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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歷史上的黃金時代:貞觀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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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歷史上的黃金時代:貞觀之治
  作者:劉後濱,趙璐璐,程錦


  序言及目錄

  前言(1)

  貞觀,這是一個中國古代歷史上最令人稱羨的黃金時代。貞觀之治幾乎成為唐宋以後治國實踐中理想境界的代名詞。貞觀之治的歷史魅力到底是什麼?其中一定有唐太宗的英明神武,有文武群臣的賢良忠直,有歷史賦予那個時代特有的英雄氣度,有讓人有所感悟卻又難以說透的歷史智慧。
  本書描寫的就是唐初君臣如何開創貞觀之治的歷史進程。作為「中國人民大學影視史學叢書」推出的第一部著作,本書與即將播映的三部以唐代「貞觀之治」為主題的電視連續劇相呼應。全書以作為中國歷史上「聖君」典範的唐太宗的成長和貞觀君臣的治國實踐為主線,以隋唐之際英雄群體的人生際遇以及他們如何匯聚到開創貞觀之治的歷史洪流為基本內容。本書定位為大眾歷史讀物,以生動的故事,感人的場景,細膩的對話,相得益彰的插圖,採取歷史紀實文學的寫法,力圖把深厚的學術研究成果轉化為大眾喜聞樂見的通俗讀物。
  有關貞觀之治的這段歷史,在中國人的歷史知識中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有傳統的演義小說如《隋唐演義》、《說唐》等長期在民間的流傳為基礎,隨著即將開始的相關電視連續劇的熱播,這一時期的歷史將引起人們更大的興趣和關注。
  貞觀之治的歷史內涵,只有回到歷史環境中去探詢。當我們仔細研讀史料,回望一千多年前的這段歷史的時候,總是能夠感受到那種特殊的歷史魅力。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歷經戰亂的百姓對新王朝充滿信心。儘管唐太宗即位之初「霜旱為災,米谷踴貴,突厥侵擾,州縣騷然」,既有內憂又有外患,災荒的嚴重程度到了一匹絹才得一斗米,但是「百姓雖東西逐食,未嘗嗟怨,莫不自安」。等到貞觀三年(629)年成稍有好轉,流亡他鄉的百姓都紛紛回到家鄉,竟無一人逃散。其根本原因是百姓對政府有信心,相信困難只是暫時的。到貞觀四年打突厥,那是在十分艱苦的條件下進行的一場戰爭,唐朝的取勝,很大程度上應當歸因於百姓對新王朝的一種期望,一種信心。是老百姓的高昂鬥志贏得了這場戰爭。
  二是貞觀初年政治上的得民心。也就是說,實行教化、輕徭薄賦的政策,是天下大亂之後的正確選擇。全國上下都有著為國家著想的積極意識,皇帝為民擔憂,勵精圖治,崇尚節儉;老百姓也替皇帝著想,理解政府的難處,即使四處逃荒逐食,也安分守己,不把怨憤發洩到政府和皇帝的身上。這樣,即使經濟上還有嚴重的困難,社會秩序也不會亂。只要經濟形勢一旦好轉,很快就能夠恢復社會的安定。
  三是唐太宗在政治上有全局觀念,常常因為某一件具體事情,而想著把一類事情辦好。他心裡裝著老百姓,他深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道理,對自己嚴格要求的同時,能夠嚴格約束各級官吏和王公貴族,嚴懲貪官污吏。他有著大政治家的風度,所謂「得帝王之體」,在奪取了政權之後,沒有將原先反對自己的力量完全排斥,而是對他們大膽任用,把優秀的人才放到重要的崗位上。正是由於唐太宗在思想上和實踐中的這些做法,才使政治局面和社會秩序迅速穩定下來。
  四是所謂「貞觀之治」,不僅應包括政治和社會的穩定,還應當包括經濟的恢復和發展。這說明,在新王朝建立之初,只要路線方針正確,政策得民心,政治和社會的穩定還是比較容易達到的;但是,經濟的恢復和發展更需要時間,經過大動盪大破壞之後,需要有相當長一段時期才能恢復元氣。貞觀三四年間局部地區的豐收,並沒有完全扭轉生產凋敝的局面。是經過「頻致豐稔」,也就是連續多年的豐收之後,才出現了米價下跌、糧食充裕的大好形勢。
  貞觀並不是唐朝開國的年號,唐太宗也不是唐朝的開國皇帝。但是,為什麼在人們的印象中唐朝似乎是由李世民開創的呢?
  唐代建國的背景,是隋末大動盪之後社會秩序的混亂以及經濟生產的凋敝。建立唐朝的君臣都是推翻隋朝的親歷者,他們親眼看到一個強大的隋帝國崩潰於農民起義的戰火硝煙中。唐朝的建立者是李淵(死後廟號為高祖)。大業十三年(617)春夏間,全國各地的農民起義軍經過迅猛發展,已分別佔領了河北、中原和江淮廣大地區,隋的殘餘勢力被包圍在長安、洛陽、太原、幽州、揚州等幾個孤立的據點。正當隋王朝接近土崩瓦解的時候,在太原鎮壓山西農民起義軍並防禦突厥的唐國公李淵,於當年七月十五日起兵反隋,並迅速向長安進發。十一月九日,攻佔了長安城。李淵立煬帝孫代王楊侑為皇帝,改元義寧,遙尊煬帝為太上皇,而政權實際上已經掌握在他手中。義寧二年(618)五月,李淵正式建立唐朝,改元武德。關於唐朝的開國,舊史所記李淵被迫接受坐享其成,都是史臣為了辯護太宗取得皇位的合法性而虛構出來的。李淵是一個有謀略的政治家,他早有叛隋之心,太原起兵的前後過程都是在他的直接指揮下進行的。而李世民儘管見事敏速、行動大膽,在太原起兵過程中參與謀劃,但也是在李淵的授意下,在組織起兵方面起了重要作用。不過,唐朝的開國與漢代、明代都有所不同,主要的開國功臣都成為了李世民的幕僚,李世民也確實具有某種開國皇帝的身份特徵。

  前言(3)

  似乎有太多的問題需要澄清,我們沒有迴避,但也不可能一一作出令自己滿意的回答。我們力圖還原歷史真相,這應是歷史學永遠追求的目標,也是歷史學的永恆魅力所在。面對諸多問題,我們盡量全面地吸收史學研究的最新成果,在一些關鍵問題上重新進行研究。反映到文字上,是在研究心得基礎上重新構思故事和情節,而沒有採取常見的敘述體。所以,本書既不同於史學研究的論著,也不同於根據傳世文獻用現代漢語改編的普及讀物,當然更不同於純粹的歷史小說或戲說類影視作品。這種寫法無疑是一種全新的嘗試,對於如何掌握和考辨史料以及在吸收研究成果、構思故事情節和文字表達上,都是一個艱難的考驗和挑戰。我們期待著廣大讀者的批評指正。
  劉後濱2005年12月

  作者簡介

  劉後濱,男,1966年出生,江西葉水人。北京大學博士。曾訪學於哈佛大學,現任教於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長期講授中國古代史、中國古代政治制度史、隋唐五代史、唐詩與唐史等課程。學習研究隋唐史近二十年,在《歷史研究》、《中國史研究》、《北京大學學報》、《中國人民大學學報》、《唐研究》等刊物發表論文多篇,出版了《唐代中書門下體制研究》、《盛唐政治制度研究》(合著)等多部專著。尤對貞觀時期的歷史情有獨鍾,《貞觀政要》是其研讀和講授最勤之書。

  附錄(1)

  隋末唐初大事編年
  大業十一年(615),隋煬帝任命李淵為山西、河東撫慰大使。
  大業十二年(616),李密投奔瓦崗軍。分散的各路起義軍逐漸聯合起來,形成了李密為首的瓦崗軍、竇建德為首的河北起義軍和杜伏威為首的江淮起義軍三個強大的起義軍集團。
  大業十二年(616),以李淵為太原留守。
  大業十三年(617),七月,李淵在太原起兵,向關中進發。
  大業十三年(617),九月,魏徵歸李密。
  大業十三年(617),房玄齡渭北謁見李世民。
  大業十三年(617),十一月,李淵所部佔領長安。
  大業十三年(617),李靖歸唐。
  大業十三年(617),李密殺翟讓。
  武德元年(618),三月,宇文化及在江都發動兵變,殺隋煬帝。
  武德元年(618),五月,李淵正式稱帝,建立唐朝。
  武德元年(618),九月,李密被王世充打敗,十月,歸唐。十二月,李密叛唐,被殺。
  武德元年(618),十一月,竇建德定都樂壽,國號夏。
  武德元年(618),李世民消滅割據隴右的薛舉之子薛仁果。
  武德二年(619),四月,王世充在洛陽稱帝,國號鄭。
  武德二年(619),李軌被執送長安,河西歸入唐朝統治。
  武德二年(619),九月,杜伏威降唐。
  武德三年(620),李世民擊敗劉武周、宋金剛與突厥之聯軍,佔領山西全境。
  武德四年(621),李世民攻打洛陽。竇建德應王世充之請來援。李世民打敗竇建德,逼降王世充,河南、河北全部成為唐的統治區。李世民被封為天策上將。
  武德四年(621),李靖包圍江陵,蕭銑開城出降。
  武德四年(621),七月,竇建德部下劉黑闥再叛。
  武德五年(622),三月,李世民敗劉黑闥。六月,復起。
  武德六年(623),正月,李建成執殺劉黑闥,叛亂終平。
  武德六年(623),八月,杜伏威餘部輔公起兵反。
  武德七年(624),三月,平定輔公,全國基本統一。
  武德七年(624),三月,頒行《武德律》。
  武德七年(624),八月,突厥舉國入寇,李世民退之。
  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李世民在玄武門發動政變,殺李建成、李元吉。
  武德九年(626),六月七日,李淵立李世民為皇太子。
  武德九年(626),八月,李淵傳位於李世民。太宗於東宮顯德殿即位,大赦天下。
  武德九年(626),八月,立妃長孫氏為皇后。
  武德九年(626),八月,突厥深入,進逼長安,李世民親臨渭水,與頡利可汗結便橋之盟,突厥退兵。
  武德九年(626),十月,太宗立李承乾為皇太子。
  武德九年(626),唐廢諸道行台。
  貞觀元年(627),分全國為十道。
  貞觀元年(627),太宗命房玄齡並省官員,留文武六百四十三員。
  貞觀二年(628),詔各地置義倉。
  貞觀二年(628),平梁都師,得夏州,全國統一。
  貞觀二年(628),薛延陀首領夷男受唐封為真珠毗伽可汗,建漢庭於漠北。
  貞觀三年(629),太上皇李淵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
  貞觀三年(629),松贊干布即吐蕃贊普位。
  貞觀三年(629),以房玄齡為左僕射,杜如晦為右僕射,尚書右丞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
  貞觀四年(630),李靖俘頡利可汗,東突厥亡。西北各族君長請太宗為天可汗。
  貞觀四年(630),杜如晦去世。
  貞觀四年(630),日本遣唐使首抵唐。
  貞觀五年(631),唐太宗定死刑五覆奏之制。
  貞觀六年(632),十一月,鐵勒契部帥契何力帥眾附唐,授為左領軍將軍。

  附錄(3)

  貞觀二十三年(649),四月,李靖去世。
  貞觀二十三年(649),五月,唐太宗李世民去世。六月,李治即位。八月,葬李世民於昭陵,廟號太宗。


  壹 起義兵秦王破陣

  混血世家濟世才

  李世民出生於一個胡漢混血的貴胄世家。其父李淵,自稱是十六國時涼武昭王李的後代。而實際上,李淵很可能是在自己的世繫上做了手腳。李唐皇室很可能是北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的後裔,而李初古拔應該是北方少數民族,其後代跟漢族通婚,到李虎時已經是胡漢混血。李虎是李淵的祖父,西魏八柱國之一,北周初追封唐國公。李淵在其父李死後襲封唐國公,其母獨孤氏與北周明帝獨孤皇后、隋文帝獨孤皇后均為八柱國之一獨孤信之女。李淵妻竇氏。獨孤氏和竇氏(即紇豆陵氏),是胡族血統。所以出於這樣的胡漢混血家族的李世民,有著明顯的胡族的體貌特徵:濃眉,眼睛較深,鬍鬚微卷,臉部線條硬朗,身形矯健,英俊而不失勇武。
  竇氏共生四子,長子建成,三子元霸早死,四子元吉,李世民乃是次子,於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十二月戊午生於武功別館。史書稱,該子生時,有二龍戲於館門之外,前後三日才離去。及生後四年,有一書生,自稱善於察人面相,見到李淵,驚道:「公是貴人啊,且有貴子。」隨後見到李淵四歲小兒,更道:「此小兒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貌,只須年近二十歲時,必能濟世安民。」這一句話非同小可,驚到了一向持重的李淵。書生許是料想李淵會起殺念,言罷便及時神秘消失。而李淵竟采「濟世安民」之意,以「世民」名之。
  這李世民卻也不負其名,自幼便顯聰睿之資,思慮深遠,遇事常能果斷處之,平日裡則不拘小節,而言行舉止之間,有種不似常人的氣度。
  大業十一年(615),隋煬帝在雁門(今山西代縣)被突厥圍困。天子被圍,事非小可,帝國各路軍馬自然急去援救。當時屯衛將軍雲定興營內,站出一後生,雖是無名小將,卻也是少年英姿。該後生從容對雲定興道:「如今前去救援,必得大張旗鼓才行。」
  「嗯?此話怎講?」
  「且說啊,始畢可汗舉全國之師,竟敢圍困我們天子,必是仗著倉促之間,我們無從救援。現在我們若大張軍容,數十里之間幡旗相續,夜間則鉦鼓相應,則必出乎突厥意料之外。突厥定會以為我們四方救兵已雲集而至,驚懼之間,必然撤圍而去。不然的話,敵眾我寡,拼盡力氣去打硬仗,恐怕我們終會力單不支啊。」
  雲定興並非剛愎自用之輩,稍加思索,利害立見。
  果然,帝國救兵大張旗鼓,軍隊進至崞縣(今山西代縣西南),突厥軍隊的偵察人員得知,驚而飛告始畢可汗說:「隋朝大軍來了!」突厥即時心虛,慌忙撤圍而去。
  且說這個向雲定興建言的英姿少年,正是十八歲的李世民。少年李世民首次嶄露頭角,便顯示了他不凡的軍事眼光和英雄膽識。

  李世民:主角還是配角(1)

  隋朝煬帝大業末年,外與高麗的戰爭欲罷不能,內則民眾困乏,已是水深火熱。當此之時,國內危機四伏,群賊蜂起,帝國形勢一瀉千里。風雲驟變間,太原留守李淵亦被推到了舉旗起兵的反路上。
  正史載,在隋煬帝南巡江淮、李密威逼東都的情勢下,李世民與劉文靜首謀起兵,以告李淵,李淵聞之大驚,只是迫於形勢,亦不得不勉強從之。
  實際上,這一記載並不完全可信。這是一個歷史謎團。李世民後來做了皇帝,而得位不很光明正大,所以人們便懷疑他在開國的歷史紀錄中做了手腳,有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建立開國偉業之君的形象。事實到底如何?後來他自稱年十八舉義兵,是否也是一種有意的時間誤導?
  大約在大業十一年(615)底,李淵被任命為太原留守。至十三年(617)建大將軍府,引溫大雅到其大將軍府為記室參軍,溫大雅撰《大唐創業起居注》,乃李淵太原起兵的最原始記載。據其書所載,早在大業九年(613),李淵與宇文士及在涿郡(今北京)「密論時事」,是其心生反隋之念的最早跡象。不久隋煬帝的大功臣楊素之子楊玄感起兵反隋,時李淵為弘化郡(郡治在今甘肅慶陽)留守,握有關右十三郡兵,其妻兄竇抗勸他起兵,李淵以時機尚不成熟而未從。
  楊玄感起兵被平息後,農民起義如火如荼,由地方性的叛亂而迅速擴展到全國。大業九年(613)魚俱羅處斬,大業十年(614)董純處斬,二人皆隋煬帝宿將。大業十一年(615)隋煬帝以李渾門族強盛,又因一句「李氏當為天子」的讖語,殺李渾及其宗族32人。李淵處於和李渾等人相似的處境,夏侯端又勸他起兵,李淵深然其言。至此其反隋之心已公開表露。他在等待時機。
  大業十二年(616)底,突厥乘李淵南下鎮壓起義軍之機,攻取太原留守管轄下的馬邑(今山西朔縣)。隋煬帝派人囚捕李淵,李淵對李世民道:「隋朝氣數將盡,我李家奉承天命,本該現在起兵,只是你們三兄弟尚未聚集。」當時長子建成、四子元吉尚在河東,力量分散,不是起兵的絕佳時機。也許是天助李淵,或許是考慮到東都形勢的緊張,隋煬帝既而下令赦免李淵。
  有時候命運就是如此奇妙。不過,事已至此,李淵也別無選擇。於是李建成於河東潛結英俊,李世民於晉陽密招豪友,二兄弟皆卑身下士,招攬人才。緊接著建成、元吉和李淵之婿柴紹陸續到達太原。
  大業十三年(617)初,李淵讓晉陽縣令劉文靜詐為隋煬帝敕書,於太原、雁門、馬邑諸郡徵兵。二月,趁叛隋而起的劉武周南下進據汾陽宮(今山西寧武南)之機,李淵以防備劉武周為名,下令募兵。
  問題是兩個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這二人實際上是隋煬帝派來監視李淵的角色,自然成為李淵起兵的障礙。這年夏天,李淵借口此二人勾結突厥,殺之。
  突厥,是當時稱雄漠北的馬背上帝國。隋末的許多起事者,都曾向突厥稱臣,如劉武周、竇建德、梁師都、高開道等。一方面,不使突厥成為搗亂的敵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借助突厥壯大自己的聲勢。李淵也選擇了對突厥的拉攏政策,他向突厥始畢可汗稱臣,取得了突厥的支持,亦解除了受突厥攻擊的後顧之憂。李淵所用的聯絡人是晉陽令劉文靜。
  李淵起兵,勢不可擋。而不識時務者如西河郡(治今山西汾陽縣)丞高德儒堅決反對。六月甲申,李淵命建成、世民兩兄弟攻打西河,又命太史令溫大有同行。臨行,李淵對溫大有說:「我兒年少,以卿參謀軍事,興兵大業的成敗,當以此行卜之。」言語之間,對兩個年少兒子並未完全放心,卻也滿懷期望。一句「當以此行卜之」,可見李淵對這一行動的重視。
  李建成、李世民所帶兵士,多是新近所募集,尚未得到訓練。這樣的軍隊,顯然難稱精銳。其可用者,必得高昂的士氣和上下同心的凝聚力才行。建成、世民無愧於將門之後。兩兄弟與眾人同甘共苦,遇敵則身先士卒,甚能激勵將士。又同時嚴肅軍紀,可謂既贏得軍心又贏得民心。

  李世民:主角還是配角(2)

  西河城下,高德儒固守。進攻,激烈交戰。己丑日,西河城破,執高德儒,帶至軍門,斬之。殺一人已足夠。當時正急需用人之際,既勝,能安撫則安撫之。於是令其餘不殺一人,又嚴格管束軍士,入城秋毫無犯。慰撫民眾,使復舊業。號令所及,兵民聞之大悅。
  事定,返還晉陽。自發兵至返回,前後九日而已。李淵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像這樣用兵,足可橫行天下!」
  按虛歲算,此時建成二十九歲,世民二十歲,皆是活力四射、矯健勇武。李淵看著兩個年輕的兒子,心底漾起一股驕傲和自信。在父親肯定和讚許的目光中,建成和世民會意,心中充溢著滿足和自信!
  時機成熟。七月,李淵以李元吉為鎮北將軍、太原留守,負責太原的一切事宜。李元吉年方十五。李淵親領三萬人,誓師動兵,改易旗幟,雜用絳白(因稱臣於突厥,故旗幟上雜用突厥之白色),開向關中。同時發佈檄文,宣佈尊隋煬帝為太上皇,立代王楊侑為皇帝。西突厥阿史那部首領阿史那大奈率眾配合李淵南下。
  李家旗幟,響錚錚豎了起來。
  真可謂數年經營,一朝舉旗。用王夫之《讀通鑒論》的話說,「高祖慎之又慎,遲回而不迫起,故秦王之陰結豪傑,高祖不知也。非不知也,王勇而有為,而高祖堅忍自持,姑且聽之而以鎮靜之也。」是天下亂勢之中,李淵沉穩持重、深謀遠慮,是太原起兵的主持者,是主角。而一直以來「陰結豪傑」、勇而有為的李世民,是得力的助手,是積極的配角,當無疑問。
  至於正史記載之背離事實,是李世民有意為之。李世民通過玄武門政變,由次子而入繼大統,這種行動不合乎法統和倫理,不足以垂范後世。因此,李世民稱帝后便試圖篡改史實。貞觀史臣在撰寫《高祖實錄》和《太宗實錄》時,大事鋪陳李世民在武德年間的功勞,竭力抹殺太子建成的成績,貶低高祖的作用。又把晉陽起兵的密謀描繪為太宗的精心策劃,而高祖則處於完全被動的地位。這樣,李世民便是開創李唐王業的首功之人,皇位本來就應該是他的,李淵退位後也就理應由他繼承皇位。李世民改寫歷史的努力結果,是五代修《舊唐書》,北宋修《新唐書》,皆為其誤導,而《資治通鑒》亦巧妙地延續了兩書的主要結論。
  所幸《大唐創業起居注》得以保存下來了,使我們今日可找回歷史之部分真相。

  軍帳夜哭(2)

  然而在李淵的腦子裡,何嘗不存在著裴寂那樣的擔憂。最後,他不無沉重地擺擺手:「罷了,傳令下去,班師回家!大家不要再說了。」
  「父王,萬萬不可!一旦……」任李世民急急阻攔,李淵只是留下一個沉重的背影。
  夜幕降臨,月暗星亂,四野寂靜,卻隱隱不安。
  命令傳到軍中,左軍已經動身撤營。
  賈胡堡的軍帳中,李淵已就寢。要安然入眠,又談何容易?
  將睡未睡之間,隱隱約約聽到號哭的聲音。李淵翻一個身,卻覺得軍帳外的哭聲越加清晰,煩心!李淵皺眉,欲不加理會,卻難耐煩躁!
  「誰人在外號哭?」李淵走到軍帳門口,厲聲責問。聲音中難掩心中的煩躁。
  衛兵支吾。
  「帶進來!」
  卻是李世民!
  李淵很惱火。可是在內心裡他也不無猶豫。他不確定,不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此時,他需要安靜。又害怕安靜?
  他看著李世民,他的愛子,年輕、英俊、有活力、也不乏魄力。這個年輕人,這些年來在他身邊,一天天長大,開始為父親分憂,也讓父親為之驕傲。
  可是現在,他的臉上掛著未干的淚水。他的明亮而深邃的眼睛中,藏著幾多深遠的憂慮!
  「何以如此?」李淵皺眉道,言語間不無疼愛與憐惜。
  「父王!」李世民「撲通」跪在李淵面前,「今兵以義興,進戰可克,後退會散啊!軍士們散於前,四周這麼多敵人乘於後。到時候身死兵敗,天地之間,無以援救,後悔都來不及啊!怎麼能不悲傷?」
  李淵一時頓悟。原來只是先有了裴寂他們一樣的擔憂,憂思太深,其他的意見都聽不進去了。卻差點鑄成難以挽回的大錯!
  「可是軍令已下,軍隊都開始撤退了,如何是好?」一向穩健的李淵,此時在愛子面前也不掩飾內心的慌亂。
  「右軍都還沒有動,左軍雖然已經出發,也還沒走遠,讓我去追。」
  李淵看著李世民,的確,這個少年已經長大,能夠為自己解難分憂了。
  他露出欣慰笑容:「去吧,我派人通知你哥哥一起去。」
  李世民得令,迫不及待地告辭而去。
  這一刻,雲漸漸散去,賈胡堡空曠的夜空,月明星稀。李淵的心平靜,並且踏實了許多。
  而李世民,一匹駿馬奔馳在月夜的路上,內心雖翻江倒海,整個世界卻已明朗起來,心情一下輕鬆了許多。
  不久,太原軍糧運到。八月,斷斷續續下了二十多天的秋雨終於停歇了下來。
  李淵命軍中晾曬鎧甲行裝。辛巳日一早,軍隊由東南經山腳小道開往霍邑。在距城東五六里的地方,李淵按照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建議:由他先挑陣引出宋老生,並率軍與之正面對陣,稍戰詐退,李世民率騎兵掩襲其後。交戰正酣時,混戰中聽到歡呼:「宋老生已被抓獲!」宋老生軍中兵士不知是詐,一時軍心動搖,如潮水般敗陣。
  宋老生逃回城下,被劉弘基一刀揮過去,立時身首異處。劉弘基乃李世民在太原結納的豪傑之士。
  夜幕不覺間已籠罩下來。攻城,立下。
  李淵大獲全勝,少不得安撫部下以及敵方將士、城中民眾。
  接著,李淵經臨汾(今山西臨汾),下絳郡(今山西新絳),到達龍門(今山西河津)。這時,劉文靜引康鞘利等突厥兵五百人、馬兩千匹趕了上來。借突厥兵以張聲勢,同時解除突厥和劉武周聯合進攻太原的後顧之憂。一切皆如計劃,李淵不能不喜笑顏開。
  喜悅之餘,李淵是否想起了當日愛子世民軍帳夜哭的情景?否則一念之差,歷史便不是今天我們所知道的那個樣子了。
  此時的李世民,在自己的營帳前,遙望天空。從未覺得天空這樣開闊、這樣明淨!李世民自幼愛好弓矢、多讀兵書。當年隋煬帝雁門被圍,他以一個無名小將勇敢建言,是兵法的修養。攻打西河時,他和兄長將新募之兵破城,是用兵的藝術。這次,在破宋老生一戰中,李淵正面進攻、世民奇兵掩襲,又用詐術動搖敵方軍心,是巧妙的戰術。而在繼續進軍霍邑還是還兵太原的問題上,更顯示了他知兵的境界。年少的李世民顯然有了宏大的眼光,他不僅僅看到戰爭,而且能看到整個的敵與我以及眼下和將來的形勢。

  軍帳夜哭(3)

  然而,這只是李世民戎馬生涯的開始。路,還很漫長。

  李世民獨立指揮的第一場大戰(1)

  平宋老生之後,李淵留諸將圍河東的屈突通,自引主力西渡黃河、進據關中。建成和世民隨父西進。
  大業十三年(617)十一月,李淵軍攻克長安。一路上李世民鎮壓了劉鷂子的起義軍,會合了李神通和平陽公主所率領的隊伍。李淵有個女婿名段綸,也加入了李世民的隊伍。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關中群盜,所降於李淵的,李淵皆令受李世民節度。李世民的隊伍很快增加到十三萬人。另外,丘師利與其弟行恭,還有房玄齡,都在這時候歸附了李世民。長安城被攻破後,時為馬邑郡丞的李靖,被李世民召入了自己的幕府,杜如晦被引為秦王府兵曹參軍。這些人才對李世民以後的成長意義重大,尤其是房玄齡、杜如晦,此後成為李世民行軍打仗中運籌帷幄的謀主,玄武門政變中的智囊,貞觀一朝著名的賢相;而文武雙全的李靖,則成為貞觀一朝赫赫有名的統兵大將。
  此乃後話。且說李淵進入長安。幾天後,正式迎代王楊侑即皇位於大興殿,遙尊隋煬帝為太上皇,改元義寧。而實際上,代王並沒有權力,李淵成為實際上的掌權者。李淵以李建成為唐世子,李世民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為齊公。掌控了長安之後,李淵在政治上的優勢很快呈現出來。長安周邊地區及作為關中後院的巴蜀之地,隋朝的郡縣長吏及各種地方武裝、少數民族部眾紛紛前來歸附。
  年底,劉文靜打敗了為隋朝堅守河東、潼關等長安門戶之城的名將屈突通,俘送長安。屈突通只好投降,受到李淵的重用,任命為兵部尚書、李世民行軍元帥府長史。
  義寧二年(618)三月,宇文化及等人在江都縊殺了隋煬帝。順理成章,五月,李淵正式即帝位於太極殿,是為唐高祖。改年號為武德。又封百官,以李世民為尚書令。尚書令是當時品秩最高的職位,在魏晉以來一直是當然的宰相,但從隋朝以來就很少授人了。李淵覺得實在沒有什麼職位可以安排給世民,也不顧是否與當時的體制發生衝突,就把一個幾乎要被人忘記的職位加到了這個戰功卓著的二兒子頭上。
  武德元年(618)三月,改封秦公李世民為趙公。六月,立世子建成為皇太子,趙公世民為秦王,齊公元吉為齊王。
  身為皇帝的李淵,從此坐鎮長安,李建成以太子身份從旁協助。天下依然群雄並立,李唐王朝仍需四處征戰。夷平四方,一統天下,捨世民其誰?
  當月,薛舉進犯涇州(今甘肅省涇州)。薛舉原是隋朝金城府校尉,義寧元年(617)四月據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肅蘭州)起兵,攻城略地,佔據隴右。七月,稱帝,國號秦。李淵攻克長安,薛舉子仁果兵(兩《唐書》作仁,此據《資治通鑒》)進扶風(今陝西鳳翔),被李世民擊退。
  現在,薛氏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李淵下令:秦王世民為元帥,帶領屈突通等大將,將八總管之兵以拒之。
  這一仗,沒有父親李淵和兄長李建成與他一起帶兵,是形勢使然,也因經過了戰陣磨練的李世民已經堪當重任。秦王打出了獨立的帥旗。
  秦王與薛氏秦軍的第一戰並不順利。唐軍急於求戰,又恃眾輕敵,疏於防備。在高(今陝西長武縣北),薛舉引軍掩襲唐軍陣後,唐軍大敗。薛舉準備乘勝直取長安。史載:當時適逢秦王患病,由太原起兵的核心謀士劉文靜、殷開山主持軍務。這或許是貞觀史臣為尊者諱的筆法,為了不破壞李世民作為常勝將軍的光輝形象,把責任推到了其副將身上。不過,戰敗之後,作為太原元從功臣的劉文靜、殷開山等都受到了除名為民的嚴厲處罰。
  命運無常,偏偏薛舉就在這時患病,這一病竟把他帶離了人世。作為李淵鞏固關中的最大威脅,繼薛舉之位的薛仁果,重量顯然就不同了。
  薛仁果,乃薛舉長子,善騎射,號為「萬人敵」,陰險毒辣,殘酷無德,不得人心。薛舉死後,薛仁果政權內部很快便矛盾重重。
  十一月,秦王兵至高,薛仁果派宗羅領兵拒戰。秦王下令軍中:「大家只管訓練,不許出戰。」探子每日來報:宗羅來挑戰!左右將士紛紛請戰。秦王只說:「且等。」左右道:「薛賊會以為我們怕了他。」秦王搖頭,道:「我們剛剛遭遇過失敗,士氣沮喪,而敵方因為剛剛取勝,已有驕傲輕敵之心。所以要堅壁以待,等我們士氣恢復了,彼驕我奮,可以一戰而克之。」眾將仍懷疑惑,為表決心,秦王下令軍中:「有再說出戰者,斬!」

  李世民獨立指揮的第一場大戰(2)

  相持六十餘日。薛仁果軍糧用盡,其部將牟君才、梁胡郎率所部人馬來降,秦王道:「所來為何?」答:「糧盡,將士離心。」於是秦王下令:行軍總管梁實率所部紮營於淺水原(今陝西長武東北),誘薛氏出戰。
  宗羅得報,大喜,即時傾盡精銳來攻。梁實守險不出。
  忽然一日,秦王道:「現在可以出戰!」正是看準宗羅軍隊疲睏。
  及次日,天將亮。秦王命令:右武侯大將軍龐玉於淺水原南陳兵。宗羅來戰。眼看龐玉漸漸不支,突然一支精銳從淺水原北壓過來,正是秦王!宗羅匆忙還戰。秦王等數十人馬驍健的身影直衝入敵陣之中,穿梭衝殺,勢不可擋。唐兵一時奮激,內外相應,呼聲震動天地。宗羅士卒即刻大潰,如水決堤。斬首數千級。撤退。
  秦王集合兩千騎兵,揮旗道:「隨我追來。」
  「秦王不可!」只聽得一聲大叫,從一邊衝出個竇軌來,橫擋在馬前,道:「雖然宗羅已破,薛仁果仍然據守堅城,不可輕進,請秦王且觀望片刻。」竇軌乃李世民舅父。
  「我考慮已久,破竹之勢,不可錯失,舅舅不要再說。」秦王果斷而堅定。
  緊急之時,哪裡容得竇軌再廢話。其實,秦王已得到密報,朝廷已與突厥談判成功,突厥得到河套地區後放棄了對薛仁貴的支持。想到此,秦王暗自一笑,縱馬飛奔而去。身後兩千精銳,其勢堪比排山倒海。直至析城(今甘肅涇川東北)下,擋住了宗羅散兵入城堅守的退路。
  薛仁果正陳兵析城。秦王渡過涇水,兵臨城下。薛仁果驍將渾等數人來降。
  人心離散,薛氏敗勢已不可挽救。薛仁果心生恐懼,據守不敢出。
  夜幕降臨,秦王大軍陸續而至,向析城包圍過來。到得夜半時分,城內人爭相來降。薛仁果已然山窮水盡。次日天亮,舉城投降。困在城外的宗羅,也只好跟著投降了。
  城門開,秦王下令:投降者一概不問。於是降者紛至,所得歸降士卒,秦王令薛仁果兄弟及宗羅、翟長孫等將之。他與他們射獵,從容而無所防範。於是歸降眾人皆畏威銜恩,甘願效死。秦王在安撫降人的同時又收羅人才,聞得褚亮大名,親自前去求訪,見而禮遇甚厚,引為秦王府文學。褚亮成為後來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褚遂良便是其子。
  秦王李世民在這第一場獨立指揮的戰爭中,把握了出戰的最佳時機。用了擊敵之疲、擊敵之弱的戰術。在敵人戰敗奔亡的時候,又果斷地追擊,以破竹之勢,一舉攻下城池。劉文靜和殷開山也因此恢復了官爵。
  至此,河東的屈突通已降,河西的薛仁果平定,李淵鞏固關中的兩大障礙也就消除了。
  武德元年(618)十一月,秦王班師回到長安,斬薛仁果。十二月,詔以秦王世民為太尉、使持節、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蒲州、河北諸總管府的兵馬一併受其節度。陝東行台設在洛陽。其設官仿中央尚書省,有尚書令、僕射、左右丞、六部尚書、郎中、諸監、主事等。官員的品秩「同於京省官員」,只是員數略少。行台省尚書令被賦予很大的權力,對轄區內之事,無所不管,擁有統兵征伐權、選拔任命官員的人事權、司法與專殺之權、財權和監察權。陝東行台省管轄區域非常廣大, 「其蒲州、河北諸府兵並受節度」,也就是把經營整個關東的大權都交給了李世民。
  其後,李世民在這一廣大地區進行了多年的苦心經營。陝東行台省的重要職任,大都由其心腹人物充任,如屈突通為行台右僕射,溫大雅為行台工部尚書,殷開山為行台兵部尚書,皇甫無逸、史萬寶前後任行台民部尚書,於志寧檢校行台左丞並知膳部郎中,房玄齡兼行台考功郎中,杜如晦為行台司勳郎中等。
  李世民本人多留居長安,陝東行台省事務由屈突通主持。由於屈突通忠於李世民,引起李建成的不滿,曾一度被召回長安。李建成被殺後,屈突通又「馳鎮洛陽」。貞觀元年(627),完成了歷史使命的陝東道行台被廢,屈突通並未離開洛陽,而是改任洛州都督。貞觀二年,七十二歲高齡的老將屈突通在洛陽去世。整個唐初十餘年的時間裡,屈突通大部分時間都在主持洛陽軍政事務,為唐朝的統一大業,為李世民經營關東,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所以,他一直受到李世民的器重。後來,唐太宗在凌煙閣為功臣畫像時,屈突通也名列其中。太宗去世後,只有屈突通與房玄齡配享太宗廟庭,一起受到祭拜。

  擊敗劉武周,降服尉遲恭(2)

  等的就是這一天!秦王大喜道:「宋賊糧草已盡。」下令軍中:「所有精銳騎兵,隨我追擊!」
  秦王旗幟飄揚,馬隊奔跑如飛。轉眼間追至呂州(今山西霍縣),與宋金剛部將尋相交戰,尋相大敗,奔亡。
  秦王揮旗:「繼續追擊!」乘勝北進。一晝夜且追且戰,行軍二百餘里,與宋金剛交戰數十回合。
  當追到高壁嶺(今山西靈石南)時,軍隊難免已經疲憊,秦王卻仍然精力十足。總管劉弘基只得攔住秦王的馬韁繩,諫道:「秦王破賊,一路追到這裡,戰績也差不多了。還要一直追趕下去,難道就不想想自己的身體嗎?即使不顧自己,也要照顧一下士兵們,大家都又累又餓,疲憊不堪了啊!請秦王駐軍於此地,等軍糧跟上來,再繼續追擊,也不晚啊。」
  劉弘基真是說出了眾將士的心聲。可是秦王哪裡聽得?他堅決地回道:「宋金剛計窮而走,眾心離散,已經沒有還擊之力;所謂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必乘此勢取之。如果再有所停留,等宋金剛緩過來,從容設計對付我們,再要進攻就不容易了。我竭忠殉國,哪裡還顧得上自己!」
  秦王李世民善於等待時機、捕捉時機,也能堅持己見,不放過時機。於是毫不猶豫地策馬而進。將士們哪裡還敢說疲憊或者飢餓?緊隨秦王而前。一直追到雀鼠谷(今山西介休縣與霍縣之間),又頻頻與宋金剛遭遇。一日之內連戰八場,每戰皆勝,前後俘斬數萬人。
  夜色已沉。秦王將卒就宿雀鼠谷西原。
  遠離了激戰,夜幕沉靜,秦王已經是整整兩天不曾進食,三天不曾解甲。軍隊前進如此之急,軍糧哪裡跟得上?這時候,整個大軍中只有一隻羊可為大家充飢,秦王於是與將士們一起分食了這唯一的食物。
  這支同甘共苦的隊伍,在這個夜裡,雖然艱苦,但無人有所怨言。戰爭勝利所帶來的鼓舞力量是難以度量的。而且,將士們知道,在這個夜裡,有人比他們慘得多:宋金剛的部隊已是七零八落、慘不忍睹了。
  不過,畢竟是水深難耗盡。以宋金剛龐大的隊伍,稍稍喘口氣,整合起來還有兩萬人馬。
  經過了幾日緊急追擊的秦王,帶兵進至介休城外。
  宋金剛如此慘敗之後,豈甘罷休?
  只聽得探子來報:宋金剛從介休城西門出兵,背城佈陣,南北綿延七里。
  決戰時機來了!秦王豪氣萬丈:「拿鎧甲來!」一邊命傳李世諸將領。
  李世全副武裝出現時,秦王也已經武裝妥當。「李世聽令!」秦王道:「以你為先鋒,即時帶領部下,迎戰宋金剛。」
  「遵命!」李世聽令而去。
  宋金剛綿延七里之長的陣勢豈是虛設?兩軍相接,愈戰愈酣,李世不免力弱難支。正當此時,秦王率領精銳騎兵,出現在宋金剛陣後。宋金剛哪裡料得,一時後方大亂,形勢立刻逆轉。宋金剛軍隊大敗,被斬首三千級。
  眼看敗勢難以挽回,宋金剛一個狠心,調轉馬頭,一匹快馬便逃奔而去。
  宋金剛逃走了。不久,尉遲敬德以介休(今山西介休)、尋相以永安(今山西霍縣),相繼來降。秦王得敬德,欣喜異常,任他為右一府統軍,率領舊眾八千,與諸營相參。
  尉遲敬德名恭,字敬德。朔州善陽(今山西朔縣)人。行伍出身,隋末從軍於高陽 ,以勇武著稱。尉遲敬德降唐後,隨秦王李世民迫降據洛陽稱帝的王世充,並擊滅竇建德等起義軍。他先後三救李世民,至今被奉為門神。貞觀十七年定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尉遲敬德排在第六。此乃後話。
  宋金剛敗,劉武周也大勢已去。
  慌不擇路的劉武周竟放棄太原,向北逃往突厥。然而,此時的突厥已經改變策略,從支持反隋武裝轉而挾持隋寶後裔,與劉武周產生了嚴重分歧。倒霉的劉武周終被突厥所殺。宋金剛想要集合殘部再戰,卻已經難有回天之力。殘局不可收拾,宋金剛咬咬牙,也走了他主子的路,帶身邊百餘騎北走突厥。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也被突厥所殺,竟是和他主子一樣的命運。

  擊敗劉武周,降服尉遲恭(3)

  被劉武周攻佔的太原失而復得了。河東諸郡所有劉武周控制的地域,都歸於大唐管下。從此大唐可以東行無阻,攻取洛陽的阻礙不復存在。秦、晉之地連成一片。真是轉眼間日換星移。
  武德三年五月辛卯,秦王率眾回返長安。驀然回望,從高祖長春宮相送到回師,也歷時已半年了。想起當初上表,信誓旦旦地對父皇說:「希望能給兒臣精兵三萬,必平定劉武周,克復汾、晉!」秦王不禁感慨。

  擒充戮竇四海清(1)

  隨著戰爭的推進,大唐帝國越來越呈現出征服四方、統一全國的態勢。一個政權一旦建立,能否長存,或許在建立之初難下定論,但還是可以預見的。有了四方之志未必一定能成功,但鼠目寸光、安於一隅的政權,注定是難以長久的。
  大唐政權絕不屬於後者。
  劉武周敗亡,從長安到洛陽變得暢通無阻。但洛陽另有主人。
  為什麼要說洛陽?自從前朝隋煬帝取得政權以後,東都洛陽便發展為全國的政治中心。它地處中原,位於大運河中心。大業十二年(616)七月隋煬帝最後一次離開洛陽以後,洛陽成為隋軍殘餘勢力的據點。大唐懷抱天下之志,豈能無視洛陽?
  現在,洛陽的主人是王世充。
  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前朝隋文帝、隋煬帝時,曾一度在朝為官。隋煬帝在揚州被殺後,東都內訌,王世充消滅對手,掌握了政權。李淵攻取長安時,王世充正率領洛陽隋軍與瓦崗軍交戰。武德元年(618)九月,王世充打敗李密,得到李密一部分將士和州縣。十月,李密投奔唐朝,西入長安,不久因叛唐被殺。而王世充據守洛陽,又利用劉武周南下之機,奪取了唐在河南的一部分地盤。武德二年四月,王世充稱帝,國號為鄭。
  不過,雖然地處洛陽,佔據天時地利,卻少了人和。王世充其人剛愎自用、獨斷專行,在洛陽統治集團中日益孤立。其治下官員多有離去者,如羅士信、席辯、楊虔安、李君義等相繼投唐;劉黑闥則投降了竇建德。所屬州縣官,相繼背鄭者,也為數不少。
  本來,王世充並不想與唐爭奪天下,但劉武周被除,王世充想不爭也不行了。
  武德三年五月,消滅劉武周的秦王李世民,從山西前線回到長安。經過一個多月的休整,七月,奉高祖命,率軍出發,東進洛陽,討伐王世充。
  兵到慈澗(今河南洛陽西),與王世充遭遇。激戰,王世充敗,退回洛陽城內。
  唐軍集合號角吹響,眾將齊集秦王旗下。夏末秋初的風,吹起秦王的帥旗,在曠野間舞動。秦王的聲音,在微涼的空氣中錚錚有力:
  「史萬寶聽令!自宜陽(今河南宜陽西)出發,南據龍門(洛陽南)。」
  「劉德威聽令!自太行東圍河內(今懷州)。」
  「王君廓聽令!自洛口切斷王世充糧道。」
  「黃君漢聽令!自河陰攻回洛城(河南孟津東)。」
  「其餘諸軍,隨我進屯北邙山(洛陽北)。」
  眾將聽令,即時出發,鼓噪而進。不多時,幾路大軍從四面包圍了洛陽。
  劍拔弩張!
  王世充犯怯,隔洛水對秦王叫道:「隋室傾覆,唐帝關中,鄭帝河南,世充未嘗西侵,秦王忽舉兵東來,何也?」
  真是天真!秦王對身旁的宇文士及道:「宇文將軍,告訴他所為何來!」
  只見宇文士及向前一步,厲聲答道:「四海咸仰皇風,唯公獨阻聲教,為此而來!」
  王世充換了乞求似的語氣說:「我們互相休兵講和,不是也很好嗎?」
  「我秦王奉詔取東都,沒有講和的道理。」宇文士及乾脆地回道。
  秦王朗然大笑。
  碰到這種陣勢。一邊是要統一四方,沒的商量;一邊是想要安居一地,欲休兵而不能。真是難為了自封的鄭國土皇帝王世充!
  相持。直到太陽下山,夜幕降臨,雙方各自退兵。
  力量高下,已經顯而易見。偏偏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雙方都想到了河北的竇建德。其實,竇建德也在觀望著鄭、唐的對峙。
  竇建德是清河郡漳南縣(今山東舊恩)人,其家世代農民。在隋煬帝大業末年,民眾水深火熱,竇建德是典型的因官逼民反,走上了為賊反隋的道路。最初他參加清河郡高士達的起義軍,曾先後打敗隋涿郡通守郭絢,大敗隋涿郡留守薛世雄,消滅從江都北上的以宇文化及為首的隋朝殘餘勢力。他在戰爭中成長為起義軍的領袖,並於唐武德元年(618)建立政權,國號夏。單看這一串主要的經歷即可明瞭:竇建德是個厲害的角色。

  擒充戮竇四海清(2)

  現在,夏政權是一支強大的力量。
  洛陽對峙中,唐和王世充方面都派人去和竇建德聯絡。對唐,竇建德表示願和唐軍聯合。但是當唐軍兵逼洛陽、王世充派人求救時,竇建德猶豫了。這時候,竇建德的中書侍郎劉彬勸說道:「天下大亂,唐得關西,鄭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勢。今唐舉兵臨鄭,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鄭地日蹙,唐強鄭弱,勢必不支。鄭亡,則夏不能獨存。不如解仇除忿,發兵救鄭,夏擊其外,鄭攻其內,必能破唐。唐師既退,徐觀其變,若鄭可取則取之。並二國之兵,乘唐師之老,天下可取。」
  這話聽起來似乎也有道理,像是又一場赤壁之戰。竇建德接受了他的建議,即時派遣使者告知王世充,答應赴援。
  竇建德沒看清楚,在唐、鄭對峙的陣勢中,他有可能為王世充陪葬。可是若與唐朝方面聯合,那麼鄭被消滅後,唐朝又絕不會與自己共存。竇建德若趁唐、鄭對抗之機獨立擴充自己的力量,會不會是更明智的選擇?歷史卻沒有如此發展。
  武德四年(621)二月,李世民、王世充皆親自出馬,洛陽城外一場激戰。叫喊聲、砍殺聲,震天動地,難解難分,從早上一直戰至中午。王世充漸漸不支。李世民縱兵向前,直乘其後。王世充大敗。被俘斬七八千人。
  王世充退回洛陽城內。洛陽外圍據點大多被唐軍控制。
  對陣戰變成了攻堅戰。
  洛陽城守禦甚嚴。大炮飛石重五十斤,擲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車輻,鏃如巨斧,射五百步。秦王率軍四面攻之,夜以繼日,竟是十多天不能攻克。
  天亮出兵,日暮收兵,日復一日,只見傷亡,不見城破。秦王左右將士不免疲憊思歸。
  又一次夜幕降臨,依然是攻而不破。撤圍,秦王返回大營。
  春臨人間風猶冷,吹動帳外的樹葉、旗幟,噗噗啪啪地響。
  一向意氣風發的秦王也不免面露憂容。自從起事以來,秦王打過多少勝仗,往往取之以奇,以少勝多。但是以前,都是可以等待時機,以奇取勝。唯有這一次,唐軍是以進攻性兵力,外線作戰,由不得他遷延等待,不得不進行這樣硬對硬的攻堅戰。
  秦王在營帳裡踱步。
  衛士來報:「總管劉弘基求見。」
  劉弘基進來,這位跟隨李世民多年的勇將很明顯流露出疲憊之色,真讓秦王憂心。
  「秦王,」只聽得劉弘基說,「如今將近半個月不能攻下,傷亡已經是日甚一日,恐怕再攻下去也終是無益,我們還是先班師回朝,以後再圖進取吧。」
  秦王沉默不語。的確,劉弘基說的是實情。唐軍的傷亡,與日俱增。
  「秦王……」劉弘基再向前一步。
  秦王擺擺手,示意他打住。「容我想想。」秦王說。
  「秦王,外面還有眾將領求見。」衛兵又報,聲音惶懼。
  「都進來!」秦王突然煩躁。
  營帳一下子顯得擁擠、沉悶。
  「你們是不是都來請求班師?」秦王面無表情地問道,可是掩飾不住內心的不平靜。
  眾將沉默。秦王轉過身去,背對眾人。
  這些,都是舊日裡英勇善戰的驍將,可是現在,他們都像劉弘基一樣,顯得疲憊。秦王不願意看見他們疲憊的神情。
  一陣沉默,漫長,難耐!
  秦王突然回頭:「今大舉而來,當一勞永逸。東方諸州已望風款服,唯洛陽孤城,勢不能久,功在垂成,怎能棄之而去!」秦王一雙眼睛像利劍一樣射向他的愛將們。
  眾將士一時驚住。
  「傳令下去!」秦王以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和霸道,下令軍中,「洛陽未破,必不還師,敢言班師者斬!」
  眾人屏息,不敢再言。看來秦王是鐵了心要打下這一場攻堅戰。
  其實,秦王何嘗不知道繼續圍攻的代價。可是他比別人多想到的是,現在若撤圍,以後再來興兵的代價是更難以想像的。總是在這樣的艱難時刻,才更顯示出他卓爾不群的見識和主意,顯示他敢幹大事的決心和毅力。

  擒充戮竇四海清(4)

  追兵懼而止步,止而復來,如是再三,每次追者即將逼近,秦王都會回頭射箭,必有倒斃於箭下者。頗像被狼尾隨而一路扔骨頭的農夫。秦王前後射殺數人,敬德殺十許人。在玩什麼花招?追兵疑惑間,竟不敢再追。秦王卻又放慢速度以誘之,如是到了秦王設下的埋伏之內。只聽得呼喊聲起,路邊躍出數員大將,直向竇氏追兵衝殺過來。
  原來如此!追兵哪裡料得,轉瞬間便亂作一團,被斬首三百餘級,其中驍將殷秋、石瓚皆被擒獲。
  秦王於是書信告知竇建德,如此云云,譴責竇建德在唐和鄭之間反覆無常,勸竇建德還兵。
  可是竇建德又豈是如此容易聽勸?
  次日一早,竇建德窮其全力發動進攻,北踞黃河,西薄汜水,南屬鵲山,綿亙二十里(今河南滎陽西舊汜水至黃河沿汜水一帶),鼓行而進。兩軍在汜水兩岸列陣對峙。秦王下令軍中:「只管休息,等待命令。」
  至午時,報:「竇建德士卒飢渴,正爭相飲水,陣容不整。」
  秦王下令三軍:「全力出擊!」
  秦王輕騎當先,三軍排山倒海!竇軍措手不及,大敗。竇建德中槊受傷,退至牛口渚(今河南滎陽西舊汜水東北),被唐軍所俘。
  王世充所屬偃師(今河南偃師)、鞏縣(今河南鞏縣)等地相繼來降。大勢已去,王世充隨即也投降。中原、河北一帶遂平。
  封德彝入賀,李世民笑曰:「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慮,不免一失乎!」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七月甲子,長安城的大街上,百姓夾道歡呼。街中鐵騎萬匹,前後鼓吹。為首一匹駿馬,馬上披黃金甲者,正是凱旋歸來的秦王李世民!只見他意氣風發,頻頻向眾人拱手致謝。緊隨其後的齊王元吉、李世等二十五位將領,也跟著頻頻致意。
  這一天,秦王享盡了勝利的榮耀。
  九月,高祖述秦王功勞,特置天策上將府,位在王公之上。十月,以秦王為天策上將,並兼司徒、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詔令在秦王府中設置官屬。
  這天策上將府,設有長史、司馬、從事中郎、軍咨祭酒、典簽、主簿、諸曹參軍事等官。諸曹還配有令史、書令史等吏,儼然一個職能齊全的龐大軍事指揮機構。天策上將府是秦王府之外的獨立機構,掌管國家征討之事。這是在朝廷之外另立朝廷,高祖無可奈何地把李世民抬高到了這一步,且不知下一步將如何收場?
  秦王又在府中開置文學館,招納四方文學之士,以王府屬杜如晦、記室房玄齡、虞世南、文學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參軍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咨議典簽蘇勖、天策府從事中郎於志宇、軍咨祭酒蘇世長、記室薛收、倉曹李守素、國子助教陸德明、孔穎達、信都蓋文達、宋州總管府戶曹許敬宗,並以本官兼文學館學士,號十八學士。這些人後來都成了秦王的謀臣策士。秦王經常到文學館中,與他們討論古今典籍,有時談到夜深才罷。
  此時的秦王,有著政治家的志向高遠、胸襟寬闊,禮賢下士、善馭群下;有著軍事家的諳熟兵法、足智多謀,橫戈躍馬、師出必捷。儼然是唐初政界、軍界一顆最奪目的明星。
  武德四年(621)年底,唐高祖派秦王李世民和齊王李元吉出戰河北,對付唐朝統一戰爭中最後的強敵之一劉黑闥。李世民用軍事手段暫時把劉黑闥的力量鎮壓下去,不久再反。在魏徵的建議下,太子建成請纓出戰,於武德六年(623)正月平定了劉黑闥,困擾唐朝多年的河北地區,至此得以基本平定。
  在此前後,唐朝於武德五年(622),收降了嶺南的馮盎,以其地置八州。同年,據有虔州(今江西贛州)的林士弘死,唐朝的統治範圍把江南和嶺南連接起來。武德七年(624),在丹陽(今屬江蘇)稱宋帝的輔公被執殺,江南徹底平定。
  至此,唐朝統一大業完成。

  秦王破陣樂(1)

