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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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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血
  作者:趙香琴


  《國血》 序

  《國血》 作者簡介

  作者簡介
  趙香琴,(筆名:鄉秦),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長篇小說《花季無語》、《日食》等。《日食》獲中國鐵人文學提名獎,長篇報告文學《大漠雄風》(合著)獲中國鐵人文學獎。

  《國血》 內容提要

  內容提要
  凡生命皆由血液滋養。國家是一個複雜而巨大的生命體。現代國家的血液就是石油。
  這是一群為國家造血的人。他們用自己的生命、愛情、悲歡苦樂為國家造血。
  大氣凜然。堅韌不拔的他們,也成為滋養國家的堅挺血液。
  小說描寫了一隊為國家石油做貢獻的油田井隊生活的人們,講述他們的生命、愛情、悲歡苦樂。所寫生活的豐富性絲毫不讓於同類題材的經典作品。作者閱歷豐富而頗具學養,以老到、流暢、深沉、幽默的漂亮文筆,娓娓道來,把一份世俗生活寫的跌宕起伏,搖曳生輝,讓讀者的情感時喜時悲時愛時恨,或會心一笑,或黯然神傷……將主旋律寫得如此生動豐富,飽含激情而又親和可愛。

  《國血》 作品相關

  作品相關
  《國血》四封文字
  封面:愛人的血、國家的血,我來寫上荒原!
  封底:
  第一評論:小說所寫生活的豐富性絲毫不讓於同類題材的經典作品。作者閱歷豐富而頗具學養,以老到、流暢、深沉、幽默的漂亮文筆,娓娓道來,把一份世俗生活寫得跌宕起伏,搖曳生輝,讓讀者的情感時喜時悲時愛時恨,或會心一笑,或黯然神傷……
  第一編輯:作者有很強的語言表現能力,操控得當,分寸準確,不濫情,不煽情,卻能攪起你情感的漣漪。
  第一讀者:將主旋律寫得如此生動豐富,飽含激情而又親和可愛,看這樣的小說確實是種藝術享受。
  第一網民:作者可能是個性善論者。即使是壞人,如那個姦污了雪潔的鮑牙,最後能良心發現,不僅冒險救出了高喜揚,而且因無法忍受良心的自責,上吊自殺了。
  封二:
  凡生命皆由血液滋養。國家是一個複雜而巨大的生命體。現代國家的血液就是石油。
  這是一群為國家造血的人。他們用自己的生命、愛情、悲歡苦樂為國家造血。大氣凜然、堅韌不拔的他們,也成為滋養國家的堅挺血液。
  因為他們的世界在燃燒,我們的世界才光明。
  封三:
  趙香琴(筆名:鄉秦),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長篇小說《花季無語》、《日食》等。《日食》獲中國鐵人文學提名獎,長篇報告文學《大漠雄風》(合著)獲中國鐵人文學獎。
  宣傳文字(供挑選):
  這是一部獨具魅力的正品小說。
  千年地下火焰,百般世上風情!
  正說幽默故事,笑對血色艱辛。


  《國血》 第一部分

  《國血》 第一節(1)

  一
  白毛風像一道凌厲的幕布,把一群正在鑽井的石油人和世界隔開了。高高的井架上燈光閃爍,隆隆的鑽機向地下堅韌旋進,時疾時徐的風雪讓一切變得混沌起來,在那些頭戴狗皮帽子,身穿槓槓襖的人們中間,想分清誰是誰,那是很難的。儘管他們每人每天只有半斤糧食,為了危難之際的國家能多出石油快出石油,他們非這樣不可。他們幾近瘋狂地幹著,而且鑽井隊伍之間比武打擂已經白熱化。各隊幹部工人爭先恐後、誰都不甘人下,都想破記錄,都想當標桿,都想把鑽井的金牌拿到自己的手上。
  一輛嘎斯卡車撕開雪霧,跌跌撞撞地開進了泰山鑽井隊的井場。車上的人把臉仰向鑽井平台,高聲喊著:「高喜揚!高副隊長!」忙碌的人群裡,一個高大魁梧的漢子愣怔片刻,就摘下油糊糊的棉手悶子,敏捷地從上面溜下來。
  車上的人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車上的人。這輛車是領導派出來專門接他的,至於為了什麼,高喜揚始終沒問出來,不過他從來人的臉上已經看出來,肯定凶多吉少,而且事情只能出在妻子和剛剛滿月的女兒之間。
  高喜揚坐進了暖烘烘的駕駛室裡,卻突然感到了一陣透骨的寒冷。白毛風在車前車後迴旋,這讓他兩眼一片迷茫,彷彿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生存的境況如此嚴酷,如同槍林彈雨的戰場,每一個生命都顯得脆弱不堪,隨時都會在某一次偶然中像風中的蘆葦那樣輕易折斷。伴隨著勝利的捷報,廣袤的北疆油田上,也不斷有死人的消息傳出來,而這一下竟然輪到自己頭上,這是他根本就沒想到的。到底是誰呢?是母親還是女兒?一路上他忐忑地猜測著臆想著,還暗自提醒自己,哪怕天塌下來,一定要挺住,因為他是男人。當汽車終於回到基地,他看到妻子雪潔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裡,謎底就在不言之中揭曉了。
  說起來女兒也是有福的。儘管雪潔在月子裡只吃了十個雞蛋,可老天垂憐,她的奶水竟然像不竭的泉眼,汩汩地往外直冒,哺育起來甚至還自給有餘呢。高喜揚把這叫做投入少產出多。他說,都把祖國比做母親,要是祖國的石油能像雪潔的奶水這麼旺,咱當孩娃的該有多幸福啊。那寶貴的十個雞蛋,還是家屬隊隊長、鄰居李秀芳從老家拿來的。李秀芳的丈夫陳家劍是泰山鑽井隊的隊長,甘肅人,外號叫呱咕,是一個不罵人不說話的人,夫妻倆的性格正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此外,靠自家的糧本領了兩斤大米、三斤白面,剩下的只有包米面和凍乾菜。但雪潔心裡是滿足的,因為全國到處都這樣,這裡似乎還比別處強一些,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五兩保三餐」的口號早就喊出來了,在井上幹活的男人,土豆野菜窩頭都是主食,連以往只用來燒火的包米瓤子也磨碎了做成代食品。所有浮腫著飢餓著的人都堅信不疑,饑荒會過去的,好日子會來的。
  看看奶水吃不完,雪潔很心疼,生怕糟蹋了,就讓丈夫喝。高喜揚還有些難為情,說我這不是搶孩子的飯碗嗎?雪潔啼啼地笑著,面色紅艷如霞,她撩起前襟,袒露出豐滿暄騰的乳房,就像莊稼人炫耀自家殷實的糧倉。她說,這要是多餘的糧食,我就送給別人了;可這是我的乳汁啊,怎麼可能讓他人分享呢?我知道你們井隊吃不飽,你就喝了吧,多長些力氣,多打點兒石油,那也值了!高喜揚就把擠到碗裡的奶水喝了,竟然意猶未盡,又俯在妻子雪白的胸脯上嘬起來,一時眼淚汪汪的。高喜揚知道,這都是妻子的血變成的;清秀的妻子變成了慷慨無私的母親,簡直就是造物主的奇跡,他都不能想像,那麼低劣的攝入,怎麼會有如此旺盛的分泌。
  喝著豐沛的乳汁,女兒五十天就已經出落得有模有樣——臉蛋白裡透紅,似玉如脂般的剔透柔軟。頭頂黑黑絨絨的,能讓人預見到她長大後必定會有墨黑如瀑的長髮。女兒的眼睛裡似乎永遠都噙著一泓碧水,映射著天使般的純潔和好奇;而那張粉嘟嘟的小嘴,二十多天就會笑了,那笑容讓初為人父人母的夫妻倆心比蜜甜……
  領導破例給了高喜揚半個月假,讓他伺候月子。可高喜揚惦記著井隊上的事,雪潔也一再催促他早點兒歸隊。高喜揚兩頭放不下,就感歎說:「要是雪怡在這兒就好了。」
  雪怡是雪潔的妹妹,還在農村種地呢,如果不是干打壘太小,姐姐的月子她就來伺候了。雪潔怕丈夫不放心,就寬慰他說:「你走你的吧,反正有人為我挑水,屋裡的活我都能行,眨眨眼睛,月子也就過去了。」
  充盈著滿足感的雪潔就整天懷抱著初生的女兒,盼著丈夫高喜揚早點從井上回來。現在,丈夫終於回來了,女兒卻離開了人世,就像一根火柴,生命剛剛燃亮了那麼短暫的一瞬,立刻又熄滅在永恆的黑暗裡,這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雪潔滿月之後,就謝絕了鄰居李秀芳,開始自己挑水了。每次挑水,她都選在女兒熟睡的時候,一來一去,二十分鐘足夠了。鴻蒙的女兒在睡覺中還在甜笑,民間把這種微笑叫做「婆婆嬌」。雪潔給女兒包了一層小被,蓋兩了層棉被,又用褥子在她頭上圍起一道牆,生怕開門時冷風會直接吹著她。干打壘的牆壁有二尺多厚,不過這裡的凜冽的寒風無孔不入,很容易就能把它穿透。外面可謂滴水成冰,呼嘯的西北風就像剃刀一樣,就是躲在屋裡,也要穿上厚厚的棉衣棉鞋才行。為人們提供熱量的,就是來自地層深處的石油,這種奇異的東西在低溫寒冷裡變成了黏性的固體,能發出不可思議的光熱,弄一塊能燃燒好一陣。從家家煙囪裡冒出來的,都是大尾巴黑灰,一場新雪剛剛飄落,人們還沒來得及欣賞它的潔白和清新,很快就變得黑□□的。有人就跟雪潔調侃說,在這地方住,沒有乾淨的雪,你的名字起錯了。
  雪潔對屋子太熟了,因為這屋子有她夯下的鹼土,有她鋪就的蘆葦和青草。她這個當老師的,還領人唱過《干打壘之歌》:「挑水挑土穿梭忙,好似大雁在飛翔。號子唱得震天響,好似燕子蓋新房……」一排排一棟棟的干打壘,點綴著這廣袤無垠的荒原雪野。特別是炊煙裊裊升騰之際,整個荒原就顯示出了生氣和活力,如同一幅水墨丹青的大畫開始動筆。

  《國血》 第一節(2)

  這正是民間所說的臘月門子,嚴酷的冬季冷到了極致,人們的裝束已經沒有審美可言,無論怎麼穿戴,穿戴什麼,都是為了保暖。雪潔小棉襖外邊又套個大棉襖,戴上狗皮帽子,大棉手悶子,看上去完全就是極地人的模樣。要出門時,她心裡還是直犯嘀咕,生怕女兒太小,沒有抗禦寒冷的火力,還一再提醒自己,一定要快去快回。
  油田的地名全都飽含著土壤的氣息,不是叫這個村,就是叫那個屯。高喜揚住的這個家屬區叫開天村,村裡有一口壓水井,離他家有三百多米。儘管每逢下雪都會有人打掃,可積雪被挑水的人踩實,又不免有水溢灑出來,久而久之,就澆出了一條光可鑒人的冰道。井的周圍經過了一層層的封凍,就像小山一樣,形成了很危險的斜面。家裡的男人都上了鑽井前線,所以挑水的只能是女人,遠遠看去,腰肢蹁躚的女人從光滑的路上蹀躞而過,還真是別一番風景哩。所謂誰遭罪誰知道,女人的力氣終究不如男人,種種意外也就不新鮮了。嚴重的有摔骨折的,有摔流產的,鼻青臉腫者就更多了。在井台周圍,人們常常看得見淋漓的血跡,至於是誰的,具體細節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雪潔走到井旁,正好碰見李秀芳也在挑水。李秀芳剛把水桶挑起來,看見雪潔,還點頭微笑了一下,就算是打招呼了。哪知一步還沒邁開,突然腳下一滑,人就直挺挺地摔倒了。她在冰面上滑著,桶在冰面上滾著,一下子就到了雪潔跟前。那兩桶水剛好澆在她身上,馬上就凍成了一層鎧甲。李秀芳本來是個很能幹的女人,不然也不能讓她當家屬隊隊長;可今天她正在感冒發燒,狀態十分糟糕,躺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來。她委屈地大哭起來,先罵水井,又罵男人,似乎要就這麼躺下去,一直等自己的男人回來。在呼嘯的西北風裡,她的哭罵顯得微不足道,馬上就被揉得粉碎,消融在無邊的雪野裡。雪潔的反應也很快,但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等她扔下手桶,上前拉扯李秀芳,她的衣服已經被凍結在了冰面上。她是把她「撕」下來的,隨著一陣劇烈的嘎吱聲,李秀芳的棉裝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了已經被原油浸黑了的破棉絮。她們在冰面上互相攙扶著,稍稍一動,卻又一次雙雙跌倒,再站起來時,連雪潔都哭了。
  就是這一小段插曲,改變了高喜揚和雪潔這兩個人的命運。等到雪潔把水送到李秀芳家裡,回頭再往自己家挑,意外就發生了。她急匆匆開門進屋,連水都沒顧得上往缸裡倒,就趕忙來看孩子。女兒頭上那道「擋風牆」已經倒了,褥子正好堵在她的臉上,誰都說不清是風吹的,還是她掙脫了束縛,用小手劃拉倒的。掀開褥子才發現,孩子緊閉著眼睛,小臉□青。雪潔的心一下子就吊了起來,儘管她不願相信,最悲哀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片刻之後,雪潔撕心裂肺地哭喊聲響徹了整個家屬區的上空。她抱起孩子跑出屋子,發瘋地向那個聊勝於無的衛生所跑去。路過水井的時候,她甚至有了自殺的衝動——如果是那種敞著口的水井,她就直接跳進去了。
  現在,丈夫高喜揚回來了,死去的女兒還放在屋子裡,誰要提一個埋字,雪潔都能跟他拚命。她撲通一聲跪在了丈夫面前,直勾勾地看著他,淚水彷彿不是流出來的,而是噴出來的。她只說一句話:「都怨我,都怨我……」高喜揚又能說什麼呢?說什麼也是沒用的,女兒已經不能復活,他不想往妻子的傷口上撒鹽。他努力想笑一笑,眼淚卻突然滂沱而下。
  「這孩子跟咱沒緣分。」他這麼說。
  指導員老南找來一隻破木箱,那還是隊上裝鐵釘用的,想把孩子成殮了。老南是二婚,前妻不願跟他受苦遭罪,帶著年幼的女兒遠嫁到南方去了,他能做的就是經常掏出女兒的照片看一眼。眼前的事勾起了他的傷感,一看雪潔長跪不起,索性就拉著高喜揚一起跪下,像個罪人似的叨咕說:「雪潔啊,責任並不在你。我們本來都可以做個好丈夫,可妻子最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又不在,我們太對不起妻兒老小了!」
  老南這人說話辦事板正得厲害,所謂過猶不及,常常讓人覺得不靠譜,比如說陪雪潔跪著,這就不怎麼合適了。這麼一來,雪潔如夢初醒,彷彿終於透過一口氣來,兀自抽泣著,被王花領著三五個婦女架走了。
  高喜揚親手把女兒放進那個窄巴巴的小木箱裡。看上去女兒並沒有死,她只是睡得太熟,怎麼叫都醒不過來了。女兒那美女的雛形在他的心上拓印了最後一下,蓋子就被鐵釘釘死了。這時候他突然變得從容堅定起來,對老南說:「拿上點兒原油吧,好歹燒個坑,把孩子埋上。我們做了一個多月的父女,我不能讓她餵了野狗!」
  就在雪霧飛揚的臘月裡,老南陪著高喜揚,帶著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女孩,在一片已經投入生產的油井區,燒化了一片凍土,用鎬頭刨了一個淺坑,把一個剛剛出生五十多天的稚嫩生命埋葬了。他們默默地幹著,似乎所有的話都是多餘的。那是一個很不起眼的隆起,混雜著碎雪和泥土,還有父輩愧疚的眼淚。
  遠處來了一輛北京212吉普車,來人是隊長陳家劍、技術員呂天方、四班長遲建軍還有司鑽王順。他們每人添了一把土,然後默立在墳頭的周圍。在嘶吼的朔風裡,他們透過朦朧的雪霧屏障,想像著並不遙遠的托兒所、幼兒園、學校和醫院,為死去的和活著的孩子們祈禱著。

  《國血》 第二節(1)

  二
  在高喜揚和雪潔看來,他們必須馬上有一個孩子,這樣才能填補女兒夭折的空缺,要不然,所有的日子都不可能正常。雪潔精心計算著排卵期,每當丈夫回來,她就迫不及待地拉他上炕,這種急切已經超出了生理意義,變成了指令性的心理需求和單純的生殖目的。雪潔常常大呼小叫,彷彿想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在積極勞作,並沒絲毫的藏奸偷懶。這聲音顯然富有煽動性,和油田上那些嘿□嘿□的號子很悖反,高喜揚就得不用被角掩她的嘴。而敏感的雪潔馬上聯想到女兒的死因,隨即哭泣起來。高喜揚被弄得興致索然,像個中槍的戰士那樣翻身落馬,眼睛盯著干打壘的一角,從心裡發出一聲聲隱蔽的歎息。
  所謂欲速則不達,夫妻倆越是加班加點,越是顆粒無收。雪潔經常撫摩著自己的肚子自責說,我可真沒用啊,大概是鹽鹼地,白瞎你的憨力氣,白瞎大把大把的種子了。高喜揚就安慰她說,什麼地也得休茬,到了節氣,自然就好了。
  事有湊巧,隊上的尤民出了事故,留下一個不滿週歲的女孩,媳婦是農村戶口,本來就自顧不暇,一看日後生活無著,把孩子扔在鑽井隊,人就沒了蹤影。追溯起來,責任與呂天方有關,很多人就讓呂天方把孩子抱去養著。可呂天方還是個單身漢,又能把孩子抱到哪去呢?高喜揚卻認為是老天的賜予,當即表態說,這個孩子我養了。畢竟是石油工人的後代,我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讓她餓死。雪潔見了孩子,低迷的母性重新被喚醒,本來已經吊上去了的奶水,又汩汩地噴湧出來。夫妻倆給孩子起名叫高叢慧,為了那個叢字,高喜揚也是搜腸刮肚,覺得凡人很像小草,雖說不起眼,卻有著極強的生命力,況且聚群而生,互相簇擁著支撐著,一叢一叢的,便敲定下來。叢慧的眉眼兒也很姣好,分明帶有兩個人的特徵,不知內情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是抱養的。
  井位要搬遷了。不是完鑽之後的必然搬遷,而是為了保證另一個鑽井隊實現「當月四開四完」的硬指標,要求他們發揚風格高姿態,必須讓出這口井,搬到遠處的另一個井位去。高喜揚滿心不高興,就梗著脖子和副大隊長吵。副大隊長嘴大他嘴小,朝他下了最後通牒,說了一句「你們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而後揚長而去。看著挖好的泥漿池、儲水池和井口導管,高喜揚越想越窩火,順手把一把鐵鍬狠狠地撇到了泥漿池裡。
  老南看他氣得鼻子都歪了,就過來勸他說:「你不是革命的老黃牛嘛,咋把臉拉得這麼長?這麼一來,你可就變成尥蹶子的小毛驢了!」
  「老好人誰不會當。你這人也真是的,能分清楚誰大誰小,寧可得罪工友,也不得罪領導。」高喜揚沒抬頭地頂他一句。
  「我說你別強了好不好?咱是標桿隊,聽領導的沒錯。總這麼拔強眼子,結果噘嘴騾子賣個驢價錢!」
  老南一連說了好幾種牲畜,就把整個意思說明白了。陳家劍調走一年多了,隊上由高喜揚當家,儘管他是個勞模,可他這個隊長還是副的,有人照顧情緒,叫他代隊長,仔細琢磨起來,內中就很有故事了。高喜揚並不注重能當多大的官,他想的是如何把工作搞順遂,讓全隊上下心情敞亮。
  高喜揚說:「哪有這麼辦事的?這就像上了籃球場,裁判就讓你站著不動,或者把咱們的得分都算到對方身上,這樣的比賽還有個鳥意思!」
  老南笑了,說:「會拉車的老黃牛能得到好草好料,會頂人的老黃牛就該進屠宰場了。」
  高喜揚怒氣未消,繼續使著倔說:「我就憑良心干!他們願意咋整就咋整,隨他們便兒!。」
  技術員呂天方不知是什麼時候來到井場的,聽到這邊兩位頭頭唧咯,就湊過來幫腔說:「隊長說得對,他們也太欺負人了,哪有這樣按排工作的?整人呢!」
  如果呂天方和和稀泥,也就罷了;一看他態度鮮明一邊倒,老南氣就不打一處來。為了這個白面書生,隊上的人沒少跟著吃鍋烙,而且兩年前尤民的那場事故,至今人們還記憶猶新。當時呂天方上井操作,給鑽鋌上提升短節沒用大鉗緊扣,只是用鏈鉗緊了緊扣,而在交接班時由於正在起下鑽,這個環節就被疏忽了,沒有交接好。在絲扣快要上滿的時候,突聽井架中間「彭」的一聲巨響,連接在鑽鋌頂端的提升短節被倒開了,隨即撞開了吊卡的活門,足有30公斤重的提升短節以重力加速度,從二十多米的高空飛落下來,砸在正在給水龍頭換盤根的尤民頭上……尤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大隊主管生產的副大隊長非要處分呂天方,高喜揚就是不同意,他認為事故因素並不是那麼單純的,要呂天方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自己背著,這有些不盡人情;問題的根源在於領導檢查指導不夠,要處份就處份他這個責任人才對。因為這件事,高喜揚和主管生產的副大隊長鬧掰了,平時見面不冷不熱,彼此心裡都繫了疙瘩。
  老南就訓斥呂天方說:「你幹你的事行不行?哪兒都有你是不是?你還嫌你找的麻煩不夠啊?」
  此時呂天方站出來說話,不僅僅出於對高喜揚的感恩之情,也有仗義執言的成分,何況孰是孰非,道理是很簡單的。他說:「我們黨最講究實事求是,可捨一個隊保一個隊,這不是弄虛作假嗎?」
  老南說:「表面看上去你是為了咱隊,為了高隊長;可是你知道嗎,就因為你出了事故,給咱們隊上抹了黑,這種黑一旦抹上,一輩子都擦不掉。你還別出心裁,想一出是一出,這個試驗那個革新的,讓上邊的領導總是捏著一把汗。這些年,標桿隊是沒拿掉,可高隊長前邊那個代字,不是也沒拿掉嗎!」
  呂天方說:「高隊長不會來事兒,說話辦事直來直去,不像你那麼圓滑。上邊不提拔他,是上邊的不公道,是他們有眼無珠!」
  面對下級的頂撞,老南有些吃不消,把目光轉向高喜揚說:「高隊長,你看見了也聽見了,一個技術員,不過就是多讀了幾天書,竟然連規矩都沒了。呂天方,我告訴你,油田上可是半軍事化。這要是在部隊上,你這麼對待首長,起碼得關三天禁閉!」
  高喜揚沒說話,卻深深地笑了。
  在高喜揚的眼裡,畢業於北京地質學院的呂天方可是個人才,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當然,不知道的東西也不少,要不然也不能鬧出那場事故來。隊上的工友都是從他嘴裡知道,石油是當代最寶貴的能源,掌握石油越多,國力也就越強大。60年代初美國王牌鑽井隊和蘇聯的功勳鑽井隊年進尺就有十萬多米;我們才兩萬多米;北疆油田的油層的結構,四五百米處有淺氣層,易噴。油層一般在1000米至於1150米之間,油深都在1200米左右。中間有些鈣質夾層,比較硬……他對油層的分析都是一套一套的,高喜揚甚至認為,他們都是在他的引導下,蒙著眼睛打井呢,居然一打一個準兒,想不佩服也不行了。
  還有一件事,也讓高喜揚和老南站到了截然相反的立場上。饑荒最為嚴重的時候,眼看隊上不斷減員,已經明顯影響生產了,儘管糧食統購統銷,高喜揚還是偷偷把呂天方打發到農村去買買試試。當時有一塊黃豆地尚未收割,呂天方怎麼都找不到主人,就借了鐮刀自己收割,還用木棍綁了個簡易的連枷,在地裡現收現打起來。他幹這個並不在行,笨手笨腳地磨蹭了兩天兩夜,好歹才弄完兩麻袋。
  生產隊來人了,發現一個書獃子死守著麻袋安睡,那種疲憊和飢餓已經接近瀕死狀態,怎麼看怎麼看不明白。就把他捅醒了,用鋒快的鐮刀對著他盤問。

  《國血》 第二節(2)

  呂天方說:「我是來買糧食的,不是來偷糧食的。如果是來偷糧食的,何必不趁早逃跑呢。」
  看地的人說:「哪有你這麼買糧食的?還自己收割打場,要是我們再晚來一步,你連豆腐都做好了。」
  呂天方說:「我尋思反正等著也是乾等,閒著也是閒著,我多干一點兒,你們就能少干一點兒。」
  看地的人說:「我們要是不賣給你呢?」
  呂天方說:「那就算石油工人老大哥幫農民兄弟了。」
  看地人感動得都要哭了,說:「你這種買糧法,天下難找啊,不賣給你我們都良心不安了。」
  就套了馬車,連人帶黃豆一起送到了泰山鑽井隊,說石油太重要了,寧可我們勒緊褲帶,不能讓石油老大哥挨餓。高喜揚把又餓又累已經脫相了的呂天方抱住,一邊笑著一邊流眼淚。老南則像伺候病人似的,把惟有的一小勺白糖沏了水,端給呂天方喝了下去,同時嚴正地指出,你這是強買強賣。呂天方眨著眼睛說,我也沒強迫呀。老南說,你這是弱迫,比強迫還厲害呢!呂天方睖睜著近視眼,把碗裡的糖水喝光,趴在枕頭上就哭開了。他說,指導員,都要餓死人了,你還這麼說話,你咋這麼機械?隨便你說吧,反正我就是為了工友們能挺過這一關,為國家多打井,多出石油!
  由於高喜揚一再偏袒呂天方,甚至所有的部下,副大隊長就多次說他「護犢子」。從情感上講,老南是支持高喜揚的,對他的水平和工作也滿服氣;不過老南特別唯上,暗地覬覦機關工作,在領導和同事之間,傾向性就可想而知了。眼下讓井位的事,老南還想揪住呂天方的辮子,狠訓他一頓,防止他驕氣上升,對領導不尊重,哪知在周圍幹活的工友們卻不讓了,紛紛圍攏上來,明確支持高喜揚,說讓井位是啥風格姿態?這不是拿人當猴耍嘛。咱就不讓,看看誰還能把咱一鍬端走了。老南這才發現自己孤立無援,便遞給高喜揚一個妥協的眼神。
  老南在隊上挺招人煩的,可他自己並不知道,他還以為自己挺不錯的。老南最讓人感動的就是,休息的時候把女兒的照片拿出來,左端詳右端詳,臉上掛著思念和憂傷,有時還會湧出淚花來。照片上的小姑娘叫金小紅,隨娘改嫁,連姓都改了。那是個十足的俏丫頭,迷惘的目光裡有一種夢幻般的東西,似乎總在質問,爸和媽咋就會離婚呢?遲建軍常對人嘀咕說,老南滿嘴跑高調,就這種時候,還有點人滋味兒。
  高喜揚是不能和老南鬧僵的,這道理很淺顯,何況為這樣的事鬧僵了也沒用,誰都沒法改變上級的決定。泰山隊是標桿隊,他又是不大不小的勞模,於公於己,也斷無這個道理。高喜揚看著忿忿不平的工友,就攀上了鑽井平台,用了緩和的口氣說:「讓井位的做法是不地道,可這是政治,是上頭的事,不歸咱操心;咱是幹啥的?就是滿地鑽窟窿的,鑽完了讓它忽忽冒油,那就萬歲了。咱在這鑽窟窿,到那也是鑽窟窿,幹嗎非要死盯著一個地方不走?咱讓出這塊地方,誰來接茬,就等於吃了咱嚼過的饃。咱換個地方,那可是娶了一個大姑娘入洞房哩!」
  工友們立刻歡呼雀躍。
  高喜揚又說:「咱這套家什傻大憨粗,搬一次家需要七八天。咱們的技術員呂天方,經過長期摸索,終於完成了『鑽井機自走搬家』工藝,肯定會大大縮短搬家的時間!」
  工友們又是一陣歡呼雀躍,還把呂天方抬起來,一次次向上拋著。
  高喜揚朝老南笑笑說:「指導員,你看是關他的禁閉呢,還是給他獎勵呢!「
  老南就不好意思了,趕忙說:「獎勵!獎勵!不過,有了成績也不能驕傲啊。」
  這場風波便不了了之了。
  高喜揚從鑽台上下來,老南友好地捶了他一拳。
  老南說:「今天我反襯了你一把,既然對工作有利,我也心甘情願。我給你提個意見行不?」
  高喜揚忙說:「歡迎歡迎,指導員嘛,你得對我經常指導啊。」
  老南說:「你講話就講話唄,幹嗎非要站那麼高呢,做手勢的動作幅度也太大,你這可是領袖慾啊。」
  高喜揚哈哈大笑,用明顯的嘲諷口氣說:「你的政治眼光可真是敏銳啊,啥事都能上綱上線。我站矮了,是怕工友們聽不見。將來國家把貧油的帽子摘掉了,我還想爬到鑽塔頂上去講話呢!」
  由於「鑽機自走」的成功,轟動了整個油田,泰山鑽井隊的知名度隨之進一步擴大,水到渠成,高喜揚隊長前面那個代字,也終於去掉了。最讓人高興的是,鑽井指揮部慧眼識珠,把呂天方調去當了工程師。
  慶功會上,每個人都開懷暢飲,但求一醉,然後就借助酒力,粗野狂放地聯歡起來。遲建軍頭腦靈活,又有文采,人樣子又好,在工人堆裡很出眾,人送外號小秀才,自然是要表現一下的,先吟詩,又唱歌,博得了一片野蠻的喝彩聲。王順就差遠了,不但平凡,甚至都夠黯淡的了,本來沒什麼才藝,今天也來了情緒,非要跳一段朝鮮舞不可,比畫一陣又不像,夯笨夯笨的,大家就說他「耍狗駝子」。老南背了一段石油工人自編詩:「身穿冰結凌,風雨吹不進,幹活出大汗,北風當電扇。」惟獨最該高興的呂天方卻悶悶不樂,把他那份吃的省下來,裝進一個小塑料袋裡,說是要給乾女兒留著。酲醉的人們都蒙了,說你還沒結婚,哪來的乾女兒呢?呂天方突然哭起來——不是那種低聲細氣的飲泣,而是放開了聲音的號啕大哭,跪在地上,對著巍峨的鑽塔,咚咚地磕著頭說:「尤民兄弟,我對不起你。無論我調到哪去,只要是看見鑽塔,我就會想起你來……」
  那一刻萬籟無聲,彷彿能聽得到太陽光淅瀝的潑濺。高喜揚端起酒碗,把酒輕輕酹灑在地上。地上是一片頑強的小草,它們扎根在瘠薄的土壤上,任憑荒原上風饕雪虐,卻年復一年地萌發,一茬一茬地興替著。那一刻他想,長眠地下的女兒大概也變成了這樣的小草,只要有泥土,它就永遠不會死的。

  《國血》 第三節(1)

  三
  起出最後一根鑽桿,高喜揚和王順師徒二人鬆了一口氣。接下來再經過電測、下套管、固井、測聲幅等等技術手段,一口新油井就誕生了。
  這是他們今年完鑽的第十六口井,按照這個進度推算,他們又是一個優質高產年,到年底,高喜揚這個標桿隊長又該披紅戴花了。平時忙碌起來,誰都不會多想什麼,可一歇息下來,親人的面孔便在眼前一一浮現。何況馬上就到中秋節了,每逢佳節倍思親,大家都把發下來的月餅省著,準備帶給家裡的親人。老南曾在一個大會上做過調查,問題很□古,那就是你最想念的人是誰。大家面面相覷,都覺得不好回答。老南就自問自答說,這不是很簡單嘛,最想念的人,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唄。大家誰都沒吭聲,卻覺得這話像是從肋巴條上發出來的。高喜揚憋不住了,就用眼睛白著他說,老南,這裡面你歲數最大,可別總來虛頭巴腦那一套,那就把年輕人拐帶壞了。你就不想你爹你媽?不想你閨女?你爹你娘生養了你一回,你不想念他們,你想毛主席。毛主席身邊有那麼多人,還用得著你想?要是讓毛主席知道了,都得罵你沒人味兒!再說,你閨女離你那麼遠,天各一方,你就不想?老南下不來台階了,就嘿嘿笑,說高隊長你別跟我急,這又不是我獨創的,這是普遍流行的說法嘛。
  高喜揚毫不掩飾,他最想念的就是老婆孩子。叢慧的到來讓這個家庭重新恢復了生氣,孩子的哭聲笑聲,都成了最美好的音樂。而且雪潔是懂音樂的,會唱很多歌,特別還會唱很多很多風格迥異的蘇俄歌曲,待到叢慧睡熟,他就把頭偎在她的懷裡,聞著她的乳香,聽她輕聲哼唱「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這是高喜揚最幸福的時刻。每當這時,他的心頭就會燃起一團烈火,潛藏在身上的能量就像自噴井那樣,急欲向外發洩。雪潔於是常常被動防禦,跟他商量說,等晚上,等晚上。可高喜揚實在等不了,就說,不行啊,井位已經選好,鑽機一開動,泥漿都沸騰了,就非得開鑽不可了。雪潔也是不抗磨的,就說,行吧,聽你這個隊長的,千萬把門窗關好,鴉默雀動的,別讓人家笑話咱。其實鑽井工難得回家,這種超常規的事一點兒都不新鮮。陳家劍的孩子稍大些,都懂事了,辦那種事實在不方便,李秀芳就把孩子領過來,讓雪潔看著,說我那口子就像餓癆似的,再晚一會兒,他都要瘋了。高喜揚知道了就笑,說時間緊任務重,你得讓陳隊長呱咕啊。原來,甘肅人說抓住或抓緊,發音就是呱咕。
  大概是叢慧的引領,加之高喜揚勤於耕耘,三四年工夫,雪潔的沃土上又生出了新的胚芽。這次生的是個男孩,虎頭虎腦的,起名叫叢峰。多了一個孩子,家裡的事忙不過來,雪潔就把妹妹雪怡叫來做幫手,在干打壘的房頭接了一小間。妻妹比他小著十來歲,過去他一直把她當小孩子看,可轉眼之間,也是大姑娘了。她的入住讓高喜揚檢點了許多,連笑話都不敢隨便說了,夫妻之間的私密也變得偷偷摸摸的,就像地下活動一樣。雪怡和姐姐相貌畢肖酷似,儼然一對姊妹花,因為家庭出身地主,考學無望,就業無門,就下地幹活了。這裡的家屬隊是很有名的,北京來的大藝術家孫維世曾到這來體驗生活,創編並導排了一台話劇《初升的太陽》,看好了雪潔,想讓她當演員,偏巧她懷著叢峰,就錯失良機了。後來這台話劇還進北京演出了,演員們受到了周總理的親切接見。雪潔遺憾得不行,後來就常對叢峰說,孩子,你來的不是時候,耽誤媽的大事了。
  鑽井隊裡有很多單身漢,他們渴望的目光頻頻朝這裡攢射——能娶到雪怡,和高喜揚做連襟,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好事啊!儘管王順毫無優勢可言,可他也是這麼想的。
  下了鑽塔,王順就候著高喜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高喜揚要幹什麼,他就急忙搶著幹,弄得高喜揚莫名其妙。
  「你總圍著我轉,有啥事嗎?」
  「我沒啥事,就是想幫你幹點活。」
  「這點活都不夠我幹的,你趕快休息去吧。」
  「我就是再不會來事,也不能看著師傅忙活不伸手。」
  高喜揚畢竟是過來人,很快就明白了王順的用意——尊重師傅是一回事,想和師傅攀親,才是更深層的目的。
  王順來井隊三年多了,一來就跟著高喜揚當徒工。當時他只有十八歲,什麼也不懂,人倒是老實能幹,不過脾氣上來有些艮強,常常幹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他對高喜揚佩服得五體投地,除了師傅和領導,還把他當成兄長看。高喜揚也真是不糠,在技術上是出眾超群的,比如說,在鑽頭的使用上,他摸索出一套不同地層使用不同鑽頭的獨門秘籍,大大提高了鑽頭使用效率,加快了鑽井速度,為全隊奪標桿、保榮譽立下了汗馬功勞。在吃苦耐勞方面,他更是垂先示範,有一次寒流襲來,氣溫驟然下降,造成泥漿上水管線凍結。泥漿是鑽井的血液,泥漿不循環,鑽井就無法進行。老南還在旁邊唱高調呢,高喜揚二話沒說,砸開冰層跳進泥漿池,就動手清理上水管線的蓮蓬頭來。他一跳,大家也跟著跳,棉衣都被泥漿滲透了,成了冰凌的甲冑,看上去就像一群剛出土的兵馬俑……
  王順總說,高隊長是文明人。說這話是因為,野天野地的,鑽井隊長都有罵人的習慣,高喜揚卻從來不罵人。極端的例子就是呱咕隊長陳家劍,不但罵人,有時罵得牙磣,誰有一點錯兒,那男人女人的下三路就成了他的攻擊目標。一次陳家劍和王順站井口打內外鉗,陳家劍就罵起來:「媽那個逼的,手要呱咕了,不呱咕了不行。」過了一會兒,又罵起來:「叫你呱咕你不呱咕,你不呱咕就我一個人呱咕行嗎?奶奶那個逼的,沒長腦袋似的!」陳家劍在那邊罵個沒完,王順在這邊又生氣又想笑,就想,你不能侮辱女人那個地方,那是很神聖的地方哩,無論偉人還是王八蛋,都是從那個地方爬出來的,連你這個呱咕隊長也不例外。後來呱咕隊長一罵人,王順就在心裡哼唱:「有一個美麗的地方……」
  呱咕隊長罵人的時候聲若洪鐘,底氣充沛,就像一場宏大儀式的主持人。一次隊裡開會,會還沒有開始,他就先開罵了。王順聽著彆扭,就對坐在身邊的杜青嘀咕說:「你說,呱咕是不是做病了?死叮著那玩意不放,難道她媽媽沒長那玩意兒?」
  杜青聽了,噗哧一聲笑了。
  「大白話,笑什麼?站起來!」陳家劍厲聲說。
  杜青這個人很滑稽,還愛講家鄉帶色兒的故事,說起來有聲有色,大家就叫他大白話。
  杜青站起來,但還在笑著。
  「不說給你兩撇子!」陳家劍臉陰得厲害。
  杜青笑著說:「王順說你了。」
  王順嘟囔說:「漢奸。」
  陳家劍說:「媽那個逼的,說我什麼了?」
  杜青又嘿嘿笑起來,旁邊的人也跟著笑。
  「說!」這一聲怒吼足有二百分貝,像炸雷一樣,眾人一下子鴉雀無聲,笑聲全被震了回去。
  杜青不笑了,卻滑稽地把兩隻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疊在一起,擠壓出一個橢圓形狀的洞,舉在面前比劃著,說:「王順說,你總罵女人這個地方。」

  《國血》 第三節(2)

  聽了這話,坐在前面的遲建軍和老南,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來。
  老南糾正說:「怎麼能說是那玩意?應該說部位。」
  遲建軍進一步糾正說:「說部位也不對,文明語言,應該說是生殖器。」
  開會的人都忍不住了,又哄堂大笑起來。
  高喜揚本來不想出聲,實在忍不住,就說:「隊長啊,我代表工友們求你了,以後你可以罵人,可千萬別死叮著女人那個地方,那可是株連九族啊!「
  呱咕隊長陳家劍一看失道寡助,就說:「媽那個逼的,我這是罵人嗎?我這不是,這就是個襯詞兒,沒有實際意義,就跟呼兒嗨呀啦唆是一回事。不讓我說襯詞兒,我咋加重語氣?這會你們開吧,我他媽的不開了!」
  高喜揚也有綽號,叫「二踢腳」,因為他有踢人毛病。誰活幹得不對了,教的東西學得慢了,他經常會給兩腳。大家就把這種炮竹的名稱送給了他。
  在王順眼裡,挨兩腳踢總比挨罵好受,這是近於親暱的呵護,總比被人罵及前輩的生殖器強啊,起碼自尊心不受傷害。況且用的不是武功裡的鴛鴦腳,那種力度是完全能夠承受的。隊上的人都把挨隊長的踢看成是一種很滋潤的事,見了面往往面帶笑容說,今天我又挨隊長的踢了,把我的屁都踢出來了。隊裡唯一沒挨踢的年輕人就是呂天方,高喜揚說,他是細瓷器,我捨不得踢,怕把他給踢碎了。
  王順帶著隱蔽的戰略目的,又不想輕易暴露,就迂迴前進,想做好充分的鋪墊再攤牌。高喜揚是明眼人,一看王順反常,跟他玩心眼兒,也不深問,就那麼站著直直地瞅他,那目光X射線一般,極有穿透力,一直看到王順的骨頭裡,把王順看得發毛。他站起來嘿嘿地笑了兩聲說:「隊長、隊長,你幹嘛那樣看著我?
  高喜揚說:「你一定有什麼事。你個老蔫,那點心眼,還跟我掖著藏著的,吃啥噎著了?有啥事快說,你若不說就快點回去休息,別在這兒裝模作樣的。」
  王順從兜裡摸索半天,才圖窮匕現地掏出兩塊月餅,帶著巴結的口氣說:「這月餅給你家的叢慧和叢峰吃吧。」
  高喜揚哪能要他的月餅,就推脫說:「你行了吧,好不容易分那兩塊東西,還是你自己吃了吧。」
  這月餅還是領導到井上慰問時帶來的,由於東西不多,每人只分了三塊。領導慰問也不是每個井隊都到,人家是有選擇的,還要看順不順腳,像他們這樣的標桿隊非到不可,想繞都繞不過去。王順本想一塊也不吃,心裡琢磨,三塊月餅分給叢慧、叢峰各一塊,那塊就給雪怡。可月餅的誘惑也是難以抗拒的,他實在太想嘗嘗了,一開始用舌頭舔一舔那月餅邊兒,那香味一下子就浸到他的胃裡,他忍不住又舔了舔,這一下舔得力度大了點,被口水浸潤的月餅就被舔出個小豁口。王順很後悔,自責自己沒能掌握好分寸,月餅一缺邊兒,就沒法送人了。王順看著殘缺的月餅,眼前還幻化出雪怡的吃相:她張開那櫻花似的小嘴兒咬一口,再抬頭看他一眼,羞澀地甩甩大辨子,再給他一個甜美的微笑……這種感覺是多麼幸福、多麼的受用啊,沒準兒自己能拉拉她的手呢。他為自己的意志如此薄弱深感沮喪,恨不得使勁兒抽自己的嘴巴子。反正不能送了,索性就找個沒人的地方,慢嚼細咽地把這塊月餅品下去了。月餅其實是很粗糙的那種,可王順的胃腸裡實在缺少油水,把持不住,也就不能苛責了。他嚇得再不敢看剩下的那兩塊了,想早點送出去,省得自己再惦記了。
  王順鼓起勇氣,繼續拱卒說:「我這麼大的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又能咋樣?叢慧和叢峰總是叔叔叔叔地叫著,一想到他們,我怎麼能嚥得下去。再說,我平時也沒有什麼好東西給他們。」
  高喜揚想了想,就說:「既然你有這片心意,那我就替孩子們謝謝你這個叔叔了。」
  高喜揚接過月餅,已經走了幾步,又被王順叫住。
  高喜揚說:「老蔫啊,你說話咋這麼費勁?囫圇話不囫圇說,讓你整個稀碎!」
  王順說:「師傅,我親人離得遠,眼前就你是最知近的人。我是想和你一起走,你別把我留在這兒,千萬把我帶走吧。」

  《國血》 第三節(3)

  王順說完,眼巴巴地看著高喜揚,那種依賴和留戀,就像孩子總想牽著大人的衣角。王順很清楚,只要跟定了高喜揚,不但工作上有人幫,愛情上也有奔頭,這一切可是人生大事,既簡單又實際。
  王順所說的事情,八字只有一撇,成不成還沒準呢,高喜揚一猜就知道,準是指導員老南被誰灌了幾口酒,嘴巴上「滴漏跑冒」的結果。上邊想從鑽井隊調出去一撥人,充實到新成立的井下作業指揮部下面的井下作業隊去,而且要表現好的,開給隊上的名單,第一個就是高喜揚,還有遲建軍和杜青。
  高喜揚說:「你別聽風就是雨。現在還處在保密階段,傳出去擾亂了人心,你可得吃不了兜著走。」
  王順說:「師傅,名單上咋就沒有我呢?是不是你挑的人啊?你不要我了?我想跟你走,你幫幫我,怎麼我也得跟你走,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高喜揚說:「聽說作業隊比鑽井隊還苦還累。享福的事,我會想著你的;可遭罪的事,我幹嗎要拽著你呢!」
  王順說:「反正我不想離開你。你走我就走,你不走我就不走,啥時候也不和你分開。」
  這麼說著,王順就掉淚了。王順的身世很可憐,家在農村,從小沒了媽媽,三個哥哥們都娶了媳婦,各揣各的心眼兒。他老爹身體不好,爺兒倆寄居在大哥家,儘管像長工似的沒命地幹活,可嫂子的眼睛白多黑少,經常用餘光瞥他,久而久之,都成斜視了。王順似乎生下來就沒吃過飽飯,乃至影響了發育,咋看都像個「落渣」——在東北話裡,就是一群豬崽裡最小最弱的那個,存活的幾率很低,吃食都搶不上槽。因此而言,高喜揚對他的關愛,也不能排除憐憫的成分。
  在王順看來,高喜揚是個事業有成生活完美的男人,也是他心儀的楷模。休班的時候,他常到師傅家玩,看到那一家人儉樸而和諧的天倫之樂,他羨慕極了。鑽井隊的人一致看好秀外慧中的女人,沒事喜歡給媳婦們排名次,怎麼排,雪潔都是第一。只要荒原上有花,高喜楊每次回家,都不忘給雪潔采一束,這種艱苦歲月中的執著浪漫,可不是盡人都有的。北疆油田的人來自天南地北,最真實的生活不是在報紙上和廣播裡,更不是舞台上的鬢影衣香;最真實的生活是在關起門來的干打壘裡。王順沒事的時候喜歡遛牆根,從那一排排極為原始的民居窗前屏息走過,稍一側耳傾聽,就等於檢閱了五湖四海的家庭風情。當然,琴瑟和鳴的居多,炮火連天的也不是沒有。就連罵人也各有特色。夫妻對罵,有的罵媽媽、有的罵奶奶、有的罵姥姥、有的罵爸爸爺爺,有的則上至祖宗八輩,下至子孫三代,男女老幼排比羅列出來,依次一一罵到。尤其是家屬們罵架的時候,更是花樣繁多,四川的喊錘子、北方的喊雞巴,間雜著格老子、龜兒子、日你娘、吊老媽、干你娘、滾犢子……南腔北調的罵聲,比演戲都熱鬧。像王花那樣的潑悍娘們,還不甘心落入俗套,堅持在罵法上推陳出新。而呱咕隊長又算什麼呢?翻過來倒過去就是那幾句髒話,未免就相形失色了。也有因為口音不同鬧出笑話的,一個廣東人給東北鄰居送過去一碗水餃,沒想到只有女主人在家,咋聽都是「睡覺一晚」、「睡覺一晚」,為了自己的貞節,女主人說什麼也不讓廣東男人進屋。
  高喜揚夫妻是纏綿的,初戀般的,而且他們把火熱的情感掩藏在月光般的恬淡之下,在人前從來不做任何表面文章,關起門來,馬上就會擁抱在一起。他們從來不罵孩子,孩子惹了禍,最難聽的話也就是「混帳」兩個字。王順要向師傅學習,最便利的一條捷徑,就是能直接娶到雪怡這樣的女人,那麼他就能依樣畫葫蘆,跟高喜揚進行家庭方面的比學趕幫超了。可師傅竟然撇下他要走,可憐的王順哪能不傷情呢!
  高喜揚知道這種事自己說了不算,可還是不想讓王順難受。他安撫說:「如果我真的要調走,肯定會跟上頭提要求。我估計你這樣的人鑽井隊不會捨不得,就怕作業隊那頭不要。」
  王順沒話可說了。他望著高喜揚的背影,眼淚不由自主地滾落下來,好像被親人遺棄了。
  八月十五的晚上,高喜揚把王順叫到家裡來了。四個大人兩個孩子,守著五塊月餅和幾個毛菜,對著滿輪的圓月,享受著苦中作樂的短暫溫馨。王順面對著花一樣的雪怡,顯得手足無措,幾乎喘不過氣來,說話愈加不流暢了,還把半塊月餅蘸到了大醬碟子裡。雪怡忍不住笑了,而王順把這朵笑靨埋在了心裡,以至造成了長久的誤解。
  忽然響起了一陣鑼鼓聲。幾口人跑出去探看,原來是老南、遲建軍和一些人報喜來了。高喜揚還以為是慶賀隊上提前完鑽呢,到了跟前才知道,喜訊比這個大得多呢,原來在二屆人大四次會議上,周總理代表黨中央向全世界宣佈,中國石油基本自給了!高喜揚就地躥了一個高,摘下帽子就扔了出去,歡呼道:「中國貧油的帽子,到底給扔到太平洋去啦!」
  現場沸騰了,所有的人全都歡呼雀躍,喜淚交流。大家緊緊地抱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大大的厚厚的人球。高喜揚就像做夢一樣,再三問遲建軍:「是真的嗎?是真的嗎?可別弄岔劈了。」遲建軍說:「哪能不是真的呢?全油田都在慶祝,全國都在歡呼,這麼大的事,可不是隨便鬧著玩的。」

  《國血》 第四節(1)

  四一輛吉普車碾過斑駁的草地,捲起一股淡綠色的煙塵,直奔鑽塔而來。車上走下來四個人,一個是已經升任為鑽井指揮部副指揮的呂天方,一個是久違的呱咕隊長陳家劍,一個是指揮部的宣傳幹事,另一個顯然是外地來的貴客,通過呂天方的介紹,大家才知道,原來是瀋陽音樂學院的副教授,大名鼎鼎的秦詠誠,到油田采風來了。
  大家對這個奇異的陣容還很詫異,一聽要給石油工人寫歌,就紛紛圍攏上來,搶著跟秦老師握手。呂天方又把鑽井隊的人一一做了介紹,還隆重推出了高喜揚,說這是我們的勞模,走一處勝一出,很能幹的。秦老師就肅然起敬,說北疆油田的石油工人為祖國打了石油翻身仗,真的很偉大。
  呂天方又把遲建軍從人群裡拉出來,說這是我們的小秀才,筆頭子很有兩下子,還會做詩哩。秦老師就讓遲建軍把詩拿出來看看。開始遲建軍還阢隉了一陣,生怕自己寫的東西稚嫩,貽笑大方之家;可經不過秦老師再三要求,工友們也一致慫恿,就跑到帳篷裡,從枕頭底下拿出詩稿來。那是普通的信紙,經過隊上的人多次傳閱,已然黑□□皺巴巴的,四角都磨禿了。題目叫《石油旗》,副題是《獻給英雄的石油工人王鐵人》。
  呂天方說:「遲建軍,你讀吧,讓秦老師聽著,說不定能用你的詩譜成歌曲呢!」
  遲建軍就對著高天厚土,亙古荒原,朗朗地了起來。
  一生與鋼鐵為伍鋼鐵有了你的靈性你有了鋼鐵的性格井架是你征服人生的沙場鑽桿是你馳騁疆場的長矛心中如詩如歌的情話沿著輕輕跳動的剎把傳給天書般神秘的地層黑色的瓊漿與你的血脈相連沿著鋼鐵的井壁綻放朵朵盛開的華夏青蓮花東方古太陽捧著映透彩虹的黑牡丹向共和國獻禮從此,中國絢麗的版圖上多了個愈來愈響的地名一條石油大漢沙啞的喉嚨喊出的石裂天驚的雷聲這雷聲,在大中國轟隆隆一響沿著海岸線跨過太平洋竟震動了這個地球起初,是老百姓親切的稱你--鐵人後來,這個名字隨著東南信風愈傳愈遠愈響鐵人--中國石油的旗幟從此飄揚於是,你的每一個動作都可以入畫每一段往事都成為佳話而你,那石裂天驚的吼聲成了千古絕唱的詩眼於是,中國厚厚的汗青又增加了一位民族英雄秦詠誠眼裡噙著淚花,率先鼓起掌來。隊上的人馬上跟進,掌聲立刻響成了浩瀚的一片。
  秦老師說:「好,挺好。很有賀敬之《雷鋒之歌》的氣勢。不過,這種樣式的詩,不大適合做歌詞。」
  遲建軍承認,自己正是受了《雷鋒之歌》的啟發,才寫出這首《石油旗》的。得到了專家的首肯,遲建軍當然高興;可他更在乎副指揮的認可,這道理並不複雜。就拿出虛心討教的姿態,瞇起眼睛,□著昔日的工友,如今的頂頭上司。想想世上的事也真有趣,呂天方沒名堂的時候,大家並沒覺得他怎麼樣,甚至還有些非我類族的歧視;出了那件意外事故,遲建軍當時也贊同老南的意見,力主嚴懲;如今看上去,舉手投足,都透著精明強幹,真就是天生的領導材料。也就未免後悔,怎麼沒能像高喜揚那樣,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站在呂天方一邊,那樣自己的前程也許就有捷徑可走了……
  呂天方把詩稿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兒,又交還給遲建軍說:「小秀才,我不太懂詩,但有個建議,你看這幾句能不能這樣修改一下?」
  遲建軍忙說:「呂指揮,你太謙虛了。這首詩只是徵求意見稿,歡迎領導批評指正。」
  呂天方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你看,這句『心中如詩如歌的情話』,能不能改成『如詩如歌的豪情』?『綻放朵朵盛開的華夏青蓮花』,能不能改成『綻放彩虹般的雲霞』?『中國絢麗的版圖上』,能不能改成『中國絢麗的英雄譜上』?『多了個愈來愈響的地名』,能不能改成『多了位愈來愈響的英雄』?『在大中國轟隆隆一響』,能不能改成『在中國大地轟隆隆傳揚』?這樣或許就更貼切,更有氣魄,也更押韻一些。」
  遲建軍雞啄米一般點頭稱是,當即用筆記了下來。
  秦詠誠老師感慨說:「我們的石油工人寫出的東西鮮活生動,感人至深,給我的教育啟發很大。如果終日躲在書齋裡,不到實際生活中體驗,永遠也沒法感受到這種真情實感。你們跟我叫老師,我看應該顛倒過來,我跟你們叫老師才對!」

  《國血》 第四節(2)

  這時候高喜揚說話了。他說:「秦老師,我們真想有一首能代表我們石油工人的心聲,在全國唱響的好歌。這樣的歌啥時候才能誕生呢?」
  秦詠誠老師說:「我看,已經為時不遠了。我準備在油田多走走多看看,甚至在哪個鑽井隊采油隊住上一陣。實際上,這大荒野上一直迴盪著那種雄壯激昂撼人心魄的旋律,只是我一時還沒捕捉到罷了。」
  大家就紛亂地鼓掌喝彩。
  趁這個時候,呂天方宣佈了一件事,由於有很多油水井採用籠統注水的辦法,使水層之間發生串槽,本來該注進水層的水卻竄到了油層裡,單井日產量比以前少了很多。上級領導提出,要保證油水井穩產,盡快提高采收率,克服困難,封堵串槽,分層注水。這就需要一支井下作業隊伍,形象地說來,也就是油田醫生。經研究決定,高喜揚、遲建軍、杜青調到井下崑崙作業隊,陳家劍回來,仍然接著當泰山鑽井隊的隊長。
  實際上這個消息已經早就暗中傳開了,大家早有思想準備,可還是捨不得高喜揚,對於兜了個大圈子重新回來的咕呱隊長陳家劍,大家雖不憎惡,卻也喜歡不起來。這個消息一旦變為現實,所有的人全都神色黯然了,好像遭遇了什麼不幸。
  最為悲傷的還是王順。高喜揚已經跟上頭說了幾次,要把王順也帶上,可領導就是不答應,還批評高喜揚不僅僅是「護犢子」,甚至就是溺愛嬌寵。像王順這樣的人,攏在翅膀底下,永遠都長不大,還不如讓他自己放單飛,多經磨練,才能盡快成長起來。這道理也沒什麼不對,高喜揚再無辦法,只得放棄這個念頭。
  王順一邊幫高喜揚收拾東西,一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甩著,就好像是一場訣別。收拾完了,仍然堅韌地趴在那堆東西上邊抽泣,把行李給弄濕了一大片。這副生離死別的樣子,把全隊的情緒都拐帶過去了,有的紅了眼圈,有的也跟著抽嗒起來。
  有領導在跟前,老南控制著情緒,高聲罵道:「王順,你別他媽抽嗒行不行?你把人心都抽嗒得揪揪起來了。身是革命一塊磚,東西南北任黨搬。砌上高樓不驕傲,砌上廁所不悲觀。」
  杜青聽這話不順耳,反正要調離了,就頂撞他說:「這時候誰不難受?你還在一邊唱高調,還有人味沒有?把你砌到廁所試試,你能高興?人家是茅樓的石頭,又臭又硬;你是茅樓的磚頭,光臭還硬不起來。怪不得老婆跟你離婚,這樣的雞巴男人,不離才怪呢!」
  老南被搶白得無地自容,還想反擊,可這時候大家的情緒已經到了臨界點,就像打開了淚水的閘門,二三十個工友全都哭出聲來,在駘蕩的荒風裡,那哭聲十分的雄渾。秦詠誠他們從各處轉回來,正好趕上這個場面。他感慨唏噓說:「這麼多聲部,我還以為是一場混聲大合唱呢。」
  陳家劍也不好受,畢竟和高喜揚他們一個鍋裡攪馬勺,廝守著同一個井架打拼多年,彼此感情深厚,何況高喜揚接任隊長之後,把泰山標桿隊的大旗舉得更高了,他也暗自佩服。怕眼淚把軍心泡軟,就不好打硬仗了,便又罵罵咧咧地說:「媽那個逼的,嚎起來沒完了是不是?都趕上孝子隊了。高隊長不是一般的調動,人家那是榮轉,咱得替高隊長高興。再說,哭有鳥用?就是把眼淚淌光了,人也留不下了,還不如樂樂呵呵的。」
  這麼一說,大家很快就剎住了。可王順不行,他不剎車,依照強大的慣性哭著,哭得十分投入,甘腸寸斷的,甚至都痛不欲生了。人們也知道他和高喜揚的感情,但他內心深處更為隱蔽的情結誰都無法瞭解。大家圍著勸著,一時束手無策。陳家劍又想罵臍下三指,突然意識到秦詠誠和呂天方他們在場,也是一種急智,剛一開口,猛丁就把那個關鍵詞給改了。他說:「王順你媽那個腿的,人家孟姜女把長城哭倒了,你是不是想把鑽塔哭倒啊?」王順抬起一雙淚眼,看看他又笑了。他說:「隊長,你進步了。以後你就罵我媽的腿,我媽的腿一輩子都沒走出老家的屯子,太該罵了!」他這麼一說,大家也都笑了。
  本以為雨過天晴,哪知道王順意猶未盡,看著呂天方,眼睛裡充滿了嬰孩般出求告,重新又哭出個高潮來。
  王順的這一招是很靈的,呂天方絕不能漠然處之,他跟高喜揚感情向近,這自不待說;如此一連帶,王順也是很親近的人了。呂天方沒想到王順這麼能哭,一個男人的哭既能引起人的藐視,也能喚起人的感動。呂天方被感動了,他說:「王順,你別哭了,泥漿池都讓你眼淚給弄冒漾了。既然如此,你就跟著高隊長去吧,反正也沒離開油田,這個主我做了,回頭再跟有關部門打個招呼!」
  就這樣,王順曲徑通幽,被臨時特批,跟著這一撥轉行的人進了井下作業隊。他們站到鑽塔下,撫摩著朝夕相處的鋼鐵夥伴,戀戀不捨地告別著。其實大家都清楚,他們的離別並不遙遠,而且無論走到哪裡,大家的心都是彼此連通的。

  《國血》 第五節(1)

  五
  「鑽井苦、油建累,又苦又累作業隊。」這種說法樸素、凝練而又真實,都是親歷者通過比較之後總結出來的。現在,高喜揚他們要過的,就是「又苦又累」的作業隊生活了。
  西北風夾帶著大朵大朵的雪花,在空曠的大地上狂舞呼嘯,蒼穹之間,都是它那聲嘶力竭的嚎啕。風是凜冽肅殺的,把雪花揉碎,再擰成一條條細細的「鋼絲」,酷烈地抽打著忙活在井口上的人們。高喜揚的狗皮帽子上都是霜雪,還有哈氣形成的冰珠,瓔珞一般晶瑩剔透,具有很強的裝飾性,甚至有鳳冠霞帔的效果。如果屏息不動,這種造型看著很像是冰雪雕塑;然而他不但不能不動,連片刻都不能停歇。活是實實在在的,不幹不行,無法迴避,況且一停下來,寒風會馬上穿透他們的槓槓棉襖,迅速帶走體溫,向包裹在裡面的血肉之軀發出死亡的威脅。汗水和泥水凍結在衣服上,動一動嘩嘩直響,讓他們手腳僵直,儼然是一個個甲殼動物了。
  王順跟著高喜揚干,無論是體力還是意志,都有些吃不消。可是他不能抱熊,他的榜樣就在身邊,如果他跟不上隊長的步調,給師傅丟臉不說,自己也很沒面子。王順的內心並沒有多麼高尚的生活目標和道德情操,他學習高喜揚,最真實和最直接的想法,就是能和師傅做成連橋。每當有人問他,你這麼拚命幹,到底為的是啥呀?王順心裡想的是兩個事——往遠了講是為了國家多出石油,往近了講就是為了雪怡。可他又不能實話實說,就憨厚地笑笑,沿用最時尚也最虛玄的說法來回答:為了世界革命唄。
  元旦之日,暴風雪仍然毫無惜心地蹂躪著這片凍土地。為了搞好新年起步,實現開門紅,崑崙作業隊要搶在前面,多吃些苦頭,也就很自然了。一年的工作他們都是位列排頭——作業了80口井,累計增油23萬多噸,開創了歷史新高。具體技術指標也令人驚歎:起下油管,平均每根1分22秒;井驗證串槽,平均每個層段32分鐘;油水井配注由過去的24小時,提高到8小時……這些看似枯燥的數據後面,正是工人們的千辛萬苦。其實到了辭舊迎新之際,應該喘喘氣兒才對;可大干快上的年代裡,北疆油田有個傳統,節假日從來不休息,前線的工人正常生產,機關人員不是掏廁所就是挖排水溝,再不就是到家屬管理站去幹農活兒。作為一隊之長,高喜揚有他自己的工作,沒必要非得站井口;但高喜揚不想當「甩手掌櫃的」,在井口上和工友們一起過新年,從情理上也合順。
  遲建軍已經是副隊長了。擺在他面前的路很清楚,他不可能像呂天方那樣,「旱地拔蔥」一般躥上去——對於油田應用來說,他的文采還比較繞遠。他必須沉住氣,夾起尾巴,在艱苦的崗位上踏踏實實地幹下去,才能露出頭角來。他帶著的是新工人陳剛。陳剛和王順頗有相似之處,竟還不如王順,個頭倒也不矮,卻細巴連纖的,一副細麻桿狀,被狂風擺得東倒西斜,如果肩上沒有油管壓著,大概就會讓風刮跑了。分配的時候被別的隊甩下來,遲建軍看看高喜揚,高喜揚就說,咱領回去吧,既然願意投身油田建設,哪能不歡迎?一個蛤蟆還四兩力呢!
  一根油管9.6米長,遲建軍抬著前頭,他抬著後頭,步伐上總是差半拍,踉踉蹌蹌的,彷彿是在被拖著走。這不僅耽誤幹活,也增大了危險性,遲建軍急了,就回頭吼他:「你他媽精神點行不行?越堆縮越冷,越冷越堆縮,這點道理都不懂?還陳剛呢,軟不拉塌的,應該叫陳蔫屌才對!」
  遲建軍本想保持自身文雅的詩意,可這是很難的,生活在一個流徙在野外的純男性群體裡,不說粗話就等於拒絕融入。可他無論如何不會成為呱咕第二,這是他自身特質決定的。還是在縣城上高中的時候,他就小有名氣了,詩作經常見諸於文化館的小報,連小秀才的外號也是從縣城帶過來的。陳剛也知道自己的孱弱,任憑遲建軍霹雷閃電,就是不吭聲。這樣一來,遲建軍就更加生氣,又說:「你不會頂嘴呀?你反駁我幾句,也能證明你還有血性!」陳剛這時才發出了蚊子般的嚶嚶,他說:「副隊長,我不是不想說話,我是說不出來,嘴都給凍麻了,你就是抽我的嘴巴,我都不覺得疼。」
  遲建軍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就讓他靠邊站,鉚足了勁兒,自己扛起油管來。扛了兩趟,就見陳剛咧開麻木的嘴巴號啕起來,那哭聲被狂風撕成碎片,隨同破敗的雪花一起飛舞著零落著。陳剛和王順的哭法從形式到內容都不一樣,而且他的個子影響了感染力,不僅不能喚起別人的憐憫,甚至還幫了倒忙,讓人覺得他很沒出息。遲建軍忽然覺得,如果呱咕隊長在場就好了,他那種罵法也許才是最趕勁最解氣的;可是他不能照搬他的低俗,就用中庸的罵法朝他吼道:「你爹死啦?這麼高門大嗓紅口白牙地窮嚎,多給石油工人丟臉!你幹不了這活是不是?那就想辦法改行吧!」
  陳剛臉上的淚痕很快就變成了冰道子。他說:「我是丟臉,我還不如個孩子呢!」
  遲建軍說:「到底是咋回事?」
  陳剛說:「我……我想撒尿!」
  遲建軍說:「撒尿別人能替你嗎?把那玩意兒抻出來就行唄。」
  陳剛說:「我手凍得不好使了,怎麼都解不開褲子。」
  遲建軍罵他是熊蛋,就走近前去,甩下手套去替他解褲子,解了半天也沒解開。陳剛擋開了他,加大了聲音,悲哀地哭道:「不麻煩你了,我已經尿完了!」
  遲建軍這才注意到,隨著一股尿臊味兒,他的褲襠濕呱呱的。那股撒在褲子裡的尿大概只給了他轉瞬即逝的溫熱,頃刻之間,那個部位全都凍冰了。遲建軍鼻子一酸,也湧出眼淚來。
  「裡面的那玩意要緊不要緊?」遲建軍問。
  「它自己縮回去了,」陳剛隔著褲子,用手揣了揣,「它好像也變成了一個肚臍眼兒!」
  遲建軍說:「它那是自我保護呢,它藏到凍不著的地方去了。只要那東西還在就好,你就是個男人;只要你是個男人,肯定還能頂天立地。」
  陳剛說:「副隊長,你剛才說我是陳蔫屌,這下可好,讓你給說著了。」
  兩個人哭著笑著,不知如何是好。高喜揚看到了,過來問清了究竟,就責怪遲建軍對新工人關照不夠。
  高喜揚說:「你眼睛裡是不是只有這些鋼鐵的家什?這才是典型的見物不見人呢。他把尿撒在了褲子裡,只能說明你這個副隊長沒有親和力,他有話也不敢說。」
  遲建軍似乎還有些委屈,辯解說:「他也沒吭聲啊。他要說想撒尿,我能不讓他撒嗎?」
  高喜揚說:「你不應該等著他說,事先就應該想到。你不是讀過不少書嗎,魯迅是咋做的?凡是有文學女青年造訪,臨走前他肯定先讓上廁所,因為他都替她們想到了。」
  遲建軍慚愧起來,立刻服膺地檢討說:「是我不對,急著完成任務,把這些小事忽略了。」
  高喜揚說:「這哪是小事?這就是大事啊。要是咱們崑崙隊的工人總把尿撒在褲子裡,不但當不成標桿了,也得讓全油田的人笑掉大牙!」
  看看下班的時間還早,就那麼□著不是一回事,高喜揚就把陳剛領到臨時避風用的鐵皮房子裡,鋪上一堆破棉紗,讓他脫了褲子坐在那裡,用棉襖遮著下部,就像個大布俑似的。他拿著那條臊哄哄濕唧唧的棉褲,到外面用落地原油生起火來,裡裡外外翻烤起來。陳剛在鐵皮房裡瞧見,又哭了起來。

