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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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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畫壁畫(1)

    壁畫    
    崔太始近來住的地方,他的朋友們都不很知道了。他在留學生中資格不算舊,到東京不過五年。今年是他在美術學校最後的一年了。他雖是學了五年的畫,從來沒有畫完工過一幅。以前他住的房間裡裝著一疊畫架,至多成就一半又塗了去,或是僅僅鉤了些輪廓罷了。但從這些半途而止東鱗西爪的畫裡,他的結構他的筆致,在在可以看出他有絕大的藝術的天才。    
    他有位朋友T君,住在白山的那邊,還是他國內的同窗,所以很算知己。有一天午後,他忽然出現在T君的房中。    
    六疊席的房間,四壁都是亂七八糟的書籍。崔太始與T君面對面席地而坐。席上一盤熱勃勃的清茶。T君敬了他一杯,看他一喝而盡,將杯子向盤中一頓,呵了一口氣,從煙袋裡挖出一枝煙來亂吸。T君看他那頭髮有二寸多長,鬍子不消說,制服的兩袖和胸次都塗了紅紅綠綠的顏色,白的硬領也抹了一層污黑的脂肪,他不由得暗暗地笑了。    
    「太始,你住在甚麼地方了?」    
    「我住在日本橋我親戚的銀行裡,我借了一間光線很適宜的房間,雇了一位姑娘做Model,想在這一月內,努力完成一張卒業製作。」    
    「那好極了。我希望你此次的成功。」    
    「T君,我倒有一重心事告你,你替我做首詩發洩一下怎麼樣?」    
    他搖搖頭,眉目都皺在一塊,彈去煙灰,向T君說。    
    「那怎能辦到!我做詩都是自動的,自己感觸的自己要說的。你的心事我何從知道?」    
    「我講給你聽罷。我今天到你這邊來,經過小石川教堂。今天是特別傳道日,有一群女學生分道發佈傳單。過路的人都受領女學生們鞠躬和一張傳單。獨有我經過時,她們不來理我,我很憂鬱,你把我的憂鬱寫出來罷。」    
    「什麼大不了的心事,原來就是這一點。你有了夫人有了三歲的女兒,你還不知足,你每每講起那些女人的事情,就好像垂涎萬丈的一樣,我勸你不要胡思亂想罷。」    
    「我們徒然的結了多年知己……唉!我最切齒痛恨的,就是說我有了妻女便不該再有別的念頭。父母強迫我結婚,這是我有妻室的來歷,一時性慾的衝動,這是我有女兒的來歷……T君!你是聰明人,我不以一般的朋友待你,你也苛責我,我真沒有地方告訴了。」他說了,便斷斷續續的一呼一吸,他不禁滴下了一場眼淚。    
    「你不必悲傷。我明白了。你饒恕我的鹵莽。我一定勉力替你做一首詩。」T君被他的話感動了,不禁起了同情,便安慰了他幾句,他只無精打采的吸著香煙。    
    「你在銀行裡,沒有人和你『同畫嗎』?」    
    「只有一位L君同畫。」    
    「他是到東京還不上兩個月的那位L君嗎?」    
    「是的,便是那位。」    
    他們倆談了些很平常的話,崔太始總覺得沒甚意思,不久便與T君道別。T君也無從安慰他。T君聽得崔太始近來和許多朋友們意見不合,連一連二的絕了交。他的朋友們往往講他的性情大變。T君從這回子談話裡,也經驗了。所以很失悔剛才說的話,怕因此緣故損壞了他們多年的交情。    
    第二天崔太始到銀行去,得到一封快信——他因為住的地方不告訴人家,一切言札都由銀行轉遞——原來國內母校裡的教授殷老先生帶了兩位女公子,到東京來遊歷,此刻住在神田的長安旅館裡。他歡喜得非常,以為有機會去招待殷先生的二位女公子了。他再沒有心緒作畫,便一直到神田去找長安旅館。    
    殷老先生的一室也不很寬大的。蓆子上鋪了一條大棉被。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此外T君L君和別的少年兩位,都圍著坐在大棉被上,鑒賞長女公子南白所作的畫。殷老先生精神振起,講他長女公子平日得的是某先生的指導,某先生的品評。T君L君和別的少年們都說了一堆恭維的話。    
    崔太始推進門來,見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然後敘些應酬話。此時他也盤坐在L君T君的中間,別的二位少年,背地裡望著崔太始那種特別的動作發笑。崔太始雖是和殷老先生很有精神的講話,但是一面他很失望。他想殷老先生在東京的學生不止他一個,在座T君L君和別的二位少年,也曾受過殷老先生教育的,和他的二位女公子同一是師兄妹的情誼,於是他預算不能獨盡招待的義務,他的熱望冰消了一半。    
    殷老先生的長女公子南白,十九歲,她得到名師的指導,她的國畫創作,在國內已有名望的了,次女公子北白,不過十四歲,還在小學裡讀書。他們這回子東來唯一的目的,想開一個展覽會,陳列南白創作,使東邦人也知道中國有位閨秀畫家南白女士的作品。    
    殷老先生和他在座的門人,規劃了半天。展覽會的事情也就有個端倪了。五位門人中大家推T君到日本畫家協會去交涉,推L君擔任編畫件的號數,崔太始去設法借會場,別的二位印目錄發傳單。他們認定了,殷老先生和南白懇切的致謝他們。他們便與殷老先生道別。    
    殷老先生不很信任別的門人,因為他們有的穿西裝,有的穿制服,都很整潔而漂亮。獨有崔太始衣服上有顏色痕跡,蓬頭垢面,不加修飾,所以殷老先生很信任他。說他是最老實的一位青年,又說他對於籌備展覽會的事情最出力,因此南白也很感謝他,畫了幾幅畫相送。    
    「支那閨秀畫家殷南白女士,此次隨尊人東來遊歷,所帶作品百幀,於三月一二三日,假神田東亞俱樂部,由日本畫家協會主催,舉行作品展覽會……。」    
    東京的新聞上都載著這一小段新聞。到了開會的那一天,殷老先生的五位門人都到會幫忙招待。東亞俱樂部在神田熱鬧的一帶,所以參觀者很多,而且都很頌揚南白的作品。東京的新聞記者又時來採訪消息,招待的五位很有應接不暇的光景。    
    第三天,這是末一天了,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也到會。那時參觀者新聞記者都由他的門人們招待著,在樓下的一室,殷老先生和參觀者新聞記者們談話,T君當了翻譯。樓上的一室,崔太始和南白北白坐在沙發上閒談。    
    「你送給我的三幅畫,我真感謝你呀!」崔太始柔順的對南白說。    
    「那沒有價值的,我是亂塗,請崔先生指正才是。」南白很謙虛的回答他說,北白低倒頭沒有話。    
    「這三幅畫都很有意思,我尤其愛那幅『紅葉詩圖』,你的筆法真可說超過石田呢!」    
    「唉,你不必見笑。你那樣說,我真慚愧。」    
    樓梯上的足聲響了,參觀者連一連二的上樓,打斷了崔太始和南白的談話。他們站起,避到近壁的一隅,讓參觀者進行環繞的路徑。    
    崔太始走下樓梯,在樓下的一室踱來踱去的,想南白那種溫柔可愛的性情,清高秀麗的畫筆,又是恭敬她,又是愛她。她送給他的一幅「紅葉題詩圖」,在崔太始眼裡看來,一定有深奧的寄托,斷乎不是隨便寫的。他愈想愈高興,搖搖頭,自言自笑。L君坐在入口的地方,偷看他的那種特別舉動,莫名其妙,但只猜到殷老先生樓上讚了他幾句罷了。    
    殷老先生和他的女公子門人送新聞記者參觀者下樓揖別,壁上的時計剛敲五句鐘。    
    「閉會罷。承諸位勞駕三天,心裡很不安。今天預備在中華樓小敘。我們去罷。」殷老先生對門人說。    
    「不必客氣,我們便要回寓了。」門人們同聲辭謝。    
    「不是我的客氣,是你們的客氣。太始君你為我邀請他們,你不應該也說客氣的話。」殷老先生對崔太始說。    
    「我們不應該違背殷先生的命令,殷先生好意教我們去,我們也就去罷。」崔太始得意揚揚的對同伴說,他以為有無上的光榮。殷老先生對他說那句「你也不該客氣」的話,帶了些橄欖的滋味,愈嚼愈甘。L君微微的拉了T君的衣角,T君便斜看崔太始的得意的示威。    
    他們從東亞俱樂部出來,走上街道,轉了兩處的街角,便到中華樓了。殷老先生早已定好了一間「蘭室」。    
    圓桌子上殷老先生對門而坐,右方北白、南白、崔太始,別的二位、L君、T君順次坐下。T君與殷老先生又並肩了。殷老先生與T君談話。別的二位也乘機插了許多話頭。他們談的資料,不出展覽會經過的情形。    
    崔太始用小刀去了三隻大蘋果的皮,又切成無數的小塊,插上牙籤,盛在盆子裡,請同座的隨意取啖。L君從眼角里偷望崔太始,他留下四塊大的,分給南白北白,她們說一聲「謝你」,他忙急留意同座的幾位有望他的沒有。L君裝樣沒有看見,他才放心下來。於是他也參加殷老先生的談話。    
    L君向T君做了一個眼鋒,T君立刻注意崔太始和殷老先生的談話。崔太始談鋒尖利,說一大批上下古今長話,殷老先生連聲讚揚,說他有見識。    
    「太始君名不虛傳,殷先生都佩服他呢。」T君插了這一句話。    
    「果然,十年前的地位,我是他的先生,十年後的地位,他是我的先生了。」殷老先生搖頭說了,眾人都笑起來,喧聲大作。崔太始尤顯現自己一臉的光榮。    
    他們從中華樓散了席後出門。門人們都向殷老先生們道謝分道而別。但崔太始還瑟縮不前,他很想跟殷老先生們到長安旅館,再去談一歇子。    
    「再會!再會!」南白向崔太始辭別。崔太始聽得她的辭別話,一面不好意思跟她們去;一面卻想到南白不和別人道別,單向他致辭。他又格外得意,便也致辭而別。    
    第二天的下午五時,在東京站殷老先生和他的二女公子上車子。L君T君崔太始等等五位排列車窗外的月台上,各人右手裡拿了帽兒,一揚一抑。殷老先生們在車窗裡致了鞠躬。火車從此遠了。    
    


壁畫壁畫(2)

    壁畫    
    崔太始近來住的地方,他的朋友們都不很知道了。他在留學生中資格不算舊,到東京不過五年。今年是他在美術學校最後的一年了。他雖是學了五年的畫,從來沒有畫完工過一幅。以前他住的房間裡裝著一疊畫架,至多成就一半又塗了去,或是僅僅鉤了些輪廓罷了。但從這些半途而止東鱗西爪的畫裡,他的結構他的筆致,在在可以看出他有絕大的藝術的天才。    
    他有位朋友T君,住在白山的那邊,還是他國內的同窗,所以很算知己。有一天午後,他忽然出現在T君的房中。    
    六疊席的房間,四壁都是亂七八糟的書籍。崔太始與T君面對面席地而坐。席上一盤熱勃勃的清茶。T君敬了他一杯,看他一喝而盡,將杯子向盤中一頓,呵了一口氣,從煙袋裡挖出一枝煙來亂吸。T君看他那頭髮有二寸多長,鬍子不消說,制服的兩袖和胸次都塗了紅紅綠綠的顏色,白的硬領也抹了一層污黑的脂肪,他不由得暗暗地笑了。    
    「太始,你住在甚麼地方了?」    
    「我住在日本橋我親戚的銀行裡,我借了一間光線很適宜的房間,雇了一位姑娘做Model,想在這一月內,努力完成一張卒業製作。」    
    「那好極了。我希望你此次的成功。」    
    「T君,我倒有一重心事告你,你替我做首詩發洩一下怎麼樣?」    
    他搖搖頭,眉目都皺在一塊,彈去煙灰,向T君說。    
    「那怎能辦到!我做詩都是自動的,自己感觸的自己要說的。你的心事我何從知道?」    
    「我講給你聽罷。我今天到你這邊來,經過小石川教堂。今天是特別傳道日,有一群女學生分道發佈傳單。過路的人都受領女學生們鞠躬和一張傳單。獨有我經過時,她們不來理我,我很憂鬱,你把我的憂鬱寫出來罷。」    
    「什麼大不了的心事,原來就是這一點。你有了夫人有了三歲的女兒,你還不知足,你每每講起那些女人的事情,就好像垂涎萬丈的一樣,我勸你不要胡思亂想罷。」    
    「我們徒然的結了多年知己……唉!我最切齒痛恨的,就是說我有了妻女便不該再有別的念頭。父母強迫我結婚,這是我有妻室的來歷,一時性慾的衝動,這是我有女兒的來歷……T君!你是聰明人,我不以一般的朋友待你,你也苛責我,我真沒有地方告訴了。」他說了,便斷斷續續的一呼一吸,他不禁滴下了一場眼淚。    
    「你不必悲傷。我明白了。你饒恕我的鹵莽。我一定勉力替你做一首詩。」T君被他的話感動了,不禁起了同情,便安慰了他幾句,他只無精打采的吸著香煙。    
    「你在銀行裡,沒有人和你『同畫嗎』?」    
    「只有一位L君同畫。」    
    「他是到東京還不上兩個月的那位L君嗎?」    
    「是的,便是那位。」    
    他們倆談了些很平常的話,崔太始總覺得沒甚意思,不久便與T君道別。T君也無從安慰他。T君聽得崔太始近來和許多朋友們意見不合,連一連二的絕了交。他的朋友們往往講他的性情大變。T君從這回子談話裡,也經驗了。所以很失悔剛才說的話,怕因此緣故損壞了他們多年的交情。    
    第二天崔太始到銀行去,得到一封快信——他因為住的地方不告訴人家,一切言札都由銀行轉遞——原來國內母校裡的教授殷老先生帶了兩位女公子,到東京來遊歷,此刻住在神田的長安旅館裡。他歡喜得非常,以為有機會去招待殷先生的二位女公子了。他再沒有心緒作畫,便一直到神田去找長安旅館。    
    殷老先生的一室也不很寬大的。蓆子上鋪了一條大棉被。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此外T君L君和別的少年兩位,都圍著坐在大棉被上,鑒賞長女公子南白所作的畫。殷老先生精神振起,講他長女公子平日得的是某先生的指導,某先生的品評。T君L君和別的少年們都說了一堆恭維的話。    
    崔太始推進門來,見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然後敘些應酬話。此時他也盤坐在L君T君的中間,別的二位少年,背地裡望著崔太始那種特別的動作發笑。崔太始雖是和殷老先生很有精神的講話,但是一面他很失望。他想殷老先生在東京的學生不止他一個,在座T君L君和別的二位少年,也曾受過殷老先生教育的,和他的二位女公子同一是師兄妹的情誼,於是他預算不能獨盡招待的義務,他的熱望冰消了一半。    
    殷老先生的長女公子南白,十九歲,她得到名師的指導,她的國畫創作,在國內已有名望的了,次女公子北白,不過十四歲,還在小學裡讀書。他們這回子東來唯一的目的,想開一個展覽會,陳列南白創作,使東邦人也知道中國有位閨秀畫家南白女士的作品。    
    殷老先生和他在座的門人,規劃了半天。展覽會的事情也就有個端倪了。五位門人中大家推T君到日本畫家協會去交涉,推L君擔任編畫件的號數,崔太始去設法借會場,別的二位印目錄發傳單。他們認定了,殷老先生和南白懇切的致謝他們。他們便與殷老先生道別。    
    殷老先生不很信任別的門人,因為他們有的穿西裝,有的穿制服,都很整潔而漂亮。獨有崔太始衣服上有顏色痕跡,蓬頭垢面,不加修飾,所以殷老先生很信任他。說他是最老實的一位青年,又說他對於籌備展覽會的事情最出力,因此南白也很感謝他,畫了幾幅畫相送。    
    「支那閨秀畫家殷南白女士,此次隨尊人東來遊歷,所帶作品百幀,於三月一二三日,假神田東亞俱樂部,由日本畫家協會主催,舉行作品展覽會……。」    
    東京的新聞上都載著這一小段新聞。到了開會的那一天,殷老先生的五位門人都到會幫忙招待。東亞俱樂部在神田熱鬧的一帶,所以參觀者很多,而且都很頌揚南白的作品。東京的新聞記者又時來採訪消息,招待的五位很有應接不暇的光景。    
    第三天,這是末一天了,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也到會。那時參觀者新聞記者都由他的門人們招待著,在樓下的一室,殷老先生和參觀者新聞記者們談話,T君當了翻譯。樓上的一室,崔太始和南白北白坐在沙發上閒談。    
    「你送給我的三幅畫,我真感謝你呀!」崔太始柔順的對南白說。    
    「那沒有價值的,我是亂塗,請崔先生指正才是。」南白很謙虛的回答他說,北白低倒頭沒有話。    
    「這三幅畫都很有意思,我尤其愛那幅『紅葉詩圖』,你的筆法真可說超過石田呢!」    
    「唉,你不必見笑。你那樣說,我真慚愧。」    
    樓梯上的足聲響了,參觀者連一連二的上樓,打斷了崔太始和南白的談話。他們站起,避到近壁的一隅,讓參觀者進行環繞的路徑。    
    崔太始走下樓梯,在樓下的一室踱來踱去的,想南白那種溫柔可愛的性情,清高秀麗的畫筆,又是恭敬她,又是愛她。她送給他的一幅「紅葉題詩圖」,在崔太始眼裡看來,一定有深奧的寄托,斷乎不是隨便寫的。他愈想愈高興,搖搖頭,自言自笑。L君坐在入口的地方,偷看他的那種特別舉動,莫名其妙,但只猜到殷老先生樓上讚了他幾句罷了。    
    殷老先生和他的女公子門人送新聞記者參觀者下樓揖別,壁上的時計剛敲五句鐘。    
    「閉會罷。承諸位勞駕三天,心裡很不安。今天預備在中華樓小敘。我們去罷。」殷老先生對門人說。    
    「不必客氣,我們便要回寓了。」門人們同聲辭謝。    
    「不是我的客氣,是你們的客氣。太始君你為我邀請他們,你不應該也說客氣的話。」殷老先生對崔太始說。    
    「我們不應該違背殷先生的命令,殷先生好意教我們去,我們也就去罷。」崔太始得意揚揚的對同伴說,他以為有無上的光榮。殷老先生對他說那句「你也不該客氣」的話,帶了些橄欖的滋味,愈嚼愈甘。L君微微的拉了T君的衣角,T君便斜看崔太始的得意的示威。    
    他們從東亞俱樂部出來,走上街道,轉了兩處的街角,便到中華樓了。殷老先生早已定好了一間「蘭室」。    
    圓桌子上殷老先生對門而坐,右方北白、南白、崔太始,別的二位、L君、T君順次坐下。T君與殷老先生又並肩了。殷老先生與T君談話。別的二位也乘機插了許多話頭。他們談的資料,不出展覽會經過的情形。    
    崔太始用小刀去了三隻大蘋果的皮,又切成無數的小塊,插上牙籤,盛在盆子裡,請同座的隨意取啖。L君從眼角里偷望崔太始,他留下四塊大的,分給南白北白,她們說一聲「謝你」,他忙急留意同座的幾位有望他的沒有。L君裝樣沒有看見,他才放心下來。於是他也參加殷老先生的談話。    
    L君向T君做了一個眼鋒,T君立刻注意崔太始和殷老先生的談話。崔太始談鋒尖利,說一大批上下古今長話,殷老先生連聲讚揚,說他有見識。    
    「太始君名不虛傳,殷先生都佩服他呢。」T君插了這一句話。    
    「果然,十年前的地位,我是他的先生,十年後的地位,他是我的先生了。」殷老先生搖頭說了,眾人都笑起來,喧聲大作。崔太始尤顯現自己一臉的光榮。    
    他們從中華樓散了席後出門。門人們都向殷老先生們道謝分道而別。但崔太始還瑟縮不前,他很想跟殷老先生們到長安旅館,再去談一歇子。    
    「再會!再會!」南白向崔太始辭別。崔太始聽得她的辭別話,一面不好意思跟她們去;一面卻想到南白不和別人道別,單向他致辭。他又格外得意,便也致辭而別。    
    第二天的下午五時,在東京站殷老先生和他的二女公子上車子。L君T君崔太始等等五位排列車窗外的月台上,各人右手裡拿了帽兒,一揚一抑。殷老先生們在車窗裡致了鞠躬。火車從此遠了。    
    


壁畫石像的復活

    一    
    宗老是一個基督徒,而且在N大學專攻神學的。他並不老,不過三十多歲罷。以前的經歷,雖不知道,他到日本後的五六年來,撇開一切功名富貴婦人,只管研求道學,勵行他所持的禁慾主義,他的朋友們因此都稱呼他做「宗老」。    
    他雖然生活在都會裡,白天到學校,晚上回到寓所,休假的時候,至多在寺院的庭前散步一歇。他的眼底,只留得看不見的「神」,看得見的幾本舊書。其他的東西,是從不值他顧盼的。    
    難得,今天幾個朋友硬要同他到美術展覽會,這是他平時痛恨為裝飾的虛空的東西,他無可如何地,跟朋友去了一次。奇怪!回來的時候,他竟買了一張裸體雕刻的影片。朋友們都笑他是「和尚開戒」了!他卻說是為了「夏娃」的像而買的。    
    他從不買這種畫片,住的房子裡,只掛著一幀基督的像,除書籍中的插畫以外,再沒有別的美術品了。今天他買了這張裸體的雕刻的影片後,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放在枕邊鑒賞呢。    
    莊嚴燦爛的大庭中,白銀的圓柱,反射出一道一道的潔光。每根圓柱的旁邊,陳列著大理石的雕刻,望過去,正像有一種方錐形,包圍著。幾位看客,沉寂無聲,都隱隱約約的若離若即。    
    宗老站在一處裸體雕刻的前面,凝眸的注視,她的地位,高不可攀。忽而這座裸體的雕刻把一雙緊靠在身上的手腕,微微的舉了起來,對著宗老沉重地點了一點頭。宗老渾身的筋絡,都緊張起來,嘴巴裡的液沫也流了出來。他忍不住歌誦她了。    
    「……你甚美麗,你甚美麗,你的眼在帕子內,好像鴿子眼。你的頭髮,如同山羊群臥在基列山旁。你的牙齒,如新剪毛的一群羊,洗淨上來,個個都有雙生,沒有一隻喪掉的。你的唇好像一條朱紅線,你的嘴也秀美。你的二太陽在帕子內,如同一塊石榴。你的頸項,好像大衛建造收藏軍器的高台,其上懸一千盾牌,都是勇士的盾牌。你的兩乳,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對小鹿;就是母鹿雙生的。……(《雅歌》第四章)    
    「……你的大腿,圓潤好像美玉,是巧匠的手作成的。你的肚臍如圓杯,不缺調和的酒。你的腰如一堆的麥子,周圍有百合花。你的二乳好像一對小鹿,就是母鹿雙生的。你的頸項如象牙台。你的眼目,像希實本巴特拉並門旁的水池。你的鼻子,彷彿朝大馬色的利巴嫩塔……(《雅歌》第七章)」    
    他五二連編的背誦了幾章《聖經》;察察亮的燈光,漫漫的變成黃綠了,又漫漫的變成青碧了,又漫漫的變成深藍了。    
    一個裸體的美人,彎下她苗條的身子,托出手來,重重的抱住宗老;宗老也伸出兩手,抱住她的頸項。頓然覺得有種重量,壓在他胸次;他支持不牢了,砰磅地一聲,這座裸體雕刻的大理石像,倒在地上粉碎了。燈光就此大放光明。    
    宗老吃了一次猛重的驚嚇,開眼看時沒有什麼,睡在六張席鋪的一間樓上;電燈沒有熄,對面掛的基督像,正在對他笑。    
    他全身埋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個頭;眼兒烏纍纍的望見室中的周圍;渾身是汗,加上不住的心悸,他再不能睡了。撐起身來,披了衣坐在褥子上,只見枕邊還留著一張裸體雕刻的影片。他隨手拿了這張影片;對她相了好久,便自言自語的說:    
    「好像是她哦!我懂得了,不能說話,就是她的長處。」    
    「她只是不能說話,但是一切一切都蘊藏在無言的沉默裡。」    
    第二天,他照常到學校裡,一位教授,正在講耶穌降生的事,——馬利亞感受聖靈懷孕的,說了許多學者的證明。他把教授講的話,一句一字的抄在筆記簿上。    
    他抄完了,又讀了一遍;總覺得將這些寶貴的光陰,消耗在虛空的,無謂的研究;未免懷疑了。別的功課,大多是這樣的;他也有同樣的懷疑。於是每到學校裡,便每激動他一次厭惡的心情。    
    星期日,他混在眾信徒裡,聽牧師說的信仰生活。他也覺得有點不自然,有點被束縛;仔細一想牧師的話,又覺得是武斷,專制的,愚弄人們的。他信仰的熱度也降低了。    
    他回到寓裡,翻看神學的書籍,也是無味極了。口裡念著,心裡不由得起了種種非難;到底拋去了才舒暢。    
    他漸漸的不歡喜保守向來的生活,簡直要反抗起來了。    
    二    
    一天早上,宗老覺得有一件緊要的事情;洗盥完畢,早飯也來不及吃了。套了外衣,匆匆地出門,跑到一處離開他所住的地方,有四五里遠的「雪川」;他找到橋邊的一所屋子,推門進去:    
    「這裡是中村夫人的貴宅嗎?」他問道。    
    「這裡不是中村夫人的!」裡面走出一位婦人,答應他說。    
    「那末,中村夫人住在什麼地方?」    
    「中村夫人麼!她從這屋子裡搬出去二年多了,她住的地方我們不知道。」    
    「她臨走的時候沒有對你們說罷!」    
    「說是說了的,但是我們轉去的信都退回來了。」    
    「那末請你把那個住址給我罷。」    
    「對不起,連那個住址也忘掉了;因為這些事也二年多了。」    
    宗老便也不再問下去,告別了她出來。    
    他沿著「雪川」濱邊的小路上回去;旁邊大都是低小窄狹的貧民的草房,還停歇幾輛糞車。在這惡濁的路上,他漫蹈蹈的踱過去,想起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我寄住在中村夫人的家裡。    
    「她只有母女倆,她的女兒苔子,從來不說話;她不能說話的,但是她時時對我點點頭對我笑笑呢!    
    「有一天晚上,——在六月裡——我從外邊回來,我踱上樓梯,梯的右面是露台,左面是我的房間;我眼兒一霎,她正是浴後,束了一條短裙,在台上乘涼。她的頭部,她的頸項,她的胸,她的乳,她的兩條腿,都闖入我的眼兒了。只是一霎,她便避去了。從此以後,她送飯來,送茶來,比平時慇勤得多。「我呢!不知道為了什麼?有時候我對她說話,她不能回答;只是呆呆的望我,我也沒法。時間的進程過分慢了,有別種的潛力,硬使我憎厭她的愚蠢;憎厭她的冥頑不靈;我於是搬了出來。臨別那一天,她還是對我點了點頭,笑了一笑。    
    「現在我方才認識,那種無言的沉默裡,包藏無數的一切一切。啊!可是來不及了。    
    「我踏上人生的半路了;有了這一點浪漫的機運又隨便給他錯過了;N大學的研究室,教會的禮拜堂,是我的墳墓;書本裡隨體佶倔的蛆蟲,把我青春的血都吸盡了。我在世界上,只剩一個骷髏,等於零的骷髏了。    
    「我要鼓起我的勇力,舉起一雙僵了的手,在這墳墓裡挖一個空洞,逃出來。我不甘心長埋在黑暗無生氣的地穴裡;我要見見太陽光,我要找我的愛人。    
    「我的好朋友們!我的恩人!你們引誘我到太陽光裡,拜見了有生命的大理石,使我的愛人再現,我要去找她了。她在一處地方,我知道的,我定去找她。」    
    宗老這樣自言自語的回到家裡。    
    他變換了平時的態度,把房間裡所有的書籍,一齊撕破了。把基督的像也撤去了。裝上一張裸體雕刻的影片,鎮天對著這張影片呆望;有時背誦《雅歌》裡的話,有時一個人在房間裡,好像有人在他的旁邊;他說一大篇溫和甜蜜的話,他說到高潮的時候,將室內任何的東西,搬到身邊,和它接吻,挽著它並肩的繞行室內;甚至抱擁它,撫慰它,當它真是一個人。他刻意摹擬十年前在傳奇小說裡,讀過的那種種的舉動,委身供奉它。    
    他住的房間裡,稀少的什器,十分錯亂,不像從前的整潔了。撕掉的書頁上面,寫著濃厚真摯的情書,塗滿了絲絲的破鋼筆痕。這些書他從前是很寶貴的。    
    他又買一束美好的信封,把一頁頁的情書封好,上面寫著「中村苔子親展」,只寫這六個字,投到郵筒裡。隔了幾天,又摹擬她的口吻,回信;也封好,寫著自己的地址,自己的名字,投到郵筒裡。郵差送來後,他拆開來輪流地朗誦。    
    N大學的研究室,教會的禮拜堂,從前他準時必到,絲毫不敢疏忽的,現在他早忘掉了。    
    三    
    雪川的境內有一所盲啞學校,這是三年前中村苔子讀書的地方。女子部的門前,橫躺著一條康莊大路;兩旁排列了法蘭西梧桐,幽靜而嚴整,是雪川境內獨有的。    
    下午四時至五時,裡邊的學生,排一排二的出來,總看見一位三十多歲的人,身材很長,帶點駝背的,瘦削的面龐上架了一副近視眼鏡;穿的是N大學半舊的制服,手裡拿了二三封未寄的信。他站在校門前,向著一個個女學生癡望。    
    宗老每天在這裡等候,差不多有二個月了。    
    女學生們,看他也面熟了。她們出門後,背著他,和幾個同伴私下做出手勢,用指頭點到自己的面上,忽而胸上,忽而肩上,好像在譏笑他呢!但是他永不曾覺得。    
    天暗了,一個個女學生也走完了。他於是把信放在懷中,兩手插入褲袋,聳起肩兒,一步一步的踱了回去。    
    過一天他又來這裡,照常站在校門前。    
    陰沉嚴寒的一天,法蘭西梧桐藏了他們的葉子,只露出幾條枯枝,北風吹出沙沙呼呼的聲響。宗老還站在門前,單薄的外衣的高領,圍住頸項;兩手交藏在袖子裡,臉兒灰白,吁出幾口熱騰騰的蒸氣。一群女學生,將走盡了,還不見中村苔子。最後有五六位女學生出來,她忍不住了!便鄭重地對她們行了一個鞠躬禮,然後問她們:    
    「對不起,諸位!中村苔子還在貴校讀書嗎?」    
    她們不會說話的,只望著他,又對同伴做手勢了。    
    宗老一肚子的熱心,只換得失望和痛苦,滴下了幾行眼淚。女學生們去得遠了,他才沒精打采的回去。    
    此後他不到這地方了,在室內總是自言自語,或者寫幾封信,約他所思念的中村苔子,到他的寓所來。他投入郵筒後,回到寓所,一聽外面閣閣咭咭的足音,他便說苔子來了!連忙出去接她。他不憚煩的,有過路人,總要開門去望望,而且屢次叮嚀房主人說:「有人訪問我,我是在家。」    
    四    
    島國的春天,充滿了溫暖的太和之氣;青青的樹葉,粉紅的櫻花,渲染這偽文明的都會,引誘人們到虛榮的市上去。    
    宗老也不能獨守在孤室裡,天天到熱鬧的地方;混跡在男男女女的一群中,攢進攢出,忙個不了;好像失掉了什麼東西似的,在那邊搜尋。    
    一天,他走到一家大公司的門前,他停住了。玻璃的壁櫥裡,裝著一個女性的蠟人,和真的人一樣,穿的很講究的春衣;這是公司裡表明有這種新造的服裝。他注視好久,蠟人也無言無語的望著他。    
    一忽兒,這蠟人竟對宗老點一點頭,笑了一笑;他用手掌拍著玻璃,動也不動。他就在路旁拾起一塊三角大石子,叮噹叮噹的敲擊這片大玻璃。不多時候,這片大玻璃砰彭碎了!公司裡的事務員,都出來查問,路人也圍著看他。    
    一位警察扭住宗老,盤問他何故敲碎玻璃?他說:    
    「他們把我的愛人藏在這裡,耗費了我許多時候才找到,他們是強盜,奪去我的愛人,我自然要打碎這片東西,領她回去。」    
    四圍的觀眾都哄哄地大笑,愈聚愈多了。    
    警察便拘住他,扭到警署裡去。一群好事者,也連一連二的跟著警察去,看我們的宗老了。    
    不久,聽說宗老被鎖在瘋人院,朋友們去慰問他,也不相識了。    
    1922年11月26日夜,初稿。    


壁畫鄉愁(1)

    一    
    「誰給你的信,瑞?」L君剛從內室出來,左手拿著一頂草帽,右手搭紐他腰間的紐兒,開頭問他的夫人這樣說。    
    L夫人坐在靠窗的書桌的正面,只管看信,沒有回答他,但支吾了一聲。於是他隨便把草帽往頭上一戴,與頭部成了入字形,就此彎轉身來,將腕臂支撐住她坐的椅靠,低倒頭,下頷擱在夫人的肩上,他把夫人手裡的信,一句一句的念下:    
    「……瑞兒,你嫁後只回來了一次,差不多有一年沒見面了!你也時常想到你的母親嗎?母親是孤零零的一個,自從你嫁了之後,更是無依無靠的了。這麼的冷靜生活,怎得過去呢?瑞兒,你是曉得的,我一到了夏天,飯也不能多吃,加上心焦氣辣,我便要病了!無論如何,在這暑期中,你要回來一次。前次你來信說:你夫婦倆都不空閒;瑞兒,你不妨抽出一點時間來看看我,我在望著呢……」    
    「你母親來的信,老是這樣說的!」L君讀到這裡,夾了一句話,便整整衣冠,一望壁上的時計說:    
    「時間到了,今晚恐怕不能回來,瑞!」他告別了他的夫人。    
    「你看事做事罷!」L夫人拋了信,送他出門後,鍵住了門。    
    L夫人的伸了一次腰,褰上窗帷,開了電燈,還坐到原位;她把桌上的二幅信箋排好,平鋪了一下,又從頭至尾細細地讀了一遍,再是一個一個字的相了好久。覺得在母親言外,有好多思索的資料。    
    忽然,她抬起頭來,屈著指兒暗算:    
    「有數的幾位,代替我母親寫信;他們的筆跡,我總是一望而知,毋須一認再認。」她這樣想;又沉注著信上,一個一個字的認了一遍。    
    「可是這回的信是誰寫的?我猜不到這個人了!」她想不出來,只是東望望西望望的沒趣。她握住了拳,增高勇氣一般的,認真地注視信上;一忽兒像夢中囈語一般說:    
    「唉……唉!瑞字角上的山字,是斜寫的;瑞字角上的山字,是寫得斜的。……可怕!可怕!……誰寫的,究竟是誰?」這時她全身的血脈一直流到眼兒裡;她的眼兒花了。靜歇著閉住眼兒。    
    不多時候,她擦擦眼兒,拿了信到樓上的房間裡去。特地從箱裡取出一個封護嚴密的小包;她一層層的拆開,這裡是一捆舊信;她抽出五六封,一張一張的攤在桌子上;於是把她母親的來信也並上去,站在旁邊,不住的作比較的觀察。    
    燈光映耀她的臉兒,一層紅一層白,時時轉變花樣;她只是雙手捧住下頷,眼光直注到信札上;口裡嘶嘶地響著。像有多少驚惶的事情,在紙面上輝耀。    
    各封的信上,最顯著的是上面都寫著「瑞姐」,下面都寫著「秦舟」;其他一行一行裡疏密斜正是不等的。    
    她委曲地伏在桌上,似乎考驗論理學的三段法;指著每一個「瑞字」便忖道:「瑞字角上的山字都是斜寫的,一個證據。」她又找出「冷靜生活,……心焦氣辣,……病,無論如何,……望,」等等的幾個字來,比了一下,忖道:    
    「筆跡有點相像,二個證據。但是他的字劃是很瘦秀的,這信的字劃是很粗肥的。又是一個疑問。」她想了許多,重複看了幾遍,才收起這些信件;挑出母親的來信,把其餘的鄭重地藏到箱裡。    
    她坐在一張床上,將二個枕子疊到被上,便橫靠下去;一次長時間的呼吸之後,一重一重的思潮更奔騰而至了。    
    「我的猜度是失敗了,我想決不是他寫的;我母親也決不會教他寫的。況且他,……他是死了的呀。    
    「二年以前,我和L還沒成婚;我在此地讀書,與L的來往不過兼點親戚和師生之誼。這時我和她有三年不見了,他在日本讀書,也沒有信息;忽然,——二年以前——L得到從日本東京的病院裡來的一個電報,說他是死了。    
    「明明我親見這一紙的電報。L和他是同學,又是很知己的,至少也曉得我們事情中的一部分。我也沒有把悲哀放在表面上;只是心裡明白罷。    
    「在他沒有到日本的以前,他也勸我以後不要舊事重提;並且他托L安慰我,甚至他要成全我和L的前途。    
    「二個人活在世界上,不怕不成,我情願等待著,等到老我也不懊悔的。偏偏他死了,我對不起他,他死後我的成見逐漸逐漸的打消了;固然我和L已成事實;我又對不起他,我們成了事實後也不很想念他了。」    
    她想到這裡,眼淚一點點的落下;她伏在枕上靠著枕子的面龐,被眼淚浸濕了;她還不住的想下去:    
    「現在的境遇,幾乎把以前的我轉變了,不但是對他,對我可愛的撫育我的母親,也冷淡了;不知為了什麼?    
    「究竟我和他是從小要好的;不消說是小時候一同玩的地方,一同說話的時候,常常到我的夢裡,就是後來我們玩的時間說話的時間少了,也是常常在夢中補足了的。    
    「奇怪,自從他死後,我不大夢到那些事;只是他在日本病院裡死時的慘酷,倒也夢見的。夜間的夢,也不能保留得久遠;到了白天干日常生活的一切時,那夢也忘記了。    
    「我現在的處境,正像白天裡,幹些乾燥的日常生活一樣。以前是一個夢,回頭來一想我寧願在夢裡過去。    
    「他的母親死後,我的母親本來和他是表姊妹,是愛他的;他也當我的母就是他的。我沒有兄弟,我們倆都和兄弟一樣。但是他在上海讀書的時候,人家說了他許多的壞話,我的母親便不相信他了。如今我偶爾回到家鄉,要聽他死後的情形,一個人也沒有談起;我要開口問母親,母親是不歡喜的,更教我去問誰呢?    
    「我定要回去,不回去不成;我要打聽他死後的消息,他的遺骸運回到家鄉沒有,如果他葬在家鄉,我要到他墳上去走一回;也許可以給他在地下的一個安慰。如果沒有運回來,那更可憐了。一個活潑潑的年青人,孤冷冷地葬身在異國。……」    
    這時室內的空氣,好像止歇住了;時計點點篤篤的聲音,卻比平時增高了數倍,直敲到她的心兒上,使她再不忍想下去了。只是心悸和時計聲一唱一和,驚動了這沉默的長夜。    
    她有意無意的撐起身來,摸出一方手帕,抹去了臉上的一重淚漬,烏黑的瞳子,望見了對面的許多什器,好像一個個的在責備她;她解去了外衣,熄了燈,暗地裡望生之樂園——夢境——中走去;這時候床前的一道月光,很慇勤地跑了來做她前程的引導。    
    二    
    有一天的晚飯後,L君坐在書室裡,燃上一枝紙煙,舉起腕間的手錶一望,還沒到辦事的時間,他靜待著。    
    L夫人收拾好食具之後,就L君旁邊的一張籐椅上,猛重的坐下;發了一口歎聲。    
    「這幾天我看你有點不稱心罷!瑞!」    
    「是的,我很想回到家鄉去一次;我很替母親擔憂。」    
    「那何必呢,母親總是這樣的。」    
    「不,我定要回去一次,或者與你同去。」    
    「那末等到我暑期學校功課完結了後去罷。」    
    「我等不到那時候,我想便要回去。」    
    「啊,你難道還是小時候嗎?想到母親,便要母親在你眼前。」    
    「正為此,小時候想母親,大了忘記母親是不好的。」    
    「……我呢?」    
    「我打算好了,你吃飯暫時跑到學校裡去吃,夜間,你可找一個知己的朋友,到這裡來伴你。」    
    「你要走,我也不能阻止的,讓我還想想看罷。」    
    L君辦事的時間到了,匆忙地出門;L夫人靠近壁間,翻開日曆一看;「今天十六日,從這裡到上海,上海到家鄉,四天的路程;至多二十一日可以到家裡了。」她這樣想,忍不住起了一種無名的興奮;無意之間,把二十一日那天的日曆,折了一隻角。    
    車站的電燈光中,人眾的踉蹌漸漸地安靜了。汽笛「嗚」的一聲,站役一揮他的小旗子,龐然烏黑的火車就蠕動他的蛇足而遊行了。L君立在月台上,高舉他的草帽,向車窗裡露出半身的夫人說:    
    「早一點回來,路上小心些呢!」她望不見了,扭轉身來,整理了所帶的東西。坐定後,靠窗一望,才覺得車子在黑夜裡肆其闊步。她又望望車中有的與同伴閒談,有的和她一樣是孤單單的,東張西望;她於是從荷包裡抽出了一本新小說來翻看。    
    第二天,她醒過來一望,在她的前面隔著五六個座位,有人對她揮手;她站起來,認真一看,是她五年前的女同學N女士。她想到那邊去與N女士同坐,把東西搬了過去,N女士幫助她弄好,二個人便同坐。    
    「N姊,你也回去嗎?我正苦寂寞呢!」    
    「我不是回去,我到南京去聽講,你是回去嗎?」    
    「是的,唉,我們多時不見了!我聽得你在女高師要畢業了。」    
    「真是說來慚愧,這回名義上是畢業了。」    
    「那末何以不回去呢?」    
    「我想在南京聽講完結後,便回家去。」    
    「你真用功,像我這樣的人,是廢物了。」    
    「那裡說,你是一個賢惠的主婦呢!」    
    「別調我罷,N姊!這回聽說你們到日本去過的嗎?」    
    「是去過的。」    
    「哪末請你講些日本的風俗,給我聽聽呀!」    
    「我們去的時間很短促,也沒有什麼可講。」    
    「那邊我們K省的同鄉很多嗎?」    
    「總算不少,有二百多人;說起了同鄉,那時我們K省同鄉會,因為在文科大學裡讀書的一位同鄉死了,開追悼會;聽說他死後把屍體燒掉了!」    
    「嘖嘖嘖!」L夫人突然顯出一種意外的恐怖,舌子舐在上顎,發出這麼的聲音。    
    「,在日本算不得什麼稀奇!日本人死了,都是這樣的。」    
    遠遠裡聽得嘈雜的人聲,說是轉車的地方到了。都會的風,吹斷了L夫人未完成的驚惶;她們和坐眾一樣的匆匆地下車去了。    
    ……    
    又過了一天的晚上,L夫人孤悶地坐在滬寧線的車子裡。她想起N女士對她講的,文科大學燒屍的事情。    
    「這怕是秦舟罷!……」    
    「不是,他是一年前死的;不過至少他死後也是這樣辦了的。……慘酷!」    
    她闔攏了眼兒,這樣想,時時震顫她頭部;沒有睡覺的坐客,都注目她,以為她是著寒了,很替她擔憂。她卻還是不斷的想:    
    「一個活潑而有為的少年,把他燒成灰,可怕啊!可怕啊!若是這樣,我還想上他的墓地,怕是徒然的了。」    
    她睜開眼兒,向車窗一望;一片黑漆的大地,重重的包圍窗子。車中人好像埋在地底,蚯蚓似的亂攢。    
    「我啊!我啊!恨不向窗外一跳,撲在黑漆的大地上,雨打也好!風吹也好!吹到吹到……混合成一團。」    
    「像他那樣的人,可以這樣子燒掉了;沒有一點形跡留在這世界上。那末我還混在這裡幹什麼?請教幹什麼?要我自己回答!」    
    她一夜沒有回答出這個疑問;天明後,因為上海快車到了,她便想起所帶的禮物,應如何送給鄰近人家,把她這個疑問,暫時擱起了。從上海到她的家裡,不到半天的路程。    
    所以她急急乎,在預備到家的事了。    
    


壁畫鄉愁(2)

    三    
    一處高大而半舊的房屋,高聳在一個小鎮的市梢頭。裡邊的廳堂只剩幾張破舊的桌子和椅子,又薄薄的加上一層灰塵,顯出敗落的一種悲調。L夫人回到這所——長大於此的——房屋裡已經三天了;廳堂右面的一間空室,光線很亮,後面的廣場上,時時送進夏天的涼風;她們母女倆正在這裡談話。    
    「好麻煩啊!一到家裡,便一家家的教我去吃飯。」    
    「噢!你已不記得了!你沒有嫁的時候,他們不來教你去,你還去得快哩!」    
    「不知道為了什麼?現在覺得客氣了,他們更是客氣呢!」    
    「那是當然的,今天你休息休息才是;我看你有什麼不稱心罷?」    
    「不,我路上不慣;幾天悶在火車裡,還沒復元。」    
    「這回很好,難為你得到我的信,便動身回來了。」    
    「我本想回來呢,媽媽!這次的信誰寫的?」    
    「我教舟弟寫的。」    
    她忍不住問了這一聲,聽得她母親答是「舟弟」二個字,她突然的,全身熱度增高了幾倍;忽爾眼前也暗了,額上滴出一顆一顆珍珠似的汗。她用盡氣力的壓下去,做出鎮靜,對她母親望著。    
    「舟叔寫的嗎?」    
    「是呀,舟弟來,我順便教他寫的。」    
    她覺得更奇怪了,壓了去的熱度,又增上來;她的臉兒,慢慢地也紅了;手裡拿著的一把蒲扇,不住的揮,想扇涼這突然的熱度;她繼續又問下去:    
    「他可不是在日本三年多了嗎?」    
    「是的,這回暑假他也回來了。」    
    她聽到這裡,真是難受極了;想把死的事情講出來,又不好意思;又疑是在夢裡。她母親的眼光逼住她,只好敷衍下去:    
    「他還去嗎?媽媽!」    
    「聽說就要去的。」    
    「這二三天何以不來呢?」    
    「那天他替我寫信後,回去便發寒熱了。」    
    她聽到這裡,又不耐了;覺得一層層的痛苦圍住她,立刻想和他一見:表白這久屈的心兒。她率心地對她母親說:    
    「明天我想去望望舟叔,媽媽!」    
    「何必急呢!」    
    「不,他是和L很知己的老同學;況且L有話對他說。」    
    沉默了許久,她便找出些別的事情,和她母親談話;面子上露出沒有事的一樣。只覺得母親,這回好像和秦舟的感情恢復了;不說他的壞話,也不阻止她去看他;這是很奇怪的。歸根起來,究竟他那個人不差。但怎會有死的一回事,她總破不掉這個疑竇,愈疑又愈深了。    
    離L夫人母家有二百多步,是秦舟的住宅;在小鎮的南弄裡。要是在露台上,兩家可以互相望得見的。    
    秦舟睡在後面的小樓上,捉得下面有聲音;他的嫡母接待一位親戚的聲音;這位親戚的聲音好像很熟悉的。他不由得心悸了,樓梯上的足音,一步逼近一步。秦舟的嫡母,引導L夫人,到這小樓上了。    
    「瑞姐,你請坐罷!橫豎不客氣的,我下去教他們倒些茶來。」秦舟的嫡母下樓去了。    
    「不必客氣,親媽!」L夫人阻止她一聲,覺得又為難了;用何種話和秦舟說呢?不待她沉思,她已站在秦舟的床前了。    
    「舟叔叔,舟叔叔,你有點不爽快嗎?」她轉身向秦舟發問。    
    「瑞姐嗎?……噢,謝你,請坐罷!」秦舟勉強坐起來,用單被裹住身體,沒精彩的低倒頭。    
    「舟叔叔,回國有幾天了?」她就在旁的椅子上坐下。    
    「不到半個月罷。」他斷斷續續的回答。    
    L夫人看他那種神氣,暗裡想:我今年二十四歲,他比我小兩年;但是他頭髮長,面龐比從前更瘦削了;幾乎像近三十歲的人了。薄薄的汗衫,更映出他的瘦骨峻嶙;語音也低微,一處一處都顯出頹喪的病的氣態。因此不由得起了一種悲痛的憐憫心。    
    一個婢女送了茶來,偷耽耽地向她望了一眼,便下樓去。    
    「瑞姐,你幾時回來的?」秦舟用枕子托在背後,舒暢地問她。    
    「我回來有四天了!」    
    「L兄好嗎?替我問候他。」    
    「他還是那樣,謝你!」    
    秦舟又低倒頭不問下去了,好像很疲乏的一般,吁了一口氣。L夫人在室中一望,東壁裝著三四架舊書;靠南窗下的桌子上,攤了一堆西裝書籍。窗外可以望見田野,小丘叢林,寥落的村子,長濱的流水。「這是我多年前,時時與舟叔靠在南窗欄上頑玩的地方。蔚藍的天空依舊襯出這些景物,可是……啊!」L夫人想到這裡,以前的經歷,又一重重的爆發了。她靜待秦舟提起以前的事情,那麼可以表白她抑屈在心裡的一切。她想「秦舟是一個熱情多感的人,少不得總要提起的;那麼我不妨把我的懷抱,和急電報死的事情實說出來。」她想到這裡,總是一個疑團,又未便實說。    
    但是秦舟還是沒有話,L夫人更無聊了。「怕他怨我罷!不,他所怨的是命運;那我怎樣安慰他呢?」她千想萬想,看看秦舟,那又是無力,又是冷淡;對她一點沒有表示。她忍不住又問下去:    
    「舟叔你在東京的生活好嗎?」    
    「說不定的,有時很快樂,有時很單調。」    
    「你何以這樣長久的時間才回來?」    
    「我本想不回來的,我也想不到這回有和你會見的一天。」    
    「我自從得到媽媽的信,一認筆跡,是你寫的;我所以趕急回來。」    
    「瑞姐啊!我的字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就是我個人也與從前也不同了。到東京以前的我,我已經完全忘卻;甚至當他死了。現在的我,是另一個;所以不很想回來,東京便是我的故鄉。」    
    L夫人聽得這些話,想要表白的,又被他打斷了;並且也找不出一句適當的回話。秦舟仍舊低倒頭,靜歇著。    
    此時秦舟的嫡母上樓來了,L夫人和她談些別的事情;冷寂的空氣裡,又加上一層溫度了。秦舟欠伸了一次,把枕子疊過一邊,傾斜的倚靠著;望L夫人的側面。雖說他是心氣和平,少不得也有今昔之感罷!    
    ——五六年不相見了,她披在額上的劉海,已束了起來;於是她的處女時代,也告了一段結束。面龐瘦削了些,修長的眉毛,烏黑的瞳子,閃出一重沉默的熱情。談話時含有不自然的微笑。    
    ——淡灰色絲織的上裝,寬大適中;玄色的裙子,配合得素樸而莊靜;這是賢明的少年主婦的象徵!    
    這樣子上上下下的,在秦舟眼裡溫過一遍;又聽她那樣和婉的聲音,清朗的調子;也鼓動他病的興奮了。但是他還是低頭責備自己:「關你什麼事呢?」    
    L夫人不好意思在這裡多坐了,秦舟的嫡母也在,並且所要講的話,也無從說起;便站起來告別。    
    「舟叔叔,你靜養後就會好的;我去了!饒恕我擾你。」    
    「哪裡的話,謝你還來玩。」    
    「請你借幾本書給我看罷!」    
    「我的書堆在桌子上,你不妨自己挑選。」    
    L夫人站在桌子的旁邊,隨便一翻,都是外國文書,只有三冊稿本,面上寫的是「生涯的一片」,她問了:    
    「生涯的一片是什麼?」    
    「那是我在東京的雜記。」    
    「我很想知道一點日本的風土人情,可以借給我看嗎?」    
    「你帶去看也好。」    
    她便帶了這三冊雜記下樓,秦舟的嫡母留她用點心,她也婉辭謝卻了。她一路回去,一路想:「秦舟從前是熱烈的一個人,現在變了孤冷無生氣的了。假使不變我當時的成見,或者不至於使他這樣灰心罷!……但是……我呢,為一紙的電報誤了!我來不及安慰他了。這一紙的電報,何從而來的喲?」她愈想愈惱了。    
    L夫人回到母家廳堂隔壁的一室裡;母親不在,她把三冊日記放在桌子上,氣疼疼地坐下。桌子上有一封信,她拿來一看署:「L緘」的;這「L緘」二字,又觸著她悲憤的機旋,全身的熾焰,一齊冒上;她並不拆看,把這封信撕得粉碎,團了一團,向窗外一擲。咬緊了牙兒,猛猛地向自己膝上擊了一拳!低低的自言自語:    
    「我還要看你無恥人的信嗎?……你簡直不是人,是——是禽獸!禽獸來的信,我還值得看嗎?    
    「他死了?——明明他活著!難道我在夢裡嗎?不是,在白天裡,實在他活著;——那麼一紙的電報,怕不是你假造的罷?    
    「我假使不看見這張電報,至今可問心無愧;他也不至於消沉到這樣地步;或者還有更好的現象。    
    「我知道了,你……你無非要我和你結婚;你無非要破壞我和他的感情,打斷我思念他。啊!……啊!你的手腕太辣了。    
    「你還算得人嗎?配得上做我的丈夫嗎?……你到鏡子裡去照一照罷!你那出毛的臉兒。……」    
    她滿面的痛苦與憤怒,一種被侮辱被欺詐的遺恨與反抗,橫在她的腦中;她兩手壓住胸部,眉睫露出一層男性的獰惡,在內室裡,又聽得她母親,指揮婢女弄晚飯;生怕驚動她的母親,勉強支持她胸中重量的震盪。    
    她伸手取了三冊的雜記,是第三第四第五;便捨去四五兩冊,先翻看第三冊;她一頁一頁的默誦過去。    
    她默誦這冊日記,不上三十頁,她的身體顫動了;她再不翻過去,只是反反覆覆的默誦這三四頁;她更顫動得厲害了,還不斷的睜起眼兒,一個一個字的念下:    
    四月五日——在這春天的假期中;大好湖山,點綴著淡紅色的櫻花,青碧色的柳葉;和風暖日,氣像一新。別人看來,總是千載一時,上天賞賜人們的一個遊樂時期。他們有父,有母,有妻,有兒女,有知己的朋友,有美滿的愛人;我呢!漂流在異國,除了我個活屍Living Clay1以外,都是死的東西;這春溫如褥的大地上,早不容我喘息匍匐的了。    
    古語說得好:「人非木石,誰不動情!」觸境懷人,也是情理中的事;所以我無日不想到瑞姐,料瑞姐也未必不想我,但是徒然的了。——她現在與L兄正是師弟;為瑞姐前途打算,我深望她與L兄成了好事。我橫豎廢棄的了!不要因了我,使瑞姐狐疑不決,總要使瑞姐置我於度外才好;這是很緊要的事,我天天在打量那最好的方法。    
    好!今天才想出來!我打了一個電報,給L兄說:「你的朋友秦舟昨夜十一時死了,他的遺囑教我們來通知你。」這是用了東方病院的名義發去的;瑞姐定會看見的。我深願與我的理想反背,使他因此斷念;與L兄的前途的進程,一點沒有阻礙;那我才得安心的了!    
    今天——四月五日——我決不會忘記的。我死後有人替我編年譜,也不要漏去了這一天。    
    她念完了,低倒頭,兩太陽埋在手掌裡。想像秦舟寫這段日記時的痛苦,與那種聖潔的絕望。秦舟的孤苦,舊情的奔裂,眼前的乾燥,方纔的憤恨,與對於L的誤解,一件一件的直闖入她的胸中,升到腦裡,好像有無數的蛆蟲,擁擠在頭中啄她的腦髓。    
    「啊!……啊!教我……怎樣好呢?」    
    她發出這些被壓迫而尖銳的低音,覺得頭部沉重極了;不由得一放手來,伏在桌子的角上。    
    她的母親急急從內室出來,驚惶地問道:    
    「為什麼?瑞兒!……瑞兒!你為了什麼?」    
    她伏在桌上,一聲也沒回答。    
    1922年11月24日夜初稿。


壁畫二人之間(1)