  進入國家典禮的豐功偉績武德三年(620),秦王李世民打敗了劉武周,河東士庶歌舞於道,軍人利用軍中舊曲填唱新詞,歡慶勝利,遂有《秦王破陣》之曲流傳於世。此曲隨著李世民征討四方,逐漸流傳於軍中。即帝位後,由呂才協音律,魏徵等制歌詞,發展成為宮廷典禮及各種重大祭祀活動中的樂舞。貞觀七年(633),唐太宗親制《破陣舞圖》,命呂才依圖教樂工一百二十人,皆披甲執戟而舞。舞隊擺出各種陣勢,「發揚蹈厲,聲韻慷慨」,伴奏音樂「聲震百里,動盪山谷」。此舞以其濃厚的戰陣氣息和強大的威懾力,令觀者「凜然震竦」。後稱《神功破陣樂》,高宗時,修入雅樂,名曰《七德》。此後一直是唐朝國家慶典中的主要樂舞。元和時,白居易有《七德舞》詩,紀太宗盛德之事。詩曰:七德舞,七德歌,傳自武德至元和。
  元和小臣白居易,觀舞聽歌知樂意,樂終稽首陳其事。太宗十八舉義兵,白旄黃鉞定兩京。擒充戮竇四海清,二十有四功業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
  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四百來歸獄……
  則知不獨善戰善乘時,以心感人人心歸。
  爾來一百九十載,天下至今歌舞之。
  此樂舞還流傳到海外,甚至引起了印度的關注。隋唐之際,天竺與中國沒有交往。貞觀初年,玄奘至天竺,其國王屍羅逸多謂玄奘曰:「聞說中國出了個聖王,作了一首《秦王破陣樂》。請為我說說秦王之為人。」玄奘把太宗的聖德好好地數給他聽。天竺國王聽後,深為感動,說:「果真如此,我一定去親自朝見。」貞觀十五年(641),他自稱摩伽佗王,遣使朝貢。太宗於是派遣雲騎尉梁懷往通其國。天竺也因此遣使隨懷來朝。
  唐朝開國戰爭中的李世民,為自己創造了常勝將軍的神話,也為其後來成長為一代聖君打下了良好的政治基礎和心理基礎。他因此有了超常的自信。還在貞觀七年(633)他親自編製好這首樂舞的時候,就表現出了一種非凡的自信和氣度。
  當時,太常卿蕭奏言:「今《破陣樂》,天下之所共傳,然讚美盛德之形容,尚有所未盡。前後之所破劉武周、薛舉、竇建德、王世充等,臣願圖其形狀,以寫戰勝攻取之容。」
  太宗曰:「朕當四方未定,因為天下救焚拯溺,故不獲已,乃行戰伐之事,所以人間遂有此舞,國家因茲亦制其曲。然雅樂之容,止得陳其梗概,若委曲寫之,則其狀易識。朕以現在將相,多有曾經受彼驅使者,既經為一日君臣,今若重見其被擒獲之勢,必當有所不忍,我為此等,所以不為也。」
  蕭謝曰:「此事非臣思慮所及。」
  只有自信者才能真正作到謙虛,也只有勝利者才能對自己的手下敗將多留一些情面。如今的唐太宗,在國家治理方面所取得的成就,絲毫不遜於其當年的赫赫戰功。他在和蕭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十餘年前的戎馬生涯和已經遠逝的硝煙,猶如昨日才發生的事情一樣,歷歷如在眼前:隋煬帝大業十三年(617),參與策劃太原起兵;隋恭帝義寧元年(617)六月,李建成、世民將兵擊西河;隋恭帝義寧元年七月,參與攻取霍邑之戰;八月,李世民等克宋老生;隋恭帝義寧元年九月,威脅河東;十一月,攻克長安;隋恭帝義寧元年十二月,李世民破薛舉父子於扶風;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初,敗屈突通,屈突通投降;唐高祖武德元年九月至十一月,李世民敗薛仁果;唐高祖武德二(619)年,平河西,執李軌;唐高祖武德二年十月至三年四月,李世民敗劉武周;唐高祖武德三(620)年七月至四年(621)七月,平王世充、竇建德;唐高祖武德四年九月至十一月,李靖等平蕭銑。長江中游和嶺南一帶統一;

  秦王破陣樂(2)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十二月至六年(623)正月,平劉黑闥。同時平徐圓朗;唐高祖武德六年(623),平杜伏威、輔公,長江下游和東南一帶統一;唐高祖武德七年(624),突厥寇邊,太宗與遇於豳州,從百騎與其可汗語,乃盟而去。
  在這些戰爭中,除了平屈突通、平河西、平蕭銑、平杜伏威和輔公,李世民或者參與其中並起了重要作用,或者直接領導。特別是打薛舉、薛仁果、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是唐朝統一過程中最重要的幾場戰爭,也是打得最艱難的幾次戰爭。在這些戰爭中,李世民顯示了對兵法的熟諳。在每一次戰爭之後,李世民所做的另一件事:安撫降眾,收羅人才,對他的成長意義尤其重大。同時,正是在這長期的南征北戰中,李世民成長為一位出色的將領。當他被譽為「常勝將軍」時,他無愧於這個稱號。
  可是四處征戰出色的李世民,他的赫赫戰功,是給了他常勝將軍的驕傲光環?還是給了太子有形無形的壓力?是給了他功勞過大、為兄弟所不容的尷尬?還是膨脹了他的野心?且留待後論。


  貳 瓦崗英雄殊途同歸

  半生英雄,身首異處(1)

  武德元年(618),李密敗於王世充。
  正所謂樹倒猢猻散,原來李密的許多部下都投降了王世充,剩下的跟著他逃到了王伯當據守的河陽(今河南孟縣東南)。晚上眾人坐在一起,個個垂頭喪氣,氣氛一片慘淡。李密先開了口:「咱們這幾天休整一下,然後再去打王世充那個狗賊。我們南臨黃河,北靠太行,東面再聯絡黎陽(今河南浚縣東北)的徐世,不愁大事不成。」但座中諸將紛紛說:「我們才剛剛吃了敗仗,大家現在都人心惶惶,如果還繼續這樣,恐怕會有更多的人叛逃。而且將士們都不願意再打下去了啊。」李密聽了心中一沉。眾將中本來就有和自己不一心的,現在更不能強逼他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如今之計唯有如此這般。
  李密長歎口氣,幽幽說道:「我李密之所以有今天,都是靠著大家,將士們不願意,也是人之常情啊。都是我一意孤行,才連累各位到今天這地步,我真是百死也不能贖罪呀。」說罷,舉劍就要自刎。王伯當一個箭步,上去奪下寶劍,抱著李密落下淚來,李密也掩面而泣。眾人看到李密如此自責,也都又感動又傷心,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李密這時又說:「若蒙大家不棄,那就隨我李密一起歸唐如何?雖然說功業不成,但富貴總是可保的。」府僚柳燮會意,馬上接著說:「公本來就和唐公李淵是同族,而且昔日還有舊交情。雖然當初是各自起兵,但若不是咱們在洛陽擋住了隋軍,恐怕他也不會那麼容易佔領長安,所以怎麼說也是於他有功的嘛。」李密對他投去一個讚賞的眼色。諸將聽了,都七嘴八舌地說好,既不再戰,也能有個一官半職的。
  李密又問王伯當:「將軍家室重大,人口多,也跟我同行嗎?」王伯當答曰:「當日蕭何盡攜家人跟從劉邦,今日我恨不得全家都隨您去,怎麼會因為一時的失利就離開呢!即使是會橫屍野外,也是心甘情願!」左右聽了都更加堅定,無不願意。李密見形勢穩定下來,也鬆了一口氣,馬上命人致書李淵,告以來投之事。
  李淵聽聞,大喜,忙派使臣前去迎接,並接連遣人去慰勞李密一行。李密在投奔唐朝的途中,看到使者不斷,不由得有些得意,對身邊的人自誇:「我手下百萬之師,現在全都隨我歸唐,山東各地數百州縣,知道我在長安,也肯定是招之即來。我也可以算是唐之竇融了,功勞這麼大,做個台司的長官綽綽有餘吧?」竇融是東漢初的大功臣,曾在河西地區據境自保,兵馬精壯,所處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後以五郡之地投奔劉秀,歸附東漢王朝,官至大司空,貴盛一時。李密以竇融自比,確實也不遜色。不過,他李密原本也是有著逐鹿天下雄心的人,如今只為這一點慰勞就沾沾自喜,不能終成大事也是意料中的了。
  且說隋末,民間流傳著一首名叫《桃李章》的歌謠,唱道:「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這歌謠看似簡單,其實乃是暗指隋主將喪命於揚州,不得回轉京師,而李氏將會取皇帝之位,據有天下之意。
  當時相信這歌謠的人還真不少,可是並不是衝著李淵,很多人是覺得這最終的應驗會是在李密的身上。
  李密和翟讓都是隋末農民起義軍之一瓦崗軍的首領人物。瓦崗軍在當時可是反隋陣營中最讓人矚目的一支力量,不僅佔有大片土地,還聚集了無數英雄豪傑,實力絕對不容小視。所以許多人認為這「李氏將興」的圖讖指的就是李密。那麼,這本來可能與李淵同有帝王之命的李密,為何一朝興盛,一夜敗亡呢。原由還要從頭說起。
  瓦崗軍最早的領導人是翟讓,他是隋朝的一個下層官僚,犯罪當斬,後來逃了出來,幹起了佔山為王的勾當。因為最早就是在河南滑縣瓦崗為盜,所以稱為瓦崗軍。當時,徐世、單雄信都是他的部下,成員也多是齊魯間的中小地主和自耕農民,英勇善戰。
  以翟讓、徐世等人為首的瓦崗軍可以說是山東豪傑的一個代表和縮影。而山東豪傑,就是一胡漢雜糅、善戰鬥、務農業而有組織之集團,他們活動在山東的廣大地盤上。當時所稱的山東,指的是太行山以東地區而言,大約包括今河北省大部,山東省全部及河南省北部。這一地區原來的士族已經漸漸衰落,新興的「豪傑」才代表著當時的社會力量。正因為如此,他們是政治上各敵對集團爭取的對象。李密和後來成為唐朝聖君的李世民都注意到了這一點。但二人為何一敗一勝,這又是後話。

  半生英雄,身首異處(2)

  先說瓦崗軍在翟讓領導時期並沒有很大的發展,直到李密加入。
  李密原是關隴貴族,是西魏北周最高統治集團核心成員八大柱國之一李弼的曾孫,襲爵蒲山公。所以,李密與翟讓這批山東豪傑不屬於一個陣營,而與李淵父子一樣是關隴集團的成員。
  山東豪傑與關隴集團,是當時最有活力的兩大社會力量。兩派之間由於歷史原因存在種種矛盾,可是反隋的目標卻是一致的。大業九年(613),楊玄感起兵,應者如雲,李密也身在其中,並且深得玄感的賞識。楊玄感雖是關隴集團的成員,但他的這次起兵卻吸收了很多山東豪傑方面的力量,開啟了兩大集團合作的先河。雖說楊玄感的起兵後來失敗了,但影響十分深遠,首先受益的可以說就是李密。
  李密由於參加楊玄感起兵,一直為隋朝官府追捕,過了一段顛沛流離的生活。直到大業十二年(616),在王伯當的引見下,李密才投入到瓦崗軍中。
  當時的瓦崗軍只是聚眾為盜,並沒有長遠的發展規劃。李密以獨特的政治眼光,提出了「誅滅暴隋」這一奪取政權的目標,並且帶領部下襲取了興洛倉,獲得了充足的糧草,實力大增。他自己也取得了起義軍領導人的位置,號為魏公。
  李密之所以能夠獲得瓦崗軍的接受,並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取得領導人的位置,一是因為他具有非凡的戰略眼光,比翟讓看得更長遠;二則是由於瓦崗這批山東豪傑中的一些人曾參加過楊玄感的起兵,他們有與關隴集團成員合作的基礎,願意跟從李密。可以說,瓦崗軍得了李密,如虎添翼;李密加入瓦崗軍,更是有了一個施展自己抱負的舞台。所謂時勢機緣,自古英雄成事,莫不如此。
  話說瓦崗軍在李密的領導下迅猛發展,一路打到了隋東都洛陽城下。裴仁基、柴孝和等率大批隋軍投降,這大大增強了李密在瓦崗軍中的實力。大業十三年(617),李密使祖君彥作《移郡縣書》,列舉了隋煬帝十大罪狀,並明確提出了推翻隋王朝、建立新王朝的號召。
  從當時的情況看,李密是有可能完成這一任務的。畢竟他有著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的家族背景,在當時社會條件下具有相當的號召力。而他又統率著最具實力的反隋武裝,在關東地區打下了建立全國性統一政權的基礎。
  可是如何去完成建立新的統一王朝的歷史任務呢?柴孝和曾向李密建議,倣傚當年漢高祖劉邦,先取關中再定天下。其實這也是當年李密對楊玄感曾經提出的建議,他當然明白這是上策。不過他卻流露出了與楊玄感一樣的顧慮,其中一些告訴了柴孝和:「你說的自然是最好的計策。但是現在隋主還在,隋朝仍有不少兵力;我瓦崗的部下則多是山東人,洛陽沒有打下,誰肯跟我西取長安?而且諸將大部分原先都起自草莽,我入關西走,他們定會互相攻擊。要是這樣,大事就難成了啊!」
  李密的考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如他所說,一來隋軍在洛陽和江都還有不少兵力,而入關道路艱險,若冒險西進,很可能會腹背受敵;二來他所領導的瓦崗軍很多是山東人,不願離鄉西去。加上李密本來就與翟讓等人不屬於同一政治集團,矛盾只是暫時隱下,李密恐怕自己一走,翟讓實力雄厚,自己就再無回頭之路了,故不敢入關。除了這些,還有一點是李密沒有明說的,即李密感到入關後缺少必要的支持力量。因為李密的家族雖然曾是關隴貴族集團的核心成員,但至此時實際已經有所衰落,他在關中既沒有那麼多社會關係,更沒有什麼實際的勢力。這點,李淵父子與他有著根本的不同。
  這樣,李密就繼續與隋軍相持在洛陽城下。
  戰事還是如火如荼,瓦崗軍內部也不平靜。火山下的熔岩總有爆發出來的一天。
  「報魏公。翟司徒到!」
  「快快有請。」李密大聲說道,隨即起身相迎。翟讓等一行人進入帳中。
  李密與翟讓雙雙坐下。這邊,李密手下的裴仁基、郝孝德和翟讓的哥哥翟弘也陪坐一旁;另一邊,與翟讓同來的徐世、單雄信、王儒信、史摩侯則站在他身後。李密對手下房彥藻等說:「今天是熟人吃飯喝酒,你們不用陪侍了,先下去吧。」彥藻說:「那讓司徒手下也跟我們去吧。天氣這麼冷,大家都去喝些酒暖暖身子。」李密答:「司徒手下還是聽他吩咐吧。」翟讓沒想那麼多,就說:「好啊。都下去吧。」於是左右都出去了,只剩下李密手下的壯士蔡建德。

  半生英雄,身首異處(3)

  李密看大家都下去了,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把弓,對翟讓說:「飯菜一會兒才到。翟兄先來看看這把良弓如何,這是我近日才得到的。」翟讓一看來了精神,接過去端詳一番,然後拉了個滿弓,讚了一聲「好!」李密使了個眼色,蔡建德從後面揮刀便砍。翟讓沒有準備,雙手又正拉弓,不意受這一刀,應聲倒地,發出兩聲慘叫,一命嗚呼了。
  外面也傳來「啊,啊」幾聲,王儒信、史摩侯和翟弘也都去見閻王了。徐世看個空子,拔腿想走,也被兵士砍中後頸,若不是王伯當及時制止,後來的貞觀一朝就少了一位赫赫名將了。單雄信連忙叩頭求饒,李密拉起他來,說:「我和大家一起舉義兵,誅暴隋;而翟讓獨斷專行,欺凌下屬。今天我只是為大家除去這個禍害,其他人一概不問,諸位不必驚慌。」
  李密一邊親自給徐世包紮傷口,一邊命雄信回去安撫翟讓的手下。隨即又親自到翟讓營中,讓大家不要驚慌,並說明他要解決的只有翟讓一人,與大家仍是好兄弟。本來翟讓此人就十分殘忍,他的親信王儒信、史摩侯也不是什麼好人,所以他死了也沒有多少人為之傷心。而且統軍的還是徐世、單雄信一干舊將,眾人也都漸漸平息了下來。
  其實一山不能容下二虎。原先翟讓的手下勸他除掉李密的也不是沒有,可翟讓沒什麼頭腦,現在被李密先發制人,只能做刀下之鬼了。
  而李密雖然看似奪得了穩固的頭領位子,實際上與瓦崗老將領之間的裂痕更加深了,軍中許多人心裡都開始打鼓,離開始時大家同心作戰的形勢越來越遙遠了。本來貴族出身的李密就是想利用瓦崗的力量實現大業,但關隴貴族與山東豪傑並不氣類相投,李密與瓦崗諸將之間原本並不親近。現在猜疑就更多了。這些都導致了他後來的兵敗。
  就在瓦崗軍內部互相殘殺的同時,李淵已經順利入關,李密失去了進入關中的時機,而隋軍的支援部隊也在增加,仗更難打了。
  大業十三年(617)的十一月,李密走上了巔峰,也開始滑向失敗。
  次年三月,也就是唐朝武德元年,李密打敗了宇文化及,但手下的騎兵也損失很大。加上李密雖然有糧,卻沒有府庫,有功將士得不到賞賜,漸生懈怠之心。另一方面,他信用和依賴歸降的隋軍將領,與原先瓦崗諸將的矛盾更加尖銳起來。洛陽的王世充刺探到了這些情況,乘機發動進攻。李密正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不聽身邊的人勸阻,就輕易決定出戰,遂大敗。
  其實瓦崗軍並沒有整個失敗,徐世還鎮守在黎陽(今河南浚縣東北)。但李密知道自己殺了翟讓,還傷了徐世,這些將領對自己肯定不會忠心,最後只好選擇投降唐朝了。
  可惜的是李密做唐之竇融的願望也沒有實現。李密降唐,唐任他為光祿卿、上柱國,賜爵邢國公。他總覺得心有不甘,又加上待遇不好,於是不免生出怨望之情,想東山再起。所以在李淵派他去安撫山東的路上,他就與王伯當謀劃叛唐,想乘機奪得一個城池,再聯絡舊部,重整旗鼓。但是事變沒有成功,李密和王伯當等人都做了刀下鬼。
  李密英雄半生,顯赫一時,奈何心事終成空。不僅「李氏將興」的預言沒有應驗在他的身上,反而不得善終,身首異處,確實令人感歎。歷史有時候總顯得那麼無情,可殊不知,歷史其實青睞的是那些能把握時代大勢的人。李密的結局說明他還是沒有找到那把正確的鑰匙。

  歸唐乃是上策(1)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李密和王世充打得昏天黑地,最後失敗而選擇歸唐,確實應驗了這句老話。
  李密入關的時候跟隨的只有二萬餘人,人數確實不算多。但瓦崗軍中許多驍勇善戰的將領和機智多謀的文臣,看到李密歸唐,也陸續前來歸順。這裡面有成就貞觀之治的直臣魏徵,有揚威突厥的名將徐世,還有傳奇式的隋唐英雄秦叔寶和程咬金。
  魏徵早在李密歸降的時候就一併過來了,他雖然不擅長領兵打仗,但卻為唐朝安撫山東,勸降了徐世,這可是大功一件。
  徐世就是民間奉為神明的徐懋功、貞觀一朝赫赫有名的英國公李世。因為他功勞很大,歸唐後被賜國姓為李氏,高宗時為了避太宗李世民之諱又去掉「世」字,就變成了我們熟悉的李。而兩代之後,他的孫子徐敬業起兵反叛,討伐武則天,於是家族又被打回原姓了。
  當時的徐世,可以說是翟讓死後瓦崗軍中山東豪傑的領軍人物。李密降唐之後,他率領餘下的瓦崗主力駐守黎陽,據有李密的舊有地盤,持觀望的態度。何去何從呢?正在猶豫之際,原來的朋友魏徵來了。
  「玄成,你不是跟從魏公入關了嗎?怎麼來到黎陽了?」 徐世一見就問。魏徵字玄成。
  「將軍,真是好久不見啊。我這正是從長安而來。大唐皇上親派我來請將軍入關,不知將軍意下如何?」魏徵快人快語,直接就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玄成,說實話,我心裡確實對將來的出路沒譜,也明白現在這樣不是長久之計。你我共事一主有些日子,我對你也一直非常欽佩,你幫我分析一下,確實入關是上策嗎?」
  魏徵侃侃說道:「將軍對我如此信任,那我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自隋末天下大亂以來,群雄紛紛揭竿而起,稱霸一方。魏公先隨楊玄感起兵,後又加入我瓦崗,領導咱們四處征戰,敗王世充,挫宇文化及,那功業不可謂不大了。為何他會選擇歸唐呢?當然與戰敗不無關係,但根本上還是看到天命在唐啊。現在唐據有關中,兵強馬壯,足以傚法當年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如果將軍能夠歸唐,那就是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長保自身和子孫顯名的歸宿。將軍目前統領著魏公舊地,威名自然是震動天下。但是人有善始容易,有善終難啊,看看當今天下群雄就知道了。如果據守在此,又沒有鞏固的後援,怎麼保證日後不為人所敗呢?到時沒有地方棲身,再後悔就晚了呀。」
  徐世聽完,沉思半天,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好,玄成,我決定聽你的,舉兵歸唐,這就差人入關請投。」
  兩人相視大笑,徐世拉起魏徵,迎到後堂吃飯宴飲去了。
  隔日,徐世命人打開糧倉,送糧給唐朝的前線將領淮安王李神通,支援他的作戰,並送書去給李密。徐世手下的長史郭孝恪就奇怪了,問:「將軍要歸唐,為何要寫信給李密而不直接給皇上呢?」
  徐世就解釋:「我乃是魏公的部下,這些土地人口本都是魏公所有。如果我直接上表給皇上,獻上所據之地,那就是趁著自己主上失敗而邀功,我不做這等可恥之人。現在我把所據的州縣名數和軍人戶口都報給魏公,由他來獻給唐朝皇上,不就是魏公自己的功勞了嗎?」
  使者到了長安,將徐世的意思告知了皇上。本來李淵也為此迷惑,聽完後,不由得大讚:「徐世真是一位純正之臣啊!」從此對他大加重用,並賜國姓李。
  在唐初的開國戰爭中,李世跟隨李世民,平竇建德,打王世充,是世民不可缺少的左右手。太宗即位後,他也為貞觀朝打了無數的勝仗,封為英國公,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魏徵、李世之外,其他瓦崗英雄中人們再熟悉不過的是秦叔寶和程咬金。
  秦叔寶名叫秦瓊,叔寶是他的字,齊州歷城(今山東濟南)人。大業中,在隋朝著名將領來護兒的帳下當兵,喪母,來護兒專門遣人去弔唁。他手下的人就奇怪了,問:「平常士兵們身死或者親屬亡故的多了,您都不理會。這秦叔寶是一個小兵,怎麼值得您派人去弔喪嗎?」答曰:「此人勇猛彪悍,加上為人有志氣,將來肯定會有出息的,怎麼能以對待一般士兵的態度來對待他呢?」後來果如其言。

  歸唐乃是上策(2)

  隋末群雄競起,叔寶這時跟張須陀去鎮壓盧明月領導的農民起義。對方號稱有十萬人,而張須陀才領了一萬餘人,硬打肯定不是人家的對手,雙方就相持著。可是張須陀眼見著營中已經快沒有糧食了,再不速戰速決就只能是無功而返,到時候上面肯定要怪罪。於是他想出一計,召集眾將領開會,說:「現在我們相持不下,咱們的糧食又不夠吃了,再這樣下去不是長久的辦法啊。不如咱們假裝撤退,他們肯定要來追擊。到時候他們就營內空虛,我們正好派千餘人去襲擊,不就可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嗎?不過這差事很是危險,成敗在此一舉,誰願意去?」諸人面面相覷,都不敢接這個要命的活。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在角落響起,「末將願往!」
  大家一轉頭,原來是個官職不大的小將秦叔寶。只見他答的中氣十足,自信滿懷,流露出一種讓人敬畏的氣魄。張須陀上下打量一下,點點頭說了個「好」字。
  正好又有手下羅士信也願意同往。張須陀於是給他們每人一千士卒,令他們事先埋伏在敵方陣營外的蘆葦叢中。
  真不出意料,這邊張須陀剛佯裝領兵撤退,盧明月就帶人追了出來,一陣馬蹄聲過去,塵土飛揚。等到聽見對方的大隊人馬一過,秦、羅二人立即就領兵向敵營攻去。
  盧明月營中的哨兵遠遠看到一批人衝了過來,待到近了,才發現不是自己人,忙喊:「敵軍向咱們殺過來了,快關柵門,快關呀!」眾兵士一來沒有作戰準備,二來群龍無首,手忙腳亂地關上大營的柵門,才慌忙去找武器。
  柵門外,秦叔寶、羅士信已經到了,然而柵門緊閉,大部隊攻不進去,對方又猛烈放箭。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秦、羅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時飛身一躍,避過如雨箭林,落到營中。叔寶拔起寫有「盧」字的大旗,左右一掃,先放倒了兩個士兵,然後扔了帥旗,拿起尖刀,幾個砍劈,鮮血飛濺,又有三四個見閻王了。那邊士信也殺了不少。營中此時已是大亂,兩人乘機打開柵門,外面的大隊人馬一下子殺了進來,霎時間一場惡戰。戰到正酣,叔寶又點起大火,營中頓時成為一片火海。敵軍死傷慘重,哀號聲聽得人心肺俱顫。
  早有探子逃出去給盧明月報信。這盧明月一聽,大叫一聲「哎呀,中計了。速速隨我回營!」他前腳掉頭,張須陀後腳也變後軍為前軍,追了過來。這敢情好啊,剛還是你追我,轉眼又成我追你,風勢轉變也夠快。盧明月本就慌忙,又無準備,迎戰須陀不免應接不暇,大敗而逃,身邊只剩下了幾百人。
  這一仗以少勝多,還端了對方的老窩,打得真叫漂亮。叔寶由此聲名遠揚,勇猛聞於天下。
  張須陀也很珍愛這個人才,以後大小戰役都讓叔寶跟隨,打下不少勁敵。直到奉旨去討李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張須陀也算善戰的將領了,可遇到李密,他也只有甘拜下風了。不僅吃了敗仗,連自己的性命也丟了。這下秦叔寶沒了上司,於是去投奔裴仁基。裴仁基後來投降了李密,於是叔寶也成了瓦崗寨中的一員。
  李密早就聽說過秦叔寶的大名,得他來歸,自然是大喜,待之甚厚。叔寶是重義氣的人,對李密也是盡心效力。與宇文化及一戰,李密被箭射中,墜馬,左右無人,眼看要被敵兵所擒,幸虧叔寶及時趕到,殺退敵人,救了李密一命。後又集合散去部隊,合力反攻,才打敗了宇文化及,為李密贏得了勝利。及至李密為王世充所敗,帶領少量人馬投奔了唐朝,叔寶和程知節則為王世充所得。
  秦叔寶和這個程知節是在瓦崗認識的好友。程知節的本名是叫咬金的,後來才改名知節,可能是有名之後覺得原來的名字太不雅了吧。他年少的時候就異常驍勇,善於用馬。大業末年,天下大亂,各處都是兵荒馬亂,程咬金聚集鄉里年輕力壯的人,組織起來,保衛家鄉和鄰里的安全,甚獲大家的擁戴。
  後來他上瓦崗,也成了起義軍的一員大將,很受李密器重。當時李密在瓦崗軍中挑選了八千名精銳士兵,號為內軍,聲稱可抵得上萬人,分由四位驃騎將軍統領,程咬金就是其中一個。他勇猛善戰,屢為李密立下大功,也是不可多得的一員虎將。

  歸唐乃是上策(3)

  話說他與叔寶二人雖然為世充所得,也受到禮遇,但是卻清楚地知道王世充不是久侍之主。
  這天,已是夜幕降臨,咬金來到叔寶房中。
  「叔寶,今日閒暇,我倆好久沒有好好喝一杯了吧,來來,咱們不醉不算數啊。」程咬金拿著美酒,跨入房間,向叔寶使個眼色。
  叔寶一邊說「請進請進」,一邊關上了房門。
  二人坐定,咬金道:「可知今日我來所為何事?」叔寶點點頭,說:「昔日在魏公帳下,雖說他與我等不是最親,可是我也敬他是個君子,願為之效力。今日王世充待我等是不比魏公差,可是此人狡猾多詐,乃是一小人,不可久與之共處啊!」
  「叔寶所說正是我想的啊。」咬金馬上答道,「而且這人氣量狹小,又喜歡說大話,還愛搞一些神神怪怪的東西,怎麼看都像巫師,哪裡會是撥亂的真主呢!」
  「聽說魏公已經歸唐了,咱們不如也入關吧,咬金,你覺得怎麼樣?」
  「是個好辦法,看現在的形勢,歸唐乃是上策。只是我們要好好計劃一下。」
  兩人於是邊喝邊說,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窗外,一輪明月靜靜掛在夜空。
  機會終於來了。王世充要與唐朝大軍在九曲(今河南宜陽附近)開戰,命秦、程二人隨軍應戰。
  當雙方列陣對峙,正要擊鼓出戰之時,秦叔寶和程咬金,還有數十個人突然從陣中奔了出來。只見他們策馬向唐軍方向猛跑,百餘步後停了下來,勒轉馬頭,向目瞪口呆的王世充拱了拱手,遠遠說道:「鄭公待我們不薄,本來應當報此恩遇,可是鄭公喜好猜忌,不是我等能托身的明主。今日就跟鄭公告辭了,不煩相送。」說罷,逕直往唐軍陣中奔去。王世充回過神來,卻也不敢阻擋,知道那都是以一敵百的勇將,只好歎息一聲,趕忙叫人收兵。
  唐朝得了這兩員猛將,一班君臣可是喜出望外。尤其是秦叔寶,據說對李淵還有救命之恩。在演義小說和各種民間傳說中,李淵一直呼叔寶為恩公。高祖李淵命他們跟隨秦王世民,四處征戰。李世民當然更是高興,對他們萬分看重。而兩人得遇英主,也是如魚得水,誓死效命。
  秦叔寶從李世民破尉遲敬德,程咬金隨李世民攻宋金剛,都是軍中的核心大將,以功分別授以秦王右三統軍和秦王左三統軍。
  其後,李世民攻王世充於洛陽城下,二人也相隨同去。未及攻城,李世民令叔寶先去鎮他們一鎮。叔寶得令,跨上戰馬,拿起長槍,飛馳而去。到了城下,將長槍往門前一插,又轉頭而去。城中士兵都奇怪得不得了,有幾個就來動叔寶的長槍,卻不知怎麼都拔不起來。這下大家都來勁了,前後叫來了數十人一起拔槍,哼哧哼哧了半天,那槍居然像釘住了一樣,紋絲不動。這時叔寶又飛騎而來,在馬上順手拔起長槍,掉轉馬頭,絕塵而去。城中士兵皆大駭,以為神人。
  叔寶歸來一報,大家都哈哈大笑,都說他的長槍太重,若不是他這樣勇力非常的人,怎麼可能拿得動,更別說舞了。咬金說:「也要謝謝你的好馬呀!」
  叔寶的馬名叫「忽雷駁」,是難得的良駒。叔寶自己愛喝酒,也常常餵這馬兒喝,奇怪的是馬也喝得津津有味。這馬與叔寶一樣矯健異常,馱著主人還有他那長槍照樣奔跑如飛,真是英雄配寶馬。後來叔寶去世了,那馬兒嘶鳴不已,竟然也絕食而死。
  英雄的故事總是很多的。史載叔寶每回跟從李世民出征,世民看到對方營中有炫耀武功,策馬來回奔馳者,就命叔寶取之。叔寶得令上馬,必於萬軍之中刺中此人,且人馬俱倒,無一次失手。世民因此更加器重叔寶,而他也常常以此為傲。
  世民手下有如此多英勇善戰的瓦崗大將,他的常勝將軍稱號怎麼能沒有他們的功勞呢?何況這些人不僅僅是幫世民打仗,更是在各方面給了他莫大的支持。在玄武門事變之時,秦叔寶、程咬金為李世民與東宮和齊府的兵士力戰,對李世民的奪權成功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李世民即位之後,魏徵輔佐他創造了貞觀之治,成就了他一代聖君的美名;在安定邊境,攻滅突厥的戰爭中,李世英勇無畏,屢戰屢勝,幫助李世民平定了邊患。這些英雄都為李世民貢獻出了力量,同時也實現了他們的自我價值。

  歸唐乃是上策(4)

  其實,瓦崗這批山東豪傑當初選擇歸唐而非跟隨王世充,固然是有王世充本人品格的一些原因,但最根本的還是因為李淵父子的關隴集團背景。這點與當初他們接納李密是一樣的道理。山東豪傑中的一些人物也清楚地看出,只有聯合關隴集團,才能最終取得反隋戰爭的勝利,建立新王朝。在時代大勢中,有一些人是盲目的跟隨者,他們未必不能獲得善終,但終將默默無聞;而真正的英雄,卻是在看清歷史發展潮流後,才做出自我選擇的,他們為創造功業而來,歷史也以功成名就來回報他們正確的抉擇。
  可是我們不禁要問,這些英雄也都曾在李密帳下,為何李密最後卻是與李世民完全不一樣的結局?若僅僅說是李密個人的能力不夠,那為何他又能得到眾人的擁戴,而成為天下矚目的人呢?原因之一是李密缺少一個重要的砝碼,即在關中的支持力量不足。所以當初李密不敢入關,失去了建立穩固後方根據地的機會。正因為本身沒有可靠的支持力量。李密不得不依賴山東豪傑。可李密明白雙方不屬於一個陣營,又不能放心大膽地去依靠他們。加上李密的猜忌之心又比李世民重,所以才會殺了翟讓,令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而李世民接納山東豪傑是在進據關中之後,一改兩大集團配置中山東豪傑佔優勢的情況。他是立足於關隴集團去利用山東豪傑,自然更加游刃有餘。另外,李世民作為一個領導者,雖然也有依靠力量和利用力量之別,卻能很好地處理兩者之間的關係,給他手下的山東豪傑以很大程度的信任,故人人願為之效死力。所以說,李世民之所以成功而當初李密之所以失敗,實是由於他們一個利用好了山東豪傑的力量,另一個則沒有的緣故。

  山東豪傑:鋒利的雙刃劍(1)

  其實李世民在處理山東豪傑問題上能比李密棋高一招,也是磨練出來的。就如同馴服一匹烈馬,控制得好能日行千里,控制不好就只能是人仰馬翻。
  早在武德三年(620)的時候,李世民就順利收服了山東豪傑中的一員猛將——尉遲敬德。
  當時李世民和劉武周手下的大將宋金剛、尉遲敬德戰於柏壁(今山西新絳西南),結果宋金剛大敗,逃歸突厥去了,而尉遲敬德則率兵來降。李世民聽到尉遲敬德來投降,那可真是高興。他早就聽說尉遲敬德是員勇將,正是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人,自己太需要這種人才了。所以李世民對尉遲敬德恩遇有加,十分重視,親自設宴為他接風洗塵,授右一府統軍之職。
  但後來沒過多久,許多劉武周手下的降將又相繼叛變。李世民的部下都懷疑尉遲這小子也遲早要叛變,於是把他抓了起來,關在囚車之中。
  李世民知道了,不由得大吃一驚,責問手下的人:「尉遲敬德犯了什麼錯,為什麼把他抓起來?」
  屈突通、殷開山對李世民說:「尉遲敬德才剛歸附咱們,肯定沒那麼忠心。現在那麼多人叛了,他難保不叛,先抓起來以防有變啊。」
  李世民聽了,連連搖頭說:「你們這樣做未免有失公道。難道有可能叛變的人都要關起來不成?」
  兩人又勸世民說:「尉遲敬德就是現在不叛,我們已經關起了他,此人也一定要生出埋怨之心,將來必叛。不如直接將他殺掉算了。」
  李世民想了想說:「不然。我跟你們看法不同。他要是想叛,怎麼還會等到現在呢?馬上把人給我放了。」
  釋放之後,李世民將敬德召到自己臥室內,對他說:「大丈夫相交圖的是意氣相投,希望你不要把這小小的誤會放在心上。我更不會因為一些流言就害你這等忠良之士,公應深知我心。要是你執意想走,我也不強留,這裡有些金銀珠寶,你帶在路上用吧,也算咱們相識一場。」敬德伏身便拜,久不言語。
  世民上前將他拉起,兩人相視大笑。
  當天下午,李世民帶了一些隨從在外打獵。行至密林深處的時候,卻遭到王世充一夥的伏擊。李世民身邊的人本就不多,又沒有準備,一下就亂了手腳,紛紛被對方打落馬下。王世充手下的單雄信提槍就要來刺李世民,眼看傷了世民性命。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尉遲敬德大喝一聲,衝殺過來,猶如猛虎下山,一槍將單雄信刺落馬下,然後保護李世民突出重圍。之後更是率眾去攻打王世充,與之大戰數個回合,將對方擊潰,並俘虜了一員大將。
  歸來營中,李世民望著尉遲敬德,感歎地說:「剛才眾人還說你會叛變,我沒有相信,力排眾議,將公保了下來,真是天意!哎呀!我今天是虛驚一場,尉遲公真是勇猛無敵的忠義之士啊!」說罷,用力拍了拍敬德的肩膀,並下令重重有賞。
  從此之後,尉遲敬德一直追隨在李世民身邊,幾次在危急時刻救了李世民的性命,更立下了赫赫戰功。而李世民也十分器重敬德,將他列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武將之首。
  成功的經驗使李世民十分看重這批山東豪傑的力量,而失敗的教訓更是讓他記憶深刻。
  武德四年(621),李世民自虎牢(今河南滎陽)渡河,一舉擊潰竇建德。而正等待竇建德救援的王世充也不得不被迫投降,獻出東都洛陽。唐朝得以平定最大的兩個對立力量,控制山東、河北,統一大業指日可待。
  竇建德也屬於山東豪傑的其中一支力量,在關東地區有很大的影響。但是與瓦崗軍中走來的那一批山東豪傑相比,竇建德一方沒有與關隴集團合作的背景,所以一直是李唐王朝的勁敵。當時竇建德雖然一戰負於李世民,可是主要力量還在,之所以會投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當時暴隋已亡,人心思定,手下將士都不想再過打打殺殺的日子了。這種時候,如果唐廷能夠採取恰當的政策,安撫山東一帶,形勢是可以很快穩定下來的。

  山東豪傑:鋒利的雙刃劍(2)

  但是唐朝在這一地區重建地方政權的時候,卻走上了錯誤的道路。李淵當時派鄭善果和崔民去安撫山東。而崔、盧、李、鄭都是山東的高門士族,一來已經漸漸衰落,不瞭解山東的形勢;二來在戰爭中受到山東豪傑的打擊,對他們懷有深刻的仇恨,所以對竇建德集團的原有力量採取了殘酷鎮壓的方式。這樣一來,沒有幾天,竇建德的部下劉黑闥就重新起兵反叛了,山東又是大亂,各地紛紛起來響應。
  劉黑闥是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東)人,與竇建德同鄉。史書記載,他天生就不安分,「無賴,嗜酒,好博弈,不治產業」。與竇建德很有交情,生活困難時得到過竇建德的幫助。隋末動亂中,加入到當地的一支造反的隊伍中。後來歸於李密。李密被王世充打敗以後,劉黑闥被王世充留用為騎將。不久叛王世充,投奔竇建德。竇建德兵敗被殺,唐朝嚴懲竇氏故將,引起竇氏遺存勢力的憤慨、河北人民的不滿。武德四年(621)七月,劉黑闥、高雅賢等竇氏故將統竇氏餘眾再起。這支再起的力量竟勢如破竹,一路攻城略地。不到半年,就完全恢復了竇建德故地。原來歸附了唐朝的隋末割據力量之一、兗州(今山東兗州)人徐圓朗,也在今山東南部和河南東部等地響應劉黑闥,叛唐而起。整個河北山東之地,再次陷入到農民造反的汪洋大海之中。
  原來竇建德所統之兵,由隋末河北諸武裝力量如孫安祖、高士達、張金稱及魏刀兒等部眾共同構成。這些兵士在山東群雄中,最為驍勇善戰,而且大都為北朝以來民族融合過程中形成的胡化漢人或漢化胡人。他們在政治上自成系統,與唐朝代表的關隴貴族集團格格不入。竇建德被俘後,由於其本人及部下都難於為唐朝所用,所以大都被殺。劉黑闥的再起,與此有關。
  武德五年(622)正月,劉黑闥在相州(今河南安陽)自稱東漢王,改元天造。唐高祖派李世民、李元吉東來。李世民至獲嘉(今河南獲嘉),劉黑闥放棄相州,退保州(今河北邯鄲東北)。在水一帶,劉黑闥與李世民互有攻守,幾次反覆。
  三月,劉黑闥又向唐軍多次挑戰,李世民堅壁不出,但暗中卻派兵斷絕劉黑闥的糧道。誠所謂用兵則糧草先行,糧草對於用兵至關重要。
  相持六十多天,劉黑闥軍糧缺乏,急於決戰,於是襲擊李世軍營。李世民得報,帶兵掩擊襲兵。之後,劉黑闥率軍南渡水與唐軍決戰。自午時戰至日落,劉黑闥自感勢不能支,竟棄軍逃離戰場,與范願等二百騎逃奔突厥去了。李世民決水,水淹劉黑闥軍。
  但這一次,唐軍只是單純在軍事上獲得勝利,並沒有真正解決河北問題。兩個月之後,劉黑闥又回山東。僅僅四個月時間,劉黑闥又一次盡復故地。
  幾個月前的功勞灰飛煙滅。李世民正自憂悶,忽然得到消息:「太子建成請求出征劉黑闥。」
  李世民皺眉,一種挫敗感從心底升起。「太子請求出征?」李世民在廳中踱步。
  「可是有心事?」一聲溫柔而關切的詢問。
  「太子請求出征!」李世民脫口而出。一回頭,正迎著愛妃長孫氏善解人意的目光。
  「我也剛得到消息。」長孫氏道。
  「看來是真。太子主動請纓?」
  「你的光環太重,給他壓力。」
  「他是太子,我是秦王,我何以會給他壓力?」
  長孫氏微笑:「我只是隨便說。」
  「對了!」李世民忽然道,「你是否聽說,有另一個讖語,叫『劉氏主吉』?」
  「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長孫氏神情有些緊張。畢竟是敏感的話題!
  「我是說劉黑闥!日換星移太快。」
  「不要亂想!」
  李世民突然大笑:「我沒亂想!」
  「那就不要亂說。」
  李世民笑得更厲害:「你何以緊張?劉黑闥!聽名字也不是氣候!縱然太子不順,我會去增援,定讓他下地獄!」

  山東豪傑:鋒利的雙刃劍(3)

  長孫氏醒悟過來,也跟著笑:「你何時信這些了?」
  「我自然不信。我創造了多少奇跡,還信這些?是你緊張罷了。」
  「好了好了!是我緊張!」長孫氏只得應他。
  李世民朗然大笑。這一刻,他有一種意識:太子和他一樣,皆是為大唐基業而戰。但同時,他們又都為自己而戰。
  轉眼年末,京城中呈現出新年將至的喜慶。李世民上朝之餘,常到文學館中,與諸學士講論歷史、談論治道,也談論時事。
  就在這個時候,太子破敵順利的消息傳到京城。又過數十日,消息又說:「劉黑闥敗走。」
  李世民趕到文學館。房玄齡等都在。
  「各位大人,劉黑闥敗走,可是聽說?」
  「是魏徵!太子採納了魏徵的建議。」
  「魏徵?建議太子請纓的魏徵?」
  「正是。魏徵建議太子,改用寬大政策,釋放俘虜,安撫眾人。結果劉黑闥軍心瓦解,不戰而潰。」
  「寬大政策。分解敵方。不戰自潰!」李世民心中默念。
  「呵,果然是我失策,才致劉黑闥東山再起!」李世民恍悟。多日心結,鬱悶在胸,一朝解開,頓覺輕鬆。
  在太子成功之時,想到自己在平定劉黑闥問題上的敗筆,李世民感到些許失意。正月,月光猶寒,但寒月暖月,一樣可人。劉黑闥敗,大唐之幸。李世民對月釋然。
  「魏徵。魏徵。魏徵!」這一天,他反覆念了這個名字好多遍。
  李世民念叨著魏徵的同時,心裡想著自己當時確實沒有對山東一叛再叛的原因進行過深入分析。一來是因為他手下的將領雖然很多來自山東,與竇、劉同屬山東豪傑,但都是瓦崗集團來的,與高雞泊、豆子鹵亢的竇、劉勢力不是一個系統,且大多是武將出身,並不能清楚地為他分析當時山東的形勢;二來李世民那時勢力已經很大,高祖對他有了疑心,沒有給他機會在山東久留,故而也沒有時間去實地瞭解情況。
  但是魏徵不同,他從瓦崗寨中走下來,對社會現實有著深刻的瞭解,又有豐富的理論素養和歷史知識,可以說最瞭解山東的形勢。
  正是因為如此,當日世民平定劉黑闥時,李建成問魏徵:「山東的形勢自此是不是就可以安定了呢?」魏徵就給了他否定的答案。
  建成聽了很是不解,滿是疑惑地問:「卿何出此言啊?」
  魏徵解釋說:「隋末以來,天下動盪,英雄無不想成就一番霸業。當時流傳著兩種說法,一為李氏將興,二為劉氏主吉。這李、劉可以說都是新君的候選人。所以劉黑闥一起,不免有許多人以為是應驗了圖讖的說法,歸從於他。因此他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視,非一朝一夕就能解決之事。更重要的是,秦王打敗劉黑闥之後,還是採用鎮壓的手段,殺傷太重。不僅叛亂的首領要砍頭,就連他們的妻子兒女也難逃被抓的命運。雖然有赦免的詔令,但是俘獲者還是被大批的殺戮,想投降都沒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民眾肯定還要再起來反抗的。」
  李建成邊聽邊點頭,稱讚道:「先生真是好眼光。看來也一定想好了安定山東之策吧。」
  魏徵答曰:「正是。臣觀今日之形勢,山東必定再叛。太子可主動請纓,前去解決皇上的這一難題。採用分化的辦法,招撫民眾,只拿重要叛者,其餘一律不問,則山東可定。詳細計劃,等到太子出發之時臣再相告。」
  事實也正如魏徵所說,劉黑闥再叛。而李建成聽從了魏徵的建議,請求安撫山東,終於解決了這次歷時一年半的起義。
  當李世民終於明白自己失敗的原因後,在感歎魏徵的才華之餘,更是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山東豪傑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如果說李世民信任尉遲敬德是因為二人脾氣相投,都是豪情萬丈;收編瓦崗英雄是因為形勢發展使然,而不是刻意的尋求,那麼在劉黑闥問題上的失敗,卻真正令李世民重視起山東豪傑這批人,開始明白他們對於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幫助。所以在以後的歲月中,李世民十分注意利用和拉攏山東豪傑,讓他們為自己服務。


  三 請君暫上凌煙閣

  李靖歸唐(1)

  「太原的李淵打來了!快要打進來了!」長安城中的人們奔走相告。緊張和混亂籠罩了全城。
  這是隋恭帝義寧元年(617)的十一月。
  只有一座李府,在整個慌亂的長安城中顯現出反常的安靜。家丁、僕人皆按部就班。主人端坐大堂正中,一手拎著酒壺,狠命喝酒。
  「夫君,你已經喝盡三壺,不可再喝。」姿容曼妙的女子走向飲酒人,纖纖玉手制止了他正送往嘴邊的酒壺。
  女子的眼睛漂亮而凌厲。男子的手懸在半空。最終,他屈服了,重重放下了酒壺。「濁酒千杯,飲不醉區區一李靖!」他悵然道。
  飲酒人正是李靖。李靖本名藥師,雍州三原(今陝西三原北)人。祖父名崇義,在西魏任殷州刺史、封永康公。父親名詮,在隋朝任趙郡郡守。其舅韓擒虎,為大隋滅陳,乃是有隋一朝聲名赫赫的將領。李靖姿貌瑰偉,少有文武才略,深為韓擒虎所賞識。
  至於這位美麗的李夫人,有著一段美麗的故事。後來唐朝人都說,衛公的李夫人原是隋代宰相楊素府邸的侍女。早年李靖拜訪楊素,楊素斂容起身,鄭重與之交談。李靖英氣逼人,楊素大喜。其時楊素身邊一美伎,手執紅拂侍立,屢以雙目打量李靖。李靖乃是錚錚的漢子,並不比那風流的紈褲子弟,對於紅拂侍女的眼神,竟毫無覺察。是晚,李靖辭別楊府後,捨於旅店。夜半聞得敲門之聲,遂前去開門,只見一紅衣少女,大大方方對李靖道:「我是楊素身邊執拂女,於風塵中見人太多,無有及君者。我願如絲蘿依喬木般嫁給你。」
  少女美貌豪爽,亦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李靖怦然心動,遂攜之奔太原。途遇一中等身材之虯髯客,放浪形骸,不拘小節,沿途鼎力相助,又以豪宅、婢僕相贈,飄然而去。
  唐朝人都這麼說,繪聲繪色,就像講述一個古老傳說中的美麗神話。他們說虯髯客離去後,李靖便仕途順利,先後任隋朝長安縣功曹、駕部員外郎、馬邑郡丞。其實人們也並不相信李靖的好運乃是來自虯髯客,但他們知道,他們景仰的衛公李靖,早在隋朝已經仕歷豐富。他們也相信,美麗高雅的李夫人,多年來一直陪伴在衛公身邊,歲月帶走她少女的清純稚嫩,卻更添許多堅韌成熟的風姿。
  李夫人道:「夫君半生英雄,從來不是以酒買醉之人。」
  「李靖何嘗是以酒買醉?只是此刻李淵大軍氣勢洶洶向長安而來,李靖身為大隋的馬邑郡丞,半生忠心為隋,如今在李淵大軍面前卻苦無回天之力。只願以這最後的幾壺酒,祭告我李靖對隋的忠心。」
  李夫人看著李靖,他剛毅的面孔透露出難以覺察的憂傷以及面對天命無常的無奈。「如此說,夫君有心歸附李淵?」李夫人謹慎問道。
  「李靖本是武人。如今天下離析,李淵若真能拯萬民於水火,李靖就歸了他李淵,也算不負這一身才學。」
  李靖長歎一聲,深邃的雙目望向門外的天空。曾經這一片澄澈天地,眼下卻避不開爭殺的煙塵。明日該是誰家天下?
  「大人,大人,李淵大軍進城了,正在安撫城民。」家丁匆匆跑來,報知李靖。
  「安撫城民?」李靖面露欣慰,他沒有看錯李淵。只是長安城被攻破得太快了,李靖一時還未能適應這個事實。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李淵正派人四處搜捕大人!」不一時,家丁又匆匆來報,神色慌張。
  李夫人吃一驚,俊秀雙目看向李靖:「是否躲避?」
  李靖沉思片刻,從容道:「禍福由天,避之何益?」目光中難抑憤懣。
  李靖抓起桌上酒壺,揮手摔向門口。
  隨著扯人心肺的碎裂聲,迎來了李淵手下的武士。他們破門而入,不由分說綁縛了李靖。
  李靖勇力,並非無力反抗。只是他不願。他要看看李淵究竟是真英雄還是狹隘的庸夫。
  李夫人乃是剛烈女子,絲毫不作女兒悲泣態,只是決然地對李靖道:「君若遇不測,妾必不生全!」

  李靖歸唐(3)

  武德八年(625)八月,突厥寇太原。以李靖為河東地區行軍總管,統江淮兵一萬,與張瑾屯駐大谷。時諸路軍戰事皆不利,只有李靖保全了軍隊。九年四月,突厥莫賀咄設又寇邊,李靖又西調為靈州道(治今甘肅靈武)行軍總管,於靈州之硤石,打退了突厥頡利可汗。既而與突厥和親,遂停兵。
  戰爭至尾聲了。硝煙已到消散之時。
  李靖立於行軍總管府的庭院。多年的疆場生涯使他本來英俊剛毅的臉變得更加黝黑而且剛硬,他的眼睛更加深邃,他的鬍鬚濃密,沒有飄逸只有豪氣。這是真實的李靖。
  李夫人站在他的旁邊,她說:「這片土地該休息了。」她總是知道李靖在想什麼。李靖少言,但李夫人常能讀得懂他的神情、他的眼睛。
  「只怕禍患又起宮牆。」李靖的擔憂發自內心。
  「夫君為大唐基業而戰,素不參與他李家家事。」
  「帝王家事即是大唐國事。李靖無心介入,卻難臻盲聾。」
  「太子仁厚,秦王英武。」李夫人道。
  「以夫人看,哪個當國,於國家福多禍少?」
  「秦王於夫君有恩?」
  「秦王之恩,李靖自然在疆場上相報。」
  李夫人笑而不答,遂進房去了。
  剩李靖一人立於庭院。偶有風吹來,吹動他鬍鬚。李靖又陷入沉思。他瞭解秦王安民治軍的高妙,在才能和權力爭逐的殘酷之間,他無從選擇。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世界並不總是循著人的美好意願來運行。
  「長孫大人和杜大人來訪!」李靖聽報,從思緒中驚醒。未及更換官服,便徑直向門口迎接。
  「兩位大人遠道而來,李靖有失遠迎!」李靖客氣道。
  三人見禮完畢,一起到廳裡坐了。李夫人也出來待客。見長孫無忌和杜如晦神色莊重,李夫人知有要事相談,遂命左右退下,自與他們寒暄幾句,亦掩門出去。
  李夫人在庭院裡,與幾個小侍女撫弄花草,心不在焉。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兩位客人告辭。李夫人忙洗了手,隨李靖一起,送客人離去。
  「宮門之內將生變。」李靖望著二人匆匆遠去的背影,說道。
  雖非絲毫不知情,李夫人仍不免吃一驚:「秦王派人來,是何用意?」
  「我該向哪邊?」李靖反問。
  「夫君刀劍,乃是對敵不對內。」
  「秦王想必亦只是來要一顆定心丸。李靖無意介入,秦王便可放心。」
  李夫人抬眼看李靖。他眉頭深鎖。
  幾日之後,從長安傳來消息。太子、齊王伏誅,秦王被立為新太子。李靖當時坐在樹蔭下與夫人走棋,只是沉默不語,走棋依舊。

  李靖與唐太宗(1)

  兩個多月以後,新太子即位。明年,改元貞觀。李靖接到詔書,他被拜為刑部尚書,並錄前後功,賜實封四百戶。貞觀二年(628),李靖以本官檢校中書令。貞觀三年,轉兵部尚書。
  李靖奉命面聖。太宗道:「朕請卿來,卿可知為何事?」
  「突厥!」李靖道。
  「卿果然爽快,卿且為朕說突厥。」
  李靖道:「武德年間,中原戰亂。大漠之地,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惟突厥可汗馬首是瞻。突厥控弦之士百萬,而我可用於西北者,二十餘萬而已。再者,突厥兵眾,皆驍勇善戰。突厥騎兵,更是來去如風、銳不可擋。」
  「如此說,突厥不可打?」太宗皺眉,顯然對於李靖的低調言論不感痛快。
  李靖道:「李靖之意,是要慎兵。我有明君賢相、謀臣勇將,此是我之長於突厥者。」
  李靖知道,突厥,一定要打,遲早要打。突厥,這個以狼為象徵的北方草原民族,其先為匈奴別支,族姓阿史那氏。北魏時,移居金山(今阿爾泰山),曾臣服於強極一時的柔然,被柔然役為冶鐵的工奴。族名何以改為突厥,不甚清楚。一種說法是:遠望金山狀如兜鍪,而兜鍪俗稱「突厥」,所以即以居地之名作了族名。其本族傳說:阿史那氏乃是狼的後裔。大約狼曾是其祖先圖騰崇拜的偶像,故而其大小營門皆樹狼頭纛,以示不忘本。
  突厥在北方邊境的囂張,讓大唐無一日敢懈怠軍備。
  太宗起身走下寶座,道:「朕請卿看一封奏疏。」
  李靖雙手接了,是代州都督張公謹的上疏。奏疏所言,乃是張公謹派人刺探得來的突厥內情。疏中寫道,突厥可伐者有六:其一,頡利縱慾逞暴,誅忠良,任奸佞。其二,臣屬於突厥的薛延陀等諸部皆叛。其三,突厥貴族內部不和,突利等人皆為頡利治罪,不能自保。其四,塞北遭到霜旱之災,糧草匱乏。其五,頡利委任其他部族將領,而各族將領與其離心離德,大軍一到,其內部必然生變。其六,中原人被頡利虜入漠北者甚多。聽說他們嘯聚山林,結寨自保,我大軍出塞,必有響應。
  李靖細讀了,道:「皇上欲用兵,李靖請效力。」
  太宗大喜,道:「得卿一語,朕意已決。」
  九月,突厥酋帥俟斤(突厥官號)九人帶三千人歸唐。接著,拔野古、僕骨、同羅、奚等諸部酋長也一起率眾來歸。頡利可汗大怒,發兵入唐河西地區。十一月,突厥前鋒至肅州(今甘肅酒泉)、甘州(今甘肅張掖),被唐守軍擊退。
  李靖在家中,對內外之情,其實瞭如指掌。「出兵的時刻到了!」李靖對夫人說。
  事情盡如李靖所料。次日,太宗召眾將入朝,大堂之上,發出了出兵的命令: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出定襄(今山西定襄)討伐突厥;以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出金河(今內蒙清水河)向西進發;任城王李道宗從靈州道(今寧夏靈武)西進;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從營州(今遼寧朝陽)跨燕山山脈向西挺進。李世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出晉北的雲中(今山西大同)向西北推進。五路大軍共十餘萬人,皆由李靖節制。其中李靖與李世所部為中路軍,其他三路為側翼和後援。
  太宗出動了大唐最得力的將領和最精銳的兵力。
  十二月,戊辰,突厥突利可汗來歸附。早在貞觀二年(628)初,頡利與突利就已經對立。那時候,突利討伐背叛突厥的部落失敗,頡利對他大加責罰,突利心懷怨恨,叛頡利,並向唐朝求援。現在突利既然來歸附,征服頡利的勝算又加一籌,不由得太宗不高興。退朝後,太宗對侍臣說:「以前太上皇為了天下百姓,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現在突厥單于向我們拜伏,大概可以洗雪前恥了。」
  貞觀四年(630)正月,李靖研究過行軍地圖,心下道:「兵貴神速。」於是率領三千精銳騎兵,自馬邑出發,馬不停蹄,人不離鞍,直逼定襄。當「李」字帥旗出現在定襄城南的惡陽嶺上時,頡利可汗大吃一驚,道:「唐兵若不是舉國前來,李靖又豈敢孤軍進逼?」

