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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斷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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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歷史小說:夢斷關河  作者:凌力                       
   《夢斷關河》是著名歷史小說家、第三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凌力的又一部長篇歷史小說力作。小說以鴉片戰爭為歷史大背景,以刻畫昆曲藝人的命運為中心,譜寫了一部歷史上平民百姓在民族危難中義薄雲天的抗爭史,展示了一代名優與時代風雨縱模交織的愛情傳奇故事。   
長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             
  第一卷 初雨   
  《夢斷關河》一(1)   
  "柳--搖--金--"他注視著孩子,慢慢吐出這三個字。 
  "柳搖金?這曲牌用得少,常演的只《一捧雪》【《一捧雪》:清初李玉所作傳奇劇 本。】裡有一支,這孩子也還沒唱得很熟。" 
  "哈哈,錯了錯了!我是用這個曲牌比方您的這個孩子。柳師傅,我可是有名的識人巨眼。別怪我奉承您,您這三個孩子雖說個個好,不愧叫做玉筍班,可真正前途無量的是這個最小的!是您的親兒子吧?好福氣好福氣!" 
  "不敢當。" 
  "你們父子姓柳,這孩子將來定是一棵搖錢樹,搖一搖,就是滿地金滿地銀,不正合了柳搖 金的意思?您就等著當老太爺,享清福吧!" 
  "哈哈哈哈!"對話的兩個男人同聲笑起來。笑聲雖亮,也蓋不過四周嘈雜的喧鬧,引不起 任何人的注意。 
  此時正值道光某年之秋,在京師前門外一所臨街的茶樓之上。 
  這茶樓的位置極好,緊靠著正陽門,坐落在南北通衢大道的路東,早年間是處銀樓,九城知 名的大買賣,很風光了幾年的,後來改成綢布店,也還說得過去。乾隆爺大行【大行 :皇帝逝世,尊稱為大行。】、和中堂【和中堂:即乾隆年間權臣和。中堂本 宰相的別稱,和官拜大學士,地位等同於宰相。】抄家那工夫,綢布店不知怎麼的 也跟著倒閉了,這門臉兒就盤給一家賣鞋的手藝人。賣鞋不景氣,改作茶館,請知地理曉風水的能人給起了個好名號,叫東興樓。果然興旺了幾年,主人家添桌椅添茶爐添夥計,還打 算著開飯館。可飯館總也沒開成,茶樓卻慢慢地又衰敗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都說茶樓的少主人接手主事以來,重整舊業,振奮精神,樓簷下新懸的那塊"東興茶樓"匾 額,就是證明:藍底金字,鐵畫銀鉤的字一個個都有茶盤大,外面還圍了一圈蝙蝠紋的花邊 ,很是耀眼。只是與茶樓破舊的門窗樓梯桌椅放在一起看,不那麼諧調。就像茶樓所在的正 陽門大街上人來車往都打下面通過的五牌樓,近日官府著匠人油漆粉畫一新,漂亮是真漂亮 ,就是跟整個兒一條街上的古舊破敗不搭調,怎麼看著都彆扭。 
  一向冷清的茶樓,今天驟然客滿,亂哄哄的熱鬧氣氛,更讓談生意的那兩個男人無所顧忌, 敞開了說話。 
  他們坐在一張正對著樓梯的茶桌邊。被稱為柳師傅的坐在上首,年紀在四十歲上下,中等身 材,白淨面皮,動作柔和,目光卻很靈活,臉上總掛著習慣的淡漠微笑;另一位坐在下首, 三十五六歲光景,比起柳師傅略顯黑瘦,慣常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兒,總瞇著眼,一旦興奮起 來,就像剛才盯住小男孩叫他柳搖金那一瞬間,那眼神兒就會變得錐子一樣銳利了。 
  柳師傅是位有名的昆曲教習,另一個則是戲團頭封四。 
  戲團頭專組戲班,把各種角色團在一起,在江南,他有一個更形象的名稱--戲螞蟻, 是說他們像螞蟻搬東西一樣,把戲班需要的角色搬到一塊堆兒。這位戲團頭前幾天就托人帶 話,要拜訪柳師傅和他號稱"玉筍班"的三弟子,柳師傅卻不願生人登門,故而約在茶館見 面。 
  被戲團頭讚不絕口的三弟子,像三隻很乖的小白兔,挨排打橫坐在茶桌邊,靜悄悄的,很懂 規矩,低頭以口就杯,慢慢喝茶。他們是十三歲的天福、十歲的天祿和七歲的天壽。戲團頭 說得不錯,三個孩子都眉清目秀,皎如玉樹臨風,又穿著梨園子弟們愛穿的色彩艷麗、鑲著 寬邊兒的高領巴圖魯坎肩,在人群中很是出眾。最小的天壽尤其膚色瑩潔、長眉鳳目,有一種內行人所說的百年難遇的骨子裡透出來的嫵媚,這可是天生的旦角材料、名伶之本,不怪 戲團頭以"柳搖金"為名大加讚美。 
  許是對大人的稱讚早已慣熟,三個孩子沒有太多反應,小天壽更是表情平淡,置若罔聞,一 派大家風範。只有坐不住的天祿扭來扭去地悄悄對天壽擠眼兒扮鬼臉兒,天壽不睬,倒是那 邊大師兄天福趕緊拿眼睛對師弟示意:快別鬧了,聽大人說話! 
  確實,大人們說到緊要關節處了。 
  "柳師傅,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憑您的技藝,憑您這玉筍班三弟子,到哪個碼頭,都能不 愁吃喝不愁花;可要說鬧個生意興隆財源滾滾,那就得看準點子踩啦。柳師傅您要是瞧得起我,聽我一句,我保您出名得利,名利雙收!" 
  "您的意思--是要我們出京吧?"柳師傅笑笑,接觸這一類人太多了,一聽話音就能猜個 八九不離十,"到哪兒?天津?濟南?還是江南?" 
  "再遠點兒,去趟廣州好不好?" 
  "廣州?" 
  "那可是個大銷金窟!跟夷人做生意的大碼頭,每天那金銀財寶淌得流水兒也似的,不賺白 不賺哪!" 
  "這我早知道。可實在太遠……" 
  "說遠也不算太遠,水路走頂多兩個月,人家管吃管住管來回盤纏,您執教,三個孩子上台 唱,一個月一百兩!……不少吧?在京師,十兩也難掙啊!" 
  一個月一百兩!二兩銀子就能買一石好白米呀!三個孩子驚異地互相望望,又都拿眼睛去看師 傅。 
  師傅卻不置可否。 
  "要不,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五?……人家可是真心實意下這一請的呀!" 
  柳師傅驟然沉了臉:"您不會不知道吧,我家不是私寓【私寓:高等妓院的別稱,也 叫書寓。】,不開像姑【像姑:男妓的別稱,狀其相貌舉止與女子相像,也稱相 公。】堂子!我柳知秋門下弟子一不陪酒二不留宿,賣藝不賣身是鐵定的規矩,雷打不 改!"   
  《夢斷關河》一(2)   
  "知道知道!"戲團頭忙不迭地回答,"人家正是慕您老人家高義,說這樣的師傅才有真玩 意兒,才不惜出這大價錢的呀!您看看,您柳師傅在梨園行裡數一數二的清名傳得有多遠!" 
  柳師傅說了聲"不敢當",心裡雖不無得意,還是抱歉地笑著說:"太謝謝那邊兒也太謝謝 您了!出價這麼高,不容我不動心。可實在是路途遙遠,人地生疏,三個孩子年紀小,我家 累又重,全家都去,花銷太大,賺不出多少錢;家眷不去,我一個人又當師傅又當爹娘怕是 應付不來……這事就作罷。承您看得起我,對不住了!" 
  三個孩子都顯得很失望,但沒他們說話的份兒。 
  "柳師傅您太客氣了,"戲團頭並不死心,依然笑瞇瞇的,"咱們還是先別說死了……" 
  "小爺,小爺,行行好吧!……"有人在三個孩子耳邊輕聲咕噥。他們回頭一看,都吃了一 驚,天壽嚇得跳下凳子往父親身後躲--茶桌旁站著一個極乾瘦、極枯黃的幽靈似的人,曲頸勾腰像只大蝦,亂糟糟的頭髮鬍子糾結成團,不知多少日子沒洗沒修了,穿一件骯髒得看 不出本來顏色的破舊長衫,渾身散發的氣味既難聞又古怪,大約是躲在別人背後剛從樓梯蹭 上來的,不用問就是個人見人厭的鴉片鬼,他手裡卻提著一個頗為精緻的鳥籠。 
  "滾開!"戲團頭回身喝道,"我們沒錢打發鴉片鬼!" 
  "大爺大爺,我不白要錢,"那鴉片鬼可憐巴巴地說,"您買了我的鳥兒吧!" 
  天祿趕緊探頭一看,叫道:"八哥兒!" 
  柳知秋哼一聲,說:"誰知道是不是偷的!" 
  "哎呀,天地良心!"鴉片鬼捶著薄薄的胸脯,一連聲地說,"我賣房子賣地賣老婆,也沒 捨得賣它呀!如今實在是過不下去啦!……" 
  戲團頭看了柳知秋一眼,問道:"你這八哥兒會說話?" 
  "會,會!說得可好著哪!"鴉片鬼把籠子遞給天福,三個孩子便圍上去逗它說話。但那只黑 色的鳥兒呆呆地站在架子上動也不動,一點兒精神沒有。 
  天壽噘著花瓣似的小嘴,伸著蓮藕芽似的小手指,對著八哥兒啾啾了好一陣,失望地小聲說 :"它不肯說話……" 
  鴉片鬼趕緊解釋:"得給它噴口煙,它立馬就說,好聽極了!……有煙嗎?"他驟然興奮起 來,眼睛放光,眉毛嘴唇都緊張得直哆嗦,"快拿支煙槍,給口煙!它立馬就說!快!快!快給 口煙哪!……"最後的聲調已經變成哀告了。 
  "有這種事?好,咱們就試試瞧!"戲團頭說著,叫來茶樓跑堂的夥計一說,夥計也好奇, 立刻就把賬房先生一管燒著煙泡的煙槍拿了來。 
  鴉片鬼哆嗦著雙手接過煙槍,像快餓死的人接過救命的大燒餅一樣,胡亂塞進嘴裡就是一陣 猛抽,後來放慢了速度,深吸緩吐的時候,才抽空兒對著籠中的八哥兒噴了一口煙。 
  呆立不動的黑色鳥兒,竟然左顧右盼地活動了,抖抖翅膀,羽毛,淡黃的尖喙一張一張 的,發出頗清晰的聲音: 
  "給爺請安,再來兩口!" 
  "給爺請安,再來兩口!" 
  茶樓夥計喝了聲彩,忙著去照顧生意。孩子們驚異地張大了嘴,看著這只古怪的八哥。鴉片 鬼自管從已經熄滅的煙槍裡使勁吸吮那最後的餘味,顧不上其他。戲團頭不由得鄙夷地笑道 : 
  "連八哥也成鴉片鬼了,真邪乎!" 
  柳知秋搖頭歎息,朝幼小的兒子看看,似在徵詢。 
  天壽微微蹙著眉尖,小聲嘀咕道:"鴉片鬼八哥,怎麼敢要啊!……" 
  鴉片鬼雖然落魄卻不傻,一眼就看出天壽的份量,趕緊央告說:"好我的小爺,您就幫幫我 吧,再弄不來幾口,我就活不成了!……"說著,討好地伸手在孩子柔嫩光滑的小臉上輕輕 一摸。 
  天壽驚得朝後一跳,滿臉通紅,指著那鴉片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天福揚眉站起,白白淨淨的小圓臉上一團正氣,他眉平目正、鼻直口闊,大師兄的身份使他 少年老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他上前擋住小師弟,就要與那鴉片鬼理論。那邊天祿早忍 不住,這個像水銀珠一樣淘氣好動的孩子,在一身新坎肩和師傅在座的雙重拘束下,抓耳撓 腮地渾身不自在半天了,哪肯放過這個好機會,登時像離弦的箭,照著鴉片鬼一頭撞了過去 。 
  十歲的孩子原本沒有多大氣力,瘦弱單薄的鴉片鬼竟也經受不住,"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坐在那兒驚慌地眨著眼睛。 
  天福戳手斥責道:"你這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戲我們小師弟!" 
  "調戲?"鴉片鬼雖然沒力氣就爬起來,卻因吸了那幾口煙來了精神兒,知道賣鳥生意做不 成了,索性怪笑著說,"笑話!當我認不得你們這幫兔子【兔子:俗語中對男妓的譏罵 之詞。】!唱戲的小像姑!千人操萬人摸,我就摸摸兒又怎麼啦?……想當初,老子玩 兒過的像姑能坐兩大桌!……" 
  "放屁!"柳知秋斷喝一聲,紅頭漲臉猛然起立,擼袖揎拳,天福、天祿也跟著圍過來。 
  "算,算!別跟這下三濫一般見識!"戲團頭趕忙攔住。剛才孩子們跟鴉片鬼叫板的時候,兩 個大人礙於名家身份不屑置理,後見柳知秋真的動怒,久在江湖行走的戲團頭又生怕擴大事 端。他已經看出,遇上的是個鴉片鬼兼潑皮,能不招惹還是不招惹為好,便轉臉對鴉片鬼喝 道:"你少在這兒給我滿嘴噴糞!拿著錢快滾!"說著掏了一把銅板扔到鴉片鬼身邊。   
  《夢斷關河》一(3)   
  "這幾個錢就想打發老子?"鴉片鬼此刻精神頭兒十足,潑皮嘴臉也就十足,"你們看了我 的寶貝八哥兒就不給錢啦?那小子撞我這一頭、摔我這一跤,就不賠啦?我摔傷了!我腰扭 了!拿二十兩銀子來!給不給?啊?不給?……哎喲我的腿呀,摔折啦!"他索性躺倒在地,左 右打滾兒,又蹬又踹,鬧騰得樓板咚咚響,加上刺耳的大喊大叫,"哎喲!疼死我啦!可把人 打壞啦!……" 
  這一喊叫,把茶樓的喧鬧壓了過去,茶客們都掉頭朝這兒看,許多人乾脆圍到跟前瞧熱鬧, 茶樓夥計也趕了來勸解。孩子們全嚇呆了,柳知秋和戲團頭你看我,我看你,滿臉無奈。 
  "彭!"一聲山響,臨窗一張席有人拍了桌子,把滿茶樓的人都嚇了一跳,一齊注目,竟是 滿茶樓衣著最華麗、容顏白皙光潔如貴婦的一位十分惹眼的中年文士,此刻正鐵青著臉,大 聲叱罵,聲若洪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叫人立刻就聯想到公堂審案的大老爺的威嚴-- 
  "反了反了!京師地面,天子腳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豈容這等魑魅魍魎橫行攪擾!老闆 呢?老闆呢?還不著人給我轟出去!" 
  他的同伴也是一位文士,並不似常人那樣遇到事情不論好歹只是勸說"算了算了",也不隨 著一起呵斥,他仍舊端著茶杯,黑眉微蹙,默默地注視著還在地上打滾但已不敢叫喊的鴉片 鬼。 
  茶樓夥計趕緊跑到二文士桌邊,哈腰點頭,小聲說了點什麼。那大嗓門又響起來:"訛詐! 訛詐!一個小錢兒也不許給!立馬轟出去!要不然叫巡捕來!拿我的片子把他送到九門提督【ZW (】九門提督:步軍統領之別稱,全名提督九門巡捕五營步軍統領,掌管京師正陽、崇文、 宣武、安定、德勝、東直、西直、朝陽、阜成九門內外的守衛巡警,多以朝廷親信的滿族大 臣兼任。】衙門!" 
  不等茶樓夥計動手,那鴉片鬼慌忙拾起地上的銅板,提起鳥籠,一道煙兒似的下樓溜走了。 茶客中騰起一片笑聲。 
  拍桌子的那位看來氣血旺盛,還在憤憤不平地大聲說著:"成何世界,成何世界嘛!簡直是 道德淪喪!如若聽任鴉片流毒四方,民風民心豈可問!" 
  他的同伴從袖中扯出方絹擦了擦烏黑的唇髭,輕聲歎息道:"豈止是民風民心,國家事又安 可問?……" 
  柳知秋和戲團頭向隔著兩張桌子的文士拱手示意,正要過去致謝,拍桌子的那位理都不理, 仍然大聲說道:"走江湖的,也該自愛,何必自取其辱!" 
  這分明是又一種斥責和拒絕,兩人都不想自討沒趣,互相看了一眼,只好慢慢坐下。回頭再 看三個孩子,更是哭笑不得:闖禍的天祿眉飛色舞地向師兄誇耀著自己剛才的"鐵頭"招式 ,得意揚揚,一雙月牙小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線;天福沉穩地靜聽,一臉安詳又寬容的微笑; 小小的天壽獨個兒忙個不了--只有桌子高的他,踮著腳把剛能夠著的茶盞端到凳子上,一 次又一次地把茶水倒在他的手帕上,蹙著小眉頭,含著兩眼淚,一遍又一遍地使勁擦拭被鴉 片鬼摸過的左臉蛋兒,直擦得半邊臉連脖子全紅得像煮熟的大蝦。那份認真,那份執拗,把 為父為師的柳知秋和初次見面的戲團頭都看呆了…… 
  這當口,街上鑼鼓金號人歡馬叫的巨大聲響大海潮一般湧了過來,茶樓上所有談笑喧鬧都被 淹沒,茶客們也一股腦兒被捲到窗口門邊看熱鬧。 
  京師的人們都已知道,今天有午門獻俘的國家大典。朝廷大軍遠征萬里,平定了新疆的張格 爾【張格爾:新疆大和卓木波羅尼多之孫,大和卓於乾隆年間因叛亂被誅。張格爾在 嘉慶末年開始騷擾邊界,勢力日益發展。至道光六年,在英國侵略勢力支持下發動大規模武 裝叛亂,攻陷喀什噶爾、葉爾羌、英吉沙、和闐。清政府迅速發兵入疆平叛,僅用五個月便 收復了四城,並於道光七年底將張格爾擒獲。】叛亂,凱旋回京,將進宮向皇上報捷 ,並獻上叛首張格爾一幫頭目。 
  老輩人說,這事也像外省官員進京一樣,要打永定門進城,經過先農壇、天壇、前門大街、 箭樓、大前門、大清門,走千步廊,從天安門進大內,再經端門,直至午門也就是五鳳樓下 。這十來里路,輝煌壇頂、宏偉門樓、巍然宮牆,像一座又一座大山迎頭壓下,每向前一步 ,氣象便森嚴一分;每朝前多看一刻,朝廷的威儀就濃厚許多。每每走到前門,那外省官員 多半已是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在至高至尊的天子腳下不敢抬頭了。外省官員尚且如此,遑 論這幫沒見過世面、無君無父的叛臣賊子!必得叫他見識見識朝廷的威嚴,從此心懷畏懼, 不敢作亂! 
  人們早早地就從各處聚集到這一路等著看熱鬧了,這正是今天茶館生意特別興旺的原因,連 那重新油漆粉畫的五牌樓,只怕也是為今兒這大典。 
  "來了!來了!"街上一片喧嚷。 
  不多時,前門大街就被色彩繽紛的獻俘隊伍填得滿坑滿谷,就像即將溢出河床的初春的洪水 。數十騎衣飾鮮亮的開路頂馬過去了,跟著是吹著螺號、鳴著金鼓、奏著凱歌的浩大樂隊, 後面,被五顏六色的錦旗簇擁著的大纛之下,頭戴高高的尖頂盔帽、身披燦爛甲冑、騎著高 頭大馬的將軍們,由護衛們前呼後擁著走來,好不威風!兩旁的觀眾騰起一片歡呼,讚美這 些平叛的主帥和英雄。人們指認著,大聲地猜測著:   
  《夢斷關河》一(4)   
  "快瞧!那就是揚威將軍【揚威將軍:時文華殿大學士兼軍機大臣長齡,被授為揚威將 軍。】!" 
  "不對!是欽差大臣楊遇春【楊遇春:字時齋,四川重慶人,道光五年出任陝甘總督, 張格爾武裝叛亂初起時,曾被任命為欽差大臣,率部馳赴新疆辦理軍務。】!" 
  "快看那邊!那位老將軍是誰?看看,鬍子眉毛都花白了!" 
  為眾人所矚目的老將軍,正好朝茶館這邊轉過臉來,燦爛的陽光灑在他又紅又黑的臉膛上, 微風掀動他灰白的長鬍鬚,襯映著金盔金甲,非常鮮明奪目。柳師傅忍不住高聲喝彩:"好 !好相貌!好一位老將軍,前程無量!" 
  剛才拍桌子的那位斜眼看看柳知秋,似嫌他張狂,又淡淡地對同伴說:"果然是楊芳【ZW( 】楊芳:字誠村,貴州松桃人,嘉慶年間鎮壓川楚陝白蓮教起義,升至總兵、提督等官。嘉 慶十八年,參與鎮壓林清、李文成起義。平定張格爾之戰中再立大功,與長齡、楊遇春等四 十位武將文臣得到繪圖紫光閣的最高榮譽。】,他也凱旋了。" 
  同伴點頭道:"這次他立了大功。年過花甲,不容易啊!" 
  這聲音雖然不高,卻發自丹田,厚重又洪亮,使柳知秋不能不多看他幾眼。只聽他接著說道 :"川楚陝白蓮教【川楚陝白蓮教:乾隆末年白蓮教在川楚兩省邊界地區興起。嘉慶 元年,湖北枝江、襄陽首先發難,四川達州、巴州等地紛起響應。次年兩省義軍會師川東, 編為八大支,設掌櫃、元帥、先鋒、總兵、千總等職,推王聰兒為總領袖,分路出擊,節節 勝利。嘉慶五年初,在蒼溪大敗清軍主力,殺清軍副將以下二十四名,控制了川西大部地區 ,威脅成都。後因起義軍缺乏統一指揮和部署,被清軍陸續擊敗。先後參加義軍民眾達數十 萬,堅持鬥爭九年,遍及四川、湖北、陝西、甘肅、河南五省地區,沉重打擊和削弱了清王 朝的統治。】匪十年之亂,國家元氣大傷;此番平定張格爾,中興有望了!" 
  他的同伴回望他一眼,說:"也難。聽說此次耗資極巨,也是捉襟見肘……唉,盛世難再呀 !" 
  黑鬍子的那位一笑,說:"靜庵【靜庵:清朝大臣琦善字,博爾濟吉特氏,滿洲正黃 旗人。】素稱膽大,竟說出這等喪氣話來!……" 
  這時,樓下許多人一齊回頭注視樓上,原來,凱旋隊伍中的一員將軍,大喊大叫著跟樓上一 位茶客打招呼,稱的什麼"九哥",喊著晚上到八叔家再見。 
  "張格爾!張格爾!"一片狂呼突然騰空而起,人群像一排大浪撲向街心。是囚車過來了,有 十好幾輛,打頭的一輛上,囚犯腦後插著"逆首張格爾"的標子。人們於是擁上去盡情指斥笑罵,若不是守車軍士攔著,片刻間那逆首就會被撕成碎片。 
  拍桌子的那位又發宏論:"京師不愧首善之區,百姓忠義之心可嘉!"見同伴沒有答碴兒, 他又很解氣地說道,"我大清國堂堂天朝,巍然如山,德被萬方,天下共仰,幾個不自量力 的妖小丑安能撼之?--簡直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雞蛋碰石頭嘛!" 
  幾句話不倫不類,柳知秋聽著想笑,可笑意剛從眼睛裡露到唇邊,那位已經覺察,狠狠瞪過 來一眼。柳知秋趕緊垂下眼簾,斂回笑模樣。 
  京師這個地方,貴胄高官太多,他們又愛身著老百姓的尋常衣裳到處亂逛,一個不小心,冒 犯了他們中間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也得叫你吃不了兜著走,寧可躲遠著點兒。不等凱旋大軍 過完,柳知秋就回歸原位了。 
  人家可還是不依不饒,街上的喧鬧隨著塵埃落定、茶客們紛紛歸座的時候,拍桌子的那位竟 衝著柳知秋走過來,一臉傲氣,說道: 
  "剛才是你喝彩,誇那位老將軍好相貌,對不對?" 
  真的觸上霉頭了!柳知秋盡力賠著小心,低聲下氣地笑著說:"是,是。不敢,不敢。一時 情不自禁,順嘴兒就說了,沒有歹意。" 
  "誰說你有歹意了!"那人的眼睛又瞪起來,"問問你是不是會看相!" 
  "不敢不敢,略知一二而已。不過在下所長是測字,客官有意一試嗎?" 
  "測字?"那人略一遲疑,見同伴走過來,似乎意在勸解,便不容他說話,一把拖住往座位 上按,說,"少穆【少穆:清朝大臣林則徐,字元撫,又字少穆,晚號村老人,福 建人。】,你來,寫個字讓他測測你的休咎【休咎:凶吉。】。" 
  少穆顯然並不情願,但被按著坐下了,也就很隨和地笑笑,說:"難得靜庵如此熱心,測上 一測也好,卜金可得您出!" 
  靜庵也笑了,連說"自然自然",緊張氣氛就此緩和下來。 
  少穆很隨意地說:"凡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煩勞先生就此'因'字測一測在下的前 程。"他用右手食指蘸著茶托子裡的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因"字,然後平心靜氣地 望著柳知秋。 
  此人四十歲上下,身材不高,和悅的表情與文質彬彬的氣度都掩不住那一團令人敬畏的威嚴 。他前額異常寬闊,因新了發更加突出且熠熠有光;眉毛烏黑,鬍鬚烏黑,一雙靈動有神 的瞳仁更如墨玉般漆黑,從漆黑的深處直透出一片逼人的明亮。目光相觸的一瞬間,柳知秋 有如驟遇寒冰烈火,心頭竟躥過一陣震悚。這面容這神采真叫人難以忘懷,因為和周圍人的差別太大而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   
  《夢斷關河》一(5)   
  柳知秋定定神,轉眼去審視那個大大的因字。要說看相測字,倒也不算吹牛,如果不是唱戲 的話,他柳知秋憑這點本事便足以口。只聽他用測字先生常用的平穩又和緩的語調慢慢說 : "因字有國字之形,其中的大字可拆為'一'、'人'二字,是為國中一人之象。君必為國 家棟樑之材,前程遠大,將為舉國萬民所敬仰。" 
  四周圍上來看熱鬧的茶客,聽了這番說詞都去注目那位少穆先生。少穆先生倒也不窘,略略 聳聳眉頭,笑道:"真的嗎?承蒙過獎,但願應了先生的金口。" 
  "我來我來!"有人踴躍上前,推開旁人站到了柳知秋面前,"我也就這個因字,煩先生測 測我的前程。" 
  不換字,顯然是要為難測字先生。此人長臉隆準,鬍鬚剛硬,舉止閑雅卻神情肅然,金剛怒 目,威嚴外露,彷彿見過……柳知秋猛然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就是剛才凱旋大軍走過茶樓下,被那隊伍中的將軍高聲叫著九哥的茶客。柳知秋老練地點點頭,恭敬地請對方坐下,說 :"他測因字是無心,君測因字屬有心。因字加心字為一'恩'字,想來君家一世皇恩浩蕩, 受榮華享福貴,命好運也強,是大貴人哪!……" 
  測字的人愣住了,狐疑地看著柳知秋。少穆先生也疑惑地與靜庵先生交換了一下眼色。那位 靜庵先生一副橫不論的神情,把手中的折扇一合,"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大聲道:"我 倒不信了!來,我也測一測!還是這個因字,還是問前程,你說吧!" 
  此人的心高氣盛、目中無人,幾乎都寫在一張保養得十分豐潤的臉上,三十七八歲年紀,白 白胖胖的,好像從小就養成了仰面挺胸的習慣姿態,明明是中等以下身材,倒像是比所有的 人都高出一頭。柳知秋沉思著,一時沒有做聲。 
  "你怎麼不吭聲?"靜庵先生的問話像是在審賊。 
  柳知秋蹙起眉頭,歎了口氣,說:"我們算命測字的,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好話說出來客 官高興,不好聽的話說將出來,客官不要著惱才好。" 
  靜庵先生的臉色果然變得難看,但還硬支著架子說:"你只管照直講,我不怪罪你就是。" 
  柳知秋於是又歎了一聲,說:"你這把扇子正好加在因字的正中,成'困'字之象,無論你 經商還是走仕途,都將屢屢受困,升沉無常……" 
  對方張了張口,沒有出聲,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柳知秋。柳知秋接著又說:"所幸你這扇子比 因字長,令困字上下出頭,這樣,雖然屢屢受困,卻每次受困皆能出頭,得以善終。" 
  這位靜庵先生從靴筒裡摸出一個二兩小銀錠放在茶桌上,竟默默無言地離開了。躲在師傅和 戲團頭背後的三個孩子,一直目不轉睛、耳無旁聽地注意著這場測字遊戲。最後是這麼個結 果,讓他們揪著的心放下來,忍不住就想要跳起來拍巴掌。卻聽得師傅一聲咳嗽,臉色如鐵 ,目光強制,把他們定在茶桌邊,老老實實地不敢動彈了。他們隨師傅和戲團頭的目光看過 去,才發現那三個測因字的人點頭拱手,互道寒溫,似是相識,又不很親密,之後各自散去 。是怎麼回事呢? 
  不少茶客圍上來請柳知秋測字,不想柳知秋的閨女英蘭跑來尋父親,說是梨園會首來家拜訪 ,要父親趕緊回家。柳知秋就勢推謝了茶客們,匆匆下樓。戲團頭邊走邊說:"柳師傅,今兒我可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沒想到您老人家還有這麼一手,高明,高明!" 
  柳知秋苦笑著說:"還不知道會闖出什麼亂子來呢!沒見我後背的衣裳都濕透了?真比唱三 天戲都累人!要不是……"下面的話他沒說出來,因為他看見,那位少穆先生就背手站在茶樓門邊,彷彿在等待。 
  等什麼?或者等誰? 
  柳知秋有些心慌,硬著頭皮領著孩子們出門。 
  那位少穆先生果然衝他點點頭,他只好停步站住,竭力微笑著保持常態。但要經受住對方那 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的打量,實在使他有一種五臟六腑都暴露在外的感覺,很不自在。 
  "若不是真有學問,就是你絕頂聰明,"少穆先生仍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柳知秋,認真地說 ,"江湖中人難得有你這樣的天資。不過,就是最高明的相士,也多明於鑒人而昧於觀己。 我有兩句忠告贈你,不得罪吧?" 
  "先生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言多必失,不可不謹慎。" 
  "是。請問第二句?" 
  "男子漢大丈夫,立身之本在剛毅。" 
  柳知秋忽然面紅過耳,立刻躬身拜揖道:"謝大人指教。" 
  少穆先生笑了:"何以改稱大人?" 
  "大人氣度見識談吐決非尋常。在下可敢請教大人名諱?" 
  "萍水相逢,後會無期,就不必了。"少穆先生安閒地說,目光正觸著孩子們滿含好奇、驚 異和敬仰的烏溜溜的三雙大眼睛,不由得一笑,伸手在最小的天壽那又黑又亮又柔軟的辮發 上輕輕撫摸一下,親切地問: 
  "為什麼反覆使茶水擦臉哪?" 
  天壽臉一紅,露出可愛的豁牙,羞怯怯地小聲說:"那個鴉片鬼……髒。" 
  少穆先生分明有幾分感動,讚歎道:"好個孩子!……難得你小小年紀,就懂得潔身自好, 不容易啊……"他不等柳家師徒父子再說什麼,逕自轉身朝停在街對面的馬車走去。   
  《夢斷關河》一(6)   
  連著好幾天,這次茶館裡的經歷成了柳家人說不完的話題。 
  天壽向父親問明了"潔身自好"的含義,就請父親把這四個字寫成橫幅貼在炕頭。平日說話 最少的他,一看到這橫幅,就會說起那位少穆先生的手多麼寬大多麼溫暖多麼軟和又多麼不帶一絲邪氣。而不帶邪氣的撫摸,除了自家父母兄弟姐妹,就從來沒有過。 
  待天壽得知這位少穆先生就是頂天立地的林則徐大人時,那已是多年之後了。   
  《夢斷關河》二(1)   
  梨園總會會首親自登門拜訪,可不是一般戲子能夠得到的面子。 
  梨園總會設在老郎廟,供的是梨園行的祖師爺;梨園總會會首等於是代祖師爺管著全京師吃 開口飯【吃開口飯:當時對戲曲演員的俗稱。】的人家。梨園總會還能跟官家搭 上話,歸朝廷裡的昇平署【昇平署:乾隆初年設"南府",作為承應宮廷奏樂演戲事 務的機構。道光七年改"南府"為昇平署,設管理事務大臣一人,以下有司員、筆帖式及催 領等官承應差務,轄於內務府。】管。所以總會會首時不時地還能得朝廷賞給的功名 頂戴呢。這回來的這位就是七品頂戴,亮閃閃的包金頂子、五顏六色的繡補子,看得孩 子們眼花繚亂。 
  說起來,堂子裡的像姑與科班中的戲子本是兩途。但像姑為了多掙錢、掙大錢,沒有不習戲 登台入梨園行的,遂帶得梨園行風氣大變,如今也就格外看重色藝雙全了。柳知秋家堅持" 賣藝不賣身"的科班老理兒,他的弟子們也就都不雙全,只能技藝驚人而已。這樣一來,無 論吃穿住用,還是名聲排場風光,都比京師走紅的那些紅像姑差得老遠老遠--因為沒有知 心大老為之一擲千金地供養。柳家師徒看重清白名聲,倒也安貧樂道,在梨園行孤芳自賞。 有人誇他們出污泥而不染,同時就有人罵他們矯情假撇清。誇的罵的拉平,他們師徒在京師 梨園行也就不高不低、不窮不富、不火不瘟、不上不下了。 
  這些年,柳知秋的幾個大徒弟都已出師,自立門戶闖江湖去了,身邊只有被人們戲稱為"玉 筍班"的三個年幼弟子。大徒弟天福近日剛在園子裡試上過一兩場戲,天祿天壽只在梨園行 內的喜慶堂會【堂會:戲曲界俗語。指在豪門巨宅中,或借大飯莊組織的演出,大都 為喜慶而舉辦。演員承應堂會演出,所得戲份兒往往數倍於平日收入。】裡略露露臉 ,都還沒有正式登上紅氍毹。那麼梨園總會會首巴巴地來到柳家,為的什麼? 
  原來朝廷近日平定張格爾,成就一大武功;又恰逢皇太后聖壽節【聖壽節:皇太后或 太皇太后誕辰稱聖壽節,皇帝誕辰稱萬壽節,皇后誕辰稱千秋節。】,普天同賀,要 辦大慶。昇平署點戲進宮,特於常例戲外,加上娃娃戲。柳家號稱玉筍的三弟子早已名聲在 外,此次都列名被選冊中,會首特地來道喜,並與柳知秋商報戲目,囑他加緊排練,預做准 備。 
  被朝廷的昇平署選中! 
  將要進宮給萬歲爺唱戲! 
  老天爺!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 
  由於身操賤業,柳知秋像所有江湖中人一樣,對行外人十分謙恭而小心;但對同行,骨子裡 很傲,平日裡也頗有幾分名教習架子。打心裡頭論起來,對會首也是不屑一顧的。這回他一 反常態,受寵若驚,不但再三向會首表示感激,備謝禮相饋送,還托會首轉送一份給昇平署 管事,言語神情間竟也露出幾分巴結。會首離去後,老婆罵他肉麻,說他自低身份。還處在亢奮中的柳知秋挨個兒拍著三弟子的肩背,說了這樣一番話: 
  "身份?咱們這種賤人哪有什麼身份!……可這回,咱的機會來了,咱也能掙出個有模有樣 的身份了!就憑我這三支玉筍,憑著我柳知秋的本事,看我不把他們迷個神魂顛倒!我怎麼就不能戴頂子穿補子?那梨園總會的會首,我怎麼就不能當他一當?天壽他娘,你甭笑,等著 瞧吧!" 
  他的勃勃雄心化作了行動,行動都落實到了三個孩子身上: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唱得更勤 ,練得更苦。師傅師娘,還有二姐英蘭、三姐珍蘭、四姐珠蘭都全力照顧這即將進宮亮相的三位主角。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的孩子們,自然懂得利害,連師傅的親生兒子、年僅七歲的天 壽都不叫苦,師兄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十月初十聖壽節,官府衙門照例要懸燈結綵,加上今年特有的祝捷,喜慶的氣氛格外濃烈。 一大早兒,無數翎頂輝煌的親貴和官員,乘轎騎馬坐車,從京師的四面八方擁向大內的東華 門和西華門,去參加朝廷的慶賀大典。大內的正門天安門前,又聚集著許多白髮蒼蒼的耄耋 士紳,他們將代京師和天下的百姓在金水橋畔向朝廷跪進賀表。而大內的後門神武門,此刻 尤其繁忙,進進出出的人和車甚至比其它三個大門更多更雜亂。這兒是紫禁城,重要一禁就 是禁止喧嘩。身披鎧甲、手執刀槍的神武門侍衛們,只那份威嚴兇猛就足以維持禁令。所以 ,若站在景山高處朝南俯視,宏偉高大的宮門下那些來往人眾,頗像忙忙碌碌的無聲的蟻群 。 
  最東頭的門口,有一群螞蟻聚集不動--一律的瓜皮小帽藍長袍,外罩一件色彩鮮艷的琵琶 襟馬甲--那正是今日奉召進宮唱戲的京師名伶們,等人都齊了以後,由昇平署管事的領他 們進門。 
  宮裡和昇平署都有專為伺候萬歲爺的戲班子,技藝也算得超群。不過,生旦淨末丑連同教師 鼓師樂師,都是太監,大概看得多了就覺出少點什麼,所以,年年萬壽節、聖壽節、千秋節 ,還有元旦、中秋、冬至三大節,常要召請京師民間尖頂尖的名伶進宮唱戲。且不說皇家賞 賜特厚,就是這份榮耀也了不得。進宮唱過戲的都被尊稱為"供奉",得了供奉的美名,就 等於說此人是梨園行的巨擘,立時身價百倍。所以,就是那些凶巴巴的侍衛、冷冰冰的太監 ,對這些常常進宮的供奉也比對常人客氣得多。   
  《夢斷關河》二(2)   
  今兒這一群供奉和往常不大一樣,攙和了不少十二三歲的小童伶。他們跟那些名伶一樣打扮 ,也背著一個裝著自家專用化裝物品的藍布小包袱。至於他們的戲箱,也跟供奉們享受同等 待遇,已提前送進宮裡大戲台的扮戲房了。 
  "菊如,你也來了。"有人招呼。 
  菊如是柳知秋的表字,他連忙回頭看,原來是他的一位在梨園行很有地位的師叔,經常應召 進宮的老供奉。也就是他,換了誰也不敢在這兒這麼大聲說話。柳知秋連忙趕到近前打千兒請安問好,然後賠著笑臉壓低嗓子說: 
  "好些日子沒見了,前幾天我們還念叨著要去給您老人家叩頭呢。" 
  老師叔一扭臉,瞟了柳知秋一眼,略動動腰肢,習慣地帶出紅氍毹上唱小旦的裊娜,笑罵道 :"小猴崽子,嘴倒甜,哄誰呢,早把老師叔撂脖子後頭去了!快領過來,讓我瞧瞧你家的 柳搖金!" 
  "哎喲,好我的師叔哎,都叫人傳訛了,怎麼連您老人家也知道啦?" 
  "咱梨園行不傳這個還傳個啥?少嗦,快領來我看!" 
  柳知秋不敢違拗,趕緊把正倚著護城河岸牆小聲聊天的三個孩子帶了過來。老師叔一把就攥 住了天壽的小手,說:"沒錯,這就是柳搖金!" 
  他上下打量,把小天壽翻過來掉過去,又捏臉蛋兒又摸手,不住地點頭,嘴裡還嘖嘖稱讚著 "難得難得,出類拔萃,前程無量"等等。 
  孩子窘得就要哭出來,柳知秋也顯得不安,連忙把另兩個弟子推到老師叔面前,說: 
  "師叔您再看看這兩個。" 
  老師叔又把天福天祿哥兒倆照樣折騰一氣,末了說:"百里挑一,也是好孩子!都叫什麼名 兒?有字嗎?" 
  柳知秋回了三個弟子的藝名,並告訴老師叔:天福姓林,字秀松,習生角,是自己的義子; 天祿姓潘,字喜桂,習丑角;天壽字韻蘭,習旦角…… 
  話未落音,老師叔搶著說:"知道知道,韻蘭這個表字,跟他的幾個姐姐小名兒連著的,對 不對?真沒想到,你家這瓦窯【瓦窯:舊時社會重男輕女,家中生男叫"弄璋",生 女叫"弄瓦",生女孩多的家庭被戲稱為"瓦窯"。】,到底鑽出個兒子來!真所謂不 養則已,一養就養個金麒麟!嘻嘻……" 
  柳知秋頓時變了臉色,老師叔戳著了他的痛處:他成親以後,老婆連續生養,無論養住沒養 住,全是女的,使他家被同行們謔稱為"瓦窯"。得了幼子天壽後,他才算洗卻了這份恥辱 ,"瓦窯"的綽號也很久沒人叫了。今天老師叔倚老賣老地又提起來,叫他很不高興,可礙 著輩分,各有尊卑,他又不好發作。老師叔何等機靈,立刻換了話題: 
  "好哇,菊如、秀松、喜桂、韻蘭,你們師徒的字都好!不俗!不群!像是翰林學士的大手筆! ……我說,菊如哇,把你的小天壽認給我當徒弟好不好?我保他日後紅遍京師紅遍天下!" 
  老師叔的福勝堂,是胭脂胡同裡最有名的私寓,他的六七個徒弟,加上他的兩個兒子都以像 姑為業,很走紅了幾位,掛上了內務府的貴人,財大氣粗,又給"脫靴子"【脫靴子 :像姑第一次接客的隱語。】出師,又給買房子買車馬僕役,還給娶妻成家,叫南城 的各堂子十分眼紅,小像姑們都巴不得入福勝堂拜師。 
  柳知秋志不在此,但又不好開罪長輩,便顧左右而言他,笑道:"師叔今兒賞我們聽哪出戲 ?我可得好好開開眼!" 
  老師叔伸手點著柳知秋嘻嘻一笑,說:"罷了,千金難買心頭願不是?……菊如啊,你的這 兒子、這倆徒弟,當真是祖師爺賜給你的寶,你得為祖師爺爭氣,可別讓他們埋沒、消磨了 。我算你的後半輩子,要靠柳搖金大發啦!……" 
  聽到柳搖金的名號,伶人們就陸續圍過來看天壽,此時已圍成一大圈,天壽被大家評頭論足 、打趣稱讚得滿臉飛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人一多,老師叔越發話多,不由得憶起自 己最光鮮的歲月:"想當年,我十二歲上台就來了個挑簾紅,唱一次堂會,那賞錢下雨也似 的,兩籮筐都裝不下……"幸虧昇平署管事的人來領眾人進宮,才止住了老師叔的饒舌,也 才替就要窘出淚來的天壽解了圍。 
  柳知秋還是逮住進神武門前的一小會兒停頓,又安慰又囑咐地對三個弟子、特別是對小天壽 說了幾句:一、有師傅我在,甭害怕;二、但凡進了這個門,多磕頭,少說話;三、早早扮好戲,躲在台邊兒好好看戲好好學著點兒,這兒的戲可是天底下頂拔尖兒的,在外頭花多少 錢也看不著。 
  他們可真的看到了天底下頂拔尖兒的一台戲-- 
  應節戲《群仙祝壽》、《天下太平》、《三星高照》等,在金鼓喧鬧、色彩耀眼中過了場以 後,一派笙管簫笛,吹起了大家熟知的《廿四孝》中《斑衣戲綵》一出的引子。奇怪的是, 理應出場的那一對老得走不動的老萊父母沒有上台,隨著樂曲慢慢踱出個掛著蒼白鬍鬚、身 穿花花綠綠連腳嬰兒綵衣、手持撥浪鼓的老萊子!他走到台口,剛念了一句定場詩,台下就 哄地一亂,跟著就出奇地靜,寂靜中有人喊了一聲"萬歲爺!"接著就聽桌椅聲腳步聲亂響 ,坐著的人站起來,站著的人跪下去,只有正中一席的皇太后端坐未動,拿了手絹掩了掩鬢 角,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夢斷關河》二(3)   
  今天的宴會乃是家宴,有資格參與者都是皇室成員、朝廷親貴,遇此意外,愣怔片刻之後, 很快清醒,馬上習慣地跪地叩頭,同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正在扮演老萊子的皇 上大概沒料到出現這個局面,也怔愣了一下,做了個戲外的動作--兩臂左右伸開,從下向 上擺動了好幾回,意思很明白:平身,平身。眾人也都看懂了,陸續站起來,可再也沒人敢 坐下了,一個個屏息靜氣地看當今皇上萬歲爺的粉墨登場。 
  萬歲爺卻又回到戲裡,面對著皇太后,高聲唱起來,表明老萊子悲傷父母年邁,缺少生趣, 想要以老年之身倣傚嬰兒狀以博雙親一笑。他唱得合拍合調合轍合韻,極是難得,雖然嗓音 不亮,甚至有點沙啞,可誰敢說不好! 
  唱著唱著,萬歲爺真的一絲不苟地照著戲路子,手搖撥浪鼓,學著小孩兒的樣子,向著皇太 後嬉笑跳舞,並一跤跌倒在地,四腳朝天,亂抓亂動,口裡還像嬰兒摔疼了那樣哇哇大哭。 一般這齣戲演到這兒,看戲的無不鼓掌大笑,今兒誰敢笑?可誰又敢不笑?大家都看著皇太 後,見她老人家開心地笑了,眾人也就跟著笑著叫了一聲"好!"就是這聲好才把躺在地上 的萬歲爺叫起來,他就地跪著磕了個頭,用很地道的白口大聲說:"兒願皇額娘聖壽齊天! " 
  他這一跪不要緊,台上台下所有的人又都跪下了,口裡不由得同聲呼喊道:"萬歲!萬歲!萬 萬歲!"比第一聲山呼萬歲更洪亮也更整齊。畢竟是見到一個兒子為母親祝壽、在挖空心思 地討母親歡喜,這番情意總是很動人的。當然,身為天子,萬民之君父,至尊至貴,不惜自 貶身份扮優伶以悅母,不但不會被責備為玩物喪志,反而將被稱為大孝而成為天下的楷模。 --這齣戲外戲收場之後,躲在扮戲房窗口看戲的柳知秋就是這樣教導他的徒弟和兒子的。 
  等萬歲爺卸了裝,畢恭畢敬地向皇太后謝了恩,在眾人歡聲笑語的讚美中入席坐定後,好戲 連台了。 
  《喫茶》、《吟詩》、《醉酒》、《驚丑》、《藏舟》、《琴挑》,還有熱鬧的玩笑戲《打 灶王》等等,一出出聲情並茂、美不勝收。原本都是京師頂尖的名伶,進宮來演誰敢不上勁 ?好戲好角好賣力氣,那就好看得沒法說了!天福他們三個從來沒看過這麼精美的戲,看得 大氣不敢出,看得目瞪口呆,看得心頭像小鹿亂撞似的發慌。挨在天壽身邊的天祿發覺小師 弟在簌簌發抖,一摸他的手,冰冷,連忙脫下自己的坎肩給他披上,小聲問:"沒受涼吧? " 
  天壽搖搖頭,小嘴翕動著輕輕說:"我頭暈……心裡……害怕……" 
  天福趕緊到扮戲桌那兒為小師弟倒來一杯熱茶。天壽接過來要喝,手抖得把茶水都潑出來了 。 
  柳知秋臉一沉,低聲喝道:"韻蘭,你聽著!不許慌!不許怕!我怎麼教的你就怎麼唱!唱好了 有賞,要是唱壞了,砸了我柳家的牌子,看我回去不揭了你的皮!聽見沒有!說話呀?" 
  "聽……聽見了……"回答的聲音就像蚊子叫。 
  催場的太監來說,為了討老太后歡喜,娃娃戲要讓年齡最小的天壽第一個上。柳知秋暗暗叫 苦,看看天壽麵無人色、呆如木雞的可憐相,他真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整個透心涼。 
  果然,上場門的門簾一掀,天壽扮演的《思凡》裡那小尼姑剛一邁步,腳下不知為什麼就拌 蒜,撲通摔了個大馬趴,一跤正摔進場子上。 
  敢情這戒律森嚴的宮裡頭也跟外面園子裡差不多,下面也照樣地哄場,登時亂哄哄地笑成一 團。柳知秋手執鼓箭子和檀板,坐在樂師桌邊單皮鼓架子後面,眼前一片漆黑。後果明擺著 :七歲的小孩子知道什麼好歹,還不嚇得張嘴就哭,掉頭就跑?他能怎麼著?就是去拉去打 也夠不著哇!唉,他的一世英名叫這該死的孩子斷送了,這回他的牌子可真是砸了個粉粉碎!他閉上眼睛不敢再看,萬歲爺和太后娘娘肯定都在笑,這大煞風景的娃娃戲!多不吉利!跟著 就會龍顏大怒,哎呀,完了完了!…… 
  忽聽上場門裡,響起天祿那尖脆嘹亮的聲音,他用丑角白口伶牙俐齒地高叫:"五體投地, 給太后老佛爺拜壽哇!……" 
  拖得長長的尾音剛落,太后身邊飛出一句地道的戲迷味兒十足的京白:"好個機靈鬼兒!編 得真圓乎兒!"於是台下哄堂大笑,笑聲中有人跟著叫好。 
  摔進台口的天壽,原本被這一跤嚇呆了,心慌意亂,紅頭漲腦,是張嘴哭,是爬起來往回跑 ,還沒拿定主意,二師兄這一聲高叫,叫他頓時心明眼亮,立刻鎮靜,先收腿跪好,再款款 起立,朝著皇太后躬身下拜,再拜,三拜,這才手執拂塵,畫出一個優美的半圓,向前一甩 。 
  柳知秋忽覺有人推他,連忙睜眼,只見笛師努嘴示意場上,輕聲說:"快起板!"柳知秋一 看,天壽居然爬起來,居然甩拂塵要板,便趕緊一拍檀板,笛、笙、弦子、琵琶一起繚繞而 起,那邊天壽跟著就唱出了第一句:"昔日有個目連僧……"【本書昆曲戲文,引自 《綴白裘》,汪協如校,中華書局出版;《六十種曲》,中華書局出版;《長生殿》,光緒 庚寅年上海文瑞樓校印本等。】 
  台下的人們原被這花花綠綠的小孩子出場的一個跟頭和天祿那機靈的一嗓子逗得十分開心, 待到天壽站起身,人們看到了他們十分熟悉的水田披和妙常巾打扮出的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尼姑,大腦袋、小身量,大頭娃娃般可愛,一張嘴還是個豁牙子,哄笑聲中有人就又叫了聲好 。天壽開口唱時難免嗓音有些發抖,但音調、節拍和身段舞姿卻十分準確,誰又鬧著玩兒似 的喝彩,旁邊就有聲音不滿地提醒著說:"別笑了,快聽唱聽唱……"   
  《夢斷關河》二(4)   
  這第一支《佛曲》只有四句,人們的喧嘩和天壽的慌亂,都隨著最後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而完全平息。這樣,天壽的定場詩和自報家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到台下每個角落: 
  削髮為尼實可憐,禪燈一盞伴奴眠,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 小尼趙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內出家。朝夕焚香念佛,到晚來,孤枕獨眠,好淒涼人 也! 
  他的最後一句念得很有韻味,拖得長長的"也"字搖曳動聽,帶出了笛師吹奏的《山坡羊》 曲牌的引子,他跟著就唱起來: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髮…… 
  從這裡開始,小小的天壽漸漸進入角色,唱、念、做都越來越好,不但沒有出一次錯,沒有 一點停頓,甚至沒有打過一個磕巴,有好幾個地方,還要來了台下的彩聲,那是真心實意地 為小童伶的熟練和流暢叫好。 
  這太出乎意料了!柳知秋邊拍板邊望著自己的兒子發怔,倒弄得他差點兒出錯。哪一個唱戲 的初次登台不怯場?能唱出平日的六七成功夫就算上好的了。這孩子剛才還嚇得渾身哆嗦, 上台來又一個大馬趴,不定慌成什麼樣兒呢!當著萬歲爺和這麼多天下最尊貴最顯赫的人物 ,虧他能立馬定下心來,不但接著唱了下去,還越唱越好,竟比平日更出色。莫非這孩子天 生就是塊戲子的料?莫非他真的是柳搖金?……柳知秋又驚又喜又疑惑又傷感,心裡千頭萬 緒,差點落淚。 
  高潮在後面小尼姑數羅漢的那一段,從《新水令》轉《哭皇天》,節奏越來越快;小尼姑要 做出"抱膝舒懷"、"手托香腮"、"眼倦眉開"等諸羅漢的情態,還有布袋羅漢、降龍羅 漢、伏虎羅漢的身段,繁複多變,天壽在台上幾乎是在飛,身上的水田披、腰間的絲絛、頭 上的妙常巾都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飄舞,十分好看。而這齣戲裡最著名的唱段《香雪燈》也 在此時響起來,不但天壽唱得格外好,台下許多人竟也跟著一起哼唱著: 
  那長眉大仙愁著我,他愁我老來時有什麼結果?佛前燈做不得洞房花燭, 香積廚做不得玳筵東閣,鐘鼓樓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團當不得芙蓉軟褥。我本是女嬌娥,又 不是男兒漢,為何腰繫黃絛、身穿直裰?見人家夫妻們灑樂,一對對著錦穿羅,啊呀天啊! 不由人心熱如火!不由人心熱如火! 
  唱腔剛煞住,滿台下幾乎是同聲喝了一個"好!"連萬歲爺和太后皇后娘娘也開了口。柳知 秋看得清楚,歡快和讚美之情在整個場子內流蕩,這情形就是在外面園子裡也少見,對伶人來說,是可遇不可求的最高回應。不想天壽小小年紀,竟於萬不可得之中得到了!柳知秋渾 身一輕鬆,立時覺得腿都軟了。 
  人們於是對年紀最小的天壽格外鍾愛,況且他的名字也最應景:天壽諧音添壽,正是今日歡 宴的主題--為皇太后添壽。所以他得到最榮耀的待遇,被領到萬歲爺和老太后席前去了。 
  天壽已經脫了戲裝,臉上粉黛胭脂未卸,他牢記父親的教誨,多磕頭少說話。一到御前,這 個還沒有半人高的小東西就認認真真地趕緊來了個三跪九叩,口裡還清清脆脆地喊著"萬歲 萬歲萬萬歲!"把萬歲爺和太后娘娘們都逗樂了。坐在正席上的老太后一伸手: 
  "快過來,讓我瞧瞧!" 
  老太太攬過天壽,拉住他的小手,細細一打量,笑道:"好可憐見的!比在台上看著還小!偏 又生得這麼俊!惹人心疼!幾歲啦?" 
  "七歲。" 
  "怪不得,將將換牙嘛。小小年紀,怎麼就知道君臣大禮呢?" 
