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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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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突擊
  作者:蘭曉龍

  《士兵突擊》第一章(1)

  許三多抬起一隻摘下了手套的手,興致勃勃看著在他指端上爬行的螞蟻,他覺得它像他一樣,有些不安。
  炮彈撼動著這處幾十年前修築的廢棄防空工事,撼動著頭上的大地,撼動他、成才、吳哲和袁朗,撼動他們不管制式,好用拿來就用的混雜裝具、九五短突、九五標準型突擊步槍、九五班用輕型機槍、八八式狙擊步槍、夜視儀、指示儀、跳頻電台、定儀裝置、乾糧袋、水袋、急救包等一切人類為戰爭發明的複雜到莫名其妙的專用工具。
  成才不看他,吳哲看著他,袁朗瞟著他。
  許三多從塗滿油彩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螞蟻。」
  吳哲:「兵蟻。」
  袁朗:「步兵。」
  許三多的笑容接近開懷了,以至於吳哲很想說:「笑什麼?想炫你很白的牙齒嗎?」
  許三多:「偵察兵?」
  這樣專業的問題只能是向他的領隊袁朗問的,但是袁朗像以往一樣,習慣於讓人掃興。
  袁朗:「不知道。」
  許三多有點失望,又看了看成才,成才看著頭上震動的水管。於是許三多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地上,讓那只螞蟻安全著陸。
  兵蟻發送著震驚和不安的氣味信號,它已經無暇辨認被完全破壞的蟻路,向著一個未知的方向跑開。它的氣味信號翻譯如下。
  危險!危險!……不安……迷惘……
  許三多用一個遠超出螞蟻視野極限的微笑目送著螞蟻爬開,然後他的視線回到了成才看著的水管。
  水管和它依附的永固型穹頂在又一輪爆炸中不安地顫抖。
  許三多看著穹頂,下意識地握緊他的九五標準型突擊步槍。
  不安……迷惘。
  他們用來照明的一點微光也在爆炸中撼動,人影隨光影起舞,灰石隨爆炸下落。
  吳哲拿起水袋微啜了一口,他不比許三多輕鬆,卻試圖排解全體的緊張。
  吳哲說:「長時間潛伏,水得省著喝。」
  老天愛捉弄多嘴的,一發近彈把穹頂上水管震裂了,水噴濺而出,吳哲還沒放下水袋就和許三多、成才幾個一道成了落湯雞。
  袁朗沒被水噴著,淡淡瞧他一眼,眼神裡可透著揶揄。吳哲坐在水坑裡,放下水袋:「我們現在不缺水了。」
  重炮火力精準地再一次落在工廠的廢墟上,這已經是最後一次了,戰車的履帶已經碾過鐵軌和磚礫,遠程火力已經讓它們前進的道路沒有看得見的障礙。
  但是從看不見的地方,一發火箭彈拖著長長的煙跡飛來,爆炸,斷裂的履帶從車體後拖出。
  潛伏在樓頂的齊桓扔下剛用畢的火箭發射器,他的攻擊招來了輕重火器的集射,身邊的隊友在狙擊從戰車上跳下的敵軍。更多的敵軍從圍牆外的缺口蜂擁而來,齊桓知道己方一個小分隊的火力在這樣的陣勢下必將顯得寒磣。
  齊桓喊:「撤退!我斷後!」
  樓梯已經被自下而上的火力截斷,但攀緣的索道事先已架好,隊友拍打一下他的頭盔,那表示齊桓將掩護他們撤離。
  齊桓掏出了一個小型引爆裝置,看了廢墟一眼,那裡有個看不見的出口,是地下那四個人的出口,齊桓的目的是希望他們更隱蔽一點。
  他摁下鈕。
  一次精心計算過的爆炸,炸塌的斷壁讓那裡徹底成為一片瓦礫。
  齊桓開始撤退,但他被追射的火力擊倒。
  敵軍的軍靴踏過已成瓦礫的工廠。
  敵軍的戰車在其上輾轉轟鳴。
  被炸開的圍牆缺口,一輛八一標誌的戰車曾在那裡進行最後的狙擊,現在它已經歪在一邊,煙與火在它旁邊燃燒,它歪斜的炮口仍指著圍牆外的某個方向,那邊是被它擊毀的一輛敵軍戰車。
  工事裡的四個人仍然蹲踞著,姿勢未曾變過,而他們藏身的地方已經成了水坑,水坑裡的螞蟻在掙扎和搬家。
  戰爭在一個陰晦的早晨忽然來臨了,我方第一防線在傍晚被撕開。鮮血和生命換來時間,敵軍緊接著便撞上了各主力軍集結構築的第二防線。
  碾軋,撕咬,試探,攻擊,就像洪水撞上了堤壩。
  傷亡慘重,高強度戰爭吞噬著雙方的人力和資源,膠著,精疲力竭,
  複雜的戰爭忽然變得簡單,誰能先行發動第二波有效攻勢就是勝者。
  頭頂上已經安靜下來。在一天後,戰勢便已經推進到離他們很遠的地方,這裡已經成了後方,許三多看著已經無水可流的水管。
  代號沉默。
  自戰爭伊始就保持絕對沉默,在敵軍攻擊的戰略要點潛伏,然後出現在敵軍後方。
  唯一目標,摧毀敵軍指揮中樞,徹底遏制他的第二波攻勢。
  袁朗在用儀器搜索地面的動靜,他終於向吳哲做了個手勢,吳哲開始發報。
  薄霧之下的廢墟,袁朗正在幫吳哲拿出裝備,除了調頻電台外,一具大功率的激光指示器佔了相當的體積,那是為給遠程精確打擊提供定位的。
  許三多和成才已經開始在警戒,他們盡可能像貓一樣輕捷。
  他們現在已經出現在敵軍陣地的後方,因為處在遠程打擊範圍,地表幾乎看不見什麼大規模的部隊集結,遠處仍傳來沉悶的炮擊聲。
  霧氣裊裊下,瞄準鏡裡的敵指揮陣地,偽裝良好,絕不是我們常見的千軍萬馬抖雄風,說白了它幾乎與這個廠區渾然一體,得很仔細才能從一些地表跡象中發現地下的規模。
  袁朗和吳哲在架設儀器。
  吳哲:「手動引導容易暴露。」
  袁朗:「要精確到點,最好不過手動引導。」
  連袁朗在內都做著戰前準備,吳哲開始操作他的儀器。
  普通一兵的許三多仍然沒事幹,也就是說他在警戒,他從隱蔽點觀望著那龐大的廠區。固然是一個一觸即發的警戒狀態,可許三多的神情多少有些不安,他茫然地看著那龐大的、一半成了廢墟的廠區。
  許三多是個農村兵,袁朗是隊長,這世界上幫他最多的人。帶一堆儀器的傢伙是吳哲,如果不是這時候他一定開很多玩笑。成才是他的老朋友,唯一還在身邊的老朋友。別的老朋友……不抱幻想地說,在這場戰爭中,他們已經犧牲了。
  雲層裡一架超音速戰鬥轟炸機呼嘯而來,這個投射工具看不出任何的不安和迷惘,實際上它像一個箭頭,向目標點投射出另一個箭頭。
  僅僅在雲層外露了幾秒鐘,而後機首上仰又沒入了雲層,一個小迎角投彈。
  第二個箭頭——一個流線型的拋射體順著飛行慣性仍在推進,它滑近了一段距離,制導頭開始檢索,然後彈翼彈開,它現在已經確認了方向,開始靠自身的一級動力推進。
  蒼茫的大地從彈頭下一掠而過。
  吳哲早已經用激光指示儀精確到厘米地對準了目標,可為避免提前暴露,他不敢開機。
  袁朗:「距離二十五公里,二點七個馬赫。」
  吳哲用一隻發抖的手湊上了開關,但是袁朗伸著的手做了個否決的動作。
  袁朗:「十七公里。」
  吳哲:「進入引導範圍了!」
  袁朗沒動作,吳哲擦擦汗,緊張地看著袁朗伸著的那隻手不疾不緩地依次把五個指頭全部曲下,那種節奏讓吳哲快要窒息。
  袁朗:「開!」
  吳哲開機,肉眼不可見的指示光束照射在他校訂的目標上。但他們是在一個光電儀器成林的地方,這樣干實在跟明火執仗差不多,一具光電偵測儀立刻向他們的方向轉了過來,一隊武裝的小小人影從隱蔽的地下出口裡現身,向這邊衝來。
  三支槍口向衝過來的敵軍瞄準,吳哲仍保持著光束定位,看來把他頭剁了也會讓引導束一直保持在那個方向。
  第一發子彈貼著他的頭頂劃過。
  「砰」的槍聲一響,遠處那個臥射的敵軍扔槍翻倒,成才還擊了第一槍。
  那邊的機槍開始轟鳴,袁朗和許三多仍不開槍,只有成才仗著狙擊步槍的遠程和精確做彈無虛發的還擊。
  槍聲忽然稀疏下來,因為所有人都聽到一個不祥的聲音,一個衝在前沿的士兵回望,被成才毫不客氣地一槍撂倒。
  然後安靜下來,打了第一槍的成才似乎也打了最後一槍。
  空中高速彈體撕裂空氣的聲音籠罩了敵軍偽裝良好的指揮陣地。
  那發鑽地彈用近千米的秒速飛臨了目標上空。彈體熾熱,但是彈體裡的儀器在做著冰冷的計算。
  發現引導束,鎖定,一級推進器脫離,二級推進器加速。
  尖錐形的彈頭在瞬間又加速了一倍,以致周圍的景觀都成了模糊的影像,它呈一個垂直角照著目標點紮了下去。
  擊中了,廠房一掠而過,水泥地面瞬間便被穿透,像是紙糊,影像忽然一片漆黑。
  它鑽入了地底,但仍在繼續,它必須達到事先標定的十五米定深。
  一片死寂,近處的人看著地上新開出的一個洞,並不大,還不到一米直徑的一個黑黝黝洞口,深不見底,硬點攻擊並不會造成太大的進口。
  靜候的幾秒鐘格外漫長,連成才也停止了射擊而屏息靜氣地等待著一個結果,畢竟他們花了那麼多精力才發出這一彈。
  攻擊他們的守軍也在回望,當沉寂的時間已經遠超過常規彈的引爆時間時,僥倖心理就暗示他們這是一發臭彈,攻擊他們的人從地上爬起來回歸攻擊位置,幾個人走向那處洞孔試圖往裡打量。
  然後猛然的沉悶爆炸,大塊的鋼筋水泥從那個孔洞裡噴濺出來,大地被搖撼,廠房上還殘存的玻璃成了碎裂的晶體嘩然掉落,然後鋼筋水泥的碎塊下雨般砸落在整個廠區範圍內。
  這只是被波及的地表,真正爆心的地下發生了什麼沒人看見。
  吳哲在震動中扶住快要塌架的激光指示儀,同時開始檢索信號。那三個人穩穩地盯著爆炸中奔跑閃避和摔倒的敵軍,監視著那一片混亂。
  吳哲終於從自己的光電世界裡還神,語氣激動得有些失常。
  「信號源中斷!」
  袁朗一躍而起:「撤退!」
  敵軍的反應不比他慢多少,槍聲又開始響起,幾發近彈鏟下了斷牆上的磚屑,對手是那類被砍掉了腦袋仍有戰鬥力的精銳。
  「許三多,掩護!」
  這個毫不遲疑的命令來自袁朗,並且被許三多毫不遲疑地回應。
  「是!」
  正在收拾裝備的吳哲愕然了一下,但許三多開始還擊。
  成才紋絲未動,他仍在搜索著威脅最大的目標然後予以擊倒。
  袁朗:「成才!」
  成才:「我掩護!」
  袁朗:「你還有用!記得戰前你跟我說過什麼!」
  成才終於從臥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擊中一名敵軍,看了一眼許三多,許三多聚精會神在打點射,往下的場合多少子彈也不夠用,他得省子彈。
  成才:「許三多,我等著你。」
  許三多從剛完成的一次射擊中轉過頭來:「啊?」
  成才看起來很想揍他,但只是在槍聲中跟他比了一個手語,然後追隨在袁朗和吳哲身後,前兩人已經撤出隱蔽陣地。
  許三多露出看那螞蟻時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語的意思,然後他開始獨自一人對付無窮無盡的敵軍。
  視野中的整個廠區都是在隱蔽推進的敵軍,那根本不是一個人能應付得來的兵力,自然,四個人也應付不來。
  彈殼從拋殼窗裡向外迸射,很快射光了一個彈匣,他裝上一個新彈匣,然後往捨棄的儀器裡放了一塊炸藥,他開始轉移,被封在這裡死磕只有死路一條。
  他是轉移而不是逃跑,盡力把追擊者引離隊友撤離的方向。
  一輛裝甲車在廠區裡駛動,許三多在廠區裡躍進,裝甲車上的大口徑機槍將他身邊的磚石打得粉碎。
  敵軍迅速漫向他們方纔的隱蔽陣地,爆炸,S1小組什麼也沒給敵軍留下來。
  許三多已經逃進這處廢棄工廠的無人區,他竭力奔向狹窄之處,以避開那輛窮追不捨的戰車。戰車終於被卡在某處前進不得,許三多的身影在車間裡一閃而沒。車上的敵軍下車追擊,那也是一批極其老練的軍人,一個極其默契的包抄隊形。
  許三多在巨大到空曠的車間奔跑,在車間上空的傳輸棧橋間隱蔽著攀爬,身下和身後,敵軍同樣沉默和有序,隱蔽和搜索。幾個敵軍從大門處包抄進來,幾個敵軍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傳輸軌道,他已經進退無路了。
  許三多決定由連接各車間的棧橋轉移往相鄰的車間,他快速前進了一小段,怔住,這段棧橋中斷了,一段廢棄的棧橋,中間間隔了一個人力很難逾越的距離。
  人聲和人影越來越近。許三多回頭看了看。
  活捉?
  這兩個字讓他覺得想笑。
  許三多站起來,連解下身上負荷的工夫都沒有,他持槍在手,全力縱跳。跟找好的落點只差了一線之隔,他下落,消失在這處斷裂的軌道之間。
  許三多消失了,從棧橋往地面下望是一個讓人目眩的高度。
  袁朗三個人仍在奔跑,工廠已經成了身後的遠景。
  「停!」
  當頭站住的袁朗警戒著前方,吳哲和成才警戒著後方,許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並沒人追上來。
  袁朗:「核實。」
  吳哲開始檢索他從包圍中搶出的必要儀器。
  吳哲:「目標毀滅。我軍炮火四分鐘後將覆蓋敵表面陣地。」
  操作儀器的手指忽然停頓了一下,吳哲露出愕然的神色。
  「不。」
  他用一種發狂的速度操作著儀器,看起來有些失措。
  一個敵軍在從車間裡延伸的棧橋出口出現,他往外看了看,空無一人。
  他還試圖往前搜索的時候,警報淒厲地響起,搜索的敵軍收隊回師,他做了最後一個。
  許三多僵硬地掛在棧橋之下,兩手各握著步槍的一端,步槍的背帶掛在斷橋一端延伸出來的鐵條上,那是他沒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
  搖搖欲墜的平衡。而且那根鐵條已經被陡增的重量壓得一點點下彎,槍背帶也在一點點下滑,當它滑到盡頭時也就是許三多摔下去的時候。
  許三多一籌莫展地看著。一顆汗珠先他掉了下去。
  我又幹傻事了,最好別被戰友們看見,他們會笑掉大牙。
  又下滑了一小段,許三多在下滑中拚力保持住平衡。
  他看著一米多開外的斷橋支架,他也許能用腿夠上它,一旦夠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個新支點,把自己解脫出這個窘境。
  希望不大。
  許三多無聲地咧了咧嘴。
  但是總得試試。
  他試圖用腳去夠它,那看起來有點像耍雜技,他幾乎做到了。幾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運並沒作用在我們的主角身上,在腳剛觸到支架時,槍背帶也徹底脫離了它的掛點。
  許三多平伸著軀體下落,兩隻手緊緊抓著他的步槍。
  結結實實地落地,背部著地,鋼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緩衝,但那樣的衝擊遠超出人體極限,許三多在衝擊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時的姿勢,也仍抓著他的槍,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來。
  我又幹傻事了。
  在暈眩前,許三多心裡如是說。
  袁朗和成才蹲踞著警戒,兩者目光交會,成才的眼神冷漠甚至帶著點仇恨,袁朗知道那是為了什麼,但他的目光移向吳哲。
  吳哲已經得出他的結果,頹然坐在地上。
  袁朗:「情況?」
  吳哲:「敵軍……敵軍指揮能力仍然存在。」
  袁朗:「說清楚。」
  吳哲:「他們的備用系統開始啟動……總部通報,是在G4軍港。媽的!他們的備用系統在某艘軍艦上!」
  袁朗淡淡地道:「真行。」
  他在想。成才憂傷地看著地面,吳哲絕望地看著天空,像個瞎眼的先知。
  吳哲:「敵軍將先於我方發起二次攻擊。」
  水流在水稻田埂間噴湧,泥鰍在一個農民設下的笸籮牢籠裡歡快地跳動,那是許三多的幻覺。
  一個重傷的士兵躺在工廠間的廢垣間動彈不得,身周是二次集群轟炸的炮彈呼嘯,世界被撕裂,這才是許三多的現實。
  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在震動與撕裂中無動於衷,他望著被炸裂的水管,水管裡噴湧出的水花在身下聚成了一個小小的水塘。
  在他的心裡有人在嚷嚷。
  全連都等著你呢!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你不爭氣!
  許三多用了很大的力氣掙扎出一個苦笑。
  「我沒有……我努力了。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
  掙扎,在水坑裡竭力想抬起自己的半個身體,然後又摔在裡邊。
  他倒下,在他的眼裡能看到的是一雙農民的赤腳從稻田的水流裡提起,跑開。
  再掙起,再倒下,身下的水花濺起,那雙農民的赤腳也在濺起水花。有人在他心裡嚷嚷,許三多熟悉這個聲音卻不熟悉這句話,那來自他的父親許百順——我們心裡也許還有點遺傳記憶的殘渣。
  「我又有兒子啦!三個!三個都是兒子!」
  許三多再次倒下,這回用盡了全部剩餘的力氣,他半個渙散的臉孔埋在水坑裡。
  「爸爸,大哥,二哥,你們好好活。」
  那雙農民的赤腳從水窪裡跑開,那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水花四濺中許三多的父親許百順跑開,只是一個很難看到張狂的背影。身後是鬱鬱蔥蔥的南方水稻田,身前是鬱鬱蔥蔥山林掩映下的山村。
  水溝里許百順剛用竹籬攔住了一籠泥鰍,泥鰍和魚在水花裡蹦跳。
  田邊的大喇叭正在嚷嚷:「許百順,許百順,還不回來?你的閨女要生啦!」
  許百順對著喇叭還擊:「是兒子!」
  許百順跑開。一個人,一雙泥腿子急匆匆從街面上劃過。許百順跑動的時候很像老鴨划水。
  那年我出生,爸爸扔了水稻田里的活往家趕,剛撈的一塘泥鰍讓人摸了個精光,以後一到我的生日,爸爸就說:「可惜了那塘泥鰍。」
  村長抱著一歲的成才在村中空地上,那樣子很招搖,有種天賦人權的自信。
  「百順,回家生兒子呢?」
  「誰知道是騾子是馬?又不是我生,老母雞天天抱窩,女人家就得生兒子,我不急!」
  知道百順不急的村長很悠閒:「我兒子名起好了,叫個成才,以後準定成才。」
  許百順心不在焉地哼哈。
  村長愛撫他七斤四兩指定成才的兒子,可抬頭時許百順已一搖一擺晃地去遠了。
  「不說不急嗎?!」
  「不急!小娘養的急!」於是小娘養的許百順跑沒了。

  《士兵突擊》第二章(1)

  許三多的家鄉無疑是個小村子,小到一根香煙跑到頭的村子,一家喜事就是大家喜事,死頭牛馬便是全村人的重大議題。
  大傢伙兒齊擁在許百順家門口,直教個水洩不通,屋裡終於傳出一聲嬰兒哭聲,人群便齊齊轟出個「好」字。許百順後來者居上,連鑽帶拱地往裡衝鋒,肘扒腳踹。綽號「老地主」的老頭吃了痛,恨恨回頭。
  「後生仔,少看路邊的是非,心思要用在田里。」
  許百順正準備恭謹地回答,卻忽然想到了比輩分更重要的成分:「是我生兒子呢!——你啥成分?你逃亡富農來教育我貧下中農?」
  老地主立刻恭順下來:「是,是……」
  他忽然想到成分現在未必重要過輩分:「你叨叨啥呢?四人幫都打倒啦!你以為你准就生兒子呢?!」
  這事上許百順是不大自信,橫瞪一眼便進了屋門,沒一會兒屋裡傳來一聲變調的歡呼。
  「是個兒子!」
  再出現時許百順變得趾高氣揚,他沒忘了盡可能蔑視地看看老地主。
  「又是個兒子!名字想好啦!叫個許三多!——我許百順生了三個!三個都是兒子!——這麼多兒子!毛主席萬歲!!」
  大家稀稀落落加條件反射地跟著嚷兩句,許百順在得意,後頭一陣大亂,一樂和二和抱著個大放哀聲的包袱出來獻寶,被許百順連踢帶踹轟了回去。
  從今後的村中央空地上經常會有兩個成年男人,一個是村長,一個是許百順,每人手裡還抱著一個小男人,許百順身邊又站著一樂和二和兩個小男人。
  那表情屬於男人間的抗爭,寫足了誰也不服誰。
  爸叫許百順,那意思是百事都順,可爸三十多歲的時候發現他百事不順,從此後爸凡事都跟人一爭高下,爭得自己更加是萬事不順。
  這種對抗對十來歲的一樂和六歲的二和無疑有些枯燥,兩人交換著眼色想去開闢個活躍些的戰場。一樂的耳朵被許百順揪住,二和屁股上也著了一腳。
  於是就待著,許家的四號男丁終於對成家的兩號男丁取得了數量上的優勝。村長和他注定成才的兒子開始作戰略轉移,許百順臉上的愜意只能稱之為勝利。
  幾年以後了。
  村口的喇叭正廣播中國人民解放軍對越進行自衛反擊戰的社論。許百順拖著他的三個小子走過,我們不妨把這四人行稱之為展覽。
  目標是村長家,本村最堂皇的一棟建築,但再過些年會成為最沒有市場經濟特點的一棟建築。這是它的命運。
  但是現在村長坐門口,吧嗒著煙鍋子。小成才在搖籃裡,有人照顧著。
  許百順站門口,左牽一樂,右擎二和,背馱三多,塵土飛揚,坐沒得坐水沒得喝,較量的時段已經過去,現在許百順對村長恰似求地主的長工。
  「村長,給句實話,這戰打多久?能不能打出個八年十年來?」
  村長這時就有些官威:「幹嗎要八年十年?」
  許百順盤算,他已經盤算過一萬遍,這是在人前的第一萬零一遍。
  「一樂十三歲,還幾年夠兵齡,我想他參軍。」
  村長一翻眼:「打完咧,小半個月就打完咧!」
  許百順的臉上寫足了震驚和失望,那幾乎不是一個中國國民該有的表情。
  村長接著說:「我跟你說啊,以後呢,該種地的種地,搞生產的就搞生產,咱們就搞建設了。再過些年就二零零零年啦,二零零零年就啥都實現啦!」
  許百順仍執著著:「我就不信,我家裡三個總得有一個能當上兵。」
  他心不甘情不願,拖家帶口地回去。此時的中國有很多地方等著男子漢們去流血流汗。
  ——男子,年輕力壯掄得動鍬也拿得起槍的男子,在中國似乎永遠是一個光宗耀祖的話題。
  又幾年以後了,改革開放,但對老許家來說並不是一個快樂的年份,母親的遺照在桌上,牆上褪色的毛主席像和桌前的香燭配得有點不倫不類。
  許家哥仨一條線站在桌前,過於嚴肅,除了一樂之外那兩位並不懂得親人逝世的悲傷。許百順是懂的,許百順坐在桌前,一個強壓著哀慟的中年男人,他離垮掉也就差一步了。
  但是許家哥仨的注意力全在許百順從口袋裡掏出的錢上,一張一塊上又加上一塊,稍猶豫一會兒,又是一塊。連一樂的悲傷都快被這筆巨款驚沒。
  「你們的媽去得早。她說,咱兒子要當兵,那個有出息。」
  許百順斷了一會兒,然後把那筆巨款交給了一樂。
  「一樂去當兵,去了縣城,先吃點好的,查身體別刷下來。這兩崽子帶著,給他們先長長見識。」
  一樂興奮得幾乎提前來個軍禮,許百順一聲歎息肝腸寸斷,叫他的軍禮只敬出一半。
  「要長出息啊!」
  又幾年以後了。
  許家沒大變,死樣活氣地仍活著,仍是那個景,但傢俱已經換了些,母親的遺像也已撤去,父親的臉上已沒了傷悲,但多了些蒼老。
  許家哥仨仍是一字橫列。一樂乾脆是沒有穿鞋,一雙與泥殼子無差的鞋扔在一米開外,一雙泥濘的左腳搓著泥濘的右腳,顯然,他沒當成兵。
  二和叫人覺得無望,花過頭的襯衣所有扣子不用,只在下端鬆鬆地打了個結,絕對過氣的喇叭褲腿,雖是九十年代,他似乎是在學著七十年代港台馬仔的過氣裝束,那源於隨經濟而開放的文化。
  三多十二歲,基本是個傻子,一直緊張地盯著他的父親,下意識地用衣袖擦著鼻端,那份緊張絕大多數是父親手上的毛竹板子嚇的,板子光滑且寬厚,從一樂到三多身上都有相對的印痕。
  幸而許百順放下了板子,而掏起了口袋。
  這回出來的是一張十塊,當不上巨款了,許百順自己也是有點漫不經心,死馬當做活馬醫。
  「二和不學好,就該上部隊練練。一樂押著去,三崽子好狗運,一塊兒跟著去。」
  二和很不屑地去接,許百順一板子對那爪就扣了下去。
  又是幾年了。嗯,如果看書的傢伙二十多歲,跟您的幾年前貼近了。
  許三多終於長大成人,今年十九歲,少了些傻氣,多了些憨氣,衣服明顯是撿前兩位的,但還潔淨。他的眼神相對清澈,這可能是與一樂、二和最大的不同。
  許家哥仨再湊不齊,一樂蹲踞在屋角,那完全是一個小許百順,二和乾脆缺席,只有一條磨成漁網一般、綴滿貼花的牛仔褲扔在椅子上,顯示著二和仍然存在,並且肯定與軍隊無緣。
  但許百順仍坐在原來的位置,許三多也仍站在原來的位置,這像是這個家族舊有關係的最後一絲維繫。
  許百順這回拿出的是一張五十塊以及相對的長篇大論。
  「家裡窮,也不知道生你們仨幹嗎?你龜兒子最笨,笨得莊稼活都不會幹,還得防你跟老二學壞。你去當兵,當兵省錢,沒準復員時還能鬧個工作。拿去。」
  許三多搖頭,說一句話會要了他很大的勇氣:「我不要錢。爸,當不上兵我還念高中行不?」
  許百順二話沒說,錢放在桌上而去拿一邊的毛竹板子。
  於是許三多撅了起來,撅起了屁股。
  二零零零年還沒到,他們什麼都沒有實現,而許百順的理想已經串味。
  於是為了響應父親,許三多開始賣力地慘叫。
  許三多從醫院的屏風後出來,一邊揉著屁股一邊繫著褲子,他身邊的年輕人都是同一般難堪而又痛苦的表情。從他們劈了胯似的步伐自知被檢查了哪個部位。我們的人生通常都要迎接幾次這樣的檢查,不管鎮醫院、縣醫院、市醫院或者某某總院,總是在一間並不乾淨而且狹窄的房裡,一群不知前途的年輕人衣不遮體——遮了也馬上就要脫掉——交換著難堪的神色。
  許三多是在縣醫院做徵兵前的體檢。
  他從醫院出來時仍是茫然,若不是一樂拉了一把就要走錯方向。
  士官史今和另一名士官從外邊進來,很自然向門前的尉官指導員洪興國敬禮。
  「太……太神氣了。」
  許三多看傻了眼,下意識摸摸額際。許一樂一腳踢了過來,伴之壓低的嗓門。
  「表現一下留個印象!」許三多捂著屁股轉身!
  洪興國、史今幾個掃了這兩鄉下人一眼,進門。
  許一樂氣不過:「我說你想不想當兵?」
  「不想。」
  「那你來?!」
  許三多下意識瞧瞧那幾個軍裝的背影,那對他是另一個世界,完全的新世界。
  「剛有點想。」
  「滾!」
  那就滾,滾沒幾步許一樂就瞧見路邊小攤有裸體畫片,立刻便神情古怪走不動道。
  「那五十呢?」許一樂做了一個斬釘截鐵的表情,「你去買。」
  許三多明白要買什麼時就嚇了一跳:「你去!」
  「我三十幾的人了,怎麼好意思?!」
  「我才十九!」
  十九,外加十九歲還沒跟人打過架的懦弱,許三多活該被推上前,頭頸骨折斷了一般,對著大致方向伸出了手。
  「買……買……買……」許三多抬頭看一下攤主,看一下那物事的大致方位,迅速又垂低了頭,「那個。」
  辟啪地痛打著,許百順顯得很快意。
  地上散著那些畫片,許三多橫著趴在長凳上。
  許一樂被推過來,許家自小奉行棍子即教育的方針,早已成年的許一樂也只敢形式大於內容地掙扎兩下。
  許一樂:「我都三十好幾啦!」
  「三十好幾!你給我帶房兒媳回來!這玩意會生兒子嗎?——脫!」
  板子在許一樂屁股上重響了一記。許一樂咬牙瞟著許三多:「他怎麼知道的?」
  許三多:「我還他四十塊錢,他問那十塊是怎麼花的。」
  許一樂憤怒地瞪許三多一眼,轉開:「你怎麼不打他?!」
  得了提醒的許百順開始左右開弓。
  許三多在一片熙熙攘攘中揉揉屁股,在爸身邊的磚塊上坐下。今天趕集,他們在賣茄子,卻顯然不如旁邊老地主那一拖拉機西紅柿的生意好。
  永遠不順的許百順便只好對許三多發著狠:「回頭咱也種西紅柿!」
  老地主:「你今生就是個不趕趟。怎麼著?老三這回也招不上兵吧?」
  這可是許百順的大忌:「誰說的?這兩天就有消息。」
  「你今生就是個面子大過裡子。想要的人早通知了,然後軍隊來人家訪……」
  幾個買西紅柿的一下讓扒拉開了,許百順跳到了拖拉機上。
  許百順:「誰通知的?怎麼沒通知我?」
  老地主:「村長呀。」
  許百順立刻成了好鬥的公雞,臉紅得如腳下踩爛的西紅柿。
  縣人武部的212在山路邊停下,指導員洪興國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喝了口,又澆了點水在頭上,他把水壺遞給史今,史今也是一樣照辦。
  澆上身的水立刻蒸騰成了熱氣,都已經很累了。
  層層疊疊壓在頭上的山讓史今看得有些茫然,他是平原上來的人,但想起某些生於斯長於斯的戰友,茫然也成了茫然的笑意。
  史今:「這裡出的兵越野和山地都拔頭籌,因為是個望山跑死馬的地方。」
  洪興國只是皺著眉算計:「下榕樹兩個,大湖鄉二十個……」
  人武部派的司機也是退伍兵,說話極求精確:「下榕樹十一華里山路,大湖鄉三十九華里公路,那是大鎮。」
  洪興國:「絕對看不完。三班長分頭吧,下榕樹你去。」
  史今:「指導員,我只是個班長。」
  洪興國:「實用主義地說,你看兵的眼神比連長都毒。」
  史今不會表現得雷厲風行,但也絕不磨唧,一騙腿就下了車。
  洪興國:「六點半在這會合。」
  史今敬了個禮就往山上開步了,大概用了兩秒鐘辨別方向。
  司機剛反應過來:「那可是十一華里山路!」
  史今也沒停,只是淡淡一樂:「我是步兵。」
  司機只好回頭跟洪興國牢騷:「他不認識路!」
  洪興國也是淡淡一樂:「他是偵察連的步兵。老陳?」
  他拍了拍司機的肩,那是開路的意思。
  這裡也有輛車在緊趕慢趕,駕駛座上的老地主讓開足馬力的拖拉機引擎震得牙關直打戰,一輛拖拉機居然也上了超車道,如同一支隨時要折掉的離弦之箭。
  車斗裡的許百順猛拍著老地主頭上的車篷大吼:「加碼加碼!」而許三多默然地看父親吼著,追趕他這不屑之子的命運。
  老地主也大吼,那倒不是因為焦急或憤怒,純為了那要老命的劣質引擎。
  「再加成兩截啦!你家著火啦?」
  「你不懂!那村長有個兒子叫成才,成才這小子今年也要參軍!」
  屋裡滿當地擠了人,大部分是村長家的親戚,史今汗流浹背坐在中間,應對世故似乎比應對衝鋒更為費勁。
  「我必須向大家解釋,家訪並不意味入伍,它也是整套招兵甄別程序的一部分……」
  可似乎大部分人關心的不是這個。
  「那你這士官到底算是兵還是官啊?」
  「坦克跟拖拉機是不是一個開法?」
  「你一月掙多少?」
  史今發現他如果把這些問題都回答完就不再像軍人,而像一個姑婆,所以只好艱難地正襟危坐,那並不合他寬厚的本性。
  村長有點發急:「喂,你們!人解放軍同志是來家訪我家成才的,不是讓你們問的!」史今連忙點頭。村長接著對史今說,「你問你問。成才你說你為啥想當兵?」
  史今:「你父親說你是考得上大學的,可是選擇了入伍。你為什麼……」
  成才沒給他機會問完,乾淨利落地站了起來,挺精神的小伙子,從眼睛到身板都透著伶俐。他是個人精,但這種人精的氣質也許太外露了一些。
  「從小我就有一個偉大的理想,那就是參加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遙想當年,長征、抗戰、三大戰役,南昌城頭燎起的星星之火燒遍了整個中國!今天,穿上神聖的軍裝,接過前輩的鋼槍,我熱血沸騰,難以自已,保衛祖國,保衛人民,成為百萬雄師中的一員,如融入大海中的一個小水滴……」
  那有點文不對題,確切說是在過於流利地背誦,史今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犯了什麼錯引發出這樣的一番感慨。成才恭敬謙和,誠實加無辜,史今看不出任何結果,只聽見周圍一片不絕的讚聲。
  史今只好點了點頭表示聽到,於是讚聲也就越發地清晰了。
  「成才這小伙子就是行,跟他爹一樣是做大事的。」
  「就是,打小就透著靈氣。」
  村長臉上榮光綻放,情難自控下開始鼓掌,這一下就帶起一片掌聲,掌聲漸歇時村長覺得有些不對。
  許百順跟人多大仇似的在一邊瞪著。村長跟人多友好似的貼近。
  許百順從牙縫裡迸出一個「日」字來,很沒外交風度地走開,許三多蔫頭耷腦地跟著,跟成才比真是雲泥之別。
  史今很奇怪:「他是?」
  村長:「村民。」
  史今只好不問:「我還得家訪您這村的許三多,您能給說個路嗎?」
  村長臉上堆足的笑立時二去其一。
  許百順拉著許三多一股腦扎進院子,便開始嚷嚷。
  「一樂去買酒!辦菜,要好點的!」
  一樂要死不活的沒什麼動靜,二和倒正好從屋裡出來。
  「死剁了頭的還知道回來?在家待著,待會解放軍來了大棍子打暈也得留住!」
  二和撓著屁股:「什麼解放軍?」
  「就是龜兒子的前程!」
  許百順打許三多,那形同招呼:「龜兒子跟我走!成才小子一驚一乍的蠻有名堂,這玩意得找你老師學會了!」
  他衝出門,許三多本能地跟在後邊。
  史今從村長家被一班人簇擁著出來,一邊忙不迭地謝客。
  「不吃飯,絕對不能吃請,這是明文規定。村長,您指個道就行了。」
  村長:「嗯,下山這邊近。我送您。」
  史今溫和地堅持著:「我是說許三多他家。」
  村長:「……村西口那家,這都能看見。」
  他想的是什麼恐怕連史今也都知道,這讓他有些惱火:「都回啦!跟著幹啥?」
  被殃及的親朋好友們終於在門外卻步了。史今只好公式化的微笑。
  「再見。謝謝。一有消息會馬上通知你的,成才同志。」
  成才在最後時刻仍一直抖弄著乖巧:「我會一直等著!」
  史今因此又仔細看看成才,成才並不迴避,他目光裡有熱切的東西,但未必是史今希望看到的那種熱切。
  史今點點頭開步。
  村長看看成才,又有點鬱鬱寡歡看看史今,終於不放心地跟上。
  一個鄉村老師清寒的住處,窄小,有幾件家居必需品、書和教具,畫好了化學元符週期表的小黑板斜靠在牆上,桌上卻堆滿了待改的語文作業,這地方的老師必須學會湊合和身兼數職。
  老師是個瘦削的中年人,正被許百順逼著伏在桌上疾書,許百順急切地等著那東西完工。許三多正敬畏地看著架上的舊書,書並不多,但足以讓他這樣出身的人因嚮往而生敬畏。
  老師的筆忽然停了下來,與文思無關,有些話他不吐不快。
  許三多恭敬得過了頭:「馬老師。」
  「你想當兵嗎?」
  許三多囁嚅。
  「你沒學完該學的課程,可我想說,換個地方……」
  馬老師看看旁邊的許百順,也許該說換個父親,可讀過幾天書讓他只能無力地苦笑。「換個老師,你不比大城市的孩子差,這不怪你……不,不,我只是想問,你真想當兵嗎?你合適當兵嗎?」
  許三多慌亂地張望了一眼,然後又看回自己的腳面,絕不可能從他身上看出任何軍人的氣質,而且那一點點蠢蠢欲動還被許百順一巴掌拍了回去。
  「這麼大件事哪等他來想?老師寫得了沒?」
  馬老師劃上了最後一個句號,把筆帽蓋好,他並不太想跟許百順面對,站起身出去:「你們就這樣……搶走我一個又一個學生。」
  許百順不會在乎他低沉苦澀的聲音,所以那完全是馬老師說給自己聽的。許三多倒像被刺到了,一下子抬起了頭。
  「老師,我想上學。」
  馬老師卻已經出去了,沒出去也未必聽得到他蚊子似的聲音,許三多現在面對的只是一個正拿張紙左看右看的父親。
  許百順伸手把那張紙遞過來:「快背!」
  虛掩的門被史今敲響兩聲,然後村長老不客氣地一下子推開了。院子裡空空蕩蕩。
  史今:「請問許三多在嗎?」
  村長:「不在。我跟你說,這家人見天就在外邊忙活小買賣,哪有我家成才對部隊的熱情。」
  許二和趿拉著鞋出來,上身衣服極瘦,下身褲子極花,似足港台片中街頭馬仔,對服裝一向拘謹的中國軍人來說如同洪水猛獸。
  許二和:「幹嗎幹嗎?」
  村長:「部隊上的同志來家訪你們家老三。」
  許二和恍然大悟:「原來吵吵半天就為個當兵呀?」
  掉臉就回了屋,把個史今噎在那兒。
  村長高興地道:「你瞧你瞧!就這覺悟!你就先回去,這家訪我來成了!都是代表國家嘛!」
  史今看看表:「我等。」
  許一樂拎了酒肉衝進來。
  史今:「您好……」
  可是許一樂的怯場比許三多好也有限:「你坐啊?」
  掉頭便進了鄉下人叫柴火房的廚房。史今只好繼續呈立正姿勢戳著。
  鍋碗瓢盆開始熱鬧,本地人嗜辣,史今也被那股鋪天蓋地的辣味嗆到眼淚汪汪仰望蒼天。
  村長:「解放軍同志不吃辣呀?哪兒人?」
  「河北。」史今在一個大噴嚏噴出下邊的話,「——定縣!」
  村長同情實得意地拍拍他說:「可委屈你啦,要不上我家等……」
  許百順和許三多爺兒倆終於從外進來,鄉下人走路從沒有抬頭的習慣,仍在那說自個的。
  「都背會了?」
  「我想上學。」
  許百順一巴掌甩過去:「那是虛的!你現在實實在在謀個前程!」
  好吧好吧,他總算看見史今和村長,愣住。
  「這……這……來啦?」然後忽然衝著屋裡驚咋:「加紅的,要大紅,讓解放軍同志嘗嘗咱這就叫個地道!」史今嚇一大跳。
  村長:「人家不能吃請,是規定。」
  許百順:「屋裡的,關爐子滅火!大家先一塊兒餓著!」
  史今又嚇一跳:「這可別。」
  許百順:「那怎麼辦?這哪是吃請?現在是吃飯的時候啊!我家裡吃飯,你就手坐會兒?行不行?」
  史今無奈,許百順百忙中給村長遞過去一個得意的眼色:「屋裡坐。」
  史今實在怕辣:「就這,這空氣好。」
  他只想快做完該做的事情,向許三多伸過手去:「許三多同志吧?」
  許三多立刻開始緊張,一緊張就狠狠地干吸鼻子,拿袖子狠狠蹭了兩下,轉過半拉身子,拿屁股正對了史今。許百順一個巴掌又把他打了過來。
  村長笑得得意:「百順,這孩子都讓你打傻了。」
  「沒傻。」許百順為證明沒傻,所以又來了一下,「把桌子搬出來。解放軍同志來家訪你,解放軍同志想在外邊吃,你龜兒子還不勤快著點?」
  許三多已經進了屋,只好讓史今報之以望塵莫及的眼色:「我想跟他談談。」
  許百順:「跟我談。我也是當過兵的,那突刺也是學過的。」
  村長:「你那叫民兵。」
  許百順:「我那叫全民皆兵!」
  他開始張牙舞爪,手裡拿的虛擬物是一把鎬頭。
  「預備!用槍!防左,刺!防右,刺!」
  許百順賣力之極,他期待一個讚揚,這連史今都看得出來。
  「老前輩的功底真是一點沒扔。」
  許百順樂了,現在他找上了史今:「防左,刺!防右,刺!」
  穿著軍裝的人尤其不喜歡跟百姓動手動腳,史今生硬地挨了好幾下,終於忍不住閃開,許百順看著村長得意的笑臉,忽然發現自己做錯了事。
  村長:「百順的功底可真是一點沒扔。」
  許百順臉漲得通紅,想回嘴,又想給史今道歉,但此時此地他不好回嘴,他也沒有說對不起的習慣。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許三多拖著一張大桌,頂著幾張凳從屋裡出來,這是史今的期盼,也是許百順的救星。
  幾乎在這同時,許百順一腳踹了過去:「叫你搬!拖呢?桌子腿要不要了?」
  牽一髮動全身,許三多披掛的什物落了一地。
  史今在叮噹二五的撞擊聲中苦笑,他發現他的家訪真是進行不下去了。
  桌上的一片紅辣椒色中,許三多筷下如雨,許百順頻頻舉杯,史今的苦笑已經頻繁得讓臉上出現了兩條笑紋。
  村長不吃,也不喝,他旁觀,並意識到事情正朝他希望的方向發展。
  許百順:「吃呀!當兵還有怕辣的?」
  史今:「我不怕辣,我……敬您一杯。」
  許百順美滋滋地接受了:「我家老三不錯吧?」
  史今看看至今未跟他交流過一字的許三多,後者坐得低,只能看見一個晃動的天靈蓋,同時精確地挑選著菜中的辣椒。
  史今:「挺好。可是老前輩,有句話還得先跟您說。這麼說您千萬別介意,我團正在加速機械化進程,衝擊速度每小時幾十公里,空地協同,要掌握的可不只是開槍……對兵員的素質和反應能力要求很高。」
  他看看許三多又看看許百順:「我這麼說您明白嗎?」
  村長:「他明白。他不明白我回頭跟他說明白。」
  許百順悶頭吃喝。
  史今:「我們連就打算在近年實現全高中連,許三多同志可惜是初中畢業……」
  許百順悶頭吃喝。
  「我這麼說您明白嗎?」
  村長:「明白明白。」
  許百順終於抬頭,拿了杯子跟史今要碰,史今只好接住。
  「知道為啥非得跟你喝酒?」
  村長:「為你兒子當兵唄。」
  史今只好搖頭:「那不是,老前輩自有前輩的情誼。」
  許百順瞪著眼,祭出了他的厚顏和心計:「怎麼不是?就是嘛!就是想把龜兒子交給你嘛!他沒出息,不會種地不會發財,膽小,連殺豬也不敢看,可他聽話!聽話就好使喚對不對?」
  史今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只好低著頭發呆,這就勢必和許三多對眼,他忽然發現這個人的眼神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混濁,慌亂下隱藏著一股熱切,他吃,也不是因為饞嘴而因為窘迫。
  許三多發現被人注意時就立刻又埋頭在菜碗上,對著它們他不犯緊張。
  許百順:「你帶他個三兩年,他就出息了。你就把這龜兒子給成全了——這話實在不?」
  史今:「實在。」
  許百順:「當兵講個實在,這麼實在的人你們當然得要。你看看他,看看他……」
  這一看就看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只能看見許三多忙碌的筷子,聽見咀嚼的聲音。
  許百順:「龜兒子!」
  許三多被喝得跳了起來,拚命想嚥下嘴裡的食物。
  許百順:「今天爭的是你將來的活路呀!還在這吃吃吃!」
  「你看這龜兒子,他沒出息,我想蓋房,他一口就吃掉一塊上好紅磚!為啥叫許三多?因為打出娘胎,我就看他沒出息!生一個是兒子,生兩個還是兒子,生三個就只能是龜兒子!——瞧這縮手縮腳的樣!」
  緊張之下,許三多被生噎出個干嗝,這如同信號,許百順暴怒之下一個巴掌摔了過去。
  史今終於站了起來,看著那位父親和兒子撕扯,他後悔這趟家訪,又對那個弱者充滿同情,他想分開他們。他看看村長,村長隱約地微笑著,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
  史今:「老前輩,聽我說!」
  許百順終於停下了手,看著他。
  「我……能不能單獨跟他談談?」
  許百順猶豫,兒子的那張拙嘴大家有數。
  這是件事,它有原則。你我說了都不算。
  許百順看看兒子,目光裡飽含著來自一個父親的憂心與威懾:「說你想當兵。」
  也許一生中許三多也難得看見父親這樣認真的表情,他剛被打成欲哭不哭的狀態,怔怔地看著父親出去,而史今看看站在一邊的村長:「我想單獨談。」
  現在院子裡只剩下史今和許三多兩個人,前者嚴肅地看著後者,並不打算掩飾同情,後者手足無措,也不知在擦眼淚還是鼻涕,剛才那頓揍給他帶來的羞辱遠大於痛苦。
  史今倒了些水遞給許三多,許三多猶豫一下接過,然後史今聽著水流在對方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他想著措辭。
  許三多帶著哭腔:「是他自己要生的!兒子越多越好,他一生就是三個!生我那會兒他恨不得在大喇叭裡廣播,瞧我,三個!三個都是兒子!」
  史今在苦笑:「我知道,小兄弟。」
  許三多仍低著頭,也不知在臉上胡嚕什麼,他對稱謂的改變並沒什麼反應,就如對兒子和龜兒子的差值並不在意。
  「想當兵嗎,小兄弟?」
  許三多終於有點反應,偏著頭看著院門外,父親和村長都站得很遠,但是都保持在可視範圍。許三多看著父親的背影發呆,「想。」
  「為什麼?」
  「當了兵,爸不會再叫我龜兒子了,他踢不到我打不到我,叫我什麼,我也聽不見了。」
  史今安靜地看著他。
  許百順和村長各看著一向層層疊疊的遠山,因為兩個人憤憤不平地盡量保持著背向。
  看來已經沉默了好一氣。
  村長:「你幹嗎跟我爭?出了這山,做人是要聰明的,我家成才是人精,當過兵,回來好接我的班。你家那個呢?出去幹嗎?回來又幹嗎?餓了吃,飽了睡,用得著這趟累?」
  「有病!你兒子不想餓了吃,飽了睡,我兒子就活該餓了吃,飽了睡?」即使面對著沒邊的山野,許百順仍是一臉的不服。
  就許三多來說,現在他話比較多,因為史今的樣子溫和而誠懇,最重要的,會被他列入不具威脅的行列,「我初中畢業,可老師說我學得紮實,是真學。成才他高中畢業,可他不好好溫課,初中他盡打我小抄。」
  史今臉上若有若無地有些微笑。
  「我膽可不小,成才他們盡在墳地裡嚇我,可沒嚇著,有時像被嚇著了,是裝的,要不他們老沒完。我不是不敢看殺豬,我是……那是……就是……」
  史今幫他找了個詞:「就是不忍心看。你是好孩子,心善,看不得人受苦……不是人也一樣。」
  許三多有些驚喜:「嗯哪嗯哪。」他迅速地看看史今,史今若有所思,並不緊逼他,那真讓他放鬆。「其實我更想上學……書裡好多有意思的東西,真的。可爸說它們今生跟我沒相干……」
  史今在苦笑:「是的。幾年兵役,復員回來弄好了能找個工作,是在縣城裡,可不是這山裡,那就叫走出去了。」
  「你也這麼想?」他驚喜的,但是同時又懷疑著,「我不知道這對不對。」
  史今不敢再苦笑了:「我沒這麼想。我們那沒人這麼想……幾乎。」
  他仍被許三多懷疑地看著,史今撓了撓頭。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爸他們怎麼想,因為我跟你是半斤對八兩。我在家排四,吃飯時候家裡人就碗上插兩筷子,說,給你個豬食槽,給你個攪料棍。我能念完初中是靠扛揍扛出來的,每買個作業本是靠一頓笤帚把子換來的…… 」
  許三多沒心沒肺地傻笑,史今正懷念加溫馨地在說,只好打住。
  許三多:「我家那個叫老竹筍炒肉。」
  史今:「對。你們這南方,趁竹子。」
  許三多:「後來呢?」
  「後來?當兵了。」史今幾近沮喪地歎口氣,他甚至在懷念著,「我爸再不打我了,還說老四是史家最出息的。」
  那對許三多來說真是天堂一樣的前景。
  許三多:「真的?」
  史今忽然意識到許三多在轉什麼腦筋:「許三多,我不是說……」但是來不及了。
  許三多:「我能像你這樣嗎?」
  史今趕忙道:「你不能像我這樣。」
  往下說話就很費勁,因為史今是這樣一個人,即使在一個語氣詞上,他也想到要照顧對方情緒,而許三多又是那麼易被打擊到的一個人。
  「我不是說我多好,我可不算什麼好兵……不是說你差,你絕不是你爸說那樣的……唉,許三多你以後會有條好路的,可不是這麼走……為這麼個原因當兵……嗯,也算個客觀囉。可是……許三多你知道嗎?你是個好人,可不是好兵……我跟你說這些徵兵時絕不帶說的,因為家訪已經結束了,你不合適當兵,是個人就能看出來……唉呀許三多,我跟你囉嗦這麼多就是想說你有很多路可以走的呀!」
  許三多從一個低谷掉進另一個低谷,他又開始在臉上胡嚕,讓史今很擔心他立刻坐地大哭。
  許百順和村長一路撕巴著進來。
  許百順:「這事不公平。家訪時候你在你兒子旁邊的!」
  村長:「人解放軍說了要單談呀!」
  許百順:「龜兒子,跑!跑給解放軍看看!」
  從許百順進院許三多就變回了無措而茫然的樣子,沮喪還寫在臉上,他茫然看著自己的老爸。
  史今也很莫名其妙:「跑?跑什麼?」
  許百順:「龜兒子屬兔子的跑得快!當了兵肯定也跑得快!」
  他撈張凳子沖許三多砸了過去:「跑呀!龜兒子!」
  許三多驚跳,就那反應速度看來許百順要砸到他需要專業練習,還沒落地就已經開始起跑,他的目標是院門。
  史今:「不不!不用了!」
  可許三多已經衝出院門,一雙鞋從院門外扔了回來,顯然他覺得哥哥們傳下來的鞋並不適合奔跑。
  許三多衝出院門,如同受驚,如同搏命,留下一個激憤的老爸,惱火的村長,和不知怎麼擺脫這干人的史今。他的光腳踏過泥濘跳過水坑,踏過飛揚的塵土。
  雞瘸著跑開,狗被驚跑得幾乎肚皮貼了地,許三多的奔跑難看到與雞犬有得一拼,可他跑得是真叫一個快,一條狗被他趕得只好跑了斜刺,幾乎一頭栽進池塘。
  許三多停下了喘了口氣,他已經跑通了整條村子,眼前是層疊的群山。
  沒有目標,群山中沒有目標。
  從許百順家的院牆往上看去,許三多的身影在山路上晃動,如猿如猱,蹦跳時如同山羊。
  許百順興奮之極:「快不快?快不快?」
  史今都有些脾氣上臉了,看看表找地方坐下:「快是快,可那真不是最重要的。」
  村長可有些嫉妒:「嗯。當了兵肯定跑得快,逃起命來加倍的快。」
  許百順發現那是他的原話,臉上就有些掛不住:「我是說打衝鋒的時候會很快!」
  史今苦笑著擦了擦汗,那是被父子倆此起彼伏折騰出來的:「我們現在是機械化衝擊。」
  許百順的強項是從不聽人說話:「龜兒子彈弓打得准,打槍準定准!記性好,棺材板記性!上樹快,一上樹成家小子就打不著!」
  他拚命想著優點,他的老三到底還有什麼優點呢?「扛揍!要不叫龜兒子?殼硬!」
  許三多從院門外沖了回來,還沒煞住腳就被許百順一把抓住。
  「上樹上樹!」許百順向史今推薦,「龜兒子屬猴子的!」
  「您讓他上樹我就走!」可史今又覺得這話太重,「我們看重素質教育。」
  許百順立刻換戰術:「教育有啊!」
  他又給許三多一下,似乎那能打出許三多的教育「教育拿出來給人看看!」
  「軍隊叫ARMY,中國人民解放軍是China People`s Liberation Army,日本人1941年12月7日襲擊美國珍珠港,一年半後香港回歸祖國,這個協議是1984年9月30日簽訂的……」
  史今苦笑:「中國人民解放軍這七個字能讓你有什麼特殊的想法?」
  許三多著急,撓頭,胡嚕臉:「China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史今:「我是說能讓你有什麼特殊想法?」
  許百順急不行:「快背呀!不是剛都背下來了嗎?」
  許三多:「跑忘了……」
  村長大笑,許百順抬手就打,史今攔住,「前輩,村長,我到時間得走了。許三多……」他拍拍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許三多機械地道:「萬有引力是牛頓說的,人愛因斯坦那叫相對論。」
  史今苦惱地道:「你不錯,真的不錯,真的,可有些事不對……」
  許三多:「我作文能寫一千多字!我會寫童年往事!」他絕望地看看要爆發的父親,「你問我們老師。」
  史今:「你爸怎麼說你不要緊,最要緊的是你覺得自己是什麼……不當兵一樣可以……可以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啊,許三多。」
  許三多終於大哭了:「我一定一定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
  史今怕看這個,掉了頭就走,臉上神情寫足了逃避。
  身後沒有送別也沒有客套,村長如釋重負地趕上來,而許百順已經撿了個就手傢伙開始揍人,看來以前的揍都是玩鬧,這回許百順才是真打算把許三多收拾一頓。
  許百順:「你就連當兵都當不上!」
  許三多只是哭,沒有逃跑也沒有閃躲,於是已近院門的史今聽著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毆擊聲,第三下時他轉回了身,而第四下打在史今胳臂上。
  許百順狂怒而愕然地看著,史今看著他,臉上見不出喜怒:「前輩您過來。」
  許百順猶豫地跟著。桌上有酒菜,史今倒酒,許家拿碗當杯,所以史今倒的是兩大碗。
  一碗酒被推給了許百順,另一碗被史今沉默地喝下。許百順端起那碗酒卻沒打算就喝,因為兒子既進不了軍隊,這酒喝得就沒了目的。
  史今似乎並不是海量的人,酒勁和酒意立刻就上了臉,說話也開始咬字。
  「前輩,您這兒子,我很想要他,您別以為我穿了這身軍裝,就不知道什麼叫前途。」他對著這個詞苦笑,「一個人的前途。可不是我家開的店,是軍隊需要,還是為這身……軍裝,沒有時間……」
  村長著急地插話:「走吧走吧,解放軍同志到時間了。」
  史今:「不是我的時間,是軍隊沒時間,沒時間給他適應和學習,他不差,能成好兵,可得玩命,如果能那樣玩命,他做什麼都成,沒必要非得當兵。」
  他像是想坐下又像是想走,許三多認為他是想走,好意地把礙事的凳子挪開。
  史今:「他絕不是什麼龜兒子……」
  結果他言猶未盡地選擇坐下,一聲悶響,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個摔在地上的史今。
  許百順大笑:「來跟我講經,是兒子是龜兒子我是頭三年就看出來了!」
  史今掙開了村長的手:「別扶!誰敢扶!」他看起來有點可怕,村長退了一步,史今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來:「我……你兒子——老前輩,你們家許三多交給我了是不是?」
  許百順:「你不要啊!」
  史今:「要啦!要了他,他就是我的兵。你罵你兒子打你兒子,我管不著,你管我的兵叫龜兒子,一百八十個不行!」
  幾人愣住。村長的表情可以說是僵住。
  村長:「醉話,酒後食言做不得數……」
  史今:「醉了我就睡!這是我想說不敢說的話!許三多,這不見得是個好事,要了你,我陪你玩命,你就得跟著玩命!老前輩,我跟你說,一年時間,我把你龜兒子……不,你兒子練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兵!」
  許百順忽然狠狠擼了許三多一拳,這回不是打,而是驚喜。
  對著史今指著自己的指頭,許三多不可避免地又開始緊張,他開始胡嚕臉,那樣子讓史今伸出的手一點點變得無力,低垂。
  史今走到村口的時候,滿臉通紅得像天邊的火燒雲。等到送行的三人離開,他才狠狠晃晃自己的腦袋,臉上掩不住的後悔之意。他抬起腕子看了看表,開始用一種軍事化的標準越野步伐奔跑。
  走回村裡的許百順又轉過臉,回頭看著山道上的那個軍人的背影,臉上寫著得意,許三多仍在木然之中,他僵硬地伸出一隻手招搖,那意思是告別。身邊的村長狠狠看了兩人一眼。
  急奔十一華里的山路對史今來說並不算什麼,他一出山路就碰上了剛剛停穩的軍車。他有些怏怏地上車。
  洪興國:「喝酒了?」
  史今的臉紅得發燙:「被灌了一口。」
  洪興國笑:「我們也是。可有幾個底子還行。你那邊呢?」
  史今:「有一個跟我以前好像。」
  洪興國:「那好啊。要啦。」
  車開動,史今看著暮色出神:「指導員,您是不知道以前我什麼熊樣。」
  洪興國只是微微笑了笑。
  送走史今後,那個暮色忽然讓許三多覺得茫然,因為有人在路上不住地問他:「三多,要當兵啦?」許三多不知如何回答,那神情實在說不上是喜還是憂。
  遠處是青山蔥蘢,近處炊煙繚繞,許三多的家鄉其實是很美麗也很靈秀的一個地方,今兒他覺得,就連前面的同村女孩的腰肢,也讓他感到有一分撩人之意。
  正走著,身後又有人喊他:「三呆子,要當兵啦?」
  「嗯哪。」許三多答應著,回過頭便勃然變色,成才和幾個狗黨正恨恨地瞧著他。
  他喊了一聲成才哥,下邊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成才抬起了下巴,許三多見勢不對,在心裡做了連連後退:「我爸說,這叫公平競爭,咱誰也怨不著誰。」說完,掉頭就跑開了。成才幾個吆吆喝喝地追在後邊。
  許三多確是跑得賊快,但慌不擇路一腳踩進了水稻田,立刻讓人圍了起來。這小子連一點反抗的意思也沒有,他頭一抱,往地上一縮,將屁股出賣給了成才他們。成才幾個一擁上來就連掐帶打,打得許三多哇哇大叫。
  許一樂從邊上經過,卻不幫他,嘴裡還嘟囔著:「使勁打!打死才好呢!」
  許二和出來了,他趿拉著鞋,在田壟頭晃蕩著。許三多大叫著:「二哥,我被人打啦!」
  二和一聲吶喊,撈起把鋤頭,踢飛兩拖鞋,便殺了過來,嚇得成才一幫轉頭就跑,二和緊緊追著,直到被趕來的村長攔住。村長大喝道:「許二和,你個死剁了頭的!要傷了人我叫警察過來!」
  許二和不怕村長,「誰要再打我許家,我叫百十號人過來,咱有人!」
  村長看來也奈何不了許二和這個刺兒頭,只好悻悻離開。
  一頓揍對許三多來說無傷大雅,他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好像就沒事了。
  二和找著了鞋,一隻隻往腳上套,斜著他,一臉輕蔑地看著弟弟:「你當兵?爸怎麼把你塞進去的?」
  許三多得意著,二和也是很少幾個能讓他放鬆的人:「那你們都沒當上,我就當上了。」
  許二和一個絆子把許三多摔倒,在田壟頭坐著。許三多若無其事地湊過來。兩兄弟安靜地坐著,看著眼前的暮色在慢慢地落下。緋色的山村在他們的眼裡,就像是世外的仙境。
  「二哥。」許三多叫了一聲。
  二和:「幹啥?」
  許三多笑了笑:「沒事。」
  許二和回頭看看弟弟那張憨憨的臉,忽然有些捨不得:「到了軍隊,有人跟你來硬的,你不能軟。那可就沒人幫你了。」
  許三多不懂:「怎麼硬啊?」
  許二和給許三多比畫他的拳頭,「這麼著……嗨,跟你說個屁,什麼時候你敢跟人動手?」
  許三多:「那,那我不敢。」
  暮色越來越濃,許二和都看不清弟弟的臉了。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兒:「你走了,二哥回頭也要走了,二哥不想在這待了。這麼大個地方,點支煙就把全村逛完了,二哥待不住。」
  許三多一時驚訝之極:「二哥要去哪兒?」
  「不知道。反正弄好了就讓你們也去,可是你當兵去了。」說到這裡,二和朝三多撇了撇嘴,「幹嗎要當兵?」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毛主席有句話,說我們都來自五湖四海,是為了同一目的走到一起來的。這個目的就是保衛我們的國家和我們的疆土,這是我們這個民族自誕生以來貫穿了五千年歷史的神聖使命,保衛我們的國家也就是保衛我們自己,保衛我們的生活和傳統……」
  「得得,誰告訴你的?」二和不想聽這些東西。
  「是今天老師讓背的,剛才一緊張全忘,現在又想起來了。」
  「你挺得意啊?」
  許三多憨憨地給哥笑著,二和搓搓弟弟的頭:「得意啥?看看吧,要離開家了。」
  許三多愣住了,眼光慢慢地也顯得有些愁悶起來。
  第二天,村長領了幾個人在挨家挨戶地往牆上刷著植樹造林的標語,用語介乎粗劣和豪放之間。許三多過來畏畏縮縮地道: 「村長,讓成才去吧。」
  村長一愣,停下了手裡的活:「你說什麼?」
  許三多:「我說當兵,讓成才去吧,我不去了。」
  村長把手上的刷子給別人,歪著脖子看著許三多:「你說讓誰去就讓誰去啊?你以為是你許家的事情呢?告訴你,打人家說要你,你就跟國家掛上鉤了,那叫個……叫個國家公有財產!瞧見那沒有?」
  許三多看著剛剛寫到牆上的那些標語:砍樹是要坐牢的!他發現每個字都張牙舞爪的。
  「砍樹是要坐牢的!不去也是要坐牢的!」村長一字一字地擲地有聲。
  許三多的嘴巴眨眼就扁了,像是要哭。
  村長:「別哭!哭也是要坐牢的!」
  許三多忙轉身走開,走得淚汪汪的。悲悲切切地逃開,總算是沒哭。
  幾天之後,許一樂從地裡回來,發現自己枕頭上放著那套害自己挨揍的裸體畫片。許三多住的角落空落整潔。
  一樂從畫片裡翻出一張紙條:「哥,我走啦。再看見還給你買。」一樂坐下了,靜靜翻看著他的畫片,這回可沒什麼色情之意。
  一年一次的軍歌本來是很嘹亮的,可車站的人群過於喧鬧,於是添了幾分雜亂。送行的家長們算是最熱鬧了,而且有人開始哭了起來。終於新兵蛋子們大聲唱著剛學的歌過來了,由幾個人武部官員帶領著,一張張年青的臉,像胸前的大紅花一樣興奮。
  家長們又是抹淚,又是鼓掌,然後衝入了人群中將好好的一支新兵隊伍給肢解了,然後開始嘮叨,開始叮囑。史今不停地提醒著:「保持隊形!保持隊形!」但怎樣努力都是白費的,他只好屈服了,苦笑著退到了一邊。
  看著兒子身上的軍裝,許百順興致勃勃的:「了不起個龜兒子?轉一圈讓老子看看!」
  許三多不甘不願地轉了一圈。
  「反著再來一圈,龜兒子。」
  許三多不幹了。
  「啊呀喝?不聽你老子的了?」
  「爸說話不算話,爸那天跟班長賭咒發誓,說不叫龜兒子了!」
  許百順確是做賊心虛,瞧著史今往這邊瞧一眼,聲音馬上低了下去。
  「我生的你,我叫你龜兒子怎麼了?不過我跟你說,你們這班長人還不賴,到了部隊上貼著他走,打起仗來,他能幫你擋槍子兒。
  許三多:「我幫班長擋槍子兒!」
  許百順:「我打!」許三多躲開了,許百順接著念叨,「說過教你別太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中華人民共和國沒你就不成個國啦!」
  又是一下,許三多純熟地躲開了,而且開始唱歌,許三多唱得也很跑調,唱的是南疆保衛戰時很流行的《再見吧媽媽》,歌詞裡有很多犧牲、牽掛一類的字眼。
  許百順:「你媽早死啦!別唱你媽!別說犧牲!……找死呢?你找死!」
  他在身上摸趁手的揍人傢伙,這樣的日子毛竹板子當然不適隨身攜帶,於是許百順忽然開始抹眼淚,越抹越多,抹得自己蹲在地上。
  許三多怯怯去摸父親的肩膀,他被嚇住了:「爸?」
  許百順甩開:「你去死吧!」
  許三多看看車上,有些新兵已經上車,史今正站在車門邊清點人數,「爸,那我走啦?」
  許百順:「快去死吧!」
  許三多忽然發現爸原來和家鄉一樣是要走時才覺得依戀的,但他像父親一樣拙於表達想法,只好又狠看了父親一眼打算趕去車廂。
  兩個外觀上與許二和類似的混子在一邊晃,他們沒事,同樣也被告別的人群刺激著,於是就竭力想表現自己的玩世不恭和高出儕輩,蹲地抹淚的許百順成為他們的對象:「瞧!哈!又漏了一個!」
  許百順凶狠地瞪過去:「找死!」
  一個未老先衰的半老頭子也這樣橫,那兩位真是樂不可支:「是啊是啊!快來打死我們!你行行好!」
  許百順光惡一張嘴,就有些技窮,退了小半步,看看許三多。
  許三多只好硬著頭皮蹭過去:「知、知道許二和嗎?那我哥。」
  兩混混掃視著他:「不知道。」
  如果他們對許三多那身沒銜沒章的軍裝還有一星半點的忌憚,這一看也全泡了湯,因為許三多兩條褲腿都玩命地篩著糠。於是大笑,伴著些小小的動手動腳:「別怕!別尿褲子!解放軍叔叔!打死我們就不用怕了。」
  一隻手伸了過來,擋開一隻拍打許三多的手,也沒見使多大勁,但一個混混退出了三兩步,另一個摔在地上。
  那是史今,在不需要顧全人面子時他是很果敢的。「你們有什麼事沒搞明白嗎?」
  站著的那位強打哈哈:「沒有,沒有。」
  於是史今去扶倒地的那位,那位反應強烈地縮了一下。
  史今:「別怕。別尿褲子。」他指了下站台遠處,「現在上那邊待著,車沒開別讓我看見兩位在站台上搗亂。」
  服是絕對不服,但也絕對是能屈能伸,那兩位於是一步三回頭地去向史今指的方向。史今並不關心他們,轉頭看看許三多,後者臉色慘白,小小的衝突竟讓他如歷生關死劫。
  史今:「上車,許三多。」
  許三多順從地走一步,又看看許百順。許百順是一副失望加不屑的痛苦表情,「滾吧滾吧。看你當了兵也沒強似什麼。」
  許三多咬了咬牙,他又轉頭去看退到站台之外的兩位,目光竟有些近似於仇恨,看起來他打算去拚個死活,但又看史今,希望在史今那裡看到個明確的意見。
  史今瞧著車廂頂上的天空,竟然是完全不看他。
  許百順一把把那許三多抱住了,「當了兵不興打架,你打架,班長不要你了!」
  在許三多的記憶裡父親沒這樣抱過自己,像是要把他抱成兩截。
  許三多又看史今,史今還是不看他。
  「爸,等我回來幫你打架。」許三多上車,背影委屈得像個小老頭。
  史今收回了目光,很正式地向許百順敬禮:「走了,老前輩。」
  許百順:「由你打由你罵,可是對他好一點。」
  史今看著眼前的半老頭,許百順披了半生的硬殼終於去盡,現在的許百順憂傷哀憐、沮喪而茫然,史今下意識地想扶他一把,但終於沒那麼做。
  史今:「我會的。」
  他躍步上車,他是最後上車的一個。
  列車發出第一聲長鳴。
  許三多茫然站在車廂過道裡,每個人都是和他一樣的新兵,每個人都不認識,這讓他緊張得不敢挪動一步,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父親忽然間變得很重要,幾乎就是他在這陌生世界中的唯一屏障,許三多在整個車廂想找到一個可以把頭探出車窗的位置,那真的很難,每個窗口都塞滿了三四個腦袋和肩膀。背後忽然被人捅了一下,就力度來看很不友善,許三多回頭,成才繃了臉站著,是和他一樣的裝束。
  「我還是來了,我爸有人。」成才說。有點示威的味道。
  許三多沒心思理他,一腦袋扎進了空出的位置把腦袋伸出去找爸,而成才冷靜而不屑地站在一群情緒激動的新兵中間,別人如被奪去奶嘴的嬰孩,唯他鶴立雞群,如他在車窗下高瞻遠矚的老爸。
  許三多看見車窗下哭倒了架子的爸爸,幾乎是靠在村長身上的。
  車此時就開動了,兩條人影從許百順身邊飛躥而過,一記巴掌橫扣在許百順後腦上,打得他彎下了腰。那兩人往空落處奔逃,是那兩位閒壞了腦子的混混,瞧著那個狠兵也上了車,選擇這時候來做個無聊的報復。
  許三多第一個反應過來:「我殺了你!」
  他往車窗外掙,被史今一把抱了回來,許三多狂怒地掙扎,打飛了史今的軍帽,史今一言不發地死死抱住。車下的許百順發一聲吼,照著那兩渾人猛追,也許更讓他憤怒的是居然有人打擾他與龜兒子的惜別。村長也緊追在後邊咋呼。
  追趕的方向與車行的方向是並頭的,在史今懷裡掙扎的許三多終於看見車下簇擁的人群,父親和兩個年輕力壯的人在人群中撕巴,但村長也立刻加入了戰團。
  許百順揪著一個的衣領,被另一個一掌打在臉上,可沒斷了他對車上的嚷嚷:「兒子,好好活啊!」
  許三多哽咽著:「爸!」
  喊完這一聲車就駛出車站了,車站的牆把什麼都隔在後邊。許三多終於停止了茫然的掙扎,但一樣茫然。史今放開他,撿起帽子戴回頭上。
  許三多:「班長,我想回家。」
  史今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望著他們發愣的新兵蛋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本意是撫慰,卻一下拍出許三多鬱積的哀傷。
  許三多:「你聽見了嗎?我爸第一次叫我兒子呀!」
  史今把眼前這大孩子摟了過來,頭還沒靠到史今肩上,許三多就開始哭啦。
  越過史今的肩膀,車窗外飛掠的晴空都泛著淚光,許三多輕聲地嘟囔:「爸。」
  許百順和村長是互相攜扶著出來的,許百順臉上見點青腫,村長比他好點,但也是跟人動過手的樣子。兩混混被人一手一個叉著揪出來,叉人的是給洪興國他們開車那位。
  混混仍是一臉不忿:「你又不是雷子。」
  那位哈哈一樂:「要找事來人武部找我老陳。老山下來那個。炮彈皮當鍋蓋,地雷當球踢。」他甩手把那兩位交給了趕來的縣警。
  許百順和村長怏怏地往回家的方向,那路不近,公交、拖拉機加步行。
  村長:「剛才那是人武部長。」
  許百順驚喜了一小下:「說出去都不信。縣領導今兒幫咱們打架。」
  村長只是歎口氣,看不出任何榮幸:「都走啦。百順上我家喝一盅吧?」
  許百順說:「我家吧,我家沒老婆煩。」
  村長也無精打采:「嗯哪。」
  許百順忽然歎了口長氣:「都走啦。」
  兩半老頭子互相撫慰攜扶著往家走去。
  史今一臉晦氣地進另一個車廂,在一堆兵中間終於找著了他要找的衛生員,「給我點眼藥。」
  衛生員:「你眼睛怎麼了?」
  史今說:「不是我,是新兵,還哭呢?」
  衛生員想笑:「這都出了省啦!怎麼還哭?」
  史今無可奈何地搖著頭:「我正後悔吶,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招了這個兵。有他一個哭,這全車誰都停不下來,我就擔心等到了營裡,得哭出幾個瞎子。」
  衛生員又是一笑說:「我留兩瓶,這包你就先拿去吧。」
  史今:「前邊停站吃飯,還得跟運裝備的軍列並車,折騰完了但願就能好些吧。」
  列車終於在傍晚時分緩緩停在一個小站裡。史今在過道走動著拍打著每一個新兵:「收拾好了,吃了晚飯換車!」
  滿車廂紅得兔子似的眼睛都顯得驚疑不定,一群頭次出門的人在生地碰上個意外行動都有這種反應。
  史今只好解釋:「又不是要把你們賣了。整好有個送裝備的車同路,就兩車並一,節省資源。」
  終於開始動作,拖拉並且推推搡搡,誰都不願意走在頭裡,於是許三多被推到頭一個。
  史今拉開車門,接站的早在等著了,看起來也是此地人武部地方小領導似的人物,門一開就自來熟地打個哈哈:「向軍人們問好!歡迎來我這平原縣劉關張打天下的地方!就是窮了點,粗茶淡飯,大家多擔待!」說罷,向車門邊的許三多做了個鬼臉,許三多衝著他莫名地笑了笑,一看車外滿眼陌生的黃土,頓時就愣住了。
  史今過來還禮,手還沒有放下,就被那地方領導的話給嚇住了。
  那領導說:「你這車兵挺好啊!沒看到一個哭的?」史今剛想說您別提這個醒兒!可還是晚了,站在邊上的許三多,嗚地就又哭了起來,轉眼間,簡直百花齊放,整個車廂又氾濫成了一片。嚇得那地方領導只有暗暗地恨自個,我說啥不好,我怎麼說這個呢?
  許三多已經哭得淋漓,一邊哭一邊抱住一旁的人,又是拍又是打,拍了好久,才忽然發現,一直被他摟著的那人竟是成才。
  許三多突然把成才放開了。
  成才卻狠狠捶了他一拳,隨後把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許三多哭著說:「成才,我對不起你,我跟班長說你打我小抄!」
  成才哭得更響:「許三多,我也對不起你,我跟班長說你不敢看殺豬!」
  兩人捶著拍著,眨眼便成了莫逆的知交。
  此時站台上暮色西沉,兩列列車在並車,新來的那列是平板加悶罐,籠在裝備上的罩布在暮風中飄舞,這景本來會讓任何行伍出身的人覺得來勁。但是對史今卻絕不這樣,他正站在車廂門邊,惱火地與裡邊的哭聲交涉。
  「別哭了,錯了這頓就得到軍營吃下頓啦!到底要哭還是要吃?我報三個數,還哭就餓著上路吧。一、二、三……得了,你們連哭帶吃吧,我服啦!」
  以許三多為首,新兵們一個個悲悲切切下來,山地來的傢伙們可能沒一個人想到他們這是第一次踩上黃土平原的土地。
  平原上月色如鏡,軍列在月色下飛駛著。車裡的新兵們或偎或坐,成堆成團,史今坐在鋪蓋捲上,周圍仍有間歇地抽噎,但大浪頭已經過去了。史今的神態也已經放鬆,和新兵們聊著天:「跟你們說說你們要去的部隊吧,是支頂好的部隊,團史戰史摞起來能有這麼高,團部統計過,咱們團殲滅的敵人,一共有六個國籍,加起來有十個師……」
  新兵一下子好奇起來,有人問:「十個師得有多少人哪?」
  史今回答:「十二三萬人。」
  「咱們團有多少人哪?」
  「三千多人。」
  新兵們驚叫起來:「我的媽呀,這一個人就幹掉了四十幾個?班長你幹掉幾個?」
  史今頓時笑了:「哪有這麼算的?咱們準備打仗不是說要打仗,我一個也沒幹掉過。我是要告訴你們,咱們團戰史老鼻子輝煌,刺刀見紅的戰,打過得有大小幾千次,現在呢,現在也是咱中國全機械全裝甲化的王牌部隊,所以誰也不興再哭啦,別讓老兵看笑話,老兵可就愛看新兵哭,想想我入伍那時候也是哭個黃河決裂,讓老連長一直笑話到現在……不,老連長現在可走啦,他走的時候我可又哭啦……」
  史今是個極感性的人,說得自己又有些眼眶濕潤,這時新兵裡有人暗暗發出了一聲笑。
  「又笑?」史今也樂了,「好,好,笑總比哭好。誰這麼樂觀,大家跟他學學。」
  他朝笑聲的來處走去,揭開毯子一看,是許三多正枕在成才的身上,也不知做的什麼美夢,笑得了無心事。史今在眾人的輕笑聲中將許三多蓋上。
  史今輕輕地說了一聲王八蛋,然後吼著:「大家睡了吧,明兒一早就到了家啦,以後咱們團就是咱們家,以後你們見過的兵啊將啊,能成千上萬,可你們得記住,第一個跟你們說這話的是我史今史班長——歡迎來三五三裝甲步兵團!」
  說完,他關掉了車廂裡的蓄電池燈。
  車廂間隙裡幾縷天光透入,外邊天色已亮。
  許三多在成才身上醒來,確切地說,他被一種從未聽到過的聲音驚醒,那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震動,無休無止,似乎從地底下漸漸接近。許三多驚恐地找著聲音的來處,看起來他覺得會從地底下鑽出一條惡龍,周圍的新戰友一個沒醒,但史今不知何時已經起床。
  許三多不安地問道:「班長,那是……」
  話沒說完,就聽到史今嚴厲的聲音:「到站了!大家起床!列隊!整理軍容!風紀扣!軍帽!褲線!背好背包!一定要給你們的軍營第一個良好印象!」
  車搖晃著在減速,明顯是已經駛進了站裡。周圍的人都跟著史今依樣畫葫蘆地做著,只有許三多仍在注意著外邊的轟鳴聲,他想,那絕不是靠站時該有的聲。史今的口令又接著響了起來:「列隊!集合!成密集隊形!照高矮列隊!手放背包繩上!立正站好!」史今喊完長長吐了口氣,心裡說媽的,可算回到家啦!
  外邊也傳來口令聲和跑步聲,還有就是那碾動與轟鳴聲,這聲音讓史今覺得親切,讓新兵驚惶不已。
  幾個腳步聲近在咫尺,車門轟的一下被從外邊拉開,外面袒露給這個小隊列的是廣闊到能投射白雲陰影的一片草原,近處的連長高城正在和指導員洪興國互相致禮,這都是以後將領導這隊新兵的人,更近處是站台上一輛正在原地轉向的主戰坦克,它離得並不是那麼近,可近六米長的一零五炮管轉動著,看上去幾乎要從車門外杵進來。
  整個站台上都似乎被這些殺氣騰騰的傢伙佔據。
  新兵震驚,車門邊正對著炮筒子的許三多反應最快,他舉手過頂,下意識地對著這鋼鐵巨物做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投降姿勢。

  《士兵突擊》第三章(1)