  《國血》 第五節(2)

  遲建軍說:「你咋還沒完沒了啦?隊長親自給你烤尿棉褲,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啊。」
  陳剛說:「正是因為隊長給我烤棉褲,我才哭呢。這份恩情,我只怕一輩子都報答不完啊!」
  接班的汽車來了。因為有「班班見領導」的規矩,是指導員親自帶隊來的。交接班用的就是一輛敞棚卡車,駕駛室裡,除了司機,坐著的就是病弱者,儘管很多人都認為,長官騎馬,士兵走路,領導坐在裡面是天經地義的,可高喜揚卻不想在這種小事上破壞了干群同甘共苦的傳統——所謂防微杜漸,任何特權觀念的形成,都是從小事開始的。高喜揚讓陳剛坐在裡面,因為他的濕棉褲雖經烘烤,一時半晌想要乾透也是不可能的。
  汽車御風而行,毫無遮蔽,怎麼走風都是迎面吹來的。人們只好擠做一團互相取暖,由於剛剛消汗,很容易被寒風打透,那滋味有如萬箭穿身,絕對是常人受不了的,有時候車上的人不得不下車跟著跑一會兒,再重新坐上去。王順初次坐這種班車的時候,沒走多遠就被凍哭了。高喜揚知道他冷,就用手將他環住。
  王順說:「隊長,我實在受不了啦,這份罪都不是人遭的。」
  高喜揚說:「都是一樣的人,別人能行,咱就能行,咬咬牙就挺過去了。」
  王順說:「師傅啊,我都有罪惡的念頭了,你煽我兩撇子吧!」
  高喜揚說:「什麼罪惡的念頭?」
  王順說:「我巴不得汽車立刻翻掉,把我砸死才是最幸福的。當然不能砸得半死不活,那樣就更遭罪了,要死就死得利利索索!」
  高喜揚就叫起來:「你個混帳東西,難道想讓這麼多人陪你去死?」
  王順說:「正是因為有這麼多人,我才不想讓車翻掉呢。你看,我的風格夠高的吧?」
  高喜揚又笑了,說:「我們這一車人,是不是還得感謝你的饒命之恩哪!」
  時間一長,大家都適應了,連王順也不再喊冷了。他私下對高喜揚說:「師傅,你說得對,再大的困難,一咬牙也就挺過去了。直到今天,車也沒翻,我也沒砸死,忽然又想,當時要是砸死了,那該多可惜啊?世界這麼美好,我可捨不得死,我還沒搞過對象呢!」
  高喜揚也揣摩到了王順的心理,但又覺得王順配不上雪怡,王順善良質樸,可光有這些還是遠遠不夠的。男人也不一定非得具有經天緯地的才能,可鐵骨錚錚的氣韻是必不可少的。但他又不能戳破王順的美夢,對於一個情感癡迷的人來說,那麼做未免太殘酷了。他也試探著問過雪怡,雪怡淡然一笑說:「姐夫,糧食瓜菜代的年代已經過去了,難道還要搞婚姻上的瓜菜代?」這麼一說,高喜揚倒不好意思了,又反過來回敬她說:「你也不能把目標定得太高遠,呂天方那樣的男人畢竟還不多,再說,人家也找不到你頭上,人家的媳婦就是大學裡的同學。」雪怡臉上飛了紅暈,趕忙說:「姐夫,瞧你說的。難道因為我沒有工作,就得降低擇偶標準?呂天方那樣的我找不到,找姐夫你這樣的男人,我還是有希望的。總跟我提這種事,是不是怕我多吃你家的飯,拐著彎兒攆我走呢?」高喜揚一個軟釘子碰回來,也就不好再提了。
  汽車臨近開天村,就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上,一個穿著紅棉襖的女人在堆雪人,遠遠看去,白雪紅襖,如同一朵縹緲的火炬在燃燒,把車上男人的眼睛都蜇疼了。誰家的女人竟有如此浪漫是情調呢?大家猜來猜去,誰也沒猜準。高喜揚卻認出,那棉襖還是雪潔結婚時穿過的,覺得再穿不怎麼素雅,就送給妹妹了。
  遲建軍說:「簡直就是一朵紅梅傲立風雪,這是多麼美好的詩意啊。可惜咱沒有照相機,這要是拍下來留給歷史,能值老銀子了!」
  漸行漸近,王順認出是雪怡,心就猛烈地跳起來。又覺得遲建軍的審美有侵犯他人邊界的嫌疑,就遞著小話說:「副隊長,聽說你老婆漂亮著呢,咋不調到油田來?」
  遲建軍說:「不好調。再說,她不肯來,怕跟咱們遭罪。」
  高喜揚插話說:「既然是夫妻,就應該同甘苦共患難。總這麼牛郎織女,時間長了,恐怕就有麻煩了。」
  車上的人都不再說話,那一刻的靜默讓人透不過氣來。

  《國血》 第六節(1)

  六
  北方原野最美好的季節姍姍到來了。
  南方早已酷暑難當,這裡卻剛剛鵝黃嫩綠,荒原上的小草拱出板結的鹼土地,焦渴地等待著雨水的滋潤。因為這種特殊的地理自然特徵,這裡十年九旱,農村的莊稼,油田家屬隊的蔬菜,始終處於旱魃的威脅之下,豐年欠年,那要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惟有小草以不可思議的生命力年復一年地生長著,雨水旺盛就長高一些,雨水稀疏就長矮一些,儘管有一疙瘩一塊的鹼疤瘌,卻以它的盈盈綠意,裝扮著這片磽薄的熱土,讓人在彌望中感受到生機和希望。
  初夏的和風送來了清清爽爽的細雨,惱人的蚊蟲還沒從蟄伏中徹底甦醒,人們的心境也被雨水滋潤得十分熨貼,繁重的勞動裡就有了冶遊成分。高喜揚領人正在井上作業施工,恰逢這寶貴的喜雨,人就如同小草一般精神起來,興奮的情緒隨著雨滴清清亮亮地寫在了臉上。高喜揚一看機會難得,就叫閒在一旁的人摘下鋁盔接水喝。——在井上作業,他們一般是喝井上水池裡的水,這種水可不是清澈的純淨水,和飲用標準相去甚遠,常常還帶有原油;可是人渴極了,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不喝它又喝什麼呢?就把浮在水面上的原油扒拉開,用手掬起來就喝,那股原油的味道讓人直反胃,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到了飯時,作業工們每人手裡舉著一根筷子串起的四五個饅頭,一邊咬著筷子上串著的饅頭,一邊用水池裡的水往下送。還有些時候,池子裡沒有水,渴得受不住,就喝水坑裡的積水,那裡面常常游動著孑孓和蜉蝣……
  雨絲不粗不細,十分的爽潤,對於渾身汗臭的作業工來說,差不多就是天賜。幾個年輕工人乾脆裸了身子,哼著小調,站在雨地裡洗起「淋浴」來。
  遲建軍看了,故意嚇唬說:「女的來了!女的來了!」
  王順不明就裡,慌忙穿衣服,杜青卻巋然不動。
  杜青問:「姑娘媳婦?」
  遲建軍說:「姑娘。」
  杜青說:「姑娘怕啥,她又不認得!」
  遲建軍又改口說:「是媳婦!」
  杜青說:「媳婦都見慣了,人家都不在乎,咱們在乎啥。」
  這種左右逢源的理論讓大家笑成一片。反正雨越下越大,沒法繼續作業,就順水推舟,讓杜青講段子。杜青是轉業兵,家在農村,生活底層的故事俯拾皆是,葷的素的都有。高喜揚不比老南,對這種事從不上綱上線,甚至表現出足夠的理解與寬容,把這種苦中作樂看成是思想工作的一種。
  杜青也是不抗讓的,就講了一個本家三嫂的故事。這位三嫂雖然也是土生土長的柴禾妞,人卻很有品位,儘管整天在家呼雞餵狗,可衣服上從來沒有髒點兒,戴著的花圍裙完全能跟城裡大飯店的服務員相比。特別是頭髮,從來不像一般的村婦那樣破罐子破摔,整天蓬頭垢面的;她的頭髮一絲不亂,就像定了妝準備演出似的。三嫂這副打扮就很脫俗,況且人樣子又靚,路上遇到了誰,嫣然一笑,那人準會心跳失律,晚上春夢聯翩。杜青他們一幫半大小子沒事,就找由子到她家去玩,真實的目的,就是想近距離欣賞一下三嫂的容顏,過過眼癮。因為大家都是小叔子輩的,三嫂從不戒備,還常拿些爆米花炒瓜子一類東西給他們吃。三嫂的氣息也很潔淨,說得上吐氣如蘭,從人前一走一過,留下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
  王順插話說:「你講的是三嫂,還是高嫂子雪潔啊?我咋聽著都差不多呢!」
  杜青說:「女人和女人,是完全不一樣;可好女人肯定都有相似之處。」
  遲建軍就笑:「你小子還沒媳婦呢,哪裡知道那麼多?你是把閒書上的描寫和真實中的女人混在一起了。」
  杜青說:「副隊長,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難道沒娶媳婦就不懂女人?馬克思還沒經過共產主義呢,他咋提前就預見到了?」
  高喜揚也說:「杜青這嘴,這麼重的活也累不老實,說你是大白話,真是名副其實呀。」
  杜青說:「隊長,我這也是『兩論』起家呀。」
  高喜揚說:「你這套玩意哪能跟『兩論』挨著邊兒?」
  杜青說:「隊長你看啊,眼下油田男的多女的少,這就是婚姻問題裡的一對大矛盾。解決這對矛盾的辦法,一個是咱得做出犧牲,能忍則忍;二是向周邊農村要媳婦,多給我們介紹介紹唄。」
  高喜揚讚許地說:「行,你說得還挺有道理的,說得上活學活用了。可你的『實踐論』是咋應用的?」
  杜青說:「所以我們看過了三嫂的皮兒,還要看看她的瓤兒;我們採取了扒窗戶、蹲牆根等等農村傳統的老辦法,這就是透過現象看本質。」
  高喜揚說:「這就不像話了,有庸俗化的傾向。」
  眾人只聽了前半截,興致剛被撩撥起來,哪肯罷休,非讓杜青把如何「實踐」的那部分接著講下去,因為那才是精華之所在。杜青就講,那時候生產隊裡組織勞力割羊草,由於離家十多里地,回來不方便,就在草場搭了簡易窩棚住下來。杜青、柱子和三哥住在同一個窩棚裡,每天臨睡之前,就哄著三哥講講跟三嫂的事。三哥心眼小,看誰都有橫刀奪愛的可能,不但不講,還平白生出了疑心。那天晚上要睡未睡之際,三哥來回翻了幾次燒餅,再也撐不住了,找了一個很可笑的借口,連夜就趕回家去了。過了一會兒,杜青穿鞋出去撒尿,才發現三哥忙中出錯,黑燈瞎火的,竟然把他的鞋給穿走了。杜青叫上柱子,撒丫子就攆,越攆越見不著影兒,後來才知道,是三哥走錯了道,竟被他們攆過了頭,提前來到他家了。
  為了安全和方便,三哥家院門晚上也上鎖,大門上開了一個小方孔,裡面外面都能打開。院子裡養著一條大花狗,十分的凶悍,對主人忠貞不二,凡有覬覦三嫂膽敢來犯者,必定難逃它的撕咬,而且還採取對位懲罰的辦法,專掏男人的褲襠,一旦被它咬到那堆零碎,後果就可想而知了。三哥總是放心不下美貌娘子,又不能時時廝守在身邊,對這條狗非常器重,常常餵給它一些筋頭巴腦以示獎掖。杜青他們很清楚,知強而攻是兵家大忌,就避其鋒芒,迂迴到後院,想伺機再敲窗換鞋。後窗也擋著很厚實的簾子,只是那窗子極高,簾子不夠嚴密,上沿露出一道窄縫,裡面透出一線燈光來。兩人想先偵察一下屋裡的情況,個子又不夠高,旁邊又不能就地取材找到任何東西,兩人就商量好,就一個人騎另一個人的頸頸,把眼睛貼上去一看,裡面的大好春光就一覽無餘了。
  講到這裡,杜青還賣關子,說不講了不講了,再講就涉黃了,隊長的臉子就不好看了。高喜揚明白,自己只是一個領頭人,不應該成為精神統治者,何況只是講講民間的趣事,讓勞累不堪的人們放聲一笑而已。就佯裝鼓搗一隻管鉗子,帶聽不聽的,不去過深介入。
  杜青捱不過眾人的央求,就接著往下講。說來也是合該兩個人有眼福,三嫂是個愛乾淨的人,每天都要洗浴,想不到恰逢其時,就讓他們兩個看個正著。三嫂用的是一個洗衣服的大盆,把水燒熱了,擺放在屋地當央,水汽蒸騰地瀲灩著。

  《國血》 第六節(2)

  三嫂就開始脫衣服,只見三下五除二,就蛻變成一團炫目的白肉,兩隻顫巍巍的奶子正對著窗子,兩腿之間還有一片葳蕤的林莽。杜青哪裡見過這個,頓時呼吸急促,渾身顫抖,觸電一般,就從柱子的身上掉下來。也是巧合,剛好三哥進院子,那狗歡迎小別的主人,咬得十分熱烈,就把沉悶的落地聲遮掩過去了。
  三哥正是底火旺烈的年歲,對這種事急不可耐的,一進村就開始解扣子,捅開鎖頭進了院子,已經基本脫光,接近實戰狀態了。昂揚著那貨到了屋裡,只見三嫂正在掂著肥白的奶子揉搓,直接就撲了上去,銜住其中的一隻奶頭就吮了起來。外邊的柱子覺得自己啥嘛都沒看見,未免太吃虧,就非要和杜青換班。柱子看見的一幕更是驚心動魄,兩人打破常規,也不關燈,就直奔主題,在大盆的一裡一外,真槍實彈地操練起來,把水盆弄出很大的波浪來。柱子的心理素質比杜青好,故意不動聲色,可作為基座的杜青已經發抖,眼看就挺不住了。
  杜青說:「看見啥了?」
  柱子說:「啥也沒看見,是三哥給三嫂搓泥呢!」
  杜青說:「你咋拿棒槌敲我腦袋?」
  柱子說:「我沒敲,是棒槌自己敲的。」
  杜青又說:「你的哈喇子都淌我頭上了。」
  柱子說:「我沒淌。現在我渾身直冒火,嘴乾舌燥的,哪來的哈喇子?」
  杜青支持不住,就軟了腿,把柱子放下來,然後說:「你看到了三哥給三嫂搓泥,我可是還沒看到呢!」
  柱子為人憨實,很能通情達理,而且懂得有福同享,就和杜青調換,讓他看搓泥的場面。哪知三哥擅長打快槍,等到杜青攀上去,裡面已經完事了。三嫂兀自坐在水盆裡,滿臉殘紅未褪,手繼續在每個旮旯胡同遊走。三哥一面處理善後,一面警惕地四處打量,意思是想發現他在外邊這幾天家裡有否異常。突然發現炕牆下有一雙陌生的男鞋,就咋呼說:「這是誰的鞋?怪不得我不在家你還洗澡,肯定是招野漢子啦!」
  這雙鞋的確來歷不明,三嫂一時也很難說清。怒羞成怒的三哥就拾起那鞋,朝三嫂雪白的胴體拍打起來,雖說沒下死手,也是一拍一個紅印。三嫂委屈地大哭起來,辯解說:「我是啥樣的女人,難道你不知道?別說你不在家,就是你死了,我也照樣天天洗澡!」
  杜青實在不忍目睹,就敲著窗子說:「狗日的三哥,那麼好的老婆你還捨得打?那是我的鞋啊,讓你穿錯了,我可是一路攆來的。就你這德行,給你戴綠帽子才對呢!」屋裡的人都驚怯得不行,卻又看不到什麼。杜青在窗子上伏得過於瓷實,那窗子也是年久失修,釕吊竟被推開。杜青一個前失就栽進了去,可可地掉進了大澡盆裡,喝了幾口渾湯,急忙就吐,哪裡還吐得乾淨?就吐一半咽一半。趁三哥還在愣怔,就捋捋臉上的水,逕自拿了自己的鞋子換上,又從後窗跳了出去,揚長走了。
  工友們聽得解渴,發出一片野蠻的喝彩。又詳細追問杜青,到底碰沒碰到三嫂的關鍵部位——既然同在一個水盆裡,那就等於洗過鴛鴦浴了。杜青故意避而不答,得意地將臉仰向陰雨的天空,把想像的空間留給那些聽眾。
  這個故事引起了大家的一片唏噓。遲建軍就撩逗杜青說:「反正都到那一步了,那麼好的老婆,幹嗎不撬過來?」
  王順聽著這話不順耳,就朝他憎惡地嗤著鼻子。

  《國血》 第六節(3)

  杜青說:「我比她小著好幾歲呢。再說,那麼做在城裡也許不算啥,在鄉下,那可是千夫所指的事情。」
  王順見有空子可鑽,就話裡有話地說:「副隊長,你幹嗎不快點把媳婦接來?那麼漂亮的媳婦,你要是不接,那也得找一條大狼狗看門!」
  遲建軍說:「油田哪有城裡好啊。等咱們建好了城市,她自然就來了。」
  說完,遲建軍的臉就像天一樣陰下來,抱著雙膝勾著頭,團縮在鐵皮房的角落裡,好半天再沒吭氣。
  高喜揚原以為故事肯定很低俗,沒想到俗中有雅,竟然折射出發人深省的人生哲理來。社會上一直流傳著這樣的順口溜:「石油工人一聲吼,找個老婆沒戶口;石油工人幹勁大,三十來歲沒人嫁!」看來,這種現象不是一時半晌能夠扭轉的,不過,經過努力,讓自己隊上的弟兄盡快解決婚戀問題,也是能夠做到的,——像杜青、王順這些人,平時也接觸不到女性,對像還指望著當頭頭的給介紹呢。
  雨後斜陽復照,大家又上崗開干了。看大家情緒都很粘稠,似乎還沉浸在故事裡不能自拔,杜青就想把大家的心思引開。上次比賽扛油管,他們班輸給王順那班二斤餅乾,雖說不是啥大事,可折了班上的銳氣,面子上也過不去。就趁高喜揚不在,跟王順挑戰,接著把比賽進行下去。大家全都年輕氣盛,誰都不服誰,也沒用怎麼動員,第二輪比賽立刻開始了,而且很快就進入了白熱化,你追我趕,互不相讓,竟然小步跑了起來。
  高喜揚和遲建軍到附近處理一件別的事,稍稍離開片刻,剛轉回來,就看到了這個「熱火朝天」的勞動競賽場面。如果換了不懂利害的領導,肯定要讚揚加鼓勵,可高喜揚深知安全的重要,一根油管二百來斤,一不小心摔了跟頭,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巧讓油管砸在頭上,俗稱「嗑榛子」,什麼樣的腦袋能經得住?幾個命都沒了。就上前踢了王順兩腳,急赤白臉的吆喝道:「誰讓你們這麼幹的?還要不要命啦?這不是大干苦幹,純粹就是胡幹蠻幹!你們誰帶的頭?」
  杜青就承認下來,並說明是贏餅乾的。
  高喜揚說:「不就是二斤餅乾嗎?二斤餅乾8毛6,我給你們掏了!」
  實際上,高喜揚和遲建軍都知道,眼下餅乾已經不算稀罕,工人們這只是飢餓後遺症罷了。——美國作家傑克·倫敦寫過一個飢餓的人和一隻飢餓的狼在大沙漠上互相追逐,最後狼死在了人的前面,人靠吃狼肉才得以逃生,回到城市之後,他精神上還保持著對飢餓的恐懼,在自己的床下藏滿了餅乾……聽隊長這麼一喊,兩個班的人都呼哧帶喘地停了下來,片刻又各自清點自己扛的油管,數來數去,還是王順他們班多兩根。王順他們班的人都咧嘴大笑,歡慶又一次比賽奪標。
  杜青還是不服氣,說:「是隊長不讓比了,要不然,能攆出你們稀屎來。」
  王順說:「煮熟的鴨子嘴還硬,反正你們已經是手下敗將了。」
  就在這時,遠處一騎翩翩的,一直朝他們駛過來。荒原上鹼土地缺少滲透性,下多大的雨,路也不濘。那輛黑□□早就沒了銘牌的摩托劃出一條柔和的浪線,最後停到了高喜揚面前。人們沒認出人,卻認出了那副大眼鏡,原來是油田地質研究所的工程師張啟德。
  張啟德說:「高隊長啊,這回我又有啟發了……」
  大家會心地笑了。「又有啟發了」是張啟德的口頭禪,人們就常常跟他開玩笑說,你叫張啟德幹嗎,乾脆就叫張啟發多好。他和高喜揚是好朋友,搞采技實驗項目,非到高喜揚的崑崙作業隊來不可。
  高喜揚接過他的話茬說:「又受到啥啟發了?」
  張啟德推推眼鏡,喜滋滋地說:「上次沒成功,我找到原因了。」
  杜青插嘴說:「你別逗我們了,行不?這麼弄那麼弄的,把我們折騰個六夠,生產都給耽誤了。再這麼折騰幾次,我們鋼鋼硬的標桿隊就得完茄子了。」
  高喜揚說:「話哪能這麼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只有靠科學技術,咱們油田才能有後勁兒。」
  張啟德說:「我搞的這種分層注水壓裂,就是讓咱這北疆油田多采油。這項實驗很麻煩,又多次失敗;可失敗是成功之母嘛,該掏的學費咱就得掏。從感情上講,我和高隊長有交情,願意來你們隊;從工作上講,選擇一個標桿隊做實驗,這也是正當的。大白話,要不要我給你看看上級的批文哪?」
  杜青一聽這話,就窘住了,嘿嘿地笑著說:「張工,我可是鬧著玩的,你還當真了?我們早就盼著你來呢,你要是實驗成功了,那也是我們隊上的光榮啊。」

  《國血》 第七節(1)

  七
  陳剛跑了。這位把尿撒在了褲子裡的大個子,請假到油田醫院看病——從那次之後,他真的做下了毛病,褲襠總是濕乎乎的。高喜揚還給他淘登過偏方,哪知他竟然在半路上□了桿子,什麼東西都沒帶上。高喜揚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只怪平時對他關照不夠。工人們卻不以為然,說別人都能挺住,咋單單他就挺不住?他是兔子掛掌——挺不住烙鐵,早點滾犢子,咱們石油工人的隊伍就更加純潔了。高喜揚說,人都是血肉之軀,都是爹娘生養的。光強調大干苦幹,不考慮每個人的身體差異和承受能力,那不是熱血男兒,那差不多就是冷血動物了。高喜揚寫了檢討交了上去,請求處分;哪知道陳剛從老家寫來一封信,再三強調是自己人熊貨囊,經受不住考驗,給石油工人丟臉了。不但不能處分領導,還得好好感謝,自小到大,除了老媽,還沒人給他烤過尿濕的褲子呢。上級領導斟酌了再三,覺得高喜揚也沒什麼不對的,就電話批評了一下,不了了之了。
  那天高喜揚喝了幾口酒,就對遲建軍發火說:「你這個小秀才太他媽的輕飄了,就像一根沒根的草,看著也綠巴唧的,就是扎不下根去。陳剛可是你帶著的,如今他開了小差,難道你就心安理得?連一句檢討都沒有,你也真好意思!」
  一個正隊長能這麼跟副隊長說話,可見高喜揚氣憤之極。這時候的遲建軍表現出了極好的修養和隱忍姿態,他說:「隊長,你寫檢討了,我也寫檢討了;你寫了兩頁紙,我寫了四頁紙,只不過我沒讓你知道。」
  高喜揚就怔住了:「我咋不知道?」
  遲建軍說:「我托張啟德帶去的,可張啟德騎摩托,把我的檢討書給得瑟丟了。」
  高喜揚就不好再說什麼了。不過他對遲建軍的成見很難打消,具體也說不清哪兒不好,總覺得他的精明之中,還有一些類似矯飾的東西讓人不舒服。
  秦詠誠老師果然不負眾望,譜出《我為祖國獻石油》這樣的好歌來,那美輪美奐的旋律如同雄健的羽翼,不但覆蓋了北疆油田,也響徹了祖國大地,一唱起來,總能讓人熱血沸騰。
  高喜揚帶領隊伍在一口油井上作業。這口井在附近的農田里,作業時偶爾還有老百姓圍觀。有一天,一位姑娘一邊唱著歌,一邊往井場旁邊的地裡挑農家肥,大家聽得真切,就是那首膾炙人口的《我為祖國獻石油》。
  正在拉油管的杜青一聽,嗓子就癢了,跟著那旋律,情不自禁地唱起來,姑娘唱上句,他就唱下句;姑娘不唱了,他也不唱了,還衝著人家姑娘喊:「咋不唱了?這歌曲的作者我都認識,信不信?」那姑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回敬他說:「管不著,誰跟你對山歌呢!」眾人聽了,無不哈哈大笑。姑娘再往地裡送糞時,只能看見嘴動,卻聽不見聲音,但眼睛卻時不時往井場這邊瞟一下。大伙就慫恿杜青:「對山歌!對山歌!劉三姐他們搞對象,都是靠對山歌對成的啊!」杜青做了個鬼臉說:「聽不見詞兒,對不上火呀!」說完也沖姑娘嘎巴嘴,做出一副對歌狀。這麼一來,反倒把姑娘逗笑了。
  高喜揚注意到了這個細節,覺得這姑娘一片春心已經萌動,該嫁人了,就決定親自提親。第二天,來了一位老農給作業隊送熱水,高喜揚和他一聊,方知此村叫四方屯村,往地裡送糞的姑娘就是他的女兒,名叫秦月暉,初中畢業後,已在家務農多年。高喜揚就把這個意思正面說了。秦老漢一聽也很高興,碼著那歌詞說,你們當著石油工人多榮耀,頭戴鋁盔走天涯,能嫁給石油工人,也讓我閨女跟著榮耀一把。
  高喜揚就把杜青和王順叫到老漢跟前說:「看看相中哪個了?」
  老漢看到他們一身一臉的油泥,看不清細緻的眉眼兒,就說:「咋都像灶王爺的部下呢?等哪天讓他們洗乾淨了,露出本來面目,還是讓姑娘自己看看吧。」
  杜青覺得,姑娘是自己對歌對上的,王順跟著摻和沒道理,平白增添了一個競爭對象,成功率就只有一半了。就對王順尋釁地說:「你想摘桃子啊?有能耐你自己找,別等現成的。」
  王順的心思都在雪怡身上,惟恐出了岔頭,正好借坡下驢,就嘻嘻哈哈地說:「我不知道是這事兒,隊長叫我,我還以為是啥艱巨任務呢。你放心,我決不跟你搶。我先人後己,風格高著呢!」
  第二天,秦月暉又挑著糞筐過來了。杜青早已梳洗停當,連褲線都用開水缸子燙過了。高喜揚不讓他幹活,等著和姑娘相看。秦月暉看他那副刻意的打扮,忍不住笑了。杜青這回就不自然了,神態很侷促,別說唱歌,連話都不會說了。高喜揚用下巴指示他一下,杜青這才跑過去接過姑娘的擔子。
  看看四外沒有別人,秦月暉就說:「我爸都調查過了。你就是大白話?」
  杜青漲紅了臉說:「小時候不敢說話,父母叫我尿憋子。後來就努力鍛煉,一不小心造過頭了,不說話就難受。」
  秦月暉說:「好馬出在腿上,好漢出在嘴上。能說不是壞事。」
  杜青說:「可我說的都是沒用的,有用的我全都不會說。」
  秦月暉說:「啥叫有用的?啥叫沒用的?你能哄著我高興,一輩子快快樂樂,那就是最大的用途。」
  杜青也是把持不住自己,就像向組織交心似的,竹筒倒豆子,稀里嘩啦,把自己的家庭身世一股腦抖落出來。這且不說,還提到了三嫂,惶愧了臉色檢討說:「我品質不好,偷看過女人洗澡。不過我和流氓還是不一樣的,我那是……」
  秦月暉笑得撐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淚都笑出來了。那邊幹活的工友都禁不住朝他們的方向側目,卻又看不到什麼,便說,大白話可真有兩下子,第一個回合,就把女的逗得這麼樂,看來鐵成沒跑了。
  秦月暉一點兒都沒理會,她說:「你們的隊長、副隊長,昨天都到我家去了,連三嫂的故事我都知道了。你嚮往三嫂那樣的女人,說明你找對象的標準定得高。」
  杜青說:「小秦同志,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很像三嫂。要是我能和你……」
  杜青還在自顧自地悶頭說著,秦月暉已經挑著空擔子,裊裊娜娜地走出了一箭之地。杜青急了,趕忙向她招手喊道:「喂,你別急著走啊,話還沒說完呢。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
  秦月暉回眸一笑說:「你說呢?傻樣吧。」
  在人們看來莊嚴隆重的終身大事,放到杜青和秦月暉身上,就這麼半玩笑半認真地解決了。兩個月之後,高喜揚他們就為這兩個人張羅著結婚了。新房也就是兩間干打壘,雖說又矮又黑,可足夠兩個人容身了。雪潔、李秀芳和王花幾位女人給做了結婚用的被褥,又弄了幾件鍋碗瓢盆,一個新家庭就誕生了。
  這天大家正在佈置新房,忽然一陣汽車響,陳家劍、老南和張啟德來了。陳家劍人還沒進屋,罵聲就先進屋了:「媽那個逼的,你們跟咱泰山鑽井隊徹底斷絕關係啦?都在一個開天村住著,這麼大的事兒都不告訴一聲,人家農村配個豬馬牛羊的,還滿村子都知道呢!」
  老南說:「不碰到張啟德,還不知道大白話要結婚了。」
  高喜揚說:「還沒到正日子。結婚那天你們誰也落不下,都得通知到。」
  陳家劍說:「啥正日子不正日子,既然兩個人都看好了,隨時隨地都能開鑽。那樣也好,省得螺絲螺母不合扣,再想擰下來,都他媽的銹死了!」

  《國血》 第七節(2)

  準新郎杜青幸福而又害羞,急忙停下手的活,往大家手裡送瓜籽。
  陳家劍說:「這麼好的東西,從哪裡搞來的?」
  杜青急說:「媳婦娘家送過來的。」
  老南說:「大白話,聽說你會對歌了?論起來,秦詠誠老師還是你們的大媒人呢。」
  一聽這話,屋裡的都笑了。杜青這時才緩過一口氣來,說:「到了那一天,我們就用那首《我為祖國獻石油》當婚禮進行曲。」
  陳家劍看著王順說:「你看人家杜青,後來居上。你咋還拖泥帶水的?你得咕呱呀!」
  杜青說:「王順有對象了。名叫李萬姬,你沒聽說?」
  陳家劍沒聽過這個故事,就上當了,疑惑地說:「咋像是少數民族的名字呢。」
  遲建軍說:「漢族人也有犯這個字的。蔡文姬你知道不?就是做《胡笳十八拍》的那個……」
  陳家劍不信,他也知道王順在朝雪怡使勁,就問杜青:「真的假的?」
  杜青說:「真的,不信你問王順嘛。」
  王順也是一頭霧水:「哪有這八宗事?方圓幾十里,也沒聽說過有這麼個女人。」
  杜青說:「你不是經常說嘛,領導總是日理萬機,你向領導學習,也要日理萬機。」
  杜青把重音放在了那個「日」字上,還故意讀出了隔斷。屋裡沉靜片刻,馬上爆笑起來,直笑得人仰馬翻。陳家劍被涮了一把,想扳回來又沒辦法,就笑呵呵地罵道:「媽那個——」一看屋裡有好幾個女人,就拉長了拖腔,補救地說出了「腿的」兩個字,總算讓句式保持了完整。
  這時候雪怡進屋了,拿著一些裁好的紅紙,讓領導寫對聯。大家一致推崇小秀才遲建軍。遲建軍也想在人前露臉,沒怎麼推辭,就泚筆寫了一副:眉黛春生楊柳綠,玉樓人映杏花紅。雖說有些落套,離婚禮和現實生活太遠,還是看得出超拔的功力。
  大家一齊叫好。雪怡含波凝睇,看遲建軍的眼神有些癡迷。王順捕捉到了這一瞬間,就酸溜溜地說:「好是好,忽悠美人還行,就是跟結婚不咋搭界。」
  遲建軍有些尷尬,便說:「大家都動動腦筋,多寫幾副,誰的對子好就用誰的。」
  張德啟對遲建軍說:「我的字不行。我出聯,你來執筆吧。——花燭下賓客滿堂齊贊簡樸辦事,洞房中新人一對共商勤儉持家。」
  高喜揚自知文采不行,不想人前獻醜,可大家不放過他,只好也寫了一副:男尊女女尊男男女平等,夫敬婦婦敬夫夫婦相親。眾人也齊聲叫好,雪潔抿嘴笑了,知道這完全是照顧他當隊長的情緒,因為這對子實在太平庸太實用了。
  輪到老南,他就來了一副現成的:聯戚攀親何必門當戶對,交情結侶只求志同道合。
  李秀芳馬上揭穿說:「你和原配結婚,不就是用的這個嘛,咋又躉到杜青頭上來了?」
  老南說:「既然乾糧和衣服都能和工友分享,結婚對聯有啥不能的?」
  李秀芳說:「拉倒吧。你用了這個,結果媳婦帶著孩子跑了;咋還能讓杜青重複你的命運?這個不能用!」
  大家一致認為犯忌諱,老南也不再堅持,就躲到一邊,拿出女兒的照片來,邊看邊唏噓。
  杜青非讓雪潔代表女同志來一副。雪潔寫的是工整的柳楷:紅梅吐芳喜成連理,綠柳含笑永結同心。
  輪到陳家劍,一陣抓耳撓腮,明知道是趕鴨子上架,又不好斷然拒絕。就在屋裡左轉三圈右轉三圈,嘴裡還叨咕著:「剛才這些對子不是太甜、就是太酸,都不合我的口味。」忽然一拍腦門,靈感真就來了,就讓遲建軍代筆寫上:先鑽井後作業鑽桿油管直插井底,登泰山爬崑崙上下齊吼好漢真硬。
  泰山和崑崙,都被嵌進了對子裡,雖說不那麼對仗,倒也有葷有素,富含寓意。人們就笑著誇著,又讓他出橫批。陳家劍已經技窮,就向四處撒眸,忽然看見自家的孩子拿著幾張印刷的字帖,上面有唐代詩人王維的詩句:「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一剎那就像看見了救星,點劃著「明月松間照」那一張說:「就是它了。」
  大家佩服得不行,都覺得一向粗俗的呱咕隊長,此時竟是何其文雅。
  遲建軍說:「這不行,字數超了。」
  陳家劍琢磨片刻,又點劃著前三個字說:「超了不要緊,咱節約鬧革命。這仨就夠用了。」
  遲建軍仍然狐疑:「三字不行,非四個不可。」
  陳家劍說:「你咋那麼笨呢,都是帶偏旁的,把它拆開用不就行了嘛。」
  遲建軍拆來拆去,拆成了「月日月松」四個字。陳家劍面有得色地矜誇說:「你看咱多有才呀,把新娘子的名字也用進來了。」
  杜青仍然不解其意,湊到跟前念道:「越日越松。」一咂摸,突然就笑起來。大家這才恍然大悟,笑得全都癱軟了。王花把剛喝下去的一口水準確無誤地噴在了陳家劍的頭上。陳家劍也不笑,平靜地抹著臉上的水說:「咋樣,一日鬆了,連水都兜不住了。」
  王花是最敢說砢磣話的,挨了罵並不甘心,便回敬說:「鬆不鬆的,你結婚那麼多年了,也沒看你腰上綁著扁擔作業。」
  陳家劍說:「你懂個球啊。油井上的事,你沒我懂。井口鬆了不怕,加個襯墊,事就齊了。」

  《國血》 第八節(1)

  八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誰都沒想到能和自己有關係。高喜揚他們照樣搞井下作業,照樣奪紅旗當標桿,都以為這是上頭的事,頂多就是促動一下呱咕隊長這樣缺少文化含量的粗人,向有文化的方向發展發展。可一來二去,很快就弄成了燎原之勢,北疆油田也成立了各種造反派組織,一些人紛紛插旗造反,高喜揚他們還在愣神,呂天方就被揪出來了。
  因為才能出眾,呂天方已經是鑽井指揮部的指揮了。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加給他的罪名是「只顧埋頭拉車,朝著白專方向,一心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有造反派來找高喜揚調查呂天方,要他劃清界線,徹底揭發呂天方的反革命言論,甚至把尤民因公死亡當成蓄意已久的陰謀,要向他「討還血債」。高喜揚怎麼也想不起呂天方有什麼反革命言論,而且尤民的傷亡事故是早就有定案的。呂天方經常到高喜揚家來看叢慧,還堅持給尤民的父母郵錢,直至他們先後去世,無論對於生者還是死者,他都是無可指摘的。高喜揚本想什麼都不說,可那些戴著紅箍的人已經亢奮到了瘋狂的狀態,且又文武兼備,讓他看著發楚。就撿了一些雞毛蒜皮,說呂天方太愛乾淨,又窮講究,還嚮往封資修那一套,不滿足干打壘和窩窩頭,幻想在大荒原上建成現代化大城市。這種話模稜而多義,正著聽是毛病,反著聽就是優點,造反派得不到什麼真貨,就認定他是「保皇狗」,轉而把鬥爭的矛頭指向了他本人。
  一個革命軍人,本該找貧下中農做伴侶,可高喜揚偏偏要娶一個地主女兒,這是什麼性質?反過來說,黃雪潔血管裡流淌著的是剝削階級的血,是如何拉攏腐蝕一個榮轉軍人的?這明顯就是軟性徵服的策略……這些劍走偏鋒的問題,高喜揚和雪潔從來就沒面對過,因為也就沒法回答。看看實在繞不過去,高喜揚就說,當時並沒考慮那麼多,就因為她是個女人,我是個男人;男人愛上了女人,女人也愛上了男人,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可想而知,出身不好的雪潔承受的壓力比丈夫要大得多。因為姑媽有病臥床,雪怡回去伺候,身邊沒了幫手,家裡的事都靠她一個人扛著。雪怡幾次寫信要回來,可雪潔不讓,她很清楚,只要雪怡一回來,又會被揪住不放,當成送上門來的批判對象。運動的彌漸讓王花這樣的女人也戴上了紅箍,而且當上了小頭頭,這就意味著,潛藏在她心靈深處的種種蕪雜被釋放出來了。她根本就不做家務了,提出的口號是:「離開家裡小鍋台,走向世界大舞台。」夜裡睡覺,還把袖標戴在光胳膊上,似乎這樣才能充分享受時尚精神和權利的支配欲。丈夫爬上來要「例行公事」,被她一腳踢開說:「都啥時候了,你還來這套低級趣味?該幹啥幹啥去吧!」從那時候起,老實巴交的丈夫就淪落成了「家庭婦男」,而王花已經一躍躥升為職業革命家了。
  開天村成立小學之後,雪潔就成了當然的老師;運動開始沒有多久,她又因為出身問題被清理下來,跟家屬們一起下地勞動。此一時彼一時,此時的雪潔已經處在眾人的監管之下,形單影隻地走在群體的最後邊。傍晚的太陽不再輝煌,只有它的投影形成一片晚霞,灰灰的雲彩正在擴大它的地盤,不一會兒,把那道金黃完全吃掉了。歸巢的鴉雀嘈雜聒噪,過去在雪潔的眼裡還是詩情畫意,如今都變成咒罵和譏笑了。
  家屬當中很多都是孩子家長,對她有著特別的尊敬;如今被那些異端的理論一蠱惑,大半都走火入魔了。她們並不想孤立她,可又怕挨她的邊吃鍋烙,出於自保,就自覺拉開了距離。李秀芳幹活是沒說的,可政治覺悟太差,婦女隊長的權力就被王花奪走了。不過李秀芳根本就不相信血統論,因為她的祖上就很闊,解放前夕吃喝嫖賭抽大煙,最後敗淨了家產,才僥倖劃為貧農的。她私下對雪潔說,雖說我身體不跟你挨著,可心還是挨著的,你有數就行。連王花也說過,姐妹兒,對不起了。不是我跟你過不去,是因為你那個階級和我這個階級過不去。眼下開始「橫掃」了,革命的大掃帚,必不可免要劃拉到你頭上。
  王花在聲樂上沒什麼特長,對音律也一竅不通,可是為了配合運動,她竟然大著膽子,利用現成的秧歌調,自編自創了一首《橫掃之歌》:「階級敵人如牛毛,革命戰士要橫掃。管它神仙和皇帝,眼睛一閉你算個屌……」婦女們張不開嘴,紛紛提意見,說這種帶髒話的歌咋唱啊,這也太不叫玩意了。王花並不死心,又找別人幫助修改了一下,把最後一句改成了:「眼睛一閉全打倒……」
  收工的家屬總愛邊走邊唱。過去她們唱《天涯歌女》,唱《漁光曲》,唱《四季歌》……很多歌都是雪潔教的。如今那些歌曲都成了靡靡之音,成了戕害人們心靈的大毒草,教歌的雪潔也就難以洗刷罪責了。她們唱什麼呢?一般來說,都與階級鬥爭有關,在充滿你死我活的仇恨裡,那歌無一不是狠巴巴惡辣辣的。王花的嗓子也得到了空前的開發利用,無論喊口號還是唱歌,總是中氣充沛,穿雲裂石。
  這次王花起頭,大家唱的是時下最為流行的《不忘階級苦》:「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人家是在控訴自己前輩的罪行,雪潔不知道該不該跟著唱,就似唱非唱,跟著嘎巴嘴兒。唱著唱著,王花居然哭了,眼淚辟里啪啦掉下來,乃至愈演愈烈,變成了有聲有色的號啕。朗朗乾坤,大天白日,又沒有任何感情鋪墊,這種哭就有了明顯的表演成分,家屬們忍俊不禁,就偷偷地笑起來。雪潔本來是不敢笑的,可別人都笑,她一不小心,也被拐帶過去,就輕輕而無聲地笑了一下;剛好就是這一下,被王花看到了。
  王花說:「黃雪潔,你啥意思?貧下中農哭,你笑,這不是跟我們對著幹嗎?」
  雪潔說:「我沒笑,我就是咧了咧嘴。」
  王花說:「我們本想給你改造的機會,可你頑固堅持剝削階級立場,非要和我們勢不兩立,那就別怨我們不客氣了。」
  作為學生的家長和老師,王花和雪潔沒有深交,也沒有過節,關係表面上還算說得過去。王花對雪潔欽佩之餘,還隱含著女人對女人的嫉妒。經過長期的痛苦思辨,她終於弄明白了,為啥地主階級的後代一般來說全都聰明漂亮,那是因為地主有錢有勢,把漂亮聰明的女人都娶走了,後代也就跟著聰明漂亮;貧下中農沒辦法,只好撿撿剩下的歪瓜裂棗。從這個角度看,她的不聰明不漂亮,也完全就是階級壓迫造成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利用這個天賜良機打擊一下雪潔的優越感,也能調節一下她心裡的不平衡。
  雪潔已經預感到災難降臨,回家做飯也心不在焉,往鍋裡貼玉米餅子,把手都燙起泡了。她望著翻滾的開水心想,難道這就是人的命運?難道人的命運還沒出生就已經注定了?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滴進了鍋裡,這時她還能聯想到,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熾熱的眼淚了。
  雪潔的精神幾乎崩潰,人也分外憔悴。兩個孩子也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因為在小學校和幼兒園裡,別的孩子都罵他們是狗崽子,而根源卻來自他們從未謀面的姥姥姥爺……叢慧半夜醒來,看著媽媽還在睜大著眼睛,望著房笆歎氣,就用手攬著她的胳膊說:「媽媽,我和弟弟是壞孩子嗎?」
  雪潔說:「你們都是好孩子。」
  叢慧說:「我聽大人說,老子革命兒接班,老子反動兒混蛋。你生了我們,我們還要生孩子,啥時候才是頭呢?」
  雪潔說:「媽也不知道,媽越活越糊塗了。」
  叢慧說:「我聽大人說,往後實行計劃生育,把成分不好的男人女人都結紮了,祖國大地就一片紅了。」
  雪潔發出了悲哀的笑聲,她說:「那樣也好。要是一個國家裡都是貧下中農,那可真就是窮掉底了。」

  《國血》 第八節(2)

  這天晚上,開的是憶苦思甜會。雪潔把兩個孩子留在家裡,叮嚀再三,就壯著膽子去了。會場是家屬們自力更生,用撿來的破磚頭砌起的兩間房,外間有兩口鍋,給豬□食用的,裡間有南北兩鋪炕,三十幾個人圍著如豆的油燈,炕裡炕外地坐著,地下還有兩條板凳。雪潔一進屋,就自慚形穢地坐在一個角落裡。可王花不讓,王花說:「你展眼看看,這屋裡還有誰是地主子女?你不但不能坐在角落裡,還得坐在地當央,老老實實接受大家的批判。」雪潔在一圈冷漠的目光裡找到了和善和暖意,那就是李秀芳和秦月暉那些人。她們不想讓她受傷害,可又不能拗著王花,因為她不僅僅代表自己,更代表著一股強勁的風潮,一種無堅不摧的破壞力。
  雪潔只好坐在了地當央的板凳上。
  人到齊了。和每次一樣,會議先從那首風靡的歌開始,在如泣如訴的慢板裡,大家唱得虔誠而又投入,很快就把會議所追求的氣氛營造出來了。王花帶頭憶苦,說在那萬惡的舊社會裡,狠心的地主搾乾了窮人的血汗,她爹扛活,吃的是豬糠,住的是馬圈,一年到頭也爭不了幾個錢,還總挨皮鞭子。講著講著,就問雪潔,是不是那麼一回事。
  雪潔不甘心當靶子,忍不住說:「你爹又沒給我爹扛活,我哪知道?」
  王花說:「天下烏鴉一般黑。地主和地主,甭管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彼此都差不多。」
  雪潔說:「大概你爹沒攤著好人家吧,當年我家也有長工,他們住的是下屋,吃的是高梁米、小米、粘豆包。他們家人有病,我爹都給帶上點錢回家。有的家窮,我爹還幫著下葬……」
  王花變了臉色,揚起巴掌說:「你也太囂張了。再胡說八道,拒絕改造,我代表人們代表黨,把你這張粉臉煽爛!」
  雖然這麼說,那巴掌卻始終引而不發地舉著。雪潔還不甘心,想在窮追猛打的圍獵中做做最後的掙扎。她說:「我爹把錢都捐給抗聯了,這事兒你知道不知道?連高喜揚的命都是我爹救的。」
  王花說:「你的意思是說,組織上給你家劃成分劃錯了?你想反攻倒算?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要是有意見,讓你爹找組織說去。」
  雪潔說:「我爹他早死了。」
  王花說:「你爹死了,我爹也死了。可憐我那親爹□,十多天沒吃上一口飯,生生給餓死了!」
  說到這裡,王花大放悲聲,朝鹼土地上放任地甩著鼻涕,還帶領大家喊口號:「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把小屋震得直掉土。
  就在片刻的間歇裡,李秀芳說話了。她提醒說:「王花,你爹是餓死的不假,可那也不是在舊社會呀,那不是六零年嘛。」
  王花這才意識到,情急之中,一時弄串了龍套。又不能認錯,就說:「那還不是舊社會造成的?要是舊社會底子打得好,到處富得流油,要啥有啥,就是解放了,也能頂一陣子。舊社會狗屁沒留下,一遇到天災人禍,能不抓瞎嘛!」
  按照普遍流行的程序,接下來是吃憶苦飯。憶苦幹糧是用野菜和糠麩做成的,顯現為深重的墨綠色,亂糟糟的沒個樣子。如果換了別人發放,也就沒事了;偏偏是王花大包大攬,每人發給一個,輪到雪潔,麻煩又來了。雪潔注意到,王花是剛剛擤過鼻涕的,而且沒再洗手,她不能吃帶鼻涕的乾糧,又不能全扔,就揪扯掉乾糧的外皮,然後小口吃起來。王花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雪潔,見狀馬上說:「黃雪潔,你根本就不老實,不但不接受改造,還公然向貧下中農挑戰!」
  雪潔說:「我天性愛乾淨,不能吃埋汰東西。」
  王花說:「貧下中農腳上有牛屎,照樣是乾淨的;你這種剝削階級後代,就是像殺豬褪毛那樣收拾,也是埋汰的。」
  雪潔說:「我寧可吃牛屎,也不能吃你的鼻涕。」
  王花發出鴞鳥一樣的冷笑:「你還拐著彎兒罵我。好吧,那我就滿足你的願望,讓你吃牛屎!」
  家屬隊飼養著一些牲畜,牛屎並不稀缺,而且隨處可見。王花立刻跑到外面,拿進來一個半干的糞餅子,遞到雪潔面前說:「你吃吧,管夠!」
  雪潔沒有退路了,就捧著那坨東西,用牙尖咬下一小塊,然後緩慢地咀嚼起來。屋裡的人皆大唏噓。雪潔嚼著嚼著,兩行淚水潸然而下。忽然喉頭一痙攣,立刻嘔吐起來,連晚飯帶糠餑餑和牛屎的混合物,噴濺了會場一地。
  李秀芳和秦月暉再也忍不住了,跳下大炕,憤怒地嚷道:「太欺負人了!太拿人不當人了!
  王花拍著桌子說:「你們想幹什麼?你們的階級立場哪裡去了?」
  秦月暉也不示弱:「我家三代貧農,我爹還是貧協主席呢。你拍桌子我怕你呀?我也會拍桌子!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忍了好久,現在我忍無可忍了!」
  王花一看會場的情緒不對了,就緩和下來說:「我也是好心幫助黃雪潔改造,我不是推她,而是拉她,讓她回到革命陣營裡來。思想改造可是長期的,甚至是痛苦的,不脫胎換骨,任其發展下去,就成人們的敵人了。」
  家屬們都覺得,王花的事辦得太極端,甚至缺少人味兒,可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世風如此,誰有啥好辦法呢?只好重新坐下,繼續開會。

  《國血》 第九節(1)

  九
  高喜揚遲疑著不敢進家門,因為受到呂天方的牽連,他被造反派隔離審查,名堂叫「集中交代問題」,是回來取行李的。可他還不想讓雪潔知道,雪潔的情感是精緻細膩的,承受太多的負擔,她會吃不消的。房門沒關嚴,透過門縫,他看到雪潔正在刷牙,滿嘴都是潔白的泡沫。這且不說,吐掉了牙膏,她又刷了一遍……他們見面時,像以往那樣擁抱了一下,不過那種擁抱已然沒有了往日的熱情,彼此都感到了其中的敷衍成分。
  高喜揚說:「雪潔,你臉色不對。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雪潔也不想讓丈夫知道她的境遇,就笑笑說:「我沒事,就是憶苦飯吃得噁心了。」
  高喜揚說:「你相信吃那種東西,就能永葆革命青春?」
  雪潔說:「誰都不相信,可又誰都沒辦法。」
  高喜揚親了親熟睡的孩子,就躺下了。兩個人都用謊言欺瞞著對方,可躲閃的眼神卻是很難瞞住的。他們鑽進一個被窩裡,互相撫摩著,互相審視著,沒有激情,也沒有慾望,只是平靜地躺著,就像兩個去勢的人。
  雪潔說:「喜揚,我對不起你,因為一個成分,把你拖累了。」
  高喜揚說:「是我這條保皇狗拖累你了。我總這麼頑固不化,說不定真要帶著花崗岩的腦袋見上帝去了。」
  雪潔看著丈夫,眼睛發出奇異的光亮:「要是咱們一起死去,那也是幸福的。這個念頭我轉了好久,就差咱這兩個孩子。」
  高喜揚盯住雪潔的臉。這花一樣的女人陪他度過了油田上最艱苦的歲月,如今竟然滋生出了這種可怕的念頭,真讓他不寒而慄了。
  「雪潔,」高喜揚說,「啥時候都要相信,烏雲遮不住太陽。我是家裡的柱子,你是家裡的梁柁,缺了哪個,這個家也就完了。」
  雪潔不說話了,她伏在男人寬闊的胸脯上,久久地沉默著,而高喜揚的心窩裡,漸漸盛滿了女人淒清的眼淚,那淚水透過肌膚,一直滲透到他的心上。
  第二天,高喜揚親過孩子,就哄騙妻子說,他要參加井下作業指揮部的一個學習班,人家要求統一住宿,一時半晌回不來。雪潔是何等聰明的女人,她已經意識到他說的都是謊言,可她不能揭穿,這就像她也照樣瞞著他一樣。雪潔站在門口,目送丈夫走遠。高喜揚走出一箭之地,突然又站住,回過頭來說:「雪潔,等我回來!」雪潔沒吭聲,只是淒然一笑,那一刻高喜揚的心劇烈地疼了一下,彷彿朦朧地看到,一朵艷麗的花在颯颯風中一瓣一瓣地零落了。
  那以後好些日子高喜揚都沒回家,他已經被造反派關起來,雪潔打聽了幾次都沒人知道。雪潔不再和王花拗著了,她忽然明白,為了孩子和丈夫,她必須放棄自身那不可觸碰的自尊,只要自己把自己塗髒,弄成那種百無禁忌的「大老娘們」,一切就無所謂了。她在會上自我批判說,她出生在剝削階級家庭裡,因為從小養尊處優,沒幹過重活,拈輕怕重,指望著知識吃飯,和貧下中農的距離越來越遠。至於拉攏腐蝕榮轉軍人高喜揚,她說,是高喜揚意志薄弱,自己沒抵抗住剝削階級的糖衣炮彈。當年餓昏在大道上,是她爹發現後背回家來的。按說他是不該接受地主施捨的,哪知他不但接受了,還一氣住了七個多月,直至完全恢復了元氣,還跟她學了文化。高喜揚十五歲就投身部隊,當了一名紅小鬼。偏偏這個紅小鬼知恩圖報,等他從抗美援朝戰場回來,就開始四處尋找恩人,後來的一切,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王花表揚了雪潔的進步,對她的口氣也和緩了。她說:「黃雪潔同志,你的交代還不夠徹底,有些事肯定隱瞞了。」
  雪潔說:「我沒隱瞞,不信組織上可以搞外調。」
  王花說:「高喜揚都參加過戰鬥,槍林彈雨的,哪能說他意志薄弱?你肯定趁他如饑似渴的時候,脫光了衣服鑽進他被窩了。」
  雪潔這回不急了,她微微地笑著,大家也都微微地笑著。她說:「你說的沒錯。結婚的時候我們只有一套行李,我不鑽他被窩鑽誰被窩?」
  王花過了乾癮,便忘了身份,共鳴地說:「男人都那德行,架不住女人的勾引。我家那個悶葫蘆,三槓子都壓不出屁來,可頭一次相親,天太晚了,他送我回家,路過一片包米地,他不容分說,使了個小回合,一下子就把我放倒了。虧得他是貧農成分,要是換了地富反壞右,我肯定告他強姦罪。」
  李秀芳插話說:「你咋不反抗?只要女人肯反抗,再強壯的男人也入不了卯榫。」
  王花說:「那咋反抗,我也巴不得呢。」
  李秀芳說:「你是不是使啥招數,勾引他了?」
  王花說:「也沒啥特別的招數。大膘月亮的,我先說天太熱,把胸脯露出一塊來。聽他喘氣聲不對了,我又說要撒尿,剛解開褲帶一蹲,他就撲過來了……」
  家屬們大笑起來,說到底是誰在坦白交代?如果王花不是想把生米作成熟飯,能隨丈夫來油田,都夠女流氓了。王花敲敲桌子說:「聽我的還是聽你們的?我這可是引蛇出洞,好讓黃雪潔向組織敞開心扉,把老底子徹底交代出來。」
  收玉米的季節到了。成熟的玉米地交織著枯黃和殘綠,有一半已經割完,剩一半還在秋風中站立。雪潔已經不再逆反,她真的拿出了贖罪的姿態,自覺地在替父輩償贖那些她也未必能弄懂的原罪。她奮勇地勞作著,努力不被別人落下,幾天下來,嫩白的雙手被劃出一道道血口子,臉也被遒勁的秋風吹皴了。她想,也許做人本來就應該這樣,這樣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王花看她累得汗津津的,就把手巾遞過來讓她擦擦。雪潔的懷裡也汗流恣肆,就從領口探進手去揩著。王花說:「又沒有男人,你敞開擦擦多好。」雪潔第一次當眾敞開了前胸,那身炫目的白肉讓婦女們嘖嘖讚歎。王花撫弄一下她的奶頭,面有慚色地說:「都是一樣的女人,你是咋長的呢?跟你比比,我們就是糠面餑餑,你就是精粉饅頭。怪不得高喜揚讓你俘虜了呢,啥階級不階級的,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哪。我要是個男人,也得在你身上犯錯誤。」
  就是這麼個低俗的舉動,不但得到了王花的表揚,也讓家屬隊的姐妹很認同,紛說黃雪潔真變了,真跟勞動人民打成一片了。王花的目光裡欣賞和友善的成分越來越多,幫她往手上抹蛤蜊油,還把自己帶的乾糧分給她吃。雪潔感動得淚花粲然,繼而也一時明白一時糊塗——被一個群體接納畢竟是好事,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得幹這個?顯而易見的是,她這雙粗糙的手已經沒有了細膩敏銳的感覺,不能在腳踏琴的鍵盤上彈奏,以後也許沒法再教歌了。幸虧她只是一個小學教員,彈不彈琴無關宏旨;要是換了鋼琴師,又該怎麼辦呢……
  這天的活是剝漚好的□麻。這種□麻是搓大粗繩用的,車上犁上都用,又結實又有韌性,家屬隊每年都種一些。北疆油田有大大小小的水泡子,有的泡子大得望不到邊際,雲蒸霞蔚的,正是靠它們的吐納呼吸,才使這片看似蠻荒的土地有了靈性和明麗。北水泡離開天村二里多地,大小相當四個足球場,它積聚了多年的雨水,看起來總是滿盈盈的。水泡的一側都是比人還高的蘆葦,水淺的地方成了孩子們夏天洗澡和戲水的天堂,稍稍離開一點,就成了家屬隊漚麻的專用地。

  《國血》 第九節(2)

  幹這個活,需要「兩棲作戰」,有的人下到水裡往外撈,有人等在岸上剝。因為在水裡漚了七八天,麻批和麻桿都離骨了,剝起來也容易。雪潔正好來了例假,本想留在岸上剝麻,可看到王花鼓勵和期待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嚥回去了。
  王花率先下到水裡。秋風勁颼,秋水森涼,泡在裡面,是很要章程的。大家都穿著球衣秋褲,被水浸透,沉重得要命,走起來就像戴著腳鐐似的。王花走了幾步,顯然被冰得夠戧,可她並沒表現出絲毫痛苦來,反而回顧著岸上,努力從容一笑,那樣子就像是慷慨赴死的女英雄,還暢快淋漓地大叫了一聲:「哇,真涼快呀!」毫無疑問,王花的頭帶得好,反正得有人下水,你不下她也不下,又等著誰呢?婦女們就追隨她的腳步,八女投江一般,紛紛往水裡跳。
  雪潔沒來得及細想,人已經站到了水裡。必須承認,「橫掃」讓她吃了不少苦頭,同時也讓她受益非淺。起碼她明白了,堅持特性是沒錯的,可強調特殊就不可取了。就像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難道能因為自己細皮嫩肉就把別人推在前面,而不去衝鋒陷陣擋子彈?雪潔就帶著殉難的悲壯感向縱深走去。王花從水裡撈出一捆□麻,看看雪潔,又換了一捆稍小的,水淋淋地放到她肩上說:「雪潔,你過去沒幹過重活,得慢慢來,別傷力了。」那一刻雪潔都要哭了,她幾乎弄不懂,王花這樣的女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或者是像兩摻面的乾糧,好壞都有一些?
  □麻長得不錯,有兩米來長,因為飽含了水分,扛在肩上沉得要命,兩頭向下耷著,彎成了巨大的弓形,還嘩嘩地向下淌水。雪潔走了幾步,覺得下肢沒了知覺,彷彿變成了兩截木頭,她只是機械地帶動著它們,向不遠的岸邊走去。水岸的分界讓她聯想到此岸和彼岸的說法。在蒼茫的矚目裡,她還聯想起小時候學過的《詩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在人們蹚起的波痕裡,她發現了一股殷紅,一縷一縷的,漂浮在秋天潔淨的水面上,在秋陽的映照下十分的扎眼。雪潔便大聲喊道:「誰受傷了?」人們狐疑地尋跡搜索,最後聚攏在雪潔的面前。雪潔從大家的目光裡讀懂了,這正是她身上的血,那血漣漪般迅速擴散著,把水面染紅了一大片。
  王花接過她肩上的□麻,責怪地說:「雪潔,你來例假咋不說一聲呢。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難道你不想繼續革命了?」
  面色慘白的雪潔笑了一下,就歪倒在水裡。婦女們亂成一團,七手八腳把她抬到岸上,這時雪潔還慚愧地說了一句:「我真沒用,批判我改造我是對的。」
  雪潔在炕上躺了一整天。李秀芳和秦月暉也來了,就像伺候月子似的,給她沏了生薑大棗紅糖水。王花還自作主張,把家屬隊的一隻老母雞殺了,煨成雞湯,非得看著她喝下去。王花坐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眼淚汪汪地說:「好妹子,沒想到你轉變得這麼快,說得上為革命流血犧牲了。今後誰再對你說三道四,我跟他沒完!」
  高喜揚他們作業隊從前線撤了回來,惟獨看不到他們隊長。雪潔就到處打聽,都支支吾吾地說著假話,讓她摸不到究竟。最後打聽到杜青頭上,杜青看看不好再瞞了,就告訴她,高喜揚也是「橫掃」對象,被關在八十里地之外的地方,因為對外號稱「集中審查」,又被人們私下叫做「集中營」當然被關起來的人不止他一個,張啟德也在裡面,連王順這樣的「小爬蟲」都沒放過,一時半晌,誰都沒有出來的希望。雪潔就像瘋了似的,把孩子托付給李秀芳,搭了一輛卡車就去了。卡車司機認識高喜揚,一口一個嫂子地叫著,說高大哥是個好人——要是他那樣的人也成了壞人,那世界上就沒有好人了。
  房子很大,外面是一圈不可逾越的高牆,大門關得嚴嚴的,本來是一處廢棄的炸藥庫,如今物盡其用,不用怎麼改造,就跟監獄差不多了。雪潔叫不開門,就摸起一塊石頭,咚咚地砸起來,如同古人的擊鼓鳴冤。一個長著大齙牙的人出來了,看樣是第一道門崗,疑慮地看著她,問道:「你找誰?有啥事?」
  雪潔說:「我找我丈夫。」
  齙牙說:「裡面的男人多了,哪個是你丈夫?」
  雪潔說:「他叫高喜揚,是井下作業隊的一個隊長。」
  齙牙說:「關的都是烏漆抹黑的,我認不得誰是誰。」
  雪潔說:「求求你,師傅,我給你磕頭啦!」
  齙牙說:「啥罪名啊?」
  雪潔說:「眼下罪名太多了,我弄不清他犯的是哪一條。」
  齙牙說:「既然是一個作業隊隊長,那就得算是黨內最小的走資派了。」
  雪潔說:「只聽說過走資派有最大的,還沒聽說過最小的。再說,他連科級都不是,哪能稱得上是走資派呢?」
  齙牙說:「走資派這詞兒的,也是革命的新生事物。」
  雪潔說:「我只求見一面,十分八分的就行。」
  齙牙說:「這裡面的人不能隨便見。再說,見不見的,又能咋樣?」
  雪潔說:「要是因為我的成分連累了他,我就跟他辦離婚。」
  齙牙說:「裡面好幾層崗哩,上有還有死命令,這種事,難辦哪。」
  雪潔說:「師傅,你就開開恩,讓我見他一面吧,我會感謝你一輩子。」
  齙牙看看她,眼裡流露出異樣的光亮,在地上轉了個圈子說:「這麼明目張膽地見面不行,得偷偷摸摸的。你得明白,就是這一面,我得冒多大的風險哪!」
  天已薄暮,景物全都變得模糊起來。雪潔身處異地,一個熟人都沒有,只能跟著齙牙盲目地走去。他們沒進大門,而是繞到了院外的一個干打壘裡。

  《國血》 第九節(3)