  "師傅教的,戲裡都說了見君要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太后和她周圍又是一片笑聲。 
  "難得他們優伶也知禮數明大義。"皇后娘娘在旁湊趣地添了一句。 
  "你師傅是誰?"太后順勢問道。 
  "我師傅是我爹。"天壽的回答招得眾人又笑了。 
  "你爹有幾個兒子?"太后又問。 
  "就我一個。"天壽回答,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我還有好幾個姐姐呢。" 
  略一沉默,老太后眼睛看著身邊一直只笑不說話的萬歲爺,微微笑道:"咱們皇帝以身作則 ,孝治天下,咱也不能奪了你們民間的父子情分。要不然我可真想把你這個小不點兒招進宮 裡來唱戲。可進宮就得當太監,你是獨子,絕了你家的後可就是大罪過了!"見孩子半懂不 懂,滿臉疑惑,她也就不再往下說,只摸摸小天壽柔嫩的小臉,吩咐一聲,"看賞。" 
  太后身邊的侍女用托盤送過來賞物:兩盒精緻的宮制點心,兩枚用紅絲線拴在一起的大個兒 金錢,還有一個裝著各種花色小銀錁子的繡工精美的荷包。老太太看了看,說:"薄了。把 我那小鏡子拿一面給他。" 
  一名侍女連忙轉身打開隨身帶著的太后的奩具盒,取來一面鑲有銀製花邊的帶柄的西洋玻璃 小圓鏡,輕輕倒扣在賞物托盤上。鏡子背後潔白的瓷面上畫著一個色彩逼真、長著翅膀的光 身子小天使,正笑瞇瞇地面對著每一個人。 
  "賞給你,小不點兒。"見天壽對著一盤子賞物傻不愣登的樣子,老太后更開心了,"你們 的戲份兒讓你師傅拿,這些個都歸你自己個兒,你想送給誰都可以,誰想打你手裡強要強拿 可不成!" 
  這時候台上的娃娃戲都已演完,滿場都是鑽圈頂碗拿大頂玩雜耍的。柳知秋早已退回扮戲房 ,他已從窗隙間窺見了天壽見駕的全過程,又是得意又是興奮,心頭的狂喜難以描述。想到 出宮後他在梨園行的聲望日隆,想到"柳搖金"的誘人前景,想到他若以天壽天福天祿為台 柱子組一個聚秀班將會怎樣走紅京師走紅天下,想到自己當上梨園會首也穿上七品官服將如 何光宗耀祖如何威風……一時間熱血僨興、心潮澎湃,不自覺地口中就吟唱出一句朱買臣衣 錦榮歸時的《耍孩兒》:"往常裡黃干黑瘦衣衫破,到如今白馬紅纓彩色新……"   
  《夢斷關河》二(5)   
  "柳師傅,傳咱們去領價銀啦!"不知哪位同行一聲招呼,把柳知秋從浮想聯翩中喚醒,他 定定神,整整衣帽,剛邁出房門,就聽得孩子們在大呼小叫著"師傅!師傅!"徑直跑來,天 壽居中,懷抱著挺大的兩個點心匣子,滿臉通紅,又興奮又激動,另兩個一左一右,也高興 得滿臉是笑。柳知秋連忙制止道: 
  "快別!這是什麼地方,可不敢放肆!再說嗓子是咱的命根兒,跟你們說過多少回了,不許大 喊大叫!……好了好了,得賞了不是?我瞧瞧。" 
  "是太后老佛爺賞的呢!"天壽一歪小腦袋,少有的得意。 
  柳知秋不答碴兒,只一樣一樣看那些賞物,故意問:"都是好東西,打算怎麼收著藏著才放 心啊?" 
  天壽不假思索地說:"點心孝敬爹媽,那麼多的銀錁子分給姐姐還有師兄,二師兄得雙份兒 ……" 
  "應該的,"柳知秋點頭,"多虧天祿機靈,救了你的場。" 
  "我……我自己想留下點兒,留這倆小錢和這面小鏡子!" 
  柳知秋笑道:"小子好眼力!這玻璃鏡子不用說是西洋進貢,買都買不著的精緻玩意兒;這 倆小錢叫娘娘錢,是當年康熙老祖宗為他老人家的皇祖母特製的,每個一兩重,八成金子二 成銅,如今可是寶物了,比真金貴上十倍都不止!……好好收著當你的傳家寶吧!好了, 把東西收拾好,跟我一起去領了價銀就該回家了。" 
  這陣兒一耽擱,他們走進戲台邊的臨時賬房時,同行們都走了。管賬太監見他們進來,滿臉 的不耐煩和疲倦一掃而光,竟堆上許多討好的笑紋,說: 
  "柳師傅,就等著您啦!……按規矩,您的徒弟該在歌童班的冊子裡,雇價是每班二十兩…… ……" 
  "謝謝您啦!"柳知秋笑著連連作揖,這比在外頭唱堂會報酬高出一倍。他接著就去印泥盒 上按紅了右手拇指,問道:"在哪兒打手印?" 
  "慢著慢著,您別急呀,"太監笑著直搖手,"還有話說哪!我們戲提調【戲提調:在 堂會或大會串的演出中,負責安排戲碼、分配演員的總管。大多由精通戲曲、資深望重的老 梨園擔任。】說了,您的這班子不一般,要擱在小班的冊子裡,雇價是每班一百兩。 喏,這是銀子,在這兒打手印兒。" 
  "哎呀,謝了謝了!"柳知秋喜出望外,稱謝不已。太監在他耳邊悄悄說:"別謝我,得謝 他老人家!"還小心翼翼地沖身後方努努嘴兒。 
  柳知秋回頭一看,不遠的柱子旁邊站著位三十歲上下的老人家,挺胸背手昂著頭,器宇不凡 。沒人敢不稱他老人家的,因為他頭上是兩重冠頂鑲紅寶石的貂帽,身上是四團龍四開氣兒的繡袍,這僅低於萬歲爺的親王服飾,把柳知秋嚇得趕緊跪倒叩頭請安。也是福至心靈,驀 然間他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小民柳知秋給王爺請安!謝王爺恩惠!" 
  "哈哈哈哈!"那人仰頭笑了,"起來起來。還真有點兒眼力見兒,多咱見過我來著?" 
  "回王爺的話,小民從未見過您老人家,只是心下裡揣想,宮裡頭唱這麼樣的大戲,場面這 麼大,這總戲提調,除了您老人家大行家,再沒別人幹得了!" 
  "哈哈哈哈!"親王又仰頭笑了一陣子,打鼻煙壺裡捏了點鼻煙抹進鼻孔裡,慢慢走過來 ,"甭淨給我灌米湯說好聽的!今兒你的玉筍大露臉,請個安、說個謝字兒就行了?" 
  "但凡王爺用得著,小民當效犬馬之勞。" 
  "真的?……啊哈,這不就是那三棵玉筍嗎?叫什麼來著?天福天祿天壽?好名字啊!過來 ,讓我瞧瞧!" 
  剛才柳知秋請安稱謝的時候,三個孩子也跟著跪叩跟著起身,一聽到親王的名號,他們都 心裡害怕,見師傅頻使眼色催促,才戰戰兢兢地往前挪了幾步。 
  親王綿愷,在京師梨園行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尊貴無比。 沒聽說過他有什麼別的業績和能耐,倒是憑著他第一等的戲迷出了大名。他不但愛看戲演戲 ,還非常懂戲;不但好結交昇平署唱戲的太監,還好在自己府邸裡豢養優伶,平常總有三四 個班子伺候著。可怕的不在他網羅名優進他的王府戲班,並拿這些伶人當名花一樣供養玩賞 ,可怕的是經他玩賞過的名花往往沒了下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誰也拿不著這位王爺跟名 花失蹤有關連的證據,誰也沒膽量去碰一碰這頭等的皇親國戚,只能私下裡傳說親王是京師 頭等"摧花手",並互相告誡:寧餓三天飯,莫見王面! 
  惹不起還躲不起? 
  今兒個硬是躲都躲不起了! 
  柳知秋暗暗叫苦,但願在宮裡,在他親娘恭慈皇太后的好日子裡,這位王爺能收斂幾分,不 至於太放肆。 
  孩子們還沒走到跟前,那位親王已經急不可待,伸手一攬,把小小的天壽摟在懷裡了:" 哈哈!好個乖孩子!長這麼俊!大了還不成個千嬌百媚的狐狸精啊?'小尼姑年方二八',你 個一八的孩子怎麼就把個二八小尼姑唱得這麼活靈活現呢?你知道小尼姑思春思的是什麼呀 ?……哈哈,怪不得老太后疼你,我也怪心疼你的,來,香一香!"他說著就拿鼻子和嘴湊到 天壽粉嫩的小臉上又是嗅又是親,嚇得天壽臉都白了,滿眼是淚,把腦袋扭來扭去,一個勁 兒地躲…… 
  柳知秋眼睜睜地看著,毫無辦法,還得賠笑臉,--王爺喜歡他的兒子是瞧得起他,他敢說 什麼?   
  《夢斷關河》二(6)   
  站在一邊的天福低下頭不敢看更不敢做聲,--上下尊卑君臣大禮管著,是不能錯的呀! 
  十歲的天祿突然跳了出來,用武大郎的身段蹲下去圍著親王走了一圈矮步,再站起來,一個 金雞獨立之勢,尖聲尖氣地吐出一串急促動聽的蘇白: 
  "啊呀呀!格個面孔弗好香格!" 
  王爺反應很快,馬上以小生的韻白回問:"卻是為何?" 
  "格個小尼姑是吾小和尚個渾家哉!" 
  "哈哈!小和尚吃醋啦!"王爺笑著放開了天壽,然後眼睛都不朝柳知秋轉過去,就彷彿不經 意地說道,"這三個孩子我要了!我府裡也來個玉筍班!" 
  柳知秋頭頂轟的一個悶雷,又不敢說不,只能勉強擠出一臉笑,惶惶地叫了一聲:"王 爺!……" 
  王爺還是不看他,繼續說:"你要樂意,一塊兒來,照當你的教習,不少你的銀子!" 
  柳知秋咬著牙笑道:"王爺瞧得起我們師徒父子,那是我們的造化……" 
  剛從王爺懷裡掙脫出來的天壽,嘴唇哆嗦,拚命忍著滿眼的淚,聽見父親這兩句話頭,信 以為真,頓時"哇"地放聲大哭,而且一哭就止不住,師傅呵斥、大師兄勸解、二師兄捂嘴 全沒用,跺腳哭、跳腳哭,整個兒一個淚人兒,把王爺都看愣了。柳知秋連忙趁機跪倒為兒 子請罪: 
  "王爺開恩!王爺恕罪!這孩子實在還太小,不知好歹!真進了您老人家的班子,沒的白惹您 老人家生氣!……我回去得著實教訓他一頓!再下狠功夫好好調教他兩三年,有個模樣了,一 定讓他去伺候您老人家!我們也好跟著沾光……" 
  "嗯……"王爺沉吟著,看看天壽還在不管不顧地哭,不免也皺眉。 
  "誰在這屋裡哭?敢沖太后老佛爺的喜氣,不想活了?"一聲口氣嚴厲的叱問,又一個身材 高大的貴官走進來。 
  天壽嚇得一哆嗦,哭聲噎了回去。 
  柳知秋抬眼一看,暗暗叫了聲"晦氣!"真是雪上加霜。這正是幾天前在茶樓測字時,他稱 之為"一世皇恩浩蕩,命好運也強的大貴人"!他一個下賤的優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為 皇族親貴算命測字,犯上的罪過可大了。他趕緊低頭,默默禱告祖師爺保佑。 
  "奕經,來得正好,快來瞧瞧這三棵玉筍,我得拿他們移我那兒種著去!" 
  奕經看看天壽,說:"好倒好,歲數太小了吧,動不動哭天抹淚,喊爹叫娘,怕八叔你不耐 煩去哄他。再說,他師傅能願意嗎?" 
  "他師傅就在這兒,你跟他說說!" 
  奕經轉過身去招呼柳知秋:"我說這位師傅,進我八叔的王府大班,別人可是做夢也想不到 手哇,你總不能不樂意吧?" 
  柳知秋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連說:"不敢不敢!……" 
  "嗯,我在哪兒見過你?"奕經生疑,厲聲喝道,"抬頭!" 
  柳知秋不敢違命,奕經於是滿面陰雲,沉聲說:"是你?你竟是個唱戲的!身為下九流,竟 敢冒充上九流【上九流、下九流:當時把士、農、工、商以外的職業分為上九流和下 九流。一般的說法,上九流為師爺、醫生、畫工、地理師、卜卦、相命、和尚、道士、琴師 ;下九流為娼妓、優伶、巫者、樂工、劁豬哥、剃頭匠、僕婢、按摩師、土工。】, 竟敢胡亂測字算命,蠱惑人心,該當何罪?!" 
  此刻的柳知秋,只能不住地叩頭告罪,汗如雨下,內外衣衫皆濕。什麼梨園會首、七品頂戴 、宮中供奉,什麼有模有樣的身份,都化作一片雲煙,霎時間消散一空。他只萬分後悔,當初要是答應那個戲螞蟻,早早帶著孩子們去廣州,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   
  《夢斷關河》三(1)   
  天還沒亮,柳知秋包的大船就張帆開航了。 
  出京半個多月以來,幾乎天天得到這個季節常有的北風相助,順風南下,每日行程常在百里 以外,十分暢快。 
  與每天一樣,跟船家一起起身的,是柳知秋的三弟子。開船不久,他們就在艙前船頭或艙頂 平台上練功了:扳腿下腰拿大頂,拖長聲音喊嗓,高叫"咦呀哦",還有腔有調地念著戲裡的白口。船家初時覺得新奇好笑,如今也見怪不怪,難得多看他們一眼了。 
  "咦呀哦"一開始,後艙頂上的小屋裡也亮起了燭光:柳知秋的三個女兒正在匆匆忙忙地起 身。 
  女孩們在一起,就有說不盡的熱鬧。 
  英蘭雖被喚作二姐,實際上擔著長姐的職責,今年十五歲,就像所有多子女家庭中的老大一 樣,看上去她比實際年齡要大,已經是個懂事的少女了。她長得像母親,容長臉兒,輪廓圓 潤,深眼窩裡一雙彎彎月亮般的眼睛總含著笑意,秀氣的小鼻子,飽滿的嘴唇色澤鮮艷,嘴 角微微凹進並上翹,更使得整個面容一團溫柔。只是她膚色微黑,還有一雙烏鴉翅膀似的黑 眉,不但線條有力,連從眉心到眉梢的一根根眉毛都凜凜地立著,初一見會覺得不諧調,看 慣了又感到剛柔互補,十分可愛了。 
  她一向幹活最多,也習慣了,動作麻利輕快,第一個下床,第一個梳頭洗臉完畢,就忙著用 自家專用的小石磨,磨昨晚浸泡好的黃豆。她要照管全家人早上的豆漿。這是柳知秋定下的規矩:全家每人清晨必須要喝一碗熱豆漿。要是哪天豆子磨得多,英蘭也會試著點豆腐或燒 豆腐腦給大家吃。她說她是在學手藝,但每回都做得很地道。 
  小石磨嗡嗡地響得輕快又均勻,英蘭邊磨邊催促兩個妹妹: 
  "別磨牙了,還不快起來去燒水!" 
  珍蘭和珠蘭是一對雙胞胎,今年十歲。她倆出生的時候,正逢家中數十盆蘭花開放,把產房 裡的血污氣息都掩了過去。柳知秋因又生了女孩而大不高興,當娘的卻萬分疼愛,小名就叫做大香和小香。後來為了家中孩子的字序,母親又愛惜她們如珍珠,才起了這樣的名兒。 
  真不枉叫了珍珠,大香小香就跟楊柳青年畫裡的小美人一樣俊俏,膚色白裡透紅、細膩如玉 ,頭髮濃黑細密、光澤照人,一樣的淡淡彎眉和俏麗的吊梢眼,一樣的高鼻樑,一樣的櫻桃色的小嘴,兩人站在一處,別人再分不清誰是誰。可只要一開口說話,就絕不會弄錯了:大 香溫柔沉默,憨厚善良,未語先笑,從不爭先,跟家裡人在一屋待半天,別人常常都不覺得 有她在;而那個伶牙俐齒、處處拔尖兒、刁鑽古怪的小丫頭,必是小香無疑。姐兒倆哪怕穿 一樣的衣裳梳一樣的頭,小香也總是叫人看著俏美靈秀,風流可人。 
  "看你!又拿我的裹腳布了!"小香從大香手裡一把奪過那根長長的帛帶,還順勢一推。大香 沒小心,倒了,再坐起身,也不言聲,只看著小香笑。 
  "小香你真霸道慣了!"英蘭笑著責備,從門邊拿過另兩條裹腳布,"這才是你的。昨晚上 繞下來就扔一邊也不洗,臭一屋!我給你洗了。快把大香的還她,快點兒纏吧,天就亮了!" 
  兩個小姑娘開始纏腳。小香纏得很仔細,也就很慢,嘴裡還不停地唧唧喳喳:"天天咦呀哦 ,咦呀哦,嗓子真的就喊好了?……那天聽爹跟人講,外邊人聽不明白,直問他:你們見天 價喊什麼雞鴨鵝呀?嘻嘻,多逗哇!"她自己仰著小臉笑了一氣,一看大香已經穿鞋,著急 了,趕緊說好話求告,"哎呀好三姐姐,幫妹妹纏纏吧,妹妹來不及啦!" 
  大香就要上前,英蘭一把攔住,笑道:"看你把她慣的……大香要是不幫呢?這會子倒來說 好聽的了!就這麼去燒水送水,跑成個大腳片子,將來嫁不出去才好呢!" 
  小香叫著"哎呀哎呀二姐姐",撲過去就往英蘭身上賴。英蘭一躲,閃得小香撲通倒地,兩 個姐姐這才笑著把小香扶起來,動手替小香纏腳。小香口裡還一個勁兒地"纏緊點兒纏緊點 兒!"氣得英蘭用手戳著小香的額頭說:"死丫頭真是不要命死要俏!"小香還涎著臉兒笑說 :"命也要俏也要!" 
  纏好腳梳頭,小香又叨叨銅鏡照不清楚,該磨了,接著就罵道:"那個小氣鬼兒!他要鏡子 幹嗎?就該送給姐姐!哪怕借給姐姐們使使也算他的心意不是?偏他,跟寶貝似的藏著掖著 ,看我哪天給他搶出來,氣死他!" 
  "你嘟嘟囔囔的,說誰呢?"英蘭繼續推著石磨,問。 
  "說誰?咱家的那個太子爺唄!……小氣不說,成天傲了巴唧,冷著個臉兒,笑也不笑,跟 誰也不好,跟誰也不親,動不動就哭,什麼香餑餑!……爹媽還總慣著寵著的,哼,真拿自個兒當千歲爺呢!……"小香流露出一肚子不滿。 
  "咱家就這麼一根獨苗兒,不疼他疼誰呢?說他是咱家的太子,也不算錯呀。不獨爹媽該疼 他,咱們當姐姐的也該疼他不是?……我倒不覺著他傲氣……"英蘭說話自然是長姐口吻。 
  "敢情!"小香撇撇嘴,"你天天給他梳頭,他對你可不就另眼看待!" 
  "那人家從宮裡得了賞,不也分給你兩個銀錁子嗎?"英蘭笑著說。 
  小香一時語塞。這當兒,外面傳來天祿用蘇白念急口令的聲音,又清脆又響亮,像一串珠子 似的個個圓潤,字字清楚,其中夾著天福的韻白,也很動聽。   
  《夢斷關河》三(2)   
  小香從窗口朝外看一眼,立刻借題發揮道:"你看你看,連早起練功,他都不跟師兄們在一 塊兒,人家在船頭,他自個兒單崩兒待平台上,有多麼獨!……人家天祿,唱做念打樣樣好 ,比咱家那太子高一大截呢!前次唱宮戲他得賞,多半還是人家天祿的功勞!他也就是仗著年 紀小罷了!……《思凡》呀,《雙下山》呀,我也會唱!要是那天宮戲讓我去,那西洋玻璃鏡 子就是我的了!……" 
  大香這半天第一次笑瞇瞇地小聲說:"唉,你是個女的呀!" 
  小香一臉不服氣,卻也無話可說。 
  英蘭也笑道:"你還惦著小弟那鏡子哪?死了心吧!聽娘說那是天壽的愛物兒,藏枕頭底下 ,天天玩兒不夠。正著照反著瞧,睡覺時候在被窩兒裡也偎在臉兒上,還時不時地親那長翅膀的光身子小人兒哩!……" 
  "哎呀呀,可了不得啦!"小香好看的吊梢眼瞪圓了,大驚小怪唧唧喳喳,"這不成精作怪 了嗎?他的精氣神兒早晚得叫西洋鏡子給吸乾嘍!……怪不得太子爺跟誰都不親呢!……我有法子治他!等著瞧,看他以後還敢不理我!" 
  "行了行了,"英蘭勸解地說,"小弟吃這碗戲飯也不容易,挨打挨罵罰站罰跪且不說,還 得纏身,小小年紀,也夠他苦的了……" 
  "纏身?"小香驚奇地揚揚淡淡的彎眉,"怎麼纏呀?" 
  見大香也露出好奇的神情,英蘭告訴妹妹們,唱旦角的男孩子,怕他日後長成男人形狀再不 能上台,早早的就要纏胸纏腰纏肚子,為的是長期保持身段纖纖、嬌小玲瓏。"爹娘盼著小弟日後大紅大紫,在京師時候就說要給他纏身,可直拖到昨天晚上。娘要我備了好多帛帶, 都是給小弟用的,可比咱們用的裹腳布多得多了。"末了英蘭說: 
  "想想咱們小時候也就纏個腳,還都疼得死去活來;小弟纏身,不知受多大罪呢!唉!……" 
  小小的頂艙裡第一次靜下來。這一靜,英蘭卻不安了--天壽怎麼沒動靜了呢,既不喊嗓也 不撲騰?她打開側窗探出半個身子朝前望,平台上的天壽果然坐下了,正在逗船家的小狗玩 兒,旁邊還有幾隻雞圍著他打圈子。天壽抬頭看見了英蘭,英蘭趕緊做手勢,叫他繼續喊嗓 。 
  天壽還沒回應,平台下面的艙頂"咚咚咚"就是幾聲巨響,顯然父親也發現了兒子偷懶,在 用力敲打。天壽嚇一跳,趕緊放開小狗,張嘴就唱出一句《皂羅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 頹垣……" 
  姐妹們也不敢怠慢,加快了動作:英蘭開始用絲網濾豆漿,大香小香也趕緊下到後艙打熱水 ,準備服侍父母起身梳洗。 
  梳洗罷到早點前,柳知秋還得打幾趟拳活動筋骨。孩子們於是有個小小的空閒,小香大香姐 兒倆也跑到艙頂平台去逗小狗小雞。見她們上來,天壽立刻後退幾步,轉身扶著平台的欄杆 向四外眺望。小香不由得撇撇嘴,小聲咕噥道:"什麼了不起,誰稀罕你!……" 
  天已大亮,四周景色如畫,陣陣東北風推著帆,船行得非常平穩,倒像是兩岸在慢慢後退。 前些日子,天地間空蕩平曠,四面都是光禿禿的黃土地;現下遠處的山、岸邊的樹和堤外的田里,都是綠瑩瑩的,連吹來的風都不那麼冷了。 
  小香立刻忘了不快,開心地說:"哎呀呀!瞧這光景,八成是到了南方!" 
  大香笑道:"真的,處處都綠!" 
  小香瞥一眼天壽,故意大聲說:"大姐姐一定在南方!"那邊天壽果然吃驚地扭過臉來瞧她 ,她說得更有勁兒了,"當日大姐姐說不定也是坐船,也是走的這條道兒!……唉,我真怪 想她的!……" 
  大香使胳膊碰碰她,示意她別說了;天壽卻走過來,仰頭望著大香,小聲說:"珍姐姐,我 有二姐三姐四姐,那咱家就該有個大姐,我怎麼沒見過呀?" 
  大香和氣地說:"大姐嫁到遠處去了,走的時候你才三歲,怎麼能記得呢?" 
  "嫁誰了?嫁哪兒去了?怎麼也不領著姑爺回門來看爹媽?" 
  大香為難地笑笑,說:"你還小哩,這些事就別問了。" 
  "為什麼?" 
  小香把天壽拉到一邊,一臉壞笑,湊在他耳根低聲說:"這事兒你得去問爹媽。你不是他們 的心尖子寶貝蛋兒嗎?他們準會告訴你真話。" 
  "小香!說什麼悄悄話呢?"大香問。 
  "沒說啥,我問天壽纏身的事哩!" 
  天壽一機靈,身子猛地朝後一閃,像受驚的小鹿,撒腿就從扶梯咚咚咚地跑下去了。小香看 得怔住了,不料他反應這般強烈,不由得更加好奇。 
  柳知秋打完拳,手捧著小茶壺,坐在客廳裡同戲團頭一起喝茶聊天。 
  柳知秋包租的這條船,在船行裡算是中等。長不過十丈、寬只兩丈多,因是客船,只在甲板 下順便載貨,甲板上全是艙房。按時興的樣式,分建前艙、中艙、後艙和尾艙。前艙有兩間 客房,中艙也有兩間客房,隔著一大間客廳與前艙相連。前艙、後艙和尾艙頂上都還有一層 房間,只有客廳和中艙頂用欄杆圍出一個寬闊的平台,專供乘客觀賞景致。 
  前艙的兩間屋裡分別住了戲團頭封四爺和天福天祿哥兒倆,中艙的兩間,一間由柳知秋專用 ,還擱著他們家專置的戲箱;另一間歸柳知秋夫妻倆帶著天壽住。後艙頂一大間安排那三姐 妹,因此,與之相對的前艙頂屋就寧肯空下來。船家四口人住後艙,而幫工的水手、雞窩狗 窩和廚房,就都在兩層尾艙裡解決了。這樣,客廳成了中心,他們的許多重要活動,如吃飯 、說戲、排練,都在這裡進行,就連天福天祿天壽學戲出錯挨打罰跪,也都在客廳。   
  《夢斷關河》三(3)   
  "柳師傅,我真服了您了!"戲團頭呷了一口熱茶,說,"這半個月同船,我算明白了,您 這棵棵玉筍養得不容易!嚴師出高徒,一點兒也不假呀!"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也是為他們自己好。"柳知秋不無得意。 
  "我知道您心裡頂疼天壽,獨苗苗老兒子嘛。可瞧您前天打他一點不手軟,比打天福還狠。 也虧他小小年紀能受!" 
  "唉,不打不成材,吃的就是這碗飯,有什麼可說?您還沒見他頂著一碗水踩蹺跑圓場呢, 潑出點水星子,挨打;了碗,一天不許吃飯。現如今,踩蹺就受看多了!" 
  "天壽日後決計是朵名花,上得了菊榜【菊榜:舊時戲班或戲曲界被稱為菊部,一些 愛好戲曲或捧戲子的文人,評比戲子(主要是旦角)的色藝,分出名次張榜公佈,並仿照朝廷 進士榜定出狀元、榜眼、探花三鼎甲,稱為菊榜。】,點得了魁元。這回您當機立斷 ,星夜南下,真是逃得及時,英明之至,不然危矣!那位摧花手的大名,遠在廣州的同行全 知道。都說他那王府裡私設牢獄,專門監禁他玩兒膩了的優伶,可誰敢拿他怎麼樣呢?唉, 這叫什麼事兒!" 
  柳知秋也搖頭歎道:"可不嗎,現在想想還後怕呢!" 
  那日在宮裡,他真是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恨不得立刻上吊,立刻一頭撞死南牆才好。 也是他吉星高照,在解無可解的當口,跑進來一個與天福年齡相彷彿的皇子,管王爺叫八 叔,管另一位叫九哥,說太后老佛爺生氣了,要是八叔、九哥不立馬入席,太后老佛爺就要 動家法了!這下子倒是王爺他們兩個慌了神,起身就趕著出門,剎那間就把柳知秋撇到腦後 去了。柳知秋卻不敢怠慢,出宮回家,連夜找到戲團頭封四爺定約,到船行包租航船,叫家 眷只收拾金銀細軟和必用的物品,把典賣房屋傢俱的事偷偷托給一位信得過的好友,來不及 向親朋辭行,逃命也似的,第二天天不亮,全家就打東便門上了小船,過了頭閘、二閘、花 閘、普濟閘,直到通縣運河邊上了大船,才算把提溜著的心放回腔子裡去。半個月的行程, 平安無事,看樣子這場災禍還真躲過去了。 
  戲團頭又很有興趣地問起柳知秋的測字相面術。柳知秋笑著說,雖然用來混飯吃的時候不免 真真假假、連唬帶蒙,但其中也真有些命理在,叫人不得不信。封四爺開玩笑地說:那你選 徒弟也看面相不成? 
  柳知秋笑道,收的徒弟都還小,沒長開,而且相隨心生,日後還會變,不過大致總要靠得住 才肯要。 
  戲團頭不免問起天福天祿的面相。 
  柳知秋說:"天福有福相,五官端正,三停【三停:相書專用名詞。以眉際、鼻頭的 位置為水平線將人的面容分成上中下三停,以三停的均勻程度判斷人的命運。】勻稱 ,正面不見耳廓,是個心地純良的好孩子,日後也總能逢凶化吉。缺憾只在瞳仁小,又不夠 黑,只要不長成三白眼【三白眼:相書專用名詞。因黑眼珠小,使眼眶內環繞黑眼珠 三面皆白,稱為三白眼。】尚無大礙。天祿雖然是個招風耳,福分不如他師兄,但耳 與眉齊,極為聰明,又方頤前突,秉性堅忍剛毅,學戲的有這兩樣好處,還怕不能成名嗎? 只是他眉間有豎紋,若日後只長深不向上延伸,可成一代名優哩!" 
  戲團頭不由得摸著自己的眉間,笑道:"向上延伸有什麼兆頭兒?" 
  柳知秋皺了皺眉頭:"若豎紋直接髮際,如將前額劈成兩半,相法上叫做懸針,大不吉利…… ……天祿還小,未必會成懸針。" 
  戲團頭正想問問自己的面相,三個男孩子進來了,向長輩請過安,便穿梭似的在桌上擺好了 早點,有關相面的談話也就結束。 
  桌上四碟小菜:一碟香腸、一碟切成瓜瓣的鹹鴨蛋、一碟醃鹹蘿蔔、一碟豆腐乳,外加一笸 籮餑餑和一大缽二米粥。隨後,英蘭送上兩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豆漿,柳知秋和戲團頭 就入席用餐了。 
  雖是下九流的優伶之家,規矩也不小: 
  戲團頭是外客,所以有資格與家主頭一撥兒吃飯。還是這桌早點,家主與客人吃罷該天福哥 兒仨,因為天壽是兒子、天福是義子,只剩天祿一個也就不好再分出去了。他們仨吃完,才輪到柳家的女人上桌。就是開頭擺上桌的四樣小菜、一笸籮餑餑、一缽子粥,這麼多人挨撥 兒吃到最後,每人也還能攤上三兩片香腸和至少一瓣鹹鴨蛋,而且笸籮和粥缽從不會見底, 熱豆漿更是人人有份兒。封四爺頭一天不知道,覺得那一小碟充其量也不過是兩根香腸,貪 它味美一股腦兒吃了個精光,心想添一份就是了。不料碟子一光到底,後面七個人都沒吃到 ,弄得他很是尷尬,不由暗暗稱奇,從此循規蹈矩。 
  兩個大人用餐,三個孩子在旁侍候。柳知秋對正在盛粥的天壽說:"今兒早起那《皂羅袍》 是你唱的吧?誰讓你喊嗓的時候唱曲兒?喊嗓就是喊嗓,只能喊雞鴨鵝,不准唱曲兒!再讓 我碰上,饒不了你!" 
  天壽趕忙低頭稱是,把粥碗恭恭敬敬地送到父親面前。 
  戲團頭勸道:"隨口唱曲兒也是勤學苦練的好事,有什麼要緊?" 
  柳知秋說:"你不知道,好些孩子荒腔走板,禍根就在這兒!但凡開口唱,一定得跟著笛子 弦子,音才能准。隨口唱多了,找不著調門,唱成左嗓子,可就沒救了。這可一點馬虎不得 。"   
  《夢斷關河》三(4)   
  戲團頭連連點頭,說:"原來如此。柳師傅精於此道,真非常人可比呀!" 
  柳知秋笑笑,客氣一句"不敢當",隨後又依照每天的慣例吩咐道:"早點後說戲。天福今 天的功課是《醉寫》,你們兩個學《秋江送別》。天壽還得學一出《拜月》。裡面的妹妹該 貼旦來扮,天祿代一下。" 
  戲團頭笑道:"師兄扮妹妹,師弟倒要扮姐姐,真是台上無父子啊!" 
  柳知秋也笑道:"天壽若是扮了貴妃娘娘,我扮個高力士還得給他下跪磕頭呢!唱戲嘛,到 了台上就論不得尊卑了。" 
  天壽見父親高興,趁機小聲問:"爹爹,我不是還有一個大姐姐?嫁到遠處去了?……" 
  柳知秋手一哆嗦,一瓣鹹鴨蛋掉到桌上,他眼睛盯住天壽,臉上陡然佈滿嚴霜,回眸掃了戲 團頭一眼,才把火氣硬壓下去,冷冷地問:"誰跟你說的?" 
  天壽被父親的表情嚇住了,囁嚅著說:"沒有……誰,一直叫二姐、三姐什麼的,我想,那 總該有個……有個大姐……才對……" 
  "好了,"柳知秋截住天壽的話頭,面無表情地說,"為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問了不該問的 事,罰你今天不吃早點,給我背《長恨歌》。什麼時候背過了什麼時候來見我,去吧!" 
  天壽一聲不響,低頭就離開客廳。師傅懲罰師弟,兩位師兄照例不該表示同情;戲團頭剛才 還在誇獎"嚴師出高徒",當然也不好阻攔。第三撥兒來吃早點的母女四個也覺出不對頭, 互相交換著眼色,靜悄悄地喝豆漿。一時誰也不說話,氣氛挺僵。 
  封四爺是客,理所當然地要出頭緩和一下氣氛,他笑道:"柳師傅真是與眾不同,連處罰徒 弟都這麼雅致,這麼文質彬彬。" 
  這話正說在柳知秋的得意處,也驅走他心頭的不快,笑答道:"我一向推崇李笠翁【 李笠翁:李漁,字笠翁,蘭溪人。清初戲曲理論家、作家。所作傳奇《風箏誤》、《蜃中樓 》、《玉搔頭》等十種,合稱《笠翁十種曲》;另著有《閒情偶寄》,對戲劇理論有所豐富 和發展。】,他有句話說得最好:腹有詩書氣自華。我門下弟子,不但得天天早起練 功喊嗓,天天說戲學戲,還得天天讀書背詩練琴棋書畫,不然絕成不了氣候!" 
  戲團頭雖感到柳知秋的狂傲,倒也佩服他的見解,讚道:"所以呀,所以呀,您柳師傅能在 梨園行鶴立雞群,獨樹一幟嘛!" 
  柳知秋聽得心裡舒坦,面色轉霽,可扭頭向著弟子和妻女們,又是一臉嚴霜,"我立個死規 矩:從今以後,誰敢在我面前再提大姐媚蘭這四個字,別怪我不留面子不客氣!……今兒上午沒精神說戲了。天福天祿,吃過早點回屋寫字作畫,練琴彈琵琶,下午再學新戲!" 
  天壽怕的是背書,不怕背詩,背詩讓他覺得有趣。 
  朝廷有定制,在籍優娼,三代之內不得習舉子業,不得入仕為官,入官學私塾甚至設家館讀 書都屬違制,有僭越之罪。所以,柳知秋是以教戲學字為名,親自給徒弟開蒙的。先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接著讀《孝經》、《詩品》和《千家詩》;之後該上《 四 書》的時候,他便禮聘自己的一位曾為秀才的師兄,給弟子們講書,自然,用的還得是說戲 的名義。 
  天壽四歲開始背《三字經》,因年歲小開蒙晚,進度總趕不上師兄。離京師之前,師兄們早 讀完《四書》,天天在背讀書寫《古文觀止》了,天壽才讀完《論語》和半部《孟子》。為 孟子見那該死的梁惠王和莫名其妙的荷丈人,他手心都被父親打腫了;但念起"春眠不覺 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來,簡直像唱曲一樣流利好聽,用不了三遍, 就記得一清二楚了。 
  在南下的旅途中,父親要他開始讀《唐詩三百首》。他第一次接觸古體詩,竟也非常喜歡, 許多美麗的句子常在他夢中出現。所以,背《長恨歌》對他其實不是懲罰,反倒很受用,不過,餓著肚子背詩,終究美中不足。 
  他走上平台坐下,雙手抱膝,把那本舊得卷邊兒的《唐詩三百首》壓在咕咕叫的肚子那裡, 好像它能緩解飢餓似的,閉了眼,只動嘴唇不出聲地背誦著:"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他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和好幾個人的呼吸聲,立刻睜眼,並猛然站起身,膝上的書也"啪"地 摔落在地:天福天祿和大香小香四個人竟一齊站在他面前。 
  天福連忙把書拾起來,溫和地說:"背好了沒有?要不要幫你?" 
  天壽抿了抿小小的嘴唇,也不看大師兄,說:"正在背呢!"之後又不出聲地低頭背他的唐 詩,微微扭開身子,似向眾人表示:你們別來打攪。 
  大香解開她提著的手帕包,是夾了香腸和鹹鴨蛋的餑餑,小聲說:"英蘭姐叫我捎給你,怕 你餓壞了……"天壽並不回身,也不停止背誦,只搖搖頭不肯接受。 
  "嘿!瞧你這不瞅不睬、大模大樣兒的!"小香早忍不住,大聲地說,"誰欠了你二百弔錢不 成!" 
  天壽抬眼,直直地看著小香,好半天,才小聲地說:"四姐姐,你幹嗎騙我?" 
  小香嘻嘻一笑:"我也沒想到爹會發火呀!他一向是最心疼你的嘛!……行了行了,別說那個 啦,我們都想來看看你怎麼纏身的……"   
  《夢斷關河》三(5)   
  "什麼?"天壽後退一步,低了頭,大大的眼睛從下朝上盯著小香,烏黑的瞳仁滿是懷疑和 戒備,"你管呢?" 
  大香友愛地撫摸一下小弟的辮發,擔憂地說:"我們纏腳那會兒都疼得要命,你纏身怎麼受 得了,很疼吧?" 
  天壽的態度彷彿也軟下來,垂下眼簾,搖了搖頭。 
  天祿老早就在上下打量師弟了,這時撓撓自己的招風耳,皺著眉頭笑道:"唱旦角真倒霉! 好好的還要纏什麼身,多難受!還不如改生行醜行呢!" 
  天壽瞪他一眼,不回答。 
  天福關切地說:"沒給你纏腳吧?千萬別纏!前些年有個唱旦角的優伶,不甘心自己滿腹才 學埋沒掉,冒了士子籍赴鄉試,考中了舉人,得了實缺官兒,直升到太守,為官清廉公正, 愛民如子,可造福一方呢!偏是他早年間不但纏身,還纏了腳,平日只能在靴子裡塞棉花。 結果下鄉去勸農遇雨,靴子沾泥脫落,露了餡兒,給人告發,下了大獄,最後在監中自殺了 ……多可惜!" 
  大家都聽得怔怔的。 
  天福又添了一句:"要是你日後也能中舉做官,那也說不定哩……" 
  天壽扭開臉,誰也不看,只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沒纏腳,只纏了胸、肚子、胳膊和大腿 ……" 
  "快讓我瞧瞧!"小香立刻興奮地嚷起來,動手就要去解天壽的衣紐兒,"到底怎麼個纏法 子,讓我也學學!" 
  南下以來天氣和暖,天壽只穿了件藍布夾袍,外罩繡蘭草寬邊杏色琵琶襟小毛坎肩,紐袢兒 又多又密。可不等小香的手伸到,天壽就用雙手緊緊摀住衣襟,驚慌失措地連連說:"不!不!……" 
  天祿覺得師弟的樣子很滑稽,便幫著小香說道:"我們都沒見過,就讓師兄和姐姐們開個眼 ,有什麼要緊!" 
  天壽越發裹緊了衣裳,兩隻胳膊全摟在胸腹間,紅頭漲臉、滿面怒色,亮晶晶的黑眼睛帶著 明顯的敵意輪番掃過面前的幾個人,固執地大聲說:"不!就不!" 
  天福和解地勸道:"師弟不願意就算了吧,有什麼好看的?" 
  小香漂亮的吊梢眼一翻,生氣地說:"太子爺又犯強脾氣,故意彆扭了不是?我倒不信了, 你個七歲的小人兒,強得過誰去!我偏要看!" 
  天壽眼睛都黑了,大叫道:"我偏不肯!" 
  小香對天祿一示意,兩人嘻嘻哈哈地朝天壽逼近,天壽卻虎著臉一步步後退,直退到平台欄 桿,再無可退,兩人同時揪住了天壽的坎肩兒,笑道:"看你還往哪兒跑?……" 
  天壽突然一低頭,小香登時驚叫:"哎呀!你咬人!該死的小東西!……" 
  天福和大香也趕緊圍上去,幾個人都惱了,七嘴八舌地說:鬧著玩兒的事,怎麼竟咬人!竟 下口咬親姐姐,太不成話!去告師傅師娘,得好好管教!還不快向姐姐請罪……天壽被圍在當 中,就像掉進陷阱裡的小動物,驚慌又可憐地四處張望,還使勁咬住下嘴唇,絕不做聲。 
  小香哭著罵著再次衝上去,要揪天壽。天壽雙手抓著欄杆,小小的身體一溜,一下子鑽到欄 桿外面,站在那只有不到半尺寬的平台沿上,瞪大的眼睛裡一團不顧死活的瘋狂。他尖聲叫道: 
  "你們誰再敢過來,我就跳下去!" 
  眾人頓時愣住。 
  從平台上看過去,天壽彷彿懸空站著,他腳下兩丈深處就是河水,船正兜了滿帆的風全速行 駛。天壽的頭髮、衣襟、袍邊都在風中飄揚擺動,他小小的身體那麼單薄輕靈,彷彿隨時都會被強勁的風吹跑。 
  天福著急,說鬧著玩兒怎麼弄成這樣了,快勸勸師弟,別出危險!天祿也慌了,說快退後快 退後,叫師弟自己鑽回來。大香要上去伸手拉天壽,小香卻一跺腳,攔住大香,滿臉橫不論的神氣,雙手叉腰,叫道: 
  "你唬誰哩?跳哇,你跳哇!淹死了我賠你的小命兒!" 
  這當兒,下面的中艙窗戶打開,柳知秋探出頭,衝著上面吼道:"誰在那兒瞎鬧?!" 
  天壽嚇得一哆嗦,手一鬆,竟像一片樹葉,隨風飄飄,忽地落入波濤中! 
  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叫:"不好啦!天壽掉水裡啦!……" 
  這下子,滿船驚慌,一片忙亂。 
  柳知秋捶著艙壁跺著船板大叫:"停船!停船!快救人!" 
  戲團頭站在船頭高聲喊道:"快救孩子!救出孩子賞銀十兩!" 
  立刻就有好幾個水手撲通撲通地跳下水去撈天壽。 
  天壽娘和英蘭扶著船幫搖搖擺擺地跑著,哭叫著天壽的名字。 
  船主吼叫著:"落帆,快落帆!" 
  …… 
  當柳知秋像抱嬰兒一樣抱著用棉袍包裹著的天壽,一步步走進艙房的時候,天壽的姐姐和師 兄們都跟了過來,看著那張蒼白的、雙目緊閉毫無生氣的濕淋淋的小臉兒,都低了頭,心裡 不是滋味。穿過客廳進了中艙,柳知秋低啞著聲音叫天福把通客廳的大門閂住,就領著一直 哭個不停的天壽娘往他們的臥房走。英蘭要跟著進屋,被柳知秋喝住。他回過頭,面色比烏雲還要陰沉,目光像利劍一樣從孩子們身上一一掃過,狠狠地說: 
  "誰都不許進來,給我老實在戲箱房待著!……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天壽要有個三長兩短, 你們一個個都別活!" 
  天福天祿坐在戲箱上,英蘭和大香小香站在門邊,誰也不說話,都心驚膽戰地極力想要聽清 臥室裡的聲音動靜,但隔著一條廊子、板壁和緊閉的門,只能聽到母親一聲聲"苦命的兒! "一聲聲"心肝寶貝兒!"簡直像是在哭靈……   
  《夢斷關河》三(6)   
  戲箱房裡靜得掉根針在地上都能嚇人一跳。這沉寂令人恐懼,令人皮膚起栗,大香小香都受 不了,渾身亂抖,英蘭只好把她倆摟在懷裡。 
  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聽得裡面叫了聲"爹",又叫了聲"娘",跟著就是爹娘驚喜的嗚 嚕嗚嚕的說話聲。大香長長噓了口氣,軟軟地從姐姐懷中滑下來,坐在了地上。戲箱房中這 才一片喘氣和歎息。 
  又不知過了多久,"哇--"的一聲,臥室突然傳出天壽的哭叫: 
  "我的鏡子!嗚嗚……我的鏡子不見了!啊啊……" 
  隨著母親的絮語安慰,哭聲漸漸變成聽不清楚的抽泣。戲箱房裡大香看看小香,小香咬著好 看的小嘴唇,裝作看艙頂,沒有理睬。 
  "彭!"一聲巨響,臥室門大開,撞在艙房壁上彈了好幾個來回,柳知秋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面色鐵青,神情可怕,眼睛像兩團燒得通紅的火炭。他一語不發,"砰"地打開戲箱,拿 出大片木刀,照著天福天祿就沒頭沒腦地猛抽猛打,又急又狠,彷彿不打死他們不能解氣。 兄弟兩個早跪下了,只用雙手抱著頭護住臉,默不作聲地任憑師傅痛打。 
  見天福天祿臉上都汗淚交加,英蘭知道父親打得重了,連忙上前跪倒,扯住父親的衣襟,說 :"爹,您甭發火兒!別氣壞了身子!……" 
  柳知秋一把將英蘭推了個跟頭,吼道:"氣死我你們就稱心啦?……還有你們這兩個小賤人 !"說著左右開弓,拿著大刀片就照兩個女孩扇過去。大香撲通跪倒,胳膊先挨了一板;還 沒打到小香,她已經吱哇叫喊哭著告饒: 
  "爹呀!別打啦!我再也不敢啦!……" 
  待到天壽娘聞聲衝過來抱住柳知秋的胳膊時,大香小香都挨了好幾下,英蘭抱著妹妹,姐兒 仨哭得嗚嗚響。天壽娘哭著說:"天壽已經過來了,你就手下留情吧,女孩兒家怎麼能這麼打嘛!……" 
  柳知秋吼道:"都是你慣的!你還護短!……鏡子呢?鏡子呢?" 
  大香從懷裡掏出那用手帕包著的天壽的愛物兒。 
  "你?……"柳知秋目光一閃,厲聲追問,"誰出的主意?" 
  大香從來不說謊,此時卻難開口,只無奈地看了看小香。 
  "小香!"柳知秋壓低的聲音更具威脅。 
  小香微微一顫,還是勉強地撒嬌似的笑了笑,說:"爹別生氣了,是我們不對,鬧著玩兒, 逗逗天壽,玩兒兩天就還給他的……" 
  "鬧著玩兒?"柳知秋盯住小香,"偷鏡子是鬧著玩兒,攛掇天壽來朝我要大姐也是鬧著玩 兒?招一幫人要看他纏身也是鬧著玩兒?把他逼得摔水裡差點淹死也是鬧著玩兒?……"柳 知秋越說越氣,提起腳照著小香狠狠踹過去。小香哇呀尖叫一聲,趴在地上痛哭。 
  "柳師傅!柳師傅!"戲團頭封四爺在用力敲客廳通中艙的門,他剛才去給救天壽的水手發賞 銀,如果他在旁邊勸一勸拉一拉,孩子們挨打不至於這麼慘。 
  柳知秋不理睬封四爺,拿大刀片在桌上猛地一拍,指著孩子們惡狠狠地說: 
  "都給我老實聽著,今兒我把話撂這兒,你們誰再敢碰天壽一手指頭,我砸斷他的狗腿!誰 再在天壽背後使壞,我就把誰轟出這個家!天壽是我柳家的獨苗兒,也是我們老兩口兒後半 輩子的依靠,偏他愛他天經地義,叫他太子他就是太子!誰眼紅也白搭!……好了,英蘭,開 門去吧。"   
  《夢斷關灌》四(1)   
  雖然出了天壽落水的事故,好在風順水順,船行迅速。連船家都說,很少有這麼順的行程, 一定能在祭灶日前趕到廣州。 
  不想進入粵省的第一大鎮--他們必須在此換船的韶關,卻出了麻煩。碼頭上竟然一條大船 也看不見,問到船行,回道三天之後才會有船從下水上來。這樣,他們只得住進了碼頭邊的 廣泰發客棧,並選擇了宿費較低廉的後樓。縱然如此,柳知秋還是出高價要了一處供貴公子 使用的套房,裡面的小屋由天壽母子住,外間住三姐妹並置放行李,他與戲團頭封四爺領著兩個徒弟住在緊挨套房的一間大客房裡。 
  正趕上臘八。在京師時候,柳家的臘八粥在梨園行數一數二,孩子們誰不喝個撐腸脹肚?眼 下客中,也就別想了。那用做替代的肉糜菜粥味道怪怪的,天壽吃不慣;和小香天祿他們同 桌也讓他不自在,吃了兩口,就推開碗離了桌朝外走。娘叫他多吃點兒他沒理睬,聽得父親 說"去散散心吧,別跑遠",他已經出了門。 
  小香悄悄地撇撇嘴,天祿朝師兄擠擠眼兒,不想都落在柳知秋眼中,他斥責一聲:"放肆! 做什麼怪相!……" 
  外面走廊一個沙喉嚨的叫罵,壓住了柳知秋的聲音。"哪兒來的混賬小王八羔子!沒長眼睛 呀?亂衝亂撞,去奔喪啊!……" 
  柳知秋趕出去,看到樓梯角一人坐在地上,一個僕役扶他,他也不起來,正指手畫腳地對著 站在面前的天壽大罵。小小的天壽還沒那坐著的人高,大眼睛裡汪滿了淚,直直地望著這個罵人的,一聲不響。這反而激起那人的憤怒,罵得更起勁。 
  想必是天壽在瘋跑,撞倒了剛上樓的這位客人。柳知秋大不高興,趕上去說: 
  "他一個小孩子,撞你總是無意,你怎麼罵起來沒完啦?" 
  隨後跟過來的戲團頭一看,驚呼起來:"哎呀,這不是映村兄嗎?你怎麼跑這兒來啦?" 
  客人也很詫異,趕快站起身:"老四,是你呀!……又到哪兒邀好角去了?" 
  戲團頭指著柳知秋,得意地笑道:"瞧瞧,這位就是京師梨園第一師傅柳知秋!" 
  就有那麼快,轉瞬間,映村兄的長臉立刻變圓了,連連拱手:"哎呀,有眼不識泰山,失敬 失敬!" 
  戲團頭又對柳知秋說:"這位姓王名映村字毓俊,在粵海關當差,司會計。最好昆劇,嗜曲 如命,時不時地還粉墨登場呢,在廣東廣州這樣的南蠻之地,可算是難得的知音了。" 
  王映村愈加謙和,得知天壽是柳知秋的獨子,挨撞罵人的事早丟到爪哇國去了,倒上下打量 著孩子好一番誇獎,沙啞尖細的笑聲不斷,並慇勤地請眾人到他屋裡喝茶敘話,大有抱歉賠 禮的意思,柳知秋自然也不好拒絕。 
  客中等船最是無聊,有談伴是很快意的事,況且茶點豐盛又精緻,比菜粥強多了,小天壽樂 得有吃有喝,在一旁靜聽大人們扯閒篇兒。 
  原來他們兩下裡並非同路,而是對開的船:柳知秋一行南下廣州,王映村卻是離廣州北上京 師。王映村說起在海關得意的日子,真叫柳知秋大開眼界--想不到一個粵海關監督署的小 小會計師爺竟有這麼多油水可撈,比"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還要發達!足見廣州乃大 銷金窟所傳不虛,此去必能如魚得水。 
  小天壽卻是驚得嘴都合不攏:這回去廣州,說好師傅教戲、他們師兄弟三個上台,因為進了 趟宮稱了供奉,每月酬金加到六百兩,比宮裡召請大班子的雇銀還多著四倍,讓全家人興奮了好些日子;可人家這兒說起錢,開口就是千就是萬,簡直的把人聽蒙了。 
  王映村很快又憤憤不平了,絮絮叨叨地說,海關內爭權奪利相互傾軋,他受了冤枉,竟被革 除。戲團頭聽著聽著就哈哈地笑了,說:"罷,罷!你不用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咱們老熟人還瞞得過我?定是分贓不均,狗咬狗,你的後台不硬,給人蹬了,是也不是?如今那邊的後 台不是倒了就是沒了,你瞅準空子,攜資入京再尋後台,營謀復職,對也不對?" 
  王映村臉都不紅,哈哈一笑,算是默認。這人又乾又瘦,膚色黃黑,十足的尖嘴猴腮,就連 深眼窩裡的褐黃色眼珠,也像猴子一樣靈活。他眨眨眼,話題一轉: 
  "聽說京師貴官大佬沒有不愛看戲、不愛像姑的,連內務府和六部堂官們,也有好些人少了 像姑吃不香睡不著,是不是?梨園子弟居處不亞於豪門貴宅,食則瓊筵玉幾、一擲千金,出 行則雕車映日、健馬嘶風、裘服翩翩、繡衣楚楚……柳師傅既是京師第一曲師,令郎決計是 名優坯子,何必遠涉江湖,到廣州來覓生路?" 
  柳知秋沉下臉,似要發作,卻又和緩地微笑說:"先生所說是私寓,我們乃是科班,先師定 下規矩,代代相傳,賣藝不賣身。" 
  王映村那如被蠶食過的疏眉直飛到額頭上,驚訝道:"啊呀呀!這真是世人皆濁我獨清,世 人皆醉我獨醒啊,佩服佩服!我出言不遜,得罪了!……" 
  這麼一來,心順情洽,戲迷遇到行家,梨園弟子說起技藝,越說越有勁,喝茶添水,撤了茶 點開飯,又是王映村做東,雞鴨魚肉外加美酒,又吃又喝地說到天色轉暗,僕人上燈。王映村打個哈欠開始發蔫,又極力挽留客人,說自己不過是癮上來了,過兩口就好。於是王映村 自管躺去榻上過癮,客人們自管坐在席邊喝酒。柳知秋悄悄問戲團頭:"他吸這個……鴉片 ,就不怕犯禁?"   
  《夢斷關灌》四(2)   
  戲團頭笑道:"這裡不是京師,民不舉官不究,有錢儘管抽,沒人問。" 
  天壽覺得好玩,湊到榻旁看那僕人燒煙燈、團煙泡服侍主人吸煙。隨著王映村心滿意足地吞 煙吐霧,一種特殊的氣味在屋裡瀰漫開來,算不上芬芳,也不難聞,彷彿夾竹桃的花香,淡淡的,叫天壽微微頭暈。 
  樓梯咚咚咚地響,想是又來了住店的客人。可重重的腳步聲竟越響越近,來到門口,沒叩門 ,沒詢問,一個衣著華麗的男子推門而入,直衝著窗下那張寬榻走過來,面向煙燈而立,並不說話。 
  王映村的僕人連忙朝此人請安。此人一點頭算是答禮,便坦然躺到榻上,與王映村隔煙燈相 對。僕人即刻奉上另一支鑲銀嵌玉嘴的煙槍,將燒好的煙泡恭恭敬敬地裝進煙鍋,此人也不 謙讓,就著煙燈深深地、慢慢地吸了十來口,沉醉地闔目靜臥片刻,然後從容起立,撣撣衣 裳,逕自出門而去,彷彿除他自己之外一切都不存在。 
  小天壽眼睜睜地望著,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兒,神遊仙界的王映村迷迷糊糊地半睜了眼說:"你這老四,剛才叫你來一口你不 肯,這會兒到底還是忍不住了吧?……" 
  "你睜眼說瞎話吧!"封四說,"陪你吸煙的是你哪路朋友?好高身份,好大架子!一眼兒也 不瞧,一句話沒有,倒像這屋裡就沒有我們這些人!" 