  這一刻的時間因許三多而靜止,車上車下,新兵老兵,戰鬥部隊後勤人員都因車門前這菜鳥做出的舉動而停滯了自己手上的動作,它成了一個不是定格的定格。
  許三多的手仍高舉著。
  幾個月以後我就會明白,這支部隊最不屑的就是我現在做出的這個動作,即使開玩笑也沒人會做。這支部隊曾經協助拍戲,導演快氣瘋了,因為所有的士兵可以演屍體,卻絕不演舉著雙手的投降兵。
  連長高城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驚醒過來:「你招的?」
  被他問的洪興國看起來像他一樣驚愕,而高城幾乎要給洪興國一下,因為後者是參與這次招兵的。史今把許三多的手打了下來,就史今來說,這個動作幾近凶狠。高城大步向車門前走過來吼道:「那個兵幹什麼?扮中央軍嗎?你以為你很幽默?」
  高城覺得不大對,因為他根本是在對著許三多的膝蓋訓話。他朝許三多命令道:「你,給我下來!」許三多慌慌張張跳下來,險些砸在高城的身上。
  高城更火了:「慌什麼?還沒上戰場呢!」然後對著身後的坦克,沒好氣地吼道:「還不把破坦克開走!你們坦克連別在這礙我們的事!」坦克手將坦克駛開,高城很不樂意地看著車長那帶笑的嘴角。氣更大了:「都下車!列好了隊!幾輛馬上就要換掉的淘汰坦克有什麼好怕的?」洪興國捅了捅他,高城才想了起來:「對了,歡迎大家來三五三裝甲步兵團!」
  他悻悻地又看了許三多一眼。
  新兵們從坦克與戰車之間走過的時候,一個個讓那八九百匹馬力的引擎,震得神經麻木。老兵們在忙碌著,不成隊形但透著專業,眼裡對這幫新媳婦似的新兵蛋子視若無物。這個機械化步兵團在換裝。如果拿一份換裝計劃列表,那上邊打算在本年內在裝備上做到火力增強六倍,火力覆蓋面積擴大二十倍,三年內完全掌握和熟悉以上裝備,可你這會從那幫老兵臉上看不出那些金戈鐵馬和爆炸的火光,很多老兵神情嚴肅地在忙一件事情,拿一塊抹布,細細地擦車,然後把抹布傳給下一個人,像儀式而不像正常作業。
  史今跟在高城身邊。他們很近,甚至比高城與洪興國還近,因為高城這連長最願意與戰爭直接相關的人親近。
  史今問:「連長,有咱們的嗎?」
  高城的話語裡透著得意:「咱是最好的,有好的也先讓咱使。」
  史今說:「我想去送送207。」
  高城指了指平板車的方向:「去吧,已經裝車了。」
  史今的班副伍六一,正在一輛裝甲輸送車上朝他招手。
  史今剛想走,卻被高城叫住了:「這班兵怎麼回事?一個個眼睛跟爛桃似的?」
  「哭的。」史今只好站住,他思忖了一下說。
  高城的眼睛頓時就窩火了,他掃了新兵們一眼,突然停在許三多的臉上。
  「你,叫什麼名字?」
  「許三多。」許三多嚇了一跳。
  「你剛才是什麼意思?覺得很可笑嗎?」
  史今隨即替許三多解圍:「報告連長,他不是不嚴肅,他是……沒見過。」
  「你是什麼意思?他……害怕?」
  史今只好又苦笑,這一路上他的苦笑多到快讓臉上起了褶子。
  高城:「你招的他?」
  史今點點頭。
  高城:「去送你的車。完事來見我。」
  史今如蒙大赦地走開。他身後的高城正轉向新兵們,新人加新裝備,本來是讓高城興奮的事情,現在卻讓一個叫許三多的弄得極為掃興。
  高城衝著新兵們喊:「我叫高城,是本團鋼七連連長。」他有意地看著許三多,「此次擔任你們這個新兵連的連長……」
  不遠處的伍六一已經將史今拉到了車上,隨手將一塊抹布遞給他:「全班都擦過了,就差你了。」那車已擦得新的一般,史今仍認真地在上邊擦拭著。
  「要送走了?」他問。
  伍六一說:「換了,換正經的步戰車,連長算過筆賬,說咱們現在等於一個炮連加一個反坦克導彈連,再加一個重火力連,連長勁頭沖得走路像蹦高,說話學狼叫。」
  史今留戀地拍了拍手下的車:「可是老夥計啊。你捨得?」
  伍六一樂了:「我才不在乎呢。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史今不置可否地笑了。
  伍六一接著說,「咱們鋼七連這回抽調三名骨幹訓新兵連,連長還是連長,我這班副提了半級,新兵班班長,你最了不得,新兵排排長。」
  史今笑:「那你可以臭美了,這撥兵裡邊好多是你老鄉。你上榕樹的吧?那兩,正挨訓的那個,還有挺白淨那個,他倆下榕樹的,都快同村了。」
  伍六一看著正挨訓的許三多皺眉:「就那投降兵?到新兵連我訓也訓死了他!」
  遠處的許三多正在高城的訓斥下縮著脖子,我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錯,因為他永遠在犯錯。
  裝好車的軍列,很快就又駛走了,帶走了一個營的舊裝備,以及部分隨車調動的戰友。
  新兵們正在空地上等候來車將他們接到部隊,慢慢地就不怎麼害怕了,他們開始交頭接耳了起來,因為他們發現那些老兵們也哭,那些老兵追在車的後邊,也一個個的哭得淚流滿面,一點都沒有了老兵的威風。一個淚人的老兵被戰友架著從新兵前走過時,新兵隊們悄悄地發出了笑聲。
  「笑什麼笑?你們上過車嗎?你們哪兒懂那門心思?」高城皺著眉頭吼道。
  這時伍六一走過來,給高城行了一個軍禮有些哽咽地說:「報告連長,伍六一歸隊。」
  高城回身看了看眼眶發紅的伍六一,看了看伍六一身邊的史今,有點哭笑不得:「你小子老是虎頭蛇尾,吹破了天說絕不會哭了,到了還這樣……行了行了,上車吧。」
  史今跑到隊列前:「新兵連列隊,成基準隊形!向左轉!起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於是新兵們參差不齊邁著步,許三多猶猶豫豫地走在隊頭,老是踩到領隊史今的腳。押後的伍六一又在抹淚,高城四顧無人注意,抬手輕輕拍打。
  遠處幾輛綁著迷彩網的軍車行駛在草原的公路上,這並不是草原中心,因為旁邊不斷掠過鄉鎮的影子。
  新兵連是個除了健身器材、軍裝和標準化住房就看不出太多軍事氛圍的地方,門口「歡迎新同志」的橫幅和花匾還沒有撤去,新兵們已經在裡邊站著隊列。高城冰山似的站在黑板前,板上寫的不是黨章不是軍紀,而是高城式教育的幾個劍拔弩張之字:「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新兵們啞然肅然,甚至有一點駭然。
  新兵連的生活開始了。
  在新兵連我們第一個學會的是句話,確切說是兩種動物:騾子,和馬。合起來是這麼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許三多在新兵連最大的樂趣是翻字典,那是他的一大法寶,《現代漢語詞典》——我們也許不會覺得這種初中生拿來墊桌腳的東西中可能找到人生感悟。
  封皮上用紅筆寫得有話:「獎給初三班優秀的學生許三多——馬老師。」
  許三多很順利地找到了關於騾子的定義,那是自然,該詞典都已經被他翻捲了邊。
  在下榕樹不會有人注意到騾子和馬的區別,但是連長很認真地跟我們說:「騾子?走人。馬?跟我上。」於是我更認真地翻了字典。
  騾子——家畜,馬驢交配而生。鬃短尾略扁,生命力強,一般無生育能力。可馱東西或拉車。
  我重點研究了騾子,因為知道自己不太像馬。得出的答案不太叫人滿意,可它板上釘釘,那叫定義。我問現在是排長的班長,他說,命令就是定義,命令不容懷疑。
  好,雖然答非所問,可我又學會一條。
  但是騾子是馬的困惑後來一直困惑了我們許久,據說,連說這句話的連長也被困惑了許久。
  一個方隊的新兵固定在一個東倒西歪的正步抬腿姿勢上,東倒西歪者有之,相比旁邊幾個老兵範例來說,簡直是風中殘柳。
  隊尾的成才站得很像樣,高城剛對他有點興趣時,隊首的許三多摔在地上。更要命的是他張望一下自覺無人發現,慌慌張張地爬起來又站好。那副賊頭賊腦絕無半點軍人的風範,讓高城直皺眉。
  新兵們正列著隊在食堂外唱歌,顯然是中國軍隊習慣的等飯方式。當音已落的時候,一個難聽而發顫的聲音不識時務地又拖了兩秒鐘。
  來自許三多,高城搖搖頭,他都已經不用回頭看了。
  吃完飯出來,本著一種賣水果的心理,許三多被放在隊尾,而成才被放在隊前。
  又在拉歌,這回是齊刷刷的。但是隊尾的伍六一側耳傾聽了一下,他發現一個濫竽充數者,許三多光張嘴不出聲——他怕再犯錯。
  夜裡,成才趴在許三多的窗戶上小聲招呼:「你到底出來不出來?」
  許三多在屋裡猶豫著:「我怕查鋪。」
  成才:「說了晚上陪我坐坐,說話不算數是個什麼?」
  許三多沒有說話不算話的靈活度,猶豫一下,輕手輕腳爬過窗戶。
  遠遠的口令聲。許三多和成才在宿舍背面找個自覺安全的所在坐下,自我感覺非常驚險。
  成才掏出盒煙,讓許三多先點上,許三多卻拒絕不抽。
  「不抽也得學著抽,不是要你抽,是給班長排長抽。懂不懂?」
  許三多不可理解,「咱們排長可不抽煙。」
  成才:「那你就給連長抽嘛,三呆子,你想做騾子想做馬?馬是天馬,騾子是土騾子。馬是好,騾子是孬,知道不?」
  許三多說:「我大概做不來馬,你知道的。」
  成才發著狠,或者說發著憤:「我不知道你怎麼想?想回下榕樹?跟你說吧,打車到站,看那滿站台轟轟隆隆,我就拿定主意,再也不回下榕樹,發財也好,小土皇帝也罷,我不惦記,我就明白,男人該在這轟轟隆隆中干他媽一輩子。」
  這樣的成才讓許三多感到新鮮:「你說粗口?新兵連不讓說粗口。」
  粗口在某程度上是成才的炫耀,擺脫新兵感覺的炫耀:「老兵還他媽說呢!連長還他媽說呢!一天吃進二兩土,練脫三層皮,說句粗口算什麼?我就問你想不想幹下去?」
  許三多想著,答得比認真更認真:「想……剛剛開始想……越來越想。」
  成才皺著眉:「痛快點好嗎?想什麼?」
  許三多憂心忡忡地道:「不想走人。」
  成才急於通向他的結果:「那就長點心眼,咱們回頭分兵得給分到最給勁的連隊。」
  許三多分辯道:「我長啊!我覺得以前在村裡那點小肚雞腸可沒意思啦。你打我呀,你搶我粘的知了呀,沒意思。我爸說跟我二哥斷絕關係了,因為二哥不在家待著要去南邊,我現在明白二哥了,他想……轟轟隆隆嘛。」
  成才急切地揮著手,他不太有聽別人說話的習慣,尤其沒有聽許三多說話的習慣。「誰教你長這幾千公里外的心眼啊?我多會兒打過你?那是……友誼。你要學實際,馬上能用的!沒看電視裡說,人生就是長跑,長跑誰他媽讓誰?再征一次兵,你看我會讓你?」
  許三多很實事求是:「你沒讓我。」
  成才又要作惱火狀而未遂,因為遠處有人聲,新學的匍匐立刻用上了,而且許三多也將就完成得不錯。
  史今和伍六一不是衝他們來的。伍六一突然一個撲地,他們知道,那做的是臥射的動作。史今看了看伍六一的樣子,糾正說:「肩下沉得太過了,你上那邊沙坑體會體會。這麼再摔兩次,我看你胳膊肘子也差不離了。」一向驕傲的伍六一在史今面前溫順如羊:「是啦是啦。要讓七連那幫小子落下了,我自費買豆腐撞死!」
  說著,二人向遠處走去。他倆一走開就冒出兩個賊頭賊腦,許三多一臉崇敬而成才一臉大悟,「以前還覺得班長牛皮呢,原來他這麼刻苦啊?」成才也頻頻點頭,「說明白了吧?我看他也明白,他也想轟轟隆隆過一輩子,他知道這個機會不易,所以他用心著呢。」
  「機會?」許三多好像不懂成才說的機會。
  「我都白白地跟你說什麼呢?有個詞叫做生存懂不?」
  「生存?」
  這兩個詞兒令許三多怦然心動,他確實是不瞭解。
  成才猛地站起來高瞻遠矚,以致一腳還踏著匍匐的許三多:「許三多,生存不易,機會很少,所以你一定要多存點心眼子。我恨不得劈開你腦袋把這句話給塞進去,許三呆子!」
  一個月以後,成才也許真的抓住了他所說的機會。
  「新兵連五班,以班副為基準,靠攏!」班長伍六一發出口令。
  成才成班副這時就昂首挺胸的,甚至有些揚揚得意,因為別人在向他靠攏。
  許三多是最後一個,又邁多了一步,使隊尾產生騷動。
  伍六一呵斥道:「許三多想什麼呢?打槍跑靶,走隊出列,這麼個簡單的隊列你都要錯?」許三多試圖辯解:「我在看、看基準……成才成班副。」
  伍六一說:「解散後留下來。也不說別的了,我總不能就讓你這麼一路順拐地去了新連隊吧?」
  其實誰是騾子誰是馬顯而易見。我是新兵連最早現形的騾子,而成才是新兵連最出色的馬。
  烈日炎炎,伍六一正拚命在推許三多的腿彎,熊歸熊,伍六一相當用心。
  但他終於絕望地站起來。看著許三多腿間的那條縫,伍六一突然一腳踢在許三多的腿彎上,「我當兵三年,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兩腿間這條縫!許三多,你到底怎麼搞的?你也不羅圈啊,你怎麼就是要並出條縫來呢?」
  伍六一執著地訓練著許三多,許三多一次次不成形的動作,換來的是班長一次次的失望。
  伍六一的努力並沒有得到回報,他絕望地癱到地上:「許三多,我沒見過你這號的,有時我都懷疑你存心跟我逗著玩。」
  許三多很羞澀:「我是不是很笨?」
  伍六一懷疑地看著他:「不知道。見過笨的,沒見過你這號的。」
  許三多誠實地說:「那就是我笨。」
  伍六一忽然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是忍無可忍的絕望,那一臉痛苦表情立刻被許三多真誠地關心:「班長怎麼啦?」
  伍六一歎口氣:「沒事。我寧可……我希望你是在跟我逗著玩。」
  許三多挺無辜地說:「沒有。」
  伍六一隻好瞪著他,被瞪著的許三多忽然神情很怪地笑笑。
  「笑,我很好笑,你笑什麼?」伍六一問。
  許三多說:「班長……班長上榕樹鄉的吧?」
  伍六一隻好點頭,一臉自認倒霉的表情。
  許三多極做作地驚喜起來:「我、我下榕樹鄉的!咱們是老鄉噯!」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全連都知道我有你這麼號老鄉!你真的剛知道啊?」
  許三多有點臉紅,只好趕鴨子上架繼續他的演戲:「老鄉見老鄉,兩眼汪汪汪……是淚汪汪,班長抽煙嗎?我這有煙。班長吃辣的也很厲害吧?班長想家不想家?」
  伍六一乾脆用了吼的:「想個屁!誰教你扯這個蛋?」
  許三多不敢再往下說了,「成……沒人……」
  伍六一還在吼:「成班副是不是?軍隊是適者生存的地方,因為打仗也是適者生存的戰場!認老鄉就能活下來?我看老鄉分上就跟你說一句——我五公里越野,跑了五千公里才跑出個全師第二,靠這才轉的志願兵!你想就這麼混?門都沒有——笨人就別學人耍小聰明!」
  不管對方說的是什麼吧,許三多昂首挺胸,熟練地接受不知第多少次的訓斥。
  自認為是騾子的許三多也偶爾會有被大家認為是馬的時候,騾子和馬的區別從外形上本來就不是很好分辨。
  史今正在主持這個排新兵的會議。他跟前坐的兵也都已經能讓人第一眼就看出是個兵。連長高城偷偷摸了進來,但那是瞞不過人的,因為兵的目光自然會看過去。連長到了自然會被邀請發言。當新兵們粗著嗓門大聲喊出連長好的時候,高城怪可親地掏了掏耳朵,他今天心情好,瞎子都看得出來。
  高城:「嗯,問好都帶炸子兒音。你們算有個兵樣子了,走煩了吧?」
  新兵們:「沒煩!」
  高城樂了:「沒煩有鬼了,我都煩。不過走不好,當一輩子兵軍隊裡也不當你是兵。不過別跟家寫信說當兵就是走隊列,過兩天分到作戰部隊眼花死你們。別的不說,我那裝甲偵察連吧,九輛車九門炮,衝鋒陷陣的,九輛車裡裝的都是尖子兵啊!史排長,那回反坦克演練你單兵收拾掉多少坦克?
  史今看來並不喜歡這樣炫:「五輛。」
  一片驚詫讚歎聲也許有點破壞紀律,但那是高連長想要的效果,他對著新兵們打了個哈哈:「就這毀傷力!畫餅充飢,我給大家講講偵察連這個訓練科目吧?各型號槍械射擊,當然是各種地形包括夜戰環境的,槍械原理、保養和維修,戰車駕駛,車載火器掌握,戰車保養及簡單維修,單兵反坦克和反戰車訓練,單兵反坦克導彈和單兵防空導彈的掌握……」正說著,突然發現許三多的嘴裡在嘀咕著什麼,便停了下來。
  「許三多,你在說什麼呢?」高城喊道。
  「報告連長,我在背連長說的!」我們的許三多永遠是那麼的沮喪。
  高城倒有些愣:「我說那麼快……你倒背我聽聽。」
  許三多張嘴就來,就是有些許多學校死記硬背造成的平板腔調:「各型號槍械射擊,當然是各種地形包括夜戰環境的,槍械原理、保養和維修,戰車駕駛,車載火器掌握,戰車保養……」
  高城樂了:「可以啊,許三多。」
  許三多憨憨地笑道:「好多詞我不知道是啥意思。」
  「現在不知道意思以後就知道了。許三多,你背它幹什麼?」高城說著第一次沖許三多笑了。難得你說話時有人一字不差地記著。
  許三多喜滋滋地道:「報告連長,背下來好寫信給我爸!連長有什麼話要跟我爸說嗎?」
  高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沒話說!你們全排臨睡前把《保密手冊》抄寫三遍!——不該說的不要說!不該問的不要問!」
  抄《保密手冊》自然是抄的大家怨聲載道。你許三多要真記性好就攢著,真想洩密就悶在被子裡說給枕頭聽。咱們的許三呆子對這些抱怨的話已經聽得太多了,他熟視無睹地拚命地抄著。成才奇怪地看著許三多:「許三多,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許三多所答非所問:「我多抄幾遍,多抄幾遍好勻給大家。」
  成才一聽就氣了,他索性把他的筆給搶了:「這樣不行,這樣下去你不被退兵也得分去餵豬,如果退兵的話你就慘了,就算餵豬你也沒啥表現機會了,役期一滿,你就得走人了。來部隊一趟你連個槍都沒有摸著。」
  許三多立刻被他嚇著了:「那怎麼辦?」
  成才跟許三多低聲說:「找人。」
  許三多很沮喪:「班長不喜歡我,連長也……」
  成才:「找排長。」
  排長是史今,許三多也燃起點希望。
  成才很快地想著主意:「你跟他哭。總之……總之讓他覺得你喜歡這,你不走。」
  許三多:「我是喜歡呀!」
  成才很容易地又惱了:「我是說你讓他覺得你喜歡!」
  許三多算不大清這賬:「我喜歡?讓他覺得我喜歡?」
  成才:「就是表現!表演!——去死吧,許三多!」他惱火地看著周圍被驚動的全班。
  夜裡,史今拿著個蒙了布的電筒進來查鋪,他翻看了一下桌上那摞手抄的保密手冊,搖搖頭又放回去。
  走時尤其看了看許三多,後者睡得正香的一副樣子就放心地走了。
  許三多看史今一轉身就立刻睜開眼下決心,直到腿上被成才狠掐了一把。他躡手躡腳起床,跟出去。
  不止是成才,每一個被窩裡都探出一個裝睡的腦袋,所有人都在觀望。
  史今走到房門不遠,忽然覺得身後邊好像情況不對,滅了手電,就閃躲了起來,一片黑暗中許三多冒冒失失地走了過去。史今低聲喊道【BF】:「許【BFQ】三多,你幹什麼?」
  許三多嚇得要叫,史今一手掩住了他的嘴:「是我,你怎麼不好好睡覺?」
  許三多驚魂未定:「剛才讓你給嚇著了,這會兒我哭不出來。」
  史今一愣:「幹什麼要哭?想家了?」
  許三多搖頭不迭:「我不想家,真的,一點也不想。」一提到家,許三多的眼圈就暗暗地紅了,他終於成功地哭了出來哽咽著【BF】說:「排【BFQ】長,我想家,可我不要回去!」
  史今連忙堵著他的嘴:「你哭什麼?不要打擾別人休息!」
  許三多就拿拳頭堵了嘴啜泣,這叫一發不可收拾,半真半假哭成了十足真金。
  史今苦笑,他對新兵菜鳥的糊塗心思實在太過明白:「誰說要讓你回去?你犯了什麼大錯?喏,絕沒人說讓你回去,你其實也不賴,雖說……那個了點,那也沒事,這一連兵,個頂個都是有用的,你是這連人吧?那就有你。」
  許三多有些像小孩撒潑,那也僅限於史今面前:「我也不會養豬。」
  史今一愣:「養什麼豬?三五三是裝甲步兵團,又不是生產基地。你想想,軍隊裡養兵是為國防,幹嗎養些兵再來養豬啊?自己算,養豬教你們這些幹什麼?放心吧,沒那些豬給你們養,就你們吃的豬肉還是市場上拉回來的。」
  許三多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他問:「那分兵會把我分到哪?我能摸著槍嗎?當兵總得摸著槍啊。」
  史今鬆了口氣,因為這個標尺實在太低:「你能摸著槍,我保證你能摸著槍。」
  許三多:「排長,給我和成才一個連吧,跟你也一個連,我一定努力的,跟伍班長也一個連,我知道他訓我為我好,也是快同了村的老鄉嘛……」
  史今聽著他嘮叨,忽然有些躥火,也有些煩躁:「回去睡覺!這事不由我定,更不由你定!」
  許三多乖乖地掉頭回去,輕易得讓史今都愣住。史今在黑暗裡呆呆地站著,他看著電筒裡透出的微光發呆。
  許三多躡手躡腳回屋,正往鋪上爬。成才就探頭問道:「怎麼樣?」
  許三多話沒頭腦但是很放心:「排長說沒豬給咱們喂,排長說養著咱們是為國防……」另一個鋪上的士兵急得嚷嚷:「大聲點,許三多!」
  許三多忽然發現一個屋的人都探頭在等著他,這輩子說話也沒被人這樣注意過,聲音也高了八度。「排長說,養著咱們是打仗的,不能養些人再來養豬,這筆賬不划算。」
  成才嘟囔著:「那每天吃的肉從哪來的?在家都沒吃這麼多肉。」
  許三多儼然新聞發佈官的樣子:「排長說,從市場上拉回來的。」
  一瞬間就聽到很多吐長氣的聲音和腦袋落在枕頭上的聲音。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許三多?」
  許三多得意了:「排長還說,保證我能摸著槍!」
  成才加倍地吐了口長氣:「你這騾子都能摸著槍,我就更不用說了。」
  許三多:「是啊是啊。」他忽然覺得不太舒坦,「成才,你是不是有點拿我那個……投石問路?」
  成才瞪他一眼,神情坦誠得讓許三多羞慚:「怎麼可能,你跟我有哪一點像嗎?就算你想幫我問個什麼又問得出來嗎?我純是為你著想。」
  許三多立刻信服了:「是的。你對,我錯了。」
  成才舒服地把腦袋放回枕頭上:「睡吧。做個好夢,許三多。我暫時不用替你操心了。」
  靶場上,一隊兵都在那兒緊張著,不是因為槍聲,而是怕打不出個好成績。班長們的口令聲,跟著槍聲此起彼伏。成才筆挺挺地站著,因為知道連長就在身後。伍六一麻利檢查一支八一自動步槍,上彈。「許三多,射擊就位!」
  許三多出列接槍,伍六一發現備用彈匣沒了,轉頭到旁邊彈藥箱拿子彈,就這麼會兒工夫,許三多無所適從,他端著槍轉過身來。
  許三多:「班長我這沒子彈呀。」
  槍口掃過的軸線把整隊兵包括在裡邊,大家閃避,兩個人沒動窩,一個成才,一個高城。
  監督的史今一步跨過來,搶住了扳機,迅速把槍給下了。他從彈膛裡退出一發待擊彈。
  許三多臉色立刻變得煞白,汗水瞬間便濕透了衣服。
  高城一步踏過來:「許三多,你心思在天上呢?」
  許三多連囁嚅的勁頭都沒了,他現在只剩下發呆和後怕。
  史今小聲地對他說:「先別想這些,好好打,這次是入總分評估的。」許三多幽幽怨怨地趴下。一旁的史今小聲地鼓勵了一句:「你的姿勢很好,手別抖……別去管自個的心跳,現在只有槍和靶,放鬆……放鬆……」
  許三多幾個點射過去,全打在了靶子旁的石頭上,石屑飛濺。他期待地看著史今。
  史今有點失望:「跟上回一樣。」
  伍六一繃著臉,他已經忍了很久,許三多委委屈屈地歸隊,走過高城身邊時下意識地繞了個彎。高城則根本不看他,反而看了一眼成才,成才仍戳著,雖然有些做作但是絕對挺拔。
  一天的訓練後史今都顯得有些疲憊,他走向連部,高城正和紅三連連長在屋邊掐架,死活把一盒中華塞回人家袋裡。
  跟高城比三連長是個拙言的人:「老七拿著,拿著成不?」
  高城樂了:「中華不能這麼派啊,老三你沒這麼大家底。改天你塞一條我照伸手,今天可不行,就是不行。」
  三連長有點生氣,甩甩手走了,實話說有點灰頭土臉。高城沒心沒肺地樂,掃見史今就大喝一聲:「三班長過來!」
  三班長是史今在鋼七連的號,史今忙很正式地過去,近邊就被高城親熱地摟住了,說話聲也成了附耳。
  「瞧著沒?紅三連來找後門了,要兵,當然是要好兵。這煙誰抽得起?你說咱辛苦三月圖啥?不就圖知根知底弄班尖子,斃得他們滿地找牙嗎?」
  新兵連指導員何紅濤是三連抽調的,從屋裡出來挺疑惑地看著他們。
  高城立刻很正式地拍打史今肩膀:「你這個情況反映得好。來我屋,細談。」
  伍六一正在屋裡對了名冊苦思。史今和高城進來,看見伍六一犯難,高城就問:「伍班副有什麼想不明白?」
  伍六一皺著眉頭:「成才,新兵連最出色的,可我老覺得這人假。」
  史今聽他這麼說,不大樂意了:「不要輕言真假。」
  高城倒不說話了,樂著等伍六一跟人爭,可伍六一跟他都爭,就跟史今不爭。
  伍六一說:「這麼說吧,我看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一定知道我看著他。他表現很好,可好像一切都是做給人看的,行了吧?」
  史今搖搖頭,可他也說不上來。伍六一把問訊的目光投向高城。
  高城看來對成才早就想過很多:「成才?簡單複雜化。以為沒人知道他想法,可屋裡這三位恐怕沒個不知道他想什麼要什麼。他是望月猴,攀枝上瞪著月亮琢磨,我要上,有多高我爬多高,可他不懂他得先著了地,做成了人,造了火箭飛上去。我等著他著地的那天。」
  伍六一就著急一件事:「那要不要?」
  高城樂了:「那小子對誰都客氣,可好鬥得很,凡事爭搶。咱七連最怕什麼?」
  「最怕你不爭。」伍六一甕聲甕氣地說。
  高城點點頭:「對了,我就怕到七連他會跟你伍班副開爭。」
  高城知道這話會引起什麼後果,後果是伍六一狠拍腦門,在本上記下個名字。
  史今看著這兩人若有所思:「連長,你們都開始內定了?」
  高城拿過伍六一的小本看著:「我喜歡未雨而綢繆,謀定而後動。」他看來對伍六一的初選很滿意,把本子又遞給了史今,「三班長過目,你倆互補一下我就不用發言了。」
  史今邊看本,邊心不在焉地想心事。伍六一找高城開侃:「連長你看兵眼毒。說說我吧。」
  高城喜歡這樣高談闊論,他噓口氣:「你寧折不彎,我喜歡。誰剛來軍隊都是別樣世界,一無所有,所以每個人自尊心倒變得很強,你可太強,你總要求每件事都成功,這搞不好要叫做失敗。」伍六一不是一下能琢磨明白這種東西的人,皺了眉琢磨。
  高城笑著拍打他:「慢慢想!這是我爸送我的臨別贈言,我不明白也做不來,送給你啦!」
  伍六一指著史今:「那他呢?說說他。」
  高城看了史今一眼,史今彷彿沒聽到,還在看著本想事,短短幾個名字不知道怎麼要看那麼久。高城回頭對著伍六一說:「我怕他。」伍六一瞪大了眼睛。
  高城正色道:「我怕對不住他!他看多想多做多,可啥事不說,現在年年精簡裁軍,我就怕對他不住,所以就算耍點小花招,也得把我家史今史班長留住了。」
  史今聽見人提自己名才如夢方醒:「啊?叫我?」
  高城也不重複剛才說的,拍拍他手上那本:「嗯,有啥意見?」
  史今猶猶豫豫地說:「沒有意見。都是好坯……可是……」
  高城痛快之極:「說,說。你說我辦。」
  史今終於下了決心:「但是……許三多……這個兵……我想要他。」
  那兩位的笑臉頓時就都沒了,史今也不自信之極,因為他提的那個人讓他沒一分自信。
  高城乾脆地道:「門都沒有。」他很認真地看著史今說,「不管什麼樣的兵,我會去發現他的長處,可這個兵,我沒發現任何長處。」
  史今囁嚅著:「也不能說沒有。他知道自己也不信,但還是咬著嘴唇往下說,分我那班吧,我保證能把他帶出樣來,說真的,新兵連訓得最認真是許三多……」
  伍六一情緒很激烈:「堅決反對!犯錯最多也是許三多!」
  高城瞧著窗外的暮色,操場上到處都是活動的士兵。史今也不吭氣,等著他往下說。
  「我不喜歡會舉手投降的兵,你對他不好他不在乎,你對他好了他成天黏著你,我不喜歡這種沒有自尊的人。」他彷彿看出史今想說什麼,搶過話頭又說,「對對,我不該以自己喜好為大,可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麼!」
  高城正色道:「連部以什麼評定一個班長的業績?甚至決定他的去留?史今同志。」
  史今歎了口氣,他明白高城意謂何指,這幾乎足以打消他一切想法,史今歎了口氣。
  高城把那本從史今手上拿了過去:「這是我最大的顧忌。」
  伍六一已經平靜下來,因為高城已經說出他想要說的,他簡單地為這件事做了一個總結:「他會拖死你的。」
  史今看著高城合上那本,他知道許三多的命運已經就此注定。
  許三多趴在桌子上在寫信,嘴裡念叨著自己寫的內容:「爸爸、一樂,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信的二和:我挺好,睡得好,吃得也好,練得也好,我覺得不好,成才說挺好……」
  史今和伍六一走了進來:「放鬆一下。新兵連發紀念品了——你們的靶紙。」
  大家一擁而上,搶著那些寫著自己名字被彈孔洞穿的靶紙。許三多找不到自己的。
  史今從背後拿出張完好無損的,他把那份單拿是為了避免許三多被人取笑。
  許三多撓撓頭,連他自己都有些臉紅。
  史今看著他,想不出能說點什麼,只能安慰道:「沒事,以後好好打。」
  許三多感激地點點頭,回到鋪邊繼續寫他的家書,嘴裡繼續念叨著:「明天分兵,成才說我準能分到一個很好的連隊。我說什麼是很好的連隊,成才說排長不保證了嗎?你準能摸著槍……」
  哨聲吹響,士兵們拿起早打好的背包衝出宿舍,他們現在的行動和速度確實對得起那身軍裝。
  新兵連操場上,新兵們列隊站好,這時才發現晨光下有些不太一樣,操場上停了幾輛車,幾輛軍卡,一輛空調大巴。連長高城拿著花名冊站在軍卡和巴士之間朝他們喊:
  「路遠,二號車;黃一飛,二號車;賈洪林,一號車;呂寧,三號車……」
  新兵開始接耳:「班副,幹嗎弄兩種車?」
  成才不假思索:「還用問?去好單位的上空調車,去壞單位的上卡車唄。」
  大家恍然大悟,而被分上卡車的已經快哭了出來。
  「成才,二號車」
  居然是那輛披著迷彩篷布的軍卡,成才屹立的軍姿頓時有點發萎。
  「許三多,三號車」
  三號是那輛空調車,許三多樂了,後發而先至,還趕在成才之前上了車。
  高城瞪了他一眼:「搶什麼?還要夾塞?」
  許三多不好意思了,他一邊上車,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成才正垂頭喪氣地爬上卡車。
  滿操場的士兵已經上車,成才從軍卡篷布裡露出雙眼睛,死死看著旁邊那輛空調車。許三多之流正在空調車上對著卡車上的兵擠眉弄眼,年少輕狂,得意得幾欲飛天。
  高城在車下和指導員何紅濤握手:「您就再辛苦一趟送送他們。」
  來自三連的指導員何紅濤笑【BF】了:「老【BFQ】七這次是滿載而歸,自然也就歸心似箭了。」
  高城半點不讓:「紅三連挑的兵可也不差。」
  何紅濤:「比鋼七連可差遠了。說著豎大拇指,高連長的眼力勁屬這個。」
  沒等著高城說話,他上了那輛空調,很有親和力的一笑。
  空調車駛動,許三多忙對著成才做了一個足尺加八的鬼臉,成才眼圈一紅,抹淚,許三多愣住,眼圈頓時也紅了。
  高城已經跳進了軍卡駕駛室,卡車也轟鳴起來,煙塵中成才呆呆地望著遠去的大巴,許三多幾乎貼上了車窗,還在玩命地對他招手。
  這支小小的車隊穿行在戰備公路上。
  幾個好事兵仍在瞧著遠遠那幾輛卡車的影子,其中許三多幾是望眼欲穿。
  何紅濤是個很能活躍氣氛的人,拍了拍司機說:「走機場,繞個圈,給他們長長見識。」
  又轉身面對著一車兵:「大伙別說小話,從今起就是老兵了,更不能沒人看就放鬆自己。我先給大家介紹咱們服役這個師的情況,咱師是T裝甲師,全國掛號的裝甲部隊,咱團是T師主力裝甲步兵團。大伙瞧那邊——」
  兵們爭先恐後地瞧過去,遠遠的黃綠色土地上,軍事禁區的標誌,一輛老式T34坦克在花壇中炮管直指藍天。
  何紅濤接著說:「那是我師主力坦克團,北上朝鮮南下越南,那傢伙威風吧?」
  新兵鼓足了勁:「威——風!!」
  何紅濤搖頭不【BF】迭:「那【BFQ】是抗美援朝時候的,現在都換了四代了——大家看那邊!」
  趕緊地看,士兵們脖子像方向盤似的轉動,也不管看沒看著啥。
  何紅濤:「那是我師炮團,裝備了自行化和計算機化的野戰火炮。——那邊,裝甲偵察營駐地,那邊,師部!那邊,大家快看!」說著說著,他自己都激動了。
  大家忙轉頭,兩架武裝直升機正從一個樹梢高度後升起。絕大部分兵還是第一次看見武裝直升機的實物,仰了脖不算,半個身子恨不得探出車窗。
  何紅濤聲音明顯高了幾度:「那可是直升機大隊!裝備了多種型號的先進直升機,擔負著重要的對地支援、反坦克和突擊運輸任務。」
  兵們目瞪口呆:「咱陸軍還有飛機啊?咱們坐直升機去連隊多快呀!」
  何紅濤已經吹上勁了:「這個沒有安排……主要是調度問題——許三多,坐回來!」
  許三多探出窗外的大半截身子縮回來,正好外面一輛車擦過。車裡笑聲打鬧聲響成一片,已經讓何紅濤用事實鼓舞得士氣如虹。
  何紅濤擦擦汗,是吹的也是嚇的:「看看多危險。大伙,覺得怎麼樣?」
  不用多說了,兵們你捅捅我,我捅捅你,興奮到要爆炸。
  另一輛車上,篷布低放著,一車廂的兵都沉悶地面面相覷。
  成才一直盯著對面的一個兵,那個兵被他盯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只好同樣盯著他。
  篷布外低沉的聲音掠過,那是剛升空飛過的兩架直升機。新兵嘀【BF】咕:「這【BFQ】啥動靜?」
  沒人接茬,大家都有些責怪地看著他,那個兵壓低帽子,不再說話。
  跟那車的士氣直叫雲泥之別。
  那兩架直升機也甚是湊趣,超低空掠過,引得車廂裡的兵們又一陣興奮。
  何紅濤看看外邊綠蔭掩映的一處軍營:「大家靜一靜,看見那處營門嗎?那就是咱們所屬團隊,光榮的三五三裝甲步兵團!我們都屬於中間的一分子。同志們,驕傲不驕傲?」
  兵們:「驕——傲!!」
  「自豪不自豪?」
  兵們嗓子都要吼破了:「自——豪!!」
  整車都笑,何紅濤也笑了:「同志們唱個歌吧?《裝甲兵進行曲》怎麼樣?」
  這就是個唱歌的時候,一個兵自告奮勇地起了個音,一首歌吼得地動山搖,士氣之高至不可再高,路人皆為之側目。歌沒唱完,車離團大門越來越近時卻忽然拐了個彎,上了小道。
  大家仍在唱著,有幾個敏感傢伙眼睛稍有些發直。後邊的卡車直接開進團大門。
  成才仍在坐著出神,旁邊的兵聽著聲音不對,撩開了車篷。成才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幾輛步戰車從側道拐了出來,被卡車壓住,車上的步兵不願意再等,從後艙門下來,列隊集合。
  成才驚訝地看著那群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的服裝,他們的步槍、機槍、火箭發射器、野戰電台,還有些新兵們根本叫不出名來的玩意。
  更讓他們懾服的,那幫兵身上有股常在硝煙來去者的氣勢,和他們這幫剛打過幾次靶的人絕不相同。
  一個車的人也都在看著。成才忽然老氣橫秋:「瞧見沒有?這就叫裝甲步兵。」
  兵們萎著的腰桿忽然挺得像桿一樣直。
  許三多這一車裡的人仍在唱,但唱得已有些跑神。此地本就只是個因軍隊駐紮而興旺的小鎮,拐上小道,車外的景物立刻現出了荒涼。
  兵們漸漸覺出不對:「咱們上哪?」
  何紅濤鼓勁著:「唱哪!同志們怎麼不唱了?」
  很機械地又是一首,兵們是直著眼在唱的,外邊已經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地平線,地平線,除了地平線還是地平線,半沙化的土地看得讓人茫然。
  許三多麻木地跟唱,他身後的新兵有了點哭腔:「咱們要上哪?」
  草原上廣闊到能投射白雲的影子,一輛車在這裡實在跟螻蟻無異。除了一條簡易公路,周圍大概是幾十公里內連個人影也沒有。歌聲已經漸漸地小了下來。新兵們早已經唱得唇乾舌燥,再也唱不下去了。何紅濤還想指揮,可沒人開口了。
  車終於在一處小營門前停下,營裡是綠油油一片菜地,幾個土坷垃似的兵在門前等著,有一個手裡甚至拿著鋤頭。
  何紅濤開始分配工作了:「呂寧,劉紅兵,你們是這,生產基地。」
  兩個兵木呆呆地下車,何紅濤鼓勁:「全團攝取的多種維生素就仗你們了。」
  跟著,車停在另一處小營門,幾個油炸麻花似的兵在營門口等著。何紅濤繼續分配:「油料倉庫——馬榮,林東志。」
  兩個兵一步步挪下車。何紅濤機械地鼓勁:「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歌是早不唱了,車上人少了許多,車晃著繼續前進,無休無止,不知要晃到啥時候。
  無精打采的兵一個個從車上淡去。漸漸地,何紅濤都已經昏昏欲睡,車終於停下,而且是不打算再開。何紅濤醒來,擦擦眼睛,回頭瞧一眼車後,就剩許三多了,許三多也瞪著他。
  跟前邊幾個地方相比,這裡能算是荒涼到絕境了,車外是荒原上兀立的四座簡易房,連個迎接的人也沒有。
  「許三多,你就是這了。紅三連二排五班,看守輸油管道。」
  許三多看著這地方發呆,那幾間小屋總算讓這一路地平線的旅程有了個目光焦點。何紅濤看看他,即使是他也對這一片荒涼有些過意不去,所以又找補了一句:「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許三多愣了,像被敲了一記悶棍,半天活不過來。

  《士兵突擊》第四章(1)

  許三多拎了家什鋪蓋站在宿舍裡,沒命令就絕不敢放下,於是越發顯得傻氣逼人。因為住在這裡的主絕對說不上遵守內務的範例,三張高低鋪只用了兩張,剩一張卸了下鋪作為堆放雜物的空間,四張鋪上倒有半數的被子根本沒疊,桌上散著幾副撲克牌。這要是在新兵連,是被視為洪水猛獸的東西。
  許三多一臉新奇,這是一個新兵第一次進入一群所謂老兵的生活空間。
  老兵們一言不發在自己造就的殘局邊站著,李夢、老魏、薛林三個。李夢更加關注桌上的套牌,因為牌型太好還照抓在手上的樣子扣著,這就愈發讓何紅濤覺得不滿意:「你們班長呢?昨天就說了要來新兵,怎麼連個歡迎也沒有?瞧瞧這多打擊新同志情緒?你們內務怎麼能搞成這副賊性樣子?許三多,東西放下。你們,說話。」
  三個人戳弄推諉了幾秒鐘,終於出來個老魏,一臉倒霉蛋神情。
  「報告指導員,班長輸了牌,伙房裡正煮麵條呢。」
  何紅濤再好的性子也就要爆發,班長老馬一股風似的衝了進來,繫了個制式炊事班圍裙,臉上非制式的紙條還沒扯盡,倒是一股子平易近人。
  一說話紙條被鼻孔裡的氣流噴得亂飛:「唉喲呵!報告指導員,您咋這就到了?我尋思著得黑天才到呢。」
  如果他那敬禮還算標準,前邊那語氣詞和臉上紙條可讓何紅濤洩氣,萬般無奈,一聲歎息,何紅濤伸手把他臉上紙條撕了下來「我怎麼說你?你在三連待的時間比我還長。你看這內務……」
  老馬掉轉了頭:「李夢、老魏、薛林,你們讓我咋說?」
  那幾個把被子團巴了團巴,撲克收攏了扔進抽屜,這就算是個交代。
  李夢反應得快:「歡迎新同志!」他鼓掌,帶起那幾位乾巴的掌聲,何紅濤愈發皺了皺眉。
  老馬湊上來:「新同志叫啥?」
  許三多怯得沒地鑽:「許三多。」
  老馬加倍熱烈地鼓掌:「歡迎許三多來咱紅三連二排五班!許三多同志真對不住,早說要給你列隊歡迎,就是沒碼個准點!我這班長先給你賠不是,賠……」
  許三多臉紅了:「謝謝。這裡真好。」
  老馬不由得犯了愣怔,再一瞧那小子一臉崇敬嚮往之色,又愣了愣然後變臉,因為要對那三位說話:「知道咋對新同志嗎?」
  於是給何紅濤和許三多各上了一杯水,許三多喝一口後神情有點古怪,給何紅濤上那杯水可就有點不懷好意。
  李夢賊兮兮地說:「指導員,你慢著喝,這水含銅量高,也算礦泉水,就是不知道對身體是好是壞。」
  何紅濤一仰脖,咚咚咚幾聲,一杯水灌了個乾淨:「我傳達個消息,水管子下半年就接到這,你們可以喝乾淨水了——為四個人接根水管子,別說三五三團心裡沒你們。」
  老魏接茬:「就手再接個俱樂部來就好了。」
  薛林也不甘落後:「就手把三五三團也接過來就好了。」
  李夢看了一眼許三【BF】多:「是【BFQ】為五個人接根水管子。指導員您心裡有沒新同志呀?」
  何紅濤也有點語塞,而且發現李夢這壞小子又給他續上了滿滿一杯水。
  他不想再喝了,對李夢說:「帶新同志去熟悉一下戰備環境,別再雞一嘴鴨一嘴的。」
  許三多機械地跟在李夢後面走了出去。
  何紅濤又轉過身對老馬說:「老馬,我得跟你談談。」
  老馬忽然驚咋地揮了下鍋鏟:「麵條,麵條糊啦!」轉身跑了出去。
  李夢一言不發地領著許三多在草原上晃悠,他有點存心地讓氣氛沉悶:「剛才在車上往外瞅了沒有?」
  「一直有瞅。」許三多恭敬地回答。
  「那你就已經熟悉戰備環境了。從新兵連來這跑了幾個鐘頭?」
  「四小時五十四分鐘。」許三多很精確,許三多似的精確。
  「那你也熟悉地理位置了。嗯,這就完了,咱們回去。」
  許三多:「我好像還沒熟悉呢。我笨,學得慢。」
  李夢瞟了他一眼:「不是笨,是死認真。有什麼好熟悉的?四間東倒西歪屋,五個……不,你不夠格……四個千錘百煉人。本班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離團部五小時車程,補給車三天一趟,卸下給養、信件及其他。地下四通八達,各路自動化管道及油泵齊備,我班主要任務就是看守這些東東,保證野戰部隊訓練時燃油供給……」
  許三多東張西望:「哪呢?咱們看啥?」
  李夢扳回他尋找方向的腦袋:「腳下五米,深挖。我跟這待了一年半也沒見過,自動化操作,不用咱管。咱們就像田里的稻草人,戳這,立正!站好!起個嚇唬人的作用……累死了,三天也沒說過這麼多話,煙有嗎?你立正幹嗎?」
  許三多趕忙放鬆一些:「沒有……有。」
  他拿煙給李夢,李夢點煙,並沒忘了給許三多,許三多搖頭。
  「自己不抽?這煙給老兵預備的?」李夢樂了,「很上道麼。這麼跟你說吧,我們這無驚無險,此地民風淳樸,敵特破壞?連偷油的念頭都沒有走過腦子,風暴冰雹等自然災害百年罕見,地下管道也是工兵專業維護。這塊苦不苦,說累也絕對不累,就是兩個字——枯燥……有什麼愛好?」
  許三多想了想:「愛好?沒有。」
  李夢大手一揮:「趕緊找一愛好,要不人生苦短長夜漫漫,你五分鐘就閒得兩眼飛星星。跟你說吧,班上那幾個瞧見沒?薛林,熱愛迷路羔羊,見頭走失畜生如見大姑娘,他絕不圖表揚,就圖跟五班外的人說個話。老魏,一天給人起十個外號。老馬,咱班長,現在不迷下棋了,正研究橋牌……這幫傻蛋。」
  許三多怔了許久:「你……您愛好什麼?」
  「見外啦,我叫李夢。」李夢忽然變得很莊嚴起來,「我的愛好,說實話,不來這草原我沒法實現它,來了這我就一定能實現了它。」
  許三多看了看暮色下的草原,草原讓他茫然,現在面前的人類讓他更加茫然。
  「我寫小說,平心靜氣踏踏實實開始寫小說。關於人生,我已經二十一了,我會寫一部兩百萬字關於人生的小說。如果在繁華鬧市,我一定完成不了,可命運……」李夢看了看許三多「有一位偉大的作家,因為坐牢寫出了傳世之作,你知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許三多已經無法避免地開始崇敬起來:「我不知道。」
  李夢又點點頭:「我原來是知道的,現在忘了。我會像他那樣。」
  許三多:「你會的。」
  李夢忽然警惕起來:「這事別讓你以外的人知道。」
  「殺了我也不說。」
  李夢滿意地笑了:「指導員有沒有跟你說這是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許三多點頭。
  李夢接過許三多的煙盒,「再給支煙。我先拿著吧,你也不抽——指導員在打官腔,他不明白這話的意義,光榮在於平淡,艱巨因為漫長,無論如何,我們可以把有限的生命用在無限的事業上,這一切,指導員他明白個蛋。」
  李夢對著荒原做如上感慨。許三多的崇敬無止境,但我們千萬別相信他很明白。
  何紅濤狠狠地打了個噴嚏,幾乎把一碗麵條扣在自己臉上。
  老馬面無表情,遞過一塊疑似抹布的東西,何紅濤盛情難卻地擦擦嘴。
  何紅濤:「老馬,你好好幹,這是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老馬像個見過一萬次海市蜃樓的人,他早已經不衝動了:「光榮個蛋,艱巨個屁。」
  何紅濤氣得把碗重重一放:「五班長!我說你……立正!看著我!別把眼睛轉來轉去的!」
  老馬立刻便戳成了一根人樁,只是眼神閃爍,迴避著何紅濤憤怒的表情。
  何紅濤恨鐵不成剛:「你以前多好。現在呢?現在就像那屋那幾個兵。」
  對一個曾經是三連模範班長的人,這話很重,何紅濤以為老馬會被刺痛,老馬卻只是念天地悠悠地歎了口氣。
  「一年半。」何紅濤歎氣,「從紅三連最好的班長掉成現在這樣,只用了一年半。為什麼?」
  老馬不說話,眼神直直地看著窗外的地平線。何紅濤也看了看,在這裡此窗的地平線和彼窗的地平線絕沒有任何區別,那片荒漠把他的怒氣也消弭無形。
  何紅濤發現了他的眼神變化:「又要說賴這地方?」
  「不知道,興許賴我自己。」
  何紅濤拍拍他:「好吧。苦處我知道,你好處連裡也記得。連裡正給你力爭三等功,說白了能在這地方待下來就該無條件三等功。退伍找工作管用,不讓你在這乾耗。」
  老馬低下頭:「別別!指導員我沒說要走。」
  何紅濤又詫異又生氣:「那怎麼辦?一世英名非晚節不保嗎?你沒帶好那幾個,倒讓他們把你帶壞!不趁早光榮退伍……你到底在想什麼?」
  老馬噓了口氣:「不知道。……指導員知道嗎?這方圓幾十公里就這幾個人,想好好待下來,就得明白多數人是好,少數人是壞。」
  如此喪失原則的話幾乎讓何紅濤又一次發怒,但他只是瞪著老馬狠狠甩了甩手,看來也預料到必將得回一個死樣活氣的反應。
  老馬所說的多數人,也就是李夢、老魏、薛林幾個正在路邊望呆,實在是閒得燒心了,連隨車司機在對車進行例行維護也被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
  司機也不知道是被他們看得發毛還是不屑,連頭也不回。
  何紅濤終於青著臉出來,老馬聊盡人事地跟著送。許三多跟得居然比老馬更緊,那源於驚慌,何紅濤一走他就跟以前的世界徹底斷去了聯繫。
  可何紅濤一直走到車門前才發現自己有兩條尾巴,而且坦白說,五班的狀況比許三多的心情更讓他操心。
  何紅濤拍著許三多的肩膀:「都回吧,你……你們好自為之。」
  老馬瞪一眼那幾個望呆的,盡力提高了嗓門:「敬禮!」
  總算把那幾個喊回了魂,拖泥帶水的軍禮敬出來時,何紅濤已經關上了車門,他實在是不忍心看。那輛空調車空空蕩蕩地去遠,老馬和許三多目送,兩人的表情充滿被拋棄感。
  李夢幾個早已經萬事大吉地回屋。
  老馬看看許三多,兩人一般的茫然,他仔細地琢磨著許三多,就像人琢磨鏡裡的影子。
  「你叫許三多……不愛說話?」
  許三多點頭。老馬笑了:「指導員說你是錘子都砸不出個響。你別在意,我新兵那會兒也這樣,不愛說話也不敢說話。」
  「我是不會說話。」
  「那你境界比我高。」老馬蹺起來二郎腿,「許三多,就當這是個島,你到島上了,印象怎麼樣?」
  許三多很真誠:「挺好。」
  老馬就沒當實話聽:「真的嗎?」
  許三多居然迅速就有了個期待:「班長,咱們班發槍嗎?」
  發槍?老馬伸了個懶腰:「發。荷槍不實彈。這裡用不上子彈。」
  「發槍就好啦!」
  老馬苦笑:「你挺會說話嘛。這話我愛聽。」
  許三多沒看出老馬的意思,接著說:「是很好啊。指導員說這任務又光榮又艱巨。李夢說光榮因為平淡,艱巨因為漫長。」
  老馬有些不屑:「他有沒有說他在寫兩百萬字的小說呀,他的人生什麼的。」
  許三多瞪大了眼睛:「他說……他說不讓告訴別人。」
  老馬:「連草原上的耗子都知道,撕了寫寫了撕,折騰小一年了還是兩百字序言。不過許三多,你新來乍到,我這就一個要求,要團結,日夜就這幾張臉,不團結不行;一個建議,給自己找個想頭,要不在這會生悶出病來。」
  許三多不明白:「想頭是什麼?」
  「就是能讓你不數著分分秒秒挨時間的東西。自己體會。」
  許三多還是不明白:「那班長你的想頭是什麼?」老馬被問得有點生氣,但又樂了。
  「下次別刨根了。」老馬談到了他喜歡的話題,「李夢肯定說我臭棋簍子,臭牌簍子什麼,那是個虛,我真正的想頭是你們這幾個兵,我帶過很多兵,現在這兵跟以前不一樣,有人管都這樣,沒人管要翻天啦,我就帶好你們。奉獻這兩字我是不愛說,但有時候……人生就是這樣吧。」老馬又盯著荒原如是感慨,許三多再次更加的佩服無止境。
  夜裡,李夢在宿舍裡翻他桌上那摞稿紙,撕下第一張,團巴團巴扔進個人專用字紙簍,下邊的稿紙全白淨。而這是個信號,薛林對老魏使個眼色。
  老魏帶頭喊起來:「托爾斯泰收工啦!閻錫山、沈萬山,哥幾個支桌子啊!」
  幾個人又開始支牌局,邊吵吵嚷嚷,薛林不樂意了:「老魏,我啥時候又改叫閻錫山呀?」
  老魏說:「你沈萬山,他才閻錫山。我打算給咱全班湊出五座大山,這才想出兩。」
  三個老兵正在逗著嘴,老馬和許三多走了進來,「又支上了?先停,跟你們說個正經。」
  老魏摔牌:「有聽呢,偉大的伏龍芝同志。」
  老馬清了清嗓子,說真的他早已不習慣這樣正式地說話了:「指導員再次對五班狀況表示了看法,我尋思咱也該正正風氣,不說查內務也圖個自己舒服,怎麼說也穿的軍裝……」
  李夢眼皮都沒抬:「一天一查我一天疊三次被子,可他一月也不來一趟啊!」
  老馬有點生氣了:「起立!內務是給人查看的嗎?」
  薛林小聲找補:「是給自個舒服的,所以我們做得還不賴。」
  老馬徹底光火:「全體起立!牌扔了!全班列隊!這還反了你們啦?像個兵嗎?今兒個不許打牌!按作息時間,現在……現在看電視!」
  可是這惱火也是日常休閒,幾個兵嘀嘀咕咕地拿了馬扎列隊,許三多詫異地排到隊尾,他搞不懂的是班長發火而士兵們居然很驚喜,像是終於發生了一些常例之外的事情。
  老魏小聲說:「發火了發火了!」
  「上次兩星期前了。」這是薛林。
  李夢總結:「我就說指導員得常來,要不班長哪來這精神頭。」
  老馬使勁調整著電視:「去你們的幽默感!放!坐!」
  於是把馬扎放下,然後坐下,這一切被老馬搞得很喜劇,四個人整齊劃一地坐在電視機邊,瞪著班長與滿屏雪花做生死搏。
  老馬用上了舉世聞名的修理方法,狠砸電視,電視出聲了,還是沒畫。
  李夢聽著聽著樂了:「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怎麼上電視了?這是侵權……」
  老馬打斷他:「別說話,聽!」電視裡影影綽綽的大概是軍事節目,說著某邊防哨所的兵。
  老魏居然很認真地道:「我羨慕他們。」
  老馬滿意到了驚喜的地步:「看!看!嗯,大家可以談談想法。」
  薛林挺起了胸口:「羨慕他們,因為他們離城市上千公里,怎麼都有個偉岸身影美好回憶。咱們離著就三四小時車程。敢說苦?想想紅軍兩萬五,敢說累?洗洗回屋上床睡。」
  李夢也接上了話茬:「班長,我很想捨身搶救落水兒童,兩個必要條件是得有水和兒童對吧?昨天終於聽著呼救聲,你猜怎麼著,偷糧的耗子落咱水缸裡啦!」
  老馬再也撐不下去了:「解散!」他好像終於也找準機會幽了一默,「想發牢騷?不給你們說,捂也捂死了你們!」
  大家一聲歡叫,牌局又開始了。老馬觀望,他很清楚自己是又失敗了,但他脾氣好,而且也這樣失敗過很多次了。想了想又湊上去問:「玩橋牌嗎?」
  薛林半點不給面子:「那是你們有身份的人玩的。小的們就愛拉耗子斗地主。」
  李夢看也沒看老馬:「班長心情好就給新兵訓訓話。許三多,聽班長話,他可是好人哪!」
  許三多嗯了一聲就跟上了老馬。老馬抓耳撓腮,剛掏出幾副撲克,擺出個橋牌的格局。
  許三多:「班長,你要跟我說啥嗎?」
  老馬想起自己是班長來的,有些難堪地看看手上那牌:「說啥?要說啥?」他又念天地之悠悠地歎口氣,「你小子算是趕上啦。要說在咱們中國,像咱們這樣的班還真沒幾個……」他頓了頓,又頓出了很久以前軍人的驕傲——確定地說,「可以說獨此一個……你吃了沒?」
  許三多搖搖頭,他也發現自己真是很餓了,肚子裡咕嚕一響。
  老馬拍著腦袋站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趕緊去吃飯!我是真羨慕你有事幹,我們可都吃過了,我陪你去吧?」
  在這荒原之上,五班的幾棟小屋是幾棟突兀的建築,透著不合時宜,早晚要被歲月和這過於廣漠的空間吞噬。日昇日落,五班似乎永不會有半分改變。
  這裡的陽光永遠很好,晨曦照耀中一人從高低鋪上爬了起來,那是許三多,他開始輕手輕腳整理被褥。薛林矇矇矓矓地看看他:「搞什麼?」
  許三多想了想自己在搞什麼,早起是習慣,並不要搞什麼,但薛林又睡了。
  許三多躡著腳地出去。
  草原的山丘上裸露著銅礦石,遠處的廣漠和半沙化土地上的生機蒼茫而壯美。
  許三多跑步過來,跑得已經氣喘吁吁,通常到了這種地方,看著遠處的日出,任誰都會站住了感歎一回。
  許三多焚琴煮鶴地開始踢正步,他開始練習一個姿勢,這個姿勢讓人想起不久前伍六一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我總不能讓你這麼一路踢著順拐去新連隊吧。」
  說實話,他比以前踢得好多了。
  李夢坐在鋪上,抽著煙,盯著許三多那張整整齊齊的床,犯著睡起之後的愣怔。
  老馬從上鋪翻下來,班長住上鋪是這支軍隊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而且通常都是睡在新兵的上鋪,為的是排遣新來者難免的寂寞,老馬仍下意識地延續著。
  老馬看著李夢:「發什麼呆?」
  「沒發呆。」李夢不滿地回了他一句,「你們以為我發呆的時候我在思考。」
  老馬橫他一眼,問都懶得問了,他知道李夢一定會說他在思考什麼的。
  李夢果然沒有停:「我在思考,人的慣性和惰性能延續多長時間,這新兵蛋子能保持他的內務到什麼時候?」
  老馬因此又看看這屋,發現有點改變,除了幾個人睡的地方一片凌亂,屋裡被收拾過,裡倒外斜的桌椅被收拾過,亂糟糟的紙牌被摞好,只會是一個人幹的,只有許三多的被褥被疊過。
  老馬:「這叫慣性和惰性嗎?你瞧瞧你那張床像什麼?」
  像狗啃的,而且有四五條狗在上邊咬過架,另兩張床上,老魏和薛林還拿枕頭扣著腦袋,要堅持到最後一刻才睜眼。李夢一臉深邃地繼續猛抽煙。
  老馬忽然聞了出來:「你小子抽的什麼煙?玉溪啊?給我一根……不對,這哪來的?」
  「我買的。」
  「扯你個犢子!最近的煙攤離這十二公里。你拿許三多的!吐出來!」
  許三多正好汗水淋淋地進來,李夢不情不願地掏出來。
  老馬搶過煙,回頭看許三多:「你幹嗎去了?」
  許三多興致勃勃:「你們還沒起,我又跑了一圈。」
  老馬舉著手裡的煙盒:「許三多,李夢忘了把煙還你了。」
  「我不抽,李夢抽吧。」
  李夢忙把煙搶回去,又點上一根,然後他愣住,許三多正在疊他的被子。
  「我的被子你別動。」
  許三多手沒停,嘴裡回答他:「班長說,內務問題上要互相幫助。」
  李夢就回頭瞪老馬:「你說的?」
  許三多:「新兵連。新兵連的伍班長說的。」
  李夢愣了兩秒鐘以後,和許三多爭搶著疊自己的被子,那是個面子問題。
  跟李夢一起望著被子發呆的人又多了幾個,連薛林和老魏都在。
  每個人鋪上的被子都被疊得一絲不苟,對這幾位以散漫為己任的傢伙來說,那有一種被蹂躪和踐踏的感覺。老魏小聲嘀咕:「這都一個星期啦,怎麼還這樣?」
  許三多在屋裡,薛林就捅老魏:「小聲點,人也是好心。」
  老魏只好無奈地搖頭:「繼續拖拉機吧。」
  剛起身,許三多就衝過來,拍掉床上幾人剛坐出的屁股印,拉好床單。
  然後幾人就坐在桌邊,看著那幾副撲克牌不知道該怎麼伸手,也不知道許三多怎麼幹的,把幾副毛了邊的撲克疊得如剛出廠一樣,這和把被子疊成豆腐塊一樣是門水磨功夫。
  「這哪行?我沒心情玩了。」
  「還玩?我屁股都不知道放哪好了。」
  李夢掉頭找老馬麻煩:「班長,你說說他吧?」
  老馬一攤手:「他做得對,我不說你們就不錯了。」
  李夢急了:「那我們只好天天坐馬扎啦?」
  老馬得意非凡:「坐床躺床本來就是不對的!現在也沒什麼不能坐的,你只要咬咬牙,狠狠心,往下一坐!」於是薛林橫眉立目,就要過去坐。
  老馬斜著眼睛看著他:「如果你覺得對得起你們那身軍裝的話!」
  如果說那幾位和老百姓還有一點區別的話,就是那身軍裝,於是薛林只好又老實坐在馬扎上。
  許三多在掃地,現在他決定把幾個屋之間的沙化土地也打掃了。
  李夢幾個人在嘀嘀咕咕,準備了一下,從伙房裡溜出來。
  一個端著一面「優秀內務」的小紙旗,墨跡淋漓,顯然剛剛造就,一個拿著盆,一個專管鼓掌,三人叮噹二五地從許三多身邊經過,許三多愣住,跟著。
  三人將那面小紙旗放在許三多的被子上,拚命敲盆鼓掌。
  李夢模擬大會發言喇叭裡的聲音:「向榮獲五班有史以來第一屆優秀內務獎的許三多同志致敬,希望他見好就收,不要再……」
  老馬讓這動靜吵了進來:「你們幹什麼?全收起來!薛林你把個和面的盆也抄出來了,你咋不用自個的臉盆呢?」
  薛林委屈:「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馬咆哮:「閉嘴!」於是都閉嘴,那幾個知道一個極限,別讓這老好人真發火。
  老馬瞪著三個人:「馬扎抽出來,都給我坐下!現在開班務會!」
  繼續老實照辦,因為老馬額頭上青筋未退。
  「班務會現在召開,許三多同志,這是小事,你別往心裡去……」
  許三多:「我知道。我會繼續努力的。」
  老馬愣住,許三多有些靦腆有些歡喜,對從未嘗過讚揚滋味的許三多來說,這點不懷好意的小榮譽居然讓他挺高興。
  老馬噓了口氣,沒忘了再瞪那幾個一眼:「這就好這就好……說實話,許三多,我是打心眼裡喜歡你保持這種良好的軍人作風,內務軍容加口令,好兵孬兵一眼就能看出來……」
  許三多馬上立正:「報告班長,我覺得做得很不夠,我會繼續努力。」
  老馬:「可是說實話,更重要的是大家和氣團結,不鬧矛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大家都對我很好。我也一定跟大家搞好關係。」
  老馬只好欲言又止,他從來就不是個把話說到死處的人。
  李夢失望之極:「班長這彎子繞大了,我看他明白才怪呢。」
  薛林看著許三多:「謝謝你,許三多,可是別再疊我們的被子啦。」
  許三多有點疑惑:「咱們不是應該互相幫助嗎?」
  李夢接過話頭:「這個事情上,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明白啦?」
  許三多終於明白了:「嗯——班長,班務會還有什麼要說的?」
  「會?哦,散會散會。」
  許三多出去。幾個兵一時都有點內疚,看著。
  許三多又開始了折磨步槍,一支拆開的八一槓步槍,許三多很快將零件還原成待擊狀態。
  他瞄準草原上遙遠的一個點。
  老魏從外邊進來,回到牌桌前說:「他沒事,在玩槍呢。」
  老馬跳起來就要往外衝:「槍?槍都扛出來了還說沒事!」還沒起來就被薛林和李夢拉住。
  「班長你知道的,這兒搜羅遍了也沒一發子彈,要整事不如他扛根呢。」
  老馬急【BF】了:「整【BFQ】事,你們是怕他整事?你們給我摸著良心說,那是個整事的人?」
  老馬是在發火,那幾個雖不至摸著良心,也都有些垂頭喪氣。
  薛林:「那倒不是。其實這人挺好的。」
  老魏:「主要是和咱們不大一樣。」
  李夢:「主要是少根筋。」
  老馬又瞪過去:「我看你多了幾根不該多的筋!」
  在老馬的人生尺度中這絕對叫做罵人,李夢也知道,悻悻撓頭不語。
  薛林打圓場:「不整事就沒擔心了。班長你消消火。」
  老馬:「我呸你!你們不管他的心情嗎?他實在,離家又遠,到這地方,什麼委屈都結結實實自己吞了!你們這幾個,你們就好意思?要我才懶得管你們那狗窩呢,人家天天給你們操心費力的。」
  老魏立刻就悟了:「是啊是啊。」轉身又跑了出去看。
  李夢接茬說著:「可他一個人攪得咱們雞犬不寧呀。就說班長你吧,跟我們紅過臉嗎?為了他你這幾天跟我們發多少火了?」
  老馬犯了會兒猶豫,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身在局外的,到了也是深受影響的一位。
  老馬盯著李【BF】夢:「忽【BFQ】然想起你大作家常說的話來:多數人掌握的不一定是真理。」
  李夢居然點了點頭:「很可能他掌握的是真理,可也說不定是虛榮。」
  「在你手上是真理,到人那就成了虛榮?」老馬不高興了,「你那小說就打算這麼寫啊?也行吧,可你啥時候寫出來啊?你撕掉的稿紙也得有十幾摞了吧?題目到底有沒有啊?薛林你別樂,你最近又搜羅到幾隻羊啊?靠著這羊你又跟牧民小姑娘搭了幾句話呀?你沒把人家群裡的羊給拉過去請功吧?……」這會兒老魏又轉回來:「沒事,他是在練瞄準。」
  許三多仍在草原上練瞄準,這回是換到了那處山丘上,對著地平線在練臥式射擊。
  老馬沒精打采地上來。
  他悶悶地看了會兒,看許三多也看他的目標,這地方荒得讓他的目光沒有焦點。
  「你在幹什麼?」老馬問道。
  「報告班長,我練習射擊姿勢。」
  「姿勢很對,比我標準。」
  「可我就是跑靶。」
  老馬苦笑:「那是打得太少。槍法是拿子彈喂出來的,你要換個像樣點的連隊,一匣匣子彈餵著,你早成神槍手了。」
  許三多一臉憨笑:「那不會。」他繼續瞄。
  如果許三多現在不瞄準的話,他會注意到老馬現在的神情不同平常,有點像伍六一,像史今,像個常年在戰鬥部隊錘打著的軍人。
  老馬沒看許三多,而是看著遠方:「你是對的,我很想維護原則,可我先得維護團結,有時候這是個痛苦。……許三多,你別瞄了,我實話跟你說,咱們五班配了槍,可不發子彈,這槍到報廢也許放不上一槍,跟別人比起來,咱們這個班就是空心的,你得明白。」
  許三多卸下彈匣看了看裡邊的空空洞洞,又裝上。
  「連長說,當兵的別想手上的槍會不會用,只要想到用的時候能不能用好它。」
  老馬有些狼狽地看著許三多:「哪個連長?」
  「新兵連。」
  老馬苦笑:「七連長高城?他當然能這麼說。他可是三五三營連一級最有前途的軍官……我這麼說也許不大對?」
  「哦。」許三多的「哦」不表示態度,表示沒聽懂。
  老馬繼續苦笑:「跟你講個故事。狗欄裡關了五條狗,四條狗沿著順時針方向跑圈,一條狗沿著逆時針方向跑圈。後來順著跑的四條都有了人家,逆著跑的那條被宰了吃肉,因為逆著跑那條不合群養不熟,四條狗……甭管怎麼說,它們的價值也是一條狗乘以四——你聽明白了嗎?」
  「哦?」許三多這回的「哦」表示疑惑。
  老馬耐著性子:「我給你分析,有時候你也許覺得自己做得對,別人都是錯的,但不要太相信自己對,要想大多數人做的才是對的,明白?」
  許三多不明白:「可是……我不覺得順著逆著就是對錯呀。」
  老馬氣得直揮手:「就這麼個眾人皆醉得過且過的理,還要我磨破嘴皮子嗎?」
  「哦。」這回的「哦」表示聽見,但繼續疑惑,而且還要深思。
  老馬接著啟發:「也許對也許錯,可我是為你好。你想想總沒錯。」
  他決定走,並且帶著一種「我終於把所有事說通了」的表情。
  許三多突然站起來了:「班長我明白了!」
  老馬滿臉期許地回過頭,許三多站在崗頂上,逆著陽光也能看見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
  許三多:「我就是那條逆著跑的狗吧?」
  也許是氣的,也許是背的,老馬一腳踢到塊石頭,險沒滾下山去。
  許三多現在黏上了老馬,而且甭管什麼時候,這已經是老馬胡扯出那個故事後三兩天的事。「班長,我又想明白了!」
  老馬悶悶地清理著地上的小石子,那純屬無聊,在這半沙化地帶挖去三層地皮也照樣滿地石子。
  「哦。」老馬的這個「哦」表示鬱悶,因為他顯然已經為這事被許三多糾纏了很久。
  許三多不理他,接著說他的「明白」——那條狗要是一會兒順著跑,一會兒逆著跑就好了。
  老馬明顯是噎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反正在圈裡,反正得跑圈,這樣有意思一點……」許三多被老馬瞪得有些發毛,順時針逆時針地劃著手指,「這樣跑不容易暈……跑圈嘛,很容易暈的。」
  老馬小聲地嘀咕:「我服啦。」起身進了一間簡陋的倉庫。老馬臉上烏雲密佈。
  許三多:「而且……」
  老馬忍無可忍地回頭:「什麼呀?!」
  他看起來想K人,而且如果換成李夢之流的厚皮的兵,恐怕早已K了下去。
  許三多怯生生地說:「這樣這條狗可以向那幾條狗學習,學他們的好……」
  老馬指著五班的宿舍:「那幾條狗有什麼好能讓你學嗎?」
  他進屋,狠狠摔上門。許三多往宿舍看了一眼,椅在桌邊,牌在桌上,但李夢幾個都不在。看許三多的表情,他似乎剛意識到那四條狗是指他同一個鍋裡扒飯的戰友。
  許三多看著桌上那攤凌亂,往常他的第一反應是立刻過去收拾了它們。
  老馬關在屋裡扒拉著幾件簡陋的工具,許三多怯怯把門開了條縫。
  「好了好了。我道歉,這兩天邪火大,跟你們都沒關係。」老馬有些發火。
  「李夢撿到一隻羊,他們三個給老鄉送羊去了。」
  「我知道,我准的假。」老馬竭力讓自己回到平時那樣,無所謂有無所謂無,心事很重但老好人一個。
  「我、我又明白了。」許三多很快聽到老馬重重吞下一口空氣的聲音,似乎呼吸被空氣噎到。於是他就越發膽怯,「我知道我總是把事情搞錯,而且我笨,每次就能明白那麼一點點。」
  五班最怕軟話的人叫老馬。老馬就立刻把那口氣吐出來,趕緊往回收:「沒有啦。你認真思考是很好的,只是有點……想得太多了。」
  「可我剛才還是想明白了。」
  老馬只好沒精打采地鼓勵:「哦。想明白了什麼?」
  許三多很認真,認真到說話都有點一字一頓:「打撲克牌是不對的。」
  老馬做好了再被噎一下的準備,可這回他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打撲克牌有什麼不對?價廉物美,又能動腦又能打發時間。許三多我必須跟你說清楚,現實地講,撲克牌是五班的根本,因為它需要四個人齊心協力,尤其在這種環境下,有助於維護集體的團結。」
  許三多眼直直地看著他,老馬被看得有些赧然,現實的道理很多時候聽起來就是歪理。
  「哦。」許三多哦得茫然,因為不信服。
  老馬歎了口氣,他不大自信:「我在找一種五個人的玩牌方法,你好和大家打成一片。」
  這事讓許三多堅定得不像許三多:「我不玩,玩撲克牌沒意義。」
  老馬又歎了口氣,這些天他快把山也歎倒了:「什麼有意義?」
  許三多很有主見地道:「我二哥就是玩牌玩得就不大回家了,雖說我倒不覺得像爸說的那樣,他變壞了。」
  「可是什麼有意義呢,許三多?人這輩子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做沒意義的事情。」
  「有意義就是好好活。」
  老馬又有點噎:「那什麼是好好活呢?」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許三多看一眼老馬後強調,「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
  老馬聽到這裡幾乎想冷笑,幸虧這個人並不擅長做出那種偏激的表情,他對生活中常見的碌碌無為甚至不會憤怒,只是有一天就發現,自己已經消磨成現在這樣。
  老馬站起來:「你跟我來。」
  所到的地方並不遠,就在倉庫門外。老馬對這塊小小營地劃了一下手,把幾間東倒西歪屋全包括在裡邊。許三多就看這塊雜草與砂石間生的營地,這永遠是片被歲月侵蝕的土地,朔風和時間永遠在消磨這幾間房和這裡的人。
  「你看。」老馬指著營地說,「是不是很寬敞——對五個人來說。這裡最多的時候駐過一個排,三五三團最好的一個排,排長是現在三五三團的團長。」
  許三多哦了一聲,對這種事他不大有感覺,因為他甚至連本營營長都不曾見過。
  「他們被這地方荒的,也被日子給耗的,那時候的排長,也就是現在的團長就想修條路,做有意義的事情。」老馬從腳下直指到了遠處。
  許三多瞪眼看,可即使是調來世界一流的偵察器材也絕看不出這裡曾有過路的痕跡。
  「最後沒修成,一個滿員排,三十多人,也半途而廢。意義是經不起耗的,今天明天你說有意義,今年明年呢?過一個十年呢?還是這地方,還是這荒土,你看得出意義來嗎?」
  許三多抓了把土,砂質從指縫裡漏下,剩下是什麼都派不上的小石子兒。
  「明白我說的麼?」老馬看著許三多,希望他明白,這地方抱太多希望不好,會失望。
  許三多好像沒聽懂:「修路很有意義。」
  老馬傻了一下,湊得更近地看許三多,他確定一件事,不管是聰明人碰上笨蛋,還是有經驗碰上零經驗,剛才的話全白說,根本不在一個思維頻率。
  老馬一番苦口婆心全成了白扯,生氣了:「那你修條路吧,許三多,有這麼一步寬就行。」
  「那太窄了。」許三多看了老馬一眼,老家叫它田埂道。
  「那就五步。」老馬把自己氣樂了,「坦克車體的寬度,標準吧?咱們是裝甲步兵團嘛。」
  許三多很認真地想著:「是命令吧,班長?」
  老馬苦笑著走開:「如果我會命令你們做做不到的事,嗯,那就是命令。」
  他打算回宿舍,今天就算到此為止了。
  許三多臉上抑制不住地興奮:「班長,這是我到五班接到的第一個命令!」
  老馬回頭看看他,許三多興奮上臉的表情讓他再走兩步又回頭看看,這次回頭老馬忽然有一個感覺:他也許是惹了禍。
  草原的夜裡風很大,聲音能在黑暗裡傳出很遠:高高的山上一呀一頭牛,尖尖的角來歪著一個頭。李夢幾個談笑風生地自黑漆漆的草原裡歸來,忽然愣住。
  幾間屋之間用石灰劃上了整齊的白道,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就此地的一成不變,那算一個改變。幾人猶豫了一下進屋。
  老馬獨坐桌前在擺橋牌,那三人進來:「許三多呢?」
  老馬瞟他們一眼:「撿石頭去啦。」似乎有點心虛,「他……想修條路。」
  三個人都傻了。
  老馬接著說:「一條路,從這到哨位那,他覺得那很有意義。」
  老馬撓撓頭,他越發心虛得沒邊:「也許我說錯了話……好像下了那麼道命令……」
  李夢他們的似笑非笑終於爆成了笑,那三個傢伙你拍我打,李夢和薛林甚至互相三擊掌,再撞了一下屁股。
  老馬正為那道命令不安,於是瞪他們:「搞什麼?這沒有妨礙你們打牌。」
  薛林樂了:「何止啊?班座!這意味著,許三多終於入鄉隨俗,不再騷擾我們的生活!你想啊,一個人,修條路,在這,從這到哨位……班座,你不會插手吧?」
  老馬搖頭不迭:「我?幹點什麼不好?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對呀!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根本是不打算完成的事情嘛!就是一個打發時間嘛!……你們看著我幹什麼?你們笑什麼?我說錯什麼了嗎?」
  他們四個人在打牌,心煩意亂地一聲不響,絕對沒了平時的咋呼。
  外邊多了一種漫長的敲擊石塊之聲,簡直是無休無止。
  薛林忍不住了:「這他媽的……」
  老魏撓撓頭,幾乎沒心看自己的牌:「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老馬瞪著自己的牌:「他干擾你們了嗎?」
  老魏:「他干擾你了嗎,班座?」
  「當然沒有。」可老馬瞪著牌的眼睛完全沒有焦點,所以老魏絕不相信地看著他。
  老馬乾咳一聲:「你們在打發時間,他一樣,在這誰都有權打發自己的時間。」
  薛林竭力讓自己的語氣熱情一點,對著窗外:「許三多,我教你打升級好嗎?」
  許三多的聲音在窗外,敲擊的聲音也未停:「我不愛打牌。」
  「你愛幹啥呢?棋?象棋,軍棋?卡拉OK?你要不唱卡拉OK?」
  仍在敲著:「我不會,什麼都不會。」
  李夢對著薛林擠眉弄眼:「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再忍個三五天他就歇啦。」
  薛林不信:「這話你三五天前就說過啦!我恨不得就……」
  「恨不得什麼?」老馬把牌放下了,「我跟你們幾個說,他沒有做錯,你們也不准胡來。如果再有這類有損本班安定團結的言行,我就——」他一巴掌拍在牌桌上。
  這天幾個人從營地裡走過時,走得都極不自在,因為駐地間忽然有了條路。
  車體寬度,長度還沒跨出駐地,只能說初具其形。路一邊堆著許三多從各處撿來的石頭,都比荒原上常見的為大,而且因為此地富含礦脈,有著各種色彩。另一邊是已經被砸碎的石頭,砸成同等的大小再分門別類,考慮到這是一個人幹的,又是一個小奇跡。他們都存心避開那條剛初具雛形的路,老馬亦然。
  傍晚的時候,李夢在窗口瞧著,外邊在敲擊。窗外的暮色金黃而輝煌,外邊的人應該是不折不扣的沐日而作。李夢對著屋裡的人說:「他根本就是塊木頭,對著那麼好的景色不會抬頭去看,這樣的人乾巴、枯澀,全無情趣。」
  屋裡無人回應,但李夢說話的習慣向來是只要有人聽見。
  「這哪是在修路?是在……在磨路。以為他拿石頭砌出個路沿來就算了,結果他號稱要把這條路用石頭鋪上。這是半沙化地,草原,你們說那些石頭他從哪塊翻出來的?你們說?」
  無人回應。於是李夢問窗外:「許三多,你把石頭一個色放一堆幹什麼?」
  「我想砌……砌……圖案」許三多自己也不知道砌什麼圖案。
  李夢向著屋裡攤手:「聽見沒?還圖案。他以為他在搞藝術,我看他要被藝術搞……你們看著我樂什麼?」李夢匆匆從窗前走開,「我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我一定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於是宿舍裡的字紙簍裡又扔進了兩個剛揉就的紙團。
  許三多撿石頭去了。
  李夢,薛林和老魏過來,三人你捅捅我,我捅捅你,然後三人不約而同開始做同一件事情:跳上石堆,連踢帶刨,把些石頭灑得遍地都是,一洩心中怨氣和怒氣。
  薛林一跤摔倒,三個做賊心虛的傢伙連滾帶爬,一窩蜂逃回宿舍。
  許三多進來,那幾人破天荒地第一次沒有打牌,薛林在翻書,李夢在寫和撕,老魏在發愣,三人都有些心虛。
  許三多興高采烈,精神頭十足,這可能是那幾位不喜歡他的主要原因,他真有事情幹,儘管是那幾個絕對不打算去做的事情。
  許三多:「草原上的風好大呀!我撿的石頭都給吹跑啦!」
  老馬瞧那幾位一眼:「什麼歪風能吹得跑石頭?」
  許三多:「也沒吹多遠,我撿回來就是啦。班長,你看見我工具了嗎?」
  老馬又看看那幾個:「李夢、薛林、老魏,你們知道嗎?」
  「啊?哦?灶眼堵了,我們拿去捅火了。」
  「你家捅火用錘子?一分鐘之內放回原處。」
  薛林和老魏飛跑著出去。老馬神情鬱鬱,他並不太清楚自己的立場,只是在就事論事地解決問題。
  今兒是個大風天,陰著,滿場飛沙。窗外的路已經延伸得很遠,盡頭處有個小小的人影,那是許三多。李夢又在窗前施展他的口才,事情已經在往極端上發展,每個人都在失去原來一直恪守的分寸。李夢則是乾脆地在對著那個遠影大叫。
  「你這傻子!給個棒槌當針使的凱子!不分香臭的驢子!」
  他嚷由他嚷,那條路現在已經是這麼個長度,風沙下,路那頭的許三多絕聽不見他的喊聲。倒是老馬抬頭瞄了李夢一眼:「噯噯,適可而止吧。」
  可李夢絕沒要止住的意思:「我說哥幾個,大傢伙心照不宣吧。班長,你要不要把你算在我們裡頭,是你自己的事。」
  老馬停了在擺的橋牌,有點驚訝地又瞄了一眼:「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咱們為什麼能心安理得?一隻走失的羊都能讓咱們高興半天,咱們怎麼就能在這麼個地方待下來?」
  誰都看看他又低頭,似乎沒人在聽,但每個人都在等他的答案,他把五班最敏感的問題提上了桌面。
  李夢很自信地翻出答案,可說有些過度自信:「因為我們不抱希望。」他看看那幾個人陰沉的臉色,決定稍微收斂一些,「或者說,我們只有希望,我們抱定一個在這裡無法完成的希望,我們在做的事情都不可能完成,也不打算完成。」
  風沙很大,遠處的許三多也就小而模糊,他正逆著風在把新鋪就的路面夯平。
  李夢的說話也有些風沙的凜冽:「現在來了個傻子,他真的打算,一門心思地把他的事情做完。我不討厭他,說真的我們都不討厭他,可我煩,你們別不吭氣,你們也煩。現在砸石頭的聲音聽不到啦,可外邊有個人在幹活,干他不知所謂的活,我們很煩,以前做得很高興的事突然沒了意義,我們突然覺得也該幹點什麼?說到這裡,他很慘淡地笑——可是幹什麼?我們能在這幹什麼?你們知道嗎?我那次去團裡辦事,抱著一棵樹哭,我一邊哭一邊想,哭什麼?這只是一棵樹,一棵樹,一棵樹……」
  他狂態畢露,那幾個人的臉色也越發陰沉。生存在一片絕對看不到樹梢的風沙星辰之中,每個人都有同樣的苦楚。
  薛林忽然將手裡快洗爛了的牌重重拍在桌上。
  老魏:「閉嘴!」
  李夢毫不示弱:「別衝我吼!你們真想吼的人不是我!你們不要吼兩句嗎?我剛試過了,他聽不見。」
  薛林到窗前,聲嘶力竭:「白癡!!」
  老魏索性打開因風沙而緊閉的窗:「二百五!」
  老馬終於憤然而起:「你們有夠沒夠?」
  李夢迴頭拉老馬:「班長也要吼一下嗎?你真的很需要吼一下。」
  老馬是那種容易疑惑的人,而且一疑惑就忘了原本的怒氣:「我為什麼要吼?」
  李夢很認真地看著老馬:「打他來這最早過不安穩的是誰?」
  老馬看著他:「我為什麼要過不安穩?」
  薛林、老魏兩個剛喊掉了火氣,一邊捂著嘴偷樂,老馬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馬忽然歎了口氣:「你們就是想我下個命令,讓他把那路停下來,對不對?」
  幾個人不說話,不說是也不說不,但確有一種期待。
  老馬搖搖頭:「我不會下這命令,知道為什麼嗎?」他單對著李夢說,「許三多不聰明,可不是個混蛋,你聰明,總能讓多數跟你站一邊,總能讓大家的矛頭指著你想對準的人,可是多少……有點混蛋。」
  這就是總結,李夢再笑不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老馬噓口氣想走開。
  李夢在他身後冷冷地說:「好了,他已經成功地讓咱們咬起來了。」他語氣冰冷,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老馬站住了,他能忍受一切但不能習慣這種冰寒徹骨,他幾乎要打個寒噤。老馬看著窗外,那個小小的人影還在忙碌,這屋裡的世界似乎傷不到他,這屋裡的世界似乎就根本與他無關。老馬看起來很疲勞也很悲傷。
  幾個兵稀里嘩啦地在伙房裡吃飯,前天蒸的饅頭,像粥一樣的麵條,伙食並不差,但因為這地方不大有軍紀約束,五班吃飯看起來十足是單身漢們的湊合。
  許三多對老馬說:「報告班長,我明天請一天假,路先停一天,好嗎?」
  一時所有的吸溜聲和咀嚼聲都停了下來,這份安靜把許三多也嚇了一跳: 「嗯,那就算了。」老馬忙著擦嘴:「別算了,為什麼算了?」
  許三多:「我想在路邊種點花。我想去店裡買點花子,我來這快半年了,還沒去團部看過,我想上團部看看,我還想看看我老鄉……」
  老馬:「應該應該!太應該了!合理要求!一天假不夠?要不我給你兩天?這路可遠,你自個會走嗎?」
  「我記路特厲害。」他很疑惑,他不知道老馬何以這麼熱情,而李夢們又何以那樣關心。
  老馬就著許三多眼神看去,李夢幾個正捅咕著無聲地大笑。
  李夢開心地說:「我們覺得許三多同志這種愚公移山的精神是可敬的,但確實應該看看山那邊是啥樣再做這份苦力。」
  老馬沒理李夢,他轉向許三多:「你一定要上團部看看,看看真正的部隊是什麼樣的,你得開開眼。」
  李夢做出很納悶的樣子:「這不和我說的一回事嗎?」於是他語重心長地揉著許三多的肩膀,「許三多同志,你就好好地去吧。」
  當許三多仰望路邊一隊靜止但未熄火的坦克炮塔上的軍人們時,他正坐在一個牧民拉羊的拖拉機上。
  那些兵倨傲的眼神從他頭上掃過,他們不願意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人和拖拉機斗裡的幾隻羊待在一起,如此的灰頭土臉,全無軍威。
  許三多看看坦克,又看看身邊簇擁的幾隻羊。自卑從他離開五班封閉的小天地開始,就又找上了他。
  許三多下車,拖拉機開走,他看看門上的八一軍徽和幾個雕塑般的士兵,威嚴得讓他發毛,第一感覺是這地方絕不會姑息他的渺小,於是很沒底氣地往裡挪。
  一隻手理所當然地將他攔住。
  哨兵仍然是目視著前方,但手卻伸在許三多身前:「證件。」
  許三多越發沒了底氣:「我是這個、這個三五三團的。」
  哨兵的手指向另一個方向:「登記。」
  於是打算去登記,一隊步戰車打靶歸來正進營門,引擎聲和口令聲頓時響徹了營門,許三多回頭看著,這些戰車、車上的士兵,跟五班那份半死不活比起來絕對是兩回事。車上忽然一個大喊大叫的聲音:「許三多!是不是許三多?」
  許三多驚訝到張了嘴,一個讓油彩抹得看不清臉的人從車頂上探出半個全副武裝的身子,躍了下來,真個是龍精虎猛。許三多嚇得連退了三步,他想逃跑。
  那位一把抓住了他,狠砸一拳:「是我呀!我是成才呀!」
  車上的一個排長已經開始不滿意:「成才歸隊!」
  成才興高采烈地回頭嚷嚷:「我老鄉!是我老鄉!他拍拍許三多,我先歸隊,你等我,你就在旗桿下等我!」
  他又躍上了車,車駛進去了。許三多忘了登記這碼子事,怔怔跟在後邊,於是哨兵的手又伸在身前:「登記。」
  還得登記。
  旗桿下,許三多老老實實地在那站著。如果說以前一直沒有見過一個像樣的軍營,那他現在見到了,一隊士兵全副披掛著在跑步,一隊士兵在練習拆卸車載大口徑重機槍,幾個坦克手在比畫挺舉105炮彈。武器與人很和諧地交融一處,那就和新兵連、五班都是兩碼子事,這裡只有一個目的:戰鬥力。
  這三字與許三多完全無關,落落寡合地站在旗桿下甚至不敢挪動一下腳步,似乎只有踩著兩隻腳的那點地盤才屬於他。
  有人在他背後說話,全沒人情的聲音:「請把您的衣領翻進去。」
  許三多回頭,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兩個警偵連的執勤正站在跟前。許三多忙把被風吹亂的襯衣領子翻到軍裝裡邊。
  執勤:「請出示證件。」
  於是又出示證件,本團的人在本團被查證件,連許三多都覺得有些屈辱。
  執勤詫異地看著隨證件掏出的登記條:「三五三的人為什麼還開進門條?」
  許三多狼狽得快把舌頭吞了:「因為、因為讓我開。」
  成才已經擦去了滿臉的油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是我的朋友!他紅三連五班的,駐紮在作訓場!遠了點!」
  那就是說明了原因,形同說此人來自蠻荒地帶。執勤理解地把證件還回,有些淡淡的不屑:「以後注意軍容。」立正敬禮,然後走開,許三多的還禮甚至都沒被人看見。
  成才像以前一樣,他從不在意他人的情緒:「怎麼樣?這裡怎麼樣?」
  許三多沒說話,轉頭看一輛正在練習原地轉向的坦克,那引擎聲也讓人根本無法說話。成才可早習慣了:「走!我帶你看看!看我現在怎麼活!」
  通過了車場的兩名警衛,許三多和成才就穿行在整隊和整庫以營為基準單位停放的戰車之間。一個裝甲步兵團的標準配備是近二十種型號近三百輛中重型裝甲履帶車輛,這一切足以讓許三多目不暇接。
  成才看來打見面就沒停過嘴:「我現在在鋼七連,就是原來新兵連高連長的那個連!鋼七連很拽,全團第一拽!我和史班長伍班副他們也在一個連,不過我是七班他們是三班,鋼七連是尖刀連,知道啥叫尖刀嗎?好好琢磨這兩字!我們是裝甲偵察連。我現在是班裡的機槍副射手,見過機槍嗎?」
  許三多聽得喘不過來氣,也看得喘不過來氣。
  車那邊有人叫:「成才?」
  成才立刻變得謙卑而討喜:「排長好!我帶我老鄉看咱們戰車!他也三五三的,可分到作訓場去了!」
  排長:「哦,那是該好好看看。今天打靶成績不錯,明兒再加勁。」
  成才一直目送他的排長遠去,然後回頭:「我和排長關係可好啦!到了,就這,我的704號車!」
  且不管他把裝一個班的步戰車說成他一人的合不合適,總之這麼近看著那輛被三百六十度火力武裝起來的鋼鐵傢伙,許三多被壓得出不來聲。
  成才親熱地撫摸著冰冷的車體,這是真誠的,對物他往往超過對人,一個來自鄉下,多疑而又聰明的孩子,但成才可能永遠也意識不到這點。
  「它很漂亮吧。」
  根本不是問的語氣,許三多也沒回答,成才抓住他的手摁在車體上:「感覺一下!」
  第一感覺像是觸電,然後就摸瓷實了,許三多確定這東西不會咬他後就讓手伸著裝甲的邊線滑下去。而成才又開始吹噓:「我們今天打靶!我是副射手,今兒一天打了兩百發子彈!輕機槍射擊帶勁呀。許三多,你用的什麼槍?」
  許三多想從射擊孔裡看車裡有什麼,可看不見,「步槍」。
  「你一天打多少發子彈?」
  是人都要個面子,許三多也不例外:「班長說,等實彈射擊。我們一年就有兩次實彈射擊。」
  成才做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搞笑了,你是什麼兵呀?我告訴你,兵有飛在天上往下跳的,那叫空降兵;有坐著直升機垂直打擊的,那叫空中騎兵;我們是一線平推決勝千里的,那叫裝甲步兵。我們是最能打能扛的。你說你那是什麼?」
  是什麼許三多也不知道,可他還是想了想:「我覺得……我們那也挺有意思。」
  成才不屑到了極點:「有個屁意思!——你想進去看看嗎?」
  許三多讓這想法嚇了一跳:「我可以進去嗎?」
  成才有點拿腔:「按說是不讓看……可是……」
  他有些賣弄地開了後艙門,許三多驚奇地打量著緊湊而有序的車內空間。
  「酷吧?車載炮,重機槍和反坦克導彈發射器,還有航向機槍、同步機槍,專業名詞你聽不懂,聽聽就行了。這個射擊孔是我的,要不要看看?」
  許三多就從那個射擊孔潛望鏡往外瞧著,正好看見史今在外邊,在檢查另一輛車,三班的207號車。
  成才用種能知天下事的語氣:「別讓他瞧見啦,這人臭講原則,死硬死硬的。」
  於是許三多默默地瞧著史今在那裡檢查車輛,然後低了頭。
  成才:「你怎麼一直不說話?怎麼啦?想家啦?」
  許三多默默地摸著身下那個座位,眼圈有點發紅:「我……不知道。」
  成才立刻就明白了,他甚至很高興許三多這樣,有人羨慕感覺是很好的。
  於是成才長長噓了一口氣:「誰讓你在新兵連不好好表現呢?我早就說過啦。」
  這中國軍隊特有的景觀,吃飯點到了,整連整連的兵排著隊唱著歌去食堂。兩個相鄰的連隊在食堂前拉歌,那是每天必有的一種較量,都習慣了,誰也不會被對方的歌聲帶跑。成才帶著許三多悄悄溜過:「快走快走!我跟班長說了陪你,可不能讓連長瞧見。」於是許三多愈發顯得像賊一樣。
  團大院內的一個餐廳,團隊家屬們的小小副業,相對簡陋無華,但講究個價廉份大,足以解決一部分官兵偶爾興起的口腹需要。
  成才已經要了幾個菜,又拿了幾瓶啤酒回到桌前。許三多看著那幾瓶酒。
  許三多很驚訝:「你會喝酒?」因為離家之前他們還都是父親監視下的孩子。
  「當然會!」成才笑了,「節假日要會餐的,會餐就要喝酒!你們不會餐嗎?」
  「我們就五個人。」
  成才多少有點好奇:「你們那到底什麼鬼地方?好在下季度就要去那兒演習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了。」
  許三多拚命想五班有什麼可吹噓的東西:「我們人少,可地方大,老馬好像個大哥一樣,可別人老在背後取笑他,李夢天天嚷著要寫小說,可我看他那樣又不像要寫什麼……」
  成才不屑道:「那有什麼意思?跟你說我吧,我們班配屬裡有一個狙擊手,我的理想是年底做到狙擊手,我們機槍手希望我接他的班,可那機槍加上彈箱加上槍架可就太沉啦。我還是想幹狙擊手,因為狙擊手每次比賽演習都有露臉的機會。知道啥叫狙擊步槍嗎?」
  許三多老實地回答:「不知道。」
  「知道你不知道。所以現在我很忙,但是很充實……」
  許三多不甘示弱,但是卻極度缺乏自信:「我也很忙,也很……充實。」
  成才瞪大了眼:「你怎麼會也很忙很充實?世界上還有比射擊更有意思更充實的事情嗎?我跟你說啊,今天一個射擊日我就打掉四百發子彈……」
  許三多偏偏記性太好:「不是兩百發嗎?」
  成才只好瞪眼:「我說了嗎?我說是四百發……你忙什麼呀?也能很充實?」
  許三多老老實實地道:「我修路……」
  可那位根本沒聽:「知道四百發子彈是多少嗎?」
  不知道,而且沒下文,許三多忽然恭敬地站了起來,恭敬得有點過分,因為看見史今拎著兩個飯盒從身邊走過。而且這樣的距離不可能不看見他們。
  史今的表情立刻變得很複雜,內疚、審度、寬慰、高興和傷感都有一點。
  許三多:「排、排長。」
  「我是班長。」史今糾正他,「在新兵連臨時調的排長。……你還好嗎?許三多。」
  不知道為什麼,史今這種遲遲疑疑邊說邊想的說話方式就是比成才的果斷自信讓許三多聽著舒服,從心裡聽出一種。「我好……挺好。」
  成才打斷了他:「嘿,你該說班長你好嗎才是……」
  史今點點頭:「知道你在三連五班,那裡……很重要,沒你們看守和維護,我們的車就要在草原上拋錨。」
  「我知道。這工作特別特別有意義。」
  史今說不出話來,因為這話是他說的,而且是他不打算要這個人時說的。
  「挺苦吧,委屈你了。」
  「不苦。大家對我特別好,還給我評了優秀內務。」
  成才拉史今坐下:「三班長,一塊跟咱們吃飯。」
  「不吃了。我們班戰士病了,我還得趕緊給他把病號飯送過去。」
  成才拽許三多:「那你也得跟班長喝杯酒。」
  許三多忙拿起酒杯,沒喝過酒,可這酒他想喝,也不會說話,光瞪著。
  史今只好也拿起酒杯:「許三多,我一直相信你是個好樣的,是班長沒做好。」
  許三多:「我不是個好樣的……我知道班長對我好……」
  不諳人事也可以百感交集,一天的所得所見全郁在心裡,許三多說不下去。史今看不下去,只好看看手裡的酒杯:「許三多,其實……我沒你以為的那麼好。」
  他一口把酒喝了,外加在許三多肩上重重的一下拍打,頭也不回地出去。
  成才有點反應不過來:「我就說這人有點怪怪的……」
  他回頭看到許三多正對著門口史今消失的背影把酒喝了。
  成才的表情似乎說,又有一個人怪怪的。

  《士兵突擊》第五章(1)