  一進屋,撲鼻而來的是難聞的汗酸和霉味兒,顯然是個單身漢的住所。雪潔竟還天真地期待著丈夫的出現,突然之間,她被齙牙死死抱住,隨後那一口猙獰的齙牙就生猛地啃上來,淅瀝的涎水弄了她滿臉。雪潔這才意識到,她犯了一個今生最大的錯誤——在錯誤的時間裡,出現在錯誤的地點上,遇上了錯誤的人物,結果鑄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錯誤。
  雪潔高喊:「救命!」
  齙牙嘿嘿笑著說:「大妹子,你喊也白喊,沒人能聽見。你得掂量掂量,我為你辦這麼大的事,你咋報答呀?除了這個,大概你也沒別的了。」
  雪潔說:「大哥,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可別做虧心事。」
  齙牙說:「到底是誰做了虧心事,還說不准呢。我的先人被你的先人剝削壓迫著,因為娶不到好媳婦,把我做出這副模樣來。油田上又男多女少,到了這把年紀,我還是光棍一根,連女人的滋味都沒嘗到過。反正你是地主後代,閒著也是閒著,讓貧下中農用一用,也算是實實在在的專政了。」
  雪潔說:「大哥,我知道你也很可憐,求你放過我吧,我負責給你介紹個對象。「
  齙牙說:「遠水不解近渴,我這都槍上膛刀出鞘了,實在等不及啊!」
  這麼說著,齙牙就把雪潔放倒在炕上。雪潔拚命掙扎,可齙牙的力氣比她大多了,很快就撩起她的衣服,拱進她的懷裡,用他獠厲的齙牙銜住了她的一隻奶頭。雪潔哭起來,她說:「大哥,你這可是犯罪呀。」
  齙牙嘴上忙著,嗚嗚嚕嚕地說:「大妹子,犯罪不犯罪,那也不能怨我,就怨你長得太俊了。就是槍斃了我,我也認了。」
  雪潔看見炕上有一把刀子,只是離她太遠,齙牙能夠到,她卻夠不到。雪潔掙扎得沒了力氣,便哀求說:「我還有兩個孩子呢。你不可憐我,總該可憐孩子吧?」
  齙牙說:「你這個娘們,到了這種時候,還拿捏什麼?神不知鬼不覺,就是臨時用一用,提上褲子,誰知道是咋回事。讓我可憐你的孩子,我的孩子誰可憐?解放了這麼多年,我的孩子還憋在我褲襠裡嗷嗷直叫,找不到立錐之地呢!」
  雪潔就像銜在猛獸嘴裡的羔羊,怎麼都逃脫不掉了。身上的男人如同進行一場宰剝,到底把她的褲子退下來……在劇烈的騷動中,她絕望地看著棚頂,棚頂什麼都沒有,或者說有什麼都看不見。那一刻她恨不能房倒屋塌,把她和這個惡人一起砸死。齙牙在激昂的呼號中噴發了,獸慾瀉盡的那一刻,他從迷狂的顛峰跌落,便伏在她身上,氣喘吁吁的。雪潔的臉上都是淚水,這讓他忽然悔愧懊惱起來,說:「就他媽這麼一會兒工夫,就他媽的一股急尿,我……我這是何苦呢。把你給毀了,把我也給毀了。」
  雪潔把他掀下去,隨手抓起了那把刀子。
  齙牙驚疑地問:「你……想殺了我?」
  雪潔說:「我不殺你,殺你我下不去手。我自殺,這樣就省事了。剛才要是早一步,也不至於死得這麼埋汰。」
  雪潔把刀鋒對準了自己。就在那一瞬間,齙牙突然躥起來,把那刀搶在手上。
  齙牙哄她說:「大妹子,你可不能這樣,你還有孩子呢。都怨我見色起意,都怪我是個畜牲。」
  雪潔說:「你躲開,我要出去!」
  齙牙不放她走。他說:「大妹子,我說話算話,這就帶你去見你丈夫。」
  雪潔說:「我沒臉再見他,我要回家,我的孩子在等著我呢!」
  齙牙意識到了後果的嚴重,說啥也不放她走,他想讓她的情緒平穩下來再說。可雪潔急著擺脫他的控制,用力往門外掙扎。兩個人撕擄之中,雪潔無師自通地猛然抬起腿,用膝蓋瓷實地頂著了他那個罪該應得的部位。齙牙慘叫了一聲,就蹲下身去,摀住那個地方,絲絲哈哈的,半天透不過氣來。而這時雪潔已經疾步跑出門去,一口氣跑到公路上。天已經徹底黑透,一輛卡車開過來,雪亮的光柱繚亂地耀亮著荒原,黑暗中的荒原上似乎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挺立在秋風中的萋萋衰草。她朝汽車揚揚手,像跳舞似的旋轉了一下,然後就緩緩地倒下了。
  高喜揚不在的日子裡,是遲建軍在支撐著作業隊,咬緊牙關,保住了標桿隊的各項指標不至於下滑太大。隊裡缺少配件,他帶著倒班的汽車親自去領,恰巧從「牛棚」附近路過,就碰見了衣衫凌亂暈倒在路上的雪潔,這讓他大為驚訝。他和司機把她弄到車上,飲了幾口水,雪潔就醒了。
  遲建軍問:「嫂子,你咋在這呢?」
  雪潔不說話,眼睛直勾勾的。
  遲建軍又問:「你見到高隊長啦?」
  雪潔還是不說話,只是古怪地笑著。
  遲建軍發覺事情不對頭,就分析加估計說:「是不是造反派不讓見面,在外面轉悠,碰上野狗了?」
  雪潔的眼睛調整了好半天,終於對準了焦距,認出坐在身邊的人是誰,便呵呵地笑出聲來說:「是野狗。不是野狗,又能是什麼東西呢?」
  遲建軍說:「咬到你了嗎?要是瘋狗,還得打狂犬疫苗呢。」
  雪潔說:「它咬到了我的肉體,可沒咬到我的靈魂;我的靈魂跑得快,它沒法追上。」
  遲建軍覺得事情很嚴重,雪潔的精神出了問題,就把她徑直送到家裡,把李秀芳和王花她們叫來查看。她們仔細查看了一氣,並沒發現裸露的地方有傷口,就說,大概是嚇著了,好好歇幾天,就緩過來了。

  《國血》 第十節(1)

  十
  誰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齙牙拉八著腿,當晚跑到衛生所要了幾片止疼藥,對外也宣稱是叫野狗給咬傷了。衛生所的大夫就鬧不懂了,褲子還是好好的,怎麼就能傷到裡面的東西?齙牙動用了有限的智慧,索性編造說,是在野外出恭的時候,一條野狗等著吃一口熱乎的,看他好半天不挪窩,實在等急了,就採取了過激行為。造反派生怕再發生類似事件,想根除後患,叫了好幾個人,拎著棒子四處尋仇,卻又一無所獲。齙牙就躺在那間干打壘裡,哼哼唧唧度日如年地捱著。衛生所的人便說,這樣也好,從此也許就不用再被婚戀問題困擾,連計劃生育的事都一塊兒解決了。
  雖說「集中營「的名字叫人毛骨悚然,裡面並沒有嚴刑拷打和殘酷屠戮,只是把人關起來,剝奪身心自由,從精神上進行折磨。造反派一再對高喜揚說,你和呂天方的關係我們都知道。你要是不交代他的反革命言論,那就別想出去。高喜揚說,難道你們讓我捏造罪名出賣同志?別說這輩子不可能,下輩子也不可能,不出去就不出去,連美國的槍炮我都見過,別說你們這套把戲,大不了我做個活著的烈士。
  造反派看王順麵糊,就讓他揭發高喜揚。
  王順說:「我們隊長有啥呀,不過就是個打頭的。你們還不如批判我呢,我的資產階級思想可嚴重了。」
  造反派懶得搭理他,就說:「你這樣的人,沒啥學問,也沒見過啥世面,懂啥資產階級呀?你就在裡面老實呆著吧。」
  王順說:「我咋不懂?我的罪行可嚴重呢。我好逸惡勞,就愛吃好的穿好的,喜歡漂亮女人,樂意住高樓大廈,反正資產階級那一套我全都嚮往。要是能讓我當皇帝,三宮六院的,我也不反對。」
  造反派就笑:「你想當皇帝,誰不想當?就你這樣的,給皇帝端尿盆,皇帝前列腺都得做毛病。」
  王順說:「反正我對上忠於毛主席,對下忠於我師傅。誰要想收拾高喜揚,我就跟他同歸於盡。」
  造反派看王順搾不出油水來,又胡攪蠻纏,就想放他出去。可王順不幹,他非要陪著高喜揚留在「集中營」裡,還背起革命烈士詩抄來:「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們願,願把這牢底坐穿……」造反派怕他渾攪攪,就讓他搬磚,把一堆沒用的磚頭從這頭搬到那頭,再從那頭搬到這頭,用這種看似荒誕的勞動把他拴住。
  遲建軍並沒過深介入運動。他比高喜揚活泛,知道如何自保,既不得罪工友,又犯不上惹惱造反派。而且他很清楚,呂天方是打不倒的,油田離了他這樣的人,那就玩不轉了。那天就通過關係,秘密探視了關在上級「牛棚」裡的呂天方。呂天方知道了高喜揚的境遇,就寫了一張小紙條:高隊長,他們打不倒我,你可以隨便編一點我的罪行,爭取早點兒回家照顧雪潔,聽說她病了……遲建軍就帶著這張紙條來到了「集中營」,在牆外轉悠了半天,也找不到進去的門路。正在著急,齙牙拄著棍子,出來散步曬太陽了。
  關鍵時刻的致命一擊,齙牙的下身腫得很厲害,良心的自責更讓他倍受熬煎,拉八著腿,所謂騎馬蹲襠式,滿臉都是痛苦表情,一副活不起的樣子。遲建軍見他帶著紅箍,就趕忙湊上去問:「師傅,你是這裡面管事的?」
  齙牙說:「也不管啥事。過去打更來著,現在他們給我戴了個紅箍,我就成了紅色衛兵,實際上還是把大門的。」
  遲建軍說:「你認識高喜揚嗎?」
  齙牙看看他,目光很畏葸,就像將滅未滅的餘燼。他說:「高喜揚我不認得,可我知道裡面有這個人。」
  遲建軍說:「你認為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齙牙說:「現在我懂了,關在裡面的不一定就是壞人,沒關進去的也不一定就是好人。」
  遲建軍說:「我求你一件事,你能辦嗎?」
  齙牙說:「只要能幫他,我樂意。我……對不起他。」
  遲建軍就搞不懂了:「你還不認識他,咋就對不起了?」
  齙牙趕緊掩飾說:「你看,人家關在裡面,我在外面看著,這就對不起了。我……我是想立功贖罪呀。」
  遲建軍說:「師傅,聽你這麼說,你肯定是個好人。你能幫我傳一張紙條嗎?送給高喜揚就行,千萬別讓別人發現。」
  齙牙說:「用不用我發誓?」
  遲建軍說:「不用,一看你就是個信得過。」
  齙牙的臉抽搐著,差點就哭出來了。他接過紙條,把它仔細揣進衣袋裡,就像一隻病鸕茲似的,一拐一拐地走進了大門。負責看管的同伴都感到很稀奇,紛紛誇讚他身殘志堅,矢志鬧革命。齙牙就淒慘地笑著,討好地給各位撒煙。
  高喜揚面壁而坐,正用讓他寫交代材料的紙畫著井下作業的圖示,那是他琢磨了好久的革新項目,如果沒有運動的干擾,肯定早就完成了。齙牙站在他的背後,怯怯地叫了一聲高隊長,——在這種地方,隊長的稱呼已經久違了。高喜揚回過頭來,齙牙兩腿戰戰的就要下跪,把高喜揚搞糊塗了。
  齙牙說:「高隊長,我對不起你!」
  高喜揚說:「可我並不認識你啊。」
  齙牙說:「那天你媳婦來看你,我沒讓她進來……」
  高喜揚說:「你一個看管人員,說了也不算。」
  齙牙沒有勇氣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就拐著彎懺悔說:「你那媳婦,真是個好女人哪!」
  高喜揚說:「你神經有毛病吧?跟我說這個幹啥?」
  齙牙這才進入正題,掏出那張紙條交給他,說是一個人托他轉交的。高喜揚還以為是造反派的詭計,展開一看,雖然沒署名,可呂天方的字跡他不但認得,而且相當很熟悉。還沒來得及細看,那邊就過來兩個小頭頭。他們也覺察了齙牙的反常——他平時都蹭別人的煙抽,此時如此慷慨,顯然就不對勁了。就在一交一接的關鍵時刻,他們從暗處衝了出來。實際上這張紙條即便被造反派得到,也不足以構陷誰;可高喜揚並不知道紙條的內容,生怕呂天方因此遭殃,就迅疾地團成一個蛋蛋,放進嘴裡,咀嚼兩下,一仰脖,就吞下肚去。
  那兩個人就逼問:「你吞下去的是什麼?」
  高喜揚說:「肯定是組織秘密,需要背著你們的。」
  那兩個人命令他吐出來。
  高喜揚冷笑說:「吃下去的東西,怎麼可能吐出來呢?你們實在想看,就等我拉出來吧。」
  那兩個人就想動硬的,讓他張開嘴,想用指頭探喉嚨催吐。
  高喜揚說:「你們要是不怕手指頭被我咬掉,那就試試看吧。」
  那兩個人一看高喜揚鐵板一塊,就轉而拷問齙牙,不但煽他的耳光,還踢他受傷的胯襠,讓他說出紙條上的內容。齙牙嗷嗷慘叫,死扛著不招,只說自己根本就沒看——實際上他也真沒看。高喜揚看不下去了,就說:「你們別折磨他,有本事就朝我來。你們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趁著還沒消化,馬上把我的肚子剖開。」
  高喜揚的強硬把「集中營」的管理者激怒了,他們把他大頭朝下吊起來,非要把那件「罪證」控出來不可。哪知道那小小的紙團已經進入了曲折的腸道,不可逆轉地被胃酸腐蝕溶解了。

  《國血》 第十節(2)

  高喜揚在梁柁下悠悠蕩蕩的,還對造反派說:「毛主席大概還不知道,古代的酷刑今天又被撿起來了。誰來解民倒懸之苦呢?」造反派也怕出人命,倒懸了半個多點,又把他放下來。那根繩子還閒垂在房樑上,小窗口透進一縷陽光,那繩子活蛇一般,似乎在預示著什麼。
  王順知道了這消息,發瘋似的非要見師傅一面。可高喜揚被關在了小號裡,不是他想見就能見到的。王順笨雖笨,可關鍵時刻卻心開一竅。晚上他還不歇著,照樣沒完沒了地搬磚碼垛。造反派就誇他表現得不錯,自覺加碼改造,有立功悔罪的表現。哪知他把磚垛壘成了台階形,趁人不備,就跐著它翻過了圍牆,順著公路朝開天村的方向跑去,又搭了一段汽車,天還沒亮,就把高喜揚被倒懸著的消息擴散開了。
  陳家劍是最先聽到消息的人之一。他趿拉著鞋,跑到了遲建軍的宿舍裡,還沒進屋就罵:「媽了的逼的,趕上法西斯了。走,帶上你的作業隊和我的鑽井隊,咱把高喜揚搶出來!」
  遲建軍也很激憤,可是他說:「老陳,咱們都是領導,不能沾火就著。帶領群眾鬧事,畢竟不是辦法。咱們找上級領導反映去。」
  陳家劍說:「你這小子橫草不過,比兔子都奸。現在哪還有上級領導?上級領導也被揪斗了。再說,等著上級領導發話,高喜揚就沒命了。」
  遲建軍說:「要是發生了武鬥,咱倆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陳家劍說:「你長沒長卵子?你不去我去,我就不信,眼看著身邊的弟兄受難,誰能袖手旁觀,當縮頭烏龜?」
  遲建軍躊躇了一會兒,才說:「那好吧,我去。不過,咱們好好交涉,以理服人,不能演變成流血衝突。」
  陳家劍又罵:「媽了個逼的,要是能有地方講理,高喜揚還能給關進去?放在紅軍時期,你這種人,肯定得走王明路線!」
  開天村麇集著勘探、鑽井、作業、采技四大塊,大家依托身邊的油區而生存,除了職工,還有家屬。就嘯聚起來,拿了一些撬槓、螺紋鋼和木棍,分乘五輛大卡車,拖著滾滾煙塵,浩浩蕩蕩朝「集中營」方向進發。來到大門外,陳家劍就指揮工人用大原木撞門。剛撞了幾下,人就出來了,正是管事的頭頭。
  頭頭看著門外的陣勢,氣焰就低迷下來,壯著膽子說:「有事可以敲門,你們咋像攻城似的?」
  陳家劍說:「媽了個逼的,怕你們耳朵背聽不見,我們就用這玩意敲了。」
  頭頭說:「有事說事,不能罵人。」
  陳家劍說:「說別的怕你們聽不懂,只能跟你們說這個。」
  頭頭說:「你們鉤竿鐵齒的,到底想幹什麼?」
  陳家劍說:「你們這些造反派總造別人的反,這回我們造你們的反來了。」
  頭頭說:「你們武力圍攻革命造反派,要是讓中央文革小組知道了,那可就是彌天大罪。」
  陳家劍說:「媽了個逼的,你還跟我叭叭個鳥啊,文革小組弄那些妖蛾子,能頂石油嗎?趕快把高喜揚放出來,把所有無辜的人全放出來,我們還得為祖國獻石油呢。你們這是非法的,都趕上法國那個……啥監獄來著?」
  陳家劍卡殼了,就回顧遲建軍。遲建軍生怕被造反派認出來,一直影在陳家劍的身後,看看沒辦法了,就接上一句:「巴士底獄。」
  王花從人群裡脫穎而出,手裡拿著從家裡帶出來的□面杖,戟指著那個頭頭,母夜叉一般,開口罵道:「雜種操的,戴個雞巴紅布啷當牛逼啥呀?你是造反派,老娘也是造反派,誰怕誰呀!」
  頭頭面露恐懼,可還是心存顧慮,又說:「上頭沒有命令,我們不能放人。」
  陳家劍明白了他的意思,說:「好吧,既然你也怕擔責任,那就不讓你擔。人我們自己放,你就跟上頭說,是開天村的物探工人、鑽井工人、作業工人和采技工人暴動了,把人給搶出來的,是我老陳帶的頭!」
  遲建軍感覺到自己的表現有些委瑣,此時也站了出來,說:「還有我。隊長被你們關在裡面,我當副隊長的能看著不管?我們的工人叫一號拉一號,你們最好趁明白,省得我們動手!」
  頭頭見大勢已去,就讓看管人員放棄抵抗,把大門敞開,全都靠邊站著。被「集中」的人歡呼雀躍,拿上自己的東西,四散而去。也有膽小怕事的,非要賴著不走,等候造反派定奪。陳家劍和遲建軍他們在齙牙的引領下找到了高喜揚,他兩眼充血,腦袋膨大了一圈。走到院子裡,高喜揚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齙牙,他走上前去,跟他誠摯地握握手說:「謝謝你,這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呀。你叫什麼名字?等到天下太平了,我一定好好報答!」齙牙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王順他們還要帶他去看傷,也被他拒絕了。汽車絕塵而去,造反派回來收拾殘局,這才發現,齙牙就用吊過高喜揚的繩子,把自己吊了上去,不同的是,他把繩子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牆上是他留下的幾個歪歪扭扭的粉筆字:「死了省事」。造反派皆大糊塗,只能根據自己的理解,認為一個男根毫無指望的廢人,自我了斷也許是最好的辦法。

  《國血》 第十一節(1)

  十一
  叢慧和叢峰最先發現,媽媽精神失常了。她回到家裡,就用大洗衣盆洗身子,洗了一遍又一遍,除了香皂肥皂,還用上了來蘇水。叢慧問:「媽,你咋的啦?」雪潔說:「髒啊,髒得受不了。」叢慧就去找李秀芳和秦月暉,雪潔插著門不放她們進屋,隔著門板說:「誰也不准看。你們的眼睛能弄髒我的身子,我的身子也能弄髒你們的眼睛。」李秀芳就說:「這叫什麼話呢?完了,這麼好一個女人,咋說魔怔就魔怔了?」
  高喜揚回來,雪潔已經不認得他了,見了就遠遠躲開,還說:「你別想冒充高喜揚蒙我。我丈夫英俊著呢,哪像你這副鬼樣子?你瞪著血紅的眼睛,肯定沒安好心。你這麼大的腦袋,連鋁盔都戴不了,明顯不是油田上的人。」
  高喜揚的眼淚湧了出來,他說:「雪潔,你聽聽我的聲音,聞聞我的氣味。我就是高喜揚,你咋連自己的丈夫都認不出來了?」
  雪潔說:「高喜揚是誰?我不認得呀。」
  眼看越說越退坡,高喜揚的淚就落了下來。他說:「雪潔呀,我走了不過半個多月,你咋不認得我呢?你好好想想,這些日子是咋回事?」
  為了喚回雪潔的記憶,高喜揚就從頭說起,怎麼被關進「集中營」的,怎麼被倒懸在房樑上的,又怎麼被工友們解救出來的。他還用感激的口氣,特別提到了大齙牙。雪潔美麗的眼睛變得十分空洞,對一切毫無反應。王花領著一群婦女也來看望,大家商量著,是不是該往精神病院送。可油田上還沒有精神病院,高喜揚也不希望那樣做,那就等於承認雪潔的精神病身份,即使病好出院,也永遠洗刷不掉了。
  王花的後期表現可圈可點,婦女們漸漸發現了她身上可貴的一面,也就諒解了她的那些過激的劣行。雪潔沒完沒了地洗身子,讓王花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她坐在雪潔身邊,拉著她的手,流著淚說:「雪潔妹子,我對不起你,那天也就是話趕話,讓你吃了牛糞。你要是因為這個窩了氣,那就打我幾下吧!」雪潔抽回自己的手,囈語一般說著:「真埋汰呀,咋洗都洗不掉了。」王花就愈加良心不安,自己抽著自己的耳光說:「我作損了,改造來改造去,把這麼好的女人改造瘋了。」
  到了晚上,雪潔再也不肯和丈夫一個被窩睡了。她不脫衣服,把被子死死壓住。高喜揚離開妻子好久了,對男女之事十分的渴想,幾次試探地伸過手去,哪知雪潔就像一隻警覺的貓,他一動,她就用竹尺敲打他。那竹尺是雪潔從地主家庭裡繼承下來的唯一財產,經過了幾代主婦之手,磨得油光嶄亮,上面的每一個刻度都是用銅線鑲嵌成的星星,已然和尺身渾成一體,熠熠地閃爍著歲月的幽光,陪同她們的手縫補著家人的衣服,也連綴著那些破碎的生活,成了女紅必不可少的備品,如今卻成了警示丈夫的戒尺。
  高喜揚也懂得一點兒心理療法,想通過回憶往事,讓雪潔從迷失和錯亂裡走出來。趁兩個孩子睡熟了,他就說:「你還記得當年的事情嗎?我沿街乞討,昏倒在你家大門外,是你爸把我背進家裡的。」
  雪潔說:「埋汰呀,埋汰死了!」
  高喜揚又說:「我,你,雪怡,咱們三個總在一塊兒玩。」
  雪潔說:「咋洗都洗不乾淨,咋洗都洗不乾淨!」
  高喜揚一聽,每句話都對不上點兒,心裡就明白,雪潔已經靈魂出竅,離開現實世界很遠了。第二天,高喜揚先把隊上的工作處理過了,就帶著汽車,把油田醫院的大夫接來會診。大夫們很容易就做出了精神分裂症的診斷,這是很棘手的病症,沒有靈藥良方,需要長久調養治療。叢慧還不懂這個病名是咋回事,李秀芳就把她攬在懷裡,飽含熱淚說:「孩子,你媽她瘋了。」
  叢慧很難理解:「我媽咋會瘋呢?」
  李秀芳說:「誰知道呢,大概是很簡單也很複雜的原因吧。」
  這一帶最漂亮最優雅的女人瘋了,這對人們是個極大的刺痛。雪潔經常打扮得乾乾淨淨,在僻陋的街巷裡遊走,嘴上唱著:「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或者是:「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飄著柔漫的輕紗……」高喜揚還要上班,王花和諸位姐妹就輪班跟著,生怕她出什麼意外。有的孩子不懂事,看見她就喊:「瘋子來啦!瘋子來啦!」雪潔回眸一笑,那笑淒慘而嫵媚,讓人看了心頭震顫。她說:「都瘋了!都瘋了!」婦女們就慨歎說:「老天爺咋總掐尖兒呢,偏偏讓這麼好的女人瘋了,那些歪瓜裂棗的反倒賊皮實。」
  那是深秋的一天,雪潔又從家裡跑了出來。跟著她的是王花,那是真正的亦步亦趨,不敢有絲毫的懈怠。王花忽然來了一泡急尿,想就近解決,偏偏眼目太多,只好跑到遠處的公廁。王花是本命年,嘴上說是破除迷信,還是偷偷紮了紅布腰帶,因為沒穿褲鼻,慌忙之中,就掉進了廁所裡。王花沒辦法了,只好提著褲子跑回家裡,又把帶卡子的腰帶找出來扎上。這番周折耗去了不少時間,回頭再找雪潔,已經不見了人影。幾個孩子就指點說,那個瘋了的阿姨總說自己髒,要到大泡子去洗。王花知道事情不好,就大呼小叫的,引領著一大群人追蹤而來。肅殺的秋風吹光了所有的樹葉,原野上衰草淒淒,人們的視野完全沒有遮擋,只看見雪潔撒腿快跑,被風吹拂著頭髮和衣襟,那樣子淒美極了。及至水邊,沒有半點躊躇,直接就向深水走去。水面已經結了薄冰,這並沒擋住雪潔勇往直前的步伐。她破冰而行,用雙手拍打出一簇簇浪花,像嬰兒似的歡笑著,轉瞬之間,就沉沒在深水裡。王花也像瘋了似的,跟著跳進了水裡,冒死把雪潔拽了出來,可是已經晚了,一個命運多舛的美貌女人,一個酷愛清潔卻偏偏被潑滿了污穢的女人,就這樣悲慘地永遠離開了塵世。

  《國血》 第十一節(2)

  開天村的大人孩子都沉浸在無盡的哀傷裡。婦女們更是哭得不能自制,彷彿一件鎮村的聖潔之寶,不甘心被一隻殘暴的手捉弄,自己就炸裂了。因為要等到雪怡到來才能出殯,雪潔的遺體只能暫時厝在一口薄棺材裡。叢慧和叢峰都不相信媽媽就這麼死了,他們認為,她不過是太累太乏了,只是要睡一個長覺,非要讓人們把棺材打開,要不然媽媽醒來,不及時出來,就要憋壞了。
  最傷心的人莫過於是高喜揚,他一連幾天都沒睡覺,眼睛直勾勾的,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若干年前,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叫黃雪潔的女孩子,就被她非凡的氣質震住了。他覺得她不是人間的俗物,簡直就是上蒼用最精細的瓷土燒製出來的。那時他就想,她是他命運裡的一個福音,是上天的安排,讓她和他在那種艱難時世裡見面。昨日光陰依稀重現,在飄逝而去的歷史墟煙裡,他總能看到她漸漸長大的影子。
  人若經歷了苦難,就會心存感激的,高喜揚就是這樣。他的出生剛給一貧如洗的家庭帶來歡欣,還沒來得及細細品鑒,貧病交加的父母就相繼去世了。他是靠吃「百家飯」長大的,在大災之年,鄉親們全都自顧不暇,九歲的高喜揚只好出去討飯。鄰村黃家家境殷實,卻也不是應有盡有,窘困的日子緊一緊手,也沒忘記接濟窮人,甚至在大門外搭了半個月粥棚。那些日子他總到黃家喝粥去,這樣就認識了和他般大般的雪潔和小他們許多的雪怡。經不起人多嘴多,黃家後手不接,粥棚就挑灶了。高喜揚拿著一隻豁邊的粗瓷碗,逡巡著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雪潔從大門裡走出來了,她友善地招呼他說:「要飯的小哥哥,你咋不叫門呢?我家裡糧食也不多了,可老的小的要飯,總會施捨的。」高喜揚面對這樣一個小姑娘,忽然有了恥辱感,轉身就走開了。可兩天水米沒打牙的他沒走多遠,就覺得天旋地轉,身子搖晃了一下,便暈倒在了地上,那只要飯的大碗鏗然一聲,摔成了一地碎片……雪潔慌忙喊她爸,黃財主跑出來,二話沒說,就把高喜揚背進了院子裡。就是這個慷慨之舉,使得他的命運發生了轉機。
  度過了饑謹的高喜揚身子骨硬實多了,他在雪潔的幫助下,急就速成地學到了文化。黃財主很喜歡他,因為家裡沒有兒子,就想把他留下來。而高喜揚不想寄生在黃家,就留下一張紙條,上寫「我不能張口等飯吃,我要出去掙錢,報答你們的恩情。」就偷偷跑出來,進城去當童工。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錢並不是那麼容易掙的,他只能聊以餬口,覺得沒臉回去見黃家人,就在外面盤桓下來。東北解放後,他間接打聽到,黃家被劃為地主成分,被分被鬥,黃財主抑鬱而死,兩姐妹也不知去向。高喜揚還沒有多高的階級覺悟,他是從人性的角度出發,以知恩圖報的樸素情感,來理解和對待這些事情的,心裡未免充滿歉疚和惶愧。抗美援朝的戰鬥打響了,他個子躥得高,就把十五歲的年齡虛報成十八歲。那時入伍不怎麼嚴格,更沒有骨齡測驗之類先進手段,何況又叫志願軍,招兵的人狐疑地看看他,就也認可了。抗美援朝結束,許多戰友屍埋他鄉,高喜揚大難不死,回國後馬上去找黃家恩人,費盡周折,才打聽到雪潔雪怡姐妹住在內蒙的姑姑家。高喜揚在炎熱的夏季裡奔波跋涉,終於找到了。當時姑姑正在給雪潔訂親,滿院子都是人。雪潔出脫得亭亭玉立,像一棵美人蕉似的站在夕陽裡。她是以地主女兒的身份貶值下嫁的,顯然不滿意這樁婚姻,滿臉委屈,好像被綁架了似的,似乎預感到奇跡將會發生,正在向院外張望什麼。高喜揚進了院子,她一眼就認出他來,然後一下就撲到了他的懷裡。她說:「我正在等你。要是你晚到半小時,我就嫁給別人了。」還沒脫掉軍裝的高喜揚人中呂布一般,馬上就把她緊緊摟住。雪潔又說:「我就知道你準能回來,這麼多年,我心裡再沒有別的男人。」
  如今,雪潔已經成了故人,可她在高喜揚的心中仍然活著,仍然光彩照人。高喜揚甚至癡癡地冥想,雪潔選擇死去,是因為她不堪忍受世道的繁濁和喧囂,質本潔來還潔去,要保持雪一樣的潔淨,回歸到她生前的天庭裡。而雪怡一語中的,她當著眾人的面說:「我姐姐這樣做,是為了讓你和孩子能好好活著,擺脫成分的陰影。有我姐姐的例子,這輩子我不想嫁人了。」
  雪潔被葬在夭折的女兒旁邊。她的墓很大,卻沒有墓碑。婦女姐妹們在她的墓邊撒上了雜花種子,每到春季,墓地花團錦簇,一片盎然。除了家人,家屬隊的姐妹們也經常前去憑弔。認識她的人還常到墓邊閒坐,因為誰都不想讓一個美麗的靈魂過於孤單。


  《國血》 第二部分

  《國血》 第十二節(1)

  十二
  結婚十多年後,遲建軍的妻子唐秀終於領著兒子遲濤來了。
  因為事先沒通知,遲建軍並不知道,還在井場上領人作業呢。唐秀從一輛拉貨的卡車上下來,顯然失去了方位感,站到開天村小學校的操場上,轉了半個圈子,才找到正午的太陽。當時王花和李秀芳她們正從地裡回來,見到這個衣著光鮮的女人,立刻驚定了腳步,彷彿被她身上的某些東西震住了。毫無疑問,她是漂亮的,只是她的漂亮和雪潔不大一樣,雪潔是淡雅的,而她是妖冶的,帶著一種難以約束的野性,佻達而挑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緊蹙著的眉頭完全能夠說明,她不能接受這裡的簡陋和艱苦,她的到來只是一種領導視察式的一走一過。她掃了那群土頭土臉的婦女一眼,似乎羞與為伍,就朝叢慧和叢峰姐弟倆走過去。
  叢慧和叢峰正在玩跳房子。玩這種女性的遊戲,叢慧要比弟弟靈巧,總是贏多輸少,這讓叢峰的好勝心很受傷害。他就跟姐姐吵吵嚷嚷地耍賴。雪潔去世之後,雪怡一直經管著他們,除了搞家務,還要到家屬隊幹活。只是為防男女之嫌,互相採取了迴避策略,高喜揚一從井場回來,雪怡就躲開。這麼一來,高喜揚就盡量少回家,常常把帶回來的東西送去,看看兩個孩子,然後自己找個借口,就住到單身宿舍去了。——比較而言,孩子們更需要媽媽,這一點大家都有共識。
  即便是在精神暴力的年代,唐秀也很注重打扮。她穿的是中跟皮鞋,走起來橐橐有聲,王花她們雖然此前未曾謀面,卻也判斷出,她肯定就是讓遲建軍頭疼不已的妻子了。無論怎樣造反,近水樓台的便利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有一套順口溜說得極妙:煙酒公司喝得晃,糧食公司吃得胖,百貨公司穿得浪,煤炭公司燒得燙。版本頗多,道理卻都是一樣的。唐秀就在縣城的百貨公司上班,好馬配好鞍,也就能夠理解了。
  唐秀莞爾一笑:「小朋友,你認得遲建軍嗎?」
  叢慧說:「你找遲叔叔?他還沒下班呢。」
  唐秀說:「他總該有個住的地方吧,求你把我帶去吧。」
  叢慧說:「你是他什麼人?」
  唐秀說:「我是遲建軍的老婆,這是他的兒子。我們是來看他的。」
  叢慧和叢峰就帶領這母子倆來到了遲建軍住的干打壘。
  這片家屬區共有十排六十八棟干打壘,一棟五戶。每棟從左數的第一門和第二門都是三代戶,剩下那三戶是兩代戶。三代戶和兩代戶的區別是多一個房間。高喜揚住三代戶的理由:一是他來油田的時間長,二是他是隊長、勞模、三是他家的人口多。緊挨著高喜揚的第二個門就是遲建軍的家,他住三代戶的理由是他老婆孩子和岳父岳母都要來。結果是老婆孩子很少來,岳父岳母連來的念頭都沒有過。
  因為遲建軍的「家」形同虛設,門上的鎖頭是壞的,用力一拉就開,這連孩子們都知道。唐秀進了屋,眼前一片烏黑,眼睛適應了好半天,才看清邊框四至。遲建軍一個人懶得做飯,一直吃食堂,這房子只是一個簡單的棲身之地。屋裡除了幾本破書,一大堆油糊糊的髒衣服,別無長物。唐秀好看的大眼睛眨了幾眨,忽然就落下淚來。
  「這都不是人過的日子。」唐秀說。
  這時王花領著一群婦女跟著進來了。遲建軍的媳婦硌生,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她們希望通過熱心幫助,感化一下這位執拗的女人,也好表現油田婦女的歡迎和認同。大家圍上來,好一頓噓寒問暖,唐秀也禮貌地應答著,不過舉手投足之間,很容易看得出城裡人的矜持和自閉。
  王花說:「妹子,你看這房子咋樣?這麼大的房子,一般人還分不到呢。你要是能搬來,我們幫你收拾。」
  唐秀說:「我要是想搬來,早就搬來了。我不是不想和你們同甘共苦,我實在是離不開。」
  雖說是頭一次見面,大家也知道一些唐秀的苦衷。她是家裡的獨生女,父母垂垂老矣,全指望她養老送終呢,即便是唐秀想來,父母也死活不答應。唐秀多次勸遲建軍往城裡調轉工作,遲建軍覺得,自己畢竟在油田幹了這麼多年,底子鋪墊好了,前程也很樂觀,往城裡調轉不容易,而且一切還要從零做起,那可就是蝕本生意了。這麼一來,兩個人僵持著誰都不肯讓步,牛郎織女的生活只得年復一年地過下去。唐秀經常感歎說,這是一樁錯誤的婚姻,她當初就不該愛上遲建軍,縣城裡有的是好男人,嫁給一個「油鬼子」,總要過牛郎織女的日子,這就很愚蠢了。
  遲建軍和唐秀的婚姻緣於一場電影。當時在縣城的大廣場放映《青年一代》,唐秀來晚了,擠在遲建軍後面,蹺著腳也只能看到銀幕的上沿。遲建軍聞到了來自後面的幽香,扭頭一看,就碰上了一雙明眸。遲建軍正是春情萌動的年歲,知道愛花護花,馬上就把唐秀讓到了前面。人多擁擠,這樣兩個人就不得不緊緊貼靠在一起。唐秀不但不反感,反而還很受用。遲建軍當時已是縣城的小名人,看過不少閒書,就給唐秀當上了義務講解員。對於涉世不深的唐秀來說,知識的力量是難以抗拒的,她覺得身後的男人特別強大,完全可以信賴和依靠。當那支著名的電影插曲響徹廣場的時候,身後的男人也在隨著哼唱,唐秀就知道,他身上的浪漫氣息把她征服了。
  是那山谷的風,
  吹動了我們的紅旗,
  是那狂暴的雨,
  洗刷了我們的帳篷。
  我們有火焰般的熱情,
  戰勝了一切疲勞和寒冷。
  背起了我們的行裝,
  攀上了層層的山峰,
  我們滿懷無限的希望,
  為祖國尋找出豐富的寶藏……
  這支歌的旋律成了兩個人的婚禮進行曲。遲建軍到北疆油田參加石油大會戰,唐秀也到火車站送行了,惜別的淚水裡還帶著新婚的繾綣。

  《國血》 第十二節(2)

  可石油會戰和軍事會戰並不一樣,軍事上是打完或轉移戰場,或凱旋歸來;而石油上的會戰卻持續地打下來,一個接著一個,變得遙遙無期,夫妻見面的機會一年只有一兩次。那一次遲建軍回來了,兩人雲雨之後,唐秀抱住他哭了。她說:「難道你就不能調回來?就讓我這麼守活寡?」
  遲建軍說:「眼下像你我這樣的情況有的是,大家都在克服,一時也沒啥好辦法。只有你跟我上油田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唐秀說:「你就忍心讓我跟你去受罪?」
  遲建軍說:「油田苦雖苦,卻是苦中有樂的,你跟我看看就知道了。」
  唐秀就把剛剛斷奶的遲濤扔給了父母,跟著丈夫來了。汽車一駛進荒野,那種令人窒息的無望讓她直想哭。走到半路,她想解手,卻找不到一棵樹或一簇高草,只得以汽車□轆為隱蔽,把一件本來很簡單的事情別彆扭扭地解決了。那正是黃昏時刻,聯翩成陣的蚊子傾巢出動,正愁找不到吃喝,一見到那片白嫩,立刻就糊上來。唐秀慌忙提褲子,見手上褲腰上一片粘稠的血跡,還以為「來事」了,待到臀部一片鑽心的蜇痛,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唐秀號啕大哭起來,而瘋狂的蚊子一點兒都不客氣,順著那個大張著的橢圓勇猛地衝鋒,隨著她的吸氣,一直飛進了她的氣管裡。唐秀氣急敗壞,就像一腳踏進了地獄之門,再也聽不進丈夫的說勸,攔了一輛反向的汽車,自己回去了。
  兩個人都在聚少離多的婚姻裡熬煎著。遲建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就經常往家裡寫信,激勵妻子共同堅守婚姻和愛情。他把俄國十二月黨人的妻子們為了崇高的信念和堅貞的愛情,自願跟隨丈夫流放到西伯利亞的故事大肆渲染,還引用了普希金的詩句:「愛情,希望,平靜的光榮,並不能長久地把我們欺誑,就是青春的歡樂,也已經像夢,像朝霧一樣消亡;但我們的內心還燃燒著願望,我們正懷著焦急的心情,在傾聽祖國的召喚。我們忍受著期望的折磨,等候那神聖的自由時光。我的朋友,我們要把我們心靈的美好的激情,都呈現給我們的祖邦!同志,相信吧:迷人的幸福的星辰就要上升,射出光芒……」不過,被他比喻成「幸福迷人的星辰」的唐秀已經告別了浪漫期,她用這封激情四射的兩地書給遲濤擦了屁股,回信說:「人生短暫,韶華易逝,實用的才是真實的。你的詩能當什麼?我是活生生的人哪,花一樣的青春,就這麼陪著你殉葬了。」這封回信被杜青看到了,他如有發現,嘻嘻哈哈地調侃說:「副隊長,你媳婦還不好意思說透,她的意思你明白嗎?你總寫詩當個啥呀,都不當個雞巴!」
  商店主任老溫深知唐秀不易,就給以多方面關照。比如說掏炕打火牆,這些又粗又髒的活計都該男人干,而唐秀的父母年邁力衰,根本就幹不了。唐秀弄得一身煙灰,白嫩的臉上都是黑道道,灶王奶奶似的,一邊干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干。這個時候,應該出現的遲建軍並沒出現,恰恰就是老溫出現了。老溫說,唐秀,你咋不吱一聲,這不是糟蹋人嘛。老溫的文采遠遠比不上遲建軍,他沒能說出「暴殄天物」這樣精彩的詞句來,但他的語言十分熨貼,特別到位,猶如久旱的甘露,讓唐秀焦渴的心靈及時得到了滋潤。這且不說,老溫並不自己幹,他叫來兩個閒人,而且都是行家裡手,撒了一個歡兒,就把這點活幹完了,還不用唐秀供飯,找了一家館子,喝一通啤酒完事。
  老溫的表現很君子,他並不急於收網,而是放長線釣大魚。他給唐秀調整了很輕鬆的崗位,而且不板身子,這跟站櫃檯相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有的店員有反映,老溫就說,幫助唐秀就是支持我國的石油工業,你們眼饞,都讓自己的丈夫參加石油大會戰去。這麼一來別人也就無話可說了。他還經常送給唐秀一些小禮物,不說是送給她的,而說是送給她父母或兒子的。唐秀在他的一再感召下,心裡也很明白,她報答的辦法大概只有一條,而且不需要任何成本。在一個週末的晚上,唐秀把兒子送到父母家去,然後就給老溫打電話,說家裡鬧耗子,鬧得她很害怕,根本就沒法睡覺。老溫也是心有靈犀,說那很好辦,我給你抱一隻貓來。傍晚時分,老溫來了,而且是剛剛洗過澡的。唐秀說,你的貓在哪呢?老溫就解開褲子,露出那件其醜無比卻又鬥志昂揚的家什說,我把它藏在這裡面了。
  從那開始,老溫隔三差五就到唐秀的家裡來「捉耗子」。這事兒漸漸被外人知道了,有的憤慨,有的同情,反正就這麼點事兒,彼此受用,又礙不著別人什麼,大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溫還在全縣商業系統的經驗報告會上,把幫助石油家屬解決困難作為先進事跡講來講去的,台下的人不知內情,聽了也熱烈鼓掌。

  《國血》 第十二節(3)

  那一氣唐秀要風有風,要雨有雨,面色十分的潤澤,就像是帶著露珠迎著陽光傲然怒放的芍葯,再給遲建軍回信,口氣也溫婉了。遲建軍哪知道這個那個,還為妻子終於通曉大義心氣順暢而感高興。那次公出順路,便拐回家一趟,緊趕慢趕,還是趕到了半夜。叫了半天的門,裡面才磨磨蹭蹭地打開。其實老溫是可以跳窗戶逃跑的,可是他沒有,穿好了衣服,就神色坦然地坐在椅子上抽煙。雖說並沒捉姦在床,可眼前的事情已經明明白白了。遲建軍怒不可遏,就跑到廚房去拿菜刀。老溫說,哥們,你坐下,咱們把道理掰扯清楚你再動手也不晚。遲建軍就坐下了,把菜刀用力一剁,刀尖嵌進桌子裡,那刀身還在冷利地顫動著,看上去追魂攝魄的。老溫並不害怕,還微微笑著說,你也算個男人,光知道踩蛋,不知道抱窩,把家裡這一大攤子扔給自己老婆。你睜眼看看,這裡裡外外哪一份活是你幹的?你自己想想,對得起老婆嗎?對得起孩子嗎?對得起岳父岳母嗎?再說,把年輕貌美的老婆就這麼撂荒著,你人道嗎?我完全是為你分憂解難,不圖希你感謝我,也犯不上恩將仇報吧?遲建軍被這番荒謬的理論弄蒙了,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老溫從容不迫地站起身走了,遲建軍歎息一聲,也起身要走,卻被唐秀拽住了。唐秀哭著說,軍哪,我不是不安分,我是沒辦法。你別拿我當你妻子,你拿我當你妹妹,你想我容易嗎?你就不可憐我?遲建軍也是沒處可去,只好在炕上睡下來。唐秀脫光了,爛銀也似的就要往他被窩裡鑽。遲建軍擋開她說,你離我遠點兒,我不想和別人在一個坑裡和泥,那也太噁心了。遲建軍把臉掉向牆壁,採取自摸的辦法,把那件既簡單又苦惱的事解決了。這對畸形的婚姻無疑是絕大的嘲諷,唐秀號啕大哭起來,她說,軍哪,你也可憐我也可憐,咱們離了吧!
  可離婚畢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們有了兒子,還有這樣一個在外人看來十分經典的婚姻家庭,更為重要的是,遲建軍的前程被很多人看好,他不能自掘陷阱。他想報復唐秀,就在自己的周圍選擇替代對象。在遲建軍的眼裡,開天村的姑娘(包括年輕寡婦)沒有能和唐秀比肩的,唯能入眼的,就是雪怡了。他在雪怡面前保持著完美的造型和姿態,還謹慎地買弄才華,想把她一舉俘獲。雪怡對他有著明確的好感,但她無法走出姐姐的悲劇陰影,只要春心蕩漾,馬上就死死壓住,不讓它生出更大的波瀾來。何況雪怡不會和有婦之夫胡扯,雖然兩個人並沒說破,可心照不宣的意思就是,不離婚免談,離了婚再談也未必能行。
  遲建軍和唐秀就在這樣的婚姻狀態裡首鼠兩端地苟延著。
  現在,唐秀領著兒子來了,出於什麼目的,大家不得而知,只是有心拯救這樁瀕臨危亡的婚姻,最好的辦法就是說服唐秀留下來。雪潔的死讓大家變得惻隱起來,特別是王花,把身上的芒刺全都抿了起來,凡是有好事可做,她一定衝在前面。這種贖罪的心理讓她對開天村的女性無不關愛,對唐秀這種對油田有著嚴重偏見的女人更不例外。
  王花說:「大妹子,我們早就盼著你能來。咋不提前來個信,我們好把這屋子好好收拾收拾。」
  一聲令下,婦女們七手八腳,很快就把屋子收拾乾淨了。
  王花說:「你看,沒有女人,遲隊長的日子有多悲慘。」
  唐秀淒然一笑說:「他悲慘,難道我就不悲慘?大姐,你可別站著說話不腰疼,咱們都是女人,你們得替我想想。」
  王花說:「你先住上一段試試。油田苦是苦,可苦中有樂,苦得值,這也是奉獻精神嘛。再說,住啥地方不過就是個習慣,現在就是讓我搬到大城市,我還捨不得這塊鹼疤瘌地呢。」
  唐秀說:「我可沒那麼高的境界。再說,就算我願意來,可爹媽都不願意,我能把他們拋下嗎?換了你又能咋樣?」
  在開天村這個有限的半徑之內,王花還沒遇到過比她嘴茬子厲害的女人,竟然被這話噎住了,只得嘿嘿地賠笑說:「可也是。慢慢想辦法吧。」
  唐秀轉身尋找遲濤,遲濤早就和叢慧叢峰「打成一片」了。透過窄小昏蒙的窗子,她看到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正在領著三個孩子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歡聲笑語的,玩得十分開心,根據年齡,她判斷不出她的身份,問了才知道,她就是井下崑崙作業隊長高喜揚的小姨子黃雪怡。關於高喜揚夫婦的故事,唐秀從丈夫的口裡知道一些,忽然就來了靈感,對王花說:「大姐,我們單位組織了度假團,要到南方去玩玩,孩子放暑假了,沒人看著,我就交給你們了。」
  王花正愁找不到機會感化她,就毫不猶豫地答應說:「行,既然三個孩子能玩到一起去,就交給雪怡吧。」
  大家紛紛邀請唐秀到自己家去吃飯,可唐秀畢竟不熟識,說什麼也不肯去。大家就變通了一下,從家裡拿來不少好菜送來。王順更是積極踴躍,他把剛捉到的一隻野兔送到了隊長家,讓雪怡做好,留下一些,另一些都送給唐秀母子了。他的想法簡單而直接,那就是讓遲建軍把風雨飄搖的家庭鞏固住,減少了對雪怡的威脅,他也就不戰而勝了。
  薄暮時分,收工回來的遲建軍見了久違的妻兒,又驚又喜,吃過了團圓飯,遲濤就被接到雪怡那去住了。遲建軍已經飢渴難耐,插起門,擋好窗簾,就把唐秀按倒在炕上。唐秀同樣是心急火燎,往來迎合,竟是十分的乖順。須臾之後,遲建軍氣喘吁吁地翻身下馬,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他煽著自己的耳光說:「你咋這麼沒出息?就這麼個泔水桶,你就非要當蜂蜜罐子?」唐秀把他摟在懷裡,也嚶嚶地哭了,她說:「我知道你嫌我,可又離不開我。既然這樣,咱們就將就著過吧。」

  《國血》 第十三節(1)

  十三
  光陰荏苒,轉眼到了1975年的元旦,甚囂塵上的「文革」已是強弩之末,呈現出了「強打精神浪」的頹勢,油田各處,只是在跟著做做言不由衷的表面文章,喊幾句虛高的口號而已。被揪斗的大大小小「走資派」大都各就各位,基層井下作業隊又恢復了老傳統,高喜揚帶領的標桿隊仍然牢牢地挺立在人們的大拇指上。從根上說,這還得感謝周總理。還是在1971年,周恩來總理得知北疆油田也在批鬥一些幹部,油田生產因此受到影響,馬上對油田提出指示:「就是一邊抓革命,一邊促生產。」這樣一來,造反派不得不解除對生產幹部的隔離,讓他們回到各自原來的崗位。
  風雪肆虐的時刻,高喜揚正在領人在井口上作業,指揮部領導坐著212吉普車到前線慰問來了。工人們笑意盈盈地聽著領導講話,同時也關注著他們帶來的慰問品,——每人一根紅腸,兩個麵包。在國民經濟瀕臨崩潰的年代,這真是很奢侈的東西。工人們熱烈鼓掌,意思是既歡迎領導的精神慰問,更歡迎領導的食品犒勞。他們巴不得領導快走,好刻不容緩地幹掉這份美食,慰藉一下雖然能夠吃飽,卻沒有多少油水的胃腸。
  呂天方也跟著來了,這讓很多人感到詫異,因為他是鑽井方面的領導,如此慰問,就未免「跨行」了。但高喜揚很清楚,呂天方是藉機看望老同志來了。呂天方緊緊擁抱著老隊長,就像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終於又見面了一樣。
  呂天方說:「在管理局開會,聽說你們領導要到你們隊慰問也就跟過來了。」
  高喜揚說:「你的心裡始終惦記我們。」
  呂天方說:「沒有你們的保護,我大概活不到今天。」
  高喜揚說:「我們保護你的同時,也是在保衛這個大油田。你畢竟是油田的財富啊。」
  談起雪潔之死,呂天方淚水潸然。他說:「說來說去,嫂子是為我而死的,根源都在我這兒。」
  高喜揚說:「你不能這麼想。在一切都已經失控的情況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現在咱們油田的石油產量已經達到了五千萬噸,從這個意義上講,雪潔的死也是一種犧牲。」
  呂天方又問起叢慧的事。知道孩子一直是雪怡幫他代管著,心裡很酸澀,他想把叢慧接到家裡養著,那樣也許良心上更好受一些。高喜揚卻不同意,因為叢慧還沒滿週歲就被他抱養過來,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這麼做就等於顛覆她對親情的認知,對大人對孩子,都未免殘酷了。呂天方覺得有道理,也不就再勉強。
  呂天方說:「你不能總這麼孤家寡人吧?有合適的,也應該找一個了,不行我給你當媒人。」
  高喜揚說:「我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要找一個能取代雪潔的女人,難哪。」
  呂天方說:「你那個小姨子咋樣?也老大不小了吧?」
  高喜揚說:「你是說,我跟她?這事兒我可是從來沒想過。她也有不少追求者,可她姐姐的死對她刺激太了,她已經發了毒誓,這輩子不想嫁人了。」
  呂天方說:「看樣子天快亮了。據說,以後成分問題不再那麼重要了,說不定跟糧票布票一樣,早晚會取消的。」
  高喜揚說:「真的假的?」
  呂天方說:「我知道的畢竟比你多吧。」
  高喜揚笑了:「那是肯定的,站得高看得遠嘛。」
  呂天方從車裡拿出一軸裱糊好的書法,向他說明,說是張啟德送給他的告別禮物——因為工作需要,他已經調到華北油田去了。高喜揚將畫軸徐徐打開,上書唐代柳宗元的《行路難》,是恣肆揮灑的一幅狂草:「君不見誇父逐日窺虞淵,跳踉北海超崑崙。披霄決漢出沆漭,瞥裂左右遺星辰。須臾力盡道渴死。狐鼠蜂蟻爭噬吞。北方竫人長九寸,開口抵掌更笑喧。啾啾飲食滴與粒,生死亦足終天年……」最後還有張啟德的題款和篆章。
  高喜揚看得眼睛濕潤了:「我捨不得他。他是個人才。」
  呂天方說:「把石油人比成當代誇父,這是很有寓意的。國家在發展,石油的需用量在增加,一個北疆油田生產的原油,遠不夠國家生產建設的需要。新油田的開發,也是咱們國家石油開發的進步。咱北疆油田往外輸送專業人才,這也是為國家做貢獻。」
  高喜揚聽出了霜鍾余響,就問:「是不是我也有可能被調走?」
  呂天方說:「這我就說不清了。無論調你調我,都應該有個思想準備才對。」
  高喜揚說:「天方,你得給我說說,我不能調走;我得留下跟雪潔做伴,這輩子生是北疆油田的人,死是北疆油田的鬼了。」
  呂天方沉默片刻,說:「我理解你。真有那一天,我會替你說話的。」
  回到隊上,工人們洗過澡,換了衣服,撒歡一搬往家跑,沒家的也跑到宿舍□大覺去了。高喜揚洗得很慢很慢,和呂天方的見面,又勾起了他的傷感,雪潔的影子像虛焦的電影膠片,在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地晃動起來。有時他常常懷疑自己,還是不是那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子了,怎麼就擺脫不掉兒女私情?或者這才是男兒的真實本性,百煉鋼化做繞指柔,所有的雄偉和壯烈,都和細膩溫柔纏繞在一起,變成了剪不斷理還亂的根根情絲。生命的寬度,要看陽剛與陰柔的邊界而定……
  高喜揚懷揣著那一根紅腸兩個麵包,給孩子們帶回家去了。因為天太冷,學校提前放了寒假,唐秀樂得清閒,就把遲濤送上一輛順路的卡車「捎」來了。遲濤也樂意和高家姐弟玩耍,何況在縣城呆得膩味,換換生活也不錯,就踴躍地來了。家門是虛掩著的,孩子們和雪怡都不在家,桌子上有一張紙條:「姐夫,飯菜都熱在鍋裡。我幹活去了。」雪怡經常這樣做,這樣就能避免相互見面的尷尬了。有趣的是,桌子上還有兩份同樣的紅腸和麵包,高喜揚一看就明白,是王順和遲建軍來過了。
  毫無疑問,雪怡已經錯過了談婚論嫁的最佳年齡,倘若稍稍再猶豫,就可能變成老姑娘了。前些年,雪怡差不多就是情若止水,心如槁木,棄絕一切世俗男女,離出家只有一步之遙了。有人說她是未婚母親,有人說她是專職保姆,反正她除了伺候好兩個孩子,再也不奢望別的了。王順又是個沒有心眼的電瓷葫蘆,認為這是雪怡對他的長期考驗——既然組織上提拔幹部都能長期考驗,為什麼雪怡選擇丈夫就不能長期考驗呢?就使出渾身解數,打起了持久戰,指望著終於能有一天贏得雪怡的芳心。另一個對手遲建軍也在跑著愛情馬拉松,他曾多次向雪怡暗示,他和唐秀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實際上就是在裝潢門面,說不定哪天就散攤子了。他希望能和雪怡確定了關係,再痛下離婚的決心;或者乾脆先「業餘」著,扔把笤帚占碾子,真到了夫妻分手那一天,也好水到渠成,免得雪怡花落他家,自己在婚姻上出現真空。不過雪怡根本就不參與他們的愛情遊戲,她和他們始終保持著恭謹的距離,而且是絕對的等邊等距,不至於引起他們的誤會和紛爭。

  《國血》 第十三節(2)

  此時的雪怡戴著狗皮帽子,上邊蒙個圍巾,嘴上捂個大口罩,身上穿著槓棉襖,正在離住宅區一百多米的廁所裡刨大糞。嚴寒的冬季裡,大糞的形態就像年積日累的鐘乳石筍,因為不斷凍結,從地下一直伸展到每個蹲位,到了一定的程度,不清理就影響到這片居民的日常生活了。十字鎬有十多斤重,落下去就是一個白點兒,飛起來的糞渣子四處迸濺,不過她包裹得嚴實,輕易弄不到身上。經過了多年的甄別,大家覺得王花比李秀芳更颯愣,也就認可了她在婦女當中的領袖地位。王花看雪怡跟姐姐品貌相近,一見面就有愧疚之心,事事護著她不讓吃虧。她說刨廁所這種活哪能讓你幹。我是女人,也懂得憐香惜玉,你就幹一些輕活俏活得了。像我這樣的糙面乾糧,無論怎麼苦累髒險差,讓人看著都不心疼。雪怡搶這種活幹,跟當年姐姐的痛苦改造已經不是一種意義,因為這種活特殊,幹一次給三個工,酬勞豐厚不說,早幹完早歇著,也好料理一下孩子們。
  這個廁所足有六米長三米寬,上邊隔成男左女右,底下就是貫通式的,上凍之前沒有起糞池,所以現在就難干了。雪怡背朝風口,一彎腰西北風就無情地鑽進後背,雖然她的臉上流汗,可後面卻如萬針亂刺。儘管她一直在生產隊裡幹粗活,可力氣畢竟有限,幹這種硬碰硬的活計就有些勉為其難。正在犯愁,頭上響起了一個聲音。她還以為是有人如廁,一抬頭,就看見了王順那張憨厚的臉。
  王順說:「你上來吧。我替你刨。」
  雪怡不想讓人幫忙,特別不想讓王順和遲建軍幫,被人看見,會引起深層的聯想。何況廁所下面是個侷促的空間,又在人們的視線之下,男女之間掛掛碰碰的,容易掛碰出麻煩來。就說:「不用你,我自己能行。」
  王順說:「我換班剛回來,反正也沒事。就憑你那點勁兒,再有一天也刨不下來。」
  這麼說著,王順就跳了下去。
  雪怡說:「那怎麼行,該我幹的活,就得我自己幹。」
  王說笑一笑說:「秋天遲建軍幫你扒包米,你咋不這麼說呢?你還喜滋滋的,說領導幹部參加生產勞動來了。」
  雪怡說:「別提遲建軍好不好?既然你願意幹,我就讓給你。回頭我給你洗衣服,咱們就算是換工了。」
  王順的笑就帶了幸福感,忙說:「好,好,就這麼地了。」
  雪怡爬了上去,又補充了一句:「就是個換工,你可不能亂想別的啊。」
  王順沉默片刻,就說:「雪怡,我等你這麼年了,難道你就沒感覺?就是塊石頭,也該焐熱了,你可是比石頭還硬啊。」
  這種話在這樣的場合說,顯然不合適;可雪怡是聽不到的,也正因為她聽不到,王順才有勇氣說出來。這工夫雪怡已經走遠,只能算是王順的自語獨白了。
  雪怡回到家裡,馬上脫了衣服,躲在小屋裡,擋上門簾,用溫水擦洗起身子來。她和姐姐一樣愛乾淨,只是程度上稍遜一籌,讓人容易接受。雪怡的洗浴已近尾聲,這才忽然想起,事先沒預備澡巾。聽到房門一響,還以為是叢慧回來了,就說:「慧啊,你把澡巾給小姨拿來!」
  高喜揚在外面轉了半天,沒找到孩子,還以為他們回家了。因為急於和孩子親近,就折返回來。隨著一股濃白的熱氣撲面而來,他看不清裡面的情況,稍稍定了定神,就聽到了雪怡的聲音。高喜揚明白了,想轉身走開,又怕她因為澡巾不在身邊受涼感冒。就到屋裡把澡巾拿來,咳嗽一聲示意。只要雪怡從門簾的縫裡伸出一隻手,一交一接,也就順利完成了;偏偏她對這聲粗重的咳嗽產生了懷疑,情急之中,唰地撩開簾子,一身燦爛的白肉就暴露無餘了。雪怡發出了一聲尖叫,高喜揚則觸電一般,說了一聲對不起,犯罪一般匆匆逃掉了。
  高喜揚在冰天雪地裡轉悠了半天,竟然覺得無處可去,稀里糊塗的,就來到了雪潔的墓前。雪潔靜靜地躺在這兒,聽著荒原上的四季風聲,看著人世間的滄桑變化,永遠定格在時間的褶皺裡。而她在高喜揚的心裡一成不變,仍然是當年的樣子。有些話只能和朋友說,有些話則只能和愛人說,有很多苦悶和煩惱,他都是這樣度過來的。
  雪潔的墓完全被白雪覆蓋,在冬天的陽光輝映下,顯得莊重而晶瑩。高喜揚想對妻子訴說的是,他在指揮生產上游刃有餘,可在情感上卻遭遇到了無奈,無論如何,也難以擺平雪怡婚戀的事。
  事情是明擺著的,雪怡有幾條路可走,她卻遲遲不想往前邁這重要的一步。他經常想,因為他的孩子影響了妻妹的終身大事,他可就難辭其咎了。而一個單身漢,還有一個未婚小姨子操持家務,這事兒怎麼弄怎麼彆扭。有時從前線回來,正好碰上雪怡在家,他就有意提起這個話題,想做做正面開導。可雪怡故意迴避,隨便找個借口,就躲開了。追求雪怡的王順和遲建軍,都有很多優點,也都有很多不妥之處,他也不認為把雪怡嫁給他們其中的一個才是最佳選擇。他內心傾向於王順,他的憨厚可靠,塌實能幹,博得了大家的一致認可。可王順也的確太平庸了,這樣的男人一劃拉一大把,相對於品貌出眾的雪怡,如此下嫁,也實在太委屈了。有一次隊裡開學習大會,很多婦女也到場了,遲建軍故意讓王順難堪,提問他說,印度支那三國是指哪三個國家。王順抓耳撓腮想了好半天,才回答說,八成是曹操、劉備、孫權那檔子事吧。當時好多人都笑翻了,一向神態凝重的雪怡也笑出了眼淚,那笑裡既有憐憫,也有輕蔑。遲建軍敲敲桌子,明褒暗貶說,笑什麼笑,別說不知道印度支那,就是不知道東南西北,也不影響當勞模。王順的臉比茄子還紫呢,他的大脖筋漲跳著,憤怒地反擊說,你說我傻不就得了嗎?我是傻,不像有的人奸,吃著碗裡看著鍋裡,還想弄個雙保險哩!
  王順話粗理不粗,這一點高喜揚也有同感。遲建軍就像一隻開屏的孔雀,把最美的一面盡可能展現給雪怡,不只是文質彬彬,簡直就是風度翩翩,把雪怡輕易就帶進了詩意的世界裡。雪怡對遲建軍是傾慕的,甚至還有幾分崇拜,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仰視。儘管她發誓永不出嫁,但只要遲建軍的身影一出現,她就明顯亢奮,這一點高喜揚也不止一次見證過。作為姐夫,他就想因勢利導,成全這樁婚姻,但前提是必須的,那就是遲建軍必須先離婚。
  高喜揚和遲建軍獨處的時候,就問:「建軍哪,你跟我小姨子到底是咋回事?」
  遲建軍說:「我們彼此都有好感,但也沒實質性接觸。雪怡這個人,把一切都埋藏得很深,誰都看不出她的苗頭來。」
  高喜揚說:「雪怡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親妹妹差不多。如果我能有你這樣的連橋,當然很高興。問題是你還有妻子,不但名分上不對,法律上也不允許。」
  遲建軍說:「我的婚姻是咋回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早晚得離。」
  高喜揚說:「那就先離婚再黏糊,要不然,別說組織不答應,恐怕我也會跟你不客氣。」
  遲建軍笑著說:「我這不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嘛。」
  高喜揚說:「反正成破利害你都明白,自己掂量著辦吧。」
  隨著「文革」的迷霧漸漸消散,成分不再是決定性前提,雪怡春心漸次復甦。高喜揚這才發現,雪怡對他這個姐夫也頗有好感,而他也覺得,有意無意中,雪怡已經取代了雪潔,成了這個家庭不可或缺的支柱,他對雪怡的愛戀也在心裡偷偷滋長著。就是這樣,王順、遲建軍、他,和雪怡之間的「三國四方」式的戰略格局日漸形成,又以潛隱的形式,互相在情感上捉著迷藏。
  這讓高喜揚感到了極大的惶恐和不安。

  《國血》 第十三節(3)

  王順和他的關係,不僅是師徒和上下級,已然日久彌篤,跟親兄弟差不多了。王順很早就在迷戀雪怡了,而且絕對是執迷不悟,為此也耽誤了大好年華。遲建軍也很早就向他試探過,有沒有續娶妻妹的可能,他的回答是斷然的,他怎麼能又反過來參與其中,跟兩個親密的工友做情敵呢?那樣恐怕就要遭受道德上的指摘了。為了這個,他也努力跟雪怡迴避,盡量以局外人的身份出現。
  有一次,他和兩個孩子一起吃飯,故意把這個話題引起來,想聽聽他們的意見。王順多次送禮物給雪怡示愛,都被拒絕了,看看正面進攻無望,就採取迂迴戰略,從兩個孩子身上著手,給他們好吃的好玩的,因此他在兩個孩子中間有著堅實的人緣。叢峰明確表示傾向於王順,已經讀了中學的叢慧意見恰好相反,她支持遲建軍,而且她和遲濤很要好,把這份感情因素也帶了進來。
  叢峰堅決反對。他說:「遲叔叔是有媳婦的,有媳婦還惦記別的女人,那叫啥事?除非是舊社會。」
  叢慧說:「遲叔叔離婚,是早晚的事。」
  從峰說:「我看遲叔叔有點兒虛頭巴腦的。」
  叢慧說:「你懂什麼,看重的不過就是三瓜倆棗。女人看男人,比男人看男人更準。王叔叔好是好,可能有啥出息?一個女人嫁給一個沒出息的男人,那就得窩囊一輩子。」
  女兒的話讓高喜揚大為驚訝,他說:「你這麼小,咋就這麼看問題?幹啥不幹啥,那就是個社會分工不同,沒有高低上下之分。」
  叢慧說:「爸,你虛偽。沒有高低上下之分,咋都想當官,都想往上撓扯?」
  事實如此,高喜揚無法解釋,連他一直看不上眼的老南,在高喜揚他們調到井下作業之後,第二批調到井下的,可不久就挖弄到組織部門去了。儘管老南沒有任何級別,可他自我感覺良好,以為廟多大僧多大,自己在掌控著別人的前途命運,說話的腔調都不一樣了,別人戲稱他是「南組織」,他也飄飄然。可高喜揚能走老南的路子嗎?人和人,看著都差不多,實際本質上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高喜揚對女兒說:「爸不是虛偽,爸這是……」話說了半截,竟然說不下去了。
  叢慧說:「其實,我小姨跟王叔叔遲叔叔都不合適,跟你才合適呢,難道你就沒想過?你不是沒想過,而是不敢面對。為了咱們這個家,為了我媽,你和我小姨就別再抻了。」
  這時候雪怡進屋了,聽到這話,臉色緋紅,又假裝沒聽見,支吾了一句別的,又匆匆走了。
  那次偶然撞見雪怡洗澡,高喜揚覺得唐突了她,就想跟她當面道個歉,消除一下彼此的誤會。黃昏之際,趁孩子們還沒回來,他就回家了。家裡沒人,卻有兩大盆衣服泡在那裡,一盆是內衣,一盆是外衣,有孩子的,有他的,也有雪怡的。高喜揚覺得雪怡太挨累,就坐下洗起來。洗到了雪怡的內衣,他突然感到了一陣久違的騷動,全身燥熱,原始的慾望呼嘯而來。他幾乎不能自制,把內衣捧在手上,埋下臉貪婪地嗅起來。他聞到了雪潔的氣味,長眠於地下的雪潔氣味還在妹妹身上不絕如縷地綿延,那是一種雨後森林的氣味,有花的芳香和草的清新;就是這種氣味,讓他這個偉岸的男子無比亢奮,幹出了叱吒風雲的業績。每當到公眾場合,談到力量的源泉,人們總要說一些很虛玄的話,高喜揚也不能不這麼說,心裡卻想,就是因為生命裡有這麼一個女人,我才變得如此強大。這氣味讓他迷醉,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既歡悅又痛苦的呻吟。
  房門一響,雪怡進屋了。這讓高喜揚十分慌亂,就像個束手就擒的罪犯。而雪怡的臉紅得就像一顆成熟的櫻桃,碰一下就會流出汁液來。
  雪怡說:「姐夫,你這是幹什麼?」
  高喜揚說:「我……洗洗衣服。」
  雪怡說:「你洗不乾淨。放那吧。」
  高喜揚只好放下,揩開了手說:「雪怡,請你原諒我的莽撞。我並不知道你……」
  雪怡低著頭□他一眼,這雙嫵媚的眼睛他是熟悉的,跟她姐姐毫無二致。
  雪怡說:「姐夫,孩子們都長大了,我也對得起姐姐了。我想回老家去,過過自己的日子。」
  高喜揚沒想到雪怡會說這個,趕忙說:「雪怡,是不是我得罪你了?你咋會這樣想?難道這麼大的油田,就留不住你?再說,這麼多年,你的名分雖然是姨,可孩子們一直把你當成媽,難道你就能忍心割捨?」
  雪怡說:「我該做的,都做完了。我不能一輩子都這樣生活。」
  高喜揚說:「過去你不想重複你姐姐的命運,也可以理解;如今已經沒有任何障礙了,你總該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高喜揚又把王順和遲建軍的事提起來。
  雪怡恬淡一笑說:「你還有沒有新的人選了?你還總說,把我當成親妹妹,你就能讓你親妹妹去嫁他們那樣的人?」
  高喜揚一時語塞,只好向後撤退一步說:「要是你不同意,我再給你介紹。就算咱們隊上的單身漢都不合適,我托人到上頭去找,找一個既像王順那樣塌實,又像遲建軍那樣有文采的。」
  雪怡哀傷地一笑說:「姐夫,咱們不說這個行不?你忙你的去吧,我還要洗衣服;要不你洗,我走!」
  高喜揚這才明白,感情上的事不同於井下作業,雪怡要從迷津裡爬出來,還需要一段時日,不能做指令性規定,只有順其自然了。