  "什麼?"王映村吃了一驚,連忙坐起身,"不是你?那是誰?……你給他裝的煙?"王映 村掉頭問僕人。 
  "是,是,"僕人很惶恐,"我看他那模樣,只當是您老人家的熟朋友,不敢怠慢……" 
  "他長得什麼樣兒?"王映村又問。 
  僕人說人家氣派太大不敢抬頭瞧,戲團頭和柳知秋說沒注意。小天壽突然插了一句,說我看 清了,有二十來歲,挺白挺漂亮,眉毛挺黑,眼窩挺深,一邊臉頰上還有一個長長的酒窩兒 。 
  抽足了鴉片的王映村精神頭兒大振,領著僕人追出去,跑得地板樓梯一片響。不大工夫兩人 又回來了,說是各處客人早都安歇,樓道裡樓門外連個人影兒都沒有。王映村皺著眉頭不住 嘟囔著見鬼見鬼。 
  "噢,說不定真是山妖狐精看中你了。"戲團頭在開玩笑。王映村卻真的變了臉色,一把拉 住戲團頭說:"老四,說真的,你今兒就別走了,陪陪我。" 
  戲團頭笑道:"陪你?我又不是女人!讓尊價【尊價:舊時對對方僕人的尊稱。】別睡,給你守夜也就是了。" 
  說歸說,戲團頭和柳知秋還是陪王映村又待了會子,才帶著天壽告辭離開。他們對剛才的怪 事也覺得納悶兒。但封四爺說這位王師爺是個貪得無厭的小人,除了嗜曲這點好處之外,一無可取,活該他受驚嚇。 
  不料第二天這事竟有了著落。 
  次日一早,王映村就叫僕人把戲團頭和柳知秋父子請過去,要大家照昨晚陌生人進屋時各自 的位置擺好,然後對站在屋裡的店主說: 
  "瞧吧,就是這個樣子!" 
  店主倒抽一口涼氣,詫異地說:"一點兒不差,竟有這樣的怪事!" 
  原來,昨天天黑以後,一位貴公子到店投宿,隨從多氣派大,把店裡最好的前院整個兒包了 下來。公子旅途勞頓,早早歇下,鼾聲即起,睡得很熟。十來個貼身童僕親隨屏息侍候,不敢驚動。今早上公子一覺醒來伸欠坐起,連聲叫道"好夢好夢!"並推開童僕們照例進上的 煙燈、煙槍、煙膏,只命店主立刻來見。 
  店主見禮才畢,公子就問:"這院子後面可是有樓?"店主道有;公子又問:"樓上可是有 宿客?"店主答是;公子說樓上有一間大屋,正中一張沉檀色八仙桌,窗下一張寬榻,可對 ?店主說對;公子接著說:"桌邊有兩位客人,著玄色衫者三十餘歲,身材適中,著藍衫者 四十出頭,面白微胖;榻上煙燈旁躺一綠衫瘦客,榻邊有一燒煙泡的干僕【干僕:干 練、能幹的僕人。】。還有一個眉目如畫的伶俐小廝,對不對?"店主越聽越摸不著 頭腦。回說客人多記不清,容他去查一查。公子於是笑道:若是查到了請他們來相見。 
  果然查到了,店主不勝驚駭:這公子暗夜投宿,進屋就睡,怎麼會知道這些事這些人?難道 魂離軀殼不成? 
  戲團頭略一思索,笑道:"既然他好心請我們,就去去何妨?" 
  進了公子那華美無比、處處錦繡、滿屋芬芳的房間,主客都是一驚,這公子竟然就是昨晚光 臨王映村煙榻的陌生人!果然膚色嬌嫩、美目含水、風度翩翩,比天壽形容的更奪目。 
  公子一驚之後哈哈大笑,對王映村說:"想必是你的煙香飄到前院,引得我魂離軀殼了,哈 哈哈哈!真有意思!……那麼昨晚我是與尊駕同榻相對了?那口好煙也是您請客了?" 
  王映村被對方氣勢懾住,賠著笑臉低聲說:"公子合意,則在下不勝榮幸!" 
  公子更加高興,說:"承君嘉惠,感激感激!怎麼稱呼?往何處去?" 
  王映村把對柳知秋他們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公子聽罷一笑,說:"甚好甚好,就請返轅,隨 我回廣州吧,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映村對這樣的大包大攬十分驚訝,但他既識相又知趣,立刻上前道謝。 
  戲團頭封四一直在旁端詳,此刻猛然醒悟,趕上去單腿跪倒打了個千兒,"胡公子,恕我眼 拙,竟沒認出來,給您老人家請安啦!"   
  《夢斷關灌》四(3)   
  公子看了好半天,終於想起來,"這不是老四嗎?差你去京師邀名師的?" 
  戲團頭回身把柳知秋推到前頭,說:"這位就是京師最頂尖兒的曲師、宮裡的供奉柳知秋柳 師傅……" 
  "哎呀,久仰久仰,"公子立刻站起身,對柳知秋拱手笑道,"我在京師這一年多,柳師傅 和您的玉筍班可真是如雷貫耳啊!幾回要去拜訪,總有他事纏擾不得成行;九月裡我到韓家 潭春和堂玉霞處盤桓,離你家不遠,專程登門求教,偏又無緣,說你們師徒都去梨園總會排 練宮戲去了……今日終能一見,可謂有緣,足慰平生了!" 
  對這熱烘烘的一番話,柳知秋連稱不敢當。天壽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倒不驚訝,不過又遇上 一個戲迷而已。但那春和堂的玉霞,是京師梨園行中人人不齒的騷貨,這麼標緻這麼氣派的 公子怎麼能與他相厚呢?正想著,戲團頭一手挽著柳知秋,一手拍著天壽瘦小的肩,興奮地 說: 
  "柳師傅,小天壽,這位才是正主兒呢!想想看,你們這回南下廣州,多麼高的禮遇,多麼 豐厚的報酬,老實說,除了皇上家,誰出得起這麼些白花花的銀子!只有公子府上,廣州十 三行的首富胡家!這位就是胡公子。" 
  於是,天壽第一次知道了天底下還有個專門跟洋人做買賣的廣州十三行;知道了跟梨園行有 梨園總會一樣,十三行也設了總行,推舉了行總;知道了這位胡公子就是行總胡茂官的長子 ,名昭華,字良儀,十三歲就考中了秀才,由於老茂官捐銀八萬兩修築廣州海堤,朝廷嘉獎 ,皇上親賜這位公子舉人出身,這是十三行乃至廣州商家從未有過的榮耀;還知道了這位公 子精於詞曲,尤嗜昆劇,早就嫌廣州的戲班子野、俗、土,就是昆班也都不地道,聽說有幾 家大戶請名角兒、置行頭,遂引動了雄心,要將胡家原有的家班改成最純正、最氣派的頂尖 昆班,一定要蓋過全廣州甚至兩廣和嶺南的所有戲班子! 
  照例,天壽也給推到公子面前,他雖然在台上面對成百的看客從不發楚,可是跟生人交往總 是有幾分羞怯。公子哈哈大笑,說:"果然名不虛傳!我昨兒晚上魂遊客舍的時候,怎麼就沒看見你這麼個俊俏靈秀的小男孩兒?" 
  從來怯於應酬的小天壽,不知怎麼竟抖了回機靈,羨慕地望著胡昭華,脫口而出:"我能有 公子您俊嗎?" 
  胡昭華很意外,覺得高興,又對孩子的天真有幾分感動,半晌,溫和地笑道:"我怎麼比得 上你呢?看你的小臉蛋兒,跟新紅的荔枝一樣,多好看!……"他轉過臉來,十分豪爽地對 眾人說,"不是都去廣州嗎?跟我一道走吧!要船有船,要車有車,要騎馬也行,一路食宿 我包了,所有雜事有我的管家,你們給我做伴兒就行!" 
  胡昭華一行好幾隻大船,隨從僕役一百八九十口,當然不在乎增加十幾二十個人,戲團頭、 柳知秋和王映村也樂得傍著一位財大氣粗的闊少,省去自家的一筆開銷。一齊謝過公子爺的 好意,附舟同行了。 
  出門在外的遊子,總得在臘月二十三之前趕回家,主持或參加年終最重要的、只有男人才能 參與的祭灶儀式,以祈求全家平安。能與公子爺同行,行程想必更快,附舟的人都暗自慶幸 。 
  事實正好與他們的想像相反。 
  每到一處大碼頭都有耽擱。胡家在這些地方都有商號買賣,領著胡家銀子開店的鋪戶也不少 ,掌櫃的和店主誰敢不來奉承少東家?有帶著禮盒禮擔上船拜望的,天壽他們沾光分得不少點心匣子;有一次送來好幾桌酒席的,也讓附舟的幾家饜足了肥鮮;甚至還領來幾個唱曲的 漂亮小娘兒,惹得公子爺大怒,轟下船去了事。有些重要的商號,公子爺還要下船去親臨查 看,一看總得半天。 
  除此之外,公子爺還遊興特盛,一路遊山玩水。他還加包了幾條又寬敞又華麗的大船,撥給 柳、王各家好多服侍的僕役;每日裡雞鴨魚肉、山珍海味、好茶好酒地款待著,就是要大家陪他同游,這樣,誰敢、誰又好意思駁他公子爺的面子? 
  頭兩天西北行二十里,到翠珠嶺下張九齡墓前憑弔這位唐朝的宰相詩人,公子蠻有興趣地考 問天壽兄弟,要他們背誦那流傳千古的《感遇》十二首。 
  過三天又南下四十里,去遊覽據稱建於南北朝的南華古寺,施了香火拜了菩薩,添了燈油齋 了眾僧,公子在禪宗六祖慧能的千年不壞真身像前跪拜如儀時,竟淌下了眼淚,引得呆立在側的天壽也淚水汪汪。 
  行不到二百里,公子又停船去游英德縣城南的碧落洞,眾人興味索然,急著趕回家過年,他 卻視而不見,全不理會。 
  離廣州只有一日一夜路程,有可能趕在臘月二十二到家,人人都暗暗念佛,節骨眼兒上,公 子卻命令各船一起逆水西進,由西江過羚羊峽來到肇慶,他要看著胡家在此地的幾處商號, 得住個三五天。不管心裡樂意不樂意,大家只能跟著,於是當晚離船上岸,在胡家一處商號 闊綽的後院下榻。 
  對於行程的遲速,柳知秋一家最無所謂,便靜靜地待在安頓他們一家的小西院,照常起居。 好幾天過去了,還沒要走的消息,小孩們一點也不著急。 
  果然是嶺南無寒冬,辰時才過,已經滿院陽光和煦,照得綠樹紅花明亮燦爛。柳知秋在屋裡 整理戲箱,天壽娘和英蘭幫著取出怕潮的戲衣和帽盔鞋靴,準備一總兒掛出去晾曬。院子裡 五個孩子各得其所:天福天祿在中庭對戲詞,大香小香並坐在護花欄杆上翻繩,天壽則獨自 趴在芭蕉樹下的石桌上寫字。   
  《夢斷關灌》四(4)   
  落水那回事以後,天壽因為驚嚇受凍病了半個多月,天福天祿也因那頓毒打好幾天下不了床 ,就連大香小香胳膊大腿上的青傷都好久沒消。孩子們年歲小沒成見,了不起十天八天互相 不答理,慢慢也就過去了。無奈其中有個處處拔尖、爭勝好強的小香,隔三差五地挑起事端 ;偏天福天祿哥兒倆從不肯違了小香的心意,明知不對還是順著她依著她,就鬧得至今磕磕絆絆不停。 
  天壽用筆在硯中舔墨的工夫,一眼看到大香伸手去掐花兒,護花欄杆裡不知是月季還是薔薇 ,嬌嬌艷艷開得正鮮。天壽連忙叫道: 
  "三姐姐,別掐!" 
  大香的手停在那裡,眼睛疑問地望著小弟。 
  "別掐它呀,"天壽央告著說,"花兒它,它會疼的!……" 
  "咦?你知道它疼?"小香一口接過去,"你是花妖還是花精?……花兒嘛,就是給人戴的 ,幹嗎不掐!" 
  "只管自己愛漂亮……"天壽不滿地嘟囔著,低頭寫字,不再理睬。 
  小香卻不依不饒:"我愛漂亮?還比得上你?天天把臉蛋子抓撓得紅紅的,好叫人看著漂亮 是不是?給誰看呀?……"她轉臉叫其他人,"你們來瞧瞧,他臉上那血印子是不是抓撓出 來的!" 
  天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窘得幾乎掉淚。 
  自打那次胡公子誇他小臉紅得好看,他就想讓自己的面頰總顯出紅色。但平日父親不許他抹 胭脂,他便睡覺時候躲在被窩裡把臉蛋兒撓得發熱,第二天,臉兒果然紅撲撲的"跟新紅的 荔枝一樣"。不料撓得重了,留下痕印,偏被小妖精一樣的四姐姐看破,真叫他無地自容, 抬不起頭。 
  那邊大香走來看一眼,天福近前問一聲"真的嗎?"小香和天祿笑著跳腳,聲音整齊地叫喊 著:"臭美!沒羞!臭美!沒羞!……" 
  一股怒氣突然衝上腦門,把就要落下來的淚生生頂了回去,天壽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提起筆 就飛快地寫畫塗抹,然後把紙揉成一團,扔到還在跳腳的小香身上,自己抱著胳膊直直地站在芭蕉樹下,歪著頭,擰著脖子,做出一副愛怎麼就怎麼的樣子,一聲不響,只大口大口地 喘氣。 
  小香展開紙團,立刻叫起來:"瞧瞧!瞧瞧!你們快來瞧呀!他倒罵咱們編排起咱們來了!…… 一個不落,連大香這麼老實、對他這麼好都不放過!……好哇好哇!還不該教訓教訓他呀?!……咱們踩他!" 
  "對,踩他!"天祿的眼珠子咕嚕咕嚕轉,好動的天性讓他第一個響應,腿腳立刻活動著躍 躍欲試。老成持重的天福和大香也為那個紙團傷了自己的面子而生氣,四個人又朝著瘦瘦小小的天壽一步步圍過去。 
  於是,正好此時進院門的胡昭華、王映村和戲團頭就看到了這樣的情景: 
  四隻腳,兩隻是天福天祿男孩子穿布鞋的,兩隻是大香小香纏得像粽子那樣穿著尖尖繡花鞋 的,朝著小天壽落在灑滿陽光的地面上的影子,一齊踩下去。而那小小的孩子"哇呀--"驚叫著一蹦好高,立刻跑著跳著急急忙忙地躲閃。這聲驚叫讓大香止了步,低頭後退;那三 個覺得好玩兒,又笑又叫地跑著追著踩影子;小香一雙小腳雖然跑起來歪歪扭扭不利落,可 興致比誰都高。 
  最不可解的是天壽,只要他的影子被踩,就好像他的身體被踩著了,立刻渾身一哆嗦,臉上 也閃過一道痛苦的痙攣。起先他口中還叫著"不要!不要!"後來叫聲終於變成哭聲,他掉頭 向南逃跑,正看到院門口的三個大人,便張開一雙小手哭著撲向胡昭華。胡昭華彎下腰順勢 就把小天壽抱了起來,那三個孩子也收不住腳地追到了跟前。 
  "怎麼回事?"胡昭華故意沉了臉,"大的欺負小的,四個欺負一個,太不講理了吧?" 
  天福從男孩子淘氣的快意中醒悟過來,立刻恢復了老成,知錯地後退了兩步,還拉了天祿一 下。小香卻理直氣壯地說:"他罵人!以小犯大還不該管管他?"她又歪了頭把好看的吊梢 眼笑成月牙兒,臉上是一團和她年齡全不相稱的媚態,嬌嗔著說,"公子爺,您可別叫他的 可憐樣兒蒙了!……" 
  胡昭華厭煩地扭開臉,望著天福說:"他罵誰了?罵什麼了?" 
  小香搶著把那張展開的紙團遞上去,王映村和戲團頭都湊過來看,三個大人全都笑了。 
  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了四行:天福--元宵;天祿--鐵鍬;大香--年糕;小香--花花 妖。每行字下面還作了畫:一個圓圈裡點四個象徵眼睛鼻子嘴的黑點,一個側面人臉突出一把鐵鍬樣的下巴頦,歪歪的碟子裡一塊軟得沒有形的年糕,一個頭戴花朵的亂髮長舌的妖怪 。 
  胡昭華看罷紙團再看看那四個孩子,不由得又笑了,對抱在手上的天壽說:"這是你寫的你 畫的?……真看不出,成天不言不語,心倒靈!這點兒聰明用在哪裡不好!" 
  天壽很難為情,返身摟住胡昭華的脖子,抽泣得說不成話。 
  被一個孩子如此信賴地摟抱著,胡昭華心裡一陣感動,停了一會兒,笑道:"好啦好啦!你 們的那些事兒我都清楚,你們四個因天壽挨了打;天壽因你們四個落了水,都心裡不忿兒, 對不對?可是往寬裡想想,調個個兒想想呢?你們多想想天壽為你們差點兒淹死,天壽多想 想師兄姐姐為你受的毒打,不就都扯平了嗎?兄弟姐妹一家子,誰還總記誰的仇嗎?……"   
  《夢斷關灌》四(5)   
  "公子爺說的是金玉良言,太對啦!"柳知秋匆匆趕出來迎接,立刻接過話頭教訓徒弟子女 ,"你們再要胡鬧,連公子爺都對不住了!行了,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都給我回屋裡去 !……天壽,還叫公子爺抱著?快回去!" 
  只看了父親一眼,天壽又摟住公子爺的脖子,把臉藏在他肩後。胡昭華笑道:"你的這柳搖 金跟我有緣分啊!前世的父子兄弟也說不定……"幾個人一同坐到芭蕉樹下的石凳上,天壽 才乖乖地倚著石桌聽大人說話。 
  大人說的也是不痛快的事:當地商紳公請胡公子,竟用小轎抬來了兩個有名的老舉【 老舉:廣州一帶對妓女的俗稱。】陪宴,惱得胡公子飯都吃不下,提起來就一肚子氣 -- 
  "真真的低俗!惡俗!一幫傖父俗子!若不看在幾位世交的面上,定當拂袖而去!……不料離了 京師,竟再無一塊淨土!" 
  王映村笑著勸道:"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嘛。京師官場士林講的是風雅,侑觴陪宴只用 歌童;其它繁華風月場,談生意買賣、請托說事,哪有不進出秦樓楚館、不叫名妓陪酒的! ……日後公子總得和生意場上人物來往,入鄉隨俗吧,不然氣壞了身子可不合算。" 
  "我倒想一輩子不沾生意場的邊呢!"公子爺冷笑著,臉色難看,"入鄉隨俗豈不同流合污 ?……哼,真受夠了!這叫什麼地方!……" 
  天壽突然感到座中氣氛古怪:公子的最後兩句話讓三個大人一下子振奮起來,全都目不轉睛 、滿懷希求地望定公子爺,好像他立刻就能說出一句有魔力的話,叫他們這些大人都高興得滿地打滾兒。 
  胡昭華手一揮,黑眉一揚,說:"算了!再不答理他們了!咱們去游七星巖!痛痛快快玩他幾 天!……" 
  三個大人頓時洩氣,滿臉失望,王映村連眉眼都耷拉下來,無精打采,整個人也彷彿癟下去 ,讓天壽覺得十分有趣。 
  這位公子爺從來不看他不想看的東西,自顧自地越說越興奮:"肇慶有七巖、八洞、五湖、 六崗,集桂林之山、杭州之水,風景名勝出類拔萃,不載酒暢遊一番,大是罪過!走!走!咱們立刻就走!……柳師傅,帶著你的三玉筍。老四,老王,你們這就去叫管家,傳車傳轎, 把那些個商號送來的酒席,全都帶上!……" 
  臘月二十七、臘月二十八都這麼游過去了。公子又發了話,還要到石灣停兩天買陶瓷。如此 這般,難道就樂不思歸了?除了公子爺,連管家童僕在內,沒人不著急。大過年的,無論貧富貴賤,都講究闔家團圓;何況新春伊始竟在旅途中度過,怎麼說也不吉利。大家都已覺出 來公子是在有意拖延,可為什麼誰也猜不透;要說去問問因由,勸他及早起駕,自打管家被 他一頓臭罵,差點動鞭子以後,再沒人敢試了。看來,只能這麼不死不活地任由這位強脾氣 的公子拖下去。 
  事情卻有了轉機。 
  那日游的是雙源洞。洞中有地下河,分東西兩支流出洞外,清澈見底,終年不涸,其間石乳 石柱極多,似宮殿如洞府,映著河水,恍如瑤池仙境,眾人被這綺麗景致吸引,漸漸走散。 胡昭華將出洞口時,發現自己竟是孤身一人,隨從皆無。略一停步,卻見小天壽蹲在河邊玩 水:捧上一把,看它從手指間漏下,陽光從洞外斜斜透射而來,照得指掌如粉紅色的花瓣, 水滴似成串的珍珠,一片光暈籠罩著孩子精緻的小臉,格外天真甜美,動人心魄!胡昭華看 得呆了,片刻回過神,笑著喊道:"天壽,幹什麼呢?" 
  天壽回頭,也笑笑,沒說話。 
  "快別蹲在那水邊啦,濕了鞋看你爹打你!"胡昭華上前把天壽拉起來,他們就面對面地站 在河邊的一片鐘乳石之間了。 
  天壽仰臉看看這位說一不二、誰都不敢惹的公子,慢慢地轉著眼珠子,還是不做聲。 
  胡昭華被他看得笑起來:"真是金口難開,太不愛說話了!……想什麼呢?" 
  天壽嚴肅認真地低聲道:"我跟您說一句話,行嗎?" 
  "行啊,說吧。"胡昭華哈哈笑著,跟個七歲小孩子對話,他很開心。 
  "我冷眼看去,只除了您,大傢伙兒都已經歸心似箭了。" 
  "你--冷眼看去?"胡昭華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老氣橫秋!真是滑稽!他笑著,懶 洋洋地倚著一根鐘乳石柱,故意說,"不會吧?他們都說很歡喜跟我一道四處遊覽呢!" 
  "他們說謊。" 
  "說謊?為什麼要說謊呢?" 
  小天壽蹙著細細的黑眉毛,十足的小大人兒神情:"我也說不全乎。你家的管家童僕是因為 怕你;王師爺是因為要求你辦事;戲團頭拿你們家的錢,就更得討你的好兒了唄。" 
  胡昭華沒想到一雙孩子的眼睛真的一直在"冷眼"觀看,看得還這麼透徹,不由得站直了身 子,多了幾分認真。他在廣東人中算是魁梧高大的,而天壽比一般七歲的男孩子瘦小,踮起腳也只能達到對方的腰際。一個是服飾華麗器宇軒昂的貴公子,一個是尋常布衣尚未成年的 小戲子,這極不合常情甚至有些滑稽的面對面的談話,卻越來越深,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你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哪!……那麼,你說謊嗎?"胡昭華小聲問。 
  "有時候也說。可我不是故意的。" 
  "說謊還有什麼故意不故意!"   
  《夢斷關灌》四(6)   
  "當然有啦。好多人都是這樣的,原本不想說謊的,可又不得不說。" 
  "那好吧,我就先來試試你。你還是冷眼看去,你師傅為什麼攜家帶口下廣州哇?" 
  "你們給的錢比別人多。" 
  "只為這個?" 
  "師傅不樂意我們三個進王府大班,可又不敢得罪王爺,只好躲開。" 
  "還有嗎?" 
  "還有……還有,我告訴您,您可不許對人說,千萬別當著我師傅說。" 
  "好,我答應。" 
  "我師傅是京師昆腔第一曲師。可現如今在人家裡、會館裡唱堂會昆腔還行,在園子裡就唱 不 過雜劇亂彈秦腔梆子了。師傅嘴裡不說,心裡特不高興,又怕敗在他們手下壞了自己名頭, 不如另尋路子。" 
  "啊,不錯,不錯。" 
  "我都說了,您呢?" 
  胡昭華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後來說:"好吧,我承認,我是故意拖延行程,不想早回廣州 。你知道我是為什麼嗎?" 
  "我知道。" 
  胡昭華又一次感到意外:"你知道?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您去年進京會考落榜了,一直不肯回家,無顏見江東父老。" 
  自幼學戲的孩子,學的每本戲都少不了金榜題名,出口就是戲文,這不奇怪,倒是小小年紀 心思這麼細密,叫胡昭華十分慨歎,也很感動。他苦笑道: 
  "你說的算一件吧,還有更重要的,你猜不到,他們誰也猜不到,我就告訴你一個人,好不 好?……臘月二十三祭灶,灶王爺上天去了,從二十四到除夕這七天,我們這兒叫亂歲日, 因為灶王爺除夕午夜才回駕,無神監管,諸凶煞俱不用事,人們可以百無禁忌,婚嫁喜事多 選在這幾天,絕不會觸霉頭。我要躲的就是這七天……這個日子口到家,他們準會逼我結婚 !" 
  天壽奇怪了:"結婚不是大好事嗎?我們演的戲裡頭,好多人死去活來的,不都是因為娶不 成嫁不成嗎?到最後奉旨完婚大團圓,大家都開心呀!" 
  "大家開心算什麼?我不開心!" 
  "哦,我知道了,"天壽猛然醒悟,"您不好女色。" 
  胡昭華哭笑不得,究竟還是個小孩子!便搖搖頭歎息道:"跟你說你也不懂。前朝高皇帝說 過一句話,你知道嗎?--'我若不是婦人生,天下婦人都殺盡!'" 
  天壽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胡昭華自管往下說:"一位前賢作書,替我說了心裡話:婦人哪有一個好的?我這性情,和 婦人隔著三間屋就聞得見她的臭氣!" 
  天壽驚得口吃吃地說:"怎麼,怎麼會這樣的?……" 
  胡昭華苦澀地笑著,說:"天生的,沒法子。" 
  "那,那,"小天壽還是結巴不已,"那您的姐姐妹妹呢?您也恨?" 
  "兩碼事!那是血親,就像自己的五臟六腑胳膊腿,誰能恨自己討厭自己呢?" 
  "可是,恨婦人……為什麼呀?" 
  "她們臭!她們髒!心機深心腸毒!看外像軟玉溫香,一旦貼上個男人,恨不能敲骨吸髓,把 你活剝了,切成一片片吃了!……"胡昭華趕緊收住這些情不自禁的宣洩,"算了算了,你 弄不懂……除非,除非你跟我一樣,早晚就明白了……" 
  孩子似乎被他的話震驚,十分不安,長長的眼睫毛簌簌顫抖。 
  一看孩子小臉發白,胡昭華便後悔自己說得太多太露骨,於是小聲囑咐道:"這可是咱倆的 悄悄話,千萬別對人說去,好不好?" 
  孩子也歎了口氣,點頭答應,接著又說了幾句大人話,顯然也是來自戲文:"不孝有三,無 後為大。結婚不就是為的養兒子傳宗接代嗎?您躲著不回去結婚,您爹您爺爺能饒您嗎?終究還是放不過您吧?您早晚總得結婚吧?" 
  胡昭華長歎一聲,無話可說,臉色越發陰沉了。愣了好半天,他對天壽說了聲"走吧",兩 人一同出了雙源洞。 
  當晚胡昭華就命各船離肇慶直航廣州。這一行人眾終於在除夕那天的下午趕到了目的地。   
  《夢斷關河》五(1)   
  柳知秋一家住進一所漂亮的院落。 
  這處院落,在廣州城外西南,離胡家那帶花園的大宅子一里多路,距有名的十三行街也不遠 ,站在門口台階能清楚地看到那邊整齊的三四層洋樓和樓頂上飄著的五顏六色的旗。住長了 才知道,那旗是各國夷商的國旗;那洋樓是各國夷商的商館,名義上是租用十三行行商的, 其實是夷商自家掏銀子照他們國的樣式建的。柳家的孩子們見慣了京師的四合院,也看到廣 州城裡無處不有的大雜院,全都是平房,最高的買賣樓也不過兩層再加個小閣樓,這些高大 的、一層摞一層的洋樓,叫他們驚奇了許多日子,真不明白,夷人幹嗎要住得那麼高?幹嗎 要在大門口豎立那麼些又高又粗的石頭柱子?幹嗎要在石頭柱子上雕許多誰也沒見過的花? 
  還是自家的院子住著舒服。 
  院子兩進,後院北屋五間,住了柳知秋一家人。東廂房三間,由天福天祿同住,兼作三弟子 讀書和練習琴棋書畫的地方。西廂房三間,做了廚房飯廳和貯藏室。過廳也是五間,用來做客廳和練功說戲排練的場所。後院還帶著個小小的花園,他們住進來的時候,正逢臘梅花開 ,前院後院屋裡屋外都瀰漫著極清醇的梅香,把女孩子們高興得瘋了似的圍著臘梅樹亂喊亂 叫,每人立刻摘花往頭上戴。天壽忘記了制止,只會癡癡地站在那裡與花相對,天色很晚了 還待在小花園裡不肯回屋。他娘硬把他拉回去摁到床上睡覺,他還對他娘說,他的夢一定都 是香的。 
  前院比後院更大,東西兩廂各有五間房。院裡卻是一漫平地,用長方石板仔細鋪滿,最適宜 排演大戲,再加上南邊的兩排房子,這裡足可以容納一個中型的戲班子。這個中型的戲班子 就是胡家班。 
  胡家出給柳知秋的報酬,比戲團頭在京師應許的還要高,使柳家在廣州可以毫不費力地維持 一份中上等人家的生活。但出了高價就得買到上好的東西--柳知秋必須調教出一個正宗的昆腔班子,足以超過十三行各家的家班,更得壓倒廣州城裡的所有戲班! 
  柳知秋按照昆腔班子傳統的江湖十二角色的配置,從原胡家班挑齊了生旦淨末丑,加上他自 己的三個弟子,共二十名,最大的不超過十七歲。他又到城裡跑了好幾處茶園戲館,物色樂師,最後選定了四個,也都在二十歲上下。所有這些人,都成了他的學生。胡家雖然專派了 管事來當班主,也不能不由他說了算,於是他雖沒有班主之名,卻有班主對整個班子的支配 力。 
  他正式地亮出了他的班名:玉筍班。在廣州的梨園行激起了一個小小的波瀾。 
  胡家提出:開春之後三月裡要辦喜事,五天喜宴都要有戲樂,問柳師傅能不能辦到。五天宴 樂,上午、下午和晚上,就是要連演十五場,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還得演得像模像樣,不能砸了自己的牌子;況且新團的班子,頂多兩個月的排戲時間。這麼苛刻的要求,柳知秋竟 然一口應承下來,許多人都為他捏把汗,自然也有不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到了三月十六,柳知秋向主人家交了一份令人吃驚的戲單:打頭的是昆腔鼻祖、二百五十多 年前的魏良輔和梁辰魚作的第一部昆腔戲--《浣紗記》,之後是《西廂記》、《風箏誤》 、《牡丹亭》,每天一部有頭有尾的大戲,最後以貞男烈女歷盡艱難最終大團圓的《荊釵記 》作結,真是皆大歡喜。大戲之外,每日另加小折子戲鋪墊,既有《思凡》、《癡夢》、《 醉寫》這樣的獨角戲,也有《喬醋》、《跪池》、《雙下山》、《送京娘》這樣的對手戲, 還有《戲鳳》、《賞雪》、《打面缸》、《探親相罵》一類的玩笑戲。 
  對這張戲單,主人家很滿意,著管事告訴柳知秋,三月十九迎娶日下午,玉筍班就得連人帶 戲箱搬進胡家花園西小院,第二天上午開鑼。 
  十九日下午,玉筍班全體遵囑開往胡家花園。 
  剛安頓下來,戲班裡的孩子們就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豌豆,立刻四散蹦開。 
  西小院雖然不過是花園極小的一角,四周瀕水,只靠著一座西洋式的白色廊橋與花園主體部 分相連,而且班主嚴厲吩咐,誰也不許擅過廊橋,但對孩子們來說,只這一處處太湖石堆就的假山、濃密芳香的籐蘿架下的石桌石凳就已經足夠好了。這兩個月沒日沒夜地苦學苦練, 跪磚頭、頂水碗,檀板聲中天天夾著篾片抽打皮肉的辟啪響,笛簫絃索不只伴著唱曲,也時 時伴著哭泣。柳師傅藝高人膽大,下手特別狠,孩子們人人都像是脫了一層皮,好不容易盼 到今天,睡了囫圇覺,吃了順心飯,一個個都是出籠的小鳥、歸林的小虎,精神頭兒十足, 捉迷藏、鬥雞、說笑話、翻跟頭,嘻嘻哈哈打鬧成一片。 
  天壽卻離開熱鬧,獨自一個,悄悄溜過了廊橋。 
  自從來到廣州,天壽跟父親師兄立刻成了在外掙錢養家的大男人,那姐兒仨隨著母親就是被 供養的屋裡人了。兩下裡再不能如旅途中朝夕相對相處,小香也只能在姐妹中爭勝了。但英 蘭從來容讓弟妹,而大香根本就不爭,小香就拔了尖也覺得沒意思,反倒安靜下來,跟著姐 姐和娘操持家務,讓男人們全力排練。 
  進了班子,天福天祿天壽師兄弟們自然而然地就得抱團,班子裡什麼能人強人厲害人沒有? 他們哥兒仨非得一致對外互相支持互相維護不可。這樣,旅途中的那些不愉快就都煙消雲散 ,孩子們又都像在京師唱宮戲那陣子一樣平和友愛了。   
  《夢斷關河》五(2)   
  只是,天壽生性孤僻,不合群,卻是改不了的。 
  別看他平日文靜、溫順,在生人面前很害羞,像所有唱旦角的小伶一樣帶幾分女孩子氣,可 人人都能感到他的冷,跟父母姐妹師兄弟們都親近不起來,反倒拿小貓小狗小雞小鴨這些不 懂人話的小動物當好友;而對一切天然的美麗優雅,他更是格外敏感,有時癡迷到崇敬的地 步。所以,剛過橋,看到那只靠在樹邊蹭癢癢的小鹿,他就忍不住走近,伸手輕輕撫摸它柔滑的帶著白色斑點的皮毛。 
  馴養的小鹿習慣地探過頭來嗅他的手。他不知道這是在討吃食,還當它對自己特別友好,便 高興地一把摟住了它的脖子。小鹿一驚,撒腿就跑,天壽想也不想,跟著就追。小鹿跑沒影了,天壽也上氣不接下氣地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坐的竟是一片軟似氍毹的綠草地,周圍許多高大的喬木,濃濃的樹陰遮住了天日,空氣似 乎都是綠色的,流蕩著水聲、樹聲、鳥鳴聲,一派寧謐幽深,彷彿不是人間。小天壽四顧無 人,極為開心,立刻撲倒在草地上,像小貓小狗小馬駒一樣打滾兒、翻跟頭:軟翻、空翻、 側手翻、嘰裡咕嚕亂翻,連"烏龍攪柱"一類昆腔刺殺旦的功夫也下意識地添進去,折騰了 個痛快。難得有這樣的時間地點供他盡情歡樂,若不是從遠處慢慢踱過來一隻拖著巨大尾羽 的雍容華貴的孔雀,他還會瘋玩兒瘋鬧得令他的親人們難以相信。 
  天壽從來沒有見過孔雀,頓時怔住,覺得氣兒都順不過來了。 
  是節令已至,或是受了什麼刺激,孔雀一抖身子,吭吭地叫了兩聲,舉起長尾,刷地展開了 雀屏。金碧輝煌、絢麗燦爛,那一個個青綠交相輝映的圓紋,宛如含笑的美麗眼睛,成扇形地發散開去,把天壽看得目瞪口呆。後來,他不由自主地慢慢跪倒,朝它拜了下去,輕聲地 說: 
  "老天爺!世間竟有你這麼美的鳥兒!你是怎麼長成的呀!" 
  他覺得自己的眼淚流下來了,趕緊抹了一把,站起身,應和著孔雀的鳴叫,盡情地蹦跳、叫 嚷,盡情地表達此刻心頭流淌而出的讚美、嚮往、感慨、憂傷和一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孔雀愉快地和孩子同唱同舞,也許感受一樣?…… 
  "誰在那邊鬧騰?"一聲喊叫,幾聲腳步響,立刻令孩子和孔雀從忘我忘情的天堂跌回到人 世間。孔雀抖抖身子,收起尾羽,保持著高貴的氣度,旁若無人地踱開去。孩子也如夢方醒 ,重新打疊起文靜溫順的小大人兒精神,站在辛夷亭外一棵紫玉蘭樹下靜候。 
  來人是胡昭華。他竟不再認得小天壽了:"你是哪一房的家生奴子?還是新買來的小廝?" 
  胡昭華頭戴簇新的朱緯帽,鮮紅的緞喜褂罩在嶄新的雙喜花紋藍緞袍外,這一身紅彤彤的新 郎官便裝,加上噴著酒氣的紅彤彤的臉,表明新娘已經迎娶進門,交拜禮也已完成,新郎官 正在席間向親友一一勸酒。是累了、熱了還是受不了了,他這新郎官竟然逃席,躲到今天特 別清靜的花園裡?…… 
  從第一次見到胡大公子,天壽就無端地產生了好感和信賴,所以,在雙源洞會有那番他此生 從未有過的長談。細細打量這位公子,總覺得那濃黑劍眉微蹙著痛楚,含水的眼睛裡隱藏著憂鬱,連面頰上深深的長酒窩裡也閃動著強顏歡笑的無奈。此刻,天壽幾乎認定他想逃婚, 心裡對他充滿同情,不由得脫口說道: 
  "唉,您真倒霉,到底沒能躲過去。" 
  胡昭華奇怪了:"你說什麼?躲什麼?" 
  "成親呀!" 
  "你……"胡昭華聳起了眉毛,"你怎麼知道我不樂意成親?" 
  "您自己說的嘛,在七星巖,雙源洞,您忘了?" 
  "哦,哦,是你,你是--" 
  "我是小天壽,柳搖金呀!" 
  胡昭華連連拍打自己的腦袋,笑道:"該死該死,我怎麼把獨一無二的說真話的小友搞忘記 了嘛!回到廣州就百事纏身……可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 
  "咦?不是為您的婚慶連唱五天,明兒就要開鑼的嗎?" 
  胡昭華又拍了一下腦袋:"真糊塗!這事我竟也沒記住。全是家裡逼我成婚,快把我逼瘋了! ……" 
  "都這會兒了,您還是不肯嗎?"天壽歎口氣,認真勸道,"您家這麼大家業,不傳宗接代 怎麼行!您的婚早晚得結,就甭躲了!再說,結婚成親就那麼回事兒,女人也不見得都像您說的那種樣子吧。" 
  聽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說這話,實在滑稽,胡昭華不由得笑起來:"你倒像個過來人!你真知 道結婚成親是怎麼回事?" 
  "知道呀,不就是一男一女睡一塊兒,女的在下面男的在上面嗎?" 
  "哈!知道他們睡一塊兒幹什麼?" 
  "知道呀,他們就是--"小男孩兒一時措不出詞來,便比了個手勢,並耐心解釋說,"那 樣,男人又不難過,您幹嗎要害怕呢?" 
  這本是一個十分淫穢下流的手勢,令胡昭華心旌搖蕩,幾乎把持不住。可這孩子太小了,就 像紫玉蘭樹下剛冒出來的蘑菇丁兒,一臉天真、誠懇、純淨,不帶一絲邪念,伸出的手還用 的是昆旦在台上那翹翹的蘭花指,彷彿在對某種物品的功用作說明,一片真心只為了勸告和 幫助他這個大朋友。冰雪般的童真,熄滅了胡昭華胸中的邪火和慾念,他輕輕打開小天壽的手勢,笑道:   
  《夢斷關河》五(3)   
  "你個小小孩童,從哪裡知道這些事的?" 
  一心想勸慰對方的天壽沒料到這一問,立刻慌了神,頭也低了,臉也紅了,手腳也沒處擱了 。雖然學了那許多戲全離不開男女的事,長期與父母同住一室有意無意也短不了偷聽偷看,入戲班子兩個月更叫他眼界大開,班子裡有的是曾經滄海的人,但這畢竟是不該公然掛在嘴 邊明著說出來的呀!他只好揀了一個罪過最小的來歷,小聲答道:"班子裡師兄弟們都知道 ,玉香蓮香他們都學過這手勢……" 
  這下輪到胡昭華臉紅了,那玉香蓮香正是他胡家班的當家花旦。 
  正在這時候,一個童僕跑過來,老遠就嚷道:"公子爺!公子爺!到處都在找你哩!……" 
  胡昭華立刻沉下臉,"嚷什麼嚷什麼!我上花園透氣散心,又不是投湖上吊,管得著嗎?" 
  童僕嚇得跪在地下連連叩頭,說:"公子爺,來了好些洋商,說是你的朋友,有幾個還常來 這花園遊玩呢,都是東印度公司的……" 
  "哦?是司當東先生他們嗎?" 
  "是,是。公子爺請看,他們自己進花園來尋你了!" 
  真的,從綠樹掩映的花園小徑走過來七八個夷人,一個個又高又瘦,頭上的禮帽和身上的禮 服都僵硬筆挺,穿了淺色長褲的腿也像兩根棍兒那麼又直又細。天壽從來沒在這麼近處見過 夷人,在京師就聽人說夷人的腿不會打彎兒,今兒他可真信了。不過,在天壽眼裡,這些夷 人都是一個模樣:雪白的衣領襯出一張張紅噴噴粉撲撲的臉膛,眼窩深凹,鼻子高大,滿臉拳曲的毛,不是頭髮就是鬍鬚。看著胡昭華在辛夷亭裡迎候並跟他們挨個兒拉手,叫名字打 招呼,天壽真是佩服。 
  當夷人們學著天朝人的禮節抱拳拱手向新郎官道賀的時候,一個小夷人發現了紫玉蘭樹下的 天壽,竟徑直朝他走過來。 
  天壽心口撲通一跳,登時怔住。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蓬鬆的金黃色鬈發,細密的髮絲在陽光中閃著金子般的光澤;他也 從沒見過這麼雪白的肌膚,高高的額頭、鼻樑和下巴頦就像粉捏的玉雕的,可稚氣柔嫩的雙頰卻透出淡淡的玫瑰色;他更沒有見過這樣向上彎曲的長睫毛和睫毛下一雙碧藍碧藍的大眼 睛,那麼清澈明亮,那麼純淨天真,就像秋日的雨後天空…… 
  不,他見過,他見過!不是在夢中,不是在上輩子,這正是他每天晚上都看不夠、交談不夠 、親熱不夠的惟一的好朋友--他那寶貝鏡子上的可愛的小天使!……天壽的胸口起伏不定 ,心跳得怦怦的,又驚又喜又慌張:老天爺,難道小天使活了?成精了?…… 
  小夷人發現對面的孩子滿面通紅、神情緊張,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想必是頭一回看 見自己這樣的人,不由得笑起來。這一笑,嘴唇微微裡凹,突出的下巴上出現一個圓圓的小 窩。天壽這才鬆了口氣,低下頭去看腳尖,平靜下來:這不是我的小天使,小天使鼻樑上沒 有那幾顆淡淡的雀斑,下巴上沒有那樣的小窩窩……真奇怪,酒窩怎麼長到下巴上去了?…… …… 
  小夷人走到跟前,微笑著,指指天壽,又指指紫玉蘭樹,雙手在空中畫了一個長方框,說: "多麼漂亮的一幅畫呀!" 
  他說的不是夷語,也不是天壽聽來和鳥語差不多的廣東話,而是這裡的人都很少會說的官話 !不很標準,卻完全可以聽懂。天壽不明白他的意思,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紫玉蘭,道:"你 說什麼,一幅畫?" 
  小夷人道:"對呀!滿樹的花朵就像一隻隻立在樹枝上的紫色玻璃酒杯,非常好看;你呢, 也非常好看,合在一起,就更加好看,畫成畫,就叫《藍衣小孩和紫花》,一定很美!…… " 
  天壽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讚美,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期期艾艾地低聲說道:"你自己也真 的很好看,就像小天使!" 
  "你說什麼?"小夷人很意外,碧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竟知道天使!你是誰?你叫什 麼名字?" 
  天壽臉更紅了,頭又低了下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如果我畫你,你不見怪吧?"小夷人繼續問,見對方仍不回答,就友好地伸出右手,"咱 們認識一下吧,我叫亨利·司當東,你呢?" 
  對著小夷人伸來的手,天壽越發無所措手足,越發害羞。正好那邊寒暄道賀告一段落的大人 們把注意力集中過來,胡昭華先就哈哈一樂:"到底小孩跟小孩好打交道,一見面就能攀談上。" 
  為首的一位四十歲上下、紳士風度十足的夷人挽過小夷人,對胡昭華介紹說:"這是我的侄 子亨利,在澳門出生長大,今年十歲,我一直要他學天朝話,念華文。不久要回英國上學, 日後還要他回來繼承我們家族的事業。少不了要請胡先生一家多加照顧了。" 
  胡昭華連連說:"理當的,理當的。司當東先生儘管放心。" 
  在小夷人特殊的交際禮節面前,天壽已經很窘,被這麼多雙從沒見過的藍眼睛、綠眼睛、黃 眼睛注視著,更使他羞怯難堪。他悄悄地退到紫玉蘭樹邊,扶著樹幹輕輕一轉身,撒腿就跑 ,沿著花間小徑跑得飛快,很快就隱沒在樹叢中了。 
  小亨利脫開叔父的手,跟著追了兩步,喊道:"別跑哇!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哩!" 
  胡昭華笑道:"那是個小戲子,叫天壽。"   
  《夢斷關河》五(4)   
  小亨利重複了一句:"天--壽?" 
  胡昭華說:"對,天地同春的天,福壽萬年的壽。明天起,你們就能看到他們玉筍班的戲了 。" 
  小亨利問:"天壽也演嗎?" 
  "當然。"胡昭華回答,本想說說天壽是演小旦的,可又覺得對這些夷人幾句話講不清楚, 不如由他們自己去看去驚奇去領略其中的味道,那才妙呢!也就不往深裡說了。   
  《夢斷關河》六(1)   
  胡家花園裡的這個戲台,遠近聞名,不說是廣州城最好的,也是最特別的。 
  它的樣子跟城裡各會館、跟許多大族祠堂裡的戲台差不多:四根大柱支起的圍了欄杆的高台 坐南朝北;台前一片看戲的場子,正中間設了主座;東西邊是垂了簾供女眷看戲的兩廊。但這裡的排場可就大多了,戲台大,場子大,場子的東、西、北三面都成了兩層樓座,樓座的 樣式據說是請了一位專門從事建築的英夷,比照著英夷京城裡戲院的包廂做的,連包廂的護 欄上都雕著夷人叫做曼陀羅的花樣兒,一下子就叫這處平常看戲的所在顯得又大方又華貴了 。 
  胡家花園戲台一面世那工夫,著實轟動了一陣子,有好幾家行商和大族有意比照著改建自家 的戲台,但沒聽說有誰超過胡家,終歸財力和氣魄差著一點。 
  今天,台前大場子裡一張張宴桌,請的是同行和與胡家有生意來往的朋友;樓下兩廊的一排 排宴桌後,坐的全是深目高鼻鬈發的跟胡家有交情的夷商;樓下正面,專招待身份高的夷商 ,像東印度公司在中國的代辦司當東,像與中國貿易額大、財力雄厚的夷商領袖顛地等等。 
  樓上東西兩面共十個包廂,全都垂著細密的珠簾,只能聽到一串串努力壓低卻又難以克制的 嬌俏的笑語,只能隱約感到一陣陣脂粉香和著花香酒香從那裡飄逸而出,撲人鼻觀,裡面的 人別說長相穿著打扮,就連身形兒也看不清。 
  樓上正面包廂是這裡最尊貴的位置,由家主人親自陪客。客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總督 巡撫衙門、廣州知府衙門和粵海關衙門裡當差的官員,胡昭華的師友,出入廣州上流社會的名士等等。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官身,論理可以身著朝廷的吉服【吉服:清代制度, 官員著裝有禮服、吉服、常服、行服、雨服等規定,其式樣、顏色、質地按不同等級有嚴格 區別。吉服多在喜慶場合穿著。】前來賀喜的,可是他們雖以與胡家這樣的大富豪來 往為榮,又以與胡家這樣的四民之末的商人來往為恥,所以,儘管挈眷來賀,賀儀也很豐厚 ,竟沒有一個人肯著官服。這倒帶來一樣好處,少了拘束,可以任情飲宴說笑取樂了。 
  鑼鼓喧天,震耳欲聾,這是玉筍班的頭一次亮相,武場的師傅們各個精神抖擻,非常賣力氣 ,使得鑼鼓聲中帶出一團喜氣。不過,場下的觀眾,無論天朝人還是夷人,都不是初次看戲 的嫩客,知道三通鑼鼓後才會正式開戲,所以並沒有靜下來,還在互相打招呼、介紹新朋友 、大聲說笑。當新郎官胡昭華端著酒杯一席席敬酒的時候,台下的喧鬧更壓倒了場上的鑼鼓 響。跳加官下場了,天福天祿天壽哥兒仨的《三星高照》也下場了,台下還是亂哄哄的。 
  小天壽手忙腳亂地從壽星老兒的硬頭殼裡鑽出來,趕緊換上仙女的頭飾和衣裙。下面是專賀 婚慶的《鵲橋密誓》,那是《長生殿》裡楊貴妃與唐明皇對牛女雙星發誓、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一折,為此,台上還要佈置一個橋景,上面插許多喜鵲燈來象徵鵲橋。天壽扮織女,得 第一個上場。他直犯嘀咕,下面這麼亂,自己怎麼能壓得住台?這可是到廣州來頭一次亮相 ,唱砸了怎麼辦?往唇上點胭脂都點到嘴角去了。 
  柳知秋也要上場吹笛,他過來看看天壽,說:"慌什麼!還能比宮裡規矩更大?有你爹給你 把場【把場:戲曲演出術語。演員初演,因經驗不足或不諳舞台規律,往往由師長在 旁照料提示,俗稱"把場"。】,放心唱!" 
  說來也怪,不管心裡怎樣惴惴不安,一旦在上場門站定,一旦聽到檀板和引笛的聲音,小天 壽的心就平貼安寧了。今天的戲場上也怪,剛才還吵吵嚷嚷,人聲鼎沸,樂聲一起,竟很快就靜了下來。因為人們立刻發現和往常很不相同:伴奏的不像廣州的戲班只有笛子,還添了 笙、簫、管和弦子;不是角色上場等笛音,是笛笙簫管吹響了迎接仙女;首先出台的也不是 織女,先走出四個執小紅幡的仙女,一對一對分列而立,然後才引出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小天 孫【天孫:古星名,即"織女"。民間神話中織女為天帝之孫,故稱之。】! 
  合奏的樂器比單調的笛子動聽,出台的場面也別開生面,這立刻吊起了看客們的胃口。 
  小小的織女直上到台口,唱出了這折戲的第一支曲子《浪淘沙》: 
  雲護玉梭兒,巧織機絲,天宮原不著相思,報道今宵逢七夕,忽憶年時。 
  這個小旦是這樣地小,一看那稚氣的眉眼就知道他不過七八歲,但他的動作台步如此自如, 他的曲子唱得如此字正腔圓、韻味十足,倒讓台下這些老於此道的觀眾們喜出望外,不由得 哄堂地喊了一聲"好!"接著又是一片讚賞的議論聲和說笑聲。可是小織女一開口念詞,場 子裡立刻安靜下來,聽他有腔有調、吞吐有致地用韻白念出那首被千古情侶們奉為至情至境 的《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信,銀漢秋光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腸似水, 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兒,又有人叫了聲好,不合叫好的規矩,引起人們友善的哄笑。此後,台上台下就都進入 了正軌,演得專心,看得在意,該笑的地方都有笑聲,該叫好的時候都有人叫好。坐在文武 場桌邊的柳知秋斷定,人們對玉筍班很滿意,他放心了。   
  《夢斷關河》六(2)   
  《鵲橋密誓》完戲以後,今天就沒有天壽的事兒了。照師傅的規矩,他得待在台後一側,細 聽師兄們往下演唱。他才坐定,天福和天祿就追過來,朝他豎大拇指,誇他頭一炮打得挺響 。天福有幾分擔心地問他:那些夷人怎麼樣?他們能看懂嗎?會不會半道兒抽籤【抽 簽:戲曲演出術語。由於演出質量不佳或其它原因,觀眾未及終場而陸續離座,名為"抽籤 "。】?會不會像京師戲園子裡的混混兒痞子鬧場? 
  天壽說看他們挺安靜,再說這是堂會,有主人家的面子、賓客的規矩,抽籤啦、鬧場啦,總 不會的吧。 
  其實,天壽覺得那些夷人愛看戲,還有些人是真懂。 
  他站在鵲橋上,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天使般的小夷人,他就坐在他叔父身邊,新郎官胡昭華來 這一席敬酒,還指著台上的小織女得意地對他說了幾句,引得他一臉驚異。天壽當然猜得到 是在向小夷人說明這仙女就是昨天的小男孩兒,一時間心裡很有幾分得意,唱最後一支曲子 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眼睛就望著小夷人,像是在對他唱。可走下台來一坐定,那點得意似乎又被幾縷失意的酸楚驅逐得一乾二淨。 
  漸漸地,天壽擱下自己的心事,走進了《浣紗記》的劇情,隨著吳越的興亡、隨著西施與范 蠡的命運而悲喜而起伏。師兄們的戲越演越精彩,曲子唱得聲情並茂、嘹亮動人。他格外注意著西施,因為他將來一定也要演西施!…… 
  《浣紗記》一折一折演下去,觀眾們看得嬉笑歎罵,聽得如癡如醉,不覺太陽西斜又下山, 不覺台上台下處處點起燈籠,直到吳滅越興,范大夫功成身退,一葉扁舟載了絕代美女西施 同游五湖而去,人們在燈火中聽完了最後一支《清江引》: 
  人生聚散皆如此,莫論興和廢。富貴似浮雲,世事如兒戲。惟願普天下做夫妻都是咱共你。 
  戲演完了,台下聲息皆無,人們還都沉浸在遼遠的情思中沒有醒。 
  樓上主人說了一聲"賞--"四名僕人早抬著兩簍子錢等在台邊,霎時間銅錢和小銀幣雨點 般朝台上撒,觀眾們這才和著一片丁當響大聲地叫好,此起彼伏,你呼我應,熱鬧非凡。班主領了唱西施、鄭旦的旦角們到台前請安謝賞,激起又一次叫好的高潮。 
  堂會第一天結束了,可觀眾們一個個興致不減,還在眉飛色舞地大聲稱讚、議論、爭辯著這 台戲,評判著這些令人喜愛的作藝的優伶們,多數賓客都是這樣邊走邊說著離開的。 
  第一炮打響了! 
  玉筍班出名了! 