  許三多已經在路上走了很久,路漫長而草原沒有邊際,只有車輪的印,沒有過往的車。看起來有車他可能也不會伸手。今天的心情失去了平常。
  終於有引擎聲,可那是輛裝甲車,許三多知趣地讓出了整個路面。
  車駛過幾米卻又停下了。從車裡邊鑽出個軍官來,向這邊招著手:「小伙子!」
  不是敬禮也不是喝問,許三多驚訝地看左看右,除了幾隻驚飛的螞蚱並沒別的,是向他招手。許三多忙挺直了:「報告!」
  軍官問道:「上哪呀?」
  許三多下意識地就去摸放著證件的衣袋:「我是三連五班的,任務是看守維護站。我叫許三多。」
  軍官輕輕拍拍車體,但許三多並沒領會。
  軍官略有些不耐煩了:「怎麼還不上車?你想走回去呀?」
  許三多遲疑了一下,他本來真是這麼想的:「報告,我認路。」
  軍官就好笑:「你認路?我這官給你當好了。我還正拿著GPS找標定點呢。」
  他又拍拍車體,許三多猶豫一下,笨手笨腳爬上車,然後就不知道把自己擱什麼位置,軍官笑了笑:「看看風景吧。這時候在車上看草原是很美的。」
  地平線隨著車速而移動,在夕陽下流光溢彩,很容易就把許三多給感染了。軍官沒看他注目的地方,反倒更注意眼前那張充滿了好奇、驚艷與憧憬的臉。
  軍官:「我真服了你,居然想用兩條腿子走回去。我也服了你們,能在這個地方待下來,還服了你們,能讓這輛車跑到全沒人煙的地方也不成廢鐵——能加上油。與公與私,在情在理,我都服了。」
  然後他就不再說話了,點上一根煙,看著另一邊的地平線,想自己的心事。
  許三多看看那背影,轉過頭來看自己的一邊,他也有太多的心事。
  此時五班的宿舍裡李夢唸唸有詞,比以往更加雲山霧罩,手裡拿一副撲克牌在算什麼。薛林咋咋呼呼地叫喚:「你完啦你完啦,解放軍戰士,你居然開始算命啦。」
  李夢閉著眼睛慢慢地說:「李夢永遠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他算的不是命,是許三多這鄉下小子看了正規軍的八面威風後,是不是還能一門心思鋪他那鬼路。」
  老馬不樂意了:「李夢你說話要清楚一點,我們不是正規軍嗎?」
  李夢眼皮都沒抬:「是,當然是,我部屬於正規軍中有了不多沒了不少的那一部分。我們的主要出路在於認清這一現狀,不要做不該做的事情,想都不要想,這就是一個無神論者現實主義的生活方式。」
  「照你這麼說,你以後別嚷嚷你那巨型小說了。」老馬忍不住刺一下李夢,「也省點稿紙費,別老找我們蹭煙。」
  李夢連忙岔話:「是長篇小說。天靈靈,地靈靈,這副撲克牌告訴我們,許三多的固執是因為目光短淺就看見前邊一條道,他沒見過世面,現在他見過了一點點,那心,就要亂紅飛過鞦韆去,一拍兩散雞蛋黃……」
  老馬正有些厭煩,一扭頭發現許三多出現在了門口,腦袋有點耷拉:「我看了戰友,買了花子,就回來了。」
  「怎麼沒多玩一會兒?這麼晚回來,萬一沒順風車怎麼辦?」
  許三多怏怏地答非所問:「我都看過了,就回來了。」
  他有些鬱鬱地找個馬扎坐下,與今天所見比較,周圍顯得很是寒酸。
  老馬怔怔地看著他,老魏、薛林也看著,一種東西在心裡死掉,那味道並不好受。李夢興高采烈地捅薛林,薛林瞪他一眼:「別煩了。」
  於是李夢去找許三多:「都看見什麼了,許三多?」
  許三多好像還在夢裡:「坦克裝甲車,大炮導彈……都看見了,真好。」
  「比咱們呢?」
  「不能比,我想過了,都很有意義。」
  他也似乎是剛想通,過於果斷地站起來:「班長,我去看看咱們那路。」
  那幾個人一時有些目瞪口呆。李夢的撲克牌一張張掉到地上:「你……還修路?」
  許三多:「今天修不了了,我趁天沒黑先看看花種哪兒。」
  老馬著急地叫道:「等等,許三多你等等。」
  許三多就乖乖地站著。早就該說的話,越不說就變得越難說。
  老馬吞吞吐吐地說:「是這樣子,許三多……關於那路嘛,你那條路,不,咱們那條路,你能不能先……」
  許三多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班長,我差點忘給你了。」
  於是老馬被打斷,許三多在他桌上放上一個方方正正的紙【BF】包:「書【BFQ】,講橋牌的書。」
  老馬又驚又喜:「啊喲呵!怎麼還給我買東西?多不好意思!多少錢我給你。」
  許三多老實得讓人下不來台:「這書打一折,我想給錢老闆還沒要,他說當兵的拿走,這誰要啊?這地方打橋牌的多半是神經病。」
  「啊?哦?那就好,那就好。」老馬有點發呆,「你忙吧。」
  許三多出去,老馬拿出那本神經病看的書翻幾頁,那是假裝,他知道那幾位都神情古怪地在看他,老馬忽然一股無名火躥了上來:「你們心裡跟明鏡似的,我可不是衝他買了東西……你得讓我說得出口啊!……別以為你們人多你們就有理!」
  李夢無聲地做了個鬼臉。
  那條路仍在不知趣地延伸,五班集合的時候已經得在極目處才能看到路頭。五班今天跟以往不一樣,就是說他們集合的時候居然有了個隊列的樣子。
  老馬今天對著他轄下的四個人,居然有點打官腔:「今天例行,五公里越野。」
  四個人有三個人愁了眉、苦了臉,如對一件純屬多餘的事情。
  老馬發狠地說:「我覺得咱們五班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那幾個給他活活嚇立正了。
  「體能訓練也落下了!李夢、薛林,你們幾個起立坐行跟老百姓也沒啥兩樣了。我今天要加大一下訓練強度,就說你們幾個,這蔫呼呼的,有個武裝越野的樣嗎?」
  那幾個確實沒有,除了抓桿空槍,包敞著,武裝帶掛著,一律全空載。
  許三多一身緊繃板正,那架勢就像要去經歷一個真正的二十四小時戰鬥日一樣。
  老馬倒有些詫異:「許三多,你那背包永遠鼓囊囊的裝的什麼?」
  許三多高興地道:「報告班長,是磚頭!這是個訣竅,跑越野時在包裡塞四塊磚頭,跟真正的戰鬥負荷差不多……」
  李夢撇著嘴:「包裡塞磚加大訓練強度,這算哪門子訣竅了?」
  老馬瞪他一眼:「聽見沒有!是磚頭!看看你們背包,要能翻騰出一張手紙來我都服了你們的!」薛林看老馬,有點不敢相信:「班長你沒事吧?」
  老馬大吼:「作為軍人,應該隨時培養自己的專業素質,這還用哪份文件告訴你嗎?去!塞磚頭!每人四塊!」
  老馬把自己的背包扔給了薛林:「看誰敢偷工減料,我也是四塊。」
  從那幾位的表情來看,這就是末日。
  已經圍著那座丘陵跑了大半圈,隊形也散了,李夢三個自然而然又攙又扶地聚了一堆,老馬居然落在最後。許三多領先了一大截,跑得輕鬆自在,無比愉快。
  老馬終於趕上那幾個互相攙扶的:「還……跑……跑……跑不跑得動?要……要不……把槍……槍給我。」
  「班……班長,這早……早過了五公里啦。」
  老馬看看前邊的許三多:「還……還得跑,槍……槍給我。」
  那幾個再沒心沒肺也不至於讓他扛槍,死活不給。
  李夢喘不上氣了:「班長,我……我能不能撤……撤掉兩塊磚?」
  老馬也差不多:「那……那可不行。」
  「我說班班……長,你……到底要幹啥?自個都跑……跑不動了。」
  老馬拚命調整著呼吸:「誰……誰說的?往回找找,我跑著跟玩似的,現……現在,跟你們散兵游勇帶壞了。」
  李夢實在不願意動了:「班……班長,你一定別有所圖。啥事說出來大家聽聽。」
  老馬惡狠狠地說:「跑,狠狠地跑一跑,他就沒力氣修路啦。」
  這底一揭,那三個人全癱了似的坐倒在地上。
  李夢差點哭出來:「我的班長爺爺,你看那位可有跑不動的意思嗎?你看你看,他還蹦呢!」
  老魏:「早知道這樣,孫子才跟你跑呢!還塞磚頭!」
  老馬看著許三多的背影發愣:「也是。這小子身上到底有沒有體力這回事啊?」
  許三多遠遠地站住了,回頭看了看又跑回來。
  薛林惡狠狠地道:「這回我說。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說,我好意思說。」
  老馬萬念俱灰:「你說就說吧。」
  許三多回來:「班長,咱們跑幾公里啦?」
  薛林正要搭話,手上忽然一輕,一看槍已經讓許三多拿過去背著,而且四個人的槍都已經被許三多背到肩上,「我還能行,我拿著。」
  薛林不好意思開口了,推諉著想讓別人說,老魏左看右看:「那我就說,許三多……我說班長,咱們還是回去吧?」
  老馬忽然間得了很大的理:「回去可以!誰也別在這事上跟我抱怨啦!」
  他們喘著氣,點著頭。五班拉回來,那四個除班長還生挺一下外,其餘都如劈了胯的山羊。許三多在門外就站住了:「班長,我去看看咱們那路!」
  幾個人沉默一會兒,互相看看。
  一條新鋪的路,三雙腳小心翼翼地在路面外行走,忽然有一雙腳橫過來狠狠一腳踢得石屑飛濺。
  李夢和薛林都神情古怪地看著站在路面上的老魏。老魏又得意又慌張,他做了一件明知不該但很想做的事情。
  李夢:「你踢一腳管什麼用啊?路修出來就是讓人踩的,它巴不得你踩它。」
  老魏又狠踩,在五班要排智力他大概倒數第二,許三多倒數第一。「我踩它?我恨不得……挖了它!」老魏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看看那兩個,那兩個也看著他。
  黑漆漆的宿舍裡忽然亮起一個手電燈光,照到李夢陰笑著的臉上。那是李夢自己照自己,他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很壞,那倆也都沒睡,一骨碌起來。
  三個人走在自己的駐地卻像三個賊,手電用布蒙著,然後發現這純屬多餘,因為這天晚上月光實在太好了,路面上的黑石頭泛著月光,白石頭泛著月光,銅礦石放著金屬的光。
  忽然間很平靜,平靜一向與這幾個浮躁傢伙無緣,但今天晚上忽然降臨到他們頭上,他們愣了很久。
  最愚鈍的老魏說出最直接的感覺:「好看。」
  李夢硬著頭皮:「咱們這片荒原一向好看。」
  薛林衝他們大大地噓了一聲,不是表示輕蔑,是希望他們安靜。
  於是安靜,於是又呆呆看著。美好不一定是藏在心裡的,等把它掏出來時誰也不知道捂成了什麼樣子,但眼前這小小的奇跡卻與那兩字沾了點邊。
  薛林突然看到了啥:「他娘的活見鬼了,這地方我種盆花都種不活,他把花栽在土裡倒冒芽了。」確實是,幾個花苗已經在路邊冒了頭。
  李夢靜靜地看著:「他種花是傻種,鋪路也是傻鋪。」
  薛林:「嗯,我們都很聰明。」他不是反駁,更多的是傷感。
  最愚鈍的老魏又說幾個人最不想說的話:「還挖嗎?」
  「挖?別挖到花了。」李夢很想說句刻薄話,但忽然覺得氣氛很溫柔,他說不出來。
  於是李夢看看薛林,薛林看看李夢,他們又看看手上的鎬。
  老魏相對專心一點,他打算一鎬挖下去,於是那兩個人就都看著他,有點緊張有點期待,更多的是怕他就一鎬挖了下去,那往下可就不知道怎麼收拾,面子問題。
  老魏忽然把舉了半截的鎬一下扔了:「說心裡話,三呆子鋪他的路,跟我們有什麼相干?要能找到條河,許木木就算要造座橋又幹我們屁事呀?他名字裡本來就有嘛,他叫許三多嘛,就是做些多餘事嘛。」
  薛林噓口氣:「對呀,我們就是吃飽了撐的。」
  他看看李夢,等他反駁。李夢忽然覺得很輕鬆了:「是啊,跟傻瓜認什麼真呀?」
  薛林接口:「我們又不是傻瓜。」
  他看看李夢,等他配合。李夢:「挖一身臭汗出來,我有病呀?」
  他很親熱地看看薛林,看來大家都找到了台階,一時間三個傢伙幾乎想為這種聰明人所見略同歡呼一下。一道手電光射了過來,伴隨著許三多認真到稚氣的聲音: 「誰?口令?!」
  李夢:「今天什麼口令?」
  薛林已經拔腿開跑:「不知道!」
  一潰如山,那幾個也開跑,跑兩步又回頭,搶回鎬頭手電等作案工具。
  黑暗裡已經響起拉栓的聲音:「口令?站住!不許動!」
  管不了那許多了,那三位管頭不顧□地扎進宿舍,李夢一頭摔倒,讓那兩人給拖了回去。
  許三多衝過來,他有他的心眼,喊兩遍後就把手電關了,轉眼間便把駐地搜索了兩圈,也沒忘了用手電往屋裡照照,宿舍裡只有三個蒙頭大睡的人,那不是他指望看到的東西。
  於是許三多有點氣餒,站在駐地中央跺著腳給自己壯膽:「站住別動!看見你啦!」
  手電終於射到一個人身上,那個人是一直鬱鬱在房邊坐著的,也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許三多把光束對著人臉晃了兩下,然後傻了。
  那是老馬,一張臉心事重重,似懷古思悠,似茫然失措。
  老馬:「嗯,我看看你警惕性。」
  許三多:「哦,我以為有敵特。」
  老馬:「如果有敵特倒好了。」這是慣常的五班論調,但他忽然覺得不大對,「不不,沒敵特當然更好。你表現不錯,尤其後來把手電滅了,明哨變暗哨,像個老兵。」
  許三多被讚得不知如何是好:「就是老兵教的,在新兵連。」
  這傻子因為被讚了一下,幾乎是踢著正步走到哨位。老馬落寞地看著他走開,又用手電掃了掃屋裡,他有意讓光柱在屋角扔的鎬把上停留了一會兒,好讓那三個裝睡的收到某種信息。
  「睡吧,快睡著吧。好在虧心事沒有做出來,想睡著就能睡著。」
  他語氣很溫柔,而那三個就是打算咬緊了牙關裝睡,貌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老馬點點頭,他希望這樣。
  回過頭來的夜空美得發藍,那條備受指責的路幽幽泛光,空空曠曠,老馬立刻就被突然襲來的無力感吞噬了,事情似乎暫告段落,可他們到底該怎麼辦?
  老馬帶上了房門,作為一個並不剛強的人,他在帶上的門外無力地坐倒:「真不怪你們。我都不知道怎麼在這裡待下來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有些哽咽。
  哨位是丘陵中截的一個半制高點,許三多戳在那裡,他的視野裡有一個人在散步,步子邁得僵硬而整齊劃一,走在那條分野明顯的路上,如踩著無形的一根直線。
  那是老馬,一個今天晚上注定睡不著的人,他這已經不知道在走第幾趟。
  許三多不關心,因為那不是他的警戒對象。理論上說,哨兵就是警戒多半一輩子不會出現的敵人,許三多是不大分得清理論和實踐的人。
  老馬已經把那條路筆直地又過了一遍,他已經不大清楚這是走第幾遍了。
  步伐是兩步一米,他在步測這條路的長度
  「二百一十五,二百一十六,二百二十六……他媽的什麼來著?」老馬氣惱地給自己一下,「你毀了,連專心都不會了!」
  但這一下把正確的數字給打了出來:「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七。」
  數字精確了,就如在無依無靠中找到了一個保證,就可以驅除方纔的無力和茫然。
  「二百一十九,」他用這種機械的步子走開,他幾乎愛上了這個工作。
  老馬走來,剛好走到自己坐地抱頭的地方,也就是路的起點,或者說路的終端。
  他喃喃著那個數字:「七百四十四。七百四十四。七百四十四。」
  念誦三遍以保證再不會搞砸後,他就回頭瞄一眼哨位上的那個小小人影:「七百四十四,兩步一米,除二,得三百,三百五,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二米。」
  他撿了塊石頭,在門前的壁上把這個數字刻上,這是他一夜折騰的結果。
  三百七十二米。你這個傻瓜。
  不茫然了,茫然已經被忘卻了,老馬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數字。
  尖厲的哨聲在這個早上忽然響起,但床上酣睡的大多數人早沒了這個意識,純當他秋風過耳,站了半夜崗的許三多卻一骨碌下床,穿衣打背包。
  許三多喊著:「緊急集合!緊急集合!」
  李夢閉著眼:「別鬧。」
  然後老馬的聲音在外邊喊得發了炸:「緊急集合!全副武裝,緊急集合!」
  李夢一下子跳了起來,他根本是裸睡的,光著身子跑到窗口眺望:「怎麼啦班座,打起來了?」
  老馬在窗外立刻開吼,吼得就不像老馬:「緊急集合!不是叫你看日出!」
  李夢嚇回了頭,滿世界找著褲子:「他怎麼啦?燒起來了?」
  薛林無暇他顧,他正和老魏搶著一條不知道屬於誰的褲子。「還說什麼?昨晚差點被抓個現行!」
  老魏嚇一跳:「是事發了嗎?」
  他這下嚇鬆了勁,褲子立刻落到薛林手上,薛林邊穿著褲子邊蹦著追在李夢身後。
  屋裡已經就老魏一個了,他只好繼續搜尋一條肯定存在但就是找不著的褲子。
  老魏終於衝出來時,外邊的小隊已經站好。老馬早早就換上了迷彩,綁紮周正,居然很像個軍人。「老魏,為什麼軍便混穿?」
  老魏悻悻看著薛林的褲子,恨不得用眼神給他扒下來:「我的作訓褲讓薛林搶了。」
  薛林:「報告,有一條褲子洗了沒幹,可不知道是我的還是老魏的,也許是李夢的。」
  李夢很聰明地做出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班長,咋這麼隆重?打起來了?」
  老馬沒理他茬,而按以往經驗只要一接茬準會成軍不軍民不民的打諢。
  「立正。——五班全體,十一點鐘方向,全速衝擊!進發!——衝啊!」
  老馬已經衝了出去,這是那種不要隊形的全速衝刺,許三多緊跟,李夢三個本以為還能屁兩句,結果遠遠落在後面。
  這時根本連月光還未退去,五個人的聲音在草原上遠遠散開。
  五個人的隊形倒拉了有半公里長。
  老馬終於滿頭大汗地在山頂上停下了步子,拚命讓自己的呼吸平和下來。
  許三多幾乎是立刻跟著他趕到。李夢幾個跌跌撞撞趕了過來,立刻在草地上連滾帶爬地癱了一地。
  遠處的天際終於透出些旭光,老馬看看表,看看天,又看看他的這班孬兵,「集合!」
  這根本是不成形的一支隊伍,老魏扶著腰,薛林往李夢身上靠,李夢跑散了背包,牽腸掛肚地拖著幾根背帶,隨手把薛林推得靠在許三多身上。
  「你們互相看一看。」老馬說,「不用笑,你們都是彼此的鏡子。上天下地,中間就我們幾個人,看見我就好像看見你自己。許三多,你往旁邊站站,你是個例外。」
  不是在開玩笑,那幾個精乖傢伙立刻明白了這點,下意識中還互相站得靠攏點,如企鵝要抵禦即將來臨的風暴。
  「剛才有人問我是不是要打起來了?嗯,我現在回答,打起來了,請幾位立刻解甲歸田保住小命,以後以老百姓的身份來給我收屍。歡迎在我的墳前臭屁幾句,因為這好像就是你們穿了這身軍裝能盡的義務。」
  對還穿著軍裝的人來說,這話實在太狠了點,李夢和薛林眼裡已經有些慍怒。
  他們沒敢發作,因為老馬的表情是不折不扣的憤怒。
  老馬接著說:「我只想知道,當兵的不干兵事,你們來這裡窮混什麼?做一天人,盡一天人事,好嗎?」
  他揮了揮手,倒也盡力想讓自己冷靜,然後看看仍懸掛的月牙,噓了口長氣:「今天拉到這裡來,有事。昨天我接過團裡一個電話,今兒五點半,防空團導彈打靶機,通知咱們別聽到爆炸聲誤當了敵情。我就想讓你們幾個看看,看看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同行。我平時怕傷你們面子,今天不顧了,我想我以後連我自己的面子都不會顧了。」
  他看那幾個,那幾個有憤怒、有詫異、有委屈,但也有些老馬一直不敢奢望的東西,也許叫理解吧。
  於是老馬的語氣也鬆弛了一些:「別怨我,我看你們著急,就像看我自己著急。我不想你們幾年兵下來,口才見了長,牢騷飛了天,異想天開是一絕,憤世嫉俗是特點……說到這裡,他很不甘心地看看自己——他媽的我自己都嘴皮見長,跟你們待的。今天要好好觀摩學習,導彈打靶機是很牛氣的事情!是先進科技!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做的事情!人家為什麼……」
  老馬話還沒說完,遠遠的一個黑影飛過,遠遠的一道白煙掠起,而後是輕微的爆炸聲。
  老馬回頭張望了一眼:「瞧見沒?首發命中!準確不夠形容,叫精確!精確這兩個字在你們的人生裡想過嗎?我真希望有,可是一鍋粥。我就噁心你們一下,就像閉著眼睛往牆上摔鼻涕,邊唸唸有詞,去他的吧,就這樣了……」
  他說得專心加投入,可所有人都眼睜睜瞧著那道黑影仍在老馬腦後飛。
  許三多:「報告班長,還在飛呢。」
  老馬就有點噎,回頭一看確實還在飛,好在又有一道白煙掠起。
  老馬吐口氣:「兩發命中!兩發命中也行啊!那靶機多大點你們知道嗎?比馬扎大不了多點,隔了十幾公里開火,不容易!總之還是精確!有目標感!想想這事的教育意義……」
  「報告班長,還在飛!」又是許三多。是還在飛,可看班長氣急敗壞的樣子,誰都不忍心說了。
  「我只是想跟你們說,別廢了你們在這的日子,做人做出點目標感……」老馬還在說,托許三多的一再打擊,他幾乎像在呻吟。
  隊形仍保持著,但已經有點散了黃。老馬背對著大家,沒精打采地坐在地上。遠處那架靶機仍在嗡啊啊呀地繞來繞去,丟著老馬的臉,終於飛起一道白煙,這回是真真切切把那靶機干了下來。
  許三多:「報告班長,打下來了打下來了!好厲害,三發就打下來了!」
  老馬怒喝:「你給我住嘴!」
  很意外的是,老馬並沒在那三個臉上看見幸災樂禍的表情。
  可老馬再也沒了情緒:「就這樣吧,我要說的大家都明白了沒?」
  大家的聲音出奇的整齊:「明白!」
  老馬苦笑:「要明白了就有鬼了。全班都有,向後轉,回營。」
  於是大家踢踢踏踏地甩著正步下山。
  大量的體力消耗之後通常是一個人困馬乏意志鬆懈的時候,隊形很散板。老馬上半截體力透支,這會已經是強撐著在走。李夢幾個回頭看看,又回頭看了看。
  老魏湊過來:「班長我扶你。」
  老馬一甩手:「用不著。」
  但薛林還是伸了把手:「班長,下星期咱們再來次武裝越野吧?」
  老馬有些惱怒:「一邊去,對牛彈琴!……你們幸災樂禍是不是?我告你,回找兩年,我一隻腳都跑過了你!」
  李夢接過話:「倒也不是。班長,我們都覺得……你看,早上的空氣這麼好,是不該天天悶在屋裡……不是,我們就是覺得跑一趟得勁。」
  老馬還是不信:「你們又串好了損我。」
  薛林搖頭:「我們損人早損膩了。說真的,現在一磨嘴皮子我就覺得噁心想吐。李夢,你說呢?」
  李夢也知道為什麼單問他,可他的強項就是能從精神到肉體地置身事外:「總之跑一跑,可以神清氣爽,換個方式,正好一排濁氣。我是早就一摸牌就噁心想吐了,只是牌鄉路穩宜頻到,除此不堪行……」
  薛林:「得得得。你也可以去鋪路呀。」
  李夢打了個仰天哈哈:「是啊,我們都可以鋪路呀。」
  老魏:「我們為什麼不可以鋪路?」他問得太認真,那兩個本是互相譏諷,倒讓他問得愣住。
  薛林樂了,和老魏一拍巴掌,兩人都看李夢,口角歸口角,三個人也確實在很久以前就扎上了捆。李夢猶豫一下,把巴掌拍了過去。
  老馬一臉狐疑:「你們仨絕對是又串好了的,你看你們那一臉假。」
  李夢傻笑著,笑沒了又照常地給所有人支招:「咱們吼一嗓子吧。把什麼心事都給吼掉。」
  他看看那幾個就吼,聲蕩山丘,然後薛林,然後老魏,然後靜下來,大家都看老馬——老馬接近面無表情地呆著,就像平時看他們胡鬧一樣。
  李夢:「你這樣矜持,整得我們好像傻蛋。」
  老馬想想也是,吸口氣,一聲長吼,直吼得迴腸蕩氣,穿山裂石,其持久和當量都是那三個的總和。李夢幾個一時有些發傻。
  薛林:「班長的心事看來是咱們幾個裡最重的。」
  老馬看來很不願意這樣暴露,一時無話,瞄一眼許三【BF】多:「許【BFQ】三多,你來你來。」
  許三多照常往後縮著:「我?我不會。」
  老馬:「這有啥會不會的?誰沒心事?說不定你心事比我還重。」
  許三多提肛運氣,醞釀少許:「呀。」
  他那根本不叫吼,幾個等待一聲暴喝的人險被他閃了腰。
  許三多又開始擔心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要怎麼樣吼?」
  李夢:「人都是有心事有遺憾的,沒這個你就叫不完整。你這個……」
  幾個人又開始了鬥嘴。
  老馬:「嘴歇了。這裡沒個完整的,只有幾個缺這少那,不該多的又多出一塊的。走吧,回了。」
  他掉頭就走,讓那幾個傢伙只好打住了話頭跟在後邊。
  桌上經久不收的撲克牌終於被收了起來,一沓沓摞好。老魏居然在疊被子。
  薛林在掃地,許三多搶不到掃帚,只好拿了簸箕在後邊緊跟著。
  李夢在撲克牌下邊墊底的紙中發現自己寫了幾百遍的開頭,他拿起來看看那幾百字,偷偷撕了。他那意思是別讓人瞧見,偏不濟老魏就看見了:「大文豪,不寫了?」
  「寫,不過還是先寫兩千字的實在著點。」
  老魏愣了會:「那我以後只好叫你李夢了。」
  老馬一下蹦了進來:「我有事要告訴大家……」
  他看著屋裡這通忙活頓時愣住,臉上擠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步又跨了出去。
  急促的哨聲又在外邊響起,配合的是老馬高亢的聲音:「緊急集合!緊急集合!」
  「媽啊,他不要上了癮。」
  「一天三遍!他上癮了,他肯定上癮了!」
  一幫人衝出去,牢騷歸牢騷,這回沒那些拖拖沓沓的。
  老馬看著自己面前立正筆挺的四個兵。
  他在隊伍前踱了兩步,不像個班長而至少像個營長,他的兵給他底氣,他又氣壯如牛:「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大家,我剛跟團裡通過電話,你們猜怎麼著?團裡告訴我,今天是打了導彈,但要試的可不是導彈,是那新型靶機的機動規避能力!這對,越難打才會打得越好嘛,而且咱們防空團還手下留了情了,一發就給它揍下來了還試個什麼勁哪?所以牛氣仍然是牛氣的,咱們還得向人家學習,你們說是不是?嗯……」
  幾個人除了許三多,那幾個一臉笑意,笑得老馬有些發毛。
  老【BF】馬:「你【BFQ】們別不信,這理由我編不出來。是真的,要假了你們往後叫我老狗。」
  那幾個終於哄堂大笑。
  現在是老魏在找石頭,李夢在砸石頭,薛林和老馬在鋪石頭。
  許三多反而不知道幹什麼好了,只好一邊觀摩。
  後來我們開了班會。為了跟以往的小班會分開,老馬叫它大班會。大班會決定,修路。路只有一條,已經修好了,我們剛開始不知道修什麼。於是大家決定沿著原來的路修出一個五角星來,於是從這頭到那頭,比沒路的時候要走更遠的距離。我不懂這是為什麼。李夢說:「你以為我們真在修路嗎?」
  不同於五班的以往,那個勞民而不傷財的修路計劃已經完成了,現在因為各色石子鋪出的圖案,因為道邊點綴的植物,因為那個作為路來說過於複雜的造型,五班的路看上去不再像路,而多了些園藝色彩,它像花壇道。
  老馬站在五角星的這端,看著五角星的那端,心有旁騖的人永遠做不到需要這樣耗心費神的成就,於是老馬因為這種事倍功半而覺得滿足。
  那幾個人甚至更加滿足,許三多仍在疑惑。
  老馬:「還缺點東西。」
  薛林:「缺什麼?」
  老馬:「旗桿。哪個軍事單位都會有根旗桿。」
  李夢:「嗯。」
  老魏:「找旗桿。」
  工作讓這幫屁王的語言都簡潔了很多,而老馬的眼裡隱現著滿意,這是第一次他有信心把這裡叫做軍事單位,而那幾位都沒有提出異議。
  旗桿相對於鋪路來說是過於簡單的工程,一根旗桿已經在空地上豎了起來。
  為了以示莊嚴,旗桿被設在五角星的中心,於是看起來五班的疆域忽然擴張了不知多少倍。幾個小小的人影走向這疆域的中心。
  老馬捧著一面旗,站定了,先對旗桿行注目禮。老馬存心讓這個儀式持久一些。
  老馬:「立正!升旗!」
  然後大家面面相覷,因為事先沒定誰來升旗。
  薛林:「班座,這麼偉大的事當然是你來。」
  老馬:「不是我。許三多,過來。」
  許三多被驚了一下:「我不會……我緊張。」
  老馬:「是中國人不是?升自家的旗你緊張?」
  這麼嚴重的口氣也就僅次於命令了,於是許三多過去,旗一點一點往上升,李夢吹著口琴伴奏,在這一切中日常的溫馨多於國家的莊嚴。
  升旗畢,老馬瞧著他的部下,意猶未盡,總覺得還該說點什麼:「這就是勝利。嗯,一個小小的勝利。我們現在……」
  現在並不太清楚該幹什麼,老馬小小地猶豫了一下。
  李夢又出主意:「先慶祝一下,慶祝一下啦。」
  老馬瞧著那小子眼裡的不懷好意,立刻警惕起【BF】來:「慶【BFQ】祝可以,不許慶我的祝。」
  薛林爽快地道:「那就慶三呆子的祝。許三多,來來。」
  很少有人對許三多微笑,所以幾個人那一臉堆笑立刻讓許三多警惕起來,這份警醒功夫他倒是從小就做得十足了。
  許三多開始拔步跑路,躲閃:「班長!班長!班長?」
  他幾乎絕望,老馬也在為虎作倀地圍追堵截。一個從小被人追大的傢伙不那麼好抓,他連跑帶躲,那幾個連他的邊也沾不著。
  老馬:「許三多,立正!」
  於是就立正,立刻被那幾個掐手掐腳抬了起來。
  李夢:「打牌是四個人的事情,你可以不參加,這可是五個人的活,你一定得與民同樂。」
  「廢話廢話,飛起來飛起來!」老馬實在比誰都上勁,於是許三多就飛起來,如是再三,最後砰的落地,砸了個沙土飛濺。
  薛林:「換下一個!」
  老馬正得意忘形,立刻被逮個正著,然後他也飛了起來,這回是三拋一,一個把持不穩,老馬的第一趟飛行便塵埃落地,他在地上翻了半個滾,然後不動了。
  頓時啞然。老魏的聲音有些發顫:「班長?」
  寂然了一會兒,老馬終於從身子下抽出一隻手,摀住自己的腰。
  電視裡的圖形仍不清楚,李夢狠狠砸巴了兩拳,整好證明了很多家電都欠揍的原理,它擰出幾個至少看得出是什麼的圖形。
  幾個人看看屋角的老馬,他正在桌邊寫什麼,一隻手還捂著腰眼。
  李夢看見老馬問:「班長,你寫小說呀?」
  「狗蛋小說。退伍報告。」
  那幾個一下都愣了,玩笑再開不下去,甚至沒人知道怎麼把這個茬接下去。
  老馬也知道身後人的反應,他仍在寫,讓人知道他很認真,這絕對不是玩笑。
  許三多第一個說話:「班長別寫了。」
  老馬回頭看許三多,笑一笑,有些無奈有些蒼涼,但他回過頭仍在繼續寫。
  於是老魏說話幾乎已經有點憤怒:「你想走啊?你捨得走呀?」
  薛林:「我知道我們很討厭。」
  老馬:「你們不討厭,等回了家我會想你們的。」
  李夢:「你自己說的呀,我們這些兵有人管都這樣,沒人管成什麼人形鬼狀了?你就不管了?」
  老馬:「會有更合適的人來管你們的,或者,你們自己就會管好自己。」
  薛林:「當然,你鐵了心要走,就會準備好一籮筐說辭。」
  老馬終於苦笑著放下了筆,他已經到了必須把一些話說清楚的時候:「你們幾個,給我說良心話,我也許是本團任職期間最長的班長,可我算是個好班長嗎?」
  明白人如薛林、李夢就猶豫了一下,糊塗人像老魏和許三多則斬釘截鐵同時說了一個字「算」。
  老馬:「許三多你沒有發言權,你根本沒見過幾個人。老魏你見過也不會有比較的心思,你難得糊塗。這樣的班長,或者說這樣的孬兵,全無原則,得過且過,沒教你們好,反倒被你們教了壞,就算最近有些上進,也是實在看自己不過眼。這樣算是好嗎?李夢、薛林,你們兩個心眼活絡的說。」
  薛林硬著頭皮:「我們幾個覺得好就行了。不是嗎?」
  老馬:「我當兵是為了你們幾個嗎?」
  薛林給生噎在那,只好瞟著李夢示意求助。李夢有些發虛,舔舔嘴唇:「為你自己。為你自己好行不行?」
  老馬苦笑:「行,為我自己,可是好在哪裡?許三多,你教我明白的,我們混日子,可你逼著我們去想事,我們因此有些恨你,可我們終於開始想事。」
  許三多因此而有些瞠目結舌,需要很久以後,他才能明白這些天發生過什麼。
  「我已經不是一個好兵了,時間、年齡、體力、腦筋……老馬他苦笑著摸摸心口——還有這裡都不行了,這裡有點老。做兵要做好,不容易,要求好多,我以前做好過,現在就不該騙自己。許三多,要是騙自己,會連人也做不好的,是吧?」
  許三多再次嚇了一跳:「啊?我不知道。」
  也許認為許三多裝傻,也許認為許三多真傻,老馬只是笑了笑,他全部的決心和勇氣都用來說下一句話了:「是的,我騙自己,也騙你們了。我說我留在這裡,是奉獻,為了你們,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怎麼回去,不知道脫了軍裝怎麼過,人習慣了這裡就很難再習慣別的,真的。」
  他看大家,那幾個並不顯得驚訝。老馬只好又對自己苦笑,真是自己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你們早就明白對吧?所以我在你們面前永遠沒有威信。誰會信一個把部下當由頭混事的班長呢?
  薛林:「可是……」
  「就是明白。」老馬打斷了薛林,「明白就不要再說了。我在這做不了什麼了,臨走前就一句話送給你們,不要再混日子,小心被日子把你們給混了。」
  誰都沒說話,誰都看得出此事已成定局。
  幾條路,必要的主幹和畫蛇添足的支幹都已經完工,但現在這條路對五班來說已經成了一件吹毛求疵的工作,就是說它永無休止,只要有一個人去稍作平整,另幾個人就都會拿起鎬和鏟子。
  李夢忽然摀住了胸膛,大叫一聲,悲壯氣十足地倒在地上。
  別的人不大理會,許三多跳起來下意識地摸槍,他能摸到的只有一把鎬,並且像端槍一樣端著,然後在這一覽無餘的荒原上尋找著終於出現的敵特。
  許三多看護著李夢,李夢捂著胸口吟哦歌唱:「一隻螞蚱撞在我的身上。一顆子彈打在我心上。哦,最後一槍!」
  許三多只好訕訕地收手:「你可真……」
  李夢坐了起來:「你是想說幽默。」
  許三多羨慕地道:「真有想法。」
  許三多仍羨慕,其他人仍不理,老馬索性看也不看地走開了,李夢很無趣地閃開許三多,拍打著身上的灰,他更注意的是老馬走開的方向。
  薛林看著李夢:「這套小把戲就能把班長留下嗎?」
  李夢:「你以為人說他想明白了就真想明白了嗎?我早想明白啦!」
  他並不管這話又把自己繞到一個怪圈裡,追著老馬去,追上了便涎著臉笑笑,拿出帖麝香虎骨膏:「班長,這給你。」
  老馬:「謝謝你,我腰早好了。」
  李夢:「拿著拿著,傷筋動骨一百天嘛。……班長,咱們對你怎麼樣?」
  老馬歎了口氣:「挺好……我回家會想的。」
  李夢:「可能以後都沒人對你這麼好了。你想我們,又看不著我們,怎麼辦?」
  老馬瞟著他:「你說怎麼辦?」
  李夢又涎著臉笑:「別走了,班長。」
  老馬:「看不著就看不著。什麼叫有得必有失?你們幾個小猴崽子終於會成了人,班長在這裡算老,出去了可叫年青,機會還有,搞不好是前程似錦。走著看吧,現在說那麼多幹什麼?」——他回身對那幾個嚷嚷「收工啦!回家整飯!」
  幾個人列著隊拉著歌走向那幾間簡陋的小房,五班最近確實改變很大,即使在這無人地帶也盡量做得像在團營地一樣。
  遠處忽然傳來嗡嗡的聲音,那聲音許三多聽過,「直升機!」
  薛林:「兩天一趟,例行巡邏。別咋呼啦。」
  許三多仍瞪著遠處的那個小黑點。
  老馬:「不會飛過來的,咱們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路段,離巡邏線老遠了。」
  這話對一個很少見過飛機的人來說沒用,許三多仍看著,而似乎存心跟老馬過不去,那架飛機已經掠了過來,已經近到能看清旋翼。
  老馬只好撓頭:「今兒這是怎麼啦?」
  李夢已經跳了起來:「天上的!這邊!這邊來!」
  似乎是聽見他說話似的,直升機照直往五班駐地飛了過來。
  對五班來說這是破天荒的大事,揮舞著帽子、衣服、鎬頭,追著直升機跑。
  機徽和正往下俯瞰的駕駛員都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它繞著五班的駐地轉了好幾個圈子。於是李夢幾個跳著,打著滾,做著鬼臉,指望能被注意到。
  老馬終於想起一個班長的職責:「列隊!列隊!」
  五個人終於成橫隊站好,老馬一聲令下,五人齊刷刷一個軍禮,那份正式讓只要穿軍裝的就不得不正視。那架直升機終於懸停下來,機頭輕輕地往下沉了沉,看上去就像敬禮,它還以陸航的禮節。
  飛機終於掉頭飛遠,歸入原定的巡邏航道。
  薛林呆望著:「我怎麼忽然覺得咱們變得重要起來啦。」
  老馬:「一向就很重要!」
  他掉頭碰上了李夢打量他的眼神,立刻將頭轉開。李夢也許是不知道怎麼對待自己的人,但他想做的事情讓他喜歡琢磨人。
  在直升機旋翼之下,五班駐地被道路分劃成一個星形,中心是他們新豎的旗桿。這就是那架直升機改變航向的原因。
  無線電靜噪輕微地響著,直升機上的人在處理著例行之外的一個小小意外:「倉頡基地。我是瞭望五號。」
  於是團部辦公室的電話開始響;
  一營營部的電話開始響;
  一營三連連部的電話開始響;
  三連二排五班的電話開始響。
  李夢幾個在黑地裡看著屋裡的老馬,老馬立正著,恭恭敬敬在接電話,顯得甚是狼狽不堪。
  薛林:「這回是營部越級來電話啦,問咱們到底在搞什麼,怎麼能驚動了師部來電話詢問。」
  老魏:「剛才是連長來電話,他說軍部直接電話干到了團裡。」
  李夢:「我瞧咱們是樂極生悲啦。」
  老魏:「咱們什麼也沒幹啊?」
  李夢:「是啊,咱們什麼也沒幹,就幹了這麼一件事情。」
  許三多傻呵呵地道:「什麼事情?」
  李夢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又看著眼前新修的路。
  幾個人看著老馬,老馬已經放下了電話,正在看著天花板發呆。他終於感覺到注視他的幾道目光,便轉過了頭來,有點無奈地和他的兵們對視。
  四個兵蔫頭耷腦地站在屋裡,捎帶得老馬更加沒精打采。
  老馬:「我瞧咱們有點樂極生悲……」
  許三多:「班長,李夢剛才也這麼說。」
  「他說我就不能說了!」老馬忽然覺得尤其這時不能發火,「對不起,有些事我沒琢磨明白,可說真的,我們就是樂極生悲了。我想這路不該修,可能犯了哪條紀律,比如說暴露目標,比如說破壞綠化什麼的。兩年前為了保護牧民一塊草地,整個裝甲縱隊整整多繞了八公里。
  薛林:「可這哪有牧場?」
  老馬也吃不太準:「那就是暴露目標了,這條路正好是導彈襲擊的目標。」
  李夢:「這幾間屋值一發導彈嗎?」
  老馬索性也不想了:「總之就是錯,指導員說明天他過來瞅瞅……這是我的錯,我不該下命令修這條路。」
  許三多:「報告班長,路是我先修的。」
  薛林:「屁話!你是說我們沒動過鎬頭嗎?」
  許三多:「可就是我先……」
  薛林:「許三多你記住,這路是五班修的,是我們一起修的。你和我們是一塊兒的,說話就要統一口徑——對不對,班長?」
  老馬是難得地贊同,甚至有些讚許:「不該說一塊兒的,該說是一個戰壕裡的。」
  薛林:「嗯,就是一個戰壕裡的。」
  老魏:「有事要一起擔著。」
  薛林絕沒忘了他們中間那個心眼最多的:「李夢你呢?」
  李夢:「我?我正在想。我想我們是建設軍營扎根邊防來著。」
  老馬沒他那麼活絡的腦筋:「啥?什麼意思?」
  李夢:「建設軍營,以營為家,明天指導員來了咱也這麼說!指導員還是護犢子的,最多咱們攤一出以好的目的做了壞的事情,如此而已。」
  老馬顯得有些茫然:「如此而已?」
  一輛三輪摩托行駛在草原上,上邊坐著一身迷彩的指導員。
  幾個人坐在屋裡,聽著外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終於停下,幾人面面相覷。老馬臉上是如臨末日的表情。許三多欲言又止,而且就這點動靜,薛林已經瞪了過去。「不准認錯。不准把事攬在一個人頭上。」
  許三多:「我只是……」
  老馬:「要攬也是我攬。班長是幹什麼的?班長就是認錯的。」
  許三多:「我只是覺得錯了就是錯了……」
  李夢:「就算你有正義感吧,有時候得學會打打折扣。」
  這話對許三多過於深奧,正愣怔間,外邊的摩托已經熄火,一驚一乍地發出一個屁驢子應有的動靜。
  何紅濤在外邊嚷嚷:「五班有喘氣的嗎?」
  老馬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反正是要走,只是走得光榮或不大光榮的問題……」
  又「反正」又「只是」,他的語氣裡可充滿了痛惜。
  何紅濤嚷得已有點上火:「五班,有活人來看你們啦!」
  許三多按捺不住地站了起來,他沒搶到第一個,薛林幾個還搶在他頭裡,但老馬胳臂一劃拉,後來者居上,他第一個衝出去。
  何紅濤正站在車邊,打量著這大為改觀的小小營盤,幾個一擁而出的人嚇了他一跳。如果一間屋裡的人千呼萬喚不出來,而後以這種衝鋒姿態出現,著實是有點嚇人。
  但人行漸近,老馬仍怔忡著,身後幾個卻把一臉視死如歸換成了笑臉。
  李夢迅速地掏出煙來:「指導員,抽煙!」
  薛林麻利地打著了火:「指導員,屋裡坐。」
  「指導員,指導員……」老魏他發現自己的節目都被搶光了,「今兒怎麼想起來看咱們了?」
  這似乎正好提起了何紅濤的心病,狠瞪了幾個一眼:「怎麼想起來?你們幾個能整呀。是整得不想起你們來不行了。」
  老馬長歎,歎得無奈歎得蒼涼,何紅濤不由得驚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老馬:「我不知道我犯的哪門子糊塗心思……上次指導員您也說總得帶大家幹點什麼,我這就是帶大家幹點什麼……唉,得了,我不習慣把錯事往人身上推。我壓根不知道該帶大家幹什麼,終於干了還就是個錯!」
  許三多立刻響應:「報告指導員,是我錯!我不知道那是個錯!」
  何紅濤著實愣了會:「錯?什麼錯?」
  老馬:「指導員,路我下令修的,沒動公款,犯什麼紀律我不知道,這個不知道並不是說不知錯……」
  許三多:「報告指導員,路我修的,要處分處分我。」
  薛林:「都閉嘴。路五班修的,出自建設軍營的良好願望。」
  李夢:「扎根邊防,以營為家……」
  老魏:「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何紅濤被這幫傢伙吵得連退幾步,揮手不迭:「歇歇!歇著!你們搶什麼呢?又不是多大的功勞,一條路嘛!」
  老馬:「不止一條,指導員。」
  李夢卻聽出了一激靈:「功勞?」
  何紅濤:「幾條也都給你按一條算。只能說你們精神可嘉,又不是軍事科目上拿了冒尖,最多也就是一團部嘉獎!」這回連薛林
  都聽了出來。
  何紅濤對這幾個很有些悻悻:「你還要什麼?一等功嗎?先看自己做過什麼!」
  李夢忽然不再急切了,很嚴肅,也很誠懇:「這路是班長一手抓起來的,事先我們開過動員大會,班長說,我們來軍營一趟不易,總得給後來的人留下點什麼。那種莊嚴的感覺滲入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心。為了表現五班扎根邊防的決心,您看見的每條路都用戰士的名字命名,您現正踩著老馬路,那是薛林路,老魏路,許三多路,李夢路……」
  老馬:「別吹爆了!李夢路?你還夢露……」
  何紅濤卻揚著手把他話頭止了,一邊微笑著思忖:這倒很有意思,可以讓團裡抓點先進材料。
  李夢絕對是給鼻子上臉的人:「先進嗎?用來形容我們班長可就太簡單啦!他真的是以營為家呀,為了我們幾個從來沒想過退伍的事,他想家想到哭呀,可他拋頭顱灑熱血,為了培養大家對駐地的感情,他發動大家修這條路。對不對,薛林?」
  薛林:「對!對!」
  老馬:「對毛!你們……」
  何紅濤立刻很嚴肅地瞪他:「老馬,其實你哪兒都夠先進的條件,就是那嘴……」
  薛林:「他平常跟我們說話都很文明的,他現在是謙虛急了。」
  老馬:「什麼叫謙虛急了?」
  老魏:「班長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閃了,我們眼裡含著熱淚……」
  老馬詫異得喘不過氣來:「說人話好嗎,各位?」
  許三多:「班長他還帶我們看導彈打靶機,其實是靶機躲導彈,他搞錯了……」
  老馬:「許三多,你怎麼也這樣了?」
  李夢:「許三多,你缺乏語言組織能力就別說了。班長帶我們武裝越野,搞現場教育,號召我們向先進部隊看齊,趕超國際水平,力爭質量一流,豪言壯語繞樑三日,三日猶不絕啊……」
  老馬:「我沒說!我是說我們做人有問題!」
  何紅濤笑著拍拍老馬:「你沒說,可你做了。五班長跟我來,有話跟你說。」
  五班沒會議室,所以要談話的時候只好眾人在外邊迴避。
  老馬被指導員大力拍著肩,仍在雲裡夢中,心裡很不落忍地看著外邊東張西望的那幾個。
  何紅濤:「老馬,什麼叫做得對?這就叫做得對。像連長和我一直期待的那樣,不,像人們一直期待的那樣,老馬,全團任期最長的班長,放在哪都不會讓人失望!」
  老馬急得直歎氣:「我說指導員,那幾個渾小子不明白,難道您也不明白?」
  何紅濤:「你覺得我不明白?」
  老馬只好乾瞪眼,確實,眼前的何紅濤絕看不出半分不明白,倒是看多了他,你會覺得自己不夠明白。
  何紅濤:「於公也於私,對三連也甚至是對全團,你功不可沒,你帶出的班長在各連都是骨幹了。三連不想把你留下?錯。三連一直在給你找留下的由頭!現在你給了我個線頭,弄好了,咱爭取三等功,再弄好了……不用我往下說了吧?」
  老馬很困難地乾嚥著:「其實,這事跟我真的沒多大干係……」
  何紅濤忽然歎了口氣:「我也知道,你的想頭已經在外頭了。我們實在把你冷落了太久。」
  老馬愣了,傻了會,類似的話他在不久前是說過的,可那或是咬牙說的,或是無奈的選擇。「不是。這事不怪連裡。」
  何紅濤搖搖頭:「得了。不怪戰士有情緒,只怪我讓戰士有了情緒。我是指導員,這道理我知道。」
  老馬急了:「真的!我沒想走!說一千道一萬,我哪兒想走?您瞧我,瞧瞧我這樣?我脫了軍裝是什麼樣?您想得出來嗎?我想不出來!我……」
  他沒能說下去,何紅濤一隻手很柔和地拍上了他後腦,老馬在那幾個跟前也許老氣橫秋,但對了一連的指導員,老馬低了頭,像個終於找回家的迷路孩子。
  「別說了……我知道。」何紅濤怔忡著,又在老馬肩上拍了兩下,「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努力……我會努力的。」
  老馬低著頭,他不知道會發生好或壞,他甚至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最後他從眼角瞟見在窗外窺探的許三多。
  老馬心情很沉重地看著指導員遠去的一溜煙塵。幾個人簇擁在他身邊。
  回過頭來,茫然若失,看著那幾個。
  李夢笑著,現在他以功臣自居:「指導員說什麼啦?」
  薛林:「知道是好事,說出來聽聽。」
  「我去整整咱們那路。」老馬顧自拿了工具就走,那幾個茫然互瞪了一眼,跟著。在這荒漠中芝麻大的事也要變了西瓜,何況是這樣一件絕對大過西瓜的事。
  今天五班的群益活動搞得很沒趣,因為沒一個人的心思在那條路上,老馬心事重重,那幾個則有一種窺私者的惡趣。許三多是個例外,他一般情況下都是例外。
  老馬又給路邊的花苗鬆了鬆土,終於罷手扔鎬。
  老馬:「許三多,你留下……其他人去整飯。」
  每個人走的時候都很驚訝,每個人看許三多的眼神都帶了幾分猜疑之意,而那種眼神是他們在和許三多最對立的時候也沒有過的。
  老馬有點不知道如何開口,於是許三多的心思仍游移在那條路上,對他來說這路是永不完整的,永遠有可以修繕之處。
  老馬:「三多你別弄了,過來坐下……陪我坐會兒。」
  許三多一時有些啞然,因為他還很少被人用這兩字稱呼過,但這種又親切又尊重的感覺是很好的,許三多不再倒騰他的路面,在老馬身邊坐下。
  老馬:「一個你以為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忽然變成了公有的……不,我是說忽然成了晉陞之階,忽然那一下子……味道全變了。」
  許三多很茫然,他看說話的人,說話的人比他更茫然。「班長,你想告訴我什麼?」
  老馬:「如果……如果人們以後說這條路是班長抓起來的,你會不會有意見?」
  許三多:「是你抓起來的呀!」
  老馬:「其實我在這個事裡邊是受教育的對象,你知道嗎?」
  許三多甩出了他這輩子說得最利落的三個字:「不知道。」
  老馬:「其實路是你修出來的,一條路,不光是走的路,也是大傢伙心裡的一條出路,許三多。」
  許三多深為疑惑也深為懷疑:「不是吧?」
  老馬:「但是,為了樹典型,集體的榮譽得找出一個人來代表……說白了,就是大家幹的事情歸功於一個人,你明白嗎?」
  許三多:「不明白。班長我不明白,你再給我說說。」
  老馬只好又歎了口氣「班長也不明白……叫班長,不是說他什麼都明白。班長……班長只是不喜歡這樣……味道變了。」
  老馬呆呆看著天,已經垂暮了。
  李夢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看許三多進來,那種住嘴和防備是不約而同的事情。
  薛林:「三多子回來啦?」
  又是個少見的稱謂,讓許三多覺得陌生,他點點頭,去整老魏有點亂的被褥。
  老魏忙搶過來:「我來,我來就行啦!」
  許三多忽然歡喜地嚷嚷起來:「現在是電視時間啦!」
  他開了電視,放下幾張馬扎,而後期待地回頭看了看。
  那幾個正悄悄地出去,當許三多的失望之色剛浮上臉,李夢又躡著手腳跑回來。
  李夢:「路是班長修的,知道嗎?」
  「知道。」他垂了頭,也沒看那雪花滿天的屏幕,他有很多疑惑。
  薛林又晃了回來,這回先拍了拍他的肩:「李夢跟你說什麼?」
  許三多:「路是班長修的。」
  「這傢伙不替別人考慮的,路其實是你修的。」薛林歎了口氣,「但對外要說路是班長修的,這委屈了你,可是三多子,咱們不是朋友嗎?」
  許三多呆呆看著再次拍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
  如果有人說我們是朋友,我一定會很高興。原來我這樣的人還可以有朋友。但是那天高興不起來,因為薛林好像在說,這會兒咱們同謀,這會兒咱們是朋友。這會兒……
  後來我覺得老馬真幸福,有那麼多人為他著想,他有那麼多朋友。我沒有。老馬說上天下地,中間有個你自己,大部分時間我都對著我自己。
  上天下地,中間有個許三多。許三多對著他自己。他是躺著的,躺在山丘頂一塊還算平坦的石頭上,老馬上來,他是找上來的。一時不知道說啥,兩個人都有心事。
  許三多有些不爽,老馬也看得出來。
  「怎麼啦……」老馬有點老實人的心虛,「是他們?還是我?」
  許三多搖頭:「我想家。我在想給家裡寫信。」
  老馬明顯鬆了口氣:「那就寫吧。」
  許三多:「我還沒寫完。我跟爸爸、哥哥說,放心,五班挺好,班長對我挺好,李夢他們也不對我怪裡怪氣地說話了,我們天天都訓練。有一條路用了我的名字,叫許三多路。」
  老馬:「好。發了吧。」
  許三多:「李夢他們不怪聲怪氣跟我說話了,因為他們不跟我說話了。我原來以為人人都會那樣跟我說話,可他們不那樣了,我覺得不那樣真好。可現在他們乾脆不跟我說話了,我覺得就算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如果有一個人天天對著世界笑到牙酸,卻換不回來一個笑臉,那他的神情可能就與許三多有點像。許三多迷惘、無奈、辛酸、不滿,他難得會表現出自己的不滿,這種不滿聚焦成了泫然欲泣,但他甚至沒感覺到自己在哭。
  老馬怔忡地坐下:「怪我,許三多。不怪他們,怪班長。」
  許三多顯然沒想該去怪誰,他只是流他的眼淚:「我想我真的很招人討厭。我想家了,班長。」老馬怔怔望著山下的五班駐地,那個小小的世界,他們唯一的世界。
  晨光初現,何紅濤的三輪摩托在車道上飛駛,屁驢子的轟鳴聲響徹原野。邊斗裡載著一個沒見過的軍人。
  這個軍人戴著眼鏡,野戰部隊難得有人會戴這麼一副金絲邊的眼鏡。

  《士兵突擊》第六章(1)

  何紅濤把車停在五班駐地外,大張旗鼓地摁著喇叭,直到班裡的人出來。何紅濤向眾人隆重介紹道:「這是咱團宣傳科頭號筆桿子張幹事!大手筆!人專管團報的!今兒過來打算給咱們好好宣傳一下!」
  何紅濤今天有點不同往常的咋呼勁,與他當時送新丁入荒原時有些恍似。
  眾人不大明白,只好敬禮:「首長好!」
  戴著金絲眼鏡的張幹事還禮:「大家好!你們別見帶銜的就往大裡喊,首長我擔不起,叫幹事又不樂意,痛痛快快老張行嗎?」
  老馬和他的兵們照樣端著軍隊的份兒:「老張好!」
  張幹事揚起臉,看著五班的全體說:「今兒來沒別的,為我自己考慮呢,採訪採訪大家,給團報上增添點光彩;為大家考慮呢,給大家拍點照。附帶說明,我這相機是剛添的數碼,不費卷不費相紙,印刷費團部出,拍好了是一定要寄給大家的!」
  大家頓時眼神裡冒了光,互相捅咕著。
  正在站崗的李夢也拖著槍匆匆地跑了回來,混在中間。大家都在忙著換衣服,李夢將他們一頭揪了過去:「薛林,我跟你換崗,你替我一班我給你站兩班崗……老魏,我給你買煙。」
  薛林和老魏白了一眼李夢沒有接茬。沒辦法,他只好找許三多了。
  李夢死皮賴臉地纏著許三多聲音格外的溫柔:「三多子,我談對象了,我得寄照片給人家!求求你了!」
  許三多又迷茫了:「我是夜班啊!很辛苦的。我也想照相,好寄回家。」
  李夢繼續纏著許三多:「我不怕辛苦……」許三多終於接過了李夢的槍一聲不吭地就出去了。
  薛林猛地給了李夢一腳:「你好意思啊?你對了個屁象啊?」
  李夢笑笑,不回話,他看到指導員和老馬正在裡邊的角落裡默默地坐著,指導員是有話要說,卻又一直猶豫著。
  良久老馬終於開口,語氣是那麼無奈:「指導員,你不用為難了,我知道了。三等功肯定沒戲了。」
  何紅濤已經被老馬的沉默壓得喘不過氣:「也不是全沒戲,可團裡的精神今年是這樣的,有限的榮譽得留給那些一線訓練的,後勤保障方面的尖子今年只好暫不冒尖。」
  何紅濤一直沒有抬頭對著他的說話對像:「老馬呀,我今天有了張幹事這個由頭才敢過來,就是覺得對不住你……今天死說歹說把張幹事弄了過來,我就是想把這事再掀一掀……」
  老馬歎息道:「不掀啦,指導員。老馬從來沒想跟軍隊要求什麼,這是實話,也是個自尊。現在知道有這麼些人對我好,老馬知足。」說著話,老馬笑了笑,笑得慘然,笑得釋然,也笑得讓何紅濤惑然。
  「我謝謝啦,指導員,謝謝這件事最後成了這個樣子,這事成全了我,讓我當幾年兵,沒對不住人……雖然到最後險些干了出來。幸虧沒幹成呀,要不老馬帶了這麼多兵,最後要對不住自己的兵,那可不是……成了壞人嗎?」
  「你在叨叨什麼呀,老馬?」
  「叨叨自個心事,是總算想明白的心事,不是情緒。別再費心了,指導員。」老馬忽然笑了笑,這回笑得真有些開朗,「去照相了,能留一輩子呢,指導員不照嗎?」
  何紅濤琢磨了一會兒那個去得決然而又滄桑的背影,忽然之間苦笑,苦笑之後是種頗帶酸楚的感動。他沒有去照相,只是靜靜在旁邊看著。
  五班在照相,帶著他們各人各種的情緒,徵用了一切可能用上的道具,徵用了天空、大地、山丘,新修的路、老舊的屋、何紅濤的摩托車甚至是何紅濤的尉官服。何紅濤今天沒有半分連指揮官的架子,軍裝和軍帽甚至是他主動送過去的,他也感覺到今天這次對他們中間的某個人可能是最後一次。
  張幹事則越來越不耐煩,他本意並不是要來陪兵豆子們玩,儘管對他們中的某個人來說,這絕不是玩。
  當李夢涎著臉湊在他旁邊又蹭了一張時。
  老馬他立刻反應過來:「你不是有崗嗎?許三多呢?你換給許三多啦?」
  李夢訕笑:「嘿嘿,呵呵……」
  薛林插嘴說:「他告訴許三多他有對象啦。得給對像上照片。」
  老馬急了:「你忍心害理啊?去把人換回來!」
  李夢也不好意思了正要跑開,張幹事查著相機搖著頭:「不能照了。」
  老馬急得要跳,此時張幹事已快沒了剛來時的熱情,從他的位置,沒耐心陪著幫小兵豆子一拍幾十張:「沒地方了。」
  「怎麼沒地方了,不是數碼嗎,數碼不是照多少都沒數嗎?」
  張幹事不耐煩了:「儲存空間。人在世上活著要個空間,就算給你壓成數碼也要個儲存空間吧,卡滿了,沒有儲存空間了。」
  老馬基本不懂那套,倒是乾著急之餘想起說話的人來自團部,畏懼之餘仍在爭取:「能刪的不是嗎?刪一些用不上的行嗎?」
  張幹事摁給他看:「你看哪張能刪?這團長,團政委,參謀長……咱政治處主任……這各營連軍官在靶場……這,我家裡的……刪哪個你說。」
  老馬急作沒話,這裡邊哪一張都是換了何紅濤也不敢輕捋的:「行了五班長。張幹事今兒也給你們照不少,論捲得有三卷了。」
  「指導員你不知道,許三多沒來,許三多這個兵……」
  何紅濤遞著眼神讓他別再說,老馬總算會意。
  張幹事帶點例行公事的厭倦:「現在開始工作吧。馬班長,今天來主要是採訪你的,咱們這就言歸正傳了,這路我也看見了,真是不易。讓我有種莫名的感觸。說說,我相信在你真人實事的敘述中,會有昇華。」
  老馬苦想,這種苦想簡直有些負氣:「升什麼華?」
  張幹事有些迂氣,繼續解釋說:「昇華即是說……」
  老馬打斷了他:「我知道啥叫昇華,首長。我在這天天都在等,等這個……昇華,可它沒升起來,也不怎麼華。」
  「老馬!」「班長!」
  幾個聲音是一齊蹦出來的,老馬看一眼,他並沒打算打住:「李夢、薛林你們別吵吵。」說著他看回張幹事,「今天我想說實話,首長。」
  何紅濤想阻止:「有情緒跟我說,五班長。」
  老馬沒理會:「不是情緒,是想開了的心事,叫啥……」
  「感悟」張幹事提醒他說,這時他顯得比剛才有興趣得多的樣子,所有例常中終於有了例外。
  老馬沒理他們:「那我現在能說啦?等不來昇華,等不來凝華,等來的是日子疊日子,大眼瞪小眼……」
  張幹事忙不迭掏了本記下這生動的語言。老馬因此而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等來個新兵蛋子,來了這把我們幾個老兵油子給教育了!這路怎麼修起來的知道嗎?一個這輩子還沒打夠一匣子彈的新兵蛋子修起來的!怎麼修起來的?一個人修牆四個人拆牆修起來的!怎麼修起來的?拿心拿汗拿時間修起來的!什麼叫專心?沒見過他砌這路面你不知道什麼叫專心?我們愛自己做的事嗎?我們看看他我們再問自己……」
  李夢忍不住插嘴了:「班長,人家首長不是要聽這個……」
  老馬衝他揮揮手:「李夢,我們不是你要寫的小說,不是你的人物,不由得你安排的!」
  張幹事很有興趣地看著李夢:「你也要寫小說?」
  李夢:「是啊,是一本關於……」
  話沒說完給薛林搶斷了:「是光嚷開花卻永不結果的故事,跟我瞎忙的事一樣,所以沒啥好說。倒是那個新兵蛋子許三多,我們一直巨煩他,他來這還帶股新兵連的勁頭,我們為活舒服點都快把自個變成老兵油子。老兵油子不那麼緊張,能放鬆了。今天放棄一點,明天放棄一點,直到最後。」
  張幹事聽得興致勃勃,在一邊連聲說戰士們的談論多有思辨色彩,何紅濤只是苦笑擦汗搓手心,伴之以一定的若有所思。
  突然,張幹事想起來什麼事,掃了一遍眼前的草原上,卻沒有看到許三多:「這個新兵蛋子……許什麼在哪呢?」
  老馬嘟囔了一句,順手把李夢揪了過【BF】來:「替【BFQ】他!替他戳在本該他戳的崗位上!」
  遠遠的空地上,老馬推搡著李夢過來,一行人或左或右地跟著。地平線上終於能看見交會在兩條路盡頭的崗亭和紅旗,許三多小小的身影在五角星形的端口上站著。
  張幹事突然喊了一聲:「別吵!」嚇得大家都靜了下來。張幹事看著眼前的景象,好像發了半天愣,然後猛地一個激靈喃喃地說:「有一陣靈感襲上心頭咧,他媽的暴殄天物啊!沒帶尼康!這樣的景致用傻瓜數碼相機是拍不來的!等等,等等!」
  說著猛砸了一下腦瓜,從腰包裡掏出了一個大本子。那是一個速寫簿,但他的筆卻找不著。「我帶沒帶筆?我到底帶沒帶筆?他媽的我居然帶了支圓珠筆!」
  眾人也學了乖,發現只要不喘氣便不會挨這才子的罵。何紅濤猶豫了一下,才掏出支鋼筆, 張幹事就手搶過來,撿塊石頭就把筆尖給拗彎了。
  何紅濤心裡不樂意,張幹事卻抽風似的在那筆走龍蛇。李夢想去把許三多替下來,給張幹事頭也不抬地喝住了。
  於是大家全都不敢動,是那種泥雕木塑般的不敢動。張幹事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然後基本上癱了下來:「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張幹事剛剛畫完,老魏幾個就跑過去,把許三多摟著挾著,拖到了張幹事的面前,說是要讓張幹事好好採訪。
  張幹事卻搖著頭說:「我才情有限呀。我今天興致已盡,採訪也出不了好文章啦。」幾個熱情正熾的立刻如被霜打了一樣。誰都清楚,團部第一筆桿子說的下次,很可能是永遠沒有的事。何紅濤看著自己的筆,心裡挺不是個滋味。
  團部的靶場,一輛主戰坦克正在原地射擊,四下裡震得塵土飛揚。坦克轉入行進射擊,穿行於靶場障礙之中,坦克裡的駕駛員簡直像在耍特技。
  101號車,乘員:王慶瑞,蕭勵,劉寰,段蒼松。得分,一百零八分。一輛主戰坦克發動機全開,原地射擊,四下裡震得塵土飛揚,
  王慶瑞就是團長,他一從坦克上下來,就發現張幹事在邊上站著。
  團長一把抓住張幹事:「老張,恭喜你啊,在《解放軍報》上看到你畫的畫在全軍美術比賽上得了三等獎,畫得挺來神,可哪有那麼大個五角星能讓兵站在上邊啊?你瞧人家評論你,這是結合了象徵主義與寫實精神的作品。你跟咱當兵的玩什麼象徵?要實在!」
  「報告團長,評論咱就不說了,可那畫,是完全寫實的。我畫的地方就是咱團的地盤,畫的兵也是咱團的兵。」
  「有鬼了。我這團裡還有什麼地方我不清楚的?」
  「團報上紅三連五班那幾個修路的兵,您也看見了?」張幹事提醒團長,「咱們八十年代曾經想在那兒修路……」
  「你這是對著和尚罵禿子。修路那會兒我就是那排的排長,動了全排力量,可最後還是泡湯了,沒錢嘛。」
  「可他們用五條路構成了我畫的那個五角星,這已經是創作的雛形。您猜他們修這路花了多少錢?五塊錢的人民幣!也就是說他們僅僅用了買花子的五塊錢!」
  王慶瑞陷入了思考:「我是聽說五班在那修了條路,那是我當年一個加強排也沒幹成的事。」
  張幹事能咋呼的時候絕不放過:「不是一個班,是一個人。修這路的人就是畫上那個兵,那天我是特意畫他去的!要的就是有感而發!據我深入瞭解調查,他修這路還頂住了來自他人的非議和冷嘲熱諷。他還一直自覺自律,堅持嚴格的軍事技能訓練。」王慶瑞仔細看看張幹事信心滿滿的臉,終於信了個三四成,這三四成已經能讓他有些許的感慨。
  他越聽越有興趣了:「如果真有這麼個兵,我是說如果真有的話,放在五班是浪費他,應該放在這戰車裡打衝鋒。」他是一團之長,他說話的時候,總會有人在旁邊注意地聽。
  回到屋裡,團長就讓人把電話打到了紅三連連部,接電話的是指導員何紅濤。接完電話,他騎上摩托車,就到許三多他們的草原上來了。
  那一周,是五班歷史上見到指導員次數最多的一周。
  何紅濤是來要人的,點名讓許三多跟他馬上回團部。許三多一聽倔勁就又上來了,死活不走,他捨不得他的五班,捨不得他的路,也捨不得他的老馬班長。
  老馬用班長的口吻跟許三多吼道:「許三多,你要服從命令。」
  可許三多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一樣自己嘟囔著:「我要留在五班,我要留在五班。」
  「你閉嘴。」老馬又朝旁邊幾個喊道,「李夢、薛林,你們幫許三多收拾一下行李。」
  臨走前,五班給何紅濤和許三多做了一桌飯菜,算是給許三多餞行。可準備開飯的時候,卻不見了許三多。
  慢慢地,天已經斷黑了,桌上的菜也早就涼了。
  找人的幾個兵很快就回來了,都蔫頭耷腦的。遠遠的,李夢就朝何紅濤攤著手,意思是沒人。何紅濤氣得差點要跳起來:「我就搞不懂團裡看上他哪點了?就這麼個無組織無紀律的兵!」
  老馬琢磨著:「這孩子就是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轉了這彎,就好了。要不,咱們先吃飯吧。吃完飯指導員先回,我們明兒保證把人交到您手裡。」
  何紅濤一個人走了。摩托車聲漸漸遠去。
  許三多從不遠處的草窩裡探出頭來,他看見營房裡燈還亮著,就又縮了回去,接著睡他的。草原上的風很大,可許三多卻睡得沒心沒肺的。
  第二天早上,五班的內務可以說差到極點了,昨天的飯菜根本沒心收拾,幾個人和衣而臥,幾張凳子還攤在窗前。
  許三多躡手躡腳摸了進來,昨天一晚可說凍得夠嗆,仍縮著,擦著鼻涕。
  老馬睡得很警惕,聽到許三多進來霍然跳起,命令道:「抓住他!抓牢啦!別再跑了王八日的!」
  李夢幾個早就猛虎一般從床上撲下來,撲到許三多的身上。凍了一夜的許三多也跑不動了,只好讓他們給牢牢地抓住。
  「你以為你耗走了指導員就過了這關啦?累得我們這一晚上沒睡!」老馬吼道。
  他們把許三多扔到了床上,鞋也扒掉衣服也撩了起來,所有的手都伸到他的身上,玩命地撓他癢癢,撓得許三多大笑著:「被子亂了……被子亂了!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不去啊!班長救命呀!……不去就是不去……真的不去……」到了最後,笑聲沒了,大夥兒聽到的竟是嗚嗚的哭聲,幾個人在許三多的嗚咽聲中默默住手。
  「你幹嗎不去?啥叫命令你知道嗎?你為啥不聽命令?」老馬問道。
  「我離開過家了……我不願意再離開家。」許三多的聲音讓每個人都心酸。
  老馬自己也說不下去了。李夢只好拉開老馬,對許三多說:「從五班去團部,這是個機會。許三多,機會你知道嗎?這個機會有多難,你知道嗎?許三多。」
  許三多愣著,那這個話題太過嚴肅了,機會這個詞,許三多可能還要過很久才能明白,但現在足以把他嚇住了。慢慢地,老馬已經穩定了情緒,他命令許三多馬上吃早飯。吃完早飯,就送許三多去連部。許三多委委屈屈起來穿上剛被扒掉的鞋。
  許三多和薛林拎著行李,看著老馬給連部打電話,剛拿起電話說一聲:「我是五班……」
  電話便傳來何紅濤的咆哮聲:「找著沒有!?」
  「回來了,一大早就回來了,他在野地裡睡了一夜。」
  「沒出事吧?」
  「沒事,沒事。」老馬差點擦汗。
  「立馬帶過來!我倒要知道這兵是怎麼想的?」
  「沒啥事,真沒啥事。」老馬背過身去,「這孩子心眼實在,他還真把五班當成自個家了。」老馬的說話已經帶上了哭音。
  那邊電話掛了,許三多和李夢呆呆看著老馬背著身子不敢回頭,回頭的時候已經換成了一張凶神惡煞的臉:「現在就跟我走!別再磨磨唧唧了!你看這點事讓你整的!」
  老馬張望著遠處的來車,薛林死死拽著許三多的背包繩,後者仍不死心地在往來路上張望。終於來了輛拖拉機,趁著上車的當頭許三多掉頭又跑,讓老馬和薛林逮住,連踢帶踹地拖上車。
  連部門前,值日兵很奇怪地看著那三個人進來,薛林和李夢一左一右地挾著許三多,值日兵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敬禮。
  何紅濤的手指嗒嗒地在桌上彈動,許三多緊張地站在指導員面前,已經沒有回五班的希望了,他現在也老實下來。
  老馬只好提醒道:「許三多,知道你該跟指導員說什麼嗎?」
  許三多這才慢慢地說道:「對不起,指導員。」
  何紅濤擺擺手:「說錯了就是錯了,軍隊裡沒有『對不起』這三個字。」
  許三多於是說:「我錯了,指導員。」
  何紅濤:「帶了上千號的兵了,我最信一種有情有義的兵,你小子有情義,不枉你班長對你好。」
  何紅濤的態度令人有點錯愕。
  何紅濤笑笑地接著說:「雖然……你這樣在部隊裡是不行的,可我現在忽然有點看好你了。許三多,可能的話還是在紅三連吧,紅三連軍事訓練排第三,文娛可是排第一的,我保你在連部不比在五班差,再說你這不是還和五班一個連嗎?通信員,帶他去收拾收拾。團長要跟他敘敘懷。」
  團長!老馬一聽,眼睛都大了。何紅濤苦笑著點點頭,他也有些無奈。
  陪許三多進去的,當然是何紅濤。他幾乎是一路地揪著許三多,一直揪到了團長的辦公室裡。團長王慶瑞只留下了許三多。
  看著何紅濤走去的背影,許三多如同困在籠裡的耗子,他看看門,想奪路而出,卻沒有那勇氣。許三多又回頭看看團長,王慶瑞在看剛才未完的公文。於是許三多生戳著,如在站崗,站了很久。
  「你知道嗎?」王慶瑞說話時甚至還在看文件,以致許三多並不覺得在跟他說話,但屋裡沒有別人,「我軍裝穿了這麼些年,看到的標準立正真沒幾個。」
  許三多下意識地糾正了一下自己的立正。
  「不該糾正的,你本來姿勢很對。我正想說,你是我看到能標準立正的人之一。對的話就不要再去拘泥小節。」
  於是許三多本來標準的立正越發站得一無是處,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站了。
  王慶瑞終於放下手中的文件,正眼地看他,這傢伙不在人前時少了很多武夫氣概,其實他是個經常想事的人。「很多人剛從新兵連出來的時候都會立正,可不久後都會忘了真正的立正是什麼樣子。我現在相信了,是你一個人做成了當年我一個排沒做成的事。」
  王慶瑞好像要結束這場讓許三多不知所措的談話:「好了。我見到一個比我當年要強的人,我希望能給你調換一個崗位。你擅長什麼?」
  許三多看起來更加沮喪,以致王慶瑞很詫異地看看他:「擅長什麼都可以說,哪怕是捏泥人呢,宣傳科的小張當年就因為捏泥人來的團部。」
  「擅長……踢正步。」
  王慶瑞愕然到正要吸進嘴的一口煙都沒有吸,看著他。許三多忸怩而沮喪,說真的他已經鼓足了勇氣,也絞盡了腦汁。
  許三多:「別的……別的我做不來。在新兵連最差的就是踢正步……五班有槍沒子彈,我就踢正步……天天踢。」
  王慶瑞:「那我該讓你幹什麼呢?政委一直建議我在樓道放一個兵,踢著標準的正步來回走著,像門神一樣。你願意嗎?或者替團部的衛生勤務傳遞文件,很細碎的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許三多忽然想起件至關重要的事情:「發槍嗎?」
  王慶瑞:「好像給我送文件的人都不用背著八一槓。」
  許三多:「我……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顯得略有些不耐煩,又拿起文件:「你好好想一下吧,我把這個看完。」
  於是又是枯燥的等待。在等待中許三多的眼珠子比剛才活絡了一點,就是說他有勇氣四下看看了。
  王慶瑞看完了最後幾行,發現許三多目光的焦點在他身後窗台的一輛戰車模型上,那模型是完全按成才班上裝備的步戰車做的。許三多看得很專注,那東西對他幾乎意味著當兵的一切理想,濃縮的,熾熱的,高硬度裝甲包裹的一個小小天堂。
  王慶瑞:「喜歡這個?」
  許三多驚了一下:「嗯……啊!」
  王慶瑞自豪地笑了笑:「不能送給你。那是我親手做的。用105和122的彈殼焊接了整整一年,幾乎就像你修路。想要和得到中間還有兩個字,叫做做到。如果你做出讓我覺得值得的事,我會把它送給你。」
  許三多:「我……我沒有想要。」
  王慶瑞笑著搖搖頭,他整理桌上的文件,但他也發現許三多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那個模型,「我知道安排你去哪了,鋼七連。」
  許三多:「我……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這回我不問你願不願意了。」
  許三多:「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似乎對這句話有些厭惡了,他拿起桌上的電話叫白幹事過來一趟。然後他等待,在等待的間隙中又仔細看看許三多,許三多已經恢復一開始那個自然的立正姿勢,也就是王慶瑞軍事生涯中沒見過幾個的標準姿勢。王慶瑞看得似乎漫不經心又若有所思:「許三多,很多複雜的事情其實是簡單的,只要你有心,新兵連學會的立正就是最標準的立正。很多簡單的事情又是複雜的,就像我一說,你立刻不知道什麼叫做立正。」
  許三多又立刻不知道怎麼立正了。王慶瑞看他的眼神像是微笑,又像淡淡的厭倦。
  何紅濤一直在團部門口等著,看見白幹事領著許三多出來,忙迎上去,一聽說許三多去的是鋼七連!頓時傻在了那,然後愣愣地看著許三多跟人走開。
  老馬和李夢遮遮掩掩過來,看見有團幹事陪著,也不敢上去搭訕。老馬只是急心急肺地問何紅濤許三多到底去哪兒了。
  何紅濤沒好氣地說:「咱們三五三團的一把刀,對敵人是尖刀,對訓練是剃刀,對自己是剔骨刀,你說他去哪兒?」
  「鋼七連?」李夢目瞪口呆地喊了一句,「他能在那待得了三天嗎?」
  老馬有些擔心,有些焦慮,他看著許三多的背影都帶著些許哀悼。
  鋼七連就是鋼七連,連值日兵都和別處不一樣,離老遠便站起來,一個乾脆有聲的敬禮弄得白幹事不得不老遠便把手舉到了眉際,嘴裡問道:「七連長在嗎?」
  值勤兵回答說:「連長去車場保養,指導員去食堂檢查衛生,請問首長是否需要立刻通知?」
  白幹事讓這兵的一絲不苟弄得有點沒脾氣:「算了算了,我在這等著。」
  許三多不住地打量著鋼七連的外圍,那個整潔,簡直不近人情,連操場上晾的鞋都全朝著一個方向。進連部的第一道牆上,交插著兩面鋼七連的旗幟,一面是「浴血先鋒鋼七連」,一面是「裝甲之虎鋼七連」。一個連隊的旗幟做得如此精緻,似乎正說明了這個連隊的一種殊榮。牆上,是幾個筆走劍風的大字:「訓練,訓練,繼續訓練。」
  最獨特的一點,在空地邊緣上樹了一塊板壁,每個兵都背誦過的入伍誓言方方正正一字不差地刻在上邊。
  過了一會兒,鋼七連連長高城和三班長史今,按照雙人成列,三人成行的規定,從外邊進來。白幹事伸著手迎向高城,高城的回應是敬禮,白幹事只好把手縮了回去,如果野戰部隊絲毫不讓的話,機關人員確實有些無所適從。
  白幹事訕笑著說:「團長給鋼七連推薦了個兵,好兵!團長特喜歡這兵……」白幹事的語氣裡很有些吹噓和推銷的熱情。話沒說完,高城的眼睛早已毫不打彎地直落到許三多身上,史今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前者毫不掩飾地錯愕和惱火,後者有些親切和久別重逢的感情,當然,也有許多詫異。
  「呵呵!許三多,你是個好兵嗎?」高城的口氣有些輕蔑。
  「我不是。」許三多頓時就蔫了下去。唯一能讓他還沒掉頭就跑的,是史今溫和的目光。
  許三多和他的行李委委屈屈地蜷在過道裡,過往的士兵,基本上把他當成透明的。
  連部的會議室裡,高城正大著嗓門吼著:「不要!沒考慮就不要,考慮過了更加不要!轉了個大半年,他胡漢三倒又殺回來了!我不管他跟團長是什麼關係,言而總之,鋼七連的門對這個兵,永遠是關著的!戰鬥力不是憑個人好惡決定的,我現在就出去跟那個兵說,我讓他哪來的回哪兒去,鋼七連容不下舉手投降的兵!」
  史今竭力地攔著,但是對高城沒有一點作用,他還是一個人怒氣沖沖地喊著:「團長那邊沒發言權!他能比我更瞭解我的連隊。我的兵都是我一個一個選的,我這連的勇氣是一個一個激出來的!你知道什麼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嗎?一顆老鼠屎……」
  連指導員洪興國從樓道裡進來,很奇怪地問道:「你為什麼這麼反感這個兵?」
  高城說:「因為我記憶猶新,你是沒福看見,他被自家的坦克嚇得都舉起了雙手,他是投降,你知道嗎?你也不用說服我,你指導員同志還是去跟兵多做做說服工作。」
  史今終於忍不住說:「這個兵,給我吧。」
  高城冷淡地看著他:「理由。」一個永遠熱情的傢伙冷淡起來有點嚇人。
  「沒有理由。我就是想要這個兵,我不能不要這個兵。我保證把他帶好。」
  高城還是冷冷地道:「這不是理由。」
  史今長吸了一口氣:「我欠他。一個承諾。是在心裡說的!連長!就像七連的人在心裡對您說:連長,讓七連更像樣!跟這一樣!連長!」
  高城的目光猶豫了。
  史今接著說:「您有在心裡答應要完成一件事的時候嗎?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連長?」
  高城瞇縫了眼看著他,不吭聲,但有一件事是明白的,他答應過的。我們都在自己答應了自己的事情中生活。
  就這樣,許三多和史今兩人,在命運中又連在了一起。許三多拿著行李跟了史今,從過道上走過,宿舍裡各班的兵都在忙各班的 事情。許三多對史今極為親熱。史今目不斜視,鋼七連的兵幾乎全是這樣,已經不僅是軍紀森嚴,而是生活上的森嚴。
  許三多:「班長,看到你好高興,我覺得好像在做夢一樣。」史今只是難以覺察地點了點頭。當躲開高城那樣過於迫人的壓力後,許三多現在就幾乎是沉浸在幸福中了,幸福的實質是什麼,正忙著幸福的傢伙一般不會想到。
  許三多話明顯地多了:「我上一個班長是老馬,現在的班長就是你。」
  史今皺皺眉:「別說什麼上一個。他就是你的班長,我也是你的班長,老馬跟我是同年兵。許三多……現在不要說這個。」
  突然,許三多聽到後面有人用極低的聲音在喊他,回頭一看,原來是成才在七班宿舍裡瞠目結舌坐著,正跟幾個兵在開班務會。看到成才,許三多頓時樂了。
  到底,成才是他的老鄉呀!
  史今和許三多一走進三班,一屋或坐或立的兵都有些愕然,班副伍六一一臉冰寒地在門邊站著,他已經知道了這樁禍事。
  「咱班來新人了,」史今說,「這是許三多。白鐵軍,把你的鋪挪一挪。許三多,你住我下鋪,回頭再給你介紹戰友。班副我還要去和連長談話,你先照顧一下他。」
  說完他徑直出去,一向與人無爭的史今今天顯得有些疲倦。
  伍六一有些惱火地看看許三多,許三多連忙地對他一笑,那種友好信號似的傻笑。許三多想說伍班副,看到你好高興……事實上是一點也不高興,許三多也扯不出這個淡來,伍六一也不想聽他扯這個淡。
  伍六一在他開口之前已經開始說話:「許三多,整潔的素質和戰鬥力是分不開的,作為最講協同的裝甲兵尤其如此。內務方面的問題在新兵連就已經說過……」
  許三多接口機械地背著:「不准坐床躺床,應該在統一的休息時間休息,被褥要求,整整齊齊,平四方,側八角,蒼蠅飛上去劈叉,蚊子踩上去打滑……」
  伍六一打斷了他的話:「不要拿這種編來解乏的順口溜來賣弄嘴皮子,尤其是在我們接受你作為七連一員的時候。」伍六一苦惱地搖搖頭,「你也算進了七連三班,三班就有你的位置,你用十二號儲物櫃,一號書桌,十二號掛鉤,允許掛軍帽、軍裝和武裝帶……」
  許三多迅速恢復到新兵連的姿態,就是一個永恆地挺著脖子挨訓的姿態。這時成才悄悄走進來,他的表情忽然放鬆了很多,伍六一跟著許三多的目光轉過頭去。伍六一的冷淡使成才的滿臉笑容冰凍在了臉上,給伍六一遞煙的手也停留在了空中,煙的牌子是紅河。
  成才訕笑著:「伍班副,咱三個是老鄉。」
  伍六一半點面子也沒給。依舊冷得嚇人:「我知道。」
  成才很無奈地正要轉身出去。史今進來了:「成才,怎麼不跟你老鄉多聊會兒?伍班副,出來幫我搬點東西。——你們倆聊。」
  伍六一橫了成才一眼,跟史今走了出去。
  操場上伍六一把軍帽摘下,瞧史今一眼,坐下使勁抹後腦,透著一股怨氣。史今的興致也並不高昂,因為心事重重。
  伍六一悶沉沉地看史今:「挨連長罵了吧?」
  史今說不出是笑還是沒笑:「連長不會為既成事實發火。」
  「你是怎麼說服他的?能讓吃下這種讓人消化不良的傢伙?」
  史今大概並不想多說這個,敷衍道:「出自尊重吧。」
  「我認為他不尊重你。」伍六一他苦笑了一下,「挑了這個時候來。」
  「這是什麼特殊的時候?」史今他看看天,「要月黑風高才來嗎?」
  「別把我當傻子。」伍六一他只能狠捋本來就很短的頭髮。史今沒說話,過會兒摸出根煙捅到那只正捋頭髮的手心裡。伍六一下意識接住,樂了,「你怎麼知道我沒煙了?」
  「聽見你口袋裡鋼崩響了。你小子只要還有錢會在身上放鋼崩?」接著又遞過去一盒,「當兵的沒幾個錢,省著花,抽煙也不是好事。」
  「煩死了。在家被媽念,來這被你念。」伍六一嘴裡這麼說,卻是一種溫柔,點著了煙,盡情地體會被人關心的幸福,而且他希望這個人關心他。
  史今是不抽煙的,伍六一拿過煙就揣了,根本沒有要給他的意思。
  兩人靜靜呆了一會兒,聽著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口令聲。
  伍六一突然說:「我們怎麼辦?」
  這一年多是史今能不能留下的甄別期。史今要交兩張成績單,一個自己的科目,一個全班的課目。伍六一的擔心不無道理,許三多一個人的成績會把全班的成績拖下來。
  史今不想說話,隔了一會兒,才【BF】說:「幫【BFQ】我個忙。幫我練好他,讓他和別人一樣。」
  伍六一的表情像吃下只蒼蠅。史今苦笑:「幹嗎這表情,他總算是你老鄉。」
  伍六一繼續維持著自己的表情:「我不信這兩字。我這兩老鄉,一個精似鬼,一個笨得像個死人,他倆只要一提老鄉,就是讓你放棄原則,順了他們的意思走。」
  三班的宿舍裡。成才剛一坐下,就讓許三多猜猜他現在用的什麼槍。
  一旁的甘小寧馬上揭他的老底,說:「成才,你又開始吹了?」
  成才沒理他,繼續和許三多炫耀著:「我現在用的是八五式狙擊步槍!我用的子彈都跟他們不一樣,那是專用的狙擊彈……」
  三班的白鐵軍湊過來找成長要煙。成才沒說什麼就扔了他一根,白鐵軍一看生氣了:「你小子,剛我看到是紅河嘛,怎麼換成建設了?」
  成才還是和許三多熱聊:「我打的靶都是專用靶,比他們的小一倍,距離還遠一倍。」然後壓低了聲音說:「記得上次我跟你說的嗎?我的目標是什麼?從機槍副射手做到狙擊手,現在我的目標已經完成啦。許三多你也做得不錯,從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五班來了鋼七連,往下咱們就得好好幹啦。」
  正當成才享受著許三多羨慕的眼光時,他的排長不合時宜地在門口叫他,成才連個招呼都沒打,便急忙溜了出去。
  白鐵軍看看許三多,說:「你老鄉不地道,揣了三盒煙,十塊的紅塔山是給排長連長的,五塊的紅河是給班長班副的,一塊的建設,專門給我們這些戰友。哪個連沒幾個這樣的兵,可七連,就這麼一個。」
  許三多替成才分辯著:「他是我好朋友,他人挺好的。」
  甘小寧有些生氣:「我們是你同室,同班的戰友。」
  許三多並不懂得這些尖兵單位極強的榮譽感,各單位和各人之間極強的抱團感和激烈的競爭。屋裡幾個士兵互相看一眼再沒說什麼,目光裡已經透出些生分。
  晚上,寬敞的三班宿舍裡,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肅然,看得出這不是一次一般的集合。班長史今在主持儀式,是為新來的許三多舉行歡迎儀式。
  史今的聲音飽含著情緒:「希望新同志能從這個已經延續了四十年的古老儀式中,明白七連的精神,對於老兵,這個儀式已經經歷過很多次,我希望老兵仍然能從中感到七連的自豪。」
  許三多在隊列之中,臉上一如往常的溫順、歡喜,他在想著自我介紹的說辭,暗暗地有些忐忑不安。
  「列兵許三多,出列!」這是伍六一的喊聲。
  許三多隨聲站了出來:「大家好。我叫許三多,我是去年才入伍的新兵,我是從紅三連五班調來的,我們五班在草原上。」說著拿出了一大堆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這是我在草原上給大家撿的礦石,這是銅礦,這是石英礦,這是雲母石……」
  伍六一一把把許三多的東西搶了過去:「列兵許三多,嚴肅一點!你當你在轉校插班呢?從今天起,你正式成為鋼七連的一員!列兵許三多,立正!手上的石頭扔了!列兵許三多,鋼七連有多少人?」
  許三多暈暈然執行著伍六一機關鎗似的命令,忘了回答。
  五班的士兵們,臉上都出現了許多不屑。
  史今的聲音倒有些柔和,問:「列兵許三多,鋼七連有多少人?」
  許三多不知道。他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周圍:「一百……一百來人吧?」
  「錯!是四千九百五十六人!其中一千一百零四人為國捐軀!許三多,鋼七連建連至今五十一年,番號幾經改變,一共有四千九百五十六人成為鋼七連的一員!」伍六一一字一句地喊道。
  「列兵許三多,你必須記住,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鋼七連的士兵!列兵許三多,你必須記住,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鋼七連的士兵!」史今接著喊道。
  「列兵許三多,有的連因為某位戰鬥英雄而驕傲,有的連因為出了將軍而驕傲,鋼七連的驕傲是軍人中最神聖的一種!鋼七連因為上百次戰役中戰死沙場的英烈而驕傲!」
  「列兵許三多,鋼七連的士兵必須記住那些在五十一年連史中犧牲的前輩,你也應該用最有力的方式,要求鋼七連的任何一員記住我們的先輩!」
  「列兵許三多,抗美援朝時鋼七連幾乎全連陣亡被取消番號,被全連人掩護的三名列兵卻九死一生地歸來。他們帶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遺願在這三個平均年齡十七歲的年輕人身上重建鋼七連!從此後鋼七連就永遠和他們的烈士活在一起了!」
  「列兵許三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是活在烈士的希望與榮譽之間的!」
  「列兵許三多,我們是記載著前輩功績的年青部隊,我們也是戰鬥的部隊!」
  如果說每一聲都是當頭一棒,那許三多早已經昏昏然不知所措了,他茫然地看著史今和伍六一,身子早蜷了下來。
  「列兵許三多,下面跟我們一起朗誦鋼七連的連歌。最早會唱這首歌的人已經在一次陣地戰中全部陣亡,我們從血與火中間只找到歌詞的手抄本,但是我們希望,你能夠聽到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吼出的歌聲!」
  伍六一繼續著迎接的儀式。
  史今忽然瞧見連長高城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外,知道他有話說,就出去了。
  高城在看著七連那兩面交叉的旗幟發愣,幽暗的月光下那兩面旗微微飄舞,似乎有了生命一樣。看看史今走近,他說話了:「我的經驗是,好兵孬兵通常從這個儀式上就看出來了。」
  史今:「他還不明白,你得給他時間。」
  高城:「可有血的人,他的血是能被喊出來的。」高城有些咬牙切齒,「他幹嗎要來當兵?他幹嗎要來鋼七連?」高城又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我對這個兵不抱希望。」
  史今啞然。
  三班的士兵正在朗誦他們的連歌,樸實無華的歌詞竟然喊出一種屍山血海的感覺:
  一聲霹靂一把劍,一群猛虎鋼七連;
  鋼鐵的意志鋼鐵漢,鐵血衛國保家園。
  殺聲嚇破敵人膽,百戰百勝美名傳。
  攻必克,守必堅,踏敵屍骨唱凱旋。
  許三多混跡其中,嘴一張一合,明顯是在濫竽充數。

  《士兵突擊》第七章(1)