  《國血》 第十四節(1)

  十四
  王花和幾個婦女在屋裡選種子。雪怡進來,跺著腳上的雪,呵著手說:「這天頭,可真冷啊。」
  王花把最熱乎的地方讓給了雪怡。雪怡和姐姐不一樣,她融入得很迅速,她們常常跟她嘮家常,只有談到很牙磣的男女之事,雪怡才悄悄避開。時間一長,大家也自覺起來,不說這類粗話讓她難堪。
  王花看看幾個姐妹都不錯,就說:「妹子呀,你就這麼過,不僧不俗的,有家的人還像出家的人,也不是個事啊。到底相中了誰,我們幫你參謀參謀。」
  雪怡說:「誰也沒相中。我就這麼過,挺好的。」
  王花說:「準是讓遲隊長把你給忽悠蒙了。你咋捨近求遠呢,你姐夫高喜揚,是個多棒的男人哪,有多少女人想嫁,他都不打攏,肯定心裡裝的是你。再說,姐夫娶小姨,那是最近便的,你也算是接姐姐的班了。」
  雪怡笑了:「我姐她也沒留這方面的遺囑啊。再說,感情上的事不那麼簡單,光是近便也不行。」
  王花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別犯小孩子的毛病。你準是看書看多了,想按書裡的模式找對象,那樣你這一輩子就全給耽誤了。」
  雪怡說:「王姐,我這點感情,就像驚蟄的蟲子,經過那麼長時間的寒冷,剛剛緩過來,一時半晌還爬不動。我知道你們都是一片好心,容我慢慢來吧。」
  雪怡這麼說,也是很真實的。比較而言,她對遲建軍的好感不是一天兩天了,儘管這麼做有悖情理,可事情就是這麼真實地發生發展著。遲建軍回家的時候帶回三本書,一本是《簡愛》,一本是《金蘋果》,一本是《飄》,投其所好地送給雪怡看。雪怡看得如醉如癡,主人公羅切斯特和簡愛的愛情故事讓她淚水漣漣,那段堪稱經典的對話讓她久久地回味:
  我要的是你,心靈——連同你的意志、活力、美德和純潔;而不只是你的易碎的軀殼。如果你願意可以輕輕地飛過來,偎依在我的懷抱裡;而違反你的意志抓住你,你就會像香氣一樣從緊握中逃脫——我還沒來得及吸進你的香味,你就消失了。哦!來吧,簡,來吧……
  你不願再來了?你不願意做我的安慰者,我的拯救者了?我深深的愛情,我的狂暴的悲傷,我發瘋般的祈求,對你都不算什麼嗎?……
  那麼,去吧,——我同意,可是記住,你是把我留在這裡受痛苦。上樓到你自己的屋裡去;把我所說的話好好想一想,簡,看看我受的苦——想想我。
  最後簡愛還是走了。雪怡心裡為羅切斯特惋惜和哭泣。一看到這樣的地方,雪怡就想起遲建軍可憐兮兮的樣子,她就把自己當成了簡愛,把遲建軍當成了羅切斯特。讓她非常感動的還是簡愛回到羅切斯特身邊的那段,這也是她最滿意的結局。經磨歷劫的簡愛終於回到了羅切斯特身邊,儘管他雙目失明,她還依然如故地愛他。雪怡甚至想到,自己若是簡愛也會這麼做,為至愛哪怕獻出生命,那也是件有意義的事情。面對遲建軍鍥而不捨的追求,她難免芳心暗動。不過她很清楚,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就是那個漂亮的店員唐秀。
  雪怡從來不和人約會,可不期而遇還是時常會有的。遲建軍好幾次都表示出了意欲親近的衝動,可雪怡堅決地阻止了他。她說:「我歲數是不小了,可畢竟還是個姑娘。我不可能和一個已婚的男人這個那個。」
  遲建軍聽懂了她的潛台詞,馬上說:「我的情況你也知道,我馬上就離婚,哪怕只是為了你。」
  雪怡說:「我可不想充當第三者。」
  遲建軍說:「我愛你愛得都要發瘋了。」
  雪怡說:「發瘋是年輕人的事,你和我都不再年輕了。」
  就是這樣,雪怡冷靜地把握著尺度,每到關鍵時刻,都及時給遲建軍降溫,因為她很清楚,愛情是一場危險的遊戲,最容易受傷害的還是女人。
  有一次,雪怡正在馬棚裡餵馬。馬棚被打掃得很乾淨,氤氳著焦糊的馬料味和香甜的乾草味。大概馬匹到了發情期,公馬不斷侵襲母馬,體下還露出黑不溜秋的一大截,這讓雪怡很是難堪。這時候遲建軍進來了,——作為一名副隊長,關懷一下農副業也名正言順。
  遲建軍似乎受到了公馬的煽動,呼吸急促,眼睛晶瑩有光,分明有眼淚在裡面閃動。他就像個中邪的病人,朝她徑直走了過來,撲通一下,就單膝跪在她面前。他像背誦台詞一般,吐出了一串滾燙的話語:「雪怡,我一直都在愛著你,這種愛就像是一場大病,無論如何也不能自拔了。你可憐可憐我,就答應嫁給我吧!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多厲害,它是為你才這樣狂跳的。」
  這麼說著,他就抓雪怡的手,放在他的心口。
  除了正常的握手,雪怡從來沒和男人這樣接觸過。她渾身都在戰慄,好像遭遇了空前的寒冷。遲建軍有過如火如荼的戀愛史,在這方面的經驗是足夠的,審時度勢中,就把她摟在懷裡,瘋狂地吻了她。
  雪怡哭了。說不清是激動是驚異還是委屈,她的淚水決堤般傾洩而下,讓遲建軍吻了滿嘴。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如同惹下了彌天大禍,他趕緊掏出手絹想為雪怡擦淚,可手絹並不乾淨,只好作罷了。
  這是一場持久戰之中的閃電戰,兩個人全都戰戰兢兢,甜蜜當中還有些許罪惡感。那以後遲建軍便採取偷襲的辦法,常常出其不意地在她的面前出現,讓她憂喜參半。她只允許他的激吻,而且決不拆包裝,遲建軍充其量在她的敏感部位隔靴搔癢地揣摸幾下,又被她嗔怒地喝阻了。事情過後,雪怡也很後悔,一個姑娘讓一個有妻子的男人親近,這既是玷污,也是不貞。
  有一天,雪怡在給孩子縫衣服,其中還有遲濤的一件。遲建軍在外面咳嗽一聲,如同傳遞一個信號,接著就推門進屋了。對於他的造訪,雪怡又恐懼又期盼,可一見了他的面,就禁不住心跳加快,臉也紅了。
  遲建軍說:「雪怡,小濤給你添麻煩了。親媽沒伺候,反倒讓你伺候……」
  這話是雙關的,雪怡聽得出來後面的省略號。遲建軍的眼睛噴吐著慾望之火,讓雪怡不敢直視。有人說眼睛是愛情的工具,其中兩項功能就是顧盼和躲閃,這話用在此處是最恰當不過的了。雪怡說了一聲請坐,沒想到遲建軍就坐在了她的身旁。
  遲建軍從兜裡一一掏出東西來——一雙天藍色帶小白花的尼龍襪,一副紅色毛手套,四條紅的和黃的絨頭繩。這些在一般商店裡見不到的禮物色彩繽紛地擺在雪怡面前,對於女性而言,這幾乎就是不可抗拒的誘惑。
  雪怡說:「這麼緊俏的東西,是誰幫你買的?是你老婆,還是那個商店主任?」
  遲建軍:「你別管那麼多,反正別人買不到的東西,讓我給買來了。」
  雪怡說:「你這是給誰買的?如果是給叢慧買的,我替她收下了;如果是給我買的,你拿回去吧。」
  遲建軍說:「咱倆好了這麼久,難道連這麼點禮物你都要拒絕?」
  雪怡說:「我不接受不明不白的東西。」遲建軍突然哭了,他跪在高喜揚面前,喃喃說:「我難哪,魚和熊掌,我必須得舍下一個。這次我回家……」
  高喜揚根本就不聽他的嘮叨,他把跪著的遲建軍拋下,大步流星地回家了,而且連頭都沒回。

  《國血》 第十四節(2)

  遲建軍說:「雪怡,你幹嗎那麼較真?婚姻不等於愛情,你應該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呀!」
  干打壘裡的光線很昏蒙,這就營造出一種黏滯的氣氛。遲建軍回手把門插上了,這讓雪怡同時感到了莫大的幸福和極端的危險。果然沒錯,遲建軍叫了一聲雪怡,就直撲了過來,不由分說地來解她的褲帶。這顯然是不行的,沒成熟的果子必定生澀,雪怡奮力反抗著,但遲建軍已經完全發動起來,強大的慣性讓他剎不住車。眼看就要剝皮露筍,雪怡拿起手中的縫衣針,用力紮了他一下。遲建軍哀叫了一聲,這才如夢初醒,向雪怡低下頭去,喃喃地檢討說:「是我不對,我耍流氓了!」
  雪怡哭著哭著,又笑了。她可憐面前的男人,也知道他是真心愛她,可是她不會輕易讓出最後的陣地,這也是她時刻都在固守的道德底線。她說:「遲建軍,你要是真想和我結婚,馬上回去離婚吧。連你帶遲濤,我都接著。」
  遲建軍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指天矢日地說:「你等著我,十天之內我不離婚,再不回來見你!」
  遲建軍瞞著眾人,找了個工作上的借口,真就回家了。家裡已經準備好了春節的年貨,看著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十分的殷實。遲建軍很清楚,這是老溫的功勞,老溫在利用他的特權,拐彎抹角地「支援油田建設」呢。唐秀看著丰韻十足,閒花幽草一般,陽光雨露都不缺,見了他也表現出了可人的媚態,也不管天黑沒黑,插起大門就操練起來。遲建軍忽然明白了,男人自認為十分堅強的意志,在赤裸的美女面前竟是那麼脆弱,甚至不堪一擊。他像飢渴已久的災民看見了美食,什麼都不顧了,撲上去就是一頓饕餮。在噴薄的尾聲裡,他低喃說:「雪怡雪怡雪怡……「
  唐秀詫異地問:「你說什麼?」
  遲建軍掩飾說:「這是我們井下作業的術語。」
  唐秀笑了,把他攬在懷裡:「你這是職業病。你作業了半天,我這口井,好不好?」
  遲建軍撫弄著那片旖旎的凸凹,上面每一寸都是致命的誘惑,讓他有點兒美不勝收。便說:「好,各項指標全都呱呱叫。」
  唐秀說:「軍哪,你能理解我,我也能理解你。那個老溫,不過就是一時墊補墊補,你要是覺得不平衡,在外面打打野食,我也不會吭聲的。」
  遲建軍聽得出話裡有話。實際上遲建軍狂追雪怡的事,唐秀也是知道的,每次遲濤從油田回來對她轉述,她就分析出來了。唐秀撫摩著遲建軍的頭髮,他的頭髮又黑又密,還帶著柔和的大波浪,的確是個帥氣的男人。
  唐秀先發制人地說:「你想離婚嗎?」
  遲建軍反問:「你咋知道的?」
  唐秀說:「現在離還不晚,我這副模樣,還不至於臭到家裡,省得到了一把年紀再離,那就不明智了。」
  遲建軍說:「秀啊,從心裡說,我也是不想離的,可是……」
  唐秀髮出一聲動聽的冷笑。平心而論,唐秀的魅力恰恰就在於她的風騷;如果說黃家姐妹都是月光般的恬靜之美,而她就像一朵風中的罌粟花靈動而招搖,美艷而危險,甚至成了商店的一大品牌。當年站櫃檯時,就頗能招徠顧客,有些人不是去買東西的,而是去看唐秀的。她和遲建軍結婚時,就有人說,這是「油田郎獨佔花魁」,後來唐秀紅杏出牆,這些人又說,人家是「頭戴鋁盔走天涯」,他是「頭戴綠盔走天涯」,反正唱起來都差不多。
  唐秀說:「我三舅來了。他一直想見見你,你回來得正好,離不離的,先拜見一下,也能證明你有修養。」
  這個消息讓遲建軍很震驚。唐秀的三舅在外省幹得很猛,已經是正廳級人物,早就聽說要調過來,一直干打雷不下雨,想不到如今終於變為事實了,還負責著省裡的權要部門哩。就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說:「咋就這麼巧呢?這就能證明,我們爺倆有緣分!」
  事不宜遲,反正東西都是現成的,遲建軍當即劃拉了一大堆煙酒糖茶,趁著天色還不太晚,非讓妻子陪著,來看舅丈人了。唐秀的三舅五十多歲,雍容地坐在太師椅上,和姐姐姐夫嘮著家常,一看那神態舉止就不是等閒之輩。遲建軍鞠躬如儀,臉上的笑容也很明媚。三舅看他的目光很是欣賞,拉住他一隻手誇讚說:「我們家唐秀真有眼光,這模樣,都能當國家儀仗隊了!」
  遲建軍注重的並不是這些,他早已經認識到了,男人的相貌並不那麼重要,玉面郎君已經近同奶油小生,含有幾分貶義了。他為舅丈人倒茶點煙,十分的慇勤,還張羅著親自上灶做菜,跟舅丈人共飲幾杯以慶相聚。但三舅是不在家吃的,縣裡的領導早就安排好了,而且競相作陪,惟恐搶不上。三舅問了幾句工作情況,遲建軍還拿拿捏捏的不好意思,這時候唐秀說話了。
  唐秀說:「三舅,建軍要才有才,要干有干,撇家捨業的這麼多年,還是個小小的副隊長。總這麼啷當著,也不是個事啊,油田上也太拿豆包不當乾糧了。」
  三舅問:「副隊長是什麼級別呀?」
  遲建軍難堪了,嘟囔說:「什麼級別也不是,兵頭將尾,一般幹部而已,組織部門都管不著。」
  三舅一點就通,卻波瀾不驚地笑著說:「千里馬長有,伯樂不長有。回去好好幹,我跟有關方面打個招呼,是金子總要發光的嘛,搞四化建設,不能埋沒人才啊!」
  遲建軍真的就「發光」了,他容光煥發,滿面春風,就像個凱旋歸來的將軍,回到家又一次顛鸞倒鳳,跟唐秀瘋狂了一把。雲消雨散之後,唐秀服下一粒避孕藥——即使丈夫不在家,她也堅持服藥,這樣既能保持體形,更能減少麻煩。然後說:「軍哪,遲濤歸你還是歸我?你說吧。」
  遲建軍說:「你這是啥意思?我沒說要跟你離婚哪!」
  唐秀說:「你別為我擔心。雖說我大了幾歲,恐怕等著接你班的人也烏漾烏漾的。」
  遲建軍就像個弱勢的談判者,在兵臨城下之際,是沒法堅持條件的。就哄著妻子說:「我怎麼可能離婚呢?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愛你的。」
  三天之後,遲建軍回到了開天村。雪怡遠遠地看到他,心裡興奮地忐忑著,期待著美夢終能成真。可遲建軍並沒來找她,反而沒事人一樣,在工人當中談笑風生,有意無意地在白臉上抹些原油道道,以示他的質樸和領導幹部不脫離生產勞動。雪怡感覺到了情況不妙,那天趁他一個人在家,就鼓足了勇氣,推門進屋了。
  雪怡說:「遲建軍,你咋躲著我?」
  遲建軍神態就不自然了,手腳變得異常規矩,低首下心地說:「雪怡,我對不起你。婚,我離不了。」
  這寥寥的幾個字,像驚雷一樣轟鳴著。雪怡靜靜地站著,吃力地一笑,用手扶住門框,這樣她才不至於癱倒。遲建軍的話就像一顆顆釘子,既整齊又凌亂地釘進了她的心裡,這就意味著她所有的真情投入,全都變成了一場遊戲——本想做一個永不婚嫁的貞女,卻讓這樣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給玩弄了。無助的淚水簌簌而落,雪怡覺得有很多話要說,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國血》 第十四節(3)

  遲建軍給她跪下了。這一次不是單膝,而是雙膝。他也流著眼淚說:「雪怡,生活是很實際的,咱們不能戧著,咱們認了吧!」
  此時,雪怡的心裡只有三個字在聯翩縈繞:「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三個字被無限複製,變成了一長串首尾相銜啁啾不已的小鳥。她絕望地看看窗子,那個被傾斜的牆壁弄得不再規則的小矩形正扒著一張稚嫩的小臉,她認出那正是遲濤。她終於笑出聲來,對著伏罪的有情人說了一句:「那好吧。」然後她走了出去,一直走到火紅的晚霞裡。
  王順是第一個看到這情形的。他似乎知道了什麼,卻又什麼都不知道。雪怡和遲建軍的日益走近,讓他的暗戀走到了絕境,可又不想輕易出局,就懷著近於天真的幻想,期待著有一天奇跡發生。現在他幻想的事情終於來了,這讓他有了不戰而勝的竊喜。他像個愚忠的扈從,跟隨著雪怡一直來到雪野裡,最後停在大泡子跟前。
  王順說:「雪怡,你要幹什麼?」
  雪怡說:「我找我姐姐。」
  這話已經是瘋話了,王順嚇得夠戧,忙說:「誰欺負你了,你跟我說。」
  雪怡說:「冬天不好,凍了這麼厚的冰,這要是夏天就好了。」
  王順說:「是不是遲建軍?那個龜孫子沒安好心!」
  雪怡看他說:「你能替我殺了他嗎?」
  王順打了個寒噤:「哪能隨便殺人呢?咱有組織,實在不行,就把他送進小號去。」
  雪怡說:「把他送進去,你高興?」
  王順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雪怡說:「那你是啥意思?」
  王順吭哧了半天,才說:「雪怡,你真是鬼迷心竅了。遲建軍那種人哪能靠得住?你跟我吧,雖說讓他過了手,可他是領導,多吃多佔也是難免的,你們就是有過那種事,我也不嫌乎。」
  雪怡哈哈大笑起來,她說:「王順啊王順,你這算見義勇為,還是乘人之危?你幹嗎要可憐我?你還是可憐可憐自己吧。你是個童男子,何必非要撿別人的剩呢?看來,我是鬼迷心竅,你同樣也是鬼迷心竅。你是個好人,但你我根本就不合適;周圍有的是適合你的女人,聽我一句勸,快點結婚吧,你和我,從此都別再做荒唐的美夢了。」
  對於王順來說,這絕對是致命的一擊。他最終也不知道雪怡到底遭遇了什麼痛苦,但他至此終於明白,他多年的守望,只能是一堆泡影而已。
  雪怡堅韌地坐在雪地裡,王順看看勸不動,也不好動手拉她,只好跑回去叫人。高喜揚不在,兩個孩子知道了,也不管天黑路滑,撒丫子就往大泡子跑。尖利的西北風把冰面上的雪掃淨了一大片,一彎模糊的月亮就在冰面上朦朧地浮動。兩個孩子跌跌撞撞,終於找到了小姨,他們伺立左右,放聲哭了起來。
  雪怡說:「別哭,小姨看水裡的月亮呢。」
  叢慧伸手摸摸,小姨的額頭滾燙,褲子已經凍在了雪地上。扶她起來,雪怡分明站不住了。幸虧高喜揚聞訊趕來,二話沒說,背起雪怡就往回走。他沒問雪怡發生了什麼,可事情的原委本末他完全能猜想到。厚重的棉衣讓他付出了成倍的艱辛,他像一匹汗濕的老馬,馱著受傷的主人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片刻也不想停歇。雪怡滾燙的淚水紛紛墜落進他的後脖領,她呻吟說:「姐夫啊,姐夫啊……」高喜揚就像石頭一樣沉默著。他把雪怡放到家裡的炕上,又叫來李秀芳和王花她們幫著料理,就出去了。
  高喜揚把遲建軍叫出來,兩個人走向開天村的外緣,然後站在疏朗的寒星下。
  高喜揚說:「本來,我捨不得打你,可事情到了這一步,再不打你我就不配做男人了。」
  高喜揚朝遲建軍的下巴打了一拳。遲建軍踉蹌了一下,沒倒。他吐了一口濃重的唾沫,光線的原因,卻分不清血的顏色。
  高喜揚又打了一拳。這一回,遲建軍的一排牙齒鬆動了。
  高喜揚說:「知道因為啥打你嗎?」
  遲建軍說:「知道。」
  高喜揚說:「這可不是隊長打副隊長,而是一個男人打另一個男人。」
  遲建軍說:「我是該打。不過,我和雪怡沒過槓,就是做做表面文章。」
  高喜揚說:「你傷害了雪怡,傷害得很深很深。」
  遲建軍說:「隊長,你咋處置我都行,只求你千萬別讓孩子們知道。」
  高喜揚說:「大人的事,哪能讓他們知道?起碼我不能讓遲濤瞧不起你。」

  《國血》 第十五節(1)

  十五
  第二天上班,高喜揚沒事似的,主動熱情地跟遲建軍打招呼,說一些生產上的事。有好幾次,遲建軍想跟他談談婚姻上的苦惱,都被他打岔打過去了。遲建軍就帶著悔罪感拚命幹活,忙得就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陀螺,把工人們都感動得夠戧,說遲隊長這人,當了領導還堅持實行「三同」,真是感人至深哪。惟有王順略知一二,總用眼睛斜他,話裡有話地說,遲隊長,你咋像勞改似的?注意身體,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
  那天高喜揚把王順叫上,背著遲建軍,到四方屯村——也就是杜青的老丈人家那裡,買了幾坨凍牛奶,又跟王花要了一張先進石油家屬的獎狀,蓋上了隊上的公章,很私密地拿到三百里外的遲建軍老家去了。油田上除了石油,別無長物,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吃這片荒原上鹼草的奶牛產的奶,據說經過專家測定,營養成分比外地明顯高出一截。王順還莫名其糊塗,說眼看到了年根上,咱這是幹啥去呀?高喜揚說,你別管那麼多,我讓你幹啥你就幹啥,一切行動聽指揮。
  輾轉打聽到了遲建軍家,敲開門,唐秀正在對著鏡子梳頭,直梳得態濃意遠,滿臉春色。高喜揚就想,把這樣一個俊俏媳婦單獨扔在家裡,也的確是棘手的事情。
  落座之後,高喜揚就說:「弟妹呀,快過年了,隊上也沒啥好東西,給你帶幾個奶坨來,瓜子不飽暖人心,就那麼個意思吧。」
  唐秀去過開天村,可是和高喜揚並沒有正面接觸,她只聽說過他的一些傳奇故事,內心也存有幾分敬意。
  唐秀說:「謝謝高隊長。」
  高喜揚說:「別叫隊長,叫大哥。」
  唐秀就改口說:「謝謝高大哥。」
  高喜揚說:「建軍工作忙,回來得次數少,我這個當大哥的也有責任。往後我得多給他提供方便,讓他多回來照顧照顧家。」
  唐秀說:「別給組織添麻煩。再說,這樣的生活,我已經習慣了。」
  高喜揚把獎狀拿出來說:「弟妹呀,石油家屬都不容易,你就更加突出了,長年兩地生活,本該男人幹的,都交給了你一個人,為遲建軍建立了可靠的大後方。我們每一噸石油裡都有你們的汗水。隊上的婦女們對你都很欽佩,經過認真評選,你先進了。」
  唐秀的臉驀地紅了,趕忙說:「我可不行,不配得這張獎狀,先進還是讓別人當吧。」
  高喜揚說:「組織上定下來的事,不是能隨便改的。你要是抹不開掛,我幫你掛上。」
  這麼說著,高喜揚和王順就張羅著要掛獎狀。唐秀看看實在沒法推脫,只好收下,說要珍藏在箱子裡,以資鼓勵。
  高喜揚說:「聽說你們那個商店主任老溫,對咱們石油上也很支持,我們準備好好謝謝他。你能不能把他找來?」
  唐秀的臉就不是正經顏色了,說:「你們這是啥意思?你們找老溫,自己找去,我不負責這種事。」
  高喜揚說:「那好,我們自己找。」
  告辭的時候,唐秀也沒送,坐在炕沿上,叨叨咕咕地說:「誰笑話誰呀,人和人,都差不多。有的人還說別人呢,自己和小姨子不清不白的,還裝假正經,拿小姨子當誘餌,引逗別人爭風吃醋,為他的標桿隊賣命……」
  高喜揚和王順已經走到了院子裡,可周圍很沉靜,這些話還是聽得一清二楚。高喜揚悲涼地一笑,只裝沒聽到。王順不幹了,扯住他說:「隊長,你聽聽,她說啥呢?這騷娘們也太欺負人了,真他媽的欠揍!」
  高喜揚說:「好男不跟女鬥。一個女的,你咋能下去手?你要是真有揍人的慾望,待會兒老溫就交給你了。」
  王順明白了隊長的意思,興奮中又有些躊躇:「我可是從來沒打過人。」
  高喜揚說:「該打的時候不打,那也不是男人。」
  王順說:「從小到大,我總挨打來著,心裡頭憋屈,只能跟那些油管發洩。」
  高喜揚說:「就因為你這副溫吞水性格,哪個女人都不會愛你。」
  這話將了王順一軍,就說:「那我打。只要你一聲令下,我揍不扁他個狗日的!」
  高喜揚說:「手上有點兒尺寸,別打殘疾了就行。」
  春節將近,商店進了一大批緊俏貨物,老溫身先士卒,正在帶領一些店員卸貨碼垛。老溫捨不得讓唐秀這樣的嬌媚女人出力,只得把她的那份義務轉嫁到那些相貌平平的店員身上。高喜揚和王順把老溫叫到一旁,很有禮貌地敬了一枝煙。
  老溫疑懼地看著他們,雖說是故做鎮定,目光卻慌亂了。
  高喜揚說:「溫主任,感謝你支援油田建設。我們代表整個井下作業隊,慰問你來了。」
  老溫不知究竟,還客氣著說:「感謝啥,都是我應該做的。」
  高喜揚說:「大過年的,也沒給你帶啥東西來,請你先嘗嘗石油工人的鐵拳吧!」
  老溫還在愣怔,王順就動了拳頭。王順使用的是沖天炮,猝不及防地打過去,老溫的臉上就一片繽紛了。在場的人全都停下手來,事不關己地看著,有的臉上還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實際上誰都知道事情的緣由,這種事又不好通過組織手段解決,如此辦理,也是最便捷最省事的。
  也就是三拳兩腳,老溫就蹲在了地上,手捂著肚子,臉上的肉痛苦地抽搐著。
  高喜揚說:「溫主任,我們的慰問也不能一次就拉倒,以後只要你繼續做貢獻,我們就要不斷來慰問。」
  高喜揚拉著王順,就在人們的注目下從容走開了。那一刻王順的自信心得到了空前的提升,他看著自己的拳頭,陶醉得就像個得勝的英雄。
  在返回的火車上,王順看高喜揚的心情不錯,就試探著問:「隊長你說,遲建軍這樣的老婆咋還捨不得離婚?」
  高喜揚說:「婚姻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能挽救的,還是應該盡量挽救才對。」
  「你認為他們的婚姻還能挽救?」
  「那要看他們自己了。」
  王順鼓足了勇氣,把話挑開說:「隊長,你看我和雪怡,還能有希望嗎?」
  高喜揚沉吟片刻,說:「王順,這麼多年,我一直拿你當親兄弟看待,這一點你是很清楚的。既然話說到了這,咱們索性就說透。男人和女人之間,是很微妙的,並不是公兔子母兔子,只要關在一個籠子裡就能行。也不是比賽扛油管,只要咬牙挺住,堅持到最後就是勝利。你的事,我多次跟雪怡提起過,可她對你總也喜歡不起來,她喜歡的是遲建軍那種帶著浪漫色彩和美麗幻想的男人,結果又被深深傷害了一次,恐怕她一時半晌很難再考慮這件事了。你一片癡情,為她耽誤了大好年華;可你仔細想想,責任並不在她,而在你自己,是你這麼多年一直在害著單相思。這在別人看來,你不止是缺心眼兒,甚至就是有病。」
  王順低下頭,有幾滴淚水落到了列車的茶桌上。

  《國血》 第十五節(2)

  高喜揚又說:「你對叢慧叢峰好,那是另一回事,不能把兩種情感摻和到一起。如果你是因為要得到雪怡,才對孩子們好的,那你的善良和愛心,就要大打折扣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王順終於說:「隊長,你是我師傅,也是我大哥,不會因為這個笑話我吧?我真就是有病,這麼多年,把一個並不愛我的女人當成精神支柱,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我是在白日做夢呢,而且被魘住了。那天雪怡也親口對我說過,現在你又這麼說,我總算醒過來了。對我來說,雪怡是高不可攀的,從明天開始,我把眼光收回來,找一個平凡的女人,過過普通人的日子,這樣也許就對了。」
  高喜揚從茶桌底下握住他手的說:「王順,你能這麼想,我很替你高興。媳婦的事,不用犯愁,我也會幫你物色的。」
  就在高喜揚他們離開的那天,雪怡也收拾了一個包包,坐到了運送物資的卡車上。她給高喜揚和兩個孩子留下了一封信,意思是說她把事情弄得很不光彩,沒臉留在開天村,要回老家去了。偏巧叢慧第一次來例假,猶如大難臨頭一般不知所措,趕忙跑回家去找小姨,卻發現了那張壓在桌子上的紙。叢慧發瘋地跑到了隊部,那輛卡車已經起步,只需幾秒鐘,她們就不可能碰面了。叢慧來得正是時候,她氣喘吁吁地站在卡車前面,滿臉都是淚水,聲音淒慘地喊著媽媽,這喚醒了雪怡的母性,她受不了了,跳下汽車,一把將叢慧攬在懷裡。
  叢慧說:「小姨,你真忍心離開我們?我們雖然跟你叫小姨,可心裡一直拿你當媽媽呀。媽媽死了,你再走,我們可就真是沒娘的孩了。」
  雪怡說:「慧啊,你咋的啦?臉色這麼難看?」
  叢慧哭著說:「小姨,我褲子裡都是血,八成活不成了,你快救救我吧。」
  雪怡明白了發生了什麼,她甚至都忘了跟司機打招呼,就領著叢慧回家了。幫她收拾停當,雪怡歎著氣說:「我生生讓你們兩個小冤家耽誤了。你們都大了,快讓你爸給你們找後媽吧,就算我是個老家奴,這麼多年,也該放我一條生路了。」
  叢慧說:「小姨,你說得倒輕巧,可我爸他找誰去?不好的他看不中,好的又不想跟他。他年紀大了,還有兩個孩子,你要是不嫁給他,他就得一輩子打光棍了。」
  雪怡作嗔說:「別胡說八道。我的心都涼透了,這輩子不想嫁人了,再過幾年,你們離了手,我就出嫁當尼姑去。」
  叢慧說:「你要是真出嫁,我也跟你去。現在你伺候我,等到你老了,我再伺候你。」
  叢慧的精明從小就看得出來。在王順和遲建軍之間,她替小姨的選擇就能看得出「小女人」的超越性目光。如今既然此路不通,她又轉而認為,小姨拐了那麼多的彎,吃了無法向人披露的啞巴虧,真是不值得。在她的眼裡,爸爸那麼高大,跟英雄差不多了,她太應該愛上爸爸了,哪怕從憐憫和將就孩子的角度,她也不應該捨近求遠。
  高喜揚和王順從縣城回來,日子就愈加不尷不尬了。雪怡躲著高喜揚,王順也躲著雪怡。過去王順還常來家裡吃飯,給孩子們帶些小玩意,如今基本不再登高家的門了,只有碰到叢慧和叢峰,王順才露出他那憨厚的笑容,躬下身子,跟他們說幾句家常話。遲建軍更是心裡有愧,都不敢往高家探看,遇到雪怡,更是避貓鼠一般,連頭都不敢抬。
  雪怡內心的痛苦是不言自明的,開天村成了她的傷心地,很想一步離開。那天就故意留在家裡,等高喜揚回來說話。
  雪怡說:「姐夫,你信任我,把孩子交給我帶,儘管我做得不夠好,可孩子也都這麼大了。這麼多年,都在一個房簷底下生活,咱們的關係本來就很彆扭,現在我在開天村又弄得不人不鬼,出門都怕跟人碰面。你要是能理解我的痛苦,就放我走吧。」
  高喜揚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雪怡,我能理解你。你是這個家的頭等功臣,你為我做出的犧牲,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不過,你在油田上幹了這麼多年,哪能說走就走,實在不想在開天村住,換個地方也行啊。」
  雪怡說:「都在一塊地皮上,屎窩挪尿窩的,還不如徹底離開。」
  高喜揚說:「要真是那樣,不只是我對不起你,油田也對不起你。」
  雪怡說:「我的決心已定,誰也勸不住了。」
  高喜揚眼神遊移著,央求一般說:「只是眼下馬上就過年了,你能不能暫緩幾天?咱們做長輩的,好歹讓孩子們過個團圓年吧。」
  雪怡想了想,就答應說:「過了正月十五我就走。再長,就別怪我不講究了。」
  高喜揚看著面前的雪怡,她已經由一支含苞待放的蓓蕾,變成了一朵不勝風霜的秋花,雖說還在盈盈開放,卻是說落就落了。她每天都置身於人群當中,可她的心靈一直都是孤獨的,這一點跟她姐姐雪潔本質上沒什麼不同。為數不多的獨處機會,他曾多次湧起意欲撫慰的衝動,可每一次他都以一個轉業軍人和石油工人的雙重意志抑制著,連一句唐突的話,一個不規矩的眼神都沒有,為的就是不讓彼此近於兄妹的關係遭到玷污。如今他覺得大勢已去,他已經沒辦法掌控一切,就像雲要散去水要流走一樣。他看看妻子的遺像,雪潔仍然以一成不變的微笑看著這個拼湊起來不合規範的家庭,一言都不發。他無奈地笑了笑,好像要從身上割去一塊內臟似的,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說:「行。到時候我要是再挽留你,那我就太自私,太不人道了。」
  高喜揚想來想去,就來到隊部給呂天方打電話。

  《國血》 第十五節(3)

  高喜揚說:「呂指揮呀,你不是站得高看得遠嗎,求你給我小姨子介紹個對象唄,可靠是大前提,別的就無所謂了,主要得找一個有知識有情調的,有過婚史的也行。我們這開天村還是太小,我撒眸了一圈,也沒有相當的。」
  呂天方說:「高隊長啊,你讓我說你啥是好呢?你鰥居多年,小姨子又一直找不到對象,本來就該就地取材自我消化,非要給組織添麻煩。你聽過群眾的議論沒有?我告訴你吧,人們不說你風格高,而說你窩囊廢。」
  高喜揚哈哈大笑起來:「婚姻的事又不是鼓搗油井,沒那麼簡單直接。你要是再不幫這個忙,雪怡一走,我的家就嘩啦了,還讓我咋幹事業?再說,你別忘了,叢慧可是你的干閨女啊!」
  呂天方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為了你的家庭完整,這個忙我幫了。」
  過了小年,遲建軍帶著遲濤,回家過年去了。這也是高喜揚特批的假,還准許他過了正月十五再回來。高喜揚說,如今已經不是大會戰的年代了,那時候一個蘿蔔頂一個坑;如今生活好了,勞動強度也不那麼高了,你平時多幹點兒,逢年過節的回去跟親人團聚,大家不但不會反對,反而會一致贊成。遲建軍感激不盡,又想為雪怡的事道歉,可高喜揚不給他機會,話題一轉,就說起別的了。
  那天呂天方來了電話,告訴高喜揚說:「我給你物色了一個維護家庭統一的人物,下午就到,你在隊部等著接洽吧!」高喜揚生怕事情過於突然,讓雪怡產生逆反,事先就向她滲透說,是呂天方做的大媒,人肯定錯不了,行不行的,先處處看吧。雪怡並不情願,說我又不是油田的設備和財產,聽他一個副指揮調度;嫁不嫁人,我自己說了算。高喜揚就哄著她說,不看別的,看叢慧的面子,呂天方畢竟是叢慧的乾爹呀。雪怡就說,處不處的,反正我到時候就走人,不想留在開天村讓人戳我的脊樑骨。
  生怕冷落了客人,高喜揚就帶著王順和雪怡到隊部迎候。半路上遇到了老南,此時的老南趾高氣揚的,說話鼻音也重了。高喜揚看著不舒服,就說:「老南,老往南使勁,找不著北了吧?」
  老南看了幾個人,便說:「嫡系部隊啊。」
  高喜揚說:「當了南組織,也別忘了老工友啊,經常深入一下作業隊,指導指導我們的工作。」
  老南把高喜揚拉到一旁,峻了面孔說:「高隊長,咱們是老夥計了,別人看你的熱鬧,我不能看。你和你小姨子,不清不白的,到底是咋回事?群眾反映很強烈啊。你還領著王順跑到遲建軍家裡去,把商店主任給打了,這也太不像話了。本來把你列為重點提拔對象,這麼一來,把你的前程都耽誤了。」
  高喜揚說:「耽誤啥前程?哪項指標我沒完成?別人這麼說,那是他對我不瞭解;咱們那麼多年圍著一口井幹活,你還不瞭解?」
  老南說:「反正,總和那麼漂亮的小姨子在一個鍋裡摸勺子,難免瓜田李下。這話有可能得罪你,可嘻嘻哈哈誰不會?要不是咱倆的關係特殊,我才不管呢。」
  這些話讓高喜揚心裡犯堵,就說:「那我就謝謝你了。我不管你南組織還是北組織,提拔不提拔,我的事,今後你少雞巴管。你自己的事都整不明白,親生女兒跟人家姓了,你還跟我裝蛋。你以為那是一般問題嗎?那是領土主權問題,和港、澳、台一個性質。晚上睡不著覺,你掂量掂量吧!」
  老南的臉不紅不白的,怔了片刻,又笑了,說:「高隊長,你說我咋這麼倒霉呢,走路偏偏遇見你。實際上我還真挺想你的,結果好心賺了驢肝肺,剛一出門,就碰了一鼻子灰。反正我仁至義盡,聽不聽勸,那就全在你了。」
  老南走了,走路的姿勢有些變形,就像鞋裡有一顆石子似的。
  來的是一輛北京212吉普車,車上除了一位司機,竟然下來一位女的,大眼生生的,模樣說不上漂亮,卻也有幾分媚人之處。下車就打聽高喜揚高隊長,還帶著行李和什物,分明有扎根落戶的意思。高喜揚大驚失色,說雪怡也沒有同性戀傾向啊,呂指揮這麼搭配,也太離譜了吧。
  那女的就笑,□著高喜揚,臉色透徹地紅著,自我介紹說,她叫宋蘭,采油女工,石油技校畢業生,是呂指揮親自「點將」而來,特向高隊長報到。
  宋蘭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是個不大不小的勞模,被呂天方打發到這兒來,高喜揚就蒙了。
  高喜揚說:「我們這是井下作業隊,不是采油隊。雖說都在一個地盤上住著,可狗守夜雞伺晨,各管各的。你當采油工的不歸我管,得到那邊采油隊報到去。」
  宋蘭的臉就更紅了,她說:「誰知道呂指揮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他就叫我找你,一切聽你吩咐。」
  這麼一說,大家就明白了。雪怡爆發出了難得的朗笑,她說:「這才叫請君入甕呢。姐夫,你自己架起來的罈子,自己用火烤熱了,這回再自己往裡鑽吧。」

  《國血》 第十六節(1)

  十六
  宋蘭被安排在采油隊的女工宿舍裡。雪怡幫她鋪好行李,打了洗臉水,兩個女人挺對脾氣,簡單一聊,就知道她的背景了。因為多年的勞模身份,「文革」中也難免受觸動,甚至還被剃過鬼頭,十年蹉跎,把婚戀的歲月時光都耽誤了。呂天方開宗明義,對她介紹了高喜揚的情況;宋蘭早就聽說過高喜揚的大名,內心既羨慕又欽佩。可談到結婚當後媽,她還是遲疑了。就敷衍說,行不行的,先見見面吧。
  因為是同齡人,又都是未婚女人,宋蘭和雪怡很能談得攏。她們互相稱姐,以示尊重。雪怡打開了閉鎖已久的話匣子,就像推銷名優產品似的,把姐夫的種種閃光感人之處一股腦介紹出來,又把兩個孩子如何善解人意加以放大,直說得神采飛揚。宋蘭都聽傻了,怔了半天,才說:「黃姐,既然你姐夫這麼好,你幹嗎不直接嫁給他?發揚風格,可沒你這麼發揚的。」
  這顯然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雪怡窘住了,只得掩飾說:「宋姐,我在老家有對象,早就私定終身了,要不是為了照顧我姐姐這兩個孩子,我的孩子也能提著瓶子打醬油了。」
  宋蘭就信了,又深入打聽了再三,還拜託雪怡從中美言。雪怡從宋蘭的宿舍裡走出來,已是薄暮時分,開天村的干打壘已經開始掌燈了。高喜揚喪偶至今,介紹對象的無計其數,可真正由領導出面撮合的,這還是第一個。雪怡的心頭湧上了淡淡的惆悵,這時才覺得,平衡的關係被打破,一個真正的組合開始了。她已經習慣了那個低矮的干打壘,那就是她藉以安身立命的崗位;離開了姐夫和兩個孩子,她日後的生活難以想像。
  西北風捲著雪霧,像一片迷失的幽靈在周圍翻飛,這讓雪怡神情恍惚,如入夢境。走著走著,雪怡突然看見了死去的姐姐,那個堪稱女性極品的姐姐正站在迷茫的風雪裡,向她綻開一朵模糊的微笑。
  雪怡一驚,站住了。美貌的姐姐綽約卓立,栩栩如生的,沒有半點兒獰厲之氣。
  姐姐說:「雪怡,你還是我妹妹嗎?」
  雪怡說:「咋不是呢。我就是活到一百歲,也永遠是你妹妹。」
  姐姐說:「你想把你姐夫和兩個孩子扔給一個陌生的女人,可真能做得出來。」
  雪怡說:「姐姐,我也是沒辦法。腳上的泡,都是我自己走的。」
  姐姐說:「別以為我死了,就看不出來。你和你姐夫,是互相愛著的,只是中間有人亂插槓子,才把事情搞砸了。一直到現在,你們倆也是在心裡捉迷藏呢。」
  辭世已久的姐姐如此敏銳,竟能洞察一切,這讓雪怡很驚訝,趕忙分辯說:「姐,你可要知道,做鬼容易,做人難哪。做人常常不得不說假話,有時候我都恨我自己。」
  姐姐說:「既然知道自己錯了,就別再錯下去了。」
  雪怡有些委屈,又說:「姐呀,你也不能光說我,也得說說你家老爺們。我姐夫他從來都不用正眼看我,還像讓乾糧讓棉衣似的,想把我讓給他那個徒弟王順。這讓我又失望又生氣,這才有了跟遲建軍的丟人事。」
  姐姐說:「黨和人民考驗不著你,現在,姐姐考驗你的時刻到了。」
  雪怡很是想念姐姐,情不自禁就靠上前去欲行擁抱,這時才終於看清,原來是叢慧和叢峰他們白天堆成的雪人,被她看走眼了。心裡砰砰亂跳著,回想剛剛過去的一幕,卻是十分的明晰,那些話語彷彿還在耳邊迴響。這才明白,宋蘭的到來,直接挑戰了她的選擇,把她波平如鏡的情感攪亂,她是自己在和自己對話呢。可她寧願相信姐姐地下有靈,她的勇氣不夠,需要借助神靈的力量。
  兩個孩子都從王順那裡知道宋蘭的事了。
  叢慧說:「小姨,我爸爸真要給我們找後媽了?」
  雪怡強笑說:「那個宋阿姨也挺好的。」
  叢慧說:「小姨,我和叢峰商量好了,假如我爸爸真跟那個我們不認識的女人,我們就跟你走,你把我們帶到老家去吧。」
  雪怡說:「傻孩子,別任性。你們不能光想自己,你爸爸也得有新的生活呀。」
  這一夜娘三個都沒睡好。半夜雪怡起來給叢慧掖被子,發現她的臉上都是淚。
  宋蘭連一天都沒休,翌日上午,就到單位上班了。因為采油隊人手不夠,她一個人就分擔了十五口油井,湊巧的是,雪潔的墳就埋在她的井區裡。工區長把她領到崗上,還介紹說,這裡埋著的,可是這片土地上的花魁呀。宋蘭靜靜站著憑弔片刻,笑一笑說,能跟這樣的女人做伴,那也是榮幸的呀。
  宋蘭幹這個絕對是輕車熟路,燕子似的穿梭於每個油井之間,手到眼到活到。按說抄取數字資料並不是難事,可按照規定,眼睛必須與壓力表指針保持在一個水平線上,不然就取不准壓力值。每個油壓表都比她高一頭,實際上身邊又沒有人監視,抬頭仰視一下,也就罷了,宋蘭從來不姑息自己,非要堅持高標準,怕弄髒采油樹,就脫下鞋,光著腳爬上去。嚴冬的鋼鐵帶著牙齒呢,跐上去就被咬一口,她絲地吸了一口涼氣,一回頭,高喜揚笑微微地站在她身後呢。
  宋蘭心跳不已,臉也紅了,說:「高隊長,你咋來啦?」
  高喜揚說:「呂指揮囑咐我多關照你,頭一天上班,我抽空來看看。」
  他們說著一些離題萬里的話,從容而又客氣。宋蘭發現一口油井發生了蠟堵現象,就像技術練兵一樣,當著高喜揚的面,熟練地清起蠟來。起刮蠟片的時候,離井口還有兩米多,眼看大功告成,卻怎麼也起不動了。這種時候,只要放大油嘴一噴,刮蠟片很快就能被頂上來,可宋蘭並沒這樣做,因為稍稍一噴,就會引起油層壓力變化,影響產量,搞亂技術參數。站在一邊的高喜揚想接過絞車的搖把,可宋蘭不讓,這是她的職責範圍,她不能請人代庖。兩個人只好共同搖著絞車,把刮蠟片一寸一寸地往上提,距離如此切近,又是個親密無間的協調動作,兩個人都不敢對視了。整整耗費了兩個小時,一尺來長的蠟棒子終於被提了上來。
  看看機會來了,高喜揚就想跟她提提王順,因為他發現質樸無華的宋蘭和王順有很多契合點——為什麼放著現成的童男子不嫁,非要自找麻煩,跟一個大她許多,而且還有兩個孩子的男人呢?何況一切從頭開始,要互相瞭解,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還沒開口,就見雪怡領著兩個孩子,拿著一些祭品掃墓來了——每到年根底下,家人都會前來祭掃,況且頭一天夜裡的「路遇」,使雪怡更加思念長眠於地下的姐姐。他們遠遠就看到了一男一女在一起絞轆轤,那是個情侶式的動人畫面,讓冰天雪地霎時變得溫馨了;及至跟前,才發現竟是兩個和他們命運走向密切相關的人。心緒複雜的雪怡還沒說話,叢慧就搶著說上了。
  叢慧說:「爸呀,你可真夠快的啊,她不過才來了一天,你們就這麼熱乎了。還守著我媽的墳,你就不忌諱點兒?」
  宋蘭很難堪,囁嚅著還要解釋,卻又一時說不清楚。

  《國血》 第十六節(2)

  雪怡說:「慧啊,你胡說什麼?宋阿姨是你乾爹派來的,頭一天上班,你爸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
  叢慧說:「沒見過你這麼關心的。我小姨這麼多年在咱家當牛做馬,你關心過她嗎?你一見她就躲,有時候回家坐都不坐,站著說完話,轉身就走。你在外面是勞模,可在家裡,你表現得太差勁了。」
  高喜揚被女兒如此搶白,又沒辦法反駁,只好嘿嘿地笑著說:「大人的事,你們不懂。我不是不關心你小姨,我是沒法關心。等你們長大了,就能理解了。」
  叢峰說:「爸,我和姐姐商量過了,你要和宋阿姨結婚,我們就跟小姨走。我們不姓高了,我們隨姥家姓,姓黃,你和宋阿姨再生一個姓高的吧。」
  雖然是孩子話,卻說得刀刀見血,高喜揚吃不消,又生怕宋蘭生氣,不好發作,只好哄她說:「小宋,孩子們小,口無遮攔,你別往心裡去。」
  剛幹完活的宋蘭滿頭是汗,在零下三十度嚴寒裡,像蒸屜那樣冒著熱氣。她看著這兩個根本就不認識的孩子,委屈得都要哭了,心裡明白,這就是孩子們的見面禮,他們在堅決捍衛領土和主權,不願意接受一個陌生的女人來當後媽。
  雪怡實在聽不下去了,因為場面如此巧合,兩個孩子的話又如此冒犯,讓她這個實際上的後媽顏面掃地。便伸出手,在兩個孩子身上分別責打了一下。她從來沒打過孩子,如今在姐姐的墳前和姐夫的面前,她再沒有明確態度,那就有失職守了。
  雪怡說:「你們再這麼沒禮貌,我抬腿就走,省得讓人說你們沒教育,把責任追究到我身上。」
  高喜揚走過去,把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攬住,撫慰著他們說:「誰說爸爸還要結婚的?爸爸不找了,爸爸的心裡只有你們的媽媽,這輩子,爸爸就守著你們過!」
  兩個孩子就勢大哭起來,那哭聲被風雪揉碎,向廣袤的原野四處飄散。如果是局外人,宋蘭頂多會見景生情,跟著抹抹眼淚;可孩子們的哭具有鮮明的針對性,這就讓她很痛苦了。她再三抑制著,可淚水還是奪眶而出,以至哭出聲來。她邊哭邊走說:「呂指揮真是瞎指揮。再重的工作我都沒有怨言,可這種事太艱巨,我幹不了,還是讓他另請高明吧!」
  雪怡知道宋蘭受了傷害,就把兩個孩子交給高喜揚,陪著宋蘭回宿舍了。宋蘭哭了一路,雪怡道歉了一路。宋蘭什麼都不說,把放好的行李重新捲起來,用繩子一捆,就要走人。幸好別人都上班了,屋子裡只有她們兩個。雪怡就勸阻她說:「宋姐,你咋跟小孩子一般見識?都知道我姐夫到你的井區去過,你這麼哭哭啼啼一走,他還怎麼做人?不明真相的,還以為你被他非禮了呢!」宋蘭聽了這話,才破涕為笑說:「你長得這麼漂亮,又常在他身邊,就像一伸手就能夠到的果子,這麼多年他都沒非禮,像我這種粗瓷茶碗,頭一天上班就被他非禮了,誰信哪!」兩個大齡未婚女人就笑,情感迅速升溫,好像經過多年的尋覓,終於找到知音。
  祭掃過後,高喜揚領著兩個孩子回家了。剛剛發生的事情讓他喜憂摻半,喜的是孩子長大了,對事情有了自己的獨立見解;憂的是他長年有家不回,把孩子交給了雪怡,在情感上彼此生疏了。實際上孩子並不像他預想的那麼乖巧,叢峰在學校裡經常和人打架,惹了禍雪怡也不告訴他,而是自己擔著,跑到對方家裡賠禮道歉。叢慧一向是很厲害的,在學校無論男女同學都怕她。演樣板戲裡的李鐵梅,散戲不卸妝,紅嘴烏眉的,眼圈也畫得很重,就那麼去上課。下了課男生喊她:「臭美大辣椒,眼睛像熊貓,臉蛋兒像火燒,嘴吧像爛桃!」叢慧笑微微地解下那條後接上去的大辮子,同學們還以為她終於卸妝了呢,哪知她掂在手上,當做軟鞭呼呼有聲地掄起來,把那些招惹她的同學抽得四散而逃。為這事雪怡都哭過,高喜揚從別人口裡聽到了問她,她又遮掩說,沒事兒,小孩子嘛。
  反省起來,高喜揚覺得自己這個父親沒當好,一心打造自己的標桿隊,把家裡的事全都留給了雪怡。在雪怡癡迷小秀才遲建軍的那段時間,他同時也發現,她把遲濤也當成了自己的孩子盡力關照,這除了角色的提前預演,也有意讓兩個孩子多向遲濤學習。雖說遲濤在父母的齟齬中過著半漂泊的日子,可他懂得修身自律,差不多就是人見人誇的好孩子……如今出了這樣事情,他覺得該和孩子們好好談談了。

  《國血》 第十六節(3)

  高喜揚說:「宋阿姨被你們傷著了。你們做出了這樣不禮貌的事情,人們肯定會笑話你們的媽媽,你們的爸爸,你們的小姨。」
  叢慧說:「爸,我不是對宋阿姨有意見,而是對你有意見。你看你,跟一個不怎麼認識的女人一起搖絞車,是不是太賤了?」
  高喜揚笑了:「你認為爸爸是那種人麼?你們的媽媽去世這麼多年,我跟哪個女人發過賤?因為宋阿姨是你乾爸派來的,我理應關照一下,碰上她搖不動清蠟絞車,我能袖手旁觀麼?」
  叢慧說:「反正我看了那種場面就生氣。」
  高喜揚說:「孩子,你還不懂,有時候愛著一個人,就得遠遠躲開;而你並不愛的人,怎麼靠近都沒有顧忌。」
  叢慧聽出了門道,歪著頭,瞇起眼睛,好像勘破了重大秘密似的問道:「這麼說,你遠遠躲著我小姨,原來是一直愛著她?」
  高喜揚被鑽了空子,臉色立刻變得赭紅,呵斥女兒說:「怪不得你小姨動不動就要走,都是你們胡說八道給弄的。你小姨還年輕,應該有她自己的生活,你們不能總想自己,也得為小姨想想。」
  叢慧和叢峰不再吭聲了。叢慧漸漸接替了小姨的家務活,只要有空,做飯的事她就搶著幹了。她繫上了小姨的圍裙,儘管那圍裙顯得過大,可小主婦的形象也很是招人愛憐。高喜揚笑呵呵地看著女兒下廚做飯,那一刻慰藉之餘,突然也有了幾分傷感,他明白孩子大了的另一層意思,那就是自己老了。
  雪怡還在陪宋蘭說話,叢慧和叢峰進來了。雪怡以為他們還在繼續井場上的情緒,來找宋蘭出氣的呢,就說:「你們沒完沒了啦?都給我回家去!」叢慧卻拉著叢峰在宋蘭面前站定,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說:「我們是來給宋阿姨賠不是的,念我們年幼無知,你就寬大了我們吧!」這種不倫不類的致歉讓宋蘭和雪怡哈哈大笑。宋蘭鉗鉗叢慧的臉蛋,又刮刮叢峰的鼻子,也沿著那種思維說:「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發誓,絕不給你們當後媽,你們就把心放進肚子裡吧!」
  女工宿舍燒得不冷不熱,溫度很宜人,兩個孩子傍著兩個大人不走,聽她們嘮這嘮那,很快就對宋蘭有了好看法。叢慧從兜裡拿出一個小口袋,往大炕上一倒,一些染著顏色的羊拐骨就像一片繽紛的花散開了。東北的孩子都把這種拐骨叫做嘎啦哈,它是一種天然的平民化的骰子,能分為真、輪,肚、背四個面,隨著每一次拋撒而變化無窮,抓嘎啦哈,常常成為女孩子遊戲中的最愛——把嘎啦哈往炕上一撒,手裡拿個頭子兒,往上一拋,手馬上去抓炕上那些成雙成對或者三個一樣的,然後再把拋出去那個接住,還不能碰到那些無關的嘎啦哈,這不但要手疾眼快,也要心靈手巧。參加工作之後,宋蘭不得不遠離童趣,特別是當了勞模,常常為名所累,在本我和超我之間情願不情願地來回轉換著,失掉了許多生命中的本真。看著那些久違的物件,宋蘭的眼睛像聚光燈那樣一點點變亮,而且照住一點久久不動。
  「是你的?」宋蘭問。
  「是我的。」叢慧的回答有些驕傲。
  「你爸爸給你弄的?」
  「不,是王順叔叔。」
  宋蘭並不認識這個人,她的目光緩緩抬升,疑惑地停在雪怡的臉上。雪怡就告訴她,所說的王叔,就是迎候她下車的另一個男人,他也是高喜揚的徒弟。
  「難道他是殺豬宰羊的?」宋蘭問。
  兩個孩子笑了,很開心。
  叢慧如數家珍地炫耀說:「王叔叔是我爸爸的徒弟,作業工,心眼可好呢。他總想著我們,每逢年節,他就求人把嘎啦哈留下,晾曬乾了,再用小刀把上邊的肉一點一點剔乾淨,然後送給我玩。我有一百零五個嘎啦哈,其中豬的五十三個,剩下的全是羊的。羊嘎啦哈最好,你瞧,周周正正的,一模一樣,就像用機器做成的。」
  宋蘭來了興致,非要和叢慧玩玩。幾個回合過去,還是讓叢慧贏了,不過還能看得出宋蘭紮實的基本功,只是她歲數大了,且又久疏練習,手被采油樹上那些鋼鐵家什磨得粗糙了。

  《國血》 第十七節(1)

  十七
  遲建軍要被提拔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地傳過來了。隊裡的工人都在議論,上邊是領導是不是睡毛愣了?遲建軍幹得是不錯,也很有水平,可能和高喜揚比嗎?高喜揚是正職,不提正職提副職,這不是隔著鍋台上炕嗎?而且遲建軍和雪怡的事雖說是「地下活動「,大家也略知一二,覺得這樣一個沒有穩定婚姻和專一情感的男人能不能靠得住,還是個未知數。就問高喜揚是咋回事。高喜揚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說我也是聽說的。提拔誰都是隊裡的光榮。從鑽井隊到作業隊,我送出去的領導多了,別人不說,就說呂天方,要是按有的人主張,都夠抓夠判了,可如今當了大領導,還不是響噹噹的?話雖這麼說,高喜揚心裡還是難免苦溜溜的。像他和遲建軍這級幹部,只按一般幹部管理;只有進了大隊領導層,才算是國家幹部管理序列認可的科級副科級。因此可以說,遲建軍把他這個多年的搭檔拋下,進入仕途的快車道了。
  高喜揚也替遲建軍高興,因為這畢竟對鞏固他的家庭有利。因為長期得不到提拔,他老婆唐秀有些瞧不起他,拌嘴的時候,常常作為話把提出來,說你一名二聲大秀才小秀才的,干到現在還是個平頭幹部,豆腐牌子上的官官,人家說摩挲就摩挲了。你鼓搗那些詩啊書啊的,頂個屁用?撇家捨業這麼多年,不能光為祖國獻石油吧?祖國也得為你想想了。大小是個頭,強似站崗樓。有了政權就有了一切,喪失了政權就喪失了一切,這話可是他老人家說過的。遲建軍也有些自慚,就說,提拔不提拔,自己說了不算,我又不能跟上邊要去,憑賞吧。唐秀漸漸失去了勸導的耐心,直接就說,是戴烏紗帽還是戴綠紗帽,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最感到不公的是王順和雪怡。王順私下跟人叨叨說,我師傅的姿態也太高了,他姿態越高,人家越不在乎他。叫喚的孩子有奶吃,你不叫喚,別人還以為你不餓呢。你看,他總這麼當人梯,一個又一個的,都踩著他的肩膀上去了,他的肩膀都被踩禿擼皮了。雪怡心裡有話,又不能跟別人說,就趁高喜揚回家當口說,姐夫,難道遲建軍的作風問題你就不知道?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裝不知道呢。這樣的人當了領導,你能服氣?高喜揚就說,遲建軍還是有水平的。我不承認他作風有問題,那樣就把你也玷污了。你和他,那也是愛情的一種,他之所以下不了離婚的決心,就是想能在仕途上能進步。要是我再站出來擋橫,他兩頭夠不著,那就更慘了。雪怡流出眼淚來,感歎說,謝謝你還承認我這段狼狽不堪的情感經歷,讓我能下得來台階。高喜揚說,誰都不可能不走彎路,吃一塹長一智吧。雪怡說,我因為什麼走彎路,你也不是沒有責任。姐夫,你太善良了,善良大勁了,往往就是虛偽。高喜揚聽出了話語的指向,不敢深入探討,就找了個根本站不住腳的借口,趕緊回隊部去了。
  轉眼到了大年三十,家家都吃團圓飯。雪怡把家裡所有的好東西全都拿了出來,做了一桌豐盛的晚宴。高喜揚家年年都是單身漢的俱樂部,他們帶著分到的東西,紛紛到他家來「入伙」,有的還幫著打下手。王順和遲建軍是最穩定的骨幹分子,即使他們不想來,高喜揚也硬拽過來作陪,如若不然,姐夫小姨子在一張飯桌上單獨面對,那飯就咋吃咋彆扭了。如今遲建軍回家過年了,還有宋蘭沒地方去,看叢慧幫小姨在灶上忙著,就讓叢峰去叫。
  王順正蹲在宿舍門外,忙忙火火給叢峰修冰車。冰車本來就是他給做的,玩得時間一長,一條腿上的粗鐵條磨斷了,王順又找了一根新的給換上了。王順在鑲鐵條的時候,宋蘭恰好路過,見他一副埋頭苦幹的樣子,活計也認真,就情不自禁地站住了。
  宋蘭說:「你還挺巧呢。」
  王順不大自然了,說:「巧什麼,我挺笨的,連我師傅都說我笨,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誇我巧的。」
  宋蘭格格笑:「那是你師傅對你高標準嚴要求唄。」
  雖說接觸了沒幾天,王順和宋蘭相互之間都有著明確的好感,因為他們驚訝地發現,他們雖為兩性,卻有著許多相同之處,兩個人面對,常常覺得是自己在照鏡子。王順看宋蘭欲走不走的,便憨笑著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四個嘎啦哈,全都精緻而乾淨,染上了霞色的嫣紅,遞到宋蘭面前說:「我聽叢慧說你會玩這玩意,特地給你弄了一副,休班的時候玩玩,省得想家!」
  宋蘭怔住了。她看著面前這個平凡的男人,一種由衷的感動油然而生。把嘎啦哈接過來,眼裡就轉了淚花說:「王順,禮物雖小,可我喜歡。你知道嗎,這麼多年,除了紅寶書和各種獎狀,從來就沒人送給我這樣的禮物。謝謝你能把我當小女孩看待,對我來說,這是很幸福的事情!」
  這場景恰好被叢峰看到了。
  叢峰說:「宋阿姨,你真給王叔叔面子呀。王叔叔給我小姨送這送那的,我小姨從來不收,哪一次都弄個關公臉。」
  所謂童言無忌,叢峰說罷,直奔冰車而去,就近找了一塊冰面一試,果然是好傢伙,就把兩個大人拋開,專心玩起來。王順的隱私如此輕易被曝,著實很狼狽,宋蘭開心大笑起來,說:「真是個可憐的男人,送禮送不出去,還堅持了這麼多年,你這就叫百折不撓啊。」
  下午三點,正式開席,四大兩小六口人圍坐在一張小桌子上,溫馨的家庭氣氛就出來了。高喜揚舉起酒杯,說了一些過年話,然後就開喝。四個大人是四個單身,這就很有意思了。因為每個人都要說一句祝願的話,別人說得都很狡猾,惟獨王順說:「我祝福咱們四個都能早日成家,別讓黨和人民操心了。」
  這話讓桌面上尷尬起來。
  既然已經觸及到了這個話題,高喜揚就仗著酒意,半認真半玩笑地說:「王順,你看宋蘭咋樣?」
  王順嘻嘻笑,用手撓著後腦勺,吭吭哧哧不說話。
  高喜揚又說:「宋蘭,王順這麼好的男人,你輕易可別錯過,過了這個村,就再也沒這個店了。」
  宋蘭和雪怡喝的是果酒,都是用酒精勾兌的,因為度數低,一不小心,就有些偏高。卻不想那酒是有後勁的,兩個人臉上全都霞色燦然。看著兩個孩子都挑著燈籠跑出去玩了,宋蘭便格格朗笑說:「呂指揮打發我到這來,可不是要嫁給王順的,怎麼回事,你最清楚。」
  高喜揚說:「呂天方又和我通電話了,他那是聲東擊西,打馬虎眼呢。讓你一個姑娘家的,嫁給大你一截、兩個孩子的父親,這也太不公平了吧?他實際上就是想讓你和王順配成一對。」
  宋蘭說:「今天我喝多了,厚著臉皮,說一句虎話。兩個孩子我倒是不怕,就怕你有病,做不成男人。雪怡這麼好的女人,又是孩子的親姨,這種順理成章的姻緣,打著燈籠都找不著。都在一個房簷底下,簡直就是你嘴邊上的肉,這麼多年,你連碰都不碰,卻躲得遠遠的,讓別的男人追來追去,結果鬧個狼煙四起。你不是有病,又是咋回事?」
  高喜揚羞愧難當,只好說:「我有病。我有病。」
  宋蘭嘲諷地笑著說:「過去我一直把你當英雄看待,原來你這麼委瑣,都不像個真正的男人了。」
  高喜揚的自尊心受到了強烈的挑戰,卻又沒法辯白,只好虛與招架說:「其實,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雪怡受不住了,便說:「咱們別說這些,咱們說點別的吧。」

  《國血》 第十七節(2)

