷,皆此婦人之德!   
  主公宜入旌獎,以激風化。」僖公遂宣婦人入朝,問曰:「汝何人之婦?」對曰:「妾城西農家,不敢漏名!」公勞曰:「魯社稷賴汝以全!」賜與黃金十斤,彩帛百匹,賜名義姑。詔有司監造義坊以昭獎旌,婦人謝恩歸家。漢都尉大夫劉向贊曰:   
  齊將攻魯,義姑有節,見軍走山,棄子抱侄,齊將門之,賢其稱理,一婦存義,齊兵遂止。   
  卻說高奚歸國,桓公問曰:「魯可伐乎?」仲孫湫曰:「魯人猶秉周禮,不可伐也!」公問其故,湫以義婦之事告之。管仲進曰:「魯周公之後,至於山野婦人猶能持節守義,不以私害公,而況在朝之士夫乎?公宜靖魯難而親之可也!」桓公然之,遂令管至甫入魯申賀。管仲又曰:「南伐諸侯,宜加賞罰,以厲善惡。」桓公遂將有罪者罪,有功者賞,又取轅濤塗斬首示眾,陳侯再三哀乞,桓公不聽。管仲進曰:「明公大度,戮此小夫何益?」公令放歸。仲又曰:「明公且奉包茅朝王,以表主盟之義。」桓公將楚進金帛悉散於從征諸侯,自奉包茅入周見天子。   
  桓公入朝時,僖王已崩,惠王繼立,聞桓公入朝,宣入勞曰:   
  「國家之難,外鎮賴卿制伏,內事不定,朕難處決。」桓公對曰:   
  「陛下內有何事,願聞其詳?臣雖不才,請盡愚陋。」王曰:「朕太子叔鄭柔弱,次子叔帶剛強,吾恐太子不能治國,朕欲易叔帶為太子,卿意何如?」桓公頓首曰:「國家立長不立幼,古今之通義,陛下既立叔鄭為太子,復何廢易?」惠王見桓公不從,不悅罷朝。桓公歸,以王事告管仲。管仲曰:「廢立太子,國家之患,主公權在盟主,當遂處之。」公曰:「若何?」仲曰:「宜請出太子,會諸侯以定位,然後太子安位。」   
  桓公遣使奏惠王,請太子會於首止,惠王不許。周公宰孔諫曰:「不可!齊侯糾合諸侯,無非也,為國家,不許太子會盟逆其權也!」王不得已,令宰孔輔太子會盟。宰孔與太子辭王出朝,王召鄭文公語曰:「齊侯名雖糾合,志在併吞,汝鄭小邦,後必有患,今日之會,汝可服晉而別齊,待久後齊欲併吞,汝可求晉為援。」鄭伯謝恩而出,鄭大夫申侯力諫鄭伯,遂不往會。   
  卻說桓公會諸侯於首止,列侯皆在,獨有鄭不至,忽哨馬報鄭伯逃歸。齊侯起告周大夫宰孔與列侯曰:「國家建東宮為本,天子年老,寡人請旨,會公等以定東宮,公等之意若何?」宰孔及列侯皆曰:「盟主之言,國家之福也!」桓公遂立盟曰:「凡在盟會,久後不輔太子者,許列國共討之!」諸侯鹹曰:「謹奉命!」宴罷,各回本國。管仲告桓公曰:「首止之會,鄭伯不至,必倚晉為援,故矜傲如此,速請加兵以討焉!」公然之。令賓胥無、隰朋各領精兵五千攻鄭。鄭若不服,然後我率大軍繼後。   
  二將遂領兵直圍鄭之新城。新城主守臣洩子良,堅閉不出,入鄭告急。大夫孔叔、堵叔、師叔齊曰:「我主當日不聽臣等之諫,故爾背盟,今齊兵圍新城,依臣等見,不可與之爭鋒,只宜宣太子,親奉金帛,前往待罪。齊侯乃列國盟主,以義為先,太子親以禮至,齊兵必退,方免鄭國之禍!」鄭伯詔太子伯華,奉金帛往齊待罪。太子原與大夫申侯有隙,至聞命往齊,乃入朝奏曰:「當日父王聞孔叔之諫,正欲會齊,申侯力阻,始招此禍,今欲差臣往齊待罪,必斬申侯首級,前去謝齊,然後此禍方免。」鄭伯令有司斬申侯,以首級付太子。   
  太子受命而行,至新誠見隰朋,朋令胥無屯於新城,自引鄭太子入齊見桓公。桓公問太子曰:「來有何議?」伯華曰:「父王誤聽讒臣申侯之阻,是以得罪於盟主,今斬申侯首級及備金帛待罪,望盟主擴包荒之量,班師以解新城之圍。」桓公問管仲何如,仲曰:「臣聞招來以禮,懷遠以德,德禮不易,無人不懷。今鄭伯既知罪,以禮引咎,主公當召還新城之師,厚待其太子可也!」桓公遣哨馬召賓胥無班師,厚待伯華遣歸。   
  卻說惠王少子叔帶,聞桓公會諸侯,立其叔鄭兄為太子,恐不得己為王,乃召西方犬戎入寇,惠王悶死。犬戎助叔帶與叔鄭爭位,大亂京城,周公宰孔與群臣奉太子奔齊求救。桓公曰:「吾昔首止之會,正為此事,今果然矣!」遂令隰朋引兵入周,平定王位。隰朋兵至洛陽,叔帶聞齊兵至,從西門奔出,犬戎盡擄京城庫藏,亦從此門而出。隰朋與宰孔擁太子人城即位,是為周襄王。遂修葺宮殿,出榜安民,郊天祭地,並祭先王祖考,百姓大悅。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五回 桓公葵丘大會盟 桓公陽谷寄太子    
  襄王謂宰孔曰:「朕遭骨肉之亂,賴齊侯平戎定國,今日郊祀禮畢,合頒胙肉,以賜齊侯,彰其寵錫,以崇殊遇。」於是,即命宰孔,奉胙肉往齊,厚待遣歸。卻說管仲告桓公曰:「隰朋能定大位,主公宜會諸侯入賀,庶幾不失盟主權柄。」公曰:「宣在何處期會?」仲曰:「齊自北杏定伯以來,雖常盟會,皆列國兵車會議而已,今日乃匡合朝王之會,不比尋常,宜在葵丘大地,築壇壝期會可也。」公曰:「仲父施行便是。」管仲遂令東郭牙督五百壯兵往葵丘,擇方員八百步之地,築起一壇,高十餘丈,布南北君臣之位,列上下三層之陣,布列整齊。桓公與眾文武來至,傳令在第一層壇設黃金御座,按人君南面之位。第二層壇左列與周同姓諸侯之位,右列與周異姓諸侯之位。第三層壇左序上卿管夷吾等文臣之位,右序大司馬王子成等武臣之位。俱各衣冠濟濟,弁冕秩秩,引列國群臣立東西之楹,以置反坫,樹左右之標,以懸鐘鼓。又令二千二百五十名壯士,分為五隊,各執青黃赤白黑旗,屯於五方,以按五行排布已完。列國諸侯皆至,桓公又令公子無虧序諸侯之位,諸侯推讓升壇,各就本位,列國群臣,皆循齊臣之班。桓公起告諸侯曰:「今日天子初登大位,故寡人會公等入京朝賀,必在壇北面朝王,然後立盟。」諸侯皆拱手聽命,桓公乃引列國君臣,望北而拜,山呼之聲,遠張數里。拜畢,各就本位。管仲歷階而上,告諸侯曰:「今日乃衣冠之會,不必殺牲歃血,但載書立誓,以定盟可也。」桓公即集筆立盟曰:「凡我同盟之人,協匡王室,言歸於好。第一要誅不孝,無易太子,無以妾為妻。第二尊賢育才,以彰有德。第三敬老慈幼,勿忘賓旅。第四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勿專殺大夫。第五無曲防,勿遏采,匆有封而不告。若犯以上五等,許列國共討之。」諸侯皆曰:「謹奉命!」   
  言未訖小卒報王使至,桓公降壇迎接。宰孔告曰:「天子初登寶位,皆賴盟主之德,今祭祀天地祖先,令孔奉胙來賜。」桓公升壇望北謝恩。宰孔曰:「天子有言,盟主年老,加賜一等,使免謝拜!」桓公大驚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何敢不拜,以傲君臣之禮?」遂再拜稽首。諸侯皆曰:「今日方見君臣之禮也!」後人有詩云:   
  壇築三層聳碧空,韶音金鼓振空中, 
  衣冠煥煥昭文雅,劍戟森森建武功。 
  五義申盟金石固,片言載擔地天同, 
  寥寥四百春秋世,始見葵丘一會公。   
  潛淵讀史詩云: 
  桓公仗義輔周王,糾合葵丘第一良, 
  鐵筆立盟申五命,錦書定誓正三綱。 
  天威咫尺寧矜傲,禮制尊卑敢崛強, 
  從此君臣知降殺,夷吾抱負愈隆彰。   
  桓公兵車之會惟蔡丘第一,有四六之詞一篇曰: 
  五霸之業,桓文第一,糾合之功,葵丘為最。築數丈之高壇,上簿膏霄,環幾圍之平地,四連綠野。金壁騰光,照耀九天日月;鐘鼓節韻,震轟千里風雷。庭燎煌煌之晝,獸鼎噴嫋嫋之煙。幕張紅羅,列旌旄以環衛,旗標黃纛,布戈戟以森嚴。桓公嚴穆穆之容,群臣序彬彬之秩。有司戒期,羽書馳告,於是車馬滾紅塵,奉一命而四方輻輳。衣冠彰富貴,會五爵而列國騁馳,翰苑儒林,文臣序彬彬之貌。蜂重蟻聚,武將耀赫赫之威,俎豆獻庭,駢圭交舄。是故相推相讓,歷階級而登盟壇;恪敬恪守,慎威儀以升公座。周旋俯仰,撮讓降升,觀南面之尊,環北辰之拱。環珮鏗鏘之音,澈透九霄,山呼萬歲之韻,振聞十里。踧躇其儀,抑首就位。   
  於是,管仲定盟,諸侯歃血,申以王命之嚴,若談河淡;永以載書之信,似轟雷霆。威著德輝,諸侯守超雄之大誓;目眩氣奪,士卒駭拔俗之偉觀。獻酬未畢,天使來臨,鳳翅翔翔,望南壇而降詔。   
  龍顏咫尺,覲北面而酬恩。三軍鼓舞,賀龍虎之相逢;八音鼎沸,慶風雲之遭際。玉帛交錯,葵丘之會,亙五霸而無儔;威德兼著,桓公之業,歷春秋而莫比。   
  又古風一篇: 
  春秋亂世無綱紀,群雄角力相吞噬, 
  卓彼齊桓異眾謀,仗公秉義匡王室。   
  君不見,葵丘會。 
  衣冠文物兩彬彬,赫然聲振為第一。 
  巍巍壇壝值雲空,煌煌金壁光侵日。 
  文臣下筆風甫驚,武將橫戈鬼神泣。 
  成轟雷霆服百侯,德乘陽眷濡萬里。 
  左班管鮑獻謀謨,右班實關相羽翼。 
  羽書一出檄四方,膏車秣馬相期至。 
  皇皇穆穆兢獻酬,鏗鏗鏘鏘鳴圭壁。 
  五義方經筆下盟,諸侯遵守同金石。 
  丹鳳御詔自西來,周王致胙彰殊錫。 
  天子曾勞免降陣,敢把龍顏違咫尺。 
  丈夫得誌慶風雲,意氣軒昂誰可比。   
  又一絕句云: 
  春蒲葵丘目蒲天,諸侯金鼓兢喧闐, 
  桓公申義同盟語,千古猶如振耳邊。   
  及至葵丘之會,獻酬已畢,桓公遂率諸侯朝周。襄王勞曰:   
  「國家不幸,骨肉相殘,賴卿輔弼。」桓公稽首曰:「皆陛下威福,臣何有焉!」王又問曰:「聞卿臣下有管夷吾者,兼修文武,朕願見之!」桓公引管仲入朝,王勞曰:「翌翌齊國,勤勞王家,皆卿之力!賜汝上卿之職,出入儀制,俱降諸侯一等。」管仲再拜辭曰:「臣乃一賤有司,其匡合之功,皆臣主公威德,將佐膂力,臣何敢受此重賜?」王曰:「聯以齊侯攘夷匡周,皆卿之力,故賜此制,今卿以德歸主,功歸同僚,其實君子不忘其大也!」遂賜齊侯彤弓一把,寶劍一口,白旌黃鉞得專征伐,斬殺自由。賜管仲上卿之職兼賜出入儀制,降諸侯一等。其餘列國諸侯,與齊之文武,各賜黃金十鎰,彩帛十端,無得再辭。桓公引諸侯及文武謝恩。史官有詩贊云:   
  管子春秋大霸臣,尊王攘狄有聲名, 
  當年金殿辭封語,千古令人誦德音。   
  宴罷,諸侯辭王,各回本國。管仲告桓公曰:「葵丘之會盟,誓以立太子為事,今吾國東宮未定,宜早建立,免致久後爭位。」   
  桓公曰:「孤之六子,惟昭舉止端懿,他日堪登大位,孤欲立之,此事若何定處?」仲曰:「主公明見,正合仲意,二公子雖幼,其賢過於弟兄,宜立之,以主社稷。」公曰:「無虧居長,久後必起爭端。」仲曰:「立嫡以賢,何爭之有?」公然之。次日設宴,以立東宮。   
  卻說易牙有寵於衛姬,聞立東宮,牙入後宮賀衛姬。衛姬曰:   
  「主公主意不定,焉知立誰?」牙曰:「立嫡以長,理之當然,何疑之有?」及降詔,乃立次子昭為太子。衛姬笑曰:「易牙信吾言否?」易牙大驚,曰:「主公何意如此,吾用一計,即反東宮之位與公子無虧。」衛姬曰:「富貴有命,何必爭鬥。」牙見衛姬不納其計,出宮門遇無虧悻悻而入。易牙曰:「公子怒東宮事耶?」無虧曰:「父王無定,棄吾而立昭,此皆管仲之謀,先斬此匹夫,然後與昭定論!」牙曰:「公子若殺仲爭位,是得罪於父也!臣有一計,使東宮之位,反掌而得。」公子無虧曰:「何計?」牙曰:   
  「主公之意,搖曳不定,吾當以調味動之,必歸其位。」   
  明日,桓公設宴,其時皆易牙所調,甘美過甚。公召牙問曰:   
  「天下之味子能調和其美,但人肉吾未得嘗。」牙曰:「此誠易事,臣請調之!」次日,即將其三歲之子殺而烹之,進於桓公食之而美,問曰:「此何肉也?」牙曰:「臣之長子肉也!」公驚曰:   
  「卿何故殺子進吾?」牙曰:「主公昨言所欲,故烹進之。」公悔曰:「昨乃戲言,何故忍心?且爾子有幾歲?」牙詐下淚曰:「臣子年已三歲。」公曰:「已長矣!」牙曰:「長則長矣!爭奈主公所欲偏,故棄長而存幼也!」公愕然而退。   
  牙見公不聽,枉殺其子,來見無虧。無虧大怒!便欲仗劍來斬管仲。易牙止之曰:「不可!管夷吾,國之大臣,且未聞有抗君父而能得其位者,今主上且年老,管仲亦老,不如姑俟數年,若主上與夷吾俱歿,則昭無所倚,此位還歸公子。」無虧聽易牙之言,罷其爭鬥。   
  且說桓公聞易牙之語,知無虧有謀位之意,以告管仲。管仲曰:「當今諸侯,宋公賢能,久後必能仗義主明,公宜修書,以太子之事托宋公,後雖有鬥爭,宋公必能定亂。」桓公然之,遂修書,令人告宋公。其書曰:   
  近別王城,嘗思丰采,茲因家事不寧,展轉失措,惟明公能圖之。尚以德義相顧,不吝一行,可卜吉旦,會獵於齊宋界上,敢以儲事相寄。至則萬希不爽,足見明公尚德重義之實。   
  宋公折書看罷大悅。   
  次日,即治駕與數十騎來至陽谷,桓公亦獨與管仲、寧戚、太子昭數人而至,相見禮畢,桓公告宋公曰:「葵丘誓書,寡人濫主其約,今孤初立東宮,恐弟兄後有爭鬥,明公德高義重,故以此事相托,望明公調護,寡人雖死地下,亦無憾矣!」宋公曰:「國小德薄,不足以膺重寄,然承盟主之命,敢不敬奉!」桓公大悅,命宴宋公,酒至半酣,令太子起舞。自擊節而歌曰:   
  嗟彼鵠芻兮,未能離巢。將引其翱翔兮,群喙其毛。敬托秋風兮,俟羽振而扶其騰高。   
  宋公亦起而歌曰: 
  卓彼高崩兮,鳳芻其將。嗟我微風兮,焉搏其翔。待其羽翮成而沖天兮,必騰千仞而為祥。   
  宴罷,各辭歸國。後人有詩云:   
  管仲宏才有遠見,先將國位屬襄公, 
  無虧縱有易牙計,爭似昭如有翼龍。   
  桓公車駕回至近郊,見野人牧馬,內有一匹老馬,高一丈餘,規模宏壯,且其鬣落蹄蹶,骨瘦如柴。公問從者曰:「此馬似吾壯年所乘征伐之馬,何以至此?」乃呼野人問之,野人戰驚不敢訴告,公詰其故,野人曰:「此馬乃明公壯年所用之馬,號為白雪駒也!」公駭然曰:「何以老瘦如此?」野人曰:「昨歲有司,揀選良馬以進,此馬老不中用,故棄於野,小人收而養之。」公乃謂管仲曰:「吾南伐山戎,東征荊楚,橫行天下,皆乘此馬也!少壯既用其力,今老而委棄其身,豈仁人之心哉!」令左右取百金賞野人,贖其馬歸,令其有司善餵養之。後人有詩云:   
  老馬頻嘶綠草茵,瘦身不復壯年形, 
  桓公一見將金贖,高出當年霸者心。   
  又一首單道此馬之詩云: 
  一匹神駒少壯時,身高力遠甚希奇, 
  毛披白雪明如練,蹄捷秋霜快似飛。 
  大吼一聲雷震地,長驅千里電搖旗, 
  橫行四海無敵手,成就齊桓霸業基。   
  桓公歸國,時東宮既定,四方略息。管仲既承襄王之賜,乃置三歸反坫,以樹塞門,飾籃簋,朱弓弦,出入儀制但降諸侯一等,宅後花塢築插雲台,終日遊玩於其上。畢竟管仲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六回 馮長公驗仲生死 晉獻公寵妾逐子    
  忽一夜,管仲心神恍惚,坐臥不安,乃散步游於台上。時當三更,仲觀天清月朗,星宿森雜,忽見虛危之間,文星暗沒,似有隕墜之象,仲俯首歎曰:「吾當盡矣!怎奈受齊侯厚恩,未能補報,吾歿之後,只恐國家伯權解矣!」遂對月而吟曰:   
  咨嗟感慨,面對星海,月有常輝,人無久在,我欲乘空,邦家為愛,囑此清光,徐行我待。   
  次日入朝,告桓公曰:「臣觀虛危之間,文星晦滅,臣命當盡!」桓公大驚,曰:「仲父何出不利之言!」仲曰:「臣少年時,行過西周驪山下,遇一仙者,自號馮長先生,相臣之貌,許臣壽止五旬,位居宰輔。今蒙聖恩,備位宰相,年過五十,故臣上察天星,追思馮長之言,知是命之當盡也。」公曰:「仲父不必憂慮,巫言何足信哉?」管仲謝恩出朝,是夕遂有疾不起。次日,桓公聞管仲有疾,憂悶不已。高奚奏曰:「仲父昨言,遇仙子於驪山,談其生死富貴,今果遇疾,主公何不差使,往西周扣其應驗。」   
  桓公遂差大司田寧越,往驪山來訪馮長,其鄉人云:「山迤西,有一老叟,上通天文,下達地理,識陰陽吉凶之道,鬼神出沒之機。自言周宣王時人,莫非此老?若詢馮仙則無矣!」越知是此人,遂托鄉人引至,深谷幽處有一所草廬,竹籬茅舍,甚是幽雅。   
  鄉人指曰:「此即老翁處也。」越入,見一老叟,形狀古怪,鶴髮童顏,端坐操琴,越不敢擅入,忽左邊一引香童子,告老叟曰:   
  「師父言今日有齊使至,莫非門外之客耶?」老翁點頭,越自思:   
  「此老未卜先知,真當世之仙也!」遂入下拜,老叟忙扶曰:「吾乃村落老叟,何敢辱大夫下拜。」越曰:「吾奉齊侯之命,特來求先生相管仲吉凶,以便回報。」老叟曰:「管上卿之生死富貴,三十年前已與之親談矣,今日何必再問?」遂隱而不答。越再三哀告:「先生如不賜一言,吾不敢返命。」老叟取紙筆,寫十六字付越曰:「龍逢水位,鼠從火興,一虎歸窟,蛟蚓埋井。」   
  越受之,不解其意,拜辭歸國,將此十六字呈與桓公。桓公不解其意,問於群下,中軍咨謀寧戚進曰:「此明仲父當盡之謠也。」公曰:「何以知之?」戚曰:「龍者人君之象,水者納音之號,當今周王七年,歲在丙子,丙子納音屬水,故曰龍值水位也。   
  鼠者子之生肖,火者丙子所屬,今年丙子太歲,故曰鼠位火興。一虎歸窟,蛟蚓埋井者,人臣去世之義。此臣所以知仲父今歲必終也。」桓公聞戚之言,遂往仲宅問病。時仲甚危,不能起伏,公就其臥榻問曰:「仲父病體若何?」管仲曰:「臣將與世相絕,但上負主公之恩,下負叔牙之德。」桓公曰:「仲父與叔牙何德?」仲曰:「臣少與叔牙同賣,分金常多與臣,不以為貪,知臣家貧也。   
  臣常謀事窮困,不以臣為愚昧,知臣有不利也。臣常一戰三北,不以臣為怯弱,知臣將留命而奉老母也。臣常三仕三見逐,叔牙不以臣為不肖,知時有不遇也。生臣者父母,知臣者惟鮑子一人而已。」公曰:「誠哉是言!非叔牙薦仲父,寡人焉能強大其國!然仲父倘有不虞,群臣誰可代相者?」仲曰:「知臣莫如君,臣不能盡識,然臣嘗觀群臣之行,易牙則殺子要君,開方則指父逃國,豎刁則自刑求位,三者皆非人情,不可擢用。」公曰:「叔牙、隰朋、寧戚、賓胥無四臣何如?」仲曰:「叔牙好善,胥無好直,寧戚能事,然皆不能以定國政,至於隰朋,則知有其國,而不知有其家,若代臣治政,其惟隰朋可也!」   
  仲言畢,又歎數聲,曰:「朋也!牙也!天生二子為吾喉舌,吾身將斃,而喉舌安得獨存耶?」遂卒。時,周襄王七年,歲在丙子,秋八月,年五十一歲。桓公大哭,歸朝謂群臣曰:「夫天不欲吾安天下也!何奪吾仲父之速耶?」命以侯禮葬之,又詔滿朝文武及齊都百姓,俱各掛孝一日。百姓聞訃,閉門痛哭,如喪父母。列國諸侯皆感其德,盡以大禮來祭。桓公感管仲之言,欲封隰朋為上卿,隰朋退朝謂家人曰:「吾與管仲,德業相信,今仲段,吾將休矣!」是夕遂卒。鮑叔牙不數日亦相繼而卒。皆如管仲臨死之言,後人參馮仙長「一虎歸窟,蛟蚓埋井」之言,或謂管仲乃尾火虎,隰朋乃角木蛟,叔牙為軫水蚓,蓋皆天上之星宿也。後人有詩曰:   
  三宿當年共降齊,馮仙未卜早先知, 
  匡扶齊國霸成日,蛟蚓埋塵虎亦離。   
  話分兩頭,卻說晉獻公佹諸,唐叔虞之後,武公之子,駕坐絳州,文有荀息、裡克、丕鄭、士蒍、趙夙、趙衰、狐突、狐偃;武有畢萬、先軫、先友、先丹、木羊舌、罕夷、顛頡、介子推、魏犨等。獻公生有五子。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夷吾、奚齊、卓子。雄兵五十萬,戰將一千員,虎視列國。一日,獻公升殿,文武山呼已畢。公謂群臣曰:「昔者吾伐驪戎,驪戎曾以女事吾。吾驪姬賢德,可以毋儀一邦,今又生二子,奚齊、卓子,吾欲立驪姬為夫人,卿等何如?」群臣背曰:「不可!主公內有賈夫人與姜夫人,更立驪姬為夫人,則貴賤不敵,恐生內亂。」公聞群臣不從,默然不悅。有近臣宦官梁五、東關五二人曰:「主公立下宮女為夫人,此乃內事,何必決疑於臣子?」公從其言。   
  候文武退朝,二太監奉冊拜驪姬為夫人。驪姬大悅,賜二臣金帛。問曰:「汝等能設一計,令奚齊為太子,以易申生,久後得嗣大位,汝等富貴,豈不久哉!」梁五進曰:「臣有一計,能令王立公子奚齊。」姬曰:「汝計何如?」梁五日:「左右耳目所在,不必言明,但請夫人次日與主公同宴,臣請獻計。」姬悅。次日,命設大宴於後宮,獻公退朝,驪姬迎人飲宴,惟梁五、東關五侍側。   
  酒至半酣,驪姬起告曰:「主公虎視列侯,百姓樂業,聊備小酌,以為慶賀。」公大悅,命樂工優施起舞。優施乃驪姬寵幸之人,知姬之心,遂舞歌一曲曰:   
  虎豹據山兮,狐兔藏。鸞鳳巢林兮,鳥雀亡。晉霸諸侯兮,其誰敢當。   
  公聞優施之歌,擊節歎賞,顧二五日:「優施可謂善於歌者。」令取酒賜之。二五乘機奏曰:「明公威德兼著,諸侯懼服,然依臣等所處,則地土愈強,社稷愈安,無妨長為歌舞矣!」公曰:「汝等所處何如?」二五日:「曲沃,公之宗廟也。蒲與屈,國之疆埸也。今國家都建曲沃,蒲、屈皆無主守。宗廟無主,則祭祀失時,疆埸無主,則鄰國擾邊。據臣之見,莫若遣太子申生守曲沃,以主祭祀。令二公子重耳守蒲,三公子夷吾守屈,使其練兵治民,則齊楚不敢近視而晉愈大矣!」公大悅。   
  次日,頒詔令申生出曲沃,重耳出蒲城,夷吾守屈城。大夫裡克諫曰:「不可!太子,國家之本,社稷之主,所以朝夕不離君父之側。故君出國,則太子主守,大臣守國,則太子從行。從曰撫軍,守曰監國。今在主公之身旁,使為社稷之主,豈可出守遠城哉?」公曰:「曲沃吾宗廟所在,便出守為祖先之主,如何遠焉?卿且勿言。」裡克退,太子與二公子各拜辭赴任。   
  太子出朝,太傅杜原款與大夫裡克諫太子曰:「今主公惑讒嬖愛,故逐殿下,將易奚齊。殿下既不能辭,何不遠遁,為吳太伯之事,可以免禍,又得令名。」申生曰:「奔往何國?」二臣曰:   
  「諺雲,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殿下能撇富貴以免禍,則何國不可往?」申生曰:「君父之命焉敢辭也?二公勿言!」原款扣住馬首,再三相勸,申生令左右擁原款上馬而行。士薦見之流淚歎曰:   
  「狐裘蒙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史蘇與裡克歎曰:「太子國之基本,主公使基本遠出,致亂之兆也。」太子與二弟大哭相別而去。後人有詩云:   
  晉獻耽淫寵驪姬,一朝三子聽讒離, 
  他時蒲屈刀兵動,先見難逃四子知。   
  又有詩譏獻公曰: 
  莫道婦人多水性,由來男子少剛腸, 
  獻公本是春秋霸,長舌能將骨肉傷。   
  驪姬聞申生與二公子皆離朝赴任,喜不自勝,召二五問曰:   
  「太子與二公子皆中計去國,卿有何計立吾子為東宮?」二五曰:   
  「未可也!必須殺申生,然後可立奚齊。」姬問:「何計能殺申生?」二五日:「臣聞西虢公纍纍入寇邊境,主公正欲會議出征,今日主君退朝,夫人何不請旨,令詔太子率兵征討之。申生柔弱,若領兵伐虢,必被虢兵所誅,如其得勝回朝,夫人可奏其乘勝謀反,則申生死有餘矣!」姬大喜,會公退朝入宮,姬歸坐,見公面有不悅之色,乃問曰:「主公顏色為何不悅?」公曰:「虢兵累侵邊界,吾欲征之,難得其人,所以不悅。」姬曰:「主公東征西討,威服諸侯,何憂一小國乎?且聞太子申生,自居曲沃,兵威甚張,主公何不詔太子伐虢,則一舉而功成矣!」公然之。未知申生伐虢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七回 晉荀息假途滅虢 秦穆公羊贖百里    
  次日,獻公遣使往曲沃,調太子領本部兵伐虢。裡克心知是驪姬奸謀,諫曰:「必不可!太子初居曲沃,又調其出征,此非王者以東宮待其子也!」公曰:「虢人日為邊患,豈可不伐?」克曰:   
  「但令將領兵征之,虢必下矣,何故必欲太子親征?」公問群臣曰:「誰敢領兵代虢?」中軍大夫荀息連聲應曰:「臣敢奉詔前去!」公問曰:「爾有何戰略,率兵南征?」息曰:「屈產良馬四匹,垂棘白璧二雙,得此二物,虢不難滅矣!」公曰:「用此如何?」息曰:「虢在虞國之東,欲伐虢必道經於虞,虞虢二國,雖為唇齒,然料虞公貪利,不能計遠,請主公降詞,修書一對,將此二物與臣假道於虞,虞若許之,大軍滅虢,虢亡虞亦可伐,此用餌釣魚,一舉兩得之計也!」公曰:「此計甚妙!」即令取屈產之馬,垂棘之璧,修書一封。令荀息為都督,魏仇為先鋒,自率大軍五萬出城,城中兒童誦謠言曰:   
  丙之辰辰,龍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旗,鶉之賁賁,天策敦敦,火中威軍,虢公其奔。   
  先鋒魏仇錄其謠言,進於獻公。獻公召荀息問其吉凶?荀息賀曰:「此伐虢之吉兆也,其應在九月十月之交乎!」公大悅,遂令荀息奉寶與書先見虞侯。虞侯問荀息曰:「大夫此來何故?」荀息「寡君有書一封,微奉二物。」虞候得書讀曰:   
  大鄰虞君侯麾下,惟晉與虞,相去幾許,愧不能親,遂成胡越。今晉小邦,無奈虢人見欺,屢侵邊界,茲來不勝其擾,欲率將帥,假道問罪,不敢私度,聊貢小璧二雙,捷驥一乘,伏乞足恤被凌之苦,縱度關津,稱得如意,不敢有負,只此哀乞,望賜金諾。   
  周王二十二年春三月上旬,晉侯姬佹諸,頓首再拜。   
  虞公覽書大喜,遂受其禮物,許荀息領兵經度,且曰:「汝兵若至,我當助汝一陣!」荀息退。上大夫百里奚,明知晉人是計,自量主公不可規諫,故不諫。下大夫宮之奇諫曰:「夫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所謂輔車相依,唇亡則齒寒,其虞虢之謂也!」虞公曰:「虞與晉同姓,晉侯豈肯滅祖而欺我乎?迂儒不達理義,何必妄為強諫!」叱宮之奇退。奇乃號泣而出。歸謂妻子曰:「虞不臘矣!在此行也。」是夜,遂與妻子遁於西山耕隱。   
  卻說百里奚出朝見荀息,望前扯住叱之曰:「汝何得用以餌釣魚之計滅我國耶?」息大驚,知百里奚之明,遂揖之曰:「虞侯貪得無厭之人,故拒公等之諫,我晉不伐,後必為他邦所並,大夫乃高明遠見之人,何不去國?」奚泣曰:「我非不知虞亡在目下,但食君之祿,國危而避君難,奚不忍也!子何計以教我脫身?」息曰:「大夫不忍去國,虞侯又不可諫,何不告病,待國亡,而後去之?」奚別荀息,即日上表辭官,告病於家。   
  荀息回見獻公,言虞許借道之事,公大悅,即日進兵。來至虞界,使人報知於虞,虞大喜,遂令公子叔季、叔仲領兵五千,大開城門,迎晉而過。獻公率領大兵,不日已至夏陽城下,虞公二子帶兵五千,前來相助。虢公聞晉兵已到,出城交鋒,戰未數合,被顛頡一錘打翻,公子叔啟落馬,虢公正欲向前救子,卻被羊舌生擒歸寨,叔啟亦死於亂馬營中。晉兵打入虢城,擄其金寶,焚其宮室,出榜安民,留五千兵以戍之,囚虢公而歸。   
  時,周惠王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丙子朔旦,果應童謠雲。   
  卻說虞公二子,扎於下陽,以助晉人。聞晉兵滅虢,差人來迎晉侯。晉侯與荀息曰:「中吾計也!」遂令羊舌、魏仇各領兵五千,銜枚從間道伏於虞城西清涼山下。又差人繼金帛五車入城謝虞公。虞公曰:「吾正欲納款晉侯,何故不入我城?」晉使曰:「主公多多拜上,本欲人城面謝,奈久出遠邦,歸心似箭,聊備薄禮,令小人致謝!」晉軍已度城下矣,虞公急令有司設宴,親自出城,追至清涼山下,宴晉侯於清涼山。虞公初舉酒以餞晉侯,荀息在旁以目視晉侯,晉侯接酒,詐擲杯於地。大罵曰:「逆賊!焉敢以酒酖我耶?」虞公正要分辨,荀息曰:「左右何不擒之!」左右從廊下衝出,羊舌、魏仇綁住虞公。虞公仰天歎曰:「早不聽宮之奇之言,果中其計!」後人有詩云:   
  國勢嚴嚴鐵統城,虞侯何事苦迷心, 
  槍刀隊裡生擒日,仰面方嗟往諫臣。   
  又有詩贊百里奚云: 
  大賢事業異,遠搶豈俗觀, 
  百里奚非昧,知君不可言。   
  叔季、叔仲聞知父親被擒,引兵殺上前來。伏兵一起,羊舌斬叔季於馬下,叔仲見父囚兄死,拍馬殺回,欲取救兵,被魏仇發箭射於馬下而死。   
  卻說晉侯,追虞人城,傳令勿殺百姓。荀息領五百名壯士圍住百里奚之家,奚聞知虞侯出城,知其必敗,正欲挈妻孥走出,聞晉兵至,妻孥各奔,奚被晉兵獲住,來見荀息。荀息知其賢,乃親解其縛,引見獻公。奚告曰:「亡國之臣,乞命歸田。」晉公曰:   
  「虞侯不聽子言,故至喪國,非子不諫也!」令以車載百里奚,囚虞、虢二君而歸。   
  忽近臣奏:「有秦使至!」公問為誰?近臣曰:「此人秦國大夫公孫支也!」使召支,問曰:「大夫此來,有何高論?」支曰:   
  「先君遺命,以明公乃金玉之枝,國勢雄甲諸侯,故令寡君,求偶於大國,所以將絲蘿而傍喬木也。今寡君新立,不敢違先君遺訓,故命支求婚,明公倘不以秦為陋,願請以公主歸之,用成二國之好!不知明公尊意如何?」獻公喜曰:「原來秦伯令汝來求婚,待孤再為商議。」獻公召太史官蘇卜之,蘇佔之曰:「不吉!卦得雷澤之歸妹,主後世秦晉因婚姻而有兵戎,秦吉晉失其主。依臣愚見,此親斷不可許!」公意躊躇。群臣進曰:「夫晉,乃金枝玉葉,秦為諸侯之雄,兩國威風,正是匹偶,主公何必以卜為疑哉!」公聽群臣之言,遂以德貞公主許配於秦,遂賜妝資百輛,並詔令虞大夫百里奚為從媵。   
  秦伯大悅,文武稱賀。百里奚自歎曰:「吾抱濟世之才,為虞國大夫,虞亡歸晉,晉又不能我用,而使從媵於秦,吾年已過七十,卒不逢明主,展其大志,在此何為乎?」是夜,遂逃出城來,欲歸於虞,迷其路徑,誤人於宛。秦伯聞百里奚走歸,置而不問,大夫公孫支曰:「百里奚天下奇才也!主公宜速令人追之。」秦伯笑曰:「吾聞奚為虞之大夫,不能謀社稷,以至君死國亡,而乃委贄為人從媵,何才之有?」支曰:「百里奚雖仕於虞,虞公不能用其才,國亡而臣於晉,晉又不用,而送於秦,是天與明公也!明公若能用奚,秦必得志於諸侯。」秦伯曰:「奚縱有治世之術,年已老矣,將焉用之?」支曰:「昔者西伯侯得姜尚於渭濱,年過八十,猶能興周,以分土於齊,大才豈屈於晚哉?」秦伯不得已,令支追之。   
  卻說百里奚迷道走至宛城,楚國野人獵於宛城之野,奚饑,向前問曰:「子獵者能食我一飯乎?」野人見奚鬚眉皓白,相貌魁偉,知其定非常人,乃引至家中,以酒食待之。公孫支引從者數十人詢訪,追至村莊,直人見奚,請歸!奚堅辭曰:「奚乃亡國大夫,年過七十,無所謀效,今欲辭秦而歸田里,恐觸怒見責,所以偷生而出,今若再回,非奚之願也!」支曰:「主公知大夫命世之士,故使支來請回,大夫若堅意不出,豈欲塵埋珠玉而老死巖穴哉?支聞好從事而失時者不智,懷其寶而迷其邦者不仁。士遇明主,得時而行道,如龍虎得遇風雲,子何不省?」奚不得已與支同回。支命取資帛酬莊主,時未曾帶得,惟左右獵得五羊羖在,遂以五羖酬其莊主,與奚同歸入秦。後人有詩云:   
  宛城春風動綠楊,秦臣匹馬趕逃亡, 
  當年不霸西邦士,空使後人笑五羊。   
  支既歸,先人見秦伯,曰:「百里奚臣已追回,望明公處以重位,使其得展平生之志,秦國之幸耳!」穆公召奚,封為上大夫。   
  奚辭曰:「臣亡國之俘,碌碌庸庸之才,何敢望居高位?」秦伯曰:「虞公不用子故亡,非子之罪也!今寡人得子,猶如涸魚得水,子何必苦辭?」奚曰:「蒙主公厚賜,非敢固辭,然秦欲富國強兵,兼併諸侯,非臣故友不能任其職也!」秦伯曰:「鄉友是誰?」奚曰:「此人乃齊之至村人也!姓蹇名叔字伯時,通今博古,曉達政事,但恨時無明主,誠能以禮聘之,寵以重祿,則秦霸不難矣!」   
  秦伯大悅!遂令公子縶以金帛往齊聘蹇叔。縶承命徑投齊之至村,見數人息耕於隴上,相賡而歌曰:   
  縱橫戰馬滾紅塵,瓦裂封疆處處兵, 
  堪笑當時名利客,不知風急鳥投林。   
  摯在馬上,聽其音韻絕塵,皆是忘世之曲,乃下馬向前問耕者:「何處是蹇叔所居?」耕者指示曰:「前去里餘,修竹林中,左泉右石,中間小茅廬,乃其所也!」縶上馬行里餘,望見前面茂林修竹,鬱鬱蒼蒼,甚為清雅,遂在馬上口占一律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樂此更何求, 
  數方白石雲堆起,一道清泉接澗流, 
  得趣猿猴堪共狎,忘機麋鹿可同游, 
  紅塵一任漫天下,高臥先生百不憂。   
  吟罷,縶攜左右人竹林深處,停馬廬外,令左右扣其柴門,內有小童出曰:「佳客何來?吾主不在舍下。」延縶而人。縶曰:   
  「先生何往?」童曰:「早間同數高士,尋春於綠野,少刻即回。」言罷,蹇叔攜二三僕人,提壺摯榼,載吟而歸。摯在門外,遙斜陽林下,一士人瘦長耳,布袍麻履,宛然一枝梅花,望草廬而歸。口中吟曰:   
  桃花紅,李花白,桃紅李白呈春色, 
  惟有寒梅不鬥芳,藐視年光為過客。   
  縶忙出林外,施札曰:「久仰清風,夫何相見之晚?」蹇叔忙下驢,延人草廳,分賓主禮坐而問曰:「執事從何而降,有何教益?」縶答曰:「吾乃秦伯之族,名縶字子倫,奉秦伯之命,賜物來聘先生入朝,共議國事。」蹇叔慌忙起謝曰:「叔山野鄙民,敢勞公軀下降!」命設酒禮以宴縶,縶曰:「朝命緊急,不敢稽延,請公治裝就道。」叔辭曰:「山野小民,素無遠違,豈敢就聘?大夫請停車,容叔具辭表以上。」紫曰:「公不必辭,此乃是大夫百里奚所薦也!縶聞丈夫處世,遇有為之君,即當展生平之志,何必苦戀山林,與草木同腐,公此一出得志,致君澤民,上不負所學,下不愧相知,不必苦辭!」叔因聞百里奚舉薦,遂欣然許往。   
  次日,蹇叔與公子縶,同歸秦國。穆公聞蹇叔至,降階相迎,封為上大夫,與百里奚同理國事。後人有詩曰:   
  蹇叔村莊一老農,長年抱策隱隆中。 
  穆公不進求賢馬,爭得先生建大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八回 驪姬設計陷申生 十英輔重耳逃歸    
  卻說驪姬賀晉獻公曰:「主公威鎮遠國,得勝而還,又與大國結親,誠足慶賀!」公曰:「虞、虢雖滅,耿、霍、魏三國,其勢尚強,吾不日興兵,征此三國,方滿吾意。」次日,公設朝與群臣議伐耿、霍、魏之事。荀息奏曰:「耿、魏小國也!主公乘勝之兵,親自征之,望風而降矣!」公悅,遂令畢萬為先鋒,趙夙為謀主,親率大兵五萬出城,留荀息守絳。驪姬聞公出征,問二五與優施曰:「伐虢之計,本欲害申生,主公乃親徵得勝,今又遠征,而申生安然無事,此計何日而成?」優施對曰:「臣再獻一計,令申生不日而死。」姬曰:「計將安出?」施曰:「主公遠出,夫人可遣人往曲沃,召申生回朝。申生至,夫人詐以夢見申生之母姜氏入來索祭,申生素志孝義,聞知必歸祭其母,祭必分胙以奉夫人,夫人可置毒於內,待主公歸,奉與飲食,知毒必怒申生而殺之,則申生死無騰挪矣!」姬大悅,即日使人於曲沃召申生,申生歸見驪姬,姬佯哭曰:「吾近夕夢見汝母姜氏向我索祭,故召爾告之。」   
  申生聞言,放聲痛哭。姬曰:「慟哭亦無益,汝歸而祭之可也!」   
  申生拜謝,歸曲沃,即祀其母,令使者繼胙以奉姬。太傅杜原款諫曰:「驪姬妒忌,逐出殿下弟兄,豈有誠心相告,其中定然有詐!臣聞主上出征,若進胙肉,恐中其計!」申生曰:「彼既以誠心告我祭,不進胙,得罪反重。」申生不聽而奉胙,驪姬受之,置毒子酒肉中,以待公歸。   
  卻說耿、魏、霍三國,聞晉兵至,寡不敵眾,各個出城,奉表納貢。晉兵不動寸鐵,收三國得勝回朝。卻說驪姬見獻公回,將胙禮進於獻公,公方欲食,姬曰:「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也!」公曰:「然!」與犬食之犬斃,與小臣食之小臣亦斃。姬乃哭曰:   
  「天乎!國,子之國也!何為過急若是?」獻公大怒。遂令殿前將軍奄楚、賈華,各令衛卒五十,前捕太子,取其傅杜原款。二人領兵出朝,狐突謂二子狐毛、狐偃曰:「主上無道,信驪姬殺太子,其禍必及於重耳,吾觀重耳,重瞳駢脅,後必能強大晉國,汝等作速往蒲從重耳,以圖功名。」二子次日奔蒲,狐突又修書,星夜使人教申生逃難。   
  卻說奄楚、賈華二人,引兵圖曲沃,申生知其禍,走人新城,杜原款走不及,被奄楚仗劍斬於馬下。款將死,謂從者為我告太子曰:「款也不才,自知不敏,故有今日之難!臣不敢偷生愛死,然太子不從昔日之諫,以至今日禍臨,請必無悔其死,且臣聞死不遷情,強也,守情全義,孝也,殺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申生聞言,痛哭受命,乃走至新城。   
  申生走入新城,得狐突之書,泣曰:「伯氏愛我甚厚,然吾想逃走,其罪必歸於君,是悲君也!彰君父之惡,必見笑於諸侯,內困於父母,外困於諸侯,是重困也!棄君去罪,是逃死也!吾聞之,仁不惡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吾寧待罪俟死,何敢逃死!」令其臣猛足告狐突曰:「申生得罪於君父,不敢逃死,然吾父老矣!願狐氏盡心以助吾父,申生雖死亦不敢忘。」猛足受言既出,申生自縊於新城。賈華兵至聞其自縊,斬其首級回報。後人有待哀申生云:   
  父子本天性,獻公反滅之, 
  卓哉申生子,純孝死不移。   
  又宋賢詩云: 
  父母如天無極思,知而不昧獨申生, 
  刀兵滾滾因讒重,俯首新城只待烹。   
  驪姬問優施曰:「申生既中計而死,如今可請立奚齊否?」施曰:「未可!重耳、夷吾尚在,如不盡除,後必有患,況重耳駢脅、重瞳,狀貌非俗,久後必成大事,宜速除之!」姬曰:「何計可除?」施曰:「此易事也!夫人但奏申生之死,為重耳、夷吾共忿,則公必怒,而一計盡去矣!」姬悅,會獻公退朝,姬泣而訴曰:「妾聞重耳、夷吾怨申生之死,言妾所讒,二人終日練兵,欲人朝殺妾而謀主上,主上寧殺妾身以安社稷,勿致禍臨,後悔不及。」公曰:「申生謀殺君父,其罪合死,何干汝事?」姬泣曰:   
  「重耳、夷吾凶暴不仁,見申生既死,意望東宮之位,恐妾子母相聞,故捏詞陷妾,然後好奪君位!」公大怒,即令賈華領兵伐重耳、夷吾,賈華領兵先至蒲。   
  卻說狐偃、狐毛領父命奔蒲見重耳,俱以父命告之。重耳猶豫未定,忽報賈華引兵到蒲,重耳始信。蒲之百姓皆願出戰,重耳曰:「我父之命,不可校也。」華攻人蒲城,殺人重耳之堂,重耳與狐毛兄弟躍後園土牆而走,寺人李披仗劍追入後園,見重耳正躍土牆,披挺劍望重耳背後便砍,砍之不及,斬重耳衣矜而還。後人有詩云:   
  父失慈兮子盡孝,能知此義獨重耳, 
  文公不校蒲城戰,高出春秋五霸家。   
  又有一絕云: 
  鳳脫鶚群翔萬仞,虎離豹冗奔千山, 
  要知重耳能成霸,皆在周遊列國間。   
  李披回報:「重耳與狐毛走入翟去,堅閉不出。」   
  頃刻,城下有七八騎相繼而至,叫開城甚急,重耳疑為賈華追至,令勿放吊橋,亂箭射下。城下大叫曰:「我非追兵,乃從公子出奔者,休得放箭!」守城軍卒報於重耳,重耳令開城納之。八騎既願從出走者,卻是誰人:   
  第一騎,能文能武,善謀善斷,中軍謀主,趙衰字子余。   
  第二騎,博古通今,學問老成,中軍諮謀,臼季字胥臣。   
  第三騎,仁慈愷悌,禮樂周全,上軍大夫,公孫賈陀。   
  第四騎,性氣慷慨,武力超倫,中軍都護,魏犨字公諒。   
  第五騎,守忠秉孝,義氣絕人,中軍裨將,介子推字公恕。   
  第六騎,英雄無敵,不畏強禦,下軍裨將,顛頡字高。   
  第七騎,狀貌魁梧,智勇出類,下軍都護,先丹木字時春。   
  第八騎,武藝超群,言辭華彩,上軍裨將,畢萬字極之。   
  其先相從在城二騎,卻是誰人:   
  第一個,英標冠世,才能兼備,國舅狐毛字子羽。   
  第二個,心胸磊落,臨機隨應,國舅狐偃字子犯。   
  此十人者,實晉國棟樑,邦家瑚璉,故不肯諂事驪姬,所以甘心棄位而從奔也。既而入城相見,各個相抱痛哭。重耳曰:「公等在朝,何以至此?」曰:「主上失德,寵嬖妾,戮親子,故我等見公子寬厚,所以甘心棄職,願從出亡。」重耳哭曰:「公等能協心從耳,誓不敢負!」眾皆踴躍願從,魏犨超出謂眾曰:「我等既皆協力,以輔公子,肯助某一陣,某願催兵一陣,打入皇城斬驪姬,誅奚齊,掃盡二五施優,有何難處,又何必外奔?」重耳曰:「公言誠慷慨丈夫之事,奈君父在上,豈敢如此?不如暫避其亂,以作他圖。」魏犨乃一勇之夫,見重耳不從,乃咬牙忿怨曰:「似公子畏驪姬如蛇蠍,何日能成大事?」狐偃謂犨曰:「公子非畏驪姬,君父在上,無奈何耳!」犨雖聞其言,猶自怒氣不息。後人有古風一篇,單道晉重耳得將佐之盛:   
  文公昔日遭讒變,單槍匹馬奔如電。 
  當時輔從有何人,英雄儘是山西彥。 
  山西美彥聚如雲,吞虹吐雨星羅胸。 
  文臣高舉擎天柱,武將雄跨駕海虹。 
  君不見,趙成子,絲綸遽據高千古。 
  舌尖翻起三江浪,筆鋒掃退千峰雨。 
  又不見,魏武子,煙睛藐視千斤斧。 
  十指擒收北海龍,雙拳制服南山虎。 
  狐毛狐偃盡璠璵,予推臼季皆瓊琚。 
  賈佗畢萬珠現藪,顛頡時春錦繡車。 
  執鞭墜凳爭先起,制刃推鋒相翊羽。 
  周流歷遍秦齊楚,自相激勵為股肱。 
  譬猶虎嘯風自生,龍興四海有雲騰。 
  古來真主百靈扶,朝陽將出鳳鸞舞。 
  要知重耳能成業,皆在諸臣抱英武。   
  忽聞有金鼓之聲,重耳又疑有追兵攻城,慌忙與數十從者奔走相答,謂狐偃曰:「試卜一卦,何國為吉?」偃曰:「不必問卜,夫齊楚之路遠,而望大不可,因困以投,不如且回翟城!」重耳曰:「翟近晉國,伐兵必至。」偃曰:「翟雖近晉,而不與相通,且翟人多怨汝父侵暴,但厚恤翟民以圖大事可也!」於是遂奔於翟。翟城百姓皆願與出力戰守。   
  卻說賈華既逐重耳,遂率兵至屈伐夷吾。夷吾問其郤芮曰:   
  「吾欲亦走於翟,與重耳一處何如?」郤芮曰:「不可!兄弟同難,其後必爭,不如人梁,梁於秦,秦與晉婚姻之國,日後或有所助。」夷吾遂同郤芮走入於梁。賈華迫夷吾不及,回奏獻公,欲起大軍伐翟、梁。群臣皆慷曰:「父子無絕恩之理,今二公子罪惡未彰,既出奔外,而欲必殺之,恐見笑於鄰國也!」公意稍回,曰:   
  「狐鼠同謀,不可留於國內。」傳令盡逐公孫宗族,詔立驪姬之子奚齊為太子,令上大夫荀息傅之。群臣見逐公孫宗族而立奚齊,皆稱疾不朝,亦有辭官去位者。後人有詩云:   
  裡克人臣弒二君,雖然為國亦強凶, 
  夷吾賜死金鑾殿,始信奸謀天不容。   
  又史臣贊曰: 
  雄哉晉裡克,志壯少宏謀, 
  但識寧邦樂,焉知弒主憂, 
  在生雖昧道,視死等鴻毛, 
  仗劍亡金殿,雄哉裡克高。   
  谷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三十九回 晉裡克謀弒二主 秦穆公救晉饑民    
  晉侯自立奚齊之後,文武辭職,無人共理國事,朝夕與驪姬會宴。一日,公有疾,姬泣曰:「主上遭了孫之亂,盡逐公孫宗族,立妾之子,一旦倘有不諱,眾公子奔外者,挾動列國之兵來代,使妾子母將靠誰人?」公曰:「夫人不必憂念,大事已付荀息矣!」   
  於是,召荀息於後宮,問曰:「寡人今立奚齊為太子,使爾傅之,倘寡人死後,重耳、夷吾招秦楚之兵來爭位,那時大夫知何處之?」對曰:「主公以太子托臣,臣當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貞,設使國有大亂,臣請以死報之!」獻公悅,謂姬曰:「荀子靜在,汝必勿臧。」言訖而終。荀息奉獻公命,立太子奚齊即位,群臣朝賀,加荀息為上卿。   
  裡克退朝來見丕鄭曰:「主上捨長公子在外者不立,而立嬖妾之子,此事若何定奪?」鄭曰:「此事大,全在荀子靜主之。」二人遂往荀息府中,延人,克告曰:「主上晏賀,公子在外,子耳、夷吾、申生此三人之從者,怨奚齊之子母入於骨髓,一聞主上晏賀,奚齊得位,必挾秦楚之兵而入,子靜何安?」息曰:「吾受先君遺托而傅奚齊,則奚齊乃吾君也!何知更有他人?」二子百計勸諭之,荀息終不肯聽。   
  二人出,克謂鄭曰:「子靜堅執不聽,此事奈何?」鄭曰:   
  「彼為奚齊,吾為重耳,各行重耳,各行其志,有何不可?」二人密約,次日入朝,裡克使殿前將軍祁舉率衛士伏於承德宮外,奚齊正欲出朝,祁舉殺溪齊於宮外。裡克遂揚聲曰:「奚齊子母,讒譖公孫公族,皆出梁五、優施,可押此數賊,然後正君之位。」祁舉遂兵入後宮,斬梁五、東關五,優施正欲逃出,被裡克揮劍斬於階下。   
  荀息在朝外聞知事變,與驪姬更立卓子為君,以封裡克。驪姬告荀息曰:「群臣皆食君祿,而裡克弒君,若明其罪,合當滅族,大夫宜為國家討賊!」荀息遂令中大夫叔堅、山祁率兵圍裡克、丕鄭之宅,群臣皆不願立驪姬之子,步堅、山祁雖受詔捕裡克、丕鄭,眾多逗留不進。   
  卻說有人早報裡克與丕鄭,忙率家人入朝,遇叔堅之兵於路,大聲曰:「驪姬詬殺申生,盡逐眾公子,爾等平昔食君祿者也,今反為賊使令面欲害忠臣乎?」叔堅、山祁二人聞裡克之言,擲兵於地曰:「大夫有何高論,某等願受約束!」克曰:「願公等反殺卓子,攻取驪姬之徒!」於是叔堅率兵殺入宮中,斬卓子於座下,荀息見卓子被誅,亦觸階而死。後人有詩曰:   
  荀息忠貞似烈霜,履凶蹈險負綱常, 
  一朝同死雙君命,留得青名萬古香。   
  裡克既誅卓子,凡助驪姬者盡收斬之。群臣議曰:「國家不可以一日無君,今先君之子皆奔於外,合迎夷吾而立之!」裡克遂令下大夫慶鄭奉駕往迎夷吾。   
  且說夷吾奔梁,梁伯以女妻之,生一男一女,皆孕十一月,梁伯使太史招又卜之曰:「此孕當生一男一女,男為人臣,女為人妾。」夷吾遂命其男名曰圉。是時,聞父死國亂,將返國爭位,恐無所用,梁伯使其朝秦借兵,秦伯將欲許之,公孫支曰:「不可!   
  夷吾層弱,不能承位,重耳為人雄略,他日若知秦助夷吾,必借齊楚之兵,與秦結怨。」秦伯乃召夷吾從臣郤芮問曰:「公子入晉承位,將誰為倚?」郤芮對曰:「臣亡人無,黨異則仇,夷吾弱不好戰,今明公念親之故,借兵使其得承父位,必當以土城謝秦。」秦伯悅,宣夷吾問曰:「公子歸國得正大位,能不惜幾里之地與吾秦乎?」夷吾許曰:「使我有國,我何愛焉?使夷吾得正晉侯之位,即當以河外五城謝之!」遂令郤芮當殿立券,呈與秦伯。秦伯大悅,即日令公孫支率兵三萬,遂夷吾歸晉。   
  夷吾謝秦伯出朝,其姊曰:「先君信讒,致使骨肉東西,令弟歸國而成大位,宜念同氣之誼,凡先君遂出之兄弟,皆要收入朝廷,勿令相傷手足。」夷吾再拜受命而出,大軍望晉而行,行至高梁,前面塵土蔽日,戈朝層層,秦兵以為晉兵來拒,列開陣勢。   
  問:「來者何人?」只見來兵當先者,乃齊國大夫賓胥無也!子桑曰:「大夫欲往何處?」胥曰:「吾奉寧軍師之命,督兵往秦,迎晉公子夷吾歸晉定位。」子桑與夷吾聞聽,即下馬相見,具其實以告,胥無大喜,併合精兵前進。   
  將近絳州,晉之文武聞知,皆出郭迎接入朝,即日夷吾遂就諸侯之位,是為惠公。大賞群臣,厚待秦齊之將,遣歸。囚驪姬,赦百姓。時,裡克、丕鄭、叔堅、祁舉、賈華、桑虎、山祁自謂有迎惠公之功,出入朝廷,傲慢無禮。郤芮告惠公曰:「裡克雖有迎立之功,其傲慢朝廷,久後必為主公之患,請早除之。」惠公曰:   
  「人有大功於我,雖欲殺之,難以為辭。」芮曰:「裡克弒二君,殺一大夫,其罪極大,何懼無辭?」惠公不聽。芮曰:「裡克權重力焰,今不早圖,奚齊、卓子之禍,臣不敢保也!」惠公次日設朝,謂裡克曰:「子為國家出力,討亂反正,假我無子,固亦不得至於大位,雖然子為晉卿,弒二君,殺一大夫,為爾君者不亦難乎?」裡克仰天歎曰:「兔死狗烹,理之當然,今主公欲以罪加臣,鞏無詞義,故以此挾臣,敢不從命!」遂拔劍自刎而死。   
  史臣贊曰: 
  雄哉晉裡克,志壯少宏謀, 
  但識寧邦樂,焉知弒主憂。 
  在生雖昧道,視死等鴻毛, 
  仗劍亡金殿,雄哉裡克高。   
  郤芮曰:「裡克雖死,其黨尚多,宜速盡除,以免後患!」惠公即令呂甥、郤芮率兵收丕鄭、叔堅等七人,盡軒於市。丕鄭之子丕豹奔秦,其餘家口,盡遭殺戮。豹至秦,秦伯問其為何至此?豹對曰:「晉侯昔許大王五城,以謝歸國之恩,今既得位,聽郤芮之言,背大王之德,而不肯奉五城之地,臣父與裡克等苦諫,侯不聽,反誅臣父與眾大夫,望大王加兵討晉。一伐背德之罪,二與臣父報仇。」秦伯問蹇叔等以為何如?蹇叔曰:「晉侯雖背前約,姑容數年,今若聽丕豹而起兵,乃助臣伐君,其義不可!」   
  言未訖,晉大夫慶鄭至。秦伯召入,問其來故,慶鄭曰:「晉都饑饉,百姓流離,晉侯令告糴於秦,望明公念百姓皆屬赤子,開倉救之。」秦伯問君臣,公孫支曰:「晉侯背主公之德,而不割五城入秦,今值饑饉,是天禍晉也!若乘饑饉之歲,百姓凍餒而征之,晉敗必矣!」百里奚曰:「天災流行,何國無之,救災恤民,列國之道,豈可乘人饑饉而伐之乎?夷吾雖負義,乃王之親民,乞思之。」秦伯亦曰:「晉侯失義,其民何罪?秦晉百姓皆吾赤子,安妨饑饉,更加以兵火哉?」遂令大夫子冷,率舟五十艘,載粟三千斛,自雍至繼,號之曰泛舟之役。   
  子冷泛舟人晉,與慶鄭來見晉侯,晉侯大悅!厚待子冷遣歸。   
  遂令慶鄭放粟以賑饑民,百姓始安。次歲冬,秦都五穀不熟,百姓亦有流離,公孫支曰:「昔者晉饑,主公曾濟以五十船粟,今都內饑饉,何不遣入告糴於晉?」穆公然之。復令子冷往晉求糴。子冷至晉,見晉侯曰:「敝國去歲饑饉,百姓流亡,今奉主公之命,特來晉告糴。」晉侯曰:「大夫請退,容與群臣商議!」子冷出,晉侯問於群臣,慶鄭曰:「主以受秦伯厚恩而閉粟不可也!」晉侯遂令慶鄭發粟千斛,入秦報德。階下一人進而秦曰:「不可!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晉既背秦五城,秦人怨入骨髓,糧力不繼,所以以加兵伐晉,莫若閉粟不與,其祝可弭!」公視之,乃母之弟,國舅虢射也。惠公然之,遂不輸粟與秦。慶鄭曰:「晉侯背義無親,幸災不仁,貪愛不祥,怒鄰不義,四德俱失,其亡必矣!」   
  卻說子冷回報秦,秦伯大怒!遂以蹇叔、百里奚為左右軍師,使丕豹、公孫支為先鋒,子冷、公子縶為保駕,大發精兵二十五萬,即日興兵伐晉。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回 公孫支獨戰六將 韓原山秦擒晉公    
  秦伯既出,探馬報於晉侯。晉侯遂問群臣曰:「秦伯無故興兵犯界,誰敢引兵拒之?」慶鄭曰:「秦兵為主上背義而來,何謂無故?今依臣見,只宜遣使講和、不可拒戰。」晉侯怒曰:「匹夫敢在吾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以吾百萬之兵斬秦,勢如破竹,豈與議和哉?」喝令先斬慶鄭,然後發兵出敵。慶鄭再三哀懇留命,虢射曰:「慶鄭言雖不遜,正在興兵之際,不可殺一大夫,姑赦其罪,令從出征,將功折罪可也!」晉侯准奏,令韓簡為先鋒,梁由靡副之,蛾折、步揚為左右隊,慶鄭、虢射為保駕,大率精兵三十萬,出絳州拒秦,文武備送出城。   
  晉侯所乘之馬名曰小駟,王登戎車。其馬悲嘶不已。慶鄭又諫曰:「古者王侯出征,必乘本國所產之馬,知其人心。安其教馴,服習道路,所以戰無不克。今主公臨大敵而乘異產之馬,恐不利也!」晉侯叱曰:「小駟系吾所愛,不必多言!」大軍遂望秦而進,遇於韓原,相去三十里下寨。次日晉侯使韓簡挑戰,秦使公孫支出陣。二人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引兵各回本寨。晉侯問韓簡曰:「秦兵之勢何如?」簡曰:「秦兵雖少,然怨主公閉粟背義,俱有鬥志,勇於我兵十倍!」晉侯叱曰:「焉有是事,我當親戰。」   
  次日,兩軍對陣,頃然一鼓,晉候出馬問秦伯曰:「昔蒙厚思,未敢有忘,今乃興兵犯界,是何名也?如不早退,恐失秦晉之好!」穆公大罵:「無義匹夫,尚放巧舌!」遂數晉侯之罪。晉侯大怒,拍馬直取穆公,斗不十合,晉侯馬不慣戰,敗而南走,穆公追至大象山下,晉兵四集,左步楊,右蛾折,前韓簡,後慶鄭,交戰穆公。穆公困於山下,忽山後喊聲大振,一陣人馬,當先一員大將連叫:「晉兵不得有傷吾主!」晉公視之,乃秦將公孫支也!四將持四般兵器,捨穆公而來戰支。支不戀戰,殺人重圍,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前後截攔,引穆公殺出。四將追支,且戰且走,不上五里,晉將梁由、石父引兵攔住歸路,支身雖被重傷,奮起精神,獨戰六將。六將雖困穆公,見支驍勇,不敢近前,自午至酉,晉兵漸漸圍至數重。支告穆公,晉兵大至,不可久停,乃脫重鎧,以蓋穆公,舞兩支教,來戰六將,六將一齊迎敵,殺上三十餘合,梁由靡挽起神弓,望穆公端發一箭,穆公翻身落馬,步揚輪刀便斬。子桑大喊一聲,先斬步揚手於馬下,救起穆公,走上二里,五將奮勇追來。   
  忽聞大象山北,喊聲大振,一起步軍,約三百餘人,各個提槍執刀殺至,子桑以為晉兵,捨五將來敵步軍。步軍曰:「將軍勿動,吾來救主駕也!」子桑知是救兵,令保穆公前走,自乃勒轉馬頭截住晉兵,大喝一聲曰:「誰敢當先者新為萬段!」晉兵見支猛勇,道巡不敢來戰,各自逃回。子桑亦不追趕,按住畫戟,挽起百石神弓,望韓簡端射一箭,韓簡落馬,蛾折救起而逃。三軍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子桑大殺一陣,在韓簡之盔甲而還。後人有詩曰:   
  秦晉交鋒大象山,子桑臨敵得盤桓。 
  雙枝戟動兵心落,百石弓開將膽寒。 
  出入韓原龍滾浪,折衝晉陣虎歸山, 
  穆公不有英雄將,爭脫重圍奏凱還。   
  子桑既保穆公山寨,子冷、丕豹等皆引眾兵來會,穆公謂眾將曰:「寡人此陣,若非子桑,險送命於韓原矣!」令於桑解下衣甲,見身上矢石之傷,血流浸透重鋪。穆公看見,嗟歎不已,命排晏重賞子桑。   
  穆公賞宴子桑,酒後大悅,曰:「吾有子桑,何優不破一晉乎?」遂號子桑為虎翼將軍,賜賞甚厚。子桑曰:「此皆主分之福與此步軍之力也!」公召步軍:「步軍是誰?何故敢來救駕?」步軍曰:「臣等岥下野人也!昔者大王走卻良馬一匹,臣等收而食之。後人告發於大王,大王寬思,赦臣等之罪,且曰食馬肉不飲酒則傷人,又賜臣等以酒。臣等感德不忘,今聞大王發兵伐惡,故來效力,及聞大駕被困,是以捨命解圍。」穆公大悅,曰:「原來汝是城南裡人,乃良友也!」遂令各賜酒食,收在軍中聽用。後人有詩云:   
  韓原山下兩交鋒,晉甲重重困穆公, 
  當日若誅收馬士,今朝焉得脫樊籠。   
  又有五言律曰; 
  布德休嫌小,施恩勿靳長。 
  常施常獲福,小布小臻祥。 
  盜馬雖微事,懷仁實不忘。 
  一杯救命酒,解卻穆公傷。   
  百里奚曰:「晉兵得勝,明日必來挑戰!」公曰:「何以破之?」奚曰:「我寡彼眾,難以久持,只宜設計以破之。」乃召丕豹問曰:「秦兵伐晉本代汝父報仇,汝能效一陣之力否?」丕豹曰:「父仇不共戴天!惟軍師之命,敢不致力!」奚悅,令引一支軍,伏於韓原西北,污泥澗畔,聽舉火為號,出擒晉兵。又令公孫支領一支兵伏於韓原山下,以截晉之救兵。又令子縶、子冷各引兵五千,從晉兵寨後抄出,奪其糧草器械。又令方友良等率鐵騎五千,保穆公大駕,親自排戰。吩咐已訖,諸將各依計而行,百里奚與蹇叔在大象山頂,舉火號令諸將。   
  次日,晉兵果來挑戰。穆公披掛與方友良等出陣,晉聞穆公又出,欺其怯弱,便出轉門外,並不打話,輪刀直取穆公。穆公迎敵,戰不數合,穆公敗走,晉侯拍馬後追,穆公且戰且走。百里奚在山上,見晉侯追入污泥澗,放火燒山,秦兵四起。丕豹引兵迎穆公渡澗,其中污泥深數丈,韓簡、慶鄭與晉侯追至,馬不識其深淺,正欲跳渡,一齊陷於污泥。丕豹與壯士拿下三人。梁由靡、虢射聞晉侯被擒,正欲殺來救駕,子桑擋住來路,斬由靡於馬下。虢射抵死欲進,小卒在馬後告曰:「秦兵抄入大營,焚吾糧草,將衣甲器械盡奪而歸。」虢射乃抽兵救寨,秦兵左右衝突於韓原山,晉兵首尾不能相救,遂引敗兵而歸。   
  穆公囚晉侯君臣西歸,子桑斷後,奏凱回朝。穆公議殺晉侯,公孫支曰:「秦晉親鄰之國,不可太甚,只令晉侯以太子人秦為質,放晉侯返國,則天下諸侯感德服威,伯業必振矣!」穆公不聽。令囚晉侯君臣於靈台,以待商議。須臾,穆公夫人聞囚晉侯至,與其二子瑩、弘,二女簡、壁,披麻號哭,待罪於殿下。穆公不知為何,夫人曰:「天禍晉國,故使晉侯得罪於主公,妾與晉侯,骨肉之親,故妾子母披麻待罪,萬乞念先君舊好,以宥其罪,如果欲戮之,妾願代死!」,穆公聞之,大笑曰:「吾與晉侯,姻婭相待,豈至重辱,夫人何必如是,速請歸宮,吾即送還晉君。」   
  夫人與子謝恩入宮。漢都護大夫劉向頌曰:   
  秦穆夫人,晉惠之姊,秦執晉君,夫人流涕。 
  痛不能救,乃將赴死,穆公義之,遂釋其弟。   
  又有詩云: 
  夷吾背義陷秦囚,晉國山河一旦休, 
  姬氏不行手足念,焉能脫厄復歸侯。   
  近臣奏:「周天子遣使到!」秦穆公宣人使者,問曰:「天子以晉侯為周室至親,雖觸大國,望公釋之。」穆公受詔,召晉侯入朝,大宴以待之。酒將罷,穆公問曰:「舅伯致怨,是以孤邀舅伯會獵,今欲奉駕返國,但恐舅伯動兵報怨,倘不棄二國舊好,敢求太子人質,孤當以女妻之,使兵戈兩釋,仍尋舊好何如?」晉侯欠身答曰:「惟命是從!」時慶鄭等侍側,聞穆公之言,皆再拜稽首曰:「明公此言,實履后土而戴皇天,兩鑒共聽聞之,臣等敢拜下風!」   
  晉侯遂令郤芮歸晉,令呂甥奉太子入秦待質。穆公曰:「汝國失君,百姓和乎?」甥對曰:「不和!」公曰:「何也?」甥曰:   
  「君子愛其國,欲朝秦而報德;小人恥失其君,欲求楚而報仇,故人不和。」穆公曰:「呂子可稱善為使。」遂以次女名琚妻晉太子,放晉侯君臣而歸,且曰:「孤聞晉國自戰韓原以來,歲又饑荒,百姓遭兵火而經凍餒,吾怨其君則吊其民。」復令有司給粟二千外斛晉侯,歸國以賑百姓。晉人皆踴躍拜謝。潛淵讀史詩云:   
  五霸爭雄尚詐謀,穆公獨以德相酬。 
  韓原一戰將亡晉,輸粟安民異眾候。   
  晉惠公既復其位,群臣朝賀。晉侯曰:「寡人戰敗入秦,有辱社稷。」虢射奏曰:「主公馬蹈污泥之時,慶鄭不救,是以有此一敗!今復大位,當賞功罰罪,以勵將士,又宜繕修甲兵,屯積糧草,以圖報怨。」晉候然之,遂令武士押出慶鄭斬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一回 晉重耳周流列國 五公子爭雄亂齊    
  惠公獨斬慶鄭,其餘文武各加一級,令郤芮、韓簡開募於絳州,招天下壯兵,以圖報仇。   
  卻說重耳初奔在狄。狄候見其狀貌非常,乃以二女事之。重耳受其長女季隗,以少女叔隗妻趙衰。居十二年,季晚生二子,長曰伯鯈,次曰叔劉。叔隗生一子,名盾。既而趙衰、狐毛等告重耳曰:「歲月難留,公子安居於狄,貪戀逸樂,竟忘返國,何日能成大事?」重耳然之,乃入而告其妻曰:「吾將遠適秦楚,結連大國歸晉,子宜盡心撫育二子,待吾二十五年不至,方可再嫁他人。」   
  季隗泣曰:「男子志在四方,非妾所敢留,然妾今已二十五歲矣!   
  再過二十五年,將就木焉,願以死待子,焉肯再適他人?」重耳大悅!季隗、叔隗各攜其子,含泣以酒相餞。季隗曰:「公子保重前行,勿以小妾為念,當力圖恢復。」言罷淚下!乃奉卮酒而歌曰:   
  侍立閨闈十二年,鳳鳴凰應擬周全, 
  豈期琴瑟聲音絕,美滿恩情各一天。   
  重耳接酒,亦有含淚之意。乃康歌曰:   
  自結系蘿擬百。風流豈有不周全, 
  男兒一舉三千里,怎效區區處一天。   
  重耳囑季隗曰:「汝盡心育子,不日歸國,必以車馬來迎汝。」泣淚扣住馬首,似有不忍相別之意。魏犨厲聲曰:「大丈夫橫行天下,將欲掃盡內患,以圖大事,何必啼泣灑淚,以與兒女相戀耶?」   
  重耳乃轉馬前行,奔至於衛。衛文公不為加禮,寧莊子曰:   
  「晉衛同宗之國,晉公子逃難至此,主公何不出城迎接?且晉公子狀貌非常,其從者皆超世之士,久後返國,必得志於諸侯。若酹有德而伐無禮,衛恐難免後日之悔。」文公不聽,閉城不納。重耳專候出接,見其不出,又閉城門,大怒!與從者奔曹。過五鹿糧盡,遂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土塊,並戲之曰:「飯則無之,土則奉承!」重耳怒欲鞭之。偃止之曰:「士地,國之基也。今天賜得國之兆也,公子盍拜受之!」重耳下車拜受。田夫不知其義,乃群笑曰:「此誠癡人也!」魏犨與顛頡亦曰:「子犯何得癡引其君耶!」後人有詩云:   
  土地應為國本基,皇天啟示吉人時, 
  高明子犯深知意,愚昧魏仇反笑癡。   
  重耳登車,忍饑入曹,困乏難進,眾從者於野外拾菜而烹之。   
  重耳饑甚,介子推乃割股肉而烹進。重耳曰:「子推此食從何而得?」子推曰:「臣股肉也!」重耳起拜曰:「將何以報是?」   
  曰:「臣聞主憂臣死,今公子乏食,皆臣等之罪,非敢望報也!」   
  後人讚曰: 
  主君不可困,膚發不可傷。 
  君子貴行權,吾身在君旁。 
  割股濟君危,賢者不為狂。   
  車馬人曹,寓於曹大夫值負羈之家。負羈引見曹共公,公謂羈曰:「吾嘗聞晉公子駢脅,吾未見之,今日在此,何計能使吾一見?」羈曰:「此事甚易,主公但令致香湯與之沐浴,即得見之。」公遂令羈陪其沐浴,羈告重耳曰:「吾主以公子遠涉泥途,令羈陪奉沐浴,不知可乎?」重耳曰:「承子厚意,何敢不從?」   
  羈遂與重耳退而沐浴。曹伯觀之,果見兩脅脅骨駢為一片,羈奏其公曰:「晉公子駢脅重瞳,定非久屈人下者,公請款留之。共公曰:「曹小國也!且介在大國之間,往來奔走之公子,何國無之,若悉待之以禮,則國小費重,那得許多錢糧?」退朝不聽。   
  羈引公子至宅列坐,各敘往事,其趙衰、狐偃,皆拱手侍側。   
  負羈之妻曰氏,聞重耳之聲,大如洪鐘,私從帝內窺之,見其眼目重瞳,儀容魁偉,又見其從者,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知其必然得國,乃私謂負羈曰:「晉公子賢人也!其從者亦屬豪傑,以眾傑扶一賢人,久後必能返國得志,若返國得志,則曹公今日不待之咎,誠屬難逃,子宜以重禮相待,可免久後之禍。」羈喜曰:「正合我意!」遂大排筵宴,以待重耳與其從者。酒至半酣,羈起告曰:   
  「辱臨敝國,愧曹小邦,不能小駐車駕,聊具白壁一雙,黃金百標,粟麥五十斛,少供行李之助。」重耳答曰:「有勞大夫,何敢妄受?」負羈請之再三,趙衰告重耳曰:「承大夫厚賜,公子可取,以容再謝。」重耳拜受之而返壁。即日出曹,負羈遠送出城,重耳辭曰:「大夫請回!重耳返國,此恩決不敢負。」遂告辭而別。後人有詩云:   
  重耳周遊不憚勞,出蒲避狄適於曹, 
  曹襄聾(鼓/耳)輕英傑,衛文愚矇慢俊豪。 
  受餒曾自介子肉,困饑行乞野夫郊。 
  往來多有人難識,曾似羈妻眼力高。   
  重耳離曹,既與僖負羈相別,行不數日,車馬將至來國。重耳問從者曰:「囊費將空,吾欲入城見宋公,以憩數年如何?」趙衰曰:「宋公雖異於曹侯、然國微土薄,恐不肯久留,臣聞來公之族名固者,與公子相識,為宋國右司馬,公子何不致書於固,問其可否?」重耳曰:「子余之言是也!」遂修書令人繼於公孫固,車馬停於驛捨。卻說公孫固得重耳之書,次日入朝,奏襄公曰:「晉公子重耳,出亡過宋,何不使人請入宋城,款之以禮。」襄公問於群臣,左司馬公孫目夷曰:「右司馬之言雖是,然宋小邦,不能久留,亦不可有慢,主公宜奉金帛,親自出城勞之,庶幾兩全其禮。」公曰:「子魚之言是也!」   
  次日,宋公出城,來見重耳。宋公曰:「公子遠遊,寡人本當延入敝城,奈邦微土薄,不足收納,謹備黃金百鎰,良馬二十乘,少壯行色之資,望公子笑而納之。」重耳問於從者,左趙衰、右狐偃皆曰:「承宋公厚賜,公子拜受其惠,待報可也!」重耳拜受,遂辭宋煥而去,宋公回城不提。   
  卻說重耳奔鄭,早有人報於鄭文公。公謂群臣曰:「晉重耳叛父而逃,列國不納,今至鄭國,吾捉之送於晉侯,以陷大國之利何如?」大夫叔詹進曰:「晉公子有三助,天既助之,豈可殺之!」   
  文公曰:「何以見之外詹曰:「同姓為婚,其類不善,今重耳乃狐女所生,狐與姬同宗,而重耳多子,是一助也。晉自重耳逃出,國家不寧,豈非天意有在,待其返國而後安,是二助也。趙衰、狐偃皆當世英雄,重耳得而臣之,是三助也。公子有此三助,焉可殺之?」文公不聽,曰:「重耳雖有三助,其父兄皆不能容,焉成大事?」遂令太子伯華,率甲士五百,伏於城下,待重耳入城而後擒之。伯華受命而出。   
  卻說重耳來至鄭城,將入見文公。趙衰曰:「鄭城狹小,豈足久淹,不如過鄭往齊,方可圖大事。」重耳遂不入城,昂昂然擁而過之。伯華在城上,見趙衰、狐偃輩皆有虎威,亦不敢追。   
  重耳見鄭伯不理,車馬至齊。齊桓公令公子無虧出城迎接,既至,桓公與之宴,狐偃立於後,桓公問曰:「此子為誰?」重耳對曰:「此吾舅氏狐偃是也!」公大悅,謂寧威等曰:「人言晉獻公有子九人,惟重耳出類。今日觀之,語不虛傳,況其所從,皆勇而有禮之士。吾欲以宗女名美妹者妻之,汝等何如?」戚曰:「明公所處,無有不可?」桓謂重耳曰:「公子以亂出遊,倘不棄敝邑,願以宗女侍執巾櫛,不知盛意如何?」趙衰進曰:「亡人得辱余愛,外連齊晉之好,內結骨肉之親,他日得志返國,皆荷盟主所賜也。」桓公曰:「子莫非晉大夫趙子余乎?」衰曰:「然。」桓公曰:「公子有臣如此,何憂晉位不至!」遂建大第於城中,將宗女嫁於重耳,賜舞女十數人,良馬二十乘,金幣彩帛一百抬。重耳拜受就第,朝夕與姜氏飲宴,歌兒舞女,不絕管弦。重耳歎曰:「人生快樂誰知其他?安居齊國,何必區區遠遊哉!」   
  一日,桓公有疾,召寧戚。易牙、賓胥無等入而謂曰:「寡人自得管仲謀謨,眾將齊力,九合諸侯,尊天子,攘夷狄,歷三十餘年,始成霸業,今日不幸,仲父與隰朋相繼而亡,寡人又將去世。   
  汝等宜奉太子同位,務其勿替舊業,族立齊邦,寡人雖死,亦無恨矣!」群臣皆頓首受詔。又召太子昭近前,以錦囊小袋授之,且告曰:「他無所矚,但國家而有患,可拆此錦囊,便能保定。」太子再拜而受。是夕,桓公卒,年七十三歲。時,周襄王九年冬十一月乙亥也。潘淵讀史詩云:   
  周室東遷綱紀亡,桓公九合眾朝王。 
  南征頑楚茅毛貢,西江山戎朔漠荒。 
  立衛存邢仁德著,攘夷尊夏義聲揚。 
  正而不譎聖人許,五霸之中業最強。   
  宋人有詩云: 
  雖曰春秋無義戰,善於此者有齊桓, 
  扶傾濟弱尊周室,免使民生左衽間。   
  史巨評曰: 
  春秋亂世諸侯,皆以智力併吞。齊桓公能以貴而下賤,遂拔寧戚於村牧。寬而置怨,納管仲於俘囚。故能不動兵車,列國謹從。   
  雖其詐力仁義,踳駁混用。仲尼亦曰:「正而不譎,使當世有能仗義尊王,免生民陷於夷狄者,捨齊桓吾誰歸哉!況其知人善任,不念舊惡,專以德為綏服,又出五霸之首雲。   
  桓公既死,易牙初有寵於無虧之母衛姬。至是,牙告衛姬曰:   
  「先公之位,理當夫人之子嗣立。先君以太子托付群臣,群臣必輔太子。依臣之計,今夜即宜率本宮士卒殺太子,奉公子無虧即位,則大事定矣!」衛姬詫之,遂令本巨宦官王貂,率士卒及宦者五百人,易牙副之,打入正殿。時當四更,群臣正欲奉太子昭即位,然後議葬桓公。忽聽殿外鼓噪而入,群臣報公子無虧作亂,群臣忙召守衛士卒,士卒未集,王貂上殿斬群吏數百人,群臣皆四散奔走。   
  寧戚負太子走出東門。王貂追之甚急,戚告太子曰:「昔者先君以錦囊賜太子,言事迫拆而謀之,今日事至危急,何不拆開觀之?」   
  太子即取錦囊拆視之,乃示以有事即當投宋,以取救兵。戚即與太子奔宋,王貂追之不及,勒馬回朝。   
  時,易牙已奉無虧即位,既至午時群臣皆不肯入朝。虧大怒,易牙令王貂率甲兵劫群臣來朝,且誡曰:「如不來者,即斬首示眾!」王貂領旨出朝,下大夫開方與將軍堅刁謀曰:「吾儕皆受先君遺托而立太子,今易牙作亂,立無虧,吾儕豈不能立他公子哉!」豎刁然之。於是,開方奉公子元據於昭明殿。豎刁奉公子商人據於信陽殿。三家相持六十餘日,群臣無所朝宗,皆閉門不出。   
  桓公之屍在床,眾公子亦不行殮殯,屍蟲如蟻,皆散出屍外。潛淵讀史詩云:   
  王者修身治國家,桓公何事嬖如麻, 
  空遺霸跡傳當世,蛆納殘軀實可嗟。   
  正宮王姬召群臣高奚等泣而告曰:「卿等皆從先君,以成伯業,今太子出齊,眾孽爭權,卿等豈忍坐視國家危亂,先君屍腐哉!」群臣皆放聲大哭,王姬曰:「眾公卿宜以忠孝利害曉論眾公子,先殮先君之屍,後定其位可也!」高奚等奉王姬旨,到金鑾殿告無虧曰:「臣等嘗聞,父母之恩,重猶天地,故為人子者,生同致敬,死則殯殮,未聞父死不殯而爭富貴者。今先君已死六十二日,屍蟲遍戶,公子置而不殮,乃逐兄弟而爭位,倘諸侯聞知,集兵問罪,異時求為匹夫而不可得,況欲爭為侯伯乎?」言罷,眾又大哭。   
  無虧改容曰:「無公等,我幾為不孝罪人!然則若何處之?」   
  高奚等曰:「太子今已外奔,公子能主喪事,與臣等殯殮先君,則大位乃歸公子矣!元與商人雖據兩殿,無能為也。」無虧遂號哭,與群臣入正寢,殯桓公於白虎殿,群臣即奉無虧即位,開方與豎刁聞群臣立無虧,遂與公子元奔鄭。豎刁與公子商人奔魯。   
  卻說太子昭與寧戚奔宋,襄公曰:「吾昔日受齊盟主之托,令保太子,太子見逐,吾合救之。」遂令公孫固率兵數萬,自奉太子入齊,六軍殺奔於甗而來。只見塵土蔽日,喊震天地。宋兵紮住,喝問:「來者是誰?」二人告曰:「吾乃齊大夫開方、豎刁便是。   
  今齊君棄世,易牙無虧作亂,某等不敢背先君命,故奉二公子外奔,以來求諸侯之援。」襄公聞說,下馬相見,二公子以父死不殮之事告太子。太子痛哭失聲。公令大軍遂屯甗。   
  哨馬報於無虧,言宋公欲送太子入城,令速退位。無虧大怒, 發大兵五萬,充易牙為先鋒,王貂為副將,出城近於甗。宋襄公下令曰:「無虧暴虐,百姓不附,齊兵必無鬥志,若不進前力戰者,斬首示眾!」將得令,列開陣勢,公孫固打馬搶出,更不答話,直取易牙。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二回 宋襄公鹿上圖霸 宋楚軍泓水大戰    
  公孫固與易牙戰不十合,宋將伊光祖搭弓望易牙端發十矢,易牙中箭落馬。無虧見易牙中矢而死,走入齊城,百姓閉城堅拒,三軍各無鬥志,皆倒戈以迎宋師。宋師奄至城下,無虧正欲從徑道奔鄭,被公孫固追而斬之。百姓大開城門,迎太子入城,群臣奉之即位,是為孝公。孝公即位,盡復眾兄弟之位,群臣各加一級。無虧之黨,盡力殺之,命取金帛,犒勞宋兵,送襄公返國。   
  宋襄公辭齊歸國,謂群臣曰:「齊桓公威霸諸侯,未死之日,曾以太子大事托我,今桓公死,齊國果亂,吾動數萬之兵,斬無虧,梟易牙,定齊君之位,名動諸侯。今吾欲繼齊桓,會諸侯,以圖霸,卿等以為何如?」左帥司馬公子目夷字子魚曰:「宋有三不可霸:邦微土薄,兵少糧稀一也;文無管仲、寧威之疇,武無隰朋、高奚之輩,況威德不著,諸侯不從二也;近歲本國有隕星為石,六鷁返飛,此又未有不祥之兆三也。如此看來,焉可圖成霸業?」   
  右司馬公孫固曰:「霸業在人能修德,非系國之大小,今主公能修齊桓之德,臣等效管仲之謀,無有不克!」公曰:「子堅之言是也!然必何如而後可?」固曰:「因事就事,事乃有濟,主公宜傳告眾諸侯,約本歲春三月皆赴曹南,諸侯若至,公請眾侯為修齊桓之德,立碑頌其勳烈,諸侯感齊桓之德者多,必然從之,其在會不盟者執之,抗會不至者,會諸侯而伐之,則近宋眾侯皆以公為修桓公之業,非為一己之私,則天下雲集影從,宋必霸矣!」   
  公大悅,遂修書遣使,遍告列國諸侯,至期近宋有曹共公、膝宣公、邾文公、陳穆公皆至赴盟。襄公與列侯升壇序爵而坐,告列侯曰:「齊桓攘夷安夏,德義流於列國者多,寡人追慕不忘,是以會公等而議之,欲以刻石為頒勳烈,不知公等之意若何?」陳穆公起曰:「齊桓勳烈,上在王室,下及諸邦,明公此舉,誰敢不從?」襄公大悅。正欲舉筆書盟立頌,膝宣公不肯預盟曰:「匡合尊王,人臣之職,扶傾濟弱,義理當然,況褒善貶惡,後世自有公論,何必刻石立頌,以尚虛文?」襄公大怒,曰:「此匹夫意欲背德違盟,諸將何不為我擒之!」言未訖,將中突出賡鳴春搶上盟壇,將滕公扭下綁縛,喝令監下壇,聽候盟罷,解見周王,斬首示眾。列侯皆失色,齊為哀求曰:「股公雖有違盟之處,望盟主宥其初犯。」宋公默然良久,乃曰:「滕子違忤眾命,理合當罪,且看眾公面顏,姑為放釋,再有違者,依律治罪!」眾侯皆曰:「謹受命!」   
  於是,立盟於冊,刻頌於石。襄公又曰:「鄫子違會不至,公等可合兵討之!」陳侯曰:「鄫,小國也。不必合兵致討,但調一枝兵討之足矣!」襄公遂調邾侯先往伐鄫,諸侯各自歸國。邾侯領本部精兵打入鄫城,擄鄫侯見襄公。公問曰:「吾糾合本方諸侯,追齊桓之德,汝何故違盟不至?若不斬首示眾,何以率服列國!」   
  喝令斬鄫侯以祭次睢之社。左司子魚諫曰:「不可!古者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以人祭祀乎!昔者齊桓公存三亡國,義士猶謂薄德,今明公欲修齊桓之業,一會而執滕滅鄫,又以人為祭物,欲以來後,不亦難乎?」襄公愣然良久,命釋鄭侯。   
  公孫固進曰:「今近宋眾諸侯俱各報約,宜在齊城東南二十里鹿上立盟一所,修書遍告大國諸侯,約今歲春三月皆會於鹿上,亦以修齊桓公之德為辭,諸侯合從,霸業必濟!」襄公大悅,遂書遣使。子魚歎曰:「小國爭盟,其禍至矣!」使者遍告列國。使至楚,呈書於楚王,成王讀其書曰:   
  宋鎮茲父頓首書上大國楚王殿下,茲父聞以力服人者其勢促,以德服人者其澤長。故齊桓能以冠裝之會,安王室,賓諸侯,使天下生民,各得其所。今既雲歿,其功名德義,使人興慕。是以父不揣邦微位下,欲請同列,立盟刻頒,彰耀其勳。父敬貢尺犢,擬今歲三月上旬,期於齊城東南鹿上,推盟主立約,以修其好。伏乞大車至期不吝一諾,何幸。   
  楚成王看罷來書,令使者暫停館驛,再俟商議。使者出,王問群臣可否?上卿於西奏曰:「齊桓公以千乘之國,且得管仲,方成霸業。今宋土地不及秦齊,兵甲難當晉楚,欲以區區小國,與大爭盟,依臣之計,王可修書,許其同會,一面令大將領五千兵,伏於孟原,擒茲父,伐宋國,乘此機會,號令諸侯,則霸在楚而不在宋矣!」   
  成王大喜,修書以復宋使,令大將宛春領兵五千,伏於孟原,以擒宋公。即日與子馮、子西、子玉等發車馬往鹿上。時,諸侯皆至,相見禮畢,成王不見宋公,問曰:「宋公何在?」吏士曰:   
  「未至!」成王詐怒曰:「彼為盟主,何故後期?」令子玉引一班壯士,立刻捉宋公來至壇所。宋公大詈:「奸謀,何得用兵劫我盟會!」成王大罵:「匹夫無道!曹南一會,便辱滕、鄫二君,何謂修桓公之好,今又詐設鹿上之盟,無乃將欲辱我等諸侯耶!」遂令宛春囚禁宋公,殺奔宋國。   
  楚王囚宋公,殺奔來國而去,諸侯追至薄地告曰:「公欲求霸,奈何以威力逼卻同列,雖欲成霸,奈我等不從何?」子西進曰:「主公宜即薄地立壇,況諸侯以議宋罪。」成王詐就薄地築壇立盟,眾侯令釋宋公,乃推成王為盟主。   
  盟罷,諸侯各辭而別,宋公不勝忿怒!謂群臣曰:「吾欲求榮,反而受辱,汝等何計為寡人出力,以消此恨?」公子堅昂然進曰:「鹿上楚人之釁,皆鄭捷合謀所以,故在壇上揚公之過以激熊揮之怒,臣願令一萬兵,先代鄭而後楚,若不擒回二國之君,誓不班師!」公遂發精兵一萬與之,左司馬目夷曰:「不可!昔者文王伐崇侯虎,三旬不降,退修行教,因壘而降,今主公內不量力度德而欲咎他人,豈能免禍!」公孫固曰:「子魚乃弄筆迂儒,造巡畏縮,主公若聽,必誤大事。」襄公終聽固言,遂以子堅為先鋒,廖鳴春為副將,自率大兵五萬,即日出城代鄭。子魚出城歎曰:「君辱已甚,宋其亡乎!」宋兵方出,哨馬報於鄭文公。文公驚懼,大夫洩堵寇曰:「事急矣!楚兵尚未遠,王具書請追而告救!」文公許之。堵寇即駕快馬,連夜追楚成王之兵至柯澤,見駕曰:「臣鄭大夫洩堵寇也!今來公咎臣主偏附於王,發兵圍鄭甚急,臣奉主命,尋夜追駕請救!」成王在馬上躊躇。子西進曰:「前者擒茲父,因礙諸侯之顏而放之,今若以救鄭為名,則破宋必矣!」楚王大喜,即令子玉率五千兵,從泓水抄出,自率大軍,從柯澤而會。   
  卻說宋兵來至泓水,哨馬報:「鄭人追楚師來救,將至泓水。」襄公令前部排開陣勢,列於泓水左岸,以待楚兵。須臾,楚兵奄至,將濟泓水。子魚曰:「彼眾我寡,其勢甚銳,不如乘楚兵半渡泓水,令前部廖鳴春以鐵騎沖之,楚必敗矣!」襄公曰:「君子不困人於厄!吾乃堂堂之師,正欲待楚兵濟岸,然後制勝,以服楚兵,豈可詭計而破敵乎?」言未訖,楚人皆濟泓水,布成陳勢。   
  子魚又曰:「楚兵雖濟,然其他伍參差,銳氣未振,速乘此一鼓而進,無有不克。」襄公曰:「君子用兵,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何必行詭計?」   
  道猶未了,楚陣上突出一員大將,立於門旗下,大罵宋襄公霸不量力之罪。宋先鋒廖鳴春視之,乃楚大夫斗勃也!鳴春更不打話,掄刀直取,戰不數合,斗勃戰敗,渡水而逃。宋兵亦將濟流而追,子魚見楚人戈甲精銳,非真敗之狀,在陣後大呼曰:「楚兵必詐,不可輕追。」宋兵不聽,皆下濟水,斗勃回轉馬頭,令壯士列於右岸,亂箭射於陸水,宋兵不能登岸,死者甚眾。正欲抽兵,忽聞泓水左岸,喊聲大震,宋兵視之,乃楚將宛春殺至左岸,亦令放箭,亂射宋兵,宋兵立於流水中流,左右被射,自相踐踏,溺水死者十有八九。伊光祖見事急,令公孫固、廖鳴春殿後,自己與子魚催襄公之馬,拚命殺上左岸,宛春暗發一矢,正中襄公左股,襄公倒翻下馬,宛春挺刀便砍。光祖力救上馬而走,廖嗚春被箭傷,死於流水。公孫固棄甲作步軍而逃。楚人亦不來追,但紮在兩岸,搶奪宋兵器械戈甲,得十餘車班師。潛淵讀史詩云:   
  連天泓水白茫茫,宋楚交兵兩岸旁, 
  旗影亂翻波似雪,戈鋒遙映浪如霜。 
  魚龍湧躍山川竭,鳥雀爭飛四野荒。 
  可笑襄公非勁敵,寧將十萬喪長江。   
  襄公引殘兵歸來。宋之百姓,有從軍戰死者,父母妻子皆哭於朝外。近臣奏於襄公,襄公後悔無及。乃長歎數聲,箭瘡迸裂,倒於座下。群臣急救而起,歎曰:「吾早聽子魚之言,不致有今日之禍!」是夕遂卒。群臣奉太子王巨立,是為成公。五霸之中宋襄雖繼齊桓公之後,欲成霸業,但不量己力,故卒不能得志於諸侯也。   
  雙湖胡先生評曰: 
  宋襄智略不如桓文,強暴不如秦楚,而興師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區區以姑息為仁義,而不能舒喪死之戚。鹿上之會,見辱於楚,激之戰卒殞其軀,皆自取也。   
  眉山蘇先生古史評曰: 
  裹公欲霸諸侯,與楚人戰於泓,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以此兵敗身死,余嘗笑之。夫襄公凌虐小國,至邾人用鄫於次睢之社,·218·   
  雖桀紂有不為矣。乃欲以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為君子,又可笑之甚也。   
  潛淵讀史詩曰: 
  五霸功名孰最強,齊桓炳炳著聲光, 
  襄公自不量力起,枉此身從戰後亡。   
  又一絕歎子魚曰: 
  戰國君臣相弒誅,廉而讓位有誰知, 
  襄公不納當時諫,至死方知歎子魚。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三回 晉子圉逃歸嗣位 趙衰狐偃奪重耳    
  卻說晉惠公有疾,宣群臣狐奚等問曰:「寡人疾已至危,太子又委質在秦,此事若何區處?」突曰:「先君公子九人,因驪姬之亂悉亡於外,今主公倘有吉凶,何不召集群弟,擇其賢者而立之,待與秦通好,太子歸國,然後復承其位,則鄰國聞之,豈不以主公為賢乎?」公曰:「吾之兄弟雖眾,惟重耳獨賢,今聞出亡於齊,誰能奉詔以迎之?」郤芮進曰:「臣請奉詔往迎公子!」惠公許之,芮出至外宮,惠公夫人梁氏聞其說,召芮問曰:「主上自有親子在秦,何聽狐突之言,棄子而立弟哉?」芮乃惠公之幸臣,遂就梁氏之謀,乃曰:「夫人不必致慮,臣即往秦迎太子歸國,絕卻重耳之事,有何不可?」梁氏曰:「太子委贄在秦,汝若明請秦伯,必不肯放歸國,只宜密往秦國見太子,使之逃歸可也!」芮然之。   
  遂密往秦,入太子府中,至晚潛人見太子。太子驚白:「大夫何以至此?」芮請屏左右告曰:「主上將死,奉夫人命,來迎太子歸嗣。」圍曰:「吾即請秦伯命而歸。」芮曰:「不可!秦人恐晉加兵報韓原之仇,故執太子為質,今若請命,秦伯必不肯放!況國家群臣皆欲迎重耳,故使臣往齊,臣不敢拂夫人之命,捨齊而至,殿下遲疑,重耳若知,則大事去矣!」   
  固然之。令芮潛於後室,乃與其妻謀曰:「吾聞父命至危,吾欲歸國,恐汝廝禁,今欲子同歸,汝意若何?」贏氏曰:「子乃晉太子也!為質子於秦數年,今欲歸省,禮之當然,吾父使妾侍執巾櫛,所以固子之志也。若從子而東歸,是違父命,吾何敢逃?」圉曰:「吾請汝父命可乎?」贏氏回:「請命則不得歸!子合速逃。」圉曰:「倘整頓離此,公主告父而追之如何?」贏氏曰:   
  「父子夫婦,人倫所在,吾既不肯背父而從夫逃,又豈肯從父而害丈夫乎?吾固不從,亦不敢言,子合速逃,不然事洩,則禍至矣!」太子是夜與贏氏吞聲訣別,遂與郤芮逃歸。   
  時,惠公將死,聞太子至,召入傳位,是夕公卒,群臣奉圉即位,是為懷公。梁氏召芮問曰:「太子既歸而立,汝之功也!群公子及從臣在外者若不削除,久後必有相爭之禍,此當如何區處?」   
  芮曰:「此事誠易,但主上退朝,臣獻一計,則可盡除之。」會懷公退朝見母,芮從而進曰:「主上樂乎?」懷公曰:「貴為大鎮諸侯,富有晉之土地,何所不樂?」芮曰:「君知其樂,未知其憂?」公曰:「何憂之有?」芮曰:「今主公在秦私歸,目下秦必有征伐之禍,一憂也;先君之子在外者多,日後結連齊楚而爭位,二憂也。」公驚曰:「然則若何?」芮曰:「明日宜詔狐突令寫書以召二子歸朝,加封重賞,狐氏二子歸則重耳孤立,不能自為。我得二子,與之同謀國事,秦楚雖大,亦不足畏矣!此一舉兩得之計也。」   
  懷公悅,次日設朝,問狐突曰:「今舅氏二子,從重耳出亡在外,吾欲召而用之,恐不肯歸,太師必親寫書召歸,吾當重加封賞,如不至,太師難免一死。」突辭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且策名委質,二乃有辟,臣之二子,委質而事重耳,臣又歸使事於公,是父教子為二臣也!此事臣不敢奉詔。」懷公力強狐突,詈之。突仰天誓曰:「如必欲召之,吾寧就死。」擲筆於階,倔強不服。懷公大怒,命斬狐突。卜堰諫曰:「狐突雖違君命,乃國之元親,不可加刑。」公不聽,喝令斬之!潛淵讀史詩云:   
  毛偃英才擇義從,賢哉狐突教兒忠。 
  晉懷枉迫元臣死,正氣漫漫萬古風。   
  卜偃出朝歎曰:「惡侯無故而殺大臣,禍必至矣!」狐突家人間突被戮,尋夜奔齊,來見狐偃。   
  當時,重耳在齊,安居忘返,朝夕與姜氏飲宴不出,趙衰、狐毛輩十日不能一見,乃相共謀議於南畝桑陰下。衰曰:「某等以公子而有為,故不憚勞苦,執鞭從游,今寓齊數年,偷安惰志,日月如流,吾輩十日不能一見,何能成其大事?」眾皆嘖嘖未已。忽前途一匹白馬,騎者號哭而至,眾視之乃狐突義子狐守忠也。毛婚問其緣故,忠只得直告毛、偃,弟兄大哭,怨詈懷公。眾人慰曰:   
  「不必慟哭,候公子返國,報仇可也。」眾人離桑陰歸府,欲謀奪公子逃歸,卻不知姜氏婢妾,採桑於綠蔭之中,聞趙衰等謀,歸告姜氏,言公子之從,欲謀寺公子逃歸。姜氏恐其走漏消息,拔所佩劍,自為殺之。乃召趙衰等語之曰:「公子有四方之志,吾豈肯苦留,公等謀奪其歸,知此謀者吾已斬死,以絕其機。今夕吾勸公子歸國,如或不諧,吾設宴使飲大醉,公等可以車載出城,事必成矣!」衰等頓首曰:「賢哉夫人也!」遂受命而出。   
  次日,姜氏設宴於百花園,邀重耳賞花,酒至數巡,姜氏令侍妾折花一枝,拈於手上,目視重耳而歌曰:   
  花正鮮兮春已歸,春歸花老鶯聲悲, 
  浮生一夢花相似,春去春來人不回。   
  重耳謂姜氏回:「吾與子正青春兩敵,匹配及時,何賦此春花殘老之句?」姜氏不答,又賦一絕云:   
  萬物成功要及時,君如不信玩花枝, 
  花開必乘陽春景,莫待春殘空自悲。   
  姜氏勸重耳曰:「子有四方之志!今因妾留此數年,安居忘返,從者欲請爾而不得,見謀於桑蔭,吾妾聞之,吾恐事露,即殺之矣!子宜速行,光陰流水,歲不久待。重耳曰:「人生如駒過隙,得適其志足矣!何必馳騁,與人爭競哉?吾將與子老歸於齊。」姜氏曰:「妾觀子離晉國,而晉不寧靜,豈非天欲以晉國與子哉!天有意於子,而子自懷安居之志,大不可也!」乃舉酒勸重耳,暢飲至晚,重耳大醉,姜氏召趙衰等,以車入宮,遂將重耳乘醉載出。姜氏謂衰曰:「公子非久居人下者,子余、子犯皆有輔相之器,珍重勉之!」衰等再拜而出城。漢都護大夫劉向頌曰:   
  齊姜公正,言行不怠,勸勉晉文,返國無疑。 
  公子不聽,姜也犯謀,醉而載之,卒成霸業。   
  時,子犯御車,子余、子推持戟而立,賈它、臼季、顛頡、魏仇等後護前擁,行六十里,重耳酒醒,見子犯前御,知姜氏以計出己,乃拔子余之前,下車以刺子犯,曰:「汝等用計奪我,事若不濟,吾必取舅肉而食之。」子犯笑而進曰:「事如不濟,吾不知死在何處,焉得與你食之?事如有濟,子當列鼎而食,偃肉腥臊,如何可食?」重耳鮮客曰:「然則今欲知往何國?」子犯曰:「桓公既沒,諸侯叛齊,此齊不可以圖大事。近聞楚子大敗宋人於泓水,諸侯俱備歸服,當今莫如投楚,可成大事,眾皆然之,車馬遂望楚而進。欲往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四回 重耳寓秦受懷嬴 重耳夏國殺懷公    
  楚成王聞重耳至,使今尹子文出城迎之。重耳與從者來見成王曰:「重耳遭國家內亂,亡奔列國,遍告諸侯,無與重耳謀者。今大王一戰敗宋,名震東方,願乞一旅之師,送吾歸國,佩德不忘。」成王曰:「姑容商議!」重耳退,成王問群臣何如?子文曰:「晉乃大國,楚方得志,不如興兵送重耳歸國,然後晉楚連兵,必成霸業矣!」楚子然之。忽一人自階下出曰:「臣觀晉重耳,狀貌驍雄,更有趙狐令賈,皆經世之才,如送其返國,必得志於天下,而奪楚霸,不如殺之,以絕其患!」成王視之,乃大夫得臣也。王笑曰:「子玉差矣!天意助晉,故生重耳,必欲殺之,以成我伯,則冀州晉都之士,豈無令君乎?」遂不聽。   
  次日,宴重耳於金殿。重耳將赴宴,趙衰、狐偃、賈它、臼季等寬衣大帶,從行於左;狐毛、子推、魏犨、顛頡輩操戈仗劍,侍立於右。成王見其君臣慷慨,文武雙全,默然歎之曰:「重耳君臣如此,何患大位不至。」酒將闌,忽報秦使至,言:「晉惠公死,子圉逃歸而立,秦伯大怒,故遣臣迎公子到秦,商議以伐子圉。」   
  楚王謂重耳曰:「孤正欲奉公子歸國,今秦伯欲謀迎公子伐晉,大事必成,公子可承其命。」重耳然之。成王命取良馬十乘,金帛各十車,親送出城。謂重耳曰:「公子得返晉國,將何以報楚?」重耳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於晉國者,皆君之餘唾,重耳將何以報?若賴大王之庇,得返晉國,他日晉楚治兵,遇於中原,我當避王三捨之地;如不能返,則與王執鞭引轡,周馳天下!」成王大喜,曰:「公子之志,廣而儉,文而有禮,歸國得位,何難之有?」行上數里,重耳告別,成王回駕。   
  重耳與使者入秦。秦伯聞其至,親自出城迎入。各敘禮畢,遂以五有愛女侍重耳,懷嬴亦在其內。重耳既受,及歸醉甚,欲盥手就睡,懷嬴捧匜樁中,侍於身旁,重耳細觀五女,懷嬴姣媚,但不知為子圉妻子也。既盥之後,以水灑懷嬴之合,曰:「子貌如花承露,令人可愛。」懷嬴怒曰:「秦與晉匹偶也,子何輕我?」重耳曰:「侍妾安敢如此?」贏曰:「吾非妾女,乃君侄子圉之舊配也!何得辱我?」重耳聞之大驚,出外問於臼季曰:「子圉奪君之位,視君為途人,今娶其所妻,以濟大事,不亦可乎?」又問狐偃,偃曰:「欲奪其位,何避其妻也,從秦命,方能濟事。」又問趙衰,衰曰:「欲人愛己,必先愛人;欲人從己,必先從人。今欲以秦勢而圖國,若不從秦之婚,臣不知其可否也!」重耳感三子之言,遂受懷嬴為妻。後人有詩云:   
  三子文公大霸臣,經綸事業甚分明, 
  奈何不識人倫義,啟納懷嬴喪本心。   
  又一絕云: 
  人臣以義格君心,邪道閉閒善道陳, 
  三子謀猷直俊傑,何愁失國啟姦淫。   
  又一律云: 
  重耳之於晉子國,倫班叔侄豈容迷,侄虧天敘據尊位,叔讀閨門陷侄妻,只見家齊能治國,未見身失會家齊,春秋人主難求備,三子英豪忍啟之。   
  次日,穆公召重耳赴宴,重耳與眾從者皆至。公謂重耳曰:   
  「孤聞公子德義高於兄侄,故欲送汝歸國,汝意何如?」重耳對曰:「臣遭內亂,久亡外鎮,賢侯如念孤窮,使重耳得一棲身之所,佩德難忘!」穆公大喜,自引《六月》之詩,以贈公子。詩曰:   
  六月棲棲,戎車既飭。王子出征,以匡王室。   
  歌罷,越衰告重耳曰:「此昔人美周宣王中興之詩,今秦侯歌贈公子,亦望公子能中興晉國,公子何不拜謝?」重耳遂再拜稽首,穆公降階謂重耳曰:「公子有此能臣,何優晉為不中興?」遂命公孫支為先鋒,大發精兵十二萬護送重耳返國,至蒲州黃河界紮寨。是夜狐偃見天空月朗星明,出遊寨外,遙聞滄浪,河心有歌數聲曰:   
  名利羈人勝污塵,人生聚散若浮萍, 
  浮萍散亂難收跡,爭似漁家出污塵。   
  狐偃聞其聲韻清雅,漸近岸口,正欲泛其舟而用之,漁舟遂去波心,又歌之曰:   
  百尺系綸釣渭湄,吾漁惟願獲蛟螭, 
  蛟螭既獲吾漁手,盡把絲綸棄渭湄。   
  狐僵聽罷,長歎曰:「吾何汲汲,與人執鞭負紲,以求富貴哉?」次日,大軍將渡河,狐偃保駕,及登西岸,重耳令棄所帶邊豆茵席,狐偃聞之大哭,解所佩之璧,奉與重耳。重耳訝之曰:   
  「吾亡於外一十九年,今將返國,舅氏不喜而哭何也?莫非不欲吾之返國耶!」偃曰:「臣負羈翼與公子亡外,十有九年,父死不能歸葬,臣自知罪,但以公子不得歸國,故不念父子之恩也!今絳州咫尺,公子不日復位,臣尚何從?且籩豆茵席,公子舊日所用之物,今將返國,先棄舊物,臣知公子有棄臣等之意也!請以壁還公子,臣願隱於山林,老死巖穴。」重耳知偃疑已,不能保其終始,遂以璧投河中,與偃誓之曰:「禍福利害,重耳不與舅氏同心而全始終者,有如此璧,河水可鑒!」偃喜,復從而進。   
  重耳既濟黃河,大兵扎於首陽山下。重耳與數從者登山遊玩,山頂上有怕夷、叔齊兄弟之廟,甚是清雅,怎見得,唐有李須謁廟詩為證云:   
  古人已不見,喬木竟誰過。 
  寂寞首陽山,白雲空復多。 
  蒼苔掃地骨,皓首采薇歌。 
  畢命無怨色,成仁其若何。 
  我來入遺廟。時候發清和。 
  落日吊山鬼,回風吹女蘿。 
  石門正西豁,引領望黃河。 
  千里一歸烏,孤光東逝渡。 
  驅車層城路,惆悵此巖阿。   
  重耳與數從臣入謁其廟,顧諸從臣曰:「夷齊弟兄,因讓國隱此。吾今為與弟兄爭國而來,甚有愧於二公。」乃取筆題四句於廟碑云:   
  爾為讓國隱,我因爭國來, 
  若推爾我心,我心實愧哉。   
  臼季進曰:「公子久亡,數歲歷遍諸邦,始得秦伯送近,今欲效夷齊之事,遷延不進,他日子國羽翼既成,我軍難進,侮之何及?願公子思之。」重耳遂悟下山,大軍進屯於桑泉。   
  懷公聞秦兵至桑泉,使呂甥、郤芮引兵屯於大慶關,以拒秦兵。秦兵日夜攻關,呂甥曰:「日夜堅閉,豈為英雄?不如開關,以決雌雄!」郤芮曰:「不可!彼眾我寡,難與爭鋒,只堅閉以老其師,彼必自退。」甥不聽,披掛殺下關來。秦兵列開陣勢,當先一員大將,用昔日韓原山下獨戰六將秦大夫公孫子桑也!晉兵一見,更不待戰,披靡上山而去。子桑舞雙支畫戟,掄上關來,晉人不及堅守,秦兵遂亂殺一陣,呂甥引敗兵走回。秦兵遂圍絳州,呂甥逃回,懷公大驚。呂甥曰:「秦兵勢銳,非主公親出,士卒不肯用命。」懷公正率群臣出朝迎敵,聞重耳歸城,群臣亦無鬥心,相率以迎重耳。懷公與呂甥、郤芮三騎,從西門走出高梁。於桑匹馬趕上,三人回頭迎敵。子桑挺戟,直刺懷公於馬下,斬其首級回城。呂郤二人抱頭鼠竄,自相逃命。   
  子桑入城獻捷,秦伯率晉文武,奉重耳即位,是為文公。文公宴秦伯及群臣,群臣皆稱賀?」秦大夫百里奚曰:「子圉之黨尚在高梁,何足為賀。」文公曰:「大夫何計為吾除此二賊!」奚正欲進計,忽近臣奏:「寺人李披求見!」文公大罵曰:「匹夫昔斬吾衣袂於蒲城,吾欲斬之,以消舊恨,尚敢求見?」喝令武士斬之!   