  李靖與唐太宗(2)

  盡在李靖的算盤之中。李靖派出的探兵回報:「突厥驚慌,人皆不安。」李靖點頭,道:「退下!」
  夜深人靜,李靖大帳中,但見燭光搖曳。燭光下,李靖對他最信用的屬下吩咐,如此如此,云云。不一時,該屬下出了李靖大帳,直向突厥而去。李靖目送該屬下遠去,他的眼睛裡面高深莫測。
  次日,李靖下令三千壯勇:只管練兵休息,等待命令!
  幾日後,探兵報:頡利可汗心腹將領康蘇密來降。
  李靖道:「領來。」派去的人果然不負所托,順利實現了離間計。李靖手捋鬍須,他的堅毅面孔那樣平靜,其實內心喜悅,只是他不善表露。
  李靖一邊招待康蘇密,一邊已經得到情報:「頡利可汗正要率兵向陰山之北的鐵山撤退。」
  李靖知道頡利會北退。下令:即刻出兵,襲擊定襄城。
  月黑風高。李靖精銳,宛如天降,突然出現在定襄城。熟睡中的突厥兵,不及清醒,已成刀下之魂。
  「報告將軍:抓獲了蕭皇后和楊政道。」 隋煬帝的蕭皇后和孫子楊政道,苟活於突厥已經十幾年。李靖想起當年隋朝未亡之時,他榮幸得見皇后尊容,那樣賢淑美麗!日月交替,如穿梭般。蕭後大概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還能再回中原,只是中原早已是李家天下。而李唐的天子,其實始終惦記著這位亡國的皇后。就在出兵前,太宗與李靖私談,提到蕭皇后,還難以掩飾內心感慨,「若能救得蕭後回,……」太宗欲說又止。
  「報告將軍,頡利已經北逃。」
  李靖怔然覺悟。戰陣之中,他的思緒未免遠了些。李靖將帥旗一揮,道:「追擊頡利!」
  「將軍,後援部隊尚未到達!」左右急勸,口呼如練寒氣。
  「追!」李靖果斷堅決,不容商量。
  正是「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李靖一邊追擊頡利,一邊派人送蕭皇后和楊政道到長安。太宗見到蕭皇后,異常欣悅,命人傳詔給李靖,道:「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書名竹帛。卿以三千輕騎深入虜庭,克復定襄,威振北狄,古今所未有,足報往年渭水之役。」
  且不說太宗,單說李靖追至白道(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北)。李世和頡利正在激戰中。李世的大軍出雲中向西北而來,在截住倉皇北逃的頡利之前,一路上風捲殘雲,已經收編了不少突厥殘兵敗將。
  此刻,一邊是,追擊敗績之師,鬥志激昂;一邊是,已然進退無路,困獸更勇。眼看著李世的陣腳有些混亂,李靖追兵到來。李靖戰鬥的激情剎那間高漲,一聲令下,逕直殺進敵陣之中。
  誠所謂「天王兵馬到,突厥鬥志消。」單單是李靖的名字,便使得頡利的殘兵顫抖。
  頡利帶了幾個親信,慌亂之間繼續北逃。而他的部眾,逃的逃,降的降,立時崩潰!
  本來,頡利已經沒有了向大唐請和的機會,但是窮途末路的頡利可汗,還是向長安派出了請和的使者:執失思力。頡利實在是派錯了人,他不應該忘記,四年前他派來渭水邊耀武的使者便是執失思力。頡利已經無可用之人?
  李靖接到太宗詔令,道:「執失思力前來請和,朕已派唐儉前往安撫,卿可停兵,迎頡利入朝。」
  這支遠征的軍隊,已然疲倦。聽到太宗班師詔令,興奮之狀顯然。李靖皺眉,正欲招眾將領集議,李世已經在軍帳外求見。「李將軍,皇上命停兵?」
  「詔書是如此寫,將軍意下如何?」
  「不是停兵之機。」
  「皇上詔書是假,將計就計是真。」
  「如今眾將士皆知停兵詔書,如何率眾?」
  「且命眾將士前來議事。」
  「世已招呼張公謹將軍前來,片刻即到。」
  李靖一愣,他早意識到,這個被皇上外放到邊境守城的李世,確是胸有經綸。一時間李靖有種悲涼感。玄武門政變,李靖坦蕩,拒絕介入政爭,李世精明,亦拒絕表態。皇上更是明察秋毫,對兩個觀望者的心思一清二楚。李靖亦知,皇上雖然聖明,但心中不無芥蒂。李世民即位以後,李世被留在邊境,已經是優待。至於他李靖,用夫人的話說,「夫君不是李世,夫君到邊境,皇上如何放心?」於是注定了,幾年之中,李靖在朝,外享尊容,內存謹慎。

  李靖與唐太宗(3)

  退一步說,對於當初不和自己合作的大將,皇上完全可以什麼都不給他們。而他們之所以還有領兵出征的機會,這是皇上的聖明,亦是李靖和李世的幸運。可李靖的夫人不這麼認為,夫人說:「這是皇上的幸運。李靖和李世有用,對於皇上是,對於大唐帝國的基業亦是。」但李靖並不願意如此看,李靖懂得滿足。李世呢?李世應該也懂得滿足,因為他能夠安生在邊境為官,亦能盡力於征伐兵戎。
  皇上是人,縱然灑脫,縱然大度,卻不能忘懷過去。而一到用兵之時,皇上首先想到的,還是他李靖,還有李世。
  李靖有一種悲涼感,雖然他知道,真實的世界,永不像天空那樣湛藍。李世是否也有同樣的悲涼感?因為這一刻,李靖在看李世,李世也在看李靖。李靖得承認,他和李世沒有多少共同點,但這一刻,他們情感相通。
  恍惚間,張公謹已經來到。「請進,請進。」李靖道。
  「皇上有詔書?」
  「正是為此事。」李靖道,「頡利雖然敗績,其部屬仍然不少。若縱其逃往漠北,保存其九姓,荒漠絕遠,我等地形又不熟,恐怕再不能追及。現在我大唐使者帶詔書招降於彼,頡利必然寬心無備,若選精騎一萬,帶二十日糧,可以一戰而擒頡利。」
  部將張公謹道:「詔書已許降,使者已前往,怎可再出兵?」
  李靖朗聲笑:「此乃陛下智謀!機不可失。此韓信所以能消滅齊國田橫也。」
  計策遂定。
  李靖將兵趁夜出發,李世帶兵隨後。果然,頡利見到使者,大喜,戒備之心全無,李靖派蘇定方帥二百騎為前鋒,乘霧而行。突厥探兵發現異常,慌慌張張回報時,李靖距離突厥牙帳已經只有七里之遙。
  李靖大軍到達頡利牙帳,突厥幾乎沒有抵抗之力,李靖將士一陣好殺。「報將軍,頡利已經騎馬逃走。」一士兵手拿大刀,氣喘吁吁來報。李靖點一下頭,沒有太大反應,只是繼續衝殺,不多時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又殺了隋朝和親突厥的義成公主,抓獲其子疊羅施。戰果輝煌。
  而這邊,李世的部眾等在磧口,截住了匆忙逃奔的頡利等萬餘人,頡利進退不得。其大酋長皆帥其部落投降李世,李世俘虜突厥兵眾五萬餘口而還。
  狼狽的頡利在左右掩護下逃出了李世的圍截,欲投奔吐谷渾而去,被西道行軍總管張寶相抓獲,送到長安。遂收復定襄等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都歸唐帝國的管轄之下。
  二月,以克突厥,大赦天下。
  三月,四方邊境的各族君長皆來長安,太宗在朝堂上召見他們。
  各族君長齊道:「請大唐天子為天可汗。」
  太宗大喜,道:「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
  「天可汗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及各族君長齊齊跪拜。聲震殿宇。
  太宗高高在上,無上權威!
  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且說李世回朝,被授予光祿大夫,行并州大都督府長史。仍然到邊境去。
  李靖卻沒有李世順利。五月,李靖亦回朝。面聖,皇上卻把一紙奏疏送到李靖面前。奏疏乃是御史大夫蕭所上,說,李靖破頡利牙帳後,御軍無法紀,突厥珍寶器玩,都被將士虜掠殆盡。請求皇上把李靖交司法部門治罪。
  李靖縱然無心因功求賞,卻未想到局面會是如此尷尬。
  「卿是大唐功臣,朕素來視卿尤重,是因為卿之為將,功高不驕,御軍嚴於法紀,怎麼偏是這次就亂了法紀?」
  「李靖知罪!」李靖跪在地上,只是認罪,並無一句辯解。
  太宗沉默良久,才不無沉重地對李靖說:「前朝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還因為過錯被殺掉。朕深知這樣不妥。朕仍然要錄下卿的功勞,還要赦免卿的罪過。」於是拜李靖為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加食邑通前五百戶。

  李靖與唐太宗(4)

  皇上搬出史萬歲的典故。史萬歲是怎麼死的?隋文帝開皇二十年(600),史萬歲破突厥後還朝,楊素進讒言,說突厥本來已經投降了,他們來塞上只是放牧,史萬歲卻去攻打。即是說,是史萬歲故意興兵。當時文帝剛剛廢了太子,問史萬歲在哪裡,楊素又說,在東宮。文帝怒,任史萬歲怎樣爭辯,文帝還是殺了他。太宗說史萬歲,是說他不會相信讒言謀害功臣。而言下之意,也是要李靖自重,不要恃功驕橫。
  不久,太宗又對李靖說:「前幾天有人進公的讒言,現在朕已經不再把它當回事了,公也不要再介懷這件事。」又賜絹二千匹給李靖。
  李靖回家,關上門。表情不無沉重。李夫人端一杯水,安慰道:「皇上既然已明言釋懷,夫君亦不必太放心上。」
  「李靖倒不是要把事情放心上。只是在朝伴君,終有難為。」
  「蕭倒也不至於嫉妒夫君功高。皇上也終不至於猜忌夫君。只是皇上畢竟是皇上,一國大權扛在肩上,總難免時感惶恐。這時借了蕭的奏疏,說幾句責備的話給夫君聽,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確實,蕭是高祖舊臣,是一文臣。史載,蕭秉性耿直,他不會是嫉妒進讒之人。但他這一封彈劾的奏疏卻委實很是時候。太宗對李靖,終是不能完全放心。
  李靖聽得,卻覺舒暢許多。他李靖一世英雄,扛得青山不怕重的胸懷,本不應該為這些事介懷。何況,皇上都已經表示釋懷了。李靖不禁感激夫人的一番伶牙俐齒、一番通達心思。
  李靖從此退而自重。
  貞觀四年(630)八月甲寅,詔兵部尚書李靖為尚書右僕射。本朝無宰相之名,僕射即是宰相。太宗說:「公文武兼備,出則有將領風範,入則有宰輔之才。所以以卿為尚書僕射,公其勉之。」
  只是生性沉厚的李靖,每參議政事,常少於言語,在那些能言善辯的文臣中間,他也根本插不上多少話。
  貞觀八年(634)正月,詔李靖為畿內道黜陟大使,視察民間疾苦、地方風俗。
  十月,李靖上表,以足病為由,請乞骸骨,言辭懇切。「乞骸骨」是古人向皇帝請求辭官的通常說法。太宗遣中書侍郎岑文本到李靖那裡,傳太宗的話說:「朕觀自古已來,身居富貴,能懂得在適當時候止步的不多。不管是愚是智,大多數人不能自知,即使是才能不堪其任,還要勉強佔據職位,縱使是有疾病,猶自勉強不肯退位。公能識達大體,實在是值得稱揚。朕現在不單要成全公辭官歸閒的雅志,還要以公為一代楷模。」意味深長的一段話。
  於是下詔,加授李靖為特進,聽任他在府第休養。又賜物千段、御用馬兩匹,俸祿等照給。如果足病稍好些了,就每三兩日到門下、中書平章政事。「平章政事」是唐朝制度用語,即是參與商討國家政事。
  李靖穿上便服,有種久違的無官身輕的感覺。李靖說:「夫人,閒來無事,走盤棋如何?」
  「好!」李夫人欣然道。
  「這次須讓夫人幾步?」
  「三步,只須夫君讓三步棋,必然贏你!」李夫人笑道。她只如此說而已,其實,不管李靖讓幾步,她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好!三步!」李靖亦笑。他神態寧靜,眼神深邃,卻溫和。
  李夫人心中,突然生出許多的感慨。別人皆說,李靖位居宰輔,每參議政事,恂恂然總似不能言。或許,李靖必得如此,才最合適。太宗不是狹隘的君主,他也應該相信李靖的忠誠。但是聖君功臣之間的張力讓他免不了那一重防範之心。歷史上,不止一個皇帝選擇將李靖這樣的功臣除掉。但太宗選擇以優獎的方式,安撫李靖也告誡李靖。
  李靖是西魏北周勳貴之後,其母家韓氏亦是周隋將門。論家世門第,李靖夠大。武德年間,李靖獨立帶兵或者跟李孝恭一起,打了很多精彩的戰役。現在,又和李世打下了突厥,論軍功,李靖也夠大。誠所謂高處不勝寒,正因為這樣,他才更需要謹慎。

  大戰吐谷渾的前後(1)

  貞觀八年(634)十一月丁亥,吐谷渾進犯涼州(今甘肅武威)。己丑,下詔大舉討吐谷渾。
  也是李靖還不到功成身退的時候,很自然,太宗想到李靖,對侍臣說:「若能得李靖為帥就好了!」
  而李靖,人在家中心在朝。他翻開地圖,大唐、南詔、吐蕃、吐谷渾,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吐蕃,是大唐帝國在西部邊境最大的對手,南詔和吐谷渾等小國,處於兩大勢力之間,在兩大勢力的籠絡中左右搖擺。但所有大家爭奪的焦點,是一片面積在地圖上並不怎麼起眼的狹長地帶——河西走廊。最後,李靖的目光落在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自東南走向西北,一頭接著中原大地,一頭通向西域,兩個充滿生機的不同的地域。在中原和西域之間,東起朔方(今陝西白城子)、靈武(今寧夏靈武附近),西至高昌(今新疆吐魯番附近)、焉耆(今新疆焉耆),是一望無垠的沙漠、荒無人煙的大戈壁灘,好像要割斷兩個世界的聯繫。
  造化的奇妙之筆,卻將一條東西長兩千餘里、南北寬僅一百餘里的河西走廊,插在了祁連山北麓與大漠之間。它將涼州(今甘肅武威)、甘州(今甘肅張掖)、肅州(今甘肅酒泉)、玉門、沙州(今甘肅敦煌)、伊吾(今新疆哈密)等綠洲連接起來。自從張騫通西域以後,河西走廊不可避免地成為了西北各族與中原王朝爭奪的對象。匈奴、鮮卑、羌、突厥、吐谷渾、黨項,多少民族的刀兵,在這裡你方唱罷我出場。這是生存空間的競爭。對於中原王朝來說,失去了河西走廊就等於失去了整個天山南麓的地方。對於西北各族來說,這是他們絕好的棲身之所。所以,歷代以來,除了爭,還是爭。
  吐谷渾本是遼西鮮卑徒河涉歸的庶長子。涉歸死後,由吐谷渾的弟弟若洛繼位。吐谷渾與弟弟不和,率本部西遷至隴西,後人即以吐谷渾為國名。吐谷渾之地,西北盡為流沙覆蓋,環境惡劣。河西走廊便成為他們嚮往的風水寶地。自周至隋,吐谷渾幾次佔領河西走廊,又幾次被中原王朝奪回。隋唐更替的戰亂中,河西走廊再度落入吐谷渾之手。李淵長安稱帝,吐谷渾可汗伏允之子順投奔李淵,李淵將他留在長安為質。後又放還。太宗即位後,伏允遣其洛陽公入朝長安,逾期未返。伏允怒,縱兵掠鄯州(今青海東都)。太宗責怪伏允,多次征伏允入朝長安,伏允均稱病不到。後來,雖說順有意親唐,但吐谷渾上層的絕大多數皆傾向於吐蕃。只是貞觀前期數年中,太宗忙於應付突厥,暫時無暇西顧。但西邊的戰爭,終不可免。
  貞觀四年(630),李靖打下突厥,回軍的前一夜,李靖打開地圖,心下道:「下一次李靖出征,該是西邊了。」
  轉眼間經過五個春秋的寒暑交替。李靖想起昨天傍晚,他從魏徵的口中得知太宗的話:「若能得李靖為帥就好了!」李靖驀然起身,吩咐道:「準備車馬!」
  「哪裡去?」李夫人走來問道。其時李夫人正在閣內刺繡,突然聽到李靖喊「準備車馬」,聲音洪亮堅定,疑惑間放下手中針線,走來問李靖。
  李靖道:「皇上在等著李靖。」
  「皇上有詔書?」 李夫人話說出口,才意識到這兩日李靖呆在家中,並未有任何詔命來。
  李靖道:「沒有。皇上想要李靖出征的意願,是通過他人之口傳給李靖。李靖不能推辭。李靖願意出征的意願,也還是通過他人之口,傳給皇上,才比較好。」
  「皇上要夫君出征?」李夫人雖知皇上下詔討伐吐谷渾,卻並不知「若能得李靖為帥」的話。
  「昨日魏徵來過。」李靖道。
  「我知道。」李夫人猶自不解,「可他並未帶皇上詔命不是?」
  「魏徵是來傳皇上的話,皇上說,『若能得李靖為帥就好了!』皇上在等李靖自請出征。」
  「唔!原來如此!」李夫人恍悟,道:「去找房玄齡房大人吧。」
  「正是此意!」李靖點頭時,車馬已備好。

  大戰吐谷渾的前後(2)

  房玄齡也在等李靖。李靖的到來讓他倍感欣悅。李靖走後,房玄齡即刻到太宗那裡求見。房玄齡一字不差傳了李靖的話「李靖雖然年老,還可以一行。」
  太宗知道李靖必然會請纓,還是頓然起身,難以掩飾心中之喜。
  十二月,辛丑,以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統帥五路兵馬進擊吐谷渾:第一路,以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行軍總管,出積石鎮(今甘肅臨夏縣西);第二路,岷州(治今甘肅岷縣)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出赤水(今青海貴德縣東),與侯君集會合;第三路,刑部尚書任城王李道宗為鄯善道行軍總管,出鄯善(今甘肅玉門關外);第四路,利州(治今四川廣元)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出鹽澤(今新疆羅布泊);第五路,涼州(治今甘肅武威)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行軍總管,出且末(今新疆且末西南)。接著,太宗又動員了突厥內附兵眾和部族將領契何力的力量,加入征討大軍。
  貞觀九年(635)正月,大軍分道進發。剛行軍不久,李靖得到情報:吐谷渾南方的內附民族黨項舉族叛唐投吐谷渾。一個月以後,又有消息傳來,洮州(治今甘肅臨洮)地區的羌人亦叛唐投吐谷渾。此時,李靖大軍已到達青海高原,在空氣稀薄的高原上,「風捲紅旗凍不翻」、「隨風滿地石亂走」的環境下,唐軍面臨著嚴峻考驗。李靖雖然早有預料,在這個地方,生長其間的吐谷渾兵眾會比唐軍得心應手得多。可是此時,面對此情此境,又得黨項、羌等部眾叛唐的消息,仍不由得不皺眉。
  此際,李靖是全軍的支柱。「前進!進軍伏俟城(吐谷渾國都,位於今青海湖西岸)!」李靖軍令如山。大軍無畏而前。
  前鋒部隊很快到了鄯州地方,伏允可汗竟率部西退。李靖得到前鋒部隊送來的消息,集眾將商議。
  「伏允西退,不知是懼是詐,還須靜觀其動。」侯君集道。
  李道彥等紛紛表示贊同。
  李道宗突然站出來,道:「大軍不宜延誤。管他是真逃還是用計,只須急追猛打。」
  「如此豈不太過冒進?」高甑生道。
  李靖掃一眼眾將領,堅決道:「李道宗將軍所言甚是,不宜徘徊延誤!」
  眾將一時安靜下來。李靖下令道:「李道宗聽令!率偏師一支,盡去輜重,輕裝疾進,追擊伏允。」
  「是!」李道宗領命,即刻出發。
  李道宗日夜兼程,在庫山(今青海西寧西)追及伏允。交兵,激戰。伏允恃險死搏,道宗人多氣壯。刀槍相擊,劍戟爭鳴,吐谷渾漸漸不支。
  交戰幾日,李靖領第二支軍隊亦追上來。李靖以他的豐富經驗,先勘地形,再觀戰勢。最後,他到李道宗處,下令道:「吐谷渾所堅守者,前面險峰而已。將軍領千餘精銳騎兵,繞險峰背後,靖率軍在前猛打,我等前後夾擊,定敗伏允。」
  必勝之計!伏允不意腹背受敵,大潰而走。
  「追!」李靖一聲令下。追兵如箭,衝突山野。
  突然前方火光起。時值四月,春草未生,隔年的枯草,漫山遍野之間,畢畢剝剝,火趁風勢,轉瞬間延及數里,不一時都成死灰。
  「馬無草,疲瘦,不可以深入。」諸將紛紛道。
  「吐谷渾遭今一敗,君臣失散,父子分離,不及偵察。此時攻取,如拾草芥。今日不取,他日恢復,後悔莫及。」目睹了庫山之戰的侯君集爭辯道。
  李靖起身道:「侯君集、李道宗聽令!你二人率眾從南面進擊。」又朝薛萬均、李大亮道:「薛萬均、李大亮聽令!隨我由北道進擊。」
  李靖素來善追窮寇。
  高原之上,歷盡艱苦。大唐的軍隊憑頑強的毅力急追。閏四月中旬,李靖部將薛孤兒在曼頭山(今青海興海)追及伏允殘部,一戰破之,斬其名王,獲雜畜。五天後,李靖率輕騎在牛心堆(今青海湖東北)吃掉伏允一支偏師。月末,赤水源大戰。吐谷渾人多勢眾,又佔地利,迅速包圍唐軍,從高處輪番衝向唐軍。鋪天蓋地。

  大戰吐谷渾的前後(4)

  八月,庚辰,房玄齡來訪。「皇上判高甑生發配邊疆。李大人可知?」
  「不知!」李靖搖頭道。於是房玄齡將昨日經過略為講述:皇上判高甑生發配邊疆。當時有朝臣為高甑生求情:「高甑生是秦府功臣,希望陛下寬恕他的罪過。」皇上意志堅決:「高甑生違背李靖號令,又誣蔑李靖謀反,這樣的人還可以寬恕,國家的法令還怎麼行使!並且國家自起兵晉陽,功臣那麼多,若赦免高甑生的罪,其他功臣犯法,將何以禁止!我對舊勳,未嘗忘懷,正因為這樣,才不能隨意縱容,正因為這樣,無論如何不能赦免高甑生。」
  在旁的李夫人鬆一口氣,幾乎倒下。
  「唔!」李靖只是平靜,「謝皇上聖明。」
  「皇上知道大人不反,只是為了堵住奸人之口,所以派人調查。皇上希望大人不要介懷。皇上聖明,絕不疑大人。」
  李靖朗然笑:「李靖知皇上聖賢,所以從容!」
  房玄齡心下舒一口氣。替皇上?也許是吧。
  李靖自是閉門杜絕賓客,雖親戚朋友,不輕易接見。
  太宗未嘗不知道李靖不會反。他處理得很高明,堅持嚴懲高甑生,既告誡舊功臣不可以恃功放縱,又安撫了李靖。
  而李靖,他懂得太宗,也很明智地收斂自己。
  貞觀十一年(637),改封李靖為衛國公。

  一生功業凌煙閣(1)

  貞觀十七年(643)二月,太宗命圖畫功臣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李孝恭、萊成公杜如晦、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褒忠壯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鄖節公殷開山、譙襄公柴紹、邳襄公長孫順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郯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胡壯公秦叔寶等於凌煙閣。(此處去逝者皆加謚號)是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
  這是一組功臣群像,是太宗對貞觀眾功臣的定位,也是太宗對自己的定位和總結,更是大唐基業的宏大畫卷。
  趙國公長孫無忌,字輔機。河南洛陽人。長孫皇后之兄。與太宗自幼友善,太原起兵後,秦王征討四方時的重要謀臣,玄武門奪嫡的主要決策者之一,太宗托孤的顧命大臣之一。
  河間王李孝恭,高祖堂侄,李唐建國功臣之一。曾參與平蕭銑,平輔公,領導了平定江南至嶺南地區的戰爭。
  萊國公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今西安東南)人。李唐定鼎長安後,到秦王府中效力。隨秦王征薛仁果、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出謀劃策於帷幄之中。太宗即位後,與房玄齡共掌朝政,時稱「房謀杜斷」。
  鄭國公魏徵,字玄成。河北鉅鹿(今屬河北)人。來自瓦崗寨,投唐後入太子府。太宗政變成功後引為朝臣,以敢言直諫為太宗所重。稱為「太宗的鏡子」。
  梁國公房玄齡,名喬,以字行。齊州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人。唐入關中,房玄齡謁於軍門,從此效力於秦王府,為秦王收羅人才,在南征北戰中運籌帷幄,玄武門政變中參與機密。太宗即位後掌朝政,太宗治國的重要助手。
  鄂國公尉遲敬德,名恭,以字行。朔州善陽(今山西朔縣)人。武德三年(620)投唐,跟隨秦王討伐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多次在危急時刻救李世民。玄武門政變的功臣。
  陳國公侯君集,豳州三水(今山西旬邑)人。早年投入李世民軍中,參與太原起兵,跟隨李世民南征北戰。玄武門政變的謀臣之一。貞觀年間曾西討吐谷渾、征討高昌。後來因牽扯太子承乾謀反被殺。
  郯國公張公謹,字弘慎。魏州繁水(今河北大名附近)人。初事王世充住洧州長史。武德元年(618)歸唐。後被李世民引入幕府。玄武門政變時,支持秦王發動政變,並在政變中起了重要作用。貞觀三年(629)上疏論突厥可取之狀,命其隨李靖打突厥,破定襄,敗頡利,進封鄒國公。十三年(639),改封郯國公。
  盧國公程知節,本名咬金。濟州東阿(今屬山東)人。先在瓦崗寨,後投王世充,又叛王世充投唐。隨李世民討宋金剛、竇建德,衝鋒陷陣,多立戰功。高宗顯慶二年(657)還以六十歲高齡征討西突厥賀魯部。
  莒國公唐儉,字茂約。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人。李淵為太原留守時即多次勸李世民起兵。貞觀年間進討突厥時,曾受命前往突厥牙帳招降,頡利放鬆警惕的同時李靖大軍趁機掩殺,全殲突厥。
  英國公李世,曹州離狐(今山東東明東南)人。本姓徐,賜國姓李。先投翟讓,後跟李密。武德三年(620)投唐,跟隨李世民討伐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徐圓朗等。武德八年(625)率兵在河東抵擋突厥。貞觀三年(629),同李靖一起討伐突厥。貞觀十五年(641),擊敗薛延陀。貞觀十七年,太宗將太子相托。貞觀十八年隨太宗征高麗,再立奇功。
  胡國公秦叔寶,名瓊,以字行。齊州歷城(今山東濟南)人,從瓦崗寨起家,轉投王世充。不久投唐,跟隨李世民征討宋金剛、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等,驍勇無比,多立戰功。
  不必盡列,已可明瞭。李靖生活在一個崇尚軍功、崇重功臣、崇重「當朝冠冕」的時代。這種崇尚軍功的時代風尚緣起於西魏北周,宇文泰的關中本位政策凝聚了一支鮮卑和漢族聯合的府兵隊伍,培養出了一個崇尚軍功的關隴軍事貴族集團。這種尚武力、尚英雄的風尚延續至隋唐。


  肆 千古公案禍起蕭牆

  太宗的惡夢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朝堂下群臣叩首膜拜,聲音響徹整個太極殿。
  太宗志得意滿地坐在寶座之上,看著他的臣子們。突然,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見了,大殿之上一片寂靜。太宗不由得驚了,站起來叫道:「人呢?人都去哪裡了?我的大臣呢?」隨即踉踉蹌蹌走下皇位,四處尋找。
  「你根本就不配稱作皇上!」一個聲音響起。
  太宗一回頭,只見一個人緩緩走來,定睛一看,卻是自己的大哥李建成。
  「這皇位是我的,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你耍陰謀把它奪了去。」李建成惡狠狠地說,並一步步走近。
  「還我們的命來!」李元吉突然也出現了。
  太宗害怕地後退了兩步,但又反駁說:「可,可這天下朕治理得很好啊,我沒有辜負天下蒼生,也沒有辜負這皇位啊!」
  建成哈哈大笑,「那又如何?你這殺兄奪位的污名是永遠去不掉的了。你這心裡的鬼是永遠去不掉的了。想名留青史,也不看看你手上沾滿的鮮血。」
  太宗低頭一看,真的是滿手是血,不由「啊」的大叫一聲。
  「啊!」熟睡中的太宗突然坐了起來,一身冷汗。他不自覺地看看自己的雙手,一切正常。原來是一場夢。
  再躺下之後,太宗怎麼也睡不著。自己夢見大哥和四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最近這些年來卻不像早先那麼多。治國的成就和壓力已經慢慢沖淡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玄武門這個名字也漸漸陌生了,可為何偏偏今晚……
  太宗輾轉反側,難道自己真的就去不掉這個污名嗎?千古之後自己還是一個篡位者?到底怎麼才能改變這一切?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在做了那麼多的努力,在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蒸蒸日上之後,還要背負這個罵名。他要一個完美。
  第二天一早,房玄齡被宣來面聖。
  「參見皇上!」房玄齡不知此來所為何事。
  「愛卿,朕要一觀國史。」
  房玄齡心中一驚,皇上還是不放心啊!儘管他已經讓自己監修國史。
  本朝制度:門下省的起居郎記事,典禮文物,遷拜旌賞,誅伐黜免,都按年月日的順序加以記錄,季終編為起居注。中書省的起居舍人記言,皇帝的制、誥、德音,也按年月日的順序加以記錄,季終編為時政記。起居注和時政記都要送交史館,由史館編為實錄,最後按紀傳體編為國史。編修國史,本來是秘書省著作局的工作。貞觀三年(629),太宗在門下省另置史館,專門負責撰寫國史,並以宰相房玄齡監修國史。不僅將史館移至禁中,更開啟了唐代以宰相監修國史的先河。
  房玄齡在貞觀三年(629)接受任命的時候就明白,太宗之所以這麼重視國史的編纂,還讓他親自領銜,其實就是要讓他掩蓋玄武門那場事變的真相。如今十四年過去了,是太宗來驗收成果的時候了。儘管房玄齡知道,按照慣例,皇上是不能夠看史官所記本朝史事的,這也算是一種彈性的監督吧。因為皇帝本來已經是至高無上的了,如果連對其身後評價的監督都失去了,那皇權可就是不受到任何哪怕是道義上的約束了。但是,房玄齡不是一般的中立的史官,他是太宗可以商量一切機密的大管家,也是一切都需聽命的大管家。如果說,以諫議大夫兼知起居注的褚遂良早先對太宗自觀國史要求的拒絕,還可以讓太宗表面容忍,那麼,這次太宗對自己再次提出這個要求,是無論如何也搪塞不過去了。
  「臣遵旨!」房玄齡明白怎麼也無法阻擋太宗這一願望。
  隔日,房玄齡將一部分《高祖實錄》和《今上實錄》呈給太宗御覽。太宗看罷之後,意味深長地對房玄齡說:「愛卿,當年六月四日的那場事變,為何要寫得這麼隱晦呢?昔日周公殺管叔、蔡叔,是為了安定國家不得已而為之,朕也是一樣啊。你們只要照直寫就好了,不用遮掩。」
  房玄齡聽後,終於明白了太宗的意圖。他不是要掩蓋這段歷史,他是要將之合理化,彷彿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唉!玄齡在心中感歎,皇上功業越大就越要追求完美啊。也許,太宗那揮之不去的惡夢,只有通過自己在國史上如實把他當年殺了兄弟的事情記載下來,才能有個盡頭。畢竟,玄武門喋血的事實是無法掩蓋的。事情過去了十幾年,國家治理得非常有成效。房玄齡領會到,太宗對自己的身後評價,已經建立起了充分的自信。發生了的事情不必說得那麼曲折隱晦,至於兄弟之間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到底是誰對誰錯,那就只有留待後人去評說了。

  太子喉中一根刺(1)

  武德四年(621),李世民率軍擊破竇建德和王世充。不僅一舉消滅了唐王朝最大的兩個敵人,更將東都洛陽收入囊中。一時間,天下震動,李世民的名字響徹海內。消息傳到長安,滿朝歡騰,但有一人卻是喜憂參半,他就是太子李建成。
  「平了王世充、竇建德,確實是為國家立了一大功啊,二弟用兵之術越來越高明了。可是二弟功勞日盛,又得父皇喜愛,我這太子之位只怕是坐不穩了啊!」東宮之內,建成對太子妃說道。
  「咱們這個老二,從小就爭強好勝。如今有了資本,一定更不會願意居你之下,更不用說將來向你稱臣了。我說呀,還是早早打算的好。」
  「言之有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父皇這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也不清楚。」建成邊想邊說,一臉沉重。
  太子妃看著建成,卻又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才好。建成慢慢在屋中走著,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緩緩說:「當初太原起兵,我與二弟、四弟均在軍中,本無輕重之分。入關之後,父皇稱帝,我以長子被冊立為太子……真不知道是不是福兮禍之所倚。」
  太子輕歎一聲,又接著說:「太子為國之根本,我也深知責任重大,不敢懈怠,每日都讀書理政。而父皇也對我寄以重望,經常令我處理軍國大事,為日後做準備。然而國家初創,四方不寧,領兵打仗,在所難免。我為國之儲君,又要輔佐父皇,自然不能經常在外,這帶兵一事自然落到二弟身上。」
  「四弟年紀還小,父皇對他還不太放心。加上他留守太原的時候又失守了,父皇更不願意他獨擋一面,所以那次之後,經常是令他輔助二弟。可惜啊,三弟死的太早,不然……唉!難道真是天意不成?」太子說到這裡,抬頭凝望夜空,良久不語。
  「殿下也不要如此憂慮了,現在還沒有什麼動靜,我們先要知道父皇的想法才好。」太子妃也不知如何幫助建成。
  「等四弟他們回來了再說吧。」建成憂心忡忡地說。
  七月,秦王率領大軍回到了長安,百姓都要爭睹這位英雄的風采,一時間大街上異常熱鬧。只見李世民身披黃金甲,騎著駿馬,走在最前面,英姿勃發,滿面春光,真是羨煞天下豪傑。他後面跟著齊王李元吉以及李世等二十五員大將,還有幾萬精兵,好不威風。馬上的李世民看到道路兩旁歡呼的人群,心裡油然而生一種君臨天下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彷彿有一種責任,一種讓這些百姓生活得更好的責任。原來就有的隱隱約約的想法在他腦海中越來越真實和豐滿了。
  覲見皇上、太廟獻捷之後,眾人都各自回到了府中,但李元吉卻直奔東宮而去。
  「啟稟殿下,齊王求見。」太子正與太子妃談論今天班師的事情,一聽元吉來了,忙叫人請進來。
  「四弟,一路辛苦了。」
  「大哥,我的太子殿下,你倒是悠閒,都火燒眉毛了。」元吉幾乎是喊了起來。他本就生得有幾分像胡人,現在一急更是面目猙獰,反而讓人有些害怕起來。
  「怎麼了,四弟,何出此言啊?」建成也緊張起來,連忙問道,「是不是今日父皇說了什麼話了?」
  「父皇高興得很啊,說要封二哥當什麼天策上將。」
  「天策上將?那是什麼官銜?」太子妃問。
  「封官封爵不是很正常的事?二弟也確實是有功於國家,我還以為是父皇提出廢立之事了,讓你如此驚慌。」太子似乎又鬆了一口氣。
  「大哥,你真糊塗。這天策上將是父皇特別為二哥設的,位置在王公之上。我看離你這太子也就差那麼一點了。父皇的用意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啊,他要慢慢先培養二哥,然後再把皇位傳給他。你太子之位要不保了啊。」
  「父皇真有此意?」太子還是疑惑。
  「難道要等到父皇下詔廢你的時候你才醒悟啊。咱們都瞭解父皇,他可是藏得住事情的人,當初起兵那麼大的事,都沒走漏一點風聲,安排周密得很。父皇才不會事先說什麼,大哥還是早早打算吧。」元吉說得頭頭是道。

  太子喉中一根刺(2)

  「那如今要怎麼辦?」太子妃也急了,問出話來,卻不知是看太子好,還是看元吉好。
  元吉做了一個砍人的動作。太子當即說:「不可。兄弟相殘,萬萬不可。」
  「那大哥說怎麼辦,這是最徹底的辦法。」元吉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容我再想想。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如此。」太子猶豫著說。
  「那我就告辭了。大哥慢慢想吧,想到你被廢的時候再決定。」元吉扔下一句,逕直走了。留下太子與太子妃兩人在那裡發愣。
  李元吉出了東宮,回到齊王府,一進門,就大叫「累死本王了!」說著將衣服順手脫下,扔在一旁。
  齊王妃聽到他回來,早迎了出來:「殿下這麼晚才回來,大禮不是早就舉行完了嗎?」
  「我去了東宮一趟,這不才從那回來。」
  「你一回來就急著見大哥他們,不會又是為了二哥的事情吧。」齊王妃也知道他與太子對李世民很是不滿。
  「對呀,不然早回來了。」
  「大哥的事,你那麼著急幹什麼?二哥要跟他爭,就由他們爭好了。反正怎麼也輪不上你當太子。不知道你那麼拚命幹嘛?」齊王妃有點不理解,又有點埋怨地說。
  「我就是看不慣二哥那個樣子。從小母親就寵著他,對我根本就不關心。我一生下來,母親就不喜歡,還是乳娘把我帶大的。後來父親去太原上任,也只把二哥帶在身邊,卻把我和大哥留在家中。直至起兵,才將我們召到身邊。父皇登基以來,也那麼倚重二哥,老讓我給他當副手,我真是窩火。我有什麼比不上二哥。」元吉一提起這事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自己那時候不好好表現。」齊王妃小聲說。
  「說什麼呢你!不就是在太原的時候我失守了,誰還能沒個錯。二哥可是好,專門在我敗北的關鍵時刻請戰。哼,他收復了太原,可風光了,這不是明擺著給我難堪嗎?我就是嚥不下這口氣。」元吉的聲音不知不覺就提高了。元吉說的,是武德二年(619)他在并州總管任上,由於守城安民無方,軍事部署混亂,他帶著妻妾狼狽逃還長安,致使太原落入劉武周之手的事情。作為唐朝起義興運之基的太原,由親王鎮守而失陷,在唐初群雄紛爭的政治背景下,其影響極其嚴重。元吉想起往事,心中仍是不平。
  「他現在不但在我頭上,更想在大哥頭上動土,我可不能不管,任他這麼盛氣凌人。」元吉的爭強好勝一點不在世民之下。
  齊王妃看他這樣,哪還敢說話,只有勸他早早休息。成天對著這樣一個粗人,真是讓她難受,有時候她就禁不住想,怎麼二哥和二嫂就能那樣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呢,真令人羨慕。雖說元吉整天說李世民的壞話,但每次宮中相聚宴飲,看到二哥,齊王妃還是覺得他氣度不凡。而且他與二嫂情意深長,她更是覺得世民是個好男子,很是不願李世民夫婦被害,希望他們吉人天相。
  這邊秦王府中,可是喜氣洋洋。秦王妃長孫氏早就擺好了慶功宴。世民夫婦和跟隨李世民的親信大將都坐在一起,大家吃喝談笑,好不熱鬧。
  「諸位,這回大家都功勞不小,我李世民先敬大家一杯。」說完一飲而盡。眾人也都紛紛舉杯,幹了一滿杯,痛快。
  「殿下,皇上說封你為天策上將,這可是前代都沒有的名號,恭喜殿下啦。」程咬金舉起酒杯,便喝。
  「父皇錯愛,我的功勞都是靠大家的努力,哪能獨享呢。」李世民也喝了一杯,答道。
  「反正我們都服您,嘿嘿,殿下怎麼說咱們怎麼幹。我就說這功勞都是您的。」程咬金說話也不仔細思量。他也無心,可是很多在座的人卻是聽者有意。現在的局面可是很微妙,誰也不便多說,何況人多嘴雜,萬一給傳揚出去如何是好。
  賓主盡歡,喝到月上高空,眾人方才散了。李世民與愛妃進到內室,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兩人都有許多話想說。

  太子喉中一根刺(3)

  「殿下,一路辛苦,消瘦了許多。」長孫氏很心疼,望著整日思念之人。
  「我看愛妃才是,人都憔悴了。我男子大丈夫,自然為國效力,累點何妨。只是路上看到百姓因為戰亂,流離失所,心中很是不安。如今天下略定,總可以讓他們休養生息了。」李世民雖然疲倦,但精神卻是很好。
  「你什麼時候都想著百姓,我還沒有祝賀你這個天策上將呢。」長孫說完輕輕一笑。
  「愛妃也取笑我不成。」世民也是一笑,但隨即收斂笑容,說:「父皇封我為這天策上將,究竟是何意?」
  「殿下是想問,是否有令你入主東宮之意?這很難說。」長孫一向聰明。
  「大哥對我已經有了防範之心,四弟自然是幫他的。我們在這帝王之家,兄弟之情恐怕難保。然而我為國為民,若當太子之位,自覺也問心無愧。」世民有些激動。
  長孫妃最瞭解李世民。他那麼爭強好勝,不甘居於人下,如今有此心,將來怕是很難再為人臣了。
  「殿下想如何?從父皇那裡入手?」她幫助世民總是盡心盡力。
  「父皇說不定有易主東宮之意,才會如此對我。愛妃可幫我打聽些消息。」李世民也還沒有想得太清楚。
  十月,李淵正式下詔,以李世民為天策上將,開府置官,並繼續領有司徒、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等職,增邑二萬戶。
  聖旨一下,太子更是覺得自己處境危險,召集魏徵、王等幾個東宮近臣商議。
  「諸位看今日之形勢,父皇是否想更立二弟?」太子著急地問。
  「依臣之見,皇上也許並無此意,畢竟殿下也無過錯。」王首先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隋朝的廢太子楊勇,當初可有什麼過錯?」魏徵反問。一時間大家都不答話,魏徵又接著說道:「如今太子雖說無錯,可是卻不像秦王於國有大功。若是秦王好好經營,加上本來的功勞,很難說皇上不會改變心意。臣觀秦王有此大志,絕不可小視。退一步說,即使秦王沒有此心,他手下的人為了個人利益也難免會勸他。對殿下還是很大的威脅。」
  「那愛卿有什麼計策?」太子忙問。
  「以往隋煬帝欲爭太子之位,是通過取悅獨孤皇后。如今我們也可以充分利用後宮的力量。這樣不僅可以及時獲得各種情報,還能夠為殿下獲得助力。」魏徵答。
  「卿是說聯絡後宮各位妃嬪?這是個好辦法。」
  「除此之外,在外朝和地方也都要有殿下的力量,這樣才能保證萬無一失。」魏徵又補充道。
  太子贊同地點點頭,他知道目標已經明確,現在該是好好計劃一下的時候了。

  李世民棋差兩招(1)

  由於安撫措施不當,竇建德的部下劉黑闥很快再次反叛。武德四年(621)十二月,高祖命李世民和李元吉出征,討伐劉黑闥。戰爭一直進行到了武德五年,異常艱苦。而此時,在長安,另一場戰爭也在醞釀之中。
  深夜東宮,一片寂靜,微光閃閃,若隱若現。
  「去拉攏萬貴妃、尹德妃和張婕妤?」太子妃輕輕問道。尹德妃和張婕妤都是李淵當初在太原時結識的晉陽宮的宮人,外間都傳說是裴寂故意安排她們伺候李淵進而迫使其下定起兵決心的。雖說尹、張二人都曾經是隋煬帝的女人,但李淵對她們卻是寵愛有加,故其在後宮的地位頗高。當時,建成、世民兄弟的母親、太穆皇后竇氏早已去世,尹、張二人實際上已經是後宮之主。
  「對。你的身份方便,出入內宮也沒人注意。她們幾個肯定會幫咱們的。」太子也壓低聲音。
  「你就那麼肯定?」
  「已經從各方面打聽過了,肯定行。她們都與二弟有些小矛盾。這貴妃當初曾向二弟索要從洛陽帶回的前隋府庫的珍寶財物,並私下想讓二弟幫她的親屬弄個一官半職的。二弟沒答應,雙方就結下了點恩怨。德妃是因為她父親尹阿鼠的家僮跟二弟手下的杜如晦起了衝突,從此有些糾纏。婕妤則是田產上面的問題。其實都不是什麼大事,但是若能好好利用,還是能影響父皇對二弟的看法印象的。宮中那些女人本就恃寵而驕,你去一說,小問題很容易成大矛盾的,再送點東西,不怕事情不成。現在二弟不在京城,是個很好的機會,咱們要好好利用。」太子很有信心。
  「那好吧,我明天就去試試。」太子妃答道。
  第二天,太子妃出了東宮,就來到了高祖李淵的寵妃尹德妃的宮中。德妃正跟張婕妤在閒聊,聽到太子妃來了,忙差人請了進來。
  「參見兩位娘娘!」太子妃一進門就拜。
  「別那麼多禮數了,都是一家人嘛。」德妃將她拉起來,說:「好久不見你來,我們可都想你了呢。太子可好?」
  「多謝娘娘關心。太子他一切都好。只是心裡呀有心事,這兩天茶飯不思的。我也就沒抽出空來給娘娘請安。」
  德妃聽了,好奇問道:「太子有什麼心事啊?」
  太子妃看看左右,欲言又止。
  德妃吩咐周圍的宮女:「你們都下去吧。叫的時候再上來。」
  看著宮女們都走了,太子妃說:「今日是來請娘娘幫忙來了。」
  德妃道:「說什麼幫忙的話,太子的事我們自然盡力。平日裡東宮對咱們也沒少照顧。只是不知什麼事讓太子、太子妃這麼為難。」
  「對啊,」張婕妤接著說,「太子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你先說說。」
  德妃將太子妃拉了坐下。太子妃說:「還什麼太子啊,太子已經是名存實亡了,秦王的地位早已超過太子了。」
  尹德妃和張婕妤都沒答話,但心裡不免各自想起不快之事。
  「太子忠厚,哪裡是秦王的對手。真是有事,我們自然是難過,各位娘娘的日子也不見得好啊。」太子妃一邊說一邊暗中觀察她們的神情,「秦王可是沒有太子能容忍各位娘娘。」
  「太子妃想我們怎麼幫太子?」德妃先開口問道。
  「只要娘娘多說說太子的好話,別讓皇上太看重秦王就行。宮中若有什麼動靜,也請娘娘告訴一聲,我們也好有個準備。」太子妃暗中高興,事情看來已經成了。
  德妃二人相對一看,都覺得要辦的事情不難,道:「包在我們身上。」
  「那太謝謝娘娘了。我這就回去,免得太子擔心。」太子妃起身告辭,卻將帶來的珠寶盒子留在了德妃宮中。三人都心知肚明,相視一笑。
  戰場之上,一番廝殺。世民平定了叛亂回到長安,但這次他隱約感到戰事還沒有到最後結束的時候。果然,在李世民到京九日之後,劉黑闥一夥又舉起了反叛的大旗。
  翌日,李淵召世民進宮。

  李世民棋差兩招(2)

  李世民拜過起身,看到父皇一臉怒容,心裡猜想定要責怪自己平叛不利,正要請罪,卻聽李淵問道:「淮安王的田地可是你出教給他的?」唐朝親王公主發佈的命令稱為「教」,由於秦王李世民做了天策上將,又是總管關東一切事務的行台尚書令,他的教具有法定的效力,而且當時國家還處於戰爭狀態,日常政務的處理還比較混亂,往往出現高祖的詔和秦王的教相衝突的情況。以往出現這種情況,具體政務部門一般就能夠協調過來。不料這次高祖如此生氣地親自過問起此事。
  世民一愣,沒有反應過來父皇怎麼會問及這個問題,印象中似乎是有此事,於是答:「是。」
  李淵聽了大怒,呵斥道:「朕早將那份田地賜予了張婕妤的父親,你竟敢自作主張另給他人。難道朕的話還沒有你的教管用嗎?你還把朕這個父皇放在眼裡嗎?」
  世民沒有準備,又不清楚事情原委,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好跪下說:「父皇息怒,兒臣知道錯了,請父皇降罪。」
  「你還縱容府僚欺負德妃的家人,真是無法無天。連朕的妃嬪家你都敢這般欺凌,更何況百姓之家呢?自己回府好好反省,下去吧!」李淵已經不想多說。
  李世民看到父皇正在氣頭上,明白現在辯解是火上澆油,忙答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秦王府中,長孫妃正在等著世民歸來,戰事不利,她很是擔心父皇會責備他。憂慮之際,卻見熟悉的身影已經進了大門。
  「這麼悶悶不樂?父皇責怪你領兵不利?」多年夫妻,長孫一看世民的神情就知道他一定是挨罵了。
  「唉!原本以為會,誰知大出意料之外。」世民將情形原原本本告訴了自己的愛妃。
  「是德妃跟婕妤兩人?」長孫聽完問道。
  「對啊,不經意間與她們有點衝突,怎麼二人就如此誹謗我。」
  「我想是她們身後有人指使。」看著世民疑惑的樣子,長孫繼續說:「我在宮中往來,也認識不少人。聽說太子妃跟德妃和婕妤兩人走得很近,還有貴妃。她們經常聚在一起,還屏退下人,不知道說些什麼。如今聽你這麼說,我想可能是太子……」長孫不再說下去,李世民也已經心知肚明。戰爭開始了,自己現在失敗一局。
  且說李淵責備過李世民幾日之後,太子就請求領兵去山東平叛,高祖欣然應允。一般人只道是因為李世民沒有徹底打敗劉黑闥,而裴寂跟隨李淵身邊多年,自然多少明白高祖的心思。
  「皇上有意要限制秦王?」只有兩人在時,裴寂詢問高祖。
  「這孩子常年領兵在外,功勞太大,朕是想殺殺他的威風。不然恐怕不止將來建成約束不了他,即便是朕也難以控制他了。若一朝生變,將奈何?」高祖說道。
  「臣觀秦王還不至於如此。」
  「現在世民已經不是原來的小兒了啊!況且當時咱們太原起兵時很多參與者現在又聚集在世民身邊,更讓朕擔心。」李淵對裴寂很是信任,對他直言不諱,「其中一些人,對他們的現有地位很是不滿意,覺得作為開國功臣得到的太少,愛卿一定也有所瞭解吧。朕擔心他們為了個人利益,會捲入到世民與建成的衝突之中,形勢就複雜了啊。其他那些在世民身邊輔助他的人也都不是等閒之輩,誰不想建功立業。」
  「還是皇上考慮得周到。」裴寂怎麼能不明白李淵的心思,他不希望自己安排的權力配置格局被打破,那樣不僅自身受到威脅,對國家穩定也是大大的不利。
  「朕還是想得不夠周詳啊。沒有早點採取措施,穩定太子的地位。國家草創,各項制度都不完善,戰事又頻繁,也真是沒有精力。然而隋文帝改易太子,隋歷二世而亡,可是前車之鑒。太子為國之根本,絕不可輕易動搖。」高祖鎖緊了眉頭。
  「所以皇上想讓太子多歷練歷練,也趁機打擊一下秦王的銳氣。」
  「是啊,可是世民也是心高氣傲的人,又不能責怪得太厲害,只希望這回建成能好好表現,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片苦心啊。」李淵對未來很是憂慮,話中透出無奈之情。

  李世民棋差兩招(3)new

  建成出征,果然平定了叛亂,沒有讓李淵失望。對於李建成本人來說,此行不僅打敗了劉黑闥,還在州(治今河北永年東南)和羅藝(後賜姓李,故又稱李藝)相會,建立了密切的關係,並促使羅藝帶兵入朝,使自己在關中有了一支可靠的武裝力量。同時,他還通過魏徵等人在河北、山東建立了自己的勢力,許多州縣官吏都成了建成、元吉的黨羽。
  這些行動李世民都已經暗中得知,他明白,自己與建成之間的矛盾開始表面化了,鬥爭在所難免。他捫心自問,實難居於人下,至高無上的權力吸引著他,可以一展抱負的舞台吸引著他,誰不願登上人生的巔峰,他願意一試。
  一保一爭,李建成與李世民之間上演的也只是歷代都有的爭權奪位戲碼。可是李世民勝利了,於是歷史也帶上了勝利者的色彩。《資治通鑒》記載:上之起兵晉陽也,皆秦王世民之謀,上謂世民曰:「若事成,則天下皆汝所致,當以汝為太子。」世民拜且辭。及為唐王,將佐亦請以世民為世子,上將立之,世民固辭而止。……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內不自安,乃與元吉協謀,共傾世民,各引樹黨友。
  然而,李世民首謀起兵的說法,至少掩蓋了部分事實真相。而李淵一開始就傾向於立李世民為太子的說法,讓人不得不相信這是李世民做了唐太宗後給自己安排的一個理由。李建成無論是在制度上還是在李淵心目中,無疑都是皇位的當然繼承人。司馬光雖然想為尊者諱,卻最終難以掩蓋歷史的真相。