  王順突然抬起頭來,看著高喜揚說:「師傅,你要是不結婚,我就不結婚。你要是跟雪怡,我就跟宋蘭。要不然,我陪著你打一輩子光棍!」
  宋蘭說:「我們女人又不是雞魚肉蛋,按人頭分配。我們也是有選擇權的,跟誰不跟誰,那得我們自己說了算。」
  四個人喝得興奮,酒下得也猛,白酒和果酒都已告罄。王順意猶未盡,自告奮勇,非要出去找酒。宋蘭看天黑路滑,非要陪著去,這樣一來,屋裡只剩下高喜揚和雪怡兩個人了。這種一對一的難堪平時也不是沒有,可在此除夕之夜,在兩個醉酒的男女之間,事情的走向就不能理智把握了。高喜揚看著燈下楚楚動人的雪怡,彷彿就是愛妻復活,積蓄已久的激情如同火山爆發,他一把將她的手抓住。
  「雪怡,雪怡……」他囈語般地喃喃說。
  雪怡劇烈地震顫起來。她羞怯地低著頭,用另一隻手,把他的指頭一個個掰開。她說:「姐夫,別這樣。」
  高喜揚說:「雪怡,我對不起你。你是我的恩人,這輩子我都沒法報答你。可我……」
  雪怡說:「這樣的事情假如發生在前些年,我不會拒絕你;可現在已經晚了,你和我,在各自的岔道上越走越遠了。」
  被心儀的女人拒絕,這使高喜揚嘗受了極大的挫傷感。窄小的空間變得侷促起來,他想待著又待不住,想走開又走不開,都不敢再看雪怡了。幸好叢峰回家了,原來是他當燈籠的罐頭瓶子被摔碎,回來更換新的。高喜揚為兒子弄好,就隨他走出去,對著寒冷的原野和喜慶的開天村,深深呼吸了一口除夕的空氣,——那空氣真叫凜冽,竟像碎玻璃一樣,把他的五腑六髒扎疼了。
  高喜揚咀嚼著雪怡言簡意賅的話,在認真清理著自己的感情脈絡,覺得宋蘭說他委瑣,也真是不無道理。妻子去世之後,正當盛年而且絕對健康的他渴望能有女人替補,而且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雪怡。自己之所以沒能朝前邁上一步,一是雪怡本身閉關自守,二是他彷徨四顧,畏首畏尾,想得太多。如果他在第一時間就明確態度,或者直接把陣地插上自己的旗幟,事情就不會一錯再錯了……如今,王順和遲建軍都已偃旗息鼓,他再像戰地接收隊似的掉過頭來接受妻妹,不僅是愚人繞遠,也會貽笑大方了……想來想去,他竟然生起自己的氣來,掣出手,煽了自己一耳光,似乎這才明白,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多,結果一再貽誤戰機,以至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了。
  除夕夜的開天村張燈結綵,儘管那些燈具都很簡陋,有的竟是用鐵桶凍成的冰燈,但它們對夜色的裝飾效果卻毫不遜色。王順很快就搞到了酒,問題是他喝得上晃,走上了叢峰滑冰車的那段冰路,一不小心,就跌了個大仰八叉,手裡的酒瓶子立即被摔成一地碎片。宋蘭看著他的狼狽相哈哈大笑,過來拉他,王順卻哼哼唧唧地躺著說:「我摔壞了,起不來了。」
  宋蘭緊張了,忙問:「哪兒摔壞了?」
  王順說:「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起不來了。」
  宋蘭信以為真,就用胳膊攬住他的脖子,想把他扶起來。王順假裝配合,也伸出手,把宋蘭攬住。在酒氣氤氳的雪地上,兩個人如此切近,眼睛在夜色裡熒熒發亮。王順藉著酒勁兒,立刻把宋蘭扳向自己,接著就把嘴遞了過去。宋蘭本來是想躲避的,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假意推拒一下,竟然默契地配合起來,於是兩個人就變成了小獸般的撕咬。不知是怎麼搞的,彼此都流出了欣喜的淚水。
  高喜揚在雪地上信步徜徉,剛好碰到這場面,便觸電般定住。靜等了一會兒,見他們一時半晌並沒有罷休的意思,只好別過臉去咳嗽一聲,這才打破了僵局。
  王順趕忙爬起來說:「師傅,不好意思,大概是我喝多了!」
  高喜揚解釋說:「我不是故意的,你們,繼續吧!」
  宋蘭格格笑:「高隊長,謝謝你的酒。我還是頭一次喝到這麼好的酒呢。」
  高喜揚說:「酒不醉人人自醉。大概,人喝了酒才是最真實的。」
  王順和宋蘭的關係急劇升溫,這種撕咬也就一再發生。過了大年初五,遲建軍回來了,帶給高喜揚和王順一些臘腸、梅乾菜之類,雖然嘴上不明說,隱含的謝意彼此也都知道。宋蘭正在男宿舍裡幫王順洗頭,遲建軍沒見過她,還以為是新來的女理髮師。哪知王順揩乾了頭髮,當著他的面,故意到宋蘭的嘴上啄了一口。這讓遲建軍大為驚訝,目瞪口呆的,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順炫耀說:「遲隊長,你服不服?好飯不怕晚,這麼多年,我算沒白等。我可不像高隊長那樣慢抻筋,我是速戰速決,趁你走了這麼幾天,一舉拿下了。我也不像你,虛頭巴腦玩花活,拿什麼詩啊詞啊的忽悠人;我不過送了四個嘎啦哈,就把媳婦搞定了。」
  宋蘭站在一旁格格笑。
  遲建軍尷尬起來,說:「王順,你這麼搞愛情大躍進,質量真能保證?不會弄來弄去,最後推倒重來吧?」
  王順說:「你放心吧,我可不能再讓高隊長操心了。」
  王順這話隱藏著的影射,遲建軍不會聽不出來。可他故意裝做沒感覺,因為一旦說破,他的自尊會受傷害,他的身份也會受傷害。唐秀的舅舅已經把事情辦妥,——一個副科級幹部,在基層看似極不容易,對上頭而言,其實也就是一句話。遲建軍明白,他得壓抑著自己的欣喜,做出無所謂的淡漠來,否則會招罵的。憑他的才能,副科級僅僅是第一個台階而已,他不會就此止步;惟有的愧疚,是他從高喜揚這個讓他不得不欽佩的人頭上跨了過去,他總覺得對不住他。
  這個春節,遲建軍和家人過得特別愜意。他和唐秀之間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沉浸在虛假的美滿和諧裡,雖然老溫的陰影仍然無處不在,可他心裡的快慰足以抵消這些了。在那張具有諷刺意味的大床上,他表現得空前饕餮,經常加班加點,沒有饜足的時候,似乎要把兩地分居的損失全都補回來。唐秀對此疲於應付,看他那副體力透支一攤爛泥的樣子,心裡既憐憫又發笑,就預支了官銜,調侃他說:「遲副科長,你也太貪了吧?就算是蜂蜜,你喝多了也齁得慌。」遲建軍攥著妻子的雙乳,就像騎手緊抓著奔馬的鬃毛,生怕被甩下來。他明明知道,身下是個不貞的妻子,可這個女人是實用的,為了比別人活得好,他不能沒有她。他閉著眼睛,嘿嘿地笑著說:「你可真好,真稀罕人哪!」唐秀又一次發出了她那標誌性的冷笑,她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弄著我,心裡想著的卻是高喜揚的小姨子!」真是一語中的,遲建軍立刻翻身落馬,歎息著應付說:「秀啊,你能不能含蓄點兒?那都是謠傳。哪個小貓能守著魚光看不吃?其實高喜揚和他小姨子早就有一腿了,我哪能跟著湊那份熱鬧?」唐秀看著他那張英俊的臉,鄙夷著神情說:「你可真卑鄙呀,為了洗清自己,把老朋友都出賣了。高喜揚我又不是沒見過,他那種人,比你高尚多了。如果你真跟我離婚,我就嫁給他!」遲建軍被點中了穴位,只好勉強反擊地喃喃說:「你想嫁給他?恐怕他還不願意呢!」
  因為怕見雪怡,遲建軍把帶給高家的東西都交給了叢峰。叢峰對大人之間的事不甚了了,就問:「遲叔叔,你咋不到我家來了呢?家裡還給你留著好吃的呢!」遲建軍摸摸他的頭,無聲地歎息說:「叔叔到不到你家,也能天天見到你們。叔叔和你們,是心連心的。」叢峰看著既熟悉又陌生的遲叔叔,眨著靈秀的眼睛,好半天也沒弄懂。

  《國血》 第十八節(1)

  十八
  雪怡收拾好了東西,執意要走,家屬隊的大姐姐們知道,她是一個「幹著粗活的細人」,全都捨不得她,就成梯次輪番勸阻。
  李秀芳在表達上沒有優勢可言,就拉著她的手,淚唧唧地動情感化。她一會兒叫雪潔,一會兒又叫雪怡,一是這位平凡的婦女陷在瑣碎的家務裡難以自拔,記憶力嚴重衰退,二是她實在分不清這對神形都很相似的姊妹花。她是沒法說服雪怡的,雪怡也實在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孩子們都大了,她的使命已經完成,何況她滿懷期冀的那個男人把她給誆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她不想自找難堪。
  秦月暉以現身說法的形式,跟她大談嫁給石油工人的好處,說在油田上幹了這麼多年輕易就走,就等於把油田家屬的身份給扔了,這麼做不是太任性,就是太傻了。這個簡單的道理不言自明,雪怡毫不為動,只是淒慘地笑著說,大姐,謝謝你。勸皮勸不了瓤,我在這沒法找到歸宿感。這麼多年,我想家想得厲害,再不回去看看,我就要發瘋了。
  王花則動用了質樸的智慧,想繞著彎兒把雪怡勸住。那天神色不安地來找雪怡,非要拉她一起到雪潔的墳上看看,說是雪潔給她托夢了。
  雪怡疑惑地看著她說:「王姐,你不是口口聲聲講究唯物主義嗎,難道還真信這個?」
  王花說:「我本來也不信,可那個場面太真確了,你姐姐就漂漂亮亮地站在我面前,還和當年一個樣。她手上拿著一支蒲公英,嘟起嘴一吹,那些白色的小傘就全都飄了起來。我拘攣一下就醒了,你猜怎麼著?我家的地上還真有這種東西,我都給你帶來了。」
  這麼說著,王花就從衣兜裡拈出一撮似是而非的蒲公英種子。雪怡疑惑著看著,也真難理解,眼下殘雪未消,這東西是她從哪淘弄來的。
  雪怡說:「我姐她就沒說別的?」
  王花說:「咋沒說呢。她對我說,千萬別讓你走;你一走,她就在地下睡不安生了。」
  雪怡淒迷地笑著說:「王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拿這個能唬住我?既然我姐她能給你托夢,幹嗎不直接給我托夢呢?」
  王花被嗆住了,想了想,又說:「八成是她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說。」
  「啥事還能不好意思?」
  「她的意思是,讓你全面接過她的班,跟你姐夫一起過。」
  雪怡呵呵地笑了:「這種事,如果有可能,早就那樣了,何必要等上十來年?高喜揚一直拿我當妹妹看。事到如今,就更沒有可能了。」
  王花有些生氣:「你是說,高喜揚配不上你?」
  雪怡說:「王姐,你說反了,是我配不上高喜揚。」
  王花看看雪怡不進鹽醬,就歎息說:「你可真夠強的。我要是你親姐姐,都敢動手打你了。」
  鬧來鬧去,姐妹們全都失敗而歸,雪怡已經開始跟村上的好朋友告別,有意償還一些人情債,接著就拆洗棉衣棉被,把家裡的東西按照次序擺好,似乎連一片雲也不想帶走。
  遲建軍被提拔的消息,早就在工人家屬中傳開了。遲建軍努力抑制著喜悅,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還總在人前說,該提拔的是高喜揚,無論是能力還是貢獻,高喜揚都比他強。人們最討厭那種一闊臉就變的人,如果能保持平易近人的本色,即便是力不能勝的領導也能贏得好評。遲建軍這種高姿態使他賺了不少人緣,都說提拔他是對的,如果多給一個指標,他和高喜揚同時提拔,那就更好了。
  高喜揚決定,給遲建軍開個歡送會,畢竟多年一鍋攪馬勺,彼此或深或淺都有感情,歡送工友榮升,也是人之常情。就買了二兩茶葉一包糖果,把大家聚到隊部開會。一般來說,人們在兩種場合習慣於評功擺好,一個是送葬,再一個就是送行,何況遲建軍搖身一變,就是作業隊的直接領導。大家就紛紛評說遲建軍的好處,好處無疑是被放大了的,經大家這麼一說,似乎遲建軍早就該提拔了,而且不僅僅只限於一個副科級,直接進入油田核心班子也不成問題。
  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雪怡進屋了。一個拉開了架勢非走不可的女人,突然出現在純男性的場合裡,身份未免異己,大家就感到,肯定有什麼震撼性的事情要發生了。
  三十多歲的老姑娘雪怡站在門口,向大家燦爛地笑著,就像秋風中一朵不勝寒意的小花。她是在人們的目光注視下長大變老的,人們都還能記起她當年帶著露珠的嬌媚——就在這嚴酷的荒原上,在瘋狂的年代裡,她錯過了寶貴的花期。她拉扯著兩個別人的孩子,幹著男人都很打怵的活計,歲月和環境像粗礪的砂紙,無情地消損了她的美貌,把她打磨成了一個無可歸依的飄零者。這個鏡頭讓在場的人無不刺痛,似乎都有些對不起她。
  高喜揚說:「雪怡,你有事?」
  雪怡顯然有備而來:「我要走啦,順便跟大家告個別。聽說遲隊長也要走了,我想把你的東西當著大家的面還給你。」
  這麼說著,雪怡掏著一個信封,把它遞給坐在門邊的王順。
  遲建軍的臉透徹地紅著,侷促不安的,就像面對贓物的犯罪嫌疑人一樣。
  雪怡說:「王順,你把它唸唸吧,反正大家都走了,就當是歡送會上的一個節目吧。」
  那一刻場上奇靜,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窸窣聲被成倍放大,強烈地震動著大家的耳膜。那是一張粉紅色的彩色信紙,右下角還印著一叢精美的蘭草。王順把它展開,匆匆掃了一眼,手就有些發抖。舔舔嘴唇,又覺得難為情,看看雪怡,眼神就慌亂了。
  雪怡命令說:「念!」
  王順只好結結巴巴地念起來:
  輕輕地你來了
  像綿綿的一陣春雨
  滋潤著我久已乾涸的土地
  輕輕地你來了
  像一股甘甜的泉水
  倒映著我衝動的青春
  輕輕地你來了
  似一枚鮮活的種籽
  播進我火熱的田野
  輕輕地你來了
  是一斛香醇的美酒
  迷醉我風華的韶年……

  《國血》 第十八節(2)

  王順不認得「涸」和「斛」,念到這卡住了,就問遲建軍。遲建軍把頭埋在兩膝之間,還得回答王順的提問,這就很滑稽了。可大家誰都笑不出來,因為這個效果和剛才的評功擺好反差太大了。
  雪怡說:「請問,你們誰能寫出這麼好的詩來?方圓百里,恐怕也不會有人寫得出來。過去我輕輕的來了,現在我又輕輕的走了,遲隊長,難道你就不能再給我寫上一首?」
  遲建軍喃喃說:「雪怡,求求你,給我留點面子……」
  雪怡說:「你不但不再寫詩,你連我的面都不肯見了,為了一個副科級,你甚至都不說一句送別的話,真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哪!」
  高喜揚聽不下去了,就阻止說:「雪怡,別這樣,我們在開會……」
  雪怡鄙夷地笑了一下:「你算我的什麼人?過去你是我姐夫,可我姐姐為你死去了,你和我,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這麼多年,我看姐姐的面子,為你支撐著這個家。沒想到我這個地主的後代,反倒成了你的的長工了。你,還有你,你們這些臭男人,還我的青春!」
  說著雪怡哭起來,彷彿是江河決堤,一發而不可收。高喜揚聯想起雪怡多年的操勞和命運的坎坷,也禁不住淚水縱橫。隨著雪怡的號啕離去,歡送會不歡而散。杜青站起身來,一面唏噓,一面意味深多地說:「有意思。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平時都做出一副豪邁的樣子,高唱我為祖國獻石油;可有誰想到過,石油是咋鼓搗出來的?沒有雪怡這樣的女人,你高喜揚,你遲建軍,你王順,包括我杜青,算個狗屁?咱們,都對不起這樣的女人哪!」
  晚上食堂準備了簡單的飯菜,供大家小酌。因為那段插曲,大家的酒都喝得艱澀,彷彿咽藥一般。惟有遲建軍自斟自飲,好像要借酒澆熄心頭的愁苦。雪怡已經決定,要連夜坐送材料的汽車走,兩個孩子又哭又鬧的,但雪怡鐵了心,任憑他們使盡渾身解數,堅決不予通融。高喜揚敷衍地喝了兩杯,覺得把雪怡一個人丟下淒慘地告別,實在太不對勁,就拉上王順和杜青兩對,回家來做最後的挽留。
  雪怡正在用裝木炭的鐵熨斗給高喜揚熨衣服。看見他們進來,沒怎麼理睬,頭也不抬地對高喜揚說:「到上頭去開會,千萬別邋邋遢遢的,事先熨板正了,省得人們笑話你。」
  高喜揚一時感慨萬千,說:「雪怡,你要是真這麼走了,我這一輩子都不得安寧。」
  雪怡說:「你光考慮你自己,咋就不為我考慮考慮?」
  杜青說:「你想得太多了。實際上開天村的人對你都很好,不能因為遲建軍欺騙了你的感情,你就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
  雪怡淡淡一笑:「他騙了我,你們也在騙我。我知道,開天村的人沒有不笑話我傻的,只是可憐我,裝做不笑話罷了。」
  宋蘭和秦月暉剛說了兩句,就哭了。
  宋蘭說:「黃姐,我捨不得你,可也留不下你。如果高隊長不想娶你,你也不想嫁給他,那我支持你走。開天村讓你傷透了心,你的前程一點兒亮光都沒有,何必非要在這繼續待下去呢?」
  秦月暉看著高喜揚說:「高隊長,你表個態吧!」
  高喜揚是沒法表態的,這種事又不是生產任務,而且兩個近在咫尺的人一直在捉迷藏,誰都弄不清對方的心思,他怎麼好表態呢?又是被迫簽定的城下之盟,讓男女雙方都彆扭,倘若雪怡真的留下不走了,那就等於她在鬧著非要嫁給高喜揚呢……
  高喜揚就嘿嘿著說:「雪怡,你可不能走;你一走,我連個熨衣服的人都沒有了,這標桿隊長還咋當?」
  就在這時,遲建軍滿身酒氣地闖進屋來。他撲通就跪在了雪怡的面前,哭著說:「雪怡,你打我罵我都行,可你不能就這麼走了。我這就去找組織,請求他們把我這個小小的紗帽翅摘了。我不是個地道的男人,我那邊戴著綠帽子,這邊又跟你扯著哩哏兒嚨,雖說也有海誓山盟,最後還是做了夾生飯。我是被提拔了,這似乎意味著我的成功;可我在做人上實在是太失敗了,失敗得一塌糊塗。你要是下不了手,我替你打,非痛打我這種負心漢薄情郎不可!」
  這麼說著,遲建軍就開始摑自己的臉,左一下右一下,直煽得辟啪做響。雪怡掉過頭去不看,眼淚卻撲簌簌落了下來。
  高喜揚拉起遲建軍說:「行了行了,挺大的老爺們來這一出,何必呢?有話坐下來說,說破無毒,反正又沒有外人。」
  遲建軍就坐在了炕沿上,兩隻醉眼紅棗一般,直勾勾地看著高喜揚說:「高隊長,說來說去,責任還在你身上。嫂子去世,你和雪怡正好組成新家庭,可你不往前衝,你非往後縮,這就給了別人錯誤的信號。」
  高喜揚說:「事情沒那麼簡單。起初雪怡是誓不婚嫁,後來你們這些人圍追堵截的,我又是大哥,又是隊長,也是結過婚的,咋好跟你們爭?狼多肉少,我總得發揚風格吧?」
  幾個人笑起來。雪怡也笑了一下,很隱蔽。
  王順檢討說:「也怨我,一個傻心眼兒,非要跟雪怡好,結果把隊長的視線攪亂了。實際上,我和雪怡根本就不合適。」
  杜青說:「咱不叫隊長,咱叫大哥吧。大哥,你是咋想的?是你看不上雪怡,還是雪怡看不上你?」
  高喜揚說:「別搞逼供信好不好?」
  王順說:「隊長總跟我說,他是結過婚的,不能多吃多佔,有了合適的對象,先可著未婚的單身漢。他明知道我不可能成功,可出於同情,也不好意思說破,結果鬧來鬧去,讓遲建軍見縫插針,鑽了空子。」
  遲建軍發誓詛咒說:「高隊長,高大哥,我對著燈說話,我沒動雪怡的關鍵部位,不過就是玩玩花架子,做做表面文章,等於撕了商標卻沒拆封。我要是撒半句謊,天打五雷轟!」
  屋裡的人都笑了,雪怡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說:「我之所以要走,不在於遲建軍,而在於高喜揚。姐夫,我長得不醜吧?這麼多年,我整天在你眼前晃蕩,你都視而不見。你太君子了,比柳下惠還君子呢,應該改名,叫柳上惠才對。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走了彎路。你太不在乎我了,這對我來說,也是極大的羞辱……」
  高喜揚以酒蓋臉,也無所顧忌了,索性就攔住她的話頭說:「誰說我不在乎你?我可在乎呢,不過我是在悄悄地在乎。我還君子,我卑鄙無恥的時候你還沒看見呢,都跟臭流氓差不多了,我不過是在強裝著強忍著。每當我和你獨處的時候,我都要對自己說,高喜揚,黨和人民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屋裡屋外登時爆發出哄然大笑。原來,崑崙作業隊的弟兄和家屬們也都趕過來勸留,只是屋子太小裝不下,就悄悄候在外面聽聲,聽到高喜揚這種有趣的坦白,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雪怡受不住了,提起包就走,一邊走還一邊磨叨說:「你這種人,真是死腦瓜骨。黨和人民是那麼考驗你的麼?你正好理解反了。真不明白,我姐當初是咋嫁給你的!」
  雪怡來到屋外,後面的人跟著拉她喊她。只見外面門口兩側,男女老少夾道而立,靜默著誰都不吭聲,只是用祈望的眼光看她,又似歡送又似挽留。雪怡一時懵懂了,定住了身子不動。王花動用了她高亢的嗓音,帶頭哭道:「大妹子,你不是高隊長的妻子,卻一直是他的賢內助,是作業隊的大功臣。我們最後求你一次,你要是忍心從我們中間走開,那就算我們為你送行了,你要是這麼走了,以後就再也別回來了!」雪怡躊躇片刻,便扔下那包,大聲哭了起來。她說:「高喜揚,我是上輩子欠你們家的,這輩子咋還都還不上了!」

  《國血》 第十九節(1)

  十九
  遲建軍的任命令終於下來了,是到上級做工會幹部。遲建軍心裡也明白,由於是唐秀的舅舅給掙的口袋,上級對他並不感冒,不過就是給他個閒職,應付一下怎麼都繞不過去的省裡政要。「文革」後恢復起來的工會組織,似乎還處在睡眼惺忪的階段,干的都是錦上添花的俏活,管的都是可有可無的閒事,所謂「工會工會,吃飽就睡,醒了喊萬歲,想起來收會費。」意思是說,一旦想不起來,連會費都不收了。這話偏重調侃,未免過分,但大致狀況還是勾畫出來了。
  遲建軍正當盛年,仍然志存高遠,不想趴在一個小小的副科級上虛擲光陰,就請求繼續留在崑崙作業隊,雖說是艱苦勞累,卻能過得充實。何況為了服眾,他太需要實績了,得踏踏實實幹幾件漂亮事,為以後的晉陞做好鋪墊。在組織部辦了關係,老南就對他說,你一個副科級幹部,留在作業隊,怎麼管理呢?是你領導高喜揚,還是高喜揚領導你?遲建軍說,就算我蹲點調研,下放勞動了。最不可理解的是唐秀,她說,我知道你為啥戀著開天村那破地方不走,不就是有個黃雪怡嘛。人家眼看就嫁人了,你還空勞牽掛的,有意思嗎?恐怕你連根毛毛都撈不到了。遲建軍說,你這不但是婦人之見,更是小人之心。我就是捨不得開天村,你愛咋想就咋想吧!
  遲建軍張羅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在五一國際勞動節,為王順和宋蘭舉辦婚禮。也攛掇過高喜揚,讓他和雪怡也一起辦了。高喜揚很是不好意思,說我二婚哪能大張旗鼓?再說,雪怡讓你給親過,總覺得身上髒,就像弄上屎了,一時半晌也沒有結婚的意思。遲建軍就笑著擂他,說黃家這姐倆都有潔癖。所謂用人如器,就像酒杯,這人喝完了,那人刷刷再用,不是一樣的嗎?高喜揚說,怪不得,你和那個商店主任老溫總用一個杯子喝酒呢。遲建軍被戳到了痛處,窘著臉對高喜揚說,你是我哥,雪怡今後就是我嫂子,對嫂子我豈敢不恭敬?那我連人都不是了。中央號召咱們團結起來向前看,哥呀,你做做嫂子的工作,讓她往前看好不好?你們一時不結婚,我一時不安寧,都覺得自己是歷史的罪人了。
  自從和雪怡達成共識,高喜揚回家的次數明顯多了。而且兩個孩子都很懂事,他一回家,他們就躲出去,還改口跟雪怡叫媽。雪怡說姨和媽能差多少?真有那一天,你們還是繼續叫小姨吧,這麼叫我聽著習慣了。
  高喜揚和雪怡真就有了肌膚之親。第一次擁吻,他們都有些不好意思,互相都不敢對視,只是羞笑著把眼睛看著別處。高喜揚說,我還以為,你變成了一隻工蜂,只會幹活,不懂得別的呢。雪怡說,這恰恰就是我想對你說的。高喜揚說,我比你大了那麼多,這實在太不公平了。雪怡說,如果不是你總按程序走,我們的第三個孩子都該很大了。你這個人,工作上大馬金刀,感情上總愛轉磨磨兜圈子。高喜揚說,說來說去,我就是抹不開;世上抹不開的人總會吃虧的。雪怡說,不管怎樣,我交到你手上的是一個處女,為此我很自豪。高喜揚說,對我來說,這太奢侈了。能讓我檢驗一下嗎?雪怡一聽這話,她的粉拳就雨點兒一樣落在高喜揚身上。
  高喜揚像似接到了信號,迅速地把雪怡剝光,一件展品似的陳列在炕上。那還是在她洗澡的時候,他偶然之間匆匆得見的胴體,儘管一直幹著粗活,可依然嬌嫩無比。他忍不住俯下身去,用舌頭感受那些令人眩暈的起伏。他眼前都是雪潔的影子,雪潔的音容笑貌真實而又虛幻,和眼前的雪怡重疊在了一起。他銜住了她的奶子,那對堅挺的貞女之果散發著隱隱的香氣,就像新熟的白蘭瓜一樣。高喜揚禁不住淚流滿面,——自從他挨餓暈倒在黃家大門外那天起,似乎一切就是天意注定,那個早已被歷史湮沒的老地主不但給了他生命,還給了他兩個女人,這是多大的恩德呀,儘管作為一個階級他不敢妄言,作為生命個體,他永生永世都難以報償……對於雪怡來說,這絕對是致命的一擊,她被男人有力的嘴巴嘬得稀淌嘩啦,就像一條被拋到岸上的魚那樣扭翹著,昏蒙中一會兒叫姐夫,一會兒又叫喜揚,在兩個不同的角色之間來回轉換著,苦心固守多年的防線一下子全都垮塌了。高喜揚不想再犯臨陣退縮的老毛病,他甚至看到了香穴之內那件脆薄的襯物,它扼守著那條神聖的通道,那無疑正是貞潔的封條。高喜揚熱身既已完畢,就要趁熱打鐵,依照事物強大的慣性,把拆封的事一股腦做下去。雪怡突然清醒了,推開他說:「這不行。咱們還沒登記,再說,還沒經過我姐的同意呢!」
  在雪怡身上,堅定和脆弱並行不悖地同時存在著。她在長期的動亂中能做到心靜如水,這幾乎就是不可思議的事。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上的人,卻又堅守著最後的塹壕,這本身就是很矛盾的。所以在高喜揚看來,女人比男人複雜多了,他懂得生產這一套,可從來就沒能真正弄懂女人。慾望的潮水退去,他又恢復了一貫的理智,撫摩著她綢緞般的肌膚說:「雪怡,你是真愛我呢,還是可憐我呢?」
  雪怡說:「都有一點兒。」
  高喜揚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沒想到繞來繞去,你我還是回到了生活的原點。這要是早幾年該有多好,你我早享幸福不說,開天村也太平了。」
  雪怡笑了:「這就叫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高喜揚說:「怪不得遲建軍和你氣味相投,原來都愛詩的。這種虛虛乎乎的東西,力量可真大呀!」
  雪怡說:「也許,這就是人類和動物的不同吧。」
  五一節這天一大早,高喜揚帶著全家上墳去了。
  北方的冬季漫長而肅殺,而春天則姍姍來遲,五一恰好是冬春的分界。一場細潤如酥的小雨過後,荒原上的小草都鑽了出來,卻又分明是「遙看草色近卻無」,大地的基色還是灰白和枯黃。雪潔的墳維護得很好,除了路過的人總要添土除草,還有借地利之便的宋蘭,她把這座墳看成是她管轄的「第十六口油井」,只要上班,總忘不了過去看看。
  他們沒帶燒紙。高喜揚和雪怡都不信那一套,何況風乾物燥,在油井附近弄火,一不小心,引起火災,麻煩可就大了。他們拿來幾樣簡單的祭品,還有一小盆蘭花。那蘭花其實就是草的一種,如果不是花期,和雜草混在一起,誰都分不清楚。因為它的質樸和不起眼,被主人淘汰了,隨便扔在干打壘上面。偏偏去年春夏之交嚴重乾旱,兩三個月沒下雨,那蘭花竟然在酷日下幽然綻放。雪怡遠遠就看到了房上的那朵花,這讓她大為驚訝,甚至懷疑,是不是身在夢境裡。最後雪怡踩著一隻板凳,把那盆花小心翼翼拿下來,養到了自己家裡。她對高喜揚說,油田上的女人,既不像玫瑰,也不像芍葯,就像這種蘭花。它不在乎土地的瘠薄,也不在乎乾旱的嚴酷,就那麼悄悄地開放了,淡雅悠素的,不事張揚,裝扮著周圍那一小片天地,頑強的生命力不啻是令人感動,幾乎就是令人震撼了。
  宋蘭沒來。因為舉辦婚禮,她和別人串班了,此時正在宿舍裡化妝呢。宋蘭把這場「歪打正著」、「洗牌重抓」的婚姻用電話跟呂天方通報了,因為事先高喜揚也打過類似的電話,呂天方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說:「我早就料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你嫁給誰我說不準,可高喜揚和雪怡要是分開,我的乾女兒可就遭罪了。我就是想讓你把那個僵局攪和一下。驢子不走,就要推一推,拉一拉,這可是毛主席說過的!」宋蘭就做嗔說:「呂指揮,你真壞,拿我當攪局的了。」呂天方說:「你看你有多實惠,又當鶯鶯,又當紅娘,啥都沒損失,還立了功呢。你結婚,我一定去!」
  一家人默立在墳前,什麼都沒說,好像這樣才能和幽冥中的親人溝通。那個剛從技校畢業的女采油工站在遠處,愣愣地看著這奇異搭配的一家人,就像在看一段無法弄懂的歷史。荒原的風嘶鳴如舊,而且風帶著衰草和灰塵,是能看得到的,讓一切景物如隔潺湲之水。聰穎的叢慧突然說:「我聽見我媽說話了,我爸和我小姨成親,她不但同意,還非常贊成。她還批評你們,這一步走得太晚了!」後一句顯然是蛇足之筆,高喜揚撫弄一下她的髮辮說:「這妮子,耳朵可真夠靈的,連超頻的聲音都能聽到!」

  《國血》 第十九節(2)

  上午十點,王順和宋蘭的婚禮準時開始。呂天方還沒到,通訊條件所限,誰都說不清他能不能來。遲建軍主持,高喜揚當證婚人,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兩位新人正在咬著一隻吊起來的蘋果,眾人歡聲笑語地起著哄,在井上當班的杜青騎著摩托,急匆匆趕到了。大家還以為他是趕來參加婚禮的,看他的臉色不對,問他他卻干嘎巴嘴說不出話,直到灌下一缸子涼水,才向高喜揚報告說,八里坪的油氣井漏氣了。
  油氣井是一種油氣伴生的井,杜青用粗俗的話形象地解釋說,就是竄稀帶放屁,歷來是不好控制的。八里坪的油氣井之所以高產,是井下壓力高,甚至整個開天村民用取暖和炊事,都依靠它所提供的天然氣。那些神奇氣體在地層深處憋了億萬斯年,一旦有了突破口,它們就會伴隨著原油呼嘯而出,巨鯨般噴著水柱,直插雲天之上,那狂暴的聲音恐怖極了。如果密度過大,很容易引起爆炸,其威力不亞於一顆重磅炸彈,肯定要危及方圓十數里。人們立刻亂做一團,有的婦女大哭小叫的,趕緊回家收拾細軟,準備逃難。高喜揚向人群掃視一眼,剛要說話,才發現他已經不再是這塊地盤上的頂尖人物。
  高喜揚看著遲建軍說:「遲隊長,如今你是上級領導了,事態如此嚴重,怎麼辦,你發話吧!」
  這讓遲建軍難堪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剛剛進入仕途的快車道,迎頭就碰上一個炸雷。應該說,這麼多年他跟隨高喜揚學到了不少東西,可處理和應對這麼重大的事情,他既沒膽量,也沒經驗。遲建軍看著高喜揚,眼睛裡流露出了真誠和示弱。他服膺地說:「高隊長,只要我和你在一起,你就永遠是我的隊長,我能做你的副手,那就很幸福了。」
  遲建軍是能說會道的,這話又說得如此精當,緊急關頭,高喜揚又能考慮什麼呢?他站到了婚禮主持人的位置上,對那些翹望他的工人們說:「除了王順,所有的人都跟我上井場。是鋼是鐵還是爐灰渣子,考驗我們的時刻到了!」
  人們就分乘一輛解放一輛嘎斯,急吼吼地趕往井場。高喜揚站在汽車的最前面,因為著急,鋁盔都沒戴,遒勁的季節風把他的頭髮吹得紛亂,就像一支燃燒的火炬。他緊抿著嘴角,臉上有著一種狠巴巴的表情,身上不由得微微戰慄起來。實際上大家都很清楚,這一次不同尋常,他們不僅僅要去完成任務,很可能就是去拚命。每到這種關鍵時刻,高喜揚都會自然地想到,如果需要有一個人去死,那麼挺身而出的就只能是他,——他這種小頭頭,在部隊上就是連排長,不是運籌帷幄的,而是衝鋒陷陣的。如若不然,他這個隊長就是個最大的騙子,人們再也不會聽他的了。
  車上擠得並不十分厲害,高喜揚感覺到了有人在後面抱著他的腰,好像生怕他掉下車去,或者被晃動的車甩倒。回頭一看,原來是雪怡。
  高喜揚大吃一驚:「你咋來啦?」
  雪怡說:「我知道你這個人。這一次,你要死我就死,你要活我就活,反正我陪著你。」
  高喜揚還想說什麼,可嘴張開了,卻說不出話,竟是眼淚汪汪的。
  遲建軍就站在一旁,他的目光裡既有崇敬又有疑懼,對雪怡說:「嫂子,家屬不能到工地來,你這麼做違反勞動規章了。」
  雪怡說:「我還不是你嫂子。我和高喜揚,還沒正式結婚呢!別看你升了官,違章不違章,在這塊地盤上,我就聽高喜揚的。」
  遲建軍一直愧對雪怡,被一犄角頂到了角落裡,就悶著聲,再不說話了。
  汽車風馳電掣一般,很快就到達了現場。其實老遠就看得到,一股油氣流沖天而起,強大的壓力不但把操作台掀翻了,還把油管從井下一根根噴出來,連弩箭一般向上攢射,幸虧當班的工人跑得快,沒出現人身傷亡事故。正所謂惹不起躲得起,工人們全都站到一個安全的半徑之外,目瞪口呆地等待領導拿主意。可是到了這種時候,誰又有什麼主意好拿呢,唯一可行的辦法,那就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搶裝閘門。
  高喜揚就喊:「250閘門!250閘門!」

  《國血》 第十九節(3)

  井噴的聲音太大了,高喜揚的聲音被完全吞沒,不過跟他廝熟的工友們根據他的口型就明白他在喊什麼。可250閘門是不常用的,現場有沒有,甚至都未可知。正在著急,卻見王順從後面的汽車上下來了,胸前還戴著新郎倌的小紅花。王順沒說話,跑到臨時避風的鐵皮房子裡,從一大堆棉紗底下,手到擒來地翻出一隻250閘門來。高喜揚的眼睛濕潤了,他知道說什麼他也聽不見,就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感佩地撫摩了一下。
  工友們的目光全都集聚在高喜揚身上。
  高喜揚的技術水平在全隊裡也是拔尖的,無論是多次的技能比賽,還是平時的生產應用,這一點早就得到了大家的認可。當初有人提出了過激的口號:「革命加拚命,拚命幹革命;有命不拚命,要命有啥用。」高喜揚對這個口號相當不滿,說這簡直就是蠻幹胡幹,跟亡命徒差不多了,也和「三老四嚴」相違背。搶裝閘門簡直就是閻王爺頭上拍蒼蠅,弄出一點火星,噴出來的油氣就會立即被引燃,瞬間形成的火浪只要稍稍一舔,操作的人大概連囫圇屍首都留不下來。到了這種時候,藝高和膽大,就不可偏廢了。
  高喜揚抱著閘門提著管鉗,走了兩步,又回眸一笑,那笑裡有了訣別的意味,就像去送炸藥包一樣。雪怡突然從後面衝上來,她滿臉是淚,嘴上在快速地說著什麼,可高喜揚聽不見。他看著這個往日的妻妹,如今的未婚妻,完全能讀懂她的唇語。他俯下身,用舌頭舔了舔她臉上的淚水,就是這麼一下,在場的人全都哭了。——命運已經給了他們太多的苦難和不幸,為什麼還要把過重的擔子加在他一個人身上?王順和杜青他們就爭著上來替換他。這絕對是紛亂的失控行為,這種行為絕對是危險之舉。還沒等高喜揚喝阻,遲建軍就站出來了。他伸出雙臂把大家攔住,目光堅定地看著眾人,然後把一根指頭伸向天空。人們就弄不懂了,他是說只需要一個人呢,還是說他是在場的一號首長?
  遲建軍摘下了手錶,又掏出了錢包和英雄金筆,把它們全都交給了杜青,這樣一來意思就很明白了。人們從來沒見過遲建軍這麼從容鎮定。遲建軍走到高喜揚身邊,扯開雪怡,接過他懷裡那只閘門。高喜揚朝他笑笑,他也回報了一個帶微笑的點頭,兩個人就一起走向井口。井噴發出刺耳的轟鳴,井場籠罩在一片混沌骯髒的霧瘴裡,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嗓子眼上。
  高喜揚扒在他耳朵上說:「你還算有種。」
  遲建軍也扒在他耳朵上說:「我是讓你給比的。這時候我要是再不站出來,都沒臉活著了。」
  高喜揚說:「咱哥倆都得活著。你明白雪怡的意思嗎?她等著我回去結婚呢!」
  接下來的場面緊張得令人窒息。在極大的危險之下,兩個人憑藉著自身的定力和相互信任,默契地配合著,小心翼翼地操作著,每個動作都精準到位,就像拆除炸彈引信一樣。有時候他們停下來,比比畫畫打著啞巴禪,心領神會之後,再接著干。霧狀的油氣不斷飄落下來,一層又一層,把他們澆成了油糊糊的黑人,惟有眼睛是亮的,牙是白的。兩輛吉普車疾馳而至,井下的領導還有呂天方、呱咕隊長陳家劍也來了,呂天方和陳家劍是來參加王順和宋蘭婚禮的,聽到這樣的井噴事件,他們也心急如焚。他們站在人群裡遠遠地看著,提心吊膽的,連眼睛都不敢眨,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足足五十多分鐘,閘門終於裝好,肆虐的油流不再放噴,猶如逃脫的猛獸被重新關進了籠子裡。大家跑上去,把高喜揚和遲建軍架下井口,他們的臉和眼睛已經被氣流衝擊得紅腫起來,癱坐在地上呼呼地喘著粗氣,連唾沫都是黑的,已經認不出誰是誰了。雪怡也不管髒不髒,撲到高喜揚身上就哭。高喜揚扒在她耳朵上說,哭啥哩,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雪怡說,你的臉都腫了。還不僅僅是臉,凡是露著的地方都腫了。高喜揚說,我還有個沒露著的地方,腫得更厲害。你明白嗎?雪怡就嬌嗔地笑著捶他。高喜揚說,我實在等不及了,恨不能馬上和你入洞房。正好呂指揮也來了,咱倆就在井場上,舉行一個原汁原味的婚禮吧!雪怡啼啼笑,說你這個一本正經的人,原來都是偽裝的。現在,你到底原形畢露了。
  井場上,一根根油管被敲響了。鋼鐵的聲音如同教堂激昂清越的鐘聲,隨著春風吹向寥廓大地。被油污包裹著的高喜揚和黑眉皂眼的雪怡,這對青梅竹馬的原姐夫和原小姨子,並排站在凌亂不堪的油井前,聽任著人們的撩逗。人們盡情地笑著,可雪怡終於抑制不住,笑著笑著就哭開了。如同高亢的領唱,勾起了人們對往事的回想,於是無不悲從中來,很快就演變成了一場集體的歌哭,那聲音淒慘裡帶著喜悅,悲壯裡透著豪邁,似乎是任何抒情方式都取代不了的。

  《國血》 第二十節(1)

  二十
  金秋時節,北大泡子晴波如鏡,蘆葦變得枯黃了,頂著漸落的頭花招搖在瑟瑟秋風中。成熟的玉米被割倒了,家屬隊的家屬們在耕地裡彎腰剝穗。她們一穗穗地剝著,像蝸牛那樣一點一點地往前蠕動,這場面年年相似,不過通過婦女們衣著的色彩,就能看得出時代的變化來。過去她們的穿著都很單調,而且故意往苦大仇深上打扮;如今她們已然發現,那樣恰恰犯了常識性的大錯誤——沒有任何男人喜歡男性化的粗糙女性,如果有,那也是性取向出了問題,或者乾脆就是同性戀。
  這天,呱咕隊長陳家劍領著泰山鑽井隊的幾個骨幹,到高喜揚家喝酒來了。高喜揚和雪怡結婚很低調,不過就是就近散了一些喜糖和瓜子。遲建軍調到大隊去了,他的房子就被高家擴充進來,用做叢慧和叢峰姐弟倆住宿。雪怡是為數不多的先人母后做人妻的女人,她和高喜揚商量好了,不要孩子,姐姐的孩子如同己出,這樣不但不會分散她的愛心,也不會影響她的體形。陳家劍還沒進門就嚷嚷,說媽那個逼的,高喜揚你娶了小姨子,這麼滋潤的事,還想輕易滑過去?不喝你的喜酒,不足以平民憤!高喜揚笑呵呵地說,我的喜事哪有你的喜事大?你都驚動五洲四海了。
  原來,這段時間他們共同創下的泰山鑽井隊來了不少外國友人參觀,有越南駐華武官、比利時共產黨書記、美國友人努英夫、蘇丹共產黨書記、日本議員勝間田清,還有15個國家的在京留學生……北疆油田創造了人間奇跡,原油產量連年都穩產在5000千多萬噸,給國家做出了巨大貢獻,也在世界上聲名鵲起。幾個老工友恣談笑謔的,邊喝酒邊敘舊,問了很多讓高喜揚難堪的問題;可雪怡一進屋,幾個人又趕忙換了嘴臉,正襟危坐的,好像在開組織生活會了。
  看陳家劍志得意滿的樣子,高喜揚既羨慕又不服氣。他也聽專家說了,北疆油田的油層,厚的地方有一百多層,疊起來有十幾層樓房高。過去,由於油層壓力高、滲透性好、自噴能力強,很好採用壓裂技術增加油層的滲透性。現在,地下形勢已經危機重重,已經出現了「兩降一升」的局面——地層壓力下降、油層產量下降、原油含水上升。以前的井下壓裂,是針對低含水的,現在油田已進入中含水階段了,還用老辦法,顯然是不行的。高喜揚就和他們碰著杯說:「咱們騎毛驢看唱本,走著瞧吧,總有一天,也讓外國人到我們崑崙作業隊上來參觀。」
  遲建軍進了作業大隊,很快又提了一級,堂而皇之地成了正科級幹部。他的「跳加官」與處理八里坪油井井噴有著很大的關係,上邊認為,一位本來應該坐在辦公室裡的大隊幹部,仍然堅持在基層和工人搞「三同」,特別是關鍵時刻臨危不懼,領導並親自消弭了一場重大事故,都說得上可歌可泣了。遲建軍覺得,提拔他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則是高喜揚仍然蹲在原來的位置上,並沒有半點提拔的跡象。遲建軍有些良心不安,就到組織部門找老南,想讓他給高喜揚求求情。
  老南正在端詳女兒的照片,見了遲建軍,趕緊把照片收了起來,就像轉移贓物似的。
  遲建軍說:「高喜揚本來是我的領導,如今我一提再提,把他扔下一大截,這實在說不過去。」
  老南似乎是從來沒有主見的,他的觀點完全就是領導的意圖。他稀溜稀溜地啜著茶水,故做深沉地說:「提拔誰不提拔誰,組織上自有考慮。在這個問題上,不能講兄弟情誼和哥們義氣。」
  遲建軍說:「油氣井的事,是他帶的頭,我不過就是打個下手。」
  老南說:「小遲啊,你的謙虛謹慎,是值得肯定的。高喜揚也做了很多工作,這一點組織上是心裡有數的。不過,事情得兩面看,高喜揚能功過抵消,那就不錯了。」
  這話讓遲建軍很驚訝。他長久生活在基層,雖說號稱小秀才,那只是指文字功夫而言,對於仕途這一套,他其實並不熟諳。就張大嘴巴,抻長脖子,屏息聆聽老南的教誨。
  老南說:「那麼危險的時刻,那麼緊要的關頭,高喜揚還跟小姨子膩糊著玩卿卿我我,這也太不像話了,實在有損石油工人的正面形象!」
  遲建軍怎麼也沒想到,在別人看來是美好而感人的事情,在他這種人的眼裡,竟然成了不健康不地道的。他很想據理力爭,又想到自己剛被提拔,而且今後還想要再提拔,老南再迂腐,畢竟在要害部門工作,跟他頂著拗著,那實在是太傻了。就咧咧嘴,做了一個很模稜的表情。
  老南說:「高喜揚這個人,總在女人身上犯錯誤。當年娶了地主的女兒,已經耽誤了政治前途,這次還不吸取教訓,又娶小姨子。蔫巴登地娶也就罷了,還像演出似的,故意當眾顯擺。你說,他四十搭邊的人了,咋還這麼不成熟?」
  遲建軍賠笑說:「他大概沒想到那麼多。」
  老南似乎興猶未盡,又搖搖頭說:「我們也替高喜揚惋惜,有些事,好說不好聽啊。小遲啊,你跟高喜揚一起工作了多年,據說還是當事人,你就相信,姐夫和小姨子長期在一個屋裡打轉轉,還能井水不犯河水?既然如今走到了一起,當初幹啥來著?當初發揚風格,後來咋又不發揚了?這從邏輯上就說不過去嘛。還有人說他故意不讓小姨子嫁人,拿她做誘餌,引逗著工人為他賣命。總之,你們隊上的四角戀愛,一鬧鬧了這麼多年,影響極壞,群眾反映強烈,只不過你們自己聽不到罷了。」
  遲建軍似乎聽明白了,所謂群眾反映,其實就是唐秀暗中做的手腳。那次高喜揚帶著王順到縣城教訓了老溫,唐秀一直耿耿於懷,特別是遲建軍為了轉移視線,順口胡說了高喜揚和小姨子早有一腿之後,唐秀就惱怒起來,覺得不過是老鴰落在豬身上,竟然堵到家門口來,實在是太欺負人了。就用複寫紙,寫了一式三份的匿名信,落款就寫:廣大群眾。再分別寄往三個不同的地址……遲建軍還是從兒子的嘴裡知道這些的,當時恨不能踢她幾腳;可踢了她意味著什麼,他是很清楚的,只好把這件事嚥下肚去。作為當事人和知情者,他很想對老南解釋一下,又生怕引火燒身,把自己搭進去。看老南那副居高臨下的派勢,那種以抖落別人隱私為快意的勁頭,心裡就像堵了一把亂草,暗暗罵著「老雞巴燈!」臉上卻強笑著說:「也是,也是,畢竟瓜田李下嘛!」
  遲建軍心裡不痛快,回到家裡,就跟唐秀大吵大鬧起來,還把老溫送來的一對景德鎮瓷花瓶給摔了。唐秀坐在沙發上冷笑說:「你這是耍土鱉蠻。行他高喜揚興師問罪,就不行我自衛反擊?再說,我揭露高喜揚的卑鄙行徑,你心疼什麼?怪不得,原來是一個眼的連橋啊!」
  遲建軍把手舉了起來,卻落不下去了。他用指頭點著唐秀,那指頭得得亂顫,彷彿是京劇裡的顫指。他簡直不能想像,唐秀那漂亮的軀殼裡,竟然裝著如此醜陋的靈魂。
  遲建軍說:「你以為黃雪怡跟你一樣,褲腰帶那麼松?人家可是玉潔冰清的。」
  唐秀說:「看起來你是為高喜揚打抱不平,其實你還是為的黃雪怡。你要不是為了當官,你們倆早就是一家人了。」
  遲建軍氣得發瘋,索性就說:「你沒說錯,我是愛過黃雪怡,為了一己私利,我只好捨棄了這種愛。高喜揚比我高尚,黃雪怡也比你高尚。既然你這麼陰毒,那就等著吧,遲早會遭報應的。」
  唐秀說:「你別以為當了個小官官,就可以忘乎所以了。你可得明白,我能讓你升上去,我也能讓你栽下來!」
  遲建軍也不得不承認,唐秀說得對,何況「有一腿」的話,他的確是說過的。他終於發現,雖說自己步步高陞,卻活得十分卑瑣,不但連一句伸張正義的話都不敢說,甚至被一雙無形的手卡著脖子,連自由呼吸都不能了。

  《國血》 第二十節(2)

  正好趕上國慶節放假,遲濤非要到開天村來玩,遲建軍就把他帶來了。遲濤和高家姐弟相處得很好,特別是他和叢慧之間,在悄悄長大的歲月裡,漸漸萌生了一種朦朧而純淨的依戀,為此他又高興又恐懼。世界這麼大,可為什麼他總要和高喜揚走碰面,而且連躲閃都來不及?叢慧的特殊身世,至今還是大家共同保守的秘密,何況唐秀既吃雪怡的醋,又記恨高喜揚,連叢慧的辣烈也不能容忍。如果兩個孩子再往前走,事情就要麻煩了。
  遲建軍在開天村也有一些朋友,陞遷之後,總會有人請他喝酒表示慶賀,一請他總要讓高喜揚出席作陪。這次是王順做東,弄了幾個毛菜,一壺散白,三個人就比畫起來。有意思的是,他們好半天都沒吭聲,偶爾眼光一碰,就會意了,各自端起酒杯乾掉。宋蘭在旁邊伺候局兒,看了這場面就笑。
  宋蘭說:「沒見過你們這樣喝酒的,知道的是老哥們見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聾啞人開會呢!」
  高喜揚說:「在一起摸爬滾打那麼多年,該說的話都說了,還有啥好說的?剩下的話,只能在肚子裡說了。」
  宋蘭說:「我聽我爹說過,不說話喝蔫巴酒,是容易醉的。」
  到底還是王順提議了,他舉杯說:「為了小秀才遲建軍的連連榮升,乾一杯!」
  遲建軍幹掉,然後說:「你們大概以為我的自我感覺良好,可你們知道嗎,我心裡不痛快,我他媽的活得憋屈呀!」
  幾個人還在愣怔,就見遲建軍藉著酒力,捂著臉大哭起來。男人的哭聲深沉渾厚,像一頭暮色裡迷途老牛的哞叫,甕甕地震動著矮小的干打壘。他一手拉著高喜揚,一手拉著王順,就那麼哭著,什麼話也不說。哭過一個高潮,又自己平息下來,擦擦眼淚,重新舉起酒杯說:「來,咱們接著喝酒吧。」
  沒過多久,「下遼」的任務下來了。為了開發建設遼河油田,要從北疆油田抽調一部分人員前往應援,人們便把這一舉措簡稱為「下遼」。遼河油田的地理位置比北疆油田更靠南,從理論上推斷,條件總會好一些。但草創時期,艱苦也是可想而知的,要去,肯定就要「遭二茬罪」了。何況北疆油田已經苦盡甘來,大片的干打壘旁邊,開始有了昂立的樓房,——別處一般都是小步慢走,循序漸進,從泥草房到大坯房,再由大坯房到磚瓦房,最後才是樓房;油田上簡化了這些進程,就像人類的歷史,直接從原始社會進入了共產主義一樣。儘管兩者反差太大,從總量上講樓房又鳳毛麟角,畢竟預示著一種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遲建軍是第一個報名的,他利用了自身的語言優勢,把申請書寫得慷慨激昂,充斥著公而忘私的崇高情懷,涉及到了高瞻遠矚的長遠目標,又一次把領導感動得唏噓不已,隨手贈送一個副處級作為臨別禮物,也就順理成章了。知道內情的就笑,說人要是順當,走道摔跟頭也撿元寶。遲建軍這個那個的都是假話,他不過是想換換環境,躲開老婆,躲開雪怡,躲開那些讓他尷尬的非議。
  名單上也有高喜揚。領導是想利用他做做引領,也想藉著這次機會,把他的職務提起來。可偏偏高喜揚死活不去,這讓領導們大感意外,因為高喜揚向來都是聽吆喝的人,即便是再大的委屈,從來也不講價錢,
  因為老南正管「下遼」的事,又和高喜樣的關係特殊,領導就讓他和高喜揚談話。
  老南用自己的嘴,模仿著領導的語式語句:「喜揚同志,無論是在鑽井隊還是在作業隊,你都是標桿隊的隊長,說不上功勳卓著,也說得上戰績非凡,在整個油田,也算個小名人了。可你咋不能永葆革命的青春呢,意志節節衰退,在個人問題上,處理得不那麼妥當。眼下別人都踴躍報名,你非要打退堂鼓,給群眾啥影響?本想讓你一步到位,直接提到正科級;這一下可好,就是不處分你,也一時半晌沒有提拔的可能了。」
  高喜揚就笑了,說:「北疆油田兵多將廣的,幹嗎非得我去?我妻子和女兒都埋在這裡,我得守著她們,要不然,我連人都不是了。」
  老南說:「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哪頭大哪頭小,你可得分清楚。」
  高喜揚說:「我分得很清楚。我倒是覺得,你還沒分清哪頭大哪頭小呢。這不僅是我個人的意見,也是我們全家的意見,甚至是整個開天村的意見。我就這麼地了,提不提拔,處不處分,我都心甘情願了。」
  老南很失望,臨走的時候,歎氣搖頭說:「高喜揚,你我都是老同志了,我也很關心你的進步。可每到關鍵時刻,你總是邁錯步,讓我咋辦呢?」
  高喜揚就笑了,說:「老南,你別總關心別人的進步,也得關心關心自己的進步啊。在組織部門工作,總當大頭幹事,有意思嗎?當官不帶長,放屁都不響。哪怕只為了能放響屁,你也得往上走走啊!」
  老南被戳到了痛處,就唏噓惋歎地說:「有啥法子,組織上需要我當大頭幹事,我就當唄,做一顆閃閃發光永不生繡的螺絲釘嘛!」
  高喜揚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站著,回頭又說:「你當螺絲釘還不要緊,問題是你還當著螺絲刀子,這就操蛋了。」
  因為「下遼」的名額是按比例分配下來的,高喜揚不走,就得讓別人頂。王順知道了,就主動報名替他。宋蘭已經身懷六甲,走路腆著大肚子,讓人看著十分的不忍。高喜揚受不住了,就帶著火氣到上面來找領導說明情況,半路上遇到了陳家劍,好說歹說把他攔回去了。
  陳家劍說:「你不用找了,我們那兒多出一個人,問題就解決了。媽那個逼的,也不能呱咕蛤蟆攥出尿,總可著一個人禍害吧?流血犧牲我替不了,結婚入洞房我替不了,下遼我還替不了?不過就是小孩拉屎——挪挪窩嘛。我也想進一格,這個機會你不呱咕,我可就呱咕了!」
  高喜揚說「你我現在不是一個系統,你們代替不了我們。」
  陳家劍說「這你就不懂了,現在已經成立了「下遼」指揮中心,那裡的頭頭是我的鐵哥們,我說一聲,你的那個指標我們頂上,就什麼事沒有了。媽那個逼的,這點小事我老陳還敢打保票的。
  就是這樣,陳家劍罵罵咧咧地去找他的鐵哥們,事就齊了。
  同時調走的還有杜青,他本來不想走,可又自有隱衷,原來四方屯村有個痞子,暗戀秦月暉多年,因為盜竊油田設備被判了刑,放出來一看,秦月暉已是他人之妻,就總是過來尋釁,讓他的日子不得消停。杜青覺得這事兒挺纏手的,所謂癩蛤蟆爬到腳面上,不咬人硌應人,還不如遠點躲著。他們走了沒多久,家也搬去了,這讓開天村的鄉親們閃了一下,彷彿一朵盛開的花,被突如其來的風吹掉了幾片花瓣似的,再也沒有曾經的完美了。特別是雪怡、王花和李秀芳、秦月暉,依依難捨的,哭了一遍又一遍。她們共同經歷了油田最艱苦的年代,如今她們親手闢建的農場、飼養場和縫補廠,全都留著她們的手印和足跡,她們的離去,正是告別往昔那一大段歲月,種種感傷也是難免的。臨走前,她們祭掃了雪潔的墳墓,而且帶走了墳邊那些成熟的草籽,想把它們撒在遼河旁邊同樣荒涼的原野上,睹物思人地看著它們繁衍。

  《國血》 第二十一節(1)

  二十一
  唐秀明白,遲建軍這麼做表面是為了國家的大局,實際上是在懲罰她呢。她過了多少年守活寡的日子,本來希望夫妻能早日團聚,卻不想越離越遠了。遲建軍也說過,要她跟著他一起「下遼」,可唐秀堅決不幹,理由很簡單,她不能拋下父母,還有一個隱蔽的理由,那就是堅決不能出省,那樣就沒法借到舅舅的陰涼了。
  遲建軍只好滿懷惆悵和無奈,自己去了。
  商店主任老溫被王順擊打過要害部位,好長一段時間都做不成男人了,連老婆那兒都沒法交差,對外援助就更談不上了。可休養生息一段時間,還用了一些民間驗方,居然又好了。聽到遲建軍「下遼」的消息,不禁為之一振,就喜滋滋地去找到唐秀串聯。
  唐秀正在算賬,瞥他一眼,接著打自己的算盤。她纖細的手指像振翅的蜻蜓那樣飛飛落落的,看著十分的誘人。
  老溫上前將它們捉住,一手將她的算盤撥亂說:「你家裡還有沒有耗子啦?我的貓都閒了好久了。」
  唐秀已經不是當年的唐秀,她臉上泛出了紅暈。她說:「孩子大了,別胡扯了。」
  老溫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這隻母老虎,難道就不發情?」
  唐秀思忖再三,然後說:「我不怕我丈夫,可我怕我兒子。至少不能在我家裡,街坊鄰居的看到,我兒子能把你家的房子點著。」
  老溫就笑了:「這很好辦嘛,在這屋裡就能操練!」
  唐秀臉上帶了慍怒:「你不值錢,我可值錢。石油工人總說,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難道你就不能創造創造條件?」
  老溫想了一下說:「好吧,我創造條件。」
  他們就轉移了陣地,在縣招待所開了房間。老溫先到一步,要了房間鑰匙,對服務員說:「我有個客人,要臨時休息一下。」唐秀間隔一會兒也來了,也說要見客人,兩個人就住到一個房間裡去了。縣城的規模畢竟有限,服務員也知道他們的勾當,背地裡罵雜,還在房間外面偷聽。不過屋裡的動作很隱秘,聽不到大呼小叫,只是那鋼絲床在急劇地呻吟,把服務員的臉都聽紅了。完事之後,他們也是分開走的,唐秀笑容可掬地走在街市上,見了熟人也親切地打招呼,看上去既貞節又幸福。
  遲濤已經是高中學生了,對媽媽的事不可能毫無察覺。特別是同學們一起上學放學,如果遇到老溫,準會有人提示他說:「遲濤,你溫伯伯!」特別是課本上《鴻門宴》一章,有「亞父范增」之說,同學們就看著他竊笑,私下嘀咕說:「遲濤也有亞父,別人比不了啊!」
  遲濤彷彿一下子就長大了。他滿腔怒火,恨不能把老溫逮住一刀捅死,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洗刷自己的奇恥大辱。那天回家,發現衣兜裡有一張小紙條,——起初他還以為是那個女孩子悄悄塞給他的,這個年齡已經情竇初開,對男女之間的事情很敏感了。掏出來一看,卻不是,上面寫著:下午三點,到縣招待所218房間,有好戲看。那字寫得很蹩腳,顯然是怕暴露自己,用左手寫成的。遲濤將信將疑,卻又一聲沒吭,把家裡的水果刀揣在懷裡,就提前去了。恰好值班的服務員不在,他偷偷拿了鑰匙把門打開,就藏在了鋼絲床底下。
  唐秀和老溫怎麼也想不到,床底下竟會埋伏著一個人。他們也是老僧古廟,原物原套,用不著過渡和鋪墊,就直奔主題了。遲濤躺在床下,有些困惑地看著那些奇妙的鋼絲。起初它們只是節奏輕快地伸縮,後來有幾次勢大力沉的撞擊,柔韌的鋼絲似乎被抻到了極限,差點兒就碰到他的鼻子。他感到了一陣淒涼和滑稽,很想笑笑,卻無聲地哭起來。他掣出刀子,用舌頭舔了舔刀鋒,那種甜絲絲的涼意讓他感到一種近於殘忍的鎮定。
  床上的兩人正在欲死欲仙地折騰,幾至遺世忘我。老溫臉朝下忙活,自然看不到什麼;可唐秀是臉朝上的,她看到了一個可怕的特寫鏡頭——高大的兒子正站在床前,臉色鐵青,兩眼凶光,手上舉著那把珵亮的刀子,就要刺向老溫的脊背。唐秀的反射地尖叫一聲,就把老溫推了下去。然後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就那麼半裸著,雙手把兒子抱住。
  唐秀說:「兒子,媽求你了,千萬別動刀子,殺人是要償命的!」
  遲濤說:「我沒有你這樣的媽媽。我和我爸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唐秀哭了,說:「濤啊,媽也是人哪,身體健康,歲數又不大不小,七情六慾,哪樣都不缺。你心眼那麼好,能可憐別人,就不能可憐你媽媽?」
  遲濤不想和媽媽糾纏,他渾身的熱血岩漿般沸騰著,急切地想把刀子插進老溫的身體。老溫篩糠了,——面對遲建軍,他還能從容以赴;可遲濤的兒子身份,讓他不得不害怕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穿褲子,可這時才發現,衣服褲子都被遲濤擋在了身後的床上。
  唐秀哭泣道:「兒子呀,你實在氣不過,就把媽媽殺了吧,反正媽也沒臉活著了!」
  房間很窄小,實際上只要幾步,遲濤就得手了。可唐秀已經跪在了兒子面前,死死抱住他的雙腳,不讓他往前挪動半步,就為老溫爭取到了逃跑的時間。遲濤堵在門口,老溫是繞不過去的,也是急中生智,用兩條枕巾繫在腰間遮醜,又把兩條床單接在一下,就想從二樓上縋下去。這樣一來,小縣城亙古未聞的熱鬧就出來了。縣招待所面街而立,就在屋裡吵吵嚷嚷的時候,外面已經聚起了一大幫人,由於玻璃反光,他們根本看不到什麼;但文化生活一貫貧乏的人們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或大或小的熱鬧,就堅韌地守在樓下,而且越聚越多。這時候老溫出現了,他臉朝牆壁,從二樓遲緩地往下墜著,就像一隻傷病的蜘蛛。人們立刻歡呼起來,就像觀看馬戲團的雜技表演。
  實際上從二樓到地面,不過只有幾米高,就是直接跳下來,也未必能受重傷。不妙的是,那天的觀眾太多,又恰逢季節變換,疾風亂颭,老溫吊在半空穩不住,竟像陀螺一樣旋轉了起來。遮羞布又過於輕薄,隨風招展之際,所有隱秘的物件一下子全都暴露無餘了。霎時觀眾歡聲如潮,一面野蠻地喝彩,一面熱烈地鼓起掌來。老溫覺得這樣十分不雅,就急忙用手遮擋,這樣一來,老溫顧此失彼,就成了一個自由落體,實實成成地掉到了水泥地上。
  那一刻老溫自己說:「完了完了。」
  眾人也跟著心裡一揪說:「完了完了!」
  唐秀和遲濤母子始終沒在窗口露面,因此無緣看到這個精彩的場面。等他們收拾停當走出去,老溫已經被眾人扶起來,靠牆坐著,等待醫院的救護車呢。他的一條腿骨頭支離出來,十分的慘烈,看上去毫無指望了。唐秀頭髮蓬亂著,臉上的淚痕還很明顯,看著老溫,當即就哭了起來。人們還以為她是同情老溫呢,哪知她指定老溫,高聲叫罵道:「你這個色膽包天的強姦犯,要不是我兒子及時趕的,就讓你得逞了。活該,咋不摔死呢!」
  老溫當時暈了過去,所以也沒做任何訂正和辯解,就像個真正的強姦犯那樣一聲沒吭。不過事後唐秀並沒報案,公安局也沒介入,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了。傷癒出院的老溫大不如從前健朗,他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跛子,走起路來一腳高一腳低的,已經正式加入殘聯了。他被調離了商店主任的崗位,到縣裡的農機站當了一名看攤的閒人。他一般不大走正街,總是一顛一躓地從小胡同裡走過。熟人不叫他的名字,見面就叫他「空中飛人」。老溫也渾叫渾應,嘴上還操操的,說我這也是光榮負傷。托生一回男人,你日過縣花嗎?你沒日過,可我日過,這輩子,值了。

  《國血》 第二十一節(2)