  晚上熄燈後,上鋪的史今,聽到下鋪許三多在不住地翻來覆去。
  史今探頭看了看,吩咐道:「早點休息。明兒早上五點半起床,連裡得為春季演習做加強訓練。」許三多呆在床上,不翻了,他借窗外的月光,怔怔看著史今。
  「我今天表現不好,是不是,班長?」許三多突然輕聲問道。
  「現在不說這個,別打擾大家,別人還得睡。」
  過了一會兒,許三多又說:「班長,我想家,還想五班,想我爸爸和大哥、二哥,還有老馬。」
  史今生氣了:「許三多,我命令你,睡!這是你自己要來的,很多人想來這來不了,你在這折騰的時候最好想想,你對不對得住那些想來來不了的人。」
  「班長我知道,這叫機會。」許三多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兒,他真的睡著了。
  然而,史今卻怎麼也睡不著了,輪到他在床上不停地翻動了。
  早上,天色微蒙,一聲哨聲忽然炸響,黑暗中,兵們撲通撲通地跳落地上。等到燈被拉亮時,兵們已經在疊被子了,十幾個人的被子,轉眼成了一塊塊的豆腐塊,實在壯觀。
  昏暗的走廊裡,著裝好的士兵,緊張而有條不紊地出去了。
  大部分士兵已經在操場上列隊,小聲而清晰的報數聲。
  鋪了半個操場的士兵已經集結進幾輛發動機早預熱好的軍用卡車,轉眼拖起煙塵,往外開走了。這其實也只是三兩分鐘內發生的事情。七連這兩個月都在練機械化人車協同,許三多算是趕上了。
  擁擠的卡車裡,士兵們都沉默著。風,在往疾馳的車廂裡灌,剛從被子裡爬出來的兵們,下意識地擠在一起取暖,有人利用這寶貴的時間抽上起床後的第一支煙。
  透過車廂的縫隙,許三多看著外邊的濛濛星光。
  一支煙遞了過來,是成才,許三多親熱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抽煙。」
  「裝甲兵不抽煙是不可能的。」成才湊了過來,「擠擠,想多穿件毛衣又怕妨礙衝鋒。咱們訓練煙塵大,叫做每天二兩土,上午吃不夠,下午還得補。你不抽根煙熏熏,肺裡邊見天一股土味。點上?」
  許三多猶豫再三,還是不要。旁邊的白鐵軍乘機把煙搶了過去。
  車子去的是靶場。所謂靶場,就是一片寬闊的裝甲車輛射擊場,交錯的車轍印,盡頭是灰濛濛的山巒。一排三輛步戰車正在空地上馳騁預熱,射擊場上早碾出了近尺深的浮土,頓時滿天如起了茫然大霧。
  對裝甲兵來說,這早算正常了,但許三多卻不停地打著噴嚏。
  高城一步一個坑,從灰土裡拔出腳來站到隊伍跟前。
  「立正稍息!今天的主要課目是步兵火力與戰車火力的協同,你們一車連駕駛員十二個人,我眼裡你們可是一桿槍一門炮,總之你們是一個而不是十二個單位,我希望你們能把協同觀念給烙進腦子裡……」
  起了陣風,一陣子伸手不見五指後,滿連的士兵頓時都落了層土。
  灰霧濛濛中,現出幾個人影,當頭的是王慶瑞團長,他們比士兵也乾淨不到哪去。
  高城一個敬禮,大聲道:「報告團長,鋼七連正進行人車協同訓練,請團長指示!」
  王慶瑞回了個禮:「繼續訓練。」
  高城接著對部隊喊話:「今天風沙大,顯然會給咱們的射擊增加難度。不過我希望大傢伙兒知道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個天氣,戰場上能見度多半要比這差得多,咱們又是刀尖子上的偵察連,必須學會不光靠肉眼也靠感覺射擊!那個兵,你捂什麼眼?我還開口說話呢!你以為我吃的土比你少嗎?」
  那個兵當然就是許三多了。他忙將灰迷了的眼睛睜開,使勁地瞇著。
  高城瞪了許三多一眼,繼續下命令:「解散。上五號車領彈藥,一排射擊準備。」
  士兵們散開後,高城轉向王慶瑞:「報告團長,講話完畢,請團長指示。」
  團長拍拍高城的肩:「一嘴土吧?我的水你喝不喝?」
  高城果然吐了一嘴的土,笑了笑:「這滿地土讓車碾多了,到嘴裡都有股柴油味了。」
  團長把茶缸子遞過去,高城毫不客氣地喝了口。
  「您怎麼還喝花茶?得換綠茶,在車裡還不夠上火的?」高城說。
  「你小子什麼都要挑三揀四,聽說對我推薦過去的兵也不滿意?」
  「您也瞧見了,來把土他得捂眼睛,來顆子彈他不得尿褲子?」
  團長樂了:「你父親跟我說,你幼兒園那會兒就抱著漂亮女老師不撒手,他那會兒就怕你長成花心大蘿蔔。」
  高城連忙往周圍看看,確定沒人,然後就有些赧【BF】然:「說【BFQ】那幹嗎?那事沒意思。」
  團長語重心長:「現在呢?就是說人都會變,而且這個變沒有極限。」
  一輛步戰車突然駛過來停在許三多的面前,許三多看著寬闊的車體剛剛發愣。史今在忙碌,訓練展開前班長是最忙碌的,百忙中跟許三多交代一句:「記住207!這咱們班的戰車。」
  許三多呆呆地看著:「這就是我的戰車?」
  史今不由得皺眉瞧他一眼,不過實在太忙,也沒工夫去糾正單數式和複數式的區別。許三多就原地看著那車打心裡歎出來,並且很想伸手去觸摸一下。這時就聽到了成才的聲音,成才驕傲地讓許三多去看他的槍! 灰濛濛他舉著一支纖長的狙擊步槍。許三多正想過去。被伍六一叫住了,然後被伍六一帶進了一輛步戰車的後艙門。「你新來的,這段時間會對你從寬要求。可你也得注意學習,比如說車停在這,你就可以練練登車,你不練沒人盯你,可最後做了後進的就是你。」
  許三多連連點頭。伍六一拉開艙門:「練吧。」說完讓到了一旁。可許三多剛一上車,又被伍六一叫了下來說:「你這麼上車就上你一個得了,全車都堵在外邊。你以為戰場上跟今天一樣就刮個風?飛的可全是子彈彈片。下來,注意觀察。」
  伍六一把身體蜷成一團,嗖的一聲躍進寬高不過一米二的艙門,順手將艙門帶上,這一切只是一秒內的時間。
  許三多學著伍六一的樣子,一收一躍,咚的一聲,腦袋撞在了艙門上,雖是戴了鋼盔,也有些暈暈的感覺。伍六一一看就生氣了:「登車的要訣是,一個目標,三個注意。一個目標就是車裡你的那個座位,三個注意是注意你的頭注意你的腳還有注意你關門的手。幾十公斤重的鋼門一關是多大的力量?我親眼見過一個兵,被關掉了兩手指頭。」
  許三多一聽就有些害怕,但他還是躥上了車,而後輕手輕腳將門關上。
  伍六一還是說不行,他吼了一聲:「重來!車裡有人睡覺你怕吵了人是不是?這是打仗!」
  指導員洪興國這時跑過來,讓伍六一在班裡派兩個報靶兵。伍六一沒有多想:「白鐵軍,今兒輪到你了。」
  白鐵軍有點不樂意:「幹什麼又是我的坑主?不都來新兵了嗎?」
  伍六一猶豫一下:「許三多,你也去。」
  許三多:「去幹啥?」
  「跟我來就是啦。」白鐵軍抱怨著,「班副你知道坑主的苦,也不派個能聊天的。」
  伍六一裝沒聽見。許三多聽話地跟著去。
  甘小寧見許三多走遠了,才說:「這麼簡單個動作都做不會,咱五班算是拖上個油瓶了。」
  伍六一看他一眼,班副不便像士兵這樣公開牢騷,他開始了射擊準備活動。
  這是埋在地底近十米深的一道鋼筋水泥工事。
  白鐵軍在地上找著一根粉筆頭,在牆上亂寫著。牆上早被人寫了好些字了,其中有一行寫著:「絕情坑主白鐵軍嗚呼於此」。白鐵軍之下,又添了幾個字「又嗚呼於此」,然後在下面的幾個「正」字上,又加了一槓。
  「咱們來這幹啥?」許三多有點茫然地問道。
  白鐵軍在「絕情坑主」四個字的下邊,加了一橫,說:「做坑主唄。」
  「坑主?什麼叫絕情坑主?」許三多沒明白。
  「坑,就是這靶坑,它不能叫戰壕,戰壕是打仗的,這玩意它是躲自己家子彈貓在裡邊用的,它只能叫個坑;坑主,你蹲了這坑就是坑主了;絕情就是沒了想頭,你蹲了這坑,聽著腦袋頂上單發、連射、三發點射、急速射打個稀里嘩啦,車來車往轟轟隆隆,跟你啥關係沒有。你只好數數槍聲炮聲,完事了上去報靶,你只好萬念俱灰,這就叫個絕情。」
  許三多說:「我還是不懂。」
  「不懂沒關係,你好好體會。坐坐,許三多,今兒就是我的坑主,你的副坑主啦。」
  「那以後我就是副坑主啦?」許三多以為自己已經明白。
  白鐵軍說:「不不,你很快就能轉正。」白鐵軍心裡在暗暗地算計著,「許三多,別人不喜歡你,我可喜歡你,因為咱們連一般是老末當坑主,你來了我就不是老末了,我這坑主很快就要撤了。」
  「啥叫老末呀?」許三多不明白的太多了。
  白鐵軍說:「老末就是……嘿嘿!你慢慢體會吧。」
  靶場中的戰車,轟鳴起來了。車後成班的步兵,在一個響亮的口令之後,如壓進彈匣的成梭子彈,壓了進去。眨眼間,戰車的射擊孔,冒出了一串串火舌,彈道將戰車和它們的目標連成了一線。成才將一輛戰車的瞄準鏡套准了一個目標,周圍震耳欲聾的槍聲裡響起狙擊槍清脆而尖厲的一聲,那個活動靶被洞穿。
  成才很滿意地退彈。周圍的戰友們湊在可四下俯仰的射擊孔跟前打發掉一個一個冒出來的目標,兩挺車載重機槍的急速射聽得人透不過氣來。
  車體猛的震顫了一下,主炮射出的一發破甲彈飛了出去, 一個車輛靶轟然爆開。
  靶坑裡的白鐵軍,盤腿坐著,如老僧入定,聽著那些炮彈不停地飛來。
  許三多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槍炮聲和從工事口飄進來的火藥煙霧,讓他感到熱血沸騰。他激動得不時地站起來,但一次次地被白鐵軍喊了下去。做坑主就得坐得住,因為子彈絕不會長了眼睛。
  在戰車們的轟擊下,那些活動靶轉眼就被完全地收拾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些半埋入式的地下掩體。
  「下車衝擊!下車衝擊!」車上又傳出了新的口令。
  戰車的艙門隨聲打開了,裡面一身火藥味的士兵被放了出來,匍匐著向那些目標接近,戰車上的偽裝煙幕發射了出去,煙幕中火焰噴射器的火光撩開了一個地堡,一發火箭彈飛出撩開了另一個地堡。
  先鋒車在山腰上把一個個簡易工事,統統地碾為了平地。
  突然,許三多從工事的縫隙裡,看見成才匍匐著從工事前潛伏過去。
  許三多激動得大聲喊著成才。
  前邊的成才當然聽不見,他跳起來躍入壕溝,又沒影了。
  「別喊了,聽不見。」白鐵軍玩著手中的粉筆頭,「現在知道啥叫絕情了吧?這就是個被人遺忘的角落。」
  許三多茫然坐了下來,終算是體會到了。
  兩人就這麼待著,直到偃旗息鼓,戰車載著步兵轟轟地回駛。彈著點未盡的硝煙仍在冒著。
  靶坑裡的兵冒出來,查著靶用旗語報分,周圍一片狼藉,揮著小旗的士兵看上去也似極了被打得丟盔棄甲的投降兵。
  有人遠遠地朝這邊喊著:「靶坑裡的,出來吃飯啦!」
  許三多茫然地從陣地上下來,在彈坑與車轍印中走著。
  打飯的時候,史今問道:「許三多,有什麼體會?」
  許三多說:「我啥也沒看見,就聽見響了。我耳朵裡現在還嗡嗡地響。」
  史今苦笑:「明兒跟指導員說說,讓你上車體會體會。可下午你還得去。」
  正說著,忽然聽到高城大聲地吼著:
  「起風啦!起風啦!趕緊隱蔽!找車後邊蹲著去!把飯盒揣懷裡!」
  許三多一看,果然一陣風捲著煙塵,如同一座有形的山脈向他們壓來。許三多端著剛剛打好的飯盒,在灰霧中一下傻了。
  高城看見了,忙喊道:「你蹲著去!有心沒肺啊?你這飯還能吃嗎?」
  大風過後,高城一看竟是許三多,頓時就來氣了:「怎麼又是你呢?」
  看了看許三多的飯盒,卻沒有訓他的心思,只說了句:「撥掉上面這層,趕緊吃了去!」然後走開了。
  好在許三多能吃,他扒了扒,就大口大口地吃著那盒土黃色的米飯。
  我入伍的第一個夢想是成才給我的,戰車、硝煙、火炮、機槍、狙擊步槍、大功率的發動機,在爸爸身邊永遠感受不到的一切。連長簡而括之地把這些稱之為戰鬥精神,他說我沒那麼些玄虛跟你們說,你們起床就進入了戰鬥,你們如果喜歡這種生活,就是戰鬥精神。我很想跟他說,我喜歡,可這種生活它不喜歡我。有個夢我做了很久,可它成了現實的時候,第一腳就把你踢得遠遠的。我知道我永遠不敢跟他說,因為他說這種話的時候,目光就像跨越障礙一樣直接從我身上跳過。
  其實,這只是個開張,在後來的日子裡,白鐵軍離開了那個絕情的靶坑,許三多成了唯一的坑主。他還經常在登車的時候把一個班的兵都堵在了身後;登了車,他又時常坐錯了位置。輪到他在車內射擊時,別人總是打在靶上,他卻老是打在活動靶的周圍,打得煙塵滾滾的,打得伍六一一臉的慍怒。許三多還暈車,暈得大口大口地吐,吐得旁邊的兵不得不鄙視地看著他,沒有人表示同情。
  高城也已經熟視無睹,在對待許三多之事上,這位年青的連長已經找出一個最簡單的解決方法:不看,或者稱之為漠視。這種態度會傳染的,七連的其他士兵也很快學會了高城式的目光,他們心裡下意識的自尊已經被損傷了,最悍勇的裝甲偵察連居然存在著一個暈戰車的士兵。
  不到一星期,鋼七連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跨越障礙,而且是那種毫無難度純屬多餘的障礙。
  鋼七連的越障練習,障礙設得著實有些誇張,比旁邊連隊高出一米的垂直障礙就至少有四五道,而兄弟連隊那個是標準高度。
  這是七連尖子兵大顯身手的時候,伍六一輕鬆得有些賣弄,並且看來他會遠遠搶在同僚之前到達終點。鋼七連人的生存方式是給自己樹一道不可企及的目標,然後「嗖」的一下把自己扔過去。能把自己扔過去的人就是連長眼裡的紅人。
  在終點等待的高城顯然很喜歡這種賣弄,在伍六一到達他身邊時,他頗為得意地給自己嘴裡塞上一根煙,給伍六一遞過一根煙。伍六一很自然地接了,然後高城給他點火,小小地使了一個壞,從火機上一下噴出的火苗幾乎燒掉伍六一的眉毛。高城大笑,並且伴之以逃跑和閃身,伍六一一腳飛起,不偏不倚,正中高城的屁股。這與軍威軍容無關,正好證明鋼七連的一種獨特:高城喜歡這樣。
  然後高城站定了看著障礙那邊的人,這時他又是那個軍儀十足的連長。然後他就會冰寒徹骨地問障礙那邊的人——怎麼還不過來?
  許三多,他躲在一個角落,並且希望盡可能地不被人注意到。但史今一直注意到他,並且伸手拍了拍他,於是許三多鼓足勇氣打算去再出一次洋相。
  史今指了指旁邊空蕩如也的一些障礙——上那練。那是一片全團公有的障礙,就這個團的訓練水平來說,是給全團人勝似閒庭信步解悶用的。於是許三多無比艱難戰戰兢兢去克服那片多少年前就被人征服的障礙。
  七連的訓練強度遠高於兄弟連隊,以致整個操場上只剩他這厲兵秣馬的一小塊。高城訓話的聲音顯得很突出:「今天大部分人都征服了我以為不能征服的障礙。嗯哼,絕大部分人。」他有些促狹地笑了笑,目光從許三多身上不經意地掃過,絕大部分人絕對是不能包括他的。
  「我這跟大家說句私話,先鋒二連名不副實,哪戰不是七連打的先鋒?常勝四連是瞎吹,咱們可以跟老四比比誰打的勝仗多;大功六連那是寒磣自己,記了一次集體二等功就敢叫大功連。指導員,咱們七連記過幾次集體一等功?三次!」
  洪興國有些難堪,他並不是太喜歡這麼劍拔弩張地吹噓,儘管高城所說的全是事實,儘管這是高城的風格,也可以說是鋼七連的風格。
  高城微笑著,讓全連人在沉默中回味著那個驚人的數字。這個連隊就是他的世界,所以他經常能對著一百多號人嚷嚷他的私話,說這種私話時他笑得又神秘又謙虛,讓大家覺得,我們之所以沒叫常勝、大功什麼的,就為留著讓兄弟連隊寒磣自己。
  高城的訓話在繼續:「三次集體一等功,表示在三次血戰中陣亡超過三分之一,表示在三次血戰中殲敵逾倍甚至二十倍,表示在三次血戰中發揮了超越連建制的戰役性作用。重要的,最重要的,我連到今天還沒倒,還將永遠這樣繼續下去,所以,我們叫鋼——鋼七連。」
  他再次神秘而謙虛地微笑,再次掃視全場。看表情可以肯定,這個連絕大部分人有與他相同的驕傲,與他相同的自豪。
  這就是鋼七連,在人之後,你連呼吸都不順暢,在人之前,你盡可以踢連長的屁股。
  團中央的大操場邊,成才正使勁翻著左眼的上下眼皮,以便許三多吹去他眼裡落下的灰塵。他和許三多都是一身戎裝,都是剛從靶場歸來。成才像是灰堆裡鑽出來的,那是每次戰車射擊後的必然,許三多很乾淨,靶坑生活的唯一一個好處就是沒靶場上那麼多的煙塵。
  成才狠狠地把他摔開:「出來了啦!你那麼使勁幹什麼?對個狙擊手來說最要緊的是什麼?」
  許三多彷彿知道自己又做錯了,怏怏站著。
  「你正在損害我的視力。」成才眨著眼睛好讓眼裡的淚水流乾淨,然後拿出一瓶眼藥水,讓許三多幫他清潔自己的眼睛,成才確實很注意保護自己的這些資本:鋼七連眼裡揉不得沙子,許三多好像是他眼裡的那顆沙子。
  許三多感到莫名地沮喪:「我要是還在三連五班就好了,老馬他們至少還把我當自己人。這兒……他們都不當我是自己人。」
  「我最不愛聽就是你說這種話,你得爭取當骨幹,做了骨幹,像我吧,那就什麼都好辦了。」成才教育著許三多。
  「我……我怎麼可能是骨幹?我上車都會吐,昨天給滿車人吐了一身。我永遠比不上你。」
  成才撓了撓頭,顯然很願意聽到這話。「嗨,那也不能這麼說,就算笨吧……你也不能由人叫你笨蛋,誰要這麼叫我我就會打回去!」
  許三多簡直有點心灰意冷:「那怎麼辦?我除了內務還合格,啥都做不好。」
  許三多的處境的確很不如意,班裡的戰友們都不願意答理他,當他涎著臉幫大家掃地、打水時換來的卻是刺耳的話:「三班不需要掃地的兵。」
  當成才正在準備繼續做許三多的人生導師的時候,甘小寧從遠處跑了過來讓許三多馬上回宿舍,班長找。
  許三多沒半個不字,跳起來便跑。
  成才手插褲袋裡,蹦了兩下,開始倍輕鬆地在操場邊活動。
  許三多拿著忘還他的眼藥水又跑了回來,他站住了——他的朋友絕沒把他的煩惱放在眼裡,他的朋友現在有一種終於擺脫他的快樂。
  許三多看起來很孤獨。
  宿舍里許三多鋪上的被子被翻開了,伍六一和史今正在屋裡等著,許三多一溜跑進來。剛一進門,伍六一就拎起他的被子。
  「你往被子上灑了多少水?我說你的內務怎麼整得比老兵還平整,今兒一摸你被子,都濕的,背面都發霉了。你老實說,灑了多少?」
  「一杯。」他吞吞吐吐地說,並指了指櫃上的那一個大茶缸。
  「那你每天晚上怎麼睡的?」伍六一恨不得狠狠地給他一個巴掌。
  「就……就這麼睡了。」許三多好像沒事一樣。
  一旁的史今終於說話了:「許三多,要求你搞好內務,並不是要你拿自己的身體扛,整齊劃一是很重要,可你自己的身體重不重要?這筆賬你算不算得過來?」
  伍六一也在一旁嚷嚷:「你是鋼七連的兵!為個優秀內務就啥也不顧了,鋼七連需要的可不光是優秀內務!」說完,氣得掉頭就走。
  許三多終於囁嚅出那句話來:「我怕……我怕拖班裡的後腿。」
  史今為此有些感慨,目光都不由得溫潤了下來:「走吧,跟我去擦車。」
  一桶水潑在那車體上頓時成了泥湯,嘩嘩地淌下來。許三多賣力地擦著。史今擦著車,扭頭找許三多:「今晚上用我的被子。」
  許三多搖頭。
  別跟我強。我知道你那心思,可很多事急不來。
  許三多使勁擦著車,一聲不吭。
  「也許起點低了點。可今天比昨天好,這就是有希望。」史今看起來也並不太信自己說的,尤其在對這事上,顯得有些自我解嘲。
  許三多使勁擦著車,終於開了口:「我知道就班長一個人對我好。」
  史今只好苦笑:「許三多,這種話少說,你該跟全班每一個人搞好關係。」
  許三多的眼圈有點發【BF】紅:「七【BFQ】連眼裡揉不得沙子,我就是七連眼裡的一顆沙子。」
  史今:「這話誰說的?不像你說的,誰跟你說的?」
  許三多:「誰說的不要緊了。班長,你像我哥,我大哥陪我說話,我二哥幫我打架,你像我兩個哥合在一塊兒。」
  史今氣得揮了揮手:「我絕不會幫你打架,我陪你說話也不是我想陪你說話!我陪你說話,是想你明白的多一些……許三多,你是不是從小就這麼過的?你大哥陪你說話,你二哥幫你打架,你自己什麼事都不解決?」
  許三多機械地擦著車:「我很努力了。」
  史今苦笑著好像在自言自語:「後天就上演習場了,你這個樣子怎麼去啊?」
  許三多毫無想法地瞧著他,一個人心事太重就沒了想法。
  演習終於開始了。
  裝甲部隊,駛出了團部的大門,駛上公路旁的專用坦克車通道。小鎮上車隊駛過,兩層樓的小酒館竟與車頂上荷槍實彈的士兵齊平,酒館二層的食客們與外面的鋼鐵巨物形成強烈的反差。
  路邊的一棵斷樹被火柴梗似的碾成兩截,然後一輛輛車從上邊碾過。這支不見首尾的裝甲部隊向草原挺進 。
  草原上卻一如往昔,只是路邊突然多了一處簡易的小屋,屋邊還扔了堆干了的羊糞,還有幾頭繫在樁上的山羊。坐在裡邊的,卻是團長和參謀長他們。一個牧民騎摩托車從路邊經過,以為是新來的牧民,停下車,就推門進去。
  嘴裡還嘟噥著:「啥時候蓋的?咋沒人告訴我呢?」話剛說完,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了他的面前。
  「快走!」士兵輕聲地吩咐道。
  牧民不由得一愣,正要說什麼,突然看見空屋中間掀起一塊木板,王慶瑞等團部軍官和幾個參謀從下面的地洞裡鑽出來,木板下邊是一個地洞。地洞下,全都是發報聲、人聲和發電機的聲音,根本搞不清下邊有多大的空間,藏了多少的人。
  王慶瑞笑著對那牧民說:「老鄉,我們打擾幾天,回頭就走。」
  牧民一時摸不著頭腦,轉身就踉踉蹌蹌地騎車走了。
  他剛駛過的草皮被揭起一塊,下邊隱蔽的士兵監視著車後的煙塵遠去。
  王慶瑞得意地笑了:「成!能把本地人都瞞過了,我對這次偽裝演習就有點信心了。」
  參謀長在旁邊警告他:「這不叫瞞過,該叫暴露。」
  王慶瑞想了想:「對對對。這就是個破綻,咱這民房偽裝外邊沒個活人也不合理!找兩個會說本地話的兵,給我扒了迷彩放羊去!」
  草地上有塊與周圍環境一體的山丘,貼近了看,草皮下居然有一個黑洞洞的炮口。這是鋼七連的戰車和人員掩體。史今帶了幾個人正在做最後加固。許三多一直湊在史今旁邊,許三多喜歡跟史今待在一起。
  伍六一卻看不順許三多呵斥道:「要真表現就別在這兒煩了!都進入倒計時了,知不知道?」
  許三多喔了一聲,低頭走了。看著許三多的背影,伍六一覺得不可理解,問史今:「這小子怎麼回事?現在就貼上你了?」
  史今還沒回答,前邊的許三多又回頭嚷嚷開【BF】了:「班【BFQ】長,早飯來了,快吃飯吧!」
  果然是指導員洪興國押著送早餐的炊事車來了。
  伍六一幾近惱火:「他嚷什麼?不知道現在是偽裝演習啊!」
  史今苦笑:「如果你天天被全連當透明的,是不是也會出點動靜讓人注意到你?你們先去吃吧,我再墊巴墊巴這偽裝坑。」
  許三多這時又跑了回來:「班長,你先吃,吃完你再……」
  伍六一終於聽煩了,伸手捂了許三多的嘴往炊事車拖去。許三多那一套他聽煩了,聽出了仇恨來了。史今擦擦汗,又往偽裝網上披著別處挖來的草皮。
  士兵簇擁在炊事車邊吃著今天的早飯,通信兵背著電台跑來和指導員洪興國沒說幾句,洪興國的臉色就變了。回頭大聲地命令:「立刻疏散。偵察直升機提前出來了,它是存心突襲。」
  這塊丘地上一個排正在吃飯的士兵,頓時炸了窩。
  洪興國有條不紊地發佈著命令:「非武裝車輛馬上開出演習區域!特別是炊事車,它的熱源太大。」
  史今也跑了過來:「吃不完的東西都隨車帶走,別讓假想敵看出痕跡。」
  士兵從來都是無條件服從的,二話不說,手上啃了一半的饅頭也放了回去。許三多也得意地笑著,跟著大家一起跑開。
  炊事車駛下山坡,士兵們已經散入了半地下的偽裝掩體,這山丘看上去頓時與周圍的草原無異。
  一架偵察直升機超低空掠過,它的任務是用機上五花八門的電子和紅外儀器對方圓十幾公里的偽裝陣地進行掃瞄偵察,發現目標並對這次演習的成績直接做出評估。
  那倆士兵扮的牧民抽著煙,對著天上指點笑罵,一位臉皮厚的乾脆旁若無人地解開褲子對草叢尿了一泡。直升機毫無覺察地飛過團部偽裝所在地。
  三班的士兵蟄伏在工事裡看著那架直升機飛過,剛鬆口氣,飛行員又很不死心地繞了回來,畢竟方圓幾公里這唯一的小丘讓人不得不注意。
  直升機似乎發現了什麼,從十五米降至十米,降至五米,幾乎就懸停在三班的頭頂上,史今、許三多和幾個兵在一個偽裝良好的工事裡,咬牙死撐著。許三多一時有點慌了陣腳,但被一旁的史今給死死地盯住了,他讓他不要亂動。
  直升機的機輪眼看就要觸地的一瞬間,終於往上抬起了機頭,毫不猶豫地飛過了山丘,飛到前邊去了。史今幾個終於睜開了眼。
  他小聲地傳達著:「沒吹哨就別動,興許這小子能殺個回馬槍。」
  回馬槍倒是沒有,但一輛越野車轟鳴著突然停在了他們的身邊。
  連長高城的聲音,在他們的頭上橫掃而過:「三班的,都給我出來!還藏什麼?讓人給發現啦!」
  工事裡的幾個人一愣,呼地從高城的腳下鑽了出來,嚇得高城不由得退了一步。但他火氣依舊:「忙了足足一個星期,你們怎麼幾分鐘就讓人抄出來了?」
  「抄出來了?沒有!」史今極力地爭辯著。
  「你以為人還下來逮你呢?他直接把可疑點標電子地圖上,指揮部一看實時傳輸,經緯度都對,那就是咱們的事了!」
  可伍六一向來自信:「別不是碰巧了吧?」
  高城說:「碰什麼巧?指揮部電話裡說了,紅外成像上明顯的一個熱源!你們的防紅外作業怎麼做的?什麼叫熱輻射知不知道?是不是哪位公子哥兒還揣了壺熱水呢?很會保養啊?」
  「三班沒這號糊塗蛋。別不是師部的紅外成像又換代了?」伍六一懊惱地問。
  沒換!高城也搞不懂原因,他看看周圍的兵,有些沮喪:「大家坐下吧。」
  三班早已一臉的屈辱,只有許三多,卻顯得寵辱不驚,他悄悄湊到史今身邊說:「班長剛才沒吃飯吧,我剛在炊事車上拿兩個雞蛋還燙手呢,快趁熱吃了吧。」
  許三多悄悄地給史今遞了過去。史今伸手去接,雞蛋真的很燙。
  史今猛地站了起來,全班被他驚乍而起,史今對高城立正著,臉上表情又憤怒又沮喪,憤怒是對掩於他身後的許三多,沮喪是對自己。
  「報告連長,熱源找著了。」然後從懷裡掏出許三多給的兩個雞蛋說,「早上沒吃飯,我揣了兩雞蛋,回營我寫檢查。」
  高城接過雞蛋,眼睛狠狠地盯著史今。
  「你把我當傻子呀?」高城咆哮道,「你當了五年兵,不踢正步快不會走路了,上回防紅外作業你連熱水都不敢喝!三班的,全體都有,真覺得你們班長對你好就別靠他擋事,誰幹的?」
  伍六一看了一眼史今,挺身而出:「報告連長,是……我。」
  「鬼扯!行,行,我看你們協同觀念挺強的,我再追究也沒意思,你們全班檢查吧。」高城嚷嚷完打算上車,許三多卻攔住他,說:「連長,雞蛋您別拿走了,我給我們班長帶的,他沒吃早飯呢。」
  高城瞧他半天,終於明白這位仁兄並非在坦白認錯,而是在惦記著他班長的早飯。他一步衝到許三多的面前,說:「我也沒吃早飯。如果咱們這趟能不讓人發現,我不吃明天的飯,不吃後天的飯我三天不吃飯!」
  許三多好像沒有聽懂,他說:「要不您吃一個,給班長留一個?」
  「全連三個星期的作業全部泡湯,我吃不下,你說咋辦?」高城的兩隻眼睛簡直在燃燒。
  許三多不管,他說:「那也得吃飯,那不行,那飯得吃……」
  高城的怒火突然按捺不住了,他猛地吼道:「拖出去斃了!」
  這當然只是一句氣話,可所有的人都嚇呆了。高城自己也愣了,他將雞蛋突然往許三多的手上一拍,就掉頭走了。大家看到,他的身子在氣得微微地發顫。許三多捧著雞蛋回頭,愣住——連他都能感覺到來自全班的強烈敵意。
  演習就這樣結束了。
  步戰車在眼前轟鳴著,後艙門開著,士兵們上了車。幾輛車上的士兵輕鬆地在說笑,701車前的三班沒有這份心情,一個個沉默著盡早地鑽進了車裡。
  準備回營的時候,成才悄悄地摸到三班,對甘小寧打聽道:「聽說你們班讓人揪出來了?」甘小寧沒有回答,只是兩眼沒好氣地瞪著他。
  成才只好轉過話題,問:「許三多呢?」
  「連長把他斃啦!」甘小寧說著鑽進了車裡。
  成才一愣,但他隨即笑了,他往車艙裡瞧了瞧,看到一車都是苦大仇深的眼睛,成才知道是真的出事了,趕忙走開。
  701車裡那個空著的座位,是屬於災星許三多的。他現在正蹲在車邊的地上,揪著草根,羞恥、沮喪,夾著輕微的惱火,那源於委屈,他真是只想史今吃上飯。
  步戰車駛動,從許三多身邊駛過,後艙門從剛才就沒關,史今探頭,慍怒又有些憐憫地命令著:「上車。」
  許三多顧頭不顧□地連忙上車,心不在焉,腦袋又在門簷上碰了個響,大家如沒瞧見一樣。
  許三多想坐下,白鐵軍和另一位士兵不約而同往旁邊擠了一擠,空出的地方頓時足夠坐下兩人。坐得寬敞,卻絕不舒服,誰被躲瘟疫一樣躲著都不會舒服。許三多迴避著全班人的眼神,全班人也在迴避著他,唯一一個與他直面的只有對面伍六一噴火的眼睛。
  演習結束正是放鬆的時候,很多車上的士兵都打開艙蓋,將大半個身子探在艙外吹風,有的車上傳來整齊的拉歌聲。701號車的艙蓋緊緊合著,除了引擎聲外沒有人聲。
  一輛野戰油泵車正停在輸油管道邊將燃油輸給戰車,老馬和李夢幾個如穿著軍裝的土包子一樣在旁邊張望問話:「是七連的嗎?」被問到的兵都搖著頭。
  「認識許三多嗎?上過團報的那個?」
  回答還是不認識。最後,老魏乾脆猛然一聲大叫:「誰是七連的?!」
  成才的車正好停在不遠處,車上的士兵隨即應道:「我們是鋼七連的!」
  聽到這話兒,老馬幾個連忙興高采烈地跑過去。
  「認識許三多嗎?」薛林問,「就是剛去你們連的那個許三多!」
  一聽到許三多的名字,那個士兵的神情,便古怪地笑了笑。
  他轉身看看成才說:「成才,許三多不是你老鄉嗎?」
  成才顯然是不太想搭茬:「也算是吧。」
  老馬頓時高興起來,纏住成才不斷地問:「許三多來了嗎?他在哪輛車上?」
  成才看了看身後的701號車,車如個縮了頭的鐵烏龜樣毫無生氣,車長的臉灰青,頭蔫耷著。
  「你找他有什麼事?」成才決定不去惹那輛車。
  老馬【BF】說:「我【BFQ】們是一個班的,我是他班長,不,我是說,我是他原來的班長……」
  701一車人都鐵青著臉,從許三多這面的射擊孔,可以看見和聽到外邊那幾個人的談話。五班的那四個人仍在那個需要費勁仰著頭的位置說話。
  看他們挺熱情的樣子,成才猶豫了:「他……留守,他沒有來。」
  老魏說:「我就說嘛,他剛來,這演習沒準不帶他,早聽我的,去團裡一趟好了。」老馬卻說:「這孩子有出息,我尋思他能進步挺快。大哥,你給我帶個信好嗎?」薛林說:「什麼哥不哥的,他比你還小!」
  老馬說:「我都要走的人了,你們還跟我戧!兄弟,你給我帶個信,我這就要退伍了,這一走,這輩子許就見不著了……」
  成才的心有點軟了:「你到底要說什麼?」
  「你讓他得空回來看看,唉,戰鬥部隊,也不能有空……」老馬猶豫了。
  薛林說:「沒空也得有空!你告他要走的是誰!不是爛人李夢!不是鳥人薛林!是老馬!大好人老馬!」他幾乎是憤怒,那種憤怒絕大部分源於分離在即,倒並非因為七連的兵對他們不大客氣。 「要走的是老馬!他不能回來也得去送送!哪天走直接上紅三連問指導員!」
  成才的車,慢慢地往前開去了。
  「你告訴他,千萬得告訴他!最後瞧一眼!也許就是瞧這輩子最後一眼!」老馬一邊追著成才的車,一邊喊道。
  那幾個孬兵終於被淹沒在騰空而起的煙塵中。許三多早已經抱著頭蜷成了一團,他抬頭時已經淚眼婆娑。一車兵仍是那個樣子,誰也不看誰。只有史今一直貼在射擊孔裡看那幾個已經被灰塵淹沒的身影,貼得那麼近,讓人覺得他簡直可以從那個槍眼大的孔裡探頭出去。
  然後他看看許三多,歎一口氣,那口氣的長度絕對長過歎氣專家老馬,長得讓人覺著詫異。許三多有一種誤會,他以為這口氣是為他而發的,於是他被車從眼眶裡搖晃出第一滴淚水,然後拄著槍不知羞恥地哭泣。
  一車兵都繃緊了一言不發,他們的臉上寫得明明白白——這裡不同情這樣的眼淚。
  鋼七連討厭弱者!
  車場寂靜了。
  車庫的門一拉上,這一季度的訓練,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伍六一打回宿舍之後,神色就一直不對,時不時地看著牆上那面「先進班集體」小旗發愣。他忽然聽到有人進來,回頭一看,是七班的成才,以為是找許三多的,開口就說:「許三多不在!」
  成才卻說:「我不找許三多。我們班長讓我來的。」
  「幹什麼?」伍六一看到成才的眼睛一進就盯住了牆上的那面小旗。他知道了。他說,「他火上梁似的幹什麼?待會兒我送過去!」
  成才壓著高興說:「我們班長說,還是悄沒聲拿走就算了。」
  「你這叫悄沒聲嗎?……用得上悄沒聲嗎?這玩意本來就是輪流掛的。」
  成才摘了旗,看看伍六一,伍六一白了他一眼。成才有點尷尬了,只好掏出煙來遞給伍六一。
  伍六一沒理這茬:「他沒告你說嗎?這旗不能單手拿,它大小是個榮譽。」
  成才不敢再招惹他,笑笑就走了。伍六一在後邊自己嘀咕著:「見這小子就有氣,他心裡幸災樂禍著呢。」
  被拿走的那旗,在三班實在是掛得太久了一些了,連牆上都有清晰的印痕。
  「你們這幫懶傢伙,還有軍人的樣子嗎?把牆皮擦一擦,看著像什麼樣子!」伍六一朝著班裡的戰士們發著瘋。
  高城和指導員是全連唯一有權利住單間的人,十幾平方米的一間房,因為連帶傢俱都只放了簡單的幾件制式,反而顯得空空蕩蕩。高城和史今如拔軍姿,兩個人私下時還站得如許挺拔,只能說一種自我懲罰。高城冷冷地看著,他也並不打算叫史今放鬆一點。
  「我不會堅持要他走,他還是鋼七連的人,但是炊事班……或者生產基地,基地一直要人,我說七連沒人,但是……有時也該應付一下……」就這份吞吞吐吐來說,高城簡直已經覺得自己有些委屈了。
  史今:「不行。連長。」
  高城他又要暴跳起來:「誰去都可以!他去就不行?」
  史今:「誰去都可以。他去,尤其這個時候去,我們就是徹底否定他作為戰鬥人員的價值。」
  高城在屋裡足轉了一圈,轉回來時已經有些狐疑,史今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他沒看到的東西:「哈!戰鬥人員!他有你說的那個價值嗎?我看兵的眼神不如你。說真的,他有你說的那個價值嗎?」
  高城的這份好奇實在比他的憤怒更讓史今為難。
  史今:「我……暫時還沒有看出來。」
  「我靠!」如此有失身份地大喊一句後,他高城的惱怒也超過了臨界點,「我已經讓步了!我容許他在七連待著!只要他的成績不記入本連——尤其是你們班的作訓成績!我不想被這麼一個……這麼一個心理上的侏儒廢掉我最好的班長!」
  史今吞吐到了結巴的程度,因為他維護的那個人實在沒給他任何希望:「我……我想我們都是心理上的侏儒……我是說,曾經是。所以、所以應該給他個機會,讓他能……至少能……長高一點。」
  高城已經冷靜下來,更確切地說,冷淡下來,沒人願意總重複一個話題:「你還要維護他嗎?」
  史今:「連長,就像您維護我們一樣啊。」
  高城不為所動,他對許三多實在已經深惡痛絕。
  高城:「你堅持?」
  「我……」史今長噓了口氣才把後兩字說完,「堅持。」
  高城:「那你走吧。」
  史今猶豫了一下,規範地敬了一個禮後打算出去。高城不再看他,只是在史今將出門時噓了口氣:「以後我不會再跟你私下談這件事情了。」
  史今輕輕帶上了門,看著營房外的空地發呆,在他的印象中,他的連長對他從來沒有這樣冷淡過。
  成才在七班宿舍將那面先進紅旗掛在牆上,剛看了看,發現許三多貼了牆根從外邊過道經過。成才叫住了他。成才走出去,在他身邊並沒停頓,逕直越過,那架勢就像對牆上懶得撣去的灰塵。「你跟我來。」成才的聲音很冷淡。許三多跟在他後邊,只有三尺遠,但像在兩個世界。兩人再沒有原來的親熱。越好的部隊裡後進越沒有容身之地,於是許三多對成才也只敢老實地跟在後邊。
  兩人走到操場上,成才坐下拿出支煙點上,很有派地看看許三多,點點頭。他像個領導,至少是帶「長」的什麼,儘管成才只在新兵連做過副班長。許三多於是坐下。
  成才盯著許三多的眼睛:「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你怎麼辦,我想出來了。」
  許三多於是眼裡放光,看著他,那幾近感激,原來有人為他在想。
  「你走。」成才很武斷地說道。
  許三多的臉色迅速黯淡下來:「我去哪?」
  「你已經把印象搞成了這樣了,那就很難再擰過來了。你在紅三連不是幹得挺像樣嗎?那塊地盤是你的,你跟紅三連領導說,你想回紅三連,七連這邊肯定放。聽我的錯不了,我是為你考慮的。」
  「可我,我不想去。」
  成才覺得奇怪了:「這是你想去不想去的問題嗎?許三多,人這輩子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是不能勉強的,這叫定數。」
  「你這是迷信。」許三多說,「我爸說的。」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我是為你想的,你以為你在鋼七連還能有什麼出息嗎?我也替鋼七連說一句,你就根本不該在這個連隊,連裡天天在說的榮譽感你知道是什麼吧?你能為它做什麼嗎?你……」
  他惱火回頭瞧一眼,其實不瞧也知道許三多在幹什麼,許三多在抹眼淚。
  成才壓了壓自己的聲音:「行了,這裡煩這個。我也煩這個。」
  冰寒徹骨,寒得許三多不再抹淚,只好任由眼淚往下淌,他現在甚至沒有擦掉眼淚的權利。
  「別流了。還流?你靠這個在七連混嗎?……你知道什麼叫榮譽嗎?什麼叫鋼七連?叫什麼不好幹嗎叫鋼?……你渾身上下哪根毛當得起這個字?說這話是為你好,這哪是你來的地方?……哭什麼?我真不想跟你說什麼了……我跟你說,你現在就去找紅三連的人說……你還哭?我不想跟你說了,跟你是老鄉有什麼好的?全連都笑話我!——我走了!」連那種居高臨下的耐性也失去了,成才扔了煙頭走開了。
  許三多看著地上那個煙頭發呆,遠處的兵在打籃球,歡聲喧嘩,他很孤獨。
  許三多撿起煙頭放進垃圾箱裡。
  許三多想想,覺得成才說得也對,於是紅三連的指導員何紅濤在前邊走,許三多就在後邊跟著,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何紅濤的心情很愉快,愉快到根本沒有覺察後邊的那位。許三多嚥著唾沫,瞪著眼看著那個後腦勺,下著決心。轉個彎何紅濤倒不見了,許三多看著空空的路發呆。何紅濤從他身後的小賣部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奶瓶子。
  何紅濤看到許三多一愣,忙說:「可巧了,我正要去找你呢。我跟你說件大喜事啊,我他媽有兒子啦!不……」何紅濤忽然發現自己說錯了,忙改口說,「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事,我是跟你說,你那老班長老馬,就要走了,後天下午的火車,跟我說了好幾次了,臨走前得看見你,你得去送送人家。」
  可許三多想對何紅濤說自己的心事,連連說了幾個我,就是怎麼也說不出來。
  「怕請不下來假是吧?知道你們七連忙,請不下假我去幫你請。」
  許三多還是我我我的,怎麼也說不出口。
  何紅濤:「我一直納悶你幹嗎要去七連,現在我覺得你是挑對了。許三多,你是個會想事的人,當兵是得去七連這樣的地方啊。你看你現在,結實啦我該說堅實啦,硝煙熏出來的堅實。你們連是耗彈大戶嘛。什麼事?」
  許三多:「沒……事。」
  何紅濤自顧自地說著完全不顧及許三多的表情:「這話你可能不愛聽吧,你剛來時那眼神吧,空空洞洞的,現在就有東西啦,在想事。有心事吧?是好事,你自個擔當事了嘛。擔當啥事?說我聽聽,不定還能幫你擔當點。」
  許三多:「我……沒……指導員再見。」然後愣頭青一般掉個方向就走了。
  何紅濤愣在那,過了會兒總算想起句話茬:「那你到底去不去送你班長哪?許三多,年年兵來兵往,人能惦記住人不容易!」
  許三多茫然而愣沖沖地走,他在逃避。

  《士兵突擊》第八章(1)

  今天是自由活動,三班宿舍幾個兵在屋裡打牌。許三多呆呆地看著。在三班,他已經成了影子而已了。
  白鐵軍正在擦牆,忽然對許三多喊道:「許三多,你看我在幹什麼?」
  許三多沒長那麼多心眼,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擦牆。」
  白鐵軍問:「為什麼擦牆?」
  許三多說:「為了內務。」
  白鐵軍說:「不對,別人擦牆是為了讓牆乾淨,我擦牆是為了讓它髒,好把這塊白的擦得和別處一個色,好讓人看不出這塊掛過旗來。你知道咱們旗為什麼丟的,是吧?」
  許三多當然知道這不是好話,他看看屋裡,轉身出去了。看著許三多的背影,甘小寧說:「我保準他立馬就煩班長去了。」
  白鐵軍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我忽然間想做一件捨己為人的事情。雖然作為三班的原後進,有一個人墊底是很好的,但現在,我願意放棄這個墊底的。」
  他認為自己說了個笑話,打了個哈哈,卻發現那幾個很認真地看著他。
  車庫裡史今和伍六一正在保養車輛,史今情緒不高,伍六一情緒也高不到哪裡去,以致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作業中只有鋼鐵的撞擊聲,而無交談。
  伍六一忽然就手把鋼釬扔了,那是毫無先兆的,史今全仗了經驗和反應才沒讓下一錘落在他的肩上:「搞什麼?玩命嗎?」
  伍六一看著史今:「求求你好嗎?我求求你。」
  史今怔忡了一會兒,索性把錘子扔了,靠在車體上抹把臉,又歎了口氣。
  伍六一繼續說:「不為三班,不為七連,甚至不為成績。哪怕他是全軍第一的牛人咱也不要,就為你跟我們一塊兒待了這麼幾年!寢食同步,有難同當,當兵的最受不了一個事,人來了,人又得走……你越來越快了,你別讓自己走。」
  「所以……你們就要他走。」史今扭過臉去。
  「我們跟他沒有情分!——我們跟他還沒有情分!」
  「我跟他……已經有了情分。」史今溫和而堅決,像是不可阻攔的潮水。
  伍六一愣住了:「我……我,靠!!」
  史今笑得簡直有些淒涼,同一天,兩個軍人跟他說了這個軍人極少說的字,高城剛跟他說過這個字。
  史今:「有件事。」
  伍六一冷冷地說:「如果跟我說的事有關係,你就說。」
  史今:「這個月先進班個人……選他好嗎?」
  伍六一的回答是照著戰車狠踢了一腳,那並不咋痛,於是他拿腦袋對著車體又狠撞了一下。史今太瞭解這個人,並不拉,只是有些遺憾地看著。
  許三多拎了個水桶往車場裡走去,剛剛走進車場的大門就聽到門口的兩個哨兵在肆無忌憚地評論著自己。他知道自己現在很有名,他也知道這個有名並不是好事!
  車庫裡史今正看著伍六一,後者正在車庫裡拳打腳踢,力道十足但沒有章法,風聲虎虎可全是虛擊,所有的動作就一個目的:洩憤。
  史今:「你咋不拿腦袋磕步戰車了呢?剛才那下挺痛是不是?」
  伍六一的回答是就手又給了步戰車一下,好痛——痛的絕不是步戰車。
  史今笑了笑,坐到了車旁邊,在口袋裡掏出盒煙扔了過去。伍六一不接,任那盒煙落在腳下。伍六一:「別賄賂我!」
  史今笑瞇瞇地看著他:「跟當年在新兵連帶你一個樣,就一個詞,幼稚。」
  伍六一:「你管得著?」
  是管不著,史今看起來也不打算管,可伍六一把地上的煙撿了起來,悻悻地開著封,那當然是個氣漸漸消了的表現。他背對了史今坐下,悶悶地吸。史今淡淡地看著這個莽人,或者不該叫莽人,只是個感情過於豐富的人。
  「伍六一啊伍六一,你是鋼七連的第幾個兵?」
  伍六一:「第四千九百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傻子是四千九百五十六個,你往下就要問記住這個的意義是什麼。我就會說是為了記住每一個,為了不拋棄每一個。你想得美。這是生存,就是打仗,全連人都在不要命地衝鋒,他抱著你腿不放。這是害人,還是害死人,我為什麼不能一槍崩了他呢?我真想。」
  史今:「他沒掉頭就跑,也想跟我們一起衝上去。你憑什麼崩了他?」
  伍六一:「借你的鬼話,就憑我們跟他已經很有情分!」
  這時車庫外邊一個怯怯的聲音:「班長?」
  伍六一怒道:「說他他就到——滾!」
  外面傳來了叮噹二五的聲音,史今和伍六一跳了起來,車體那邊的許三多正摔在地上,和一堆剛卸下來的部件糾纏不清。
  伍六一氣極反笑了:「你看你看,說滾他真就用滾的,就這氣節……」
  史今他看著許三多磨磨唧唧把水桶抹布之類從那堆鋼鐵部件下找回來,然後歸心似箭地粘到自己身邊,說真的,他也頭痛。
  史今仔細看著許三多做夢一樣的笑容,從那笑容之下,他能看出傷心來。許三多現在是在逃避,逃避一種他無力擔當的現實。「怎麼啦?許三多。」
  許三多:「沒什麼。」
  史今:「有人跟你說什麼了嗎?」
  許三多:「沒什麼。」
  史今:「他們說什麼,你別信,把手上事做好……」
  許三多:「我來幫班長擦車。」
  史今愣了愣,他揉了揉許三多的後腦勺,沒能揉去那虛幻的笑容。
  史今:「歡迎。大家一起幹。進度已經滯後了。」
  許三多連忙點了點頭。而伍六一輕輕哼了一聲。
  大家又拿起各自的工具,許三多仍然像在做夢,史今心事重重,伍六一已經決定讓自己做一個啞巴。
  燈已經亮了,而活幹得難以形容的彆扭,史今和伍六一用各種沉重的傢伙卸下各種更沉重的零件,而許三多總擠在一堆,用他的水桶和抹布進行完全無目的的拭擦。你回身會擠著他撞著他倒也罷了,你總擔心手上的鋼鐵傢伙會落在他的肉頭上才是要命的。對許三多來說就一個目的,離唯一拿他當人的人更近一點。而進度仍是滯後。
  伍六一終於放下手上的大錘,他做啞巴已經做到了極限:「這沒法干。啥感覺?你手上機槍打紅了管,前後左右炮火橫飛,你旁邊人在幹嗎?掃地!哈哈,戰場上的清潔模範!」
  史今也苦笑著撓撓頭:「是不行。許三多,步戰車不是窗玻璃,可不是這樣維護的。」
  伍六一:「許三多,去跟班裡人玩好嗎?我還想去呢。一副履帶現在還沒卸下來,往常多會的事呀!他們正在打撲克牌呢。」
  許三多:「打撲克牌沒意義。」
  伍六一:「啊哈,意義!你會害這兩個字消化不良的!求你告訴我,什麼是你的意義?」
  許三多:「我爸說,有意義就是好好活,好好活有意義。」
  伍六一:「啥叫好好活,許爺?」
  許三多:「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
  伍六一目瞪口呆一會兒,氣得只好對著車庫門外嚷嚷:「真理啊!同志們,我今兒不小心撞上真理啦!」
  史今把他拽回來:「你歇歇、歇歇!……許三多,進度得加快,你跟我們學習保養。」
  許三多興奮地提著他的水桶抹布。
  史今:「那個放下……要用那個就不用學了。這是技術活,也是重活,就說這副履帶,小一噸,得一節節砸出來清洗。裝甲兵人人必學,你旁邊看著學。」
  許三多於是就瞪大了眼睛看,主要是脈脈地看著史今。沒了許三多的干擾真是輕快許多,兩個人進程明顯加快。許三多忽然在旁邊乾笑,笑得兩人幹不下去,只好瞪著那個傻笑的人。許三多於是不笑了。
  伍六一納悶地問:「啥意思?我們很好笑?」
  許三多繼續傻笑:「不好笑。這活有意義。」
  伍六一已經快被折磨瘋了:「啊哈!有意義,但是,你幹不來。」
  許三多:「我能幹,我來幹。」
  史今:「好,許三多你來替我,你來掌釬。試巴著來。」
  許三多:「掌釬沒意義,掄錘才有意義。」
  史今:「行,你掄錘,我來掌釬。」
  伍六一的笑聲如被一刀切了,他常幹這種活,知道這意味什麼。
  史今已經把大錘塞到了許三多手裡,自己抓緊了鋼釬:「許三多來吧!試試看這活班裡能幹的人不多,你能幹好了這個,有些人會對你刮目相看的。」
  伍六一慌張到語無倫次,因為史今一句話就把許三多慫恿得躍躍欲試:「我已經……已經刮目相看了!我掌釬,我來掌釬!要不許三多我求你,你接茬擦車吧!這車你才擦了半邊呢!」
  史今奪過被伍六一搶過去半拉的鋼釬:「誰都有第一次,想想你第一次掄錘時的樣子。」
  伍六一看起來很想罵人,或者死活由你,我不管了,可他做不到,當許三多費了點勁才把那錘拿起來時,伍六一看上去想給他打暈了把錘搶過來。許三多比畫,你說不准他在比畫鋼釬還是史今的腦袋,他自己也吃不大准。錘子在將落未落之時被許三多放下,他的手抖得厲害。
  史今柔聲地說:「許三多,我這等你呢。等著有這麼一次你沒跟自己說,我不行,然後你就知道,其實你很行。聽說你在三連一個人修了條路,那不是誰都能行的。」
  許三多愣了愣神,僅僅是史今眼裡的責備讓他有動力把錘舉了起來,然後他試圖相信自己行。
  史今教著許三多要領:「只有一個點,你要砸的這個點。試試,除了這個別想別的。」
  許三多緊張地點了點頭,然後飄飄忽忽地一錘下來,第一錘便擦著鋼釬的邊落在史今手上,那種痛是從骨骼裡爆發出來的,史今一下跪倒了,將手夾在兩腿之間。
  伍六一一聲不吭撲了過去,許三多被他衝撞得彈在牆上又倒在地上,伍六一揪起他半拉身子,半點猶豫沒有,打算把一隻捏得死死的拳頭迎接過去。
  史今及時叫道:「過來扶我!」
  伍六一且住了,看著史今痛得慘白的臉。他鬆開許三多,小心地扶史今起來,他看起來很沮喪,比史今還要沮喪。
  史今痛得有些悵然,愣了愣神,向許三多走一步。後者還保持要被伍六一揍時的那個姿勢,雙手捂了眼,癱在地上。
  史今有點迷惑:「許三多,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起來。」
  可是許三多一動不動,給人的感覺是他在夢囈,完全在他個人狹隘的一個小世界裡。許三多自言自語:「是做夢……睡一覺起來,啥都好了。」
  史今看看伍六一,伍六一張了張嘴,想罵而沒罵,他甚至已經懶得蔑視。
  史今:「是我讓你幹的,是我的錯,是我太著急。你先起來。」
  許三多還在催眠著自己:「睡著,快睡著。」
  於是史今的神情也漸漸變得和伍六一一樣了,一樣的蔑視,還要加上深重的失望,如果你見到一個人真的像鴕鳥一樣,把頭紮到地裡逃避現實,你又能怎麼樣呢?
  史今:「我失望了。我沒見過人像你現在這樣……自欺欺人,逃避現實。沒多大事,用得著嗎?……許三多,我非常失望。」
  許三多沒有動。史今苦笑,一個人發現自己把全部精力用在一件不值得的事情上,就會那樣苦笑。
  史今:「我已經很難做了,從來沒有這樣難做……我想我是在自作自受。」
  史今這回順從地被伍六一拉著,兩人去了醫務室。
  再也沒有人看許三多一眼,容忍終於過了它的極限。許三多又一動不動地待了會,終於拿開捂在眼上的手,看看周圍的空間,他真的像在做夢一樣。而後拖拖拉拉地挪進步戰車裡,裡邊沒亮燈,是漆黑的一團。許三多蜷在中間的鋼製底板上。把後艙門關上並上了鎖。對一個只會想自己心事的人來說,可防炮彈的全封閉裝甲車體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地方。
  現代車場的路面乾淨得能反射路燈的映光,也映著一小隊沒入庫的戰車剪影。一個憤怒的班副和一個情緒複雜的班長從那中間走過,史今把傷到的那隻手塞在褲袋裡,竭力讓自己顯得又輕鬆又自在。
  出了門伍六一才發現,史今痛得臉都變了顏色了,伍六一抓住史今的胳膊要看看傷勢,史今反而甩開了他走開了兩步,看著那條路想自己的事情。
  他看看路燈初上的開闊車場,還未落黑的深藍天穹,竭力讓自己覺得輕鬆,長歎一口氣:「早該輕鬆了。」
  伍六一:「可算輕鬆了。」
  史今急於確定地點了點頭,卻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地走在夜影裡,路燈把車場哨兵的影子投得很長,他根本不敢走進那片開闊地。
  史今坐下來。伍六一立刻站住,小心地看著:「很痛嗎?」
  史今:「給我……給我棵煙。」
  伍六一很詫異地拿出煙,當發現史今是用左手來接時,乾脆點上了塞進史今嘴裡,史今吸了第一口,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在咳嗽中他的話全被崩成全無倫次的碎語:「人哪……兵哪……六一,我有得選擇嗎?」
  伍六一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深吸了口氣,然後對他的班長和摯友吼了起來:「你魔障了!你瘋啦?」
  車艙裡本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一隻被許三多一併關進車艙的流螢給這裡帶來一線微光。許三多仍然蜷著,看著那一線微光。遠遠的軍令和軍號聲,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遠得似乎與他完全無關。
  那天我發現戰車的另外一個用處,你可以把自己關在裡邊,假裝世界上除了你沒有別人,假裝你已經死了。我不再想爸爸、哥哥、班長、老馬。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想想他們,也會造成他們的負擔。
  我後來常想起那個失敗的晚上,我想,如果我不出來,我的人生會是另一個樣。
  那只流螢終於墜下死了,它早該死了,只不知這之前飛了多遠的路程。許三多沉浸在徹底的黑暗中。然後戰車光的一聲大響,是被人在外邊踢的,然後又是狠狠地一腳。史今的聲音在車外,是從沒有過的震怒:「出來!滾出來!鋼七連的車不是給你幹這個用的!」
  許三多沒動,也沒打算動。史今似乎在外邊拉艙門,但艙門已經被許三多從裡邊鎖死了。但他沒鎖頂艙蓋,外邊的史今跳上了車頂,在上邊重重地走了兩步,重重地跳了下來。空間太小,他乾脆就踩在許三多身上,然後打開了後艙門,衝著許三多大喊:「出去!把傢伙拿起來!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許三多還是蜷著不動,史今跳出去,然後伸過來一隻左手,他用左手把許三多整個人拖了出去。
  許三多被燈光晃得睜不開眼,史今猛推了他一把,許三多險些摔倒,腦袋在車體上撞出一聲大響。然後那把大錘塞了過來,是史今塞過來的,許三多茫然接住。
  「許三多,你給我聽著!」
  許三多好像沒聽過班長的聲音這麼重,嚇得站住了。
  「你那一錘子傷得我不輕!我不想白挨這一錘!招兵的時候我王八蛋想要你,是你死乞白賴地要來!來幹嗎?來吸他媽的鼻涕流他媽的眼淚?我跟你說白了,我這個班帶得不錯!我還指著它提干!我不想回家種地!你就真打算一門心思拖死我嗎?」
  這一吼,把許三多嚇愣了,他看著史今,最後搖搖頭。
  這頭搖得讓史今高興了一些了。他說:「別再吸鼻子了,也別抹眼淚!跟我抹眼淚的人太多了,我跟誰抹去?我不是你爸,不慣你的毛病。你容易緊張,緊張是好事,能讓你繃緊了認認真真去做事情。可一緊張就跑,這兵是逃兵,你吸鼻子和做逃兵同義。你給我記著,從現在開始,每吸一次鼻子,你就放棄了一次,放棄十次以上的人不能好好做人,放棄三次以上的士兵根本做不了士兵!」
  「你放棄嗎?」
  許三多搖搖頭。
  「那就把錘拿過來。」
  許三多拿過錘,看著掌著釬的史今。
  「別讓你爸叫你龜兒子。」史今盯著許三多說道。
  這一句,果然讓許三多為之一震,他掄起了錘。這一次,他竟砸准了,他心裡一下就來了信心了,但每一錘下去,都像是砸在伍六一的心頭上,也像是砸在史今的心上,慢慢地,幾錘過後,許三多自己都激動地流下了淚來。
  夜裡,熄燈號吹響之後,連隊的燈光便齊齊地滅去。
  月色從窗戶外照進來,許三多呆呆看著自己的上鋪,聽到有些輕微的聲響。史今明顯又是沒有睡著。許三多於是輕聲喊道:「班長?……班長?」
  過了一會兒,史今才吱了一聲,說:「我睡著了。」
  許三多說:「你沒睡著。班長,還痛嗎?」
  「不痛了許三多,別讓人聽見。睡吧。」
  「班長,我一定好好幹。」
  「別說這個!睡吧。」
  可許三多歇了一會兒,又說話了,他說:「我睡不著。」
  史今說:「那你閉上眼,數山羊。」
  許三多說:「我老家沒那麼些山羊,我數坦克車。一輛兩輛三輛……」
  許三多問:「班長,你也數什麼呢?」
  史今說:「我數兵,一個兵,兩個兵……」
  許三多說:「班長,你認識好多兵,裡邊有我嗎?」
  「當然有你。」
  黑暗中,許三多滿意地微笑著。
  許三多:「我會好好幹,不落在別人後邊。明年你不會走人。」
  史今無聲地苦笑:「好。你會為別人著想了。」
  許三多:「你不是別人。」
  史今呆呆地看著很近的天花板,這真是份很沉重的友情。
  「明天你請個假吧……去送老馬……你是他帶出的最後一個兵,跟別人不一樣。」
  許三多:「我有臉見他嗎?」
  史今:「現在有臉了,你現在是能為別人著想的人。現在快睡。」
  許三多點點頭,他合上眼睛,從輕輕動著的嘴唇能看出他在數著坦克讓自己入睡。
  那天忽然為我的人生找到一個目標,我的成績決定班長的去留,班長的前途由我決定,這讓我覺得……榮幸。這是我到七連找到的第一個意義。
  有意義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有意義。
  早上,七連的兵正在水房裡洗臉刷牙,伍六一就把許三多叫走了。倆人往過道去,走過那兩面旗,直走到過道盡頭,那是個沒人的所在。伍六一立定,就看看窗外,然後猛地回過身來,許三多下意識地閃躲。
  伍六一惡聲惡氣地說:「許三多,你以後不要在大晚上跟班長說那些事好不好?」
  「吵著你睡覺啦?」
  「你在害他。」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要是他們知道了非揍我不行。」
  伍六一瞪著許三多,後者拙劣地表示著友誼,但前者實在不屑於接受這種友誼。 「不是為你好。我討厭你。」
  史今拿著什麼從水房出來,看見兩人,過來。「你們在幹嗎?」
  伍六一:「跟他我能幹嗎?」
  史今笑了笑,並且經過昨晚的事,他不大打算近期能看到伍六一的好臉。
  史今把手上東西伸過來,是把電動剃鬚刀。「去送你班長,注意軍容。刮刮你嘴上的小毛毛,許三多長鬍子啦。」
  許三多新奇地接過來,這東西對個沒刮過鬍子的人來說很有些人生歷程的意味。
  伍六一:「他媽的,叫個毛都沒長齊的傢伙害得……」
  許三多:「怎麼用啊?」
  史今:「我教你。」
  伍六一一句話沒完,叫兩人置若罔聞地晾在那,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他看了看史今頭並頭在教許三多剃鬚刀的使用,哼了聲走開。
  史今在軍容鏡裡整理著自己的軍容,他今天穿著常服,對長期在訓練場上的七連來說,那是難得一穿的衣服。他的表情有些傷感。
  一輛泥濘的戰車停在修理場上,用高壓水龍頭沖洗,噴得也是霓光萬道。許三多匆匆走過,他已經換下了迷彩,穿上了常服,這就是史今所說的衣衫光鮮。史今在操場的另一邊,不止他一個,多了許多從沒出現過的士官,不說話,但很有默契,在某個連隊宿舍稍等一下,就又會出來一個加入他們。當人數接近一個加強班時他們就走向團大門,這是一個奇怪的隊列,這麼多各連隊的士官們走在一起,那個隨意拉出來的隊列絕不同於平時的作訓隊列。
  每個人都沉默,傷感,莊嚴。
  團長王慶瑞從自己的窗戶裡看著這個隊列。
  三連指導員何紅濤掐掉手上的煙,看著這個隊列。
  一輛拖拉機停在路邊,幾個兵下來,那是荒原上的五班傾巢而出了,老馬、老魏、李夢、薛林全部都有。老馬的行李是別人幫著拿的,他下車就看著遠遠的團部大院發呆。
  薛林說:「進去看。」
  老馬打算轉身走開:「不了,在草原上待久了,不習慣了。」
  李夢眼睛尖:「那隊兵走得怪怪的。」
  老馬回過身,看見史今他們的那個隊列走過來,並不出大門,自覺地在團大門內站成了橫隊。老馬的神情變得很怪,又感傷又嗟懷的,忽然大聲吸了吸鼻子。
  「敬禮!」隊列裡都是各先鋒連隊裡的佼佼者,那個齊刷刷如一人的軍禮絕不是五班的拖泥帶水可以比的,老馬身子都震了一下,拖拖沓沓地還禮。
  薛林問:「搞什麼?」
  「都是我帶出來的……我帶出來的兵。」老馬又仔細看了看那些臉,他實在不是個多優秀的軍人,這時候都看不出什麼莊嚴來,倒是很透著家常。然後意興闌珊地歎了一口氣:「走吧。」
  他嘴裡輕輕吐出兩字,那是對那隊人的再見。
  然後轉身,走,那三個又張望了一眼,蔫蔫地跟著。
  史今等筆挺地峙立,他們這樣送走了一個班長。
  老馬卻說不看了不看了。最後掉頭真的走了,另外三個,只好蔫蔫地跟在後邊。走到車站才看到了許三多,老馬也不吱聲,激動得老遠就跑過去,緊緊地抱住,許三多不太習慣,掙開老馬,筆挺地給了一個敬禮。
  老馬一愣,感慨道:「好,好,許三多,還是你像樣。」
  一旁的李夢上去就替老馬捶背:「放輕鬆,放輕鬆,別激動!」
  「別煩!他們幾個都還像個人樣。」老馬說著給了李夢一下,「就你老跟我搗亂!」
  「我不是搞活氣氛嗎?我不是就怕你……那個嗎?」
  「我怎麼會那個呢?連長指導員要來,我說別來,忙你們的,你們誰來我跟誰急,我老馬頂天立地的不婆婆媽媽……」老馬說著,禁不住自己都有點那個起來,眼圈也忽一下就紅了。
  見了許三多,老馬滿意了。他想了想,突然對他們喊起了口令來:
  「立正!稍息!全班都有!向後轉!不許回頭!」
  大家先是一愣,莫名其妙地行動著,再回頭時,看見老馬已經躲到牆根邊抹眼淚去了。
  大家的眼圈就都紅了。最先抹淚的就是李夢。
  只有許三多一直地立正著,像是還不知道啥叫分離。
  「許三多,班長要走了你知道不?」老魏說。
  「我知道,我來送班長。」
  「那你咋不哭?」李夢抹淚說,「我們老兵都哭,就你不哭。你他媽以為自己長出息了?這麼感動的時候你不哭,你小子把我們都當娘兒們呢?」
  許三多說:「我答應過班長不哭的。」
  「我啥時候說過?」老馬問道。一邊問還一邊悄悄地抹著眼淚。
  「我是說現在的班長,七連三班的班長。」
  薛林抹著眼淚:「許三多,你不能這麼喜新厭舊啊!」
  「放屁!你們都給我瞧瞧!」老馬指著許三多,「你們都給我瞧瞧這許三多!瞧瞧人家,這才叫出息呢!這才叫當兵呢!尤其我說的是你,李夢,你瞧見沒?」老馬好像是真的激動了。
  許三多不知就裡,他說:「班長,我可以解散了嗎?」老馬一拍大腿說:「大夥兒瞧瞧,說了立正有啥事都不帶松勁的,帶兵要做不到這樣,乾脆打背包回家!我跟你們說我是這麼當的兵,你們還不信!現在看見啦?早跟你們說過,不是哪個部隊都像咱們班那樣的!」
  李夢說:「這小子現在給練得不像人樣,我就樂意縱情悲歡,長歌當哭,怎麼著啊?」
  老馬不理他了,只管使勁地捏著許三多,似乎想在走時從他身上帶走點什麼。他說:「三多子呀,你這條路走對了呢,你們那連是全團最牛氣的,你現在身上也有股牛勁了。」
  許三多說:「我沒有啊?」
  李夢的樣子真有點要那個了,他說:「他不傷心他來送啥?他以後要後悔的。」
  老馬劈頭就給了李夢一下,說:「口令裡有向後退這一條嗎?我就樂意他來送!老子當了五年兵,臨走時就是想有個真當兵的來送我!」說完,老馬正了正衣領,向大家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許三多,解散!幾年時間你們沒一個給我像個兵,到我臨走這會兒,你們一個個的給我像個兵!挺直了!別一根根拉麵似的!」
  站台上,李夢順便就想往地上坐,屁股上卻著了薛林一腳,回頭看看老馬和許三多那對,說著閒話,身形卻跟拔軍姿一般,似乎是拿定主意把軍人作風進行到底。李夢只好挺直了站著,使送行更像一個歡迎儀仗什麼的。
  老馬的語調也隨著身體明朗起來:「車快來了,老馬也要走人了,臨走前想了半天,送你們什麼。後來想自個一窮二白,只好送你們一人一句話,你們幾個願聽就給我聽著。」
  老馬一直挺拔著腰桿,他看自己的兵,他的神情又嚴肅又傷感:「第一個就是你,許三多,帶了這麼些兵你是最讓我驚訝的,你傻得像猿人進了城市似的,大公無私得跟個孩子似的,踏實起來跟個沒知覺的石頭似的。我羨慕你這份不懂事,無憂無慮的,我想你懂點事,又怕你懂了事就沒這踏實勁。你不知道你那份踏實有多好,要有這份踏實勁,李夢那兩百萬字的小說就該寫出來了……
  「許三多,你是一定要在軍隊幹下去的,你這種人軍隊裡需要,你絕對能當好兵,可你還得當出頭的兵,就是千里挑一的兵,萬里挑一的兵,那就叫個兵王。」
  李夢點頭,說:「對,往下你就能提干,當官。」
  可老馬說:「許三多要照這條道走,就不是許三多了,許三多,班長給你想得最多,班長想你不光要當好兵,還要做好人。咱們都是平平常常的人,我的意思是你不光聽命令把事做好,你也要想個明白。」
  許三多像往常一樣點點頭,他說班長:「我記著呢。」
  老馬回頭看看老魏:「說老魏呀,我就不說你什麼了。咱們倆差不多,除了心善人直,沒別的好處,該好好過日子的人就得好好過日子。軍隊對有的人會是一輩子,對有的人只是幾年,咱們都是後邊那個。薛林呀,我覺得你做生意是塊好料,你太會跟人交際了,老鄉連漢話都聽不懂,你竟能跟人扯一晚上。薛林笑笑地撓著頭,他說我那是閒的。老馬說別小看這個,軍隊裡練出來這些東西往往能用一輩子。還有誰?就剩你了,李夢。」
  李夢眨巴著眼聽著,列車卻駛進了站,時間還有一些,可老馬想了想,沒有說話然後拿起背包就走,頭也不回。
  「喂,說了他們你不說我,是什麼意思?」李夢忽然追了上去。
  大家突然覺得不能就這樣分離了吧,就又追上去,搶過老馬的東西,爭先恐後地往行李架上放,然後跑到車窗下,繼續與老馬話別。
  列車一聲震響,開始走了。
  老馬朝車窗外的戰友們揮揮手,聲音哽咽著:「那我走啦。」
  只有李夢還眼巴巴地盯著老馬說:「你欠我句話呢,班長。」
  老馬:「我還是不說好。你們誰再走時可得寫信告我。」
  李夢急了,他說:「班長,你要再不說,我咒你生了孩子沒屁眼。」
  老馬卻滿不在乎,他說:「我都還沒對上象呢,怕你那個?你就那麼想聽啊?」
  李夢說:「廢話,同班兩年,我怎麼不想知道你對我是個啥說法呀?」
  列車慢慢地快起來了。
  老馬終於說了:「我就跟你說了吧,你就別寫了,你那小說我偷著看了,我不知道啥叫破,不過我覺得那可叫個真破。別看你高中畢業又是大城市人,我看你沒搞明白當兵的咋活,知道你編的那叫什麼玩意嗎?我跟牧羊姑娘搞對像?這草原上的羊都是野生放養,它不會吃草了還找個人看著?我跟羊姑娘搞對像算是差不多吧?你以為抓隻猴子包片布就成了個人呢?」
  李夢愣了一下,說:「我那叫昇華,對美好生活的一種嚮往。」
  老馬說:「驢的昇華。我就知道中國兵沒女人那回事,你非得扯個女人進去也就算了,幹嗎非得把我扯進去?」
  李夢一下急了,他說:「你這就是對號入座啦,我寫的老馬就是你老馬啊?再說了人生的內容不還就是男女這回事嗎?我得考慮讀者啊!」
  老馬說:「你這就是燈泡底下晃花眼啦!誰說人生就男女間這點事啊?你出娘胎就一天二十四小時惦女人呢?你是你媽拉扯大的吧?你媽聽你這話要氣死了。你這輩子跟女的說話那女的就必須跟你搞對像啦?那你不就是個公害啦?叫你不要看爛電視劇,看現在不是把個人都看完了嗎?」
  李夢跟車走了一段,最後停了下來,他說:「你這個孬班長!」
  老馬毫不服軟,把頭探到窗外,也對李夢說:「你這個孬兵!」
  老馬罵完似乎還不盡興,衝著另幾個也大聲地吼道:「你們幾個,都是孬兵!」
  大家的嘴裡一時孬成了一團。
  大家追到站台的盡頭,停下了。
  李夢對著遠去的火車,聲嘶力竭地喊著:「我就寫就寫就寫!我氣也氣死了你!」說完,轉身忽然伏在許三多的身上,哭泣了起來。
  四個兵淒淒落落往車站外走,除了許三多,那三個的眼睛都腫得不行。他們一直慢慢走著,一直走到通向草原的路口。李夢沒精打采地看著許三多,說:「許三多,咱們這就該分手了。老魏也看著那條路說:「我們還得好遠好遠呢,四個小時呢,到時天該黑了。」
  然後,他們三個走了。
  許三多看著遠處的路,看著那三個東倒西歪的孬兵,慢慢走遠。
  這時的我,第一次知道感覺到什麼是分別了。我很茫然,我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可不知道失去的是什麼。送走了老馬,似乎也同時送走很多別的東西,我朦朦朧朧地知道,我跟李夢他們以後不會有太大關係了。
  許三多再次回到團部門口的時候,還要敬禮,出示證件。哨兵明顯知道他是這裡的兵,並無意去看那證件,揮揮手讓他進門。此時的待遇和以前在五班時明顯是不一樣了。許三多送走老馬的時候沒覺得多傷心。老馬說他想得少,對,少得有點自私,替自己幸運時就不會替別人傷心。
  車輛臨時停放場地離門口不遠,史今和伍六一幾個拉出了水龍,正在沖洗一輛戰車。許三多在旁邊看著,他重點看史今。
  史今回頭看見他,擠了擠眼睛。許三多笑。
  史今說:「許三多,幹點你能幹的!快過來,車子該洗澡了!你把一會兒!」
  許三多從伍六一手上接過水龍,伍六一並不打算把水龍好好給他,而是扔了過來:「這回可把穩了。」
  許三多沒說話,死勁地把住,沖洗。
  車場上的水淌成了河,史今幾個正把篷布蓋上煥然一新的車體。史今和伍六一去澡堂子洗澡,卻沒有讓許三多跟著,因為他不想讓許三多看到自己受傷的手。
  傍晚,史今和伍六一洗完澡回來,許三多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見到史今許三多說:「班長,今兒送老馬我眼圈都沒紅,他們都抱著哭。」
  史今一愣很奇怪。
  許三多接著說:「我要好好當兵。」他語氣堅定,彷彿那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事情。
  史今不由得搖搖頭:「你真是沒有長大。對了,你那信明天再寄吧。馬上開班務會。」
  今天的班務會要選先進個人。
  在亂糟糟的發言後,史今敲槌定音:「咱們班這月的先進個人選許三多,大家有什麼意見?」
  好像大家想都沒有想到過,一個個神情錯愕異常。
  史今說:「我知道,他多半不能算咱們這班裡最突出的,可他是咱們中間進步最快的。」
  話音剛落伍六一就帶頭鼓起掌來。集體生活的人,掌聲是很容易認同的,於是都馬馬虎虎地鼓起掌來
  許三多有點不知所措,忙站起來給大家敬禮。
  「用不著這樣。」伍六一掌握著獎勵的尺度,「這不過是說,十二個人中間有十一個同意給你鼓勵,這都是同班戰友好說話,希望你在別人那也讓我們說得過去。」

  《士兵突擊》第九章(1)