    上    
    海邊小小的一個市鎮,大約有二三百家的人口;低小的房屋接連著排成一個世字形。一所宏敞的廟宇聳在市鎮的後面,最算壯人觀瞻的了。十年前公家把這所廟宇改做了小學校;這鄉村裡鎮上的人們就有了他們的「洋學堂」了。    
    那是一年的新秋,小學校開學了;庭前四五株木犀,黃金般的發了花,周圍充滿了香霧,天氣還是很熱,七八個孩子在那邊玩笑。他們圍住了一個胸膛上帶紅肚兜的孩子發笑著。    
    「吳明,你今天為什麼帶這紅的肚兜呢?那是女孩兒帶的罷。」一個孩子問他。    
    「可不是麼!我的媽媽說:那邊外國人造了一座高塔。……」吳明說了指點東北的方向;他們一望真有個塔尖挺在雲霄裡。    
    「媽媽說:要有關礙的,所以帶這紅肚兜避去災難。」吳明接著說了。    
    「有什麼關礙呢?」站在旁邊一個孩子問他。    
    「要死的!」吳明振起了勇氣,點一點頭說。    
    「王彥,你回去教你母親也做一個帶帶。」他們對著剛才發問的那個孩子,同聲的鄙夷地說。王彥低倒頭沒有回話,只把他的指頭咬在嘴巴裡。    
    都會的文明闖進這小市鎮來了。離市鎮不遠,新造了一所海底電線局,一座高塔就在這裡。這種神工鬼斧的建築,忽然飛到這荒僻的市鎮來;不要說村裡的人們,就是市民也大驚小怪,早有許多謠言傳播的了。王彥聽了吳明的話,懷著一層稀薄的恐怖;回到家裡告訴了他母親。第二天他上學,便也帶了一個紅的肚兜,羞澀地跨進了校門。幾個孩子正在庭前指天劃地的講話。    
    「啊,真的王彥也帶了紅肚兜了!」吳明拍著一雙小手,提高了聲音喊了;別的孩子們一齊都注目王彥,他只悶聲不發地站在旁邊。    
    吳明向著孩子們把嘴巴崛了一崛,又做了一個眼角;他們一個個的跑到王彥的前面,將他帶的紅肚兜扯了一下;他憤憤地說道:    
    「別胡鬧罷!」    
    「油瓶!誰同你胡鬧呢。」他們同聲的罵他,他又沒有話了。    
    靜默了一回,吳明釘了他一眼;裝做正經地向著孩子們說:    
    「我們唱歌罷,……一……二……三。」吳明又做手勢。    
    「油瓶碎!」孩子們趾高氣揚地應了吳明的記號喊了;這樣喊了四五次,王彥低倒頭知道是說他,雖然暗裡恨吳明,但是不敢放在面上。    
    「有一個孩子,他有兩位爹爹;呀!呀!呀!」吳明抬起頭向天喊了,又把他自己眼兒掩住。    
    「呀!呀!呀!兩位爹爹。」孩子們又同聲唱了,向著王彥做攤眼皮;王彥還是低倒頭忍耐著。    
    「王彥的爹是吃耶穌教的。」一個孩子突然提出來告訴吳明這樣說。    
    「呸!耶穌教裡的人捉了小孩子,殺掉了煎藥的。」吳明咬住齒兒慌張地說了;孩子們聽了都有點抖顫。    
    「這還了得!王彥的爹爹也殺小孩嗎?」一個小孩問道。    
    「哪會不殺呢,王彥的爹爹早晚要給官捉去哩!那時王彥也要給官殺掉了。」吳明偷看著王彥,故意這樣說;王彥忍不住了,便號啕大哭,走出校門一路回去。吳明和孩子們望著他,還拾起小的瓦礫擲他。    
    過了一星期逢到作文課了,王彥從抽屜裡翻出一本作文簿來;沒有謄寫的幾頁上,都塗著「油瓶」二個字。他認了筆跡料定是吳明寫的;一肚子的怨氣,把他小小的心核漲了起來;臉兒飛紅了。他想告訴先生。先生把題目寫出了,在課桌的周轉踱來踱去,他的眼兒,便跟著先生的方向也來來去去個不住;他想站起來告訴,但是他的一雙足沉重地好像有誰拌住他;他打量了一回,覺得告訴了後,吳明總是同伴多,便要報復的,反而不合算;一鼓勇氣終於打消了。時間終了,先生在教壇上數卷子呢。    
    「王彥,你的卷子為什麼不繳來?」先生問他說,他立刻想把真情告訴出來;但是吳明和別的孩子們都望著他喃喃地私語;他的臉兒紅漲得更厲害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做不出來嗎?你這不用功的孩子!」先生又對他說。他心兒上勃勃地跳著,不由滾下了幾點眼淚;吳明更得意的望著他又對同伴做眼角。    
    「下次不能這樣了,這回恕你,快去用功罷!」先生看他可憐淚人兒似的,寬恕了他。鈴聲響了,先生退出教室;他才舉起右手用衣袖拭他的眼淚;益發忍不住了。呼吸也急促起來,幾乎要伏在地上了。吳明和他的同伴早已逃到休息室去。    
    有一天清早,吳明和兩三個孩子到學校裡,先生還沒有到;教員室緊鎖著兩扇黑漆的門。吳明顛起足根,撐在玻璃窗上探了一探;別個孩子在門上推了一推。    
    「啊,今天有數學的。」推門的孩子驚惶地說了。    
    「我還是算不出來,最討厭是李先生的數學課。」吳明接著說了,獨自走到教室裡,在教壇上尋到半枝粉筆,又回到教員室的門前,他用了粉筆在黑漆的門上寫了「李先生吃糞」五個字。    
    「我們去罷,大家不要說穿。」吳明拉了同伴說了幾遍。便一同走出校門去了。    
    過了一歇,吳明又同幾個孩子到校裡;王彥一個人靠在教室的走廊裡。他們在庭前拾了些碗片,在那裡括木犀樹的皮兒;忽然聽得皮鞋的聲音,在走廊裡來了;他們吃了一驚,把碗片望衣袋裡一塞。    
    「李先生來了!」吳明低低的說,果然李先生經過了走廊,沿著教室前的階石,向教員室去了。    
    「你們都進到這裡來,我有話問你們。」李先生回到庭前,向孩子們說了;孩子們跟他到教員室的前面。    
    「這是誰寫的?」李先生指著門上幾個白字盤問他們。    
    「我們不知道。」孩子們同聲回答了,李先生睜出猛狠狠的眼睛,望著他們一個一個。    
    「今天最先到的是誰?」李先生又問道。    
    「我來的時候,王彥已到了。」吳明這樣說,別的孩子也一個個的照樣說了。王彥知道禍根遷到自己的身上了,在抖顫著,一聲也沒回答。    
    「是你寫的罷!」李先生向王彥點點頭說。    
    「不……不是我……寫的。」王彥連舌子都顫了,勉強回答;別的孩子們都發笑著。李先生從懷裡摸出鑰匙,開了門鎖,拉著王彥推了進去。王彥面色青灰,毫無氣力的站在先生的旁邊。李先生拿了戒尺,把他的左手打了十板,又把他的右手打了十板。吳明和別的孩子都在玻璃窗外偷望著;吳明尤其顯出得意的神氣來。    
    王彥回到家裡,好像患了重病,肢體不由得痙攣起來;他想到學校裡的先生同學們,好像都是些夜叉,張開著嘴巴簡直要把他吞下。父親教他上學時,他扭緊了身子比尋死還要害怕了。後來他將一切的情由,告訴了他父親。他的父親是一個糖果的小販,現下發了些小財;社會上因他操業低賤,所以都要欺侮他的。他早已信了基督教。此刻他也沒有別的法子,便和一位牧師商量了一下;把王彥送到上海教會辦的一個學校去讀書了。    
    不久,吳明也轉到城裡的縣立高等小學校去了。


壁畫二人之間(2)

    下    
    吳明在上海英國人的一個公會裡,當文牘員半年多了。這裡正文牘長是英國人,副文牘長是吳明的中學校的老同學;所以辦事也很稱心。近來吳明的老同學,英國人很信用他,不久就要陞遷到別處去辦事了。他臨走的時候,曾經對正文牘長說過,將吳明的位置維持下去。    
    一天的下午,吳明聽得新任的副文牘長到會了;吳明便整了衣冠,到辦公室去見他。推進門去一看時,他原是十年前小學校裡的同學王彥。吳明立刻想退出來,但是已跨了進去,只得不安地向他行了一禮。    
    「啊,密司忒吳!你在這裡辦事,那很好,我們不會寂寞了。」王彥態度從容,又穿了新的洋服,儼然英國紳士式的氣度了。他握住吳明的手,這樣親暱地說。    
    「密司忒王,以後總得你指教才是!」吳明審慎了許久,回答了這句話;臉兒微微的紅漲了,心裡剌剌似的不好意思。    
    「哪裡的話!我們是老同學。」王彥更親切的說,可是吳明總覺得他的話雖是溫柔,而帶著許多鋒芒似的;益發不安了。以後他們倆談了些別的話,各歸辦事室去了。    
    辦了兩個多月時,吳明覺得王彥雖是對他親暱而和善;他自己當著王彥的面,總像一個死了的河豚,找不出應酬的話來敷衍。他並不恨他,也並不感激他;只是對著他,心裡便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氣韻,把自己的感官都失掉了。    
    一個晚上,他在寢室裡正是納悶;王彥推進門來,拿著他白天裡所擬的一張公文稿,對他說:    
    「密司忒吳!你這裡用的一個Cost1差了;應該用Expense2的。這二個字好像同意義的,其實也有分別的呢!你以為怎樣?」    
    「那我重複看一遍後再說。」    
    「請你改正後,我便交給正文牘長去。」王彥說著去了。他將所擬的公文稿讀了幾遍,並沒什麼壞。他雖是曉得王彥是教會學校裡出身的,英文比他強,就想照他的話改正;但是他又讀了幾遍,也覺得沒有什麼重大的關係:這些小地方他還用心,未免有意吹毛求疵。就算差了,寧使差去;他心裡不願意王彥來指出他的差處,更不願意照王彥的話改去;於是他仍然把原稿交給了王彥。    
    王彥得到這張原稿後,又讀了一遍那一個Cost沒有改正;他想自己看差了,再讀過一遍,總覺得不很妥當;就此交給正文牘長未免有點不鄭重;他想大約吳明還沒看出差處,沒有改的;終於他把這個字改正,又為吳明重謄過一遍,交給正文牘長去了。    
    過了幾天吳明患了熱病,王彥時時去望他;最後王彥勸他進醫院,他不信任王彥的話依舊耐著病體去辦事。王彥又勸他休息,他更恨了!以為王彥或者因他的病而故意教他荒廢職業;乘此可以告訴正文牘長吳明不忠於職務的話;但病一天重一天了,辦事都勉強不來。王彥看他可憐,終於為他雇了一輛馬車,送他到王彥的朋友任院長的一個醫院裡。他心裡果然不願意去,但也沒法;臨去的時候他還托王彥,提出他所管一部分公文,每天教人送到醫院去。    
    王彥看他這樣熱心職務,病裡還要辦事情,更是同情了。每天所有的事情,王彥抽出時間代他辦完結了,不使人拿去擾他的病體。他進醫院有一星期了。一天王彥去看他;王彥推進病室,看他那般枯憔的神氣,料不會立刻起床;暗暗地為他憂慮。    
    「密司忒王!我請你把我所管的公文教僕人送來;你為甚不應許呢?」吳明開頭便問。    
    「啊!你須靜養,不必掛念職務上的事情;你名下所辦的事,我已為你代辦了;你安心靜養罷。」    
    「不,我自己要辦的;無論如何你教人送來才是。」    
    「何必呢!密司忒吳,我還有空閒的時間,為你辦了可不是一樣的嗎?你盡放心罷。」    
    「我所辦的事總須自己經手的;所以你要應許我呢!」他似乎更堅決了。王彥以為他的性情固執,百般的婉勸他也不中用,後來胡亂應許了,便辭了回去。    
    吳明很不自然的射出一線憤郁的眼光,送了王彥出去;他益痛恨王彥,以為王彥有意騙他;恐怕把他的公事擱起了,縱或為他代干,免不得要故意弄差些,正文牘長因此把他的職務辭掉了!他靠在病床上,兩眼看著雪白的帳子;愈想愈難受,好像有數十支針,密密的刺在他的心窠裡。他恨不得立刻到辦公室,把幾天的公事去辦好;即使王彥為他代辦了,他也恨不得立刻去審查一下。這樣想去,他埋在被窩裡的半身,轉側地亂翻,幾乎把一架鐵床要扭倒了。    
    靜了一回,他又想到前次為了Cost與Expense一個字,沒有改正交去的,如今正文牘長也沒有話。這是顯然王彥處處懷著鬼胎似的尋他的短處。更想到王彥位置比他高,薪俸比他厚,覺得自己在別人家的指導之下,不由得悲感重重的壓在他的胸上;呼吸萬分的急促了。    
    「吳先生,請你嘗藥!」一個看護婦拿了一瓶藥水,推進門來站在他的床前說。    
    「什麼藥?」他吞吐地說。    
    「這是昨天院長給你診過後,照他方紙上配的藥。」看護婦站在桌子的旁邊,一頭斟出藥水一頭說。    
    「你嘗呢,吳先生!」看護婦端了杯子給他。    
    「我不要嘗這種藥。」他搖搖手說。    
    「那末你要嘗什麼藥?」    
    「什麼都不要。」    
    「吳先生那是不行的,你嘗過這些藥,你的病就會好呢!」    
    「不但不會好,我嘗了這種藥要死的!」他說到此地,看護婦暗裡發笑,以為他神經昏亂,便把藥杯放在桌上開門去了。    
    吳明伸出手來,拿了藥看了一下;又望桌上一頓。他自言自語地說:「院長的藥這決不是好東西!我不要嘗,我什麼都明白的。院長和王彥是朋友,所以王彥要教我到這裡來;哼!真料不到王彥這個人,他要殺我!他一定和院長商量過,用猛烈的藥來殺我。用這樣法子來殺我,他不會有罪名了;他多麼厲害!我決不會中他的毒計。」    
    他愈想愈奇了,此後看護婦端上來的牛乳,牛肉,水果等類,也不敢嘗了;無論一點小東西,好像都藏有殺人的能力。意外的恐怖,包圍著他,他的病不見得好,住在這個醫院更不安了。後來他寫了一封信給他的朋友,轉了別的一個醫院,他才稍稍稱心了。    
    不久吳明的病好了,仍然到公會裡辦事;他差不多有一個月不到會了,一切的事情,都是王彥為他代理。這一個月的俸給,王彥仍舊送了給他;他把這筆款項分償醫院去,先前的醫院因為是王彥介紹的,院長免了他的費,仍把這些費用送還了他。    
    近來的病雖是好了,可是神經還不很清楚,辦事往往有差誤的地方;王彥總是幫助他,他總不願意王彥的幫助。有一天他失去了一張一千元的銀行匯票;他記得沒有交給會計部;在辦事室中找了一下,又在寢室中找了一下;無論任何小的地方也找過,終沒有得到。又問了會計部,也說沒有交來;他更加著急了,辦事室與寢室中,把一切東西都翻倒了,仍然不見。過了二天,毫無影跡;王彥聽得這個消息,到他的寢室去望他;他正是坐在床口上嗚咽地啜泣。    
    「密司忒吳!你不要這樣,慢慢地總會尋到的。」王彥安慰他說。    
    「這還了得,明天就交付的。」    
    「你還仔細尋一下才是!」    
    「我什麼地方也翻過了!」他更哭得厲害了。    
    「不妨事的,明天我到正文牘長處為你擔保;你尋得後交出,尋不出來再想法子;此刻雖是著急也沒有用的。」    
    吳明默不發聲,只是哭泣;王彥又譬解了一番。    
    第二天到了,他也不請王彥去擔保;恐怕王彥在正文牘長前說了壞話,反把這事弄糟。他沒有法子了,便獨自去告訴了正文牘長。正文牘長是一位板方的外國人,聽得他的話便不信任地;說他不細心,定要他賠償,否則也要削去他的職務;他百般的請求,他終於不應許他;沒有商量的餘地了,他才退了出來。    
    他氣悶悶地回到寢室,想到那兩個條件。哪有一千元去賠償,他想只好休了職務罷。這時王彥從正文牘長處也聽得了,忙的趕到吳明的寢室,他正在整理他的行李。    
    「密司忒吳,我對你說我可以擔保的!你一個人去說,那便糟了。」王彥真誠地對他說。    
    「事情橫豎到這樣田地了,我不願人家擔保。」    
    「但是還有挽回的可能!我這裡尚有一千元,可以借給你;你去賠償罷!我這筆款你將來餘裕後還我也好。」王彥說了,從衣袋裡摸出一把鈔票遞給他。    
    「不必!不必!這筆款你自己收好罷;我本來不願在此地辦事,我決計不要你幫助。」他搖搖手也不接受他的鈔票,一口拒絕了他;王彥以為他的脾氣古怪,也就罷了。    
    過了一天,吳明的東西都搬出了;只有一輛黃包車等著吳明坐上,王彥一路送出吳明,順便問他:    
    「密司忒吳,那末你前途有了事情嗎?」    
    「沒有地方去,只好餓死!」他像帶著譏諷的神氣說。    
    「這樣我可以介紹你到工部局去辦事,你願意嗎?」    
    「我不願意去,並且不願意你來介紹我;我情願餓死的。其實你不必親近我顧恤我;我不歡喜你的親近,你的顧恤!你盡量的報復,我是早已預備你報復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密司忒吳!你對我有甚麼仇怨嗎?以前的一切我都忘了。」    
    「我還沒忘記,你怎麼忘卻的?不必說了,再見罷!」到了大門的階段前了,吳明堅決地說後,坐上黃包車去了。    
    王彥悵惘地望他的車,出了甬道,便也沒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室中。他靠在沙發上閉了眼兒,用全副的精神,想去解釋這場疑劇:但他總想不出什麼來,只隱隱地覺得有一層不透明的物體,介在他們二人之間。    
    (民國)12年1月22日初稿於白山


壁畫水汪汪的眼(1)

    第一部 初戀    
    有一年的夏天,夕陽紅得像鮮血般的在地平線上流淌。何本從一個小鎮的市梢出來,急忙忙地向那不遠的村子走去。他是一個九歲的孩子,在這暑假中天天出外頑耍,好像野馬出了籠子似的;他的父母也漫不管他,任他所作所為的。他走近這村子了,於是沿著田陌,繞到村子的後面。這裡一片草原上,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農家女兒,看守住一頭綿羊,口裡在唱歌;何本在她的背後輕輕的走上,她沒有覺察,何本將她的辮兒拉了一拉。    
    「是誰?」她回轉頭來,「你嚇死我了。,,我要告訴媽媽的。」她舉起右手,掩住眼兒裝做哭的樣子。    
    「毛大,毛大,你別要哭!你哭我不和你要好了。」何本說了,心裡有點驚慌;像石像似的動也不動,凝視看她。過了一歇,她放下了手,嘻嘻地笑了;他才放心,便一同坐在草地上說話。毛大對他說:    
    「何本,你總是騙我的!你說有個痧藥瓶送給我,你帶來了沒有?」    
    「我帶來了。」    
    「放在那兒呢!」    
    「在我的袋裡。」    
    「那末你送給我呀!」「不,在這兒不送你,到一塊地方去送你。」    
    「哪一塊地方呢?」    
    「那邊竹園裡。」    
    「那末教我的羊怎樣呢?」    
    「我先去等在竹園裡。你把你的羊牽了回去,馬上就來。」    
    毛大動身,把她的羊牽走了;何本跟她進一個村子的後門。    
    天光漸漸地暗了,在幾間破屋的後面,一處叢竹插滿了林中,颯颯地搖出涼快的晚風,何本一個人,偷耽耽地穿過林子進去,找到一處亂柴堆;他就躺下,二足靠在二株竹上,口裡咻……咻地叫著。一忽兒毛大來了,走近何本,他就拉著她說:    
    「你也坐下罷!」    
    她靠近何本的左邊坐下,和他睡的姿態側對著,她微笑地問他:    
    「你允許給我的那個痧藥瓶呢?」    
    「因為你不和我要好,我不送給你了!」    
    「我和你要好的。」    
    「那末你和我一同睡在這裡。」    
    ——她便並著他的肩兒睡下,於是何本從袋裡摸出一個方的小瓶授給他;她把這小瓶兩手捧到眼前,借了日光已盡的餘輝,注視了一下;好像得了什麼奇珍似的撫弄著。這時何本抱住她許久許久了。    
    「毛大,你為甚還穿的開襠褲呢?」    
    「呀,呀,你別要摸我呢!人家怕癢的。」    
    「你癢不關我呢。」    
    「呀,呀,我要喊了。」    
    「好了,好了。」    
    「你還不放手嗎?」    
    天光更加黑了,遠遠地有種聲音在喊著:    
    「阿毛大!阿毛大!」他們倆嚇得一聲也不做,靜靜地聽著;毛大推了何本的肩兒說:    
    「媽媽在喊我了,我要回去呢。」    
    「我也要回去了,門口有狗的,你送我到門外罷。」    
    隔了兩三天,何本在街頭又遇見毛大了。她提了一個筐子回去。何本跟在她的後面,漸漸離去市街。這是一個下午,太陽熱烈地曬在他們倆的身上,汗流滿面;他把右手的衣袖,一面揩汗,一面問她說:    
    「你們那邊的田間,有白娘瓜嗎?」    
    「有的。」    
    「那也有像買來的甜嗎?」    
    「比買來的還甜呢。」    
    「我們同去採罷?」    
    「不,要被人家罵的。」    
    「不要被人家知道就是了。」    
    毛大走近自己的村子了,就不作聲響;何本有點著急,便低低地問她:    
    「你不和我一同去嗎?」    
    「我要把筐子放到家裡才得去呢。」    
    「那末我等在這兒。」    
    「是的。」    
    何本找到一處有樹蔭的,靠在籬笆上發呆,他看她從側門裡出來,站住了轉了一個身子,像在找尋他。    
    「在這裡!」何本說了,毛大便走近他;指著向西北的一條田陌上走去,不多時光,他們倆站住了,毛大忸著他說:    
    「這裡王家伯伯的瓜田,定會有好東西呢!」說了指著不遠的瓜棚給他看。    
    「去採罷!」他說了拉著毛大跨到田間,毛大還瑟縮地向四面望了一望,才一同走進;到了瓜棚的旁邊,便一同蹲下去採拾。    
    他們倆的衣裡,兜滿了白娘瓜,露出驚慌的樣子,踏上了一條小路,向著不遠的別一個村子走去;踉蹌蹌地背後像有人追襲他們,他們也不敢回視。    
    村子的近旁,有許多成蔭的大樹;把銀矢似的陽光遮蓋住了。涼風吹到左面的一片河溝裡,清清的水兒在微笑。他們就在這河邊歇息,把白娘瓜堆在草地上;何本選揀了二個,走下河灘洗淨了一下,用一雙手捧住,大嚼了一陣。毛大也照他這麼辦了。一忽兒,八九個白娘瓜都到他們倆的肚子裡了。    
    何本脫去了一雙鞋兒,赤著足,坐在河灘上;二足伸到水裡,攪個不住。毛大站在他的旁邊呆望著。    
    「喂!毛大,我們一個冷水浴罷?」    
    「那是不行的,要沉死在河裡的呢。」    
    「沒有這種事的,你看這裡很淺,我一雙足伸下去,就有泥漿泛上來。」    
    「你不怕落水鬼嗎?」    
    「這裡沒有的,有了落水鬼它會變一雙紅鞋,或是一朵鮮花浮在河面的。你看這裡沒有這種東西。」他說完了,就把他的上衣下衣一齊解掉,跨下河去;他托出一雙小小的腕臂,像翅膀似的泳上去,於是河水浸到他的頸項;他得意地對她說:    
    「毛大你也來嗎?」    
    「不,不!」她站在河灘上,發出一種驚奇的神情觀望他;又像替他耽憂時時發著寒顫。過了一歇,他泳回到河灘來「喔」的一聲,他一滑足半身橫在泥土上,半身浸在水裡。毛大忙的用了全力拉他的手,才上到灘來:一個赤裸裸的身子,背上和臂兒上腰裡,都塗著泥土了;他不由得呱呱地哭起來了。    
    「教你不要下河去,你偏不聽!」毛大帶著怨聲羞澀地說了,便解去自己污穢的一襲上衣,把他的泥塗處揩拭乾淨;又柔順地將何本的下衣,交給他穿上;而且替他穿上那件上衣。於是她赤露了上身,挾著自己污穢的上衣,催促他回去。    
    這時陽光漸變得很微弱,和他們倆同樣顯出掃興的神氣。    
    第二天早上,何本牽了他的母親的衣角,站在大門前,候那副糖糕擔。那些上市的人們,過了不少,卻瞧不見一個賣糖糕的。有一個中年的農人,提了菜筐,慢慢兒走近他們了;他先和何本的母親招呼了一聲,然後從筐中拿出二塊糖糕,含笑地送給何本。    
    「小弟弟,昨天你在冷水浴。這是動不得的,下次別要這麼做!」他把糖糕送給後,勸告他這樣說。    
    「真的嗎,在那兒?」他的母親發出驚問。    
    「我的阿毛大的衣服,弄得一身污泥;但是,師母他不懂事的,不要去責備他。」他說了便辭別他們回去,這人就是毛大的父親李正常,他歷年替何本家裡做工時,總帶著毛大到何本家去吃飯的;他們二家是很熟很熟的賓主了。    
    自從這一次,何本被李正常揭破了罪狀後,他的母親便天天看管他,不許他一個人出門,他像犯了什麼大的罪過,和住在監禁裡一樣。    
    


壁畫水汪汪的眼(2)

    第二部 不可思議的魔術    
    何本從小學校卒業後,考進了中學;他離去家鄉,寄宿到上海快有五年了。今年他長到十六歲了,混在這個煩熱的虛榮之市裡,也不覺得甚麼有異。有時他隨著同學們在幾個著名的女學校前,徘徊不已;但他的心中還忘不掉毛大。    
    他想到近二三年來,暑假回去,偶然看見毛大,也一年長大一年了;就是在中途遇見,二人都含著羞澀的神氣,過路人似的不招呼了;李正常雖是還來做工,可是不帶她來吃飯了。    
    他又忘不掉的,遇見她時,她總不敢正視;而一雙水汪汪的眼兒,流轉得非常神秘,使他的心情也流蕩不息。她的一雙水汪汪的眼兒,套上了一副橢圓形的面架;如果加以美麗的裝飾,穿了貴重的衣服,也是一個繁華場中的尤物,何致委在蓬蒿之間呢。    
    春天張著她的催眠的羅網,處處使人疲憊,無力;他對於學校裡的功課,漠不關心,整天的發些無謂的空想。    
    有一天,他和幾位同學,在四馬路的一帶書店裡閒逛;他們買了許多新出的雜誌小說,何本也無意之間買了一冊《秘術一百種》。這一天是星期日,他回到學校的寄宿舍裡,坐在床上把那本《秘術一百種》翻看。    
    他突然注意在目錄上的一條:「夢中與所思人相會」。於是他認了頁數,平心靜氣地躺下去,隨後翻到這一頁上,這裡說:    
    「用四方的白紙一方,將天竹枝的根,和自己剪下的頭髮,包攏來藏在枕邊;不使別人知道。夜間就會與所思人在夢中相會。」    
    他看了這一段話,便反覆沉思;他以為這個方法並不煩難的,心中躍躍欲試了。於是他乘著他們晚飯的時候,一個人到校長室前面的花壇上,掘了些天竹枝的根;忙的歸到寄宿舍,照書上的一個方法弄妥了。他雖是犧牲了一頓晚飯,覺得毫沒有損失的樣子。    
    他心裡懷著一種歡喜,又躁急,又不安,弄得坐也不好,立也不好;甚至像手足無所措的樣子。睡眠的鐘聲響了,他才安閒,好像解去了一件重大的心事;他忙的攤了被褥,垂下帳子;他在帳中還注意同室的人覬覦他沒有?像是帳中藏了一件無價的奇珍。燈光熄了以後,他稍稍清淨一點;輕輕的在枕邊探索一下,那個紙包沒有逃去。於是他的頭擱在枕上,動也不動,心裡一刻不停的默念著:「今夜夢中與毛大相會!」念了又念,念了又念,差不多快念過五更了。    
    這時他覺得有些疲倦了,便朦朧地睡去。忽然他好像在故鄉的一處廟宇的廣場上玩,看見毛大在前面走過,他忙的喊她:    
    「毛大,毛大!」    
    「哦,你幾時回來的?」她回轉身來走近他。    
    「前天回來的。」    
    他覺得毛大一點沒有變更,還是五六年前的樣子;於是他拉了她的手,進到一所高大的殿堂裡;又走到裡天井,進一間藏柴槁的小屋子;他們倆坐在柴槁上,發現了許多吃的東西:什麼餅乾呀,蜜糕呀,什麼水梨呀,蘋果呀,堆了一大堆。他們倆歡喜極了,不管是誰的東西,拿來任意大嚼。    
    這時他的一雙眼兒,紅赤赤的癡望著毛大;顯露出一種性的饑荒,生理上的機能也突然奮發了。他一看對面的毛大,眉兒眼兒什麼多美;她像會到何本的意思,也露出種種的媚態,於是他像奔牛似的撲上去。……砰的一聲,把他驚醒了,他依舊在寄宿舍裡;日光浸到窗上了,他忙的換了衣服起身。    
    他到洗漱處去,幾個同寢室的人,正在談論他昨夜怎樣夢囈,怎樣呼喊。他像負了重病似的,沒有氣力和他們爭論;心裡只是藏著一個秘密,始終驚異那本秘術書上的神奇。    
    以後他的早熟的心情中,生起了一種無名的煩悶,把他的胸坎圓滿地佔據住了;他昏昏然醉酒般的不能自主,他的纖細的神經,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第三部 死與熱病    
    何本在上海的一個中學裡畢業後,他又考取了北京的N大學。在北京混過了五年,好像昨天的事。今年在N大學畢業了,他的年紀也長到二十一歲了。自從他到北京去後,這回暑假畢業回來,算是第一次歸到故鄉。    
    天氣煩熱,他也不想往外,只是在家中看書消遣;就是親戚朋友們來問候他,他也覺得乏味極了。他雖是二十一歲的年青人,但是幾年來經過都會的豪華,一切希望盡付烏有了;回想起來只有些悲歡離合的薄影,現在的情懷,較中年人都平淡,幾乎成枯寂的老僧了。他覺得在家鄉住在與市聲隔絕的老屋裡,非常稱意呢!    
    一天下午,他挾了一冊外國文的雜誌:在走廊裡赤著足,靠在籐椅上休息。歷年替他家裡做工的那位李正常來了,走近他招呼了一聲,手裡提著什麼東西似的,往內室去;一忽兒他回出來,欣欣然問何本說:    
    「小先生,你才回來的嗎?」    
    「是的。」    
    「多年不見了,你長得這樣大,我聽說你要做官了?」    
    「哪有這樣話。」    
    「你別瞞我,你小時候我常常抱你買糕餅給你吃的;現今你做了官,你要薦我做一個管門人呢。」    
    「像我這不懂事的人,哪會做官呢!」    
    「不,你看那方言館出身的人,都做官了;你別客氣。」    
    「小先生,我聽說你的媽媽選了H鄉桂翰林的小姐,給你訂婚了。」    
    「不,不,……不!」    
    他一句話答不出來,他的胸中千情萬緒,亂絲般的纏擾著;李正常看他沒有神思,便辭別退下。他稍稍鎮靜了一點,他想到李正常的額上,刻著一條條深刻的皺紋,露出他的勞苦一年年增進的特徵;不由得起了深的同情。他的話多少帶些應酬味,然而對於何本的熱愛,期望,一種純樸而深厚的高誼,使何本感激無地了。    
    這幾天來,何本每天聽得像李正常那樣的話;尤其今天他起了一種特異的感情,自言自語的說:    
    「忠厚的長者們喲!像我這樣一件廢棄的東西,不配你們的厚愛,也不配你們的期望。啊,啊,我恨不得把十年來的無聊,放浪,盡情的告訴了你們,你們定會拍案大呼,把我罵得鮮血淋漓。然而我哪有勇氣來告訴你們,驚動你們純樸的精神;使你們為我抱著失望,憤恨,不平,憐惜。我也沒有這個忍心,你們也不要掛記我這無益於你們,也無益於世的破東西喲。」    
    他說完了,又想到訂婚的話,立刻聯想起,那位李正常的女兒毛大好像站在他的前面,一雙水汪汪的眼兒,對他凝望著;他昏醉得不成樣子,像是渾身汩沒在她的一雙水汪汪的眼兒裡了。啪的一聲。他手裡拿的一本外國雜誌落下了,驚醒了他的一剎那間的迷幻;他覺得仍是一個人坐在籐椅上。    
    這時他的母親移了一個凳子來,坐在他近旁;他裝做沒有事的樣子接待她。她是一個中年的仁慈婦人,對他望了一望,心裡覺得異常歡喜;便問他說:    
    「本本,你身體舒服嗎?」    
    「我覺得回來了很好。」    
    「一個人第一件幸福,是沒有毛病。」    
    「是呀!」    
    「你回來的半個月以前,這裡時疫毛病流行得很厲害。」    
    「沒有人家遭難嗎?」    
    「有的,鄰近的王伯章也死了,張師父也死了;西村的楊阿二也死了;就是剛才來的李正常的女兒也死了。」    
    「那個女兒也死了嗎?」他聽到這裡,非常緊張,像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是的,也是死在時疫裡的。」她的母親說完了,就有僕人來喊他們去晚飯,把這個談話折斷了。    
    他一個人,睡在一間空曠的寢室裡,明月照在對床的紙窗上,銀灰色的,慘白色的,好像幻了一雙水汪汪的眼兒對他望。窗外的夏蟲聲,唧唧地,嚌嚌地,好像幽魂的哭泣。他想到死去了的毛大,不由得悲感並來。    
    「唉,你這活潑潑的處女,瞑目長眠了!你這無罪的處女,竟會瞑目長眠了!啊,啊,舉世都是行屍走肉們,扮出了男女老少,熱鬧地演那怪醜的喜劇。天啊!天啊!你還留著我做旁觀者嗎?可是我看厭了,聽厭了;你快來引導我到所愛的人前。……」他默默地自語了一回,左右轉側,通夜沒有睡覺。    
    第二天清早,他穿了衣服,一直踱到門外,沿著市梢西往;走了二百步的光景,西村——毛大的村子湧在他的眼前了。他十年前時時和她在這條路上來往的;道路沒有改變,他的伴侶已成陳死人了。他站在路旁神經遲鈍,忘記到這兒來幹什麼事了。離他不遠有兩三處新封土的墳墓,送到他的眼前;他才想到來找一個毛大的墳墓。他想:這兩三處的新墳,不知道哪一個是毛大的?滿貯著一腔眼淚,灑到何處?他忍不住了,一滴滴的落下來,順了風兒,低低的說道:    
    「像你那樣的人會死嗎?真是天道逆行,無所忌憚,怎不令人切齒痛恨呢!    
    「你死了,我才覺得有許多對不起你的地方;我在這裡對你懺悔罷。我自從離去故鄉,起初幾年我還把你的影兒藏在心坎裡;刻刻不忘;後來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漸漸的淡下去了。我在一個大都會裡,一時被妖艷的婦人戲弄玩狎的時候,你定在空房哭泣啊,我還有怎樣的面目來見你呢?    
    「如果我不離去故鄉,不進學校,我想我現在也是一個少年農人;我娶了你,何等美滿,何等甜蜜,你也不會死,我也不會漂流到這樣田地。啊,學問有何用?徒然擴大了人的空虛的奢望,把一切美好機緣投在枯井裡了。    
    「求你饒恕我罷!求你饒恕我罷!……」他說到這裡,有幾個上市的人,在這路上經過。他止住了聲息,欠伸了一回,裝做深呼吸的樣子;村子的矮屋濃蔭,背後襯托著一片無涯的田野,一絲絲的田陌網羅般的呈在他的眼前;他喝了一服自然的清涼劑,似乎清醒了一大半。遠處一個年青的女人,慢慢地走來;穿的素色的上衣,烏黑的裙子;她一雙圓活的眼兒,上下莫定,時時注望他;走近了他,便低倒頭看在她自己一雙高高的乳房上,害羞地繞道過去,進這村子的前門。他呆呆的目送她進去,至於不見;他發著寒顫又是自言自語的說:    
    「依舊一雙水汪汪的眼兒!……她是毛大;……是了,她沒有死。……她明明死了,除非……除非我見鬼了。……不,不,白天裡哪會……」他斷斷續續地說了一番,交著二腕抱住什麼東西似的,一雙腳也笨重不靈;他心裡起了一層無名的恐怖,鼓出殘餘的勇氣,走回家去。他的母親正是候在門外,教他去吃早飯;看見他這副神情,有點奇異,便問他:    
    「老清早你到什麼地方去的?」    
    「我去散步的。」    
    「你覺得冷嗎?」    
    「不,不,我今天見鬼了!那個李正常的毛大,在我面前走過。」    
    「哪裡是鬼呢?」    
    「你昨天說她死了。」    
    「不,毛大沒有死,毛大的妹子死了。」    
    「她沒有妹子的罷?」    
    「你出門了多年,當然不知道她有妹子的;毛大今年春天出嫁的,她的妹子也有六歲了,恐怕你完全不知道呢。」    
    「是嗎,是嗎?」    
    他聽得這番話,心裡放寬了一些;但是神經麻木,只是發出不自然的乾笑聲。一忽兒全身的血液,都聚在他的腦髓裡,一步緊一步的震盪著;他的眼前暗了。    
    當夜他發了熱病,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閉了眼兒,任那急促的呼吸,安排他的腹部運動。他的深紅的嘴唇,半開半閉地時時顫動著。在這模模糊糊的燈光裡,他只見眼前,周圍,充滿了無數的小的大的水汪汪的眼兒;那些水汪汪的眼兒,又像變變地飛來飛去,無孔不入。他在靜候著這一場妖異的究竟。    
    (民國)12年8月稿。


壁畫少年宣教師的秘密

    一條寬廣而幽閒的街道,靜默地躺在都會的邊鄙。兩旁法蘭西梧桐整天的看守著。春寒還沒消盡,幾位外國女子穿了龐大的斗篷,在那兒散步。梧桐的綠葉裡,襯出紅磚的樓廈;空氣中尤其蕩著一種Fxotic的情調。    
    少年某君在這大路上,逆著風兒走去;他把春衣的領圍住了頸項,左手插在袋裡,右手拿了一枝手杖;一揚一揚的過去。到了一家門前,門前張著藍白相間的方塊旗幟,他站住了,他認清了門牌的號數,點一點頭;忽而又皺著眉兒,沉吟了一忽。終於他默默地踱進門去了。    
    這一處住宅,今天M洋行經理拍賣。某君隨手拿了一份目錄,翻了一遍。他走進客室,望著許多的什器發呆;隨後他坐在右旁的沙發上。    
    ——噢……    
    他惘然地發了一聲,想和旁邊的人說話,可是沒有人在旁邊。他轉過頭來,一個外國人正在走進門來,他不由得吃了一驚。於是他張望著一個個中國的外國的什器,發出驚異的呼吸。又有二個中國人進來了,他才走出客室,轉進一間書室。室中有二座精緻的書櫥,他無意識地撫摸了一下。寫字桌上放著四五札舊書。一半是中國的小說書類,一半是外國書。他把幾札外國書在背脊上認了書名,抬起頭兒又在深思了。這時另一座書桌上的一件打字機,好像在招他;他忙的挨身過去。嗒嗒地把打字機打了幾下。    
    ——Dear    
    機上現出這一個字來,他裝做近視眼似的,靠近望下,心裡起了一種奇特的快感;像這個字是他久已闊別的老友,今天會見了。但是他立刻乏味起來,坐在近旁的椅子上,把他的手杖,在地板上劃出許多貓呀,狗呀,中國字,外國字。    
    客人又來了,他起身到旁的一室,沿著樓梯走上第二層。他翻了目錄一看,這裡是三間寢室。他走進第一間,一切陳設,中西參酌得非常優美;他靠在門柱上一件一件認得很精細。回出來到第二間,完全西式的陳列;他又在上上下下望了一下,對著每件東西發出精深的鑒別力。又進第三間,這裡的裝飾都是中國的上等品物,一切木器都是紅木的;帳簾也是綢緞制的。他略略望了一望便退出來。又進第一間,順次進第二間第三間重複了一遍,又退出來進第一間。他在第三間寢室裡不住的穿來穿去,又像作比較的觀察,又像在尋覓東西。門外的役人,注視他的那種神情在發笑。    
    樓梯上的足音,止住了他的奇異的行動;他便鬼鬼祟祟地上第三層了。他把目錄塞在袋裡,走上後面的露台;兩手擱在欄幹上望下,一條靜寂的小街,他的眼兒迅速地東向西向,像有一個行人在下面。默默地又回過頭來,摸出目錄一看,這裡有一間儲藏室和一間寢室。他走到儲藏室的門外一望,那些零星的不整齊的什器,橫顛豎倒,一點沒有吸引他注意的能力;於是她走進一間寢室了。    
    室中床架桌椅等等,位置放得非常有規則;但是帳褥和一切零星的物件,都沒有了。不比別的寢室中,保存著原來的東西。他抬起頭來,看著二幅畫片的框鏡,就逼近壁兒,細細的看去;一幅是西洋的風景畫,一幅是一個女子的相片。他對著相片中,穿著洋服的中國——或者混血——的女子,望了半晌,一個外國人走進來,他才退到與那相片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低了頭髮空想。    
    拍賣的時間到了,下面頓時發出一種擾雜的聲音,騰到樓上。這裡一個外國人,忙的下樓去;接著有二個中國人到這寢室裡。他只管翻開目錄,好像學校裡預備考試似的,認真地看下,一點不注意到他們兩個。一個肥碩的老年人,一個中年人,他們並坐在離他不遠的沙發上閒談。那位老人忽然指著壁上的相片,發了一聲歎息,對中年人說:    
    ——那是他的小姐,從前何等華貴!何等美好!王孫公子們和她一見以為榮幸的。身後的一切,只留這些影子,誰料到的呢!    
    ——你是他的朋友,他的家產究竟有多少?    
    ——誠然不是小數,但是他所有財產,都在南洋;這裡不過全數的十分之二三罷。    
    ——那末這次回到南洋去幹什麼?    
    ——大概年紀老了,一方面去安排一切;一方面差不多故鄉似的回去散散心罷。    
    …………………………………    
    談到這裡老年人便呼呼地睡去。某君聽了他們的話,只是向著他們週身上下細相了一下,他們也沒有覺得。中年人把右手的指頭,彈在沙發的皮革上,左足按拍踏在地板上,發著調和的聲音。某君望著捲煙的氣焰在發呆,室中全是無聊的氣味佔領了。    
    這樣足足有一小時之久,就有一群人由樓下擁上來,拍賣輪到這一間了。他立刻把目錄翻開來,注視著〔No.1455A Portrait〕一行。深深的刻了一條指甲痕。這時大家包圍了一個白髯的外國人,聽他指揮拍賣。    
    某君站在旁邊,只見數不清的中國人外國的頭部中,凸出一個禿頭的外國人,按著目說下。大總眾紛紛地爭應,好像林肯就職總統時的演說。    
    ——No.1455 A Portrait(第一四五五號相片)    
    禿頭外國人說到這裡,僕人用籐鞭指著壁上女子的相片;某君突然闖進人群中接應下去。    
    ——One teal(一兩)    
    別人也連一連二的接應下去。    
    ——Two teals(二兩)    
    ——Three teals(三兩)    
    ——…………………    
    ——Ten teals(十兩)    
    ——…………………    
    ——Twenty teals(二十兩)    
    ——…………………    
    ——Fifty teals(五十兩)    
    ——…………………    
    ——One hundred teals(一百兩)    
    ……………………………………    
    這張相片的價格,哄到了這個地位;某君忙的從懷中摸出一扎鈔票,數了一下;又把壁上那張相片扯下了。而他們爭執價格,還沒停止。終於僕人從他手裡搶下,被別人家買去了。禿頭外國人案著下項喊下。    
    過了一歇,拍賣停止了。大眾像蜜蜂似的一群鑽到樓下散去。一個肥碩的老年人,發見某君躺在地板上,氣息都沒有了。就告訴了僕人,僕人去推他,他僵了似的不能動了;便到下面去喊那位禿頭外國人,一同上樓。他彎轉了腰,注視某君蒼白的臉兒,兩手撫在胸次,直挺挺的躺著。肥碩的老人把先刻的情形告訴了他,只是繞室舉出輕的足步而行。那位外國人從容地吩咐僕人設法把某君搬到醫院,肥碩的老年人才默默地下樓去。    
    醫院的一室裡,某君躺在床上,潔白的被褥裡露出一個灰色的臉兒。看護婦在旁邊的桌上調藥劑。一位醫生和一個禿頭的外國人站在床前,一聲不發的注視這位將死的某君。    
    ——!她……她……我不能得到她,……連這張相片都不能得到。……    
    某君張開眼兒,說了這些斷斷續續的話;電燈的光線直逼到他的眼兒裡,他又閉目無言了。醫生輕輕的靠近禿頭外國人的耳邊說:    
    ——他的外衣解去了後,才露出宣教師的服裝。    
    ——他有一種秘密藏在心裡。    
    禿頭外國人回答了後,皺了眉兒不住的搖頭。    
    (民國)12年12月20日稿


壁畫百足蟲(1)

    一    
    紀愷在淞滬站下了車,混在人眾裡溜出來;他站住了,無意識地將他的手錶向著壁鍾對照了一下——時間還早——他這樣想。第一去拜望新交的女朋友邁貞,第二去訪問多年闊別的老同學談甘;這二件使命同時湧上他的心頭,於是他轉身走了。    
    他懷著幸運似的心裡裝滿了稀有的歡喜;沿著鐵欄柵朝東,盛夏的太陽一步一步的逼著他,他一點不掛在心頭。    
    ——但是不好意思罷!對於她的母親,她的弟弟妹妹們當怎樣應接,使得他們歡迎我常去,倒是一個很難的問題,他想到這裡心中未免蒙了一層稀薄的不安。但他仍然前進,寶山路過了,靶子路來了。他拋去了剛才的念頭,沿街張望過去,□□裡三個字突然止住了他的足步,他從這條裡弄進去,又暗地裡念著:「五十八號,」念了又念終於他找到了。    
    他站在黑漆的大門前,舉起右手把他的胸坎撫了一撫;然後篤篤篤地敲了銅環,裡面就有人來開門,他便脫了草帽。    
    「邁貞在家嗎?」他問了一聲,站在天井裡。開門的女孩子一聲不答,忙的逃了進去;接著一個中年婦人出來招呼他到客廳裡坐。他把草帽放在茶几上,又復問一聲:「邁貞在家嗎?」    
    「她便會來了。」中年婦人說了,吩咐女僕倒茶進紙煙。    
    他坐下一望,室中的陳設雖是不十分雅致,卻都是紅木的東西,其他的裝飾也很值價的;隱隱約約舊家的一種表示充滿在室中。中年婦人將桌上的信件紅帖子一類的東西,收拾一下拿了進去,對紀愷說:「請坐。她便會來的。」    
    紀愷想要回答的時候,邁貞出來了,與紀愷行了一個禮。    
    「弟弟在哭,他又要和我纏擾了。」邁貞退下幾步,向著已進內室的中年婦人說了,又回出來向紀愷說:「我想教我的弟弟一同出來見你,他害羞起來了,並且和我纏擾,脾氣真壞。」    
    「孩子總是這樣的,他幾歲了?」紀愷心裡覺得非常滿足,因為得到了這些意外的談話資料。    
    「他是六歲。」    
    「上學了嗎?」    
    「還沒上學。」    
    「剛才一位是你的母親嗎?」    
    「是的。」    
    「那我沒有招呼她,真是失禮!」    
    「不必客氣的。你從吳淞來嗎?」    
    「自吳淞來的。」    
    這時邁貞的母親領了她的弟弟靠在屏門柱邊,她的兩個妹妹牽住母親的衣角,在偷看紀愷;女僕端了二杯蘇打水分給紀愷與邁貞。    
    「弟弟來喝檸檬水。」紀愷拿了杯子向她的弟弟說,又做了個手勢給他,她的母親在慫恿他。    
    「是嗎,這位先生多麼親切,快來給他接一個吻!」邁貞便走近她的弟弟,彎轉腰來教他出來,他低倒頭藏在屏門後不使紀愷看見;二個妹妹在笑他,他更是咕地拒絕她,她於是憤憤地說:「好了,不來請教你了,以後你也不要到我跟前討東西吃罷。」    
    紀愷默默地看邁貞對她的弟弟,忽而慇勤,忽而憤恨,那種活潑的精神,好像樊籠裡的飛鳥,令人摹擬不來的。他又想到她的輕盈的體格何等動人!宛如依人的小鳥,在落漠的生涯中少不掉這樣的伴侶。她的母親領了弟妹們進去,於是他清醒了些,邁貞靠近他坐下。    
    「你的兩個妹妹在哪個學校裡唸書?」    
    「她們在附近的C女學校裡,上學了半年便停止的。」    
    「為什麼?」    
    「我們的父母不很歡喜進學校,像我起初,中文先生英文先生都請到家裡來教的。」    
    隨後他們倆談了些平凡的閒話,紀愷便辭別她,她送到他門口說:「我四時後在靜安寺路的號裡,有便請過來玩。」    
    紀愷在街道上踱過來,又想到這次第一回到邁貞的家裡,一種周圍的氣氛很不壞;沒有上過學校的女子,有這樣的倜儻,真是出人意料的。前幾次到靜安寺路她的父親開辦的一處棉紗店裡,她幫助她的父親應接客人,也井井有條;實在她有干濟之才。這時他對於這位前途大有希望的邁貞,又是羨慕又是禱祝;若有人做了她的丈夫何等美滿。這些零星的空想,把他一剎那間的內面生活充實了。    
    N旅館裡的一室,桌上滿拋著水果蘇打水;電風扇迅速地在旋轉著。紀愷坐在桌前,翻看繪畫的書籍,他多年闊別的朋友談甘躺在床上,看新聞紙。只有電風扇的機聲破這岑寂的下午。談甘本是紀愷小時的同學,在上海時他們倆有種習慣,白天裡一同玩,晚上二個人到旅館裡對床閒談,一連四五天,等到錢沒有了才分途回家。有時候紀愷對談甘說:你何不變了一個女子,有時談甘對紀愷也是這樣說。五年前談甘到日本去讀書,紀愷在交涉使署當書記,五年中從來沒有通過一次信,二人的消息大家不知道。這回紀愷接到談甘回國的信,突然想道:我以為他死了。他懷著一鼓熱忱去訪問談甘,談甘也握著他的手說道:我以為你死了!然而二人的歡喜就在這裡跳躍不住的了。    
    紀愷對著電燈一望,又看了看手錶,懶懶地把書籍掩攏,向談甘說:「我們到外邊去吃晚飯罷,今天看來免不掉做個東道主咧!」    
    「那何必呢,就在這裡吃一點罷。」談甘在床上翻了身說:    
    「不,還有一位女朋友,乘此機會教她來談談。」    
    「是誰?」    
    「你不認識的。」    
    「你的朋友屈指可數的,哪有不認識的道理。」談甘說了從床上坐起把兩掌壓在太陽裡想下。    
    「你不要去想,想也不來的,等她來了自會看見的。那末吃京菜嗎?」    
    「不,我歡喜吃閩菜。」    
    「那末到消閒別墅去。」    
    「好的。」    
    「快走罷,晚了沒有好房間的。」    
    「慢一點,有女客我要換衣服的。」    
    「算了罷,她未必就歡喜你。」    
    「哪裡的話。」談甘感到些說不出的興奮,就把香港布的下裝換了白畢幾的。結了領帶,套上了法蘭絨的上裝;戴了草帽;對著衣鏡相了一歇,便跟著紀愷動身下樓去。    
    請客票發到靜安寺路去了,他們倆在消閒別墅的一間幽靜的室內,吸著紙煙,走來走去只望邁貞快來。    
    僕人來回報後,邁貞領了她的弟弟便進到這間室裡。紀愷替邁貞與談甘介紹了一下,她的弟弟只是羞澀地藏在邁貞的身後;紀愷便請邁貞和她的弟弟談甘坐席,然後自己坐下。上了菜,大家一頭吃一頭談些閒話;紀愷邁貞都在慇勤她的弟弟,談甘但望著邁貞出神;他看她素樸的裝束,伶俐的體態,在她的言語舉動之間,流露出久年相違的一種——祖國情調——華夏美人的優點。他箸頭上的菜物也忘記嘗口了。    
    紀愷指著談甘對邁貞說:「這位談君向來在日本留學的,差不多去了五六年,這回第一次回國。」    
    邁貞點了點頭問談甘說:「談先生在日本什麼學校讀書?」    
    「在東京的A大學裡讀書。」    
    「學什麼科?」    
    「學的文科。」    
    「日本人對留學生感情什麼樣?」    
    「普通交際不算什麼壞。」談甘嚅囁地回答她的時候,擔心夾進日本話;因此他想祖國交際場上,失了他的雄辯的地位,不由得生出了些小小的悲哀。    
    這時邁貞的弟弟指著談甘,低低地問她說:「大姊,他是日本人嗎?」    
    「是的,他是日本人,前年到我們廠裡來過的,你忘記了嗎?」她這樣答了,她的弟弟只望著談甘,把他的指頭咬在嘴裡現出驚異的微笑。    
    「前幾年我們的紗廠裡,和日本人交易為數很大;差不多每天有幾個日本人到我們廠裡來。那時他還小。——從抵制日本貨之後,交易就此斷絕;但是有幾位交情厚一點的日本人,依舊親戚一般的來來往往;並且他們每次來帶一點日本的糕餅送給他;所以他聽得了日本人非常歡喜。近二年他們回國了,他仍是念念不忘的。」邁貞這樣申明了後,她的弟弟低著頭在打她。    
    「你的弟弟可算小賣國賊。」紀愷說了,談甘邁貞都笑起來。    
    「說起來有件笑話,今天可好請教談先生了。」    
    「新年的元旦,有個日本人到我們廠裡,走進來恭恭敬敬地對我說:Omedeto Gozaimasu!弄得我莫名其妙,沒有法了,只好也還敬說Omedeto Gozai ma su——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那就是恭賀新喜的意思,」    
    「那末我的答詞應該怎樣說?」    
    「就是還敬他這句話。」    
    「幸而我還不差,其實當時不過一種無意識的傚尤罷了。」邁貞得到談甘的解釋,心裡充滿驕傲的氣焰,只是沒有放到外面。談甘在驚奇她的聰明,紀愷與邁貞的弟弟同樣覺得這是沒意味的話柄。    
    晚飯過後,他們同到永安公司的屋頂花園天韻樓去散步;在涼亭裡坐了一歇,談甘和紀愷送她姊弟倆回到靜安寺路的號裡後,就此慢慢地踱回到N旅館。    
    晚上十點過了,街上盡量的喧聲不絕;他們倆熄了燈,各自躺在相距咫尺的床上。月光從玻璃窗外照人,像是慶祝他們恢復舊有的奇特的友誼,——二人在談話。    
    「老談,我第一次碰見她時,她就曉得我有妻的了。啊啊!沒有希望了。」    
    「你第一次碰見,何須說出這種話。」    
    「那時她的弟弟也在,我說我的兒子也這樣大;在這裡說起的。」    
    「你怎會認識她的?」    
    「我的表弟介紹的,他也做棉紗莊生意的,和她們同行,往來很親密。」    
    「她的學問怎樣?」    
    「她沒有進過學校,中文英文是從前專請先生教的;雖是沒有大不了的學問,而見識很高,非常聰明的人。」    
    「沒有進過學校,倒有這樣的倜儻靈活!」    
    「她的家庭與環境和平常女子不同,她的父親是個富商;盛時有幾處很大的紗廠,在商界上名望很大的。聽說從前她的父親當她做男兒的,從小穿男裝,十五歲時就幫助她的父親應酬客人,又隨著她父親到過北京長春長沙廣東等處;前年她的父親虧了本,就一蹶不振;她面子上雖是很快活,心裡也非常懊喪。」    
    「現在她幾歲了?」    
    「二十歲。」    
    「沒有未婚夫嗎?」    
    「沒有——我也認識了一個月還不到,我到她的號裡有二三次了,今天又到過她的家裡,她的父母非常的和藹可親。奇怪!她明曉得我有妻兒的,對我還是很好,在她的父母前對我也是一點沒拘束的。」    
    「那是友誼的。」    
    「老談,我是沒希望了,你還有這個資格去做她的丈夫。」    
    「不要打趣罷,我是飄流了多年,青春的時期快錯過了。」    
    「她在商界上本來交際很廣的,所以男朋友很多;假使別人得了她,我就要變為陌路人了。如果屬於你了,她與我仍然是一個朋友,還是你去進行!」    
    「哦,剛才在天韻樓她招呼的男子有五六人,我正在奇異。」    
    「那就是……不過她是看不起這般人的,她近年來很愛好文學,所以教我的表弟介紹相識。」    
    「那末她也沒有情人嗎?」    
    「怕沒有,我前幾次試驗過了,不過底細我也不大明白。」    
    「紀愷,像我們這類人不適宜了;商界的青年何等漂亮!恐怕她的眼裡未必有書生罷。」    
    「你還夠得上他們,你年紀還輕,有家產,又是留學生,丰采也好,正是翩翩公子!……」    
    「莫再打趣了!」    
    「真的,我望你成功,不但望你,並且扶助你成功;我若在你的地位,早已進行了,實在我很歡喜她。」    
    「那我何必鵲巢鳩佔呢?」    
    「不,我和你一體的,我的生命可以說寄在你的身上;你的得失就是我的得失。」    
    「這種話你去對她說罷。」    
    他們談得倦了,便各自建造甜蜜的夢境,在這裡成就了他們日有所思的一切!街上的聲音沒有了,只有二人枕邊的手錶聲咄咄咄咄地歎息。


壁畫百足蟲(2)