  如果遲濤不離開縣城,老溫是斷然不敢說這種話的。在那個轟動事件發生兩個月之後,遲濤就離開了。遲濤來到開天村,把事情的前前後後細枝末節都跟高喜揚講了。他說:「高伯伯,我再也不想回縣城了,我丟不起人。」兒子捉了母親的奸,而且鬧得滿城風雨,這畢竟太不像話。幸好遲建軍遠在遼河油田,還被蒙在鼓裡,高喜揚就覺得,應該找一個兩全之策,來拯救這個聲名狼藉的家庭。
  遲建軍的工作關係還放在北疆油田沒遷,高喜揚就利用援外幹部的名義,替他到上頭跑樓房。油田的樓房就像大片大片的積木,被任性的孩子隨手扔在荒野上,而且作業大隊、鑽井大隊、采油大隊、物探大隊……都把開天村當成中心,集中財力物力人力大興土木,開天村很快就形成了規模,連初中高中都有了。遲濤自作主張,乾脆把學籍轉過來,這樣既能和高家姐弟同學,也免去了沒臉見人的煩惱。高喜揚就說,孩子,光治標不行,咱得治本哪!
  按照規定,遲建軍這種工齡長的副處級幹部應該分到三代戶,既地方上所說的三室一廳,可這還不夠,必須考慮到唐秀父母,高喜揚就跟領導軟纏硬磨,掰開揉碎,非要兩套兩代戶不可。領導說,樓房都是規定死了的,不能隨便變更。高喜揚看看沒辦法了,就說,把我的那套樓房也分給遲建軍吧。
  落實了樓房,高喜揚就領著王順和王花,到縣城來了。高喜揚和王順只是在遲建軍家坐了坐,敷衍幾句,然後就找個機會告辭,把王花一個人留下,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路數,來做唐秀的工作。
  王花說:「大妹子,到了這種地步,你還在這死扛著幹啥?為了全家人的臉面,搬到油田去吧,樓房都給你們預備好了。」
  唐秀很為難。很顯然,這種醜事會有很多義務宣傳員,而且還會添枝加葉,完善和豐富諸多細節。如今只要她一上街,就有人在背後嘀咕,拉碴的婦女甚至用鼻子嗤她,用唾沫啐她。商店裡開會,都沒人跟她挨著坐。她真的如同一泡臭狗屎了,也由此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光□拉磨——丟人一圈。縣城確實是呆不下去了,可別處就能呆住嗎?要想別人不知道,除非搬到月亮上去。
  王花又說:「人犯錯誤是難免的,改了就是好同志。」
  唐秀淒慘地笑笑說:「家家賣燒酒,不露(漏)是好手。還怨我水平不高,到底弄露了。」
  王花說:「別以為油田條件怎麼艱苦,跟縣城沒法比;現在完全顛倒過來了。你去看看吧,油田有多帶勁,比一般的城市都大,都繁華,周圍縣城的人,都紛紛往那跑呢。」
  唐秀沉默良久,終於說:「我再去看看吧。」
  唐秀真的跟著來了,而且還帶著年邁的父母。父母也知道了女兒的醜事,在鄉情和面子之間,他們更看重後者,本來是狐死首丘的老觀念,頃刻間就土崩瓦解了。何況省城裡他們那個實權在握的弟弟已經到了退休年齡,頭一天下去,第二天就沒人理睬了。麵包車還是高喜揚求他的戰友找到的,唐秀和她的父母坐在車上一路觀光,看到的完全是一個嶄新的油田,一個崛起的城市,這讓他們又驚又喜。又看了新分到的樓房,三個人就沒有任何異議了。儘管他們的遷移帶著棄暗投明的性質,可三個人還是禁不住熱淚縱橫。大卡車拉著傢俱從縣城迤儷走過,唐秀最後一次看到了老溫,他站在絳紫色的塵埃裡,撇著那條殘腿,傻眉愣眼地看著汽車遠去。唐秀突然覺得,她很恨這個老溫,如若不是他的介入,她也不一定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在心裡罵了一句:「去你媽的吧!」可表面上仍然安之若素,沒動一點聲色。她從後視鏡裡看到了自己的臉,還是那麼鮮艷潤澤,如同殘陽斜照,頑強地吐露著最後的餘輝。
  唐秀和父母分住著兩套兩代戶,對門而居,能互相照料,且又十分的便利。唐秀很滿意,唐秀的父母也很滿意。唐秀的媽媽對幫忙的王花說,說實話,唐秀也真是不容易,獨自撐著個家,頂著那麼大的空房子,那滋味不是幾句口號就能挺過去的。王花說,搞破鞋總不是個光榮的事吧?人家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唐秀媽媽說,孩子啊,你們幫我這麼大的忙,我謝你還謝不過來呢,更不想得罪你。可你得學會換位思考,不信掉過來試試?別說十八年,就是十八天,你大概都得屋脊六獸的撓炕席。你這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王花就啞火了,往深了想想,老人家的話也不無道理。這時唐秀進屋了,她媽媽又說,門上有貓眼,誰來誰去我都能看到。你要是再胡扯六拉,我和你爸可不想跟你丟人,我們立馬就跳樓!唐秀就淒慘地笑著,對王花說,王姐,家屬隊不是有獸醫嗎,求求你,把我劁了算了,守活寡的滋味太難受了。王花說,至於嗎?你就是閒的。要是到了我們家屬隊,整天累得拽貓尾巴上炕,你就沒那份閒心了。再說,遲建軍很快就會回來的,高喜揚正在張羅這件事呢。還有,你沒發現遲濤跟叢慧好麼?你可是要做老婆婆的人了,再弄出花花事來,丈夫饒得了你,兒子饒不了你。
  唐秀的一絲苦笑就凝結在臉上。她突然明白,既然成了這兒的居民,就得盡快融入,就得隨從這兒的風氣,要不然,她這個遲到者就會是永遠的異己了。
  休整了幾天,唐秀就換了一身樸素的打扮,到婦女堆裡來了。她的工作關係調轉還要等上一段時間,她是想利用空間的轉換,瞞過輿論,刷新自己的形象,仍然能體面地生活在這片傳奇的土地上。
  唐秀來到家屬隊,主動向王花請纓,要干苦活累活髒活,還是純義務的。婦女們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都嘖歎唐秀的相貌。唐秀和雪怡的見面略略有些尷尬,但兩雙手還是握到了一起。
  雪怡說:「歡迎歡迎。姐妹們早就盼著你來呢。」
  唐秀說:「我是來晚了,摘了你們的挑子。不過,我在縣城為遲建軍看門護院,撫養孩子,干的也是革命工作。沒有我,也沒有遲建軍的今天。油田生產了這麼多石油,多少得有我的幾滴答。」
  雪怡不習慣這種談話方式。唐秀的強勢姿態,讓略知一二的婦女們在一旁互相擠眼睛。王花沒給她分派具體的活計,乾脆就讓她跟著雪怡干。王花悄悄對雪怡說:「當年我非要改造你姐,看來是大方向弄錯了;改造唐秀這樣的女人,才是咱們長期而艱巨的任務呢!」
  雪怡就給唐秀找了一把鋤頭,兩人肩並肩剷起黃豆來。像唐秀這樣的小家碧玉,從小到大不可能沒幹過農活;可雪怡從來就沒離開過土地,相比之下,唐秀就露怯了,干磨蹭著不走道,手上很快就起了水泡,還鏟掉了不少豆苗。
  雪怡說:「唐姐,你就別幹了。誰也不是萬能的,你有你的專業,那就夠了。」
  唐秀也是知難而退,就真的不幹了,卻又掮著鋤頭,蹚著碧綠的豆秧,陪著雪怡嘮嗑。
  唐秀說:「雪怡呀,你幹這個,白瞎了你的相貌,你的文采了。」
  雪怡說:「命運就是這樣安排的,我又能咋樣呢?能為我姐拉扯大了兩個孩子,我已經知足了。」
  唐秀說:「你看看,高喜揚也幹了這麼多年,就是沒後勁兒,連個正經的啥長也沒弄上,分房子也得往後排。就說遲建軍吧,要不是有個副處級,人家能給兩套房子?」
  高喜揚讓房子,是和雪怡商量過的。而且對外一直保密,誰都不知道,更不想讓遲家感恩。聽唐秀這麼說,雪怡就說:「高喜揚不適合當官。他那種人,就是個打頭的,沒指望咋出息。」
  唐秀說:「夫貴才能妻榮啊。難道你就甘心鏟一輩子大地?」
  雪怡說:「我沒想那麼多。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唐秀故意誘敵深入:「其實,你這樣的女人,跟我家遲建軍正合適。」
  雪怡說:「唐姐,我不想嘮這些,這個話題太危險了。」
  唐秀說:「一點兒都不危險。我的事,你也知道一些。要是遲建軍覺得吃虧了,和你偷著有點什麼,我也不會計較的。」
  雪怡站住了,她掂著鋤頭的手在微微顫抖,似乎在猶豫,是不是應該把它掄到唐秀的頭上去。她看著眼前這個美貌女人,湧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必須把遲濤和叢慧攪散,如果和她做成親家,大概就會永無寧日了。

  《國血》 第二十二節(1)

  二十二
  雪怡總是躺在丈夫的肘彎裡睡覺。她喜歡丈夫的氣息,那是原油和煙草長期浸潤和熏陶出來的,還有一股近於野性的荒草和汗氣的混合味道。她對這種味道由陌生到熟悉,漸漸產生了依戀情緒。雖說和樓房比起來,干打壘顯得寒酸而落寞,像舊時代的遺跡那樣,頹唐地戳在原地,仰視著新貴般的樓群,強烈的反差對比未免令人刺痛,可雪怡還是不想割捨,因為它幾乎就是凝固的歷史,記錄著這一家人悲歡離合的每一個細微之處。
  燠熱天氣裡,干打壘裡如同蒸籠,他們會擋起窗簾,脫得精赤條條,互相看著毫無掩飾的胴體發笑。雪怡擺弄著丈夫那些日漸衰老的零件,開著近於幼稚的玩笑,說高喜揚同志,怪不得老南批評你革命意志衰退,如今看上去,它們真的毫無鬥志了。高喜揚說,還不是都怪你。你總讓它打空槍,白白浪費子彈,它勞而無功,鬧情緒了。雪怡說,不是我不想生孩子,是咱們的指標都被我姐完成了。高喜揚沉吟片刻說,把叢慧的事說出來,再申請一個,也不是沒有可能的。雪怡說,難道你我能為了要一個孩子,把叢慧的身世揭開?那可就混蛋透頂了。再說,孩子那麼大了,再生,他們臉面不好看,咱們臉面也不好看。高喜揚說,我就這那麼說說。真要那麼做,除非我的腦袋讓驢踢了。
  雪怡雖說把兩個孩子當成自己親生的,畢竟孩子都大了,作為一個從未開懷卻又有著兩個孩子的母親,沒能從臊烘烘的襁褓味裡得到滿足,這不能不說是一大缺憾。雪怡就總跑王順家,拿他們的寶寶當替代物,沒深沒淺地親著擺弄著。宋蘭已經屬於大齡產婦,生寶寶的時候沒少遭罪,看著雪怡眼睛裡迷醉的幽光,就說,一個夯貨,跟他爹一個傻樣,有啥好稀罕的?雪怡說,你不喜歡?那我就抱走了。宋蘭說,你和高喜揚就不會自力更生?你們倆合作,產品質量肯定過得硬。雪怡就說,我們倆過了節氣,這輩子不想要了,下輩子吧。
  因為工人的身份,王順和宋蘭一時還沒分到樓房。眨眼工夫,寶寶已經不穿活襠褲了,就在窄小的干打壘裡楂巴楂巴地玩耍,嘴上咿咿呀呀地萌話。宋蘭使用著平民的生存哲學,在種種無奈中做著自我平衡說,住樓房有啥好處?寶寶這麼小,一旦從窗戶上折下來,我下半輩子就沒法過了,還是干打壘住著塌實。雪怡說,你咋總往窄巴了想?這可是狐狸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宋蘭就歎氣說,遲建軍是比王順強,可跟高喜揚比,他算老幾?何況在跟你的問題上,做得很不夠人,想不到蹺蹺腳,眼看都正處了。雪怡就說,歷史問題不必糾纏。關鍵是兩家的孩子,宋姐,你幫我拿拿主意吧!
  宋蘭也是受王順的影響,跟雪怡同仇敵愾,就想把遲濤和叢慧分開。那天在收工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唐秀,老遠就伸出手來,自我介紹說,我是王順的老婆,來得晚,沒見過你。嫂子真是漂亮,開天村都光芒四射了。唐秀笑笑,心灰意冷地說,老了。人老珠黃,沒啥雞巴意思了。宋蘭是不會說髒話的,張著嘴驚異地看著她,再往下,就沒法說了。想不到唐秀以攻為守說,大妹子,聽說你和黃雪怡不錯?你的心可真夠寬綽的,你家的王順和我家的遲建軍,當年不都是被那狐狸精弄得五迷三道的嘛,你就能嚥下這口氣?宋蘭緩過一口氣來,才說,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孩子都大了,咱們還得為孩子著想。唐秀便深深一笑說,是得為孩子著想。我抹不開當面說,你給黃雪怡捎個信吧,別讓她家的閨女跟我家遲濤黏糊。本來老一輩就說不清道不明的,幹嗎還非讓下一輩往一塊往一塊湊乎?這麼做老人的,就太糊塗了。宋蘭長長吁出一口氣來說,要是你也這麼想,咱們就對撇子了。
  雪怡把自己的憂慮跟高喜揚說了。高喜揚對此也早有察覺,不過他的看法很達觀——遲濤是個好孩子,品學兼優,才貌雙全,而且跟叢慧也算是青梅竹馬。為什麼非要把大人之間的是非瓜葛,轉嫁到後代的身上?
  雪怡說,最好別這樣,到時候會親家,跟遲建軍不好相處,更跟唐秀丟不起人。
  高喜揚說,我們的政策歷來是:有成分論,又不唯成分論,重在政治上的表現。既然我都能娶地主的女兒,我女兒咋就不能嫁給破鞋的兒子?何況破鞋不遺傳,也不繼承。就讓遲濤和叢慧,把你讓和遲建軍未竟的事業進行到底吧,咱們也算是親上加親了。
  這話自有道理,說得也俏皮,雪怡就被逗得啼啼笑,掄起兩隻軟拳,在高喜揚背上肩上一頓亂敲。高喜揚做出任打任罰的樣子說,隨便吧,你能出氣就行,本姐夫決不還手!
  這邊雪怡還沒有什麼動作,那邊唐秀卻穩不住神了,反正一時沒事可幹,就像個女特務似的,悄悄尾隨在兒子後面,監視他和叢慧上學放學和課間活動。遲濤和叢慧是同班同學,接觸的機會太多了,想看住是根本不可能的。唐秀冒著酷暑,扒在鐵柵欄外面,為了不被人認出來,還戴著一副墨鏡,那神態表情就顯得十分詭秘,怎麼看都不像正面人物了。觀察了好幾天,倒也沒發現什麼異常。
  遲濤始終和姥姥姥爺住在一個屋裡,不但不到對門去,連話都很少跟媽媽說。一個親眼目睹媽媽姦情的人,其心境的可想而知的,一想到那場面就噁心,因此母子之間很少溝通,甚至互相迴避。一位同學走進教室,很神秘地擠著眼睛對遲濤說,你媽來了。你媽漂漂亮亮的,正像幽靈一樣,在學校外面徘徊呢!
  當時班上很多同學都在讀《共產黨宣言》,這位同學顯然在套用文章開頭的句式,只不過把「一個幽靈,一個共產主義的幽靈,正在歐洲大地上徘徊」變通了一下而已,而且還給遲濤留足了面子。當時叢慧正伏在桌子上作數學題,聽了這話,就回頭笑了,笑得春光燦爛含義深多的。遲濤一聲不響,合上書本,怒氣沖沖的就出去了。隔著鐵柵欄,他把媽媽逮個正著。
  遲濤說:「媽,你來這幹什麼?還弄出鬼鬼祟祟的樣子,是不是還嫌人丟得不夠?」
  唐秀說:「兒子,你站近點兒。你也這麼大了,咱們能談談嗎?」
  遲濤說:「有啥好談的,誰是咋回事,自己心裡有數就得了。」
  唐秀說:「媽這輩子,根本就沒得到過愛情,幹出了那種丟人現眼的事來,希望你能諒解。」
  遲濤說:「我不可能諒解你。你就死了那份心吧。」
  唐秀哭了:「孩子,媽雖說嫁給了你爸,可這麼多年,一直守著活寡。媽也是血肉之軀,螻蟻尚且思春,何況人呢!再說,你爸爸是咋回事,你也不可能不知道。他這邊和我過著,那邊就和叢慧的小姨胡扯,要不是你爸為了提拔跟她斷了關係,現在叢慧的後媽早就是你的後媽了。我怕的就是你和叢慧走得太近。天底下女孩子多得是,難道你就非得跟她好?你們一旦走到了那一步,大人之間沒法相處,你們也得被人們笑掉大牙。」
  遲濤用叛逆的目光看著媽媽說:「你自己說說,從小到大,除了奶過我幾天,你到底管過我多少?我是姥姥姥爺拉扯大的,是雪怡小姨為我洗洗涮涮,連連補補。我忘不了高家的恩情,和叢慧叢峰,從小就是好夥伴,哪能輕易就斷了?我爸為了提拔,我不為了提拔。像我爸爸那種為了提拔捨棄真情實感的人,我打心眼裡鄙視!」
  唐秀看看有人圍了上來,趕緊戴上墨鏡,扔下一句:「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匆匆走開了。
  高喜揚也想跟女兒談談。那天吃過晚飯,叢慧急著回自己的屋裡做歷史作業,高喜揚說:「孩子,你等會兒再走,爸有話跟你說。」
  叢慧很驚喜,因為孩子都是由雪怡帶著,高喜揚不怎麼太管,她倒是很盼望,爸爸能把注意力從那些油井上多向家裡轉移。女大十八變,叢慧越來越靚麗,走在大街上,很能搶人眼睛。許多不明底細的人順著竿爬,說叢慧綜合了父母的優點,是按照模特標準長的。向叢慧討好示愛的男孩子不在少數,可叢慧是典型的「麻辣燙」,一般人她是不會用正眼看的。

  《國血》 第二十二節(2)

  高喜揚說:「慧啊,這麼多年,咱家裡的特殊情況你都清楚。爸有一攤子工作,頭些年又不便回家,也沒咋管你們。小姨既是你們的小姨,又相當於你們的親媽。她和你遲叔叔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叢慧也是機靈透頂的,馬上聽出了話裡隱含的意思,又故意裝做沒感覺,頑皮地笑著說:「爸,當年小姨跟遲叔叔膩糊那段,你可並沒表示反對,要是我沒記錯,你還支持呢!」
  高喜揚說:「你小姨沒有明確態度,我怎麼好能表示反對?你遲叔叔是有才能的,要是你小姨真的嫁給了他,那麼現在就是處長夫人了,可惜跟了我這麼一個半脫產的黑板幹部,這輩子,老婆孩子,恐怕都跟我借不著什麼陰涼了。」
  叢慧揮舞著手上的歷史書說:「爸,有話你直說吧,我還要做作業呢。」
  高喜揚說:「遲濤是個好孩子,這就不必說了。不過,你認為高遲兩家結親,能合適嗎?生活中有些事,咱得盡量避免尷尬。」
  叢慧怪異地看著爸爸,呵呵地笑起來:「老爸,我看你還是少操點心吧。你在鑽井和井下作業方面是行家裡手,在婚姻戀愛上完全就是外行。你所說的尷尬,到底是怎麼形成的?還不是你不敢面對和我小姨的感情,結果讓遲叔叔和王叔叔展開了爭奪戰。當然,我小姨和你結婚,是我們全家人的幸福,可我也是女人,常常這樣想,我要是小姨,寧可一輩子不結婚,也不能嫁給你這樣的男人。你那麼做哪還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譬如說,小姨就是風景優美物產豐富的膠州灣,那些男人就是列強。而你是什麼?你就是腐敗無能的清政府,本來主權在握,卻眼睜睜看著德國人佔領青島。後來又讓日本人插了一槓子,日德為爭奪青島開打,你就是北洋政府的角色,坐視自己的領土淪喪而毫無作為。最後人家撤了,你才把主權收回來,整個就是一段恥辱史,撿了人家剩下的,還在那兒自我陶醉,歡呼勝利呢!」
  叢慧伶牙俐齒,跳珠濺玉一般,連一處停頓都沒有。高喜揚可憐的自尊心被女兒的一席話敲打成了一地碎片。他的臉變成了深重的缸釉色,很想伸出手,在她臉上狠狠摑上一掌,卻又不得不忍住。兩個孩子都是他心上的寶貝,平心而論,他甚至更偏疼叢慧一些,一個是她懂事早,貢獻大,為支撐破碎的家庭出了不少力;再一個她畢竟不是親生骨肉,如果稍有差池,他將對不起死去的尤民。
  高喜揚也嘿嘿地笑起來,對女兒說:「孩子,怪不得都說你猴猴的厲害,你這嘴,簡直就是一把刀子。爸爸沒說服你,反倒讓你給嗆著了。你看,你的歷史學得有多好啊,還能跟你爸和小姨的事結合起來,你可真是學以致用了。」
  叢慧也覺得自己言重了,便採用屢試不爽的老招數,把嫩臉貼到爸爸的胡茬子上,自討苦吃地蹭了一下。又針扎火燎地跳開去,故意誇大其事地咋呼說:「哎呀,跟馬藺根刷子似的,我小姨咋跟你將就來著!」
  高喜揚說:「孩子,人人都有傷口,人人都有瘡疤。爸爸這輩人就是這麼過來的,不過我得說,我的怯懦裡包含著善良,我的虛偽裡也摻雜著真誠。我們那時候,雖說不講究克己復禮,可我們講究吃苦在先,享受在後,講究把困難留給自己,把方便讓給別人。我們的腦子全都熱得發燙,不可能在每一件事上都那麼清醒……」
  叢慧說:「遲叔叔咋不講究這個那個?」
  高喜揚想了想,便說:「也許是他臉皮比我厚些。臉皮厚,吃個夠;臉皮薄,吃不著。古來如此啊。」
  叢慧說:「老爸,你把主權問題歸結到了臉皮上,挺狡猾呀。」
  高喜揚說:「人們往往不能支配自己,左右命運,常常就是走一步說一步。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塌炕。最後你小姨花落誰家?還不是重歸蘇蓮托嘛,是我的旗幟在你小姨的陣地上高高飄揚,我想不驕傲不自豪,群眾都不答應。你得學會理解與寬容,揭人瘡疤,往往比製造傷口更殘忍!」
  這套半雅半俗隨意嫁接的大雜燴語言,又把叢慧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又轉淚了。她哄著爸爸說:「爸,我和遲濤都還小,我們的共同目標就是考大學,至於別的,還只是很朦朧很模糊的東西,差不多就是海市蜃樓吧。你們那輩人有你們的生活,我們這輩人有我們的生活。咱們還是沿著自己的道路,走一步說一步吧。」
  那天夜裡,高喜揚很晚才入睡。叢慧從小到大的情形,像一幅從蝌蚪到青蛙的教學掛圖,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掠過。在漫湧而來的欣喜中,他感到了隱隱的惶恐,因為孩子大了的潛台詞,那就是自己已經老了。
  第二天,他要了一個長途電話,好不容易才找到遠在遼河油田的遲建軍。
  高喜揚說:「遲處長,建軍老弟呀,你援外的時間不短了,該回來了。田園將蕪,胡不歸?」
  遲建軍淒笑說:「我那塊自留地,總有別人幫著鏟耙,永遠不會荒蕪的。」
  高喜揚說:「一個只愛國不愛家的人,大概也算不上英雄豪傑吧?」
  遲建軍說:「人要是想出氣,大概只有兩種辦法,一是虐人,二是自虐。我只能選擇第二種辦法,遠遠離開唐秀,這輩子也不想再回去跟她過了。」
  高喜揚說:「沒你這麼做人的。油田婦聯對你的做法很憤慨,鼓動你的老婆孩子,要告你的遺棄罪呢!」
  遲建軍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高隊長,喜揚大哥,你說我能那麼做嗎?大概我天生就是個沒出息的人,一輩子優柔寡斷,下不了那個決心。也不怕你笑話,離開唐秀久了,我還真挺想她的。」
  高喜揚說:「既然這樣,你回來吧,別在那硬撐乾巴強了!」
  遲建軍說:「我就這麼回去?那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失敗,更加助長她的囂張氣焰了。」
  高喜揚明白了,遲建軍需要一個台階,那就是讓唐秀寫封信,或者打個電話,以服軟的姿態請他回來。唐秀凡事壓人三分,是不會主動這樣做的,何況又出了那樣的醜事,不想讓丈夫盡快回來,——用王花的話說,醜事如屁,無論怎樣惡臭,總會有氣味消散的時候,沒了響動和氣味,就可以完全不認賬了。為了穩定唐秀,也為了自己的女兒,他得找一個能對話能主事的人,那就非得讓遲建軍回來不可了。
  高喜揚就去找王花,讓她說服唐秀,給遲建軍寫上一封情意綿綿無比思念的信。王花說啥也不幹,她說:「這女人是個刺蝟,誰靠前就扎誰,我一見到她就想躲,實在躲不及,就嘿嘿一笑點點頭,趕緊溜掉。起先我還以為,在開天村的女人堆裡,我是個最惡的茬子;萬沒想到,她比我厲害多了,我只有甘拜下風。」高喜揚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子,這才明白,什麼叫自找難看,什麼叫破褲子纏腿了。

  《國血》 第二十三節(1)

  二十三
  遲濤說是上晚自習,吃過晚飯,夾著幾本書就走了。唐秀將信將疑,就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遲濤邁著富有彈性的腳步,在樓群和干打壘之間穿插迂迴,很快就消逝在一棟干打壘房子裡。這房子唐秀當然認得,當初還是分給遲建軍的,她還住過幾天呢;隨著遲建軍的陞遷和高喜揚的結婚,又被高家「兼併」了。此時干打壘裡亮著日光燈,熒白的光色裡,唐秀隔窗看到,兒子滿臉生動的表情,正在給叢慧講著什麼。而叢慧被他的話逗得樂不可支,笑得前仰後合,就像麵條魚一樣。「敵情」如此嚴重,這可是唐秀絕沒想到的,就一腳把門蹴開,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兩人面前。
  遲濤愣住了:「媽,你……來幹什麼?」
  唐秀哼哼一笑:「關鍵時刻,媽再不來,恐怕你就得把孩子抱回家去了。」
  遲濤都不知道該怎麼和媽媽說話了。這時叢慧站了起來,強笑一下說:「唐阿姨,你請坐!」
  唐秀切近地審視著叢慧。女高中生一雙杏眼毫不畏縮地和她對視著,眼梢上挑,嘴角翕動,似乎帶著譏諷的意味,在迎對著一場尋釁和挑戰。
  唐秀嘖嘖地誇讚著:「怪不得我家遲濤整天就像沒魂似的,這麼漂亮的姑娘,誰見誰不愛?」
  叢慧說:「唐阿姨,我們既是同學,又是小夥伴,在一起學習互助,有啥不對嗎?」
  唐秀說:「沒啥不對的。你是好孩子,可我家遲濤隨他爸,生來意志薄弱,經不住漂亮女人的誘惑。我得為我兒子負責,讓他離你遠點兒,這樣對你對他都好。你說是嗎?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啊!」
  遲濤急了,還想插話,卻被叢慧攔住。
  叢慧終於笑出來了,她說:「謝謝唐阿姨,想得這麼周到。不過我們即使不對,也屬於早戀,這和搞破鞋完全是兩碼事,你大可不必像捉姦似的闖進屋裡來。」
  這番話是很見功力的,叢慧棉裡藏針,把反擊的內容全都包裹進去了。唐秀被狠狠紮了一下,臉色驟變,氣急敗壞地說:「我再不懂事,也不能跟小字輩打仗。不過醜話說在前面,只要我活著,你和遲濤就別想睡到一張床上。我們家門風不好,男的女的沒有本分的;你們家也同樣,你小姨早就跟你爸有一腿,還愣裝貞節烈女,跟遲濤他爸瞎胡扯。照這樣下去,兩股勁擰成一股勁,你們要生出遲家的後代來,備不住就是強姦犯了!」
  叢慧就像一枚被點燃的炮仗,不爆炸已經不可能了。她撒眸了一下,桌子上有一杯涼水,就抓起來,朝唐秀的臉上潑過去。未來的婆婆被這場意外的洗禮弄蒙了,愣怔了片刻,才知道發生了什麼。唐秀罵了一句髒話,就張牙舞爪地撲過來,要撓叢慧的臉。對此遲濤是不能袖手旁觀的,他堅定地站到了叢慧一邊,一下子把媽媽抱住。
  唐秀的頭上還在向下滴水,啡啡地喘著說:「遲濤,你要還是我兒子,就替我打這個小臊貨!」
  遲濤說:「你要不是我媽,今天我就打你了。因為你是我媽,我饒你這一回。要是再有第二次,我不打你,我摁著你,讓別人打!」
  叢慧哭著跑開了。唐秀還想砸幾件東西出氣,可屋裡實在沒有值錢的東西,遲濤又虎視眈眈地盯著,她只好往地上呸了一口,滿頭濕淋淋地走出來。出門時正好碰見宋蘭,便小狗抖落毛一樣,甩甩頭上的水珠,冷笑一下說:「瞧見了嗎?這就是未來的兒媳婦送給我的見面禮!」
  叢慧回家大哭大鬧,非說爸爸是東郭先生,解救了一條人人喊打的狼,還放生到開天村來。結果豺狼本性大暴露,一鑽出口袋,就要吃恩人了。高喜揚就勸他別再跟遲濤來往。叢慧拗勁上來了,說:「我偏要跟遲濤好,成為他家的兒媳婦,整天氣她,早點把她氣死,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高喜揚無計可施,想來想去,就找遲濤談話,讓他用委婉的口氣給爸爸寫信,替他媽央告一下,讓他早點回到北疆油田來。遲濤乾脆找了一台四通打字機,以他媽的口氣和名義,寫了一封服軟的信。其中有這樣的話:「我替兩位老人求你,行嗎?百善孝為先,我父母沒有兒子,他們還指望著你這個姑爺養老送終呢!」
  那一陣子,王順過的簡直就是神仙的日子。作為一個老資格的作業工人,有高喜揚帶著,班上的事他應付裕如,也算是名副其實的老師傅了。回到家裡,真個是孩子老婆熱炕頭,小酒壺一捏,直喝得天老大他老二。晚上摟著宋蘭,寶寶銜一個奶子,他銜另一個,吧唧吧唧嘬起來沒完。宋蘭就批評他說,你看看你,也沒有個遠大的奮鬥目標啊,往干打壘裡一躺,膩在老婆身上,就像到了共產主義,連世界上那三分之二階級弟兄也不惦記了。王順說,遠大目標咱不敢想,只要日後能排上樓房,那就是我革命成功了。宋蘭說,你不考慮世界革命,身邊的事總得管管吧?你師傅為那個唐秀的事正鬧心呢,你就不能為他分擔分擔?王順說,那咋分擔,我躲還躲不及呢。再說,因為和雪怡的關係犯忌諱,我也不能亂摻和。宋蘭說,你真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師傅白拉幫你了。
  王順在炕上折了半宿的餅子,到了後半夜,就扒拉宋蘭。宋蘭還以為他是好吃不撂筷子,就不耐煩了,搡達他說,你還有完沒完?踅踅摸摸的,就是這麼點事兒。人家都是每週一歌,你不但天天讀,都要將軍不下馬了!王順說,老婆你別誤會。我想出一條妙計,能讓遲建軍早回來。宋蘭困得不行,惺忪著說,什麼妙計?王順說,美人計你聽說過吧?這回我創造性地發展一下,就用美男計。宋蘭說,就你長這樣子,還能算上美男?乾脆,就改成醜男計吧。王順說,醜男計就醜男計,捨不出孩子套不住狼,我勇敢獻身一回,要是真能把唐秀拿下,那也是大快人心了。宋蘭沒再應聲,她已經困乏之極,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唐秀的工作也落實了,在油田商業後勤,工作是閒多忙少,想想多年對遲建軍關照太少,畢竟有些對不住,就買了幾桄毛線,坐在辦公室裡為丈夫織起毛衣來。王順進屋時,還敲了敲門,背在身後的那隻手突然亮出來,竟然是一束野花。
  唐秀很詫異,說:「你這是幹什麼?」
  王順是剛喝過酒的,一面打著酒嗝,一面說:「沒什麼,就是路過,想看看你。」
  王順做了出敬獻的姿勢,把那束花插進一個罐頭瓶子裡,還澆上了水。唐秀笑了,說:「真看不出來,你這種糙人,還挺有情趣的。」
  王順說:「你也知道,我和遲建軍是老同志,他不在你身邊,我理應多加關照。」
  王順本來是不善於言表的,可酒壯熊人膽,又是有備而來,話就流暢多了。唐秀是瞧不起王順的,因為他實在太平凡,沒有任何可以炫耀的業績,相貌也十分黯淡,如同鹼土砌成的干打壘。唐秀就笑笑說:「你還能關照別人?把你自己關照好就行了。」
  王順說:「過去咱們相處得太少,你還不瞭解我。」
  唐秀說:「咋不瞭解?你跟遲建軍一起追黃雪怡,追來追去,結果還是為別人趕網,追到高喜揚被窩裡去了。」
  王順說:「我和遲建軍能同時追一個女人,說明我們的審美觀是很一致的——為什麼大春和黃世仁都看上了喜兒?階級地位不同,看法都是一樣的。」
  唐秀就有些警惕:「你,啥意思?」
  王順說:「啥意思,你還不懂?因為審美觀一致,遲建軍看上了你,我也看上了你。你長得可真招人稀罕哪。上回我打那個老溫,不是出於正義的目的,而是因為我嫉妒他,吃他的醋了!」

  《國血》 第二十三節(2)

  唐秀說:「王順,你我還不那麼熟,不帶這麼鬧的。」
  王順說:「我哪是鬧呢?我這可是真個的。你來到油田,說不上人地兩生,也差不多,身邊又沒個伴兒,肯定挺孤獨的。我呢,雖說有了宋蘭,可她自從生了孩子,那種事就跟不上趟了……」
  唐秀變了臉色,停下了手裡的毛活,抬高了聲音說:「王順,就你這種鹼土坷垃,也不搬塊豆餅照照。喝二兩貓尿,還想來佔我的便宜?趕快給我滾出去,要不然我咋呼起來,把你送勞改隊背磚去!」
  王順說:「都是老幫子了,裝啥貞節呀。那個老溫比你大了那麼多歲,你都干了;我還沒你大呢,年富力強的,家巴什嘎嘎叫,對井下作業那一套相當有門道,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唐秀氣得渾身發抖,一時沒話可說,就罵:「王順,我操你媽!」
  王順笑嘻嘻地說:「我媽早就死了,你要是真有那個意思,就自己找她去吧。我也很想罵這種髒話,不過我不能跟你罵,我得跟遲濤罵,我操遲濤他媽的!」
  唐秀立刻咋呼起來,她撞開房門,帶著哭腔,滿走廊大喊大叫說:「快來人哪!王順耍流氓啦!王順調戲婦女啦!」
  人們聞聲而至,其中也有保衛部的。
  保衛部的人說:「王順是咋調戲的?你的頭髮可是紋絲沒亂,毛衣也沒禿擼針。」
  唐秀說:「他用嘴……」
  人們都驚愕地「啊」著。
  唐秀又糾正說:「他用話。」
  王順嘿嘿笑:「我可是君子,君子動口不動手嘛。」
  保衛部的人就做出了愛莫能助的樣子,對唐秀說:「這就是你太沉不住氣了。拿話調戲有啥證據?你又沒給錄下來。還不如等他動了手,甭管已遂還是未遂,那都好辦了。」
  唐秀說:「那,我就干吃啞巴虧了?」
  保衛部的人說:「我們也不能光聽一面之辭。王順,到底是咋回事,你自己說說吧。」
  王順強笑一下,就承認下來說:「是我調戲她了。誰要是說她調戲我,我就跟他急!」
  這話是帶倒須的,勾出了好多曖昧的含義,人們就哄哄起來。王順是這塊地盤上老人,外號老蔫,誰都知道。他不但老實厚道,甚至都接近卑微怯懦了。而唐秀雖說是初來乍到,她的風流韻事還是通過口口傳播的形式,先於她本身來到開天村了。兩頭一估摸,人們都不相信能有這樣的事,就覺得很蹊蹺了。
  王花和幾個婦女也趕到了,就說:「王順老實巴交的,推倒了爬不起來,三十好幾了才結婚,哪能調戲婦女呢?借給他個膽兒他都不敢。八成是被唐秀調戲了,她下不來台階,反要倒打一耙。」
  這真是個新穎的思路,人們便把目光一齊朝唐秀攢射。
  唐秀髮現自己陷入了孤立的境地,趕忙辯解說:「就王順那副模樣,豬不吃狗不啃的,我就是再臊性,也不能瓜菜代,麻煩到他頭上吧?他是喝多了貓尿,要幫遲建軍打替班呢!」
  王順就做出忍辱負重的樣子,對保衛部的人說:「你們別難為一個女人。被丈夫晾了這麼長時間,就是再貞節的女人也打熬不住。是我調戲她了,你們該咋辦就咋辦吧!」
  王花說:「王順,你傻呀,風格再高,也不能為反咬一口的女人戴屎盔子。」
  王順說:「我是人熊貨囊,可畢竟還是男人。女人的名聲比男人更要緊,哪怕就是一桶大糞,你們就可著我澆吧,反正我豁出去了。」
  人們紛紛議論。婦女還嘖嘖稱讚說,王順夠爺們。
  唐秀見勢不妙,就發誓說:「我說的沒有半句假話。的確是他調戲我,而不是我調戲他。要是撒謊,我都是王八犢子!」
  婦女們就笑,說你咋能是王八犢子?你兒子是王八犢子,那還差不多。
  王花就感慨起來,說:「大家都別罵唐秀,唐秀也不容易,要罵就罵遲建軍——這麼漂亮的媳婦,就這麼長年撂荒著,他還叫男人嗎?女人一旦如饑似渴,就沒什麼標準可言了,雖說王順不咋的,可畢竟是個帶把的,朝他下手也就可以理解了。常言道,好男架不住女逗,英雄還難過美人關呢,何況王順這樣的囊□?」
  唐秀身陷重圍,只好求告說:「王姐,我對太陽發誓,真是他調戲我,而不是我調戲他。咱們都是女人,你得為我主持公道啊!」
  王花用鼻子哼著說:「蒼蠅不叮沒縫的雞蛋。他咋就不調戲我呢?」
  唐秀本來指望王花幫她說話,見此架勢,就徹底絕望了。就渾話渾對說:「就你這樣子,黑不出溜的,身上一股汗氣味兒,男人要想調戲你,那得多大的膽兒呀?你就是脫光了躺在大街上,男人都得繞著走。」
  人們不幹了,嗡嗡地喧嚷起來。王花的聲音很超拔,嘿嘿地冷笑著說:「我是黑不出溜的,身上有汗味兒,那是因為我長年在外面幹活;你白白淨淨,還香噴噴的,那不過都是捂出來抹出來的。你這種女人,沒開過一寸土地,沒種過一粒糧食,沒采過一滴石油,往那一躺,兩腿一擗,啥都解決了,還直接就住上了樓房,這有多滋潤?你本該消消停停過日子,可換了新地方還想渾攪攪?別忘了你是咋來的。你這種人,別說調戲你,就是找百八十個跑腿子輪了你,也不一定在乎,備不住還熱烈歡迎呢!」
  眾人跟著起哄,把唐秀圍在核心,形成了批鬥的陣勢。唐秀就向保衛部的人乞望,卻不料那人早就□了桿子。
  唐秀就且戰且退地招架說:「你們欺生,欺負我這個外來人!」
  王花說:「這地方原來就是荒原一片,大家都是外來的,都是奔著石油來的。不是我們欺負你,而是你欺負我們。你上面那張嘴到處惹是生非,×裡的虱子——轉圈咬;你下面那張嘴也真是夠饞的,生冷不忌,飢不擇食,竟然吃到王順這種蔫巴男人頭上來了。你隨便告去,就是告到聯合國,也不會有人相信,是王順調戲了你,顛倒過來還差不多。」
  唐秀葷的素的全不行了,絕境之中,就撒潑大哭起來。王順被拋在一邊,反倒成了看客,心裡也是老大不忍。就轉換了角色,以勸架人的身份說:「殺人不過頭點地。唐秀畢竟還是我嫂子,看遲建軍的面子,話到嘴邊留半句吧。既然大家都相信我沒調戲唐秀,那麼我這個老實人也為得為唐秀證明,她也沒調戲我。我們倆就是鬧著玩,話不投機,鬧急了。」
  人們嗡嗡著散開了。唐秀連鼻涕眼淚都沒擦淨,就徑直來到主任辦公室,當著他的面撥通了遲建軍的電話。她哭著說:「遲建軍,看在老夫老妻的份上,你回來吧,我身邊不能沒有你,你不在,我總挨臭男人欺負。你放心吧,我這口井再有跑油漏氣的現象,你就給我封上!」主任在一旁憋不住笑。唐秀放下電話,主任說:「你看,你這不是已經融入得挺快嘛,連油田的術語都能活學活用了。」


  《國血》 第三部分

  《國血》 第二十四節(1)

  二十四
  「調戲」事件很轟動,王順一時成了大家議論的對象。在井場作業的時候,工友們就逗他說:「王順,到底是咋回事,你給我們說說嘛,讓我們過過乾癮。」
  王順掄著大管鉗子,正在專心幹活,聽了這話就說:「有那麼多模範人物先進事跡你們不學,非要聽這個幹啥?丟人現眼的事,最好別擴散。」
  工友們說:「咱們內部傳達,也好讓我們學習借鑒一下。」
  王順憨憨一笑說:「我喝多了酒,調戲了唐秀,就這麼回事,你們要是不怕惹瘰亂,那就學習借鑒吧。」
  工友們還不罷休,非讓他講講細節。
  王順說:「就是拿話撩試了她幾句,也沒動她一個指頭。」
  工友們就說他傻,這種事,又沒有別人在場,幹嗎非要承認?死不認賬,她也干沒轍。
  王順說:「你們軍人的不是,戰術的不懂。唐秀能到油田來,已經是重大進步了,哪能還傷害她呢?真的不是她調戲我,而是我調戲她;我是好漢做事好漢當。」
  工友們就笑,說我們咋就沒看出你是好漢來呢?不過,你這種蔫巴人還會調戲婦女,這也是一種進步啊。這種事,民不舉官不究,便宜你龜孫了。
  事情難免會傳到宋蘭的耳朵裡。宋蘭起初還不信,以為是別人鬧著玩的;聽的多了,就信了。晚上王順下班回家,還美孜孜地等著上飯上菜呢,結果左等右等也沒有動靜,揭開鍋一看,裡面只有半瓢壓鍋水,還是涼的。
  王順就喊宋蘭:「喂,采油女工咋不伺候作業男工啦?」
  宋蘭說:「你幹的好事,我都沒臉出門了。」
  王順說:「我也沒幹過啥好事啊,像任勞任怨啦,助人為樂啦,在我們隊上都不算是啥好事,那都是應該應份的。」
  宋蘭說:「你還跟我裝。開天村的人都鬧開鍋了,說你是蔫臊悶臭。你跟我老實坦白交代吧,和那個唐秀是咋回事?」
  王順就嘻嘻笑:「媳婦,你忘啦?我不是和你打過招呼嘛,為了我師傅,為了開天村能安寧團結,為了讓遲建軍早點回來,我跟唐秀使用醜男計了。」
  宋蘭那天夜裡跟王順搭話,也是半夢半醒,雖說還有一點點朦朧的感覺,卻是一丁點記憶都打撈不到了。寶寶放在托兒所,家裡只有他們兩個,宋蘭就鼻涕眼淚的,開始數落王順是花心蔫蘿蔔,既而就有摔砸東西的跡象。忽然房門一響,高喜揚提著一大包吃的,還拎著一瓶酒,笑微微地走進來了。
  高喜揚說:「王順,怪不得人都說,蔫人出豹子,這一回你可露了一小手,智勇雙全,一石三鳥,幹得還挺漂亮的。來吧,我這個師傅兼隊長的,犒賞你一下。宋蘭,你放桌子吧。」
  宋蘭聽高喜揚一解釋,這才明白了王順的良苦用心。就破涕為笑說:「我以為你就是個實心的木魚——干敲不響,沒想到你還有點鬼心眼子。不過,要是唐秀真答應跟你相好,你咋辦哪?」
  王順說:「那我就屁滾尿流了。」
  宋蘭說:「要是你真能把她拿下,那就太有意思了,你們三個圈套圈,都趕上三環公司了。」
  高喜揚大笑不已,然後說:「唐秀也真夠上火的,明明是被你調戲了,可誰都不信,還說你被她調戲了。你還口口聲聲為她開脫,越往自己身上攬,越讓人覺得你是高風亮節。」
  果然不錯,王順用了這一損招,還真見效,那一陣唐秀真的偃旗息鼓了,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或是家裡,很少上街招搖。她還從老媽的手裡接過了大馬勺,親自給遲濤換著樣做飯,從陽台上看著兒子走進樓區,就把飯菜擺放在桌子,然後故意避而不見,躲到自己的單元房裡去了。有時遲濤睡著了,驀然醒來,卻發現媽媽坐在床頭上,愛憐地端詳著他左看右看,好看的丹鳳眼裡蓄滿淚水……
  遲濤就跟姥姥姥爺討論說,我媽咋立地成佛了?姥姥姥爺就開導他說,這世上啥都能做假,連爹是不是真的都拿不準,惟獨媽媽是不會假的。你媽媽歲數大了,你是她唯一的骨肉,她哪能不疼你?她是做過錯事,可那是有原因的,難道你爸爸就沒有責任?她背叛了你爸爸,可畢竟沒背叛祖國。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你不能總跟你媽勁兒勁兒的。遲濤沉默良久,然後說,也許,我媽說的有道理,我不該和叢慧往一起湊合。
  有一天,遲濤下晚自習回來,經過父母的房門,聽到媽媽在屋裡淺唱,就駐足聽起來,卻是東北二人轉《王二姐思夫》:
  八月呀秋風冷颼颼,
  王二姐坐繡樓好不自由。
  我二哥南津去趕考,
  一去六年不回頭。
  想二哥我一天吃不下一碗飯,
  兩三天喝不下半碗粥,
  瘦得二姐一把骨頭,
  胳膊上的鐲子帶不住,
  滿把的戒指打出溜,
  頭不梳臉不洗,
  小脖梗就像大車軸。
  王二姐在北樓眼淚汪汪,
  叫一聲二哥咋不回鄉。
  想二哥我一天在牆上畫一道,
  兩天道兒就成雙,
  畫完東牆畫西牆。
  畫滿南牆畫北牆,
  畫滿牆不算數,
  我登著梯子上房梁,
  要不是爹媽管得緊,
  我順著大道畫到瀋陽……
  遲濤第一次聽媽媽唱歌,那歌輕柔妙曼,唱得十分動情,把他也感染了。遲濤實在忍不住,就破天荒地敲開了媽媽的房門。

  《國血》 第二十四節(2)

  唐秀見了兒子,臉上的殘紅還沒褪盡,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就掩飾說:「濤啊,媽是閒著沒事,瞎哼哼。這種歌,說不上黃色,大概也是少兒不宜的。」
  遲濤說:「我可不這麼認為。你要是也唱那種嗨□嗨□,那就滑稽了。這段小曲之所以能流傳下來,那就是它被人們認可,具有藝術生命力。如果你唱這支歌的時候,想的是我爸,那麼這段曲子就是真摯的,美好的。」
  唐秀說:「兒子,媽也不怕你笑話,我真想你爸呀。他用不回家的辦法懲罰我,實在是太過分了。」
  遲濤說:「我爸爸就要調回來了,你們的牛郎織女生活,也該結束了。」
  唐秀淒笑說:「可惜,牛郎和織女都老了。」
  遲濤注視著燈下的媽媽,把唐秀看得怪不好意思。
  遲濤說:「媽媽,小時候我曾經發現你很漂亮。現在我又一次發現,你又恢復了從前的漂亮。」
  唐秀說:「也許你看錯了。媽是個外美內醜的人。到了今天媽才知道,啥叫四面楚歌,眾叛親離。我人緣這麼臭,連說真話都沒人信了。」
  遲濤說:「媽媽,你讓我感動了。我當你的面說一句,媽媽,我疼你愛你!」
  唐秀突然流下淚來。她把兒子擁在懷裡,這才發現,遲濤也同樣淚流滿面。
  高喜揚到公司去辦事,正好在大門口碰見組織部的老南。老南已經蠟頭不高了,正等著「一刀切」呢,看見他,一改往日的嚴謹,向他透風說:「你提拔的事,這回又報上來了。」
  一個平時滿臉正氣的人,此時卻偷偷咬耳朵,這也足以證明,老南平時的派勢是裝出來的,如今船到碼頭車到站,他終於卸妝了。高喜揚事先並不知道,也不怎麼感興趣,——提誰不提誰,那都是上頭的事。敷衍地表示了謝意之後,又說:「我這個歲數,都有當市長省長的了,我還要從副科長開始做起,這有意思嗎?我都覺得,有點兒諷刺挖苦的味道了。」
  老南又莊嚴了面孔說:「高喜揚,你咋能這麼認識問題?你這種態度,可對你今後的進步不利呀!」
  高喜揚就促狹地笑了。他說:「你總愛拿大奶子嚇唬小孩子。在你看來的許多嚴肅問題,在我看來,那算個雞巴!我為國家能多產石油,獻出了自己的青春,還搭上了老婆和女兒,她們都長眠在這塊土地上,難道這些是一個小小的科級幹部能回報的嗎?我工作著,有穩定的工資收入,有幸福的家庭,有很多朋友,這就夠了。這個長那個長的,對我來說,全都無所謂!」
  老南說:「你這麼說,那就是自欺欺人了。你得想想,工資、獎金、住房、交通、電話……哪一條不和級別聯繫著?這都是明擺著的事。黃雪怡下嫁給你,難道就不圖希夫貴妻榮?」
  高喜揚說:「黃雪怡可不是你前妻,她嫁的是我這個男人,不是這個級那個級的。」
  提到前妻,老南的臉就掛不住了:「高喜揚,你是不是對幾次沒提拔有意見,產生了逆反情緒?是不是嫌乎級別太小,滿足不了你的虛榮心?我要善意地提醒你一句,別總是居功自傲,覺得有多麼了不起。你那個標桿隊,問題還少嗎?實際上就靠生產一美遮百丑,光是男男女女亂七八糟的事就弄得稀濘。最近你那個愛徒王順,又惹了大婁子,跟遲建軍的老婆得瑟,結果動搖了軍心,瓦解了援外隊伍,人家遲建軍吃不住勁了,打了幾次報告,非要回來呢。」
  高喜揚說:「那就對了。我們期待的正是這樣的結果。」
  老南露出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表情:「高喜揚啊,要不是老同志,要不是我眼看退休,我才不跟你說這些肺腑之言呢。我看,你這次提拔還夠戧。人家的思想噌噌地進步,你還是老一套,原地踏步不說,還直往後出溜。弄不好罐養王八,越長越縮縮,很可能連這個隊長都保不住。」
  高喜揚說:「正因為是老同志,正因為你眼看退休了,我也跟你說一句肺腑之言。你的思想看上去是紅的,卻不是本色,而是紅色的鐵銹。你這個人,人味越來越少,似乎都變成了機器的一部分。」
  老南說:「你沒說錯,我就是一顆閃閃發光的螺絲釘嘛。」
  高喜揚說:「想不到活到這把年紀,你還這麼看問題。把一個有思想有感情的血肉之軀,看成冷冰冰的機器零件,你不認為這是悲哀嗎?」

  《國血》 第二十四節(3)

  老南軟了聲調說:「喜揚老弟,你別跟我使拗。我這既是為你打抱不平,也是為我自己打抱不平,因為咱哥倆的命運都是一樣的。你搭上了老婆孩子,我也搭上了老婆孩子;你一輩子青衣小帽,我也一輩子青衣小帽。別人都一提再提,就把咱哥倆扔下了,這他媽的太不公平了,上哪去講理去?你一說,就說你鬧情緒。喜揚老弟,我他媽的痛苦啊,我不是一般的痛苦,我都痛不欲生了!」
  這麼說著,老南的眼淚就流了下來。老南穿的是白麻布襯衫,上衣兜裡裝的東西依稀可見,高喜揚一下子就認出來,那正是他女兒金小紅的兒時照片。高喜揚的鼻子也酸了,他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說:「老南,別難過,當個普通老百姓,過過平民生活,也挺好的。咱們是一樣,都沒提拔起來,不一樣的就是,我不拿那玩意當回事,而你太拿那玩意當回事了。等你退休了,我陪著你好好玩玩!」
  高喜揚走出好遠,老南還站在原地,用手絹擦眼睛。那一刻他突然很想呂天方,——如果他不離開北疆油田,到新疆油田去當了副指揮,很可能會為他的境遇說幾句公道話;可一紙調令把他調走了,他們之間除了偶爾通通電話,逢年過節叢慧要給她幹爸寄上賀卡,家裡會收到從遙遠的西部寄來的葡萄乾,餘下的只是懷念,實際上他已經從他生活的有效半徑裡消失了。這個念頭讓他充滿傷感,又想起來星散四處的張啟德、陳家劍、杜青……一個個音容笑貌宛在眼前;他們建起了這座油城,卻又不得不離它而去,正像歌裡唱的,「哪裡有石油哪裡就是我的家……」他是多麼想念他們哪!也就是這一刻,他暗自做了決定,到了叢慧結婚那天,他一定把工友們請回來,大家好好聚一聚……
  叢慧和遲濤真的疏遠了。遲濤主動調到了別的班級,也不到高家去找叢慧做作業了。高喜揚還以為雙方家長的規勸起了作用,何況叢慧的一缸子涼水,足以讓未來的婆婆視若寇仇,不可能讓這樣的媳婦登她的家門了。不過他很快就從叢峰的口知道,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斷交,而是為了向前躍進而故意後退一步。他們相互約好,一定要考上大學,到時候遠遠避開大人們的眼睛,往下的故事就順其自然了。高喜揚對雪怡說,也好,大學校園裡帥哥成陣,美女如雲,如何分化組合,那就沒準了。雪怡就說高喜揚的看法不對,——「想想看,我姐當年為什麼一直忘不了你?直到她要結婚那天,還一再跑到大門外面去看你。童年少年建立起來的感情,那是牢不可破的。」高喜揚嘿然無語,也不得不承認,他對遲家是有偏見的,套用過去的階級成分學說,那就是「歷史上有污點。」
  叢慧和叢峰都騎車子上學。那天晚自習散後很久,也沒見叢慧回家。叢峰回來得早,一問三不知,高喜揚和雪怡就慌了,拿了手電直奔學校而去。原來是叢慧的自行車不知被哪個淘小子給放氣了,是推著走回來的,漸漸就被大幫落下。半路上,被一個號稱八大金剛的團伙發現了,就圍攏上來,挑逗說:「靚妞,跟哥走唄,吃喝玩樂,要啥有啥。」
  叢慧說:「我要你命,你給呀?」
  一個「金剛」說:「妹子真狠心哪。你是咋長的?咋長得這麼好看呢?讓哥摸摸臉蛋吧!」
  這麼說著,真就動起手來。叢慧手上沒有家什,只好掄起書包來砸向他們。這種文治武力的辦法顯然不好使,書包的打擊力度根本不夠,那幾個人就鬣狗一般圍上來,扯住叢慧的衣服,起著哄撕扯。叢慧瘋了似的,做著殊死的抵抗,還用她粲然的貝齒咬壞了一個人的肩胛。被咬的那人看過她演的李鐵梅,一面絲絲哈哈地疼著一面說:「妹子,這回咱不演《紅燈記》,咱演《智取威虎山》。我們八大金剛,不但要吃小白鴿的肉,還要奇襲奶頭山呢!」
  正在危急時刻,遲濤趕到了。遲濤和叢慧是盟過誓的,不考上大學再不見面;可遲濤放心不下叢慧,下了晚自習,總是尾隨在後面三五十米,暗地裡護送她回家。見叢慧挨了欺負,扔下車子,就衝了過去。他手上拿的是一塊板磚,這塊板磚是運輸的時候被顛下來的,本該砌到大樓上,卻被遲濤派上了用場。
  遲濤說:「都給我住手。你們欺負女生算啥本事,有能耐跟我來!」
  有認識遲濤的,就說:「你還有心思管閒事?快回家吧,採花大盜正在你家陽台上打滴溜呢!」
  平素看似文靜的遲濤,突然變成了一頭凶狠機敏的豹子,掄起板磚,朝說話那人的頭上一拍,那人就軟軟地倒了下去。另一個躍躍欲試,被拍到了面門,登時就流出了洶湧的鼻血。所謂虎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面對一個不要命的人,剩下那幾大「金剛」受到了極大的震懾,立刻做鳥獸散。可巧高喜揚夫婦趕到,一聲斷喝,把他們截住了。
  高喜揚說:「你們……總得救人哪,不能就這麼跑了。」
  那幾個「金剛」這才折返回來,背起一個,扶著另一個,狼狽潰逃了。
  高喜揚看著遲濤說:「你也太虎了,下手那麼狠,出了人命,亂子就大了。」
  遲濤說:「我不能像我爸那樣委瑣。為了我媽的名譽,為了我心愛的人,我能豁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遲濤扔下手裡的板磚,在幽暗的夜色裡做出一個模糊的微笑,然後翩然騎上車子,很快就消融在黑暗裡。高家人靜默良久,就像被施了魔法,定在那裡不能動彈。終於,叢慧發出一聲抽噎,頭髮蓬亂著撲到小姨的懷裡。

  《國血》 第二十五節(1)

  二十五
  宋蘭敲開唐秀房門的時候,她父母也從貓眼裡看到了。遲建軍沒回來,這樣的人家是沒人造訪的,包括遲濤的同學,他也一概不往家裡帶。對於第一個前來敲門的人,他們的感情是很複雜的。
  唐秀打開了門,臉上露出了和善的示好的笑容。宋蘭給唐秀帶來一些油鹽醬醋之類,這些都是家屬們自己生產的,王花和雪怡她們常常用來送人,一是別有意義,二是藉以推介。
  放下東西,宋蘭就說:「唐姐,我是來給你道歉的。」
  唐秀就知道她的來意了。
  唐秀說:「說不定還要顛倒過來,我得給你道歉呢。群眾一致認定,是我調戲你家王順了。」
  宋蘭哈哈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唐秀一邊倒茶一邊說:「王順這個蔫巴玩意,還挺能整景呢。繞來繞去,把我給繞進去了。」
  宋蘭說:「你也別喪失警惕。男人都是饞嘴驢子,個個喜歡偷嘴啃青,只要稍稍不注意,路邊的花啊草啊的,一掉頭就給吃了。那天要不是你義正詞嚴,稍稍有點兒動搖,王順說不定真就得逞了。」
  這回輪到唐秀笑了,她說:「就王順那樣的,我一脫衣服,他得嚇得跑出二里地不敢回頭。」
  宋蘭說:「我估計他根本就不能跑,因為他立時就暈過去了。」
  兩人相談甚歡,話題漸漸深入,唐秀索性就說:「大妹子,我也知道我的名聲不好,外界都說我是破鞋。可我真是破鞋嗎?破鞋的定義就是我這樣的嗎?依我的條件,要是敞開搞,一個加強連恐怕也不止;可我並不是見誰跟誰來的,我就是老溫那麼一個,還是特定的年代,特定的環境造成的。可輿論這東西它不讓你說理,我又不能站到大街上,見到一個拉住一個,非要痛說革命家史。眼下地富反壞右全都摘帽了,難道我這個破鞋的帽子,就得戴一輩子?」
  宋蘭認同地說:「是人都有弱點。你當時那種情況,換了誰也不敢保證完全清白。」
  唐秀又談到了老溫。她說:「跟遲建軍比,老溫算什麼東西?那也就是一塊玉石,一塊土坯。可遲建軍他為了鼓搗石油,離開我那麼遠,家裡外頭,我實在太需要男人了。——就像咱們油田,當時沒有樓房,又不能住在外邊,那就只能住干打壘了。老溫就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他填補了遲建軍造成的空白,給了我不光彩的幸福和罪惡般的快樂,從這個意義上講,我還是感謝他的。後來,高喜揚帶著王順去教訓過他,他也本該就此收斂了;可他牽著我的牛鼻鼽,半誘惑半脅迫,又和我接續上了,結果演出了那場轟動全縣的空中飛人。要講這後半截,我恨他;他摔掉了大胯,那也是罪有應得。」
  宋蘭說:「唐姐,你都把我說服了。我可是三十年的老處女,油田上的老勞模呀。」
  唐秀說:「你真的是一心為革命,連一丁點邪門歪道都不想?那你可太了不起了。」
  宋蘭臉紅了:「唐姐,別讓我難堪好不好?女人和女人,都差不多,要想超凡脫俗,那太不容易了。三十來年,我一直繃著裝著,可終於有一天我繃不住了,裝不下去了,就像一個長跑運動員,不可能永遠跑下去,不主動歇下來,那就只有死掉。當時就想,只要是個男人我就嫁,哪怕瘸瞎鼻嘶都行,結果,就跟王順了。」
  唐秀說:「我也佩服那些貞節烈女。可我不行,我太平凡了,像坐老虎凳啦,往手指上釘竹籤子啦,我全都挺不住,守寡,也頂多能守上一年半載的。不過我得聲明,如果涉及到了祖國利益,我挺不住也得硬挺。可我也經常想,為什麼女人非要為男人守寡呢?難道男人就不能為女人守寡?好像社會上所有的規範,都是針對女人制訂出來的。人們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頭上,為什麼不想想男方的責任和社會的責任呢?如果大家都想想,一開始油田就有這麼好的條件,我和父母能跟在遲建軍身邊,能有我和老溫的事嗎?能有他和黃雪怡的事嗎?結果可好,現在不但大人見面木個脹的,連下輩人相處,都咋琢磨咋彆扭。」
  宋蘭說:「話不說不透。唐姐,我能理解你。不過你也是太不檢點言行,樹敵過多,就難免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了。」
  唐秀格格笑,又說:「有時候我本不想那麼做,可自己又管不住自己。我琢磨明白了,前一段,是我的發情期,這一段,是我的更年期。一切都是身體給鬧的。」
  宋蘭說:「哪有更年期這麼早的?我看,就是你身邊長期沒有男人,你心理失衡,生理失調了。」
  唐秀唏噓良久,又說:「大妹子,你讓姐妹們常來我家坐坐。沒有男人,再沒有朋友,我大概就要瘋了。」
  宋蘭說:「你知道誰是姐妹們的靈魂麼?」
  唐秀說:「王花唄。」
  宋蘭說:「你錯了,是黃雪怡。雖說她一直是家屬身份,從來不拋頭露面,可她的人格,她的知識,大家都是服氣的。她才是這片土地上的花魁。」
  唐秀就有些氣餒:「黃雪怡我咋相處?她可是你我的共同情敵呀!」
  宋蘭說:「唐姐,你的認識咋還停留在這個層面上?過去還總要打倒美帝蘇修,現在不也扳脖子摟腰了嗎?正因為有那一層關係,想開了那是咱們的緣分,用王順的話說,你和她,我和她,審美觀都是一致的,我們應該成為好姐妹才對呀!」
  唐秀半晌無語。宋蘭臨走,她才說:「有些事,從理論上說是對的,可實際上並不是那麼一回事。能做到相安無事,那就不錯了。」
  因為製造了漂亮的「調戲」事件,王順聽到了不少讚頌,人就有些發飄,走路雄赳赳氣昂昂的,幹著活嘴裡還哼著小曲兒,好像立了一大功似的。這天班車來接人,他手上還有個活沒幹完,正在掃尾,便讓汽車回去,他坐公交車。——在全國地圖上,北疆市已經作為一個中等城市標注在北疆油田的界域之內,廣袤的荒原上,水泥路柏油路縱橫交錯,公交車四通八達,連最小的采油隊也都在公路網的覆蓋下。有時候青年工人下班沒事幹,就坐在公交車上睡覺,也不管車是通向哪裡的,到了就上,上了就睡,到了終點站,猛丁一睜眼睛,哦操一聲說,咋跑這來啦?這不是采油×廠嗎?剛剛打了個小盹兒,四五十里地就幹出來了。就下車找哥們,或是技校的同學,喝點小酒,吹吹大牛,一個休班日就過去了,還覺得過得挺愉快挺充實。
  王順的掃尾並不是加班加點,他是喝了酒的,喝了酒幹活就沒了準頭,結果把活耽誤了。生怕高喜揚知道了剋他,就搞起了突擊。上班是不准喝酒的,這是鐵的紀律;可工人們偶爾不能自律,以心情或身體需要為借口,偷著灌幾口的事,也是不能杜絕的。王順喝酒的由頭,是他也帶起徒弟來了,他被徒弟左一個師傅右一個師傅叫著,就找不著北了。徒弟帶了一個扁扁的俄式鐵皮掛錫小酒壺,——老百姓都叫它小鱉(癟)犢子或是尿憋(癟)子,還有兩根香腸,趁著眼前沒人,在王順面前一晃,他就直著眼睛笑了,為了爭取到喝酒的合法性,他說了一句官場通用的話:「下不為例呀!」
  王順不坐班車的另一層意思,就是生怕工友們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兒,匯報上去,高喜揚是絕不姑息的。高喜揚對王順疼愛是疼愛,可同時又十分的嚴厲,一向的原則是,有了成績,先表揚別人,後表揚徒弟;出了問題,先批評徒弟,再批評別人。

  《國血》 第二十五節(2)

  也不能怨王順貪杯,主要是他忽視了那「小鱉犢子」的容量,想一次性打掃乾淨,這樣就有些喝高了。醉眼迷離的王順把一根油管看成了兩根,管鉗子遠不如平時聽擺弄,這樣一來,進度就受影響了。等他弄完,班車早就從視野裡消逝,連揚起的灰塵都看不到了。
  王順就來到站牌底下等公交車。
  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艷陽下,前不挨後不靠的,這也是北疆油田的獨特風韻。就像美國西部大片裡的一個加油站,建在哪裡都似乎沒道理,可那裡確實又應該有這麼一處人類的驛站。公交車的班次不是太密,王順等得心緒煩躁,日高人渴漫思茶,就罵罵咧咧的。站牌下面陸續集合了七八個人,有鏟地的農民,也有王花和雪怡她們。婦女們就問王順究竟,王順是沒法正面回答的,也不敢抵近,生怕酒氣熏人,把事情整露了。就胡亂支吾著,離開她們稍遠,可殘餘的醉態卻是遮掩不住的。
  王花正要申討,公交車就來了。王順不敢跟大家擠著,就煞在了最後。哪想到剛剛伸進一隻腳,車門就關上了。王順的衣服角夾在了氣門裡,就一邊跟著汽車慢跑,一邊擂著車門。
  司機把車停住,鬆一鬆車門,又關上了。
  王順就詫異著問:「咋不給我開門呢?」
  司機說:「你瞧你那身油糊糊黑□□的衣服,弄髒了車上的座墊子,我就沒法交班了。」
  王花和雪怡向情向不了理,就在車上調解說:「就讓他站著,啥也不靠,站在車門口,能到就行唄。」
  司機差不多就要開門了,可王順有酒底,一時間氣沖牛斗意干雲霄的。就說:「石油工人,身上能沒有石油嗎?沒有我們,能有這座城市?沒有石油,你這汽車能跑起來?」
  司機不以為然地說:「這話你跟我說不著。你是石油工人,難道我就不是?你幹那個,我幹這個,都是社會分工不同,你也不能因為戰鬥在生產第一線,就沒完沒了地驕傲。」
  王順說:「該驕傲我憑啥不驕傲?我不但驕傲,我還自豪呢!」
  司機是想把車開走的,但王順扒著車窗,司機就沒法開了。王順一生氣,呼吸就粗重起來,酒氣就噴到了司機臉上。司機痛苦地筋著鼻子,用手煽著風說:「你喝多了,我的車不拉醉漢。」
  王順說:「石油工人心靈美,向來喝酒像喝水。你敢拒載?可別怪我不客氣。」
  司機探出頭來說:「一口一個石油工人,這有啥可顯擺的?看來真是喝多了。啥叫自豪?通俗了說,也就是牛×唄。哥們,也不是我願意傷害你的自尊心,你這份牛×,也就是個自我麻醉。到了這種年月,何必還要自己糊弄自己呢?你幹這個,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你沒有能耐,既升不上去,又沒門子改行。借借光,你願意牛×,那就站在這兒接著牛×吧,我還得保證運營時間呢!」
  王順的自豪感被一席話擊打得七零八落。他受不住了,就伸出一手只,揪住司機的領子。作業工人整天擰管鉗子,臂力可想而知,司機還在懵懂,就被王順從敞開的車窗裡扯出去,一個燒雞大窩脖扔到了地上,連風擋風玻璃也給打碎了。司機掙扎著爬起來,就要和王順撕打,卻被王順一拳打了個人仰馬翻。
  王順說:「讓你嘗嘗石油工人的鐵拳。我們是真正的自豪,你才是正裝的牛×呢!」
  亂子鬧大了,司機身上幾處帶傷,鼻樑子也斷了,鮮血淌了一地,駕駛室裡都是碎玻璃,汽車一時開不了,乘客就被扔在了半道上,哄哄亂嚷的,說啥的都有。正好一輛派出所的走到這兒,看到這兒有流血事件,自然就停了下來。還沒等他們問話,高喜揚帶班經過,看此場景,也湊上前來。
  乘客看作業隊人多勢眾,都不說話。高喜揚就問司機。
  司機捂著流血不止的鼻子說:「這事讓警察來主持公道吧,你們都是穿一條褲子的,我信不過。」
  高喜揚又讓王花說。
  王花說:「王順兄弟,你跟唐秀的那事兒,當時我們不問青紅皂白,全都向著你說話;可今天我們不能向著你,明明就是你錯了。」
  高喜揚弄清了究竟,就對司機說:「師傅,你放心,我們不能袒護他。這不,派出所的人也趕上了嗎,就讓他們做處理吧。」
  警察把大概情況聽了個差不多,就讓王順和司機一起到派出所說清情況,他們要做筆錄。
  王順這時醒酒了似的,一把拽住高喜揚:「隊長,我不能去派出所,你得給我講講情!」
  「走吧,我到派出所去給你講情!」高喜揚狠狠地說。
  到了派出所,警察瞭解了案情,就以王順醉酒打人、砸壞公交汽車玻璃、影響運行班次,給王順一個治安拘留七天、並負責司機全部醫療費的處罰。
  高喜揚氣憤地說:「能不能再長點兒,多關他幾天?」
  警察就笑了:「他不是你的徒弟和部下嘛,你一點不袒護他,已經夠感人的了,咋還能要求多關的?」
  站在一旁的司機也幫著說情:「他也是一時動氣,家裡還有老婆孩子,意思意思就得了。」
  高喜揚說:「都說我高喜揚護犢子,那要看什麼事。王順在井上喝酒,喝完酒打人、砸車,這種事我要是再不秉公明斷,我就白活這麼大歲數了。」
  警察說:「你對部下嚴要求,我們能理解;可法律是嚴肅的,不是猴皮筋兒,我們得按過錯實行處罰,七天就很合適了,不能隨便亂加。」
  高喜揚猶豫了一會兒,又說:「他一直在生產一線,長年爬冰臥雪,有嚴重的關節炎,就這個季節,膝蓋處還縫著一塊皮子呢。念他多年的功勞,我求你給找一間向陽的監號,乾爽點兒的,你看行嗎?」
  警察感動了,說:「監號的條件肯定不好,不過,我們盡量吧。」
  高喜揚起身走了,王順叫了一聲隊長,忽然哭起來。