  一輛步戰車在靶場裡剛停下,許三多就顧頭不顧臉地往外衝,然後在車邊吐了一地。史今隨後下車,站到許三多身邊,給他不停地捶背。
  「班長,我又丟人了。」許三多說。看史今只是笑,許三多覺得有點怪,「班長,你怎麼老說我不錯呀?」史今看許三多快委屈死了,勸他說:「你今天訓練快結束了你才有反應,而且車上射擊,你也打得不錯。」
  史今對許三多的安慰,讓伍六一有些受不了,他挽起袖子,也過來了,邊走邊說:「我來給你整兩下,管你不會有反應了。」說著就是狠狠的兩拳,捶得許三多一下就沒聲了。
  伍六一的手是狠了點,但許三多還真的不吐了。
  他輕輕地揉了揉,對史今說:「真是奇怪呀,副班長整完以後我就不吐了。」
  史今說:「有個病人去看頭痛病,醫生說頭痛是吧,當,給他屁股上來了一錐子,病人說媽呀,怎麼扎我,醫生說頭還痛嗎?不痛了,屁股痛!那頭痛病就治好啦!給錢吧!」
  許三多聽得哈哈直樂。
  前面,成才和幾個兵也大聲說笑著,從他們旁邊走了過去。
  像是害怕那成才,許三多突然不笑了。
  史今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只是接著說自己的:「伍班副就是這法子,算是個土造的心理療法,你痛了就不會再想吐了。」史今忽然鄭重地說,「其實許三多,你很多毛病都是心理落下來的,本來你今天完全可以頂住的。」
  許三多說:「我在圖書室借了講心理的書看,上邊說什麼俄狄浦斯情結、裡比多效應的,我還是搞不懂。」史今說:「我也不懂,那是人專家說的話,可你班長和副班長一樣,也是個土造醫生,就管給你把頭痛病治好了就成了。」
  許三多嚇得馬上盯住了史今,說:「你不會也扎我吧?」
  史今說:「我是打個比方,鄉下來的孩子有幾個長時間坐車的?還是這種全封閉著能把腸胃顛出來的。我暈車那會就是練那個。」史今指指旁邊單雙槓,「單槓大迴環,在上邊暈過了,上車怎麼也不暈了。」
  許三多打量著烏黑珵亮的單雙槓,問:「怎麼練?」
  史今二話沒說,上手就給許三多悠了幾個,看得許三多連連地咋舌不已,連說怎麼能這樣的?史今說,「練練就會了許三多,你體能相當不錯,技巧上再抓一抓就好了。」然後給許三多強調說,「這玩意可治暈車了。人都是這樣,暈過一次就不會再暈了。」
  遠遠地看見伍六一,史今馬上喊他過來:「六一,你是在這上邊暈過的,後來還暈車嗎?」
  伍六一說:「啥叫暈車呀?」
  「改改你那臭牛皮的說話,」史今把伍六一拖到單槓前,很有點自豪地說,「伍班副上次悠了一百二十一個。」
  「一百二十一個呀?」許三多的眼裡全都是崇拜的眼神。
  伍六一愛吃這一套,他說:「那是瞎玩鬧。跟兄弟部隊治氣。」
  「那你帶他瞎玩鬧二三十個吧?」史今深知伍六一為人,壞笑著走開。
  剩下單槓邊的兩人,都有些拉不下來。許三多畏縮,伍六一凶得也到了盡頭,對著個完全不反擊的人,總歸也是無趣。
  伍六一無奈地看看許三多,吩咐道:「注意動作要領,上了單槓你就不是自己了,你就剩自己找的那個重心,別使蠻勁,由得他轉。」他說著自己呼地轉了好幾個,隨後很利索地收身下來:「你自己體會體會吧。」
  許三多沒有上過,笨手笨腳地,就往單槓上爬,被伍六一一把拉了下來:「是上單槓,不是爬單槓。你把自己擔在上邊就會有個重心,那兩條腿是有用的,不要離開地了就把它當個累贅。二三十個?我看你沒戲。七連的平均紀錄可是四十五個,好在不比這個。」
  許三多只好熊貓一般,一個接一個地上去,結果是一次又一次地從單槓上摔了下來。
  伍六一終於失去耐心,對許三多不住地搖著頭。
  白鐵軍正很仔細地在擦自己的鞋,周圍幾個兵在午休,忽然外邊砰的響了一聲。
  白鐵軍愣住,踱到窗口看,愣住:「噯,你們來看,你們來看。」
  一個兵說:「我們起來的話你就躺下了。」
  白鐵軍嘖嘖讚歎說:「真不錯,好看。再來一個,唉,沒讓我失望。」
  甘小寧:「閉嘴!」
  白鐵軍老實地跑到床前躺下,可聲音還在繼續,甘小寧終於忍不住到窗前看一眼,目瞪口呆,一聲不吭地回來,一會兒幾個兵都耐不住好奇,輪流到窗前看一下。
  白鐵軍躺在床上,冒了一句:「真是笨得可以了。」
  許三多一瘸一拐地進來,伍六一面無表情地在後邊跟著。伍六一一聲不吭 地解下武裝帶上床休息,幾個兵在他身後做鬼臉笑。
  許三多換了雙鞋,悄沒聲地又出去,幾個裝睡的兵再笑不出來了。
  外面又是砰的一聲。
  伍六一閉著眼睛,眼皮微微地動著,也是在裝睡。
  許三多又進來,這回大概是把脖子也窩了,揉著,偷偷在磨狠了的手上套上副護腕。突然聽有人罵了一聲笨豬。
  他愣住了,這是甘小寧的聲音。因為甘小寧是閉著眼睛說的,他只好把眼光找往別處。甘小寧的眼睛突然就睜開了,他說:「你看什麼?我說的就是你。你套上那麼個玩意摔得更狠。」
  「那我該怎麼辦?」許三多輕聲問道。
  甘小寧說:「你的重心要放在肚臍往下一寸的地方,這你還找不著嗎?你摔下來的熊樣,真是給鋼七連丟人。」
  白鐵軍也睜開了眼睛:「咱們是裝甲偵察連,先就得學會摔。」
  許三多怕把所有的人都鬧醒了,緊張地示意著:「小聲點,他們都在睡覺。」
  白鐵軍一個鯉魚打挺,反倒坐了起來:「還裝什麼蛋?都給我起來!」
  全班的戰士果然呼地一下,全都起來了。大家顯然都沒有睡著。
  大家七嘴八舌地就說了起來。這個說:「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你一出手就不對。」那個說:「能做四五十個的人身子準定是直的,你倒好,彎得折刀似的。」許三多覺得不可理解,揉著脖子看著他們:「你們都不睡啦?」
  甘小寧說:「睡啥?吵都讓你吵死啦。走走!」
  幾個人不由分說把許三多擁了出去。偌大的屋裡只剩下伍六一一個,他豁然睜開眼睛。
  外邊「一二三、起,一二三、落」的聲音, 把正在午休的高城吵得睡不了覺。高城煩躁地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打開。
  操場上,幾個兵正把手裡的大笤帚伸到一起,形成一個保護墊的意思,許三多就躺在上邊。甘小寧告訴許三多,注意著地姿勢,用手就而不是用手墊,這練的就是反應能力。
  「一二三,起!」許三多被扔了起來。
  甘小寧衝著白鐵軍發牢騷:「怎麼又搶我口令?」
  白鐵軍沒看他:「三二一,落!」
  幾個人有點半開玩笑,有點想幫許三多卻又有點想整治他。
  許三多:「再來一次好嗎?我還沒體會。」
  白鐵軍說:「豬都被你氣死了。再來一次吧。說著對幾個兵使使眼色。」
  甘小寧搶先喊了口令:「一二三,起!」
  許三多對著那幾個笤帚就撲下去,幾個兵卻早有默契地把笤帚撤開了,許三多摔了個結實,還沒爬起來就趕快在臉上綻放個討好的笑臉。
  白鐵軍正色道:「不許笑,要記住這一摔的教育意義。作為偵察兵,永遠要有偷襲和防備偷襲的意識。你應該下意識地就防止摔成現在這副德性。什麼叫下意識呢?比如說吧,阿甘哪。」甘小寧伸手就給白鐵軍腦後一拳,白鐵軍靈巧地閃開,結果被甘小寧下邊一腳踢得跳了起來。白鐵軍丟了面子,衝著甘小寧嚷嚷:「不是說好演示的時候光打上三路嗎?」
  甘小寧對許三多說:「看見沒有?如果我用傢伙他就掛了,沒有形成下意識的下場。」許三多半懂不懂,只是木木地問:「再來一次好不好?」
  甘小寧對那幾個兵使使眼色:「可以。」
  白鐵軍:「一二三,落!」許三多正欲撲,幾個兵又撤笤帚,許三多卻沒撲下去。
  白鐵軍愣住了:「小子反應挺快嘛。」說著話就是一腳,許三多閃開了。幾個人都愣住。許三多反而不好意思了:「從小被我爸踢,都習慣了。」
  甘小寧樂了:「原來是家傳的功夫,不一樣嘛。」
  伸手就一拳,許三多又躲開,甘小寧再打,許三多掉頭就跑。
  甘小寧追了出去:「喂,你那是逃跑,咱們練的可是躲閃!」
  高城一直在窗口看著,隔壁洪興國的窗也一下打開,終於有人被吵到忍無可忍了:「午休時間為什麼不好好休息?」
  高城回他:「他們練摔呢。」
  洪興國挺納悶:「那個兵……許三多不是最不合群嗎?」
  許三多被三班兵圍追堵截,年輕人的用功到後來總是帶點玩鬧。
  五連宿舍隔壁就是六連宿舍,每個連隊旁邊都有一副健身器材。
  天黑時,史今把許三多悄悄地帶了過來。史今說:「我知道你,人多的時候你不敢練,只好睡覺時間練。這是六連的地方,沒人看著,給我環三十個。」
  許三多看史今一眼,看單槓一眼,再看史今一眼。
  史今的聲音很冷:「『不行』這兩字以後少說。」
  於是許三多只有多環,許三多環了兩個,掛上邊不動了。
  許三多:「不行……嗯,我是說沒力氣了。」
  史今:「沒力氣的人說話有這份神清氣爽嗎?是人就不止這個數。」
  於是許三多只有繼續,這迴環到了十個,五連有人出來,許三多一鬆氣掉了下來。
  史今歎口氣:「下來幹嗎?做好讓人笑話的準備?」
  許三多:「我環十個了。」
  史今:「別去數。你要搞定的是自己,不是那些數字。本集團軍有個兵俯臥撐能做兩千個,其實他已經是想做多少就多少了,他突破了極限。」
  許三多又一次瞠目結舌,那也確實是個非人的數字。
  史今:「說不行的時候絕不會有奇跡發生。就算是你,也能創造奇跡。」
  技術考核這天,觀察室旁邊支了張桌子,旁邊寫著「技術考核」幾個大字,團部幾個參謀坐在後邊。射擊完畢的戰車上,士兵們下車直接跑到桌邊列隊。
  參謀:「八三式一二二榴彈共有幾個裝藥號?」
  士兵:「七個。」
  參謀:「六號裝藥彈丸初速?」
  士兵答不上來了,參謀記下個六十分。
  在連隊扎堆的地方,各連隊的兵也在嘩嘩地翻著書互相提問,算是個臨陣磨槍不亮也光。
  士兵們互相考:
  「八一槓槍管壽命?」
  「班用輕機槍最大射程?有效射程?有效殺傷距離?」
  「紅纓導彈斜射距離?」
  成才一臉得意,他現在是一個人在對付三個人的提問:「300000,3400,800,1500,4500。」
  對面幾個伸出來的大拇哥。
  一輛主戰坦克在前沿打出一個抵近射擊,炮聲掩蓋了人聲。這是一輛戰車正在模擬陣地裡迂迴射擊,車號上寫著207。那是七連三班的戰車。
  終於到三班了。史今的班列隊從靶場旁邊跑過,高城在旁邊揮揮手讓他們停下,他找的是史今,並且神情絕沒有從前的融洽,他盯著史今:「希望今天考核後,許三多還能讓你樂起來!去吧!」
  史今直刷刷地站在參謀們的面前:「報告,七連三班射擊完畢,等候下步指示!」
  那參謀竟頭也沒抬,只是嘩嘩地翻著書,一邊找題,一邊找回答的士兵名字。
  第一個被點出來的,就是許三多,因為他的名字排在最末尾。
  參謀還是望都不望,只顧看著題目,機械地提問道:「一零五坦克主炮膛壓?」
  許三多他們是裝甲偵察連的,沒想到參謀卻把題看到坦克連那裡去了。
  但對許三多來說,沒事。他開口道:「最大五百零九點五兆帕斯卡,正常四百四十一點三兆帕斯卡。」
  參謀沒有在意,點點頭,接著問了下去:「脫殼穿甲彈1000米距離下降量?」
  許三多依然對答如流:「四十七米每秒,一千米立靶密集度為零點三米乘零點三米。」
  史今他們一下都愣了,都暗暗地有點覺得怪異。
  但旁邊的幹事卻發現題目不對了,忙說錯了錯了,他們是裝甲偵察連的,不是坦克連的。那位參謀這才抬起頭來,一臉錯愕地看著許三多,竟有點納悶,說:「可是他答得很對啊!」說到這裡,不由得問道,「你把整本書都背啦?」
  許三多說:「報告,是的!」
  參謀好像來勁了,說了一聲別太牛了,便急急地翻書。
  許三多的回答是:「不牛,我就是個死記硬背。」
  參謀笑了:「別吹掉了底,就算是紙,它也六百多頁呢。就說你們那車吧,七十三毫米滑膛炮藥室容積,後坐長度,最大後坐阻力?」
  「零點六八三立方升,一百四十八毫米,九八點零六千牛頓。」
  王慶瑞團長從觀察室出來,正笑嘻嘻地在旁邊看著。
  參謀不由得喊了一聲:「要得。」笑笑就接著問,「技術和結構特點?」
  未等回答,幹事卻阻止了,他說:「喂喂,這又不是數據,你大發了吧?」
  沒想,那許三多卻只管給他背:「該炮系低膛壓滑膛炮,身管和炮閂由螺紋連接,採用立楔式炮閂,閂體內裝有電擊發裝置,反後坐裝置採用同心式制退復進機……」
  「行了,行了。」參謀終於叫停了,他發現許三多真的一字沒差。
  他提筆打算給一個高分,卻被一隻手攔住,半路殺出個王慶瑞——團長笑了,他看著許三多對張幹事說:「張幹事,把你們那野戰宣傳車拉過來!」
  那宣傳車一來,許三多又開始害怕了。因為周圍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周圍的隊形也亂了,三班也散了攤了,各連的連長和指導員,還有團部的人,都往這邊擁。
  這一次,是團長親自上陣主考了。
  他盯著許三多說:「我問你,咱們八二迫擊炮的尾管材料是啥?」
  王慶瑞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從車上的幾個重型音箱傳出去,響遍了整個靶場。也把許三多嚇慌了,他遲疑著,嘴裡說:「八……八……八……」整個靶場上,頓時迴響著一個「八」字。
  史今意識到了什麼,趕忙往前擠去,說「讓我過去。」
  團參謀長看見了,指著他:「前邊那位回頭,你擠什麼?」
  「報告參謀長,我是他班長。」史今說。
  參謀長明白了:「給個道,讓他過去!」
  史今擠到前圍,擠到了許三多的身邊。許三多看見來了班長,腰就挺得直一些了。
  許三多的嘴也順了,他說:「八二炮用的是鋁合金尾管。」
  王慶瑞刁難道:「八二炮上用了一項中國首創的技術,是什麼?」
  許三多拿不定主意了:「全保險引信?旋入式藥管?自鎖式高低機?套筒式緩衝機?……咱那書上沒寫。」
  「就是套筒式緩衝機,」 王慶瑞接著問,「豹2坦克的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還用在哪種坦克上?」
  「報告……書上沒寫!」
  「不能光看教材,」 王慶瑞對許三多不滿意了,「那就問你教材上有的吧,自行雙三七高炮的火控系統?」
  許三多緊張得早都忘了自己是誰了,但團長問的,只要是教材上有的,他都能回答。靶場上空的音箱,幾乎都成了許三多的錄音機了。
  團長看看沒有什麼可以再問的了,便說道:「很好。可你不能光看你那本教材,教材之外的也得看。」許三多給團長不住地點著頭。
  團長突然問:「你叫什麼名來著?是許三多吧?是許三多!」
  這時,連長高城正在往這邊狂奔,突然一愣:「哪個許三多?」
  成才聽著廣播裡那傻子在背書,聽了一氣,把手上書往屁股下一墊,嘴裡嘟囔著:「這個三呆子,還真有傻福!」
  靶場的訓練和考核算是告一段落。
  士兵們都上車,許三多也被洪興國和幾個參謀拍著打著送上後車廂,史今都擠不上去,而高城猶自在人群外納悶。
  許三多還昏著,進了車也忽然發現大家對他都有些敬而遠之。
  甘小寧頭一次對許三多另眼看待了,他湊過來問:「許三多,啥時候背的?」許三多說「我們一起背的唄!」甘小寧說:「得了吧,那就兩星期工夫,能背成這樣?你又不是神童。」這時史今上來了,他說:「先想想你們是不是用心吧!別的不說,你們光背自己手上這點裝備,誰又把整本書都看啦?」
  車開動的時候,許三多才忽然發現,成才就坐在自己對面,正跟幾個兵高談闊論什麼。許三多喊了他一聲討好地說:「成才!我買了煙。」可成才像沒聽見一樣,自己掏出煙,分別地派給大家,嘴裡還說:「我覺得這東西關鍵還是在於個理解,比如說射程30公里吧,你對30公里外打一炮有個概念嗎?比如說這槍裡的槍機,你沒見過打破腦袋也想不出槍機是這個樣子的。所以我從來不死記硬背。」
  許三多拿著煙的手僵在那塊。伍六一瞟成才一眼,拿了一根。
  「我抽一支行嗎?」伍六一說。許三多連連點頭:「當然行,我本來就是想謝謝你們幫我訓練才買的。」白鐵軍擠上前來,說那我也得拿一支。甘小寧說我也要一支。
  大家都為許三多今天的出色,多多少少感到有些開心。
  七連車在操場邊停下,七連兵是擂著鼓下來的,反正鼓舞士氣鼓都帶著,年輕人也巴不得事情再鬧大點。
  路過的兵們為之側目。高城有些不屑,但那表情顯然是由得他們鬧會吧,到宿舍邊終於一舉手:「大家都歇了吧!沒多大事,本連榮辱不驚。我再說句,早點休息,還沒考的那幾個班再接再厲!」
  但誰也不會急著先進宿舍,都在操場上自由活動著。考核不是體能訓練,兵們不急著休息。
  高城看見散去的兵裡史今在對著他微笑,便走了上去。
  「笑什麼?」高城板著面孔。
  「連長,我那兵今兒露臉吧?」史今是得了機會便大著嗓門。
  高城看看又被甘小寧幾個追著要練拳的許三多,有些難堪地笑笑:「他記性是夠洩密標準的。那又怎樣?有背書把敵軍背趴下的嗎?那不如架電腦對敵軍狂練五筆字型呢。」
  史今希望許三多得到高城的認可:「他現在挺合群了,今天射擊也接近平均成績。」
  高城:「好吧,我輸,你有一個小小的勝利。是想聽這話嗎?我給你。我不想對你繃著臉子。我承認你的努力,三班長,有些話這兩天一直想對你說,我……」
  史今很冒失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是想你能承認這個兵,連長。」
  高城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又怎麼樣?他在三班仍是墊底的,有他之後,三班也至今仍是全連的墊底班。他仍然暈車,你看他下車那個迷瞪樣,車載步兵暈車……沒見著我真還不信……」
  「快不暈了。他現在大迴環能環三十個。」史今肯定地伸出手指。
  高城不信:「就這上車暈下車倒?他要是能悠三十個,這月的先進班集體我還你們班。」
  史今掉頭就喊:「許三多!」
  高城抱著臂,在史今身後搖搖頭。
  「報告連長!報告班長!」一眨眼,許三多就過來了。
  史今問許三多:「你單槓現在能悠多少個?」
  「二十七個,」說完自己的聲音先小了,「班長你知道的,得在沒人的時候。」
  高城也禁不住笑了。史今在許三多肩上拍了拍:「去,悠五十個。」
  許三多嚇了一跳:「五十個?班長,這滿操場人都看著呢!」
  「所以就得趁現在練哪!今兒考核不也是人看著嗎?你怎麼就背啦?」
  許三多說:「那是有你站我對面呢。」
  史今說:「現在我也站你旁邊呀。」
  許三多說:「那我是肚子裡有啊,這個……我不行。」
  史今看了看連長,對許三多說:「許三多,連長說了,你要是能悠五十個,這月先進班集體還咱們班。」
  許三多眼睛一亮:「真的?」
  高城只好點點頭,說真的。
  許三多暗暗下了一把勁,說:「那你們別笑我。」掉頭就往單雙槓那邊跑去。他跑到單槓邊,抬頭看著那副單槓,單槓之上還有一個藍色的天空,那真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連周圍的人聲都要遠了。許三多狠狠地點點頭。
  高城苦笑著搖搖頭:「區區迴環而已,這架勢刀山火海一般。」
  史今沒看他也沒聽見,史今看著許三多,對他也對許三多來說,就是刀山火海一般。
  許三多還站在單槓下,做著刀山火海的準備。高城有些無聊地看了看表,要了旁邊兵的茶缸子給自己灌水。旁邊的兵早聚了攏來,幾個三班的兵給他打著氣。
  三班全體拉拉隊也衝了過來。
  於是許三多起跳,三班全體啞然,他掛在單槓上挺了一下,乾脆連第一個都沒環起來。於是高城活活地被一口茶水嗆了一下。幾乎全連的兵都在看著,許三多風雞般掛在單槓上,即使是他也沒臉下來。
  許三多對史今說:「班長!我重來好嗎?」
  「不好,你記住一個,動真格的時候,沒有人給你重來。」
  於是許三多委委屈屈提了上去,做了第一個,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高城已經不想看了,他乾脆地要回宿舍,「月黑風高時能做二十七個我信,這時間地點,七個不到。心理啊,問題啊。」
  史今一把把他扯住了,並替許三多數著:「別走……七、八、九、十……」
  高城無奈:「這麼番準備,十個?別死心眼了,這月先進集體本來是要給三班的,嗯,鼓勵獎吧。三班大概是第一趟拿鼓勵獎,有三班以來。他就算環到五十又怎麼樣?伍班副,你紀錄多少?」
  伍六一正呆呆看著單槓上環動的許三多,聽人跟他說話,立刻做出副不介意的樣子:「小兒學步的玩意,我不記那個數。」
  史今實事求是地插話:「兩百。」
  高城看看在單槓上環動的許三多:「兩百,超了極限。雖說是小孩學步,可到這樣也能叫個神。他?我洗洗睡了。」
  高城轉身走了,史今不好再攔。許三多仍在單槓上一個個悠著,如同一架專為此發明的機器。
  一群兵簇擁著單槓上的許三多,那個人盡力地在做,看得出他已經找著了重心,讓這種圓周運動成了一件並不太耗體力的事情,只是在一百多次天翻地覆的迴環後,人眼中的世界會成為什麼樣子呢。
  世界在躍動、傾轉、模糊。單槓下的兵安靜地看著,默默記著數。
  史今已經離單槓很遠,並且盡量輕聲數著數:「一百八十九……一百九……」
  他遠得已經靠近洪興國窗前,索性再靠近隔壁的高城,史今知道在這裡大聲許三多也聽不見,索性對了高城的窗戶大聲喊:「……一百九十一!」
  高城的窗戶一下打開了,幾乎沒撞著史今,高城瞧史今一眼,目光的焦點立刻轉向單槓。
  單槓上的人仍在迴環,動作已經慢下來,無知無覺,無歡喜無失落,只有蕩起和落下,傾轉,迴環。伍六一巡場一樣在周圍走動著,看不出在記數,原來專注地看已經成了偶爾焦躁地看一眼。
  悠到一百九十六時,高城叫道:「伍班副,差點就把紀錄給破了。」
  伍六一:「我現在能環兩百五,應該。」
  高城:「嗯……那我信。」
  兩個人都有些愣神。
  「一百九十八!」
  操場上爆發出一片遺憾的歎氣聲,許三多一個沒環上去,於是又掛在單槓上如一隻風雞,誰都看得出他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緊閉著雙眼,問道:「班長,我悠了多少了?有沒有五十個呀?」
  高城訝然到微微張了張嘴,伍六一抱起的胳臂又放了下來,操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如看一隻掛在槓上的怪物。
  「沒有!」史今和他的士兵都一齊喊道,「還早著呢!」
  許三多試圖看清眼前晃蕩的土地和人群,可早看不清了,汗水早進了眼睛,實際上他甚至聽不大清別人說話。
  然後他大吼,全無意義但極其悠長「啊」的一聲,在草原上他沒有心事喊不出來,現在他有了心事,喊得直是聲震寰宇。喊完了又蕩了上去,世界又開始傾轉,天地又開始盤旋。軍營已經不再是規則的圓周運動了,而是在飄飛,飄飛回了家,飄飛到了草原,飄飛過修不完的路,飄飛過一輛駛去的火車。一個靈魂像風樣掠過,審視著烙在這靈魂上的一切。
  沒有人聲,只有飛翔的風聲。
  安靜,好安靜。寂寞,只有風。你知道很多東西就要離你而去了。那個世界。
  史今呆呆地看著天穹下的許三多,他的世界也是無聲的,只有風。
  「三百二十,」史今他忽然伸手擦了擦眼睛,「三百二十一。」
  高城的煙燒到了手,一痛扔開,他看上去有些恍惚。
  伍六一也差不多。兩人一直和史今看著一個方向,並且懷疑自己在做夢。
  高城說:「破你紀錄啦。」
  洪興國在隔壁伸出腦袋:「早破啦。」
  伍六一:「打仗……用不上。」
  高城:「也是……那也是個神。」
  隔壁的洪興國忽然越窗而出,重重落地,重重拍打著自己的額頭:「錄下來!早該他媽的錄下來!讓他堅持,堅持堅持再堅持!」
  指導員大人連奔帶躥而去,自然是要藉機器。操場上一片寂靜,史今也已經不再數數,他背了身子看著牆根。單槓上的人已經像具行屍走肉,緩慢地提起來,緩慢地放下去,掛上良久,汗水滴在地上,再提起來,下一個。
  世界成了模糊的紅色,因為頭部過度充血。單槓下的人興奮勁早過了,過了,就剩下不忍心,一場全體對一個的欺騙。史今轉過身,正了正衣服,走過操場,擠過人群,來到許三多身邊,這麼長時間,許三多剛完成一次放下。
  史今:「許三多。」
  許三多不動了,掛在單槓上微微地晃動,如睡著,如做夢,如在刑架上被嚴刑拷打了幾天的人,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個瀕死的人:「班……班長……有五十……五十個了嗎?」
  「有了。你過了……過了平均水平線。」
  甘小寧:「早就有了!」
  一聲沉重的大響,許三多掉落在沙坑裡,立刻被下邊的一幫士兵架住。
  史今:「抬!回宿舍!水!葡萄糖!急救箱!醫務兵!」一群人把一個人搬回宿舍,同班的甘小寧和白鐵軍根本擠不上去,只好看著單槓發愣。
  單槓上磨破的手掌留下了血跡。
  白鐵軍:「三百三十三……我的天。」
  甘小寧:「老天。」
  白鐵軍狠狠地要把他壓下去:「蒼天!」
  七連宿舍內徹底亂套,急救箱、熱水、涼水、輸液瓶、醫務兵在樓道上川流不息,好在現在沒人在意內務。史今大步沖連長寢室走過來,高城正站在自己門前發愣,史今過去站住,也不說話。
  高城:「人還好?」
  史今:「在搶救……連長,帥嗎?」
  高城看著史今的表情,後者有些悲傷,也有些憤怒。
  高城喃喃道:「帥?……什麼帥?」
  「露臉嗎?」
  高城歎口氣,摘了帽子撓頭,這動作對他來說很沒軍人風度:「你想說什麼?」
  史今:「七連很張揚,可別看不起那些沒什麼能拿出來張揚的人。」
  高城迴避開他的目光:「我去弄點……弄點藥。」可甭管他想去哪,總之走錯了方向,換了個方向走回,正好碰上拿著台數碼攝像機跑回來的洪興國:「完啦?」他很遺憾,「怎麼就完啦?多少個?」高城機械地答道:「三三三。」
  洪興國變得更加遺憾:「再多做二十就整好咱團番號啦!怎麼不堅持一下呢?」
  「他不是為這個做的。」高城出去了。
  洪興國在樓道上已經開始拍攝了,看來打算一直拍到三班宿舍裡的許三多,並且很專業地伴之以即興解說:「現在我們來看看創造了一個小小奇跡的士兵許三多,三百三十三,不說在全國吧,在全軍也是可以讓我們驚訝一下的。他來自三五三團三營七連三班……」
  三班宿舍忽然炸出幾個兵,閃避不迭,然後是衝出來的許三多,後者的動能像炮彈,動勢像醉漢,抓撓著空氣和牆根,東搖西晃地尋找著忽然丟失的支點。
  一群兵追在後邊。甘小寧:「許三多,你要去哪?」
  許三多:「吐。」
  他抓住了一個支點,抓牢了一看,是成才。成才用一種厭倦加猶豫的神情看他,但終於扶住。
  許三多:「成才。」
  成才:「瘋了,值嗎?」
  洪興國不滿意了:「成才瞎說什麼?這話刪掉!許三多,你說句有閃光點的。」
  許三多:「要吐。」
  成才把他推向旁邊的水房,許三多一頭扎進,幾乎同時聽到一個人摔倒的聲音。一幫兵撲進去,然後是一個傢伙嘔吐的聲音。
  洪興國遺憾地關掉機器,在過道上守株待兔,並向士兵解釋:「這塊沒有美感,先卡。」說著,他的機器又打開了,由黑轉亮之時,許三多被架在史今和幾個兵臂彎裡,如死狗一般拖過樓道。
  洪興國的解說在畫外繼續:「許三多同志現在已經是第四次吐了。我希望他能盡快恢復過來,談談他的心得和體會。」
  但是看來洪興國的願望不能實現了,許三多是連脖子都耷拉著。半路殺出個伍六一,叉腿在過道上,攔著所有【BF】人:「你【BFQ】們老這麼扶著他,下星期也還是一根麵條!」
  史今:「你說怎麼辦?」
  「別扶!自己走!爬也是自己爬!許三多,站直!」
  許三多沒動靜。
  「士兵許三多!立正!」
  許三多開始動,從幾個人臂彎裡掙出來,但他不可能站直,於是去抓旁邊人,被伍六一瞪著,所有人都躲著他,有人在笑,有人笑不出來。
  許三多:「班長,我難受……你幫幫我。」
  「許三多……立正!」
  許三多像麵條一樣立正。史今探詢地看著伍六一的眼神,伍六一不為所動。
  史今:「咱們再挺挺,挺過去就好啦。啊?」
  「班長……班長,先進集體……先進班集體……咱們有了嗎?」
  史今:「有了。」
  於是許三多一頭砸倒下來。史今只好又扶:「現在怎麼辦?」
  伍六一撓撓頭:「架回床上吧。畢竟……我也沒做過三百三十三個。」
  於是那具軀體又被抬向三班宿舍。
  洪興國苦惱地關上機器:「還是境界不高呀。」
  許三多又一次被從七連過道上架過。
  都說成功的時候人會覺得眩暈,那我暈得無人可比。指導員沒能拍到我在單槓上的勝利,只拍到我在單槓下的狼狽。結果讓我這樣覺得,人前的眩暈和說不出來的苦楚,是我成功的味道。
  「砰」的一聲,一個人體落在地上的聲音。幾張床上的人都往起裡爬。燈也亮了。
  白鐵軍:「又摔下來了!他摔上癮了!」
  甘小寧:「我就奇怪,他怎麼躺著也能掉下來?」
  他們把地上的許三多再一次抬上床,史今看來不打算睡了,拉開桌邊的椅子坐下。
  伍六一跳下了床:「今晚我來。」
  史今:「你來白天。」
  伍六一沉默地點點頭,爬上他的上鋪。
  史今在桌邊趴伏著睡。
  許三多睡了兩天,吐了十四次,掉下床四十七次,摔倒次數無法計算。兩天裡的感覺好像一顆要被踢出地球的皮球,一個星期以後覺得自己還在單槓上邊,旋轉、迴環。
  史今給許三多磨破的手上換藥的時候說:「我對不住你,知道嗎?」
  許三多很虛弱:「沒有。」
  「你做了三百三十三,我說沒有五十個。」
  「沒有。」
  「值嗎?」
  「真值。」
  一瓶藥水扔在床頭,伍六一陰著臉一邊看著:「這趟爬起床,就別再指望人照顧了,該怎麼著怎麼著。」
  許三多愕然,他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史今說:「六一說得對,你不比任何人差。不會再有人小看你了,也就是說,不會有人再照顧你了。」
  他們要說的更多,從那天起,我是所有人的對手了。
  許三多又開始訓練了。他剛看清眼前那堆槍械組件,甘小寧就用布將他眼睛蒙上,伸手將那堆組件攪和亂。白鐵軍壞笑著將一個零件拿走。許三多裝了一會兒,在桌上摸了一下,伸出一隻手來。白鐵軍搖頭不迭,直到被伍六一踢了一腳,從他手上搶走那個零件。伍六一把零件交回許三多手上。
  許三多在操場上跑步。肩上扛著一支從車上卸下的重機槍,打著沙綁腿,穿著沙背心。伍六一從他身後超過去,那位是一挺機槍,兩箱子彈,背上再一個三腳架。整個三班都在身後,現在已經有一個很明顯的高下,伍六一和許三多在爭搶,甘小寧第三,史今第四,白鐵軍是老末。
  誰都知道,伍六一和許三多在爭搶。他不能讓許三多戰勝他,他不能讓許三多成為第一。別人都在他們的身後。
  三班幾個兵在練近身搏擊,甘小寧被打飛了出來,於是只剩下兩個人在鬥。伍六一招狠力猛,許三多則簡直是個躲的天才。許三多終於試著還擊,最後兩人扭成了一團——互相的手腳都被對方制住,史今笑著吹響哨子。
  這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七連在演練夜間的潛伏與捉舌頭。
  三班幾個全副武裝加偽裝的士兵從小河邊走過去,而後偽裝得更徹底的高城從河水裡爬上來,除了得意揚揚還是得意揚揚。一雙手從身後的泥土裡伸了上來,抓住腿就一拽,高城剛摔倒褲襠裡就被狠踢了一腳,高城痛得吐口大氣,嘴裡已經被塞上一個軟木塞,高城仍想還擊,但身上的武裝帶已經被往下一退做了綁人的繩索,順便是連脖子也一塊兒勒上。
  許三多歡天喜地背著這俘虜就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叫喊著:「抓住舌頭啦!我抓住舌頭啦!」高城說不出話,掙扎著喘氣,然後,高城被重重地扔在林間的空地上。
  一聽到許三多的吶喊,偵察兵們頓時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今兒誰演舌頭啊?甘小寧心想怎麼一下就落進了許三多的手裡了。
  白鐵軍也覺得好奇,說:「連長說他派人,保密。」
  史今說:「連長就愛搞這套!」說著拍了拍那舌頭,「舌頭,別不吱聲。」
  伍六一推了推舌頭,突然驚叫起【BF】來:「我【BFQ】靠!這不是連長嗎?……背過氣去啦?」
  眾人盯住一看,果然是連長高城。連長橫在地上,半天沒有動靜。
  白鐵軍當胸就是力壓,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是人工呼吸。高城動彈起來,一腳先把白鐵軍踹了翻倒:「不要動不動就人工呼吸!……誰抓的我?伍班副還是三班長?甘小寧?」
  「報告,是許三多!」伍六一回答。
  高城神情怪異地看看許三多:「陰溝裡翻船……許三多,以後抓舌頭不要勒脖子,舌頭也是人,舌頭……也需要喘氣的。」
  高城悻悻地在三班作業簿上打了個鉤——這時,每個人都開始意識到了,許三多正在成為每一個人的對手。
  他伏在戰車上的半露式射擊也越來越出色了,子彈只要出去,幾乎看不到打偏的了。他打的全部是點射,行進間打點射,極好的心理素質,從一個目標轉向下一個目標動作幅度極小,射擊時完全沒有猶豫,他已經是個很老練的士兵。在點射聲中身邊的掃射聲格外刺耳,那居然是來自史今,沒恢復好的右手很難吃住槍身的震動,他幾乎要用半匣子彈才能打掉一個目標。
  白鐵軍坐在靶坑裡,愁苦地聽著上邊的槍聲,同時又在那絕情坑主下面的「正」字上添上一橫。旁邊是許三多的大號及正字,從那褪色來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年多的士兵生活,讓許三多的臉上已經退去了憨氣,二十歲的年齡在他的臉上還帶著一些稚氣,可射擊的訓練,卻讓他的眼光變得銳利了。
  一句話,如果說許三多曾經蒙昧的話,那麼現在,他已經啟蒙了。
  大家在以後的日子裡不得不逐漸接受許三多在很多方面是優秀的這個現實。
  史今拿著面錦旗笑嘻嘻地走進連隊的活動室看著正看書的高城, 「集團軍偵察兵技能第二,許三多掙的。」
  「擱那吧!」高城指了指正牆當中的一塊,幾乎就在集體一等功旁邊,嘴上沒好氣,但他給了個最醒目的位置。
  對史今高城問:「三班長,你個人射擊成績排在三班第八,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眼睛了。」
  史今有點不好意思:「那是因為全班都上去了。」
  「可你本季度個人成績低於上季度,這怎麼說?」
  「可是三班總體成績高於上季度呀。」
  「我說你個人哪。你最近怎麼喜歡裝傻?」
  史今垂下了頭:「我……會努力的。」
  高城也不好再說下去了,另起了個話頭:「下月,國慶,山地演習,突發性質的,很重要。機會不多了,別告訴別人。」
  「是。信不過我也該信得著三班。」
  高城對史今仍是相當信任的,於是不再嚴肅,從身邊一堆書裡掏出一張剛刻好的光碟,就著桌面推過去:「這應該是你們班的東西。」
  「什麼?」
  「某傢伙暈到不人不鬼的片斷。你們淨說些上不得檯面的話,團裡也沒法當光榮事跡。我說刪前給我刻張盤。」
  「謝謝,」史今幾乎是很鄭重,「謝謝連長。」
  高城把書抬得很高,做出一副我在看書的樣子,好像對許三多滿不在乎。
  當史今和許三多在操場上散步,史今已經樂開了花,他舉著那張光碟有些許的激動:「這就是地位。連長能想著你,有東西給你留一份,就是你在這裡有了生存空間。別洩勁,許三多,好好幹。」
  許三多很冷靜:「班長,是不是你現在准走不了了?」
  史今開心地笑了:「當然!全師最棒的八個兵有兩個在三班,這個班長還走得了嗎?」
  許三多無限滿足地咧開了嘴。當笑容還沒有發展到最燦爛的時候,卻凍結了,許三多看見成才和七班的幾個人在沙坑裡摔跤。
  許三多和班長再見後走向沙坑,而成才看見許三多過來,站了起來就要走開。許三多叫住他:「成才,我爸來信,說你爸在地裡摔了一跤。」
  成 才絕對是不給半分臉地走開,只聽到他轉身後的聲音:「我爸來信,說他已經爬起來了。」
  許三多站住了,臉上強烈的落寞,然後他看史今遠去的背影。他知道他的班長是他的朋友,但他不知道班長也是他現在唯一的朋友。

  《士兵突擊》第十章(1)

  許三多趕上了入伍來第一次大演習,那不是在眼前這草原上,他們得拉到幾百公里外的另一個演習場。一路上,士兵們的心幾乎都一個勁地跟著搖搖晃晃的車廂晃著,中國兵哪有空像美國兵那樣逛呀,大部分人沒離過營的時間都是按年頭算了。所以,這種全副武裝的演習,總是從骨子裡感到新鮮激動。也許小兵並沒有意識到這次演習的意義——萬噸的裝備拉進山,國慶戰備,溫帶森林、山地,海拔2100米,氣溫平均二十一點五攝氏度。對許三多他們團重裝部隊來說,大象追野兔。鋼七連就是這次演習的先鋒連。
  在運兵車廂的震顫聲中,伍六一這些習慣長途旅行的人已經開始找地方睡覺打牌,許三多仍在對車外打量著,這車外流逝而過的一切仍讓他覺得新奇。
  「看什麼,許三多?」史今拍拍他。
  「外面,好大,都沒去過。」
  「會去的。我們都會去的。」
  「這是第二次出門,上次是和班長一起來咱們團。上次光顧哭,什麼都沒看見。」
  「一路上都是平原。跟我家一個樣,闊得沒邊。」
  「跟我家不一樣。我得好好看看這個平原。」
  史今笑笑,他甚至不願意去打擾許三多看著車外憧憬的目光。然後他看看旁邊,成才也在往車廂外看著,那份憧憬和專注和許三多是一樣的。
  夜幕淹沒了軍列的一聲汽笛長鳴。車廂裡的人都已經睡了,只剩下幾點昏暗的燈光。許三多大睜著眼睛,不長旅行的人在這種噪聲中怕是很難睡得著的,他就著燈光看書,那是本英漢對照的《快樂王子》,許三多看得極艱難,他的看法是遮住下邊的漢字,蒙一段再對照下邊的漢字。他也看得很專心,一邊看一邊擦眼眶,很善感地哭著。
  史今笑他:「別看了。如果你不注意視力,學了英語也當不好兵。」
  許三多吸吸鼻子:「我不是在學。這本書很好,它讓人很傷心,真的,很傷心很傷心,有一尊快樂的雕像,忽然有一天他懂得了傷心。他看見……」
  「別看了。」史今翻個身又睡著。
  於是許三多只好看車外邊,什麼也看不見,偶爾有幾點燈光一掠而過。許三多仍沉浸在他的故事中,看著外邊擦著眼淚。他忽然發現成才在車廂一角,仍和他一樣在看外邊,有些傷感也有些茫然,許三多知道成才是不會和他說話的,他掉過了頭,一支煙卻扔了過來。
  許三多撿起那支煙,發現那是來自成才,成才對他示意,許三多輕手輕腳過去,說車廂裡不讓抽煙。
  「你不是不抽煙嗎?」成才看著他。
  許三多笑,把煙還給成才,他當然知道那只是打個招呼。
  「都算了吧,畢竟咱倆是老鄉。」
  許三多簡直感激涕零:「嗯。」
  「你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
  「我記著數呢,你看了五個鐘頭了,我看了四個鐘頭。這說明你想得比我還多。」
  許三多不好意思了:「我什麼也沒想。」
  「你還在哭。」
  「那是我看書看難受了。」
  「童話呀,」成才頗為不屑,「快樂王子呀。你想點實用的好嗎?」
  「好……你說人會傷心死嗎?」
  「你死個給我看?想點有用的行嗎?」
  「嗯,想了。」
  成才看了許三多一眼,好像對方還沒明白,他繼續說:「我就總在想。我怎麼能做得更好一點。狙擊手比賽,我只拿到第三,我在七連出不來頭。」
  許三多瞪大了眼睛:「我們講協同的啊。」
  「協同。連裡讓你協同做後進,你願意嗎?」
  許三多愣一會兒,搖搖頭。
  「你現在可太不像聽天由命的人了,」成才看看周圍,確定所有人都睡著又說,「有件事,我想了很久。總得有人說。我想跟你說,如果這次演習沒有突出表現,我想去三連。」
  許三多愣了,看一下周圍睡著的人,他說:「你瘋了?」
  成才搖搖頭:「我沒瘋。」
  許三多迅速壓低聲音說:「你瘋了!鋼七連只有淘汰的兵,沒有跳槽的兵。」
  「那我就做第一個。七連好兵太多了,在這裡要被埋掉的。三連要尖子兵,到三連我能拔頭籌。」
  「你可以……你可以好好做啊!」
  「我不是你啊,許三多。你是個聰明人,別瞪著我,我前不久才發現原來你是聰明人,你又比傻子還認真。在七連誰能搶得過你?你不知道連你們班的人都被你壓得喘不過氣嗎?」
  許三多快把兩個眉毛擰到一起了:「別說我聰明,從來沒人說我聰明。」
  成才輕輕地問許三多:「聰明在這裡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我知道,就是說我很會找機會。」
  成才點頭:「你看,你心裡也有這個詞,你知道找機會。」
  「是你跟我說的,你說生存不易,機會有限。」
  「你記住了。」
  「誰跟我說話我都會記住的,誰說話我都會記住啊。」他有些發急,聲音也大了。
  成才指著車窗外的群山:「看見外邊的山了嗎?知道是什麼山?」
  許三多:「不知道。」
  成才:「對,你那會光顧哭了。我告訴你,是咱們來時經過的山。」
  許三多默默地看著成才,成才接著說:「來時我很傻,現在也不夠聰明。我只是想,再經過這座山的時候,我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再經過這座山時,不能是人家要我走,是我自己要走,有一個更好的地方等著我,一種比現在還精彩的生活。」
  許三多問:「走?幹嗎走?走到哪?」
  「走回沒穿這身軍裝的日子。許三多,兩年役期很快就滿了,現在有限的不光是機會,還有時間。」
  許三多看看外邊的山,又看看成才,因為成才傳染給他共同的憂慮,那座山現在也有了特殊的意味。
  列車一到站,士兵們就迅速地在山巒前安營紮寨起來,可是,野戰炊事車剛剛開始準備做飯,一個參謀打團部營房裡火急火燎跑了出來,說:「團長命令,遭遇敵軍空襲,我方野戰炊事車全部炸毀!」
  士兵看看天,什麼也沒有:「什麼空襲呀?」
  「一句話就把我們炸啦?」有人問道。
  「假設敵情,懂嗎?各炊事班,應急作業預備!」參謀說。炊事兵只好在營房不遠的空地上,刨起了土來,刨得土屑紛飛。
  野戰營房,牆上懸掛著大幅的團首長作戰決心圖,團長正和參謀長還幾個連長,一塊打量著眼前的沙盤,團長王慶瑞有些擔心說:「基本上哪個坡都超過了咱們的火炮最大仰角,山林密佈,對所有重型火炮射界也是極大障礙。」
  「我車上是人,人沒有最大仰角。」高城說。
  王慶瑞歎口氣:「也只有這個辦法了,衝擊坦克暫時用作火力支援,幾個裝甲步兵連變陣為刀鋒,咱們對手這支是專業藍軍部隊。」
  「專業藍軍?」有人費解地問。
  參謀長解釋道:「每軍區僅有一支,主要業務就是研究友軍弱點,針對其弱點進行訓練,在演習中予以致命打擊。說白了,就是專業找茬部隊。」
  王慶瑞思索了一會兒,強調說:「這次演習的藍軍也搞得格外詭秘,咱們到現在沒發現過藍軍部隊的影子。他們戰法缺德,已經有四支重裝部隊折在他們手上。」
  於是都輕鬆不起來了,沉默地看著沙盤,似乎打算把那套沙盤裝入心裡。
  史今正在野戰的車場上調整車上的高射機槍,同時安裝激光發射器。許三多悄悄地摸到他身邊:「這就是激光發射器嗎?」
  史今點頭:「別亂動,這玩意射到眼睛上也能傷人眼的。」
  許三多心不在焉地把手拿開。
  史今一眼看出他的心事:「心事很重嘛?」
  許三多猶豫著:「我跟你說件事,你不能告訴別人。」
  史今笑:「可以。」
  「成才要走。」許三多說。
  史今果然一愣:「他告訴你的?」
  許三多點點頭:「他想跳槽,去紅三連……你不會告訴連長吧?」
  史今說:「答應你了,我就不會說的,我想他要走,有他的理由。」
  「他說在七連會被埋掉,他說我把七連人都壓沒了。班長,我現在知道成才為什麼不理我了。」
  史今說:「他只是習慣了你比他差,不習慣你比他好。等他習慣了你比他好,他會理你的。」
  「我不想,」許三多說,「可我不想比別人好啊……我只是想不拖後腿。我就是想幹得好一點,讓你提干,讓你留下來!」
  史今苦笑著道:「如果我真能提干,怎麼還做班長?我得去軍校學習,或者沒提了,復員,一樣的,對你來說一樣的,就是走了。就是說人終歸是要分手的,一起過了一關又一關,但總是要分手。成才要走,你只有希望他好,但別的做不了什麼。」
  許三多憤怒、無奈、沮喪:「這算什麼?他要走,你也走,這算什麼?」
  「不算什麼。你入伍時沒宣過誓嗎?如果不記得,咱連隊門口就有。回去看看,你就知道咱們已經選擇了這種生活。」
  「那裡邊沒說這個。」
  「它說了你要放棄的東西,我、成才,都在裡邊,還有很多你很看重的人,很多事。」
  「它沒說明白!」
  許三多執拗得讓史今苦笑,史今伸了只手敲打他的頭盔:「它說得很明白,而且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或者我就不該跟你說?你繼續那麼糊里糊塗地高興著?」
  史今歎了口氣,回頭繼續忙著自己的激光發射器:「你這樣出色的士兵不該是糊里糊塗的。」
  「我是後進!」他重重地跳下車強調著,「後進!」
  史今再沒看他,仔細地完成最後的安裝手續。許三多靠著車坐下,兩手夾在兩腿間,兩手抱著自己的槍,發愣。
  遠處的信號彈和照明彈忽然被打上天空,伴隨著零碎的槍響,那完全是即興的,不代表任何軍事信號。
  第一發綠色信號彈在清晨的森林間悠悠升起。
  這片林地剛才還是空寂無人的,低沉的引擎聲忽然響徹雲霄,七連偽裝良好的步戰車迅速搶佔了林地間的主要通道,它們剛看起來還像灌木叢。
  現在車上所有的槍炮全部對準了林地外那片未知的空地。
  連長指揮車裡,高城正在幾個武裝的士兵中用車內通話系統呼叫著:「各班注意,各連於三分鐘後向453方向發起衝擊,我們的任務是以最大機動速度搶佔藍軍防區的034高地建立陣地,如果可能,對敵縱深進行火力偵察。各車準備,看紅色信號彈行事……」
  藍軍陣地一直是靜悄悄的! 洪興國猜測著:「興許準備打陣地仗吧?」高城搖頭否定:「不會這麼蠢。咱們的三五三團擅長攻堅。」一發紅色信號彈終於升上了天空,高城立刻興奮地吶喊著:「衝擊!」鋼七連的兩桿連旗,八面威風地打了起來,十輛步戰車以五十公里的時速射了出去。然而,那發紅色彈還沒落地,從七連側面的山巒間,幾架直升機已經貼地爬升,後發而先至地衝向鋼七連衝擊的山頭。
  「發現藍軍!發現藍軍!」
  高機動單兵防空導彈迅速向那裡瞄準,但對方實在飛得太低,第一發導彈剛飛出去,目標已經下沉至山巒以下。更多的飛機遠遠地掠過樹梢高度,又沉下樹梢高度,在看不見的地方響起爆炸和火箭的呼嘯——看不見的地方是部隊的後方。洪興國大喊:「那是指揮部!」高城不理他:「加速衝擊。」「指揮部被襲擊!」洪興國急了。
  「原計劃不變,」高城看著在衝擊中顛簸的地平線,聲音很小,是說給自己聽的,「回頭它也比我們快了六倍。」
  指揮部方向也開始響起地面火炮和防空導彈發射的聲音,一架直升機被濃煙籠罩了,消失於人們的視線。
  洪興國:「打下來一架!」
  高城甚至沒回頭看,他現在只有一個目標,已經被藍軍佔領的衝擊目標。車裡的電台亂成一片。
  「山巒,又有兩架武直飛向你方。高度20,速度300。」
  「我是山獅。3、4、7號補給點遭遇襲擊。4、7號癱瘓。」
  「我是山巒。山獾繼續衝擊。山獾繼續衝擊。」
  高城拿起通話器:「明白。山獾繼續衝擊。」他的神情已經越發沉重起來。
  領頭車剛接近山地,從林地裡一聲轟響,車體上的激光裝置感應到激光光束,冒出了白煙,那桿「裝甲之虎」的旗頓時被白煙淹沒了。
  「下車!下車!各連協同進攻!」高城指揮著。
  一輛車的艙門還沒打開,又一股白煙冒出。士兵們罵罵咧咧地從車裡鑽了出來,一個一個地都翻出了白牌。他們都「陣亡」了。
  散開!五十米間隔推進!
  高城看那兩輛車上的兵,氣不打一處來:「平常說什麼呢?上車要猛,下車要快!沒下車折損五分之一!躺下,你們現在都是屍體!」
  話音未落,一聲怪異的槍聲傳來,高城下意識地閃在車後。又是一槍,那明顯是衝著他來的。高城顧不得叫喊,使勁把身子伏低了。
  車上的重火器開始轟鳴,反應過來的七連三班向那裡撲去。成才在瞄準鏡裡搜索,只能看見搖晃的草叢。幾名士兵從不同方位撲進目標區域,一通掃射,但是空地上只有兩個用過的火箭發射器猶在滾動。
  七連很快就學乖了,他們的步兵隨時在前沿警戒著。
  這時的高城,正看著兩個一次性使用的火箭發射器發愣。指導員洪興國很驚訝:「打完就扔的,一次性使用。這是明年咱們團才換裝的!他們現在就用上了!」
  高城翻了翻手上的彈殼:「槍聲也不是八一槓,是九五槍族。那東西咱們也是明年才換裝。對手的裝備比咱們領先一代。剛才兩個點射企圖明顯,先打車,把人逼下車再打指戰員,這需要極好的觀察力和心理素質。」
  洪興國說:「要等坦克連上來一起推進嗎?」
  高城死死盯著前方,對洪興國說:「我推進,你在這裡接應。」
  沉寂的戰場忽然又響起了爆炸和槍聲,那是來自七連的後方。七連的士兵以班為單位,在林地間推進著。他們現在已經棄車就步了。叢林間山巒間不時冒出些零零星星的槍焰,弄得七連想還擊的時候都晚了。」
  甘小寧的頭盔上忽然冒出白煙,他只好摘下頭盔,躺倒在了地上,「我沒聽見槍響啊?」他倒在地上大聲抗議道。
  「無聲的!各班化整為零,發揮個人優勢!」史今用手勢指揮道。
  大部隊終於到來了。洪興國望穿秋水,終於望出了滿臉的喜色。然後他愣住,因為打頭車冒著白煙,坦克連連長乖乖地從車上跳下,很守規矩地翻出了自己的白牌:「讓人家摸啦!又是地雷又是炮,炊事車、補給車都讓人給炸了!指導員,要不先讓炊事班埋鍋造飯吧?他們活著的不讓吃,咱犧牲的可還會肚子餓呀?」
  洪興國氣得一揮手,道:「我還沒犧牲呢!」
  說完向著等候的步戰車跑去。
  成才的瞄準鏡裡,終於找到一個淹沒在樹叢後的人影。
  槍聲清脆一響,成才將樹叢後的人影打出了一股白煙。
  「擊斃一個!」成才高興得猛地跳了起來。
  「去看看!到底是哪支部隊!」高城命令道。
  伍六一帶著幾個人,早就衝了出去。其他人成散兵線在後邊跟著。
  可他們挑開樹叢一看,後邊空空如也。
  白鐵軍不滿地喊了起來:「他們違規了!被打中了還跑!」
  「沒有違規。肯定是兩個人,活的把死的背走了。」伍六一仔細查看著地面。
  伍六一看見地上扔著的一支九五突擊步槍,對一直在用八一槍族的他來說,實在是個抵擋不住的誘惑:「至少繳獲敵械一支。」說著他伸手去拿,我倒要看看這九五有什麼特別……
  史今說:「別動!」話稍晚了點,砰地炸響,伍六一被白煙淹沒了。
  白煙飄散,露出伍六一的身形,提著那支九五,神情看上去有點悲哀。
  「我這就算是死了,」伍六一苦笑著說,「你們要小心餌雷呀。」
  高城在查看著地圖,遠處的槍炮聲響得比這裡更為熱烈,近處的電台緊張地響個不停。除了幾個通信員以外,他周圍坐的大部分是已經戰死的人。高城盡量不去看他們,那部分人也盡量讓自己做最安靜的人群。
  甘小寧小聲對著伍六一抱怨:「你怎麼也會掛呢?」
  伍六一咳了一聲:「你看見支據說明年就要換裝的槍,忍得住不碰嗎?」
  甘小寧想了想,啞然:「藍軍可真他媽缺德。」
  高城回頭看他們一眼,幾個人閉嘴,敗兵也許還可言勇,死人卻實在沒什麼好張揚的。
  幾個士兵氣急敗壞地跑過來:「報告連長!」一邊喊,一邊給他看手上一個牌子,上邊寫著「水源已投毒」。
  高城說:「我明白了,大家嚼壓縮乾糧吧!」回頭看了一眼伍六一說,「你們可以去喝水。」
  伍六一幾個卻不去,而是帶頭拿出野戰口糧艱難地嚼著。
  高城嘀咕著說:「愚蠢的義氣。」
  甘小寧只管做著鬼臉,一口一口艱難地嚥著。
  這時洪興國從步戰車跳下,往這邊走來,他告訴高城:「剛跟指揮部聯絡過。主力攻擊部隊改變計劃移師回防,坦克連和補給基地都被切斷,藍軍已經三次襲擊指揮部了,不過沒吃下來。」他擦擦汗,轉頭問高城怎麼不推進了?
  「山巒命令原地候命。」高城看看近在咫尺的山峰,以往那個距離對步戰車來說是一蹴而就,現在卻遙不可及。通信兵從指揮車上探出頭來:「連長,指揮部。」
  高城過去的時候顯得有些急躁。洪興國看看周圍已經意識到,七連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大的挫折。
  一會兒,高城大踏步回來了,神情甚至比去時更加難看:「加固陣地,原地防守。」他看著洪興國,歎氣說,「放棄進攻了,主戰場現在在指揮部位置。我們現在的任務是消耗敵軍,隨時準備移師回防。」
  洪興國愣住了:「我沒打過這樣的仗。」
  高城說:「嗯,沒有單純的守方,單純的攻方。」
  又一個波次的直升機從樹梢的視線下高度掠過,聽得見聲音看不見隊形,然後是爆炸。七連人的神情也又一次緊縮了。對抗開始第三個小時……這是藍軍對指揮部第四次襲擊。
  戰地上的夜,連車影都看不清楚了。成才伏在最密的枝葉之下,連槍管都在不妨礙射擊的前提下捆纏了樹葉。如果他平時有些浮躁,那麼一槍在手時就躁氣去盡,只剩下沉著。他的眼睛像與瞄準鏡長在一起了,槍管的指向在難以覺察地調整,並且看起來已經這樣待了幾個小時。他旁邊還有其他幾個射手,許三多就在旁邊,為了不妨礙射擊,他連許三多遞給他的壓縮乾糧和水都沒要。
  許三多有點跑神,注意力在成才身上實在更多於注意警戒區。成才終於慢慢伸手,調整了一下瞄準鏡。他一直在觀察的一處樹叢終於現形了,枝叢中有一處枝葉動得不太自然,對方像他一樣偽裝得很徹底,也一樣沉得住氣。
  擊發,槍聲中那處枝叢冒出了白煙。他連忙翻滾開,藍軍的槍聲立刻響了,那是衝他來的。
  「九點方位斃敵一名。還有狙擊手存在!」七連接到成才的報告,還擊的火力已經打成了一片,高城蹲在成才身邊用望遠鏡觀察。
  洪興國也在邊上看:「拖屍體嗎?至少能知道哪路的。」
  高城搖頭:「不了。這距離去也白搭,搞不好還被消耗幾個。」他拍拍成才的鋼盔,「回去後你給大家講講狙擊要領。」
  成才眼裡閃過一絲興奮,然後匍匐著爬向另一處早看好的狙擊位置,順便拍了下許三多的肩:「掩護我。」
  許三多跟著他爬向那處位置,並且把最好的隱蔽地點留給成才。
  幽暗的森林裡,一個警戒的哨兵忽然被身後的一束紅光套住了,隨著,一聲輕微的槍聲,哨兵也死去了。幾乎與此同時,車燈刷地全打開了,槍炮聲頓時響成一片。
  照明彈中,有人影在樹林中飛躥著撤退,但所有的槍炮都追隨了過去。隨後,又沉寂了下來。三班向假想敵撤退的方向搜索而去。
  「肯定收拾了四五個!這回可把他們狠狠地搞了一下子。」洪興國有些暗暗地興奮。
  搜索的士兵又是空手而回,沒有屍體。
  高城有些無奈地笑了:「不拋棄,不放棄,這作風倒是挺像咱們。沒得說,活的背個死的,一下廢兩個,咱們就多給藍軍製造屍體。」
  遠處的槍聲忽然一下換了節奏,那是因為八一槍族的射擊忽然換成了九五槍族的大發言,伴隨著殺傷武器的爆炸。高城的臉色忽然變得不太好看了:「撤回追擊部隊。」
  在戰車火力支援範圍之外,也在照明彈範圍之外,追擊的幾個步兵排遭遇了伏擊。槍聲、爆炸、夜光彈道、看不見人的對手,讓這一切比白晝時更像一場真實的戰爭。
  三班中線上,另兩個班側翼,在隨機的陣地上抵抗著叢林裡對手的襲擊。史今對著手下的兵喊:「頂住!等戰車上來!」在他戴著的夜視鏡裡,綠色的叢林裡交織著白色的彈道,忽然枝葉中顯出一個人影,那是史今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對手之一,他清楚地看見那個人摘下夜視鏡。
  摘掉夜視鏡!史今喊的時候已經知道來不及了,對方甩手,投擲體飛出,然後強光在叢林間爆開,那和照明彈是兩回事,太強的光線讓七連戴著夜視鏡的人視力暫時報廢,而七連的夜視鏡本來就不夠分配到人,整支追擊分隊等於被一下打瞎了。
  史今最後能做的事情是閉上眼睛,在強光之後猛烈地開火,想盡可能阻撓對手多一點時間。但藍軍現在已經全無顧忌了,能對抗的已經剩不下幾人,史今一個人在枝叢中衝殺,人影在枝叢中躥動,彈雨傾瀉,史今身上冒出白煙。
  許三多向著槍焰閃處猛掃了一氣,看著史今在身前坐倒,然後躺倒,那像極了一個在戰場上流盡了鮮血的犧牲者,許三多驚懼得忘了開槍:「班長?!」
  驚慌的許三多連槍都扔了,滾爬到史今身邊,並且深信會看到一個已死或者將死的史今。
  史今安靜地躺著,然後翻出自己身上的白牌:「就是這個結果。我預見到了。」
  「你沒事!」許三多他開始笑,「看我傻的,這是假的,是演習嘛。」
  但史今說話的語氣像是死了一樣:「把槍撿起來。以後真沒人照顧你了,你再也不能做錯事情。」
  許三多機械地拿起槍,他看周圍,影子一樣的對手已經消失,追擊分隊的大部分人已經躺倒,他們身上冒出的煙與射擊時的硝煙在林中交織出厚重的霧氣。
  許三多沉靜下來,他坐在史今身邊,像一個真正的倖存者。而在他周圍,三班僅有的兩名倖存者:許三多和白鐵軍迎來了第一絲隱約的晨曦。
  不是假的,對驕傲的七連來說,這樣的失敗就像死了一半。後來我才知道,遠遠不止一半。
  許三多在晨光熹微之下的臉被人瞄準著,十字準星套在他那張心事重重的臉上移動。他坐在三班的戰車旁邊,艙門敞開著,裡邊躺著個本事不大命卻大的白鐵軍。
  洪興國看見了:「成才,你拿槍亂瞄什麼?」
  成才把瞄準鏡移開了,他心情好得出奇,絕不以指導員的呵斥為意。這是在七連層層加固的防禦陣地,在戰車和木土工事搭構的環形火力保護下,人人都可以輕鬆一點。
  成才把槍立起來了:「許三多,你過來!」他恐怕是全陣地上最高興的人了。其他人都陰著臉在想事。
  許三多看看他,又看看陣地一角那些翻白牌的人,史今、伍六一都在其列,並且在某種程度上真把自己當成死人。
  成才繼續喊:「你來,有要緊事跟你說。」
  許三多就過來,怏怏站住,並且沒忘了拉他一把,在一個隱蔽位置臥倒。
  「你幹掉幾個?」成才問他。
  「不知道。他們開槍,你們開槍,我也開槍,就這樣。」
  「我知道。我幹掉四個!我在瞄準鏡裡清清楚楚看見我幹掉了他們!我一個人比一個班殲敵數量還多!你不覺得這種生活很有意思嗎?太有意思了!你不知道我的槍套住目標時的感覺,整個世界就剩下我和他兩個人了,而且這個世界由我來控制,只要我手指頭一動……」
  成才的話沒說完,許三多告訴他:「我不懂。」他是對成才的生活理論不明白。
  成才說:「你不懂,是因為你不好鬥。許三多,我不想走了。」
  這是許三多真正感興趣的問題,他眼睛忽然一亮,說:「真的?」
  「去了紅三連就沒有參加這種對抗演習的機會了,紅三連甚至都沒有狙擊手。可到三連轉士官是穩穩當當的,在七連就懸?」
  許三多認真地想了想說:「最好你又做狙擊手又轉士官。」
  成才笑了,說:「哪有這樣的好事呢?許三多,我從小就知道做什麼事都要付出代價,所以一定要找準目標,因為這個代價……都會很貴,比你想得到的還貴,現在我在選擇我的目標。」
  說到目標,忍不住又拿槍口對著許三多晃晃,許三多對著那個槍口溫和地微笑:「七連吧。咱們一塊兒來的呀。」
  許三多竭力想著詞:「你這次表現又這麼好,連長還說要你回去教狙擊課呢。這是一個……」
  成才打斷了他:「機會。又轉士官又拿狙擊槍的機會。」
  「嗯,我現在快明白機會這個詞了。」
  「我想留下來。」成才最後說,不光對他,對許三多這都是一個足以讓陽光變得明媚的決定,兩人學著看過的電影,將兩隻拳頭輕輕地頂了一下。
  白鐵軍也很高興,他對著掛了白牌的人,將身上幾根破煙搖出來,插在土堆裡點上,合了十也不知念的哪門子經。
  伍六一有點看不過去,白鐵皮你搞什麼?
  「我在傷逝,懷念我逝去的戰友。」
  甘小寧插嘴了:「逝歸逝,K你可一點不含糊啊。怎麼就把他給活下來了?」
  「那是啊,找個原子彈都打不到的陰溝亂放槍,他會死?禍害千年。」伍六一也加入了鄙視白鐵軍的行列。
  白鐵軍誠懇地對著大家說:「我的信條是好死不如賴活,活下來才能戰鬥。我會為你們報仇的,戰友們……」話沒說完,伍六一一塊石頭砸了過去,甘小寧索性大飛腳踢了過來。白鐵軍連滾帶爬地跑,邊跑邊喊:「戰爭啊!連死人都讓人沒安全感!」
  那些人還真沒心情追他,白鐵軍到了安全距離就左一個翻滾,右一個側步,十足一鐵血戰士的表情:「烈士們,我這個POSE怎麼樣?」
  一聲槍響,白鐵軍的POSE讓滾滾白煙遮住。
  白鐵軍死了!全體嚇得馬上臥倒。成才卻一翻身上了樹杈,他剛才拿槍亂指時槍是沒上彈的,翻滾間已經裝上了彈匣。成才現在打出了十足的自信,再翻身已經蹲踞,他迅速找著了對面山坡上的目標。那是一個披著全套偽裝器材的人,像是一棵會運動的枯樹,看上去如異世界闖入的來客,他正在向另一個方向瞄準。
  成才放鬆,用準星套准那人的頭部,力求一槍中的。但那傢伙的直覺簡直像動物一樣靈敏,轉身,根本看不出他瞄準,成才只來得及看見對方瞄準鏡閃爍的微光,那表示槍口已經正對了自己。
  成才的瞳孔頓時縮小了,然後在砰的一聲槍響中,他被白煙籠罩了。
  一切都晚了,只聽一聲槍響,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樹上的成才,冒著白煙翻了下來,心灰意冷地躺在了樹下。許三多驚慌地喊道:「成才!成才……」
  成才說:「我沒死,可是我完了。」
  方纔的飛揚和希望都不見了,許三多在成才那裡看到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失望。
  「一槍就給我踢出演習。我還有什麼機會?」成才找了個盡量舒服的姿勢躺下,去得灑脫,倒未必釋然,說真的是失落至極。
  許三多從掩體後抬身,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山巒,管他真敵人假敵人吧,一個晝夜間把對他很要緊的兩個人判了死刑,許三多臉上充滿憤怒。
  「許三多注意隱蔽!」史今惱火地吼道。
  看著遠方的樹林,許三多的臉上出現一種很少有的情緒,他也惱火了。
  洪興國:「去幾個人搜索,別過戰車支援範圍。」
  許三多從掩體後一躍而出,他做了第一個,而且是遠遠領先的第一個。
  許三多山林裡玩命地飛奔著。
  又是一聲槍響,但沒有打到他的身上,他往前一躍,閃進了樹叢中,終於,他看見了對方的一個身影。
  那就是袁朗,特種兵隊長。
  許三多從側道繞了上去,樹枝抽得他一臉的血痕,他不在乎。他衝到袁朗剛才站著的地方,那裡沒有人。許三多忽然聽著身後一聲輕響,回身一看,不遠處有人已正從樹上躍下,落地未穩便用微聲槍向他瞄準。
  許三多怔住了,他是七連第一個直面敵人的人。
  袁朗被油彩抹得根本看不清臉,穿著他從沒見過的叢林迷彩,背上挎著一隻他從沒見過怪模怪樣的無托狙擊步槍,腋下還挎著一支超短型衝鋒鎗。
  袁朗手裡的槍響了。
  許三多下意識間,也向對方衝去,看起來他像是滑倒的,滑倒的時候也把對方絞倒在了地上。兩人立刻絞作了一團。許三多用步槍拚命絞住對方想向他射擊的那支手槍,一使勁,兩支槍都飛了出去。
  許三多的槍沒有了。
  袁朗也沒有時間再掏槍。
  兩人索性跳起來,辟辟啪啪地玩起了拳來。都是軍隊中無聲而致命的毫無花哨的招式。隨後趕來的史今,離這已經不遠了。袁朗好不容易擺脫開了許三多的纏鬥,剛剛掏出槍來,許三多已經連落葉帶土撒了過去,而且幾乎同時,他整個人也撞了過去,把袁朗的槍口撞歪了,袁朗只好就手把許三多扔了出去。
  大概是沒想過會碰上這麼個不要命的對手,袁朗掉頭就跑。許三多從山坡上一路滾下,爬起來就追。
  一路追趕,前邊已經是一道陡峭的絕壁。袁朗回頭看看許三多,許三多因這地形而大生振奮,加快步子。袁朗開始徒手往山壁上攀緣,許三多不顧三七二十一地跟上。
  前方再沒有可以抓手的石頭,兩人都進入一條絕路,袁朗終於無可奈何地回頭,看起來很不情願地用衝鋒鎗向許三多瞄準。
  許三多一下撲過去,居然在這間不盈寸的峭壁上想把對方扭住。袁朗是絕沒想到碰上這麼個愣主,槍脫了手,順著山壁一掉到底。許三多也往下滑了好幾米。
  袁朗實在是不想跟這個奇怪傢伙纏戰了,他打算爬上壁頂。許三多手足並用地緊追,他動作沒有袁朗的嫻熟,但那份顧前不顧後讓他緊追不捨。
  袁朗停住,抬起一隻腳,如果一腳踢過去許三多只有一滾到底的份兒,袁朗看著那張鮮血長流的臉有些猶豫,甚至有些感動。
  「這麼玩命,值嗎?」袁朗終於被逼出了第一句話。
  值不值許三多都已經一把扣住了他的腳,並且不打算放開,並且繼續在往上爬還打算扣住他更多的要害。袁朗沒反抗,但是抱怨。
  袁朗:「你居然還要抓我舌頭?」
  洪興國和緊追而來的七連士兵莫名其妙看著那倆在幾十米空中僵持不下的人,洪興國忽然拍了一下腦門:「快回去拿繩子!」
  士兵問:「用得著綁人嗎?」
  「救人!」
  高城匆匆趕來時。許三多和袁朗已經被從山壁上縋了下來,幾個士兵正在做收尾工作,更多的兵們在交頭接耳。
  洪興國有點哭笑不得地對高城說:「許三多抓了個活的,比咱們官大得多。」
  那已經是副團職了,但高城看不出任何喜色,他走過去看著坐在地上的袁朗,後者正由醫務兵包紮著在剛才格鬥中造成的輕傷,高城看他的軍銜,他的軍裝,也看他的武器。
  袁朗也看看他,正打算翻出身上的白牌。被高城阻住了:「不用翻牌,你沒陣亡,只是被我們抓了活的。」
  袁朗還真就不翻了:「我好像有點冤。」
  對方的口氣硬,高城也不軟:「折在戰場上的人誰都可以說這個字,你現在是七連的俘虜。」
  「嗯,坦白講,不冤,」袁朗看看表,「還有一個小時對抗結束,跟您的連隊打戰損比高達一比九,這種戰我們打不起。」
  「您拿一個換我們九個?」高城驚了。
  「本來是想一個換二十五個,最好零傷亡。」
  高城默然,看看他的部隊,坦白講,他的部隊已經剩不下多少人了:「還是不知道您的來路。」
  「我叫袁朗。」
  「我說來路。」
  「不該問的別問嘛。」
  「您明知道一小時後所有人都會知道,」高城有些激動了,「很多人被踢出這場演習,完全沒有機會。」
  袁朗笑笑,湊近高城耳邊:「老A。」
  高城淡然點點頭:「謝謝。」說完他走向他的陣地下令,「收隊,回防。」
  他離開袁朗後,神情可看不出半點輕鬆,那份沉重連洪興國都看了出來。
  洪興國問:「怎麼?」
  「老A。」
  「什麼A?」
  「特種作戰大隊……我們還能拿槍的人剩不到三成了。」高城迅速把洪興國傳染上了怏怏的情緒,知道內情的現場指戰員情緒都低落下來。
  袁朗輕鬆地整理著自己的裝備,一個士兵把他的槍械放在他的身邊,鋼七連有些不好辦,他們不好意思真繳一個中校的械。袁朗顯然是打算作為俘虜跟回七連的陣地。他看著剛包紮完畢從身邊經過的許三多,後者半個腦袋都被繃帶包了,那歸功於剛才亡命的追趕。
  袁朗笑了:「士兵,我是你的俘虜。」
  許三多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只是機械地敬了個禮,沉默著。
  「我的武器該由你保管,」袁朗笑笑,「如果真打仗的話,它們是你的戰利品。」
  許三多撿起地上那個小小的武器庫,狙擊槍、衝鋒鎗、手槍,抱著走開,顯得很疲倦。袁朗用種備覺有趣的眼神看著他。
  王慶瑞和他的軍官們皺著眉看著眼前的沙盤,代表紅藍方兵力的標示已經完全交錯在一起,亂了,這場對抗從一開始就被藍軍的主動搞亂了。三五三團已經被對手逼得枕戈待旦了,幾輛戰車隨時對著外圍空地,防空武器隨時搜索著天際。
  周圍的叢林裡仍自冒著硝煙,這裡曾有過的戰鬥不亞於七連在前沿的激烈。
  三發綠色信號在暮氣靄靄的山林間升起了。集結在山腳下的士兵們,紛紛地鑽進了步戰車裡。演習,結束了。
  裁定是平局收場。在這次演習中攻不成攻,守不成守。號稱攻方的三五三團全過程中就無隙發動像樣的攻勢,守的藍軍打一開始倒以劣勢兵力四面出擊,三五三團重裝部隊的數量優勢和火力優勢完全無法發揮,至今連藍軍指揮部位置都沒能確定……全線戰損比高達十五比一……攻方被迫防守,這也算是輸了。王慶瑞固執地將「輸了」二字放大調門。
  幾乎同時一架直升機從山巒後轉出來,時間間隔之短,以致防空組的某位士兵下意識地把手上的導彈發射器抬了一抬。那架直升機徑直在指揮部空地上降下,幾個被迷彩包裹得幾乎不亞於一線作戰部隊的傢伙跳下來,他們對紅軍指揮部熟到這種程度,看都不看就徑直走向偽裝良好的指揮部帳篷。三五三重裝團戒備地看著——這些折磨了他們整整一個晝夜的人。
  幾個特種作戰大隊的軍官進來,為首那個叫鐵路的傢伙很清楚自己的位置,無人引導便走向團長王慶瑞對面的座位坐下。王慶瑞看著他,他看著王慶瑞。王慶瑞從手邊的煙盒裡拿出根煙叼上,並且看來明顯不打算給對方一支,鐵路自己伸手拿了一支,並且用王慶瑞的火機點上,而且看樣子絕對是不打算給對方點火。
  王慶瑞抓住對方的手,把還燃著的火拖到自己煙上,點上。
  不僅三五三的軍官,兩個特種作戰大隊的軍官也看得有些發愣。
  鐵路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有意拿你的指揮部做誘餌?」
  「嗯。」
  鐵路懊惱道:「我上當了。」
  「是上當了。」
  「吃掉你的指揮部是徹底的勝利。可一旦開戰,有幾個徹底的勝利?應該全力摧毀你的後勤補給線。」
  王慶瑞點點頭:「我也有個問題,我也一直在找你的指揮部,它絕對沒有我這裡的防禦森嚴。」
  鐵路笑了:「那是,遠遠不如。」
  「找到就能摧毀,可是它在哪?」王慶瑞看了看那龐大的沙盤,那真是一直讓他困惑的問題。
  鐵路又笑了:「在你面前,還有外邊那架直升機。」
  「一直在天上,沒有固定地點?」
  「一直在飛。」
  「只是一架直升機?」
  鐵路點點頭:「我能跟我的任何戰鬥人員即時聯絡,襲擊你的任何一個節點。」
  「幾個人,你的指揮部?」
  「九個。」
  王慶瑞看看他龐大的指揮部,近百個專職人員串接從指揮部到前沿的十幾個環節,僅僅這帳篷裡的各個分部門就不止九個,巨大的沙盤,名目繁多的各種設備,數十噸的偽裝器材,以及必需的,整個工兵連搶工出來的龐大防禦工事。
  「這是我的指揮部,我拿它當誘餌是迫不得已,」王慶瑞苦笑,「你錯在戰術上,你犯了就不會再犯。我錯在戰鬥機制和編成上,那要糾正是三年、五年,更多。平局,可我是輸家。」
  鐵路:「總部會告訴你,這就是這次對抗的目的。」
  王慶瑞再沒說話,他吸煙,這回扔給了鐵路一支。
  一屋子的軍官都僵著,不知該擺著架子還是共同檢討。
  步戰車轟轟地回駛,車上的兵都顯得有點疲憊,因為這明顯不是一場大捷。對抗中被擊毀的戰車候在路邊,當大隊駛過時,便怏怏跟在後邊。
  車裡的三班士兵都沉默著,並且在步戰車裡坐出如儀仗隊一般的嚴肅,許三多抱著四支槍,他自己的和袁朗的,放在以往那是大家傳觀的熱點,但現在袁朗坐在他們中間——一個搭順風車的俘虜。袁朗瞄瞄這個,瞄瞄那個,倒似自己做了主人一般。
  「你們這八一槓用得還行嗎?」
  甘小寧說:「報告,還行!」
  「其實八一槓不錯,我們這槍的問題在於瞄準基線太高了,昨天我方一名狙擊手就因為這個被幹掉了。你們的射手用的什麼武器?」
  甘小寧:「報告首長,是八五狙!」
  許三多:「射手叫成才……報告首長。」
  袁朗又瞇起眼睛盯著許三多:「尊姓大名,小兄弟?」
  「我叫……這個……我又犯錯了……」許三多恐怕還很少碰上袁朗這樣放鬆的軍人,那他就不適應,求援地看史今。
  史今拄了槍直直地坐著,心思遠在不可知處。
  伍六一替他說了:「他叫許三多,首長。」他沒忘了瞪許三多一眼,因為在面對一個中校時,許三多恐怕是全車最沒有軍儀的一個人。
  袁朗笑笑:「綽號拚命三郎嗎?」
  「我犯渾。」許三多小聲支吾。
  袁朗笑著看看全車人:「他為什麼這麼勇於認錯?或者說急於認錯?」
  許三多再度用目光向史今求援,而史今好像看不見他,他只好又轉回來:「我總是做錯……沒有事情不做錯。」
  袁朗:「什麼事情錯了,這次是?」
  恐怕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許三多是什麼事情錯了,都是常練格鬥技術的人,短暫而毫無保留的廝拼中,許三多傷得更重,而袁朗嘴角淌著血,右臉有些烏青,一個義務兵把團職軍官打成了這樣。
  「我這個……出手太重。」
  袁朗拿手指揩揩嘴角:「這個?就算這是個錯吧——為什麼犯這個錯呢?」
  許三多第三次看史今,他幾乎絕望了,史今從在對抗中翻出白牌後就幾乎沒再說過話。
  許三多:「因為……我朋友想在對抗中好好表現……他被您擊斃了……沒有機會……」
  伍六一忍不住了:「許三多!」說著轉向袁朗,替許三多解釋,「他表達不清。不是這種原因。是鋼七連的榮譽感,戰鬥……」
  袁朗:「明白了,我很抱歉。」他有些過於鄭重地向全車人欠了欠身子,「對不起。」
  一車人都有些難堪,對這樣的歉意是否應該接受。
  一直僵坐的史今卻忽然向袁朗點了點頭,說出他被擊斃後的第一句話:「沒關係,首長。」
  號稱被擊毀的野戰炊事車又開動起來,司務長得意揚揚對著路邊駛回的戰車隊嚷嚷:「饞不饞嘴的都給我聽好啦!今兒晚上各連大會餐!」情緒忽然高昂起來,士兵們盡力地吸著鼻子,已經整整一個晝夜靠壓縮餅乾生活的士兵們吸著鼻子,早已經餓壞了。
  戰車隊在林間的空地上環行,在傾軋出的漫天煙塵中停入自己的位置。袁朗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他並沒走開,看著那些沉默而心事重重的士兵一個個從戰車上跳下。許三多是最後一個,他跟在史今身後下來,抱著一堆武器。
  袁朗叫住了他:「許三多?」
  許三多機械地又想敬禮,然後想起妨礙自己敬禮的這些槍械是誰的,他忙送回袁朗手上。
  「喜歡這槍嗎?」
  許三多看一眼,點點頭,一個摸槍的人對沒摸過的槍械總有永恆的好奇。
  「想要嗎?」
  許三多這回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了。人家當然不可能拿這種東西送他:「這是……軍隊財產。」
  袁朗笑著搖頭:「我是說,有興趣上我們那嗎?」
  三班的兵幾乎就近在咫尺,氣氛忽然變得沉悶之極,袁朗在大庭廣眾之下忽然提了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
  許三多的回答讓他們鬆了一口氣:「我是鋼七連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
  「是回答我嗎?」
  「嗯。」
  三班仍然像原來一樣面無表情,但氣氛忽然輕鬆多了。
  袁朗笑了笑,迎向正走過來的高城和他握手,從這會起許三多對他像再不存在一樣。
  高城:「我們晚上聚餐。」
  袁朗:「我們不聚。」
  高城彬彬有禮但並不熱情:「要來嗎?」
  袁朗指了指一輛剛駛進空地的高機動越野車,那東西對習慣重裝履帶車的鋼七連來說又是個新奇貨。駕駛員齊桓徑直把車開到兩人身邊:「報告,來接您回營地。」
  袁朗看看表:「幾點出發?」
  「八點十五。」
  「要的東西帶來沒有?」
  「還有四箱,全搬來了。」齊桓一舉一動都有武夫的利落,兩次就從後廂搬下四箱啤酒。袁朗沖高城示意:「連長,我就先告辭了,這是對七連兄弟表示的一點意思,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
  高城似笑非笑:「老A水準是比老步高,啤酒還全是青島規格?」
  「都是兄弟們嘴裡省下來的。不成意思,再見。」
  高城還禮:「後會有期。」
  野戰部隊少客套,高城看著那車消失在暮色中,扭頭找人:「司務長,咱們的蘋果撿四箱好的給人送過去。」
  司務長:「就開飯了。」
  「那吃完飯送過去,」高城轉身走了。
  三班仍站在原地沒動過窩,看著袁朗的車駛走,所有人輕鬆了些,又覺得少了些什麼。
  史今:「解散。」
  許三多:「班長?」
  史今拍拍他的肩走開,甘小寧拍拍他另一邊肩,白鐵軍則比出個傻蛋的手勢。伍六一回頭看看他:「你做對一件事情,總算。」
  許三多站在步戰車邊發呆。
  營地現在最活躍的是炊事班,他們在炊事車邊忙的那勁頭,嚷嚷的聲音之大好像他們就是上帝。參加對抗的兵現在是一副鬆懈的神情,有些營房裡傳來口琴聲和吉他聲。居然有一天能夠無所事事地等飯,這對七連來說真是天堂了。
  許三多卻在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尋找著成才。成才正坐在戰車後擦拭著他的狙擊步槍。找到成才後,許三多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成才讓他看他的槍:「看,它漂亮嗎?」他愛不釋手地擺弄著那支纖長的步槍,並且擦掉一絲除他沒人能感覺到的纖塵。許三多由衷地誇獎著這支槍:「真漂亮!」
  聽著暮色下的那些吉他和歌聲,成才眼神迷迷離離的,有些想哭。
  「多好聽,」成才說,「我一直很想學,有時做夢還夢見自己在學,可醒來我知道我沒時間,我是個狙擊手,要做狙擊手就做最好的狙擊手。」成才撫摸著手上的槍說,「我把時間都花在它上邊了。每次我想彈吉他的時候,我就想,我是所有人裡邊最會用槍的,我還是最好的。現在我看見那個中校用槍……看他用槍……」成才有些茫然地模仿了一下袁朗用槍的姿勢,對一個自命不凡的射手來說,那實在是個噩夢,另一個射手在幾百米外的狙擊居然如在十米內用手槍射擊一樣自如和迅速,成才已經就覺得沒有任何指望了。」
  許三多呆呆看著他的朋友,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士兵突擊》第十一章(1)