  李披大叫曰:「齊桓公捨管仲之怨,而成霸業,君若斬臣,恐禍將至矣!」待臣奏知文公,文公命釋其罪。後人有詩曰:   
  李披守職奉君令,重耳寬仁釋大仇, 
  設使當時兩相怨,晉邦復起亂離愁。   
  文公宣李披入朝,問曰:「卿來見吾何故?」披對曰:「臣問呂甥、郤芮欲謀就明公,故小巨冒死來告。」文公大驚,曰:「果不出秦大夫所料也!」   
  秦伯辭歸,文公與群臣送秦伯至河口。呂甥、郤芮必知其出,果乘夜潛入皇城,芮曰:「我二人不能成其大事,何以得見而刺之!」甥曰:「重耳新立,必在祖廟中齋祀,不如放火燒廟,待其出救,乘夜亂中刺之,有何不可?」呂、郤二人遂投祖廟放火。左邊突出介子推,救息其火,來尋呂、郤二人。二人見有防備,遂往北門逃走。正遇顛頡,顛頡曰:「二賊往何方去?果不出百里奚所料!」遂斬二人於馬下。次日,文公回朝,顛頡、介子推來獻首級。文公大悅,下令收呂、郤二人宗族誅之。趙衰曰:「不可!呂郤雖有罪過,亦是為主,今既被戮,更滅其族,則國人復亂。」公曰:「然則如何?」衰曰:「初登大位,宜賞功報德,以副民望。」文公依言,大排筵宴,賞勞群臣。   
  趙衰宇子余,拜上卿,兼領內外諸軍事。   
  狐偃字子犯,拜上卿大夫,兼參軍務事。   
  狐毛字子羽,拜中軍車騎將軍。   
  胥臣字臼季,拜大司空兼知軍國重事。   
  賈它宇守仁,拜大司成兼領內政。   
  魏仇字公諒,拜中軍大夫,兼督閫外軍政事。   
  顛頡字高舉,拜車騎將軍,兼知中軍事。   
  舟之喬字子高,拜上軍參軍護,兼知軍務事。   
  已上九人,皆昔日從文公出走,遍游天下者,然介子推亦在從中,文公竟忘賞其功耳!   
  趙夙字興起,拜大司徒,兼掌外鎮文教事。   
  先軫字仲車,拜上軍右大夫,兼參內外軍務事。   
  欒枝字子貞,拜左衛將軍,兼知軍務事。   
  狐溱字子清,拜下軍大夫,兼領溫邑政事。   
  郤溱字子澄,拜右衛偏將軍。   
  郤谷字伯祿,拜上中軍大夫,兼咨謀內政。   
  荀林父字伯靈,拜護駕大將軍。   
  士會字子隨,拜下軍護衛將軍。   
  車離字孟群,下軍偏將軍。   
  祁瞞字存忠,拜左司收,兼督糧伯事。   
  陽處父字升秦,拜中軍右大夫,兼參國務事。   
  茅筏字仲喬,拜右司牧,兼督糧餉事。   
  史蘇字子忠,拜左司監,兼知內外事。   
  郭偃字伯啟,拜右司監,兼知內政事。   
  又追贈狐突為太傅。追贈兄申生為晉侯,其傅杜原款為太師。   
  群臣俱各謝恩出朝。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五回 介子推辭祿自焚 鬧洛陽晉兵救駕    
  封晏已罷,各個謝恩出朝。顛頡不忿曰:「我等從亡於外一十九年,備歷艱辛,賜爵反居陽處父輩之下,明日必與之爭位!」近臣以其言報文公。次日,文公召從亡九臣,加賜黃金十斤,彩帛各百匹。趙衰功獨是最多,又以長公主妻之。當時,介子推亦從公亡,文公奔曹之時,推嘗割肉以進食,及賞功臣獨遺公不賞,子推亦不告明。魏仇、顛頡等曰:「我等從勞數載,今日始得見功,獨子為何不告?吾代子告明何如?」子推辭曰:「獻公之子九人,惠公無親,自相覆斃,獨重耳得復大位,乃天助其為君也!我等謂為己功而欲干祿,不亦誣乎?吾寧遁名不仕,豈敢貪天之功!」遂逃歸家。其母問曰:「吾聞晉侯大賞功臣,子從出外,割股進之,今日何不求數鍾之粟而養吾乎?」子推以前事告其母。母曰:「雖不求祿,亦宜進朝晉候,使知汝功。」子推曰:「言者身之文也!身將隱矣,焉用文哉?」母曰:「子能棄祿而為廉士,吾獨不能為廉士之母耶?子若逃隱,吾亦從之。」子推大喜,即日遂負母隱於綿山之上。   
  魏犨聞子推遁隱,乃謂衰曰:「功臣名例已定,不可以口舌相告,必以詞章動之。」臼季遂作訴語數句云:   
  有龍矯矯,頃失其所;數蛇從之,周流天下。龍饑乏食,一蛇割股。龍返於淵,安其壤土;數蛇入穴,皆有處所;一蛇無穴,號於中野。   
  大書標於朝門之外。次日,文公設朝,近臣收此詞以進,文公讀罷良久,謂群下曰:「吾等奔曹,介子推曾割股進之,常懷其德,今寡人大賞功臣,而祿忘賜子推,此莫非子推之辭耶!」魏犨進曰:「主公明見是也!臣聞子推見賞不及,身乃負母逃入綿山之中,彼既逃祿不告,今豈肯設以此求祿哉?此必國人代子推訴明其功耳!」文公歎曰:「噫!寡人之過也,誰與吾往綿山上征之!」   
  仇曰:「臣願奉使。」文公途與之車馬,年犨領數眾人至綿山下,訪其鄉人。鄉人曰:「近日誠有晉將軍謂子推才人於此山,此山圍繞百餘里,焉知其在何處?」犨令士卒遍山搜求。子推聞知,告其母曰:「晉侯不早賞我,今來尋我,吾寧就死,不食其祿!」遂放火焚山,子母相抱,死於煙火。潛淵讀史詩云:   
  負紲周流十九年,備嘗艱苦繞天邊。 
  食君割股心何赤,辭祿焚軀志甚堅。 
  玉石昆崗遭火焰,忠良綿山亂煨煙。 
  千鍾雖忍當時餒,百世流芳介子賢。   
  唐有懷古詩曰: 
  獨步綿山極四方,斜陽孤照晉臣堂, 
  千鍾遺向高態繼,六尺甘從焰火亡。 
  雲蓋巖崖猶烈碎,雨滋草木尚焦黃, 
  淒淒夜半鵑啼血,似怨當時割股傷。   
  明居易子弔古二絕云:   
  (一) 
  越國追隨十九年,入曹割股事堪憐。 
  至今綿山一抔土,寒食誰人掛紙錢。   
  (二) 
  寒食家家尚禁煙,介山逃隱至今傳。 
  同游不少王孫繼,那得綿田草色芋。   
  史臣讀史詩曰: 
  晉國英雄,獨羨介子。立志魁人,抱義亙古。 
  辭祿甘焚,愛君割股。不貪天祿,不憚勞苦。 
  同心遁隱,賢哉子母。混滅綿山,昭彰青史。   
  魏犨見此山已焚,草木俱灰,及火息,令軍士尋之,只見山中巖穴,有二骸骨收見,魏犨即帶此骨歸朝,呈晉文公。文公大哭曰:「此誠吾之過也,悔無及矣!」詔有司,立子推子母之廟於綿山上,將其山東西數十里之田以供祭祀,以志吾過,且旌善人,改其山號日「介山」。後人有詩曰:   
  重耳先忘介子勞,既知焚死慟悲號, 
  惕然連想從亡事,立廟園田義亦高。   
  卻說秦穆公既立晉文公而歸,問蹇叔、百里奚曰:「晉侯能定國乎?」二臣曰:「晉侯一登大位,賞力報德,追慕子推,實有寬大之器,必能定國,不比惠公、懷公之無義也!」穆公曰:「然!」遂令子桑領兵五千,送其女還晉。晉文公大喜,宴子桑,又令荀林父迎齊姜歸國。近臣奏:「狄使至。」公召入問其故?使者曰:「狄主聞明公登位,大國各送還親故,令臣送夫人及趙姬與公子等歸。」文公宣入夫人,令趙衰迎叔隗歸家。衰辭曰:「主公在上,臣不敢更迎叔隗!」公曰:「子余差矣!吾女雖貴,叔隗先配,何可因此而棄彼?」衰再三拜辭。   
  趙姬聞衰拒叔隗,忙入朝告文公曰:「聞近狄姬歸朝,妾夫固拒,望文公宣入,妾願拜見。」文公曰:「汝君恐汝不容,故辭不受。」趙姬曰:「妾夫得寵而忘舊,欲以不賢之罪歸妾。妾願以內子之臣讓狄姬,甘居偏室。妾聞狄姬生於名盾者,雖幼且賢,亦願立為嫡子。」文公撫掌大笑曰:「吾女能以此德推讓,雖周太姒莫能過也!」遂宣叔隗子母入朝為內子,立盾為嫡子。叔隗辭不敢當。趙姬堅謂。文公愈加賞繼,令趙衰引歸。於是,衰之夫婦父子謝恩歸家,合朝群臣皆曰:「賢哉趙姬!」後人有詩曰:   
  貴而忘賤婦偏心,不妒能容有幾人, 
  卓彼趙姬辭內子,周家太似可齊名。   
  漢劉向頌云: 
  趙衰姬氏,制行分明,身雖尊貴,不妒偏人。 
  躬事叔隗,以盾為嗣,君子美之,厥行見備。   
  文公既定國,寬徵賦稅,整日與趙衰、狐偃等修文演武,以圖霸業,故國中家給人足,而晉邦大治。趙衰曰:「朝王入貢,諸侯之禮。」於是文公治裝,駕往周朝。   
  周襄王大賞諸侯,各賜金帛還歸,諸侯俱來朝賀,獨有鄭文公不至。襄王謂群臣曰:「先王常欲奪鄭伯之政,不能制服,後得齊桓公控馭數年,今桓公既歿,鄭伯依舊不朝,朕欲出兵征討,卿等以為何如?」右大夫富辰諫曰:「不可!臣聞大上以德撫民,其次親親以相久也。今周鄭兄弟之國,鄭雖有咎,直寬恕之。」襄王將聽其說,下大夫游孫伯進曰:「鄭伯見齊桓公解伯,所以驕傲不朝,今不早圖,後將並周。」王曰:「若何?」孫伯曰:「臣請奉使往鄭,問其不朝之故?若肯服罪入朝則止;如若不能,然後征討。」王喜,令孫伯往鄭,孫伯至鄭。鄭伯問曰:「大夫有何教諭?」孫伯曰:「天子有言,鄭桓公諫平王東遷,有大功於周室,故賜大政與鄭,夾輔邦家,數年以來卻不鮮解政,又不入朝,不知為何如此?」鄭伯大怒曰:「吾已知之矣!汝君臣欲奪我政,故令匹夫巧言相責,左右為我囚此匹夫!然後與周定論。」武士遂囚孫伯。孫伯從者奔週報襄王。襄王大罵:「匹夫!果欲吞周,今不討伐,更待何時?」遂令前衛龍驤將軍步秀叔,右衛源騎將軍桃子為先鋒,自督兵將繼後,出城伐鄭。   
  卻說二將素怨襄王賞罰不公,累欲謀反,東無兵柄,至是得先鋒之印,乃相謀曰:「今日兵權在手,殺入宮中,別立有德主何如?」桃子曰:「必先尋一主為辭,然後出兵有義,不然無名之師,國人不服,且有後患。」頹叔曰:「何人可立?」桃子曰:   
  「天子之弟叔帶者,昔常召犬戎入寇,與主上爭位,後被齊將隰朋所捉,現今廢為庶人,常欲謀反,只奈無兵,今吾若奉叔帶為主,打入皇城殺無道,而立叔帶,誰敢不服!」頹叔喜。二人夜投叔帶之家。時,叔帶被廢,終朝怨恨,見二人夜至,問曰:「公等何來?」人具其事以告。叔帶大悅,依其所謀。   
  次日,二將推叔帶為主,殺入午門。時,襄王正欲出操演軍兵,聞叔帶作亂,慌忙上馬,遇叔帶之兵於明光宮下。頹叔數王罪曰:「叔帶乃先王愛子,將以大位傳之,汝乃專位廢弟,獨享富貴,吾奉叔帶之命來定大位,汝尚不下馬受誅!」襄王大怒!拍馬來取叔帶,頹叔迎敵,斗之不數合,桃子放火燒宮,喊聲大震,群臣見王宮火發,勢不能保,共擁襄王出奔於汜,頹叔奉叔帶即位。   
  襄王群下曰:「天於有難,何以處之?」狐偃曰:「欲霸天下,莫如勤王!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天下莫不影從,皆由奉王命故也。今天子蒙塵於外,明公速往定亂,則天下皆知朝晉矣!」   
  文公然之。遂令魏犨為先鋒,狐偃、先軫為保駕,往汜以迎天子。   
  大軍來至黃河,哨馬報:「秦伯大軍浮舡而下,欲往汜迎王!」趙衰曰:「速遣使止住秦兵,若待其會兵,事必不濟。」文公遣臼季使秦,自季登泰舟見駕。穆公問曰:「大夫遠來何故?」臼季曰:   
  「主公以天子蒙塵,敝邑辱在同宗,吾主親率甲兵,已入汜地迎駕。近聞侯伯動兵勤王,遣臣來告知,免勞大軍遠涉。」穆公許之。臼季出,百里奚、蹇叔皆曰:「此晉侯欲專迎天子,以報諸侯,恐主公分其功業,故以此來止我師,不如乘勢而下,共迎天子,有何不可?」穆公曰:「吾既許之,而又進兵,是失信也;不如返師西歸,何必興兵奪利?」遂班師而去。   
  卻說臼季回報晉,趙衰曰:「叔帶聞吾兵至,定然堅閉不出,必為詐計,方可進城。」令晉文公與狐、趙、賈、胥四臣走至城下,守城士卒不肯開門。狐偃曰:「吾主晉侯也,聞天子新即位,入朝稱賀,為何不納?」小卒曰:「吾奉頹將軍之令,言秦兵將送襄王還朝,故令我等堅守,汝等莫非秦人乎?」堰曰:「秦兵屯於陽樊,所以吾主尋夜入城,將助天子,汝等何故以吾為敵耶?」小卒見其只有數十騎,逐開城入。卻說魏犨、顛頡二人扮作商賈,從西門投入。西門是頹叔將軍親自把守,問曰:「汝二人何來?」准曰:「吾乃西岐人也,欲貨彩帛於京師。」頹叔曰:「觀汝二人,似非商賈,無乃秦之奸細也!」犨曰:「大丈夫取金換寶,尚且不暇,豈有閒功為人作諜者耶!」頹叔見其言詞抗直,似無詭計,乃放入城。   
  時當黃昏,巡城兵馬正欲來捉,忽報朝門外火起,四門儘是晉人旗號。原來趙衰往東門放火,欒枝在外攻城,狐偃在南門放火,先軫在外攻城,胥臣在西門放火,舟之喬在外攻城,賈它在北門放火,狐溱在外攻城。魏犨、顛頡跳在古帝王廟屋上大喊曰:「晉兵打入城矣!」四面八方,火熱連天。頹叔忙殺入朝,被顛頡掄起鋼刀,斬於馬下。三軍打入金鑾殿,叔帶與數十宦官慌忙走出北門,卻好遇魏犨,犨橫舞銀斧,砍叔帶桃子於馬下。眾軍一齊擁入,城中大亂。文公忙傳令諸將,救火安民,勿得剽掠百姓。   
  是時,正當三更,諸將收軍,安排鑾駕,出迎天子,行不數里,臼季、狐毛奉襄王入城。城中周晉二國軍民,皆呼萬歲,聲震天地,及登位時,正是五更黎明。文武稱賀,襄王勞晉文公曰:   
  「寡人社稷,非卿不保。」文公曰:「驚駕擾民皆重耳之罪也!」   
  襄王命宴晉侯及諸將佐,賜與陽樊、溫、原、攢茅四邑之田,黃金百斤,彩帛二十車。文公謝出朝,查前夕城中百姓有被火燒者,令趙衰、賈它、臼季、狐偃,將金帛逐門安撫,然後班師。後人有詩曰:   
  兵臨洛邑民亡日,火攻成周城裂時, 
  天子既然復大位,即將金帛撫瘡痍。   
  百姓鼓舞大悅,皆曰:「齊桓公復出也!」晉侯歸國,趙衰獻上一計,令取陽樊、溫、原、攢茅之地。不知其計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六回 晉郤谷被薦操軍 晉郤谷火攻□河    
  趙衰曰:「天子賜晉四邑,宜速徇啟南陽,不然復叛歸國矣!」文公遂令狐溱,領兵五千為先鋒,自率大軍徇啟南陽四邑,溱至溫,守臣屠琚,攢守臣卓聲遠,皆奉印綬,出城遠接。獨有原之守臣廬貫伯,陽樊守臣蒼葛,堅閉不出。文公傳令,若不開城,待攻城之後,盡戮其民。蒼在城上謂狐溱曰:「吾聞德以柔中國,刑以服四夷,晉侯欲盡誅陽樊百姓,所以不敢開城也。」狐溱以蒼葛之言告晉侯。晉侯問於臣下,狐偃曰:「目今天下百姓知義;「然尚未知有信,今主公當立誠信,令開城之日,不斬一民。」蒼葛遂傳令開城,迎晉侯之駕。晉果不動半寸之鐵,使蒼葛復其職。   
  百姓大悅,爭先牽牛擔酒來勞三軍。三軍遂進圍原城。文公戒狐溱曰:「令軍士只帶三日乾糧,三日原守不降,即當解圍班師。   
  卻說原城守臣貫伯歎曰:「吾乃周臣,豈肯背王降晉!」遂激厲軍民,親自巡撫城池,以備戰守。狐溱令四門急攻,城中矢石殆盡,其城將陷。貫伯歎曰:「吾為守臣,不能為德濟民,豈忍殘害百姓哉?」乃修表欲次日開城出降。晉兵是夜解圍而去,守門吏追晉兵告曰:「邑主正欲出降,大王又何解圍而退?」晉侯曰:「吾曾戒誓圍原之兵,三日不下,即當退軍矣!」門吏曰:「今原將降大王,復圍片時,可不得一城乎?」晉侯曰:「信者,國之大寶,民之所庇也!若得一原而失大信,吾豈忍之!」遂退兵三十里。貫伯引百姓追及,奉降表以上,晉侯禮之。後人有詩曰:   
  信乃綱常民本原,文公能守也能全, 
  攻原三日兵圍解,百姓降服若轉環。   
  文公既得四邑,遂封趙衰為原大夫兼領陽樊,狐溱為溫大夫兼守攢,各留兵三千戍其地而歸。趙衰告文公曰:「取威定霸,在此一舉,主公既承天子重賜,百姓又知信義,乘此機會,大操三軍,報急酬德,列國必望風響應矣!」文公大悅,遂以趙衰為元帥,總督大軍。衰曰:「臣之才力卑淺,不足以當大任,臣舉一人,乃禮樂詩書之家,胸襟大落,膽略周全,絳州人氏,姓郤名谷字伯祿,現為上軍參謀。」文公大悅曰:「郤伯祿誠可總督諸軍事。」   
  遂宣郤谷入朝,謂曰:「孤以子余所舉卿之學問老成,韜略過眾,故以此任托卿。」谷再拜,曰:「小臣才力不及,難任此職,且晉亂初定,主公以信義教民,民皆敬服,然民尚不知禮,今若令臣為元帥,臣請以禮操軍,使百姓知尊卑貴賤之等,則戰無不克矣!」文公曰:「宜在何處演武?」谷曰:「被蘆地坦而平,來日臣操三軍於此處,明公請親觀之!」公從其言。郤谷次日擺大駕,整隊伍到被蘆升帳。文公亦與群臣來觀操軍,郤谷迎接到壇。傳令今日雖是演武,亦必以文禮為教,令軍政司起鼓,眾將齊至,令各賦志一首,然後較其武勇。遂以國舅狐子犯為先鋒,令上軍大夫先軫佐之。   
  卻說魏犨見子犯掛了先鋒印,心下不服,便促使為奪。郤谷曰:「公諒不得動手,汝勇有餘而文彩不足,先鋒還是子犯為之。」仇怒曰:「元帥義不服人,演武何論於文,他日交鋒對陳,亦事吟詩以退敵哉?」郤谷大怨,喝令斬之!文公請曰:「公諒雖違軍令,用人之際,元帥可赦其罪!」郤谷方免犨死。遂令欒枝為先鋒,狐溱副之,狐毛將上軍,狐偃副之;先軫將下軍,卻溱副之;顛頡、魏犨為保駕,大發精兵五十萬。文公謂郤谷曰:「孤昔周遊列國,諸侯慢我者多,獨曹簡我尤甚。今欲將兵,先伐曹國,然後及於列國,元帥以為何如?」谷曰:「主公此舉,雖報怨酬德,然必先傳檄,佈告諸侯,倘有知罪來贖者,則當以大義釋之,其恃頑不服者,則率諸侯之兵以伐之,伯業可圖矣!」文公悅,即傳書佈告列國。   
  卻說衛成公欲來贖罪,元咺止之曰:「當今諸侯,楚為虎霸,楚王又娶明公之女,依臣之見,莫如求救於楚,倚親告舊,一晉何足懼哉?」成公大悅,遂差元咺往楚求救。元咺承命至楚,半途有數十人擁一騎追至。咺問:「其是誰?」從者曰:「吾主乃魯大夫臧文仲也!奉主之命,往楚求救兵,以拒晉師。」咺聞大喜,便請相見。文仲下馬與元咺敘其緣故,二人同車至楚。楚王問其來故?   
  元咺告曰:「晉重耳無故興兵欲伐魯、衛,臣等奉二君之命,前來求救,乞與一旅之師,以保社稷。」楚王謂曰:「衛乃吾之親國,魯為大鎮,不可不救!」遂欲調兵。臧文仲告曰:「晉兵未圖魯、衛,若先出兵,是速之圍也。若大兵分救二國,則首尾不能相顧,今宋與晉相親,大王但出兵圍宋,則晉兵救宋不暇,豈能更伐魯、衛哉!」楚王然之。遂拜子玉為元帥,拜宛春為先鋒,斗勃為保駕,大發精兵三十萬,殺奔宋之緡邑。   
  緡邑守臣鉏可僑,堅閉不出,入宋告知於成公。時宋公令左司馬公孫固求救於晉。時,齊秦之主皆會於晉,獨曹、魯、衛三國不至,晉侯正與群臣相議,忽報:「宋公孫固到!」晉侯召入,固言楚圍緡邑之事。晉侯大怒,便欲興兵救宋。先軫曰:「楚新婚於衛,結好於曹,我兵欲救宋國,遠不能及,莫若興兵伐曹。衛,則楚兵解矣!」文公大悅,遂親率大兵來攻五鹿。五鹿守臣,堅閉不出。數日,郤谷保密調士會,引本部兵伏於河西,以截救曹之兵。   
  大軍遂投寨進於黃河,不攻五鹿,欲渡河攻曹。曹共公聞知大驚。   
  負羈出班奏曰:「昔日晉侯過曹,主公侮之太甚,故興兵伐怨,然臣曾以厚禮相待,晉侯感臣恩德,臣願渡河口說其退兵。」曹公悅,許負羈往晉。忽中軍大夫於朗奏曰:「負羈賣國,故結私恩於重耳,今若往晉,必於重耳會謀賣主,主公何不察之?」公曰:   
  「子明之言,正合孤意,但晉兵渡河,怎生區處?」朗曰:「主公如斬負羈,與臣精兵三萬即使重耳逃遁!」曹公意欲應之,群臣諫曰:「於朗與負羈有仇,故方把此以斬之,主公斷不可斬無罪之臣,致失忠義之士。」曹公聽眾臣之言,將負羈降職為民,負羈叩頭歸家。曹公謂子朗曰:「負羈雖有異變,今廢其職,不能成事,卿放心前去退晉,歸朝加官重賞。」於朗遂領兵出朝,至黃河界口,以長子於宏為先鋒,次子於智為右隊,副將田一俊為左隊,布列陣勢於岸上。於朗傳令三軍,下船濟河交鋒,乃聽長子宏之計,使會水士卒以鐵索攔河,逆其戰船,復布勁弩於岸,待其糧盡自退。   
  哨馬飛報晉寨,邵谷曰:「此城易破矣!」遂調欒枝造成戰船八百隻,每船頭裝大火炬五根,盡護以麻油,焰硝。是日,大軍前進,欒枝令船上燃起火炬,頃刻間攔河之鎖一齊燒斷,大軍遂至曹河界口。時,於朗自謂能拒戰船,安然無事,終日在帳中飲酒。忽報:「晉兵渡河,至曹河口。」於朗大驚無措,於宏披掛,令弓弩亂射,晉兵不能登岸,如是者數次。欒枝候至曹兵箭矢將盡,自引鐵甲先登岸,於宏忙令三軍放箭,哪知一矢俱無,眾皆披靡而奔。   
  欒枝拍馬直取於宏,於宏措手不及,被枝斬於馬下。於智橫槍前來迎敵,二人戰不十合,晉先軫從上流過河,大軍殺近曹城,於智拍馬便回,欒枝以短槍投刺背後,於智落馬。田一俊正欲來救,忽見一派火光,喊聲震地,田一俊與於智二人之身俱成兩段,眾視之,乃副先鋒狐溱斬此二人也!   
  曹兵大敗,於朗見子與副將俱敗,收殘兵走入曹城。晉兵追至三十餘里,忽前面塵頭蔽日,旗旌遮空,眾視之,卻是士會引兵來見。郤谷曰:「前承元帥之命,引兵伏河西以截衛之救兵,前日衛侯果引兵來救曹,被吾大殺一陣,突入衛城,今衛君走奔襄牛,故吾歸請元帥示今。」郤谷大喜。犒勞士會,又加五千兵,以祁瞞為副,令士會再屯河西,不許輕入衛城,更不許擒衛侯,只擋住歸路,使其首尾不能相接,待伐曹之後,然後大軍移攻衛城。士會得令,與祁瞞引兵復屯河西。大軍途進圍曹城。須臾,舟之僑、先軫各個搶得曹兵器械來會。郤谷傳令,朝夕攻城。   
  卻說於郎引兵走回,曹兵戰競無措,晉兵又在外攻城甚急。群臣皆曰:「於朗喪師誤國,主公宜斬首。請詔僖負羈出城見晉侯,晉侯或可退兵。」魯公然之,令斬於朗。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七回 文公義報僖負羈 晉先軫一氣子玉    
  卻說曹公令斬於朗,詔負羈大夫奉其首級出城,負羈得詔書,歎曰:「早不聽吾言,至於今日,詔我解厄,吾豈往哉?」其妻呂氏曰:「吾有舊恩於晉,值國危之秋,子正當往見,上求安社稷,下求全生民,昔食君而坐視其難非忠臣也!夫君不往,妾願自去。」脫簪素服出城。負羈見其妻出城,只得奉首級從之。夫婦裸體膝行,來至轅門,元帥郤谷轉送見晉侯。晉侯見至負羈夫婦,降階親勞曰:「恩大夫何故如此?」令取衣冠予之。負羈曰:「臣乃敗國之徒,何敢衣冠,但望明公肯納一言,幸亦大矣!」公曰:   
  「大夫有何高論,願聞其詳。」羈曰:「寡君目不識珠,故初年有慢候伯,至今又聽讒臣之言,抗拒雄兵。今斬讒臣於朗,特今臣來見駕,乞息虎威,上全曹祀,下存百姓,則曹國草木俱沾侯伯之恩矣!」文公大喜,曰:「非大夫來,曹地已作丘墟矣!」遂傳令三軍班師。何偃、趙衰曰:「不可!晉方興報怨之兵,若捨曹不伐,何以圖霸?」文公曰:「爭奈值大夫之恩?」狐堰曰:「主公如念羈恩不過,全城百姓之命,止囚曹之君臣,其報孰大?」文公曰:   
  「然!」令取百金美酒與羈夫婦壓驚,以車馬送之歸城。負羈再三乞存社稷,文公應許。負羈夫婦拜謝歸家。文公告諸侯,次日入城,不許妄殺一人,止囚曹之君臣而已。   
  次日,郤谷領諸將入城。城中百姓,安集不動,皆感負羈妻呂氏之德,後人有詩云:   
  殺氣騰騰鼓震天,晉兵怒發攻曹年, 
  滿城男女能全命,皆是負羈一婦賢。   
  史官有詩云: 
  憶昔文公出奔時,已經曹地駐旌旗, 
  幾多肉眼曾凌侮,少甚高明也簡欺。 
  須信負羈誠這士,更誇呂氏勝男兒, 
  全城俱免刀兵厄,德海茫茫不可期。   
  又漢劉向先生頌曰: 
  僖氏之妻,廉智孔白。 
  見晉公子,知其興作。 
  使夫饋食,且以自托。 
  文伐曹國,卒獨見釋。   
  曹共公知晉侯聽負羈之言,大軍入城,差兵守定負羈之宅,戒以私入者斬,共公慌忙與將南箕、胡覆謙數文武從北門走出,卻被晉將郤臻先鋒雜技二人追及,擒見晉侯,晉侯數其慢己之罪,不用值負羈之言,喝令斬之!將南箕哀告曰:「齊桓公存邢立衛,侯伯乃大國盟主,何念小怨而滅同姓之國耶?」趙衰亦曰:「姑且囚之,俟伐衛然後處決。」文公聽其言,遂囚曹伯。又令大賞負羈,言報德也。魏犨怒曰:「昔者介子推割股進食,尚且不封,以致子母俱焚。負羈之惠,何報之深耶?勞之不圖,報於何有?」顛頡曰:「主公背人大恩,記小人小惠,何以服眾?」   
  是夜,二人各率本部之兵將圍負羈之宅,放火焚燒,負羈不知其由,夫婦二人匿於枯井。魏犨、顛頡殺人其宅,欲斬負羈,卻被火燒橫木壓仇之脅,四圍火逼,不能逃出,但在火中大叫,顛頡跳入火中,扯出魏犨,各歸本寨。二人鬚髮皆焦,頭面俱爛,滿城百姓,號哭救火至三更。負羈知是魏犨放火,夫婦告訴於晉侯。晉侯大怒。責郤谷軍令不嚴之罪。又令狐偃拘魏犨,越衰拘顛頡而斬之。魏犨被傷,雖不能起,聞狐偃,乃束胸強見之。偃笑曰:「公諒何不安臥?」犨曰:「吾聞主上加犨極刑,敢不強受?然以晉君之靈,不敢自安,故勉強踴躍三百,曲躍三千。」偃見其守敬,乃近前撫其背而慰之曰:「公驚不必憂疑,偃當盡力保全朋友之義。」仇泣謂偃曰:「子能念故舊,沒齒不忘。」偃辭出,來見晉侯,曰:「魏犨雖忤軍法,焚負羈之宅,亦為忠義所激,況且脅傷,又勉強以守君臣之禮,乞明公追念往昔之義而赦其死。」晉侯怒氣不息。   
  忽趙衰拘顛頡至。晉侯大詈:「匹夫焉敢違晉軍法,妄焚故人之宅!」頡乃低頭無語。趙衰進曰:「顛頡極違軍旨,乞念舊日相從之義,以赦其罪。」晉侯不聽,喝令斬顛頡赦魏犨,罷其官職,諸將悚畏懼怕,皆曰:「顛頡乃從君出亡之將,尚且不赦,我等敢不守其法度乎?」晉侯既斬顛頡,欲罷魏犨之職,諸將皆曰:「魏公諒雖忤軍旨,然主公斬顛頡,足以示眾,用人之際,何必蓄小忿而棄一大將!」趙衰狐偃皆曰:「魏犨有萬夫不當之勇,主公欲圖霸業,不可廢此大將!」晉侯聽眾之保,復魏犨之職,使建功折罪,以舟之僑代顛頡為下軍副將,遂調郤谷保移兵伐衛。   
  郤谷被晉侯責軍法不嚴之罪,憂憤成疾。晉侯聞之,謂諸將曰:「郤伯祿初建大功,今染沾疾,吾心不安。」乃親往中軍問疾。」郤谷曰:「臣荷主公厚遇,不能報效,但臣沒之後,願主公善理國政,丕振霸業,則臣雖死九泉,亦無恨矣!」晉侯曰:「伯祿倘有不諱,誰可代任元帥之柄者?」谷曰:「子余皆堪繹綸內政,胥臣子羽俱足輔佐朝綱,若夫知軍務,通應變,勇能卻敵,義能服眾,惟先仲車可任其職也。」晉侯曰:「諸將之中,元帥察其誰忠誰佞,誰勇誰怯?」谷曰:「知臣莫如君,臣不能盡知,然臣常觀諸將行誼,皆懷赤心,各抱義勇,獨舟之喬不可授以大柄,其他非臣所盡識也!」又召先轉入中軍,以錦囊授之,郤谷囑之曰:   
  「仲車智略不待我囑,但舟之僑有變,即拆此錦囊,便知其事。」   
  軫再拜而受。是夕,郤谷卒於中軍。晉侯放聲大哭曰:「伯祿盡心報國,是孤錯怨其咎,以致自殞其命也!」群臣皆勸曰:「死者不能復生,望主公節情,以治大事。」晉侯命其子搬柩歸晉。遂拜先轉為中軍元帥,移兵伐衛。   
  大軍進屯河西。時,楚兵圍宋,聞晉兵已伐曹國,子玉大怒!   
  令諸將急攻宋城,宋公甚驚。公孫固曰:「臣前往晉求救,晉侯群臣,共議伐曹,楚兵不往救曹,但攻我城,主公宜再遣使往晉求救。」宋公忙問:「誰敢殺出城去,往晉求救?」下大夫尹班應曰:「小臣願住晉求救!」公見尹班顏容端楷,詞氣動人,遂以玉帶二條、寶珠三隻,與其往晉,班收藏寶物,披掛殺出西門。西門楚將宛春排開陣勢,二馬斗上十合,班更不戀戰,拚命殺開血路,聞晉兵已屯河西,逕投河西見駕,呈上寶物,告求救兵。晉侯問群臣曰:「宋人告救,捨之則絕,欲救則不知齊、秦肯許相助否?」   
  元帥先軫曰:「主上何愁齊、秦不助,便遣未使轉送此寶,賄賂秦、齊二主,則秦、齊必然貪而起兵,秦、齊起兵,我執曹伯與宋,楚王愛曹,見吾執其主與宋,必然大怒來與我戰,我得令先且居監送曹公與宋。   
  卻說齊昭公得宋之寶,便差大夫國歸父與將軍崔天二人引兵一萬救宋。秦穆公亦遣太子瑩,與偏將軍白乙丙引兵一萬,會晉兵前來。卻說且居監盲公將至宋城。楚元帥子玉今先鋒宛春、斗勃二人擒之。且居青年勇猛,臨陣安閒,見楚將近前,按住長槍,架起兩支鐵箭,左中斗勃,右中宛春,二將抽所中之箭,拍馬交鋒。且居力敵二人,斗十幾合不分勝敗。宋將公孫固在城上,見晉兵旗號,播鼓搖旗,似有出城助陣之勢,楚將進退不定。且居橫舞長槍,左衝右突,又能保其囚車,又能與人廝殺,楚將見其驍勇,裂開血路,公孫固殺出城外,迎入且居,暫侯囚車於城上,大叫曰:「楚元帥本愛曹君,今我主國送在此,若解宋圍,則我放曹君,不然待擒衛侯同斬矣!」子玉在城外聞聽其說,心氣上攻,口吐鮮血,倒翻於馬下。欲知子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八回 晉先軫二氣子玉 晉楚城濮大會戰    
  城上箭如雨點,射中子玉之脅,諸將忙救歸中軍,不省人事,其火攻心,急行調護,至三更方定。即寫表奏楚王,言:「晉侯背義無德,請加兵先伐晉國,然後除宋,非敢必有功,但塞讒匿之中。」楚王得表,歎曰:「晉重耳在外一十九年,險阻艱難備嘗,歷盡民之情偽,無不周知,天假其任,而除晉亂,乃天所置,安可與之相敵?」不肯加兵,遣使子玉,解宋之圍,班師回朝。使者至中軍,告以王命班師之事,子玉大怒,曰:「主上欲以我名陷於先軫豎子之手下。」令次日拔寨與晉交兵,其子進曰:「小不忍則亂大謀。今王命班師,而我父擅戰,得罪於朝廷,況我父領兵伐宋,本欲挾之以救魯、衛,今晉伐魯、衛我攻宋不下,若戰不勝,是又得罪於魯、衛也。不如遣宛春往見晉侯,令其復立魯、衛入城,然後我釋宋圍,晉侯若有不許,則交鋒之兵,不得擅戰之罪,豈不美哉?」子玉然之。   
  遂遣宛春往見晉侯。宛春至河西見晉侯,具事以告,晉侯問於諸將?狐偃曰:「子玉之辭無禮,若我復曹、衛,而彼釋宋圍,是彼得二美,我得一美也!此事斷不可許。」群臣議論紛紛,晉侯命宛春暫退。遂召元帥先軫商議,先軫至,晉侯告其事。先軫曰:   
  「子犯之言遂矣!楚人告立魯衛而解宋圍,是一言而定三國;我若不許,則是一言而棄三國也!既救而又棄之,失信於諸侯,若將求霸,不亦難乎?且楚有一德,我心有二怨,而欲交兵,將士必然解體矣!」晉侯曰:「然則元帥之見如何?」軫曰:「不如詐約魯、衛之君,若能背楚我則復立其為諸侯,魯、衛之君感我德絕於楚,我囚宛春以激其怒,然後交無有不克!」晉侯大喜,遂遣二使告魯、衛之君使其絕楚而後復立之。又令囚宛春於寨內。   
  卻說衛成公被晉將軍士會逐出在襄牛,得晉侯之書,喜不自勝,令使者告絕於楚。大夫寧俞曰:「不可!此晉人間我與楚相絕,然後我兵無援,一戰而滅。況楚子乃主公之婿,豈可絕之!」   
  成公不聽,遂遣使告絕於楚。楚王得二國之書大怒,曰:「子玉不聽朝命,專兵在外,絕我曹、衛。」急令下大夫斗越椒召子玉班師,如違三日,即賜其死。   
  越椒星夜來至大寨宣詔,子玉聞知,哨馬又報晉人拘留宛春,心氣復攻,箭瘡迸裂,倒翻悶於座下,諸將扶起,半晌方醒。中軍咨謀斗宜申曰:「事到如今,不得不戰。」子玉遂令斗勃為先鋒,子西將左軍,孫怕將右軍,撥圍宋之兵,殺奔河西,對晉營二十里下寨。晉侯聞楚兵大至,謂諸將曰:「昔我受楚子厚恩,曾雲遇於中原,我則退兵三捨以報楚惠,今楚兵在此,不可食言。」遂調前鋒,退九十里下寨,然後交鋒。   
  晉侯傳令,軍退九十里下寨。先鋒欒枝曰:「成得臣出兵,我主若退三捨,是君避臣,可不羞辱大國?」子犯曰:「此我主守信報惠,非避其勢也!」晉兵是日,退屯於城濮。子玉聞晉退兵三捨,以其為怯,尋夜追至城濮,靠山下寨。次日遣小卒下戰書於晉侯。書曰:   
  圖王霸業,自古有之,何得回我先鋒,伐我鄰國?今治甲兵三十萬,戰將五百員,佈陣城濮之北、有莘之野,約次日展時三刻,略交其鋒,非必能定雌雄,但姑與君之士卒角力相戲,使臣與君憑軾而離目焉!周襄王二十年夏四月上旬,大楚西征元帥得臣書。   
  晉侯得書,問於群下曰:「吾欲與楚一戰,以決勝負,但受楚之厚惠,此事若何?」諸將成曰:「目今齊、秦兵集,將士奮發,不戰更待何時?」晉侯曰:「吾夜來夢與楚子相搏,我輸彼贏,楚子伏我身上,此不祥之兆,不如還兵勿戰?」子犯曰:「此吉兆也!主公仰臥是天助也!楚子伏己是伏罪也!此主晉勝楚敗之兆,何為不戰?」晉侯大悅,遂作書以回子玉。書曰:   
  吾以楚君之惠,不敢遺忘,故退兵三捨,既承戰命,敢不治兵,但願元帥,戒爾車乘,敬而君事。次日有豐城下一接,以定晉楚雌雄。至期相見,再不重白。   
  卻說次日,楚子玉調先鋒斗勃領精兵五千,屯於酅山迤東;副先鋒斗克領精兵五千,屯於酅山迄西;子西領精兵五千,屯於酅山迄南,潘謨領精兵五千,屯於酅山北隅。晉侯登有莘之墟以觀兵典,見其形勢雄盛,大有懼心。歸至帳中,夜間不能假寐,忽聞輿人誦之曰:「原曰每捨其舊而新是圖。」晉侯心下疑惑,不知此謠何意,乃召先軫問之?先軫大喜,曰:「明日必破楚矣!」號令諾將,準備出陣廝殺。楚子西告子玉曰:「先軫智勇全才,行兵必藏機變,元帥務必小心。」子玉恃其兵強,藐視晉軍。   
  及至天明,兩家出陣。晉胥臣蒙馬以虎皮,先犯陳、蔡。陳、蔡兵亂,欒枝曳柴而偽遁,楚人追之,忽聽鼓聲三喝,晉、楚陣圍,兩家文兵,楚馬見晉馬身蓋虎皮,俱各驚伏於地,打也不動,臼季斬鬥奇,大殺一陣。子玉忙殺轉本陣,晉兵四面八方,重圍三匝,左士會,右欒枝,前有舟之僑,後有狐子羽,交爭殺進。先軫在有莘墟上傳令,毋得走了楚得臣,得臣自辰至午,困在重圍,身被數十刀槍,猶自力戰不乏。其子孫伯與斗越椒雙雙殺人重圍,三人馬腹相挨,殺出有莘谷口,回視城樓之野,死屍滿地,哀號震天,大敗而逃。正是:   
  父哭子兮遭箭死,兄號弟也被刀傷, 
  屍山擁塞川源竭,血水橫流湖海江。 
  鬼火焚焚生古道,悲風颯颯起沙場, 
  可憐萬數英雄命,盡帶當時矢石亡。   
  楚兵二十萬,及是殺至谷口,剩軍不止三萬,馬軍只存四百餘騎。   
  子玉困乏,其子與諸將挾夾行上二十里,遇哨馬報:「秦將白乙丙,劫掠大寨,火焚吾之糧草!」玉調副將屈謨往救,行不數里,遇白乙丙於中途,二馬戰不數合,白乙丙敗走,屈鞭馬追上五里,西河左岸一彪人馬殺出,當先一將大叫曰:「楚狗走往何方?   
  吾乃齊將軍崔天也!奉先元帥軍令等候多時!」屈謨更不打話,直取崔天。崔天拍馬迎敵,戰二十合,不分勝負,白乙丙拍馬夾攻,又戰數合,屈謨措手不及,被崔天斬於馬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四十九回 晉先軫三氣子玉 郤谷遺計斬之僑    
  屈漠被斬,秦齊二國之兵亂殺一陣,盡奪其衣甲器械。子玉與數騎慌忙無所投奔。子西曰:「此去連谷城不遠,宜速至彼就食,以作區處。」卻說楚之令尹斗子文先告楚王曰:「子玉此回不肯班師,必遭晉兵所敗,主公速宜遣兵行救。」楚王曰:「非令尹親往,他人不可也!」遂遣子文將五千兵至城濮,以救子玉。子文領兵來至中途,卻好遇子玉引敗兵而回。   
  二人相見,子玉抱頭痛哭。子文曰:「悲哭無益,急宜收軍回朝,重整兵勢,再來復仇。」子玉田:「此回乃吾專戰,今又大敗,喪兵五十萬,焉敢歸朝?不如移屯連谷,募取四方亡卒,必須伐晉報仇,方敢回楚。」子文曰:「勝敗兵家之常,子雖專戰,亦是為國,且暫時歸楚,養兵練將,待時而舉可也!」子玉不聽,引敗兵徑投連谷,子文只得引兵從子玉,行至連谷城以下,城上豎起晉將軍魏犨旗號,子玉問其緣故?城上晉卒曰:「魏將軍早奉元帥之軍令,先取連谷,等候多時,若不速退,叫汝一騎不存!」子玉大怒,令眾將土緊急攻城。   
  忽連谷城東,塵頭蔽日,喊殺連天,一彪人馬殺來,當先一員大將,大叫:「得巨匹夫!果不出吾元帥所料,好好下馬,受綁歸晉,萬事俱休,若半聲不肯,只來無回。」子玉看見,乃晉魏公諒也!嚇得魂飛膽落,箭瘡復裂,翻於馬下,魏犨諒拍馬來斬!子西忙救上馬。魏犨連殺一陣,拋棄袍甲而回。子玉走離連谷二十五里,回見殘兵蕭條,不上數千餘人,在馬上長歎數聲,曰:「吾自起兵,未嘗敗北,今日之戰,天亡我也!」遂氣絕身死。其子大心與子西扶樞歸楚。後人有詩云:   
  晉楚交兵城濮東,騰騰殺氣逼蒼穹, 
  千山猛獸潛收跡,四海蛟龍隱伏蹤。 
  一戰得臣拋甲殞,再圍連谷建奇功, 
  近觀莘野閒花草,千載猶沾將血紅。   
  又一絕,單道先軫用兵之妙云: 
  先軫包藏戰略奇,鬼神不測妙中機, 
  非惟三氣荊元帥,談笑猶能挫銳師。   
  又一絕,單譏子玉兵機之淺云: 
  英雄尚勇貴多謀,子玉心驕少大猷, 
  六尺軀遭三氣死,安能破敵望封侯。   
  又有五言排律,以志晉楚交兵之事云: 
  壯馬雄如虎,精兵猛似龍。 
  逢屯城濮北,烏合有莘東。 
  戈載橫霜白,旌旗映日紅。 
  晉兵皆慷慨,楚將盡英雄。 
  勒馬能追電,揮鞭敢截虹。 
  作威吞海岳,體勢厭崆峒。 
  初擊震天鼓,乍彎滿月弓。 
  槍刀破竹下,失石墜星空。 
  劍起袍生火,箭飛鎧點紅。 
  初交無勝敗,再戰決雌雄。 
  屍積低山聳,血流壅澗通。 
  哭聲遍綠野,怨氣塞蒼空。 
  猛獸驚斂跡,惟禽俱隱蹤。 
  楚兵喪膽遁,晉將便收功。   
  子玉之殘兵歸見成王,成王大罵:「匹夫不聽吾言,以至喪吾數十萬軍。遂令斬其子大心。子文告曰:「子玉非不欲成大功,奈時有不利焉!何可罪其子哉?」王聞息怒,使大心與子西各復原職。是夕,王感喪師之恨,遂憂成疾。   
  楚王憂病將死,召次子名職入宮傳位。長子商臣之傅潘崇聞之,告商臣曰:「太子為國長子,今父病而不侍側,則大位將歸於職矣!」商臣遂以宮甲圍王宮,成王請食熊蹯而死,商臣不與,遂且縊於偏殿之內而卒。群臣奉商臣即位,是為穆王。史臣評曰:   
  楚王襲父兄余業,跨荊襄之地,猛將滅息滅鄧,虎視東方;伐鄭代蔡,鯨噬中原。然生值中國有人,不能遂其霸志,故一舉召陵,則屈威於齊桓;再戰城濮,則喪師於重耳。雖有豺虎勢,厄於齊晉,不得以逞其志,遂成憂隕。惜哉!   
  卻說魏犨收子玉盔甲,歸見先辦。先軫大悅,立為破楚第一功,整齊軍馬,即日班師。舟之僑率本部之兵,尋夜先歸,欲謀作亂。先軫聞之,忙將郤谷所授錦囊打開,內有紙書字數行曰:「舟之僑為人素無終始,久後必然謀叛,惟茅筏、欒枝二人可制。」先軫看罷,便知其意,遂封此數行字,令小卒密付與茅筏、欒枝營中,二人拆開讀之,遂知其意,屏去左右,自相謂曰:「元帥以舟之僑事付吾二人,何以處之?」筏曰:「必行苦肉之計,方能成事。」枝曰:「其計何如?」筏曰:「吾掌馬廄,明日詐稱失卻良馬三十餘匹,誣公盜去,告入中軍,但公忍受苦杖,其計方成!」   
  枝曰:「但能破賊靖國,何苦數十杖乎?」茅筏大喜。   
  是夜,私牽去其馬,明日詐入中軍告欒枝盜馬三十匹,先軫會知其意,便拘欒枝至帳下,佯審二人,妄相推托,先軫怨曰:「茅筏守護不謹,欒枝私盜官馬,依軍法治罪,各該腰斬。」喝令斬二匹夫!諸將不知其故,皆跪保曰:「茅筏、欒枝平昔俱足忠義,今日雖違王法,望元帥寬恩,念其征伐之功,赦放其罪!」先轉喝令各答四十,罷其官職。二人忍痛受服,兩腿鮮血淋漓歸寨,乘夜而逃。舟之僑當晉兵追己,正欲勒馬交鋒,見二人單車而至,按住綱刀,問其緣故,茅筏、欒技詐曰:「先軫軍兵不公,妄杖我等四十,知公將有異變,故願相從。」之僑疑惑不定。茅筏下馬,解衣與其股視之,僑方信實,紮住三軍,延二將入營商議。僑曰:「多承二公指教,此事何以定奪?」筏曰:「將圖大事,先要除卻先軫,則其餘不足忌憚!」僑曰:「先軫雖五十萬兵之柄,豈易除哉?」筏曰:「吾見先軫伐楚得勝,多自驕傲不慎,前去五里地,名衡雍,其處山林叢茂,道路崎嶇,將軍可引本部,伏於此處,待先軫班師至此,吾以信炮為號,生擒此賊便斬晉侯,則大事成矣!」僑喜不自勝,即引兵伏於衡雍山下。   
  次日,晉兵果然班師至此,緩緩而前,將及中間,茅筏信炮一響,之僑挺槍殺出,大罵:「先軫匹夫!有何智略?敢任元帥之職,好好下馬受誅,萬事俱休,倘若不肯,叫汝一命難逃!」先軫見欒枝橫刀立於之僑馬後,會知其意,乃大聲曰:「舟之僑作反,誰敢代我斬此賊!」道猶未了,欒枝手起刀落,斬僑首級於馬下,向前請功,先軫重賞茅筏、欒枝,使復原職,諸將不知其故,先軫以郤谷錦囊示之,眾皆說服。後人有詩曰:   
  頑將暗懷逆叛心,賢哉郤谷獨高明, 
  智囊秘計留先軫,果至街雍斬賊臣。   
  又有一絕云: 
  郤谷雖存一智囊,仲車暗會便承當,使無茅筏欒枝在,焉得叛臣半路亡。   
  又一首譏之僑云: 
  義將存心任國憂,不常背叛舟之僑, 
  奸狐只好欺狐豸虎,焉得晉邦大將謀。   
  大軍行不數里,遙見一支人馬,擁一個官人,從東而來。此人畢竟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回 晉文踐土大會盟 蹇叔遺船救孟明    
  先鋒欒枝問其是誰?來者答曰:「吾周天子之上卿王子虎也!聞晉侯伐楚得勝,以安中國,故天子欲親出鑾駕來犒三軍,先使虎來報知!」欒枝聞知,忙下馬,引子虎來見晉侯。晉侯問於群下,趙衰、狐偃曰:「昔者齊桓公召陵服楚,即朝天子。今天子來勞主公,主公速直率諸侯入朝可也!」王子虎曰:「天子鑾駕已出矣!」狐偃曰:「此去有地名踐土,其地寬平,速建王宮於踐土,然後主公引列侯迎天子以朝之,如此庶幾不失君臣之札」。晉侯送調先鋒欒枝築王宮於踐土,務令宏壯華彩,極其規模。欒枝引本部兵至踐土,築王宮七十一所,光明殿一座,崇樓高閣,比帝都而無差;千門萬戶,較王室而不遠。正是:   
  樓閣巍峨聳碧空,晉侯踐土建王官。 
  旗標龍鳳懸金字,班列鴛鳧蓋寶幢。 
  洛邑宏規無所辨,鎬京繩墨亦相同。 
  周圍華彩龍鱗耀,專候鸞輿降法官。   
  數旬之間,宮已建成,專候以迎聖駕。晉侯令齊、秦列國諸侯,俱屯於踐土以候天子。   
  又數日,周天子引文武群臣果至踐土,諸侯朝拜,迎於道路,鑾駕入於王宮升殿。晉文公率諸侯朝賀禮畢,獻上楚之首級器械。   
  襄王大悅,親勞之曰:「自齊桓公歿後,楚子復強,欺凌中國,得卿仗義制服,以尊王室,此卿功追齊桓,名震夷夏者也!」遂賜彤弓寶劍,黃鉞白旄,戎衣大輅,賜為侯伯,得專征伐。晉侯稽首再拜辭曰:「匡周服楚,皆是陛下之威,小臣之職,何敢受此重賜?」襄王復勞曰:「攘夷安夏,封賞合當,卿何必苦辭?但齊桓主盟,存邢立衛,不廢諸侯,今曹、衛、魯三國競違盟主,然亦不能成其大事,侯伯念同宗之義,繼桓公之業,容三國復立,召入中國之盟可也!」晉侯唯唯受命。襄王遂降詔往宋牢,取出魯共公;又往襄牛,召還衛成公:又召魯僖公,赦其前罪,各赴踐土會盟。   
  三公得旨,星夜來至王庭。又令子虎築壇於王宮前,推晉侯為盟主,歃血定盟,言自今以後諸侯和好,皆尊王室,無相吞併,有違此盟,明神殛之。晉文聲名,自此大震。後來史臣有詩曰:   
  晉國君臣傑大猷,德光威振服諸侯, 
  昂昂城濮觀兵甲,濟濟王宮覲冕旒。 
  更羨今朝盟踐土,謾誇當日會葵丘, 
  桓文一去功勳沒,重耳能將此志酬。   
  又一律: 
  讀罷春秋列傳初,晉文功德在何時,有莘城下威風著,踐上盟前義氣孚。一戰便能成霸業,才盟就可展雄圖。皆從昔日興文教,焉用英雄百萬師。   
  宋賢涑水先生因讀齊桓晉文之事有一律云: 
  晉伯齊桓孰最雄,葵丘踐土等相倫,功名兼著春秋上,仁義鹹收詐力中。城濮敗荊還為己,召陵盟楚未存公。要之既失三王道,因此難登孔氏門。   
  又古風一篇,單道踐土會盟之盛云: 
  憶昔晉兵屯城擺,銳減一戰寒荊楚。 
  整戈奏凱獻俘車,遂向王官朝天子。 
  三錫天恩耀寵榮,大會諸侯盟踐土。 
  盟壇數丈高凌雲,奇香裊裊煙摩空。 
  金玉棟樑光掩映,綠朱窗戶耀玲瓏。 
  濟濟列候序五爵,穆穆鸞輿壯九重。 
  君不見,晉重耳,誾誾恪敬人臣禮。 
  周放環珮響鏘鏘,出入三覲恩露重。 
  便承主命擔諸侯,諸侯悅服皆仰止。 
  誰謂葵丘一會高,茲盟超出葵丘比。   
  當時,城濮一敗,諸侯之歸楚國者,至是皆服晉之盛德,各個背楚,復踐土之會,而貢王服晉。獨有鄭文公,恃頑不至,盟罷下壇,晉侯奏天子曰:「鄭捷違中國盟主,不行朝貢,此倚楚國之勢也!陛下許臣征討,庶幾可服諸侯。」襄王降詔,許其征鄭。晉候遂送天子還朝,調歸眾國,獨招秦穆公之兵,相並代鄭。先軫告晉侯曰:「鄭為中原咽喉,故齊桓公欲霸天下,先爭鄭地,今若使秦共伐,秦必爭之,不如自率本國之兵以伐之,勝則獨承其地,敗則秦、晉無怨!」晉侯曰:「不然!必與秦共伐,則諸侯不以晉為貪得!」遂告秦兵出汜南,圍鄭東門,晉兵出函陵,圍其北門。   
  哨馬來報鄭伯,鄭伯聞秦、晉合兵來伐,憂懼慌亂。上大夫佚之狐進曰:「秦、晉初與楚戰,其不可與之爭鋒,但得一人前往說退秦師,秦退晉不足畏矣!」鄭伯曰:「誰可往說?」狐曰:「令燭之武往說,秦必退師。」鄭伯遂使人召之武朝見鄭伯。之武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鄭伯曰:「子事吾鄭,至老不見用者,皆孤之過也!今封子為中軍大夫,往退秦師,毋得再阻!」武乃承命。   
  出朝時已及晚,武士乘夜以繩索懸下東門。直投秦寨,將士把持不得入見。武在營外放聲大哭,門吏捉入見穆公。公問是誰。武曰:「臣乃鄭之大夫也。」問公:「痛哭何故?」武曰:「哭鄭之亡也!」公:「鄭亡汝安得在吾寨外號哭?」武曰:「鄭亡亦不足惜,可惜者乃秦也!」秦穆公大怒,問曰:「秦何為可惜?」武曰:「晉侯貪得無厭,故並國自小及大,今鄭居泰之東界,晉兵本欲並秦,故會秦先來滅鄭,鄭亡秦失東界,安能久存?此臣所以痛哭,明公為晉侯所迷也!」百里奚忙進曰:「燭之武乃鄭之說客,故來說吾退兵,主公退後,鄭人反覆,切不可聽。」穆公問之武曰:「鄭能棄楚降秦,則吾兵始返,再若反覆,吾必加兵伐之。」   
  武曰:「明公肯定目下之圍,定成盟誓,願棄楚降秦!」穆公大悅,重賞之武,遂令三軍班師。後史臣有詩曰:   
  二國交兵攻鄭城,鄭危累卵不朝傾, 
  當年設使無之武,萬里山河入晉秦。   
  又有一絕贊燭之武云: 
  三寸舌揮秦劍戟,兩根牙定鄭山河。 
  胸藏百萬貔貅甲,不用馳沖戰將多。   
  是日,秦兵解圍班師,早有人報知晉侯。時,晉侯久出遠國,偶沾寒疾,忽聞穆公退兵,更加憂慮。狐偃進曰:「主公成周攻叔帶,城濮戰得臣,親冒矢石,全無懼色,今日秦背約,解卻鄭圍,主公何故憂苦?主公可善保尊體,臣等願先伐秦,然後滅鄭。」晉侯曰:「不可!我受秦伯厚恩,因小忿便欲擊之,忘恩背義,吾不忍為。」偃曰:「既不追秦,伐鄭而歸何如?」晉侯曰:「吾身有疾,暫歸養之,以待再圖。」遂令三軍班師。   
  晉侯班師歸國,文武迎歸,其疾愈重,不能視事。召群臣曰:   
  「孤值內亂,出亡一十九年。今返方圖大伯,遂又將終,願公等盡心輔吾太子,吾死無憾!」言罷而終,時年六十九歲,正周襄王二十四年十二月己卯日也。史臣贊曰:   
  賢哉晉侯,卓出春秋。初遭內亂,蒲役不較。 
  周遊列國,無處不投。及復大位,便崇文教。 
  初安周工,示民以義,追解原圍,信孚義洽。 
  一戰城濮,遂丕霸業。踐土再盟,諸侯鹹若。 
  嗚呼晉侯,高山仰止。   
  宋賢有詩云: 
  五霸循環迭作興,文公事業出齊秦, 
  外亡盡守謙恭禮,內復能揚信義聲。 
  一戰新河天子定,再交城濮楚王驚, 
  要知誰繼齊桓志,須向春秋晉紀尋。   
  史臣評曰: 
  晉文公度量寬宏,知人善任,與趙狐賈魏相事如父兄,故能掃除內亂,匡周服楚,以霸中原。然刑賞至公,不私親怨,在德必酬,有怨必報,所以諸侯鹹率,遂繼桓公之業。若夫橘而不正,淫納懷嬴,則春秋之世,無責備之君雲。   
  文公有五子,獨太子名驩最賢,群臣即奉驩而立,是為襄公。   
  襄公賞功加爵,國政大治,早有人報知秦穆公。穆公聞晉候已死,便欲遣使往吊。蹇叔、百里奚曰:「不可!晉不圖霸,每每欲吞我秦,奈晉侯受主公厚恩,不忍加兵。今晉侯已死,其文武必然興兵伐秦,主公宜乘其主幼國危,先伐晉國,然後秦霸遂成。」穆公然之,便發精兵伐晉。忽一人布袍麻履,博帶峨冠,自外進曰:「『昔燭之武曾與主公盟言,鄭服秦數年,鄭之貢稅,分文不入,卻又捨鄭不伐,而欲伐晉,不知此兵為何而出?」眾視之,乃雍西人也,複姓百里,名視字孟明,實為下軍謀士。公曰:「孟明之見何如?」孟明曰:「依臣之見,莫若發兵圍鄭,問其背盟之罪,然後乘得勝之兵伐晉,無有不克。」公曰:「明之言是也!」遂調西乞術為先鋒,白乙丙為保駕,孟明為謀主,大發精兵十二萬伐鄭。百里奚、蹇叔力諫不住,二人出朝。   
  蹇叔有子名元傑,年方二十六歲為中軍裨將,亦在征伐軍中。   
  叔乃哭而送之,曰:「此去吾兵不喪於鄭,必敗於晉,崤有二陵焉!定死於是,吾將收爾骨焉!」傑曰:「此去伐鄭,父親何雲被晉兵所敗!」蹇叔曰:「百里孟明,謀不慮始,此去不能伐鄭,吾知晉兵必伏於崤山,且晉有趙衰、狐偃為謀主,先軫為元帥,皆深謀雄才,非孟明之所能及也,是以知其必敗!」穆公叱之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快退去,何必發此不吉之言?」元傑拜辭蹇叔,東征而去。   
  蹇叔與百里奚見穆公不納其言,各個具表告老。穆公曰:「寡人正得二先生咨治政事,今遽辭歸老?何棄寡人而去耶?」二人即首曰:「臣等年近八旬,無所效用,萬乞寬思,使臣得全骸歸山,其幸實甚廣穆公遂准其表,各賜黃金彩帛,安東駟馬,令其衣錦還鄉。詩云:   
  古雲君子貴知機,蹇叔賢如百里奚。 
  明友志同隨效力,君臣意忤便揮衣。 
  雙鸞並舉超群類,一馬齊行邁等夷。 
  從此翱翔千仞翼,樊籠焉可再羈縻。   
  又一律八句云: 
  一封初上九重天,雙馬聯韁古道邊。 
  白髮已膺西伯遇,黃金曾寵大夫賢。 
  心存社稷謀長策,夢入臨泉樂晚年。 
  聽得響聲歸去也,飄飄千里若升仙。   
  二人既謝恩出朝,滿朝文武都來餞送,蹇叔獨攜公孫子桑之手曰:「將軍之名,勇震於當時,然國家亡在目下,可不保乎?」子桑曰:「先生倘不棄朝廷之恩,願乞指教,無不承當!」蹇叔曰:   
  「孟明此去必敗,將軍可引小船數支,游於少陽河下,可插紅旗於船上,若南風一起,便將艤舟至岸,以備接應,孟明之兵,應幾可保社稷也!」枝拜受命,乃引小舟游於少陽河下,以備接應。蹇叔各處隱於齊之至村,過數年方終。百里奚居宛城,不數月即終。訃音聞於京師,百姓皆為閉門慟哭,曰:「五羖大夫吾之父母也!」   
  穆公聞知,亦為悲痛,親制祭文,遣使往宛城致條不提。後史臣有贊曰:   
  賢哉百里奚,懷玉至於老。 
  待價不沽虞,售秦為重寶。 
  有莘百世簑,渭水千年釣。 
  孰謂五羊皮,功名在霸巧。   
  又一律云: 
  韞匱藏珍七十年,星星雙鬢已皤然。 
  虞侯肉眼曾遺傑,秦穆高明便禮賢。 
  魚水和同興霸業,君臣際會慶良緣。 
  功成便拂歸山袖,樂逝林泉萬古傳。   
  卻說鄭穆公聞秦兵將至,問於群臣,燭之武曰:「臣聞秦謀主蹇叔、百里奚二人皆告老離國,此乃百里孟明得以行兵。夫盂明,秦之野人,素無遠見,臣用一計,必能退得秦兵。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一回 秦孟明崤山大敗 晉先軫狄陣困死    
  鄭伯問計,武曰:「使一路各置寨柵,深溝高壘,先遣有智之主前去說退其兵,兵若不退又不能進,然後我求救於齊、楚,秦兵必破矣!」鄭伯大悅。遂使報馬,號令一路關隘守臣,毋得與秦兵交鋒,只許深溝高壘,樹立寨柵以拒之。又問:「誰敢往說退兵者?」滿朝士大夫皆懼秦威勢,無一敢承擔者。忽近臣奏:「有在城庶民姓弦名高者,敢承旨往秦。」鄭伯宣來,問其何以能說秦師?弦高曰:「臣常出商於秦,素知孟明之志,願得牛馬二十匹,黃金數百斤,必能說退秦師,免卻一國刀兵。」鄭伯遂給牛馬金帛,許其退秦,然後封官。   
  弦高領牛馬說秦,遇秦兵於滑,入見孟明曰:「寡君聞先生將兵伐鄭,已先求救於齊、楚,特使小人獻上黃金、牛馬,居則具一日之積,行則備一日之儲,乞退三軍,若必欲進兵,待齊。楚救兵至,然後交鋒。使秦勝則招大國之恨,倘鄭勝反為大國之恥,願先生熟思之。」孟明正在馬上躊躇,西乞術進曰:「軍師決意東征,何聽野人之言?」孟明遂叱退弦高,令先鋒速進。   
  忽有二哨馬回報:「齊楚兵救鄭,已屯於滑矣!」孟明遲疑不敢進兵,調先鋒班師。先鋒白乙丙告曰:「軍師承命代鄭,若不交鋒而回,奈天下談笑何?既不伐鄭,不如偃旗息鼓,從崤山而出,襲卻晉地,建功而歸,方可掩得此恥。」孟明曰:「晉有趙子余、狐子犯等在,豈可輕襲?」丙曰:「晉國雖多謀士,然文公初喪,新君幼弱,必不準備,此去必然立功!」孟明大悅,調大兵偃旗息鼓,銜枚由崤山襲晉。   
  卻說晉襄公君臣正在議事,有哨馬報:「秦用孟明為軍師,起兵犯界。」趙衰曰:「孟明乃淺謀之士,輕舉妄動,代鄭不成,故欺主公弱幼,來襲晉邀功。臣等早知秦兵必至於此也!」襄公曰:   
  「然則若何?」狐偃曰:「速召元帥先軫相議。」襄公正欲召先轉,先軫卻自來見,曰:「臣聞秦伯棄百里奚、蹇叔,而用孟明將兵伐鄭,不日必至我國矣!」襄公曰:「子余、子犯正議此事,故召卿商議。」軫曰:「臣料秦兵必從崤山出,請降詔許我臣調度,臣敢保國建功!」襄公遂詔先軫行兵。   
  次日,晉襄公墨崤興戎,以先軫為元帥,調兵二路於崤山左右,又令將士伐崤山樹木塞其歸路,諸將領計去訖。先軫自率大軍繼後而行。不數日哨馬報:「秦兵過崤!」先搶大喜曰:「匹夫果不出吾所料!」乃親自出馬,秦先鋒白乙丙問曰:「來軍是誰?」   
  先軫曰:「吾乃晉國中軍元帥先仲車也!汝等莫非秦兵耶?」丙曰:「然!」軫曰:「吾等汝多時,今日方至。」更不打話,拍馬直取乙丙。乙丙搶刀便迎,鬥了數合,見崤山上紅旗亂動,晉之伏兵四下殺至,孟明知晉兵有備,麾後軍先退,先軫追至山下,望孟明端發一矢,射孟明落馬,蹇元傑正欲來救,被先軫拉下馬來,活捉回寨。白乙丙與西乞術引敗兵奔歸崤山,萊駒伐兩山樹木,塞其歸路,乞術捨命望萊駒殺來,戰不數合,先軫裨將狼驔大喊一聲,活捉乞術而去。萊駒上馬,盡收秦之降率而歸,先軫因此三人秦凱回朝,見襄公。襄公謂趙狐曰:「秦人果不出公等所料,大賞諸將,升狼驔為中軍都護。」趙衰曰:「秦兵若知一戰被捉三士,必然率兵報怨,姑且因此三人,待伐秦得勝,然後與秦囚同斬。」襄公然之,令四起三人,遂令先軫大操將士,擇日具兵西伐,群臣各散。   
  襄公退朝,其母辰嬴,聞捉秦之三士,乃告襄公:「秦國孟明等妄起三軍,交構秦晉之怨,吾量秦伯必恨此三人,我國殺之無益,不如令還秦伯,使其自斬示眾,庶息二國之兵。」襄公難違母命,遂放三囚歸秦。孟明等得解枷鎖更不入謝,抱頭鼠竄而去。先軫聞知大怒曰:「武夫用力方獲秦囚,主公何聽夫人之言而放耶!   