  《國血》 第二十五節(3)

  高喜揚罵道:「到了這種時候,你還跟我淌蛤蟆尿?這七天不是給你放假休息的,你給我好好反省。過去還總說,身在井場,胸懷世界;可是現在,你除了鼻子尖前面那點東西,還關心什麼?你自己身上長了些壞毛病還不覺?再這麼下去,就得讓時代給淘汰了!」
  是高喜揚領著司機去醫院治傷,醫療費用只得由高喜揚掏腰包了。
  這件事困擾了高喜揚和雪怡好幾天,因為王順的株連,高喜揚提拔的事又一次告吹。大隊和公司的領導也嘖有煩言,說高喜揚真是扶不起來的天子,家裡外頭從來沒弄利索過,按下葫蘆起來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總讓人捏著一把汗。也是該著命不好,這事兒再晚出個十天半月,批件一下,生米做成了熟飯,也就那麼著了,可偏偏趕在當口上,想幫他說話,舌頭都打摽。
  夫妻倆要睡未睡,躺在炕上,雪怡就發起了對王順的研討。
  雪怡說:「如果當初我聽你的,嫁給了王順,那麼現在躲在被窩裡哭的就不是宋蘭,而是我了。」
  高喜揚說:「一個人,很難超出自身的局限,你和我也一樣。王順一直是不錯的……」
  雪怡哂笑道:「要說你不認人吧,呂天方正是你拽起來的;要說你認人吧,對王順的偏愛簡直就是沒有道理的。一個男人,可以沒有情調,但不可以沒有思想。你眼睛光盯著生產指標不行,還得讓身邊的人清醒地活著。」
  高喜揚說:「你認為王順不清醒?再說,他就是個普通工人,你讓他那麼清醒幹啥?何況他想清醒,能清醒得起來嘛。」
  雪怡說:「幸虧我有我的主意,堅持了寧缺毋濫的擇偶標準。」
  高喜揚說:「別說王順是個人,他就是一條狗,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也不能一腳把他踢開。」
  雪怡說:「你這是哥們情誼加一點兒主僕關係。反正我這輩子不嫁這種男人,我閨女也不嫁這種男人。」
  高喜揚不能從理論上戰而勝之,就望著低矮黝黑的干打壘棚頂歎氣。
  雪怡白天到宋蘭家慰問,並幫她帶寶寶。宋蘭哭得昏天黑地,大罵王順不爭氣,幹嗎不判他死刑?給他個槍子兒多消停,省得他到處亂惹事,把自己送進去不說,把高大哥的前程也葬送了。雪怡讓宋蘭多加規束,限定王順的酒量,特別要讓他多看看書,哪怕是報紙,只要是帶字兒的都行,總吃老本,早晚非露怯不可。宋蘭說,你認為他還能看進書去麼?那就是你的幼稚了。他除了上班,再就是喝酒、看電視,到了晚上,就非往我身上爬,怎麼阻擋都不行,好像要把耽誤的那幾年全都撈回來。不怕你笑話,寶寶之後,我都刮掉兩個了,大夫說,再這麼下去,我身上那一套系統就全都作廢了。雪怡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就不哭不笑地窘著,哄著已經上了學前班的寶寶說,寶寶好好學,跟遲濤哥哥叢慧姐姐那樣,將來考大學,做一個有才智有情調的人。
  王順出來那天,是高喜揚到拘留所去接的。王順鬍子拉茬的,精神也蔫萎了許多,見面後兩人擁抱了一下,王順就哭了。
  王順仍然沿用著監號裡的語言說:「政府對我很好,我沒遭罪。」
  高喜揚說:「王順,你是不是要把那點樸素的情感,強加給每一個人?就因為你狹隘的自豪,讓別人把你當皇帝看?你咋不想想,把你弄到林業上去,煤礦上去,你算個球啊,還不是喝稀粥就鹹菜!你睜開眼睛看看,世界變得啥樣了,連我這個『二踢腳』都早就不再踢人了,人們甚至都把我這個外號忘了。荒原變成了城市,可人還是粗野的人,那就很悲哀了。」
  王順說:「師傅,是我不對,在裡面我想明白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那傢伙的話也是太噎人,再讓他往下說,咱們石油工人不但啥嘛不是,都快成勞改犯了。」
  高喜揚說:「其實,咱們就是平凡勞動者,就是普通市民,千萬不能動不動就升虛火。要是換了你我開公交車,能容忍一個油漬麻花的人上車,坐到雪白的座墊子上嗎?兄弟,咱不能刻舟求劍,更不能掩耳盜鈴。」
  王順湧出了淚花,說:「師傅,我對不起你,一拳頭,把你的前程也給毀了。」
  高喜揚在他肩膀上撫摩了一下:「不過,你還是有氣節的,換一個角度看,你打得也沒錯。至於我,這個歲數了,前程不前程的,還重要嗎?為你換一個教訓,也值了。」

  《國血》 第二十六節(1)

  二十六
  遲建軍將要調回來的消息,早就在開天村傳遍了,可這位已經習慣漂泊在外的有家單身漢,一直在遼河油田做著最後的盤桓。所謂情場失意官場得意,他副處變正處的公文已經報上去了,因為要得到受援單位的工作鑒定,就不能不耐心等待。
  唐秀實在忍受不了獨守空房的滋味,就常借單位的電話和他通話。
  唐秀說:「軍哪,難道你非要這樣懲罰我?想想當初咱們相愛的日子,你就原諒我的過去,早點兒回來吧!」
  遲建軍說:「秀啊,三十六拜都拜了,難道還差一哆嗦?我得臥薪嘗膽哪!」
  唐秀說:「誰又沒迫害你,用得著撇家捨業嗎?」
  遲建軍剛剛喝完酒,心情挺不錯,就學著陳家劍的腔調說:「悔叫夫婿覓封侯啦?機會難得,我不呱咕,別人可就呱咕了。」
  唐秀說:「正處級,那可是縣太爺啊。你能當得了官,我可當不了官太太。」
  遲建軍說:「那不用現學,水漲船高,水到渠成,到時候你該是啥就是啥了。」
  在無法排遣的冷清寂寞裡,唐秀給全家每人織了一件毛衣,還覺得心意未盡,又主動給王花、宋蘭等人織起來。她的人緣就在一針一線中日漸好轉並逐步攀升,大家對她的評價也好起來。王花穿上她織的毛衣,再看唐秀就很順眼了,望著她的背影,感慨喟歎說:「多漂亮的女人哪,就這麼長年獨守空房,這不僅是浪費資源,更是軟刀子殺人。所以,小的溜的搞一搞,也是可以理解的。」婦女們就笑,說王姐忽而嚴忽而寬,一會兒賣矛一會兒賣盾,太能感情用事了。
  王順他們到四方屯村去作業,又遇見了秦月暉的老爹。秦老爹剛從遼河油田回來,滿臉都是喜氣,先說女兒女婿生活如何好,又誇讚遲建軍如何能幹,還有人情味兒,不但請他吃了飯,還用吉普車拉著他,差不多把油田都逛遍了。這種話讓王順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和遲建軍相比,地位上的差距越來越大,換了他,即使有那份心思,也沒有吉普車可以提供。他感到遲建軍有些炫耀,也分明有叼買人心的意味,可又說不出口,因為遲建軍就要回來了,經過這些年的龍蛇之變,他不但夠不上他,甚至連仰望一下的機會都很難得了。
  秦老爹從遼河抱回一隻獅子叭狗,非讓王順捎給唐秀,說是農村養活這種精細的小動物太糟踐了,唐秀住在樓房裡,消愁解悶,正好合適。王順還不好意思見唐秀的面,就讓宋蘭給送去。唐秀果然十分的珍愛,抱在懷裡,把臉貼上去,久久捨不得撒開。就給小狗起名就歡歡,那狗也會邀寵,做出種種可人的媚態,把唐秀哄得嘴都合不攏了。
  歡歡不能總在樓裡憋著,得放出去送屎送尿。唐秀覺得,如果她領開天村的風氣之先,帶著寵物狗上街,那就太招搖了,剛剛好轉的名聲,恐怕又要慘遭詬病了。就讓老爹老媽帶著出去遛。歡歡很快就適應了樓裡樓外的生活,還得寸進尺地鑽被窩,睡沙發。唐秀和老爹老媽也慣著它,哪怕碗裡只有一塊肉,也要挑給它吃。遲濤也很喜歡歡歡,說它可太能哄人了,如果是個人,我馬上就給它個副處級!唐秀就用眼睛斜他說,注意,要是讓你爸爸聽的,那就有影射之嫌了。
  那是個陰雨天,天黑得比平時早,唐秀怕道路濕滑,老爹老媽不方便,便親自帶著歡歡遛,為了不讓人發現,又把墨鏡戴上了。哪知一不小心,歡歡就滑進了新挖的地基溝裡。——樓房每年都蓋,就像雨後的蘑菇,開天村也就成了一個永無休止的大工地。地基溝一人多深,立陡立陡的,裡面還有積水,歡歡拚命掙扎,卻又毫無指望。唐秀急了,當時就跳了下去,把小狗舉過頭頂,放到了溝沿上,這才讓它逃過一劫。問題是唐秀同樣也上不來,積水深可齊腰,又是深秋時節,涼可砭骨,任憑她在溝下徒勞地呼喊,雨中的初夜,周圍卻沒有別人。歡歡又救不了主人,只能靠它本性的忠誠,在溝上跳踉著,守護著溝裡的唐秀,狺狺著發出了驚恐的求救聲。
  王順惹事之後,宋蘭對他實行了監管,特別是晚飯之後,不讀書是不准上炕的。王順只好捧著書本硬讀,不過三行五行,眼睛一抹搭就睡過去了。宋蘭也覺得這樣太苛刻,就允許他躺在炕上看書。不過幾天,就形成了習慣,宋蘭再遇到雪怡就說,你那招還挺靈的,現在王順不看書都睡不著覺了。雪怡說,你看這多好啊,人要是進步,也很快嘛。宋蘭接著又說,這麼說你還不明白,再倒過來說,他一看書就睡覺,這回你就明白了吧?雪怡就笑得喘不過氣來,說那就順其自然,讓他枕著書本睡覺吧。
  秋雨下得粘稠,干打壘外面都是積水,王順推門看看,就未免擔慮起來,因為這水沒有排泄渠道,弄不好半夜漫進了門檻,日子就沒法過了。就披了雨衣,拿著鐵鍬,沿著水的走勢疏浚起來。恰好叢慧要去上晚自習,出門遇到就很感佩,說王叔叔你學雷峰哪!王順嘿嘿一笑說,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既然看見了,叢慧不好意思坐享其成,反正還有時間,也回家拿了一把鐵鍬,跟著王順清障挑溝。漸行漸遠之際,就聽到了小狗歡歡的哀叫。兩個人就很奇怪,還以為是歡歡和主人走散迷了路,找不到家了。靠到地基溝跟前,這才驚訝地發現,唐秀已經暈在了裡面,由於她是坐姿,積水已經漫到了脖子,只要一躺下,肯定就沒命了。
  王順還在愣怔,叢慧就哭喊著跳了下去。她猛搖唐秀的腦袋,可唐秀似乎睡得很深了,她只好用手策她的耳光。
  唐秀終於醒了。她切近地看著叢慧,好像大夢方醒。
  叢慧說:「阿姨,你咋跑到這裡睡覺來啦?」
  唐秀說:「我都是為了救小狗。——你咋打我呢?」
  叢慧說:「阿姨,我不打你,你醒不過來。」
  唐秀這時才明白,她不是來報復她的,而是來救她的。
  唐秀說:「孩子,我傷害過你,你咋還救我?」
  叢慧說:「你都能救一條小狗,我咋就不能救一個人?再說,你不是遲濤的媽媽嘛!」
  王順的反應總要慢半拍,這時才回過神來,把鍬把伸下溝渠,指揮著說:「叢慧,你往上頂。遲嫂子,你抓住。」
  叢慧扶起水淋淋的唐秀,躬下腰,用尚顯稚嫩的肩膀托住,用力往上頂,唐秀抓住鍬把,上下一用力,就大功告成了。王順又把叢慧拽上來,然後就背起唐秀,踏著泥濘往醫院送。叢慧則抱著歡歡,到遲家喊人去了。
  唐秀伏在王順的背上,面色蒼白,渾身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出來,張張嘴,竟然哭出聲來。
  王順像哄孩子似的哄著她說:「哭啥呢,泡澡都沒花錢,便宜讓你賺大了!」
  唐秀說:「為什麼偏偏讓你們倆遇上?為什麼就不能是別人?」
  王順說:「緣分唄。老天爺整的這些事,就是讓人哭笑不得。你就說咱倆吧,本來就有調戲與被調戲的嫌疑,偏偏就是我背著你;本來你不想讓叢慧當兒媳婦,可偏偏是她下到溝裡救了你。再說,開天村就這麼大,家前廟後就這麼多人,遇到我和叢慧還有啥奇怪的?要是遇到老溫,那可就奇怪了。」
  唐秀就笑著擰他的肉。
  王順告饒說:「嫂子,我不敢再胡說了。你千萬別對遲建軍說我背過你,人家的官當大了,悄悄給我小鞋穿,我都不敢說擠腳。」

  《國血》 第二十六節(2)

  唐秀說:「放下我吧,我能走。」
  王順說:「我不累。好不容易背上你這麼漂亮的嫂子,就是再累我也得挺著。」
  唐秀說:「你要把我背到哪去?」
  王順喘著粗氣說:「管他呢,就這麼背,一直背到共產主義才好呢!」
  唐秀說:「我不去醫院。這麼泥猴似的,讓人都得笑掉大牙。再說,我又沒啥大事,就是著涼了,回去發發汗就好了。」
  王順說:「嫂子,要不我把你直接送澡堂子去吧,我估計你這身泥水,就是想發汗也沒法進被窩。」
  王順真就把唐秀背到了浴池。這時王花和雪怡也聞訊趕到了,二話沒說,就扶持著唐秀進了浴池。王花卻不脫衣服,說我這粗皮糙肉的,當你們倆的面脫衣服,那才是自找難看呢。再說,我又不會給人搓澡,倒是在家屬隊經常殺豬褪毛,一看這熱氣騰騰的池子,容易造成錯覺。我等著把唐秀的衣服拿回去洗了,再拿一套乾淨的來給你換上。
  雪怡把唐秀攙進了熱水池裡坐下泡著。熱量慢慢回到了身上,唐秀的生命體征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她們都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忍不住偷偷瞟著赤裸的對方,暗中做著比較。唐秀比雪潔小幾歲,卻又比雪怡大幾歲,不過她體形仍然保持得很好,除了淺隱的經產紋,很少有贅肉,和青春期的原初狀態相比,看不出太大的改變。雪怡沒有生產和哺乳的經歷,肌膚就顯得更加繃緊,皮肉的白嫩都是一樣的,卻比唐秀的結實,遺憾的是,一側的鎖骨略有變形,那無疑是繁重勞動造成的。她想為唐秀搓揉幾下,讓她身上的血盡快流暢起來;可手一碰到她,唐秀馬上拘攣一下。
  唐秀說:「妹子,大概是我這身子好長時間沒人碰了,你猛丁一碰,我受不了。」
  雪怡說:「那你就自己揉搓揉搓,盡快暖和起來,別做下病。」
  因為時間和天氣的原因,水池裡只有她們兩個。健康的紅暈重新浮上了唐秀的臉頰,她看著白海豚一樣的雪怡,忽然說:「你年輕的時候,光著身子照過鏡子嗎?」
  雪怡羞澀地笑著,不做正面回答。
  唐秀說:「我那時候常常脫得一絲不掛,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我就很是奇怪,這麼漂亮的身子是咋生出來的?老天爺捏小人兒的時候,是不是盡心照顧咱們這樣的女人,用了特別精細的瓷土?我都有點兒自戀傾向了,覺得這是一件完整的藝術品,不該被該死的男人破壞掉,也不應該變老變醜;一旦老了丑了,就應該自殺。可這身子又太不爭氣,怎麼守都沒守住,到底做出了不名譽的事情,恐怕這輩子咋洗都洗不乾淨了。」
  雪怡說:「唐姐,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說這個呢?」
  唐秀說:「這裡說話沒忌諱,身子赤條條,靈魂也赤條條。」
  雪怡說:「唐姐,你別總擺脫不了過去的陰影。人和人,實際上都差不多。」
  唐秀說:「都是遲建軍這個壞蛋,總給我背詩,他一來這手,我就麻爪了,酥骨了,就像是耗子見了貓,完全放棄了抵抗,把自己整個交給了他,連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雪怡笑起來說:「還不都是一樣的?」
  唐秀說:「遲建軍把我坑了,把你也坑了。看來,詩這東西可真厲害呀,能振奮人也能糊弄人!」
  雪怡說:「人類詩意地棲息在地球上,這可是一位大哲學家說過的。」
  唐秀說:「你相信遲建軍現在還寫詩背詩麼?他不會了,永遠不會了。他身上大概再也找不到一丁點兒詩意了,他只是把詩當成了敲門磚,門敲開了,磚頭也就扔了。」
  雪怡說:「你認為,啥樣的男人才是最好的呢?」
  唐秀說:「現在我才認識到,嫁人就嫁你家高喜揚那樣的男人。」
  雪怡格格笑:「大概,就是遲建軍和老溫的結合吧!」

  《國血》 第二十六節(3)

  一提老溫,唐秀就不幹了,立起手掌,推起水花澆向雪怡。雪怡也投桃報李,予以還擊,兩個赤裸的女人就在浴池裡唧唧嘎嘎地打起水仗來,儼然就是兩個孩子。王花為唐秀取來衣服,大惑不解地傍門看著,禁不住嘀咕說:「人咋一脫衣服就近便呢?原來還你躲我我躲你的,這麼一會兒工夫,又變成親姊熱妹了。」
  一個平靜的傍晚,一輛巡洋艦大吉普停在了樓下,站在陽台上等待兒子的唐秀髮現,她日夜盼望的丈夫回來了。漫長的離別讓他們陌生起來,她幾乎不敢相信,那個從車上跨下來,氣宇軒昂微微發福的男人就是當年那個窮小子遲建軍。遲建軍一面搬行李,一面抬頭向樓上仰望著。唐秀突然哭了,她像個十八歲的純情少女那樣,光著腳跑到樓下,一頭撲在了丈夫的懷裡。
  唐秀說:「軍哪,你好狠心!」
  遲建軍笑笑,沒說話。這正是孩子們放學的時候,樓前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他們並不認識或不熟識這個坐小車的人,但根據他的坐騎就能判斷出,這是一個官員,一個管理和統治他們的人,一個讓他們既羨慕又嫉妒的人。遲建軍發現了叢慧和叢峰姐弟,既而又發現了兒子,這讓他很尷尬。他溫柔一推,就擺脫了唐秀的纏綿,一把將兒子拉向自己。
  遲建軍說:「兒子,你比爸爸帥氣。你想爸爸嗎?爸爸可是天天都在想你!」
  遲建軍給岳父岳母帶回了好多東西,這也是前所未有的。岳父岳父自然高興,一面把玩那些稀罕物,一面私下磨叨說,孝心不是說說就拉倒,那得動真個的。咱們秀,嫁對人了。
  遲建軍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在作為妻子的唐秀看來,都是巨大的。他沒有了昔日的激情,話也比原來少了,每句話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來的,而且說半句留半句。他臉上的表情也大不如以前鮮明,霧土土的,就像一層毛玻璃,讓人很想窺探卻又怎麼都看不清楚。象徵性地答對了老人和孩子,他們就急切地上了床,去做夫妻之間渴想已久的事。而歡歡卻不幹了,在它看來,這個男人是個非法入侵者,他不但佔據了本來屬於它的位置,而且居然騎到了女主人身上,粗暴地顛著夯著,就像帶著仇恨,這簡直是欺人太甚。歡歡發出了高亢的狂吠,還跳到床上去扯那男人的腳,竟被一腳踢下床去,摔出了一陣淒慘的哀鳴。
  唐秀不讓了,把遲建軍推下去說:「你哪能這麼對待歡歡?你不在的日子,是它在陪伴我。打狗也得看主人哪。」
  遲建軍哼了一聲,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容:「難道它是老溫?」
  唐秀不說話了。這是她最致命的傷口,想必「空中飛人」的事他也能知道一二。它抱起歡歡,把它關在另一個房間裡,任憑它撓門哀告。然後她重新躺下,擺出任人宰割的姿勢說:「來吧,遲大經理。」
  早晨起來,唐秀看著赤裸的丈夫,心裡總覺得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隔膜。她甚至感到,她熱切盼望的丈夫和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同一個人。
  唐秀說:「軍啊,你不一樣了。」
  遲建軍說:「咋不一樣了?」
  唐秀說:「我說不清。反正……」
  遲建軍說:「你說嘛,沒關係,言論自由嘛。」
  唐秀說:「過去,你就像一根頂花帶刺的鮮黃瓜;可現在呢,黃瓜還是那根黃瓜,就像是被放在大醬缸裡醃過了。」
  遲建軍笑了,擺弄著那個已經十分饜足的男根說:「你指上頭,還是這個呢?」
  唐秀說:「都有了。」
  遲建軍大笑起來,說:「一切都在變,我也沒啥例外的。——難道你就沒變麼?」
  唐秀說:「我變了,我再也不是過去的那個唐秀了。」
  遲建軍說:「我也變了,再也不是過去的遲建軍了。」
  唐秀沒再說話,下到廚房,為丈夫,也為全家人去煲粥。她很清楚,今後她不是一般的油田家屬了,她是處級領導幹部的夫人,這是個全新的角色,她被動出演,心裡卻又沒底,不知道能有幾分把握。

  《國血》 第二十七節(1)

  二十七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當年的小秀才遲建軍重新站到北疆油田的土地上,發出的第一句感慨就是這兩句。北疆油田會戰總指揮部,已經更名為北疆石油管理局,和市裡若分若不分,大企業小政府,一套人馬兩塊牌子。油田麾下的各個指揮部,也已更名為廠、公司,再往下則是礦、分公司、大隊。油田已經進入了「二次采油」階段,主要的外部標誌,就是拆卸掉了采油樹,安裝了桔槔式往復抽油機,因為那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樣子,被人們形象地稱做磕頭機。二次采油、三次采油是一項龐大而精密的戰略進程,包括地下原油集輸方式、地層注水、油層保護、打加密井等等。北疆原油年產量已連續十多年穩產五千萬噸以上,當之無愧地成了共和國的石油老大。油城建設日新月異,過去的臭水塘、蘆葦叢、荒草甸子、干打壘……似乎瞬息之間就被公園、少年宮、圖書館、游泳館、百貨大樓、影劇院、新華書店、飯店、賓館之類宏偉建築所取代,坐在汽車上,可以看到公路兩旁高高的腳手架、建築天吊、不斷長高的樓房……新興的城市吸引著各地人們的瘋狂湧入,新一輪淘金熱已經悄然興起。
  遲建軍被任命為綜合公司經理。開天村有處級單位四五個,業已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衛星城區,雖說距離政府和企業的中心還很遠,卻也自成一統,在生活上,完全可以自我封閉循環。綜合公司所管轄的面就大了,它包括測研、采研、井下、測試這些油田服務性的公司,遲建軍成了這大綜合系統的一路諸侯,這個綜合公司是副局級的架子,這麼說,副局級的位置就在等待著遲建軍了。
  遲建軍忙完了眼前的業務,就坐車到作業隊來了。高喜揚正在跟工人幹活,看到遲建軍,一時百感交集。也是官大有威,本來遲建軍的步伐和原來沒什麼兩樣,可在大家看來,那簡直就是首長檢閱的態勢了。
  高喜揚說:「遲經理視察來啦?」
  因為手上都是原油,高喜揚伸出的手,反射地又縮了回去。遲建軍一笑,也沒堅持非要相握,點點頭就算模糊處理了。他掏出兩枝紅塔山來,和高喜揚分著抽。高喜揚還認真地看了看煙捲上的金印,遲建軍就說:「你懷疑我的煙是假的?」
  高喜揚說:「哪能呢,處級幹部嘛。不對,我說小了,未來的副局級呀。」
  遲建軍說:「緊一步慢一步,深一腳淺一腳,就趕到這了。你和我,說這個有啥意思呢?」
  高喜揚就不知道,和這個昔日的工友和部下,如今的頂頭上司說啥有意思了。他這個黑板幹部,從來沒坐過正兒八經的機關,整天和工人在一起,似乎語言系統也退化了,每當開會,他都十分痛苦,因為別人一開口總是一套一套的,比如說,一抓二查三落實、五四三工程、六有四無二調整……上邊這麼講,下邊也跟著這麼講,就像一群大大小小的鸚鵡,他聽著比叢慧、叢峰說外語還難受,心裡也常常產生逆反。有一次,宣傳部的一個幹事故意要他的難看,當眾問道:「高隊長,改、開、搞是啥意思,你知道嗎?」高喜揚不知道,就茫然地搖了搖頭。幹事說:「你連這個都不懂?改、開、搞,就是改革、開放、搞活嘛?」高喜揚就憤怒了,說:「那你就說是改革、開放、搞活得了唄,是不是非得用那一套難為老百姓?你說得沒錯,是得解(在東北話裡,解讀做改)開搞,不解開咋個搞法?」會場哄堂大笑。那幹事嘟囔說:「工農幹部,跟不上趟了。」高喜揚氣哼哼地說:「我要是能跟上趟,當了你的領導,你敢這麼跟我說話?我放個屁你都得說是香的!」
  遲建軍對高喜揚有著足夠的尊敬,而且是他一次又一次拯救了自己的家庭,他對他深懷謝意,這都是不能懷疑的。高喜揚陪著他,跟一些老工人打了招呼,詢問了一些眼目前的家長裡短,並沒有深入談什麼,遲建軍就坐上汽車走了。高喜揚就認真回想,他到底說了些什麼?或者說這位新上任的經理來幹什麼?只是象徵性地巡視一下自己的領地?不想還好,想來想去,他反倒給搞糊塗了。不過,他還是發現了一個讓他痛苦的細節,遲建軍和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游移著,竟然沒和他對視一下。——兩個眼睛不能對視的人,心靈還能撞擊麼?這麼想想,他又覺得自己很無聊,和一個領導攀朋友,這本身就很不識趣了。
  遲建軍自有他的路數。他的第一個決策就是不搞中秋燈展,集中款項解決職工住房。他提出了「消滅干打壘」的口號,這讓人膽戰心驚,因為干打壘畢竟是歷史的產物,具有政治附加值,有人甚至把它比成延安的窯洞,如今卻要「消滅」,膽子也太大了吧?遲建軍一改過去的優柔寡斷,顯示出了他執政行權的霸氣。他說,別跟我討論那些,動不動就往政治上生拉硬扯。住著干打壘看花燈,這是披著艱苦奮鬥外衣的形式主義。為什麼不省下錢來幹點正經事呢?要是不加大拆建步伐,既對不起油田的老職工,也耽誤了城市化建設的進程,那就是歷史的罪人了。這簡直就是一個碰頭彩,工人幹部無不對他暗中豎大拇指,說遲建軍這樣的人早就該提拔,看來,的確是提拔晚了。
  遲建軍找到了房管處,進屋先發火,說你們把高喜揚的房子分給誰了?無論是講資歷還是講貢獻,高喜揚都應該先分樓房,可你們利用了他的善良和高姿態,到現在還讓他住著干打壘,好意思麼?對上對下,對組織原則,對自己的良心,怎麼能交代得了?管理人員靜靜地等他發洩完了,才把事情的真相揭開。遲建軍幾乎被震撼了,他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抽完了一枝煙,才說,你們打算怎麼辦?管理人員嘿嘿地笑著,說已經有方案了。按照分房原則,兩套三代戶,加起來一共六代戶,你住了四代戶,高喜揚就只能住兩代戶了。遲建軍說,那怎麼行,按規定辦,把我的雙套兩代戶退掉,我和高喜揚,每人一套三代戶。管理人員說,遲經理你就別管了。首長騎馬,士兵走路,就是在紅軍時期也是不可避免的。你家的情況畢竟特殊,我們也不能太機械。我們再為高喜揚分一套三代戶,不就皆大歡喜了麼。遲建軍也沒特別堅持,臨走說,砸死了,年未一定分到他手上,再有岔頭,我可拿你們是問哪!
  遲建軍又找到了勞資部門,要為黃雪怡辦一個正式職工。勞資科長是下屬,自然不敢違抗,還順著他的意圖說,黃雪怡人才難得,這麼多年窩在家屬隊裡幹粗活,實在委屈她了。問題是家屬隊已經作為一條經驗被固化定型了,就業指標咱們自己說了不算,必須得經過管理局。遲建軍說,你死心眼呀。你辦吧,我不找管理局,我拐個彎兒,找市政府去。在北疆這地方幹了這麼多年,我就不信辦不成這點小事兒。
  第三件事,就是高喜揚的級別問題,這也是所有事情的核心,換而言之,如果高喜揚有了相應的級別,那麼所有的問題就都能迎刃而解了。遲建軍把組織部長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先問老南退沒退,組織部長說,出去學習了,回來就退。遲建軍說,要是沒退,讓他馬上就退,那樣對組織對他本人都有好處。然後又說了一些別的,再迂迴到高喜揚身上。這麼多年,遲建軍在提拔的路上走得踉踉蹌蹌,對組織部門的人才觀是頗有想法的。但他既已身為領導,就不能表述得太露骨。他笑吟吟的,用好說好商量的口氣對組織部長說,高喜揚這個人,是缺少一點兒大才氣,做不了高級幹部;可當個科長副處長什麼的,還是綽綽有餘吧?有功不賞,民弗服也,我們的人才觀,是該改變改變了,不能總犯瞎子摸象的錯誤啊。組織部長也想進步,便喏喏而退,回去一琢磨,新經理的話還真是有道理,換一個角度再看,高喜揚果然有著許多大可發掘的優點和強項,又是多年的勞模和標桿隊長,焉有不提拔的道理?就把高喜揚重新納入考察對象,等待機會再行報批。
  唐秀知道了自己的房子原來是高家承讓的結果,感動得眼淚汪汪,破天荒來到了高家的干打壘致謝。高喜揚的家仍然很寒傖,一個小客廳,不過七八個平米,沙發和茶几都是前些年自己做的那種,無不顯露出落伍和破敗,惟有和時代同步的,就是桌子上的一台12吋彩電。唐秀感慨頗多,拉著雪怡的手說:「大妹子,我這輩子,欠你和高喜揚的太多了。我咋能報答你呢?咱們倆拜乾姊妹吧!」

  《國血》 第二十七節(2)

  雪怡笑了,說:「你是經理夫人,我可不敢高攀,就這麼處著挺好的。再說,我不贊成那個,那太庸俗了。」
  唐秀說:「處長夫人,還不也是你讓給我的?要是當年你真和遲建軍往前走那一步,處長夫人就是你的了。」
  雪怡說:「唐姐你說錯了。要是我和遲建軍真走了那一步,恐怕他就連處長也當不上了。」
  唐秀半晌無語,歎息再三才說:「反正我遠學江姐、雷鋒,近學黃雪怡、高喜揚。」
  這種茄子辣椒胡亂嫁接的怪誕言論讓雪怡哈哈大笑,她說:「你可真能逗,三整兩整,把我整成革命先烈了。」
  那天下班,雪怡和王花正扛著鐵鍬往回走,一輛大吉普在她們跟前停下了。遲建軍走下車,笑容可掬地說:「兩位嫂子,上車吧,反正也是順路。」
  王花不說話,只是看著雪怡笑。
  雪怡說:「謝謝遲經理。不過,你是不是見到任何一個婦女都能停車捎腳呢?」
  遲建軍有點兒發窘,嘿嘿地笑著說:「拉你們是應該的,畢竟都是油田的功臣,開天村的元老嘛。」
  雪怡說:「你現在可是大領導了,群眾威信也挺高的,得事事注意影響啊。我和你是咋回事,二十歲往上的人誰不清楚?讓我坐你的車子,組織上會以為你舊病復發了。烏紗帽來之不易,還是小心戴著為好。」
  當著王花和司機的面,遲建軍下不了台階了,就說:「都是陳芝麻爛谷子了,還提它幹啥?忘掉過去,面向未來,這才是積極的人生態度。」
  雪怡說:「面向未來是對的,可忘掉過去怎麼行呢?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這可是列寧說過的。」
  遲建軍澀笑一下,也就不再勉強,跨上車說:「那,你們就溜躂著走吧。我有事,先走一步了。」
  剛要關門,雪怡又說:「聽說你給我找職工身份呢,有這回事嗎?」
  遲建軍點頭說:「無論是對你,對你姐姐,對高喜揚,油田上都有欠賬。為你解決身份問題,也是合民心順民意的。」
  王花在一旁策應說:「對,雪怡就是我們雞群裡的一隻鶴,這麼多年,早該讓她成為油田的正式職工了。」
  雪怡說:「我得先謝謝你。你是聰明人,在隊裡也是人尖子,甚至比高喜揚聰明多了,你能有今天,那也是很自然的。如果你能讓全油田的家屬婦女都轉為正式職工,我們肯定會山呼萬歲;如果你只為我一個人辦,那就不聰明了,甚至很愚蠢。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麼回事?」
  遲建軍臉紅了,笑笑說:「行,我好好想想。不管咋說,我既是真心的,也是出以公心的,就怕弄來弄去,心到神不知,把我的好意理解偏了。」
  實際上雪怡還是沒玩過遲建軍,他給她解決身份問題,只是做出了引而不發的姿態,根本就沒付諸實施,那樣難度太大,不但會引起連鎖反應,還會引起人們的非議,把落定的塵埃重新攪動起來。他煞有介事這麼做,只是要造足輿論,他既講原則也講人情,是很夠意思的。雪怡明確表示反對,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正好幫他完成了形象的塑造,他還要在心裡感謝雪怡呢。
  遲建軍也沒忘記,該給王順謀點福利。王順不大敢照他的面,而每次在街上遇到,遲建軍都會停車跟他打招呼。王順就顯露出了委瑣的一面,目光好像被銼短了,個頭彷彿也變矮了,怎麼也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被動地回答他的問話,還莫名其妙地結巴起來。有人看了就笑,說都是一個作業隊的,泥鰍是泥鰍龍是龍,怎麼能比呢?真是坐火車拉屎——遠去了。汽車開遠了,王順才緩過勁兒來,話也利索了,一面用手煽著汽車的尾氣表示憎惡,一面使用阿Q的語氣,闡釋酸葡萄理論說,人從腿上老。總坐那種鐵殼烏龜,憋憋屈屈的,將來腿腳非退化不可。這車放的是啥屁啊,準是消化不良,我一聞到就噁心,坐上去還不得連拉帶吐啊。誰遭罪誰知道,傻蛋才坐這玩意呢。
  遲建軍先給王順弄了個公費旅遊指標,讓他隨著油田的組團,到膠東半島遊逛了一大圈。王順還是頭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出門旅遊呢,很爺態地坐了火車、汽車、飛機、輪船……看了祖國的大好河山,大開了眼界。還好吃好喝的,不要自己拿一分錢,對於他這樣一個普通工人來說,簡直就是劉阮上天台了。興沖沖回到家裡,高喜揚就告訴他,是遲經理親自張羅的,把他從前線調回來,到保養站去工作。王順跟油井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猛丁離開,心裡很不好受,可遲建軍的好意他又是不能拂逆的,他畢竟年歲漸大,又有關節炎,機器需要保養,人也需要保養,從這個意義上說,讓他上保養站,是科學加人道的。
  王順忽然覺得,自己很狹隘,過去竟然和遲建軍這樣的人物弄成了情敵,簡直就是自不量力。儘管自己拙嘴笨舌的,還見縫插針地奚落他,這更是錯上加錯了。遲建軍如此關照,愈加反襯出自己的小人之心了。就惴惴地找到高喜揚說:「師傅,我覺得對不起遲建軍。」
  高喜揚說:「咋對不起啦?」
  王順說:「我半宿沒睡好,反省歷史問題呢。」
  高喜揚說:「此一時彼一時,不存在這個那個的。」
  王順說:「我想找他吃頓飯,把過去的事忽擄平了,心裡也能舒服些。」
  高喜揚說:「如今的遲建軍可不是當年了,到了這個地位,啥樣的大館子沒進過?就你家那個破干打壘,已在被消滅之列,他肯不肯進還說不定呢!」
  王順說:「師傅,你給我問問唄,我怕見大官。」
  高喜揚真就問了。遲建軍一笑說:「都是老同志,聚在一起敘敘舊,也沒什麼不合適的。就咱們三個人,不帶家屬和孩子,簡單一點就行。」
  王順很感動,如蒙賞光,忙忙活活張羅飯菜。宋蘭還在雪怡的協助下,把小屋從裡到外收拾一遍,就像迎接衛生檢查團似的。好不容易料理停當,遲建軍卻不來了,打發秘書過來道歉說,上邊來了重要客人,遲經理不能不陪,反正都是老同志,來與不來,感情上是沒說的。秘書還帶來了四樣好菜,都是小灶上的招牌菜,說是遲經理特地關照過的,和他們餐桌上的菜一式兩份。王順就看著高喜揚,高喜揚也看著王順,兩個人好半天都沒說話。

  《國血》 第二十八節(1)

  二十八
  這年年底,高喜揚和王順都住上了樓房,與此同時,開天村最後一批干打壘被「消滅」了。隨著推土機的轟鳴,一堵堵工人們親手擂成的鹼土牆訇然倒塌,寄生在裡面的蟑螂、蚰蜒、潮蟲、老鼠……四散逃竄,暴露在嚴酷的冰天雪地裡,面臨的命運是自不待言的。高喜揚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心裡交織著欣喜和傷感。他努力調動自己的方位感,試圖一一重構當年的景象——那眼冰面高壘火山口一樣的壓水井、那片經常放電影的小學校操場、那個被人們看成是權力中心的隊部……如今它們只能存留在老一代人的記憶裡,而且日漸落滿了歲月的塵土,只有不斷拂拭,才能看到依稀遠去的影子。
  他突然很想雪潔。當年的雪潔如同春花一般絢麗,她孑行於喧鬧的塵世,一朵笑容還沒來得及綻開,就溘然而去,無論白天黑夜,一想到這個他就心痛不已。到了苦盡甜來的時刻,他只能歎息說,雪潔一天福也沒享到。
  按照每年的慣例,高喜揚又帶著全家給雪潔掃墓來了。他們似乎再沒有什麼新的話要說,只是告訴她,搬家了,住樓了,多少樓多少號,別回家找不到。正在為高考衝刺的叢慧說,媽媽,保佑女兒考上名牌;如果你有多餘的法力,也保佑遲濤吧。叢峰憋不住笑,說咱媽也真夠累的,還得管別人家的閒事。遲濤還用咱媽保佑?人家是經理的公子,他活爹的能量不比咱死媽的法力大多啦!高喜揚給了兒子一脖溜。叢峰吐吐舌頭,又說,能保佑你就保佑吧,助人為樂,在哪邊都是沒錯的。
  高考生要做體檢,這麼一來,叢慧就蒙了。她拿著化驗單來找小姨,說我的血型咋是AB呢?爸是O型,你也是O型,這也對不上茬口啊。雪怡就掩飾說,你隨你媽。你媽就是AB型,這種血型具有藝術氣質。叢慧將信將疑,說小姨,我媽是不是你親姐?你們倆的血型解釋不通,要不,你們有一個就是私生子。雪怡的臉紅了,說這個我說不清,得問你姥姥姥爺去,可惜,他們早就不在了。叢慧靜默片刻,又說,叢峰也是O型。弄來弄去,我也要演《血疑》了。雪怡說,要不,咱把你媽從墳裡摳出來,做做DNA?你看你,說道這個多呀。長得這麼漂亮,又聰明伶俐的,跟你媽多像啊!到現在打嗝還有你媽的奶味呢,就是賊辣辣的厲害勁兒,的確不是你媽具備的。叢慧收起化驗單,又嘀咕說,反正我們老師和校長,看我的眼神都不大對。雪怡說,你太敏感,這就是典型的疑人偷斧了。
  高考之後,叢慧和遲濤都賦閒在家,等待錄取通知。那天雪怡回家取東西,用鑰匙捅開房門,突然發現,客廳裡沙發上,遲濤正和叢慧摟抱在一起,搖晃著腦袋熱吻呢。雪怡嚇了一跳,假裝沒看見,咳嗽一聲就鑽進另一間屋子去了。遲濤這才狼狽不堪地跑出去,連個招呼都沒打。
  叢慧紅著臉來見小姨,雪怡的臉比她還紅呢。
  叢慧說:「小姨,你別罵遲濤,要罵就罵我吧。我們本來規規矩矩地坐著說著話,不知道是咋回事,說來說去,就說到一塊兒去了。」
  雪怡說:「慧啊,你和遲濤好,我和你爸都不反對。可你得把握住自己,女孩子,稍稍有一個不理智,最後總是自吞苦果。」
  叢慧說:「我們……就是接吻了,別的也沒什麼。」
  雪怡看著已經完全發育成熟的叢慧,眼睛裡突然湧出兩顆大大的淚滴。
  叢慧說:「小姨,你別這樣,我再也不敢了。」
  雪怡說:「孩子,我和你爸只有你們兩個,而我們對你更偏愛一些,這你也知道。我總覺得,你和遲濤好,是上帝對我的懲罰。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親熱,我就像看見了……你知道嗎,遲濤的背影,他那種姿勢,跟他爸一樣。當年,他爸玩弄了我,而今天,他不會也是玩弄你吧?如果我們娘倆被他們爺倆玩弄了,這開天村還能呆嗎?人們用唾沫就把咱淹死了。」
  叢慧說:「他敢。我可不像你那麼軟弱。要是他玩弄了我,我就殺了他!」
  雪怡說:「別胡說。你也這麼大了,爸爸和小姨不能跟你一輩子,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好自為之吧。」
  晚上高喜揚回家,雪怡把這件事告訴他了。高喜揚默默地抽著一枝煙,好半天都沒出聲。
  通知書很快下來了,遲濤和叢慧都考上了不錯的大學,雖說不是同校,卻是同地,來來回回,相互也有個照應。高喜揚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遠在新疆的呂天方,他連連叫好,告訴他說,他給叢慧積攢了一萬塊錢,是從每個月的工資裡省出來的,讓她上大學用。高喜揚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別寄那麼多行不?現在她對自己的身世很敏感,你就少寄一點兒,別超過一般的關係。呂天方想了想說,那就一千吧,等到她結婚的時候,我再彌補這份遺憾。
  王順和宋蘭過來,塞給叢慧一個紅包。王順還把他用黃楊木雕刻的小狗送給了叢慧。他在保養站果然得到了極好的保養,氣色也紅潤了,關節炎也輕了。他說,你小時候我送給嘎拉哈,現在大了,送你個這玩意兒,擺在床頭上看著,哄哄你吧。
  臨走的前夜,叢慧跑到爸爸和小姨的房間裡來了。她擠在他們中間躺下,笑嘻嘻地親親這個又親親那個,撒嬌說:「爸,小姨,我這一走,你們要是受不了寂寞,就再生一個吧。」
  雪怡說:「淨胡扯。你爸都是當爺爺的歲數了,再生孩子,臉都沒地方擱。再說,你和叢峰都很爭氣,我和你爸,這輩子已經心滿意足了。」
  叢慧把臉貼到爸爸的臉上,忽然流淚了:「爸爸,我心疼你!」
  高喜揚說:「這孩子,心疼我幹啥。爸平凡而幸福地活著,能為社會做一點事,這不是很好嘛。」
  叢慧說:「別看遲濤他爸比你風光,可我覺得你比他偉大。」
  高喜揚說:「你能這麼看問題,可見我這個當爸爸的還沒失職。」
  叢慧忽然又笑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手舞足蹈地說:「驕傲吧,我的老爸和小媽,高家的第一個大學生就這麼誕生了!」
  雪怡忍不住笑:「死丫頭,怪不得要學中文,能說會道的,學別的就糟蹋人才了!」
  叢慧說:「我遺傳我媽和我小姨。」
  雪怡說:「這話咋經不住推敲呢,既犯了語法錯誤,又犯了生物學錯誤。要講遺傳,你得找你媽你爸,跟我可沒關係。」
  叢慧說:「我可不管那一套,誰有優點我就遺傳誰。」
  雪怡說:「甭管遺傳不遺傳,哪有你這麼叫的?老爸和小媽,叫人直起雞皮疙瘩。」
  叢慧說:「那也比叫我爸和我小姨強,讓人聽不明白,總有一種亂套的感覺。反正我到了學校就改口,就這麼跟別人稱呼你們。」
  雪怡起身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煙盒大小的塑封,裡面有一根纖細的小草,仍在頑強地綠著。她告訴叢慧,這是她爸爸給她製作的,草就是荒原上那種普通的小草,不過是從她媽媽的墳頭上採來的。叢慧接過去,正著看了,又反著看。她一聲不響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插好門,突然大哭起來。

  《國血》 第二十八節(2)

  唐秀同時也在給兒子送行。過去她對兒子關照不夠,可兒子漸漸長成了大人,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邊,她才明白,兒子已經成了她的朋友和盟友。遲建軍很少回家,常常是帶著醉意,很晚才回來。早晨她把飯做好了,他還沒起來;她上班走了,他還在蒙頭大睡,兩個人難得說上一句話。曾經長期困擾兩人的那種事情,過去樂此不疲,如今也寡淡無味,遲建軍常常十天半月都不碰她一下。她也以為,男人位高權重,工作壓力太大,精力分配上有取有捨,也是很正常的。可問題似乎並不那麼簡單,漸漸她才明白,丈夫是在故意冷落她。
  有一天,唐秀問:「軍哪,你是不是討厭我,在找當年的後賬?」
  遲建軍輕描淡寫地說:「哪的事。老夫老妻了,哪能像年輕時候那樣揮霍無度。再說,兒子都那麼大了,身為領導,也得搞好計劃生育呀。」
  唐秀大笑起來,因為丈夫的借口實在太離譜了。還是在遲濤七歲那年,她就放了環,計劃生育從來就不成問題,她安全地一勞永逸地應付著婚內婚外的性事,儘管饑一口飽一口,卻從來沒出過生育方面的意外。
  唐秀說:「如果不想和我過了,也別忍著,吱一聲就行,咱們離了乾淨,我啥都不要,只要把兒子給我就行。」
  遲建軍說:「你咋這麼邪性呢,想到哪去了。我當著領導,整天操心的事多著呢,哪能總想著褲襠裡面那點事?再說,無論你我是不是幸福美滿,都要做出幸福美滿的樣子給群眾看的,給組織看。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你不懂?」
  唐秀還真是不懂,可她已經不能和丈夫平等說話;如今的丈夫咳嗽一聲,方圓幾十里都得哆嗦一下,她這樣一個「歷史有污點」的妻子,也只能甘敗下風了。就進行暗地裡做著自我批評,覺得自己活得太卑瑣,思想境界和丈夫相比,實在是太低了。
  唐秀不能高舉反抗的大旗,還有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遲建軍對她的父母太好了。每次公出回來,他並不先回自己的屋,而是到岳父岳母跟前看望過,留下一些好吃好用的,才含笑告別。父母對女婿十分的滿意,一再用話語磕打女兒,全部的意思無非是說,遲建軍已經是寬宏大量,如果再有這個那個,不是就都在女兒身上了。
  掩映在丈夫的光環之下,唐秀也不得不注意自己的領導夫人形象,人前從不多言多語,處事為人也很恬淡,凡有集體活動,一概居中處庸,既不出風頭也不拖後腿。開天村的新人成分日漸增多,人們似乎淡忘了她的那段醜聞,或者乾脆相信是別人出於嫉妒故意編造的。唐秀的毛活得到了長足的進步,給周邊的人都織了毛衣毛褲,一些虛榮的人就到處顯擺,動不動就掀開外衣,向人誇耀說,咋樣,是我們遲經理的夫人親手給織的。人家那才叫女人呢,四十多歲了,還那麼光彩照人……
  由於養寵物的人家越來越多,唐秀也就沒什麼忌諱了,她每天一早一晚遛歡歡兩遍,遇上晨練或遛狗的熟人,全都主動打招呼。歡歡已經長成了,伙食又好,慾望就日漸彰顯,遇有小狗,無論公母,全都躍躍欲試地爬搔,做出醜陋無比的交配狀。唐秀羞愧難當,趕緊吆喝自家的狗,而被爬過的狗的主人並不感到羞辱,反而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說,歡歡有多乖,就差能說話了,能留下歡歡的種,那也是我們求之不得呢!
  遲濤學的是國際貿易專業,唐秀對此很隔膜,因為聯想到要和外國人打交道,她還憂心忡忡的,說洋鬼子不好鬥,躲都躲不開呢,非跟他們往一起湊乎幹啥?遲濤說,媽,你不懂,貿易又不是打仗,不必動槍動炮;貿易就是做買賣,是很有前途的行業。再說,國家強大了,就是動槍動炮,咱也不懼他們。
  遲濤考取了大學,很多人都到家裡來隨禮。唐秀拿不準誰的該收誰的不該收,就問遲建軍。遲建軍說,你立個賬本,記上名字,禮尚往來的事,咱又不能一概拒絕,慢慢再回報吧。結果收來收去,竟是驚人的一大筆。唐秀未免害怕,遲建軍說,幾千年的習俗,咱能改得了嗎?都是一片心意,該收就收吧。唐秀就收了,開始還忐忑了一陣子,漸漸也就心安理得了。
  連遲建軍和唐秀所在的那個縣城也來人了。唐秀還不大好意思面對,因為他們知道她的底細,這是很要命的;可來人畢恭畢敬,就像謁見首長似的,送上紅包,又蜷在沙發上唏溜唏溜地喝茶,很敬畏地央求她,讓遲經理在油田給找一份活,或者承包某項大工程。唐秀對這一套基本不懂,就向遲建軍轉述。遲建軍總是皺起眉頭,歎息一陣子,才說:「他們哪是來求我的?揭底怕老鄉,他們是來跟我要封口錢的!」
  有一天,來了一位包工頭,他領著的一彪人馬,也就是「消滅干打壘」的諸多建設隊伍中的一支。他說了一些恭維的話,春風化雨般滋潤了唐秀為人妻母的虛榮心。包工頭坐了一枝煙工夫,留下來兩包點心就走了。上大學送點心,似乎有些文不對題了,唐秀打開包裝盒子一看,竟然嚇了一跳,裡面裝的都是百元的大票。唐秀就趕緊給遲建軍打電話。——電話還沒普及到每個家庭,只是科級以上的領導才由單位給裝配。遲建軍在電話裡平靜地說:「你別動,把它放好,等我回去處理。」
  第二天,有一個規模挺大的辦公會,把高喜揚這級幹部也擴大進來了。遲建軍在會上侃侃而談,連高喜揚也由衷欽佩,心裡還直犯糊塗,是他原來就有這水平呢,還是人有了居高臨下的地位,方才能自由揮灑呢……講到了關節處,遲建軍從桌子底下摸出那兩包「點心」來,直接朝那個包工頭的面門扔過去。百元大票紛紛飄落,就像一群被強風吹落的蝴蝶。遲建軍怒斥說:「想用幾個臭錢收買我,這可能嗎?馬上給我捲鋪蓋,從開天村滾出去,再也別想從我手裡得到工程了!」包工頭面色發紫,一張一張地撿拾著地上座位上的鈔票,然後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會場。會場靜謐片刻,立刻響起了一片疾風暴雨般的掌聲。
  由於現場開著攝像機,這事兒很快就漣漪般擴散開了。遲建軍的事跡登到了報紙上,見諸於電視裡,他本人受到領導和眾人的廣泛讚譽,再次躥升是指日可待的事了。高喜揚唏噓不已,回家和雪怡議論,還逗她說:「你看你,真是巴結命啊。你當時要是褲帶稍稍鬆一鬆,既成了事實,副局級幹部夫人就是你的了,何苦嫁給姐夫呢,歲數大了那麼多,還是個兵頭將尾,一輩子注定要過緊巴日子。」雪怡羞笑不已,抓起雞毛撣子抽他,把高喜揚的屁股都抽出紫紅的檁子來。雪怡說:「你就相信那是真的?我曾看到過遲建軍和那個包工頭一起喝酒,說不定那傢伙是個托兒,他們倆私下商量好了,故意當眾表演呢!」高喜揚驚異地看著雪怡說:「你咋能這麼想?這可是玷污高尚啊。」雪怡說:「世界變得複雜了,你那種老一套,吃不開了。」
  遲濤臨行之前,發現媽媽偷偷哭過幾次,就問:「誰欺負你啦?」
  唐秀裝做沒事的樣子說:「誰敢欺負我?再說,我也沒招惹誰。」
  遲濤說:「媽,我看出來了,我爸和你早就貌合神離了,他故意冷淡你,讓你既享福又忍受寂寞,這叫做情感暴力。」
  唐秀吃驚兒子的眼力,便說:「兒子,你爸幹得這麼沖,不會跟我離婚吧?」
  遲濤說:「你放心吧,我爸那麼聰明,他不會幹傻事。他越想往上走,官當的越大,你們的婚姻就越牢固。」
  唐秀說:「可我們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實在沒啥意思了。」
  遲濤說:「有意思沒意思,也得將就過。」
  唐秀說:「等哪天,我得找算命先生算一算……」
  遲濤說:「你咋又來神啊鬼啊這一套?記住,你無論做了啥不光彩的事,人們都把賬算在我爸頭上。為了兒子,你就消停消停吧。」
  唐秀不說話了。她抱起了歡歡,一面親著一面說:「好乖乖,聽媽的話,出去別耍流氓。哪天媽給你找個相當的,咱明媒正娶,那有多好!」
  遲濤苦笑一下,回姥姥屋裡去了。他理解媽媽的心境,也就容忍了她的稱謂。他對姥姥說:「我媽又給我生了個小弟弟,不過,它是四條腿的,只會汪汪,不會說話。」

  《國血》 第二十九節(1)

  二十九
  剛剛退休,老南就病倒了。
  像老南這樣一退就病的幹部不在少數,嘴上雖說退下來甘享清福,可精神上的失落卻是不容易承受的。老南的病因緣起一件可笑的插曲。一位新提拔的副科長早起晨練,喀出一口痰來。城市正在大講精神文明,當街隨地吐痰,被看成很不齒的事情。況且人多眼雜,很容易被抓了現行,就含在嘴裡,等待「銷贓」的時機。恰巧老南踱過來了,和他走了個對頭碰。這位副科長比老南小著一輩,又是多年的鄰居,提拔他的時候,老南也是美言過的,每次見面,他都主動打招呼,這次因為情況特殊,就用鼻子哼了一下。老南還沒見過如此勢利的傢伙,就氣得渾身顫抖,拉住他,用指頭戳著他的鼻子說:「你你你……人走茶涼,也得慢慢涼啊,你涼得也太快了吧,真是拔屌忘情啊!」副科長著急解釋,一口痰吐出來,因為距離太近,又被風給吹偏了落點,正好吐在老南的臉上。這一下老南受不了了,腦子裡一根血管當即爆開,眼睛乜斜著,手一挓奓,就倒在了馬路牙子上。
  當時高喜揚和王順也在附近晨練。城市化之後,人們改變了過去的生活習慣,很少有不晨練的。高喜揚喜歡和人打羽毛球,王順跟人學太極拳,卻因為腿上的關節炎,動作總是做不到位,看著讓人忍俊不禁。王順卻也不怕羞,就那麼極不和諧地摻雜在大堆裡,厚著臉皮硬練。老南倒地的剎那,那位副科長發出了驚恐的尖叫,晨練馬上就變成了一場救護演練,人們利用了一塊已經畫好正待安裝的標語牌子,抬起老南就往醫院跑。照過CT之後,老南被準確無誤地診斷為腦出血,醫院不能手術,往油田總醫院搬運病人又很危險,事情就卡在了兩難之間。當時醫院裡裡外外圍了好多人,都在焦急地議論,卻又束手無策,這時候遲建軍來了。
  遲建軍穿過壁立的人群,一直挺進到老南的病床前。那一刻,他在人們的心目中簡直就像大救星一樣。老南的喉嚨裡忽忽嚕嚕地痰響,就像一隻坐在火爐子上的茶壺。遲建軍向大夫詢問了病情,當即就往總醫院打電話。遲建軍已經配備了大哥大,這也是別人無法企及不能攀比的。一個半小時之後,救護車載來一組大夫護士,很快就給老南實施了開顱術。術後大夫用無奈的口吻宣佈,老南的命一時沒有問題,可要想康復,那也是希望渺茫的。換句話說,成為植物人的概率相當大。老南後續的妻子哭了一闋之後,擦擦眼淚說,植物人也是人,只要老南有一口氣,油田就得給他開工資。我這是伺候人,可也是伺候錢哪!
  倒下之後的老南就引起了大家的普遍憐憫,因為他也是石油工人出身,當年吃過不少苦頭,好不容易進了機關,卻又是大廟門裡的小沙彌,啥啥沒鬧著,誰誰沒交下,差不多就是個典型的失敗者,卻又在腦子裡頑強地自大著。遲建軍忙完了眼前的事,回頭又來了,他抓住老南的手搖了搖,老南毫無反應。遲建軍的眼圈紅了一下,對院長說:「把最好的護士派來。即使救不活老南,也得讓他把最後這段路走好。」
  第三天頭上,那個一直揣在老南兜裡的照片,以真人的形式出現在老南的病榻前了。不同的是,她已經由一個漂亮的女孩子變成了美麗的少婦,江南的水土把她滋養得如花似玉,第一個見到她的人竟是王順,他給老南倒了一泡尿,一個滿臉哀傷的女人就進屋了。不到半個小時,王花她們都知道了金小紅到來的消息。王順的描摹能力很是差勁,婦女們問了他半天,他才吭哧說,就像荔枝剝了皮的樣子。我說不明白,你們自己看看去就知道了。
  到醫院來的人更多了,他們的目的似乎不那麼純淨,竟然不是來看老南的,而是來看金小紅的。因為金小紅本人也是護士,也換了服裝,白衣翩翩地護理自己的父親。人們這才驚訝地發現,過去籠統地把醫院裡穿白大褂的都稱做白衣天使,似乎太牽強了,一些歪瓜裂棗或醫德敗壞的,不說成是白衣魔鬼就已經寬大為懷了,哪能和天使挨上邊呢;然而把這位金小紅說成是白衣天使,大概就不會有任何異議了。由於從衛校到醫院的生活經歷,使她迴避了很多苦累髒險,看上去她就像暖窖裡的花兒那樣嬌媚、柔弱而又招人愛憐。正好應了紅顏薄命的箴言,這個從小沒有父愛遠離故鄉的女孩,嫁了沒多久,丈夫又出車禍死了。
  真正的探視高潮到來,是在唐秀的老爹也因病住院之後。他得的是心肺綜合症,病勢已然不可逆轉了,自打住進醫院那天起,大夫們討論的問題就不是讓他如何苟活著,而是讓他如何安詳地死去。唐老爹和老南互為隔壁,前來探視的人太多了縷縷行行,絡繹不絕。不過他們大都不是探視老南的,他們都是探視唐老爹的。起初來人都帶著水果和營養品之類,眼看著堆積如山,唐秀不勝其煩,還得麻煩王花幫著變賣,明顯多出一道工序來。後來人們就調整了思維,乾脆啥都不帶,直接塞給唐秀或唐媽媽票子,說病人想吃啥,就給他買吧,就這麼點意思。唐秀他們是後來者,認識的人很有限,常常張三李四對不上號,可人們照塞不誤,她也沒法推拒,只好先收下了。
  遲建軍每天三趟,早午晚都來。他總是兩個病房都看,對老南也格外關照。金小紅一口一個遲叔叔叫著,對遲建軍感激不盡。遲建軍說,你爸爸很想念你,身上一直帶著你的照片。他是看著你的照片變老的,我們也是看著你的照片變老的。金小紅淒然地流過眼淚,便訂正說,遲叔叔可不老,遲叔叔正是年富力強呢!
  探視唐老爹的人太多了,多得醫院爆滿。唐秀心裡煩怨,表面卻是沒法流露的。這時候金小紅說話了。其實這話她可說可不說,她斟酌再三,覺得無論從醫道還是從人道,或者從感恩角度出發,她都得說這話。她沒直接對唐秀說,而是私下裡對遲建軍說:「遲叔叔,整天這麼多人前來探視,太影響病人休息了。據我所知,很多病人不是病死的,而是被看死的。你能不能……」
  遲建軍抽著一枝硬牌子的香煙,微笑著看這個花蕾處綻的女天使,慢條斯理地說:「小紅啊,人生能有幾回死?人家非要看望一下病人,咱咋能說不讓看呢?人生活在社會上,又是感情動物,有些事情,只能順其自然了。」
  金小紅似乎聽懂了,又似乎聽糊塗了。她眨眨靈秀的大眼睛翩然離去,留下一股令人清醒的酒精和來蘇氣味。
  高喜揚和雪怡自然是探視隊伍中的基幹成分,這很好理解;讓他們不好理解的是,這其中有多少人是出自真實情感呢?躺在床上午休,高喜揚頭枕著雙手,生發著種種思索,為這種複雜的難以剝離的是非曲直感歎著。
  高喜揚說:「如果我病了,能有多少人看望我呢?」
  雪怡說:「幹嗎要那麼多人呢,有我,有孩子,有幾個最親近的朋友,這就足夠了。」
  高喜揚說:「看來,除了自己人緣好不好,還在於子女能當多大的官。遲建軍這狗日的,雞犬升天了。」
  雪怡說:「你這就是典型的東方式嫉妒。別忘了,遲建軍可是你的老同志,而且是咱的望門親家。」
  高喜揚沉默片刻,又說:「還得補充一句,是你的舊日情人,這樣才算完整呢。」
  雪怡就用暄軟的胸脯壓住丈夫,伸手胳肢他。高喜揚在不能自制的大笑中奮起反抗,也反過來胳肢她。這種床上運動誘發的必然後果是可想而知的,就插起門,想即興操練一把。剛脫了一半,有人在用鑰匙捅門了,兩人就慌亂地重新再穿。
  打開門,叢峰站在門口,拿著鑰匙疑惑地說:「大天白日的,幹嗎還要插門?我差點兒就把鑰匙擰彎了。」
  高喜揚紅頭脹臉地說:「我腰疼,想讓你小姨給貼膏藥。」
  叢峰說:「你貼膏藥,幹嗎還要背著我?」
  高喜揚又趕忙改口說:「是你小姨腰疼,讓我給貼膏藥哩。」

  《國血》 第二十九節(2)

  還好,叢峰並沒窮追不捨,他進屋關門,然後帶著明顯的興奮對爸爸講,放學的路上他遇到了遲叔叔的汽車,遲叔叔不但捎了他一箍節,還告訴他,姐姐從大學裡打來了電話,詢問了姥爺的病。
  高喜揚就不高興了:「誰讓你坐他的汽車?」
  叢峰也是高中學生了,凡事有了主見,就不屑地說:「遲叔叔和咱家,那是啥關係?爸,你別動不動就神經兮兮的,都啥年代了,坐坐遲叔叔的車,那不很正常嘛。當年遲濤還總在咱家吃住呢,你咋不但不反對,還熱烈歡迎呢。」
  高喜揚說:「那不一樣。你要是我兒子,就離這種事遠點兒。要是懶得走,爸用自行車帶著你。」
  叢峰不吭聲了,輕輕歎息一聲,就溜進自己的房間,直到吃飯了才走出來。坐到餐桌前,他才說了一句:「爸,咱們學術討論,不帶急的,行嗎?」
  高喜揚說:「你說吧,只要承認我是你爹,別的說啥都行。」
  叢峰說:「爸,都是一茬子的石油工人,遲叔叔過去還是你的部下,人家都干到這種高度了,可你這個十五歲就參軍的人,咋連個科級幹部都沒弄上?你天天要求我有出息,我咋覺著,你是很沒出息的人呢!」
  雪怡在一旁盛飯,聽見就喝阻說:「峰啊,別胡說。你爸爸總是點兒背,有些事,問題並不在他身上。」
  高喜揚的臉變幻了好幾種顏色,最後才靜止在紫紅上。他說:「兒子,你這是個低水平的懷疑,而且很俗氣。你可以說爸爸沒出息,可你不能以官職大小職位高低論成敗,這會影響你的人格和品質。比如說你那個張啟德叔叔,人家現在是中國科學院院士,行政上也沒啥級別,難道你能說他沒出息?」
  叢峰嘟囔說:「可你也不是張啟德呀。我媽為你死了,我小姨跟你也沒藉著啥好光,我和姐姐一填表,臉上就發燒。人家都問,你爸爸咋回事?趴在一個崗位上多少年不提拔,幹了一輩子作業隊長,是不是犯錯誤了?」
  高喜揚終於把持不住,就急了,一拍桌子,吼道:「你個小兔崽子,來不來的跟別人比上爹了。你咋不跟王順叔叔比呢?咋不跟開小差的陳剛比呢?遲建軍官大,你認他爹呀,去吧,現在就去。你給我滾,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叢峰說:「不用我叫爹,我姐姐就叫了。她和遲濤一結婚,你們早晚還不得坐到一張桌子上喝酒認親?」
  高喜揚幾乎想都沒想,伸手摑了兒子一巴掌。叢峰大哭起來,拎著書包跑出屋去。雪怡心疼得不行,說:「你還有修養沒有?孩子事先跟你說好了,不帶急的,可你三句話不來就急了,還動手。怪不得不提拔你,還是你胸懷不夠,剛性有餘韌性不足,只能伸不能屈。你看看遲建軍,為了一頂紅帽子,不惜先戴綠帽子,那需要多堅強的意志,多大的忍耐力,換了你,能行嗎?」
  高喜揚說:「黃雪怡,你說這個是啥意思?是不是嫁給我你後悔了?你也可以去找遲建軍,帶著叢慧和叢峰,集體投誠嘛。遲建軍肯定不忘舊情,你們倆,接著再來嘛!」
  雪怡也哭了,大聲喊道:「高喜揚,你瘋了,得誰咬誰。你看遲建軍大紅大紫,你豆大的官沒當上,心裡不平衡了是不是?在外面沒章程,回家拿我們娘們當出氣筒,還像個男人嗎?照這麼下去,你就得進精神病院了。我和兒子到外面找飯吃去,晚上回不回來,那就難說了。」
  雪怡說著,從壁櫥的一角抓出一把零錢來,哭著走出去了。高喜揚默坐了片刻,就為自己的行為後悔了。他站在陽台向樓下探望,雪怡已經追上了兒子,娘兒倆相擁而泣。叢峰已經比小姨高出半頭,他經常說爸爸向著姐姐,還問過小姨,他是不是從別人家要來的。雪怡說,男孩有戀母情結,女孩有戀父情結,古今中外都這樣。你姐姐走了,往後小姨重點疼愛你,別理睬你爸那老東西。此時,他們自然而然地結成了統一陣線,竟然以離家出走的形式抗議他。高喜揚看著他們那個富有感染力的造型,心裡一陣疼痛,很想喊他們回來,卻又礙於面子,把湧到喉嚨的話嚥了下去。
  經叢峰那麼一悉落,高喜揚就想對提拔的事到組織部問個虛實。能提拔也不是什麼壞事,起碼對自己這一輩的工作是個首肯。
  下午,高喜揚來到了組織部,敲開了部長的房門。