    二    
    紀愷的寓所在北車站的附近,離邁貞的家也不遠。第二天談甘便從N旅館搬住到紀愷的家裡,白天裡紀愷到交涉使署去幹公事,談甘整天的坐在紀愷家看書,他好像不耐到外邊去奔走;天氣又是這樣熱,使他神經昏亂,身外的一事一物都有催睡的引力似的。等到晚上清醒了,便同了紀愷到靜安寺路去訪問邁貞,一同到天韻樓去乘涼,或是到電影院去看劇,——差不多每天這樣按著課程去做的;三人中有一個有事了,才間斷一二天。    
    邁貞同他們二人玩的時候,有時獨身,有時帶了她的弟弟,若是帶了她的弟弟同去,總是到靜安寺路,二人一同送去,她的母親也在等候著。有時她的父親也在,總是非常感激他們二人的,因為談甘逢到她的弟弟同來,總要買許多東西送給他。她的弟弟不來的時候,她回去時是到靶子路的;平日她有種習慣,不歡喜坐電車,也不歡喜坐黃包車;二人也徒步送她回家,談甘照例買些吃的東西帶到家裡,送給她的弟弟;所以她的弟弟對談甘的感情,格外甜蜜。他的微小的心情中,又經驗了當年日本人對他的情意,他於是信實談甘是日本人了。邁貞和她的父母本來很愛這孩子的,因而對於談甘也加上了一層的厚意了。    
    月亮浸在黃浦的江心,這兩個月裡,岸上稀少的行人中,時時夾著談甘紀愷和邁貞的影兒;這是他們送她回去的時候。由黃浦灘折返蘇州河畔,沿河兜到靶子路她的家裡,每次回去總這樣繞遠走的。他們在路上有時談一點笑話,有時評論人家,有時談些身世的事,為悲為歡沒有一定。在這裡紀愷幾次勸邁貞和談甘東渡,她有點動心了,她也願意照辦了;但是要求她父母的同意。她回去說了以後,她的父母要晤見紀愷和談甘當面商量;於是約了一個日子會面。    
    這約好的一天,談甘和紀愷到邁貞的家裡,她的父親有事不能回來,她的母親對紀愷說:「她說要跟談先生上日本去唸書,這是一樁很好的事,她的爹也應許的;可是她年紀還輕,事理不大明白,而且她還沒有和人家做親眷。……」說到這裡又向談甘:「一切的事總要請談先生照料的。」「伯母你盡量放心,這位談君是非常忠實的一個青年,近來我們一塊兒玩,邁貞定會知道他的性格了。」紀愷這樣說,望著談甘。    
    「女子上日本去讀書的很多,去了之後,她們另外有女子的寄宿舍,也非常便利,伯母你放心罷。」談甘這麼說了。她的母親便笑著答道:    
    「橫豎費你的神,你好好指導她!」    
    「……」    
    「媽媽你既應許,那末是了!別多說閒話。」邁貞在旁邊覺得沒意思落場,便這樣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於是擱起了這個問題,講些別的,一忽兒他們便辭別了出來。    
    他們二人在路上談這件事。    
    「紀愷,我以為這事不會成就的,真是出人意料的了。」    
    「我早料到順手的,邁貞對於你本來沒有問題;你看她母親的話裡有多少深意。!你……的幸……運來了。」紀愷向談甘說到這裡,面上露出一層沉痛的歡喜。    
    「這原是你的力量,他們也只信實你的話。」    
    「這倒是實在的話,雖然我從此沒有掛礙,以後要變成你們倆的保護人了。你記得嗎?平時你和她戲謔的時候,她總是來告訴我的,你們去了以後,她受了委屈怕也會寫信來告訴我的。啊!我何等的可誇呀!」    
    「回國有二個月了,快要東去了,這二個月中怎知道有這樣的收穫。」    
    「老談啊!只是苦了我,從此人間天上,你們盡量的歡樂,我是盡量的苦難。」    
    「你的器量本來很大,同時也極小。」    
    「這是所謂聖人凡人的中間,介著一個我。」    
    「那你應該做聖人。」    
    「可是根器太淺呢!」    
    「……」    
    他們覺得愈談愈遠了。    
    紀愷提議選擇一天,到離去吳淞不遠的一個小城裡去玩,當是臨別的紀念;談甘與邁貞也很同意。    
    這一天他們約了,同往北車站乘上吳淞車,邁貞和談甘並肩坐著,紀愷在她們的對面佔了一個座位。他看看他們,只是低了頭一聲不作的在想。——有一天在邁貞的家裡,她的母親教她的弟弟來招呼我們,指著談甘說:「叫這位哥哥,」指著我說:「叫這位伯伯。」啊啊!我只是比談甘大了七八年的年紀,他就佔有銜頭。……有一天她的母親教她的弟弟來給我們接吻,他只是給談甘接了一個吻,便不肯到我這裡來。啊啊!你這小小的一個,誰教你這樣的,除非有運命的主宰。……有一天談甘偶爾發熱,在痰中咳出血來,邁貞見了告訴她的母親,第二天她的母親見了談甘,教他如何休養,如何服藥,如何細心,如何防遏;真是體貼入微了。啊啊!我所有的一切隱痛,有誰知道呢?……他這樣溫過了幾件刺心的事情,火車已到炮台灣了。    
    他們下了車,紀愷最先跳下月台,接著談甘也跳下了!邁貞立在月台上喊著,談甘便轉身過去抱了她下月台。紀愷只望著發呆。這時一群黃包車來接他們三人,他們選坐了,車伕飛也似的向著不遠的小城裡去。    
    三    
    這所小城,從前紀愷與談甘曾在這兒唸書的,所以很熟悉;他們走進南門,那些陳舊的店舖像是舊相識,邁貞也稀罕的望著。穿過了西門,走進古廟似的一所書院的舊址,他們就在這裡歇息。    
    天光晚了,這久已空曠的書院,尤其顯出荒涼岑寂。他們從客廳裡搬出幾把籐椅坐在庭前;甬道的兩旁樹木花草,蚊蟲在這裡奏出微細的音樂。僕人端了茶來,紀愷一喝而盡。像從夢裡醒來,睜出眼兒向著談甘與邁貞望了一歇,便又吩咐僕人弄酒菜。邁貞並坐在談甘的旁邊,教他唱長生殿的歌曲。    
    「今天是七夕,唱這曲子很好。啊,我三年前在這裡一個人孤寂地住了十多天,    
      風靜小庭泣夜,    
        月明古寺鬼窺人。    
    這就是那時候得到的二句詩。」紀愷說到這裡,邁貞不由得起了寒顫;她忽而離著坐位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說著把她的裙子亂撲,一條七八寸長的百足蟲落到地上,談甘忙的踏了一腳。她接著說:    
    「我最害怕是百足蟲,小時候幾次被它咬傷皮膚。你看它的身體踏做了二段,還會蠕蠕地不死呢。」    
    「這是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談甘插了一句話,她於是狠命地去踏了幾腳。紀愷又呆了,「啊,這是我的命運!」他想要說出,終於止住了。    
    僕人在庭前燃上了燈罩,搬上酒菜。邁貞覺得這時有異樣的歡樂,她和談甘講些日本的事情。紀愷有時插幾句話,總是不很高興似的。後來他興奮了,只管喝酒連了十多杯,他的臉兒蒼白得不成樣子,眼淚一滴滴的落下來;被邁貞與談甘也覺察了,便勸阻他,他不但不聽,並且喝得更厲害了。談甘抱著了他,吩咐僕人撤去酒杯,他才伏在台上嚶嚶地大哭。    
    邁貞看了這種情形,心裡便不舒服起來;想要回去,而紀愷的哭聲更加大了。談甘扶著他離去酒席,開了走廊的側門,踱到草地上;邁貞跟在後面。紀愷對了天空的明月忽又發笑起來。邁貞便說:「我心悸還沒止住,你真嚇得我死去活來!」    
    「小姐,對不起!……」紀愷向她鞠躬賠罪,他便揮了臂兒,蹣跚地上泥山去,談甘忙的扶著他。    
    「回去罷,回去罷,上山去幹甚麼?」邁貞又驚惶地喊了,紀愷不聽,她沒法,只好拉了談甘衣角一同上山。到了山頂上,談甘依舊找著他,他又向了天空自言自語地說了許多恨懣的話。    
    「不如一死!不如一躍而死!……痛快,痛快!」最後他喊了,想要躍下,談甘止住他了。邁貞催促談甘扶他下山,他還是三翻四覆的不願意去。    
    「好了,好了,今天我乘興而來,料不到如此田地的。」邁貞抱怨地說了,紀愷聽後,便順從著談甘下山去;回到客廳裡,整了衣冠,便雇了車子回到炮台灣。    
    曠野的夜風把紀愷的酒意吹醒了一半。他們坐上火車,這一廂車子裡,只有他們三人;紀愷伏在案上瞌眠,對面談甘和邁貞並坐著。他們倆的面龐與面龐緊緊地貼住,在商量下星期到東後的事。然而紀愷時時醒來,偷望他們倆的。    
    倏忽地路程經過了一半,紀愷醒得多了;他望著窗外蒼茫的夜色,迅速地過去,大地與他的心情同樣的沉默,孤冷。回轉頭來,看見談甘與邁貞甜甜蜜蜜的低語。他想:雖然我在這裡,他們倆的心目中早置我於度外的了;想到這裡對他們鄙視了一下;不由得心裡起了抱恨他們,懷怨他們,厭惡他們;這些意念在他的心裡醞釀許多,終於生出仰慕他們,助成他們的反感。車子忽然停止了,他的心潮也止住了。    
    他們在北站下車,他們倆依舊送她到家裡;這時她的母親候在家裡,聽得紀愷酒醉,就拿出醒酒的藥品給他吃了,他捧了頭兒在思度,坐了一歇,果然覺得更清醒了。於是辭別出來。    
    冷落的街道上,聲息全無;他們踱回去,談甘走在前面,紀愷憤懣地在他的背上擊了幾拳;他回過頭來說:    
    「你為什麼打我,你又醉了嗎?」    
    「不。我早醒了,你們在車子裡好快活呀!我要報復。」「那你盡量報復罷!」    
    「別生氣,說說笑罷了。」紀愷憤懣的神情又平和了。    
    「其實……」    
    「好朋友……」    
    第二天紀愷害病了,他不能起床。一間狹隘的房間裡,他的夫人侍候在床前;談甘也在,但看著紀愷睡在被窩裡,二眼深深的陷下,發出微弱的目光;他對他的夫人望了一望說:    
    「有了你,我總沒有出頭的日子了!我全身痛苦,都為有了你;啊,啊,你這前世的冤魂!苦擾到我這般地步。」他說後又轉身背著他的夫人,他的夫人只是默默地流淚。他又回過來斷斷續續對她說:    
    「然而我辜負你了,你為了幾個孩子,天天辛苦;從沒享過怎樣的樂趣;怎樣的華貴;你尊我如帝王,你自視如婢僕;我真對你不起。……我太忍心了!我的病好了以後,定然和你到外邊去玩。……」他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便如睡非睡的沉默著。談甘覺得沒意思了,也退出去。    
    過了兩天,他的病越發厲害了;他的夫人在外室調藥劑。談甘坐在他的床前看護他,談甘靠在床架上看書,時時注望他的面顏;他醒過來看見談甘,便又興奮起來;想要爬起來,可是沒有力量。談甘止住了他,他睜著眼兒,落下幾點眼淚,搖搖頭對談甘說:    
    「朋友,這回我不會好了。如其我死了,你趕速想法與邁貞實現事實,我在陰間還會幫助你們:若是她為別人得去,我要化為厲鬼,弄得這一個人不死不活的受活地獄。朋友!你別要忘記呢。」他說後又像清醒了一些。    
    「不要緊的,你安心養病罷!無論如何我總聽你的話。……」談甘沒有答完,他又昏昏陣陣地說亂話了;他的話也聽不懂,只是模糊中帶著「邁貞」的名字。    
    又過了兩天,談甘到紀愷的家裡去望他,覺得他的病更厲害了;談甘叫他,他停了瞳子凝望,已昏迷不省人事。他的夫人坐在旁邊流淚,把一張破紙,遞給談甘說:    
    「請談先生看一看……他昨天夜裡寫的……寫的甚麼?」談甘接了看下:    
    「邁姊:我的運命正是你所畏懼的百足之蟲,我現在死了,可是還沒有僵。我所等待的,要你在我冰冷的臉上,給我一個熱烈的吻,那末我便安全地僵去。我所請求你的,我想你或也願意的罷!談君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他是一體的;將來你與他成了事實,也可說是我的幸福;有他我雖死如不死,我這請求你的,諒他也不會阻止的罷。——啊,末日臨到我身上了,我只渴望著最後的溫慰。紀愷上」    
    這些話寫在紙上,字跡潦草,談甘認了半天才得看完;臉色蒼白,心中不由得起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怖。勉強把這信折袋起來,回出去,想到邁貞家裡商量。待他跨出門口,忽然紀愷夫人的哭聲發作了;大約紀愷在這時物化了。    
    (民國)11年12月3日稿  


壁畫犧牲

    四月十九日——這一天我從T京回到上海,輪船,早上到匯山碼頭的;我和同行的一位C君就上岸,雇了車子,到城內C君的家裡。身體疲乏極了,又是急急要去望邁貞,C君猜到我意思,時時和我開玩笑,我心裡只是有種惶恐的歡喜。    
    我沒有回來的以前,邁貞來信說:病得很利害,恐沒希望了;如果真的不起,教我到墓上去一哭,不情願也罷。她這樣說,弄得我麻木不成樣子。其後我決定她有意嚇我,因為平時他有這麼做的。此刻我覺萬分難受,如果真的物故了,教我怎樣!……    
    下午五點鐘光景,我懷著一腔熱忱,到她家裡;看見她的背景,饑獸般的喊道:「邁貞!」她回過頭來,淡淡的答了一聲;端了一杯茶,敬了一枝紙煙,說了些平凡的話,再沒有話了。我心裡奇怪起來,分別了兩個多月,哪會變得這樣快的;或者別久再見說不定有這種情形的。可是這種情形,使人難受到極點了;我覺得今天大失所望,便辭別她出來。    
    當夜我到吳淞去望紀愷,他這幾天正望我回國。他看見我開頭就問:「邁貞見過了嗎?」我一句答不出來,只是催促他到野外去散步。    
    我們倆沿著溫藻濱走去,兩三處封閉的紗廠,荒涼岑寂,像羅馬遺下中世紀的。Basilicas。明月照在我們的前路,我就把這種情形告訴了他,他只是笑個不止。我心裡異常焦急,他才說出:邁貞在我回來的以前,得到我一封絕交書,所以她恨我到這個地步。我自問沒有寫過這封信,聽說她堅執著有的,並可公之大眾;這事奇怪極了!    
    紀愷又說:自從我那天去後,不久邁貞便到吳淞來看紀愷,紀愷感激到無可言語了;於是死灰復燃,他們倆的感情一天一天的濃厚了。啊,啊!二個月前我動身的前夜,住在A旅館,紀愷也在,邁貞在旅館裡守了一夜;依依惜別的一種情狀,還在眼前,這是同行的C君所羨慕不過的。我在那天早上動身後,哪會想到有今天呢!雖然,我和紀愷是最知交的朋友,在這一點上我嫉妒他嗎?不,最先邁貞和紀愷要好,紀愷為了別有難言之隱,就一肩卸到我身上;邁貞很聰明的,也明白其中的原委,體諒紀愷,於是和我要好;他的父母也很歡喜我,一年以來我和她的歷史上,處處相關的。如今……    
    我再不能想下了,紀愷說:或者還可挽回呢!我們談這件事到夜半,才回到紀愷家裡,胡思亂想,一夜沒有睡覺。    
    四月二十日——我身體大不舒服,住在A旅館裡,半身裹在被窩裡,半身靠在床架;燈光紅赤赤充滿室中。紀愷和C君都在這裡,依舊二個多月前我動身時的光景,只是邁貞不在;我心裡懊喪煩悶失望,一切難以形容的苦痛,都聚攏來了。    
    紀愷打電話去喊邁貞,她不願意來;他又親自到她家裡去,聽說被她的母親慫恿了,才和紀愷同來。她看見我只是招呼了一聲,她隨便和紀愷C君閒談,好像不大起勁。這時我恨不得立刻跪在邁貞的前面,把我性兒剖給她看看,撤去我們二人之間的薄幕。他們三人在這兒晚飯,我是知覺一半失掉了,如餓非餓,如飽非飽;紀愷C君都教我同膳,我只是癡望著邁貞的背影,愈望愈覺得玄妙不可思議。啊啊!去年同到P城去,她這纖細的身子,我擎著雙手抱她下月台的。同到S城去,在馬車裡她這輕盈的身子,坐在我身上的。現今我不怪別的,只怪我的一雙手,徒然操縱自如,而再不能抱她。我的身體徒然蠕蠕匍匐,而再不能載她了。    
    他們晚飯罷了,邁貞留下的一半紙包鴿,問誰要吃?我忙躍下去,嘗她留下的殘羹。這時我像饑荒極了,鼓動了奮勇,一口吞下,覺得有種起死回生的異味。但是她的神情大不高興,以前呢,一種菜物時時同食的,現在只好怪我的嘴巴不爭氣了。    
    邁貞臨走時,教紀愷到她家裡去玩;啊,這話何等刺我的心啊!C君深明我們二人的歷史,今天看到這種情形,時時發著寒顫,代我憂鬱。他等邁貞去後,握持了兩拳,在地板上憤憤地踏了幾腳;反而我去安慰他呢。    
    四月二十五日——我不好意思跨進邁貞的門口;也不想跨進她的門口;我並非有所怨她恨她,我不願意她對著我,發出憎惡之情損失她的高貴的精神。可是紀愷約我到她家裡敘會,我只好厚著臉皮,把悲痛斂抑到心體裡去一次。    
    我到她的家裡,等在客室,紀愷在左側的書室裡和邁貞講話。僕人去報告後,我在眼角里窺見邁貞在推出紀愷,忙的把書室的門關住了。我雖是和紀愷在客室裡講話,心裡想到那間書室裡有座沙發,也會做過我的專利品;寫字桌上,也會裝著我的照片;現今我望之渺渺乎如蓬山的了。    
    當夜我回到朋友的寓裡,熄了燈光,躺在床上,只覺二眼發熱,烘烘地湧出許多眼淚。便又起身,開了電燈,寫了一封信給她說:    
    邁弟:(我最後稱呼你弟)我自恨這次到東,不死在海裡依舊回到故國;故國本來沒有我的立足地了,我以為還有個你,我就懷著十二分的熱情來見你;料不到適足以增你的憎惡我厭恨我的情致。    
    你對別人說:我有封信和你絕交,那是上有青天,下有大地,我可以立誓沒有寫過的。你誤會了!朋友之間若是有了誤會,有了疑慮,結果務必背道而馳的。我決不怪你怨你,我只怪怨我的運命。    
    總之我你認識了到今,我一點沒有待差你的地方;即使有時我發著神經病來苦纏你,現時我在懺悔,並且望你宥恕我那種出乎萬不得已的壓迫。我並非要故來苦擾你呀。    
    以後我再不好意思來見你的面了!但望你憎惡我更深,厭恨我更深;我呢,依舊愛你,莫要你些微的酬報。……    
    五月四日——從前幾天寫了一信給邁貞後,我打定主意不去看邁貞了。可是事情出乎意料之外的,她的父母曉得了這件事情,責偏她不情理;於是她也想會我一次。今天紀愷在Y菜館裡當做東道主,請我和邁貞,C君也來的;在這裡午膳後,我們又到半淞園玩了半天。    
    我的一切勇氣都消沉去了,但是心渦裡卻發著咆哮;想要去親近她,總是畏縮地莫敢前進,她雖是時時和我慇勤,我看她的神色之間似乎出於勉強的。她應該對我的一切好意,一切柔情,如今都移交於紀愷了。我與她,總覺得中間橫著一條小小的河流,可是跳躍不過的;又沒有橋樑使兩岸可以交通,這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情形,教我如何忍受呢!    
    我們從半淞園出來分手後,晚上我又遇見紀愷,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我一見了他像父兄似的依戀他。我強求他到A旅館去同住,對床夜話的習慣又在這裡再現了;我只是把我們倆的談話記在這裡。    
    「紀愷,我今天會見她我覺得比不會見都痛苦。她對於我的一種氣度,多麼勉強,多麼不自然呢!她也明白我為了她罹了憂鬱病似的,露出無力與不振作的神情。於是她發出一些慈悲心來安慰我,可是完全情面上的事。    
    「朋友,什麼叫做慈悲;反一面說就是假人情,她雖然不願意做假人情,然而有種勢力壓迫她要做出假人情呢。與其在這假人情裡周旋,毋寧不要會面了罷!其實我何必要會見她,我一閉目間就是會見她。」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要刻意恢復你們的舊情。但是在於有種不可能的情形罷!    
    「現在你還沒達到失戀的地位,在這如絕非絕之間,你已痛徹肝腎;那末到了正式決絕的時候,你那多情的生性,如何結束我可以預料的。所以我很願意恢復你們的舊情。    
    「朋友啊,如其你有誠意要恢復,我可以為你犧牲。」    
    「你呢,怎樣?」    
    「我橫豎先前介紹給你的,只是你去後,她的感情的全部到我這裡來了。究竟不是聖人不是木石,我的初意於此消失了。    
    「我有忍心回到我的初意,可是我要接受比你更深的一切痛苦呢!」    
    「我未始不想恢復,一方面我也不願意你受像我那樣的痛苦。譬如你真的忍心回到你的初意了,你去設法恢復她和我的舊情,然而她不願意恢復,可不是於我也無補於你也無補,終於兩敗俱傷。」    
    「你的話多少有點意思,但是天下事莫有固定的,昨天不知今天,今天不知明天呢。」    
    「我橫豎到這樣的地步了,你千萬莫要為我犧牲。本來我們常常說的:我得了她也可說是你的光榮,你得了她也可說是我的光榮;朋友,莫使她兩敗俱傷。」    
    「還有一種秘密,你是不明白的;她因為和你相愛過的,在這愛的路程上你們太急進了,於是有這種結果。她現在恨你厭你,就是愛你;也可說是從回想而來的羞恥。如其她不愛你,也不必恨你厭你了。    
    「她的秘密我窺見的了,在這一點上想來,我是犧牲的好。然而我終竟沒有犧牲的勇氣。」    
    「她還愛我嗎!啊啊……」    
    …………………………    
    五月十日——這幾天夢裡時時和邁貞在一堆兒玩,還是從前的一種人物景象。醒來只是悲傷啊。我這一件破廢的東西,被棄在草莽之間,還有誰來過問呢。    
    人總是莫有滿足的時候,我想到這裡回溯一年中,她對於我多少慇勤,多少好意。我這薄命人受到這樣的奇寵已是例外的了;難道還不滿足嗎?啊,我的野心太大了,第一我沒有黃金供她的揮霍;第二沒有廣廈供她的居住;人家稱她為天使的,在這一年中墮下凡界,與我這個陋俗的東西一塊兒來來往往,我還不滿足嗎?    
    我只好無怨無尤地,把她的純潔的身體,送還到上天。我呢回想了一年間的種種,就可安慰了。以後的生涯但願在這一年中踏過的路上,反覆重踏。    
    住在上海一點不稱意,這個幾天來尤其感到不快的情意。大約我對於人世也怠倦的了。照我現在的情形,理想之間時時矛盾的。雖然不會就離人世,至少要拜別上海。我這樣想了幾天,終竟沒有離上海,好像我在上海有件事情沒有了結。    
    我再不想去看紀愷與邁貞了。今天晚上C君到我這裡來,我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情,湧上胸次;我見了他就像久別了似的,我流下幾滴眼淚,我想此後能安慰我的只有C君了。我把藏在抽箱裡的一些外國的糖果,遞給他我對他說:「這些東西平時我總是留給邁貞的,我真對你不起你今天我才想到真實的友誼,和空虛的愛情的輕重了。」C君聽了這些話,搖著頭為我歎息。    
    C君對我說:「前天碰見邁貞的母親,問你的近狀很詳的很詳,她還很歡喜你呢!」他說到這裡,我立刻想到前幾天我遇見邁貞的妹妹她招呼我說:「K君你何故不來玩呢。」後來我又遇見邁貞領她的弟弟在馬路上走,她的弟弟拉著她的衣角,指著我對她說:「姊姊,我看K君也來了。……」她一聲不作地走去,似乎很厭惡她的弟弟。——啊,這些事我不想下了。我私地裡為她的母親禱祝健康,為她的弟妹們禱祝前途的幸福。我呢,沒有資格掛記在你們的心上了。    
    至於她呢,一年來我供之奉之,比神還虔敬。那是我許她莫要酬報的。所以不願她恨我罵我,也不願她再來愛我,只願她把我這個人忘掉了;像沒有認識時一樣。    
    C君回去後,我躺在床上,頭裡發熱,好像激成了狂海郁成了怒濤。在這狂海怒濤中,一種憤懣不平的濺沫四處噴射。張開了眼兒,看見我的朋友們,我曾愛過的愛人,他們在我面前一歇變了怪獸似的,一歇變了菩薩似的:在那裡試演魔術。把我心中的憤懣不平除去了。於是我坐起身來,呼呼地大笑了一陣。這時我才覺察我離去了我的所謂愛人所謂朋友們的世界,我現在所棲息的,另一個世界了。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人,也可說是有二人;因為我閉了眼兒就有一個天使似的女子在我旁邊,這個人我平昔所想望的,我平昔在Dente G.Rossetti1的詩中畫中時時遇到的。    
    以前的一切,一切的以前,忘去忘去!此後盡我的Life force2在我的——二人的閉了眼兒的——世病上生活罷。    
    五月十二日——他在夜間痛哭,    
      流淚滿腮;    
     在一切所愛的中間,    
      沒有一個安慰他的;    
     他的朋友,    
      都以詭詐待她,    
      成為他的仇敵。    
    ——《耶利米哀歌》    
    「朋友們,仇敵們,再會!再會,我去了,不來見你們了;也說不定永遠不與你們相見了。從此你們走你們的路,我走我的路罷!你們莫要想念我,我就在這時忘掉你們了。……」今天早上,我離去上海,搭了火車到B城去,上了火車,我就默默地把耶利米哀歌的一節念了幾遍,車子行動了我又靠著車窗,向上海說了一套告別辭。    
    車中不相識的人們,相對而望;我看了他們的臉兒,我恨不得把我的臉兒掩住呢。對面的一位中年人,清的面龐,額上隱隱有幾路皺紋;這些皺紋裡看出他早年中了戀愛的傷痕,近年又中著機械生活的傷痕。啊你這中年人,十年後我就是你了,你莫要悲傷。背著中年人坐的一雙年青男女,他們在低語淺笑,我看了他們的背影,好像有種魔力,引誘我落下眼淚的魔力;我立刻低倒頭,想到去年邁貞和我坐在這座車子裡,像他們一樣的甜蜜。對面有個不相識的異方的老婦人,指著我低低地問邁貞說:「那位先生是你的貴客嗎?」邁貞臉兒也紅了,忙的說:「不是不是,是親戚。」等到下車了,邁貞羞澀地把那位老婦人罵了一頓。——啊又要想看這裡了,你這不中用的東西!我自己把我的頰,不由得憤恨地擊了幾下。    
    世界上為什麼有許多人,有了人就有許多事;於是擾攘到這般田地。我不知道造物的主宰,具何種野心?像這一廂小小的車子裡,滿載了多大的運命;我但望它出軌了,把我們活埋在泥土裡,我想世界上總會清淨一點罷!    
      孤獨的流浪者喲!    
      你所夢想的樂園到了;    
      這是一片古戰場,    
      百千萬人葬身的所在。    
      一星星的燈火,    
      就是他們的幽魂。    
      孤獨的流浪者喲!    
        你在生的戰場上敗了,    
      你唱著死的歡喜之歌,    
      向這死城載欣載奔。    
      蒼空墮下了一個星宿,    
      古鬼們多了一個伴侶。    
    車到B城了,我挾了些私有的東西,離去那燈光半明半滅的驛站,半獸半人的人眾,走到一家旅店裡歇息。    
    一間空曠的室子裡,一座破的床鋪像在向我親切地微笑。於是我解去衣服,把一個凳子移到床前,側身躺到床上;一雙足擱在凳子上,閉了眼兒聽得窗外遠遠地有驢子的鈴聲,異鄉的情味就在這兒感到。張開眼兒,只有對面的一盞電燈,這一盞十六燭光的電燈,慘白得不成樣子。它因為離去了大都會,逼到這半生不熟的城市,像我一樣的沒精打採了。我想要喊出:「喂!朋友!」電燈就在這時熄滅,我暗裡念道:電燈,你大約當我知己了!我真羨慕你那一死無憾的大解脫啊。」    
    我朦朧地好像看見紀愷和邁貞,對坐在大庭廣眾間;又像在宴會裡,竊竊地私語著。我在門外張望了一下,憤恨地逃出,裡面有一位像C君那樣的人來拉我。……忽然我又和一位天使似的在Rossetti時畫中常遇的女子,一塊兒在空中飛翔;遠處有一座樓閣,有一空小窗中發著光,我們倆從這裡鑽進去。……忽然又像我和她走在鄉村裡,她揮手發著嬌聲對我說:「明天就在這裡會吧!」於是我一個人離這鄉村走去,碰到了一條河流,四面都是田野,沿河找到了一座橋樑;橋上橫著一條條的木板,我走上去,到了中央木板沒有了。這時邁貞在彼岸,她將彼岸的木板並到我這裡,我踏上去就失足墮到河裡。我吃了一驚,醒過來才覺得住在B城的旅店裡。窗上已發白了,我擦了眼兒喊道:    
    「好奇怪啊!Midsummer Nights Dream仲夏夜之夢。」


銀杏之果銀杏之果(1)

    序    
    這篇《銀杏之果》,我在一九二二年四月寫的。當時學校裡春假初開學,教授們旅行沒有回來,我乘著休課的時間,在圖書館裡寫了四個下午,便也脫稿。    
    寫好了後,我也沒有重讀的勇氣;朋友中張資平、方光燾、郭沫若三君,先後看過;他們都給我許多很好的助言,教我努力改作。尤其郭沫若為我指出許多重要的病點。於是我藏在箱,時時想要改作,可是為了課業所困,不能如願以償!    
    這一年暑假,回到上海,住北車站近旁。同住的方君東亮他看見這篇東西,勸我出版;我有待於改作,不敢冒昧發刊,依舊安放在箱裡。    
    到今年隔了二年了,我幾乎忘去了我曾做過這篇東西的。方君又提醒了我,於是打開箱,把這篇重讀一遍;想要動手改作,而我近來創作的氣氛完全沒有了,對著它時時抱著「何從改起」的疑問!    
    篇中我所懸擬的主人公秦舟,啊!我究竟不是秦舟,我沒有他那種深刻的體驗,如何會表現周到呢!我雖然不是秦舟,然而我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沒有勇氣去想像秦舟所體驗的。我懷著這種心情,這篇作品怕永遠不能成就的了。現在我只是改正了幾處差誤的字句,因方君的好意,把它去出版了。    
    這篇出版,正是當世君子所譏為粗製濫造的東西;我橫豎不要在現在的文藝界上佔一席地,可不去管它了,只是有負三位朋友的諄諄規勸,內疚實深!    
    以後我有改作的機會,總想用心改作,一洗躁急之罪,那是我萬幸萬幸了。現在呢,只望朋友們恕我只有作的氣力,而沒改的氣力。    
    1924年7月26日 滕固記        
    一    
    冷清清的街角,西接田舍;秦舟的家人,有的在街後乘涼。月色入戶,尤其顯出慘淡的寂寞的景象。這是一九一三年夏天的一夜。    
    他們都平心靜氣地聽上海製造局的炮聲,街上稀少的足聲。他們暗地裡想:鄰人們避難去的,已是十室九空了;風聲何等的緊急,可想而知。只因秦舟的父親呻吟病床間,沒法可想。好譬諸天命罷!他們依舊沒有聲息。    
    這時秦舟從街上回來,力竭氣短地告訴家人說:「我們快些兒進去罷,南兵從官路上漸漸的趕下了。」他們聽得這個消息,連忙走進一處高大的舊式的房屋;把後門關住了靜聽著。果然雜沓的足聲,一忽兒在街道上連一連二地來了。    
    秦舟父親的病室,靠著街道的一面,他們都團聚在這裡;燈光半明半暗的替他們耽憂,替病人危險。病人還在說些死生由命的話,告訴他們鎮靜,別心煩意亂。他們一面雖是安慰病人,一面都在啜泣。只有秦舟漠不關心,呆呆地坐在他父親的床前他並不想起父親的病很利害,要來日大難了。他只想到久久不得H小姐教他算學,暑假開學,又要被先生責備了。他不由得也滴下幾點眼淚。    
    這一年秦舟長到十三歲了,什麼世道,什麼人情,一點都不知道。而且他很歡喜父親有病,那末天天不會逼著他做《通鑒》札記,他可以自由了。他平常很牽記H小姐,她是他的姑母家的親戚。他前年在初小讀書的時候,寄膳在他的姑母家裡,又是和H小姐同學。他因為從私塾轉到學校,不曾習過算學,所以H小姐常常教他的,因此非常親暱。去年他考進高小之後,寄宿到學校裡,便不能與H小姐常在一塊兒習算學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記起H小姐,便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悲哀。    
    過了一天,太陽從東方射出一道紅光;路邊的一帶豆菽,都橫倒了,顯然經過了兵災似的。露水還凝在豆葉上,發出珍珠的光。秦舟一個人在路邊,手裡拿著許多逃兵遺失的槍彈,肩上背了一把熱水壺,還在田間尋覓。此時他顯出一副歡喜的傲慢的臉兒,彎著腰兒只向前進。他好像一位考古學家,發掘古墓似的。    
    「喂,舟弟!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些什麼?」    
    他吃了一驚,回頭一看,是他的表兄漣秋。    
    「漣哥哥,昨夜過兵,我們真是嚇得魂兒出竅!你們怎樣?好個運氣,我今天拾得許多槍彈和一個熱水壺呢!」    
    「這有何用呢?我要問你,舅舅的病怎樣了?」    
    「還是不見起色呢!」    
    「我是來問舅舅的病,你同我一塊到你那邊去罷!」    
    他們說了便牽著手,回到秦舟的家裡去。    
    病床對面的庭柱上,半明半暗的燈依然裝置著。秦舟的父親,沒精打采地斜靠在高枕上,漣秋坐在床前,秦舟站在漣秋的旁邊。幾個女的看護者都避到別處。秦舟見了他的父親,很忌憚地一聲不發。    
    「舅舅!今天我見你的氣色,比較前幾天好得多呢!」    
    「咳!那未必,我二十多年沒嘗藥的滋味了,此次算是拼湊二十多年的債務,我要一齊還清呀!還有什麼二次革命初次革命,總是我們近上海的人們的不幸,聽說昨夜此地經過兵士不少。」    
    「正是,我的媽媽為了這事情替舅舅耽憂呢!她勸你遷到別處去休養,舅舅的意思怎樣?」    
    「我以為不必,死生由命,是逃不掉的;況且他們革命是有他們的仇敵,與我們毫無關係。要知道此回革命,不是洪楊之亂的那年,決不致殺人虜貨的,你放心罷!」    
    「是的,我的意思也以為不必搬動;倘是中道遇了風寒,反而沒有好處。不過媽媽膽細年老,她很想遷避,所以今天下午打發到K縣的親戚家,暫時躲避一下;平定後就歸家的。」    
    「你們一家都去麼?還有別家同去嗎?」    
    「我送媽媽和幾個孩子去後,便回來的;其他不過H小姐的母女倆;我以為舟弟可以同去。」    
    「他在家裡一天玩到晚,一點不懂規矩,怎能上場面,到客氣的地方呢?」    
    「他年紀還小,當然這樣的;聰明的孩子都不肯用功的,舟弟比較算用功的了。」    
    「哼!我病了後,他的《通鑒》札記就此也病了,還說他用功嗎?」向秦舟,「你要去,跟漣哥哥去也好;省得在家裡鬧個不清;出外去看看,人家的孩子都是端靜有禮有儀的。……」    
    「我跟漣哥哥一同去。」秦舟低倒了頭對他的父親說後,心裡感到非常地愉快;因為H小姐也去的,他趁此機會可以在H小姐前習些算學了。他想到這裡更愉快了。他父親續續講的話,一點沒有聽得,只管自己胡亂地想去。    
    「喂!你耳朵在什麼地方?教你到客氣人家要處處留心。」他父親聲浪提高的對他說。    
    「噢!我留心的。」他聽得父親的話中有帶一點怒了,便低低地答。    
    漣秋又到秦舟的母親和嫡母前講了些話。他的母親和嫡母也都叮嚀秦舟出門的種種規矩。最後漣秋便告別秦舟的父親說:    
    「舅舅,那末我領舟弟去了;送他們到K縣後,明天便可回來看你,你好好自珍。」    
    ……    
    


銀杏之果銀杏之果(2)

    二    
    K縣在清朝的時候,出過多少狀元,又是陸清獻公做過縣官的地方。人傑地靈,這是秦舟從小知道的。漣秋的親戚家,在城外落鄉的了。那邊風景又是很好,秦舟來了多天,他到野外散步,每每遇到石人石馬的大墳,莊嚴高大的家祠,尤其感到小時聞名的不虛。    
    陽光自叢林中透入,地上現出無數的圈紋,一耀一耀地波動著。秦舟在某家的墓囿中拾些銀杏果,覺得一個人孤寂而疲憊,便坐到石上歇息。他想到這幾天來與H小姐食同桌,寢同室。H小姐因為輩執的緣故,仍舊稱秦舟叫做「舟叔叔」。H小姐的年紀比秦舟大二年所以秦舟自小稱她「H姊姊」的。他覺得二人的稱呼雖沒改變,卻不像習算學的那年。——還不到兩年,H小姐的一舉一動,便拘束得像大人那樣了。他出門的時候,為了父母叮嚀過一番,覺得不好意思就放出平時頑皮的手段,也不願意和不相知的親戚們談話,所以他時時走到古祠古墓的叢林間閒散。    
    「舟叔叔,你原來在這裡,好教我尋的要命呢!」    
    他聽得這些低聲,抬起頭來,見H小姐離開他坐的地位約莫十多步;他不知道用什麼話回答是好,便一聲不發,落下幾滴眼淚。    
    「舟叔叔,你為什麼哭?」她柔順地問他。    
    「我想著我的爹爹媽媽。」    
    他說了這一句話,自以為能夠隨機應變,不由得又發笑了。    
    「舟叔叔回去罷!你又笑又哭的孩子氣,還沒有改去呢!」    
    「H姊姊,我實在不瞞你說,我走到這裡都是墳墓,很是害怕。」    
    「誰教你一個人走到這裡呢?」    
    「沒有人伴我。」    
    「伴你到此地也沒意思的,回去罷!太太教我來候你的;她在望著,恐怕你失了路。」    
    「你等一忽兒罷!太陽還沒下山,讓我多拾些銀杏果。」    
    「那末我幫助你拾罷!我們快一點兒拾呢!」    
    他們倆回去後,進一間舊式的會客室中;壁間陳列些古書古畫。秦舟的姑母和她親戚的家人,H小姐的母女倆,都在這裡,幾乎充滿一室了。秦舟靠在他姑母的旁邊,姑母伸出一雙慈愛的手,撫摩他的頭顱。眾人都注目到秦舟面上;一個老年人問了。    
    「舟捨兒在什麼地方讀書?他面清目秀,必是很聰明的。」    
    「他在本縣高小裡讀書,去年才去的;他雖是聰明,但不很用功;他的爹爹至今逼他限幾天內讀完一部書,並要做札記。」他的姑母回答了後,依舊撫他的頭顱,表示她對於秦舟將來,有無限希望似的。    
    「近來你的爹爹教你讀那種書嗎?」老年人問著秦舟說。    
    「爹爹教我讀《資治通鑒》。」秦舟說了,低倒頭有點羞澀。    
    「何以年紀輕輕,他的爹爹便教他讀冗長的書籍?」老年人又問他的姑母說。    
    「他自小在家塾裡讀書,被他的爹爹逼著,讀過許多書了。」他的姑母才說完,忽而有一個中年的婦人衝出來,問他的姑母說:    
    「他是不是秦先生的庶出子。」    
    ……    
    秦舟覺得和不相知的親戚們住在一塊兒,非常不快;他從人叢中,逃到幾天來住的一間寢室裡去睡了。    
    夕陽映在寢室的窗上,無力的紅光漸漸淡褪了。H小姐開窗一望,附近的田野叢林,遠處的高樓傑閣,不由得生出故鄉無此好湖山的感想。她在望得出神,忽而聽得一縷的鼻鼾聲;她走到自己床前,揭開帳子一看,沒有人在,便轉身到對面的一座床前,緩緩的搴開帳子,見秦舟橫臥其間,忙的下了帳子,輕輕地靠到窗前。    
    晚風由窗欞間吹入,床的帳子,一呼一吸地作有規則的動作。H小姐忽有所思。便到自己床上,取出一幅絨氈,想去蓋到秦舟的身上;帳子一揭,秦舟醒了。    
    「H姊姊!快來幫助我呀!」他迷迷糊糊地說。    
    「我以為你睡得正濃,恐怕你受風寒;你說些什麼?」    
    「我正在做一個夢呢!」    
    「怎樣的夢?」    
    「小時候聽得人家說:銀杏樹的開花,不使人間眼見的;常常在黎明時開的。開的時候也不見花,只見一閃銀光,剎那間就滅了。如果人們偶然看見一閃銀光,手裡拿的東西都會變成金子的。我記得坐在墓石上,忽然看見一閃銀光,手裡的銀杏果,都成金子的了。可不是一個好夢嗎?」    
    「你的金的銀杏果在哪裡。」    
    「我緊緊握地在手裡。有人來奪我,我喊你來幫我。怎知道就覺醒了呀!」    
    秦舟從懷中取出手帕,揩了眼兒,把衣服整了一回,斜倚在被褥上,顯出很疲倦的無精彩的容顏,他又想睡了。    
    H小姐便將絨氈,安放到自己的床上。夜色逼到有窗子的一方,幾乎要暗了。她依舊靠窗,戀著遠近的暮色;她是一個深於思慮的女子。玻璃窗的透明力消歇了,變成反射力;她照見自己的臉兒,她默默地想:    
    「父親早死,兄弟沒有,形影相依,只有母親……你我!」    
    她的玻璃上的影子,像對她這樣說。風兒吹著蓬鬆的髮髻,也在玻璃上搖動,沒有什麼聲息,只有她的心房裡一跳一跳的微音。她為了什麼深思遠慮,自己不解得。    
    輕輕的足聲自遠而至,她的母親來了,對她說:    
    「H兒!你還不下樓嗎!快要到晚飯的時間了。」    
    她的母親是一個中年的婦人,面上現出慈愛而憔悴的皺紋,好像她面上刻出了早年孤寡的記號。她聽了母親的話,便轉身回答母親說:    
    「媽媽,我覺得住在別人家不慣。」    
    「你別愁,今天漣叔差人來教我們回去,聽說亂事已平了。」    
    「哪時候回去?」    
    「打算明天走,舟弟呢?」    
    「他睡覺了!」    
    「你去喊他起身,我們要吃晚飯了。」    
    她便喊了秦舟和她母親一同下樓去。


銀杏之果銀杏之果(3)

    三    
    練川的水,清可鑒人,雨峰蘆荻,猶等待著秋來開花。秦舟的姑母們的歸舟,趁練川入海的急流,次第拜別那岸柳長橋而去了。舟中秦舟的姑母,和H小姐的母親,並肩而坐,談些瑣屑的事情,都不能入秦舟與H小姐的耳。他們在船的後方,望望野外的景物,天空的飛鳥,流水聲,乃聲,和他們低細的談話聲,一唱一和,也不辨是天籟,是人籟了。    
    「H姊姊,我們行得多少路了?」    
    「今天晚上可到家,一共七十里路,你去用數學來算罷!」    
    「可是我的數學忘掉了。」    
    「別談說,高小的二年級,命分比例都教過了。」    
    「說到命分比例,我只懂它的名詞;雖是一位東洋留學生教我們的,我一點都不記得;因為再沒有那時候你教我的有趣味了。」    
    「舟叔叔,你休笑我!我哪裡比得上東洋留學生的好呢!」「我不是笑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東洋留學生教我的算學,我不願意去學習呢!」    
    「你真謊說,我決意不信實這些話。」    
    「誰來誑你!你不信也罷!況且上數學課的時候,我只在石板上畫人畫馬,有時空想。若是你做了我們校裡的數學先生,我無論如何細心去學習它。」    
    「舟叔叔,你還說不笑我嗎?你的嘴巴,想不到有這樣利害呢!」    
    「這是真話,說我笑你,你冤枉我了,雖然白白地辯論也無用,你要知道我的心兒,是出於真的。」    
    「別多說罷!算了!算了!再道下去,我知道你又要賭神罰咒了!」    
    H小姐靠在船艙的一邊,向下一看,碧綠的清水中,映著自己的臉兒;她一笑,影子也一笑;她一怒,影子也一怒。    
    「看啊!舟叔叔,我在水裡呢!」    
    秦舟並上H小姐的右方,他注視水中H小姐的臉兒,她低倒了頭,兩邊的劉海掩到她的眼兒;他說:    
    「呀!H姊姊!我也在水裡,我們倆都在水裡!」    
    他們倆的臉兒,被波紋的湧動,兩相交頸,忽分忽合地搖曳著。於是H小姐起身,背窗而坐,又觸動了她多情善感的生性,低倒頭,看見木板上的條紋;抬起頭,望那行雲的來去,好像都有很深奧的哲理存在其間;她也像未來的哲學者,一雙深碧的瞳子,仰觀俯察,貫串到她的真摯的深遠的心情;天地萬物供給她去思索。秦舟望在水裡,不見了H小姐影子,也罷興而起。    
    「H姊姊,你在想些什麼?」    
    「我沒想什麼,你想嗎?」    
    「我也不想什麼。」    
    「天快要晚了,我們快到家了;舟叔叔,你有閒暇到我家裡來玩。」    
    「我希望天光永遠不要晚,船也永遠不要到家。」    
    「為什麼?」    
    「學校開學期近了,我到家後,不久就要上學去呢!」    
    「你學校裡有許多同學,不是很熱鬧的嗎?」    
    「我不歡喜那樣的熱鬧,我情願天天在船上和你一起。」    
    「你要知道:我們在船上來去是避難,不是玩呢!」    
    「所以我很願意常常有難,常常避難;可不是最得當嗎?」    
    「啊!你倒願意常常有難,也不害怕嗎?」    
    「我們會避去,所以不害怕的。」    
    H小姐還沒有回話,聽得秦舟的姑母在喊他們了。    
    「你們不怕夜風嗎?快到家了,進來罷!」    
    他們倆便走進艙中,H小姐靠她的母親一方坐下,秦舟坐在他的姑母旁邊。二個三四歲孩子躺在褥子上,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中討趣。秦舟的姑母和H小姐的母親,仍舊談些世故人情的話。只有秦舟的兩眼與H小姐的兩眼,對視成雙直線。秦舟一閉目間,H小姐的影子仍在他的前面。    
    「舟弟,你不要睡,快要到家了。」    
    H小姐的母親見秦舟閉目,她向他這樣說。    
    「不是睡,不是睡。」    
    秦舟雖是這樣說,但很不願意聽這「快要到家了」的話。他想:「H小姐的母親真不是知己,她婉順地告訴我快到了,哪知道我的心裡說不出悲哀。」他看看H小姐一言不發,尤其顯出此別意何如的疑問:忽而H小姐轉身一望,說道:    
    「唉!香火橋到了。」    
    秦舟聽得到香火橋便已是離家百步,急得一身冷汗。這最後五分鐘,他味她的語氣,似乎也很可惜。到了香火橋彼此顯然抱著失望的心情,他恨不得他的家遠隔幾十里呢?越是想遠,越是近岸了。有呼喊的聲音,他辨出是表兄漣秋喊道:    
    「你們回來了,你們回來了。」    
    四    
    亂事既平,秦舟父親的病也起床了,於是秦舟照例住到學校裡去,他自己想:「我不知道犯了怎樣的罪惡,坐這長期的監禁,使我不能和心中人常在一塊兒呢?」每星期總有七八小時數學的功課;他臨到數學課,尤其一心致念H小姐。一本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筆算》教科書教到幾章幾節,他也記不得了;先生在教台上指手劃腳,幾乎喊啞喉嚨,他也一點都不聽得。他只想:「倘使那位東洋留學生換了H小姐,我何等的高興,何等的熱烈的習那命分比例呢!」他又想:「她果然做數學教習,又不是單教我一人,她對我的一團真摯,平分到大眾,那也太不值得。」他雖是這樣想,也不管事實上有所不可能的呢!    
    他逢到放假回家,很想去望望H小姐,但她是姑母的親戚,照例是很疏遠的,並且很客氣的;無事無端怎樣闖進。兩家雖是相去不遠,但咫尺天涯之感,也不能免了。有時在姑母家中一見,只覺得分別一次,加上了一層疏遠;於是他像得了憂鬱而不可命名的異症。    
    一九二四年的新年,他因年假回家,將近一個月了,他預想了許多法兒,和H小姐會會。不料他微微地從別人那邊聽到一個奇怪的消息:他的表兄漣秋曾經和他的母親嫡母說過,將H小姐和他定上婚約,就讓漣春作媒;他的母親非常同意,而他的嫡母大不贊成。他的嫡母以為照輩執上講,她是小輩,他是長一輩的,不能定婚;照俗例上講,要女小於男,如今她長他二年,也不能定婚,於是這件事便擱起了。秦舟聽得了後,打算去望H小姐的熱心,打得冰冷似的;一面卻怨表兄何以多事;一面又怨他的嫡母不能諒解他的心兒,便貿然拒絕了。他是從小嫡母撫育的,關於他的一切事情,自己的母親不能參加意見;他從此面子上服事嫡母很周到,實是心裡很懷怨她呢!    
    這個年假中,他的父親逼他每日臨《長樂王造像》一遍。讀《史記》的本紀數頁。開學期到了,他將《〈長樂王造像〉臨本》一厚冊《〈史記〉札記》一小冊,送到他的父親前面,他要安排上學了。這是在元宵燈節的後一日。    
    「舟兒,到這裡來!」    
    書室中燈火煌煌,照見七八架破零破落的舊書。秦舟的父親坐在書桌前,從桌上的亂書堆中,隱隱見他稀少的,黑白相間的蓬髮;他在批閱秦舟的《〈史記〉札記》,看到三數頁,便喊秦舟。秦舟聽得父親帶怒的聲音喊他,知有不測的禍;既不敢違命,便從內室踱出,到父親前面。    
    「這是什麼意思,你解給我聽?」    
    他的父親指著札記的眉端,有幾句:「時不利兮筆不馳,筆不馳兮可奈何,H兮H兮奈若何?」的話問他。    
    其實他寫這些話也忘掉了,想不到落到他父親的手裡。又是明明白白地寫著H的名字。一聲不發,臉兒飛紅,眼淚一滴滴不斷的落下,專候父親的判罰;門外還聽得他的弟弟嘲笑他的聲音。    
    「哥哥給爹爹打了十下手心。」    
    他的弟弟衝到母親前面對她說。母親連忙推門而進,只聽得秦舟的浩浩的大哭聲。    
    他這一次到學校裡,他的父親交給一部呂新吾的《呻吟語》,教他每天誦讀;下次回家要背誦的。他偶爾翻看,覺得遠不如《紅樓夢》那樣的有趣,拋在床腳下不去管了。他在家裡曾經私下翻出《香屑集》、《板橋雜記》一類書,都有他的父親的朱點眉批;怪道人家說他十年前做幕官的時候,常常逛窯子的。他又想:「我何以有二個母親?」於是他對於父親的信仰心也漸漸淡薄了。


銀杏之果銀杏之果(4)

    五    
    赤赤紅的木牌樓,高聳在冷落的街道上;一進大門,便是甬道,兩旁的廣地上有山有水,有草有木,一個幽靜的園子。這是二十年前江南參將的故衙,現在是秦舟讀書的一個校舍。紅葉滿園,似乎報告深秋到了。一天傍晚,秦舟在六角亭中與同學談天,正是興高采烈,忽而一位學監先生闖進來喊他:    
    「秦舟你家中有人來找你回去。」    
    「太太有病,教你回去。」一個秦舟家裡的僕人,跟在學監先生的後面,一見秦舟便開頭說這句話。秦舟點點頭說:    
    「那末我們去罷!」    
    他告辭了學監先生,和僕人出紅門而西去。十多里的路程,他坐在僕人推的人力車上,盤問僕人:「母親什麼病?」僕人沒有說出,單說:「教你快點回去。」他懷著疑團,悶聲不發地坐在車子上,默數到家的路程,過一次念一次。不一刻到了。    
    他的母親的寢室中,看護者外,親戚鄰人多塞滿了。他們連忙讓開了路,待秦舟進來;他知道不是平常的病了。他跪到他母親的床前,只見母親還時時吐出鮮紅的血;母親的面色已成灰白,眼睜睜的望著秦舟欲言而力不逮言;長時間地一呼一吸。秦舟叫她幾聲,她只現出如喜如悲的容貌。這時秦舟哭倒床前,已不能自主了。    
    「我……我死無……無恨,舟兒的婚姻,將來待他自決。」    
    他的母親用力說了,聲氣都絕,慢慢地閉目而長逝了。滿屋子是呼聲,哭聲,驚天動地!她再也不理他們了。秦舟昏迷無措,兩足亂踏,親戚們抱他到別的一室中,他又迎上迎下的和親戚們對敵,恍惚親戚們奪了他母親似的。    
    書室後面的暖房裡,點了三枝白禮氏的洋燭,秦舟沙沙地啞了喉嚨半意識地哭著。他的弟弟還不到十歲,也唉唉地無意識地哭著。親戚們撫慰他們倆,百般引譬,也不見什麼效力,於是互相悲歎。有母親的想到要死的,沒有母親的回想母死之慘,也不由得淚雨紛紛,伴這一對孤兒灑出神聖的眼淚。    
    堂房的伯叔和親戚們,便各各議身後安排的事情,便命秦舟抱母親的頭,轉屍首到客廳的西壁。他摸到母親的頭,冰冰冷的,親見面白如紙兩目雙陷的死顏,拍手拍足地痛哭,他的母親依舊不理他,他只是守在屍首的旁邊。    
    隔了一天,弔客連一連二地來了,有的來安慰秦舟說些他的母親生前的賢惠,待人如何好,處家如何賢,沒有一個不可惜她死的。秦舟更是悲不自勝。這一天便是他母親入殮的一天,他親見H小姐和她的母親,素服素裝,走到靈櫃前幽幽揚揚地哭了半天;這種哭聲簡直把秦舟的心肝一片一片的切斷了。他一年不見H小姐,覺得長了多麼大了;他又是感激她,又是悲悼自己不幸,恨不得和母親一塊兒去。    
    「舟叔叔,死者不復生,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呢!」H小姐臨時去,揩了眼淚,對秦舟這樣說。    
    鴨舌塢的流水,不斷地嗚嗚咽咽,憑弔人間的代謝。岸上有一座黑色的磚坑,就是秦舟的母親的幽宮。從此秦舟只見黑蒼蒼的磚坑,永不見他的母親了。    
    十五年前,秦舟的父親在長江的北方,做幕官時,遇見一個十七歲的寡婦,他便娶了做側室;不久告歸,第二年生秦舟。秦舟的家鄉與他母親的家鄉離去很遠,所以來了十五年,不曾歸到故鄉一次。他的母親平時對他說:「你將來讀書成名,我和你到故鄉去走一回。」他的母親死後,他想到這句話尤其悲痛。這話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兒上,明知悔也不及,但總是一個大大的刺激。他刻意要改去從前輕浮的舉動,一心一念要用功讀書了。這一年他由高小畢業,考取上海的N中學。    
    N中學在上海的西郊,向來很有名望的。裡邊功課很嚴,教員有外國人有西洋留學生;秦舟進學後,漸漸知道求學問的要緊;他寄宿到學校裡,回家的時間很少;知識的慾望漸漸發達,而H小姐的影印便慢慢地模糊了。    
    N中學最注重的學科,是英文數學國文;比較地國文最不重要。秦舟在中學裡,國文一科算表表的;英文也不壞,他在高小時,有個英國留學生在W鎮交通部所立的商船學校做教員,因為愛好高小的屋宇寬敞,風景美好,便住在高小裡兼授英文。這位留英學生教英文很嚴,課課要背誦的。秦舟也受過他的英文教育,所以入N中學也能趕得上。他知道數學程度相差很遠,不得不忘命的用功,第一年居然過班了。    
    秦舟在N中學的第二年,功課除國文以外,都用英文課本;他的書桌放著幾本洋裝皮脊的書,什麼Wentworth的《代數學》,《幾何學》,什麼Millikan and Gale的《物理學》,Mcpherson and Henderson的《化學》等等。學年考試近了,他還沒翻過;人家的書上用鉛筆七劃八劃,他的書和新買時一樣。他雖是沒有翻過,回家時常帶著這幾本書在火車上裝樣的,車中注目他,他越是得意。這一年考試結果,數學不合格,又加上平時替人代做文章,被先生察出,操行也不及格,他於是留級了。    
    他是一個多血質的少年,非常怕羞的。他留了級,同學們雖知道他數學不好,卻時時請他作文的。雖然不譏笑,但他總覺得難受,對於數學的興味更加薄弱了,應該升三年級的,他仍在二年級。為他們代作文章的同學們,都升上了,又是羨慕又是羞愧。而同級的同學們,去年新進來時,他以老學生資格對待他們的,如今降到他們一樣,免不掉他們的暗笑呢!他這樣想,心灰意冷,便和一位最知己的同學C君—— 一同留級——商量同時轉到別的學校裡去讀書。    
    六    
    一九一七年的夏天,這時秦舟在N中學退學出來,他趁這暑假的閒暇,歸到故鄉。他的父親問他的「讀書札記」「國文課作」「臨碑」等等,他一點成績都沒有,他的父親憤憤地罵了他一頓。於是他出門的時候,叮囑了他好多次,讀什麼書?臨什麼碑?做什麼文章?限他每月分做二次寄歸;如果不寄歸,便停止供給用費。他的父親有位老朋友姓江的,是一個舊文學者,寫的字也好,做的詩詞也好,在上海某署裡當秘書。他的父親教秦舟寫的字做的東西時時送到江先生去看。這樣辦了,也不必寄回,讓江先生通知他的父親。任憑秦舟從哪一條路。此時他已插入M專門學校了,功課果然比較中學時代寬一點;什麼物理化學代數幾何都沒有了。他的用費為了求給於父親,所以不得不抽出些時間來寫字讀書,又大做其詩詞。    
    秦舟住在M專門學校的宿舍裡,早上他推開窗來,同室的同學們還沒起身;他靠窗磨墨,臨七屈八裊的「右門銘」。每天開窗的時候,對面的一家,有個穿紫色衣服的女子,也在這時開窗;中間只隔一條狹狹的胡同。他起初不以為意。他寫字的時候,那個女子靠窗看他,待他一抬了頭,她便轉身隱匿了。這不是一次,差不多天天碰到這樣田地的,因此他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了。    
    M專門學校在上海Z橋附近,周圍有四五個女子中學,有二處是基督教創立的。每天下午四時以後,Z橋的一帶,人來人往,都是男女學生們的足跡。秦舟也約了幾位朋友,換了新衣,戴起眼鏡,梳頭,擦皮鞋,忙了一回,便到Z橋一帶湊熱鬧去。「那位女學生真好,那位女學生不好。」他們用了洋涇濱的英語,在大發議論呢!    
    一天新秋的下午,秦舟和二三個同學,從寺院的大門裡出來;左方是一個基督教的B女中學的校門,也有幾位女學生出來。秦舟在注意那個著紫色衣服的女生。他正望得出神,他的同學拍他肩兒說:    
    「喂,你望呆了!」    
    「不是,我正研究她的衣服的色彩。」秦舟胡亂地答了,卻想到那位女生,便是他寄宿舍對面的一家的人,每天看他寫字的。他無意之間查出她是B女中學的學生,心裡有說不出的愉快。他很不願被同行者察出,於是假裝無事。他歸到寄宿舍後,這一夜神經劇動,竟沒有睡覺。半夜裡,聽得狹胡同裡有咯咯咯的聲音,他便起身,點上蠟燭,開窗一看,是一副餛飩擔子。他很想吃一碗餛飩,想出了一個奇異的法子,從窗口裡受授。他喊了賣餛飩的人,問他有否桶子。賣餛飩的人備的。他便在榻下尋出一條鋪蓋索,從窗口垂下一端,拉住別一端,教他做五十隻餛飩裝一碗,放在桶子裡,縛在鋪蓋索垂下的一端上。他便吊起來吃了,摸出五枚銅元,連碗放在桶子裡,借繩索力量還給了他。    
    過了二個月以後,星期日的一天,Z橋禮拜堂的鐘聲敲過十二響了。堂中做禮拜的人們,先後出堂,一群男女的中間,可以認出二個人:一個是穿紫衣服的B女中學的女生,一個是秦舟,秦舟並不是基督教徒,他近來很有興致到Z橋禮拜堂裡,跟上眾信徒唱讚美上帝的詩歌。他平時不談基督,對於信教的同學們笑他們是愚者。他們幾次在教堂裡碰見秦舟沒有一個不說奇怪的;他的秘密,不久被他們猜破了。    
    有一天,秦舟走進休息室,向來信處眼睜睜的一看;一個英文信封上寫著「Mr, Ching Chou」1,他的面色立刻變紅。他知道是對窗紫色衣服的女子回信來了,拆開一看,果然署Y打頭的一位女士的回信。室中一個人也沒有,他恐怕別人要來,便向懷中一塞,比小竊兒偷東西都防得周到。當夜他到商務印書館去買了二本英文尺牘,天天翻看;可是無濟於事。又從箱子裡拿出中學裡讀的一本Lamb2的Tales from shakespeare3,和一本Goldsmith1的Vicar of Wakefield2;也天天溫讀,也沒什麼效力。有時在洋紙上習練些純熟而齊整的英文字;連這一點都高興了。    
    耶穌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日下午,B女中學的會客室,中有三個人;二個中國人,是秦舟與Y女士;一個外國婦人,近四十歲,戴了架鼻眼鏡,很誠懇的和秦舟用流暢的中國話談話,Y女士靜聽著。    
    「Y女士說秦先生的畫非常好,我們很欽佩!」    
    「不敢當,我是亂塗一拋子罷了。」    
    「哪裡的話!我們想和秦先生商量一件事情,不知道秦先生能夠允許嗎?」    
    「我如其力量來得,豈有不允許的!」    
    「我們學校裡的學生,在耶穌聖誕節試演新劇,想請先生畫些簡單的佈景,秦先生許我們嗎?」    
    「那是很願效力!」    
    「感謝之至那末我們將劇本,用器,明天送到秦舟那邊。」    
    「我望著的呢!請夫人早送來!」    
    他們又談了些應酬話,壁上時計已敲四下,秦舟便告別Y女士與外國夫人,歸到寄宿舍去。    
    他和Y女士進行的成績,已到這個地步了。


銀杏之果銀杏之果(5)