  墮軍法而長寇仇,能無亡乎?」遂使中軍大夫陽處甫領兵追之,孟明等三人連夜走至少陽河口,河中又無船支,不能渡河。三人仰天號哭,忽見上流有三五小舟飛射於岸口,船上有人絳袍玉帶,左箭右刀,聞岸上哭聲甚眾,乃遙謂曰:「傍岸而哭者何人?」孟明恐是晉舟不敢答。白乙丙遠望依稀認得是秦人之船,乃向前問曰:   
  「船頭之上莫非秦國虎翼將軍乎?」枝曰:「然!」孟明等曰:   
  「將軍快救我等之命!」子桑急泛舟至岸,接下三人。三人問其何以至此?子桑田:「蹇先生辭朝之日,早知公等兵敗,故令校先取此舟河下應接,又教吾插赤旗於船,見南風為號,今早吾見南風擺旗,所以汎舟至岸,今果然矣!」孟明俯首歎曰:「蹇先生高見,吾不及也!」後人有詩云:   
  蹇叔先遺數小舟,孟明果脫陷囚徒, 
  少陽河下南風起,直送亡人似箭流。   
  又有一絕云: 
  河下南風拂赤旗,孟明自晉奔歸時, 
  一舡救起三人命,到此方知蹇叔奇。   
  子桑接得三人下船,忽岸上一彪人馬追得甚急,子桑紮住船頭,觀是何人?陽處甫催馬追至,見孟明下船,乃謂孟明曰:「寡君差我至此,特請三位將軍回去,別有所贈。」孟明在船頭拜謝曰:「晉君赦我三個,不以釁鼓,其恩大矣!若歸秦國,倖免受戮,三年將拜君賜。」陽處甫見不肯下船,回晉營而去。且說穆公聞子桑救盂明等歸,乃與文武素服出郊迎接。孟明等待罪,穆公忙扶起,曰:「孤違蹇叔,致辱二三子,此孤之罪,非卿等之過也!」穆公重賞子桑,使孟明等各復原職,以圖伐晉報仇。   
  卻說陽處甫,引兵歸告先軫,先趙大怒,上表請兵伐秦,襄公許之。忽報曰:「白狄主胡人聞主公幼小,大具戎兵十萬,殺奔晉國而來。」襄公大驚。先軫曰:「白狄為晉內患,請先伐之,而後加秦。」公然之。遂令先軫率兵伐狄,先軫升帳,點集諸軍,獨狼驔後至。先轉怒其違令越期,喝令推出斬之!眾將力保,先輟黜罷其職,以孤鞠居代為中軍都護,以欒枝為先鋒,郤缺、先都為左右隊,大發精兵十二萬出絳州遇狄兵於箕,對狄營二十里下寨。哨馬報:「狄人兵威甚銳,不可輕敵。」先軫令先鋒欒枝次日出馬,戰不數合,卻被黑天大王之子黑登支所敗歸營。   
  先軫次日,領郤缺、且居親自出馬,只見狄兵陣裡,門旗開處,一將當先,大叫:「晉兵誰敢出馬?」先軫視其旗幟乃黑天大王之子黑登雲也!先軫便不答話,拍馬直取登雲。登雲挺槍來迎,二人戰上二十餘合,不分勝負。狄兵陣後,喊聲大振,衝出一隊鐵騎,左衝右突,晉兵披靡大敗。先軫見諸軍敗走,勒轉馬頭,單騎殺入狄陣,狄之鐵騎四圍殺至,先軫困於核心。其子且居與郤缺衝突於外,欲救其父,爭奈狄兵以鐵騎撓其來路,二將不能殺入。自辰至午,先軫在該心,力斬狄兵首級百餘,救兵不入,遂中箭而死。後史臣有十二句贊先軫云:   
  賢哉先仲車,獨冠邦家傑。 
  盡職事文公,罄謀著楚烈。 
  崤山擄孟明,城濮摧荊羯。 
  雖困狄兵圍,威風猶猛烈。 
  哀哉救不來,捨身盡臣節。 
  千古仰高風,英名常赫赫。   
  狼驔雖被元輟黜為卒伍,其心服軫之義,見先軫被困,欲殺入救之,忽同班者告曰:「公被元帥黜罷,今日何必捨命救彼?」驔曰:「元帥,以公法黜罷,豈忍以私仇為報?吾今救元帥縱使喪命,死得其所矣!」遂拍馬殺入重圍,尋見軫之屍,相抱號哭,亦被狄亂箭射死。先輟雖中箭而死,其屍端正不僕,狄兵近前欲砍其首,軫怒目揚須,精神不歿,狄人恐懼,歸告黑天大王。黑天大王命砍其首,以沉香木匣盛之,差小卒送還晉寨。先且居見送父之首級,放聲大哭,開匣視之,顏面如生,且居哭告曰:「我父有靈,待子擒此胡狗,以削父仇。」其首方瞑目。後人有四句贊狼驔云:   
  先軫秉公馭將士,狼驔懷義不行私, 
  捨身救主並同死,正氣堂堂大丈夫。   
  後人有詩云: 
  英雄壯氣吞胡虜,誤入重圍喪本身, 
  怒目精靈猶傑士,揚須慷慨若生人。 
  三魂未報當時恨,七魄何能降祚神。 
  一聽且居酬志語,甘心便朽目方瞑。   
  且居見父之首,不勝忿怒,便欲出戰。郤缺止曰:「狄兵甚銳,不可輕敵,當以計取。」且居曰:「計將安出?」缺曰:「狄人以吾初喪元帥,必欺吾怯弱,今令三軍詐稱舉元帥之喪班師,伏兵於橐馳山下,得其來追,舉火為號,一戰則狄可滅。」且居然之。遂謂欒枝、先蔑各引本部精兵,伏於橐馳山東西二角,郤缺伏於山頂,以候舉火為號,令且居掛孝,三軍一齊舉哀,偃旗息鼓,徐徐班師。   
  早有人報知狄主,其子登雲請兵追之。狄主曰:「不可!此必晉人詐誘我軍也!」登雲曰:「晉之謀勇雙全者惟先軫一人,尚且被吾困死,其餘有何高識,父親不必疑慮,遂領兵直趕五十餘里,來至橐馳山。時當酉未,登雲促兵趕上。郭黃龍曰:「前去道路險峻,恐有埋伏,不如札住人馬,令哨馬探其虛實,姑俟明日追之!」登雲不聽,促兵趕至山下,郤缺在山頂見狄兵追至險處,放起火箭,晉兵大喊殺下山來。登雲與黃龍馬搏相挨,力戰不出,先蔑手起刀落,斬黃龍於馬下,困住登雲。郤缺又從背後殺至,生擒登雲而歸。黑天大王聞二將被陷,引大寨兵來救,且居列開陣勢迎敵。斗不數合,狄兵復以鐵騎衝陣,郤缺以紅旗魔退諸兵,狄兵追入山下,其路險峻,鐵騎不能馳入,晉兵四下殺至,黑天大王殺出重圍,引敗兵逃歸本國。   
  先且居收兵回朝,襄公大悅,斬卻黑登雲,賜伯禮以葬先軫,遂以先且居授中軍元帥之職,升郤缺為中軍大夫,賞臼季彩帛三百匹,以其能薦郤缺也。郤缺乃郤芮之子也,郤芮黨懷公,被晉文公所誅,其子郤缺歸冀耕農。文公時,臼季奉使過冀,見缺耕耘,其妻送食。夫妻二人相敬如賓。臼季引缺歸朝,薦於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無所不服。」文公懷其父恨,不欲抉用。臼季又曰:「舜殛鯀而舉禹,桓公置怨管仲,二人皆能盡忠。公何罪其父而棄其賢子哉?」文公遂拜缺為下軍大夫。至是,從先軫征狄得勝,故襄公賞臼季,以其知人也。群臣出朝,先且居國痛父太過,不數日即死。欒技與狄兵戰時,中箭歸家,為箭瘡所傷亦死。其趙衰、臼季各因老病而死。不數日,晉喪此四個能臣,襄公大哭曰:「蒼天不柞晉耶!何奪吾四臣之速耶?」乃親制祭文,以莫四臣。其文曰:   
  嗚呼哀哉!民生於世。有君有巨,有恩有義。 
  惟我四臣,恩義兼濟。哀我子余,從我先公。 
  久游於外,補過盡忠。為我梁棟,雲胡遁終。 
  哀我欒枝,英勇蓋世。折衝佾豆,廉盡其美。 
  更抱赤心,金石不移。哀我胥臣,抱負文武, 
  武抗強徒,文高上古。事我先君,竭盡股肱。 
  哀我霍伯,少年英勇。立功戎狄,聲名遠聳。 
  四臣矯矯,璠法梁棟。正茲登庸,華胥入夢。 
  使我哀曲,悲傷慘痛。有酒在樽,有餚盈擊。 
  惟爾前靈,來歆祭所。   
  史官有贊趙衰曰: 
  堪羨趙成子,在晉事三公。 
  赤膽昭英烈,丹心本義忠。 
  功名如聳岳,事業若長虹。 
  不可追王佐,亦能雙霸雄。 
  世封晉氏爵,百代劭高風。   
  又有自季贊云: 
  司空臼季子,文武兩全誇。 
  橫第撼千敵,吐詞關萬葩。 
  披肝惟念國,露膽豈謀家。 
  薦友興田畝,事君遍海涯。 
  巍巍晉室老,史冊耿華華。   
  祭罷,襄公不勝悲悼,群臣無不揮淚。公謂狐偃曰:「國家不幸!連喪失朝老臣,狐偃舅伯年老,不忍以繁政累及舅伯,舅伯可謝職養閒為正。」狐偃再拜辭官歸家,是歲亦病死於家。   
  一日,狐溱告襄公曰:「外有秦楚為敵,國家連喪文武,宜陞遷後進,以備國家之用。」公然之。遂以狐偃之子狐射站為軍中元帥,以趙衰之子趙盾為上軍大夫,以先且居之子先克為下軍大夫。   
  陽處甫奏曰:「趙盾之賢過於射姑。」遂以中軍元帥改封趙盾,以射姑為上軍大夫。群臣謝恩出朝,射姑歸,以陽處甫之事,告其弟狐鞫居,狐鞫居曰:「處甫無端當殿辱攻我兄,吾當特為兄斬之!」遂仗劍而出,射姑止之曰:「處甫雖奏收我職,然亦是為國,豈可行匹夫之勇以私害公乎?」鞫居不聽,遂潛入於處甫之室欲殺之。不知處甫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二回 孟明焚舟誓伐晉 秦穆公大霸西方    
  時當三更,處甫孤燈讀書,鞫居佯作其僕立於坐側,處甫讀書疲倦,被鞫居斬於坐下,家人覺之,囚鞫居以見襄公。襄公大怒,斬卻鞫居,發鐵甲兵圍住狐氏之宅。狐射姑聞鞫居事變,遂逾垣牆,走投白狄國,其家屬盡掠入朝,襄公令滅其族。趙盾忙諫曰:   
  「狐氏乃國家親臣,況其父子有大功於朝,鞠居雖然擅殺大夫,今亦被斬,射姑出逃,足征其罪,焉可便滅其族?」襄公默然,喝退狐氏老幼,但罷其家爵祿。群臣退朝,趙盾急令本府士卒,護送狐射姑之妻孥,往狄城還之。或問趙盾曰:「陽處甫為汝而死,射姑正汝仇人,汝何為又送還其妻子耶?」盾曰:「吾與射姑有同僚之義,況我先父與狐偃皆同心以佐晉室之臣,豈可因私忿而忘大義耶!」其人大為悅服。史官有詩曰:   
  重義忘仇大丈夫,分明趙孟豈含糊, 
  送還狐射妻兒事,閱遍春秋一個無。   
  狐射姑徑投狄國,來見黑天大王,大王詢其因由,欲代其興兵伐晉。射姑曰:「晉乃舊主之國,吾得罪之徒,豈敢以臣犯君乎?」狄之大夫,姓鄧名舒者問射姑曰:「晉有趙盾者乃趙衰之子也,吾聞其賢能,然與趙衰則誰優誰劣?」射姑對曰:「趙衰冬日之日也,趙盾夏日之日也!」舒曰:「冬日可愛,夏日可畏!然則盾之威能過於其父乎?」姑曰:「然!」言罷,盾之家人送其妻子至,姑感其德,厚謝其僕。鄧舒歎曰:「然則夏日之中,亦有冬日存焉耳!」於是,狄人常欲具兵代晉,以報其仇,只憚趙盾威勢,連年不敢動兵。   
  卻說秦穆公重用孟明,增修國政,聞知晉國連喪老臣,國中大亂,乃問孟明曰:「晉可伐乎?」孟明曰:「天禍晉國,使其巨死主幼,今若不伐,更待何時?」穆公遂拜孟明為征西大元帥,以白乙丙為先鋒,大發精兵二十萬伐晉。子桑出班曰:「臣雖年老,尚能效力,主公何棄臣以乙丙為先鋒哉?」公曰:「將軍年過七十,豈能更立大功!」子桑聞言不忿,乃曰:「主公嫌臣老,不能立功,臣平生用的雙支畫戟,重有八百餘斤,乙丙若能持此前演上一回,臣即屈服;如其不能,先鋒還讓於臣!」公許之。白乙丙卸去朝衣,兩手拿過鐵朝,顏色改變,不能盤舞,遂擲於地。群臣皆曰:「先鋒還是子桑可為!」公遂令自乙丙解印與子桑,改乙丙為保駕。   
  次日,孟明升帳,令先鋒造舟五百艘,兵從黃河而渡。子桑連夜造舟,請大兵濟河,大軍已濟登岸,孟明示眾曰:「此回吾不勝晉淵誓不回軍!」令後隊盡焚河上之舟,以示不克不還之意。潛讀史詩云:   
  兵渡黃河古岸時,孟明焚舟向江湄, 
  龍蛇逼人翻鱗甲,波浪吞煙滾碎霓, 
  萬道金光浮閃電,連江綠水化琉璃, 
  嬴邦自此將成霸,誓伐晉邦再伐西。   
  三軍得令,踴躍向前,遂出大慶關,屯於關下。打戰書入王宮,王宮守臣祁瞞領本城兵出戰,被公孫支斬之。三軍望郊而進,郊之守臣茅希古堅閉不出。秦兵日夜在外挑戰,孟明正在議事,忽然一陣怪風入於中軍,孟明占課吉凶,便知晉兵今夜來劫大寨。遂令諸將埋伏於寨外,四面虛張火炬,詐鳴金鼓,以伺拿捉晉兵。時至三更前後,茅希古果引本部兵銜枚驟至秦寨,見中軍燈火熒煌,疑孟明未寢,殺入中軍,只見四下虛空,遂抽轉馬頭,秦兵四面殺進,希古正欲從寨後殺出,被子桑一戟刺於馬下,盡收降卒,大軍遂往絳州。晉襄公聞變大驚,問於群臣,群臣皆曰:「我國初喪元老,群臣爭長不睦,不可與之爭鋒,只宜深溝高壘,堅守城池,秦兵遠出,糧米不繼,不日必然退兵。」公然其言,令諸將分守四門,不許亂戰。   
  且說魏犨,時已年老,養病於家,聞秦兵圍城,朝廷不敢交戰,乃長歎數聲,曰:「國家豈無一丈夫哉?何乃以千乘之國,閉城以受秦人之辱?」令子孫取出盔甲披掛,欲去退秦兵。行至西門,撲倒於地,長歎數聲。將死,其子魏顆,忙扶歸寢室,謂其子曰:「吾有愛妾,年少無子,吾嘗吩咐,吾死之後,必嫁是妾。吾今想起,吾死汝即當殺此妾,殉吾之葬,以衛吾靈。」言罷遂長歎數聲而死。魏顆即嫁其妾,妾曰:「汝父在日,曾令殺妾以殉葬,公子何嫁妾耶?」魏顆曰:「吾父未病之時,曾令嫁汝,及病亂又囑殉葬,吾從其治命也!」其妾感恩而去。史臣贊魏顆曰:   
  雄哉魏武子,義勇冠英豪, 
  勇奪三軍帥,義誇五嶽高。 
  從亡惟挺斧,佐霸獨橫刀, 
  怒毀負羈宅,威民子玉袍。 
  聞秦圍晉急,忿死等鴻毛。   
  襄公聞之,甚加優憫。晉襄公正與群臣商議出戰,卻說西羌戎主金刀大王,文有由余,武有顏季律,戎兵二十餘萬,威振西方。   
  至是,會白狄、羌、戎三國之兵,一同殺奔潼關,要攻咸陽。穆公遣使連夜追回孟明,孟明得書,遂拔寨班師,晉兵亦不追趕。秦從茅津濟河歸至崤山,前有塵頭蔽日,金鼓震天,哨馬報孟明曰:   
  「秦伯親出迎元帥鑾駕,今至崤山。」孟明即來見駕,君臣相會未畢,忽然天昏日暗,鬼哭神嚎,穆公驚懼,不知其故。孟明忙奏曰:「臣罪該萬死,乞容分訴,昔者臣領大兵十二萬伐鄭,遂出崤山攻晉,不料晉兵埋伏於此,十二萬兵之命皆喪於此,怨氣所積,以致天日昏暗。」公歎曰:「諸將皆為吾國,以致十二萬之命盡喪於此,吾豈忍之。」遂令將士收埋人屍,屠豬宰牛以祭之。頃刻,風清日朗,山水秀麗如故。東屏先生《詠史詩》云:   
  十萬秦兵戰敗時,峭山高積肉山屍, 
  幽魂遠滯他鄉鬼,精魄難回見子妻。 
  怨氣沖天星斗暗,悲聲徹野太陽迷, 
  穆公一下收埋詔,惻隱巍巍邁等夷。   
  穆公既葬崤山之屍,三軍無不感激,皆願爭先,大兵望潼關而進。   
  秦兵屯於潼關下,打戰書入戎寨。西戎主金刀大王便欲出戰,軍師由余曰:「不可!秦方伐晉,其兵甚銳,姑容設計破之!」戎主不聽,遂披掛殺出。秦將白乙雨出馬迎敵,戰上十合,由余在關上指揮諸將,番王正欲來攻,乙丙、孟明看見,忙鳴金收軍,堅守不出。穆公問孟明曰:「大兵相持,為何數日不決勝負?」孟明曰:「臣觀由余在戎,一時不能破敵,當以計取由余,然後方可破戎。」穆公問其計何如?孟明曰:「戎人好色,當用美人局,其計方成。」穆公下詔,選民間極妙美人十個,與孟明行移。孟明修書一封,差使者送此十個美人與戎主,金刀大王拆而讀曰:   
  大秦西征元帥百里視頓首書上西羌大王殿下,夫秦與羌相為表裡,茲乃唇齒之邦,但大王興兵犯界,自相吞噬,故我主命視督將出敵,兩兵相持,雌雄未決。吾思戎兵驍勇,秦將英雄,縱使交鋒,亦無勝負,徒費農桑,枉陷百姓,不如講和求好,二國相通。   
  敬奉至舞女十個,黃金百斤,伏乞退師講和,使二國魚水相依,大振西土,合謀征伐中原,不勝感幸。   
  金刀大王得書大喜,遂收美人,遣使回報。由余忙諫曰:「秦人連困數陣,不敢出敵,故進美人以迷大王,大王不可妄受,以中其計。」金刀大王不聽,遂令太子花智往秦講和。   
  孟明聞花智至,撫掌大笑曰:「中吾計也!」遂密告自乙丙以計,乙丙出。花智來見孟明,延入中軍,各敘禮畢,花智起曰:   
  「父王承元帥佳貺,故令我來致謝,且聽命講和。」孟明曰:「吾秦與大王相倚,不忍自相攻擊,故請命講和,煩太子拜上大王,退兵通好,成其美事。」花智唯唯受命。忽有小卒突入帳下,報:   
  「戎軍師由余至!」孟明忙喝止其言,令自乙丙延入西寨耳曰:   
  「吾有佳客至此,令且免入中軍。」花智問曰:「由余何以至此?」孟明曰:「非也!是吾故人西涼由渠也!小軍錯報耳!」遂設大宴,以待花智,二人盡歡而飲。   
  飲罷,花智辭歸,至關下遇三五個秦卒引一騎空馬而至,見花智便匿林中,以避花智,令從者拿出,問其何來?小卒詐作驚懼之色,曰:「吾乃游騎打探軍情者。」花智曰:「非也!焉有游騎五卒共一匹馬者?此必有詐焉。」再三詰之,小卒不言。花智拔劍嚇之曰:「汝不實言,必斬汝等!」小卒曰:「不敢隱瞞,今早汝西戎軍師由余,來見吾之元帥,元帥恐太子知之,故令我等護送而還。」花智驚曰:「由余至汝寨有何干?」小卒曰:「我等不知其故。」花智欲斬此五卒,五卒告曰:「由余與我元帥往來已數日矣!但我等不知其所謀何事?今由余有回元帥之書一封,呈與太子,乞赦我等之命。」花智叱退小卒,拆其書視之,乃由余密約秦兵來劫大寨,與之裡應外合之事。又曰:「吾軍獨花智驍勇,今日宜盡歡,勸飲若醉,即當殺之,則大事成矣!」花智讀罷,大罵:   
  「匹夫敢害吾父子!」拍馬歸報其父。   
  時,金刀大王自得秦之美人,朝夕耽迷酒色,不議攻戰之事。   
  由余累諫不從,余乃揚聲出中軍曰:「今日不納吾言,旦夕禍至,勿謂我不諫也!」言罷,遂歸本寨。花智告其父曰:「吾父子險被奸臣所誤。」以書與父看,其父看罷大怒曰:「由余老賊,適在此間,道吾有旦夕之禍,正是此事。」遂令花智來斬由余,由余聞知長歎曰:「吾君臣中秦人之計矣!」欲入訴明,其從者曰:「花智父子,不仁不義,天使絕其宗祀,先生乃高明之士,何不棄暗投明,安可束手受戮?」由余然之,遂單騎從僻外走下關來,孟明知由余必至,先遣子桑,引兵出迎。   
  由余不敢輕進,孟明親接由余來見穆公。穆公降階而迎,余曰:「臣乃亡國之徒,何勞明公厚禮?」穆公問曰:「戎主不能尊賢,故棄先生,先生指示寡人,滅此胡虜,決不敢忘。」余曰:   
  「西方共有一十二國,獨戎主金刀大王最盛,然金刀又倚其子花智之勇,明公能擒此人,則十二國悉來歸矣!」公曰:「煩先生用一計,以收胡虜。」由余曰:「花智專好遊獵,臣觀潼關之南,有山曰太華山,周圍數里高聳五十丈,中有芙蓉峰、明星峰、玉女峰,又有蒼龍嶺、黑龍潭、白蓮池、日月崖等處勝境,況其中多有珍禽異獸,花智常常在此處遊獵,若依臣計,必擒此賊。   
  穆公遂拜由余為中軍副元帥,許其調用。由余得職,遂調白乙丙勁弩手五千,伏於日月崖下;又令公孫支引數千鐵騎,伏於玉女峰前;又令西乞術、公孫縶各引精兵一萬,伏於關下,以截西戎救兵;又請穆公親自游於太華山頂,以誘花智。穆公次日遂與由余、盂明數文武,登山遊玩,穆公君臣正歎賞間,遠見數十糜鹿游於明星峰下,穆公叱馬逐鹿,忽然喊聲大震,一彪人馬馳射於明星峰來,當先一將乃是西戎太子花智。由余見花智亦逐鹿來,喜其中計,遂引穆公之駕往來馳驟,花智遙見,問從者曰:「前山獵者是誰?」從者曰:「乃秦伯穆公與孟明、由余也!」花智聞知大怒,拍馬便追。穆公望玉女峰便走,花智追入峰下,公孫支引鐵騎殺出,花智奪戰一陣,枝乃詐敗,入於日月崖。花智追於巖下,只見兩山險峽,僅能行得一騎,花智恐有埋伏,勒馬殺回。一聲梆子響處,白乙丙引勁管亂射,塞住歸路;公孫支又引兵殺回,花智果中箭,死於馬下。後人有詩曰:   
  路逢險處難迴避,事到頭來不自由, 
  日月巖前弦響處,英雄一旦此間休。   
  西戎敗兵慌忙歸報。金刀大王放聲大哭,引部將顏季律殺下關來,公孫支斬季律於馬下。金刀大王走上潼關,枝拍馬追上,活捉而歸。穆公欲放金刀歸國,以德懷服西方戎主。由余勸公令斬金刀首級,持上潼關,招撫諸夷,公然之。於是,白狄國王、梁戎國王、羌戎國王相議下關納降,推穆公為西方諸侯盟主,議定歲貢方物。於是穆公聲名大震西土,皆用由余、孟明之力也!穆公既得西方十二國之諸侯,奏凱回朝,加由余、孟明二人之官職。群臣忽報王使至,穆公迎入。畢竟穆公所迎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東屏先生《詠史詩》曰: 
  穆公威霸震西秦,善任由余和孟明, 
  土地拓開千萬里,羌戎列國盡歸臣。 
  又一絕單道孟明助穆公成霸業云: 
  明主尊賢貴始終,瑕疵不較定成功, 
  孟明能展平生志,須向當時美穆公。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三回 秦穆公用人從葬 秦晉軍令狐大戰    
  穆公既迎王使入朝,乃周大夫召公也。召公曰:「天子以戎狄亂侵中國,今得諸侯征服,生民免受其害,故遣某以金鼓來賜侯伯。」穆公望北拜受,厚待召公。召公辭歸,公思戎狄來降,天子降賜,乃升公孫支為破虜將軍。戲謂枝曰:「將軍年過七旬,能奪先鋒,以助我征西戎,成霸業,孤欲乘此得勝之兵伐晉,將掛先鋒印否?」枝對曰:「大丈夫當立功戰場,死且不避,何懼老乎?」   
  穆公大悅。酒罷退朝,公孫支以穆公更許己為先鋒,喜不自勝。歸家長笑數聲而死,時年已七十六歲。後人有詩贊曰:   
  子桑當時傑,英勇久馳名, 
  輔霸成功壯,相秦積業深。 
  韓原戰六將,河口接孤兵, 
  似虎生飛翼,如故振百鱗, 
  子桑不服老,千古遺笑聲。   
  次日,穆公設朝,群臣議兵伐晉,聞子桑身死,慟哭太過,遂成重疾。自此穆公不能起,遂宣群臣入後宮而受遺詔。群臣至內延。穆公謂孟明曰:「寡人自得百里奚而成霸於中原,及得先生又霸西戎,今欲東征,不幸遇此固疾,孤沒之後,願公等盡心輔吾太子瑩,以定秦國可也!」遺詔太子,囑曰:「吾死之後,汝即葬吾於雍,可將一百七十七人以生殉葬。有子車氏、奄息、仲行、鍼虎弟兄三人,乃平生好善之士,亦可使其從葬。」言罷而卒,時年六十九歲,乃周襄王三十一年春二月也。群臣奉太子瑩即位,是為康公。康公嗣位,承父遺命,葬其棺於雍城,果以生人一百七十七人及子車氏三兄弟同葬,此三人乃邦國善土。及葬之日,其一百餘人同入土穴,號哭之聲,徹於天地間者,莫不酸辛。國人哀之,為之賦黃烏之詩云: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 
  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楚。誰從穆公,子車鍼虎。 
  維此鍼虎,百夫之御。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又宋東坡蘇先生,《題穆公墓詩》云: 
  橐泉在城東,墓在城中。無百步,乃如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泉識公墓,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歸而忍用其良。乃知三予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事田橫。古人感一飯,尚能殺其身,今人不復見此等。乃以所見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傷。   
  唐人題穆公墓詩: 
  俗人戎風夏變夷,賢如秦穆亦難移, 
  驅良殉葬心何忍,因死傷生養甚迷。 
  怨氣沖天陰慘慘,愁雲結雨冷淒淒。 
  空山草木如含淚,千秋離離覆石碑。   
  史臣評曰: 
  秦穆公仁慈大量,禮士尊賢,故能用百里於亡命,拔蹇叔於老農。其輸粟救晉,信仁之篤,不替孟明,仁賢之過,所以韓原一捷,遂霸西戎。春秋諸侯若此者,亦幾希矣!雖然終蹈夷風,刻薄殘忍,以至用人殉葬,損陷三良,不能全其終美,以長霸業,可勝惜哉!   
  卻說晉襄公連喪老臣,又被秦兵所困,君臣恭儉,勵精圖治,國中亦無大事。及聞秦穆公卒,群臣皆欲乘喪而征之,獨上卿趙盾曰:「不可!秦與晉匹配之國,自先君韓原一戰,連動數歲之干戈,今值穆公既死,宜遣使入吊,以通舊日之好,則我國方安。」   
  襄公從之。遂令公子雍往秦弔喪,公子雍往秦數月,襄公亦病,將死,召群臣囑曰:「吾承父霸,破狄伐秦,亦足強國,今吾將歿,太子夷皋年幼,公等宜盡心輔佐,和好鄰國,不失盟主可也!」群臣,拜受命。襄公卒,次日群臣欲奉太子即位。趙盾曰:「國家多難,不可以立幼主,今觀公子雍好善而長,可嗣大位。」群臣皆莫敢言,但曰:「國家不可一日無君,今公子雍入秦弔喪,宜即立太子何如?」盾曰:「宜遣使星辰入秦迎歸,何必更立太子?」遂問班部中誰敢入秦,先蔑、士會二人願往。後即日與其快馬,奉駕往秦。   
  二人領駕出朝,苟林甫止士會曰:「先君有子,而子不立,欲迎他人,獨何不省而招禍乎!」士會不聽,逕投於秦。時公子雍,正在秦見康公,士會與先蔑隨即入朝,告康公曰:「寡君已歿,群臣以公子賢能,故造臣等迎歸嗣位。」康公曰:「既然如此,我當以兵送之!」遂令白乙丙引兵五千,同士會等送公子返國。公子謝恩出朝,望絳而進。   
  卻說襄公夫人穆贏,日抱太子在宮中號哭,聞秦送雍將至,乃抱太子出朝,謂趙盾曰:「先君何罪?嫡嗣不立,而在外求君!」   
  言罷,放聲大哭,拋子於趙盾身上,曰:「先君囑汝奉事吾子,今其言尚未絕,而爾遂背君乎?今日不立吾兒,吾之子母有死而已!」遂退入宮。趙盾恐懼,抱太子謀於郤缺。郤缺曰:「事急矣!不立太子,則吾等皆受禍。」盾曰:「吾已先遣士會往迎公子雍矣!何可再立太子?」缺曰:「速遣人止之!」忽人報秦兵送公子雍至重陰矣!盾忙會集群臣,立太子嗣位,是為靈公。朝賀已畢,盾謂同僚曰:「國家既立新君,不可更受秦兵入城,誰敢領兵出拒秦者?」苟林甫與先克二人願往。盾遂調二人,各引本部拒秦。   
  二人來至重陰,遇秦兵下寨,土會不知其故,乃親來見荀林甫,林甫以事告全會。士會睜目視之曰:「議接公子是汝等所為,今又立太子而拒我乎?」遂拂袖而出。甫止之曰:「公乃晉臣,何為秦乎?」會曰:「我受詔往秦迎雍,則雍是我主,秦是我靠,豈可背義而忘舊乎?」遂出歸秦寨。林甫曰:「士會不肯歸晉,來日必成交鋒,不如乘夜去劫秦寨,方得勝勢。」先克然之,遂令三軍披掛,分兵至於秦寨,正當三更,二人殺入營門,秦人不防備,慌忙無措。白乙丙見營中火起,與士會雙馬殺出,先克迎敵,鬥十餘回合,士會見勢不能抵,遂與先蔑擁公子雍奔秦。林甫與先克斬卻秦兵百餘首級,公子雍亦死於陣前,盡奪器械而還。   
  趙盾大喜,大宴二將。林甫謂盾曰:「前者狐射姑奔狄,公曾念同僚之義,送還其妻子,今士會、先蔑與吾儕亦有同僚之契,執義奔秦,亦請還其家口。」盾曰:「伯英重義正合我懷。」遂令衛士護一家眷屬於秦。卻說士會引敗兵回,康公大怒,遂欲起兵伐晉。士會諫曰:「不可!晉用趙盾為政,有郤缺、先克等為將,不可輕舉。臣觀夷皋自幼舉止無常,日後必然失德,不能久容,趙盾姑俟數年,待其君臣猜忌,然後伐之,無有不克!」康公然之。   
  卻說楚穆公與群臣商議政事,大夫范山進曰:「吾聞晉喪諸將,其主又幼,可令大將領兵伐晉,以報城濮之仇,晉服則北方可圖矣!」穆王然之。遂令斗宜申為元帥,斗越椒為先鋒,大發精兵五萬伐晉出東門。下大夫大心夜入中軍來見子西曰:「昔吾父與元帥城濮戰敗,成王欲殺元帥,令尹子文力勸方免。今元帥將兵伐晉,晉有趙盾為元帥,郤缺、苟林甫為大將,倘戰伐晉,使長子龍、次子堅部兵出守,一面差人報晉。晉侯聞之,遂以趙盾為元帥,調集諸軍,號令前往狼淵之地。哨馬報入楚。楚人聞晉兵至,排開陣勢,以候廝殺。趙盾調先鋒交戰,楚將越椒出馬,戰不十合,趙盾麾大軍齊出,楚兵不能抵敵,披靡大敗,越盾拍馬殺人楚陣,救轉鄭公子,斬首千餘級,楚兵大敗而歸。晉軍有功者受賞,犯罪者被誅,自是國人皆畏趙宣子威嚴矣!後人有詩云:   
  宣子威名如夏日,守公秉正立當朝, 
  同僚相見心神碎,鄰國聞之膽氣消。   
  卻說楚元帥斗宜申引兵將近歸楚,自思大心臨行之言,恐被穆王所誅,乃密呼部將屈仲歸教曰:「汝能為我效一力否?」仲歸曰:「元帥鈞旨,唯命是從!」宜申曰:「我今敗兵而歸,楚王必然見責,吾欲不朝,倘楚王來問病,子伏中軍帳下,刺殺楚王,別立新君,我妻升汝高官,有何不可?」仲歸受命,申即具病表以上,楚王果來問病,子西全不出接,左大夫伍參諫曰:「宜申乃喪師之帥,雖病在身,敢自矜傲君王,此必有詐,我主不可進中軍!」遂令人搜之,果見仲歸挾短劍伏於帳下。楚王大怒,令武士斬之回朝。後人有詩云:   
  人臣得罪唯聽辟,懷逆謀君笑子西, 
  畫虎不成空展爪,反教六尺被誅夷。   
  卻說秦康公聞晉楚交兵,而晉國將士自相戕擊,召士會謀議伐晉。士會曰:「晉之謀士獨趙盾懷遠,臣聞盾與蒯得等結仇,乘其國亂而伐之,一舉而晉可滅。」康公然之。遂令西乞術為先鋒,先蔑副之,士會為參謀,自督精兵二十萬,殺奔羈馬而來。羈馬守臣史駢,堅閉不出,連夜入晉告急。晉侯靈公議論遷都,趙盾止曰:   
  「秦兵乘吾國多亂,故起兵犯界,如若遷都,必然見怯,請兵五萬與臣,必破秦矣!」公然之,遂與兵五萬。趙盾率兵至羈馬,問史駢何以出戰?驕與盾曰:「秦兵遠來,糧草必然不繼,但深溝高壘,待其糧盡而回,然後擊之,可得全勝。」盾然之。使苟林甫、郤缺、范無恤、趙穿,各引本部兵分守四門,毋得輕戰,自與韓厥、胥申三人監巡城池,秦兵不能攻戰。畢竟攻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四回 晉士會自秦逃歸 楚莊王納言定霸    
  秦康公問士會曰:「晉兵堅守不出,我之糧盡,難以久持,必用何計以決勝負?」會曰:「臣聞趙盾之弟趙穿者,乃晉侯靈公之婿,自幼輕狂,不知兵事,今聞趙盾使他守東門,若使人在東門辱罵,穿必出戰,一破東門,則三門俱陷,破晉必矣!」康公悅。是夜,使人在東門辱罵!趙穿受辱不過,來告趙盾曰:「養兵練將,正在備敵,大兵今與秦將持,堅閉不戰,非大丈夫所為,爾等不戰,我即引本部開東門迎敵矣!」趙後再三戒之,穿始歸守東門。   
  秦兵又來辱罵,趙穿不稟中軍,引副將史謙殺出,被先蔑與西乞術雙馬夾攻,困在城下。趙盾與管臣聞知趙穿被困,盾忙令諸將一齊殺出,秦兵勢不能敵,披靡大敗,晉兵追至河曲收軍。   
  正欲搬師,忽一人突入轅門告趙盾曰:「趙穿故違軍法,擅出東門,元帥不斬首示眾,是私其弟也!」眾人視之,乃趙盾府中步軍韓厥也!眾皆為之惶恐。盾乃改容曰:「韓厥直言無隱,義能報眾。」喝令斬趙穿!然後班師。眾將以穿為晉侯之婿,元帥之弟,皆下跪哀求曰:「此亦其部將史謙同罪,乞斬史謙,足可示眾!」   
  趙盾不許,韓厥請曰:「元帥可從諸將之保。」方斬史謙,笞趙穿,罷其官職,大軍班師回朝。晉靈公大悅,重賞諸將。趙盾告靈公曰:「韓厥直言無隱,義能報眾,臣請以中軍元帥讓之!」韓厥辭不敢受。靈公遂拜韓厥為左司馬,使趙盾、趙穿各復原職。後人有詩云:   
  韓厥秉公無避勢,趙宣服義肯辭名, 
  二臣皆是晉邦傑,高出庸夫妒忌心。   
  二人謝恩出朝,趙盾回歸而喜曰:「晉有韓厥,吾不憂矣!」   
  其從臣公孫杵臼進曰:「元帥以韓厥為晉國抵柱,不知士會、狐射姑為晉國禍患!」盾曰:「然則若何?」程嬰曰:「公為正卿宜會同僚,謀返二子,則晉無所慮。」盾召韓厥、郤缺、魏顆三大夫議曰:「士會在秦,狐射姑在狄,者終為國患,何以謀之?」韓厥曰:「射姑功臣之子,士會晉之智士,二者雖有大罪,不應逐之於外,可令人清還。然狐射姑在狄須召之便歸,士會在秦,秦伯知其賢能,必不肯放,須設計誘之,方得其還。」盾問:「當用何計?」忽有後生,從旁出曰:「吾有一計,能扶士會而歸?」眾人視之,乃下軍神將魏壽余也。盾曰:「伯齡有何計策?」余曰:   
  「吾單騎奔秦,詐降秦伯,誘士會而歸!」顆曰:「吾兒不能成功而歸,必斬汝首!」   
  余受命而往,眾人皆散。獨趙宣子與數從者在後,行至首山桑樹下,見一餓夫曰:「吾乃齊之儒士,姓靈名輒,宦游三年,囊金殆盡,又沾饑病,所以在此採桑,餓不能起。」盾恤之,令取壺餐酒飯遺之。輒食而懷其半,盾問其故?輒曰:「吾有老母在,故當奉母。」盾謂左右曰:「此孝人也!」又賜金帛酒米而歸。史臣有詩曰:   
  綠畝桑田二月初,趙盾田獵獨歸時, 
  壺食不哺濟靈輒,他日何人出禍危。   
  卻說魏壽余單騎奔入西秦,遍訪士會、先蔑,國人皆曰先蔑已死,士會已為中軍參謀。魏壽余入朝,告康公曰:「臣乃晉公臣魏犨之孫,今晉國趙盾為政,欺傲同列,前此一戰,趙穿違法歸朝,反責臣父,故臣父令臣特來投降。」康公問士會真否,壽余私攝士會之足,士會知其行計,救己歸晉,乃詐告康公曰:「晉人多詐,壽余若是真降,必須以何物獻功!」壽余忙出文書獻曰:「明公能收壽余,願以魏之地土,獻為進身之功!但臣眷屬在魏,士會晉舊臣,知其道路,乞以士會同臣保取家屬歸秦,然後具兵收魏。」康公大喜,遂令士會從壽余取家屬。士會諫曰:「晉人,虎狼也!倘知臣過晉,擒臣刺之,則臣之妻子在秦者,主公又殺之,無益於君,徒斃於己,臣不敢往也。」康公不知士會為詐,乃曰:「卿宜盡心而往,若得魏地,重加封賞,倘被晉留,孤當送還家口。」左大夫繞朝諫曰:「不可!此晉人見士會用於我國,故使壽余行詐,以挾其歸耳!」康公不聽。   
  士會與壽余慌忙跑出,繞朝以馬鞭贈士會曰:「子莫謂秦國無人,但主公不用我言,持此鞭速歸,若遲則禍至矣!」士會拜謝上馬,往河東而進。史臣有詩云:   
  策馬揮衣古道前,慇勤贈友止系鞭。 
  休言秦國無名士,怎耐康公不納言。   
  二人走離咸陽,行數日,忽有一少年將軍擋住前路,壽余視之,乃趙盾之子趙朔也。三人下馬相見,余曰:「子何往耶?」趙朔曰:「吾奉父命引兵前來接應。」二人喜不自勝,入朝見靈公。   
  士會肉袒待罪,靈公曰:「卿無罪也!」忽報:「狐射姑自狄逃歸。」靈公各赦其罪,使復原職。秦伯亦令人送士會之妻子而歸。   
  趙盾曰:「國家多亂,皆由文武不和。今士會、狐射姑既歸主公,宜定例諸臣之爵,使其和睦,以輔邦家,然後達盟以會諸侯,服者懷之,違者征之,則德威兼著,而文公之霸可續矣!」靈公善之。   
  於是封趙盾為左班上卿,苟林甫為次,郤缺為下卿,魏顆為右班上卿,韓厥為下卿,其餘文武備進一級,大宴群臣。   
  酒至數巡,忽報周大夫尹聃啟至,靈公召問來故,祟聃啟曰:   
  「國家自頃王嗣位六年,朝綱大政,皆是周公閱與王孫蘇專秉。今頃王已崩,閱與蘇爭政,不立新君,國中無主,故吾來告投,乞盟主繼文公之業,興師以定周亂,則諸侯誰敢不服於晉。」靈公問於群下,趙盾曰:「齊桓晉文皆由定天子而服諸侯,今晉為中國盟主,不可不救。」靈公遂令趙盾以平周室。盾至成周,率群臣立頃王之子班即位,是為匡王。盾奏匡王,赦閱與蘇之罪,復二人原職,且曰:「朝權待天子自為裁務,爾等宜和睦以輔周室,再有爭競,吾即具兵來伐!」周公閱與王孫蘇皆唯唯受命。匡王重賜趙盾。趙盾辭歸,告靈公曰:「王位既定,速以檄會諸侯,然後以議征討。」靈公悅,令胥甲引五百壯士,築壇於晉。楚界上。遣使遍告諸侯,約本歲八月會盟。骨甲引兵築下盟壇,早有人報於楚。   
  是時,楚穆王已段,其子莊王名旅,即位三年,不理國政,築九層之台於後宮,左坐楊、趙二位夫人,右懸鐘鼓一切樂器,終日飲樂,並無休息。是時,子文已死,斗克以下,因進諫被誅者七十二人,群臣皆為緘口,不敢再諫。及聞晉會諸侯,上大夫伍參,下大夫蘇從,相謀曰:「主上耽於酒色,不理朝綱,今晉將會諸侯,必然圖楚,此事奈何?」蘇從曰:「食君厚祿,處於高位,愛其死而不謀其君,非忠臣也!」二人侵早入朝,莊王正擁二姬而坐,擊鼓鳴鐘,歡笑自若。蘇從諫曰:「臣聞晉會諸侯,欲吞荊楚,臣荷國恩,不忍坐視,願我主罷鐘鼓而絕女色,總朝權以圖政治,則社稷生民不勝幸甚!」莊王聞蘇從之諫,本欲立斬,但念其為先朝老臣,不忍殺之,但緘默不答。伍參見莊王不納蘇從之諫,乃從旁進曰:「臣昔者奉使過曹,見一大鳥集於枯桑之上,荊棘圍繞其樹,而此鳥竟不飛不鳴,臣問牧夫為何鳥也?牧夫對臣曰:『此名癡鳥。』臣問:『何謂癡鳥?』牧夫曰:『此鳥集於枯桑,三年四圍,積棘漸長,將刺其身,而此鳥竟不飛不鳴,此非癡鳥而何?』」莊王悟曰:「此鳥三年不飛,飛則沖天;三年不鳴,鳴則驚人。大夫以癡鳥比寡人,以枳棘比國亂耳!」遂援佩刀,斬斷鐘鼓之懸,屏退楊、趙二姬,便理國事。潛淵讀史詩云:   
  鐘鼓闐闐集美姬,莊王心志正昏迷, 
  諫臣不激沖天鳥,楚國焉能霸晉齊。   
  莊王既納二臣之諫,絕鐘鼓之音,遠美人之色,謂二巨曰:   
  「寡人失道,以致好樂耽色幾至亡國,今者感二子之諫,便加臣為正卿,同理國事。」蘇從辭曰:「臣才力卑微,不能練達治體,王若圖霸,必舉孫叔敖為政可也!」莊王大悅。遂令安車駟馬,聘得叔敖入朝。王問其何以治國?叔敖曰:「治國莫若報仇,吾楚東征西討,威震荊襄,自城濮一敗,喪師二十萬,國勢遂弱,不能復霸中原,今大王欲復先王霸業,整理朝綱,必須先伐鄭國,以報狼淵之仇,然後長驅入晉,中原唾手矣!」莊王從之,遂拜叔敖為令尹,范山、蘇從、伍參、斗越椒等各加級,大發精兵伐鄭,早有人告知鄭穆公。穆公令堅守城池,差人往晉求救。   
  是時,晉靈公自會諸侯,國中頗見太平,靈公遂肆其志,重斂民財,在後宮築九層之台,盡飾金珠寶翠,三年不能成功,民亦多勞力而死者。右大夫荀仲山諫之,靈公大怒。下大夫屠岸賈進曰:   
  「仲山妄談國政,遷辱當今,合該處死。」公遂令荀仲山詔言:   
  「自今再諫者滅族!」於是,諸大夫側目相視,不敢強諫。靈公又於桃園內築高台,與岸賈各執一弓,從台上彈丸射之,以打鳥為辭。詔使下民聚觀,百姓蟻聚,靈公與岸賈交相放彈,彈丸單打百姓之眼,以觀其避丸為樂。百姓被打傷者,號哭震天,靈公大笑。   
  少頃,膳夫進熊蹯,靈公食之未熟,即令押出膳夫斬之!趙盾與士會在朝外,詢問其故?膳夫哀告其幕,趙盾止之,遂攜士會入見。   
  畢竟如何進諫,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五回 晉靈公怒遇趙盾 晉楚軍黃河大戰    
  士會曰:「我行入諫,倘不見納,則子然後繼之!」盾悅。士會即先入諫。時,靈公見士會親身入朝,知其進諫,佯為不知。士會進伏於溜,公曰:「下卿有何議論?」會曰:「臣非有他故,但願我主愛民理政,憂國去讒足矣!」靈公大慚曰:「此寡人之過,自今當從卿言而改之。」土會頓首曰:「人誰無過,能改為善,明公改過,實社稷生民之福也!」遂謝恩出朝。士大夫各相慶賀。   
  次日,靈公復游桃園,打彈如故,趙盾聞知,慨然歎曰:「吾為國家正卿,坐視君為無道,豈忠臣乎?」遂具表往桃園進諫,公覽其表曰:   
  進諫臣趙盾,誠惶誠恐,稽首再拜上奏。臣聞先王尚德,故列上而表親親,末世角力,特效謀以呈勇。竊觀列國之中,我疆最強,諸侯之眾,吾晉獨盛。蓋論姓,則與周室同宗;談霸則與秦、齊並駕,故勳著王家。桓公輔周而東遷,世主夏盟,文公敗楚於城濮,及至襄公接霸,光震先人,兵出崤山,擄孟明而成搖西土。甲屯箕邑,斬登雲以名動羌胡,赫赫彬彬,可謂善繼志而能強國者也。奈何列國未服,諸將先終。君幼嗣位,國勢奄奄。秦、楚縱橫於外,不能拒敵。群臣妒忌於中,未得靖安。正主公憂勤惕厲之秋,宵旦戒懼之時,然而廢馳乾綱,崇台是務,戕賊民命,打彈是圖。只思金壁熒煌,以娛目下之歡,不知塗膏釁血,終釀未來之禍。且萬民為國家根基,斬刈如同草芥。六諫乃朝廷股肱,誅戮譬若按蟻。此皆讒佞在旁,蠢惑聖明之聰;姦淫近側,醞釀晉邦之咎。是以臣悼國有累卵之危,不避斧鉞之戮,冒死而進。伏望尚德崇仁,遠姦淫而理國政;立綱除紀,親近忠諒,以馭朝權;黜罷台榭,警戒遊玩。外服秦、楚,中合諸侯,丕霸功,以紹先業;宏大猷,以振中興。則臣不勝激切屏營之至。   
  靈公覽表大怒,便欲殺之。先谷與屠岸賈密諫曰:「不可!趙盾為國之正卿,主公殺之,恐招訕謗,不如姑納其諫,令一力士刺之,庶幾不得誅大臣之過!」公然之,受盾諫,竟許以次日即改。   
  趙盾出,靈公問:「誰可行刺者?」岸賈曰:「有一壯士,姓鉏名麑者,其人膽大驍雄,如使行刺,其事必成!」靈公大悅,遂召鉏麍,賜其酒食而往。麍挾匕首。潛人盾家。時當五鼓,盾整衣冠,正欲趨朝.天色未明.坐而假寐,麑搶人庭前,正欲拔劍,見盾整衣端笏.坐寐待日.乃退而歎曰:「趙宣孟不忘恭敬.民之主也。   
  殺民之主為不忠,承君命而不能就,為不信,不忠不信.何顏立於天地間哉!」遂觸槐樹而亡。靈公知鉏麑行刺不成.憂懼事洩。岸賈曰:「因事就計,方可有成!主公許今早入朝,不如詐宴以酒,使甲士伏於門外殺之。」趙盾果然入朝,靈公曰:「孤承卿等之諫,今日出朝聽政,合宴文武,然後議事。」群臣再拜就宴,酒過五巡,趙盾有引車之士名提彌明者,知有伏兵,乃歷殿階曰:「臣侍君宴,不過三爵而已,今酒過五爵,非禮也!」遂扶趙盾而出,靈公遂逐獒犬噬盾,被彌明打死,盾顧謂靈公曰:「君之獒不如臣之獒也!」忽朝中甲士四起,彌明力戰而死,趙盾失卻引車之士,步走出朝,有一人背盾逃出城外,盾問曰:「汝何人也?」答曰:   
  「吾乃桑中餓夫,承公之德,今日故來相救。」不通姓名而去。盾曰:「此齊人靈輒也!」須臾,盾府中甲士漸至,追跟城外,趙穿聞盾被難,遂率本部殺入中朝,靈公知之,走入桃園,趙穿趕入,遂弒之。滿朝文武及城中百姓皆怨靈公無道,及趙穿兵亂,眾皆不救,所以被殺。史臣有詩云:   
  晉國山河莫可儔,靈公失德近亡侯, 
  築台費盡生民血,打彈宜枯百姓眸, 
  野廢農桑無所恤,邊生烽火不知愁, 
  倉皇禍起蕭牆內,身入桃園遂弒休。   
  東屏先生讀史詩云: 
  颯颯秋風九月天,桃園戈甲孰知先, 
  靈公一伏亡軀劍,趙孟何能脫趙穿。   
  既而,趙盾聞靈公被弒,慌忙回朝。時,朝中群臣議論紛紛,盾告同僚曰:「國家多難,皆因主幼,今文公少子名黑臀者,年長且賢,合奉嗣立,庶幾國亂方息!」六卿皆然之,遂奉黑臀即位,是為成公。群臣朝裡散歸。屠岸賈密奏成公曰:「趙穿弒先君皆盾所謀,主公何不斬此賊,以戒將來乎?」成公怨賈曰:「先君失德皆汝匹夫蠱惑,趙盾亦被汝害,念汝先朝老臣,姑赦汝死,尚敢鼓舌以惑孤哉!」岸賈滿面羞慚而去。一日,出朝斬卻趙穿,謂群臣曰:「鄭被楚圍既久,若不速救,難以圖霸。」六卿然之。遂令荀林甫等為將,留趙盾守國,親率大兵十五萬,即日出城。   
  行至扈地是夕,成公卒於中軍。荀林甫欲扶喪班師,韓厥曰:   
  「不可!大兵救鄭,不幸喪君而還,是長敵國之志,而墮吾伯也!   
  莫若遣兵送棺歸國,與趙盾定君,三軍直抵救鄭,方可班師。」眾皆然之。韓厥遂奉喪歸晉,與趙盾奉其子儒即位,是為景公。時,國中諸大臣皆從出征,唯趙盾獨任政事,累成寢疾,遂卒。史臣有詩贊曰:   
  趙盾存忠立晉朝,秉公持義濟國強, 
  功名烈振先人德,卓出當時傑者儔。   
  卻說救鄭之兵至黃河,哨馬報,鄭城被楚困久,救兵不至,已出降於楚,楚兵已將歸國矣。荀林甫問於諸將,士會曰:「救之不及,再戰何益?不如班師,以候再舉。」林甫善之,遂令班師。   
  先鋒先谷曰:「晉之霸諸侯者,以其扶傾救難故也!今鄭被難,大軍坐而不救,非唯失鄭,亦失列國來服之心。元帥必欲班師,谷願率本部參建大功。」遂出中軍,引本部兵濟河,與魏銙。   
  趙旃、趙嬰、趙恬五將來追楚兵。卻說楚莊王班師已至於邲,聞晉兵追至,眾皆驚懼,下大夫伍參曰:「昔吾楚遇晉兵敗於城濮,今日正是報仇之際,何不乘勢一戰,以消舊恨。」楚王依言,遂調大軍轉屯於管城下寨。忽聞寨外鼓聲大震,哨馬來報:「晉先鋒挑戰!」楚王令勿出敵。叔敖曰:「不可!吾聞晉用荀林甫為中軍,必不能服眾,先谷為先鋒,矜傲,不如乘其三軍本集而這擊之,必然得勝。」楚王大悅,遂令三軍撥寨出敵。先谷正在陣上挑戰,楚兵奄出,大殺一陣,晉兵不能抵敵,往本陣逃走。楚兵鼓軍追至敖鎬,林甫慌忙無措,但令三軍退濟黃河。當時,獨有士會先知晉兵必敗,令副將韓穿、鞏朔備得遊船八百艘,安於河口,以備接應,其他皆無準備。及大軍俱敗,十五萬兵一齊挨到岸口,船隻少,各要爭先上船,互相攀扯,船上之兵揮劍亂所,其手指落舟中,楚兵敵殺一陣,晉軍死屍填河,河水為之不流。後人有詩曰:   
  舟翻巨浪連帆倒,人逐洪波帶血流, 
  可憐數萬山西卒,盡喪黃河作水囚。   
  楚兵亦不乘追,但奪其衣甲器械奏凱而還。晉兵及登西岸,只存八百餘騎,步軍不滿一萬。林甫引敗兵還見景公,景公欲斬荀林甫,群臣力保曰:「林甫先朝大臣,雖有喪師之罪!皆先鋒故違軍法,所以致敗,主公但斬先谷,以戒將來足矣!何必妄斬林甫哉!」公然之,遂斬先谷,復林甫原職,命六卿治兵練將,以圖報仇,群臣各散。   
  卻說先谷乃屠岸賈之黨,每欲作亂,以專朝政,只憚趙盾威嚴,不敢行出。至是,趙盾已死,先谷被誅,岸賈欲謀盡殺趙氏,出朝與韓厥謀,韓厥不從其謀,走報趙朔,令朔早備。朔曰:「岸賈乃朝廷之幸臣,必欲殺吾,吾與敵,但子決不絕我趙氏之祀。」   
  二人號泣而別。及天未明,岸賈果率甲士圍趙氏之宅,趙厥、趙屏、趙嬰、趙同、趙施一家老幼盡被誅戳,獨趙朔之妻,乃晉成公之妹,有孕在身,走晉朝宮中,居數月生一子。岸賈聞知令搜宮中。朔之門客程嬰,欲保全其子,問計於友人公孫杵臼曰:「子以死節與立孤二者孰難?」杵臼曰:「死節誠易,立孤實難。君為其難,吾為其易。」程嬰曰:「吾固當為,何忍累子?」杵臼曰:   
  「吾與子皆趙孟門客,各受其思,今遇主大難,豈惜一死而使趙氏絕嗣乎?」程嬰再拜而謝之,遂以己子付與杵臼,杵臼詐抱逃入山中。程嬰藏匿孤兒,屠岸賈求趙氏孤兒甚急,程嬰乃入城大叫曰:   
  「有能與我千金者,好獻趙氏孤兒!」岸賈聞知,即召嬰問其故,嬰曰:「公孫杵臼與吾乃趙宣子門客,宣子生平,厚臼而慢我,故杵臼抱藏其孤,我所以來告。」岸賈大悅,賞嬰千金,令引士卒入山,並斬公孫杵臼與趙氏詐孤兒,其不知真者乃程嬰鞠育為子者也!岸賈盡殺趙氏,國中橫行,君臣皆側目,不敢相視。   
  卻說楚王得勝班師,大賞群臣。令尹孫叔敖奏曰:「昔吾在城濮之敗,皆因宋國而致,宋所恃者晉國而已。今晉兵大敗,若吾鼓兵伐宋,宋來晉孤,中興之盟在楚為主矣!」楚王大悅,遂發兵伐宋。   
  宋自成公被楚圍;得晉文公求解之後,國勢微弱,成公已歿,子昭公亦亡,其弟立,是為文公。時,聞楚兵大至,文公欲出城降楚。左司寇樂呂奏曰:「昔者來遭楚圍,得晉解困,今不告求於晉而便降楚,他日晉兵問罪,將何以對?」公曰:「何以處之?」樂呂曰:「只宜堅守,速遣使往晉求救。」公曰:「誰敢往求救?」   
  右大夫樂嬰齊出班願往,公曰:「諾!」嬰齊披掛,殺開血路,投晉告急。時,晉景公正恨前仇,便欲起兵教來。下大夫伯宗曰:   
  「不可!鞭策雖長,不及馬腹。晉自敖鎬一敗,喪兵十五萬,至今將疲國虛,楚之兵勢甚銳,焉可與敵?」景公曰:「若不救宋,焉能圖霸?」』伯宗曰:「不如遣一能言之士,告宋且勿降楚,詐稱我兵至,楚聞吾之救至,必然解圍,若不解圍,操兵練將,救之不晚。」公悅,遂問:「誰能往來?」忽一人自外進曰:「臣願奉使往宋!」此人畢竟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六回 晉解揚出使不屈 養由基百步穿楊    
  公視之,此人姓解名揚字聲遠,曲沃人也。眾皆曰:「聲遠抱忠心不貪大位,執古道不求名譽,非此子則不可往也!」景公許之。解揚遂與來使辭謝出城,將至衡雍,忽有數十游騎奄至,問是何人?解楊以其實告,游騎遂擄解楊而去。宋使樂嬰齊尚差三五里聞知,遂匿林中方得脫難。   
  原來此數十游騎乃楚王差出打探者也,遂囚解揚來見楚王。楚王見解揚,峨冠博帶,顏色端莊,又且聞其名譽,乃親出轅門,釋其綁縛,延入中軍賜坐。問曰:「大夫欲往何國?吾左右不識高士,自犯行軒,萬希恕責犨。」揚亦知其挾己,乃正色而告曰:   
  「臣奉寡君之命,往寬宋氏,教其堅守城池,不可出降!」楚王曰:「大夫乃高明之士,懷仁慈之德,此回入宋,萬望改晉侯之命,教宋公出降,免致屠陷生民,豈不美哉?」解揚對曰:「大王倘不納三國之怨,解圍班師,庶免刀兵不動;果欲圍宋,臣當入宋報知,使其堅守,焉敢政命,而令出降乎?」伍參從旁出曰:「解揚抗拒吾主,何不梟之?」揚視參曰:「人臣事君,知奉其令而已,何謂抗拒?」楚王笑曰:「聲遠之言是也!然吾治兵百萬,圍宋三匝,宋城陷於目下,大夫更令匆降,則是徒勞生民而已!煩大夫一言,教宋公出城降楚,免卻全城之命,亦大夫之德也。」解揚本欲不從,然在其掌握之中,不得不從。乃詐許曰:「諾!」於是楚王厚宴待之,令高車駟馬,送解揚至宋城下,密令將士守護,不與入城。   
  解揚至城下,大叫宋侯。宋侯在城上相見了,解揚躬身謂宋侯曰:「吾乃晉大夫解揚是也!奉使來告汝國,且勿降楚,吾晉之救兵不日將至矣!」楚之將士聞解揚不改舊辭,齊喊一聲,擁解揚而去。宋文公急令亂箭下射,楚兵奔走。有步軍養由基架上勁管,望宋公端射一箭,宋公應弦落馬,倒翻城下,諸將救入朝去。   
  卻說楚兵提解揚來見楚王,楚王責其改辭之罪,喝令斬首!解揚曰:「臣聞之,君能制命為義,臣能奉命為信,臣職在晉,故但知奉晉侯之命而已,豈敢改命而布大王之令乎?」楚王立命斬之!   
  解揚脫衣伸頸,了無懼色。孫叔敖曰:「解揚辭氣慷慨有忠臣之風。況人臣奉使來告汝國,各為其主,乞大王赦之!」楚王俯思良久,令整衣冠,賜其車馬而還。後晉杜預讀《春秋左氏傳》至此有八句詩曰:   
  解揚豪傑士,重義若丘山。 
  奪帥吾知易,摧威卻不難。 
  精金堪百煉,璧玉可重全。 
  雖蹈虎狼穴,執辭不變顏。   
  唐人姚鵠有詩云: 
  楚戟林林困宋時,解揚出使只單騎。 
  堂堂正氣盛難屈,耿耿丹心勇怎欺。 
  款曲安能摧虎豹,盤桓談笑傲鯨鯢。   
  解揚既出,叔敖曰:「可令速攻,緩則晉之救至矣!」薪水俱無,百姓餓死者如山積,至於易子以食。拆骸而炊,號哭之聲震天動地。時,宋公又被養由基射中一箭,不能起朝,聞楚兵攻城甚急,百姓又餓,乃謂下大夫華元曰:「城池將陷,救兵不至,吾豈忍困百姓哉?汝可出城,令楚兵暫退一捨,我當奉表出降。」華元從城上吊下,來見楚王。王問來故?華曰:「敝邑受圍日久,城中易子而食,,拆骸以炊,寡君不忍以虛城而陷百姓,將率文武出降,然城下之盟,不敢奉命,乞退兵三十里,姑客奉表出降。」楚王側然歎曰:「噫!此寡人之過也!」遂令退屯三十里。   
  次日,宋文公與群臣,素服銜璧,膝行至軍門,楚王親扶而起。左大夫潘崇進曰:「宋既納降,遷其舊主,來國而還可也。」   
  楚王曰:「齊桓晉文,皆能繼絕,所以成霸。宋既納降足矣!何必來滅其社稷?」遂受降表,使其群臣復治宋國,但不許更事於晉。   
  宋公群臣拜謝歸朝,大軍遂班師,此楚莊王之好處也。後史官有詩云:   
  春秋列國相吞併,絕滅山河若等閒, 
  宋室既傾如反掌,大哉楚子保人全!   
  楚王既班師歸國,大宴群臣,俱各升賞。居數月,周王差使者至。楚子迎入,問其來故?使者曰:「今有伊、洛之戎陸渾大王有兵二十萬,圍周甚急,欲奪江山,天子以大王伐晉服宋,威振中華,故遣臣來告急,乞大王與兵,定周滅戎,以安中國!」楚子令退,姑容商議。周使出,楚子問計於臣下。叔敖曰:「齊桓晉文能霸中夏,皆因尊周攘狄故也。今周王有戎狄之亂,大王掃清胡虜,以安王室,則中國歸盟矣!」楚子善之,遂欲興師救周。叔敖又曰:「胡人全以弓弩為強,我南人不慣弓矢,今欲征胡,必先操演騎射,擇其能射者為先鋒,方可出兵。」   
  楚子次日出城操軍,令三軍擺為左隊,不必操演長槍短劍,但試弓弩,懸先鋒印一顆於轅門,有能連射三箭中紅心者,帥許掛之。道猶未了,閃出一員大將,頭戴「勇」字盔,身披黃金甲,挽弓架箭,望紅心連中三矢。眾軍喝采,原來是斗班之子子文之孫,姓斗名克黃也。楚子見其連中三矢,喜不自勝,曰;「還是將門之子,遂拜克黃為先鋒,使掛其印。忽前軍隊中閃出一將,身穿唐貌甲,頭戴鐵兜盔,大叫:「克黃留印,待我來掛!」眾視之,乃潘黨之子,潘崇之孫,前將軍潘尪。潘尪見楚王曰:「三箭中紅心,此兵家之常,何足為勇,臣能一箭貫透七重鐵甲,吾王如不信,許臣試之?」楚子今諸將各卸鐵甲,疊作一重,令潘射之。潘挽滿鐵背弓,架上鑿山箭,高鐵甲五十餘步,端射一矢,直透七重鐵鎖,眾軍鳴金喝采,連箭帶甲獻上楚王。楚王大悅,途取先鋒印與潘尪。   
  潘尪正欲掛帥。忽步軍內閃出一卒,身高八尺,膊闊一圍,來見楚王曰:「一箭貫七甲,此特兵家之勇,何足道哉?教場前有一棵楊柳,臣請先射鐵甲,再射垂楊,乞以此印與臣掛之!」王遂問其名姓?叔敖進曰:「此臣部下小卒,姓養名由基,昔日箭倒宋公,正是此士。」楚王大怒曰:「無名小卒,敢與大將軍爭權!」   
  喝令斬之。叔敖諫曰:「不可!自古名臣顯將,皆起於卒伍,今大王欲募騎射征胡,何拘其出身卑小也?」楚子息怒,令由基試之,能則掛印,不能則斬!由基兜起掩心甲,架上連珠箭,去鐵甲八十步,端發一矢,直透鐵鎧。鼓角齊鳴,眾軍喝采。由基又引弓去楊柳百步,大叫曰:「吾此一箭,不射柳樹第一干第五枝之第三葉,誓不為人!」道猶未了,弦響箭到,果然第一干第五枝之第三葉楊柳箭穿而落。三軍看見,各個失色。叔敖拿取鐵甲與柳葉獻上,曰:「夫克黃三箭中紅心則明有餘而力不足,潘尪一矢,貫重鎧則力有餘而明不遠,由基百步穿楊,一箭徹甲,兼二子之能,先鋒必須此人可做!」楚王大悅,遂用養由基為先鋒,後人有詩云:   
  拂拂東風動綠楊,由基試罷向沙場, 
  一弦穿落枝頭葉,百步成名在此揚。   
  楚子以叔敖為元帥,由基為先鋒,以克黃、潘尪為左右隊,伍參、沈尹為保駕,留斗越椒守國,大發精兵二十萬,望成周而進,對虜營二十里下寨。卻說陸渾大王正攻成周,聞楚兵大至,令部將馬光壽、馬光吉二人挑戰。楚令前部副將子友迎敵,斗上數合,未分勝負,兩下收軍,各歸本寨。   
  次日,由基親自出馬挑戰。只聽一棒鑼響,戎陣推出一員大將,豹頭燕額,虎項狐睛,使一柄開山斧,渾似半月離雲,坐下一匹紅鬃馬,恍若天神下降。由基視其旗號,乃陸渾大王之子繡麒麟也。由基挺槍大罵:「胡狗不遵王化,反敢擾亂中華,若不速降,教汝種類不留!」繡麒麟聞聽大怒。更不打話,拍馬直取由基。由基搶槍抵架,戰至五十餘合,不分勝敗。繡麒麟按住銅斧,架滿神弓,望由基左目射之,早被由基瞧破,從馬下翻身,右手拴箭,即挽弓回射麒麟之目。麒麟亦奪,同上躲過,又抽箭望由基之額,連發三矢,由基縮頸避過,馳馬搶下三箭。大罵:「胡狗!焉敢在吾跟前戲弄手段乎?」繡麟正答之間,卻被由基偷射一箭,中於馬膊,馬失前蹄,麒麟翻落,由基橫槊便刺。馬光壽殺出救起,楚將亂殺一陣,斬胡人五十餘級,兩下收軍。   
  次日繡麒麟換馬又出,由基正欲出陣,叔敖忙令小卒止之。由基入告曰:「正欲廝殺,元帥又何止之?」敖曰:「吾知戎兵,今日有備,故止之。」少頃,哨馬來報,有二支戎兵伏於翠雲山下,見吾兵不出,令即引歸。叔敖笑曰:「果不出吾所料!」又數日,由基問曰:「吾兵遠來,久不決戰,恐糧盡,必誤大事。」叔敖然之,令取成周之地輿圖與蘇從遍觀一夜。從曰:「當用狼煙破虜之計!」次日召集諸將,謂曰:「滅戎定霸在此一舉!汝等此回進前決戰者重賞,如退而畏縮者腰斬示眾!」諸將皆唯唯受命。叔敖即令左軍都護沈尹引兵五千抄出陸渾山,不許交鋒,只宜顯張旗幟,詐稱劫戎大寨。又令右軍都護伍參曰:「此去陸渾山前,有地名駱駝崗,其處要險無樹木,縱橫十五里,皆是蘆葦草,汝引本部兵,一卒要狼煙鐵銃十口,五卒為一總,十步置一總,橫列一字陣,擺於崗尾,但見戎兵殺至,方許興起狼煙,令養由基連戰,克黃、潘犨副之。又令子重、於友各引五百壯兵,轉運箭矢於崗之東南,以備應用,諸將奉計去訖。   
  次日,繡麒麟又來挑戰。由基出馬大罵:「胡狗!還敢出馬?」挺槍便刺,二人戰至二十餘合,又無勝敗。繡麒麟謂由基曰:「汝能躲射,又能避我流星乎?」由基曰:「兵器乃將家之用,何所不能!」麒麟按住銅斧,取出流星銅錘,縱橫拋舞,要打由基。由基又用一支槍,左回右抵,錘並不能近身,錘打槍處,渾若流星射月,槍架錘處,一似巨蟒爭珠。二人又戰十餘合,亦無勝負。   
  少頃,一起小卒,在麒麟馬後報曰:「楚兵已劫取我大寨矣!」繡麒麟更不戀戰,殺回家救寨。由基緩緩追之,戎卒拔寨,且戰且退,至次日丑時歸至駱駝崗口。楚兵鼓噪而追,是時天色未明,咫尺不能相通。伍參聞戎兵將至崗下,先發一炮,數萬狼煙,一齊舉火,聲動山嶽,火焰漫崗。戎人只靠馬上廝殺,此馬行卻一日一夜,又饑困乏,及聞狼煙銃響,一齊警跳。戎兵盡翻崗下,煙霧漫山,楚兵斬之,如刈草芥。繡麒麟慌忙殺轉,由基在火光中端射一箭,繡麒麟落馬,眾手斬之。由基與潘尪立於崗口,逃出者一人一箭,其不能出者,盡喪狼煙火中。號哭之聲震聞十里。二十萬將卒盡死於駱駝崗下。詩云:   
  赫赫狼煙十里紅,戎兵戰馬躍驚空, 
  駱駝崗下東風起,助起由基滅寇功。   
  由基截住崗口,沈尹、伍參又從崗尾殺回,盡收鐵甲器械,然後班師。叔敖謂楚子曰:「不可遽回!要朝天子獻戎俘,方表攘夷安周之功!」子然之。遂收戎人首級入周來朝。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七回 斗越椒謀反被誅 晉程嬰功成自刎    
  周定王大宴楚子,賜其彤弓寶劍,命為侯伯,得專征伐,楚子再拜謝恩,出朝定王。又令大夫王孫滿繼金帛十車,往楚寨犒勞三軍。楚子素有吞周之意,未敢動兵,及王孫滿至,相見禮畢,各敘慇勤。楚子問曰:「吾聞武王伐紂,遷九鼎於周,成王定之於郟鄏,吾並不知其輕重與大小,然其鼎輕重大小可得見與?」王孫滿對曰:「在德不在鼎也!昔者禹王鑄此九鼎,以鎮九州,及至桀有昏德,鼎遷於商,及後紂王暴虐失德,鼎又遷歸於周,成王定之於郟鄏,卜世三十,歷年七百。今來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子默然,再不敢問。史巨有詩云:   
  九鼎相傳三代承,興亡系德不由輕。 
  楚莊謾起吞周意,天命還從姬氏親。   
  潛淵讀史詩云: 
  夏禹方享盛德初,九州牧伯貢方圖, 
  收金布物昭王業,鑄鼎象形鎮帝都。 
  遷涉不緣輕重處,興亡專系亂奸時, 
  奸回楚子體相問,八百蒼姬未可私。   
  王孫滿勞軍已畢,相辭出寨。楚子送令班師歸朝。卻說楚大夫斗越椒乃子良之子,子文之侄也。楚國故家大臣,獨鬥氏最盛。斗越椒常怨莊王不升己官,謀欲作反。至是,大師征戎,遂與族弟斗班商議謀反。斗班不從曰:「夫我斗氏,世受楚國爵祿,此乃喬木老臣,焉可背反哉?」越椒見班不從,恐其洩露己謀,即拔劍來斬之。斗班大叫曰:「伯夢欲謀反耶?吾恐斗氏之鬼絕祀矣!」言未訖,頭已落地矣。越椒既殺斗班,遂率本部將卒伏於皋滸,待楚子班師,以候殺之。楚軍歸至皋滸,越椒橫槍勒馬,振甲披袍殺出,截住王駕。莊王認得是越椒,不知其由,乃問曰:「伯夢欲何為耶?」越椒大罵:「無道昏君!我欲誅汝守國。」潘尪從旁搶出,來斬越椒,越椒更不戀戰,抽一勁箭,直望楚王車幔射之,楚王躲過,其箭貫於車蓋。越椒又抽一矢,望王心胸射之,楚王又躲其箭,直透重鎧。孫叔敖以王旗麾進諸軍,養由基拍馬來取越椒,二馬戰上十合,潘尪夾攻,越椒措手不及,被由基斬於馬下,楚王令無收降卒,盡斬於皋滸。   
  時斗克黃在軍中從征,見越椒謀反被誅,慌忙跪於駕前請罪。   
  伍參曰:「一人作反,九族當誅,乞大王盡誅斗氏之族,以戒將來。」楚王曰:「斗伯比與谷於菟有大功於楚,豈忍絕滅其祀?」   
  參曰:「越椒作反,克黃諒其必知,大王何必念舊!」楚王問:   
  「克黃知其謀反否?」克黃乃奏曰:「臣不知也。但臣聞越椒初生熊虎之狀,豺狼之聲,臣先祖知其必滅斗氏,命其父除之,其父不聽。臣又聞臣父為諫其勿反,亦被所誅,至於今日,果然覆宗絕祀,臣不敢辭死!」楚王惕然曰:「子文真賢人也!吾豈忍絕其祀乎?」下令獨留克黃以存斗氏之祖。令大將養由基引本部兵,圍斗氏之族,無分老幼,盡行剿滅不留。越椒之子名苗賁慌走降於晉。   
  後人有詩云: 
  斗氏原為楚世臣,越椒何事苦謀心? 
  逆師一戰亡皋滸,身死家亡祀亦傾。   
  楚王班師歸期,抽越椒二箭視之,狼牙為根,豹齒為鏃,鋒銳不可當。乃召克黃問曰:「越椒此箭為何而得?」克黃曰:「此先君從先王伐戎收,臣先祖藏之,以為家寶,至此越極謀反盜而用之。」楚王聞其說,解下衣袍,血浸重鎧,慘然自覺驚懼,是夕病死。時,周定三十六年秋七月上旬甲戌也。群臣奉其子同位,是為共王。史官讀史至此曰:   
  春秋五霸,齊晉為強,地甲中土,其勢莫當。 
  嗟嗟熊楚,僻處荊襄,欲盟列國,危不能昌。 
  召陵戰敗,城濮竄亡,屢舉屢困,獨守南方。 
  卓彼莊王,異出父祖,納諫任賢,修文演武。 
  一戰鄭下,再征邾舉,敗晉黃河,赫震軍旅。 
  攘狄安周,寧我中土,績成霸功,紹起祖武,威震當時,名傳萬古。   
  又評曰: 
  五霸之中,楚當爭長,然值中國有人,不能逞志,至於莊王,改過納忠,禮賢從諫,故聽蘇從、伍參之言,以屏女色鐘鼓之樂,文用叔敖,或用由基,四戰遂成春秋之末霸者,宜哉!   
  楚共王即位,封叔敖為上卿,養由基為殿前大將軍,其餘將住各加一級。叔敖秦曰:「我國初霸,宋鄭始叛晉來歸,宜以德禮綏服,今王初喪,宜遣使報知。」遂遣使入宋鄭報喪,早有人報知於晉。   
  時,晉景公與楚戰敗,至是聞楚莊王卒,欲謀興兵復霸,必須追立功臣子孫,趙衰有勳烈,趙盾有忠義,而使其宗祀斬絕,則忠臣名將解體,雖欲復霸得乎?」景公問曰:「趙武子被岸賈所誅,子孫無存也,誰可復立?」韓厥密曰:「岸賈作亂,趙朔之妻有抱腹之子,藏於公宮,其客程嬰,以己子出首。其趙氏真子名武,育於嬰家,今年已有十五。明公如念其先人功業,則當立之,使趙氏不絕其祀,亦明公之賢舉也。景公大悅,便差使召趙武入朝。   
  時,程嬰朝夕在家教趙武,修文演武,以圖報怨。及聞朝命,二人即日奔見景公。景公欲封趙武為下軍大夫。趙武立而辭曰:   
  「臣父竭力以事先君,遣讒臣妄滅臣族,今讒臣當權,臣父之仇,一族之恨未報,而令臣安享富貴,臣不敢當也」於是荀瑩、士燮、郤克、欒書、韓厥、魏顆諸卿皆告曰:「屠岸賈在朝,趙武嗣位不安舊主,公除此讒賊,然後趙武方敢受職。」景公然之,令取岸賈斬之,使趙武就職。趙武又辭曰:「臣無罪,而九族不分老少盡被岸賈所滅,只斬岸賈何安臣之親族於地下乎?」景公曰:「岸賈雖然有擅殺之罪,今既被戮足矣!何更滅族?」五卿又告曰:「岸賈妄滅功臣之族,天祥其忠,使程嬰存一趙武,以報其仇,今明公止戮一岸賈,欲消數百口之冤魂,非臣所知也。岸賈本景公嬖臣,不滅其族,見人心不服!」景公不得已,令衛士收其宗族斬之!   
  朝命方出,五卿之吏卒喊殺震天,爭先搶入岸賈家。其宗族不分老幼一命不存,頃刻斬訖來報。滿朝文武及都市百姓,鼓舞稱賀。於是,景公使趙武就職。趙武又辭曰:「臣遭岸賈之變,使無公孫杵臼死節,程嬰立孤,韓厥保護,臣焉能至今日?然杵臼已死,程嬰、韓厥尚在,乞先封贈三子,臣方敢受職。」景公即追封公孫杵臼為下軍都護,升韓厥為左班正卿,程嬰為下軍大夫。程嬰力辭不就職,景公問其何以不受?嬰曰:「臣趙宣孟之門下,受其厚恩,及其遭亂,臣非敢愛生,但恐主家絕祀,故緩死十五年,今荷主公厚恩,使趙孟不絕,臣願足矣!臣當死於地下,上報趙孟之恩,下報杵臼之義,臣何敢貪祿而更存殘生哉!」言罷拔所佩之劍,當殿刎死。太史公曰:   
  程嬰高義士,慷慨出入先。 
  忍死無虧行,偷生不愧天。 
  立孤十五載,播德萬千年。 
  一報先人恨,便傾地下泉。 
  精神貫日月,氣節動山川。 
  後人仰慕極,歌詩萬萬千。   
  東屏先生讀史詩曰: 
  襁褓初生趙氏兒,萬全求購事機危。 
  後先得死勳庸濟,豈必當年面受遺。   
  景公見程嬰刎死,嗟歎不已,追封下軍大夫,乃命趙氏以大夫之禮葬之。趙武悲號不已,為其親眼斬衰。景公會群臣,商議伐鄭、宋。六卿皆曰:「諸侯聞楚初霸,皆要叛晉降楚,不但鄭、宋。魏顆宜遣使遍告諸國其不受晉盟者,然後公伐之。」公然之。   
  差士燮往魯,魏顆往衛,郤克往齊,三使受命出朝。欲知郤克使齊事,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八回 晉郤克兜腸大戰 晉士丐青年進計    
  卻說齊自孝公以來,國勢弱甚,不能再振桓公之業,趨時附勢於強霸之間,晉勝則順晉,楚強則降楚。至頃公之時,楚莊王敗晉於那,遂叛晉而降楚。齊頃公好色,雖臨朝之時,常以美女數十,列於左右,上大夫晏弱,屢諫不從。及報晉大夫郤克至,晏弱來諫。   
  齊侯問曰:「卿諫何事?」弱曰:「請屏美人,然後召郤克。」頃公不從,曰:「美人畏郤克耶?」弱曰:「非也!臣聞郤克狀貌醜陋,美人見之必笑。晉大國也,倘笑其大夫,必招征伐之患。聽以臣請,先屏美人,而後召郤克。」頃公大怒曰:「楚方強盛,何畏一晉哉?」遂不屏美人,召郤入朝。頃公問其來故,克曰:「寡君以晉與齊,中國之唇齒,晉不幸初敗於楚,或言齊叛晉盟,而歸降於楚,寡君茲欲興兵復伯,使克請君示下!」公曰:   
  「晉楚更伯,其勢迭興,吾齊僻處海濱,不與晉楚爭長,但伯在晉則順晉,伯在楚則順楚,汝晉托復伯業,吾齊焉敢不從?」郤克辭命將出,眾美人見其醜陋,果然大笑曰:「吾聞晉國有好人物,若郤大夫者,殆魑魅之屬耶!」   
  郤克含羞而歸。晉景公問齊國之事,郤對曰:「臣觀齊志,將背晉降楚,若不速征,恐引動諸侯。」少刻,士燮、魏顆自魯衛還,言魯衛皆不降楚,景公大悅。遂拜郤克為元帥,士燮、魏顆為左右翌,趙武為先鋒,大發甲兵十五萬伐齊。哨馬報知齊侯。頃公問於群下,晏弱與高固皆曰:「齊與晉皆中國諸侯,不宜相戮,楚乃荊蠻之國,不可與之相親,望明公往晉會盟,免動干戈可也!」   
  頃公然之。忽一人自外進曰:「楚兵帶甲百萬,橫行中國,齊不附楚,而附弱晉,豈不誤哉?若能以精兵五萬付臣,臣敢退晉兵。」   
  眾視之,乃東海人也,姓邴名夏,現為下軍大夫。頃公大喜。遂以邴夏為先鋒,逢丑甫為保駕,親率大軍十萬拒晉,又差使者往秦楚求救。   
  大軍與晉兵遇於鞍,相對二十里下寨。次日,郤克有戰書入齊。齊頃王拆而覽曰:   
  晉乃姬氏親族,齊乃周室功臣,其相為霸以主夏盟者,皆攘夷尊周之意也。故我文公敗楚於城濮,傅之桓公服楚於召陵,世世定誓,永期相救。奈何我兵初敗,爾齊即叛晉降楚,夫以千乘之國,屈膝以事荊蠻,豈不上愧齊桓管仲哉!今治精兵十五萬,戰將五千員,來問背盟之罪,如若執迷不悟,約來日辰時三刻,於摩笄山下,兩兵一接,決定雌雄。只此直布,余不多白。   
  周定王十八年夏六月壬申,晉東征大元帥郤克書。   
  齊頃公覽書大怒,裂書於地,斬其來使。次日,親自披掛出馬,大罵:「郤克匹夫!何不出馬答話?」郤橫槍殺出,二馬正斗之間,齊先鋒邴夏暗射一箭,中郤之腹,郤倒翻馬下,韓厥救起,令解張保之。韓厥抵住齊侯,郤抽箭,腸出五寸,郤令收軍。解張曰:「齊之兵氣方銳,我若收軍,彼必乘勢追擊。」克曰:「我腸被傷,暫息中軍,汝等盡力敵住一陣!」解張曰:「元帥者諸將之表,中軍欲息,誰肯爭先,願元帥奮起神威,激厲將士。」郤乃抖起精神,以掩心甲兜住箭傷,拍馬殺入陣中,左衝右突,齊兵不能抵敵,逢丑甫拍馬來迎,被克一槍刺於馬下。   
  邴夏、高固拍馬又戰,郤不戀二將,直望齊侯殺來。齊侯力戰數合,不分勝敗,郤箭傷裂,輒以衣袍包住,奮力又戰,齊侯不能抵敵,棄甲東走!郤大叫曰:「我不擒汝誓不回軍!」拍馬直趕,齊侯走入金輿山下至華泉,時當盛暑,馬亦渴極,一見華泉,伏地而飲,再不肯走。郤趕至,只差五里,齊侯大叫:「天亡我也!」   
  步行里餘,遇副將接住,以它馬走入金輿山中,郤追至山下,不見齊侯蹤跡,欲殺入山,恐有伏兵。少刻,晉兵一齊追至,郤克傳令,大軍三圍金輿山,齊將殺入救主者,皆被晉兵截住,內外不能相通,困旬有餘日,齊將軍馬無糧,秦楚救兵不至。令高固出見郤克,言奉降表,乞退兵,以復舊好。   
  郤克不從,欲斬高固,務滅齊國。韓厥曰:「盟主無絕人之心,齊侯欲背楚歸晉矣!何必覆絕其國?」郤原被齊侯婦人所笑,常懷其恨,聞韓厥之言,乃謂高固曰:「姑赦爾國君臣之死,令蕭姬來質,然後放汝君臣返回。」高固對曰:「蕭姬乃寡君之母也!   
  五伯樹德,教人忠孝,今子欲主夏盟而質人主母,是教人不孝也,欲合諸侯,不亦難乎。」郤克悟,受其降表,令大軍盡取齊地之麥而歸。齊侯出,收其餘兵而還。後人有詩曰:   
  山西晉地山東齊,齊乃功臣晉共姬, 
  為霸同安諸國業,合盟曾攘四方夷。 
  本當協力扶神器,何事參商動戰旗, 
  痛惜金輿山下路,縱橫高積幾多屍。   
  卻說晉兵班師,歸至輔氏澤,忽塵土蔽日,喊殺連天,晉兵不知為誰,列開陣勢。哨馬報曰:「秦桓公使大將杜回前來救齊。」   
  郤克問:「誰敢對敵?」先鋒趙武願往!戰不數合,敗歸見郤。郤又問:「誰敢當先?」魏顆進曰:「伐齊之功吾未建立,願引本部兵活捉杜回」郤許之。顆即披掛上馬,遠望秦兵旗下一將,金睛銀牙,用一把莫邪劍,率兩行短刀手,凜凜然如有翌之虎,魏顆一見心慌,未敢向前,移時杜回匹馬單刀殺入晉陣。魏顆遮攔不住,敗歸本寨,欲入中軍請兵相助,又不敢妄請,悶悶不悅。   
  杜回數次挑戰,魏顆之弟魏錡,欲請兵出敵,顆不許,只令堅守,待設計行兵,錡出。顆思其計,坐至三更,假衣而寐,夢一老人,似農家狀,又不通名,進前告曰:「將軍引戰於輔氏澤左十五里草場上,吾當力助,必然建功!」顆覺乃是一夢,召魏錡詳告夢中之言,魏錡以為虛妄不信。顆曰:「莫非此地神靈默助晉室,吾必從之。」   
  次日,魏顆披掛,引本族弟兄之兵馬,列陣於輔氏澤左十五里草場上,杜回果來打陣,魏顆接住一陣,戰至十五合,顆之刀法又亂,魏錡拍馬夾攻,杜回左衝右突,晉兵抵擋不住,披靡敗走。杜回拍馬來迫,可回之馬一步一跌,晉兵回頭視之,見一老夫在場中結草以套杜回之馬,顆信夢中之言,招大軍殺轉,杜回馬僕翻於地下,被顆活捉而歸,解見郤克,郤克斬之,立顆為破秦第一功。   
  大軍班師,顆回本寨。是夜,又夢老人曰:「吾非他人,乃魏武子嬖妾之父也,蒙將軍從父活命嫁吾之女,不以殉葬,今日結草以報於恩也!」顆覺,乃悟其事。漢太尉楊震贊曰:   
  德種心苗,必福其裔。 
  賢哉魏顆,從父之治。 
  而師破秦,老父結草。 
  吾信蒼天,惟德是報。   
  明成祖贊曰: 
  作德常雲白日休,嬖妾倉皇分殞身。 
  魏顆若非尊治命,哪能復作世間人。 
  老人結草意慇勤,不忘當時活子恩。 
  作善由來天有報,聖賢垂訓豈虛言。   
  大軍至絳州,景公親率文武出城迎接,忽怪風大作,天昏日迷,景公驚懼。忽有一魅,藍面赤須,跳進駕前,大罵曰:「昏君妄信讒言,殺我功臣子孫,隨我不得輪迴,我必生嚼汝之肉!」景公大懼!問曰:「汝何人也?」魅曰:「吾乃趙氏祖先!」公曰:   
  「吾已立趙武為卿矣!」魅曰:「吾孫雖立,汝又不追封趙氏,使我三代之魂,百口之冤,盡作無名鬼!我必嚼爾之肉!」言罷以銅錘來打景公。景公大叫:「群臣救我!」拔佩劍砍斬其魅,卻妄劈自己之指,群臣不知為何?也來搶劍。景公口吐鮮血,不省人事。   
  群臣扶駕而歸。時,大軍歸朝,郤克箭傷腸出,不能復收,亦病將危。士燮、趙武等眾卿相謀曰:「今君被魅,元帥將危,非邦家之福,當若何處之?」魏相曰:「吾聞秦有醫土,姓高名緩者,能攻內外之症,善達陰陽之理,乃當世名醫。現為秦國太醫,若救吾之君臣,非此人不可。」眾曰:「秦乃吾之敵國,豈肯放良醫而救吾臣哉?」相曰:「救災恤鄰,古之善道,吾請掉三寸之舌,必得高緩歸晉!」眾許之。   
  魏相即日治裝往秦。秦公問其來故,魏相對曰:「寡君不幸,而沾狂疾!聞上國有良醫名高緩者,有濟活之能,故臣來求,以濟寡君。」桓公曰:「晉國無理,數敗我軍,豈肯以良醫救汝哉?」   
  魏相正色曰:「秦晉匹偶之國!故我獻公與你穆公結婚定好,世世相親,所以穆公三送晉君,以申舊好。奈何文公死,襄公幼,穆公背義,輒用孟明,師出崤山伐晉,是欺吾弱也!既其後,又用孟明侵我王宮,圍我絳州,是又欺我連喪老臣,國危主幼也!及我景公伐齊,明公又遣杜回助戰,此皆秦欺晉弱,背舊結冤,何謂晉犯秦也?且臣聞幸災不仁,懷怨不義,明公量寬如海,不念舊惡,而忍困匹偶之國耶?」桓公見魏相言詞當理,乃召太醫高緩往晉。魏相謝恩,遂與高緩連夜歸晉。   
  時郤克已死,景公病甚危篤,日夜望醫不至,忽夢有二小鬼從己鼻中跳出,自相謂曰:「秦高緩當世之名醫,彼若來救藥,我等必然被傷,不如我逃入肓上,汝逃入膏下,以避其攻治,有何不可?」言罷,二小鬼復從鼻中而入。須臾,景公大叫,上鬲下鬲疼痛,坐臥不安。少刻,高緩至,魏相引入。察其病症。緩曰:「此疾不可為也!」景公曰:「何以言之?」緩曰:「此疾居肓之上,居膏之下,攻之不可,施之不效,藥不能治矣!」景公歎曰:「此誠良醫也!」命厚待遣歸。高緩謝恩歸。後人有詩云:   
  秦緩名醫士,陰陽腹內藏。 
  未知生死症,先達疾膏盲。 
  扁鵲何能過,華佗也莫當。 
  誠哉醫國手,豈特獨稱良。   
  是夕,果然景公即卒,群臣奉其子州蒲即位.是為厲公。六卿奏曰:「宋鄭叛晉降楚,不可不伐,宜乘此伐齊之兵,速進伐鄭,鄭服則宋望風歸晉矣!」厲公善之。遂拜欒書為元帥。士燮佐之;郤錡為右翌,苟宴佐之:韓厥為左翌.郤至佐之:荀瑩為先鋒,郤輩佐之。大發精兵二十萬,殺奔鄭來。鄭成公聞晉兵勢銳,欲出城納降。大夫姚釣耳曰:「鄭地偏小,間於晉楚,只宜事一強者,焉可躊躇兩國,而歲歲受兵乎?」成公曰:「若何?」耳曰:「依臣之見,莫若求救於楚,楚兵至,吾與之夾攻,大破晉兵,使其再不敢視鄭,則鄭可保長久之計!」公悅!亦遣釣耳往楚來求救。   
  釣耳至楚,見共王。時楚國初喪叔敖,人心搖動,楚王不欲起兵。有一公子自外進曰:「天下諸侯初叛晉降楚.前者因喪元帥不救齊難,今又不救鄭,是棄諸侯來歸之意!」眾視之.乃王族公子側字子反也!王曰:「吾知不救鄭為失伯,爭奈上卿叔敖已死,國事無人統率,是以躊躇。」子反曰:「終不然以荊襄百萬之眾,無一元帥,即解伯業,王如肯以總督之印賜臣,臣雖不才,敢保鄭國安如泰山!」楚王隨即拜子反為元帥,以子垂、沈尹為左右翌,潘尪為先鋒,養由基為保駕,親自救鄭,兩國之兵,遇於鄢陵。晉兵聞楚兵至,士燮欲抽兵。郤至曰:「不可!吾晉列在中原,號為伯國,今遇強楚,正當協力一戰,威服荊蠻,回收宋、鄭,奈何一遇強敵,便欲返兵乎?」於是,元帥欒書傳令,整兵列伍,練器械,以待戰。言未訖,忽聞寨外喊殺大振,哨馬報:「楚軍逼吾寨而排陣!」諸將皆欲出戰,欒書止曰:「彼既逼寨排陣,我軍不能成列,交兵恐有不利,故緩一日,待吾設計破之。」眾議紛紛,日夕不決。   
  時,士燮之子,名丐者,年方十六歲,聞眾議不決,乃突入中軍稟欒書曰:「楚兵既逼而陣,元帥何不傳令三軍,平灶塞井,列於寨中,亦足交戰,何必遲疑?」書曰:「井灶者軍中之急務,而平灶塞井,三軍何治糧料?」丐日:「先命各寨一炊,備三日之糧,人各飽食,餘者支分自帶,戰捷再作區處!」土燮本不欲戰,見子進計,乃拔戈逐而罵曰:「國之存亡,兵之勝負,皆天之意,豎子有何見識,敢在此鼓舌彈唇!」眾皆救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五十九回 楚共王鄢陵大敗 由基陷於萬伏弩    
  眾救丐出,欒書遂依士丐之計,令各寨多造乾糧,然後平灶塞井,擺列陣勢,約次日交兵。卻說楚共王登巢車而望晉陣兵勢,太宰伯州黎立於王后,王問曰:「晉兵為何左右馳騁?」黎對曰:   
  「召軍吏。」王曰:「何事皆聚於中軍?」黎曰:「同議謀計。」   
  王曰:「又何張起幕帳?」牧曰:「虔告於先君也!」王曰:「今何又徹帳矣?」黎曰:「將發兵出戰也!」王曰:「為何喧噪而塵滾滾?」黎曰:「將塞井平灶而擺陣也!」王曰:「左右可皆上馬矣?」黎曰:「受軍令也!」言未訖,晉陣上搶出一匹神駒馬,乘一個青年將領,頭戴沖天風翅盔,身披蟠龍錦戰袍,腰懸斬將刀,手提方天戟,帶領五百關西大將,相從而出。楚人視其旗號,乃晉侯州蒲也!楚兵見晉侯親出,拔寨殺來,斗不數合,晉侯敗走,陷入污淖,馬沒四足,不能逞起。楚將潘尪,架起勁弩,慾望晉候端射一箭。欒箴大叫:「楚軍休得射傷吾主」。乃下馬跳入污泥,救出晉侯。楚兵四下殺至,欒書、土燮拚命殺出,救出晉侯。   
  忽然,山坡後喊聲大振,一彪人馬殺出。楚軍視之,乃晉將魏顆殺來接應,楚兵恐有埋伏,抽轉戰馬,晉兵亦不來追,兩下收軍。趙武解楚筏來見晉侯,晉侯喝令斬之!楚之降將苗賁皇進曰:   
  「楚王聞捉其子,明日必然親自出戰,請埋伏兩支兵,囚楚筏為誘,彼見其子痛心,必定來奪,我之伏兵夾攻,準定捉得楚王,然後將其父子同斬,豈不美哉!」晉侯然之。令欒書調兵,魏錡告欒書曰:「吾昨夜夢入月宮,射中其月,退下於泥。」士燮曰:「此破楚之夢也!」欒書曰:「何以見之?」燮曰:「日者,周王之象。月者,異姓諸侯之國。若射月,正應楚也!」於是,兩軍各堅壘相持未戰。   
  次日,軍中各鳴鼓進兵,晉厲公右有欒書,左有士燮,展開軍門,殺奔楚陣,誰知陣前有一窩泥淖,黎明看得未曾仔細,郤毅御車勇猛,將晉候車輪陷於泥中,馬不能走。楚共王之子熊筏,少年好勇,望見晉候車陷,驅車飛趕過來,將次趕到,這邊欒書的軍馬亦到,大喝:「不得無禮!」熊筏見旗上有中軍元帥宇,知是大軍已到,吃了一驚,回車便走,被欒書趕上,活捉過來,囚於車中。   
  一夜安息無話,黎明欒書又開營索戰,使大將魏錡打陣,推出囚車,在陣上往來,楚共王見其子熊筏被囚於陣,急得心生煙火,忙叫潘妊上前來搶囚車,魏錡望見,架起一支箭颼的射去,正中楚王左眼,潘尪力戰,方保得共王回軍。時,楚王怒甚!急喚神箭將軍養由基,速來救駕。養由基聞喚,慌忙馳到身邊,並無一箭,楚王乃抽二矢付之曰:「射寡人乃綠袍虯髯者!」由基領箭,飛車來到晉陣,正撞見綠袍虯髯者,知是魏錡,大罵:「匹夫,有何本事,輒敢射傷吾主!」魏錡對答未了,由基發箭已到,射中魏錡項下,翻馬而死。由基遂近前斬錡之首,復楚王之命。史官有詩曰:   
  夢入蟾官背射馳,月翻身復退於泥, 
  楚王果中瞳目子,一死何由免魏錡。   
  又有一絕贊養由基云: 
  拍馬揚威虎下山,晉兵一見膽生寒, 
  萬人叢裡誅名將,一失邀功奏凱還。   
  楚王大喜!令由基盡力再殺一陣,晉兵漸漸殺至,由基試發一弩,晉之步卒亦中箭而死。   
  日落收軍。楚王詔元帥子反曰:「此來不能救鄭,反失一公子,傷吾左目,此事奈何?」子反對曰:「此誠易事,容臣今夜思計,來日須奪回公子,解卻鄭圍,以報王仇!」王許之。子反回帳,思計坐至半夜,計未得就。   
  楚有軍中小卒谷陽,見子反憂思苦索,乃以酒進,子反辭而不飲。谷陽曰:「元帥為國,深夜不眠,何辭數酌乎?」子反乃飲之,醉而不起。晉兵收軍歸寨,苗賁皇即告晉侯曰:「由基在楚,不難取勝,若今夜乘其兵敗,囚楚筏推戰,楚王恐懼,必然班師必以由基斷後,前去有地名號作「楚失磯」。此處地途險峻,宜埋伏數萬弓弩手,斫樹塞道,待由基至,舉火為號,弓弩齊射,必能除卻養由基。由基一死,楚兵不足憂矣!」晉侯曰:「吾聞養由基為神射將軍,百步穿楊,箭無虛發,曾一箭射中魏錡,安能伏弩除之?」賁皇曰:「臣父得西戎神箭二矢,號穿將鶻,後莊王收去,楚子帶而出征,由基能一箭射中魏錡而死者,皆由此箭之神也!臣一矢射死魏錡,一矢已還楚子矣!今由基所用之箭,是兵家俗用箭,彼有善射善躲之法,安能躲得黑夜之亂弩哉?況此地名,號為楚失磯,乃由基自死之驗處,何必遲疑。」晉侯然之。遂召欒書以賁皇之言告之,欒書遂圍中軍,即命趙武引五百勁弩手,伏於楚失磯,若待楚軍班師至半,須伐兩山樹木,塞阻道路,若由基一至,舉火為號,方發亂弩,趙武領計去訖。又令士丐引兵五千,隨後接應,即令囚楚公子伐在楚王寨前挑戰。   
  楚王聞知,急令人召子反時,子反酒醉不能起,晉兵擊鼓震天,挑戰愈急,楚王不得子反,唾地大罵,遂自殺出。郤至拍馬來迎,戰上二十餘合,楚王欲挽弓架箭,郤至搶入懷心,挺槍打落其弓,楚王往本陣逃回,晉兵一齊趕至。養由基接住一陣,令楚王火速拔寨班師,我當斷後,若待天明,晉兵至近,難以抵擋。楚王遂拔寨退軍,晉兵追之,見由基斷後,不敢趕上。士丐正欲追趕,郤至詐曰:「養由基箭射如神,汝後生不知兵法,恐傷性命!」於是兩下班師,由基見晉兵不追,以為怯己,乃親自斷後,緩緩而行。   
  時當四更,趙武在高阜處,望見楚兵前來,全然不動,及由基引軍斷後,兵至伐倒大樹,阻塞道路,前兵至此,回報:「前有樹木塞路,不能前進!」由基問是何地名?卒對曰:「楚失磯!」由基悚然,自思此非吉兆,速令燃起火炬,恐晉有埋伏。楚兵初燃火炬,趙武見山下火起,令弓弩齊射,由基衝突,不能得出,前有大木塞路,後有晉兵殺至。由基被亂箭射死於楚失磯下。及至天明,收其屍骸,見由基兩手各拿數十矢箭。小卒馳報趙武,趙武亦不來追,盡收降卒而回。後人有詩曰:   
  楚將鄢陵大敗時,可憐神射養由基, 
  背馳百步穿楊法,黑夜空教陷阱迷。   
  哨馬回報楚王,楚王聞由基死,大叫一聲,倒翻馬下,左右慌忙救起,令潘尪問子反酒醒否時,軍士載子反於車上,宿酒初醒,反問潘尪曰:「主上何以班師?」潘尪曰:「適間晉楚大戰,子為元帥,醉酒而誤兵機,反謂王為何班師?」子反大驚,流汗浹背,正欲見駕請罪,忽楚王又差沈尹至。謂子反曰:「子為元帥,遇大敵而醉酒,不知元帥以軍法自按何如?」子反曰:「吾知君命矣!   