  堂會第二天,昨日在座的賓客一個不落地都來了,還增加了許多慕名來看玉筍班的新客,場 子裡和樓上樓下都加了桌面,氣派更大了。對於非常講究排場、揮金如土的胡家來說,真是求之不得的意外之喜。因為這些新客都是精於此道的名士或官員,平日不屑與商家來往,這 次雖說胡家都恭送了喜帖相請,若不是玉筍班一炮打響,他們是不會光臨的。但他們對於胡 家、對於整個十三行,卻都是求得著的要緊人物。 
  今天的大戲是《西廂記》,折子戲是天福的《鍾馗嫁妹》、天壽和天祿的《思凡下山》,還 有另兩個孩子的《探親相罵》。 
  在昨天的同一時刻,柳知秋命武場開鑼。 
  小亨利睜著藍色的大眼睛,簡直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專心一意地看戲,他幾乎是一夜之間 就成了戲迷。 
  小亨利生在澳門,父親和有關親友的事業都跟中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三十多年前,他的叔父在小亨利這個歲數的時候,曾跟著父親老司當東--也就是小亨利的 祖父--隨同英王陛下遣出的第一個龐大的正式使團訪問過中國。使團的特使就是著名的馬 戈爾尼爵士。使團向乾隆大皇帝敬獻了包括當時最先進的天文儀器、光學儀器、銅炮、榴彈 炮、連珠炮、毛瑟槍、望遠鏡在內的一大批奇異的壽禮。他們受到天朝和乾隆大皇帝本人最隆重最熱情的接待。當然,在天朝眼裡,這只是一份豐盛的貢禮而已,而使團代表英王這" 西方第一雄主"提出的平等交往和通商貿易,理所當然地被最客氣地拒絕了。 
  老司當東與馬戈爾尼爵士一樣,對這次外交的失敗憤怒而且痛心了許多年。而小司當東則既 恨這個東方古國的頑固和狂妄,又對這片極富魅力的古老的土地以及由此生發出來的古老文 化依戀不已,以至長大後投身東印度公司,專門從事同中國的貿易,一年中的很多時間住在 澳門,決心要舉畢生之力叩開中國閉鎖的大門。他幼時受到過乾隆大皇帝親切接見,參加過熱河行宮萬樹園裡無比豪華盛大的游宴,這些經歷,都是他的子侄輩們掏取不盡的故事寶庫 。小亨利就被他熏陶成了一個中國迷。 
  前年小亨利八歲,應當回英國讀書的時候,他以不願遠離父母為由不肯回去;去年小亨利的 父母也回國了,而小亨利仍然執意留下來,說是要跟著叔父。這位叔父在諸侄中也特別喜愛 小亨利,認為憑這孩子的資質,最有希望繼承司當東家族中學問和貿易這兩大成功事業中的 後者,多學兩年中文更好,所以,他向小亨利的父母保證負責小亨利的教養,一兩年後再送他回國。 
  在澳門的英國小學校裡,小亨利的文法和數學成績都很好,但更以喜愛繪畫和音樂戲劇在同 學中獨樹一幟。前者使叔父能夠心安理得地帶他來胡家花園參加喜慶宴,後者則使他一接觸中國古老的戲劇便立刻被吸引住了。   
  《夢斷關河》六(3)   
  昨天晚上叔侄倆回到十三行街商館區怡和洋行的住處,小亨利一直不停地詢問有關中國戲劇 的各種問題。叔父也是個戲迷,不厭其煩地解釋、說明,兩人議論到好晚。小亨利還不停手 地畫著,筆下出現的都是深深印在他腦海中的形象:跳加官的魁星,皇帽皇袍的唐明皇,美 麗的西施、醜陋的東施,畫了花臉譜的吳王夫差等。畫的最多的是小織女,正面的、側面的 ,半身的、全身的,站在鵲橋上的…… 
  叔父看著這些漫畫笑起來,打趣他:"亨利,你畫這麼多小織女,不會是愛上她了吧?" 
  亨利說:"難道她不可愛嗎?昨天下午咱們在花園裡見過他呀,那麼一個小男孩兒,怎麼就 變成這樣漂亮的小仙女了呢?太不可思議了!" 
  叔父說:"確實,這古老戲劇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還有好幾天呢,你慢慢地領會吧。" 
  這魅力真是不可抗拒!今天,面對台上的鍾馗、小尼姑趙色空和小和尚本無,他又一次震驚 了。鍾馗充滿陽剛之美的身段動作、小和尚旋轉拋接念珠的絕技令他讚歎不已,但他最注意 的還是那個令他迷惑不解的小尼姑。他真想去結識他,瞭解他,問問他怎麼會把一個女孩演 得這樣像。當他發現卸了裝的天壽從戲台一側的小門出去的時候,很高興有了機會,便毫不猶豫地跟了過去。 
  天壽出後台進花園,一直東張西望,忐忑不安,他實在是被尿憋急了。 
  平日上場前是不許他多喝水的,萬一要出去方便也一定有母親陪同。可今天英蘭姐姐發寒熱 ,母親不得不在家照看,沒人管他了。他曾求救似的看看父親,可《西廂記》已經開場,正是文場【文場:戲曲中所用各種伴奏樂器總稱場面,笛管笙簫絃索月琴等管絃樂器稱 文場,鑼鼓鐃鈸等打擊樂器稱武場。】笛子最要勁的時候,哪裡顧得上?沒法再忍, 急得直想哭,又不敢驚動旁人,趕緊悄悄跑出來,看準一處綠陰掩映的太湖石,一頭鑽進去 ,解褲帶子的手都在哆嗦……終於得尿了!他長長舒了口氣,渾身說不出的輕鬆安泰,愉快 得閉眼享受片刻。 
  忽然背後刷刷輕響,引得天壽回頭看,竟有一顆毛茸茸的金黃色的腦袋從一塊太湖石上伸出 來,嚇得他尖叫一聲"啊呀!--" 
  很多事情在短短的一瞬間幾乎同時發生--亨利爬上太湖石剛要伸頭看,背後突然受到襲擊 ,雙手一鬆摔倒在地;襲擊他的天祿跟著就撲到他身上,兩個男孩滾來滾去地扭打成一團;天壽整理好衣裳,衝出來,紅頭漲臉地指著亨利不住地罵他"下作!不要臉!"可看他倆身上 做客才穿的新衣服沾滿青苔灰土,又忍不住喊道:"別打了!衣裳都糟踐啦!" 
  兩個男孩幾乎同時住了手,同時跳起來,可互相看了一眼,又扭在一起。兩人都揮著拳頭亂 擂,天祿一有機會就朝亨利的腿上踢、勾、使絆子,亨利卻總想照著天祿的下巴頦擊打。天壽幫不上忙,又認出這個"不要臉"的"下作東西",竟是前天下午認識的那位"天使", 便不想他們再打下去。他終於衝到近前試圖拉架:"行了,別打了,別打了呀!……啊呀!" 
  天壽又是一聲尖叫,跟著就雙手掩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 
  "怎麼啦?"打架的這才停手,意識到他們誤傷了旁觀者。 
  果然,天壽前額挨了一下子,不是拳頭就是巴掌,不僅打紅了,還被尖尖的指甲在眉間劃了 一道傷,挺深的,傷口沁出血來了。 
  "是你打的!"亨利叫道,儼然為天壽抱不平,一把拽過天祿的手,"你的指甲太尖了!" 
  "明明是你打的!又下作又無賴!"天祿毫不退讓,憤怒地說,也一把拽過亨利的另一隻手, "你看你手上的指環有多硬!" 
  "是你!" 
  "是你!" 
  說話間,兩人又動起手來。幸而此時天福趕到,到底大兩歲年紀,個子高力氣也大,上來就 把兩人拉開了。 
  "你們這是幹什麼!"天福斥責他們,一眼看到天壽在哭,趕忙過去安慰,發現天壽臉上的 傷,吃了一驚,掏出手絹就幫著擦血跡,心疼地說:"怎麼回事嘛!咱們唱戲的,最怕臉上 受傷,明兒還有戲呢,怎麼上妝怎麼出台呀?再落個疤瘌可怎麼好!……天祿!師弟受傷了你 擱著不管,倒去打架!" 
  天祿原本也在台後聽戲,看到對面天壽一臉煞白、急急忙忙尋後門口而去的背影,立刻猜出 師弟的動向,想到師娘今天沒來,無人守護,便也立刻決定遠遠跟隨著,盡師兄的關愛保護 之情。不想剛進花園,就發現有人捷足先登,搶在他前面,緊緊尾隨著師弟,竟去偷看師弟 解手!這不正是柳家師徒深惡痛絕的那路專好男風、專玩優伶,被人稱作"花間蟊賊"的色 鬼行徑嗎?連八歲的小師弟都不肯放過,太可惡了!天祿激於義憤,衝上去朝那傢伙肋下猛 擊,不料一打就倒,這才發現,對方是個跟自己年歲差不多的小夷人!打架這種事,一旦出 手就顧不得許多了,何況還傷著了天壽,怎麼打也不能說沒理。 
  天祿指定小夷人,氣哼哼地說:"你問他幹了什麼好事?打都是便宜他!" 
  天福看看亨利,知道是胡家的客人,便追問天祿:"他到底幹什麼了?" 
  天祿做個極不屑的怪樣兒,鼻子眼睛眉毛都皺成一堆兒,說:"他追在師弟後面偷看人家解 手兒!"   
  《夢斷關河》六(4)   
  天福不由得皺著眉頭,像師傅那樣板著臉,對亨利說:"你才是個小孩兒,怎麼就跟著學壞 呀?" 
  亨利瞪大了清澈的藍眼睛,不解地說:"我學壞?我又沒幹什麼壞事!" 
  天祿搶著說:"偷看人家尿尿算是好事?" 
  亨利尾隨在天壽後面,是一心想要結識他,向他提許多問題的。看他走那麼快,追也追不上 ,才想到他是出來撒尿的。直到聽見尿水嘩嘩響,他才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來,他不覺得這念頭有什麼丟臉,此刻就直言不諱地說: 
  "我不過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是男孩子!" 
  "想知道這個幹嗎?"天福和天祿都很奇怪,異口同聲地問。天壽也停止了哭泣,抬起頭來 注意聽。 
  "我不相信呀!他昨天演的那個仙女、今天演的這個小尼姑,完完全全是女孩兒,是姑娘, 怎麼會是男的呢?結果我什麼也沒來得及看,就跟他打了一架。"亨利指指天祿,然後,像 他們夷人習慣的那樣,撇撇嘴角聳聳肩。 
  天祿哈哈地指著小師弟笑個不了,天福也望著天壽點頭微笑,天壽紅了臉,低著頭,像平日 受到讚揚那樣不好意思地輕輕一笑。亨利的疑惑,等於是在讚美他們的技藝,這是最真實、 最自然的讚美。 
  敵意頓時化為烏有。 
  天福笑著解釋道:"他是我們的小師弟,是我們師傅的獨生子,當然是男孩子,那還用問嘛 !……你是個夷人,中國話說這麼好,還愛看我們中國的戲,要不是你黃頭髮藍眼睛,也真 不像夷人啦!" 
  亨利說明他在澳門出生在中國長大,雖然這是第一回看中國戲,可一看就喜歡,他指著天壽 和天祿說:"你們倆今天的戲是不是叫《雙下山》?太好了!我非常非常喜歡!" 
  天祿指著天福說:"我師兄的戲你也喜歡吧?" 
  亨利想了想:"他演的是什麼?" 
  天祿說:"是第一出裡的鍾馗呀,畫了花臉你就認不出來了吧?" 
  "是他嗎?"亨利驚異地說,"真奇妙哇!臉上的五顏六色太好看啦!……" 
  天福笑道:"我們的戲還多著呢!上百出上千出都有,你這麼喜歡,就慢慢地看吧,三年五 年都看不完!" 
  "可惜我不能看完,過不了一年我就得回國去讀書了。" 
  天壽輕聲輕氣地問:"那你們夷人……演不演戲呢?" 
  "當然演啦!"亨利很自豪地說,"我們英國有位非常偉大的莎士比亞,寫了很多很多的戲 劇,我們在學校裡上課都念他的劇本,也排演過他的戲--不過不像你們這樣的全都演,只 演一兩場。我們演過《羅密歐與朱麗葉》,說我長得像女孩子,分派我演朱麗葉……"他興 致勃勃地把這段動人的愛情悲劇講給新朋友聽,並很高興新朋友們聽得那麼專心。 
  天福聽罷想了想,說:"這跟我們的《牆頭馬上》挺像,你說是吧,天壽?" 
  天壽說:"前面一見鍾情有點像,中間私自成親也像,可咱們的戲最後都能團圓,沒有他們 這樣慘的,兩人都死了,多可憐啊!" 
  "可是他們為愛情而死,很高尚!"亨利似乎在說著課堂上的話,"我演朱麗葉,念臨死那 段獨白的時候,覺得美極了!" 
  天壽又小聲說了一句:"那你跟我一樣,也是旦角了。" 
  "也許是吧,"亨利不能確定,"不過我可沒你演得那麼像女孩。你教我好嗎?" 
  天壽點點頭。 
  天祿眼睛笑成了一條線,說:"這真是不打不相識啊!" 
  說起打,亨利又想到一件事,他問天祿:"剛才咱們倆打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愛用拳,老踢 我的腿?" 
  天祿有點不好意思:"都說夷人的腿像根直棍兒,不會打彎兒,一踢就倒,一倒就輸,可我 老也踢不倒你……原來是假的!" 
  四個孩子一齊笑起來,氣氛越發融洽,彼此都覺得很合得來。亨利希望以後的幾天能天天見 到這些新朋友,能跟他們在一起玩,一起談戲劇、音樂、色彩、舞台這些他喜愛的話題,真是太愉快了!因為來到廣州住進商館,他周圍就沒有一個同齡的伴兒了。 
  此後的幾天裡,四個孩子果真成了好朋友,每天都能找到時機聚會,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題 ,有做不完的遊戲,他們一起捉迷藏、講故事、說演戲,或是玩中國的陞官圖和陀螺,或是 玩英國的洋鐵兵和木偶。天福他們畫了三把扇子送給亨利,分別是蘭草、桂花和青松,說明 他們三人表字的含意--韻蘭、喜桂和秀松;作為回贈,亨利也為他們每人畫了一張速寫。 
  胡家花園的堂會結束了,孩子們的交往卻沒有結束。好在亨利的住所離玉筍班不遠,不是亨 利獨自或有時跟叔父做伴去看柳家師徒排戲唱曲,就是天福兄弟到商館去為亨利叔侄表演琴 棋書畫。大人們或許有金錢交易,孩子們卻只管發展他們的友情。到了五月,亨利要離開廣 州回澳門了,孩子們都依戀不捨。 
  分離的前一天,亨利來玉筍班告別,四個孩子默坐花園,心裡都不好受。 
  天祿指著那株開得如火的石榴花,提議說:"古時候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咱們不正好來個榴 園四結義嗎?" 
  其他三個立刻來了情緒,天福想了想,說:"榴園不好聽,咱們都是梨園子弟,就叫梨園四 結義!" 
  大家拍手叫好。 
  榴花開得實在喜興可愛,樹葉油亮碧綠,花紅燦爛耀眼,拿它當做梨樹真不搭界,倒是鮮明 的對照。可誰擋得住孩子們樂意呢,他們圍在樹下,認認真真地學著說書人講的撮土為香, 四個人滿臉嚴肅,排成一橫排,跪拜如儀。   
  《夢斷關河》六(5)   
  這中間又出了點小岔子:亨利跟大家不一樣,只肯單腿跪。他解釋說,他叔父當年隨他祖父 見乾隆大皇帝的時候,也只是單腿跪的,那時就為了肯不肯行跪見禮,爭執了好多天呢,他總不能超過叔父和祖父吧?天祿儼然內行神情,很堅決地對亨利說,見皇帝該怎麼跪咱不管 ,咱們現在是跪天地,必須雙跪,不然結義不作數!亨利這才乖乖地服從了。 
  孩子們完全仿照桃園結義,口裡念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 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隨後,按年齡排次序:天福是大哥,天祿和亨利同歲,但大兩個月,做了二哥,亨利就行三 了,天壽是四弟。照規矩,弟拜兄:天祿、亨利、天壽共拜天福,而後亨利、天壽共拜天福和天祿,最後,天壽拜三位兄長。 
  天壽拜得最多,拜得頭都暈了,站起身時三位兄長都來扶。 
  天祿和亨利不約而同地注視著四弟的眉間,那裡留下一個很明顯的疤痕。上次打架誤傷出血 的傷口,因為連續幾天扮戲被脂粉污了,後來又是紅腫又是出膿的,多半個月才結痂。所幸 疤痕的位置在前額正中的眉間,倒給這張秀麗的小臉添了幾分俊俏。但傷人者不能無憾,天 祿不由得又問: 
  "四弟,你真不記得是誰把你打傷的?" 
  天壽笑著連連搖頭,說:"那會兒你們倆的手多快呀,誰能看得清!" 
  亨利很遺憾地一攤雙手:"沒辦法,我們倆永遠也洗刷不掉兇手的嫌疑了!" 
  兩個"兇手"相約,要永遠好好保護這個小弟弟不受傷害。   
  《夢斷關河》七(1)   
  天還沒有全亮,十三行街外的碼頭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 
  兩個小小的人影在霧中悄悄穿行。他們挨個兒在停靠在那裡的許多船隻中尋找,終於看到了 那艘船頭雕著一匹馬的漂亮的遊船,船舷上寫了一行夷文和三個漢字:豪斯號。兩人認準無 誤,趁著四周無人,趕緊上船,鑽進甲板上蓋著厚帆布的舢板裡躲了個嚴實。帆布裡面又黑 又悶,他倆又不敢出聲,疲倦很快就壓倒了緊張和興奮,不知何時兩個孩子先後睡著了。 
  這正是天壽和天祿哥兒倆。 
  五天前,班主陪著胡昭華,帶著兩個童伶來入玉筍班--生角叫浣香,眉清目秀;旦角叫冷 香,風流嬌艷;並稱技藝不凡。柳知秋卻不過胡公子的情面,當場考試也還滿意,就破例收 下。 
  又因胡公子的特別要求,天福天壽練了好久、要在另一大行商潘家老太太做壽的堂會上唱的 《跪池》,得讓給新來的冷香和浣香。天福為人平和忠厚,對此不大在意;倒是天祿打抱不平,悄悄地罵道:什麼技藝呀?還不是仗著朝胡公子賣屁眼子唄!天壽嘴上不說,心裡很不 滿,父親為了討好胡家,竟拆自家兒子的台,真是越想越氣憤。 
  三天前,夷商顛地從澳門來,叫他的隨從鮑鵬送來亨利的信。亨利在信中說他一周後就要回 英國了,真希望能再見把兄弟們一面。又得知顛地的豪斯號今天一早開船回澳門,天壽就起 意偷偷隨船去給亨利送行,天祿極力贊成並決定同行。怕懂事的大師兄洩露機密,他倆決定 瞞住他;想想師傅的無情,也不跟他講。但天壽怕母親急壞了,到底還是給英蘭姐留了一張紙條說明緣由,就放在她枕頭下面,她一收拾床鋪就能看到。 
  他倆是趁著天不亮起床練功的機會溜出來的。滿院子下腰拿大頂喊嗓子的孩子們,在麻麻亮 的天色中,誰也不注意誰。等到太陽曬進屋該吃早點的時候,豪斯號早就離開碼頭了。 
  豪斯號是艘在中國港口不多見的小火輪,它升火啟動時的隆隆響,它離碼頭時的一聲汽笛, 都沒能驚擾孩子們的酣睡,直到開船好久了,一排大浪撲來,船身一晃,兩人像小煤球滾到了一堆兒,這才醒了。 
  "到哪兒啦?"黑暗中天祿小聲問。 
  "不知道。"天壽小聲答,"我餓了,咱們吃點兒東西好嗎?" 
  ,兩人摸索著把天祿背著的包袱打開,吃熟雞蛋,吃裹了肉的糯米糰子,還有花生 糕、綠豆糕,這都是天祿從大廚房偷了兩天才攢起來的,這會兒吃著可真是香。 
  "師兄,我要喝水。" 
  "哎呀,把水給忘了!" 
  "啊?不喝水怎麼行?嗓子該干壞啦!"天壽說話帶出了哭腔。 
  "別急別急,我先去瞧瞧。"天祿說著,輕輕地慢慢地掀那蓋布,一條亮光透了進來,照見 兩張小花臉,兩人忍不住互相指點著捂嘴偷笑。天祿探出頭去聽了聽,四周沒有人聲;大著膽子矮身溜出去,甲板上靜悄悄地沒個人影兒;再放眼一望,往哪邊都瞧不見陸地房屋樹木 ,豪斯號已航行在大海中了。 
  "沒事了!"天祿咧嘴笑著,把小天壽從蓋布底下拉出來,"到了這會兒,鮑鵬就是發現咱 們,也來不及送咱們回去啦!" 
  天壽美美地打個伸欠,一看四周水天一色,驚奇地說:"哎呀!這就跟咱們去年過的鄱陽湖 那麼沒邊沒沿,真大呀!" 
  天祿眼珠子一轉,說:"這準是那天鮑鵬說的那個伶仃洋。過了伶仃洋就快到澳門了。" 
  天壽著急地說:"那咱們得趕快找鮑鵬,得告訴他咱們要搭他的船去澳門!" 
  天祿嘻嘻一笑:"都已經待在船上,船已經開進洋裡,你還著什麼急呀!" 
  兩人在甲板上轉了幾圈,竟然沒有碰到一個人。豪斯號自管在水上平穩地航行,船尾犁出一 道道浪槽,翻滾起雪白雪白的水花,風在耳邊呼呼響,吹得船頭船尾的大小旗子全飄直了, 這可比他們出京師包的船快多了。 
  艙房那一排排圓窗口引起他們的興趣,踮著腳伸長脖子,挨個兒看過去,不是閉著內窗就是 拉著窗簾,什麼也沒看著。換到向陽的一面,天祿搶先扒著一孔圓窗,朝裡一看,登時愣住 ;天壽湊上去剛要看,天祿轉身就摀住小師弟的眼睛。天壽生氣,推開師兄的手,說:"干 什麼,你?你能看我就不能看?" 
  天祿無可奈何地說:"看就看,待會兒別把剛吃的雞蛋花生糕都吐出來!" 
  天壽只看了一眼,就趕緊退回來,臉憋得通紅,口吃吃地說:"他,他看見我了,怎麼辦? " 
  天祿齜牙笑道:"是誰?鮑鵬還是那個夷人?" 
  天壽小聲說:"鮑鵬。他醒了。" 
  天祿又一笑:"他還怕人看?才不當回事呢!" 
  天壽想想,忍不住添了一句:"那夷人怎麼渾身是毛?真嚇人!……" 
  艙門一響,鮑鵬穿了件紫紅色的睡袍出來了,叫道:"你們這兩個小鬼頭,怎麼跑這兒來了 ?" 
  想著剛才他赤條條躺在夷人懷裡的模樣,天壽簡直不敢抬頭看他。可他聽著天祿跟他一五一 十地商量著搭船去澳門的事,又像個沒事人兒,還懶洋洋地笑著說:"既是司當東少爺的把 兄弟,我們老爺多半肯行方便;只要我去跟老爺說說,篤定一說就准的……" 
  天壽鼓起勇氣瞧了瞧他,那真是一張白生生的眉目如畫的俏臉兒。迎著天壽的目光,他咬著 下嘴唇淺淺一笑,水汪汪的眼睛裡全然是一團自得、一團柔媚,弄得天壽反而替他難為情:當像姑就夠賤的了,給夷人當像姑豈不更賤?那個顛地再有錢,終歸是蠻夷,給蠻夷睡了還 這麼洋洋得意,真是賤上加賤了……   
  《夢斷關河》七(2)   
  兩個夷人來到甲板上,身著寬鬆的白絲襯衫、緊繃繃的褲子和雪亮的馬靴,各自手中握了一 把長劍,顯得高大威武,又很瀟灑,他們互相說笑著就開始乒乒乓乓鬥劍,蹦跳著你刺我擋 ,你進我退。其中一個年歲大些,棕色眼睛棕色鬍鬚,領口露出濃密的棕色胸毛,天壽認出 ,這正是鮑鵬美滋滋笑瞇瞇所稱的"我們老爺"--豪斯號的主人、大夷商顛地。跟玉筍班天天早起要練功一樣,這些夷人老爺們也要早起練劍強身。 
  直等他們練劍完了,各自從褲兜裡拿出雪白的手帕擦汗,鮑鵬才略扭著腰肢、踩著小碎步走 上前去,用夷話嘰裡咕嚕稟告了一番。顛地走過來,笑著摸摸天祿的腦袋、天壽的下巴頦兒 ,也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鮑鵬翻譯說:司當東家是老爺最大的貿易夥伴,老爺一向很尊敬 他們,所以司當東家的客人就是老爺的客人,老爺很高興帶他們去澳門,並希望他們旅途愉 快。但他在伶仃洋上還有兩天商務上的耽擱,請小客人不要見怪。 
  顛地又說了句什麼,還笑嘻嘻地朝天祿天壽擠擠眼。鮑鵬也跟著咬著下嘴唇柔媚地一笑,翻 譯道:老爺說你們歲數小膽子不小!要是到海盜船上學幾年,定會成為最出色的海上大商客! 
  鮑鵬捧著劍,拿著外衣,踏著小碎步服侍主人進艙。 
  甲板上只剩下哥兒倆了,天祿高興得"呀!"地高叫一聲,就地來了個後空翻,落地一站穩 ,嘴裡便唱出一句曲文:"正遇著一帆風順!……" 
  天壽看著師兄也開心地笑了,忽又皺了眉頭,小聲說:"可這鮑鵬……不是個好人呀……" 
  天祿笑道:"他是不是好人有什麼要緊?咱們做好人就行了唄!他肯幫助咱們去澳門,能給 亨利送行,就該謝謝人家。" 
  天壽不置可否,低了頭在想,忽然說:"咦,那是什麼?"說著,從甲板的縫隙中撿出一顆 亮晶晶的小東西,擱在攤開的手心上,它立刻在陽光下閃射出血紅血紅的光芒,像一粒碩大 的紅石榴籽,把天壽粉紅色的小手掌都映得通紅一片。 
  天祿湊過來看看,說:"夷人不是會做紅玻璃的嗎?" 
  天壽說:"倒像我那小鏡子把兒上鑲的紅寶石,可更大更亮。"他掏出手絹小心地包起來收 好,那邊鮑鵬已經在叫他們倆了。 
  這一會兒,鮑鵬已換了衣服,像夷人那樣的硬領白襯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短背心,脖根兒還打 了個黑色的領結。他領他倆進到安頓他們住宿的客房。小小的房間整潔又漂亮,兩張雪白的 床鋪,懸著絲質的潔白帳幕,棕紅色的床頭櫃閃閃發亮,櫃上白瓷花瓶裡插著鮮花,一套晶 瑩的玻璃水具就擺在鮮花旁邊,互相輝映,格外美麗。天壽原本拍著小手,和天祿一起蹦跳 著讚美這間精緻的小艙房,可一看到鮑鵬臉上的得意,還有他那種城裡人嘲笑鄉下人土氣寒 磣的眼神兒,便立刻安靜下來。 
  鮑鵬又領著他們去了餐廳、客廳、辦公室,嘴裡不住地說著"沒見過吧?""瞧瞧這有多漂 亮!""人家船上都這樣,家裡頭就更甭提了!"一類的話。本來這些地方真的很華麗,很堂 皇,可鮑鵬的聒噪和他那個勁頭真叫人討厭,兩個孩子互相一使眼色,偏偏一句讚美的話都 不說。 
  一推開書房的門,就聽得一片夷人說話的嗡嗡聲,兩個孩子正在驚訝滿壁圖書,那邊顛地已 點著手指招呼:"喂!鮑!" 
  鮑鵬趕緊走到桌邊,顛地指著桌上的一把劍,面色嚴厲地大聲責問。鮑鵬連連搖頭辯解,顛 地發怒,說著說著,抬手就給了鮑鵬一個大嘴巴。鮑鵬捂著臉,低頭彎腰但仍在辯解,旁邊 的幾個夷人便都露出幸災樂禍的淺笑和滿臉的鄙夷。 
  鮑鵬恃寵而驕的賤相是叫人討厭,可是看到他挨打,在夷人中孤立無援的樣子,孩子們又覺 得他可憐。天壽一轉眼,看到了桌上那把劍,原來劍柄也像他的小鏡子柄上一樣嵌了珠寶,當下心裡一動,和天祿低低商量兩句,一同走上去問鮑鵬是怎麼回事。鮑鵬說劍柄上嵌著的 一顆紅寶石不見了,因為劍是女王賜的,顛地一直當寶貝;今天拿出來試劍又是他送回書房 的,所以朝他大發脾氣。 
  天祿跟天壽交換個眼色,又看看顛地,對鮑鵬說:"你跟他說,要是他以後不打人嘴巴,我 們就幫他找回來。" 
  鮑鵬很驚奇。聽了鮑鵬的翻譯,顛地和周圍的夷人也很驚奇。顛地像要證實似的朝天祿天壽 揚眉瞪目地做出詢問表情,天壽肯定地點點頭,於是顛地也重重地點了頭。天壽便對鮑鵬說 :"你再跟他說,我剛才在一個木頭縫裡撿著一顆小東西,不知是不是他丟的紅寶石。" 
  說著,天壽從懷裡掏出手絹包,展開,"啊!--"眾人驚歎聲中,顛地拈起了紅寶石。他 滿面笑容地說:"謝謝,小伙子們,你們幫了我一個大忙!我能為你們效勞嗎?" 
  天祿說:"你不是帶我們去澳門嗎?" 
  顛地哈哈大笑,笑畢,又說:"總得送給你們一些紀念品吧。" 
  "不要,"天壽小聲說,"只要以後別抽人耳光……我們師傅也常打我們,可從來不許打臉 ,因為人有臉,樹有皮……"他說得很認真,很誠懇,彷彿在給更小的孩子講重要的做人的 道理。說話間抬頭一看,見眾人或好奇或感動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天壽頓時紅了臉, 低了頭趕快跑出門去。   
  《夢斷關河》七(3)   
  顛地還是送了件禮物給天壽表示感謝,不過是在第二天,也就是他所說的商務上的耽擱期間 。 
  次日吃過早點,孩子們就倚在船舷邊看大海,驚異海水的顏色一夜之間竟變得這麼藍。天祿 忽然指著海面嚷起來:"快看,大樓房!大樓房!" 
  天壽也很驚訝:"哎呀,大樓房還會動哩!" 
  果然,海平面上出現了好幾十艘多層樓房那樣巨大的海船。陪在旁邊的鮑鵬笑了,告訴孩子 們,那叫躉船,用來囤貨,是各大洋行進出貨物的海上棧房;裡面有好幾艘屬於顛地先生, 他就要到他的躉船上去照看他的生意--那可都是十幾萬、幾十萬兩銀子的大生意。 
  天壽仍然瞧不起鮑鵬,討厭他一開口就吹牛。可是經過"紅寶石"這件事,鮑鵬對兩個孩子 十分感激,他私下對孩子們說:要不是天壽拾金不昧,他不但要挨罵挨打、被賣掉,說不定 小命也保不住了呢。為此,他處處照顧兩個孩子,言語間甚至有幾分巴結。定是他跟顛地先 生說了好話,顛地先生竟同意帶著天祿天壽,隨眾人一起上躉船瞧熱鬧。天壽也就依著師兄的勸告,對鮑鵬要"大面兒上過得去"。 
  豪斯號到達躉船的時候,正有十多隻載著貨箱的舢板往躉船卸貨,舢板上貨物那麼重,載得 那麼滿,叫人擔心一個小小的海浪就能把它打沉。可是這些舢板一見豪斯號駛過來,全都退 開,上面的人恭敬地目送顛地先生一行上躉船。 
  躉船上主事的夷人早就站在船舷邊迎候,很是謙恭。兩人對話片刻,便率眾走向躉船的另一 面。鮑鵬小聲告訴孩子們:一艘有名的快船"紅色海盜號",剛從印度加爾各答來到伶仃洋 ,裝的全是顛地先生的貨,正靠上這艘躉船卸貨,顛地先生很高興,要立即親自去看視。 
  好漂亮的"紅色海盜號"!這隻船身狹長的雙桅船緊靠在躉船的船舷邊,來來往往穿了短號 衣的中國工人,通過架在兩條船間的不寬的踏板,把一箱箱貨物扛到躉船甲板上,碼放得整整齊齊。鮑鵬指著紅色海盜號告訴兩個孩子:別看這船也是靠水手劃的,可快得出奇,從加 爾各答到這裡,三桅大商船要用九十天,它只用四十天,連咱們這夷人最新發明的小火輪豪 斯號,說不定也追它不上哩! 
  艙裡艙外乃至甲板上,都是貨箱,上面有五顏六色的標牌和西洋字,天祿天壽哥兒倆也不認 得,只覺著船上那麼多忙忙碌碌的夷人和穿短衫的中國工人、穿長衫的中國先生,擠來擠去 ,熱鬧得煩人,便往船尾走。走到船尾,更是吃驚:艙房裡、甲板上,竟都是開著蓋的一箱 箱銀元、銀錠、銀元寶!幾個中國先生提著口袋正朝箱子裡傾倒紋銀和洋錢,嘩啷嘩啷響個 不了。 
  這麼多錢!孩子們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相信鮑鵬的話也許不是吹牛,顛地還有好幾隻躉船呢! 天壽不由得驚奇地問: 
  "這麼多銀子打哪兒來呀?" 
  "人家買主買貨付的錢唄!"鮑鵬得意地答道。 
  "哪兒有這麼多有錢的買主?"天祿問。 
  鮑鵬笑笑,"走,我領你們到躉船頂上去開開眼!" 
  躉船頂上,眼界更加開闊,四面八方都能看得很遠。整個伶仃洋面上船來船往,熱鬧非凡。 他們看到了在豪斯號上看不見的更遠處,停泊著好幾艘三桅大商船,許多舢板絡繹不絕地從商船上裝了貨送回躉船;又有許多劃得飛快的小船像多腳蜈蚣一樣,直奔躉船而來,載了貨 又急速而去,來來去去如同穿梭。 
  鮑鵬指點著告訴兩個孩子:多數貨物都是紅色海盜號那種快船運來的,三桅大商船是往廣州 去做茶葉棉布生意的,也順帶給我們捎點貨。所有的貨就存在躉船上。那些蜈蚣一樣的小船 ,廣州人叫"快蟹"、"扒龍",也有叫"飛剪"的,是專門買貨的船,躉船上這麼多銀子 都是這些"扒龍"、"快蟹"送來的。貨物經他們一直能送到廣州、福州、廈門呢。 
  天壽又低下頭去看船尾一箱箱光燦燦的銀元寶,忍不住問:"什麼貨呀,能賺這麼多銀子? " 
  鮑鵬笑而不答。 
  天祿也問:"難道一箱貨就值一箱銀子?" 
  鮑鵬又得意地撇著嘴回答說:"上等貨差不多得這個價。" 
  天祿咋舌。天壽不信,說:"了不起金銀珠寶首飾唄,也沒聽說論箱賣的!" 
  鮑鵬神秘地小聲說:"金銀珠寶首飾算什麼?比那可有賺頭兒!" 
  天壽白了他一眼,故意不問;天祿卻忍不住:"到底是什麼呀?" 
  鮑鵬說:"聽說過富貴福壽膏嗎?也有叫阿芙蓉膏的。不知道?唉,是眼下最時興的好東西 呀!醒腦提神,包治百病,不管多少氣惱煩悶,只要用了它,都能忘到腦後,還能神遊仙境 ,想什麼就有什麼……" 
  天壽疑惑地聽著想著,插了一句:"你說的可是鴉片煙呀?" 
  "沒錯,就是它!現如今無論富貴貧賤,多少人不可一日無此物呀!" 
  "朝廷不是禁鴉片的嗎?"天祿也不解地問。 
  鮑鵬說:"也禁也不禁;這會兒禁,過兩天又不禁;官禁民不禁;花銀子打通了關節,就誰 也不禁了!--也就是當官的心狠手辣,貪贓枉法,藉著禁煙多要例銀、多敲我們竹槓罷了 ,這就怪不得人家夷人瞧不起咱們天朝了!……哦,我們老爺也上來查看貨物了。沒見過鴉 片吧?走,跟過去瞧瞧。"   
  《夢斷關河》七(4)   
  顛地果然由一大群夷人和中國先生陪同,來到躉船頂層。鮑鵬領著兩個孩子走近他時,他正 在驗看幾隻打開的木箱,拿出一個個黑色的圓球或是圓餅,看看上面的標誌,嗅嗅它們的氣味,一側臉見小天壽站在身邊,興之所至,把手中的一個黑球遞給他,笑道:"送給你,小 朋友。這就是我的生意,也只有用我的貨品來向你致謝了。喏,拿著吧!" 
  小天壽不知所措。鮑鵬在他耳邊小聲說:"快拿著吧,這是最好的'公班土',可值大錢呢 --自家不用,賣了也夠你們全家過幾年的!……" 
  小天壽看看師兄,天祿一瞇笑眼,說:"拿就拿,不要白不要!" 
  天壽於是接下那個古里古怪的東西,覺得它很重,手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夢斷關河》八(1)   
  終於來到了澳門!弟兄們終於見面了! 
  一陣興奮和狂歡過去之後,三個孩子好不容易靜下來,在亨利獨享的兒童室裡坐定,你看著 我,我看著你,亨利仍然好像不相信似的說: 
  "真的是你們嗎?你們真的能來澳門看我?……" 
  天祿天壽此時也說不出什麼,只是傻傻地笑。 
  方纔,在司當東家豪華的客廳裡等候,晶瑩的大吊燈、厚厚的五顏六色的地毯、一垂到地繡 花邊帶瓔珞的華麗窗幔和高大的壁爐,把兩個孩子看得眼花繚亂;而彬彬有禮的管家和僕役 們都那麼冷冰冰的,弄得他們很感侷促。他們已然商量好:夷人不知禮義,不重朋友之交也 說不定,或者他家裡不許他跟戲子來往,只要裡頭傳出一聲不見,咱們立馬掉頭就走! 
  哪知亨利出來一看見他們,就張開雙臂大叫:"二哥!四弟!"跟著衝到面前,一下子摟住了 天壽。天壽嚇一大跳,連忙雙手推拒,嘴裡還"哎呀你幹嗎"地嚷出聲;而亨利早放開了他 ,又撲過去擁抱天祿,弄得天祿也狼狽不堪,不過他總算大幾歲,皺鼻子皺眼地尷尬一笑, 接受了這夷禮的歡迎。 
  顛地和司當東先生站在旁邊,微笑地看著孩子們重逢的一幕。亨利立刻興高采烈領著他的朋 友出了客廳,站在門口的鮑鵬向他們揚手示意,笑著說:"祝你們玩得開心,good bye!" 
  上樓的時候,亨利告訴朋友們,他叔父正有生意要與顛地先生商談,所以不能一塊兒來玩了 ;但他同意留天祿天壽哥兒倆陪伴亨利,直到亨利後天離澳門回國,之後他負責把亨利的中 國朋友送回廣州。一聽這話,還在樓梯口,三個孩子就又拍手又跳腳地歡呼了好半天,隨著 亨利衝進了兒童室。 
  這時候,亨利才想到一個問題:"大哥怎麼沒來?" 
  這答案天祿天壽早就商議好了:"他戲多,忙不過來。" 
  亨利有些奇怪:"四弟不是你們玉筍班的台柱子嗎?戲還不如大哥多?" 
  天壽咬咬嘴唇,不響。天祿替他回答:"又來了新台柱子,用不上我們了。" 
  亨利很是不平:"誰能比得上四弟更像小仙女呢?……不管他!你們能來澳門不是更好嗎? 來,我給你們看看我的收藏!" 
  兒童室雖然不很大,卻非常豐富。亨利給二哥和四弟看了他擁有的所有財產:一書櫥圖書, 一整套洋鐵兵,好幾隻雙桅和三桅的海盜船模型,一個很新的地球儀,還有一箱子各種各樣 的玩具。這個玩具箱裡有:木槍木刀木劍、可以伸進手指使之動作的木偶人、木偶兔子木偶 狐狸木偶狼,還有毛茸茸的小熊和小鹿,更有全世界任何地方的小男孩都會玩的彈弓。天壽翻看著圖書,很快就沉迷在那些看上去非常逼真、非常細膩、人物景致都像凸出來的大本畫 冊裡;天祿卻對那一箱玩具翻看個沒完,一會兒做木偶戲,一會兒又像個老行家似的鑒賞亨 利那十多把大小形狀不同的彈弓,後來就拿起木刀木劍像在台上那樣耍起刀花劍花,舞得滴 溜溜兒圓,亨利高興得一個勁兒地拍手叫好。 
  天祿問起那幾艘海盜船,亨利騰地一下跳起來,興奮地說:"平時只我一個人玩,沒勁;這 回咱們來好好玩一玩海盜遊戲!"他把看書的天壽拉了過來,讓大家站好,然後故意粗著嗓 子說,"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海盜船長,你們都是海盜,是我的部下,要聽我的命令,誰敢 違抗,立刻處死!" 
  於是,三個孩子身上掛滿了木刀木槍木劍,腰裡別上好幾把彈弓,頭上都包了紅色頭巾,耳 朵上掛了大大的銅圈兒做耳環。亨利斜斜地戴了一個黑眼罩,算是最厲害的海盜獨眼龍。天祿跟在他身後舉著一面海盜旗,上面畫了交叉的骨頭,骨頭上面還有一顆骷髏。年齡最小的 天壽跟在最後,算是小嘍。亨利喊了一聲:"上船!到金銀島去奪取寶藏!" 
  亨利打頭,天祿天壽跟隨,從兒童室跑下樓,直奔花園。 
  花園的大樹下,有一隻很大的沒底的籃子,那就是獨眼龍威震大西洋的海盜船魔鬼號。亨利 一揮手,三個孩子先後爬進可怕的魔鬼號,旗手天祿把海盜旗舉得高高的,獨眼龍手揮長劍 ,一聲令下:"升帆!起錨!開船嘍!--" 
  魔鬼號起航之初,三個人六隻腳,頗有些混亂,船幾乎一動不動。但這三個海盜都是極聰明 的孩子,很快就做到了步調一致,魔鬼號於是乘風破浪向前進了。 
  "船頭轉舵,繞過暗礁!"他們齊步從石子路上跨過。 
  "大風浪來了!船身在顛簸搖晃!"他們一起東倒西歪,是因為一陣風吹得草地上層層草波起 伏翻動。 
  "金銀島就在前方,弟兄們加油,寶藏就要到手啦!"海盜船長所指的金銀島,是花園中心 高高的花壇。 
  獨眼龍突然從腰間拿起單筒望遠鏡,用獨眼對準什麼看著,大叫一聲:"不好!另一路海盜 來跟咱們爭奪寶藏了!……看,一隻大船,三隻小船!弟兄們,拔刀舉槍,準備衝殺!"他高 舉著指揮劍不停地搖晃,加快海盜船的速度。三個孩子奔跑起來。 
  天壽一眼看到,亨利所說的另一路三隻海盜船,原來是一隻大白貓領著三隻小貓從花壇那邊 慢慢走過,便驟然停了腳步。他這一停,立刻把另兩個正在跑的孩子掣住,三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頓時滾成一堆兒,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夢斷關河》八(2)   
  海盜船長又跳起來喊:"魔鬼號觸礁了!大家趕快跳海游泳,衝上金銀島!" 
  "衝啊!""殺呀!"亨利打頭,天祿緊跟,揮著刀劍,衝上花壇,嚇得大貓小貓扭頭就跑, 最後面的那隻小花貓還摔了個跟頭,半天爬不起來。隨後跟到的天壽心疼地把它抱起來,撫慰片刻,才放它走了。 
  "噢!噢!蘇菲號海盜船趕跑啦!金銀島是我們的了!"天祿跟著亨利一起歡呼跳躍。天壽不高 興了,說:"幹嗎拿小貓當海盜船?它們那麼小,都嚇壞了!" 
  亨利哈哈一笑,說:"沒關係的!那大白貓叫蘇菲,是我瑪麗嬸嬸的;三隻小貓崽是蘇菲生 的。你要喜歡,送你一隻帶回去。" 
  "我不要。那麼小的小貓,離開娘怎麼活呀!" 
  "你別說了,"天祿摟著亨利的肩膀笑道,"四弟心腸特別善特別軟,再說他該掉眼淚兒啦 !" 
  可天祿也做了件讓小四弟難過的事。他們登上花壇後,就用奪來的寶藏--花壇上鋪著的白 石子,比賽打彈弓,本來是對準一棵大樹樹杈,看誰打得准,偏偏天祿要顯能,一彈弓把一 只小鳥打落了。小鳥在草地上掙扎,扑打著翅膀。天壽驚叫一聲跑過去,一看小鳥翅膀在流 血,眼淚就真的流下來了。天祿趕緊走來認錯,天壽不理他。亨利也來說好話,說瑪麗嬸嬸和兩個堂姐都喜歡小動物,都有治傷的藥等等,要不是僕人來請少爺回去用午茶,這彆扭還 完不了。 
  亨利問僕人:"沒有邀請我的客人嗎?" 
  僕人回答說沒有聽到。 
  亨利想了想,對天祿和天壽說:"跟我來。" 
  英國人每日不可少的午茶,擺在小客廳。當一個眼淚汪汪、懷裡捧著只受傷小鳥的中國小男 孩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司當東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都很驚奇。金髮碧眼、長得跟亨利相像的十五歲的戴安娜立刻站起來,因為那個中國小男孩紅著臉,逕直走到了她面前,哽咽著說: 
  "它受傷了,亨利說你能救它……" 
  亨利領著天祿隨後走進來。司當東夫人問:"亨利,這是怎麼回事?" 
  亨利說:"瑪麗嬸嬸,他們倆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請戴安娜給受傷的小鳥上點藥,好嗎 ?" 
  戴安娜立刻接過小鳥,吩咐女僕去拿她的藥箱。天壽抹一把眼淚,小心地把傷處指給她看, 兩人就埋頭處理小鳥的事了。 
  夫人正要問點什麼,跟這位母親長得十分相似的黑髮黑眼睛的大女兒海倫忽然一拍手,叫道 : 
  "是他!亨利,對嗎?他就是那個藍衣小孩,對嗎?你的那幅畫得很漂亮的畫,藍衣小孩和 紫花,媽媽,你稱讚過的!" 
  亨利極力掩飾自己的得意,嚴肅地點點頭,說:"是的。就是他,他的名字叫天壽,這一位 是他的哥哥,叫天祿。瑪麗嬸嬸,我可以邀請他們一起用午茶嗎?" 
  "當然。"司當東夫人微微一笑,看上去嚴厲的面容立刻變得溫和了,隨即吩咐女僕添茶具 添點心。 
  一個俊美可愛的七八歲小男孩,羞怯又溫順,還在哭著,這是絕大多數夫人小姐都樂意接受 並真心喜愛的。司當東家的女眷早已多次聽到過玉筍班的故事,對這兩個小小的演員原有幾分好奇和好感,所以這兩個孩子,尤其是小天壽,幾乎立刻就成了夫人小姐疼愛的對象,不 住地為他添茶,給他的小碟子裡夾點心。 
  晶瑩的細瓷茶具上的美麗花紋、水晶玻璃糖缸和奶杯的明亮剔透,都讓兩個中國孩子讚歎不 已,而熱騰騰的茶香和各種蛋糕小點心的誘人甜香,對他們更有吸引力。他們雖然不習慣像 主人那樣往茶裡加糖加奶,但是非常喜歡那種帶餡小甜餅和剛烤出來的焦黃香脆的小鬆餅。 他們都受過師傅的嚴格訓練,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很文雅,很從容,亨利因此常常斜眼看 他的堂姐,掩飾不住那份驕傲。 
  午茶的氣氛十分友好、親切、自然,夫人小姐甚至用她們能說的幾句有限的中國話跟兩個孩 子直接對話,而大多數時間,還得靠亨利從中翻譯。於是,亨利說,堂姐們認為,小天壽如果打扮成小姑娘,會比現在還美;如果照英國貴族小姐裝束起來,會怎麼樣?願意試一試嗎 ?……翻譯到這裡,亨利突然停住,眨一眨發亮的藍眼睛,跳起來說: 
  "嗨!我有個好主意!瑪麗嬸嬸一定要答應,好嗎?反正我不能跟大家一起過聖誕節了,為什 麼不讓我提前享受一回家庭聖誕節啞劇的快樂呢?……" 
  兩位堂姐立刻拍手喊叫著贊成,請求媽媽答應,說所有的服裝用具都現成,馬上就能準備好 。亨利還說:這樣瑪麗嬸嬸就能看到天祿天壽的表演了。瑪麗嬸嬸笑了,說跟司當東先生商 量一下,還有,天祿天壽願意不願意呢? 
  天祿和天壽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戲子,唱戲是下九流賤業,是伺候看客高興的活兒。誰都能對 他們吆三喝四,叫他們唱就得唱,叫他們演就得演,有點差錯不是挨罵就是挨打,從沒有人問過"你願意不願意"。今天,人家竟拿他們當平起平坐的客人,竟徵求他們的意願,這可 真叫他們嘗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兒,滿心胸裡都那麼熱乎乎的,還有什麼不能答應呢?只是 問:聖誕節啞劇是怎麼回事?要扮演什麼角色? 
  亨利告訴他們,那是英國人差不多的家庭在聖誕節都要舉行的,叫"潘托",不須排演,也 沒有固定的情節故事,到時候所有男孩子要裝扮成女的,而所有女孩子要裝扮成男的,觀眾也得參加,都是即興表演,不許說話,只能唱歌、奏樂和尖叫鼓噪,你們看著吧,非常好玩 !   
  《夢斷關河》八(3)   
  不料,晚飯時候出了麻煩。 
  午茶過後,孩子們又來到花園,玩那種天下的孩子都愛玩會玩的捉迷藏,連戴安娜和海倫也 參加了進來。花園很大,樹香花香草香,樹綠花紅草青,孩子們玩得非常快樂。卻聽有人在 喊亨利少爺,跟著就有兩名僕役走過來。踩著小碎步的一位笑瞇瞇地說:"亨利少爺,我來 找天祿天壽去用晚餐。我可以叫他們出來嗎?" 
  亨利不知是怎麼回事,點點頭。那人便大聲喊起來:"天祿天壽!我是鮑鵬!別玩兒啦,吃飯 啦!--" 
  天祿哥兒倆都是紅撲撲的笑臉,擦著滿頭的汗,趕過來,聽鮑鵬低著頭說了幾句什麼,便都 點頭說好。天祿回頭對亨利說:"我們跟他吃飯去了,玩兒不成了,吃完飯再來。"鮑鵬一 手攬著一個,三人轉身要走。 
  亨利想想不對頭,說:"別走!……上哪兒吃飯?你不是送他們來的嗎?怎麼又要帶他們走 ?到底是怎麼回事?" 
  陪同前來的家中男僕托馬斯告訴亨利,因為司當東先生同顛地先生談得很成功,司當東先生 很高興,要留顛地先生共進晚餐。這樣顛地先生的僕人也要留下用餐,鮑鵬是來領這兩個小 孩到僕人餐室去用餐的。 
  亨利一聽,立刻跳起來,喊道:"什麼什麼?拿我的朋友當僕人?讓我的客人去僕人餐室用 餐?不!決不!" 
  鮑鵬看到形勢不對,曖昧地笑著,走過來附在亨利的耳邊小聲說:"亨利少爺,他倆的身份 跟我們這些僕人一樣……" 
  "為什麼?" 
  "他們是唱戲的呀,戲子是下九流,不能登大雅之堂……" 
  "唱戲的?那又怎麼樣?我們在學校還演戲呢!他們是我的朋友!朋友!你懂嗎?"亨利小臉 漲得通紅,捏著雙拳,瞪著藍眼睛,大聲喊叫起來。 
  托馬斯見小主人反應如此強烈,不知所措地眨著眼睛,說:"我是奉命來請少爺和小姐們回 去梳洗整理,好到餐廳用晚餐,因為今天有顛地先生做客……" 
  "我不去。"亨利陡然冷靜,藍眼睛閃著堅定的光,"這樣對待我的朋友,是對我的輕視, 對我的侮辱,我拒絕進餐廳,我拒絕進食!" 
  聞訊趕過來的海倫和戴安娜,也一起憤憤不平。海倫一個勁兒地問,這是誰的決定?太荒謬 了!戴安娜更激烈,說如果不改變這個決定,她也拒絕進餐廳,並同亨利一起絕食!托馬斯摸 著後脖梗,大惑不解地去稟告主事管家,亨利則要大家都在花園等候消息,說是如果不作變 更便立刻回臥室睡大覺。 
  很快,托馬斯就隨著司當東夫人來了。司當東夫人微笑著解釋說,主事管家不知道兩位小客 人是亨利邀請來的,以為是顛地先生的隨從,所以安排有誤。她現在代表司當東先生和全家 人,邀請亨利的兩位好朋友共進晚餐,希望小客人能夠賞光應允。 
  烏雲消散,孩子們全都興高采烈。直到這時候,亨利才把剛才發生的一切說給他的二哥四弟 聽,因為方纔的所有交涉,都是用英語進行的。兩位小客人雖聽不懂也猜到了幾分,現在得知詳情,更覺得亨利講義氣,夠朋友。 
  從花園往回走的路上,鮑鵬滿臉壞笑,悄聲對天祿天壽說:"你們小小年紀本事不小,竟把 個夷人小爺迷住了!他的那玩意兒行嗎?……" 
  天壽裝作沒聽見,但一張小臉兒漲得通紅;天祿一向跟鮑鵬說笑逗鬧慣了的,這時卻狠狠瞪 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這人!什麼事都往邪門歪道兒上想!真真下作!" 
  鮑鵬討了個沒趣兒,學夷人的樣子聳聳肩撇撇嘴,全不當回事。 
  天壽從來沒有睡過這麼寬大華麗軟和潔白的床,四個床柱都雕著花,撐起繡著花紋、垂著流 蘇的帳幔,雪白鬆軟的大枕頭堆得像小山,枕上去舒服極了。晚上衝澡的時候,他把纏身的 帛帶都解了,更是一身舒放輕鬆。可這麼溫暖舒適,他卻怎麼也睡不著,翻個身,又翻了個 身,便聽得天祿小聲地問: 
  "師弟,還沒睡?" 