  營房的群落裡亮起燈光,七連的會餐開始了。
  這次會餐是在露天下的車場邊進行的,幾個車燈被擰往這邊作為照明,這使會餐平添了幾分金戈鐵馬之氣。司務長張羅著炊事兵用一個個鋼食盒把菜端了上來,沒什麼好的,就是肉管夠,酒管喝,十足的野戰部隊習氣。
  高城對著他的一連兵,舉起了盛酒的飯盒,看著,暮色下的兵顯得有些低沉,因為七連還沒吃過這樣的敗仗,高城也不知道說啥好。
  「七連的兄弟們!」高城猛發一聲吼道。
  「到!」全連的兵都齊聲響應著。
  「我本來尋思就不會餐了,打了敗仗還會什麼餐?」高城說,「可指導員說,打了敗仗尤其得會餐,鼓舞士氣嘛。」
  一旁的洪興國覺得這樣說不好,便暗暗地捅了他一下。
  「那就會吧!可是鋼七連的士氣繃了五十多年啦,鋼七連的士氣還用鼓舞嗎?」
  「不用!」全連的兵像炸了窩似的。
  洪興國高興了,對高城點了點頭。高城端起飯盒,繼續道:「所以我提議,這第一杯酒,咱們為敗仗喝一杯!這杯酒會喝不會喝都得喝,因為敗仗是咱們不願打,可是已經打了!」
  洪興國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可高城已經仰脖子灌了個汁水淋漓,洪興國只好也喝了。
  剎那間,全連響起了喝酒聲。
  「第二杯酒,為勝仗喝一杯,這一杯,有信心打勝仗的才喝,沒信心的,歇吧!」
  他又喝了,全連哪還有個不喝的,又是一陣牛飲。說是兩杯,實則是兩飯盒,一飯盒就是一瓶子又三分之一,兩口喝了兩瓶多,很多人已經開始打晃了。洪興國就是最先晃的。高城當然也晃了。高城在他耳邊問:「指導員,我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洪興國搖頭說:「……沒……沒。」高城說:「那你也說兩句吧。」洪興國毫不猶豫地端起了飯盒:「這第三杯……第三杯,大家清清肚子,胃裡填點東西,能喝的接著喝!」
  幾百隻手伸在早在旁邊列隊的餐盤,本就壓抑著的部隊頓時鬧騰開了。
  高城端著飯盒,眼睛已經有點發直。他面前是史今。
  高城:「三班長……」
  史今:「嗯?」
  高城:「你是我最好的兵。王八羔子……你是我最好的兵……可你說話不算數……你說過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前途……我一向是相信你的……」
  史今:「別說了。這麼多年,我敬你一個吧,連長。」
  高城是來者不拒,一飯盒倒下去說話也更無忌憚了:「為什麼不是你抓了那個俘虜呢?許三多,跟你班長比你算個什麼呢?」
  許三多不願喝酒也不願跟人比拳腳,他守著幾箱啤酒發呆,有時心不在焉地給沒酒的人倒上酒,完全沒聽清高城在說什麼,聽見高城說他的名字,就跑來:「報告連長,什麼事?」
  史今扭頭沖許三多揮手:「沒事……連長,他很帥吧,今天?」
  高城似笑非笑:「他很帥……可你怎麼辦?」他是自說自話,史今也由得他,轉向許三多:「許三多,幹得不錯,有意義。」這個詞對許三多和他有些特別的意思,他擠擠眼睛。
  許三多追問:「什麼是意義?」
  史今愣了愣,許三多沮喪,又有些憤怒,像是自以為長大了卻發現仍被人當做孩子,如果以往他堅信,那麼現在他懷疑。
  史今:「我說做不得準,這種事要你自己解釋。」
  許三多:「我不要做准,只要個解釋。」
  「我回答不了你。」
  背後突然傳來伍六一的叫喊:「許三多!」許三多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人狠狠推了個踉蹌。
  「因為你把所有事情都扔給別人!你什麼都不管!好像他就該為了你一個人!我討厭你,知道嗎?他照顧你,全都在照顧你!你怎麼不問他現在想什麼?有問嗎?問他現在有什麼事情!」伍六一一下接一下地推搡,許三多沒有反抗也想不起反抗,眼裡只有伍六一被醉意和怒火燒得熾熱的眼睛,然後換上了史今,他把自己插在兩人間做一個緩衝墊子:「別這樣,六一……別這樣!」
  高城還坐著,喝了一口酒,並不打算去阻止這小小的糾紛。
  洪興國有些著急:「老七,你不管呀?」
  高城並不理會:「合理衝撞……是合理的。」
  「連長!」背後有人叫他。
  高城回了頭,成才端著一飯盒酒在那站著,而且肯定醞釀了很久。
  成才:「我敬您一個酒。」
  說著,成才已經一飯盒喝下去了。
  「連長,我要轉連。」成才把心裡話給端出來了。
  高城跟著也喝了一碗,跟著毫無理由地笑著,笑完了坐下,想了好久才問道:「你要什麼?」成才藉著酒勁,再一次告訴連長:「我要轉連,轉到別的連隊。」成才的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聽到了。高城放下了飯盒,站了起來。安靜是可以傳染的,從那一角傳染到了那一群,傳染了整個剛才還喧嘩的酒圈子,整個圈子都安靜下來,伍六一慣性地推了許三多最後一下,然後整個人群靜止。
  高城站到成才面前,在一個很近的距離上看著他:「再說一次。」
  成【BF】才:「我【BFQ】會去別的連隊。已經聯繫好了,是背著您干的。我向您告別,連長。」他和高城,和所有的人都像是凝固了,許三多難過地將頭轉向一邊。
  「還有哪個連?哪個連比鋼七連更好?」高城疑惑地問道。
  成才打著晃,站了起來,好像什麼也沒說過一樣。
  我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以為這是最壞的一切,並為之迷惘。
  只有許三多沒醉,看看他們都差不多了,他就悄悄地離開了他們,離開了那樣的喧鬧,在外邊的樹下,隨意地遛著。看見司務長正一箱箱地往車上搬蘋果,便走了過去。
  「我來幫你。」許三多說。
  司務長說「再搬一箱就夠了。」
  許三多說:「您要去哪兒?我想跟您走走。」
  司務長一聽有人作陪,便樂了,說「不愛熱鬧啊?」許三多說:「主要是不愛喝酒。」司務長點點頭說:「我跟你一樣,愛看熱鬧,不愛湊熱鬧。我要去看老A。」許三多愣了愣,就上車去了。
  特種兵的營房已經拆得就剩個尾聲了,幾架直升機正在空地上轉動著旋翼。
  司務長終於看到了要找的袁朗,便喂喂喂地走了上去,袁朗一看叫他的人後邊還有一個許三多,便笑著問道:「你也來了?」
  司務長說「我是七連司務長,連長讓我給你們送蘋果來。」
  袁朗指著快要消失的營房說:「我們這就要走了,還是心領了吧?」司務長不幹,說「心領就是不要,你不要,我們連長非一個個塞我嘴裡不行。」
  袁朗只好答應收下了。
  袁朗的笑聲總是朗朗的讓許三多感到親切,他真的有點留戀。
  「你們就走啊?」他對袁朗問道。
  袁朗肯定地點點頭說:「從來就是天南地北的,我都不知道下一頓吃的是擔擔面還是牛肉拉麵。」
  「好走。」許三多說道。
  袁朗忽地一愣,不是每個人都能很快接受許三多的這種說話風格的。袁朗有些期望地問:「你來找我有事嗎?」
  「我沒有來找你。如果知道是來這……就不來了。」
  袁朗苦笑:「我是自作多情了。怎麼啦?你們不是在聚餐嗎?」
  許三多愣了一下:「我不合群。」
  「可不孤僻。看得出,你很努力要和大家走到一起。突然跑到一個沒有戰
  友的地方,這不是你幹的事情。」
  許三多有點想哭:「我的朋友要離開七連了,好朋友。被你擊斃的那個!」
  袁朗默然了一會兒,讓內疚慢慢過去,但他不打算表現出來了,他已經說過對不起了。「離開你的人和事還會更多的。而且……如果你能意識到他們離開了,他們對你都很重要。」
  「不會的!我已經很努力地不讓他們離開我!」
  「這和你的努力有關係嗎?」
  「有關係」 那臉上寫著十足的信心和決心,那讓袁朗覺得再多說一句都是殘忍。他只好拍拍許三多的肩。「祝你心想事成。」特種兵實在動作太快,這時已經基本登機完畢,這讓袁朗說話也帶上了匆忙:「本來想問你最後一次,想不想來我們這,現在不用問了。許三多我走了,你記住,對你這樣的人生命是有意義的,你的夢想總會在前邊的什麼地方等著你。」
  他走向敞開的直升機後艙門,那裡現在在等著他一個人。許三多看著那個人和那機艙裡一艙全副武裝的兵,他充滿了失落。他不知道他的夢想是什麼!
  那個小小的機群爬升升空了,在旋舞的落葉中消失,似乎從來沒來過一樣。
  軍列在鐵路回駛,現在它載滿的那些裝甲車終於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平原。
  成才一個人完全佔據了車廂一角,那是因為沒人願意跟他待在一個地方。連他所在的七班也盡量忘卻他的存在。成才那天晚上用一飯盒青島啤酒創造了七連的一個歷史,他做了七連連史上第一個跳槽的兵。連長跟他幹了那盒酒,他不可能挽留一個跳槽的兵。像來時一樣,他孤獨地看著車廂外,車廂外是他指點給許三多看過的那座山。
  回連隊不久,成才就辦完了手續,準備調去紅三連任班副去了,並且很快會轉成士官。他和連長的那盒酒幹得圖窮匕首見,也乾淨了成才和七連的情誼,讓他在七連再無容身之處。
  他真的成了鋼七連第一個跳槽的兵。臨走時,成才打開背包,裡邊有三條煙,分別是塔山、紅河和建設,成才將那條塔山扔在了桌上。
  「給大家抽的。」他說。
  但誰都沒有反應。成才也不期待什麼反應,許三多幫他拿了行李就出門去了。到門口時成才回身敬禮,所有人中,只有班長面無表情地給他還禮。
  許三多跟在成才身後穿過操場,外邊在下雨,操場上沒有一個兵,但幾乎所有的兵都在班宿舍裡看著,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叛徒。成才咬著牙默默地走著。
  這很簡單,拎起日常用品去另一個宿舍即可,可這完全改變了他的生活,前狙擊手成才到了三連後會發揮他在文體方面的才能,成才告訴我他捨不得狙擊步槍,可他也說,做什麼都要付出代價,而且這個代價肯定比你想到的……要貴。
  他們終於走出了鋼七連的視線,成才轉身看著許三多:「你回去吧,你沒必要陪我受這個……懲罰」。
  「我送你。」
  「你沒必要同情我。」
  「我佩服你!你知道自己要什麼,你也敢要!」
  成才暴怒轉身,一腳把水窪裡的水踢得許三多一身都是。許三多沒閃沒避。
  驕傲的成才蹲在地上開始哭泣:「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嗎?」
  紅三連這邊,倒是十分的活躍。指導員親自把成才迎進宿舍裡:「這個連現在正是大換血的時候,以後你就是骨幹了!就你在七連的表現我們是絕對信得過的,過兩月師裡田徑賽還指著你露一手呢!還有許三多,你也回來吧,你原來就是咱們連的,你跟成才不是老鄉嗎?你們倆要聯手,成才的短跑,你的長跑,咱們連就把全師給震啦!」
  成才馬上攔住了指導員的話,他說:「他是鋼七連最好的兵,他不會來這的。」何紅濤沉默了,那等同說紅三連只收次貨。許三多也在一旁沉默著,看著成才一件一件地擺著自己的東西,看看擺得差不多,便扯了扯成才,說:「成才,我先回去啦。」
  成才默默地點點頭,說:「許三多,你以後要常來看我。」許三多忽然發現成才的眼裡儘是寂寞,他知道,成才其實不想離開七連。
  成才說:「許三多,我只有你這一個朋友,我在連裡交了那麼些人,最後只有你一個人來送我。」許三多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就說:「他們不像你想得那樣的。」
  我忽然明白班長跟我說話時為什麼經常歎氣。
  許三多落寞地冒著小雨往回走的時候,正碰上史今出來找他。團裡命令,讓他一個人明天去師部做夜間射擊示範。許三多想也不想,問【BF】道:「那【BFQ】咱們什麼時候走?」
  史今說:「我不去,就你一個。」
  許三多的眼睛馬上就大了,他【BF】說:「為【BFQ】什麼你不去?我的夜間射擊是你教的呀!」
  史今有些怔忡,甚至說,有點痛苦。【BF】說:「我【BFQ】不去……自然有不讓我去的理由。」
  許三多有點著急:「為什麼?」
  史今苦笑,他快被許三多逼得走投無路【BF】了:「許【BFQ】三多,你的為什麼可越來越多了。」
  許三多很認真地問【BF】道:「你【BFQ】在想什麼?有什麼事嗎?伍班副說我什麼都不管,從來不管別人。可你不一樣啊,有事你要跟我說,像對伍班副一樣。我能擔當事了,我很努力的,我們是朋友。你當我小孩,我當你朋友。」
  史今抬頭看看天,讓臉上被澆灑了更多的雨水,然後看看許三多,笑笑:「你今天真是有點……怪怪的。成才走了,很傷心?」其實正像伍六一說的,許三多的世界很小,小得只夠顧到自己的情緒,小得史今一句話就能把他引回自己的情緒。許三多迅速地沮喪起來,剛才機槍似的發問與其說因為關心,不如因為憤怒。
  史今安慰他:「跟你說件事吧,小學三年級我有個好朋友,我們同桌,一直同桌,後來她走了,我很傷心,我覺得心都碎了,真的,很痛,兩天睡不著覺。」
  許三多專心而大有同感地聽著,幾乎要揉揉眼睛:「後來呢?」
  「後來?後來沒了。哦,後來我們又在一起了。」
  許三多鬆了口氣,「那就好。」
  史今忽然有些調皮的神色:「想知道她去了哪兒,又從哪兒回來嗎?」
  許三多仍沉重著:「想。」
  「我們調座位,一週一調,她給調開了。一個月以後,她又調回來了,我們又同桌了。」
  許三多:「啊?」他笑,笑了第一聲就打住他知道班長在說他。
  史今含著笑:「三連到七連,是個天涯海角的距離嗎?明天就算你想不見成才吧,我是說就算啊——辦得到嗎?不定哪天你們就又共一張桌子。人總是要分嘛,分得還會越來越遠,可你也在長啊,腿會越長越長,有一天,你覺得從天南到地北,也就是一抬腿的距離。」
  「是啊是啊,」許三多迅速地開懷了,「我真傻。」
  「是有點傻,你都是老兵了。」
  許三多輕聲地笑,揉揉眼睛。
  「老兵,可以回七連了嗎?該打背包了。」
  他跟著史今邁開步子,雙人成列。史今今天使勁開著玩笑,簡直是竭力開著玩笑:「順便說一聲,那個跟我生離死別足足一月的同桌,是個女孩。」
  許三多終於開始大笑,因為在隊列中,無聲地大笑。
  許三多並沒打算違抗命令,尤其是被史今傳達的命令。他坐上一輛軍用越野車,就報到去了。越野車的前邊,是師部參謀,正翻看著許三多的材料。但他有點不可理解,他問許三多:「你的成績驕人!怎麼還沒升士官?」
  許三多:「我初中畢業。」
  「那不是唯一標尺。」
  「七連的好兵很多。」
  參謀顯然並不相信:「還有比你好的?」他是自言自語,許三多也不做回答的企圖,反倒他轉臉間看見車後的一個人影,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但車已經實在離得太遠。
  許三多極目看著。
  參謀也扭頭看問:「誰呀?」
  「像是我班長,」許三多對自己搖著頭,「不會的,他回宿舍了。」
  這是不需要一個師參謀操心的瑣事,參謀點點頭,合上了許三多的資料:「轉士官吧,你絕對夠格。」
  許三多看到的那個人正是史今。他最後看了一眼駛遠的越野車,橫穿過馬路。他仍沒穿雨衣,雨雖然不大也快把他澆透了。他去車場,也許是這條路太長太直的原因,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僂。路過車場的時候,伍六一和幾個兵正冒著雨給露天下的戰車蓋上篷布,史今本是從旁邊路過,機械地上去幫手。
  伍六一覺出他不對:「怎麼不穿雨衣?」
  史今搖了搖頭,走開。他現在已經無法掩飾了,沮喪和絕望襲了上來,在風雨中走得都有些飄搖。
  伍六一立刻明白他們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拿著自己的雨衣追了上來:「命令下來了?」
  史今喃喃道:「快了……快了。」
  伍六一用雨衣裹上史今,緊緊地把他抱住。
  高城在寢室裡大口地燒著煙,看著窗戶上縱橫的雨水,他甚至不願意直對著說話的洪興國。洪興國歎道:「夜間從來是三班長的強項,慣例是他去。這回臨陣換人只說明一個問題,命令已經到了,就在團部。」
  高城嗯了一聲,意思是知道。
  洪興國輕聲地說:「他是老兵……肯定他也知道。」
  高城:「嗯。」
  「得做準備。」
  「怎麼準備?怎麼準備?!」
  洪興國面對高城的逼問,有點無奈:「情緒,他的情緒。他辛苦了這麼多年,得讓人笑著走……」
  「怎麼笑?你給我笑一個!笑啊!」
  「老七!」洪興國起身把虛掩的房門關緊了。
  高城的氣來得快洩得也快,因為很清楚眼前的人不是發作對像:「不公平。我可以拿全連的任何人換他留下,比如那個最出頭露臉的許三多……」
  洪興國:「我會留許三多,任何團部的軍官也都會選擇許三多。」
  高城瞪著他:「你擺出那副他媽的……」
  洪興國沒等他說完:「得了得了。我只是說,像個連長那樣想問題,好嗎?」
  於是高城改成了瞪著窗戶外邊。窗外的雨還在不停地下。
  夜雨澆淋著遠處微閃的燈光,槍聲間隙而有節奏地在響,觀看的人都是內行,解說詞也簡短之極。許三多在射擊,對他來說,簡單得像是呼吸,只是偶爾停下換個彈匣或者更換一種武器。
  微光射擊。
  燈全滅了,許三多戴上一副微光鏡,綠色視野中的靶子甚至很難找出來,許三多射擊,換彈,射擊,換武器,射擊,頻率和白晝射擊幾乎是一碼事。他的射擊位置上有了越來越多的觀望者,那都是軍階遠高過他的軍官。
  軍官:「談談經驗,許三多。」
  「就是瞄準,射擊。」他很清楚沒人會對這樣的回答滿意,又補充說,「我班長打得比我好,我們連有個狙擊手也比我打得好……原來是我們連的。」
  王慶瑞在人群裡插話,他一直是觀望者之一:「這個兵謙虛。低著頭吃草的牛,吃得最多。他思考也像牛反芻。說真的,他是我見過不多幾個會思考的兵。」軍官們輕笑。許三多面無表情地站著,像任何士兵會做的那樣。
  我很想說不對,士兵很會思考,服從命令的同時都在思考。可我是個士兵,士兵不該當眾說出自己的思考。
  軍官們走向下一個射手。一名軍官拍拍許三多的肩,是接他來的那名師參謀:「許三多,能教別人嗎?」
  許三多:「能。」
  參謀:「留下教吧。一個月。」
  許三多:「服從命令。」
  服從命令之後是深深的失落,那種失落看得仍未走開的王慶瑞歎了口氣。一個月很快的……他忽然毫無來由地有點情緒,走的時候又沒來由地歎了口氣。
  師部,團長王慶瑞正在參加一個由更多高層舉行的會議,師長正在談著一個沉重的議題:「我們一直在改,一直在觸及筋骨。從摩托化到半機械,從半機械到機械,現在是從機械到信息,短短兩個年代,在座的大部分都經歷過這個進程,坦白講不輕鬆,最不輕鬆的是人走人留,送走了很多光榮的老部隊,本以為他們會一直跟我們一起。」
  師長說得斬釘截鐵,他說的是實在話,實在到每個人都若有所思,勾起一段或這或那相關的回憶。
  師長:「王團長!我們希望把三五三作為試點單位。」
  王慶瑞:「責無……旁貸。」他稍為停頓了一下,誰都知道那一下停頓代表什麼。
  師長:「有什麼困難?」
  王慶瑞:「最大的困難您已經說過——人。」
  一個師長和一個團長對視著,想的完全是同一件事情,同一種心情。
  師長:「能克服嗎?」
  王慶瑞:「能克服。」
  師部會已經開了很久,很多的空茶杯又續上了水,很多的煙蒂被摁滅在煙缸,滿了的煙缸又換上空的煙缸,這樣的會議實在是個痛苦的進程。
  師長:「照顧好他們。」
  王慶瑞:「只怕他們不要求照顧。」他看著會議桌,眼神像看著具體的某個人。
  師長需要三五三團盡快拿出重編部隊的初步方案。王慶瑞歎氣:「不是一個人,不是一群人。是整支部隊,需要時間。」
  師長:「我希望我的軍官有這樣的概念,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王慶瑞閉上眼睛想了想,這小小一瞬,一絲痛苦之色從眉間掠過:「一個月。」
  「一個月,要具體到人。」
  「當然要具體……」王慶瑞停頓了至少五秒鐘,像是怕驚擾到往下要說出的兩個字——「到人。」
  就在師部召開這次回憶的同時,史今走上了他當兵生涯的最後一段路。高城最後一次問他還有什麼要求?
  史今像在做夢:「要求?」
  「說具體的,工作落實,戶口……不穿軍裝了,要考慮現實。」
  「可不是。」
  「說呀。」
  「有要求。」史今想了很久。
  高城:「說。」
  史今:「總是說我們在保衛首都,可我……從來沒見過天安門。」
  高城臉上的肌肉難看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要笑。過了一會兒,才靜靜地出了門,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高城僵直地坐在吉普車駕駛座上,他等著史今上車。
  史今上車時,整個宿舍空地外的活動都停滯了,那是完全公開的秘密。
  高城開著車。這輛漆著迷彩,裹著偽裝網的吉普車擠在城市的車流裡像個異類,並且它已經迷路,還壓過了停車帶。高城正在路口跟交警交涉,頻繁地說,間雜著敬禮。史今在車裡看著城市的華燈初上,他有孩童一樣興奮的目光。高城終於搞定,火氣沖天地回來:「我在這裡長大的,可我永遠搞不懂這裡的交規!」
  史今:「好漂亮。」那些人們早就習慣甚至厭煩的一切,在他眼裡近似天堂。
  高【BF】城:「每【BFQ】次回家我都恨不得呼叫空投!直升機大隊,呼叫支援!二環又堵啦!」
  史今:「真該叫三多和六一都來看看。」
  同一片天空下的許三多正在糾正一個射手的姿勢。他似乎能聽見有人叫他一樣,看看湛藍的天穹。今晚無雨,有星。
  高城和史今已經接近他們這趟旅途的終點,高城將車併入慢車道,讓史今能看清周圍的一切。
  史今看了一會兒就不僅是在看了,在哭,由著眼淚從睜大的眼睛往外流,但他仍在看,車再慢也有個限度,他只有車駛過的這段時間可以滿足自己的心願。
  一包紙巾遞過來,高城盡量不看他。
  史【BF】今:「我【BFQ】班長說,有眼淚時別擦,由它自己干就誰也看不出來。」他微笑,「這叫自然干。」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真的過得很快!
  王慶瑞的車在師部辦公樓前停下,他仍坐在車上沒動,把手上的一份文件又翻了翻。司機並不想打擾他,輕輕地把車熄了火。王慶瑞意識到什麼,把材料合上,塞回厚厚的牛皮紙卷宗袋。那是份三五三團的整編方案,師部會議上議定本月必須呈交的東西。王慶瑞下車,進師部,緩慢而沉重,忽然有點像個老人。
  等他再次從師部出來時,手上已沒了那份文件,心情仍然不爽利。他在上車時發現了許三多,後者正拎著自己簡單的行裝在等待。王慶瑞將一隻手伸到方向盤上摁喇叭。
  對忽然看見一個本團人的許三多來說,實在是驚喜,即使是個團長。他跑過來。
  許三多:「團長好。」
  王慶瑞似笑非笑:「幸虧你只教一個月,表揚你的電話我都接煩了。」
  許三多:「對不起。」
  王慶瑞當然不是要為這事興師問罪:「在幹嗎?」
  「這邊沒事了,我在等車回去。」
  「明天才有車去三五三。」
  「那我碰碰運氣。」
  王慶瑞苦笑,因為有個人會蠢到等一輛明天才會走的車:「你運氣不錯,有輛車走了。」
  許三多立刻四顧:「哪輛?」
  王慶瑞:「這輛。」
  許三多不吭氣了,和本團團長同車,不用想他就沉重起來。
  王慶瑞:「你寧可多耗一天嗎?……我一路也想有個說話的伴呢。」他發現這個對這個人不大有用,所以很快換了一種語氣:「上車,這是命令。」
  許三多上車,和他的行李縮在車後座的一角。
  車在駛,輪在轉,車裡人各種的心事也在轉。說是要找個人說話,卻弄上個正襟危坐一言不發的傢伙,王慶瑞也只好找話說。
  「許三多,還在背技術資料嗎?」
  「不背了。那很傻……而且,很多更有用的事情……要做。」
  他不太敢確定是對是錯,也許該囫圇吞棗背了回去。
  「那做什麼?」
  「看書……咱們圖書館目錄從A到Z,我才看到D……沒時間。」
  司機咬著牙樂,王慶瑞則看不出贊同與反對:「你是這樣看書的?從A到Z?」
  「我不知道怎麼看……我沒文化。」
  他是準備迎接批評,但王慶瑞不再說話,一隻手指輕輕扣著車窗,好一會兒:「鋼七連怎麼樣,許三多?」
  「我在努力。」
  「不是查你的表現,是問你的感覺。」
  「好。」
  「怎麼個好?」
  「好就是好,就是……很好。」
  王慶瑞看著車窗外有點茫然,他是理解那個簡單的字的,尤其從一個兵嘴裡說出來:「如果沒了呢?」
  「怎會沒了呢?」
  「我是打個比方。」
  「為什麼沒了呢?」
  王慶瑞:「假如……」他從車內的倒鏡裡看見許三多,那位是真真切切地已經開始發愁,他笑,「就是開個玩笑。」
  許三多點點頭,機械地笑笑。王慶瑞暗暗地歎著氣:「你知道嗎?以前我就盼換裝新型主戰坦克,現在真要換了,我又害怕。因為老坦克是四人乘員組的,新坦克自動裝彈,只要三個人。你明白嗎?」
  許三【BF】多:「明【BFQ】白。因為三個就要走一個。」他近乎慶幸——幸好七連是使步戰車。
  王慶瑞:「跟你的戰友分離過嗎?許三多。」
  「有啊。」
  「挺得住嗎?」
  「挺得住。」
  聽許三多這麼說,王慶瑞心情多少好受了些。可許三多跟著又說了:「就現在。我跟他們分開一個月了。還好,挺過去了,我這就回去了。」
  王慶瑞的心情無法抑制地被他又送入一個低谷。顯然,他懷著十分沉重的心事,但他一時不能告訴許三多。那就是他剛才拿著的「機密」。
  到了團部大院許三多下車後,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載他回來的車駛開。車上的王慶瑞直直地看著前邊,像在想事又像在想事。
  我好像又把人給鬱悶了。我經常一無所知地讓人鬱悶。
  回家比團長大人的心情更重要,目送的程式完畢,許三多拎了東西徑去他的連隊,步履幾近輕快。
  七連的一切讓人欣慰地沒有改變,宿舍外的活動場地上只有一個執勤的兵。許三多張望著走過,微笑,敬禮,回家。執勤兵猶豫地看著那個走進樓道裡的背影。
  宿舍裡沒人,這很正常,訓練嘛。許三多讓行李中的一切回到它們該在的位置,正看的書放桌上,要看的書放櫃裡,水杯在櫃上,背包入牆上的列,臥具回牆上,一切都熟悉得讓他愉悅。
  然後抬頭,上鋪是一張空鋪板,史今是上鋪。許三多把手伸了上去,似乎想證明自己視覺上出現了問題。鋪板是木質,粗糙,空得猙獰。然後他轉身,剛才有樣東西被他從視覺裡忽略過了:一個打好的,將要被人背走的迷彩包。
  七連那執勤兵仍在空地上戳著,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瞟著三班宿舍的窗戶。窗戶忽然一下打開了,說打開不合適,就力度來說更像撞開。許三多氣急敗壞地衝他嚷嚷:「人呢?!」
  執勤兵想說點什麼,但像是一下哽住了。
  許三多用一種瘋狂的速度穿越著團部大院,軍容和軍儀早扔到九霄雲外了,他衝散了一個隊列,跳過了一個花壇,一路違反著森嚴的規定。兩名警衛連的兵追在他的身後,卻終於對他的速度望洋興歎,只好站住記下他的單位番號。
  目標是車場。
  衝進車場時幾乎與一輛正駛出的裝甲車撞上,許三多從門與車的間隙中躥了過去,在一片「不要命了」的呵斥聲中消失。
  史今正在車場擦車,動作與往常大不一樣,平時的維護保養極重效率,現在卻緩慢而輕柔,那樣的速度完全沒有實用價值。
  整個連隊列隊在看著他,說看著不合適,更像行一個漫長的注目禮。
  高城戳著,情緒很不高,沒心情說話。又是一個儀式,像進入七連有個儀式一樣,離開七連也有他的儀式。
  高城:「今天,鋼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個兵將會離開我們,光榮地復員。四千八百一十一是他記在心裡的一個數字,記在我們心裡的是一個名字,史今,一排三班班長……」他有點說不下去,噎住,索性走到隊伍一側,給自己點上支煙,全連列隊時抽煙已經完全不合他平時給自己訂的規矩。洪興國看住了他,眼神裡充滿責備。
  高城只狠狠抽煙,看著孤零零一個人擦車的史今,一群人看著一個人生挺,對雙方都像是刑罰。高城很討厭今天的儀式,即使這個儀式是他自己定的。
  高城扔了剛點上的煙,繼續面對自己訂下的規則:「我無權評價三班長什麼,他一向做得比我要好,而且我相信他的人生剛剛開始……在復員後……」
  他又停了,看洪興國,表情像很想抽自己一個耳光。洪興國鼓勵地笑笑,笑得很難看。
  「像每一次一樣,由熟悉三班長的人對他做出評價吧。由七連的人對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位成員做出評價。」他如此地收場,語氣上有些虎頭蛇尾,然後草草站回洪興國身邊。
  七連沉默著,高城的心慌意亂一樣傳染了他們,他們當然知道一向口若懸河的連長為什麼慌亂。
  史今仍然擦著車,已經擦到車的背面,擦出了眾人的視線。似乎整個連對他不存在,似乎那輛戰車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沉默!很久的沉默。
  「好!」是伍六一的聲音,這個「好」他不是說出來,甚至不是喊出來,像是從心裡什麼地方血淋淋地摳出來,再帶著痛號出來,號得車場上聲音迴響,號得每個人都心裡一緊,好像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好!」是全連的一起的聲音,這個「好」不是評價,是一種共有的心情,只是借用了那個字音。
  「不好!」這回是一個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全連人身後穿透進來。許三多站在隊列之後,軍人總是習慣繃直了全身每個關節,而他現在塌掉了每個關節,第一眼看見他的人便知道這個人已經全垮掉了。
  「不好,一點也不好!」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哭泣。
  洪興國沒說話。高城一直緊咬的牙關忽然鬆開,用手狠搓了兩下。史今從車後站了起來,被車體擋住了臉,他僵立了一會兒,然後從車後走出來,直愣愣地看著許三多,如果他剛才和大家一樣在堅挺,那麼現在許三多已經點燃了這根導火索,他瀕臨崩潰。
  沉默地站立著,沉默地回到宿舍,三班的宿舍卻瞬間亂成了一鍋粥。比許三多做了三三三個大迴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搞事的傢伙仍是許三多,他正死死壓著身下的史今的迷彩包,甘小寧、白鐵軍幾個三班的幾乎是壓在他身上搶奪。
  大家七嘴八舌地勸著他,許三多低著頭攢著勁,給的是從牙縫裡蹦的兩字:「滾蛋!」
  高城陰著臉在看,洪興國苦著臉在看,史今扭了頭對著牆根看,伍六一大馬金刀地坐著,對著窗外看。
  「再上幾個。」高城冰寒徹骨,被他看到的兵不得不上,再上幾個,已經拖得許三多在屋裡轉了小半個圈,許三多見勢不妙,把背帶在手上狠纏了幾圈,看來要拿回包得把他手剁了。
  「我的兵今天這麼廢物?」幾個三心二意的兵被高城說得寒了一下,手上加勁,許三多被架了起來,繞在手上的背包帶一點點解開。
  「滾蛋!」許三多終於動了手,第一次為了私人目的動手,成功之際,一頭伴之一腳,白鐵軍摔過半間屋子,嚷嚷著從地上爬起來:「伍班副,你上啊!」伍六一看著窗外的天空,如在另一個世界。甘小寧給了白鐵軍一腳,白鐵軍意識到問題之所在,紅著眼圈又照許三多撲。三班開上了全武行,許三多掙脫了人群,搶住了屋角,發揮著他一向強項的近身格鬥。三班的兵擦著汗擦著眼淚,心猿意馬地光打雷不下雨,那架勢看來是一下午也搶不進去。
  高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通知保衛科!我無法用軍紀要求他了。他現在不是兵。」
  洪興國嚇了一跳:「影響不好吧。他一向是個好兵,他……」
  高城有了些許的落寞:「七連的心就要散了……」
  洪興國猶豫一下,走向門口,他知道那是實情。他被史今的一隻手攔住了。
  史今過去,看著許三多,後者漲紅著臉,除了憤怒和一個誓死捍衛的莫名之物什麼也意識不到,只是擺個攻守兼備的架子,如頭護窩的豪豬。兩個人對視,許三多喘著大氣,眼睛被揉得又紅又腫,史今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淡,這也許歸功於他的自然幹練:「還給我。三多……看看你成了什麼樣子。」
  許三多真的已經不是一個兵了,他衝著史今——自己的班長喊道:「滾蛋!」
  「是啊,你班長本來就是要滾蛋。」
  許三多被他一句話就搞得眼淚又要出來,大敵當前隨便擦了把就呆呆地看著,甘小寧瞧出了空子,想趁機動手,被一眼瞪了回去。
  史今苦笑:「你是都學會了。好吧,你要死守個什麼誰也拿不下來,這我信,哪怕拿反坦克炮轟你,你也能守住……守住那個破包。看著你現在的樣子,總想起你在下榕樹的樣子。」
  許三多有些狐疑,此時不太像個敘舊的時候,但史今總是讓他覺得放鬆。
  「我都記得。像只被罵暈的小狗,總找不著昨天埋的骨頭,還總在找。」史今憂傷地笑笑,許三多滿足地笑笑,恨不得搖搖並不存在的尾巴。
  「未經許可,把你練成今天這樣……也不知能不能讓你更幸福。」
  「是好事。」放鬆的許三多竟然忘了大敵當前。
  「希望是好事。……三多?從下榕樹到今天這樣,因為必須得這樣。現在要走,因為必須得走。三多,穿這身軍裝的人,選擇了這種生活,既然到了要走的時候,爬都能爬回家鄉。你說,一個破包擋得住嗎?」
  許三多怔著,剛燃起的希望一點點滅掉,而且比原來在一個更低點,被打擊得失去了所有的鬥志。史今硬著心腸瞪進他的眼睛裡,看著他眼裡出現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哀傷。
  「騙我!總拿我當笨蛋!騙我好好活,騙我有意義!有什麼意義?我又做錯了!把你都擠走了,就這個意義……我不想做尖子,做尖子好累……人都走光了,誇你的人越來越多,想跟你說話的人越來越少……我想做傻子……大家都跟傻子說話……傻子不怕人走……他不傷心……」前半截許三多在站著嚷嚷,後半截許三多坐倒了嘟囔,幾個兵輕手輕腳地從他手上拿開了包,那沒有必要,許三多無知無覺。
  史今蹲下來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空洞但似乎有流不完的淚水。「三多,別再把想頭放在別人身上。你這樣的人,自己心裡就開著花。班長走了,幫你割了心裡頭最後一把草。該長大了,許三多。」他站了起來,看著屋裡的人,憂傷得有點茫然。
  高城扶著史今的肩,大步從樓道上走著,身邊有洪興國、伍六一、甘小寧和三班的幾個人,沒許三多。
  高城冷冷的但很平靜,他竭力表現這樣的氣質——他瞧不起兒女情長。
  高城:「來個乾脆。我開車送……還有伍班副,你們都回。」
  洪興國:「連長,我去告訴許三多班長要走了,讓他……」
  高城:「不用!為什麼讓那個驚天動地的多情種子去送?我要他長個記性。至於長什麼記性,我希望在全連的公開檢討上聽他給我一個答案。」他轉向史今,立刻緩和許多,「對不起,三班長。」
  史今:「該不該說都說盡了。長遠考慮也該這樣,連長。」
  高城點點頭,生硬地向其他人說:「都回吧。」就他和史今、伍六一出了過道,洪興國茫然地看著,甘小寧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然後他們茫然看著三班的門,那是他們不忍進去的一個地方。
  門外已經響起汽車的發動聲。
  三個人沉悶地坐在車裡,眼都和駕車的高城望著一個方向——路的前方。高城也許是覺得過於沉悶,也許是過於憂傷,拿出盤磁帶塞進汽車音響裡,是他偏愛的老蘇聯軍歌,頓時有些雄壯,雄壯了十多秒鐘,然後……老爺車上的卡式錄音機卡帶了,好好一盤帶卡得像哭。高城一拳把那盤帶給砸了出來,然後竭力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開他的車。
  史今拿過那盤帶子,細細地把捲得不成樣的磁帶復位,捲好,放回磁帶盒。
  火車擁擠的硬座車廂內,史今窩在髒污的洗手間裡大聲地啜泣,自然干終於也有個限度。他再一次擦乾了眼淚,但看著窗外,又再一次大聲地啜泣。
  他忽然停了。看著窗外,大片的田野、原野和山巒被夕陽鋪成個輝煌的世界,農人在歸家,道工在望閒,護欄外的車毫無目的地對火車摁著喇叭,中年男人試圖看見前邊騎車女孩的裙下,菜老闆追著黃臉婆試圖從她籃子裡拿回一個地瓜。
  史今看著,似乎第一次看見這一切。他臉上漸帶了點笑意,忽然看見一個穿軍裝時未曾見過的世界。
  三班的士兵正在宿舍裡沉默地收拾方纔的戰場。
  屋角還站著那個人,或者說戳著那根人樁子,沮喪的、哀傷的、麻木的,但站得筆直,直得不近人情。
  洪興國再次地進來看了看:「還沒動過嗎?」
  甘小寧搖搖頭。
  「也沒說過話?」
  白鐵軍聳聳肩。
  洪興國歎口氣想走,轉過身子又轉了回來,走到許三多身邊看著他。如果沒有剛才的全武行,現在的許三多也許會讓人誤會成堅毅地、不屈地、紋絲不動地守衛著那個……放痰盂的角落。
  「出去走走吧?透透氣,別老想著。」
  許三多直直地看著前方:「是,指導員。」
  白鐵軍陪著許三多站在空地的一個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彷彿是紋絲不動地被人從那個角落搬到這個角落。
  士兵們在周圍出入,繞著他出入,士兵們在周圍活動,繞著他活動。
  白鐵軍繞著圈,呻著吟,歎著氣,給自己打著拍子,跑腔拉調地唱是個兵就會唱的《我的老班長》,邊唱邊注意著許三多的表情。
  許三多沒表情,連真正的奚落都不在乎,此時此地,他怎會在意一個同班戰友並非惡意的人來瘋,或者說,表示自己很放得下的一種傷心。
  車回來了,高城和伍六一兩個人下了車,當然只有兩個人,少了一個。
  許三多的眼睛終於動了動,看著高城。高城完全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把那當做虛無,逕直進門,許三多看著他。
  白鐵軍努力地想讓許三多正常:「想K他嗎?我也想K他。我數一二三,我們撲上去……一二三。」
  許三多沒撲,他自然更沒撲。
  白鐵軍:「你沒撲?你這麼笨的人都沒撲?沒撲就對啦。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還不賴,真的很不賴,雖說是不大待見我,這是他全部的問題之所在。」
  許三多仍看著,一直看到高城和伍六一的身影在過道口消失。
  沒想K他,是想殺了他。後來他從操場走進宿舍,我想了十七八個比死更狠的辦法。最狠的是讓他失去他的鋼七連,讓他像我這樣站在操場上,儘管周圍都是人,但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熟悉的夜又一次無聲無息地來到七連,只是熟悉的夜中少了一個熟悉的人,高城正在主持著一個會議,全連的班排幹部都在這了,伍六一沒有列席,因為他只是一個班副。可是許三多卻出現在這個會議上,只不過他被人從操場的角落又原封不動地移到了這個房間的屋角。
  許三多執著的無聲,使這個有關他的檢討會無法進行下去,洪興國看著許三多仍然哀慟的眼睛,只好把他拉了出去。
  就著過道裡有些昏暗的燈光,可以看到許三多筆直地戳著,好像他從來沒有移動過,僅僅只是周圍景色的改變。洪興國思索著,盡量找一些不刺激許三多的詞語:「許三多,進了這家門,做了這家人。我們不如你班長,我們勢利,等你轉了三百多個圈才認同你,可是……你現在這樣,連長只會認為你還是半個兵……」
  許三多的無言使這場對話無法繼續,洪興國只有苦笑:「算了你先回去吧,順便你搬到上鋪,過幾天要來新兵。」
  對士兵來說,這是個明確的信號,許三多驚訝地看了一眼。
  「對,你是代理班長。伍班副已經通知了。」
  於是許三多回寢室的步子越發沉重。
  伍六一站在窗邊,看著外邊的夜色,這已經成了他最近的一個習慣。許三多進來,他便看著許三多。許三多將目光轉開,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的上鋪,這也就帶得別人也毫無避諱地看著那張上鋪。
  空的鋪板,空得只能讓人想起上邊睡過的那個人。
  三班的人沉默了很久。
  許三多走開,隨便地拿起一本書。
  伍六一轉開頭,看著似乎獨屬於他的夜色。
  許三多仍睡在他的下鋪,月光照著,他望著他上邊的那塊鋪板。
  這樣就能造成一種假象,上邊睡著一個人。這樣就能睡得著。這樣,三班就集體違抗了命令。
  以後的兩天裡,三班的士兵們都會不經意地呆呆地注視著那張空空的鋪板。
  洪興國的到來破壞了這種習慣,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他帶來的年輕士兵身上。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 洪興國指著這個年輕的士兵,「這是從電子戰營調來的馬小帥,學員兵,當然也是高才生。三班長!」
  許三多下意識地在屋裡尋找著三班長,伍六一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識過來自己就是三班長。
  三班長?我被稱為三班長?也許三班長將是我最不願意聽到的稱呼了,比龜兒子還不願意。
  馬小帥馬上給許三多敬禮。
  許三多直愣愣地看著這個新兵,那麼年青,年青得讓人憂傷。曾經他茫然,史今走了他憂傷,憂傷了很久後,眼裡的憂傷已經成了蒼涼。
  「這是你專用的儲物櫃,」伍六一對新來的馬小帥交代著有關的內務情況,「只允許放軍裝內衣和漱洗用具,和一些相關專業的書籍,十一號掛鉤是你的,軍裝軍帽和武裝帶可以掛在上邊,我們要求不管型號大小,必須掛得一般齊,我們相信良好的內務是能夠鍛煉軍人的素質……你的鋪是……」他猶豫了一下。
  許三多抱起了自己的整套臥具,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空鋪板。「馬小帥,你睡這張床,我的下鋪。方便互相照顧。」然後把自己的臥具放在史今曾經的鋪上。
  於是班長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跡消失了。我想今晚會睡不著。
  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於是史今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消失了。
  許三多整理著那張舖位,宿舍裡的其他人都僵硬地站著。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夜裡,三班都在睡。馬小帥聽著上鋪傳來的輕微聲音。
  馬小帥:「班長你睡不著?」
  許三多:「沒。」
  馬小帥:「我倒睡不著。」
  許三多:「想來七連的人很多,來了七連又會很累。想想想來來不了的人,珍惜你自己的累。」
  他忽然有些茫然,自己的話如此耳熟。
  馬小帥:「你一定經歷過很多事。」
  許三多:「沒有,睡吧。」他瞪眼看著頭上的天花板。
  忽然發現睡著其實很簡單,只要對自己說——我命令你睡。
  早晨的操場上許三多在跑步,背著全套的負荷,作為三班的領隊。
  有節奏的口令聲和軍號聲在操場上響著。
  我命令你起床。
  於是他終於成為一個獨立而憂傷的,有思念卻離理想很遠的人類。

  《士兵突擊》第十二章(1)

  團長在團部辦公室裡已經解開手上那封「機密」的卷宗,將裡邊的文件遞給參謀長。參謀長看著那份題為「鋼七連改編事宜」的文件,兩個人的神情都絕對的沉重。
  參謀長:「為什麼是他們?」
  王慶瑞:「因為他們最好。」
  參謀長:「非得把最好的拆散?」
  王慶瑞:「最好的,拆不散。」
  雖然消息還沒有公開,但一些人事上的調整已經在進行了。團長挺無奈地歎口氣,倒似乎委屈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
  這對許三多來說,他那班長只是鋼七連走的第一個人,往下,嚴格的篩選將開始進行,七連的每個人都面臨著這次改編的生存危機。
  幾天後的靶場上,七連正在打活動靶,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有幾個團部參謀拿著本在各人身後記錄。人人都格外地抖擻精神,經常出現幾支步槍同時打得一個活動靶四分五裂的情況。
  槍聲漸漸稀落下來,只剩下伍六一和許三多兩個人在射擊了,眾人都看著,因為看這兩人的射擊,簡直是一種享受,似乎他們和子彈有一種默契。
  許三多忽然打脫了一槍,緊接著又是一槍。他留下伍六一一個人,在那裡在進行步槍獨奏。許三多從停放的步戰車中間走過,發現白鐵軍和新來的學員兵馬小帥在說著什麼,問道:「這是聊天的地方嗎?」
  馬小帥嚷了聲是就連忙跑開,他知道許三多是個不太注重這類小節的人,而白鐵軍則更是過分:「哎喲,許班代,俺們這廂有禮啦!」
  許三多不吃他這套,說:「代理班長就代理班長,什麼叫班代啊?」
  「俺們看著你長大的,這班代是老兵專用詞組。」
  「好好,老兵大哥,你有話請說。」
  「班代大人請過來,我這有絕密內參。」
  「什麼內參?」
  白鐵軍看著遠處那幾個參謀在交換著意見,說:「知道為什麼他們天天跟著咱們嗎?」
  「評估。」
  「為什麼要評估呢?而且出動團幹部評估?」
  「做坑主時候有很多想入非非的機會?」
  白鐵軍的故作神秘,早就是慣常表情了。他說:「是透過表象看本質的機會,本質就是,鋼七連即將改編!」
  許三多說:「聽到了,聽過了,過了氣的謠言。」
  白鐵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班代,也許我該認真叫你班長,因為你班長做得很認真,馬上就知道維護軍心第一重要。你知道這回是真的,要不你打靶時候為什麼讓著伍班副?」
  許三多歎了口氣,他瞞這件事已經瞞得很吃力了。
  評估結束,戰車回程晃動著車裡的兵。伍六一在整理裝備,許三多在出神,兩人都似乎漠視對方的存在。
  伍六一:「今天怎麼回事?最後幾槍打得比小白還飄。」
  許三多:「沒發揮好。」
  白鐵軍笑了笑,一副「你瞧」的表情。
  許三多:「他進步快。」
  伍六一:「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班長了。」
  許三多很肯定地點點頭:「我是班長。」
  伍六一:「今天不算,單挑吧。」
  許三多不說話,車裡的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伍六一回去就上三連食堂去揭鍋。
  他揭的是灶上的大鐵鍋,然後叫人把鍋抬到門口,對著許三多說:「這個是單兵攜行具中最難背的傢伙。」司務長一看嚇壞了:「背這個跑呀?你幹嗎不背步戰車跑?」
  一頂軍帽握在甘小寧手上,他一聲發令,軍帽落地。許三多和伍六一兩人,一人背一口鍋,手上兩箱機槍彈,就射了出去。
  很想說清那樣跑起來有多彆扭,背上一口直徑一米多的鍋,手還沒法扶。
  每一步,鐵鍋沿都在兩人腰上重重打磨著。
  許三多皺著眉,伍六一像塊木頭,他那接近自虐。
  從背上的劇痛中,許三多忽然明白一件事情,其實班長走了,最難受的並不僅僅是他。所以,最後先達到終點的,還是伍六一。
  「不算。」伍六一強撐的,跌跌撞撞衝了過來。
  許三多:「別自虐。」
  伍六一:「這話輪不到你說。」
  許三多想走:「我輸了。」
  伍六一:「七連沒有認輸的班長。比出來算!」
  伍六一和許三多又在宿舍門前此起彼伏地做著俯臥撐,一群士兵在旁邊吶喊助威:「274、275、276……」
  我始終沒能做好這個代理的班長,三班也始終沒回到從前的融洽。連長說我只算半個兵,時間長了,我都為缺了的那半拉覺得遺憾。
  許三多終於先癱在了地上。
  伍六一又撐著多做了一個,終於在戰士的歎息聲中整個人砸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樣躺到了床上去了。
  一個在床上趴著,一個在床上側著。
  外邊操場上的,高城突然集合連隊,床上的兩人,你瞪我,我瞪你,誰也動不了。
  「列隊進宿舍,一排先進行參觀。」高城命令道。
  門開了,一個排的士兵,神情古怪地列隊進來,默默的,像是追悼會。
  高城說話了:「成縱列隊形,向右轉,立正,稍息。現在看好了,就是這兩位,今兒下午超負荷跑了五千米,兩人又比著做了兩百多個俯臥撐,現在算是消停了,趴窩了。兩位,別不好意思,把衣服撩起來。」
  兩人不情不願地撩衣服,兩張磨破的背上全打著繃帶。
  「同志們有什麼感想啊?」
  伍六一嘴裡卻還哼哼地說:「爬了起來就又是一條好漢。」
  高城憤怒了:「你爬得起來的時候再做檢討吧。白鐵軍,你們同班,又是幫兇,你發個言吧?」
  白鐵軍的嘴裡剛剛說了一句班代,後邊就沒詞了。
  「說話呀!」高城命令道。
  「班長和班副這種敢練敢比敢拚的精神是值得我們學習的!」白鐵軍大聲回答道。
  高城哼了一聲:「學習是吧?好,你現在就學,兩百個俯臥撐。」
  白鐵軍頓時慌了,說:「報告連長,我不是尖子,撐死五十個。」
  「一百個!」
  白鐵軍二話不說,就在地上做起了俯臥撐。
  高城轉身把眼光落在甘小寧的身上:「你的態度呢?」
  甘小寧撓撓頭:「我能做一百個,我做一百五十吧。」
  「兩百個!」
  甘小寧沒說什麼,趴在白鐵軍身邊也做了起來。
  洪興國有點擔心,悄悄地提醒高城。
  高城看著指導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BF】說:「不【BFQ】剎住這歪風邪氣,我怕他們至死方休。」
  這天的許三多如劈了胯的山羊,扶著腰從操場上蹣跚走過,士兵們年青的臉從眼前一張張晃過,許三多二十一歲的眼神已經帶上了些許蒼涼。
  成才站到了他的面前。他發現成才的眼神裡比自己更加落寞。
  成才:「我請你吃飯好嗎?」
  許三多:「我正上食堂。」
  成才:「跟我一起吧。我很久沒跟朋友吃飯。」
  軍地的餐廳,說是吃飯,實則是喝酒。已經打晃的成才又一口氣拎來四瓶啤酒。許三多攔住了他:「成才,我們都不是能喝酒的人。」
  成才說:「天下有能喝的人嗎?沒有,只有能扛的人,當兵的都是能扛的人。」
  「三連不開心嗎?」許三多很關心地問。
  成才似哭又似笑:「三連?三連?我真想回鋼七連。」
  許三多疑惑地看著他,忽然發現一件早該發現的事情,成才的軍銜和他不一樣了:「你是士官了?已經是士官了!哈哈,看你高興的!」
  「高興嗎?我是高興的?」
  許三多臉上仍帶著笑紋,不過是高興,而絕非取笑:「你看看,你什麼都走在我前邊。得慶祝一下。我喝酒?我不喝酒的。我給你敬個禮吧,士兵給士官敬個禮!」
  他真的給成才敬了一個禮。
  成才:「許三多,連你也取笑我了?」
  許三多仍然很開心地笑著:「取笑?沒有啊。」
  成才:「還在笑還在笑。好吧,許三多,我笑,我知道我要去的班就衝著自己傻笑,你知道我去哪個班嗎?」
  「哪個班?」
  「你來的地方。」
  「我來的地方?」
  「你從哪來的你不知道啊?」
  「下榕樹鄉?不可能哪,咱那也沒部隊呀。」
  成才憤怒了:「你是你從五班來的你知道嗎?荒漠裡,油管邊,舅舅不疼,姥姥不愛……」
  「紅三連五班?」許三多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成才又氣了:「你看看!你又笑你又笑!」
  「我是覺得真巧……」他想了想,「我想他們。」
  成才說:「對你來說是巧吧,可對我來說它是落後兵的療養院,是所有班長的墳墓!」
  許三多想了想,說:「五班不像你想的那樣。」
  成才話語裡透著哀傷:「好大的一個圈啊,醒不來的夢。七連的人得罪光了,三連也沒朋友……」
  許三多回味著:「五班真挺好的,老魏、薛林、李夢,他們都是不錯的人。」
  成才陰著臉說:「還說李夢,就是這個李夢,好好的班長不幹了,非得去團部做公務員!我就是去頂他的缺!」
  李夢去團部的消息對於許三多來說真是一個驚喜。
  「聽說管團報的張幹事特賞識他,說他文章寫得好,雜誌發表的有……」
  「李夢的小說寫出來了?」對於許三多來說又是一個驚喜。
  成才越發地陰鬱:「他能在一里外打一個煙盒嗎?我能。他能在臭溝裡一趴一天等一個目標嗎?我等。他拿老鼠肉作過節日大菜嗎?我吃。他……」
  成才看著許三多苦笑的臉,忽然間很沮喪。他說:「我這幾天就一直在想,我要是跟你一樣踏實就好了,我就還在七連,除了我的狙擊步槍什麼都不想……三多,天天想那些真的好累。」
  許三多的心忽然就緊了,呆呆地看著成才。
  如果還在七連,改編就是懸在他頭上的一把刀。這些天,全連的人都在等著那把刀落下。
  當許三多從團報編輯室走出來的時候他更加鬱悶了,老魏也退伍了,李夢依然追求著他的文學夢,只不過是寄托在了那個什麼張幹事身上,並且多了一些市儈。三連五班已經不再是他許三多牽掛的那個三連五班了。
  暮色下參謀長和幾個團部軍官正向七連走來,操場上幾個活動的士兵齊齊愣住,因為從表情和陣勢看,來的是七連兵一直哽在喉頭的一樁心事。
  甘小寧發著愣,手上的排球落地,一直滾到參謀長腳下。參謀長搖搖頭,撿起那個球遞到甘小寧手上。甘小寧有些茫然地接過來,和參謀長短暫的對視中,他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絲悲愴。
  高城和洪興國在連部窗口看著,兩人的面色一般的沉重。
  洪興國轉身,戴上軍帽:「走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高城沒有說話的勇氣,跟在洪興國身後出去。
  會議室裡,參謀長和幾名軍官面色沉重地在偌大的一間會議室或坐或立,都在等著高城和洪興國兩人的到來。參謀長手指間的一支煙已經燒出很長的一截煙灰。
  高城和洪興國終於進來,是極正式的裝束,極隆重的表情。
  高城:「鋼七連連長高城報到!」
  洪興國:「鋼七連指導員洪興國報到!」
  一名軍官被他們喊得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挪挪身子將桌上的一本冊子擋住。但高城的目光已經從那上邊掃過。
  高城的說話和眼神都像帶著刀子,參謀長暗暗歎了口氣,【BF】說:「沒【BFQ】有什麼指示,命令已經下達了,就在桌上。」
  高城徑直地邁向桌邊,翻開了那本薄薄的名冊,上邊寫著:
  《三五三團第七裝甲偵察連編製改革計劃:首期人員分配名單》。
  第一個躍入眼簾的名字便是指導員洪興國,改任C團九連指導員。
  下一個是三班的老兵白鐵軍,役期將滿,提前復員。
  高城一張一張地翻著,感覺著自己的心在一點點地涼透。
  微風拂動,鋼七連那兩幅招搖的連旗顯得有些無力了。
  高城和洪興國目送著帶來壞消息的參謀長離開,洪興國有些茫然地伸出一隻手,高城會意地給了他一支煙,點火的時候卻連打了四五次,都沒有點上,洪興國的嘴和手一直在抖,抖得很厲害。
  兩名抖得不成話的軍官終於放棄,洪興國將手上的煙揉成了一團。
  外邊活動的士兵傳來一陣陣的笑鬧聲,那顯得極遙遠。
  「明兒開個聯歡會,我來操辦。軍紀和人心都得顧到。」洪興國說。高城只是嗯了一聲。洪興國說:「三十多個人都得悄悄走,不能送。不能搞以前那種儀式了。一次送走了三分之一,非得亂了軍心不可。」
  高城不由得委屈地喊了一聲「老洪!」
  洪興國說:「我是指導員,指導員不就是幹這個的嘛?」
  高城說:「我對不住你,我老壓你。」
  洪興國說:「我是指導員,指導員是協助你工作的,你怎麼壓我了?」
  高城說:「我打球犯規,下棋使損招,打牌我跟對家使眼神。他們都知道惹了指導員沒事,惹了連長就得出事,都幫我搗鬼。」
  洪興國說:「你是連長嘛,鋼七連的頭一號,你不能輸的。」
  高城便狠狠地給了洪興國一拳:「別噁心我了。」
  幾個兵拍著球走了進來,洪興國反跺了高城一腳。轉過頭對士兵和藹地笑著。
  高城轉過身去看著連旗,一個背影恍似老成持重。
  七連炊事班的兵從車上拿下許多豐盛的魚肉蔬菜,雞蛋水果。司務長一聲不吭地在一邊指揮。路過的兵看得很羨慕,都說七連是真不賴,伙食也是蓋全團第一。
  這時的司務長,早就沒有心思吹點什麼了,他只揮揮手,叫他們滾!然後提著兩串香蕉走進食堂。有幾個兵正在食堂裡鬱鬱寡歡地在佈置聯歡會場。司務長一看就氣憤了:「死人啦?又不是殯儀館!錄音機打開!」
  一邊的錄音機於是響了起來。
  會場上的橫幅寫著:「歡送戰友 懷念戰友 祝福戰友」。
  開飯了,操場上訓練的各部隊已經拉著吃飯的號子往食堂裡去。
  兩人成列,白鐵軍嘮嘮叨叨地跟許三多走向食堂。
  一個連的人都在食堂裡靜靜坐著,只有剛進來那幾名兵輕輕地啜泣聲。
  白鐵軍一進門,洪興國和高城都給他站了起來,接著是一陣熱烈的鼓掌,這是個信號,全連的鼓掌頓時熱鬧起來。
  掌聲中,白鐵軍終於看清了橫幅上的字。然而,他卻像文盲一樣,好像一個字都不認識。慢慢地,掌聲落了下來。「就……就這麼快呀?」白鐵軍裝了一下,極力地笑了笑,但身子卻突然地蹲了下去。
  所有的人,好像都在看著他。突然,白鐵軍咧開了嘴,肆無忌憚地號啕大哭。
  酒愁加離情,七連的歡送會最後發展成不分官階,不分班排的胡亂擁抱。一名士兵拿著麥克風跳到了桌子上,號叫著我會想你們的!我保證我會想你們!沒有等他喊完,人們就把他掀了下來了。
  在擁抱的人群中,哭聲、笑聲和罵聲,亂成了一片,有的說:「那一百塊錢不要你還了!」有的說:「你要來看我,我給你管路費!」有的說:「咱們倆和啦,千錯萬錯都是我錯呀!」另一個便給他回答說:「你要是不給我寫信,我咒你八輩子!」
  洪興國被很多人擁抱,高城積威猶在,散著雙手靠邊站,顯得很是難堪。
  白鐵軍出現在了他的身後,「連長!」白鐵軍親熱地叫了一聲。
  高城一轉身,便朝他張開雙臂,可白鐵軍卻不跟他擁抱,而是啪的一聲,給他來了個三年軍事生涯中最為像模像樣的軍禮。然後,跟別人擁抱去了。高城失望地看著白鐵軍跟別人擁抱,好在他的屁股終於被人沒大沒小地踢了一腳。那只能是洪興國。 洪興國張著雙臂:「老七,你非得這會裝嗎?」
  沒等洪興國說完高城已經投入了他的擁抱裡。
  許三多和伍六一坐在一起,因為按班排列坐,這對冤家不得不坐在一起。許三多靜靜地看著眼前,從他的神情能看出他把每一個人看進了心裡。伍六一一根根填鴨子似的往嘴裡塞著香蕉,那種不辨滋味的吃法簡直充滿了憤怒。
  第二天凌晨,天還未亮,白鐵軍就悄悄起床了,他悄悄地從床下夠出收拾好的背包,悄悄地就往外摸去。一個屋的人似乎都在睡著。摸到門口時,白鐵軍鄭重其事地往這間住了三年的宿舍又看了一眼,他突然發現,全班的人,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白鐵軍無聲地向他們揮揮手,就出門了。
  各班要走的兵都在各宿舍門前的走廊上等待著,直到洪興國和高城從指導員宿舍裡輕手輕腳地出來,他們看了他們一眼,悄悄地向外邊走去。
  七連的兵已經很默契了,一個個地跟在後邊。
  洪興國從連旗下經過時,將背包倒手給高城,珍而重之地對那旗敬禮。
  隨後,所有的人都在連旗下停住,然後,一個一個地敬禮。
  這一切都是無聲的。
  一輛車停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洪興國帶著他的兵,無聲地爬上車後廂,車子慢慢地就開走了。
  一切都很程式,與以往任何一次走人都不同,這次像是例行——因為這趟走得實在太多。
  高城一直低頭站著,而其他人,包括洪興國,直到走的時候也沒再回過頭。
  高城孤寂地站著。
  屋裡的人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他,他看著你。
  一片死寂。
  許三多躺在上鋪,他的位置可以看見空地上站著的高城,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許三多當日想念史今的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
  那天走了三十六個。他在我站過的地方站到天亮,連姿勢都一樣。我一直看著他,後來我看見……自己站在那裡,被迫在挫折中成長,憤怒、沮喪,甚至帶點仇恨。
  馬小帥的聲音嗡嗡地從下鋪傳來,帶著哭音:「班長,我們得一直這麼躺著嗎?不能送?」
  許三多:「不能送,是死命令。」
  馬小帥:「躺到什麼時候?」
  許三多:「躺到我們站起來,別人不覺得我們少了三分之一。躺到那時候。」
  窗玻璃上飄飛過第一滴雨點,許三多看著高城還站在窗外。
  高城是伴隨著起床號一起進來的,步子在空空落落的走廊裡顯得很重,一步一個濕淋淋的腳印,憤怒而無奈。
  安靜,在吹響起床號的時候七連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安靜。
  高城出奇的憤怒:「耳朵聾掉了嗎?起床!」
  儘管少去了三分之一,但三分之二的人跳落在地上的聲音像是地震。
  他們已經等了很久。
  雨水淅瀝下雨衣泛著烏亮的閃光,高城和他短了一大截的部隊站在雨地上。軍靴踐踏著雨水,雨水在雨地裡濺起濕濛濛的霧氣,槍械裝備在雨幕裡泛著光。沒人發口令,七連在沉寂與靴聲的轟鳴中完成著變隊。
  高城沉默地看著,七連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少了三分之一,而是翻了個倍。天天與連隊食寢與共的高城也感覺出一種威壓。隊列靜了下來,只有雨水淋澆的輕聲。
  「你們列位……」幾十雙看著他的眼睛,連目光都似乎凝固,動的只有雨水。這讓高城幾乎有點說不下去,「都很對得起七連的祖宗……老洪,你來說……」
  他下意識地轉了半個身子,然後想起那個人已經走了。這讓高城又啞然了幾秒。
  啞然。啞然之後是爆炸。
  「目標靶場!全速!衝擊!」
  鋼七連炸了出去,成了貌似無序但殺氣騰騰的衝鋒陣形,高城沖在隊側揮著並不該他這連長拿的自動步槍大吼:「殺——」
  士兵們都愣了一下,這樣的口令並不是拿來隨便喊的,尤其是在團大院裡。伍六一跟著大喊:「殺!」
  有第一個人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直到第十三個是一起喊的,往下呼應的是一個排,半個連,整個連,全速衝擊的七連把那一個字喊得山呼海嘯此起彼伏,帶著全部壓抑的憤怒——因全連命運而生的憤怒。許三多跑在隊伍的另一側,他是全連裡沒有吶喊的唯一一個,但他沒有落下一步。
  團大院裡,王慶瑞和參謀長頂著雨看著那支漫過操場的隊伍,自然,那是所有晨練隊伍中的最引人注目的一支。
  參謀長皺皺眉:「七連長搞什麼?要起義嗎?」
  王慶瑞:「他在鼓舞士氣。」
  參謀長看著那些憤怒的、壓抑的士兵從他身邊衝過,那樣的旁若無人和充滿了力度,從他們身上彈走的雨花甚至濺得他臉上生疼。
  一個戎馬數十年的老軍人漸漸被一群毛頭小伙子感染、震懾。
  鋼七連的最後一個人也已經消失於雨幕,但猶存的勢頭仍讓操場上所有的隊列啞然。
  參謀長:「也許真不該動這個連。」
  王慶瑞:「你看見一個連嗎?」
  參謀長看著他。
  王慶瑞:「我看見槍林彈雨,剛射出去的子彈……他們夠種,能找到他們要的答案。」
  三連宿舍,許三多和成才面對面地坐著,僅僅是坐著而已,成才明天就要去荒漠的五班了,這樣坐著是為了給成才送別?還是為了緩解許三多的傷心?也許目的並不重要,沉默被甘小寧打破:「班長,連長要上團部打架!」
  果然,鋼七連的兵們一個個的都扎上了武裝帶,都擼著袖子,連那兩桿連旗也扛了出來了。看見許三多跑來,高城二話沒說就把大旗遞了過去:「許三多,你把這桿浴血先鋒扛上!伍六一,你扛裝甲之虎!」
  這一小隊兵踏著雨水向團部而去。

  《士兵突擊》第十三章(1)

  三個人,兩桿旗,如此奇怪的組合從團部走廊上走過,不得不讓人注意。
  值星官從屋裡衝出來。問高城:「七連長,你幹什麼?」
  高城頭也沒回,逕直往前,推開了團報編輯室的房門。
  張幹事和李夢,看著高城幾個進來,一時感到驚訝。誰也沒見過這樣的架勢。
  「有,有什麼事嗎?」張幹事打量著高城。高城很沉得住氣,先拿出一張團報抹平了放在桌上,再敬了個軍禮,再接過許三多手裡那桿「浴血先鋒鋼七連」,放在桌上,接著,便一字一句地問道:「張幹事,您這報上寫著大功六連打的孟良崮首戰?」
  張幹事默然承認,高城說:「那一仗鋼七連打沒了五十七個,五十七條命,換回這桿旗,旗上有這七個字。」
  張幹事有點啞然,「浴血先鋒」,那自然是給首戰連隊的。
  「就算你們打的首戰好了?」張幹事知道了他的來意了。
  高城的火氣突然大了起來:「就算?好了?」
  張幹事說:「你要我怎麼辦?報紙都發出去了!」張幹事想耍賴皮了。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兩個人的火也越來越大。一個是拉不下面子,一個是聽不得對方輕描淡寫的口氣。
  「我要求您在這期團報上公開道歉!」
  李夢接口道:「搞笑了,你沒事吧?」語氣太損,許三多還好,高城和伍六一立刻看得李夢打了個戰。
  「您也可以不道歉。我這裡有兩個兵,想比什麼,擒拿格鬥、登山越野、徒手攀緣,哪怕是機槍對著突突,我們這一律奉陪。您要覺得玩粗的有失身份,咱們團局域網上文著辯,陸海空三軍、裝甲步兵戰術,只要不是風花雪月的娘娘腔,我陪著你辯。」
  張幹事哪裡受過這個,嚷嚷著:「你這不是借題發揮嗎?你們連解散又不是我的主意,找管事的吵吵去!」
  高城卻寸步不讓:「第一,七連還沒散;第二,散了番號也在,那叫改編不叫解散;第三,這事跟七連散不散沒關係。」
  張幹事躲避高城目光,東張西望地尋找救援,終於看到了一位,便喊了過去:「黃參謀,你說他們這是不是借題發揮?」那黃參謀沒好氣,說:「我瞧是你太不懂野戰連隊的那本經。」李夢看看這樣下去不是個道理,只好硬著頭皮說:「行了行了,你們回吧,我們會商量的。」
  李夢說說也就罷了,錯就錯在他動手推人,而且推的是高城。高城根本沒動,伍六一手晃了晃,李夢一隻手被捏住了,痛得身子都佝僂了下來。
  張幹事一看急了,呵斥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動手嗎?」
  高城垂下眼一看說:「七連從來不愛磨嘴皮子。」
  張幹事終於發現,這根本就不是用團機關的威嚴就可以解決得了的,臉就有點發白了。高城也沒有動手的意思,可他手上卻亂抓了個東西,像是要自衛的樣子,抓起的竟是一塊印章石。
  圍觀的人忽然分開了,是團長王慶瑞走了進來,他皺著眉看了一會兒高城問:「這裡在幹什麼呢?」
  高城還未說話,後邊的黃參謀先說了:「報告團長,咱們團報出了筆誤,連隊找上門來啦!團報說是大功六連打的孟良崮首戰……」
  張幹事以為來了救星了,忙說:「是校稿時沒看見,團長您說這不是無事生非嗎?」
  團長點著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伍六一已經放開了李夢,團長沒瞧見一般,在幾個人中間踱了兩步,忽然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無事生非?」團長怒吼著,「你告我這是無事生非,我倒想問問啥事值得你惹是生非?」
  團長突然拿了一塊刻好的印看著:「這個嗎?」
  張幹事提心吊膽地望著。
  團長明顯是想砸的,看了看又放下來了,說:「刻得倒是真好。不過你這樣的人才……沒了我不會可惜的……黃參謀。」
  黃參謀答應著:「有!」
  「給張幹事安排,去四連生活一個月。」
  張幹事臉頓時苦成了一團。
  團長踱到高城跟前,看著,高城半分不讓地對視。團長微微地歎了口氣,嘴裡剛剛說出鋼七連三個字,旁邊的高城馬上無聲地敬了個禮。團長望著高城筆直的手勢,他的獎章,他的帽簷,他的黑髮……不由得輕聲問道:「你們的榮譽感在血液裡嗎?」
  「在骨髓裡。」高城平淡地回答道。
  團長的眼眶一時有些濕潤,他很想伸手碰碰這名不馴的部下。
  「鋼七連對團部還有什麼要求嗎?」團長問。
  「在團報上聲明刊印錯誤,別的沒有了。」高城說。
  「走了的兵,要走的兵,他們有什麼要求嗎?」團長問。
  「沒有。」高城說。
  「有的話要跟我說。」
  過了很久,高城才點了點頭。對他來說,那是他這連長的最後一次反抗,從此七連的命運就算是定了,一批批的名單下來,一批批的人走掉,他的連像是被一支無形的槍瞄上了,一槍一個,絕不落空,他卻不知道向哪裡還擊。高連長忽然體會到什麼叫內疚。
  七連的人在眾目睽睽下走過走廊,他們是勝利者。
  兩桿連旗無力地耷拉在許三多和伍六一肩上,他們又是敗兵。
  幾名校官在這尉官和幾名士兵身前讓開,眼裡寫著惋惜又寫著尊敬。
  無論如何,我們是敗者。最後的時刻,可以顯示最後的骨氣,表現最後的悲壯,可最後,就是最後,連長知道,連我都知道,已經到了最後。
  操場上的七連,已經縮短得不到一半的隊列了,但仍然矗立著。
  高城如同一頭困獸,人太少了,他在親自指導學員兵馬小帥的隊列姿勢。
  「挺胸!昂頭!就算迎面射來的是子彈,也得這麼挺胸昂頭地挨著!」說著他朝馬小帥的眼眶狠狠砸過去兩拳,每每在貼近馬小帥眉毛時才收住。馬小帥沒有讓他失望,馬小帥的眼眨都沒眨。高城滿意地退開,示意許三多和伍六一持旗出列。
  鋼七連那個古老的新兵儀式,今天將為新來的學員兵馬小帥舉行。
  鋼七連的人可以越來越少,但鋼七連的精神不能丟。
  「馬小帥,鋼七連有多少人?」做班長的許三多問。
  「鋼七連有五十三年的歷史!在五十三的連史中,一共有五千人成為鋼七連的一員!」
  「馬小帥,你是鋼七連的多少名士兵?」
  「我是鋼七連的第五千名士兵!我為我自己驕傲!為我之前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人驕傲!」
  「馬小帥,你是否還記得為鋼七連那些為國捐軀的前輩?」
  「我記得鋼七連為國捐軀的一千一百零四名前輩!」
  一輛三輪摩托的馬達聲暫時衝斷了這個進行中的儀式。紅三連的指導員駕駛著摩托車,飛奔而來。上邊坐著的是成才,邊上還有一堆行李。這是另一個要走的人,他將被送往荒漠中的五班看守輸油管道,走前,他又想起了他的鋼七連,上路了,他要過來再看一看,看一看他的鋼七連……
  馬達聲一停,許三多和馬小帥的問答又繼續了:「馬小帥,當戰鬥到最後一人,你是否有勇氣扛起這桿連旗?」
  「我是鋼七連的第五千名士兵!我有扛起這桿旗的勇氣!但我更有第一個戰死的勇氣!」
  「馬小帥,你是否有勇氣為你的戰友而犧牲?」
  「他們是我的兄弟。我為我的兄弟而死。」
  忽然,成才從車斗上站了起來,他在哭,向著這個被他拋棄的連隊喊叫,但他現在有臉喊出的只有一個人的名字:「許三多!我走了!許三多!你好好混!許三多,你記得我!」
  紅三連指導員好像知道闖了禍了,加快車速,瞬間帶著成才和他的話尾飛出了視野。
  高城的隊伍卻紋絲不動。旗聲獵獵。許三多繼續著他們的儀式。
  「馬小帥,不論是誰,不論是將軍、列兵,只要他曾是鋼七連的一員,你就有權利要求他記住鋼七連的先輩!」
  「我會要求他記住鋼七連的前輩,我也會記住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馬小帥,現在跟我們一起背誦這首無曲的連歌,會唱這首歌的前輩已經全部犧牲了,只剩下鋼七連的士兵在這裡背誦歌詞,但是我希望……」
  許三多話沒說完,高城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什麼,他悄悄地靠近許三多,輕聲地說:「把眼淚擦了。」那是許三多眼角的兩條淚痕,那是成才剛才喊出來的。但是許三多一動不動,他接著他的【BF】話:「但【BFQ】是我希望,你能聽見五千個喉嚨裡吼出的歌聲!」
  鋼七連的士兵一起開始吼出他們那首無曲的歌詞:
  一聲霹靂一把劍,一群猛虎鋼七連;
  鋼鐵的意志鋼鐵漢,鐵血衛國保家園。
  殺聲嚇破敵人膽,百戰百勝美名傳。
  攻必克,守必堅,踏敵屍骨唱凱旋。
  許三多一邊吼著這才一邊擦去了眼角的眼淚。
  第一年當兵,我會不管不顧地回應。第二年當兵,我會生氣成才破壞了紀律。可現在好像已經當了一輩子兵,當了一輩子兵的人只能在大聲吼出口令後擦去眼淚。
  暮色降臨了。戰車停泊在庫裡已經有一陣子沒開出去了,可那也還得保養。許三多一個人在車庫裡忙著。他試圖卸下戰車上的某個部件,那又是個需要鋼釬和鐵錘的活,一個人做起來就很難。
  這時一個人走了進來,幫他抓住了鋼釬。
  是伍六一。許三多抬頭看看伍六一,伍六一沒有表情,即使這樣,許三多仍受寵若驚。這點活因為有伍六一的幫忙很快就幹完了。
  許三多提了半桶水過來給他洗手,伍六一沒領那份情,只是將手上的油污使勁搓了搓。許三多卑躬屈膝地等著,那個詞很合適,因為他那姿勢幾乎像跪在伍六一面前。
  「第三批名單也下來了,二十七個。」坐下來的時候伍六一沉著嗓門說道。
  許三多身子微微震了一下,那只是震動而不是吃驚,七連人已經不會為這種事吃驚了:「全連就剩二十九個了,走完這批就剩兩個了。」
  他深吸了口煙,許三多瞧著他將頭靠在履帶上,將那口煙深嚥了下去,嘴角浮著一絲苦笑:「以前怕說走,現在,留下來的自然最慘。」伍六一一向心思重,但從來沒像這樣重過。
  「是你嗎,六一?……不會的,你很棒呀!」
  「比你還棒嗎?」伍六一回過身,眼睛裡是滿滿噹噹的不屑。
  「我只是盡力不被人笑話。你知道,我拍馬趕不上你的,你們的那種榮譽感,我從來也沒有。我努力,剛開始為了班長留下,你知道,一件蠢事,後來,生挺,堅持,不知道為了什麼堅持。」許三多下意識地回答。
  「那我為了什麼堅持?」
  「你們,你和班長,都是真明白士兵榮譽的人。」
  伍六一咧了咧嘴,可以當那是感動,也可以當做仍然是表示不屑:「如果我這個明白榮譽的人就得留下呢?」
  許三多信了他的如果,並且深切地感到悲哀:「我們和了吧,六一。」他伸出了手。
  「別誤會,我和你沒仇。三個字,瞧不上。瞧不上你的渾渾噩噩,天上一半地下一半。握下手就瞧得上了嗎?這人也做得太輕鬆了。」而許三多的手仍固執地伸著,伍六一把他打開了。
  「我知道你不當我是朋友……可是,如果我們不是朋友又還能是什麼呢?」
  「從班長走後我就沒朋友了。」
  許三多點點頭,開始清洗卸下的零件。伍六一看著,他心事重重,看起來甚至有些欷歔。
  「他說謝謝你!」伍六一很平靜地看著許三多。
  「誰?」
  「他說你那麼傷心,害他也傷心得要死了一樣。死過去又活過來,忽然一看,世界好大,可以很有意思地活下去。他說謝謝你,有些事要受了傷才能明白。」
  「誰?」
  「他說我們到了那時候,想想這話……」伍六一忽然開始狠揉自己的臉,然後把許三多打那半桶水拖過來,整個頭塞進去,洗臉。
  當他把頭從水桶裡抬起來時,發現許三多已經不幹活了,許三多在他身前靜靜坐著,屏息靜氣地看著他:「誰?」
  「照顧我的人,讓我照顧你的人,被我們擠走的人,讓我成了現在這樣的人,讓你成了現在這樣的人,還能有誰?」
  許三多沒說話,但那一瞬間,他看上去心已經碎掉。
  「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
  許三多沉默,他現在根本無力答話。
  「因為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他會把所有心思花在你的身上。因為你更可憐巴巴,比我剛來時更像一團扶不起來的泥巴。沒辦法,他就要把我們這些泥巴捏成了人形,讓泥巴也會自愛和自尊。我多想像你那樣……那樣臭不要臉地跟在他屁股後邊,占掉他所有的時間和友情……可我唯一的朋友也被你搶走了。」伍六一站起來,他要走,這裡的氣氛已經被他搞得太悲傷,以至他自己都待不下去了。「我走了。不想提他的,可是看見你就要想起他……這可能是我討厭你的原因。」
  許三多張張嘴想說什麼,但甚至沒有發聲的力氣。
  「要跟你說的正事,我分到機步一連,還是三班,三班班長……留下看守的是你,你和連長……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可我現在又知道什麼?……別記著我的壞處,就像你說的,記得一個人的好處強似記得他的壞處。」他走了,許三多怔怔在戰車邊坐著。
  許三多拉開了戰車車門,鑽了進去,將門關上,擰死。他在一個座位上抱著頭坐下,有時他看看旁邊那個空座,旁邊是一班之長固定的座位。
  對一個想找地方傷心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個夠隱僻的環境。
  零落的三班,僅有的幾個士兵正在收拾自己的行裝,幾乎所有人都要走光了。
  許三多的進來使所有人停止了手上的事情,馬小帥第一個把腳下的包偷偷往床下踢了踢,然後除伍六一外,所有人都做了這個動作。
  因為,誰都知道只有許三多一個人,是沒有去處的。
  許三多很溫和地笑了笑:「你們先接著忙,忙完了咱們開班務會。可能是咱們最後一次班務會。」
  沒有人動彈。
  許三多攤攤手,說:「抓緊時間,給你們五分鐘。我在這等你們。」
  這等於是命令,幾個兵又開始收拾。
  「又得選先進個人了。往常三班沒做過一件出格的事情,這回我想做一件。這回的先進個人不用你們提名,我自己來提,我想選你們所有人。對,我就這麼往連裡送,因為本班代覺得每一個人都很好。好樣的……」許三多今天是有些反常了,他從來不是一個這麼多話的人。
  伍六一狠狠將最後一件東西塞進包裡,將包塞進儲物櫃,將櫃門狠狠關上。
  烈日炎炎,一減再減的七連仍站成了一個散列的方隊,站在操場上。
  分屬各團各連的幾輛車停在遠處操場的空地上,那是來接兵的。
  高城站在七連的門口,大聲地念出手上最後一份名單:「王雷,A團機步七連;陳浩,C團榴二連;彭小東,B團機步七連;伍六一,B團機步一連;馬小帥,C團機步三連;劉建,C團坦五連;李燁,炮團工兵連……」
  在一個士兵的眼界裡,這是最後一刀。七連是一個人,每個兵是七連被砍倒後濺出的一滴血。
  每個兵的腳下都放著一個包,每個被念到名字的兵,都有微微的輕鬆,然後是濃濃的傷感。
  高城終於合上了手上的名冊:「這批名單就是這些了。」
  他抬起了手,也抬高了聲音:「我想說……」
  他看著眼前那些強挺著的年青士兵,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他突然說不出話來。
  「解散!」他乾脆喊道。
  這支隊列就無聲無息地散了,一直在旁邊等待的各連連長和指導員插進了隊列中,帶走屬於自己的兵。沒有什麼言語,只是輕輕一拍那個兵的肩膀,那個兵便跟在他們身後走開。
  高城看著被瓜分的這支軍隊,一動不動地站著。
  機步一連的連長和紅三連的指導員,於心不忍地湊了上來,一個掏出煙,另一個也掏出煙,紅三連指導員緊張得掏煙的時候,把半盒煙撒在了地上。
  高城強帶著笑意,他想開個什麼玩笑,但嘴上的煙卻抖得不成個話,他只好狠狠地咬著煙嘴,不讓它落到地上。
  高城說:「對老子的兵要好一些,否則格殺……勿論……滾吧!挖牆腳的傢伙。」
  紅三連指導員和機步一連連長只好苦笑,他們能說什麼?只能十萬個過意不去地拍拍他肩,走開。
  高城的那支煙在手上被夾成兩截,終於忍不住想去看看他的兵怎麼樣了。他茫茫然地跟在那些各奔東西的人身後。
  曾經的七連在車輛引擎聲中煙消雲散,車載的人、人引的人,在軍車駛動的煙塵中散向整個師範圍內的各個角落。
  高城在車與車之間,人與人之間孤魂野鬼般地遊蕩,有時迎上伍六一繃得鐵一般的面孔,有時迎上馬小帥發潮的眼眶。士兵望著士兵,士兵望著從前的班長,連長在其中跌跌撞撞。
  當最後一輛車也在操場拐彎處消失時,七連的最後痕跡就只剩下一個忽然顯得佝僂起來的高城了。
  伍六一最後看了眼七連的宿舍,頭也不回地跟著機步一連連長邁開步子。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掠過鑽天楊之間的風聲。
  高城茫然地看著,他大概沒有想過顯赫一時的鋼七連解散時竟會如此寂靜吧。
  一個人站在七連的空地上,亂哄哄的時候他被淹沒了,但人都去盡時他顯眼得就像沙漠上的一根樹樁。我們看不見這個人,只能從這個人的視線裡看見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很長,呈一個最嚴格的立正姿勢。
  在他的視線裡高城晃了回來,「晃」這個字很少能用在高城身上,但挺過了最後的時刻,七連長終於開始晃。手進了褲袋,鞋磨著地皮,背見了佝僂,肩膀在搖擺,一向龍行虎步的軍人今天走得像個閒了小半生的人,一扇扇打開七連的窗,毫無意義地察看七連空蕩蕩的房,再毫無意義地關上。在他的東張西望中,終於看見水泥地上拉得長長的影子,然後再追本溯源,看到這個立正的人身上。
  高城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像是夢遊。
  高城甚至有點驚喜:「還有個沒走?……許三多?」他晃了過來,一邊晃一邊也就想了起來。
  「對了,是你我看守營房來著。可我怎麼就覺得是我一個人呢?因為你不說話,幾乎不管別人……有你,跟沒有一個樣。」
  他自己挺不像樣,可是很挑剔地看著許三多,這種挑剔漸漸越來越多挑釁的意思。
  「你猜怎麼著?我想起個笑話來了。每次走人時,我都想,不該走的走了。你留下來了,我又想,不該留的留下來了……不理我?」
  許三多沒表情,高城晃到他前邊時就看著高城的眼,高城晃到他側後時便當沒這人,嚴格的隊列姿勢。
  「我知道,你期待已久,報復的時刻,終於到來。你恨我,你看得比命還重的班長,沒讓你去送。早看出來了,你想宰了我,師格鬥冠軍的致命招全往我身上招呼,想像中。」
  他覺得不太滿意,因為就許三多的表情而言,他像在提一件與許三多無關的事情。
  「每走一個人,你都看著我在想,你也有今天。是啊,我也有今天。」他甚至將手在許三多眼前晃了晃,七連的人拳頭砸過來都不會眨眼,自然這也不會眨眼,「不理我?嗯,你的報復,真像你的方式。士兵,對嗎?」
  許三多一如平常:「報告連長,我仍在隊列之中!」
  「一個人的隊列?」高城的語氣裡充滿了嘲弄,「好了,解散!」
  許三多放鬆了一些,那也就是說他換了個稍息姿勢而已。
  高城看看這個人,又看了看地上兩個短短的影子。他轉過神兒來,開始狂躁、憤怒和咆哮:「你現在可以開始了。」
  「開始什麼?」許三多問。
  高城狠狠地盯著他,目光似乎能把人射穿了。
  「哭、笑、撒潑、打滾、罵人……或者一拳對我K過來。隨便。七連不存在了,隨便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不責備你,甚至……和你一起。」
  他簡直有些期待,心裡郁壓的東西太需要暴烈一點的行為。
  可是許三多卻撿起地上的半支煙,那是高城夾斷後掉地上的,許三多把它放進垃圾桶。
  高城瞪著,直到確定許三多沒有下步行動。「你……這是幹什麼?」
  「報告,七連手冊第二十二條,環境衛生從不是自掃門前雪,要靠全體自覺。」
  「我……靠。全連煙消雲散了,這會你想的就是……清潔工?你懂七連嗎?你知道七連多少次從屍山血海裡爬起來,抱著戰友殘缺的軀體,看著支離破碎的連旗。千軍萬馬在喊勝利,在喊萬歲,七連沒聲音,打前鋒的七連只是埋好戰友,包上傷口,跟自己說又活下來了,還得打下去……你懂做兵的這份尊嚴嗎?」
  「我不懂!」這是許三多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七連是個人,就站在這,比這房子高,比那樹還高。傷痕纍纍,可從來就沒倒,所以它叫鋼,鋼鐵的意志鋼鐵漢。現在,倒了,鋼熔了,鐵化了,今天——五十七年連史的最後一天……而你,在想他媽的清潔。」話音落尾是一腳,一腳踢翻了垃圾桶,是挑釁也是鬱憤,高城現在就想幹點出格的事情。
  衛生角常備了種種用具。許三多拿了掃帚,打掃。
  這真是讓高城抓狂。
  「我瞧不上你。你有兵的表,沒有兵的裡,你做什麼事全是為了別人的評價,沒有血性的人不會理解七連的榮譽。像你混過的所有地方一樣,七連不過是你混過的一個地方!」
  許三多仍在打掃,而高城在狂怒中忽然恍然大悟:「我懂了。這就是你的報復,蓄謀已久的!——在全連就剩兩個人的時候,讓我看盡你的死樣活氣——你就是我的地獄!」
  他大恨回身,氣沖沖回屋。即使在這都能聽見他重重摔上房門的聲音。
  許三多打掃,將掃出來的垃圾再送回垃圾桶,直到七連外的空地又像方纔那樣纖塵不染。他直起身來擦汗,看見門洞深處交錯的那兩桿連旗,眼中是種比任何哭泣都更深切的悲慟。
  一個十二人的房間,只剩下了十一張空空的鋪板是個什麼樣子呢?就像歡流了幾百年的河流忽然裸出了河床。許三多默默地清理著儲物櫃,清理士兵們遺留下來的一些東西。
  每個儲物櫃裡都有張明信片,上邊寫滿一個士兵能想起的對班長的祝福。
  許三多默默地把它們疊攏了,歸入自己櫃中的一大摞家信中。
  伍六一的那一張是這樣寫的:頂不住了,給班長寫信。下邊是史今的地址。
  晚飯號吹響的時候,許三多站在高城門外,輕輕敲門:「連長,吃飯了。」
  「炊事班都沒了,吃鍋蓋呀!」
  「通知寫了,咱們跟六連搭伙。」
  「不去!」許三多等了會兒,屋裡沒動靜,他走開了。
  許三多吃完飯把一個飯盒輕輕放在高城門外,沖裡面喊:「連長,飯我放你門外了。」
  一個重物飛過來轟然砸在門上,許三多在門外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空地上已經停了三輛卡車。各連各營的兵川流不息地將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家什搬上卡車,這一幕看上去多少有些淒惶。他們都是來分七連的家當的,整個過程中高城從沒有出現過,只有許三多在和他們解釋著:「我做錯事了,連長跟我生氣。」
  忙完了這些,許三多回到宿舍已經很晚了,他呆呆地對著面前空白的信紙。伍六一的明信片放在信紙旁邊。這信很難下手。
  「班長,六一說頂不住就給你寫信,我早頂不住了……」
  怔了一會兒,又換了張信紙:「六一說頂不住就給你寫信,不知道該不該寫,因為我不知道還能不能頂住……」
  突然被樓道裡猛然襲來的聲浪給驚得身子都彈了一下。
  前蘇聯軍歌的節奏轟擊著整個七連的宿舍,在軍營裡從沒人把音樂放這麼大聲,何況在這麼晚的時候。許三多跳了起來,因為剛剛想到,已經是快吹熄燈號的時候。
  因為只剩兩個人,理應省電,七連過道的燈全關著。黑黑的樓道裡襲來轟鳴的聲浪,剛從燈下出來的許三多在其中摸索。
  許三多:「連長!連長!」
  無人回應,黑暗裡的軍歌雄壯得讓人有些害怕。許三多有些無措,外邊漆黑的操場上兩束電筒光已經晃了過來。
  兩個執夜勤的兵。
  執勤兵:「都快吹熄燈號了!沒聽見嗎?」
  許三多只好苦笑著戳在那裡。
  另一個兵衝著第一個擠眉弄眼:「這是七連。今天剛……」
  第一個兵猶豫了一下,看看傳來音樂的房間,高城的房間。然後轉了身。
  執勤兵:「小聲點。這樣……我們也說不過去。」
  許三多看著那兩兵離開,試探著去敲高城的房門。
  高城房間黑著燈,只有月光,整間屋子在被聲浪轟炸。
  高城蜷在窗下,這樣頹喪的姿勢與許三多最失意時如出一轍。
  門被敲著,但這樣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被聽見。
  然後,那盤被史今修過的磁帶再度卡了,又卡在同一個地方,同樣,在本該雄壯的時候變成了嗚咽和哭泣。
  高城:「見你的鬼!!」他揮拳砸了過去,把桌上連帶錄音機的一切全揮了出去,機器被拽脫了插線,聲音戛然而止。
  許三多在門前猶豫了一會兒,他聽著屋裡的怪聲不斷,然後一下靜了下來,屋裡改作了一種微弱的聲響,像是一個溺死者從喉間擠出來的聲音。許三多試探著喊了一聲連長。
  屋裡砰的一聲,像是什麼被碰倒了。許三多退了小半步,對了鎖頭一拳砸過去。許三多隨著開了的房門撞了進去。
  屋裡黑乎乎的,把燈拉亮之後,許三多看到連長的房間裡,是一地的煙頭,脫下的軍裝,摔在桌上的帽子,亂得已經不像個軍營的宿舍了。
  高城躺在床上哭著,他的哭是從枕頭裡傳出來的,他的頭死死地擠在枕頭裡。
  許三多愣了一下,然後靜靜地看著。高城終於意識到屋裡又進了一個人,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抹了把臉:「我就是……胃不舒服。」
  許三多又是一愣,他呢喃了一句:「我背您去醫務室!」他已經揪著高城的手往背上拖,高城手足並用,一腳把他踢開。
  高城說:「不用不用!沒有胃不舒服。」
  許三多終於明白過來,立刻就啞然了。高城又抹了把臉,手上紫紅的一塊,那是剛才發作時在黑暗中弄傷的。
  許三多愣了一下:「連長,你的手……」
  高城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許三多的手:「你那又怎麼回事?」
  許三多同樣在砸門時弄破了手。
  高城看看脫了榫的撞鎖:「你砸門?」
  「我又做錯了……」許三多有些沮喪。
  許三多在給高城包紮完畢後,起身回宿舍,高城筆直地坐著,絕對的沒有半分感謝之意。他放心不下地看著高城,高城狠狠瞪著他。他只好灰溜溜出去,並把門從外邊輕輕地帶上。
  高城一個人怔怔看著他自己的房間。
  回到宿舍,許三多對著那封寫不完的信瞪了半晌,終於把它收了起來。
  說是頂不住就給班長寫信,這信卻一直沒有寫完。那天晚上明白一件事,頂得住和頂不住是個選擇題,我們沒有選擇頂不住的權利,這個答案在入伍第一天就已經定下了。
  就在許三多又開始在自己的宿舍裡掃地的時候,一個人影惴惴地站在門口黑暗裡。
  是高城,他像個初來乍到的陌生人,站得離門有點距離,看著屋裡。刻意迴避著許三多的目光。
  就在高城正要進門的時候,熄燈號同時吹響,兩人怔了一下,許三多伸手拉滅了燈繩,一片漆黑中立刻聽見一個人撞在門框上,然後是高城惱火的聲音:「你搞什麼!」
  「報告,是熄燈號。」
  「我想給你包紮一下你的手,這黑七麻黑的我怎麼包啊!」
  「熄燈號吹過了……明天吧。」
  「開燈哪!」
  「執勤會來查的……已經來過一次了……違反紀律了……」
  「我跟他們說!我是連長!」
  兩個人在黑暗裡小聲地爭辯著,高城恨得咬牙切齒,終於放棄。轉身回自己的房間,他再次不知撞在什麼東西上邊,憤怒地低聲嘶吼:「幹嗎把過道燈都關了?!」
  「一直說節約用電……我們就兩個人……要開燈嗎?」
  「不用了!」高城恨得壓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你最好破傷風死掉。」
  許三多聽著那個腳步聲磕絆了兩下,去遠,他正打算關上三班宿舍的門。
  高城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許三多!」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高城的聲音去盡了惱火和怨憤,只剩下失落和軟弱。
  「今晚上……我能睡在你們宿舍嗎?我保證,這沒有違反三班偉大的內務條令。」
  這次,許三多沒有反對。
  所有連一級單位的宿舍燈都已熄去,仍亮著的燈基本都屬於連以上軍官的辦公間和住處。七連是最黑的一處,在星星點點的燈光中它黑得像能吸收光線。
  三班唯一的光源是外邊的月光,許三多在屋中站著,直到高城抱著被褥磕磕絆絆地進來。他想上去幫手。
  高城把被褥胡亂扔在一張下鋪上:「別管。你上床,睡覺,這是命令。我就是在自己屋待煩了。我也有很久沒睡過士兵宿舍了……」
  他回頭,發現許三多已經上床睡了,實際是從他說出「命令」兩字後幾秒內就翻到上鋪了,並且是極標準的睡覺姿勢。
  高城:「怎麼不脫衣服?對身體不好。」
  許三多於是把衣服脫了。高城憤憤地看著他,然後和衣摔在剛鋪的被褥上,砸得連著的幾張鋪一起顫抖。
  沉默中下鋪打火機的火苗冒了一下,然後煙頭閃亮,月光下煙霧裊裊飄起。許三多吸了口氣。
  高城:「別說。我知道你想說宿舍裡不能抽煙。」
  許三多:「是的。」
  高城:「我想抽。連隊已經沒了,再撐著就可笑了。我想找個能說話的人,可全連除你都剩不下第三張嘴。跟我聊天,許三多。」
  許三多:「我不會說話。」
  高城:「也許是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話。許三多,瞧咱倆多可笑,你是某個不存在的連隊裡最死心眼的兵,我就拚命想擺脫連長大人說話的口氣……哈哈,慣性,咱們多像兩隻想掙脫粘蠅紙的蒼蠅。」
  許三多:「這麼說不大合適,連長……」
  高城:「我沒有保住七連的本事,還沒有耍嘴皮子的自由?」
  許三多:「有。」
  「今晚上什麼爛糟事我都做過了,現在我不是連長。什麼都是,就不是連長。」
  高城咬著煙頭跟自己生氣,一時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寬慰。
  高城拚命想讓許三多把那現在來說可笑的內務條例拋開,拚命地想讓許三多能很輕鬆地和他聊天……可是許三多卻平靜如常,甚至回答他的話都沒有超過三個字!
  他氣呼呼爬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地吹著,邊瞪著那個平靜的人。「真就聊不起來嗎?你那麼討厭我?」
  「不是!」
  「那你給我超過三個字!」
  「這不像連長和代理班長談心……」
  「誰在跟你談心?聊天!打屁!胡侃!……我說了我不是連長!你見過這號光桿倒霉蛋連長?」高城氣得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頓,至少半杯到了自己身上,就穿著背心短褲,給高城燙得要跳。
  「見鬼……就今天這日子你還沒忘了打開水!」
  許三多:「萬一誰要喝……去兄弟團的路遠得灌水……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算了!」高城把自己又扔回了鋪上,「我不信我們聊不起來。」
  「跟你說個事吧,跟別人都沒說過。」高城緩和著氣氛,並存心吊著胃口,「我是別人叫做將門虎子的那號人,先聲明我從來沒靠過我爸,全團沒幾個知道他是誰……其實我爸是……」
  「咱們軍的軍長。」許三多接話。
  「你怎麼知道?」高城愣住了。
  「全團都知道。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全團不知道?也就是連長您自己以為別人都不知道……」
  高城大聲呼氣和吸氣的聲音讓他意識到不該再回味下去了:「這麼說我像隻猴子?對了朝陽活蹦亂跳地覺得自己天天向上,其實別人看我不過是發人來瘋,跟自個飆勁?」
  「不說了!挺屍!」高城用被子摀住了頭呻吟著,「你是我的地獄。」
  他們終於決定睡覺,或者說,他們決定不再交談。高城的努力以徹底失敗告終。
  清晨,晨練的士兵出現在操場上。幾張在七連熟悉的面孔混跡各連隊中,有伍六一,有甘小寧,有馬小帥。這些年青的面孔上有陌生也有憂傷。
  睡在三班宿舍的高城眼沒睜開,就聽到許三多正在床邊掃去他昨天扔下的煙頭。昨天高城扔得天上一半地下一半的衣服已經整齊地疊好。
  「這就是你的報復嗎?許三多。用我以前要求你們的東西來羞辱我?讓我每一秒鐘都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坨稀泥!」
  「沒有。」許三多開始打綁腿,穿沙背心,都是那些負重長跑的玩意,「對我要求嚴,因為怕班長走了後我掉下去,代理班長……我知道是指導員建議的……代理也教人負責任,我明白班長以前為什麼那樣對我……」
  高城:「但是你恨我就一件事,沒讓你送你的班長。什麼都抹不掉。」
  許三多:「是的。」
  高城拍了下手,表示果然。
  「班長走了,我傷心,七連改編,您傷心,這是咱們唯一像的地方。突然什麼都沒了,什麼都要自己再找回來,我知道那味兒。我不會在這事上報復誰。」高城啞然,許三多站起來,他已經裝束停當。「而且不讓送班長,因為人得為做錯事擔當後果。連長,沒事我出去了。」
  高城仍啞然,許三多把那當默許,出去。高城忽然爆發起來:「又去幹什麼?怎麼連隊散了你比以前還要忙?」
  「跑步。今天一萬米還沒跑呢。」
  高城有些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許三多出去。
  高城呆呆看著這陽光明媚的宿舍,以及自己一晚胡作非為留下的痕跡。
  許三多已跑得滿頭的大汗,但他一直沒有停下,他還在不停地跑著。
  突然,他發現有一個人從他的身前超了過去,那人和他一樣,穿著沙背心,打著沙綁腿。許三多知道那是他的連長高城。他加了一把勁,就追上去了。
  高城說:「許三多,我跟你摽上了。」
  許三多沒有聽懂。
  「管你是報復,是堅持,是固執,是慣性,我跟你摽上了。兩個人,你要照舊就照舊。你也別客氣,不用當我是連長。」
  高城邊跑邊說。但許三多一聲不吭。
  「你不信?」高城沒聽到任何回音,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
  許三多說話了,他說:「跑步的時候不應該說話。」
  「你很正確!可你說說你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如果我說我不是兵了您怎麼辦?沒有上下級觀念的軍隊是秋後螞蚱,您說的。」
  高城明顯是又被哽了一下子:「好。雙人成列,三人成行,衣食住行一切照舊!給你爽!」
  高城帶著口火氣跑開。許三多不疾也不緩,跟在他身邊保持一個雙人成列的隊形。
  這兩個人與伍六一所在的機步一連交錯而過,伍六一看著,忽然爆出幾個極響亮而簡單的口令來,全連人喊出的口令炸遍了整個操場。
  第二天早上,許三多從宿舍裡出來,有意在等待,高城終於出來,許三多跟在他身邊,間距一尺,保持平行。高城很有些難堪,說實話雙人成列三人成行是為士兵定的規矩,軍官們不守那個,何況這是一個上尉和一個三年兵雙人成行。
  路邊幾個兵別過臉去忍住了訕笑。
  高城尷尬地迴避著:「喂,許三多……這雙人成列是我說錯了。」
  「報告連長,您說得對!」
  高城只好別了臉,想不經意間錯過這個隊形,偏偏許三多幾年來已把隊列適應得極好,稍趕一步兩人就又成了同出左腳,同出右腳。
  連隊食堂裡,歌聲和口令聲此起彼伏地一路響過來,過六連時卻一下斷了,由不得大家目光不往這邊掃。這當然是七連的位子。高城和許三多一官一兵孤零零在旁邊立正,那叫蹭飯也得蹭出個志氣,可這也集中了各連近百分之百的回頭率。
  六連長瞧得難受,輕聲勸道:「七連長,要不你倆先進去?」
  高城梗著脖子:「沒那事。七連番號沒撤,那就得排在六連後邊。」
  他不由得看了許三多一眼,不想,許三多以為是唱歌的暗示,一揮手竟唱起來:「我有一個連隊我有一桿槍,預備唱!」
  然後就自己唱開了。在眾多的合唱中一個獨聲顯得孤單而獨特,高城想阻止早就來不及了,只好張著嘴乾跟著。
  六連長頓時就笑,他說:「老七,快停吧,您就別自虐了。」
  高城一下子冒了火,聲音吼得比許三多的還響。
  六連長只好不再說話,訕笑著和他的兵盡量把頭別往一邊。
  眾多的合唱中,兩個人的歌聲格外孤苦伶仃,最要命的是七連的歌起得比別人晚了至少半曲,幾個連隊都停了歌聲,他兩人還在唱著。
  六連唱完歌就進去了。看著高城,六連長再也笑不出來了,他回到高城身邊:「兄弟,別唱了,我求你進去。」
  高城沒理那茬,直著脖子吼得更凶,許三多的歌是種平和的力量,高城卻鬱憤而蒼涼。
  一直到把歌唱完。然後:「立正!稍息!齊步走!兩人正步地邁進食堂。」
  六連的人幾乎都在等著,等著這兩個為面子耽誤吃飯的人。
  高城和許三多幾乎沒勇氣去看旁人的目光,仍認為旁的目光是訕笑和責難。兩人徑直走到專為他們預備的小桌坐下。六連指導員大聲喊道:「通信員,把七連長他們的餐具拿過來!」
  高城忙說:「不行,你們那桌是連排長專用的。」
  六連指導員的聲音大,整個食堂都在回應,他說:「該著的!我抓十次軍人風紀還比不上你這一首歌唱得透!」
  高城這才注意到旁邊那士兵的目光,那擺明是種尊敬,因為兩人剛做的是別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六連長親自動手,把高城和許三多的餐具都拿了過去。
  他對高城說:「兄弟,真服了你了,兩個人就把我們一個連比下去了!」
  兩個人只好老老實實地和他們坐在一起。
  這一餐,他們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兵們都吃好了飯,走了。不過今天大家極其齊整,三人成行,雙人成列,雖零散也走出了一種風範。
  最後兩個兵走出食堂之後,指導員回過頭來,他說:「瞧見沒有?今兒立刻就規範了。我們鬥不過七連,可也不能太輸給七連。」
  高城苦笑著,打掃完最後一口菜,搖搖頭:「與天鬥,與人鬥,其實不過與自己鬥。」
  「老七,你別犯愁。換別人留守我就說沒戲了,可你們倆,一個軍校優等生,兩屆優秀連長;一個全能尖兵,獎旗拿了半幅牆,團裡肯定是另有深意。」
  高城說:「我不要什麼深意,我的兵能回來嗎?」他有點要火了。
  六連長捅了高城一下:「先不說你。好吧,許三多,就說你。」
  許三多在一群幹部中坐著很不適應。
  六連長自顧分析著:「許三多,你可是我們幾個連打破腦袋想要過來的兵,可最後團裡來了個不了了之,你說這正常嗎?老七,你也依此類推,一個連不是白撤的,必須要有大變動……」
  有了一個公務兵,在門口問話:「請問鋼七連連長高城在嗎?」
  高城回答說:「我是。」
  公務兵說:「團部緊急通知,叫你馬上去團長辦公室!師部的人已經帶著命令來了。」
  六連長興高采烈一拳砸到了高城胸膛上。高城疼得咧咧嘴,忽然矜持起來,扣上了風紀扣,然後他看見呆坐在眾人之中的許三多,頓時……
  一種淡淡的酸楚,他像是立刻傳染了那個兵的孤寂。

  《士兵突擊》第十四章(1)