  此酒亡我也!」遂自刎而死,沈尹斬其首級見王,楚王命班師。漢劉向有詩云:   
  晉兵打陣亂如麻,子反醺醺如夢奢,數萬兵權隨酒喪,須知酒杯會亡家。   
  晉兵打入楚寨,收其粟食,又議攻鄭。鄭聞楚兵殺敗,忙寫表出降,晉受其表,與之定盟,再不許更降楚。鄭成公拜謝歸國。晉遂班師,令元帥議定功勞簿,來定賞罰。此回士燮與欒書本不欲戰,只是郤至功高於已,欒書召士燮商議。不知所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回 晉欒書爭功弒主 晉魏絳單騎和戎    
  欒書告曰:「鄢陵之戰,吾與子本不欲戰,郤至堅意欲戰,僥倖而成大功,若據議功勞簿而進,主上必以郤至之功為第一,吾與子功反居其下,豈不愧哉?士燮曰:「此誠易事,若依吾訐,郤至之命不喪於功乎?」欒書曰:「何謂也?」士燮曰:「郤至平日鞭撻土卒而傲同列,前日鄢陵之戰,曾搶得楚子之弓,明日必以此弓奏主上,令楚筏密教其誣訐,郤至同楚子約定攻晉。郤有引馬之士,名長矯魚者,常被至笞,吾知其怨望,若挾之使證其事,則晉侯必怒而斬之!」欒書大悅!曰:「若殺郤至,其從弟郤錡、郤仇必然報怨,不如乘此一計,誣其三人同反,則絕其報矣。」二人撫掌大悅!取出楚筏問之曰:「我等常欲奏晉侯放汝返回,爭奈郤氏三兄弟不從,必欲斬汝!明日當朝議賞諸將之功,汝能從吾之謀殺郤至,即奏過晉侯放汝歸國。」楚筏再拜,願聽約束。又密召長矯魚教其證郤至作反之事,許立其為大官。矯魚大喜!願受欒書。   
  次日,進功簿晉侯升欒書功為第一,士燮為第二,郤至為第三。郤至奏曰:「鄢陵之役,欒書與士燮欲插兵不戰,臣力請戰,方得此勝。今日賞功而燮等反居臣上,何以服將士之心?」土燮曰「郤至與楚子相通,故力請戰,欲內外合謀,劫明公大駕!賴諸將盡力,始不敢行出,明公不信,但審楚筏便知其事。」厲公大怒!   
  使取楚筏問之?筏曰:「誠有是事,郤至屢有書信通臣之父王,每約裡應外合之事,故父王嘗以寶弓賜與郤至,明公不信,問其寶弓從何而得?」郤至忙致辭曰:「楚王寶弓,乃吾在陣上奪來的,何謂爾父賜我?」筏曰:「吾父賜汝,教反戈,以攻晉侯!」   
  二人相爭不止。厲公曰:「汝等不必相爭,但有何人為證?」   
  至曰:「臣之本部兵皆見臣搶得此弓!」筏曰:「郤至本部兵必為其主,不肯證出,且臣父王賜弓與郤至之時,曾有幾句言語,問至之引馬者便知其意。」厲公然之。問誰為引郤至之馬者?至:「長矯魚!」公遂召長矯魚入門,矯魚對曰:「果有是事,當日一戰,楚王丟弓賜郤至,曾曰:『托汝盡心!』至點頭曰:『今夜準定事成,』只聞此二句,不知為何事?」厲公大怒,令斬郤至!郤至大叫曰:「長矯魚曾被臣鞭撻,故從士燮陷臣,明公欲霸天下,而信讒殺臣,臣非敢愛死,但可惜晉國山河矣!」厲公愈怒!立令斬之。矯魚又曰:「當日那至受弓,郤錡、郤仇皆在馬旁同謀!」厲公盡收郤錡、郤仇斬之!並滅其族。群臣諫曰:「一日而殺三大夫,國之不幸也!何更滅功臣之族?」厲公始悟,乃赦郤氏之族。   
  次日,魏顆等一班老臣,皆上表辭官,厲公感群臣之言,似有悔殺三郤之心,知為欒書、士燮所欺,乃密召荀偃問曰:「孤欲斬欒書、士燮,子宜為我謀之。」偃曰:「公為大國之主,殺二臣如破狐鼠!何必問計於臣?」公曰:「六軍之柄在欒書之手,倘謀不密,彼以百萬之眾謀反,何以制之?」偃曰:「主公明日便詔欒書操軍,主公親往觀兵,至中間詐稱軍法不嚴,追元帥之權,喝斬之,此時誰敢不服?欒書死,士燮不足畏矣!」厲公大悅,遂出旨詔欒書,次日操軍。   
  卻說荀偃乃欒書之黨,夜投欒書之府,以厲公之事告之。書聞變色,問偃何以處之?偃曰:「明日之勢,兩虎相抗,必有一傷,元帥遲疑,禍必至矣!」書曰:「然則若何?」偃曰:「百萬兵柄在子掌握,何憂此事?即日伏兵於西晉門下,待大駕將至,稱其無道而殺之,別立新君,誰敢不從?」聽罷書志遂決。即調荀偃引所部兵伏於西晉門下。次日,請厲公觀兵,厲公果整鑾駕從西門而出,忽然一聲梆子響處,苟偃搶出,大罵:「無道昏君,賞罰不明,難作萬民之主!」遂搶入懷中,刺成公於車下。群臣不知其故,將殺荀偃。偃扯起元帥旗號,曉諭群臣。群臣奉其子名周嗣位,是為悼公。   
  悼公度量寬宏,即位之初,迫贈郤至兄弟之官,黜罷欒書、士燮、荀偃之職,大行賞罰,廣設筵宴。以魏相為左班上卿,士魴為次卿,荀會為下卿,韓無忌為下卿,士渥濁為太傅,賈辛為司空,弁糾為司徒,旬賓為司戎,魏絳為左司馬,張老為中軍謀主,鐸遏寇為上軍都尉,程鄭為下軍都尉,籍系為上軍大夫,士丐為中軍大夫。次日,聚朝商策國政,六卿奏曰:「先君厲公服齊於金輿山,敗楚於鄢陵,將欲復先朝伯業,奈何國家大亂,君臣相攻,今明公嗣承大位,宜恢復舊業,以主中國。如鄭國前日雖降,今又背晉歸楚,可具約傳其會盟,觀鄭之趨勢何如?彼來則已,如若不至,發兵征之,鄭服則伯業可振!」悼公大悅!即欲打文書於鄭,忽有人自外而進,連日:「不可!」眾視之,乃魏絳也。   
  魏絳曰:「臣聞赤狄國有胡兵二十萬,每每欲報父仇,今不先服赤狄,而欲外征鄰國,大不可也!」公曰:「然則誰可征狄?」   
  絳曰:「赤狄雖欲侵晉,不可征伐,蓋晉初敗楚,諸侯方睦,若出兵遠征夷狄,楚若聞知,發兵乘虛來攻我國,諸侯必叛晉而朝楚。」公曰:「何以處之?」絳曰:「請王將五萬兵與臣,又以虎豹之皮五車,臣先以此與之講和,戎人貪利必受皮以通好;如若不受,則以勢劫之。於是,威德外著,戎必服矣!」公善其言,即以大兵五萬,虎豹皮五車與魏絳和戎。   
  絳領軍起行,至無終城下,諸將皆曰:「夷狄不懷德義,只憚威力,不如先攻無終,斬卻嘉雨大王,則赤狄望風講和矣!」絳曰:「不可!來日汝等大張兵甲,詐欲出戰之勢,我親自入城,決然成功。」諸將次日將火炮木石堆於城下,詐作攻城,魏絳乃免胄解甲,單馬在城下高叫:「誰是無終城國王?請出相見。」守城小卒各將火炮矢石亂打,嘉雨大王見絳單馬,又不披掛,忙叫手下,不得亂打,乃問曰:「吾是無終國王,汝來有何議論?請通姓名。」絳在馬上欠身曰:「某乃晉國司馬,姓魏名絳字百川,魏武子之幼嗣也!吾主以汝等叛晉,故令某將雄兵二十萬,剿除汝等種類,吾體仁人之心,不忍交戰,故單馬來問示下,汝等欲戰則開城以決雌雄,欲降則早來奉表歸順。」   
  嘉雨聞知,忙令將吊橋放下,來見魏絳。魏絳亦下馬,二人握手,歡如平生。盂樂等恐晉人陷其主,乃與五六部將,各執器械,跟隨嘉雨之後。魏絳令取酒與嘉雨暢飲。絳之部將荀家等,見孟樂各持器械,亦持劍執弓,羅列於絳前後。絳叱左右曰:「吾與無終國王講好,汝等各持兵器,欲何為哉?」於是左右方棄兵器。嘉雨亦叱退左右,二人盡歡而飲。酒至半酣,絳謂嘉雨曰:「承大王下顧,講定和好,庶幾兩下不動干戈!然赤狄大王黑統,彼必不肯講和,吾借汝城一過,與之交兵,公意何如?」嘉雨曰:「是何言也!赤狄大王乃吾之甥孫,明日吾當引來見司馬,共成兩國之好!」魏絳大悅,出寨相辭而別。   
  次日,嘉雨往赤狄來見黑統,統親迎大殿,嘉雨謂統曰:「晉侯以二十萬兵與左司馬魏絳來征赤狄,欲報先軫之仇,目今屯於無終城下,幸魏公仁明,不忍絕我種類,故令某來講好,汝能納吾一言,備金帛往晉寨定和,庶幾社稷可保,不然晉兵將至矣!」黑統大怒曰:「晉人殺我之父,吾與晉不共戴天之仇,正欲興兵報怨,外父為何令我與之講和?」嘉雨曰:「晉兵二十萬,戰將五百員,征我胡虜,不啻泰山壓卵,汝能與相抗乎?況我等已被秦穆公征服,今若舉兵犯晉,晉與秦乃婚姻之國,必挾秦共伐,我等能保其必勝乎?」黑統俯思良久,乃曰:「依外父之見,要將何物為獻?」嘉雨曰:「不過備數十車金帛與之犒軍,奉表稱臣足矣!何必更用他物?」黑統即備金帛,遂與嘉雨同來魏絳大寨相見。   
  絳聞知,出接二人入中軍,設宴款待。酒至數巡,嘉雨起告曰:「蒙公以仁愛待夷狄,息二國之兵,故某引甥孫黑統,備金帛數十車,犒勞雄兵,講和定好,從公示下。」絳謝曰:「晉國與狄乃表裡山河之國,自黑登雲起兵犯界,殺我元帥先軫,故諸侯忿忿不悅!令我剿除,今若奉表稱臣,既來則安,何必用金帛之禮,我不敢受。但受降表,議定自今以後,年年進貢,不許興兵侵犯,務要患難相救,吉凶相問足矣!」嘉雨曰:「司馬不受金帛,則吾心不安,必受之方滿吾意!」絳受金帛,令取虎豹之皮,酎二國。番王大悅,遂議定和好,相辭而去。絳受降表班師回朝。史臣有詩云:   
  滾滾胡塵起四方,民生擾擾懼豺狼, 
  魏莊不展和戎策,晉國安能固霸疆。   
  魏絳還朝以赤狄降表並金帛獻上悼公,悼公大悅,錄絳為和戎第一功,升為中軍司馬,即日發兵伐鄭。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一回 師曠辨樂知興亡 齊莊公姦淫召禍    
  晉軍至曲梁,公子楊千本是下軍大夫,自持為公子,不肯居下,乃先行中軍之事。中軍大夫士勻告於魏絳。絳令左右執楊千之僕而殺之。楊千奏於悼公曰:「魏絳無端妄殺小弟之僕,此欺小弟,即欺朝廷,望兄做主!」悼公曰:「魏絳方有和戎之功,便欲無端欺罔朝廷!」喝令武士捉絳斬之,羊舌赤諫曰:「魏絳有急不避難,有罪不逃刑,公子楊千混亂軍伍,魏絳敢賣法而私公子耶?   
  不必捉絳,臣知其必來請罪!」頃刻間,魏絳果然左手仗劍,右手執書,將入朝。行至午門,聞知公欲捉己,遂以書付僕人,令其申奏,自己伏劍欲刎。張物與士魴,奪其劍,問曰:「伯州為何如此?」魏絳具說前事,二人勸曰:「公為國家之事,何必自亡其身,不須令僕上書,我等願代公奏!」於是,二人以絳之書奏上悼公。悼公看罷!問張物、士魴曰:「魏絳安在?」魴曰:「現在朝外,欲伏劍自刎,臣等保奏,乞明公宥之!」悼公慌忙而出,召絳入朝。問曰:「寡人之言親親也!司馬之刑軍法也,寡人有弟不能教訓,使犯軍法,寡人之過也!卿若更死,是重寡人之過矣!子速就職。」魏絳謝恩。史臣有詩云:   
  執刑不屈魏莊子,知過能遷晉悼公,臣懷忠信司軍令,君度巍巍邁古風。   
  晉兵屯於蕭魚,打戰書入鄭。時鄭成公已死,其孫僖公之子,簡公嗣位。得晉戰書與其臣左大夫子駟議論出降。簡公曰:「楚共王因為救鄭與晉戰於鄢陵,喪兵二十萬,箭傷左目,皆因我國之故。今若背楚而降晉,楚知則來伐怎當?」子駟曰:「我鄭小國也!介晉楚之中,當順勢以保社稷,不可執一。今楚共王已死,其子康王幼弱,不能復伯,晉之兵勢甚銳,主公若堅意不肯降晉,臣恐晉必以禍加我,願主公詳察之!」簡公然其說,遂寫降表,備金帛十車,女樂三十名,即日率文武出城納降。晉悼公聞鄭簡公來降,亦與文武出轅門,迎入大寨。簡公曰:「鄭乃小國,皆文武之裔,先君不聽諸大夫之言,誤入荊襄。今聞天兵下降,即奉降表,伏願上念同宗之德,下繼文武之業,乞存社稷,幸亦大矣!」悼公大悅!受其降表,厚待鄭之君臣,軍遂班師。   
  居數月,悼公病,囑其子名彪者,曰:「吾承祖父之業,內和戎狄,外服鄭國,今中國諸侯皆降於晉,然居安必當慮危,吾死之後,汝當與文武盡心定國,不失中原之主,吾雖死,亦無恨矣!」   
  太子再拜受命。是夕,悼公遂歿,六卿奉太子彪嗣位,是為平公。   
  時,天下諸侯,各臣服於晉,獨有楚為敵國。然楚康王幼弱,不能動兵征伐,平公承天下太平,遂荒國政,築台於後宮,高十餘丈,名曰馳底台。置舞女五十名於其上,朝夕晏樂,自製新樂,與女工歌之,號曰《新聲太平曲》。自為擊節賡和,歌罷撫掌大笑曰:   
  「此樂新清,雖薦之郊廟,吾知神明亦來降矣!」嬖臣程鄭曰:   
  「臣聞樂官師曠者,洞達律呂,善明八音,主公明日令女工歌彈此曲於台上,拭問師曠知此音否?」平公大悅!命有司設大宴。   
  次日,宴群臣於馳底台下。酒至半酣,平公謂師曠曰:「寡人初制新樂數音,子乃辨樂領袖,孤令樂工彈之,子試辨其高低何如?」師曠受命而聽。於是,百官各戒喧嘩以聽樂。少頃,台上五十名女伶,一齊拊節而歌曰:   
  風滿高台月滿天,新聲透徹五雲天。 
  五音仙子憐新曲,祚我山河億萬年。   
  歌罷,群臣皆呼萬歲!平公問師曠曰:「卿以為此樂何如?」   
  曠曰:「主公以此樂為新聲太平曲,臣竊以為亡國之音也!」平公大怒!問:「何為亡國之音?」師曠曰:「夫樂者和也!昔紂王作靡靡之樂,聞者莫不悲酸,其國遂亡。今主公之樂雖新,其音哀迫,使人揮涕,晉室不亡者鮮矣!」平公大詈:「匹夫不諳律呂,妄誹聖樂!」喝令斬之!群臣皆諫曰:「師曠乃樂官之能者,主公殺之,恐昭失明之過,望乞赦之!」平公方息其怒,黜師曠之官,又令女工操新樂,令台下群臣,皆要拊節相和。女工在台上伏操新聲,群臣皆勉強而賡。   
  獨有一人頭戴南冠,緘口不和,平王視之,命力士押於台前,問其官居何職?其人對曰:「臣非晉國大夫,乃楚囚熊筏之僕也!」公曰:「汝何不賡新樂?」楚囚曰:「臣乃南人,不諭北音,所以不敢強和。」公曰:「汝既楚人,能操南音乎?」楚囚曰:「能操之!」公令取琴與楚囚試操南音。時,楚囚拘留於晉多年,日思故國,久傷不見父母妻子,受琴於手,遂操數段思歸之音,悲酸慘淒。晉群臣有知南音者,莫不揮涕。平公問群臣:「何以涕泣?」群臣奏曰:「此人拘於晉獄多年,其操皆念故國、思父母之音,臣等哀矜其音,所以為之感動!」平公曰:「楚囚既悲故鄉,拘之無益,不如放其歸,卿等以為何如?」群臣皆曰:「明公此言,實仁者之心也!」平公遂令楚筏釋因而歸。自是平公日登高台,荒淫作樂,詔令列國諸侯,各要其重寶來朝,失期者問罪。於是,天下諸侯,皆有叛晉之意。   
  晉之使者繼詔入齊,當時齊莊公通於下大夫崔杼之妻,每欲殺杼而奪其室,爭奪無計。及聞晉平公要重器入賀,莊公欲遣崔杼往晉,使人中途殺之,崔杼知其故,乃托疾不往。莊公乃親往問疾,崔杼埋伏本家甲士於寢門之外,自匿於家,命其妻出迎莊公。莊公見杼妻載笑出迎,更不問其夫之疾,遂牽手相攜,游於庭,崔杼一見心中火起,打動梆子為號,本家甲士,堅閉府門,鼓噪殺人。莊公戰驚無措,逾後園上牆而走,崔杼隨後趕入,獨放一箭,正中莊公左股,翻落牆下,崔杼仗劍近前,欲斬莊公。莊公大叫:「崔杼敢弒君乎?」杼曰:「君淫臣妻則為奸仇,豈謂弒君?」遂斬莊公。   
  莊公之從臣賈舉、州綽等在門外,聞府中喧嘩,欲入救護,府門又閉,不能直入。少刻,崔杼斬莊公與其妻之首級,號令諸從臣曰:「齊侯失德,姦淫吾妻,吾故並斬,汝等合歸,別立新君。」   
  賈舉、州綽等見莊公之首,便欲殺人,為君報仇。下大夫慶封者,素與莊公不睦,乃挽住賈舉等曰:「或聞良臣不事無義之主,今無道之君奸臣下之妻,汝等尚欲何為哉?合歸別立新君!焉可報此不義之仇?」舉等曰:「吾食君祿,君死不能復仇,豈可再事新君,而貪富貴耶!」遂與州綽、公孫敖、邴師四人各行自刎而死。後史臣贊曰:   
  口食君祿,心懷國憂。國君既死,伊尚何求。臨難不苟,視死不逃。千年傳譽,萬古名流。   
  慶封見賈舉等自刎,遂令崔杼開府門,議立新君。   
  忽一人身高五尺,碧眼青須,突入崔府,枕莊公之屍,放聲大哭曰:「主辱臣死,今主死而臣不能效節,何忍君屍暴露?」眾視之,乃萊之東夷人也,晏弱之子,上大夫晏嬰。慶封見其號泣不止,乃諭之曰:「子為大夫,君死而不能效節,號泣何益?」晏子曰:「吾聞君為社稷死,則臣從之。今君為姦淫死,吾何敢從?」   
  慶封告崔杼曰:「必殺晏嬰,方免眾誹!」杼曰:「不可!晏平仲齊之賢大夫也!吾若殺之,必失民望,不如就其謀事,方免後事。」於是,崔杼同慶封來見晏子,曰:「主上失德,自招其禍,今立新君,我等願從公命,何必自慟如此?」晏子拭淚曰:「國家不可一日無主,今主御弟賢明,諸將何不速奉即位,以主社稷。」   
  崔杼、慶封憚杵臼之賢明,恐其立後廢己之職,乃欲別立他人。晏子堅意不從,遂奉杵臼即位,是為景公。   
  崔杼、慶封逃歸不朝。景公欲發兵討其弒君之罪!曼子曰:   
  「慶封初專國政其勢焰,主公初立,便欲動兵,恐生不測之變,不如仍復其職,緩圖之。」景公然其說,遂令慶封、崔杼入朝。二人恐景公加罪,不敢入朝,上書辭職。景公使與崔杼、慶封曰:「吾所不與崔、慶同心者,明神殛之!」杼大悅,遂欲入朝,慶封曰:   
  「不可!晏平仲不誓一言,我等終難入朝,必得平仲誓語,方可就職。」便告歸晏子。晏子仰天歎曰:「吾為人臣,不能為君討賊,豈敢更誓他辭而長弒君之賊乎?」公曰:「子姑一誓,以保社稷,有何不可?」晏子誓曰:「嬰有不忠於君而利社稷者,明神殛之!   
  其他非吾敢知也。」崔杼聞知,喜曰:「平仲此誓,惟知忠君愛國,豈有他心,以謀我二人?」遂入朝,景公封晏嬰為相國,崔杼為上大夫,慶封為下大夫,田乞為中軍大夫,陳須無為上卿。   
  須無出朝歎曰:「崔杼弒君,又不問罪,反加其為大夫,吾乃齊世臣,豈忍以衣冠陷於篡弒之朝乎?」遂棄官祿,出奔外國。後史臣有詩云:   
  利祿羈人少達徒,飄然脫履美須無, 
  清清曾得宣尼許,一片冰心似玉壺。   
  景公既封群臣,便以金珠寶物,帶晏子往晉朝賀。晉平公親迎景公入朝,晏子待於台下,平公與景公投壺,平公先投一矢,端插中壺,百官喝采,荀吳為贊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為諸侯師。」景公亦投一矢,亦插中壺,君臣亦同喝采,晏嬰贊曰:「有酒如澠,有肉如陵,寡君中此,與晉代興!」平公怒曰:「吾晉為中國盟主,方贊此辭。汝齊焉敢與吾對敵?贊詞不遜。」晏嬰進曰:「投壺所以助筵贊詞,前之歡所以助中矢之樂,又非定盟立誓,明公何必以此為怪乎?」平公雖聞晏子之說,其怒終不息,將有恥辱景公之意。齊大夫公孫叟見平公甚怒,乃趨進曰:「日斜,君可以出矣!」遂扶景公而出。晏子出曰:「晉公驕傲太甚,吾知其不能為盟主矣!」次日,景公入謝歸國。平公詞大夫叔向送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二回 楚靈王大會諸侯 秦哀公設會圖伯    
  平公詔叔向送齊侯,叔向執晏子之手而問曰:「齊國政事何如?」晏子對曰:「齊之國政乃末世也!不數代將歸於陳氏乎!」   
  叔向曰:「何以知之?」晏子曰:「吾主不恤於民,民心皆散,中軍大夫田乞者,陳完之後,公賣私恩,厚恤百姓,放官粟時,以大斗量出,小斗為入,百姓歸田氏者大半,吾是以知其必代齊而興也!」叔向曰:「然推此可以識彼,因近可以知遠,吾晉不數世亦將瓜分於六卿矣!」晏子曰:「何以知之?」叔向曰:「吾晉,政在六卿,公室無權,後世君弱臣強,其國不歸於六家者鮮矣!」晏子曰:「然則二國之衰弱及此,吾與子皆為大夫,不行救治,何以稱職?」叔向曰:「非我等不盡臣職,然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也!」晏子低頭無語,但目視叔向,二人吁嗟不已,相辭而別。其後齊國果歸田氏,晉室果入六卿。後史官有一絕,以贊二子之先見云:   
  百姓咸知田氏惠,六卿皆奪晉邦權, 
  賢哉叔向與平仲,明達先知兩國源。   
  晏子既辭叔向,與齊景公東歸,叔向亦回覆命。平公惡諸侯不來朝賀,乃欲發兵征討,六卿與叔向祁奚等皆諫,以為不可,平公方止。於是,諸侯皆有叛晉之意。卻說楚兵自鄢陵一敗,康王不能復振,至靈王人才稍集,國勢漸張,聞晉平公崇台好色,以失諸侯,遂有復伯之志。問於群臣曰:「昔我先君,莊王東征西討,伐萊滅戎,遂成伯業,及我先君共王嗣位,鄢陵一敗,遂失伯權,數十年來,中國盟主,一歸於晉,寡人常有快悒不忿之意,恨不得舉荊襄百萬之眾,併吞晉室,以消父兄之仇。卿等以為何如?」上大夫伍奢進曰:「夫善濟事者在乘時勢而已,大王欲舉兵伐晉,以消鄢陵之恨,正其時也!臣聞晉侯祟台好色,重求諸侯之寶,當今諸侯怨望晉侯,皆欲背叛,爭奈目下無一大國敢受,大王誠能以千乘之楚,修先王余業,傳檄以會列侯,列國若叛晉歸楚,然後連諸侯以伐,則鄢陵之恥,一舉可削。」靈王於是築壇於申,佈告列國,諸侯來會者,以禮相待。不數月間,諸侯背晉投楚者十二國,即齊景公、宋平公、蔡靈公、滕悼公、陳哀公、杞文公、薛獻公、秦哀公、許悼公、葛丘公,獨曹、邾、魯、衛四國之君不敢叛晉,但稱疾不赴。   
  靈王登自台上,諸侯朝賀畢,乃降階問曰:「晉彪無道,貪求無厭,寡人以禮會公等,今者曹、邾、魯、衛守晉不來赴會,公等助孤一陣,先征四國,然後伐強晉,消爾諸侯之恨!公等之意何如?」壇上諸侯皆曰:「謹奉命!」忽台下文官之中閃出一人,歷階而上曰:「晉所以失盟主之權者,以其征伐無常故也!今大王欲收眾望,而為中國盟主,誓墨未干,便欲動甲兵,臣竊以為軍馬未動諸侯復叛矣!」眾視之,乃齊國下大夫慶封也!靈王怒曰:「慶封乃助崔杼弒君之賊!敢在我面前彈唇鼓舌,以阻吾意!」喝令腰斬慶封示眾!伍奢諫曰:「慶封言雖不遜,然天下諸侯初來歸服,若初會便斬一大夫,恐塞來歸之意,願大王詳審之!」靈王聞伍奢之言,俯思半晌,令赦慶封之死,但枷號於壇前,令其自呼曰:   
  「為人臣者,莫學慶封助讒弒君,得罪最大!」楚將士即將慶封枷號於壇下,慶封不肯自念其詞,靈王令笞其背,務要揚念其詞,慶封受笞不過,乃改其詞,大呼曰:「列國褚候,聽我一言,為人君者,莫學楚圍弒君篡位,強合諸侯!」靈王聞之,大罵:「匹夫!   
  焉敢數孤短處,何不為我速斬!」言未已,公子棄疾仗劍搶出,斬慶封之首懸於高竿。並聲言:「自今有諫伐晉者,依慶封之罪!」   
  於是,列國諸侯嚇得冷汗浹背,面面相駭,靈王令列國之兵先伐魯、衛,然後伐晉。及次日,列國之君,皆私逃去,不肯助伐。   
  靈王欲追列國之兵,伍奢曰:」諸侯見大王殺一慶封,俱皆解散,若更追之,必激其變,不如退修德義,以圖再會!」靈王然之,抽兵歸國。   
  且說秦哀公既歸西國,召集群臣商議曰:「吾秦自穆公大伯西戎以來,數十餘年,諸侯降服。自穆公已死,伯業遂衰,權歸晉楚。吾每思之,秦自函關以西,地方八百餘里,天下形勢吾為一,況有雄兵百萬,文武同心,既不能恢復先業而伯天下,安能過晉越楚,束手以受他人之號令哉?卿等有何妙計,獻與寡人!丕振伯業,奪得中國盟主,吾必加官重賞,共享富貴!」道猶未了,左班中閃出一大夫曰:「臣有一計,管教盟主之權,垂手歸秦!」眾視之,乃景公之弟公孫後,字子箴也。哀公曰:「叔父有何妙計,願聞其說!」後曰:「當今晉彪無道,楚圍失德,中國諸侯,往來無主,大王誠設會,令天下諸侯來赴,待其俱入潼關,伏兵四起,挾其各立降秦文字,議定朝貢,方許返國,有不來者,就座中披而斬之,誰敢不服?」哀公大悅!便差使臣佈告列國,約其赴會。子箴又曰:「昔者齊桓、晉文,能總九合之柄者,以其主挾天子之令故也。今日此舉亦宜奏聞天子,請傳聖旨,然後方能號令諸侯。」公曰:「設會定伯乃秦一己之事,焉可請聖旨?子箴又曰:「周室微弱,號令不行,自五伯之後,列國朝貢,歲無尺寸入周,今日此會,稱斗寶之會,先請聖旨告於列國諸侯,不拘大小寶物,皆赴此會鬥寶,然後收集貢於天子,上不失尊周之意,下不得專會之名,天子既許吾設會,則天下諸侯誰敢不赴!」哀公善其言,遂具表文,差子箴入周請旨。   
  子箴領表徑投洛陽來見天子。時,周景王在位,子箴呈上表文,具奏前事,景王覽其表曰:   
  具表臣秦鎮稽首頓首上奏。臣聞禹開九州,據土產俾貢方物;周封列國,總乾綱令貢朝儀。夫何東遷以來,王政不行,五霸去後,諸侯愈叛,禮樂征伐,每每出自於諸侯。異寶奇珍,常常欺罔乎天子。臣聞其禍大者而機微,厥患顯者而形隱。今日雖曰不貢,異時安能保其無楚莊問鼎之志哉!臣僻居西土,力薄邦微,然荷先王分土之恩,懷陛下隆遇之德,不能無悼於斯也。所以冒進微言,敢干天聽,伏望陛下斷自淵衷,下絲綸而許臣糾合,丕振皇武,頒旄鉞而賜我匡扶。臣若不能糾集群侯,聚貢寶物,則甘心就戮,罪尚何逃。臣無任瞻天仰聖,不勝戰慄之至。   
  景王覽表,喜不自勝,曰:「有臣如此,則吾東周有主,何惜一道詔書而不許乎?」遂差使臣,賜其白旄黃鉞,玉劍金牌,並詔書一道,往秦宜諭。子箴謝恩出朝,即日與王使來咸陽。哀公聞知王使來至,伏聽宜詔命曰:   
  龍困淵潭,必有雲屯其上,虎蹲峻險,豈無風聚其中。伏惟國家遇運厄之秋,值紐解之日,霸令不行,朝貢不入,每悼於斯,歎無良策。咨爾秦侯,有志尊周,誠可稱羨,今命使臣,繼到寶劍一口,金牌一面,白旄黃鉞賜爾施設,候在邦國來朝,功成政舉,重議封賞。詔書到日,敬此施行。   
  聽詔已畢,哀公望北謝恩,厚待使者,遣歸。又問子箴曰:   
  「天子已降詔許我施行,必須在何處為會,方成此計?」子箴曰:   
  「臣觀關中地土寬平,宜在此處設一大會,號曰「斗寶之會」,埋伏大兵於金斧山下,先遣使臣,奉檄告列國,約在本年三月朔旦,各要重寶前來赴會鬥寶,以獻天子。其不赴者,則挾天子之旨而征之,其來赴會者,逼立降秦文字,有不然者,即擒而斬之,此時入我圈套,誰敢不從?」哀公大悅!便寫檄遣使,通告列國。   
  卻說秦使來至楚國,將書呈上,楚靈王拆開讀書曰:   
  秦鎮諸侯敬奉大國,天子之詔,約在本年三月朔旦,會天下列侯於本邦驪邑,設一大會名曰「斗寶之會」,令天下大小諸侯,各要奇珍異寶,前來斗明,如有失期無寶者,許孤征伐,今特遣使告知,伏望至期不爽。周景王五年正月上朔,贏智書。   
  靈王讀罷,令使者去傳列國,使者辭出,靈王問群臣曰:「秦伯此會,其意何如?」大夫伍奢曰:「秦設此會,非是斗寶,特假天子之名,實欲設計,以約天下諸侯也!」王曰:「何以知之?」   
  奢曰:「天下形勢,秦得其一,地寬八百餘里,兵聚百有餘萬,無慾併吞中原,只憚晉楚相救,今約諸侯,俱入關中,赴會鬥寶,埋伏大兵,諸侯聽其約束,則由命歸國,其不從者,必陷其計。此行若聽其說而赴之,是謂以羊投虎口,安能免其患哉?」王曰:「然則不赴何如?」奢曰:「楚方欲伯天下,若不赴會,是又見怯於秦,焉可不赴?必得文武全才之士以保王駕,一則不示怯於天下,二則可以制服於強秦,如此方為萬全之計!」靈王連問班中誰敢保駕?多少豪傑老臣,無人敢答,惟右班中一少年小將,生得身長八尺,虎背熊腰,連聲應曰:「臣敢保駕西遊!」欲知如何赴斗寶之會,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三回 玄象崗卞莊打虎 柳盜跖辱叱秋胡    
  眾人視之,乃荊州監利人氏,伍舉之孫,伍奢之子,名員字子胥者也。武員年紀未滿二旬,然兼通文武之能,深達古今之事。靈王見於胥精神聳異,音似洪鐘,喜不自勝!曰:「得卿從駕,孤獨何憂,但楚為大國,無一件奇異之寶,焉能赴會?」伍員奏曰:   
  「有臣在駕下,何必舉寶赴會?員請保得大王萬全歸楚,足為大寶!」靈王大喜,即日備駕,帶眾文武與子胥入秦赴會。行不數月,來至潼關。時,晉平公、齊景公先至,聞楚靈王至,前來相見,俱各要入關。齊大夫晏平仲進曰:「秦人虎狼也!不可孤人,暫屯關下,候在諸侯會集,然後方可入秦!」三侯然之。居數十日,諸侯漸漸來至,楚王迎入相見。共有一十七國之王。試言那一十七國之諸侯是誰:   
  第一鎮,魯昭公姓姬名稠,隱公十代之孫。   
  第二鎮,齊景公姓姜名杵臼,僖公十一代之孫。   
  第三鎮,晉平公姓姬名彪,獻公十二代之孫。   
  第四鎮,宋召公姓子名佐,穆公十二代之孫。   
  第五鎮,衛靈公姓姬名元,桓公一十三代之孫。   
  第六鎮,鄭定公姓姬名寧,莊公一十二代之孫。   
  第七鎮,燕筒公姓姬名敬,召公畢二十九代之孫。   
  第八鎮,吳太子姓姬名光,吳王壽夢之孫,諸樊之子。   
  第九鎮,越國諸侯姓夏名允常,夏少康二十八代之孫。   
  第十鎮,楚靈王姓羋名圍,武王八代之孫。   
  第十一鎮,蔡靈公姓姬名般,蔡昭侯一十二代之孫。   
  第十二鎮,曹武公姓姬名滕,桓公一十二代之孫。   
  第十三鎮,陳衷公姓媯名弱,醒公一十三代之孫。   
  第十四鎮,滕悼公姓姬名寧。   
  第十五鎮,薛獻公姓任名谷。   
  第十六鎮,許悼公姓姜名賈。   
  第十七鎮,莒國著丘公姓巳名去疾。   
  楚靈王既與十七鎮諸侯逐一相見,各序爵而坐。楚王曰:「秦伯奉天子聖旨會諸侯斗寶,約在三月朔旦取齊,今公等既至,合入潼關,不可違約,諸侯各個務要入關。」只有吳公子姬光兩眼垂淚,不敢上馬。靈公問其因由,光曰:「吾奉父命帶有珊瑚睡枕,前來赴會,至玄象山下,被強盜展雄劫去寶枕,今日無寶,焉敢赴會?」靈王聞之,默思無計。忽哨馬來報:「有玄象山強徒來阻去路,要截十七國之寶為買路之資!」靈王大怒曰:「吾等乃堂堂中國諸侯,聚寶朝王,焉有強徒敢阻吾路?今取紅錦戰袍一領,懸於大寨,列國之中有能擒得展雄來歸者,即以錦袍賜之。」道猶未了,齊國公子薑鐸出班願往。諸侯大悅!賜酒三杯,披掛出馬,不多時,敗兵回報:公子薑鐸卻被展雄生擒歸寨。   
  諸侯各懼,皆失色。靈王再問:「誰敢出馬,殺退強徒!」鄭國部下閃出一人,進前願往!諸侯視之,乃魯之下邑人也,官為鄭軍都尉,姓卞名莊也。諸侯又賜酒三杯,親為披掛出馬。鄭定公聞展雄驍勇,恐卞莊有失,令下軍都尉管堅引兵,以備接應。卞莊拍馬行不三里,至於崗下,只聞咆哮之聲,小軍回報:「前有兩虎相爭一牛,橫阻於路,不能進前。」卞莊大怒!便欲搏虎。管堅止曰:「二虎相爭一牛,其威正猛,遽要搏之,必激其怒,不如暫停少刻,待其爭鬥力乏,必有一傷,然後乘勢而搏,無有不克。」卞莊咬牙切齒,立候片時,二虎果然力乏,兩蹲於地,卞莊便奮起平生之力,搶入虎群,右拳打落大虎左肘,挾住小虎,坐壓於地,連打數拳,其虎立死。大虎見小虎被傷,搖頭擺尾,欲噬卞莊。卞莊突進虎胸,雙拳一撐,大虎倒翻崗中,後人有詩曰:   
  驍勇雙拳毆兩虎,雄威一出冠諸侯, 
  卞莊從此聲名振,玄象山下播絕傳。   
  眾軍大喊一聲,爭來刺虎,虎竟死於崗下。此卞莊一拳打兩虎之勇,何其威也?眾軍喝采,望前而進。   
  時,展雄果引草寇數十名擋住去路,喝問:「來者是誰,留下買路金帛!」卞莊視其旗號,知是展雄。乃高聲對曰:「吾乃鄭國都尉,一拳打兩虎的卞莊是也!汝乃無名草寇,焉敢擋我諸侯,劫吾寶物,若不送還玉枕,列開大路,叫汝一命不存!」展雄聞說,更不答話,拍馬直取卞莊。二人戰不數合,展雄詐敗,卞莊拍馬後追,展雄輪起九節銅鞭,回身一打,卞莊口吐鮮血落在馬下。   
  卞莊被鞭打落馬下,展雄向前欲斬,被管堅救歸,諸將見卞莊吐血而回,各面面相覷,無計進前。靈王又問:「一十七國之中,豈無豪傑之士,束手受制於一強徒乎?有能遏得展雄者,將珊瑚玉枕賞其功!」群臣無一降對,獨有鄭國大夫秋胡向前告曰:「臣掉三寸之舌,前說展雄,倒戈來降。」靈王即賜秋胡高車駟馬,往說展雄。秋胡領旨,逕投展雄大寨。雄問曰:「汝何人?敢入我寨!」胡曰:「下官魯之武城人也,姓秋名胡,乃陳國大夫。」雄曰:「汝來何故?」胡曰:「吾奉諸侯之旨,來與將軍講和。」雄曰:「汝試言之!」胡曰:「吾聞仁者以好生為德,義者以制事為宜,今將軍身居山寨,名馳天下,若能體仁義之心,退寶還吳國,開路放諸侯,使諸侯奏關天子,保將軍為上國良臣,功垂竹帛,揚名後世,豈不勝於落草強徒哉?不然,譬如美玉混於污泥,明舉陷於糞土,雖有萬鎰之價,終自泯滅無聞,願將軍詳察之!」展雄大怒曰:「吾聞仁者不富,富者不仁,處今之世,非強暴不能以自持,吾乃鐵石心腸,縱有舌劍唇槍,焉可搖奪,本當斬汝匹夫,姑且念爾衣冠,若不速退,一命難逃!」秋胡被展雄大叱一遍,嚇得渾身是汗,急忙鼠竄而歸,見眾諸侯。   
  諸侯因秋胡說之不退,戰者累敗,各有逃歸之意。子胥出班奏曰:「大丈夫當掃除賊寇,橫行天下,今遇一小強徒,便欲懷寶逃歸,何怯甚也!爾眾諸侯,助臣擂數棒鼓,吶幾聲喊,吾若不能擒一層雄,願斬首以贖妄說之罪!」靈王大悅。遂以錦袍賜之。伍員曰:「未建功焉敢受賜?且懸於此,待臣斬卻展雄,然後受之。」   
  諸侯大悅。令軍吏擂鼓助戰,子胥匹馬殺進關下。展雄見於胥來得勇猛,列陣迎敵,更不答話,拍馬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又戰數合,展雄力乏,鞭法略有慌亂,於胥本欲陣上擒之,見雄貌非常,武藝出眾,心亦愛之,不忍當陣羞辱,乃詐為敗走,展雄拍馬後追,子胥引入山坡避處,回槍一架,展雄措手不及,披髮倒於地下。子胥揪起問曰:「觀汝相貌,非久屈人下者,當圖建功立業,作人間有名之士,為何甘心作賊徒?本欲梟首,以消諸侯之恨,觀汝才力頗優,不忍當陣羞辱,汝能聽我言,改過前非,送還寶物及公子薑鐸,別作生涯,姑饒一劍,不然教汝草命難逃!」展雄哀告曰:「將軍能容一死,敢不遵依!」子胥放手,展雄即取珊瑚寶枕及公子薑鐸奉還,遂抱頭而奔。子胥將公子與寶枕歸見諸侯,靈王即以原寶還姬光,以錦袍錫伍員,大軍遂進潼關。欲知臨潼之會,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四回 臨潼伍員爭明輔 子胥威震臨潼會    
  當時秦哀公預先擺佈壇會,埋伏兵機專候至期,以圖大事。聞諸侯至,出關迎入,相見禮畢,序爵而坐。遂起告列侯曰:「寡人奉天子命,大開此會,廣聚寶物,然後收集貢上。今公等既齊,合出寶以別輕重。」諸侯唯唯聽命。齊大夫晏乎仲見壇下一派殺氣,知其有埋伏,乃向前告曰:「古者諸侯會盟,必得一公明正直之士,定議列國是非,謂之明輔,今乃斗寶之會,聚天下諸侯,必先立一明輔,然後斗寶,庶無交爭之患!」哀公喜曰:「齊大夫之言是也!」遂降詔問:「列國中誰敢出任明輔之職?」道未了,鄭都尉卞莊出曰:「臣敢承任此職!」哀公曰:「都尉有甚才能?」莊曰:「臣雖不才,曾於玄象崗下一拳,打死雙虎,武力超倫,所以敢任明輔之職!」秦哀公令取金牌,付與卞莊。衛國部下有一人高呼曰:「打虎者乃一勇夫!何足當此職?金牌留下,待我來掛!」   
  哀公視之,乃衛國公子蒯聵也。公曰:「汝有何能敢爭明輔?」聵曰:「臣昔日曾於滻水之上,斬一蛟龍,所以敢當此任。」哀公即令卞莊取牌付與蒯聵,卞莊不肯,要與蒯聵見一高低。   
  二人相爭不止,晏平仲出而解曰:「打虎乃猛夫,誅龍止術士,皆非文武兼全之才,不足當此!臣觀殿前一鼎重有千斤,大王必先立下文題,令列國群英,有能答明文字,復舉此鼎,在十八鎮諸侯座前遍游一匝者,則是才力兼全之士,方許掛牌受職!」哀公准奏,書下八句題目,令軍吏提照列國群英。此八句題目是:   
  天何所附地何依,天地相生求已知, 
  江水源頭從何出,泰山派自那支離。 
  五行迭遠誰為重,萬物叢生孰最奇, 
  試舉六題關要問,有能明此是男兒。   
  道猶未了,秦邦大將軍姬輦,讀罷文題,向前先請答題曰:   
  天無所依地無依,天地生生術豈知, 
  江水只從河上出,泰山焉別那支離。 
  五行迭遠皆為重,萬物叢生總是奇, 
  六件奧題原止此,我爭明輔是男兒。   
  姬輦題罷,摳衣向殿前用手舉鼎,去地三尺,滿面通紅,列國群臣鼓角齊鳴,同聲喝采!哀公親賜金牌,令姬輦任行明輔權柄,子箴將謝恩就職。   
  楚國保駕將軍伍員向前高叫:「姬輦論文不破題,舉鼎不離座,焉敢任此大職,且留此牌,待臣來掛!」哀公本有牢籠諸侯之意,欲將明輔與本國人做,及伍員爭牌,甚是不忿!乃曰:「汝能改明文題,舉鼎遍游,即將明輔改任。」子胥承旨,援筆立就,呈與哀公。   
  天無依地地依天,天地皆從五數先, 
  河水自從天上降,泰山已發崑崙源。 
  土坤尊守五行信,人道貴為萬物全, 
  請舉此詩明六向,篇篇透徹不胡言。   
  哀公觀其文意,明白透徹,有高出子箴之論,乃曰:「文則隹矣!試舉此鼎以觀勇力何如?」子胥左手攬衣,右手向前一舉,將鼎向諸侯座前遍游二匝,復置原所,臉無變色,諸侯面面相覷,咸稱英雄,哀公不能推阻,即取明輔之牌,付與子胥。   
  子胥就職謝恩!向前告曰:「臣固不才,荷眾侯立為明輔,然臣聞舟無舵則翻覆,秤無權失輕重,若舉臣為此職,臣則直言無隱,但在會之君臣,凡有喧嘩不遵約束者,許臣奉法,臣則敢承此任;若不依臣,臣不敢當此任也!」哀公大悅!顧謂列國諸侯曰:   
  「子胥之言誠是!」遂賜予胥寶劍一口,許子胥奉法直言,如有違者,先斬後奏。子胥謝恩,仗劍立於殿階上,請諸侯出寶聚鬥,然後定盟立誓。於是列國各出寶物,置於前席,以憑明輔辨別輕重:   
  秦國溫涼盞   
  齊國夜明珠   
  魯國雌雄劍   
  晉國水晶簾   
  宋國水心鏡   
  鄭國飛塵傘   
  吳國珊瑚枕   
  衛國鎮風石   
  燕國如意珠   
  越國瑪瑙盤   
  曹國九曲珠   
  滕國引風扇   
  莒國照魔鏡   
  許國截虹劍   
  薛國犀角帶   
  一十五國諸侯,各出寶聚斗於庭,獨有蔡、陳、楚三國無寶,哀公問陳蔡何故違旨?陳哀公與蔡靈公欠身告曰:「敝邑邦微土薄,所以無寶應會,又恐違旨,只得空手來赴,望轉奏天子,乞為赦宥。」哀公問:「明輔何以處之?」子胥進曰:「今日之會,雖曰斗寶,然陳、蔡國僻無得奇珍,令貢方物,使其奉職而已,何必寶物哉?」哀公默思良久,反詰伍員曰:「陳蔡國僻,無寶不足怪;楚乃千乘之國,地富民殷,何亦無寶?」子胥曰:「吾楚無以為寶,惟善以為寶。」哀公曰:「自武王滅鄧以來,莊王繼伯,東蕩西除,虎噬荊襄,喪人家國,廢人祭祀者,不計其數,茲固強暴有餘,焉得為善?」子胥曰:「臣所謂楚以善為寶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四民樂業,路不拾遺,教化大行,政令不忒,誠乃鎮國之奇珍,安邦之大寶,豈得方寸珠玉所可比哉?」哀公本欲責楚國無寶,反被子胥理說一遍,啞口無言。   
  列國諸侯,見子胥宏詞大辨,理服哀公,各心中暗喜,稱羨有靠。哀公回顏,於是子胥令宰烏牛白馬,祭罷天地,取其牲血,左手捧盤,右手仗劍上殿,告列侯曰:「凡在會者,務要君敬臣忠,父慈子孝,弔賀往來,各相親睦,朝王奉貢,共輔周室,如有叛盟故違者,許列國共伐之。」諸侯各欠身歃血曰:「謹奉明輔之命,不敢故違。」子胥既與諸侯定盟,將誓書藏於金匱,具表差使入周朝見,然後諸侯就宴。   
  卻說公孫後見子胥保定諸侯,密令兩廊武士,候酒後殺出,生擒子胥,然後剿除列國。君臣酒方半酣,吳公子姬光誤失威儀,哀公大怒!欲令左右擒下。子胥忙止曰:「物有常數,人有差錯,昔者秦穆公不斬盜馬之徒,莊王能容進蛭之善,姬光雖有失朝儀,還望寬宥!」哀公不從。公孫後彈動梆子,東西兩廊,突出子滿、子虎,即將姬光押出,似有劫挾諸侯之意。子胥高聲止曰:「秦兵不得動手!此乃諸侯會好之所,非埋伏兵機之處,汝等妄殺公子,莫非欺俺一十七鎮人物無半計防身之鐵乎?」子虎、子滿懼伍員丰采,放回姬光。子胥即告列侯曰:「事畢酒闌,公等各請還國,不宜久淹外國。」   
  於是列國君臣一齊擁出臨潼。子胥又告曰:「今日之會,大王位在盟主,臣觀潼關一路,強徒阻隘,合請相國子箴,護送諸侯出關,不然倘失防禦,罪在大國!」哀公勉強詔子箴送之。子箴躊躇不行,子胥挾之上馬,執其手而謂曰:「大夫乃秦國砥柱,今日不送我等數里,我等焉敢出關?」子箴唯唯從行。前後數十里間,冠蓋相望,秦兵埋伏關內者,本欲殺出,見子箴在送,俱各遲疑,不敢動手。諸侯駕出關外,放卻子箴之馬,相辭而別,伍員既保諸侯出關,諸侯辭謝回國。後人有詩贊子胥之能云:   
  群臣出眾獨盤桓,威貌堂堂出泰山, 
  匹馬安邦辭吐玉,片言服敵膽生寒, 
  舌尖柔軟翻河海,有膊宏開擔赫闌, 
  借問當年無此士,諸侯誰保出潼關。   
  卻說楚靈王歸至鄭州,君臣迎接入朝。王召子胥曰:「此行不得卿往,非特楚國勢危,諸侯皆陷虎狼之穴矣!」遂封子胥為棠邑大夫,加其父伍奢為上大夫,其餘從駕群臣各加一級。靈王自臨潼一會,伍員撐立國威,自謂天下無敵,遂自驕奢,令幼弟棄疾,築台於城北,名曰章華之台,多置歌兒舞女,管弦之聲,晝夜不絕,東狩西獵,縱游無度。又出榜召天下逃亡之士,使守章華。下大夫申無宇,僕人盜其銀器,無宇欲鞭之,其僕逃入章台,無宇即迫之台下,欲捉僕人,其守台之士阻無宇曰:「王台之下,汝敢擅入執人乎?」宇曰:「楚王無道,築台榭,費民財,復收逃亡之士,使守章華,教人不忠不孝,吾不特敢入王台執人,吾尚敢裂碎榜文,歷數王過!」守台之士執無宇入見靈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五回 晏平仲舌辯群楚 魯秋胡捐金戲妻    
  楚靈王大怒,問其焉敢裂吾之榜,謗吾之過?無宇奏曰:「臣聞明王以孝治天下,以倫法子孫,今大王高築靈台,驕奢無度,何以法治子孫?且天下逃亡之士,皆不忠不孝之徒,王當重治,以戒後人,今反招集於章華台內,是教人以亂也!臣罪雖當萬死,但願我主廢章華之台,戮逃亡之士,舉賢治國,則臣雖死亦無恨矣!」   
  靈王聞宇之言,半晌不語,赦無宇之罪,但罷其職。無宇即自解冠歸田。   
  靈王一日歸朝,忽報齊大夫晏平仲奉金帛來謝斗寶之事,將至荊門,不敢擅入。靈王謂群臣曰:「吾聞晏嬰乃齊之賢士,當今諸侯唯我最強,吾欲羞辱晏嬰,以申楚國威勢,卿等有何妙計?」遠啟疆曰:「大王欲恥晏嬰不難,吾江南豪傑之士,佈滿朝廷,待平仲入朝,臣等自有主張,不勞大王動舌!」靈王大喜,即召啟疆出城迎接,啟疆承旨出朝,即令小卒建一小門於東門之外,僅高五尺,掩閉荊門,出迎晏子。   
  卻說晏子,敝裘繫帶,羸馬小車,入於荊州城內,緩緩而行,遍覽中外風景,見山川勝概,地靈人傑,誠江南之美地也。宋賢蘇子瞻有詩贊曰:   
  遊人出三峽,楚地盡平川, 
  北客隨南賈,吳檣開蜀舡。 
  江侵平野斷,風捲白沙旋, 
  欲問興亡意,重城自古堅。   
  及行近楚國荊門,見一大門額上曰「荊門」,乃掩閉不開,旁有單小門,甚是矮窄,不知其故?少刻,啟疆出迎,二人下馬相見,啟疆攜晏子之手,請從小門而入,晏子心知慢己,乃謂啟疆曰:「此狗竇也,吾與大夫乃伯國衣冠之臣,必從荊門而入,此狗竇乃待使狗國者也!」遂攜啟疆之手,同入荊門。   
  及入朝,朝門外有數十儒臣,峨冠博帶,濟濟彬彬,列於兩行。晏子望見,知是楚國一班謀士,向前逐一相見,中有一後生,向前問曰:「大夫莫非夷維晏平仲乎?」仲視之,乃德安人也,姓斗名韋黽,字子吉,伯比九代玄孫,官為楚國中軍參謀。平仲答曰:「然,大夫有何教益?」子吉曰:「吾聞齊乃太公所封之國也!沖東方要險,兵甲敵於秦楚,貨財盈於魯衛,何自桓公一伯之後,數十年來,齊侯之德過於桓公,平仲之賢遠駕管子,正好丕振舊業,以光先人。又何神手藏機,晦跡韜光,往歲則受晉征,昔年又被楚伐,公何不展大猷,經邦濟世,而終日營營,為大國作奴隸乎?」晏子揚聲對曰:「夫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機變者為英雄,吾齊君臣,知天運之盛衰,達時務之機變,所以養兵練將,待時而舉,交聘諸侯,乃鄰國往來之禮,何謂作人奴隸?汝之先祖斗佃比,號作江南名士,乃被吾國先大夫管夷吾詈死於召陵,汝固無名豎子,妄評是非,尚敢花言巧語,檢點他人之得失耶?」子吉滿面羞慚,縮頸而退。   
  右班中閃出一人,問曰:「平仲固識時通變之士,然崔杼弒死莊公,其臣自賈舉以下守節死者無數,子亦齊之故家,世食君祿者,既不從君而死,又不棄位而去,是何汲汲於名利,昏昏於廉恥也!」仲視之,乃晉國大夫伯宗之子,伯州黎也。仲即對曰:「抱大節者不拘小諒,有遠慮者豈從流俗。吾聞君為社稷,死則臣從之。莊公淫崔氏之妻,以致被弒,非為社稷而死,吾何敢從而沽一時之名哉?且吾不去位者,因定新君,以保宗祀,固欲顯君立業,非屍位素飧附權臣者可比!爾之父乃晉室良臣,被讒所誅,汝當盡心報國,以昭父德可也!夫何叛君降楚,作不忠不孝之徒!此汝君臣之倫尚且不識,無怪貪名利而無廉恥也!」伯州黎亦被平仲羞辱一番,低頭無語。   
  左班一人出曰:「晏平仲自謂顯君之士,以吾觀之,乃一鄙吝之夫而已!」晏子視之乃襄陽人也,上軍參議,姓屈名建字子賢。   
  仲曰:「子賢何謂仲為鄙吝之夫耶?」屈建曰:「大丈夫遇賢聖之君,操鈞衡之柄,貴為相國,富敵王公,固當高車駟馬,衣紫腰金,以彰君寵也!夫何敝裘贏馬,出使外邦,且又聞平仲一狐裘省三十年祭祀之禮,豚肩不掩豆,此固當為而不為,豈是位下職小,皆由鄙吝以致此也!」平仲撫掌大笑曰:「吾以子賢為江南豪傑,顧乃屑屑與流欲同群耶!嬰自居相位以來,父族皆衣錦,母族皆食肉,至於妻族亦無凍餒,且齊國之士,待吾舉火者七十餘家,由此觀之,吾家雖儉而三族肥,似吝而群士足,孰謂人臣得祿能彰君賜者有如吾哉?」屈建不能反辯,退居本位。   
  又有一士出而戲之曰:「吾聞成湯,身九尺而作賢王,子桑敵萬夫而為名士,子身不滿五尺,力不能獲一雞,徒事口舌,自負其能,以吾觀之,胸中縱有經邦術,手上應無輔國權,侏儒豎子,何足道哉!」晏嬰視之,乃共王之子,靈王之兄,楚筏也!嬰乃微笑緩對曰:「吾聞稱權固小,能壓千斤,冉泉雖長,徒為水役。嬰本身微力薄,不足掛齒,然公子身高一丈,力冠三軍,正好追跡湯王,並駕秦將,何自鄢陵一戰,束手就擒,蓬首垢面,甘作晉囚者二十餘年,苟非平公憫南冠之客,怡思歸之音,釋囚放還,吾不知身高力大者,能保其生耶?」楚筏不能對,眾儒將有交誹之意。   
  忽上軍大夫伍奢自外而入曰:「晏平仲乃齊之賢士,汝等盍以禮貌相迎,何故交談口舌,數黑論黃,以慢大邦使客。」遂攜平仲入見靈王。靈王賜橘於晏子,乃未剖之橘,晏子弗剖而食。靈王鼓掌而笑。晏子對曰:「臣聞君賜,果瓜桃不削,橘柑不剖,今大王不教小臣,非臣不知也。」少頃,三五武士,縛一罪囚從殿下過,靈王問曰:「囚何人?」武士對曰:「齊國人也!」王曰:「囚有何罪?」武士曰:「罪至劫盜。」王乃謂晏子曰:「然則齊人固盜歟?」晏於知其挾己,乃頓首曰:「臣聞江南有橘,齊人取之,樹於江北,生不為橘而反成枳,其所以然者何也?土地不同故也!今齊人居齊則不為盜,居楚則多為盜者,亦以楚地產盜故也!」靈王默然不語。良久又問:「齊國之士如大夫之賢者幾人?」晏子對曰「臣國瑤璵之器棟樑之材,如公孫叟、陳胥無輩,佈滿朝廷,然不肖如臣者,如麻如粟,不可勝計。」王曰:「然則何為不教公孫叟來聘?」晏子曰:「人臣出使固有常典,賢臣則使賢國,不肖之臣則使不肖之國,楚乃不肖之國,特遣不肖之臣而來使也!」靈王大笑曰:「寡人本將辱子,今反受子辱耶!」乃受其聘禮,厚待晏子,遣歸。   
  自是列國來謝斗寶之會者,相繼不絕,獨陳、蔡不至。靈王問伍奢曰:「昔者諸侯赴會,陳、蔡無寶,秦伯欲問其罪,得明輔力救,二侯方得全歸。今他國尚行謝禮,陳、蔡為何不至?」奢曰:   
  「陳、蔡國小,無足為禮,況大王名望著於海隅,何必計此小過?」靈王不聽,令公子棄疾率師五萬,將軍遠掩副之,先伐陳後伐蔡。   
  楚靈王謂棄疾曰:「汝必奮起智勇滅二國而歸,即封汝為蔡侯!」棄疾喜而謝恩,即領兵出。伍奢諫曰:「斗寶之會,楚為明輔,今誓墨未干,便欲背盟,臣恐楚禍在旦夕矣!」靈王不聽,伍奢自是稱疾不出。棄疾引兵直抵於河,令人入陳探其虛實。   
  卻說陳哀公,時疾將危,平生最愛長子,名偃師。及將死,囑大夫秋胡曰:「偃師乃吾愛子,汝必盡心輔之!」秋胡受命輔偃師,哀公二弟名招、名過者,自相謀曰:「我等皆先君之子,今兄得大位將死,乃傳於子,我等豈不束手以待他人之富貴?」招曰:   
  「兄侯將死,我誘弒偃師,奪其位,便為諸侯,何必憂此?」過曰:「不可!偃有秋胡在側,必不能為,吾聞楚兵伐陳,今屯於河口,我請入見楚將,約其裡應外合,滅卻偃師之後,立我等為後,如此省得有弒君之名」豈不美哉?」招然之。   
  遂令過連夜來至河口,見了棄疾,將前事呈說一遍。棄疾命出,姑待商議,過出,棄疾問謀士觀從曰:「媯過此事若何?」從曰:「此是天以陳送楚,宜速取之!」疾曰:「彼約我滅卻偃師之後,更立他為諸侯,此事奈何?」從曰:「媯過自相謀亂,若不除之,彼必生變,不如祚許為君,至滅國之後,立與不立,任吾行事,彼何敢阻?」棄疾大悅,即召過曰:「汝速回與兄商議,開城迎接我軍,候滅得偃師之後,即立汝為諸侯。」媯過大悅,拜謝而歸,見招具告前事,招即率本部精兵伏於城下,以備接應。楚兵令過伏兵於朝門外,等殺偃師。   
  時哀公病甚危,獨偃師侍湯藥,忽近臣奏曰:「楚兵圍城,來征不謝斗寶之罪!」哀公驚忙無措,詔偃師出敵。秋胡諫曰:「太子國家根本,豈可詔之出敵?」哀公不聽,偃師披掛出朝,其子名朝吳扣住馬首曰:「臣觀數日以來,公子招、過二人,似有謀父之意,望父不可輕出!」偃師叱曰:「國家危在目下,豎子焉敢阻吾,以陷社稷!」言未畢,朝外喊聲大振,媯過引兵殺入,偃師措手不及,被過斬於馬下,其子朝吳見父被刺,單騎出奔外國,被楚軍捉住囚歸。   
  卻說媯過開了城門,縱楚軍殺入,城中大亂,哀公聞知大事已去,自縊於寢室,秋胡私自東門逃出,楚將棄疾引兵殺入大殿,聞哀公自縊,偃師被斬,乃出榜安民,封陳庫藏,安息如故。媯招、媯過自謂楚兵得入陳城,乃是己功,兄弟來見棄疾。請立陳侯之事,棄疾目視觀從,遂令斬卻招、過,盡滅陳侯宗族,遍搜陳國文武。肯降者則引入楚用,違者即斬。   
  秋胡聞知,仰天歎曰:「吾為陳國大夫,受太子之重寄,不能保國,以至國亡君死,更有何顏而食他姓之祿乎?」遂自東門逃歸魯國,至平山桑間,見一婦人採桑於綠陰清處,容色清麗,胡心悅之,四顧無人,乃取錠金下車,徒步走到桑間,呈金與婦,而戲之曰「吾聞力田不如逢豐年,採桑又不如遇國卿,今此終朝採桑,不滿一筐,吾有黃金一錠聊獻與子,以助辛苦之資,不知子意何如?」婦人辭曰:「夫採桑而織紝,維竭力而事姑嫜者,婦道之常也。妾亦不敢求黃金,亦不願見國卿,子請收金速往,無待見辱。」少頃,胡之僕從皆至,遂上馬東歸。   
  當時,秋胡娶妻白氏,方五日即往陳求仕,及仕五年而歸,白氏方採桑於平山堤下,兩別既久,俱不能認,及胡歸見其母,取金帛獻上,問母起居禮畢,及婦出見,乃向者桑間之婦也。白氏見桑中戲己之人,遂流淚告曰:「子娶妻五日,別親而遠仕者多年,今日歸養,固當馳驅而還,何乃悅桑間之婦,棄養親之金,夫棄金忘母是不孝也,好色污行是不義也,事親不孝則事君不忠,處家不義則居官不理,孝義並忘何為人子,妾不忍見,任子改娶他婦!」言罷而入,乃從後園而出,投河而死。秋胡悲痛自責,以禮葬之。後魯人為立廟於平山,歲時祭祀,謂之潔婦。秋胡自此,再不欲仕,收跡養親而已。明東屏先生,有《詠史詩》云:   
  夫婦恩鐃萬鎰金,豈宜恩淺禍機深, 
  貴臨輕踐桑間戲,金自污名忍害心。   
  唐王維題平山潔婦詩云: 
  一躋平山廟,慨臨潔婦人。 
  守節惟勤紝,存貞豈污金。 
  煌煌雲下月,皎皎水中冰。 
  浪拍千金醴,香留萬古名。   
  漢都護劉向頌曰: 
  秋胡西仕,五年乃歸。 
  遇妻不識,心有淫思。 
  妻執無二,歸而相知。 
  恥夫無義,投河喪軀。   
  明水山吳學先生因讀史有《秋胡怨》一篇並錄於此云: 
  君身不如陌上桑,朝朝攜歸青滿筐,成我蠶絲為黼黻,以易耳肯供高堂。君身亦人子,曷不思君母,五年違膝下,歸來身將舞。 
  斑斕衣黃金,棄與桑間婦,倚門白髮將何有,妾心非為薄情怨。妾誠羞與郎相見,不能成君為孝子,甘向清流為君死。   
  卻說楚公子棄疾屯於陳國,將起兵伐蔡,謀士觀從進曰:「陳因家國自亂,所以我兵長驅而進,若蔡則君臣和合,兵甲充足,未可輕征,臣請入蔡誘蔡侯前到章華,公子先埋伏兵馬於監利城下,待其至則生擒姬般,然後鼓兵攻城,一鼓而下。」棄疾許之,觀從即日投蔡國而來。   
  蔡靈公召入,問其來故?觀從對曰:「楚王以君臣威力,能保天下諸侯,脫離虎秦,諸侯感德,各奉金帛謝,惟陳、蔡恃頑不至,所以楚王命大將軍棄疾率兵五萬,前來問二國之罪。今天兵一到,席捲媯陳,吾主以蔡為周親國,不忍加兵,令從來請示下,知罪則速往楚致謝,以免社稷傾危,不然得勝之兵一至,蔡地將作丘墟矣!」蔡侯聽了,嚇得如醉如癡,問於諸臣,大夫蔡淚曰:「楚人多詐,不可親往,楚王貪慾太甚,必有後患,不如深溝高壘,堅守城池,楚雖強,豈奈我何?」蔡侯乃無主意之人,聞觀從之說,慌忙無措,不聽蔡涓之諫,自載金帛,入楚待罪。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六回 楚靈王冒雪遊獵 申家底靈王自縊    
  蔡侯來到獅子山前,一彪人馬擋住去路,蔡侯問是何人,當先一將答曰:「吾乃楚公子棄疾駕前大將軍,姓斗名成然字子旗,奉公子之令來迎賢侯。」蔡侯聞知,下馬與子旗相見。成然曰:「明公士卒遠行辛苦,可令將金帛車與吾小卒推換。蔡侯即令換卻車僕,與子旗同行,行不數里,子旗變顏大罵:「匹夫忘楚大恩,不行謝禮,吾奉觀從謀主之命,專候擒爾!」蔡侯驚慌,翻落馬下,楚兵將蔡侯及隨駕文武,盡行囚下,來見棄疾。即令子旗解蔡侯君臣及前斬陳哀公之首級入郢請功。   
  靈王覽表,不勝歡悅!便差子旗轉封棄疾為蔡公,令斬蔡侯及陳哀公之首,懸於章華台下,令列國諸侯一年兩賀,三年一貢,各要珍禽異獸,以備章台遊覽,如有違而不貢者,依陳、蔡之令。於是,靈王朝夕宴於章華台上,覆命大排鑾駕,出狩於乾溪,留御弟子干、子皙諸人守國。   
  君臣駕出西門,時當寒冬,風雪滿面,軍士皆怨王曰:「天寒如此,使我等受凍,遇強敵,何以交戰?」王自著皮冠翠裘,坐九華車上,問右大夫鄭母曰:「昔我先王,征陸渾之戎,過周問鼎,王孫滿曾對曰:國之存亡在德不在鼎,先王再不敢舉。今吾威振九州,名馳四海,欲遣使於周請鼎,不知天子肯與否?」子革對曰:   
  「昔者,先王有意吞周,問鼎輕重,然其時勢有所未能,臣觀當今大王,威震九州,名馳四海,時勢大過於前,天子焉敢不許?」楚王曰:「子革之言極稱孤意,然往歲孤會諸侯,往秦斗寶,晉有水晶簾,魯有雌雄劍,齊有夜明珠,衛有鎮風石,吾楚稱大邦,反獨無寶,吾聞昔者先王熊繹與齊、晉、魯、衛共事康王,而受封賞,然四國各有異寶,而楚獨無何也?」子革對曰:「昔我先王雖與四國共事周室,然齊乃成王之舅,晉及魯衛皆周兄弟,故四國分封,各賜重寶,以鎮邦國,楚特外姓之臣,所以無寶。」靈王曰:「吾欲遣使,往求四國之寶,其肯與否?」革曰:「以子之言,則天下合在吾掌握,何憂天子之位不至?」便欲差使求鼎及四國之寶。革曰:「當今隆冬,將士疲苦,姑且緩求,俟來春天氣和暖,然後遣使遍求,彼肯則止,不肯則戰,士卒亦無寒苦,國家可保萬全。」   
  靈王大悅,遂解所服皮冠翠裘,以賞子革,加其官職。於是,游而不返,朝夕宴於乾谿。   
  早有人將此事報於蔡公棄疾,其謀士觀從曰:「明公乃共王之子,與主上靈王同胞,臣觀主上虎狼,今日為之掃除陳蔡,得享富貴,他日天下賓服,吾恐蔡公之位難保長久也。」棄疾俯思良久,謂觀從曰:「吾每慮及此,奈無與謀者,子言正合吾意,為我劃一妙策。」從曰:「主上自滅陳、蔡以來,從游乾谿,當今天寒,必不返國,乘此機率兵打入郢州,奪其大位,率服君臣,然後發兵困住乾谿,楚國軍勢土地,我得大半,彼雖爭奪,焉可再得?」棄疾大悅,曰:「計則妙矣!爭奈二兄守國,彼若堅守不出,無計奈何?」從曰:「諸侯之位,誰人不欲,兵至郢州,先遺書於二公子,約在事成之後,先立於干為王,則彼將相助之不暇,焉肯閉關拒我,此特借勢而行事,若待開城之後,再作區處。」棄疾然之,遂令斗於旗、遠掩率本部精兵向前,自統陳、蔡之兵繼後殺奔郢州。   
  哨馬報知子干。當時,靈王出遊,楚國兵權獨棄疾最盛,聞其乘虛作反,滿朝文武皆驚懼失計,或雲堅守,或雲遣使追王,或雲發兵出敵,紛紛無一主見。子干獨取堅守一策,令遠啟疆,號令四門,準備守城器具,連夜遣使入乾谿追王。棄疾在城下,次日不得入郢,觀從曰:「不速致書子干,待主上之兵回至,則我軍首尾受敵,大事去矣!」棄疾即寫書令有膽量之卒,沿城而上,密見於干。子干觀書大悅,遂復棄疾之書,令其急攻東門,事必有成。   
  次日,子干詐令諸將堅守,自引宿衛士把守東門,棄疾與遠掩一齊攻打東門,子干在城上佯聲曰:「蔡公已登城矣!」三軍遂奔,棄疾殺入城來,城中軍民自相踐踏。靈王長子祿與次子敵聞城被陷,亦各披掛殺出,遇斗子旗於大街,三馬戰不數合,子旗斬太子祿於馬下,子敵拍馬要往東門逃走,卻遇遠掩,大喊一聲,斬於城下。觀從忙告棄疾曰:「若不早立子干,軍民有變!」棄疾即率文武,奉子干即位,且數靈王荒淫貪暴之罪,即令鬥成然領兵去圍乾谿,成然兵至訾梁,遣人持牌文諭靈王之從者曰:「先來歸者加官重賞,後至者斬,不至者夷其三族。」靈王正在乾谿朝夕飲宴作樂,聞斗子旗兵至訾梁,眾從者聞子旗牌文十散八九,少頃哨馬報太子祿與公子敵,皆被蔡公所誅,靈王歎息數聲;又哨馬復報子干即位為王矣!靈王氣翻馬下,子旗仗劍欲斬,子革殺出救回,子旗亦不追上,但在馬上大叫曰:「汝等不懼族者可隨楚王!」子革亦棄靈王逃歸。靈王回視從行者,不上五六十人,子旗又任陣後殺至,靈王歎曰:「此天亡我也!」子旗又曰:「汝從楚王者,有能捉王獻功,加官重職!」其士卒爭先來刺靈王。   
  靈王見從者皆叛,恐被所誅,乃脫下盔甲,士卒爭取而歸,靈王方才得脫,徒步走入小村中,腹內甚饑,見一田夫息耕壟上,王乃向前問曰:「子有餘食能遺我乎?」田夫見其狀貌非常,問曰:   
  「汝何人也?向我乞食!」靈王兩眼淚下曰:「吾乃章華台主,因荒游離國,以至今日!」田夫默思良久,低頭拜曰:「章華台主即楚國君王,乃吾父恩主也!何以至此?」王曰:「汝父何人?」田夫曰:「臣父姓申名無宇,官為楚國下大夫,因裂主榜文,捉撲於王宮,蒙王赦其死罪,黜罷歸田,臣乃無宇之子名亥也!」王曰:   
  「汝父安在?」申亥曰:「往歲死矣!」王泣曰:「吾早不納汝父之諫,以至今日,恨又不見爾父!」申亥亦泣,乃扶靈王歸家。王曰:「此何處也?」申亥曰:「此申家莊也!」因治酒饌款待。王思亡國之事,滿眼傾淚,不能飲食。申亥勸曰:「我王不必憂慮,待次日保君王入於楚郊,以聽國人何如?」王曰:「眾怒不可犯也!」申亥曰:「王暫停於申家,臣請求諸侯救之可乎?」王曰:   
  「諸侯諒必叛矣!」申亥曰:「臣保王投秦晉請兵復國可乎?」王曰:「先為盟主,今反求他人,吾知大國難再,徒取恥辱耳!」申亥再拜勸慰,奉其寢食,一夜悲咽不已。及天明,申亥問王安,已自溢於寢處矣!胡曾先生有詩云:   
  茫茫衰草沒章華,因笑靈王昔好奢, 
  台土未干簫管絕,可憐身死野人家。   
  潛淵《讀史詩》云: 
  章華台上管弦喧,楚子遨遊駕未還, 
  烽火蕭牆初起動,可憐千乘喪郊原。   
  申亥不勝悲哭,乃殺二愛女,以陪靈王葬之,親自素服為之掛孝。   
  卻說斗子旗收靈王盔袍歸見棄疾,更欲遣兵追究,但子干在位,不可緩圖。棄疾曰:「若何?」子旗曰:「楚王在外,乘此百姓未定之時,使數小卒黑夜繞城相呼,詐稱靈王歸矣!呼至三更,令斗於旗入告子干,言靈王引江漢之兵殺入郢州,蔡公棄疾已被先殺,今將打入皇城。子干、子皙、子筏皆無決斷之士,聞之必然自盡,則一計去三元,明公方可高枕無憂。」疾然之。遂遣數十小卒,夜黑呼曰:「靈王至矣!」城中百姓梗攘不安,告於子干。子干疑惑不定,至於三次,城中喧哄靈王引兵來至,斗子旗打入於干之屋,告曰:「靈王引江漢之兵,殺入荊城,蔡公棄疾已被斬首,國人皆奔,兵馬將入皇城矣!」子干忙召子皙、子筏商議,城下喊殺連天,子干疑靈王果至,驚惶無措,自刎而死,子皙、子筏見子干刎死,亦各自刎而死,朝中大亂,宮女自相驚死者橫於宮掖,號哭之聲,不分遠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七回 費無極讒隱平王 楚平王廢妻逐子    
  逮及天明,棄疾詐取重囚,置於漢水之上,令人取之,詐稱靈王,棄疾收而葬之,以安百姓,群臣遂立棄疾,是為平王。國人雖知靈王已死,猶未安定,觀從告王曰:「楚自靈王以來,百姓多被勞役,今王即位,宜賞功討罪,滅賊寬刑,則百姓始定。」平王嘉納其言。次日,召群臣行賞罰,尋朝吳立為陳後,尋盧立為蔡後,使各復本國,以主宗祀。封鬥成然為令尹,遠啟疆為上大夫,遠掩為下大夫,觀從為中軍謀主。立長子建為中宮太子,令伍奢為太傅,費無忌為少傅,奮揚為東官司馬。寬刑薄斂,以安百姓。   
  當時天下諸侯聞楚國亂,皆有伐楚之意,平王憂之,問於群臣。費無忌本與太子不和,聞平王之言,乃乘機奏曰:「吾楚自靈王失德,將惹天下刀兵,依臣之見,當今諸侯惟秦為強,使求婚於太子,內結親眷之好,外張秦楚之威,諸侯誰敢加兵?」平王善之。遂詔無忌,往秦求婚。無忌承旨而行,諸大夫皆餞於西門,獨太子不至,無忌心甚怨之。及至秦,見哀公,呈上楚王之書,具說求婚之事,哀公令無忌退,姑容商議。無忌出,哀公問群臣可否?   
  公孫後曰:「昔秦設斗寶之會,欲牢籠天下,因楚君臣破我機關,每欲消恨無由,今日其國亂,兄弟相篡,正吾報怨之期,豈可更與結親,依臣之見,囚無忌以伐楚,則大事可圖矣!」哀公然之。   
  正欲囚無忌,忽一人自外進曰:「秦楚結親,其利甚大焉!安可囚來使以招禍。」眾視之,乃岐山人氏,下大夫姚思雄也。公曰:「吾囚楚使,禍從何至?」雄曰:「楚國雖亂,棄疾賢能,且有伍奢、子旗、伍員、遠掩等安民足國,正當與其交聘,以固邊疆,安可囚其來使,以招大禍。」哀公默然良久,復問曰:「子英之見何如?」雄曰:「依臣之見,大王降詔許婚,方保萬全之策!」哀公召無忌入朝,許長妹無祥公主結親,又詔姚思雄同無忌入楚報聘。   
  無忌謝恩,同思雄歸楚見平王,具奏賜婚之事,平王大悅,管待思雄,復詔無忌,領金珠玉帛往秦迎婚,及入秦,呈上聘禮,哀公即詔無祥公主適楚,裝資百輛,媵妾數十。無祥拜辭升車適楚,無忌見媵妾中有一馬氏,儀容妍冶,頗類無祥。無忌原與太子建不睦,往秦又不行餞,心甚恨之,至郢州館驛,遂心生一計,密詔馬氏,問曰:「汝何人也?」馬氏曰:「妾齊女也!自幼收入於秦,為公主宮內昭儀。」忌曰:「吾有一計,令汝富貴而作萬人主母,汝能隱吾之計而從乎?」馬氏低頭不語。無忌是夜趨人後宮,先見平王曰:「臣奉詔迎親,車葷已至荊門館驛,爭奈日干無二良辰,太子不得親迎。」平王令取酒,以賞無忌。因問曰:「卿使往秦,其地視楚何如?」無忌對曰:「秦地披山帶河,地靈人傑。」王曰:「秦女何如?」忌日:「充盈爍爛,百兩盈門。」王曰:「從媵昭儀幾何?」無忌知平王好色,因對曰:「名妹美妾數十人,皆不能如無祥公主之貌也!」   
  平王聞之,半晌不言。無忌知其意,乘隙問曰:「大王沉思苦索,莫非馳意於子婦乎?」平王屏左右曰:「寡人聞卿美秦女之色,實生此念,爭奈父子人倫何?」忌日:「此無害也。大王果意在秦女,即娶入後宮,誰敢異議?」王曰:「群臣之口可鉗,太子倘知此事奈何?」忌日:「臣觀從媵之中,有一昭儀馬氏,貌類無祥,臣請先進無祥於主宮,後以馬氏進於東宮,囑以勿漏機關,則兩相隱匿,而事成矣!」平王大喜,令無忌密行之,功成重加封賞。無忌辭出,是夜進無祥於王宮。次日,密選他宮侍妾,扮作秦之媵妾,馬昭儀假作無祥,令太子親迎歸於東宮,滿朝文武及太子,皆不知此計。   
  平王日與秦女在後宮飲,荒於國政,只有太子太傅伍奢,略知其事,將上表諫。無忌恐米建偷知此意,以生禍變,乃告平王曰:   
  「晉之所以長久霸天下者,以其地近中原故也。吾楚僻處遐荒,皆由地陋邦微,不能與齊晉爭霸,今欲遣太子出鎮城父,以通北方,王自率服南方,則中國盟主,必當久居於楚矣!況且閨閣之事恐洩,若遠屏太子又能永絕禍根,兩得其利,豈不美哉!」王然其說,遂詔太子出鎮城父,伍奢知無忌之讒,忙將表入諫曰:   
  臣聞父子夫婦,人倫大綱,禮義廉恥,國之四維。今大王先惑讒言而亂夫婦之倫,覆信讒言以絕父子之義,非維廉恥俱喪,亦且與鳥獸同群。伏望斬卻無忌,詔回太子,則庶大綱四維少張,社稷幸甚。   
  時平王在後宮飲宴,覽伍奢之表大怒,令有司斬伍奢回報。無忌日:「伍奢雖謗王過,然無祥之事獨奢知意,若殺伍奢其禍必起。」王曰:「然則若何?」無忌曰:「不如姑赦其罪!貶從太子往鎮城父可也。」平王從之。詔伍奢同往城父,奢雖知無祥之事,然不忍彰君之過,聞詔即與太子赴任,更不訴辨。   
  卻說無祥公主,自居王宮,朝夕雖侍王側,見王年老,心甚不悅,但不知其是米建之父,終日無一歡顏。平王亦知其意,不敢言出。及太子出鎮,無樣乃生一子名珍。一日,始問無樣曰:「卿自居吾室數年,不動一笑何也?」無樣曰:「妾承父命,適事大王,妾自以為秦楚相當,青春兩敵,及入宮庭,見王春秋鼎盛,妾非敢怨大王,但恨妾身生不及時。」王笑曰:「此非今生之事,亦宿世之緣。子非生不及時,乃嫁不及時耳!」無樣惑王此言,乃詢於蔡夫人。蔡夫人度量寬宏,雖知無祥之事,然無妒忌之心,亦不恐米建聞知生變,所以隱而不宜。及無祥詢問,蔡夫人方語其故。無樣大泣,怒罵無忌,欲歸秦告父。蔡夫人再三勸解,無祥方止,只是終朝含淚。米建太子在城父,亦生一子名米勝,方四歲。一日,侍入郢州來賀父壽,米勝與米珍相爭局道,二人斯打,米珍哭回訴於無樣,無祥大罵米建匹夫,為人不能庇一妻,尚能縱子與吾兒爭耶!早有人將此話報於米建,米建不知此語因何而出來?問於母,蔡夫人曰:「往事何必追究?必欲追究,但歸問爾妻便知。」米建怒氣方熾,更不入朝辭父,帶米勝歸城父。   
  費無忌聞米建不辭而歸,恐其事洩乃讒太子於王曰:「臣聞太子與伍奢,自居城父,東交鄭、宋,北通齊晉,將以方城之外叛楚,若不早圖,終為國患!」平王曰:「米建焉有此意?」無忌日:「既無此意,何以不辭而去?且臣又聞建帶其子米勝入朝,與公子米珍相爭局道,蔡夫人道其事故,所以不辭而去!米建歸問馬氏,知其前事,其反叛之計成矣!」平王驚曰:「然則此事何以處之?」無忌日:「米建內事全在蔡後,外事全在伍奢,先廢蔡後,再召伍奢入朝,問其故。若事洩,囚伍奢不放歸城父,太子勢孤,縱有叛意,無能為也!」楚王然之。   
  遂下詔廢蔡後,令尹子旗入慷,平王大怒,便欲斬子旗。囚蔡後,又即下詔令,再諫者亦族!使人入城父來召伍奢,米建未歸,伍奢已先承詔來見平王。平王問曰:「吾令汝為太子太傅,教汝輔建尊其德義,何以教其謀反?」奢對曰:「大王納秦女為妻,黜米建而使遠鎮,是綱常滅而閨閫瀆,臣之諫表初上,貶詔輒下,臣曠職受罪,緘口不諫。今又信讒而謂或助太子謀反,是何無耳目之甚耶?」平王大怒!囚劫伍奢,發兵使圍城父。費無忌日:「米建無一伍奢,心無主意,不必動兵,但遣能言之士誘入,同伍奢斬之,則患可盡除矣!」平王然之。問誰可使往?無忌日:「非司馬奮揚不可?」平王信之。遂遣奮揚往誘米建。奮揚承詔,尋夜投往城父。   
  卻說米建歸至城父,便不停留,即召馬氏問無祥之由,馬氏不敢明,米建拔劍挾之。馬氏只得從頭實說一遍。米建擲劍大罵曰:   
  「不斬昏君,生嚼無忌之肉,誓不為人!」遂欲發兵入朝,伍奢又不在側,正在躊躇,忽報王使奮揚奉詔書來,在停驛內,不知為何不入縣堂,只抱詔書在驛內大哭不止?米建歎曰:「奮揚忠直之士,此必昏君令其捉我,奮揚在難言之中,故哭令吾逃走,而脫大難也!」遂往驛內來見奮揚,奮揚哭而迎曰:「主上信讒,令揚來誘太子入朝,與伍奢同戮。今揚職在東宮,不敢強命,乞太子速宜自謀,勿致禍臨無及。」米建曰:「吾正欲興兵,逐昏君,斬讒賊,以消恨焉!何束手而待擒乎?」揚曰:「父雖不義,為子者焉可失不孝之名!況國大兵強,與之交戰,不啻以羊投虎也!昏君未除,六尺之軀反滅;仇恨未伸,不孝之名反彰。依臣之見,莫若割恩棄義,遠奔外國,以待昏君歿後,然後承大位,則上全父子之道,下保長久之計,豈不美哉?」米建泣曰:「司馬之言極是,爭奈建為天下所棄之人,何囪可往,且吾逃後司馬必然得罪。」揚曰:「善用智者不失其身,但願太子脫出樊籠,臣雖死無恨矣。!」米建泣拜奮揚,告他日得國,必當重報,奮揚忙扶曰:   
  「臣職當救難,敢望報哉?」二人大哭而別。   
  米建即日收拾車馬,與妻子尋夜逃入宋國而去。奮揚方令城父驛卒將己囚送郢州,來見平王請罪。王責揚曰:「言出余口入於爾耳!誰教米建逃走?」揚曰:「臣教彼走!」王曰:「汝食吾祿,焉敢賣吾之法?」揚曰:「大王初封臣為東官司馬之時,曾謂臣曰,事太子如事寡人,今太子未聞有謀反之意,大王令臣捉之,臣但知奉王初年之命,所以故教太子逃走!然臣今思罪及於身,悔亦不及。」王曰:「汝既私放,焉敢見孤?何不與建同走?」揚曰:   
  「臣奉王命捉太子而私賣法是犯一罪也!臣若更與太子同走,是違王命而犯二罪也!臣何敢逃?」平王顧群臣曰:「奮揚雖違法,然抗言執義,臨難不苟,真義士也!」遂赦之,令復原職。奮楊謝恩。後史臣贊曰:   
  奮揚私放建偷生,不避違刑就鼎烹 
  奉命如初心不變,佞臣聞此愧顏容   
  卻說無忌私告平王曰:「太子出奔外國,而留伍奢在內,終為後患,不如斬奢,再圖太子。然伍奢有二子伍尚、伍員,俱在棠邑,若知吾殺其父,必奔他國,借兵伐楚,王如命伍奢寫書以召二子,倘二子來朝一同殺之,庶免後患。」平王大喜,取出伍奢,令寫書以召二子。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八回 平王信讒滅伍氏 米建奔鄭遭誅滅    
  平王謂伍奢曰:「汝令太子謀反,本當斬首,但汝次子有功先朝,不忍加罪,汝但當殿寫書,召汝二子歸朝,改封官職,赦汝歸田。」伍奢心知楚王欲召回二子同斬,但君命不敢違,遂當殿寫書呈於平王。平王封好,即遣使往棠邑,來見伍尚。使者忙投入府中,以家書遞與伍尚拆而讀之曰:   
  父書報與二子尚員同見,吾因進諫忤旨,待罪縲紲,今賴主上聖明,群臣力保,念員有功於先朝,以至免死於今日,將欲議功贖罪,改封爾等官職,故示汝等數字,速至無違。   
  武尚拆書看畢,令使者安歇於外所,召伍員以父書示之,伍員謂伍尚曰:「楚王既召吾等議功,以贖父罪!君命必有詔書,何故獨吾父之書,此必無忌之詐,欲殺吾父,又懼吾兄弟報怨,故逼父寫詐書,欲吾父子同刑耳!」伍尚不信,員曰:「吾兄不信,試詐挾來使便知端的!」乃召使者問,書從何而寫,使者話語往來,不能遮掩,子胥撥劍挾之,使者曰:「但見囚太傅當殿寫此書,不知其為何也?」子胥擲劍大罵:「昏君陷我之父,尚欲挾吾兄弟,此仇不共戴天矣!」尚曰:「事雖如此,然又不可不往?」子胥亦欲入朝,伍尚止曰:「父命不可或違,父仇不可不報,然汝才智出類,非吾能及,我奔父死,汝速往奔他國,借兵以消父兄之恨可也!」伍員聞之,放聲大哭,與兄訣別。   
  伍尚尋夜來郢,入見伍奢。時,奢囚南牢,見伍尚單來,仰天歎曰:「伍員不來,楚君臣其能旰食乎?」伍尚入牢見父,二人抱頭大哭,尚遂自上枷鎖,獄司奏聞平王,平王詔無忌斬伍奢、伍尚於天街。無忌押二人至天街,伍奢父子大罵無忌日:「吾父子死不足惜,但子胥不至,竊恐楚國君臣不能安眠靜食矣!」言罷,父子相向而哭!百姓觀者,無不灑涕。無忌即合斬其首,是夕天昏地暗,悲風慘慘,似有妄殺無辜之意。後世史官有一絕云:   
  慘慘悲風晦日光,伍奢父子陷同刑, 
  從今殿上無忠語,致使吳兵入郢城。   
  無忌斬伍奢父子首級,回見平王。平王問:「伍奢父子臨刑,曾怨寡人否?」忌日:「伍奢父子並無他詞,但曰伍員不至,楚君臣不能安眠靜食!」王曰:「然則何以能得子胥?」忌日:「臣諒伍員出奔不遠,請召一大將,給以快馬,追斬子胥;一面出榜,令楚國軍民,有能捉得子胥者,加官重賞,又差各使遍告列國,毋收藏子胥,如是則子胥進退無路,縱不能獲,子胥勢孤,亦不能成大事!」王然之。遂問誰引兵前追?無忌之弟,費師明出班願往。即與鐵騎三千,令其急追。師明引兵往城父殺來。   
  卻說伍員將走,謂妻賈氏曰:「吾欲奔往外國,借兵報仇,都因爾累不能進前!」賈氏睜目以視員日:「大丈夫含父兄之仇,如負芒刺,今不速往,尚何疑慮於妻乎?」員曰:「吾往之後,楚王必然發兵圍宅,吾慮汝遭戮!」賈氏曰:「父兄之仇大,妻室之恩小,今君不急其大,而懷其小,是妾陷君不孝也!妾豈敢私於一身,而誤君之名聲哉?君請速行,毋掛念妾。」言罷觸牆而死。子胥倚屍悲哭,忽聞門外喊殺震天,家人報費師明領兵圍宅。子胥忙踢倒土牆,用掩賈氏之屍,遂逾後園而走。後人有詩嗟賈氏云:   
  父恨焉能共戴天,私情豈敢把君延, 
  觸牆成就含仇志,誰似當年賈氏賢。   
  費師明打入子胥之宅,見四壁無人;執其家僕問之,知子胥從後園奔走,遂引鐵騎追之。子胥又無馬匹,步走一十餘里,師明馬快趕之,子胥解下衣袍,躲於綠楊樹上,挾弓架箭,望師明端發一矢,師明倒翻馬下。眾鐵奇望見子胥,爭圍楊樹欲捉之,被子胥搶下樹來,步戰諸將,斬卻師明之首,奪跨其馬,望東北而走。諸小卒見師明被誅,不敢苦追,撤兵而回。   
  子胥駕馬走不上五里,見一簇人馬奔來,子胥疑是楚兵,迂延不進,及視之,乃故人申包胥出使外國而還。包胥遙謂伍員曰:   
  「子胥為何披孝單騎至此?」子胥下馬,細把平王殺其父兄之事,哭訴一遍。包胥聞之,亦為動容。問曰:「於今何往?」子胥曰:   
  「吾將奔往外國,借兵報仇!」包胥勸曰:「楚王無道君也,子居其職臣也,臣可仇恨其君乎?」子胥曰:「楚王納子婦,棄嫡嗣,信讒佞,戮忠良,吾借得兵入郢,乃為楚國掃除污穢,焉得為臣恨君?吾不滅楚,誓不立於天地間!」遂拍馬而去,行不數步,員回謂包胥曰:「子回楚必引兵追員,員終死於子手。」乃下馬待擒,包管扶員起曰:「吾與於有平生之交,豈忍引兵陷子。子放心前往,吾必不言,然今日隱子之職者朋友之私恩,他日立楚國之祀者,君臣之大義也。」員曰:「吾子又何為道此?」包胥曰:「子能伏楚,吾能興楚;子能滅楚,吾能定楚。」子胥拜辭,上馬而去。   
  子胥上馬,不知米建投往何國,行數里,見一起田夫相歎曰:   
  「楚王失道,而逐嫡嗣,非國家之福也!」子胥向前日:「汝見楚王之嫡嗣乎?」田夫曰:「將軍英非伍明輔乎?」員曰:「然!」   
  田夫曰:「日前楚太子挈妻子奔宋國,曾囑某等,言明輔不日即奔至,令明輔從宋相尋,以圖大事!」伍員辭田夫,投宋國而來。   
  卻說米建摯一妻往奔宋國。當時,宋元公多私無信,宋國政事在華氏、向氏之間。當時華亥為太宰,華定為太傅,向寧為太師,元公懼三家權重,欲除之。華亥知其謀乃稱疾不朝。元公往問亥疾,華伏甲士囚元公,元公之子弟八人,共起精兵攻華亥,亥恐懼乃放元公。元公與之定盟,各以其子交質,國中大亂,米建遂不敢入朝,暫安於宋城南門。子胥至宋,遍訪乃尋見米建,二人抱頭而哭,各訴平王之過。子胥曰:「太子至宋幾日矣?」建曰:「我至旬餘,因宋君臣自相攻擊,故未敢進見。」子胥曰:「吾來欲圖大事,宋既自亂,焉能助吾?不如速往他國,以作別圖!」米建然之。即日,四騎奔鄭,宿於館驛。   
  次日,子胥與米建至鄭來見定公。定公素聞子胥之名,親自迎入,忙問其故?子胥與米建,各把平王無道之事,哭訴一遍,定公嗟歎不已。曰:「然則明輔固欲起兵復仇耶?」胥曰:「臣之父兄無辜見戮,屍暴家亡,實為可憐!明公萬望見憐,願乞一旅之師,以消父兄之恨!後當執鞭負紲,以圖報補。」定公令退安歇,姑容商議。員與米建辭出,定公召集群臣商議。上大夫子產進曰:「楚王君父也,米建與員臣子也。今若起兵與其報仇,是助員以臣弒君也!且米建在外,破楚之後,員必立建為楚王,徒費刀兵,無益於鄭,斷乎不可!」子皮曰:「依臣看來,莫若先除米建,然後發兵與員破楚,約定破楚後,封員為楚公,共分荊地,員見米建既死,彼必肯從。」定公曰:「何計能除米建?」子皮曰:「晉常與楚事伯,連年交戰不息,來日召米建,詐告曰:『本當發兵,代太子復仇,爭奈鄭國地小,糧餉不繼,煩太子往晉求糧,然後興師』。米建至晉,晉必擒而戮之,此借手而殺米建,然後發兵破楚,我謀必就。」   
  定公大悅,即召米建入朝,教其往晉求糧,然後代為復仇。米建欣然辭出,不告子胥,即便往晉。早有人報知子胥。子胥驚曰:   
  「此中鄭計也!」遂駕馬追及米建曰:「太子何不深謀,自己甘為他人作羊以喂餓虎耶!」建曰:「何謂也?員曰:「鄭人欲殺太子,難以動手,欲借晉劍而誅太子,何不深謀遠慮?」建曰:「晉人焉敢害吾?」子胥曰:「晉與楚爭伯,刀兵不息,太子若往晉國,晉侯必誅太子,然後發兵伐楚,子何不省,以陷其計乎?」米建大驚曰:「明輔之料固是,然吾已許之矣!焉可失信而為身謀乎?但吾往晉之後,果墮其計,願明輔保吾妻子,以圖報怨,吾死何恨?」遂拍馬而出。   
  子胥迫留不及,仰天歎曰:「此天陷我,以致所謀不就!」乃轉馬歸於館驛,米建尋夜投奔絳州,入見頃公。頃公罵曰:「楚與吾爭伯,數年截阻中國朝貢,每欲興兵吞平荊楚,以振伯業,今建自來送死,天滅之也!」令囚米建,發兵圍鄭。上卿苟吳諫曰:   
  「欲殺米建,正中鄭計,鄭有破楚之意,本欲殺建,難以為詞,故假吾手!伍員乃世之豪傑,為列國明輔,何國不可投,何兵不可借,吾欲殺建,能保國家寧息乎?近聞鄭用子產、子皮為政,有席捲諸侯之意,鄭伯則晉弱,不如乘此機會,密約米建,裡應外合,遣一大將隨建入鄭,使主內應,然後率大兵,伏於鄭之城下,以候接應,約在滅鄭之後,興兵代建復仇,如此則利在晉矣!」   
  頃公大喜,召建入朝宴之,酒後頃公告以前事。米建曰:「建乃亡國之俘馘,誠恐不能成就所謀,秘得一將隨建同去,大事可圖!」頃公遂命裴炎,以五十大車盡載蘆草乾草,詐號「糧車」,與米建入鄭,以備火攻之具,建辭謝與裴炎去晉入鄭。頃公一面借荀躒、藉談各引精兵五千,伏於鄭之城外,以候接應,不在話下。   
  且說定公,日夜使人打探米建借糧之事,忽一夜得夢不祥,夢見一壯士身著緋衣,手拿兩支火把,旁有一龍,龍著短裳,壯士拔劍引龍從西北來逐我,我因驚覺乃是一夢,不審主何吉凶?次日,令子產佔之。子產佔之曰:「此主外國有襲鄭之兆也!」公曰:   
  「何以言之?」子產曰:「龍為短衣是個襲字,緋衣是個裴字,二火是個炎字,西北乃絳州之地,此必米建引晉刺客入鄭,不可不審!」定公俯思良久,大喜曰:「子產之言有如卜筮,吾聞晉有勇士裴炎,不避生死,料知必是此人,但何以防之?」子產曰:「吾料米建不日而至,密令四門軍吏,待其入城,必須搜檢明白,方可許入?再伏甲士於四門城下,如若果有是事,擒而斬之,以絕後患。」定公然之,即詔子皮、子羽各引精兵巡守四門,檢點奸細,諸將領命而去。   
  卻說米建時將近鄭,先將五十號草車,盡插晉糧二字旗號,推入西門,又將裴炎藏於己之車中,將入西門,門吏阻之,要檢點明白,方許入城。建曰:「吾奉鄭伯之命,往晉借糧而回,何必檢點?」門吏再三不許,入城務要盤查,相拒一個時辰,裴炎乃一勇之夫,見門吏逗留,搶出門前,大拳歐死門吏突入,鄭城守城士卒大叫:「米建引晉兵入城!」子羽、子皮一齊殺出,裴炎雖勇,手無寸鐵,拔車輗步戰二將,子羽用槍相架,刺死裴炎。米建見事已洩,忙欲走出,城門已關,背後追兵擁至,米建不能遂出,竟死於亂馬之下矣!後人有詩云:   
  反覆無常作禍胎,堪憐米建昧機微, 
  遍趨未復當年恨,六尺徒亡亂馬蹄。   
  子皮、子羽既殺裴炎、米建,回馬檢視糧車,車上悉皆蘆草。   
  子皮大怒曰:「此必伍員匹夫之謀!不除此賊,終為國患。」與子羽雙馬殺向驛來,要除子胥。   
  時子胥正在家聞米建求得糧來,欲出城相接,聞四門喧噪,忽數小卒報米建之事,子胥慌忙無措,急入驛內,叫馬氏上馬。馬氏哭曰:「妾被無忌之讒,陷楚子無道之手,累明輔父兄之命,今太子又遭死,妾焉敢偷生,再適他邦乎?」以子勝交與子胥曰:「但願明輔善保此子,以報前恨,妾甘心矣!」聞驛外喊聲大報,馬氏遂觸牆而死。子胥撤牆掩屍,抱米勝殺出,正遇子羽,伍員大喊曰:「當吾者死,逼吾者亡!」鄭兵漸退,子胥殺開血路,且戰且走,鄭兵追至,復圍數重,子胥左衝右突,殺出城外,人困馬乏。   
  子羽、子皮追至,右手以衣鎧蔽住米勝,左手橫槍大叫:「追吾者死!」鄭兵見其驍勇,不敢相傷。   
  忽有一起壯士,約有八十餘人,各插竹葉為號,手持短劍,爭先殺入重圍,子胥搶三匹馬,今壯士力保米勝,自舞長槍,奮力殺出,鄭兵被傷者甚多,不敢追趕。子胥引一起壯士,走上二十餘里,方見救護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六十九回 伍子胥投陳辭婚 子胥脫難過昭關    
  內有一為首者進前曰:「吾乃爾父義子溫龍是也!」子胥認是溫龍,下馬相抱痛哭,各訴前事。龍曰:「今在鄭境,恐追兵再至,請速行,再作他圖。」子胥乃謝之曰:「兄弟請歸,我將奔陳及吳,借兵復仇。」龍曰:「吾憂公子獨行,故結義士前來相從,以圖報怨,何故又令我歸?」員曰:「吾乃亡國之臣,只宜收蹤斂跡,以遮嫌疑,若帶兄等,難以奔投,且暫歸去,聞吾他日起兵伐楚,不忘舊好,願借半臂之力,同消大仇,幸亦大矣!」溫龍不得已,囑子胥珍重行跡,相辭而別。子胥徑投於陳。   
  卻說鄭子羽、子皮引兵回報定公。定公即令報楚平王,平王聞米建已死,伍員外奔,既喜且憂,問無忌何計能捕伍員?無忌日:   
  「臣料伍員在斗寶會上,有恩於陳、吳,今日外奔,不投陳即投吳,他國不能往也!但遣將緊把昭關,則我主高枕無憂矣!」平王然之。令遠越與囊瓦二人把守昭關,但有來往客旅,務必仔細盤查。二人引兵至昭關把守不提。   
  卻說子胥往陳,諒哀公昔年無寶赴會,得己保全,今日自必興兵與我報怨也。及入陳,聞哀公已死,惠公在位,若入投見,未審其肯納與否,因故人姚素求見陳侯可也。遂安宿於素家中。次日,姚素入朝,言於惠王曰:「伍員楚之名將,陳之恩人也。先君每欲報效而未能得,今遇家破父死而來,拒而不納,背理忘恩,大不可也!況伍員名馳列國,威辱諸侯,一用於諸侯,鄰國懼服,任之可以圖伯,若使其去,此用於衛國,何異有寶而遺他人耶?」惠公深然其說。次日,又告惠公曰:「子胥素有大志,見吾國褊小,不能久為我用,請以明公之女妻之,以固其志,內結骨肉之親,外交君臣之義,以此任用,無有不克!」惠公許之,即以長女與員成婚。   
  上大夫尹叔皇恐爭己權,諫以亡國之臣,不可召納,惠公不聽。   
  卻說惠公之女,名德禎公主,年方一十九歲,其乳母聞公議以公主妻伍員,對公主曰:「子胥乃振世豪傑,大王以公主配之,真為匹偶,明日乃花朝令節,大王賜百官宴於瓊林苑,吾引公主於賞花台上,必得見其相貌。」公主本不欲往,被乳母所迫,不得已次日與乳母同上賞花台上觀看子胥。時,百官宴於瓊林苑內,望見賞花台上,數十侍妾,擁一公主,其侍妾目視手指,一直望著子胥。   
  言曰:「此乃明輔,即公主之配也。」伍員聽見,乃詢諸內官,內官答曰:「此德禎公主也!主上賜配明輔者,正是此女。」伍員聞之不悅。次日,謂姚素曰:「古者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今承大夫奉陳侯命,以公主賜婚,昨日侍宴於瓊林苑,過賞花台下,公主縱放侍妾,妄呼員名,煩大夫復陳侯之命,此婚決不敢承。」姚素勸諭再三,子胥堅辭!   