  謀反與爭儲?(1)new

  明爭暗鬥無法阻止時間的流逝,轉眼到了武德七年(624),統一戰爭基本上完成了。建成和世民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奪權之中,風暴沒有像李淵希望的那樣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許多事情,一旦開始,就不可能再受到控制,除非有了一個結局。
  這年六月,李淵到仁智宮避暑,命建成留守京師,世民和元吉跟隨。
  「啟稟聖上,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稱有急事求見。」李淵正在閉目養神,外面忽然有人來報。
  「讓他們進來吧。」李淵很是疑惑。
  「參見皇上。」二人神色慌張,不敢正視李淵。
  「什麼事啊?」李淵還是漫不經心地問。
  「太子命我等送甲冑給慶州都督楊文,使文舉兵。」話一出口,彷彿空氣都停止流動了,室內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建成居然敢如此!」李淵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周圍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出。
  「馬上派人去把他找來,朕要親自質問於他。」李淵吩咐道。
  「遵旨!」侍從剛要下去,李淵又叫:「等等。」他比剛才平靜了一些,腦中一轉,恐怕這樣直接去找建成來,會逼得他馬上造反,自己就更難控制局面了。
  李淵回身坐到桌後,揮筆寫就一篇文字,遞於侍從,說:「拿朕手詔,即刻去京城將太子找來見朕。」詔書的內容自然是託言他事。
  但李淵不知,宮中的消息其實有人已經傳給了太子。
  長安城中,太子接到了父皇的手詔,也知道事情敗露了。他急得團團轉,「怎麼辦,現在怎麼辦才好?」
  「不如據城舉兵。皇上現在不在京城,正是大好時機。這樣不僅可以制服秦王,還可登上大寶。」太子舍人陳師建議。
  「萬萬不可。名不正言不順,那樣不是成了逼宮?還是去請罪為上策。」詹事主簿趙弘智立即表示反對。
  「萬一父皇因為此事要將我廢掉,又該如何?」建成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他雖然是為了對付李世民,但是此一行為卻可視為謀反。
  「臣認為不會。殿下貶損車服,少帶隨從,誠心請罪,聖上雖然生氣,但還是會原諒殿下的。若然據城舉兵,一旦失敗,必將身首異處。」趙弘智還是堅持他的意見。
  「那也只好如此了!」建成覺得舉兵確實風險太大,於是決定去仁智宮請罪。他現在的命運就完全掌握在父皇的手裡了。
  建成帶了少量隨從,快馬加鞭,趕去請罪。到了離仁智宮六十里的毛鴻賓堡,他將大部分官屬都留在了那裡,因為想到若帶人太多,更會引起父皇的懷疑。懷著緊張複雜的心情,建成來到宮中,他知道一場暴風雨在等待著。
  聽到宣召,建成快步走進內室,看到李淵正背他而立。建成「撲通」跪倒在地,叩頭說道:「兒臣知罪,請父皇懲處。」
  「你好大的膽子!」李淵仍是怒氣衝天。
  建成打個冷戰,很少聽到父皇如此盛怒的聲音,他害怕極了。「兒臣知罪,兒臣知罪!」建成不住地說,猛地叩頭,咚咚直響。
  「你想幹什麼?逼朕讓位給你?也太心急了點吧,哼!」
  「兒臣絕無此意,父皇明鑒啊。我,我只是為了自保。」
  「聯絡舉兵,私送兵甲,這難道只是自保?」李淵此時如何聽得進去辯解。
  「前段時間你秘密使可達志從幽州燕王李藝那裡調三百騎兵,想置於東宮,雖然有人告你,但朕是怎麼維護你的?不過說了你幾句,將可達志當成替罪羔羊流放了。當時你說為了自保,朕也就睜隻眼閉只眼。沒想到你變本加厲了,竟然想造反。」李淵不等建成說,又道:「還有你私自在長安招募驍勇之輩二千餘人為東宮衛士,號為長林兵。以為朕都不知道嗎?」
  「兒臣知道什麼都瞞不了父皇,父皇再給兒臣一次機會吧。兒臣真的不是想要造反啊。」建成額頭已經流出血來,模樣十分狼狽。

  謀反與爭儲?(2)new

  「你還想要機會?這次別說什麼機會,連你的太子之位朕都要好好考慮。」李淵沒有細想就說出這等話來。
  建成哪還想得到許多,跪著爬上前來,攥著李淵的衣角,苦苦求情,又是磕頭又是流淚,說出話來都已經聲不成聲,調不成調。
  李淵看到他這般情形,也覺心煩意亂:「朕要去休息,你的事明天再說。」
  「來人,讓殿中監陳福看著這個逆子,就把他押在外面幕下,給他點麥飯吃。再叫司農卿宇文穎去將楊文召來,朕要親自審問。」說罷,也不管建成,逕直向寢宮走去。
  是夜,月明星稀,山中還有些許涼意。建成又冷又餓,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吃慣了山珍海味,粗糙的麥飯真是難以下嚥,但實在飢餓難忍,還是扒拉了幾口。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如何,抬頭望望天空,卻想起小時候的日子來,那是多麼無憂無慮的時光,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李淵又如何能睡得踏實,輾轉反側,一夜無眠。整個仁智宮中,沒有睡著的恐怕還有很多人,誰都知道這可能是一個決定歷史的轉折時刻。
  楊文沒有召來,卻等來了他起兵反叛的消息。這對於李淵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建成要謀反,他現在已經認定了自己的想法。
  隔日,李淵把李世民找了來。
  「楊文謀反之事你應該知道了吧?有什麼建議?」李淵明白世民肯定也知道其中的緣由。
  「文這個小子,竟敢謀反,真是自不量力。兒臣想也許他手下的府僚已經將他拿下,如若不然,派一大將前去討伐也應該能夠很快平定。」李世民故意裝傻。
  自己這個兒子心中所想,李淵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只有自己挑明:「情況遠比這個複雜啊。楊文的反叛與你大哥有關,朕擔心會有別的力量起來響應,於國家很是不利。朕想派你前往,平叛歸來之後,就立你為太子。但是朕不能像隋文帝一樣殺掉自己的親生兒子,朕會封建成為蜀王。蜀地狹小,士卒羸弱,將來如果你大哥能為臣子,你要好好保全他;如若不能,你取之也容易。」
  李世民聽了,當然高興,更覺得父皇為他設想周到,當即跪下,說:「謝父皇,兒臣即刻出發,必定掃平楊文,請父皇放心。」
  李淵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為君難,為父難,又為君又為父者,難上加難。
  當晚,李淵覺得仁智宮在山中,如果有什麼變故發生,很難及時採取措施。於是他率宿衛兵士出山向南,走了數十里,就地安營。跟隨而來的東宮官屬也讓李淵很不放心,於是他命兵士將他們統統圍守了起來。此時此刻,最親的兒子已經變成了最需要防範的敵人。實際上,李淵現在考慮的,首先不是立誰為太子的問題,而是怎麼維護自己權力的問題。在建成與世民的爭奪中,看似只有兩種勢力,其實卻有三股力量。李淵的問題就在於,他沒有把自己的力量用來為國家挑選合適的接班人,而是用來守住權力。
  第二天,李淵搬回了仁智宮,世民出發前去平叛,可是事情卻又發生了變化。
  建成還被看守著,但是元吉和幾位嬪妃卻是自由之身,他們可不甘心這般接受失敗。世民一離開,他們就開始為建成積極奔走,希望李淵能夠回心轉意。
  「父皇,大哥真的沒有謀反的意圖。」元吉其實是最著急的人。
  「你不要再說了。以為朕不知道你站在你大哥一邊嗎?朕沒有怪罪你,你還不好好反省,竟然敢一再為他求情。」李淵阻止元吉繼續說下去。
  「兒臣說的都是實話。父皇即使怪罪,兒臣還是要說。」元吉撲通就跪下了,「大哥真是為了自保,都是被二哥逼到這步的。現在兒臣也不怕說出來,其實在父皇來仁智宮之前,大哥就已經計劃要乘此機會制住二哥了。」
  「你們計劃好了?」李淵才知道這一情況。
  「是的。大哥要兒臣與他裡應外合,一起制服二哥,保住他太子之位。」元吉覺得似乎李淵開始聽他的辯解了,「可大哥絕對沒有說要謀反啊,父皇,我以性命擔保。」

  謀反與爭儲?(3)new

  「你是故意為他說好話吧?」李淵還是有點懷疑。
  「兒臣真是句句實言。而且大哥來此之前早就知道父皇要責備於他,我差人告訴他的。」李淵聽了這話,再想想,確實是如此。自己手詔並未提及,而建成一來就請罪,顯然是早就知道了。「父皇,您說,要是大哥真是要謀反,他怎麼敢來,又怎麼會來呢?他大可以據長安起兵啊,何必冒險來此?」元吉趁熱打鐵。
  「他敢!」李淵一提到這個問題,還是挺生氣。
  「大哥真的不是要謀反。雖然我們知道私自募兵藏甲,接通外臣,已經為法不容,可絕不敢有害父皇之心啊!」元吉知道主動承認錯誤還是很有效的方法。
  李淵有些動搖,他還是需要時間再來想想這事,於是說:「你先下去吧。」
  「遵旨!」元吉沒有繼續,他知道自己的勸說已經有了效果。
  李淵回到寢宮,感覺身心疲憊,長歎一口氣,自己難道錯了嗎?
  身後有人柔聲問道:「陛下何故如此發愁?」李淵回過身來,卻是德妃。
  「愛妃何時來了?」
  「剛到了門口,看到陛下在搖頭,想來是有煩心之事,所以沒有通報就進來了,還請陛下恕罪。」德妃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
  李淵聽得此話,覺得心中舒服很多:「為了建成他們兄弟之事啊。」宮中鬧得沸沸揚揚,李淵知道德妃肯定不會沒有耳聞。
  「國之大事,臣妾不敢妄語,不過實在不忍心陛下如此憂慮。」其實德妃自然是為建成說情而來。
  「以子害父,謀朝篡位,朕怎麼生出建成這個不孝子來。」
  「臣妾雖然與太子接觸不多,可是看太子為人忠厚,絕不像會幹出此等事之人。會不會其中有什麼誤會?」
  「朕也不相信啊。建成從小是家中老大,做事一向有分寸,不知怎的變成這樣。」
  「太子為國之儲君,可是臣妾看他從不曾恃強凌弱,還十分關心宮中人等,他怎麼會謀反呢?」德妃看似一臉的疑惑,「陛下可要想清楚啊。」
  李淵心裡本就猶豫了,現在聽了德妃的話,更是舉棋不定了。本來他是因為建成要謀反才動了廢立的念頭,如果建成並沒打算謀反,只是與世民爭鬥,那他究竟還要不要改立世民呢?
  隔日,李淵還是一臉愁雲,在屋中踱來踱去,侍從來報封德彝求見。
  「讓他進來吧。」李淵隱約也知道他所為何事。
  「參見皇上。」封德彝進來拜倒。
  封德彝是隋朝舊臣,當年與宇文士及一起歸降。他通曉吏職,但為人卻是首鼠兩端。在建成與世民的鬥爭之中,封德彝暗中攀附兩邊,可是撈了不少好處。
  當年剛平定洛陽的時候,封德彝掌選事,與世民和他的府僚很是親近。一日,他專門去找房玄齡,讓玄齡將杜淹召到秦王身邊。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本在王世充手下任職,洛陽既平,也就歸順了唐朝。封德彝告訴房玄齡,杜淹因為久不得調,想投到太子門下去效力,而此人狡猾,如果為太子所用,必定對秦王大大的不利。房玄齡覺得封德彝所言確實很對,於是奏請世民,將杜淹納入旗下,任命為天策府兵曹參軍。
  世民由此更將封德彝視為自己人。哪知他如此品行,是一個小人。楊文一事發生之時,封德彝正隨李淵一起在仁智宮中。元吉也看不出他的向背,但事情緊急,姑且一試,於是前來請他幫忙勸說李淵。封德彝一口答應,他可不願意將籌碼壓在一個人的身上。
  「愛卿所來為何事啊?」李淵不知道封德彝這個人是站在哪邊,印象中好像與世民更親近。
  「臣是為太子之事而來」,封德彝開門見山,「請陛下慎重考慮廢太子一事。」
  李淵沒有答話,封德彝接著又道:「太子為國之根本,若然動搖,對於維護穩定十分不利。現在國家新創,內部叛亂才稍稍平息,外面又有強敵,此時更易儲君,恐怕會引起難以預料的變故。」

  謀反與爭儲?(4)new

  「然而建成謀反,怎還可以當太子?」李淵知道封德彝說到了他最擔心的問題。
  「太子聯絡楊文,確實有謀反的嫌疑。但是陛下要考慮秦王的因素才是。秦王對太子形成了很大的威脅,太子有一些出乎尋常的舉動也是可以理解的。現在太子已經來請罪,除了楊文之外各地也沒有發生類似事件,臣認為還是將事情的影響降低到最小程度為好。」
  「言之有理啊。」李淵其實最擔心的是國家出現動盪,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就建成與世民而言,他並沒有太多的個人好惡。而且仔細想來,兩人資質也並非相差很多,若是為一國之君,當都可勝任。
  「為了國家的穩定著想,臣認為還是不要行廢立之事。」封德彝說出了總結性的一句話。
  「你先下去吧。朕再考慮一下。」李淵說道。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李淵認真回想事情的經過和許多人的話,覺得建成確實不是針對自己而來,當時自己可能真的是太衝動了。儲君是國家未來的接班人,輕易變動,真是大大的不妥。像隋文帝一樣,廢長立幼,最終致使國家敗亡,我大唐怎麼能重蹈這樣的覆轍。他終於下定決心,在這沉沉的夜晚。
  李淵最終將事情的性質定義為兄弟不和睦,並採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方法,將責任歸到了兩人手下的身上。於是太子的官屬王和韋挺,還有世民的府僚杜淹成了替罪羊,一同被流放到州(今四川西昌)去了。李建成重新獲得了自由,太子之位也還是他的,只是還要好好反省。可遠在沙場的李世民又一次失望了,他以為快要到手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溜走了,爭鬥注定還要繼續。


  伍 玄武門:一變定乾坤

  改寫歷史的守門將軍(1)

  時值六月,無風,有些令人悒鬱不能舒展的悶熱。長安京城籠罩在夜幕中,街上偶有行人來去,平靜,潛伏著煩躁。
  穿過坊市的街道,長安城一隅的一座府邸。紅門影壁,院子裡並無多餘的花花草草、假山怪石的裝飾,透露出一種粗線條的簡潔。
  府邸的主人叫常何。府邸的風格隱約透露了主人的身份,一個兵戎起家的武人。經歷了改朝換代的滄桑,十數年的兵戈鐵馬,都成往事。大唐的基業,一日日擴展,一日日堅固。這片歷史悠久的中原大地,千百年來,亂而復治,治而復亂,每一次治亂的交替,都是一次乾坤轉換的滄桑。從天下鼎沸,到隋亡唐興,轉眼間又是十幾年。中原大地,又一次升騰起對烽火硝煙、刀戈劍戟的厭倦。從亂世中走過來的喘息初定的人們,渴望安定。
  戰爭是武人的舞台,但戰爭不是人的本性。此時的常何,脫去了沉重的鐵甲,穿上隨意的便服。幾個年輕的女子,給他絲竹管弦的享受。案上的書籍,填補他精神的空虛。他的這些興趣,是近些日子才慢慢培養起來的。常何不再像以前那樣銳於進取,明顯地鋒芒稍鈍。
  他擺擺手,示意幾個女子撤去音樂。然後,他來到兒子的房間,老大、老二已經睡下,小兒子卻趴在坐榻上睡著了,筆墨鋪在旁邊,墨汁弄髒了他的一隻小手。常何把小兒子抱到床上,放在兩個哥哥中間。正要出去,眼睛餘光落在桌子上,看見小兒子剛寫下的幾個歪歪斜斜的字,倒數第二個,是「金」字。常何感到瞬間的沉重,他掩上門,走回書房。
  已經是二更時分,天氣依然悶熱。常何突然有種懷舊的情緒。他想起自己少年時候,聚一幫豪俠仗義的朋友,一心想要在亂世中幹一番事業。後來,常何上了瓦崗寨,跟了李密。常何有智有勇,在李密帳下,也算得上風雲一時的人物。
  武德元年(618)九月,李密敗於王世充。李密左右,大多主張李密找個地方先安頓,徐圖東山再起。只是他常何,怎麼看這些隋朝舊人,都覺得沒有太遠大的前途。倒是入據關中的李唐王朝,呈現出蒸蒸日上的氣象。自從常何上了瓦崗,李密沒少給他信任和優待。常何深夜跑到李密那裡,對他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懇談許久,說降唐吧,才是大路。李密便排開眾議,去了關中。
  只是他常何忽視了一點,李密並不是甘居人下的角色,而李淵,也終是不容他。在辭舊迎新的年末,李密再叛,常何料到不能成功,趴在李密面前痛哭流涕,希望能阻止李密。但李密自覺不能再回李唐麾下,終於是沒有聽從常何。李密果然失敗,常何跑到王世充那裡。但洛陽也不是久留之地,在秦叔寶、程咬金陸續叛鄭歸唐的時候,常何也輾轉再歸唐朝。李淵迎接常何,授予車騎將軍。
  常何在李唐旗下,先後跟秦王李世民打王世充、竇建德,跟李世打徐圓朗,跟太子李建成打劉黑闥。前前後後,也立了不少軍功。李唐人才濟濟,常何再也沒像當年在瓦崗那樣受重用。常何後來常常想起李密,或許他不該勸李密投唐,可是即使不投唐,李密的路也難走,或許「桃李子」的預言注定不該在李密身上應驗。他常何也是為李密盡了忠心。只是天意難料!
  武德七年(624),奉秦王令,常何入京。常何與李世民,固然是英雄義氣相投。後來跟太子討河北,以太子的仁厚,待他也不薄。常何奉命進京的時候,嗅到了一些李唐王室的爭鬥氣氛,他並無意於偏向誰。當時秦王的命令,通過李世輾轉到達常何這裡。常何想想,當年在瓦崗的山東豪傑,大都在秦王旗下,常何也是山東豪傑的一員,既然秦王看得起他,他也就受了命令,進京了。秦王賜一枚金刀子給他,常何也就收了。
  常何進京後,官任左右監門衛之長官,其屬下領有四十人,當值宮城北門玄武門,稽查出入宮城的人和物。前不久,秦王又派人送了數十枚金刀子,讓他分給屬下。常何也收了。所以剛才看到「金」字,他突然覺得沉重。常何雖是個宮城門口檢查出入的官員,不參與朝政。但在宮城腹地,朝廷的風聲,雖不能全知,卻也大都聽聞。太子與秦王的鬥爭,已是一日緊似一日。

  改寫歷史的守門將軍(2)

  常何想,秦王召他進京任官,也許是有用意的。既然來了,秦王送來的東西,他又不能不收。但終究是灼手。他把金刀子收起來,供著,不知道那是個寶物,還是個禍物。
  常何亂七八糟地回憶起這些經歷,不覺間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打門的聲音。常何驚覺,正要叫守門的家丁,忽然覺得妻子已經睡著,怕驚醒了她,於是就打住了。
  常何自己到門口來。打門聲又起。急切而謹慎。
  「誰?」常何問。
  「常大人,金刀子可還在?」
  常何急忙把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黑衣人閃身進來。
  「常大人,深夜來訪,多有打攪。」來人道。
  常何本能地意識到有事情要發生。
  「先進來,進來說。」常何一個會意的眼神。來人亦會意,跟常何到書房。
  「殿下著你親來,可是有要事?」常何一邊關上門,一邊問道。
  「常大人,正是有要事相托。」
  「但有事要常何來辦,定當不辭!」
  「且先看這個!」黑影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書信,交給常何。
  常何打開來,是秦王手筆,道:「明日一早,我帶人從玄武門入。常大人知悉。秦王世民。」
  常何拿紙的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常大人,明日宮中恐怕生變,殿下帶人進去,好在必要時護駕。」
  「宮中生變?」常何洞察到事情非比尋常。一抬頭,正迎上來人犀利的眼神。黑暗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讓他戰慄。
  「恐怕是。請常大人以大局為重。」語氣裡有種迫人的力量。
  常何沉思片刻,他意識到,終於要有事情發生。
  常何斷然道:「既是要護駕,常何斷無阻攔之理。」
  黑影起身禮謝道:「在下先代殿下謝過常大人。」
  「如何敢當!常何理當效力。」常何急忙還禮。
  「且受這一謝。我好回去覆命。」說時已站起身。
  「你有命在身,常何不便挽留。」常何道,「回去但請殿下放心。」
  常何送到門口,來人抱拳做禮道:「大人切記。密之。」
  常何回禮:「常何以身家性命相寄。」
  門打開一條縫,來人跨出門檻,又回身,對常何點一下頭。
  常何會意,亦點頭。黑影閃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白天的悶熱漸漸退去。常何熄滅了書房的燈,回到臥室。雖然預感將有大事發生,但常何腦中覺得疲累,不久便睡著。如果他真的知道明天將發生什麼事情,也許他今夜注定無眠。
  這是大唐武德九年(626)六月三日的夜晚。

  秦王府裡的密謀(1)

  在京城的另一邊,今夜卻有人整夜無眠。
  秦王府一間偏房裡,聚集著秦王李世民、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秦叔寶、程咬金和秦王妃長孫氏。他們從天黑前就陸續彙集秦府,到齊後一直密謀到天亮。
  事情要從上午說起。上午,高祖突然召秦王覲見。在太極宮中,心中忐忑的秦王從高祖手中接過一份簡短奏狀。奏狀乃是太史令傅奕密折所上,道:「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讓高祖留心秦王。傅奕在六月初一(丁巳)日就觀察到了太白經天的天象,也就是在日照中天的時候,那顆本應隱沒的太白星居然還在經天而行。按照漢晉以來流行的天象理論,這表明國家將出現兵喪,天下將有兵革之事,百姓將要更換君王。四日以後,這顆太白星居然又在白天出現了,而且應在秦國的天界上,所以,作為太史令的傅奕按捺不住心中的緊張,趕快報告給了高祖。
  傅奕其人,以通曉天文歷數著稱。前隋開皇年間,就為漢王楊諒所用。後來徙居扶風,李淵為扶風太守時,對他禮數有加。唐朝建立後,召拜太史丞,不久遷為太史令。太宗即位後,還對傅奕說起:「你此前奏事,差點要了我性命。不過,事情都過去了,今後但須悉心盡言,無以前事為慮。」
  而此時的秦王,看狀後萬分惶恐,撲通跪倒在高祖面前:「父皇明鑒。」
  高祖歎一口氣,道:「天象只是天象,所謂的天像有所昭示,也只是個人自己的解釋,為父不會因所謂的天象而問罪於你。只是我兒,為父年老,莫添憂心。」
  秦王叩頭道:「父皇明鑒。自從平河東回來,兒臣處處小心,不敢為非。只是近些日來,皇兄和皇弟處處為難,令兒臣不知何去何從。」
  「我知你難為,是為父之過。昨日已責備過建成、元吉,以後當不為難你。」高祖扶秦王起來。
  「可是父皇,建成、元吉與張妃、尹妃淫亂,又令二妃在父皇耳邊讒言,兒臣只怕終將不保。」
  高祖吃一驚,道:「真有此事?」
  「眾人都曉得,恐怕只有父皇蒙在鼓裡。」
  高祖沉思片刻,想想近些日來,似乎確是張、尹二妃在他耳邊聒噪較多。高祖突然變色,怒斥世民道:「大膽小兒,竟敢信口雌黃!」
  剛剛站起的秦王撲通又跪下:「父皇息怒。兒臣本不願皇兄蒙罪,就是性命不保,也想認了。只是皇兄身為太子,淫亂後宮,令父皇蒙受恥辱。並且天長日久,父皇信了那張、尹二妃的話,非但兒臣死不得其所,外人看來,似是為王世充、竇建德輩報仇。那樣兒臣到了地下,也恥於面見諸賊啊。」
  一番話痛心裂肺,把高祖說得難受。
  李淵看著秦王,這樣的淚流滿面。這個能征善戰的兒子,上一次淚流滿面是幾時的事了?軍帳夜哭?李淵想起來,突然意識到是好久好久以前了。那時候,愛子世民清秀的臉孔還透著一絲未成熟的稚嫩,讓他擔憂又讓他憐惜。可是今天,這個跪在面前的世民,他臉部的線條何時變得如此堅硬?堅硬得讓他這個天子都感到不安。年少的兒子成長了,而他李淵不再壯年,一時間,李淵被歲月的滄桑感所淹沒。
  「你先回去,」高祖沉聲道,「我明日一早,召他兩人來問話。你也過來。」
  說完背過身去,示意「你可以走了,必須走了」。秦王哪裡還敢多留?急忙告辭了皇上,適時而退。
  從太極宮出來,秦王鬆一口氣,像是從生死場上走了一遭回來。回憶起來,多少金戈鐵馬的場面,都不曾如此緊張。秦王搖搖頭,露出一絲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的淺笑,恍惚間已回到秦王府。
  「何事召你?」長孫妃在廳中,早已等得著急,見秦王回來,急忙起身相迎。
  「事有緊急,緊急!」秦王一邊說一邊徑直走進來。
  長孫妃注視著他:「殿下!」
  一句「殿下」叫得溫情,秦王回頭迎著愛妃關切的目光,心中頓覺安寧許多。「傅奕上書,述以天象,說太白見秦分。父皇一早傳我覲見,將傅奕奏疏給我看過。愛妃,父皇何意?」

  秦王府裡的密謀(2)

  長孫妃略作沉思,道:「是否心虛?」
  「我當時冷汗攻心。」
  「父皇有所覺察。或者,有意試探你。」
  「我也如此想。」
  「父皇既然給你看奏疏,事情還不至於最糟糕。且喝點水,自然有主意。」
  「言之有理。可是父皇已經是明顯在給我警告,看來一些計劃需要變動才是。愛妃,你去……」秦王想吩咐長孫。
  「我明白。馬上就去。你先休息一下。」長孫給秦王一個會意的眼神。
  秦王安心坐下,什麼事情她都懂,她都為他辦妥。
  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晃動的水紋中映出秦王的臉。他看著杯中的自己,是有些失態了。但李世民畢竟是李世民,啜飲之間,心境竟是漸漸平靜下來。
  像每次思索事情一樣,秦王坐在桌子旁邊,一邊喝水,一邊沉思。千頭萬緒漸漸變得清晰。一種不得不為的堅定衝擊著他,伴隨著內心深處的急切和沉痛。
  不覺間夜幕降臨。秦王看看外面,怎麼還不見人影,心中有些著急。但轉念一想,有自己愛妃安排,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殿下,長孫大人與杜大人來了。」一句話驚醒了沉思中的秦王,幡然間急急應道:「快請來見!」
  不一時,長孫無忌和杜如晦來到。秦王起身迎著二人道:「事有緊急,片刻不待。兩位愛卿助我。」
  長孫無忌道:「可是事情有變?我等剛從李將軍處回來,就收到王妃的通知。還沒來得及仔細瞭解情況。」
  杜如晦在一旁微微點頭,眼睛卻看著秦王。
  秦王才意識到自己太過情急,一指旁邊的坐榻,道:「坐,坐,兩位大人遠來勞頓。」
  說話間兩侍女已將水端上。秦王吩咐道:「再簡單備些飯菜來。兩位愛卿肯定也累了。」長孫無忌和杜如晦心懷忐忑地落座。秦王道:「兩位大人到李將軍處,他意向如何?」
  長孫無忌道:「李靖將軍先說自己是外廷之臣,不好參與朝中重務。又說殿下家庭內部之事,要殿下自己權衡,不必更問外臣。」
  「他只如此說?」秦王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
  「只如此說。」長孫無忌道。
  秦王沉思片刻,搖了搖頭,卻說道:「你們先喝點水吧。」
  二人才端起杯,秦王突然又皺眉道:「前日程將軍回來,傳李世話,大意也不過如此。」
  杜如晦問道:「殿下剛說事有緊急,所指何事?」
  這時飯菜端上。
  緊急時刻,客套禮節都省去。二人一邊草草吃著,一邊聽秦王把一早皇上召見之事擇要複述一遍。不料杜如晦剛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將湯碗朝向桌子上重重一放,道:「即在此時,可以有為。」
  「杜大人說何事可以有為?」隨著長孫妃的聲音傳來,人已經站在門口。
  長孫無忌和杜如晦忙起身行禮。長孫妃道:「二位不必多禮,且坐,且坐。」邊說邊就一邊坐下。
  「愛妃且不要著急,聽杜大人慢述。」秦王一邊示意侍女撤去飯菜,一邊對長孫妃道。
  於是杜如晦繼續道:「皇上已有防範之心,故此將奏折警示殿下。殿下若不能安分,起事之議,就不宜再拖。李靖、李世二位將軍,口說家事不關外臣,即是不會干預朝事,或者內心所向,恐怕還在殿下這邊。」
  「李靖、李世兩位將軍,實乃社稷重臣,世民心下欽佩。只是眼下,我等當如何才是?可是今晚?」
  「殿下且不要著急,要房大人來,好做商量。」杜如晦道。
  「正是。」秦王道。話音甫落,已經有人來報:「房大人、侯大人、秦將軍、尉遲將軍在外聽命。」
  「快進,快進!」秦王話音未落,幾位大人將軍已經來到。一一見禮完畢,分別就座。
  杜如晦將事情擇要複述一遍。
  尉遲敬德性子急,脫口道:「事不宜遲,殿下但下令,尉遲恭第一個效死!」

  秦王府裡的密謀(3)

  「世民知將軍忠心!但需周全之策。」秦王道。
  「那日殿下令我與長孫大人請了房、杜兩位大人,不是已經定了計策?」尉遲敬德所說,乃是房、杜二人著道士服入府商議之事。
  「那日所議,只是粗疏。誰料事到如今,天像有變,時不我待,還須細為籌劃。」李世民像在跟尉遲敬德解釋,又像在與眾人商議。他不是沒有下定起事的決心,但事情來得這麼快,卻在他意料之外。時間如此緊急,能否一舉成功?
  「明日,」房玄齡道,「皇上既召太子、齊王問話,便是天賜良機。一般情況,若要二人同時離開府邸並且同時出現,還真不易。況且進宮,帶不了多少人馬。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伏兵!」長孫無忌道,「玄武門是其必經之地。」
  「愛卿的意思是?」秦王接著長孫無忌的話問道。
  「伏兵玄武門,綁縛太子和齊王。」
  「萬一事出不順……」侯君集欲言又止。
  「事出不順要如何?」秦王急切。
  「就殺掉他們?」
  「什麼?殺掉?」秦王吃一驚。
  「殺掉太子和齊王。」侯君集點頭。
  「不可!」秦王提高了聲音道,「他們是我兄弟。」
  「秦王冷靜!」房玄齡提醒道。
  「現在他們是敵人,鬥爭的敵人。」長孫無忌道。
  秦王看長孫妃,長孫妃秀眉鎖起。
  「不可!」秦王搖頭道,「天下人都會知道,李世民弒兄奪權。」
  眾人面面相覷。
  「除非秦王不想奪權。除非——秦王甘等受戮。」侯君集道。
  秦王沉默半天,道:「如果萬不得已,只好聽任卿等。」
  「對,若能綁縛二人,就綁縛。若事出不順,殺之。」杜如晦道。
  「可是,」秦王眉頭仍然深鎖,「今日父皇情緒無定,難以揣摩他的意向。父皇怪罪下來,未知後果如何。」
  「同時囚禁皇上。」侯君集道。話一出口,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不可!」秦王一語打破沉寂。
  「為萬全計,恐怕不得不如此。」長孫無忌謹慎回道。
  秦王沉默許久,沉聲道:「沒有退一步的選擇?」
  沒有人能夠給出一個更圓滿的回答。氣氛壓抑。
  「建成、元吉是罪有可誅。父皇何罪,要遭囚禁?」秦王語含沉重,似乎是求救一樣看向房玄齡,道:「房愛卿?!」
  「殿下……」房玄齡一時語塞。心下道:「你明知要政變必得控制皇上,何以如此逼問我房玄齡?」可是口中哪裡敢說,一副低頭惶恐的狼狽狀。
  「殿下!」長孫妃解圍道,「殿下與皇兄,本不相伯仲。皇上仁厚,慈愛也本不偏。只是皇兄為長子,棄長子而立次子,不是為國家安定之計。何況皇兄又竭力自保。父皇不得不將傅奕奏疏警示你。父子無仇,皇上視太子、視殿下,皆是骨肉。若論功業,皇上必是兩難選擇。而立長子,依禮是順理成章。若無皇兄,立殿下也是順理成章。」長孫妃婉婉轉轉說到這裡,在座的人都聽得明白。只是接下來該如何說話,長孫妃一時亦沒有主意,於是也拿眼睛看房玄齡。
  房玄齡雖然惶恐,心中其實清楚,他謹慎道:「如今殿下生變事,也是無奈選擇。只是怕皇上一時難以接受,下詔問罪。那樣難免功虧一簣。所以控制皇上,只是權宜之計。等皇上立了殿下,變亂過去,一切定局,皇上自然也依從了事實。到時候父慈子孝,天下亦不致怪罪殿下。」
  「房大人所言甚是。」杜如晦道,「未必一定要囚禁皇上。只是變亂之後,控制皇上才能控制局面。皇上只要依從了事實,也就沒有囚禁的必要。 囚禁皇上只是最壞的結果。」
  秦王無語。在座皆知秦王心下已贊同,亦紛紛表示房、杜所言有理,請秦王當機立斷。
  秦王見狀,順水而進,痛心道:「只得如此。我已決定。請各位愛卿為世民詳為籌劃。」

  秦王府裡的密謀(4)

  眾人紛紛勸言之際,房玄齡的腦子已經轉過幾圈,此時聽秦王說出請為籌劃,便從容道:「只須明日玄武門開,秦府勇士集中門內埋伏。等太子、齊王經過,起而殺之。之後眾勇士迅速趕往皇上所在,制伏左右衛士。到時皇上無奈,不得不承認事實。那時候若東宮、齊府兵得知消息,集結起來,趕來攻打。皇上的手諭應該也已經拿到,可用來退兵。」
  眾人聽得,皆歎服房玄齡計謀。
  「明日玄武門開時,天已拂曉。大隊人馬進去,是否過於招搖?守門將軍又怎會允許我等帶兵器進入宮內?萬一皇上得知,提前防備,不是難辦?」秦叔寶的擔憂不無道理。
  「只能盡力謹慎。若想深夜進宮,就需要拿到鑰匙。但鑰匙掌握在門下省,恐怕很難,亦更易被覺察。」長孫無忌道。
  眾人默然。杜如晦道:「等待門開,不宜多生枝節。」
  「守門將軍可是常何?」房玄齡看了看秦王。
  「正是。對!怎忘了他。」李世民已經明白,只要常何點頭,他們自然可以帶人帶兵器進入玄武門。
  「此人靠得住嗎?」長孫無忌道。
  「我只需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詳細情況不用告知。想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他是個聰明人。」秦王與常何也曾相處過,覺得此人心計不多,卻是有恩必報,自己於他,也算有恩。
  想到此處,秦王拿起紙筆,匆匆寫下幾字。長孫妃早已站起身來,接過去,開門而出。她要做的是,趕緊派人給常何送去秦王的這封親筆信。
  密謀還在進行,如何控制皇上還是沒有敲定。
  「噓!」長孫無忌突然警惕地將手指放在嘴邊,「外面有聲音。」
  一時驚住。秦王將門開一條縫,低聲道:「誰?」
  「是我」,長孫妃的聲音。
  秦王鬆口氣,開門道:「進來。」
  長孫進得屋來,將個字條塞到李世民手中。
  「沒有送出去?還是怎麼?」李世民一皺眉頭。
  長孫妃看秦王一眼,示意他打開。
  小楷秀字:「明日一早,皇上將泛舟西海池。」
  「這是……」不是剛才的字條,秦王有些回不過神來。
  「宮裡傳來的消息。」長孫妃將紙條給其他人看了。
  秦王腦子裡迴旋片刻,問道:「皇上泛舟海池!消息可真?」不敢置信的表情。
  「娘娘親筆,我認得。千真萬確。」長孫妃肯定地說。她在宮中早已結識不少妃嬪。
  秦王由疑轉喜:「伏兵臨湖殿!」
  「可就近控制皇上!」 長孫無忌領悟。
  眾人恍悟!天助!
  「臨湖殿有衛士百人左右,皇上身邊亦有衛士百人左右。」長孫妃提醒道。
  秦王沉思片刻,道:「不必擔心,我自有處置。」
  「現在緊要,是知會眾勇士,好做準備。另外聯絡敬君弘等人,確保明日順利進門。」房玄齡補充道。
  「已經派人前去聯絡敬君弘諸人,此刻應在回返路上。前去給常何送信的人也該快回來了。」長孫妃道,一雙漂亮睿智的眼睛看著秦王。
  不由得秦王不心生感激,他對愛妃點頭,英俊剛硬的臉上難掩溫情。
  夜已深,暑熱退去,有陣陣涼風,不時從窗戶吹進來。房間內燈火搖曳,照著每個人的面孔,嚴肅,忐忑,激動。
  秦王以行軍命將的口吻嚴肅吩咐道:「尉遲將軍和侯將軍,請即時安排眾勇士妥善準備!房愛卿和杜愛卿,同我等候消息。愛妃,安排其餘人眾,就近稍為休息。」

  喋血玄武門(1)

  夜色尚未褪盡,微風徐徐。常何已徘徊於皇宮北門,一身整齊官服,卻難掩內心的起伏激盪。
  常何屬下、守門衛士敬君弘等,陸陸續續來到。常何盡力像每日一樣,招呼屬下,對敬君弘拱手為禮。
  城門打開,敬君弘等衛士依次列隊門牆內外。
  不一時,像是天降一般,一隊人馬自西側出現,全副武裝,向門口走來。
  為首者乃是秦王。他向常何使個眼色,又向敬君弘點點頭。彼此無語。秦王和為首幾人尉遲敬德、侯君集等便進了門,一直走向不遠的臨湖殿。秦王將帶頭衛士拉向一邊,常何聽不見他們有何對話。只見秦王朝門口招手,一隊人馬便進了門,迅速埋伏在臨湖殿周圍。像是演戲一般,轉瞬間便各各隱伏不見。六月盛夏,常何卻感覺到寒氣,他覺得秦王所帶壯勇像是一隊龐大的陰間地府兵!常何腦子裡閃過「地府兵」一詞,不禁顫抖。
  大約有一柱香時間,宮門冷清。之後,常何看見太子和齊王騎馬從東側並排而來,身後三四十護衛,馬蹄聲匆促不安。
  太子經過門口時向常何看了一眼。常何不由打了一個冷戰。昔日跟從太子征河東、太子禮待他的諸般情形無來由地在腦子裡迴旋。
  常何猶自恍惚間,太子、齊王已行近臨湖殿。只聽得坐騎嘶鳴,太子、齊王回馬而奔。秦王即時現身,飛騎追來。齊王欲張弓,驚惶間竟是再三不能拉開。秦王卻將一支勁箭射向狂奔不暇的太子。可憐太子,一箭落馬,不甘卻又無奈地閉上了眼睛。而幾十步之外,臨湖殿伏兵剎那間湧出,七十餘騎排山壓來,為首使雙槍者正是尉遲敬德。太子齊王左右護衛,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被突如其來的伏兵圍攻,匆促之間哪裡招架得住,紛紛落馬,慘叫連連。
  一時間齊王面如灰土,棄弓而奔。尉遲敬德左右搭弓射齊王,齊王墜馬。驚惶爬起,卻見秦王坐騎奔入旁邊樹林,被木枝所掛,牽絆不能前進。齊王不知哪裡湧起一股力量,奔至樹下,徒手搏鬥間奪過秦王弓,死死向秦王脖頸用力。一邊垂死無懼,眼射凶光;一邊身不由己、面色全無。不知秦王是否來得及感歎命運,電光火石間一聲雷厲呵斥,尉遲敬德躍馬而來。元吉哪裡還顧得上到手的獵物?慌不擇路,向著南邊的武德殿便跑。豈非徒然?尉遲敬德一箭疾飛,元吉搖晃幾下,倒地,斃命。
  且說這邊,刀劍如群魔亂舞,砍殺間一人衝出,直奔玄武門。常何目睹這一場驟變,閃電般迅速,眼看著這人滿面血污,出門向東奔去。他才意識到,太子和齊王,已慘死地上。稍往遠處看,臨湖殿旁,他們剛才所帶的衛士,現在已經變成了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零星還有幾個人在廝殺。張公謹飛馬朝玄武門而來,尉遲敬德則朝海池邊疾馳而去,後面幾十騎緊緊跟隨。
  常何正在忖度:何以他們向海池而去?這邊塵土飛揚,大隊人馬已從東宮方向奔來。來者是東宮、齊府精騎。為首的是統領東宮兵馬的翊衛車騎將軍馮立以及他的副護軍薛萬徹、東宮帳內府的車騎將軍謝叔方。可是已經太晚!常何搖搖頭,再看一眼太子屍體,一世英名,轉瞬消逝,慘淡如是。
  張公謹身形魁梧,青面髭鬚,如劍濃眉下一雙大眼炯炯圓睜,大喝一聲,將個厚重的玄武門城門緊緊關閉,把從東門殺來的兩千精兵擋在門外,同時亦把雲麾將軍敬君弘、中郎將呂世衡與幾十宿衛兵擋在門外。東宮、齊府兩千兵馬奮力攻門,張公謹以一人之力死死拒守。堅固的城門在無數兵器下錚錚搖撼,門外的敬君弘挺身拔刀迎戰。身邊親信阻止道:「局勢尚不明朗,且先靜觀變化,等皇上下令,兵馬聚集,再戰不晚。」敬君弘大刀一揮,道:「衛士守門,死得其所!」中郎將呂世衡亦響應道:「兄弟們,守住城門,保護皇上。」
  「敬君弘,皇上平時待你不薄,何以不報皇恩卻為賊戰?」馮立麾刀指責道。
  「太子不義。敬某職在守門,為責為義而戰!」

  喋血玄武門(3)

  到底薛萬徹作如何想?不知道!一呼百應,鼓噪混亂,洶洶欲向秦府。「且慢!」晴空響雷,雷厲震天,城門上出現黑面神將尉遲敬德,一手一顆血淋淋人頭,大叫道:「李建成、李元吉人頭在此。皇上口諭,令諸軍皆受秦王處置。」
  心散如水洩。緊接著宇文士及出現,宣高祖敕書:「皇上詔令,自今以後,諸軍皆受秦王……」薛萬徹料無力回天,亦不想聽下去,大喝一聲,引數十騎向終南山而去。馮立刀指敬君弘屍體,謂左右道:「此賊死,亦算薄報太子平日恩德!」仰天而歎,左右解體而去。馮立帶著謝叔方,一個狠心,亦向城外逃去。
  在這場變故中,尉遲敬德最為忙碌。據記載,緊急時刻救秦王者是尉遲敬德,玄武門以太子、齊王人頭退兵者是尉遲敬德,海池邊與高祖對話的亦是尉遲敬德。《資治通鑒》先記玄武門退兵,後記海池邊對話,明顯於理不合。從東宮齊府兵已集結待命來說,玄武門的戰爭與海池邊對話應是同時進行。又馮立出兵前說:「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以這樣的忠心來說,單憑兩顆人頭,恐怕難以退兵。尉遲敬德拿兩顆人頭退兵時,應該同時還帶了皇上口諭。所以尉遲敬德應該是先到海池邊,得到皇上口諭後再拿太子、齊王人頭到玄武門,當時玄武門爭戰已多時,敬君弘等已戰死。
  無論如何,變亂暫告結束了。所有兵器都回鞘,儘管緊張的氣氛還在空氣中瀰漫著。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又結束得如此迅速。
  長孫妃來到現場,安撫將士。裴矩奉高祖命,安撫東宮將卒。
  高祖回到宮內,身心疲憊,坐在尊位上,充斥腦海的,是無奈的平靜。
  「傳秦王來!」高祖道。
  也許有幾分羞愧,但李世民很快冷靜下來,需要給高祖一個說明、一個安慰,也需要讓他明白自己已經長大了。於是,世民見到高祖,撲通跪下,吸吮著李淵的乳頭,半晌才號啕痛哭起來。「父皇……父皇……」語不成聲,雙肩劇烈抖動。
  往日三子膝間鬧,如今一子泣淒涼!
  高祖撫摸愛子深埋的頭、顫抖的肩膀。受驚後的秦王就像小時候一樣脆弱。但高祖心裡明白,他是在依照「乳翁」(「乳翁」是一種習俗,是父權制社會建立之初,男性爭奪對子女撫養權的一種遺留現象。李唐皇室有著濃厚的鮮卑遺俗。李世民跪吻高祖之乳,是兒子對父親的尊重和安慰,也是子女表示對父親親暱的一種習俗。)之習俗,給自己履行一個成人儀式。是的,他表面看來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脆弱,但他不再幼小,他即將成為一國之君!
  緊接著要處理的,是安定局面,清除一些不安定的因素。太子建成的五個兒子,齊王元吉的五個兒子,都是「承」字輩的親王,一概處死,清除出皇家的屬籍。有人建議要將建成和元吉左右百餘人及其親屬一併誅殺,而剛執行完任務的尉遲敬德堅決反對。濫殺的氣勢很快就被遏止了。李淵當即下詔,「國家庶事,皆依秦王處分」。
  第二天,昨日在玄武門外奮力廝殺的原東宮系的將軍馮立和謝叔方自出投降,薛萬徹在李世民派來的使臣反覆慰諭之下,也從山中出來了。李世民很大度地把他們都釋放了。
  六月初七,李世民被立為太子。李世民從此接管了處理全部國家政務的大權。原來秦府的一班謀臣勇將,都被安排到重要的崗位。一些原東宮和齊王府的官員也被李世民委以重任。
  六月下旬,地方上還有一些震盪的餘波。如益州(治今四川成都)行台僕射竇軌利用這個機會,收斬了與自己關係一直緊張的行台尚書韋雲起,理由是韋雲起家裡有不少人是太子建成的宮僚。又如幽州大都督、廬江王李瑗,原本與建成有過秘密協定,答應在外做建成的奧援。面對玄武門事變的突然變故,他缺乏應對之策,最終成為自己一個下屬謀取功名的砝碼,被迫以謀反的態度站出來,被殺。
  到八月初九(甲子)日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正式即位為帝的時候,玄武門事變的餘波已經完全消除了。與事變相關的每一個人,都重新調整了自己的位置和心態,一起在等待著一個新的時代的來臨。

  喋血玄武門(4)

  事變中起了關鍵作用的常何將軍,也許由於態度不是很明朗,只是由於事先秦王的買通,才睜隻眼閉只眼地把秦府兵馬放進了玄武門,而不像敬君弘等力戰而死,所以他在事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心情都異常複雜。他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儘管自己不可能列入新君的功臣名單,未來的官運也不可能太亨通,但他仍然是大唐的臣子。只是,以前他是李淵的臣子,以後他是李世民的臣子罷了。


  陸 開創貞觀治世

  走出陰影的那個秋天(1)

  「紛擾不知秋味重,昨夜寒意透被衾。」太子妃長孫氏走向窗前,打開窗戶,窗外的世界,已經是八月秋日。
  太子李世民一早已經去上朝。他離開的時候,意氣風發,就像這秋天高而明淨的天空。長孫妃微笑著送他出門。她的殿下最終完完全全進入了太子的角色。而長孫妃,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疲憊。長孫妃回望來路,啊,才不過兩個月,這兩個月,她沒有了時間的概念、季節的概念。
  兩個月前,高祖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在這皇宮威嚴莊重的高牆裡,發生了一場兄弟相殘的政變。極富戲劇化卻又真實而殘酷。政變的主角,是她的夫君,當時的秦王、如今的太子李世民。勝者王敗者寇。原太子李建成和齊王元吉成為刀下之魂。而她的秦王則成功地控制了局面。
  高祖下詔大赦天下。建成、元吉諸黨,一無所問。
  他李家的人有著超常的睿智。深諳謀略、大器經國的高祖李淵在既成的事實面前順水推舟。
  七日,立秦王李世民為皇太子。詔書:「自今以後,軍國常務,無論大小事皆由太子處決,然後奏知皇上。」
  秦王不再是二殿下,他成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那天李世民回府,長孫妃迎著他行禮。他愣怔了半天,才回味過來,擁了他的愛妃進屋。「一時間,我還不習慣自己做太子。」他說。
  「可你已經是太子。父皇已經把權力都交託給你。」
  「嗯?」太子看著愛妃的眼睛,他聰明的妻子的深而亮的眼睛。
  「父皇的詔書,軍國常務,都由太子殿下處決,然後奏知父皇。父皇只要一個形式上的知情權。」
  「是啊!」太子搖搖頭,「父皇把權力都交託給我了。我該想著處理國事了。」
  第二天,太子一早起來,精神煥發。他說:「你看,我這樣面對百官,可以麼?」
  「殿下大有太子風範!」長孫妃欣賞地打量他,讚道。
  但是長孫妃很快發現,身為太子的李世民,每天早上出去時,精神飽滿,像是鼓足了風的帆。但到了晚上,回到寢殿,他明顯地疲累、緊張甚至不安。他有時候會半夜突然驚醒,驚惶地說:「不,不,這儲位本該是皇兄的,不是我的。」
  長孫妃一雙美麗果敢的大眼睛看著他。這不是她熟悉的李世民。她十三歲來到李家,李世民是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慢慢地,他成長為南征北戰的將領、志得意滿的秦王。他永遠充滿活力、充滿自信。但是如今,政變的陰影困擾著他,皇兄皇弟的影子困擾著他,令他不安、緊張並且疲乏。
  長孫妃感到心疼。她知道,自己不管是秦王妃還是太子妃,她永遠只是李世民的妻子,她的世界只有一個中心——李世民。李世民的得失成敗便是她的得失成敗,李世民的世界便是她的世界。
  所以,每次每次,她都會用她女性特有的溫柔雙手,擦去太子頭上的汗水,安慰他說:「太子之位,本不屬於任何人。誰得到了,就是誰的。」
  「可我是從皇兄手裡把它奪過來的。我殺死了他。」太子猶自驚惶不定。
  「你只是爭取了現在的一切,殿下。」長孫妃道,「殿下是治國賢才,但殿下不是嫡長子。眼下發生的一切,只是出於無奈,只是一條沒有辦法選擇的路徑。殿下走過來了,就該想著繼續往前走。回頭路是無論如何也沒有的。」
  長孫妃也明白,無論怎麼解釋,政變都只是政變,殺害兄弟的事實,永遠都抹不去。但她必須讓太子堅信一個信念:「這儲位,你要麼別去爭取。既然爭取來了,就不要暴殄天物。」這些邏輯,太子再清楚不過。只是目前,他的內心被愧疚感負罪感纏繞,正沉陷於感情上的脆弱之中。
  李世民生於大隋盛世,長於隋末亂世。他看到過盛極一時的隋帝國,怎樣在雄才大略的隋煬帝手中葬送。他帶著一支南征北戰的隊伍,消滅了一個又一個與唐朝並存的政權。在疆場上獲勝時,李世民得到的是滿足和自信。這種滿足和自信深入他的血液,會是他畢生的財富。現在,他的滿足和自信只是暫時被不安的烏雲遮蔽。長孫妃要幫他撥雲見日,幫他找回自信。

  走出陰影的那個秋天(2)

  「李瑗反了,李瑗反了!」這一日,太子回來,口中連連道。
  廬江王李瑗時任幽州大都督。他被手下王君廓煽動,起而造反。「不就是一個李瑗麼?殿下又不是不知道,這人本沒有大腦的。」
  「我不是說李瑗。我是說,這天底下,會有多少人不肯原諒我?」太子自顧說道,他的眉頭深鎖。
  「不要自我緊張,殿下。目前的局勢不是還很好麼?這個國家已經經歷了太久的戰爭殺伐了,人們都累了。何況,殿下的功業、威望,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唔,是呵。目前局勢並不壞。」
  「對呀。即使存在著衝突和緊張,不會太多的。只要妥善處置,會過去的。首先不可自我緊張,國家才能不緊張。」
  「愛妃說的是。」
  「歷史上,有多少英雄豪傑,在天下未定的關鍵時刻,因為陷入恐人圖己的緊張中而不能自拔。漢代的董卓最為典型,一代梟雄曹操尚且要藏刃枕下。還有雄才大略的隋煬帝,他自然非董卓輩所能比,可他亦未能處理好各種關係,單看死在大業年間的那一串名單啊,就可想見他心裡一直有多緊張。當然,不是拿殿下跟他們來比,只是,殿下要引以為鑒啊。」
  「真要感謝愛妃的提醒。只要謹慎些,大可不必緊張。」太子道。他的眉頭舒展開來。
  幾天後,王君廓送來了李瑗的人頭。「哎,這李瑗也真死得夠窩囊。」太子回來,搖著頭說。
  「早知他沒大腦的不是?」長孫妃道。
  「是啊。他平時還那樣倚重王君廓。這王君廓在耳邊一聒噪,他就反了,卻不知已被玩弄於股掌之間,要等到死到臨頭,才知破口大罵:『你小子出賣我,不得好死。』可惜為時已晚,轉瞬之間一命已經嗚呼。」
  「暗昧如是,也算是死得其所。」聽太子說得繪聲繪色,長孫妃也就配合著說話。
  「愛妃啊,我該將天策上將府罷了。」太子突然轉移了話題。看來,李瑗造反的事情對他已經沒有任何困擾了。
  「罷天策上將府?」長孫妃不意他提出這個話題,沉思片刻,道,「是沒有必要再存在了,它完成使命了。」
  「嗯。已經決定了。」太子肯定道。
  就這樣,天策上將府罷去了。七月,太子李世民令:「六月四日以前與東宮和齊王事有牽連的人,以及十七日前與李瑗事有牽連的人,從今以後不得互相告發,有違反者,反坐。」李世民心裡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要相互告發?無非是人人自危又各求自保。其實亂事過後,誰不求安,既得安之,夫復何求?
  長孫妃驚喜地看到,太子在一日日走出陰影。他開始坦然地處理一切事情。他對待一切事後餘波的處理,體現出一個未言明的宗旨,即是務求淡化。他不迴避,更不自我緊張,一應諸事,但求一個最簡捷的處置。
  太子在一步步超越不安和緊張。疲累的神情在他身上蕩然無存。
  長孫妃梳理完自己的心緒,也有了一種釋然的感覺。
  直到這個時候,長孫妃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和季節的變換:月已清冷日已白,風已蕭瑟水已寒,鳥已南去木已疏,花已飄零草已枯。而人呢?他已豐盈我已瘦!
  長孫妃搖搖頭。
  長孫妃搖頭的時候,感覺到耳後的溫熱。回頭看時,卻是太子英俊的面孔。
  「唔,嚇到妾了。幾時回來?怎麼悄無聲息?」
  「該我問愛妃才是。想什麼如此入迷?」
  「窗外世界呀,秋深了。」
  太子湊過來。「唔,是啊。這些天太忙亂,忘記季節了。」
  「我剛才吟出兩句詩來,這會兒忘記了。」
  「哎,可惜。好好想想!」
  「一時想不出來。還是說殿下,如何今天回來得早?」
  「唔!」太子突然捧住長孫妃的臉,「愛妃瘦了!」
  長孫妃一時意念恍惚,是啊,你終於發現斯人憔悴,可知是為殿下你而累?可是,長孫妃還是拿下了太子的手,道:「問你呢,如何今日回來得早?」