    七    
    秦舟的父親,近來幾次得到江先生的信,說秦舟寫的字做的詩詞很有點小聰明,再加上學習,不難成家。又說到秦舟年紀還輕,寫的字也老到,做的詩詞也清麗,沒有一點兒俗氣,這是不可多得的。所以秦舟此次年假回家,他的父親對待他不十分嚴厲。他也處處留心,得他父親的歡心。開學的時候,他的父親欣欣然探開書室中書櫥的鎖,翻出幾部向不示人的殿本,及家刻本給秦舟並且教他看時要再三地留意。秦舟也恭恭敬敬地藏在行裡,拜別他的父親。    
    這時候他的表兄漣秋在上海的某機關裡做外國人手下的職員。秦舟很知道自己的英文程度,還夠不上Y女士,他常做些短文,送到漣秋地方教他改削;一面因用費仰給於父親的緣故,又將《柳柳州文集》和《元遺山詩集》,不時翻讀;雖還不覺討厭,總比不上用功英文的要緊。    
    端午節的前一天,秦舟從靜安寺回到學校,得到父親的快信,拆開一看,說是姑母病的利害,趕速回家。他一看鐘點,連忙跳上電車,到了北車站,天色已晚,微雨霏霏。他在火車裡心焦氣辣,坐也不好,立也不好;短時間的路程似乎有幾萬里。他下車後,天又昏黑,雨勢又大,趁上十多里路的人力車,到姑母家裡,衣服完全濕透了。    
    滿堂的哭聲,鬧得耳朵要聾了。他看見他的姑母直僵僵地橫在西壁之下;抱住了漣秋相對哭泣;又想到自己母親死時的情形,格外悲痛。親戚們勸他換了衣服去睡覺,他還強執不肯。這時沒有一個人不感動到落淚的,但哪一個知道他的心兒呢!    
    第二天,他又看見姑母青灰色的死顏,下到棺中,他覺得人生的歸宿總是這樣的;不自然的恐怖,冒上心頭,昏迷失措,沒有辨出H小姐在他的左方。    
    「舟叔叔,你也回來了!」她含著一包眼淚說。    
    「我是昨天回來的,H姊姊!」    
    「好不慘苦呀!太太去了!」    
    「啊!愛我的母親和姑母先後去了!這是我的不幸啊!」    
    「天下最不幸的人們,是無父無母!」她說到此地,哭不成聲,便也聯想到自己無父的人,也是不幸中的一個,掩著臉兒,走向她母親去了。    
    這一次秦舟碰見H小姐,兩人的別緒離情,都被哀痛驅逐出了;不久秦舟回到學校,不十分放在心上。    
    這一年的暑假,秦舟在M專算畢業了,他也不願意再進學校,也不願意擔任職業,便住在江先生的家裡。他的父親也很贊成,以為可以多多領略江先生的大教。他因此認識了許多做小說吃飯的朋友;他也曾跟著他們,做些情致纏綿的小說,譯過些歐洲的偵探小說。朋友們看他年紀很輕,有騙錢的技能,也很佩服他。但他的初意,並不為了騙錢,想做一位赫赫有名的時髦作家,在Y女士前更可體面一點了。    
    他出了M專後,久久不得Y女士的信息,便做了許多哀感動人的詩詞,在報紙的末一張上登載,希望Y女士見了後,恢復舊時那樣的時常通信。    
    八    
    一九一九年的春天,虎丘山一帶,有三個少年,中間夾著一位憂鬱而深思的秦舟,他的唇兒微微的動著,他在念自己做的詩:    
    ……    
    「春風十里山塘水,恨不能消我熱狂!」    
    遠處的山色,隱隱如圖畫。秦舟站在山塘的堤畔,有意無意地望四周景色。像這樣的山明水秀,大好風光,只缺少一個美女子。他想到這裡,他的臉兒火赤赤的,顯然有一種早熟的狂熱。他沒有意思久留在這裡,便拉著同伴離去。    
    他從蘇州回來,神經昏亂;有時與朋友們住到旅館,過一二天自由生活。他覺得江先生那邊有點拘束,不想回去。有一夜,他在浙江路的一家旅館裡;不知道為了什麼,一夜沒有睡覺,便做了一首詩:    
    「枕邊飛上瓜州曲,徹夜相思不肯休!如此青衫余涕淚,問天長倚最高樓。」    
    近來江先生批評他做的東西,有詞勝於詩,詩勝於文的話,他又很高興做詞。    
    一間精緻的客室中,燈燭輝煌。七八個少年圍著桌子坐下,秦舟也在。這裡役婦連一連二送上山珍海味,啤酒黃酒,每人旁邊都有一位很漂亮的女子,尖銳的胡琴聲,像要刺人似的呼喊著。秦舟搖頭微笑,聽那旁邊的一位歌女尖銳歌聲和胡琴聲。他不會喝酒,他聽她的歌聲醉了似的,臉兒飛紅,心兒亂跳。她唱完了,握住了他的手,敘些恩情的話。    
    三馬路一帶有幾條胡同,門外掛著用「花」「紅」「情」「綠」「珠」「玉」「金」「銀」等字做名字的牌子。秦舟時時和幾位少年,在這幾條胡同裡來住,到了深夜,垂頭喪氣地回到寓裡。第二天十時起身,便出外看朋友;什麼寫字讀書,都忘掉了。他因為母親姑母都死了,沒有愛他的人,也不願意時時回到家裡。可是年底快到了,他不得不回去一次,望望父親嫡母和弟妹們。    
    這時他在家裡了。    
    「舟兒你來看。」    
    他的父親在書室裡喊他。他走到父親前面,父親將手裡的信稿給他。他一看是江先生的手筆,內中說秦舟做的東西,比較從前進步得多;近來歡喜到外邊去逛窯子,雖說名士風流,在所不忌的,可是他的年紀還輕,配不上做這種事情。……後面附著三首詞:    
    「芍葯蘭前,水晶簾底,頻來替我梳頭!卻惺惺相惜,著意溫柔。幾處笙簫徹夜,仔細聽:婉轉歌喉,消魂夠。佩環微響,夢轉香浮。休休,才人落魄,走馬遍長安無分封侯!想昨宵情緒,月上簾鉤;人倚碧紗窗下,還記否,薄怒佯羞?相逢巧,重來杜牧小小勾留。」(《鳳凰台上憶吹簫》)    
    「已涼天氣未寒時,香滿小荷池;草堂夜雨人歸後,萬般事,萬種相思。正是黃昏過了,零星一夢誰知?海紅簾底語絲絲,依舊細論詩;含情慾問情何物:未言情,情自難持!清夜悠悠若苦,如今月又來遲。」(《風入松》)    
    「別來爭奈病纏綿,困人天,寫紅箋,心事悠悠仔細訴君前。相見時難翻易別,言不盡,萬千千。此情如水更如煙,去無邊,又絲連;君有他心,銀燭別家筵。約指金環君使欲,寧復惜此戔戔!」(《雙調江城子》)    
    他看了想到這是我二月前做的詞,請江先生改削,不料他寄來父親前了,真是否運否運!    
    「我叫你讀《呻吟語》的那年,還記得嗎?讀了十年書,全無規矩。第一樁千嚀萬囑,教你交好朋友;如今卻交些浮蕩的一輩子。乳臭沒有乾淨,不在書本上用切實工夫,倒在酒地花天去作孽;不做聖人諍言的文章,做些穢褻的靡靡之音;混賬東西,不可教矣!……」    
    他的父親聲色俱厲,拍著桌子對他說了一套話。他想父親少年也曾流連聲色的地方,至今嫡母也還講起的。那一年在蘇州州考什麼樣的;那一年在揚州任事什麼樣的。幸虧他還有「父命父訓」掛記在心上,究竟是弱者,不敢和他父親反抗,便認罪了罷。    
    「以後我決不敢,……求爹爹恕我!……」    
    他淚汪汪地認差了,對壁站著,只聽得門外他的弟弟的嘲笑聲。    
    九    
    秦舟在家裡混過了新年,又到上海於是他決意改去去年的行為,由江先生介紹到某公會中擔任文牘。他初入公會,同事的人以為他年輕人,很看不起他。他也傲慢成性,不去理那八字須的老前輩。他們將重要的筆墨,都推他一個人身上;他幸而在江先生處學過公文法式的,倒也不見破綻。他因此看出老前輩有意玩他,便也更加看不起老前輩了。不久他因為意見不合辭去了,他覺得住江先生家裡,總有點不舒服,也沒心緒用功讀書;不用功,那末對不起江先生的諄諄指導。他天天有口無心地翻讀書籍,送去虛空的時日。    
    上海的南境有個半淞園亭台花木,雅趣橫生。在這污濁的地方,算這個花園最雅致的了。春天的陽光,喚醒了許多遊人;男男女女,在這個園子裡,忙地穿進穿出。秦舟一個人在江上草堂碰到多位朋友。他們有的帶著夫人,有的領了妓女。他近來憂鬱不樂,不願和他們同玩;又一見妖艷迫人的妓女,想到父親的呵責,不由得悲痛直上心頭;他一個人在人跡稀少的地方坐著,更顯出孤獨而沉悶的樣子。    
    「Mr秦,我們久不見了,你來多少時候了?」    
    他抬頭一看,是一位N中學的舊同學,同時留級同時退學的C君,他喜出望外,握住他的手請他同坐。    
    「C君,我久久要看你;不知道你住在什麼地方?」    
    「我住在閘北R路的銀光裡請過來玩!」    
    「你仍在盧家灣的F大學嗎?」    
    「我僥倖去年年底畢業了;你也畢業了嗎?」    
    「我名義也算畢業了;你近來趕什麼事?」    
    「我正預備到法國留學,此刻所以很忙;你呢?」    
    「我很羨慕你呀!說到我,墮落到極點了;從前的希望,完全打消了。」    
    「為什麼呢?」    
    「說來話長,我也不願意說;我們此次一會,或是最後的一次;以後我也不知道是活是死!」    
    「你說罷,我可以幫助你的,總當盡力幫助!」    
    「在這短時間,我不能說出;最好我們約一天在很靜的地方談罷!你以為怎樣?」    
    「也好;你住在什麼地方?」    
    「我住在一個父輩江先生家裡,很拘束的,我也不常在家。」    
    「那你可搬到我的地方同住。我住的房主人姓羅,我們帶一點親戚的。我一個人住一間側廂,很覺寂寞。」    
    「那是很好,我過幾天便當搬來。」    
    ……    
    閘北R路的銀光裡是新造的房屋;羅家住的在裡的盡處。秦舟與C君住在樓下西側廂。羅家用的僕人,他們也可指使的。秦舟覺得比江先生處適意得多。C君因為預備赴法的事情,天天奔走在外。秦舟在這裡讀書,不常出外,也覺得有點沉寂。    
    秦舟與C君同住後,他常常聽一種聲音,好像這裡嬌嫩的聲音,似乎他從前聽得很熟悉的。有一天,他偶爾向東側廂的樓上一看,有一位少婦裝扮的也在看他。她急急引避。她的臉兒也很面熟,秦舟覺得奇怪極了,他想自身除非在夢中,或者已死了;如果尚在人間,那末人間真不可思議的了。    
    「噢!想到了!想到了!她是……她像是Y女士!」    
    秦舟掩了自己的口,說給自己聽了;閉了眼兒,以前的種種,一一現到他眼前。「這是夢中,這是冥府,決不是人間!」他面色灰白,靠在椅子上這樣想,愈想愈難受了。    
    過了一個星期,有一夜,電燈熄了,西側廂的後房,對面排兩隻榻。C君與秦舟都躺在榻上,還談些白天裡做的事情。    
    「C君,今天我們四人打麻雀,兩個都羅家的媳婦嗎?」    
    「是的,那位年輕的,做羅的媳婦才兩個月哩!」    
    「所以還不脫處女的面目;她的本家在什麼地方?」    
    「聽說從Z橋娶來的。」    
    秦舟聽得C君的話,尤其決定她是Y女士了。Y女士還有位嫂子,是C君的表姊;她的丈夫跟著父親,天天到公司中辦事,晚上才回家。Y女士的嫂子,時時請C君秦舟和Y女士一同打麻雀消遣的。Y女士的心中,也很知道C君的朋友是秦舟但是面上都沒有露出前已相識的記號。    
    不久C君因經費問題,回到家裡。秦舟更感寂寞;恰又沾染了時疫,一個人呻吟床褥,忽熱忽冷;但他也不以為意,他很希望一病不起,了卻許多煩惱;他覺得活在世界上,真沒意思啊!    
    「秦先生要保重身體才好,請你嘗點藥兒!」    
    羅家的婢女,送上一包藥,提了一壺開水到秦舟那邊來,慇勤的勸秦舟進藥。秦舟受了藥,看看包紙上,有鉛筆寫的一個英文字「Heart」,他不由得落下兩點眼淚。    
    「謝你!我是時疫,不關緊的;誰教你送藥來?」    
    「新奶奶教我送來的;因為C先生回去後,你一個人沒有商量的地主,所以教我服事你。」    
    「你替我謝新奶奶,我真感激她!」    
    「秦先生,不必客氣,我沖給你飲罷!」    
    「不必!你把開水放在桌子上,讓我自己沖飲罷!」    
    「那末我去了,你別心焦呢!」    
    「謝你!謝你的新奶奶!」    
    


銀杏之果銀杏之果(6)

    十    
    他的病好了以後,整天的坐在室中,天天望C君回來,可是連信息都沒有。他偶然從箱子裡翻出從前寫的字,以為這是很可紀念的東西;雖是注視在紙上,其實他的心裡在回想以前。這時Y女士忽然推進門來。    
    「秦先生,你寫的字給我看看呢!」    
    「這都是從前的,沒有一點可取。」    
    「你的筆致很秀麗,像女子寫的。……我尤歡喜你臨的小字。這種什麼碑?」    
    「這是高湛墓誌;本來很圓秀的,可惜我臨得不好。」    
    「不必客氣;但我卻不歡喜那一種。」    
    「那種是造像字,呆笨可笑,一看便不是女性所歡喜的。」    
    「……今天誰都出門了,留我守家;趁此機會和你談談罷?」    
    「這是我非常願意的,——前年寫給你的信,你收到嗎?」    
    「正要說呢!你的信我都見過;只是我自小父親賣我到這裡。我聽得他們要娶我了,我什麼都不高興,便也不把回信給你;這是我很對你不起的。」    
    「哪裡的話!你到此地不久嗎?」    
    「還不到兩個月,我很感激你找尋到此地呢!」    
    「不,我一點都沒有知道你在這裡。C君教我和他同住,便搬來的。」    
    「是的嗎?那是湊巧極了!」    
    「你的丈夫想是很和善的罷!」    
    「他……他……我是沒奈何!」她說後,淚汪汪的向窗外望了一望,她再也忍不住了,用手帕掩她的面。    
    「你何必這樣呢!你已有安身之地;像我這種人永遠飄浪,朝不保暮。」他說後也抬頭不起了。    
    ……    
    他們聲浪低低地又講了許多話,沉默了一回,後刷去淚漬,裝出無事的樣子。    
    「秦先生,這十天中我要到家裡走一次。」「那我更加寂寞了。」    
    「我便要回來的。」    
    「我們在外邊可會一會嗎?」    
    「有機會時,沒有不可以的。」    
    ……    
    一星期後,有一輛馬車,從黃浦灘遠遠裡來,過外白渡橋,車中有二個人的笑語聲。    
    「Mr.秦,我不歡喜方板橋喜的G影戲園,你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緣故?」    
    「那地方我的舊同學常常去看的,可不好意思嗎?」    
    「那我們到虹口的A影戲園也不妨;這地方最適當,我也沒有朋友,你也沒有朋友。」    
    他們的馬車就虹口H路的A影戲園的門前停下,他們手牽手地走進園子,步上樓梯,肩碰肩地坐在特等裡。    
    電燈熄了,看客們都靜悄悄地不發一聲;秦舟與Y女士也沒有說話,只是各人默念英文的說明書。影片裡都是神出鬼沒的事情,時而殺人盜貨,時而山崩城陷,嚇得Y女士靠在秦舟的   懷中,作急促的呼吸。秦舟眼看影片,但他的靈魂,早已飛到天空海闊去了;他的身體微微地顫動,覺得有種種平生從未有過的感覺,四肢軟化的了。    
    「陳皮梅……鴨肫肝……西瓜子、花生米。」    
    小販的呼聲,似乎有樂譜的,有腔有調,漸漸地高喊了。電燈也亮了。Y女士才覺察自己不是在戰場上,也不是在盜賊窟;打了一個欠伸,似乎很吃力的,她的心兒仍舊勃勃地跳著。    
    「這是休息的時間嗎?」    
    「是的。」    
    四圍的看客,有的很注目秦舟與Y女士,他們也不很奇怪。有的當他們倆是夫婦,有的雖不一定當他們是夫婦,也許是臨時的夫婦;這是上海地方慣有的事情,並不超出於人情之外的。一忽兒電燈又熄了。    
    「秦先生,你聽,鐘聲敲十二響了。」    
    「我們再坐一回罷!」    
    「不,那種烈烈轟轟怕死人的影片,我真不願意看了。」    
    「他們就會換愛情影片了;你看目錄上,可不是做完這卷便要換嗎?」    
    「換的是《半夜私語》。」    
    「那便是愛情劇。」    
    兩個男子愛一個女子,大家不平均,便決鬥了一場。這些滑稽的愛情短劇片刻就完了。    
    「Mr.秦,回去罷。」她推了他的肩兒說。    
    「回到什麼地方去?」他低低地笑著說。    
    「我是回到家裡。」    
    「回到R路嗎?」    
    「是的。」    
    「這樣的遲晚,怕他們有疑心罷。」    
    「那末我回到Z橋的母家。」    
    「你剛才說:今天從母家到男家,又怎樣到母家呢?」    
    ……    
    與A影戲園成十字路的一條街上,有一座三層高的洋樓;黃浦江的船中人,還能望這洋樓的塔尖;橫裝的招牌都用英文寫的。門口有一行□□旅館的字;第二層的壁上,有英法大菜四個字。秦舟與女士,從遠遠地走近來,向三層洋樓的大門裡進去了。    
    十一    
    有一天,羅家西側廂的後房,C君與秦舟都靠在自己的榻上。C君赴法船票也買好了,專待出發;這時與秦舟談些別離的話。    
    「C君我對你說的事情,你別要告訴人家。」    
    「你幸而告訴我了;我想了許多時候,我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告訴你的。」    
    「什麼話?你講罷!」    
    「我等你心氣和平的時候講給你聽。」    
    「你說好了;我是性急人,你還不知道嗎?」    
    「你也該知道:她是有夫之婦!」    
    ……    
    「我老實說罷,我們以後不知道何時再會;我盡朋友的忠告,也不怕招怪的。你那種事情不是人做的,更不是學生做的。我不問你別的,只問你自己的良心;良心說的話,便是我要忠告你的話。我也沒有別的話;如其你有疑問,便問你的良心。」    
    秦舟兩手捧住臉兒,一句話都答不來,他又嗚嗚咽咽地哭了。他聽了C君的話,似乎觸雷似的,把他的血都收吸乾了;伏在被褥上悶聲不發,細嚼C君的話。    
    「秦舟兄,我願意你恨我,我是你的仇敵;不過我快要出發哩!最後的一句話:你刻刻要把我的話放在心上;要報復仇敵。我不願意你忘記我的話,忘記你的仇敵!」    
    C君又續續說了一大篇話,把秦舟的心撕碎了,他沒有話可以回答,他的心痛極了。    
    從這一次談話之後,隔了二天,C君便上船去了。秦舟覺得長在這裡是不妥的,決意搬出。他也覺得近來無所事事,年紀未曾長大,當然還該用功。他想到這裡,又很悲傷自己荒廢了學業,做遊蕩的少年;將愛他的先母先姑母的希望都消失了;父母嫡母的教訓也違背了;沒有面目再見朋友。想到這兒,他不願再活到世界上了。    
    他沒有別的法子,便搬到他的表兄的寓裡同住;晚上繼續到B氏英文專修學校去上課。他的心氣雖是平順,但是他的憂鬱一天天的增加了。他的表兄問他:    
    「我看你的面色很不好,你別太用功呀!」    
    「不,我覺得住在上海討厭了,很想到別地方去。」    
    「什麼地方去?」    
    「我想請漣哥哥寫信給爹爹,說我要到美國去留學。」    
    「恐怕舅舅不會允許罷!」    
    「你婉轉地告訴他說,我決定要出洋,你也贊成的。爹爹很信實你的話,決不致推絕;如果我自己請求,他決不會允許的。」    
    「舅舅和舅母年紀老了,必然不願你走遠路呢!」    
    「那無妨的;現在的世界,遠路近路可不是一樣的嗎!」    
    「我是很贊成呢!寫信怕也沒有什麼效力罷!」    
    「你且試一試罷!沒有效力再商量。」    
    秦舟的父親得到漣秋的信後,對於秦舟出洋求學的提議,也很同意,但不願意秦舟到美國因為路程太遠,往來不便,信札也遲;他只允許秦舟到日本。秦舟又請漣秋去再三商量要到美國,但他的父親決不放他到美國,秦舟無可如何,也就打算到日本去,摒擋一切行裝,預備走了。    
    一九一九年的新秋,秦舟搭上山城丸從吳淞出口到東海去了。他從來沒有行過遠路,生長近上海交通便利的地方,不曾出過省界呢!他在船上,時時跳上甲板,望那海景,「壯哉!壯哉!」他想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話尤其顛撲不破。輪船到日本的境內,四面山色,更顯出自然的綿美。他這時萬慮都消,對著山水表十二分的敬意。山和水也像勸告他說:    
    「秦舟,秦舟,你再不要提起你的從前,你來安心求學!」    
    秦舟到了神戶上岸,變了啞子似的,人家講的話一點都不懂,他也不能和人家講話。幸而有幾個同行的朋友,都是老留學生;便跟了他們東也東,西也西。這一夜又搭上火車到東京。他真手足無所措了,不由得生起了異國的情懷。    
    他平生有兩種嗜好,愛書愛畫。他到了日本以後,住在一家旅館四席半的屋子裡,用中國尺計算不過二十方尺大小。他買了許多書,堆滿了壁根;買了幾張印刷的名畫,粘在壁上。他意志薄弱的生性,中了心病似的常常發著悲痛;有時硬把讀書去忘掉悲痛,但書中有更可使他的悲痛增高。他曾進過神田的預備學校,不上一個月便廢學了。他自己讀了些日用的語言,漸漸地能夠講了;又得到些新朋友,他們的品格都高人一等的,於是他求知的慾望也就興發了。    
    他臨行時,他的父親教他學法律經濟。因為他的父親很熟悉《大清律例》博得幾次的幕員,想教秦舟傳他舊業;或比他更利害,希望做個正印官。但他決不願意枉道徇人,便立定主意學歡喜的東西。    
    人家說日本話很容易學的,但他同時與德文並學,才覺得日本話與德文一樣的難易。他學了十個月了,讀些劇本,又老起臉皮與日本人講話,還是不純熟。第二年春天,他勉強考進文科大學T大學的第三部。


銀杏之果銀杏之果(7)

    十二    
    有一天,他在T大學的園子裡,坐在櫻花樹下石上,遠遠地一位教文化史的教授進來。他看這位教授的面上,忽而有梁啟超三個字出現,他想:除非這教授的話痛快淋淳,有如梁啟超的文章;但也未必。他用力的想下:這位教授與梁啟超究竟有什麼關係?直到第二個星期,連續聽講埃及古代文化,講到金字塔,才想到他在高等小學時,讀一篇梁啟超的什麼老年人少年人的文章,他第一次曉得埃及有金字塔。    
    他近來往往有這種漠不相關的聯絡想像,有人說他是憂鬱病的症候,他自己很恐懼。他在夢中有時會見未知的愛人,作性的調和。他問過許多朋友,他們也常常犯的;又問過一位研究精神病理的朋友,他說:「生理上的作用,無關緊要;像你那樣面有血色,精神健旺,決不是病理的。」他就此安慰了。    
    他為了到學校近便的緣故,便搬住到白山植物園的後面。沒有課的時候,拿了一二本英文詩集,到植物園躺在草地上,朗讀幾首心愛的詩;和孩子們笑談一陣,一面自己悲傷小時候的無憂無慮的時代過去了,一面又替孩子們,遠慮到十年後也要到煩悶的地步。這裡和聖公會很近,他有位女朋友要學英文,他便介紹給E牧師的夫人前學習。E牧師很慇勤的勸他時時來做禮拜。他並不歡喜宗教,從前也曾到過Z橋的禮拜堂做過幾次;他想到污濁神聖,不由得心痛復發。他不能推卻E牧師的盛情,有時也到聖公會做禮拜,乘此懺悔舊過。他覺得E牧師很有趣,從前也曾交過些外國人,但從未碰見這樣奇異的外國人。    
    I am very glad that you have improved so much in your spirit.1    
    他連做了三次禮拜,E牧師便用商業招徠的手段,引誘他信教;目光灼灼,笑意滿面地對他說這句話。    
    What it is to be, I don』t learn.2    
    I am sorry for you.3    
    E牧師聽得秦舟的回答,慢慢地也說了一句無根據的話;似乎一半可惜秦舟的夢夢不醒,一半可惜自己手段的無效。秦舟尤其看出宗教的虛偽,牧師的卑鄙,打定主意不受他們的愚弄了。    
    「求神不如求己。」    
    他才想到這裡,自己認為異端者,做了幾首懺悔的詩,要受「自我」的洗禮求「自我」安慰!    
    將我昏亂的腦髓,    
     漂洗得潔白!    
    將我污濁的血液,    
     蒸濾得清澈!    
    忘掉我是敗北者,    
     重上人生的戰線。    
    這是他懺悔詩裡禱告「自我」的話。他決意和頹喪絕交,振作精神,譬如死了又活的樣子;但他的意志薄弱,究竟戰不勝過去的回想。    
    第一年的暑假他沒有回去,第二年的暑假又到了,他不想回國,他的父親屢次寫給信他說:「父母老,弟弟小,回來望望我們!」他於是想到亡母待他自決的一個問題,又突然想到無父的H小姐自己又二十一歲了。「回去罷,回去罷,他們望眼欲穿,都等待著呢!」便搭上歸舟,對日本山水說:    
    「去了,再見!」    
    山和水像在唱著John H·Payne1《歸去來兮》Home! home! sweet home!2的歌聲,送他回去。    
    舟中很熱,他坐在吊床上看書,Geoge Moore的Drama in Maslin的書頁上,滴了滿紙的汗。    
    半夜裡,月明如水,涼風襲人。他獨自登上甲板,挽住欄干背誦Wilcox1的《月與海》(Moon and Sea)詩句。    
    Yor are the moon, dear love, and I the sea:    
    The tide of hope swells high within my breast    
    And hides the rough dark rocks of life』s unrest.    
    When your fond eyes smile near in perigee.    
    But when that loving face is turned from me.    
    Low falls the tide, and the grim rocks appear.    
    And earth』s dim coast-line seems a thing to fear.    
    You are the moon, dear one, and I』m the sea.2    
    輪船到上海了,他在船上,精神上很能抵敵肉體上的不安。到了岸上,他欣喜地去望了幾個朋友。晚上,他無意之間,踱到閘北的R路。他走到銀光裡的前面,站住了。又繞來繞去的經過了幾次,他像看見Y女士的黑影,佇立在銀光裡的胡同裡,像在怨恨他;於是急急回到旅館去。    
    他在上海接觸了二三天污濁的空氣,回到家裡病了。    
    十三    
    秦舟回到家裡,發了幾次寒熱病,精神疲乏極了,有時到野外去散步。那時漣秋也回家了,他便與漣秋時時談些心事;覺得家裡有點寂寞,便住到漣秋的家裡。    
    一間高曠而狹長的屋子,靠窗有兩座榻,秦舟與漣秋對床睡了,還說不盡許多的話。微小的燈光,靜悄悄地聽著。    
    「舟弟,你知道嗎?H小姐快要嫁了;十月十日結婚,還有二個月了。」    
    「嫁給誰呢?」他發問到這裡,顫慄得不成樣子了。    
    「嫁給南鄉的F君。」    
    「可不是在縣署裡當書記的嗎?」    
    「不差,你相識的罷!」    
    「我和他見過一面,他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年,H小姐一定得意的。」    
    「這是她的母親的主意,她並不見有意於F君呢!」    
    「唉!……」    
    「實在她等待你呢!」    
    「漣哥哥,你再不要提起那種話了,我的心兒痛極了。」    
    「那也沒有法子想,我是怪你的自己不好。你前年在上海逛窯子時,H小姐的母親聽得後,對於你也淡的了。」    
    「漣哥哥,我是現在變了一個半身不遂的人,不願意H小姐跟我受累;我很願意H小姐和F君的愛好,得到無量的幸福。」    
    「舟弟,你今年二十一歲,正是有為的時代;何必為了這件事自咒自怨呢!」    
    「不,你不知道我的心兒呢!」    
    秦舟在床上轉側不安,不願意把哭的聲音送到漣秋的耳朵,用一條單被掩住他的面,使他不出聲音。    
    H小姐的住家,和漣秋的家離開不遠。有一天,秦舟去看朋友,務必經過她的門前,遠遠地見H小姐立在門前。他想回去,而H小姐看見了。他不住的顫動地走過去,料H小姐迴避他的,可是她也不避。秦舟低倒頭想:「招呼的好呢?不招呼的好?」便假裝不見,走過她的門前。可奈朋友不在家裡,他退回來,H小姐依舊立在門前。    
    「舟叔叔,你哪時候回來的?」    
    「噢!H姊姊我沒有見你,恕我!我是回來十多天了。」他不好意思的站住了回答她。    
    「進來請坐一歇罷!」    
    「謝你,我還有人等著呢!你的媽媽很好嗎?」    
    「謝你,她很好。」    
    「那末我去了,再會罷!」    
    他看H小姐長得又大了,素樸的服裝,宛然一位未來的,治家有序的賢婦。    
    他從漣秋的家裡回家,彎過鴨舌塢,他走不前了;這是他的母的墓地。夕陽在山,柳樹的影兒增長數倍,橫臥在地上;黑蒼蒼的磚坑,經風雨的剝蝕,似乎數百年的古物了。他對了磚坑,灑出許多眼淚。    
    「母親啊!你望我讀書成名,我竟違背了你教訓了。你撫育我到這地位,我但使你失望;料你不會瞑目呢!像我這樣的兒子,還活在世界上做什麼,你快來領我去罷。」他揮著眼淚,對磚坑說了,聽得有招呼他:    
    「舟弟,你真有孝心,你的母親在天上,何等快樂!你何必悲傷?天晚了,快回去罷!」一位鄰婦在田間種作,望見他在墓前揮淚,特地來安慰他。    
    他回到家裡一個月多了,有一天在書室裡,他的父親掩了佛經,支頤而坐;他的嫡母站在旁邊。他的弟弟在幫他整理書籍行裝。    
    「明年早點兒回來!」嫡母說。    
    「我不想回來,日本山水很好,明年暑假想去旅行。」他回答。    
    「你明年回來罷!你的父母年紀老了,你還想不到嗎?」他的父親說。「    
        哥哥明年早點回來,我要你教英文。」他的弟弟說。    
    「我在外邊也很舒服,無庸你們的掛念。」他說。    
    「還說舒服!日本飯菜,二條生魚,三片蘿蔔。你要回來,我望著的呢!」他的嫡母說。    
    「父母對你說話不差的。你想旅行要緊?還是望父母要緊?」他的父親說。    
    「哥哥不回來,我要哭哩!」他的弟弟說。    
    他離家二年,回來後,家人待他像親戚一樣。但是不到二個月,他又預備回東京了。這便是他和家人分別的一天,漣秋伴他到上海搭上輪船,半夜裡從吳淞出口了。    
    他的病還沒有全好,上船後受了風浪,又復發作,時發時愈;路上雖感到無限的苦痛,也算勉強到東京了。    
    


銀杏之果銀杏之果(8)

    十四    
    秦舟回到東京仍住在白山植物園的後面一家小樓上。他到學校裡去上了幾天功課,他的病又發作了。醫生說他是瘧疾,一種流行感冒。他想醫生不能知道他瘧疾之外,別有所病呢!這是自病自得知了。他天天裹了絨氈躺在蓆子上;高興的時候,抽出幾本愛讀的書亂讀一陣,或翻出圖集碑版鑒賞一下;不高興的時候,閉了眼兒,聽窗外秋天的雨聲。    
    病裡的光陰,他這樣一天一天地度過去。他想再沒有知心的愛人,送給藥來了。買來的藥包上,只有某某製藥會社,再也尋不到Heart一個字了。而Y女士的影子,立刻現到他的眼前。    
    「你沒有罪,我引誘你的;這是我一個人的罪!我無面再見你了,我可殺!可殺!」    
    他自言自語了一回,他又翻開圖集碑版,抽出愛讀的書,翻來覆去,精神上不安到極點了。    
    「老朋友們,你們快來救我,不要使我回想到從前;從前的我死了,現在的我是另外一個了。」    
    沒有朋友在他的旁邊,只有圖集碑版書籍是他的老朋友;他讀書讀圖,當和朋友閒談一般的。    
    他再不願回想從前,可巧得至青年會的報告書說:十月十日民國十年的國慶紀念,行怎樣的典禮。他屈指一算,還有三天,便是H小姐和F君結婚,也剩三天了。他又回想到十年前與H小姐初戀的時代,一五一十,算到現在失戀的時代。    
    「國恩家慶!祝祖國平和!祝H小姐與F君幸福!」    
    十月十日的一天,他不能出門,口裡念著這三句話,想像到H小姐與F君結婚盛況,賓客的歡呼,當局者的愉快;又想到結婚後的家庭生活,他很願意天天為他們祝福。    
    十月十日過了,他的病還沒有好,天天念著替H小姐與F君祝福的話。有一天晚上,他讀Carlyle的《許勒的生涯》,Life of Schiller,當一七八七年,許勒旅行到Rudols tadt,由一位同學介紹訪問Lengefeld主婦,是他的同學的親戚。Lengefeld主婦有位次女,年二十一歲,真摯多情,又是詩畫的愛好者。山林的僻處,有這樣可愛的天使,許勒何等的驚喜!這位次女早年失父,戀人身隸軍籍,久久不得音信,遇見許勒也是一個失戀者,便發生戀愛了。次年許勒想到結婚的事情,他說:    
    That shares our sorrows and our joys, that responds to our feelngs, that moulds herself so pliantly, so closely to our humours; repsing on becalm and warm affection, to relax our spirit from a thousand distractions, a thousand wild wishes and tumultuous passions; to dream away all the bitterness of fortune, in the bosom of domestic enjoyment; this is the true delight of life.1    
    秦舟將這段話抄到日記上,注了二句說:「人生的真趣(the true delight of life)啊!我早失掉了!祝H小姐和F君得到人生的真趣。」他又將《許勒的生涯》讀下,讀到許勒與Lengefeld的次女結婚後,與愛人的生活,似乎Carlyle替H小姐和F君寫照;字裡行間,都露齒地嘲笑他,他再沒有心緒讀下了。    
    一位朋友來望他的病,送給他一本Storm的《茵夢湖》(Immensee),教他消遣消遣。他一頁頁地讀下,不住的揮出眼淚。他便隨手用鉛筆將Elisabeth改做「H小姐」,將Reinhard改做「秦舟」,將Erich改做「F君」,他又聯想到從前讀過英國大詩人Tennyson的一本牧歌叫做《意奴克亞亭》(Enoch Arden)也從書堆中翻出了,將Annie改做「H小姐」將Philip改做「F君」將Enoch改做「秦舟」。    
    「唉,東方沒有Storm,也沒有Tennyson,誰把我的心事,做成了小說,做成了詩!我將主人公改換了罷!也許可以安慰我呢!」    
    他改了後,似乎很歎息遇不到這二位大作家,替他做成小說做成詩,使世界上的人讀了,發生同情來憐憫他。他以後讀這二部著作,不讀著者所定主人公的名氏,讀自己改換的名氏了。他的病好了後,他來來往往,總是帶著這二部著作,無論在公園,在朋友的客室,郊外的路上,翻開來少至讀二三句,多至二三頁;行間劃了許多紅鉛筆的痕跡,他以為像他這樣的人,西洋早有過了;不妨在東方開其例端,待東方未來的作家,寫出他的心事。    
    他病後心氣很和平,每天早上六時起身,臨《龍顏碑》大字六十個,臨Y女士所愛的《高湛墓誌》寸楷一百個;然後上學。歸後又讀些愛好的名詩;興致高的時候,畫幾張寫意畫;星期日帶了一枝Conte(炭精畫筆),一塊麵包,一本Sketch Book,走到郊外去寫風景人物。斷絕朋友的應酬,辭去同鄉會的職務,他覺得心無掛礙,身體也一天天地增健了;或者以後長在寧靜的生涯中,可度過歲月,也不得而知了。    
    十五    
    他近來過這寧靜的生涯,若有意若無意,很想努力做去,總為了失去了侶伴,孑然一身,徒然向上。    
    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學校放假了。K府有位朋友寫信來,教他到K府去旅行。他素來聞名K府山水也好,人物也秀,又是到家裡匯來一筆用款,打定主意,就搭上火車到K府了。    
    K府是日本的舊都,四面圍著青山,他和朋友,就近游過幾次名勝的地方。御殿,離宮,寺院,處處可以見帝王與宗教的一種威權。他曾帶著愛讀的書數種,Sketch Book一本,到處畫些素鉤,讀些田園作家的詩文;覺得K府的感情不壞,深悔不到K府來進學校。    
    遠近的山光,濃淡分得很明,他在長橋上畫了一幅暮光的山景,隨口念道:    
    「青山之眼,    
    她看透了,她看透了,    
    我的更深的憂鬱!」    
    後來他跟朋友到音羽山。山上有一座很壯麗的寺院,善男子善女人們,都在寺院裡拜菩薩;山坳中有一條瀑布衝下,水晶那樣明澈,水上面也裝了一位菩薩。    
    「這是日本人稱做靈水的,凡人有了罪過,到這位菩薩的前面跪下,將所有的罪惡傾吐給菩薩聽,然後赤身裸體到瀑布下去澆一下,罪惡就此消除!」    
    一位朋友,對他說這些瀑布的本事,他很感動,暗暗地想:不妨赤身裸體的到瀑布上澆一下子。    
    「求神不如求己,……我的理性啊!」    
    他又想到了這是第二種基督愚人的話,離去罷!一時的感動,就此打消了。    
    他預定十天離去K府,這是最後的一天,早上,他和朋友到圓山,人跡很是稀少;他們走上半山的深處,沒有別的人。山上有一座小的寺院,他們倆坐寺院前的小橋上,橋下是無底的深淵,由山地分裂而成的。他抬頭一看,有幾株高大的銀杏樹,和他十年前在K縣的古墓上見過的,枝葉一樣的圓滿。    
    「此一時,彼一時!」    
    銀杏的微風,吹來一陣啾啾的顫音,使他昏迷失措。他站起來向橋下的深淵一望,郁黑空洞,有無限的神秘。    
    「那邊有黃金的銀杏果,那邊有黃金的銀杏果,我去找尋罷!」    
    他很愉快地說了,便向深淵一躍而入,他的朋友莫名其妙,只是聲嘶力竭的喊道:    
    「快來救他呀!快來救他呀!」    
    1922年4月27日 初稿於東京御殿之墟


迷宮古董的自殺(1)

    B君在宿舍中,沉悶極了;他從書架上取下了幾種書籍,翻了這本又去翻別一本;他沒有多大的心緒看書,只是把那些書籍的插圖略略看了一下,便拋在旁邊了。樓梯上有沉重的腳聲和口笛的微聲,一步一步的逼到樓上,他便開了窗子,向著上樓的一位說:    
    「老李,你見過那位新雇來的侍女嗎?」    
    「沒有見過,來了嗎?」    
    「來了。」    
    「那讓我放去了東西再講罷!老李說完,便向B君隔壁的一室裡走進,解去了外衣制帽,把書包隨地一擲;便回到B君的室中。    
    他們倆對坐在席上,中間介著一個火缽;B君把鐵箸措撥炭火,老李開口問道:    
    「那個怎麼樣?」「不消說,也是個古董貨。」    
    「那是我早已猜到的。」    
    「又是鄉下人,初次到東京呢。」    
    「你問得這樣詳細,幹甚麼?」    
    「不,因為她的話不是東京話,乘此聽聽口音。」    
    他們暫時沉默,老李吸著紙煙空想;B君將火缽上架著的開水壺拿下,沖了二杯檸檬茶;二人便呼呼地喝了一陣。燈光亮了,一個女子拿了一張晚報送上來,她跪在老李的前面說:    
    「以後請照料。」    
    老李應酬了一句回話,她便下樓去。這時老李現出驚愕的樣子,問B君:    
    「是她嗎?」    
    「是的。」    
    「真是古董店裡尋出來的。」    
    「但是她很懂得禮儀呢!」他們倆笑了一陣,一忽兒這個女子又搬上晚飯了;B君把五角錢給她,教她去買水果。    
    他們倆吃過了飯,又衝了兩杯檸蒙茶喝了,大家都有點興奮;就此亂吸紙煙,一個小小的室裡,滿佈了煙霧。老李兩手抱住了膝,抬頭像在想什麼似的。B君也踱來踱去,不住的無聊。這時那個女子端上了一盤水果,B君並著老李坐下,對她望了一望,問她:    
    「你的名字叫甚麼?」    
    「我的名字叫青枝。」她回答了,低了頭萬分羞澀似的;B君就在盤中拿了一隻蘋果給她。    
    「不,……不,謝你!謝你!」她羞澀得更厲害了,連說話都斷續地一點沒有氣力。她竭力辭謝這個稀有的賞賜,可是B君再三給她,又像正經地又像戲笑地,糾纏了半天;老李只掩著嘴巴發笑;終於她千謝萬謝的受了,捧在手裡,像一件什麼重大的寶物,又說了一套感謝的話,然後凜凜然退出門去。老李的兩眼還在注視她,不住的暗笑,她下了樓梯,還聽得她的不自然的急喘。    
    「吃罷,老李!。」B君把去了皮的一隻梨給老李,老李受了,對他望了一望,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    
    「一幕奇妙的戲劇!以……後取笑……笑……的資料……定會多……呢。」老李一頭笑,一頭嚼梨,一頭說話,一個嘴巴兼了幾種的職司;B君看了這種神情,也不由得笑起來了。過了足足有半個月,他們倆課後團敘的時候,總要叫青枝上樓,做個開玩笑的一件機械。青枝的那種簡易的心情,也逐漸靈活了。有一天星期六的下午,他們倆都沒有課了,青枝在B君的室裡,為B君縫紉被褥,B君幫助她按著被角。老李在旁邊又掩口笑個不止,他忍不住開口了。    
    「青枝!你看B先生的被褥何等美觀!」    
    「是呀,……B先生」她說到這裡,嘴角里一滴涎沫,不知不覺地流到被面上。    
    「喂,你什麼?」B君沒有說完,她已笑倒了;B君續續說下:「你別要聽他,他只會胡鬧;他的被褥比我還要美觀呢!」    
    這時青枝擦了眼兒,裝做正經的樣子縫下;老李還在彎腰曲背地笑。    
    「莫要鬧了,你看老先生何等快活;他是有個很標緻的情人呢。」B君說了,青枝忙的望著老李,於是老李坐下,向著她有意無意的說:    
    「你望我幹甚麼?我身上一點沒有什麼奇怪。」    
    「好幸福啊,李先生,你的情人在那兒?」    
    「聽他胡說,你莫要管閒事……」他笑了一陣,繼續說下:「我要問你,你看B先生好嗎?」    
    「唉,你又要胡鬧了。」B君插上一句話,青枝一聲不作的在折攏被褥,移在旁的一邊。    
    「下樓去了,你們用功!」她說了,整著衣服退下。    
    「慢,慢,……慢,我介紹你和B先生結婚!」老李一頭笑,一頭說;又忙的把左手拉住了青枝的衣角,右手拉住了B君的衣角,用力拉攏來。B君笑得氣息都斷續不接,倒在席上;青枝跪在席上,兩手掩住臉兒,笑得也不成樣子,口裡又在咕嚕地說些無力而斷續的話,像是責備老李的神氣。老李只是在旁邊拍手。    
    「你真會鬧,快不要這樣了。」B君的話中,似乎帶著些恨懣的聲調。青枝便抑住了無名的心臟振動,整了一整衣服下樓。    
    一個月過了,他們老是這樣的打趣,他們好像有種魔力,使青枝到了B君的室中,不想就走,有意無意地耽擱很久;她對於別的室中的客人,全不注意,就是主人教她做事,她也厭煩了。她那種忠實的心情中,故意做出輕靈的樣子來,愈加供給B君和老李玩笑的資料。這時春假近了,各處學校都在這兒行學年考試;老李因為這個宿舍不十分清靜,就遷移到別處去住了。    
    那天老李去後,B君一個人在室中看書;青枝把晚飯搬上來的時候,她踏進室子,覺得那種熱烘烘的空氣消沉去了;她看看B君低倒了頭,坐在矮桌的前面,默默地看書;他的熱情的溫度也低降了一大半;於是她的心兒中也起了一陣酸辛的滋味。她將食盤放下,跪在B君的旁邊,B君一頭吃飯一頭問她:    
    「青枝,李先生去了你寂寞嗎?」    
    「不,有B先生我那會寂寞呢!」    
    「啊,你真伶俐,來了一個多月,已經這樣會說話了!」    
    「那有這事,你和李先生最會說話,再沒有比上你們的了。」    
    「不,我是不會說話的,李先生很會說話。」    
    「你也,……B先生,你娶過了夫人嗎?」她問到這裡,頭兒沉重,抬不起來了;只把指頭在席上無意識的亂劃。    
    「沒有娶過。……」她聽得了更不好意思了。過了一歇,B君吃飯完畢,她才把食盤放在旁的一邊;從火缽上取下了開水壺,倒了一杯給B君;然後繼續問下:    
    「B先生,你們真幸福,我前天看見兩個中國的女子,很美麗,衣服也好,樣子也好。」    
    「日本的女子也很好。」    
    「真的嗎?B先生,你歡喜日本的女子呢?歡喜中國的女子?」    
    「我都歡喜的,可惜她們不歡喜我啊。」    
    「那有這話,像B先生這樣英爽俊邁,那一個不歡喜你呢?」    
    「啊,你莫要笑我,你不應該和我打趣呀。」    
    「真的,……真……」這時樓下的主人在喊她了,她忙的托了食盤下樓。B君轉身到桌前,仍是一心一意的看書。    
    第二天,她到B君的室中,搬上早餐;又跪在他的旁邊,等待他吃早飯,B君便向她說:    
    「青枝,你怎麼不下去,主人又要喊了。」    
    「不要緊的,那個老婆子最討厭了。」    
    「是嗎?」    
    「B先生,我聽說上海都像銀座(東京最繁華的街道)一帶那樣的華麗!是嗎?」    
    「是的。」    
    「好華麗啊!」    
    「你想去看嗎?」    
    「我很想去看,……可是我那裡得到這種好福氣去看呢?」    
    「那你跟我去看好了。」    
    「真的嗎?……」這時別的室中,在拍手招呼她,她才皺了眉兒退出去。


迷宮古董的自殺(2)

    從此,她到B君的室中,總是延擱好久,不想退下;墾出些遠天八百的話問B君,直到別室裡或是主人喊她,她才退下。B君正在預備學年考試,他雖是一個很和善的人,到這兒漸漸地忍不住了。他覺得萬分厭煩了,有時她問他,隨便答了她;有時他不很理她,而且表示出一些厭煩的神情,她一點不覺得,總是連綿不絕地問下,愈問愈起勁;就此他也決心遷到別處去住。    
    B君遷移的一天,青枝在他的室中整理東西;B君幫助她,一件一件的捆紮好了,她便靠在門柱上,現出一種憂鬱的樣子,問他:    
    「B先生,你為甚麼遷到別處去住呢?」    
    「因為那邊有個朋友招我去住,我覺得有個很好的伴侶,所以搬到那邊去。」    
    「你還到這裡來住嗎?」    
    「說不定的。」    
    「我希望你還來住呢!」    
    「假使那邊不稱心,我便要回到這裡來的。」    
    這時運送人上樓,把他的東西逐件逐件搬下樓去,B君也穿了外衣下樓,他和主人說了些告別的話,主人送他出門;青枝也跪在門口,好像含著一眶眼淚似的;他雖然看出,但裝做不覺察的樣子,安全地踱出門去;還聽得她沉痛而婉轉的說:    
    「請再光臨!」    
    B君住在一家人家的樓上,他一個人坐在桌子前默默地看書;燈光也靜默的侍候他。只有紙窗上的風聲,時時破這無窮的沉默。一個書僮,把一封信送上來;他一看是青枝寫來的,一種好奇的氣度,直衝到心頭;於是他便拆開,覆在學校的講義上念下:    
    B先生:    
    自從你去後,我岑寂到極點了;屈著指兒一數,雖然不過三四天,我已覺得比數十年還長呢。啊啊!B先生,像我這樣被棄於天地的孤獨之人,生來不美,處處受人厭棄,受人虐待;大約也是前生注定的嗎?B先生,我自從碰見了你,我覺得萬分榮幸!但是我總疑是一個夢,果然一個夢醒的了;我極願意長在夢中討生活,可是連夢也不使我充分地做得圓滿,蒼天何等殘酷呀!B先生,我未始不知道一個女子,第一要生得美,其他沒有問題了,生得美,就此有萬千的男子,跪在她的前面乞憐。我是生來不美,早沒有冠上女子的資格,但是我也受命於天而生的,我雖然生來不美,我有一腔真摯的熱情;我很想把這一腔真摯的熱情,來彌補我的不美;可是沒有人能夠理會呀!B先生,你是一個聰明人,你是……定會……不說了,省掉你一番厭煩的心情。再會,望你給我些好音。    
    青枝        
    他看完了,把這封信隨便夾在講義裡;吸著紙煙,對了電燈發呆;他想到那時與老李同住的時候,那種好玩的樣子,不由得暗笑起來。但是冥冥中「考試」二個龐大的字逼迫他,他拋去一切的念頭,終於認那講義上的字句。    
    過了兩天,B君從學校裡回來,桌子上放著一封信,他一看又是青枝寫來的。他想不看了;但一念及那種好玩的樣子,便拆開來念下。    
    B先生:    
    前次的信,想是收到了;你定會有回信給我,此時說不定已經發出了。啊,我從來沒有遇見像B先生那樣的人;以後我也再不會遇見的了。B先生,你那邊住得適意嗎?你還要回到這兒來住嗎?昨夜夢中,我看見先生與貴國的很美好的一個女子,手牽手的在公園裡玩;我真羨慕極了。醒來,為你祈禱;B先生我但願你這樣,我但願天天為你祈禱。    
    B先生,我是為你祈禱的人;你無論怎樣忙,也該給我一個回信。    
    青枝        
    B君看完了,無意之間,又把這封信夾在講義裡。這時,他的胸中萌起了一種不快之感;他想到這種女子也可憐。這種女子生來不美,反而有種真情;這種女子不自量力,還有種野心;這種女子她誤會了,和我纏擾,有什麼好處。一忽兒他又把這等念頭忘去了。    
    他考試的時期,益發逼近了;自後又繼續接到青枝的三封信;他覺得麻煩極了!也不拆開,接到了立刻撕得粉粉碎,望紙簍裡一塞。因為他只是想到考試的事,對於這件事一點不掛在心上。    
    有一天晚上,老李到B君的寓中訪問他,他在看書,便也拋下,與老李對面坐著談話。    
    「老李,你怎麼樣?」    
    「啊,我一個人住,覺得寂寞極了!你呢?」    
    「我不覺得什麼。」    
    「其實我們應該有青枝那樣的蠢物,來開懷一下才好。」    
    「說起來,那種人真討厭!我來了這裡,她給我四五封信。」    
    「怎麼說?」    
    「啊,居然也精緻纏綿!」    
    「真的嗎?給我看看。」    
    「你想,像我們那樣人,什麼地方不去招一個好的;那有心思去理會這種醜東西呢!」    
    「給我看呢!」    
    「這裡只有第一第二封,其他我也沒有看過,便撕掉了。」B君便從講義裡翻出二張粉紅色的信箋,遞給老李,老李忙的接著念下。    
    「寫得不壞!」他插了一句,仍是連續念下;他念完了,笑得不成樣子;便把二張信紙放在席上,問B君:    
    「你有回信去嗎?」    
    「那有工夫寫回信呢!」    
    「呀,你差了!要是她給我這樣的信,我也要把情致纏綿的話回復她呢。」    
    「那你去回復她罷!」    
    「她不是寫給我的呢,……B君,你快快回覆她,同她開個玩笑。」    
    「那何必呢,不去理她已經足夠了。」    
    「B君,你看她粉紅色的信箋上,用了紫色的筆尖,劃得非常整齊,活像一個多情人。」    
    「要是沒有看見她的臉兒,只看見她的情書,定會當她一個絕代佳人。」    
    這時,一個書僮送上來一張晚報,便打斷了這一片的談話。老李隨手拿了報紙看下;B君吸著紙煙,把席上的二張信箋照舊夾在講義裡。    
    「喲,提起曹操,曹操就到了;你快來看:龍江精舍侍女青枝自殺。」李老緊張地喊了,把報紙鋪在席上;B君連忙並坐在老李的旁邊,同聲念下:    
    本鄉區龍江精舍侍女青枝,二十歲,今日下午二時許,主人某夫人,到廁所中發現她躺在廁所的地板上;喉間流血,右手握著剪刀。當由主人報告本地警務處,隨即派員查勘,認為自殺。衣囊中搜得一封未加信封的信。內中說:    
    B先生:我給你的信,有五封了;我天天望你回信,但一封也沒有。我覺得自己沒再有生存在世界上的資格了。B先生,我不是偷生苟安的那種人,我有一死的勇氣;我今天就要死了,我實是為你而死的!我死後,我的幽靈會天天盤旋你的左右;無論你到什麼地方去,它會跟隨你的;你好好的照料它罷!來世再會。青枝此中對手,所謂B先生,不知何許人?現正在偵查中。    
    他們把這段新聞念完了,老李驚惶地說:    
    「壞了,壞了,有這種事,真想不到!」B君沒有話,只覺得渾身發著寒顫。    
    「老李,都是你弄壞的。」B君帶著不自然的聲音責備他,於是他把那張報紙折好,放在旁邊,B君說:    
    「那有這種事,糟了,糟了!」    
    「……」    
    「B君,不關緊的,我們沒有罪孽,我們沒有去引誘她,開開玩笑,是平常的事!這是她自己的野心。」    
    「咳,怎會弄假成真的!……那末警察署裡要來找我了。」B君的心兒,更蒙上一層恐怖了。    
    「不,你放心,主人決不會對警察說的。」    
    「老李,那你怎樣對得起她呢?」    
    「不關緊的,那是她自己尋的死路。」    
    「唉!……」    
    「你這個人膽子真小,就是你是犯人,也沒什麼可怕!況且與你無涉的。你看日本報紙上,自殺的情死的事,每天總有三四件,算不得什麼奇怪!難道這一點你還沒有知道嗎?……快用功罷!」    
    老李責備了他幾句,裝著沒有事的樣子回去了。他坐在桌前,翻出講義,想要用功;但是看見青枝的二封信,覺得心裡起了一陣楚痛。他無意識地把這二封信重念過一遍,覺得一個個字,像是活了起來,對著他作獰惡的憤怒。他舉起右手,覆在自己的額上,覺得頭部振動,像開足了的一件機器。他再沒有心緒看講義了。    
    他站起來一望,室中的桌子,椅子,書架,一切什器,像一幅表現派的畫,傾斜得不成樣子了。他覺得兩隻腿裡,一點沒有氣力,不能支持他的全身了,便倒在席上。    
    過了一歇,他稍微清醒一點了;他勉強從壁櫥裡拖出被褥鋪好,慢慢地把衣服解掉,睡在被窩裡;又呆呆的向四週一望,像是做了一個惡夢;不由得伸出右手,把旁邊的那張報紙翻開一看,那段青枝自殺的新聞,像牆壁上的廣告,一個個字增大了數十倍,這幾個字,還在不住的膨脹到無窮大了。他的眼兒也漸漸地昏黑了。室中一切的器物,都變了別一樣子,不像平時看見的那樣了。    
    忽然他好像看見一個魔術者的手勢,室中變成幽綠的昏黑,壁角里有一星星的鬼火。他又看見青枝披了長髮,跪在他旁邊;那個黝黑而青銅色的臉,微微的動著嘴唇,向他苦笑。一忽兒不見了,一忽兒又現在他旁邊了。他驚駭極了,全身的血管,完全爆裂,他從被窩裡衝出,跳上桌子,攀到書架上,又跳下來;不住在室中橫暴,像有什麼東西追擊他。    
    這時,已半夜過了;樓下的主人聽得這種聲音,以為來了強盜,不敢上樓。漸漸兒沒有聲息了,主人便提著燈,輕輕的上樓一看,只見室中器物,完全顛倒;B君壓在亂書堆中,忙碌地作短促的呼吸。    
    10月末稿


迷宮摩托車的鬼(1)

    那天晚上,已經敲過十一點鐘了,子英兀自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就一轉身離了床爬起來,披了衣服,趿著拖鞋;燃了一枝捲煙銜在口裡,不住的在室中踱步。那捲煙吸到了只剩得二三分了,他還緊皺著眉兒,用力地猛吸;終於吸無可吸,才丟到痰盂罐裡。嗤的一聲,一縷纖細的白煙,往上直冒。他眼看這纖細的煙,慢慢地散滅;他就像癡鬼附在他的身上。在這瞬間,突有一種魔術,驅使他離去這間死一般靜默的房間;他就開了房門踱出去。    
    「時候不早了!你又要去幹那個勾當嗎?你真是著了風魔的色鬼!」別一張床上,本來有位他的朋友石青酣睡著。聽得了他這般的舉動,驚醒轉來對他說。    
    「睡不著要命的。這一間房間我們二人住著,整天的亂暴枯渴;像是世界上的女性死得精光了!」他挨進身來,站在石青的床前說。    
    「莫要誘惑人家,你天天想女性,你以為別人家都像你那樣的嗎?」    
    「石兄!你到我面前還要做出假正經,真是見鬼哩!」    
    「雖說,我也歡喜女性的,像你那樣去孝敬中年的棄婦,我是不屑的。」    
    「呀,不要說了!你孝敬過的那些少年的處女,成績怎樣?這個我不去孝敬她,她會來孝敬我呢。我為了孝敬那些少年的處女,吃了幾多虧,久想報復,所以有中年的棄婦來孝敬我!你要懂得這個秘密,還差得遠哩!」    
    石青沒有話回答了,他便傲慢地開了門,溜踱出去。    
    夜深了,大地上好像圍了幾層黑漆的帳幕;星兒也沒有一個。路旁昏黯的街燈,也受了冷風的威迫,不敢盡量的吐出光焰來;只是閃閃地引導一位孤零零的行客。那時差不多交了子夜,冷寂的街道上,休說行人沒有一個,黃包車伕也沒有一個,連鬼的影子都找不出來。間或有一陣摩托車從旁路上飛過去,衝破這沉寂的永夜;尤其使那位孤獨的行客,生起無盡的悵惘。    
    「啊,人家多麼闊綽啊!這時想是他們從歌舞場中回來,吃的是佳餚,喝的是美酒;說不定還擁著美人兒呢……像我現在……」他想到這裡,在艷羨人家的時候,忽然又鄙薄人家起來;因此想到了自己,也曾有這樣一天的。模糊地去年的暑天,曾經認識了一位章女士的事記起了。    
    他是一個潔身自好的青年,雖然也有幾位女友,卻都是淡淡然不以為意的。尤其對於章女士,雖然有一面之交,過了幾天,也就忘掉了。    
    「喂,子英你到那兒去?」    
    在一家百貨公司的門前,他聽得有女子的聲音喊他,忙的回頭過得,就是章女士在喊他。她穿的一襲白色的紗衫,一條黑綢的裙子。笑渦兒在她的臉湖上展著;手裡提了許多的包件,現出說不出嬌弱的情態。他的久已冰冷的熱情,又復燃上了。虧得自己竭力鎮靜,裝出平淡的樣子,回答她說:    
    「密司章!你買的東西嗎?」    
    「是,是,我正愁著提攜不來;謝你幫我一下子罷!」她說了,就把手裡的東西分出了一部分,不管他答應不答應,向他的胸前亂撞。他不好意思拒絕,且也不願拒絕;又不好意思匆匆接受。他想到和她只有一面之交,論理無庸盡這義務。她既然這樣的要求我,在禮又不好固拒。他這樣呆了一回子,她還在擎起了包件授給他。路人們看了這個樣子,都擠肩而笑;指點了他們倆在私下評論。他被窘迫得臉兒都紅漲了,便也趁勢接受。她把自己所提的東西,放在路上;拍了拍衣裙,像毫無其事的樣子。隨後,提了件包,雇了兩乘黃包車,他坐在後一乘,跟隨她的一乘,飛也似的跑過去。    
    「喂,到哪兒去?」子英額汗涔涔地喊她,她就回車過來說:    
    「對不起,請你送到我的家裡罷!」    
    「呀,我從沒有來拜訪過。」    
    「就在後馬路厚祿裡,你跟我去,不要緊的。」她指使車伕,隨即飛回過去;曲折了一陣,就到達了她的門前下車。    
    他跟隨她到客室裡,把東西安放在桌子上。有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從內室裡出來,對她想要問什麼話似的;看見了子英,便不聲張,牽住了她的衣角在覷望他。    
    他是最歡喜孩子的,看見了孩子的嬌憨的情態,心中總會發出一種異樣的歡悅,他便向那個孩子招了招手兒,那個孩子笑了一笑,躲避到她的身後;又還探出頭來偷看他,他還是帶笑地注視著,又復含羞地瑟縮地伏在她的背後,笑個不止。    
    「弟弟,他是子英先生!不要躲避,快去照應一聲。」她說了,回身過去,拉了她的弟弟的小臂,引到他的前面,向他鞠了一躬。就此靠在他的身旁,低頭的憨笑。一雙小小的圓渦兒,在兩腮上微展;和她的面龐一樣,像是從同一模型裡造出的。他愈覺得可愛了,不由得衷心裡發出讚揚他的話,對她說:    
    「這是你的令弟嗎?好伶俐的孩子!」    
    「未必見得!」她雖是這樣回答,她的臉兒上早堆滿著笑意了。她平日疼愛她的弟弟的心情,被他衝破了。便不住的撫摩她弟弟的頭髮,笑著說:    
    「子英先生稱讚你呢,你莫辜負了他的稱讚才好!」    
    「時候不早哩,我想回去了,再見罷!」他看了手錶,辭別出來;坐上門前等候的一乘黃包車。    
    「你沒有事,怎的就要回去?」她很坦率地說。    
    「不,我還有一點事情,下次再來罷!」    
    「那末耽擱了你好久辰光,對不起!對不起!」    
    「好說,好說!」他急急指揮車伕,走到了轉彎的地方,回過頭來,還看見她攜著她的弟弟,笑盈盈的望他。大家默默地招呼了一下,轉彎過去……    
    像在眼前,好溫馨的一剎那間!他記起了,幾乎忘記,自己置身在什麼地方?只覺得在一個夏天涼爽的晚上,辭別她回來。寒夜的尖風刺著他,他打了一個寒噤,什麼都幻滅了;一個人在街上,席捲在北風裡發瘋。    
    他站住了,擦了眼兒,凝神的向四週一望,吃了一驚。這是近田野的地方了,從來沒有到過這裡,究竟是甚麼地方?想要找個人來問一下,又是這般的深夜荒郊,連鬼也找不出一個。他要去的那處地方,也不知道在東呢在西呢?便不住搔頭摸耳的尋認,要想從原路回去,原路也忘掉了。只好向著房屋雜多的進路上去,漸漸地像是可以辨明白了,他才放心下來。    
    嗚嗚的摩托車,從旁路上突飛過去;他望著那車後的紅燈,又羨又妒!終於披了披嘴,哼了一聲,似乎表出不屑的樣子。他就這樣想下:    
    ——闊客!我也曾做過。擁了美人兒,去吃西菜;坐了摩托車,到田野間兜風乘涼,何止一次呢!……    
    他立刻驕傲地挺起胸膛,大踏步的走去;不知不覺間,又走進迷惘舊夢的中間了。    
    他和章女士,並著肩兒,走出了菜館的門,正是萬家燈火輝煌的時候。酷熱的晝間,已經過去了;來了一陣夜風的涼爽。他和她說說笑笑地,在沿街的水門汀上走過去。一徑走進了一所遊藝園中,兜了一圈,就在露天場的涼亭內停歇坐下;場中的侍役,看見他們倆成對的走入,以為可以多賺些錢了,早已眉花眼笑的跟在他們倆的背後。等到他們倆坐下,連忙柔順地遞上手巾;抹了桌子;接著搬上二杯冰冷的果子露,和許多西點;卻還問長問短的,裝出格外的慇勤。    
    他愉快極了,也可說驕貴極了!他和她面對面的坐著,慢慢地說著笑著。他覺得滿園遊客,誰都夠不上他的,因為他有她陪著同玩。他又覺得滿園的遊客,誰都艷羨他的;因為陪他的那位,像天使般的美貌女子。這園子裡有了他們兩人,像充滿生氣的了。她喝剩了的半杯果子露,授給他喝;像飲了瓊漿玉液。他吸煙,她給他燃上火柴,那枝紙煙像蘭膏一般的馨香。在這個當兒,他低了頭,若有意若無意的,聽她講甜蜜的話。她說:    
    「我有許多男朋友,卻沒有一位合我意思的;只有你,還……    
    「我的弟弟也很歡喜你,他的脾氣和我差不多的;不大歡喜別人的呢!    
    「我的母親,說你是誠實的君子!她很想和你談談家常;你有空時,不妨時常到我家裡來。她老人家雖是歡喜多話,要是你能趨順著她,她就快活到什麼似的。    
    「我的父親,也說你是有為的青年!他很想試試你的學問,他老人家很吃馬屁;你如恭維他幾句,定會歡喜你的。    
    「我有兩個妹子,也很和善,而且很會說話。就使我不在家裡,你到我家裡的時候,她們會接待你的;你可不覺得寂寞了。「我最歡喜打琴;我的大妹會拉梵啞鈴;小妹會吹簫。你再到我家裡,我們合奏給你聽,要是你會唱……」    
    「……」    
    ——深夜,他和她走出遊藝園,預雇的一輛摩托車,已停在園門口了。他們倆坐下去,駛向空曠的地方,風馳電掣地鑽過去。大約浪費了兩小時辰光,覺得衣袂生涼,竟體皆適;才送她回去。這樣的逛著,差不多成了日常的定程了。    
    