  早有左右將伍員辭婚之事,報於陳侯夫人姜氏。姜氏大罵:   
  「匹夫!乃亡國囚俘,焉敢嫌吾之女而辭婚乎?」遂詔於陳侯曰:   
  「伍員將有逃奔之意,大王以愛女事之,倘一去不來,豈不誤此女一生?」陳侯曰「夫人之言極有遠慮,然吾先許之,豈可改口?」   
  姜氏曰:「大王不忍食言,妾聞伍員素有他志,不久叛去!」陳侯詰問其故,姜氏以伍員嫌婚之事實告,陳侯大怒,欲誅子胥!姚素力諫,尹叔皇力讒不可!姚素慌忙來見子胥曰:「本欲保全朋友之義,爭奈主上信讒,難以相勸,子不速行,禍將至矣!」子胥知其事發,便不入朝,拍馬出城,姚素囑曰:「吾聞楚王下令,不拘列國官民,有能捕子胥歸楚者,賞粟五萬石,官至上大夫。此行必收蹤斂跡,勿以奸細所獲可也!」子胥辭別而去。   
  子胥與米勝扮作行商,晝則隱於山林僻處,夜則披星戴月而行。行數日至昭關下,米勝苦勞不過,遂沾寒疾,不能前進。子胥甚憂,訪醫於道路之人,或者曰:「此山後有一老父,醫名振世,號為東皋公,汝宜訪治,則疾不日而瘳。」子胥辭謝,即攜米勝入山後一草莊中訪之,果有一老父,挾竹杖而出。子胥下馬相見,老父曰:「子莫非楚國伍明輔乎?」員曰:「然!」老父曰:「吾乃東皋子也!昨在陳國施藥而歸,聞明輔自陳適吳,吾聞楚王遣二將,緊守昭關,求子甚速,明輔乃負屈之人,恐汝不知而被所捉,欲來告知,恨不相逢,今日至此,是天祐吉人也!」於是,款留數日,以良藥治之,勝不日而愈。子胥問曰;「承先生指教,何計能脫我難,日後必當重報!」東皋公尋思一夜,明日告員曰:「莊前有一雙姓皇甫名訥者,乃吾平生之友,觀其相貌,十分類於,得此人代為過關,被楚將所執,然後明輔方可乘虛而過。」   
  子胥歡喜!乞召此人商議,東皋公即召皇甫訥至,相見禮畢,東皋公引子胥與訥相見,即將子胥逃難過關,欲令彼代,以脫此禍之事,告之。訥曰:「吾聞濟人艱險者為仁,脫人險難者為勇。今明輔身負重冤,困在艱險,倘能殺身以成其志,尚且不避,況代冒其險乎?」東皋公曰:「既肯相許救,明輔脫下衣袍與子,子即扮為明輔,令明輔扮為僕從,倘子被執,明輔宜速搶過此關,我即在後救子,方能保得兩全。」訥依其說,即與伍員互相裝扮,即日上關。   
  卻說楚將囊瓦,號令堅守關門,但凡北人東渡者,務要盤詰明白,方許過關。皇甫訥乘一匹馬詐作驚惶之色,突上關來,囊瓦之卒認作子胥,急忙入報,囊瓦飛騎出關,視之曰;「是也!」喝令士卒速縛入關。守關士卒初聞捉得伍員,盡皆踴躍觀看,關門遂放而不守,伍員扮作僕從,雜入眾群中,看得關卒四散,遂攜米勝搶下關去。囊瓦將訥拷打,著令供狀,解入郢州。訥辭曰:「吾乃關下皇甫訥也!欲從故人東皋公出關東遊焉,豈可妄指良民為寇?」   
  囊瓦仔細詳驗,訥之面貌本類子胥,但聲音不大相同。   
  正躊躇間,忽報關下東皋公來賀廣囊瓦延入,分賓主而坐,東皋公曰:「近聞將軍捉得亡臣伍員,老夫出關東遊,特來相賀!囊瓦曰:「適小卒扣得一人,貌類伍員,而實不肯招認,正在遲疑。」東皋曰:「伍員與子共立楚朝,豈有不相識乎?」囊瓦曰:   
  「子胥貌如雄虎,聲似洪鐘,吾知之審矣!但此人貌相似而聲不同,所以疑惑未定。」東皋公曰:「吾與子胥亦曾相會,請將此人與吾辨之,便知虛實。」囊瓦令取原因,與東皋先生觀之,左右押出訥,即叫曰:「為何堅不同行,陷我無辜,今見而不救也?」東皋急告囊瓦曰:「公子差矣!此吾鄉友皇甫訥也!約吾一同東遊,彼自先行一程,公子不信曾帶東渡文牒,焉可誣其為亡臣也?」及搜之,果然帶有照身文牒,囊瓦親解其縛,取酒與之壓驚,又取金帛謝東皋曰:「此吾小卒冒捉先生鄉友,萬乞恕罪!」東皋曰:   
  「此公子為朝廷執法,不得不慎,焉敢歸咎?」遂與訥辭謝下關,囊瓦令將士堅守如故。忽有哨馬報:「關下百姓嚷言,前日伍員帶米勝過關入吳去了!」囊瓦大驚!令遠越堅守昭關,自引三千鐵騎追去。欲知追子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回 丘亮泛舟救子胥 浣紗女抱石投江    
  卻說子胥得過昭關,心中暗喜,星夜奔至東吳,行至吳江口,河水茫茫,又無船渡,子胥哭於蘆花岸畔曰:「吾自離楚適宋過鄭,備歷艱辛,皆為父兄之仇未雪,所以不敢安居,今渡昭關而吳江難濟,殆非天亡我乎?」自辰至申,與米勝游於北岸上,欲候渡舟,等至夕陽,不見渡舟,子胥與米勝將投吳江而死。忽聞滄浪之中,有數聲漁歌傳來,歌曰:   
  重門夜鼓不停撾,畫戟犀簪將相家, 
  何以一身空四壁,滿江明月照蘆花。   
  米勝急謂子胥曰:「江中有漁舟至,明輔何不呼而渡之。」子胥急呼:「漁者渡我!」漁父泛舟至岸。   
  子胥與米勝下船,漁父見子胥形貌非常,知其必是好人,但見顏色飢餓,問其始末,子胥具實以告。漁父嗟歎不已曰:「子饑色形於面,莫非乏食乎?」員曰:「然!」於是漁父系舟於楊樹,囑曰:「子姑少坐,待我歸取食而啖汝。」漁父既去,久而不來。子胥疑其聚眾捉己,登舟隱於蘆花深處。少頃,漁父持紅菱餅及魚羹至,則不見子胥,漁父曰:「噫,子胥疑吾為貪祿之徒!」乃呼曰:「蘆中人,蘆中人,吾非以子求利者也!」子胥方出,食其羹餅。解下所佩之劍,呈與漁父曰:「迫兵將至,吾不能少敘款曲,此劍乃斗寶會上秦王所賜吾者,價值百金,姑獻與子,少伸謝意。」漁者辭曰:「吾聞楚王有令,能捕亡臣伍員者,賞粟五萬石,官至上大夫,且吾既不圖大夫之爵,而何敢取百金之劍乎?且君子無劍不游,子且速行,毋致露洩行蹤。」   
  子胥拜謝登岸數步,顧謂漁者曰:「子既不受吾劍,願乞姓名,以圖後報!」漁父怒曰:「吾以子為銜屈之徒,故渡汝江,豈望報乎?」胥曰:「大丈夫一飯之德必酬,今不願詳名姓,何以滿吾之意?」漁父曰:「今日相逢,子為亡臣,吾為縱盜,焉用姓名為哉?況我以舟楫活計,波浪生涯,雖有姓名,何期再會!苟天意不負二人之好,使他日復得相逢,我但呼子為蘆中人,子但呼我為漁丈人,足為志記耳!」子胥欣然拜謝,上馬行之數步,又顧漁丈人曰:「追兵若至,子勿渡而捉我!」漁者聞子胥之囑,仰天歎曰:「吾將德以全子之命,倘若追兵別渡,豈不以吾之德變為仇乎?請以死別,以絕君疑!」言罷!斷帆拋舵,連船沉於江心。子胥回見漁父,連舟溺死,咨嗟不已。後人有詩一律云:   
  伍員脫難奔東吳,江口從容謝漁父, 
  辭劍不為貪利客,進羹專憫負冤徒。 
  蘆花明月生涯有,顯姓真名豈特無, 
  既濟猶疑怨害德,斷帆拋舵漲江枯。   
  又有一絕云: 
  吳江春水去悠悠,楚國亡臣絕濟游, 
  設使漁翁非義士,子胥難免逐波流。   
  又有《贈劍賦》一篇云: 
  彼予胥兮,亡命江湄。賴漁父兮,停撓在茲。既流之濟矣,圖解劍而酬之。厚意慇勤,何惜千金之寶。高情特達,用陳三讓之辭。哀其去國無途,迷津獨立,前臨瀨水之阻,後有追兵之急。瞻仰而鶴發,相憫顧盼,而漁父可人。憂心盡展,憑枯木以何虞。渡口非遙,掛輕帆而已及。由是,指拭青萍,披陳素悃,念險難以知我,顧提攜而賜憐。拔三尺之熒熒,波間電閃。橫七寸之凜凜,掌上風生。叟乃莞爾,以興言支,顧而話志,本期浩渺之難涉,焉可倉惶而詢利。酬恩報惠,誠多公子之心;害義傷廉,且非老夫之意。況乎楚令方急,嚴刑具陳,盡索奔亡之黨,先誅隱匿之人。若以爵祿為念,榮華是親,則本捉爾躬而赴國,將爾劍以防身,整棹西歸,自受執珪之賞,論功北面,寧無佩玉之珍。蓋緣惻隱存心,難危是救,方圖散發之樂,豈假吹毛之銳。情高而俗慮難量,語罷而鳴擲忽逝。連環吐月,空留玉匣之間;一葉搖風,漸入寒煙之際。豈不誠求志達微隱,言窮是非,棄夙願以長往,弄波濤而不歸。寂寞煙巖,從東流之渺渺;淒涼浦樹,含落日之依依。已而義立一時,名超萬古,轟雷霆之異狀,皎日星之光輝。飄然高舟而登岸,吾於斯入而可歸。   
  只見隔江雲露漫天,聲震波濤,原是囊瓦引兵而至,見無舟渡,抽兵而回。子胥恐其東渡,慌忙而走。   
  子胥駕馬走上五十餘里,見一女子浣紗,子胥繞水江邊,行過里餘,迷失道路,前復無人可詢,依舊抽馬回來,問前女子曰:   
  「吾乃楚國亡臣伍員也!因楚王無道,殺我父兄,欲投東吳,借兵雪恨,迷失前途,乞煩指示,決不忘報!」女子以投東向南一路示之。子胥辭謝,上馬行數步,顧謂女子曰:「楚兵追至,萬勿指引其途!」女子曰:「諾!」子胥既謝,上馬前行,至半途,恐女人見識不定,復抽馬回曰:「感伊深德,不教追兵之路,願求姓名,以圖後報?」女子曰:「妾姓馬氏,自幼未曾適夫,與母孀居,勤事桑麻,以供朝夕,吾哀將軍有父兄之仇,指迷道路,非敢望報,今將軍去而復還者數次,是疑小妾主心不定,更指示追兵也!妾請投江而死,以絕將軍之疑!」言罷,抱一大石,投於江心,後史臣有詩云:   
  瀨水江邊女丈夫,清輝瑩澆若冰壺, 
  綄紗自信供親旨,抱石何妨引客途。 
  月照碧潭寒骨白,霜橫綠浦潔身孤, 
  幾回岸畔鶯聲巧,似語佳人節不枯。   
  子胥將欲援之不及,曰:「此非劍殺此女,亦因理死,他日功成,焉敢忘報?」因名此女為浣紗女,咬指血流下,寫數字於石上,為記曰:   
  亡臣經此過,逢女浣溪紗, 
  抱石因吾死,銘恩肺腑奢。   
  寫完,又恐後人認見,復以泥土掩之。上馬行三十餘里,天色幾晚,前後又無人家投宿,聞山後有雞犬之聲,疑有人家,遂挾米勝,轉入山坡,見一莊村,僅有三五人家,子胥連叩柴扉。少頃,一人開門,出視乃昔日鄭界所別溫龍也!龍曰:「公子何以至此?」子胥見是義兄溫龍,遂將前事細說一遍。溫龍整酒暢飲,各敘往事,不知外有數人望見子胥,結聚數十餘人,五更左側,喊開溫龍之宅,要捉子胥入楚請功。子胥慌忙從後路密走,強徒打入其宅,搜捉不見,一齊趕來。   
  子胥走上數里,饑困難進,行至溧陽,見一老嫗饋餉於道。子胥即下馬求之,嫗曰:「觀汝相貌,固非乞食之徒,何不奮力生涯,以圖活計。」子胥乃以實告,老嫗大驚,遂跪而進食,子胥食之未足,慌忙而走。老嫗曰:「將軍晝夜奔忙,力困饑餒,一食水飯,尚何食之不盡而遽行乎?」子胥曰:「追兵至矣!老嫗與吾方便,幸勿指引其路!」老嫗曰:「將軍恐後追至,必須解下衣服,妾始可謀。」子膏解衣付與老嫗,追馬從間道而去!老嫗將胥袍置於東路口,遂縊於道旁之樹。強徒後來果然追至,見子胥袍服,遂直奔東南,追五十里不及而還。後人有詩曰:   
  負屈含冤走渡江,兵追糧絕實堪傷, 
  若非野母留詭計,爭得將軍撻楚王。   
  又短歌一章曰: 
  子胥急難兮,渡吳江。溧陽絕食兮,事堪傷。 
  匍匐中道兮,命將亡。忽逢老母兮,靖安康。 
  強兵追及兮,慮難量。遺衣引路兮,從此昌。 
  母死千古兮,入談揚。雖為婦人兮,有丈夫之剛。   
  子胥從間道走入吳邦棠邑,無得故人引入,暫停棠邑,以候相知。   
  一日游於城內,見一壯士狀如餓虎,聲似震雷,子胥疑其非常人物,正欲與之相見,忽與一士相打,眾皆力勸不止,有一婦人出喚數句,其人即斂手歸家。子胥默然歎曰:「險些錯交此士,特怯婦之徒,何足道哉?」乃詢問其姓名,皆竟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一回 子胥吹篪引王僚 姬光請專諸行刺    
  眾人告曰:「此吾鄉勇士,姓專名諸,力敵過人,不畏強徒,平生好義且孝,見人有不合義之事,他即出而折衷。」胥曰:「既勇且義,何畏婦乎?」其人曰:「非婦也,乃母也!專諸素有孝名,事母無違,雖與他人爭鬥,一聞母出,即斂手而歸。」子胥果歎曰:「賢士也,非專諸孰能成吾志哉?」次日,親詣專諸家中,專諸延入,問員因何而至?子胥具始末以告。專諸歎曰:「原來明輔是含冤之人,為何不入朝見吳王,借兵雪仇?」員曰:「吾意正欲如此,爭奈無一相知薦引。」專諸曰:「姬光與吾有舊情,今聞引兵南征,所以暫停於外,以待光回也。」於是,專諸款留子胥,不在話下。   
  且說吳乃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之後,傳十九世孫壽慶,始僭稱王。壽慶有四子,長曰諸樊,次日餘祭,三日夷昧,幼曰季札。   
  季札最賢。壽慶欲令四子,將大位依次而傳季札,札辭不受,及傳諸夷昧之子名僚為王,諸樊之子名光,每怨其為長子嫡孫,不得為王,常欲篡弒,而未得其計。   
  時,楚平王號令列國,捉獲子胥,及聞搶過昭關,今已奔吳,平王甚憂,費無忌奏曰:「伍員入吳,蔡夫人居鄖,與吳相近,久後蔡夫人必誘吳兵犯界,不如遣一大將往鄖,先斬蔡夫人,然後設計以圖伍員,方免國家之患!」平王然其說,即令遠越引兵往鄖,早有人報知蔡夫人。蔡夫人即令且表於吳求救。吳王得表,遣公子姬光率兵往鄖迎接蔡夫人,姬光引兵至鄖城,入見蔡夫人,蔡夫人收拾寶物,即與姬光走出鄖城。及至遠越引兵到來,吳兵已離三日矣!遠越仰天歎曰:「吾為大將,受命出征,而失君夫人,焉敢覆命。」遂自縊於鄖。殘兵歸楚回報。   
  卻說子胥入在店內,專候姬光,姬光未回,感時傷景,歎父兄之仇未報,乃取篪吹於店外,觀者甚眾,皆不知其為誰,獨專諸私謂鄉人曰:「此乃楚國亡臣伍員也,汝等不可輕視!」市中相傳,報知王僚。僚駕車出謁,引子胥入朝,問其始末,子胥細說一遍。   
  王僚即封員為上大夫,謂之曰:「明輔勿憂,但盡心輔寡人,日後決當興兵,代為報仇!」子胥再拜受職。   
  卻說姬光迎接蔡夫人入吳,王僚受其降表,置於別宮,令子胥、米勝事之如舊主母,大賞姬光,姬光訪問伍員何以至此,家人具其事以告。光即入謁子胥,二人相見禮畢,光曰:「久懷明輔之恩,今幸辱臨敝邑,不知為何而至?」子胥具父兄之事以示,姬光為之痛哭。曰:「明輔負此大仇,不可一日少置,但吾主王僚亦是貪財失義之徒,焉能代公復仇?」子胥曰:「吳王何謂貪財失義?」光曰:「吾先祖生四子,議以大位依次而傳,及吾叔父季子,辭不受位,此位合當傳光,而王僚幼奪長位,有虧先王家訓,此吾所以不樂也!」子胥知光之意,但唯唯而已。姬光辭出,子胥曰:「姬光公子方有內志,焉能成吾大事?」   
  姬光歸家,自思伍員若為王僚任用,恐己弒奪之謀不成。次日,密奏王僚曰:「大王任用伍員,莫非興兵而為報仇乎?」王僚曰:「子胥有恩於吳,今因父兄之仇,窮困而來,焉可不與興兵報仇也?」光曰:「子胥雖有恩於吳,但當厚報,不可與之興兵!」   
  王僚曰;「何謂也?」光曰:「楚王雖無道,君也;子胥雖有大仇,臣也。若代員興兵,是助臣伐君,諸侯聞知,合兵來攻,焉能敵乎?」王僚乃無定見之人,聞姬光言,遂有疏慢之意。   
  子胥見王慢己,亦知光之讒,恐不能容身於吳。一日,乃上表告王僚曰:「臣乃亡國匹夫,豈敢希圖興兵消仇,但乞大王恩澤,賜臣棲身之所足矣!」王僚曰:「本當代明輔興兵,但國小難以敵楚,明輔既不願仕,賜爾郭外良田百畝,暫停數年,以待糧足兵集,再作他國!」子胥謝恩退耕城外。姬光一日來訪子胥,子胥延人,各敘慇勤。光曰:「明輔有大仇在身,爭奈王僚不足與謀,光欲圖大事,兵權又不在手奈何?」子胥泣曰:「因父兄之仇投列國,四海為家,今來大國,以吳王哀矜之志,必為之報仇,反成見疏,公子倘念員含冤莫伸,肯作主張,異日當圖後報!」姬光屏左右,以實情告子胥曰:「王僚爭奪治位,其事已在明輔胸襟,倘能代光以圖僚,使光得國,光必代明輔報怨也!」子督自思半晌,乃謂光曰:「公子欲得王位,何不聚集群臣,諭以先王傳授之意,今日利害之事,曉諭王僚,使僚知降位。如此上不失先君之德,下不失弟兄之義,豈不美哉?又何必詐謀,以致骨肉相殘。」光曰:   
  「光非不知此義,奈王僚貪財無厭,若以正義曉之,必不肯降位,則光反為所誅。」員曰:「若圖大事,非死士不可!」光曰:「目下難得此人!」員曰:「棠邑城東有一勇士姓專名諸,力敵百人,孝冠百行,公子欲圖王僚,非此人不可!」光問曰:「明輔何以知此人孝勇?」子胥以初年入吳之事告之。   
  姬光大喜,欲往求專諸。員曰:「此事宜密為之,不可輕洩。必須公子親往諸宅,方可遮掩他人耳目。」光然之,即與員密投棠邑,來見專諸。專諸迎入,光見專諸形貌雄壯,自思子胥之言不誣。諸曰:「公子辱幸小人之宅,有何指教?」光曰:「久聞壯士風凜,欲求以托大事!」專諸再拜曰:「諸乃細民,恐不足承尊意,倘能效力之處,敢不奉承!」姬光大悅,因以刺王僚之事告諸。諸曰:「此事謹當奉命,但老母在堂,幼子在室,不敢以死相許!」光曰:「苟成其事,君之子母即吾之子母也,敢負君乎?」   
  子胥亦勸曰:「吾友具蓋世之勇,不遇明主,以展其志,此行倘能成就公子之謀,則立功於世,垂名不朽,又使令郎顯仕於朝,豈不勝於老死巖穴而泯沒無聞哉?」   
  專諸沉思良久,對曰:「凡事輕則難保萬全,欲圖大事,必先察王僚方能就計。」光曰:「王僚平日所嗜,吳江魷魚之炙也!」   
  諸又曰:「王僚親信之臣何人也?」光曰:「王僚每日矜傲,故賢士名將皆不親信,所親者獨有三弟俺余、燭庸、公子慶忌而已。」   
  諸曰:「鴻鵠一舉而沖天者,以其羽毛整齊故也,今欲收其鴻鵠,必先剪其羽翼,吾聞公子慶忌,筋骨強勁,萬夫莫當,王僚得一慶忌,旦夕相親,尚且難以動手,況又兼以掩余、燭庸而輔之,雖有擒龍搏虎之勇,思神不測之謀,焉能濟事?公子欲去王僚,必先去此三子,然後大位可圖,不然王僚雖死,公子之位能保久安乎?」   
  姬光俯思半晌,顧謂子胥曰:「壯士之言誠是,吾等只得歸家,待時而舉。」於是二人密托專諸曰:「其事專托子為,但待時去其羽翼,然後計議,千萬勿輕洩漏。」彼此相辭而別,姬光聞專諸之謀,藏子胥於府中,日夜謀畫去慶忌之策。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二回 三公子出兵伐楚 太湖亭專諸行刺    
  且說周景王四年九月庚申,楚平王病將危,召群臣囊瓦等人宮,囑曰:「伍員在吳,終為楚患,子西年長,吾欲立其為後,又在庶子之列,米珍雖幼,位在嫡嗣,吾死之後,公等盡心輔佐,治國防吳,吾死無恨!」言訖而殂。群臣欲奉米珍即位,令尹子常曰:「國有外患,不可立幼君,以誤大政,子西雖在庶列,其長且賢,必立子西,方能定國!」群臣然之,欲奉子西嗣位。子西辭曰:「先王遺訓,教立米珍,吾焉敢違命而爭大位乎?」群臣遂奉米珍即位,是為昭王。昭王嗣位,封子西為左令尹,昭王年幼,朝廷政柄,皆費無忌所出,國人擾攘不服。   
  早有人報於伍員,員聞平王已死,放聲大哭,終日不止。姬光勸曰:「平王無道,殺爾父兄,此固不共戴天之仇!今聞其死,何為終日悲哭!」員曰:「吾哭非楚王也,特哭楚平王與我父兄之仇,吾不能梟彼之頭,以雪吾恨,使得安枕而死,吾所以哭也!」   
  姬光亦為嗟歎。子胥自恨不能報平王之仇,一夜無眠。次日,心生一計,謂姬光曰:「專諸所謂去鴻鵠之翼者,正是時也。時不可失,倘公子能乘此時,以除王僚,則吾之仇,不日可報矣!」姬光問其何故?員曰:「公子可奏王僚,乘楚有喪亂之故,出兵征伐,與楚爭伯,倘王僚問誰可為元帥,將兵南伐,公子即保掩余、燭庸足可為帥,令公子慶忌往衛求援,此一綱而除三翌,王僚之死即且在目下矣!」姬光又問曰:「三翌雖去,然叔父季札在朝,見吾行此篡位之事,能我容乎?」員曰:「何不乘此機會,令札出使列國,以觀諸侯之釁,待其使遠既歸,我位已定,能再議廢立乎?」   
  姬光大喜,以子胥之言為是。不日,入朝奏王僚曰:「臣聞楚王已喪,嗣於幼弱,政令皆費無忌而出,大王乘此機會,舉兵南伐,則霸勢在吳國,列國諸侯誰敢不繼垂吊而來朝乎?」王僚曰:   
  「此謀極好,爭奈國無良將,誰可率兵南伐?」光曰:「勝戰克敵,莫非父子之兵!今公子掩余、燭庸,青年驍勇,若命其為帥,統兵南伐;王子慶忌果敢能言,可令往衛求助季札賢而有智,可令歷聘中國,以觀諸侯之釁,如此一舉,所在皆是骨肉,則雖鐵統荊襄,打破何難?」王僚大喜,遂命掩余為元帥,燭庸為先鋒,大率精兵十二萬南征,遣公子慶忌往衛求援,又詔季札歷聘諸侯,四人各奉詔而行。   
  掩余即日發兵,望楚而行,至潛邑,潛邑大夫堅守不出,即遣人入楚告急。時,楚國君幼臣讒,聞吳兵攻潛,朝中擾攘不定,令尹子西曰:「吳人乘我喪亂,發兵南伐,若不出兵迎敵,必然見怯。依臣之見,速令偏將軍伯郤宛率兵一萬救潛,又令囊瓦引一萬水軍,從內抄出潛之東南,水陸並進,使吳兵倒戈來降。」昭王大喜,遂依於西之計,調令二將,各從水陸交戰救潛。郤宛大兵殺奔潛邑。時掩余攻急,聞楚救兵已至,排開陣勢,與楚兵交戰,吳兵大敗,掩余、燭庸共商議曰:「楚之救兵甚銳,焉能攻破潛邑?」   
  燭庸曰:「吾觀潛城,路過汭河,亦甚易攻,兄引本部攻打城池,敵住楚兵,我引本部兵以戰船攻破西門,然後可人。」掩余然之。   
  令燭庸引水軍攻潛西門,自引本部兵攻城。又一面與郤宛交戰,相持數日,兩下各無勝負。忽一日,西門城下喊聲大振,掩余自喜,以為燭庸攻破城門,正欲出兵,接應哨馬回告曰:「不料楚將囊瓦引三百戰船,從泊河抄至,盡焚我之戰船,所以殺敗而回。」掩余大驚,正議間,楚兵大喊,哨馬報囊瓦困住水路,郤宛困住旱路。   
  於是,掩余之兵不能進退,堅守一隅,與弟燭庸分兵作為兩寨,以成犄角之勢,然後遣人入吳求救。   
  當時,吳國諸將,各引兵出外,朝政皆決於姬光。及掩余求救表至,姬光接住不奏,乃告子胥曰:「王僚死日近矣!」子胥問其何故?光以掩余求救表示子胥。子胥曰:「時不有待也!」急召專諸設計,光與子胥徑投專諸家,告以及時行刺之事。專諸辭曰:   
  「時可為,但有老母在堂,焉敢以死相許?」光曰:「前議定你母即我母也!君何慮焉?」諸曰:「為人子者,父母在遠方不敢游,況敢以身許人耶?實不敢奉命!」子胥再三勸之,專諸不從。其母聞堂外吵鬧,出問其故?諸以光事告知。其母諭諸曰:「吾聞忠孝不同,君親無二,汝既諾公子之忠,焉能盡吾之孝,汝宜速行,不必慮我。」言罷,遂入內自縊而盡。少頃,家人報知,專諸痛哭幾絕,子胥、姬光亦為悲傷。既而專諸收葬其母,與妻子訣別,同二人歸吳。後人有詩曰:   
  雖曰君親分二道,由來忠孝兩分明, 
  賢哉諸母能知義,一死竟成厥子名。   
  專諸至吳,曰:「吾聞王僚出入,著唐猊甲三重,雖有利器,不能行刺!」姬光沉思曰:「往歲吳人干將者進吾一劍,長只三寸,原是歐冶先生所鑄,號曰《魚腸劍》,能斬金截鐵,吾每試之極利,倘以此劍無有不克!」世傳趙人歐冶子,鑄神劍五口,獻於吳王闔閭。一曰燕郢,二曰魚腸,三日湛盧,吳王受之。吳人干將者,其妻名莫耶,夫妻皆能鑄劍。干將求吳山之銅,妝六合之金,用童男童女禱於爐中,鑄得陰陽神劍二口。陽曰干將,陰曰莫耶,匿其陽而獻其陰與吳王。吳王試之,未知是否。專諸請劍觀之,姬光遂取出試斬金,如割腐草,專諸拜賀曰:「此天助公子成事也!」光大喜,相與議定。   
  次日入朝奏曰:「臣釀春酒初熟,請王來日於太湖亭上,宴炙魚膾。」王僚許諾。光歸即令子胥伏甲士五百於暗室,命專諸詐為膳宰。次日,姬光鋪張已畢,請僚赴宴。王僚身有唐猊鎧甲,帶五百校刀手,往至太湖亭畔。姬光延入,將酒進獻,王僚曰:「吾今日心甚不安,但公子盛意,勉強而赴,萬能依我行移,則盡量而飲。」光忙進曰:「湖下往來,楚客甚多,大王慎之,極稱吾意。」於是,王僚便前後左右,各列劍士,進食者兩劍挾一士,進酌者三劍跟一人,護衛甚密。飲至日中,姬光不能就計,乃詐為足疾,入於側室,令專諸行劍,乃因進食炙魚,藏短劍於魚腹中,跪捧而進,劍夾之甚密。   
  王僚見諸生得異常,叱曰:「汝何人也?不得近席!」諸曰:   
  「臣乃膳夫,來進炙魚也!」王僚令劍士接炙以進,不許諸近側。   
  諸曰:「炙魚非膳夫親剖則味不出,大王如疑臣,先請搜撿!」王僚然之。令劍士搜之,並無寸鐵。遂跪進炙魚,王僚視之,曰:   
  「此何魚也?」諸曰:「此即松江之魚,其味甚美!」王僚令諸當席剖魚,專諸賣了一個手段,抽出短劍,投於王僚心胸,刺透唐猊甲,王僚中劍而死。眾劍士將專諸砍為肉醬,後人有詩云:   
  姬光深計欲圖吳,急令王僚嗜灸魚, 
  設使當時從母諫,豈勞千乘伴專諸。   
  又一首贊專諸曰: 
  專諸勇力冠群英,孝振鄉里義且深, 
  一死當時曾許國,大湖亭上竟成名。   
  力士既殺專諸,又追入側室,欲斬姬光。子胥慌忙殺出,斬卻劍士數十人,即奉姬光入朝,曉諭群臣,即奉姬光嗣位,是為吳王闔廬。封專諸之子專毅為下軍大夫,封子胥為上大夫,其餘文武各加一級。   
  當時,季扎出聘而歸,姬光聞知大驚,急出朝迎入,告以王僚之事,欲奉季札為王。札辭之,遂行人臣之禮。吳王欲遣兵出救掩余,子胥曰:「可遣大將於江口,待其窮歸,一救而擒,可除後患。」王然之,遂令專毅率兵屯於江口,以候撲捉掩余、燭庸。不知掩余、燭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三回 囊瓦族滅費無忌 要離辱死焦休忻    
  且說掩余、燭庸困在潛邑,日久救兵不至,正謀出戰,忽人報姬光刺王僚奪位,及專毅屯兵江口之事,二人放聲大哭,商議其事。」掩余曰:「目今內外俱阻,有家難投,況楚兵困我數重,焉能得脫?」燭庸曰:「吾有一計,令兩寨將卒今夜炊飯,鳴金至天明,詐稱來日欲與楚交鋒,吾與兄單騎密走,楚方不疑。」掩余然之。號令將士,各鳴金炊飯,掩余、燭庸扮作小軍逃出,掩余投奔於徐,燭庸投奔於鍾吾,及天明不見其主,士卒混亂,楚將郤宛乘亂殺入大營,盡收降卒。囊瓦守戰船於河內,聞吳兵散亂,亦引兵殺至。時,郤宛將吳之降卒盡收於部下,囊瓦恐郤宛功在己上,欲乘虛殺入東吳。郤宛曰:「吾聞乘人之亂者必死,吳國喪亂,子欲擊之,吾不敢以兵相繼也。」囊瓦入兵,恐宛兵不來接應,方才班師回朝。   
  郤宛獻上降卒,昭王大喜,賞郤宛為第一功,囊瓦第二。自是,昭王甚敬郤宛,費無忌見了便欲讒之,乃取伐吳之事,知令尹子常有怨郤宛之意,乃心生一計,詐謂宛曰:「右令尹以子有破吳大功,將設宴勞子。」郤宛駭曰:「吾位在下僚,幸成大功,何敢勞動令尹,煩大夫拜上令尹,宛明日當備酌邀駕。」無忌日:「令尹最好兵用,子若請酌,必須盛陳劍戟,以助歡娛。」郤宛然之。   
  次日,令部將陽令終、晉陳各引壯士,擺出刀槍劍戟,架起弓箭,列於兩廊下,無忌使人探知,忙入見於常曰:「伯大夫今日欲請赴宴,遣某來相陪。」子常即與無忌同往,未至見郤宛府前排列兵器,無忌詐謂子常曰:「我幾陷公也!」子常曰:「何謂也?」   
  無忌日:「郤宛有謀公意,故列兵門外!令尹火速抽回,不然禍將至矣!」子常視之,果然如此,大詈:「匹夫!吾險中其計也!」   
  拍馬回家。郤宛之部將陽陀追請。子常大罵,遂斬劫陽陀。令部將圍郤宛之宅,郤宛不知,乃出問其故,被子常一劍斬於門下。郤宛部將陽令終見宛被斬,匹馬殺出,子常眾將一齊擁至,斬卻二將,謂百姓曰:「郤宛將謀令尹,故為殺之,汝等為我燒伯氏之宅,我申奏楚王。」郤宛平日愛民,不忍焚宅,皆擲稈於地而走。子常大怒,令將士燒其宅,收三家之族而斬之。郤宛之黨伯嚭,奔走入吳。   
  時,百姓不忍三家被陷,乃聚群呼曰:「無忌欲謀幼主,故蒙令尹,以殺三良,諸大夫不可不察!」子常聞知,每捉百姓,重笞前足,國中怨滂逾多。沈尹戍聞知,乃來見於常曰:「費無忌楚之讒臣也!百姓皆知,今令尹又被其所惑,誤殺三族,以興民謗,焉可為也?今楚君幼臣讒,伍員在吳,令尹扶持幼主,以備敵國,尚且不暇,而乃妄殺良臣乎?他日吳兵壓境,子為令尹,能保無禍者,吾不信也!」子常曰:「噫!此瓦之過也!」遂收無忌,數其罪過,殺於城市,以滅其族。潛淵讀史詩云:   
  蠹國欺君陷大臣,一生狐鼠作奸心, 
  子常一旦曾誅族,天網恢恢報應明。   
  且說伯嚭奔東吳,投伍員,員退朝見嚭曰:「大夫何以至此?」嚭具其事以告,伍員大哭不已。忽人報無忌被子常所誅,亦滅族。子胥又哭曰:「無忌讒賊,陷我父兄,吾恨不能生嚼其肉,以雪吾恨,吾心何安。」次日,乃薦伯嚭於吳王。   
  子胥見吳王曰:「伯嚭乃晉大夫,伯宗之裔也。今因楚令尹信讒而滅其族,避難來投,望大王任用!」吳王即封嚭為中軍大夫。   
  子胥又曰:「臣之父兄亡歿數年,屍骸暴露,無忌已死,又不能興兵入楚,此臣之大罪也!臣何敢貪祿而干國政乎?」吳王曰:「明輔勿憂,吾若一除慶忌,則伐楚之兵,不日當為明輔而發也。」員曰:「吾聞慶忌在衛,日謀報怨,依臣之見,此特遣一智士緩圖,不可興兵引禍。」王曰:「焉得智士?」子胥曰:「臣昔亡楚奔齊,見東海細民有要離者,身雖不滿五尺,膽略過人,大王欲除慶忌,必得此人方能成事。」王曰:「要離雖可,誰人去召?員曰:   
  「臣當自往求之!」吳王即賜金帛車馬與伍員,員星夜奔齊東海而來,將近數里安下。   
  是夜,月明風清,員步出驛外,聞比鄰鼓樂揚聲,歌音不絕,往來觀者如蟻。員不知其故,乃訪問裡人,裡人曰:「此吾鄉壯士焦休忻,為齊侯出使過淮津,淮津龍神奪陷其馬,休忻人水與龍神斗三晝夜,奪得龍神項下之珠而還,齊侯旌其勇,所以親友慶賀,鼓樂不絕。   
  次日,員扮為商賈,亦往其家觀看。員見休忻身長九尺,有壯士風,忽又見要離從外大叫而進曰:「爾等賀焦公為蓋世英雄,以吾觀之,止為期世狂士!」眾人聞之,列開兩行,子督卻不出相,乃隱於眾人群中,觀其所言何如。少頃,休忻怒而出曰:「吾之英雄能奪龍珠,齊侯尚加旌獎,汝焉得謗吾?」要離面辱之曰:「吾聞有大勇者不務虛名,子既為齊勇士,名動諸侯,不能力保所乘之馬,被龍神所奪,此無大勇可知也!既失良馬,理當找回,乃妄人淮澤,詐稱寶珠,以誑世人,此非務虛名乎?世人不察,以子為蓋世英雄,以吾言之,子非欺世之士而何?」言畢而出。休忻被要離將實情面辱一番,啞口無言,滿面羞慚而已。   
  卻說要離歸家,子胥隨後投來,要離見子胥,大喜曰:「明輔來幾日矣?」員曰:「子在群英席上,面辱焦休忻,吾已至矣!」   
  要離笑曰:「此特戲之耳!」員曰:「即被子辱能無咎子乎」離曰:「休忻受吾之辱,今夜必來劫我,明輔且請安歇。」要離分付家人將門戶大開,燃火於階下,離自仰臥堂上,子胥亦不安寢,乃立於屏後。   
  殆及夜半,休忻果仗劍而來,及至離宅,見門戶不閉,燃火階下,似有埋伏之狀,秘密潛身而入。見要離仰臥於堂,正欲拔劍,要離乃大叱曰:「欺世盜名之徒,不知身負三不肖之恥,焉敢行此穿窬狗竊之事耶?」休忻聽了,不敢動手,但問曰:「吾英名馳天下,焉有三不肖之恥?汝能逐一談明,則饒汝命,不然決不相饒!」要離曰:「汝在群英會上被吾面辱而不敢對,一不肖也;人吾門而不敢嗽,登吾堂而不敢聲,二不肖也;蓋世英雄而作穿窬刺客,三不肖也!」休忻擲劍於地曰:「吾之英名振世,而要離能以口舌辱吾,吾留此命何用?」遂觸牆而死。後人有五言詩云:   
  東海要離子,唇槍舌帶鋒, 
  闊談驚俊逸,高論動王公。 
  吐氣沖星斗,揚眉帶螮蝀, 
  不須揮劍戟,三辱死休忻。   
  子胥忙出曰:「子誠智士也,一言氣死休忻,吾奉吳王旨,召子以謀大事!」要離曰:「吾乃小民,有何智略,敢奉吳王之召?」子胥再三勸之,離乃收拾,與子胥投吳而來。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四回 要離行詐刺慶忌 孫武吳宮操女兵    
  即至吳國,子胥引見吳王,吳王見離不滿三尺,形貌醜陋,乃怨子胥,不以禮待離。子胥默知其意,奏王曰:「要離雖貌陋,其智略足以驚天動地,何怪其形陋哉?」吳王令子胥引要離於後宮。   
  王問曰:「慶忌聞吾殺彼之父,請衛侯命,率兵三萬,開募府於東吳江口,招納逃亡之士,欲打吳城,汝有何計能破?」離曰:「慶忌若招逃亡之士,正合吾計,王詐以臣為怨謗,斬臣妻子,斷臣右臂,臣投降於慶忌,大事可圖!」吳王曰:「吾寧不謀慶忌,豈忍為此?」子胥進曰:「要離為國忘家,為主忘身,正忠義之士,但於功成之後,封妻贈子,不沒其績足矣!王何不從?」王乃依言,詐傳詔旨,稱要離謗毀朝廷,斷其右臂,囚於南牢,發兵收其妻子,並戮於市。   
  滿朝皆不知其故,要離乃從夜逃入江口,來見慶忌。慶忌疑其為詐,不納。要離乃脫衣露臂,號哭於軍門,慶忌召人問其故,要離具述前事,要離曰:「吳王既殺汝妻子,刑汝之軀,子來見我何如?」離曰:「臣聞吳王殺公子之父而奪大位,今公子招亡納叛,將有復仇之舉,故臣來投降,願效尺寸之謀,必伸妻子之冤。」慶忌日:「聞闔廬用伍員為謀主,用伯嚭為大夫,養兵使將,國家大治,吾兵微將少,安能雪父之仇?」離曰:「伍員今與闔廬有隙,退耕城外,伯嚭乃無謀之徒,何足為念?」忌日:「子胥乃闔廬之恩人,又用其計而得大位,所謂君臣合德也!爾乃反謂其有隙而退耕於野,此乃汝受闔廬之計,來作奸細,安能欺我?」喝令斬之!   
  要離容色不變,大叫曰:「臣死誠不足恨!但容乞訴一言,然後就戮。」慶忌令停刀,聽其所訴何事?離曰:「子胥乃楚國亡臣,負重仇人吳,以圖伐楚,所以盡心與姬光謀事。今平王死,無忌亦亡,姬光得位,不思與員復仇,所以伍員深恨姬光,互相仇怨,故臣屢諫吳王代員發兵報怨,吳王以臣為謗,戮臣妻子,殘臣之軀,臣所以悉心來報,以圖公子東征,臣亦少削其恨。今公子不乘君臣猜疑而伐之,待其君臣再合,將士同心,大仇再不能報也!臣仇不能報亦何足道,但可惜公子之仇從此而休矣!」言罷即欲就戮。慶忌忙止曰:「使無先生,則吾幾失復仇之機矣!」又問曰:「吳國之事,公知其詳,願先生指示,以圖東征!」離曰:「軍中耳目眾多,兵機不可輕洩,願得寂靜之處,暗陳伐吳之策。」   
  慶忌次日與離泛舟游於吳江之西,屏退左右,問伐吳之策。離曰:「闔廬刺殺王僚,逐放二弟,百姓多怨,所恃者惟伍員而已。今員又與之有隙,退耕於野,闔廬孤立,今若修書與伍員約他裡應外合,共破闔廬,使公子得位,先為興兵伐楚,伍員必盡心以助公子,大事無有不立。」慶忌甚喜,以為信實,遂與暢飲於舟中。時當深夏,江邊荷花正吐,慶忌玩花,飲至大醉,乃披襟仰臥舟中。   
  要離四顧無人,見慶忌睡熟,鼻息如雷,以手摯慶之襟三次,試其醒否。慶忌全然不動,離即以短刀立於慶忌心窩,慶忌略覺,以手揮刀,其刀已插入心胸三寸,右手揪住要離,丟於舟屋,大叫數聲而死。慶忌之從士,爭先挺戈,來刺要離,離遂自投江中而死。史官有詩云:   
  五月荷花照水紅,要離巨艘泛江中, 
  尖刀絕卻吳王患,從此舟帆帶順風。   
  眾軍收其死屍並斬慶忌首級來見吳王。吳王大悅,以侯禮葬要離,贈其妻子,大宴群臣。伍員哭曰:「王之禍患皆除,但臣之仇何日可復?」王曰:「吳國兵微將寡,無一可為元帥,焉能興兵?」伍員遂向吳王舉薦一人。   
  吳王問員所薦何人,員對曰:「臣有故友,齊之營丘人也,姓孫名武,曾得異人傳授,天文地理,無所不通,但世人不知其賢,隱於琅邪山中,若得此人任用為帥,則吳不特破楚,雖欲圖伯,亦不難矣!」吳王曰:「明輔可召其來。」員曰:「此人要用安車駟馬,以禮聘之,不可屈致。」於是闔廬遣大夫伯嚭,以安車駟馬,往齊聘孫武。嚭奉詔徑投東齊營丘而來,遍訪鄉人,引入琅邪山中一小村莊,乃步入門首。時,孫子每歎已有經濟之術,恨無明主相識。時當正擁膝長吟於家曰:   
  玉韞山兮山空輝,珠沉淵兮淵徒娟,士抱經綸兮將安施?   
  伯嚭聞其音韻,自思此人必是孫武。乃趨入長揖曰:「久仰高風,是何相見之晚!」孫武見嚭,衣冠在身,忙出迎曰:「大夫何來?老農有失遠迎!」嚭曰:「吾乃東吳大夫伯嚭是也!聞先生高風,奉詔聘汝入朝,同議國政。」武忙辭曰:「武乃村落細民,素無遠識,焉敢勞動聖意?」於是,孫武備酒,以待伯嚭。伯嚭苦勸就聘,孫武堅辭不出。伯嚭乃袖中取出子胥之書,奉與孫武。孫武拆而讀曰:   
  大賢契兄孫先生閣下:員聞仁者不困厄,智者不失時,今足下抱濟世之術,藏隱巖壑,譬猶良馬不逢善御之士,雖有霜蹄捷足,不能負重致遠。今吳王寬宏大度,納士尊賢,聞公名譽,下詔聘征足下,火速就道,以展生平之志。大則雄霸東吳,以酬聘辟之恩,小則削平南楚,以申劣弟之恨。如此則智不失時,仁不困厄,丈夫志足,乞望照宣。   
  孫武覽罷,喜不自勝!即收拾琴書,次日與伯嚭就道而行。   
  不數日歸至東吳。伯澇引武入見吳王,吳王降階迎接曰:「寡人不肖,茲欲南伐荊楚,圖伯中原,未得高明,與論國政,今頃明輔薦拔,有屈高賢大駕,願聞指教。」孫武曰:「臣乃東海野人,素無遠適,但耕鋤之暇,兵法頗能通曉,茲欲獻上,願乞聖賢。」   
  於是,孫武呈上《兵法》十三篇,   
  一曰始計,二曰作戰,三曰謀攻,四曰軍形,五曰兵勢,六曰虛實,七曰軍爭,八曰九變,九曰行軍,十曰地形,十一曰就地,十二曰火攻,十三曰用間。   
  吳王令子胥將一十三篇《兵法》講讀一遍,吳王嘖嘖稱羨,顧謂子胥曰:「觀此兵法,果不負明輔所薦。」又謂孫武曰:「先生兵法天下莫出其右,但恨寡人國小兵微,如何而可?」武曰:「臣之兵法,不但可施於卒伍,雖深閨婦女,使奉吾令,亦可調用。」   
  吳王鼓掌大笑曰:「先生之言何迂也!焉有婦女可使其操戈習戰乎?」孫武曰:「王如以臣言為迂,請得女嬪與臣試之!令如不行,臣甘受罪。」吳王即詔出王僚宮女一百八十人,令孫武操演。   
  孫武曰:「必得二位貴妃為隊長頭目,然後號令方有所統。」吳王又許平生寵愛夏氏、姜氏,出宮備操。   
  孫子次日昇帳,召集女兵,分為左右二隊,以夏妃掌左隊,姜妃掌右隊,令各執黃旗,以為眾嬪之表。其餘眾嬪,各個操戈執銳,跟隨於隊長之後。五人為旗,十人為總,各要步跡相繼,無得混亂喧嘩。又在吳宮之中,區畫繩墨,布成陣勢,使兩隊嬪妃,列於兩行。申五令以戒之曰:「第一,不許混亂行伍。第二,務要進前。第三,不許喧嘩。第四,毋得越規。第五,要遵約束。一鼓成列,二鼓排陣,三鼓演操。」眾宮女皆曰:「唯!」孫武號令已畢,上表請主觀操。次日,吳王與群臣登望雲台觀操女軍。孫武布列已完,起鼓三通,宮女全不奉令,各掩口含笑。孫子怒曰:「吾曾戒令在前,汝等何故違逆?」乃親自再申五令,擊鼓三通,眾宮女含笑愈甚。孫武大怒,喝令斬夏妃、姜妃之首示眾。吳王在台上望見要斬二妃,忙令伯嚭持節來諭武曰:「寡人已知將軍善用兵矣!然此二妃乃吾所寵幸,望將軍赦之。」孫武辭曰:「臣既受命為將,君命有所不顧,若徇旨而釋二妃,何以服眾?」遂謝伯嚭,斬卻二妃。眾女兵戰憟失色。孫武再立隊長,令執法者再申令擊鼓,二隊女嬪,左右前後進退周旋,皆中規矩。孫武大喜,曰:   
  「女兵已習法度,慣知方向,雖驅之赴湯蹈火,亦無所避耳!」後人有詩云:   
  理國無難似理兵,兵家法令貴尊行, 
  嚴刑不避君王寵,一笑隨刀八陣成。   
  又五言詩曰: 
  強兵爭霸業,講武在深宮。 
  盡出嬌娥輩,先觀上將風。 
  揮戈羅袖擲,擐甲晚妝紅。 
  掩笑分旗下,含羞一隊中。 
  鼓停約束止,形舉令才崇。 
  身可滅鄰國,何勞逞戰功。   
  又五言詩云: 
  有客陳兵計,功成欲霸吳。 
  玉顏承將略,金鈿折兵符。 
  轉佩風霜暗,鳴擊錦袖趨。 
  雪花頻落粉,香汗盡流珠。 
  掩口誰違令,嚴刑必用誅。 
  至今孫子術,猶可靜邊隅。   
  吳王見孫子斬二愛妃,遂有不用孫子之意。子胥會知其意。進曰:「大王欲爭強楚而霸天下,傾心思士,始得孫武,若因二妃而棄一賢將,何異愛莠而嫌稼穡乎?」吳王始悟,封孫武為上將軍,都督內外諸軍事,封子胥為行人,伯嚭為副將,總發一十二萬精兵南征。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發兵伐楚 代楚國孫武會兵    
  三將謝恩出朝,會集中軍。子胥問孫子,兵從何方而進?孫子曰:「大凡用兵之治,先除內患,方可外征。吾聞王僚弟掩余在徐,燭庸在鍾吾,此二人累有報怨之意,今日進兵宜先征二子,然後南伐。」子胥然之。令伯嚭率兵圍徐,自引兵圍鍾吾,令二人各引兵屯於境上,哨馬報知掩余。掩余大驚,以書報知燭庸。燭庸思無計策,回書與掩余曰:「闔廬既用孫武為帥,伍員、伯嚭為將,來攻我等;勢不可擋,莫若投降楚國,以保萬全。」掩余然之。是夜,遂詣鍾吾與燭庸舉二城降楚昭王。昭王問子西可否,子西曰:   
  「闔廬既殺王僚而逐二弟,此二人乃其仇人,今日困窮而來,焉可不納?然吳兵見二子舉城來降,必然移兵攻舒,可令二將引兵守舒,使其自相攻殺,我則安坐以待收功。」昭王大悅,受其降表,即令二將各引精兵五千,前保舒城。   
  孫子聞知,即謂子胥、伯嚭,合兵攻舒。二將會兵於舒城三十里下寨,打戰書入城。掩余堅守不出。燭庸曰:「楚王令我兄弟守舒,以建初進之功,今吳兵攻城甚急,若不戰退敵,倘舒城有失,我等無計保身。」掩余曰:「彼眾我寡,焉可出敵?只宜深溝高壘,以勞其師。」燭庸曰:「若兄畏吳如虎,何日能退其兵,爾不欲戰,我當自出。」遂披掛引兵,開東門殺出,吳兵列開陣勢,出馬而待,燭庸大罵:「伍員亡國囚徒,焉敢疏吾骨肉,陷吾國家!」伍員便不答話,拍馬直取燭庸,戰不十合,掩余亦引本部從西門殺出,雙馬夾攻。伯嚭挺槍殺出救護,四馬斗作一團,不分勝負。子胥拍馬而走,燭庸兄弟捨伯嚭來迫子胥。伯嚭見燭庸所帶之兵多有吳人,在陣後大呼曰:「汝等父母妻子在吳,若戀楚將,不速反戈歸國,吳王將滅爾族矣!」吳兵在楚者聞伯嚭之言,各個拋戈棄甲,投拜伯嚭馬前。燭庸見眾兵散漫,抽兵欲保舒城,伯嚭截住歸路,大戰二十餘合,不能得脫。子胥分兵殺入陣中,掩余不能遮架,被斬於馬下。燭庸奮力殺出,走上五里,伯嚭已及,望背後射之,亦中箭落馬。   
  子胥、伯嚭二人,盡收降卒,打入舒城,,令人遞書人楚,歷數平王、無忌之罪,昭王聞舒城已陷,又得子胥之書,大驚無措,右令尹子常,左司馬斗辛,右大夫子成,皆請出兵迎敵。左令尹子西進曰:「姬光初得大位,恤愛百姓,民皆親附,況且伍員、伯嚭,楚之仇人,則以為將,孫武世之高士,則以為帥。其君臣合心,將佐效力,焉可輕敵?子胥父兄之仇,皆無忌之讒所致,依臣之見請發無忌之塚,斬其首級,令人持與子胥,使其削平生之恨,好退兵講和,以免二國刀兵,豈不勝於出敵。」昭王然之,詔發無忌之塚,斬其首級,使使渡江,持見子胥。子胥見無忌之首,擲地唾詈亂劍斫之,便欲引兵渡江。孫子止曰:「楚王既知罪過,發塚以斬無忌之首,所以息明輔之怒也。公既繼到仇人之首,不如止兵江口,回奏吳王,姑緩數月,待時而舉,方濟大事。」子胥依武之言,按兵不動,具表奏於吳王。吳王詔二將之議,雖是不可抽兵,只宜屯兵於夏口,以待天時。   
  孫武得吳王之詔,鎮日在夏口辦造戰船,操練水軍,以待南伐,不在話下。   
  且說楚使回報昭王,昭王聞子胥兵不渡江,大喜,以宴群臣,時近楚之諸侯悉來進賀。蔡昭公與唐成公乃小國諸侯,亦來賀楚。   
  蔡昭公有狐裘佩玉,價值千金,唐成公有肅霜馬,日行千里。右令尹子常欲求二公之裘玉與馬,二公不肯,子常即讒於昭王曰:「蔡、唐二國必然與吳連兵來攻我國,不如拘留二君,待吳兵退後,方可放還。」昭王然之,遂留二公子楚。   
  二公日夜思歸而不能得,唐侯守馬之僕自相謀曰:「吾主不忍一馬而久淹於楚,何其重畜而輕國哉!不如今夜私盜肅霜,獻與令尹,倘得主公歸唐,吾等雖坐盜馬之罪,亦何所恨?」眾皆然之。   
  是夜,眾僕候唐公寢定,即盜肅霜馬進於子常,曰:「吾主以令尹德尊望重,故令某等獻上良馬。」子常大喜,受其所獻。次日,即告昭王曰:「唐侯地偏兵微,諒不足以成大事,可赦唐侯歸國。」   
  王信之,遂放唐成公返國。唐胡曾先生有詩云:   
  行行西至一荒陂,因笑唐公不見機, 
  莫惜驌馬需輸令尹,漢東宮闕早時歸。   
  唐侯既得歸國,其眾僕各自繫頸待罪於殿前。唐公問其何罪?   
  僕曰:「君以愛馬之故,淹於楚國,臣等未奉君令,私盜良馬,以獻子常,臣之罪也!故引頸以待。」公曰:「此寡人之罪,二三子之功,尚何見罪?」各加重賞。蔡侯聞之,亦解所服之裘,所佩之玉,獻與子常。子常亦將前事告昭王。昭王既放蔡侯,蔡侯出離楚城,恥怨子常,將渡漢水,取白璧沉於漢水,而誓曰:「吾若不能伐楚而南渡者,有如大川!」既歸,遺書與唐侯相約朝吳。   
  蔡昭公既約唐成公共朝東吳,吳王迎接二公入朝曰:「楚王無道,拘留諸侯,吾聞大王招賢納士,將有伐楚之意,故我等願助半臂之力,共滅無道!」吳王大喜,曰:「孤實久有此意,奈天時人事尚未相和,今承二公相助,孤當從命,二公請回,引兵會於夏口,伐楚之後,共分荊地,以配功績。」二侯拜謝歸國,操兵練將,專待吳之文書到,即引兵相會。   
  吳王即使御弟夫概前至夏口,調孫武進兵伐楚。孫武得旨,召伍員、伯嚭相議,皆言:「楚王無道,拘留諸侯,可乘此為名,渡江問罪。」孫武曰:「公等但知楚國可伐,而不知我國有心腹之疾,不可不先除之!」員問曰:「何謂也?」孫武曰:「越王允常,國在吳東,文有文種、范蠡,武有胥樸、郭如皋,雄兵數十萬,每有吞吳之意,只憚我等,不敢發兵,今若聞發兵伐楚,彼必乘虛襲我之國,越攻其內,楚攻其外,其不至喪亡者鮮矣!」子胥大驚曰:「元帥高見!如此,然則如何處之?」孫武曰:「不如遣使,往越問其借軍馬糧草相助伐楚,以觀其志,彼若肯借,則必無心襲我;如若不肯,其志可知,於是則移兵先伐越,後伐楚,方見內外無憂。」子胥然之,遂修書使人入越借糧。   
  使者徑投浙東而來,入見越王,告以借糧之故,越王令退,容與群臣商議。吳使出,越王召大夫范蠡商議。蠡曰:「吳人非來借兵求糧,但恐我兵乘虛以伐其國,故設計以探我意耳!」越王曰:   
  「然則許否?」蠡曰:「許之則見怯於吳,不許則吳必先伐我國,不如修書遣使,繼數百斛米糧,以國小兵微但薄助此,暫解其疑,待他大兵遠出,我率精兵乘虛入吳,彼雖得楚,我則得吳,與之爭伯,不亦可乎?」越王善之,遂以五百斛米糧使繼於夏口。孫武待其來使,修書復謝。越使出,孫武謂伍員曰:「明輔知此意否?」   
  員曰:「越人無意襲我,故以糧餉饋我。」孫武笑曰:「此乃范蠡善用疑兵之計!」員曰:「何謂也?」武遂將越進糧米之計,逐一參透明驗如神。子胥進曰:「子誠高明,吾不及也!然則移兵伐之何如?」孫武曰:「彼既以糧禮來獻,伐之不義,不如令王孫駱引兵五千伏於龍門山之險處,截其來路,待我伐楚之後,再作區處。」子胥然之。   
  正議事間,忽報蔡侯、唐侯各引兵前來相助,孫武與子胥迎入中軍,各序禮畢,蔡侯告以來助伐楚。孫武恐蔡侯與楚約會,不肯助兵,蔡侯即以太子瑩入質於吳。孫武大喜,遂以夫概為先鋒,以唐、蔡二侯為左右翼,以伯嚭為保駕,上表請吳王御駕親征。又令伍員引本部兵伏於豫章,進兵圍巢,大夫米繁出城迎敵一陣,不勝,退入巢城,堅守不出。使人乘夜入楚告昭王。昭王大懼,子西進曰:「吳兵此行,又加唐、蔡之兵,不可輕敵,速令大將救巢。」王曰:「誰敢引兵?」右令尹子常應聲願往!王與軍兵一萬速出救,於常引兵奔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六回 吳楚軍漢江大戰 吳王五戰拔荊州    
  當時,孫武攻巢,巢城上滾木石灰火炮打下如雨,吳王不能近前。孫武正設計攻城,忽報楚將子常引救兵將至。孫武即令專毅引五千兵伏於城南,令夫概引五千兵伏於城北。是夜傳令三軍,密退五十里。子常聞之鼓掌大笑曰:「固知孫武村夫怯我久矣!聞吾兵至,速退五十里,本欲舉而擊之,爭奈三軍勞苦,暫入巢城安歇,來日必破此賊!」米繁見吳兵遠遁,乃出城迎接子常。行不十餘里,忽東南角上,金鼓震天,哨馬報吳將專毅打入巢城,米繁即便抽馬殺回,囊瓦聞知慌忙殺出來救,夫概從西北殺出,把楚兵沖作兩斷,專毅又搶入巢城,登城將木石火炮亂拋下來,囊瓦拍馬來取夫概,戰不十合,孫武引大兵從後塞住去路。囊瓦殺開血路,從僻路追奔豫章,夫概追之不及,抽兵殺回,正遇米繁,二人戰不五合,夫概搶入懷中,活捉米繁,專毅開城,迎吳王駕入城,夫概解米繁見吳王。吳王令斬米繁,大勞諸將。忽報伍員殺敗囊瓦,吳王令夫概出接入城。君臣大喜。孫武曰:「兵貴神速,不可遲緩,楚人聞我奄至,必然無措,克敵之勢,在此舉也!」大軍欲從淮水而渡,子胥曰:「我師眾多,難以舟楫相持,不如竟奔豫章,夾漢水下寨,楚人止防我從舟而來,必不守豫章。」孫武從之。即棄水舟五百艘於淮上,從陸路打出豫章,夾漢水下寨。   
  卻說囊瓦被殺敗,不敢渡漢水,以殘兵屯紮南岸,連上急表請救。昭王聞吳兵屯於漢水,大驚無措。子西曰:「事急矣!子常驕傲,速令右司馬沈尹戍領兵拒吳,不然社稷難保!」昭王即與沈尹戍大軍五萬,出守漢江,尹戍引兵飛奔漢江而來。子常迎入大寨,戍曰:「吳兵從何而來?」子常曰:「棄舟於淮泊,從陸路殺向豫章而來。」尹戍連笑數聲曰:「入言孫武用兵如神,以此觀之,不啻兒戲矣!」子常曰:「何謂也?」戍曰:「吳人慣習水戰,今乃捨戰船而奔豫章,所謂出吾不意,此吾所以笑之也!」子常曰:   
  「吳兵現屯江左,何計可破?」尹戍曰:我分兵一萬與子,子即以輕舟旦夕游於江漢之上,以阻吳兵,勿使渡漢。我即星夜從息抄出淮汭,燒吳兵所棄之舟,塞住大隊,直轅冥厄,然後引兵渡漢江,攻其大寨,我乘其後,困上數旬,吳兵糧餉不繼,欲從陸路而走,我又據住三處險道,欲奔漢江而走,我又焚其舟楫,兩下夾攻,不數日吳君臣之命,皆喪於吾之手矣!」   
  子常大喜曰:「子成之見,真有鬼神不測之機,吳兵雖勇,吾何懼哉!」於是,子成分兵從息地而來,子常以輕舟數百,旦夕沿於漢江之上下,又不挑戰,相持數日,子常之謀士名史皇者謂子常曰:「楚之軍民好令尹者少,愛司馬者多,司馬引兵燒吳之舟,塞吳道路,則破吳之功彼為第一,令尹官高名重,初領兵救巢則失巢邑,今又不能收第一之功,何以立於百僚之上?」子常曰:「奈何?」史皇曰:「吳人深入我境,不知道路,我若渡江一戰,必得全勝!」於常即令吳軍渡江,屯於小別。孫武令先鋒迎敵,夫概引兵戰於小別山下。子常馬失前蹄,夫概正欲斬首,部將武黑殺出,力救而歸。夫概大殺一陣,奪其旗鼓;子常歸謂史皇曰:「子令我渡江建功,今喪兵折將,此事奈何?」史皇曰:「戰不斬將,攻不擒王,非兵家大勇。今吳王大寨紮在大別山下,不如今夜往劫大寨,斬卻吳王,以立大功!」子常然之,遂令三軍銜枚從間道抄出大別山後,諸軍得令,依計而行。   
  卻說夫概初戰得勝,眾皆相賀。孫武曰:「史皇乃斗筲之輩,彼兵初敗,今夜必來劫王大寨,不可不備。」令夫概、專毅各引本部伏於王寨之外,聽哨角為號,方許殺出。又密遣小卒遞書於保駕將軍伯嚭,令其謹慎中軍,勿得驚慌。又令伍員引五千兵,抄出小別山,先劫子常之寨。號令已訖,時當三鼓,於常果引精兵從山後抄出,見吳王大寨,四寂無聲,即時大喊殺入中軍,遍搜不見吳王,疑有埋伏,引兵殺出。聞兩下哨角齊鳴,專毅、夫概左右突出,夾攻子常,子常望寨後殺出,伯嚭截住,斬其部將武黑,大殺一陣。子常進退無計,拋下盔甲,混於小卒隊中,方得逃難,吳兵亦不追究,但奪其器械,收其降卒。子常走不數里,一起守寨小卒來報,營寨已被吳將伍員所劫,大軍向前殺來。子常大驚,引殘兵逃入山林,待伍員兵過,方歸小別山。史皇等引敗兵亦漸漸歸至,子常連敗數陣,欲棄寨逃歸。史皇曰:「令尹今率大兵拒吳,若棄寨而歸,吳兵一渡漢江,則楚國難保,不如退向柏舉,上表請救,方免後患。」子常猶豫不決。少頃,楚王遣一大將,引兵來救漢江,子常出寨迎接。   
  子常延入,原是大將軍斗莠也。莠曰:「主上聞令尹連戰不利,故命莠來相助,不知令尹今設何計破吳?」子常曰:「囊瓦正困無計,將軍高見,願聞指教?」莠曰:「事急矣!何不退於柏舉,以待子成截住江口,與之前後夾攻,不然則楚國之危,吾不敢保。」子常曰:「正合我意!」令三軍拔寨屯於柏舉。當時,楚兵雖屯柏舉,然子常自恃己為主將,不敬斗莠,斗莠又以子常為無能,兩不相睦。子常每欲出戰,斗莠不從曰:「令尹輕敵,無使再戰,再敗此陣,乃決楚國之興亡,若非子成知會之書來,焉可動兵?」於是,子常與斗莠各居一寨,二人連日不議一事。   
  卻說吳之先鋒夫概,探知楚將不和,乃入見吳王曰:「楚將囊瓦矜傲不仁,斗莠雖引救兵至,其自相逞能,諸將不遵約束,三軍皆無鬥志,若乘此一戰,必能長驅入郢。」吳王不從。夫概退回本寨,自思:「主上不許出戰,失時勢也!我必擊楚,勝而待罪。」   
  次日,遂引本部精兵,殺奔子常本寨而來。子常悉兵出敵,戰不數合,孫武聞先鋒出戰,急調伍員、專毅出救,三將圍住子常,斗莠全不救護。子胥拈弓搭箭,射中子常左膊。史皇殺入重圍,斗莠望見勢危,方引本部殺來,救出子常。吳兵大至,殺得楚兵屍橫柏舉,血流漢江。子常引敗兵屯於江口,吳兵漸漸迫至,欲乘勢擊之。夫概曰:「不可!困獸猶鬥,況於困人乎?若困之太甚,必激其怒,不如暫屯江口,待其半渡漢江,然後擊之,必然大敗!」眾軍皆服。   
  及夜半,楚兵果然造飯,及天未明,皆走渡漢江,將及一半,夫概引軍從上流殺下,專毅引軍從下流殺出,楚兵自相踐踏,死於江中者,不計其數。夫概與專毅更不動手,但引勁弩,交射於上下江口。子常走上西岸,夫概拍馬來追,子常歎曰:「早不納沈尹戍之謀,遂至如此,今日有何面目再入楚朝乎?」遂奔入鄭國,夫概迫之不及,但追斬史皇,會集大兵追趕。斗莠引殘兵走至雍避,將卒饑困,不能奔走。莠令在澤中埋鍋炊飯,諸軍將食,夫概引兵殺至,奪其糧食,斬其饑卒,如切草芥。斗莠奮力殺出,走入荊州,來見楚王。楚王大驚,棄城逃走。子西哭泣諫曰:「社稷陵寢,盡住都城,若棄而外奔,焉可再入?」王曰:「吳楚所恃險者江漢而已,今吳兵已據漢水,楚失其險,焉能束手待擒?」子西曰:「城中壯兵,尚有十餘萬,大王可親出城,激勵士卒,深溝高壘,火速求告漢東小國,以借救兵。吳深入我境,糧餉必然不繼,延至數旬,各國救兵若至,必能破吳!」   
  昭王便召子西守東門,斗辛守南門,申包胥守西門,王孫由守北門。親自巡撫城池,激勵士卒,踴躍數倍,皆願爭先。不移時,哨馬報:「吳兵已渡三江口!在外百姓,扶老攜幼,爭先奔入荊門,勢如山崩地震,波濤激怒之狀,其老弱被踐踏而死者,枕積於道路,號哭之聲,徹聞十里之外。」昭王忙令殿前將軍子箴、固引兵拒吳。須臾,吳兵大至,箴、固不能抵敵,奔入城中。吳兵屯紮烏合,四面八方,日夜攻打不息。城上木石火炮,堆積如山,吳兵不能近前。又過數日,吳王恐延日久,乃令伯嚭告孫武曰:「元帥自離吾都,直渡漢水,擄米繁戰敗囊瓦,五戰而入荊郢,勢如破竹,今諸軍用力,將士爭功之時,累日攻一楚都不破,若救楚之兵一至,元帥能保全勝乎?」   
  孫武得詔大驚流汗,即日召集諸軍,傳令子胥攻東門,夫概攻西門,專毅攻南門,姬乾攻北門,只許近前,不許退後,有能先登城者,即錄為破楚第一功,及攻入城,有能捉得米珍者,奏過吳王,封官爵,至捉得楚一大夫,即封為大夫。於是,諸將推力爭先,日夜攻打。城中守將號令亦嚴,木灰炮石,亂如雨下。又過數日,城又不破,孫武大怒,策馬仗劍,親自巡於城下,督令士卒,火急攻城。   
  卻說南門主將專毅,膽量過人,見四門攻城不破,親披重鎧,引數十眾攻之。士各執鐵牌一面,長槍一把,抵城大呼,相繼投入,城上將磚瓦炮石,對面亂打,專毅與從者皆被重傷,毅咬住傷疼,殺奔向前,連斬數十卒,從者不敢便退,隨後殺至上城。城外吳兵擂鼓吶喊,一齊擁上,楚將王孫由,見吳兵登城,棄戈而潰,城上大亂,三門守將聞南門已破,各無鬥志,吳兵四門一齊打入。   
  楚君臣將士,各自逃生,昭王聞吳兵入城,慌忙奔入後宮,告其母伯嬴曰:「吳兵入城矣!母速上馬外奔!」伯贏曰:「吾為萬民主母,豈忍以先王宗廟社稷一旦棄之,汝勿慮我,可與群臣速奔外國,起兵以復邦家,但季羋是我愛女,汝念手足之情,可引同出!」於是,昭王放聲大哭,遂與季羋及數文武,從西門殺出,慌亂間不知投走何處。不知楚王奔向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七回 楚昭王奔鄖入隨 子胥鞭撻平王屍    
  卻說沈尹戌與子常分兵以攻吳寨,及至淮汭,聞子常敗走,吳兵入郢,乃投戈於地,大罵:「子常匹夫!欲專成功,反誤社稷。」遂自刎而死。其本部之兵,聞昭王至鄖,乃投奔鄖城保駕。   
  時昭王方渡睢水,至雲夢澤,有草寇數百人,夜劫昭王之舟。昭王大驚,其寇以槍刺昭王,王孫由忙以己身遮昭王,背上被刺,血流不止。王呼曰:「誰為我引走愛妹,勿令有傷,以憂吾母!」大夫鍾建,遂負季羋登岸,群寇合舟,盡劫所帶金珠,便欲殺昭王。   
  昭王君臣奔走無計,忽然岸上西北一彪人馬殺來,搶入王舟,盡斬強寇。王問曰:「卿等何人也?」眾曰:「乃右司馬沈尹戌本部之兵。」王曰:「司馬今在何處?」眾卒曰:「司馬與子常分兵擊吳,子常不尊其計,以致戰敗,司馬至淮汭,聞吳兵入郢,自刎而死,臣等詢問王之所在,前來救駕!」昭王泣曰:「吾悔不能早用司馬,以致國亡,司馬今死,孤之罪也!」少頃,鍾建復負公主季芋而歸,遂奔至鄖城。時斗子旗之幼子名懷,每恨平王殺其父,常欲報仇而未能,及昭王去至鄖城,其兄斗辛在朝為官,亦從昭王走至鄖城。   
  斗懷夜見斗辛曰:「平王殺俺之父,今吾殺其子!」言欲殺昭王,以報父仇,不亦可乎?斗辛止曰:「君乃父也!臣乃子也!君之殺臣,豈可報仇。吾聞違強凌弱者不勇,乘人困者不仁,滅宗絕祀者不孝,動無令名者不智,今汝欲殺楚王,犯此四失,決不可也!臣聞吳之追兵將至,速投隨城,可拒強敵。」昭王從之,即發駕奔隨,行出三十餘里,斗懷仗劍欲刺昭王,追之不及,自刎而死。後人有詩曰:   
  懷將削恨原為孝,辛拒非仇本是忠, 
  二子之心雖有異,要其大旨一般同。   
  楚王走入隨城,隨之人民,爭先迎王,各推鋒制刃,願與王守。卻說吳王打入荊州,遍求昭王所在,哨馬報:「楚王走入隨城!」吳王便欲親自迫之。孫武曰:「隨地僻在南蠻,其處險峻,大駕不可親追,但遣使者以禍福利害曉諭隨之人民,教其有能捉得楚王來降者,加官重賞。」昭王聞吳兵至,隱於山林深處,有數小民欲謀刺昭王來見吳王請功者,鍾建巡知其意,收而斬之,密令隨城百姓,辭吳使者:「隨乃小邑,不敢匿楚王,願使者回告吳王,別處跟尋。」使者回告吳王。吳王令游騎緝探昭王所在,大駕長驅入楚宮殿。吳王謂伍員曰:「不緣明輔之力,何能得入楚之宮殿?」於是,王自處昭王正宮,盡享妻子嬪妃,令公子山處左令尹子西之宮,又令王族處王族之宮,大夫處大夫之宮,盡皆大辱楚人。   
  吳王駕前大夫唐仲節、姚元逢、鄭季遷、申伯圖、隰畢五人,不肯處楚臣之宮,吳王問其何故。五臣諫曰:「臣聞人之所以與禽獸異者,以其有禮義廉恥也!吾王今入郢都,覆滅楚嗣者,皆因平王失正,納子婦而虧人道也!今王一入楚宮,淫瀆后妃,又令臣下入其宮室,是以禽獸而教臣下,臣何敢從?望吾王速出宮幃,封籍府庫,留兵以備楚叛,整駕東還,猶自可也;不然,楚之群臣聞處其室,必然激怒,前來復國,則戰伐之功,一旦而休矣!」吳王大怒,令斬五臣示眾!後人有詩曰:   
  吳國君臣入楚時,穢淫閨閫瀆入妻, 
  子胥振世英豪士,何事無官諫匪為。   
  吳王斬卻五人,自是無人敢諫,日夜遊玩六宮,及至一殿宮門閉而不出。王問嬪御曰:「此殿何人所居?」嬪御對曰:「此平王正富皇后伯贏之宮也!」王曰:「莫非無祥乎?」對曰:「然!」   
  吳王素知伯蠃容貌,入宮之時,遍討不見,及游此宮,遂令左右打入宮門,搜出伯嬴。伯蠃出而問之曰:「爾等何人?安毀吾宮!」   
  左右曰:「吾乃吳王駕前武土也!」伯嬴遂出見吳王,吳王欲處其官,伯嬴怒罵曰:「吾聞天子為天下之表,諸侯為一國之儀,天子失制則天下亂,諸侯失制則其國亡。夫婦固人道之始也,今汝覆人家國,便欲陷人妻室,既失儀表,匹夫不若,焉得為大國諸侯?敢有入吾宮者必仗劍斬之!」遂推閉宮門,吳王慚愧而出,退於別宮。劉向頌伯贏曰:   
  闔廬勝楚,入其宮室,盡辱後宮,莫不戰憟。 
  俾嬴自恃,堅固專一,君子美之,以為有節。   
  吳王自此樂游忘返,伍員自思,欲報楚怨,吳王並不提平王之事。員泣訴吳王曰:「臣之逃宋過鄭者,皆為父兄之仇,今荷大王威福,五戰入郢,楚王遠遁,臣仇未報,臣料父兄之靈,必不自慰。」吳王曰:「平王已死,無忌亦斷棺斬首矣!明輔尚欲何為?」員曰:「平王雖死,臣恨未消,乞大王許臣挖其塚墓,開棺斬首,方可少慰。」吳王許之。   
  子胥即引本部精兵,遍踏豹龍山,不見乎王之墓,子胥大怒,下令曉諭郢都百姓,限三日內,有能指引平王塚處者賞,三日不首,盡屠合城人民。過三日,百姓並無來首者。子胥大怒,將屠荊州百姓,忽報西門外有一老叟扶杖來謁子胥,召而問曰:「子何見吾?」老叟曰:「吾乃荊州城外野人,今聞明輔將屠全城人民,特來請問其故?」子胥曰:「吾乃楚之世家,與荊州百姓為親姻婚友,今抱大仇在身,令其指引平王之塚,三日內並無出首者,吾所以恨之也!」老叟曰:「將軍必欲見平王之塚如何?」子胥曰:   
  「吾將挖其塚而斬其首,以消吾恨!」叟曰:「將軍差矣!吾聞君子不念舊怨,平王雖無道,將軍之祖父,皆北面稱臣,今既滅其宗族,覆其邦家,怨仇已報,冤恨已消,何必見咎於死者,而盡屠全城乎?」子胥叱曰:「平王棄子廢妻,殺忠聽佞,以致滅吾宗族,吾恨不能斫其屍,以伸此恨!汝乃村野之夫,焉敢相阻?」老叟曰:「吾特來試明輔之意如何耳。」子胥聞之,便降階長揖曰:   
  「丈人念員乃負屈之徒,萬乞指示,沒世不忘!」叟曰:「王初死之時,恐明輔在吳借兵復仇,故將其棺沉於城東蓼台湖內,將軍必欲得之,須向此湖搜索,方可見也!」   
  子胥即引兵至湖口,見湖水茫茫,不知所向,乃命數百人尋其鎮所,搬起棺槨,子胥即令毀之,其中並無屍骸,但錦衣所裹一棺銅鐵而已。子胥以老叟之言為誣,叟曰:「此棺有二層,上設銅鐵,以疑後人,下層乃是平王之真屍耳!」子胥乃令搜棺下層,拽其屍視之,乃楚平王之真屍也!子胥一見平王之屍,怨氣沖天,手持九節銅鞭,踏於平王屍上,左足踐其腹,右手抉其目,即令左右取其屍,重鞭三百,悉毀其衣衾,棺木棄於原野。唐人胡曾先生詩曰:   
  野田極目革茫茫,吳楚交兵兩岸旁, 
  誰料伍員入郢後,大開陵寢撻平王。   
  又五言詩云: 
  棄疾昔為君,傷殘是不仁。 
  妒臣求美玉,殺直寵阿臣。 
  愛地侵侯國,貪淫奪子親。 
  鞭屍當受辱,天使報前因。   
  子胥既撻平王之屍,問老叟曰:「子何以知平王葬處及其棺槨之詳?」叟曰:「吾非他人,乃石家之匠工耳!平王令吾為匠,五十餘人砌造假塚,恐吾等洩漏,工成之後,將吾等盡殺於塚,吾之子弟亦被其禍,獨老夫私逃得免,今日此報,亦為吾子弟少申其恨耳!」子胥今取金帛酬謝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八回 申包胃號哭求救 伍子胥和楚班師    
  話說申包管匿於城外民家,聞伍員鞭屍抉兩目,使人謂員曰:   
  「臣之於君豈可恥辱至此!」員對使者曰:「為我善謝申君,吾日暮途遠,故倒行而逆施也!」使者歸以子胥之言告包胥。包胥知員不肯東遊,必欲滅楚,遂西投秦國求救。既見哀公曰:「吳為封豕長蛇,久欲薦食上國,故先伐我楚國,寡君失守社稷,逃在草莽之中,使臣下告急,萬乞大王念秦楚之舊,代為興兵解厄。」秦哀公曰:「楚王無道,殄滅人倫,吳若不伐,別國亦將加征,吾何為助亂?」包胥曰:「吳人貪得無厭,楚與秦界相連,今楚遭傷而秦不救,楚亡秦安得獨保無患乎?願大王思之,救楚之兵不專為楚,是亦秦國境界之利也!」哀公曰:「大夫姑就館驛安下,容孤與群臣商之。」包管對曰:「寡君已在草莽,未得所安,下臣何敢居館,亦且救兵如救火,寡君望大王之兵,如大旱望雲霄,焉得久待?」   
  申包胥請命至急,哀公終不肯許。於是,包胥乃不脫衣冠,立於秦庭,晝夜號哭不絕,七日七夜,勺漿不入於口。哀公憫之曰:「楚國有臣如此,吳人不知天道,何可滅也!」乃為賦詩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賦罷,乃親慰包胥曰:「大夫不必痛楚,寡人代汝興兵矣!」   
  申包胥聞哀公命,九頓首而出。哀公即日命子滿為先鋒,子虎率中軍,姬輦為元帥,大起秦兵五萬,從武關而出。胡曾先生有詩云:   
  楚國君臣草莽間,吳王戈甲未曾閒, 
  包胥不動咸陽哭,爭得秦兵出武關。   
  宋范仲淹先生有詩云: 
  伍奢被讒死無辜,報怨君仇節義疏, 
  笑擁吳兵侵舊楚,後人寧不責包胥。   
  時,子西、沈諸梁在荊襄界上,招集殘兵,及山前山後豪傑之士,欲興復者皆歸於幕下,約二萬餘人,未敢輕出。聞包胥借秦兵至,各來相會於襄水。子西告姬輦曰:「我王奔逃在外,吳兵日夜不退,敢煩大兵攻郢,我率本部接應,以安社稷。」輦曰:「我兵初入楚,未諳道路,若遇敵兵,與戰不利,不如汝引兵先戰,我兵隨後,首尾相接,必然大捷。」子西然之,與沈諸梁引兵殺奔襄水來。   
  哨馬報知吳王,有人言昭王匿於隨城,吳王已遣孫武、伍員引兵圍隨,及聞秦兵與楚兵殺至襄水,遂調夫概引兵出敵。夫概引兵與楚軍相對下寨。次日,兩陣對屯,二將出馬。楚之首將子西,吳之首將夫概,拍馬殺進,斗不數合,子西詐敗,夫概引兵追上。子西以白旗左麾,秦兵陣上,突出一員大將,喊聲如雷,手執雙刀,望夫概殺來。夫概視其旗號,乃秦將姬輦。夫概迎敵,戰了數合,楚兵大喝曰:「秦兵大至矣!」夫概遂往郢都奔回,見吳王甚稱秦兵銳不可當,吳王驚懼,乃遣使召回子胥、孫武,令其勿圍隨城,且回救郢。   
  子胥與孫武星夜而歸,吳王問二人進退之策?孫武曰:「兵者國之威,振則兵可息,征戰不息,必有後殃。今吳以二萬之兵,長驅入楚,毀其宗廟,覆其社稷,鞭死者之屍,處生者之室,勢已極矣!宜與楚和議,火速班師,可保萬全。若以遠出之兵,糧餉困乏,又欲久戀楚宮,而與秦戰,臣不敢保其萬全!」吳王遂令大軍收拾班師。伯嚭曰:「我離東吳,一路破竹而下,五戰拔郢,遂滅強楚。今遇秦兵而便班師,何前勇而後怯,我願得三萬之兵,又使秦兵片甲不回!」吳王聽其言,與兵二萬退秦。子胥與孫武力止,伯嚭不從。   
  引兵出城,遇秦楚之兵,於西北九十里下寨。次日,子西出馬,伯嚭大罵:「亡國匹夫!社稷已喪,尚敢求秦來救,汝不是吾對手,速退,令姬輦上馬!」子西大怒,掄刀直取伯嚭,拍馬來迎,戰不五合,子西往後逃回,伯嚭勒馬後追,姬輦引伏兵從山後殺出,子西、沈諸梁雙馬殺回,將伯嚭圍在垓心。專毅見伯嚭被困,引本部兵殺入垓心,人馬相並,突圍而出,秦楚之兵一齊追至。孫武知伯嚭必敗,令夫概引兵接應,秦兵恐有埋伏,方且殺回。   
  伯嚭引敗兵歸,僅以身免,遂自囚入見吳王待罪。孫子謂子胥曰:「伯嚭為人矜功自傲,久後必喪吳國,不如乘敗國之故,因而斬之,以絕後患!」子胥曰:「伯嚭雖有喪師之罪,然敵在目前,不可斬一大將。」遂奏吳王赦其罪。不多時,人報:「秦兵將至城下。」吳王問孫武何計可破?武曰:「事急矣!非出大兵不可!」   
  吳王即令夫概與太子同守荊州,親率大軍出城六十里屯下三寨,自居中寨,子胥守左寨,孫武守右寨,以為犄角之勢,與秦兵相持數日,並未出戰。夫概自思:「吳王歸國,大位必不肯傳己,大兵出征,國中空虛,若乘此逃歸,稱王奪位,據守東吳,不勝於久後相爭乎?」於是夜領本部從西門逃歸吳國。   
  當時,吳王與秦楚之兵連日交鋒,互相勝負,未決雌雄。吳王正召孫武、子胥設計,忽太子子山令小卒來報:「夫概星夜逃歸!」吳王不知其故,子胥曰:「夫概此行,必是爭國之意!若不早歸,待其根深,難以搖動。」吳王曰:「外有強敵,內有篡賊,此事奈何?」子胥曰:「外敵臣與元帥自當掃除,王速令兵歸謀夫概。」於是吳王分兵十萬,引專毅、伯嚭等徙流水而歸。唐、蔡之兵與孫武、子胥拒秦。   
  卻說夫概歸國,即位稱王,聞吳王殺回,乃率守城士卒出敵。   
  吳王望夫概遙謂之曰:「吾念汝乃手足之人,托爾重權,何得叛兄自立,狗彘不若!」夫概曰:「汝何篡王僚也?」吳王曰:「王僚不守先人遺訓,亂次篡我之位,我故取之,汝焉得妄自爭奪,以啟外人談笑!」夫概不聽,拍馬一直殺來。吳王左有專毅殺出,連鬥數合,伯嚭獻計於王曰:「夫概都下之卒,皆王平日調用之人,臣請今夜行一間計,明日必有斬夫概而獻城者!」吳王從之。伯嚭號令諸將,黃昏時候,四門吶喊,詐以攻城之狀。   
  夫概恐士卒微少,不能守城,盡驅城中百姓,雜於軍伍之間相幫,衛守至三更前後,伯嚭與專毅遍繞城下呼曰:「城上軍民昔皆食吳王之祿,今助夫概作反,明日遂開城迎吳王入城,姑赦汝等之罪,若執迷不悟,不日伍員、孫武兵回,攻入城池,滅爾宗族,挖爾墳墓!」城上聞知此語,各拋戈棄城不守。夫概禁止不住,恐生變異,乘夜開南門,單馬奔於楚境上。百姓爭開南門,迎接吳王車駕入城。群臣稱駕,吳王即遣使星夜報捷於孫武、子胥。   
  子胥得旨謂孫武曰:「主上天兵一回,掃除內亂,今吾與子,連兵在外,不能制敵班師,此事奈何?」孫武曰:「秦兵久出,諸將思歸,不如通使與之和好,令楚歲納貢稅,然後班師。」子胥曰:「楚人初得秦救,必不肯講和納貢,宜先殺上一陣,乘勝然後各寨小卒宣言夫概走歸爭國,稱王作反,吳王來召元帥班師,各要卷旗息鼓,收拾班師,待秦楚之兵追至,方許殺回。」三將領計而去,各寨小卒皆謠嚷前事,收拾將欲班師理由。   
  哨馬早報於子西。子西告於姬輦。姬輦曰:「吳國若有內亂,召子胥班師,其兵必無鬥志,若率三寨之兵,乘勢追之,必得全勝。」子西然之。遂各個披掛,一齊追上二十餘里,吳兵偃旗息鼓,從小路而退。孫武在高阜處望見,楚兵迫入埋伏之處,即以紅旗搖動,四面八方,一齊殺出。姬輦自謂驍勇無敵,雖困在重圍之中,亦無懼色。子胥正與子西廝殺,望見一將困在垓心,縱橫無敵,視其旗號,乃秦將姬輦,便不戀戰,拍馬直取姬輦。姬輦問:   
  「來者何人?」子胥大罵:「無名匹夫!不識吾,吾乃斗寶會上,力舉千斤重鼎,威震列國諸侯,明輔伍員是也!」姬輦聞名心慌,斗不數合,刀法便亂。子胥大喊一聲,挺起長槍望姬輦一刺,姬輦翻於馬下。子胥近前便斬,被子蒲、子虎救起,突圍而走。子胥亦不來迫。   
  少頃,斗辛、王孫由皆引兵殺至,救出子西。子西曰:「吳兵驍勇,況孫武用兵如神,不可與之久持,暫遣使求和,再作區處。」遂令沈諸梁往吳寨見伍員曰:「自五霸以來,皆無滅國之意,故齊桓公存邢立衛,秦穆公三立晉君,後世人皆義之。平王之賢過桓、穆,只因聽信無忌,以致失德。今明輔出棺毀廟,鞭屍抉目,自人臣視之,報怨已極,明輔之恨亦可少消,何不念先王之德,回轉吳兵,復存楚嗣。」子胥辭曰:「吾非不知之,爭奈吳王有旨,務令滅楚班師。」沈諸梁曰:「明輔視楚之存亡在掌握,不過立定誓盟,歲終貢稅,班師以覆命,有何不可?」孫武曰:「楚既肯立盟誓,議定貢賦,即便班師。」   
  於是,沈諸梁回與子西商議。子西遣斗辛往隨城請問昭王。昭王曰:「苟存社稷,何惜金帛,姑與議定,待國軍少振,又作區處。」斗辛以王言來告子西。子西親詣吳寨,來議貢賦,子胥延入,與之宴飲。子西告伍員曰:「所議歲貢一一從命,不敢違逆,但蔡夫人既死,公子米勝現在吳國,望明輔一言放歸,使米健之祀不絕,亦明輔盛德也!」子胥慨然許之。專毅曰:「楚人怨米勝父子,入於骨髓,子西詐召歸國,將欲斬之,明輔焉可輕許?」子胥曰:「不然!令尹實仁明之士,與米勝骨肉之親,焉有詐許之意,吾已知令尹之心久矣!」遂受議貢文約,送子西出寨。即日令大軍拔寨班師,子胥曰:「楚人多詐,不可不慎!」令孫武等候率輕騎於前,自與唐侯斷後,大軍遂往漢江而還。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七十九回 伍子胥酬恩報德 孔仲尼相魯服齊    
  當時,吳兵屯於江北,王孫由請兵追擊,子西止曰:「初與人盟,更欲背信,必招大禍,姑且歸迎楚王復國,君臣同心,待時報怨可也!」遂令斗辛先人荊州灑掃朝廟,修葺宮殿,自率秦兵入隨迎駕。楚王即日率從行文武,駕還荊州,至國入宮,伯贏子母相向而哭。昭王曰:「國家不幸而遭大變,辱及先王,此仇柯日可息?」伯贏曰:「今日復國,宜先賞功罰罪,安撫百姓,後圖雪恨。」昭王奉母命,即日收葬平王,祭祀祖考,然後升殿,加封子西、沈諸梁、王孫由、王固、鍾建、斗巢、申包胥等,其餘有功者賞,有罪者罰。   
  大夫宋本奏曰:「王昔日渡入雲夢,賊劫王舟,非王孫由以背受擊,聖駕危矣。吳兵作踐王宮,剽掠百姓,焚燬宗廟,鞭辱先人,苟非申包胥哭動秦伯,乞兵來救,楚之社稷將人於吳矣!吳兵入郢,群臣奔竄,苟非子西,留諸侯募兵於外,結交四方義士,既戰且和,迎王復國,則主上終難還郢矣!數子皆有大功,不宜與眾同賞。宜大加寵錫,以旌忠臣。」昭王曰:「然!」遂封子西為鄖公,諸梁為葉公,孫由為鄧公,申包胥為唐公,賞賜特厚。將嫁季羋公主。季羋曰:「妹聞女子之道,從夫為重,男女有別,前者妹與兄王同舟渡淮,盜劫王駕,鍾建曾負妾逃,妾今不敢他適!」昭王遂以季羋嫁與鍾建,封建為大司樂,昭王厚勞秦姬輦,遣其歸國。   
  包胥歸家,謂其妻曰:「吾入秦乞師,為社稷非為身謀,今楚王以重爵報我,我心不安,汝即善理家風,吾當逃名不仕爾!」遂遁入深山,昭王使人求之不得,旌表其閭曰「忠臣之門」。後史官有詩贊曰:   
  荊州忠直士,吾獨美包胥。 
  初遇伍員日,先讀復國詞。 
  吳兵入郢城,哀慟求秦師。 
  戈甲初搖動,豺狼便掃除。 
  迎王復大寶,辭爵逃山居。 
  功業昭星斗,忠誠貫紫薇。 
  人去千古上,名播青史垂。   
  當時,楚遭吳兵剽掠,府庫空虛,昭王恭勤克儉,減祿以賑百姓,百姓安集如故。忽近臣奏:「吳使送公子米勝歸國!」昭王大怒,欲有不納之意。子西奏曰:「米建雖得罪於先王,其子幼而無知,況且骨肉之親,正宜撫愛,以盡親親之義。」昭王遂召米勝,封為白公,由是國人皆以昭王為賢,故能復國。   
  卻說吳兵東遷,子胥謂孫武曰:「吾昔亡楚過鄭,定公曾殺太子米建,此恨未消。今楚仇已報,吾欲乘得勝之兵,移屯虎牢,必伐鄭然後東還,元帥何如?」孫武從之。大軍望鄭而來,行至瀨水,子胥慘然不樂。武曰:「以吾得勝之兵,伐一小鄭,不啻猛虎入羊群,子何不樂?」員曰:「吾非憂鄭不下,員昔避難渡淮,至此見一女子,浣紗江口,懼其洩吾之跡,再三叮嚀,女子抱石投江而死。吾曾題詩於石上,至今此女之德未報,所以不樂。」遂掃開石上泥土,其詩宛在。孫武讀罷曰:「子欲報此女之德,可立祠致祭。」子胥然之。遂立祠於漱上,致祭而去。   
  大軍至虎牢,打戰書入鄭。時,定公已死,獻公在位,急問君臣:「誰敢退兵?」時,子產、子皮皆亡,無人敢對,獻公甚憂。   
  忽近臣奏:「朝外有一漁家,願退吳兵!」獻公宣入,問其名氏?   