  補課:治國方略的制定(1)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八月初九,東宮顯德大殿裡,李世民走向天下至尊的寶座。當他轉身面南的那一刻,殿堂之下,群臣齊拜,山呼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回音在大殿上空久久迴盪。
  「眾愛卿平身!」天子李世民雙袖揮起的時刻,他又找到了指揮千軍萬馬的感覺。不,比指揮千軍萬馬還要尊貴威嚴的感覺。身為天子的驕傲沐浴著他,籠罩著他,完完全全包圍了他。
  「謝皇上!」跪拜的群臣齊齊站起。文臣、武將、功勳、謀士……清一色的象徵帝國威嚴的官服官帽。他們站起來,他們是帝國的棟樑,每個人都頂天立地!
  李世民突然感到惶恐,一種居高臨下、高處不勝寒的惶恐!
  征戰疆場的時候,戰爭的另一方是對手,兄弟相爭的時候,建成、元吉一方是對手,現在,誰是天子李世民的對手?
  面對一個龐大的帝國,隨處皆可以是忠臣、子民、朋友,亦隨處皆可以是敵人、叛民、對手。
  這一路,從隋末的動亂中走過來,從群雄爭霸的沙場中走過來,從兄弟相爭的血腥中走過來,功勞、戰績、常勝將軍的驕傲、政變成功的幸運,都有。卻唯獨沒有過治道政術的訓練。
  腦子裡回映著馳騁疆場的情境,那時候他哪裡想到,有一天他要擔上治理一個國家的重任?後來,陷入兄弟鬩牆的漩渦,他為儲位而爭鬥,可是,矛盾滋長的時期裡,除了爭鬥還能顧及什麼?歷朝歷代,權力爭鬥一旦生根發芽,隨時都可能劍拔弩張,一步之遲即可能全盤皆輸。
  現在,鬥爭結束了。李世民坐在天下至尊的寶座上。從這一日開始,所有人面對李世民都叫「皇上」,或者稱「陛下」。他是大唐帝國的第二代皇帝,去世以後,廟號稱太宗。
  現在,即使惶恐,即使無措,他也無可逃避。
  無可逃避!他必須從容面對他的朝堂、他的群臣、他的子民、他的天下。
  「朕要大赦天下。另外,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免租調二年,自余給復一年……」
  太宗號令天下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這一日,就像做夢一樣。在一系列的儀式中,驕傲、惶恐,各種情感輪番襲擊著他。雖然他指揮過千軍萬馬,雖然他無數次站在父皇李淵的朝堂上,但這一日,仍然非同尋常;這一日,仍然如夢幻般美妙。
  直到走回寢殿,直到看到心愛的愛妃長孫氏,他才終於找到踏踏實實的現實的感覺。他走向長孫妃。
  「陛下!」長孫妃對他行禮。不對,長孫妃行的是對天子的禮儀。
  太宗低頭看自己,身上仍然穿著龍袍。他已經是皇上,無論到朝堂到寢殿,到哪裡都是皇上。
  「愛妃,快幫我換下朝服。」太宗道。
  「陛下要自稱朕。」長孫妃道。
  「唔。」太宗道,「這是寢殿,一時改不過口,慢慢改!」
  「不急!」長孫妃笑道,「來換衣服。這般莊重是比較累!」
  「是啊,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這皇帝,胸中沒有半點竹子的影子。」
  「不怕啊陛下,你有過人的智慧,有學習的勤奮。慢慢就會成竹在胸。」
  「嗯。這天子比常勝將軍要難做啊。」太宗換上了便服,頓覺輕鬆許多。
  「世間事各不同,又事事相通。陛下往日能做好將軍,從今往後亦能做好皇帝。」
  「愛妃說的是。一定要做好的,不然不爭這位子來坐。今日在朝堂,下令大赦天下。呵,比指揮千軍萬馬的感覺還要好。」
  「號令天下跟號令三軍有別啊,陛下。」長孫妃道。她笑了,因為突然覺得面前的李世民像個孩子。這個亂世逐浪的男子早熟,長孫妃好久好久沒有過看他像孩子的感覺。
  「愛妃緣何而笑?對了,該封愛妃做皇后了。」
  「千端萬緒,一件一件來!」長孫妃道。
  丙子日,立妃長孫氏為皇后。

  補課:治國方略的制定(2)

  「陛下,突厥的軍隊,打到高陵來了。」太宗的新鮮勁兒還沒有完,突厥入寇的消息傳來。
  考驗來得如是及時!對於相鄰並存、利害相關的政權來說,一個政權內亂,必是另一個政權入侵的絕好時機。太宗的幸運在於,政變沒有帶來致亂社會的一系列動盪,而此時帝國的東南西北四方邊境,皆不存在足以與大唐帝國相抗衡的強大勢力。突厥、吐谷渾等少數民族政權暫時構不成大的威脅,但唐朝方面為了穩定邊疆形勢還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他們侵擾中原王朝之邊境,早已是屢見之事。武德九年(626)六月玄武門事變後,吐谷渾進攻岷州(今甘肅岷縣),突厥寇隴州(今甘肅隴縣)、渭州(今甘肅隴西附近)。七月,柴紹破突厥於秦州(今甘肅秦安西北)。八月,突厥遣使請和,吐谷渾遣使請和。
  現在,突厥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進攻涇州(今甘肅涇川)。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戰於涇陽(今陝西涇陽),大破之,獲其俟斤阿史德烏沒啜,斬首千餘級。不幾日,又進攻高陵(今陝西高陵)。
  「這次真正是趁難而入了。」太宗自言自語,他已經在大殿裡踱了幾十個來回。
  八月癸未,頡利可汗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虛實。
  「陛下,突厥使者求見。」內侍官小心翼翼地報告。
  太宗愣了片刻,斷然道:「帶來!」
  「末將執失思力拜見大唐天子!」突厥使者對太宗行禮,毫無謙恭之態。
  「你們可汗派你,可是打探虛實來?」太宗徑直逼問。
  執失思力未想到太宗如此直截了當,當時愣了。但他馬上狡猾地避開了太宗的話鋒:「我們二可汗帶兵百萬,已在渭水便橋之北等待陛下。」氣焰何等囂張!
  臨戰對峙,向來是李世民的長項。突厥小將,唬誰來?
  太宗從容鎮定,嚴厲責備道:「我與你們可汗當面結盟為兄弟,前後送你們金帛無數,你們可汗單方負約,引兵深入,豈無愧心?如何即全忘大恩,自恃強盛來?我且先要你小命!」字字落地有聲!當下罵得痛快,氣勢逼人。
  執失思力登時股慄,連連請求饒命。
  「綁起來!」太宗一聲令下,囚執失思力於門下省。誰怕誰?太宗熟諳於臨戰攻心的藝術。
  太宗即時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人,輕騎出玄武門,逕奔渭水。與突厥一水相隔,太宗先發制人,一通聲色俱厲、義正辭嚴的責備,我與你等既有盟約,如何棄而不守信用云云。突厥皆驚而下馬拜伏。
  哪能單靠唇舌優勢?片刻間諸路大軍相繼而至,萬馬奔騰,旌旗蔽野。
  「如何不見執失思力返回?」 頡利正自疑惑間,豈料太宗一個瀟灑的手勢,諸路大軍皆退而佈陣。太宗陣勢,要輕騎而出。一時間慌了江南文士蕭,天祐聖上,豈可如此輕敵!死死擋住太宗。
  這老臣,忠心有餘,固執亦有餘!
  太宗不得已,只得跟他費一番口舌。如此如此,故而云云。蕭猶自猶疑之間,太宗一匹駿馬,已如箭而出,身後只帶了一騎隨從。
  不由得頡利不心虛,當下便面露懼色。
  唔,目的達到!太宗心想,誰想要跟你玩真的?擺出陣勢嚇你而已!你傾盡全國兵力而來,無非是看準我國內有難,朕新即位,無力敵你。我若關門示弱,豈不是縱你放兵掠奪?現在我聲勢氣勢皆有,而你深入我地,兵多而軍容不整,本懷懼心。更何況與自己多年相識的突利,對頡利多有不滿,你們二人之間嫌隙頗深。我只要理直氣壯地告訴你,此時任憑你戰或和,都佔不到多大的便宜!戰則讓你敗,和亦要你不敢再來。
  萬千在此一舉!太宗輕身而前,適時而退。
  當日,頡利前來請和。太宗勝算。
  乙酉日,雙方盟於便橋之上。
  盟約既定,太宗一身輕鬆。返宮。

  補課:治國方略的制定(3)

  「戰事如何,陛下?」長孫皇后聽到太宗歸來的通報,急急迎出。一出門正迎著太宗輕鬆的神情,懸著的心頓時放下大半。
  「進殿,聽朕慢慢講與你聽。」太宗擁皇后進寢殿。
  太宗將事情擇要講過一遍。
  「如此甚好。臣妾擔著心,怕開起戰來。」
  「朕是常勝將軍,開戰又有何懼?」
  「此話差了,常勝將軍是過去的秦王,此時陛下是一國之君。」
  「是啊。」太宗站起身來,走向窗前,看著外面暮色漸沉的天空,感慨道,「君臨天下,千頭萬緒,何謂輕重緩急?朕即位日淺、國家未安、民眾猶貧之時,豈是戰爭之機?戰事一開,勞民傷財,若有遷延,又不知余患至於幾時。」
  太宗的情緒感染了皇后的情緒。「作為天子,心中總須有天下百姓、黎民蒼生。陛下以國家、蒼生為念,避開戰事,正是國家及萬民之福啊。」皇后道。
  「可是突厥終是心病。待朕倉廩充實之時,定然還有較量。」太宗突然換了決然強硬的口氣。
  皇后無語沉默。她懂得太宗話中之意。縱然還有較量,也須倉廩充實之時。
  轉眼到了九月,秋意尚未褪盡,冬的氣息已聞。天空格外高遠,樹葉凋盡,天地間無盡的疏朗與空闊。正是秋獵佳時。
  顯德殿前的庭院裡,陣陣歡呼聲、鼓掌聲,無阻礙地穿透空氣,蕩漾在庭院上空。
  歡呼聲來自大唐君臣和諸衛將卒,他們在練習射擊。
  但見太宗身穿鎧甲,英武颯爽。他以萬尊之軀而毫無介懷地共處於眾人之間,大小將帥士卒,輪番射擊。每有射中紅心者,太宗即當眾宣佈,定其考核為上考。有射近紅心者,太宗令:「賞弓一把。」便有侍應官送上弓箭。或令:「賞刀一把。」便有侍應官送上大刀。或令:「賞布帛十匹。」便有侍應官送上布帛。如有射擊不得要領者,太宗有時忍不住上前親加指導。
  無論中者、不中者,皆興致高昂。他們的耳邊,迴響著太宗剛才的講話:「諸位將卒,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君主逸游忘戰,是以敵寇來時,倉促間無可抗禦。如今朕不讓你等穿池築苑,而專習弓矢。希望居閒無事時,朕可為你等之師;突厥入寇時,朕可為你等之將。如此大唐百姓,才可以不憂外寇,安心生業。」
  訓話在耳,弓箭在手。每個將卒都感到精力百倍。場面是何等熱烈!太宗興致亦高。他絲毫沒有覺察到,坐在後台的群臣,正憂心忡忡,坐立不安。終於,幾個大臣忍不住,來到太宗身邊,諫道:「大唐律令,以兵刃接近皇帝所在者,絞。如今陛下處身於刀劍之間,萬一有狂夫偷襲,陛下以萬尊之軀,如何向社稷萬民交待?」
  太宗看看幾位資深重臣,又看看興致高昂的場中將卒,朗然笑道:「朕推心置腹地對待天下萬民,卿等怎麼連宿衛將卒都要猜忌呢?」
  後面的幾位大臣還要進諫,太宗揮揮手,道:「諸位愛卿,請回座,回座。」一邊看到又一個射中紅心者,已經拚命鼓起掌來。
  鼓掌、歡呼、笑鬧,整個殿堂中是歡欣熱烈的海洋,太宗的眼前,幻化出海洋的波濤,起伏蕩漾,蔚藍遼闊。太宗知道,一個人,只有足夠相信自己,才有足夠的勇氣相信別人。而人與人之間,感情總是相互的,猜忌是相互的,信任亦是相互的,又何必自己把事情想得複雜!太宗絕不至於天真,他只是自信,所以輕鬆。
  這一日,太宗是如此興奮,如此英武,宛若又回到東西征戰的從前。以至於幾天以後,當太宗坐上寶座,表情嚴肅地面對群臣的時候,有些大臣還不能適應過來,似乎幾日前的天子,今日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太宗站起來,不無憂心地對群臣說:「諸位愛卿啊,當今大亂之後,恐怕民眾不易教化,一時半會兒難以達到天下大治啊!」眉頭緊鎖。
  沉重的話題!
  天下啊,一次改朝換代,數年戰火烽煙。雖說大唐建國已近十年,但是這些年間,有幾時遠離了硝煙?李密、劉武周、薛仁果、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輔公……多少人在刀光血影中魂歸無處,多少人在生靈塗炭中艱難苟活?現在,這個大唐朝廷,該如何解救天下蒼生,帶他們走上和平康樂?

  補課:治國方略的制定(4)

  當下,殿堂上空,凝重的空氣,似重雲蔽日。
  魏徵的聲音響起時,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臣以為不然。」他說,「安定久了的民眾,難免滋長驕逸之心,而驕逸就會難以教化。經過了長久亂離的民眾,多有愁苦,愁苦之民,渴望安定,反而易於教化。」
  「可是,明君良臣共治天下,尚且要百年而後,才能勝殘去殺。如今大亂之後,又豈有朝夕之間可以致治的道理?」太宗仍然眉頭不展。
  「那是以常人之資治國,不是聖哲治國。」魏徵道,「若是聖哲治國,上下同心,民眾響應,一月而教化天下,並不是難事。若三年成功,已經是遲的了。」
  此時的魏徵,已經不是昔日建成東宮的謀臣,而是開始令太宗器重的諫臣。他是否確信太宗會是聖哲之君?難說,只是他必須要給皇上實行仁政的信心,也給自己信心,給帝國希望。
  鬼都知道,此時此際,帝國泱泱,斷沒有一個月而可以使天下教化的道理。魏徵只是告訴太宗,行帝道則帝,行王道則王,只要政策對路,就可以迅速致治,絕對可以!
  太宗意會。
  但是不敢苟同者亦大有人在。身為右僕射的宰相封德彝爭辯道:「三代以來,人漸澆訛,人心越來越狡猾自私,所以秦代崇尚法律,漢代雜用霸道,皆是想教化而不能夠,豈有能教化而不欲教化的道理?魏徵書生之論,不知時務,若相信他的話,恐怕會敗亂國家呀!」封德彝出身河北的二流高門,對起義的農民有著刻骨的仇恨。
  在詰難面前,魏徵從容反駁道:「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上古聖君面對的也是這塊土地上的百姓。以前黃帝征服蚩尤,顓頊誅殺九黎,湯伐桀,武王伐紂,皆能在生前使天下太平,難道不是承大亂之後嗎?若說古人淳樸,以後漸漸變得狡詐,那到今日,豈不都變成鬼魅的世界了,又怎麼還有教化的希望?」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但是,即使無力反駁,不少人還是紛紛以為魏徵的道理不足信從。
  智慧的人往往能夠在不同的觀點中分辨出優劣高下來。群臣還在紛言論爭,太宗的腦海,已經被魏徵一番錚錚言辭充滿。「聖哲之君!」太宗本不崇尚霸道,他覺得自己能夠做一位聖哲之君。
  這樣的一場辯論,奠定了以後帝國治理的基調:仁政,教化,帝道。
  這天,皇后到太極殿,問候過高祖。回來,看到太宗正在床邊的牆壁上粘貼什麼。
  「陛下在粘什麼,為何不令宮女們來做?」皇后走過去,原來太宗在粘一些臣子們上書言事的奏疏。
  「唔,皇后快過來幫助朕。我怕宮女弄壞了奏疏,所以不令她們做。」
  「難得陛下一顆孜孜求學的心。」皇后道,「陛下在旁指揮,讓妾來粘。」
  兩個人趴在床上,就像一對布衣夫婦,忙得不亦樂乎。
  但皇后很快發現,她做錯了。太宗開了頭,就止不住。他不斷地要將奏疏往牆上粘貼,後來更是連某卷書上讀來的某個句子、與朝臣們討論的語句,都令人用楷書抄寫了,往牆上粘貼。出入隨時觀看。有時候對著這滿牆壁密密麻麻的文字,思索到深夜,不肯就寢。
  隨後,太宗還下令,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日夜輪流值班。
  他深知自己讀書太少,對於治理國家的道理懂得不多。他需要加緊補課,於是在內殿設置弘文館,安排一批文學之士,在上朝聽政的間隙,把他們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這種情形有時候要持續到夜半時分。
  太宗明白自己治國經驗不足、知識不夠,他不敢有半點馬虎和懈怠。

  在行進中摸索治道政術(1)

  武德九年(626)九月,太宗面定諸臣爵位和封邑。諸將爭功,紛紜不已。太宗叔父淮安王李神通道:「臣舉兵關西,率先響應高祖起義。如今房玄齡、杜如晦僅憑筆墨功夫,即功居臣上。不服,堅決不服。」
  太宗從容:「當初起義,叔父雖率先響應,亦是出於自己利害的考慮吧!及竇建德獨佔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整合竇建德餘眾再起,叔父又望風而逃。房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自然應該在叔父之上。」太宗將雙方事跡功業一一道來,孰為功高,立而可見。本來話說到這裡已夠,太宗仍不忘加一句:「叔父您是皇家至親,朕不可以因私情而濫加封賞啊。」
  這一句話,不是說給李神通聽,而是昭告眾人以公平:朕為天子,斷不至因私恩而濫賞,亦不至以私怨而濫罰。
  下朝後,太宗回到寢殿,對皇后說:「朕今日定了功臣等第。」
  「可是順利?」
  「皇后說呢?」
  「分贓難免起爭端!」皇后笑道。
  「皇后說話如此不入耳!」太宗亦笑。
  「到底順不順利?」皇后追問。
  「不順利啊。房玄齡、杜如晦在淮安王之上,淮安王大喊不服。」
  「公正來論,淮安王功勞的確難跟房、杜二位大人相比。」
  「是啊。朕就將他們事跡功業一一擺出來,淮安王就無話可說了。朕還說:『叔父您是皇家至親,朕不可以因私情而濫加封賞啊。』」
  「陛下是要昭告群臣以公平啊。」
  「朕正是此意。當時朝臣聽了,都各各服氣,不再爭功。」
  「如是說,分贓還是順利了!」皇后欣慰道。
  「皇后侮辱大唐朝政,該當何罪?」太宗正色道。
  皇后笑:「陛下長能如此,可以為聖君矣。」
  太宗亦笑。「能否做聖君暫且不論。皇后啊,你說,何以周朝能享國幾百年,而秦朝僅二十年就亡國了?」
  「唔,臣妾一兩句話也說不清。大概周尚德、秦尚法吧。」皇后有些疲倦。
  「朕今天跟大臣們討論過。朕說,『周得天下以後,更加講求仁義,而秦得天下以後,更加崇尚武力,這是周、秦享國長短不同的原因所在啊。所謂天下,或可以通過悖逆的方式取得,但萬不可以悖逆的方式來治理啊。』」
  「唔,陛下!」皇后聽到後面,睏倦全無。皇上已經完全擺脫了政變的陰影。她在內心思忖,「是啊,政權如何得來,臣子們皆知,天下人也都終將知道,諱言終是無益。皇上就以這樣的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一筆帶過了得權不義的指責。何必庸人自擾,耿耿介懷於過去?皇上只是自信能以增仁修義的統治,贏得天下民心,贏得政權的延續。」皇后想到這裡,不免欣慰地笑了。
  「皇后緣何而笑?」太宗疑惑。
  「笑陛下,原來為自己說辭!」皇后道。
  「轉眼半年了。每每想起,猶覺後怕,又覺痛心。不過都已是過往。朕只能時時警醒自己,要勤於國事,以天下之心為心。如皇后所說,不暴殄天物,才是要領啊。」太宗感慨道。
  「陛下憂心勤政,日來已經消瘦不少。」皇后有些傷感。
  「這皇位啊,坐上了才知道箇中滋味。大事小事,內內外外,朕覺得再多幾個腦袋都不夠用了。」
  但是皇后很欣慰,她每每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她的陛下,覺得幸福和感動。
  而太宗,總要在皇后欣賞的目光中,尋找更多的信心、更多的精力。他總記得皇后的那句話:「不要暴殄天物!」
  「朕很是希望以仁義誠信為治,革除近代的澆薄之風啊。」朝堂之上,太宗對群臣說。
  黃門侍郎王回答說:「弘道移風,乃是萬代之福,但非賢才不足以承擔這樣的重任,說到底是要得人才行。」
  「可是,」太宗苦惱地說,「談何容易啊!朕連做夢都在想著要得到賢才啊。」

  在行進中摸索治道政術(2)

  近來,太宗真的是連做夢都是朝政國事。
  給事中杜正倫進而對道:「每一個時代都一定有人才,隨時都可以用,豈能等到夢見傅說,遇到呂尚,然後才求治理國家嗎?」
  太宗頓悟:「杜愛卿說得好。」他站起來,以渾厚的聲音下令:「諸位愛卿,朕命你們舉薦賢能,朕將量才任用。」
  可是過了好多天,不見佔據最高職位的尚書右僕射封德彝有所舉薦,太宗不免詰問:「治國之本,惟在得人。所以讓卿等舉薦賢能,但這許多天來都不見你有所舉薦。國家事務繁重,卿等總要為朕分憂才行。現在讓卿舉薦個人才都舉不上來,還能讓我有什麼期望呢?」
  封德彝辯解道:「臣豈敢不盡力,只是現在還沒有遇到奇才異能的人。」
  太宗搬出杜正倫的理論駁斥道:「前代明主,使人如器,都是用的當時的人,沒見有向其他時代借人的。只要以己所需,用其所長,便是善於用人了。哪個時代沒有賢才?只是你沒發現而已。朕就是讓你去發現人才的。」
  封德彝無言以對。
  很久以後,太宗還對侍臣說起:「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難致治。」那時候,太宗已經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用人,對於國家治理何等重要。道理很簡單,人用對了,事情就會順利。行軍打仗是,理家治國亦是。總要有人,才能辦得好事情。
  近日的朝會,太宗每每掃視群臣,褚亮、房玄齡、李靖、秦叔寶、程咬金、尉遲敬德……他們聚集在朝堂之中,個個氣宇軒昂。太宗便會想起以前,少年李世民看到天下形勢趨於大亂,遂有安天下之志,於是傾身下士,散財結客,鹹得其歡心。那時候,是要收攏人才。太原起兵以後,李世民在大大小小的戰爭中成長。而這些聚集朝堂的文臣武將,都是在征戰的過程中收納的人才。太宗看到他們,心中便覺踏實,他怎能不對他們推心置腹、用之不疑。還有武德朝的舊人,東宮齊府的僚屬,他們也都各有其能。真是各路英雄齊集一堂,太宗覺得自己很富有。
  一日罷朝後,太宗對皇后說:「皇后看朕的朝廷啊,有武德朝元老,宇文士及、蕭、封德彝是;有秦王府僚屬,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是;而前所任用之原東宮僚屬魏徵、王等依舊。有山東士族,封德彝是;有關隴貴族,宇文士及、長孫無忌是;有魏晉以來即常在朝廷中佔據一角的江南貴族,蕭是;亦有正在成長中的山東豪傑,魏徵、王是。朕是否很富有?」
  「是啊,陛下。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但用人比招攬人才要難得多。陛下要讓他們相互合作,共理國政,絕非一件易事呵。」
  「所以朕常跟大臣們說:『君主要正,臣子也要正。』『君主若有不明,臣子要直言相諫,補救君主的失誤。』『君臣同治理亂,共系安危,君臣和諧,君賢臣直,才能家國俱存。』」
  「陛下能時時有所意識就好啊。最怕就是,朝臣各為私心,利益爭鬥。其實朝臣之間的爭鬥,有時候可以損人利己,但大多數時候,只能是雙方俱損,而朝廷國家,亦跟著受損。」
  「是啊。朕常想,若君臣都能懷至公之心,朕就不必憂國家之治。前些日,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說:『各司文案恐怕有錯失,請令御史到各司去檢察。』朕就其事問封德彝,封德彝說:『設官分職,各有自己掌管的事情。若真有錯失,御史應該糾察檢舉,但要遍察諸司,人為地去搜索錯失,恐怕就太為煩瑣,難免以小失大。』杜淹聽了,默然不語。朕問:『杜愛卿如何不說話了?』皇后猜杜淹如何說?」
  「如何說?」
  「杜淹說:『封德彝所說,是識得大體,臣委實心服,不敢再說什麼。』當時朕聽得真正是大為高興,朕說:『卿等都能這樣,朕還有什麼好憂愁的!』」
  「現在臣妾聽了,也為陛下高興。君臣都能如此,臣妾就不用再說用人不易。」
  「朕正是要將不易事做好。否則,不是暴殄天物?」太宗信誓旦旦。

  在行進中摸索治道政術(3)

  皇后笑了。她習慣於太宗的自信。
  幾年之後,太宗不再需要滿牆粘滿群臣奏疏、先哲言論。他已經是如此得心應手、游刃有餘的一國之君。皇后打開櫃子,櫃中落落大滿,都是太宗曾經粘在牆上出入省覽的奏疏言論。那些年,皇后不斷地幫著太宗,把舊的撤下來,又把新的粘上去。撤下來的,皇后都令人小心收起來。竟然積累了如此之多!
  皇后一頁頁地翻看這些奏章言論:
  貞觀元年(627),皇上談及西域賈胡剖身藏珠,引申不可求賄枉法,縱慾亡國。
  貞觀元年,皇上對侍臣們說,「為君之道,必須先存撫百姓,若損害百姓奉養自身,好比割腿取肉,以充腹饑,腹飽而身亡。若要安定天下,必須先規範自身言行,自古沒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亂的。」
  貞觀二年(628),太宗對侍臣說:「所有國事皆須務本。國以人為本,人以衣食為本,衣食保暖,應以不誤農時為根本。而這需君王簡靜,才可以做到。如果兵戈屢興,土木不息,而想不奪農時,怎麼可以實現?」
  貞觀二年,皇上對黃門侍郎王說:「隋煬帝貪心不足,廣積糧卻不知賑恤百姓,最終亡國。倉廩儲糧乃是為賑恤荒年,否則積糧滿倉,又有何用?」
  皇上曰:「以百姓之心為心。」
  貞觀六年(634),皇上曰:「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誠可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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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不免感慨。「這些東西,是陛下一路走來的足跡啊。」她說。
  「足跡?」太宗正好進門來,看到其情其境,亦不免感慨,「是啊,這些年,朕看了多少奏疏,談了多少話題,做了多少事情?」
  太宗的腦海裡,也在回放著多年來自己操勞國事的那一幕幕。
  貞觀元年(627)正月,太宗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與學士、法官更議定律令。在中國,律令制已有了幾百年的傳統,前朝開皇和大業年間都曾制定律令,本朝武德年間也修訂了律令。到貞觀律令,亦是延續了前面的傳統。
  太宗說:「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當時朝廷大開選舉,有人偽造資歷或門蔭的品階,太宗曾令他們自首,不自首者,一經查出,要判死罪。當時有一個人被查出來,大理少卿戴胄根據律令判以流刑。太宗得知很不高興,他對戴胄說:「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你現在斷這個人流刑,不是讓我失信於天下嗎?」戴胄從容對道:「法律,是國家發佈於天下的大信;陛下的敕言是發於一時的惱怒,怎麼可以因一時衝動的話而失大信於天下呢?」太宗頓悟。
  貞觀二年(628)十月,太宗征盧祖尚入朝,祖尚拜謝,答應入朝,既而又後悔,推辭說舊病犯了。太宗讓杜如晦去請,他不來,太宗又親自引見,他還是不來,太宗發怒,當場就命人把他殺了。後來太宗後悔,也就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命令恢復盧祖尚官蔭。
  貞觀五年(631),太宗對房玄齡說:「自古帝王多放任自己的喜怒之情,高興時會濫賞無功之人,發怒時又不免濫殺無辜的人。年久日深,就會導致天下喪亂。朕常以此戒懼。朕若有所違背律令,公等也一定要直言進諫啊。」
  貞觀六年(632)又對侍臣說:「朕近來斷事,亦有違背律令的,公等以為是小事,也不提醒朕。凡大事都是起於小事,積小成大,就會危及社稷啊。」
  ……
  「啊,轉眼幾番春來秋去,朕敢說沒有暴殄天物麼?」太宗感慨萬千。
  「可以!陛下!以後的路還長。」皇后道。
  「皇后時刻不忘警醒朕。不能讓朕輕鬆一次麼?」太宗皺眉。
  皇后頓時怔住。她深而明亮的眼睛看著太宗,好半天。是啊,這些年,他已夠累,他是天子,亦是人啊。
  「真真抱歉,陛下!」皇后柔聲道。
  太宗攬皇后入懷:「永不說抱歉!」

  治世:內外安寧的太平天下(1)

  貞觀三年(629)四月,太宗即位已近三年。
  「臣妾剛從上皇那裡回來,上皇又提出要移住弘義宮。」太宗正自想著一些往事,聽到皇后聲音。
  「唔,皇后如何說。」
  「依臣妾看,上皇確是想要搬出太極殿。」
  「當初即位時,皇后勸朕在顯德殿即位。朕不免感到缺憾。現在三年過去,朕早習慣了顯德殿。缺憾早已蕩然無存,只是對上皇的愧疚,一如從前。」
  「陛下……」皇后欲言又止。
  「明日一早,跟朕一起去見見上皇。」
  第二日,天氣晴好。太宗在前,皇后隨後,來到太極宮高祖所在。一路上草生柳綠,時有鳥語之聲,到處充滿著春之氣息。
  「兒臣給太上皇請安!」太宗進宮門,見高祖,作禮道。
  皇后亦請安。
  「皇上請起!」高祖道,「在這太極宮,受皇上最後一次見禮。」
  「父皇……」太宗欲說無語。
  高祖擺擺手,令左右都退去,然後招呼皇后道:「皇后,你過來。」
  皇后看一眼太宗,走向高祖身邊。
  太宗突然覺得,皇后比自己更像是太上皇的孩子。玄武門政變以後,高祖和太宗的心裡,都被某種東西梗著。父子都明白,一切的發生,都不是因為某個人。而是大家、所有人,共同演出了一場殘酷的戲劇。建成、世民兩兄弟,固然是各各強力,兩虎難以共存。而高祖,又何嘗不是在做著平衡兩邊、保護自己的遊戲。怪就怪在,他們崛起為帝王之家,他們都在權力的中心。
  只有在交出權力的時候,高祖才意識到:痛心!
  情感上,他難以原諒這個代替自己坐上皇位的兒子。儘管他知道,一切都成定局。這一對新皇帝、新皇后,每每來請安,太上皇總是無語沉默。
  而這些年來,只有皇后,做了所有能夠做的努力,來彌合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那一場政變帶來的震盪和創傷。
  「皇后啊!」高祖平靜地道,「你十三歲來到李家,這李家,最委屈是你。」
  「父皇……」皇后不意高祖如此說,剎那間感動心生,幾欲落淚,竟是不能一語。
  高祖擺擺手,令皇后不必多言。
  「以前皇上還是秦王,皇后還是秦王妃時,王妃為秦王所做的努力,寡人都知道。等秦王做了皇上,皇后為皇上、為後宮所做的事,寡人也都看著。這內內外外,最委曲求全的是你啊,皇后!」安靜的殿堂裡,只有高祖緩慢的聲音,高祖頓一頓,接著說,「如今看到皇上治理國家,政績灼然,深得民心。後宮有了皇后,亦是秩序井然、四處和睦。寡人想到這些,內心便覺通達。過去的事情啊,既然都已過去,哎,過去吧。佳兒佳婦,寡人可感欣慰。這太極宮,寡人也該離開了。寡人住得厭倦了。」
  幾天後,高祖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太宗搬進太極殿。
  高祖的釋然和對權力的完全放手,令太宗增添了更多的信心。現在,他可以放開手腳,在屬於自己的舞台上盡情地發揮;可以向著心目中的理想國家、理想君主大步前進。
  這年八月丁亥,太宗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張公謹為副,討伐突厥。
  「朕已臥薪三年啊。」太宗看到出發的大軍,將領神武,兵卒精銳,心下不禁歎道。太宗其實在感歎世事無常,因為想到這三年中大唐和突厥的力量對比和總體形勢發生了逆轉。
  貞觀元年(627),突厥內部日益離散,即有人勸太宗乘機攻打。太宗卻說:「剛與人結盟即背盟,是不信;從別人的災難中謀求利益,是不仁;趁人之危,是不武……」終不同意。
  但實際上,信、仁、武固然是一回事,恐怕國內未安,民眾未富,不宜勞師遠征,才是最為現實的原因。
  而現在,貞觀三年(629)的八月,現實的顧慮基本可以消除,在突厥內亂衰敗的時機,大唐帝國的軍隊,終於可以來完成早年留下的任務。

  治世:內外安寧的太平天下(2)

  四個月後,十二月,突厥突利可汗入朝歸附。太宗的喜悅溢於言表。他終於舒出了長長的一口氣,不無得意地對侍臣們說:「以前太上皇為了天下百姓,稱臣於突厥,朕想來常感痛心。今突厥單于伏首跪拜,終於可雪多年的恥辱了。」
  回到寢殿,太宗忍不住把白天的事情述與皇后聽。
  「陛下得意太過,父皇早年稱臣於突厥,怎可隨興就說?」太宗還在興致勃勃,皇后卻已經皺起了眉頭。
  「唔!」太宗愣住,繼而道:「突厥已敗,今日乃是我李家天下,恥辱已是過往,何必諱言?」
  皇后舒展了眉頭,她亦覺輕鬆。是啊,忍辱負重的時候,已經過去。她的陛下,此刻如此自信,如此驕傲!對早年的恥辱,他可以暢言不諱。就像當年他輕描淡寫地將得權不義的事實一筆帶過一樣,現在,他也可以輕描淡寫地將高祖早年的稱臣之恥一筆帶過。
  貞觀四年(630)二月,徹底攻克突厥。隨即,大赦天下。
  曾經不得不一度稱臣於突厥的高祖異常高興,召太宗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王妃、公主在凌煙閣擺開酒宴。
  漸漸酒酣,高祖道:「上琵琶來!」左右急奉上琵琶,高祖撫弦,自彈撥,聲音沉厚宏闊。「父皇終於有所釋懷!」太宗一時感動,起而伴樂起舞。
  「太上皇萬壽無疆!」只聽得聲震屋宇,但見公卿王孫紛紛為上皇祝壽。
  最欣慰的是皇后。數年經營,多少苦心,終是不致枉費。
  當夜,宴席散,皇后回到寢殿。燈光搖曳,皇后坐在床上,不覺間雙淚已垂。
  不一時太宗回來,看到皇后盈盈雙淚,不覺怔住。「皇后!」太宗小心,「皇后何以傷感?」多少艱難委屈走過,皇后都不曾效小女子態流淚沾巾。
  皇后抬眼看著太宗:「臣妾,臣妾只是欣慰。」
  太宗明白了。燈光搖曳,夜色沉靜。
  這一年,全國大豐收。自從太宗即位,自然災害連年不斷。貞觀元年(627),關中旱災,百姓饑荒;二年,全國蝗災;三年,大水。直到這第四年,是太宗在位的第一個豐收年。
  太宗如何不高興?「朕要大宴群臣!」
  天子言出必行,不僅大宴群臣,各地官員,亦收到太宗詔命,進京赴宴。
  大唐皇恩所及,路上行人絡繹不絕,熙熙攘攘。
  「太上皇萬壽無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大殿之中,眾官員拜了高祖拜太宗。
  「眾愛卿,你等皆是朕之股肱、國之棟樑。朕理天下前後四年,突厥歸附,民安其業。多賴各位之功!」太宗聲音高亢。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又齊拜。
  「內外朝臣,地方官員,依次奏事!」侍應官宣道。
  但見大殿之內,官員依次起立,持簿奏事。
  戶部尚書奏:「今年米價,降至每斗三、四錢。天下流亡民眾,回返家鄉者已十之八九。……」
  刑部尚書奏:「今秋全國斷結的案件中,死刑罪犯總共只有二十九人。……」
  ……
  地方官員亦紛紛奏上各地情況,有奏:「大豐收,倉廩充實!」有奏:「民眾富裕,賦稅徵繳順利。」有奏:「逃民歸田,戶口大增。」有奏:「商旅興旺,市坊繁忙。」亦有奏路上情形者:「天下無盜賊,沿路民戶夜不閉戶。」「見路上行人皆空手不帶糧,吃穿用度得自路人饋贈。」「路上商旅相遇,互做買賣。賣餅者供眾人食,賣酒者供眾人飲,賣布者供眾人衣。」……
  「父皇!」太宗對高祖行禮。
  「好!好!」高祖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太宗轉而面向眾官員:「歸坐,歸坐!今日宴會,諸位盡興!」
  觥籌交錯,笑聲不絕。整個大殿成為喜慶的海洋。
  太宗一邊舉杯,一邊對長孫無忌說:「貞觀初年,群臣上書都說:『君主應該威權獨運,不可將權力委於臣下。』又說:『要震耀武功,征服四方。』只有魏徵勸說朕『收斂武功,修養文德,國內安定,四方少數民族自然歸附。』朕獨信從魏徵。現在頡利被擒,突厥歸附,皆是魏徵的功勞。可惜封德彝看不到了啊。」

  治世:內外安寧的太平天下(3)

  君臣之間,生出無限感慨!

  長孫皇后的臨終遺言(1)

  貞觀八年(634),天氣漸熱,太宗氣疾加劇,左右不舒服,猶豫了幾次,還是來到了九成宮避暑。為服侍太宗左右,皇后也來了。
  這日,皇后服侍太宗喝完了消暑的湯藥,令宮女將碗勺撤去了。皇后坐在床邊,難以掩飾心中憂慮。
  「看皇后表情,好像有深深的憂慮。」太宗道。
  皇后恍然,忙道:「陛下這幾日,可是好些?」
  「朕好多了。但見皇后憂心日增。」
  「臣妾想,臣妾該留在宮中,也好時時看望父皇。父皇在大安宮,恐怕也耐著暑熱。」
  太宗聽得,歎一口氣:「皇后啊,你總是人在這邊,又憂那邊。皇后何時想想自己。皇后自己也有氣疾,難道就忘了麼?」
  「臣妾沒事。」皇后道。
  「當初來九成宮之前,朕知道,皇后當時想著父皇,只是不忍看朕難受。」太宗黯然道。
  「陛下不要自責。陛下不是勸了父皇好多次,讓父皇一起來麼?是父皇自己不肯,不是陛下之過。」皇后知道,太上皇是顧忌隋文帝死在九成宮,心中介懷,不肯過來。但是她不能說。
  「父皇有所顧忌。」
  皇后不意太宗自己說出,便道:「介懷也好,顧忌也好,父皇和陛下不會再有衝突。誰也不願意衝突,即使還有一絲介懷,也都願意彼此埋藏在心底。」
  太宗沉默。
  「陛下累了。休息一會兒吧。」皇后說,於是扶太宗睡下。
  皇后到隔壁房間去。她自己也不舒服,可是她不想表露出來。她不可以增加太宗的憂心。皇后想到出嫁時,想到秦王南征北戰時,想到玄武門政變時,紛亂!她亦覺得困了,坐在桌子旁邊,將要睡著。
  「皇后,皇后!」突然聽見太宗不安的聲音,叫她。
  皇后忙過去。「怎麼了,陛下?」
  太宗自己已經坐起來,左右宮女也一起跑了進來。
  太宗擺擺手,令宮女:「你們出去吧,有皇后在就行了。」
  「陛下!」皇后說,她明顯地感覺太宗表情不安。
  「朕剛夢見隋煬帝!」太宗道。
  「陛下又多想!」皇后道。
  「不是多想,皇后。」太宗道,「朕與煬帝,有太多相似。」
  「但陛下有煬帝為前車之鑒。陛下不必多此無謂的憂心。」皇后道,她有些傷感,或許是為隋煬帝,或許是為太宗的病情,或許是為自己,或許,僅僅因為天氣。皇后弄不清楚。
  她知道,前隋的興衰,給了她的陛下太為深刻的影響。尤其是隋煬帝。陛下對隋煬帝知之甚深。因為在這兩個人身上,有太多相同的東西,在這兩個人的經歷中,有太多相似的痕跡。她想起前些年太宗粘貼在牆上的奏章言論。她記得,貞觀二年(628)的時候,太宗曾對侍臣說:「近來朕讀《隋煬帝集》,文辭深奧而廣博,覺得隋煬帝是堯舜而不是桀紂,但是怎麼他一做起事情來,皆是桀紂的行為?」魏徵回答說:「君主即使是聖哲,亦不可驕傲自大,一定要仰賴眾人之力,智者才能獻其謀,勇者才能竭其力。隋煬帝恃才傲物,驕矜自用,故而口說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不覺察間,已經覆亡。」太宗深有感觸:「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啊。」其實魏徵所言,太宗豈能不知。對於隋煬帝這個所謂的亡國暴君,太宗知道他有著怎樣的雄才大略,亦知道他怎樣忽略了民眾的生存權利。
  她還記得太宗說過的許多的話。太宗說:「民之所以為盜,只是因為賦役繁重,官吏貪求無度,饑寒之中,無暇顧及廉恥。朕必須杜絕奢侈浪費,一定要輕徭薄賦,慎選廉潔官吏,民眾衣食有餘,方不至於起而為盜。」他還說,不能搜刮百姓來奉養君主。還說,不能像隋煬帝貪心不足,廣積糧卻不知賑恤百姓,最終亡國。
  這些話題,都是太宗的話題,亦都是隋煬帝的話題。
  但是太宗,她的陛下,畢竟有煬帝的前車之鑒。至少在超越政變帶來的緊張上,在照顧民眾的生存權上,在掌握戰爭的時機上,在求諫納諫上,在廣泛用人上,在團結眾人集合眾人之力上,太宗都比隋煬帝做得優秀。

  長孫皇后的臨終遺言(3)

  「不要這樣說,陛下!」皇后的聲音很輕很輕,「是臣妾自己願意。每次陛下攬臣妾在懷裡的時候,臣妾就明白,自己有多幸福。臣妾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陛下有天下之廣,但臣妾只有一個陛下。」
  「皇后……」
  「陛下,房玄齡大人在哪裡?」
  「房玄齡?」皇上不知道皇后何以突然提起房玄齡,只得以實相告:「被朕遣回家了。」
  「陛下!」皇后緩緩道,「房大人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秘計,未嘗洩露,苟無大故,願勿棄之。「
  「皇后此時,還在為朕著想!」
  「陛下聽臣妾說。」皇后固執地說。
  「好,朕都聽著。」太宗知道阻止不了皇后。
  「房大人的事?」
  「朕馬上召房大人回朝。再不輕易出之。」
  「嗯。另外,妾的宗室家人,因為妾的緣故而獲得崇高的祿位。他們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德行和功勞,處於如此崇高的位置,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一旦跌下來就可能是滅頂之災。為了保全他們的子孫,請陛下千萬不可把他們安排在權要的位置上,只是讓他們安分守己地以外戚的身份在朝廷裡行事就足夠了。」
  「朕記住了,皇后放心。」
  「妾非常希望陛下不要因我的後事勞費天下,只需因山建墳,陪葬器物用瓦木就可以了。」
  「……皇后一生節儉……朕都依皇后。」太宗難以抑制心中的悲傷,語不成章。
  「衷心希望陛下能夠親近君子,遠離小人,廣納忠諫,屏讒睨慝,盡量減少各種工程建設,停止巡遊田獵活動,減少百姓負擔。如果能夠做到來這些,那妾雖處九泉之下,也沒有什麼遺憾的了!我眼看是再不能陪伴陛下了,但是兒女輩不必讓他們前來。我要說的都和陛下說了,他們來了也挽回不了什麼,見到他們悲哀,反而讓妾心裡不踏實。」
  皇后說到這裡,取出藏在袖子裡的毒藥,說:「妾在陛下病重之時,曾發誓以死相從,不讓自己成為第二個呂後。」
  「皇后……」太宗哽咽,心中大慟。
  皇后握住太宗的一隻手,「陛下。」她的蒼白的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她覺得無比安全。
  太宗小心地托扶著她,像托著一顆晶瑩的露珠,彷彿稍一晃動,露珠就會跌落,碎裂。
  太宗不敢稍動。
  可是,皇后的手,還是鬆下來了。她走向了另一個世界,帶著微笑,帶著幸福和滿足。
  兩行淚水滑落太宗威嚴剛毅卻悲傷的臉。
  左右將一個匣子奉上,太宗打開來。厚厚的三十卷書,書名題為《女則》,乃是皇后收集自古婦人得失事跡,用心撰寫而成。還有幾篇散著的文字,論駁漢明德馬皇后以不能抑退外戚,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太宗托在手上,覽之悲慟,給近臣看:「皇后此書,足以垂范百世!朕不是不知此乃天命,傷悲也於事無補,但自此以後入內廷不能再聽到皇后的規諫之言,失去一位良佐,所以尤為痛心!」
  按照皇后的遺願,太宗即刻下令,召回了房玄齡,使復其位。又以簡潔的方式處理了後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於昭陵。
  太宗為皇后刻石為文。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既無珍貨,復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復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山為陵,鑿石之工才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盜息心,存沒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逝者長已矣,生者常悲思。太宗每每回到寢殿,恍惚間總以為看到皇后的身影,再細看,卻又是人去屋空,四處安靜!太宗令人在苑中建造一座觀望台,以望昭陵。不料魏徵說:「臣下以為您是想念太上皇才修建這座台觀眺望獻陵。原來您終日悵望的是昭陵。」聽魏徵提起高祖,太宗才知道他是進諫規勸。隨後命人拆掉觀台,不再眺望昭陵了。

  長孫皇后的臨終遺言(4)

  太宗對皇后的思念,只能存在心底了。
  以後好多好多年,只有太宗自己最清楚,不能迴避,常常常常,他下朝回宮,總懷著期盼,期盼會見到皇后靜美的笑顏。


  柒 太宗的人鏡

  千古一遇的君臣佳話(1)

  貞觀十七年(643)正月,又是一個新年到了,京城中喜氣洋洋。而本朝名臣魏徵的府邸卻是一片悲哀的氣氛,因為此時的魏徵已經是病勢沉重,不久於人世了。
  前幾天太宗來看望過魏徵一次,把周圍的人都打發下去了,兩人單獨談了好久。這天太宗又攜了太子一起來到魏府。魏徵連忙穿上朝服,恭迎聖駕,但他的身體已經明顯支持不住了,走路搖搖晃晃。太宗忙命他躺到床上,自己則坐在旁邊,其餘人都站立一旁。
  太宗看著病重的魏徵,悲傷不已,輕輕拍了拍他,問:「愛卿還有什麼想對朕說啊?」魏徵答道:「嫠不恤緯,而憂宗周之亡!」這是一句很深奧的話,套用了《左傳》裡的一個典故,意思是說,我對自己和家裡的事倒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就是希望國家不要出亂子啊。儘管唐太宗早年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此時的李世民也早已是滿腹詩書了。他聽得出來魏徵即使到這個時候也還是話中有話,還在告誡自己要善始善終。這是近幾年來魏徵和自己說得最多的話題。於是,太宗歎了一聲說:「愛卿什麼時候都想著國家社稷啊,從不想想自己的事。唉!朕的女兒衡山公主原本就決定嫁給愛卿的兒子叔玉的,這愛卿也知道。今天她也來了。愛卿先看看未來的兒媳吧。」魏徵勉強想要謝恩,卻怎麼也不能起身,太宗連忙制止了他。又談了一會兒,太宗一行才起駕回宮。
  晚上,太宗夢見魏徵像平時一樣,在朝堂之上直言進諫,不由驚醒。一看時間,已經是次日凌晨了。太宗輾轉反側,半睡半醒。到天亮時分,有人來報,魏徵逝世了。太宗聽聞,不由想起夜間的夢,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長歎一聲,緩緩流下淚來。
  半晌,太宗輕輕對身邊的人說:「下令為魏徵罷朝五天,以示哀悼。讓文武百官都去弔喪,以一品禮陪葬於昭陵。」說完又自己發起呆來。
  聖旨下到魏府,魏徵夫人奏稱禮儀規格太高,不是魏徵生前所願,希望太宗准其簡葬。太宗答應了。出殯之日,太宗登上宮苑高樓,望著魏府方向唏噓垂淚。太宗決定親自為魏徵寫下碑文一篇,刻石立於墓前。
  魏徵死後,太宗長時間裡悵然若失,總覺得身邊少了一點什麼。似乎是少了一個在生活中時常和自己過不去的喋喋不休的對手,又似乎是少了一個在朝堂上能夠為自己出謀劃策、侃侃而談的朋友。自己也已步入中年,身體狀況大不如前。長久以來總出現在身邊的人一旦離去,那種不適應難以名狀。懷著對故人的思念,也懷著對自己功業來之不易的感佩和對治理國家的戒惕,太宗在一次只有兩省核心人員參加的小規模朝會上,發出了深深的感慨:「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太宗環視一下當今朝堂,心想還有誰能夠像魏徵一樣,既是敵手又是朋友呢!魏徵不僅經常能夠照出自己的不足,便於及時糾正;而且,他還能夠映襯出自己的每一個進步。有魏徵在身邊,太宗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偉大。
  作為太宗鏡子的魏徵,以敢於直言進諫聞名,在本朝乃至整個中國歷史上都是難得的一位直臣。他的故事膾炙人口。他與太宗的君臣關係更是為後世所津津樂道,被評為典範。可以說,提到貞觀不能不提到魏徵,而沒有魏徵,貞觀也不成其為貞觀了。
  魏徵雖然出生於官宦之家,但父祖其實都未做大官,父親只是北齊時的一個縣令。魏徵少年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家境十分貧寒。他又不會理財,生活相當清苦。但這並不妨礙他孜孜不倦地讀書學習,積累知識。他尤其留意於縱橫之說,如《春秋左傳》和班固《漢書》之類。隋末農民起義爆發後,魏徵為避世亂出家為道士,但他心中的遠大志向卻從未磨滅。
  後來,魏徵參加到反隋起義的瓦崗軍中,得到起義軍領導人李密的賞識。他為李密提出「十策」,以經營天下。李密驚歎於他的才華見識,但卻不能採納。儘管李密對魏徵頗為重視,但魏徵總是覺得和他說不到一塊兒,自己的許多奇謀深策都被李密和他的親信所否定和忽略。

  千古一遇的君臣佳話(2)

  武德元年(618),瓦崗軍被洛陽的王世充打敗,魏徵隨李密投奔李淵。以魏徵當時的身份地位,並未引起唐朝方面對他的關注。他帶著懷才不遇的深深苦悶,等待著施展自己抱負的時機。魏徵看到李密入關之後,山東地區群龍無首,一片混亂,感到自己施展才華的時候終於到了。於是他主動要求出使山東,勸降當地武裝力量。李淵接受了他的請求,隨即任命魏徵為從五品上階的秘書丞,暫時安排在掌管經籍圖書的秘書省任職。魏徵有了一個正式的唐朝中央官身份,接著就被派到山東地區進行安撫。
  儘管秘書丞這個職位不很重要,級別也不高,但接到任命的魏徵還是很為自己安撫山東的使命感到自豪,他相信自己能夠因此建立奇功。他深知山東地區的局勢關係到唐朝統一戰爭的成敗,關係到新政權日後的穩定。一個歷史性的重大使命落到了自己肩上,魏徵真的感到歡欣鼓舞,意氣風發。於是,他在出發前寫下了抒發豪情的《述懷》詩:
  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
  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
  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
  請纓系南越,憑軾下東藩。
  鬱紆陟高岫,出沒望平原。
  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
  既傷千里目,還驚九逝魂。
  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
  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這首詩雄健蒼勁,慷慨激昂,完全是真情流露。此次出關,魏徵為唐朝的統一立下了大功,也如其所願實現了自己命運的轉折。魏徵先後勸降了瓦崗軍餘部徐世和元寶藏。但在武德二年(619)十月,他被南下的竇建德所俘,隨之被任命為竇建德夏政權的中書舍人。武德四年(621),竇建德和王世充為本朝所滅,魏徵才又得以回到長安。
  當時的太子李建成聽說魏徵此人很有才幹,於是將其引入太子府任太子洗馬,十分器重。太子洗馬是東宮司經局的負責人,相當於朝廷的秘書省長官秘書監,掌管圖書的繕寫刊輯之事。當時的太子東宮非常實體化,實際上就是一個准朝廷,當皇帝出巡的時候完全可以運轉起來暫行朝廷職能。儘管太子洗馬的級別只有從五品下階,比當初隨李密入關後擔任的從五品上階的秘書丞還低了一級,但對於本來就是歸降來的、又曾經被俘虜且任了敵方政權要職的魏徵來說,能夠進入到未來皇帝的核心圈子中,也還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他將在東宮的崗位上參與到又一番歷史的波濤中去。
  那個時候的秦王李世民,已經積累了赫赫戰功,贏得了滿朝矚目的威名。兄弟之爭不可避免。在世民和建成爭奪皇位的鬥爭中,魏徵幫助建成出謀劃策,並勸他親自征討還在河北繼續鬥爭的竇建德餘部劉黑闥,以此樹立威信,結納山東豪傑,積累戰勝秦王的政治資本。魏徵的部署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武德九年(626),當太子和秦王爭鬥進行到白熱化的時候,魏徵建議太子及早除掉李世民,但他的建議卻沒有被採納。當年六月初四,玄武門發生兵變,李建成被殺,李世民獲勝,被立為太子。魏徵因為多次勸李建成除掉李世民,故而早上了秦府的黑名單。魏徵面臨著又一次命運的轉折。
  果不出所料,隔了沒幾日,已經身為太子的李世民就召見魏徵。
  李世民一見魏徵,就厲聲問:「你為何要離間我們兄弟?」其他人見此情景,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魏徵卻從容不迫地答道:「如果當初原太子聽從微臣的建議,則不會有今天的大禍了。」此言一出,真是語驚四座。不僅旁人,就連李世民也不由得愣了一下,沒料到此人這麼膽大。
  李世民於是仔細端詳站在下面的魏徵,想起種種往事。這個人確實是個人才。當年父皇派他去安撫山東,他勸得徐世歸朝。後來自己沒能平定劉黑闥反叛,建成去卻完成了任務,聽說也是靠魏徵的主意。看來此人絕非平庸之輩。若能為我所用,化敵為友,豈不是大有助益。

  千古一遇的君臣佳話(3)

  就在李世民沉思的時候,周圍的人心裡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想怎麼處理魏徵。獨有魏徵,還是神情自若,直視著坐在上面的李世民,毫無懼色。
  李世民沉吟了一會兒,再看魏徵一眼,說:「魏徵,先任命你為詹事主簿。」當時李世民還沒有即位為帝,正是以太子身份處理朝政。詹事府是太子東宮的最高行政機構,相當於朝廷的尚書省。此時實際上就是朝廷的最高行政機關。而級別只有從七品上階的詹事主簿,是負責對所有往來政務文書進行收發審查並用印的職務。魏徵級別越來越低,可這個職務卻是極其重要的。
  魏徵一點不驚訝,他料到李世民會有如此安排。於是從容拜了拜,說了聲「謝殿下」。李世民讚賞地點了點頭。
  李世民本就是愛才惜才之人,又有容人的度量,特別是從劉黑闥事件中他體會到山東豪傑的重要性。所以他任用魏徵,因為魏徵是山東豪傑中最有眼光的人物。不久李世民又將原來太子建成身邊的謀臣王和韋挺召回,並很快委以重任。
  這時候,建成、元吉的黨羽散在民間,還很不安心,也有些人爭著告密以取賞。在王的建議下,李世民重申建成、元吉左右皆赦不問,下令不得相告。但河北州縣素來與建成二人關係密切的勢力,仍不自安,叛亂的因素一直存在。
  魏徵向李世民建議說,如果不採取寬大的政策,使人們真正安心,河北還要鬧出亂子的。於是世民派魏徵去河北安撫,准他便宜行事。魏徵在路上正好遇到被當地州縣解送進京的建成黨羽、前太子千牛李志安和齊王護軍李思行,他當機立斷,釋放了他們,從而解除了建成黨羽的顧慮,安定了河北。世民對此十分高興,也更加欣賞魏徵了。從此李世民與魏徵結下了一生的君臣之誼。