迷宮摩托車的鬼(2)

    ——有一夜,兜風太久了;她身上穿的薄薄的紗衫,禁受不起涼風的侵襲。她不由得有些寒顫起來,他沒有覺得;正在天南地北的胡講,看她樣子像不大理會似的,懶懶地敷衍著,他便詫異起來,怕是自己說的話中得罪了她,慌忙地陪著小心,慇勤問她;她笑了一笑說:    
    「不是別的,身上有點冷了。」便伸出一隻粉嫩的腕臂,送到他的面前,似乎教他試摸一下的樣子。這一來,使他頓時慌窘起來,胸部勃勃地亂跳,臉上忽的紅漲了。待要摸時,而膽怯地有些不敢;待要不摸,可是她的腕臂已伸了出來,決不能使她不好意思的縮了回去。終於輕輕地,在她的腕上把了一把;他觸了電似的,渾身發顫起來;胸口益發跳躍的厲害了。他有自知之明,忙的止遏牢住。幸虧車子在田野的路上奔放著;黑漆的夜色,把他的一臉慌張的形容,遮蓋住了。硬從喉間挖出一句回話說:    
    「呀,果然!」他定心了一回,就把自己的長衣解下;叫她披上。她搖了搖頭說:    
    「要是暖了我,可不是冷了你嗎?」    
    「不,不,我身子比你強得多,我還覺得熱哩!」他回答後,她才接著披在身上。她又吩咐車伕開慢一點,抄著近路回去。她依舊寒顫著,緊裹住他給她的長衣,蜷縮在車隅;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他又慌張起來,不得不挨近靠她,而又不敢過分觸到她的肌體。他問:    
    「可要叫車伕停了車,把車篷撐起來嗎?」她聽得了,就扯了他的衣角,悄悄地回說:    
    「從沒有張著車篷兜風的!人家看見了,可不成了笑話嗎?你……你緊靠我就是了!……」    
    他想到這裡,骨骼酸軟,全身幾乎要溶解了。一陣寒風,他的迷夢又被驚醒了。自己覺得兩手籠在袖子裡,蜷縮著身子,孤吊吊的在街上喝北風;已不是去年的涼夏之夜的了。他再不忍追想下去;那些已往的歡娛,重溫起來,他也明知無濟於事,只有懊惱一回罷了。可是這些流水般逝去了的,輕煙般散去的幻影,在他無聊的時候,總要再現起來。要是堅決地忘去,而又忘記不盡,率性盡量的追溯去,又是空落一場眼淚。    
    他有意無意的走過去,到了一條胡同,認了一下;便緩步的踱到一家的門前站住了。那個胡同的管門人,聽得了足聲;從雞箱似的一間側室裡,走出來覷望他。他想要敲門,又止住了。回望管門人,兩眼炯炯的,在黑夜裡發出紅光,逼得他呆木不動了。他已成樑上君子的嫌疑犯了。他落下了幾點眼淚;想到此刻的來意,又傷感起來了。    
    他近來無聊極了,從結識了一位中年的棄婦後,他的心情變換了一下;要把前事用力忘去。橫豎自己成了無用的廢物!情愛這樣東西,不適用於現下的社會;還是到欲樂放縱的路上,像惡獸一般的被人射死了就罷。他抱了這一個目的,剛巧結識了這位棄婦。他想就在她前面實現自己的抱負,而一味的耽欲;但是這位棄婦款待他,使他衷心感激,不敢過分狂縱。他心裡難受極了,像被拘在牢獄中一樣的不自由,牽手帶腳的乏味。想要斷絕她,又未免辜負了她的好意。隔了兩三天,勉強去幽會一次;足足有一個月了,也成了日常功課似的。今夜到這裡,就是這個勾當。這回他沿路回想從前,突然增了些悲感;一腔灼熱的來意,冰消去一大半了。他站在她的門前,疑惑不決。要是回去,夜又深了。要是進去,那末增多些無名的苦悶。回看那個管門人,幾乎要直衝上來了;他急得沒有法子,便敲門進去。    
    一間小小的房間,佈置得還清雅。高架的鐵床,悄悄地垂下了白紗帳子。床前掛著一盞綠紗罩的電燈,很幽微的吐著光芒;滿房間的設置,全浸在清水般的光亮中。靜默地,聲息全無。子英吩咐僕婦下樓,便鍵住了房門。解去外衣,舒暢了一下。這時一位中年婦人,褰開帳子,披了衣坐起;清瘦的面容,帶了些微的病態。幽綠色的燈光,映在她的臉兒上,躍出一種青春時代的嬌媚。他走近床前站住了,眼望著她,想要開口;覺得喉間有什麼橫梗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來了,冷嗎?」她靠在床欄上,慢慢地掠著鬢髮,皺了眉兒開始問他。    
    「不,……」他回答了,覺得沒有適當的回話;接著敷衍的還問:「你呢?像……」    
    「沒有什麼,不過受了些寒;……你為什麼僵挺挺的站著,坐呢!」她說了,伸出顫動的手,指著床沿;他便坐下,低了頭,又重複抬了一抬。她問:    
    「口渴嗎?你要喝白開水的,那個熱水壺裡,我沒有裝茶葉進去。」她這麼一說,他覺得立刻口渴起來;取了杯子,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遞給她;她也有氣無力地接受下來喝了去。她又問:    
    「你肚裡餓嗎?五斗櫥裡,有夾沙蛋糕和火腿土司;你自己去拿,我是不歡喜吃那種東西的。」他聽了,又覺得肚裡立刻餓了。便依照她的話去找出來;嚼了一陣。這時他滿口嚼著東西,嚥不下去,像要嘔出來的樣子;在這沉默的瞬間,他一行行的眼淚下了。    
    「怎麼,你哭了!我總看見你歡笑的時候多,今天為了什麼?做了一個大丈夫,不像我們女人那樣,動不動就要哭起來!」她雖然這樣說,眼眶裡也覺得酸溜的難忍起來;用力的止住。而他的呼吸急促,眼淚更落得厲害了。幽微而嚴冷的燈光,鎮靜得死神一般,度過一回長時間的沉默。她懷柔地伸出一手,把在他的膝上,扭了扭說:    
    「噢,我知道了!除非你又想到了她嗎?……她章女士嗎?……    
    「除非為了我這不中用的東西,來委屈你嗎?……」    
    他聽了,擦了擦眼兒,急急回答說:    
    「不,不,你決不要誤會!我也不去想她,也沒有什麼嫌鄙你的地方。你莫要做聲,停一歇,我會和你講的。並且我要把平時瞞藏著的閒話,都要對你講了。因為沒有人肯容受我這一腔的冤抑了。」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眼淚也忍不住的流下來。從枕邊摸出一條手帕,擦了眼,靜聽他說下:    
    「你要明白我是早已成了這世間的被棄者了,雖在從前,我也曾懷抱壯志奮力的希求上進。那時候還在讀書,大家都稱讚我是有志氣的英俊少年;我也未嘗不以未來的英豪自負。可是出了學校,與社會周旋了後,竟然觸處都生障礙!我總覺得自己的性情,與世人格格不相入的。而他們也都說我脾氣太壞。其實我做事不過太熱心,太認真了一點。他們對於我就不以為然了。我這倒運人,便遭他們的唾棄了。    
    「因為這一來,我的脾氣真壞起來了。覺得世界上的人類,都成了我的仇敵。有時我竟怕見他們,就是見了他們的影子,也想要掩著眼兒躲避。有時我要找尋他們,然而見了他們的面目,我忍不住破口咒詛的。於是他們當我面前怕懼我,背後譏笑我。甚至家族親戚,都不來近我的了。    
    「我覺得做人,一點沒有意義!曾幾次找尋自殺的路;我走到河邊,就想跳下水去;走到火場,就想鑽進火去;走到馬路上,想睡下去,閉著眼兒,等待來往的車輛來碾死我;走到鐵道上,想睡上去,靜著心兒,等待來去的火車來軋死我。這許多方法,我想試一下子。我並不是怕死的人,然而袖著手,看別人家一個個的,這般那般的死去;而我欲死不死。還有一件可惡的事,要是自殺,有一般偽善君子來從中阻撓。譬如我把手槍自殺,子彈中在胸部了;他們定要為我鉗出來,強我活了回來。在他們是仁愛,救了我一條命。我卻轉恨他們的殘酷,使我不死不活苟延殘喘呢。因此我的自殺念頭消失了去,我就聽憑我這毀滅不掉的餘生,死屍般的漂來浮去。在這污濁的人海裡,我早已忘掉世間有我這麼一個人;我也忘掉世間有他們那麼一般人。我的心情,等於死去了的一樣。    
    「不知怎樣的,無端遇見了她!——我雖是抱著這樣消極的氣度,終竟是一個未死的人;為了百不如意,憤激不平,才生出厭惡一切和求死的心腸。如其有了點安慰,那又何樂而不生!——她那樣的熱誠待我,熱誠的噓拂我;我那久已枯槁的心情,自然而然,比別人更熱烈的向榮起來了。你想:本來沒有希望的我,一旦有了希望;當然比別人家增加幾倍的高興。反了,又會比別人家增加幾倍的哀痛。……可憐!不久我被她擯棄了。我別無他法,只有咬著自己的臂肉求痛快。我明知她遺棄我,自有她的難言之隱!然而我恨她,如同九世的仇讎了。因此我對於世間一切的女子,都當做我的仇敵看待。    
    「……呀,我老實告訴你說罷!我認識你的初衷,原想把你當做玩物,當做一種刺戟的飲品。在我無聊的時候,把你當做發洩氣憤的東西。在我饑荒的時候,把你當做飽欲麻醉的東西。我不料你這樣掬誠的待我,使我容受從未容受過的溫情,從未容受過的纏綿!——我聽說你也是被棄的一人?那末我先前懷著猛若豺狼毒若蛇蠍的心腸,我何以對得住你呢?你不要饒恕我,你來責備我罷!    
    「像我這麼一個人,早到了日暮途窮的時候了。資財也喪失了;職業也找不到了;面容也憔悴了;早沒有資格和女人交結了。我現在懊悔,我不該和你認識;既經認識了,我也不該來欺侮你的。你這樣對待我,論理我應該把縱去了的癡情,挽回轉來,供獻給你,來贖我的前愆。但是我雖然恨她如刺骨,當她是仇敵,而終竟不能忘去她。我時時追想她,時時看見她的幻影;我對於你,可說毫無誠意!……」    
    「你……你怎麼,發了瘋嗎?快不要這樣!……」她一面揩拭自己的眼淚,一面勸止他。於是他橫下身來,伏在被褥上,嗚嗚咽咽地哭個不止。    
    他恍恍惚惚地,和章女士並著肩兒,乘在摩托車裡;慢慢的開往幽謐的田野去。他見她默默的蹙著眉頭,一言不發。他問她,也不回答;他以為又感著冷了,解去了長衣披到她的身上;她憤恨地拒絕了。他詫異起來,怕是得罪了她;忙的做出笑顏,執著她的手;小心地賠個不是;她卻灑脫了手,恨恨的轉身他向;再也不理他了。他弄得自己也莫名其妙,在搔頭摸發的,想不出原由來。……忽又覺得自己站在路旁,一乘摩托車開過來,親見章女士和一位美少年並坐著。這少年的臉兒,比自己美好,裝飾也比自己精雅。他不由得內愧起來;他又似乎認識那少年的,又似乎不認識的。那少年一副驕矜的神情向他鄙了一眼。他氣憤極了,上前一看,少年和她互相畏依著,在有說有笑的十分高興。他心裡一種嫉妒的氣質,倏忽萌起,忍無可忍的了。便一直追上前去,兩手緊握住什麼似的,亡命的奔去,像是運動會裡的競賽,想追過那乘摩托車。約摸過了三四里路,他力竭氣喘地勇往不進了。車中的那位少年,向他點了一點頭,忽開了倒車,把他撞壓死了。    
    「唉!」的一聲,他的迷夢又驚醒了。章女士,少年,摩托車,什麼都沒有了。自己睡在濃重的被窩裡,渾身發著熱病。那位中年的棄婦,披了衣衫坐在他的身旁;右手支撐在床褥上,左手輕輕地覆住在他的額上。他眼兒半開半閉地望她,自己像個病了的孩子,她像是母親;臉上抹著一片仁慈的愁悶,為了他擔著一層心事。但是他看了她這副神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閉了眼兒,眼淚像珍珠似的,不住的從眼尖孔裡滾下了。    
    1925年5月末稿


迷宮葬禮(1)

    「這在生活的傳記上,很可以劃一個時期。」式君坐在矮小的鋪蓋上,眼睜睜地,望著室中捆紮了的許多箱件,什器,不由得長吁地自語了一聲。於是他埋下頭來,地板上散著幾封昔時戀人的來信,在那種細纖的筆致裡,似乎對他作冷笑。他無意識地拾了起來,折放在旁邊的箱籠裡。眼前一種陰沉而嚴酷的氣味,接觸他的感性,使他不得不愴懷身世。他想:十二歲離去嬌養慣的家庭,其間經過了大都會的中學,專門學校。又離去相習有素的故國,到外國的大學裡。屈指算來,也正十二年了。這十二年中,家裡按月有錢寄來,也得自由使用,仍然不失他的餘裕華美的生活。尤其為了幾個女子,揮金如土,嘗遍了豪貴的滋味,然而為了這一點,在家庭裡失了信用,在朋友地方,也漸次失去信用的了。如今他在一個大學裡當教授,就是那些微薄不足數的薪水,也為了江浙戰爭的餘波,領不到手。他一步一步走入貧困的境地了。他想到這裡,倏忽直起腰來,沙沙地發出驚惶而沉痛的聲息,對自己咒詛道:    
    「以後的生涯,還是這樣往黑暗的地層裡走嗎?」他的頭部搖顫了一回,眼淚一絲絲的流下來了。    
    「壯士莫哭!」他一面又安慰自己,鼓起了雄心,把眼淚收住;摸出表來一看,他才覺得表的機件壞了多時,天天想送去修理,延擱到今天,仍是廢棄的東西。他把這表兒放在耳邊聽了一下:    
    「沒有希望了,沒有希望了!我那有閒錢來修你呢?你這蠢東西,你要等我有錢之時才會司管你的職務嗎?」他憤恨地說了,把這表兒望地板上一擲,一點沒有可惜的心情。於是他踱來踱去,地板上的筆管和玻璃片等,在沙啦沙啦地發出被踐踏的呼聲。    
    這時一位和他年紀相仿的青年,輕輕地推進門來,他止住了足步問道:    
    「謙田,有了嗎?」謙田把右手撫住胸坎,靠在門柱上,不住的作長呼吸;他逼近謙田,重複問了一聲;謙田慢慢地望沒有被褥的床簟上坐下,靜靜的回答:    
    「跑了一個空!他們都說今天月底,沒有閒錢可借貸了。」    
    「那怎樣辦呢?」    
    「除非等介南來不行。」    
    「這時有幾點鐘了?」    
    「四點過了。」    
    「呀,介南還不來,怕也無望的了!」    
    「房主人地方,約他幾點鐘付錢呢?」    
    「五點鐘!火車三點鐘到,介南怎樣還不來呢?」    
    「聽,聽……」謙田說了,兩人都靜默了;樓梯上有皮鞋的聲音。    
    「房主人來討房錢了!」謙田低聲的說了,式君忙的輕輕地逃到壁角里。在許多箱件的中間蹲下去,隨手拾了一張污穢的報紙,遮蓋身體。謙田一面寒顫,一面格格地笑個不止;於是式君伸出頭來一望,沒一點兒聲息;隨後跨出來,也彎著腰兒笑了一陣,做了手勢說:    
    「我並不是怕他,不過他的一副鬼臉,我實在不願意看見。他的一雙烏黑瞳子,陷在深而濃的眉毛裡,像是黑夜裡施威的梟鳥。這一雙瞳子轉一轉,幾乎把人家的靈魂逐出竅門呢。」    
    「可不是呢,他也是天生就的一個星宿,否則像我們那樣的人,也會怕他嗎?」    
    「不要說了,怕他嗎?真談不上哩!有了錢,他就要對我們膜拜了」    
    「我定要爭一口氣,有了錢,教他替我倒夜壺。」    
    他們談談笑笑,越發起勁了。介南輕輕地闖進來,掩住式君的嘴巴說:    
    「你還好笑,我跑得兩條腿酸痛極了。」介南隨後放手,並坐在謙田的右面,式君搖搖頭,做出讀文章的抑揚聲調問他:    
    「那末,……你弄到了……嗎?」    
    「虧你說得多麼寫意的,抒情的呢!」    
    「嗄,窮是另外一個問題;寫意時要寫意,抒情時要抒情;你說下去呢!」式君又抑揚頓挫地說了。介南拍著謙田的肩說:    
    「你看那個書獃子,還不知禍之將至!」    
    「不要鬧了,講正經話罷!」謙田插了一句。式君靜止了,站在介南的旁邊,介南右手摸在耳朵上,皺了眉兒說:    
    「我到家裡,母親給我十二塊錢,再也不肯多給我了;我也沒有時間去和她纏擾;便走到一家店家,只借到十塊錢;又到了二家店家,一塊錢都沒有借到。時間快到了,忙的跑到車站上,車子幸而遲開一刻,否則乘不上了。說也奇怪,這二十二塊錢,放在哪一隻袋裡,忘記了;等到下了車子,只是走投無路的摸索;好幾時才從褲袋裡找到;急得要命!……咳,真急得要命!」    
    「二十二塊錢,缺少八塊錢,還有什麼法子呢?」式君沉悶地說了,望著謙田的面;謙田效了他的文章調說:    
    「時至今日,尚有何法?拼了三條命,以謝房主人。」介南笑倒在簟上,謙田重複念下,念了三四遍;式君反而哭不得笑不得的著急起來;交住了雙手,抱住什麼東西似的,嘶嘶地叫著。    
    「你看這惡魔主義者到了這時,為八塊錢也會不惡魔的了。」謙田拉起介南說了,介南把一封錢給式君,笑著說:    
    「你把這二十二塊錢收下,儘夠去孝敬一個女子坐汽車,吃大菜呢。」    
    式君接受了,仍是一聲不發;他的心事又觸動了。當他闊綽的時候,別說區區二十二塊錢,就把二百二十塊錢,一朝花去,也不值得掛記心上呢。他抬起頭來,好像右手挽住一個女子的臂彎,設身在一處大商店的化妝部裡,她選揀了一大堆的新到的化妝品;店員計算好了,他摸出一疊鈔票付去,毫不遲疑。來來去去的顧客們,都會頓足地看他,他的一腔驕矜的氣度,怕歷來的君王都夠不上他。於是他仍是挽著她的臂兒,從人叢中踱出來,走到門口,扶著她跳上汽車,在風馳電掣的當兒,只聽得路人們對他們喝彩的聲音。一忽兒,到了一家大菜館的前面,他們倆下了車走進。……他想到這裡,頓然覺得肚子裡有點餓的了,可是仍在器物措亂的室中,摸出小皮包來一看,已經空曠了多時;他把這二十二塊的一封錢塞進去,一陣慚愧的氣焰襲擊他,他有氣無力地靠在柳條箱上坐下,謙田對他說:    
    「時候不早了,用什麼法子呢?」    
    「不要緊,我有十箱子書籍,希臘文,拉丁文,英文,德文,法文,日本文,中國文,各色都有;也要值到三千塊錢。」他突然站起來,指點著箱件說了;像是他的肚子,裝進了一鼓新的勇氣。「那當然的!我和你的書籍,計算起來,至少值到五千塊錢。典質起來,也有二三千塊錢。唉,這是在上海,不是在日本!英雄那有用武之地呢?」    
    他聽得了謙田的一番話,重又氣沮的了。看看介南,失了魂魄似的,默不作聲;他沉思了一回,把指頭點在太陽穴裡說:    
    「還有幾套洋服,總可典質一點錢來?」    
    「我也有一套洋服!」謙田說。    
    「洋服當不來多少錢的!」介南才開始說了一句,幫著式君解開捆住了的箱,式君理出了兩身白畢嘰的全套,兩件聖北洛夫的上裝,四條白帆布的褲子,一件春季外衣。謙田也理出一身藍花呢的衣服。式君又振作了精神;一總折理好,嘴巴裡咕嚕地說:    
    「這些衣服的運命,想不到會如此的。當夏季時候,它的臂彎裡穿過好多次女子的玉腕呢!」    
    「你還有什麼余閒說風情話!……」謙田責備了一聲,他才擁了一個衣包,要出發了;介南注視他的神情,笑道:    
    「喂,大學教授,真的進典當嗎?你的教授的尊嚴,怕要減去幾分罷!」    
    「這才是惡魔主義者!」謙田也笑著說。    
    「莫再打趣,這裡的衣服值到二百塊錢,大概可以當得一百塊錢嗎?」    
    「哼,至多五十塊錢罷。」介南說。    
    「那我何必賤價而估呢?不去當了。」    
    「快不要這樣了,這時五塊錢五毛錢都好!」謙田一頭說,一頭催促他,他擁了包裹,怏怏地下樓去了。    
    他走到街上,一個黃包車伕,看他冠冕堂皇,手裡又擁著一個笨重的包裹,就拉緊了車子,飛也似的迎接上去;他只是搖搖頭;車伕很不高興的退去,心裡在想:像這種人,袋裡總有幾十塊幾百塊錢,如何吝惜這些小小的車錢呢?未免起了一層抱怨他的心情。    
    他走近了附近一家當店,眼兒不敢正視,偷眈眈地踱進,站在幾個鶉衣百結的苦工人的中間;望著鐵欄裡高視闊步的店員發呆;一個店員看他身上穿的洋服,惡狠狠地問他:    
    「你當洋服嗎?」    
    「是的。」    
    「這裡不當洋服的。」這店員回答了後,便應接別人去了;式君望著他嗷嗷待哺似的,希望他收回成命;可是他再也不理會了。於是式君狼狽地走出來,在街上走了好多時,找到一家大一點的典鋪;他把這衣包伸到鐵欄裡,一個店員接了,攤在櫃上,細細地檢點了一回問他:    
    「你要當多少錢?」    
    「一百塊錢。」他踟躕地說。    
    「那差得很遠哩!」店員把衣服理好包攏來,像要還他似的;他忙的接下說:    
    「這裡值價有二百塊錢呢!」    
    「是嗎?這是我們不管的,我們只曉得在這冬季裡當夏季的衣服,要貶價的。」    
    「那末可以當多少錢?」    
    「至多三十塊錢。」    
    「為什麼二百塊錢的東西,只當得三十塊錢呢?」    
    「是的,假使是中國的綢緞皮貨,值二百塊錢的,倒可當得一百多塊錢。這是外國的東西,我們不識它好歹,價錢雖貴,也當不得多少;如果日本貨,一個錢也不當呢!你怎樣?」    
    「就是三十塊錢,算了罷!」    
    他雖然有點不高興,聽了這位店員的一片議論,也就俯首帖然;拿了三十塊回去,私下還欽敬這位店員的尊重國貨,著實有眼光;他才覺得祖國的色色樣樣,進步得很快;怪不得國粹先生們,擁護國寶,藐視西洋的東西;不消說,日本貨例該淘汰的了。    
    


迷宮葬禮(2)

    他近來和他最要好的朋友謙田,他的同學介南,一起寄住在一家的樓上,有二個月了。謙田也在一個大學裡當教授,被大學裡積欠了三個月的薪水;介南在一處公署裡當文牘,戰爭告終了後,他的位置也被取消的了。他們倆的窮困情形,和式君不相上下。今天月底,房主人逼他們要付清房錢,遷到別地方去。他們理好了東西,就到四方八面去張羅,費盡心計,好容易到了晚上,才跨過這個難關。可是他們遷到什麼地方,還沒有定;就要求房主人,因為天色晚了,把東西暫時寄存這裡,明天來取去。這房主人為了房錢已經付清,也就一口答應,笑容滿面的送他們出門。    
    在燈火輝煌的街道上,他們並著肩兒,彳亍地走去,謙田說:    
    「今晚我們怎樣?」    
    「不要緊!」式君爽直地說了,摸出小皮包,搖出了銀錢的聲音,接下去說:「這裡尚有二十二塊錢,這一個晚上,儘夠使用!」    
    「我明天回去的車費都沒有。」介南說。    
    「我想遷到法租界的表兄家裡,也要一筆費呢。」謙田說。    
    式君把小皮包裡的錢,分給他們說:    
    「那末你們每人五塊錢,夠了嗎?」    
    「你呢?」謙田說了。介南也接著說:    
    「你明天究竟到什麼地方去?」    
    「我橫豎還有十二塊錢,讓我想一想再……」式君沒有說完,介南推著他的肩兒說:    
    「這裡不是北四川路嗎?你莫要糊塗!那家洋服店快走到了,你欠他們的錢,那個麻子來過幾次了。」    
    「是的,被他看見了怎樣?」    
    「他這混蛋真壞!我被他扭住過一次。」謙田低低的說。    
    「那你藏在我們的左面,我們倆把你遮蓋住。」介南說了。拉著式君夾在他們倆的左面,鬼鬼祟祟地好像罹了重病似的,把外衣的領裹住頸項,聳起了肩兒,兩手插在衣袋裡,默不發聲的走過去。    
    他們走進了一家小旅館,一個服役者傲慢地引導他們上樓去,開了一間比較寬暢一點的,二隻床的,五號室。謙田首先看了一下,問道:    
    「這間要多少錢?」    
    「兩塊錢。」    
    謙田聽了驚愕地對式君,用日本話說。    
    「Yo amari takai chiya nai ka?」(喂,太貴嗎?)    
    「Kamawan oredachi saunin dayo takaku nai daruto.」(不要緊,我們有三個人呢,不算貴罷。)    
    式君也用日本話答了。介南意會了似的,對他們做眼鋒。弄得那個服役者,一聲不發,大起恐慌,發出了一些不懂外國話的悲哀,他這老於上海的驕橫的服役人,料不到也會吃這一次虧的;隨後他聽得他們定了這一間房間,似乎得了一種教訓,也就順從地照管他們。    
    當晚他們在這五號室裡歇息,謙田和介南一起睡在一隻大的鐵床上,式君一個人佔了對面的小鐵床睡著。第二天早上,式君在被窩裡,似醒非醒的,聽得謙田和介南的洗漱聲音;也就睜開了眼兒,向帳頂望著,二條視線深深地嵌在帳頂的布紋裡,不住的胡思亂想。介南向他說:    
    「時間到了,我要乘車去了。」    
    「嗄,嗄,你,……」    
    「不要糊里糊塗,你住定了什麼地方,早些通知我呢。」    
    「嗄,嗄,……是,……是。」他含糊地回答,擦了眼兒望介南,介南已開門出去了。    
    「你還不起身嗎?」謙田問了一聲;他才懶懶地欠伸了一回,坐起身來說:    
    「你也要去嗎?」    
    「不去幹甚麼?」    
    「我們……啊我們,這種夫婦般的生活,竟會一朝離異嗎?」    
    「……」    
    「謙田,你記得嗎?我們在東京時,也這樣甜蜜地常常住在一起的;到了畢業的時候,你說——快要分別了,快要分別了!——何等含有離情別緒呢?」式君起勁起來,披了緊身服,又欠伸了一回;謙田只低頭,在地板上輕輕的踱來踱去;式君接下去說:    
    「我們回來了後,想不到住在一起的,既經住在一起,也想不到又要分別了。」    
    「問你,問你呢!」謙田止了足步,扭轉身來對他說了,接著「問你……你究竟住到什麼地方去?」    
    他仰天的想了一回,沒有回話;謙田重複問道:    
    「那邊的東西,早上就要去搬出來呢,你究竟住到什麼地方去?介南大約把東西拿出去一起上車了。我也要去了。」    
    「你先,……」    
    「你住到什麼地方去?」    
    「我從前住過的有塊地方,我住到那邊去。」    
    「那你快起身罷!」    
    「我就要起身了,你先去,把你的東西搬出。」    
    謙田就整了衣冠出去,式君的視線,也跟他出去,至於不見他了才收回視線。從床上躍下,赤了足,把門推上,仍然回到床上。靠在床架上做著長呼吸,舒暢了一回。他閉了眼兒,——從前住過的一塊地方?他這樣想下:「從前。」何等渺茫呀,何等悠遠地死了的呀!回到家裡嗎?對家裡人的說不過去,還是小事!那些張牙舞爪的族兄,堂叔們,望他做了官,想攀附驥尾的;如今他們失望了,免不了要藐視他呢!他雖然坦白無動,可是何以處不識予心的家裡人呢?回住到學校裡的寄宿舍嗎?年紀一年年大了,那有神奇的法術,使他還復到童年呢?回住到日本去嗎?那一筆浩大的經費,何來呢?回住到朋友處嗎?朋友們當年望他做學者,做藝術家的時候,對他何等親暱;現今毫無建樹,早早聽得有議論他的,有誹笑他的了,可不是多去遭幾回白眼嗎?啊,啊!住到牢獄去嗎?住到帝王的宮殿裡嗎?最後,他想到今年的暮春,他住在諾弗花園路的時候,一宅小小的紅磚的洋房;庭前的一叢月月紅,開得正盛,在風中搖曳,像一群青年女子的舞蹈,他就是這裡的主人。這屋子裡:樓下是會客室,膳室;樓上一間是他的寢室,裝飾得很精巧;一間是他的書室,四周的玻璃櫥裡,插了許多紅面、黃面、藍面、綠面、一切雜色面的金字的洋裝書,每一室裝點了些西洋式的什器,雇了一個僕人,一個婢女服侍他。早上十點鐘前後,一個很時樣的女子來拜訪他,他便備許多的酒饌,款待她,互相親密地談到深夜,才始分別。可是——可是只有一個月,只有三十天,他便離去這座華美的洋房,一切精緻的什器,盡歸烏有;只帶回了幾箱的書籍。在這時,像有個女子的背影,站在他的前面;她梳著S髻,腰兒細細的,穿的繡花妃色緞的裌衣,玄色印度綢的裙子,邊緣上扣著排須。這個影像,迷迷糊糊地,送到他的眼前;他的心窩裡,微微的醞釀著一種感傷的情緒,淚汪汪的注視她,她的影像漸漸地遠去、小去了。他想要呼喊她,可是沒有發作聲音的勇氣,只現出失望的神情。——大約不能挽回的了!——他這樣一想,臉兒充血色的慢慢的皺了起來。那種感傷的情緒,轉變成厭惡而憤慨的液汁,在心窩裡發酵;一陣陣的酸辛之氣,衝出口來,他忍不住了,他把右手不住的繼續拍在床簟上,像是繁弦急管,催促悲壯的歌聲,於是他自言自語道:    
    「人世間還有恩義嗎?假使沒有恩義,我決不信世界上有人類。啊!我為了你犧牲先人血汗所得的金錢,犧牲攻究學問的高貴的時間,犧牲潔身自好的名譽,你還不夠嗎?你竟一去而不返嗎?以我自身而論:正當年青,稟有穎敏的天性,有刻苦用功的精神;別一方面,我有家產,我有英邁的風姿。朋友,前輩親戚,一切與我有關係的人,誰也不看重我的,羨慕我的?我素來不肯讓人一步,我也並沒有讓人的地方。你竟棄我而去嗎?你會辨別歹好嗎?    
    「哦,我差了,徒然供奉了一次物質上與精神上的犧牲!高明像我,早已明白現在的女子!——女子的名詞,多麼好聽!其實是一匹畸形的惡獸,這一匹惡獸的肚子,像海一般的大,那種虛榮的狂潮,永不會止息的;又像泉一般的深,那種慾望的瀑布,永不會滿足的;它的外形,五光十色,炫耀人們的眼目,進而迷惑人們的心情,有一種使人們與獸性俱化的力量。我雖然明察精飭,可是道高一丈,魔高十丈;我不是未卜先知的諸葛亮,我是過後方知的周瑜,終於不敵它了。上帝用泥捏成這一匹怪獸,大約要剷滅人們的聖明,由它專利呢!啊,太殘酷的了。    
    「我又差了罷?像我這樣的聰明,決不是那種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知正而不知反的人。我未始不曉得女子是一件聖品!歐洲中世人的瞻拜聖瑪利亞;中國帝皇為了佳人而傾國傾城;自從人們有了崇拜女性的共通性以來,為女子而殺身捨生的人,不知有幾千萬呢!像我犧牲區區的金錢,時間,名譽,那是極小的事;在這裡我應該自己慶幸,上帝賞賜我,躍在舞台上獻出身手,為女子犧牲一切的機會。——大丈夫生存於世的價值與意義,除了為女子奴僕,忠臣以外,沒有別的了。——這種稀有的機會,大丈夫們奔走鑽營,朝朝暮暮的禱天以求,可是一大半到了老死還沒有求到;現今上天偶然賞賜給我,我何等榮幸。論理:我的境遇,我的才貌,在世界上隨處可以找出與我同等的人;而且還有比我更強的人。在樓閣中誇大,豈不可恥!碰到了這種千載一時的奇寵,極應該喜躍歡呼,謝天謝地都來不及;那有閒工夫去想別的事呢。    
    「可是我雖然一度被人稱為惡魔主義者,生來卻沒有惡魔的根器!……」    
    


迷宮葬禮(3)

    他說到這裡,一個服役者推進門來,看見他這麼獰惡的神氣,不由得驚駭地退了幾步。他也立刻止住聲響,像是夢裡醒來,急急披了衣服下床;只見玻璃窗上,蒙了一層濕氣,窗外的雨聲滴滴點點地鬧個不住。他轉身問那個服役者道:    
    「下雨了多少時候?」    
    「一早就下雨的。」    
    「現在還早罷?」    
    「下午一點鐘過了!」    
    他聽得了,現出些驚愕的樣子,向室中的四周望了一下,像在找尋什麼東西。服役者問下:    
    「先生要什麼點心嗎?」    
    「唉……唉,拿一點面來罷。」    
    「雞絲面呢?火腿面呢?」    
    「隨便,隨便!」    
    「那末這間房間,今天還要住下去嗎?」    
    「不住下了。」    
    「先生,照例一過了十二點鐘,今天的房錢也要付下的。」    
    「那末就住下去也好。」他摸出了五塊錢的一張鈔票,付給他去。    
    第二天,雨滴雖然停止了,天氣還是陰沉沉的,像要下雪的樣子。他混沌在室中惡濁的空氣裡,似乎中了嗜眠症,一天到晚,渾身裹在被褥裡。酣眠的時候,總像神遊在別一個世界上,賞識那不經見的奇異的人物、鳥獸、山川、河岳。醒過來骨骼裡發出異樣的酸痛,於是延長了聲浪,呻吟一回;好像吸鴉片煙者的癮頭到了,涕泗淋漓,甚至忍無可忍了。    
    到了第三天,好容易太陽光渲染在窗上了。他起身後,開了窗子,覺得清醒了一點;就吩咐服役人,泡了一壺很濃的紅茶來,他斟了一杯喝了,又斟一杯,一口氣連喝了五六杯,他更覺得全身舒暢,兩手用了氣力,向左右一伸,骨接裡壘拉地響了一響。壁上掛著的一件外衣,像對他媚笑。他摸出小皮包來一看:    
    ——第一次,付去旅館費二塊錢,交給謙田與介南十塊錢;第二次,付旅館費五塊錢,現下剩得五塊錢了。    
    ——來日大難!來日大難!住房子,吃飯一切用費,這區區的五塊錢以外。……    
    他想到這裡,又復心火上升;四周望了一望,不住的繞室而行,他覺得除了自己的身子以外,都是別人家的東西;不是,他覺得自己身子以外,還有些什麼東西,可是想不出來。    
    ——噢,是的,還有十箱子的書籍,存在前月住的地方;那是我的生涯的伴侶,不應該忘記的。    
    他想出了,漸漸歡喜起來,就坐在床上,搓著兩掌,堅決地自語道:    
    「Take no thought, saying, what shall we eat? Or what shall we drink? Or wherewithal shall we be clothed?」(莫要掛念:怎樣吃?怎樣喝?怎樣穿衣服?——《福音書》)    
    他的心氣漸漸平靜起來,覺得人生的事業,不單是衣食住的問題,還有更大的問題。於是他以前的奢望,又回復到他的心裡了。他覺得雖然讀了十幾年書,居然大學畢業;究竟沒曾下過一番的苦功,如今也居然立到大學的講壇上,把外國人苦心研究成功的東西,變賣一下,以炫耀博學多能;欺騙自己,不過私德上的說不過去;而欺騙數十百的年青人,豈非罪大惡極!一種嚴正的教訓逼著他,決心離去這「學問賤如狗,教授滿街走!」的都市,把那十箱子的書籍,運回到家鄉,把家裡七八架舊藏書,整理一番;預定十年閉門讀書,下一番痛切的功夫,依著自信,必定有學問上偉大的發現。於是再預定五年,周遊世界,實地考察一下;回到故國,把那些橫行無忌捐了博士銜的先生們的虛偽,盡情揭破;為未來的年青人做嚮導,庶幾不負天生之材!他想到這裡,覺得前途大放光明。急急披了外衣下樓。到前月住的地方,取回那十幾箱的書籍了。    
    他到了前月住的地方,推開後門進去,像是很熟悉的,一直上樓,一個房主人的僕人急急喊他:    
    「喂,樓上有人住了,別人家住進了。」    
    「那我的東西呢!」他站在樓梯,彎轉身來說。    
    「放在下面,你別要上樓呢。」    
    他離去樓梯,跟著僕人穿過客室,到天井裡。這十箱柳條箱的書籍,和其他二三件箱籠,雜亂地都堆在這裡。他看了一下,憤激地對那個僕人說:    
    「為什麼放在這裡?」    
    「空屋子裡,初一就有來住的。」    
    「我這裡都是書籍,那裡禁得起二天的下雨呢。」    
    「你的二位朋友,把東西搬去了後;主人就教我們這樣辦的,我們也就管不來書籍和不書籍了。」    
    他的臉,火赤赤地,皺了眉兒,默默地用指頭檢點箱件;那個僕人轉身向內去,他又喊回了問道:    
    「這幾件東西好像有人拆看過的,柳條箱的皮帶,我走的時候都結好了;如何又把它解了開來呢?」    
    「是的,那天有一個人,說是北四川路做外國衣服的麻子裁縫,到這兒來找你,他把一件皮箱拿去了;教你還他十五塊錢贖回。」僕人說完了,便走進去;似乎再不願理會他的樣子。他的熾熱的心火,又平靜了些,重複點數箱件,果然,一件皮箱逃在他的眼簾以外了。這定是北四川路洋服店的主人拿去的。啊,連那些當剩的寢衣,浴衣,緊身衣服都拿去了。他這樣想了,心裡明明白白,映著那個做洋服的麻子。這三四年來,到了季節,他總是要勞駕到我那邊尋生意;本來我是一個大宗的顧客,又把我的朋友介紹給他,使他清淡的生意上,抹了一層濃麗的色彩;於是他對於我,卑躬的千謝萬謝:「幸而少爺照應!」碰見了,總是不絕口的說這句話。啊,人到窮時,……人到……他想到這裡,幾乎要落出眼淚了;僕人在催促他,他勉強喊了一座貨物車,把這些東西,匆匆地運回到旅館。    
    下午三點鐘光景,天氣又轉陰了;他的身體上的機能,似乎久經濕氣的浸潤,生了鐵銹。那種靈敏的暢快的效力,完全失掉,只感到頭痛,發熱,疲憊,他回到了旅館,便鍵上了門懶懶地躺在床上。閉了眼兒,硬要睡覺,可是頭腦裡像漲了一片狂潮,奔騰不息;怕病了罷?他有點害怕起來,把手掌覆在額上,好久好久,決定想請個醫生來看一下。就撐起腰來,從枕邊摸出一隻小皮包,開出一看,只有二塊錢和三四個角子,便無力地倒在枕上。他想惟一的方法,只有請朋友來看,那末不必要錢;但是朋友中盡多醫學士,醫學博士;闊綽的紳士們,那肯枉顧小旅館呢?他更害怕起來了,側轉身去,不由得寒顫地發出哀求的聲音說:    
    「病魔,你再不要來和我開玩笑!我現在的處境,不比七月裡了;那時我有錢到外國的醫院裡,買年輕的看護婦來替我撫摩肌體。我又在Y旅館定了一間寬暢的房間,備了豐餚,請那位野性難馴的漂亮女子來,夜以繼日的服侍我。這樣鄭重的招待你,望你天天和我開玩笑,然而不久你去的了。現在,你萬萬不要再來!你想到了這個地位,我哪有力量來款待你呢?你這尖長而枯瘦的病魔,到我這裡,於你無益的了。我的血和肉,都被一匹畸形的怪獸飲了去,嚼了去了;你還是去找那肥胖的富家翁罷!求你發一點慈悲心,有機會時,請你再來。……」    
    他說完了後,只覺頭部、心臟,都在震動;於是轉身過來,兩眼睜睜地望那帳頂,從左面望起,望到右面;又把視線移下,細細的向帳幃周轉望下,望到揭起的一角,他的視線立刻噴射出去;望在窗上,椅子上,桌子上,洗漱台上,茶壺上,茶碗上,手巾上,面盆上,牙刷上,牙粉包上,肥皂盒上,火柴盒上,窗的鐵鉤上;——他的視線像照海燈似的,閃來閃去;室中一切大的小的,微乎其微的東西,差不多都受過它的射擊,終於他這二條視線被二堆箱件,磁石般的吸住了。就失去了自由的馳騁力,他想用力地移到別地方去,總是移動不來;只好定睛的待服死罪。那二堆箱件的顏色,刻刻變化;像在安慰他那種被桎梏的痛苦。於是他穿了衣服起身,站在地板上,二隻腳彎的骨骼,像已斷去,支撐不住了,便蹲了一歇;兩手爬著器物,匍匐到安放箱件的壁角里,把疊上的一個柳條箱拉下,解開一看;那些裝訂精美的書籍,都被雨水浸透了;他吃了一驚,好像增進了幾十倍的蠻力,把其他的柳條箱,逐一拉下,逐一解開,像舊貨店裡整理破貨,一本一本的檢點去,可是這千餘冊書中,一大半浸濕的了。這時他憤怒的氣焰,直上心頭,那些書籍,像是活了起來,一本一本跪在他的前面,素日嬌養在王宮裡的,一旦露宿於風雨中,向主人號泣訴怨;他忍不住了,頓了頓腳說:    
    「啊,我五六年來,苦心招集的伴侶啊!幸而有了你們,我才當下了半年的大學教授。你們知道嗎?現在大學裡的學生,不問教授的學問如何?只看教授帶著幾本裝訂精美的外國書,翻開來英國人怎麼說,德國人怎麼說,他們就會滿足了。    
    「我真對不起你們了!你們忠實地跟隨我,到東到西,跋涉長途,艱辛踣頓,渡過海來,我不該這樣的放棄你們,我哪忍放棄你們!可是可是……我不不……」    
    「你們莫要哭泣呀,我總當……總當……」    
    他說不下去了,把那些箱件拖到旁邊,從床上取下了一襲被褥,鋪在地板上;隨後把箱裡的書籍搬出,排在被褥上;他用了心計,砌成一個死人的形狀,筆挺挺的躺著。他又從床上取下了一襲被褥,蓋在書籍上面,周密地把四角扯整了;周圍又把手掌壓了一下。活像一個死屍躺在被窩裡。於是他從別一箱裡,理出幾封昔時戀人的來信;又從別一個皮箱裡,翻出二大包封閉嚴密的東西,坐在桌子的前面,把這二包,一層層的拆開,也是信件,他整理了一會,自言自語的說:    
    「這是蓮妹寫給我的信。」    
    「這是W女士寫給我的信。」    
    「這是Y夫人寫給我的信。」    
    「這是MF小姐寫給我的信。」    
    他一頭說,一頭分開四疊,放在桌子上,又把旁邊的幾封理起來,湊放上去說:    
    「這是姜女士寫給我的信。」    
    他沉思了一回,把那些信件,順了次序,一張一張的折成紙錠的形狀,堆在桌子上;慘白的燈光照在這死人的家城,越顯出幽深的樣子了。    
    他折完了後,數了一下,約摸有二百多枚;就把它鋪散在被褥的周圍;他站住了,想了一想,又從那只皮箱裡找出了三張女子的照片,靠在被褥的頂頭,於是他擦了火柴,點燃到紙錠上,一星星的發熾了。他跪在旁邊,把臉兒埋在兩掌裡,伏到地板上,嗚嗚咽咽地啜泣,隱約地聽得他說:    
    「啊,我所苦心招集的伴侶啊,我最親愛的伴侶啊!你們為了我殉這們清白涓潔的身子,我決不辜負你們;你們知道嗎?我現在埋葬你們,把我從前戀人的來信,戀人的照片,燒化給你們;你們聰明睿智,總當明白這些東西的高貴,那就是我報答你們的。……」    
    火愈加熾烈了,燃上了被褥,燃上了帳子,但是他仍舊不斷的涕泣呻吟著。外面打門的聲音,非常緊急而嚴厲,像是強盜來搶劫的樣子,人聲嘈雜極了,他一點不覺得;大約他熱化在這煙霧迷漫、焦臭逼人的室中了。    
    1924年12月初稿


迷宮新漆的偶像(1)

    一    
    住在大都市的人們,像是不很關心季節的變換;大約都市是人工的天地,罕有自然景物來襯托季節,但是看了男男女女們衣著的花樣,又像這些人最關心著季節的變換呢!譚味青在街道上踱了一回,便感到色色都是涼秋的季節了。幾個站在街角上的賣報人,挾了一捆紅色報紙,唱著自度腔招徠顧客。他才想到今日是雙十節;想到有位朋友今天結婚。於是他急急回到寓所,重新洗漱了一過;撿出一身新制的洋服換上。從換下的洋服裡,摸出了那些手帕,錢夾,時計。他看了看時計,馬上出門,驅車到靜安寺路的滄浪精舍去。    
    這所滄浪精舍,在上海是很有名望的旅館。那些豪貴闊客們,遇了婚嫁的事,往往借這裡鋪排很富麗的儀式。他在前門下了車,踱進去,看見許多賀客;有的散在庭前,有的團在屋子裡。其中有一大半人和他認識的,便互相點點頭招呼了一下。就有一位不相識的短小的招待員,引導他穿過走廊,曲折地彎到一間很精緻的客室裡。這裡有四五個客人,都是大名鼎鼎的國立大學校長,學者,教育家,大學教授;所謂當世第一等名流。他們和他也很相熟的,他委屈地一一招呼了後,端端靜靜的就邊位坐下。    
    ——藐乎小哉的我,……我這無知的蠢物,也居然廁身名流之列!    
    他想到這裡,漸漸有點偏促不安;望著窗外閒散著的一群非名流的賀客發呆。接著,一位短小的招待員又引進二三位學者,教授。他隨著在座的諸名流,起立招呼。最後來的一位大學校長,和他並坐;他更覺得自慚形穢,臉兒幾乎要紅漲了。那位大學校長,拗下頭來問他:    
    「近來功課忙嗎?」    
    「不忙,不忙!」他輕淡地答了一聲。這時其他幾位,正在談論這次的江浙戰爭。旁邊的別一位大學校長,順手拍了他的肩兒問道:    
    「你們府上搬了出來嗎?」    
    「沒有搬出。」    
    「你們那邊很危險呢?」    
    「是,現在所有的兵都開拔了,不知道將來怎樣?」    
    從這一次開始了談判以後,其他幾位也有和他談話的。就是在他們談話的時候,他也乘機湊進一兩句話,他的神情似乎起勁了一些。    
    ——喲!區區的小子,原來也是大學教授。    
    他想到這裡,像從夢裡驚覺的一般;環顧了一回,覺得自己的聲價突然增了幾倍,像和那些高視闊步的大人先生們,相差不遠的了。又像冥冥中把一股驕矜之氣,賞賜了他。他眼看變形了的自己:頭部高聳在雲霄裡,身體高大得像座泰山;叉著手站在遠處,一雙眼兒,炯炯地俯察萬匯。沒有變形的另一自己,真像餘子碌碌的一個,對著它高不可攀了。    
    那位短小的招待員,托了一盤通草的彩花,走進來。    
    「時候快到了!」他有意無意的對座客說了一聲,便把通盤的彩花,一朵朵分給在座的諸名流。他們接受了,便紐在襟上。最後輪到味青了,味青裝做不注意的樣子;他對著味青審慎了一番,像在考慮這人有否受這朵彩花的資格?這一剎那間,味青眼看這位短小的招待員,已變了嚴正的裁判官;似乎對他表示你不應該混在名流裡!味青內心裡發著寒顫,頓時現出驚慌的樣子。終於他把那朵彩花,交給味青了。味青隱隱約約看出他尖刻的笑容裡,像要說:    
    「這回饒恕你罷!你這孩子,照你的年齡,資望,學問等等,要受這名流符號,差得遠哩!本招待員今日特別開恩,賜給你一次暫時的及格。」    
    味青受了這朵彩花,懍懍然不敢紐在襟上。但覺得背脊上的冷汗,一直淌流下去。他參與了這次名位授與式,不但不以為榮幸,反而氣沮起來。他看見這位短小的招待員,有點害怕起來。他望見在座的諸名流,有點嫉惡起來。他眼看自己手裡拿的那朵彩花,像是和他緣分很淺。他想要把它紐在襟上,那是至尊的至聖的名流符號,豈敢胡亂地僭位越俎。想要把它還給那位短小的招待員,又未免辜負了他的一段非常的恩意。正在躊躇不決的時候,那位短小的招待員,托開了兩手,對大眾說:    
    「時候到了』,請諸位到禮堂裡坐!」他說了,伸出右手,指點方向,站在旁邊,動也不動,等候諸名流的寬步而行;味青也聳著肩兒,輕輕的尾隨進去。    
    禮堂上,滿佈著華美新奇的燈綵:五光十色,放出異樣的誘惑力。那位短小的招待員,恭請了諸名流坐在禮壇的左面;最後輪請到味青了,味青不敢坐下;一望禮壇對面的幾排座位,那些非名流的賀客,像學生上課似的擠滿了。他想要坐在名流專席上,不好意思;想要坐到非名流的學生席上,那末曾經一度短小的招待員認為暫時合格的名流,又未免太不知好歹了;於是他溜到禮壇右面的空位上坐下。接著有二三位似名流非名流和他不相上下的賀客,也來並他坐下;他才覺得稍微放心一點了。但是他的神情,頹唐得像醉倒了的樣子。    
    外國的絃管,幽幽揚揚地合奏的時候;那一雙新人,緩步出來。他約略辨出兩位男儐相扶了新郎,兩位女儐相扶了新娘,四個童女提起新娘所御宮裝的長裙。他的眼前絢爛得發花了,他的耳朵裡為微妙的音樂填塞住了。——皇帝,……皇后,……宮娃,……侍臣,……Cliopatra……隋煬帝,……Nero王……楊貴妃,這一類無數的幻象,交錯在他的腦中。他像設身在劇場裡,設身在電影院裡。他又像在蒙的燈光下,讀Gautier的小說,看Rossetti的畫集。他們站在禮壇前舉行婚儀,那些學者的頌辭,名流的演說,他一點沒有記得。等到婚儀完畢,賀客們離了座位散開;他才打了一個欠伸,清醒轉來,但見室中燈火輝煌,賀客們的來來往往。    
    他隨著賀客們,混進膳廳;在喧聲夾雜的當兒,嘗了些酒菜。心坎裡覺得橫著一件重大事情。須要找到一個機會來處理;他又想不出什麼事情,他又想急急要找一處清靜的地方,一個余閒的時間。他表面上雖是和相識的幾位朋友談話,而他的心裡已躁急得無可如何了。大約像他平時臨到朋友結婚,想到了自己切身的問題,同樣生起一種不易制壓的苦悶。好容易,等待到這長時間的喜筵散席,賀客們先後回出去。他特地找了那位短小的招待員,懷柔地辭別出來;繞道到滄浪精舍的賬房,私自定下了一間房間。    
    約摸有半夜的光景了,滄浪精舍的樓上,小小的寢室裡,四壁染了均勻的肉顏色;正中懸掛著一盞碧琉璃的電燈,套上了淡黃色的稀薄的絹制燈衣;燈光很平靜的化在室中。一張銅床,一頂衣櫥,桌子,椅子,沙發,妝台等;安置得非常適宜。味青靠在沙發上,閉了眼兒,默默地像在傾聽什麼似的,但是聲息全無,隔了許久許久,才聽得街道上一陣噗噗響的摩托車聲,味青嚇了一驚,張開眼兒,看見對面衣櫥的門鏡裡,反映著自己的容顏。他對著它定睛了半天,忽然把視線移到他方;隨後托起雙手,抱住了右膝。頭部低低的傾垂下來,剛巧將右頰緊貼在膝蓋上。眉兒密密地皺住,皺得眼皮聚合攏來,逼成了一發的目光;凝視到左面的床底裡,——幸福,……快樂,……人,……我,……黃金,名譽,美人,……人,……我,這些東西,像在床底裡駢肩累跡的擁擠著,像狂海裡正在推波助瀾,像街道上車馬的來來往往。


迷宮新漆的偶像(2)