  漁家曰:「臣乃釣牧之徒,不敢通名,但退得吳兵,以報鄭國足矣!」獻公曰:「汝退兵之後,加官封爵!」漁者拜謝出朝。遂攜綸竿,乘夜釣於淮水之南。遂扣竿而歌曰:   
  蘆中入,蘆中入,憶昔當年漁丈人, 
  魚羹專濟窮途士,今日須回困鄭兵。   
  時,子胥出寨過水閒遊,是夜風清月白,乃聞有漁者,因思蘆中人之事,始知此處乃昔日渡江之所。遂召漁者曰:「汝是何人也?」漁者曰:「汝記漁丈人乎?」員曰:「漁丈人是汝何人?」   
  漁者曰:「吾父也!」員曰:「當日吾與漁丈人相逢於此,相呼於蘆花深處,四顧無人,兩心獨知,及吾登岸東遊,丈人連舟而溺。」漁者曰:「吾父複姓聞丘,名亮,吾即其子聞丘成也!昔明輔逃難江口,吾父駕舟東渡,見於饑餒,曾命吾持鱸魚之羹餉子,子與吾父隱名相呼,一為漁丈人,一為蘆中人,吾已聞知,如何不識?」子胥躬身便拜。漁者曰:「近聞明輔東投,握吳重權,席捲荊襄,以酬素志。今又移兵伐鄭,鄭伯恐懼,因出榜令有能退吳兵者,裂土封官。吾自忖度,明輔乃寬仁大度之士,故敢來冒請乞罷伐鄭之兵,不知尊意若何?」子胥笑曰:「子原為鄭而至,吾本欲踐平鄭地以雪仇!今感汝父之德,未能補報,鄭伯既許爾裂土封官,吾暫屯兵東界,子可入朝請職,待你受封之後,吾始退兵,倘彼失信,吾即催兵攻城!」聞丘成曰:「吾乃鄭之小民,世荷國恩,不忍社稷危亡,君囚城陷,吾非為富而來也!明輔大兵一退,成即埋名隱姓,遁於江湖,豈可上書獻績而貪富貴乎?」子胥歎曰:「吾子內不失君,外不失友,實高賢之土!員何敢不從?」遂取百金謝成,即日班師,成亦遜謝,遂攜妻子遁於江湖。鄭伯聞之,使人遍求不得,乃旌其閭。   
  卻說孫武之兵回至吳都。吳王親自出城迎接入朝,君臣慶賀,賞功罰罪,封孫武為大司寇,伍員為相國,伯嚭為太宰,厚待唐、蔡二侯,令其領兵歸國。孫武告吳王曰:「臣聞王者不矜功,伯者不失時,當今諸侯惟楚為盛,楚自我兵一伐,吳之名震天下,主盟奪伯,正在於此,不如乘時征伐,以圖中國盟主,有何不可?」吳王曰:「越為國家邊患,不可不伐!若欲圖霸,必先伐越,而後及於列國。」孫武曰:「越雖近吳,然王孫駱曾屯兵於龍門山,截其來路,可緩而不可急。齊人強悍,日擾邊疆,不可以不先征!依臣之見,莫若先伐齊,然後及越。」吳王從之。覆命孫武為元帥,專毅為先鋒,發兵十二萬,即日東征。   
  當時,齊魯年年交兵,景公用晏嬰之謀,穰且之勇,會侵魯汶陽之田。至是,魯定公用季桓子之言,升任孔子為司寇,攝行相事,百姓樂業。齊景公聞之大懼,謂群臣曰:「孔丘,聖人也!魯國任用,必謀於齊,卿等有何妙計?」晏子曰:「臣聞親鄰睦近,國之大寶!魯公既用孔子,吾齊理合與之請和定好,庶無侵害。」   
  景公然之。遂修書遣使,約與魯公會於夾谷,以尋舊好。使者徑投魯國,來見定公,呈上盟書,定公覽其書曰:   
  大鎮魯公閣下,伏惟吾齊與魯,實皆周之功臣子孫,故其地境相連,邦為唇齒。近因小忿,致違尊顏,今思先君呂尚與周公姬旦,尚德比義,其輔周家,不忍自相攻擊,上辱先人。茲欲尋盟定議,以通兩國之好,敬於齊魯界上,夾谷山前,設壇立會,至期幸屈大駕一臨本地,少敘舊好,荷德不沒。   
  定公看完,令使者退,以容商議。曰:「齊人既以尋盟相會,不往是示之以弱也!」定公猶豫不決。左班閃出一人,身長七尺,腰大十圍,河目海口,龍額龜脊。眾視之,乃曲阜人也,姓孔名丘字仲尼。定公曰:「司寇有何議論?」孔丘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古者諸侯出疆會好,必具左右司馬相從,臣固不才,願保聖駕而往!」定公大喜,遂率群臣往夾谷之會。卻說齊景公與數文武將赴夾谷,前軍來報,孔仲尼親從魯公赴會。   
  景公大驚曰:「孔丘自至,必有機變,卿等有何計策?以備對拒!」大夫犁組曰:「先令萊夷之兵列於壇下,待二君合宴,詐使夷兵舞劍助樂為名,舞至座前,就擒孔丘並魯公而殺之,鼓兵入魯,則其國可滅矣!」晏嬰諫曰:「不可!」景公不聽,令諸將依計行事。   
  及至夾谷,與定公相見,各登壇揖讓相遜,正在獻酬之間,齊大夫犁鉏進曰:「筵前無樂不歡,請奏樂舞劍,以助君歡。」齊侯許之。於是,閃出數十萊夷,身穿獸皮,面嵌金珠,執長槍短劍,鼓噪上壇,交舞於二君之側。魯國司馬見萊夷有欺魯公之意,亦將出兵對敵。孔子止曰:「不可!吾當以禮退此匹夫!」乃歷階而上告齊侯曰:「兩君會好,夷狄何敢如此?夷不亂華,裔不謀夏,此非明公本心,無乃有司者進之!」景公麾萊夷下壇,二君將復歡飲。犁鉏見計不行,復遣一起優倡』侏儒奏淫樂於壇下,少頃登壇作戲於座前。孔子又趨進曰:「匹夫熒惑諸侯,其罪當誅!」魯將軍茲無旋,遂仗劍盡驅而斬之。齊皆失色,二君將定盟誓,梁丘據書曰:「今定盟以後,齊有征伐,魯當助之,有故違者,神明誅殛。」孔子亦書曰:「今定盟以後,齊不還我汶陽之田,神明誅殛!」景公大懼,默謂群臣曰:「魯以君子之道匡其君,而卿等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寡人愧作無及,盍還汶陽之田,方免吾辱!」晏嬰即書田券,退還魯君,各相辭謝而去。   
  景公被魯君羞辱一番,又退汶陽之田,快快而歸。將及城郭,哨馬報:「吳遣伍員、孫武,大兵十二萬,漫山塞野而來,聲言欲東伐齊。」晏嬰曰:「孫武世之名將,善用兵機,兼以伍員舉鼎之勇,所以大兵南渡破楚而還,今若伐齊,必有爭伯之意,吾齊所恃以相救者惟魯而已。今魯用孔於,機變不常,我若出兵拒吳,魯必乘虛伐我,內外受敵,社稷必危!不如修書遣使,投見子胥,與之求和。」景公然其言。遂以金帛數車,修書遣晏子往吳寨。   
  時,子胥之兵屯於琅琊山下,晏嬰至寨,子胥迎入,序賓主而坐,晏嬰將書及金帛度與子胥。子胥辭曰:「此吳王之命,員不敢專,大夫必欲求和,可見吳王,員不敢許。」晏嬰東渡吳江,入見吳王,將書及金帛呈上,吳王令退,容與群臣商議。晏嬰辭出,吳王問群臣可否?伯嚭曰:「吾乃周之親國,不能與中原諸侯交通者,以未嘗與中國結婚也!今齊既懼,前來求和,遣使報聘,告以世子未婚,請與大國結姻,倘齊肯許親,則吳從此可通中國,如其不許,必須發兵征伐,不可與之講和!」吳王甚喜,厚待晏嬰,遣伯嚭入齊求婚,二人徑投齊城,來見景公,俱述吳王求婚之事,景公勉強以女許之。伯嚭謝恩出,安於驛。梁丘據告景公曰:「吳乃蠻夷之國,豈可以千金郡主,遠嫁外夷?」景公曰:「吳以威挾親,既不能驅東齊兵甲,與之相拒,又不受令以抗婚,是絕物也!」遂召伯姜出嫁於吳伯。姜辭父登車,景公送之出城,涕泣而別。伯嚭引公主歸吳。吳王大喜,令設宴與太子破秦成親,並召伍員、孫武班師。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回 吳越檇李大交鋒 孔仲尼周遊列國    
  當時,吳王以齊楚降服,四方寧靜,遂生荒游之心,築姑蘇台,建華政宮,縱游畋獵無度。孫武、伍員累上表請伐秦、晉,以圖霸業。吳王不從,孫武謂子胥曰:「天道循環而不已,今吳王自矜強盛,耽淫玩樂,吾與子功成不退,必有後患!」遂上表辭官,吳王許之。孫武復歸齊國,隱居不仕。居數年而亡。後世史官有詩云:   
  將軍一出冠群仙,破楚強吳勢赫然, 
  法正宮娥堪捍敵,至今傳誦十三篇。   
  又武成王廟有詩贊孫武曰: 
  吳何以強,將得其人。兵法既用,國令乃申。 
  服齊扼晉,破楚敗秦。一十三篇,名隨時新。   
  時,越王允常有伐吳之意,只怕孫武,不敢侵界。允常臨終時,囑其子勾踐曰:「吳王邊境之患,不可不慎,但孫武在朝,未可輕舉。」至是,勾踐聞吳王荒淫,孫武辭職,欲起兵伐吳,整日操練。   
  時,吳將王孫駱,屯兵龍門山,以扼越寇。哨報越王將欲伐吳,王孫駱分兵堅守,即時具表見吳王。吳王不聽,伯嚭曰:「越有大喪而欲伐我,此天亡越,不可放過!」吳王然之。遂調王孫駱為先鋒,伯嚭、專毅為左右翼,親率大軍繼後。伍員曰:「乘人之喪者不祥,因人之亂者無勇。勾踐雖有吞吳之意,但令王孫駱緊守關隘,足拒其兵,何我王征?」吳王不聽。伍員與夫差守國,即日起兵征越,會兵於龍門山。   
  哨馬馳報越王。越王曰:「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遂問:「部中誰敢引兵出敵?」范蠡曰:「臣聞孫武辭官,伍員守國,吳王此來無能為也!大王火速親征,必得全勝!」勾踐然之。   
  以胥犴為先鋒,諸稽郢為保駕,大發精兵十萬,出城與吳兵相遇於檇李。令先鋒初交一陣,各無勝負,然吳兵隊伍整齊,戈甲精銳,越人望見,歸謂范蠡曰:「吳兵不可久持,必得奇計,方可挫其銳氣!」范蠡便戒先鋒,本部之兵,帶珍禽上陣,無者斬首,又取該死重囚五百,各袒衣露體,帶劍上陣,眾人莫知其意。   
  次日,兩兵對陣,越王親自出馬,大叫:「姬光無故乘人之喪而犯界,何不出馬答話?」道猶未了,吳兵陣上,兩行校刀手,擁出一員將士,飛馬舞槍,奔勾踐殺來。勾踐視其旗幟乃闔廬之號也!更不答話,交戰二十餘合,勝負未分。越先鋒胥犴引兵衝出,兵卒各帶一禽獸,殺入場中,盡拋禽獸於地,吳兵爭欲取之。專毅斬卻數十收禽之卒曰:「此誘我爭禽獸而後亂擊,誰敢再取禽獸?」於是三軍奮力衝殺一陣,越兵不能敵,敗走十餘里,吳王乘勢追及。越驅五百重囚,俱各袒衣加劍於頸,跪阻吳王曰:「吾主越王,謀不量力,所以冒觸王怒,今且進退無門,臣等願以死代乞大王抽兵!」吳王大怒,喝令斬之。吳兵爭斬人,忽山後大喊,越將姑浮引兵抄出,諸稽郢、胥犴引兵殺出,將吳王困於攜李城下。   
  專毅左衝右突,斬兵數千,越將不敢迎敵。勾踐在城上望見,速令四下放箭,矢如雨下,專毅前遮後擁,翌蔽吳王,破秦被箭傷死,吳王中箭倒於馬下,胥犴欲斬吳王,專毅雖被重傷,奮力救護。時伯嚭與王孫駱各引兵殺至,專毅翌蔽吳王亦突圍殺出,姑浮用戈望吳王一刺,損一足指,翻於馬下,失卻一履。王孫駱、伯嚭雙馬救回吳王,專毅斷後擋住。越兵亦不來追,收吳王之履,盡取槍刀旗鼓而還。吳王兵十喪八九,走入陘城。伍員與夫差聞吳兵殺敗,亦引兵來救,君臣父子相向而哭。   
  吳王曰:「孤自引兵破楚,未嘗戰敗,今日不納明輔之言,挫於勾踐,折兵六萬,損一太子,何日能雪此恨?」伍員曰:「勝負兵家之常,王何深慮,但願大王善保龍體,回朝再整兵戈,一戰可破小越!」王曰:「孤率大兵出吳,今日十喪八九,有何面目再渡江東乎?但願公等盡心以輔夫差,雪吾此恨足矣!」又召夫差曰:   
  「汝忘越王之殺爾父耶?」夫差哭對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吾何敢忘!」吳王曰:「吾兒有志如此,雖死何恨!」言罷,卒於陘城。後居士有詩曰:   
  吳越交兵檇李城,多謀能敗失謀人, 
  闔廬千乘難歸國,枉使夫差積恨深。   
  又史臣評曰: 
  闔廬為人,寬厚恭儉,雖為千乘之君,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壇,器不雕鏤,宮室不觀,舟車不飾,衣服財用,擇不取費,親恤百姓,優憫士卒,故能任用孫武,交納伍員,一舉破楚服齊,遂成霸業。然所惜者,任賢有二,謀不慮遠,末年頗好遊獵,一拒子胥之謀,遂殆身於攜李,又豈不為賢明之累耶。   
  夫差制服發喪,歸葬都城之西海湧山下,然後即位。謂子胥曰:「先王曾以重仇囑孤,孤欲興兵雪仇,卿意何如?」子胥曰:   
  「大王初登寶位,將士爭戰疲苦,未可輕動,只宜定國恤民,屯糧練將,待時而動,方可克敵!」差曰:「吾父之仇,夢寐不忘,焉可苟延歲月?」子胥曰:「昔先王伐越,臣曾苦諫,先王不納,故有是敗。大王志在雪恥,但東交齊、魯,念念不忘可也,何必速就。」夫差然之。遂遣使入齊,借兵求好,又令大小群臣,但凡出入宮殿者,則呼曰:「夫差爾忘越人之殺爾父耶?」夫差即應曰:   
  「不敢忘也。」心憂志苦,一念常在伐越之間!後人有詩曰:   
  越敗吳兵勢未休,夫差苦志更心憂, 
  君臣相警圖東伐,常記當年殺父仇。   
  吳使入齊,借兵求好,當時晏子已死,魯用孔仲尼為政,國中大治。齊景公懼魯強盛,梁丘據奏曰:「禮子秉魯國之權,從會夾谷,便取汶陰之田,若久用於魯,吾齊必危!」景公曰:「奈何?」丘據曰:「臣聞季桓子當權,盍用美人間之,孔子聖人,見色必辭官去位。」景公然之。選城中美女八十人,各服文彩之衣,奏宮中之樂,又揀良馬三十匹,金帛二十車,遣使進於定公。定公意欲不受,季斯悅美女之色,勸公娶之,群臣皆諫不可受。季斯曰:「齊畏吾國,故來進貢,如若不受,恐塞貢獻之意,受之是也!」定公遂受之。   
  一日,定公飲宴,便美友歌舞,遂荒國政。仲由告孔子曰:   
  「魯君臣淫荒酒色,吾師豈可更立於朝乎?」孔子即日與數弟子出魯,投衛過匡。當時,魯大夫陽虎作亂,常虐匡人。匡人常欲殺之,孔子貌似陽虎,匡人誤將孔子圍之,絕食三日,夜絃歌不息。   
  冉有曰:「夫子既窮,尚何絃歌?」孔子曰:「文王既沒,則文在我,天既末喪斯文,匡人其奈我何?」匡人相謂曰:「此是仲尼非陽虎也!」遂解圍而去。   
  孔子即與弟子至衛,先謁故人蘧伯玉,伯玉延入相待。次日,欲薦孔子於朝。當時,衛靈公之夫人名南子,宋國之女,常與宋公子朝相通,聞孔子至,即遣使召孔子,孔子欲往見之。子路不悅曰:「夫子以禮自守,焉可見此淫亂之婦?」孔子曰:「彼乃國君之夫人,我乃異邦之臣,奈何拒之?彼雖失正,於我乎何有?」遂與伯玉來見南子。時衛靈公與南子同坐於朝,伯玉乃薦孔子於靈公,使任以國政。靈公令暫退,容與群臣商議。孔子退居伯玉家。   
  時,南子與宋朝相通,其子蒯瞶惡其淫污,欲殺之,恐得不孝之罪,密召僕人戲陽速刺之。戲陽速常被蒯瞶鞭撻,乃詐受而出,竟以謀刺之事告南子。南子訴於靈公,靈公大怒!令甲土來捕蒯瞶。   
  瞶知禍發,遂單騎奔宋。於是,南子愈無忌撣,與宋朝交通不息,靈公又不禁止,反與南子同車游於城市,孔子見之,歎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遂與弟子辭伯玉而過宋。   
  當時,朱司馬桓魋專政,欲圖謀反,聞孔子入宋,恐宋公用孔子奪己之權,乃先埋伏甲兵於界上,欲殺孔子。孔子與弟子行至宋界,與弟子習禮於道旁大樹之下,伏劍殺出,令甲士伐樹,子路挺槍欲殺。孔子止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遂攜弟子投鄭。觀者謠於城市曰:「東門有一人,其顙似帝堯,其項似皋陶,其肩似子產,自腰以下,不及禹之三寸,纍纍然一似喪家之狗也!」孔子聞之曰:「嘻!誠哉!喪家之狗也。」弟子進曰:「欲知國君必觀於民,今鄭民暇不識賢矣,其國君必無敬賢之心,可速行也!」遂出鄭,欲東渡於吳。當時,吳王與子胥養兵練將,積草屯糧。一日,子胥告王曰:「臣聞越大夫范蠡文種,皆有安邦之術,若不早乘吾兵眾糧足而伐之,待其經營堅固,不可加兵!」吳王即令子胥旦夕操演水軍於三江口,以備調用。孔子北望吳將伐越,遂往北遊。不知竟往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一回 吳夫差分道伐越 勾踐敗棲會稽山    
  子胥操練三軍慣熟,入奏吳王曰:「兵可用矣!請勿遲疑。」   
  吳王即召專毅引兵從攜李殺出,又令伍員引兵浮舟從石湖口殺出,自以伯嚭為保駕,率兵十五萬,總督水陸而進。越王問計於范蠡,蠡曰:「兵者凶器,戰者逆德,不可輕用!夫差苦志三年,志在雪恥,此來甚銳,不可與爭,依臣之見,莫若分兵拒守,然後求救,方能保全。」勾踐笑曰:「闔廬服齊破楚,威振天下,與吾一戰,即敗於攜李,夫差豎子,何足道哉!」范蠡曰:「攜李之敗,伍員不在故也!此來伍員親督三軍,機變莫測,大王不可輕敵。」勾踐曰:「大夫子昔以經濟自負,今何逡巡畏縮乎?」遂以姑浮為征吳將軍,率兵拒守攜李,自督水兵二十萬,浮江而進,相遇於太湖夫椒山,相拒三十里下寨。   
  次日,吳王欲親出陣,子胥曰:「越兵甚振,不可輕敵!調先鋒戰一陣試其強弱。」吳王然之。調先鋒巫馬猷挑戰,越王使膏犴迎敵。巫馬猷殺敗而回,子胥知越兵強盛,不可力敵,乃固營不動。越兵屢日挑戰,吳兵不出。吳王督子胥出軍,子胥上表辭疾。   
  吳王大憂,親往中軍問曰:「越兵屢屢挑戰,明輔又沾疾不起,倘大軍壓寨,何以處敵?」子胥本詐稱疾,以誘越人,恐驚吳王,但對曰:「大王謹練將士,小臣自有破越之策!」吳王默會其意,即歸大寨。各寨士卒嚷言子胥病重,大軍乘夜遁歸。   
  哨馬報於勾踐,勾踐調胥犴攻吳寨。范蠡曰:「伍員非病,必詐誘我,切不可打寨。」勾踐不從,急調胥犴攻寨,吳兵並不出寨。范蠡知吳設計,號令諸將,自今輕出者斬!但與相持,待其糧盡擊之,自得全勝。於是,越兵堅守不出,相持數月,吳軍之糧果盡。子胥乃令各寨士卒,乘夜搬沙於寨內,夜中詐量沙,令軍計籌,量至天明,一斛一囊,稍於營外。越人打探者聞其量一夜之糧,計其籌約有數萬斛。次日,遙望各寨,堆積如山。遂回報勾踐,勾踐正欲攻其絕糧,及聞吳兵多糧,遲疑不決。范蠡曰:「此亦子胥之計,吾料其糧當盡,何能更有許多堆積?」少刻哨報:   
  「吳兵前夜所量者乃沙石也!」范蠢大悅曰:「子胥匹夫!果不出吾所料!」遂調諸將,約次日攻寨。子胥分兵出敵,連戰數陣,互有勝負。   
  一日,哨卒報:「姑浮引兵拒守攜李,被專毅出奇兵斬之,奪糧五百斛,令小卒以舟載送夫差,專毅將入越城!」范蠡聞知大驚曰:「吳兵絕糧死在目下,今得此米,如幽龍得雨,不可緩圖,即令偏將何夢祥,引五千水兵,直進五部湖截住,取吳之糧船。又令部將郭如皋保越王守大寨,自率大軍回救越城。子胥聞之,即令巫馬猷截住五部湖口,自率精兵攻越王大寨。郭如皋拍馬殺出,子胥以白旗一麾,伯嚭分兵來攻,如皋首尾受敵,竟困在陣內。越王乘高馬立於轅門觀看,夫差大呼曰:「諸將何不為吾斬一勾踐,苦戀一部將何益?」子胥捨如皋直取勾踐。勾踐走入大寨,吳兵一齊殺至,放火逼寨,軍糧器械,蕩掃無遺。勾踐單騎走出,伯嚭追之,大喊便刺。郭如皋、廖孟甫雙馬救回東走。   
  小卒追報越王曰:「何夢祥往奪吳糧被吳將所斬,盡收降卒。」勾踐歎曰:「吾知慌忙中子胥之計也!」走至會稽山下,前有一支人馬殺至,越卒驚為伏兵,各慌忙奔散。視之,乃大夫范蠡也!與越王見面,相抱而泣曰:「臣領兵回救越城,至中途聞檇李之兵相拒不動,臣知子胥設計而調散我兵,忙殺回來救駕。」越王曰:「後兵大至,卿可速擋一陣。」時,越王有二十萬大兵,被子胥用離兵之計,盡喪於夫椒山下,獨范蠡本部兵仍在。時,伍員令伯嚭、王孫駱、巫馬猷率鐵騎追至,范蠡寡不敵眾,保越王駕走入會稽山下。   
  夫差號令諸將,毋得賣放勾踐。勾踐甚懼!子胥又令伯嚭引一支兵逼山紮寨,絕斷越兵汲水之道,困至三日,越兵焦竭,死者無數。越王下令曰:「孤早不納范蠡之諫,至有此敗!今不拘親王宗族官吏軍民,有能退兵而保孤還國者,孤即分國報恩!」群臣諸將皆不能答。文種曰:「大王先不納臣諫,今事急而告謀士何益?」   
  王曰:「往者悔已無及,目下奈何?」文種曰:「能屈於一人之下者,必伸於萬人之上。吳兵現如狼虎,焉能抗戰而脫,必須降敵,奉表稱臣,或可免死。」勾踐遂修降表,令文種來見吳王求和。   
  文種下山,雙膝行至吳王轅門,吳王召入,問曰:「大夫此來何故?」文種頓首曰:「東海役臣勾踐,待罪於王,今願傾心服德,奉表稱臣,求延性命,遣臣待罪於王前,望大王哀矜而赦之!」吳王覽表,見其君臣降心,將欲許之。子胥拔劍叱文種曰:   
  「昔攜李之戰,吾先王中箭而死,今日乃天以越賜吳,大王不受而放之,是逆天也!天不可違,時不可失,況且諸將辛苦,方得報仇,王又不察而赦之,何也?」夫差曰:「然!」遂投表於地!叱退文種曰:「汝君臣今日必引頸就戮!」   
  文種恐懼而退,歸告越王。越王大驚,將欲拔劍自刎。范蠡搶劍止曰:「王何前日太剛,今日太柔乎?臣聞吳之太宰伯嚭,乃悅利好色之徒!須得美女寶器以賂之,則講和之事成矣!」越王然之。當時,從行宮女數十,王選其色美者八人,玉帶一條,玉瓶玉器一副,復令文種資此先見伯嚭。文種遂徑投伯嚭寨中,伯嚭忻然出迎,入見,文種告曰:「寡君不量威力,與大國較戰,今困窮失計,太宰德尊望重,倘能於吳王前,方便一言,使寡君得延性命,後當銘骨圖報!」伯嚭曰:「諾!」   
  次日,嚭引文種來見吳王。吳王大怒。文種曰:「寡君不度德量力,妄自修戰書與太王決雌雄,違天犯上,反受其殃。今者,敗於會稽山下,窮迫無投,甘願降為王之奴僕,以後宮為侍妾,外備負紲,內備灑掃,越之山川、土地,人民、府庫,悉願進於大國,但乞草命,苟延歲月,大王必欲滅越,請寬數月,歸焚宗廟,戮妻妾,毀金寶,與百姓訣別,然後赴刑!」吳王顧謂群臣曰:「越之君臣,降心屈服,孤甚憫之,欲許其求和,卿等以為何如?」太宰伯嚭進曰:「臣聞古者明王伐國,服之而已,今越君臣降心屈服,王請赦之可也!」   
  吳王猶豫不決,子胥又諫曰:「不可!夫吳與越,勢不共存之況,先王被越所傷,曾囑大王,無忘越王殺父之仇!今言猶在耳,大王苦志三年,諸將受盡瘡痍,得敗越兵,今若許其求成,是忘先王之仇,徒疲諸將之勞,舉三年之功,一旦而休,何異焚機檻而縱猛虎,決江海以活蛟龍乎?」遂又上表,述夏少康與過澆之事以諫。其表文曰:   
  臣聞之,樹德莫如茲,去疾莫如盡。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鄂,滅夏後相,後緡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為仍牧正。甚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邑諸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眾,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塚壹,遂滅過澆,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過,而越大於少康,或將豐之,不亦難乎?勾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入,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仇讎。於是乎克而弗取,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後雖悔之,不可食也。姬之衰也,日可俟也!界在蠻夷,而長寇仇,以是求伯,必不可行矣!   
  吳王覽表,復有不許越成之意。太宰伯嚭曰:「臣聞誅降殺服,禍及三世,況越為吳之鄰國,既肯服我,則當赦之!使其畏威感德,不敢再叛足矣!豈可盡滅其國乎?」吳王遂納其言,許文種取和遣歸,引勾踐來降。子胥出而歎曰:「越王得歸本國,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不出二十年間,吳其為滅乎!」   
  文種歸報越王。越王不敢往見。范蠡曰:「國之存亡,在此一決,王何故不往?臣願與寡王同往!」於是,勾踐與文種、范蠡數十從臣各肉袒膝行,至吳王大寨,獻上降表。吳王觀之,謂勾踐曰:「昔先王攜李遭敗,死於陘城,吾每懷恨,欲復此仇!今觀汝表堪憐,姑置其罪,合從吾歸國,以備僉役。」勾踐君臣頓首曰:   
  「大王此言,實臣下之幸!然臣之妻孥玉帛,皆在邦國,王請班師,容臣歸收妻孥金寶,然後入朝待罪!」吳王不許。伯嚭曰:   
  「勾踐數十萬兵,盡喪於夫椒,縱使歸國,不能成事,王何禁耶?王如恐其後叛,請以大將,促守聖駕,宜早歸吳。」吳王納之,放勾踐歸國,令大將王孫雄、副將奚斯屯兵三萬於會稽,約勾踐三月不至即許滅越而還。即日班師。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二回 越勾踐入吳待罪 三年受辱屈居吳    
  且說越王歸國,收拾庫藏寶物,八寶九鼎,山川地圖,一齊封藏,付會稽山與王孫雄收下。次日,召集群臣曰:「孤承先人之緒,諸大夫輔弼,競競業業,不敢輕為,今夫椒一敗,遂至國亡家散,甘作俘囚,何不幸若是耶?」言罷,雙眼流淚,群臣莫不揮涕。大夫文種進曰:「昔者湯因於夏台,文王拘於羑里,一舉而成王業。齊桓奔莒,晉文困狄,一興而成伯主。王暫屈於危難,後必振立!」勾踐曰:「孤今往吳,凶多吉少。」於是,越王無意往吳,又延數日。王孫雄促書遞至,勾踐無奈,即日祭祀宗廟,拜掃諸陵,登府四顧,山河風景,城郭人民,復有躊躇不忍去國之意!   
  范蠡謂同列曰:「吾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國之憂,臣吳之辱,以吾濟東之士,豈無一二豪傑,與主上分憂者乎!」於是駕前有六人酒涕出曰:「某等既在食祿之下,相國有何驅役,某等皆願相從!」范蠡視之乃是上大夫逢同、司寇郈庸、太史計倪、大將軍稽郢、參謀若成、司馬程皓。   
  越王見數臣慷慨,乃謂曰:「孤承先王大位,不能保守,國亡身繫,孤之罪也!然此一別,往而不返必矣!爾諸大夫,誰可從難,誰可守國,庶幾少慰孤懷!」文種曰:「四封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臣。四封之外,敵國之制,因義謀事,臨機應變,臣不如蠡。自請守國,范蠡可從王行。」范蠡曰:「文種自處已審,足可任國。臣常從駕東遊。」遂以計倪、若成、逢同三子與文種守國,以諸稽郢、郈庸、程皓從越王入吳。文種奉觴酬地,為王贊曰:   
  皇天助祐,前沉後揚。 
  禍為德報,憂為福堂。 
  威人者滅,服從者昌。 
  王雖蹇滯,其後無殃。 
  君臣赴難,感動上蒼。 
  眾人悲哀,莫大感傷。 
  臣薦脯醢,行酒三觴。   
  群臣鹹拜於岸口,勾踐與夫人揮涕以至中流,見鴛鴦交戲湖邊,越王謂夫人曰:「飛禽尚且不失其偶,吾為千乘之君,夫婦去國,甘為他人奴隸,豈非天耶?」擊楫而歌曰:   
  仰飛鳥兮鳧鴛,凌玄虛兮翩翩。 
  集洲渚兮啄暇,矯六翮兮雲間。 
  妾無罪兮負地,有何幸兮譴天。 
  風颯颯兮西往,尚知返兮何年。 
  心惙惙兮若割,淚滴滴兮雙懸。   
  夫人聞王之歌不勝悲慘,亦賡而歌曰: 
  彼飛鳥兮鴛鳧,已迴翔兮翕蘇。 
  心專在兮啄暇,何居食兮江湖。 
  排復翔兮游揚,去不返兮嗚呼。 
  始事君兮去家,終我命兮君都。 
  今遭遇兮何辜,出我國兮入吳。 
  妻衣鶉兮為婢,夫去冕兮為奴。 
  歲悠悠兮難極,冤悲痛兮心惻。 
  腸千結兮撫膺,嗚呼哀乎忘食。 
  願我翱翔兮矯翼,去我國兮有日。 
  伸六翮兮誰識。   
  數日,舟至會稽山下,王孫雄即拔寨驅越君臣前至吳國。勾踐獻上寶物,引文武妻孥,皆肉袒叩首曰:「東海役臣勾踐,不度功力,辱王軍旅,待罪會稽,合義赦宥,奉至國家輿圖寶物,群臣妻子,引頸以待處決!」吳王曰:「孤與越本為仇敵,特垂憐於爾,爾等君臣曾知恩否?」勾踐君臣皆頓首曰:「萬歲!臣知恩矣!」   
  子胥告王曰:「吞舟之魚若至失水,雖嘏族得以欺之!若復入於江海,即網罟不能罹陷,勾踐為人行險,今在危困之中,故諂詞令色,以媚大王,稍若得志,必難制服,不誅恐貽後悔!」王曰:   
  「孤聞誅已降者,殃及子孫,非是愛越不誅,特畏天命而已。」遂詔王孫雄,於虎丘山先王墓側,築一石室,將勾踐夫婦,貶入此間,髡其頭髮,埋其衣冠,各要蓬頭跣足,汲水灌花,灑掃墳墓。   
  群臣為奴,以備驅役,三日一朝,毋得違慢。   
  勾踐夫婦只得依命謝恩,趨向虎丘石室。范蠡在後,吳王召而問曰:「越王無道,國已敗亡,其夫婦供為奴僕,來歸於吳,豈不鄙乎?吾欲赦子之罪,子能改過自新,棄越歸吳乎?」范蠡曰:   
  「君臣俱降,蒙主賜生,君臣願備灑掃之役,焉敢棄舊再仕乎?」   
  言罷伏地而涕。吳王知志不可奪,遂曰:「子若不肯移志,吾復置子於石室之中如何?」范蠡曰:「臣請如命!」   
  范蠡至石室與越王刈草餵馬,汲水灌花,夫人宮女,則灑掃闔廬之墓,勾踐雖在石室之中,君臣夫婦,並不失禮。一日,吳王登台游賞,見勾踐方食,范蠡跪於馬糞之中,夫人立於側席,顧謂君臣曰:「勾踐君臣,雖在顛沛,猶不失禮,孤實憐之!」伯嚭自思前得越賂,未曾與謀,因奏王曰:「臣聞無德不酬,令王體好生之德,赦勾踐君臣,豈土木之徒,而不思報乎?」吳王然之,將有赦越王之意。子胥聞之,忙進諫言:「勾踐斷不可赦!昔者桀囚成湯而不誅,紂囚文王而不殺,天道好還,轉禍成福,桀反為成湯所誅,紂反為文王所滅,今囚勾踐而赦也,禍之甚矣!」吳王猶豫不決,又延數月。子胥又諫:「速殺勾踐!」吳王曰:「孤有小疾,且停數日,待疾愈然後處決!」   
  伯嚭聞知,密遣家人投石室報於勾踐,令其速謀保身之策,遣人面蠡告之。蠡曰:「大王匆憂,臣夜觀天象,越有二年失主之兆,過二十年將伯!吳有數年之興,不過二十年,其國將亡,王能暫屈於目下,忍恥以事夫差,則此厄不日可出!」勾踐曰:「君臣受辱如此,更忍恥何事?」蠡曰:「臣觀夫差有婦人之仁,無丈夫之慮,王能因其疾篤,入朝問安,取其便糞而嘗之,彼必見憫,此正歸國之機會也!」勾踐曰:「吾為千乘之君,豈能為人嘗洩便乎?」蠡曰:「昔者西伯囚於羑里,忍辱而食子肉,古來欲成大事者,不矜細行,今越欲圖恢復,若恥小節焉成大事?」勾踐即日投伯嚭府中,欲求見吳王問安?伯嚭許之。遂引勾踐入寢室,吳王曰:「勾踐亦來見孤耶?」勾踐曰:「役臣久仰龍體,恨不能入朝,在東海曾事醫師,頗明漁便,願請王與臣嘗之。」會王如廁,勾踐遂取而嘗焉!顧首起賀曰:「王之糞苦而酸,其疾不數日而愈。」王曰:「勾踐仁人也!臣之事君,有肯嘗糞者乎?爾暫處石室,待孤疾瘳,遣伊還國。」勾踐再拜,歸石室,復與夫人汲水灑掃如故。   
  數日,夫差之疾果愈,出朝謂君臣曰:「勾踐仁人也!不可久役,孤將放之還國,有再諫者斬!」即日詔勾踐君臣出石室,換衣冠赴宴。勾踐得詔,欣然欲往。范蠡止之,即具辭表上謝,言不敢逃罪赴宴。夫差連遣使臣請之。勾踐君臣不敢衣服,延頸入見。吳王忙召其衣冠,待以客位,愈加愛敬。時,子胥在旁見吳王忘仇待敵,甚是不忿,拂袖而出。伯嚭因讒之曰:「伍員無人臣之禮,傲慢朝廷。」夫差默懷於心,亦不出言,但令君臣暢飲。   
  酒至半酣,勾踐越席曰:「臣本亡國囚俘,何辱大王降遇,今臣不揣庸陋,敢具一篇祝聖之詞,為王誦之。」吳王覽其詞曰:   
  皇帝在上,恩播陽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威臨四海,德服君臣。嗚呼盛哉!上感大陽降福,翼足唯王延壽,萬歲常保。吳國四海鹹來,諸侯賓服。觴詠初升,永壽萬福。   
  吳王覽罷,喜不自勝,令勾踐安於客館。次日,送勾踐歸國,勾踐拜謝出朝。子管人諫曰:「勾踐內懷豺虎之心,外飾溫恭之體,今王忘殺父之仇,縱迷天之罪,無異置毛於炎炭之上,投卵於巖谷之中,欲其無患,安可得乎?」吳王怒曰:「勾踐雖居困厄,君臣盡道,夫婦相敬,不逾禮也;身為奴而妻為婢,各執賤役無怨言,是守職也;獻帑藏寶物於吳無慍色,是不爭也;寡人有疾親嘗洩便,是仁人也。有此四行,而必欲殺之,何不仁之甚耶?有詔在前,再諫者斬!幸無多言。」員曰:「越王四行,實為四餌」故飾外貌以感聖聰,大王不察而實信之,故臣不避死而諫也!」吳王曰:「孤意決矣!無容再陳。」子胥知其不可諫,遂退而出,稱疾不朝。   
  次日,吳王赦勾踐君臣返國,親率文武餞於江口。吳王謂勾踐曰:「吳與越乃兄弟之國,前者因失相愛,囚王三年,今日返國,幸毋蓄怨!」勾踐拜曰:「臣乃萬死之俘,蒙王不誅賜返,焉敢蓄怨?」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越王兵巳在山棲,豈望殊生出會稽, 
  何事夫差無遠慮,更開羅網放鯨鯢。   
  吳王送勾踐登舟,相辭而別。越王歸至浙水之上,見山川如故,花柳如新,與夫人歎曰:「孤已絕望宮闕,豈期今日得返國而奉祀乎?」言罷,相向而哭。文種知越王將至,率群臣與百姓,鼓舞來迎。越王歸城,先謁宗廟,次拜陵寢,郊天祀地,安撫百姓。   
  然後復位,君臣稱賀,越王曰:「孤不德,以至如此,苟非相國及諸大夫之功,安能復位?」蠡曰:「此皆大王之福,非臣等之功也!但願自今後,戰竟自持,以圖報怨,不忘石室之苦可也!」越王大悅。於是修葺城池宮殿,以文種治民,以范蠡治軍旅,禮賢下士,敬老慈民,安堵如故。勾踐日懸熊膽於座側,每出入朝,必以舌嘗其苦,又令近臣出入呼曰:「勾踐爾忘會稽之恥耶?」勾踐即應曰:「諾!不敢忘也!」於是,勞心苦思,夢寐在會稽之間,努力以圖報怨。   
  時至炎暑,越王遣使入吳拜謝及貢細黃葛布,吳王欣然受之。   
  自是,吳王全不以越為掛意,日信伯嚭之言,不納伍員之言。問君臣曰:「孤承刀兵初急,欲建台榭,以備遊觀,卿等以何地可建?」伯嚭遂將吳都山川景致,畫作一圖,以獻於吳王。欲知伯嚭獻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三回 吳王西子游八景 楚王禮聘孔仲尼    
  伯嚭獻上圖畫曰:「吳都勝景,無如姑蘇,王若重建姑蘇台,令其高可望百里,寬可容六千人,何所不樂?」吳王然之,遂使入遍告列國,以求材木。早有人報於越王。范蠡奏曰:「此天將啟滅吳興越之端,大王此機不可失也!」越王曰:「何謂也?」蠡曰:   
  「夫差內不勤政,外不憂敵,耽於聲色,使吾國歲積軍糧,日繕兵甲,待其荒淫已極,一舉而滅吳,易在反掌矣!」王曰:「然!」   
  范蠡又曰:「臣聞將有奪人之心者,必先投人之好,夫差築台必得美材,王如采良木以奉吳,吳王必傾心悅我而不疑。」   
  越王大喜,遂使木工人山采高大之木二百餘株,又選美女五十人。內有一美人名西施者,乃西海濱漁家之女,年方十四,嬌媚無比,管弦音律無不賅備,越王見之,喜不自勝。即令木工將材木雕琢妝飾,修表令文種帶人東吳奉獻。文種領貢物浮江而至,來見吳王,曰:「寡君自蒙宥赦復國,每懷圖報,恨邦徽土薄,無足稱獻。今聞大王重建姑蘇,敬采良材二百餘株,美女五十人,聊充備用,乞賜嘉納萬幸!」吳王鑒表,受其貢物,厚饋遣歸。   
  吳王自得良材美女,更無疑於越,遂令王孫雄引三千工匠,重建姑蘇之台。子胥退具諫表,次日呈上吳王。表曰:   
  臣聞奢者禍之基,淫者殃之本,昔者桀築夏台而國隨亡,紂王建鹿台而身亦喪,此崇台喪國之明驗也。況三代之季,皆由美色而傾,故夏因妹喜而亡,商以妲已而喪,周因褒姒遂至東遷,此又因色亡國之明鑒也。今王不度明德,外縱強越,內興土木,殫費財力,資益寇仇,大為不可。且越人進貢財物,王自以為傾心慕德,臣切以為助桀為亂。伏願大王罷台榭,遠讒佞,黜美人,理國政,則社稷生民無疆之福,否則,臣隕首階墀,甘心就戮,上既無愧於先王,下不見辱於強越,臣之肝膽披露,乞惟聖德,照臣愚悃,萬死無恨。   
  吳王覽罷子胥之表,情實違忤。吳王本欲加誅,因是先朝功臣,將納其諫,又慮台榭不就,但含容受其諫表。子胥頓首而出。   
  吳王召伯嚭商議,忽報:「列國聞吳與越和,遣使入賀!」伯嚭曰:「乘此機會,遣員往列國報聘,則此台可成!」吳王大悅。次日,即以金帛,詔子胥往列國報聘。子胥心知是伯嚭之計,然君命不可違,謂太常被離曰:「主上惑伯嚭之說,重建台榭,吾出使列國,不能進諫,子可盡職進諫,勿陷君於不義!」被離受命,相辭而別。   
  吳王即令王孫雄引工匠建修台榭,務要宏壯秀麗,高可望三百里,寬可容六千人,台上雕樑畫棟,對下金柱玉欄杆,四圍盡植奇花異草,畜養珍禽怪獸,又引太湖水繞於台前,通舟往來,左有香水溪,右有百花洲,三秋九夏花香不絕,此台積三年之財,聚五年之力,方能有成就。離累諫吳王,被斬以示眾!群臣皆懼,不敢復言。吳王日游姑蘇之台,美女善歌舞者,數十人列於坐側。時,西施獨奪歌舞之魁,貌又冠諸妃之右,吳王取入後宮,甚加寵愛,儀制稍同后妃,日與西施宴游歡樂,群臣皆諫為不可,亂卻宮苑,以使貴賤失序,夫差不悅。又令王孫雄於靈宕山築西施台,開玩花池,辟采香徑,鑿碧泉井,建館娃宮,遂摯西施,游於八景。   
  春日則令數十嬪妃,擁西施於前,自與伯嚭、奚斯並隨於後,游於玩花池、采香徑,五十步一亭,八十步一榭,逢亭便宴,遇榭便歌,四顧百花妍媚,夫差親折其艷,插於西施之發曰:「子如日夜立於萬葩叢下,孤不知花貌類子而子貌類於花耶?」伯嚭進曰:   
  「以臣觀之,西施之於花貌,又有甚焉!」夫差大悅,取酒賞嚭,以其善觀花貌也。明人高啟有詩曰:   
  徘徊駐馬百花洲,日麗花妍玩未休, 
  西子嬌容今不在,教人賦罷枉凝眸。   
  明姚廣孝先生《題百花洲詩》云: 
  水艷接橫塘,花發礙舟路。 
  波紅映睛霞,沙白寒棲鷺。 
  緣汀魚網集,隔渚菱角渡。 
  不見昔遊人,風煙自朝暮。   
  夏則駕一葉輕舟,載幾船簫鼓,與西施賞蓮於香水溪。令嬪妃裸衣,採蓮於溪內,西施與夫差撫掌而笑。既而西子酒酣,以手攀隔船之蓮,忽溺於溪。夫差急令嬪妃援起,夫差親自扶入舟中曰:   
  「子之被溺,可謂落花隨水歟!」西子再拜頓謝,夫差即令奚斯於香水溪內,方圓環數丈,皆砌白石,別引清泉。每遇盛暑,令西子潔浴於泉內,其中泉水香馥不散,遂名曰「香水溪」。高啟先生亦有詩云:   
  粉痕凝水春溶溶,暖香流出銅溝宮。 
  月明曾照佳人浴,影與荷花相向紅。   
  秋則攜西子登靈嚴之山,處館娃之宮,朝歌夜弦,宴賞不息。   
  西子晨則照池而妝,夫差並於肩後,親為撩發施妝。顧謂西子曰:   
  「以子之妍,雖映水亦生輝媚。」西於又頓首謝恩。高啟先生又有詩云:   
  曾聞鑒影照宮娃,玉手牽絲帶露華。 
  今日空山僧自汲,一瓶寒供佛前花。   
  冬則隱於靈巖山西施洞,每遇霜朝雪夜,夫差與西施自著狐裘,令數十嬪御,引車尋梅,若遇崎嶇險道,車跡不能所通之處,然後方返。高啟先生也有詩云:   
  梅雪爭清臘正濃,吳王車出館娃宮。 
  西施不惜芙蓉面,曾向靈巖冒朔風。   
  一年四季,夫差全不歸理政事。或登臨於台上,或宴賞於館娃宮,絃歌不絕,樂而忘返。   
  及子胥報聘而歸,則台榭俱成,國政皆荒。子胥忙入諫於姑蘇台下。吳王全然不納。子胥出而歎曰:「吳之末,如桀紂之世,安能不亡乎?」遂稱疾不出。   
  當時,楚昭王自復國以來,禮賢下士,繕甲利兵,常欲報吳之仇,及聞夫差荒淫,遂與群臣商議東伐。葉公諸梁曰:「吳雖失政,有伍員在朝,未可輕圖!王欲東征,必得天下第一等人,講求治道,方可圖大事!」王曰:「天下第一等人是誰?」諸梁曰:   
  「東海孔仲尼,當世聖人也!聞人之樂而知人之德,見人之禮而知人之政,每講學於洙泗之上,弟子從游者三千,身通六藝者七十餘人。故昔魯公略用於國,便還齊之侵田,可惜魯君臣任賢無終,遂被齊人間出,去衛適宋,周遊列國,當今諸侯,皆不能用,今聞去陳適晉,大王誠能以禮聘歸楚國,授以大政,不待消恨,而王霸之業反手可得!」昭王然之。即具聘禮,遣人入晉以迎孔子。   
  忽階下一人進曰:「孔某乃世之迂儒,所以列國拒而不納,吾王何自輕而詣迂儒乎?」昭王視之,乃下大夫宋木字汝材也。諸梁叱之曰:「仲尼抱經國之猷,一施於魯,便有成功,汝乃凡夫俗目,焉知聖道?」二人爭論不已。昭王曰:「二子且勿爭論,吾昔自隨渡江入郢之日,曾於江洲拾得一物,滿朝不識其名,吾聞聖人心生七竅,知人之所不知,先遣使臣往問異物名實,倘其能識,然後再聘!」王依所言,即遣宋木繼前物究尋孔子所在。   
  當時,孔子去陳過衛,子貢引轡西河,行數里,見一簇人馬來至,原是楚大夫宋木來見。孔子衣蓬掖,戴儒巾,坐車上,其引轡執靷者,皆寬衣大帶,俱有儒風,自思此必仲尼也!即下馬向前長揖曰:「長者無乃孔子乎?」孔子忙下車相見曰:「然!大夫從何而至?敢問高名?」宋木曰:「下官乃楚大夫宋木也!寡君於江洲得一異物,不知吉凶,敬令下官扣審其名義以去疑,夫子幸賜明教!」孔子令取物觀之曰:「此萍實也,可食之,其味甚美!」宋木曰:「夫子此名固有據乎?」孔子曰:「吾昔過宋,道逢童子,謠曰:『楚王過江,得萍實,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丘是以知之。」宋木拜辭而去,孔子復歸。   
  衛靈公聞知,謂蘧伯玉曰:「昔孔子來衛,孤不能用,今將又至,吾欲出城遠迎,授以大政,卿以為何如?」伯玉曰:「主公此舉,實衛之福,有何不可?」靈公遂與伯玉出迎孔子,入朝賜坐,講論國政,靈公曰:「夫子聖無不通,然攻戰擊刺之事,坐作進退之方,夫子亦曾知歟?」孔於本欲行道,靈公卻以戰陣為問,故卻之曰:「俎豆禮儀則丘嘗學,若軍旅之事,非吾所知也!」遂辭出朝。明日,即與弟子去衛,將適於曹。   
  卻說宋木歸楚,以孔子之事告昭王。昭王即剖萍實分賜眾臣而食之,果然味甘如蜜。昭王曰:「仲尼聖人也!葉公所薦不差矣!」即以安車駟馬,遣宋木復聘孔子。宋木訪問往來之人,知孔子過魯徑投曹國而來,孔子尚未入城,宋木接見,獻出聘禮,孔子欣然就聘。於貢進曰:「夫子捨宋而奔楚何如?」孔子曰:「楚王以禮來聘,宜往答之。」遂返轡適楚。孔子過楚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四回 孔仲尼遭厄陳蔡 賢子貢說吳救魯    
  陳閔公聞知,乃以書約蔡成公曰:「孔子聖人也!楚又大國也,大國用聖人,則小國必危,不如同發甲士困阻孔子,使不得入楚!」蔡侯然之。遂發兵同陳兵困孔子。孔子行至陳、蔡界上,忽聞金鼓震天,二國之兵,將孔子師生重圍於野。子路大怒,披甲挺戈見孔子,曰:「匹夫無故困子,由願與之決一勝負!」孔子忙止曰:「焉有修仁義能免世俗之惡乎?」於是,七日陳、蔡之兵不退,內無糧餉,外絕援兵,弟子皆病餒而不能起。獨有顏回、子路、子貢數人侍側,孔子愈增慷慨,晝夜絃歌不絕。宋木曰:「木請歸告楚王,以兵來迎夫子。」孔子不許,子貢私與宋木歸楚求救。忽野外喊聲大震,陳、蔡之兵各棄圍而去。孔子正欲出詢其故?前有一彪人馬,擁一大將來見孔子。孔子與之相見,曰:「將軍何來而救丘難?」其人曰:「吾乃楚之大夫斗巢也!奉王命迎夫子,不意陳、蔡之徒又困行軒,巢有失救護之罪!」夫子遜謝不已,遂與宋木、斗巢同人荊州。   
  昭王聞知,率文武出城遠接五十里,迎入朝廷,以實師之禮尊孔子。孔子辭不敢當,遂行君臣之禮。昭王曰:「楚乃荊蠻之地,辱屈聖駕,孤之罪也!」遂命設宴以待。時,弟子柏從者俱侍子坐側,昭王有問,對答如流。宴罷,孔子辭出。次日,昭王欲以書杜地七百里封孔子。令尹子西諫曰:「臣觀仲尼,乃當世之聖人,其弟子又多才智,孔子既得七百里之封,又加以群賢輔佐,德力兼全,文武具備,他日伯權一舉,削我封疆,吾楚安能保乎?」昭王曰:「然,孤實聘其人國也!可委而不用。」子西曰:「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大王不封其地,亦不慢其禮,但使其自知不封則必去矣!」昭王然之。延數日,孔子見昭王不以政事相問,知其不能用,遂辭而去楚。潛淵先生有一絕譏子西曰:   
  陳蔡兵迎禮意勤,楚封書社竟無成, 
  鄙哉令尹疏庸器,辜負君王愛道情。   
  孔子去楚將之衛。靈公已死,其子蒯聵奔於外,群臣立聵之子輒嗣位,是為出公。孔子至衛,仍主蘧伯玉家,出公將迎孔子,使任國政,孔子惡出公輒不迎父而自立,辭而不入。子路與子羔入朝願仕,出公以子羔為士師,子路為大夫。謂子路曰:「孔子聖人也!先君不能全用,故國中多亂,今孤初立,欲任孔子以國政,卿試為孤先達其意,然後設禮相迎。」子路出朝,來見孔子曰:「衛虛席以待夫子,夫子倘得政權,以何等為治?」夫子曰:「蒯聵殺母得罪於君父,輒又專位不迎其君父,為名不正則言不順,吾焉肯仕?設使吾若仕衛,正其名分,定其父子,方可以行吾道。」子路次日入朝,以夫子正名分之言告之,出公恐其廢己而迎父,遂不迎孔子。孔子遂辭伯玉,去衛歸魯。   
  魯大夫季康子名肥,季桓子之子,聞孔子返國,敬告魯哀公,欲其以安車遠迎,授孔於以大政,哀公然之。即率文武,備安車出郊遠迎孔子。孔子辭曰:「魯為君子之邦,況主君在上,臣何敢安車,請先入城。」哀公許之。遂命鑾駕先人城,季康子迎孔子於後,入朝行禮已畢,哀公請孔子教以國家大政,不知其道何如?孔子對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明公舉而行之,有何不可?」哀公加納其說!將拜孔子為上卿,孔子辭以年老,不能效用。時,孔子年六十三歲,哀公亦不敢強之,從其告老於家。   
  孔子辭老於家,見當世諸侯不能用,欲傳道於後世,於是謝絕塵俗,杜門不出,刪詩書,系易辭,著《春秋》,晝夜不息。一日,門人琴牢自齊而歸,入見孔子。孔子問:「齊政何如?」牢曰:「田常乃田乞之後,為齊大夫,欲謀齊國,只憚高奚之後、晏平仲之後、鮑叔牙之後與管仲之後四家之權威,不敢動手,故奏齊侯起兵伐魯,今已屯兵於汶水,不日將至魯矣!」孔子大驚。乃召集諸徒議曰:「諸侯攻戰,丘實恥之,今魯為父母之邦,齊師壓境,二三子誰敢出師,以止田常之兵?」顓孫師越席願往,孔子不許。端木賜願往,孔子許之。   
  子貢即日辭出,投齊來見田常。田常聞子貢至,謂左右曰:   
  「端木賜乃孔子之高弟,其來必欲以口舌救魯,爾等布列刀槍,待其說及,聽吾號令,勿得故違。」諸將唯唯,列戈戟於兩行。田常親迎子貢,子貢見田常帳下,列兩行校刀手,默知田常嚇己,乃端莊容貌,徐徐而入,至中軍,序賓主而坐。田常曰:「先生辱臨敝邑,有何指教?」子貢曰:「賜欲來陳利害而將軍布戈矛於帳下,意者將軍疑賜為魯遊說,此賜所以不敢盡告。」田常忙令撤去劍戟,延子貢於上坐,遂問其伐魯利害。子貢曰:「當今諸侯,強者莫如吳,弱者魯為甚,將軍將屈四氏之雄,必須伐吳,吳敗而將軍著大功於齊,四氏雖雄,焉敢抗拒將軍之勢乎?」田常曰:「吳有長江為險,兵甲百萬,又有伍員、伯嚭行兵,常欲伐齊,若以弱卒往征,何啻以毛投火哉?」子貢曰:「吳國雖有長江與兵甲,而夫差不能據為雄險,此變難為易之時,不可失也!」田常曰:「何謂也?」賜曰:「夫差自伐越以來,崇台好色,不理國政,子胥出,百姓怨,若將軍乘此荒亂,移兵東向,則吳望風而潰!」田常曰:   
  「先生高見固是,爭奈吾兵已屯汶上。」子貢曰:「兵隨將轉,將奉令行,將軍一麾則大兵東渡,何憂之有?」田常大悅,款待子貢。   
  宴罷,子貢出,遂投東吳,來見吳王。吳王曰:「先生辱臨,有何教益?」子貢曰:「齊人伐魯,與吳爭伯,大王誠能救魯誅齊,使魯受盟於吳,其利大矣!」吳王曰:「先生之言固當,奈我與越有仇,我若出兵救魯伐齊,越必來攻我,不如先伐越而後誅齊。」子貢曰:「不可!越之勁不過魯,吳之強不過齊,大王若捨齊伐越,則魯必更盟於齊矣!方今大王扶傾濟弱為名,欲圖中原盟主,出兵救魯,則威加齊國,天下諸侯必率而朝於吳,吳之伯在此舉也!大王疑越有伐吳之心,賜請東往見越,令出兵助之,有何不可?」吳王大悅,遂依其言。   
  子貢辭出投越,越王聞於貢至,親率文武迎入相見。子貢曰:   
  「吳王將起兵救魯伐齊而懼大王復仇,不知大王曾有此舉否?」越王曰:「孤昔敗於夫椒,棲於會稽,妻子為奴,受辱三年,始得歸國,孤每臥薪嘗膽,焉能無復仇之舉,爭奈百姓未安,糧食未足,所以鬱鬱也!」子貢曰:「大王差矣!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有投人之意而使人知之,事未發而先聞,必使危殆。今吳王荒淫,百姓怨苦,棄子管而任伯嚭,正王復仇之日,王可急圖,而不可緩也!」越王大悅,因求指教。於貢曰:「吳王矜傲,伯嚭恣貪,大王若能以甲兵、金帛、糧餉器械為辭,遣使助吳王伐齊,吳王不以大王為意,悉兵與齊爭鋒,吳敗則大王乘虛東伐,一驅而夫差可擒矣!」越王大喜,厚待子貢。   
  子貢辭出,復至東吳,見吳王曰:「賜見勾踐,說以利害,勾踐恐懼,即備甲兵,將遣使入吳矣!」吳王猶豫未決,忽報越使繼器物至,吳王召入,使者曰:「寡君聞大王有征齊之舉,即備甲兵一萬,糧餉千斛,公卿將士各捧金帛,以表行征之餞,乞惟寬宥以納。」吳王大喜,款宴越使遣歸,又送子貢出朝,約其起魯兵相會。   
  次日,聚集群臣商議發兵伐齊。伍員諫曰:「越為吳國心腹之疾,齊與吳姻婭之親,今王不防越而伐齊,臣不知計將安出?」吳王曰:「勾踐自歸國以來,年年入貢,今聞我兵伐齊,又繼甲兵、糧器,舉朝將佐,皆有金帛,何必過慮也?」伍員曰:「臣聞勾踐一自東歸,臥薪嘗膽,志在復仇,今王不察,反以越為服德稱臣,臣竊以越為香餌設釣於吳也!夫攻疾必去其源,刈草必除其根。王今有大患在越,棄之度外,他日勾踐之兵一舉東渡,猶草根再生,雖欲除之,不可得也!」吳王不聽。   
  子胥出,召其子伍封曰:「吳王不納我言,國必至亡,伍氏為吳大臣,諒不能保家屬。」伍封曰:「然則若何?」員曰:「齊國大夫鮑惟明與吾有生死之交,我即修書,令家人將爾寄托於鮑氏之家,吳亡我死,汝即改姓王孫氏,使主祭祀,亦伍氏先人之幸!」   
  星夜修書一封,令家人送伍封往齊。臨別,父子相向而哭,早有伯嚭家人聞知此事,即告與嚭,嚭得吳王之寵愛,子胥惡其讒佞,二人隨成仇隙,及子胥托寄家屬,便有傾陷之心。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五回 伍子胥抉目待齊 吳魯吳艾陵大戰    
  次日,吳王宴群臣於姑蘇台,文武皆在,獨子胥稱疾不至。王曰:「孤欲發兵伐齊,而伍員務要滅越,寡人昨夜得夢不祥,實有不欲伐齊之意!」伯嚭曰:「大王所夢何事?願聞其詳,以占吉凶。」王曰:「昨夢身出章明宮,水人姑蘇台,後宮鐘鼓震,祖廟草木青。」伯嚭頓首賀曰:「此大王克齊成伯之吉兆也!」王曰:   
  「何以言之?」嚭曰:「身出章明宮,乃王駕出吳城也。水人姑蘇台,乃齊服來降也。後宮鐘鼓震,吳國威風著也。祖廟草木青,吳新伯業成。以是佔之,非吉兆乎?」吳王笑曰:「誠如是言,寡人何慮?」遂決次日伐齊。   
  忽台下一人大聲曰:「伯嚭貴為太宰,位居百僚之上,乃進餡諛之言,王如不察,社稷將危矣!」眾視之乃左大夫展如也。王問其故?展如曰:「王所夢者,皆不祥之兆,而伯嚭乃反凶為吉,王如不信,城東有一賢士名公孫聖者,能測陽占夢,大王必召此人,方可斷吉凶。」吳王即令王孫雄召公孫聖,雄投聖宅,聖延入相見,問曰:「大夫因何而至?」雄即以請占告之。聖問:「所夢何事?」雄悉舉所夢之事以對。聖忙走入後堂大哭而見其妻曰:「吾命當盡矣!」妻曰:「吳王來詔,正利見大人之時也!何為反出此言?」聖曰:「吾平生好直,今吳王所夢乃破家亡國之兆,我若直言,必然見殺!」妻曰:「妾聞太宰伯嚭,尚瞞讒言貪生,子何不反凶為吉,以邀富貴?」公孫聖大怒曰:「吾性好忠直,寧就死而不肯瞞心,遂拂袖而出,與王孫雄同入朝見吳王。吳王舉前夢令聖佔之。聖頓首曰:「臣該萬死,乞大王容臣所奏,章明宮乃大王所治之所,而夢身出此宮,見身降而位虛也。姑蘇台乃大王遊玩之所,而夢水入此台,是樂極而悲生也。後宮鐘鼓震,主社稷崩也。   
  祖廟草木青,主宗廟荒也。四者,皆大不祥之兆!大王罷伐齊之兵,振紀綱之治,則國家幸甚!」王俯思不對。伯嚭奏曰:「公孫聖以妖巫之術,妄誹聖夢,理合處斬示眾!」   
  公孫聖即叱之曰:「太宰居首貴,不思盡忠,惟思誤國,他日吳國滅亡,大宰能獨保無禍乎?」吳王大怒,曰:「匹夫廷辱大臣,有司押出梟之!」武士即將公孫聖推出朝門,聖仰天歎曰:   
  「吳王偏暗,聽信讒臣,吳國社稷不出三年矣!」   
  時子胥稱疾不朝,聞街市吵鬧,斬公孫聖,止住武士,慌忙入朝面見吳王,問其坐聖何罪?吳王以其妄誹聖夢,辱大臣之事告之。子胥曰:「伯嚭前受勾踐之賂,盡心保其歸國,今又納其寶器,故惑大王伐齊,賣國肥家,王何不察,反斬無辜小民?」伯嚭奏曰:「伍員怨罔朝廷,欲與齊國相通作亂,故阻大王不伐齊,王如不信,伍員前日曾寄子於齊大夫鮑惟明之家,此固謀反之明驗,臣焉敢賣國肥家乎?」吳王大怒,遂令武士將伍員押出,與公孫聖並斬。群臣皆奏曰:「伍員與齊通,其跡未彰,且為前朝老臣,功勞最大,不可加刑!」吳王然之半晌,令勿斬子胥,只斬公孫聖,但廢子胥官職。   
  子胥脫還衣冠,即日推病不出,群臣出朝,伯嚭密奏吳王曰:   
  「伍員交結於齊,今王若不速斬,及齊兵一至,國中先亂,社稷難保!」吳王曰:「群臣皆諫不可加誅,此事奈何?」嚭曰:「王如不肯以刑殺員,則當賜劍,使其自刎,以絕後患。不然緩數日,員奔入齊,則齊難敵矣!」吳王然之。即取屬縷之劍,令使臣繼送子胥,使者至其宅,以劍付予胥曰:「吳王今賜相國屬縷劍一口,他無所賜。」子胥接劍歎曰:「吾知之矣!吳王信奸佞而斬忠臣,吾非敢辭,但恨我死之後,吳國其亡乎!」謂家人曰:「我死,汝可抉吾之目,懸於東門,以觀越兵入吳也!」又謂家人曰:「吾死之後汝可植檟樹於吾墓上,檟樹成材,越兵即至矣!」言罷。自刎而死。家人悲啼不勝,亦自傷死。   
  使者取員之首級回報。吳王問使者曰:「伍員臨死曾怨寡人乎?」使者曰:「否!但令家人抉目懸於東門,以觀越兵滅吳!」   
  吳王大怒,令取鴟夷皮作一囊,將伍員首級投於江中。國人哀其忠直,救其屍葬子胥山,為之立廟,春秋設祭。胡曾先生有詩云:   
  子胥今日委東流,吳國明朝亦古丘, 
  堪笑夫差諸將相,更無人解守蘇州。   
  東屏先生《詠史詩》云: 
  敗越夫椒績用收,越人謀我事堪憂。 
  子胥墓損成材日,慎冒何人死抱羞。   
  宋乖崖張詠先生題廟詩云: 
  生能酬楚怨,死可報吳恩。直氣海濤在,片心江月存。   
  隋王通先生《大江東詞》云: 
  吳山萬疊,望錢塘注目,寒波清徹。追想當初,傾猛楚此地,曾施英烈。破楚奇才,興吳妙算,分鄭重圖越。誰知吳王偏暗,難顯豪傑,愚迷誰比浮搓。蠢濁怪跡,淫志同辛蹶。顧把賢沉綠波,肌肉盡遭魚鱉。負錐言,終朝暮視,使盡英明烈。空流痛淚,淚珠彈盡清血。   
  明玉山吳學先生有《錢塘潮詞》云: 
  錢塘發洩不平氣,萬雷怒奔聲動地,雪山白日依依,雨亂灑,千秋子胥淚。江花自開落,江月閒升墜,悠悠千古恨,天終恨未消。   
  潛淵讀史至此有《古風》一篇云: 
  將軍本是衣冠族,聲名自幼馳英武。 
  寶劍橫揮敵萬人,雄才磊落超千古。 
  一旦平王殺父兄,襄流誓濟吞荊楚。 
  荊楚孤窮出奔時,茫茫四海欲何之。 
  越陳適宋羈糜晉,千里神駒困捷蹄。 
  征袍夜染泥途水,震耳晨驚戰馬嘶。 
  輕舟匹馬從東渡,吳漸高兮楚漸低。 
  嘉謨妙算為吳籌,苦志勞心為復仇。 
  一朝飲馬襄江水,楚國君臣俱失謀。 
  旌魔掃盡江南霧,五戰長軀拔郢都。 
  鞭屍抉破平王目,席捲冤仇復轉吳。 
  英雄再舉匡吳策,非伐強齊東伐越。 
  霸業未成西子至,姑蘇台下生民血。 
  忠臣忍見色傾城,讜官劌切披肝膈。 
  讒諂未除國未安,身軀先裹鴟夷革。 
  君不見,胥山月,東方升出西山沒。 
  溶溶深夜滿吳江,照見忠臣寒骨白。 
  又不見,吳江湖,朝朝洶湧激波濤。 
  波濤怒激如山大,猶似忠臣恨未消。   
  潛淵居士先生有《胥山銘》云: 
  子胥鞭平,為人為父。十死一生,矯矯伍員。 
  執弓挾矢,仗其寶劍。以謁吳子,稽首楚罪。 
  皆中紂理,蒸服子妻。殲鉏直士,赫赫王閭。 
  實聽奇謨,錫之金鼓。以號以誅,黃旗大舉。 
  右廣皆誅,戳墓非赭。瞻昭乃鳥,後王嗣立。 
  執書不泣,顛越言潤。宰嚭讒輯,步步蹤飛。 
  姑蘇待執,吾則切諫。抉眼不入,投於河上。 
  自統波濤,晝夜雨至。懷沙類騷,洗滌南北。 
  箕蕩東西,夷蠻卉服。罔敢不來,雖非命祀。 
  不讓瀆齊,帝帝王王。代代明明,表我忠哉。   
  吳王既殺伍員,遂以胥門巢為元帥,姑蘇、王孫雄為左右翼,以專毅為先鋒,又遣王孫駱會魯兵,共伐齊國。大兵至艾陵下寨。   
  次日,魯大夫仲孫何忌、季孫肥率師來會吳王。吳王召入中軍相見,禮畢,忽有哨馬馳入帳下。   
  吳王與魯大夫季康子正議事,忽有哨馬來報:「齊將田常引兵十五萬殺至!」吳王謂季康子曰:「今吳伐齊因為救魯而來,次日大夫可引兵先敵一陣,以觀齊兵強弱,然後我兵方可接應。」季康子領命而出。次日,即調先鋒顏羽引兵出戰,齊將國書曰:「魯與齊乃山東表裡,今不相和,反降吳而伐齊?」顏羽答曰:「汝齊侵陵魯國,啟我投吳,今舉二國之兵至,汝不下馬就戮,尚復何言?」國書拍馬直取顏羽,掄刀便砍,國書搶入懷心,斬卻顏羽。   
  冉求、樊遲殺出,國書前遮後架,斗至二十餘合,齊將閭丘明殺出相救,四馬交戰,冉求力不能敵,往本陣逃回。樊遲獨困於陣,左股被射一箭,翻落於馬下,孟之反挺槍殺入重圍,救出樊遲,齊兵一齊追至,冉求抽兵殺回。孟之反曰:「齊兵甚銳,子不能敵,汝可保出樊遲,我自擋住一陣。」冉求力保樊遲歸寨,孟之反勒住馬頭,架起弓弦,望閭丘明左目射一箭,丘明落馬,孟之反挺槍刺死,殺入齊陣,縱橫撞突,如入無人之境,齊兵披靡敗走,堅閉不出。孟之反奪其器械,緩緩而歸,魯兵踴躍,喝采曰:「好個將軍孟之反也!」孟之反聞眾軍聲揚己勇,故掩功績,乃抽矢以鞭其馬曰:「非吾之勇敢,在戰之後,乃馬不奮進也!」後人有詩曰:   
  堪羨孟之反,英雄不伐功, 
  戰敗能為勝,猶謙馬緩蹤。   
  魯兵初敗,季康子入見吳王曰:「齊兵甚銳,不能對敵,昨日一陣,若非孟之反,魯兵幾無片甲矣!」吳王問計於群臣,伯嚭曰:「臣聞田常部下只有國書驍勇,可將吳魯之兵屯於艾陵,左右以作犄角之勢,大王親自出馬,國書若見,必然殺至,大王誘入寨前,使兩寨將士夾攻,國書必然被擒,國書一擒,田常不足破矣!」吳王然之。遂令二國之兵屯於艾陵左右。次日,親自披掛出馬,大叫曰:「吳兵救魯,田常何不出寨納降?」國書視之,謂諸將曰:「此夫差也!今不生擒,尚待何日?」橫刀望吳王便砍,吳王望本陣而走,國書追之將近,吳寨突出專毅,魯營突出孟之反,將國書夾攻三十餘合,國書不能遮架,被孟之反打落戈矛,專毅搶入懷中活捉而歸。田常急令諸將來救,吳、魯大兵皆出,斬齊兵如刈草芥,田常十萬兵喪於艾陵,引數千殘卒歸寨,收拾班師。   
  吳王令諸將追之,伯嚭引胥門巢追及,田常下馬拜於道旁乞命。伯嚭曰:「汝立貢稅文字,我奏吳王,赦爾草命!」常曰:   
  「貢稅之議在齊侯,常何敢專,乞饒歸國,奏齊侯奉貢稅之議入謝!」伯嚭大怒。胥門巢引田常歸見吳王。吳王受之,放田常,即令班師。伯嚭曰:「吳之興霸在此一舉,王勿班師。」王曰:「何謂也?」嚭曰:「中國盟主惟在晉、楚,今楚已服,晉君臣亦自作亂,王若乘此得勝之兵,屯於國中界上,傳檄以會諸侯,晉侯若至,請斬國書之首,號令列國,倘晉不肯受盟,則鼓兵殺入絳州,虜其君臣,天下誰敢不從!」王曰:「太宰之見固當,然此兵合於何處?」嚭曰:「臣觀黃池東連鄭、衛,西接晉、陳,乃列國之界,王可移兵,屯於此處,傳檄以邀諸侯。」   
  王即令斬卻國書,相合魯兵,進屯於黃池,遣人遍告列國,約期赴會。卻說使者來至晉國,當時晉侯遂弱,趙鞅簡子獨專國政,衛公子蒯聵被逐在外,欲殺其母南子,靈公欲殺之,蒯聵奔投於趙鞅府中,及聞靈公死,國人立輒,蒯聵告鞅曰:「聵雖得罪君父,而衛之大位當傳於聵,今國人立輒,而輒專位,此事奈何?趙鞅曰:「公子勿憂,自當發兵送公子返國。」聵頓首謝曰:「大夫誠能送聵返國,以正大位,則公名震於天下,而聵亦不敢少置也。」   
  次日趙鞅率壯兵五千,甲士八百,送聵歸衛。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六回 孔子獲麟作《春秋》 晉三卿政亂同列    
  晉兵送蒯聵至城下,衛公大驚,謂群臣曰:「晉兵送吾父返國,吾必遜而出迎,敢拒而不納乎?」大夫高柴曰:「父子之道,人倫所重,明公須出城遠迎,奉位與父,焉可拒而不納?」出公曰:「子羔之言是也!」遂令整駕出接。忽階下一人,諫曰:「不可!」眾視之,乃大夫孔圉之子孔悝也!出公問曰:「孔悝之見何為不可?」悝曰:「蒯聵得罪於父,故先君棄此大位,不傳與子而傳於孫,今明公欲以大位迎聵,是廢先君之命而得罪社稷也!且晉人機變貪暴,若引趙鞅入國,必然社稷傾危。」出公曰:「卿言雖亦近理,然吾父已在城外矣!」悝曰:「但公四門堅閉,日久彼必自退。」出公曰:「爭奈國人笑孤不孝!」悝曰:「但稱先君之命,何為不孝?」出公遂依悝諫,令四門堅守,不許輕放。   
  孔悝之母,蒯聵之妹也!靈公之女嫁與孔文子,生孔悝。聞孔悝諫出公勿納其父,乃責悝曰:「蒯聵父也,輒子也,汝為人臣,合正天倫,焉可教人拒父?」悝曰:「吾食君之祿,但知為國,焉知其他?」孔姬令僕人惲良夫從城隙私出迎見蒯聵。良夫前召公子入城商議。蒯聵曰:「承吾妹為謀,無德可報,但四門不通,焉能入城?」良夫曰:「公子倘得歸國,賜良夫數鍾之祿,則有一計。」聵曰:「能謀我入城,得位即賜爾服冕乘軒,大夫之職。又賜免死鐵券,令爾子孫世享富貴。」良夫大悅,即獻計曰:「目今孔悝守拒甚堅,但可密圖,不可揚人,公子可蒙衣而臥於車中,選晉之壯兵二人,扮為引車之僕,我向前入城,倘守城者問,但詐言迎親眷而入,如此則事可圖!」   
  蒯聵大喜,遂選壯士石乞、孟厭二人從之,即時裝扮上車。趙鞅囑曰:「公子珍重,勿露根芽,公子入城即便開門,與鞅接應,事無不克!」蒯聵與良夫入城,兩門守吏羅御拒之。良夫曰:「汝不識吾孔大夫之家人也?」御曰:「後車何人?」良夫曰:「大夫之親眷也!」御曰:「主上防寇甚嚴!」良夫叱曰:「守城防寇乃吾大夫奏准之事!豈有自謀而自陷者耶?」羅御笑曰:「子言是也!」遂開城放車而入。良夫恐孔悝聽知,至黃昏與聵密入見孔姬,二人吞聲而哭,各敘往情。聵曰:「承妹所謀,必須代成大事,不敢負德!」孔姬曰:「汝且藏於吾室,待其退朝而歸,汝必以威挾之,方成大事!」遂令壯士石乞、孟厭執利器以待。   
  少頃,孔悝朝回,孔姬問曰:「父母之族孰為至親?」悝曰:   
  「父則伯叔,母則舅氏。」孔姬曰:「汝既識為母之至親,何故不納蒯聵?」孔悝復辭前日之事。孔姬曰:「今日不容不為舅氏也!」即令蒯出,孔悝一見,慌忙下拜。石乞、孟厭仗劍立於左右。聵曰:「孔悝今日尚執迷乎?」悝曰:「願從舅氏之命!舅氏疑悝,請定盟誓!」孔姬因孔悝盡心為輒,不可與盟,但囚於蟠台,待事已定,然後放之。聵即拘囚孔悝於蟠台,令石乞、孟厭、良夫率甲士。   
  次早,鼓噪聲言:「蒯聵入朝。」滿朝文武無措,輒慌忙從東城門而走,群臣自相奔踐。子路時為孔悝之臣,聞孔悝被囚,即操戈殺人,高柴走出,遇子路曰:「門已閉矣!爾尚何往?」子路曰:「食其祿而避其難非仲由之所為!」遂殺奔蒯聵之後,石乞、孟厭上馬來敵。子路奮力以戰二將,石乞力乏敗走,子路追之,石乞躲過,挺槍一刺,則打斷子路之纓,孟厭又刺一槍,子路將死,乃曰:「君子死不免衣冠。」乃棄戈於地,結嬰而死。史臣有詩曰:   
  孝行著聞出孔庭,涵濡洙泗聖恩深, 
  休誇食祿無忘難,至死儒冠不絕纓。   
  石乞斬子路之首,懸於朝外,令群臣有不從者,依律治罪。群臣奉蒯聵即位,是為昭公。當時,南子已死,出公外奔,聵亦不究前故,但令放孔悝復職,封惲良夫為下大夫,賜以鐵券三道,厚報孔姬,重待趙鞅,以良民五百家謝之。   
  卻說高柴逃難出城東,門卒拒之,高柴決意欲出。守卒曰:   
  「大夫必欲急出,有一條僻路,可通城外,汝從此而出!」高柴辭曰:「吾聞君子行不由徑,吾必不往。」守卒曰:「此有空隙之竇,暫且容身。」柴又辭曰:「吾聞君子正而不竇,吾必不隱。」   
  正躊躇間,守卒開門,高柴遂出。守卒曰:「大夫認得吾否?吾乃昔犯罪之徒,告理於大夫座下,大夫曾刖吾左足之人也!」高柴慘然曰:「吾既刖爾之足,正是報仇之日,胡叫我從徑而走,從竇而隱。」守卒曰:「大夫刖吾之足者,執公法也!焉敢咎而報怨乎?   