  忠臣與良臣的選擇(1)

  魏徵是貞觀一朝諫諍之臣的代言人。扮演這種角色,不僅與魏徵本人的性格有關,更是由他以前的複雜經歷決定的。從魏徵的經歷來看,他從隋末至此,已經歷仕幾主,並不是李世民的「原班人馬」,根本不能算一個忠臣。若他想以「忠」事太宗而獲令名,是不可能實現的。所以魏徵選擇了一個特殊的立身處世方式,即以太宗客卿的身份,來輔佐他成就一番功業。用魏徵自己的話說,就是盡量做一個良臣而不是忠臣。
  貞觀元年(627)的時候,有人告魏徵,說他結黨營私。太宗就命御史大夫溫彥博去查證此事,證明是告者所言不實。但溫彥博卻說,魏徵雖然沒有結黨營私,但既然有人告發他,也肯定是他的行為有所不妥。就連他和陛下說話的口氣和神態,也總是讓人覺得看不慣。這雖然不是什麼原則性的錯誤,但也是應該受到責備的。於是太宗令溫彥博轉告魏徵說:「愛卿向朕進諫數百條,對國家貢獻很大。怎麼因為這點小事,便損害了自己的美名呢。自今以後,言行舉止要注意一些啊。」也許太宗心裡還是對魏徵存有戒備,尤其是像他這樣個性很強的人,別人看不慣他,他自然也有許多人是看不慣的,結黨的可能性也就存在。
  過了幾天,太宗問魏徵:「這幾天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合適的事啊?」魏徵答:「前幾日陛下令溫彥博告訴微臣要多注意言行舉止,此話就大大不是。臣聽說君臣本為一體,可沒聽過不問是否出於公道,而只在乎言行舉止的。如果君臣上下,都以此為原則,只注重外在的形跡而不關心作為臣下應該堅持的根本原則,那國家是興是衰,就很難說了啊!」
  實際上,在一個過於看重人際關係的政治環境裡,人們往往容易為了表面上的一團和氣而收斂自己的形跡,隱藏自己的個性,甚至不顧原則而說一些違心的話,做一些違心的事。和稀泥的老好人,總說一些永遠正確的廢話的人,以及總有耐心聽這些廢話而不管事情實際效果的人,凡此等等,都會在這樣的政治環境裡如魚得水,穩步陞遷。而一些有個性有能力的人,敢於表現自己真性情的人,得到的評價往往是非常具有爭議的,甚至完全是負面的。
  魏徵最擔心的就是朝野內外都為了取悅皇上以及互相取悅而唯唯諾諾、蠅營狗苟。這樣的話,國家就只會走向衰亡,根本不可能擁有活力與朝氣。他的性格以及對國家的責任感,都決定了他不可能去扮演老好人的角色,他就是要做那直言的臣子,讓自己放出不一樣的光芒。魏徵是幸運的,因為太宗具有非凡的容量,他自信、大度,能夠容得下魏徵這樣個性鮮明的大臣。如果沒有太宗,魏徵的命運將會如何,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太宗聽完魏徵的一席話後,正色道:「說過那些話之後,朕也覺得後悔。愛卿不要介意,以後還是有什麼說什麼啊。」
  魏徵於是起身拜了兩拜,然後說:「臣此身已經交付給國家,必將直言不諱,不敢有所欺隱。但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
  太宗問:「忠、良有差異嗎?」
  魏徵曰:「良臣不僅可以自身獲得美名,還能使君主受到萬世景仰。自己的子孫世代相傳,享受榮華,福祿無疆。而忠臣卻不僅令自己和家人死於非命,還令君主背上殺直臣的惡名,家國並喪。單單有個好名聲而已。以此對比而言,相差實在太遠了。」
  太宗領會了魏徵的意思,點點頭說道:「愛卿不要違背今日的話,朕一定不忘為國家社稷大計著想。」之後賜給魏徵二百匹絹。
  忠臣是中國古代政治哲學上的一個重要而複雜的概念,不同的學派有不同的主張和理解。老子認為,「國家昏亂有忠臣」,只有暴君在位才會產生忠臣,忠臣具體指比干之類因強諫而被殺、進而彰顯了時君之惡的人物。韓非子基本跟從老子的思想,並發揮到法家的君臣關係理論。儒家的理論則強調「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忠臣和良臣(賢臣)是有區別的。大臣有義務匡正君主的失誤,但良臣遇到明君則仍為良臣,若遇到昏君則只好成為忠臣了。

  忠臣與良臣的選擇(2)

  魏徵不願做一個陷君於惡名的忠臣,他決心做好一個良臣。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已經不能成為忠臣了,但更重要的是魏徵希望輔佐太宗成為一代明君,建設理想中的國家,開創一個輝煌的時代,自然就要把自己定位為良臣,而且是一位敢於直言的良臣。
  另外,魏徵做這樣的定位,不僅與他自身的性格、經歷有關,還由於他對太宗有充分的瞭解。首先,魏徵明白太宗有自信,可以容下他這原太子的舊臣。更是因為他是太子舊臣,太宗為了表示寬大為懷,對他的進諫反而會有所優容,不會輕易龍顏大怒。其次,魏徵對自己的治國理念、政治修養很有信心,他明白太宗以藩王即位,對於如何治理國家不熟悉,需要像他這樣的人才,他的意見是會被採納的。凡此種種,使魏徵最終選擇了為太宗「人鏡」這一諫諍之路,歷史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進諫的藝術(1)

  魏徵敢於直諫的形象,使他成為貞觀一朝甚至中國歷史上最為顯眼的人物。還在武德九年(626)的時候,魏徵就走上了他的諫諍之路。那時,李世民已經即位了,李淵被尊為太上皇。不過按傳統,新皇帝就算登基了,也要等到來年正月才能改年號。
  當時太宗下令徵兵。封德彝建議,中男雖然未滿二十一歲,但身材壯大的,也可以徵入軍隊中來,太宗表示同意。按規定,本來是年滿二十一歲的成年男子國家才徵調的。敕旨發到門下省,魏徵堅決不同意,不肯署敕。(唐初規定,男女始生者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一為丁,六十為老。至玄宗天寶三載,改為十八歲為中,二十二歲為丁。)
  魏徵時任給事中,是門下省的官員。門下省是三省之一,主要職責是出納帝命,總典吏職,以弼庶務,即審核下行的詔敕,審批百司奏抄,處理日常庶政。門下省的長官是侍中,副長官是門下侍郎,負責日常工作的則是給事中。給事中的主要任務,一是審讀奏抄,尚書省報請施行的行政決議有不符合法令規定的,可以駁回;二是審查中書省起草的制敕,制敕有差失或不便施行的,可以奏還;三是大獄三司詳決,刑名不當,輕重或失的,要根據法例進行裁決;四是六品以下官的任用,吏部擬定後,由給事中進行審定。所以在制度規定上,魏徵有封還制敕的權力。
  由於魏徵拒絕在敕旨上簽字,太宗下達的這個決議被封還了上去。不過這是皇上的意思啊,所以中書省又把敕再次交到門下省審查。但魏徵再一次送了回去,就是不簽署。這樣反覆了四次。太宗知道了,非常惱怒,立即叫人把魏徵找了來。
  「魏徵,你為什麼就是不同意?中男長得身形壯大的,有很多都已經年滿二十一歲了,他們都是謊報年齡,來逃避兵役的。徵調他們本來就很合情合理啊。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固執。」
  魏徵看著皇上發怒了,也不驚慌,回答說:「軍隊的戰鬥力不在於人數的多少,而在於是不是運用得當。陛下只要挑選勇猛健壯的,以正確的方法駕御他們,就會戰無不克,又何必多選。況且陛下當時說,要以誠信來治理天下,希望臣民都不要有欺詐之心。這才即位沒多久,怎麼就失信於天下好幾回了呢。」
  太宗愕然,生氣也忘了,問:「朕怎麼就失信於天下好幾回了?」
  魏徵又答:「讓臣為陛下數一數吧。陛下剛即位的時候下詔說,百姓欠官家的財物,全部都蠲免。後來有司認為欠原來秦府的東西,不算官物,還是征督如故。可陛下本就是從秦王而為天子的,秦府的財物怎麼能不算是官家的呢。這是其一。後來,陛下又下令,關中免租調二年,關外免一年。百姓還沒來得及高興,陛下就再次下旨說已經交納的人也有不少了,那就來年再免稅。這剛剛發還就又重新徵收,百姓本來就有怨言了。何況現在陛下還要征點中男為兵,又是徵稅又是徵兵,免稅之類從何說起呀。再者說,陛下自己都這樣去懷疑點兵有詐,還怎麼談以誠信治天下呢?」
  太宗聽了這一席話,覺得是有道理,不僅不生氣反而高興起來,說:「原來朕是以為卿太固執,懷疑你的政事處理能力。現在聽了你這話,深刻精要,全都說在了點子上。是啊,如果法令不能令百姓信服,那他們怎麼會去遵守呢,天下又怎麼治理得好呢。這回確實是朕的過失。愛卿堅持的對啊。」言罷,命賜魏徵金甕一個。
  魏徵下去後,太宗左思右想,覺得魏徵確實分析得很對。自己雖然早已發現他是個人才,能直言不諱,只是沒想到他還有這等的政治眼光。看來以後還要多多重用魏徵才是。
  魏徵的才華其實還只是剛剛為太宗發現而已。太宗真正從內心感到魏徵對他的幫助是巨大的,還是不久之後的一次討論。
  在那次討論中,魏徵分析了大亂之後人心思治、人心思定的政治形勢,提出了只有實行教化的方針,才能致太平。太宗當時接受了魏徵的意見,於是數年之後,才有了貞觀之治局面的初步形成。

  進諫的藝術(3)

  太宗也從剛才的狀態中回過神來,認真聽起了魏徵的論奏。到魏徵說完離開之後,太宗深覺又獲得了不少知識,回味半天,竟忘了他懷中的小鳥。後來猛一想起,掏出一看,小鳥早已經死了。太宗雖然十分心痛,不過想了一想,魏徵說的道理是比一隻鳥寶貴多了,自己也還是要專心政事才好啊。
  魏徵不僅僅關注太宗個人,還關注整個皇室家族的禮儀規範。因為在魏徵看來,動靜都合乎禮,那是儒家的道德標準,個人和家族都應該遵守這個標準,而皇帝更要為全國臣民帶個好頭。
  貞觀六年(632)三月,太宗的長樂公主要出嫁了,這是朝廷上下的大喜事。長樂公主是太宗和長孫皇后所生的女兒,特別受到皇上的喜愛,真可以算是掌上明珠。正因為這樣,太宗賞賜給公主好多東西作為嫁妝,比當年永嘉長公主出嫁時候的要多一倍。魏徵認為這樣不合規矩,於是向太宗進言:
  「當年漢明帝要封他的兒子,對臣下說,我的兒子怎麼能和先帝的兒子相比呢。給他們的封地都只是先帝兒子楚王、淮陽王的一半而已。在歷史上這件事可是傳為美談。現在陛下給長樂公主的嫁妝多過於永嘉長公主,這不合規矩啊。天子的姐妹封為長公主,女兒封為公主,這是禮法。而長公主前面既然加了「長」字,就表示比公主要尊貴。陛下疼愛長樂公主,那是人之常情。但感情有差別,道義上卻不能有差別啊。這給長樂公主的嫁妝比永嘉長公主多,恐怕是於理不合。請陛下三思。」
  太宗雖然有些不情願,不過覺得魏徵的話的確是對的,所以就取消了原來的命令。回到寢宮,太宗向長孫皇后抱怨,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最後歎道:「魏徵這一說,咱們不能送長樂那孩子那麼多東西了啊。」
  皇后笑了笑,說:「臣妾知道陛下器重魏徵,但一直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今天聽陛下一說,才瞭解為什麼。魏徵能以禮義來規範人主的個人感情,真是國家社稷的棟樑之臣啊。臣妾與陛下是結髮夫妻,情深義重。即便是如此,每回有所進言,還要看陛下當時的心情。何況是那些大臣們呢。所謂忠言逆耳利於行,陛下對這些話是要多多採納才是。」
  太宗看看皇后,不由得高興起來,說「還是有你這個賢妻好啊。真知我心!朕是要聽聽魏徵說的,他有許多見解對國家非常有利啊。」
  皇后溫柔地扶太宗坐下,然後回頭吩咐:「遣人去賜給魏徵四百緡錢,四百匹娟。跟魏大人說,哀家今日真正見到了卿之正直,故以此物相賜。願他常保此心,多多為國家著想。」太宗聽了,更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魏徵還真是要感謝長孫皇后。不僅是這次化解了太宗的抱怨,更是又一次在關鍵時候救了他一命。
  話說這天罷朝,太宗氣呼呼地回到寢宮。長孫皇后一看,忙走過去問:「陛下這是怎麼了?」太宗把帽子脫下來,一扔,怒氣衝天地說:「朕一定要殺了這個田舍翁!」皇后奇怪地問:「您說誰啊?」太宗答道:「就是魏徵。別看這人個子不高,其貌不揚,脾氣還真是倔強。每次都在朝堂上當面跟朕作對。一點面子也不給朕留。」皇后聽完,也沒說什麼,逕直走到內室去了。
  這下輪到太宗奇怪了,她不是平時都會勸勸朕的嗎,怎麼這回不吭聲了。等了半天,長孫皇后出來了,太宗抬頭一看,她居然穿著朝服。
  「皇后怎麼穿得這麼隆重?這,這是要幹什麼啊?」太宗驚異地問。
  「臣妾給皇上賀喜啊!」
  「朕何喜之有啊?」
  「臣妾聽說君明臣直。今日魏徵如此正直,說明陛下英明啊。怎麼不值得祝賀呢。」
  太宗聽罷,馬上就樂了,「好你個皇后啊。真是聰明絕頂。好吧,朕不怪罪魏徵了,他也是為國著想嘛。」
  「謝陛下!」皇后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呀你。哈哈!」太宗順手一點皇后的腦門。魏徵又逢凶化吉了。

  進諫的藝術(4)

  要說魏徵也真挺危險的,誰讓他要管那麼多皇上的「私事」呢。不過在魏徵看來,這些都不算是私事。儒家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有把自己和家族都管好了,合乎禮義,才能談得上治國,如果前者都根基不牢,後者就無從談起了。魏徵正是從這一角度去規範太宗的日常生活和家族事務的。他覺得這都是「為君之道」的一部分。
  隔日,太宗大宴群臣,當然少不了魏徵了。席間大家有說有笑,很是熱鬧。長孫無忌看著魏徵等人,對太宗說:「昔日魏徵、王可都是陛下的仇敵啊。沒想到今日大家卻坐在一起喝酒。」
  太宗哈哈大笑,回答說:「是啊。不過當日兩位愛卿也是各為其主。今日兩位愛卿能夠盡心為國,朕也樂意重用他們啊。」言罷,對魏徵說:「只是卿每次進諫,都那麼尖刻。朕不同意卿的意見,卿就連朕的話也不回了。」
  魏徵聽了,說道:「臣認為事情處理得不對,所以才向陛下進言。如果陛下沒有採納臣的意見,而臣又回應附和的話,那陛下一定會執行錯誤的決定了。所以臣不敢貿然回應。」
  太宗又說:「那你可以表面上先回應一下,等下去後再進諫嘛。也沒有什麼損害。何必要大家都下不了台呢。」
  魏徵答道:「昔日舜曾對他的臣下說,千萬不要表面上服從而背後又提意見。臣明明知道事情辦得不對,卻表面上去附和陛下,那怎麼是舜的臣子稷、契侍奉舜的本意呢?」
  太宗聽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對眾人說:「有人說魏徵舉止散漫,常帶傲氣,好像把誰都不放在眼裡。可是朕就是覺得這樣很好,有真性情。朕器重魏徵,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啊!」
  魏徵站起身來,拜了兩拜,正色道:「陛下讓臣直言,臣方敢進諫,若是陛下拒不接受,那臣又怎敢多次冒犯龍顏呢。」
  太宗看著魏徵一笑,滿飲了一大杯酒。
  其實魏徵哪裡是那種什麼時候都硬著脖子梗上的人呢,他是很懂得進諫之道的。魏徵明白太宗想成為聖君的心情,更明白人人都需要鼓勵與肯定的道理,所以他常常將堯舜拿來做例子,讓太宗內心覺得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一代聖君,從而不斷地完善自己,採納他的正確意見。拍馬屁諂媚的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個人利益,而魏徵講究進諫之道完全是為了國家。因為他明白只有太宗真心接受,誠心採納,那些治國理論和方法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用,才能轉化成巨大的動力,推動國家不斷前進。

  明君暗君之別,創業守成之辨(1)

  「為君之道」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治國,魏徵也深深明白這一點。他總是適時地利用太宗的一些發問,來闡述自己的治國理念,不僅解決了太宗的疑難,也達到了規勸的目的。這也是魏徵的聰明之處。
  貞觀元年(627),太宗剛剛即位,對於為君還充滿了疑惑。有一天他問魏徵:「愛卿,你說何為明君,何為暗君?」
  魏徵聽到此問,心中一動,這不正是自己想提醒皇上的話嗎。他從容答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人主如果能廣泛地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就可稱得上是一位明君,但要是只相信一個人的說法,那就不可避免是昏聵的君王了。昔日堯經常咨詢下民的意見,所以有苗的惡行他才能瞭解;而舜善於聽取四面八方的聲音,故共、鯀、歡兜這些奸臣都不能蒙蔽他的視聽。反之,秦二世只相信趙高,最終導致亡國;梁武帝任用朱異一人,才引發侯景之亂;隋煬帝偏聽虞世基之言,天下大亂而不自知。這都是反面的例子。所以人君應該兼聽廣納,這樣才能充分瞭解各方面的情況,而不會受到一兩個大臣的蒙蔽啊。」
  太宗點頭稱善,說:「若不是因為有了愛卿,朕聽不到這樣的話啊!」
  君主應該廣泛聽取各方面的意見,也同樣是儒家治國理念中非常重要的內容。魏徵繼承了這種思想,並通過太宗運用到了貞觀政治中去。魏徵提出的「兼聽則明,偏信則暗」這個原則在貞觀前期的決策中得到了比較好的堅持,太宗遇事經常會與朝臣們廣泛地討論。而這也是貞觀政治風氣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貞觀十二年(638),有一次大宴群臣,太宗又問道:「諸位愛卿,你們說說,是創業難啊還是守成難呢?」
  尚書左僕射房玄齡回答說:「隋末天下大亂,群雄競起。陛下身經百戰,歷經重重危險,才打下今日江山,這麼說來自然是創業更難。」
  魏徵回答說:「帝王剛開始創業的時候,都是天下大亂。亂世方顯英雄本色,也才能獲得百姓的擁戴。而得天下之後,漸漸有了驕逸之心,為滿足自己的慾望不斷濫用民力,最終導致國家衰亡。以此而言,守成更難啊。」
  太宗總結說:「玄齡當初跟朕打天下,出生入死,備嘗艱苦,所以覺得創業難。魏徵與朕一起治理天下,擔心朕生出驕逸之心,把國家引向危亡之地,所以覺得守成更難。現在創業時期的困難已經成為往事了,守業的艱辛,朕跟大家一起謹慎面對吧。」
  群臣都賀:「陛下能這樣想,真是國家之幸、百姓之福啊!」
  而貞觀十五年(641),太宗再次提出守天下難易的問題,魏徵說:「守業很難啊。」太宗反問:「只要任用賢能之人,虛心接受進諫,不就可以了。為何說很難呢?」魏徵進一步作了發揮,說:「看看自古而來的帝王,在憂患危險的時候,往往能夠任賢受諫。但到了天下安樂之時,必定會懈怠,這樣日積月累,問題漸漸出現,最終導致國家危亡。這也就是居安思危的道理所在。天下安寧還能心懷憂懼,豈不是很難嗎?」
  其實,創業與守成,打天下與治天下,是歷史上經常被討論的有關君道政體的一個重要話題。辯證地看,創業與守成同樣是艱難的。創業時期的出生入死,需要頑強的意志和堅韌不拔的精神。等到戰勝了所有的敵手建立了新政權之後,從艱苦的戰爭年代走過來的人,似乎還有想想都後怕的感慨。正如太宗所說,房玄齡經歷過戰爭的艱苦,九死而後生,所以知道創業的艱難。但是,在新政權建立起來之後,如果還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睡大覺,變得驕傲自滿,放縱自己的慾望,不再關心人民疾苦,就會引起新的社會矛盾,導致政權的衰亡。魏徵認為,打天下還存在著「天授人與」的機遇,只要順應時勢人心,就一定能夠取得勝利;而治天下就必須始終保持謹慎的頭腦,不能對個人的慾望有絲毫的放縱,這才是最難的。
  其實魏徵也是經歷過隋末動亂的,只不過在太宗掌權以前,沒有跟隨他奪取皇位而已。說他不懂得創業的艱難,這是不可能的。但魏徵的政治修養令他比房玄齡更明白這個時候應該關注的是守成、是治國。當然也是因為魏徵沒有創業的功勞可居,沒有那方面的發言權罷了。

  明君暗君之別,創業守成之辨(2)

  魏徵之所以在貞觀十二年的時候引申發揮「守成更難」這個問題,是他發現太宗在當時已經有一些細微的變化了。
  太宗原本就有氣疾,大概是屬於心肺方面的疾病。隨著年齡的增加,身體狀況更是明顯變糟。貞觀七年(633)五月至十月,貞觀八年三月至十月,太宗都到九成宮去避暑。貞觀九年,做了十年太上皇的高祖李淵去世。貞觀十年,四十歲的太宗又失去了賢明恩愛的長孫皇后。這一連串的打擊,使太宗在政治上的銳氣大挫。
  加上多年的社會政治穩定,經濟不斷恢復發展,太宗的思想和心理變了,朝中政局也變得不如以前那樣穩定和明朗了。一方面,太宗的驕滿情緒明顯增長,這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經濟的持續發展和社會的穩定;另一方面,太宗的心態也明顯老化。與以前破除迷信、積極進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開始轉入對往事的回顧對身後的關注。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魏徵才指出守成更難。魏徵希望他的提醒可以讓太宗居安思危,繼續保持貞觀前期的作風,從而將貞觀之治保持下去。
  在貞觀十三年(639),魏徵還特地上疏,明確指出這些年以來,太宗在十個方面都有漸不克終的苗頭。其中一個就是濫用民力,還說百姓沒有事情幹就生驕逸之心,只有讓他們多服勞役才容易管束。這與貞觀前期的安民之道無疑是天差地別。太宗看了,深表讚賞,跟魏徵說:「卿所上疏,朕已經令人寫在了屏風上,可以方便常常觀看,提醒自己。」
  說實話,魏徵經常性的提示,確實使太宗思想上提高了許多警惕。貞觀十五年(641),太宗還對侍臣們說:「朕有二喜一懼。這些年來糧食豐收,長安一斗粟才三、四錢,這是一喜;邊境安寧,四方臣服,這是二喜。但天下太平則驕侈易生,驕侈將導致危亡,這是朕害怕的事情。」這說明魏徵提出的居安思危、善始慎終等政治原則很大程度上還是受到了太宗的重視,為貞觀之治局面能夠持續較長的時間發揮了重要作用。
  而魏徵之所以能夠做到高瞻遠矚,幫助太宗在天下大亂之後制定出迅速實現天下大治的方針,並在不同時期提出針對性很強的治國原則,協助太宗開創並維護貞觀之治的良好局面,是與他自身的知識修養和經歷分不開的。
  一來魏徵掌握了儒家統治理論,有深厚的理論基礎。魏徵在隋末的時候跟從當時大儒王通(文中子)學習儒家經典,尤其是對《尚書》和《禮記》等有專門研究,對儒家治國理論有深入探討。
  貞觀三年(629),太宗任命魏徵擔任掌管本朝國家圖書秘籍的秘書監,參預朝政。魏徵鑒於當時喪亂之後,典章紛雜,建議太宗召集學者校定四部書。在他的領導下,經過數年的工作,完善了國家的圖書收藏。後來魏徵又認為戴聖《禮記》編次不倫,所以親自花費了數年時間,編寫了《類禮》二十卷,以類相從。不僅削減了原書的重複之處,並且采先儒的訓注進行了註釋。甚獲當時好評。
  魏徵除了擁有豐富的理論知識外,還努力提醒太宗將其中積極的思想落實到政策制度上來。從前面魏徵提出的那些修身啊、兼聽啊、慎終啊等等問題就可以看出來。他可以說在任何時候都不忘記自己的這一使命。
  有一次,太宗在洛陽宮宴請群臣,酒酣之時,要求每人各就一事賦詩一首。
  太宗自己先說:「朕就《尚書》來賦一首:日昃玩百篇,臨燈披《五典》。夏康既逸豫,商辛亦流湎。恣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鮮。滅身資累惡,成名由積善。」大家都一起拍手稱好。
  魏徵則說:「那臣來賦西漢:受降臨軹道,爭長趣鴻門。驅傳渭橋上,觀兵細柳屯。夜宴經柏谷,朝游出杜原。終藉叔孫禮,方知皇帝尊。」
  太宗聽了,說:「魏徵他是要借西漢初年叔孫通幫助劉邦制禮作樂的事,來建議朕從儒家經典吸取治國思想啊!魏徵每次說話,都一定要用禮來約束我啊!真是用心良苦。朕會好好記得的。」

  停婚僕碑(1)

  然而,即便是魏徵的貢獻這麼大,在他身故之後,還是發生了停婚僕碑的事件。
  當初,魏徵還在世的時候,太宗曾問他朝廷之中誰可任用。魏徵推薦了杜正倫和侯君集,稱二人均有宰相之才。並且說國家應居安思危,不可無統兵之大將,請太宗將兵馬交給侯君集統領。不過當時太宗覺得侯君集這個人喜歡說大話,就沒有採用魏徵的意見去任用他。這倒是也沒什麼,可後來兩個人都出事了。
  杜正倫是隋朝的秀才,文筆好,有才華,曾任隋之羽騎尉。貞觀時候,由於魏徵的推薦受到太宗的重用,屢遷為中書侍郎兼太子左庶子。出入兩宮,參典機密。當時的太子還是李承乾,他患有足疾,不能經常上朝謁見,在宮中老是跟一些近侍混在一起,太宗十分擔心。有一次就對杜正倫說:「太子腳有些毛病,這倒是沒什麼。可是他在宮裡總是親近那些小人,不與賢明君子交往,這讓朕很擔心。你要多多觀察,適當勸導他。如果他不聽,你可以來告訴朕。」
  杜正倫領命之後,也確實是盡忠職守,常常勸告太子。但是太子不是不聽,就是敷衍他。杜正倫情急之下,就把太宗那時對自己說的話告訴了太子。太子當然就去父皇那裡求證了,結果父子兩人弄得挺尷尬的。太宗於是就發火了,責問杜正倫怎麼洩露自己的話。杜正倫說:「臣開導太子,總是不見成效,所以才將陛下的話告訴太子,希望太子有所畏懼而從善。」太宗當然不樂意了,而且洩露禁中語本來就是不對的,所以杜正倫被貶為州(今河南新安附近)刺史。後來承乾謀反,事情牽涉到侯君集,而侯君集又曾經派人送金帶給杜正倫,所以太宗再次將杜正倫流放到州(今越南榮市附近)去了。
  而侯君集的問題可就更大了。侯君集在太宗還是秦王的時候就跟隨他,四處征戰,立下了赫赫戰功。在玄武門事變中,侯君集也是衝鋒陷陣,斬關奪將。在武德九年(626)十月太宗重新核定功臣等差的時候,侯君集僅列於裴寂、長孫無忌、王君廓、尉遲敬德、房玄齡、杜如晦、長孫順德、柴紹、羅藝、李孝恭等人之後,而排在李世、高士廉、宇文士及、秦叔寶、程知節等人之前。貞觀時期,侯君集討吐谷渾,平高昌,功勞更是不小。可是侯君集這個人在打高昌的時候私自搜取了很多寶物,軍紀又不嚴,所以太宗對他有些微詞。侯君集又很小心眼,覺得自己功勞這麼大,還要受責備,心中忿忿不平。後來他發現太子承乾想對付魏王泰,於是就暗中與之交通,共謀造反。可是就在貞觀十七年(643)四月,事情敗露了,太子被廢,侯君集也被處斬。
  這時魏徵才剛剛去世,太宗不由得想起他生前推薦杜、侯等的話。怎麼魏徵推薦的人都參與謀反了呢?太宗很是疑惑,於是開始懷疑魏徵私自結黨。而又有人告訴太宗,說魏徵將所有進諫的言辭都抄錄了一份,並給了負責紀錄皇帝言行的起居郎褚遂良。這分明是想讓褚遂良把所有內容都記載下來,寫入史書,以彰顯自己的功勞和君主的過錯。太宗聽了更不高興了,於是下令,不把公主嫁給魏徵的兒子了,還派人去將自己寫給魏徵的墓碑推倒,以示懲罰。〔馬周也是貞觀年間有名的大臣,他同樣敢於直言進諫。但貞觀二十二年(648),馬周在去世之前,命家人將自己的奏表全部燒掉,他說不願以此來彰顯君主之惡,為自己贏得美名。這可以說是與魏徵正好相反。兩人誰更忠心,也只能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其實若只是選人不當,太宗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本來嘛,即使是魏徵,也不難免有看走眼的時候。再說魏徵曾是太宗那麼看重的人,貢獻那麼多。如果只是識人不明,太宗也不至於就要停婚僕碑。原因還是在於魏徵的身份。
  魏徵是屬於山東豪傑這一集團的,對於太宗來說始終不是能依靠的力量。太宗重用魏徵,當然首先是由於他有才幹,能幫助他治國,可同時也是想拉攏山東豪傑以牽制山東士族和關隴集團,在統治集團內部實現一種平衡。

  停婚僕碑(2)

  而魏徵推薦的兩個人,杜正倫是山東士族,侯君集是關隴貴族,身份都十分特殊。太宗是擔心魏徵和他們結黨,那麼平衡牽制的局面就被打破了,偏離了自己統治規劃的初衷。為此,太宗對這件事才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後來,在貞觀十九年(645),太宗出征高麗,戰事不順,屢屢受挫。這時,他又想起了魏徵。一方面太宗也覺得當初是多慮了,沒有證據顯示魏徵就與他們結黨;另一方面,對自己的出師有所悔恨,懷念魏徵在世時的直言進諫。所以太宗感歎地說道:「如果魏徵還在,朕怎麼會有這次遼東之行呢。他一定會勸阻朕的啊!」言罷,馬上命人將魏徵的妻子兒女召到駐地,慰問了他們一番。還遣人去魏徵葬處,將原來推倒的碑又立了起來,並以禮祭祀。從此往後,對魏家的恩寵又如同原來一樣了。
  其實,魏徵受到的待遇的反覆,也正體現出太宗內心的矛盾。太宗明白以山東豪傑為首的一般地主正在成長,他們的力量不容忽視,必須好好利用才能將國家治理好。可是太宗作為關隴貴族,又不敢完全依賴他們,在太子廢立等國本大事上,最終還是選擇了去依靠原本屬於自己一個集團的力量。所以太宗雖然重用魏徵,但親近的卻還是長孫無忌一干人等。而聰明如魏徵,怎會不明白呢,故而一開始他就提出願為良臣而非忠臣。
  不過,雖然魏徵與太宗之間有這等微妙的關係,卻不失為君臣相得的典範。因為二人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將國家治理好,開創出一個自古未有的新局面。為著這一目標,魏徵盡力輔佐太宗,希望自己的君主能像堯舜一樣,成為一代聖君。太宗也深深明白,魏徵絕不僅僅只是耍嘴皮子功夫,他雖然表面上只是敢於直言強諫,但他為自己規劃的治國方略對江山社稷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他是要將國家引領上一條光明大道。所以太宗才會那麼看重魏徵。因為魏徵這面鏡子,不僅僅是照見太宗個人的得失,更是照見整個國家的興衰成敗。


  捌 房謀杜斷

  秦王府裡的高參(1)

  開皇年間,天下剛剛歸於一統,海內昇平。隋都長安一片繁華景象,大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人群之中,一對父子模樣的人邊走邊看,一瞧就是外地人士。他們大概是走得累了,轉了個彎就進到一間酒樓裡去了。
  酒館裡面熱鬧依舊,大家都樂呵呵地坐在桌旁喝酒聊天。父子倆挑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了下來。剛剛坐下,就聽到旁邊桌子上的人說:「打了那麼長時間仗,現在終於天下太平了啊。俗話說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大亂之後,天下歸一,可以坐享太平了。」
  「是啊,是啊。」一桌子的人都贊同地說。
  「爹,他們說得不對。」這個看來只有十幾歲的小兒子對父親悄悄說:「當今皇上本就沒有什麼功德,只因為是北周近親,才奪得了皇位。而得位之後,卻不為子孫打算,放任兄弟相爭,最後更是混淆長幼,改易儲君。這樣做只會導致禍起蕭牆。現在雖然看起來海內承平,但是不久一定會天下大亂的。」
  「小兒不可亂說。」當爹的一邊制止了他,一邊看看左右是否有人注意。但心裡他很是驚奇,兒子小小年紀竟然有這種看問題的眼光。
  這小兒是誰?他就是後來與杜如晦並稱「貞觀賢相」的房玄齡。
  房玄齡,名喬,字玄齡。齊州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人。父親名叫房彥謙,是隋朝的一名地方官。房玄齡從小就特別聰明,愛好讀書,博覽經史,字寫得很漂亮,並作得一手好文章。而且還很有政治遠見,能把握時局走向,絕不是個書獃子。十八歲那年,他被本州舉為進士,授官羽騎尉。當時的隋吏部侍郎高孝基見過房玄齡後感歎說:「我見過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能如他一般。這個人將來一定會成大器啊,可惜我看不到他壯志凌雲的那一天了。」
  不過英雄多坎坷。房玄齡雖然出仕,又受到如此推崇,卻一直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才華。後來,還因為楊廣即位之初漢王楊諒反叛一事受到牽連,鬱鬱不得志。
  隋煬帝大業末年,果如房玄齡小時所言,天下大亂,群雄蜂起,海內一片沸騰。房玄齡知道自己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大業十三年(617),李淵起兵太原,一路向關中進發。李世民遵循父命,帥軍安撫渭北。房玄齡此時正任隰城尉。他憑著卓越的洞察能力,意識到李淵所領導的這支力量,最有可能統一天下,於是他毛遂自薦,走進了李世民的軍帳。
  卻說李世民這日聽得有人來投,自然十分高興。國家正當草創之時,籠絡各方面的人才很重要。於是馬上吩咐請入營中相見。
  「李將軍」,因在軍中,房玄齡便以將軍相稱,「在下姓房,名喬齡,齊州人士,願追隨將軍,盡微薄之力。」
  李世民連忙還禮,他驚異於此人這種開門見山的方式。
  二人不由得互相打量一番。房玄齡見李世民雖然年紀輕輕,卻不顯稚嫩,在那逼人的英氣中還透出成熟穩重,心中暗暗稱讚,也生出幾分歡喜,今日所遇當是明主。而李世民見此人三十歲左右,眉宇間閃出睿智和從容,可見既才華非常又寬容大度,心中也十分高興。
  「先生請坐下詳談。」李世民隱隱感到他們之間必定相得。房玄齡自然樂意,二人彷彿老朋友般,說起話來。
  一番長談過後,兩人已經從陌生人變為了知己,真可謂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李世民當即任命房玄齡為記室參軍,引為心腹。而房玄齡也是欣喜不已,他不曾想到,能夠在此遇見真正瞭解、重視自己的明主。
  他決定盡心竭力,用自己的畢生精力和全部才華,來幫助眼前的這位少年將軍。
  從此之後,房玄齡開始隨李世民四處征戰。每到一地,別人都爭搶奇玩異寶,獨有房玄齡為李世民搜求各種人才,他明白人才乃是無價之寶。房玄齡還與這些人結為摯友,將他們推薦給李世民,令他們為世民效力,壯大了其支持力量。
  而李世民也瞭解房玄齡善於識人並有容人的雅量,能使人人各盡其力而不衝突,所以常常對人說:「我身邊有了房玄齡,大家都更加親密無間了,就如同光武帝身邊有了鄧禹一樣啊。」 鄧禹字仲華,南陽新野人。史載其少年時從學長安,主動親附當時也在長安遊學的後來成為漢光武帝的劉秀。後來天下亂起,光武帝安撫河北,鄧禹又前去效力。光武帝非常高興,令左右號禹曰鄧將軍。並常常把鄧禹留在身邊,同他商議安定天下的大計。而鄧禹以他的才華和識見,在光武帝的興復大業中出謀劃策、領兵征戰,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李世民把房玄齡稱許為光武帝身邊的鄧禹,是對房玄齡極高的肯定。

  秦王府裡的高參(2)

  而房玄齡也的確不負李世民的稱許。他在秦府十年,撰寫公文,從不打草稿,或在馬上即時而作,而且文字優美順暢,道理明晰清楚。連高祖都稱讚道:「此人又機智又有才華,難怪世民對他委以重任。每次為我兒上書陳事,雖在千里之外,都像當面對談一樣。」玄齡之所以擁有這種令高祖驚歎的能力,不僅僅是因為他聰明、有才華,更是由於他對李世民十分瞭解,所以才能準確地表達出世民的想法。正是這種瞭解使房玄齡成為了李世民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房玄齡更沒有辜負李世民的信任,他很快為李世民找到了另外一個重要的幫手,也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好搭檔,那人就是杜如晦。
  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此人也是少年時就天資不俗,好學文史。巧的是同樣為稱讚房玄齡的高孝基所賞識,稱之為「棟樑之才」。看來這個高先生的知人之名倒是不虛,房杜二人也是真的有緣。大業年間,杜如晦任滏陽(今河北磁縣)尉,但不久就棄官歸去。直至李淵的大軍攻佔長安,房玄齡隨之入關,才發現了杜如晦,並一眼看出他有非凡之才,於是引為秦王府兵曹參軍。
  當時秦王府中彙集了天下許多英才。高祖出於各種考慮,將其中的一些人外調任職,杜如晦被任命為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附近)總管府長史。房玄齡聽說了十分著急,他通過與杜如晦的進一步接觸,瞭解到此人是個奇才,這樣一個人才怎麼可以調走。
  剛巧世民看到這麼多人才流失,向房玄齡表示擔憂之情:「玄齡,你看府中許多僚屬都被調走了。我真是不忍他們離開啊。」
  於是房玄齡趁機說:「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好可惜的,但杜如晦有輔佐帝王的才幹。殿下要是做一個守成的藩王,用不用他無所謂,若要想經營天下,萬萬要留住他呀!」
  李世民聽後大驚,道:「卿要是不說,我差點失去這個人才了啊。」遂奏請將杜如晦留在了身邊。這一舉動成就了三個人和一個輝煌的時代。
  房玄齡看重杜如晦,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品質,就是遇事能夠勇敢決斷,並且判斷正確。這可以和他本人相輔相成。杜如晦也確實表現出了他的特長與才幹。在以後的戎馬歲月中,他與房玄齡一起跟隨李世民,征伐薛仁果、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參與軍國大事,不僅分析透徹,而且決斷準確,深為當時的同僚佩服。
  武德四年(621),天策上將府建,杜如晦為十八學士之首,李世民親令褚亮寫贊詞:「建平文雅,休有烈光。懷忠履義,身立名揚。」可見李世民對他的賞識。
  房杜二人當然明白李世民對他們的重視,兩人也是竭盡所能,輔佐世民。
  即使是在要將性命賭上的玄武門政變中,房玄齡和杜如晦也沒有退縮和猶豫。

  玄武門事變中的首席功臣(2)

  直到建成與元吉決定動手,消息傳到世民那裡,大家才感到事情已經十萬火急了。李世民馬上命長孫無忌去找房玄齡、杜如晦來府中商議,決定最後的行動方案。
  可李世民等來的卻是長孫無忌一人而已。
  「怎麼不見玄齡和如晦?」李世民焦急地問長孫。
  「他二人說皇上有旨,不令他們再聽命於殿下。現在如果來府,被人發現,必定降罪,故不敢前來。」
  李世民聽了,有片刻沉吟,隨即大怒。取下配刀,對身旁的尉遲敬德說:「此二人難道要背叛我?公可帶刀前往,如果兩人沒有來意,便取他們首級來見。」
  「我也同往。」長孫無忌馬上說。
  在路上,尉遲很是不解,「怎麼房、杜二人竟會遲疑不來?他們對大王最是忠心的。」
  長孫無忌嘿嘿一笑,道:「這不過是我等想出來的辦法,看看殿下是不是真正決心已定,裡面也有些激將的意思。他二人自然不會背叛殿下。」
  「還是你們這些讀書人點子多。我還以為大王早就下定決心了。」
  「當年三國時期的孫權,面對眾人砍下桌子一角,宣佈要聯劉抗曹,不也顯得很決絕?其實心裡也還懸著,直到魯肅、周瑜之後又勸說了一番,他才堅定下來。咱們殿下也有些相似啊。」長孫無忌解釋道。
  尉遲敬德點了點頭,說到謀略,他還真佩服這些人。
  兩人見到房、杜,尉遲敬德馬上就說:「大王心意已定,趕快回府吧,謀劃的事離不開二位啊。」
  「我路上已經告訴尉遲公了。」長孫隨即解釋。
  「是啊,大王還不明就裡呢。讓我取你們首級回去。看,刀就在此。」敬德說罷亮了出來。
  「殿下一定很快就回過神來的,知道咱們是激他。」房玄齡笑道。
  「還是趕快走吧,路上再談。」杜如晦拿過兩件道士服,與玄齡穿上,他們可不能讓人認出。
  尉遲敬德忽然說:「慢,我等不可一同進府,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現在可是非常時刻。爾等三人先往,我從另一條路走,府中會合。」
  「尉遲公也是粗中有細之人。就這樣辦。」長孫說完,與房杜先行了。
  當日,在秦府之中,大計定下。
  玄武門事變一舉成功,李世民奪得了太子之位,並很快即位,當上了一國之君。貞觀元年(627),李世民召集群臣,要面定他們各自的功勳。
  朝堂之中,太宗端坐在上,群臣均侍立於下。太宗滿意地看著他的臣子們,然後示意旁邊的宣旨官宣旨。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五人功勞第一。房玄齡封為邢國公(後徙梁國公),賜實封一千三百戶;杜如晦封為蔡國公(死後徒萊國公),賜實封一千三百戶;……」
  念畢,太宗看看大家,說道:「朕封賞諸位愛卿,恐怕會有考慮不周全的地方。卿等可以各自發表意見,對此結果可是滿意啊?」
  淮安王李神通站出來說:「陛下,當初義兵一起,臣就率軍趕來支援。可現在房玄齡、杜如晦這些刀筆之吏卻功勞最大,臣很是不服氣,他們怎麼能居功第一呢。」
  太宗聽完,答曰:「義軍初起之時,很多人都有心歸附。叔父雖然率兵前來,但並沒有親自參戰。後來叔父率軍出征山東,竇建德南下進攻,爾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叛,爾又望風而逃。今日論功行賞,房玄齡、杜如晦等有籌謀帷幄、安定社稷之功。就如同漢代的蕭何,雖然沒有戰馬上的功勞,卻是國家的功臣。叔父是朕至親之人,但是卻不能因為個人私情就亂賞嘛。不然如何能讓大家都心服呢。」一席話說得李神通啞口無言。
  將軍丘師利聽罷,站出來說道:「起初大家都有些不服,但現在看到陛下秉公行賞,連親人都不偏袒,我等也都心服口服了。」
  太宗笑著點點頭,朝堂上又恢復了其樂融融的氣氛。
  房玄齡、杜如晦受到太宗如此嘉獎,可見二人在玄武門事件中確實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所以,歷來都認為房、杜之所以被任命為宰相並獲得美名,是由於他們有奪嫡之功。

  玄武門事變中的首席功臣(3)

  然而,雖然幫助太宗奪嫡是很大的功勞,但也只能作為房杜登上相位的條件,不能成為他們留下良相美名的原因。實際上,房杜兩人都有王佐之才,堪當大任,早在太宗即位之前就表現了出來。而經過開國戰爭、宮廷政變,二人在政治上也更加成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有能力輔佐王業,任相既因功但更是因才。
  而房杜的得名給人的印象似乎是來自奪嫡之功,因為史書上對他們在國家建設方面的具體謀議記載甚少,找不到二人過多的事跡。
  唐朝史家柳芳和北宋的歐陽修、司馬光都注意到了這個現象,但他們認為這是房杜有讓人之德。即如《新唐書》引用柳芳所言:「帝定禍亂,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諫,而房、杜讓其直;英、衛善兵,而房、杜濟以文。持眾美效之君。是後,新進更用事,玄齡身處要地,不吝權,善始以終,此其成令名者。」就是說,在奪嫡問題上房杜功勞很大卻不居功自傲;在直言進諫上他們甘於在魏徵、王之後;在帶兵打仗上他們輔助李靖、李世兩位大將;在新人出現後,他們不專權,給別人更多的機會。總是為大局為集體利益著想,因此他們的個人事跡才不顯,也因此他們才獲得了這麼高的榮譽。這種說法並不是沒有道理。房杜二人確實為國家選拔了一批人才,特別是房玄齡知人善任,又能容人。可這種說法還是忽略了他們在貞觀朝的政策制定、政務處理上的作用。
  房杜最終成為公認的本朝賢相,確是因為在貞觀時期的政權建設方面作出了重大的貢獻。

  為國家選賢才(1)

  要真正瞭解房杜二人有什麼貢獻,還需要從他們擔任的職務說起。
  太宗即位後,就任命房玄齡為中書令,杜如晦為兵部尚書。
  貞觀二年(628),杜如晦除本官外又兼任侍中及吏部尚書,仍總管東宮兵馬。
  貞觀三年(629),房玄齡為尚書左僕射,監修國史;杜如晦為尚書右僕射,仍知選事。
  其中中書令、侍中、尚書左、右僕射均為宰相之職。宰相由兩部分人組成,一為三省長官,二是以他官加「參預朝政」、「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頭銜,由皇上指定為知政事官,到政事堂議事,參與國家大事的謀劃。
  本朝沿襲隋朝的三省六部制,中央有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以及尚書省統領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中書令是中書省的長官,中書省的主要職責是為皇帝出謀,幫助皇帝起草詔令。侍中則是門下省的長官,門下省是協助皇帝處理和決定國家大政的機構。中書省起草的詔令、尚書省擬制的奏抄(對政事初步批復的公文)都要經過門下省審核。尚書省是最高行政機關,負責執行各項命令;其長官本是尚書令,但因為尚書省長官既參與決策,又主持政務實施,權力較大,並且尚書令的官品也在中書令、侍中之上,不利於三省的分權制衡,所以李世民即位之後,就不再設尚書令,而以原來的副長官左右僕射為實際長官,從而改變了隋朝以前行政運作中心在尚書省的局面。因此左右僕射也是本朝的宰相。
  宰相們上午在政事堂議事,下午回本衙辦公。政事堂是宰相議事之所,初設於門下省。凡是軍國大事和五品以上官員的任免,均需經由政事堂會議議決,奏請皇上批准。可以說政事堂會議是協助皇帝統治全國的最高決策機構。
  房杜二人作為宰相,當然參與政事堂會議,商量各類軍國大事。他們協助太宗完成了許多重大的工作。
  貞觀初年,正是國家事務最紛繁複雜的階段。不僅大政方針需要確定,許多具體的政策也要不斷完善。魏徵雖然為太宗提出了治國的基本方針,但在國家政務的處理上,房、杜還是最重要的人物。太宗也把很多具體的工作交給他們去完成。
  貞觀元年(627),太宗剛剛即位。一日下朝之後,他將房玄齡召到便殿。
  「玄齡,你最會識人,原來在府中就為朕選出不少人才。現在朕要差你去做一事。」
  「請陛下吩咐。」
  「朕近日讀書,多見古人遺訓,謂官在得人,不在員多。此言甚有道理。朝廷官員關鍵在於量才授職,而不在於人多。如果用的人合適,人員少也能辦理各項事務;如果用的人不合適,再多也像在地上畫餅,能看不能吃。目前國家機構臃腫,人員編制太多。應當並省官員,隨才授任。這樣國家方能治理好啊。」
  房玄齡答道:「陛下說的很對啊。國家草創時,制度還不完善,不僅大量任命官員,而且授官手續還十分簡單。這樣勢必會造成官員良莠不齊。臣覺得不僅要並省官員,還要通過具體規定對他們進行嚴格的管理才是。」
  太宗讚賞說:「卿言之有理。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
  「臣一定盡力。」房玄齡知道這件事情並不容易。
  回到府第,杜如晦已經等候多時了。
  「有大任務了吧?」杜如晦一見房玄齡的神情,就猜到幾分。
  「並省官員,唉!人事調整,最是難辦。你也知道目前的情況。裁汰冗官已經是很棘手的問題了,還一定會涉及到太原功臣和秦府舊人,阻力可想而知啊。」
  「陛下決心很大,只要於國家有利,定會獲得支持的。我看你可以大膽放手去幹。」杜如晦也明白其中的困難,但他還是充滿了希望。
  「為人臣子,自當盡力。」房玄齡輕輕但是堅定地說。
  事情的進行並不順利,如房玄齡所料,各種力量在阻礙著他。不過太宗的意見最為重要,房玄齡想明確地知道這位初登皇位的天子到底有什麼意見。他去面見太宗。

  為國家選賢才(2)

  「玄齡,朕吩咐卿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回陛下,臣正在進行。原來秦府中許多舊人,因為沒有得到一官半職,所以有很多怨言。他們紛紛議論,說那些前東宮和齊府的人都任官了,自己怎麼反被排斥在外。」
  太宗聽了,便問房玄齡:「卿看此事如何處理?」
  房玄齡心有所想,卻答:「但聽陛下吩咐。」
  「人君當以天下為公,而不能為己之私產。古者治國,皆明此理。如今朕與卿等衣食皆出於百姓,怎能不為百姓著想?選賢才正是為了安百姓,為百姓謀福利。所以應當問的只有才能是否勝任,而不是新人舊人。並非朕不念舊情,可是如果單以私情為標準衡量,不問才學,豈是至公之道?」
  一席話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言罷太宗看著房玄齡。房玄齡也看著太宗,心中無限欣慰。他原來擔心玄武門的陰影會影響這位自信的少年,會令李世民缺少包容和公正,不能走上治國的正常軌道。現在來看,這已不成問題。
  想及此處,房玄齡拜倒,長長說了一句:「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很久未起。
  太宗上前拉起房玄齡,「任務很重,卿要多多費心。」
  君臣二人都微微一笑。
  最後房玄齡等人定京官文武共643人,裁汰了一批官員,大大精簡了中央機構,提高了辦事效率。
  同時,房玄齡還編寫了《唐律·職制》,對各種官員的違法亂紀現象作出了法律上的制約。比如,規定指出:諸官都有法定的員數。如果主管人置員過限或者不應置而置,多置一人杖一百,多三人罪再加一等,多十人徒二年。這樣就有效防止了人員超編。同時,律文中還對官員貽誤公事、辦公出錯等現象規定了懲罰的條款。而正是因為這些制度和法律的嚴格實施,貞觀初年才出現了政治清明的局面。
  值得注意的是,太宗與魏徵同樣也討論過選任官員的問題。
  當太宗提出要為官擇人,不可濫進之後,魏徵則說:「知人之事,自古為難。想得到英才,必須認真察訪他的言行。如果知道此人品行端正,那即使他辦事能力不足,也不會有什麼大害。但如果誤用品行不好的惡人,危害可就大了。在亂世,用人只求他有才,可以不管品行;但是現在太平之世,就一定要才德兼備才行。」
  魏徵提出的是一個用人原則的問題,但他並沒有說具體怎麼操作。而房玄齡則是制度的具體制定者和落實人。魏徵與房、杜的不同由此鮮明地表現了出來。
  確定了官員的人數,規定了每個職務的責任,還只是第一步。如果要真正做到「官在得人」這一原則,還要選擇合適的人來擔任不同的官職。
  貞觀三年(629),太宗對分別擔任左、右僕射的房玄齡、杜如晦說:「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由此可知,為國選才,也是房杜二人宰相工作的一部分。
  唐朝官員的選授,五品以上高級官員和六品以下中低級官員在方法和程序上是不同的。五品以上官的選授不經過考試,是由宰相提名後,皇帝批准的。六品以下官的選授要通過考試,由尚書省吏部和兵部主持銓選。
  房、杜作為宰相,自然要承擔高級官吏的選授工作。並且杜如晦還兼任吏部尚書,負責中下級文官的任免。可見,房玄齡與杜如晦一直都在做著薦舉人才選任官員的工作。
  房玄齡本來就很善於發現人才,這在早年就表現了出來。所以太宗一貫很重視他在這方面的意見。
  貞觀二十一年(647),太宗到翠微宮暫住,玄齡當時在京城留守,沒有同去。太宗任命了司農卿李緯為戶部尚書,不過又想聽聽房玄齡的意見。正好有人從京師來,太宗就問他:「房玄齡聽說李緯拜尚書有什麼意見嗎?」
  來人回答說:「房大人只是說李緯的鬍鬚長得很好看,就沒說別的了。」
  太宗聽後,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知道玄齡並不是很贊同,馬上改授李緯為洛州刺史,不讓他當戶部尚書了。可見房玄齡的意見對太宗是多麼重要。

  為國家選賢才(3)

  所以《資治通鑒》稱讚他「明達吏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

  為子孫立法度(2)