  天壽只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今天的感受太新鮮太強烈也太難忘了。 
  自他們倆接受司當東夫人的邀請之後,便成了真正的司當東家的客人。 
  餐廳那麼高大華麗,枝形水晶吊燈流溢著絢麗的光彩,把鋪著雪白桌布、放了美麗鮮花、擺 滿晶瑩酒杯餐具的長長的餐桌照得通亮。司當東夫妻作為主人,分坐在長餐桌的兩頭,顛地 先生作為主賓,坐在司當東夫人身邊。天祿坐在司當東先生和海倫之間,天壽坐在戴安娜和 亨利中間。僕人們為主客移動餐椅請他們就座,並為他們斟酒送菜,還一份份夾到每個人的盤子裡。孩子們只能喝果汁,只有亨利得到特許,可以陪天祿喝一點紅葡萄酒。儘管天祿天 壽不習慣用餐巾也使不好那些沉甸甸的刀叉湯匙,可是果汁好喝,烤雞烤牛排好吃,點心好 香好甜,他們還從未吃過。 
  餐桌上的氣氛那麼溫馨,兩個中國孩子不斷受到鄰座大姐姐的照顧,簡直就像富貴人家備受 寵愛的小公子。顛地先生一看到天祿天壽,曾驚異地揚了揚他的濃眉,後來又友好地對他倆 滑稽地擠了擠眼。 
  晚餐結束,顛地先生告辭以後,全家各自做了一陣秘密的準備,然後又聚在大客廳裡,開始 了他們的"潘托"。 
  亨利、天壽扮成了小仙女;天祿扮成一個老太太;戴安娜頭蒙紅巾、戴一隻黑眼罩、腰間佩 刀,扮一個十分厲害的海盜;而海倫則三角帽、紅制服、白長褲、到膝的大皮靴,是名英國 軍官。最沒想到的是司當東先生,竟裝扮成了一隻全身黑衣、披了黑斗篷、腳下尖頭翹皮靴 、頭戴飾有長羽毛大帽子、滿臉塗白、畫了黑眼眶和長長鬍鬚的大黑貓!家裡的僕役們也都 聚在客廳裡,看著他們平日熟悉的主人即興表演:海盜劫持老太太,大黑貓撲上去解救被打 敗,軍官趕來制服了海盜,兩位仙女下凡勸善,海盜悔過放下了佩刀斧頭,於是皆大歡喜。   
  《夢斷關河》八(4)   
  因為不許說話,所有的演員都隨意地唱著,喊叫著,極力表演著種種滑稽動作。天祿扮演的 老太太,只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尖叫救命,就把觀眾笑得肚子疼。大客廳裡的哄笑和參與劇 情的大聲鼓噪,時起時伏,直到依固定模式把"潘托"演完,大家還是意猶未盡,接著表演 一個又一個的餘興節目。 
  這完全不像玉筍班常去唱的堂會,戲子做戲客人看戲。這裡大家都演,大家也都看:司當東 夫人彈琴;"黑貓"司當東先生高唱一曲,聲震屋宇;海倫表情豐富、抑揚頓挫地朗誦了一首詩;亨利站在正當中拉小提琴,海倫給他伴奏;可愛的戴安娜換了裝,頭戴花冠、身著一 襲潔白的輕紗舞裙,在海倫和亨利的伴奏下跳了一段仙女舞。她還摟著天壽瘦小的肩膀說, 明天她就要用這套仙女的舞裙、外加一副金黃色鬈發發套來打扮天壽,好讓亨利畫出一個最 美最美的小仙女來。 
  天祿天壽演了一小段《秋江》,劇情和唱詞由亨利向大家說明。司當東夫人和她的女兒們沒 有看過中國戲,對兩個孩子的表演既驚歎又讚賞,說是想不到只憑著一支假的船槳和兩人的動作,就讓人覺出那條船在顛簸在搖晃在水面急速地滑行,真是太妙了!司當東一家和圍觀 的僕人們,一起為中國孩子的表演喝彩並大鼓其掌。盛情難卻,天祿加一段《夜奔》,天壽 又表演了小尼姑數羅漢,載歌載舞一回,才算罷了。 
  照待客的規矩,本來給天祿天壽一人安置一間客房。天祿說師弟年紀小膽子也很小,晚上一 個人睡害怕,要求讓他二人在一個屋裡。而一間客房裡只有一張大床,天壽又高低不肯上床 ,寧可坐一夜--因為從小到大,除了父母,挨著別人他就終夜睡不著。這樣,只好臨時在 屋裡另支了一張小床,一樣鬆軟雪白,只不如大床豪華。天祿理所當然地把大床讓給了小師弟。 
  兩床間隔著梳妝台,妝鏡前銀燭台的蠟燭和牆上兩盞壁燈都還亮著。天祿問罷,聽師弟沒答 碴兒,便微微抬起身朝大床上瞧,只見天壽睜著大眼睛瞅著帳頂發愣呢。天祿嘿嘿一樂,重又躺下,說: 
  "我猜你也睡不著。說真格兒的,活這麼大,還從沒有人這麼待過我呢!……天堂差不 離兒也就這樣吧?" 
  "咱們也從來沒當過客人呀!" 
  "人家是瞧得起咱們。他們喜歡咱們的玩意兒,可沒把咱們當玩意兒。" 
  "你在說繞口令呢!要不是三哥仗義,人家也不能待咱們這麼好哇!" 
  "倒也是。……可這些人倒真是都挺好的……" 
  篤篤篤,一陣輕輕的叩門聲。 
  "是誰?"天祿和天壽一激靈,都坐了起來。 
  "是我,亨利。我睡不著,來跟你們聊天。" 
  門一開,天祿拉著亨利的手,笑道:"我們也睡不著,可不敢去找你……呀,你穿的是什麼 呀?好像女人的大裙子。" 
  "這是睡袍,"亨利笑道,"我從小就不愛穿,可大人管著,沒辦法。我才巴不得光著睡覺 呢!……小四弟睡著了?" 
  天壽忍著笑,躺在那裡閉眼不出聲。 
  亨利走近,俯身看,見天壽那濃濃的睫毛像小蜜蜂那樣直呼扇。好哇,裝睡騙我!他悄悄伸 手,在天壽的小腳板心上長長一搔。天壽身體一縮,吱的一聲尖叫,格格地笑個不停,嘴裡 還不住地說:"小三哥,你壞,壞!……" 
  三個人嘻嘻哈哈鬧了一通,天祿拿出二哥的身份,說別鬧了,好好坐著說會子話,過兩天三 弟走了,想說也說不成了。一句話說得大家心裡難過,笑不起來了。 
  亨利說,坐著說還不如躺著說呢,咱們都到大床上躺著。 
  天壽忙說不行不行,我從來不跟別人睡一個床。 
  天祿說,知道你跟人在一塊兒睡不著覺,可咱這又不是睡覺,躺一起聊天多方便,正怕你睡 著了呢! 
  於是小弟弟居中,兩個哥哥一邊一個,並排躺在大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笑了, 說不出的親近和溫暖。 
  "亨利,你這次走了什麼時候回來?"天祿問。 
  "我也不清楚。我真想回來看你們,可是回來就得要我學做生意,我心裡又不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看你叔叔,還有我們那邊十三行的洋商,多有錢呀!" 
  "做生意得天天算賬,麻煩極了,我最不喜歡算術。再說,做生意,人就會變壞,得說假話 ,得騙人,我也不喜歡。" 
  "真的?連你叔叔也是?" 
  "他還好一點。最壞的,就像帶你們來的那個顛地,很壞很壞!" 
  "真的?只見他動手打人,沒覺得他多麼壞呀,他對天壽還挺和氣呢!" 
  "那是他裝出來的。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可別說出去。顛地表面上做絲綢棉布貿易,其實 是個大鴉片商,專門走私鴉片賺大錢!你想想,鴉片多貴,走私幾箱就能得幾箱銀元呀!" 
  "是挺嚇人的!我們上過他的躉船,鴉片和銀子數都數不清,他日後還不把廣州都買了去!" 
  "那不會,你們中國怎麼肯!……小四弟你怎麼啦?不說話,一直發抖,冷了吧?來,我給 你,一會兒就好了。二哥,你也靠緊點兒。"亨利不顧天壽反對,展開大睡袍,把哆嗦 得縮成一團的小四弟摟在懷裡。天祿也擠在一堆兒,還把被子也拉來蓋上。不一會兒,大家 又都熱得出汗,不得不把被子蹬開。   
  《夢斷關河》八(5)   
  "那你長大了做什麼呢?"天祿替亨利擔心,"你父親也很有錢吧?" 
  【CM(33】"跟你們說實話吧,"亨利認真地說,"我是我父親的小兒子,家裡再有錢【CM)】【CM(35 】也不歸我繼承。我大哥是法定繼承人。他要是喜愛我,每年給我一筆花銷,夠【CM)】【C M(35】我體體面面地過一輩子;他要是看不上我,也可能一個子兒也不給我。到那時【CM) 】【CM(35】候,只好娶一個有錢有莊園的小姐,才能過紳士日子。可我想當畫家,揚名世 【CM)】【CM(35】界,賣畫也能掙大錢;又想當醫生,能掙錢還能救人。要是還想到中國來 看你【CM)】們,那只好當傳教士啦!黑帽子黑袍子夾鼻眼鏡,你們再也認不出我啦!哈哈哈 哈!" 
  三個孩子都笑了。 
  "小四弟你真好玩,一暖和過來,就軟和和肉乎乎的,像個沒長骨頭的小嬰兒,摟著真舒服 !……別生氣,別生氣,還是躺平了好好說話吧。那你們倆呢?演一輩子戲嗎?"亨利認真 地問。 
  天祿說:"我吧,能演一輩子,京師的梁五爺七十歲了還是名丑,誰看他的戲不豎大拇哥兒 !大哥呢,原本是書香人家,敗了,沒法子才來吃這碗飯的,我看他早晚要離了這一行。四 弟是梨園世家,又是棵'搖金柳',能大紅大紫。就怕過了歲數長個頭兒長鬍子,不招人待 見,那日子口兒就難過了。" 
  "小四弟,這半天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想什麼呢?" 
  "我想……爹媽就我一個兒子,我怎麼也得給他們爭氣。我要好好唱戲,掙很多很多錢,給 爹媽買房子買地,給姐姐們辦份好嫁妝,等不招人待見的時候,也有本錢去做生意……小三哥說做生意人要變壞,那我就好好練字畫練琵琶,也能賣錢,也能像我爹一樣去做教習…… " 
  牆上的自鳴鐘噹噹地響了兩聲,亨利跳起來說想不到這麼晚了,明天還要給天壽畫像呢,隨 即告別而去。天祿也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的時候,聽見天壽小聲嘟囔:就算這裡像天堂,也得回家去呀,回去了可怎麼辦哪? 
  天祿笑道:"怕什麼呢,不就是挨打嗎?打就打一頓唄,早就慣啦!"   
  《夢斷關河》九(1)   
  離開廣州十天後,天祿天壽回到家,像是從天堂掉到人間,還有半截身子在地獄。 
  母親和姐姐又是笑又是哭,一把鼻涕一把淚,弄得天壽也跟著哭了一場,好像他倒受了什麼 委屈;師傅黑著臉一聲不響,只用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睛狠狠地盯了他們一眼又一眼;天福一派大師兄的仁厚,低聲下氣地為不懂事的師弟說好話,求師傅別生氣傷了身子,求師傅饒了 師弟這一回。可能因為來訪人太多,師傅不得不一趟趟地到前院待客;也可能因為次日要祭 祀祖師爺,家裡忙不過來,所以兩個違規的逆徒這天沒挨打。天壽慶幸躲過去了,天祿卻說 ,別高興得太早,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第二天的祭祀照例很隆重。 
  柳知秋主祭,幾位文武場的師傅陪祭。祖師爺的牌位,一向供在平日排大戲才用的過廳西屋 ,其寬闊足以容下整個班子,還綽綽有餘。 
  柳師傅喊一聲"上供!"陪祭師傅們應聲而出,在祖師爺牌位前安放銅香爐,擺上鮮花寶燭 。隨後,玉筍班的孩子們規規矩矩走到祖師爺牌位前,整整齊齊按行當排好隊,每隊打頭的孩子都恭恭敬敬雙手高舉祭品過頭,一一獻上供桌: 
  生行--一盤花生; 
  末行--一碟鹽末; 
  淨行--一碗虎皮豆子; 
  醜行--一塊豆腐; 
  旦行--一籃雞蛋。 
  柳知秋站在最前面,左右是陪祭,他擎著點燃的香,朝祖師爺的牌位恭敬地說:"弟子柳知 秋率玉筍班全體,謝祖師爺賞飯,求祖師爺保佑玉筍班生意興隆,子弟們技藝超群。來年興旺發達、蘭芝競秀之日,再重重酬謝祖師爺厚恩!" 
  說完,柳知秋將香插進香爐,領著陪祭和二十來個孩子一拜一跪三叩首,起身後再拜而罷。 之後,他虎著臉吩咐: 
  "天祿天壽不許起來,其他人走開!" 
  大家乖乖地出去,誰都不敢吭聲。膽大的孩子扒在門縫邊偷看,天福無法可想,臉色煞白, 額頭冒汗,一屁股坐在院裡台階上,抱住了腦袋。 
  "天祿拿板凳,趴上去!"柳知秋命令。 
  天祿照辦,還對仍跪在那裡的天壽眨眨眼,瞧,還是我說的,躲不過吧? 
  "為什麼打你,祖師爺在上,我也不用廢話了。你自己說打多少吧!"柳知秋把木刀片拿在 手中,冷笑著說。 
  天祿卻嬉皮笑臉起來:"師傅,我總算把師弟囫圇個兒帶回來了,沒功勞還有苦勞吧?打五 下就得了!" 
  "不行!" 
  "那就十下。" 
  "這麼便宜你?不打你這回,管不住你下回!" 
  "好,好,那就翻番兒,打二十,別累著您老人家就成!" 
  跟著,外面的人就聽見平日很熟悉的刀片打屁股的啪啪響和天祿毫不收斂的"哎喲哇呀"的 叫喊,師傅在邊打邊罵:"你個刁鑽小賊頭!不是你一手攛掇還能有誰?一個八歲的小孩子懂什麼?竟敢背師逃跑,打死你都不冤!……" 
  天壽跪在一邊哭著說:"爹饒了師兄吧,他沒攛掇,是我求他陪我去的……" 
  "住口!"柳知秋暴喝,"等會兒再來收拾你!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天祿卻大喘著氣說:"師傅,都怪我不好,反正打也是打,把師弟應得的那份兒都賞了我吧 ,師弟細皮嫩肉的,可經受不起……" 
  柳知秋越發生氣,刀片下得又快又狠。外面的天福硬著頭皮衝進來,雙手托住師傅拿刀片的 手,哀告著:"師傅饒了師弟吧!他倆都還小,不懂事,真要是打重了落下傷殘,日後怎麼上台呀!都怪我這師兄沒當好,該打多少就打我吧!" 
  天福是柳知秋的愛徒,孩子們互相維護不管怎麼說也讓柳知秋心裡感到安慰。可是規矩不能 破,這時又正好有客人來訪,他便草草打了天福幾下作為贖罪的替代,讓天福扶著天祿回屋 。至於天壽卻不能輕饒,罰他在祖師爺牌位前頂著水碗跪兩個時辰,不許吃午飯。水要是灑 出來,晚飯也免了。 
  祭祀桌前只剩下天壽一個人了,頭頂水碗直挺挺地跪著,一動不動,眼睛卻閉著,漸漸地, 嘴角竟露出甜甜的笑意,伸手摸摸胸口,紅暈泛上面頰。 
  衣服裡面藏著一條精緻的銀項鏈,下面掛著鐫刻了美麗花紋的小小金盒,打開金盒就能看到 中間鑲嵌著的一張精美的亨利的小畫像,另一面盒蓋上有耶穌受難的十字架浮雕。這是用皇 太后賜給他的"娘娘錢"交換來的。 
  在澳門的最後一天,孩子們相處得更加親熱。天壽不但看到了那幅水彩畫《藍衣小孩和紫花 》,還真的被戴安娜和海倫打扮成英國貴族小女孩,穿了仙女的紗裙、登上銀白色的帶跟小皮鞋、頭上套了金色長鬈發,還戴了用紅白玫瑰編成的花冠。大家覺得他美極了,他自己也 覺得美極了。亨利為此畫了許多張畫,最好的一張就送給了他。天祿天壽也畫了許多蘭梅菊 桂,送給司當東家的每一位成員。司當東夫人在為亨利準備行裝和食品時,也為兩個次日就 要回廣州的中國孩子裝了一大盒他們喜愛的烤點心。 
  那天晚上,大家仍然聚在大客廳,閒談中間亨利領天壽出來到花園,因為白天天壽看著書房 裡的航海圖,曾問起在四周都看不到邊的海上,船怎麼能找到路。 
  亨利帶天壽坐進涼亭,指給他看那些為海上遠行者分辨方向的星星:大熊星座和北極星,天 鵝星座和銀河。   
  《夢斷關河》九(2)   
  天壽便也指著銀河兩岸的牛郎織女星,講起了亨利第一次看他演的鵲橋故事。 
  亨利聽了,好半天望著星空默默不語,後來笑著說,明天咱們一分手,不也像牛郎織女那樣 隔著銀河不能見面了嗎? 
  天壽心裡難受,忙指著天上說:你看,有一顆流星落了,地上又死了一個人。 
  亨利說:我們不這樣想。老人們都說,在流星劃過天空的時候,趕快卜個願,這個願望將來 就能實現。 
  天壽好奇地問:那你剛才卜願了嗎? 
  當然卜了。 
  卜的什麼願? 
  希望咱們倆永遠做最好最好的朋友,永遠像現在這樣在一起。 
  他一直握著天壽的手,天壽覺出他的手心火燙,還在輕微地發顫,這在天壽心裡竟也喚起一 股說不清滋味的回應,酸酸的,熱辣辣的。他便輕聲歎息著說,不行呀,明天咱們就要分離 ,你回你的英國,我回我的廣州,這輩子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了呢…… 
  亨利黯然,說這我知道,可不知為什麼,從第一次看見你,我心裡就非常非常喜歡你,把你 當最好的朋友。我覺得,你也很喜歡我,拿我當最好的朋友,對吧? 
  天壽說是,聲音竟有點哽咽。 
  有什麼辦法呢?亨利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嘶啞了:兩個男人,不管是多麼好的朋友,哪怕是親 兄弟,長大了也得各自結婚,各有各的家,不可能永遠在一起。 
  天壽靈機一動,說:京師和廣州,還有好些地方,有的有錢人娶男伶做小老婆,他們不就是 兩個男人一輩子在一起了嗎? 
  亨利搖頭說,那是罪惡,會受上帝的嚴厲懲罰的!上帝讓男女結婚,為的是讓人類有健康聰 明的後代。男人又不能生孩子!……要是咱們倆有一個是女孩子就好了! 
  天壽嚇了一跳,說:你怎麼說這樣的胡話! 
  我沒說錯呀,我要是女的,你不肯娶我嗎?你要是女的,不肯嫁我嗎?亨利又仰頭看著天空 ,說你看那五顆亮亮的星,像一頂王冠的,就是仙女星座。你不知道你有多美,真像一個小仙女!……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絕對不許跟別人說,好嗎?你發誓! 
  天壽鄭重發誓:若是走漏了亨利的機密,不得好死! 
  亨利卻先講了一個古老的故事: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位雕刻家,用最好的木頭雕了一個最美的 女人,又給雕像穿上了最美的衣裙,雕刻家就愛上了自己的作品,並且跟雕像結了婚。上帝 被他的真心和癡情感動了,讓雕像活了,雕刻家就和他心愛的美麗妻子幸福地生活了一輩子 。 
  天壽驚訝地說:我們有一齣戲叫《畫中人》,也是這樣的,那書生喜愛畫上的美人兒,每天 燒香祝告呼喚,畫上美人兒被他的精誠感動,走下畫來跟他做了夫妻。 
  亨利悄聲說出了他的秘密:已經有兩年了,他一直在精心繪製一張仙女像,要畫得很美很美 ,不要有一點缺陷和毛病。他要照他的畫像去尋找他的愛人。可是他總也畫不滿意。這次見到天壽,覺得找到了最理想的模特兒,如果也能感動上帝,把天壽的畫像變活,甚至使天壽 變成女孩,那他就是天下最成功的人了! 
  天壽沉默了好一會兒,呼吸都有點急促了,後來突然說,我也有個秘密,告訴你好嗎?可亨 利等了很久,天壽也沒有說話。亨利就笑了,說:你這麼個小人兒,能有什麼秘密呢?這時 客廳裡戴安娜在喊亨利和天壽,叫他們快去看木偶戲。亨利急忙說,咱們還是交換點紀念品 吧,別讓他們看見才好。他摘下自己的項鏈戴到天壽脖子上,說是他媽媽給他的,裡面有他 的畫像和護身符;天壽也摘下一直掛在頸上的紅絲繩吊著的雙錢給了亨利,說這錢是現今皇 帝爺爺的爺爺,有名的康熙皇帝時候制的,是他進皇宮唱戲時候皇太后賜給的。 
  第二天送亨利上船的時候,除了司當東先生,別的人都哭了。亨利同叔叔嬸嬸堂姐們一一擁 抱吻別,又摟抱了天祿,在他的面頰左右各親了一下,天祿已經應付自如了。輪到天壽,他覺得擁抱的時間好像比別人長,面頰上的親吻也好像比別人深,而且親過面頰後,他還急匆 匆地在自己的嘴唇上用力親了一下。 
  直到現在,頭頂水碗跪在祖師爺牌位前的天壽,伸手撫摸自己的嘴唇,彷彿還能感到亨利灼 熱的親吻。 
  有這樣美的一幕幕回憶,罰跪算什麼?就是挨打也值了。 
  已經跪了多長時間?脖頸兒發硬,腰酸腿疼,膝蓋也麻木了,但天壽還是直挺挺的,決不讓 碗裡的水灑出來。這不是怕挨打怕吃不上飯,而是他--小小的柳搖金,即使受罰也得與人 不同,無論如何不能跌份兒! 
  院子裡有腳步聲,輕輕的,好像不止一個人,那是女人的小腳鞋在點著地面。天壽一下猜到 是母親和姐姐,他覺得自己應該哭,昨天見到她們的時候曾經抱頭大哭來著。可現在,心馳 神往地遐想了這半天之後,一點也不想哭了。但是哭能贏得娘和姐姐的同情,哭能讓爹爹以 為兒子已經悔罪。可哪裡來這一把急淚呢?急中生智,天壽蘸著口水往臉上點,於是,母親和英蘭大香就看到了一個委屈萬分、滿面淚痕、身體搖搖晃晃、眼看就要倒下的受苦的小兒 子、可憐的小弟弟。母女們頓時落淚不止,母親更是長吁短歎,但她們誰也不敢從天壽頭上 拿下水碗,更不敢讓跪得這麼苦的孩子站起來活動活動身體。她們有更要緊的事。   
  《夢斷關河》九(3)   
  英蘭掏手絹給小弟輕輕擦淚擦汗,也擦著自己臉上的淚;大香忙著拿一塊小小的皮墊子,在 天壽屁股後面比畫。天壽哀哀地說:"兩個時辰還沒到嗎?娘,我想喝口水,想喝英蘭姐姐 的豆漿……肚子好餓呀!" 
  英蘭趕緊小聲說:"現在顧不上吃喝的事,先護住身子要緊!……" 
  這下天壽緊張了:"怎麼啦?爹爹回來了?" 
  母親抹著淚歎道:"也不知小香這個鬼丫頭為什麼總要慫你的禍,故意在你爹爹面前說不平道不忿兒,說主犯才罰跪,從犯倒挨一頓臭打,也不怕班子裡的人戳脊樑骨,以後誰還肯賣力氣!……你爹這人你還不知道?死愛面子活受 罪!罵罷了小香,轉過臉就說非得照數打天壽一頓不可!天爺,你還這麼小呀……" 
  英蘭摸摸天壽的面頰,說:"給你做了個皮護褲,待會兒爹來打你,不管打得疼不疼,你都 要使勁兒哭喊叫疼,聽到了嗎?"說罷,拉了大香出門,好讓母親給弟弟脫衣加褲子。柳家 雖是優伶之家,但男女防嫌十分嚴格,天壽從小洗澡換衣,姐姐們都必須迴避的。 
  母親一邊給天壽解腰帶加皮褲,一邊含著淚說:"別怪你爹發這麼大的火,你也實在不懂事 啊!你不知道那天找不到你他急成什麼樣子!差點兒瘋了!臉變成紫茄子,眼睛紅得像火炭, 又扯頭髮又捶胸的,把十三行街找了個遍,要不是英蘭收拾屋子看到你留的那張紙條兒,他 就要跑遍廣州城了!還真的到官府報了案呢,直怕被人販子拐賣了,又怕是眼紅的同行使壞 ,害了你們,整垮玉筍班……唉,我跟了他這麼多年,也從沒見過他這種樣子……" 
  天壽委屈地說:"我都留紙條兒了,他還這麼又打又罰呀?再說,我和大師兄費了好多工夫 才練成的《跪池》,他憑什麼讓給冷香和浣香去演?堂會都不讓我們去!他還是我的親爹呢 ,倒向著外人!" 
  "唉,他也難啊!"母親歎息著說,"在人屋簷下,哪敢不低頭?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嘛!這 有什麼不明白?咱們一家來廣州,吃的住的用的,靠的是胡大公子。玉筍班如今這麼大的名氣,來錢這麼多,你爹如今在廣州梨園行這麼高的身份,不都虧了人家胡大公子嗎?誰的面 子都不給,也不能駁了他的面子呀!你說對不對?" 
  天壽沉默不語了。 
  "你也看到了,你爹如今因了玉筍班走紅,忙得不可開交。天天有堂會,敬神、廟會、茶園 、戲樓都來請,再加上來拜師學藝的院裡的紅官人、學戲學笛學琵琶的唱姑娘,連秀才舉人老爺也來跟你爹攀交情……" 
  "我們家又不是像姑堂子,他們來幹什麼?" 
  "看你想到哪裡去了。人家會寫曲本,你爹也想多演新戲,愛看戲的人才能越來越多不是? ……你想想,他整天有多忙,吃不下睡不好的,我都怕他身子頂不住了。他本來脾氣就不好 ,一忙一亂就更顧不了許多。打你罰你,終究還是為你好,你心裡不要怨他恨他,好不好? 就聽娘一句話吧……" 
  "是他叫您來說的嗎?" 
  "鬼頭孩子!這麼多心眼兒!是不是的又有什麼呢?天下哪有不疼自己孩兒的父母哇!你細想 想。我走了。" 
  天壽終於小聲地說給自己:"娘,我聽您的。" 
  柳知秋進屋,反身就把門閂上了。父子倆一對視,都有些愣怔。 
  柳知秋看到的,是一張瑩潔如玉的俊美小臉上那雙明淨如秋水的眼睛,裡面既沒有恐懼驚慌 ,也沒有哀求和痛苦,反倒含著似有若無的同情。 
  天壽這時彷彿突然發現,父親是這樣乾癟蒼老,臉色灰敗又疲憊不堪,一向靈動有神的眼睛 ,不但佈滿紅絲,簡直就是黯然無光。 
  對視只是一剎那,做父親的立刻高聲叱道:"起來!放下碗!趴長凳上去!" 
  天壽感到父親是在使勁用底氣吼叫,但力不從心,每一句中間都在急速地喘氣。他替父親難 過起來,只好順從地趴到長凳上。 
  "天壽你聽好!"柳知秋大聲說,聲音大到使天壽覺得是喊給屋外院子裡的人聽的,"照理 說,你擅自離班,總算自己回來了,走的時候也留了紙條說明去處,本可以免了這頓板子; 你是個唱戲的,也只有學不好戲才該挨打。可你是我兒子,不打你我怎麼服眾?我怎麼帶這 個玉筍班?……念你已經跪了兩個時辰,照著天祿的例子,折減八板,打十二大板!" 
  板子一打下來,天壽心裡就知道要露餡兒,不由得慌了。要是重重地打,辟辟啪啪再加上挨 打人哭喊,就跟真的一樣了。可父親下手太輕,板子打在皮褲上的聲音發悶,和打在皮肉上 大不相同。柳知秋果然起疑,一把扯開了天壽的褲子,天壽嚇得咬緊牙關,一閉眼,豁出去 了,愛怎麼就怎麼吧! 
  可柳知秋立刻把扯開的褲子又掖了回去,操起竹板往下打,嘴裡還罵著:"混賬東西,你還 敢跟我強!你說呀,你還敢不敢了?你啞巴啦?……" 
  辟啪聲中,天壽終於哭叫出聲:"哇呀!……我再也不敢啦!不敢啦……"不是干打雷不下雨 ,他真的流淚了……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他突然悟出,父親做人是何等地難啊!…… 
  許多人在屋外敲著門大聲叫師傅,求師傅饒了小師弟,柳知秋還是一板一板打夠了十二下, 才慢慢走過去撥開門閂。天福第一個衝進來,把小師弟抱在懷裡,替他擦去臉上的淚,小心 地扛上肩頭往後院送。卻見師傅搖搖晃晃走在前頭,走不幾步,忽然用雙手拄著竹板站住了 ,然後慢慢地倒在了地上。院子裡四面八方都在驚叫著"師傅!"扛著天壽的天福和眾人一 齊圍上去,只見柳知秋臉色蒼白,大汗淋漓,雙目緊閉,已失去了知覺。   
  《夢斷關河》九(4)   
  伏在天福肩上的天壽,"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柳知秋是勞累過度,氣血兩虧,請來了十三行街上最有名的郎中,開了幾劑大補的藥。郎中 臨走囑咐說,要吃好要睡好,最要緊的是養好精氣神,不然傷了元氣就難治了。 
  聽得這話,天壽突然記起自己囊中那個包裹得花花綠綠的圓球,那叫公班土的、與相同重量 銀子同價的鴉片中的上品。記得鮑鵬說,公班土不是尋常鴉片,公班土能治病,能鎮痛,能消除疲勞讓人精神煥發,讓人脫離世間之苦登上仙境。這不正是父親現在最需要的嗎? 
  天壽這樣做了,奉上公班土,並對父母姐妹師兄說起得到它的經過。天壽心裡很是得意,為 自己拾金不昧的美德,為自己孝敬父親的善行。然而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他的一生將為此付 出多大的代價! 
  澳門十日行,只留在心裡,天祿和天壽不約而同都很少提起,免遭同班人的嫉恨。漸漸地, 那成了一個美好的夢,特別是在天壽隔很長時間再打開一次他的寶物盒、輕輕撫摸那串銀項 鏈的時候。大多數日子裡,天壽都覺得,好像並沒有過什麼澳門之行,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第二卷 驚雷   
  《夢斷關河》一(1)   
  十年過去了。又到了南國最宜人的深秋。 
  這一天,胡家宅院裡,辰時起開鑼,一齣戲接著一齣戲,唱了近兩個時辰,看戲的和演戲的 竟都還興致不減。唱戲的不過是胡家的家班,加上外請的三五個名伶;看戲的不過是胡家的 老太太、太太、奶奶、小姐們。唱戲的所在,不過是宅中最不起眼兒的名為"怡情榭"的小 戲台。只因宅眷們有午睡的規矩,也因為下午還要接著演,大家才意猶未盡地各自散去,安心等著申時再開鑼。 
  胡家的家班,與胡家的宅院花園一樣,聞名於廣州內外,乃至兩廣浙閩。胡家上下及與之沾 親帶故的人,久已習慣於"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幾乎無一日不有戲有酒。直到兩年前形 勢一變,朝廷特派了一位來廣州辦禁煙的欽差大臣,此人的清名、才名、威名和他受當今皇 上知遇之深、恩寵之重都聲震遐邇,罕有其匹,以至從總督巡撫知府到海關大小官員一個個都聞風斂跡,何況胡家這樣專與外夷貿易的十三行洋商?首當其衝,更須檢束韜晦,加倍小 心。 
  這位了不得的林大人,先做欽差,後又就任兩廣總督,查煙、禁煙、銷煙,折騰個天 翻地覆。跟夷人打交道,必定要由經十三洋行,必定要拿這些洋商們開刀。身為行首之一的 胡家家主爺,出力出錢來回跑斷腿,受叱罵挨板子差點兒殺頭。胡家上下天天提心吊膽,哪 裡還有心思看戲?愛戲如命的家主爺,連叫家班小唱都不敢,遑論其他? 
  峰迴路轉。禁煙銷煙惹惱了英夷,萬里之遙竟派來了大兵船,攻打了廈門,佔了定海舟山, 一直攻打到天津海口。總是海上處處烽煙,讓皇上龍心震怒,一道御旨,將林大人革職查辦 。御旨三天前到廣州,次日就城內外傳遍,今天胡家就開鑼唱戲。然而多少有點顧忌,不敢 大張旗鼓地唱堂會,請外人;先唱家班戲讓全家人鬆口氣、開開心,算是壓驚,算是慶賀。 
  到底南國地暖,已是秋末冬初了,園子裡依然綠樹蔥蘢,芳草萋萋,牆角水邊處處盛開的三 角梅,一團團一簇簇一片片,深紅淺紅梅紅,橙黃金黃鵝黃,粉白乳白雪白,把個園子裝點 得錦繡一般燦爛。主人們都回宅院那邊午休,花園就成了家班唱戲孩子們嬉戲的天地,偌大 的園子彷彿都盛不下他們,不過二三十個小男孩,倒像有百十來人在鬧騰。 
  班裡唱小旦的雨香腳步匆忙,東張西望,在一座精美的石雕花瓶旁,見三個小師弟正在那兒 盤了一條腿跳跳蹦蹦地鬥雞,雨香叫住了問: 
  "哎,你們看見韻蘭了嗎?" 
  "韻蘭?韻蘭是誰?"小師弟們都望著師兄。 
  "韻蘭就是柳搖金呀!" 
  "柳搖金?柳搖金又是誰呀?" 
  雨香拍拍自己的腦袋,笑道:"是我糊塗了,你們來得晚,不知道的。我說的就是今兒外請 的名伶柳天壽……" 
  "就是今兒師兄您陪他唱《驚夢》的那位嗎?"一個小師弟問。 
  "沒錯兒。" 
  "哎喲,他唱得可真叫好!我都聽呆了!" 
  "不光唱得好,那扮相兒,那身段兒,哎呀呀,真沒治啦!" 
  "甭提扮相,就不上裝,他也比任哪個千金小姐都秀氣!" 
  聽小師弟們對天壽佩服得五體投地,雨香不由得一笑,說:"他原先也是咱們胡家班的人。 他姓柳,叫天壽,字韻蘭,柳搖金是人們送他的藝名兒……" 
  快嘴小師弟馬上接過來,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柳搖金是咱昆曲曲牌,安他身上 是說他是個唱戲的;又好比他是棵一搖就出金子的柳樹,那不就是搖錢樹了嗎?" 
  雨香一拍快嘴小師弟的脖頸兒,瞇著一雙水靈靈的微微凸出的杏核眼,笑著罵道:"小猴崽 子,就你聰明!說這麼熱鬧,可他在哪兒呀?" 
  三個小師弟大眼瞪小眼,一齊搖頭說不知道沒看見,氣得雨香"呸!"了一聲,拔腳就走。 遠遠望見牡丹花壇邊站著兩人,彷彿是唱正旦的冷香和唱小生的浣香。雨香皺了皺滿是雀斑 的小翹鼻子,遲疑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冷香和浣香正在看孔雀。那些雍容華貴的大鳥們拖著金碧輝煌的大尾巴,在牡丹花壇四周, 三三兩兩、高傲而莊嚴地踱著步子,很像西洋畫裡的貴婦人。冷香瞥了雨香一眼,裝作沒瞅 見,只管對浣香說:"怎麼也不開屏呢?" 
  浣香笑道:"人家見了你,還敢開屏?" 
  冷香推了浣香一把,被人稱作"桃花眼"的一雙秋波媚媚地一瞟,拿手帕掩著瘦伶伶的薄施 脂粉的面頰,半笑不笑地嬌嗔道:"嚼什麼舌頭呀,你?" 
  雨香趕緊接茬兒笑道:"孔雀春天才開屏,眼下就要入冬了,哪裡還肯開?前二年韻蘭沒走 的時候,才過了元宵節,只要韻蘭一逗弄,這些個孔雀全都接二連三比著開屏,最多那回, 十二隻孔雀一起開,十二把大扇子,真好看得沒治了!" 
  冷香鼻子裡哼一聲,撇撇嘴:"咱們哪能跟人家比,人家是名伶,大紅大紫,連自家師弟都 上趕著給人家賣勁兒唱小春香,哪裡還敢指望孔雀對咱開屏!" 
  雨香知道冷香說的是今天上午的戲。《驚夢》裡韻蘭唱杜麗娘,雨香演春香。韻蘭唱做都極 認真,活脫脫一個千嬌百媚的太守小姐。就兩個人的戲,雨香能不著勁賣力氣嗎?自然比平日跟冷香配戲出色。這能怪誰?你冷香就是比人家韻蘭差著一截兒,還不服氣,還吃醋, 倒把火兒撒到我雨香頭上來了!雨香小臉一沉,長長睫毛的眼睛一忽閃,扭頭就要走,被浣 香拉住:   
  《夢斷關河》一(2)   
  "哎呀,自家兄弟,何必呢。雨香你來有什麼事吧?" 
  "我呀,就是來找韻蘭的!你們見著他了嗎?" 
  冷香像個被慣壞了的女人那樣一扭身子,發作道:"沒見著沒見著沒見著!人家眼睛長得比 眉毛高,看不見咱,咱也犯不上看見他!" 
  浣香笑著用眼睛向雨香示意,朝湖邊的煙波亭方向努努嘴,雨香點點頭,逕自走開了。 
  韻蘭果然在那裡。 
  他坐在煙波亭通向水邊石階的最低一級,拿著午飯時專門留下的饅頭餵那些天鵝呢。他身邊 掩映著一大片極紅極艷的三角梅,猶如一團紅雲;他面前有兩對潔白的大天鵝圍繞著他,像幾隻大白船那麼平穩而莊重地游弋著,不時優雅地曲著長頸從他手中接過吃食;他呢,穿一 件湖藍色熟羅長袍,外加鑲銀紅寬邊的琵琶襟月白織錦坎肩,皎如玉樹臨風;這一切倒映在 平滑如鏡的湖面上,讓悄悄走近來的雨香忍不住喝彩出聲: 
  "好一幅行樂圖哇!" 
  韻蘭一驚,手裡的饅頭掉進水中,天鵝們文雅地圍著搶,水面潑剌有聲,他才慢慢回過頭來 ,神情有幾分恍惚,如夢的眼睛似見似不見地望著雨香,問: 
  "你說什麼?" 
  雨香倒噤住了--這長眉鳳目的俊美的面容,這瑩潔柔嫩的膚色,這裊娜的身姿和這被內行 人稱作百年難遇的從骨子裡帶來的嫵媚,在梨園行雖不多見卻也不十分希罕,惟有他眼眉間 的那份憂鬱,他眸子深處的幾許孤寂,他神情中不時流露出的如夢的迷茫,使他具有的那種 天鵝般的高貴和優雅的韻味,卻是任何優伶、任何男孩子,甚至任何人都無法與之相比的, 這豈是一張行樂圖所能裝盛得下的?好半天,雨香才不由自主地輕聲讚歎道: 
  "怪不得人說你難描難畫呢!" 
  韻蘭慢慢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將夢幻情懷盡都收了回去,頭也漸漸低下,似在注視水中游 魚,口裡問道:"有事?" 
  他的聲音很輕,但字字都吐得很清楚,語氣似冷冷的,又像是怯怯的。 
  雨香連忙告訴他,上午的《驚夢》,主人家讚不絕口,下午定要看一折《鬧簡》,由他倆各 扮鶯鶯和紅娘。因各人師傅不同,怕上台出錯,所以趕了來說說詞曲和身段。 
  韻蘭點點頭,眼睛仍然望著悠然自得地在水面游動的天鵝,問道:"誰點的這一折?上午胡 大爺像是沒來看戲。" 
  雨香答道:"是。聽說家主爺這些日子忙得焦頭爛額,下午怕也來不了。" 
  韻蘭輕輕噓了口氣,柔和地說:"咱們對戲吧。" 
  詞曲才對了一多半,便聽得腳步聲說話聲,有幾個人進到煙波亭裡來了。雨香正要回頭看, 無意間發現韻蘭的臉驟然漲得通紅,紅到髮際,紅到耳根,嘴角和垂下的睫毛都在微微發抖 。他嚇著了,驚呼一聲: 
  "韻蘭!你怎麼啦?" 
  煙波亭裡,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也跟著喊起來: 
  "韻蘭?天壽?是你嗎,柳搖金?快上來啊!" 
  韻蘭和雨香站起身,回過臉,就看見了亭裡三位男子,一字排開,都朝他倆望著。正中那位 ,高高的身材,沒戴帽子,只隨隨便便在月白色長衫外披了一件錦緞紫紅敞衣的,就是這花園的主人胡昭華;左右兩側,一胖一瘦,長袍馬褂瓜皮帽衣冠楚楚的,是封四爺和王師爺。 韻蘭雨香相隨著,趕緊踏著石階往上走,只聽得王師爺的沙啞嗓子在邊笑邊讚: 
  "好啊好啊,不減當年,真如芙蓉出水,弱柳扶風……" 
  "胡大爺,王師爺,封四叔。"韻蘭同著雨香一起朝這三人請安。他一直低著頭,卻能感到 家主爺的犀利目光。從今天走進胡家宅院起,他就一直害怕面對這目光,但上午在台上唱戲時覺出台下沒有它,卻又若有所失。方才陡然聽到胡大爺的聲音,他一時心跳如鼓,自己也 沒料到竟紅了臉,藉著上石階,他努力平定情緒,還免不了心頭發慌,請罷安便垂眼站著, 默默無語。 
  沙啞嗓子的王映村,自那年隨胡公子回廣州後,就一直充任胡家的師爺,胡公子繼承家業, 他更成為家主爺的心腹。多好的吃食多肥的油水似乎也養不胖他,他依然精瘦乾巴,只是膚色更黑,臉上又多了幾道皺紋,也就更顯猴相了。此時他捻著頦下稀疏的鬍鬚,瞇眼笑道 : 
  "兩年不見,小天壽出落得越發超逸不群了!" 
  封四早不是當年的戲團頭了,如今下巴也雙了,肚子也腆出來了,活像那成天笑瞇瞇的彌勒 佛;可一旦雙眼睜大,尖銳的目光如電射出時,當年那個精明的戲團頭就又脫穎而出,更帶 著幾分名班班主的威嚴氣概--他執掌廣州有名的芳華班已好幾年了,韻蘭現正在他那裡搭 班唱戲。他今天應邀帶了笛師陪韻蘭來胡家花園唱堂會。面對花園的主人--十三行洋商之首,他當然要十分客氣,十分討好,話也專揀主人愛聽的說: 
  "胡爺,不是我愛奉承,你老人家實在是慧眼識人,天壽真是天生的梨園材料。多少唱旦角 的孩子一到十五六歲,不是長鬍子就是長個子,再不然長出個大喉結子,遮遮掩掩費好些手腳。可你看他,都十七歲了,還是那麼小巧玲瓏,裊裊娜娜,臉蛋兒白淨淨嫩生生,真個是 吹彈得破喲!……雨香這孩子也頂刮刮,上午演小春香活靈活現,才十三歲,也難為他了。 "   
  《夢斷關河》一(3)   
  這時,天壽抬眼去看雨香,目光卻一下子被這宅院和花園的主人強行截住,一直冷冷地背手 而立的胡昭華,烏黑的眉毛輕輕一揚,似笑非笑,說道: 
  "韻蘭,別來無恙啊?" 
  王師爺嘴角一彎,想笑,立刻忍住,卻忍不住向天壽投去探究的目光;封四眉尖一聳,驚異 地看看主人又趕快收斂;雨香的好奇全在天壽身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只見天壽躬身款款拜 謝,輕聲答道: 
  "不敢。" 
  主人終於微笑開來,象牙色的面頰上,兩道長長的酒窩閃爍著,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重又回 到天壽身上,吟說道: 
  "重遊舊地,再晤故人,韻蘭寧無感乎?" 
  天壽很勉強地笑了笑,舉目遠望,眼裡一片孤寂和迷茫,隨即低下頭輕聲地、淡淡地說: 
  "不敢。" 
  煙波亭裡,頓時一片寂靜清冷。 
  "哎呀,大爺你可回來啦!……"冷香不知從什麼地方跑過來,衝進亭子就又是說又是笑的 ,"哎呀呀,真跑死我了,氣都透不過來啦!……"他靠著亭柱嬌滴滴地喘氣,拿著粉紅色 的小手絹沾汗。就這工夫,浣香也跟腳來到,向主人客人們請安。 
  生怕冷場似的,冷香趕緊走上去依在主人身邊,嬌媚地歪著頭,笑道:"還是大爺你的主意 好,今兒外請的名伶可真給咱們家這台戲增色啦!老太太跟太太看得這個高興喲,咱們家多 少日子沒這麼開心了!……"一口一個"咱們",全然是"自家人"的親暱口吻,顯然是說 給這裡"外請"的天壽聽的。天壽默默不語,別人也不好答碴兒,聽他又接著說起幾位外請 名伶的絕招兒,連說帶比畫,有聲有色。 
  冷香認為自己最美處,在嘴角邊一左一右兩個小小的飯窩,早就聲稱與大爺臉上的長酒窩正 好相配。為了展示這對飯窩,但凡說話,他就要抿嘴角嘬唇尖,還得顧及口形的秀氣,於是 冷香那嘴唇就很做作。平日還罷了,只要胡大爺或是需要討好的什麼人在場,他那嘴唇的動 作和整個臉上的表情就叫人不敢看。也許有人專愛他這與眾不同,天壽卻趕緊扭開臉,寧可 去看清澈平靜的湖水。 
  "天壽的技藝可見長了,可惜大爺你上午不在家沒看著!"冷香終於把話鋒指向了他的主要 對手,眼睛也笑瞇瞇地看定了天壽,目光中卻帶著挑釁的尖刺,"可比兩年前強多啦!…… 韻蘭,我還以為你真的再也不登我們家門兒了呢!……" 
  天壽只淡淡地瞥了冷香一眼,便轉臉,低頭,依舊不做聲,可是紅暈像潮水一樣漸漸湧上來 ,很快他就面紅耳赤,連脖頸都通紅通紅,眼睛裡也蒙上一層亮晶晶的淚花,看什麼都是一片模糊…… 
  旁觀的王映村十分納罕:該臉紅的洋洋得意,毫不臉紅;不該臉紅的竟臉紅如許,倒像自己 做了什麼虧心事,不由得回頭看看胡大爺。而這位胡大爺竟像是什麼都沒看到沒聽到,只維持著他那似笑非笑的樣子,癡癡地望著天壽,不知在想什麼。精明非凡的王師爺置身這種局 面,也覺得難以措詞了。 
  天壽忽然走到封四爺面前,低聲地說:"四爺,咱們家去!"說罷掉頭要走。 
  封四爺很快地閃目看了看胡昭華,立刻笑道:"什麼話!哪有這樣的規矩!"雨香和浣香也上 前勸阻,說別走別走,下午還有戲呢。天壽不顧,逕自走向亭階。封四爺睜開了平日半閉的眼睛,聲音裡也帶出了幾分班主的威嚴: 
  "天壽!又要使性子啦?" 
  天壽在亭階半腰停步,仍然執拗地低著頭不做聲。 
  胡昭華大步趕上,站在亭階下一級,仍比天壽高著半頭。他低眉凝目地望著天壽的面龐,柔 和又親切地說:"韻蘭,咱們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這忘年交的小友,竟然一點面子都不 給嗎?……" 
  這低低的聲音像是帶著琴弦的震盪,天壽忍不住身上躥過一個冷戰,他咬牙頂住,頑強地不 作回答。 
  胡昭華回頭看了冷香一眼。冷香臉上閃過一剎那的難堪和驚懼,他立刻跑上去摟住了天壽的 脖子,笑嘻嘻地說:"哎呀呀,你怎麼還是這樣不識耍!……跟你逗著玩兒就當真了?…… " 
  天壽彷彿又哆嗦了一下,想要從冷香的摟抱中脫身卻沒有成功。 
  王師爺這時候才趕緊用他的沙啞嗓子大敲邊鼓:"是啊是啊,一句笑話,什麼要緊!都兩年 了,過去的事還記著它幹嗎!……"見胡昭華和冷香一起回頭瞧他,他一縮脖子,嘿嘿笑著 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後來,胡大爺和封四爺陪著天壽在前面走,冷香浣香隨後跟著,同往怡情榭,雨香和王師爺 落在了最後。王映村平日跟家班的小戲子們玩笑慣了的,尤其喜歡跟這個小小旦逗悶子,今天見這孩子忽閃著長睫毛只不做聲,一張可愛的桃子臉竟一派深思默想的神色,覺得很奇怪 : 
  "小不點兒,怎麼啦?舌頭叫貓兒叼走了?" 
  雨香哧哧一笑,說:"今兒這麼古古怪怪,真沒見過!" 
  "古怪?哪兒古怪了?我怎麼不覺得?"王映村的瘦臉上全是不懷好意的笑。 
  "騙人!……剛那一會兒,你們都跟吃了胡椒面兒一樣,全都辣得說不出話,是不是?這還 不古怪?……還有,大爺那樣子也夠怪的。" 
  "不怪呀,我怎麼看不出來呢?"王映村故意反問,全然是在慫恿。   
  《夢斷關河》一(4)   
  "還不怪?他一直不錯眼珠地盯著韻蘭看!……一點兒也不像他平日看冷香浣香他們的那個 勁兒!倒像……倒像……" 
  "像什麼?"王映村追問一句。 
  "像……像在看一張好畫兒、一朵好花兒,要不,就像是喝好酒品好茶那種樣子!……我也 說不清!" 
  王映村腳下一停,差點兒絆倒,驚異地瞪著雨香,吸了口涼氣,絲絲地說:"小東西,眼睛 怎麼長的,這麼毒!……你說得夠清楚的了!……我可是一直也沒弄清……" 
  王師爺的失態彷彿鼓勵了雨香,他突然十分好奇地問道:"你們老說兩年前兩年前的,兩年 前出過什麼大事嗎?" 
  王映村又是一驚,停了片刻才說:"你這小不點兒!心有九竅不成?"說著伸手捏著孩子五 月鮮桃一樣紅紅白白的小臉蛋輕輕抖了抖,"別問啦!知道的事兒多老得快,也沒好處!…… "見這孩子還不肯罷休,乾脆牽起他的小手,說,"快走吧,咱們落遠了!……你還小,就 是告訴你你也不明白!"他一面說一面走,一面還不住地搖頭。 
  事情是發生在兩年前,可它的由來卻很是長久-- 
  當年,經柳知秋一手調理出來的胡家班,在胡昭華的婚慶中一炮打響,於是有口皆碑,很快 就出了名,十三行各家但凡有喜慶,莫不以請到胡家班為榮。 
  廣州城風俗,每年秋間設壇建醮以祈福消災,屆時全城各處高搭綵棚遍張燈火,和尚道士誦 經,梨園弟子演戲,徹夜喧闐,士民若狂。柳知秋領著弟子們參與了這樣的一次義演之後, 更是聲名大噪,"滿城爭說胡家班",一時間,"三天"、"二香"--天福、天祿、天壽 和冷香、浣香,都成了人們常常掛在嘴邊的名人。柳知秋更成了各大戲班、各處頭等青樓爭 相邀請的名師,儼然羊城一絕。 
  兩年過去,柳知秋坐定了嶺南曲界宗師的地位,身價百倍,一派蒸蒸日上。 
  眼看柳知秋與胡家的三年合同期滿,梨園界、商界乃至市井巷陌都在議論傳說,柳知秋將以 "三天"為台柱,另組"玉筍班"到城裡演唱。也有的人斷言,胡家決不會放走柳知秋,定會再續三年合同。 
  兩種傳說都不是捕風捉影,但都沒有成為事實。 
  為了把"三天"留在胡家班,胡昭華極力想要挽留柳知秋,但最後是胡家老爺子拿定主意, 要柳知秋師徒走人,--因為柳知秋已染上煙癮,鴉片抽得越來越凶,到與胡家合同期滿的時候,已欠下胡家一萬多兩銀子的煙債了。這樣,離開胡家的柳知秋,哪裡還有精力和財力 來圓他早年獨力團組"玉筍班"的夢?他們全家只能寄住到老郎廟,也就是梨園中人叫做" 大下處"的梨園總局,靠天福天祿天壽三兄弟搭班唱戲拿戲份兒過活。 
  "三天"在廣州名頭響,人緣好,戲份兒都不薄,讓全家過個舒心日子原本是輕而易舉的事 。無奈柳知秋一開始吸食的就是當時質地最高、價格也最高的公班土,中等或低等的如金花土之類,他根本不能過癮。他既不像胡昭華有富可敵國的傢俬供其任意揮霍,也不具備王映 村之流的精明來調節自己的嗜好,很快就走上所有鴉片鬼走過的同一條道兒。三年以後,他 已不成人樣兒,沒有人還認得他是梨園名師柳知秋,若不是天壽一次次苦苦哀求,老郎廟早 就把他攆出去了。 
  正是俗話說的:一人抽大煙,全家上刀山。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光了,柳知秋從連偷帶 搶變賣妻女的首飾衣物,進而偷賣起天壽兄弟的行頭來了。 
  行頭可是養家口的傢伙什,少了它上不了台唱不成戲,難道全家去喝西北風?所以,每回 都得想法借錢贖回來。借貸的對象自然就是胡家公子胡昭華了。 
  "三天"雖然隨師傅離開了胡家班,胡昭華依然看重他們兄弟,凡是家中有堂會總是高價相 請;而每次朝他借貸贖行頭,也不必還錢,只須回胡家班說幾出戲【說戲:戲曲術語 。舊時戲曲藝人教戲學戲,大多口傳心授,並無曲譜、身段譜可供依據。通常都由教師口述 劇情,帶領念唱並做示範動作,因而稱為說戲。】,酒宴前唱幾曲應應景,也就了賬 了。對天壽更是格外厚待,有求必應,稱之為忘年交的小友,就像他不曾離開胡家班一樣。 天壽也就比師兄們更經常地出入胡家,慶幸自家落難中還有這樣一門"富朋友"。 
  那天,天壽不知是第八回還是第十回了,愁眉苦臉、滿頭大汗地來到胡家門口,連應門的家 童都說:"三爺又要贖當了?"並告訴天壽,公子爺沒出門,正在書房。 
  書房院子的大門卻是閂著的,明明聽得裡面有人聲,敲了兩下沒人應。天壽急得渾身冒火, 胸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濕透了,他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見到胡公子,一定要籌到這筆救命錢,胡家是惟一的救星了。 
  天壽記得這院子還有個小門,直通書齋的側廳,便繞到院後從小門進去。他心急火燎,腳步 匆忙,竟沒有注意從書齋正廳傳來的一片喘息,但緊接著的"啊啊"的狂野嚎叫嚇了他一跳 ,趕緊止步,閃身隱在正廳與側廳間雕花隔斷後頭,心驚膽戰地看到了他最害怕看到的一幕 :正廳裡,胡公子坐在美人榻上,冷香坐在他懷中,正在幹那件因難以描述難以出口而被雅稱為"采後庭花"的勾當! 
  天壽生在梨園長在梨園,當然知道這在當時的梨園很普通。京師和各地都有梨園人家設的像 姑堂子,當像姑的優伶能夠錦衣玉食、豪華奢侈,靠的是這個;他也知道胡昭華所以厭惡女人,好的就是這個;胡家班的清俊孩子差不多都是他收用過的,他常見他們因此明爭暗鬥、 吃醋拈酸。但是,親眼看到這場面,仍使他震驚:冷香的嬌笑嬌嗔嬌啼如此可憐又下賤;平 日裡風流倜儻的胡公子,此刻滿頭青筋暴露、雙睛突出、嘴臉歪扭,那姿態、那景象如此醜 惡,彷彿不似人類……   
  《夢斷關河》一(5)   
  天壽只覺得胸中陣陣作嘔,猛地一個轉身,恨不能剎那間逃離這可怕可惡的所在。忽聽得胡 昭華一聲怒吼:"誰在那裡偷看!"跟著,一隻瓷花瓶飛過來,正砸在天壽隱身的隔斷上, "嘩啦"一片響,瓷片和鮮花綠葉帶著水灑了一地。天壽無奈,只得站出來,掃了那兩個一 眼,就趕快移開目光注視地面,他實在不好意思再看。滿地碎片,如同此刻他的心,他感到 了難言的痛楚。 
  他依戀的、信賴的、惟一能夠傾心交談的忘年交,不復存在了。 
  他心目中那個英俊豪爽瀟灑不群的美好身影,將永遠籠罩著醜陋的陰雲…… 
  美人榻上兩個人迅速分開,冷香臉漲得通紅,胡昭華也多少有些尷尬。但此中老手的公子爺 轉眼間就恢復了常態,竟能用平日對天壽特有的體貼語氣笑著問:"這麼急急忙忙的,有什麼事嗎?" 