  大夫速行矣!」高柴嗟歎,直奔東魯,來見孔子。   
  當時,孔子告老不仕,著書於家。時有叔孫氏之僕名商鉏者,採樵於城西,見一大獸,身似麇,尾似牛也,商鉏以為怪物,傷折其足,棄於西郊,百姓觀者如市。孔子聞之亦往觀之,既曰:「此麟也!胡為乎來哉?」悲泣不勝,於貢從旁請曰:「夫子何傷麟也?」孔子曰:「麟乃王者之瑞獸也!必須明王在位,教化風行,然後麒麟始出,今值周室既衰,明王不作,天下諸侯篡弒暴亂,而麟反出,為人折足傷身,何出不逢時,而致自斃,此吾所以泣之也!」遂令弟子掩而埋之。後世史臣有詩云:   
  唐虞世遠鳳麟疏,何事行行又出都, 
  總是《春秋》褒貶筆,特因拭面泣麟扶。   
  孔子歸家,感獲麟之事,歎當時之亂,遂取魯國史記,自隱公元年為始,作《春秋》一卷,定褒貶以戒後世臣子。   
  忽一日,有人自衛而歸者,報衛君蒯聵作亂,孔子謂眾弟子曰:「衛國有亂,柴也必逃而歸來,由也傷其死矣!」弟子問其故,孔子曰:「高柴知義,必不死非難:仲由昧義,必為孔悝死也!」道猶未了,高柴果然奔歸,師弟相見,且悲且喜。孔子一日拽杖游於門外,因感而歌曰:「泰山其頹乎!良木其朽乎!哲人其萎乎!」歌罷,趨入中庭,正席危坐。子貢進曰:「泰山其頹,吾將安仰?良木朽,哲人萎,吾將安往也?夫子殆將病歟!」孔子曰:「賜也!明王不作,孰能宗予,吾將死!」遂病,七日而卒。   
  時年七十三歲。時周敬王四十二年夏四月己丑也。宋高宗御制贊曰:   
  大哉宣聖,斯文在茲,帝王之式,古今之師。 
  志則春秋,道由忠恕,賢於堯舜,日月其譽。 
  維時載雍,戢此武功,肅昭盛儀,海宇章崇。   
  弟子散在列國者,鹹哭奔其喪,葬於城北泗上,弟子皆服心喪三年而去。獨子貢廬於墓側,又守三年之墓而後去。   
  卻說趙鞅得衛五百戶之良民,不奉入晉室,自將此民充入晉陽,使尹鐸為晉陽大夫。鞅曰:「子必為我親愛百姓,堅固城郭,他日吾當以晉陽為趙氏基本也!」尹鐸再拜而往。荀寅謂范吉射曰:「我等皆為晉之大臣,而趙鞅得衛民戶,猶將充入晉陽,此必有吞併同列之意,今若不圖,他日牙爪已成,難為制奪!」吉射然其說。次日謀議吉射,設宴請鞅,埋伏甲兵而殺之。范吉射之族弟皇夷者,素與吉射不和。是夕,聞知此謀,密報趙鞅。鞅大驚曰:   
  「然則若何?」皇夷曰:「先發者制人,後舉者為人所制。明公豈不達此?」趙鞅即令良伯魯與次子無恤,各引精兵,星夜先攻荀、范二家,自率大兵繼後。當時,荀寅從吉射在中軍同榻共臥,夜半二人昏睡正濃,家人急報趙氏兵至,二人慌忙驚起。時伯魯之兵喊聲大至,殺入中軍。荀寅與范吉射從後營奔出,無恤從後寨塞住去路,大喊一聲斬荀寅於地下,范吉射抽身奔走,被魯伯一劍斬為兩段。趙鞅即滅荀寅、吉射家口,入見晉出公。出公曰:「范氏、荀氏皆先朝功臣,雖有罪惡,不可滅其家口。」趙鞅作色曰:「范、荀二氏,欺陵公室,又殘害生民,滅族尚且難保後患,何況滅其家口!」遂愕然下拜而出。   
  晉出公謂君臣曰:「趙鞅傲慢如此,他日必有吞滅晉室之患!」右軍都護趙稷,右司馬涉濱隨出公退朝,泣告曰:「明公謂趙鞅有吞晉室之心,以臣等觀之,韓、魏皆有此意,公欲誅之,必須密約齊、鄭之兵,打入絳州,四家可除。若城中用兵攻之,力不能勝,反招其禍!」公曰:「四卿知吾召齊、鄭,必先作亂。」趙稷曰:「明公密修借兵之書,臣與涉濱各帶一札,密投二國借兵,則四家不日除矣!」出公大悅,遂密修簡札。   
  次日,令趙稷、涉濱各帶一札,詐言出使。涉濱行至藍橋,遇趙鞅、韓虎、魏駒會宴而歸。鞅問曰:「大夫何往?」涉賓曰:   
  「奉命出使!」趙鞅叱曰:「大夫此行,必有外通之事!」令左右搜之,搜出召齊之書。荀瑤亦拿趙稷前來,趙鞅親搜涉濱,亦得召鄭之書,即令囚趙稷、涉濱。四家甲士,鼓噪殺入皇城。出公聞知,仰天歎曰:「此天覆晉室也!」遂單騎出奔,遇荀瑤於城下。   
  瑤大罵:「昏君,我等有大功於晉,爾反召兵攻我!」劍斬出公於馬下。遂打入宮中,滿朝文武,各個逃命,眾卿遂有滅晉之心。趙鞅曰:「不可!宜立新君,我等伏守臣職,方免鄰國舉兵。」眾然之,遂立昭公之孫名驕即位,是為哀公。   
  哀公見四卿強橫,不敢登位。趙鞅曰:「先君無道,無故召鄰國以攻我國,故臣等同誅之,非臣敢行篡弒,今內亂既定,主公宜嗣大位,不必推延。」哀公方升正坐,鞅等乃率文武朝賀,群臣或有不肯入朝者,瑤謂鞅曰:「群臣不朝者必然謀陷我等,宜斬趙稷、涉濱號令朝門外言:群臣不朝新君者,必與趙稷同謀,我必誅之!」鞅從其言,斬趙涉二人之首,掛於朝外,號令群臣,群臣恐懼,皆入朝哀公。忽報吳王遣使至言:「請會於黃池!」哀公辭不赴會。鞅曰:「吳王伐齊破楚,將與中國爭霸,晉為盟主,若不赴會,必失霸權!臣等願保主公會吳,萬無一失!」哀公方備車駕,同文武赴黃池之會。   
  時諸侯皆至,吳有矜傲之意,趙鞅告哀公曰:「吳王矜伐齊之威,有獨霸之意。大王宜先定盟,不可與其奪我中國之權。」哀公曰:「然!」諸侯既登壇序爵而坐,吳王謂眾諸侯曰:「寡人先祖乃周室之長,公等皆周室諸侯,今日中國盟主,固當寡人主之。」   
  趙鞅歷階而上,對吳王曰:「吳國周室之長,晉為諸侯之伯,今日主盟還是寡君為之!」吳王不從,晉哀公必欲主盟,二國群爭,至日斜不決。忽吳有哨馬來報曰:「越王勾踐,見主久出,乘虛殺入我國,彌庸引兵出敵,已被生擒,今群臣堅守,拒於笠澤,望王速抽兵保守!」吳王聞知大驚。又恐諸侯乘此皆叛,乃詐詈曰:「勾踐歲納貢稅,助兵伐齊,焉有此事?匹夫虛張,罪合當誅!左右梟之!」胥門巢仗劍斬卻七卒。晉君臣曰:「吳王神采俱失,必有亡國之兆,與爭何益?」乃讓吳為盟主,諸侯辭歸本寨。   
  是夜,吳之告急文書連次不絕,吳王召伯嚭議之。嚭曰:「星夜班師保國!」吳王曰:「倘諸侯乘此追之,則我內外受敵,豈不危哉!」但不知吳越戰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七回 勾踐三年滅吳國 范蠡扁舟歸五湖    
  伯嚭曰:「今夜令各寨虛張火炬,詐鳴金鼓,以疑諸侯,我兵星夜班師,方免追擊之患。」吳王然之,依計號令,星夜拔寨東歸。及天明,諸侯請吳王辭別,則空寨而已。諸侯皆曰:「吳王矜傲太甚,可乘勢追擊!」越鞅曰:「諸侯合好,不可背盟,吳主驕傲,彼自喪國,何必我等追之?」於是,諸侯各歸本國,獨陳閔公懼吳之威,乃領本國之兵,隨後救吳。   
  卻說吳王歸至蘇州,文武出郊迎接入城,朝賀已畢,群臣俱言,越兵勢勇,速宜謀戰守之策。吳王問群臣:「何人屯兵拒越?」群臣曰:「今彌庸被擄,獨王孫駱一支兵在!」伯嚭急奏曰:「大駕親征,方可退兵!」吳王遂令胥門巢為先鋒,展如、專毅為保駕,大發二十萬兵,殺奔吳江下寨。   
  時,越王志在雪恥,與范蠡、文種養兵練將已十餘年。至是,百姓願從出征者三萬人,合兵只有一十五萬,然皆為國報仇,一以當百,所以一戰而擄彌庸,及吳王抽兵出敵,范蠡獻計曰:「吳伐齊遠歸,疲弊勞苦,必須速戰!」勾踐大喜,范蠡令後庸、皋如各領水軍三萬,夜渡於吳江左右,又令苦成引馬軍五千,屯於沒地,以阻吳兵歸路,又令大將稽郢、疇無餘各率艨艟之艦五十艘,以備馳戰,諸將依計而行。   
  是夜天清月朗,越王與文種、范蠡、計倪、程皓一班文臣,游於舟中,仰觀天象。少頃,一派火光自北而南,流於斗宿之間,王顧從臣曰:「此何物也?」太史計倪曰:「此亡吳之兆也!」王曰:「何謂也?」倪曰:「臣觀天象,歲德在越,災火臨吳,主越伯之驗也!」王笑曰:「果如此言,則孤數年之恨,自是可釋矣!」范蠡曰:「非特天象,臣以人事觀之,吳亦當亡!」王曰:   
  「何謂也?」蠡曰:「夫差荒淫,百姓怨苦,軍士疲勞,今吳郊又荒,野無顆粟,欲使饑困疲乏之民而戰之,必無鬥志,有不亡者鮮矣!」   
  越王大喜,遂取酒暢飲至五更,親自披掛,左帶謳陽,右帶程皓,橫槍立於船上,號令三軍,將數百舟鼓噪而渡。吳兵聞之,攤開戰船以待。吳王遙謂越王曰:「子忘會稽之事乎?爾君臣陷於谷室,吾憐而赦之,今乃不懷德而反興兵犯界耶?」越王對曰:「孤自會稽一恥而歸,臥薪嘗膽,夢寐不忘!」吳王怒曰:「勾踐背義,諸將何不為我斬之!」專毅引兵殺至,程皓迎敵,而兩邊戰船一來一往,不分勝負。越將謳陽抬起弓箭射斷吳船,吳船順流而去,程皓復射一箭,專毅落水而死。越兵數百戰船,一齊殺進。吳將王孫雄、胥門巢引弓弩射之,越船不能前進。范蠡白旗一麾,諸稽郢被重鎧引艨臆大艦數十艘,突入吳舟,亂箭對面而射。諸稽之舟與吳舟尚隔一丈之水,踴身跳入吳舟,斬胥門巢。用力一招,疇無餘督進大戰,衝入吳陣。吳舟覆水者二百餘艘,傷者不計其數。   
  三江水面,屍浮河壅,血染波紅;哀哭之聲,如激怒之潮。明人高啟有詩云:   
  江上山不改,江邊台已傾, 
  越兵來處路,江水尚哀聲。   
  伯嚭、王孫駱、慶如等,各架小舟,殺入重圍,令吳王棄船而登小舟,飛奔沒地下寨。吳王曰:「諸軍困乏,可就此地炊飲。」   
  偏將軍姑射曰:「此地殺氣洶洶,似有埋伏之狀,不宜停轡。」吳王猶豫間,越將若成截住歸路,吳兵饑困,無力迎敵。   
  忽越兵齊至,如斬瓜切萊,諸將救出吳王。越王又摧大兵從後殺至,吳王回視殘兵,不上數百騎,其步卒傷手足者悲哀可憐。吳王馬上歎曰:「孤自用兵以來,未曾敗北,今二十萬眾,喪於長江,殆天亡我乎?」言罷不覺淚下。時又有一彪人馬,洶洶殺至,吳王以為死日至矣!諸將饑困不起,束手待戮。卻是陳閔公引兵來救吳王。雙方相見,且驚且喜。閔公輒令本兵獻上糧餉,保駕東回。未至蘇州,越兵又漫山塞野,勢如風火迅雷,一齊追至。吳王命陳閔公引兵守石湖,自與敗兵殺入吳城,堅閉不出。   
  越兵至湖口,陳閔公引弓弩手擺於岸上,越兵不能登岸。范蠡令諸稽郢率輕騎從上流涉渡,閡公正欲拒之,越王大兵殺上石湖岸口,陳兵大潰,欲驅吳城,城又不開,乃引敗兵奔歸。將欲渡江,遇楚將公孫朝於江口擋住歸路。閔公問曰:「汝擋吾歸路如何?」   
  公孫朝曰:「我主惠王,惡爾助吳伐越,所以起兵拒爾!」閔公聞聽,大叫一聲,墜於馬下。公孫朝遂斬其首級,催兵打入陳城,盡收陳氏,斬於城內,留兵以守其地,據其寶物而還。越兵追抵吳都,攻打吳城,吳王召伯嚭督軍守城,自與西施宴於姑蘇台。   
  卻說伯嚭守城不恤士卒,朝廷賞賜之物,並不頒於群下,士卒怨罵,不願守城,城中百姓,自相潰亂,越兵乘勢攻開東門。王孫駱、王孫雄、奚斯、展如各引兵塞城,擋住越兵,諸稽郢令諸將曰:「放火燒民房屋則進矣!」時城內四門火起,風火互激,軍民相踐,填塞道路,諸稽郢向前斬卻奚斯,吳將各自相奔。越兵打入吳宮,遍尋不見夫差。郢曰:「必在姑蘇台,稽郢至姑蘇台,吳王大驚,急攜西施欲走下湖,越兵殺至,不能復走。   
  夫差乃遣王孫雄至越王軍前頓首曰:「昔者夫椒之戰,大王棲於會稽,寡君曾遣大王東歸。今者天災吳國,得罪大王,今奉降表,但乞草命以延歲月。」越王覽表,將許議和。范蠡曰:「昔者會稽之役,天以越賜吳,吳不受;今天以吳賜越,大王敢逆天乎?   
  旦早朝宴罷,臥薪嘗膽者非為吳乎?」越王曰:「相國之見固是,然寡人有哀憐之意,不忍滅吳!」范蠡曰:「大王不忍滅吳,臣奉旨處置。」越王許之。蠡即引兵到姑蘇,數夫差之罪,令三軍焚台,以逼夫差。夫差歎曰:「吾早不納子胥之言,今日果至滅國,死者無知則已,倘若有知,吾有何面目見子胥於地下乎?」遂拔劍自刎而死。范蠡令收台上財物,擄其美女,焚卻姑蘇之台,斬吳王首級,回報越王曰:「夫差喪國,皆伯嚭所致!」亦令斬伯嚭,滅其族,以戒不忠。留大將諸稽郢守吳都,大駕東歸。宋賢楊誠齋先生《題姑蘇台詩》云:   
  插天四塔雲中出,隔水諸峰雪後新。 
  道是遠瞻三百里,如何不見六千人。   
  高啟先生《題館娃宮詩》云: 
  館娃宮中館娃閣,畫棟侵雲峰頂開。 
  猶恨當年高未極,不能望見越兵來。   
  東屏先生《詠史館娃宮詩》云: 
  初收奇貨錦裁新,百媚生輝曉夜春, 
  樂盡臥薪嘗膽日,五湖歸載有功人。   
  世傳吳王夫差枉蘇州城南,築一酒城,釀酒與西施宴飲,及越王入城,盡發其酒,以賞軍將。高啟先生《題酒城詩》云: 
  酒城應與酒池通,長夜君王在醉中, 
  兵入館娃猶未醒,越人宜賞武夫功。   
  越王滅吳,擄其寶器以及美女。范蠡諫曰:「色傾人國,自古有之。吳王因耽西施之色,大王所以得滅其國,王何不鑒而蹈前車之覆乎?」越王不從。范蠡歎曰:「越王為人,長頸鳥啄,但可同患難,不可共安樂,吾之功成不退,安能保無後患乎?然不除西子,吾越復有覆亡之患!」乃設一計,及大駕至右湖,密令王之宦者,誘西施出帳,以輕舟載於煙波之中,遂溺西子於湖心。次日,乃謂越王曰:「大王外患既除,可與二三良臣,營立家國,臣請從此謝恩以出,再不入越都矣!」越王大驚曰:「孤辱承教誨,得消大仇,正當與子共享太平,子何棄寡人之速耶?」蠡曰:「臣聞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王辱於會稽,待罪於石室,臣所以不死者,為吳未滅故也!今吳已滅,君辱已削,敢偷生於世乎?」王曰:「相國且歸,孤即列土以封相國。相國必若迷而不悟,則身亡而妻子為虜矣!」蠡再拜謝恩以歸。夜乘輕舟,逃入五湖之中。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東上高山望五湖,雲濤煙浪接天隅, 
  不知范蠡歸舟後,曾有忠臣寄跡無。   
  東屏先生《詠史詩》云: 
  鴟夷皮號諱談軍,重寶輕舟破水雲, 
  君子謀成身退有,耒聞禽鳥相人君。 
  潛淵讀史至此,曾有《古風》一篇云: 
  縱橫鴟鳥悠悠舉,使君發矢貫翎羽。 
  鴟鶚已墜縱橫志,使君心契五湖水。 
  五湖風景五湖秋,樂與同游險不游。 
  古來王佐非周召,見機不作功成羞。   
  君不見,狡兔死兮走狗烹,飛鳥落處良弓收。 
  敵破謀亡皆類此,何必睠睠思故土。 
  一葦翩舟一竿竹,清風凜凜高千古。   
  自此范蠡乃變姓名,自號「鴟夷子」,遣僕遺書一札與文種,飄然寄跡於煙浪之中,蓋後人莫知其終焉。   
  次日越王不見范蠡,詢之蠡之部下,曰:「昨已入於五湖矣!」又以溺西子之事告之。越王曰:「噫!此寡人之過也。」大駕歸至浙東,群臣迎接入朝,行賀已畢,大封諸將,宴賞群臣。群臣謝恩出朝,文種得范蠡之書。拆而視之曰:   
  蠡聞功成身退,天之道也。功成不退,身之殃也!今吾與子,膂力廟堂,雄成霸業,理合拂袖而歸。且越王為人,長頸烏喙,但可同守患難,不可同享安樂,譬諸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既破,謀臣即亡,蠡思每每及此,是以棄名利於富貴之場,樂輪竿於江海之上。同僚誼重,敢不盡布,惟子明鑒,乞早圖之。   
  文種讀罷,曰:「范蠡誠高世之士,吾不及也!」即日稱病不朝。越王謂群臣曰:「孤初未滅東吳,范蠡、文種盡心獻策,東往未還,范蠡棄寡人而去,今文種又稱病,二子何其高名節乎?」計倪曰:「文范二公,實有清風高節,乞明公施獎,以勸後人。」越王然之。次日,將親往文種處問疾,將軍皋如與文種有仇,因奏曰:「文種數有叛意,大王不察,今王若入其宅,必召不測之危!」越王叱曰:「昔孤在吳三年,大柄皆在文種掌握,此時不叛,今日焉有是心?」皋如曰:「大王不信,問病之日,種如出迎,則無此意,如不出迎,則其反意明白!」越王默然。即日往問之,皋如忙使家人告文種之家人曰:「主上疑爾文種謀反,今日詐來問病,欲擒文種歸朝也!」家人忙入報知,文種聞之大怒!令家人埋伏刀斧於門下,先誅無道,然後別立新君。頃刻報:「王駕至!」文種隱而不出,越王至其宅,見文種不出,遂疑反心。計倪曰:「相國抱危疾,焉能出接,大王不可狐疑?」及至中堂,又無一人出納,及觀兩廊,似有埋伏之兵。遂與從臣趨出,令發兵滅文種之族。計倪率群臣奏曰:「文種反形末彰,不可輕滅。」越王不從。計倪又曰:「種有大功,未蒙重賞而得罪,恐後忠臣盡去矣!」越王默然良久,令斬文種,赦其家族。欲知文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八回 晉智伯求地謀反 灌晉陽智信決水    
  越王不聽倪諫,令武士斬文種之首,自是國中議論紛紛,文武多有辭官告老之表。越王恐生變,問計倪曰:「文種謀孤,孤所以殺之,群臣百姓何故皆有不忍殺種之意?」計倪曰:「大王滅吳,威鎮天下者,范蠡、文種之力也!范蠡深慮功不保終,所以逃亡,今乃封爵初下,便聽讒而殺功臣,何能安集眾心乎?」王曰:「然則若何?」計倪曰:「必須追贈范、文之功,將吳之金寶散於群臣,斬卻讒佞,然後入周朝王,則越伯可成矣!」越王大喜,即召還會稽之地三百里封范蠡,又封其子孫世享厚祿。封文種為大相國,以禮改葬之,並斬卻皋如。散金寶於群臣,出榜安民,百姓大悅。又以吳王平日所侵鄰國之田,遣使奉還,又將民戶籍田,山川地輿,令使者奉貢於周。元王覽表大悅,即遣使以吳地賜越,命越為侯伯,得專征伐。命魯、宋、鄭、衛納幣而朝之。   
  時,晉室衰微,政在四卿,哀公聞周王賜越主盟,意欲圖霸,召苟瑤、趙無恤、韓虎、魏駒四卿商議,當時苟瑤威權獨盛,將欲並三卿而吞晉室,倡言不可伐越,告哀公曰:「勾踐破吳之後,天子賜其主盟,豈可與之爭霸,明公必欲爭霸,必先許臣以掌大政,募將招兵,積草屯糧,然後方可伐越。」哀公然之。即召荀瑤兼總大政,苟瑤謝恩出朝。次日,召集從弟,荀開、荀寬、荀田、苟果、荀霄。謀士絺庇,武士豫讓等議曰:「吾欲兼併三家而吞晉室,恨無大柄,今國家皆在掌握,欲以謀反,爾等有何妙計,為我獻之!」謀士絺庇進曰:「欲謀晉室,先除三家,主公何不乘晉侯之命,先令三家割地充入公室,以備應用,三家必肯,則乘弱而易為圖謀,有不肯者,矯以晉侯之命矣,率軍先除之,則三卿削弱,晉侯之位可謀矣!」荀瑤大悅,即令荀開、荀寬、荀霄往三家求地。   
  卻說荀開往韓,韓虎延入,問其來故?荀開曰:「吾兄奉晉侯之旨,令三卿各割地百里,民戶三萬,充人公室,以備伐越之用,無致違旨。」韓虎默知其意,但應曰:「大夫先退,明日吾當奉地界來見智伯。」荀開辭出,韓虎召集群下商議,欲先除此城,不允其命。謀士段規曰:「智伯挾晉侯之命而割吾地,不割是抗命也,不如姑且從之,彼得吾地,必又求趙魏,趙魏不從,必然攻擊,吾得坐觀其勝敗。」韓虎然之。次日,令人進地界於荀瑤。荀瑤大喜。   
  少頃,荀寬與魏駒之臣左晉,亦奉地界以進,荀瑤亦賞之遣歸。荀霄回報言:「趙氏不肯割地。」荀瑤即思攻之。絺疵曰:   
  「不可!必矯稱君命,率韓、魏之兵以攻之,則彼屈我伸,無有不克。」瑤然之,令荀開、豫讓各率兵五千圍趙氏之宅,又約韓、魏起兵助戰!卻說趙無恤正與張孟談論智伯之事,忽報智伯之兵至,無恤慌忙上馬出敵。孟曰:「寡不敵眾,主公速宜逃難!」無恤曰:「逃在何處?」張孟談曰:「昔先君令尹鐸守晉陽,為趙氏基本,今日宜投晉陽。」無恤率從臣從徑道走入太原,智伯焚趙氏之宅,勒二家之兵以追之。   
  趙無恤走至晉陽,晉陽百姓感尹鐸仁德,皆願出敵,無恤亦欲決戰。張孟談曰:「不可!彼眾我寡,一難敵三,臣觀晉陽高固,糧草可支十年,不如堅守為妙。」無恤從之,率眾堅守,荀瑤引韓、魏之兵,經久不破,韓虎謀士段規告虎曰「晉陽城破,其地一歸於荀,我等枉費財力,何不收兵西歸,任其自相攻戰。」韓虎然之,遂約魏軍西歸。絺庇以此告苟瑤,先攻韓、魏,然後攻晉。荀霄諫曰:「趙氏未除,如何又攻韓、魏,不如約其共滅趙氏之後,三分其地,彼必貪得效力,待趙滅再圖二子!」瑤善之,即追回韓虎、魏駒,請至中軍,告以分地之言。二子大喜。荀瑤置酒於錦屏山,與韓魏議攻晉陽,三子飲至半酣,起而望晉陽城界,自相歎曰:「似此城池如鐵,何日可破?」已而荀瑤笑曰:「吾計得矣!」韓虎、魏駒問計如何?荀瑤以手指水曰:「亡趙氏者此水也!但天時尚未及,待秋末冬初,霖雨大降,然後四方堤決,方可一溝而下!」二子皆服其妙算,令士卒建造器物,以備攻城。   
  不數月,秋雨果降,晉水汪洋,三寨之兵,各決城下之水,溝入晉陽,而晉陽城尹鐸,經理深厚,水雖浸入,而城不動。過數日,水勢愈高,城不沒者三版,城中房屋盡皆沒溺,百姓巢居懸炊,亦無叛意,趙無恤告張孟談曰:「事急矣!先生何計退此兵?」張孟談曰:「臣請今夜出城,說韓、魏之兵反攻智伯,方免此厄!」無恤曰:「水勢如此,怎生升出?」張孟談曰:「臣自有計,主公但令諸將造船隻,利兵刃,智伯可擒也!」無恤許之。是夜,張孟談與五六從者取樹木結成浮筏,放於城下,乘至左岸,密入見韓虎曰:「趙氏、韓氏皆晉功臣,故封地相為唇齒,荀氏貪暴而滅趙氏,趙亡則韓、魏孤,明公能背荀氏之約,與魏公反攻荀瑤,三分其地,豈非長久之富貴乎?」韓虎曰:「吾知老賊之心,蠶食三國久矣!奈無人與我同謀,趙公既有誠心,我焉有不從?汝可說知魏公,使其同謀合策,以圖大事!」張孟談遂出投魏寨,亦將前事細說一遍,魏駒亦許。   
  次日,韓虎與魏駒去見荀瑤曰:「晉陽之城將陷,西北二門頗近秦地,明公速移兵屯北岸以備逃亡。」瑤然之,即令二寨,各造舡支,韓虎守東門,魏駒守南門,自率大兵屯西北二門。次日用舟攻城,魏、韓辭出,絺庇進曰:「臣觀韓虎、魏駒皆有叛意,乞主公早圖韓、魏,而後攻晉陽城!」荀瑤曰:「何以知之?」絺曰:   
  「三家共滅趙氏而分其地,今趙氏亡在旦夕,而二子各無喜色,豈非心生異變?」荀瑤笑曰:「先生之言過矣!吾約韓、魏,共攻趙氏而分其地,今晉陽將拔,豈可用其力而獨取其地哉?」智果曰:   
  「臣觀韓、魏數日以來,頗有矜意,必與趙同謀,吾兄不可不慎,絺先生之言是也!」荀瑤笑曰:「吾弟疑人太過,水淹晉陽城,不沒者只差三版,三家即有同謀,從何而通?」絺曰:「主公不取韓、魏,亦不可移屯西北,西北地低,河水一退,必有自溺之患,不可不察!」荀瑤叱曰:「界近秦地不親守,無恤必走入秦,汝進此妄言,莫非與趙相通乎?」絺庇出而歎曰:「智伯自誇而不用我謀,不三日必為韓、魏擄矣!」遂逃入深山,智果是夜亦奔。欲知晉陽城險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八十九回 豫讓漆身刺無恤 吳起殺妻為求將    
  殆至三更,荀氏寨內,軍卒爭起喧嘩,及天明水浸營壘,荀瑤忙令諸將巡檢閘板,卻是韓虎、魏駒堤決河水,灌浸荀寨。荀瑤急令諸將登舟。須臾,波濤洶湧,軍糧器械俱沒,韓、魏之兵各乘舟殺入西北大寨。城中聞知,趙無恤令大開四門,各乘小舟殺出,三家之兵圍荀瑤大寨。荀氏兵雖有舡支,亦無器械,被殺被溺而死者無數。荀瑤召集兄弟宗族,欲奔人秦,韓虎拒住去路。苟霄、豫讓步戰韓虎,救出荀瑤,走不數里,趙浣、趙藉追及夾攻,生擒荀瑤,趙寅囚智伯,歸見無恤,遂將荀氏掃地盡除,與韓、魏三分其地,謂之「三晉」。無恤數智伯之罪,斬首號令,將其頭漆為溺器。   
  豫讓匿在山中,聞智伯已死,頭為溺器,涕泗交流,乃更姓名,詐為囚徒,暗入無恤廁中,無恤如廁,豫讓欲刺之,卻被無恤左右捉住,乃知是豫讓也!無恤曰:「子人吾宮,行此反意何也?」豫讓曰:「吾來行刺,為智伯報仇!」左右欲殺之,無恤止曰:「智伯無後,豫讓為之報仇,真義士也!」遂令放之。豫讓歸家,思報君仇而不得,其妻勸之不從,拂袖而出,欲再人無恤之家無由,乃漆身為癩,吞炭為啞,削髮去眉為乞於市,讓之友,認見,留於家中,勸曰:「以子之才而投趙氏,必然見用,而報仇之舉垂手可得,何必如此,以毀形體乎?」豫讓謝曰:「吾若臣事趙氏而謀之是二心也!吾所以為此,而欲與智伯報仇者,正將愧後世之為人臣而懷二心者也!子何教我行二心之事耶?」遂復乞於城南,忽見一簇人馬相擁,百姓皆言趙公出狩已歸。讓暗喜曰:「此吾報仇之日也!」遂伏於橋板下,時無恤行至橋側,其馬懼而後退,無恤策之,亦不進前。張孟談曰:「臣聞良馬不陷其主,想橋下必有奸細!」無恤忙令搜之,左右即將豫讓搜出。無恤怒曰:   
  「子先事范中行,范氏死而子忍恥偷生,反事智伯,不為范氏報仇,今何為智伯報仇之深耶?」讓曰:「昔范氏以平常之恩待臣,故臣止報平常之義,及事荀氏,智伯待臣如國士,故臣當以國士報之也!」無恤歎曰:「子為智伯,名已成矣!吾則赦子亦已足矣!   
  今日必難赦子!」令豫讓自盡。讓曰:「今日臣不敢偷生,但請君衣與臣擊之以寓報仇之意可乎?」無恤義其言,即脫下錦袍與豫讓,拔劍在手,怒目視袍,三躍而斫之曰:「吾今可以報智伯矣!」遂伏劍而死。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豫讓酬恩歲已深,高名不朽到如今, 
  年年橋上行人過,誰有當時國士心。   
  無恤見豫讓自刎,心甚悲之,令厚葬其屍而還。軍士提起所斫之袍,皆有血跡,呈與無恤。無恤大驚。即日染病,將死,謂其子趙藉曰:「宜乘此時,約韓、魏而滅晉祀,奪其位。若遲疑數年,則趙氏之祀難保矣!」言罷而死。趙藉再拜受命,收葬父喪,即以所囑之言告韓虎,韓虎告知魏駒曰:「篡晉之事,宜付小兒輩所處,吾儕合守晉臣之節,以避惡名。」遂約在本年春花朝令節,請晉侯游於綠野,埋伏甲土刺殺之,共奪晉位。張孟談課曰:「晉乃周室至親,今欲奪位,必交通鄰國,方免諸侯征伐之患。」趙藉曰:「鄰國征伐,則連四卿之兵相為救護,則天下諸侯誰敢不服!」三子大喜,遂修書往齊,見田和通謀。   
  卻說田和,世主齊國,威厚施於民,民皆親附,齊康公亦甚畏之,及得三晉之書大悅。便欲回書,約議篡弒,從弟田居思諫曰:   
  「齊與魯近,聞吾奪齊,必興兵伐我,不如假奏齊侯,言昔日齊與吳戰於艾陵,損兵折將,皆因魯國助吳,今吳滅魯,孤可興兵報怨,再回三晉書,約兵伐魯,先服其志,然後篡位,方免征伐之患。」田和大喜,即依計回書。次日,具伐魯之表,奏知齊康公。   
  即令田和率兵伐魯,下大夫管廷岳諫曰:「田和專政,素得民心,今若更委大兵征伐,必然生變於外。」康公躊躇不決。田和左手仗劍,右手扯住廷岳曰:「吾乃傾心為國,匹夫謂吾生變,試問舉朝文武,吾二人誰為生變?」群臣各個面如菜色,俱曰:「相國忠義,人所共知!」田和又扯廷岳出朝,問百姓曰:「吾二人誰忠誰佞?」百姓皆曰:「相國忠義,人所共知!」田和遂斬廷岳之首,入朝號令,曰:「再有諫勿伐魯者梟首!」滿朝皆懼,康公但曰:   
  「相國請卜日出兵,寡人實無疑意!」田和幸幸而出,康公掩淚退入後宮。   
  次日,田和即以從弟田會為先鋒,田居思為副將,自率大兵五萬,殺奔汶水下寨,打戰書人魯。時,魯穆公最敬賢土,拜公儀休為相,以孔極為師,洩柳、申祥為友,文事雖修,武備未足。一聞齊兵來伐,朝中大駭。子思曰:「重祿之下,必有英雄,明公何不降詔,令有能退齊者,加官垂祿。」穆公依言,即下詔宣問未訖,階下一人應命,願引兵出敵。眾視之,乃衛國人氏,曾參弟子,姓吳名起,官為中軍大夫。穆公即拜起為帥,孟孫能副之,與兵三萬拒齊。次日,吳起升帳召集兵將,卒有不赴點者一萬餘人,吳起將欲盡誅,又恐生變,乃具表奏穆公。穆公大怒,問諸將何為不聽約束?諸將曰:「吳起乃齊之女婿,必與齊相通,某等所以不願立吳起。」穆公聞之,亦有疑心。吳起聞之,恐奪其將印,即斬妻首級,以獻穆公,示無他意。穆公慘然不樂曰:「將軍為魯足矣!何必割愛?」遂令起復舊職。   
  次日昇帳,號令將卒,無一違逆,即鼓舞三軍,殺至汶水下寨。時,田和兵威甚振,聞魯兵遠勞,我兵屯久,不可緩也!田會大悅,引兵鼓噪,殺奔魯寨。吳起之兵,安營未畢,而田會殺至,各個驚慌無措。吳起曰:「齊人欺我疲苦,以逸攻勞,吾何怯焉?」遂自披掛殺出。吳起居中,孟孫能副之,三將戰不數合,吳起大喊一聲,斬卻田會,齊兵披靡,退回本寨。田和見初戰不利,又損一弟,堅守不戰,遣使追三將救兵。吳起親自巡營,撫愛將卒,軍中鼓舞,鹹願爭先,日夜攻打,齊兵恐懼不出。吳起謂孟孫能曰:「田和連日不出,必待救兵至,我當分兩寨,以備相救。」   
  不數日,魏斯果引兵殺至,田和延人告曰:「吳起用兵如神,日望將軍救至,今韓起之兵不起,而公獨來何也?」斯曰:「恐三家俱出,國中生變,所以韓、趙守國,而我兵獨來!」和曰:「願公速定出敵之策!」斯曰:「明日分兵夾攻,以觀其勢,再設計破之!」田和依言。次日,與魏斯各引兵挑戰。吳起令孟孫能敵齊兵,自敵晉兵,四馬斗不十合,吳起詐敗,魏斯追上五里,吳起賣一破綻,將魏斯打落馬下,被部將救回。吳起正追間,回見孟孫能被齊兵困住,起即殺人齊陣,救出孟孫能,左馳右突,齊兵望風而散,魏斯收軍回寨,嘔血不止,諸將救治方痊。斯問謀士李克曰:   
  「吳起甚勇,何計可破?」李克曰:「吳起不待有勇,且用兵如孫武,破之甚難!臣設一反間計,教吳起反魯而降。」斯曰:「然!」次日,李克制謠言一首,將百斤黃金遣人密送與魯國百姓,令傳誦不絕,受其金者,果教童子誦於城市。謠曰:   
  恨吳起,忍殺妻,不為魯,反為齊。   
  近臣將此言奏聞穆公。穆公曰:「吳起殺妻求將,豈肯反魯助齊?」公儀休曰:「吳起昔事曾參,母死而不奔喪,故曾參絕之。今仕魯,殺妻求將,豈不忍背魯乎?臣聞率兵初至汶水,連敗齊師,今延歲月,未聞報表,助齊之事,或者有之?」公曰:「然則若何?」儀休曰:「臣請持節往鑒吳起虛實,待其謀反,臣必制用,方免後患。」穆公許之。儀休即持節至汶水,吳起延人軍中。   
  休曰:「主上以將軍久戰,不決勝負,故遣休來評議!」起驚曰:   
  「齊、魏之兵,連戰連敗,正欲來日大戰,以決興亡,何謂不決勝負?」即令諸將披掛出敵。儀休恐其與齊交通,連連阻之。   
  自是,吳起被制,每欲出兵而不得,李克聞儀休鑒制吳起,乃乘夜潛入其寨,說起曰:「吾聞良鳥擇木,賢臣擇主,以將軍抱負,赤心為魯,魯公反生見疑,將軍能保全功乎?將軍若棄魯歸魏,則萬鍾不日可致,何必屈身於昏暗之國哉?」起曰:「君言誠是!」遂從李克奔歸魏寨。魏斯出迎,遇如故友,即以大將之權付之。次日,吳起操練魏兵,將攻公儀休。儀休歎曰:「匹夫果然反魯歸齊!」   
  言未訖,人報魏兵攻寨。儀休恐懼,令孟孫能堅守營壘,自走入魯見穆公,告知穆公曰:「然則若何?」休曰:「田和此來,只為艾陵之戰,今奉幣謝罪,必然退兵。」魯公即以金帛數車與儀休,儀休棄寨投見田和曰:「寡君以齊魯舊好之邦,不敢務較功利,今備微禮,乞尋舊盟。」和曰:「自今以後,魯不得再助他國以侵齊界,吾始與盟,不然則不必議!」儀休曰:「願從公命。」   
  於是,田和設宴請魏斯相議和好。次日,收拾班師。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回 周王初封韓趙魏 趙魏爭奪中山地    
  魏斯征魯班師,韓虎、趙藉出迎,共議曰:「魯已服齊,篡位之事可舉,不如就本月望日廢逐晉侯,三分其地,各自稱侯立國。」翟璜進曰:「凡事必先立其本,其本既立,便難搖奪。當今諸侯,雖有吞併,未有陪臣敢顯然逐君為侯者鮮,公等欲圖大事,必須具表載寶,上請天子聖旨,賜土封侯,則名正言順,上可朝賀天子,下可同盟列國。」三卿善之。即具表以寶遣璜入周請旨,璜連夜行至洛陽,人見天子。時,周威烈王在位,覽表叱璜曰:「三卿與田氏皆齊晉之臣,焉敢請旨自立為侯?」璜對曰:「武王克商,大封親族功臣,使其各貢方物,晉衰微齊奄弱,皆不能統率生民,以供王貢,倘使晉無三卿維持,齊無田氏羽翌,則為秦楚所吞久矣!又焉得至今?陛下宜裂二國之土,賜四家為侯,使其匡扶周室,以制秦楚,非惟國家之幸,亦周之幸也!」當時,諸侯強僭,天子無權,威烈王被翟璜說動,即受寶物,降詔遣使,賜三卿、田氏各升侯位,國以原封為號,會盟弔賀,皆交通之於列國,翟璜謝恩歸國。   
  卻說使者繼詔封田和為諸侯,田和即以天子詔書率群臣廢齊康公,遷於海濱,便建田氏宗廟,郊天祭地,登大位代姜氏而為齊侯,是為田氏齊也。田和即位,是為齊太公,大宴群臣,遣使告知列國,又遣使人謝三晉。是時,王使封趙藉為趙國侯,都邯鄲。韓虎為韓國侯,都宜陽。魏斯為魏國侯,都大梁。三卿謝恩已畢,即日廢晉靖公為庶人,三分其地,各登侯位,立宗廟,祭天地,遣使人謝天子,及聘鄰國。時,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春正月也。東屏先生   
  讀史詩云: 
  哀周上系一王尊,名器誰將假橫門。 
  威烈自愚貪寶玩,蒼姬去事復何論。   
  三國之君,惟魏文候賢而下士,拜孔子弟子卜商為師,與田子方、段干木為友,以李克、翟璜為謀士,以吳起、樂羊、西門豹為將。   
  當時,三國封侯,列國皆來聘賀,獨中山侯不至,魏文侯謂群臣曰:「寡人受天子之封,秦楚大國尚行聘賀,中山侯何欺我太甚而不來耶!孤欲具兵征之,以示國威,卿等誰膺其任?」翟璜奏曰:「右將軍樂羊智勇雙全,司使前往!」文侯曰:「樂羊智勇雖備,爭奈其子在中山侯幕下為將,焉得成事?」樂羊出班奏曰:   
  「圖王伯業各有其主,焉有父子相礙之事!主公若許臣往,願立軍令狀為約,不能盡掃中山,使其甘心服罪,誓不回軍!」文侯悅其言,即拜為元帥,令西門豹為先鋒,大發精兵五萬,與伐中山。樂羊奏曰:「中山在趙之東,必先假道於趙,然後方可興師。」文侯遂修書遣李克往趙假道,克受命徑投邯鄲,見烈侯呈上文書,告明事故,趙侯令克暫退,容與群臣商議。克出,趙侯謂群下曰:「中山在吾境東,今魏欲伐之,孤欲不許,卿等以為何如?」右大夫趙利曰:「主公為何不許?中山在我之界東,魏雖攻而不能取,終為我所得也!可許之。」趙侯依言,遂許。   
  李克覆命,回告魏文侯,文侯大悅!即令樂羊出師,大兵過邯鄲,直抵中山五十里下寨。   
  中山侯聞知大驚。即令堅守城池,部將邳如龍出曰:「魏兵侵犯吾界,豈可拒而不出,臣願領兵五千,必擒樂羊建功!」中山侯與兵五千,如龍領兵直攻樂羊大寨。樂羊迎敵數合,不分勝敗。西門豹拍馬來攻,如龍力乏敗走,魏兵追至城下,斬邳如龍,將中山城重圍三匝,朝夕攻打,城中糧多,百姓堅守不出,樂羊攻至一年不下。魏之文武有妒樂羊者,告文侯曰:「樂羊智勇雙全,攻一中山,延至年餘不克,今不速召,必然生變於外!」文侯不從,遂遣使督樂羊火速攻城。   
  樂羊得調,即日親自仗劍勒馬,立於矢石之下,督令四門急攻。城中木石將盡,中山候驚慌無異。謀士荀耿曰:「樂舒乃樂羊之子,在朝,大王可捆舒於城上,挾以父子之情,樂羊不忍其子受誅。必然退兵!」中山侯善之。即召樂舒曰:「爾父苦困中山,汝可往城上說退父兵,復官重賞,若魏兵不退,必先斬爾,然後鼓兵出馬!」樂舒即脫衣受縛,與五六刀手從城上大呼:「父親救命!」魏兵忙報樂羊,樂羊視之,大罵不止,曰:「父子各為其主,汝既不能致死,尚敢向前挾我乎?」遂架弓望樂舒左目射之,樂舒叫哭下城,見中山侯曰:「吾父志在為國,不念父子之情,臣請快死!大王自謀戰守。」中山侯曰:「此非卿罪,孤即具表出降,免致生靈受苦。」荀耿曰:「樂羊亦人也!豈有不認父子之情哉?請斬樂舒為羹,遺樂羊,樂羊不食此羹,必有忍愛之心,其兵不日即退;倘食此羹,其心殘忍,必不肯解圍,然後出降未晚!」   
  中山侯令斬樂舒煮成肉羹遣使送至樂羊帳下,樂羊受之,乃肉羹也!大罵:「匹夫!醢吾之子,挾吾退兵,為何不食?」乃盡飲其羹,斬卻來使,督令三軍攻城。   
  中山侯聞知恐懼曰:「樂羊既忍心食子,豈有退兵之意!」遂入後宮自縊而死,群臣即開城出降。樂羊留兵五千,以守其地,取其寶物而還。文候親迎入朝曰:「將軍為國建功而喪子,孤之過也!」即設宴以賞其功。李克進曰:「中山在趙之界內,今雖代之而不置主守,久後必為趙國所奪,大王速置中山主守,然後方可議賞。」文侯曰:「然!」即封太子擊為中山侯,以田文、魏擊為相,與兵五千,即日赴任。   
  行至邯鄲,忽然金鼓振天,一簇人馬阻住去路。魏擊問曰:   
  「汝何人也?敢阻吾道!」為首一員大將,厲聲答曰:「吾乃趙國大夫趙利也。吾主以中山乃趙國疆界之地,爾君何得無故侵奪!今日速退,萬事俱休,若欲往守中山,叫爾一命不存!」魏擊大怒!   
  拍馬直取趙利。趙利戰至五六合,抽馬走入趙城。魏擊令攻趙城,趙侯只堅閉不出,及延過數月,使者持遺詔言:「魏侯已死!」群臣請太子歸國,太子得詔,放聲大哭。田文曰:「不宜啼哭,以引趙兵,只宜偃旗息鼓,密乘夜班師。」魏擊然之,留數十弱軍,虛張旗幟,詐鳴金鼓,大兵遂乘夜逃歸。群臣出外迎接入朝即位,是為武侯。武候謂群臣曰:「國家初得中山,而趙人佔之,孤欲興兵恢復,方可寡人之志!卿等誰領兵前進?」翟璜奏曰:「欲卻趙而取中山,非吳起不可!」武侯許之。遂親率大兵十五萬,直抵西河,同吳起伐趙。田文曰:「趙乃三晉同封之國,今為數千里之國,而傷舊好,必見笑於鄰國。將兵屯於井陘,臣請人趙,說其利害,必割中山歸魏,倘趙不從,交鋒未晚!」武侯曰:「善!」即令吳起將兵屯於井陘,再使田文入趙。   
  田文與數從者入趙。趙侯聞曰:「大夫遠臨敝邑,有何見諭?」田文曰:「魏得中山,今大王據而不割入趙,豈欲兄弟國結怨乎?」趙侯曰:「中山在吾封疆之內,魏侯無故侵犯我界,何謂我結怨於兄弟也?」田文曰:「當今諸侯東齊西秦,北燕南楚,地方數千餘里,尚且強橫吞併。韓、魏、趙相共止有一晉之地,而中山近燕,今日不征,它日必為燕邦所並,大王焉得謂魏犯趙界乎?   
  且秦、楚見吾三家滅晉,故有吞噬之意,公等理宜自相親睦,繕甲利兵,以制秦、楚且不暇,又何自相攻擊而取亡乎?」趙侯慌忙降階長揖曰:「使無大夫明教,則寡人幾至結怨於鄰國也!然則今日備御之計,何者為先,大夫不吝賜教,亦三國之幸也!」田文曰:   
  「依臣之見,大王將中山還魏,交聘往來,設立盟誓者,如他國侵趙,則韓、魏相救,攻魏則趙、韓相救,如此則三國連好,威服列國,秦楚雖強,何所懼哉!」趙侯大悅!即割中山與魏,又遣使叩謝魏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一回 吳起棄魏死於楚 齊威王正國朝周    
  田文歸至井陘,以地界獻於武侯,又將趙侯願相結盟之事報知,武侯大喜!即日遣使報聘,大軍班師東歸。以田文之功為第一,拜為上卿。吳起自負雄才,不得為相,乃謂文曰:「吾有汗馬之勞而不得居相位,子徒以口舌說復中山之地,便居大位,武侯何不明之甚耶!」田文以吳起之言告知武候。武侯曰:「吳起何為出此怨言?」田文曰:「吳起為人殘刻,曾受業於曾參,母死而不奔喪,故曾子拒而不納。及歸於魯,殺妻求將,魯人疑之,故又背魯降魏。今又怒怨大王,大王如不早圖,必為國患!」武侯然之曰:   
  「待吳起入朝,擒而殺之。」   
  吳起聞知,是夜單騎走人於楚。田文忙告武侯曰:「吳起若在楚則必用兵攻魏,宜速遣大將追而斬之!」武侯令王鍾引輕騎追起,王鍾迫及江邊,起已渡河矣!抽兵覆命。武侯曰:「然則若何?」田文曰:「必使人將起之過,密告楚之宗族,使其自相妒忌,吳起必死於楚!」武侯即錄其過,遣人人楚。當時,吳起人荊州,楚悼王親迎人朝,問曰:「久聞將軍名譽,今日幸得承教,將軍請展謀猷,與孤富國強兵,孤之願也!」吳起頓首曰:「臣乃亡國之將,不足談智,然承大王賜問,不敢有違。楚國地方數千里,帶甲百餘萬,宜羈中國。今乃服屈於晉,又敗於吳,非是甲兵不利,米粟不多,皆由公族食祿太重,自相弄權所致也!王如削宗族之權,使其不得干預朝政,減其爵祿,便可得田頃有餘,則國內重而外威可拒矣!」王曰「然!」將與群臣議奪宗族之權。   
  悼王之叔沈茂春聞知,召諸昆弟正欲上表訴不可奪公族之祿,而魏侯使人遞書至,茂春視之,乃錄吳起之過,遂人奏薄王曰:   
  「臣聞國家有公族猶木之枝葉也!枝葉不繁其樹必枯,百足之蟲至死不休,以其扶者眾也!今大王聽吳起之謀,而欲奪公族之祿,何其愚也?」悼王大怒,曰:「吳起有經邦大策,魯、魏不能任用,故獻與寡人,將欲雄伯荊襄,爾等不肯削祿,必欲專大謀而反耶!」茂春恐懼出朝。吳起謂悼王曰:「事機不密,其謀先洩。今公族不肯削祿,明日必然作亂,大王火速發兵處置!」悼王然之。   
  正欲發兵,忽然吶喊連天,近臣奏:「公孫茂春率宗族作亂,大兵殺至朝門。」悼王急召吳起,力敵茂春,打死數十小卒,茂春之子米騮架弓射中吳起,吳起倒翻殿上,米騮近前斬之。悼王先人後官,茂春追及刺於宮中。遂率群臣,立悼王之子即位,是為肅王。後人有詩歎吳起曰:   
  術抱姜公經濟策,才追孫武俊豪名, 
  只緣殘忍非忠孝,致使經營不保身。   
  東屏先生詠史詩云: 
  殺妻求將笆人心,母沒如何喪不臨, 
  詩詠關關忘返哺,哀哉此輩不如禽。   
  武成王廟吳起贊曰: 
  兵盡其法,士盡其力,西河建功,魏侯守國。 
  無以恃險,弗如在德,致君一言,干戈乃息。   
  史臣評曰: 
  吳起為人好色而貪,然至用兵則臥不設席,行不騎乘,凡有甘苦,輒與士卒同分,故得人之歡心,而與孫武齊名。然其喪母不哀,殺妻求將,皆由殘忍貪得而致,遂至不能以保其身。悲夫!   
  肅王即位,謂群臣曰:「先王無大過失而茂春妄行篡弒,不斬何以懲眾?」遂收茂春、米騮及同作亂者七十餘人,盡斬於市。又錄其子孫各復原爵。於是,滿朝文武及宗族百姓,皆憚其威而感其德。王又曰:「齊候田氏新代姜氏而有齊國,僭稱王號,不可不伐。」眾臣曰:「王欲復伯,必先伐齊!」王曰:「善!」即日下詔招兵蓄糧,以便出征。   
  早有人報知齊威王,威王乃田和之孫,齊國威王初立,軍民未安,聞楚起兵來伐,問群臣曰:「誰敢治兵出守!」臣下無一敢對。威王大怒!左大夫鄒忌奏曰:「大王厚眷群臣,一旦國家有急,無一出班任事者,皆由刑賞不施,以致群下朦朧,貪位而已。   
  大王必先考察在朝得失,又遣使臣遍訪外郡官員,有功則賞,失職則罰。所謂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也!何憂無人出敵乎?」威王大悅!即宣內外大小官員皆約入朝考功獻績。不數日,東齊管下七十五城官員皆至營丘,朝見畢,序班以候考問。   
  即日殿前,列兩行刀斧手,立五口大油鍋,然後逐一考校。及考至即墨,召其大夫朱尚賢曰:「自汝居守即墨,群臣有謗汝不能者甚多,然吾密遣使臣察汝之政,則田野辟,人民富,東方寧靜,此汝敬守本職,不以金帛賄吾左右,所以謗汝者多也!」遂將即墨封尚賢,以平日謗尚賢者二人烹於油鍋。召阿邑大夫毛軾曰:「自子居守四邑以來,群臣有譽汝賢能者甚多,吾密遣使者察汝之政,則田野不辟,人民貧餒,楚魏屢侵疆界,汝不能攻,有曠本職,此汝以金帛賄吾左右,所以譽汝者多也!」即令將士以毛軾及平日譽之者皆烹之。舉朝文武皆失色,不敢不敬執事。於是,威王大設筵宴,鄒忌為太師,段於綸為大司馬,檀舒守南城,田盼守高唐,黔夫守徐州,張丑總督內政,種首巡綽皇城。   
  即日便欲發兵伐楚。淳於髡曰:「昔者齊桓公羈諸侯,以其尊周故也!當今諸侯強傲,不知朝周,大王誠能率三晉之君入朝天子,則大義堂堂,主伯之業可成矣!」王大喜!即遣使約三晉之君會獵於郊,使者星夜投告三國。時,魏侯已死,其子名瑩初立,僭稱為王,是為魏惠王。即會趙成侯、韓昭侯至郊。時,威王亦與數文武先至迎接,相見序爵而坐,獻酬已畢。魏王謂齊王曰:「大王期會孤等,莫非續斗寶之會耶?」威王言曰:「寡人此會公等,欲人朝周王,非斗寶也、然亦邦微地淺,無以為寶。」魏王曰:「寡人敝國微小,然有光明寶珠十枚,黑夜出行,置珠於車,前後數百步光明如晝,況千乘之國,豈無寶乎?」齊王笑曰:「寡人雖無大寶,然有四件小寶,與大王之寶不同。」魏王曰:「何謂也?」齊王曰「檀舒、田盼、黔夫、種首四臣出鎮外邦,秦楚不敢加兵於齊,此寶可照千里,豈特數百步而已哉?」韓昭王起曰:「然則魏王所寶者明珠,齊王所寶者賢臣,所以二公不同也!」魏王滿面羞慚,心下含怒。宴罷,齊王欲率三晉君臣朝周,魏王乃佯稱疾不往,齊王亦不強行,自與韓、趙二公人周,不在話下。   
  且說魏王歸國,謂群臣曰:「齊王辱孤太甚!孤欲親征,與之較一雌雄,卿等有良策,試為我獻之!」大夫公孫座奏曰:「齊有四賢,又有田勝、田忌,皆是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伐,必得善用兵者,運籌畫策,方可興兵。」魏王降詔,問國中有能薦一賢士者,封以萬戶。忽階下一人進曰:「大王欲掃強齊,必待臣薦一人,可為主帥。」眾視之,乃陳留人氏,下大夫徐甲也。不知徐甲所薦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二回 魏征龐涓下雲夢 公孫鞅徙木立信    
  魏王曰:「卿所舉者何人也?」徐甲曰:「大梁城東龐衡之子龐涓者,現在洛陽水簾洞鬼谷子處學業三年,兵機武藝為世第一,大王誠能遣使請其下山,授以元帥之職,則破齊如掃浮雲矣!」魏王從之,即令徐甲繼詔以聘龐涓。徐甲領旨徑投雲夢,不在話下。   
  且說龐涓在水簾洞習業,時齊國孫武之孫名臏亦同在焉,臏寬厚重信,而龐涓暴戾不仁。鬼谷傳得異人三卷天書,見孫臏正直,每欲授之,又恐龐涓相爭。一日,帶孫臏臏、龐涓出遊,至廣城澤畔,鬼谷坐於白石之上,顧謂二人曰:「二子從學三年,未嘗聞其志,今日清閒,其各言己志,吾可因而取裁。」孫臏遂起曰:「吾願明王在上,政治隆昌,便耳不聞金鐵戈馬之音,目不見烽火煙塵之亂,而臏得為太平草木,此臏志也!」鬼谷作色曰:「爾乃懷安處士,不足以處當今之世!」龐涓大聲出曰:「奉一人之命,握萬人之權,戰必勝,攻必取,使天下諸侯率從賓服,此涓之志也!」   
  鬼谷佯笑曰:「處戰國之世,非龐生不足以成大事。」遂令道童擺石,列成陣勢,召龐涓曰:「此戰國諸侯併吞之勢,它日得志,但依此圖征伐,則列國可並為一矣!」龐涓頓首曰:「弟子不知其術,望先生施教指示!」鬼谷曰:「天下大勢,西北為雄,東南次之,它日下山,先取西北,以為建本之基,然後席捲東南,則天下斂手而服。」遂以兵書三卷授與龐涓。龐涓拜謝,引車歸洞,朝夕誦讀,試演不倦。孫臏不諭其意,反疑鬼谷子不以兵書教己而以教龐涓也!   
  會徐甲到洞,鬼谷延人草堂,各序禮畢,問曰:「大夫何國王臣,辱臨小洞,有何見諭?」徐甲曰:「下官乃魏國大夫徐甲也!   
  久聞先生高徒龐涓,從游有年,兵機出類,今奉王命聘召下山,議論政事!」鬼谷大喜!忙召龐涓,謂曰:「大丈夫勤學壯行,今魏王有詔召子,子宜下山,匡扶社稷!」龐涓辭以學業未成,不可委用。徐甲再三勸諭,龐涓即辭鬼谷、孫臏,與徐甲下山人魏。鬼谷即以三卷天書傳授孫臏,令其誦讀,以備聘用。   
  且說徐甲引龐涓至魏,魏王降階迎接。問曰:「寡人處戰國之世,地狹民貧,屢被齊國侵辱,久仰先生名譽,幸為寡人籌之。」   
  龐涓曰:「臣伐齊則如囊中取物,伯魏則若決水朝東,何難之有?」魏王大悅!即封涓為東征大元帥,與兵二十萬,謀議伐齊。   
  龐涓曰:「臣聞欲取左則交右,此戰國率制諸侯之道也!今強秦在魏之西,現吾東伐,必乘虛虜魏。不如卑禮厚幣,遣使人秦結好,牽制其勿動兵,伐齊之後,鼓兵西攻,則秦亦可破矣!」魏王曰:   
  「善!」遂使殿上都校尉朱亥遣人西秦。太子甲曰:「欲結兩國之好,必得能言之士,方可不辱君命,臣觀朱亥勇有餘而辯不足,似非秦使之人。臣舉一人乃衛人姓公孫名鞅即商鞅,能言善論,現為上大夫公孫座門下之客,父王必以衛鞅同朱亥入秦,庶不失魏國體面。」魏王納其奏,即以金帛數車與衛鞅、朱亥,同使西秦。公孫座諫曰:「衛鞅有大才,大王當舉用於朝,使其商議國政,若遣之人秦,必然不返為秦謀!」魏王笑曰:「衛鞅不過口辯之士,以之處大任不亦悖乎?」遂下公孫座之諫,復詔速行。   
  二子謝恩出朝,即日西往。當時,秦孝公承先朝遺業,威振四方,然中國諸侯,以秦僻在西土,俗染夷風,常不與會盟。孝公問群下曰:「昔我穆公,修文演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伯戎狄,據地千里,天子頒賜金鼓,海內諸侯降西人貢。夫何至今,中國諸侯,以夷狄待秦,不通盟會。吾欲伐列國,以強秦邦,卿等誰獻奇策,為寡人謀之!」右庶長甘龍、左司空杜摯奏曰:「秦地雖廣,僻在西方,海內英傑,皆燕、韓、趙、魏,主公欲振伯業而服諸侯,必須出榜遍招天下游士,但能獻奇計以強秦者,裂土封官,則天下豪傑皆西歸秦。於是,賢才眾聚,必能強國。」孝公大喜!   
  即出榜以招賢士。   
  衛鞅素有大志,每欲將經國之才獻與魏,魏王鄙而不用,及至出使,與朱亥行至函關,見秦之招賢榜,便有仕秦之意,及至咸陽,入見孝公,獻上金帛。孝公問曰:「魏王所遺寡人金帛何也?」衛鞅曰:「寡君以秦魏連界,久失音問,故遣小臣貢上微禮,聊備起居之敬!」孝公受其禮物,令衛鞅、朱亥宴於殿上。朱亥形體壯大,飲食似豹虎,舉箸食肉無遺。孝公見其量大,乃戲之曰:「使臣尚能再飯乎?」朱亥對曰:「大丈夫死尚不怕,何懼酒肉乎?」孝公再賞豚肩鬥酒,朱亥頃刻啖之。衛鞅與秦之文武獻酬接論,對答如流。孝公自思得此二人,必能定國。   
  次日,二人入朝謝恩,孝公問曰:「孤聞雲扶龍行,風從虎生,吾秦乃大伯之國,二公皆經綸之器,倘不以魏為念,委質於秦,扶寡人以展其志,孤必裂土封爵,豈不勝為魏之下僚乎?」魏鞅久有降秦之志,聞孝公之語,但俯伏不對。朱亥乃厲聲曰:「臣聞父教子孝,君教臣忠,未聞有君令臣叛者也!明公欲臣降秦,有死而已!」孝公欲嚇其降服,故不斬首,令囚朱亥於虎圈。武土即押亥人圈,圈中有二虎,見亥入圈,爭欲啖之,亥即怒髮衝冠,大喊一聲,如雷震地,其虎咆哮數聲,逡巡遠伏,亥在圈中立一晝夜,二虎不敢近視。   
  孝公聞知,次日取出,令其降秦,朱亥不屈,孝公喝令斬之。   
  大夫景監曰:「圖王爭伯,各為其主,主公豈可囚人賢使而塞來聘之路。且觀衛鞅有管仲之才,主上誠能尊禮任用之,足可定伯,何必務求朱亥乎?」孝公俯思良久,令取金帛,厚待朱亥,遣歸,即拜衛鞅為左庶長。問曰:「卿何策以強吾國,試與我獻之!」衛鞅曰:「臣欲獻帝王之道,君必不行。當今海內鼎沸,群雄爭伯,然非富國強兵之法,則伯道又不行矣!」孝公曰:「何為國可富而兵可強?」鞅曰:「國無定法,皆由賞罰不行。今分百姓五家為保,十家相連,一家有罪,九家俱要發首者重賞,隱匿者腰斬,百姓既不相犯。使其男務農耕,女務蠶桑,多致粟帛者則收入官府,免其差役;其懶惰者,並收其妻子為官奴婢。凡有征戰,不論軍民,能退一敵者,即賞官一級,有退一步者夷三族。及百姓凡有私下爭鬥者,不論曲直,並皆處斬。自公卿以下,一人有罪,坐其妻子,此法既行,民知務本,又勇於公戰,而不敢私鬥,此富強之大略也!」孝公將條陳之法細審一遍曰:「卿法甚善,但恐百姓溺於故習,不樂奉行耳!」鞅曰:「是何言也?夫民不可與樂成,今法一立,有功者雖仇怨必賞,有罪者雖強橫必罰,如此行過三年,秦若不強,兵若不盛,鞅請甘罪!」   
  孝公嘉納其策,令鞅編定法律,施行於邦內。衛鞅退編數十餘條,呈上孝公,令在次月朔旦施行。鞅曰:「信者治國之器,今邦內百姓,但守常法,一聞新法,必有不肯奉行者。宜先立三丈之木於西門,出令定賞。」百姓不知其故,皆不敢動手徙木,過三日又出令,能徙此木於北門者,賞金五百兩,百姓又不動。有一賢民出曰:「秦法素無重賞,今忽行此令,必有計議,決不失信!」即令子弟移木於北門,孝公即令有司,賞以五百金。百姓皆驚懼,至朔旦,果頒新法。百姓行至數月,皆有不便,欲訴於朝,又恐見誅。   
  眾老者曰:「主上感衛鞅以變法度,必不肯許。不如訴於太子,令太子轉奏朝廷。」眾皆從之。訴於太子,太子虔極惡衛鞅變法,遂令百姓循行舊法,不必拘守新律。鞅告孝公曰:「法之不行,自上撓之,今太子私結下民,擅禁新法,刑當處斬,但太子不可加刑,請治其師傅!」孝公大怒!喝令黔其師傅公孫賈,其訴法之百姓三千餘人,盡流於海濱,畿內百姓,各皆依法而行,不敢異議。衛鞅又告哀公廢井田,開阡陌,更為稅法,孝公皆准其言。行至期年,國中強富,路無盜賊,不在話下。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三回 齊田忌大敗投趙 王敖破牌薦孫臏    
  且說朱亥歸魏,具告秦王拘留之事,魏王大怒!曰:「吾不先伐強秦,亂砍衛鞅,誓不回軍!」龐涓諫曰:「能屈一時之辱,必伸長久之策。齊有內患,不先伐齊,而先攻秦,非長久之計也!」   
  魏王然之。令涓調兵伐齊,龐涓點集諸兵,以朱亥為先鋒,大發精兵十五萬,直奔桂陵,打戰書入齊。威王問群下曰:「誰敢引兵守桂陵?」公子田勝、田忌出班願往!太師鄒忌索與田忌不和,因告齊王曰:「臣聞魏用龐涓為帥,妙算如神,田忌非其對手,請召田玢、檀舒督兵出守可也!」田忌讓鄒忌曰:「太師以忌非涓之對手耶?何壯敵國而小忌耶?吾若不生擒龐涓,盡掃魏師,願以頭來贖罪!」齊王壯之,遂與精兵五萬,令守桂陵。鄒忌又曰:「大王必欲以田忌守桂陵,須令公孫閈與日忌同行。」至桂陵二十里,相對下寨。田忌問閈:「用何計出戰?」閈令哨馬探魏兵勢強弱,哨馬回報,魏兵老弱,不滿十萬。閈曰:「魏兵勢弱,將軍可速戰數陣,便能建功!」   
  次日,田忌出馬大叫:「龐涓匹夫!何不出來答話!」魏將朱亥挺槍殺出,忌問:「來者何人?」亥曰:「吾乃獨使西秦,威服兩虎,魏將軍朱亥也!」田忌大詈:「無名匹夫!非吾之對手,可令龐涓出馬!」朱亥大怒!搶槍直取田忌,戰不數合,朱亥詐敗北走,田忌勒馬追至十餘里。桂陵左右鼓角齊鳴,兩彪軍馬,分道殺出。田忌回視,左徐甲、右巴寧,劍戟如林,將田忌困於核心。田勝忙欲殺出相救,公閈受鄒忌之囑,恐田忌成功,故對田勝曰:   
  「宜守大寨,不可輕出!」田勝恐失田忌,不聽閈言,拍馬殺人重圍。時,田忌被重傷,猶自奮發力敵三將,又得田勝助力之兵馬,亦相繼殺開血路。巴寧截住去路,田勝奮力殺至二十餘合,魏兵不退。田忌拍馬共攻,朱亥挺戈望田忌一刺,忌即拋盔棄甲,仰翻馬下。徐甲用刀便砍。田勝左衝右突,魏將方不敢近前。   
  忽然,東南角上一彪人馬,直殺至核心,為首一員大將,打起趙將旗號,原是齊公子田嬰詐扮趙兵來救也!魏將聞趙兵救齊,列開以待交戰。田忌、田勝乘勢殺出,徐甲追上田嬰,擋住一陣,魏兵方止朱亥,收田忌盔甲,歸見龐涓。龐涓軍士挑向齊寨,大罵索戰。田忌、田嬰再欲整兵出敵。公孫閈曰:「公等非龐涓之敵明矣!不如乘夜班師,又作區處。」田嬰亦勸回軍,田忌不從曰:   
  「吾曾有誓,不能捉龐涓,願斬頭謝罪!今損兵折將,豈可黑夜逃歸。」田勝曰:「龐涓兵機奇妙,吾等非其對手,姑且班師,再整軍馬,以決雌雄!」田忌不聽,令田嬰守桂陵,自入趙求救。   
  龐涓見齊兵堅閉不出,疑其有詐,乃今朝夕攻寨。公孫閈渭田嬰曰:「田忌在齊,號為名將,一戰便挫於魏,為天下笑,公等更欲守孤城而抗銳兵,何其愚也!」田嬰曰:「吾知齊魏不敵久矣!然田忌往趙求救,吾豈可棄城而逃哉?」言未畢,魏兵在外索戰!   
  田嬰出馬,魏將分道殺至,田勝望見忙出救護,戰不數合,龐涓引本軍從寨殺出。齊兵望風而散,田勝正欲抽兵回救大寨,魏將朱亥打入大寨,四面俱是魏將。田嬰弟兄肩膊相挨,捨命往東南走出。   
  朱亥、徐甲一齊趕上。   
  忽哨馬報:「田忌求趙救兵殺至!」龐涓急令諸將勿追齊兵,乘此勝勢,大戰趙兵。諸將一齊殺回,遇田忌領趙兵於桂陵之南,更不紮寨,一鼓便戰。趙將馬如龍當先迎敵,朱亥大喊一聲,斬卻如龍。趙兵望風奔潰,龐涓曰:「兵貴神速,諸將乘夜直至邯鄲!」田忌引敗兵走入趙城,再乞起兵,趙成侯不允,曰:「魏兵甚銳,吾趙不足擋抵。」乃遣使資金帛與龐涓,願求退兵。龐涓日令攻城,忽報趙使至,涓即召人,問曰:「吾魏與趙素無仇怨,今日何得助齊攻我?」使者曰:「寡君一時不察,誤起助齊之兵,今日折兵損將,敢奉勞軍之禮,萬乞解圍班師!」龐涓曰:「吾不攻趙,只令送出田忌,方肯班師!」   
  使者回告,趙侯問群臣可否?太子奏曰:「田忌乃齊王之弟,豈可甘作魏囚,臣請見魏師,以解此圍。」趙侯許之,太子出城至魏寨,龐涓延入中軍,序禮而坐。太子告回:「吾聞齊桓公威征強楚,召陵一盟,遂即班師,後世以為美談。今將軍一戰威權便屈齊兵,名報當世,誰不敬仰?若釋田忌而旋師,使天下愈稱公義,豈不美哉!」涓曰:「不除田忌,終為魏國之患!」太子曰:「田忌一戰便挫於魏,衣甲現被將軍所奪,更有何能,以成大事?」龐涓然之,取酒款待太子,相辭而別。   
  龐涓即拔大寨,移屯桂陵。卻說田勝引敗兵回見齊王。齊王便欲親征,鄒忌諫曰:「龐涓用兵如神,故臣前諫田忌非其對手,今果敗兵誤國,大王不可親出,以陷聖駕,不如暫割桂陵一城,遣使求和,候再養精蓄銳,以圖報怨!」齊王不從,群臣皆曰:「大師之議極是!大王請割地遣使,暫安社稷。」齊王不得已遣田駢至桂議和。田駢領旨直投魏營,呈上地界,請求退兵。龐涓辭齊王之命,不敢擅許。田駢曰:「齊桓管仲之伯曾存邢立衛,後世稱德,豈不聞兵法雲,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而將軍不絕齊祀,受地而歸,則列國懼其德威,誰敢不朝於魏!」龐涓被田駢說動,即受地界,留巴寧以守桂陵,即日班師。卻說趙太子歸國,趙侯即將送田忌歸齊。田忌曰:「臣與鄒忌不和,故使公孫閈誤臣,此敗何顏更入於齊,大王不棄卑微,臣願執鞭引駕,以圖報魏之仇!」太子奏曰:「鄒忌竊弄齊權,公子實難歸國,父王可處重任,與其併力破魏,俟其得勝立功,然後送其歸國可也!」趙侯即拜田忌為上大夫,令其同聽國政,不在話下。   
  卻說龐涓得勝歸國,魏王親率群臣出迎,龐涓呈上田忌盔甲,桂陵地界,魏王大喜,遂封龐涓為鎮國飛虎大將軍兼內外諸軍事,令在都城外造府堂,賜其帶劍出入,龐涓謝恩歸府。朱亥、徐甲一班武將,參賀已畢。徐甲進曰:「將軍受魏玉隆遇,威馳天下,諸侯聞名,俱各敬服,當在府前設一牌,刻頌大言,使列國使者至吾魏邦,見此威權,方能懾服心志。」龐涓大悅,遂書二十八字,令木工刻於牌曰:   
  魏國城中一大蟲,威名獨鎮列邦雄。 
  忽朝牙爪乘風動,天下權威在掌中。   
  將牌立在府前,令軍士把守,凡將相過其牌前,各皆下馬,滿城都服。時,魏國賢士名尉繚者,亦鬼谷之高弟也,善理陰陽達兵機,但隱而不仕,與弟子處於夷山中,聞龐涓立大言牌,遂問群弟子曰:「龐涓之學未及孫臏,今乃妄自尊大,旁若無人,它日孫臏下山,用於鄰國,魏邦必危!吾欲破其大言,舉進孫臏,汝等誰願一往?」右班一人,布袍草履,越席願往!眾視之,乃魏人王敖字薄若也。尉繚許之。   
  王敖即辭下山,袖藏細斧,扮為游士,直至龐涓府前,將大言牌速繞數遍,取出細斧,將牌劈破。軍吏即欲拿執王敖。敖曰:   
  「誰敢動手?」乃端莊容色,直入府堂。左右以敖之事告之。龐涓大怒!曰:「爾何處人氏?敢破吾牌!」喝令斬首。敖曰:「且勿動手,吾聞盛名之下,難以久居,故智者不誇,能以速禍,勇者則晦,武以收功,今足下初出大梁,僥倖一敗齊兵,輒欲揚威耀武,吾知列國賢能,隱匿山谷者,一聞足下大言,必然爭秦楚以留足下,敢欺天無全才乎?吾乃尉繚先生弟子王敖也!吾師學於鬼谷,有同宗之誼,恐足下名挫望外,故進此言,足下必欲見責,敖何敢辭!」言罷,脫衣受戮。   
  龐涓慌忙虛席迎上所堂,待以賓禮,曰:「不聞先生明教則涓幾至自損也!敢問當今賢士,隱匿山谷者幾人?」敖曰:「英才遍天下,豈能一一舉哉?且足下與孫臏同業三年,自以兵機默較長短,則他人可知也!」涓曰:「先生以孫臏之術為何如?」敖曰:   
  「孫臏當今第一流人物也!」龐涓鼓掌大笑曰:「適聞先生明教,孫臏同學三年,其賢愚智慮,吾已素知,昔者言志於!」城澤畔,鬼谷譏其不足以處當今之世,故以兵書授我而不授臏,今先生甚羨孫有臏,不亦謬乎?」敖曰:「足下之料過矣!自足下入魏以來,鬼谷以三卷天書授於孫臏,孫臏得之,呼風喚雨,策電鞭雷,若使行兵演武,則草木成陣,砂石皆兵,豈吾俗機常法所能對敵!」龐涓大驚曰:「孫臏之術一高於此,何日得觀其用,實涓之幸也!」   
  敖曰:「足下宜將孫臏之能薦於魏王,使王聘其下山,同理國政,如此則魏有泰山之安,公無毫末之損,而天下諸侯必然相率朝於大梁矣!」   
  龐涓大喜!欲留王敖於府,敖辭入山甚急,涓即相送而別。涓自思欲薦孫臏入魏,恐奪己權,不薦又恐見用於鄰國,不如先奏魏王聘其下山,奪其法術,然後絕之。次日,具表入朝,魏玉覽罷,即遣使,命繼禮入雲夢,以聘孫臏。欲知孫臏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四回 孫臏下山服袁達 龐涓謀刖地孫臏足    
  卻說孫臏在水簾洞內,朝夕侍於鬼谷,講求法術。一日,越席問曰:「胎息之事、神仙之術既聞命矣!敢問兵機戰略,其道何如?」鬼谷曰:「儒者用世沫嘗不知兵略,然用兵之道,上達天氣,下達陣勢,而陣勢之說,不外遁甲變化而已。」孫臏再拜受命,旦夕觀演,歲月既久,學術精通,鬼谷每勸其遍謁諸侯,辭不下山,及聞魏使繼禮物至,便有就聘之志。鬼谷曰:「龐涓為人暴戾妒忌,吾恐二子必難並立!」臏曰:「彼雖暴戾妒忌,吾必以忠信待之,焉失其義?」鬼谷曰:「吾觀天文,子之星像甚晦,吾試為子演其度數,觀其吉凶何如?」孫臏謝曰:「諾!」遂安置使者。是夜,鬼谷先生縛一草人,置孫臏年庚於草人腹內,點動四十九盞明燈,視之曰:「此無大患,但防刖足之災。」即以錦囊秘藏一計,授孫臏曰:「謹受此物,但龐涓有妒忌之心,事至危急則拆此,以變應變,倘若成功之後,即宜歸山。」孫臏遂拜別下山。   
  行至黑陽山下,忽然一彪草寇,阻其去路,當先兩員賊首,自稱九仙山左寨主袁達,右寨主獨孤陳。大叫:「爾等何人?且留買路之資!」孫臏欠身告曰:「吾乃鬼谷弟子孫臏也,受魏玉聘召下山,囊中並無金帛,且容車馬一過何如?」袁達曰:「魏王既聘,必有金帛,聘禮何不留下,然吾劍無情,斬你猶小,且掩卻鬼谷之高名!」孫臏大怒!口雖柔相推阻,心中默演法術,以手揮退從者,打馬走入林中,袁達、獨孤陳追入深林,不見孫臏。頃刻,天昏日暗,遍林樹木盡成將卒,二將困於陣中,不知所向。孫臏高叫:「袁達、獨孤陳知吾術乎?」二將迷而不見,但乞赦放,再不敢阻行。孫臏曰:「吾之路費已盡,爾能資路費車馬之勞,則赦爾死罪。」二將對曰:「諾」。孫臏即收雲撤霧,頃刻天晴日朗,草木如故。   
  二將出林,即獻金馬,願送行軒。孫臏受其金馬,辭其勿送。   
  及行至碧楊橋,天色已晚,暫投草居安歇。孫臏謂使者曰:「強人無義失信,吾料袁達二人,今夜必然復來,汝等宜將橋邊大石,擺作八門遁甲之陣,準備捉此二賊。」從者依其號令,排列石堆,各仗短劍,伏於橋下。及至三更,袁達二人果然追至,聞碧楊橋口喊殺連天,似有兵馬迎敵之勢,不敢近前,令小卒以火照之,則並無人馬,只有大石八堆而已。袁達驚曰:「此又孫臏困吾之陣矣!」   
  獨孤陳曰:「吾兄何畏怯,豈有石陣能困吾乎?」遂拍馬殺過,袁達從之。及至八石,果然四面八方殺聲復振,二人左衝右突,不能得出。孫臏又高叫曰:「二賊背義失信,今則難赦汝罪!」喝令從者斬之!袁達二人迷在石陣,但望空哀求,孫臏本要心服二將,復令小卒從生門入,引其從開門而出。袁達等叩首謝曰:「自今不敢冒犯先生!」孫臏取酒與之壓驚,令其勿得再居山寨,別作生涯。   
  袁達等唯唯而退。   
  次日,車馬行至博浪城外,驛中安歇,從者喜曰:「今夜可得安樂矣!」孫臏曰:「爾等不知此賊今夜必來,何得無憂。」從者曰:「然則若何?」孫臏即安置眾人歇息,自於驛堂階下密將絆馬索縱橫布列,自剔孤燈在廳上看書。時至半夜,二賊果然接踵而至,只見驛門大開,四壁無人,惟見孫臏孤燈看書。二賊喜相謂曰:「匹夫此夜必死吾劍矣!」遂揚聲大喊,殺人廳堂,蹈入條索圈中,二將俱被絆倒,手足不能起伏,孫臏大罵:「背義賊徒,堂堂六尺之軀,不思立功顯名,乃甘心落草,陷害良民。」自持劍下階,欲劈二賊之首。二人哭告曰:「先生三擒我等而不揮劍,吾等心悅誠服,從今不上山寨,願從執鞭。」孫臏曰:「汝等既改前非,肯從吾游,它日建功立業,為大國名將,豈不勝於無名強寇哉!」遂釋二人之縛,二將再拜願從。孫臏取赤旗二面,密計二帖,令其各收旗帖,出驛拆帖讀之,乃令插赤旗於荊山,候在明年春末夏初,即許殺至大梁城外,接應車馬。二人自相歡喜,即引九仙山寨上散卒,隱於荊山而去。   
  次日從者起見孫臏曰:「先生昨夜果捉二賊乎?」孫臏曰:   
  「此賊果至,被吾恐嚇而去,料今不來矣!」從者曰:「先生真是神機妙算,誠可敬仰矣!」車馬遂望大梁而進。   
  孫臏入魏,惠王率群臣延入,勞之曰:「久仰尊名,無由得遇,今辱屈高軒,願聞明教。」孫臏對曰:「臣乃齊之牧夫,未達治體,然受業師指教,讀先祖遺書,頗識天文地理,略知虎豹龍韜,今承大王威德,龐涓智術,如東扼強齊,北制韓趙,有如伐朽枯,何難之有?」魏王大喜!謂群臣曰:「寡人初得龐涓,如得左臂,及聞孫先生之教,又如左右臂全,何愁不怕!」即封股為中軍大夫兼參軍務機謀,建造府堂,與龐涓會計往來,但不露一主角。   
  龐涓自思王敖之言,未得見孫臏手段。   
  一日,請臏宴於春苑台,因談及兵機,孫臏對答如流,及孫臏問於龐涓,涓不知其所出,乃起謝曰:「吾兄正別一年,高談闊論固非愚弟所能及也!」自是,龐涓遂生害臏之意,而孫臏亦行保身之術,兵機智略亦不輕洩。會天大旱,都城赤地千里百姓哀告,龐涓密奏魏王曰:「孫參謀善能呼風喚雨,大王何不召臏行雨,以蘇下民。」魏王然之,詔孫臏祈雨。孫臏領旨,令壯士築壇於城西北,布四十九號青旗,設明燈香燭,齋戒沐浴,跳足入朝,請魏王親自行香,王即整駕臨壇,行香已畢,孫臏蓬頭散髮,手仗寶劍,登壇作法。須臾,雲主西北,風起東南,大雨淋漓,遍滿魏都,百姓鼓舞大悅!魏王率群臣謝雨回朝。   
  次日,惠玉宣孫臏,加封為鎮魏大國師兼參軍務事。龐涓見孫臏果有手段,自思曰:「當留善事以傳其術,然後殺之,不然,孫臏一投鄰國則魏國危矣!」朱亥曰:「將軍與孫國師有同學之義,薦之極是,焉可脫其術而陷其人哉?」龐涓大怒!令斬朱亥,徐甲諫曰:「將軍無故斬朱亥,則此計洩矣!」龐涓沉思半晌,矯稱朱亥故違軍令,決四十杖,罷職歸家。涓乃問計於徐甲,徐甲恐軍中耳目漏洩,乃具一計進於龐涓。涓大喜!即日請孫臏會宴。孫臏至,涓延而賀曰:「吾兄一展妙術,便救遍國生民,誠為可賀!」   
  孫臏謙遜不已。飲至半酣,涓曰:「吾兄自登雲夢三年,又入魏一年,豈無故鄉之思乎?」孫臏掩淚曰:「每欲歸齊,省親祭祖,爭奈羈於外國,正此躊躇。」涓曰:「何不上表辭歸!」孫臏然之,相辭而別。   
  次日,孫臏未及進辭,徐甲先奏魏玉田:「孫臏齊人也!兵機智略雖高,臣察其心,必有為齊之意,若不早禁,它日歸齊,悔之何及?」魏王曰:「孫臏焉有是事?」言未訖,孫臏果然上表辭歸。王曰:「卿入魏寡人喜而不寐,今奇謀未展,何欲歸齊之速耶?」服曰:「臣自雲夢入魏,已經四載,親情在念,暫欲歸省祭祀,隨即回朝,以備僉役。」魏王不許。孫臏退朝,王召龐涓曰:   
  「卿薦孫眼,智略雖高,今足跡未穩,便有歸齊之意,徐甲每奏其通齊謀魏,寡人不信,適間孫臏果上辭表歸省,卿料虛實何如?」   
  龐涓曰:「臣察孫臏忠君,諒必無此意,然數日以來,通齊書信,往來不息,但不知其故?」徐甲奏曰:「當今諸侯吞併,一才一藝之士亦獻本主,況齊乃孫臏父母之邦,豈肯背齊事魏乎?」王曰:   
  「然則奈何?」徐甲曰:「大王但令龐涓默察其虛實,倘孫臏果有此意,即便斬首!」惠王大驚:「孫臏賢人也!入魏未久,反形未彰,便欲殺之,寡人豈不得妄殺之名乎?」徐甲又曰:「孫臏一棄魏,便為齊而伐魏,今王不殺,豈不為齊國借寶耶?」魏王沉思良久,即令龐涓默察孫臏,龐涓領旨歸家,密令徐公明、張一桂部五百壯士,陰伏東門之外,或齊有迎孫臏動靜,即便斬之!又遣心腹之士五十人,遍巡皇城內外,不在話下。   
  卻說孫臏見魏玉不准辭表,怏怏不悅!請涓會宴,以陶性情,涓至謂孫臏曰:「吾兄何為不樂?」孫臏曰:「歸心似箭,魏王不准,故不樂耳!」涓曰:「何不暫寄問省之書,侯魏王決悟,復辭一表,有何不可?」孫臏曰:「謹奉教!」遂修書遣使歸齊。涓辭而回,即召徐甲往東門,截捉孫臏之僕,詐寫通齊之書,換其省問之書,入奏魏王。魏王見書大怒!即詔龐涓斬孫臏回報。涓忙入孫臏之宅,佯哭曰:「吾兄赤心為國,不知魏王信讒,投兄家書,通齊作反,令涓處斬回報,涓與兄情深,何忍殺之?」孫臏曰:「主上既以臏為作反,吾當趨朝訴明本心。」涓止之曰:主上之怒正熾,兄若入朝,則不能保全矣!吾當代兄訴之。」涓即人朝奏魏王曰:「孫臏雖然謀反,其事未成,念臣與股同學三年,有交誼之契,乞赦臏死,但廢其官職,刖其雙足,與臣全卻朋友之情。」魏王許之。龐涓拜謝,以王命告臏。孫臏痛哭受刑,龐涓亦佯悲啼,有不忍之狀。臏曰:「君必刖足回報,豈可以私廢公哉?」涓即刖臏之足,並收官職印綬回報。欲知孫臏刖足之痛,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五回 孫臏被刖詐瘋魔 茶車竅孫臏歸齊    
  時孫臏被刖,且處龐涓之宅,自思鬼谷之言有驗,取其所遺錦囊,拆而讀曰:「龐涓妒忌,必不能容,事至危迫,速直佯狂免禍。」孫臏即時倒翻地下,佯作嘔吐之狀,不省人事。龐涓回奏魏王,欲挾孫臏傳天書,及至回見孫臏,散發橫臥於庭,口吐鮮血。   
  詢諸左右,左右曰:「自刖雙足,即中此疾。」龐涓急取湯藥救治,臏即佯為不飲,或談笑自若,或悲啼不勝,或朝出不還,或夜臥於市。龐涓猶恐其假狂,令左右以酒食遺之,孫臏知是龐涓遣來試探之意,將食拋於地下,乃取糞土自吃。少頃,復僕於地,口吐津涎,狂言妄語,左右歸告龐涓,涓曰:「此真中狂疾,焉能再成大事?」遂令左右勿禁,任其出入。一日,孫臏游於城西僻道,拍手閒吟曰:   
  孤高百尺一株松,蔽雲遮日觸蒼空。 
  枝柯茂盛乘吳楚,根須盤桓燕趙宮。 
  綠葉枝枝迎綵鳳,青柯曲曲臥蒼龍。 
  若逢天地光明照,散漫清香七國中。 
  有一樵夫無耳目,手中握定無情斧。 
  淺潭三尺錦鱗魚,誰人肯把絲綸釣。 
  人不採時我不採,到處只媒天地窄。 
  若把困魚救出來,敢與蛟龍爭大海。   
  又詩曰: 
  浩氣漫漫滿胸臆,皇天何事困男兒。 
  世人再莫登雲夢,雲夢學成反自迷。   
  時,朱亥被廢為庶人,見孫臏談笑自若,乃踵其前,聽其閒吟,知其非狂,以手拍其背曰:「先生得非真狂乎?」孫臏佯而不答。亥又曰:「先生無隱,吾乃都校尉朱亥也!因陳龐涓勿害先生,故被降為庶人。」孫臏見四顧無人,遂揖亥曰:「校尉念臏在困苦之中,幸垂救援!!」亥曰:「途中不便,可到吾宅商議。」   
  孫臏即隨亥歸家,商議歸計,不在話下。卻說徐甲告龐涓曰:「吾觀孫臏行徑,非真中狂,將軍不行防備,倘一旦歸齊,終為吾患。」涓曰:「吾已遣徐公明、張一桂先防城東出入,孫臏如何得脫、』徐甲曰:「將軍誠遠見也!」   
  少頃,緝探軍報,朱亥隱藏孫臏於家。龐涓大怒!率三千鐵騎圍朱亥之宅,孫臏合朱亥曰:「校尉勿懼,速出迎接,吾自有躲身之策!」朱亥出迎。龐涓罵曰:「匹夫!恨吾免汝之官,欲與孫臏謀反耶?」朱亥正色曰:「將軍請搜吾宅,如有孫臏,亥即其罪!」涓即令軍士遍搜。時,孫臏牽一朵黑雲,隱身於西廊下,魏兵遍搜不見。涓曰:「孫臏善能演晦具。」令四門堅守,朱亥送涓上馬。及回宅,孫臏復在堂上。朱亥大服曰:「先生齊人也!何不歸國,投策於王,以報刖足之恨!」孫臏曰:「吾每計及於此,但禁御甚嚴,難以通透。」亥曰:「先生請修書,吾令家僕附帶,則龐涓不知禁備。」孫臏然之,遂作家書,令亥僕投齊。亥又曰:   
  「吾聞龐涓頗達天星,倘觀先生之宿未設,保不再來搜捉乎?」孫臏曰:「吾有疑涓之策。」是夜,在亥園後,佈壇作法,口合清水,望本星一噴,揮劍望西北一招,黑雲遂起,掩住本星。時,魏國饑荒,貧民餓死幾萬,孫臏乃取餓夫之屍刖去雙足,以己衣冠於其上,令左右將屍密抬於龐涓府前,以疑其心。   
  卻說龐涓自搜孫臏以後,常夜觀天象,見其星不沒,心甚憂之。忽一夜,又望其宿,全然不見。次日,謂徐甲曰:「孫臏必死矣!」遂將星沒之事告甲。甲曰:「孫臏既有法術,豈無掩星手段?」龐涓復自遲疑。忽小軍報,孫臏死於府前。涓令徐甲驗之,果孫臏也!龐涓大喜,合左右收其屍,自是不復更疑。   
  卻說朱亥之僕,帶書投齊,見孫臏之父孫操,孫操得書,放聲大哭,次日入朝,奏齊王。齊王問於群下,大師鄒忌曰:「國有賢臣而今見辱於鄰國,大不可也,王速發兵,使迎孫臏,以報桂陵之恨!」孫操曰:「龐涓欲陷臣之子,若發兵迎接,必不得回,不如遣一有智略之士,詐稱進貢香茶,設計密載而歸,可保萬全。」齊王大悅!即令上賓淳於髡髡進茶於魏。   
  淳於髡領旨,帶茗三十六車,至大梁,入朝進上貢表,魏王大悅!宴類於偏殿,酒及數巡,王問曰:「昔者桂陵之戰,齊國喪師折將,田忌不敢東歸,齊王亦怨寡人乎?髡對曰:「大王威德著於天下,自桂陵一戰,列國皆服,寡君焉敢蓄怨?如蓄怨則無此貢矣!」魏王大笑曰:「先生之言雖是,然齊有孫臏,舉業雲夢,寡人曾聘下山,委於國事,不意其與齊通謀,故寡人疑齊王有報怨之舉。」髡頓首曰:「臣國並無此意,大王何出此言?」魏王曰:   
  「此特往事,孫臏亦死,寡人但因來貢之由而問也。」髡辭謝而出於客館。   
  是夜,思設一計,次日謀見孫臏而竊歸。卻說朱亥之僕得回書歸告孫臏。孫臏知己災星未滿,不可輕動,迨及春末夏初,南風乍作,乃告朱亥曰:「吾料救兵目下將至,即當出。」朱亥囑其珍重形跡,不可露出根芽。孫臏謹受,相辭而出,扮為遊客,密訪細民,言齊使淳於髡進茶至魏,現在公館。孫臏即扮作奴隸,入見於髡。髡見其話語異眾,乃屏左右,密問曰:「子非孫操大夫之令郎乎?」孫臏默默點頭。髡曰:「先生何能至此?」孫臏以其情實告。髡曰:「吾實奉齊王詔迎先生,吾觀魏城防禦且嚴,先生何計能出?」孫臏曰:「吾聞大使進茶,曾有幾車?」淳於髡曰:「茶車三十六輛。」孫臏曰:「有此數輛茶車,何憂吾不得出?」遂藏於茶車內出城。   
  次日,髡入朝謝魏王,欲辭歸齊。魏王詔龐涓檢點茶車,親送齊使出城。孫臏聞知,即披甲執旗,立於第一輛車旁,扮作守靷之卒。龐涓設祖道,餞於城門,淳於髡迎而戲之曰:「髡非奸細,何必檢點回車?」涓笑曰:「此非防公為奸細,但魏有常典,不拘往來車馬,皆要盤請回報。」於是,龐涓被類一言所挾,即略而不檢,眾車遂擁出城。行不數里,城外百姓有認得孫臏者,奔告龐涓。涓不信,頃刻哨馬又報,孫臏乘茶車出城。龐涓大驚!即點鐵甲兵出城追之。   
  卻說袁達獨孤陳,奉孫臏之令,隱在荊山,插赤旗於山上,而候南風生動,然後下山接應。忽然一夜風生習習,袁達視之,旗飄轉南,忙同獨孤陳率兵殺至大梁城,將近九十里前,有軍馬殺至,袁達掄大斧出馬相迎,喝問:「來者何人?」當先二將曰:「我等魏將徐公明、張一桂也!奉涓將軍之令,聞孫臏出城,故來追訪。」袁達大怒,拍馬便戰,四將各持四般兵器,混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淳於髡督催茶車來至,張一桂獨馬來戰,袁達搶入公明懷心,劈落其首。張一桂正欲來搜孫臏,獨孤陳趕來,一槍刺死。   
  袁達見茶車打齊國旗號,忙問:「來者有孫先生否?」孫臏揭帷視之,乃袁達、獨孤陳二將也。連忙謂袁達,速來救護。二將望見下馬拜伏於道,曰:「違令救遲,達等之罪也!」孫臏甚加慰勞,謂淳於髡克曰:「此二將乃吾下山相從之人,遺在荊山,以候相救於難,今日故來接應。」淳於髡曰:「先生誠非俗士,見識通神。」   
  孫臏遜謝。又謂袁達曰:「吾料龐涓必然部兵追至,汝可截其後。」袁達即欠身上馬,要去斬龐涓。孫臏止曰:「吾觀龐涓之宿,尚未當盡,汝有武藝,可顯一手,藉以服魏兵可也!」袁達唯唯。   
  袁達遂行至三峰山下,後面金鼓振天,一彪人馬洶湧殺至。袁達回視其旗,果是龐涓之號也!遂抖擻精神,拍馬迎敵。龐涓見達相貌兇惡,渾似殺神,亦不敢近,但問何人?敢阻吾道!袁達高聲對曰:「吾乃孫先生部將袁達是也!久奉先生之令,隱伏荊山,專候接應,今日果然遇汝匹夫!」龐涓大罵:「強賊!斬吾二將,不擒更待何日?」挺槍殺進,袁達掄斧迎敵,戰至十合,袁達以斧斬其馬足,龐涓倒翻地下,徐甲奮力救起龐涓,望魏而走。袁達乘勢大殺一陣,孤陳守其器械,保茶車而歸。將近齊城,一起壯士向前,眾人視之,乃大夫孫操也。孫臏連忙下車,父子見面,相抱而哭,各訴舊情。淳於髡曰:「大夫焉知我等至此?」操曰:「先生久使於魏,吾恐小兒被難,故率家人前來防備。賴先生維持,得全其命,佩德不負。」髡曰:「皆大夫之福,非髡之力也!」遂令士卒排列隊伍,奏凱入城。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六回 龐涓巫魅陷孫臏 孫臏救韓擄魏申    
  齊威王聞知,率群臣出接入朝,曰:「寡人目不識珍,故使賢臣窘辱於外,皆孤之罪也!」孫臏頓首遜謝。齊王又問曰:「寡人不度德力,驅兵與魏戰於桂陵,損兵折將,田忌奔趙不返,孤實悔之無及,願先生一言指教,以消前仇,是孤之幸也!」孫臏對曰:   
  「龐涓暴戾矜功,魏瑩貪得無厭,大王欲洗國恥,則結連韓、趙,迎歸田忌,蓄兵練將,待魏有隙,驅兵東出,則大梁破竹而下矣!」齊王大悅!拜孫操為上大夫,孫臏為中軍謀土,袁達、獨孤陳為左右校尉,重賞淳於髡,遣使往迎田忌。   
  卻說龐涓引敗兵歸魏,便奏魏王,言:「孫臏歸齊,終為魏患。許臣發兵攻齊,生擒孫臏!」魏王不從,曰:「齊始割地求和而欲征之,是失信於鄰國也!不如息兵講武,待其有隙,然後發兵,庶幾出師有名。」龐涓歸府,怏怏不樂。徐甲曰:「吾聞將軍曾得鬼谷陰魅之術,何不行之,以絕禍根。」龐涓然之,即在後國,布一迷魂局,縛一草人新去雙足,安於局中,又書孫臏年庚,置於草人腹內,燃七盞明燈於腳下,侵晨龐涓行符祝咒,射中草人一箭,滅卻一盞燈光,過七日又射一箭,覆滅二盞燈光。徐甲在旁,起而清曰:「此名何術?」涓曰:「此巫蠱滅蠻之術,草人者敵人之身也。七燈者,按敵人之星也,人憑七孔而生,災困七星而滅,每至七日射一箭,傷其七孔也。七日滅一燈者,埋其七星也。   
  殆至七七四十九日,敵人七星俱滅,七空皆傷,縱不至死,亦為廢疾之徒。」徐甲曰:「將軍有此奇術,何愁孫臏不死?」一面行演巫術,一面差人往齊打探孫臏之生死。   
  卻說孫臏自承封職以來,立朝未及一旬,即染疾不起,父母諸將俱備驚惶,及至七日,忽左耳殘傷,聾而失聲,百計求治無效。   
  又七日右耳亦如是。孫臏曰:「吾被龐涓所魅矣!」父母曰:「然則若何?」臏曰:「昔者鬼谷,曾以此術援我。我厭其為巫蠱之事,辭而未傳,然此書現在笥中,待撿其書,看何術可救。」於是,命僕撿得其書而閱之。孫臏大驚曰:「危矣哉!更延數旬,則吾為泉下鬼也!」遂召袁達吩咐,在讀書軒下,布一破巫局,縛一草人,置年庚於腹內,燃七盞明燈於腳下。親自演法作咒,安置草人左耳,增一盞燈,過七日又安草人右耳,復增一盞燈。將滿四十九日,孫臏病痊如故,全家歡喜。孫臏曰:「彼既巫蠱以陷我,必遣緝探者來訪吾之生死,吾若一出,探者必報,龐涓必生它毒以害。」父母曰:「然則若何?」孫臏曰:「先具表以安齊王之心,然後舉家發哀,詐稱吾死,以絕此賊圖後之心。」   
  父母從之,即具安表以奏齊王,舉家號哭,城內謠嚷孫臏病死,龐涓緝探在齊,忙歸告涓曰:「孫臏果死!」龐涓大喜曰:   
  「孫臏既死,吾復何憂?」遂遣緝探之土,暗訪列國動靜,欲舉征伐。時,齊威王遣鄒行往趙迎田忌,趙肅侯欲留田忌。大夫成午曰:「當今魏用龐涓,恐嚇齊、楚、韓、趙累年致貢,甚為不忿。   
  今孫臏歸齊,正是伐魏之時,合宜送還公子與其備用,若是齊能滅魏,是亦韓趙之幸也!」肅侯大悅!即使壯士護送田忌歸齊,復遣成午往韓結子約,同時伐魏。   
  成午到韓。韓昭侯召問其故?成午曰:「寡君以韓、趙、魏為三國,今魏用龐涓而恐嚇韓、趙進貢,甚為失義。近聞齊王欲伐強魏,故今小臣會兵助敵,以釋前恨!」昭侯勃然曰:「吾忿貢魏久矣!爭奈兵微將寡,難以輕舉,齊、趙有意攻魏,孤何不從?」成午拜謝回趙。昭侯遂絕本年之貢,以韓敏為主帥,開幕府招兵,準備會齊攻魏。魏之緝探者歸報龐涓。   
  龐涓次日,即具表奏魏王曰:「臣聞憂在內者緩圖,憂在外者急攻。今訪得韓、趙連兵,欲助齊攻魏,不可緩圖!」魏王曰:   
  「韓趙致貢於我,今又加兵,何以示信於諸侯。」涓曰:「臣聞先發者能制人,後發者受人制。目今,韓、趙連兵,送忌歸齊,此謀魏之機也!豈可待其大兵壓境,然後興師?」魏王曰:「三國連兵後,卿將出計以何者為先?」龐涓曰:「兵法雲,欲得強先攻弱,韓之兵勢不及齊趙,況其今歲未貢,不如乘此為名,先伐北韓,則齊趙必救,我即分道衝擊,則一舉而三國可破矣!」魏王與兵一十五萬,復召太子申監軍,同議伐韓。   
  龐涓領旨出朝,次日昇帳,召將即申號令,以巴寧、厖蔥為先鋒,徐甲、厖英為左右翼,鄭安平為總督,即日大兵出三山,屯虎頭山。韓侯聞知大懼!田右曰:「急召韓敏率兵出守青龍山。一面差人求救於齊、趙。」韓侯然之。令張車為先鋒挑戰,厖蔥以本部兵連打韓寨。張車出戰,殺至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兩下收軍。韓敏在高阜處,望見魏兵威勢甚銳,號令將卒,每十卒共結二柵,從青龍山下三里扎一小寨,五里扎一大寨,俱調弓弩手,只許堅拒,不許出敵,候齊、楚救兵至,然後撤寨交鋒。眾軍依令而行,沿路樹大小寨柵三十餘所。   
  魏兵不敢進前。厖蔥令步軍束乾柴,馬軍帶火箭,晝則鳴金吶喊,若攻寨之勢,疲其軍力,費其箭矢,殆至三更,然後密以火攻,將率奉令而行,果然一夜攻下五寨。韓兵恐懼!張車選勁弩手五百人,列於兩山,夾住前寨,戒令勿得妄動,魏兵復以前術攻之,被韓兵箭傷死者,不計其數,相持數旬,不得進前。   
  卻說使者往齊來救,威王問鄒忌曰:「孤欲發兵救韓,以田忌為將可乎?」鄒忌曰:「田忌敗兵於桂陵,抱盔棄甲,魏人鄙之,若以其為將救韓,何異驅羊入豺群乎?」齊王默然不語。孫臏力請拜田忌為將,齊王以鄒忌之言告知。孫臏曰:「是不知用兵之術也!龐涓乃田忌仇人,使其為將,激其勇怒,此正用將之道!奚為不可?」齊王猶豫不決。公孫閈密告鄒忌曰:「太師必欲將田忌,何不同保其為將救韓伐魏!勝則太師之功,敗則因忌之罪!」鄒忌次日轉保田忌為將,齊王即封田忌為中軍參謀,詔與孫臏督兵救韓。   
  孫臏承旨,次日昇帳,田忌問孫臏曰:「先生救韓,兵從何出?」孫臏曰:「直去大梁!」田忌曰:「兵本救韓,何攻大梁?」孫臏曰:「兵法有雲,救遠必擊近,且龐涓聞吾已死,大兵悉出攻韓,必不防備守國,我抵大梁,出其不意,魏人喪氣落膽,則擒龐涓必矣!」田忌曰:「韓國受圍日久,倘被魏破,咎不在齊乎?」孫臏曰:「韓地峻險,弓管勁強,況有申不害謀事,吾料龐涓不能深入其地,決無陷城之理!」田忌連點其頭曰:「先生高見,鬼神莫測矣!」即以袁達為先鋒,田勝、田忌為左右隊,大發精兵二十萬,即日出城,望魏而進。   
  時,龐涓以孫臏已死,不慎東方關隘,故齊兵長驅直抵大梁。   
  魏王聞齊兵將至大懼!急令中軍都護劉狸與公子理率兵出守東平關,兵至南郊壇,遇齊兵殺至。劉狸列陣迎敵,袁達掄斧便戰,不上五合,田勝雙馬夾攻,魏兵披靡,敗走入城。齊兵奄至,魏之軍民謠嚷,孫臏在齊為軍師。魏王不信,率群臣登城遠望,齊兵盡打田忌旗號。魏王謂群下曰:「孫臏不在,田忌無能為也!」遂差星馬催龐涓救城。時,龐涓日攻韓寨,百計不下,忽得魏王之書,顧謂太子申曰:「田忌有勇無謀,韓城破在目下,汝可速歸急救大梁,我收韓即班師歸助。」   
  太子申欣然許諾,分巴寧、厖蔥之兵殺回大梁。過外皇城,城外一起百姓擁太子馬頭告曰:「殿下驅兵東敵,臣等有百戰百勝之法,願與獻上。」太子曰:「父老有何奇策?願聞其詐。」父老曰:「殿下實為東宮,富有魏國,今捨富貴而欲邀功於鋒敵之下,勝則富貴無及,敗則萬世無魏,此是臣等百戰百勝之術,願殿下熟思之。」太子申在馬上俯思良久,曰:「吾亦知東宮不可出敵,爭奈齊兵圍城,君父危迫,豈可不救!」言未訖,哨馬報齊兵攻城甚急,太子速宜救駕。太子即驅兵至城下紮寨。   
  時,孫臏令諸將田忌旗號盡改孫臏旗號,令田忌、田勝挑戰,自乘小車與袁達在門旗下觀敵。次日,魏兵擂鼓搖旗,太子親自殺出,見田忌當先,其旗又是孫臏之號,逡巡不敢近前。巴寧曰:   
  「孫臏已死,此是田忌挾詐其名,以威吾眾,殿下不必狐疑,速直殺進。」太子拍馬直衝其陣,田忌、田勝摧馬挑戰,巴寧亦橫槍殺出。四馬戰酣,只見齊陣門旗開處,推出一輪逍遙車,孫臏綸巾羽扇,在呼:「太子別來無恙乎?」太子視之,乃孫臏也!披靡大敗,巴寧忙止曰:「此田忌詐扮孫臏,殿下何畏其如虎也?」指揮轉太子殺向車前,袁達、獨孤陳左右殺出,太子措手不及,被袁達活捉而歸。厖蔥、巴寧奮力搶救,田勝、田忌四面殺進,二將各自奔歸本寨。齊兵攻打不息,厖蔥謂巴寧曰:「齊有孫臏,我等非其對手,切宜堅固營壘,我投韓國,請元帥抽兵與交勝負。」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七回 孫龐排陣賭劉魏 馬陵萬弩射龐涓    
  卻說厖蔥單騎投青龍山,以孫臏在齊生擄太子之事告龐涓。龐涓不信曰:「孫臏已死,此必田忌設詐,汝等落其圈套!」厖蔥苦告,孫臏果在。少頃,王與巴寧文書,累次不息,皆言孫臏攻城甚急,龐涓猶豫不決。忽報孫臏遣使至,龐涓召入,拆書看了一遍,其書曰:   
  鎮魏大將軍龐契兄閣下,憶昔三年雲夢,連業同師之情,雖交誼恩逾骨肉,擬約韜略既成,各事一主,聲名相望,平生願足。何期人面獸心,遽生嫉妒,聘賢之詔初頒,刖足之刑便至。不行佯狂,焉得脫難?幸得皇天常祐於吉人,后土不窘於善士。茶車出魏,匹馬歸齊。獻大策於王庭,握總柄於邦國。迎還田忌,同復冤仇。今擁百萬之兵,勢如貔貅出穴。調千員之將,威似豺虎離山。   
  長驅渤海,直抵大梁。滾滾旌旗,遮掩九天日月;林林劍戟,環圍魏國城池。兩兵一接,活擄魏申。今奉尺書,先達守將,火速抽兵一戰,決定雄雌,否則倒戈拜降,來首謝罪。上全魏國山河,下免生民塗炭。若夫執迷不悟,推阻不進,則雖鐵統,大梁城打破,止在目下矣!戰書到刻,乞照不宣。時周顯王二十八年,秋九月上旬。征魏中軍大謀主孫臏書。   
  看罷來書,龐涓心中大驚曰:「孫臏雖在,刖足顛狂,乃人間之棄士,何足道哉?」即留弱卒數十,虛張旗鼓,以守本寨,乘夜班師。不數日,巴寧出接入寨,具告孫臏攻城之事。龐涓令諸將,次日用心一戰,可破齊兵。   
  卻說孫臏閉龐涓回兵,田忌便欲出攻,孫臏止曰:「魏兵素號驍勇,每輕齊楚,今龐涓居韓而歸救魏,其銳氣已喪,更示弱以誘之,則魏兵片甲不歸矣!」遂令將士,各自披掛,以待斬殺。次日,兩陣對圓,田忌橫矛勒馬,高叫:「龐涓何不出陣?」龐涓見是田忌,左帶朱倉,右帶徐甲,洶湧殺出。大詈:「田忌匹夫!自桂陵一戰,盔甲尚在,汝軍今日焉敢又來犯界?」喝令左右擒之!   