  結合制度背景仔細分析太宗的人事安排,就能夠發現太宗對房杜二人是多麼瞭解,他用人是多麼高明。如上所述,中書省主要職責是出謀劃策,正可以發揮房玄齡善謀的特點;而門下省負責國家大政的決定審核,與杜如晦能斷的性格吻合,「房謀杜斷」在這種體制下可以充分展現出來。太宗的這種佈局,使貞觀初年許多政策的制定及完善可以最大程度地順利實現,為貞觀之治局面的形成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貞觀三年(629),房杜分任左右僕射,太宗對他們說:「兩位愛卿擔任僕射,要多為朕訪求賢才。聽說你們每日要處理各種公文上百件,這樣哪有時間去選拔人才呢?自今以後啊,小的工作都交給下面的人去幹,大事你們再過問,多抽時間為朕挑選國家棟樑才是。」一番話點出了房杜的關鍵任務和國家對人才的需要,指導了他們的工作方向。
  另外,太宗還對房杜給予了充分的信任。
  貞觀三年,監察御史陳師合上了一篇《拔士論》,文中指出一個人不可以擔任數個職務,暗中其實是諷喻杜如晦等任職太多。太宗看了說:「玄齡、如晦不是因為有功才受到重用的,而是他們的才幹確實可以助朕治理天下,師合難道想以此文來離間我們君臣嗎?」下令將陳師合發配到嶺南去。
  貞觀十八年(644),太宗親征遼東,命玄齡留守京城,處理日常政務。並准許玄齡不用奏請批准,就可以直接拿主意,處理各種軍國大事。在這期間,正好有人上訪,聲稱要秘密告發一個人。
  玄齡接見了他,問:「你聲稱要告發一人,那人是誰?」
  回答說:「就是你房大人。」
  房玄齡看著此人,想了一會兒,逕直走出屋去,吩咐侍從:「派人將他送到皇上那裡。」言罷便拂袖而去。
  卻說太宗聽說留守房玄齡送來一個告密人,眉頭一皺,很不高興。一邊命人持長刀站在旁邊,一邊叫那人進來。
  「你想告發的人是誰?」太宗盯著他,問道。
  「回皇上,是房玄齡。」
  「果然是這樣。」太宗自言自語,然後回頭對持刀的侍衛:「拉出去腰斬。」
  「陛下,還沒有聽草民要告什麼啊,陛下饒命啊!」告密者臉色大變,連聲求饒。
  太宗也不理他,揮一揮手,讓人將他拖了出去。
  幾日之後,玄齡收到太宗的來信,責怪他如此不自信,稱「再有這樣的人,你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要因為與自己有關就有所顧忌。」
  太宗對房杜的信任由此可見一斑。這種信任是建立在充分瞭解的基礎上的,也是太宗自信的一種表現。君臣都如此優秀,也難怪後世常稱貞觀時期是君明臣賢了。
  而更難得的是房杜二人同為英才,但都沒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歎,能夠精誠合作,互補長短,共助聖君。房玄齡知道杜如晦能夠決斷大事,而杜如晦則明白房玄齡善於提出好計謀,雙方都明白只有兩人相輔相成,方能建立奇功。
  貞觀三年(629),太宗與群臣謀事。大家意見不一致,事情怎麼辦,遲遲沒有決定。太宗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看看下面的人,說:「怎麼杜如晦不在啊?他這個人最會拍板。快去召他來見朕。」
  旁邊的侍從得令,馬上去請杜大人。一會兒工夫,人來了。
  「參見陛下。」杜如晦一進來就拜。
  「不用多禮了,杜卿家。正有一事不決,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於是眾人又將各自的意見說了一遍。杜如晦聽罷,沉思片刻,說:「臣以為採用房大人的意見最為合適。其他辦法都有不周全之處。」
  太宗表示贊同,立即差人按房玄齡的意見去處理。
  隔了幾日,事情圓滿解決了,太宗很是高興。對著房、杜還有群臣說:「人言房謀杜斷,果然不虛啊。」
  的確,在國家政務的決策過程中,需要善於獻策的謀略者,也需要當機立斷的拍板人,房杜二人正是各當其任。兩人這種相知基礎上的合作,發揮了各自的才能,建立起了良好的工作氣氛和人事環境,保證了政務處理的準確與高效。他們的合作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對方,既是貞觀之治得以形成的條件,也是貞觀之治成就的一種表現。

  為子孫立法度(3)

  可惜的是,貞觀四年(630)三月,杜如晦就逝世了,離開了他的主公和朋友。太宗悲痛難當,之後更是常常想念這位臣子,並流著淚對他的好搭檔房玄齡說:「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房玄齡也是唏噓不已,君臣相對無言。

  孜孜奉國的貞觀大管家(1)

  所幸房玄齡還陪伴在太宗的身邊,為太宗又完成了許多大事。比如修訂律令,制禮作樂,編纂史書,貞觀時期的制度由此更加完善,直至玄宗初年都沒有大的變化。這其中有房玄齡很大的功勞。
  而比起杜如晦來,可以說房玄齡跟太宗更加親近。他像一個大管家般,管理著貞觀朝的國事和太宗的家事,孜孜不倦,兢兢業業。與魏徵和長孫無忌都不同,房玄齡的角色很是特殊。魏徵是個完完全全的「外人」,不論是他自己,還是太宗,都是將他擺在一個客卿的位置上。而長孫無忌是太宗的大舅子,長孫皇后的哥哥,當然是自己人。房玄齡則彷彿是介於兩者之間,與魏徵相比,他對待太宗的態度有明顯的不同。
  貞觀八年(634),太宗想要納原隋朝通事舍人鄭仁基的女兒為妃。冊封的詔書都已經下發,就差派使者去迎接的時候,魏徵聽說此女曾許配給士人陸爽,於是當即上表進諫。太宗事先也不知道,看了魏徵的上書,才知道人家已經有婚約,於是命令使者不必去了。
  房玄齡卻上奏說:「此女許配給陸爽,並沒有明確的聘書之類。現在冊書已經下發了,不應該停止。」而陸爽自己也上表說並沒有婚姻之約。
  太宗又問魏徵:「房愛卿等人說大禮已經開始,不應該終止。而陸爽自己也說他並沒有要娶鄭氏之女。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呢?」
  魏徵說:「陸爽是害怕陛下只是表面上放棄了鄭女,而背後會整治他,才這麼說的。」
  太宗笑道:「外人可能真的會這麼想。朕的話難道這麼沒有可信度嗎?」最後還是放棄了迎娶鄭女的打算。
  其實,太宗對魏徵的再次發問,就表明他還是很想冊封鄭仁基的女兒為妃的。房玄齡心中一定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才會上奏,給太宗再創造一次機會。在魏徵那裡,太宗就是帝王,是一國之君,必須動靜合乎禮義,才堪為臣民的表率。但在房玄齡那裡,太宗除了是皇帝,更是他的主人。所以房玄齡會更多地考慮太宗作為一個人的個人感情,會對太宗表現出一種服從。
  正因為如此,在太宗發火的時候,魏徵可以面不改色,房玄齡卻總是會叩頭流血,惶恐不止。這不僅僅是因為兩人的性格不一樣,更是因為他們對太宗的定位和感情不一樣。魏徵秉承的是儒家的「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的原則,他認為只要自己忠心為國,就沒有什麼不對。而房玄齡本來就是小心謹慎的人,再加上對於太宗,始終懷有侍奉主公的心情,所以看到太宗生氣,自然會覺得自己辦事不力,理應賠罪。而對於太宗出於人之常情,但不符合國家制度規定的要求,房玄齡也常會滿足他。
  貞觀十七年(643),太宗對監修國史的房玄齡說:「史官所記之國史,都不讓人君觀看,這是為何?」
  房玄齡答曰:「因為史官的記載,既不虛美又不隱惡。人主見了一定會發怒,所以不敢獻給聖上看。」
  太宗卻說:「朕跟以往的君主不一樣。希望可以自己看看國史,以後就能夠改正不足、發揚優點,從而更好地治理國家。」
  房玄齡心裡明白,太宗是想看看玄武門事變到底是如何記載的,即使有諫官勸阻也沒有用。果然,諫議大夫朱子奢上書,請求太宗不要親觀國史,太宗沒有採納。於是,房玄齡將國史摘錄了一些,呈給太宗。
  太宗看過之後,對玄齡說道:「六月四日玄武門之事,何必寫的那麼隱晦呢。令史官如實寫就是了。」
  玄齡趕忙領旨。他明白太宗的意思,就是纂改國史,將奪權說得合情合理。雖然身為宰相,房玄齡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可是作為太宗的屬下,他這個管家選擇了忠於主人的立場。情有些時候是會戰勝理的。
  可是有時候,太瞭解反倒令房玄齡幫不上太宗的忙了。
  貞觀十七年(643),太子承乾以謀反罪被廢為庶人,太宗面臨著一個選擇:是立魏王李泰為太子還是立晉王李治為太子。當時朝中分為兩派,各有所支持,但房玄齡自始至終都沒有表態。不是因為房玄齡明哲保身,而是因為他十分矛盾。房玄齡明白太宗喜歡魏王泰,可是他也清楚地看到朝中的形勢發展對晉王治有利,太宗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正因為對太宗,對周圍的人和事都太瞭解,房玄齡才陷入了和太宗一樣的矛盾中。他覺得勸太宗立誰都會增加太宗的困擾,所以乾脆不發言。也許當時,真的能不懷個人目的、而又能同情、理解太宗的,也就只有房玄齡一個人了。

  孜孜奉國的貞觀大管家(2)

  而太宗以及他的家人也同樣不只是將房玄齡看作一個大臣。
  貞觀十年(636),長孫皇后生病,久治不愈。
  太子承乾很是擔憂母親的身體,一日侍奉之際,偷偷建議:「母后,不如奏請父皇赦免一些罪犯或者度人入道,積些功德,也許母后的病會好轉。」
  「萬萬不可。」長孫皇后聽了堅決不同意,「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以挽回。如果為善有用,我平日也不是為惡之人;如果無用,那又何必?赦免罪犯乃是國家大事,佛、道也是關係到國家政體的。我怎麼能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壞了國法?此念不可對你父皇提起,知道了嗎?」
  太子含淚點了點頭。可是他還是不忍母后受到病痛的折磨,於是專門找到了房玄齡,將這個想法告訴了他。
  房玄齡明白太子的心意,於是將此意轉達給了太宗。
  太宗聽了也很是悲痛,對房玄齡說:「皇后為朕操勞太多了啊,朕對她關心太少了。可憐承乾這孩子有這個孝心,他的建議也不是不可行啊。」
  後來因為皇后的堅持,太宗沒有接受承乾的意見,但此舉卻是發人深思的。
  太子將這等家事告訴房玄齡,自然就是沒有把他當成外人。也許在他的心目中,這位管家反倒比嚴厲的父皇更親切。所以他不敢告訴太宗卻告訴了房玄齡。而太宗對房玄齡扮演傳聲筒的角色也沒有異議,絲毫不覺得這是介入了他們的家事,可見他們一家對於房玄齡的感情是多麼特殊。
  當年的六月,皇后病危。
  在立政殿中,太宗拉著奄奄一息的長孫皇后那瘦弱的手,泣不成聲,他這位妻子,實在為自己付出太多太多。
  「陛下不要太傷心了,人總有一死。」皇后已經氣若游絲。
  「朕以為還有許多日子能與你一起,誰知老天如此待我們。」太宗真的很後悔,沒有多照顧自己的愛妻。
  「臣妾還有事想跟陛下說。」長孫皇后掙扎著想起來。
  太宗輕輕扶起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房玄齡……在陛下身邊最久,各種密謀,他全參與其中……可是,此人沒有洩露半點秘密……如果沒有什麼大的過錯,希望……希望陛下不要棄之不用。」說了幾句話,皇后就已經體力不支。
  太宗明白,是皇后知道他因為一點小過錯把房玄齡打發回家了,才說出這番話來。
  「朕知道了,聽你的,馬上派人召他回朝。你什麼時候能想想自己啊,朕的皇后!」太宗再忍不住眼中的淚水,他發現懷中的人竟是那樣的輕,彷彿沒有了重量一般。
  長孫微微一笑,她多麼遺憾不能陪伴自己的愛人到最後,不能再為他盡一份力:「玄齡不是外人,陛下也知道的啊。」
  太宗當然知道,即使沒有長孫皇后的臨終遺言。房玄齡是除了皇后之外,為自己想得最多的人,正因為如此,太宗一直都很重用他。
  房玄齡幾次上表請求退休,不再當宰相了,太宗都沒有同意。並且還對房玄齡說:「國家及朕都依賴愛卿,一旦卿突然離職,就讓朕感到好像失掉了左右手一樣。只要愛卿的身體還可以,就不要再說去職離任的事了。」太宗將房玄齡比做自己的左右手,而將魏徵比做自己的鏡子,真可謂是精闢的論斷。
  貞觀二十二年(648),房玄齡早太宗一年去世。在陪伴了太宗三十二年之後,房玄齡永遠地離開了,享年七十歲。在他去世之前,還上表進諫,勸太宗不要出兵征討高麗,其為國為主,真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縱觀房玄齡和杜如晦的一生,可以說是:生前位極人臣,身後名留青史,得遇知己之主,又逢共事之友。他們共同努力,輔佐太宗開創了貞觀之治,並最終完成了自兩漢魏晉南北朝以來最重要的一場制度變革,在歷史的轉折點上貢獻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玖 走出接班人的困局

  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1)

  大唐貞觀九年(635)五月庚子日,太上皇李淵在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太安宮去世,享年七十歲。李淵死後,群臣為他上謚號為「大武皇帝」,廟號「高祖」。當年十月,安葬於獻陵(今陝西三原縣內),其妻竇氏也加號太穆皇后葬。
  按本朝喪禮,皇帝去世,繼位之君要為之服喪三十六日。這是自漢代以來的制度,以日代月,象徵古禮所謂「為君斬衰三年」之制。
  國喪期間,宮中少了往日的熱鬧,多了一份肅殺,望去滿眼都是飄飄的白色。
  「父皇這一走,朕突然寂寞了好多。」靜立在太極宮寢殿窗前的李世民,眼望遠方,語調中充滿了哀傷。
  「陛下不要太悲傷了,保重龍體要緊。」長孫皇后自己也很傷心,可還是盡力勸世民。
  「朕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可這事情真來了,一時間卻有點回不過神來,畢竟從此就天人永隔了。」最後一句,世民已經哽咽。即使是天子,也不能避免喪父之痛。
  「朕與父皇,有太多複雜的感情啊。當初與建成爭奪儲位,朕何嘗沒有埋怨過父皇?玄武門一役,對父皇又怎能沒有愧疚之情?其實朕登基這些年來,心中一直是有股勁兒的,是要做給父皇看的,是要向他證明自己的啊。可是無論怎麼樣,他都是我的父親,血濃於水的親情,是永遠改變不了的。」眼淚早佈滿了李世民的臉頰。
  「臣妾都明白,都明白。」長孫皇后輕輕撫摸著世民的後背,她的淚水也滑落下來。可是她知道現在是李世民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她一定要堅強。
  「朕這兩天回憶起了好多往事,不用上朝理政,腦子就清閒下來。想起小時候父皇帶我們幾兄弟玩的場景,不由得就感歎世事變幻無常。」雖然李淵有遺誥,讓李世民照常處理軍國大事,可李世民還是堅持守喪,將國家事務交給了太子去處理。
  「承乾這孩子幹得還不錯吧?」長孫皇后趁機岔開話題。
  李承乾是李世民的長子,也是他跟長孫氏的第一個兒子,名副其實的嫡長子。因為出生在李世民為藩王時居住的承乾殿,故名。武德九年(626),太宗即位,就封為皇太子。那時承乾八歲,如今已經長大成人了。
  「還不錯,沒有白費這些年的培養,不過你不要告訴他,朕怕他驕傲。」李世民說到太子,情緒又好了一點。
  「臣妾知道。承乾雖然腳有點不好,但挺聰明,將來會是個好皇帝的。」
  「還要讓他多多鍛煉才是。等恢復正常聽政了,朕也要把小事繼續給他處理,打下點基礎,也是幫幫朕的忙,偌大個國家可是不容易治理的啊。」此時是貞觀九年(635),李世民還沒有料到,也不可能料到,後來他的接班人並非這位大兒子承乾。
  「這臣妾就放心了。」長孫皇后此話意味深長,她自己的身體狀況,她心中有數。可是太宗卻沒聽出話中的異常。
  就在太上皇李淵死後的第二年,也就是貞觀十年,賢明的長孫皇后也離開了人世,年僅三十六歲。李世民在這一連串的打擊下,猛然間蒼老了好多。值得欣慰的是,還有一幫茁壯成長的孩子們,讓他寥落的心得到喜悅快樂。在眾多的王子中,他最喜歡的是魏王李泰。
  魏王泰是太宗的第四個兒子,也是他跟長孫皇后的第二子。與戎馬生涯的李世民不同,李泰愛好文學,對士大夫都彬彬有禮,深得許多朝臣的讚賞。李世民因此特命李泰在王府中開設一個文學館,准許他可以自己召引學士,討論文學。從武德時期過來的人,聞及此命,誰不暗中聯想到當時秦王府的十八學士。可大家都不敢直接提起那一段往事。
  偏巧貞觀十年(636)年底的時候,有人告狀,說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許多人對魏王很輕視。太宗聽了自然生氣,把三品以上的官員召集來,滿臉怒氣地責問道:「隋文帝的時候,朝中一品以下的官員經常被親王折辱。那不都是天子的兒子嗎?隋文帝的兒子敢那樣,朕的兒子為什麼不敢?只是朕對兒子管教得比較嚴格,他們才收斂自己。聽說你們三品以上的官員都輕視諸王,如果朕縱容他們,你們還不是要受辱嗎?」

  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3)

  「兒臣府中供應,已覺足夠。不敢過於奢侈,恐害父皇令名。」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啊!」太宗很覺欣慰。
  「若父皇允許,兒臣有一請求。」
  「我兒有何事,奏來便是。」
  「兒臣斗膽請求父皇,赦免雍州長安縣死刑以下的罪犯,免除延康裡今年的租賦。」魏王的請求確實出乎李世民的意料之外。「兒臣居於延康裡,本屬長安縣管轄,故有此請,也算為左鄰右舍做點貢獻。不知父皇能否恩准?」
  「朕恩准了。我兒事事想到百姓,實屬難得,朕豈有不准之理呀。不過朕已經將賞你的東西帶了來,你就收了吧。」
  「兒臣謝父皇恩准。請求父皇將財物賞賜給府中僚屬和同裡的老人。」
  「好!就依青雀所說。」太宗難得這麼高興,越看越覺得魏王懂事,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父子倆談得投機,太宗索性在魏王府用膳,一直待到下午,方才回宮去了。
  而世事神奇,有一盛必有一衰。不僅各個民族文化有盛衰的連環性,便是個人之間也有。魏王泰日漸受到太宗的寵愛,顯示出不一般的才華,太子卻走了下坡路。本來太子聽斷國事,很受到群臣的稱讚,近幾年來卻喜好遊獵聲色,並且越來越任性妄為了。
  這天太宗召了太子右庶子張玄素來,他最近聽說了不少太子的事情,想向張玄素問個究竟。
  「愛卿,朕知道你規諫太子有功,特把你的品級提為從三品的銀青光祿大夫,擔任正四品上階的太子左庶子,繼續為太子處理政務把關。」
  「臣實是不敢當,請陛下恕罪。臣沒有輔佐好太子。」太子的行徑張玄素心中明白,他覺得受此官確實有愧。
  「朕也知道太子一些行為太乖張了。聽說你在太子閣門外進諫,勸他不要在宮中擊鼓玩樂,他出來當著你的面把鼓給摔毀了,是嗎?」太宗對太子的情況還是很關切。
  「是。也許是臣進諫方法不當,激怒了太子殿下。」張玄素有點緊張。
  「愛卿做的很對。太子此舉過分了。朕不會因為他是朕的兒子就偏袒於他的。」太宗在屋中踱了幾步,說:「朕拔擢你,也是想讓太子明白,朕對你直言進諫的做法是贊成的,希望他自己能有所收斂。」
  「陛下所慮,真是深遠,非臣所及。」玄素這才明白太宗的用意。
  「以後你還要多多規勸太子,不要辜負朕的厚望啊。」
  「微臣定當全力輔佐太子,請陛下放心。」
  「先下去吧。」太宗有些疲倦了。
  張玄素走後,太宗深歎一口氣。他對太子這樣很不滿,可是又不忍心對他責備太甚。承乾是他第一個兒子,自己和愛妻都對他疼愛有加,這孩子真是有點嬌生慣養。又因為他腳有毛病,更是不敢呵斥於他,總害怕傷了他自尊,現在反倒是不知怎麼培養好了。如果皇后還在多好,也有個商量的人。想及此處,太宗又陷入了深深的悲傷中。
  卻說張玄素覺得深負皇恩,無以為報,只有認真幫助太子一途,於是上書給太子道:「朝廷選拔宮臣,乃是為了輔佐殿下,他日成一代明君。可是現在殿下幾個月都不見東宮諸臣,臣等如何與殿下交流,又何以輔佐殿下。東宮之內,只有婦人,臣不知是否有如樊姬一樣的人。」樊姬是春秋時期楚莊王的愛姬。楚莊王愛好打獵,不理政事,樊姬於是不吃禽獸之肉,來勸誡莊王。樊姬又鄙笑虞丘子,虞丘子因此非常慚愧,向莊王推薦孫叔敖為相,莊王由此稱霸。張玄素希望以此規勸太子,讓他不要整日在東宮之內,耽於聲色。
  可是太子根本不聽,還是為所欲為,我行我素。玄素的意見如石沉大海。
  不過跟太子詹事於志寧相比,張玄素還算幸運的。
  「小聲點,別被人發現了。」兩個黑影躡手躡腳,來到一間屋子外面。
  「看看,是不是他。」
  「沒錯,就是於志寧,我在東宮見過他。」

  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4)

  「這人怎麼得罪太子了?」
  「成天向太子進諫,說太子幹這個不合適,幹那個不合乎身份。」
  「那還不是為太子好?」這話說得更小聲了點。
  「別問那麼多。太子叫咱們干,咱們就干。」
  「好!」兩人從懷中掏出匕首,輕輕插入門縫,「啪」一聲,撥開了裡面的門閂,走進屋去。藉著微光,他們看見於志寧睡在草墊子上面,頭枕著石塊,蜷縮一團。
  「此人寢處苫塊,正在守喪,真是個孝子啊。」其中一人有些不忍。
  雖已是農曆五月,但夜晚涼風襲來,還是讓人一個冷顫,睡在那裡的於志寧也縮得更緊了。「殺如此之人恐怕咱們會遭報應的。」另一個人也深有同感。
  「先出去再說。」兩人又折返回去,關上屋門。
  「咱們怎麼辦?」
  「實在不忍心下手。不如算了吧。」
  「那如何向太子交代?」
  「就說府中戒備森嚴,沒能找到機會,猜想太子也不會嚴厲責備咱們的。」
  「說的是。太子恐怕也是一時氣憤。」
  「那你我回去覆命吧,別說漏嘴了就行。」
  說罷,二人趁著夜色,翻過院牆,離開了於志寧府上,逕直向東宮去了。
  承乾還在等消息,正著急,就看見二人回來了。
  「張思政、紇干承基,你們得手了嗎?」太子見了兩位刺客,就焦急問道。
  「臣該死,沒能完成太子殿下交代的任務。」二人一起跪倒。
  「怎麼?出什麼事了?」
  「於志寧府中看守很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張思政說。
  「是啊,我們觀察了很久,怕是他府中有什麼大事,加了人手。」紇干承基趕緊補充。
  「他因為母親去世,去職了一段時間,剛剛起復就職,難道府中因為這個原因人手多嗎?」承乾不明就裡,只好猜測一番。
  「臣等不知。但是沒能順利完成使命,請殿下降罪。」
  「算了。也不過是再聽他嘮叨幾句。」承乾果然也沒有責備他們,「不過這於志寧也真是煩人。一會說我建造宮室會妨礙百姓的農時,一會說我親近宦官會覆亡國家,一會說我役使司奴等,又不讓我聽流行歌曲,偏說那是鄭衛之樂、靡靡之音,還不讓我私自見突厥人,還真不知道我這個太子還能幹什麼,我與他地位孰高孰下?」承乾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殿下息怒。都是臣等不好,沒有能為殿下除去此人。」
  「這次算他命大。你們也不用如此,總有辦法對付他。先下去吧,記住要保密。」
  「是,臣等告退。」兩人相視一下,連忙退了出來。
  「還好咱們沒有動手,不然就是殺了一個忠良之臣。」張思政感慨地說。
  「是啊,我也有同感,還是個大孝子。太子殿下也太……」 紇干承基想說什麼,卻被張思政制止住了,「不要多說。禍從口出啊。」
  紇干承基點了點頭,兩人不再多言,匆匆而去,身影淹沒在夜色之中。

  儲位之爭的歷史重演(1)

  任何事情,一旦開始,就會漸次發展,不僅回不到從前,也難停止。太宗已經起了偏愛之心,自然看魏王越來越喜愛,看太子越來越不順眼。即使是他明白這樣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然人的感情又豈能驟開驟關?在理智與情感的抉擇之中,誰勝誰負?大唐帝國的命運又將走向何處?
  「這《括地誌》編寫得很不錯!五百多卷的篇幅,全面敘述了本朝建國以來政區的建置沿革,對各地山嶽、河流、人物、風俗、物產等都作出了詳細的介紹,不僅內容豐富,而且很有文采,還有益於朝廷掌握各地的情況。」太宗一邊翻書,一邊滿意地看著站立在下的魏王泰。
  貞觀十二年(638),有人勸魏王,說古代的賢王皆招引士人,編修書籍,以立說留名。於是魏王奏請太宗同意,開始修纂《括地誌》。先後將蕭德言、顏胤、蔣亞卿、許偃引到府中,共同討論編寫。一時間魏王府文人雲集,門庭若市。四年過去了,貞觀十六年(642),終於將此書編修完成,魏王特上給太宗御覽。
  「承蒙父皇誇獎。兒臣真的是又高興又不敢當。」魏王當然也是極力表現自己。
  「朕打算將這《括地誌》收於秘閣之中,流傳後世。」
  「如此殊榮,真令兒臣受寵若驚,謝父皇恩典。」魏王泰當即跪下謝恩。
  「你,還有蕭德言他們,朕都要重重地賞賜。起來吧,陪朕說說話。」太宗很喜歡和魏王討論文學。
  「是。」又正是新年,父子兩人都想起那年太宗去魏王府的情景,時間真的過得飛快。
  隔了幾日,太宗收到職在諫諍的諫議大夫褚遂良的上疏,稱魏王每月的用度超過了太子,不合禮制。太宗想起確實自己那日一時高興,給魏王擴大了每月用物的限制。現在經褚遂良這麼一提醒,太宗又理智了起來。他想,這樣於國家的確不利。太子、諸王各有自己的位置,如果逾越了本分,那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下令又恢復了魏王原來的供給。
  可是才沒過多長時間,太宗就又因為喜愛魏王,生出不合適的想法來。
  某日,罷朝之後,宰相、大臣、諫官隨同皇帝入閣議事。
  「皇上,臣有一事要奏!」這聲音,一聽就是魏徵。
  「愛卿直說吧。」
  「皇上下令要魏王搬到緊鄰東宮的武德殿去居住,臣以為此舉十分不妥。」魏徵開門見山。
  「魏王腰腹洪大,行動不便,住在武德殿,見朕方便,也更安全,有何不可?」
  「臣知陛下愛魏王,常常想令其安全。可是陛下也要防止魏王生出驕奢之心,才是對其真愛。本來皇上准許魏王乘小輿到朝所,已是殊榮。現在皇上更令魏王移居武德殿。此殿在東宮之西,原來是海陵剌王的居所。雖然時異事異,但時人都以為不可。皇上要讓魏王住在那樣的嫌疑之地,只怕魏王自己心中也會不安的。」 李元吉死後追封海陵剌王,武德殿就是他為齊王時的住所,緊鄰東宮,與皇帝起居之所也很接近。
  太宗聽了,當即醒悟,說:「差點就犯了這個錯誤啊。朕馬上讓魏王返回原來府第。」
  魏徵也不再多言,退了下去。太宗卻因為剛才魏徵的話,心中思緒萬千。東宮、元吉,這些都讓他想到當年那段歲月。兄弟鬥爭的慘烈,仍令他心有餘悸。如今自己如此寵愛魏王,會不會導致自己的兒子也陷入爭奪之中,國家會否陷入動盪?朝中已經有了風言風語,再不趕快制止形勢的發展,就怕為時已晚。對承乾,自己也有愧疚,若是真出事,又怎麼對得起去世的皇后。太宗思來想去,甚是苦惱,彷彿體會出當日李淵的心境,不由長歎一聲。
  不知是不是為了補償太子,六月甲辰,太宗下詔,令從今以後太子取用庫物,所司不要限制。這下可合了承乾的意,他濫取濫用,簡直沒有一點節制。左庶子張玄素又直言進諫,這回太子可不只是不聽而已,他命人埋伏在玄素上朝的路上,偷偷襲擊,差點要了張玄素的性命。雖然是秘密安排,但朝中官員受傷,還是不小的一件事。本來就有的風言風語現在更是四散開去。太子失德,魏王有寵。每個人心中都在嘀咕,不知道事態要如何發展。

  儲位之爭的歷史重演(2)

  太宗當然有所耳聞。八月的一天,召集親近之臣,問道:「眾卿,可知現在什麼是國家當務之急?」
  諫議大夫褚遂良答:「當今天下太平,只有穩定太子、諸王現有地位即定分之事,最為急迫。」
  「所言甚是啊!」太宗點了點頭,「最近朝中很多議論,朕也知道。儲位一事,國家根本,怎可妄議。方今群臣之中,朕想沒有人比魏徵更忠直了,我以魏徵為太子太師,以絕天下之疑。爾等不可再加議論。」
  「臣等遵旨!」
  九月,任命魏徵的詔書下達。魏徵以生病為由請辭,太宗致書勸諭道:「周幽王、晉獻公都因為廢嫡立庶,導致國家危亡。漢高祖當年也差點廢掉太子,全賴四皓,才獲安定。我現在依賴愛卿,就是此意。知道公身體不好,可以躺臥護衛我兒。」
  漢初有所謂商山「四皓」,是四位德高望重的賢人:東園公、裡先生、綺裡季和夏黃公。他們不願意當官,長期隱居在商山之中。劉邦久聞四皓的大名,曾請他們出山為官,而被拒絕。劉邦登基後,立長子劉盈為太子,封次子如意為趙王。後來,劉邦有意廢劉盈而立如意。劉盈的母親呂後聞聽,非常著急,便遵照張良的主意,聘請四皓出山。有一天,劉邦與太子一起飲宴,他見太子背後有四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問後才知是商山四皓。劉邦知道大家很同情太子,又見太子有四位大賢輔佐,消除了改立趙王如意為太子的念頭。劉盈後來繼位,為惠帝。
  魏徵明白太宗的一片苦心,他也知道國家的穩定比什麼都重要。自己輔佐太宗,開創出貞觀治世,怎能始治終亂?於是他拖著病體,接受了任命。
  可惜的是,第二年,也就是貞觀十七年(643)正月,魏徵就逝世了。雖然前幾天,太宗還對群臣說,即使嫡子遭遇變故,也要立嫡孫,絕不開窺伺之源。但是魏徵的逝世,還是使太子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支持力量,使太宗在皇位繼承問題上少了一個警鐘。而就在這一年,宮中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
  隱隱傳來奇怪的聲音。近看,原來是一群突厥裝扮的人圍成一圈,號哭不絕。他們中間有一人躺臥在地,貌似已經死去。這確實是突厥部落的喪葬禮儀,周圍還放著五狼頭纛和幡旗。莫不是突厥可汗去世?
  猛然間,中間一人翻身坐起,也是突厥服飾。
  那人卻是太子承乾!
  「你們有進步,不過表演的還是不太像。」原來是太子假扮可汗裝死以取樂。
  「我等哪有太子熟悉突厥語言、服飾及風俗,這真是班門弄斧。」說話之人一臉諂媚。
  「那是自然。」承乾很是得意,「我才不像魏王,喜歡什麼文學,真是沾染了江左習氣。等有朝一日我有了天下,就帶幾萬人到金城蘭州以西去狩獵,然後解發做個突厥人。如果有機會為李思摩典兵,執掌一部兵權,我肯定不會落於人後。」 李思摩乃歸大唐的突厥首領,貞觀十三年(639),唐太宗將李思摩(阿史那思摩,賜姓李)封為可汗,命其率十餘萬突厥人移於定襄城(今山西定襄),立突厥國。這是東突厥被唐朝擊敗後,在唐朝邊境保存突厥風俗最集中的部落。
  眾人無不點頭稱是。這幫人中可沒有張玄素、於志寧那樣的人物。
  太子拔出佩刀,走前幾步,從一整只烤好的羊上割下塊肉,塞進口中,吃得好不痛快。
  「還是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感覺好啊。咱們原來從宮外盜來的馬呀牛呀的,都吃完了嗎?」太子曾命東宮收留的逃亡官奴去民間盜取牛馬,並自製大鼎,與眾人煮來分吃。
  「小子再去弄。就怕被那些宮臣知道。」
  「他們好糊弄得很。對他們說些忠孝節義的話,就對付過去了。再不我就一副深自悔改、痛哭流涕的樣子,他們就只有說太子賢明的份了。」承乾自以為已經找到了躲避宮臣、父皇監督的方法。
  「太子真是聰明過人啊。」
  「還是讓那幫頑固的老臣死了最好,可惜派人去刺殺,總不成功。不說這些討厭的人了,不如咱們玩樂痛快。」太子說完,又與眾人喝酒去了。

  儲位之爭的歷史重演(3)

  而與喜歡突厥風俗、傾向於胡人文化的太子不同,魏王自幼愛好文學,傾向於梁陳以來的南方文化。他得到太宗的喜愛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此。
  隋朝統一以後,南方文化在統一王朝中就明顯地佔有優勢。李世民本人在文化取向上其實也是捨北從南的。在他積極謀求皇位的過程中,就已經表現出了這種傾向。當年秦府十八學士中,大部分就是南人或重南學的北人。李世民即位之後,命家承南學的顏師古考定五經,又命重南輕北的孔穎達撰《五經正義》,其所作義疏基本上也是捨北從南的。他還對由陳入隋唐的陸德明十分欣賞,對其所撰《經典釋文》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在太宗下詔編撰的《隋書·儒林傳》中,也存在著明顯的揚南抑北的傾向,其序在歷敘南北章句好尚互有不同之後,對南北學術總的評價是「南學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貞觀十四年(640),太宗又下詔褒揚前代名儒,他所列舉的名單中,以南朝梁皇侃為首,其餘也大都為南人或重南學的北人,明顯地偏重南派學術。儘管太宗也知道文風的浮華並不利於營造一種良好的社會風氣,不利於國家的治理。但是,南北長期分隔之後,南方文化確實比北方水平高出許多,其綺麗柔美,也更加令人不自覺中心嚮往之。
  正因為李世民有這種捨南從北的文化傾向,所以才對同樣愛好南方文化的魏王李泰表現出偏愛之情。世間萬事,細細看來,都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李泰自然明白父皇對自己多麼與眾不同,心中生出非分之想也是人之常情。在傳統的政治格局中,嫡長子繼承製有時候是會妨礙選拔出最優秀的接班人,矛盾的激化就往往演變成宮廷鬥爭。在李建成與李世民之間是如此,在李承乾與李泰之間也是如此。

  承乾謀反(1)

  「稟報太子殿下,漢王到。」漢王李元昌,是太宗的弟弟,與太子十分要好。
  「趕快請進來。」太子一聽來了精神。
  「我怎麼看你今日情緒很不好。」太子見了漢王,奇怪問道。
  「被皇兄責備了。」漢王一聲歎息。
  「你我真是同病相憐啊。不說這些,咱們還是後院遊樂去。」太子說完,攜了漢王而去。
  太子與漢王經常將左右人分為兩隊,兩人各統一隊,佈陣交戰。雖然用的武器是竹子製成的,可是刺到身上,還是血流如注。所以他們手下的人,往往避而不戰。太子就懲罰那些逃避者,將他們綁在樹上抽打,有的人因此喪命。而太子和漢王樂此不疲。
  「這規模太小。如果我登基了,就在苑中置一個萬人營,與你一起分別率領。然後整日觀他們戰鬥,不是一件大大的樂事嗎?」太子對這遊戲一副不滿意的樣子。
  「到時候會有人向你進諫的,如同魏徵一樣。」漢王笑道。
  「我若當了天子,有人進諫,就把他殺掉,殺他個數百人,大家自然就安分了。」太子不以為然。
  「太子還是先保住儲君之位再說吧。」朝中之事,漢王豈有不知之理。
  「你又聽到什麼消息了?」太子緊張地問。
  「韋挺、杜楚客先後攝魏王府事,他們都為魏王拉攏了不少朝臣。重金賄賂,巧言勸說,可是忙得不亦樂乎。」韋挺是原來建成手下的人,時任黃門侍郎。杜楚客是杜如晦的弟弟,時任工部尚書。
  「那我豈能坐以待斃。要想個辦法才好。」太子終於顯出凝重之色。
  大內之中,太宗正緊鎖雙眉讀著一封密奏。
  「這是誰送來的?」太宗問。
  「來人自稱是魏王府的下屬。」侍從答道。
  「人呢?」
  「他說不敢面見聖上,怕魏王知道了怪罪,所以已經離去。」
  「趕快命人去追,帶人來見朕。」
  「是。」侍從得令退下。
  太宗又仔細看了一遍剛才送來的封事,裡面寫了許多魏王的罪狀。可是,許多事情有些太荒誕不經,有明顯嫁禍的嫌疑,還是等抓到人問問再說。正值多事之秋,不能貿然行事。也許最好的處理辦法是不要擴大化為好,太宗想。
  「父皇沒什麼反應?」東宮內,太子問回來覆命之人。
  「皇上只是下令追捕上封事的人。」
  「你派的人可靠嗎?不會被抓到吧?」
  「殿下放心,早讓他遠離長安了。」
  「那就好。為何父皇也不拿魏王問罪?真是想不通。」
  「臣不知。」
  「下去下去。」太子不耐煩地說。他要嫁禍魏王的計劃沒有成功。
  「殿下何事這麼煩惱?」內室之中走出一人,年齡大概十幾歲,面容清秀,乍看之下,像極了女子。
  「稱心啊,沒什麼大事,還不是宮中那些爭鬥。」太子見了他,彷彿一下子來了精神。這個叫稱心的人,是專門為宮廷表演的太常樂人,不僅能歌善舞,還長得十分美麗,很得太子寵愛。
  「太子不要煩惱了,稱心來跳一段舞,給您解解悶。」
  「那太好了,看你跳舞真是一大享受。」太子一會兒就將魏王的事忘到了腦後。
  哪知好景不長,隔了幾日,太宗突然下令,將稱心一干人等全部處死,還把太子找來狠狠數落了一頓。
  太子回到宮中,又是傷心又是氣惱,心想一定是魏王在父皇那兒告了自己的狀,憤恨不已,接連砸碎了幾件東西。又想起稱心,那麼善解人意,那麼令人心醉,就這麼死掉了,不覺落下淚來。一會兒又想到父皇,竟然那麼責罵自己,太偏心了。就這樣思來想去,腦子裡各種情緒彷彿在打架一般,最後他頹然坐下,長長歎了一口氣。
  這件事以後,承乾好久都沒有去朝謁,總是推說自己有病。太宗因此更加不高興了,他不明白太子怎麼會變成了這樣。

  承乾謀反(2)

  承乾在東宮之中,每日也還是不務正業,可是現在他卻不怎麼玩樂了。承乾明白,魏王已經嚴重威脅到了自己的地位,若是不反擊,肯定最後會性命不保。他現在要認真對付自己的親弟弟。本來太子私下養了許多刺客,想讓他們去謀殺魏王,可現在他感到這些力量是不夠的,必須找到朝中有背景的人來助自己一臂之力。
  太子看上了侯君集。侯君集是本年剛封為陳國公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其時擔任吏部尚書,負責六品以下官員的任免考課及各種人事管理工作。
  侯君集的女婿賀蘭楚石是東宮千牛,太子通過他聯繫上了侯君集,經常把他請到東宮中來。侯君集也知道太子現在的地位受到了威脅,而自己在仕途上也不順利,於是兩人一拍即合。
  「太子殿下,魏王現在很受皇上寵愛,恐怕您會有隋朝廢太子楊勇當年之禍。應該早點秘密準備,防止突生變故。」侯君集正在東宮中與太子商量。
  「請問陳公有什麼計策?」太子緊張問道。
  「為今之計,只有起兵一途。」侯君集小聲說。
  「只是對付魏王,保住儲位,怎提到起兵?」太子一驚。
  「沒有皇上的支持,魏王能有今天的勢力嗎?就說只對付魏王吧,咱們一動手,皇上自然就會知道,肯定要干涉,到時候殿下就不一定能除掉魏王。所以必須先從皇上那裡下手,控制住大內,再除掉魏王就容易多了。」侯君集說著這話,不由得想到了當年自己親歷的玄武門事變。
  太子想了想侯君集的話,也有道理,就點了點頭。
  「還要多拉攏一些人,魏王身邊可是已經聚集了不少朝臣。」侯君集又說。
  「這我已經暗中在進行了,他日大家可以一聚,好好商量。」
  「我這好手,當為殿下所用。」侯君集舉起手來,又像對承乾說,又像自言自語。
  承乾心中其實還有些拿不定主意,與侯君集商討完,又去問漢王元昌的意見。
  「此時是該一搏。先發制人,乃是上策。」漢王也勸太子造反。
  「你也贊成?可我並非想造反,只想除去魏王。」
  「不控制住皇上,如何能順利除掉魏王?」
  「你既然也這樣說,那就幹吧。」
  「我見皇上身邊有一個美人,琵琶彈得很好。事成之後,將她賜給我如何?」漢王整日想著此等事。
  「你若喜愛,當然沒有問題。」說到這事,太子也放鬆下來。
  「那咱們可一言為定了。」漢王壞笑。
  燈火昏暗,這是一個很隱蔽的小房間。太子約了眾人在此商討機密。
  幾人先沒說話,聚到桌前,都撩起衣袖,拿起匕首在臂上一劃。然後用帛沾了鮮血,以火燃燒,將灰倒入盛酒的碗中,端起碗來,輕說一句「誓同生死」,之後一飲而盡。
  「我等誓死效忠太子。」說話的是李安儼,左屯衛中郎將。他原來是李建成的部下,玄武門一役曾為之力戰。李世民覺得此人對主上十分忠誠,所以很器重他,讓他負責宿衛之事。現在承乾將他拉到自己一邊,經常賄賂他,令他觀察皇上的動向。
  「咱們何時動手?具體怎麼行動?」趙節問。他官至洋州刺史,封開化公,母親是長廣公主,高祖的女兒。
  「天像有變,我等應該及早動手。殿下可稱突然得了重病,性命就要不保,皇上一定會來探視,就可以趁機動手。」駙馬都尉杜荷想出這樣一計。杜荷是杜如晦的兒子,娶了太宗的女兒城陽公主。
  「此計可以考慮。如何佈置,咱們可要仔細商量一下。」侯君集當然也在。
  「對。說好了即刻就吩咐人去準備。」太子想依靠手下私養的刺客和招募的壯士,如曾刺殺張玄素的紇干承基之流。
  密謀還在進行。而之前,在遠離京城的齊州(今山東濟南),另一樁謀反案已經浮出了水面。
  齊州都督是齊王李,承乾的異母弟。他與齊州長史權萬紀很合不來。

  承乾謀反(4)

  想到這裡,太宗念及李靖來。還記得當初,自己命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不幾日,侯君集就來告訴自己,說李靖會謀反。他的證據是李靖只教了一些粗略的兵法,精深之處卻都留著一手。那時自己也問了李靖,他卻說侯君集要造反,因為所教之法對於太平之世足夠用了,欲學更多奸詐之術,不是為了謀反是為什麼。二人各執一詞,當時自己也沒有放在心上。如今看來,還是李靖識人啊。真不知道他對承乾一事有什麼看法。不過太宗也明白,以李靖的性格和處世原則,是不會對此發表什麼意見的。

  太宗拔刀為哪般?(1)

  傷感總歸傷感,作為一個帝王,太宗明白,儲位不能長久空虛。為今之計,只有早定接班人,才有利於局勢的穩定。
  這天,太宗就召集群臣商議。
  「眾位愛卿,太子為國之根本,如今儲位空虛,於國家安定十分不利。朕今天召集你們,就是為了選立太子一事。」其實太宗心中早已經屬意魏王,承乾事敗之後,太宗還當面答應立他為太子。可是太宗首先想看看朝中大臣的意見。
  「臣請立魏王。」劉洎首先說。
  「臣也贊成立魏王。」岑文本也隨後說道。劉、岑二人都是當時宰相。
  太宗聽得此言,心中很高興,不過他還是沉住氣,示意更多的人發表意見。
  「臣以為應立晉王。」說話的人正是長孫無忌。晉王是太宗的第九子,也是他跟長孫皇后的第三子。
  「臣贊同長孫大人的建議。」諫議大夫褚遂良堅決站在長孫無忌一邊。
  太宗不由得一愣。事先長孫無忌並沒有跟他提過晉王的事情,自己將精力都放在了魏王身上,現在才猛然想到與皇后還有一子。太宗定下神來,看看劉、岑,又看看長孫無忌,微微點點頭,似有所悟,隨即說道:「都先下去吧,改日再議。」
  群臣都退了出去,太宗內心卻是思緒翻滾,此事已經不是選太子那麼單純了。朝中群臣看來已經各為朋黨,支持一方,並非只是意見不合而已。劉洎、岑文本,還有已經秘密上書勸立魏王的給事中崔仁師都是魏王黨。而馬周與劉洎一向關係不錯,很可能也是支持魏王的。這明顯都是一般地主出身的人。另一邊,長孫無忌與褚遂良等人則是支持晉王的,當然代表的是關隴貴族。太宗思及此,心中暗道,這絕不是偶然啊,我最初的苦心經營還是失敗了。
  回想貞觀十二年(638),自己下令修改剛剛撰好的《氏族志》,將皇族與後族分列一、二等,而將山東士族崔民由一等降到了三等。當時許多人都以為這是在打擊山東士族的勢力。不能否認,自己是有這樣的意圖,不過最根本的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以皇家外戚,即以前的關隴貴族的主要家族為軸心,同時團結在朝各種力量,讓它慢慢地成為一個堅強、鞏固的團體,來擴大統治集團的基礎,使國家能更加穩定。也正是因為如此,自己才拔擢了一般地主出身的人當宰相,希望改變高祖在位的時候偏重關隴貴族的局面。
  可是社會風氣卻不隨著自己的意願改變,許多當朝名臣還是樂於跟山東士族結親,皇族的社會地位並沒有提高多少,權威無法樹立,新集團的形成就更別提了。想到此處,太宗歎了口氣,社會風尚的阻力真是大啊!
  其實太宗自己沒有發現,這個努力的失敗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太宗的心中,同樣有很深的門閥觀念。因此,他雖然拔擢了不少山東和其他地區的寒族或一般地主作宰相、大臣,但卻很少與他們通婚。王妃或是主婿,都取自勳貴名臣家,大部分仍是關隴貴族子弟,還有一部分南朝、突厥的貴族。主婿之中,除了魏徵的兒子,沒有一個是一般地主出身的大臣的子弟。所以統治圈子實際並沒有擴大多少,關隴貴族與一般地主的矛盾與差異仍然存在。
  這次決定皇位繼承權的鬥爭,實際上就反映出一般地主與關隴貴族之間的矛盾。太宗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會如此憂心忡忡,拿不定主意。可惜的是,皇后不在了,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也許她還在的話,承乾根本就不會走上如今的道路。失去了長孫皇后,太宗才更加意識到她對自己有多麼重要,原來自己一直依賴著她啊。
  想到皇后,太宗自然又想到長孫無忌。此人一直是自己的心腹,自己也從來沒把他當外人,可是這回這麼大的事情,他怎麼事先沒有說一聲,給自己來了一個措手不及。
  正想到這兒,有人來報,說魏王求見。
  太宗略一沉吟,「讓他進來吧。」
  「參見父皇!」魏王當然已經知道了朝堂上的爭論。

  太宗拔刀為哪般?(2)

  「坐下吧。」太宗看見魏王,心情好了不少。
  「父皇一定要保重身體,兒臣看您很疲倦。」
  「近日朝廷內外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朕是有些心力交瘁。」
  「兒臣很想為父皇分憂,又擔心自己能力不濟。」
  「父皇何嘗不想,可是……朝中的事,沒那麼簡單。」太宗自然明白魏王話中的意思。
  魏王聽了,投到太宗懷中,說:「有父皇這話,兒臣覺得像重生了一樣,今日彷彿才真正成了陛下的兒子。兒臣不會讓父皇為難的。兒臣有一個兒子,身死之日,當為父皇殺之,傳位晉王。」
  太宗聞得此話,甚是憐惜魏王,摸了摸他,說:「難得你有這份兒心啊,朕明日再與群臣商議。」
  「謝父皇!」魏王高興地說。
  與此同時,長孫無忌府中。
  「皇上會改變決定嗎?我看他確實很喜歡魏王。」說話的人是褚遂良。他雖然出自江南高門,但政治上卻是站在關隴貴族一邊的,是長孫無忌最得力的助手。
  「我想最終會的。」長孫無忌是個老謀深算的人,「皇上雖然任用了不少一般家族出身的人,可是對他們還只是利用,並不是從心裡信任。像魏徵那樣忠直的人,皇上還不是懷疑?到頭了,皇上還是會選擇依靠關隴的人的。」
  「若是咱們早點準備,站在魏王一邊,就不會有今日的紛爭了。劉洎那一夥人行動很快,一看皇上偏愛魏王,就馬上靠了過去。我們也只有支持晉王了。」褚遂良說道。
  「他們當然是想借助魏王的勢力,來與咱們對抗。若是魏王真的繼位了,他們就是功臣,我等只有被打壓的結果。不過,我有信心,皇上會選擇晉王的。」其實長孫無忌沒有將心裡話全部告訴褚遂良,他選擇晉王,是有準備的。魏王聰明,有主見,即使現在自己站在他那邊,有擁戴之功,將來魏王當了皇帝,也不會完全聽從自己的意見。而晉王生性懦弱,將來對自己一定是言聽計從。所以長孫無忌故意慢半拍,彷彿是無奈地選擇了晉王。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長孫無忌哪裡會想到,就是晉王將來的皇后武則天,把他置於了死地。
  太宗又一次把群臣召集了來,他希望長孫無忌可以改變想法。
  「昨日青雀在朕懷中說,願意死後殺掉兒子,將皇位傳給晉王。這孩子真是善解人意。」太宗把昨天的事說了出來,表示其實晉王將來也是可以做皇帝的。
  長孫無忌與褚遂良互相看了一眼,褚遂良站出來說:「陛下此言差矣!請您仔細想想魏王的話,不要鑄下大錯。陛下百年之後,魏王據有天下,肯殺子傳於晉王,這怎麼可能呢?此非人之常情。陛下當日立承乾為太子,又寵愛魏王,才導致了今天的大禍。前事不遠,足以為鑒。陛下今日若打算立魏王,請先處理好晉王,這才能永保安全。」
  太宗聽得此言,覺得褚遂良說的有道理。魏王之話確實有悖人之常情,換成自己,又怎麼肯這樣做呢,心中對魏王有些許失望。同時,他還真的擔心,魏王與晉王如當初承乾與魏王一樣,爭得你死我活,自己可再也承受不起這樣大的變故了。雖然作為一國之君,但卻連兒子的性命也不能完全保證,想到此處,太宗不覺流下淚來,喃喃地說:「我不能啊!」站起來回宮去了。
  眾人都還留在原地,長孫無忌仍是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表情,房玄齡、李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夜晚,太宗輾轉反側,一直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看見皇后。
  「皇后,是你嗎?」太宗激動地說。卻聽不見對方答話。
  「你不知道,宮中出了大事。」太宗真想把所有的事一古腦都告訴長孫皇后,「承乾被廢了,我現在立誰才好。」皇后笑而不答。
  「你一定生氣了,我沒有照顧好咱們的孩子。我真是很喜歡泰兒,他跟我真像。可是也正是因為他跟我像,我才擔心啊。如果我選了泰兒,依他的性格,那可能承乾與治兒都不能保全了。要是治兒,我就不擔心了,那孩子是柔弱了點,不過心地善良,一定會善待他的兩個哥哥的。我該如何是好啊?皇后,你說呢?」太宗著急想知道皇后的意見。

  太宗拔刀為哪般?(3)

  皇后還不說話,太宗不住地問,「我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陛下,陛下」,太宗聽到有人叫他,睜開眼睛一看,是睡在身邊的徐充容,「陛下做夢了吧,不停地問如何是好。」
  太宗這才明白,自己剛才是在夢中見到皇后了。這段日子以來,心中的疑慮沒有人訴說,對皇后十分想念。徐充容也是個不錯的女子,只可惜太年輕了,自己說的一些話她怎麼會懂得呢。
  「沒事了,睡吧」,太宗安慰徐充容道,將她攬入懷中,看著她年輕的容顏,太宗彷彿安心了一些,也漸漸沉睡。
  不知是不是昨夜夢見皇后的緣故,次日醒來,太宗突然想去看看承乾。一路走到幽禁承乾的地方來。
  「參見父皇!」承乾憔悴了很多。
  「起來吧。」太宗看看四周,太簡陋了,與東宮真是有天壤之別。
  「兒臣沒有想到父皇還會來。」承乾見到太宗,眼淚就止不住要掉下來。
  太宗也十分傷感:「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兒臣知道大錯已經鑄成了,能留得性命,已經是父皇開恩。」
  「你呀,有小聰明,無大智慧,最終不免被聰明所誤。」
  「父皇指責的是,但兒臣也有委屈。本來兒臣已經是太子,夫復何求?可是魏王覬覦儲位,兒臣最初也是為了自保,誰料到被心懷叵測的人利用,才闖了大禍。如果現在父皇要立魏王當太子,那正好合了他的意,落到他的圈套裡。」承乾還是很恨魏王。
  太宗沒有答話,看著承乾,心想,承乾與泰兒結冤這麼深,如若真的立了泰兒,那承乾是會性命不保啊。他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有所傾斜了。
  太宗遲遲沒有表態,朝中議論紛紛,褚遂良也沉不住氣了,又找到長孫無忌府上。
  「為何皇上還是沒有決定,大人還那麼肯定嗎?」
  「皇上現在是在情感與理智之間抉擇,此乃人生痛苦的事,如何快得了?」長孫無忌一點也不著急。
  「如果情感戰勝理智了呢?」
  「以我對皇上的瞭解,不會的。皇上明白他是不可能拋棄我們這邊的力量的。」 長孫無忌說得很慢,可是那種肯定卻蘊於其中。
  確實,如果太宗立了魏王,關隴集團與魏王黨之間一定要鬥爭,長孫無忌他們勝了,魏王必不能保全;魏王黨勝了,就更危險,整個關隴集團將會受到打擊,國家很可能就陷入動盪。這兩方面太宗都不願意看到,所以他不會選魏王的。
  「我還是很擔心,房玄齡,還有李世,他們都沒有表態,他們對皇上的影響也很大。特別是房玄齡,他是山東人,難保不是站在魏王一邊。」褚遂良又道。
  「房玄齡可能心裡確實偏向於魏王,不過卻與旁的那些人不同,而與皇上一樣,是感情上的喜愛。我與他認識這麼多年,知道他對皇上確實是忠心耿耿,事事都為皇上考慮。皇上喜歡魏王,他自然與魏王親近些。可如今這事,他最明白,皇上在兩難中抉擇,所以他知道怎麼勸都不是,也就不說話了。再者,房玄齡小心謹慎,不會公開與我等作對,你不必擔心。至於李世,一向善於明哲保身,在這個敏感的問題上,他是不會發言的,更沒什麼好在意的。」長孫無忌對朝中人事看得確實透徹。
  「那我們現在就等著?」
  「皇上不會拖太久的,估計很快會有結果。」
  太宗這邊,是已經到了不能再拖的時候,他自己都被這件事情折騰得寢食難安,其他事情什麼都進行不下去了。
  長孫無忌想到的所有情況,睿智的太宗怎麼可能沒有考慮到呢。他明白,理智上應該立晉王,可一直沒有下定決心。當然感情的因素佔了很大一部分。另外,太宗也清楚,長孫無忌支持晉王,有自己的目的。晉王生性懦弱,易於控制,自己百年之後,長孫無忌雖然不會篡權,但定會成為獨攬大權的人。可是看目前的情況,立晉王恐怕是無奈的選擇了。

  太宗拔刀為哪般?(4)