  天壽不肯看他,只望著冷香,幾分驚異、幾分痛惜地低聲道:"你不是說,你從來不……" 
  一貫拔尖嘴硬愛使性子的冷香,頓時惱羞成怒,撲過來攔腰抱住天壽,他比天壽大著幾歲, 用力一摜,就把瘦瘦小小的天壽摔進胡昭華懷中,嘴裡不住地尖聲叫:"你今兒也得把他給做了!現在就做!不然我死給你看!……" 
  天壽大驚,拚命蹬跳掙扎,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勁兒,不但從胡昭華懷中掙脫出 來,還把上來撕扯他的冷香推了個跟頭。他轉身就跑,聽得冷香在跺腳哭叫:"我不依!我不依!"也聽得胡公子笑著勸說:"讓他去吧,他還小,不懂得呢……" 
  頓飯工夫後,王師爺來見胡昭華,說他進來時遇上邊哭邊出門的天壽,拉住了再三詢問,天 壽才說了來胡家借貸的事情。胡昭華當即叫來親信隨從,命他給天壽送去一張一千二百兩的銀票。 
  這張銀票,成了柳家分崩離析的導火線,這卻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此後,天壽被家事折騰個七葷八素,死的心都有了,哪裡還顧得上其他? 
  不到一個月,廣東開始了聲勢浩大的禁煙,欽差林大人駕臨五羊城。 
  這兩年廣州城風雷激盪,胡家、潘家、伍家等一批專做洋人生意的十三行行商,人人寢食難 安、日夜煎熬,各家言談舉止都極其收斂,誰還敢花天酒地? 
  胡昭華與天壽也就沒了往來。 
  今天,可以說是久別重逢了。 
  兩年前出的這件"大事",其前因後果、全部經過甚至各種細節,王映村最是心知肚明。他 記得,胡昭華在銀票送走後,曾笑著對他細細說起剛剛發生的那樁小小風流波瀾。他當即笑 問,公子對小天壽究竟有意無意?要是有意,可該下手了。公子爺笑著說了個比方:再好的 果子,不熟就摘,必定生澀不堪吃,還說了些什麼兩情歡洽方是至境的癡話。他笑公子迂, 說這孩子眉宇間有股英氣,怕不容易到手,但又確是一塊美玉,不上緊著點兒,日後落在別 人手裡,公子你可莫後悔呀! 
  公子當時悠然一笑,說,我拿他當第一名花供奉養護,他豈能不知?豈能無感?功到自然成 。 
  王映村實在大惑不解:無論女色還是男色,弄到手不就行了,何須花這麼多工夫,費這麼多 心思?太累人了! 
  胡昭華聽了王映村的話,哈哈大笑,說道:你竟也是個大俗人了!箇中滋味絕佳,斷非爾等 傖父所知。彷彿飲酒喫茶,含英咀華,細細品味,細細玩賞,妙在其中樂在其中,妙樂無窮 ,令人心醉…… 
  胡昭華這一番話和他那時少有的眉飛色舞的神情,令王映村歎為此生所僅見。所以,今天小 小雨香竟能一語中的,看出胡大爺眼眸中的奧秘,王師爺實在不能不驚異了。   
  《夢斷關河》二(1)   
  下午的戲只演到一半,就被家主爺給停了。他說,管笛簫笙檀板輕唱倒也罷了,敲鑼打鼓成 何體統!叫外人聽了倒像胡家在幸災樂禍,有傷忠厚嘛!眾人哪敢違拗,只得各自散了。 
  胡昭華邀外請的名優飲宴,王師爺和家班裡的冷香、浣香和雨香作陪,地點選在處於花園中 心的清芳樓。 
  清芳樓有一個遠近聞名的露台,跟花園裡的幾座石橋和亭子一樣,是胡家從澳門專請的英夷 建築師修建的,都是以大理石雕琢。尤其露台上浮雕的垂花飾,英夷稱作什麼巴羅克式,果然華麗別緻,出類拔萃,和園中那尊手拿噴水花瓶、衣裳垂落得露頸露背露胸露乳的大理石 雕西洋女像一起,被人公認是胡家花園兩絕。所以,每當胡昭華站在露台俯視他的規模宏大 的私家花園時,總不免寵辱皆忘,躊躇滿志。此時,他看著衣裝華麗的優伶們三三兩兩、說 說笑笑,過曲橋,穿花徑,向清芳樓走來,只覺一片鶯聲燕語,滿目花嬌柳媚,真正地陶醉 了。 
  眼見天壽在辛夷亭邊停步,王映村在竭力勸說,好幾個優伶也圍上去同勸,胡昭華一急,連 忙下樓趕過去。出樓門口正遇上冷香和浣香,冷香滿臉不高興,嘴裡嘀嘀咕咕道:不就在外 頭唱了兩年,有什麼了不起,回這兒擺臭架子!胡昭華瞪了冷香一眼,直奔辛夷亭。 
  果然,天壽要告辭,說父親有病,約好了今天回家,再晚了怕誤船。 
  胡昭華笑道:"令尊的病不是已經好了嗎?你們父子兄弟離開我這裡才幾年,難得你今天回 來,留下吃頓便飯令尊還會見怪不成?" 
  王師爺也勸:"咱們也有十年的交情了,是是非非好好歹歹就不必說它,喝杯酒的面子還不 肯給嗎?" 
  天壽低頭不語,唇邊幾許無奈的笑。 
  胡昭華道:"說起來,令尊還欠著我的情呢!……"見天壽抬頭,眸子裡閃過一道寒光,他 立刻做出掩飾失口的樣兒,用玩笑的口氣接著說,"好,不講這個不講這個。不看僧面看佛 面,不領王師爺的情,不領我的情,倒也罷了,你就不看這辛夷亭,不看這一片紫玉蘭?" 
  天壽微微一愣,目光掃向辛夷亭,掃過亭邊那些枝肥葉茂樹幹筆直的玉蘭和木蘭,面色和緩 下來。這裡曾是他最喜愛的地方,常常獨自在亭中樹下流連,當紫玉蘭盛開的時候,他更是 徘徊不去,呼吸花的芳香,與花朵草木傾談……一時間,他的眼睛裡又掠過夢幻般的迷茫, 神情也變得清冷而落漠。 
  "你一定要回家看父親,也不難嘛,"王師爺又補了一句,"就專給你派條船,那還不是胡 爺一句話的事!如今他是誰!" 
  天壽又低下頭去,猶如歎息般地輕輕說了一聲:"好吧。" 
  外請的名伶和封四爺、笛師一起人,由王師爺陪同在清芳樓下飲宴,天壽曾是胡家班的舊人 ,便同家班的三人一起,在樓上跟家主爺同席。 
  等候已久的冷香笑模笑樣地說:"韻蘭果然身價不凡,非家主爺親自出馬還請不動呢,害我 們在這兒坐冷板凳。" 
  在門邊由僕人侍候著洗臉的天壽勉強笑著解釋:"實在是老父病體未癒,放心不下,不是有 意怠慢……" 
  冷香笑道:"柳師傅不是早就戒煙了嗎?難道戒煙還戒出病來了?" 
  浣香悄悄拽了拽冷香,雨香也不滿地看了他一眼,胡昭華卻望著天壽說:"韻蘭,何必洗呢 ,現如今唱昆旦的都時興平日裡也上脂粉的。" 
  入席坐下的天壽淡淡地回答說:"我還不慣。"話音未落,就發現對面的冷香那張薄施粉黛 的臉不大自在起來。 
  胡昭華笑道:"不錯,卻嫌脂粉污顏色。韻蘭便是素面朝天,也勝過儕輩萬千!好,好!" 
  冷香不高興地扭扭身子,噘著嘴,用嬌嗔的目光向家主爺表示不滿。 
  胡昭華看他一眼,不理會,指著席面繼續對天壽說:"這是你愛吃的西施舌、江瑤柱、燒駝 峰,那副熊掌蒸了怕有兩天兩夜,果然難熟。" 
  天壽不由得說:"多謝胡爺還記著這些事。" 
  胡昭華滿面春風,格外體貼:"你是愛喝葡萄酒的,今天給你預備的這幾瓶上好佳釀,都是 托洋商從英夷京都倫敦帶來的,真正的法蘭西葡萄酒!" 
  童僕上前,給各人的高腳玻璃杯裡斟滿深紅色的葡萄酒,一股異樣的清香在席間瀰漫開來。 天壽看著胡昭華,目光很是沉鬱: 
  "胡爺,您太費心了,真不敢當。" 
  胡昭華哈哈地笑得很開心:"說什麼費心不費心,只要韻蘭你高興,只要我胡某人辦得到! " 
  那邊冷香也盯著胡昭華,目光不無酸楚,但他笑著,還掏出他的粉紅色的小手絹掩著瘦伶伶 的臉頰,秀氣地動著紅嘴唇:"韻蘭,聽聽啊,這許多年,我們家主爺對你一往情深,體貼 入微,就算是鐵石心腸也該軟一軟了吧?……那荔枝再好再甜,熟過了日子也會爛的喲!…… " 
  浣香見家主爺對冷香這番尖酸的話皺起了眉頭,趕忙轉個話題:"兩年不見,天壽兄弟的技 藝果真是大進了,令我輩望塵莫及啊!" 
  "可不是嘛!"雨香接著說,"跟天壽哥配戲真叫舒服,真叫痛快!就看今兒這些戲吧,誰趕 得上你呀,可不就像戲裡常說的,鶴立雞群也似的。" 
  冷香用筷子夾了一隻胭脂雞翅,使勁兒摔在自己的接碟裡,白了雨香一眼,低聲嘟囔道:" 誰喜歡當雞誰去當,我就喜歡吃雞!"   
  《夢斷關河》二(2)   
  雨香不理冷香,對胡昭華說:"要是天壽哥能回咱們胡家班,那廣州的戲班子裡咱們可就拔 頭份兒啦!" 
  "對呀對呀,"不等胡昭華答話,冷香嘻嘻笑著,陰陽怪氣地說,"真巴不得韻蘭你來唱正 旦呀,我早就煩透了,去唱唱五旦六旦【五旦六旦:戲曲角色行當。五旦扮演未婚少 女,也叫閨門旦;六旦以演劇中配角為主,也稱貼旦。】多開心,多輕鬆!" 
  胡昭華沉了臉,說:"冷香你什麼毛病!" 
  天壽靜靜地說:"冷香你放心,我不會回來的。" 
  冷香再不能忍,不管不顧地喊叫著說:"我憑什麼放心?你能不回來嗎?你能不回來嗎?要 不是那個倒霉的欽差大人來廣東搞什麼禁煙,家主爺不得不收斂一二,兩年前就把你弄回來了!……你爹還欠著家主爺一萬兩煙債銀子呢!父債子還,跑得了你?……" 
  "彭!"胡昭華一拍桌子,杯盤碟碗丁當亂響,他黑眉高挑,瞪眼喝道:"竟敢如此張狂!反 了你了!還不給我退下!" 
  冷香嚇得變了臉色,咬住嘴唇,離席而去。胡昭華揮手連聲說,都走都走!把陪席的浣香和 雨香也一氣兒趕走了,還緊皺雙眉不住地搖頭說:"都怪我平日管教不嚴,把他們慣壞了,沒規矩……" 
  席邊只剩下侷促不安的天壽。他起身要告辭,胡昭華再次挽留,吩咐添酒換菜,說是多年的 忘年交,許久不見,難得有這樣的談天機會,好多話是不足為他人道的。冷香離開,天壽自 覺輕鬆了幾分,又聽得樓下划拳拼酒的聲音很是熱鬧,便也寬心坐下。 
  人都是這樣,受到別人的格外厚待,就會記起他的許多好處;天壽一旦回想與胡爺多年的" 忘年交"情誼,也就不由得軟了心腸。趁著胡昭華斟酒的工夫,天壽細細打量他,再端起注 滿紅寶石般瑩澈酒液的高腳玻璃杯,輕輕的話語間就不由自主地帶出幾分關切: 
  "胡爺,也就兩年不見,你……竟顯老了。" 
  "真的?"胡昭華下意識地伸手抹了抹額頭眼窩和面頰,苦笑道:"除了你小天壽,再沒第 二個人肯當面告訴我……" 
  "對不住,胡爺,我是想,你該自己多保重才是……聽說這兩年你也經了不少艱難……" 
  "艱難算什麼?唉,你不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小命沒丟就算萬幸了!"胡昭華搖 著頭長聲歎息,動了真情,眼圈都紅了。 
  依著他的性子,只願終老溫柔富貴鄉,既不屑於登仕途去攀附,也懶得在生意場上廝混,寧 可把風花雪月當做一生的事業。老天爺讓他投胎到這天下數得著的大豪門,莫非覺得不能這 麼便宜他,必得生出重重困厄狠狠折磨他一通才肯罷休? 
  欽差大人到廣州,真可謂挾風雷而至,聲勢驚人。而他當時並不在意,天塌了有父親頂著, 他只要深居簡出,不惹是非,再深的溝再高的坎也能平安越過。 
  父親身為十三行行總,什麼世面沒見過?什麼風浪沒經過?這次竟頂不住了。胡家事務無論 內外大小,從來都大權獨攬的老爺子,竟召集子弟們問計。老人家眼睛佈滿血絲,灰白的眉毛鬍鬚都在顫抖,昔日的威嚴再也掩不住一臉的焦慮愁苦,他沉重地說明逼到眼前的困境: 欽差大人先拿十三行行商開刀了! 
  十三行的幾位首領被傳喚到欽差行轅,林大人聲色俱厲,痛斥十三行行商管束夷商不力,駕 馭夷商無方,致使夷商借貿易為名大量輸入鴉片,流毒天下,禍國殃民。行商們必須 將功贖罪,勒令一切進行非法貿易的夷商繳出所有鴉片毒品! 
  但事情明擺著,行商們儘管領有朝廷的特許,壟斷了中國人與夷商的貿易,但夷人做生意講 的是平等交易,彼此是生意夥伴,何嘗對行商認低伏小?況且夷商有錢有洋貨,廣州從官場 到民間,多少人奉承他們還來不及,何談管束駕馭! 
  夷商不敢得罪,可握著百姓生殺予奪大權的朝廷官府就更不能得罪了! 
  怎麼辦? 
  胡昭華出主意說:錢能通神。歷來廣州官府的上上下下,沒有不認銀子的。不然,被朝廷一 禁再禁的鴉片生意也不會那麼火爆。 
  次日覲見欽差大人,胡家老爺子就再三叩首,向上稟告說:"胡某人情願敬獻家財……"不 料話未落音,欽差竟然大怒,一拍大案,喝道:"本欽差不要你的銀子,要你的腦袋!"嚇 得老爺子當場驚倒,抬回家中猶哆嗦不止,就此不能起床。 
  身為長子的胡昭華,只得臨危受命,替父親擔當起行總職責,來往於官府與夷商之間做傳聲 筒,受盡了兩頭說好話兩頭受氣的夾板罪。 
  因為夷商不肯繳鴉片,行商們在欽差大堂上罰跪兩個時辰,胡昭華跪得膝蓋紅腫,幾天不能 走路,至今青瘢纍纍,疼痛不消。 
  夷商再次表示拒絕時,欽差便威脅要殺行商的頭向夷人示警,令行商們套上沉重的木枷鎖鏈 去夷商處下諭帖,限期收繳全部鴉片,胡昭華又是首當其衝。 
  還是為了相同的原因,胡昭華受了笞刑,從小沒人敢碰一手指頭的他,被打得皮開肉綻,鮮 血淋漓,痛苦和屈辱逼得他幾乎自殺…… 
  直到欽差大人下令封鎖夷人商館,最終斷絕夷商飲食的關頭,夷商才不得不屈服,答應繳出 所有鴉片,胡昭華也才覺得隨時可能丟掉的頭顱總算屬於自己了。   
  《夢斷關河》二(3)   
  後來這位林欽差又長任兩廣總督,在他治下,胡昭華一干行商們過日子能不小心翼翼、提心 吊膽?難怪他剛被朝廷革職,胡昭華就如釋重負,把停了兩年的戲又唱了起來。 
  天壽聽他說罷,輕輕歎道:"看你消瘦許多,想必吃苦不少。但經此一番歷練,未嘗不是好 事。" 
  胡昭華朝椅背上一靠,望著天壽感慨地點頭道:"果然知我者韻蘭,旁人再不會作此想,只 知一味悲憫怨恨……" 
  天壽不願迎合討好,但當面反駁主人也不明智,他咬著嘴唇沉默片刻,終於不願違心地默認 ,低垂著眼簾小聲說:"莫怪我逆著公子你的心意說話,那大人是奉朝廷之命,禁煙繳煙有百利而無一害,家父因此而脫離苦海;再說虎門銷煙,萬民歡騰,著實大張了我天朝的國威 !他是一位少有的清官、好官,竟被革職……"天壽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胡昭華一時發蒙,略一思索,恍然而悟:"我聽說他曾解過你的牢獄之災,與你有恩的,是 不是?……唉,我雖被他整治得半死不活,心下還是敬服他的為人。不要說我,就是那些夷商,一面為鴉片恨他入骨,一面也還佩服他,說他是天朝少有的明白人哩!" 
  天壽疑惑地看看胡昭華,不知他這番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卻聽得樓下一片喧鬧,那裡的筵席 已經散了,天壽便又起身告辭。 
  一瞬間,胡昭華的神情變了,象牙色的面頰泛上一片粉紅,濕滋滋的紫紅色嘴唇綻成溫存的 微笑,兩道多情的長酒窩也格外地深了,眼睛水汪汪的,目光像軟軟的細毛刷子在天壽的臉龐上掃來掃去,一面輕輕地說:"要是我不讓你走,你說你走得了嗎?" 
  天壽的心怦怦亂跳,這熟悉的微笑仍像他幼年初次見到時候一樣,吸引他感召他影響他,使 他一時有些迷亂,有些氣促氣短。他咬牙屏息,使自己平靜,畢竟久在台上做戲,平日需要 以做戲來應付時也不犯難,便略沉了一沉,微微笑道: 
  "胡爺不會如此這般的。" 
  胡昭華逼近來問:"為什麼?" 
  天壽讓笑容消失,靜靜地說:"胡爺既引我為知己,自然不會強我所難了。" 
  胡昭華一時語塞。 
  他一向認為自己是情場老手,是情場聖手,豁達灑脫是他只吸花蜜不受花朵困擾的最大長處 。直到兩年前的"書齋波瀾"為止,他與天壽交往七八年,都沒大動過這方面的心思,一直 拿天壽當忘年交的小友,一個可親可愛的孩子。兩年分別後的今天,他卻奇怪地發現自己似 乎動了真情,而且情不自禁,這真是太可笑了!他自嘲地笑笑,端起面前的酒一口喝乾,隨 後說: 
  "那好吧,我就只重複雨香的話,你回我的胡家班好不好?今兒我跟封老四說,他都答應了 。" 
  天壽望定胡昭華:"他賣我要了多少錢?你買我是為了抵我父親的煙債吧?" 
  "哎呀,看你說哪裡去了!……" 
  "胡爺你放心,家父的債我就是窮一生之力也要奉還,今日的戲份我不要了,請你的王師爺 記上我還債的第一筆。" 
  "唉,韻蘭韻蘭,你拿我當成什麼啦?萬把兩銀子的事我何嘗放在心上!你我交往這麼多年 ,我何嘗動過你一手指頭?我一直拿你當天下第一名花,供在我心頭最高貴最乾淨的地方啊 !你想想,你想想啊!……" 
  天壽低頭不語,眼角卻瑩瑩閃光,滲出兩滴冷淚。 
  胡昭華見狀,站起身想要撫慰對方,又改了主意,在席邊幾個檀木花架和粉彩瓷花盆間踱起 了步子,不時停步觀賞那些開得十分燦爛的各色菊花。等他轉過身再次面對天壽時,又是一 副笑嘻嘻的瀟灑不羈的神情,半真半假的口氣: 
  "看這意思,你是信不過我啦。我說咱倆換帖子拜金蘭,做永久契兄契弟!" 
  天壽也學著他的樣兒半真半假地笑著,搖搖頭。 
  "要不然,你棄弁而釵,從此裝扮成女子,我娶你做夫人!" 
  天壽依然笑著搖頭。 
  "要是我給你發誓,你信不信呢?我若背信棄義,天打五雷轟!" 
  "快啐口水!"天壽趕忙制止,皺起了眉頭,"誓也可以隨便亂發的嗎?" 
  胡昭華故意連連地說"天打五雷轟",他喜歡看天壽著急的樣子,因為這孩子平日太文靜太 喜怒不形於色了。但天壽很快又淡然了,說:"你是不是常常賭咒發誓啊?要這麼著,你拿 冷香他們怎麼辦呢?" 
  "他們算什麼!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不過一時興至,過去也就完了。" 
  "你還有那麼多大小夫人呢。" 
  "你從小就唱《長生殿》,還不懂得三千寵愛一身專嗎?" 
  天壽又不做聲了。 
  頭頂上的西洋玻璃吊燈華彩四溢,在天壽粉光玉潤的臉上流蕩,煥發出一片嫵媚和溫柔。胡 昭華再也忍不住,上去一把攥住了天壽的小手,幾分傷感幾許怨恨幾多強制地說: 
  "韻蘭韻蘭,你就真的這麼狠心?……" 
  天壽受驚似的,極快地抽出手,跳身離座站得老遠,紅頭漲腦,幾乎要哭出聲,好半天,抽 抽搭搭地說:"我們家祖傳的死規矩,賣藝不賣身!" 
  胡昭華好氣又好笑,又有說不出的憐惜,心下想這孩子對自己吸引力這麼大,或許正是因為 他很難到手吧。他故意長歎一聲,說:"這規矩是你那不成器的爹教導你的吧?"   
  《夢斷關河》二(4)   
  孩子賭氣回答說:"再不成器,爹也是爹!" 
  "好好好,果然是個大孝子!"胡昭華笑著調侃,"他管你這麼嚴,他自己倒……" 
  一語未了,樓下一片喊叫天壽的聲音。天壽急忙抽身朝露台跑,一邊大聲答應著;胡昭華快 步跟在後面。一片夕陽,正照著急急走來的一群人,看得十分清楚:是冷香他們客氣地陪著 三個男子。走在最前面的是天壽的師兄天福,他已經看到露台上的師弟,正大聲喊道:"天 壽!你看是誰來了?……" 
  天壽大叫一聲,扭身就往樓下跑。胡昭華沒攔住,也就跟他下了樓。王師爺正站在樓門口, 兩人目光一對,王師爺小聲說:"沒成?"胡昭華笑著搖搖頭。 
  那邊天壽已經衝了過去,一把抓住天福身後的那個人,大失常態地又是捶又是打又是搖,嘴 裡喊著叫著笑著:"哎呀,師兄,師兄!……你可回來啦!多少日子也不給我們個信兒!該死 的鐵鍬!……" 
  王師爺驚奇地聳聳稀疏的眉毛,"呀,天祿也回來了!當年您家班裡的三玉筍都在眼前,怪 不得他們能進園裡來呢……" 
  胡昭華沉著臉,說:"是冷香帶進來的,好拔眼中釘。" 
  王師爺試探地說:"便強留,又如何?姓林的已革職,何懼天福?" 
  胡昭華搖搖頭:"我早就對你說過,兩情相洽方是至境,你還是不懂……況且,你細看看後 面那個人。" 
  王師爺傾身向前,仔細望望,倒抽了一口冷氣,那個長袍馬褂瓜皮帽的中年人,雖然身體發 福、面頰鬆弛,但眉目仍顯得俊秀,竟是曾被前任欽差大人懸賞緝捕的夷商買辦鮑鵬!近日 探得消息,說他已榮任新點欽差大人的親隨,提前來廣州公幹了。 
  照理說,這鮑鵬和胡家都做的夷人生意,本該是一路的;可當年為了生意買賣,有不少過節 ,如今小人得志來找茬兒報復也是有的。 
  "看來不破點財過不了這個坎了。"胡昭華小聲說了這麼一句,便打疊起滿臉慇勤的笑容迎 了上去:"啊,鮑老弟,好久不見了,您倒好哇?紅光滿面,可真發福!哈哈哈哈!……" 
  鮑鵬拱手還禮,也哈哈地笑著大聲寒暄,彷彿多年的老友重逢。加上王師爺湊趣,三個人越 說越熱鬧,笑聲傳遍了花園。 
  離他們不遠處的兄弟三人,雖然也都笑著,可眼睛都濕潤潤地發亮,互相看了又看,半天說 不出話。分手兩年,時間不算長,可對這些正在成長的男孩子,變化都不小:大師兄個頭長 了,圓臉也變長了;二師兄倒像矮了一點兒,臉卻成了方形,下巴更像鐵鍬了;小師弟卻幾 乎沒變樣兒,還那麼可愛,只是更像個靚仔了。 
  後來,天祿眨眨眼努力笑出聲,說:"今兒我請客!咱們弟兄痛痛快快兒地喝他個一醉方休! ……" 
  "二師兄!你打聽到我娘和我姐她們的信兒了嗎?……"天壽扯著天祿的袖子,眼巴巴地滿 懷希望。 
  兩位師兄互相交換一道目光,天福輕輕歎了一聲,天祿連忙笑著說:"師弟你別著急,咱們 弟兄合力去找,總能……" 
  不等天祿說完,天壽早忍不住淚水雙流了。 
  天祿搖搖頭,苦笑道:"都多少年了,師弟你的眼淚還是像那草葉兒上的露珠子,一碰就落 ……" 
  天福也感慨萬端:"唉,兩年前,那最倒霉的一天,可不就打天壽掉淚開始的嗎?……什麼 時候想起來,都跟昨天的事那麼清楚,想忘都忘不了……"   
  《夢斷關河》三(1)   
  兩年前的那一天,開始就很彆扭。 
  那天下午有堂會,人家點的是《遊園》、《驚夢》、《寫真》和《離魂》四折,明擺著要看 天壽演的杜麗娘,可天壽死活不肯演,又沉著小臉不說原因,問得急了就直掉眼淚,誰還敢 招惹他?偏偏娘還向著他,說改唱《西廂記》裡《游殿》和《聽琴》兩折吧。戲份兒少了一 半不說,大早起還得陪著他對戲【對戲:戲曲演出術語。為了演好戲,在台上不出差 錯,演員們要先對詞走排一遍,不化裝,不用伴奏,稱為"對戲"。】。師兄和姐姐 們心裡不免埋怨天壽鬧角兒脾氣。 
  天福的張生,天祿的小和尚法聰,都是本色當行。紅娘一角只好由小香暫替。鶯鶯小姐總是 蔫頭耷腦打不起精神,紅娘卻輕俏活潑,唱做出色,幾乎奪盡了天壽的戲。不但張生和法聰 的眼睛離不開紅娘,就是歇下來那點工夫,那哥兒倆也直是圍著小香轉:天祿教她走身段, 天福把柳門唱腔的絕活兒告訴她。滿屋子就聽見小香一陣陣又亮又脆的笑聲。 
  大香來送茶,倒了兩杯先奉給了大師兄二師兄,他們都轉手遞給小香,不約而同地說:小香 妹妹喝茶。小香抿嘴一樂,一手接一杯,喝了;大香再奉茶給師兄,小香半道截住又喝了。 師兄們看得直笑,倒像比他們自己喝了還高興。 
  大香又提壺斟茶,小香一把奪過小茶壺,就著壺嘴咕嘟咕嘟喝了個干,然後拿茶壺在茶盤上 一,高叫一聲:續水! 
  小香素來得意便輕狂,可今天做得太過了,連大香這麼溫和沉靜的人也不能忍受,揚起臉皺 了眉,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小香卻衝她擠擠眼兒,說:知道你那小心眼兒滿裝的是師兄,不搶這幾口還能有我的份兒?大香啐她一口,臉兒一紅,趕緊低頭出屋。小香一回頭,見天壽 也瞪著大眼睛看她,便不在乎地嘻嘻一笑,晃晃腦袋說:咱們接著對戲呀! 
  天壽把手裡的團扇一摔,賭氣道:"我是鶯鶯還是她是鶯鶯?大師兄你唱'正撞著五百年前 風流孽冤',規矩是張生和法聰都該不錯眼兒地瞧著我才對,你們倆怎麼都趕著去瞧紅娘呢 ?" 
  兩個師兄互相瞧一眼,都有點不好意思。 
  小香拖長聲音笑道:"哎呀,好我的小兄弟,你就是跟師兄花園贈金一百次、洞房花燭一千 回,不也是演戲嘛,你可吃的什麼飛醋哇!……" 
  天壽頓時小臉通紅,一跺腳,衝著裡屋喊道:"娘!你聽四姐姐說的是什麼話!……"哭腔哭 調才出聲,眼淚就撲簌簌掉下來了。 
  天壽娘在裡屋就罵道:"小香你個小挨刀兒的,早晚要下拔舌獄!……天壽好孩子,上媽這 兒來!……" 
  天壽進屋,母親照例撫慰一番。英蘭悄悄笑著對娘說:那哥兒倆都迷上小香那小妖精了,可 憐大香的心又在兩個師兄身上,瞧娘你日後怎麼分派處置吧! 
  天壽娘長歎一聲,說:現如今家道成了這個樣子,顧了今日顧不了明日,有點兒錢就讓你老 子抽個精光,哪裡辦得成婚嫁!就是要辦也要分個長幼先後不是?…… 
  英蘭垂下眼簾輕聲說:"爹這個樣子,娘苦死了,英蘭就陪娘過一輩子,哪兒也不去!" 
  自從五年前英蘭聘定的未婚夫因吸鴉片病死以後,英蘭一直就是這句話,如今已是二十多歲 的姑娘,再談婚嫁也是難事,天壽娘不由得眼圈一紅,說: 
  "傻孩子,女孩兒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天壽聽著,竟滿心苦痛委屈,抽抽噎噎,終於"嗚"地哭出聲,一哭就止不住,娘和姐姐連 忙給他擦淚撫胸順氣。上月天壽演杜麗娘《離魂》,竟在台上哭暈過去,此後每逢他長哭不 止,娘總是格外擔心。今天娘同意他改戲,就是這個原因。 
  小香跑進裡屋,一看天壽這樣兒,連連叫他"淚罐子"、"哭包兒",還笑著捏捏小兄弟的 鼻子耳朵垂兒,哄著他說:"告訴你吧,你那大師兄二師兄都歸你,我才不希罕呢!……日 後我呀,就算當不了安國夫人【安國夫人:南宋梁紅玉,名將韓世忠妻,出身青樓, 後因輔佐韓世忠抗擊金兵,屢建功勞,被封為安國夫人,後改楊國夫人。】、國夫 人【國夫人:唐代李娃,原為長安娼妓,後封國夫人。故事源於唐代詩人白行簡 所撰《李娃傳》。】,還成不了薛濤、蘇小小【薛濤、蘇小小:均為歷史上有名 的才女名妓。】嗎?憑我的容貌才情……" 
  英蘭撇嘴笑道:"這丫頭瘋了,什麼不好想,成天價惦著青樓女子……" 
  小香不服,說:"那又怎麼著?人家出大名享大福,比什麼命婦呀太太呀,風光多著去了! ……" 
  天壽娘沉了臉,叱罵道:"不學好的下作東西!……" 
  才罵出口,院門"光當"聲響,跟著一片踢踢踏踏,腳步錯亂。娘兒們都住了嘴,面色陰沉 下來。天壽娘緊張地小聲說:"你們都看好自己的東西,昨兒他可又斷頓兒啦。"英蘭苦笑 道:"還有什麼東西?早叫他強要硬拿弄光了!"小香添了一句:"還連偷帶騙、連拐帶搶 哩!"天壽娘發愁說:"待會兒他又要尋死覓活瞎鬧騰,咱們可拿什麼支應呢?……" 
  天壽爹竟沒露面,一頭鑽進他那間小耳房,不見動靜了。 
  天壽娘不放心,叫女兒們去瞧瞧,女兒都背過身不應。天壽歎口氣說還是我去吧。小香嘴快 ,立刻說正該你去,要不是你當初敬給他那一團公班土,哪裡會有今天!娘和姐姐都趕緊責 備小香。天壽頭一低,眼圈兒又紅了,轉身出屋,兩個師兄隨他一同去看師傅。   
  《夢斷關河》三(2)   
  小耳房內極其寒酸,空空蕩蕩,一張床一領席,連被子都沒有,抽鴉片的用具卻一應俱全。 當年徒弟們孝敬的那些銀製煙燈、鑲珠寶象牙的煙槍和最負盛名的太谷燈、膠州燈,早被做 師傅的一次次賣、一次次換,如今都是最次最低等的東西了。柳知秋像只大蝦米,勾腰窩在 木板床邊不住喘氣兒,面無人色,一陣陣打戰,見徒弟們進來,抖索的手朝懷裡掏,好半天 才掏出一個破舊的銅扁盒兒,遞給天壽,口齒不清地吩咐說:"給給給……給我燒……燒燈 !……" 
  盒裡竟裝滿了上等煙膏,足有半斤!兄弟們驚異地互相看看,無可奈何,只得動手,點燈、 通煙槍、燒煙泡,柳知秋還哆嗦著緊催,已經有聲無氣了:"快快快……快著點兒……我可可可等不得要要要……要死了……" 
  裝好煙泡的煙槍遞過來,眼看要暈過去的柳知秋不知哪兒來的勁頭兒,餓虎撲食,奪在手中 ,連滾帶爬撲倒在破席上,湊近煙燈燈焰,猛地長吸一口,吱溜有聲,叫人直擔心他這口氣回不來……他終於仰頭把這口煙慢慢地吐出來,接著又吸第二口、第三口,貪婪得像要把滿 屋的煙霧都吃到肚子裡去。他不喘不抖了,臉色也不像剛才那麼蠟黃乾枯了。天壽他們見狀 就要退出,卻聽師傅說: 
  "別走,再給我燒兩口兒!" 
  這麼煙癮大發,抽個沒完,還要不要命了?徒弟們小聲嘀咕著,又不敢違拗,只好伺候他接 著抽。 
  抽到第三個煙泡,他深進深出,越吸越快,越吸越急,整個身子都跟著大起大伏,搖得破床 吱嘎亂響;快到不能再快、急到不能再急的當口,他突然背過氣似的一挺,呆住不動,眼睛眉毛鼻子全都皺成一團,齜牙咧嘴,彷彿不是極痛楚就是極苦澀,把天壽嚇壞了,驚叫一聲 就緊著上前攙扶,被天祿一把攔住。果然,頃刻間柳知秋就回過氣來了,隨著長長出氣,繃 得緊緊的身子鬆懈下來,軟軟地癱在席上,臉上居然竟泛出紅暈,額頭居然沁出薄汗,居然 還心滿意足地閉眼搖頭,讚歎不已地咕噥著:"哦哦,欲仙欲死!欲仙欲死啊!……過癮!過 癮!簡直地美透啦!給個縣太爺也不換哪!……還得好膏子啊!……" 
  天壽從沒看到父親抽煙抽出這種樣子,又驚異又害怕又厭惡,應當給他蓋上被子也沒心腸了 ,就要隨著師兄們悄悄離開。柳知秋卻睜開眼睛,朝徒弟們微微一掃,說:"你們今兒下午 不是有戲活兒嗎?還不快打點著出門兒!"聲音口齒全都清清楚楚,甚至還帶了幾分早年的 威嚴。 
  赴堂會的路上,弟兄們坐在騾車裡議論:老爺子夜不歸家,在哪個小煙館裡忍一宿是常事; 可一大早回來,打哪兒弄的這麼好的上等煙膏?多半年了,他只抽得起次等的雲膏西膏,近日連次等的也難以為繼,整天在外鬼混著騙煙抽偷煙抽,家裡倒清靜了不少…… 
  自從柳知秋成了煙鬼,再沒給天壽把過場,上園子赴堂會就都是天壽娘跟著。她聽孩子們說 來說去,不由得發話,說你們不用疑著我,我沒給他煙錢,不到尋死上吊的份兒上我才不理 他呢!咱家沒房子沒地,他想賣不也沒轍嗎?還能鬧騰到哪兒去! 
  大家雖說都恨這個墮落的一家之主,也沒有想到他敢這麼鬧騰。 
  當時,天壽他們都上好裝等著出台了,英蘭慌慌張張跑了來,一把抓住娘的手,跺腳就哭, 說: 
  "快想法子救救大香小香吧!她們叫爹給賣了!……" 
  天壽娘一聽,幾乎暈倒;天壽哥兒仨全嚇傻了。還是天福大幾歲年紀,定了定心,說:"英 蘭姐別急,慢慢說。" 
  英蘭卻哭得再說不出話,只把攥在手心裡的一張紙條交給天壽,天壽趕緊展開,念出聲來: 
  "爹賣了我們頂債,快快來救!……這是三姐姐的字!誰送來的?……" 
  天福疑惑地看看師娘,說:"師傅再糊塗,總不至於……" 
  天祿搶過話頭:"怎麼不至於?你看他今兒早上抽煙那樣兒!別說賣房子賣地賣閨女,只要 有膽兒,殺人放火他也干!……英蘭姐你快說呀!" 
  原來赴堂會的娘兒四個剛走,老爺子就說要帶大香小香出門相親。英蘭說何不請媒人來家相 ,他說家裡這麼寒磣叫人笑話。那姐兒倆不敢違拗父命,跟著去了。哪知方才來了個粗使小 丫頭,送來這張條兒,說兩個姑娘關在她主家的小閣樓上,央告她給家中送信兒;知道了她 倆是柳搖金的姐姐,她才不顧危險趕了來的。她還說要救人得趕快,她家主人今兒晚上就要 拿她們裝船帶走了!英蘭問她的住處,她嚇得連連擺手,連連後退,眨眼間就跑得沒了蹤影 。 
  五個人愁眉相對,怎麼辦? 
  偏這時候催場的來要他們準備上戲。天祿把僧帽一摔,說:"這會子還唱的什麼戲!"天福 忙用目光制止天祿,並對吃驚的催場說:"我們這就來,誤不了!" 
  催場的一離開,天壽也著急說:"誰還顧得上唱戲呀!" 
  天福平靜下來,沉著地說:"為保名聲,這事得捂嚴實了,天祿你就別嚷嚷,好嗎?" 
  天祿不滿地說:"名聲?他要是還懂這個,能有今天嗎?" 
  天福說:"不是他的名聲,是咱們的,是小師弟柳搖金的。日後咱們還得吃這碗飯不是?今 兒的戲不能回,一定得唱。還有一層,大香小香是師傅賣的,要救她們只有花錢贖回這一條道兒。堂會戲份兒多賞錢多,要講贖,那一兩銀子都是要緊的!……再有,這事兒非找到師 傅不可。我們上戲這工夫,就請師娘和英蘭姐先去找,就上他平日常去的小煙館兒,多半兒 又泡在那兒了……"   
  《夢斷關河》三(3)   
  這一會兒,天福竟成了一家之主,神態穩重沉著,說話入情入理,令人信服。 
  天祿眼睛一轉,補了一句:"依著我,得到上等煙館兒去找才對……" 
  還真叫天祿料著了。 
  哥兒仨應付完堂會,跟師娘英蘭姐會合一處,在西關有名的仙霞煙館樓上單間兒,看見他們 的家主爺躺在鑲大理石的紅木雕花貴妃榻上,由兩個嬌媚的女人服侍著,舉一桿鑲銀煙槍、湊近一具太谷燈,正長一口短一口地過癮呢!天壽娘一反平日的嫻靜溫厚,母狼一樣凶狠地 直撲上去,揪住柳知秋的脖領子,一把提溜起來,紅著眼睛大叫: 
  "你還是個人嗎?連親生女兒都賣!禽獸不如的東西!快把女兒還回來!不然我今天就跟你拼 了!……" 
  "哎呀哎呀這是幹什麼!叫人笑話呀!快放手!……"柳知秋可憐巴巴地小聲央告。天壽娘用 力一搡,柳知秋一個屁股蹲兒坐在了地上。孩子們滿臉厭惡之色,都不願抬頭看他。 
  天壽娘氣得渾身哆嗦,指著他又罵:"你看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害得全家跟著你活受罪 !你還有點兒良心嗎?不把女兒贖回來,我也不活啦!"說著,捶胸頓足,放聲大哭。 
  柳知秋沮喪地爬起來,突然左右開弓,辟辟啪啪連抽自己耳光,聲淚俱下: 
  "我不是人!我該死!實在是給他們逼得沒辦法呀!說是再不還債就要拿我全家算賬!他們殺個 把人比捏死個小雞還容易啊!……還說我家的閨女早晚都是到人家當妾做小,趁著雙生女身 價高,賣個好價錢就能煙債全消,還倒找給我八十兩銀子……原來他們拿大香小香賣了六百 兩!可我只欠著他們五百兩呀!才給我八十,還黑了我二十兩銀子!……那會兒我就後悔了, 說不賣了!可那買主更黑,說要贖就得加倍還銀子!……可不是後悔也遲了!……"他哭得一 把鼻涕一把淚,蹲在地上抱住了頭。 
  天福當機立斷,要師娘英蘭領師傅回家等候,他們弟兄立刻四出借錢,說什麼也要在天黑之 前湊足這一千二百兩銀子! 
  太陽偏西的時候,滿頭大汗的天福先趕回來,來不及說話,從褡褳裡掏出四封銀子,說:" 跑了多處,只借來這二百兩整數,還有十多兩零的,加上今兒堂會得的,差不多有三百五十 兩了,天祿天壽從來運氣比我好,多半兒能湊齊。" 
  太陽又下沉了一點,天祿趕回來了,只借到一百五十多兩,讓眼巴巴地盼他回來的師娘歎氣 不止。天祿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有件事我說了師娘別罵我成不 成?我還攢了點兒私房錢,如今正用得著它。"大家都很驚奇,天福說:"家裡都快揭不開 鍋了,你倒能攢下私房錢!"天祿做個鬼臉說:"真到了那一天,正好吃這私房錢消災解難 不是?"天壽娘歎道:難得這孩子有這份好心機! 
  天祿取出來他的私房,竟有八十兩之多!柳知秋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天壽娘瞥了丈夫一眼 說:"這銀子沒讓你師傅弄了去真是萬幸!" 
  太陽更低了,天壽還沒回來。天壽娘急得團團轉,天福天祿也覺得蹊蹺,因為天壽是去大行 商胡家借貸,而胡大少爺對天壽從來都肯幫忙的,今天是怎麼啦?那邊柳知秋已經開始煩躁 不安,大打哈欠,鬧著鬧著就躺倒了。 
  這時候,胡大少爺的親隨趕到,送上一張一千二百兩的銀票,見天壽不在家,當面交到天福 手中便告辭而去。全家人這才鬆了口氣。柳知秋也來了精神,要過那張銀票,又是看又是摸 ,眼睛裡光亮亮的,不知是淚還是什麼別的,不住地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天壽娘沒好氣地 一把奪過銀票,藏進懷中,立刻分派:"天福天祿留下看家,英蘭跟我跟你爹去贖人!"天 祿說:"師娘,我跟你們一塊兒去,要是打架什麼的,我還有兩手哩!" 
  娘兒三個隨著柳知秋朝前趕,越走房子越破舊、巷子越狹窄,石板路不知什麼時候成了坑坑 窪窪、到處積水的泥土路,一陣陣惡臭熏得人作嘔,乞丐、流浪漢、野雞、大煙鬼也越來越多。柳知秋不住地打哈欠喘粗氣流眼淚抹鼻涕,腳下步子倒不慢,嘴裡還快走快走地催。天 祿問他到底在什麼地方,他也不理睬。 
  前面有人打架,看熱鬧的人把路都堵了,他們不得不從人群中硬擠過去,柳知秋還提醒大家 小心,說這兒的小絡兒【小絡兒:舊時對扒手的別稱。】厲害得很,偷人錢財像 掏自家口袋一樣方便。好容易擠過人堆,柳知秋叫了聲哎呀,說剛有個人影兒在天壽娘身邊 一閃,可別把那東西摸走了!天祿英蘭趕緊回頭瞧,天壽娘也急忙從懷裡掏銀票,天祿發現 了忙喊:"師娘別掏!……"已經來不及了,眨眼工夫,天壽娘都沒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只 覺得丈夫突然身子一矮,自己手心一涼,柳知秋和銀票就都不見了。 
  天祿直跳起來,喊聲"快追!"撒腿就朝一處小巷子撲過去,天壽娘和英蘭小腳沒法追,都 驚呆在那裡。 
  好半天,天壽娘還傻愣愣地回不過神來。她迷惑地看看自己的手,又掉頭尋找丈夫,嘴裡連 說了幾個他、他,突然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強笑著對英蘭說: 
  "你看,他……他倒這麼……著急,是他……拿了銀票去了,對不對?……" 
  英蘭不敢回答,也不忍回答,只淒淒切切地叫了一聲娘,便掩著臉哭了。   
  《夢斷關河》三(4)   
  天祿跑來,滿頭滿臉是汗,憤怒地說:"他逃掉了!那個小巷子有五六個岔路口,他故意把 咱們朝這兒領!……哎呀,師娘!師娘!……" 
  天壽娘一口氣上不來,昏死過去。 
  英蘭天祿連喊帶叫,掐人中捏虎口拍面頰,天壽娘終於回過氣,睜眼一看,慘然落淚,哭罵 道:"這沒天良的狼心狗肺!這不把人坑死了嗎?……" 
  看看天色,大家愈加焦急,趕快叫來天福,分頭去找柳知秋。不然,連到什麼地方去贖人都 不知道。 
  天壽到胡家借貸,錢沒到手,卻在書齋目睹了那麼一個不堪入目的場面,遭遇那麼一番尷尬 ,這讓他心慌意亂,又氣又痛,流著淚在街巷間盲目地亂走了許久。猛然想到姐姐們的危境 ,又趕緊擦淨淚水到別處籌錢;借到二三百兩頂不了大用,他趕回家去商量,家中竟一個人 也不在。贖成沒贖成呢?眼看太陽就要落地,天壽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到碼頭,只要發現 兩個姐姐的蹤跡,先截住了再說! 
  廣州碼頭那麼多,她們會在哪個碼頭上船?是西上北江還是東下珠江?天壽全不知道也顧不 得多想,只管一個碼頭一個碼頭地詢問過去,有車僱車,沒車走路。他又累又渴又餓,汗濕 衣衫,腳底打泡,走過了多處碼頭,沒有一點消息。他不肯罷休,咬牙堅持。 
  天壽心中的希望,隨著暮霞的漸漸消失一點一點地破滅。望著江邊船上燈火越來越多,望著 水中金蛇般搖曳不止的光影,他滿心淒楚,半癱半倒地坐在石階上,覺得自己一點力氣都沒 有了…… 
  "天壽!小弟!" 
  天壽一驚,這分明是大香的聲音!他霍地站起來,趕緊四處探看,碼頭上的船太多,看得他 眼花繚亂,也找不到這細細一聲的來源。是聽錯了?是自己心頭的幻覺?…… 
  "小弟!……" 
  這一聲剛出口,似乎就被人摀住嘴了!天壽循聲一看,是一艘揚帆順水已經離岸的客船,艙 房的窗口有個女子被人拖開,跟著啪嗒一聲,支起來的窗扇就放下來,死死關住了。天壽像挨了當頭一棒,直跳起來,拔腳就追,邊跑邊喊: 
  "三姐四姐!大香!小香!……" 
  船行江中,順風順水,走得又穩又快,天壽明知自己就是插翅也追趕不上,還是不甘心,沿 著江岸拚命追拚命喊。他摔倒了,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再追;喊啞了嗓子也聽不到回應,仍然一聲聲叫著姐姐的名字…… 
  眼睜睜地看著那船帆在沉沉暮靄中消失,他的眼淚刷地落了滿懷。這時他才覺得腳下冰涼, 冷得發抖,低頭看時,自己呆立在水中,江上的輕浪正扑打著膝頭…… 
  天壽滿心淒涼、渾身泥水、疲憊不堪地回到家中,天已經黑透了。兩位師兄陸續歸來,都十 分沮喪。簡單的交談只帶來完全的失望。他們只擔心師娘怎麼能忍得下這口氣。 
  可直到深夜,師娘和英蘭姐都沒有回來。弟兄們坐立不安,一趟一趟地跑到老郎廟外的幾個 路口守候,竟毫無蹤影。天壽嚇得只是哭,天福天祿急得亂轉,也顧不上勸慰小師弟。等得這麼心焦,卻等回來了柳知秋! 
  這會兒他回來還有什麼用?就算一千二百兩一文不少,也晚了!弟兄們敢怒不敢言,看著師 傅一瘸一拐地走近,竟是鼻青臉腫、衣衫破爛,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個不了,說可把我打壞啦 !……把他扶回住處躺下,他一面叫疼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拿銀票去兌銀子的時候,叫兩個 煙館老闆看見,找了一幫打手把銀子全搶走啦!我說這是贖閨女的要命錢,撲上去就奪,他 們又打又踢,差點兒沒把我打死!我這肋骨怕是斷了,哎喲喲,慘啦!…… 
  弟兄們當然不信他的鬼話,只問他師娘和英蘭的下落,他卻是連連搖頭說沒見到,又哼哼個 沒完。 
  這當兒,老郎廟的門役送進一張紙條,天壽心驚膽戰地慢慢展開,一看之下,頓時臉色大變 ,顫抖著嘴唇想要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終於"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轉身跑開,進 屋又出屋,喊一聲娘叫一聲姐,哭得極是慘痛。天福天祿看過紙條,也好半天說不出話,互 相瞧著,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 
  天福強忍悲痛,拿紙條遞給師傅,說: 
  "師傅,師娘和英蘭姐也走了!……"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英蘭在紙條上說,娘恨透了爹,這輩子再也不願見他!不早早躲開,他 賣出甜頭接著就會賣她們娘兒倆!她們回江都老家投親靠友,也好打聽大香小香的下落。 
  柳知秋連紙條都不接,只管哎喲哎喲地叫疼,還說:"愛走不走,誰還顧得上誰!……哎呀 我好難受……誰給我弄口煙救命,我我給他磕一百個響頭哇!……"跟著他又捶胸又打 滾,眼淚鼻涕一起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鬧騰一會兒,見沒人答碴兒,爬起身就說要出去 找口煙,不然活不成了。 
  天福扭臉對著牆壁無聲垂淚,天壽還在院子裡失聲痛哭,天祿卻再也忍不住了,積蓄很久的 怒火終於衝破對師尊的敬畏,激烈的話脫口而出: 
  "煙,煙!你為了煙賣掉一雙閨女,為了煙氣走師娘和英蘭姐,你!你還有完沒完?" 
  即使成了鴉片鬼,仍舊端著一家之主架子的柳知秋,面對從未有過的"犯上",勃然大怒, 抹一把滿臉的鼻涕眼淚,罵道:"好你個小兔崽子,膽敢教訓你師傅!反了你了!……女兒是 我的,我想賣就賣,誰管得著!你們這些當徒弟的,沒本事給我弄煙救命,就拿你們賣了換 煙抽也不冤!你給我找打!……"說著抓起床邊晾衣裳的叉棍,照天祿腦袋直抽過去。   
  《夢斷關河》三(5)   
  天祿火冒三丈,一把接住棍子,瞪著火炭樣赤紅的眼睛,不管不顧地說:"你還算個人嗎? 良心全叫狗吃了!我沒有這樣沒心肝的師傅!"憤怒中他順手把棍子朝前一拄,原想把這可惡 的老頭兒推開,不料他太衰弱,竟辟里啪啦摔下了床。 
  這一下可就鬧翻了天。老頭兒順勢滿地亂滾,大喊大叫:"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王八蛋!白 眼兒狼!我今兒不殺了你不是人養的!……天壽!拿劍來!快拿我的劍來!……"他氣急敗壞地 撐起身子就照天祿撲過去。 
  天福天壽連忙趕上前,又是扶又是攔。天福對天祿低聲一吼:"還不快跑!"天祿還在猶豫 ,天壽又背著臉伸腿用力蹬了他一腳。天祿咬牙跺腳,扭頭走了。 
  天祿離開廣州前,弟兄們在碼頭邊的一處茶樓最後一聚。 
  天祿說師傅已恩斷義絕,不可救藥,早晚要把大家都拖垮,最後賣掉徒弟兒子了事。不如弟 兄們一起走,沿著長江各碼頭搭班唱戲,一定能唱紅。 
  天福天壽卻不能像天祿那般決絕。天壽是親子,怎敢頂著不孝的大罪逃逸?況且他心裡一直 受著內疚的折磨,覺得父親落到這種地步是他的罪過,哪怕受窮,哪怕被賣,也要盡生養死 葬的孝道。天福是養子,一樣有盡孝的義務,又不忍看柔弱的小師弟獨力支撐,也不肯走。 
  分手之際,天祿把自己那八十兩私房錢全都留下,還囑咐天福把借來的錢早點歸還,免得又 被師傅偷走。弟兄們揮淚而別,天祿說,要是混得好,一定回來看望師兄師弟。 
  就這樣,眨眼間,一個好端端的家七零八落,破碎了。 
  所以,兩年多以後,師兄弟們喜慶重逢之際,對師傅一字不提。   
  《夢斷關河》四(1)   
  "咱們好不容易團聚了,才兩天,又爭鬧什麼呀!"一直默坐在側靜靜喝茶的天壽悶悶不樂 地插了一句,倒使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天福天祿哥兒倆驟然住了口,只聽天壽低聲接著說道:"看看滿茶樓,誰像咱們?" 
  其實,天福天祿爭的是眼下天朝最大的大事:戰,還是和。天福主戰,堂堂大清,安能懼怕 小小的英夷!天祿主和,英夷船堅炮利,七月裡攻陷定海不費吹灰之力,大清官兵凡接仗者 無不鳥獸散,明知打不過,幹嗎再派許多人去送死! 
  說起戰禍起因,兩人歧異更甚。 
  天福恨英夷狼心狗肺:先使鴉片流毒中華,賺取億萬白銀,一旦被禁便兵刀相向,十足海盜 行徑!天祿卻說前任欽差太孟浪,輕啟邊釁,致使戰火四起,百姓遭災,不怪朝廷將他革職 。 
  聽到這話,天福臉上不由得帶了顏色,質問道:"叫你這麼說,林大人禁煙也禁錯了?"天 祿也不再嬉皮笑臉,認真地回答:"禁煙自然不錯,兩年前琦侯爺在直隸總督任上,不到兩 個月就查禁煙土二十萬兩,朝野震動,大得萬歲爺嘉獎;可要跟夷人講禁煙,一味蠻幹,豈 不是大錯?……" 
  哥兒倆越爭聲音越高情緒越激動,後來竟都站起身來指手畫腳。天壽這麼一截,兩人如夢方 醒,各自歸位,略一打量四周,天福苦笑著搖搖頭,天祿習慣地做了個鬼臉,吐吐舌頭。 
  他們坐在廣州城外一個碼頭邊的茶樓上,七八成茶客,喝茶、吃點心、聊天、談生意,堂倌 滿頭大汗托著木盤來往穿梭,大聲用粵語吆喝著"蝦餃!糯米雞!"賣唱女子和著咿啞的胡琴用尖尖的聲音唱著小調,吃的喝的和人體的汗臭,說笑唱鬧和杯盤桌凳腳步響,亂糟糟的氣 味和喧鬧把天福天祿的爭論全都淹沒了,沒有人注意他們。至於欽差大臣的變遷,千里之外 被英夷攻佔的定海,好像也跟這裡毫無關係。 
  天祿看看天福和天壽的表情,有意緩和氣氛,說:"琦侯爺也知道林大人是好官……" 
  "琦侯爺是琦侯爺,你是你,我只問你自己!"天福不依不饒。 
  "那還用說嘛!"天祿嘻嘻一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眼睛還像小時候那樣瞇成了一 條線,扳著手指頭比畫著,"現如今的世道,十個官兒九個貪,一百個裡頭挑不出一個清官 兒!既清廉又能幹的,千里挑一;清廉能幹又愛民的,萬里挑一;清廉能幹愛民又有文才的 ,十萬個官兒裡也未必能有一個……" 
  "林大人就清廉能幹愛民又有文才!"天福認真地說。 
  "可這麼個十萬里挑一的好官,倒為了禁煙,招來夷人禍害,三百年太平天下毀於一旦,又 怎麼說呢?定海百姓可是日夜在水火中,何人能解民倒懸?"天祿不愧昆丑中的佼佼者,伶 牙俐齒,說得天福一時無語對答。天祿於是轉向天壽: 
  "師弟你說呢?" 