    ——黃金、名譽、美人,一切光榮的勝利……罷了,罷了!    
    他轉念到這裡,突然放了手,仰臥在沙發上,像是死了去的一般。    
    ——從四月裡回到上海,到現在要有半年了;這半年來,……這半年來記不起了,像在眼前,又幻滅了去。沒有勇氣去回想,而又現在眼前了。    
    ——四月裡,正是春濃如醉的時候,他在學校裡畢業了,回到祖國。他預定暑假以前,逍遙歇息在上海住了幾天,旅行到蘇州,無錫,南京,勾留了半個多月;又回住到上海。他所賞識的,不是千古詩人歌詠的江南春色;那是久年相違的江南佳麗。他看了久別的祖國女子,感到她們的髮髻,服裝,處處參酌了外國的情調,而不失去東方的美質。她們的一舉一動,都比以前靈活而可愛了。他覺得中國文明進步的速率,非可臆測;即此一端,已足使人驚服的了。他於是白天,夢中,時時想念女子。……異性的飢渴,女人的誘惑;他的精神,一天天的委頓下去,幾乎要病了。    
    ——是怎樣的來歷?他遇見了一位年輕女子,那種玲瓏的驕柔的姿態,貧血的臉兒上常露出矜持的微笑。他渾身陶醉在她的病態的美裡,他的靈魂,被那位多愁多病的南國佳人掠奪去了。他天天伴著她逛戲院,電影劇場,外國跳舞會;到西菜館裡用晚飯;坐了汽車兜風。華貴的生活,多麼華貴的生活!他但願把自己的精神物質,供奉到她的聖壇上。有人對他說:「那個滿儲著虛榮心的女子,你快避去她罷!」他說:「虛榮心是女子特有的美質。」有人對他說:「那個女子不是真心愛你,你何苦為她犧牲!」他說:「只要我愛她就是了,我莫要她些微的酬報。」有人對他說:「你去找些正式的職業呢!」他說:「有甚麼事情可幹,誰願意和那些狐群狗黨爭飯吃。」有人對他說:「許多人在譏笑你,議論你,唾罵你!」他說:「不靠他們吃著,且由他們去笑罵罷。」他在無忌憚的放恣的獨行其是的時候,他的知交和他漸漸地遠避了,他的前輩不信任他了;他一點不掛記在心上。    
    ——東的朋友處借錢;西的朋友處借錢;東的親戚處借錢;西的親戚處借錢;他負債纍纍的了。他還在不住的打量:怎樣供給她?怎樣使她悅樂?    
    ——他的母親來信說:「江浙戰爭波及到家鄉了,你的弟弟妹妹,渴望到你那邊來過活。」他看後擱在旁邊,忘記去了。那時他獨自租了寬敞的房屋,備了精緻的陳設,應待那位天人的降臨。    
    ——他的母親,領了他的弟妹避難在上海,把他的弟妹寄住在一家親戚家裡。好容易她找到了他的寓所。他母親在他室中的四周,審視了一下,忍不住眼淚一滴滴的落下了。她一面揮著眼淚,一面婉順地對他說:「我的兒,難怪人家說你在上海幹些不正經的事情!你何消得租這樣大的房屋,備這樣奢華的陳設。人家說你放蕩少年,說你敗家子;你不為你父母爭口氣嗎?你讀書的時候,怎般循規蹈矩的;怎麼讀罷了書,就糊塗起來;你毫不知自愛嗎?我是向來信實你的,自你生長到今天,從不曾有過責備你的話。啊,我何忍來責備你,你應該明白:你的先父死了一週年剛過,你恣意揮霍,把他生前辛苦積下的金錢,差不多要用完了。你的先父生前,怎樣地溫厚謹飭;他平時所教導你的,怎樣地周內詳盡,你就會忘記了嗎?他望你讀成了書,立身行道,為祖宗生色;你為什麼去幹那沒意義的勾當?我的兒,假使你正實為你的婚姻問題設想,那末你放開眼光,選擇一個賢明的女子;我不但不來怪你,我極願來助成你呢!……」    
    他想到這裡,自己像是親身臨到他的母親的那種沉痛的訓責。他想立刻跪到母親的前面求恕,急急挺坐起來,可是母親不在這裡,自己孤零零地坐在滄浪精舍的室中。這一幕悲劇,曾幾何時,已成陳跡的了。他的胸部,覺得有二莖隆起的細管,直通到兩眼;胸中儲藏著的熱淚,從細管裡衝到眼際,沿著兩頰,直流下來;他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把兩掌掩住了臉兒,伏在沙發的背靠上,喊出細微的哀聲。    
    ——曾幾何時,已成陳跡的了!啊,逆子,……不肖,他當時聽了母親的話,不但一點沒有感動,反而覺得母親多事。他以為十八世紀的老人家,那會理解現代人的心情。他自以為現代人,就是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到了回心轉來,寫了一部懺悔錄,又躍在千古不朽的簡冊上了。他以為Stoic的禁慾者,心中無妓的宋儒,他們正是在九泉之下呼冤呢!他要努力做現代人,他要實現享樂主義,他要希求死而無憾。    
    ——新秋到了,各處學校都要開學了。他初回來的時候,有三四個大學和專門學校把聘約送給了他,要他去當教授。不久,那些校長先生們,漸漸聽得他的不名譽的傳聞,到了這時,就把致送他的聘約毀解了。只有一個M大學裡,還遵照聘約,請他去授課。他以為事業還在將來,區區得失,何足介意的;因此而消失平昔傲慢的氣度,那不是大丈夫了;他這樣的自己安慰,自己解嘲。    
    ——他家裡帶出來的錢用完了,朋友親戚跟前拖累遍了。他再沒有法子了。於是到一處很客氣的親戚家裡去借錢;他明知這家很有錢的人家,而又以吝嗇出名的;他明知無效,然而冥冥中像對他說:「你的面子去,或有幾分成功的希望!」驅使他去作僥倖的嘗試;終於被他們拒絕了。他自從經過了這一次的失敗,引為生平莫大的奇恥;漸漸自責起來,立誓不向富人借錢。大學裡一個月的功課教完了,所得一百多塊錢的薪水,只夠供給那位視如天神的小姐三四天的揮霍,……以後怎樣?……    
    電燈的紅光,漸漸淡化起來;他扭起腰來,打了一個欠伸;約略認出玻璃窗上發白了。此番他背誦了自四月裡回國以至今日,約摸半年來的生活紀事,模糊地如同隔了一世。把生命倒流過去,重歷其境,忽而做出當事者兀傲的神情;忽而做出旁觀者批判的態度。因此他的身體疲憊極了,骨節裡有點酸痛,想要懶懶地睡一忽;可是那個「以後怎樣?」的問題,盤梗在他的胸中,像一件齒輪在旋轉著,把他胸中血肉的機體破壞了;生起一種莫可名狀的痛楚。他站起來,也不如意;坐下去,也不如意。於是兩掌壓在胸部,繞室而漫步,像在想什麼似的。足足有十分鐘光景,他坐到床上,側靠下去;把頭部擱在折疊的被褥上,拉了枕子,無意識的玩弄著。眼兒注視在床的銅闌上,自言自語的說:    
    「以後怎樣?……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要有金錢,一切的問題都可以解決了。可是現在呢,金錢在何處?啊,到家裡去拿來嗎?自從那時被母親責備了後,死也不情願開口了。到朋友親戚處去挪借嗎?自從經了上次的失敗,立誓不去遭人白眼了。卑躬屈膝,到大人先生前去多求一個位置,多賺一點錢嗎?誰願去幹那些無恥的勾當!……    
    「黃金,名譽,美人,如同夢一般的倏忽地幻滅了。」    
    他說到這裡,把那個枕子,鋪在近身,撫著它,當做它是天天來往的那個女子,對它說下:    
    「我還是回到日本去罷!我想我決沒有資格再和你結交了。天下的男子,才智比我強,傢俬比我富,丰采比我美的,多得很呢。我的力量和你結交,只有半年,此後決不能照舊繼續下去了。你總會找得一個十全的男子,來延長你後來的幸福。如果你看破了我這樣狼狽的情形,也不致於再來和我纏擾了罷。我呢,也何苦用盡了心思才力,為了討好你一個人而破滅我的周圍:——家庭不信任我,朋友親戚與我遠離,前輩先生對我渺視,——我把金錢名譽犧牲了,所謂美人者的你,仍然不在我的掌握中;好了,好了,我們從此再見罷!」    
    他說了,把那個枕子用力一推,轉過身來,像和它決絕的樣子。他沉默了許久,把袋裡的錢夾摸出,挖出一束鈔票來數了一下,說下:    
    「還剩一百二十多塊錢。夠了,決計到日本去;誰願再去當大學教授,為了區區一百幾十塊錢,混在滑稽畫報中的名流學者裡敷衍,太不值得罷。而且經過那位短小的招待員品定的名流,學者,恐怕不見得什麼大高明。即使刻在滑稽畫報上,當時果然可以博閱者們的鼓掌稱快;過後就要移做下級社會大便時揩試糞門的材料了。我又何苦求半文不值的虛名,去招後來的禍患呢。」    
    玻璃窗上的陽光,漸漸的放明瞭。他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一點;他把兩腕緊緊的壓在禱簟上,仰身離床;站在地板上,覺得兩腳酸軟,幾乎顛掉下去,他用力地挺了挺身,四肢緊張了一回。按了電鈴,那個侍役便推門進來,他沒有覺察;還在點著頭,欣欣然現出心領默契的樣子。等到侍役開口,他才覺察,不由得自己好笑起來。    
    


迷宮新漆的偶像(3)

    二    
    清早,陰沉沉的天氣,籠罩在江干。匯山碼頭艤著長崎丸,在急促地嗚鑼,像是巨災降臨的警告。味青和眾船客,站在甲板上,鑼聲還不住響著。他根據了老於行旅的經驗,便知道這船要出發了。岸上站著一群人眾,看見船出發的時候,男的高舉他們的帽兒,女的擎起了雪白的手腕,一揚一抑地致告別辭。    
    「再會!Sayonara! Adieu!」……一類的聲音,像鵲叫那樣的喧噪。    
    味青正在注目幾個年輕的女子,和誰作別?胸中呼吸急促,像是其中也有一位女子,和他作別的樣子。仔細一看,和他旁邊那位俊邁的少年打招呼,這位少年,也對他望了一望;他覺得衷心裡起了慚愧而悲痛的情致。便退到三等艙位裡,懶懶地睡到吊床上。這吊床長而狹的,恰恰安放他的瘦長的身體。船客們哄雜的聲音,他一點不聽得,他像在墳墓中一樣。    
    ——聰明的工人,你造這吊床,大約量了我的身子造的。你饒恕我,我不等你造好棺蓋,我已在這棺材裡睡覺了。他這樣想了,回想往日的幾次的旅行,都抱有前程浩大的希望,何等的快慰、悅適,從沒有像這一次感到一種落寞的辛酸的氣氛。他的全身的液質,於是趕向到眼兒裡,湧出來,若決江河的了。    
    ——先父,先母,在泉下望我;嫡母,弟,妹,在家中望我;……前輩,戚友,沒一個不期望我的。好容易,得到了名義上的「學成歸國」;又如何不能安居故國,強我回到那久嘗苦味的島國呢!這次的去,究有何種意味?……黃金,名譽,美人充塞了的故國,哪有閒地方容我插足!……哦,哪有閒地方容我葬身。我不得不睡在我未完工的棺材裡,由這龐大的船舶,運到那個島裡去火化。    
    ——就這樣安全地死去,那也很好!可是無聊的時候,總說死,死,……死,終竟沒有一死的勇氣!在黃金,名譽,美人沒有到掌握的以前,又何忍死;既已到了掌握之後,怕又不願死了。「死」,到底是欺騙自己,欺騙人家的一種飾辭。你既不自殺,人家也不來殺你;那你怎樣死呢?這種卑劣的飾辭,人家聽得討厭了,還是老老實實說罷,「怕死!」……    
    這時他感到疲乏極了,想也想不下去,便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快要上岸的時候,船役照呼各船客,醫生檢驗各船的身體了。他披著寢衣,聳了肩兒,像鴉片煙鬼一般的蜷縮著身子,到甲板上去,混在短褐的華工裡,整整的站著。二位制服的醫生,順次把各船客診了脈搏,這件奉行故事就算完了。他便靠在船欄上眺望海景,背後像有人喊他:    
    「譚先生,譚味青先生!……」    
    他想回頭去看,又遲疑了一下,以為同艙的船客,一個都不相識的;那會有這聲音。但是聲音明明在喊他,於是他回頭一看,有一位少年,對他相了一相,上前問道:    
    「你先生是譚味青先生嗎?」他聽了不由得吃了一驚,這人向來是不相識的,那會有這麼一位的。哦,想到了,這位少年就是昨天出發的時候有位女子和他擎臂作別的。他為甚麼要來招呼?他便含糊地回答:     
    「是,……是」嚅囁了一下,說下:「你的大名,沒有請教。」    
    「噢,先生,我就是M大學的文科學生,這回先生來當史學教授,我親受過先生的教導呢!」    
    「是嗎?這回我不過教了一個多月,所以許多同學都不認識的!」    
    「是的,先生在這兒,我也存疑了許久才認出的。我想不致於碰得這樣巧罷!」    
    「那末你這回去幹甚麼?」    
    「去唸書的,我本來在M大學畢業了,暑假後便想出發,因為江浙戰爭的緣故,家裡的錢沒有匯到,就延遲到今天。中間沒有事,我到母校裡去隨便聽講;所以先生的講義,我也曾聽過的。」     
    「很好!很好!這兩天我正覺寂寞。倒是無意之間得了一個伴侶。」      
    「尤其我是初次到那邊,言語也不懂得,要請先生指導的;……先生這回去,有什麼事情罷?那末大學裡功課呢?」    
    「一則我稍微有點私事,一則住在上海身體也不大舒暢,想去靜養幾時;大學裡的功課,我教朋友暫代著。」    
     「請先生到我的艙位裡去坐一歇罷!」這位大學生說話時,指點上一層;他便做出鎮靜的樣子,遊目到大學生指點的地方說:    
    「在那邊嗎?」    
    「是,在二等的B室裡。……」大學生扭轉身去,現出遊龍驚鳳般的,少年英爽的氣態,一直上梯去;他只得跟著上去。大學生接下問他:「先生住在頭等艙嗎?」    
     「不,……不!」他回答不下了,臉兒立刻紅漲起來;想到堂堂教授,坐在三等艙裡,好不愧死!幸虧他跟在大學生的後面,大學生沒有覺察出來。    
    他們倆到了艙位裡,大學生便搬出許多果品,罐頭食品;倒了一杯茶,殷殷的款待他。他心裡又起了無限的沉悶,像是一點不起勁;而那位大學生熱誠地趨奉他,他沒法,只好應酬一下。他對於果品食物,本來想大嚼一下;但要保持教授的尊嚴,故意做出不希罕的樣子。那位大學生,墾出許多關於日本的說話問他,他也有口無心的回答。只是為了三等艙的事情著急,心裡在想:究竟怎麼告訴他呢?說是頭等,那是欺騙他了。說是三等,那末體面有關!午飯的時候快到了,他便辭別出來;淡淡然對大學生說:    
    「我住在下面三等裡;我是來來去去慣坐的了。」    
    「是的;是的!我本想也坐三等的,為是不曉得先生同船,孤單單的一個人,什麼規例也沒懂得;所以朋友勸我坐二等;比較的在初次出門的旅客,方便一點。」這位大學生立刻靈機一轉,脫口說出這樣敏活的回話。他也明白這些話的神情裡,顯然伸說所以坐二等艙的理由;——教授坐三等艙,反而學生坐二等艙;——這位大學生對於他,似乎過意不去;這樣說了,一面自己的苦衷可以表白了,一面使他教授的體面也可保留了。他覺察到這裡,找不出一句回話來,落個終場。只好含糊了一聲,寒酸酸的回到三等艙裡。而那位大學生的機練的神情,仍在眼前;還不住的刺逼他,使他不敢正視;他立刻生起了一種畏怖之情。    
    在長崎停了船,他混在人眾裡上岸;搭上公共汽車,到車站。他把手提的東西,放在待車室裡,坐下歇息。想要去找尋那位大學生,可是銜接出發的火車,快要到了。找到了他,未免又發生幾種困難的問題。——自己坐三等車,大學生至少坐二等車;自己所帶的錢不多,假使替大學生買了一張二等車票,同時自己也一定要買二等車票。可是這一點,還不值得掛記,坐了二等車之後,少不得要買一點水果,雜物;少不得要吃西菜;手裡剩下的錢,都交結在這裡也不夠。他想到這裡,離了座位,在室中踱步,趑趄地莫決去向。    
    這時,那位大學生闖進來,拍了他的肩兒,一手裡把車票授給他說:    
    「先生,聽說車子已來了,車票我已買好。」    
    「呀,呀,我會……你何消得買頭等票呢!……」他接了車票一看,心中慌亂起來,連說話都說不下了。    
    「聽說,從長崎到東京,路途很長,頭等車比較舒服一點。」    
    「是,是!……」他沒有說完,火車出發的警鐘響了;他忙的照呼大學生,一同上車。把零星的東西,位置妥當了後;據在座位上,靠著窗,呆望月台上的一群送客的男男女女。這一群人眾中,也有望他的;他竟像一個失路的孩子,在這一群人眾裡,巴不得尋出他的母親來。車子開發了,他才含住一眶冷淚,和他們離別,轉身坐下。那位對座的大學生,橫倒在座位上,沉沉地睡去了。他想起自己內潛的寒酸氣,和這位大學生的無憂無慮的那種闊綽閑雅的襟抱,成了一正一反。想要立刻跪在他的前面,反稱他「先生」而又不好意思;只是望他不要醒,醒了,少不得要破鈔還敬他一些。    
    天光晚了,車中的燈火,也亮了起來。稀少的車客,有的看報,有的睡覺,似乎各管各,不相來往的樣子。對座的大學生,呼呼地睡得正濃膩;那種睡態,似乎也現出一種闊綽,一種不可一世的氣概,無形中像是故意欺侮他,威迫他的樣子。他看了這們的神情,漸漸出生些反感來;把他的懷柔的素抱,激成嚴厲的抗爭的心情。於是他的兩眼,充了血似的,睜得像三眼王靈官,向那位睡去了的大學生,怒視了一歇;然後默念下去:    
    「有黃金,有美人,再去求名譽;後生可畏,我當然讓步。啊,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就這樣嚇倒我嗎?小子!你道是我沒有過錢,沒有過美人的嗎?我闊綽的時候,真比你厲害得十幾倍以上哩!小子,你在我落難的時候來擺闊,算得上英雄嗎?我諒你也沒有話可回答了。    
    「老實對你說罷,你的命握在我的手裡;此刻我要你死便死!請教你還能擅作威福嗎?不懂事的小子,去休!……」他默念到這裡,狠狠地搖了搖頭,忽然「哼」的喊了一聲;隔座的那位車客對著他,驚愕地望了一望。他亡命的斂抑住,像是被人偵查出,他是殺人的未遂犯,不由得不驚駭起來,連呼吸都不敢急促了。他站起來,想要立刻遠逃,可是兩腳酸軟,又坐了下去,昏了一陣,又醒來,覺得自己坐在車子裡發瘋。咬緊了牙兒,用力地頓足了一下;對座的那位大學生也醒了。他只好尋出幾句無關緊要的酬應話,來遮飾自己的內愧。    
    


迷宮新漆的偶像(4)

    三    
    他們到了東京站。那位大學生,就有他的朋友來迎接去,與味青道別。味青慢吞吞將二件行李取出,在車站出路一面的休息室裡,徘徊了一下;覺得一時沒有去處。他的舊寓,諒早已租給別人家了;他的朋友中知己的幾位,也都回國了。要是去找泛泛的朋友,可不是又自投災難呢。他打量了許久許久,尋不出一條通路來走過去。摸出錢夾來數了一下,還剩得六十多塊錢。——什麼!什麼!一個月的生活,怕也維持不來;他驚異起來,心中昏亂,更無所適從了。他周轉一看,客人都走出了;一個役夫在勤緊的打掃清理,室中懸掛的一盞晶亮的電燈,似乎在逼迫他從速出走。他向壁上的時計一望,九點鐘敲過了;於是他雇了車子,向那離這站十餘里遠的海枯山上,他的舊寓去。    
    他在路上想,海枯山上的舊寓,住了足足有四年;寓主人的一家,都和自己很親暱的。這回去,他們當然招待的。那邊有幾間空房間,就使有客人住滿了,今晚一晚,他們總要想出法子,使我暫時耽擱一下的;明天可以再想別的方法。他這樣想了,心境放寬了一點。清寂的街道上,路燈半明半暗地站著,和他像舊相識那樣的,一路迎接過去。不久辰光,就到海枯山的舊寓了。    
    一宅小小的住家,參酌了西式建築的;他認得很熟悉。敲門進去,就有一位少女出來應接。    
    「譚先生嗎?久違了,請進!」    
    「久違了!你的令尊令堂在家嗎?」    
    「在家的,請進來罷!」    
    味青付了車錢,吩咐車伕,把二件行李搬進;那位少女,把行李安放在旁邊,引導他到內室。這是一間十席鋪的房間,寓主人飲食起居的所在。主人約摸有五十多歲了,女主人年紀和她丈夫相仿。他對他們行了見面禮,說了客氣話後,主人就請他坐在席上的上位。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忙的去弄茶果。主人把眼鏡整了一整,隨手拿起一張晚報,遞給他說:    
    「你看過晚報嗎?這幾天,東京真熱鬧。」    
    「有什麼熱鬧?」他一頭看報,一頭問。    
    「你看報紙上呢!貴國的盧永祥,何豐林到了長崎,這不必說起;東京方面:有吳佩孚的代表岳某某;張作霖的代表某某;民國黨的專使李烈鈞;還有辜鴻銘在這裡講學;梅蘭芳在這裡演劇。……你這回來,跟哪一位大人物做隨員?」    
    「不,不,他們那般大人物,我都不認識的。」    
    「你別瞞我罷,你是畢業了回國的。——先前,我看見許多貴國的留學生,畢業回去;再到東京,都是負了貴國政府的使命來的!那末你也……」    
    「我不是,我不是!……我今晚想住在這兒呢!假使我做他們的隨員,那末我要住在帝國飯店了。……你這兒有空房間嗎?」    
    「呀,客人都住滿了。過兩三天,就有位客人搬出。……你住的那間,現在你的同學李先生住著。」    
    「哦,那位河南的李士率先生嗎?」    
    「是的,是的。」    
    「那我就住在他的房間裡罷!」    
    這時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已將茶果弄好,搬了出來。主人一面恭恭敬敬的應酬他,一面吩咐他的女兒去喊李先生下樓來。他心裡在想:這位李士率雖是同學,他在政治科的,平時因為江浙人的脾氣,和別省人不大融合得來,所以交情很是平常。這一來,未免太不好意思罷。一忽兒,一位顴骨高聳眉兒倒掃的李士率下樓來,和他客氣了一下,便辭別主人,一同上樓。其實他一見這位李君的臉,就生出不快之感:因為平時,這位李君被他鄙視過的。但這時李君像是貴客降臨,呈現了榮幸的氣態,和他周旋。他看出李君的氣概中,像是譏笑他,——啊!你老是江南的才俊,向來高視闊步,終竟有壓在我底下的一日。他的敏銳的神經,似乎已聽到這樣尖利的說話了;自己只好屈服不動。主人的女兒把箱件搬上來請命,他才開了箱子,檢出被褥。她把被褥鋪好,另外拿出李君的被褥也鋪好;隨即辭別下樓。他們倆也熄了燈光睡下。    
    他們睡下,還講了些閒話。李君是國民黨的黨員,他說這幾天為了李烈鈞,如何忙碌,如何奔走,到東京的那般大人先生,如何羅致留學生,留學生中如何活動,——嘮嘮叨叨,這些新聞,他沒聽得明白,那位李君早已呼呼地鼻鼾聲大作的了。他還是翻來覆去,睡不下去。那些大人先生,到東京來,負著政治,學問,藝術上的使命而來,趨附他們的人眾,自像百川朝海。自己被人吐棄了來的,來了又遭人藐視;天地之大,那有容身的地方呢?他想到這裡,不由得滾了幾串眼淚。    
    第二天早上,李君起身。他在被窩中,迷迷糊糊的醒覺轉來。因為睡在別人家的房間裡,便也勉強起身。李君盥漱了後,主人的女兒將早飯搬上。他吃了早飯,將幾件箱籠,審慎地鍵鎖好,然後辭別味青出門。味青覺得身體萬分困乏,又呼呼地睡了一忽。他起身時,已經十二點鐘過了;四週一看,感到了一種異樣的景象。他回想從前住在這間房間裡,四圍裝著八九架貴重的書籍:他睡在蓆子上,抽出來看看讀讀,多麼寧靜!那種生涯,如像隔世的了。現今李君的矮桌上,一堆書籍,不滿十冊;什麼法學通論,行政泛論,六法全書,和一厚冊和漢字典等等,只使他厭煩。——啊,學問有何用?是埋沒志氣的東西。書籍有何用?是驚動一般庸俗的東西。他們備了不到十冊的書籍,尚沒有工夫去細讀;然而回到祖國,混在政客的群中,倏忽做了疆吏大員。而那些飽學的書獃子,卻依舊沒有變相。他想不下去了,倒在蓆子上,獨自納悶。    
    晚上李君回來,他也站起來,談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李君把先前鍵鎖了的箱籠,開出來,檢點了一下;對味青望了一望。味青立刻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臉兒微微的紅漲。李君的這種舉動和神情,疑他偷東西似的;他心裡憤恨極了,以為蒙了生平未有的奇辱,他想立刻遷出,可是沒有地方,終於默默地忍住了。    
    「你們江浙人,另有一種風度;這種風度帶有危險性的,一面我們果然是非常羨慕,同時也非常恐懼。」李君含了譏刺的音調,對他這麼說。他默了許久,覺得這種話,明明侮辱人家的話,簡直沒有回答的必要。不回答,未免傷了面情,他敷衍著說:    
    「這在我莫名其妙,我一點不覺得:江浙人和其他各省的人,有兩樣的地方罷。」    
    第三天,李君出門的時候,照舊把幾件箱籠,審慎地鍵鎖好。回來了後,又打開來檢點。他處在這種嫌疑的情景之下,真是難受極了,不由得落下幾點眼淚。自己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忽然受到這種的恥辱。——李君啊,李君啊!我雖是窮困,我不致於做這個勾當罷!你箱籠裡縱有金錢財貨,我決不眼紅你的;你放心罷!老實對你說:就使我是賊,你的箱籠裡,幾件破衣服見量的,真不值我一偷!你看人家太不值錢了。待你權貴的時候,你有美婦人的時候,那末你要防我一腳!他這樣想了,決計和他當面詰責,來得痛快一點。可是他雖有這種心腸,並沒有證據,又何從開口,真要悶死人了。    
    好容易到了第四天,李君隔壁的一間,那位日本住客搬出了,味青便搬住進這一間很狹小的四席鋪的房間。他付去了房飯金,向主人借一隻矮桌,備了些文具,將自己箱篋裡檢出了幾種書籍來消遣,心氣覺得和平了一點。隨後又到街上的書店裡,踱了一回,購了十數冊的書籍。他回來後,摸出錢夾一看,那所剩的幾十塊錢,快如數兩訖了;未免又耽了心事起來。先前家中會按月寄匯錢來的,現在可不然了;怎樣過活下去呢?    
    他想向朋友中借貸,要好的朋友都回國了;他想回國,連盤費都沒有了;即使回國,也沒有事可做了。後來,他想在東京地方,找些事情做做,聊且過活。他打定了主意,便去找那位唱中日親善的石井博士,把自己的志望宣說了一番。過了幾天,石井博士叫他去,將一包文件授給他,教他譯成中文。內中有八十篇文章,長短不一:長的至多一千字,短的五六百字,二三百字不等。每篇酬金四元。他心中打量著,譯完後,倒有三百二十塊錢的進款。石井博士又說:這些譯完了,還有其他的事情,繼續去做。他便欣欣然回來,自己慶幸自己的幸運。像這樣過活下去,決計不回祖國;就在東京娶一位日本的女子,租一宅寬大的房屋。自國不容,將在別國裡享受黃金,名譽,美人的光榮;何等暢適而可自尊的呢!    
    他把一包文件打開來一看,封面上署著:「對支文化事業方策」。內中湊集許多論文而成的;作者都是當今日本第一流的政治家,學問家,實業家,科學家和政府裡的權貴,大臣的名姓。不消說在題目上也可以看出這些是侵略中國的方策。——人窮志氣短!我要幹這賣國的事情嗎?我將甘受祖國熱心於國家主義的朋友們的唾罵嗎?——他這樣想下,不由得沮喪起來;躺在蓆子上,正面想想,反面想想,側面想想。最後他決計譯下,他想譯完了,日本人侵略中國的隱秘,都在他的胸中了;他借了這一筆酬金歸國。糾集了同志,大聲疾呼,以告國人!再進一步,假借了這個名義,勾結黨人和政客們,因此在政治的舞台上,活躍一下。那末黃金,名譽,美人,簡直沒有問題了!而且會無條件的都來歸我。你看現下那些轟轟烈烈的偉人,踐高躋顯,可說沒一個不由此路而來呢!他坐起身來,愈想愈覺得前途的偉大,心中也起了萬分的愉快。便整理了幾席,鄭重地把那些文件譯下。    
    他盤坐在矮桌之前,鋪紙握筆,功架擺得十足。他先把第一篇論文,仔細念下,念到終結,心火直衝;把這篇論文隨手撕破,厲聲的自責道:    
    「沒出息的東西!你看,多麼深文周內地來侵害我國!還去和他們親善,真是喪盡良心的了!」他說了,重又躺了下來,不住的翻來覆去。他胸中的悲愁鬱憤,像蛆蟲嚙蝕腐肉般的難受,逼住他沙沙地喊出絕望的叫聲。    
    


迷宮新漆的偶像(5)

    四    
    大約過了半個月,東京報紙上,喧傳中國留學生譚味青,被當地警察,搜獲了許多關於過激黨的書籍和文件;因此被執於警署。日內辦妥了手續,便將押送歸國。於是東京留學界上。加上了一層嚴重的空氣;來來去去的人們,都把這段新聞,引為談資了。    
    隔了不多幾天,這件事真的實現了!那是一個晚上,東京站的燈火,輝煌得比平時格外厲害。有五六個警察,圍住味青,送他上車。沿路的看客,驚惶地咋舌不止,似乎這位少年犯了罪惡,送到斷頭台上去就戮,大家替他深深的惋惜一番。隨後有一群中國留學生,絡繹地踵至了;一一購了月台票,擁到月台上。味青在三等車窗裡,伸出頭來,和幾個留學生談話;其他也重重地圍在車窗前。幾位警察,守住車門,像猛獸一般的,洶洶地怒視眾人。別的旅客,老老小小,提攜了物件,只管自家,匆匆的上車,毫不關心這些情景。    
    火車出發的警鐘響了,送客的人眾,默默地退下幾步;味青在車窗裡,把右手伸出來,突然有二位少年,迎上去和他握手,聲淚俱下的道別。這二位少年,約略可以認出:一位是和他同船來的大學生,一位是他的同學李士率。因此他們倆被大眾注目。大眾都羨慕他們倆和他的友誼。他們倆也立刻覺得增高了數十倍的聲價。車子行動了,這一群留學生,高舉了帽兒,對他三呼萬歲而別。於是這一群留學生,退出月台,聚在車站的待車室裡,討論這一件事情;各人的態度非常憤激!便推舉某君,擬了一個電報,說明譚味青品學兼優,熱心研究社會主義的學理,日政府不問情由,逼送他歸國;希望國人援助譚君,一致抗議云云。隨即拍往上海各大學,和各公團。    
    上海的各家報紙上,紛紛地傳載譚味青被迫歸國的事。同時各大學各公團,忙著籌備歡迎譚氏。派了兩位代表,到郵船公司去查問,聽說味青已經上岸了。於是再到各家大旅館去找尋,也不見他的蹤跡。他們著急起來,有的疑他蹈海而死的了,有的疑他在中途被日本人殘殺了;弄得他們手忙腳亂,沒一刻兒寧靜。過了幾天,各家報紙上,在本埠新聞裡,登出幾行狹小的詞句說:本埠四馬路一家小旅館的主人某,因住客譚味青,不付房金,發生衝突,扭至捕房。……這一樁消息傳出後,各大學各公團的兩位代表,立刻到那小旅館替他代付了房金;會同小旅館的主人,到捕房去把他請釋出來。譚味青頭髮蓬亂,臉兒灰白得幾無人色。身上穿的一身洋服雖然不很挺直,卻是上等的毛織物。頸項裡結的一條很美的紫色領結,在這裡還可認出當年豪華的記號。兩位代表,百方的慇勤他,他像罹了重病似的,現出一種頹傷的神情,懶懶地敷衍著,從捕房裡出來,一到街上他眼前花了,心中失掉了自主力。兩位代表雇了車子,擁他坐上,一直到滄浪精舍,住到他們為他定下的一間房間裡,他的官感完全失效,模糊地像失去魂魄一樣。    
    第二天,各大學各公團,借滄浪精舍的大禮堂,歡迎譚味青,大約在下午兩點鐘光景,與會的人眾,差不多擠滿一堂的了。於是昨天的兩位代表,到樓上的房間裡,請味青下樓;味青無可無不可地跟了下來。先到會客室裡,他見了幾位客人,不由得驚奇起來;這幾位客人,都是當代第一名流,一個月前,他有位朋友結婚,也在這裡團聚過的。他想立刻退避,又覺得不好意思,只好胡亂地酬應下去。    
    鈴聲響了,他不知不覺的並著幾位名流的肩兒,走到禮堂上。一群座客,拍手歡呼。他的心兒跳躍的速率,突然增進了數倍;幾乎要鑽出喉嚨了,亡命的止遏牢住。幾位名流,推敬他坐到上位;他謙讓了一回,便也坐下;一群座眾的視線,都逼射到他的臉上,他的臉兒倏忽變紅,倏忽變白;胸中像有一塊石子,重重的壓著,連呼吸都不通暢了。    
    首先,一位主席,上壇報告了開會的宗旨;接著幾位名人,也逐一上壇,致辭歡迎。先把日本人痛罵一下,隨後把譚味青深深地讚揚。說到警惕的時候,座眾像預先約好的,一齊拍手起來,旁邊坐著一行新聞記者,像店家進出貨物,在勤緊地記賬,會場的外面,排了一架攝影機,靜候使用。這時,味青的勇氣,無意之間,高漲了一些。他雖明白這些演說,像刻版文章;這種情形,像流行感冒。可是他躬當其事,回想到上個月,在這大禮堂上,蜷縮在壁角里眼看人家赫赫森森,那種光榮的勝利;一面艷羨人家,一面淒愴自吊。曾幾何時,這種幸運,也會從天外飛到自己身上的。……他胸中呼吸急促,一陣譏刺的氣分,直冒上來;眼前昏暗,那對面的一群座眾,旁邊的幾位名流,一起變形的了。他親眼看見他們像一堆蝌蚪,當夏雨初過,在田陌的泥沼裡擁擠著。他自己也像陷在泥沼裡,拖泥帶水的一點不自由,便用力的振拔起來,出了一身冷汗;似乎清醒一點,眼前恢復了舊狀。聽得那幾位名人,還在誠摯的頌揚他;這一種千金難買的盛情厚意,又如何便去非笑他們!他們究竟幹過了幾番偉大的事業,才有今日的大名;和藐乎小哉的自己相比,真可謂天差地隔的了。他這樣的自責,不由得衷心裡釀著一酸楚的慚愧。    
    最後輪到他的答辭了,他鄭重的站上禮壇,一看座眾的頭頸,像浮在水面的一群鴨子,那個短小的從前的招待員,赫然也在。他心裡慌了起來,找不出話來說下,臉兒紅漲得像一座新漆的偶像。對面的座眾中,有三四位的頭頸伸得格外高爽;像鷺茲混在鴨的群中,容易辨別出來;三四位客人,分明他是曾一度向他們借過錢的;他更害怕起來,像跪在裁判官前,說出供狀那般的說下:    
    「諸位先生。你們不要以為我是有錢的人!我只為沒有錢,幹這件無聊的事情。我流浪在日本,窮得飢寒交迫,簡直過不下去了。要想歸國,沒有旅費;才想出搜集了些過激黨的出版物,四處去招搖造騙。幸而神經過敏的日本人,信以為真了;他們不惜派警保護,免了車費船費,送我歸國。……在座袞袞的諸公!你們應該鑒諒我的苦衷,莫要當我是有錢的人!……我欠你們的債務,這一時我還不出來呢!……」他說到這裡,匆匆地下壇,默不發聲,一直走出門去。    
    這時會場上的幾位名人,也不見了;何時溜去的,沒有人覺察,只有一群座眾,喧嚷起來:有的說,味青是瘋了;有的說,這位是冒名譚味青的無賴少年;有的說,這麼,那麼;議論紛紛,大家都找不到一條頭路來。尤其是那位短小的前招待員,胸膛裡萬分慌急,像鬥敗了的雄雞 ,不住的在人眾中穿鑽。其他各人的心中,也都懷著一種破天荒的惡謎;臉兒上現出一種驚異的顏色;次第退席下去,像一群喪家之狗,嗒然四散。而此番奉祀那個新漆的偶像,這一宗稀有的狂熱的盛典,竟像把熱炭投在冰河裡熄滅了。


迷宮一條狗

    連日行旅,身上感到十分疲憊,迷迷糊糊失去了常態似的,蹲在一口荒古巖穴的面前。四望重巒疊嶂,闃無人跡;像陷在日暮途窮的境地了。忽然一條狗,從山坳裡衝出來,狺狺然直向著我;我待要迴避,它已把我的腰間緊咬住了。我大聲嘶喊著,醒過來,原來我睡在天津河北公園的籐椅上,好奇怪呀!擦了眼兒一望,幾個電燈,混在天空的星斗裡,顯得明珠中慘淡的魚目。    
    四周散著的椅子桌子,都收拾起了,只剩我的一座。那兩個茶房,死一般的橫在板凳上酣睡;無聲無嗅,真像一個死人的園囿。我禁不住冷顫了一回,便直起腰來,喝了一杯冷水,似乎略略清醒。什麼,做了一場夢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剛才我進園子的時候,我帶一包熏魚,——平時我總把熏魚做消遣品嚼的,像我吸紙煙一樣的有老癮了。所以出門時,袋中預備充足,不可一日無此君;它是最適合我的味覺的一種東西。——我選了一個座位坐定,最先把熏魚摸出來,大嚼特嚼。樹林裡走出一條狗,在我座位的周轉,不住的繞步而行。這位嗅覺銳利的先生,那種饑荒的情形,活像大人先生們在名利的牆外,找進身之路。於是我把魚骨吐下,它忙的擒而啖之。我吐下時,自然有彎腰之勢;它以為驅逐它,退了又復上前。我幾次把魚骨吐給它,可憐狗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它總是有種驚怯的樣子。我實在過意不起,末了,換把一塊整整的魚肉給了它。我是示好意於它。而它在欣感中仍未免畏怯;人狗之不諒解有若是呢。    
    熏魚完了,這一條狗還在我的周轉探尋。我對它一望,它退一退又迎上前來。我發見這條狗尾巴下垂的,正當狗是家畜,搖尾乞憐的;聽說瘋狗的尾巴,常常下垂的;除非這條狗變態了,喲,可怕!我示好意於它,它不理會嗎?它的食慾之大,素來有名的,這回嘗鼎一臠,那會滿足呢?它以為我還有熏魚藏著,不肯給它;如果它有這麼的猜想,我是它的敵人。恩仇是一元的,它定會反噬我,咬我手,咬我頸項,咬我腰間;我就死在寂寞的旅途上,死在瘋狗的毒口裡,有點不值得罷!我想到這裡,未免有點害怕了;對著它不敢正視,表示我不來侵犯你,吃的東西實在沒有了;這時我已屈服在狗的威權之下了。我從眼角里流出瞳子偷望它,它在周轉嗅了好久,像已明白沒有東西似的,悠然而去。我便放心下來,摸出手帕,揩去額上的冷汗,躺在籐椅上睡了一忽。不多時候,怎麼會有這個離奇的夢呢?可不是好兆罷,始終有點遲疑。    
    夜深人靜,秋蟲在地哀鳴。我注視近傍的一柱路燈,一群飛蟲,像塵埃似的團住在燈的周圍。在這模糊的影像中,感到靜、動、生、死、聚、散,一切的渺茫。我忍不住流下了幾行眼淚,像設身在荒島上,她赤裸了身子,披散了發兒和我合抱而對泣。林間的驚鳥,拍拍作聲;想是毒蛇把它的愛兒吞下了。這魔窟裡豈可久留!走罷,我站起身來;像病酒似的孤單單地蹣跚而前,沿著紆縈的園徑踱出;一條狗直奔上來,我嚇了一跳,仔細一望:不是狗,是花間流出的一撇月光。咦,在我生的旅途上,這個虛驚真不算小了。    
    (民國)14年8月30日天津        
    附記:這篇短文,去年秋天在天津旅館裡隨便寫的;附在信中,寄給北京的一位朋友。時過半年有餘,我早已忘掉寫過這微小的東西了。上月北京的一位朋友南來,他對我說:你去年寫的《一條狗》,我加了一段跋尾,寄給《晨報》登出,曾引起某君的非難。我是不常看日報的,這件事始終沒有知道。朋友既這樣說,我便向圖書館借出去年九月的《晨報副鐫》一翻,赫然在焉。我在困頓的旅途上,寫這無謂的東西,已覺得多事;朋友為我發表,更多事了。某君一讀再讀,從而非難,反使我感激無地。雖然,讚揚我我也無所喜,非難我我也無所懼;在我看來,某君終亦不免多事;就是我現在畫蛇添足,尤其多事。聊記之以見這篇短文的幸運。    
    1926年4月8日  


迷宮迷宮

    K先生,你是我最敬愛的前輩!像你那樣精察事理,知物知人,並世罕有儔匹;我不因你平昔識拔我,愛護我,規戒我,勖勉我,才把這種諛言美辭來報答你。——以前我並不認識你是怎麼一個人,到現在方始明白你平昔對我的好意,使我衷心裡不得不流出感激你的真誠。    
    在東京白山的御殿之墟,我與你鄰居一年。這一年間,為時雖短;而歷史上織進了無數可驚可異的事件。何奈舊事模糊,若存若亡;猛想起來,剩些零星瑣屑,斷片不成章節。只有最初與最後的兩段故事,我還記得清楚。K先生,讓我背誦給你聽罷!時當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學校裡舉行學年考試,朋友們都埋首窗下,專心一志的在誦讀講義。我呢,還像平時一樣,縱情恣意的說說笑笑,不當考試是一回正經事。有一個晚上,我闖入你的房間裡;因為明天早上要考希臘史,我的講義不知放在甚麼地方?找了半天,老沒有找到。就到你房間裡,想向那位和你同房的我的同學H君商量借看;H君正在用功,看見我來,大不滿意,疑我故意來糾纏他,他便拒絕我進你們的房間。我把來意說明了後,H君說:希臘史明天要考,禍在眉睫!借給了你,教我怎樣?那有從井救人的道理。我覺得H君的話不差,倏的呆了起來……K先生,你當時看了我這一翻臨渴掘井的傖態,英雄末路悲哀,掩了口笑個不止。而這一場喜劇,正是無從落幕,你就出來勸解。於是我靜靜地伏在H君的椅背上,並看希臘史。H君看那一頁,我也看那一頁;我受這酷刑足足有六小時。事後你微微的規戒我說:以後做事,須鄭重一點,不要把天大的事,和些微的事同一看待。可是我希臘史的考試沒有失敗,你的訓話也早置腦後的了。    
    K先生,第二年的春天,你有事於爪哇。臨行的前晚,許多朋友為你設宴餞別;席上笑談百出,是一個稀有的盛宴。我說:你到了爪畦後,最先要通知我;說不定我也要上爪哇來,因為那邊最多混血的美女子。世界上的女子最美最可愛的,算是混血女子;我定要去看一看才好。你聽了我的話,搖頭微笑,不加可否。酒既酣,你拉了我的手,離席到別一室裡,私下對我說:「我是中年以上的人,閱世已深;老實說,在數十輩青年中,能入我眼的只有你一人。可是我很為你擔心事,怎麼呢?你假使跨入了Lady rinth(迷宮),你的神思錯亂,內心矛盾,很難自拔的,這使我最寒心的了。你須得為人穩重一點,學問上做工夫切實一點;從這裡出發,非但可免自陷,不難卓然成家……明天我們要分別了,這些臨別贈言,你能記牢最好。然而我也明白這些話你便要忘記的,現今姑備一格而已。唉,我總是為你擔心事!」K先生,K先生,當時我聽了你的話,似乎略有些感動;也曾閉門自省,從頭至尾,反覆咀嚼,費了一場苦心。結果當你不合時的古董貨,說的不合時宜的古董話。    
    K先生,我們一別已三年了。現在我把你的臨別贈言,玩味起來,你所指出的迷宮,莫非是女性的王國?K先生,你向來善於用隱射的言語,雙關的妙解;我的猜測可不會差誤的罷?那末我們別後三年來,我的放浪的生涯,不待自狀出來,早已瞭然於你的胸中了。你真預言的聖者,恐怕你至今還為我耽心事呢?    
    迷宮呀,多麼美妙的形容詞!K先生,不瞞你說,你對我說這話的時候,我已被囚在迷宮的牆圈裡了。和你別了不久,我便叩了宮門而入。在不幸的時候,追溯歡樂的日子,其痛苦但丁所難堪,而況區區小子。K先生,你饒恕我,我現在的情形,真像從獸窟裡戰鬥回來的負傷之獸;往昔的勇氣,全歸烏有。你所射的迷宮,我將易其詞曰獸窟。我把這獸窟來比擬神聖的女性之王國,定有百千萬人譏我不倫,斥我穢瀆;唉!我的良心中本不願說這話的,然而過去的形象,它要硬逼我說出這話。我的說這話,豈得已哉!豈得已哉!論理回想過去的歡樂,這悠久的瞬間a long moment之沉痛的愉快,最是抒情的傅彩的;僧侶在浪漫的寺院裡,默誦銷魂的經典,何等美妙而可頌可歌的呀!可是,K先生我想起了你,像伏在神明的前面;一腔熱狂的風情,早變了冷酷的譏刺。我未嘗不熱慕那抒情的傅彩回想,可惜這種事只讓多情的才子去享受;像我根器淺薄精神羸弱,經了不測之變。頓失常態;大約因素日沒有修養的緣故罷!此種短處,你看出我最明白;K先生,不是你曾教我為人穩重麼?這句老生常談,我現在才始明白此中有至味呢。    
    K先生,你是一框明鏡;我的一切言語,舉動,心思,作為,都在你明察之中。那末我無論什麼樣說,正說,反說,順說,逆說,縱說,橫說,你總會明白我說的真諦了。橫豎我的親生父母死了,這語無倫次的賜謚,我也不辭。今且不必顧慮,率直說罷!K先生,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諒你也知道的;就是黃金名譽婦人。這三種東西,芸芸眾生,鎮日的忙碌,就是求它們。有的單求三者之一種,有的求兩種,有的兼求三種。其實這三種東西,總括一句:可稱它性慾。人生一切的要求,再沒有比了求性慾厲害的了。今人求黃金,把黃金性慾化了;求名譽,把名譽性慾化了;求婦人更不必說。求得到與求不到,各視其人的能力。有求得到有求不到,於是生的劇戰一哄而起;世界上永無寧息的日子了。生也有涯,欲也無涯;不論是強者弱者,其所希冀三者兼備的恆情,那是一樣的。弱者得求其一或二,倏忽鞠躬盡瘁;所謂死不甘心,死不瞑目,都為此事。惟強者能兼得其全,死而無憾。K先生,人非太上,誰能忘欲!又非木石,誰不動欲!我也不知不覺地被捲入這個漩渦了。然而我的生命組織的機能,不及人家完全;不想黃金之欲,也不想名譽之欲,所想望的只是婦人之欲。可是我希求的步驟差了。K先生,據我事後的省察,這種希求的步驟,不容一毫一忽之差。譬如有一個商人,要擁多金,第一步的希求達到;進而以金購爵位,第二步的希求已達到;更進而以黃金名位去誘換姬妾,於是達到最高一步的希求了。雖然事實上有不盡這樣的,普通總是照這步驟的罷。不照這步驟而一投足,便達到最高一步的希求,這種人是例外的。他有夙根,所以有隆遇;我不得不認他為運命的眷愛者了。    
    K先生,當我作最高一步的希求,——就是你深恐我跨入迷宮——的時候,第一運命眷愛我呢?嫌惡我呢?我莫得而知。第二沒有做過第一第二兩級步驟的工夫,當時一腳闖進,立刻感到黃金與名譽的必要;婦人有所心愛的,就是這兩種東西。——真情好比一杯清水,淡而無味;一定要將三分半黃金,三分半名譽加上去,真情也只要三分;那末才有味。——才如咖啡般能使婦人興奮起來。我明白這個情由,在理,我自己須先檢省一番,有沒有闖進女性王國的資格?有否黃金?有否名譽?假使這些禮物沒有,那末不必闖進;就是進了,也應趕快退出。然而倉促之間,我未曾細想到這個地步;進去了後,又不甘退出。K先生,你是知道我的性情的,我雖然沒有黃金,而我闊綽的程度不肯讓人的;我雖沒有名譽,而我驕狂的素性不肯自斂的。我是乳臭未乾的青年了,靠些先人的餘蔭,那比得袞袞諸公的任所欲為呢?於是在甘味中發見了苦味,在苦味中戀慕著甘味;甘……苦苦……甘,在這甘苦的液汁中,我浸淫了足足有兩年半的歲月。將我能力所及的一切,輪流貢獻給了幾位女王?到了家人懷疑我,先輩輕視我,親戚朋友遠離我;我才感到異樣窘迫,回視諸女王,仍未饜足她們的願望。K先生,我在去年春天回國來,深悔我幾年來所學的東西,不足以致富,也不足以成名;要想改業為商人,先把黃金的問題解決。然後從事政治活動,把名位的問題解決。那末再有一個問題,不成問題了。可是當時連本行的職業也沒有,一個失業者而言改業,可不是一件滑稽的事嗎?在這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個朋友來告訴我說:W為我而發狂了!W之為人,你是知道的;W為我而發狂,正像我為某女王而發狂。我聽得這個消息,吃了一大驚慌;悟到世事如神出鬼沒,我輩徒為傀儡;於是我敬謝諸女王,揖別而去。重渡東京,住在岑寂的郊外;時已涼秋,寄寓在一家廢園裡,我天天危坐室中,開眼讀聖經,側耳聽窗外秋聲的蕭索;真無異於修道院的僧侶了。K先生,這種情形,在常人名曰失戀,在我名曰脫出獸窟。    
    K先生,我這回到東京去,不像從前和你鄰居時候的情形了。要好的朋友,先後歸國去了;孤零零地舉目無親。就是日常生活方面說起來,從前家裡按月有錢寄來,現今我不願意再向家裡要錢,家人也不知道我的行蹤;度日維難,不得已,到日本的一處衙署裡傭書,備受了他們的侮辱。我雖是窮困,大約志氣尚沒有失掉,便揮手辭去。於是流浪在異國,失戀,窮困,孤寂,萃於一身。前途黑暗,可想而知。那個黝黑而龐大之死的問題,突然顯到我的眼前;K先生,這個死字,好像對於我很有感情。我雖日誦聖經以自抑,然而苦難太深,無能戰勝對敵;幾次要走死的道路。K先生,索性死了,倒也爽快!何奈意志薄弱的我,輪到這個時候,勇氣全消;返想過去,有的不值一死呀,為什麼呢?我這二十四歲的短促生涯中,沒有經驗過一件稱心的樂事。我想在死的以前,至少要享樂一下;那末不負天生之材。享樂的等級不同,高貴的享樂,我是無分的了。卑下的享樂,像幸賣淫婦一類的事,大約還容易干罷!但先要一筆錢,錢從何來?去做強盜,……啊,K先生,夙昔為你識拔而愛護的我,竟有這種卑下不倫的思想,來破壞你的知人之明,我何忍呢!    
    那末既不願意死,又不願意幹卑下的享樂;除非用力上進,除非到寺院裡茹苦修行。然而上進的機會,上天不來賞賜給我;我雖想上進,而找不到一條上進的路呢。要是修行,和我不慣恬靜不慣苦況的稟性相牴觸,我徒有這種心願,而無實踐的勇力。K先生,四面的路程,一處不通的了;現今我陷在一處狹隘的深淵裡,無由自主,以待最後的審判。    
    (民國)13年12月5日


外遇Post Obit

    月光灑滿在中庭,把白天的炎熱涼化得乾乾淨淨;涼風一陣一陣的吹拂過來,四娘幾乎沒有氣力來消受了。她的臉色蒼白得像月光一樣,在這死氣逼人的庭院裡,假使沒有她的叔叔——丈夫的叔叔伴住她,她簡直要變成幽靈了。    
    「到底怎麼樣辦呢?」她把右手的臂腕靠在籐椅的檔欄上,臉兒歪斜地貼著臂腕,對她的叔叔說。    
    「……」他的叔叔秀丁,坐在她不遠的那張椅子上,垂頭喪氣地沉默著。    
    過了好久辰光,他們倆還像墓壇上的雕刻,絲毫沒有動靜。    
    「情形不好,怕被他們覺察了罷!」她終於忍不住地發問了。    
    「有甚麼辦法呢?」他千揀萬揀地,答出這一句話來。    
    「你不要糊塗呀,足足有五個月了。」    
    「五個月麼?」他無意識地抬起頭來,向她的腹部望了一望。    
    「我想,率性留住它罷!」她扭了扭身子,吐出這陰鬱而帶苦笑的調子。       
    「那是癡話……」    
    「那末教我怎樣辦呢?」    
    「除了打胎一法……」    
    「不,不,我決不做這個勾當。」她說了,眼眶裡隨即流下貯藏很久的冷冷的淚水來,並且抑止不住地流淌著;把秀丁的心坎打了一個強度的激盪。    
    「四娘……四娘……四……」他站起來,走近她這樣招呼。    
    「誰要你叫四娘,四娘,」她哭出低微的聲音來,似乎又帶著些怒氣。    
    「總是我的不是……」他這樣一說,自己也忍不住起來,一頭流出眼淚,一頭想到自身負有幾重的罪孽:對她是這般的說不出,對死去了兩年的侄兒——她的丈夫又那般的不安。死刑的執行期到了,悲切和苦痛,霎時間一倍一倍地增加;他的眼眶中也不斷地湧出淚水來。    
    「家裡的人,或者還沒有覺察,可是鄰人家像已有議論的了。」她平靜了些說。    
    「那末到底要揭破的……」    
    「可不是!」    
    「倘使揭破了……」    
    「那還了得,這生鐵一般的頑固的家庭……」她的話沒有說完,又嗚咽地哭泣起來,她的臉兒埋在兩手裡,身體蜷縮得像偷瓜畜一樣。    
    「只有……」他想接下說出個「死」字來,可是喉嚨啞了;他踱著步沉默了一回,竟找不出適當的話來安慰她。    
    月光青灰色的蕩在空庭裡,顯出更淒楚的神情,細微的蟲聲時時驚醒他們;四娘懶懶地直起腰來,把衣角拭了拭淚面,對他說:     
    「我是打定主意了。」    
    「死不得……你死了,我的罪孽更重了。」秀丁站停了足,對她望著。    
    「事情終究要揭破的!」    
    「那末你要說出我嗎?」     
    「說出你……更糟了,我想……」    
    「怎樣好呢?」    
    「鄰人們怕早已覺察了,並且不久要傳到家人的耳朵裡來。」      
    「到了這個地步……」他慌著,說不出下文來。    
    「說不定家人已覺察了呢!」    
    「覺察了,真的覺察了,那末……」    
     「你不用說,這樣頑石一般的家庭,翁呀姑呀,還有其他呀,除了你,那個不是利害傢伙……我想,這風聲,與其逐漸地從鄰人送進家人的耳朵來,不如你去向我的翁姑告發……免得你……」    
    「我去告發嗎……」他無忌憚地頓了頓足,心裡更著急起來。    
    「你不要急……」    
    「可不是不打自招嗎?」    
    「不,不,你不要急,我不說出你,決不說出你;你要明白,順著自然的趨勢揭破起來,我和你是不能兩全的;並且兩個人的臉更不知丟在何處,如其照這樣做,我一個人橫豎無可避免的,你可以對家人方面坦白無礙,他們也不會疑你的了。」    
    「那我怎能對得住你?並且我沒有這股勇氣。」    
    「為了顧全你,也可說把家顧全些,你不得不照這樣做!」    
    「但是,我……怎能對得起你?」    
    「事情是兩人的,我要你這樣做,我決不埋怨你;早晚要揭破的,還不如這樣的爽快!你不這樣做,我更難堪了。」    
    「但是,啊……」秀丁退坐到椅子上,臉面仰天,把右手的手掌覆在額上,腦兒被踐踏一般的痛楚著。    
    隔了幾天,秀丁把四娘身孕的事,告訴了他的父母;更由父母告訴了他的兄嫂——是四娘的翁姑。家裡的人,把一切對這事件的氣憤,裝在酒甕裡一般的無可如何的郁釀著。於是對四娘,便睜出無數猙獰的眼兒來監視她。在這個時候,鄰人家也像風潮般的在暗地議論了。四娘自己明明白白設身在重重敵人的包圍中;在她再沒有生路可走,只等候有一天眾人把石子去擊死她。    
    把禮教當飯吃的秀丁的家庭裡,不能再忍耐了;外間風聲愈大,而家庭的惡化也愈烈。那天,家裡的人密商了好久,秀丁也參與其間,最後決定把四娘逐出。並且要她供出來是誰做了這個花頭的?這個決定,秀丁在當時也竭力主張的。    
    一個陰黑的晚間,雖然已到了秋涼時節,但是一種無名的散漫的熱氣,還在屋子裡浮蕩著。這是一件多麼重大的多麼不名譽的事情呀,秀丁和家人總共四五人,怒氣沖沖地,扮起青銅的臉孔守候在四娘的房門外。房間裡是四娘的姑,一個瘦削削的五十歲以內的精幹的婦人,坐在對床的一張凳子上在盤問她。在這陰鬱的燭光中,四娘掩面哭泣,長髮披散在兩肩,比妖鬼還可怕。    
    「究竟是那一個人,你說出來……你說了,我們可以饒恕你的!」她的姑這樣盤問她,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了;四娘一句話不回答,而她一句逼緊一句地問下去:    
    「你說出了那個人,我們可以幫助你們倆成功事實……你說呢!」四娘的姑比裁判官更巧妙的要誘出她的供狀,但她老是沒有回話。門外老年人的呵斥聲,歎聲,拍板壁聲,一種非人間的殺氣迫襲上來,四娘像跪在閻王殿上,知覺全然失去的了。     
    這樣足足有兩三個鐘頭,仍沒有些微的結果。四娘的姑退到房門外來,搖著手顯出懊喪的神氣。她的翁歪絞著樹皮一般的頸項喊道:    
    「教她走罷!」    
    「教她走罷!」還有其他家人也握著拳兒附和四娘的姑說;這一陣的裂帛般的苦叫,把秀丁的心兒垂蕩了數尺。在這緊張的空氣中,四娘被逐是不可避免的了。他想挺身走出,把實在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他想找出一把手槍 來把家裡人掃射一下,讓他和四娘在家裡過活;他想和四娘一同出走,一同逃到天涯……他的空想還沒有完結,四娘掩住了臉兒,走出房門,她的姑捏了燭火在引導她向後門走去。    
    老人家的咕嚕聲,翁的辱罵聲,姑的責備聲,這一片替禮教爭氣的聲音,嘈雜地把四娘一路送出去,彎彎曲曲地送出了邊門,送她到沒入荒黑的暗夜裡。秀丁跟著一路走去走近了邊門,不由得頓了頓足,發出了一種怪異的歎息。    
    從這個稀有的事件傳出了以後,鄰人家對這事件,開始公然的議論了。有的說四娘和家裡的僕人某某有關係的;有的說她夫家這樣鐵鎖一般嚴緊,怕和母家的親戚某某有關係罷!有的說……這般那般地揣測,徒然把四娘聲名哄動得高高的,但這事情的真相,隔了好久,還沒有人敢斷定。    
    秀丁留意四娘出走後的下落,有時裝出無意識的樣子詢問鄰人。母家離開不遠,確然沒有在母家。有人傳聞她在絲廠裡做工,有人傳聞她到尼庵裡去了。秀丁良心上釘了一針毒刺似的,徹骨地隱痛;他的健旺的身體一天一天的萎靡了。    
    鄰人家議論四娘的風聲,還是沒有熄滅;在這浮漾的風聲裡,還有人讚揚秀丁執行家法的嚴緊,讚揚秀丁首先發現四娘的身孕,讚揚秀丁為了這不名譽的事件而憂傷。然而秀丁天良上的痛苦,已到了不可測度的地步了。    
    又隔了幾時,鄰人們哄傳,四娘死在有名的隨緣庵中的荷塘裡,肚子脹得高高的,浮在水面;那個時候剛巧秀丁臥在床上發熱病。病勢已到了可怕的程度,家裡人誰都惶恐起來,招了幾個鄰人來看守病人。終於無可救藥了,秀丁說了一篇不可捉摸的囈語而長逝。     
    秀丁在臨終的時候,曾屢次呼喊四娘的名字,並且最後說欠她的債要去還她了。這個消息由守病的鄰人傳了出去,又成了一個議論的中心,許多人甚至他的家人,在因果報應的頭腦支配之下,都說秀丁去還債了,因為四娘投水死了,他是首先發現四娘身孕主張逐出她最力的一個人。    
    但是究竟欠了四娘怎麼樣的債,只有死的人自己知道。    
    1928年6月10日 病後改舊作  