  上邊命令,高城升調擔任師屬裝甲偵察營副營長。
  高城在團長的辦公室裡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別的什麼。王慶瑞盯著,沒聽到高城異議,他就算是滿意了。兩人默默地打量一會兒,王慶瑞最先開口了,他說:「你有什麼話要說?」高城果然很平靜地回答說:「我服從命令。」
  王慶瑞笑了笑:「好像還是有些情緒,因為鋼七連?」
  高城說:「這兩天我剛明白了一個道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剛才我又明白一個道理,無業即業,無圖即圖。」團長沒聽明白,高城解釋著,「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上的事情,我這兩天剛接觸一個人,錯誤之皇,每做對一件小事就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有一天我一看,好,他抱著的已經是讓我仰望的參天大樹。他教會了我這些。」
  「是許三多?」
  「嗯。一直他做出什麼來我都瞧不上。執拗是傻子的活力。可現在看來,信念這玩意兒真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我們也太聰明了點……您還記得他嗎?」
  「尤其記得他去七連你跟我嚷嚷。」
  「那是過去的事了,我有一個要求,我想帶幾個骨幹去裝甲偵察營。」
  團長隨即笑了:「說說你的人選。」
  「第一個,許三多。」
  王慶瑞又是笑笑:「門都沒有。七連還有物資,許三多歸團部管理,看守物資。」
  高城愣了一下:「那麼,我要伍六一。」
  「那也是個狠角」,王慶瑞想了想,「也是門都沒有。走了你我已經很可惜了,尤其是這通聊了之後更覺可惜,沒什麼事就去吧。三年軍校,一年排長,三年連長,我希望你對得住這七年。」
  高城只好走了,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過頭來。王慶瑞正看著桌上的戰車模型出神。高城最後說出自己的擔心,如果他再走了,鋼七連就剩下許三多一個人了。團長點點頭說知道。高城便什麼都不能再說了,他只有悄聲地把房門帶上。
  高城獨對著七連空地外立著的士兵入伍宣言,那本來只是為了顯示七連特色而搞的獨樹一幟,現在,說過那麼多的豪言壯語,這些樸實無華的話反倒讓他有更深切的感觸,高城像在看著一種全然陌生的東西。
  許三多在打掃整個七連的衛生,這活可輕可重,如果要馬虎,活很輕,如果要較真,很重。許三多把這活搞得非常重。
  許三多看外邊,高城還站在那塊宣言跟前。
  摳邊挖角地打掃了一會兒過道,再看,高城拿了掃帚在掃外邊的空地,這是大事,除非集體活動連長一級的軍官才會拿個掃帚意思一下。高城是踏踏實實地掃地。
  許三多急忙跑過去:「連長,我來!」
  高城:「你裡邊,我外邊。兩地方,摽著干。」
  許三多一時因高城的神情有些愣神,但高城認真得讓他沒有反駁的餘地,只好點點頭,繼續對付自己的過道。
  每一片落葉,每一點塵埃,足夠裡外的兩個人打掃到日暮。
  當天晚上,沒有再住在許三多的宿舍,但是高城把自己的CD和卡式合一的便攜音響,一些音樂碟和卡帶,還有一摞子書都一股腦地送到了許三多的宿舍,這些高城送出的私人財產已經堆了許三多的半張桌子。
  那天晚上,連長很怪,說了很多奇怪的話,比上個晚上更加奇怪。他沒有明確地告訴我要走,大概我們都明白,對方的傷口正在慢慢恢復,不該再給一下撕開。
  起床後,沒有高城的搗亂也就不需要那麼多收拾,許三多徑直在做著長跑前的準備工作。
  許三多活動著關節從高城門外過去,並且想起曾經約好一起跑步的話。他敲著連長的門,沒動靜。他只好放棄。在今天也像在昨天一樣,跳躍,高抬,單槓動作是用來活血,然後跑上團大院的操場。
  許三多在跑步,在眾多早操的隊列中是一個孤獨的士兵。
  在今天也像昨天一樣,一萬兩千米,四百米的操場,三十圈。有個目標又沒有目標,多跑一步似乎就離它近了一步。今天我不會再蠢到問班長什麼是意義,那真是句傻話。
  那個大汗淋漓的許三多從外邊回來,並且再次輕叩了高城的房門。還是沒動靜,許三多只好回到自己宿舍,剛剛脫掉奔跑時給自己加上的負重,外邊就有人敲門。許三多自然地以為外邊是晚起了的連長大人,但開了門,是陰沉如昔的伍六一,這位現在是機步一連的三班長。任何原七連的人出現在這裡都是驚喜,許三多笑容綻放,然後被伍六一給看得收了回去。
  伍六一:「我替連長帶個信來。」
  許三多他下意識地看看高城的房門。
  「不在,走了,已經到師部了,在你跑步的時候。」他仔細看著許三多的表情,「師屬裝甲偵察營副營長。確切說是升了。你不高興?嗯,你也明白了,七連就剩你一個人了。」
  許三多仍在錯愕著,但高城留下的那堆什物讓他不再錯愕了,當錯愕消失時就覺得無力,他找了張椅子坐下。
  伍六一:「跟我打一架吧,許三多。」
  許三多訝然地看著他。
  「我一直就想跟你說這話,跟我打一架。找個沒人干擾的地方,忘掉格鬥技能,就是你一拳我一腳,吃了痛,會忘掉很多難受的事情。跟我打一架,會好受很多。跟你打一架,就是我對你的安慰你的照顧。跟我打嗎,許三多?」
  許三多已經不訝然了,但仍看著伍六一。
  我們對視。沉默看著憤怒,憤怒看著沉默,沉默和憤怒都傷心得像是受了內傷。
  「不。」許三多搖搖頭,「謝謝。」
  伍六一轉開了頭,他有些不屑又有些憐憫:「那你只好自理了。」
  連部活動室裡,一張刻錄碟放進了機器。電視屏幕上開始的是那個在三百三十三個大迴環後暈得不成人樣的許三多,哭泣著、呻吟著、堅持著,摔倒又爬起來。
  前指導員洪興國的失敗之作上充斥著人群,七連曾經有那麼多的人。屏幕上晃動著許三多血肉模糊的雙手。許三多面無表情地看著。
  許三多從過道上走過,為了打掃衛生每一間宿舍門都是洞開的,每一間宿舍都是空空洞洞。在洪興國的攝錄鏡頭上充斥著人群,年青士兵的活躍幾乎擠炸了這棟建築物。
  前代理班長許三多坐在一張馬扎上,身邊像開會一樣,馬扎排成了方隊隊形。許三多抓著高低鋪在做著引體向上,他抓著床槓翻到了上鋪,呆呆地躺在空鋪板上。然後將臉貼上粗糙的鋪板。許三多一個個打開空空的儲物櫃。
  許三多在走廊裡翻著觔斗,許三多在桌上拿著大頂。
  一個過習慣群居生活的人離群索居會做什麼他就在做什麼。
  月光下的單槓吱吱呀呀地在響,許三多正在上邊一個個做著單槓大迴環。
  許三多重重摔了下來,躺在地上。
  月夜的軍營萬籟俱寂。
  許三多看自己的手掌,手掌完好無損。
  那天做了不知道多少個迴環。手不會再傷著了,手上的繭子厚得圖釘扎不透。班長說這繭是槍、戰車、軍營裡所有一切磨出來的,叫做兵繭。有這繭的叫做老兵。
  他的幻覺中的歡呼聲忽然響起,那來自許三多兩年前的某個時候。
  沒人的時候忽然明白我以前是什麼,被連隊寵壞的孩子。現在才真的沒人寵了,老兵沒人寵。
  許三多站在院裡的車道邊,微笑。微笑的對象是從車道上駛過的戰車部隊,那支縱隊顯然是去靶場或者演習場,車上的人荷槍實彈,伍六一、甘小寧,許多原七連的兵都在其中。
  伍六一看見許三多便別過了頭,甘小寧傻樂。
  許三多也傻樂。
  當戰車駛走時,許三多臉上的笑容也退了下來,那純粹是機械的反應,許三多真實的表情是沒有表情,作為一個主要是看守空房的人來說也不需要什麼表情。
  一天又一天。白天很好過,學了東西就總會用得上。
  許三多現在已經成為了雜務兵,簡稱雜兵。看守房屋、打掃、維護設備、官面的借用、私下裡的幫個忙,一切可能用上的地方。江山世代有人出,一個季度不到,三五三的人很快忘了雜兵以前曾經是個尖子。他抽屜裡已經有一摞這樣不明情況的兄弟單位寫給他連長的感謝信。
  晚上。難受的是晚上。不管你有沒作為,不管你學了多少,到了該休息的時候,全都一樣。
  每天晚上的許三多都在瘋狂地洗著衣服,每天!還能要求一個沒人管理的小單身漢怎麼做?
  現在許三多被借用幹的事情是一幫學生的軍訓。
  亂七八糟一通槍響,基本全飛,靶子周圍的石頭塊沒少遭罪。鐵面班長鐵了臉看著,不生氣也不失望,倒像是理所應當:「下一組準備。」
  他身後是許三多,接了槍,翻過來,半分解,查彈膛,動作利落之極。
  這短暫的瞬間剛才的射擊者們已經圍了過來,一幫子軍訓學生,打出剛才那樣的成績確實理所當然。
  學生:「班長,你真會耍酷。」
  許三多:「我不是班長。代理的,撤了。」
  學生嘿嘿地笑:「見了士兵叫班長,見了班長叫連長。懂不?」
  許三多也只好機械地笑笑。顯然,他比那位鐵面更受歡迎,休息間隙便是七嘴八舌。
  學生:「幹嗎不是你教我們?」
  許三多:「我來幫忙的,盡量不耽誤他們正常訓練。」
  學生:「你不訓練嗎?」
  許三多:「也練。」
  學生:「你比他強吧?」
  許三多:「我不行。」
  學生:「我跟他打賭你是新兵。」
  許三多:「是來不久。」
  學生從身邊撿起一本書,沖許三多揮揮:「這是你的?」那是一本笛福的《魯濱遜飄流記》。
  許三多:「嗯。」
  「你是在看還是拿它墊屁股?」
  「看,」許三多有點心痛,把書接過來,「小心點,圖書館借的。」
  學生有點奇怪:「你看什麼?」
  許三多把書抹平,一邊抹一邊由衷地說:「他真行,他一個人活。」
  那次許三多幾乎交了幾個朋友——軍訓的學生。他們說一個月的軍訓太過漫長,讓許三多幫忙找點書看。三五三團的團書館也許不能叫「館」,也就那麼不過三十來架的書,但對許三多來說,這確實是個圖書館。
  一天軍訓結束,幾個鬼祟傢伙在一個背人的角落裡站下,許三多非常寶貝地從包裡掏出一摞書,都是舊得不像話的陳書。
  許三多:「小心點。不讓借這麼多,我說好話才……」
  學生們看起來很失望:「就這麼些?好舊啊。版本不行,這什麼字體呀?看得我犯眼病。你看這紙張,嘿嘿。」
  許三多詫然:「不會吧?」
  學生:「你們圖書館多少存書呀?怎麼連《悲慘世界》也借出來了?」
  許三多:「兩萬多冊。」
  學生:「那哪兒是圖書館呀?我們學校六十多萬冊都不敢叫館。難怪你從A看到Z呢,嚇著我了。」
  許三多很自慚形穢:「原來你們都看過?」
  學生:「哪有那時間浪費?看看序完了。雨果太囉嗦,托爾斯泰更話,有MARGARETWERS、TRACYHICHMAN嗎?VERNOSVINGE?J.K也行。」
  許三多張口結舌,佩服到五體投地:「沒有……我書看得少……」
  於是被學生們拍了拍肩膀,像對一個跟班小弟:「等著吧,等回去我寄給你。讓你知道什麼叫書!把舊貨收起來吧。給你能叫書的書。」
  於是許三多誠惶誠恐地把書收將起來,他甚至忘了羞愧,只覺得高興:「那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用不了多久,學生們就要走了,大巴車停著,車上的學生和車下的兵你拍我打,一片哭聲。
  鐵面班長在哭,許三多在哭,跟許三多熟絡的學生也在哭。許三多被學生們拍打和搓揉。
  學生:「我一定一定把書寄給你!等著啊!我們會來看你!」
  許三多哭,哭得不知羞恥。
  哭的時候車駛開了,載走哭聲一片。
  許三多抹掉了眼淚,發現鐵面班長紅著眼圈看著他。
  鐵面班長:「走了。」
  許三多:「嗯。」
  鐵面班長:「你哭什麼?許三多。」
  許三多詫然:「他們……在哭。」
  鐵面班長:「他們哭什麼?不是一星期都嫌漫長嗎?」
  許三多:「你哭什麼?」
  鐵面班長:「不知道。」
  他們往回走時多少有些意興索然。
  半年過去了,學生的書沒有寄來。明信片也沒有一張。
  團部大院裡依然各連列隊,吼歌等飯。許三多仍單人代表七連。歌聲此起而彼伏,到了許三多時改成獨唱,甚至沒一個人多瞧他一眼,半年下來大家對他已經看成了習慣。雜兵,七連的鬼魂,像他看守的空屋一樣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的存在。
  許三多總是在軍容鏡前慢騰騰地整理軍容,他喜歡專注地看著自己。他甚至有時候會伸出一隻手試圖觸摸鏡子裡的自己。
  總照鏡子,總擔心有一天在鏡子裡再也看不到自己。我被人忘了。
  許三多依然是穿著沙背心,打著沙綁腿,天剛濛濛亮就跑起來了。
  臉上,卻是一片空寂。
  一群晨練的兵驚詫地看著許三多超過他們,而且身上是負了重的,這幾乎是犯了眾怒,於是操場上開始了一場無形的爭奪。許三多並沒意識到身後的追趕,他一邊跑,一邊在嘴裡喃喃地自語著:「你是鋼七連的什麼人?……我是鋼七連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鋼七連是裝甲偵察連……我是三五三團三營七連一排三班的兵……嗯,那你懂七連嗎?」
  追趕他的兵已經漸漸放棄了,因為追不上。
  許三多奔跑,念叨,這種念叨既不雄壯也不豪邁,最多算一種存在的提示。許三多自己還在不停地跑著,嘴裡也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語:「……我懂七連……七連有一千一百零四名烈士……嗯,我還活著……嗯,光榮而莊嚴地活著……」
  終於有人從他身邊超過,而且也是負重的。那是伍六一。伍六一仍是那樣,永遠地對他不滿意,對那種心不在焉的不滿意。
  他說:「許三多,你在幹什麼?」
  許三多看了看:「說你是伍六一?」
  伍六一說:「光榮地犯迷糊!」
  許三多似乎又回到了剛進鋼七連反應呆滯的時候,茫然地看看伍六一。
  伍六一給了他一腳說:「跑你娘的!許三多!」說著自己加速起來。許三多好像被人喊醒了似的,開始拿出了勁頭追趕。
  總算有了個目標,兩人在跑道上亡命地追逐。
  許三多終於先伍六一一步,跑完了最後一圈,他從衝刺中猛然停了下來,在操場邊坐下。伍六一沒有坐下,他在旁邊跳躍著,繼續活動著筋骨。
  「起來起來!腿抽筋我可不會背你回去!」
  許三多無動於衷,汗水濕透了軍裝,他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伍六一突然覺得不對,他蹲下來,揭開許三多的軍帽,他發現帽簷下許三多,眼神極其茫然。
  「你怎麼啦?許三多?」
  「我在看七連。」
  「你把自個兒魂看丟了!」
  「這個月我跟人說不到十句話。其他時間我都在跟自己說話。」
  伍六一:「傻瓜!」
  許三多說:「頂不住了。真頂不住了。團部跟我說轉士官,我說轉。我爸來信說復員回家,我說回。」
  許三多突然臉色慘白地捂著腳。果然抽筋了,而且抽得極其厲害,伍六一一言不發地把他揪了起來,在操場邊走動著,邊走邊罵著:「你這個蠢貨!你抽風哪!這兩事完全背著的,轉士官是延長服役,你又說復員?」
  「我知道,我沒辦法。團部跟我說轉士官,沒說換地方。我一個人。閉上眼以為你們就在周圍,屋裡都是你們。一睜眼,我一個人。」
  「瞧你,就這點出息勁。」伍六一猛地把他推開。
  「我爸就要來……已經上路了。」
  伍六一抱著胳臂,瞪著許三多一瘸一拐地活動著抽筋的腿腳。
  「沒跟我爸說七連沒了。我爸說復員。我說好。我又沒想復員,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辦。我又跟我爸說我不知道復員不復員。我爸說滾蛋,他來給我拿主意。」
  伍六一沒有回答,他走開,走兩步又停下來問:「什麼時候來?」
  許三多茫然地看著他。
  三天很快就過去,許三多站在團門口看著空空的路面發愣,他又看看哨兵,哨兵永遠嚴肅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來笑意。伍六一抱著胳臂在許三多身邊站著,他表情也很古怪。
  一切歸於許百順所賜,包扔在一邊,剛跟兒子見了面的許百順叉了腰,以許三多為軸心,把伍六一也包在裡邊,如市場買肉豬一樣上下打量挑肥揀瘦。
  許三多閃過了背後踢向屁股的狠狠一腳,閃了個空的許百順一頭撞到許三多懷裡。
  許百順有點不服:「你就這麼孝順啊?沒見面先閃我一下子?」
  許三多一邊扶,一邊滿嘴地叫爸!他很想哭。
  許百順沒理他,說:「躲得很熟嘛,這裡常有人踢你啊?」一邊說一邊掃了伍六一一眼,伍六一確實長得像常踢他兒子的人。
  許三多直接把父親接到了酒館裡。然而,讓許百順感到稀奇的,卻是那些從門前隆隆經過的炮車們,他不時地從椅子提起屁股:「那些傢伙就是你們的戰車?」
  許三多說那是炮營的,自行榴彈炮。許百順沒聽懂。
  伍六一說:「頂百十台拖拉機吧。」
  許百順看了一眼伍六一,對許三多問道:「你說做了啥代理班長,這是你的兵嗎?」許三多說:「他是伍六一,是咱們上榕樹的老鄉。」
  伍六一說:「我是機步一連三班的班長。」
  許百順撓撓頭,他搞不懂這關係也不想搞懂,只好轉移話題,說:「咋不吃菜,怎麼著,怕你老子我付不起錢啊?」
  他把服務員剛拿過來的一瓶酒搶過來,卻怎麼也擰不開。伍六一接了過去,兩隻手指一搓就搓開了,他給許百順滿滿地倒上了一杯。
  許百順要給兒子倒酒時,許三多回絕,部隊上不讓喝白酒,許百順不聽這些說:「你馬上就復員了。」
  伍六一拍拍許三多,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許三多用不著這麼死心眼。
  給許三多倒完酒,許百順就開始摸許三多的肥瘦,他想在部隊裡有的是吃的,他覺得許三多應該是一身的肥肉,可他發現沒肥多少嘛。但許三多告訴他,自己結實了。
  許百順還是瞅著他的許三多沒有什麼變化:「別人都長出息,你可還是大錘子砸不出個屁,也是,當兵能長啥出息?對不對,你們?」
  許三多告訴他:「見得比以前多了。」
  許百順就瞪起眼睛來,他說:「能有我多嗎?我去過廣州深圳,進過世界公園,那都照了相。我還坐了摩天輪,喝了四十塊一杯的洋酒!回來時是機票不打折,要不我空中公共車都坐過了!」
  伍六一使勁繃住了笑臉。
  是沒您多。許三多願意順從他。於是老頭的話就來了,他說:「所以啊,兒子,你這跟我一說想家,我那邊主意立馬就定了!役期也滿了是不是?」
  「滿了,可是……」
  「我知道,差個手續。你啥事不要老子操辦?辦了,復員了。先不回家,你二哥掏錢,咱爺倆上首都長趟見識!」
  「我不要。」
  許百順是標準不聽人說話的人:「大哥出息也不大,跟你說你二哥,人模狗樣,可倒發了,他跟我說,錢是省出來?是掙出來!是啊,他往南邊折騰一趟老家的山貨就掙幾萬,說信得過還是自家人,一起幹。現在你看看咱家去,五間,紅磚青瓦!回去給你談媳婦,也是紅磚青瓦,再來五間!」
  「老大娶媳婦晚,男根耗沒了,無子啊!你二哥乾脆不娶,擺明了要絕許家後。就指你,精壯童男,就剩陽氣啦,兩崽子都有戲!」
  「……」
  這次招待宴會終於在伍六一和許百順的頻繁乾杯中結束。
  許百順出了酒館就照旁邊公廁扎。許三多和伍六一在路邊候著。
  許三多很苦惱地看伍六一,後者是一副要笑又懶得笑的表情,許三多終於忍不住抱怨:「說是來幫我,又不幫我說話。」
  伍六一:「你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誰幫得了你?你如果想留下,等老爺子出來你跟他這麼喊就行了。」
  許三多:「他怎麼對我你也看見了,多說兩句上手就打。他真是我的剋星。我以為現在能好點了,可剛才他一瞪眼我渾身都不過血了……六一你不知道,我打小挨的耳光比我走的路還多……」
  伍六一:「沒入伍時我信,可入了伍光數你每早上一萬二吧,就算兩萬四千步,跑兩年多,你今年二十二吧,平攤了每天幾千個耳光,真打成豬頭了。」
  許三多:「你從來不跟我開玩笑,怎麼今天就開玩笑?」
  伍六一:「因為覺得你好笑。」
  許三多失望地看看伍六一,伍六一表情冰冷,許三多將頭轉開,決定像以前一樣忍受這樣的侮辱。
  伍六一:「也因為我想告訴你,你這兩年多攢的東西根本不是你爸攔得住的,我看見他就可憐他,因為他注定帶不走他兒子。可現在我可憐你,居然會被拴條鏈子就拖走。」
  許三多發著呆。
  伍六一看不下去了轉身要走。而且說走是真走,大步流星就給了他個背影,而且方向是徑直回團。
  許三多給噎得連叫的勇氣都欠缺,回了頭許百順正好出來。
  許百順:「那一個呢?」
  許三多:「有事先回了。」
  許百順:「回就回。現在帶我去跟你們領導合計合計,看怎麼能帶你走。」
  許三多被父親揪了一隻衣袖,苦著臉,像被當場抓住的小偷。
  進了連隊營地,袖子總算被放開,許三多拚命想從空蕩蕩的腦子裡擠出點東西,好吸引開父親正看著宿舍的眼神。
  許三多:「爸,這是單槓……」
  許百順:「單槓旁邊是雙槓。」許百順板了臉,許三多只好撓撓頭。
  許百順:「我還不認識這是單槓?你們領導在哪?」
  許三多:「我是說……我耍個單槓你看。」
  許百順:「不看。這塊咋連個人動靜也沒有?」
  許三多:「那是空地……我是說,是我們連活動場地……」
  許百順:「我要找人!找地皮回家圈去!」
  許三多:「爸,我們連現在狀況是不太好,可它有五十七年光榮的歷史……」
  許百順:「好啊。老子我打出娘胎也有五十八年光榮的歷史,比它還多一年呢!憑啥役期都滿了還不放人?說!哪個門?」
  許三多只好指指七連空空落落的門道,許百順半個磕巴沒有,抬腿就進。許三多緊跟,進門前萬般無奈地回望下剛走過的空地,眼裡寫的已經是訣別。
  許百順進了七連宿舍,這裡的安靜讓他心生疑惑,仿似怕踩上地雷的鬼子。
  許三多緊跟在後邊:「爸,不是不放,是我不想走……」
  許百順瞪眼:「找打……」巴掌已經舉起一半,整齊的掌聲轟然而響,許百順嚇得渾身一顫。許三多也被嚇著了,嚇得簡直瞠目結舌。但凡還在這個團的原鋼七連的士兵,全都在過道兩側站著,他們一個個軍裝筆挺,好像已經站了多久了。已經空寂了幾個月的鋼七連宿舍,頓然又聚起了至少兩個班的人。
  毫無疑問,這是伍六一安排的。伍六一猛喊一聲口令:「立正!稍息!敬禮!」
  眾人齊刷刷地給了許百順一個軍禮。
  「熱烈歡迎許三多的父親來我連參觀指導!」眾人吼道。
  許三多雖然一直愣著,可許百順卻樂了,他推開許三多,充滿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幾十號人,嘴裡說:「啥叫許三多的父親呀?老子還跟著兒子走了不成?」
  伍六一馬上糾正道:「熱烈歡迎許老伯來我連探親!」
  許百順得意揚揚地點頭:「不是探親,是來接人。——你們領導呢?」
  伍六一:「報告許伯伯,這就是我們領導。不過我們這不叫領導,叫首長。」伍六一指的是許三多。許三多愣住了。
  「嗯,首長好聽。」許百順轉頭看看兒子,生平第一次有些讚賞之色,「你管這麼多人?」
  伍六一:「對啊,轉了士官就管這麼多人!」
  許百順:「他不還沒轉嗎?」
  甘小寧:「他能幹,就先讓他管著。轉了管更多!」
  許百順:「這麼回事。」他顯得很滿意,而伍六一衝著甘小寧一瞪眼,再扯下去非得穿幫。
  伍六一:「快帶首長他爸看看環境去!」馬小帥立刻把許百順架上了:「許老伯,這是我們士兵宿舍。許老伯您瞧見我們連旗沒有?這旗還是打四八年傳下來的。」
  許百順能有不相信的嗎?他只剩了不住地點頭!伍六一看見許三多還在發愣,猛地就給了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還不趕緊開門去?全連的鑰匙都在你一人手裡!」
  「你們……」許三多傻了。「我們串通好了,怎麼著吧?」許三多急忙開門去了。他的眼眶裡感覺有種熱乎乎的東西在流。
  幾十號兵前前後後地簇擁著,這對許百順來說,大概是一輩子都沒有過的事。他得意得不知如何是好。
  馬小帥拿著一個傻瓜相機,一邊走,一邊替老頭子照相:「老伯,回頭,笑一笑。」他不惜膠卷地照著。
  一輛步戰車在空地上轉彎倒退,雖場地不大可也威風凜凜。這是伍六一冒著犯錯誤的危險從車庫開出來的。
  許百順戴著伍六一的帽子,披著甘小寧的衣服,山大王似的冒在炮塔上扶著機槍。威風凜凜地跟著步戰車,前進著、旋轉著。
  「老爺子,看這邊。」馬小帥拿著照相機前後地張羅著。
  車下的兵們便都默契之極地鼓掌著,大聲地稱讚著。
  「許老伯真威風啊!天生的裝甲兵!」
  「您坐過摩天輪,差點坐了空中客車,可這坐過步戰車的人還真不多呀!」
  許百順說:「對對,我坐過摩天輪,也坐過步戰車,還摸過重機槍,回家我跟他們說去!」
  「這可都是托您老三的福啊!」伍六一說。
  許百順這才回頭瞅了一眼一直在艙裡給自己托屁股的許三多。
  「首長,出來跟老伯合一張吧!」伍六一看見機會成熟了,朝許三多喊道。
  許三多把許百順的平衡交給另一個兵,自己從艙口鑽出來。許百順卻靈機一動,拚命想把機槍口調過來,卻紋絲不動。
  甘小寧只好打開插銷,許百順立刻把機槍掉過來,對住了剛鑽到身邊的許三多喊道:「投降!投降!繳槍不殺!」
  許三多愣著,眾人都有些愕然。大家都看著許三多。
  大家都看著許三多,許三多僵在車頂上,手動了動,又捏了捏拳頭:「爸,這動作我們這從來不興做的。」
  老人自己舉起了雙手:「是這個?為什麼?」
  許三多說:「穿軍裝的不投降!」
  「對自個老爸都不行?你就這麼孝順啊?」
  父子兩個僵住了。
  甘小寧扯了扯馬小帥,對許百順喊道:「老伯,看這邊,快!一、二、三……」
  許百順配合地轉了過來,馬小帥胡亂地又給了他照了一張。
  這一天的伍六一,真是少有的活躍,他讓許三多快鑽進駕駛艙裡,讓他父親享受享受他兒子開的車!許三多二話不說就鑽進了艙裡,然後在那塊幾十米的空地上,前進轉彎,駛過旁邊林立的炮車和戰車,看起來許三多的駕駛技術著實不錯。最樂的當然是許百順了,他簡直是樂不可支了,他說:「小王八羔子真會開車?」
  伍六一替許三多應著:「會開!開得好著呢!」
  甘小寧忙跟著說:「都是在部隊裡學的,老伯。」
  伍六一說:「他還會開這炮,打這重機槍……他還會修車,車內射擊是最難打的,可他車內能打點射。」
  甘小寧說:「他是夜間射擊集團軍第一,打機槍,兩百發彈鏈一百一十七發上靶,都說他上輩子就是摸槍的……」
  許百順樂得直點頭。
  伍六一和甘小寧,兩人的嘴巴一直沒停,他們告訴老人,許三多是武裝越野集團軍第一,四百米越障集團軍第一,偵察兵技能集團軍第二,海了去啦!甘小寧說「最好的步兵!我們班長說話我們都服……」他被馬小帥踢了一腳,可許百順在這種事上反應賊快。
  許百順眼睛瞪大了:「班長,不是首長?……你們現在把班長也叫首長?」
  伍六一忙接口:「他說我。我才是班長,我說許三多不錯,這話他們都服。可我服許三多。許三多轉了士官就是首長,首長管班長。」
  許三多在駕駛艙裡開著車,聽著上邊的驢唇不對馬嘴,表情古怪。
  「伯伯,您讓我們……首長跟我們在一塊吧,這麼長時間都是共患難過來的。」
  「是啊,您不知道我們連多不容易,真不容易。您也不知道許三多有多不容易……」
  許百順一直神情不定,忽然猛力地敲打著車蓋:「停車!停車!龜兒子你有種別停!不停我直接跳!」
  許百順掙開了人就要往下跳。許三多把車停住,從神情來看,他早料到如此,這裡沒人比他更瞭解他的父親。
  許百順剛一下車,士兵們又寸步不離地圍了上去,許百順看來不屑於理他們了,沖許三多一指,大聲地吼道:「你,跟我走!帶我找能主事也能說理的人去!」
  許三多默然地看看他們,只好跟在父親身後……
  眼見已經要出車場,伍六一氣急了,顧不得禮貌,大聲地喊道:「你把他毀了!」
  許百順:「我就要他成個人,我不瞎,看出他也成了人,夠了,混生活夠了。」
  伍六一:「在這裡出來的人沒人想混!」
  許百順打了個干哈哈。
  許三多:「算了,六一……我謝謝你們。」
  「這種屁別對著我放!」他又對著那幫兵,「還有轍把老伯留住沒?」
  馬小帥苦笑著:「捕俘,把老伯拿下。」
  伍六一衝了許三多就是一拳,嘴裡嚷著:「還手啊!讓你爸知道,你在這長的不是混的出息!」許三多心不在焉地挨個正著。
  許三多木然開始躲,伍六一拳打腳踢,風聲呼呼落點奇差。
  這招還真是有用,許百順回頭,站住了:「衝我招呼呀!幹嗎打他?」
  「伯伯您哪知道,許三多在我們這學得可厲害了,伍六一很厲害吧,一星期被他打七次,收拾得服服帖帖……」
  「 騙鬼!我兒子我不知道?」
  伍六一又是力道十足準頭奇差的一拳轟過去,許三多下意識搪開,「讓我看看你要什麼!」
  許三多看他一眼,開始還手,一拳擊在伍六一下巴上,伍六一站住了,擦掉嘴角流出的一縷血絲。
  周圍一片寂靜,被眾人圍著的兩個人看起來忽然變得很玩命。伍六一一腳旋踢了過去,這回是全然動真格了,許三多抱住,一腳踢在他膝彎上,伍六一被甩出去幾米遠,重重撞在一輛戰車上。
  許三多木然地站著。許百順很仔細地看著他,與其說看兒子的能耐,不如說看兒子神情裡濃郁的悲哀。伍六一這才費勁地從戰車邊爬了起來。
  許百順:「有毛用,你們串好了的。」掉頭又走,但表情中已沒了剛才的輕狂,兒子的悲哀像是傳染到他臉上了。許三多呆呆站著,沒跟上,但神情中充滿了絕望。
  伍六一突然對旁邊的士兵說:「找磚頭!快找磚頭!」旁邊就有車庫在修,磚是現成的,七手八腳便摞了高高一摞。伍六一提起嗓門大聲喊道:「許三多,劈了它!讓你爸瞧瞧你的能耐!伯伯,您看許三多。」
  許百順站住,回頭,盡可能地表示出不屑:「街頭賣把勢呢?」
  「什麼都不賣,爸。只是想說……我知道自己要什麼。」
  「你要的東西什麼都換不來。」許百順的話好像充滿了哲理。
  「可我已經沒它不行了——爸,你看這個!」他最後四個字是吼出來的,一掌下去,磚屑紛飛,一摞磚分兩半垮了下去。還剩最底下的一塊,是燒得起了黑泡的,這種磚比死樹疙瘩還結實。許三多看看父親,許百順仍是那樣,盡可能一個嘲笑的表情。
  許三多看著手裡的那塊磚,臉上的無奈突然就成了憤怒了。他說:「爸!你看我!」他把那塊磚拍在自己額頭上,在許百順的驚呼聲中半塊磚飛了出去,另半塊磚抓在許三多的手上。腦袋沒事,許三多伸手抹去額頭上的磚屑。
  許百順:「你……跟我耍橫?」
  許三多死死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睛裡單調到只剩下執拗:「不是。偵察兵都練過頭,可我不是要說這個。爸,我從小就不知道怎麼跟您說話,現在有句話真想說的時候,只好這麼說。」
  許百順也死死盯著兒子,眼睛裡是與許三多同一血源的執拗。一時間似乎只剩下父子兩人了。
  「你是怎麼著也不跟我回去了?」許百順問。
  許三多點了點頭,他看看周圍所有的戰友,那些人寂然:「我離不開他們。」
  「你爸你哥,加一塊還不如他們?」
  「不止這個。我好容易明白點人生,知道它特別該去珍惜。我今年二十二歲,我想不起別的地方可以讓我好好過這幾年。」
  許百順從許三多的臉看到許三多的腳,從許三多的腳邊看見一小攤血,再看回許三多的手上,許三多腦袋沒破,手可破了,血從指尖上往下滴滴答答。
  再看看伍六一,看看甘小寧,看看馬小帥,看看周圍的兵,終於歎了口氣:「你們對他這麼好,幹嗎不給他把手包上?」
  馬小帥先就歡叫了一聲,幾個兵同時擁上,手絹紙巾齊上,把許三多一隻右手給包了起來。而這時,許百順已經走開了。許三多看著父親,忽然喊道:「爸,您上哪?」
  許百順回答說:「我,回家去!」
  許三多嚇了一跳,掙開了身邊的士兵,朝父親蒼涼的背影追去。許百順說:「你二哥給我看他的錢,說他用不著兒子;你給我看你的兵,說你不要兒子,我不回去幹啥?」 許三多央求著:「爸,您別走。」
  「住這讓你們哄著,我心煩。」
  「爸,我送您。」
  「老子不用人送。你再跟我身邊,我就揪你回去。」
  許三多猶豫著停下了,看著父親大步流星地走遠。
  許三多幾個兵從門口追出來,許百順已經在登記室取了自己的包走遠。許三多在後邊跟著,甘小寧捧著他那只傷了的手。伍六一神情很沉鬱。
  許百順上了路邊的一輛公共,走得可稱義無反顧。
  在和爸爸的無數次交戰中,我生平的第一次勝利更像一場慘敗。
  他們看看天色,黑了,七連的人已經很少能聚在一起,但也到了各忙各的時候。大家紛紛回了各自的連隊。伍六一又恢復了以往專為許三多準備的冷面。伍六一橫他一眼,逕直走,許三多跟上做了雙人成行。
  六一因為私自動用裝備被記過一次,他軍事生涯上的唯一一次。他笑著跟甘小寧說,判輕了。六一不說話,但總想扛起一座山。
  一個月後,他終於轉成了士官。
  許三多知道,他會繼續這段軍事生涯,直到軍隊有一天像對史今那樣,說:「你走吧,我們需要更好的。這地方有無數人在走同樣的路。」
  許三多戴了三年之久的列兵銜,終於換成了一級士官。宣誓那天,是在團部禮堂。看著許三多士兵銜換成了一級士官,一邊的團長王慶瑞若有所思地揉著下巴。
  王慶瑞:「這兵看物資多久了?」
  幹事:「整半年。」
  王慶瑞:「有什麼突出表現嗎?」
  幹事:「沒有,平平常常。」
  王慶瑞看著台上那個平靜如水的士兵感慨。平平常常,那還真不是件容易事啊。
  許三多仍然在七連掃地,轉成士官對他來說並沒太大區別,一樣是看守、維護、打掃,和以前一樣。掃帚從地上劃過,軌跡沒有重複,也沒有錯漏,許三多安靜地做著這繁瑣的事情。
  費盡力氣才爭來繼續在七連掃地的權利,以前最難忍受的孤獨也就變成了平靜。它不再是落在頭上的命,而是我爭來的,值得珍惜。
  許三多仍然是獨自一人在跑步,但不再呆滯,眼睛很活躍地觀察著其他隊列的情況。甘小寧活躍地向他擠眼,伍六一仍形同陌路,面無表情。
  轉了這麼大彎後得到的東西叫平常,什麼都沒有變,只是不再心煩意亂。不怕失去,不怕得到。
  他超過那幾個老戰友的隊列,跑開。一輛有著奇怪標誌的越野車與他擦肩而過。
  那輛越野車成了操場上兩名執勤目光的焦點。車自己停了下來,搖下的車窗裡露出戴著墨鏡的特種兵指揮官鐵路,他自己開車。
  執勤肯定會先看到鐵路肩上的上校軍銜,但敬禮的時候他仍對著那兩套見所未見的軍裝有些疑惑。
  「團部在哪?」
  「右拐,到頭東行一百米。」
  「謝謝。」
  鐵路的車開走了,那兩名執勤竟然弄不清楚他的軍種了。
  王慶瑞正在看著面前的一摞士兵簡歷,手上拿的正是許三多的簡歷,鐵路進來了。
  許三多簡歷上的最後一款,仍是鋼七連駐守。
  鐵路敲門進來了。
  「坐。」王慶瑞說著扔盒煙過去,「煙,等我這看完。」
  鐵路:「少來了。」
  王慶瑞:「什麼?」
  鐵路:「你我,或者互損,或者玩笑。可你現在一副公事公辦的臉,是想看看我的反應好下藥吧?我可不信該看的資料你現在還沒看完。」
  被戳穿的王慶瑞絕無難堪,資料往桌上一放,先用個鎮紙壓上。
  王慶瑞:「好吧。師部通知是接到了,可我準備討價還價。」
  鐵路:「好吧,我也是一路算盤打過來的。」
  王慶瑞:「嗯,話說前邊,有幾個兵我是絕對不給的。」
  鐵路:「嗯,那我也先說,有幾個兵,我就是衝他們來的。」
  王慶瑞:「好極了。你是要拿師部的命令壓我嗎?」
  鐵路沖王慶瑞那個好鬥的表情微笑,並且把他的茶缸子拖過來喝了一口。
  「先別生氣,」鐵路敲敲鎮紙下壓的簡歷,「你當寶貝護著的那幾個在我眼裡還未必合格呢。」
  王慶瑞:「對對,適合裝甲兵的未必就適合特種兵。」
  鐵路:「別忙轉移。不分兵種,好兵就是好兵。我只想告訴你不是帶著繩子來搶人……怎麼樣?我只希望你我公平一點,下星期在貴團西面的草原演習場上能看見他們。」
  他又一次敲敲那摞簡歷。王慶瑞也看了看那摞簡歷,心情有些沉鬱:「你會看見他們。你我的公平小事一樁,對他們一定得公平。」

  《士兵突擊》第十五章(1)

  軍部賽場上的軍事十項全能,正比畫得如火如荼。許三多沒有參賽,這幾個月來,他已經習慣賽外照應了。
  賽場上,全副武裝的伍六一高高躍起,卻沒有把住手邊那根晃動的繩索,重重摔在地上。這一下實在摔得不輕,伍六一晃了晃腦袋才清醒過來,近在咫尺的加油聲也變得很遙遠了。
  他看了看場外叫著跳著的許三多,那個人嘴裡幾乎是無聲的。前邊幾個參賽的士兵已經利索地攀過了障礙牆。伍六一站了起來,有些搖晃,他開始加速奔跑,翻上障礙牆,然後是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伍六一衝向終點的射擊位置,在那裡開槍射擊。
  場外的許三多有點替他擔心。
  宣傳車公佈成績了「集團軍軍事十項全能比賽,四百米越障,第一名,K師A團,黃耀輝;第二名,T師D團,劉洪海……」許三多聽到,伍六一沒有拿到第一名。
  許三多憂心忡忡地走過仍在歡叫加油的士兵,走向賽場邊幾副帳篷搭就的休息場地。這時他聽到有人在叫他,回頭一看,竟是連長高城。
  「連長,」許三多敬禮,但看見高城戴的兩槓一星,又改了口,「對不起,副營長。」
  高城:「行了,你我自在點行不?」他情緒複雜地敲敲許三多的軍銜,「士官同志。」
  「是,連長。」
  「我總是在師局域網上找你們的名字,六一、小寧都出現過很多次,可你就像隱了形一樣,就出現過一次。」
  「我什麼也沒幹。」
  「就一次,衛生連隊標兵。我真服了你,偵察兵尖子改衛生標兵……一人清一個連居然還搶個標兵。」
  「一人清心裡有數,他們人多了手倒雜。」
  高城歎氣,他現在心是穩了,但傷感依舊。
  高城:「你也沒參賽。」
  許三多:「七連就我一個沒法賽,我是來幫六一小寧他們的拉拉隊。」
  高城:「說到六一,六一幹嗎那麼玩命?」
  許三多:「他今天狀態不好。」
  高城:「不好先退一步,你告訴他,這只是軍體文娛,犯不著拿命拼。」
  許三多訕訕地笑:「我說了,他說呸。」
  高城苦笑,正看見伍六一落落寡合地過來,步子仍微瘸,他心不在焉地根本沒看見高城:「許三多,咱們拿幾項第一啦?」
  高城忍不住了:「伍六一!這樣就拿命玩,打仗你玩什麼?」
  「連長!」伍六一訕笑,「新鮮出爐的少校,您想死我們啦!」
  「別打岔。你技巧本來是弱勢,全憑體力拿名次,可這麼拼能拼幾次?」
  伍六一:「連長,拿幾個名次給機一連做見面禮。」
  高城還是不滿:「見面禮而已,不是賣命!」
  伍六一猶豫了一下,小聲地說出了心裡話:「連長,七連兄弟在各連都是尖子,做尖子都活得不易。」
  高城一時有些啞然,從袋裡掏出瓶紅花油塞給許三多:「找地方給他揉揉去!本想給自個營的兵用,沒曾想還是被你們禍禍了!」
  伍六一的背上,青一塊紫一塊,幾乎都是傷痕。許三多看得愣了一會兒,就默默地給他按摩。片刻間,帳篷裡充滿了紅花油的味道。
  伍六一自嘲地說:「許三多,二十四歲的人就覺得自己有點老,是不是有點可笑?」許三多:「不可笑,我也覺得自己有點老。」
  伍六一忽然看了看他,這回沒有玩笑也沒有不屑,是認真的:「你已經是老兵了。」
  不等許三多說什麼,他又嘟囔著:「老傢伙了。再不拼,待不住了。」然後撩開帳篷,吸口外邊的空氣,出去了。
  許三多站在帳篷裡發呆。帳篷一撩,伍六一又探了頭進來:「走吧!七連的傢伙一咬牙,什麼事辦不成?」
  許三多提起了精神:「我幫你!」說著起身,追著伍六一出去了。
  兩人轉身來到了賽場上,耀眼的陽光下,一個兵撂倒了另一個,在場中戳著。伍六一在旁邊穿戴著散打裝束,許三多在幫忙。
  伍六一盯著場上那兵,朝許三多說:「幫我,來兩拳。」
  許三多愣住了:「啥?」
  伍六一瞪大眼睛看著他:「給我兩拳!」
  許三多輕輕地碰了他一拳,伍六一不滿意:「你掃地嗎?」
  一拳重擊,伍六一來了精神:「再來!」
  許三多接連幾拳,伍六一一把把他推開,衝進場中。伍六一在場上和那兵格鬥,幾個回合下來,對方一腳踹在伍六一的腰部。伍六一晃了晃,凌空格住了對手的腿,用身子砸了下去。短暫的僵持,那名對手終於拍擊著地面認輸。伍六一搖搖晃晃地起身,等待著下一名對手。許三多不願意再看,從人群中走開。
  他發現還有另一個人走開,那是高城。
  高城在賽場邊坐下,拔了片草葉放在嘴裡嚼著,許三多在他身邊輕聲坐下。高城說:「真想你們。」
  許三多點點頭:「別拚命,別跟那小子似的。」
  許三多又點點頭。
  高城突然感慨:「真是懷念,跟你們一起,年少輕狂,幸福時光。」
  許三多沒點頭,他茫然。
  七連散時,大家一直有一個心理安慰,這是團體利益,是為了軍隊的需要。可那天,六一在場上搏命,連長在身邊感傷,我突然明白,被要求承擔磨難的是每一個人。
  伍六一走過來了,看著他滿面的笑容,就知道他一定拿了總分第一。恭喜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宣傳車裡先傳來了廣播:「各位首長,各位戰友,軍部決定臨時增加一個表演項目,請幾位來自XXXX部隊的戰友將剛才參賽的項目再做一次。」
  「XXXX是什麼呀?」許三多問。
  「XXX就是不讓你知道的意思唄!」伍六一說。
  賽場上的官兵們齊刷刷將頭轉向了賽場。
  一輛越野車從坎坷不平的賽道上衝了出來,車門微晃了一下,幾個人影已經從背著觀眾的那側躍入了草叢,車子隨後停下。伍六一看得莫名其妙:「駕駛員在哪?」高城卻盯得仔細:「已經下車了。車剛衝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完成了潛伏。」
  他的話音未落,草叢中已經響起了幾個點射,離槍響處至少600米的幾個靶子爆掉了。四條人影從草叢裡騰了出來,並不見得緊迫,但速度和姿勢上都有種壓人的感覺,和伍六一他們大不相同。
  奔跑中,又有人開槍,遠在另一端的靶子爆掉了。伍六一不解:「怎麼在起跑線上就開槍?這不算違規嗎?」「當然違規!可這個距離有幾個人能打中?還是行進間射擊!」高城驚叫著。
  周圍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許三多卻看得心曠神怡。伍六一看著一個人在跨越他摔倒的地方,居然凌空射擊,打掉一個靶子。「他們根本不是在比賽!」伍六一無比的感慨。
  「他們是在打仗。」許三多說。
  「對,他們根本沒把這當一個賽場,在他們眼裡這裡根本是戰火紛飛,危機四伏。你看他們的槍,隨時保持在待擊姿勢,連跳躍的時候都準備開槍;動作,隨時保留力氣準備應付突發事件;隊形,四面兼顧。咱們跑的時候槍拿在手上當接力棒,誰冒個頭都把你們給幹掉了,跟他們比咱們簡直是體工隊。」高城越說越來勁了。眼瞅著那四人翻越障礙牆,兩人先托上去兩人,那兩人在牆上警戒,幹掉幾個靶子,後兩人再翻越,落地同時又有幾個靶子被打爆,這時牆上兩人才落地。
  許三多一直緊盯著其中的一個身影,當那個身影在翻越障礙網時,居然倒掛金鐘一槍中的,周圍的掌聲頓時沸騰了。甘小寧喃喃道:「就這個,說他殺過人我都信。」
  那幾個人仍在衝刺,匍匐,槍口不斷冒出火光,動作幅度很小而精確度卻很大,還沒到終點,已經沒剩下幾個可打的靶子。當那幾個人正要衝破終點稍有鬆弛時,一排流動靶從四面八方冒了起來,四個人縱起,兩個滾翻,周圍的靶子已經全部被打掉。
  掌聲已經快掀翻了賽場。
  伍六一突然有一點喪氣:「我忽然覺得咱們兩天的比畫一點意思沒有了。」
  甘小寧心裡贊同,嘴上卻不服輸:「速度、準頭、耐力,他們未必比得過你伍六一。」可伍六一並不領情:「對。可這架勢跑沒半截咱們全被斃了!人家根本是在打仗,是不是,連長?」
  高城有點恍惚,他光顧著看遠處的那四個人,那四個人似乎並沒有向掌聲表示一下謝意的打算,站在終點等著什麼。」
  許三多也看著,但他光看著其中的一個。然後一輛車駛過來,那四個上車,逕直走了。
  許三多:「那個人好像……」
  高城立刻醒過神來:「你認識?是誰?得跟他取取經。」
  可許三多馬上又否認了:「肯定不是。」
  高城只好橫他一眼,繼續想事。賽場上的人們在散去,這幾個人有點失落,但人各一頭,終歸得散。
  伍六一:「連長要不要找地方聊會兒?」
  高城有點尷尬:「啊?……不了。我去找人要剛才的錄像,我那邊用得上。」說著就走。那幾個愣在那。
  甘小寧笑:「嘿嘿,要想再被連長正眼看,只好進他的偵察營了。」這時,走了十來米的高城又想起他的老部下來,遠遠揮了揮手。
  然後小跑著去了,幾個人彼此看了看。
  甘小寧說:「回咱們的一連、四連,」他拍拍許三多,「和光榮的鋼七連吧。」
  參賽的兵被軍車送回來了,機一連的連長早在大院門口等得望穿秋水,一把手先把伍六一拽了下來:「第幾?」
  伍六一沒說,只是一臉的失望。連長趕緊說,沒事沒事,全集團軍能人多著呢。這時,車上的許三多笑了。他告訴連長:「第一。」
  連長一把手扣著伍六一,氣得就往連隊裡揪:「收拾!」
  伍六一被抬了起來,往一連擁。許三多揮了揮手,回他一個人的七連,神情很平和,但是很羨慕。伍六一一邊樂著,一邊對許三多揮手再見。許三多微笑著,走回自己的連隊,那一個人的連隊。
  許三多掏出鑰匙剛要開門,突然,脖子被人從後勒住,許三多用腳鉤住身後人的一隻腳,猛坐了下去。那人急忙閃開,許三多也在暗淡的暮色下拉開了燈繩。
  一個服色和他完全不一樣的軍人,三十往上,軍銜中校,是老A的袁朗。
  許三多簡直驚喜萬分。袁朗身上有著和史今類似的氣質,讓他容易放鬆,而且在準備好寂寞時遇見一個熟識,他很驚喜:「我在賽場上看見你了!我還想不可能是的!……您怎麼到這來了?」
  袁朗:「來三五三看個朋友,等半小時還沒回。穿這身又老被人瞄,只好在你們連過道裡貓著。」
  許三多:「是誰?我幫你找。」
  袁朗指了指他。
  許三多愣住,然後很長時間說不出話。「嘿,什麼表情啊?」袁朗看著他笑。
  許三多有點不自在:「不是,很少有人來看我。」
  袁朗不再玩笑,拍拍他的肩:「開門,請我喝口茶。」
  許三多正開門又愣住:「啊?……我去買茶葉。」
  袁朗哭笑不得:「開門,請我喝開水。」
  許三多把一杯開水給袁朗端了過來。袁朗正很有趣地看著這間四面光板的宿舍,倒好像這有多少內容:「我知道你們改編的事,咱們認識的時候就知道。」
  許三多默然了一會兒:「嗯,您說很多人和事會離開我。都離開了,現在。」
  袁朗:「這樣待著好嗎?」
  許三多:「還好。」
  袁朗:「你總給人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
  許三多笑笑:「剛剛適應。以前……特別不好。現在就是……不高不低,不好不壞……我也說不清,就是該幹什麼幹什麼吧。」
  袁朗:「我這次來是……怎麼說?形同你們招兵。你們的兵從地方上招,我們的兵從兵裡招。看了你簡歷,又聽人說你的事,就很想看看你,上次看見的是個不認現實的大孩子,這回看見的是……借你的話,不高不低,不好不壞的一個兵。」袁朗看著許三多,語氣很平和。
  「至少是個兵了。」許三多並不太有興趣。
  「很安心的一個兵,不焦慮,我們很多人無時無刻不在焦慮,怕沒得到,唯恐丟失。我喜歡不焦慮的人。」袁朗似乎並不意外。
  許三多:「我還是不明白您說的招兵。」
  袁朗:「過幾天你就明白了,現在……就當是家訪吧,招兵除了家訪還要幹什麼?」他存心在那慢條斯理地想,弄得許三多有點著急:「體檢。檢查服役者在硬件上是否合格。」
  袁朗:「嗯,過幾天會有命令讓你們體檢,我是檢查的人。」他笑得實在不懷好意,那讓許三多更加茫然:「體檢?當然不會是真的檢查身體。」
  袁朗:「不是,只能告訴你難度很高,再多說就要違規了。」
  許三多只好不說話了。
  袁朗:「我問你,如果通過了,你願意離開這,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嗎?別發呆,士兵,我們不會強令要人,我的部下也都是真愛這個行業的人。」
  許三多:「我不知道。」他看看周圍,他守了半年的空屋。
  袁朗也看了看:「這裡有些東西,進了你的心裡。你怕到了別的環境,它們也就沒了?」
  許三多過了一會兒才點頭。袁朗:「貴庚啊?」
  許三多:「二十二。」
  袁朗:「不是守候一生的年歲嘛。二十二應該是跑著跳著,論追求就兩字,新鮮。」
  許三多:「我……其實是怕……骨子裡是笨人,每次換個環境像死一次一樣……真的。」
  「明白了,」袁朗又看看周圍,「你一個住這,是不是怕……鬼?」
  許三多樂了,袁朗甚至張牙舞爪了一下。許三多正色:「世界上沒那個東西的。」袁朗:「奇了怪了。這個鬼和你怕的東西,不都是想出來自己嚇自己的東西嗎?」許三多傻在那,而袁朗找到自己的帽子,扣在頭上:「我走了,許三多。」
  許三多:「啊?……再見。」
  袁朗:「後天師部的命令會發到每個人手上,其實是邀請不是命令,所以可以拒絕參加。但換成我,一定要去試試的。我才三十歲,我還盼著海闊天空閱歷人生呢。」
  許三多陪送到門口就沒再送下去,他看著那人的背影。
  一連的連旗和獎旗掛在連部的牆上,連長看看連旗,很傷神地轉過頭來。
  伍六一筆挺地坐著,指導員又看看手上那份文件,那是袁朗所說的師部命令。他們已經談了很久,談到無話可談。
  一連長說:「一連的池子小了?容不下你這條大魚?期限一到你就二級士官,非得去什麼特種兵?」
  伍六一:「指導員,當兵很辛苦。」
  指導員愣了一下。
  伍六一繼續說:「如果就為混個士官,就用不著這麼辛苦。」
  指導員說:「我明白了,不是情緒問題,是志向。」
  一連長:「好,你有大志。我就看你沒被選上,該怎麼回來。」
  伍六一:「就這麼回來,以前幹什麼,以後還幹什麼。連長,當兵的沒多少選擇,如果有個兵想在這條路上走得再多一點,請尊重他的選擇。」
  一連長瞪了他半天,終於揮了揮手出去,他放棄了。
  好像所有的士兵都在談論老A的事。甘小寧和馬小帥兩人窩在車裡,也在談。甘小寧看看外邊沒人,把戰車門帶上,看著馬小帥:「你去嗎?」馬小帥說:「我還在犯嘀咕。」
  這兩人比較著同一份師部命令,是分別收到的,他們仔細地比較著每一個字,似乎這樣就能揣測出未知的將來。
  甘小寧說:「上次跟特種兵對抗你還沒來,前幾天軍事十項你也沒去……看見他們就想起打仗,我形容老A就這幾個字。」
  馬小帥不解:「什麼意思?」
  甘小寧看著他樂:「小帥,天天戰車天天摟火,你就沒想過真打仗的時候我們是什麼樣子嗎?炮火鋪天蓋地,導彈從天邊劃過,我們衝擊……我拿你當朋友——想去嗎?」
  馬小帥有點不好意思:「我很遜。你們叫我高才生,其實就是說在短兵相接的軍事技能上我很遜。」
  甘小寧說:「我更遜。上次對抗我武裝到牙齒,被老A拿無聲手槍就給押了。所以我更想去那裡。他們純粹,你去嗎?」馬小帥鄭重而心事重重地點頭。
  荒原上的五班,荒涼和空寂一如往常。幾個兵在門外的空地上站著,直到一輛拖拉機過來,攔下。五班除了薛林已經沒有熟臉了。薛林在門口抽煙,抽了最後一口,把煙頭踩進了半沙化的地裡,他進屋。成才捆緊了自己的背包,然後愣愣地看著身邊的這間宿舍。然後,他叼上煙盒裡的最後一根煙,把煙盒揉了,準確地扔進屋子另一邊的紙簍裡。紙簍裡已經有了好幾個同樣的煙盒了。
  薛林看了一眼窗外,說:「班長,車來了。」
  成才悶悶地說:「我收拾好了。」
  薛林幫他拿起行李:「那走吧。」雙方都有些例行公事的冷淡。
  成才說:「這幾天班裡靠你盯了。抽屜裡給兄弟們留了點意思,回頭給大家分了。」薛林並不太熱情:「是。」
  出了門,成才爬上拖拉機,放下包,心曠神怡地對著草原舒口長氣。士兵們在車下站著,雖無形卻也成個隊形:「班長再見!班長好走。」
  車駛動,五班的幾個人影被拋落,這是一場例行公事的送別。
  成才的目光裡充滿了憧憬,但看著五班那破地時就沒有了表情。他手裡捏著張紙,來自師部的命令。那沒有必要,但捏著它成才就像捏住了前途的保證。
  幾乎是在成才離開的同時,許三多打掃完宿舍,將掃帚放回原處。安靜地躺下,第一百次地看著那張今天剛拿到的命令,安靜的時候總是想得最多。
  袁朗的說服工作白做了。拿到命令我只在想兩件事,老七連會有人去嗎?如果去了,我們能在一起嗎?一直想到熄燈號吹起。
  寂寞不可怕,寂寞只讓人強烈地渴望人群。
  天色未明。幾個老A紋絲不動地把守著他們臨時的駐地,周圍沒有標桿,沒有標語,只有覆著偽裝網的軍用車輛和帳篷,樸實而冷調。
  鐵路開著車,帶著團長王慶瑞駛來。來自各個方向的軍車也一輛一輛駛來。車上,是一個個參賽的士兵。只有風聲,天地顯得很寂靜。未盡的月色下,集合的士兵們,誰都看不清誰。
  篷布打開,各單位的士兵一個個跳下。鐵路和王慶瑞是在場軍銜最高者,但他們特意離了很遠,以免形成任何干擾。
  袁朗從一頂帳篷裡出來,草草地給空地上的那排步兵敬了個禮,一個裝甲團軍官下意識的口令:「立正!敬禮!」導致所有士兵極正式地回應。袁朗笑了:「放鬆,往下會很耗體力。大家是客人,客人要好好招待,所以往下為各位準備的是直徑一百公里範圍內的兩天行程,標準負重,武器在提供範圍內任選,食品任選……嗯,再選也只是一個早餐似的野戰口糧。」
  他注意到士兵們明顯地鬆了一口氣,樂了:「真輕鬆,是吧?就是個野外生存,野菜燉野兔,本地的燉野兔我也吃過,一絕,自己打來的恐怕更香。」
  士兵們就笑,笑得正高興時,袁朗的笑容沒了:「我還沒說完呢。——最終要求深入敵主陣地完成地圖作業,那是你們到達目的地後必須交給我的東西。建議小組行動,因為會有一個加強營的兵力在途中對你們圍追堵截。聽說你們很強,我也想看看你們有多強。現在六時,截至後天下午六時,我會在目的地等你們。事先聲明,我開著車,車上有三個空位,我會帶走前三個到達的人——現在請牢記目的地參照物。」
  下面的人早就連笑紋都沒了,稍微有點概念的人都知道這比他們經驗中的任何一次都難。幾個老到的人甚至掏出了紙筆,以便記下經緯度。
  袁朗看見了:「紙筆收起來。從現在起六十個小時內,我是你們的敵人。敵人絕不會告訴你們經緯度,記住參照物,東南方向,草原邊緣有個海泡子,旁邊有座山,翻過山有片槲樹林,我在林邊等你們,不明白的可以問了。」
  馬小帥:「報告,配發定位設備嗎?」
  袁朗:「GPS是沒有的,指南針人手一個。」大家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但再也沒人提問了。
  袁朗接著說:「領發裝備後會送你們去戰區。警惕,進入戰區等於進入戰場——解散。」
  士兵們悄然地走向幾輛裝備載車。袁朗則走向鐵路和王慶瑞:「報告,我先去戰區了。」
  王慶瑞看著袁朗走開,而頗為怨憤地看著鐵路:「這樣做不夠苛刻呀。你大可以把他們綁上,再用機槍掃射,最後把沒打死的帶走算完。」
  鐵路將他一軍:「我高估了你的兵?」
  王慶瑞:「沒有。」
  鐵路:「那你幹嗎低估他們?」王慶瑞有勁沒處使地瞪著鐵路走開。
  一份野戰口糧扣到列隊經過的士兵手上,跟著還有一支信號槍扣在另一隻手上。所謂的野戰口糧是真空包裝裡少得可憐的一點東西:一塊巧克力、一塊壓縮餅乾、鹹菜、葡萄乾、一小袋葡萄糖水,它只滿足一個早上熱量、鹽糖和水分的需求。
  軍官重複而淡漠地叮囑:「撐不住打信號彈,記住,等於棄權。」
  伍六一接過來,甘小寧接過來,許三多接過來。一件件帶發煙裝置的裝具背心被穿上,一個個沉重的野戰背包背到了士兵的肩上。伍六一幾個在將一身裝束緊當,甘小寧看著手上那袋口糧抱怨:「我現在就餓了,我們都是空腹來的呀。」
  伍六一:「那就吃吧,如果你夠想得開。」甘小寧的架勢是真要吃,許三多搶過來塞回他的背包裡,甘小寧只好苦笑。
  馬小帥擠進三個人的圈裡,看著他們樂:「老七連的傢伙們,聯合行動?」
  伍六一:「還用說?」甘小寧:「不拋棄,不放棄。」
  許三多很認真地點點頭,然後看見人圈外的一個人:「成才!」
  成才站住,瘦削而深沉,看著他也沒什麼表情,但是伸出一隻手。許三多衝動地和他擁抱,成才有些被動地回應,他看起來比許三多更少與人交流。
  許三多:「我們聯合行動,行嗎?」成才看那幾個,那幾個反應可稱冷淡。於是成才不說是不說否,走向武器載車。士兵們正在這裡選擇自己擅用的武器,成才第一眼盯上一支狙擊步槍,他伸出手觸摸。
  發槍的兵忍不住了:「長行軍帶那個可不方便。」成才沒聽見一樣,親暱地將臉頰在槍面上貼了一貼。
  車在不平的路面上搖晃,車簾拉得很緊,到了外邊看不見裡邊,裡邊也看不見外邊的程度。一輛車裡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但老七連的幾個總算都在一輛車上。扶著槍,坐著,也不說話。許三多、甘小寧、馬小帥都是突擊步槍,伍六一機槍,成才狙擊步槍。成才一直默不作聲地在調校瞄具,其他人不理他,而許三多的注意力幾乎全在他身上。
  成才看著許三多眼裡難以形容的愉悅:「看七連的日子很難過吧,這點小事你這麼高興。」
  許三多說:「不難過,可這也不是小事啊。」
  甘小寧:「可不,這麼快樂的事情我願意拿十份口糧來換!你呢,六一?」
  伍六一:「我只想提醒你不要再偷嘴了。」
  甘小寧忙把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裡,然後很得意地笑。他們快樂,但完全把成才排除在外。七連沒了,他們對虧欠了七連的人反而更加難以釋懷——雖然那並不叫虧欠。
  許三多只好一個人照應著成才:「跟我們一起行動吧,成才,上次對抗你是幹掉老A最多的。」
  成才不說話,看看那幾個,那幾個並不表態。許三多只好岔話:「在五班還好吧?」「垃圾中轉站,你明知故問。」成才並不喜歡五班。
  「別這麼說。」
  「我不想為那地方多費口舌,你們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說話爽快點。」
  「一起吧。」
  「好,我跟你們聯合行動,他終於校好了他的槍——我對你們會有用的。」
  老七連的人沉默下來,他們並不習慣這種權衡利益得失的說話。伍六一打破了沉悶:「謝謝你好心加入我們。」
  車已經駛入曠野,領隊車駕駛室裡,一個軍官用定位儀查找著方位。他向後車揮了揮手。此時,車裡的人在車輛的晃動中已經有點麻木。一個從駕駛室傳來的聲音讓麻木的神經立刻繃緊了。
  「即將進入戰區,做好戰鬥準備。被擊中激光信標者即為陣亡,立刻退出比賽……」
  士兵們紛紛地拉栓上彈。一張張年青而緊張的臉,因為看不見外面的事物而顯得茫然。
  「已經進入戰區,準備下車。」
  車停了下來。
  「倒計時,十、九、八、七、六……」
  士兵們緊張地互相望著,什麼演習也沒有過這樣壓人的氣氛。許三多拍了拍馬小帥的頭盔。馬小帥笑笑。伍六一示意大家讓一讓,他端著機槍站到最前方。
  那個令人緊張的聲音還在繼續:「……五、四、三、二、一!下車!」
  車簾嘩地一下拉開,刺眼的陽光射進,當頭的幾個人頓時被晃花了眼睛。外面是空闊的草原和小山丘。
  伍六一第一個跳下車,就地打了個滾,就著車體掩護打開了槍架。老七連的人自然而然地跟在他後邊跳下,警戒。成才在瞄準鏡裡搜索著四面的山丘。
  風從草原上吹過,四周靜得出奇。幾個人狐疑地互相看了看。一個個士兵從幾輛卡車上跳下,當跳到一半時,忽然一聲尖厲的槍聲,一名士兵還沒落到地上就冒了煙。槍聲頓時炸開了,來自四面八方,低沉而震撼,把士兵們還擊的槍聲都壓了下去。車邊立足未穩的幾個士兵紛紛冒煙,就地躺倒。
  成才緊張地報著:「三點……五點、八點……六點方向也有!」
  甘小寧大喊:「沒有反應時間!無法組織反擊!」
  伍六一:「全是重火器!組織起來也拼不過!」
  甘小寧:「全是重火器,咱們根本幹不過!」
  許三多指指遠處一條干河溝:「先撤!」他們向那條干河溝衝去,瞄準他們的射手訓練有素,一路追射又放倒幾個,自馬小帥起的幾個兵被堵得只能躲進半道上的一個小丘後。
  許三多這一小組人重重地摔進干河溝裡,就在許三多身邊的一個兵在還沒跳進溝裡的當頭就被打得冒了煙,氣得摔了頭盔大罵:「哪個部隊配合的?一個師兄弟打這麼狠?」
  成才在瞄準鏡裡觀察,遠在步槍射程外的襲擊者終於肉眼可辨,那是一隊輕型裝甲車和高機動越野車承載的步兵,一邊使用著車載武器,一邊全速向這邊包抄過來,這並不難辨認:「師裝甲偵察營!剛換裝完的部隊!全師的步兵尖子一多半在他們那!」
  甘小寧情緒上有點無法接受:「連長的人?」伍六一歎氣:「跑吧。」
  這麼一隊潰兵根本沒有抗衡的可能,沿著河溝逃開。只剩下那個沒能進溝的兵躺在河沿邊冒煙。
  草原上那幾輛卡車顧自駛開,露出車後幾個失去掩護的士兵,他們只能在曠野上奔跑,被一個個射中和追殲。周圍漸漸地寂靜下來。偵察營在曠野上搜索,其中間雜著和他們服色不一致的老A。
  一輛高機動越野車駛來,高城陰著臉在副駕座上,車後的機槍由老A裡的齊桓把持著。高城掃視著這沒懸念可言的戰場,他頗有些憤憤不平。
  高城拿起通話器:「獵手一號……A10點的伏擊已經結束,淘汰二十六人,接近半數。」
  通話器裡傳出袁朗的聲音:「組織追擊。」
  那幾輛卡車還沒有開走,可以將剛下車就被淘汰的那些兵帶走,遠遠的有幾個人不甘心這樣就被拉走,爭吵推搡:「有這麼打的嗎?沒下車就開打!等於拉進了包圍圈再打!」
  偵察營士兵不理他們:「又不是對抗!這是考單兵綜合能力!沒挺下來叫能力不行!」兵急了:「你行你來呀!」
  高城不忍心:「好好請人上車!動什麼手?」
  偵察營的兵後退,沉默地看著。那幾名士兵終於洩了氣,默默地爬上車。高城發動了自己的車,他是往追擊方向,草原深處,被扔在原地的齊桓衝他揮手。
  高城沒有停車的意思,齊桓苦笑著走向另一輛車。
  許三多幾個在干河溝裡狂奔,上午的陽光已經很毒,加上身上的重負,已經汗流浹背。忽然,許三多站住了。甘小寧這時也發覺了:「馬小帥呢?」
  成才說:「跑散了,他去的東北方向。」
  「早怎麼不說?」
  「有工夫說嗎?」沮喪加上疲勞和焦急,兩人互相瞪著。
  伍六一喝道:「行了,要吵被抓回指揮部再吵。」
  幾個人隨後安靜了下來。許三多看看自己這一行人,一共七人,成才、伍六一、甘小寧、自己和三名不認識的士兵。伍六一也在看:「七個人,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能再丟掉一個人。」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袁朗說得很清楚,他只要三個人。
  草原上是沒有路可言的,只有一尺多高的野草,高城似乎想在顛簸中一洩心緒。他忽然發現了什麼,一個轉向,急剎車,車子差點翻進了草地裡。高城從車上跳了下來,大步向剛才的草叢走去:「有你這麼藏的嗎?看見車壓過來都不吱一聲!」
  一個用草葉偽裝得極為良好的士兵,從草叢中站起來。竟是馬小帥。他剛才就伏在高城將碾過的草叢中。
  「連長,您說過,偽裝潛伏第一要點,沒被敵方發現時絕對不能暴露!」
  「我是裝甲偵察營副營長!」
  「老七連的兵都叫您連長!」
  高城愣一下,打量著那張被迷彩覆得看不出來的臉:「馬小帥?」
  馬小帥笑了:「還以為連長不會記得我。」
  「每個我都會記得的。你是鋼七連第五千名士兵……也是最後一名。」高城猶豫了一下,看看四周,說,「聽我的命令,繼續隱蔽。」
  馬小帥下意識地又伏在了草叢中。高城若無其事地向自己的車走去,剛走到車邊,馬小帥在後邊突然叫道:「連長?……連長!您幹什麼不把我帶走?」
  高城不理他,煩躁地揮揮手!可馬小帥已經站了起來說:「您已經發現我了!」
  高城:「那是碰巧,瞎貓撞上死耗子,懂嗎?」
  馬小帥說:「這違規了!連長!」
  「有什麼規則?整個裝甲偵察營加整隊老A掃你們一小股潰兵,沒有規則。」高城說,「老七連的兵生存不易,別因為碰巧卡掉你這次機會。」說完上車去了。
  馬小帥在後邊又喊了一聲連長,但高城已經發動了汽車,往前開走了。
  「連長?!七連的人不做這種事!別以為我來連裡沒幾天,就長不出七連的骨頭!」馬小帥說著摘下自己的頭盔,在激光信標上弄了幾下,一股煙從上邊冒了出來。
  高城猛然把車剎住了。馬小帥將鋼盔戴回了自己的頭上,筆挺地站著。高城只好把車倒了回來。馬小帥終於忍不住哭了,終究是太年輕。高城在他肩上拍了拍,說跟我回去吧,以後還做我的兵。
  袁朗正在基地裡量地圖上標出的距離,看著齊桓從車上下來,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不是跟高副營長一起嗎,怎麼就回了?」
  齊桓笑笑:「被甩了。那傢伙很傲氣的,受不了我看著他。」
  「那正好去H7位置設點打伏,是通往目的地的必經之路。」袁朗也樂了。
  齊桓剛出門張幹事和李夢就走了進來。「您是這次比賽的負責人吧?」
  袁朗掃了一眼張幹事,笑了,他說:「哪裡有比賽?一小隊人要從困境中掙扎出來而已。我是戰地指揮,就是給他們製造困境的人。您什麼事?」
  「我姓張,三五三團報記者,也是軍報特約通訊員。這我助手小李,想請您談一下關於這次比賽。」
  袁朗:「說了沒有比賽。嗯,就叫體檢吧,來的都是步兵的佼佼者,靠數據評定是小瞧他們了,體力、智力、意志、經驗,單瞧一項也是以偏概全,真正優秀的兵會找到那個平衡點,我們也在找那個平衡點。」
  「嗯,您這話就透著思想。您造就這支必勝之師的觀念、意義、高科技?」
  袁朗笑了:「必勝?扯了。未打之戰都是未知之事,對未知談必勝的不是軍人。我們的士兵很可愛的,也很堅忍,現在的努力是為了在戰時能讓他們少一些犧牲。」
  張幹事看看李夢,李夢看看張幹事,兩人沒能記下什麼。
  外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囂和車聲,袁朗笑著站了起來:「俘虜回來,我得去挨罵了。你們自便。」他走了,把張幹事和李夢扔在那發呆。
  草原深處,一輛高機動車在追趕著跑開的兩個小人影。那是兩個士兵,可他們是分開跑的,機車在最接近其中一個的時候,放下了兩個人,車轉向另外的一個追去了。車輪碾過一堆剛剛冒頭的火堆,一隻剛宰的野兔扔在旁邊。一個兵正要翻過山丘時,被打冒煙了,一個兵被車子給活活圈了回來。
  車上的兵壞笑著說:「還燒烤?十幾里地外就看見冒煙啦。」那兵恨恨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把刺刀深扎進土裡,挖出草下的根莖。這是在一個山丘後邊,許三多七個人在這裡躲藏著。許三多把手上那幾根寒磣的草根交給與自己同行的士兵:「這是七星草,有土腥味可還甜,這是野蕨菜,也可以吃。」
  甘小寧翻騰著自己的口糧袋,已經空了:「死老A!死偵察營!」他嘗試著咬了一口野菜,一腳把地上的空罐頭盒踢開。
  伍六一提醒他:「埋起來。暴露目標。」甘小寧只好又狠狠地掘地埋口糧袋:「我就權當我在埋設計這個惡作劇的混蛋。連火都生不了啊!我本來想有點野菜,一生火,烤野兔、煮沙雞、烤螞蚱……」
  許三多說:「絕不能生火,這地形生火就跟明火執仗沒區別。」
  甘小寧埋怨:「背六十斤連奔帶藏,被人追剿,給的那點吃夠一小時熱量嗎?他看看手上的草根,這是食物嗎?它是微生物啊!」
  伍六一說:「我相信老A就是這樣過來的,看眼神就知道。」
  成才看看手上的幾條草根,也有點洩氣:「別挖了,這點草根確實還補不上挖的勁。」許三多說:「我給你們挖。」
  成才問他:「你的口糧呢?我們剛才吃了,你沒吃。」
  許三多猶豫一下:「我吃了。」
  成才微有些不屑:「你撒謊都上臉的。」
  伍六一替他不平:「那是他那份。你不忿什麼?」
  成才:「我沒不忿。我只是說在這個忍字上,他把我斃得服服帖帖。」
  車聲駛過,幾人伏低,成才從瞄準鏡裡看著那輛車上神氣活現的幾個士兵。
  成才羨慕地說:「到飯點了,他們準是回營吃飯。」
  甘小寧說:「我想去突襲他們大營,大喝一聲,繳飯盒不殺!」
  伍六一冷笑:「你還是放信號槍棄權比較直接。」
  許三多有點不安:「我覺得該趁現在趕緊走。」
  甘小寧說:「走,拿什麼走?你的腿還沒軟啊?兵哪,那是得有糧的!」
  「那也得走。」許三多說。
  伍六一拄著槍站了起來,他說得對。成才也同意:「就這點空當,我們能趕在別人前邊一大截了。要知道,只要三個,我們是有很多競爭對手的。」
  其他人敏感地看他一眼。大家看了看指南針,辨別了一下方位,憋著一肚子心事,然後就走開了。
  前面的草原,漫無邊際。夜色漸漸地降了下來。

  《士兵突擊》第十六章(1)

  太陽升起來了,草原上多了一抹艷麗。
  一隻肥碩而蠢笨的綿羊,嚼著草走過。伍六一悄悄地接近了去,然後猛地一撲,那綿羊卻驚慌地跑開了。伍六一追逐著一隻往另一個方向跑開的沙鼠,他一塊土坷垃飛了出去,終於把那傢伙砸得五迷三倒。
  經過一夜的奔跑,幾個筋疲力盡的人睡在一塊窪下的草地裡,甘小寧睡夢中猶在舔著嘴唇。伍六一過來,靜靜地在他們身邊坐下。成才是睡得最為警醒的,他睜開眼看著伍六一的背影,他看見伍六一的咬肌在嚼動著,不由得問道:「你在吃什麼?」
  伍六一說早飯。
  「早飯?」甘小寧的眼睛忽然就迷迷糊糊地睜開了。
  伍六一說你們也可以吃呀。
  甘小寧的神志頓時就清醒了,睜眼一看,卻跳了起來:「我的天哪!這個傢伙在吃老鼠!」伍六一腳邊放著幾隻沙鼠,雖然已經洗剝乾淨,但鼠就是鼠,永遠讓人看了不舒服。伍六一說:「這不是老鼠,是沙鼠,也叫草原鼠。」
  幾個人全嚇了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伍六一在那兒嚼著,強忍著一股要吐的感覺。甘小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貓呀?我是說,這好吃嗎?」
  絕不好吃,伍六一的臉甚至都扭曲了,但仍然在嚼:「你們很走運了,睡醒來就有得吃,我是一邊嚼一邊想起它們活著時候的樣子。」終於,伍六一皺了皺眉,說,「我不能再吃了,再吃一隻我就要吐了,這些全是你們的。」
  許三多忍著頭皮的發麻,用刺刀挑了一下,不敢動。伍六一卻又割了一塊,扔進了嘴裡。甘小寧還在拚命地搖著頭:「犯得著吃這個嗎?又不是八年抗戰抗美援朝自衛反擊……圍我們的是自己人啊。」
  伍六一瞇起眼睛,望著一點一點升高的太陽說:「我不知道犯不犯得上,我就知道再不吃今天就沒人撐得下去了。」
  成才幾乎和甘小寧一樣的表情:「你就那麼想贏?」
  伍六一看看他:「不想贏你來幹什麼?這不是演習,這是淘汰。記住,要三個,我們是七個。你不吃,你在三個之外,我在三個之內。」
  許三多終於壯著膽子,割下了一條肉,打量著。伍六一鼓勵地看著他。許三多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較量。「還要我說,為了爸爸吃一口?」伍六一揶揄地笑了笑。 許三多終於把肉扔進了嘴裡,閉著眼,直著脖子,嚥了下去。
  「你得嚼,讓嘴裡習慣了這種味道。」伍六一說。
  「這一口我就開始嚼,」許三多又放了一塊進嘴裡,他說,「下次打沙鼠我去,免得你想起來噁心。」看見許三多吃了下去,成才幾個也拿起了刀,動手吃了起來,只有甘小寧還在猶豫。
  一個士兵剛把第一口肉放進嘴裡,就忍耐不住捂著嘴,跑開到一邊嘔吐去了。
  伍六一卻用力嚼著:「你們撐不到底了,我們能。」
  幾輛高機動車在草原上風馳電掣,高城的裝甲偵察營又開始了他們的工作,這場淘汰已經過去二十四小時了。
  許三多幾人,以幾乎不亞於車輛的速度,衝過了一片毫無屏障的平地,撲進一條水溝旁。一輛車從他們幾十米開外的地方開了過去,幾人死死地把身子壓低。許三多就伏在甘小寧身邊,甘小寧流著虛汗,看著草葉上的一隻螞蚱發愣,心說如果你生下來就是油炸的該多好?自備椒鹽,蹦到我的嘴裡來。
  許三多低聲地警戒說:「小心,別鬧。」
  甘小寧歎氣說:「我餓呀!我眼前亂冒金星。」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說:「你等一下,我這裡有吃的。」
  這一句話讓周圍幾個都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甘小寧很得意地笑了:「我的好班長,我就知道你那早餐口糧沒吃。」
  伍六一說:「對,你吃了他那份,吃了他的機會。」
  甘小寧說:「誰吃他的?一份早餐口糧管什麼用?我飯量大,那回跟白鐵軍打賭,大肉包子我消滅九個。唉,老白光榮退伍,現在准在吃香喝辣的了。」
  伍六一有點氣了,甘小寧絮絮叨叨:「說咱們圖什麼呢?都快21世紀了還在這裡挨餓,魂縈夢繞地想著一個饃。」
  大家多少有點感慨,也有點悲哀,一動不動地在土窩裡趴著,趴了足足兩分鐘。因為飢餓因為疲勞,兩分鐘,然後狂奔了三個小時。
  幾個人好不容易找到一條小水溝,趴下,不分清濁地狂喝水,也灌滿了自己的水壺。許三多推一下甘小寧,使個眼色,甘小寧卻不過來。
  甘小寧直搖頭:「不要,真不要。」
  許三多:「你吃不下去那東西,沒什麼丟臉,我也吃不下。」
  「班長,你能留住是你的能耐,我要吃了是我的無能,」甘小寧忽然一個閃身,把許三多猛地推開了,槍聲到這時才傳來。那是齊桓和幾名老A在這裡設的暗哨,許三多僥倖躲過了他的一槍。
  伍六一就地翻身,機槍掃得暴雨一般。成才的狙擊槍緊張地搜索著,間或地一槍,打得對方不敢露頭。許三多大喊:「撤退!偵察營就在附近!」
  甘小寧抱著槍在後面掩護,一幫人衝上河溝,往窪地裡逃跑。剛開過去的機動車已經聞聲而來,甘小寧站在車道上開槍,打得機槍手冒了煙,副駕駛接替了他的位置。許三多目瞪口呆地看著甘小寧毫不隱蔽地與那台高機動車對射,最後被斜刺裡衝出來的齊桓瞄準。
  許三多:「小寧!跑啊!」
  晚了,齊桓瞄準甘小寧扣動了扳機。伍六一踹了許三多一腳,幾個人狂奔逃開。齊桓、老A和機動車緩緩向甘小寧圍了上來,甘小寧站在原地在白煙裡咳嗽,看著他們樂了,他笑得有點無奈,有點苦澀,又有點無賴:「有吃的嗎?」
  不知又跑過了多少的溝溝坎坎,許三多他們終於得以在岩石的縫隙中藏身了。大家都流著汗,喘著氣,卻又時刻地用槍瞄準著來路警戒。
  「甘小寧丟啦!」許三多對伍六一說。
  伍六一有些惱火:「我知道!」
  許三多感到心痛,他不明白為什麼?甘小寧可以跑掉的。
  伍六一說:「他是存心的!」
  許三多還是不懂。一旁的成才語氣卻很冷靜:「他餓不起!他不想挨餓啦!他放棄啦!他根本就不知道人是憑啥活的!」
  許三多卻瞪了他一眼:「我不信!小寧不是這種人!」
  幾個人都有點氣急敗壞了,都沒命地嚷嚷著。來路上終於看不到有人,伍六一放下了自己的機槍,喘了口氣說:「他餓不起了,他吃不下老鼠,意志薄弱,沒錯。可他也知道頂不住了,不拋棄,不放棄,我們不會放棄他,他又不想拖咱們後腿,就這樣。」
  成才還是剛才的冷靜和不屑。許三多又看了他一眼,合上了槍栓,沮喪之極:「他笨。咱們幾個一起衝到最後,那是多好的事情。」
  伍六一:「他怕他忍不住吃掉你那份口糧,他知道那是你留到最後衝刺用的。」
  成才聽得有些啞然,就他而言是從不去想這些事的。
  成才:「哪有那麼些!我告訴你們吧,放棄就是下意識一轉念的事情,想得及嗎?」
  伍六一:「做好做壞,也是下意識一轉念的事情。」
  許三多:「他很想和我們一起走到最後,記住這個。」
  成才不再說話了。這支沉默而沮喪的小隊繼續前進。
  草原那邊,坐在車上的甘小寧,頭也不抬,在毫不客氣地吃著給他的那幾份野戰口糧,那份餓勁簡直是要連包裝袋也一起吃了下去。他吃著吃著,對他們喊道:「水。」一位頭上余煙未盡的士兵,將水壺遞給他,嘴裡稱讚道:「兄弟,你打得可真準,怎麼練的?」
  甘小寧說:「還有麵包嗎?」
  齊桓又拿了個麵包給他,附加著在裡面夾上根香腸:「慢點吃,營地裡備了烤羊。」甘小寧一口撕下半個麵包:「真期待。我簡直不恨你們了。」
  齊桓苦笑著拿起通話器:「獵手五號,有六人向你方向逃逸。」
  甘小寧吃的同時還憧憬著:「你要真是敵人就好了,我打暈你,再破壞通信器材。」
  齊桓放下通話器,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
  甘小寧心不在焉地看著車後越離越遠的戰友們逃走的方向,這時他終於有些惻然之色。
  暮色西沉,剩下六個人仍在草原上艱難跋涉。隊形已經有所改變,現在是兩個挾著一個,剩下三人在前後警戒。被挾著的那個兵,是早晨吃下去又吐出來的那個兵,挾著他的人是許三多和伍六一。那個兵幾近虛脫,一雙腿無力地從草葉上拖過。四面仍是無窮無盡的原野,幾個人似乎是被原野包圍了。
  一個兵察看著指南針問:「走了得有大半了吧?」
  成才望了望遙遠的地平線說:「如果方向沒錯,差不多。」
  許三多一直在關照著那個不省人事的士兵,他看了伍六一一眼,伍六一無奈地點點頭,兩人終於把士兵放下。
  許三多憂慮地說:「不能這樣下去了。」
  伍六一仔細觀察了一下:「他已經不行了,再拖下去就是嚴重脫水,那就救都救不回來了。」那個兵在地上掙扎著,使勁地搖著頭。
  許三多忽然解下野戰背包,在背包裡掏摸著什麼。成才一把拉住許三多的手:「你那點吃的救不了他,你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許三多還是不忍:「我們不能替他做決定?」
  「你們明知道他撐不住了!」成才惱火地嚷了起來,「許三多,現在連你也把我劃在圈外!好,你們善良,無私,有情有義,可你們不做決定!他必須棄權,他要清醒就會棄權!可你們就沒勇氣做個必須的決定!」
  幾個人看著他,那眼神並不是反感,相反,成才說中了他們的要害,他們外邊太硬,而裡邊又太軟。「你們不敢,不好意思是嗎?我來!反正在你們眼裡我也不是啥好人!自私自利的,想啥都只想自己。行,我擔當得起,我來!你們用不著慚愧,我幫自己解決問題。」成才看了看那士兵,沉靜地說道:「幫他解決問題,也幫你們解決問題!」
  伍六一拉了許三多一把,掉頭走開。士兵拍拍成才的肩,無聲地跟在後邊。成才掏出自己身上的信號槍,看看遠去的那幾個人,又看看草原上蒼茫的暮色。然後,他扣動了扳機,一發黃色的信號彈呼嘯著升上天空。成才又看了那士兵一眼,將信號槍放在他的身邊,掉頭跑開。
  那發信號彈在天空放射光芒,緩緩落下。
  很快,一輛車駛了過來,車上的人迅速發現地上的那名士兵。野戰救生器材都是隨身攜帶的,救護人員開始就地搶救。那名士兵被醫務兵用擔架抬上了汽車。
  只剩下五個兵了,他們伏在草叢中,監視著那輛遠去的車輛。伍六一對伏在身邊的成才說:「你用的是自己的信號槍?」
  成才點頭:「我用不上。」
  「那麼肯定?」
  成才:「如果要三個人,我是三個裡的一個。如果只要一個,肯定就是我。」
  伍六一:「成才,七連在的時候,你和三多是我最不喜歡的兩個人,七連沒了,你倆是我印象最深的兩個人。你要的很實際,這不是罪過。你用不著內疚,你跟我們一起只是因為用得上。」
  成才愣了一會兒,打了個干哈哈。
  伍六一:「尤其是這個時候,更不該這樣。」
  成才猶豫了一會兒:「我會試試,謝謝提醒。」
  他們監視著那輛救護車,一直到它駛出視野。
  周圍的地形是草原上那種連綿起伏的低矮丘陵,幾個人正竭力想在指南針上找出一個方位。然而,一點星光都沒有,這根本就是一個迷路的晚上。
  「我覺得應該是四點鐘方向。」許三多說。他很堅定。
  另一個士兵也很堅定,他覺得七點鐘方向對。
  成才一下就急了:「你們看準點,這地方差一點就是幾十公里,走錯了沒時間回頭。」士兵反駁說:「一點參照物也沒有!誰不憑自己的直覺說話呀?」
  意見分歧的結果使本來就少得可憐的隊伍又分成了兩隊。
  許三多、伍六一、成才看著另外兩個兵頃刻間便沒入了草原的黑暗之中。
  成才最後看了看許三多,又看看黑暗中已經看不見的那兩個人影,說:「許三多,你錯了,你肯定錯了。」
  許三多沒說話。成才也沒等他說話,掉頭追那兩人去了。
  伍六一端起了機槍對許三多說:「我們也走吧。」許三多一直看到成才的身影一點都看不見了,才跟著伍六一走開。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草地上跋涉著,周圍顯得寂靜無比。伍六一突然問道:「許三多你知道我認為是哪個方向嗎?七點——和他們一樣。」
  許三多哦了一聲:「可你沒說。」
  「說了你准還照著四點的方向走下去,一個人走,是不是?」伍六一苦笑。
  「我會的……六一,如果我是錯的怎麼辦?」
  「不是敗了就是成了唄。都走到這一步了,成和敗其實也沒太大區別。」
  許三多搖搖頭:「你是覺得在七連我就是一個人,到這不該再讓我一個人了。」
  伍六一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說:「哈哈,我有那麼不切實際嗎?兩條腿長自己身上,我愛往哪走往哪走好不好?而且你方向感一向在全連最好。」
  「經過這麼多事,想跟你說的就兩詞,對不起和謝謝。」許三多說。
  伍六一於是打起哈哈:「無聊。」
  許三多說:「我現在比什麼時候都希望我們能成,成了就還能在一起。在一起不要再較勁了好嗎?咱們可以是朋友的。」
  伍六一斜眼看了他一會兒,把嘴裡嚼的一片草葉吐了:「真有夠鈍,你早說了,如果不是朋友還能是什麼呢?所以別再磨唧了,再說我掉頭就是七點方向……」
  他忽然撲過來把許三多撲倒,一小隊夜巡的機動車駛過,兩人撲倒在草叢裡,這時身後卻有人躡手躡腳過來。許三多的槍口也飛速地抵在了他的頭盔上。竟然是成才!他小聲地叫著:「是我!我……」
  許三多伸手便掩住了他的嘴,一直到前邊的車很快地走遠。
  伍六一警覺地張望著:「你怎麼又回來了?」
  成才很有些難堪地笑了笑:「想想還是咱們一起比較好,三個七連兵,三個老鄉。」許三多伸手將他拉了起來。
  三個人,成才在前他顯得興致很高,有點像在強給自己打氣,許三多在中間掃視著周圍的黑暗,伍六一斷後。
  無聲地走著走著,成才想起了什麼,禁不住就開口了,他說:「現在可以說了,咱們三個準定!咱們三個一塊兒坐上老A的那輛鬼車!一起進A大隊……」
  成才回來後話變得很多,我明白,他回來是出自於信任,他說這麼多話是因為不信任。他必須說服自己繼續信任我們。成才一向只信自己,現在他的天平在傾斜,可惜挑了個不該說話的時候。
  沒等他說完,伍六一給他打斷了:「喂,如果你是這麼個警戒前方,還是我替你吧?」
  可成才的嘴巴,還是興奮不止,他說不說了不說了,咱們三個應該找個地方休息,我放哨你們休息,你們大可放心!養足了精神,明兒再最後一趟衝刺……
  伍六一二話沒說,端著機槍就趕到了他的面前,讓成才斷後,開始警戒前方。
  成才稍微壓了壓自己的興奮:「這條路我越走越有信心了,我覺得你沒錯,四點鐘就對了,其實我一開始就有點犯嘀咕,七點方向……」
  突然,許三多指著前方說道:「那座山好熟。」
  成才說:「我也覺得眼熟,草原上的山都是饅頭樣,你知道為什麼嗎?許三多,因為……」
  許三多卻琢磨著,轉過那山彎,應該就是一條路……成才也忽然覺得不對了,他往前加緊走了幾步一看,果然是一條路。
  他站住了。
  許三多和伍六一趕上來時,看見成才一臉古怪的表情,一下就明白了。許三多開心地笑了,他們已經走到了紅三連五班的駐地。
  一桿紅旗和一個崗亭子在路口屹立著。三個人貓著腰,摸往五班駐地的那幾間小屋。
  又回到這了,無窮無盡的地平線在身邊無窮無盡地潛行,身邊嗖嗖飛過的螞蚱被李夢叫做流彈,他們總看著大腮幫子的沙鼠說那真他媽像許三多。連長說,年少輕狂,幸福時光。
  走在許三多鋪出的那條小路上時,成才禁不住說道:「許三多,你的路。」
  許三多:「不是我的。」
  黑暗裡,成才的眼睛裡全是光芒,他說:「這半年,我看見這條路,就想你能靠它出去,我也能走出去。」
  走在前邊的伍六一,忽然往回做了一個手勢,三人迅速臥倒在地。
  一個士兵從屋裡出來,噴了一口嘴裡的水,轉身回去了。
  作為五班剛卸任的班長,成才當然知道這裡外松內松,一切班務接近散板,憑他們身手在這貓一周也沒人知道,最妙的就這怎麼也叫軍營,偵察營和老A掘地三尺也不會來折騰友軍營地。
  成才看看他們兩人,說:「聽我的沒錯,我保證你們可以在天花板下面美美地睡上一覺。」
  許三多看看伍六一,伍六一點頭同意。
  五班的宿舍裡透著燈光,裡邊的士兵還在看電視,還在說笑。一名士兵起身關窗戶時,押後的許三多縱身翻進了伙房。看著這間幾年來沒有過什麼改變的房間,許三多眼光裡有點茫然。筋疲力盡的伍六一和成才隨後摸了進來,他們往堆放的米麵包上一躲,就躺下了。一旦能歇下來,身子快散架一樣。
  伍六一順勢提醒了一句許三多:「你也抓緊休息吧?」許三多望著屋裡的燈光,輕聲回答了一句:「我先看看。」
  「他從新兵連出來,就來了這。」成才的嘴裡是有點漫不經心,還有點不屑。
  伍六一又問成才:「你是怎麼來的這兒?」
  成才自然很難堪:「為了轉士官,算是個跳板,反正是糗事……不過柳暗花明,咱們可又走到一起了,是不是,嗯?」他說著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出了什麼,一骨碌坐了起來。
  伍六一笑了:「你坐著吧,我就是隨便一問。」
  成才緊張地搖搖頭,他說:「不不,偵察兵同志,你們沒有偵察到什麼內容嗎?」許三多和伍六一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那虛掩的門,看了看屋裡,搖了搖頭。
  成才一挺站了起來,他走到牆邊堆放的蔬菜前,拍拍鉤上掛著風乾的羊腿:「這一切都是很好的,不過我相信還有更好的!」他終於找準了自己的目標,哼著小曲,揭開了灶上的鍋蓋。鍋裡的內容使他興奮得說話都帶上了唱腔,他說:「親愛的五班,你第一次沒讓我失望!同志們,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給我個姑娘都不帶換的!整整十個饅頭!這幫小子的習慣已經被我罵好幾次了,一天做出幾天的飯,現在我發現,這真是個太好太好太好的習慣了!」
  成才從鍋裡抓出一個饅頭,看上去不是想吃一口而想親吻一口,他看了一眼許三多和伍六一,轉念把整盆的饅頭端了出來:「老兵吃第一個,謝謝你今兒給咱們準備的早餐。」
  伍六一的喉頭抽搐了一下,卻顯得有些發愣。成才說:「十個呢!夠吃啦,你還客氣什麼?許三多!」
  許三多看著那饅頭,也是一種犯愣的神情,明顯地抵擋著誘惑:「不該吃吧。」
  成才瞪大了眼:「不該吃?」
  許三多恪守著原則:「假設敵情我們是在一片沒有人煙的荒野之上,不會有個……所以不能吃,吃這個就算是作弊了。」
  成才看看饅頭又看看他們:「你們倆有病……誰會知道?」
  伍六一示意他快放回去,成才哪裡肯聽!
  「放回去吧,成才。」許三多推了他一下,「寧可吃耗子肉?」
  伍六一接著說:「那也就噁心一兩小時,吃這個得噁心一輩子。」
  成才氣往上撞,只好把饅頭都放了回去:「好,我不怕噁心,我吃!我吃不完還揣著!等你們餓趴下的時候我來背你們!看到那時候你們還吃不吃!」
  伍六一淡淡地看著他,有點蔑視又帶點冷笑,一副不再交流的樣子。成才發了性子,瞪著他將一個饅頭拿在手裡。然而,說實話,他一時也咬不下去。
  許三多對成才搖著頭:「你吃這個。」許三多說著已經拿出他那袋未曾動過的早餐口糧。成才狠狠瞪著許三多,想看出他哪怕一丁點嘲諷的意思,可許三多沒有,許三多仍是一如往昔的平靜。
  「都他媽的有病呀!」成才終於將那個饅頭扔了回去,狠狠地將鍋蓋蓋上,然後抱頭坐了回去。許三多坐到他的身邊,輕輕碰碰他,想把那份野戰口糧給他。
  成才說:「我沒哭!我就是不知道幹嗎跟你們做一隊!我也不是餓不起,我一樣在吃那些東西,過幾年想起來還要反胃的東西!我不知道圖什麼!這不是饅頭,這是機會!回頭能頂下去扛下去,趕成前三個的機會!」他看了看眼前的那份野戰口糧,一時怒火中燒,他一把搶了過來,將它塞回了許三多的背包裡。
  「既然這樣,趕緊躺好了休息。」伍六一用鋼盔遮上了面部,開始睡覺。
  成才在躺下後還沒忘記發洩著:「七連的人最討厭就是你!……伍六一你他媽的怎麼這麼冷酷!」
  一天以後,如果說出去的話能收回,成才會把這句話連灰帶土地撿起來,就著石頭一起吞下去。
  五班的宿舍裡,忽然傳來一陣大笑。從窗戶外看去,幾個士兵在看一個正火爆的連續劇。此外,一切靜悄悄的。
  風從草葉間吹過,草原真是一個舒心安逸的地方。
  伙房裡的三個人或者說三個老鄉三個戰友,就像三條平行線,繼續地躺在米袋上,躺得都似乎成一個隊形。成才的火氣已經下去,他們聽著電視聲和笑聲被風吹了進來。伍六一的肚子清晰可聞地呻吟了一聲,而後是成才的一聲苦笑:「幾天前我還跟他們坐一塊兒看電視呢。」
  似乎是回應,許三多的肚子也響了兩聲。伍六一笑了,許三多也笑。成才苦笑著用頭盔將自己的臉蓋上了,似乎這樣就可以把一切誘惑遮在外邊:「做一個好兵……真是不易啊,有時候我真想回家。」許三多他們聽著,但不再做聲。
  清晨,一隻羊踱上了山頭,怡然自得地看著遠處五班幾間小屋和星形的道路。
  五班晨起的第一個兵,打著呵欠走向伙房。然而許三多他們早已經走了,這屋裡看不出有人待過的痕跡,鍋裡的十個饅頭也安然無恙。
  許三多幾個正走山坡上邊走邊摘食些可食的植物。
  他們必須得吃些東西。許三多將一把野蕨菜遞給前邊的成才,成才頭也不回地接了過去,另一隻手伸了過來,手心裡是幾個看上去就又酸又澀的野果。許三多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嚼食著。
  打頭的成才剛走上山頂,立刻一頭撲倒了。後邊那兩人以為出了什麼事情,趕緊臥倒翻身,握槍準備射擊。成才身子一翻,無聲地大笑著,最後,他怕笑出聲來,只好用手狠狠地掩著嘴,掩得後邊的兩個看得莫名其妙的。
  成才還在笑著,他說:「許三多,你小子真是有狗運,不,不,是咱們三個都走了狗運……」
  伍六一和許三多爬過去一看,前邊不遠處,是一汪清出了藍天來的海泡子,海泡子邊是溝塹分明的陣地,至少有一個排的兵力在守衛和巡邏。
  成才說:「東南方向,小山包旁邊有個海泡子,翻過山有一片槲樹林,有一輛車在槲樹林旁邊等著我們。這句話我都念叨四五百遍了,越念就越覺得走得不對,想不到你小子啥都不想,偏就走對了,還犯什麼愣?許三多,這就是咱們要測繪的那塊陣地呀!」
  三人的臉上,頓時容光煥發。
  成才狙擊槍上的瞄準鏡,眨眼間掃過陣地,掃過草原,掃過山丘,他把它調到最大的倍率,一絲一毫地察看那塊陣地。他一邊看,一邊將情況告訴身後的許三多:「一共三十五人……五個老A……媽的,老A真神氣,槍跟我們都不一樣,有個用九五狙步的,搶過來使使……四個機槍哨位……兩個熱成像儀哨位……沒有機動車,太好了……找不到指揮所……中央是窪地……不對,肯定不對……」
  許三多緊張繪圖的手停了,地圖上的陣地中央,仍是一片空白。
  「怎麼啦?」許三多問道。
  成才回頭說:「他們陣地選得鬼,中央是窪地,不潛入看不到指揮所。三十五人一個加強排了,一個排也絕不止明面上這點重武器。」
  「那就潛入。」伍六一很乾脆。
  成才撇嘴:「你來看一下怎麼潛……除非挖地道。」
  伍六一就著瞄準鏡看,越看眉頭也皺得越緊,那個陣地背著海泡子而建,自然便於將火力和視野都集中於正面:「沒處下嘴,正面強攻都得動連以上部隊。」
  成才苦笑:「築陣地的就是偵察兵同行嘛。」
  兩個人仰天躺倒了喟然長歎,許三多接過槍在那裡觀察,倒也沒人跟他搶:「從海泡子裡游過去行不行?」
  伍六一搖頭:「你知道這季節海泡子裡的水溫嗎?」
  許三多:「正午時零度左右。」
  伍六一說:「現在可天還沒亮呢,又餓兩天了,體溫流失嚴重。」
  成才也沒信心:「會死在水裡的。」
  許三多堅持:「那我去試試,補上空白咱們就可以去終點了。」
  伍六一說:「你一個人應付不來的,我也去。成才你在這掩護我們。」
  成才卻急了,說:「我潛入!你們掩護!」
  伍六一拍拍成才:「不是衝動的時候,你的優勢拉開距離才好發揮。萬一有個閃失,我們需要你這支槍。」
  成才垂下了眼皮,不再堅持。
  海泡子和那陣地都已經浸入了黎明前深沉的黑暗。成才用防水材料包好未完的地圖,交給許三多。許三多則撕開口糧包裝,放到那兩人面前。
  成才拒絕了,他知道他們更需要熱量。
  伍六一仔仔細細將那份少得可憐的口糧勻分:「吃吧,許三多。」
  許三多說:「你也吃。」
  「我的那份自己吃了,再吃了這,我就吃了一份半的食物。許三多,這幾天我比你多吃了整整三倍。」伍六一調笑地看著手裡的那半份食物,就他巴掌的容積那幾乎是可以一口吞的份量,他也真的一口吞了下去,把什麼都和在一起干嚼著。
  三倍,也就是說他比我整整多吃了兩百克可稱之為食物的東西,兩天之內。
  許三多拿起一塊牛肉乾輕輕地咬了一口,幾天來第一口可以稱得上食物的東西下肚,他整個胃都要燒了起來。
  許三多閉上眼睛,默默地體會著那點熱量流入體內。
  成才嚼著一根野菜,在狙擊槍裡監視著陣地上閃動的人影和電筒光芒。
  黎明前的那一會兒黑得如同深夜,偽裝之後的許三多和伍六一,從山坡上緩緩地爬下去。他們的動作勻速而沉穩,幾乎是完全無聲的。兩雙炯炯發光的眼神,從抹黑的臉上緊緊盯著眼裡的海泡子。
  成才從狙擊鏡裡看著這兩位戰友浸入黑暗。他們無聲地爬入水中,讓水浸沒自己的身體,一直浸到只剩下露在水上的口鼻和眼睛。盡可能不激起波紋,向陣地後方游去。
  「頂不住了就吱一聲。」伍六一用最小的聲音提醒了一句。
  許三多說:「沒事。」
  兩個人的聲音都是發顫的,身邊的水也抖出了微微的波紋。
  伍六一又說:「別咬牙,越咬牙越發抖。」
  許三多說:「知道了,不咬啦。」
  伍六一說:「想事情,一定要想事情,千萬別放鬆。」
  許三多問:「想什麼?」
  「想……想水裡的一點點火……火永遠不滅。」
  許三多有點神志模糊地笑了笑:「水裡,水裡邊怎麼會有火呢?」
  伍六一說:「咱們著火了,好熱啊,三多。」
  這個看起來不大的海泡子現在真是漫長得讓他們難以忍受。兩人就這樣忍耐著,讓水溫一點點把身體涼透:「是有火,六一,我覺得渾身發燙。」
  「那就好,那就好。」
  「真舒服,應該讓成才也來試試。」
  伍六一擔心地看著許三多,發現他已經有些神志模糊,只能伸出一隻手,把他的背帶牢牢抓住。他已經感覺到許三多的身子在往深水裡墜,而許三多的眼睛正在要閉不閉之間。
  「不准睡,不要睡!許三多!」
  許三多迷糊著:「真的很困……吹熄燈號了吧?」
  「是起床號!許三多,全連都等著你呢!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你不爭氣!!」
  許三多驚得身子都彈了一下,猛地睜開了眼。
  伍六一終於舒口氣:「你算是醒了。」許三多不再說話,他忽然將頭慢慢地埋進水裡。也許,那是他在悄悄地哭。
  伍六一終於踩到了水底,他將許三多拖上近岸的泥濘,那幾乎費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最後兩人一起滾倒在泥土裡。
  他開始搓揉許三多的腿腳關節,自己也像篩子一樣抖著。
  成才從狙擊鏡裡看著水邊的那兩個人,他們與陣地僅幾米之隔,互相擁抱和搓揉著,以給予對方維繫生存的可憐體溫。
  成才擦了擦眼睛,然後將眼睛又貼回狙擊鏡面上。
  那兩個人終於向陣地蠕動。
  許三多和伍六一在戰壕邊沿輕輕一落,滾入了壕溝的拐角里。他們的動作太快,快得到壕溝後埋伏的幾個暗哨都沒有看見他們。
  鑽過幾條縱橫相連的溝塹,千尋萬覓的半埋入式的指揮中心終於出現在他們的眼前。許三多掏出了未完的地圖,打開防水材料,伍六一警戒,開始畫圖。
  終於繪製完地圖,折疊好放進懷裡,回身的時候與一名從戰壕拐出來的老A撞個正著。太近,伍六一和老A幾乎是同時撲上,撞在一起,倒地,兩人在壕溝裡摸掐滾打,許三多也撲了上去,三個人扭成一團,然後,煙霧把三個人都籠罩了。
  老A翻出白牌:「我死了。」
  可就在同一瞬間,警報響了起來,探照燈和電筒的光束也紛紛向這邊掃來。
  沒響槍!可這煙一里外都看得見!
  伍六一沒心思多說了,端起了機槍就四周打量了起來。那個已經掛掉的老A,笑嘻嘻地招呼著:「兩位好走。」
  許三多很禮貌地回了句:「再見。」伍六一氣得拖了許三多就走:「廢什麼話?」
  外圍的幾名機槍手正將機槍掉了過來,許三多從壕溝裡冒頭,一陣掃射,那幾人都冒了煙。伍六一用機槍封鎖著從指揮所裡衝出來的士兵。這時,有兩名老A看見了伍六一,冒頭就朝這邊打著點射,伍六一連連滾在地上,才躲了過去。許三多發現後,一陣猛掃,才將那兩人壓了下去。
  「這幾個傢伙比一個排都麻煩!」伍六一嘀咕著。
  那兩個老A在伍六一的機槍轟鳴下一時無法抬頭。
  許三多撤到了陣地外圍,回頭掩護。那是平常就練熟的戰術,伍六一回身再撤。他們撤向這處陣地的最高點,跳下一段土坡就是海泡子的低窪,那總算是有個屏護。
  一個東西滴溜溜地從壕溝後甩了出來,許三多莫名其妙地看著。
  那東西轟地一下在空中炸開,如同平地上打了個閃,炸出白熾的強光。
  許三多頓時摀住了眼睛,他等於已經暫時被晃成了瞎子。
  伍六一幸而沒有回頭,他跑到許三多身邊將許三多拖了起來。
  「是閃光彈!媽的死老A,盡用這缺德玩意!往下跳。」許三多閉著眼跳了下去,伍六一回身還擊,腳下卻踩中整塊鬆動的土壤,他頭重腳輕從兩人多高的斷坡上摔了下來,腿撞在一塊兀出的岩石上。許三多茫然地站在斷坡下,他仍看不見。伍六一大聲地喊道:「許三多你快跑!正前方。」
  「你在哪?我看不見!」
  「跑啊,朝前跑就是了!」
  許三多卻依舊在找,嘴裡喊著:「六一你在哪?!」指揮所裡的士兵已經衝出來了,那幾名老A,現在顯然也不再把這兩人當對手了,一名老A純粹為了結束戰局舉起槍向站在斷坡之下的許三多瞄準。然而,一聲槍響,他的頭盔上卻先冒煙了。第二名老A被子彈追逐著躍進壕溝, 那是來自於成才的狙擊。
  老A頓時反應過來,喊道:「狙擊手!十一點山坡!」
  後面的山坡上也開始冒起了槍焰,「六點方向是主力!密集射擊!」
  老A端槍撂倒了一個從山坡上衝下的參賽選手,但又有幾個兵從山坡上衝下,看來是等待已久了。
  許三多的眼睛終於能看見些了,他跳下壕溝,將地上的伍六一扶了起來。
  陣地那邊的槍聲,愈響愈烈,伍六一拄著槍站了起來,他一隻腳已經無法著地,他拄著槍強走著。
  許三多搶過去背他,被他一肘打開。
  許三多只好攙著一瘸一拐的伍六一跑開。
  黎明時的黑晝終於過去,天色幾乎在一瞬間開始放亮了。
  後來的那幾個兵趁亂已經衝進了壕溝,一場陣地戰頓時打得如火如荼的。能到達這裡的兵,大概已經全在這兒了,他們這也算是最後一搏了。
  成才拖著幾個包,從山坡上興高采烈地衝了下來,扶住了許三多和伍六一。
  「地圖到手了嗎?」
  許三多點點頭:「到手了。」
  成才也發現不對:「六一怎麼啦?」
  「崴了一下,沒什麼大不了。」伍六一說。
  「咱們得趕緊走!可別讓那幫撿便宜的傢伙把啥都搶走啦!」
  許三多背好自己的包,想去背上伍六一的,被伍六一搶了過去。
  他說:「我自個來。」
  成才早已樂不可支,他說:「這回好啦!往下就是個強行軍!再沒那些明崗暗哨啦!咱們咬咬牙就到啦!」
  「小意思。」伍六一說小意思,他跑不到百米已經被那兩人拉下十多米,許三多和成才搶上去扶他,伍六一掙開,自己小跑了幾步。
  「不止是崴了腳吧?」許三多關心地問。
  「武裝越野我可從來是冠軍!」伍六一一咬牙倒衝到了三個人之前。
  成才:「你沒事的!我早說過的,咱們三個!咱們三個一起坐上那輛鬼車!三個死老A!關係永遠的鐵!」
  他和許三多跟在伍六一身後跑開。
  那幾個被成才稱為佔便宜的傢伙,正在陣地上做最後的拚搏,他們一邊開火,一邊也在緊張地在繪製著該繪的地圖。