  天壽低眉垂目,只不做聲。他心裡正彆扭著。 
  他們師兄弟一起從小長大,感情原本不錯,天福一向老成持重,大哥味兒十足,而天祿唱昆 丑,成天嘻嘻哈哈沒個正形,與天壽又年歲相近,兩人處得更好一些。天壽挨打挨罵哭天抹淚,總是天祿去滑稽一番把小師弟逗笑;天壽遇到什麼難處,特別是唱昆旦時常碰到的看客 糾纏,也總是小師兄首先挺身而出,干涉解圍。那次唱宮戲,打親王手裡救下小師弟,更 是天壽一輩子忘不了的恩德。當年二人一同偷跑去澳門,回來受罰挨打,哥兒倆都自擔責任 互相保護,很義氣;而澳門之行長久地成為只屬於他們倆的共同秘密,也使他倆比跟別人更 近一層。即使兩年前他一怒之下出走遠行,天壽也能諒解,實在是父親太不成器,況且是父 親趕小師兄走的,還要殺他,他不走也不行。 
  因此,那天在胡家花園驟然見到久別的天祿,天壽驚喜萬分,一反常態地大喊大笑又捶又打 。可天祿的反應也一反常態,他只是矜持地微笑著,像大人對孩子,像高僧對信徒,甚至像做官的對他治下的子民那樣,居高臨下地摸了摸天壽的頭頂,說:"兩年不見,天壽也沒長 個兒嘛!"天壽立刻覺得受了冷落,真想回他一句:"你不是也沒長個兒嘛!"但他沒出聲, 只紅了紅臉,後退了兩步,心裡疑惑著,跟最要好的小師兄拉開了距離。 
  這兩天天祿很忙,好不容易才抽出空閒來這裡一聚。看他長衫馬褂,挺胸揚頭,慢條斯理, 滿嘴官話,幹嗎那麼神氣活現?不就是給新來的欽差琦侯爺當差,無非跑跑腿兒送送信、端個茶遞個水兒的,有什麼大不了!大師兄還在林大人手下當著抄寫書吏呢,也沒興頭成這樣! 跟身材修長、面如冠玉、風度翩翩的大師兄一比,他顯得那麼矮小那麼黑,臉又方下巴又翹 ,更像一把大鐵鍬了! 
  那日一見他竟跟鮑鵬那傢伙在一起,天壽就滿肚子疑惑,直對著臉逼問他。他慌慌張張地反 復解說,說他是在山東搭班唱戲時碰到鮑鵬的,他鄉遇故交,總比別人情厚些。所以,後來鮑鵬因通夷語知夷務被琦侯爺聘為親隨通事的時候,也就引薦他去琦侯爺處當差。他為了回 廣州探望師兄弟,還省了盤纏,也就順水推舟一道南下了。可為什麼這兩天一問起他跟鮑鵬 他鄉巧遇的來龍去脈,他就支支吾吾地瞎打岔呢?那鮑鵬原是英夷大鴉片商顛地的孌童,他 知道得清清楚楚,難道他也違背祖訓暗地裡賣身當了像姑?那也太下作了嘛!……再說朝廷 的戰呀和呀的,與我們這些下九流的優伶僕役有什麼相干,他犯得上對自家兄弟這麼變臉變 色嗎?   
  《夢斷關河》四(2)   
  天壽於是耷拉著臉說:"淨講這些有什麼意思!……都不認得這地方了?二師兄肯定早就忘 記了!" 
  天祿一愣,看看天福,天福又疑惑地看看天壽說,這茶樓有什麼古怪嗎? 
  天壽極其不滿地哼了一聲,說:"都忘了?……這不是兩年前咱們分手的地方?我和大師兄 悄悄來這兒給二師兄送行。那會子難捨難分,千叮嚀萬囑咐,總算團圓了,見面又爭啊吵的 ,真沒勁!" 
  天福天祿互相看一眼,天福又笑又歎,說:"可不是嗎,真糊塗了!" 
  天祿環顧四周,笑道:"兩年多了,一點也沒變嘛!……怪不得約到這兒來聚,離大下處挺 遠,我還直疑惑呢!" 
  天壽跟天福交換了一道目光,說:"不全為了舊地重遊,真的有事。" 
  天祿一笑:"什麼事?還跟我賣關子?" 
  天壽垂下眼簾不看天祿,說:"在這兒等師傅。他今天來廣州。" 
  天祿猛地站起來,把桌上的瓜子碟兒帶翻了,瓜子撒了一桌一地。天壽咬住嘴唇不吭聲,天 福叫一聲:"師弟!……" 
  天祿才慢慢坐下。 
  兄弟們重聚這幾天,天祿從來不提師傅,天福天壽知道他一肚子怨氣,也就一字不說。今天 連招呼都不打,竟叫他來同師傅見面,這讓他很不高興。但他從小到大,在小師弟面前就沒 真的拉過臉,現在就更不能了。他衝著天壽一笑,端起茶盞喝了兩口,說:"出來得久了, 我怕府裡有事,先走一步,行嗎?" 
  天壽小臉一板,說:"早知道是這麼個大忙人兒,誰敢請你來呀!……你剛才不是問何人能 解民倒懸嗎?等你見了我爹爹你師傅,就知道了!等著吧!" 
  "真的?"天祿隨口一問,伸手去為小師弟整帽子。天壽因為面目姣好如美女,為避騷擾, 出門在外,總戴一頂很深的、帽邊兒一直壓到眉際的瓜皮帽。現下這帽子快要遮住眼睛了, 天祿把它朝上推了推,又順手拂去沾在天壽麵頰上的一粒瓜子皮。不料,剛觸到他的下巴頦 ,天壽竟渾身一緊,動作奇快,啪的一巴掌扇過來,重重地把天祿的手打開。這一聲很響, 招得周圍好幾個茶客都回頭來看。事出意料,剎那間,弟兄三個都呆住了,很是尷尬。 
  半晌,天福帶了幾分責怪小聲說:"韻蘭,看你,這是怎麼了……" 
  天祿哈哈一笑,說:"師弟這兩年長了勁兒,要在哥哥身上試巴試巴?可哥哥我渾身粗皮糙 肉,硬得像石頭,別把師弟的小嫩手給硌著了!" 
  要在從前,天壽要麼破涕一笑,罵一聲"鐵鍬!"要麼揮著兩個小拳頭朝天祿背上一陣亂擂 ,事情也就過去了。可如今,天壽卻低了頭,垂下眼簾,拘拘束束、別彆扭扭地嘟囔著:"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聲音越來越低,沒了下文。 
  天福趕緊想引開話頭,急切間竟找不到題目。倒是天壽,抬頭朝窗外開闊的江面看了一眼, 說:"有船來了,我先去瞧瞧。"說罷站起身,離座前,眼睛從天祿身上掃過,故意扭頭避 開,竟使天祿心口猛地一縮,差點兒打個冷戰,呆呆地望著他下樓而去。 
  天福儼然天壽的保護人,替他解釋:"師傅沒按時到,小師弟是著急了。" 
  天祿無可奈何地笑笑:"沒當像姑,倒長了紅像姑的脾氣!" 
  "可別當著小師弟說這個!"天福連忙提醒,"他非跟你急眼不可!如今他越是唱得紅,脾氣 就越是古怪。一到生人面前,他就跟渾身紮了刺兒也似的,繃得緊緊的。那些見了唱小旦的 就動手動腳的浮浪子弟,在他那裡碰了幾回硬釘子,也都不敢招惹他了。" 
  天祿笑道:"我倒不信了。子弟們反會怕了伶人?" 
  天福也笑了:"早先自然是因為有胡昭華撐腰,這兩年為兄我給林大人當差,也算沾光吧! " 
  天祿微微皺起眉頭:"戲飯不是好吃的,那胡昭華也未必安著什麼好心。師兄你既已跳出這 個苦界,何不挈帶師弟呢?" 
  天福連連搖手:"不要提起,我也鬧不明白。當初林大人原是要我們兄弟一同進府當差的。 雖然出了點亂子,過後林大人不但免罪,還任用如故。師弟卻無論如何不肯當差了,仍要去唱戲,怎麼勸也沒用。唉!如今在廣州唱幾個月,到澳門唱幾個月,竟是越唱越紅了……" 
  "出了什麼亂子?"天祿追問道。 
  "一句話說不清楚……"天福皺皺眉頭,完全沒有要說下去的意思。 
  天祿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次重回廣州,天祿原本一團興奮和喜悅。自己一個唱丑角的戲子,能混到為欽差大人當差 ,光彩自不待言,還能挈帶師兄師弟脫離苦海也說不定呢。可是天福見到他又驚又喜過後, 聽說他在為新任欽差做事,立刻就不大自在,臉上帶出許多疑慮。原來天福竟在被革職的林 大人手下做書吏!兩家主人的尷尬關係,使兄弟之間也說不出的彆扭。好在天福為人寬厚平 和,天祿又善於以滑稽化解難堪,大面子上還看不出什麼來。 
  天壽就不同了,毫不掩飾對二師兄的冷淡,這叫天祿特別受不了。今天突然把他找來迎接他 最不想看見的柳知秋,恐怕也是小師弟在故意難為他。趁著小師弟不在場,天祿決心問個究 竟。 
  "師兄怎麼會到林大人手下當差的呢?" 
  "說起來,還是打師傅身上引起來的呢。"   
  《夢斷關河》四(3)   
  一提師傅,天祿就又不做聲了。 
  天福溫和地笑笑:"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也吃了好多苦哇!……"見天祿面無表情 的樣子,天福輕輕歎口氣,有些話想說又不好說了。 
  兩年前,他和天壽送走天祿回到家中,師傅就又失蹤了,還把借來的所有銀子和天祿留下的 八十兩私房錢一股腦兒捲走,只在天壽枕邊擱了塊一兩小銀錠。害得天壽每每看著這小銀錠落淚,總說無論如何他還天良未泯。 
  兄弟倆找遍廣州也不見師傅蹤影,最後一直找到九龍,因為那裡有條裙帶街,煙價最低煙館 最多,是鴉片鬼的樂土。他們從沒見過這麼烏煙瘴氣、骯髒下流的地方,可就在這地方的一 間破板棚裡,他們找到了他--當年名震南粵的昆曲名家、他們的師傅柳知秋!如今骷髏一 般,身上只剩一條破褲衩,躺在又濕又臭的爛稻草裡等死。兄弟倆痛哭失聲,師傅卻癡癡呆 呆,連自己的弟子都不認得了…… 
  這些事情說給對師傅深惡痛絕的天祿聽,豈不是火上澆油? 
  天福於是極力對這些過程輕描淡寫,很快說起在裙帶街找到師傅後,如何四處請醫給他戒煙 ,終無效果;如何奄奄待斃之際,幸虧林大人奉旨禁煙來到廣東,才算遇到救星。 
  天祿詫異道:"他一個煙片鬼,居然驚動了欽差大人?" 
  "想不到吧?師傅真是命大。"天福笑笑,繼續說,"那天林大人親自巡視各地,竟一直巡 到裙帶街,發佈禁令,封閉煙館,鴉片鬼限期戒煙,違限者斬!一面又給這裡的鴉片鬼分發 戒煙藥丸,真所謂寬猛相濟、軟硬兼施,誰敢不就範! 
  "林大人親臨,叫師傅感激萬分,強支著叩頭不止,流淚不止。林大人說了好些勸戒鼓勵的 話,又問起師傅淪落的經過。後來看到我和師弟每天練筆貼了一牆的字畫,對師弟寫的'潔 身自好'的魏碑橫幅十分讚賞,就命我倆當場書寫,還考問了些四書和詩詞,不久就著人叫 我們回廣州,到欽差衙門做書吏。我從那時候起就沒離開過林大人。" 
  "怎麼,師弟還把那四個字貼在床頭嗎?" 
  "可不是,從小到現在都沒變,一直也身體力行的,"天福說著,不由得笑笑,"只是好潔 成癖,那些古怪脾氣多半也是打這兒生出來的。" 
  "怪不得呢!"天祿點點頭。 
  "師傅呢,戒煙極苦也極難,有時候看他撞牆打滾、死去活來的樣子,實在不忍;難得他終 於硬著頭皮頂過來了。只是他再也不肯回廣州,說是喜歡裙帶街那處海邊的屋子。其實他是有了羞惡之心,怕被廣州的梨園同行恥笑罷了……" 
  天祿不想繼續有關師傅的話題,說:"師弟從小嬌弱,師娘和師姐都沒了消息,你又去當差 ,誰照料他呢?" 
  天福端正的容長臉上掠過一絲羞赧,笑道:"不怕你笑話,說起來是真難!你剛離開那會兒 ,天壽真是什麼都不會,我既身為師兄,責無旁貸,結果咱們大下處的梨園同行就傳出幾句話,說我跟師弟台上是夫妻,台下是兄弟,回家是母子……最苦是遇上師弟生病,請醫抓藥 不說,那買菜燒飯、刷鍋刷碗、洗衣洗被、煎藥餵藥就都落到我頭上,每天忙得分不清東南 西北!……好在也都熬過去了,借的錢也都還上了。師弟現在是名角兒,在大下處住了一套 房子,也雇了梳頭師傅和跟包的,不比當初了。" 
  天祿不住讚歎點頭,心裡卻不那麼好受。天福雖是訴說艱難,口氣中不無自詡和脈脈溫情, 這讓天祿既羨慕又有點說不出的嫉妒。他一回來就感到一向冷冷落落的小師弟對天福很是依 戀,就像對他的英蘭姐姐,原來其中有這許多緣故。天祿不由得歎道: 
  "師弟這麼一個人物,又是獨子,師娘那麼疼他,從小就寸步不離地跟著,怎麼會說走就走 ,撇下他跑了呢?真不明白!" 
  "你千萬可別對師弟提這話頭!"天福湊近天祿認真地說,"這事我也疑惑,有一回說漏了 嘴,害得師弟大哭一場,一整天不吃飯!……那天他多喝了兩盅,半睜著眼對我笑著說:都 說娘最疼我,假的!娘是指著我掙錢,大香小香才是娘的心肝寶貝兒哩!……說完又嗚嗚地哭 。我才要勸他幾句,他倒把我轟出門說他要睡覺……你看,這不是醉話嗎?……" 
  天祿的心一下縮緊了:沉默寡言的小師弟心頭埋藏著什麼傷痛和秘密?小小年紀,獨自承受 ,有多麼艱難!…… 
  天福朝江邊碼頭看一眼,說:"哦,有大船靠岸了,去看看。" 
  天祿隨他起身下樓,感傷還在心中繚繞。走向碼頭,他才意識到,就要同把他掃地出門的絕 情師傅見面了。 
  兩年前,天祿是被師傅趕走的;如今他跳出梨園行,做了欽差大人的隨從,回到廣州,頗有 衣錦榮歸的得意,不免想在同輩中顯擺顯擺,想要師兄師弟分享分享他的榮耀,便給師傅一 點顏色看看,不也很出氣嗎? 
  但事到臨頭,他的理直氣壯、他的得意都被莫名其妙的忐忑不安所代替。他甚至擔心,老爺 子肯認他嗎?……縱然認定是師傅自甘墮落引起的師徒決裂,但天地君親師在上,他終究逃 不脫"犯上"二字;每每想到這個,就不免心虛。 
  他跟天福出了茶樓才走了十來步,就遠遠看到了天壽。天壽一看到他們倆,便停步等候,還 指著兩位師兄對身邊的一個著長衫的男子說著什麼。天福於是催促說:"快走,師傅真的到了。"   
  《夢斷關河》四(4)   
  腳步加快,天祿的心撲騰得更快,當他在師傅面前站定的時候,幾乎喘不過氣來了--他絕 沒有想到,那位著長衫的男子就是柳知秋! 
  他很受震動。這是師傅,又不像是師傅,但這確實是師傅! 
  天祿與師傅的目光一碰,不過短短的一瞬,他卻讀得明白:他們兩人都想到了兩年前那次前 所未有的激烈衝突。 
  兩年後的今天,面對師傅,天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被驚住了。 
  留在天祿腦海中那個乾枯、黧黑、色如殭屍、氣若遊魂的大煙鬼師傅到哪裡去了?眼前的柳 知秋幾乎和初到廣州那會兒一樣,甚至比那時候還要胖,還要白淨。仔細看,能發現師傅的 背有些駝、面頰有些鬆弛、精神有些散漫,但這畢竟是脫胎換骨般的改變。林大人的禁煙竟 如此有成效,難怪天福天壽對林公百般維護了。想想師傅那樣深的嗜好,戒煙要受多麼大的苦楚和磨難,他竟然經受住了,這不能不引起天祿的悲憫和敬意,對師傅的怨恨消去大半, 當年師傅收留和培育教導之恩又回到了心中。 
  "師傅!"天祿跨前一步,低聲喊道,就地跪了下去。 
  柳知秋似乎也從往事的回憶中醒過來,帶著幾分難以描述的羞赧,口吃地說:"呃呃,你, 你回來了……"他急於結束這尷尬局面,便趕忙說起別的,說得又快又急,"風不順,你們 等急了吧?……我這次來廣州要辦兩件事,一公一私,都是大事。你們得把手頭的活兒放一 放,一起把這兩件大事辦成辦好!……廣州戲園子景氣不景氣?胡家班還那麼出眾嗎?近日 你們可知道胡公子的行蹤?我有要緊事求他哩!……" 
  他就這麼東一鎯頭西一棒槌地說個沒完,直到師徒四人回到老郎廟天壽的住處,梳洗完畢, 在擺滿熱茶和點心的八仙桌邊坐定的時候,晚輩們才聽明白了柳知秋所說的兩件大事: 
  私事:柳知秋在裙帶街的海邊山坡買下一塊地,已經在九龍的官府衙門上了魚鱗冊、領了田 契,從此就是柳家的產業了。他將要在這塊地上重建家園。所以要來廣州找頭等好匠人,按初來廣州時胡家為他們一家提供的那所帶小花園的院子,原樣照搬過去。 
  公事:為表感激之情,柳知秋和一幫情境相同的朋友集了資,先已請人在廣州訂下一塊牌匾 ,敬送林欽差林大人,這兩天約好吹打和陪同就要辦。 
  天祿對這兩件事,尤其是第二件很吃驚。他委婉地告訴師傅:林欽差已被革職等候查辦。他 怕師傅會發怒,會叫罵,可師傅卻沉默了,眉尖痛楚地扭動,咬了咬牙根,故作平淡地說:"革職了,更要送。大家都去。" 
  天祿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師傅所為顯然不懂趨避、不知利害、不合時宜,但他內心深處又感 到高興:他從小尊敬、感戴的那位柳知秋柳師傅,復活了。   
  《夢斷關河》五(1)   
  兩廣歷來被朝廷認為難治,外放到廣州做官的無不為當地人的桀驁不馴頭痛,也很難在百姓 中獲得像樣的口碑。如今廣州百姓卻對被革職的原欽差大臣、兩廣總督林大人表現出極大的 熱誠。 
  十八日林大人革職的消息傳出,一城嘩然,街談巷議全是此事。 
  二十五日兩廣總督卸事。自這日起,廣州城內外各鋪戶居民士紳絡繹不絕,往總督官署攀轅 【攀轅:字面上的解釋是拉住馬車車轅,轉意為對離任官員的挽留。】者填街塞 巷,每日都有數千人之多。 
  二十九日是林大人辭行日,攀轅達到高潮:臨近總督官署的幾條街人山人海,擁擠不動,人 們舉著各種各樣的色彩繽紛的萬民傘和各種各樣大小不同的靴子【靴子:官員離任時 ,民間做各種靴子敬獻,表示挽留之意。】,抬著明鏡,捧著香爐,跟在一對對懸掛 著彩綢的一人多高的頌牌後面,在鼓樂吹打的伴奏下,數十人、數百人地一隊接著一隊、一 浪高過一浪地朝前擁。 
  頌牌文采斐然,字也一個賽一個地好,真切地表達著人們對林公的敬仰之情-- 
  有讚頌他仁德愛民的:"仁風共沐,明鑒高懸"、"口碑載道,遺愛甘棠"、"神以制物, 靜以安民"、"精誠耿介,民懷其德"; 
  有讚頌他英明賢能、善於教化的:"明察秋毫,忠心對天"、"循循善化,蒼生霖雨"; 
  有讚美他清廉的:"清明仁恕,廉潔威嚴"、"輕裘緩帶,冰鑒玉壺"; 
  有歌頌他勞苦功高的:"翰屏望重,厘保功高"、"勳留東粵,澤遍南天"; 
  還有專頌他制夷之功的:"民沾其惠,夷畏其威"、"恩流五嶺,化被重洋"…… 
  廣州士紳公送的八面頌牌很引人注目,一則會簽留名的士紳都是廣州有名的翰林、舉人、貢 生和有內閣中書、六部主事銜的文人;二則頌牌做得格外大,字寫得特別好,內容非常全面 ,措詞最為嚴謹精練:"公忠體國,清正宜民,韜鈐振武,教育興文,煙銷瘴海,風靖炎洲 ,德敷五嶺,威懾重洋"。 
  就連被人們公認因林大人禁煙而損失巨大的十三行街,居然也送了兩對金色大字的頌牌:" 甘棠遺愛,琴鶴清風,痼瘓在抱,饑溺關心"。天祿就隨著師傅和師弟,跟在十三行街的頌 牌後面。 
  喧天的鼓樂和嘈雜的人聲塞住了每個人的耳朵,天祿無法與師傅師弟交談,也沒有心思說話 ,他被這盛大而熱烈的場面驚住了、感動了。 
  天祿知道,有百姓攀轅留任,是離任官最有面子、最長聲望的事,說明他這一任官做得好, 對他此後的仕途大有好處。天祿也見過許多貪官、昏官離任時強迫百姓集資送萬民傘、送靴子攀轅,然後帶著這些萬民傘和靴子四處表功,以謀求新的陞遷。而今天這樣逆著朝廷旨意 的歌功頌德,稱得上是最真心實意的攀轅,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那麼,朝廷革職 之命有違民心了?這樣聲勢浩大的攀轅,對林公而言是福是禍?…… 
  天祿正在亂想,身邊的天壽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絆一跤,天祿慌忙去扶,天壽也正好慌裡慌 張地抓住了天祿的手,可剛一站穩身子,就趕緊撒手,還別轉了頭。想起當年他領著小天壽出門,小師弟總是緊緊拉著他的手,生怕被師兄丟掉不管,拿師兄當做最可靠的保護人,而 今難道真的時過境遷了?他故意調侃,笑著在師弟耳邊大聲說:"我這手上是有刺還是有毒 ?" 
  天壽連頭也不回,就像沒聽見。 
  天祿心裡大不痛快:師弟似將自己當外人,甚至當壞人一般防範,難道還是因為林公不成? 自己不在廣州的這二年,師傅一家跟林公究竟結了什麼恩義?林公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倒要仔細看看。 
  前面一隊一隊移動得很慢。據散回來的人說,每一隊百姓林公都親自接待撫慰,所有萬民傘 、靴子、香爐、明鏡等物全都發還,頌牌則集中送至天後宮安放。天祿聽說,心裡更加感慨 ,越發想要見識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只怕輪到十三行街的時候,人多擁擠看不清楚。 
  真有天如人願的時候,只見天福逆著人流跑過來,找到師傅,說林大人得知他戒煙很有成效 ,想要見見他。不但柳知秋受寵若驚,天祿天壽也覺得意外。這樣,他們就隨著天福從總督 署的另一處邊門進去了。 
  他們被安置在外客廳。客廳佈置得簡樸大方,格調非凡,自有一種威嚴氣度,決非尋常官宦 貴胄的富貴榮華可比。以至他們師徒三人在此等候,一直屏息靜氣,不敢出聲。 
  林大人一進門,天祿便覺得眼前一亮,立刻認定這位被革職的兩廣總督絕對是當朝最傑出的 大員。雖然他不魁梧,才中等身材;雖然他消瘦,面露疲倦乃至憔悴之色,但他那一團如春 風撲人的儒雅的書卷氣,眉目間顯示出的精明強幹,尤其是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特別明亮, 彷彿看人看物都能一眼洞穿一般,不論是誰,只要見過他一面,就永世難忘。天祿剛才在拿眼前的客廳與所見過的種種客廳相比較,現在,又用林大人去衡量所見過的各種大人物,只 覺得林公的風範把那些人全都蓋過去了。 
  柳知秋倒頭就拜,天壽和天祿也隨著一同跪倒叩見。柳知秋聲音顫抖著說:"小民能有今天 ,全仗大人拔救,不然早歸泉下了!"   
  《夢斷關河》五(2)   
  林公伸手示意,說:"快快請起,天福,請你師傅師弟坐下喝茶。"隨後,他注視著柳知秋 ,笑道,"柳師傅,你幾乎變了個人,要不是天福領了來,就是碰面也決不敢認。" 
  柳知秋慚愧地笑道:"當年大人巡海到裙帶街那程子,滿街十有八九都是鴉片鬼癮君子,小 民我更是萬劫不復,死到臨頭。大人你下了戒煙令,收繳鴉片煙具,嚴懲逾期不戒者,卻又 親自巡海給我們這些煙鬼分發戒煙藥,命專人督促醫治,才留下我這條狗命,重新做人。小 民我來生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大人的恩情!如今我痛改前非,又有徒弟們相幫,這幾日就 要蓋新房了,有了住處,好好做人家,再撿起舊日營生,還有後半輩子好過呢!" 
  林公點頭笑道【BF】:"【BFQ】煙鬼難得有你這樣好結果的,若不是我這幾日就須返京, 還真想去看看你的新房新家。你的那個舊住處,實在令人難忘。" 
  柳知秋和天福天壽都很不好意思,因為那住所比狗窩還不如。 
  林公繼續說:"現在對你說真話,你也不必生氣。當初我看你沉溺太深,不可救藥,一年半 期限內決難戒除,已打算放棄。是你這兩個孩子太好了,苦苦哀求,寧肯賣身入府為奴也要 救你。我看他們兩個知書達禮,為人忠厚可靠,字又寫得甚好,正是用得著的人才,這才聘 他們去了譯館做抄寫,對你也才格外看顧,格外強制醫治的。若靠你自己,本性原欠剛強, 十有八九不能成功。" 
  柳知秋渾身一激靈,額頭沁出冷汗。他懂得林公所謂"打算放棄"的意思。因為林欽差當初 在向夷商強制繳煙的同時,也頒布了對內的"治罪條款",裡面除了"開設窖口者殺、勾通 外夷潛買鴉片者殺、囤積發賣者殺、海口兵丁受賄縱私者殺、私開煙館者殺"之外,還有一 條:吸食人犯一年半限滿不改者殺!也就是說,他本是在殺難逃的,竟能生全,撿回一條命! 感激之情在胸臆間迴盪,一句藏在心裡的話,嚥了又咽,還是沒嚥下去,竟自說了出來: 
  "不怕冒犯大人,小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公笑道:"戴罪之身,何談冒犯二字?但講不妨。" 
  柳知秋說:"我與大人並非初識。" 
  林公目光灼灼,望定柳知秋,輕輕問了一聲:"哦?……" 
  柳知秋說:"許多年前,京師前門外,東興茶樓……" 
  天福天祿和天壽都驚奇不已,一齊望著林公。 
  林公終於點點頭,面色變得沉鬱,慢慢地說道:"也算一段緣分吧。巧就巧在你正好碰上了 我和琦侯爺,這麼些年後竟都前後來到廣州……看如今局面,可知你測字不准了。" 
  "不,不!"柳知秋一連聲兒地否認,"無論大人你如何境況、如何際遇,遭何等坎坷,哪 怕革職問罪,你終究還是國中豪傑,棟樑之材!" 
  林公苦笑,道:"多謝你了。棟樑之材未必能成棟樑,何況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且看後生 可畏吧!……那麼我也告訴你一件事,他們怕你難過,再三地想要瞞過你的。"他說著,用 手指指天福和天壽,"他們為第二次救你,差點兒送命,你想不到吧?這樣的好孩子,你可 不能辜負了!" 
  柳知秋目瞪口呆,半晌才口吃吃地說:"怎麼……是怎麼……怎麼回事?" 
  天福和天壽都低頭不語,天壽甚至咬緊了嘴唇。 
  林公笑道:"事已過去,也不必再瞞他,他若知道真情,今生決不會再近鴉片。天福,你說 吧。" 
  天福終究有些難以啟齒,說得就很簡單-- 
  事情出在夷商繳煙的那一個多月中。 
  天福天壽都被分派到了繳煙現場,天福在接收口處管登記,把由夷人躉船上運來的鴉片箱數 精確入賬;天壽給派在檢驗入庫口,將由專管官員檢驗分類的各種鴉片分別上賬,好讓民把它們送到不同的庫房。二十二艘龐大的鴉片躉船,繳來了兩萬多箱各種鴉片,把輪流替班 、日夜值守的文武官員、水師兵丁、搬運民、管事師爺和天福天壽他們這樣的小書吏,累 得喘不過氣來。 
  就在繳煙已近尾聲之際,突然有人來告訴天福,說天壽被搜出夾帶鴉片,已經拿問監禁了! 
  天福聞訊大驚。繳煙是大事,制定法規極嚴,徇私舞弊者殺無赦!事實上,在繳煙過程中, 已經處決了十多個竊賊並梟首傳示。天福怎麼也想不到天壽會做這樣的糊塗事,莫非受人陷 害,或者另有冤屈? 
  他趕去探監,兄弟見面,天壽只是痛哭,說出真情頓時令天福手腳冰涼,完全傻了眼:天壽 確實偷拿了一塊檢驗時遺落在屋角的公班土,人贓俱在,還是十多名水師官兵當場查獲。問起原因,天壽說請假回去看病重的父親,竟是舊病復發,煙癮又極其凶狠地制住了他。天壽 明知這在戒煙過程中人人難免,還是被老父上吊撞牆、慘不忍睹的形狀嚇住,回來便不顧一 切地犯下了這殺頭之罪。 
  這是斬立決的大罪,說殺就殺,一點不能延誤。天福當即投案自首,說是自己利用幼弟年少 無知,指使他幹的,自己才是當殺的首犯,求管事官釋放天壽回去照料病重的師傅。管事官 沒有放天壽,還把天福也收了監。 
  過堂的時候,兄弟當面對質,天福天壽都說自己是首犯,爭著赴死,竟當堂爭辯,互不相讓 :   
  《夢斷關河》五(3)   
  天福說天壽是師傅親子,一旦被殺師傅也就沒命了。 
  天壽說自己年幼體弱多病,不及師兄強壯又明理,師傅更需要師兄的侍奉。 
  兄弟爭死,一反常情,聞者落淚,滿堂皆驚。審案官很覺疑惑,兄弟倆的孝心又令他感動, 當他得知兄弟倆是欽差府裡僱用的小書吏時,便將此案存疑放下,特地稟告了林公本人。 
  林公本知道天福天壽的狀況,問明情由,遂解了此獄,還對兄弟二人的孝悌仁愛著實誇讚了 一番,並要他們照舊做事。天壽卻再三謝罪,說自己不配再在府中出入,從此仍回梨園行, 並住回到老郎廟去了。 
  轟動天下的虎門銷煙之日,廣州城為之一空,千千萬萬百姓像過大節一樣,挈家帶口地擁向 虎門,爭看二百多萬斤令人瘋狂令人痛恨令人惋歎令人憎惡的鴉片煙在巨大的銷煙池裡化為 灰燼。大火熊熊,濃煙滾滾,鴉片著火的使人窒息的氣味絲毫不妨礙人山人海爆發出陣陣歡 呼,驚天動地,蔚為壯觀……人群中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少年,奔上虎門山腰,在專為欽差大人準備的觀看台不遠處雙膝跪倒,朝著台上的林公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 
  天福說到這裡,恭敬地問道:"小師弟一直問我,林大人那時看沒看到他,受沒受他的禮? " 
  大家都靜悄悄地聽呆了,不僅為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也為了天福平和甚至有點羞赧的神情 。一番捨生取義的壯舉,他竟毫無自誇自矜,保持著他固有的端莊和純良,用一份平常心仿 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林公看著天福,眼睛裡含著笑意,含著讚賞,點點頭回答說:"我記得的。至今也不過一年 有餘……" 
  撲通一聲,柳知秋又一次跪倒在地,連連叩頭不止,仰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他竟張著兩 手,一下一下地抽打自己的臉,嘴裡狠狠地罵著:"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配有這樣好的 子弟!我該死啊!……"他泣不成聲了。 
  林公示意,三個徒弟連忙把師傅攙起坐下,勸慰許久,柳知秋方收了淚。 
  林公微笑著望著他們師徒,還想說點什麼,偏這時候老僕來報,說又有許多送頌牌的百姓來 到府門,林公於是對柳知秋勉勵幾句,便站起身,看看天祿,說:"這位是?--" 
  柳知秋忙回道:"他叫天祿,也是小民的徒弟,前兩年在外省搭班,近日剛剛回來。" 
  林公對天祿說:"好好照料你師傅,他活得不容易。" 
  天祿低聲答是,心裡七上八下,酸甜苦辣,辨不清滋味。 
  他很感激師傅這樣回答林公。 
  他本是很以新任欽差的僕役為榮的,眼下卻生怕有人道出行藏,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而天 福的一番敘說,才使他明白原來師兄一直迴避不談的"亂子",竟是這等動人肺腑的壯舉,怪不得師弟對師兄比對自己親近,他需要救命的節骨眼兒,大師兄挺身而出,二師兄無蹤無 影。 
  為了這些,天祿自慚形穢,抬不起頭…… 
  林公從老僕手中接過帽子,正要戴上,忽又沉吟片刻,說:"借問一句,柳師傅莫怪,你的 名字如何稱呼?" 
  "小民姓柳名知秋,表字菊如。" 
  林公呵呵一笑:"幸虧有此一問,不然豈不錯過?日前兩江總督送咨文,轉帶一封書信,定 海總兵府發來,要尋找柳知秋菊如公。這幾日百事繁雜,一時放在那裡。天福,你到錢師爺那裡將書信拿來給你師傅。若是請你去江南執教,可算美事一樁了。" 
  當晚天福把那封書信帶回老郎廟,交給師傅。 
  一直等在那裡的柳知秋接過來拆封的時候,三個徒弟都好奇地圍上來。他們實在猜不透,這 些年被鴉片煙折騰得九死一生、所有親朋好友都避之惟恐不及的師傅,在遙遠的江南怎麼會 有書信來尋,莫非又是來討煙債? 
  柳知秋草草把書信看了一遍,頓時大叫,捏著兩隻拳頭把胸脯擂得咚咚響: 
  "天哪!老天爺!我怎麼謝你才好呢!是英蘭,是英蘭她們母女呀!……" 
  天壽一把將信紙搶到手,天福和天祿也一齊湊過來看-- 
  果然是英蘭寫的信,說因為不知能否尋到父親的下落,不多贅語,但父親若能收到此信,請 到浙江山陰縣定海總兵府來尋女兒,女兒已做了總兵的側室。 
  不管天福他們看過信後如何高興,柳知秋已經在那裡自顧自地欣喜若狂,哈哈地笑了又笑, 大聲喊道: 
  "趕快回信帶給她們娘兒倆!咱們趕快蓋新房子!照你們小時候住在一處的那個大院子蓋!接 她們娘兒幾個回來!咱們全家團圓!哈哈哈哈!……果然,果然,這塊地當真是風水寶地,才 買到手,就喜事臨門,連連不斷!這風水寶地必定能保佑咱柳家時來運轉!……明兒一大早, 就領那匠人到胡家去,叫他仔仔細細地把那院子裡裡外外看個清楚明白,後天咱就回裙帶街 動手蓋房!……"   
  《夢斷關河》六(1)   
  九龍半島的南邊,隔著不寬的海面,有個山巒起伏的小島,小島上疏疏落落分佈著村落田地 和漁港。島北岸房屋較為集中,像個雜亂無章的小鎮,形成了一條很不規整的彎彎曲曲的街 ,這就是被廣州人形象地稱作裙帶街的地方。 
  這裡遠離廣州鬧市、遠離陸地,近些年卻頗為出名:每當朝廷發佈禁煙令,那些在廣州待不 住的癮君子鴉片鬼,就躲到這兒來繼續他們的煙霞生涯。這樣偏僻的地方,政令難以達到。當初天福天壽就是在這裡,尋到了還剩一口氣的柳知秋。 
  林欽差的禁煙雷厲風行,把這藏污納垢的裙帶街狠狠地清理了幾回,封了所有的煙館煙間, 抓了所有的煙販子,還把其中最劣的一個在這裡梟首示眾,嚇得煙鬼們如鳥獸散,留下的則 不得不乖乖地聽令戒煙,裙帶街頓時乾淨了許多。 
  近日林欽差革職,朝廷為了跟夷人講和,又頒布了開放煙禁的諭旨。不過林欽差禁煙餘威猶 在,只有一兩家煙館羞羞答答地開了張,比當初那十幾二十家,聲勢差遠了。 
  離裙帶街不過五里之遙,有一處山水沖刷出的海灣,順著這條溪水進山,轉過山坳,幾戶農 家點綴在一片平緩的坡地上。那處掩映在濃綠樹叢間的院子,就是柳知秋的新居。這兒坐北向南,背山面海,山間溪水從前面潺潺流過,正處在兩條山脈的交會處,彷彿二龍所搶的寶 珠,照柳知秋的話說,風水極佳。 
  島在海中,地處南粵,正月裡也很溫暖,只是煙水霧氣常瀰漫著,近觀遠望都像是隔著輕紗 ,朦朦朧朧。而初七這一天,卻風和日麗,藍天如洗,難得的晴朗。天祿在東廂房忍不住大聲叫道: 
  "師弟!別淨躺著啦,到院兒裡曬曬太陽吧!多好的天兒呀!" 
  北房東過間正在寫字的柳知秋也說:"聽你師兄的,出去曬曬太陽散散心。" 
  北房西梢間的天壽長長地答應了一聲:"哎--" 
  院子中間的紅梅白梅和臘梅正在盛開,滿樹黃玉珠一般燦爛的臘梅蓋過了疏疏淡淡的紅梅白 梅,把濃烈的臘梅花香漫向每一個角落。坐在正房前的高台階上,望著濃綠的山、雪白的沙 灘、藍湛湛的海和極遠極遠的海天相交一線,享受著和煦的春陽和沁人心脾的花香,天祿和 天壽都沉醉了,仰靠在各自的圈椅上,好半天不想說話。 
  "咱們都成仙了吧?哪裡還像是人間哪!"天祿輕聲讚道,歎了口氣,說,"真不想離開啊! ……" 
  天壽也歎口氣,說:"我也是。" 
  "你有什麼也是不也是的!"天祿閉眼仰臉讓陽光直曬著脖子,笑道,"師傅蓋的房還不就 是你的,一輩子住這兒都是該的!" 
  "你也成啊!蓋這房你也出了錢的呀。還跟咱們小時候一樣,拿這兒當家,咱們兄弟三個給 我爹養老送終。" 
  "哈,那敢情好!就怕師弟日後娶了媳婦成了家,再認不得師兄,滾,滾!一股腦兒全轟走! " 
  天壽臉一紅,登時要惱,天祿連忙笑著自己輕輕打嘴,"我胡說,我胡說!" 
  天壽便也笑了,說:"師兄,我想過兩天就回廣州,你跟我一塊兒走嗎?" 
  "這個嘛……"天祿只說了三個字便沒了下文。 
  他們是一個月前回來的。依照慣例,臘月二十二衙門封印戲班封箱,回新家最合適,他們卻 等不及了,哥兒仨約好趕回來喝他們自幼重視的臘八粥。 
  臘八那天,柳知秋在大門口迎接,孩子們看到新居的驚奇樣子使他極為得意。 
  院子依著山勢一進比一進高,也一進比一進大,最後一進就同他們幼年時居住過的、由胡家 提供的那處住房完全一樣,連那處小花園也跟原來一樣精緻,有一樣的太湖石、一樣的籐蘿架、一樣的臘梅紅梅白梅和一樣的石榴樹。 
  柳知秋領著孩子們一處一處地看過去,嘴就沒有停過: 
  "……這邊東廂房三間,還歸天福和天祿用,還像那時候一樣,各住兩頭。北房也是五間, 原先是我跟你們師母帶著天壽住東梢間、英蘭領著大香小香姐兒倆住西梢間,這西梢間呢, 得給她們留著……西廂房也是三間,原先是飯廳和貯藏室,現在我拿它佈置成書房、琴室和 畫室。天壽你先在西梢間住,以後英蘭她們姐兒仨回來,你再搬到西廂房好了……花園最費 心思了,總算跟原來差不多,該有的都有,這幾株臘梅和紅梅白梅,還有那盆石榴,花了好 大力氣才弄到,你們看跟從前像不像?……記得咱們剛從京師到廣州,正逢臘梅花開,香得 不得了,英蘭姐兒仨發瘋也似的圍著臘梅亂喊亂叫亂笑,喝都喝不住;天壽你呢,坐在樹下 誰叫都不理,天黑了也不回屋,第二天一大早就對你娘說,做了一夜的夢都是香的……" 
  他就這樣走一程,說一段兒,眼淚汪汪,很興奮地說個不停。 
  天福兄弟且笑且歎,不時覺得眼睛濕潤,並湊趣兒地提起舊事互相逗樂,但心裡都有些不是 滋味:鴉片煙是戒了,一條命是撿回來了,可師傅已不是從前的師傅了;變得這麼多話,這麼婆婆媽媽,他真的是老了。 
  天祿突然發現正房簷下的題匾,那是用規規整整的柳體書寫的三個大字:聽泉居,不禁問: "師傅,這是什麼意思?" 
  柳知秋露出孩子那樣神秘中滿含得意的神情,說:"都別出聲,靜靜地聽。"   
  《夢斷關河》六(2)   
  大家屏息靜氣,果然有泠泠水聲,和著梅花的清香在樹石花籬間繚繞。天壽幾乎跳起來,急 問:"在哪裡?" 
  柳知秋笑得很開心,用手指按著嘴唇,悄聲說:"跟我來。"他領著孩子們出了院子側門, 轉過一道山石,先看見一處小小的清澈見底的深潭,潭水沿著溪谷,蜿蜒盤曲,匯入流經院 門前方的山溪中。再向上走不十數步,野草雜樹分外茂盛,綠得瑩潔而潤澤,比別處大不一 樣,數株野生的七里香樹掩映著兩塊巨石,一股清泉正從巨石夾縫中噴湧而出,有茶杯口粗 細,水質很清,水勢很旺。 
  天壽輕輕地叫了一聲,立刻彎腰掬水來喝,剛嚥下一口,哆嗦一下,閉了眼睛,滿臉是妙不 可言美不勝收的笑,十分燦爛。天福天祿見狀,乾脆張嘴去接,咕嘟咕嘟一個勁兒地喝。那 水又涼又甜,清冽徹骨,兩人喝得幾乎透不過氣兒,好半天,才心滿意足地讚美道:"太好 了!太好了!上哪兒去找哇!" 
  柳知秋看著孩子們,一臉得意之色,笑說:"怎麼樣?" 
  天祿抹了抹嘴說:"聽泉居怕要改成喝泉居了!" 
  大家哈哈地笑了。 
  柳知秋說:"有了這泉,你們師娘怕不高興得夢裡笑起來,她最喜歡喝茶呀!大香小香兩個 丫頭也定會天天來這裡梳洗打扮,英蘭要是用這水磨豆漿,一定特別鮮甜……" 
  天壽忍不住,問:"爹,看您說起娘和姐姐,就像她們過兩天就能回來似的,是不是有什麼 好消息了?" 
  柳知秋微微一愣,笑容消失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說:"沒有,托天福帶了信往山陰, 至今沒有回音,大香小香也還沒有消息……"他聲音越加低沉,"我天天晚上夢見她們母女 ,我對不起她們,我罪孽深重啊!……如今我盡心盡力,把咱們的家恢復起來,照她們喜歡 的樣子擺好了等著她們回來,老天爺要是念我贖罪一片誠心,可憐我,大發慈悲,讓我們一 家能夠團圓也說不定呢!……" 
  確實的,戒煙不容易,活下來不容易,重新做人更不容易。 
  買這塊地不容易,造一所住宅不容易,為了懷念而一切復舊,乃至精細到一樹一石都力求相 像,就更不容易。 
  這足以表明懷念之切,而懷念之切正因為悔罪之深。想到這些,看看師傅表面發胖而軀幹已 開始佝僂的樣子,天福哥兒仨滿心憐惜,舊時的憤懣、輕蔑、厭惡和委屈,就都煙消雲散了 。師徒們過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極愉快輕鬆的美好的新年,無憂無慮,相親相愛,除了可愛的 新居、豐盛的年貨年飯,最重要的原因,是一直壓在大家頭上的那個嚴厲的家長後來又成為大家的恥辱和累贅的人,變成一位平和平等慈愛的老人家。 
  梨園規矩,大年初一必須開鑼唱戲,天壽要在年三十趕回廣州,全家就在臘月二十八夜吃團 年飯。阿嘉叔幫著阿嘉嬸忙了好幾天,燒了一大桌粵菜,色香味俱全,讓走進飯廳的師徒四 人眼睛瞪得好大,口水在嘴裡打轉轉。阿嘉叔是因為特別老實、特別肯做活,在僱請蓋房的 幫工中被柳知秋看中的,得知他的妻子很會燒菜,老兩口又無兒無女,便請這對夫婦留在聽泉居管家。 
  團年飯吃得又痛快又開心,天祿說各種笑話出各種怪相逗得大家笑得肚子疼,連阿嘉叔和阿 嘉嬸都笑得合不攏嘴;天福高興,唱了支很久不唱的曲子,柳知秋吹笛,天壽彈琵琶為他伴 奏。柳知秋又說起來春的打算:阿嘉叔做活兒是把好手,田里園子裡都拿得起來,有這麼一 股好水,他要辟一處菜園供自家吃菜,辟一處果園種荔枝桂圓和橘樹,自家吃不了還可以賣 錢,還要種這裡很出名的莞香,成品香料很值錢,能遠銷外地…… 
  大家聽得高興,一面喝酒,一面又想起許多可以在聽泉居做的事情;酒喝得越多,事情也想 得越多,直到人人都醺然欲醉,才罷。 
  天祿覺得和天壽之間說不清的嫌隙也已消融在這歡快之中了。但後來又發覺,不是那麼回事 兒。 
  衙門初六開印,天福要初三離家。林公雖被革職,不久又奉到"留粵備查問差委"的諭旨, 仍在廣州,天福也就仍留在林公那裡。天祿直到最後還猶猶豫豫地不想離開,說過了元宵節 再走也沒事。但他還是送天福到碼頭上船。不料在碼頭正好遇到下船的天壽。原來天壽回廣 州只唱了一天,初一晚上在胡家堂會上,演到半截突然暈倒,請郎中搭了脈,也診不出個所以然。歇了一夜,第二天說什麼也要回聽泉居。胡昭華很照顧,派了雨香和一名家丁把天壽 送回來了。 
  天壽看到兩位師兄,以為來接自己,很是高興;一聽說天福是回廣州的,頓時眼淚汪汪,失 望地對天福說: 
  "我都生病了呀,你還不在家陪我?" 
  天福安慰他,說二師兄不走,在家陪你也一樣。 
  天壽脫口而出地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天福答應過幾天一定回家,並再三安慰說,回來一定給帶多多的好吃的。 
  天壽便拉住大師兄,一樣一樣地數:要一罈女兒紅,要燒鴨和烤鵝--千萬得帶著鴨掌鵝掌 ,要蜜餞金橘蜜餞海棠和陳皮橄欖,還要好蘋果和真正的沙田柚子。他又逼著天福一樣樣重 述一遍,好牢記在心。天福笑道,他上船就找筆寫下來,決不會忘,小師弟你就放心養病放 心等著吧。   
  《夢斷關河》六(3)   
  那時天祿頗有給晾在一邊兒的感覺。 
  所以,天壽在家養病的這些日子,他竭力照顧小師弟,無微不至。 
  今天叫天壽出來曬太陽之前,天祿搬好了圈椅和茶几,備好了茶具和點心,汲了一大桶泉水 ,弄了個紅泥小火爐,用一把提梁陶罐燒水。這會兒看看火不旺,他又蹲在那兒吹一陣子,拿把芭蕉扇扇一陣子。 
  天壽在一旁看得不過意,說:"師兄,生受你了,我病早好了,你別拿我當病人伺候啦!" 
  "哪兒就那麼容易好!怎麼會暈倒了呢?是不是又讓你唱《離魂》來著?" 
  天壽低頭輕輕一歎,沒說話。 
  "唉,你也太認真了!唱戲嘛,本來就是假的。你是天壽,她是杜麗娘。杜麗娘早八輩子就 成仙了道化灰兒化煙兒了,你倒替著她肝腸寸斷,替著她離魂情殤,傻不傻呀!……成了, 以後再別唱這一出了!" 
  天壽貝珠般的小牙咬住玫瑰色的嘴唇,勉強一笑,眼圈兒卻紅了。 
  "罷!罷!不說它了。你就藉著生病的由頭多歇些日子吧!" 
  "我也這麼想呢……"天壽抹了抹眼睛,笑道,"師兄,你怎麼不回廣州呢?不怕你家大人 把你攆了?別瞧你人前有說有笑的,可我覺著你挺有心事,心事還挺重,對不對?" 
  天祿一個勁兒地扇火,沒有馬上回答,看看火苗兒躥上來,才低聲道:"師弟,跟你說句實 話吧,你先別告訴人,我不想在那兒干了!" 
  "怎麼啦?" 
  "我實在瞧不上那個鮑鵬!琦侯爺跟夷人打交道就靠他一個人,可這傢伙真不是個東西!跟咱 們中國自己人他狂得要死,誰都不放在眼裡,一個勁兒自吹自擂,說中英兩國是戰是和就攥在他手心裡!可一到夷人跟前,就像條叭兒狗,踩著小碎步兒搖頭擺尾討好賣乖,還跟他那 會兒在顛地面前一個樣兒!真真的狗改不了吃屎!別說我看著臉紅,夷人也拿他不當個人看! " 
  "本來就不是好人嘛……辭了就辭了唄,咱們一塊兒搭班唱戲掙錢!" 
  水開了。天祿提了陶罐沖了茶,先給師傅那邊送去一盞,回來才端起茶碗輕輕呷了一口熱茶 ,說:"可琦侯爺太可憐,撇下他不落忍。" 
  "什麼?"天壽很驚奇,差點兒被茶水嗆著。 
  "我知道,論居官、論人品、論才學能耐,他都比不上林大人,只因是滿人,又有爵位,比 林大人富貴就是了。可他也是一任欽差呀!林大人做欽差領皇上聖命來廣州禁煙,他做欽差領皇上聖命要完成撫局。人人都罵他求和降夷沒氣節,可他要是不求和,皇上能答應嗎?那 些夷人損失那麼多鴉片,如今又派了大兵船佔了定海舟山,哪肯輕易就講和?還不得大大地 訛上一筆?可他又敢輕易答應嗎?不答應夷人就又要講打,不又和不成了嗎?他的頂子不也 保不住了嗎?……" 
  "你這圈子都把我兜糊塗了!……和不成就打唄!" 
  "唉,要是講打,還用革林大人的職,還用他琦侯爺來廣州嗎?……可廣州的官兒們百姓們 愛戴林大人,為林大人抱不平,不愛答理他;他呢,還信不過廣州官場,撫夷的事也從不找 他們商量,就只靠他自己帶來的兩個親信官,再就是那個不是東西的鮑鵬……唉,真是四面 楚歌呀!……" 
  天壽嘻嘻地笑了:"師兄,在這欽差手下你得了不少好處吧?不然你幹嗎這麼替他擔憂呢?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咱們臘月回這邊兒來以後,夷人攻打大角沙角【道光二十年臘月 十五,英國侵略軍攻陷大角沙角炮台。守軍奮起抗敵,副將陳連升父子及兵勇近三百人力戰 捐軀。】,官兵死了好些人,廣州百姓都站在遠處岸上瞧熱鬧,誰又拿這當回事呢!夷 人不是好東西,那官兵官府又是什麼好東西呢?除了林大人咱們心服口服,別的,愛打就打 去唄,你擔憂,犯得上嗎!" 
  "我估摸著,夷人攻陷大角沙角,必是因為琦侯爺對夷人提的條款不認可……唉,那條 款也實在太苛刻了,就連琦侯爺這麼敢作敢為的人也不敢應許。可這戰火再起、折兵失地的 消息傳到朝廷,琦侯爺怕也沒好果子吃了!" 
  "什麼條款呀?" 
  "……" 
  "哦,哦,知道了知道了,是機密不能說是吧?好,不問了。" 
  "師弟你別生氣,這事兒,琦侯爺對巡撫大人都是不許說的……" 
  "我不過隨口一問,誰希罕知道它呀!" 
  "我倒有件事一直想不通,要問問你呢。"天祿回頭朝正房東過間瞧了瞧,壓低了聲音," 兩年前師傅那種樣子,難道你還怕他不成?就算煙癮犯了尋死覓活也是常事,怎麼就逼得你 竟冒殺頭的罪名去弄那公班土呢?" 
  天壽俊俏的面孔驟然通紅,片刻之間又漸漸地慘白起來。他迅速地扭開臉,眼睛裡竟噙了汪 汪的淚,看著就要包不住了,嚇得天祿連忙說道:"不問了不問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天壽卻比天祿更快地恢復了常態,他指著山下說:"你看,怎麼會有轎子到咱們這兒來呢? ……瞧,上了來咱們聽泉居的路啦!……" 
  天祿伸頭一看,果然是那種兩人抬的小轎,但轎前有人帶路,轎後有許多人跟從,還挑著擔 子,像是很有身份的人物,是誰呢?來這兒幹什麼? 
  天壽已經嚷起來:"哎呀!轎前頭的是雨香啊!莫不是胡大爺?爹,爹!"   
  《夢斷關河》六(4)   
  柳知秋從屋裡趕出來,見此情景,一時手忙腳亂,嘴唇都哆嗦了,平和了不多日子的面容, 剎那間又變得愁苦。他望著天祿天壽憂心忡忡地說:"不知上回雨香回去嚼什麼舌頭,要真是胡大爺,他此來……我還欠著他那麼多的銀子呢!" 
  哥兒倆頓時也面色嚴峻了:就是拿聽泉居頂,也還不上那一萬兩煙債啊! 