外遇逐客

    下面說的話,只可當做自言自語,不可當做給女人的一封信;這是我要首先聲明的。    
    發誓和你不通信,已經滿十個月了。這次回到A埠,聽得H夫婦提起你,使我一度復活了已死的情緒。我始終隱忍著的要想對你說的話,現在要傾吐出來了。我們倆的繾綣,也可從此告個結束。橫豎你聽不見的,可不至於把你已築成的另一基地動搖!       
    不能隱瞞的,在去年我們倆的熱願,確已踏上了一個可驚的階段。掙扎著,苦叫著,在蒼茫的暗夜中我們相抱哭泣;那一條是我們的生路?我們簡直摸索不到。在求生不得求死無所的時候,忽然霹靂一聲,把我們兩兩地隔絕起來,這也許不是自然的結果罷!    
    缺乏理智的我們,自從隔絕之後,大家都不免沉在深淵似的懊惱著。所幸兩人間,都能咬住一種有力的根據來互相諒解;就是這回的隔絕;在我可以說,得到H君的指示;在你可以說,得到夫人的指示;這是最好沒有的根據了,但是把這個作為根據,至少一方面把我從前對你說的「我和H君恰如你和H夫人……的話推翻;一方面無異證實H夫婦以世俗道德的尺度估量我們的將來,而教我們早些隔絕的一種推測。世間不能容許我和你有甚麼連鎖的機緣,其原因不是這麼簡單,還有潛伏著的更大阻礙物,我們沒有發現它。    
    我現在深深地感到我和你,正像二條一縱一橫的十字形的河源,除了在交叉點上有剎那間的會合以外,其後隨著時間的運行,空間的展開,便成愈遠的隔絕,從不同的出發點,達不同的終極點,要求它像Y形一般地在交叉點上會流下去,是做不到的事體。所以我們隔絕了後,要想回復到像在交叉點上會著的時候,如同河源倒流一樣的艱難。我們相信彼此都不是卑怯者,可以對自然的定命反抗,然而這定命還牽制著我們,不容許我們去反抗。    
    有時我在孤寂中,喚起沉醉的回憶,我總悔恨自己,已不是三四年前的自己了。要是在三四年前,我們倆有這樣的熱願,我想我們倆一定可以得到美滿的後文。因為那時的我,被鑄成了勉強可算「浪漫期」的人物型,而你卻是「浪漫期」之我的最稱心的對象。還有,在我想來現在你對我已這般地溫存,設使在那時你遇見我,你會像發狂一般的追索著我的衣角來擒住我;你急切需要的,就是這類「浪漫期」的人物型罷。我是一個有妻的人,H夫婦不願意我和你在戲劇裡排成有關係的角色,就因這一點;我看見了稱我心意的女人,要引起感傷,也因這一點。但是世俗道德的打算,我自信於我是很稀薄的。三四年前的我,果然在獨身的時期,那我決不因在獨身的條件之下才當你最稱心的對象,就使在三四年前我是有婦的人,我還是當你最稱心的對象。在那時我正需要像你那樣的人,我可以把有妻的問題閒卻不管;就在今日,如其我還停滯在「浪漫期」裡,我也管不得有妻,管不得H夫婦善意的攔阻,只管我和你……有妻是一個問題,我和你又是一個問題,我想你也決不存此世俗的偏見,為了我有妻而低降你的對我的熱情,這是有去年我們初見時你已知道我有妻子的事可為保證的。    
    事體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我和你的隔絕留下了一種有意義的痕跡。離我發誓和你不通信有一個月光景,你在街道上走,我坐在一輛洋車裡,直衝過去,你瞥見了我就在突然的溫靜中對我致敬禮。車子滾過了,只管在朝前奔去,我的笨重的頭兒,像木偶一般固定著,不敢掉過頭來望你。只似乎兩隻眼睛移到了腦後,看見你顯出蒼白的臉色,停在街角上,目送我的後影遠遠地沒入街心裡。又過了一個月光景,那天西風緊緊地帶了一批黃沙,在廣闊的公共體育場上狂飛。那是一個甚麼的集會,城中的群眾一起聚集到體育場上,我在主席壇上眺望各色各樣怒飄著的旗幟,我認出你站在藍色制服的女學生的一隊裡。你大約先看見我了,在無數的人頭中,浮出了你的含有熱意的眼色釘刺我,我的全身的血液周流得很急,然而不得不勉強鎮靜,並且刻意扮搭假面的嚴肅。終於為了你,我捧住臉兒溜到場外去了。逃出了後,像你在追襲上來,我不停步地向小街小弄裡亂奔。幻象是否是最高的真實,我不去問它,但從有了這二次給予我面前的潑辣的微影,我時常吊起心兒,自己鞭撻自己,在頭腦裡緊切地擾攘著,掙扎著,流出眼淚去報償這不可避免的進襲。在這裡我所關心的,不是為了H夫婦要說話,也不是為了我有妻,是為了你的意識中耗費氣力不斷地追求著三四年前的我,而我竟找不出甚麼來賠償你的損失。    
    世俗的道德果然不能管束我,現存的宗教同樣不能限制我;只有這個時代嚴肅地在呼斥我,命令我不要回到三四年前,同時命令我不要再和你有甚麼糾葛!你的那種像有世紀末的熱病似的窈窕的睡蓮一般的錯誤的美,我是沒有福分享受了。在我現在,雖不像沙漠當中苦行的修道士,可是已失卻狂歡的尖銳性。由纏綿的軟夢裡驚醒過來,成了一個干戈荊棘交錯著的陌路上的行人。論理,在你的官感裡是不需要像我現在那麼的一種人了。    
    這回H夫人曾對我說過,她在休假期間和你會見,你把我以前給你的信,伴著幽涼的情致一封一封的給她看過。說的時候,H君也在旁邊,他為我們相見遲晚而歎息;我除了對你的虔意的感謝以外,沒有話可以說。她對我說了些關於你的近狀,我也除了為你虔意的祈禱以外,沒有話可以說。只是我托她轉言給你,要求你把我以前給你的信一起燒燬了,使它不要倖存於這個人世。    
    旅店的窗外,是一片新秋永夜,連都市的疲憊吸息也止住了。窗內的電燈,慘白地要睡的樣子。我孤單單地坐在沙發上,經過了長期的玩味了一切之後,我的結論是:「還是隔絕的好!」願你堅決地忘掉陌路上赴難的行人,我甘心做你甜味之夢裡的逐客!    
    1928年9月初,在上海旅店


外遇奇南香

    利冰接到了他的決絕了已滿三年的戀人晴珊小姐的結婚的請帖,他在苦悶著。這是他所意料不及的事體,他旅居南京有一年半的時光了,為職業所捆縛,鎮天地忙個不了,女人一類的事情,在利冰現在的頭腦裡,確已磨礪得淡無影蹤了。    
    這個請帖落在他的手裡後,突然把他失去了的浪漫史喚了回來,他漸漸地著了魔氛似的,心神不安定起來。過去的女人一類的破片,重又飄浮到他的頭腦裡,特別是晴珊,在昔是他最心醉的女人,現在她將和別人結婚了。以他失戀者,不,逃戀者的資格看來,自然在心窩裡不免釀出一重嫉忌怨憤的微波。然而反過來一想,他覺得無上的光榮,雖然是過去了的事,而戀愛的優先權還是屬於他的,她的丈夫沒有法子可以贖回去的。這是一件大事啊!在他的生涯中一切的際遇,再沒有比得上和晴珊的戀愛事件了。因此晴珊的結婚,在他至少認為一件有關係的事。究竟要否去參與婚典?這是值得研索的;如其去參與,自己果然難堪,在她也必不快!況且發出這個請帖,是否她的本意,還是疑問。怕是她的父母的意旨罷?當他來往在她的家中時,她的父母認他是唯一的快婿,對他的體貼,慈愛,使他永遠忘記了死去的自己的父母。如果是她的父母的意旨呢……不,她的父母愛她,也極其周到;關於她的自身的一切事,向來是順從她的;這個請帖就使是她父母作主發的,也一定先徵得了她的同意呢。他游移了好久,才始決定到上海去參與晴珊的婚典。    
    在晴珊小姐婚日的前一天,利冰抱著滿懷的無名的溫意,熱心地搭上夜車。在那漫漫的長途上,他起初不但不感得疲憊,而且奇異地興奮起來;兩足用力抵住踏板,心兒和車輪同一調子的滾轉,似乎還在命令車子加快前行。好容易在神迷的激盪中,第二天的清早,就打醒了他的雜亂的酣夢;把他送到他所憧憬的上海了。    
    天空爽美的氣息,噓出了初秋的特有的感覺。人的運命交給它管的威權的都市,依然像往昔一般的健康。利冰從車站雇了洋車,一路曲折地穿過去,到了三馬路停車;他就上了一家旅館,他把洗盥,吃東西一類的事情,匆促地辦完;那時還不過上午十時。他想:晴珊的結婚是在下午三時,還早哩!他坐在沙發上舒暢了一回,頭腦比前清醒了一些。午飯後他從箱裡檢出比較新的服裝和硬領、領帶、手帕一類的零星物件,一一換上。他忽然感到去參與她的婚典,有些難乎為情的樣子。他遲疑了一回,從南京到上海的長途的工程做完畢了,難道從這旅館到靜安寺路的滄洲別墅頃刻可到的工程值得畏懼嗎?去,去,他自己解辨了一番,重又平靜起來。在未去之前,他覺得還有一件事要須備好的,他想來想去,想不出來。最後他在袋裡摸出了一片桃色的請帖,聯想出禮物要先得預備好的。把什麼樣的禮物送給她?泥金的喜對,金字的緞幛,銀盾,他不願意送這類惡俗的東西。化妝品呢,只是對於女的,太小器了罷;戒子一類的飾物呢,送這東西的資格早就取銷了。那麼甚麼是適當的禮物?至少要比較可以紀念的,他想了好久,竟想不出一樣滿意的東西?橫豎到了上海了,一切珍異的希罕的物事,只要拿出達拉斯去買就行了。他一轉念間便走出旅館了。    
    利冰一個人雜在人眾裡,踱步過去。走進了先施公司;那天不知是秋季大減價的第幾天?男男女女們,龐雜地,認真地,買賣的在買賣,觀望的在觀望;進的在進,出的在出,還有粉香,髮香,女人的倩影,維持這大商場的奇跡。他所有的感覺幾乎被迷塞了,他流連在化妝品的櫃旁,又穿過去,流連在糖果食品的櫃旁,他又在這兩個櫃旁往復了數回。他還以為在三年前的時分,伴了晴珊到這裡,侍候她,保護她,為她拿東西,為她付錢,做她的驕傲的勤務兵。他每次伴她到先施公司,總是在化妝品和糖果食品的兩個櫃旁邊,流連最久。等到她佔有了她所心愛的東西,他和她才一同離開。送什麼禮物——這個問題在追逼他,他才懍懍然覺著流連在這裡的非計,於是他想移到清謐一點的地方,想定了適當的東西,再來光顧。    
    他跨出先施公司的邊門,越過大馬路,從三馬路西向跑馬廳的一條路上走,在短牆的轉角上,他又停步了。行人,車,馬,自顧自的衝撞著,漫不理會他。在這個轉角上……他想:三年前有一個深夜,他和晴珊從戲院裡散出來,在慘白的路燈下,聽客們的黑影,尋了各自的歸途散開。他和她手牽手地走到這轉角上,忽地那個惡魔般的做巡捕的印度人,擎起木棍,碰的一聲把那座洋車驅走了。她嚇得魂不附體似的,投在他的懷裡;他覺著她的胸髒裡在恐怖的跳躍,忙的一手抱住了她,一手拍她的背,撫慰她這小小的驚鳥。不曾抱過女人身體的利冰,這時覺得遍體松酥,幾乎要嘔出血來去感謝上天。那個巡捕呢,在她可咒咀,在他可頌揚。送什麼禮物——這個問題又在追逼他,他懶洋洋地踱朝前去,走近跑馬廳了。    
    他到了三馬路的盡頭,一片壯偉的跑馬廳捲到他的眼前了,他向右手轉彎走去,迎面就是一品香旅館。他望了一望一品香三個字,在他想來是最名實相符的了;或者這三個字還不夠形容它。他咀嚼了一回,沉綿地想下去:在三年前正像今天那樣的初秋時分,利冰害了病,他感到住在朋友家裡不大方便;晴珊便給他定了個主意,遷到一品香來,租了一間比較寬敞的房間養病。每天早上,晴珊伴她的父親來替他診察。她的父親是上海有數的名醫,異常忙碌,來了一忽就去。她便留在房間裡,替他煎藥,替他管飲食一類的瑣屑,小心謹慎地服侍他,到了深夜才回家去,他在病床上,看了她那種似乎曾受宗教的訓練的動作,和情願為了心愛者而受難的精神,往往暗地流出感激的涕淚來。有時在燈光氤氳之下,窗上張的綠色的幔帷,微微顫動,四周濃密地流蕩出無聲的節奏。她坐病床前,對他流著水晶般的眸子,把一種嚴肅中帶著慈悲,疲乏中帶著酣媚的眼色送給他;他吊住了心兒,總想倒在枕子上就這樣的死去罷,至少須永遠這樣的害病!送什麼禮物——問題是又來追逼他了,他又踱過了幾步。    
    一品香三個字不夠形容它,無論退一萬步說,也不夠形容它的品氣!他想:在那時住了二十幾天的光景,他的病也霍然告痊了。臨到離開一品香的前夜,她為他收拾東西,留了過分夜深了,她同意了他教她犧牲平日深夜回家一個習慣。橫豎有兩個床鋪,於是留了一夜。那是千載一時永劫不滅的一夜,他睡下了,她也下了帳子睡了。只有一盞珠絡的電燈,還怒輝著它的白熱的光芒,在靜室中瞞過了神明,映射到兩人的床裡,使他們倆可想不可做。過了好一響,將近黎明的光景,她搴開了帳子起身,抽著一枝捲煙,輕輕地來迴繞步。忽然她走近了他的床前,他睡的是半截的銅床,本來沒有帳子的。於是她偷偷地彎身過去,把留在喉間的一口煙,呵在他的鼻官裡;他急的卸去朦朧的假面幕,乘勢伸出了雙腕抱住她,彼此只隔著一層薄衣,肉和肉的跳躍,血和血的急流,完全像組成了一物。在四隻眼睛交互的媚躍中,完成一次天翻地覆罪孽深重的蜜吻。送什麼的禮物——問題又緊緊地追逼他了,他一雙輕鬆的腳,載著一座笨重的身體,鵠候在大馬路的十字街口。等到電車,汽車,洋車稀少了,他再飛奔地穿了過去。    
    他走在西藏路的北段了,朝前走進向左彎了一陣,仍沒有想到什麼是適當的禮物!又沒有理由地經過了幾個轉折,不知不覺地已到了白克路了。對面「修德裡」三個字,湧上來,喝停了他的足步。哦,這是晴珊的舊居到了;他想:三年前的初冬的一夜,他在電話裡得到了她害病的消息,也冒著刺骨的西風趕到她的家裡。她害的是氣塞的毛病,為了要追償在他病時她給予他的慇勤起見,他得到義務甚至恩義上的許可,他留在她的家裡服侍她。輪到她的肝氣上塞的時候,她要他給她撫摩。她說了,她的母親和婢女都避開了。她躺在褥子上,頭髮鬆散在眉間、耳間,水色的眼縫,桃色的兩頰,猩紅的嘴唇,粉捏的頸項,他駢了二指在撫摩她的嫩雪的胸膛。他渾身的血都鑽集到二個指頭了,從指頭傳到她羊皮一般的她薄薄的肌膚裡,她的氣塞居然消褪了。她害的這個毛病是一陣一陣來的,有時平靜,有時冒發;他的父親說,要去兌奇南香來醫治!他毫不遲疑地為了她,親自到胡慶余堂兌了一包同黃金一樣時價的奇南香,拿回到她的家裡。她的父親燒了雅片煙,把奇南香調入之後,裝給她吸,他承受她的命令,登到床上去,扶好她的身體。她吸了呵出來,又吸了呵出來。這樣的繼續下去,奇異的寶貴的香氣,攬釀得連帳頂幾乎要爆裂的樣子。他被麻醉到不可思議地靈魂的死滅,眼看不見東西,耳聽不見聲息,一切官能都失了功用,甚至肉體的完全死滅。送什麼禮物——問題更嚴肅地追逼他了!    
    他站在晴珊的舊居的巷口,還像給她呵出的香氣迷惑住了,苦苦地掙扎了一翻,才像從深淵中爬起來,出了一身冷汗。於是他得了天啟的靈機,決定去兌奇南香,當做送給他的結婚的禮物。    
    他雇了洋車到北京路,向胡慶余堂兌了奇南香出來,夕陽把它稀薄的黃金色,鍍在洋樓上,街道上。晴珊的婚禮在三個鐘點前開始的,這時大約已張出了華美的飲宴,滿座的親戚,朋友,在舉杯給花樣玉樣的世界還沒有東西可以和她匹敵的晴珊和她的新貴人道賀了。利冰雖然從南京趕到上海,剜拖了肝腎,找到了可以做永久紀念的禮物;但他終於錯過了參與她的婚禮的盛典。    
    (民國)17年9月23日初稿


外遇期待

    一    
    大約交了午夜的時分了,Y城埋在冷寂的霜空裡,一切市廛裡特有的煩苦的歎息,沉澱在水底似地默不動作。連街衙,房屋,林木,道路那些生鐵一般的龐大的傢伙,也軟軟地緊縮起來,看上去像是墓壙中的瓦礫和濕菌一類的敗物了。在這陳死一般的嚴肅裡,誰也覺察不到那條狹巷裡有一個女性和一個男性凝成了一團模糊不辨的黑影,像蟲豸一般地沿著巷腳,像蟲地爬往前去。從天際漏下的薄光,烘染到他們底前面,覺得在珍異地發亮;這似乎神明在導示他們,教他們快些走的樣子,並且還像告訴他們,要是東方發了白,全城市會像拔山倒海似地轟動起來。因為女的忘記了自己是寡婦,男的忘記了自己是罪犯,他們還像做夢一樣地在游離恍惚之中。    
    說起他們倆有眷戀的事,實在使人惶惑不過的。女的邢璧,浴在聖潔的光陰裡,度了將近十年的寡居了;她是被人遺棄的世界裡的一個孤獨者。反過來要是在最近,提起了男的湯沸,城中底居民中一大半要生起一種莫名其妙的辣感。恨他的人是不必說了,愛他的人對他也生不起同情心來的。因為不多時日,城中抄出了一個革命黨的秘密機關,他的足跡便不能公然在市街上步踏了。所幸他和邢璧眷戀的事,多分沒有噴散出去,二人間也就避免了更大的傷害的襲擊。在湯沸,早些時候就有往K省去的打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使他決心出走。這個計劃,邢璧非但同意於他,並且自己因此也獲得了一股灑脫的欣喜;她底意思,不僅僅要避免那輩肚子裡裝不下東西的城中人們底耳目,似乎於她還有更方便的去處呢。    
    這是湯沸出走的一夜,邢璧乘著人們被鼻息悶去了的時候,破了柵欄,偷偷地溜到狹巷裡去送他。在慌張的暗夜裡,他們倆相扶著走去,瞞神瞞鬼地經過了幾個轉折,好容易出了狹巷;曠野夾著的一條廣道躺在他們底前面,爽直地表明已離去了吃人的窯窟。天空的星斗,送下了一陣冷爽的氣息,他們倆緊切著的心,隨了空洞的呼吸放寬了些。廣道上的足踏,含了節奏在響,連說話的聲音也清晰可辨了。    
    「到底幾時才可回來呢?」    
    「這是不能定當的呀。」    
    「怎麼辦?」    
    「我想不會十分長久的,總之你記好,革命軍到這城裡的一天,就是我回來的一天。」    
    「那末事情就在那時候想法嗎?」    
    「到了那時候,毋須想法,只要照我們的意思做好了!」    
    「怕沒有這樣的便當罷?」    
    「只要你能……」    
    「不,如其還有人阻止呢?」    
    「除非你的夫叔。」    
    「可不是咯。」    
    「這傢伙到了那時候,便要否氣上身了,你放心好了!」    
    他們一路走一路說,簡直忘記了走到甚麼所在了。隱約地傳來一撇守警弄槍機的聲音,離城門是不遠的了;冷氣逼襲上來,使他們發顫,於是湯沸立即站住,捏了她的臂兒對他說:    
    「你不能再朝前走了。」    
    「怕你也通不過城門了罷?」    
    「我這樣的裝束誰也認不出來的。」    
    「那末你千萬要小心呢!」    
    「不妨事的,你就回去吧。」    
    「那末你出了城就上船嗎?」    
    「是的,不過我放心不下……」    
    「什麼?」    
    「因為你孤單單地一個人回去……」    
    不等待他說完,她就迎上去抱住了他底頸項,臉和臉,嘴和嘴,熱的眼淚,熱的親吻,把他們倆離別時凝凍了的憂患,一起融解於無形了。    
    二    
    邢璧經過了那一夜以後,湯沸出走的一幕光景,時時展佈在她底眼前。她像換了一個新鮮的靈魂似的,覺得年齡倒輕了許多,又像在處女時代一樣,常有一種空漠的歡喜,掠上她底心頭;撥動她底隱藏在寒灰裡的星火,使她中夜燃燒起來。她住在牢獄一般的房屋裡,雖同平昔一樣的孤冷;但她已預感得不久有大赦機會底到來,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的頹困了。    
    時光一天一天地只管飛奔過去,Y城底居民,從街頭巷裡,聽到些遠地方的戰爭底消息;特別是革命軍底勇猛和神秘,使他們蒙了一層驚異,不斷地聯想起湯沸這麼一個人物來。剛巧轉到了舊歷新年的季節,人們格外地空閒,格外地喜歡去探聽新奇的故事。有一天,邢璧到她底夫叔屋子裡湊新年的熱鬧;她底夫叔從市上回來,談起城中格殺革命黨人的事件;他火忿忿地把湯沸痛罵了一頓,說他是亂黨,說他是綁匪,說他回來了後不但要共起產來,還要共起妻來;並且說城中底長官拿住了他,會馬上就地正法的。這些話直嵌進她底耳朵裡,她不由得心裡起了些惶恐。——莫非從甚麼的罅隙裡滿出了關於她和他的事件嗎?她這樣的疑懼著。但是她想起湯沸早先和她說的話,以至從他那裡聽得革命黨底計劃;對比起來。她確信湯沸不是夫叔所講的那麼一流惡懶的人物。於是她稍稍按捺了自己底熱火,和撇去些外來的恐怖,順著自然的定命鎮靜下去。    
    雖然是新年,她覺得太沉悶了,元宵節的那夜,照例是放生的時節,她和二三個鄰婦上街去走,在長江邊岸繁盛的Y城,這個年頭的燈市,異樣地零落;那些店戶半開半閉地躲避著。除了孩子們手裡的紅燈以外,簡直看不見元宵底標記來。只有觸目的兵士,散在人眾裡衝來撞去。聽說二三天前,這城裡增置了一批重兵,全城昂奮的空氣,就在居民底落漠的臉色上顯現出來,大約不久就有劫運降臨。鄰婦們看了這個境況,未免帶了些害怕的神情,尤其邢璧像遇到了一種禍患的陰暗,感著異樣的淒清。大家不快意地轉上歸途,離開了市街,在狹巷裡兜轉過去。月光照在死灰色的牆壁上,幽涼得太覺可怕,她不等待回到家裡,便已淚流滿腮了。    
    這幾天的空氣似乎更緊張了,邢璧簡直沒有看見她底夫叔的影子,大約他成日夜地為軍隊籌餉,和辦柴米一類的給養,正在忙個不了。狹巷裡時常有軍隊底蹤跡,姦淫的把戲,和搶劫的事件,像蚊蟲一般的在人們底耳間飛鳴。她每天在憔悴的悲恐中,為不幸的消息所煎熬。    
    對岸炮火的聲音,把Y城也震動了;軍隊底更替和增置,使城中騷嚷得幾乎要天翻地覆的樣子。邢璧滿懷著無名的恐怖,走到門外去,那時夕陽已沒入到城外了;她凝望著城牆上的一層殺氣在發抖。忽然,她底身旁有招呼她的聲音,她回眸一望,認出是她底夫叔底舊僕阿松;她問他說:    
    「阿松,你從甚麼地方來的呀?」    
    「啊,娘娘,從T城逃來的!」    
    「怎麼是逃來呢?」    
    「T城是失守的了,革命軍佈滿全城了。」    
    「那怎樣辦呢,這裡怕也危險?」    
    「可不是嗎,只隔著一條江,他們很容易衝過來的。」    
    「到底革命軍是怎樣的,是不是很厲害的?」    
    「的確利害的,他們只有一排兵衝進城來,城中底北兵會一起逃得精光呢。」    
    「他們要搶劫嗎?」    
    「不,不,都是學生軍呀,到了城裡,他們四處去安慰人民,還對人民說些革命的道理。我們這裡湯沸那個小孩子,也在那邊!」    
    「是嗎,他做甚麼?」    
    「嗄,他背了皮帶,繃了皮腿,做起軍官來了!」    
    「你住在那邊不好嗎,為甚麼要逃回呢?」    
    「因為我底那家東家,一起搬到上海去了。」    
    她聽得了這個消息了後,心裡起勁了不少;回到房間裡更無忌憚地昂奮起來。那一夜她雖則通夜沒有睡覺,但她底精神似乎比平日格外地健康。    
    不久就有北兵反攻T城的轟傳,城中底軍隊分了幾批渡江過去,確是事實;因此Y城的空氣漸漸地和緩了些。但是對於湯沸的謠傳,反一天天地蒸騰起來;有的說他是被捕了,有的說他是逃回來了,有的說他要帶領了革命軍來破城了,有的說他底屍體曾在江邊浮過的,總之,他到過T城,充當過革命軍官,是沒有人置疑的了。最後邢璧聽得她底夫叔說,湯沸確實被北兵擄了回來了,關在營房裡的軍法處。她想,事情怕就這樣地結束吧,她又沉落在悲歎的深淵裡了。    
    三    
    從遠處的街道上傳來幾聲壯烈的叫喊,愈傳愈近,大約東方已發了白光了。邢璧從酣夢中驚醒過來,狹巷裡步踏的足音,很清楚地送到她底耳邊,她再不能安睡了。那是一個帶著春天同來的黎明,她匆忙地起身,一直轉到夫叔底屋子裡,屋中空無所有,——這樣火速地神不識鬼不知地搬走了,她略略驚疑了一回,然也無暇加以思索。忙地轉向門外去,滿巷的人眾,手裡執著青天白日的小旗,像潮來一般地,一群一群地衝過去。    
    事情太突然了,北軍幾時退出城去的?革命軍幾時衝進城來的?在邢璧全不知道。她覺得這個城變了模樣了,那些舊時的生活之煩苦的腥惡的痕跡,一起被狂潮淘乾淨了。遇見每一人,看見每一物,都能使她全身松爽起來,她像被旋風捲到了一處未知的境地。    
    革命軍到後的幾天,全城市底居民在湯沸底指揮之下,時時有盛大的集會。邢璧也不再遲疑了,她受了湯沸底指示,每次去參加,去呼喊口號。並且還到妓院裡去勸導妓女從良,到尼庵裡去勸導尼姑嫁人。她覺著一個人享受的幸福是容易搖動的,被許多人享受的幸福,是不容易推翻的。她滿懷的快慰,都寄托在這個熱願裡。    
    她和湯沸的戀愛,公然地展開在城中,不但沒有人指摘,並且得到些新人物底讚揚。她預測以後的生活,會一天一天地甜蜜,一天一天地光亮。她決心和他結婚,一切可厭的東西,已藏匿得無影無蹤,再沒有甚麼可以阻止她底前路了。    
    在結婚的前一天,她在房間裡舒齊了一回。隨後照了鏡子。把自己底髮髻拆散,拿起了快剪,把它一疊一疊地剪了下來。又修裁了好久,自己對著自己底容姿,忽地發笑起來,——長時期的期待,終於有這一天,她這樣一想,心兒跳躍得連胸脯裡也起出一陣無可形容的松癢。    
    第二天,她奔向一個新辟的大會堂去,中途就有人阻止她;聽說有甚麼清黨的事件發生,湯沸在昨夜半夜裡被捕下獄了。她急得無可奈何地回到家裡,遇見阿松,挑了一擔箱籠包裹回來;他想,莫非夫叔又回到家裡了嗎?回來得這樣快的!她像被冷水澆進了懷裡一般地寒顫起來。她急急緊閉了房門,從妝台上拿了一蓬剪下的修長的黑髮,周而復轉地踱步空想。她所期待的,似乎也趁了狂潮底低落而消失了。她停住了足步一望,窗外仍是舊有的天色,窗內仍是舊有的器物,這一間牢獄一般的冥頑的房間,還沒變過些微的樣子。只有一蓬修長的黑髮,握在她底手裡。——那是不再到她底頭上了,她伴著眼淚這樣想。她又摸了摸頭上的短髮,覺得要它長得和剪下了的一樣的修長,不知道還得經幾何年的期待!    
    (民國)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初稿


外遇獨輪車的遭遇

    從W小車站往西北走去,一直到那個偏僻的S鎮,大約有二十餘里的路程,越走越近村莊田野,這一片荒涼的境地,和鄰近的上海那麼的外國世界一比:不知道相差了多少個世紀呢。在阿四的簡單的夢當中,不曾想到有今天一天會築通了一條寬廣的煤屑路,在這路上常有龐大的汽車公然來往。他也不曾想到有些客人會被汽車吸引了去,管汽車的人從沒有向客人們兜生意,而客人們情情願願地坐上去,置他所推的獨輪車於不顧。他對於這一種遭遇,無可應付,只有吐一聲怪異的歎息來了事。    
    漸漸地他覺得推獨輪車的勾當像有做不通的樣子,人們對這事物的需要,大約不比往時了,他似乎有這黯淡的覺察。可是他生下來就做這門行業的,家裡大大小小的幾個人口都要靠他的推車來活命的,在他的責任上是捨不得放鬆的。無論汽車憧憧地在廣道上行駛得怎樣起勁,他總是照例推著他的車子往W小車站接客。    
    在這廣道上來往的客人,比前增多了幾倍,汽車的生意和他的生意宛然成了一個反比例。起初幾天,間或還有他的顧客,似乎不覺得怎樣難受。近半個月以來,簡直天天空跑一趟,每當夕陽沒入了的時分,這廣道的邊沿上有一團黑影推著空車下鄉,容易地認出他是渺小的阿四了。這樣的繼續下去,他的饑黃的臉色上抹著一層蒼黑了。    
    他每趟空車回家,他的妻總是嚕囌地煩個不歇,什麼米沒有,什麼天氣冷一類的話,送到他的耳邊,弄得他哭笑不得,只有他在歸途中對著廣道和那些汽車從厭惡的隱情裡發出幾聲毒罵來宣洩他的氣憤。    
    有一天他照例等候在W小車站,一座火車呼呼地自遠而來,往這小車站上停住,阿四爬在欄柵上睜大了兩眼,在認下車的客人。他瞥見了他的鄰人P先生,挾了包裹,雜在人眾裡下車。這是他的老主顧,立刻有一陣悅意的緊張,浮上他的心頭。他等不及P先生的招呼,便奔到一家小茶館的前面,認出了自己的車子,背了車帶,往出口的路上推去。    
    「P先生,P先生,……」他一頭喊一頭奔,似乎P先生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消失了去,沒有回話給他。他放下了車子,再往上前去找尋,走近了汽車,才看見車窗裡貼著一張P先生的臉,他心裡不由得起了一陣辛辣的搖顫呆化了去。汽車哺哺地響出它的機聲了,他忙的趕上了幾步拍著車窗。    
    「P先生,P先生,P……」他的喊聲還沒有送入P先生的耳朵,那汽車吃了他的幾手巴掌,似乎蒙了一層驚駭,拍拍地朝前開行了。    
    阿四失了珍寶似的擎起雙手,高聲的喊起來,並且追趕上去,越追越是離開得遠,他只管亡命地奔亡命地喊,足足有二里路的光景,那座不留情的汽車也就停了下來。他再追上去,終於追到了。他氣急地亂拍車板,喊P先生下車,P先生探出頭來一望,莫名其妙的吃了一驚。    
    「阿四你來幹甚麼?」    
    「你下來,我來推你呀!」    
    「什麼推我,我坐上汽車了……」    
    「不,不,我要推你。」    
    「難道你不知我坐汽車?」    
    「不,不……」他喘著氣,發狂一般的還在這樣堅執地說下去,連車中的坐客也起了一陣嬉鬧,大家對他斥責起來,於是那個伶俐的護路警察用槍柄衝倒了他,把這一樁糾纏告了一段法定的結束。    
    汽車朝前的走得遠遠的了,他慢慢地爬了起來,狠狠地握了幾拳泥土,向前擲去,隨後頓足罵了幾聲折回去。    
    那天暗夜裡,阿四推著空車,懶洋洋的回家,兩隻腳一步一步的在走,他心裡跟著他步調在想。    
    「P先生,真不是人!他也坐起汽車來了。」    
    「混蛋,難道汽車和你媽有勾搭的嗎!」    
    「白白地追了一趟……」    
    他糊里糊塗思想下去,想到回到家裡的時候,又要免不得妻的一場辱罵,他更火勃勃的憤怒起來。    
    長時間的夜行,在有心事的人們,是不覺得悠久的,鼻官裡不自知地在呃呃作響。阿四走近家門,不願意進去,一直轉過去到了他的鄰家P先生的門前,他一陣憤激便歇下了車子,握著兩拳,往P先生家的緊閉的門上亂打。    
    「那個那個?」P先生的僕人開了門問。    
    「是你的老子。」    
    「阿四嗎?你幹甚麼?」    
    「是你的老子。……甚麼?」    
    「你瘋了嗎?」    
    「瘋甚麼,找P先生來理論!」    
    「咦咦?理論甚麼?」    
    「他坐汽車回來的。你看對不對?」    
    「這不容你管的!」    
    「不是。你是他的老僕,我是他的老車伕,不是你常來找我推他的?他今天坐起汽車來了!」    
    「有了汽車,自然不坐你的車子了。」    
    「那末他甚麼不把你歇工?」    
        ………………    
    P先生的僕人看了他這個異常獰惡的樣子,便不同他講下,漸漸的勸了他一番,他才無結果的回家去。    
    他回到家裡,他的妻就迎上去問他。    
    「聽說P先生回來了。」    
    「。」    
    「是你推回來的嗎?」    
    「……」    
    「今天你有生意了?」    
    「……」    
    他的妻一步逼緊一步的迫問他,他氣憤極了,但是他的妻還在油火的穢光中露出猙獰的面目來不斷的迫逼他。他就把一座小桌子狼藉著的飯菜一類東西,碰地幾聲往地上一擄。這僅備的一頓晚飯,就此獻給地藏王菩薩。    
    第二天的清早,阿四垂頭喪氣地跟著他的妻到P先生的家,那時P先生正在早餐,他的僕人侍候在旁,阿四靠在門欄上不敢跨進,他的妻站在P先生對面,對阿四怒視了一眼,她便開始對P先生繼續地說下。    
    「像這個不懂事的人是少有的。    
    「昨天夜裡碰到了P先生還不關緊,碰到了別人,老早送他到監牢去了。    
    「前回他去和人眾打汽車,在監牢關了五六天呢。    
    「有了汽車,他實在找不到生意了。    
    「家裡大大小小的,幾次的死去活來呢。    
    「P先生,求你想想法子,我看這個生意是不行了。    
    「無論茶房也好,管門也好。    
    「你看他像死了人一樣。」她說到這裡,又向阿四怒視了一眼。    
    「阿四嫂嫂,你不要多作聲了,難怪他變得這個樣子,今天老爺出門就教他推吧。」P先生的僕人這樣說,P先生始終不出一聲。    
    「那末要P先生招呼。」阿四的妻回了話,轉向阿四「走」的說了一聲,阿四便嗤的一笑,跟著他的妻回去。    
    天氣還未入隆冬,太陽在空中烘出春天一般的暖氣,阿四推著P先生在路上走,他不比往時那樣的起勁了。他走得似乎很慢,P先生明白了他近來的處境,也不願意驅策他快走,在他一雙腳裡,似乎有甚東西梗著,覺得有走不前的苦衷,是車機的不靈,還是他精力的消失,他簡直想不出原由來。到了中途,忽的車心斷了去,他急得心兒直蕩。    
    「什麼?車子壞了?」P先生顛了一交,爬起來說。    
    「是呀,早早要換車心,為的沒有錢。」    
    「那末……」    
    「怎樣辦呢?……」他一頭說,一頭還用盡氣力,在把車輪裝上,P先生看了這番情形,不由心痛起來,便從袋裡掏出二塊洋錢來給他。    
    「你拿錢去修吧。」    
    「不,不要。」    
    「你不要,怎樣辦呢?」    
    「我裝好了再來推你。」    
    「來不及了,我要去坐汽車了。」    
    於是他才羞悻悻的接了二塊洋錢,對P先生呆望。P先生看了他的死一般的臉,心裡一陣辛酸,自己便拿起了包裹,把泥塵拍去,一聲不作地只管走去。他右手巴住了倒翻的車柄,一直望P先生沒入視線。    
    P先生走到汽車的停留處上車,到W小站,又上火車,一路過去,阿四的那張像耶穌釘在十字架上一般的垂死的臉,刺在他的眼前,再也洗刷不去了。    
    (民國)17年12月8日在上海旅社


外遇外遇

    小室中的一個闌珊的冬夜,火盆裡的炭火在暖熒熒地燒著,桌子上橘子花生一類的果物,堆得滿滿的;像在發出異樣的情致勾引客人。    
    正經的事情大約談論完結了,李琴指著桌子上的果物對大家說:    
    「請你們隨便吃點東西吧!」他慇勤地似乎在練習做主人的樣子。於是三四個客人,圍到長方桌子上,坐得稀零零的,剝的剝,嚼的嚼。他也含著自足的溫笑,坐上主人的席位;室內頓時鼓蕩出一層濃膩的氣息。    
    「我們每個人,大家講件笑話來消遣消遣吧!」在李琴右手的C君這樣提議。    
    「每個人要講的嗎?」C君對面的宇靖,搖著頭接下:「我是講不出來!」    
    「的確,笑話是剎時間想不出來的,我看大家講講自己的戀愛事件吧!」和C君並肩的那位子剛說。    
    「這個不來。」在宇靖左面的俞恪搶上去說:「在場幾個人的戀愛事件,不是大家聽熟的,便是很陳舊的。」    
    「那末講甚麼?」子剛問,「我想我們五個人都結過婚了,像李琴逢人便說出他和他的夫人如何戀愛起頭,如何戀愛成功,差不多我聽過五六遍了。」俞恪接著說。    
    「那末我不講就是了。」李琴忙的湊了聲嘴。    
    「不是的,」我想至少加以一個限制,我們不講夫妻的戀愛,我們大家來講每個人的自己的外遇。」俞恪這樣修正了後,大家都覺得他的話比較有道理的,也就同意了。    
    「那末從那一位講起?」李琴說了,眼望著俞恪接下:「就請你先說!」    
    「不,不,當然主人先說,說過了後;挨順說起。」俞恪這樣的表示。    
    「我也贊成這個辦法!」宇靖一頭插著嘴,一頭數著:「第一李琴,第二C君,第三子剛,第四俞恪,第五鄙人……」終於大家決定採用這個辦法了。李琴裝做難受的樣子,嚅嚅地一時吐不出口來。最愛說話的俞恪,在敲著桌子催他。    
    過了好一晌,李琴開始說下了。大家聚精會神地聽著,說到精彩的地方,大家拍著手哄出熱慕的喧笑。宇靖獨自閉了眼兒,把頭部仰擱在椅背上,似乎不曾關心到李琴的話,他在想:    
    ——自己是大家曉得守身如玉的一個人,除了妻以外似乎未曾有過甚麼戀愛的事件。    
    ——外遇呢,更談不上了!不善籠絡女人是自己平生的短處,也是自己最感著不痛快的……    
    ——這夠不上稱做外遇罷,當七八年前在日本的時候,和一個女人演過一回可笑的把戲,這決不能算做外遇的。    
    他想到這裡,防著同伴的覺察,俯伏到桌子上,拿了個橘子一頭剝一頭嚼。那時李琴的故事還沒有講完畢,他聽得別人笑了,無意識地跟著也笑。他真覺有點怠倦了,於是仍舊仰靠在椅背上默想:    
    ——那時真愚笨呀,那時他在東京的醫科學校,將近畢業的一年,他被派到F醫院裡實習,常和那裡面的一個看護婦幸子說說笑笑……這幸子不比其他女人,她異常的和易,異常的動人,不多時候居然可以約到外面去講情話了。機會是不可失掉的,在那時他的乾枯的生涯上,急於想有像甘露般的女性的柔情的濕潤。於是他拼出了全副的熱情,四面八方的張羅起來,和幸子去看電影,去逛公園,去吃支那料理。這種種勾當,在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外行,但幸子卻表示十分的滿意!    
    ——事情是這樣的可笑!他和幸子盤旋了二個月了,愈在溫味中陶醉,他愈感得有一種無名的飢餓侵襲他,使他看見了幸子不安,有時簡直發顫起來。他似乎再不能忍耐了,有一天是春暖的一天,他有計劃的約了幸子到上野去看櫻花,一直到晚,往精養軒裡吃了晚飯;又一同踱街,一同逛夜攤。在人潮中一時一刻地消磨過去,最後一同折回到田端的他寓所裡。那時夜深了,在一間四席鋪的密室裡,他苦苦的哀求她……總算把他所希求的大事,糊里糊塗的全成了。    
    ——那裡配得上說戀愛?簡直是一件笑話!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看見幸子背著他遠遠地跪坐席上,在低聲啜泣。他忙的起身去撫慰她,她——咕嚕地在怨他污漏了,昨夜一夜未回去怕要被醫院裡開除。弄皺了衣服……他急得無可如何,連接向她賠罪,情願受她責罰,甚至情願死在她的前面。她只管咕嚕,只管啜泣,毫沒有些微的表示。最後她開出金口來向他借錢了,他給她十元,她不肯接受;給她二十元,還是不肯接受;後來把小皮夾裡的錢一起倒了出來連角票一總六十餘元一齊給了她,她才興奮起來,把鈔票折好藏在胸袋裡。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衫,假作癡呆地張望了一下,把矮桌上他所用過的頭髮香水格利姆一類的化妝品,也搜搜括括包紮了起來,於是和他道別出去。    
    ——一場活劇,就在這個地方下幕了的,簡直是一件笑話!    
    他雖然裝作倦睡的樣子,而臉上卻飛浮著一層羞赧的赤熱。座上喧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描想;他重又俯伏到桌子上,擦了擦跟兒一望,挨順到第三個子剛在搖頭擺尾的講述了。他們講過了些甚麼內容,在他一些也沒有注意過。    
    他雖然把果物剝著嚼著,但暗裡悶悶地感著一種不愉快的度調;他和幸子最後的一幕,好像還在他的眼前,使他的神經不能集中。他不由自主地拿了橘子皮撕成了碎片,放在桌子排出圓的方的花樣。他的心情,正像和幸子出走了後他責怨自己非薄倖子,對金錢的喪失對生命的空虛,以至戀人是甚麼的妓女是甚麼的種種不可思議的問題充塞在胸臆裡的時候,同樣的複雜,同樣的難受。    
    霹靂般的警告落在宇靖的面前,輪到他來講述了。他呆了一晌,顯出不自然的瑟縮的神情說。    
    「我是你們知道的,從來沒有過外遇一類的事情。」    
    「不見得吧!」俞恪睜大眼兒盯著他說。    
    「真的沒有過……」宇靖勉強舒泰地回答。    
    「這倒是實在的。他是個出名的道德家,我可以替他證明不見得有的。」李琴湊上來說。    
    「越是不聲不響的道德家,花樣越來的多!」子剛說。    
    「那裡的話。」宇靖像在申辯的樣子說。    
    「還是請你講吧,隨便講了一點,我們可以散了!」C君催著他說。他搖搖頭,更顯出不自然的神態,臉上赤熱的感覺逼迫他,使他萬分難堪;他簡直想鑽到桌子底下去哭一場了。    
    這時候的光景,幾乎像幾頭野獸狺狺地在預備惡鬥的樣子;大家耐著等待宇靖的說述。桌子上果物的皮殼,凌亂地攤得全無興致;炭火也呈露出厭倦的灰白。直到大家感得了不耐煩,才把這番無意識的窘逼放鬆了過去。    
    午夜的寒氣,從窗隙裡浸透進來,把小室裡的和暖的人情衝散了;並且把客人一個一個地送了出去。    
    宇靖像從戰陣裡逃脫出來的樣子,雖則孤單單地在尊嚴的曠野裡沿著歸途一路被寒風襲擊;但緊切在心裡的一種困頓,似乎全已放寬了。只有幸子的暗影,還盤旋在他的左右。他從這個不快的回憶裡,忽的抽引出一種淒愴的懊恨的端緒了。    
    ——這個笑話,在幸子方面,大約也會記起的吧?這伶俐的小角兒還記得起那時的我——支那人的一種狼狽的傖態,難免要像發狂般的好笑起來呢?    
    ——這個污跡留在遠遠的日本,太不顧惜中國人的體面了。啊,啊,生涯上的浪漫史,在別人是光榮的,在我太覺得羞辱了。假定先時率直地講了出來,可不是永遠成了朋友間轉展相傳的笑話嗎!    
    ——世界上所有的女人,總不至於都像幸子那樣的無聊罷!真是倒霉,像我這種可算癡心真摯的男人了,為甚麼遇不到同樣癡心真摯的女人,而偏偏遇到這不懷好意的幸子呢?然而女人中有像幸子一類人的存在,把女人的尊嚴也掃得精光了。    
    ——事情是過去了而且過去了七八年了,一幕的喜劇早已成了陳死的灰燼了。現在的幸子,或已成了有丈夫有兒女的賢婦人了,偶然間在酣夢裡喚起了當時和我的一種繾綣,在她中年時期淡淡的回味裡,也必感到些不安吧?甚至發出些對於我同情的慈悲,對於她自己懊恨的斥責吧?我但願她有這一天!    
    ——不然,她一輩子不覺醒,繼續她的愚弄男人的勾當,浪擲她的生涯。我想到了這時候,她所擁為奇貨的顏色也衰褪了,多少起了些異樣的感覺了。世界上女人中既不是全像幸子,那末男人中當然也全不像我了。她的一生中,可以碰見幾個像我這樣的蠢物呢……啊,幸子,在你的胸渦裡起伏著陣陣的憂患時,我禁不住反過來要同情於你呢!    
    宇靖一路走,一路耽於空想,像醉漢般的他的知覺全已麻木了去。對面一顆明星似的路燈,遙遙地迎上前來,和他的距離越發近起來了。一條狗似乎挾著一陣冷風,跳到他的前面干叫。他寒顫了一回,停住足步一望,才覺察走到了住家了。為了朋友間提起了外遇,累得他帶了一肚子的哀思回到家裡。    
    (民國)17年12月20日初稿


外遇訣別

    在這一帶溫香豐美像黃金一般璀璨得異乎尋常的地域裡,雖則我也曾幾次絞出了熱的淚滴,苦苦地哀求我自己再住下幾時,等到那條通流到某處的運河工程開掘完竣,我可以引導人們衝進人類歷史所期待的一領域,這可不是頂好的辦法嗎?然而他們以為我住在這裡,多少不方便的,多少有害處的,甚至是影響極壞的。即使我躲藏在地窖裡,他們也會拿了火炬來找到我的;免得驚擾他們的好夢,我就做沒志氣的人,悄悄地走了罷。    
    這一遭的走,要問我走到甚麼地方去?我是回答不來的;但是不會走向我曾經走過的地方這可以斷定的。至於走向生路或死路,自家還沒意識過。走,就是一個走罷了!總之,這單純不過的走,只待自己熬出勇氣去實踐,沒有怎樣深奧的道理存其間。對於你們要聲明的,不能像前幾回那樣的帶你們一起走了,並且這個是萬萬辦不到的。我只能硬著我的心腸,趁你們酣睡到極度的不知覺的時候,我命令我的一雙腳,照我的意旨,不,照他們的意旨做去,和你們訣別!    
    說起來,甚是慘酷的事情!我走了,在他們不但可以放心,並且會鼓掌的稱快起來;在你們是來日大難,運命導示你們到怎樣地淒黯的途徑裡呢!劈頭,你們肚子裡飢餓的時候,市場上的食品不會平白地送上你的嘴巴了。這就要致你們死命!劃出一筆錢來留給你們,這是貴人們離開髮妻讓新歡獨佔的時候常做的一套把戲,可是錢從那裡來?在我是做不到的。實際上我的走不是為了去結新歡,所以也不能提出來作為和它可以對比的。那末,凡事有頭無尾是不好的,總得有個善後!我雖然不願意顧慮到這一點,但是為了這一點,我很痛苦,像往常遇到了不幸的事件一樣的痛苦;一樣的所有經驗過的不幸的事件:像死了母親,死了父親,被開除了學籍,被人奚落,被人辱罵,被人逼債,失去了飯碗,失去了愛人,沒有了費用一類的事,一起鑽集到我的頭腦裡,擠得緊緊的幾乎要脹裂起來!在平常有這樣的遭遇,我往往不由自主地把笨重的腦殼,往牆壁上亂衝亂撞,不休的痛哭失聲至於呼吸停歇。可是在今天這淒清的夜裡,我似乎變得兩樣了,木然地枯坐著像有甚麼鬼怪的牽掣,不由我有些微的動靜。大約在等待腦殼的自然的崩裂!    
    我現在絲毫沒有憎惡你的存心了。就是往常我有幾回甚至時時憎惡你,實在太無理由了。因為我是一個沒有修養的人,差不多每天要從社會上帶了一肚子氣回家的;肚子是有尺度的,當然容積不了多少的。沒有出氣的地方,只好在你身上出氣,你到了不能容忍的時候,也就往孩子身上出氣,罵他,打他。這三歲的孩子肚子更來得狹小,當你打他的時候,他亡命地哀哭反抗甚至還打。社會上給予我的迫害由我分給於你,由你再分給於孩子。他的渾樸天真的心情裡,失掉了母愛的素質,老是視你如仇敵。這可憐的變質的孩子,只有為父母的像我和你才能生出的;然而像這倔強成性潑辣不堪的孩子,也只配生在我們的家裡。讓他在現在以及未來的歲月裡,死去活來的挫磨過去罷!    
    一般論起來,孩子也是最討人歡喜的一件物事,就是我和你有時也這麼想的;不但這麼想,並且為了他乖巧靈敏,有時我和你也很寶貝他的。當我們愁苦的時候,他會來安慰我們的;我們衝突的時候,他會在旁暗泣來感動我們的;他雖然只有三歲,在他生活著的空氣裡,已給予他嘗到些人情的苦味了。因為我太貧乏,沒有錢給他買玩具,他會拾些人家棄了的破盒、破罐一類的東西,撫弄砌搭,自得其樂。因為我住的一間狹小低濕的寓屋,沒有亭園階石一類的佈置,他會把磚頭拼在凳子旁邊,把凳子並在桌子旁邊,踏上了磚頭爬到凳子上,從凳子上爬到桌子上。這樣不休地充實他的工作,表現他的藝術。看了他這麼做,我們便極其獎勵他,撫愛他,歡喜他,以至涕泣掩面不忍看見他這被逐在孩子們底樂園以外的快樂底追求者。我們被時間驅使著,喜也不常,怒也不常,或者可以說喜和怒固定在一個循環型裡了。我相信這種不規則的矛盾的生活,是不能維持過久的。這孩子雖然可以歡喜的,像我有時也想長久地歡喜他,可是現在做不到了,我走了,就使我在記憶裡還歡喜他,這有甚麼用呢?同時對於你,算是我憎惡你的,——我所憎惡的人和物太多了,連對於我自己也是憎惡的,——以後也不需要我憎惡了。可以愛的東西,從此——其實早已——沒有了,連可以憎的東西也即刻要沒有了;世間像我這樣的人,才會有這麼的遭遇。    
    有沒有方法投機一下,讓我們向好些的路途上一同生活下去?我未始不這樣想過。並且對於你,為了我而有這三四年來苦難的際遇,精神上物質上犧牲得儘夠了;我也未始不想過要有一天有萬一的報答你!可是我的走,是鐵鑄成功的,再也反覆不來了。這樣的走,若是去死,可以迅捷一點;若是去生,也可以痛暢一點;爽爽快快的轉好轉壞都在這一走。那些道德、義務一類可以拘束我的東西,現在都被我拒絕了。我只有不顧一切,當一切都是完結了的走!    
    似乎不能再遲疑了,慘白的洋燈火不住的在戰慄;室中破壞的什器更凌亂得不可收拾了。遲早要歸於毀滅的這家,它似乎懂得他的運命,也就闌珊地像在期待最後的到來!它夾在週遭的鄰居裡,久已感到些痛苦和厭倦,以至不能和它們調和的苦衷。它急於要藏匿得乾乾淨淨,不但使近的鄰居可以忘記了它,並且使遙遠的人間永不會發現它。如此光景,就使我再要住下去,不久也要失掉容我寄托的所在了。你們如其懂得這一點,就可望見你們黯淡的前途和可怖的明日。    
    你和孩子穩穩地酣睡罷,如其有甜蜜,美滿,神仙,珍異,黃金,園囿一類的好夢;盡量在這短促的時間裡無限張展地去做完成罷!等到你們的欠伸的時候,東方白銀的天色,就會告訴你們今天是日曆上不載的一天!你們看不見我了,找不到我了,你的神經高漲的時候,你的好夢也就喪失了。你必定抱了孩子去求神,求鬼,驚怖,哀哭;終於丟了孩子像旋風一般的發狂,英雄一般的自殺!這何等崇高的難以描摹的一出啊。我輕輕地吻過你,吻過孩子了。再會,再會,我們就這樣無聲無臭的訣別!    
    (民國)18年2月某日


外遇麗琳(1)

    一    
    一九二三年的年末,在麗琳的生涯上,的確是一個劃時期的轉換。    
    她是很早就沒有了爹娘依靠她的哥嫂過活的一個孤女,生長在斯文優秀的W縣,她的哥哥為了顧全世家的體面,不得不拆蝕些低廉的本錢,送她進省城的女子師範。年復一年,在慘淡微茫的學校生活中,把她蒸濾過去;她的天真灑落的心情,悠久地被磨練成矜持中帶有陰鬱的樣子。而她,就在這一年冬天畢業的。    
    家,在她是有若無的,但是她不得不回去一行,這不過是像往常暑假年假一樣的照例去受哥嫂們的奚落,如同養媳一般地悄悄地挨口飯吃,她想到這裡,心裡一陣辛酸,淚水從她的眼睫間顫滾出了。在坐客擁擠的三等列車裡,她覺得不好意思飲泣,站起來面向窗子,蕭瑟的田野,樹木,崗巒,電桿,不住地在她的眼前伏著起著,而她孤寂的心,也像潮一般地推移著。    
    當天的午後,她回到家了。    
    麗琳一跨進門,她的哥哥迎面走出來,似乎要到什麼地方去似的;一見麗琳,招呼了一聲,便伴同麗琳折返到內廳,他顯出麗琳所不常見的悅意的神態,把手裡一卷報紙一類的東西放下,倚在桌子的邊沿上問麗琳說:    
    「得到你的信,這回是畢業回來的,幾年來為你撙節的苦心,總算有了個段落了。」    
    「噢,哥哥,雖然是畢業了,但是事情還沒有定當。」    
    「這不須擔心,我總得替你想法的。」    
    「今天曉得妹妹要回來了,我這邊在預備些菜餚,你的哥哥和我,沒一天不望你早些回家。」她的嫂子從裡面搶出來說。    
    「呀,真謝謝你,我當不起的呢!」    
    一種破天荒的像煞是家庭款待遊子回來時希罕的溫味,在麗琳是第一次嘗到,論理,在她十七年的生活上從未像這一次破過紀錄的遭遇,她應當何等的欣快,滿意;而她轉覺侷促不安呢。當她和哥嫂聚食的時分,她異常地拘謹。    
    十六支燭的電燈,白淡淡地照在食桌的一隅;這古式廳堂的全部,仍舊保持著它的陰鬱。一個十一二歲光景的丫頭伺候他們膳食,麗琳向她默視一回,覺得這丫頭呆呆地站在桌旁的一出默劇,是她從前慣做的,她這樣一想;滿桌子珍異的羹餚,不能使她爽爽快快地下嚥了。    
    「妹妹,你為什麼這樣客氣呢?」她的嫂子箝著一筷甜蒸火腿裝進她的飯碗說。    
    「謝謝你,我坐了半天火車有點疲乏了,不能吃油的東西。」「妹妹越加懂得禮道了。」她的嫂子轉向她的哥哥說。    
    「自然,否則讀書有什麼用呢!」她的哥哥這末一說,她的臉忽的紅暈了起來。隨後她的哥哥問了她些關於學校裡的事情,學校教員中他的哥哥的朋友們的情形;而這一席希罕的晚餐,就在這勉強的團圓裡輕輕地鬆了過去。    
    問題,終於劈頭的降臨到麗琳的前面了!    
    她回家後的第三天,她告訴哥哥W縣城區第一小學要聘她做教員的一回事,她對哥哥說:    
    「在本地方做事,家裡又照料得到。」    
    「我的意思,你還聰明,找到一個機會去升學,是頂好的一個辦法。可是……我又擔負不起。」她的哥哥沒有往後文說下,便匆匆地捲了一卷簿書之類的東西出門去了。對她的要否接納城區第一小學的聘請,未曾加以意見,她有些悶煩。當夜她在嫂子的房裡,幫助嫂子裁剪預備新年送禮的孩子們的新衣,嫂子熱誠地順勢對她說:    
    「人家說禍不單降,妹妹,你卻是喜不單臨,你學堂畢了業,你哥哥又替你定好了終身大事呢。」    
    「什麼?」麗琳雖然沒有直跳起來,心兒卻像潰裂了。    
    「你不要害羞,你哥哥的眼睛何等尖,總不放你吃虧的。」    
    「嫂嫂,你不要和我開玩笑了。」她想哥哥不會做這些事情的。    
    「女大當嫁,你的哥哥為你焦灼了許久許久了;聽說現在已經決定了喲。」    
    「這我怎麼好呢?」她抬起頭,似乎要喊的樣子。    
    「哈哈,你不要慌,這不是平常人家,他是××督辦的兒子;做督辦的媳婦你還不稱意嗎?」    
    「他,我是配不上他的,哥哥為甚麼要把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呢?他這人,那個不曉得他是有了妻的人。」麗琳有點緊張了,往常雖然備受嫂子的虐待,但從未有過像今天那樣用了反抗的聲調回答她的話。她昂頭望著窗外稀疏的星空,在她手裡的剪子,不自在地跌落到地板上,她的淚也綿延地下垂了。    
    「你真不受人好待的……」嫂子蹙緊了兩眼,一手捺住衣料,一手指著她帶著責備的神氣說。    
    「這我那能承認呢?」她把淚面埋在兩掌裡走出嫂子的房間了。嫂子把衣料折疊起來移到桌子靠窗的一邊,追趕上去,麗琳已倒在自己的床上嗚咽。室中昏黃的洋燈抵不上嫂子兩眼的光亮;嫂子潑辣的本色,生生地在她兩眼裡顯露了出來。    
    「難道你的哥哥給當你上嗎?我前天還讚你懂得禮道,你又要發孩子氣了。快些起來!」    
    「……」    
    「他,你說他有妻,他斷弦了你曉得嗎?像我們的場面,肯做人家的小老婆嗎?」    
    「……」    
    「快些起來,你哥哥回來了,又要怎樣地發脾氣呀!」    
    「我……我……不承認的,就使我做了人家的小老婆,哥哥有什麼榮耀……」麗琳哭得更利害了。    
    「坯子是生就了的,到底容受不起人家好待的。」嫂子的裙裾隨著她用力的旋轉,擦的一響走出麗琳的房間了。但是她的鬼怪那樣的凶悍之氣,還留在這昏黃的室中。    
    


外遇麗琳(2)