  太宗決定,明天再召集群臣來商議一回,或許臨時有什麼轉機。
  第二天,太宗將群臣叫到了兩儀殿。大家還是意見不一,眾說紛紜,商量了半天,也沒有一個結果。太宗感到頭痛欲裂,將一干人等都打發了下去,只留下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褚遂良幾個。長孫無忌此時示意跟他同來的晉王也留下,他預感到事情馬上要有結果了。
  「承乾、泰兒還有齊王、漢王,他們三個是朕的兒子,一個是朕的弟弟,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真是讓朕痛心疾首啊!朕活著真是不知道有什麼意思。」太宗說的雖然是氣話,可是此時心裡矛盾已經到了極限,難受萬分,卻是事實。
  眾人都沒有說話。太宗知道,不把自己和他們都逼到非決定不可的份兒上,此事還是沒答案。可是時至今日,又非有答案不可。
  太宗猛然抽出佩刀,便向自己刺了過去。
  「啊!」幾人都大驚。褚遂良衝上去,奪下太宗的佩刀,交給了晉王。
  長孫無忌也沒料到太宗會如此,看來事情必須說明白了。
  「陛下萬萬不可如此,臣等請問陛下,想立誰為太子?」長孫無忌問道,他明白,只有太宗直面這個問題,才能解決它。
  太宗看到旁邊的晉王李治,又聽得長孫無忌此問,終於下定決心,說道:「朕想立晉王。」
  此話一出,所有人彷彿都鬆了一口氣,太宗也覺輕鬆了許多。
  「臣等謹遵詔命。如有異議者,臣請斬之。」長孫無忌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房玄齡。房玄齡也不避開,兩人一對視,心照不宣。
  「謝謝你舅舅吧,他許了你了。」太宗已經沒什麼力氣,對晉王說道。可這話中的含義卻深得很。
  其實長孫無忌也明白,太宗知道他擁立晉王的目的,不過君臣二人都只是互相心中有數罷了。在政治的漩渦中就是如此。
  「你們都沒意見了,可外面對朕這個決定會有什麼看法?」太宗主要是不放心原來支持魏王的那些人。
  「晉王仁孝,天下歸心。請陛下召集百官來問,如果有人有異議,臣願萬死以謝罪。」長孫無忌知道,只要太宗決定了,那些人絕不會有別的意見。
  太宗於是召集文武六品以上的大臣到太極殿,問道:「承乾謀反被廢,李泰也心懷叵測,都不可立。朕欲選一子為嗣,爾等認為誰比較合適?」
  「晉王仁孝,當為嗣。」百官皆大聲說道。皇上已經自己否認了魏王,誰還敢站出來為他說話。
  太宗很是高興,滿意地點了點頭。其實在他的內心當中,是想獲得群臣的肯定與贊同,因為他對自己的決定不是那麼肯定。
  四月,丙戌,下詔立晉王李治為皇太子,大赦天下。
  一場風波,終於落下了帷幕。
  然而太宗心中,對於晉王,始終不是很滿意,對於魏王,始終有著難以割捨的情結。
  在李泰被外放到均州之後,太宗還拿著他的上表對近臣說:「泰兒是個難得的人才,朕心中念他,想必你們都知道。但是為了國家社稷,朕不得不割斷這份私情啊。」言下大有悲傷之意,聞者莫不感歎。
  在貞觀十七年(643)底的時候,太宗還動了立吳王李恪為太子的念頭。吳王是太宗的第三個兒子,母親是隋煬帝的女兒。太宗在李泰離去之後,又覺得吳王也是個不錯的人選。
  不過長孫無忌堅決反對,太宗最終也只好作罷。
  太宗以理智戰勝了情感,李治最終穩穩坐在了太子的寶座上。對於太宗來說,這個選擇充滿了悲情與無奈,對於大唐帝國來說,這個選擇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當武則天稱帝之日,太宗若是泉下有知,會對當日立李治的決定作何感想?
  許多事情的意義,以為當時已經看透,其實最後發現,只有塵埃落定,時過境遷,方才可以真正浮出水面。


  拾 大唐猶有李世

  李世的起伏(1)

  貞觀十五年(641)。冬,天寒。并州都督府,院落寬敞乾淨,風吹枯樹,略顯空闊肅殺。緊閉的房門裡,爐火燃燒,紅光滿室,兩異於門外世界。
  主人卻不在室內。後花園裡,李世身著輕捷袍裝,揮劍練武。興致正高處,全然忘卻世間寒冷。
  來自京城長安的使者,即在此時來到了都督府。李世驚異之間,匆匆忙忙跑到正院堂前,跪接聖旨。
  聖旨道:「并州大都督長史李世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懷服。特此嘉獎,以酬良臣。今以李世為兵部尚書。望卿聞旨之後,擇日赴京上任。」
  李世糊里糊塗之間,謝了聖恩,接了聖旨。直到兩位使者身影漸遠,李世才終於回過神來,不禁長吁一口氣,道:「十幾年邊境外放啊,皇上。」
  妻妾子女、家丁僕人早已齊齊出來,紛紛稱賀。李世道:「一朝進京,禍福尚且難料。不宜稱賀。大家還是各自忙自己的事,一如往常。」
  好不容易勸退了眾人。李世令人收了劍。回房,自顧沉思半天。突然對夫人道:「夫人,命酒來喝!」
  且說李夫人,看李世半天不作言語,正不敢動聲氣。聽得李世要酒,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禁問道:「嗯?夫君剛說什麼?」
  「命酒來喝!」李世道。
  「酒?好!」於是片刻之間,酒菜齊備。李世令左右皆退,獨與夫人對坐。斟飲幾巡,漸漸酒酣。李世感慨道:「一朝玄武門,外放十五年。雖說待遇不薄,終是心中困頓。沒想到此生還能離開此地!」
  「玄武門?你終於承認是因為玄武門!」李夫人顯然滿腹委屈。
  「事實如此。但皇上不希望我這麼說。」李世道。
  「可他還要這麼做!」
  「皇上也是人。」
  「皇上真幸運,有你這樣體諒的臣子。」
  「皇上待我們不薄。李世在外,皇上心裡會覺得平衡。你幾時受過生活貧乏之苦?」
  「我……」李夫人語塞。
  「人該懂得滿足。」
  李夫人低了頭,換了溫和語氣,道:「夫君,當初政變的時候,李靖大人不也是沒支持皇上嗎?可是……」
  「李靖?」李世歎一口氣,「李靖和李世不等重啊!」
  「不等重?」
  李世笑道:「李靖什麼出身?李世什麼出身?李靖多大智慧、怎樣謀略?李世到了李靖面前,不過是小鬼一個。」
  「這話何意?」李夫人半懂不懂。
  「李靖要在皇上身邊,皇上隨時看著他,才能放心。」
  「唔,唔。」李夫人似乎有一點明白。
  「在并州十五年,李世盡可以悠哉游哉。在朝堂之上,李靖時刻要謹小慎微。」
  「唔,也是。」李夫人突然覺得輕鬆起來,十幾年的委屈一朝疏散。
  「人各有命。李世命中有這十五年。」
  李夫人感覺到了李世那種有異於常時的深沉表情、深沉言辭,不覺亦生悲涼之感。
  李世乃豁達之人。半生以來,為寇為官,在朝在野,常能自得其樂。此時酒酣之際,卻不能抑止內心之悲涼滄桑之感。許多年,為寇造反的路走過,南征北討的路走過,命懸旦夕的時刻經過,榮華富貴的歲月享過。一路走來的足跡,竟不可遏制地在李世的腦海裡,散散碎碎地回映。
  李世乃是曹州離狐(今山東鄄城西南)人,隋末徙居滑州之衛南(今河南浚縣東南)。本姓徐氏,名世,字懋功。家多僮僕,積粟數千鐘,與其父徐蓋皆好惠施,拯濟貧乏,不問親疏。雖然是富裕人家,但他沒有顯貴的家世門第,是典型的在朝代更替中成長起來的山東豪傑。武德元年(618)李密降唐後上表歸附唐朝,高祖賜徐世國姓李。後來高宗即位,因犯太宗諱,又單名。當然,這是後話。
  大業末年,韋城人翟讓在瓦崗寨聚眾為盜,十七歲的徐世投奔到翟讓旗下。李密逃亡在雍丘,王伯當、徐世遊說翟讓奉李密為首領。後來李密殺翟讓,徐世慌亂逃命,剛到門口,被幾個大漢揪住。

  李世的起伏(3)

  李世邊想邊奮筆疾書,他的表疏是請求收葬李密。這一件事,他必須做,就算是對自己的安慰,畢竟一場君臣。
  高祖下詔許之。於是李世穿喪服,用臣子葬君主的禮節,與舊僚將士一起葬李密於黎山之南,墳高七仞。
  那段時間,朝野間大有議論,議論李世對李密的忠義之心。李世聽得,有些許得意、些許傷感。他不太肯定,自己是否也在有意博取一些東西。
  次年八月,竇建德攻黎陽,抓獲了李世的父親徐蓋,李世只好歸降了竇氏。竇建德以李世為左驍衛將軍,使守黎陽,又帶著李世的父親作為人質,想要留住李世。竇建德的氣勢不比李淵小,但或許是先入為主的觀念使然,或許是他不允許自己留下反覆無常的惡名,李世並不甘心效力竇建德旗下。他尋找機會歸唐。機會在武德三年(620)正月到來,李世趁機返唐。竇建德領軍以仁厚著稱,以李世不忘本朝的忠心,也就只得順勢放了徐蓋。當時李淵見到去而復還的李世,心下十分亦高興,從此更加器重。
  武德三年(620)三月,李世民進逼洛陽王世充,李世隨李世民將兵。
  武德四年(621)三月,竇建德西救洛陽,李世繼續隨李世民打竇建德。五月,竇建德戰敗,王世充亦不保,只得投降。洛陽城破。
  城破時,王世充等人囚於階下,唯等受戮。
  李世跑到秦王那裡,叩頭請命:「單雄信驍健絕倫,殺之可惜。李世願意放棄官爵,希望可以換取單雄信一命。」李世的頭叩在地板上,梆梆作響,他卻顧不上疼痛。他只記得與單雄信共事瓦崗寨,翟讓被殺時,單雄信也這樣為自己叩頭請命。死裡逃生,患難友誼,兩人誓同生死。
  秦王一向寬大為懷。可是那一次,李世磕了無數個頭,硬是沒有換回單雄信性命。秦王不肯原諒單雄信長期以來與唐朝的堅決對抗。
  行刑那日,李世跑去與單雄信訣別,帶著額頭上的傷。單雄信粗線條直爽的漢子,臨死不願矯情言語,輕描淡寫地看一眼李世的額頭,甩出一句硬梆梆的話:「我就知道你辦不成事!」
  李世其實很難受。曾經誓同生死的誓言,猶在耳邊!看多了生生死死,李世依然難捺心中疼痛。
  「我也不憐惜自己的餘生,本來想與單兄你一起死,但是我已將此身交給大唐。現在跟你、跟大唐都有誓言,沒辦法兩面保全。況且,我若跟你一起死了,誰來照顧單兄你的妻子兒女呢?」李世對單雄信說道。心下疼痛。他一咬牙,當場割下大腿的一塊肉給單雄信,說:「用這塊肉隨單兄你入土為安,也算不負往日的誓言!」
  單雄信也是個漢子,他知道李世不會就此與他一起去死,他單雄信也不能要求李世來陪葬。於是接過來就把那塊肉給吃了。
  單雄信死了。李世回家處理傷口。夫人說:「你何必呢?」
  那時候,李世自己也覺得,何必呢?對單雄信說,我已經把自己交給大唐了,又說,況且你的妻子兒女還需要人照顧呢!無非就是說:「我不能跟你去死」。其實,亂世之間,做人哪能死心眼,非要為著一句誓言陪上性命,那叫愚癡。李世只要承認自己辜負跟單雄信的情義就夠了。可他偏偏要演出這麼多情節,還要陪上自己的一塊肉,來證明自己是重信重義的。自己是否過於矯情?李世搖搖頭,只剩下傷口在疼。
  事後論擒充戮竇之功,李世民為上將,李世為下將。又一段故事告以完結。
  武德五年(622),李世又從李世民破劉黑闥、徐圓朗。
  武德七年(624),輔公據丹陽(今江蘇南京)反,命李孝恭為元帥、李靖為副以討之,李世、任瑰、張鎮州、黃君漢等七總管並受節度。
  武德八年(625),突厥寇并州(山西太原西南),奉命李世為行軍總管,擊之於太谷(今山西太谷),突厥敗走。
  李唐成為統一天下的王朝。李世成長為李唐的功臣。

  李世的起伏(4)

  外患平了內亂起。其實,最危險的,不是戰場,而是政治漩渦。走過風風雨雨的李世,不願意在政治漩渦中冒險。
  李世的明哲保身,使秦王不滿。意料中事。李世承認,自己被派出鎮守并州,無委屈可言。
  李世只是在等待機會。即使不是政變的功臣,李世總是大唐基業的功臣。李世安安份份地守在并州。他必得如此。
  只是沒想到,這一守就是十五年。貞觀三、四年打突厥,李世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受李靖節度,分道出擊突厥。回來後,被授予光祿大夫,行并州大都督府長史。貞觀十一年(637),李世改封英國公,又以本官遙領太子左衛率。出兵爭戰之時,論功封賞之時,皇上沒忘記李世,但是他不肯輕易原諒李世。
  直到今天。
  今天,皇上終於讓李世回朝。
  李世迫不及待。他在可能快的時間裡收拾好了一切。
  李世在趕往長安的路上,接到天子詔書:薛延陀遣其子大度設帥八萬騎兵南侵早先內附的突厥李思摩部落。命李世為朔州(今山西朔縣)行軍總管,進擊薛延陀。
  李世義不容辭。於是率輕騎三千追及薛延陀於青山,大破之,斬首三千餘級,虜五萬餘人馬。貞觀十五年(641)十二月己亥,薛延陀遣使入見,請與突厥和親。
  李世亦班師進京。皇上見到李世,面露無介懷的欣喜。時間將過往沖淡。李世懷著這樣的美好願望,向威嚴的天子深深跪拜。
  天子走下丹墀,走向李世,扶起了他。「李愛卿啊,」天子說,天子的聲音沉靜有力,「朕曾說:『隋煬帝勞百姓、築長城以備突厥,終是無益。朕唯讓李世守在晉陽,就可以邊境安寧,用李世做為我大唐的長城,豈不堅固!』 卿十五年為朕守并州,盡心竭力,朕都記在心裡。」
  「這是臣職責所在!」李世不無感動。

  遼東之役的陣前幕後(1)

  來到長安,李世一直想拜訪李靖。只是這許多年來,李靖都不輕易見人。李世找不到機會,也就作罷了。貞觀十七年(643)二月,太宗命給功臣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李孝恭等二十四功臣畫像懸於凌煙閣。
  對於貞觀的君臣來說,這是一件值得渲染的大事,太宗顯然高興,安排了一場宴會。文武共宴,君臣同歡。
  那一天的李靖,闊面長鬚,目光深邃,愈加地道骨仙風。
  李世給李靖敬酒,李世對李靖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本能的敬仰。李靖以他素來木訥寡言的秉性,看了李世半天,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李靖年老,大人以後要盡心盡命。皇上對大人寄之甚深。」
  喧鬧中沒人注意這兩人的對話,但李世直覺李靖話非隨意,一時間心緒有些恍惚。許多年後,李世常常回憶起這一刻,在眾人喧鬧的某個寂寥角落,李靖的話、李靖的語氣、李靖的眼神。
  那時李世未曾預料,來到天子腳下,他很快經歷了又一輪的皇位風波。
  李夫人道:「最是朝堂是非地,最是皇家爭逐多。突然懷念并州草木,當初何以總想入京?」
  「既來之,則安之。」李世道。十七年前,他選擇了明哲保身,十七年後,他依然願意選擇低調。他不願意在皇家政治爭逐中有所犧牲。
  承乾被廢,侯君集伏誅。魏王李泰被貶。長孫無忌、褚遂良把李治推出來,扶上太子之位。在情感與理智之間,太宗最終選擇了理智。在兩儀殿,太宗甚至演出了一場拔刀自刺的戲。李世在場,但他又一次身在其中卻置身事外。那天從兩儀殿出來,李世看到房玄齡略顯蒼白的臉色,心中有些難受。皇上是演戲,但是人生之戲的背後,又有多少無奈?他不能任情。房玄齡有著以皇上之心為心的忠誠,亦不得不噤聲。李世傾向於誰呢?李世就這樣做了一個旁觀者。只是太宗,沒有底氣再與李世為難。
  貞觀十七年(643)四月丙戌,太宗詔立晉王李治為皇太子。己丑,以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傅,蕭為太保,轉李世為太子詹事兼左衛率,加位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宗對李世說:「晉王新登太子之位,卿是多年的晉王所領并州都督府長史了,今以東宮之事相托,所以授予你這些職位。雖說品階上有所委屈你,卿也不要介意。」
  「世必當盡心竭力!」李世叩頭道。
  李世回到家裡,一邊聽任夫人幫他脫去朝服、換上便服,一邊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以後啊,皇上的心思,都要用在太子身上!」
  「太子?」李夫人道,「太子不是已經定了嗎?」
  「但是偌大個基業,皇上不放心啊。」
  「先喝些水潤潤喉!」李夫人懶於揣摩李世話中之意,只是將丫頭遞上的水接過,送到李世面前。
  不過,三個月後,李夫人不用揣摩,便明白了李世的話。當時朝野之間,都在傳頌皇上時刻不忘教導太子的良苦用心。皇上遇太子吃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遇太子乘馬,則曰:「汝知其勞逸,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遇太子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遇太子休息於樹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君從諫則聖。」
  李夫人聽朝野間到處傳頌,他們聖賢的君主,如此這般教導仁孝的太子。她對李世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尤為可憐的是身為天子的父母心啊。」
  李世搖搖頭,道:「酒!上酒!」他想起上次染病,藥方說,龍鬚灰可以治療。太宗於是自剪鬍鬚,燒灰請為李世做藥引。李世當時從床上滾下來,對著皇上連連跪拜,以至於涕泣懇謝,額頭見血。太宗慌忙扶起李世,說:「我是為了國家社稷,不必如此拜謝。快起來,快起來!」
  還有,不久前太宗大宴會朝臣時,對李世說的話:「朕欲將幼孤相托,思來想去也沒有比卿更合適的。公以前不負李密,現在又豈會負朕!」李世涕泣致辭,並咬指出血,用以表示自己的忠心。皇上不懷疑李世對自己的忠心,卻不敢保證李世能忠於太子李治。李世講忠講義,但永遠不會忠義到忘我。他超脫也狡猾!也正因為這樣,李世是可以被拉攏的,可以被期望為李治效勞的。皇上的這些心思,李世能明白亦能理解。那天晚上,李世的感情,異常複雜。又因為是平時普通的宴會,君臣之間都少一份儀式性的莊重,而多一份人情上的隨意。李世不知覺間,竟喝酒至沉醉。等他醒過來時,身上蓋著皇上的朝服。他的感動鋪天蓋地。

  遼東之役的陣前幕後(3)

  第二天上朝,太宗緊湊地安排了內外事宜:命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攝太子太傅,與劉洎、馬周、少詹事張行成、右庶子高季輔同掌機務,輔太子。長孫無忌、岑文本與吏部尚書楊師道從行。
  太宗對劉洎說:「朕如今遠征,留卿輔佐太子,乃是安危所寄,卿宜深識朕意。」
  豈料劉洎硬錚錚答道:「願陛下無憂,大臣有罪者,臣謹即行誅。」
  太宗未預料間,怔了片刻,道:「卿性疏而太健,必以此敗,深宜慎之!」
  劉洎頷首應道:「謹記陛下教誨!」
  「出去吧!」太宗說。看著劉洎後退,轉身,離開宮殿。太宗不禁皺眉。
  太宗帶著複雜的心境離開了定州,一路前往遼東。
  勞師遠征,戰爭的艱難,其實在預料之中。

  薛仁貴:生逢其時的新生代將領(1)

  在貞觀十九年(645)的春夏之交,大唐帝國的軍隊蜿蜒曲折,開向遼東。一路上不能說有多少挫折,但也絕非一程順利。太宗一直都擺脫不了一種感覺——太陽當空,陽光卻在雲間猶豫;天氣晴朗,卻晴得不夠徹底。就是這樣難以用語言表述的感覺,擺脫不掉,又讓太宗始終不能輕鬆。
  太宗騎的駿馬,威嚴、雄偉,與天子如此完美和諧地融合一體!只是,當年秦王南征北討的少年勇進,在如今的天子身上,已經不復存在。
  歲月如水!當造化的雕刻之刀在天子身上刻下愈來愈多的威嚴時,沉重在不知覺間悄悄積澱在天子的眉宇之間。
  四月一日,李世所率前軍抵達遼河之西。不久,李道宗所率數千兵亦到。這兩路帝國軍隊,在初到遼東的戰鬥中節節勝利。五月初渡遼河。太宗親率的部隊亦到達。月末,攻下遼東城。
  到六月下旬時,遼東安市城(今遼寧遼陽附近),正是濕熱雨季。
  兩軍對壘。一邊高麗帥旗,乃是高麗北部酋長延壽、惠真所帥高麗、兵。一邊大唐帥旗,乃是唐太宗所帥胡漢聯合軍隊。
  高麗軍搶攻。太宗佔據北山有利地形,遠遠看見長孫無忌軍陣,令旗一揮,一時間軍號、軍鼓齊響,軍旗揮舞,大唐諸軍並進。高麗軍欲分兵抵擋攻勢,但陣腳已亂。
  突然間雷電交加,大雨繼至。雷轟電鳴之間,唐軍中殺出一白衣勇士,在清一色長期風吹日曬剝離了光彩的金漆鎧甲之間,異常耀眼。只見這白衣勇士腰間鐵匣裝滿箭支,張弓而前,口中大呼「我來也!」殺入敵陣,所向披靡。唐軍兵眾一呼百和,士氣大振,爭進殺敵。轉瞬間敵軍大潰。太宗遙觀戰勢,目睹其景,心下異之,驚問左右:「白衣者為誰?」
  高麗軍敗走。太宗令息金鼓,收軍回營。
  太宗飛馬而返,下馬進帳,一邊吩咐左右道:「帶白衣勇士來見朕!」言語間迫不及待。左右不敢怠慢,領命而去。
  不一時白衣人到。跪禮道:「小卒薛仁貴參見陛下!」
  「快快請起!」 太宗喜道。
  但見此人年不過三十一、二,身長七、八尺,虎面髭鬚,魁梧驍健,器宇軒昂。
  太宗不禁讚賞道:「薛仁貴,薛門虎子!」見薛仁貴受寵若驚狀,遂朗然笑問:「何方人氏?現屬誰人旗下?」
  薛仁貴忙道:「回陛下!薛仁貴乃河東汾陽(今山西陽曲東北)人,現居於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西北)。去年應募從軍征遼,屬張士貴將軍旗下。」
  「河東?」太宗欣然:「乃是猛將輩出之地!很多年以前,河東出了個薛安都,先後在南朝北朝為將。」
  「薛安都乃是仁貴六世祖。仁貴先祖原居東海一帶,三國時薛永隨劉備入蜀,後來蜀漢亡於曹魏,薛氏一族再回河東汾陽。」薛仁貴聽太宗提到自己先祖,心下異常興奮,禁不住趁機追述一下族源。
  「如此說,你薛仁貴亦是將門之後!」太宗確定自己又得一人才,亦多感欣悅。
  「仁貴不才!」薛仁貴低頭謙恭道。實際上,他心下實在是喜出望外,但又不得不有意識按捺內心的激動。
  「薛仁貴!」太宗天子聲威,「朕命你為游擊將軍、雲泉府果毅都尉,方不負將門之後。望君以先祖自勵,再展將風!」
  薛仁貴急忙跪謝皇恩:「謝陛下!薛仁貴定當效死力!」
  「來人!」太宗又命,「賜薛仁貴戰馬兩匹、絹四十匹!」
  薛仁貴再次謝恩。得賞而去。一路上腦海裡不免翻江倒海。游擊將軍是從五品下階的武散官,雲泉府果毅都尉是實際職任,屬六品官。薛仁貴原本沒有任何功名出身,現一步而得如此職位,實是未曾想到。薛仁貴想起自己早年,讀書,耕田,雖非大富,亦可謂衣食無憂。但生活實在過於平淡。靠名額有限的貢舉或制舉出人頭地,又談何容易?恰逢朝廷為征遼東之事,下詔求將,妻子柳氏道:「今天子自征遼東,求猛將,此難得之時,君何不圖功名以自顯?」既有一身家傳武學,從軍不失為一條路徑。薛仁貴善騎術箭術,於是便投軍於招募騎兵的將軍張士貴。現在,薛仁貴有種苦讀十年書、終得榜上名的快感。他固然期望更立大功,可哪裡知道太宗對他的期望有多遠?

  薛仁貴:生逢其時的新生代將領(2)

  且不說薛仁貴衝鋒陷陣前故意異其服色,如今事如其願,封了游擊將軍,領了賞賜,如何心懷感激,躊躇滿志,躍躍然唯欲有為!但說薛仁貴辭去,太宗入臥內,卻真真實實歎了一口氣。
  太宗緣何歎氣?
  自從十六歲從隋軍參加抗擊突厥的戰爭,十八歲正式開始戎馬生涯,太宗經歷過無數戰陣,不能說見盡了天下驍勇,亦可說沒少閱歷沙場雄風。薛仁貴固然驍勇異常,令人見之眼前一亮。但太宗能如此特地召見一個軍中無名小卒,是太宗素來重才,亦是為將才凋零的憂慮心境所驅使。
  軍將乏人,這是不可迴避的現實:帝國的第一代將領,尉遲敬德、李靖、李世、侯君集、李道宗、薛萬徹……這些人,有的是開國的元從,有的是玄武門政變的功臣,曾經一度,他們像是璀璨的明星,在大唐的天空中閃爍。但是隨歲月流逝,他們相繼暗淡下去。只有一個李世,還在沙場奮戰。
  貞觀十八年(644),李靖老病在家,太宗謂侍臣曰:「於今名將,惟世、道宗、萬徹三人而已……」他在腦子裡搜索幾個輪迴,也還是這幾個名字。直到要征遼東,他仍要召見風燭殘年的李靖,他明知道李靖不可以再遠征,但他抵制不住心中對李靖的依賴,即使只得李靖的一句肯定,他出兵的決心也會更堅定一些。李靖果真請纓。或許和皇上一樣,李靖有著對大唐功業的冀望和使命感。當時太宗欣慰,亦不無歲月滄桑之感。最後,他讓李靖呆在家裡,自己御駕親征。這種時候,太宗才真正深切感受到:李靖這班人都後繼乏人,大唐面臨著將才凋零的局面。
  曾經群雄並起,怎會有今日的結局?太宗其實不是不明白。
  三國兩晉南北朝以來,朝代頻更,不乏將大欺主、取而代之之例。前朝楊堅建隋,亦是以軍將奪權。眼看著國家統一,四海清平,不料隋煬帝急於功業,橫驅天下蒼生而無憐惜之心,遂致四海蒸騰,義軍武將紛紛而起。先父李淵建唐,亦是以兵起家。武德年間,自己南征北戰,聚集了四方將才謀士,也是藉著一班武將的力量,才得到了至尊寶座。
  這樣軍將欺主、以兵謀位的歷史還要繼續嗎?不!太宗要一個治世。他力求息兵,致力於偃武修文、建制垂范。他深知,馬上得來的天下,不能在馬上治之。同時,他更不希望,歷史在自己身上重演。是太宗自己,有意壓制了過去關隴貴族重武重軍功的風氣。他以這種不言明的規則結束軍將欺主、以兵謀位的歷史。這也是天下亂久歸治的必然趨勢。否則,以李靖的才華,出將入相,功蓋華夷,為何卻不見旗下有一批房玄齡、杜如晦、秦叔寶、程咬金、尉遲敬德之類的人物?李靖單重軍功不重人才嗎?他不知道培養將領的重要嗎?是他謹慎到了帶兵不帶將的地步嗎?說到底,是太宗,不令他的將軍們帶將,是太宗,對他的將軍們不能完全放心。
  其實,太宗此舉無可厚非,畢竟,他已經做得夠好。他成功地駕馭著手下的將領,令他們忠心於大唐,忠心於他這個大唐天子。李靖那麼大的軍功,曾經,太宗不無緊張。但是君臣之間,還是謹慎相處,互不傷害。太宗有理由為自己驕傲。而太宗也確實常常得意於自己的帝國,有著四海混一的包容度。即使是契何力這些蕃族將領們,在大唐的事業中,也留下了深深的足跡。但在太宗的潛意識裡,從未能夠忽略掉將領們的出身,他未曾讓任何一個蕃將獨立領兵。他對這些異族將領,也同樣是不能完全放心。
  可事實是,大唐帝國和太宗,離不開武將,離不開武備。貞觀十幾年來,大唐征突厥、平吐谷渾、和親吐蕃,現在,又征遼東,哪一日敢懈怠養兵練卒?當時的國際風雲,固然是不進則退,而太宗亦絕非守成之君,太宗所冀望的大唐帝國,亦絕非守成之國。太宗雖然有意做一代治世之主,他也真正開創了一代治世。但他的雄心偉略,何曾忽略過四疆?正是這樣,抑制武將與開疆拓土,將領缺乏與急需人才,才形成了解不開的結,成了不得不面對的矛盾。

  薛仁貴:生逢其時的新生代將領(3)

  現在,更因李治被選為太子,使得這個問題愈加緊迫。太宗深知,九子李治性情相對溫弱,李治繼統,乃是權衡抉擇之結果。但李治將如何繼續大唐的功業?太宗並無清晰的概念。東西南北,遼東、吐蕃、突厥等等,歸服的未歸服的,關係都須經營。更遠的,朝鮮半島、倭國、大食等,友好還是緊張,關係皆須處理。太宗留給李治的基業太大,但唯因家業大,李治的擔子十分沉重。
  遼東一直未平。出兵遼東,總是遲早之事。
  但當此貞觀十九年(645),太宗急於把這一件事付諸行動,亦不無更隱秘一層的考慮,即希望在有生之年解決遼東,減輕以後李治的負擔:最後的緊迫感!
  但上一代人若企望為下一代人做事,助益注定是有限的。最根本的是李治自己要會治國。治國須人才,李治的治國之才原本不如太宗,要拓展太宗留下的大唐基業,他該比太宗更需要人才。而太宗現在能夠留給李治的最有價值的財富,恐怕也莫過於人才。太宗權衡再三,把李治托付給了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以李世之自愛又不乏忠心,太宗為李治拉攏他,也算費了心思。但太宗仍然不能迴避一個事實:他晚年所面臨的將才匱乏的問題,也將隨著龐大的基業留給李治。
  此時,太宗對人才的飢渴,相對於當年,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太宗想起剛才薛仁貴受寵若驚又竭力按捺內心激動的情境,心裡道:「薛仁貴啊薛仁貴,你只知邀功求賞,哪裡明白朕的心思?」太宗一再優待推重李世,李世固然不會不明白用意何在。而真正明白太宗更深憂慮的人,恐怕只有李靖。此時若能再出一個或幾個李靖,即使此行打不下遼東,太宗也大可放心回師。太宗突然很想李靖在身邊,可以和李靖談談兵法,太宗還想對李靖說,「朕打遼東,是為自己,為大唐,為太子!」這話除了說給自己,就只能說給李靖,才有意義。或許,還可以談談薛仁貴。雖然,一個薛仁貴的出現,比起武德年間群雄競出的局面,顯得太過冷清和慘淡。並且,這個河東人薛仁貴,是否是一個將才?若把期望放在薛仁貴身上,薛仁貴是否有能力承擔?畢竟單純的英勇善戰不等於謀略過人,更不等於就有超人的眼光、御軍指揮的才能。而這些都是一個將才所必須。太宗只是期望,期望新生一代的成長。
  雨過天晴,群星不知何時已佈滿夜高空。
  太宗對星空歎息。一個帝國啊,千端萬緒。從即位到即將老去,去冬霜雪剛過,今夏雨水又多,作為天子,一事剛了又有新事來,每年有每年的憂慮。
  這個夜晚,有多少人思緒萬千?在另一個軍帳裡,李世同樣難以成眠,雖然李世在此前的出征之議中婉曲地投了贊成票,但是身處戰事中的他,很難完全樂觀。他不敢保證戰爭的最終結果,唐軍能在多大程度上獲勝?
  剛才,皇上召見了一個無名小卒,李世從屬下口中聽來這樣一個小插曲。他或許沒有時間去在意這些無關大局的小事。但是現在,他不免陷入這件小插曲所激起的思緒漣漪中。當年和秦王、和他李世一起戰鬥過的將領們,如今都哪裡去了?在孤獨感日益加深的這些年裡,即使豁達如李世,也無法不感歎歲月的無情。當今的天子,必定有著比他更深的感受……
  思緒太亂,李世從戰爭的形勢想到自己的孤獨感,又從自己的孤獨感想到不完全樂觀的形勢。思想紛亂中竟漸漸入了夢去,帶著未能排解的擔憂。
  李世的擔憂在次日醒來前暫且留給了周公,但戰事的進展卻未能超越他的擔憂。安市之役持續幾十天,傷亡有,戰果亦有,但安市城遲遲未能攻下。戰勢不容樂觀,太宗理智地決定結束安市之役的第一輪戰鬥。
  戰後,太宗更名北山為駐蹕山。大賞軍士後,七月五日,營地移往安市城東,開始再一輪戰鬥。
  太宗一面令張亮帥海軍圍攻位於遼河下游、遼東半島西北部的建安,一面令陸軍繼續進軍安市城。他同時派人示威性地送了一副御弓給大權獨攬的高麗權相泉蓋蘇文,希望對方不戰而服。但太宗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期望又一次落空。

  薛仁貴:生逢其時的新生代將領(4)

  安市城抵抗頗為頑強,每次太宗旗幟出現,安市人便在城牆上喝倒彩。太宗大怒。而薛仁貴只是有一種迫切感,迫切要殺這幫安市人。李世提出城破之日將城中男子殺光。這一建議或許有助於平息太宗怒氣,於大局卻難有助益,反而更激起安市人守城決心,橫豎是死!太宗命李道宗築土山於城東南角,土山高過城牆,但土山根基不穩,未等攻城,已經倒塌,把城牆亦壓崩了。壓崩的城牆缺口為高麗兵所佔,唐軍又功虧一簣。
  太宗又將士卒分成幾批,輪流進攻。但是日復一日,轉眼間九月來臨,天氣轉冷,士兵疲累,糧草短缺。
  太宗終是不得不抱憾班師。
  正值九月,遼東已是草枯水凍。班師那天,太宗望著安市城,這座耗了幾個月仍舊未能拿下的城池。蕭瑟秋風中,太宗的表情有種虛無飄渺的複雜。李世頓時生出深深的遺憾,未能助天子成功的遺憾。
  太宗感慨道:「朕今功未成而班師,雖有遺憾。但大唐有李世、程名振、契何力諸將,又有薛仁貴這樣新秀湧現,朕亦可感安慰。朕固知百年之後,可以無憂。」
  唯有經此一戰,親眼看過大唐將士力量,太宗才能安心。
  十月,軍返營州(今遼寧朝陽)。太宗召見薛仁貴。薛仁貴自從被太宗封為游擊將軍、雲泉府都尉,不久又從張士貴旗下調任北門長上,成為太宗警衛部隊的軍官,並得到牲口和十個奴婢的賞賜。他雖是抱著求顯達的美夢入了軍旅,但當夢成真時,薛仁貴依然難以置信。或許他的夢本不具清晰輪廓,或許他以自己的一窮二白之身,亦根本無法期望太多。這次,他帶著惶恐的快樂急急應召而來,太宗意味深長地說:「朕諸將皆老,不堪受閫外之寄,思得新進驍勇者將之,莫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閫外之寄,是對將領的期望與信任。
  推重如是!薛仁貴再度受驚,有不堪承受之感。撲通跪下,語無倫次:「陛下聖明,仁貴不才。但有忠心,必以身效死力!」
  「起來!起來!」太宗道,「朕看重卿,大唐事業須卿出力,卿但兢兢進取,大唐亦必不負卿。」
  太宗意甚懇切,薛仁貴受驚之際,亦不由得不感動,於是錚錚表態道:「仁貴此身,從此自屬大唐。」
  不久,授薛仁貴為右領軍郎將,依舊北門長上。右領軍郎將品階正五品上。只是終太宗之世,不見薛仁貴再顯功績。或許薛仁貴,本是太宗要留給高宗的人才,也只能是太宗留給高宗的人才。太宗的最後這幾年,已經無法提供造就英雄的舞台。所幸是多年之後,薛仁貴也算是不負此時太宗所寄。
  且說這年十一月,太宗車駕返至定州。十二月,太宗病癰,御步輦而行。
  褚遂良對太宗說:「劉洎言國家事不足憂,但當輔幼主,行伊尹、霍光舊事,大臣有異志者誅之,自定矣。」
  太宗想起出發前劉洎的話,「願陛下無憂,大臣有罪者,臣謹即行誅。」正不舒服,聽褚遂良如此說,正好順水推舟,於是下詔稱:「洎與人竊議,窺窬萬一,謀執朝衡,自處伊、霍,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宜賜自盡,免其妻孥。」
  太宗殺了劉洎。對李世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震動。「原來太宗遼東之行,對內對外都是考驗。」李世恍悟。
  李世愈加佩服太宗的心思縝密。

  托孤與考驗(1)

  貞觀二十三年(649)五月,李世上完朝,像往常一樣到官衙當值,處理一些事務。午時,李世正欲歸家,突然接到詔書:以同中書門下三品李世為疊州(今甘肅迭部)都督。
  詔書沒有寫明任何理由。
  李世手持詔書,呆立片刻。風吹來,詔書的一角隨風吹起。李世突然覺得這詔書像是一顆火種,隨時會趁風勢燃燒起來,將自己燒得屍骨無存。
  「皇上啊皇上!」李世心中歎道。
  李世沒有回家,他徑直從官衙出發,往疊州上任去了。
  太宗聽到李世已經在前往疊州路上的消息,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連叫了幾個「李靖」。
  太宗何以叫「李靖」?
  幾個月前,太宗問李靖道:「卿曾說李世懂得兵法,天長日久還可以任用他嗎?如果不是我親自駕馭控制他,恐怕就不好使用了。將來太子李治即位後,怎麼控制他呢?」
  李靖對道:「為陛下計,不如由陛下貶黜李世,將來再由太子起用他。那麼他一定會感恩圖報。這在情理上也沒有什麼妨礙!」
  太宗道:「好,朕沒有什麼疑慮了。」
  這是詔書的由來。對李世的這個安排,真的是由李靖提出來的?也許在問李靖時,太宗已經有這種想法。也許這就是李靖的主意,被太宗採納了。其實這些都不重要了,到這個時候,太宗、李靖、李世,互相之間的瞭解,使得他們之間玩心計也是透明的。
  這個時候,在東宮,太子李治也舒出了一口氣。他對父皇的話一直心懷忐忑,父皇說:「李世才智有餘,但你對他無恩,恐怕不能懷服。我現在把他貶黜出去,如果他接到貶黜詔書就去上任,等我死後,你就把他召回來,用他做僕射,要重用他;如果他徘徊顧望,不肯離京,以後你就把他殺掉。」
  「可是父皇,李世是大唐的功臣。」
  「正因為是功臣,你才必須駕馭他。他若順從,自然是大唐之福。他若不好駕馭——」太宗歎一口氣,「就算是天命吧!」
  太子惶恐點頭。他不希望李世死。其實,太宗也不希望。
  李世沒有給太宗父子任何困擾,他利利落落趕赴疊州上任去了。太宗不得不承認,李世對天命人事看得很通達。太宗有些後悔讓他在并州守了那麼多年。
  幾天後,太宗病重。太子晝夜不離側,連日憂心不食,頭髮日漸變白。太宗不免心疼,道:「汝能孝愛如此,吾死何恨!」說話間,不覺淚流。
  眼看病情日重,太宗知道不能好轉,因召長孫無忌入含風殿。太宗躺在床上,長孫無忌跪在床前,太宗伸出一隻手,顫抖著。長孫無忌不勝悲傷,泣涕不止。太宗竟半天不能一語,只得令長孫無忌出去。
  過一兩日,復召長孫無忌及褚遂良入臥內。太子、長孫無忌、褚遂良並排跪在床前。太宗平靜好多,緩緩道:「朕今悉以後事付公輩。太子仁孝,公輩所知,善輔導之!」
  「陛下!」長孫無忌悲泣,「陛下放心,我等必將盡心輔佐太子。」
  太宗已經沒有力氣點頭,他的目光停留在長孫無忌臉上,又轉移到褚遂良臉上,像要把他們看個通透。
  終於,太宗的目光轉向太子,道:「有無忌、遂良在,汝勿憂天下!」
  太子只是連連點頭,泣不成聲。
  「褚愛卿,」太宗又謂褚遂良道,「無忌盡忠於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讒人間之。」
  「有遂良在一日,必不讓讒人害長孫大人。」褚遂良無限悲淒。
  「嗯,嗯。有愛卿這句話,朕放心了。」太宗用盡力氣,提高了聲音說:「褚愛卿!」
  「臣在!」褚遂良移動膝蓋,靠近一些。
  「為朕草詔,傳位太子!」
  「臣領旨!」褚遂良深深俯拜,淚光閃爍。
  太宗示意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出去,獨留太子。太宗握住太子的手,道:「我兒啊,為父將能留給你的,都留給你了。」

  托孤與考驗(2)new

  太子淚如雨下,不能一語。
  少時,褚遂良草詔完畢,復進臥內,念與太宗聽。
  安靜的寢殿迴響著褚遂良顫抖的聲音。
  太宗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父皇!」「皇上!」一時間,整個寢殿被悲淒所籠罩。六宮嬪妃,皇子公主,紛紛趕來,悲聲雲集。太子抱住長孫無忌脖頸,號慟幾欲氣絕。長孫無忌一邊輕拍太子肩背,一邊吩咐處理後事,令妥善處置,不得使內外生亂。
  太子痛哭不已。長孫無忌道:「主上以宗廟社稷付殿下,豈得效匹夫唯哭泣乎!」太子驚覺。
  貞觀二十三年(649)六月,甲戌朔,李治(廟號高宗)即位,赦天下。初四日,下詔以疊州都督李世為特進、檢校洛州刺史、洛陽宮留守。因「世」字犯太宗名諱,從此被世人稱為「李」。趕赴疊州的李此時正好到了洛陽。
  不久,又任命李為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要他回京擔任宰相之職。李回返京城,大殿之上,已是新天子。
  九月,乙卯,以李為左僕射。

  見證後宮天子氣(1)new

  高宗永徽元年(650)九月,李固求解職。冬,十月,戊辰,解李左僕射,以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永徽四年(653)二月,以開府儀同三司李為司空。
  在高宗朝中,專掌朝政的是長孫無忌、褚遂良。李回朝後,一貫行事低調。李說:「李本是武將。朝堂上之事,李不應過多言語。」
  「所謂臣子,本是食祿盡職。做好分內事,也可無愧於先帝之托了。」李夫人道。
  李搖搖頭。他其實不敢說無愧於先帝之托。他只是明白,即使太宗有意於籠絡所有的力量,但是事到如今,長孫無忌其實和李所走的路不同。所以在如今的格局中,必須是李保持低調。
  但是有一天,李上完早朝,回到家裡。冷不丁說了一句:「恐怕遲早變數生。」
  李夫人聽得,詫異道:「夫君何以言此?」
  「嗯?」李揮手道:「沒事,沒事!」
  「夫君說變數生,可是朝廷有什麼動向?」
  「我也就隨口的話。」李道,「如今不是朝野安寧麼?」
  李夫人看李不願意說下去,也就作罷了。
  幾天後,朝廷內外,街頭巷尾,客店酒肆裡,傳議著一個共同的話題:王皇后殺了武昭儀的女兒。
  這日,李一回到家裡,就聽到幾個小丫頭聚在一起,竊竊議論著宮中武昭儀女嬰的死事。李咳一聲,皺眉道:「小丫頭不可妄議宮事。」
  幾個小丫頭一哄而散。
  李徑直進房,心緒有些紛亂。倒不是自己跟事情有什麼關係。只是人在朝中,難免受朝野風雲的影響。聽到到處都在議論帝王家醜事,未免不舒服。
  李夫人看李回來,不發一語。知他心緒不好,亦知趣噤聲。
  直到晚上,燈光搖曳中,李才禁不住自己跟夫人道:「發生此事,皇上恐怕有廢立之意。」
  「真是皇后殺了小公主?」李夫人小聲道。
  「誰知道?反正皇上到武昭儀寢宮,武昭儀一邊行禮,一邊歡笑著讓皇上看小公主。掀開被褥,小公主已經沒有呼吸,體溫猶在。皇上和武昭儀皆驚,左右說:『皇后剛來過。』皇上立時就怒道:『皇后殺吾女。』武昭儀就在一邊哭訴皇后的不是。皇后就是有百張嘴巴,也辯解不清。」
  「皇后為什麼要殺小公主?」
  「皇后根本沒道理殺小公主。」
  「如此說,不是皇后……」
  「哎,恐怕也就武昭儀清楚了。反正現在事實是這樣。皇上本來早就不喜歡皇后,現在一心要廢後。」
  「長孫無忌、褚遂良他們會同意嗎?」
  「就看誰鬥得過誰了。」李眉頭深鎖。
  「朝堂上少說話吧。」李夫人道。
  「早知道武昭儀不是安分角色。」李似是自言自語。
  其實,一直以來,對後宮的爭鬥,李雖不能盡知,卻也大致都聽得。
  昭儀武氏十四歲時即入宮。當時貞觀十一年(637),先皇聞其美容止,召入宮,立為才人。唐後宮體制沿用隋制,皇后之下,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各一人,為夫人,正一品;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各一人,為九嬪,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寶林二十七人,正六品;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武氏進宮,封的是正五品的才人。只是後宮佳麗眾多,倒也沒見武氏有甚張揚處。
  後來先皇患病,高宗身為太子,入寢殿服侍先皇,一次見到才人武氏,心下悅之。當時亦不過如此。太宗崩,武氏隨眾嬪妃入感業寺為尼。
  豈料忌日那天,高宗到感業寺行香。不知是有意無意,反正見到武氏。武氏悲泣,感染皇上亦泣。
  也是王皇后自己引狼入室。當時皇后無子,蕭淑妃有寵。皇后聽說了感業寺相遇事,便悄悄令武氏蓄髮,又勸皇上將之召回後宮。正中皇上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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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本欲以武氏離間皇上對蕭淑妃之寵。武氏果真不負皇后所望,在皇上面前盡呈巧慧,不久即佔盡帝王心,拜為昭儀。皇后初時在皇上面前說盡武氏好話。到這時見皇上專寵武氏,自己和蕭淑妃皆失寵,後悔已晚。
  皇后又和蕭淑妃站在一起,在皇上面前詆毀昭儀武氏。皇上寵著武昭儀,自然不聽皇后和淑妃之語,只信武昭儀。
  武昭儀本是有心術的女子,看皇后在後宮不大善於處理關係,於是將宮中對皇后有所不滿的人,大大小小,皆傾心交結,能拉的都拉到自己這邊來。於是宮中儘是武昭儀耳目,皇后和蕭淑妃一有動靜,昭儀必知之,皆以告知皇上。
  世事往往變數難料。誰曾想一個感業寺召回來的舊朝才人,會走到今天。
  不甘寂寞的人終歸不甘寂寞。
  而李,依舊是明哲保身。
  李本來已經低調了幾年,如今更是小心迴避。他知道明的暗的,許多事情在發生。皇上與武昭儀去過長孫無忌的府第,宴飲之間拜長孫無忌寵姬之子三人皆為朝散大夫,載了金寶繒錦十車以賜予長孫無忌。皇上說:「舅父大人啊,你看皇后至今無子。」但是長孫無忌把話繞開了。武昭儀的母親楊氏也到過長孫無忌府第,但是怎麼說都沒有用。禮部尚書許敬宗也勸過長孫無忌,也沒有用。
  長孫無忌不會答應廢王立武。長孫無忌怎麼可能答應呢?他不會讓一般家族出身的武氏搶了與自己同是關隴高門的王氏的後位,那樣無異於在後宮給自己樹立了一個反對力量。
  永徽六年(655)六月,皇上不知是突發奇想還是怎麼回事,要立武昭儀為宸妃。宰相韓瑗、來濟說:「後宮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從來未聽說有宸妃。不能破了制度啊。」皇上不得已,也就作罷了。
  不久,又冒出個李義府,悄悄上書給皇上,說:「皇后無德,民心歸武氏,請廢王立武。」李回到家裡,歎息道:「皇上廢後的心不死,事情就只能拖著。總有人營窟鑽空。營窟鑽空的人多了,未知事情會怎樣。」
  九月,一天退朝,高宗道:「長孫無忌、李、於志寧、褚遂良,四位愛卿,你們到內殿來。朕有事與你們商議。」皇上說完一揮袖子,進後殿去等著四位宰相了。
  李懷著忐忑的心,等其餘大臣都退去了。大殿空曠,只剩下四個人。褚遂良道:「今日之召,多為中宮事。皇上之意既決,逆之必死。長孫太尉是元舅,李司空是功臣,不可使皇上有殺元舅及功臣之名。褚遂良起於草茅,無汗馬之勞,致位至此,且受顧托,不以死爭之,九泉之下,何以面見先帝!」
  李以手扶頭,皺眉道:「李正感風寒,頭疼欲裂。面見皇上,恐有失態。煩三位大人為李奏上難以入殿之情。」
  皆是明白人。長孫無忌一向沒把李看作自己勢力,如今也不能拉他一起去請命。於是長孫無忌道:「李大人但回府休息,無忌會為大人奏明,皇上必不怪罪。」
  李得了台階,也就匆忙離開了。「內殿有一場好戲演出。」李想著,直奔家中。
  內殿真有一場戲演出,不過並不好看。高宗對長孫無忌等道:「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為後,何如?」
  遂良對曰:「皇后名家,先帝為陛下所娶。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此陛下所聞,言猶在耳。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臣不敢曲從陛下,上違先帝之命!」
  高宗以目視長孫無忌,長孫無忌低頭不語。又看於志寧,於志寧亦低頭不語。
  「退去吧!」高宗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掀開後面簾子進去了,留下三個尷尬的大臣。
  第二天早朝,高宗又召三人進內殿。道:「還議昨日事!」
  褚遂良道:「陛下必欲易皇后,請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經事先帝,眾所共知,天下耳目,豈可蒙蔽?萬代之後,讓後人如何評論陛下?願陛下三思!臣今違忤陛下,罪當死!」說完將官笏置於殿階,脫下官帽,叩頭流血,悲壯言道:「還陛下笏,求陛下放遂良歸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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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宗沒料到褚遂良如此激烈舉動,龍顏大怒:「卿這是何意?憑借先皇顧托不成?」遂命左右,「拉出去!」
  長孫無忌也嚇呆了,聽高宗說拉出去,直覺要加刑於褚遂良,撲通跪下,求道:「褚大人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
  於志寧低頭不敢言。
  高宗長袖一揮,掀開後面簾子進去了。簾子裡還有一個看戲人,武昭儀迎著怒氣沖沖的高宗道:「何不撲殺此獠!」
  長孫無忌和於志寧聽得,頭腦早已混沌了。
  次日上朝,韓瑗涕泣極諫,說皇后不可廢云云,高宗哪裡聽得?再上朝,韓瑗又諫,悲不自勝。高宗真是煩透了,怒道:「拉出去!」
  事已至此,上朝退朝皆是皇后廢立之事,高宗想避都避不開了。韓瑗的奏疏說:「匹夫匹婦,猶相選擇,況天子乎!皇后母儀萬國,善惡由之……」《詩》啊《書》啊的引了一堆,無非說不能立武氏。來濟的上書說:「王者立後,上法乾坤,必擇禮教名家,幽閒令淑,副四海之望,稱神祇之意。……」又《詩》、《書》、周、漢地引了一堆。高宗真正是煩透了。一揮手將奏疏推倒一地。
  朝中鬧得翻天覆地。受著太宗顧托的李,卻躲在家裡,養著莫須有的病。高宗煩悶了幾日,終是不甘心。於是召李覲見。
  高宗惆悵道:「朕欲立武昭儀為後,遂良固執以為不可。遂良既然是顧命大臣,事情就只好這樣作罷麼?」
  高宗的惆悵看起來輕描淡寫。前幾日,高宗尚煩躁難安,而這幾日,朝中鬧得翻天覆地的時候,高宗的情緒,反而漸漸平靜下來。是疲倦麼?還是因為疲倦而變得漠然?李揣摩不清,高宗自己也不確定。李唯一能確定的是:高宗的不甘心。
  李看一眼高宗,又看一眼高宗,才終於吐出一句話:「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
  話出口時,李是否意識到了它的份量?高宗最終決定拋開眾議,廢王立武。
  庚午,貶褚遂良為潭州(今湖南長沙)都督。
  十一月初一日,命司空李主持冊命皇后的儀式,授武氏為皇后。是日,百官在肅義門朝見皇后。這破了大唐帝國的先例。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長孫無忌、韓瑗、來濟等反對立武氏為後的大臣,相繼被清除。
  李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從乾封元年(666)十二月到總章元年(668)九月,打下了高麗。太宗沒有完成的征遼東的任務,在高宗年間終於完成。
  一年後,總章二年(669)十二月,李病重。夜裡,李夢見太宗,宛若生前。太宗對他說:「朕欲將幼孤相托,思來想去也沒有比卿更合適的。公以前不負李密,現在又豈會負朕!」後來恍恍惚惚,似乎又與太宗及眾武臣宴會宮中,行酒令,太宗令在座各言小名。李君羨道:「臣小名叫五娘。「太宗愕然,既而笑曰:「何物女子,乃爾勇健!「李和眾武將皆笑。笑鬧之間,忽聽太宗怒道:「將李君羨拉出去,斬了!」
  李驚覺,額頭上冷汗直冒。「怎麼會夢到這件事?」李自語道。李君羨?李君羨是幾時死的?貞觀二十二年。
  貞觀二十二年(648),太宗與眾武臣宴會宮中,行酒令,太宗令在座各言小名。左武衛將軍李君羨道:「臣小名叫五娘。」太宗愕然,既而笑曰:「何物女子,乃爾勇健!」當時太白屢晝見,太史占卜說:「女主昌。」民間又傳《秘記》云:「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弄得太宗心裡紛亂。 恰好李君羨是武安人,左武衛將軍,封武連縣公,官稱封邑皆有「武」字,又恰好在玄武門當值。所以宴會後,太宗將李君羨出為華州刺史。不久,御史奏君羨與妖人來往,圖謀不軌。太宗便藉故殺了李君羨,籍沒其家。
  李想起這件事,直到天亮未能再入睡。因為他想到了武皇后,他無來由地把當時的讖語扯到了武皇后身上。又無來由地覺得自己有負先皇所托。
  就這樣到天亮,李對時任司衛少卿的弟弟李弼說:「吾今日小愈,可共置酒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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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子孫齊集。宴會期間,李對李弼道:「吾自度必不起,故欲與你們告別。你們不要悲泣。我見房、杜平生勤苦,卻不能避免不肖子孫的敗亡。我有這些子孫,如今都交託給你。等把我安葬完畢,你就搬來這裡住,助我撫養孤幼。若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奏聞。」
  幾天後,李離開了人世。他生命中最後的幾日都生活在太宗的陰影裡。他當然想不到,日後武皇后會羽翼日豐,不但與高宗並稱「二聖」,更在高宗死後專掌朝政,接連廢掉大唐的兩個皇帝,最後又乾脆自己稱帝,改國號為周。李更想不到,多年以後自己的孫子會在揚州起兵反對武則天直接掌權,失敗後自己的李姓又恢復到了徐姓。李想不到,但他總覺得自己有負先皇所托,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或許是冥冥中的感應。
  高宗聽到李的死訊,不免悲泣。出葬日,高宗幸未央宮,登樓望棺車慟哭。高宗下令,起塚像陰山、鐵山、烏德山,以旌其破突厥、薛延陀之功。
  最後一個受太宗顧命的大臣離開了。高宗頓時感到內心空洞無物。大唐的江山在他的手上。二十年前,父皇親手把基業交給了他。長孫無忌、褚遂良、李,都相繼離開了。他還背著父皇交給他的基業。路,還要走下去。

<<唐朝歷史上的黃金時代:貞觀之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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