  《國血》 第二十九節(3)

  高喜揚說:「部長,你看我夠不夠當個科長的?」部長很詫異,一面讓座一面說:「老高,你是不是喝酒啦?」
  高喜揚說:「我沒喝酒。我就是想問你一句,我還有沒有提拔的希望了。」
  部長說:「按說呢,提拔不提拔,這是組織秘密;可你既然這麼關心,我就告訴你吧。遲經理對你的事非常上心,親自過問了。你不怎麼順當,被耽誤了,真就是橫壟地攆瘸子,一步一個坎兒。這次想給你補回來,一步上兩格。」
  高喜揚說:「這就是說,是遲建軍要提拔我了?」
  部長說:「他沒跟你說過?」
  高喜揚搖頭說:「我咋不信呢?」
  部長說:「很快就批了。」
  高喜揚說:「能不能讓我看看呈報的材料?」
  部長無奈地一笑,意思是拿高喜揚沒辦法,就從卷櫃裡翻出一張表格來遞給他。高喜揚掃了掃自己的名字,然後從容地把它撕掉,扔到了紙簍裡。
  組織部長驚呆了:「老高,你這是幹什麼?」
  高喜揚說:「這麼多年,我怎麼樣大家都清楚,夠條件就提拔,不夠就不提拔。怎麼非得由遲建軍親手提拔我,這不僅犯忌諱,也傷害我的自尊心。謝謝你們為我費心,這事兒到這就算拉倒了,今後誰再提起來,可別怪我罵難聽的。」高喜揚傷感地走出組織部。
  組織部長目瞪口呆,看著他衣服後襟上一塊沒法洗淨的原油,直到他走出屋子,消逝在走廊盡頭,也沒能說出話來。
  晚飯老婆孩子都沒回來吃,高喜揚胡亂扒拉了一口剩飯,就出門去尋找。以他的判斷,這娘兒倆不可能到旅店投宿,去向也許只有一個,那就是王順家。果然沒錯,他找到了王順家時,顯然已經吃過飯了,幾個人正圍著桌子啃西瓜呢。
  王順說:「師傅,你幹啥來了?雪怡和叢峰不回家了,他們棄暗投明,住我這了。」
  高喜揚說:「雪怡,用不用我給你跪下?我這麼大的歲數了,再找個媳婦太不容易。就算姐夫求你了,你大人不見小人怪,領著兒子跟我回家吧!」
  屋裡的人都被他說得笑起來。
  雪怡笑著笑著又哭了,說:「高喜揚,你別總拿我和遲建軍的事當撒手鑭。你以為那僅僅是我的恥辱麼?不是,那恰恰也是你的恥辱。」
  王順說:「師傅,不在於你我幹啥,只要心裡舒坦就行。比如說我吧,一泡尿能滋多遠,能吃幾碗乾飯,大家知道我也知道。我就從來不跟遲建軍比,也從來不跟你比。當年跟雪怡搞對象,我知道幹不過他,也不得不退讓三分。人生在世,行的端走的正,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那就行了。」
  宋蘭說:「能人安邦定國,草民開花結果。咱們都是草民,能開花結果就不錯了。再說,你可是開了兩次花呀,屬於多吃多佔了,知足去吧!」
  大家又笑起來。
  高喜揚說:「看來,你們都誤會了。我從來不想跟遲建軍比,是叢峰提起話頭的,他拿遲建軍跟我比,貶低我平凡勞動者的價值,這就『嬸可忍,叔不可忍』了。」
  叢峰說:「爸爸,是我不對了,我不該哪壺不開提哪壺。」
  高喜揚說:「我哪壺不開了?你爸這輩子坦坦蕩蕩,除了沒能及時向你小姨發動攻勢,哪一壺都是開的。」
  叢峰說:「以後我總給你評功擺好,行不?再也不敢跟你進行學術討論了。」
  高喜揚說:「你背後可以說你爹無能,當我的面說,本爹堅決不答應!」
  叢峰說:「行,我聽你的,今後保證不當面說。」
  沉默了一會兒,王順說:「叢峰不對,話說得不中聽,畢竟是孩子。我倒是經常反過來想,我們隊上出了一個呂天方,出了一個遲建軍,還出了半個張啟德,這有多了不起呀!這都是誰的功勞?那得先說是你領導得好啊。如果你和遲建軍再做成親家,那可就是錦上添花了。」
  高喜揚說:「王順,我得跟你說實話。我就是不想多借遲建軍的光,如果那樣,我做的一切,包括把他家從縣城搬到油田來,目的就不那麼純潔了。如果我能調走,我會立刻躲開他的陰影;可雪潔埋在這塊土地上,我又是沒法抬腿走的。」
  王順說:「師傅,也許是你想得太多了。」
  宋蘭插話說:「王順的意思是,讓你也向他學習,啥都不想,傻吃苶睡。雪怡讓我逼他看書,你猜怎麼著?一本書讀了三個月,還沒讀完到十頁,一問他啥意思,他說,每天都看那幾行,啥意思還沒弄明白呢,眼睛一抹搭就睡過去了,一覺醒來,連書名都忘了!」
  大家又一陣大笑。
  高喜揚說:「這也未必就不是一種幸福。王順這是到了化境,不但是清心寡慾,甚至都是心底無物了。」

  《國血》 第三十節(1)

  三十
  說來也巧,老南和唐老爹腳前腳後,就像約好做伴似的,趕在同一天死去了。
  火葬場真個是人潮湧動,停車場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汽車,似乎開天村所有的人都來了。唐老爹已是長壽之人,家人的痛苦也就不那麼切烈,又好像為了對活人有所交代,不得不哭似的。葬禮完全依從民俗,連遲建軍腰間也紮了一條白布帶。休息大廳裡人頭攢動,有記賬收喪禮錢的,有專門發放小白花的,還有接擺花圈挽幛的……而老南那邊,除了幾位至親,送葬的寥寥無幾,最大的領導不過就是原來單位的大隊長,連組織部長都沒光顧。組織部長不是沒來,他老早就來了,問題是他不好取捨,就匆匆跟老南的後妻握了握手,塞給她二百塊錢說,嫂子體諒吧,這種事,誰都沒辦法呀……
  遲建軍被大小領導和老友故交簇擁著,無暇和每個熟人說話,但他的目光是周到的,帶著一種春日朝陽的拂煦,表達著對每一個到場者的謝意。唐秀則在王花等人的攙扶下,衰頹無力地哭著。她明白得合理分配體力,開始哭大了,到了關鍵時刻,就哭不出來了。就平穩地咿咿呀呀地敷衍,等待著整個過程盡快開始,盡快結束。
  高喜揚理應等在這邊,可一看老南那邊太淒涼,就拉著雪怡站過去了。老南的親屬十分感激,老南的妻子說,我們老南臭大糞,走得這麼狼狽;頭幾天有個司機在小車裡搞破鞋悶死了,人家還有一大幫哥們送行呢。我們老南幹了一輩子石油,還不如個臊仙哩!高喜揚安慰說,也不是老南太臭,問題在於遲建軍太香了,如果換個日子,給老南送行的肯定比這多。
  忙亂之際,遲建軍並沒忘記過來看望老南的家屬。他發現金小紅比他後媽可憐多了,那真是岫玉含煙,梨花帶雨,眉眼之間飽含著諸多淒苦和無助。一一握過手之後,他看看屈指可數的幾個人,就替老南不平了。遲建軍對身邊的人說,讓老南同志頭一爐走。身邊的人愣住了。遲建軍又重複了一遍說,讓老南頭一爐走,就這麼定了。一個老石油人,在油田上幹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讓所有的人都過來跟他告別,給他送行。遲建軍聲音不高,態度卻很果決。老南的妻子起初還以為聽錯了,等到明白過來,腿一軟,就給遲建軍跪下了。她哭著說,遲經理,我們一家老小,這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由於臨時改變了次序,唐家的親屬不怎麼滿意。實際上第幾爐都是一個煉,可活人總在死人身上做文章,往往把第一爐看做是身份和關係的象徵。親屬們圍著唐秀嘀咕,說遲建軍商量都沒商量,眼裡也太沒有唐家人啦。此時的唐秀已經不是拈酸吃醋沾火就著的使粗撒潑的普通婦女,她已經適應了領導夫人的角色,思想上對丈夫的絕對服從,行動上保持著完全的統一,並沒理睬親人們的攛掇。她說,建軍比咱看得遠,聽他的準沒錯。親屬們就不敢吱聲了,馴順地屏在唐秀的身後,在耐心的等待裡,暫時收起眼淚,嘮起了與死亡毫無關係的閒話來。
  老南到死都沒想到,他在浴火物化之前,還能享受到一次超乎身份的待遇。他躺在鮮花叢中,儘管已經是一具聽任擺佈的屍體,還是受到了成百上千人的致敬和默哀。殯儀館的主持人還以脫口秀的方式,奉送給他一篇顯然是溢美之辭的悼詞。而且他是第一爐,排在遲建軍的岳父之前,這可是非同一般。王順就詫異地跟高喜揚嘀咕,遲建軍真能整景兒,先人後己,風格都發揚到火葬場來了。到底老唐頭是他岳父,還是老南是他岳父?如此唐突死者,玷污活人,高喜揚幾乎就要伸腳踢他了,可遲建軍在哀樂聲裡投向金小紅那電光石火的一瞥,又讓他的心猛烈顫動了一下。
  喪事過後,老南家裡非要宴請一下主要親朋表示謝意,遲建軍自然是必請的主賓,高喜揚也應邀出席了。金小紅給諸位叔叔一一敬酒之後就說,她不想待在南方了,她想回到北疆油田來,也好照顧一下弟弟妹妹。——聽說過去這裡的人往外跑,如今油城美麗繁榮了,事情又顛倒過來,外面的人都往這裡跑,卻又苦於找不到門路,很難調過來。金小紅說著這話,一雙秀眼就□著遲建軍。這對他的確是一個嚴峻考驗。遲建軍豈是草莽之人,就把球拋給大家說,讓諸位叔叔表態吧,該調還是不該調。大家吃著人家的菜,喝著人家的酒,又做著人家的叔叔,焉有不同意之理?何況金小紅還是地道的美女,顰蹙之間,帶著以柔克剛的力度,即便是叔叔輩的,也一樣受不了。於是宴會就像常委會,大家一聲雷,便集體通過了。
  高喜揚撕毀幹部提拔申報表的事,遲建軍也知道了。就利用酒酣耳熱之際對高喜揚說:「大哥,你是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了?你咋越活越回揎,再這麼下去,就變成小孩子了。」
  遲建軍地位上的優越,讓他獲得了絕對的話語權。他不再叫他高隊長或高師傅,他叫高喜揚大哥,這樣就把相互的距離拉近,不再有公事公辦的意味了。的確如此,高家和遲家近於傳奇的故事,不少人都知道一二,還常常添加一些枝節,私下弄成了長篇章回體小說,以做茶餘飯後的談資。何況遲濤和叢慧的關係似乎牢不可破,堅不可摧,開弓的利箭一般,朝著一維的方向疾飛。遲建軍這麼說話,絕對是親切的私情的,如果不喝酒,也許還不這麼說呢。
  高喜揚也喝得差不多了,就笑笑說:「建軍啊,我啥時候對你說過,我非要當個科長呢?難道你只考慮你如何做人,就不考慮我的自尊心嗎?你這麼做,就不怕人們說你家天下?我也是為你好啊,你進步,你提拔,我為你高興,就怕你有啥閃失。」
  遲建軍也笑著說:「大哥呀,沒想到你思想這麼僵化,今後你我還咋說話呢?反正我是一片好心,你咋想的,那是你的事。也許你還不知道吧,你這個年齡,已經到了提拔的死槓;最後一次機會,就讓你這麼輕易給弄丟了。」
  高喜揚說:「建軍啊,你的前途比我看好。我正是為了不給你添亂,才這麼做的。」
  遲建軍笑了,搖搖頭又點點頭說:「大哥呀,你在生產上無所不能,可政治上簡直就是一無所知。既然你樂得清淨,也好,我尊重你的選擇。再說,你我又何必非往同一條道上擠呢!來,為了咱們的過去和未來,咱哥倆乾一杯吧!」
  兩個人就瓷實地一碰,爽快地幹掉了。高喜揚並沒喝醉,他聽懂了遲建軍明明白白的暗示,他是在說,官場上有我足矣。無論什麼時候,憑老朋友和未來親家的關係,你都沒虧可吃。
  高喜揚既感動又不自在,平時本來不願意多想的人,竟然害起了失眠症,他不知道和遲建軍怎樣相處,這種多年積澱和延續下來的關係是健康的還是畸形的,甚至還想,他也許不該把遲建軍的家給搬到開天村來……
  有一天,高喜揚跟雪怡掰著指頭細算,遲建軍兒子上大學,老岳父有病住院,再加上這次病逝,而且後來還要有若干可以預見和不可以預見的事,一筆又一筆的,攏共得收到多少錢呢?這錢他能原數回報嗎?雪怡直用眼睛斜他,說你純粹是看三國掉眼淚——替古人擔憂。這種送禮都是光明正大的,願打願挨的,有你啥事?再說,民風如此,誰又不能下達正式文件叫停。高喜揚說,這麼整,就把樸素的民風整扭曲了。雪怡說,這麼大歲數了,又不想往上升,你把你的工作幹好得了,別自尋煩惱,自找難看。高喜揚想想也是,就把眼光收回來,專心自己的井下作業了。
  高喜揚喜歡在自己負責的油井區轉悠。他熟悉地下那些鋼鐵的管線和構件,就像熟悉自己手掌上的紋絡。如今的生產生活條件已經大為改觀,上井的班車都是帶棚靠的,這就避免了風吹日曬嚴寒砭骨的痛苦。老式紅旗作業機已經被淘汰,有了更新型的作業機。伙食油水大了,吃飯喝水也有了熱乎的。儘管如此,野外作業這一點卻是無法改變的。作業隊就成了養小不養老的單位,上了歲數的人,只能幹干後線上的事,或者乾脆像王順那樣選擇改行。很多人都勸高喜揚從前線撤下來,他卻覺得,自己尚有餘力,如果撒手太早,作業隊裡都是新面孔,技術力量就要青黃不接了。

  《國血》 第三十節(2)

  這天高喜揚帶的是夜班。井架上的照明燈高達二十米,引來了蚊子、小咬等飛蟲,它們帶著嗜血的渴意,像黑色的霰子朝人們的身上臉上潑濺,讓人防不勝防。城市建在荒原上,荒蠻和文明不過是咫尺之隔,肥碩的蚊子通過神秘的信息溝通,源源不斷地湧向這裡,像是開會聚餐似的。它們都具有極好的遺傳和豐富的經驗,清楚地知道最好的獵物就是站在井口上掄管鉗的這兩個人,因為他們的手不停地掄著管鉗,一刻都不能騰出來,叮咬他們,是不會有任何危險的。所有裸露的皮肉都會成為它們的進攻目標,在酣暢淋漓的暴飲之後,有的蚊子把肚子撐得圓鼓鼓的,直至無力抽出嘴來,樂極生悲地死在作業工人張緊的肌肉上。
  高喜揚一直在井口上跟班作業。天亮之後,到了交接班時間,他也帶著滿身紅腫的包包,跟著青年工人一起,撒著歡跑到沙地上去打滾兒,讓工作服上的油污沾上沙子,這樣就好處理了。作業工人都有自製的油撓子,高喜揚也有,熟練地一刮,工作服又乾淨了。青年工人清閒下來,一邊刮著,一邊半吟半唱道:「作業工,油脖子,腰裡別著飯盒子,一輩子找不著老婆子……」高喜揚就嘿嘿笑,說:「這歌是我們那代作業工唱的,現在已經過時了;你們應該編一套新版本唱唱才對。」工人們馬上又改口道:「作業工,油唧唧,見了人就笑嘻嘻,這月收入咱第一,帶上老婆坐飛機……」高喜揚就罵道:「小兔崽子,咱們條件是好多了,可也不是不存在婚戀問題,別從南極到北極,那就有點浮誇風了。」
  正要打道回府,剛接班的人報告,井口溫度突然升高,鐵件摸著直燙手,足有七八十度,由於套管腐蝕嚴重,周圍已經產生漏氣,這就是說,多年前經歷過的險情又一次重演,青年工人都嚇懵了。
  天然氣洶湧噴薄,向四外擴散,越聚越多,雖說肉眼看不見,可常識告訴人們,這周圍的人們會中毒不說,一旦引爆肯定會出大事。高喜揚畢竟經驗豐富,當機立斷,讓工人們暫時撤離,一面派人向上級領導匯報,對這口井實行水泥封堵,一面派人疏散周圍的老百姓。為了早一點兒消弭隱患,高喜揚決定把洩漏出來的天然氣點燃。這絕對是冒險之舉,弄不好那就是飛蛾撲火。工人們都在面面相覷,因為勇敢不等於鹵莽,誰都不想把年輕的生命貿然搭進去。
  形勢如此,高喜揚只能挺身而出了。他對青年工人說:「如果我萬一出事,你們告訴黃雪怡,千萬別讓我女兒高叢慧知道,得讓她好好在學校裡學習。」工人們很清楚生死的幾率,死死拉住他,說什麼也不放。高喜揚說:「我不上前,讓誰上前?你們這幫小光棍兒,連女人的滋味都沒嘗過,哪能跟我比呢?我娶了倆媳婦,不但這輩子知足,連下輩子的指標都提前完成了。這是命令,你們誰敢違抗,我馬上開除他!」
  這麼一說,工人們不敢違抗,只好由著他。高喜揚把油糊糊的工作服脫下來,團成一團,綁在一根長竿子上,用火柴點燃,又回頭朝工人們笑一笑說:「這麼大的蠟燭,咱得申報吉尼斯記錄了。」
  放噴閘門開啟了,井裡的強大氣壓頂著閘門,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叫。人們遠遠地看著高喜揚,他像一個宏大慶典上的火炬手,雙手高擎著生死之火,一步步朝井口走去。人們屏住呼吸,連睫毛都不敢翕動,所有人的臉上全都掛著對死神的敬畏。高喜揚在一個適當的距離站定,然後像投擲標槍那樣,用力把火把朝井口扔過去。隨著一聲巨響,天然氣一閃而燃,剎那之間,四五十米的火龍騰空而起,百米之內都是灼人的熱浪。人們一聲歡呼尚未出口,只見高喜揚被撲出來的火舌一舔,當即就倒在了地上。
  人們驚叫著衝上前去,只見高喜揚已經面目全非,臉是黑的,上面有一片潦泡,頭髮眉毛都被燎光了,一隻耳朵也有些捲曲。由於吸進了煙火,嗓子已經不能發聲了。便七手八腳將他扶起來,抬著朝公交車站疾跑。一輛公交車正好駛過來,司機二話沒說,就下車幫著抬上了車,把傷員放在最後一排的長條坐椅上。人們這才認出,原來他就是被王順打過的那個司機。
  醫院馬上組織力量救治,遲建軍得知了消息,也在第一時間趕來了。其實高喜揚的燒傷並不嚴重,不存在傷殘問題,也用不著植皮切痂;可遲建軍還是一再叮囑院方,高喜揚不僅是勞模,也是英雄,必須好生治療和護理才是。高喜揚理智完全清醒,他不同意遲建軍的說法,不過就是工傷而已,因此受傷的他又不是他一個,說成英模似乎有些拔高,可他說不出來,只好聽之任之了。
  他看到了金小紅裊娜的倩影,也很驚訝遲建軍的辦事效率——這位白衣天使一抖翅膀,已經飛回闊別已久的北疆油田,正式頂崗上班了。她俯在他的頭上,一口一個高叔叔,還用她細軟的手撫摩他受傷的臉,這讓他十分感動,也想起自己過去對老南的種種不是,這麼一來,竟然淚花粲然了。
  由於臉部燒傷變形,雪怡和叢峰趕到的時候,一下子沒能認出高喜揚來,一連找了好幾個病房,最後才在金小紅的引導下來到了他的病床前。妻兒倆趴在他身上哭,他覺得過甚其事了,很像是向遺體告別,就做著手勢讓他們節制。
  叢峰心疼地哭著說:「爸,你傻呀,那麼多人都不靠前,就非得你靠前?都啥年代了,你還來這一套,人家不敬佩你,人家笑話你!」
  兒子的話讓高喜揚很生氣,可他又知道兒子是真心為他好,又沒法苛責他。從生命的遺傳上講,叢峰是他唯一的骨血,可出於種種已知和未知的原因,兒子跟他向遠,兩個人似乎沒有共同語言,因而也很少對話。叢峰曾帶著疑惑,背地跟王順說,我是不是我爸我媽從別人家抱來的?他們對我姐比對我親多了。王順是絕對不能說破的,只能在心裡苦澀地笑著說,恰恰讓你給整反了。
  雪怡更瞭解叢峰,他這茬人就像那種捉摸不定的天然氣一樣,巨大的能量可以變成財富,也可以變成災難,那要看如何規束。兒子對爸爸的崇高之舉如此評價,讓她很驚訝。她趕忙攔擋說:「叢峰,咋跟你爸說話呢?你爸這麼做,起碼說明他是個男人!」
  叢峰笑了,神態有些不屑:「小姨呀,你就別替我爸自我感覺良好了。你到外面打聽打聽,人們對我爸是啥評價?二十年前,就是黨內最小的最資派,幹了一輩子,出生入死的,到了現在也不過就是個連排長,在軍棋裡,那就是碰炸彈踩地雷的。你看人家遲叔叔,那叫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就是在戰場上被俘虜了,最後也得特赦,再送給個政協委員當當。我爸這麼幹,連悲壯都談不上,簡直就是悲哀了……」
  高喜揚忍不住了,他想爬起來,可身體卻不聽他的。叢峰還想繼續說下去,雪怡突然伸出手,給了他一巴掌。
  雪怡說:「滾出去,你這個混帳東西!」
  叢峰驚愕了。小姨從來沒打過他,而且每次爸爸管他,小姨總是母雞護雛一般護著。他看著小姨的手,似乎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雪怡自己也驚愕了,她顫抖著把手舉到自己面前,看著上面的趼子和紋絡,忽然抱住叢峰,嚶嚶地哭了起來。

  《國血》 第三十一節(1)

  三十一
  唐秀髮現了丈夫身上的來蘇和酒精氣味。起初她並沒多想,因為自從她老爹有病之後,遲建軍就經常到醫院去。後來不斷有形形色色的病號傷員,他對醫院的探訪似乎就停不下來了。特別是高喜揚燒傷住院,他去得更為頻繁,因此把醫院的氣味源源不斷地帶回家來,也就不難理解了。問題是高喜揚出院之後,這種氣味仍然縈繞不去,而且她敏感的鼻子還從他脫下來的衣服上聞到了年輕女人的氣味,甚至發現了一根柔順的長髮,就感到事情的嚴重了。
  唐秀已經不是當年的唐秀,遲建軍也不再是當年的遲建軍,這種跡象關乎她的命運,讓她感到了由衷的惶恐。想來想去,她決定弄清究竟,就把偵察遲濤和叢慧時戴的墨鏡又翻出來,趁著傍晚遛狗,找到遲建軍的辦公樓來了。
  下班後的辦公樓人去樓空,只有一個看門的老者。老者顯然認得她,神色慌亂著就要撥電話。唐秀在捉姦與被捉姦方面有著足夠的經驗和教訓,跟一個看門人周旋還是綽綽有餘的。她假裝偶爾路過,眼睛並不往樓上探看,卻一鬆手,讓歡歡帶著鏈繩跑掉了。她故意做出張皇失措的樣子,看門人並不知道這是調虎離山計,經理夫人有了困難,他就是再不省事也不能坐視不管。便趿拉著一雙拖鞋,瞄著歡歡的影子,顛巴顛巴地追了過去,拐彎抹角的,一直追進了一處街心花園裡。
  唐秀便登堂入室,轉身上了三樓,直奔遲建軍的辦公室。像他這一級領導都有套間,外間辦公,裡間辦私,有一張床,供辦公者臨時小憩。那床不大不小,介於單人床和雙人床之間,常常會引發主人和客人曖昧的聯想。
  唐秀試著推推房門,門是從裡面插死的。她不能斷定裡面有沒有人,便用腳一下一下踢著。這種房門是全國行銷的防盜門,絕對是真正的好傢伙,想破門而入,除非使用炸藥包和穿甲彈。唐秀試探地踢了十來下,正以為自己是誤判而要離開,房門從裡面打開了。開門的是遲建軍,他從容鎮定的,表現出了處變不驚的大將風度。而那個新一代的花魁金小紅正坐在大班台對面的椅子上,好像在和領導進行莊嚴的談話,不過那蓬亂的頭髮和慌亂的神色,卻把一切都說明了。唐秀驚定在門口,似乎血壓出了問題,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直到金小紅叫了一聲阿姨,她才又一次露出了久違的冷笑。
  唐秀說:「真是坑國坑城(傾國傾城)啊。」
  遲建軍也不掩飾,放她進屋說:「你看,是讓她當我的情人呢,還是當我的夫人呢?」
  唐秀哆嗦著說:「臭不要臉!」
  遲建軍說:「我要是要臉,也得從樓上縋下去了。」
  唐秀又說:「臭不要臉!」
  遲建軍說:「這正是我想對你說的話。我要把我當年的損失補回來,只不過是我行動晚了。」
  唐秀說:「你別忘了,她爸爸和你,可是一個隊上的工友啊。跟一個晚輩人,你咋好意思脫褲子?哪怕你跟她後媽呢,也比跟她強啊。」
  遲建軍說:「世上沒有不變的關係。過去我和她爸是工友,可是她爸已經死了。現在,我們就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唐秀說:「你就不怕你兒子知道?就不怕你兒媳婦知道?」
  遲建軍說:「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唐秀說:「我看,你這個正處級是不想幹了,將來的副局級也不想要了。」
  遲建軍說:「我不想幹了。你告去,看誰能相信你。」
  看看說不過,唐秀就改換了對手,繞過遲建軍,逕直來到金小紅面前,揮手打了她一耳光。
  唐秀說:「大破鞋!」
  金小紅哭了,她一哭,竟然更增添了嫵媚動人之處,唐秀看著她花兒似的臉龐,不由得心疼了一下,甚至覺得,能忍心下手打這種人間尤物,簡直就是一種罪過了。
  金小紅說:「阿姨,你別恨我。我不是不正經的女人,相反,我是很正經的女人。遲叔叔對我家的恩情,這輩子我都沒法回報,除了這個,我又能做些什麼呢?再說,我欽佩遲叔叔,崇拜遲叔叔,一個女人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顧忌的呢?」
  唐秀說:「虧得你說得出口。」
  金小紅說:「阿姨,你我都是女人,咱們應該互相理解才對。你想想你的當年吧,咱倆就會有共同語言了。」
  唐秀氣得渾身亂戰,她又回頭指著遲建軍說:「遲建軍,你能搞破鞋,我就不能搞?好的我找不著,我出去找外包工,就躺在大街上搞,把你的臉面全都丟淨!」
  遲建軍說:「那好啊,你也有報復的權力,隨你的便吧。」
  唐秀把這事兒先跟老媽說了。唐老爹仙逝之後,唐老媽精神委頓了不少,而遲建軍例行早晚謁拜問候之禮,對她的關照無微不至,這讓她對女婿愈加認可。她靜靜地聽著女兒的哭訴,歷盡滄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疑惑,然後又笑了,好像女兒在故意小題大做。
  唐老媽說:「這算啥大事?建軍有能耐,才有女人愛他,何況你還欠著他的。」
  唐秀說:「媽,你咋糊塗啦?你到底站在誰的立場上?」
  唐老媽說:「聽媽的,一聲也別吱,就當沒這回事。你要是傻逼女人,那就出去大吵大嚷,把建軍鼓搗下來,有咱娘倆啥好處?反正他又不能跟你離婚,只要你牢牢佔據著這個位置,你就永遠是經理夫人。那小女子跟他不會太長的,等他老了,遲濤成人了,你再和兒子聯手報復他,那就是你的高明了。」
  唐秀望著目不識丁的老媽,根本就想不到,她竟然能有這麼睿智的見解和宏大的胸襟,敬佩之餘,也未免有些害怕,心裡暗想,原來看似慈祥的母親,卻是一個潛在的老女陰謀家。這輩子她和老爹怎麼過來的?大概只能是千古之謎了。
  唐秀想來想去,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交流,又去找雪怡串聯。雪怡聽了唐秀的渲染,禁不住大笑起來。她說:「遲建軍還行嗎?我以為他已經是秋後的茄子了。」
  唐秀說:「他不但背叛了我,也背叛了你。他是咱姐妹倆共同的敵人。」
  雪怡說:「這可能是個很深的話題,我不想和你探討。不過,我勸你想開點兒,別把事情鬧大。世界還是男人的世界,女人的命運不可能完全由自己把握。」
  唐秀哭了,她說:「大妹子,這大概是我應得的報應。」
  唐秀把希望寄托在了王花身上。因為身份的限制,她沒法正面交鋒,想利用王花的潑悍,狠狠教訓金小紅一頓,進而達到釜底抽薪的目的。哪知道王花思索了片刻,竟然說:「眼下這種事根本就不算啥事。遲經理為老百姓辦了那麼多好事,就是有一星半點出格的事,誰也不會計較。再說,那個金小紅長得也真是太漂亮了,在開天村的地界,要是按照英雄美人的模式配對,她也應該是遲建軍的。」
  唐秀很失望:「照你這麼說,今後就得下文件,配偶按職級分配啦?」
  王花說:「明文規定下來,也算有個標準限制,那也比到歌廳找小姐強啊。」
  唐秀大笑,王花也大笑。

  《國血》 第三十一節(2)

  笑過之後,王花又說:「大妹子,你千萬別跟自己過不去。男人就是臊公雞,哪個都想佔著一小幫。再說到了你這歲數,也就是初一十五動動凡心,既然自給有餘,設備閒置,你就算是發揚風格了。遲建軍身邊有美女陪伴,他因此變得年輕了,心情愉快了,能為老百姓多做好事,咱們何樂而不為?依我看,你別恨金小紅,你得感謝她才對呀!」
  這事兒被王順知道了,他借看望高喜揚的機會,遺憾得直嘬牙花子,感歎說:「遲建軍忍著耐著,能幹到這份上,多不容易,可千萬別栽在那玩意上。」
  高喜揚的燒傷好得差不多了,可說話還是聲音沙啞。他望著窗外一言不發,直到王順要走了,他才唉歎說:「別的我都不尋思,我是替孩子們羞愧。遲濤和叢慧要是知道了,說不定怎麼傷心呢!」
  王順沒法排解心裡的鬱悶,就趁宋蘭上夜班,在家裡一個人喝悶酒。所謂兩個人不耍錢,一個人不喝酒,那後果就可想而知了。王順本來沒有上街的習慣,那天偏偏就上街了。裡倒歪斜地走了一段,恰好遇到了遲建軍的汽車。其實他並沒認出遲建軍來,倒是遲建軍認出了他,就叫司機把車停下,想把他捎回家去。
  遲建軍說:「王順,咋喝這麼多酒?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王順握著他的手說:「遲經理,我想你了。」
  遲建軍說:「要是想見,咱們天天都能見得到。」
  王順說:「我想和你談談活思想。」
  遲建軍笑了,因為活思想這詞兒已經絕跡多少年了,早就成了語言垃圾,——思想哪還有死的活的之分呢!
  遲建軍說:「你有啥活思想了?」
  王順打了個酒嗝,那低檔酒菜的氣味洶湧而出,差點兒把遲建軍熏倒。
  王順說:「我想找小姐。」
  遲建軍呵呵笑:「快回家吧,你喝多了。」
  王順說:「我沒能耐,人熊貨囊,沒有女人跟我;可我有幾個土鱉錢,找小姐總行吧?這輩子,我別的趕不上你了,也想抓抓秋膘,在人生的最後時刻,不能讓你落下。」
  遲建軍聽懂了他的意思,可他沒急,依然笑呵呵地說:「王順啊,聽我的話,快回家吧,別在大街上出洋相了。」
  王順不幹。王順說:「勸賭不勸嫖,勸嫖兩不交。我都不勸你呢,你幹嗎要勸我?」
  遲建軍就放開他的手說:「王順,既然你聽不進去勸,那就隨便吧。也不是我小瞧你,就憑你,還敢找小姐?再借給你個膽子吧!」
  遲建軍很後悔,為什麼偏要在一個醉漢跟前停車呢?這真是沒事找事了。他上了車,脆快地一關車門,轉瞬之間,就把王順拋在橘黃色的路燈下了。
  王順被遲建軍一激,按捺不住自己,真就朝一家歌舞廳蕩去。歌舞廳似乎是一夜之間從地下冒出來的,也確實改善了當地的業餘文化生活,也確實擾動了人們質樸的心境。那些來歷不明的小姐常常閒倚欄杆,對過往行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要是只跳跳舞也就罷了,她們的經營範圍沒有邊界,為了掙錢,巴不得男人「一票到底」,雖說市政部門和警方不斷干預,可再好的貓也捉不盡老鼠,還是管不住厚重的窗簾後面「勘探」、「鑽井」、「井下作業」和「采油」的事。家屬隊的耕地被大量徵用,許多婦女們沒事可幹了,王花就帶人承包了環衛上的活。可是誰都不願負責打掃歌舞廳那一段的街面,因為那裡的馬葫蘆總堵,揭開蓋子,一舀子下去,撈上來的都是白花花的膠皮套子。
  王順進屋,就大著舌頭高喊:「給我來個小姐!」
  一個小姐就應聲過來了,說:「大哥,你想跳舞?」
  王順說:「誰花錢扯那個,我就喜歡來實的。嫖一把多少錢?」
  小姐發現他酒氣熏天,情緒也不對,急忙改口說:「大叔,你是不是走錯屋了?」
  王順說:「我沒走錯屋,我找的就是這種地方。我這輩子規規矩矩,任勞任怨,最後還鬧個啥也不是。今天我也不要臉一把,嘗嘗腐化墮落的滋味。」
  小姐就給保安使眼色。保安過來了,說:「我們這兒都是文明項目,守法經營,沒有你說的那些亂七八糟。你要嫖娼,請到別處去吧。」
  王順說:「顧客不是上帝嘛,上帝來了,又不是不給錢,你們怕啥?我就嫖這個了,這個挺不錯!」
  小姐說:「你真的假的?看你這副窩囊相,肯定是個土老帽,別是跟老婆干仗,跑到我們這出氣發邪火的吧!」
  王順說:「你們不認得我?我叫遲建軍,大名鼎鼎,是綜合公司的經理,到你們這來,那可是貴客了。」
  王順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就露餡了。開天村的人沒有幾個不認得遲建軍的,遲建軍就像一個公認的品牌,一旦被人冒用,公眾是不會答應的。保安就往外搡他,王順腳下沒根,被搡得直骨碌,還沒弄明白,已經躺在歌舞廳的大門外了。
  王順耍起了酒瘋,似哭似笑地抗議:「行遲建軍搞破鞋,就不行我嫖娼!」
  這麼一來,麻煩就更大了。行人紛紛駐足觀看,其中不乏遲建軍的鐵桿擁躉者,一聽這傢伙灌多了貓尿,竟然跑到大街上來污蔑遲經理,豈能容忍?便不問青紅皂白,一頓拳腳下去,王順就慘了。幸好警察趕到,驅散了人群,才避免了更大的悲劇。不過警察並沒放王順回家,而是把他銬在了派出所的暖氣管子上,——無論是嫖娼未遂還是公然誹謗領導,哪一條都夠關的了。
  王順已經是第二次戴手銬了,這玩意跟手鐲手錶都不一樣,而且拘留所裡的伙食他也領教過,實在不想再進去了。王順看著銀光閃爍的手銬,嗚嗚地哭著,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王順說:「都是我酒後無德,發了囈掙。念我還算一個老牌石油工人,寬大了我這把吧。」
  警察想了想說:「放了也行,那得找人做保。你找個人吧。」
  王順想了一長串工友的名字,覺得都像撲克牌裡的小三小四一樣不好使,想來想去,就說:「找遲建軍吧,我們當年都在一個井口上幹活,都喝過一個坑裡的髒水。讓他發句話,大人不見小人怪,別跟我一樣見識。」
  警察笑了:「你也真好意思,剛罵完人家,回頭又求人家。要是不想自找難看,你還是另找別人吧。」
  王順看看實在沒辦法了,就提起了高喜揚,說這人是我師傅,跟親兄弟差不多,知道我是啥樣的人。而且他和遲建軍是望門親家,這厲害不厲害?這麼論起來,我就是遲建軍親家的弟弟,屬於自己親屬內部矛盾了。而且我連小姐的毛毛都沒碰到一根,根本就不是為那事去的。我這頭老牛只喝自家槽子裡的水,一見別的槽子就犯暈。歷史上我沒有任何污點,光棍打了三十多年,始終堅持自摸,連女廁所都沒扒過,從來都讓黨和人民放心。警察聽了就笑得不行,又教訓他幾句,就放了。
  這件事在開天村鬧得沸沸揚揚,王順又一次成了遭人笑罵的對象。最為嚴重的後果是,宋蘭帶著寶寶回了娘家,說啥也不跟王順過了。三天之後,還是雪怡和王花出面把她接了回來。宋蘭一進家門就哭,說我不是回來過日子的,我是回來上班的。王順你什麼東西?二進宮(公),又是調戲婦女,又是嫖娼未遂,干的都是啥缺德事?我們娘兒們跟你丟不起人。王順雙手抱頭,縮在一個角落裡,始終一言不發。
  又是一天晨練,王順還在打著他那似是而非的太極拳,唐秀出現了。她笑瞇瞇地走到人群的邊緣,用食指把他從打拳的隊伍裡勾了出來。王順還在懵懂,唐秀就當著眾人的面,掄起胳膊,打了他一個響亮的大耳光。
  「虧得你和遲建軍還是老工友,咋能無中生有,造謠中傷?遲建軍是啥樣的人,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我看,你真是吃錯藥了!」
  這麼說著,唐秀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一下。

  《國血》 第三十二節(1)

  三十二
  高喜揚覺得不好和遲建軍面談,就找了個沒人的電話,打到了他的辦公室說:「建軍,那件事到底有是沒有?」
  遲建軍說:「哪件事?」
  高喜揚說:「你說呢?」
  遲建軍說:「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啥。」
  高喜揚說:「建軍,你可是企業領導啊。開天村的老百姓,都眼巴眼望地看著你呢。」
  遲建軍說:「我並沒對不起老百姓。相反,我太對得起老百姓了。」
  高喜揚說:「你就不想再進步啦?」
  遲建軍一笑:「你有沒有別的事啦?沒有我掛啦。我整天忙得腳打後腦勺,不想和你扯閒篇。」
  高喜揚沉默片刻,又說:「快放假了,孩子們可是要回來了。怎麼面對,你,好自為之吧。」
  遲建軍沒吭聲,高喜揚就先把電話掛了。
  無論高喜揚怎麼阻攔,雪怡非要到叢慧的學校找她不可。她等不到假期了,她急不可耐,想當面把遲建軍的醜事全都告訴女兒。叢慧真是中了大邪,那麼多男孩子,跟誰好不行,非要跟遲濤,那樣的公婆說不上臭名遠揚,也說得上騷風浩蕩了。如今遲建軍又搞了老工友的女兒,想一想都讓人噁心。她曾和高喜揚私下商議,把姐姐和大女兒的屍骨取出來煉了帶走,換一個地方生活,也就能避免跟遲建軍和唐秀「借光」的尷尬了。可高喜揚不幹。高喜揚說,要走他走,憑什麼我走?我脫光了,都比他穿著衣服乾淨!經過幾次輾轉反側的靜夜沉思之後,雪怡主意已定,趁高喜揚不在家,留下一張紙條,提著個包包就走了。
  叢慧上學的城市是一座山川靈秀的歷史名城,曾有好幾個朝代在這裡建都。雪怡走在法國梧桐的陰涼之下,但盛夏的溽熱還是讓她渾身是汗。大學校園裡美好的風景引起了她無邊的遐想,如果晚生二十年,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她極有可能就是這所大學的學生,是歷史的誤會還是上帝的疏漏,她沒有能力探究,好在她的理想終於在女兒身上實現了。
  不時有成對的情侶走過,他們或勾肩搭背,或耳鬢廝磨,或旁若無人地接吻,或坐在樹下,將手伸進對方的衣服裡,孜孜不倦地尋幽訪勝……雪怡都不敢看了,也不得不承認,北疆雖然是第一流的石油都市,畢竟處在邊僻的一隅,礦區的底子和計劃經濟的結構,讓它和外界有著很大的不同。是可悲的滯後還是可貴的持守?雪怡也說不清楚,只是在腦子裡旋繞著兩句古詩: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
  雪怡一路打聽,費了不少周折,終於找到了叢慧的宿舍。敲門的時候,她還有些膽怯,可門一打開,雪怡怔住了,她看見一個男生躺在叢慧的床上,分明就是遲濤。
  隨著叢慧的歡呼,幾乎每個寢室的人都走了出來,把走廊都擠滿了。她們是來看叢慧「小媽」的,「叢慧的小媽」已經作為一種文學形象深深植根於這些中文系女學生的腦海裡。儘管歲月打磨掉了雪怡那逼人的美麗,可女孩們的目光極具穿透力,她們拂去遺跡上空的墟煙,一下子就看出來,這是個歷經苦難卻又始終保持品位,難能可貴的高雅女人。
  雪怡沒進屋,她把叢慧拽到外面,如臨大敵地把事情說了。叢慧聽著,眼睛眨啊眨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叢慧說:「也許,遲叔叔虛假地活了半輩子,這回才是真實地活了一次。」
  雪怡生氣了:「你咋能這麼看問題?那個金小紅,可是你爸隊上老南的女兒呀。」
  叢慧說:「既然遲叔叔要搞,肯定就得搞侄女輩的,這沒啥好奇怪的,難道你還能讓他去搞大媽大娘?英雄愛美女,美女愛英雄,古來如此。」
  雪怡說:「本來遲濤他媽就夠戧了,這回又添上了他爸。怪不得你王順叔叔說,原來是一個5,現在是兩個5,這一回,老遲家可是十全十美了。」
  叢慧又笑了,她敏銳的悟性馬上就明白,這裡所說的5,不是一般的數字,而是故意取音樂裡音符的發音。她有些撒嬌地叫著:「小媽……」
  雪怡說:「別這麼叫,我聽著彆扭,你還叫小姨吧。」
  叢慧說:「那就小姨。我不管遲叔叔對還是不對,就算他是希特勒,是蔣介石,是林彪,那又有什麼關係?我愛的是遲濤,又不是他爸爸,更不是他爸爸的權力。」
  雪怡說:「你就沒想過,真和遲濤結了婚,他今天搞一個,明天又搞一個,你就能容忍?」
  叢慧說:「我能容忍,那就說明,他不愛我了,我自身的魅力不夠。」
  雪怡發現,她已經沒法說服女兒了,女兒的叛逆已經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而且這種寬厚無邊的學術環境加重了她的任性。雪怡一時都難以判定,是她對,還是女兒對;北疆油田開天村的道德標準,放到這種花花綠綠的地方,還合適不合適……
  在第一個回合裡,雪怡苦心經營的強大攻勢一觸即潰。女兒已經死心塌地,她又怎麼說呢?略略思考之後,便放棄了一個陣地,轉而進攻另一個。她說:「你跟遲濤好,也就罷了,總得悠著點兒吧?這麼膩膩糊糊的,還讓他躺在你床上,就不怕出事?」
  叢慧又笑了起來。她告訴小姨,遲濤到學校來看她,正好趕上義務獻血,他一下子獻了400cc。遲濤堅持每個學年都獻一次血,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獻血了,大概與天熱有關,沒走幾步,就暈倒了,被一大群男女同學給架到了她的寢室,剛瞇了一會兒,就讓她趕上了。雪怡靜靜地聽著,眼睛裡就有了稀薄的淚光,然後說:「遲濤的確是個好孩子。閨女,反正你樂意叫小媽,那就隨你便叫去,小媽住個三天兩早晨的,陪陪你和遲濤,看看這座美麗的城市。不過你千萬別對他提起他爸的事,無論誰花說柳說,搞破鞋畢竟不是光彩的事。」
  叢慧格格地笑著,聲音溪水一般在校園裡跳濺。
  獨自在家的高喜揚到醫院換藥開藥,又見到金小紅兩次。金小紅就像久渴的鮮花得到了雨露的灌溉,神采特別飛揚,足風滿韻的,嘴上還總哼著流行的甜歌。高喜揚開完藥並沒立刻就走,他把金小紅叫到樓外,站在一處陰涼下,笑一笑說:「高叔叔臉讓火燎了一下,今後就是黑臉的人了。黑臉的人說話都黑,你可別在意。」
  金小紅一笑,百媚千嬌的。
  高喜揚說:「孩子,你認為現在這樣的生活是幸福嗎?」
  金小紅不笑了,抿著嘴,額頭上顯露出一道淺隱的細紋,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高喜揚說:「如果讓遲濤知道了,他能殺了你。」
  金小紅眨眨丹鳳眼,忽然無聲地哭了。她說:「高叔叔,你不應該說我,你應該去說遲叔叔。」
  高喜揚說:「遲建軍是公家的人,你不能拉他下水,懂嗎?」
  金小紅說:「不是我拉他下水,是他拉我下水。你也知道我爸爸那種老古板,我是他女兒,再不地道,還能壞到哪去?可是……」

  《國血》 第三十二節(2)

  話沒說完,就來人了,而且是沖高喜揚來的,他們只好剎住。那人老遠就綻開了笑臉,笑著笑著又定住,伸出手來疑惑地說:「老哥們,這一陣老沒見了,咋變成非洲人啦?」
  金小紅趁機走開了。
  高喜揚摸著帶煙火痕跡的臉,解嘲說:「現在不是時興面膜嗎?我這也是一種面膜,是石油工人專用的。」
  唐秀也到醫院來了。她故意當著醫患人員的面,跟金小紅熱情打招呼,還嘮起了家長裡短,那樣子不但毫無芥蒂,都親密無間了。唐秀當著科主任的面說,唐老媽有病了,需要到家裡靜點,麻煩金小紅去一趟。科主任豈敢怠慢,只是金小紅太嫩了,還以為唐秀是來問罪的,臉色極不自然,甚至失手將器皿托盤掉在地上,把一支針管打碎了。
  金小紅跟著唐秀,兩腿戰戰,就像被押赴刑場似的。唐秀悄悄對她說:「你別害怕,我不會對你怎麼樣。咱們倆伺候一個男人,這是緣分,理應團結起來,親密合作。以後你就住在我家裡,省得遲建軍貓兒偷腥似的,讓人撞見,還造影響。」
  就這樣,唐秀以老媽有病為借口,把金小紅弄到家裡來了,水果茶點,雞魚肉蛋,精草細料地飼養著。遲建軍下班推門進屋,看見了活色生香的金小紅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呢,不禁大吃了一驚。而唐秀母女根本就不提這茬口,談笑風生的,直誇金小紅這個那個。晚上唐秀住到了老媽那屋,把金小紅留在了遲建軍身邊,如此善解人意,讓兩個人既感激又惶恐,竟然心裡沒底了。在鐵聽罐頭一樣密閉安全的空間裡,按說應該恣意放縱才對;可效果恰恰相反,他們怎麼都進入不了狀態,遲建軍的下身像凍土裡挖出來的蠶蛹,瑟縮在裡面,千呼萬喚不出來;而金小紅總覺得褥子上有草刺,翻來覆去睡不著了。
  那以後唐秀天天打電話,要金小紅來家「靜點」。金小紅住了幾次都找不到感覺,就提出,要住下也行,得讓她陪著唐老媽住。唐秀答應是答應了,可到了入睡時分,總要把她留在自己的屋裡。唐秀當著他們的面說,好漢佔九妻,像遲建軍這樣的能人,只有一個老婆是不公道的。從此就不要稱呼叔叔阿姨了,乾脆就叫大哥大姐吧。金小紅哪敢造次,遲建軍的臉也變成了赭紅色,連連說不妥不妥,叫還是要叫的,個別問題個別處理嘛。
  那天王花也去醫院看病,繞來繞去,就和金小紅碰面了。王花這種人向來皮實,連頭疼腦熱都很少,此時卻面容憔悴,目光渙散,看著很像癮君子了。金小紅一問,王花就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邊,急切地對她訴說起來。她告訴金小紅,自打為她爸爸老南送葬之後,她總是夢見他。夢裡的老南面目猙獰,七竅流血,那模樣要多嚇人有多嚇人,一個勁兒說女兒不孝,沒等燒他的那股青煙散盡,她就鑽進男人的被窩了。他還不止一次警告說,如果不思悔改,他就要把姦夫淫婦叫去當面訓誡。金小紅兩泓清水似的眼睛充滿了恐懼,又不敢承認下來,就支吾說,我沒有我沒有。大概是我爸對我嚴要求,給我的警示吧。王花說,就是嘛,打死我也不信,那得多厚的臉皮呀!
  從此之後,金小紅惶惶不可終日了,夜晚常常失眠,也常常夢到王花說的那種場景。她急遽地消瘦下來,眼睛上有了黑圈,就像大熊貓一樣。而王花的扮相不過是唐秀為她簡單化了化妝,回去一洗,照樣打呼嚕放屁,吃嘛嘛香。
  在遲建軍的權力巔峰期裡,金小紅無疑是一個意外收穫,是遇到的而不是求到的,就像戰場上不好交公順手揣進腰包的戰利品。和唐秀和雪怡都不同,征服金小紅不是靠詩意,而是靠權力;權力比詩意來得蠻橫粗暴,卻也直截了當,不必磨磨唧唧兜圈子。詩意就像沒完沒了的政治談判,權力則是武力解決問題。反觀愛情上的缺憾,看到一些大款和官員也都明裡暗裡有花絮,遲建軍心裡就不平衡,總覺得自己這輩子虧大了。儘管金小紅只是一個花瓶,但她年輕貌美,能滿足他所有的感官需求,這就夠了。他以盛年的余勇對抗著一個慾望強烈的異性,未免有些疲於招架;但他得到了征服者的慰藉,這也是他生平的全部和唯一。就是為老岳父和老南送葬那次,看著骨灰架子上那一排排盒子,他突然想到一個介於詩和哲學的問題——面對著這麼多完全相同的骨灰,誰還能說,哪一個是乾淨的,哪一個是不乾淨的呢?
  再有三年,遲建軍就到五十了。幾經探究之後,他斷定自己有繼續躥升的可能,但是沒有把握了,就決然地把金小紅引到了自己的床上。他不是特別的理智,可也不是特別的昏蒙。他常對自己說,過去我不是為公家活著,就是為別人活著,現在我得為自己活一回了。什麼都別想,就是男女對決;想得太多,那就一事無成了。何況他為開天村的老百姓做了那麼好事,搞個把娘們,也是情理之中的。金小紅鮮嫩的軀體讓他流連忘返,每次脫光之後,他才覺得除去了諸多附加的外在,終於把自己還原成一個純粹的男人了。

  《國血》 第三十二節(3)

  遲建軍發覺了金小紅的失常。靜靜地聽完了她的轉述,這個掌握了唯物主義皮毛的處級幹部不禁寒毛直立,兩眼惶恐,卻又滿不在乎地笑著說,胡扯淡哩。王花那娘們歷史上有污點,准造反派,特能裝神弄鬼。我跟你爸那麼熟,咋就沒夢見他一回?金小紅說,你沒夢見他,我可夢見了。我爸說,你日了下輩人,已經冒天下之大不韙,鳥頭子上作損,要進十八層地獄的,還要下油鍋,用鍘刀鍘……遲建軍慌忙來捂她的嘴,說你咋說得這麼嚇人?人家大人物,男女的歲數都差著很多,甚至三四十歲,還不是照日不誤?金小紅說,可你不是大人物。別處不說,就在北疆的地盤上,你這級幹部都得加鞭子趕。遲建軍理屈詞窮了,就絕地反擊,背誦了一句偉人語錄: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然後又加上一句,我就不信,雞巴老南都燒成灰了,哪還能還陽?金小紅用帶芒刺的目光狠狠盯著他,遲建軍這才發覺,情急之際,他說走嘴了。
  最為恐怖的是夜裡。兩人勉強例行了那事,已是人困馬乏,睡著睡著,金小紅就驚厥而起,團縮成一個蛋蛋,指定一個角落,驚恐地喊道,我爸來了,他就在那兒看著你我呢!遲建軍趕忙打開電燈,說在哪在哪?我咋沒看見?金小紅說,他就站在你身後,環著兩手,拉開了架勢,要掐你的脖子呢!遲建軍一個激靈就跳到了地上,四處尋找鎮鬼降妖的家什。唐秀有一柄健身用的鍍鉻寶劍,被他從牆上取下來,寒光閃閃地掂在手上,一面呀呀亂叫,一面胡亂舞動著。金小紅不讓了,她說,你咋殺我爸?你日著他的閨女,還要殺他,你還是個人嗎?我操你個媽的!
  遲建軍這才發現,無論是作為叔叔還是作為領導,至此他都已經顏面掃地,不可收拾。金小紅處在「活見鬼」的頻發期,不但一夕數驚,而且夕夕皆驚,最後終於支撐不住,被送到油田總醫院去做階段性治療休養。唐秀看望過她好幾次,每次都掉下憐憫的眼淚,還送給她不少時尚類的好東西。她還背地裡跟人說,其實,金小紅這孩子挺單純的,不單純也不能把胡扯淡的事當成真的,以至做下了心病。當然,雪怡、宋蘭和王花也都看望過,她們毫無爭議地認定,金小紅是偌大醫院裡最為漂亮的女病人。
  高喜揚知道後,就找到遲建軍說:「兄弟,你還想讓金小紅回來嗎?那樣的話,你不但不好做官,都不好做人了。」
  遲建軍也被折騰得死去活來,身體狀況明顯不佳,常常見了老張叫老李,上班打瞌睡不說,大白天還做噩夢。更為嚴重的問題是,他下面那個東西蔫頭耷拉腦的,長期處在休眠階段,顯然是被人用軟刀子給劁了。唐秀做了一段恢復性的啟發誘導,全都無濟於事。不過唐秀並不悲哀,她說,寧可我不用,也不能讓別人用。這樣多好,這樣老百姓安寧了,也讓組織上放心了。
  遲建軍看著高喜揚的眼睛。就是這久違的一瞥,讓高喜揚心頭一顫,似乎看到了某種失而復得的東西。
  高喜揚說:「建軍啊,你和我,咱們都老了。」
  遲建軍說:「大哥,有話你直說吧。」
  高喜揚說:「你門路寬廣,找找關係,乾脆把金小紅的關係調到油田總醫院去吧,這大概是最操蛋的事情的最合適結局了。」
  遲建軍想了想,點點頭說:「Gameover。我也是這麼想的。」
  高喜揚有些意外:「你說的是英語?」
  遲建軍說:「算是吧,很業餘。」
  高喜揚說:「啥意思?」
  遲建軍說:「大概就是,這一局結束了。」
  高喜揚說:「你啥時候學的英語呢,我咋不知道?」
  遲建軍說:「跟你比比,我這一生寂寞無聊的時候太多了。寂寞無聊,我又能幹些什麼呢?這麼說你就明白了吧?」
  高喜揚就由衷地佩服起來。聰明人就是聰明,他們總會把難以啟齒的事情含蓄化,借助外語的隔膜和模糊,來達到消解和轉移的目的。
  「不錯,」高喜揚接過話茬感慨說,「咱們這一茬人,全都Gameover了,今後怎麼樣,要看下一代的了。」

  《國血》 尾 聲(1)

  尾聲
  高喜揚絕沒想到,兒子竟然瞞著他,走了遲建軍的後門,跑到教學質量最高的油田一中就讀了。叢峰詭譎地眨著眼睛,說遲叔叔都能幫助別人調轉工作,還不能幫我轉學?開天村畢竟只是馬蹄窩窩,要是我姐姐和遲濤哥哥當年能轉到一中去,肯定北大、清華了。遲建軍看著叢峰哂笑,說小兔崽子,比你爹機靈多了。你爹這一輩子,就是一根死強筋。叢峰就拿起話筒,交到遲建軍的手上,軟硬兼施說,遲叔叔,你就說一句話吧,這輩子,我的命運可就靠你啦!實際上開天村的中小學都很忌諱生源外流,這會帶來連鎖反映。可高叢峰這麼央求,遲建軍就不能不破例了。高喜揚和雪怡雖然覺得甚是不妥,但木已成舟,也就只好認可了。
  星期天,叢峰帶回來一個很清秀的女同學,並且一再聲明,他也是剛剛認識,不是他領回來的,而是她非要跟著來的。因為一中是重點校,面向全省招生,那位陳姓女同學是從外縣考過來的,學習呱呱叫,還得到了學校的獎學金。高喜揚就很狐疑,一問才知道,原來竟是當年受不了苦,開了小差的陳剛的女兒。
  高喜揚問:「你為啥非要往這考呢?」
  陳同學說:「我爸爸讓的。他就這麼個心願。他覺得怪對不住油田的。」
  高喜揚說:「他咋不來看看你?」
  陳同學說:「他說他沒臉再踏上北疆油田的土地。」
  高喜揚不再追問了,他覺得繼續追問下去,那就接近殘酷了。他囑咐兒子帶著陳同學四處轉轉,看看開天村的新貌,當然,舊貌是什麼樣子,她也無從知道。
  更麻煩的事來自叢慧。她眼看就要大學畢業了,有一天,突然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找到了她,見面就哭,哭了就要抱,提到了一個叫做尤民的人,還說是她的親媽,把叢慧嚇得跟頭把式的。這時的電話已是家家普及之物,叢慧就把電話直接打進了家裡。
  「我已經長大了,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叢慧說。
  「你能看得出來,我們不是你親爸親媽嗎?」高喜揚反問。
  「我從來都沒這麼想過,因為我一丁點兒都沒看出來。」叢慧說。
  雪怡把電話接了過去:「慧啊,聽小媽的話,如果她非要認,那就讓她認了吧。一個女人到了這種年紀,肯定是很可憐的。」
  雪怡的話裡有了顫音,叢慧在那邊哭了起來。
  雪怡說:「她肯定特別需要錢,你可以先拿給她一點,回頭我再給你寄。孩子,無論她對錯,咱們都不能坐視不管,咱們家,你遲叔叔、王叔叔,都會大力幫助的。」
  叢慧哀憐地叫了一聲爸,又叫了一聲小媽,就把電話撂了。那一夜高喜揚和雪怡幾乎沒睡,每個人的枕巾都是濕的,似乎都明白,早已癒合的痂疤又要被揭開,一次致命的疼痛就要開始了。
  這年夏秋之交,本來十年九旱的北疆地區下起了大雨,一連個把月天不開晴,人們都議論說,女媧娘娘補天的石頭掉了,天漏了。開天村油區毗鄰的松花江和嫩江,全都旖旎不再,露出了猙獰凶殘的一面,把多餘的江水毫無惜心地潑向了這片窪地,所有的大泡子都已漫溢。為了保護油田,市、局全動員,領導幹部帶頭,分批分期上前線攔水築壩。遲建軍是第一批帶領綜合公司的三千精兵強將衝上去的,奮戰了一周,打了漂亮仗,還受到表揚;是第二批抗洪將士上去把他們換了下來。現在洪魔似乎還不罷休,每天以驚人的速度往上猛漲,離開天村不遠已經是一片浩瀚的澤國,惟有樓區高出別處,一時沒有浸漫之虞。
  高喜揚和王順蹚過公路的時候,洪水剛剛沒過腳踝,他們都沒太在意。高喜揚是來為妻子和女兒的墳修圍堰的,為的是不想讓她們的陵寢泡湯。而一向認真的勞模宋蘭非要上井做最後一次巡查不可,王順勸不住,就替他來了。這師徒倆在忙碌中抬頭一看,才發現大事不好了,洪水壁立著向他們推進,把兩個人衝倒了不說,連一身單薄的夏裝也給剝掉了。萬幸的是,他們抱住了抽油機的鐵架子。這時的抽油機完全就是大海裡的礁島,他們沒有任何選擇,只能赤身裸體地騎著生硬的鐵塊子,耐心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王順埋怨說:「宋蘭這勞模當的,都停產了,她還非要巡井,怕井上的儀表啥的被人偷走。這種時候哪還會有小偷?」
  高喜揚說:「幸虧宋蘭沒來,要是她來了,我們兩個都被洪水涮掉了衣服,事情就麻煩了。」
  王順說:「那有啥關係?人嘛,不過就是那麼一疙瘩一塊兒。再說,宋蘭本來是你碗裡的肉,我趁你一眨眼工夫,就給偷著夾到自己碗裡來了。現在你當大哥的回頭想嘗一口,我能說個不字?」
  高喜揚笑著罵他:「你小子傻大膽兒,涮了唐秀,涮了遲建軍,現在又涮到我的頭上來了。」
  王順說:「我也不傻。你當我白讓你嘗嗎?你要是嘗了弟妹,我就敢嘗嫂子,這才公平合理。」
  高喜揚就胳肢王順。王順害怕了,說:「師傅,你可別鬧,我還沒活夠呢。把我胳肢麻抓了,掉進水裡,就我這水性,鐵死了。」

  《國血》 尾 聲(2)

  高喜揚望著無邊無際的洪水說:「你怕死?」
  王順說:「要說怕呢,誰都怕。咱們這茬人,剛過了幾年好日子,就這麼死了,哪能甘心?要說不怕死,活到了這把年紀,死了也不算少亡了。尤民死了,雪潔死了,還有那麼多咱們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工友,都為這片油田獻身了。你我命大,能活到今天,還有妻子兒女的,怕個球啊。再說,雪潔就在咱的身邊,我相信她會保佑咱們的。」
  高喜揚不說話了,他看看雪潔的墳,已然淹沒在了洪水裡,如果棺木被沖走,那麼他多年的廝守,就變成一場荒誕和虛無了。
  獨守空巢的雪怡還等著丈夫回家吃飯,左等不回來,右等還是不回來,看到了洪水猛漲,就知道準是出事了。雪怡想到能求助的第一個人,就是遲建軍,便撥通了他的手機。
  雪怡說:「建軍嗎?」
  遲建軍正領人在開天村的外圍扛袋子壘堤壩,雨聲風聲人聲,他沒聽出清楚。就反問:「你誰呀?」
  雪怡說:「我是你嫂子。」
  這個久經跳蕩最後定位在社會歷史人物表上的稱謂,讓遲建軍肅然起敬了。他說:「嫂子,你找我有事?」
  雪怡都要哭了。她說:「你大哥和王順兩個,早晨出去的,到現在還沒回來。他們倆一個去巡井,一個去看墳,洪水漲得這麼猛,只怕凶多吉少了。」
  遲建軍屏住呼吸,靜靜地想了幾秒鐘,就說:「嫂子,你千萬別害怕,不能有那麼嚴重。我這就去接應他們。」
  雪怡說:「你親自去?」
  遲建軍說:「難道不應該嗎?」
  雪怡說:「建軍,過去我信不過你,可現在,我還是相信你的。」
  遲建軍說:「請嫂子放心,如果我大哥回不來,那麼我也就永遠不回來見你和孩子們了。」
  雪怡說:「你可是領導啊,多叫幾個人跟著。」
  遲建軍笑了:「領導不領導的,那要看是在什麼時候。」
  圍堤上也需要人力,遲建軍不想牽扯別人,把眼前的事安排了一下,就把一隻衝鋒舟叫過來。衝鋒舟是武警部隊的,指戰員們都在油田的調度下抗洪搶險,遲經理的命令焉能不聽,就問上哪去。
  遲建軍說:「不用你們,你們在這堅守,無論如何,不能放洪水進入開天村。那邊我自己去就行。我過去一直搞鑽井和作業,懂得機械,這玩意能玩轉。」
  開衝鋒舟的戰士還沒明白過來,遲建軍已經跳了上去。他熟練地打著火,操著舵,那靈巧的小船好像在水皮上跳躍,轉瞬之間就看不見了。
  遲建軍也是救人心切,走得太急,沒想到如何應對意外。已經遠遠看到了抽油機上模糊的人影,隱約聽到了有人呼喊,只要再加加油門,事情就妥帖了。可就在這時,衝鋒舟熄火了,任他怎麼鼓搗,再無啟動的可能。漫漶的洪水有著變幻不定的詭異流向,小舟被漂向別處,根本就沒法控制,眼看著撞向一棵電線桿,然後就翻沉了。遲建軍在慌亂中喝了幾口水。他可以抱住那根電線桿,可他智慧的大腦急遽地轉動了一下,就放棄了這個想法——電線桿上連一點枝杈都沒有,即使抱住了,他又能堅持多久呢?幸好小舟上有一個枕頭大小的空塑料桶,被他緊緊抱在胸前,借助那東西的浮力,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他茫然地撒眸四望,眼前是一片史前的洪荒。忽然他聽見了有人在喊:「泰山鑽井隊的,崑崙作業隊的,都到這兒集合啦。我是隊長高喜揚……」他的鼻子突然酸起來,水面上濺起了細密的水點,他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自己的淚水。
  第二天上午,查看水情的直升飛機才發現三個赤裸的男人。他們攀緣在靜止的抽油機上,就像三隻遠古的猴子。坐在飛機上的人,除了省軍區的首長,還有呂天方和張啟德。呂天方已經調回北疆油田當副總,恰逢其時,就直接指揮起抗洪來了,張啟德則是他要來臨時做抗洪顧問的。飛機在抽油機上空盤旋,呂天方憑藉著當年方位感,已經判斷出,他們就是失蹤了半天一夜的老工友。不過他已經沒法確認了,除了時光睽隔的緣故,還因為他們渾身都被蚊子叮腫了,包括最為私密的部位。
  飛機朝他們放下軟梯來。
  高喜揚說:「上面有沒有女的啊。」
  王順說:「遲建軍那麼大的官都不怕,咱怕啥?再說,都叮得爛茄子似的,別說女的,連男的都不認識了。」
  遲建軍朝王順的私處撫弄了一下,然後把他托舉起來說:「你先上,數你的孩子最小了。」
  高喜揚是最後一個上去的。攀上軟梯的那一刻,他又向下看了一眼。迅速上漲的洪水已經開始回落,水面上露出了一簇青草。陽光恰好穿過雲層的縫隙,追光燈似的照在那蔟青草上,那草依然活著,碧綠得令人激動。高喜揚明白了,那是一處隆起,而且和他的生命連結著——草的下面,正是雪潔和女兒的墳塋。

<<國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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