    二    
    麗琳在母校的附屬小學裡當教員,和母校的教員何一貫同居,在省城的偏僻的一隅,組成了未經儀式的夫婦似的小家庭了,她的哥哥逼她出走以後,不願再提到她了;即使聞及她和何一貫同居的事件,除了一陣家門不幸的辛酸的歎息而外,不再當她是他的妹妹了。在她和何一貫過著平和的邁進的生活,卻是一個難得的幸運呀。    
    這是她的新生,美滿地從整個的一年裡度過去;往昔一切痛苦的悶煩的垢痕,洗滌得乾乾淨淨了。    
    當一九二四年的冬天,正是她的新生的一週年。北伐軍從遠方不斷地震出勝利的呼聲,而坐鎮在省城的討赤聯帥,遙遙相對地繼續干他捕殺革命黨的偉業。省城裡滿佈了慘白的恐怖。    
    革命的技術進步而後,反動的勾當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的單純了。北伐軍所到地方,有當地的民眾蜂起援助;而省城裡的討赤聯帥,也抓住了一部分擁護五色國旗的知識分子做他的裝飾;尤其在各個學校裡充分張展他們的氣勢。何一貫額上雖沒有雕著「赤」字,但他是人們所熟知的一個革命黨。在最近的一星期中,他遷了四五個地方,仍然不能安居。南門外的一片霜空,月亮淒異地吊在中天,崎嶇的道路上,似有無數的古昔的亡靈跳躍在一貫和麗琳的腳踵之旁。前面是一座砌疊的石橋,在橋下橫著一條凍了的河流。一貫停了足步,把左手裡挽的一個包裹挽到右手裡,面向麗琳:    
    「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好,我就回去罷。」麗琳拉住他的手,眼淚忍不住地流到凝凍的頰上了。    
    「已經走到這裡了,前途是安全的……」一貫在他的意志堅強的炯炯雙目裡,也滲出了模昧的淚滴了。    
    「那末照預定的計劃做,你走好了!」    
    「到達了後就會通知你的,你搬住到學校裡後,不必多出門。」    
    「是的。」麗琳仰起了頭兒,湊上去和一貫深深地完成了一個沸熱的蜜吻;這刺骨的寒夜也伴著冒起了瞬息的和暖。於是他們淒然地別離了。    
    背著一貫回向南門的路上,麗琳孤單單地,所有驚怯,憂患,災眚,寥寂這一類不祥的情緒,似乎團成了一顆齒球般的東西,嵌在她的心囊裡,渾身刻鏤似的痛楚。尤其描想到一貫此去,從高淳,溧陽,兜到上海的一條土匪四伏的征途;她簡直支持不下了。掙扎復掙扎,到了上天吐出了乳白的薄明,她才回到寓所裡。    
    一貫到了上海以後,迭次接到麗琳的信,儘管裡面寫滿了平安,康健等等詞句;麗琳卻抱病在學校裡。    
    學校提前放假了,同事們出走得空空。麗琳獨處一室,在鏡子裡照見自己病後的容姿,修長的眉,水色的眼,蓬鬆的發,乳色的臉,各種部分湊合起來一看,陡然覺得增加了十年以上的年紀。過去的悲慼,現實的惱恨,消逝了的歡樂的陰影,都在推動歲月急速地運行。生的意義在何處?她似乎被投入懷疑的深淵裡。    
    從省城親戚的家裡,轉來W縣哥哥的來信,麗琳不覺呆了。這信裡說她哥哥已很諒解她,往昔的周折都是嫂嫂的不是,並且他率直地把那件要向××督辦謀一差使之故不惜把妹妹許其兒子做側室的事告白了出來,他現在非常悔恨。這信裡又說他很知道何一貫不是壞人,他也已得到一貫離開省城的消息,他曉得麗琳孤零零的留在省城,他認為兄妹二人是父母遺下的不可分拆的骨肉,他希望她回家過年,這一封筆鋒裡充溢著感情的來信,麗琳讀了,她的執拗的性情不知不覺地軟化了些。    
    但是,回家畢竟是沒志氣的,她這樣想,若使哥哥真是這樣的徹悟了,那末離開這舉目無親的窖窟,暫回家中避避,也未使不是一件適當的事;她又這樣想。志氣呢,似乎是前時代的信條,沒有固執的必要,她這末一想,決心地回家了。    
    哥哥是一個識時務的俊傑,他關心一貫還是小事,對於現時勢的推測,和熱烈地同情於革命,這是使麗琳料想不到的,麗琳回家以後,偏面地認識哥哥了。    
    兩三天來,麗琳住在家裡,和嫂子也還過得下去。嫂子臉上一種刻劃的好意,顯然不是她自己真誠的流露,但麗琳一心一意地在禱祝一貫的安全,事實上這些事她顧不得許多了。    
    住了一禮拜光景她漸漸覺得厭煩起來。因為她的哥哥天天和她談些國家大事,除了些傳聞的新奇消息外,其他的話頭,差不多全是有計劃的,有用意的,關於本省將來的政治計劃呀,關於如何利用舊有的勢力呀,關於財政的內幕呀;最後他表示對於一貫的崇敬之忱,希望一貫和她補行一個正式的婚儀。這些政客式的攀談行於兄妹之間,並且麗琳的耳朵裡從來未曾穿過這些非女性的瑣屑,她自然覺得不舒適了。    
    有一天早晨,麗琳躺在床上尚未起身;鄰室的哥嫂吵起嘴來,嫂子叫出有彈力性的聲音說:    
    「你去巴結革命黨做甚麼?」    
    「你女人家是不懂的。」    
    「革命黨有了作為,太陽要從西天出了!」    
    「這些事不容你管。」    
    「我的父親也是革命黨,要是有了作為,他不會在我三歲的時候被殺了。」    
    「不殺不成事的,這些你都不懂得。」    
    「好,你懂啊,你去巴結她啊,前回巴結了一陣,××督辦仍沒有差使給你。踏空缺的事,你少做一點吧!」    
    碗盞器皿一類的擄擲聲,打斷了他們倆的口角,而麗琳伏在被窩裡抖顫得連呼吸都抑止住了,這天,她在中午的時候才起身。    
    午膳的時候哥哥出門了,嫂子獨自走來走去的嚕囌著。麗琳見桌子上陳設著飯菜,不好意思一個人坐上席座,她躊躇著不作動靜,嫂子突然把兩手叉在腰間,睜出了有光的眼珠,火憤憤地站到麗琳的前面說:    
    「小姐,你還要甚麼?一切都設備好了。」她一頭說,一頭指著膳桌。    
    「咦!」麗琳歪出一撇苦笑,沒有說別的話。    
    「你吃飽了馬屁了,大約吃不下飯了罷?」    
    「嫂嫂,吃不吃飯是不關緊的,不過我不是來和你掏氣的呀!」    
    「你不願意吃飯,誰要你硬挨進去?」    
    「不和你說話了。」麗琳覺得和嫂子無可理喻,轉身回到自己的房裡;奇突而滑稽的被侮辱,使她的心兒跳躍不寧。她憶起了往昔,聯綴到現在,終於淚流滿腮,又陷入極悶煩的境地。    
    麗琳這一回很感激她的哥嫂了。因為從哥嫂倆懷著不同的鬼胎裡,意識到不是同一圈子裡的人,雖然是骨肉,雖然是姑嫂,總是合不起來的。並且她直覺地感到了哥哥的虛偽和有作用的周旋,這還比嫂子率直的粗糙的傖態更可厭惡;她又決心離去這家了。    
    


外遇麗琳(3)

    三    
    麗琳到上海的時候,已進入一九二五年的歲月了;上海市民還在忙著舊歷年關的結束和準備。    
    在天文台路一家腳踏車行的樓上,狹隘的一室裡,麗琳和一貫棲宿於此。一種鐵腥和油膩的氣味升到樓上,顯出這住家是劣等的貨色。但在一貫和麗琳,卻認為最適宜最快樂的住所。一貫每天到離寓所不遠的地方去工作,而麗琳則伏在卑隘的寓室裡做一貫給她指定的事:如抄寫,折疊,包裹,和輕便印刷一類的事。雖在窘迫的生涯裡,她覺得興致勃然。    
    漸漸地她和一貫出席秘密會議,幫同一貫作負有使命的奔波;團體給她訓練成一個敏捷的有效的幹才了。這不但一貫認她是難能可貴的,凡和她來往的人們,誰都器重她的,麗琳自己,在這時候也獲得了無上的快慰;她像古昔的修道士,愈挫折愈益奮勇。    
    季節已跨入春天了,但這一年的春天,是災眚的春天,在戲院裡,酒店裡,舞場裡,甚至租界的洋樓裡,也許有不老的春的歡娛;而市街上大刀隊的一片屠殺聲,卻像把上海縮回了幾十個世紀。衣衫襤褸的,短褐的,學生裝的一切人,都有被大刀吻他們的頭頸的幸運。在這個慘白的恐怖裡,一貫有事往漢口,麗琳跟隨他一同離開上海了。    
    漢口製造出它自己的歷史了,這個地域裡的空氣,和上海比起來,恰巧是前夕和黎明的相差。一貫和麗琳整天地忙著。    
    一個夜深的時分,麗琳和一貫先後回到旅店的寓室裡,把堆在桌子上的簿書收拾了一番,似乎準備入睡了。一個穿制服的伕役似的人推進門來,把一張名刺遞給一貫說:    
    「這客人要看何委員。」    
    「噢……馮淦泉,咦,這人!」一貫走近麗琳把名刺授給她。    
    「他嗎?」麗琳坐在床沿上仰起了頭,做了一個深長的思索。    
    「這客人到會裡守候過四五次了。」伕役站在近門的一邊,插進來說。    
    「他來了這裡沒有?」一貫問。    
    「他說有緊要的事情,所以帶他同來的,他等在下面。」伕役說。    
    「嚅!」一貫眼望麗琳。    
    「請他進來罷?」麗琳站起來面向一貫,似還疑乎不決地說。    
    「好,就這樣罷。請他進來。」一貫說了,伕役便下樓去。    
    室中的光景是一變了。一貫挽著自己的手踱步,似乎舒適地在等待客人的降臨。麗琳對於哥哥的此來,真出乎意料之外,她倚在床柱上發呆。    
    伕役引導麗琳的哥哥馮淦泉進這室中了,伕役隨退。麗琳和淦泉招呼而後,隨即介紹淦泉和一貫相與握手問好。一貫便請淦泉坐在靠窗的桌子的右面。自己坐在左面,麗琳對窗而坐。    
    「久想晤教,沒有機會遇見,」淦泉對一貫說。    
    「不敢,因為我不常到此縣的。」一貫回答。    
    「你怎麼來的?」麗琳問淦泉。    
    「因為你沒有信息,時勢又這樣的不靖,找你好久了;在報紙看見何先生榮任了××委員,便斷定你在這裡。」淦泉回答。    
    「幾時來的?」一貫問。「前天到的,因為人地生疏,所以今天才找到。」淦泉回答。    
    「嫂嫂好嗎?」麗琳插問。    
    「好?還是這麼!」淦泉回答。    
    這三人中,麗琳穿的布質的品藍色的旗袍;一貫穿的灰布的棉袍;而淦泉穿的湖縐的細毛袍子,外加團花的玄色緞馬褂,估量起來,淦泉的年紀大麗琳十歲光景,大一貫五歲光景,他不過是三十多歲的人;然而在衣著裡已顯出淦泉似乎不是麗琳、一貫同時代的人或是同身份的人。這一夜因為時間已晚,談了好久,淦泉便辭別出去。麗琳為他在同旅店裡安置了一室。    
    第二天晚上,麗琳到淦泉的室裡訪問他了。淦泉悅意地接待他的妹妹;並且說起去冬麗琳在家裡的事,說起嫂子的蠻橫無理,說起希望麗琳不要認真;他說話時眼睛時時盯著麗琳。而她絲毫不介意地安慰了他一番,淦泉似乎釋放了重荷。    
    淦泉似乎有更大的心事,他把指尖在桌子上畫圈,而頭則朝向地板上思索。他不能忍耐了,終於對麗琳說:    
    「這次來有幾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    
    「我株守在家鄉,進益小還不算,把我生生地活埋了,這未免太無意義!」    
    「是你的職務嗎?」    
    「是的,我很想換換空氣;時代這樣的前進,我也不能落伍呀!」    
    「你的計劃怎樣?」    
    「我想請何先生在這裡謀一點事情,你看怎樣?」    
    「這大概……」    
    「再則請何先生設法此間給我一個使命,回到本省去活動,本省方面我有相當的聯絡,可以參加事變。」    
    「很好,我去告訴一貫,他能想法當然給你想法的!」    
    「那末我盼望著的。」    
    「好,再告訴你罷,」    
    淦泉的來意,麗琳原曾猜過的,這一席話證實了麗琳的推測;她對淦泉十分厭惡,同時又甚憐憫他,她想,這類人將隨舊的時代而倒潰了。但人情總要顧到的,在小市民習氣未盡滌除的麗琳,她這麼想。並且她很瞭解哥哥,他的資質不怎麼壞的,他浴在萎靡的環境裡成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垂死人。如何以適當的方式使他斷絕這宗夢想?她為了這個問題煩悶著!    
    兩天,三天,不得到麗琳的回音,淦泉有些著急了。往訪麗琳,他們又整天地不在寓中。從種種方面推測:一貫對他的冷漠,麗琳對他的不實在,和上廟不見土地的種種情形,漸漸使他的熱度低降而至於零。漸漸埋怨及妻的素日歧視妹妹的情事,甚至決計要和妻離異了。    
    事實上,一貫和麗琳幾乎是夜以繼日地忙碌著;尤其麗琳,她擔負的事情太多了。淦泉所希冀於她的,她不但沒有和一貫商量過,她簡直忘記了有這回事,有一天,她記起了,在百忙中抽出了時間去訪問淦泉;而淦泉已於早幾日離開旅店的,她不由得悵然。    
    但是麗琳遇到這事不了而了的一種機會,她避免了為難,這倒使她引為無上的快慰。    
    


外遇麗琳(4)

    四    
    這一年——一九二五年的秋天,從報紙上的記載看來,也許可以稱做「苦迭韃」的事件,就出現在這時。武漢政府打起烊來了,而南京政府也換了另一批反共有功的人主持,在人們記憶裡的特別政府,便是這一回事。    
    西征討赤軍到達武漢的時候,一貫和麗琳已先期回到南京了,但報紙上一批通緝的名單中,一貫也占座了一席;當然一貫在武漢政府裡做過重要的職司。他不赤而自赤的。他們雖則離開武漢,但住在南京,無異自投虎口;這有什麼辦法呢?他們已窘迫到不能移動了。    
    南京原是他們熟識的地方,他們得到三數個舊友的資助,付下房金和開辦時低廉的必需,過下了一禮拜光景又告匱乏了。他們不願意再向在欠薪的學校裡教書的舊友們商量,便搜羅出幾件夏天的衣服,一總典質了三塊多錢,在南京這都城裡,物價比往年增高幾倍了,什麼事非有錢不辦;這回典質所得,僅僅支持了五天。雖說他們往常也曾經過屢次的窘困生涯,那時一貫還能生產;現在不然了,平白地不會有錢到手了;他們從未經過像這樣的困厄。    
    躲在城腳根一家破老的家屋,外面圍著泥牆,牆門上粘貼著一副「中國中山中正,民族民權民生」的紅紅的春聯。在這門裡進出的,都是些拉車的,小販的,織草鞋的一班低賤的職業者。一貫和麗琳,就是和他們同住在這家屋裡。薄暗的狹狹的一室裡,一張床,靠床一張破桌子;此外只有從桌子到門口的一方五尺長二尺寬的空地,一貫坐在床沿上,兩臂撐住桌子在看書,麗琳推進門來。    
    「什麼,今天怎樣?」一貫抬頭問。    
    「還沒有人要!」    
    「這真太麻煩了。」    
    「我想:南京人口增加,高官雲集,總有一天找得出路的。」麗琳說了,取出手帕裡包的三塊三角形的大餅來。一貫站起來,倒了兩杯開水,一杯遞給麗琳;他們喝著,嚼著,這算是他們的豐盛的晚餐了。    
    麗琳白天坐在吉祥街的那爿劉老薦頭店裡,喝了四五天的西北風了。她要擔負兩個人的生存,不能不這樣待價而雇於人!    
    一個陰沉的午後,劉老薦頭店裡來了一個灰色服裝的勤務兵。他跨進門限,便喊著:    
    「這裡有好的老媽子嗎?」    
    「有,有,」五十來歲裹著套褲的小腳的老闆娘娘忙的回答。    
    「這裡是嗎?」他指著麗琳和其他兩個衣衫單薄的婦人問。    
    「是,是,盡你挑選罷?」    
    「我們是處長老爺的公館,要一個能夠燒小菜的人。」    
    「燒小菜的。」老闆娘娘隨說,隨相視麗琳。「你能燒的嗎?」她問她。    
    「可以燒的,」麗琳抖顫顫回答。    
    「乖乖,這個江南人嗎?」勤務釘視麗琳問。    
    「是江南人。」老闆娘娘回答。同時其他兩個衣衫單薄的婦人的視線也聚在麗琳身上,似乎在艷羨她。    
    「我們的太太,要用個蘇州、常州一帶的傢伙。」    
    「她是啊。」老闆娘娘指點麗琳說。    
    「好好,同我一塊兒去罷。」勤務兵托出手來,向麗琳做出似乎驅逐她的手勢。    
    「那末去罷。」老闆娘娘曉喻麗琳,當麗琳跟著勤務兵和老闆娘娘走出門限的時候,兩個衣衫單薄的伴侶,也衝出了幾步送她。    
    時候已經傍晚了。由吉祥街走出,穿過一條汽車接連的馬路,兜到狹狹的巷裡,又穿過一條石皮街,繞過一泓死水的池塘。麗琳低頭跟著他們走,她的知覺全失去了;她似乎被劊子手押赴刑場,走了二里路光景,就從一家住宅的後門裡進去;勤務兵又領她們到灶間裡。    
    「周媽,叫到了,你看!」勤務兵說了便退出。    
    「她會燒小菜嗎?」在洗滌碗盞的周媽這老婆子問。    
    「會得燒的。」老闆娘娘回答。    
    「好,就來做做看罷!」周媽喊了勤務兵付去送錢之後,老闆娘娘便辭別出去。麗琳目送著她,心裡一陣酸楚,幾乎掉下淚滴。    
    周媽放下了碗盞,拿了抹布一頭揩手,一頭審視麗琳。麗琳有點侷促。隨後,周媽交代了一番,麗琳開始工作了。    
    麗琳提了吊桶走到天井裡,望見這住家是半新的中國式的建築;玻璃窗中電燈瑩然,從那些舶來品的窗簾看起來,還算精緻;當然了不得的處長的住宅呀!她這樣想。她吊了幾桶水貯在水缸裡,然後把各種備好了的菜料清理了一下,中間有的加以洗濯了一番。於是她把這些材料放到砧板上,斬的斬,切的切,批的批,劃的劃,削的削,一件一件地配置好,周媽坐在灶背後升火了,麗琳也準備著動手烹煮。這工作在麗琳是第一次,而有這樣的熟練,她不得不感激她的哥嫂,往時她在家的時分,嫂子把這一切的事總是往她的身上推的。    
    兩個鍋雖然是掩蓋了的,而邊沿裡冒上的蒸氣,漸漸呵在赤穎穎的電燈的四圍了,麗琳把配置好了的一碗三絲湯,一碗白瀆蹄,一碗醬煨蛋,一碗火腿菜心湯,蒸在飯鍋裡的竹架上。轉身端出兩個盆來,斬了一盆鹽水鴨,切了一盆松花蛋。又從另一碗裡執了些香菜,點在這兩個冷盆裡。這時周媽在喊她了。她忙的遞開鍋蓋,把豬油放到那個空鍋裡,鍋中嗤嗤地叫著,麗琳調著山薯粉,把配好的材料倒入鍋中,煮出一盆冬雪片,再調著山薯粉,把材料倒入,一忽兒又煮出一盆炒雞雜。她一面烹煮,一頭還命令周媽有時把火燒得旺,有時燒得幽。她把鍋子揩乾淨後,再把豬油放下,她靜了一歇,於是繼續做下,煮出一盆蝦仁炒蛋,和一盆蝦子蹄筋,她把所有的材料都弄好了,最後,她切了些火腿的屑粒,散在那盆蝦仁炒蛋上,她的工作算告一段落了。    
    周媽從灶背後探出來,理了四雙筷子,四份匙碟,把它和冷盆熱炒一起放在方盤裡端了出去。麗琳遞開飯鍋的鍋蓋,把四碗蒸的東西搬了起來;周媽又把它放在盤裡盛出去。麗琳再把飯碗揩拭了一下,盛了四碗飯;周媽端了二碗走,麗琳也端著二碗跟隨周媽,穿過天井,跨入廳堂;便聽得勤務兵站在左面側廂的門口嚷著:    
    「快,快!」的那種聲音。    
    麗琳低倒頭,默默地蹈進側廂,走近食桌,崩起眼皮,看見圍著桌子的四個男男女女,梟一樣的,鷹一樣的,餓虎一樣的,夜叉一樣的在燈光如晝的明亮裡,瞠出眼兒盯她,她惶急至於極點了,不由自主地退下幾步,兩手裡端的飯碗嚓啷一聲,前後呼應地碎在地板上了。她急急抱住了自己的頭,衝上門去,越過廳堂,天井,灶間,開了後門逃出。    
    麗琳急得迸出渾身熱汗了。她一手按住了跳躍的心房,穿過市街,兜出狹巷;寒風掃著她,在夾冷夾熱的抖顫中,似乎還看見圍著食桌的哥哥,嫂嫂,哥哥的小姨,哥哥的小舅們,瞠出眼兒毫不放鬆地盯視她。    
    (民國)12月2日續完舊作


外遇鵝蛋臉(1)

    離開醫院十來丈就是植物園,那些探出在籬笆外的林木,嫩青青地像矜持的少女之姿,有條理地展媚著。一種仲春的吹息和著陽光,送到法楨養病房間裡,使他松爽而平和。    
    法楨把穿的和服端正了一下,踱出房間,倚在樓欄上;聽得遠遠地植物園裡冒起的一片孩子們捉迷藏,賽□子的喧聲;他埋藏在胸條裡的無名的興會,也禁不住提了一提。隨即,他呆下了。要是沒有病,他想,這時候怕也是在植物園裡吧,坐在草地上攤開NoteBook掏出削尖的鉛筆,按住細方格子預備他的學年考試了。不,往時是學年考試,逢到學年考試他總是這麼做的;看看孩子們的遊戲,做做自己的功課何等舒適。今年是畢業考試了,並且日子是迫近了;有了病,他應該畢業的事就生問題。這什麼好啊?他想到這裡,有些不自覺的著急。    
    法楨憑靠樓欄移左移右地走動了一歇,清清楚楚地兩個月來的病苦,顯現在他的記憶裡。他對學校像有些厭惡了,尤其考試一類的事,他覺得最麻煩不過的。要是不專習數理這一科的話,他想,這病或許不會牽長到兩個月,甚至不見得會害出這種病來。他這麼一想,略有點懊喪。    
    還是幸氣,畢業不畢業去計較甚麼,病總算是好了;法楨轉念到這裡,心的纏縛立即寬緩了下去。他回到房間裡,照例翻出遊記小說一類的書籍閱讀;這是醫生給他的指示,他雖然不大歡喜,但為早些痊癒的希望所攀住,他也順從了。    
    法楨本來是一個拘謹的人,他忠於他的學業,為留學生中所罕見的。在物理學校裡,他的成績超過同班的日本人,得過學校的獎狀。這學校裡有四五個中國的同學,都尊他為數學大王;無論甚麼難的問題,經他轉了幾個念頭便解答出了。他另有個稱號叫做牛角尖裡的學者,因為他除了整天的心思集注在數學以外,從沒有過像一般人所歡喜的或音樂,或電影,或體育上的遊戲,或旅遊,或玩女人一類的情事。他又是一個冰冷的人,除了稀少的同學們有時求教他關係學業上的事體之外,他簡直不和人家來往的。    
    法楨的病全好了,他可以出醫院了;醫生叮囑他暫時丟了他所侍奉的學業。他近來閱讀小說遊記,本已領略了些和他從前所棲息的不同的世界裡的趣味,把學業擱置起來,他雖未全部同意,但似乎不十分固執了。    
    這是他第一天回到寓所,六席鋪的房間裡,一張短桌,一方坐褥,一個火缽,一頂書架,一盞吊在空間的電燈,還是像從前一樣的簡單,一樣的和他客客氣氣。只有散在席上的幾冊小說隨筆,是他新添的傢俬了。法楨盤坐在短桌之前閱讀島崎籐村的小說;他有與會地點了點頭,隨即拍了幾聲掌,那個使女上樓來了。    
    「Kimitchian,給我端水來!」    
    「Hai!」    
    使女端了一盤杯子茶壺,跪下來放在他的座旁。    
    「趙先生,你瘦得多了。」她斜看法楨帶笑地說。    
    「是嗎?你去借面鏡子來給我照照。」他掩了書本,站起來默默地等候使女。    
    法楨接過鏡子,放在短桌上,他彎下腰去照見自己的容顏了。什麼這樣瘦削得兩頰和兩太陽穴像被捺了一捺的樣子,連自己幾乎要不認識了,他意識地驚異起來,三十歲還未滿啊,他想,枯憔替代了他的青春了,他禁不住起了些感傷。使女等候在紙窗外,格的笑了一聲,他忙急直起腰來把鏡子交還給她;而他臉上已漲得紅紅了。    
    女人,在他是討厭的東西;尤其像這使女一股流俗的氣品,活印在她的聲音笑貌裡。法楨又聽見這使女在隔壁房間裡,和姓何的寓客,酣聲吊氣地作出不雅潔的笑談;他握緊拳頭,哼出了一口沉重的歎息,他氣憤得多麼難受。    
    他的身體,跟著春天的健旺而亦日漸復元了;這在法楨自己,也可算得一件欣幸的事。他新添了幾種雜誌幾種小說集,閱讀得厭煩就休憩,感得冷寂了就閱讀;這樣的過下去,他覺得於他身體卻是有益的。但老是關在寓所裡,他也感到太單調。    
    他向日比谷公園,上野公園走動過了;這些地方他初來東京時,曾和同鄉李君游過一回。記得在一個隆冬薄暗的午後,他跟著李君神不識鬼不知地匆匆兜了一個周轉,所給予他的印象是荒落和陌生。此後四五年除了在報紙的廣告或新聞裡看見這些公園的名字外,在他意識裡從沒有提起過一回。可是最近,他真暢快啊,在池水裡,在山坡上,在各色各樣的花朵裡,在高高低低的林木裡,在成群的或散在的遊客們的氣趣裡,他認識出汜濫到無邊無際的春天了!法楨幾乎懷疑自己置身在另一境地裡。    
    一個晚間,法楨從淺草看了伊本尼茲的《女人之敵》這影片回來,他很高興。在電車裡肚子覺得餓起來了,就在本鄉赤門前下了車,走進近旁的一家洋食店。    
    白熱的電燈光,鋪滿在餐室裡,天面上的兩個角落,橫出兩盞紅罩的電燈,撒出赤穎穎的光輝,似乎有一重熱勃勃的蒸氣浮在上面。法楨一個人據住邊角的一張桌子,另外空著一張;那三張各圍著幾個大學生,在吃、喝、叫鬧。穿著純白的西裝的女侍二三人,穿進穿出地忙碌著,其中有個女侍來招待法楨了,他點了些菜飯吩咐女侍。    
    他把那張空桌子上的新聞紙,畫報,拿了過來,有意無意地翻看了一陣,一個喝醉了的大學生走近他的桌子,咕哩哩咕哩哩地唱起歌來;法楨最討厭這種所謂「謠曲」的聲音,他蹙緊了眉頭無可奈何著。    
    他一頭吃一頭看裡面桌子的客人,喝的喝,斟的斟,歪斜著的,爭吵著的,亂七八糟地毫無體統;桌子上不消說,狼藉的一塌糊塗。一個女侍被先前唱歌的那個醉漢,捉了騎在他的股上,她在推拒著。另一個女侍,盤旋在三個桌子的週遭,東侍奉,西侍奉;片刻不停地開瓶子,斟酒,送紙煙,拈柴火,法楨冷冷地似乎在看打架,他替那兩個纏在重圍中的女侍,十分焦急,連吃食都要忘掉的樣子。    
    在法楨的對面,另一個女侍不作聲地站著,他望見了她,便急急把那牛肉絲飯吃乾淨,讓她收拾。    
    法楨付過了賬,喝了幾口白水,那女侍端出小盤把找頭遞給他。當她的臉兒靠近他時,忽地他的心兒垂蕩了幾寸,那個下頷緊俏的豐潤無匹的鵝蛋臉,像是他早早熟識的面龐。    
    法楨一路走回去,稀疏的街燈,幽暗的狹巷,孤單單地曲著折著。那一手按著胸脯,而心的跳蕩還隱約可聞,但他思想不出這裡面的所以然。    
    


外遇鵝蛋臉(2)

    二    
    櫻花薄嫩嫩地吐放了,這算是東京的一個黃金的季節。法楨從前不曾注意過這些所謂「花見」,他僅僅曉得這名詞而沒有參與過。    
    他展開地圖看了一下,飛鳥山太遠了,他想,還是往上野去比較便捷一點罷。他打定了主意,把和服卸下,換上嗶嘰的制服,端正了一回,他便走出去。這時候,大約有午後兩點鐘了。    
    這天是禮拜日,街市上走動的人比平時要增加幾倍呢。法楨跳上電車,客人已經滿了。他站了一歇,就有人下車,他得到座位以後,便翻出新買的一冊莫泊桑的譯本《美貌之友》來默誦。翻過了五六頁的光景,突然有一蓬脂粉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官,他抬頭一望,是一個女人站在他的前面。他忙地站起來讓她坐下,他和她對調了一下,他站在女人的前面了。女人仰起頭向他道謝時,他的心兒又直蕩下去。什麼又是一個下頷包得光整整地印著一朵紅的嘴唇,一顆端正的鼻子,一雙流轉得巧妙的眼,兩撇修長的眉——這種種所湊合的一個鵝蛋臉!他不敢對她多望了。電車笨重地駛過去,他插在人叢裡,臉上像在發燒,莽莽然有點進退失據的樣子。    
    他連換車的地方都忘記了,等到他覺察,已經過了頭幾站了。他率性遠兜轉從另一交界的所在換車,那女人沒有理會法楨的焦灼,先自鑽出人叢了。    
    法楨排列在稀朗朗的遊客的隊伍裡,向傾斜的山坡走上去;快要走上高原了,遠近一樹一樹的櫻花,另構成了一個世界。那些散在的紅男綠女,起勁的,頹疲的,幽閒的,謔浪的,各種各樣的風調,一面一面的顯在他的眼前;但他總不能稱心悅意下去。他走轉了一下,所謂櫻花,在他是覺得平淡無奇;他走近了一所建築一望,門口有一塊「法蘭西繪畫雕刻私藏展覽會」的牌示。    
    這事情沒有玩過。他想,於是花了五毛錢購券入場。這裡右面一曲尺的三間房間,是陳列的繪畫,法楨依了路線走進第一室,那些掛起的零屋小鏡框,紅紅綠綠糊糊塗塗,簡直莫名其妙,他似乎有些失望。走進第二室,有些比較光潔一點的風景畫。倒還可以,他想,他略略看了一歇;但仍覺得於他是無所謂的。到了第三室,那裡陳列著幾件大鏡框裡的裸體畫,他心裡有些害怕,面上慢慢地熱漲起來;那些斷斷續續的頭頸、長髮、臂膊、乳房、肚子、臀鬥,湧現在他的眼前,使他蒙了一層俏皮的不安。他站停了,他站在一個半身女像之前,清了清神思觀賞她;他把目錄一對照,那是勒拿阿的作品。這個有一點道理啊,他想,似乎看的過分長久了,他自己覺察著。    
    法楨依了路線折回到左面的一曲尺裡,這裡三間安放的是雕刻。房間不十分透明,要是有了蠟燭火,他想,小時候跟著祖母進有十殿閻王的廟裡燒香,也是這麼一回事。他沒有意思把一件一件的小雕刻品細看,轉動了一過,一直跑進第三室,那裡更不像樣子了,那些缺腳斷臂的大雕像,類乎一些殘疾者大雕像;有幾個兇猛的壯士的雕像,他想,也不過把山門裡面的金剛神像塗了塗古銅色,他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他退出去的時候,那件一手支撐頭部而側睡的一個女雕像,似乎對他笑了一笑,他不留神地細看下去。咦,這個有點意思,鼻頭、嘴巴、脖頸、胸膛、乳房、兩條腿拼成的一縫,一個活活的西洋女人。他驚異起來,再想玩下去,鈴聲響了,觀覽時間也就完了。    
    法楨走出展覽會,呼吸著高爽的野氣,像從地窟裡走出來看見了天日,他清醒得多了。但他像有甚麼事放心不下的樣子,始終豁達不開來。他無目的地往動物園,往祠廟,往不忍池一一勾留過來,天氣漸漸沉入垂暮的模樣。    
    街燈亮了,通衢裡穿進穿出的人們越發多了,拿東西的,徒手的,幾人一組的,孤吊吊的,上車的,下車的,一切都在顯現都市的權威。法楨是一個微小的寄生者,他看了人們這樣地碌碌。自己也覺得快些回去的好。他上了電車,他在電車中打量了許久,決定再往赤門前的那爿洋食店裡去吃晚飯。    
    法楨走進洋食店,客人似乎滿座著,他心裡免不得起了一陣沮喪;而裡面還算俏靜,這又使他放心了下去。他對面的一桌,坐著一個洋裝打扮的紳士氣度的人,他所記掛的鵝蛋臉的那位女侍,坐在他的旁邊;聲音不高不低地在互相蜜語,似乎在談論人家的家常,又似乎在討論甚麼問題。法楨眈眈地看她的側影,一蓬疏疏的頭髮垂在她的耳際,越顯出臉蛋的勻整,她的眼像流水般的動著,她的笑多麼嬌媚而莊嚴,她的談吐又多麼婉曼而有彈力性的。他對於那個紳士氣度的人,非常憤恨。他一頭吃食一頭聽她講話,在她笑聲作出的時候,他的心兒也隨著捲縮起來:他真是著急!他叫的菜飯差不多要吃完了,但她仍舊和那個紳士氣度的人談得起勁,她似乎沒有意思要求親近法楨。    
    法楨吃食完了,眼看鵝蛋臉的女侍對他還沒有動靜,她和我有什麼關係?他想。不由得心裡擠出一陣苦笑。於是他舒適了一回,無意識地向紳士氣度的人瞅了一眼,走出這家洋食店。    
    走進了迷惘的街市,鵝蛋臉的影子顯現到他的眼前了;帶著嬌媚的笑聲,有彈力性的談吐聲,浮動在他的耳際了;法楨像是喝醉了酒,腳步搖蕩得有些擺不著實。他盡力抵制,心裡計較了一下,便決定揀一個不是禮拜日,再往那爿洋食店去。    
    當夜,法楨身體有些發熱,在錯雜的昏亂的似夢似醒的高度昂奮中,他明明白白記得有一個鵝蛋臉的女人,抱住他的脖頸,和他偎著臉,和他吻香,和他交替舐吮舌尖。    
    法楨近來似乎得了一種離奇的病症,似乎是頭暈病,但他不覺得身體上有怎麼痛苦。或者有魔鬼附身,他這樣想。不論在寓所中在街市上,偶然間眼前一閃,變了樣子,就有一片一片的鵝蛋臉游泳上來,但僅僅是一瞬間,他又清醒了。這樣剎那間的暈眩,每天一次二次三次不等的,這可奇怪了!因為他是學科學的人,後來也就不相信有什麼魔鬼的話。    
    閱讀小說也沒什麼恆心,走出去又恍恍惚惚,法楨一天一天地頹喪起來了。一種鵝蛋臉的隱秘,閃現在他的眼前,甚至蠕動在他的心裡,他懷疑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戀人。他推算上去,在日本五六年,不會和女人交接過。在國內學校裡,在家庭裡,生來就和女人不近情的他,從沒有過這麼一回事。親戚當中,也找不出鵝蛋臉一類的女人。他推想到這裡,眼前又暗起來,一片一片的鵝蛋臉迎上來玩弄他了;這真是使他不得要領的。    
    電燈亮著,他清清楚楚在寓所的房間裡,四週一無所有。    
    法楨被幻象和隱秘時時牢籠著,他的氣質漸漸轉換到悒鬱性的了。    
    


外遇鵝蛋臉(3)

    三    
    這一年暑期法楨回國,打算在家裡休養若干時日。    
    他在上海住了兩天,便乘杭州車轉坐小輪船回到老家,法楨的家,隱在比較繁盛的一個市鎮裡,是一家破老的從他祖上傳下來的寬敞的住家,有五六個廳堂,有一所荒落了的家園,那些近房的族人分住在這所住家裡。屬於法楨一家的那個院子,有一座廳樓,有東西二面的廂房,和後面照樣差不多形式的幾間房子。他的父親在北方做事,幾年中難得回來一趟的。他的哥哥在鐵路上做事,是另外有了家庭的。他的母親早早故世了的。這院子裡只有他的年老的母舅住在這裡照管,還有兩三個女傭人,一個收租的老賬房,一個老僕人。法楨三年不回來了,他這次回來雖然沒有抱怎麼熱望,但總算是有他的家的。    
    素來和家沒有甚麼感情的法楨,這次回來居然是主人的樣子了。他對於空洞而零落房屋,和破碎殘廢的那些幾世紀前的什器,禁不住起出一種追懷的感傷。假使他是一個文人,他想,他一定能夠寫一筆纏綿悱惻的文章來。他走到後園一看,一架裊著一半枯樵一半發著葉青子的葡萄棚,一泓乾涸了的淺池,兩畦傭人耕種的菜田,一片光光的場地;此外亂石、蔓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這個園,和從前還是一樣的結構,不合時代。他想。法楨這樣無目的地撞著衝著,而在迷濛中卻感到這家多少有些東西會給他的。他在潛意識裡追求著。    
    一天午飯,法楨和母舅老賬房同桌膳食,母舅還談些家常給他聽,老賬房隨時插進幾句話。甚麼和族人淘氣咯,婚喪的應酬多咯,租米收不起咯,一類的瑣屑。法楨不十分聽得明白,他對於這類事情從未用心過。他們三人,顯然是不同的三個時代裡的人:母舅乾癟得隨時有垂斃的可能;老賬房雖說老,但看上去不過四十來歲的人,一股小城市的商人氣派;而法楨是另一種形式裡的人。他們雖然圍著同一食桌,而他們的氣味,則各各不同的。    
    膳食完畢,老賬房被招去算賬了。一個女僕進來收拾碗盞,法楨無意之間看了看她,心裡不自主的撼顫起來,怎麼有這樣的樸質得異乎尋常的鵝蛋臉女子;他不敢再望她了。等到收拾舒齊,他問母舅:    
    「她是誰家的,新來的嗎?」    
    「她是阿貴啊,難道你不認識的。」他的母舅一頭裝著翰煙,一頭說。    
    「沒有看見過!」    
    「哦,哦,她來了二年了,哦,二年裡你沒回來過。」    
    「是喲,沒有回來過。」他替母舅擦上火柴。    
    「她就是阿姆的女兒啊!」母舅提高了聲朗說。    
    「阿姆的……嗎?」他抬頭想了一想,阿姆是他的乳母啊;在他的印象中已很模糊了。    
    「阿貴倒很乖巧,活像阿姆。」母舅說。    
    「阿姆呢?」    
    「她早早死了,你不記得了嗎?」母舅的話聲裡帶些愁苦。    
    「早早……」他記起了,在他十一二歲的時候,曾有阿姆死的一回事。    
    「她就是死在這裡的,因為她撫育你周到,你還替她披麻的。」    
    「阿姆家裡還有人嗎?」    
    「阿貴的父親,就是那個制酒的人,常來走走的。」    
    母舅銜了長長的煙管。靠在比他年紀更老的太師椅上,一呼一吸用力地抽著;兩眼陷得深深的合攏了,他似乎要入睡的樣子。法楨不再追問下去,他只是在這廂房裡輕輕踱步,一陣頭暈,那些鵝蛋臉又追趕上來了。    
    法楨生出來的時候,母親就產後死的,阿姆撫育他到她死的時候為止。阿姆像親生母親一樣地寶貝他,他提起了這些事,他很記掛阿姆;阿姆隱隱地像還在他的左右。他流著眼淚。從阿姆死後覺得人世間不曾有過一個和他親近過的人,在這無邊無際的人海中,他是被遺忘了的孤零零的一個。    
    他回到家裡過了一個禮拜了,一切事情阿貴給他照料得還好,他已習慣了些。平日不是和母舅談話,便是閱讀帶回來的小說集和文藝雜誌,勉強消遣得下;這還是表面的話頭。法楨精神上無節制地緊著松著,有時一個人藏在房間裡低泣,有時一個人做出手勢像和人家談話的樣子;這證實了他患有悒鬱病,或害著更奇怪的病症。    
    這幾天天氣非凡炎熱,法楨更添了一層悶煩而頹唐起來;心裡又這般那般地起伏不寧。他有時藏在房間裡不想走動,有時無意識地去探望阿貴的操作。阿貴這個影子,印貼在他的頭腦裡,時時起出一種無可名狀的糾纏。但是他看見了阿貴,又不怎麼了。那天,金色的夕陽零落地鋪在後園,阿貴坐在矮凳上,把市上買來的幾條鮮魚,攤在一方破席上剖挖漂洗。在她旁邊,一個木製的水桶,一個鉛皮的水盆,恰好顯出這些什器是和她十分調和的。法楨走到園子裡,在葡萄棚的近旁,低頭盤轉。他偶然流盼阿貴,她那些蓬鬆的頭髮,一尊半橢圓的豐潤得毫不雕琢的鵝蛋臉,活奕奕地躍上來,和他心中隱秘的動彈合拍著;使他搖顫得腳踵不穩。他克制了後,再流盼她,她約莫有二十三四歲了,他想,她那一雙露出的嫩嫩的臂膀,被印著小花的白布衫繃住的兩顆微微隆起的乳房,是活活的一種鄉土的美。當她一雙水樣的眼睛無邪地向他拂掃的時候,突有一股乳蜜的香氣,蕩漾在他的鼻際;他忍不住了,身體不自在地往葡萄棚上一靠,枯了的竹架就響出沙辣辣的一聲。    
    「少爺,什麼事喲?」阿貴站起來驚惶地問。    
    「沒有什麼,踏了一個空陷。」法楨清醒了,臉上不好意思地紅映著。    
    「那個棚不好了,要教老司務來扎扎才好。」阿貴一壁把魚收拾起來,一壁對自己說。    
    「這些東西毀掉了算了,用不到再扎……」法楨審視塌下了的一部說。他似乎還沒有說完,阿貴就走進去了。    
    法楨繞到有亂石蔓草的一條小徑上,獨自欠伸了一回。他聽得草叢中有促織一類野蟲的叫聲,他頓然憶起幼小時候,阿姆曾經劈了些高粱莖,編成籠子,捕了那些野蟲關在籠子裡給他玩弄。這多麼值得貪戀的事啊!天氣和他的心情一樣的漸漸暗淡起來,他再不忍在這裡盤桓了。    
    晚間天氣還是異常悶熱,法楨晚餐後,洗了一個澡,神志覺得清爽了一點。在庭院裡和母舅老賬房閒談了一晌,他們各自去睡了。法楨一個人坐在庭院裡,對天空的疏星,出神了一回,覺得這庭院,是密不通風的,他便端了凳子,移到後園的光場上。這裡有些稀薄的涼風。    
    法楨枯坐了許久,躲在遠處草叢裡的野蟲的叫喊越發喧鬧了;使他生起撩亂蒙的感覺。他站起來踱了幾個周轉,月亮姍姍地湧現起來;這使他提了提興會。他抬頭望著那些挑石子的星,挑燈草的星,都移動得遠一點了。他想起幼小時候,抱在阿姆的懷裡,阿姆望著月亮指給他說:那是亮亮婆咯,又指著那些星說那是什麼咯,那又是什麼咯。雖然似乎離開很遠的年代了,而這種景像在記憶裡展開起來,使他刻骨地傷痛。他不住的流淚,他把臉沒入在兩掌裡悶泣,他情願縮小年紀蜷伏在阿姆的懷裡。病苦孤寂種種不如意的事一起映現起了來,溶和在淚水中,許久許久才回復。    
    法楨揩乾眼淚,覺著時候已甚遲了,端了凳子匆匆走進去,經過後廂房阿貴的房間,他不自覺地停住了足步傾聽。門縫裡的一撇燈光閃在他的眼間,一陣頭暈,使他心兒直蕩。凳子從他的手裡彭的一聲掉下去,他吃了一驚醒過來,把凳子安放到廳堂裡,懶懶地往樓上睡去。    
    法楨睡在床上有些發熱,轉來側去總是不稱意;胸膛裡的跳躍一陣一陣地旺急了。離他一丈多遠的那盞暗淡的洋燈,發著紅光,慢慢地化大,化大,幾乎滿室通紅了,還在化大,化大,而每一個火焰裡映著一片鵝蛋臉,一個,兩個,三個,無數個,一批一批的鵝蛋臉湧上前來。法楨褰開帳子,坐在床沿上,畏怖得身體像在發燒,而那些鵝蛋臉越發靠近他了,他跳起來,拔開房門奔出去,一直奔下樓去。他猛烈地在暗黑中踢腳抓手,摸到後廂房,闖進阿貴的房間,他在急促的呼喘聲中倒了下去。    
    事情是第二天發現的,法楨歪斜地睡在阿貴的床上,在不省人事地喘息著,發著熱病。而阿貴不知甚麼時候出走的,在這住家裡沒有她的蹤跡了。這事情引起滿族人們的驚奇,甚至轟傳到全鎮,變成了街頭巷裡談論揣測的一種好資料。    
    1929年12月20日續完


外遇做壽(1)

    李守德和他的弟弟守中在計議一樁什麼事件。    
    「乖乖,楊監督的二小姐又要出閣了。」守中靠在賬桌上,捏了一張粉紅的喜帖一壁看一壁說。    
    「又要我們破鈔一點了。」守德說的時候向守中看了一眼,依舊吸著捲煙,低頭踱步。他的額際印著幾條深沉老練的皺紋,似乎在表示他的年紀快要到四十歲了。    
    「我看不必多送吧。」守中把喜帖擲在桌子上。    
    「去年他的大小姐嫁的時候,送的東西果然不算少,可是,不好意思輕減呢。」    
    「他的態度怎樣?」    
    「總之,要謀一官半職談何容易!」守德輕歎了一聲,把煙蒂丟到天井裡,伸出雙臂,打了一個呵欠。    
    「這樣子下本錢,如何合得算呢?」    
    「時勢真是變了,那些後生小子,謀個巴縣缺啦,稅差啦,倒很容易!」    
    「橫豎在楊監督方面也沒有什麼把握,少送一些罷!你數一數,一年到頭人情要送掉多少?」守中隨身向賬桌右面的一張椅子坐下,從袋裡摸出一枝卷皺了的紙煙,燃上了火。    
    「那是不得免的喲,去算他什麼?」守德無力地往賬桌左面的一座舊沙發靠坐下去,曲了左臂當做枕子。    
    「人家送出了的人情會有收還的日子,像我們家裡在這十年內不會有婚嫁事情的,送出去的東西,撈不回來的。」    
    「這一層我也想過的,我想給老頭子做一次壽……」    
    「六十歲是過了,你打算等他到了七十歲嗎?那還有六七年哩!」    
    「說六十歲就是了,有那個人來追問。」    
    「這也是個法兒,那末必需要叫老頭子來一趟呢!」    
    「當然要來的。」    
    「那末日子定得近一點好,假使天一冷,他出進就不便當了。」守中扭轉身來,兩臂擱在賬桌上,興奮地面對他的哥哥。    
    他們計議定了,守德擔任印發請帖和租借壽堂一類的事,守中往家鄉去陪他的父親到上海來。    
    離那次談話約莫有二十天光景,守德所籌備的一切早已舒齊了。陸陸續續接到親朋友們的賀禮,幛子,聯對,繡品,銀盾,滿堆在一間小小的客室裡。他天天望他的弟弟早些回來,可是超過必需的耽擱已有四五天了,還不見回來,他心裡非常焦急。    
    剛巧做壽的前一天,守中陪了他的父親回到上海了。守德滿面歡笑,迎接他的父親,而一個六十多歲的衣衫襤褸土頭土腦的癟老頭子,送到他的眼前時,他的心兒就像被刺了一針有些難言之痛。    
    「老大,是叫我來看上海嗎?」老頭兒問守德。    
    「是的,是請你來看上海!」    
    「是嗎。不會騙你呀!」守中插了一句。    
    「聽說上海是頂好的地方,夷場上什麼東西都是奇奇怪怪的。」老頭兒點了點頭,又顧向守中:「老二,你馬上領我去看!」    
    「不,不,你須吃一點東西。天也不早了,明天領你去吧。」守德向他父親說了。又附在守中的耳上說了些甚麼。    
    傭婦端了水來,守德就請他的父親洗臉,守中轉身出外,室中便沉默了。老頭兒洗好了臉,向擱幾上和桌子上滿堆著的禮物,捉尖了眼兒,相視了一番,問守德:    
    「這些是甚麼。」    
    「那是字畫掛對!」    
    「哦,哦,上海的東西是異樣的。」    
    「你坐呀!」    
    「什麼,凳子裡有活鬼的,坐了下去它會松上來的?」老頭兒往舊沙發上坐了,又復站起來。    
    「你來坐在此地!」守德指著那把籐椅子對他說。    
    「,這個椅子確是適意的!」老頭兒倚在背靠上,撫摸他的鬍鬚,似乎是滿意的表示。    
    他們父子倆文不對題地又談了些話,守德心裡非常焦煩,他簡直沒有耐心和父親談話了。他蜷坐在靠窗的一角,薄暗的天色襯托上來,正像替他分肩了一部分的重荷。    
    電燈嚓的亮了,滿室生白。    
    「喲,自來火嗎,真的自己來的火啊!」老頭子說了。守德哎哎地答應了一聲,愈覺乏味,好在他的父親瞇縫了眼兒只管看那電燈,似乎並不要守德作詳盡的回答。    
    在這個時候,守德偷偷地相視他的父親,父親頭頂上盤著的一條辮子,立刻使他難過。真是天作孽,還有這麼一條寶貝呢,他的心裡便浮起一陣俏皮的苦笑。    
    晚飯過後,守中挾了一大包東西回來!守德接過包來放在桌子上解開,簇新的袍子,馬褂,襖,褲,鞋,帽,色色俱全,守德檢點了一過,默不作聲。老頭兒也湊了上來,在一樣一樣辨認。    
    「這些東西明天給你穿到身上。」守中向父親說。    
    「這麼好的東西!你們兄弟倆總算好的,雖然向你們討錢你們沒得寄來,替我買的衣裳倒是不壞。」    
    「爹爹,你的辮子剪掉了好嗎?」守德柔順地徵求父親的意思。    
    「不,我是大清一品老百姓,那裡好剪掉它呢?」老頭兒說了,舉起手來向額上一掠,那條乾癟的鱭魚似的辮兒便拖了下來。    
    「上海人都沒有辮子的,巡捕看見了有辮子的人要拉進去剪的……」守中略帶恐嚇的語調說。    
    「什麼巡捕?」    
    「就是紅頭洋鬼子。」守德說。    
    「那不在乎的,前年我到羅漢橋去,聽說警察也要剪辮子的,我把辮兒裊了一圍,塞在帽兒裡,有那個看得出來。」    
    「剪了去,反而清爽呀!」守中說。    
    「你們管你們的新法,我們老頭兒還是老法的好!」    
    守德對他的弟弟使了一個眼色,守中也不作聲了。過了一歇,兄弟倆慫恿老頭兒進去睡了。他們倆依舊留在室中,似乎還有些事情要商酌。    
    「總有點不像樣子?」守中攢緊了眉兒說。    
    「是啊,瘋瘋癲癲,勸都勸不好的。」守德說時齒舌間啄了一聲。    
    二人對坐在賬桌的兩邊,無聊地抽著捲煙。    
    「那末明天怎麼辦呢?」守中忍不住問了。    
    「明天麼?只要他不動就好了。」    
    「那也不是辦法,總得和拜壽的客人們略略敷衍;至少他們對他說的客套,他會得應酬。」    
    「應酬是弄不來的吧!」    
    「可是,不能不敷衍過面子。」    
    「讓我明天教他一下看吧!」    
    「怕討不出好來的。」守中吸了一回將煙灰彈去,吸了又彈。似乎急急要把那枝捲煙吸完。    
    「……」    
    


外遇做壽(2)

    守德沒有作聲。他站起來繞室踱步,一種難題盤在他的心坎裡,使他沒法寬解。守中把桌子上的一些零星物件整理了一下,又把買來的一套衣裳鞋帽收拾起來,拿了進去。室中只留守德一人,他還在踱步。    
    第二天,老頭兒起身的時候,守德守中都不在家了。只有個傭婦給他端水,端早餐。他在室中等待了好久,還不見兒子們回來,他十分焦急。隨後他獨自開了大門,穿出了胡同,到街市上閒逛。行人、車馬、各式各樣的店舖,漸漸的展開到他的眼前來,他被吸引得沉沉如醉。他興奮地沿著街道,無目的地折著彎著,一路觀望一路搖擺過去。他覺得生平從未逛過如此希罕的市場,看見過如此希罕的物事。    
    午飯的時候守中匆匆忙忙地回到家來,沒有看見父親的影蹤。傭婦告訴他說:「老爺獨自出去了好一歇辰光了!」他急得幾乎要跳起來。他一轉念間便走去往街上找尋,他附近的幾條街上都兜了一轉,一頭揮汗一頭張望仍然不見父親的影蹤。最後到了那家軍樂洋洋廉價大拍賣的洋貨店門口,才看見父親木木地站在那兒。他招呼了父親,父親很高興的對他說:    
    「老二,這真好看!你為什麼一早就出去,不領我來看,簡直害得我不認識路了。」    
    「好,現在我領你回去,吃了飯再領你去看更好的地方。」    
    「還有比這裡更好的嗎?」    
    「有,有的!」    
    他們父子倆一頭講話一頭走,不久辰光,便回到了家裡。    
    午飯後,守中把昨晚買來的一套衣裳鞋帽,一一請父親換上,從頭上到腳上煥然一新的了。玄色貢緞的馬褂,品藍湖縐的夾袍,略覺寬大一些,勉強還算稱身,一頂西瓜帽兒似乎太大,但是把辮子纏了一團塞進帽兒以後,頭枕骨的那方雖則殼起了一塊,而帽兒卻是不寬不緊的了,老頭兒端正了衣冠之後,迴旋地踱了幾步,他儼然是個老鄉紳了。守中仔細地窺望他,在默默不言中似乎也有些滿意了。於是守中雇了兩部黃包車,一直到黃浦灘下車,他陪住父親看那些高大的洋樓,壯偉的船舶,他的父親愈益興高采烈的了。    
    大約下午四點鐘光景,守中陪同父親往三馬路的一家旅館裡。旅館的客廳,已佈置成一個壽堂了。壁上已張著許多金字的壽幛和聯對,還沒有完全。中央供了一座壽星,祭桌上滿裝著壽麵和壽桃一類的東西。有四五個執事人員,忙著收受禮物,張掛幛聯,和吩咐使力;守德在旁指揮著。老頭兒一進壽堂,看見壽星和聞到沉檀,便嘻開了嘴巴說:    
    「那家做佛事呀?」    
    「是呀,你莫多響,你盡看看好了。」守德對父親說。    
    「這是切面嗎?堆得這麼高幹甚麼?」老頭兒在祭桌的周圍盤認了一回,自言自語地說。    
    「你陪住他吧!」守德輕輕地叮嚀守中。一忽兒老頭兒又在張望四壁懸掛的壽幛,看看摸摸,似乎不勝驚喜;守中在旁陪住他。    
    「你看了一歇,就到那兒去坐吧!」守中指著祭台的一邊對父親說。    
    「哦,哦,確是不差,這些真金的還是假金的?」父親指著那些金字問守中。    
    「金紙做的。」    
    「哦,金子做的,那非幾萬塊錢不辦吧?」    
    「哦哦,哎哎!」    
    「好了,看得夠了,你再領我去看別的地方吧!」    
    「不,他們要請酒了,你可以吃一頓酒。」    
    「是請酒,不是做佛事?」    
    「是……」    
    「怪道不看見和尚來唸經!」    
    「哦哦,哎哎。」守中忍耐不住了,便走近守德,低聲對守德說:「你快去教他一番,他還是無頭無腦的……」    
    「好的,你招他來吧!」守德點頭說。    
    父子三人坐在壽堂的角落裡,天色雖未黃昏,而室中卻漸慚地陰暗起來了。    
    「爹爹,今天客人很多,他們如果來對你這樣恭手……」守德一頭做恭手的姿勢,一頭對父親說:你也這樣對他們恭一恭手!    
    「教我接客嗎?」老頭兒問。    
    「是的……」守中說。    
    「這個我弄不來的,還是你們讀書人來去幹吧。」    
    「那末他們招呼你,你怎樣?」守德問。    
    「他們招呼我,我自然也招呼他們。」    
    「那末你不要多說話!」守中對父親說。    
    「自然不多說話,我只要吃一席道道地地的酒水好了,是嗎?酒水總是不差的。」    
    燈光亮了,天面的正中,掛著一盞圓圓的大燈罩,周圍生出花瓣似的一盞一盞的小燈罩,輝煌得像白天一樣。堂上陳設了許多筵席,銀的杯碟勻整地盤在每一桌子上,似乎一種巧妙的圖案。老頭兒東鑽西鑽,此張彼望,幾乎手足無所措了。他有時址起袍裾,有時翻上袖口,有時呆呆地看盞花瓣繽紛的電燈。有時撫弄桌上的銀皿;他滿臉,不,滿身現出樂不可支的神氣。守中看了這個情形,急得臉也變青的了,他扯了扯哥哥的肩膀說:    
    「怎樣辦呢?客人馬上要來了。」    
    「隨他去吧,我想來想去沒有辦法,我看,當他是個客人,不必強他應酬了。」    
    「真是糟糕……」    
    「好在客人中沒有人認識他的。」    
    天井裡笙簫的聲音,奏出了悠揚的曲調;客人們,一批一批的進來了。守德守中守在壽星的祭壇旁邊,接受道賀,答客賀拜;他們倆在昏亂的忙碌中,雖然不能照顧老頭兒,心裡卻非常擔憂,有些賀客要向老太爺道喜,守德守中總是再三稱謝地回答他們說:因為路途遙遠;趕不及到上海來!客人們也以為這是情理中的事,絕不有所置疑。    
    從六點到八點鐘的時間裡,來客絡繹不絕,有的來了就去,有的盤旋在這裡;堂上非常熱鬧。敲過了八點,客人們入席,於是絲竹清唱和嚙咬瓜子的聲音遙相和應,換了一個情景了。守德守中依舊守在祭壇旁邊,答謝後到的客人。    
    筵席上的人聲漸漸嘈雜起來,過了好久,又有猜拳行令的呼聲,全堂又復緊張的了。忽然在左面壁角落裡的一桌上,異乎尋常地哄笑了起來;附近幾桌上的客人,都站了起來探望,守德顛起腳踵一看,清清楚楚是老頭兒辮子拖了下來,兩手捧著西瓜帽,帽子裡滿盛瓜果,他心裡急得直蕩下來,忙的扯了弟弟的衣裾,教弟弟去探察一下。    
    守中偷偷地走近那張桌子一看,大約父親被客人灌醉了,任客人們當他猴子般的教他演戲。守中心裡雖是十分難過,但是絕不露出侷促的神態;裝出笑容,從旁看了一歇,他覺得不至於出毛病,便踱了回來。他一頭走一頭高聲說:    
    「鄉下客人真有趣!」    
    那張桌子上一陣一陣地哄笑不休,每一陣哄笑,不但引起了其他客人們的注目,並且動盪了守德兄弟倆的心坎,他們倆雖在盡力按捺下去,但總是有不能不關心的苦衷。等到一陣哄笑襲擊上來,他們倆的臉上也湧起一陣紅熱,他們倆拘謹得無以復加了,他們倆像刑場上待絞的罪犯。    
    過了好一晌,客人們參差地走了。守德守中揖送客人,彬彬有禮,而心的緊壓亦復寬放了些。客人們走完了,空洞的壽堂上,只有僕役們在收拾碗盞,響著鏗鏘的聲音。    
    守德守中回到壽堂,省視父親,他蜷坐在壁落裡,靠住茶几,頭兒橫在右臂上,昏睡的了。一身簇新的馬褂袍子上,狼藉著酒菜的吐漬。守中咋著舌尖呆望守德,而守德雖然站在父親的前面,他的一雙瞳子卻轉在別地方。在這個怪誕的瞬間,兄弟倆像被魔棒所觸,只是急急在舒暢他們的喘息,尤其守德的銅青色的臉上,還留著幾點冷汗的汗珠,似乎不久以前曾害過一場重病。    
    (民國)19年4月20日

<<外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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