  徐甲、朱倉雙馬殺出,田忌迎敵,不上十合,齊兵門格開處,推出孫臏。孫臏在車上欠身高叫曰:「龐涓契兄,別來無恙乎?」龐涓一見,唬得魂飛膽顫,背汗沾流,亦欠身答曰:「人言吾兄已歿於齊,今日之出,小弟之幸也!」孫臏笑曰:「三年同業,尚忍刖足行巫,百計坑陷,今日何承慮吾之深也?」龐涓滿面羞慚,但曰:   
  「刖足巫蠱,皆魏王命令,非弟之過也!兄何得蓄怨懷恨,命兵犯界?」孫臏曰:「吾奉齊王之詔,此來決欲破魏建功,圖王爭伯,各為其主,豈為無名犯罪乎?」龐涓曰:「往事不必閒論,今兄在齊,吾在魏,試與兄賭國!」孫臏曰:「何謂也?」涓曰:「各排一陣,爾能打破吾陣,則以魏降齊,我能打破爾陣,則以齊降魏,倘兩下俱不能破,則講和休兵可乎?」孫臏曰:「可!」   
  龐渭即將本寨軍率分為五隊,各樹五色旌旗,靠城排成一陣。   
  問孫臏曰:「識此陣乎?」孫臏曰:「此乃五龍奔海之陣,焉有不知?」涓曰:「兄敢打陣乎?」孫臏密令袁達、田盼、田勝、田忌、獨孤陳備引長槍步軍三千,各攻一方,孫脹率大軍從龍口衝入,以白旗一指揮,五方齊兵大喊,將魏兵圍作一團,龐涓反被困於核心,其軍卒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龐涓忙謂孫臏曰:「可速收兵,吾以魏降齊!」孫臏抽兵,龐涓又集殘卒歸寨。孫臏遣使去言,龐涓背約。   
  次日,涓復引兵出陣,孫臏責其背約不祥。龐涓曰:「今日仍排一陣,吾不能破,然後心服納降。」孫臏即令九員大將,屯作九方,各服一色袍鎧,各執一般器械,又將軍卒少長相敵,強弱相兼,分為八陣,穿插在九將之中,排成九宮八卦之陣。臏曰:「識吾陣乎?」涓回:「焉有不識?」臏曰:「汝敢打乎?」涓曰:   
  「何為不敢?」龐涓乃暴悍兇惡之人,本曉此陣,當從乾門打入,見孫臏獨車立於巽門,乃引諸將直往孫臏殺進。孫臏抽身一指揮,九將往來穿插,塞住八門。孫臏密演神術,頃刻天昏日暗,走石揚砂,魏兵困迷於陣,莫知所向。孫臏心知龐涓未肯屈服,亦不剿滅,特設此以恐嚇之耳!自辰至未漸漸清朗,龐涓引兵殺回本寨,查各部兵,十喪五六,旗鼓半折,拍胸大怒曰:「吾自命兵以來,來損一兵,不折一將,今日肯以雄名挫於刖足之夫乎?」   
  正怒間,孫臏遣使督降。龐涓大怒,喝將來使斬首號令。諸將改換鎧甲、器械,再欲出攻,龐涓中軍參謀韓隨進曰:「吾聞信智仁勇,行兵之具,不可缺一,元帥面許孫臏破陣賭國,吾兵連輸二陣,又欲令斬來使,更欲出兵強戰,非守信之義也!吾料齊兵久出糧必不繼,請憑三寸之舌,往說孫臏請和,兼察其糧,孫臏倘許,則與講和休兵,否則堅守營壘,出奇兵絕其糧道,不上數旬,二十萬齊兵,悉死於大梁矣!」龐涓大悅!遂放其來使,即令韓隨遊說。   
  韓隨扮作游士,直投孫臏大寨,具貼請見,孫臏覽其名姓,顧謂諸將曰:「韓隨此來,非遊說即是奸細,吾欲決計以斬龐涓,此人既至,極中吾策。」遂令各寨作十萬火灶,盡匿糧米,詐囊砂草於各寨,然後召韓隨入寨。隨參見孫臏曰:「吾乃燕人韓隨是也!」孫臏曰:「來此有何計議?」隨曰:「吾欲投雲夢學業,聞齊魏交兵,詢之乃謀主與龐元帥為敵對,故從徑道來見謀主,欲有所請!」孫臏賜其坐位曰:「韓兄既欲受業鬼谷先生,亦為道契,有何教益?臏願從命!」隨曰:「吾聞二公皆雲夢之派,何必自相攻擊,以致害道傷義乎?」膠曰:「龐涓失義妒能,故用百計刖吾之足,吾何容忍?」韓隨曰:「元帥度量狹小,嫉妒同業,誠得大罪於謀主,然謀主乃仁人君子,誠體江海之量,釋往日之怨,議和尋好,使天下談公為重義高賢,豈不美哉?若驅東海之兵,久羈外國,吾恐兵疲糧盡,勝敗未知。且魏兵素號強悍,受困既久,一旦軍民激怒,盡心效力而出,則謀主之威望挫於輕戰之下,惟熟思之!」孫臏正色曰:「韓兄何言也?龐涓失義,雖三尺之童,亦皆唾詈。吾今擁二十萬眾,破大梁只在目下,而子欲以口舌戰退吾兵,豈非欲為龐涓作說客耶?子以齊兵遠出不可久屯,始與子觀之。」遂攜韓隨之手,遍游各寨,觀閱器械糧草已畢,曰:「子觀吾之兵甲利銳,米粟充盈,以此下魏,誰曰難破?煩兄拜復龐涓,期在旬日,降表不至,必無魏矣!」韓隨兩腮通紅,但曰:「吾非說客,但恐足下有傷同學之義,故進此言,謀主何見責之深耶?」   
  孫臏陪笑送出其寨,忽先鋒袁達突入,詐曰:「前部糧草已盡,乞謀主早為處置!」孫臏斥曰:「軍中粟積如山,何優糧盡?」   
  韓隨相辭而去,孫臏遂令三軍乘夜班師。田忌曰:「破魏在目下,又何班師?」孫臏笑曰:「吾所謂以柔弱勝魏,在此舉也!」   
  大軍即拔寨東歸。卻說韓隨回寨,龐涓問其動靜,韓隨曰:「孫臏外雖強辭大話,但話內有班師之意。」涓曰:「何以知之?」隨曰:「吾見各寨囊砂,必是糧盡,士卒收拾,豈非班師?」言未畢,哨馬報:「齊兵秘密班師。」涓即欲擊,龐英曰:「刖足之夫,詭計百端,不可輕追!」龐涓不從,率兵打入齊寨,見囊砂狼藉,各寨火灶約有十萬。涓曰:「十萬火灶,焉能遠繼糧餉哉?」   
  催兵急追將近五十里。孫臏令獨孤陳勒兵回敵,不許取勝。又令軍中減為五萬灶。獨孤陳且戰且怯,走退二十里。龐涓追見齊灶,撫掌大笑曰:「吾知齊兵怯入吾境久矣!過三日兵亡大半,不追更待何日?」遂令棄步卒,率輕騎,又追一日。齊兵至幡龍山下,孫臏以地面按之,前去八十里,有地名馬陵道,崎嶇險峻,樹深葉密,遂令田勝、田忌各引勁弩五百人,每人帶弩箭一百枝,夾伏馬陵兩邊,又令小卒,砍大樹橫塞前隘,大書:「龐涓死此樹下!」六個大字於樹,侯樹下火起,方許放箭。又令獨孤陳、田盼各引本部兵伏馬陵後五里,候奪器械。諸將奉令去訖,又令各寨減為三萬灶,自與袁達斷後,緩緩而退。   
  龐涓追至馬陵道口,時天色已昏,查齊兵之灶,惟二萬而已。   
  催兵進前,諸將鹹曰:「前去馬陵道險,恐有埋伏,不如姑待,次早追趕未遲!」涓問道旁百姓,齊兵去此幾里?百姓曰:「前軍昨已陸續而去,獨孫臏之車,適去二十里餘!」龐涓謂諸將曰:「吾兵星夜追齊,只爭二十里地而得孫臏,爾等何必狐疑?」遂催兵追至十餘里。厖蔥回告曰:「前路隘險,馬難進步,乞容明日早趕!」龐涓叱曰:「功在目前。」便脫鞍步趕,諸軍又追十餘里。   
  前軍回報:「有樹塞道,難以前進!」涓又叱曰:「先鋒何為早不處置?」小卒曰:「樹有一行白字,昏暮難辨清,請元帥驗之!」   
  龐涓以火照而讀之,心中大驚曰:「中其計也!」遂令後軍抽回,田勝、田忌望見樹下火起,即令弓弩齊發,箭如雨下,龐涓身被重傷,死於萬弩之下!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墜葉蕭蕭九月天,驅贏獨過馬陵前, 
  路旁古木蟲書處,記得將軍破敵年。   
  潛淵讀史詩云: 
  萬弩森羅伏馬陵,深談孫子會行兵, 
  血漬重鎧流紅雨,傷布殘軀揮箭林。 
  名利解開連業志,機開打破共師心, 
  英雄須信當懷義,莫學龐涓自殞身。 
  東屏先生論史一絕兼歎孫龐之事云: 
  鬼谷同師昔未仇,功名心勝竟相尤, 
  假饒黜詐懷仁義,禍自潛消福自來。   
  龐英匹馬出入箭下,不見其父,將欲殺進。前率回報:「元帥被箭傷死!」龐英抽兵救屍,齊兵又四面殺至,鄭安平保龐英、龐蔥殺出,田盼、獨孤陳截其歸路。五馬交戰,田盼斬卻鄭安平,龐英、龐蔥捨命而走。徐甲從後殺至。獨孤陳奔前大喊一聲,徐甲被砍為兩段,截住歸路,魏兵各拜伏投降。只有公子印與朱倉二技兵在後,聞前兵被陷,即引本部退守仙翁山。孫臏催兵來回,公子卬、朱倉走入魏城。孫臏下令斬魏太子申懸於高竿,攻打城池。魏王欲率城內壯兵出敵,公子赫曰:「孫臏用兵如神,龐涓尚且被陷,父王焉可輕敵。」魏王躊躇之間,忽報齊使田駢至,魏王今放吊橋接駢入朝,問其來故?田駢曰:「臣奉齊王之旨,孫謀主之令,言齊與魏相鄰之國,望大王收龐涓家屬出獻,即便退兵。」魏王曰:「龐涓實有大功於魏,寡人焉忍滅其家屬?」乃辭田驕,田駢回告孫臏。   
  孫臏令三軍攻城,時朱亥被龐涓所黜為民,聞知是事,即具龐涓欲害孫臏之由,奏知魏王。魏王覽罷,大罵:「匹夫!挾私仇而誤大事,如何不敗?」遂下詔收龐涓家屬,時涓妻妾各自刎死,其子龐英,又被齊兵追迫,奔逃衛國,獨有龐蔥在軍,魏王即以金帛十車,遣未倉解龐蔥至孫臏大寨。孫臏大詈一番,顧謂諸將曰:   
  「龐涓無義,刖吾之足,吾豈不義而殺其弟乎?但訴明平日仇恨,令其妻子無怨而已。」遂受降表金帛,管待朱倉,令取酒與蔥壓驚,放其回家,即日拔寨班師。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八回 醜女獻策為皇后 衛鞅擄魏建奇功    
  孫臏行不數日,將近齊國,時威王已死,其子宣王嗣位,聞孫臏伐魏得勝回朝,率文武出城迎接入朝,大加宴賞。孫臏獻功已訖,自思鬼谷先生吩咐之言,遂有歸山之意。次日具辭表,解印綬,奏宣王願歸雲夢,與鬼谷子同游。宣王苦苦相留,孫臏次日連上辭表,宣王不得已,賜逍遙車十輛,良馬十乘,金帛各數車,詔滿朝文武,餞於西門。孫臏辭其賞物,獨受小車一輛,良馬一匹,拜謝出朝,辭父母出城,車馬如蟻,冠蓋相望。孫臏與眾同僚盡歡暢飲,相辭而去。後人有詩云:   
  雲夢三年師豹略,齊邦一出試龍韜。 
  功成便拂歸山袖,誰似當時孫子高。   
  武成王廟有孫臏贊云: 
  孫子知兵,翻為盜憎。刖是街冤,坐籌運能。 
  攻韓攻魏,軍振成稜。削諸五類,伏弩馬陵。 
  功錐鼎彝,書按箴膝。龍豹之韜,何愧典刑。   
  宣王自孫臏去後,築漸台,耽酒色,東狩西獵,獨聽鄒忌、公孫閈之言。淳於髡、田駢、鄒衍、慎到以下數賢臣,累具陳表,不得通。一日宴於浙台,忽有一婦人,白額深目,長指大腳,昂鼻結喉,駝背肥項,少發折腰,皮膚若漆,自外而入,聲言願見齊王。   
  武士止曰:「醜婦何人也?」醜婦曰:「吾乃齊之無鹽人也!複姓鍾離,名春,行年四十,衒嫁不售,人無娶己,所以求見大王,願入後宮,以備灑掃。」左右聞之,皆掩口而笑,乃奏知宣王。宣王召入,左右群臣見其醜陋,亦皆含笑。宣王問曰:「我宮院雖多,后妃已備,爾婦人貌醜,不容於鄉里,乃欲干千乘之君,亦有何奇能哉?」鍾離春對曰:「妾無奇能,特有隱言之術。」宣王曰:   
  「汝試發隱術,與我猜之,其術倘中國家之政則收入後宮灑掃,不然則梟首以示妄進!」鍾離春得旨,即隱而不言,但揚目衒齒,舉手拊膝曰:「殆哉,殆哉!」宣王見其舉止,問於群下,群下皆莫知其隱何事。宣王曰:「鍾離女試發此隱,與我察之。」春頓首日;「大王赦小妾之罪,妾方敢發此隱。」宣王即赦其罪。春曰:   
  「妾揚目者,代王視烽火之變;衒齒者,代王開拒陳之口;舉手者,代王揮讒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宣王大怒!   
  曰:「寡人焉有四者之失?」喝令斬之!春曰:「乞容申明王之四失,然後就刑。妾聞秦用商鞅,四方大振,不日兵出函關,則齊先受大患。大王宴安自樂,不慎邊疆,此妾為大王揚目而視之。妾聞大王內耽女色,外荒國政,鄒衍、田駢屢進陳章而皆不聽,妾恐賢臣去國,所以衒齒為王受陳也。且鄒忌、公孫閈內蔽聖聰,外話公子田忌妄作是非,搏擊善良,大王反以為忠,妾恐其有誤社稷,所以舉手為王揮之。王築漸台,琅玕白玉,羽翠珠機,耽色淫酒以夜繼日,妾恐台榭傾城,所以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王內惑於色,外蔽於讒,自謂社稷安如泰山,不知深憂遠慮,妾今得明四失,雖死何恨?」宣王歎曰:「使無鍾離春之言,則寡人之國幾危矣!」遂令拆漸台,毀雕飾,以車載春歸,立為正後。春曰:   
  「大王不納妾言,姜何敢以賤貴!」宣王即日立子為太子,降鄒忌、公孫閈之官,進鄒衍、田駢、淳子髡、慎到為上卿。即以無鹽之邑,封春之家,號春為無鹽君。遂遣使人秦交聘,以安邊城。漢劉向頌云:   
  無鹽之女,干說齊宣,分別四殆,稱國亂煩。 
  宣王從之,四辟公門,遂立太子,拜無鹽君。   
  使者直投秦國,來見孝公。時衛鞅變法治秦已久,國中太平,百姓樂業,糧草充實,將士勇猛,及聞魏被齊破,鞅告孝公曰:   
  「欲伯中國,不可失此時!」公曰:「何謂也?」鞅曰:「齊用孫臏為謀主,斬龐涓,擄魏申,大破魏邦,乘此發兵東征,先擄魏瑩,再掃韓、趙,則伯可成矣!」孝公曰:「齊兵新戰疲苦,若何不先齊而後魏?」鞅曰:「必請先魏而後齊。」及齊使至,公即受其禮物,遣使報聘,遂議出兵伐魏,而以甘龍為先鋒,以衛鞅為主帥,總督大兵殺奔大梁而進。   
  魏王聞知歎曰:「吾早不納公叔座之諫,衛鞅今日果然為患矣!」群臣議論戰守之道,群臣皆曰:「國家初遭齊伐,兵疲糧空,不可與之爭鋒,只宜遣使求和。」公子卬曰:「魏國素號大國,今若一敗於齊,又求和於泰,則它日焉能復伯?若得五萬兵與臣,臣請攜衛鞅而後回朝。」魏王壯其志,即與公子卬五萬兵馬,令朱倉為副,出拒秦兵,行至崤山紮寨。衛鞅聞公子卬至,即令五百弱軍張旗幟於函關,為疑兵之計,又令老軍扮為崤山百姓,詐迎魏兵。公子卬問曰:「秦兵強弱如何?」百姓曰:「吾聞衛鞅初出咸陽之時,有兵十萬,聞將軍出守,故分壯兵六萬守函關,此特二三萬老弱之卒而已。」公子卬曰:「衛鞅死刻至矣!」即欲出城拔寨。朱倉曰:「不可!恐其行詐!」少頃,哨馬報:「秦兵將出函關!」公子卬謂朱倉曰:「若不先破衛鞅,倘函關之兵抄出,則吾首尾不敵,豈不危哉?」朱倉然之,各披掛引兵殺至秦寨。衛鞅已先埋伏於寨前,自引數千弱兵出敵。朱倉大罵:「叛國之賊!何不下馬受縛」。衛鞅佯作驚怕之狀,拋戈便走。朱倉與公子卬追殺至寨,兩邊鼓角齊鳴,甘龍、杜摯左右殺出,四馬戰至二十餘合,鞅引鐵騎衝至,公子卬馬厥前足,秦將爭殺向前,活捉公子卬而歸。   
  朱倉乘勢走回,衛鞅催兵追至大梁,朱倉引殘兵歸見魏王。   
  魏王正與群下議論出守,忽報秦兵圍城,攻打甚急。魏王大怒!親督守城軍卒,巡守城池。衛鞅在城下高叫:「魏王勿罪,臣之衣甲在身,不能施禮!」魏玉大罵:「反賊!不念舊主,尚敢重困我城?」衛鞅曰:「非臣叛國,大王不聽公叔座諫,棄臣不用,臣今只知秦君之命矣!若不開城,兵決難退魏!」魏王大怒,令左右射之,將士亂拋矢石。甘龍架箭射中魏玉左膊,魏王倒翻城下,群臣救入。秦兵攻城愈急,城中洶洶,群臣或請出降,或請求救。   
  魏王歎曰:「寡人失德,以致歲歲受兵,豈忍百姓死於鋒刃之下。」乃割河內七百里,令大夫施惠謝秦退兵。施惠具地界圖下城,忙叫:「吾出請降,不可放箭!」秦兵收弓,引見衛鞅。鞅曰:「秦伯今秋不滅魏國,不得抽兵。何敢受和解圍?」惠曰:   
  「吾聞良鳥戀舊林,良臣懷故主,魏王雖不能用足下,足下願事秦邦,今掌生殺,既展丈夫之志,寧無懷舊之念乎?」衛鞅沉思半晌,即令三軍解圍,與施惠歸秦。   
  時,秦孝公已病,召鞅入寢室,鞅獻上魏地界圖。孝公曰:   
  「本欲擄魏瑩,滅其社稷,再收韓、趙,爭奈寡人病篤。」遂收獻地,令待施惠,赦公子卬同歸。又以商於十五邑封鞅,號曰商君。   
  鞅謝恩歸宅。謂群下田:「吾以經濟大才,欲事於魏,魏王棄而不用,故決策歸秦,定以新法治民,民皆奉守,今又破魏,而歸封邑十五,丈夫之志可謂極矣乎?」眾賓皆曰:「誠可謂大丈夫也!」   
  內有一士獨曰:「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爾等處商君門下,食其重祿,豈可獻計而諛主乎?」眾視之,乃商君幕下客趙良也。鞅曰:「先生既誚眾人之諂,且以吾之治秦,與五羖大夫百里奚相穆公孰賢?」良曰:「五羖大夫人之相穆公,三立賢王,交伯中原,且其自奉,勞不坐乘,暑不張蓋,愛百姓如子弟,及死之日,百姓悲哭,如喪考妣,至今人民思慕不忘。今君相秦八載,法令雖行,刑法太慘,故民見威而不見德,太子恨公刑其師傅,怨入骨髓。一旦秦王宴駕,太子即位,公之危如朝露矣!豈可更貪商於富貴而傲為大丈夫乎?分之門客皆餡諛之士,不進苦言,吾恐明公迷於利祿之途,故為呈白,乞賜詳省,可防後患!」商君默然不樂,祗頃苟安。                                                      
 (明)余邵魚 著                
  第九十九回 商鞅四馬分屍死 蘇秦六國說合縱    
  過數月,孝公果死,群臣奉其太子駟即位,是為惠玉。惠王即位,商鞅自負先朝功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刖足,每怨之而不能報,及惠王嗣位,虔即告惠王曰:「商鞅立法治秦,女人童稚皆怨商鞅之法,今又封其商於之地,位尊權重,若不早圖,後必謀反!」惠王曰:「吾惡老賊久矣!但先王之臣,未可達除,待其反形一露,即當梟首!」次日,商鞅果上辭表,赴商於。惠玉許之,商秧即歸,大駕儀仗隊伍,略同諸侯,百官餞送者,皆不敢言,族旗車馬,擁出咸陽。公子虔次日以商鞋鞅移,告知惠王。惠王大怒!即令公子虔督三百武士,追斬商鞅回報。子虔領兵出朝,當時百姓惡商鞅酷刑,各個忿怒。一聞大兵追斬,俱願爭先,追者數百人。   
  商鞅車馬出城已百餘里,忽聽吶喊振天,人報朝廷發兵相追。   
  商鞅大驚,忙跪下車,卸卻衣冠,扮作隸卒逃亡。及追兵至,不見商鞅,虔諒其不能出關,且收其家屬,及重金彩帛,各數十車,奇稀之寶,不可勝計,令武士押家屬入咸陽,自率數百壯士追鞅。鞅走至函關,天色將昏,扮為商旅投宿,店主求照身之帖驗之。鞅曰:「吾無照身帖。」店主曰:「吾邦商君之法,不許收留無帖之徒,如有受者,與無帖之人同斬,決不敢留!」商鞅歎曰:「吾設此法,而今已及自身,所謂立法自斃耳!」又投它家,皆要驗帖,俱備不收,直叩關門,關吏曰:「商君設法,黃昏閉關,雞鳴放關,今已至二更,決不放關。」   
  勒復走回,正遇公子虔,即活捉囚之,宿於館驛。次日,解回咸陽,百姓聞是商鞅,爭欲斬砍。虔曰:「爾等勿得動手,吾欲解見秦王!」百姓擁著囚車曰:「商鞅變法,我等恨不生啖其肉,何待留見秦王?」虔令斬首級回報。百姓又曰:「乞與小民親斬,以消此恨!」公子虔喝令:「無得亂斬!」令取四車,系其手足,每車以強馬引之,須臾屍裂,手足異處,百姓鼓舞大悅!虔即斬其首級,回報惠王,復令斬其家屬,將金銀彩帛,散於群臣。東屏先生詠史詩云:   
  商君苛法輔強秦,徙木損金信系人, 
  法峻仇深車四裂,商於何處易完身。   
  又潛淵五言一律曰: 
  衛鞅刻薄士,創術富西秦。 
  徙木收民信,極刑制國兵。 
  怨聲聚一口,車馬裂孤身。 
  自蹈當年法,皇天報應明。   
  群臣鹹奏曰:「當今天下,民無定主,主公奄有西土,國勢雄於諸邦,即宜稱王尊位,以收天下民望!」惠王曰:「吾量雄據西土,周王尚在,豈可更稱二王,而招後世公議!」群臣曰:「周王裂土封疆,一民莫非其有,今齊、魏並僭王事情,以圖爭國!主公雄跨西方,兵甲過於列國,若不稱王,以收民望,何以交盟中國?」惠王然之,即日建天子儀制,郊天祭祖,以即王位。群臣又曰:「中國諸侯莫強於齊、魏,然魏獻地,齊亦奉貢,大王即遣使遍告關外諸侯,各要割地入秦,大國至百里,小國數十里,如有違者,即發兵征伐,如此不數年,則秦地日強,而周可並矣!」惠王大悅!即遣使以告列國。   
  當時有洛陽人蘇泰,大梁人張儀,同在雲夢山鬼谷先生處學業。西秦王欲並諸侯,遂辭鬼谷子下山。鬼谷子曰:「二子欲棄喬松之未壽,而貪一旦之浮雲耶!然秦之術不及於儀,而儀則晚成而已。二子可宜協心佐國,以展其志,勿效龐涓,自相殘攻。」二子再拜下山,相辭而去。張儀遍游楚魏,俱不見納,竟隱於家。蘇泰既歸,收百金投西秦,來見惠王。   
  秦惠王宣問蘇秦曰:「先生不遠千里而來,有何教益?」秦曰:「臣聞大王求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並天下乎?」王曰:   
  「然!」秦曰:「大王東有崤函,西有巴蜀,南有巫山,北有胡貉,以大王之賢,地勢之雄,兵甲之眾,可以並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豈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惠王自殺商鞅,心惡遊說之士,不納蘇秦,但曰:「孤曾聞羽毛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就者,不可行誅罰。寡人雖有吞併之心,然止安坐而待,不必動戰。先生高才妙術,姑退數年,寡人即當以禮來聘。」蘇秦盡退,即將三王王伯,攻戰而得天下之術,匯成十餘萬言,次日獻上惠王,惠王不納。   
  蘇秦怏怏不樂,留秦歲余,百金盡費,為黑貂敝裘,擔囊負芨而歸,父母見之,則予責辱,妻在紡織,見其狼狽,不下機而顧。   
  嫂方飲食,秦求之而嫂不理。蘇秦歎曰:「現一身貧賤,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皆秦之罪也!」乃發憤讀書。忽一日,檢書售中,得太公陰符之術,乃喜曰:「欲遂丈夫之志,非此書不能致也!」於是晝夜講求,欲睡則引錐刺股,血流遍足,期年學業已精,自思:「當今諸侯。惟秦最大,可說諸侯,縱親合併孤秦。」乃出洛陽,時六國諸侯,皆割地入秦。   
  蘇秦北投燕國,燕文公久聞蘇秦之賢,即率群臣迎入而問之曰:「燕乃小國,幸先生屈駕賜教!」蘇泰曰:「大王列在戰國,其地雖方二千里,兵甲雖有數十萬,然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見覆車斬將之危而能安靖無事者,以趙為外蔽也!今大王不結趙而反割地事秦,何其愚也?」燕侯曰:「然則若何?」秦曰:「依臣之見,莫若與趙縱親而連列國,秦不敢求燕之地,而燕得久安矣!」燕侯謝曰:「先生高論,極稱寡人之意,爭奈無一善說之士,與趙侯議縱。」秦曰:「臣願見趙侯,更連列國!」燕王大悅,即以安車駟馬,壯士從行,送秦王趙。趙肅侯降階迎曰:「上客光降,有何明諭!」蘇泰曰:「臣聞天下賢士,皆仰大王高風,臣有匡邦之策,願與大王獻之!」趙侯曰:「願聞明教。」秦曰:   
  「趙國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戰車千乘,粟支十年,獨有秦國之患,而強秦不敢加兵於趙者,恐韓、魏襲其後故也!然韓、魏無名山大川,一旦秦兵蠶食二國,二國降秦,則趙勢孤矣!臣嘗考地圖,列國之地,過秦萬里,諸侯之兵過秦十倍,設使六國併力西攻,則秦必破矣!常人之見,以秦恐嚇諸侯,必須割地求和,依臣之見,大王誠約列國君臣,會於洹水,交盟定誓,秦攻一國,則五國共救之,如有敗盟背約者,則率列國征之,如此結為兄弟,親為唇齒,秦雖強暴,必不敢東出函關矣!」趙侯曰:「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實社稷長久之計,敢不奉教。」遂封蘇奉為武安君,賜以飾車十乘,黃金千鎰,白璧十雙,彩帛十車,壯士五百人,護送先生遊說,並曰:「韓、魏、齊、楚列國若許,寡人即當期會洹水!」   
  蘇秦拜辭趙侯,直投至韓。韓王廷入問曰:「先生奉燕、趙之命而來,有何高論?」秦曰:「臣觀韓地,北有鞏洛、城皋,西有宜陽、商皈,地方九百里,帶甲數十萬,何為甘心北面事秦,割地進貢。臣料秦人狼虎也,貪求無厭,韓地有盡而秦欲不足,夫以韓地之強,大王之賢,臣事秦王,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韓王作色,挾劍而砍案曰:「寡人雖死,決不肯甘心事秦,先生倘能連結諸侯,願奉社稷相從!」   
  蘇秦又投入梁,見惠王曰:「臣觀魏邦,東有鴻溝,南有昆陽,西有長城,北有河外沃野千里,因天下之雄國也!大王天下之賢王也!今乃割地西河,以事強秦,臣竊為大王愧之!」惠玉曰:   
  「孤實不忿事案,但迫於時勢!」秦曰:「何謂也?」惠王曰:   
  「寡人地土雖寬,然經齊、秦所敗,兵甲不充,所以含羞暫屈耳!」秦曰:「大王之言差矣!臣問勾踐以敗卒三千,能滅夫差。   
  武王以弱卒三千,能誅商紂。今大王武夫不下二十萬,蒼頭壯士亦滿十餘萬,焉得甲兵不充?臣今奉趙侯之命約縱列國,大王誠能許臣愚計,與六國縱親,專心併力以抗秦,則魏有泰山之安矣!」惠王曰:「寡人不肖,未曾得聞明教,今上客以大策安天下,敢不奉命!」   
  蘇泰辭魏至齊,來見宣王。宣王謂蘇泰曰:「久聞先生名譽,無由得會,今乃辱臨敝邑,願聞明教!」秦對曰:「大王之國,東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渤海,南有泰山,乃四塞之國,彼韓魏之畏西秦者,以其地界相接,迫於強暴故也!夫齊與秦隔山阻河,秦雖欲伐,恐韓魏或襲其後,此秦不能害齊明矣!大王乃欲以強大之國,西向事秦,豈不為天下笑哉!今臣奉趙君之命,約縱六國,以擯孤秦,大王許臣愚計,則齊萬幸矣!」宣王謝曰:「寡人當以國相從!」   
  蘇泰辭謝,直投於楚。楚威王聞知,親自出迎曰:「寡人聞先生大名若雷久矣!今乃不遠千里而來,寡人之幸也!」遂延秦入朝,賜坐而請教。秦曰:「楚地西有黔中,東有夏州,南有洞庭,北有汾徑,地方五千里,帶甲百餘萬,兵車千乘,粟支十年,此伯王之資也!威武一張,則諸侯相率而南朝於楚矣!今乃以伯王之國,賢明之主,稱臣事秦,臣竊為大王恥也!當今諸侯之雄,秦楚而已,秦強則楚弱,楚強則秦弱,二國不能並立,今臣奉趙王之命,約縱列國,以擯孤秦,大王許臣愚計,與六國縱親而抗秦,則楚日盛,諸侯來朝必矣!否則秦必欲加兵西下黔中,南出武關,則鄢郢動搖,楚不能保。且天下之勢,縱橫而已,合縱則楚伯,連橫則秦伯,惟大王熟思之!」楚王曰:「寡人每慮及此,無與同謀之士,今先生能連山東列國,以擯孤秦測寡人必當從命!」蘇泰辭謝歸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一○○回 六龍會蘇秦掛印 張儀計秦說六國    
  蘇秦以五國所許合縱之事告趙侯,趙侯大喜!即修文書曰:   
  小鎮趙言頓首書上大國諸侯指揮下,伏自周綱既解,五霸迭興,故雖以攻戰吞併為功,然亦以扶傾濟弱為名,夫何桓文去遠,世降風漓。當今諸侯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   
  吾每痛恨,不能拯民於水火之中,而措天下如太山之安。往者秦用商鞅富國強兵,出令函谷恐嚇諸侯,列國爭先割地,以求自安。吾竊料虎狼之秦,貪得無厭,一旦吞食山東,仰吞周室。諸侯地削兵微,必然束手受其鞭策,此吾又為列國而痛惜也。今有洛陽蘇季子以合縱之策,獻與寡人,寡人反覆以玩其言,甚為得計,故不自揣,敬於洹水之上,設六龍之會,敢屈聖駕,面期交質,定立擯秦之策,以就縱親之謀。庶幾列國宗廟可保萬全,伏乞至期不爽,足慰愚衷。時周王顯王三十五年冬十月,趙言再拜書。   
  遣使遍告列國,約在十月朔旦取齊,即率群臣先至洹水,築壇以待諸侯。不數日,齊宣王、楚威王、燕文侯、魏惠王、韓惠王各帶文武,陸續而至。趙侯延入,相見,各登盟壇,序爵而坐。蘇秦歷階而上,啟告諸侯曰:「公等皆周室諸侯,山東大國,各負強地雄兵,互相馳譽,秦固周室牧馬賊,夫挾虎狼之威,據西京之險,蠶食列國,公等能以北面之禮,長事秦乎?」諸侯皆曰:「不願事秦,願奉先生明教!」秦曰:「合縱擯秦之策,往者悉陳於諸公矣!今日但當刑白馬,歃誓血,立定盟書,自今以後,列國縱親,結為兄弟,以趙為主,務期患難相恤,車駕相通,秦攻其國,近者出兵助戰,遠者發兵助威,或絕秦之糧道,或截秦之救護,如有背盟故違者,許五國共征之。」六國皆起曰:「謹奉教!」蘇秦遂捧盤請六王歃血定盟,六國各收一扎,然後就宴。趙王告諸侯曰:   
  「蘇秦以大策奠安六國,直封高爵,俾其往來六國,固結合縱,方昭孤等殊寵!」五王皆曰:「趙侯之言是也!」於是,諸侯合封蘇泰為縱約長,掌六國相印,金牌寶劍,總轄六國官民,又各賜黃金百鎰,良馬十乘,許其衣錦還鄉,然後遊說六國。蘇秦謝恩,諸侯宴罷,各歸本國。後人有詩云:   
  三寸舌能安六國,一篇詞可擯孤秦, 
  丈夫得志還閭裡,金璧輝煌耀故親。   
  蘇秦承六國封賜,旗旄千百,車騎馳道,輜重儀仗,擬同王者,沿路官員,望風迎拜。將至洛陽,周顯王聞知,歎曰:「蘇秦能安六國,以擯強秦,周家之幸也!」亦遣使資金帛,迎接於郊。   
  蘇秦西向謝恩,即具表遺使,入謝天子。車馬遂望仁和裡而進,父母長亭設宴,遠迎三十里,妻嫂俯伏,拜迎於道旁。蘇秦曰:「嫂何前倨後恭乎?」嫂曰:「見季子位高多金耳!」蘇秦歎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妻嫂畏懼,何況外人乎?」遂步引父母之車而歸。於是,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秦昔去燕,借人百錢為路費,今日賞以百金,命僕遞償。趙侯命使臣繼詔到洛陽,蘇泰命安排香案,迎接詔書。使臣詔曰:   
  嘗謂臣子立輔世之功,國家有賞爵之典,此古今之常禮,天下之遍義也。邇者秦王不軌,有吞六國之心,丞相多謀,行縱合群雄之計。戰勝群首,大有奇功,無可獎勸,以勉將來。今加封丞相蘇秦為武安君,其父封為光祿大夫,其母封為大夫人,其妻周氏封為賢德夫人,兄弟叔伯各給冠帶榮身。武安君速宜就職,未可羈遲,叩頭謝恩。時周顯王三十七年某日。   
  秦接罷詔書,即日拜辭父母曰:「今秦蒙趙三封賜一家官爵,恩榮甚大,本欲盡孝,以樂天年,奈秦王事靡盬,不遑寧處,大丈夫既已得志,忠孝不能兩全,賴有仲子在堂奉養,方得放心,吾當赴趙謝恩,以盡臣子之心!」父母曰:「此言是也!汝可速行,勿得遲延。」於是,蘇泰即命從者,推輪送車,望官道進發。   
  行不數日,至趙國,入見趙王。趙王曰:「卿今遠來,有勞跋涉,昔寡人封子以武安君職,足以顯卿之功威否?」蘇泰對曰:   
  「小臣才淺名微,何足以當此職?而大王與臣顯者,欲以示怕它國,以為國家計耳!」趙王聞語大悅!曰:「卿深知寡人之願也!」即賜金花御酒,蘇泰頓首謝恩。時,周顯王三十八年秋九月。   
  近臣奏曰:「禍事已至!」趙王問曰:「何事?」近臣又奏曰:「今有遠報稱言,魏、齊二國,受秦反間之計,負卻前盟,合兵四十餘萬,屯於夾谷山口。」趙王聽了大驚,汗流沾背,隨即召蘇秦上殿而讓之曰:「昔者合縱結好,以擯孤秦者,起自寡人也!   
  燕王先許通好立盟者,誠子之功也!是以諸王共立子為謀主,得以遊說六國,使諸侯按甲休兵,勿得侵伐!今乃魏、齊命兵構怨,謀反寡人,卿今遠來,必然預知其事,何計可以待之?」蘇泰一聞王言,滿面羞慚,乃佯對曰:「此乃疥癬之疾,大王何足掛慮,臣昔通好於燕,燕王固知強秦難與爭鋒,仍令臣說於齊、楚之間。今則二國妄自稱大,不尊約束,輒乃行兵犯界,臣想燕亦預知其謀,先有敗盟之意,欲伯諸侯,自料一時未能成事,故陰使二國動兵,就於其中取事,實乃狐假虎威也!可令小卒探其虛實,臣再出使於燕,牽率韓、楚、趙、燕之兵,先攻齊魏,後逐孤秦,以四國服二國,誰敢不從?齊魏之輩,何能為用哉?」王曰:「善!然則將何策以擋之?」秦曰:「臣自無功以報大王,請勿疑。」   
  蘇秦退居於本府,即遣人致書,探問消息,月餘之間報捷,知齊、魏此兵,非有它意,正是疑兵示強於秦而已。又數日,燕國報言,既已立盟,別無異意。蘇秦見二次俱備無事,便欲命燕報齊,脫為歸計。   
  話說張儀者魏人也,始嘗與蘇秦受學於水簾洞鬼谷先生門下,蘇秦自以為不及張儀。張儀已學遊說於諸侯,嘗從楚相游,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疑張儀,曰:「儀貧無行,此必欲盜吾之璧。」其執張儀,笞掠一百。儀雖至不服,楚相又與之飲,儀罷歸家,謂妻曰:「予讀書萬卷,意欲遊說諸侯,安知今日受此之辱?」復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存否?」其妻笑而答曰:「舌在也!」儀曰:   
  「足矣!」蘇泰已說趙玉,而得相約縱親,然恐秦之攻諸侯敗約,後負念莫可使用於秦者。妻乃使人微激張儀曰:「子始與蘇秦善交,今蘇秦力相當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張儀乃求謁於蘇秦。   
  蘇秦正在府中沉吟,忽報:「有故人張儀,自魏而來求謁!」   
  蘇秦聞之,大驚曰:「張儀與我同師異業,才高於我十倍,吾以合縱,儀以連橫,每以相反,此人見用於時,必破我合縱之盟,實乃心腹之大患也!拒之則不義,納之則損我名譽。」事在兩難,猶豫不決,乃從而歎曰:「我蒙肅侯賜我武安君,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豈懼一張儀哉?臨期應變,自有奇計。」乃誡門下人,不為通報,又使儀不見者數日。儀知蘇泰之計,遂賂數錢,門下始為通報,引見蘇秦。蘇秦降階而接,喜曰:「數年闊別,渴慕殊深,千里下顧,神交氣合,可驚可喜!敢問吾弟,何故一寒如此?」儀曰:「自兄分散,遇事多艱,家業凋零,欲從事於諸侯,恨無人以薦用,回思故舊,料不我忘,故不遠千里而相投,冀圖升斗而見用,幸惟不拒,感德不忘!」蘇泰見儀屈身狼狽,令其坐於堂下,賜以僕妾之食,因數讓之曰:「以子之才能,乃自令困辱於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不足收也!」張儀只得含羞謝辭而去,止宿於店。   
  店主林公曰:「君何人也?」儀曰:「吾魏張儀也!曾與蘇泰同師,胸有韜略,奈時乖蹇。今聞蘇君身處高貴,特來相謁,欲其念舊薦用,不料反見怒辱,正無去路。」林公曰:「良禽擇木,賢臣擇主,戰國之時,輕文重武,蘇君專事遊說,合縱六國,身榮名顯,目今能弱趙者獨秦也!子今意氣揚揚,懷才抱德,若以連橫之策而入秦,則必見用於秦,酬冤報德在此一舉,何愁蘇君之辱怒哉?」張儀頓首謝曰:「非公之語,則吾幾失計也!」遂辭林公入秦。潛淵先生讀史詩贊曰:   
  誰道張儀不足為,時乖未遂豈男兒, 
  它年恢復中原後,著績凌煙更有誰?   
  卻說張儀得見秦惠王。惠王下降階而迎曰:「久仰先生高名,無由以會,今幸得光臨,大教秦國,實為萬幸!」儀對曰:「臣智術短淺,非敢當此,但欲大王申大義於天下!」惠三曰:「周室傾頹,王朝解紐,自戰國以來,豪傑並起,寡人計欲恢復中原,爭奈未得其人。蘇秦小輩,乃遊說六國,合縱諸侯,以擯強秦,先生有何妙策,與孤籌之?」儀曰:「大王有四塞之固,國富民殷,誠乃天府之國也!若信義著於四海,攬召英雄,保其險阻,賂以千金,反間敗其盟約,候其有變,則命一上將,從而征伐,先以攻韓,次以挾梁,百姓各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韓梁一為秦有,六國隨即旋踵。誠如是,則伯業可成,天下亦能一統矣!」惠王拱手而謝之曰:「先生之言,如雷灌耳,使寡人撥雲見天!」即封儀為客卿,與其謀謨帷幄,終日議論天下之事。另撥一府與儀居住,待之甚厚。   
  時,蘇泰在趙,自以天下無敵,偶值齊、魏屯兵谷口,謀伐趙,始知張儀入秦,行千金反間之計,又被肅侯之讓,大有慚色,乃詐言父死奔喪,脫身去趙。於是,縱約漸解,及趙使至秦,張儀聞而大喜曰:「蘇泰去位,吾無憂矣!」張儀既得志於秦,自思:   
  「一飯之德必酬,眼睚眥之怨必報,未遇之時,曾被楚相以盜璧之由,笞辱一百,此恥如何可雪?」乃對惠王曰:「臣初到秦,未有寸功,不敢變動,三軍暫停數月,先作文檄,遣使入於楚國,以威武唬其來降,然後命兵攻韓伐魏,此以餌釣魚之計,乞王聖鑒!」   
  惠王曰:「此孤之願也!」儀遂檄文,命使遞至楚國。楚相召入,拆其書讀之曰:   
  嘗謂賢者之有益於人之國也,燁然為邦家之光,昭然為太平之象,觀國家之盛衰,每於賢才之有無驗之,而善類之福,亦且隨矣。嗟夫!憶昔當年從飲,豈知肉眼無瞳,不識親賢,乃楚相獸心人面,反遭笞撻,是張儀運蹇時乖。目今秦王親賢遠奸,寬仁納誅,豈如楚相奸雄無義,心自狐疑,當日疑偷亡璧之珍,今日要堅守城池之地,不日發兵臨楚界,須要瓦解冰消。今奉尺書,早達楚相,否則倒戈拜降,梟首謝罪,上全楚地,以免生民之塗炭。文檄到日,乞照不宣。周赧王三年秋九月某日,征楚中軍大謀主張儀書。   
  楚相看檄大驚曰:「吾楚苦也!」不覺倒地氣絕身亡。   
  使者歸報張儀,儀知楚相自死。次日入朝見秦王,奏曰:「臣今願往六國遊說諸侯,以敗縱約之盟,使六國各歸於秦必矣!若無此能,則斬臣之首級!」秦王見之大喜!曰:「孤平生之願遂矣!」命光祿官賜御酒,金花車馬,親送出城。月軒先生讀史詩云:   
  遭辱鄰邦怨未休,誓將遊說顯諸侯, 
  相秦空有連橫計,只為身謀不為周。   
  時周赧王四年春三月。張儀引數千從人,高車駟馬,行至楚國。楚王召入,敘君臣禮畢,賜繡墩與坐。王曰:「客卿至此,必有益於楚耶!」儀曰;「非也!欲辨縱的之盟而已。」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自三皇五帝,開天立極以來,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且你說遠者,昔武王以子牙為師起義兵,成八百年之基業,始以同姓繼以同功俱得受封,各侯一國傳至於今,不幸好雄並起,宇宙瓜分,強以勝弱,大以吞小。今六國,不顧秦得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為先,而聽蘇泰合縱,共欲擯秦,無異於驅羊群而攻猛獸,則不敢與共敵,其理明矣!臣特為王思之,今王不事秦,秦劫韓驅梁而攻楚,則楚有燃眉之急。然,秦以為言者,獨以楚耳!大王若閉關而絕齊,不與盟約,請獻商於之地,!」闊六百餘里,望乞大王聖鑒!」王曰:「善哉言乎!金石之論也!寡人許以事秦為上,煩先生善為致詞,以達秦王。」儀即拜辭而去,王賜以金帛車馬,命使送出楚地。   
  張儀喜不自勝!徘徊顧盼,遂令車馬依次而行,不數日已至韓國,遣人進報。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一○一回 張儀說話俟事秦 孟嘗君養士出關    
  卻說韓知張儀至,王謂群臣曰:「張儀至韓何也?」下大夫司馬子文進曰:「此是秦惠王吞餌之計,故遣張儀為說客。」韓王問曰:「當何以答之?」子文曰:「先於殿前立一大鼎,貯油數百斤,下用炭燒,待其油沸,可選身長面大勇士一千人,各執刀斧在手,從宮門前直排到殿上。卻喚張儀入見,等待此人開言大說,則責以搖唇鼓舌,欺君慢上之事,殺而烹之,看其如何?」韓王從其言,置油鼎中,令武士排列兩邊,各執軍器,卻召張儀入見。儀整齊衣冠,隨引進入到宮門下,看見兩行武士,各執鋼刀、大斧、長劍、利戟,直擺至殿階下。張儀已知其意,引至殿前,見鼎內熱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視之,儀微笑而已。引至殿前,張儀長揖不拜。韓王叫捲起御簾,大喝:「張儀匹夫!不拜何也?」張儀昂然對曰:「上國大使不拜小韓!」韓大怒曰:「汝不自料掉三寸之舌,來說吾也!汝便是子牙再出,管仲復生,亦不能動吾萬分之一也!可速入油鼎。」儀笑曰:「人皆以韓多賢,誰想懼一張儀也?」韓王怒曰:「吾何懼汝匹夫也?」儀曰:「既不懼張儀,何謂吾來說汝等也?」韓王曰:「汝欲效蘇秦作說客耶?欲吾絕五國而向秦是否?」儀曰:「吾是秦王一儒生,為汝韓國利害而來,何故陳兵設鼎於殿前,以懼一使,何其度量之不能容物也?」   
  韓玉被張儀一說,叱退左右武士,賜坐而問之曰:「秦之利害,六國之便宜若何?先生勿惜剖露。」儀曰:「大王肯與秦和,肯與六國和?」韓三曰:「孤誠願與秦和親,恐五國相挾,不自全耳!」儀曰:「大王但以合縱之盟為實,則無以異垂千鈞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大王不事秦,秦必領兵百萬,勢如貔貅,據宜陽,塞成皋,則王之國分矣!今為大王計,莫若事秦而攻楚,以全韓國,生靈亦免塗炭也!願大王細思之,臣將就死於大王之前以絕說客名也!」言訖,摳衣下殿,欲往油鼎內跳!韓王急令左右扯之,請入後殿,待以賓禮。韓三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欲事秦,先生肯主之乎?」儀曰:「今早欲烹小臣亦大王也,今又欲使小臣亦大王也!大王尚自狐疑未定,何能取信於天下乎?」王曰:   
  「孤之不明,願先生教之!」   
  於是韓王留張儀住數日,韓王問群臣曰:「今張儀來韓,不辱君命,豈無一人入秦而告之乎?」子良曰:「須得一親人可為王使!」即使子良同太子敬粥入秦為質,求通和好。靜軒先生讀史詩云:   
  合縱六國未為奇,秦用連橫破魏齊, 
  妙算鬼神應莫測,令人千載說張儀。   
  韓王即賜張儀黃金百斤,車馬十駟,以為行客之贐。張儀拜謝回報秦王。隨即奔向臨淄而來,迤邐之間,已至齊國。近臣奏曰:   
  「今有張儀事秦,奉使於楚,說楚通和敗盟,再至於韓,挾韓太子敬弼入質,今又使齊,亦欲效說韓、楚之說,以解縱約,體與入見。」王曰:「有事來見,何以絕之!宣入看其言可則從之,不可則違之,就借彼口回秦達知,有何不可?」遂即宣入。張儀拜舞已畢。王問曰:「先生此來,必有事故?」儀曰:「臣仰大王天威,故不避斧鉞之誅,將來告大王合縱之事。近者蘇秦詭術,以縱約者圖六國之利也!臣以為六國之弱,實以難支,於秦何也?秦師動以百萬,挾天子以令諸侯,戰將謀士,不計其數,今六國乃不自料,糾合眾兵,與秦鬥智角力,多見其不知自量也!今秦楚通好,結為兄弟之國,唇齒之邦;韓獻太子入質;梁效河外;趙王入朝,割河間之地,以事秦。大王恃齊蔽於三晉,地廣兵強,今不事素,秦驅韓、梁、趙以攻齊,它日雖欲事秦不可得也!」齊王自思曰:「昔者大王避狄,勾踐事吳,此二人後成大業,只得許以事秦為上。」   
  靜軒先生讀史詩云: 
  戰國合縱才二載,干戈便舉陷生靈, 
  張儀一說齊韓服,從此秦王霸業成。   
  張儀拜辭而退。張儀與從者數十人,喜氣揚揚,月餘之間,行至趙國。時,儀名聞於外,趙王知儀又與蘇秦同師鬼谷,乃令人召其來見。儀入見趙王,施禮畢。趙王問曰:「客卿世之高士,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儀曰:「非敢為利,特以辯說盟約之弊而已。」王曰:「何以言之?」儀曰:「伏自上世諸侯,各君其國,各子其民。夫何戰國之世,干戈不息,強並弱,大吞小,皆由君德衰微,人心離散,不識時勢,以致如是。大王率天下以拒秦,秦不敢出函谷關者十五年,大王威行於山東,眾所皆知也。今楚與秦為兄弟之國,唇齒之邦,而韓、梁稱東籬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譬如斷右臂而與人戰,決不勝耳!又且失其黨而孤居,求欲無危得乎?」趙王國:「先生將何策代孤謀之?」   
  儀曰:「臣為大王籌,莫若與秦王面約,常為兄弟之國,方得國家無事,臣非欲為哺級,以覓小利而來,實為社稷計耳!」趙王大喜曰:「昔者孤之不明,致書立約,使諸侯合縱,是以構怨於秦,孤知其難與爭鋒者久矣!欲伸通好之義,爭奈未得其人,今得先生,一至使趙,重於九鼎,一惟先生之命是從!」   
  儀乃辭趙玉而歸,北至燕國,燕王召入,以禮待之。燕王曰:   
  「客卿欲來作說客乎?」儀曰:「非敢為說,特為燕辯利害而已,不知大王肯容納否?」王曰:「既非為說客,何所不容?」儀曰:   
  「大王肯與六國和乎?肯事於秦乎?」王曰:「六國和者盟之實也,安有事秦之理?」儀曰:「臣敢為王言之,夫為國者先以修齊治平為本,次在識時勢也!今秦國論其文則有許祿、子車、仲衡之輩謀籌恰幄,決勝千里;論其武則有白起、烏獲、賁育之徒,戰則必勝,攻則必取,況兼山川之固,兵甲之利,燕之城低壕淺,地瘦民窮,兵不滿萬,將未有名,而不事秦者,臣以為王之不智也!」   
  王曰:「寡人事秦,則五國共伐寡人,如何抵擋?」儀曰:「今韓、趙獻地,齊、楚諧親,大王尚自不知,吾恐禍患必及於己!秦命甲兵以出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所有也!」王曰:「先生金石之論,寡人願獻常山之尾五城來和,先生以為可否?」儀曰:「惡有不可之理?」王即立割地文券一紙,金帛十車,以為進質。遣使隨儀入秦見惠王,呈上券帛,惠三大悅!   
  即擢張儀為參謀之職總督軍事,得專征伐,位居大夫之上,而解散縱約。高季迪讀史詩云:   
  二子全操七國權,朝談縱合暮橫連, 
  天公早為生民計,各與城南二畝田。   
  且說齊國孟嘗君田文乃宣王庶弟,田嬰之子。田嬰受泯王之封為薛邑大夫,有子四十人,孟嘗君最小,其母懷孕五月而生,及長身長十尺。田嬰惡之曰:「此子長與門齊,將不利於父母。」孟嘗君曰:「人生在世,受命於天乎?受命於門乎?若受命於門,即為高大其門,又何害焉?」既而孟嘗君問其父曰:「大人用事而相齊,今已久矣。齊國未見有增益,而膝下之私家富累萬金,吾恐後日有所未宜也!」於是,田嬰愛孟嘗君,立為世子,使接賓客,令與聞諸侯,田嬰命田文嗣為薛邑大夫,號孟嘗君。孟嘗君往薛招致賓客,歸者甚眾。秦人馮驩聞孟嘗君養士而至,及見之,孟嘗君置歡於館驛,使吏待之。孟嘗君問驛吏曰:「客何言?」驛吏曰:   
  「馮先生甚貧,惟有一劍,每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兮,食無魚!主人不顧兮,竟何如?賢士遠遊兮,徒奔趨。作歌寫情兮,舒中曲。」孟嘗君遂令遷之上捨,使人以魚待之。孟嘗君又問合人曰:「客何言?」舍人曰:「馮先生既食魚別無所言,但仍彈鋏而歌曰:長鋏歸來兮,出無車!主人不知兮,長嗟吁。賢士遠遊兮,聞名譽。作歌寫情兮,情有餘。」孟嘗君遂與之車馬。   
  居期年,孟嘗為齊丞相,而門下之士有三千人,其間多有為竊盜而犯罪者,人皆笑孟嘗君,養土之濫,而不加簡擇。且所入有限,不足以供用,使其家眾馮驩放錢於薛邑,歲而納其息,其借錢者多不能還,乃使馮驩催趲。馮驩至薛邑,殺雞置酒,以召諸借錢之人,能還者與不能還者皆至飲酒,酒醉乃出其借約,逐名而呼之,完者不言,不完者將借約焚之。盂嘗君聞馮驩焚約,遂召馮驩而責之。馮驩曰:「驩不召其會飲,則還者不還者不能盡知,富者貧者不能盡識,驩既識之,則彼不數年無有不還,無有不富矣!」   
  後五年民果皆還皆富。孟嘗君之費用有餘,此足見養士之報也。後秦楚二國,見齊日強,乃各使人毀孟嘗君於齊王。齊王因素、楚之毀,遂廢孟嘗君為庶人,諸賓客皆去。馮驩獨謂孟嘗君曰:「大丈夫但患無能,不患無用。驩今薦君於秦王,秦王總必使人來迎君,齊王有不復重君哉?」   
  馮驩遂西還秦國,說秦王國:「今之遊士西入秦者無有不欲強秦而弱齊,東入齊者無有不欲強齊而弱秦,是秦之與齊,為相雌雄之國也,勢不兩立。」秦王跪曰:「請教何如乃可為雄?」驩曰:   
  「王亦知齊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知矣!」驩曰:「使齊稱雄者孟嘗君也!齊王已廢之,其心必怨齊,而入秦則齊之機謀盡露於秦,而齊國可取也!豈但為雄哉?大王可急令使載幣發齊,陰迎盂嘗君來秦。」秦王大喜!乃備金為齊使,行人卞通遂以車十乘迎孟嘗君。驩又奏秦王命至齊以達其意。   
  馮驩至齊又說齊王曰:「秦與齊相為雌雄久矣,勢不兩立,臣聞秦王遣使奉金帛車乘迎孟嘗君,臣恐孟嘗君入秦,則天下歸案,齊必危矣!大王何不先秦使之未至,而復相盂嘗君,以謝前者誤聽毀言之失,孟嘗君復相齊,秦安能迎之哉?」王曰「善!」乃先使幸臣聘迎盂嘗君復相其位,益之以千戶之邑。秦使至,聞孟嘗君復其位,遂歸報秦王。不數年,秦王又遣行人卞通,繼幣與書,以車十乘迎孟嘗君。其書曰:   
  西秦王嬴某謹再拜奉書於大邦相孟嘗君足下,竊以後之非賢,因無以隆其治;賢之非後,亦無以大其施,故夢卜求賢,切切於傅說,稼平事亟,倦於離稷。某也不自揣,尺書已奉於昔年,足下雖未臨,衷猶存於今日,幸念渴仰之心,於斯為至,勿勞固辭之語於此或施,諒高明必欲效伊尹之儔,思愚下固當成唐虞之治,幸毋遐棄,俯賜慨然,不宣。大周赧王十六年六月初六謹具。   
  孟嘗君以秦迎至再三,不可不往。於是,別齊而至秦,以狐白裘為質,秦王拜以為相國。居未久,秦之奸人白武,曾為孟嘗君之客,孟嘗君見其詭譎,不甚禮之,日懷怨恨,後返秦,秦王嬖倖,乃譖於秦王曰:「臣昔在齊嘗客於孟嘗君門下,今大王立之為相,臣不勝之喜,即具酒禮賀之。」孟嘗留飲,彼此皆醉。孟嘗君曰:   
  「齊王得之甚厚,大王迎之再三,不得不來,終使秦國為齊國所得,然後不負齊王大恩也!」秦王遂大怒!喝令左右囚之,將欲殺之,孟嘗君以百金買秦王奶婆賈阿張,入宮求秦王愛妃媚姬,解王怒而釋其國。媚姬曰:「妾聞孟嘗君有一狐裘,價值千金,天下無二,願得其裘即為解釋。」孟嘗君只有一狐白裘已獻於秦王矣!客有能為狗盜者鄭戎人庫盜出狐白裘獻於媚姬,秦王入宮,姬言於王曰:「我聞孟嘗君,君子人也,王迎而相之。彼白武者真小人也,有怨於孟嘗君而讒之,王豈可信小人之讒,而遂壞及於君子乎?」   
  秦王乃升殿,命釋孟嘗君之囚。孟嘗君出國中,將前馳驛過關之符驗,改其名姓曰姜武,盡力疾趨,直至函谷關宿,關法雞鳴出客。   
  秦王既釋孟嘗君之囚,旋即悔之,命左右趕之,追者將至,而雞尚未鳴,客有能為雞鳴者謝寇,假作雞鳴而關前關後群雞皆鳴,關吏遂出,而孟嘗君得出關歸齊,凡此又足以見其養土之報也。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一○二回 子噲傳位於子之 孫臏隱跡埋姓名    
  卻說燕國姬姓,乃召公奭所封也,二十餘世,傳至子噲。有一大臣淮西人也,姓子名之,居丞相之職,常有欺罔之心。子噲受其挾制,每慮其有篡國之心,旦夕侍立左右,懼之如坐針氈,國勢如此,不如以位傳之,免其弒逆。一日昇殿,謀群臣曰:「寡人即位以來,七國爭雄,強以並弱,大以吞小,寡人年逾七十有五,倦於政事,太子懦弱,難以治國,欲效古堯舜之道,將江山社稷傳與丞相子之,諸大臣以為何如?」道罷,滿朝文武唬得汗流沾背,緘口無言。獨有太子在旁奏曰:「父王所言,大合道理。爭奈盤古以來,惟五帝官天下,至三王家天下,以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子承父位正也,臣即君位逆也,今不愛其親而愛它人,生亂之道也!願父王思之。」子噲怒曰:「腐兒無知,汝以言語傷我,汝有何德,以居大位?」顧以父子之情,不忍加誅,即喝令左右武土趕出外郡,不容在國。太子仰天歎曰:「吾死無葬身之地矣!未知在於何日,無道昏君,離棄骨肉,絕義疏恩,大位輕可付人,不久禍必臨身。想昔晉文公出奔外國,後能成其伯業,只得暫出避難,以圖後計!」於是,含淚而奔往它國。靜軒先生讀史詩云:   
  太子才離國,君臣一日休。 
  乾坤成畫餅,匯水自空流。   
  當時大夫孫操聞知此事大驚!即具表上朝,燕王升殿,文武班齊,孫操出班奏事,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曰:「臣有短章,冒奏天顏,願王察焉!」其表曰:   
  蓋聞天之生民,作之君作之師,立君所以治民,立師所以敷教。人生日月之間,不過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五倫者,各有一定之理而已。君臣之間,義同父子,內則父子,外則君臣。   
  況我王太子,仁孝日彰,可為民望,況子之有何德行,何以將國傳於它人乎?願王詔歸太子於本國,戮子之於市朝,以免諸侯興兵問罪,則誠邦君之幸,亦國家之大幸也,伏乞我王聖鑒。   
  燕王看罷諫表,大怒曰:「昔堯讓位於舜,舜讓位於禹,吾今傳位於子之,有何不可?再有可諫者腰斬!」孫操大詈:「子之賊臣!焉敢篡位?鄰國聞知,使汝性命難存!」子之大怒!喝令武士推下孫操,梟首示眾!卻有下大夫鹿毛壽出班奏曰:「臣聞方今齊國正強,孫操之子臏,現在水簾洞鬼谷處,日演兵機謀謨,善施六韜三略,若斬孫操,其子孫臏得知,歸齊借兵報仇,誰敢出敵,願大王權將孫操囚之!」   
  時將孫操四下,在獄中修書一封,密遣門下人送至水簾洞,孫臏接得父書,拆而讀之曰:   
  自子離齊之後,周遊列國,避名隱跡。父在燕國,燕王昏魅,倦於政治,子之權重,挾其篡弒,將太子趕於外郡,以大位傳與子之。吾諫不聽,被子之四吾於獄,性命旦夕難保。汝可歸齊,借兵連救,如若遲延,則父子不能相見矣!父孫操書。   
  拆讀已畢,大哭罵曰:「無道昏君,屈陷吾父,稍有疏失,則吾難免不孝之罪!」於是,即整行裝往齊,入見齊王曰:「燕國之王子噲,讓位於丞相子之,趕逐太子,拘囚吾父孫操,大王知否?」齊王曰:「齊燕乃唇齒之邦,焉有不知之理?每欲命師代罪,特恐構怨於諸侯,有背洹水之盟,如列國相率攻齊,則齊國危矣!是以遲疑不決。」孫臏曰:「大王差矣!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自今縱約又解,燕之君臣無義,父子無思,人心離散,國中大亂。圖王伯業,在此一舉。大王命一旅之師,以討賊為名,打入燕境,伐其君而吊其民,一以代臣與父報仇,二以掠其地上,如拾草芥耳!」   
  齊王大喜!即令孫臏仍為軍師之職,居丞相之右,定計伐燕。   
  次令章子為領兵元帥,操練三軍,袁達為先鋒,李牧、獨孤陳為副將,大發精兵二十萬。次日,離開齊地,金鼓震天,一路關隘無阻,勢如破竹。不數日,大兵即至燕地,臨易水下寨。孫臏遣卒下戰書,報與子之。即時開讀其書曰:   
  臏聞仁義禮智,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舜禹非有德之君,裝紂豈不仁之主,皆由亂臣賊子害義辜恩。今子之行逆天之謀,子噲越為臣之禮,逐太子於外國,囚吾父於獄中,冠履倒置,人倫失序,神天恐怒,人人得而誅之。今吾奉王命,權旌掌節,腰懸金印,特賜鐵鉞,領有雄兵四十萬,名將一千員,旌旗蔽日,劍戟如霜,水陸並進,船騎兼行,前臨易水下寨,先擒無道昏君,次醢逆臣,安民定眾,早早奉璽獻城,免至生靈受苦。齊國大軍師孫臏書。   
  子之開拆讀大怒!謂群臣曰:「今齊兵已至易水下寨,誰可領兵出戰?」有左大夫鹿毛壽出班奏曰:「齊將袁達,有萬夫不當之勇,孫臏軍師,有鬼沒神出之技,不可輕敵!願王御駕親征,方可收服孫臏。」子之依奏,遂令左大夫鹿毛壽為元帥,市彼為先鋒,燕龍、燕虎為左右副將,燕彪為保駕大將軍,即發精兵十萬直到易水,平地對面下寨。   
  孫臏次日引眾將出陣,遙望燕兵,對陣開處,當先出馬一隻大將,燕國會陰人也,姓市名彼,威風凜凜,指孫臏而言曰:「吾國從來與汝無仇,何敢命兵來犯我境!」言未了,齊陣搶出一員大將,乃齊國雁門馬邑人也,姓袁名達,面如重棗,性若烈火,高聲大罵:「篡國道賊!早早出降,退位以還太子,放出孫操,免致生靈受苦。」子之聞言大怒!親出答曰:「燕王老耄,倦於政事,太子懦弱,不能治國,是以將位傳之於我,欲效堯舜之化,非有纂弒之心。孫操豎子,不遵約束,辱罵朝廷,卻有欺君之罪!是以國之。況各守其國,汝等無名小卒,無故命兵犯上,正猶羊入虎口也!」子之之言未畢,袁達出馬,排斬子之,燕王即令市彼出迎,四馬相交,雙槍齊舉,戰到三十餘合,未分勝負。燕將石丁、史令助戰,齊陣獨孤陳接住,兩對陣前廝殺,獨孤陳詐敗而走,石了追趕,看看趕上,被獨孤陳用拖刀計斬於馬下。齊兵掩殺一陣,燕兵大敗,走入城內,堅守不出。孫臏傳令,眾軍朝夕攻城。   
  卻說燕王謂群臣曰:「齊兵困城甚急,何計可退?」大夫鹿毛壽出班奏曰:「齊兵驍勇,又兼孫臏足智多謀,難與為敵,我王可修書一封,即遣使命往秦、魏、趙、韓四國求救,許以割地相酬,則為可解矣!」子之允奏,遂修書遣使,假裝商人,藏書出城,求救去訖。齊兵攻城半月不下,燕兵又不出戰,孫臏令軍卒辱罵不息,激起燕將市彼摩拳擦掌,怒髮衝冠,領精兵三千出城陣前討戰。孫臏陳兵於野,親自立馬於門旗下,高叫曰:「來將莫非市將軍否?」彼曰:「既識吾名,何得無狀?」孫臏曰:「吾有片言,汝等靜聽,嘗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鳥尚如此,何況人乎?子噲乃墓中枯骨,狗彘不如。子之篡國之賊,屍位朽木。將軍之英雄,國家棟樑,何乃屈身事之,縱有大功,亦貽羞於外國,有污高名,事在危急,見機而作,棄燕歸齊,不失封侯之職,愚迷不肯,打進城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將軍宜細思之!」   
  市彼聽罷孫臏之言,似夢初黨,如醉方醒,遂下馬降於孫臏。   
  遂大開城門,即引齊兵入城。子之聞之,驚惶無措,齊兵殺入朝內,先擒子之,來見孫臏。孫臏厲聲叱曰:「你這匹夫!屈陷忠良,離間骨肉,罪惡盈天!」令刀斧手砍為肉醬!眾軍各賜食之,移時綁燕王子噲至,孫臏罵曰:「老賊!鼠竊之輩,狗彘不如,應車裂汝屍於市,以謝天下!顧以君侯大義,姑饒極刑,難免一死!」遂喚武土推出斬之。傳令袁達,急回獄中,救出孫操,父子相見大哭,操曰:「不得吾兒相救,老命休矣!」又令章子,殺人宮庭,擄掠妃嬪,庫內珍寶,洗蕩一空。六宮化為芳草地,四苑變作戰爭場。   
  當時,燕國只存太子,群臣百姓盡皆降服,遂即收燕國降書並地理圖,並令各郡,限定十日,俱要降服。數日之間,各郡盡來獻印拜降,齊軍班師而還。麗泉先生詠史詩云:   
  孫子行兵天下奇,燕王讓位甚癡迷, 
  等閒欲效唐虞事,千古令人笑子之。   
  又有一絕云: 
  子噲為臣自古無,豈知天意有榮枯, 
  移時禍起蕭牆內,萬姓歌歡滿道途。   
  孫臏引大軍將近齊城,宣王排駕遠迎三十里,孫臏望見齊王,連忙下車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燕國,使主上旦夕懷憂,臣之罪也!」齊王扶起,隨駕而回,設太平宴,重賞三軍。   
  周赧王三年春三月,齊宣王偶值一病不起,遂托孤於大臣,數日而殂,群臣立其太子地即位,號為湣王。湣王貪酒色,不治國事,群臣諫者,加以極刑。孫臏恐禍臨不測,自思全身遠害,即出齊城,潛身居於雲夢山中,埋名隱跡,滿城之人跟尋不知去向。   
  且說燕國群臣,立太子平為君,是為昭王。昭王即位,滿朝文武盡皆山呼萬歲,拜舞禮畢,昭王封孫操為上大夫,鹿毛壽為下大夫,眾官各加一級。昭王廣施仁政,納諫如流,輕納糧機,重賞三軍,大宴群臣,各個謝恩出朝。即位數月,卑詞厚幣,以招賢者。   
  遂與郭隗議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不足以報,誠得賢士與之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馬已死矣,買其馬骨,百金而返,君怒曰:『何為?』曰:『死馬猶買之,況生者乎?』不一年而千里馬至者三匹。今我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晚者豈遠千萬里哉?」昭王曰:「然!」於是卜日擇地,築黃金台於城南,置千金於台上,以延天下賢士,以郭隗而師事之,並拜郭隗為上卿,遂出黃榜招納賢士。   
  卻有齊國鄒衍,趙國劇辛二人,聞知燕國招納賢士,二人遂同往至燕,燕城外果有招賢文榜。看畢,遂揭其榜,使人入奏曰:   
  「今有二賢士,揭榜來投。」王曰:「宣入!」至殿禮畢。王問曰:「卿千里而來,有利於吾國乎?請問其說?」二人曰:「小人齊人,姓鄒名衍。臣為趙人,姓劇名辛。聞大王出榜招賢納士,欲與先王報仇,臣等不佞,願效死助力!」王大喜曰:「謹奉教!」   
  遂封鄒衍為上大夫,劇辛為中大夫,同任國政。二人謝恩受職。不數月間,天下賢士畢至。胡曾先生有詩云:   
  此乘良馬到燕然,北地何人復禮賢。 
  欲問昭王何處所,黃金台上草連天。   
  徐景山先生有黃金台賦:   
  春秋之世,戰國之燕。爰自召公,啟土於前。傳世至今,已多歷年。慕唐虞之高風,思揖遜於政權。援子之以倒持,流齊宣之三涎。昭王嗣世,發憤求賢。築崇台於此地,置千金於其巔。以招夫卓□特奇之士,與之共國而雪冤。於是始至郭隗,終廷鄒劇,或贏糧景從於青齊之郭,或問命星馳於趙魏之邑。智者獻其謀,勇者效其力,故儲積殷富,士卒樂從,結援四國,報仇強敵,談笑取勝,長驅逐北,寶器轉於臨淄,遺種歸於莒墨,汶皇植於薊丘,故鼎返於磨室,內以抒先世之宿憤,外以褫強齊之戰魄,使堂堂大燕之勢,重九鼎而安盤石,乃知士為國之金寶,而寶世之長物。將士重於掛樂,視金輕於沙礫,惟昭王之賢稱,垂千載於一日。是宜當時見之而欣羨,後世聞之而歎息。居者被其寵光,過者想其遺跡。因酌古以寓情,惜台平而事實。   
  卻說樂毅者,乃樂羊氏之後也!受業於黃伯揚之門,賢而好學,身通六藝,熟諳兵機,每自比管仲,欲與之儔。一日,喟然歎曰:「吾有此經濟之才,何其時之不遇而人之不用也!夫人幼而學,壯而欲行,揚名天下,固其宜也!與其藏珍以待價,孰若出仕以求榮!」乃仰觀天文,遙瞻將星,負劍囊琴,涉水望山,一日行至齊國,齊之近臣奏曰:「外有賢士特來見王!」王令宣進,通名拜讓禮畢。王乃問曰:「先生不遠千里而來,有何妙策,以利吾國。」毅對曰:「毅乃鄙人,非敢為佞,但素懷富國強兵之術,濟世安民之策,薦賢除佞,濟弱扶傾,是吾志也!臣雖不才,得侍於王左右,願施犬馬之力!」時齊王荒於詞色,閉塞賢路,聞見樂毅有凜凜之威,侃侃之言,忠義之氣,見於詞色,若其重用,必有忠言逆耳之謀。乃佯言曰:「我托先君聖德,立齊為上國,今則太平,何用征伐?先生暫退旅館,待與群臣議處,可以來聘。」樂毅面慚出朝,歎曰:「無道昏君不足與謀,此非立身之處,異日寸進,得伸大趣,次以破齊為先。」隨即收拾行囊,離卻齊國。   
  數日之間,至於魏境,館於魏王嬖人公孫罕家,因嬖人得以引見魏王。魏王宣毅入見,拜舞已畢,魏玉知毅之來意,乃問曰:   
  「先生來自山綿代谷,千有餘裡,不知亦有甚警世駭俗之策,以教寡人乎?」毅曰:「臣之初年,受業於異人,得兵書數卷,演而習之,上可以呼風喚雨,中可以役使鬼神,下又可以為國救民。若夫經天緯地之才,則非臣所能也!」王曰:「先生之志則大矣!但寡人國小,不足以事先生。昔者寡人東敗於齊孫臏之手,斬卻駙馬龐涓,擄卻太子,死於鋒鏑,西喪鄢郢之地,七百餘里,南辱於楚,國勢衰微,先生果能張大其國,以無敵於天下,寡人之願也!」毅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今大王地有千里之餘,其所人者,足以供國之需,惟在廣施仁政,卑禮厚幣,以聚天下英豪,兵多將廣,積糧儲勢,臣領一旅之師,先伐於齊,次伐於燕,何愁六國不服?」   
  魏王大喜,遂用樂毅,封為大夫之職。時,毅居魏國,日往月來,倏然數月,見魏王寢卻軍旅之事,稍有慢簡,遂有去國之心。   
  又聞燕昭王,廣佈仁德,屈身下士,築黃金台,以招賢士,欲伐齊以報冤。自思:「吾先至齊國,湣王不用,方始至魏,今魏王不足與謀,不如投入燕國,佐昭王興兵伐齊,有何不可?」遂棄魏潛身人燕。   
  時,昭王在黃金台上設宴,禮待郭隗、鄒衍、劇辛數人,酒至三巡,門吏奏曰:「今有一賢士自魏而來!」王曰:「宣至台下!」禮畢,昭王問曰:「久仰尊名,無由得會,今得一見,如撥雲霧,而觀白日,然燕國勢弱,受人之敵,先人受齊之恥,眾所咸知,先生懷才抱德,有何妙策可以張大孤之國乎?」毅對曰:「臣見大王所言者,志在復仇也!據臣之見,事猶反掌之易!」王曰:   
  「計將安出?」毅曰:「受辱於齊,皆因喪德所致,凡君天下者,要在上合天意,下順人心而已。大王若躬行仁政於天下,省刑罰,薄稅斂,則民心歸服,號令嚴肅,賞罰分明,則軍心畏服,將得其人,與土卒同其甘苦,則勇而效死矣!量入為出,裁省冗費,積之數年,則國富矣!四者俱備,若有急難,民之相勸於王者,若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雖欲御之不可行也!今齊國湣王無道,荒於酒色,苦虐其民,人心離散,大王往而征之,則齊民皆引領而望,若大旱之望雲霓也!」   
  王大悅!遂封毅為亞卿之職,任以國政。又以黃金千斤,蜀錦千匹,賜與賢士。以下各官員個個分等頒賜。殺羊宰馬,大賞士卒。開賑倉以濟百姓,人心大悅!自此,軍民安思,燕國地方,分兵按察,路不拾遺,悉皆平寧。一日,燕王升殿,謂群臣曰:「昔齊宣王率其民眾,以殘我國家,又傾滅我宗廟,毀為墟棘,燕之與齊,不共戴天之仇,幸賴群臣扶孤。今即位以來,身不安席,口不甘味,上事群公,下撫百姓,願與齊戰於濟西之野,以雪先王之恥!況今齊國滅宗,雖地廣千里,驕傲強暴,天地不容,孤今欲伐齊,卿等計將安出?」有大夫鄒衍出班奏曰:「樂毅精古今兵略之方,明進退攻戰之術,若加以總兵之權,能令天下為一家,望大王拜毅為師,東向伐齊,易如反掌!」   
  燕王大喜,遂問樂毅曰:「寡人意欲伐齊,雪先人之恥!鄒衍舉卿總督軍馬若何?」毅答曰:「文官武將皆大王故舊之臣也!欲毅年幼不才,不稱其職,恐負大王所托。」昭王曰:「鄒衍保卿,孤亦素知卿之德才,卿切勿推阻。」毅曰:「倘文武有不服者如何處之?」昭王取所佩之劍賜之曰:「如有不遵令者先斬後奏!」毅曰:「臣受恩已久,固不敢辭,大王來日聚文臣武將以賜之!」鄒衍曰:「古之命為大將者,必當築壇會眾,白旄黃鉞,兵符印信,當眾宣詔,然後名正言順,事必成矣!大都督假之以節則眾皆服矣!」昭王乃命連夜築壇,三日完備,大會百官,請毅登壇,加為平西招討、北燕大都督,假節鉞,賜以寶劍印緩,先斬後奏,令掌六十四州兼淮隴諸路。毅領命訖下壇。昭王撥孫龍、孫虎為護帳將軍。軍馬比及未行之際,先已遣劇辛、伍沖二人為奉使,獻金帛約會秦、趙、韓、魏之君,近則許以割地相酬,遠則惟以金帛相許。   
  一日,報言:秦遣自起,助兵三十萬;趙遣廉頗,助兵一十萬;魏遣畢昌,助兵二十萬;韓遣張奢,助兵二十萬。四國之兵,共計八十萬,約會河西之界。燕王大喜!隨即令樂毅總督調遣軍馬,劇辛副之,撥石丙為先鋒,許貴、黃賁在帳前各領三千軍馬為左右護衛,鄒衍為參謀,燕龍為都救應,留郭隗監國,燕王御駕親征,提大軍四十萬,共合四國之兵,一百餘萬。燕王命水陸並進,浩浩蕩蕩,殺奔齊國,前到倉州二十里下寨。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明)余邵魚 著                
  第一○三回 燕昭王伐齊報仇 齊泯王逃奔即墨    
  卻說倉州節度使柳金龍,聽得燕王親提大軍一百餘萬,戰將千員,勢如泰山,人人失色,膽喪心驚,不敢出戰。尋夜走至景州,見太守劉元獻,具說燕王興兵犯境之事。劉元獻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臣子之職也!兵來將對,刀來斧敵,大丈夫以馬革裹屍,死於疆場足矣!豈可束手受戮?」遂與金龍引兵三萬來敵。燕將石丙出馬,三人戰不三合,元獻、金龍大敗,走入齊城。樂毅令四國之兵,前至連陽縣下寨。時,齊王升殿,聚集文武群臣。忽有柳金龍、劉元獻二人入告齊王曰:「今燕王拜樂毅為元帥,約會秦、趙、韓、魏之兵,共一百餘萬,同來伐齊,倉州景州一路關隘,勢如破竹,臣等抵敵不住,望乞我王聖鑒,早為定計!」齊王聞得此言,嚇得汗流沾背,手足無措。謂群臣曰:「燕兵侵犯吾境,卿等有何高見?」鄒文簡曰:「臣食君祿久矣!並無報效,願捨殘軀,出城迎敵!」齊王大喜!即封鄒文簡為元帥,齊東為先鋒,淳於髡、牙簡為左右護衛,親提大軍三十萬出城,前至黃山一百二十餘里下寨。鄒文簡與齊東共議進兵之策,齊東曰:「燕兵遠來,利在速戰,可宜堅守營壘,乘間而擊之!」簡曰:「燕兵不識地利,是以逸待勞,來日可嚴整隊伍,大展旌旗,用一奇計而伏之,燕兵不戰而自走也!」於是,當晚傳令,來日四更造飯,天明進兵,務要隊伍整齊,人馬威猛,旗旛金鼓,各依次序。   
  當日使人先下戰書,次早兩軍相近,列陣於黃山之下。燕兵望見對陣齊兵甚是雄壯,三通鼓已罷,文簡乘馬而出,上手是齊東,下手淳於髡,兩個先鋒押住陣腳。燕兵陣中,門旗開處,石丙、杜昭分左右而出,各持兵刃,立於兩旁,次後燕將一對對分列在門旗影裡,中間突出一員主將。樂毅乘白馬而出,望見對陣,問左右曰:「此何人也?」答曰:「旗上中央,紅髯老者,乃是鄒文簡,上手是先鋒齊東,下手是護衛淳於髡。」毅曰:「老賊自來,死期至矣!」於是,勒馬挺出陣外,請齊陣主將答話。文簡亦縱馬出曰:「來將莫非樂將軍否?」毅曰:「既識吾名,何不早降?尚敢具兵拒敵!」文簡答曰:「久聞將軍大德,今幸一會,既知天命,識時務,何故興此無名之兵耶?」樂毅曰:「吾乃奉詔討賊,復仇雪恥,何為無名?」文簡曰:「昔爾子噲君臣,乃禽獸之輩,宗社有累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吾之先君,掃清六合,席捲八方,萬里傾心,四海一德,從而征伐之,正當其理,實乃天命所歸也!   
  況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我齊乎?今將軍蘊大才,抱大器,自欲比於管仲,強欲逆天理,背人情,今我大齊帶甲百萬,良將千員,諒汝約連四國之兵,人心不一,可速倒戈卸甲,以禮來歸,不失封侯之位,倘執迷不悟,叫汝羝羊觸藩,進退兩難!」樂毅在馬上大笑曰:「吾以汝為元巨必有高論,豈期出此言也。或者燕先君禪位,欲效唐虞之治,爾齊國豎子乃夷滅我宗廟,使宮室丘墟,痛入骨髓,誠不共戴天之仇。況汝主昏君,以國姑為妃,國姨為後,荒於酒色,閉塞賢路,傾國之人,思食其肉。今燕新君嗣位,建築黃金台,重禮厚幣以招天下賢士,君明臣治,良具畢張,是天有意令其復仞於齊也!吾今仗義興師,汝既為屍位之臣,只可縮首潛身,圖俸祿衣食,安敢於軍伍之前妄談耶?汝這匹夫!咫尺歸於黃泉,有何面目見齊之先王子?」遂喚石丙,手挺宣花大斧,一直殺奔齊陣。齊陣淳於髡,挺槍迎敵,兩馬相交,雙兵並舉,戰上六十餘合,齊兵大敗,遠遁數十里,樂毅方始收兵。   
  齊大夫因揭虎進曰:「愚料石丙有勇無謀之輩,不足懼也!來日都督兵出,可先伏四軍於左右,都督臨陣先退,把石丙賺到伏兵之處,都督卻登山指揮四面軍馬,只看石丙到處,重疊圍之,則可擒矣!」鄒文簡從其入,便差帳前神武將軍薛禧,征西將軍董則,分左右各引三千軍埋伏去訖。文簡再整金鼓旗旛而進,石丙、杜昭引軍而出,昭在馬上與石丙曰:「昨日齊兵大敗而去,今日又來,必有計謀,將軍宜提防之!」石丙曰:「量乳臭小兒輩,有何奇謀?吾今日必當擒之!」見齊軍門旗影裡鄒文簡引諸將出陣搦戰,石丙挺斧躍馬而出,齊軍副將潘遂出迎,二將交馬,戰不二合,遂便走入陣,只見齊兵一齊來迎,鄒文簡先走,石丙挺斧殺退八將,乘勢追趕,杜昭隨後掩擊,石丙深入重地,杜昭急收兵時,兩邊伏兵已出,左有薛禧,右有董則,杜昭兵少,急救不及,石丙被齊兵圍在核心,東衝西撞,殺不出重圍。時石丙手下還有百餘人,衝殺到城下,鄒文簡坐於山上,手操麝尾,指引三軍,知石丙投東則望東指,軍皆望東圍,因此攻打不透。石丙引兵殺上山來,半山中擂木炮石亂打,不能上山。石丙從辰到酉,不能得脫,漸漸燕兵折其大半。石丙思想,且在核心少歇至半夜,月明可以殺出。方才下馬少歇,月華初上,四下裡齊兵殺到,但聽得喊:「石丙早降!」石丙急上馬迎敵,見四面火鼓並集,人馬皆不能出。石丙仰天歎曰:   
  「吾今死於此地矣!」   
  忽聽得東北角上喊聲大振,齊兵紛紛亂走,石丙看時,一彪軍殺來,為首一員大將,素袍銀甲,持點鋼槍,乃虎威將軍孫龍也!   
  與石丙相見,說:「都督恐將軍有失,特差某引五千精兵,前來接應!遇齊將軍董則,被吾已刺殺了。」石丙便與孫龍殺出。西北角上也見齊兵大亂,又一彪軍馬從外殺人,當先一員上將,騎紅鬃馬,使大捍刀,乃龍驤將軍孫虎,也領精兵五千,前來接應。見石丙曰:「卻才陣上,齊將薛禧被我殺了,人頭在此!」石丙尋思:   
  「他兩個是吾後輩,干了大功,我是國家大將,朝廷棟樑,反不如二小輩耶?吾當合殘軀以報先帝之恩,幹此全功,去提鄒文簡。」   
  領軍便行,隨後樂毅亦領大軍前來,當時齊王被三路燕軍殺來,殺得大敗,隨後杜昭也來接應,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鄒文簡乃無謀之人,更兼年紀衰老,見大軍相亂,引了帳前數百人,逕奔齊城而走,余軍無主,各自逃生。   
  次日樂毅對眾曰:「鄒文簡,齊之元臣,若擒此人,勝斬百將,今日待其出敵,吾排下七星八卦陣,使其來破,不曉坐作進退之法,必擒此賊矣!」探馬報來,金鼓振動,鄒文簡橫槍立馬於陣前,厲聲言曰:「昨者誤中詭計,今日與汝挑戰,以決雌雄!」樂毅曰:「有智鬥智,無智鬥力,不足為奇,既為上將,略曉兵機,吾布下一陣,汝可識否?」文簡曰:「汝之陣乃七星八卦陣,安有不識?」毅曰:「既識吾陣,敢問用何計以破之?」文簡曰:「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