  《士兵突擊》第十七章(1)

  東方已經晨光熹微。
  又一個兵頭上冒出了白煙。
  這支小部隊實在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他們看起來和許三多他們一樣,一樣髒,一樣累,一樣餓,一樣狼狽也一樣的默契。地圖上終於標出了最後一個火力點,這時候他們已經只剩下三個人。一個人跳起來進行火力掩護,兩個人撤離。轟鳴的槍聲終於啞了,那個掩護的兵也被射中了。
  那兩個兵最後看了一眼,開始了他們精疲力竭的奔跑。
  許三多三個也在狂奔,一開始在最前邊的伍六一已經落到了最後,因為前面兩人看不見他,他已經是僅僅用一隻腳在發力了。
  許三多再一次停住,然後向伍六一跑去,成才也停了下來,但是停在原地。
  許三多跑到了伍六一面前:「你的腳到底怎麼啦?」
  「我沒事,你們先跑。」
  成才看著,看看前邊,又看看後方,一臉焦急。
  「讓你們先跑啊!我沒事!」伍六一簡直是要炫耀一下地開始衝刺,第一步便重重摔在地上,然後,他開始掙扎,竭力避開要來扶他的許三多和成才。
  伍六一搖著頭,說:「我沒事啊!我知道我沒事的!」
  許三多幾乎是在跟這個人搏鬥,然後撕開他的褲腿。
  他傻了,伍六一的腳踝已經扭得不成形狀,整條小腿都是腫脹的。
  許三多的嘴唇有些發抖:「你就拿這條腿跑啊!」
  「它還是條腿!不是嗎?它長我身上我自己知道!」
  聲嘶力竭,兩個人都沮喪而又憤怒。
  成才面色忽然沉了下來,他看見了地平線上趕過來的那兩名士兵。
  「他們趕上來了!」他朝他們吼道。
  伍六一拚命地推開了許三多,他說:「快給我走啊!」
  許三多示意成才,一個拉住伍六一的一隻手,拖著他往前狂奔。
  伍六一憤怒了:「幹什麼?這樣跑得過嗎?你們放開啊!」
  成才:「三個人,三個位,三個位都是我們的。」
  許三多平靜地對他說:「用力跑,別用力嚷嚷。」
  伍六一不嚷了,他竭力地跟上他們的步子,傷腿的每一著地,都讓他痛得一臉的扭曲,但傷了就是傷了,他把那兩個人的速度都拖下來了。
  後面那兩個士兵也在搖搖欲墜地狂奔著,但他們沒有負擔,他們一點點拉短了與許三多他們的距離。
  天已經完全亮了,很難說那奔跑在山丘上的五個人,現在已經成了什麼樣子。渾身的泥水和汗水,一張張臉上的神情已經接近虛脫,兩天三夜沒吃沒喝地打拼,加上最後這場瘋狂的衝刺,所有的人都已經瀕臨了極限。
  他們有一段是平行的,這平行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誰也沒有能力把自己的步子再快一點點,但後來者在漫長的僵持中終於超前了半個身子,然後是一個身子,一米,兩米……
  伍六一又憤怒了,他聲嘶力竭地吼道:「你們放開我!我自己跑!」
  這一聲等於是沒有效果。
  「我不行啦!你們放開我!」
  成才開始吼叫,在吼叫聲中喊出了最後的力氣,五個人又漸漸在拉短距離。
  「我自己跑,我自己能跑到的!許三多,成才,我求你們了!」
  「槲樹林!那是槲樹林!」
  成才說得沒錯,前邊是槲樹林,林邊停著一輛越野車和一輛救護車,袁朗和幾個衛生兵正等在那裡。
  成才咬著牙,喊著:「再加把勁就到啦!我們三個!我們三個人!」
  三個人多少是振奮了一下,他們超過了那兩名已經油盡燈枯的士兵,一口氣把人拉下了幾十米。
  那個終點已經只是八百來米的事情了,槲樹林中忽然跑出一個跌跌撞撞的士兵,摔倒在了袁朗的腳下,那是第一個到達的士兵,醫護人員立刻上前救護。
  三個人的步子一下慢了下來,三個人對望了一眼。伍六一又開始掙扎,這回他的掙扎接近於廝打,一下狠狠地甩開了兩人。
  「就剩兩個名額了!你們還拖著我幹什麼?三個人!只要三個人!」
  兩個人呆呆地看著伍六一,身後兩名士兵正緩慢但固執地趕了上來。
  成才忽然掉頭就跑,往終點奔跑。
  許三多卻看也不看跑去的成才,他將背包背在了身子前邊,搶上來抓住伍六一,他不想丟下他,他要背著他走。伍六一強掙著就是不讓,但那條腿已經吃不上勁了,大半拉沉重的身子被許三多架在肩上。
  許三多拖著伍六一,向終點做拚命的衝刺。
  一個三十公斤的背包,加上一個成年男子的大部分體重,即使精力充沛的壯漢,也會被壓倒。許三多慢得出奇,但他沒有丟下,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衝著。
  伍六一不敢再掙了,他一隻腿竭力地往前蹦著,因為現在的速度很重要,他得為許三多想點什麼。
  後邊的那兩名士兵,慢慢地超過了他們了。
  伍六一受不了了,他又開始憤怒地吼了起來了:「他們超過你了!放開呀!你又要搞什麼?還想在那空屋裡做看守嗎?我們熱鬧你就看著!晚上捂了被子哭?你這個天生的雜兵!」
  伍六一的聲音裡都有了哭聲了。
  前邊的那兩名士兵,已經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成才已經到達了槲樹林終點,那股子猛衝的勁頭讓他幾乎撞在了袁朗的身上。
  袁朗一把揪住了他的背包帶,成才站住了。
  精疲力竭的成才沒有倒下,他立刻轉過身看著自己那兩名戰友:「許三多快跑!許三多,你加油啊!」
  袁朗意味深長地看看他,又看看遠處的許三多和伍六一,他的眼神裡充滿了一種欽佩。
  對於那還在爭奪中奔跑的四個人來說,這剩下的幾百米簡直遙不可及,幾個人的速度都慢得出奇,幾個人都瞪著對手,但要超出哪怕再多一米已經很難。
  「成才已經到了!只剩下一個名額了!你看見沒有?!」伍六一望著綠意蔥蔥的槲樹林對許三多說。
  許三多根本就沒抬頭看,他的力氣依然用在對伍六一的拖拉上。
  「只剩一個名額!你把我拖到也不算!腦子進水啦!」
  「加把勁……再加勁。」
  伍六一盯著那張汗水淋漓的虛脫的臉,忽然間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了?你想拖著我跑到頭,你自己裝蛋趴窩是不是?」
  許三多還是沒吱聲,他只管在腳下使勁。
  伍六一想突然掙開他,卻發現那小子手上勁大得出奇,橫擔在他肩上的一隻手臂簡直已經被許三多的手掐到了肉裡。
  「蠢貨……你不是笨是蠢了……我用得著你施捨嗎?……我會去告你的!……你放開……求你放開……到嘴的饅頭我們都不吃,現在為什麼幹這種事?」伍六一已經哭了。
  「跑了好遠……從家跑到這……前邊都是你們推著扛著……最後這一下……我幫一下,又算什麼?」
  伍六一已經完全沒力氣可用了,他只能看著許三多往前一步步掙扎。
  伍六一本來是狂怒加無奈的眼神也慢慢平和下來,他說:「許三多,咱們是朋友。」
  近在咫尺的砰的槍響,把許三多嚇了一跳。
  是伍六一手中的信號槍,槍口還在冒著煙。
  信號彈正緩緩地升上天空。
  伍六一一瘸一拐地高舉著雙臂,向著終點揮舞著,他說:「我跑不動了!我棄權!」
  他真的是跑不動了,剛走出兩步,便轟然倒地。
  救護車是隨時準備的,幾名衛生兵已經發動汽車過來。
  許三多呆呆地看著伍六一。
  伍六一瞪著他,揮著拳頭喊著:「跑啊!許三多!」
  許三多掉頭開始他的最後一段狂奔。那領先的兩個兵意識到了身後的威脅,也使出了最後的力氣狂奔了起來。
  許三多喊叫了,他在喊叫中開始了不可能的加速,第一次加速就超過了那兩人。
  一個被超過的士兵終於喪失了信心,在許三多超過他的同時摔在了地上。然而,他那位戰友卻不管不顧地回身拉起了他。
  許三多仍在喊叫著,喊叫聲中救護車與他交錯而過,喊叫聲中許三多的聲音將所有人的聲音淹沒,喊叫聲中許三多剛流出的眼淚被風吹乾,他在喊叫聲中跨越了終點。
  喊叫聲中,許三多的雙手砰的撐在那輛越野車的保險槓上。
  成才歡天喜地地跑過來,他想與許三多擁抱,許三多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冷淡讓成才愣住了。
  許三多回頭看著剛剛跑過的路,他看到那兩名士兵正互相地攙扶著跨越終點。
  遠處的伍六一,已經被衛生兵用擔架抬上救護車。伍六一笑得像個大男孩一樣,向這邊不停地揮揮手。
  沒有可以分享的快樂,只有獨自承擔的磨難。現在的軟弱正好證明,你一直是那麼堅強。
  許三多慢慢坐倒在地上。
  救護車已經駛過山脊,消失。袁朗一直站在車邊等著幾個到達終點者恢復,然後如同敲門般輕輕敲了敲車。
  「三位請上車吧,到車上交出你們的測繪作業。如果你們還扛得住往下的考驗,你們很可能是我的部下。」說著,他為他們拉開了車門。
  袁朗的車開了,就在這時,那兩名相互攙扶的士兵,終於到達了終點。
  他們在倒下的時候失聲痛哭了起來。
  幾個老A靜靜地等著這幾個兵,遠處又有幾個筋疲力盡的兵向這邊跑來。
  衛生兵剪開了伍六一的褲腿,露出腫脹烏青的肌肉。他很快便明白了這個士兵的傷勢說:「右腳踝的脫臼還好辦,可你的右腿韌帶完全拉斷了,你實在把這雙腿用得太狠了……這樣撐了多久了?」
  伍六一的眼神一下就空白了:「五年了。」
  高城站在車上,看著那輛救護車駛遠,但並沒意識到誰在車上。
  他的車後,一個累脫了形的士兵正在做最後努力,這是這場比賽中能到達終點的最後一個士兵。
  車還沒停穩的時候,高城跳下車,大步走向那幾個仍在人群中哭泣的士兵。他看著那幾個兵,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高城:「我來領人,我以為我的任務是把敗兵帶回去……」
  最後那名士兵撞進了人群,高城一把把他拉住,穩住那個搖搖晃晃的身子。
  高城看著那張累得神志模糊的臉:「到了這我很慚愧,我整個裝備精良的偵察營都敗給了你們。」
  他抱起那個身子不斷往下墜的士兵,走開放到自己的車上。那些軍官也開始學他,或抱或背或架地將士兵們放到車上。高城回身看看他車上那個神志不清的兵。
  「如果是這樣的失敗,就多來一些吧,它實在比浮誇的勝利更多光榮。」
  開車的袁朗已經將許三多他們跑了三天三夜艱苦路程拋到了腦後。
  「作業。」袁朗對他們平靜地說。
  那名士兵掏出了懷裡的測繪地圖,成才卻瞧許三多,因為擔任狙擊掩護任務,他的測繪作業是由許三多代繪的。
  許三多從懷裡掏出地圖,沒看成才便遞給了他,成才眼神很有點發虛,一個沒接住,地圖落在座位上。
  袁朗在後視鏡裡看著。
  成才咬咬牙,撿起兩份作業交給了袁朗,他沒敢多看許三多。
  「為什麼你們倆的作業只有一份?」
  成才:「我們倆是小組行動。」
  許三多:「我們仨是小組行動。」
  袁朗:「仨?」
  許三多:「仨!我們潛入陣地測繪,他擔任火力掩護。沒有他我們撤不出來。」
  「看來你們互相很信任?」袁朗問成才。
  成才如蒙大赦,他說:「我們是老鄉,是朋友,還是同屆同車同年的兵。」
  袁朗點點頭,說話間已經看完了那三份作業:「我很滿意,雖然有點粗糙,但能滿足實戰需求。」
  他將車拐過了那片模擬陣地,然後說:「這三天過得夠苦的,你們別怪我。短兵相接者尤其要求綜合素質,所謂綜合素質不光體能和技能,智能和反應,還有你的心,你的人,一切。」
  許三多冷淡地看著窗外。
  團大院裡,機一連的連長一如往昔地在操場邊等他們的歸來。但從車上下來的只有許三多,有馬小帥,有甘小寧幾個,但沒有伍六一。
  一連長說:「六一呢?這就跟特種兵跑路啦?」
  許三多輕輕地說了句:「住院了。」
  「怎麼會住院呢?你倒是說個明白!」
  許三多沒說,他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七連宿舍。一個寧靜無比的宿舍,一個空空的宿舍。
  許三多在拖地,拖得很細緻,水泥面子的地被他拖得都能照出人影了。旁邊的成才在呆呆地等著他,已經等了很久了。
  成才說:「你得說話!我等你十分鐘了!」
  許三多說:「我不去。」
  成才說:「你為什麼不去?你當然得去看他!」
  許三多說:「我不跟你一起去。」
  成才說:「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去?我們三個人一直在一起呀!」
  許三多看了成才一眼,只看一眼,又繼續拖他的地。
  成才委屈得嚷起來了:「我怎麼得罪你啦?我做錯什麼了?你不樂意我先跑掉了是不是?可是就兩個名額了,咱們三個人呀!誰都會這麼幹的!再說他的腿都這樣了,他就算跑到終點,也進不了A大隊啊!」
  許三多用拖把砸翻了水桶,然後把拖把扔了出去。沒人見他發過這麼大火,成才驚得退了一步。伍六一的腿傷是許三多現在小心翼翼守護的禁區。
  「幹什麼,要打架嗎?」
  「你剛說了最不該說的話!」
  「你靜下來好好回憶一下,當時當地,如果有三個名額,我背也要把他背到終點的!」
  許三多噓了口氣,又去收拾剛才被自己搞亂的一切。
  成才惱火地跟著,說:「你說是不是?我告訴你,我現在對六一印象很好,不比你差,我也難受。」
  許三多忽然停住了,他回過頭來,問道:「因為內疚嗎?」
  「我為什麼內疚?……好吧,因為內疚,莫名其妙的內疚。」成才不想再爭論下去。
  許三多拖著地,歎口氣:「你總讓自己佔足了理。」
  「你是肯定不和我去了是吧?」
  許三多不說話。成才掉身出去,在門口實在忍不住火又回身:「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因為你就是個傻子!」
  許三多一下出現在他面前,成才嚇得退了一步,許三多出來去軍容鏡前整理軍帽,這對一個士兵來說就是打算出門。
  成才連忙跟在後邊。
  伍六一住的是一家陸軍醫院。許三多和成才正在對面的一家商店買東西。
  成才面前的購物袋裡邊,煙、水果、奶粉、果汁已經放了一大堆,煙是紅塔山,水果是本地難得一見的品種,這對一個士兵來說,已經接近窮奢極欲。
  成才:「還有沒那個什麼……犛牛壯骨粉的?」
  售貨員:「有,價格是……」
  成才:「五盒!」
  許三多一邊看著,對這個他並不熱情:「用得著嗎?」
  成才:「你不懂,那玩意好使的。」
  許三多:「他是韌帶拉斷,骨頭可沒斷。」
  售貨員:「一共是一千四百二十。」
  許三多:「太多了。」
  「你甭管!我給自己買的,好嗎?」成才付賬,掏完錢後,手上那一沓鈔票已經剩不下一張一百的。
  許三多歎口氣:「成才,六一的事不能怪你。剛才是我混賬,好嗎?」
  「你別管。」成才他拎著所有的購物袋,出門。
  成才拎著東西直衝咨詢台,那樣子看上去很愣:「三五三團,伍六一。」
  護士神情冷漠:「1022。」
  成才不打拐彎地就走,許三多跟著。
  門是虛掩的,加上點風,便緩緩地開了。一句大聲冒了出來,那屬於伍六一的機一連連長。
  一連長:「我不是來探病,是來罵人!」
  成才和許三多都僵在門外。
  伍六一躺在床上,機一連連長正惱火地在旁邊踱來踱去。
  成才和許三多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外。
  一連長說:「韌帶拉斷,人怎麼才能把一條韌帶跑斷?」
  床上的伍六一,有點嬉皮笑臉:「跑得太多了些,路也太遠了些。」
  「你那麼笑嘻嘻的是什麼意思?你當那條腿長我身上嗎?」
  「如果一個發脾氣,一個在哭,不好看的。」 一連長瞪著他看,然後看他的腿,聲音也漸漸低了下來。
  一連長說:「我不是來罵人,來探病的。商量一下往後的事情。這次的事情是個特例,團部決定給予特殊照顧……」
  伍六一:「師偵察營的高副營長是不是跟您說什麼了?」
  一連長:「何止跟我?他動了一切能用的關係。一連司務長,你意見如何?」
  伍六一淡漠地道:「謝了,不合規矩吧。」
  「別婆婆媽媽!」一連長轉身出去了。
  一連長一走,許三多和成才這才靠近了過來。他們的手裡買了很多的東西,他們把東西堆滿了伍六一的床頭。伍六一仍然在床上坐著,他看著他們兩人,輕輕地道:「你們倆都過了?」
  許三多點點頭,說過了。他說:「準備下周走。」
  伍六一說:「下周好。下周來新人,你們也換個地方做新兵。你們要去的那地方一定是很有意思的,想起來我都躺不住了。」
  許三多:「我沒這麼覺得。說真的,我現在不想走。」
  伍六一:「成才,我這會兒不方便,幫我K他。」
  成才生硬地笑笑。
  伍六一:「我說真的。」
  成才只好應付地在許三多頸根上拍了一下。
  伍六一:「謝謝,成才。這趟跑下來真的挺值,發現我這兩老鄉是能交一輩子的人。」
  許三多:「你的腿,怎麼辦?」
  伍六一:「裝一條鋼筋進去,拿它當韌帶使。許三多,以後跟我玩格鬥要小心這只腿了,一腳夠你躺一天的。」
  一時間,三個人都看著那條腿,有點發愣。最後,伍六一舒了口氣,說:「好了,你們走吧,做好你們那兵去吧。」
  成才站起來就走了,到門口才回過頭來,看見許三多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放在伍六一的床上。伍六一問:「那是什麼?」
  許三多輕聲說:「錢。」
  伍六一問:「多少?」
  許三多說:「不多,三千。」
  伍六一將信封往外一推,他說:「我不要行嗎?」
  許三多說: 「你先拿著吧,用不上了你再還我。」
  伍六一這麼一聽,不再推了,他說:「行。我知道當兵的要攢這些錢多不容易。還有你,成才,我掏空了你們腰包。我會還你們的,走吧。」
  伍六一的斬釘截鐵,噎得許三多和成才再無話可說,只好真的走了。許三多剛從門口消失,後邊的伍六一,突然大聲喊道:「許三多!到新地方別再從孬兵開始,沒人再寵著你了。」
  他鑽進了被窩躺下。許三多關上了門,把自己和成才都關在外面。
  成才和許三多雙人成列地從團大院走過,並不時被路兵投以羨慕的目光。
  現在成才和我在三五三比六一更加出名,人們總是愛聽好消息而忘掉壞消息,不管願不願意,垂頭喪氣從營裡走過的他們遮去了醫院病床上的六一。
  成才:「你有沒感覺,他們怎麼看我們的?他容光煥發,一切辛苦總算得到回報。」
  許三多:「像看外星人。」
  王慶瑞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手邊放著許三多和成才的檔案,袁朗坐在他的旁邊。
  這時,許三多和成才走了進來:
  「七連一級士官許三多報到!」
  「三連一級士官成才報到!」
  他們都看到了袁朗,但兩人的目光不敢斜視。
  團長翻翻眼前的檔案,再看看眼前的兩個戰士,好像直到這時才發現了什麼。驚奇地問道:「你們倆,是同鄉?」
  「報告,是一個村的!」成才回答。
  團長惋惜地歎了口氣,然後看看袁朗,說:「你看,又讓你們佔個便宜,兩個同鄉兵在戰場上至少頂六個異鄉兵!」袁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團長拍拍手上說:「這是你們倆的檔案,我把它交給這位少校,你們就得跟人走了。」
  兩人默默地看著團長轉交出去的那份檔案,好像看到他們的命正從一個人的手裡轉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裡。他們立正著,動也不動。
  「你們捨得機步團嗎?」團長忽然問道。
  成才的回答是:「報告,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團長看了看許三多:「你呢?」
  許三多說:「報告!……可以不去嗎?」
  王慶瑞苦笑,看袁朗。
  袁朗:「可以。我早說過不會強令要人。」
  許三多於是看著王慶瑞,而成才側眼看著他,那表情像要踢他一腳。
  王慶瑞:「不去你又參加選拔?」
  袁朗笑了,那是因為他背後激將了他。
  許三多:「不是。因為我想……去了,可以跟大家一起執行任務。」
  王慶瑞:「是了,你一個人看守營房已經半年了,是我的安排。那時候你做得好兵,可做不好人。而改編後的部隊裡,我需要這樣的人,他一個人能帶動一群人。」
  許三多:「我……一直不會做人。」
  王慶瑞:「不不。我糾正,人不用做,自己活出來的。我想這半年,你不光在看營房,也在看你自己。」
  許三多:「是的。」
  王慶瑞:「你已經是了。成了我最尊敬的那種兵,這樣一個兵的價值甚至超過一個連長。」
  他看著許三多,看了很久,他是真捨不得放走這個人,然後轉過身——向著袁朗。
  王慶瑞:「他跟你走吧,他有飛的能耐。平心而論,你們那裡,這樣的兵天地更廣。」
  袁朗:「這樣我會派幾個部下來協助三五三的訓練。」
  王慶瑞:「這事求之不得。」
  許三多和成才仍立正著,看著王慶瑞最後在手上拍了拍那兩份檔案,然後給了袁朗。成才鬆了口氣,許三多眼裡的失落越發沉重。
  王慶瑞:「去吧。你們這樣的兵有一天會讓我們也望塵莫及。」
  許三多和成才敬禮,沉默著,團長說話就已經是不可違抗的命令了。
  袁朗:「那就告辭了。」
  王慶瑞:「再見。……許三多,這個拿去。」他鄭重把窗台上那輛手鑄的戰車模型拿起來,向許三多送過來。
  許三多:「這不行,團長。」
  王慶瑞:「我說過送給你的。」
  許三多:「您說做了值得的事情才送給我。我什麼也沒做……您做它用了一年。」
  王慶瑞:「不是因為一件事送給你,是為了你這人送給你。拿著!」
  袁朗:「拿著吧,許三多。如果我拿花費了一年時間的禮物送人,他不接受一定會讓我遺憾又一個一年。」
  許三多茫然地接住。
  三人出了團長辦公室。袁朗身後跟著許三多和成才,他站住轉身:「一天時間夠嗎?」
  成才:「報告,夠!」
  許三多:「一天時間,幹什麼?」
  他看著成才,試圖在成才那裡找到一個答案,可看來斬釘截鐵說夠的成才也並不知道答案。
  成才衝他使眼色。
  袁朗笑笑:「收拾,告別。你們師招了三個兵,那一個現在都到基地了。」
  成才:「夠了!五分鐘之內就可以出發!」
  許三多:「我想去看六一,還有去草原看看五班,還有……」
  袁朗:「那可都不成了。就是明天上午。」
  許三多不再說話。
  袁朗:「現在,請你們吃飯,怎麼說我讓你們餓了兩天。」
  吃飯的時候,許三多仍在望著那輛步戰車出神,或者說望著難受。
  成才卻顯得意氣風發得很,他和袁朗很快就酒至半酣了。袁朗看看許三多,笑著拍了拍,說:「行了,趕緊吃飯吧。第一名大概都讓隊長帶到基地了,咱們還在這磨唧!」
  「基地在哪?」成才好奇地問道。
  「暫時保密。」
  袁朗給成才又倒了杯啤酒,同時很覺有趣地看著他失落的表情:「為了補償告訴你別的吧,我們這支部隊有時會參加實戰。」
  這話真讓許三多和成才愣住了。許三多謹慎地問道:「您說的實戰是……」
  袁朗說:「真槍實彈呀,真正的敵人,真的想殺了你。」
  「那你殺過人嗎?」成才也小心翼翼地問道。
  袁朗笑了笑,隨即挽起了袖子,讓他們看他臂上的一個傷疤。說:「看見這個沒有?M16A2,SS109子彈鑽出來的,貫穿型傷口,好在沒碰著骨頭,衛生兵拿一塊藥棉從這頭通到那頭就消了毒。」
  兩個和平年代的兵驚訝莫名加欽佩加半信半疑地看著那個不知就裡的傷疤。
  許三多卻以為自己聽出了什麼,懷疑地問道:「M16?美軍?」
  袁朗笑了:「那成世界大戰了,境外的黑市上M16賣得也就比AK47差點。」
  成才:「哪個境外?就是越境作戰了?為什麼實戰?什麼規模的實戰?」
  袁朗:「又要說那兩字了。保密。」
  成才:「就是說您殺過人,對不對?」
  袁朗:「個人原因不想作答。」他笑著喝酒,「這杯算給你們慶功。」
  成才卻又找回剛才的話題,說:「殺人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袁朗眉頭皺起來了,說:「千萬別嚮往這個。即使殺敵也是在殺人,我希望全世界都是沒殺過人的軍人。可惜。」
  趁著酒興,成才卻不肯罷休,說:「行行。再問個問題好不好?」
  袁朗說:「早知道這樣找我老戰友吃飯了。」
  成才說:「你的包裡放著我們的檔案嗎?」
  袁朗說:「是的。」
  成才:「我能看看嗎?」他看袁朗笑著看他,又說,「您不知道,我多想看看自己的檔案!據說對我們的評價就裝在裡邊,付出那麼大代價,我想知道被人怎麼評價。」
  袁朗:「付出什麼代價呢?」
  成才:「看看許三多吧,他在我們村裡被大家當做傻子。現在……」
  許三多正給自己搛菜,看他一眼,吃飯。
  袁朗:「就算他……真是傻子吧,那現在也是長大了,是好事啊。」
  成才:「是代價。您不知道我們走了多遠。」
  袁朗:「不給看,因為我走得比你們還遠。你猜從列兵到中校要走多遠?」
  他扔下只好自己喝酒的成才,看看許三多。
  袁朗:「你今天很少說話。為什麼?」
  許三多:「不知道說什麼。」
  袁朗:「我讓你不知道說什麼?」
  許三多看著他,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怎麼辦……還有,我的朋友還在醫院……我總是記得……總記得……」
  他記得伍六一發射了信號彈然後坐下,而袁朗在終點抱臂看著。他記得救護車駛走,而袁朗若無其事把車開往另一個方向。
  袁朗:「我知道你記得什麼,你現在很討厭我?」
  許三多:「不是……我說不清。」
  他給許三多又夾了一筷子菜,並且再也不提這件事情。
  許三多沉默地咀嚼著飯粒。啤酒沫在杯裡浮沉,旁邊的聲音漸漸淡去。
  那天晚上成才喝了很多,也問了很多,我和成才都累壞了,都有放鬆的權利,我卻忘了怎麼放鬆了。
  要走了,七連的宿舍,這個屋裡所有的鋪蓋都收了起來,宿舍裡的高低床終於都只剩下光板了。許三多在最後一遍打掃衛生,這是一遍極其細緻的打掃,因為對他來說,連一個桌角、一塊獎牌的背面、一塊床板下的縫隙都是鋼七連的一部分。他從貼著伍六一的床板縫裡找到一根煙,那根煙已經幹得不像話了,顯然是鋪主不小心落在那的。
  一天時間哪裡都去不了,明天就有新兵要搬進來,我去不了醫院,更去不了草原上的五班。纖塵不染的營房,將耗去我在三五三團的最後時間。
  外面已經是深夜,許三多在打掃,一個人做完通常是整個連做的工作,可以想像這是個多麼漫長的工作。從許三多的神情上看不出漫長,他打掃得怎麼說呢,甚至很珍惜。熄燈號中最後一點捨燈終於熄去。
  黑暗中點起一點火光,許三多做了對他少有的一件違規的事——他點燃了那根應該是沒法再抽的煙,他第一次抽煙。
  他一口口地抽著,將煙灰就撣在自己的手心裡。干了的煙抽起來很辣,從不吸煙的許三多,被煙嗆得不住地流著眼淚。在淚水看見一個自己,很多個自己,各種各樣的自己,投降的自己,孱弱的自己,哀憐的自己,悲憤的自己,歡樂的自己。
  背包早打好了,就放在光光的床板上。看起來,許三多今晚不打算把它打開。他不打算睡覺了。
  晨光,許三多在椅子上坐了一晚上,他這樣迎來黎明。兩件簡單的行李放在地上,一個迷彩包,高城送的錄音機。
  我來的時候只帶了一肚皮患得患失,走的時候行李多了很多,王慶端送的車模,連長送的便攜音響,以及一個會被戰友們用豪華來形容的前途,跟大多數來了又走了的人比,我走得很富有,是一個有財產的人。
  天一亮許三多就衝上操場的跑道,開始他在這個操場上最後一次長跑。這次不再是慢跑,是全速,一個長程的衝刺。
  他結束了在三五三的最後一次長跑,跑向連隊的方向。
  許三多遠遠地站住,雖然還很早,七連的空地上已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越野車,上邊坐著袁朗和成才,那是來接他的;一輛是卡車,是來接收營房的,有很多兵正在車下列隊。
  許三多拿著他的背包出來,在自己的連旗下站住了。一名軍官在他身邊等待著,他的那一隊士兵,也站在空地裡等待著。
  許三多緩慢而凝重地開始敬禮。
  「許三多,給大家說點什麼。」那軍官鄭重地說。
  許三多愣了一下,他不是個會說話的人。
  他說:「我不會講話。」
  「隨便說,他們都是院校出來的,你給他們上上課吧。」那軍官壓低了聲音,「你的事我跟他們講過了,都是院校生,佩服壞了。」
  許三多愕然了,他看看那些年青的臉,目光裡居然像認識他很久的樣子。
  許三多對視著那幾十雙眼睛,他說:「歡迎來這。我一直在等你們,等到你們來的時候我已經要走了。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了。以後對這個地方來說,我們就是老傢伙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是我這些年說得最多的話,有時是因為嘴拙,有時……真是覺得說不如不說。」
  他站在那,看著他的連旗,很長時間的沉默,但並不是很長時間的冷場。
  「我的父親跟我說,好好活。我的班長跟我說,做有意義的事情。我是個笨人,偶爾做對一件事會讓旁邊人都替我慶幸。我只好跟我說——尤其在這個要走的時候更得對自己說——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做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好好活——這是傻話,傻人對自己說話……聰明人可能用不上,聰明人會問什麼是意義……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你們用不上。」許三多苦笑,並且真真正正地亂了陣腳,「你們都有文化,當然不會有我這樣的笨人。」
  「有!我就是。」
  「我也是。」
  「都是。」
  隊列裡一陣喧囂。
  許三多愣了一會兒,敬了個禮:「那就好……我走了……該走了,有人在等我。」
  許三多頭也不回地走向袁朗的車,他不敢回頭。
  袁朗為他將車門拉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許三多他不是上車而是退上車,幾乎是手足無措,所有士兵敬禮,然後是最莊重的注目禮,那讓許三多的頭撞在車頂上。
  袁朗將車倒到車道上開始行駛。
  許三多木然地將頭轉開,逃避著那個注目禮。
  袁朗:「說得很好,我也受教。」
  許三多:「啊?不會的。」他在沮喪和惶恐中看著鋼七連離開自己的視線。
  駛過敬禮的哨兵,駛出大門。上了中間那條道,兩個兵呆坐著。
  出了團部有三條路,許三多他們走的仍是中間那條。通向軍用車站,軍用機場,更多的軍隊,更多的血、淚、汗。

  《士兵突擊》第十八章(1)

  陸航機場,袁朗的越野車通過機場口的哨卡,駛上跑道旁的便道,駛向一架正待發的輕型直升機。
  「我們是要坐這個走嗎?」成才簡直不敢相信。看見袁朗笑笑,成才壓抑不住地笑了,他捅了一下許三多,許三多不動窩,他索性癢癢許三多,許三多這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袁朗將車停下。駕駛員看看表:「準時。」說著上了直升機。
  袁朗:「五分鐘後登機。成才拿行李,許三多別動。」
  成才:「是。」這對他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從車後廂拉出行李往飛機上送。
  許三多沉悶地坐著。
  袁朗下車,倚在車門邊,也就是許三多旁邊,看著機場人員作起飛前的準備。
  袁朗:「你越來越少跟我說話了,而且我肯定,不是因為上下級關係。」
  許三多:「我就話少。」
  袁朗:「那個人叫什麼?」
  許三多愕然了一下。
  許三多:「誰?」
  袁朗:「讓你討厭我的那個人,他叫什麼?」
  許三多:「我沒有討厭你。」
  袁朗:「讓你把我當另一種人的那個人,是你想拖著掙扎著過終點的那個兵嗎?他叫什麼?」
  許三多:「伍六一。」
  袁朗掏出一個本,鄭重地記下那個名字。
  袁朗:「番號?」
  許三多:「三五三團一營機步一連三班班長……以後是司務長。」
  袁朗邊記邊苦笑:「司務長……我很抱歉。你覺得不公平?」
  許三多:「沒有……我只是覺得……您知道您提供的這個機會對一個士兵來說有多不容易嗎?……太不容易了。」
  袁朗:「我知道,他把本收了起來。」
  許三多猶豫一會兒:「那樣有用嗎?我是說,還會回這來選拔嗎?」
  袁朗:「不會了,下次會換支部隊。」
  許三多:「那記上有什麼用?」
  袁朗:「為了哄你,我給自己記的。我習慣記下一些士兵的名字,後來發現太多了,只好用本記。」
  許三多:「記什麼?」
  袁朗:「尊敬,遺憾和尊敬,登機。」
  他走開,許三多跟著下車。
  他不可能解決六一的現實問題,就像他不可能讓六一的腿恢復如初。但記下那幾個字,讓他又回到我的世界,不過我現在知道,他和我不是一種人。
  直升機升空,在空中盤旋,懸停。
  直升機已經將許三多和成才帶到一個生平從未達到過的高度,高到機翼下的城鎮像是一個小小的棋盤,而遠處的草原已經成了一個穹形。
  成才驚喜地叫道:「機步團!」
  確實,機翼下出現了兩人待了三年的團隊,看著那些螞蟻大小的士兵和瓢蟲一般大小的戰車,成才又喊起來了:「許三多,你說他們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在他們頭上?」
  許三多想了想,說:「不知道吧。」
  成才說:「我真想往下邊扔個什麼,好讓他們知道知道。」
  許三多信以為真,忙說:「會砸到人的。」
  成才說:「想想咱們來的時候坐悶罐子!咱們走的時候直升機!更遠的路,看更多東西!許三多,老A,以後我們要習慣從這上邊看東西!」
  袁朗聽了不覺一笑,敲打一下駕駛員,那意思就他倆明白。
  駕駛員朝後瞄了一眼:「兩位,飛得還穩吧?」
  「挺穩!特穩!」成才依然興奮著。
  「不暈吧?」
  許三多搖搖頭,說:「不暈。」
  成才也說:「一點不暈!」
  「那就好。現在可以暈了。」那駕駛員什麼招呼都沒打,飛機忽然就沉了下去,這個大迎角飛行還沒完,再一拉,如一發出膛的炮彈往前射去。最後,直升機沉入了林蔭掩映之中。
  這是與草原完全不同的溫帶森林地貌。
  直升機剛一著地,成才立刻就從裡邊撲了出來,往機窩後跑了過去。
  袁朗看了看許三多說:「沒事,人都得有個第一次。我倒是奇怪你,你怎麼不暈?」
  許三多說:「我暈過,暈得很厲害。」
  袁朗說:「那難怪,狠暈過的人就難得再暈了,鬧半天你也飛過?」
  許三多說:「沒飛過。」
  「那你怎麼會暈?」
  「暈單槓,大迴環。三百三十三個。」
  袁朗不覺大笑了起來。
  在進入A大隊的腹地中,他們發現周圍的軍人也多了起來,都是些體形剽悍的行伍之人,目光銳利得倒像捕獵一般。許三多和成才忙不迭地開始跟路過的人敬禮,因為周圍隨便走過的一個人就是尉官。還禮的軍人,倒對這兩個新來的有點好奇。
  袁朗臉上卻帶了點壞笑,因為身邊這兩兵舉起的手,一直就放不下來。
  袁朗:「這裡的軍人職業化,所以隨便拎個都是尉官。很遺憾,咱們現在的職業化還不能達到尉官以下。」
  成才好奇:「沒有兵嗎?」
  袁朗提醒他們:「看他們瞧你們的眼神。」
  一隊全副武裝的老A跑過,許三多和成才下意識看著對方,而一個隊的目光看得他們把頭轉了回來。
  袁朗笑樂:「恭喜,回頭率百分之九十-,以士官身份來這受訓的是稀罕物。」
  他們最後停在了一棟軍營樓前。袁朗說:「這就算到了,你們的臨時宿舍,對面是我們正規軍的宿舍,我很希望你們能盡快搬到那邊去。」
  成才自信地告訴他:「我們一准搬過去!」
  袁朗笑了笑說:「臨別贈言,綜合素質就是隨時隨地,一切。齊桓!齊桓!」
  隨著袁朗的叫喚,一個渾身精武之氣的中尉跑了過來。許三多和成才都沒見過他,而現在的齊桓看許三多和成才像是塊要往人臉上砸的鐵板,再看向袁朗時就有點阿諛。
  齊桓說:「到!」
  袁朗問:「受訓人員到齊了沒有?」
  齊桓說:「應到四十二人,實到四十人!都已經安排了住處。」
  袁朗說:「最後兩個你帶走,我不操心了。」
  齊桓:「沒好地方了。」
  袁朗:「找地方塞進去拉倒,就倆士官。」
  齊桓:「哦,兵豆子倒好說。」
  許三多和成才徹底愣住,這一校官一尉官市井俚語十足的對話,加上徹底的漫不經心在他們的軍事生涯中從未見過。
  袁朗:「那就塞下來了。我去瞧你嫂子了。」
  齊桓:「嗯哪。撂這得了。」
  袁朗揮下手,像對齊桓又像對目瞪口呆的那倆:「拜拜。」
  兩人看著袁朗優哉游哉地往別處走去。
  「姓名?單位?」齊桓問道,「這是例行公事。」
  成才:「W集團軍T師三五三團機步三連一級士官成才!」
  許三多:「W集團軍T師三五三團偵察七連一級士官許三多!」
  齊桓:「一個團的了不起嗎?要喊那麼大聲?」他一直把名冊翻到最後才畫了鉤,「瞧你們排多後,麻煩。」
  許三多兩個戳著,尉官訓話,再沒理也得這麼戳著。齊桓對地上的包踢了一腳,絕對不是輕踢:「行李?」
  成才:「對。」
  齊桓:「你有權評價上級問話的對錯嗎?」
  這語氣即使連許三多也為之氣結。
  成才面色通紅:「是!」
  齊桓:「全部上交。連你們的隨身衣物待會都要換了,我們送得起——真是不知道幹嗎攬這種賠本買賣?」說著又給了行李一腳,「來個人拖走。」
  許三多:「報告!」
  齊桓:「說。」
  許三多:「能不能輕點?……那是我戰友送的東西。」
  齊桓:「哦,你有情義。」他對過來拿行李的一名老A,「重放,重重放。」
  齊桓名冊拿在手上,手背在背後,一名年青的尉官走得像個老幹部的姿態,兩人跟在後邊。
  很窄的樓梯前倒有兩名哨兵,哨兵稍稍讓寬了道,然後又把那條通道封上了。成才回頭看了一眼,這顯然是表示不可自由出入。
  齊桓上著樓梯,頭也不回地在跟兩人說著規則,即使在兩人新兵時也沒受過這樣的不友好和蔑視。
  「這裡九點鐘熄燈,六點鐘至六點半,洗漱、早飯,十二點和下午六點,午飯和晚飯教官有權隨時對此做出修改。不許私自下樓,外出要得到教官或我的批准;不許私自前往其他宿舍;不許與基地人員私下接觸;不許打聽你們在特訓期的得分;不許使用任何私人通信器材與外界聯絡;你們的信一律交給我寄發;訓練期間稱呼名字一律使用編號……」
  聽後,成才的臉上出現了不滿,他說:「就是說這幾個月我們只能在這棟樓上活動了。」
  齊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還有,除教官和我之外,你們不能跟任何基地人員私下交流。有意見嗎?」
  許三多和成才都讓他那冷冰冰的目光刺得縮了一下。
  許三多回答道:「沒有意見。」
  齊桓說:「你的編號41,你的編號42。內務方面懶得說了,總不至於讓我們拿掃帚墩布?你們這些外部隊的,虧了還都叫老兵呢,看看好好一棟樓讓你們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這樓確實是寒磣點,一看就是臨時湊合加年久失修,但那絕對和新來人員是否能糟搭不上干係。
  許三多和成才已經學會盡可能不發言。
  齊桓:「這是你們的宿舍,晚飯前領發作訓服和日常用品。」
  他為那兩人推開房門,許三多和成才連忙鑽了進去,他們實在是受不了齊桓。齊桓根本不往屋裡看,把門關上。
  他的目光從走廊上掃過,一個正探頭探腦穿海洋迷彩的尉官被他掃見。
  齊桓:「你想站走廊上戳著看嗎?」
  那尉官怨憤交加地縮了回去。
  這裡比班裡的宿舍小多了,只放兩張高低床,很明顯,一屋四人。先住進來的兩個,一個是中尉,一個居然是少校。中尉叫拓永剛,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空軍迷彩。少校叫吳哲,看起來卻比許三多他們也大不了多少,只是穿著常服。兩人先看他們最普通的迷彩色,再看他們的肩牌,都有些錯愕。
  拓永剛疑惑地問道:「你們是基地的,還是來……受訓的?」
  成才回答道:「報告首長!我們來受訓的!」
  拓永剛:「哦,那就那就……真他媽的!」
  新來的兩位被他忽然釋放的憤怒嚇了一跳,剛稍息了又立正。
  吳哲:「放鬆放鬆。不是說你們,我們剛才正在口頭宣洩。」
  拓永剛:「見過這樣的部隊嗎?開眼嗎?一窩黑!你們來晚一步,沒見著這位少校剛被中尉訓!做好做壞都沒用,他就是要你難受!」
  吳哲:「我在納悶,號稱甲種部隊剋星的老A會是這樣練出來的?」
  拓永剛:「我也在納悶!」
  吳哲:「你那是鬱悶,納悶是要伴隨思考的,思考待會兒再說。」他看向許三多和成才,是真正平等的友好,「原來四十二人的最後兩個是士官,放鬆好嗎?人老A也說了,受訓人員不分大小,他為大,咱們小。」
  拓永剛:「小成微生物!對咱們像對病毒!」
  吳哲:「不管啦!分床分床!學生時代最快活的事之一就是新宿舍分床!平常心平常心!」
  成才:「我們上鋪。」
  拓永剛:「那怎麼行?一個少校一個中尉,還要你們士官發揚風格。」
  許三多:「我們都是班長。」
  拓永剛:「班長怎麼啦?」
  吳哲:「我明白他的意思,做新兵那會都是班長睡新兵上鋪,方便照顧。是不是?」
  許三多:「是的。換下鋪睡不著。」
  拓永剛:「好笑了。要把我們當新兵照顧嗎?」
  吳哲:「咱們是有好久沒過過新兵生活了,是新兵。平常心平常心。」說著,他讓開,做個恭請的手勢,「請,發揚風格給你們上鋪。」
  許三多和成才開始整理,吳哲幫忙,拓永剛仍在生悶氣。
  拓永剛來自傘兵,老A挖過來的,他不理解被挖過來的人為什麼要如此對待。吳哲和我們同一軍區,軍事外語雙學士,光電學碩士,就比成才大兩月,一代驕子,可說的最多的就是……平常心連行李都沒有,那種整理簡單得要命。他們很快就坐下。
  成才說:「我叫成才,編號41,他是許三多,編號42,我們一個團的。」
  吳哲:「平常心平常心。吳哲我編號39。」
  拓永剛:「拓永剛,27。」
  然後他們沉默,無論軍銜學歷,此時一樣茫然。
  拓永剛覺著奇怪:「你們受得了嗎?我已經覺得來錯地方了。」
  成才拿不準該怎麼說:「我受不了的就一個,以前命令我的人對自己要求更嚴。這裡對人和對己是兩種對待。」
  這時,樓下傳來喧嘩和笑語。許三多他們伸腦袋一看,齊桓和幾個兵在樓下,他們在喝啤酒,不是休息時間,更不是會餐,居然在喝啤酒。齊桓現在是另一張臉,拍著他的老A隊友,傳遞著冷餐食品。
  這屋裡的四個人縮回頭來,臉上與其說是驚詫不如說是震驚。
  成才:「我的天。非休息時間在公用場地聚酒,這在三五三團夠記大過。」
  拓永剛:「我可以去舉報他們嗎?」
  吳哲:「我來給你們複習一下規則。除教官和他之外,你們不能跟任何基地人員私下交流也就是說,你只能向他本人舉報他。」
  拓永剛:「這叫什麼規則?」
  吳哲湊在門邊:「你們再看。」
  就著門縫往樓下看去,一輛越野車視若無睹地從齊桓他們旁邊駛過去,車上坐的是鐵路。
  吳哲:「如果沒弄錯的話,我記得他是這裡的基地指揮官。」
  領軍服的那天,是一個中尉在教訓十幾個尉官和近十個校官。齊桓仍繃著他寒冰似的臉,喝酒時的好心情是絕沒有了,他在訓話。齊桓告訴大家,所有受訓人員,在受訓期間不得再穿戴軍銜,因為以代號相稱,所以所有的人都是從零開始,也就是說,都是他的士兵。
  沉寂。
  齊桓:「就是剛換軍皮的老百姓。我沒聽見回答。」
  一群尉官和校官沉默著,一群散步都會不自覺踢正步的人:「知道!」
  幾名老A發放著特種兵的作訓服裝。
  老A:「35,36,37,38,39,40……」
  大多數領到作訓服的人都不是太滿意,因為他們發現那套作訓服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雖說因為樣式不錯穿出去也不會被人當民工,可最多也就當是一軍服迷。
  41和42號筆挺的一個軍禮,寶貝似的把那套軍裝捧走了,那自然只能是許三多和成才。吳哲對一臉不忿打量著那套作訓服的拓永剛使眼色,拓永剛湊過去,吳哲輕輕說:「內幕。」拓永剛斜眼看著齊桓:「他要被撤了?」
  吳哲樂了:「想得美。關於咱至今未露一臉的教官。」
  拓永剛:「教官怎麼啦?總不會比他還慘。」
  吳哲:「說是真殺過人。」
  「不會吧?真正的戰鬥英雄今天都多大年紀啦?」
  吳哲:「我也在納悶。但是我期待,打過仗的人會很不一樣。」
  拓永剛:「我還在鬱悶。」
  吳哲笑笑:「不要想現在是什麼位置,該得到什麼待遇,會好受得多。看41和42,正寶貝般地觀察著新軍裝的每一個細節。」
  齊桓:「27!39!做到校官都不知道列隊時禁言嗎?別立正了就裝沒事。」他刻意地把兩人從眾人中指點出來,「就是你和你。」
  連吳哲都恨得咬肌繃緊。
  然後齊桓掉了頭就和他的隊友說笑,聽不見說話,但那表情擺明是取笑,順便沖發服裝的一名老A揮揮手。
  老A:「解散吧!還想要什麼?」
  解散了,但是大部分人並不急於走,或者說氣得並不想往門口擁。
  成才、許三多:「讓讓,對不起,讓讓。」一屋子人瞧著這兩兵捧寶似的捧過去那套軍裝。成才樂不可支地對許三多使著眼色,許三多也有一種大功告成的表情。拓永剛沒好氣地又橫一眼這兩沒見過世面的小子。
  回到屋裡,成才就把衣服穿上了。那是他想了很久的作訓服啊,穿好後,便不停地往鏡子裡照著,怎麼也看不夠。許三多也一樣,正玩命把腿往褲子裡套,一邊套一邊對成才說:「你出去照啊!一樓有軍容鏡!」
  成才不去,他說:「你懂啥?去那能這麼臭美嗎?42,敬個禮給我看看!」
  許三多說:「幹嗎給你敬禮?你又不是我的上級!」
  成才說:「笨蛋!咱們倆差不多,看見你就像看見我自己啊!」
  許三多說:「那你也得給我敬!」
  於是,兩個傻瓜相對著給對方敬起了禮來,敬完了一個又敬一個,一直到拓永剛進來才放下了手。進門的拓永剛卻看都沒看他們。吳哲跟在他的後邊。
  「這叫什麼服裝啊?」拓永剛一屁股坐了下來,「不讓戴軍銜也就罷了,連個臂章都不給?鬧半天人老A根本不認咱們,27號?把咱們當囚犯了?」
  吳哲說:「快換吧,我告你,這是心理仗,人為製造高壓,我包咱們這幾月不好過。」
  拓永剛這才瞧見許三多和成才早把衣服換了,許三多還在忙著提褲子。他忍不住,開口就批道:「41,42,您兩位真就這麼榮幸?」
  成才不理他:「42,咱們出去整整軍容。」說著就把還在提著褲子的許三多拽了出去。
  一樓軍容鏡裡的許三多和成才,都三分害羞七分得意地對著自己微笑著。
  成才:「這是咱們奮鬥來的。」
  許三多:「嗯。」
  成才:「很適合我們。」
  許三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是的。」
  成才:「在想什麼?」
  許三多:「想讓熟人看看,真想讓熟人看看。」
  成才說:「我也是。」
  成才隨即想到了袁朗。許三多覺得不可能,他說:「都說了不讓出去。」
  成才說:「我試試,他好像是領導,說不定報個名就四通八達了。」轉身,成才就向樓門前站崗的哨兵走去。那哨兵早把這兩傻蛋看在了眼裡,只是當沒看見一樣。
  「41,你有什麼事情?」看著過來的成才,哨兵問道。
  這號一叫,等於把老底給揭了,成才頓時就有些氣餒,他再看看對方,看看自己,服裝倒是一樣了,可人家戴著軍銜,有狼頭臂章,全套武裝背具滿滿噹噹的,真是沒法比。
  可成才還是說了:「請問,袁朗少校在哪裡?」
  哨兵很不屑地笑了笑。
  成才說:「就是你們那個……中校,隊長。」
  沒說完,哨兵打斷了:「知道你們想找誰。這樓裡想找他的人多了,以為就你們跟他有交情?再說了,那要叫交情,什麼不是交情?」
  成才哦了一聲:「好好好……也不讓出去,是吧?」
  哨兵卻反問了:「你說呢?」
  成才只好忍氣吞聲地退步:「我在這裡看,可以了吧?」
  哨兵說:「隨便。」
  許三多只好陪他待著,看著外邊的青山綠樹,人來人往。幾個肌肉發達的小伙子在玩著足球,笑鬧著過來,顯然是A大隊一員,沒想那球被一腳踢歪了,向這邊滾來。成才想利用機會躍躍欲試要一腳踢回,那多少也算個不違規的接觸。哨兵一腳把球踩住了,成才的腳也硬生生地剎住。哨兵一腳把球踢回了那幾個小伙子手上,讓成才狼狽得只引來了那些人的一陣哄堂大笑。
  成才僵直地立著,看著那幾個人離開,「回去吧。」
  許三多感覺到朋友心裡的難受,靜靜地跟著。
  六一說跑吧,團長說飛吧。我跟在成才的後邊回到那間宿舍,想著本該一起跑到這卻沒能挺住的人。我想,這樣一個現實。
  天色依然如墨,與其說是凌晨不如說還是夜晚。突然,遠處一聲槍響,隨後是點射和連發,槍聲連成了一片,緊密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暴風一般,中間間雜幾聲悶雷般的震爆。
  許三多和成才不約而同地一躍而起,他們是被嚇醒的,他們從上鋪直摟跳到了地上。
  他們驚訝到甚至有些恐懼,盯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此時的槍聲已經響得異常的熱鬧了,像除夕夜十二點後的那十分鐘。
  樓下的哨兵仍若無其事地在巡邏,這至少是個還沒有爆發戰爭的跡象。
  許三多疑惑著這是怎麼回事?成才也覺得疑惑,覺得不像打靶吧?這個說這什麼槍呀?這聲怎麼沒聽過。那個說這一陣打出去怎麼也得個十萬發子彈吧?
  拓永剛算是被他們給折騰醒了,他沒好氣地揉揉眼睛,說:「真沒見過世面,你們不這麼打靶嗎?」
  「當然打過!我做機槍副射手的時候,一天就打四百發!」成才很自豪地說。
  「機槍才打四百發?我們空降兵那塊是九五突擊步槍,每天早上就打四百發!打完了再去吃早飯!今天可以上槍了吧?我一槍在手,讓他們知道老A也不過如此。」
  吳哲:「嗯,我也等著。我手槍左右開弓二十五米不帶瞄的。」
  成才:「我是狙擊手,跟老A對抗我是斃敵最多的。他在我們團常指導夜間射擊。」
  他們立刻把自己鼓舞得很有鬥志了。
  樓下的哨聲忽然尖厲地吹響了。隨後是齊桓冷酷的喝令聲:「緊急集合!」
  許三多和成才條件反射地已經開始穿衣服。
  拓永剛和吳哲跳下床來穿衣服,不可謂不迅速。
  這時許三多和成才已經裝束停當拉門就跑了出去。拓永剛和吳哲上衣還根本沒上身,更別說武裝帶了,兩人都愣住。
  吳哲忽然笑了:「27以後不吹了,咱們吹完牛讓幾個小步給斃掉。」
  許三多和成才是第一對衝下樓的,周圍還是一片夜色,最奇怪的是一個人也沒有,連哨兵和剛才吹哨的齊桓也沒有。多年來已經養成習慣了,兩人立正站著。
  往下的人基本速度等齊,絡繹不絕地衝了下來,大家自行地開始列隊。仍是一片空地,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這支剛集合的隊伍已經有點鬆動,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拓永剛張望著:「剛才那集合哨吹的是咱們嗎?」
  「是咱們。」
  「沒人啊?怎麼沒人啊?」
  「開玩笑吧?」
  「誰開這種沒品味的玩笑?這是軍隊,你當你還在念大一呢?」
  隊伍的嗡嗡聲越來越大,連成才也已經開始東張西望了。只有許三多筆挺地站著,曾經獨自撐住一個連隊的人,已經習慣做事不是做給人看的。學員們還在聊著:「我看你昨天穿著陸戰服,你是陸戰吧?」
  「對,你哪?」
  「傘兵……這我同屋,他學歷邪乎。」
  交頭接耳得正熱鬧,一個人影慢吞吞地從樹叢後踱了出來,那是袁朗,眾人訝然中都沉默下來,顯然袁朗已經在樹叢後待了很久了。
  「你們完了,我是教官。」
  如果剛才大家還算知錯的話,他這麼一句話加上幸災樂禍的表情已經讓人為之氣結。齊桓拿著記分冊出來,站在袁朗身邊。
  袁朗宣佈:「扣吧。每人倒扣兩分。我說我們的規則,做好事沒分加,做錯事扣分,一百個積分,扣完走人。兩分本來是給大家見面禮的,隊列中不交頭接耳好像是新兵連就有吧?」
  他在每一個人面前踱過,並且伴之以那種幸災樂禍的注視,散漫而不在意,看起來是存心讓人更加惱火.齊桓刷刷地在記分冊上打著叉,到許三多面前停下。
  袁朗:「這個不扣了,這個真沒動。」
  齊桓:「已經劃上了。」
  袁朗:「那沒辦法了。沒問題吧,42?」
  許三多:「沒問題。」
  齊桓:「上級問話,說是或者不是!」
  許三多:「是。」
  袁朗看著許三多,後者的眼光並不憤怒,倒像有些惋惜。
  袁朗:「你在想怎麼突然成了這樣,以前跟你說那些,是不是只是手段。」
  許三多不說話。
  袁朗歎了口氣說:「我有苦衷的,士兵。千萬別認為我存心這樣對待你們。我最不願意的就是被你這樣的士兵誤會。」許三多沉默,但對方眼裡的失落之意愈熾,他也就愈撐不住。
  「什麼苦衷?」許三多剛說完就後悔了,因為袁朗露出一種可算讓我逮著了的得意表情:「扣五分。」袁朗簡直有點沾沾自喜,為了許三多在隊列中交談無關話題和企圖與教官套近乎。
  齊桓有種奇怪的表情,但在分冊上刷刷地記著。而從這時起袁朗再也不看許三多,儘管後者的表情終於從惋惜成了憤怒。
  袁朗:「規矩是我定的,這幾個月你們完全由我支配,就是這樣。現在跑步。」
  這個隊列在做全負重的狂奔,袁朗輕鬆之極地後來者居上,因為他和齊桓都坐在越野車上。
  袁朗:「跟上跟上!跟不上都扣五分!」
  那支隊伍已經跑散了架。
  成才:「你見過嗎?跑步的時候,主官居然坐在車上!還喝茶?」
  吳哲已經一頭栽倒在地上。
  許三多狂跑,幾乎與那車齊平。袁朗毫不客氣地讓齊桓保持著中等車速,一邊吹涼正要下嘴的茶,他根本沒把這些玩命奔跑的學員放在心上,表情上寫著。
  那樣的自得足以讓許三多忘記疲勞,只剩下機械而無目的地奔跑。
  我很失望,而且剛明白以前我不知道什麼叫失望。我很慶幸六一沒來,他那樣純淨的人不該體會這樣的失望。我很想念六一的右腿,六一居然為了這樣的未來失去了一條腿。
  一隊人,一個個腮幫子咬得繃出了咬肌。齊桓宣佈往後的訓練日程:「早中晚十公里負重越野各一次,早晚俯臥撐、引體向上、仰臥起坐、貼牆深蹲各一百個,早晚四百米越障、徒手攀緣各一次,全部項目要求全負重高於二十五公斤,全部項目要求在用餐時間前做完,因為,不能影響每天的正常課目訓練。」
  袁朗在他的隊伍周圍晃悠著:「全體倒扣一分,這算是立正嗎?」
  那支隊伍強打起精神立正。
  袁朗:「別再讓我抓到把柄了,我都勝之不武了。」
  齊桓刷刷地在記分冊上劃著叉。
  學員們站著,而且沉重的背包一直就沒有解下來過。
  袁朗是最爛的教官,這位中校的領隊才能甚至帶不了一個班,第一天他在眾目睽睽下玩弄感情就已經犯了眾怒,所有人堅信在連隊,第一個季度他就得走人。但在這裡,正像他說的,他完全支配我們。
  這支隊伍三個月的磨難就這樣開始了。
  他們經常剛剛解下背上那要命的背包,就靠在了一張張課桌的旁邊,接著聽教官講課。
  他們的座位前,總有一攤汗水在不停地流。而且,每天課後作業的成績,也會記入總分。慢慢地,一屋子的學員最後連憤怒的力氣都沒了,他們只是無力地看著袁朗。有人在暗暗地掐著自己的大腿。有人在狠狠地擰著自己的人中。
  忘了,全都忘了,現在沒人記得之前的光榮與理想,只盼著吃飯和睡覺。我恨他。我們很窮,現在連僅有的尊嚴也被他拿走了。
  一個星期的時間漫長得就像一年,但沒有一個人放棄,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星期天的休息,那可以補充消耗殆盡的體力,迎接下一個星期。
  四個人坐在床沿,明明困頓之極卻沒一個人睡,他們在等待什麼。
  拓永剛:「棺材釘還沒出過聲……」
  吳哲:「烏鴉嘴!」
  拓永剛輕扇了自己一下,居然就認同了此罵。這時熄燈號響起,齊桓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著:「熄燈!別讓我說第二遍!」
  拓永剛一個虎撲到開關前,把燈關上。然後全體屏息靜氣。
  齊桓的腳步聲遠去。
  拓永剛:「他沒說,也許是忘了。」
  吳哲:「能作踐我們的事情怎麼會忘了?只是壞也有個限度,咱們唯一沒被取消的也就是明兒這個星期天了。」
  拓永剛他已經輕鬆地哼唱起來:「反正他沒說,他沒說。明兒星期天,星期天。」天字剛出口,他已經鼾聲如雷。
  只有袁朗和齊桓沒睡,他們在樓下看著他們,看著那些漆黑的宿舍。夜已經越來越深了,他們倆在按計劃實施著自己的工作。
  齊桓問:「現在嗎?」
  袁朗說:「現在。」
  「熄燈號剛吹兩小時。」
  「我會看表。」
  齊桓頗有些愁眉苦臉:「隊長,我什麼時候能恢復自由?」
  袁朗:「現在不自由嗎?你很自得呀。又不用跟班練,訓練強度還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
  齊桓:「那你給我加大二十倍!」他看起來真是很苦惱,「隊長,我現在剛發現我是個壞人,壞得得心應手,這可真把我嚇著了。」
  袁朗:「我比你還壞,壞得出口成章。」
  齊桓:「我不是在開玩笑。」
  袁朗:「覺得自己有壞水是好事,正好提前反省。你當誰的理想是做壞人嗎?都是出自好的目的可踏錯了步子。——順便說一聲,以為跟我聊天我就忘了看時間嗎?」
  齊桓看他一眼,吹響了哨子,那一聲哨響淒厲之極。緊急集合!!
  許三多和成才一躍而起,那兩人仍在沉沉地睡著。
  許三多一邊穿衣服一邊對他們著急地喊道:「緊急集合!快點,緊急集合!」
  許三多的呼喊把他們叫醒了,吳哲和拓永剛終於爬了起來。
  「幹什麼?」吳哲暈暈然的。
  「緊急集合!」說話間成才和許三多已經抓起背包,衝了出去。
  拓永剛說:「不是今天休息嗎?」
  吳哲也是一臉的惱火:「緊急集合還需要理由嗎?」
  拓永剛可慘了,索性光著膀子把衣服套進去,然後急急地往外跑。
  操場上,已經站了四五個學員。
  袁朗手裡拿秒錶,嘴裡宣佈道:「從現在起,晚到者扣去兩分。」
  齊桓一邊看著那些遲到的後來者,一邊毫不留情地在記分冊上不停地扣下他們的分數。
  拓永剛是最後一個,正要衝進隊列被袁朗攔住了:「這個扣五分,歸隊吧。」
  這支隊伍總算站齊,意志鬆懈睡眼惺忪,但最大的特徵是怒髮衝冠。袁朗看著這支隊伍說:「緊急集合是有原因的。剛知道個好消息,急著告訴你們。」
  好消息三個字讓人們的火氣稍小了一點,精神稍振作了一點。
  「我剛看天氣預報,發現明天,不,現在該說今天,是個大晴天。」
  大家等著,當終於明白好消息就是天氣預報時,立刻也就超出憤怒了,何況袁朗還是一臉無辜加天真的表情,像他慣常的作惡那樣。
  「你們不高興嗎?這樣好的天氣,我臨時決定加個餐,來個五十公里強行軍。」
  憤怒在每個人臉上一潮接一潮地湧,湧到後來就成了絕望。
  「報告!今天休息日!」
  袁朗:「教官有權隨時做出變更。不熟悉規則,扣兩分。」
  拓永剛:「報告!」
  袁朗:「27發言。」
  拓永剛:「為什麼不提前通知?」
  袁朗:「我剛看的天氣預報。在隊列中不聽教官說話,扣兩分。」
  吳哲:「報告!」
  袁朗:「39發言!」
  吳哲:「這個時間誰播天氣預報?」
  袁朗:「哪都有。光電碩士,我榮幸地通知你我們已進入信息時代,所以我是上網查的,不能跟進時代,以及質疑教官,五分。」
  他的用詞和語氣缺德到這種地步,吳哲是被成才硬給拉回隊列裡的。
  袁朗:「41在隊列裡拉拉扯扯,兩分。」
  許三多:「報告!」
  袁朗:「知道你跟41關係好。抱不平?」
  許三多:「不是!」
  袁朗:「說吧。」
  許三多:「我們可以跑,再累也能跑……可是幹嗎這麼對我們?……我知道您不是這樣的……您跟我說生活是有意義的,我的夢想在什麼地方等著我……不是這樣的夢想……說這種話的人也不會這樣對我們。」
  袁朗:「十分。」
  齊桓一筆戳空,在分冊上劃了一道,抬頭看著袁朗,而後者現在還和許三多眼對眼看著。
  齊桓:「理由?」
  袁朗:「過於天真。」他是一字一咬牙地說的,說完了許三多一閉眼,兩道眼淚流了下來。
  袁朗在隊列前踱著,時面向時背向,看來是打算好好發揮一下:「嚴將嚴兵,這裡就是這樣的帶兵方針!做得鬼中鬼,方成人上人!你們有不服氣的,就回憶一下我的兵在對抗中把你們收拾成什麼樣子!然後給我服服帖帖邁開你們的腿!技不如人還要窮叫喚……我的車呢?」
  袁朗的車正好開過來,袁朗將一個隊列扔在那,上車而去。
  許三多仍站在那。
  齊桓:「歸隊。」
  許三多歸隊。
  凌晨的山野裡,這樣的奔跑傷感而又憤怒,從邁開第一步就帶著讓人崩潰的疲倦。兩輛野戰救護車緩緩跟在後邊。在奔跑中他們自由一點,可以說話。
  「許三多,別難受了。他以為他在罵你,可天真不是壞事,只被他這樣的人當做壞事。」吳哲寬慰許三多。
  「沒難受……叫我42。」
  拓永剛豁出去了:「扣,扣又能怎麼樣?他好意思說嚴將嚴兵?火星來的嚴將這時候開著車聽音樂!」
  確實,前邊袁朗的車上音樂響得讓人煩躁,如果不是這種心情也可說蠻好聽的。
  吳哲:「我也帶過兵,也挺狠。到這看,只能說心理陰暗……許三多,碰上這種人可以失望不要難受,他願意活在陰溝裡邊。」
  許三多:「我好了,真的好了。」
  吳哲:「挺不住就一躺,上救護車,那個他不好扣分。」
  許三多:「我不上。」
  成才:「我也不上。」
  吳哲苦笑:「那我也只好不上。」
  拓永剛:「跑死我也不上。跑死正好走人,我爬也爬回空降兵!噯噯!」
  吳哲忽然難受起來,跑到路邊嘔吐,拓永剛過去,許三多和成才也過去。袁朗將車停在路邊,對他們摁著喇叭,從車裡伸出腦袋說:「不要裝著照顧病號來躲懶!」
  晨光初起,照耀著這支怒火滿腔又油盡燈枯的部隊。已經到了沒有人煙的地區,大部分人那點精力已經在幾天前就耗光了,一名學員晃了晃就倒在路邊。幾名衛生兵從行駛的救護車上跳下,將他抬進救護車。
  吳哲被成才和許三多用背包繩拉著,拖著在跑。
  許三多竭力拉著身後那個人,竭力地在跑,忽然覺得手上輕了一下,一看,成才騰出手幫他接過了大半的份量。一直一聲不吭的拓永剛也忽然一聲不吭地也倒了下去,許三多從吳哲身上解下一條背包繩,看來他們只好一個拖一個了。袁朗把車停在路邊,衝著齊桓大聲嚷嚷,那明顯是嚷給所有人聽的。
  袁朗:「下次招兵別迷信什麼老兵老部隊了!直接上地方找幾個老百姓!也不能跑成這熊樣!」
  吳哲搖晃著站起來,一把推開許三多,和兩個人一起抬著拓永剛開始狂奔。
  那一句話也惹毛了所有人,有人吼,有人罵,但統一的動作是成倍速地加快了速度。躺在路邊的學員推開扶他的人,亡命地再次奔跑。正在救護的衛生兵趕回去發動他們的汽車,因為眼看就要被拋在後面。車後廂裡正打點滴的那名學員拔下針頭,跳下車就跑。衛生兵看著變得空空蕩蕩的車廂,瞠目結舌地招呼自己的同伴。
  衛生兵急了:「追追!還讓兩條腿的甩了!」
  山頂山風吹拂,袁朗看著這支搖搖欲墜的隊伍。學員們正在報數,一個個數字從筋疲力盡或神志模糊的人嘴裡傳來。齊桓點數完畢,向袁朗敬禮。
  齊桓:「報告,應到四十二人,實到四十二人!他自己都有點驚訝沒人掉隊。」
  袁朗點點頭,看看那支迎風屹立雖未丟盔棄甲卻也相差無幾的部隊,相處一周,他第一次用不帶戲謔的眼光去看他們,而平常他看人時總像在醞釀著惡作劇。
  袁朗:「讓車開上來,他們坐車回去。」
  齊桓:「是!立正!稍息!向右轉!目標,公路集結點——出發!」
  那個隊列從袁朗身邊走過,沒有人正眼看袁朗一眼,偶爾掃到他身上的眼神也充滿怨恨。袁朗無奈地歎氣。
  後車廂裡,成才給拓永剛小口小口地灌著礦泉水。吳哲已經恢復了一些,虛弱地看著許三多微笑。
  吳哲:「明知道這沒意義,你怎麼還能跑下來?」
  許三多:「都跑下來了。」
  吳哲:「你跑,是為目的,眼裡有,心裡也燒著。我們跑,怒髮衝冠,要證明自己確實不凡。他呢,一步一步,就是跑。」
  許三多:「本來就是步兵,本來就是一步一步,步兵就是一步一步跑。」
  吳哲:「我們都灰了心了,現在就是賭口氣,訓練一完沒人在這多留一天。你們呢,要留下來嗎?」
  成才:「當然。」
  許三多:「不知道。」
  吳哲:「這地方爛到根子裡了,人也不善良,不合適你們。」
  成才:「我們付出很大代價才來的。」
  吳哲:「在這,最大的代價就是自己也變得不善良。」
  許三多:「不會的。我們現在都挺著,就是知道放棄是不對的。我們也知道教官是不對的,知道不對為什麼還要去做錯呢?」
  吳哲愣了一會兒:「我真是佩服你的天真啊,許三多,不過這次是好話。」
  袁朗和齊桓的車超過了他們,吳哲的笑臉也頓時拉了下來。
  五十公里的一個來回下來,這個倒霉的星期天已經十去八九,剩下那點時間也許還不夠恢復到學員們能自行爬回床上。仍然得在樓下邊列隊,袁朗一直到隊列排好才從車上下來,慢條斯理地走過。
  袁朗:「今天你們還算讓我滿意,所以有個小小的獎勵,每人加兩分。」
  正如他所預期的那樣,這兩分加得隊列裡的人恨意熾然。可這跟袁朗沒關係,他施施然地走了,並且沒忘了拿走他的野外保溫瓶。
  齊桓:「解散。救護車暫時就停在這裡,有不適的人可以現在就醫。」
  他剛說完,隊伍散去,走向救護車的人接近了半數。
  許三多和成才一人一個把吳哲和拓永剛攙了起來,往樓上攙。拓永剛兩條腿拖得如劈了胯的山羊,人也是前所未有的失意:「我算是明白了。那個分沒什麼好掙的。他說扣就扣,說加就加,什麼規則等於放屁。」
  吳哲:「也就是他讓你留就留,他讓你走就走。」
  拓永剛:「讓他滿意……嗨,原來我們吃了這麼多苦是為了讓他滿意。」
  吳哲:「噯噯,老拓別哭。」
  拓永剛:「誰他媽哭?我就是不知道幹嗎來了……我幹嗎不在空降兵好好待著……現在正是訓練緊的時候……藍天白雲,一開一片花……我怎麼就空投到這泥潭裡來了……」
  他本來是真沒打算哭,結果讓吳哲安慰到想哭,最後成功地把自己說哭。
  吳哲:「三多,成才,你們別光悶自己心事,也哄哄他呀。」
  拓永剛:「他們懂屁。被人當狗欺,還欺得受寵若驚。我說你們倆,以前過的什麼日子?是不是還把這當天堂了?」
  成才:「不是空降兵,對藍天白雲天堂泥潭都沒有興趣。」
  許三多乾巴巴地安慰他:「以前過得很好。我們也很想以前的部隊。」
  「平常心平常心,你們怎麼還有這份力氣……」
  樓下一聲暴喝把他打斷,那是齊桓:「進屋沒進屋的都聽清楚,明天實彈射擊,成績列入總分!」
  樓上樓下怔住的絕不止在這樓梯口拖磨的四個。
  拓永剛抹一把奪眶欲出的淚水,他已經忘了哭了:「他說什麼?」
  許三多:「明天實彈。」
  拓永剛:「不用跑三個月了?還是我幻聽?」
  吳哲:「我想他們子彈快報廢了,借咱們消耗點。」
  拓永剛站了起來,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也不用人扶了:「我想是時候讓他們知道天底下還有其他的部隊了。」
  這大概是全體學員的同一反應,齊桓沒事人一樣走了,而所有人心領神會地交換著眼神,那有些像在提前預支著勝利。
  四十二個人來自四十一個好鬥的團隊,通常還都是該團隊最好鬥的傢伙。追著越野車屁股吃灰不是光榮而是污辱,一多半的憤怒是因為死老A居然連槍都不派一支。
  成才在窗邊,看著極遠的一點星光,不是發呆也不是在惆悵,他在練目力。
  拓永剛在閉眼養神,活動著指關節,看起來很有修行的樣子,可說的全是沒什麼修行的話:「這回我要讓死老A見識。我槍械全能,我能用十一種槍械打出接近滿分的成績,你們呢?」
  許三多的聲音聽起來很沮喪:「我們沒有十一種槍械。」
  吳哲笑,他總算是在床上,但雙手上各攤了一本書平舉著,在練穩:「你別被他嚇著。打好一把槍就行了,自己手上那把。」
  許三多的床微微地動,翻上了上鋪。
  吳哲:「你睡覺嗎?」
  許三多:「嗯。」
  吳哲:「這麼有把握?」
  許三多:「是沒把握。我太久沒摸槍了,現在補也沒用。」
  拓永剛:「什麼太久,就一星期。」
  許三多:「半年。」
  成才:「我也是快半年沒開過槍了。」
  許三多:「你至少還摸到槍,有槍感。」
  成才:「那也是八一槓,明天是九五式。」
  吳哲:「那你……天天在摸什麼?」
  許三多:「掃帚。」
  他有些不大開心地睡去。拓永剛和吳哲面面相覷。
  「早說那個記分沒有意義。平常心平常心。」
  說是這麼說,我是四十一個中被扣分最多的人。十分之一的分數竟然因為那麼一個原因被扣掉了——過於天真。

<<士兵突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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