  來人果然是胡昭華。 
  柳知秋領著天祿天壽把貴客迎進客廳就座,阿嘉叔送上茶來,賓主照例一番寒暄。天祿天壽 默默侍立在側,又謹守著當年柳家的待客之禮了。 
  胡昭華笑道,自己是到澳門去看朋友,順路來看天壽的。天壽為他家唱戲累病,他很不過意 ;又聽雨香說聽泉居如何之好,也想來見識見識。說著命家丁抬上一擔禮品,一筐專給天壽 :有一大盒燕窩、一大盒銀耳、一斤人參,還有鹿茸、桂圓膏等類補品,再就是冰糖、蜜餞 、蓮子和一包一包的各種點心。另一筐是賀柳家新居的禮品,無非是火腿臘肉風雞風魚香茶 糯米,裝得滿滿的,堆成了尖,每樣東西上都貼了福字大紅紙,看上去喜氣洋洋的。 
  柳知秋連連揖謝說不敢當。這時雨香把五個紅紙封套的銀子放桌上,說:"天壽哥那天走得 慌忙,戲份兒都沒拿。他是一天五十兩,加上養病銀,共是二百五十兩,柳師傅請收下。" 
  柳知秋回頭看看天壽,說:"還不謝過胡大爺。" 
  天壽走上前對著胡昭華深深一揖,說:"天壽謝胡大爺惠賜。" 
  胡昭華扶住,仔細打量著天壽,說:"氣色好了許多。看來雨香說得不錯,你這聽泉居怕真 是收貯著天地靈氣,不但能養好病,人也更滋潤水靈了!……不過病了這一場,再馬虎不得 ,那燕窩銀耳人參正好用來燉湯,加上冰糖,每日早晚喝一小盞,最是滋陰益氣,吃上一個 月,定能見效。" 
  天壽心下感激,卻不好說什麼,對胡昭華略帶風塵勞碌之色的面容瞥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輕聲說:"多謝胡爺記掛。" 
  雨香忽閃著長長的眼睫毛,笑道:"班裡的師傅和弟兄們都問你好,等你回去唱元宵夜戲呢 !" 
  天祿笑道:"我也去胡家花園唱元宵夜戲好不好呢?胡爺肯不肯給師弟一樣的戲份兒呢?" 
  胡昭華哈哈地笑了:"我真巴不得你們這三玉筍都回我胡家班。戲份兒算什麼!當初是家父 做主,若依了我,決不肯放你們離開的……不過,天福天祿竟能跳出梨園,又竟能先後在兩任欽差大臣手下當差,也算是梨園一大奇觀了!日後由差役而書吏,由書吏而師爺,逕登上 九流之途,前景正未可限量。現下不要說我敢不敢請天福天祿,就真的請了,二位又怎肯低 了身份再登紅氍毹?" 
  天祿掃向鬢角的黑眉一揚,笑道:"人世滄桑,那可說不定。" 
  胡昭華一拍胸脯,笑道:"好!真有那一天,我胡家班虛位以待!" 
  大家又說笑一會兒,柳知秋師徒和雨香便帶領胡昭華走遍聽泉居各處。雨香嘰嘰呱呱,走一 處贊一處,胡昭華也不住點頭。後來,按天壽的意思,阿嘉夫婦在臘梅花下擺開八仙桌,又擺了許多點心,天祿天壽和雨香一起忙碌,汲泉水,扇火爐燒水沏茶。那幾樹梅花,似禁不 住熱氣熏蒸,一時間由花蕊裡往外散發濃香,芬芳馥郁,充滿一院,熱騰騰的茶香也因沁入 花香而格外清醇,所有的人都被籠罩在花香茶香的氤氳之中,感受著難以言說的沉醉。 
  頭杯茶胡昭華一飲而盡,第二杯才像行家那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品,不時閉了眼睛微微晃著 腦袋,時而點頭,時而搖頭,看得天壽和雨香忍不住偷笑。天祿提著陶罐等著續水,見胡昭華睜眼,問道:"味道還好嗎?" 
  胡昭華想了想,說:"此水之醇厚甘洌,著實少有,竟把茶的毛病都遮蓋過去了。若是配以 當年新茶,最好是明前毛尖,則好水好茶堪稱雙絕!"他忽又轉向柳知秋,"這也像你這聽 泉居,好地勢好風水,可惜居內各處太顯寒儉,書房和畫室琴室尤甚。……柳師傅,你買這 地蓋這屋一共花了多少錢?" 
  此語一出,柳家師徒登時緊張。柳知秋惴惴不安地看了胡昭華一眼,正遇上他十分專注的目 光,心裡一慌,連忙轉眼去看手中的茶杯,說:"因此處偏僻,又在島上,地價和造屋的料錢工錢都比廣州低得多……總共用了將近千兩……都是天福他們兄弟三個湊來的……" 
  胡昭華很快地算了起來:"就是說,若蓋在廣州,約用萬兩左右……或許還要多一些,就算 一萬二千兩,也還是很合算的啦!……如若我買了這處地方,就要打個高圍牆,修個大花園 ,把泉水圈進園子裡,做一個流杯亭……"說著說著,他覺得氣氛不對了,抬眼一看,柳家 師徒都變了臉色,"你們這是?……" 
  天壽漲紅了臉,說:"你可是要打聽泉居的主意?" 
  天祿冷笑一聲:"師弟,你還淨說他好,有情義,這下露出馬腳了吧?" 
  柳知秋愁眉苦臉地歎道:"父債子還,反正也跑不脫,他要拿聽泉居頂了那筆煙債,我也沒 話好說的……" 
  天祿發急,瞪大了眼睛,幾乎喊起來:"一萬二千兩有什麼呢!我們花了多少心血,就不算 啦?……" 
  胡昭華滿臉驚詫地聽著看著,突然哈哈大笑,倒把師徒三人笑愣住了。   
  《夢斷關河》六(5)   
  胡昭華笑夠了,說道:"你們以為我是來要債的?以為我想以頂債為名佔了聽泉居?唉,別 人不知我也就罷了,我們相交多年,竟以這般小人之心來度我,真令我傷心!也太小看我胡某人了!柳師傅,你來認認,這些可是你的借據?"他從懷裡掏出一沓紙,交給柳知秋。 
  柳知秋接過來,手便簌簌發抖,臉色也變了,彷彿又回到舊日的噩夢,好半晌,才輕聲地說 :"是,我畫的押,我按的手印……全都在,十二張借據……" 
  胡昭華從柳知秋手中一把奪過那些字據,轉身走近小紅泥爐,就著爐火點著了它們。火焰迅 速燃燒,快要燒到手上時,胡昭華向空中一甩,借據的灰燼帶著火苗,閃著火星像黑蝴蝶一樣飛散了。 
  眾人驚住,一片沉寂,好半天誰都說不出話。 
  胡昭華拍拍傻了似的柳知秋的肩頭:"柳師傅,這是我今天到此要做的第三件事。我敬你是 條漢子,也敬你教出了天福天祿這樣梨園行裡少有的人物,當然,最看重的還是跟天壽這麼 多年的交情,他實在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我只有幫他,哪裡會難為他呢?" 
  天壽嗚地哭出聲,柳知秋含淚向胡昭華揖謝再三,天祿眼圈兒也有點紅了,雨香和跟來的家 丁以及阿嘉夫婦更是歡聲讚歎。胡昭華覺得身心舒泰,飄飄欲仙,回廣州後王師爺定會誇他 戲演得好。他實在也辨別不出自己是真心還是在做戲,籠絡天祿天福還在其次,因為做好事 善事而贏得心愛之人感激愛戴,真是很美很得意很快活! 
  不顧柳家師徒的再三挽留,胡昭華堅持告辭了,說他與朋友約好今晚在澳門見面,不能讓人 家白等,他的大船就停靠在香港,回船上吃飯歇息都很方便。 
  天祿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忙問:"胡爺你說你的大船停在哪裡?" 
  "不遠,就在香港邊上。" 
  "香港?香港在哪裡?" 
  "山下那片海灘向西北轉過去就是。你們不知道嗎?那港口水很深,附近的漁船和澳門的貨 船常在那裡停靠。" 
  "不對呀!"天祿大叫起來,"那明明是裙帶街呀!" 
  胡昭華奇怪地看看天祿,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激動還大喊大叫,但還是寬容地笑了笑,說: "那是廣州人的叫法。頭些年莞香生意都在這兒做,澳門這邊就把那港口叫香港,把這個島叫香港島。" 
  天祿大驚失色,眉眼都變了位置,再也說不出話來。他雖然極力掩飾,柳知秋還是感覺到了 。送走了胡昭華再問他時,他苦著臉,咬緊牙關,還是什麼都不肯說,神色沮喪到了極點。 
  天祿既不敢說,也不能說。 
  他記得清清楚楚,夷人向琦侯爺提出的十分苛刻的條款中,最苛刻、也是琦侯爺最不敢接受 的一條,就是要求割讓領土。 
  而這領土,就是香港!   
  《夢斷關河》七(1)   
  正月的廣州城,已經春意盎然,草木繁榮,花市萬紫千紅,加上元宵佳節將臨,街市上巷陌 中陸陸續續掛出了各種綵燈,喜慶氣氛越來越濃了。 
  城南老郎廟,靠近花園的那套房間裡,卻是愁雲密佈--天壽和封四爺都心事重重,滿面焦 慮,長時間地相對無言。 
  封四爺陪著天壽一直在等消息,從早等到過午,直到太陽偏西,毫無音信。天壽急得要跑出 去看,封四爺勸他坐等為好,兩頭夠不著反而糟糕。 
  天壽只得聽勸,卻又坐立不安,一個勁兒地咬手指甲,幾乎哭出來。 
  聽到外面腳步響,天壽跳起來衝出門,迎著父親和師兄就問怎麼樣。那師徒三人都黑著臉, 默不作聲地進了屋,天壽一張小臉立刻蒙上烏雲。 
  柳知秋猛然坐下,拳頭在桌上狠狠一擂,說:"他竟然不肯受理!" 
  封四爺一驚:"怎麼?天祿跟著去,也不受理?" 
  天祿憤憤地說:"我算什麼?!照樣要我們到地方衙門去告。" 
  封四爺道:"可事關華夷衝突,正是他這個欽差該管的呀!" 
  "沒用!"天祿臉漲得通紅,"找到鮑鵬,鮑鵬說琦侯爺正為香港的事鬧得焦頭爛額,為難 之極,顧不上民間訴訟小事……只把義律的告示收下了。" 
  天壽忙問:"那林大人呢?林大人見了這告示就沒說什麼?" 
  天福說,林大人見了告示極驚奇,又很憤怒,不料英夷如此猖獗,也不料琦侯爺出此下策! 但林大人現下"待罪",無權上奏本章,他疑心琦侯爺與義律瞞著朝廷有割地之約,他只說一定要設法稟告朝廷。 
  天壽終於哭出來,喃喃地說:"那就真沒辦法了嗎?……聽泉居……我們家的聽泉居……就 這樣完了?……還有沒有天理呀?……" 
  大家默默聽著,都心頭沉重。 
  那日胡昭華焚券而去,柳知秋率天祿天壽和阿嘉夫婦送了很遠,回家時竟見到了同天福一道 來家的當年的戲團頭封四爺。老朋友相會,分外高興,暢談終夜,毫無倦意。次日早茶時, 柳知秋更愉快地說明了封四爺此行的來意:為天福天祿提親。女方父親是廣州梨園的老笛師 ,名滿兩粵,跟柳知秋也是老相識老搭檔,只是近兩年才疏遠的。他得知老友的近況很是感 慨,願把他的兩個女兒聘給天福天祿。 
  天福似已知情,表情平淡;天祿不免赧然,低頭不語。天壽則睜著一雙亮亮的鳳眼,看看這 個瞧瞧那個,有些不知所措。 
  封四爺笑道:可惜他家沒有與天壽年歲相當的閨女,廣州的梨園世家,也難找到一個配得上 天壽這金童的玉女。他們家這兩個,配天福天祿也勉強,性情容貌都是上等,只欠在才學上 ,況且這姐妹倆不是雙生…… 
  後一句本是封四爺的玩笑話,一下子勾起了柳家師徒父子的心事。柳知秋一臉苦澀低頭喝茶 ,天福天祿也垂下眼簾默不作聲,只有天壽瞪了封四爺一眼,又怕他發覺,轉身就偷偷溜出 客廳。封四爺驟然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趕快改換話題。等這陣尷尬過去之後,大家才發現 ,天壽不在座了。 
  天福天祿滿院沒找到天壽,便徑直趕到泉水邊。 
  他果然坐在泉邊的大青石上,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頭上,顯得那麼小,那麼孤立無援,眼 睛呆呆地望著不知什麼地方,亮晶晶的滿是淚。看到這個情景,兩個做哥哥的心裡都挺不是 滋味。 
  天福說:"不高興了?唉,封四爺說了,給你得找個絕代佳人兒才配呢,我們倆怎麼能跟你 比?廣州城誰不知道你柳搖金呢?" 
  天壽不做聲,輕輕一閉眼,淚珠子就順著嬌嫩的面頰滾落下來。天祿故意調侃著說:"這竟 是泣珠的鮫人了,可以上戲可以入畫呀!" 
  天壽瞪他一眼,仍舊沉默。 
  天祿這才低聲地說:"是不是想起你三姐四姐心裡難過?" 
  又一串淚珠滾落,天壽也不擦,只傷心地喃喃低語:"我知道早晚有這一天,可沒承想來得 這麼快……"後面的話淹沒在嗚咽中了。 
  天福習慣地撫摸著小師弟的後頸以示安慰,卻被天壽慢慢推開,他淚眼婆娑地看看大師兄又 看看二師兄,終於歎息著說:"我們三個中間,非要攙夾進來別人不可嗎?" 
  天福溫厚地笑了,說:"真是孩子氣!" 
  天祿說:"劉玄德早就有話,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不管到了多會兒,只要哥哥有口飯 吃,決不能餓著你小師弟!哥哥疼你,嫂子自然也會疼你。" 
  天壽把臉扭開,彷彿自言自語:"牛郎的哥哥娶了嫂子就不疼牛郎了……" 
  正在勸無可勸、哥哥們無可奈何地苦笑之際,下面有人在喂喂地大聲招呼他們,一看,竟是 兩個紅制服、白長褲、腰間佩劍、三角軍帽下露出金黃色鬈發的英夷小兵!三人吃了一驚, 放下他們的爭鬧,一同趕了過去。 
  兩個小英夷兵不過十四五歲,手裡拿著水壺,對著溪水和山泉指指畫畫,嘴裡不住地說著很 古怪的單音,聽了半天才明白,他們是說:"水,水。" 
  天祿沉著臉小聲說:"他們要找水的源頭。" 
  天福疑惑地說:"他們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 
  天祿臉上烏雲更重,卻沒有說話。 
  天壽卻已經蹦跳著到那兩個小英夷面前,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便把他們領到泉邊。小英夷 見到泉水歡呼不已,輪番湊上去咕嘟咕嘟地喝,用水壺接,還不住地對天壽說:"三刻有, 三刻有!"   
  《夢斷關河》七(2)   
  直到兩個小英夷心滿意足地下山去了,天壽還望著他們的背影微笑。天福過來責備他:"他 們是敵兵呀,你為什麼給他們指水源?"天壽笑瞇瞇地說:"大哥,你不覺得個子高的那個 長得跟小三哥很像?亨利長大了說不定就是這種樣子哩。" 
  天祿從旁邊狠狠看了天壽一眼,欲言又止,心事重重地說:"咱們跟在後面去瞧瞧,到底是 怎麼回事。" 
  他們遠遠跟著小英夷,直轉出山口,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遠望海灣,那平整潔白的沙灘上, 密密排列著的竟都是英夷軍隊的帳篷,帶槍的英夷哨兵在周圍巡走著。海灣裡停著好多高大的飄著英夷米字國旗的英夷船艦,桅桿多得像樹林,纜繩密得像蛛網。大船還不斷放下許多 舢板和小船,往岸上送人送物,在海灣和艦艇間來往穿梭,這寧靜的海灣再也不平靜了! 
  事情還不只此,第二天,裙帶街那邊的人說,又來了許多英夷官兵,並在海灘特別趕修成的 高台和場地上集合,鳴槍唱歌,在高桿上升起了一面更大的米字旗,還有一隊夷兵用亮閃閃 的洋號洋鼓洋喇叭奏樂,聲音大得能傳出去十里。 
  第三天,事態越發嚴重,那個被天壽認為長得很像亨利的小英夷,竟領著一隊荷槍實彈的英 夷官兵來到聽泉居,通過一名漢奸通事【通事:即翻譯。】說,香港已割讓給大 英帝國,從此香港的土地、港口、財產等等完全屬於女王陛下所有。現在根據需要,英國皇家海軍要徵用這片土地,包括土地上的所有建築和水源--意思就是要佔據聽泉居! 
  柳家師徒父子和封四爺全都驚呆了。真是禍從天降!柳知秋氣得直喘,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倒是天祿較為鎮靜,說:"香港割讓,有什麼憑證?" 
  漢奸通事一臉不屑,指著他們一進聽泉居就四處張貼的告示,說:"你認字嗎?自己看嘛! " 
  那兩種公告香港居民的告示是一個意思:香港一島現在是英國女王領土的一部分,居民必須 臣服英國女王,服從女王政府軍隊和官員的管理。不過一張告示由英國全權大臣義律簽發,一張告示由英軍總司令伯麥頒布。 
  天祿沉了臉,說:"我們是天朝臣民,服從大清朝廷的條律,英夷的告示我們憑什麼要服從 ?你說割讓香港,可有天朝的文書告示?可有皇上的御寶、官府的大印?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 
  聽通事翻譯了天祿的這番話,英夷軍官有些慌張,瞪眼朝通事吆喝了幾聲,通事便也作色道 :"你們的欽差大臣琦善已經與我們的欽差大臣義律簽訂了川鼻和約,割讓香港、賠款、通商三項大事琦善都答應下來了,還有什麼錯?" 
  天祿大叫:"不對!你騙人!拿證據來!" 
  柳知秋回過神,推開天祿,面對漢奸通事和英軍軍官,義正辭嚴地大聲說道:"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們天朝百姓,豈能受夷人管轄!這片土地這處院落是我的,我死了是我兒子的,兒子死了是我孫子的!什麼徵用,就是拿十萬兩銀子來買我也不給! " 
  英夷軍官一下子拔出了佩劍,夷兵跟著就嘩啦嘩啦地端起了洋槍。天壽驚叫出聲。柳知秋竟 是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拍著胸脯大叫:"來吧來吧!我都死過幾回的人了,還怕這個嗎?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出劍呀!開槍呀!" 
  天福天祿衝上去擋在師傅前面,天壽一反平日的溫良羞怯,一把扯住那個小英夷,跺腳喊道 :"你還算個人嗎?我好心好意請你喝我們的泉水,你倒領了人來糟害我們!還想霸佔我們 的家,把我們的泉水還給我,吐出來!吐出來!" 
  小英夷眼睛裡似乎露出幾分愧怍,扭轉身向英夷軍官說了幾句什麼,英夷軍官點點頭,收了 劍,對通事吩咐一通,領著那隊英夷兵走了。通事凶狠狠說:"我們還要來的,我們會讓你們知道:香港島屬於英國女王陛下,你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屬於英國皇家海軍!等著瞧吧!" 
  英夷官兵和漢奸通事走了以後,鄰近的農戶來了許多人,他們或是看到聽到英夷告示的內容 ,或是也有英夷兵去征地征房,不堪騷擾,要找柳知秋一起商量個對付辦法。商量的結果, 就是公推柳家父子代眾人赴廣州告狀。 
  告狀告了好幾天,就得了這麼個結果-- 
  理應專管此事的欽差大臣琦侯爺,竟不受理! 
  被革職的林大人又無權奏報朝廷! 
  香港真的給割讓了? 
  聽泉居真的要失去了?…… 
  柳知秋不住地咳嗽,天壽還在斷斷續續地抽泣,天福唉聲歎氣,拍著自己的腦袋。天祿咬了 好一陣子牙根,突然說: 
  "還得要在琦侯爺身上想辦法!" 
  眾人一起望著他,他歎息一聲,說:"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了。當初琦侯爺到廣州來,就 是與義律和談的。義律上來就要求道歉、賠款、通商,還要一塊如澳門那樣的地方歸他們英夷所有,說是不答應他就要開打!不是我替他開脫,琦侯爺倒是真想答應得越少越好,割地 的事朝廷決不會准,所以義律指定要香港,琦侯爺並沒有同意,還告訴義律,所有條款必須 稟告朝廷,朝廷有了旨意才能簽約。義律必是等不及了,便有攻打沙角大角炮台的事……" 
  封四爺眨眨眼,說:"你這麼一說,我倒不明白了。沙角大角炮台失陷,陳總兵父子陣亡, 廣州士民全都痛罵琦侯爺賣國。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他正月初五在獅子洋鳳凰岡宴請義律, 大張旗鼓,互贈禮品,那日軍民人等在蓮花山看熱鬧的,不下數千,瞞得了誰?此後英夷停 了攻打,初七初八日就登上香港島了,莫不是琦侯爺已經讓步,同意割給香港了?"   
  《夢斷關河》七(3)   
  天祿道:"我說的就是這事。今日我問了鮑鵬,他說獅子洋會談,琦侯爺說道歉、賠款、通 商都好商量,惟有割讓香港的事,過於重大;義律便說,只要割給香港,情願將英軍佔領的 舟山島和定海還給中國。琦侯爺已將義律的意思用六百里加緊【六百里加緊:其時官 府文書靠驛站傳遞,"六百里加緊"指傳遞一種最緊急的文書,每到一站立即換人換馬飛馳 ,每天限定要走六百里。】奏報朝廷了,朝廷准了,他才能在和約上簽字蓋印。眼下 朝廷回音還沒到廣州,咱們還來得及設法阻止琦侯爺,只要他不在割香港的和約上簽字蓋印 ,那英夷占香港就不作數!" 
  柳知秋一陣劇烈的咳嗽,喘了半天,說:"設法阻止?……我們這些梨園行,人人瞧不起的 下賤戲子,能有什麼辦法!……可憐我的聽泉居啊!……" 
  封四爺沉吟多時,突然眼睛猛睜,閃出一道亮光,說:"我有個主意。英夷強佔香港島,如 今已在廣州傳開,人人憤恨,要數士人學子最為激昂。士為四民之首,萬姓之精華,那琦侯 爺對他們也得有所顧忌吧?若能鼓動他們去為香港島請願,不失為一高招兒。元宵佳節在即 ,貢院街那邊正好有一台大戲要唱,我想……不過,非你們三玉筍再次同台亮相不能轟 動,不能轟動則難以鼓動。不怕你們見笑,我也想借重三位發一筆小財。如何?" 
  柳家父子略無留難。天福天祿一商量,決定以票友的身份義演。 
  由於芳華班的報條貼得滿城都是,元宵節來貢院街戲棚的看客人山人海,他們都要重睹三年 前名滿兩粵的"三玉筍"的風采。況且今天照例是唱本戲【本戲:戲曲名詞。指整本 大戲,相對於"折子戲"而言。】,不加小戲鋪墊,誰不愛看有頭有尾的故事呢,所 以都早早地趕來了。 
  本戲演的是《精忠記》,看客們很快就進入了劇情,跟隨著岳飛,一同轉戰南北,保衛國土 ,收復失地。三玉筍中的天福扮演岳元帥,他唱得聲情並茂,慷慨激烈,贏得人們陣陣喝彩 ,也激發著人們的報國壯志、一腔熱血。 
  劇情步步發展,看客們由壯懷激烈而惋惜,而慨歎,而痛心,而憤怒。天祿和天壽扮演的秦 檜和他的老婆王氏但凡出場,無論他們的唱做如何出色,都遭到看客們的唾罵。演到風波亭岳飛父子歸天的時候,滿場一片哭聲。 
  接下來,是秦檜夫婦在家中等候風波亭處決岳飛父子的消息。 
  天祿演秦檜之奸之狠之陰之險實在惟妙惟肖,那種怕岳飛不死、盼岳飛快死,甚至不顧忌來 世報應也要拔掉這眼中釘的心緒表情,令與他同台的天壽都感到害怕。台下一片寂靜,彷彿 寒霜突降,把人們都凍住了。 
  天祿的那支《雙勸酒》剛剛唱完,一個男子突然從看客中跳上台來,一把揪住秦檜的脖領子 ,吼叫著揮拳大罵:"你這奸賊!你明知他父子精忠報國、收復失地、救國救民,為什麼非 要害死他不可!你說,你說呀!" 
  秦檜哭喪著臉,連連作揖:"壯士息怒,壯士息怒!在下不過以為,既然割地賠款能了卻大 金國的心願,何必興師動眾勞民傷財去動武?" 
  男子捶胸頓足地大叫:"割地賠款,割地賠款!你就知道割地賠款,天朝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 
  秦檜忽然又神氣起來,擺著宰相的架子,陰笑道:"割地賠款,古已有之,又非老夫獨創; 便是後世,也未必沒有老夫的同道哇!哈哈哈哈!" 
  看客中忽又跳出一壯士,衝上來照著秦檜的臉就是一拳,天祿沒有提防,仰面摔倒,那壯士 如餓虎撲食,拳打腳踢,嘴裡還不住地罵:"打死你這狗奸賊!打死你這狗奸賊!"天祿雖然在地上翻來滾去地躲避,還是著實挨了好幾下。扮演王氏的天壽連忙上去攔阻,那人反手又 給了天壽一個耳光,怒喝道:"滾開!你這長舌婦!禍水妖精!打死了秦檜再來收拾你!" 
  後台的管事、芳華班的班主,還有更多的看客,都跑上台拉開了壯士,提醒他這是在演戲。 那人呆了一呆,恍然大悟,連忙趕過去向天祿天壽賠不是。 
  一位身著長衫的中年看客站到了台口,舉臂大喊:"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忠義之心,誰人 無有?今日之秦檜,也在行那割地賠款的勾當!我天朝士子,豈能容他胡行!大家須要找他理 論!決不能讓他把香港割給英夷!" 
  一呼百應,頓時人心激烈,人聲沸騰。那位中年看客跳下台,許多人圍上去,熱烈叫好喝彩 ,看客中一大群讀書人簇擁著他,揎拳捋袖地說,立刻去他衙門,找到他本人,當面理論請 願! 
  他們引朋呼友,信心百倍、義憤填膺地走了,也把大量的看客帶走了。大家已經不再想看台 上的戲了,人們要看眼前的《精忠記》。 
  壯士急忙掏出一錠銀子,對天祿天壽說:"我太魯莽,一時怒上心頭,顧不上其他,傷了二 位,實在對不起,這點心意請笑納,算是我賠罪。我得趕上那些先生,看看能幫他們幹點什麼才好。" 
  天祿鼻子出血,臉部青腫,肋下被踢傷,很疼,但還是笑著推辭了銀錠,說:"能激發壯士 忠義之心,也算我們這些優伶戲子難得的際遇了。你快去追他們吧。壯士這副好拳腳,日後定會施展給英夷,讓他們知道我天朝有人,不好欺負!" 
  壯士對天祿天壽深深一揖到地,轉身跳下台,快步而去。   
  《夢斷關河》七(4)   
  第一個跳上台的,是封四爺特地安排的人,而這位壯士的出現則全在意料之外,卻把整個場 面攪得格外火爆。鼻青臉腫的天祿天壽哥兒倆互相看看,都忍著疼痛欣慰地笑了。   
  《夢斷關河》八(1)   
  天祿走得很急,一面又忍不住地東張西望,滿心焦躁。三月的廣州已經熱上來,很快,他的 內外衣裳就被汗水濕透了。 
  他真希望自己分身有術,可以同時去完成兩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尋人和送人。 
  尋人,尋的是天壽。 
  已經好多天不見他的蹤影了。 
  天祿和天福哥兒倆分頭找了許多地方,都沒有天壽的消息。他故意藏起來了,還是被人拐走 了?這些日子廣州這麼亂,會不會誤上了好色之徒的賊船?以他那種表面溫順、骨子裡倔強賽牛的脾氣,萬一寧死不肯受辱而被害,也不是不可能的。想到這兒,天祿心裡真是火燒火 燎。 
  但是回想他走失的情景,又覺得是他在使性子鬧彆扭。 
  正月十五的《精忠記》,成了一個楔子,引出了廣州士民為保香港爭相請願的大戲。於是琦 侯爺正月十九再與義律會面,不但不同意割給香港,也堅持朝廷的旨意不到,不在和約上簽 字蓋印。這期間,等在廣州的柳知秋因急因憤因勞累病倒了,病勢上來就不輕。剛吃了幾劑 藥,稍有減緩,他就急著要回他的聽泉居,說死也要死在那裡,天福哥兒仨不敢不依,只好 將老人送回香港島。 
  也許因旅途勞頓,柳知秋回到聽泉居不久病又加重了:咳嗽不止,寒熱不退,時有昏迷,人 也迅速消瘦。天壽憂心忡忡地說,彷彿一年多前戒煙時舊病復發的情形。天福天祿都記得, 就是那次舊病復發,逼得天壽鋌而走險去偷鴉片的,便都害怕了。畢竟和那時候的窮愁潦倒 不同,天壽花大價錢請來廣州最有名的曾在宮裡做過太醫的張文軒,總算止住了寒熱。不過 張太醫說,這是舊病,多年來氣血虧損太甚,很難根治,止得了寒熱止不了咳嗽,止住了咳 嗽止不了消瘦,運氣好還能維持兩三年,運氣不好,這個歲數,說不行就不行。眼下沒有大 事,夏秋之交是關口,千萬小心。 
  為此,封四爺和阿嘉夫婦一樣,力主為柳知秋沖喜,說是喜氣能退災星。 
  當把沖喜的打算告訴柳知秋時,他深陷的眼窩裡那雙沒有光彩的眼睛對著天福天祿看了許久 ,輕聲地說:"就不再等了?……唉,不用等了,她們就算回來,只怕也早已嫁人了……沖喜自然是好事,能迎娶就更好,算我贖罪,也算了卻我一樁心事……但不可草草,不可委屈 了我這兩個好徒兒,還是先相親,天福天祿相得中,再定……"他又咳嗽了好一陣,才補充 了一句,"相親帶著天壽去,認認新嫂嫂,日後這個小兄弟就全靠你們提挈照看了……" 
  官府和英夷是戰是和,並不影響老百姓過日子,沒人相信英夷的炮艦真的會攻打天朝的南方 大省會。廣州城裡,街上的買賣照做,茶樓的客人照滿,堂會的戲照唱,一年一度的黃元帥 大王廟會照樣熱熱鬧鬧地開。 
  相親的地點就選在了廟會。 
  封四爺領著他們弟兄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擠來擠去的時候,天福和天祿一直照應著小師弟, 生怕他擠丟了。天壽也緊緊地跟著大哥,還不時像孩子那樣拽著天福的衣角。 
  走上大王神殿前的丹墀,四個比人還高的空心鐵香爐一字橫排,裡面的香燭和紙錢紙枷燒得 極旺,香氣煙氣瀰漫一片,把來燒香的人們都籠罩在淡青色的迷霧中。封四爺要他們停在鐵香爐後面,自己先進大王殿裡走了一圈,回來笑瞇瞇地說:"來了,那姐兒倆是跟著她們的 大姐來燒香逛廟會的。她們的大姐已經向黃元帥大王請了面紙枷,給她的獨子戴上了,你們 看,她們正陪著孩子跪拜大王呢!" 
  凡帶孩子來燒香的,都要到廟祝那裡去買一面紙枷把孩子枷上,意思是承認孩子有罪,理應 受到三災六病五癆七傷的懲罰;再領孩子到黃元帥大王神像前跪拜許願後,將紙枷一燒,罪孽和災病全消,孩子將終生受神的保佑。 
  透過濃重的煙霧,他們果然看到三個女子和一個小男孩在神像前跪拜,只是背影,看不出究 竟。天祿小聲問天壽:"你看她們跟大香小香有沒有點兒像?"天壽乾巴巴地說:"不知道 。"天福說:"她們一會兒來這邊鐵香爐燒紙枷,就能看清楚了。"封四爺說:"遠遠地看 看罷了,千萬別藉故上前搭話,讓人家當你們不正經!"天福笑著撓撓頭,天祿用手扒著嘴 角和眼角一吐舌頭,對天壽做了個鬼臉。 
  那邊姐兒仨擎著香,圍護著頸戴紙枷的孩子,慢慢朝鐵香爐走過來。天福天祿哥兒倆目不轉 睛地盯著看,生怕漏掉什麼細節。天祿悄聲問:"她們誰是大姐誰是小妹?"封四爺笑著小聲回答:"大姐不相干,穿水紅裙的二姐說給天福,穿鸚哥綠衫的三妹說給天祿,相看仔細 了。" 
  天祿覺得有些心慌,這三妹嬌小玲瓏,但跟小香毫無相像之處。他悄悄地說:"師弟,你看 怎麼樣?能中意嗎?"沒聽到天壽回答,天祿才收回目光,扭過頭看時,哪裡還有小師弟的影子!天祿心裡咯登一跳,頓時預感到不對頭,反身就喊叫起來:"天壽!師弟!……" 
  廟會上人如潮湧,嘈雜喧鬧,天壽要是不回答,想找到他豈非大海撈針? 
  天福也慌了,說:"趕快去找吧,丟了師弟回去怎麼向師傅交代!"兩人轉身要走,封四爺 一把拉住說:"著什麼急呀,他那麼大個人,又不笨,哪裡會跑丟呢,大約是去解手了。你 們倒說說,相中了沒有?"   
  《夢斷關河》八(2)   
  天福天祿哥兒倆一對視,苦笑著說:"先找師弟吧,找著師弟再說別的。" 
  誰想到,就在他們相親的這一天,英夷的大兵頭義律等不及清廷的回音,便號令英夷大兵船 大洋炮北上,攻打虎門炮台,水師提督關天培殉國;次日攻打烏湧炮台,又有提督時福等六百多官兵陣亡! 
  消息傳到廣州,一片騷動,跟著就是店舖罷市,居民家家閉戶,城廂內外,成千上萬遷移搬 運的人群把道路都塞滿了,以致擔夫索重價,船戶獲厚利。城中街衢里巷也各設壯勇防守, 畫角之聲通宵達旦,既怕英夷攻城,更怕土匪趁機打劫。這種時候,天壽失蹤越發令人擔心 ,尋找起來也就格外困難了。 
  第三日,京師的聖旨下到廣州:朝廷下詔對英夷宣戰。特任命皇侄奕山為靖逆將軍,隆文、 楊芳為參贊大臣,赴廣州辦理剿夷事務,原任欽差大臣琦善革職待命。 
  這道聖旨,雖然只是朝廷對臘月裡大角沙角炮台失陷的反應,倒也使廣州人心稍定。主戰的 林大人革職不過五個月,主和的琦侯爺也給革了職,戰和局面又為之一變。但此時英夷已從 伶仃洋步步進逼珠江口,越來越接近廣州城,而廣州城內,琦侯爺革職、新欽差未到,各衙 門不知聽誰的號令,一時亂了章法。好在老將軍楊芳日夜兼程,及時趕到廣州,有這位功勳 蓋世、聲威遠揚的當朝名將坐鎮,廣州百姓好歹算吃了顆小小的定心丸。 
  對柳家父子師徒而言,這真是一樁喜訊:只要朝廷講戰,一切和約就都不作數,香港就牢牢 靠靠地永屬天朝,聽泉居就牢牢靠靠地保住了! 
  可天壽知道這消息了嗎?找到今天,甚至貼了尋人啟事,師弟還是沒影。天福那裡有沒有消 息?天祿心裡著急,應該去找師兄,好好商量個主意。 
  但今天,他必須去送一個人。 
  他得到天字碼頭去為琦侯爺送行。 
  昨天,他尋找天壽的時候,在街面上迎頭遇上了琦侯爺的管家,管家竟主動上來跟他打招呼 請安。他想琦侯爺革職待命,咱也不能牆倒眾人推,也就客氣地打千兒請安寒暄一番,說不幾句,管家就急慌慌地小聲說:"老弟交遊廣、門路多,能不能給我薦個好差事?……" 
  天祿心裡一咯登,從眼角掃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鳥投林攀高枝也不能這麼急吧?琦侯爺 革職待命,興許還會等來一個榮升的聖命,你上哪兒找後悔藥吃去? 
  管家也嘻嘻笑著說:"你還不知道?又下來一道聖旨,說這琦侯爺因擅自割讓香港和擅准通 商之罪,立即革職鎖拿,押解進京受審,家產查抄入官,明兒就要起解了!鮑鵬那小子也鎖拿問罪,八成不得活了,看他還狂不狂!……" 
  天祿不等管家再說什麼,扭頭就走,心裡亂紛紛的。 
  本來,在這之前,天祿已經被琦侯爺逐出府門了。按說他與琦侯爺之間也談不上主僕之義。 但在天祿心裡,對這位曾經敢作敢為、屢闖亂子又屢有功績的不可一世的朝廷重臣,有一份 十分複雜的感情。 
  他是因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隨鮑鵬來到府中的。琦侯爺來廣州後與英夷打交道,就靠的鮑 鵬,很是信賴;天祿也就跟著沾光,給分派到外書房當差,既輕鬆自在,又能隨意出入府門 ,還時常因人請托得不少外快。天祿對這些錢物雖然來者不拒,但也從不刻意鑽營貪求。這 也跟他對琦侯爺的看法一致,他不是那種搜刮錢財永無饜足的貪官,但官場上盛行的如炭敬 冰敬節敬【炭敬冰敬節敬:當時官場中的一種賄賂行為。給人送錢,加一個好聽的字 眼,叫做什麼敬或儀,冬天送錢叫炭敬,夏天送錢叫冰敬,年節送錢叫節敬,還有喜敬、妝 敬、門敬、陪敬、菲敬等等名目,總稱別敬,又叫別儀。】等等,大家都收他也收, 不然他無法維持他的貴胄身份和朝廷大臣的體面。他當然沒有林大人的操守,但林大人是當 世難得的數一數二的清官,琦侯爺沒法比,也不必比。 
  琦侯爺待下人很嚴厲,府中有鞭刑笞刑對付出錯的婢僕,下人也極少看到過主人的笑臉。但 天祿例外。有兩次,琦侯爺來到外書房,要天祿吹笛陪他拍曲子【拍曲子:戲曲名詞 。昆劇授課時,師生圍桌而坐,教師在桌上拍著板眼唱曲,學生跟著拍唱,稱為"拍曲子" 。後引申為所有拍著板眼清唱昆曲,都稱拍曲子。】。他最喜歡的竟是《單刀會》裡 關羽的那段《駐馬聽》,他唱來很是入戲,尤其最後一句:"這端的是二十年前流不盡的英 雄血!……"高亢跌宕,餘音繚繞,頗為慷慨激昂。無論是誰,在唱曲子的時候,脾氣和心 情都會很好。所以府裡的人們都認為主人對天祿另眼看待。天祿當然也有幾分知遇之感。 
  不管琦侯爺怎麼官高爵顯,出入□赫,僕從如雲,但天祿卻看得出這位欽差大人總是愁緒滿 懷,而且十分孤獨。以他充沛的精力、敢作敢為的性子和不拘一格的作風,恐怕也難以完成 皇上交辦的與英夷講和的使命。這使得天祿在恨他對英夷一味遷就步步退讓之餘,又對他懷 了好些同情。 
  天祿終於因演戲嘲諷事發,被琦侯爺逐出府門。他理應反目成仇才對,但每每想起被逐前那 日的所見所聞,他又著實可憐舊主人。 
  那日演《精忠記》受傷,天祿由封四爺送回府中,管家和鮑鵬等人都來看望,慰問了幾句。 沒想到當晚琦侯爺也來到外書房小院,第一次走進了天祿所住的耳房,先對房間的整潔和品 位誇獎了一番,隨後,彷彿不經意地隨口問道:   
  《夢斷關河》八(3)   
  "你去票戲【票戲:戲曲術語。相傳清初八旗子弟憑清廷所發"龍票",赴各地演唱 子弟書,從事宣傳,不取報酬;後來便把不取報酬的業餘演員稱為"票友",票友的同人組 織稱為"票房",票友演出稱為"票戲"。】也不是一次了,怎麼會挨打呢?" 
  天祿說,這次演的是《精忠記》,看客情不自禁。 
  琦侯爺臉上有些不大自在,說:"《精忠記》裡並沒有你可演的角色。" 
  天祿說,班子裡大淨病了,我臨時串演秦檜。 
  琦侯爺臉色越加難看,又在努力壓制,冷笑道:"莫非秦檜演得過於出色,才激起看客的忠 義之心?" 
  天祿垂了頭沒有做聲。 
  這時他聽到主人聲音發顫地又問:"他們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府中人,才……"天祿趕忙抬頭 ,想要否認,這一瞬間,他看到了琦侯爺眼睛裡極其複雜的表情:痛苦、悲愴、憤懣、無奈 、懷疑等等,那如同受傷猛獸一樣的絕望光芒,是他永遠無法忘卻的。 
  次日,便有廣州士人絡繹不絕地來為香港請願,那情景竟如天祿初來廣州時所見百姓往林大 人處送頌牌、萬民傘那樣的攀轅一般熱烈。不同的是請願者的情:對林大人是一片敬重愛戴 ,對琦侯爺卻是滿腔怨憤。 
  接待來人就在外書房,在耳房養傷的天祿聽得清清楚楚。他當然同情請願的一方,但又不得 不承認,琦侯爺自有他的道理。聽著他精力充沛、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地把請願者對他的指 責一一駁回,天祿不由得感歎:誰都有理,誰都沒有不是,那弄成眼下這種局面,該怪誰? 
  琦侯爺在論爭中始終堅持不懈:他作為欽差來廣州就是要議和,要停止戰爭;割香港是英夷 提出的停戰條件之一,他只是代英夷將這些條件奏明朝廷,請朝廷定奪,他口頭應允只是緩 兵之計,並未在條約上簽字蓋印。那理直氣壯,甚至有點不可一世的氣概,來請願的人駁他 不倒,也拿他無可奈何。 
  傍晚,耳房裡悶得待不住,前來探望的天壽攙扶著天祿到後花園透氣。不料隔著薔薇花籬, 只見琦侯爺和他的小夫人竟在垂紅亭小飲。天祿天壽不敢出聲,便又聽到了他們的交談。 
  這位小夫人,都說是琦侯爺來廣州途中買來的良家女子,但天祿憑直感確信,她必定是風塵 中人,一位身價不低的名妓。朝廷有明令:官員狎妓或納妓都要受嚴懲甚至革職。儘管玩了 花招兒,可琦侯爺竟敢娶她,令天祿佩服。 
  在小夫人面前,琦侯爺維持了整整一天的豪氣沒有了,喝了很多酒,不住地唉聲歎氣,說: "原以為革了少穆的職、平平英夷的氣,再賠上一筆銀子,也就把事了了。誰知英夷胃口這麼大,條款一項比一項苛刻!不答應吧,他們輕而易舉就能攻打廣州,我這欽差豈不就是飯 桶?一旦城破,項上首級難保哇!答應吧,朝廷內外必然大嘩,皇上也饒不了我!" 
  小夫人說:"你也該找本地官員商議商議。" 
  琦侯爺歎道:"廣州這地方,漢奸太多,這些要事決不可洩露出去,所以我只敢用直隸帶來 的白含章張殿元。再說,廣州繳煙,虎門銷煙,光彩都被少穆得去,我這個來講和的還不照例要被人厭憎?今天這一整天不就是明證?" 
  小夫人也歎息:"看你夾在朝廷、英夷、廣州官場和士民百姓中間,哪裡還有縫子可鑽?真 要給壓扁擠碎了。" 
  琦侯爺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一陣酒,說:"大角沙角炮台一失陷,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朝野上 下明槍暗箭都會朝我身上扎,替罪羊當定了……" 
  小夫人這回接得很快:"既然如此,還不如就奏明朝廷,調兵來打!" 
  琦侯爺竟哈哈哈哈地笑起來:"都說打,打!莫非以為真能打得過嗎?除了我琦善,他們誰 從近處看過一眼英夷的大兵船?夷人那洋槍不用裝藥,一扣扳機三五十丈外百發百中,我們 有嗎?他們的炮彈不是石球,一打數百丈遠,落地就能炸毀一大片,我們有嗎?……岳武穆 的話,武將不怕死,文官不要錢。現如今是武將怕死又要錢,文官要錢又怕死,如何打得成 ?" 
  "就算官兵不中用,天朝這麼多人,一百個打一個,一千個一萬個打一個還怕打不敗那小小 的英夷!" 
  "婦人之見,婦人之見啊!"琦侯爺的聲調已帶著很濃的酒意了,"聚眾的事犯朝廷大忌呀! 打了英夷,再回頭打官兵打朝廷怎麼辦?……如今,惟有'和'是了結此局的出路,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只是我琦善……唉,可憐生前身後名啊!……" 
  "你……"小夫人極力抑制自己的傷感,安慰道,"放寬心些,或許能等到轉機也說不定。 " 
  琦侯爺的聲音裡竟帶著嗚咽:"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一片孤忠,可以對天!……自古 以來,哪裡有議和大臣能夠青史留芳?可遺臭萬年,又有何顏面上對祖宗下對子孫啊!…… " 
  小夫人彷彿也陪著落淚,唏噓許久,後來卻說起元宵節的《精忠記》,說起她聽來的關於天 祿的"割地賠款"的台詞。天祿天壽在薔薇花籬這邊面面相覷,雖然一直沒聽到琦侯爺的回答,但也知道必是凶多吉少。 
  三天後,琦侯爺又到蛇形灣與英夷會議去了,管家才來問天祿的傷情,得知已經痊癒,便拿 出二十兩銀子給天祿,說主人命辭退他,要他在主人回府前離開。天祿什麼也沒說,收拾東 西就走人。他又住回到梨園會館,與天壽同租一套三間屋,直到今天。   
  《夢斷關河》八(4)   
  他和天壽不時談起那日他們在薔薇花籬下聽到的話,天壽覺得琦侯爺是活該,他心裡卻總是 有點過不去。開始朝廷革他大學士職奪雙眼花翎的處分,天祿覺得還算公平,可後來的革職 鎖拿押京審問並查抄家產,就太過分了。昔日的這位高高在上的主人一旦成為階下囚,天祿 竟不知為什麼,覺得非去送行便問不過自己的良心。 
  離得很遠,天祿就已看到那艘飄著"漢軍副都統英隆"長條旗的大船,琦侯爺將由這位副都 統押往京師受審。船上來來往往許多官兵在忙碌地安置行李和柴米油鹽菜蔬等日用品,從碼 頭上的歇腳亭到大船的踏板,三步一哨,也站滿了身穿號衣手持刀槍的兵丁。還不到起程時 刻,天祿看到,身著藍衫、頸鎖鐵鏈的琦侯爺,在兩名營官的監視中,正坐在歇腳亭的石凳上等候。 
  若是平日,押送犯官的場面怕不有成千上萬的人來看熱鬧,可這些天廣州人心浮動,大多惶 惶不可終日,沒了看熱鬧的心腸,碼頭上只有數十閒漢聚集著,在那裡指手畫腳議論紛紛, 不時也有人朝琦侯爺這邊吐幾口唾沫,罵上幾聲。 
  從閒漢間穿過,走近帶鎖鏈的琦侯爺,也需要勇氣。天祿咬咬牙,昂然而進,大聲對持刀來 攔阻的兵丁說:"我是琦侯爺的家人,來給他送行。" 
  人群轟的一聲,數十雙眼睛一起盯向天祿,兵丁也奇怪地看看他,轉身去向營官稟告。 
  他很快被帶到亭中。只見琦侯爺直挺挺地坐著,雙手放在膝頭,雙目緊閉,一向紅潤潤的面 色變得灰白,眼窩也深深地陷了下去。天祿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上前單腿跪倒打個千兒 ,輕聲說:"給侯爺請安。" 
  琦侯爺睜眼,看看天祿,沒有做聲。 
  天祿又說:"小的來送送侯爺。" 
  琦侯爺苦笑著,歎道:"偌大廣州,萬千子民,竟只有一個被我逐出府門的僕從來送行,真 是難得了。" 
  天祿拿出一個包袱:"小的沒有多少進項,只湊了四十兩銀子,給侯爺路上買酒;這是侯爺 一時也少不得的京師香片茶,恐怕這一路無處買去,給侯爺帶了一斤路上喝。" 
  琦侯爺只望著天祿,說不出話。營官卻不肯接包袱,說這事須報英都統知道。正好船上人招 呼他們準備起程,琦侯爺一站,身體搖晃,差點又跌坐下去,天祿連忙扶住,營官也沒干涉 ,便由著他扶犯官下船。 
  一邊走,琦侯爺一邊告訴天祿,鮑鵬也在押,一同進京,但他是囚犯,只能關在囚艙。府中 管家人等在他被鎖拿後便一哄而散,小夫人已被收監,請天祿得空代他去探看探看…… 
  天祿陪琦侯爺站在船頭,等候營官上頂艙稟告英都統,忽見一艘劃得很快的客船駛近後立刻 減速,竟朝這艘押解犯官的船靠過來。一看那船頭站著的人,天祿吃了一驚,不由得叫出了 聲:"林大人!"琦侯爺痛苦地閉了眼,臉上一陣紅潮過後愈加蒼白了。 
  艙頂的英都統卻大聲喊叫起來:"哎呀,是林大人大駕光臨嗎?快!快!快搭踏板,標下去接 林大人!"說著咚咚地蹬著木梯趕過去迎接,從舷梯口把林大人直攙到這邊船上。得知林大人專程趕來為琦侯爺送行,英都統嗟歎不已,陪著一同走到了船頭。林大人背後的隨從中, 有天福在。天福也看見了天祿,兩人遠遠地點點頭。 
  "靜老,"林大人對琦侯爺拱手致意,以琦侯爺的表字靜庵相稱,表明他們多年共事的特殊 關係,"不料事情決裂如此,廣州夷務之煩難可稱是天下之最了。此去京師路途遙遠,千萬 保重。" 
  琦侯爺已冷靜下來,唇邊竟帶了幾分笑意,說:"我這人做事莽撞,仕途上屢經蹭蹬,因革 職而勞少穆兄送我,只怕這已是第三次了吧?" 
  天祿突然心裡一動,看著眼前這兩位被革職的大臣,極力要想起一些遙遠而又模糊的往事。 
  林大人也笑了笑,說:"靜老莫忘了,在下也是'待罪'之身。" 
  琦侯爺突然激動起來:"你我怎麼能一樣!……你我都是忠心耿耿為朝廷辦事,落得這般模 樣。你呢,縱然再革職乃至監禁、流放,也會青史留芳,百代頌揚;可我,就算能過了眼下這道坎兒,就算日後還能起復、陞遷再入閣,哪怕位列三公,也逃不脫今生後世的罵名啦! "嘩啦啦一陣鐵鏈響,他雙手摀住臉,又不願被人看做哭泣,便上下摩挲著面頰,似在提神 。 
  林大人看著他,沉重地說:"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你要在講和這一棵樹上吊死!" 
  琦侯爺搖搖頭:"這些事說也無益。你我都得聽皇上的調遣,對不對?……但香港之事,確 是少穆兄攛掇廣撫怡良上奏【道光二十年臘月十五,琦善與義律議定《川鼻草約》, 未經中國朝廷批准,英方就發表聲明,稱其對香港島擁有主權,並於次年正月初十前後佔領 香港。林則徐說服當時的廣東巡撫怡良,將此消息奏報朝廷,導致琦善的革職和朝廷對英開 戰。】,所以朝廷對我才有鎖拿押京查抄家產的諭旨,沒錯吧?今日來相送,是要瞧 我好看吧?" 
  林大人朗朗地笑了,說:"來送靜老,乃是私誼;勸怡良上奏,乃是公心。議和及割地賠款 諸事,你原不該瞞著所有的人獨自行事。" 
  琦侯爺長歎一聲,說:"好,我領你的情,多謝你相送了。" 
  林大人將帶來的銀兩食品藥物等一一交代給英都統,囑他一路對年事已高的犯官多加照顧。 天福趕緊靠過來問天祿:"有天壽的消息嗎?"天祿搖頭,天福緊皺著眉頭小聲說:"真急 人,這可怎麼辦?"天祿說:"會不會去了澳門?"天福想想,說實在沒法子不如去巡捕處 報案,還千萬不能叫師傅知道。   
  《夢斷關河》八(5)   
  遠處開來一艘巨大的插滿各色龍旗的大船,兩排數十名穿號衣的水手整齊一致地划著槳,使 這華麗的艨艟巨艦走得飛快,槳聲、水聲和著一陣陣長號喇叭、細樂吹打;大船前方兩艘開道小船,開道鑼聲,飛虎旗迎風飄揚。一看這旗號,眾人都有些驚異,因為這是新任欽 差、眼下全管廣州剿夷事務的參贊大臣楊芳老將軍的座船。他難道也來為琦侯爺送行? 
  華麗的大船真的靠了過來,新任欽差大臣真的登上了押送犯官的船,與前兩任已經革職的欽 差大臣拱手為禮。天福天祿和周圍所有稍微瞭解內情的人,看著這三欽差相會的場面,都無 端地覺得心驚膽寒,喘不過氣來。頂翎涼帽、補褂繡袍、朝珠朝靴、白鬚白髮的老將軍,面 對布衣青鞋的林大人,面對頸上鎖著鐵鏈的琦侯爺,思緒不亂嗎?心裡不發顫嗎?…… 
  廣州是個什麼地方啊!夷務怎麼如此繁難可怕?在這裡還要跌倒多少欽差大臣才算完?…… 天祿只覺得背上滾過一個個寒戰,皮膚起栗,以至垂了眼不敢再看。 
  楊老將軍倒是一派武人的豪爽,對倒霉的前任欽差說了好些安慰的話,要他多多保重,祝他 一路平安。這些套話都從天祿耳邊滑過消失了,只有一句話八個字,一下子就進天祿的耳 鼓,使他不住地回味,甚至心慌意亂。他想這會不會就是所謂的讖語?……楊老將軍說的是 :塞翁失馬,安知禍福!剎那間,他腦海裡彷彿劃過一道閃電,剛才他極力回憶而又無論如 何想不起來的事,突然明白如鏡。 
  這邊,楊芳又對林大人說,接到靖逆將軍奕山、另一位參贊大臣隆文和新任兩廣總督祁三 人共署的來信,他們這兩日將抵達廣州,誠請林大人逆流相迎於途中,他們將一同來林大人 船上共商軍務。由此看來,楊老將軍送行是輔,特邀林大人是主,琦侯爺苦笑著退後幾步, 倚在了船舷欄杆邊。 
  天祿上前,輕聲地問:"侯爺可還記得,大約十年前,您在前門外一所臨街茶樓上請人測過 字?" 
  琦侯爺目光迷茫,搖搖頭。 
  "那日正逢午門獻俘大典,這位楊老將軍正在凱旋大軍中。" 
  琦侯爺似是而非,還在想。 
  "您同少穆先生先後測同一個字,因果之因。您將一把折扇拍在了因字正中,便成了困字之 形……" 
  "不錯,有這事。那測字先生因而說我將屢屢受困,升沉無常。哈,不料果真應了他的鐵口 !" 
  "不不!當時因你扇長於字,使困字上下出頭,測字先生說你雖然屢屢受困,卻每次受困皆 能出頭,所以能得善終。還記得吧?……" 
  琦侯爺驚疑不定:"你?你怎麼會知道?" 
  "那測字先生正是小人的師傅,小人當日不過十歲,就站在旁邊……侯爺,你定有出頭之日 ,就請放寬心吧!" 
  押送琦侯爺的船終於起程了。楊芳邀林大人到自己船上喫茶,說還有一件要事請教。這邊天 福也拉著天祿隨同過船,商量找不著天壽怎麼辦。 
  中艙裡主客坐定,獻茶才罷,楊老將軍便開門見山,先通報眼下十分危急的軍情:虎門烏湧 之戰後,英夷闖入紅山河屢屢測量河道,似要繼續進攻,而靖逆將軍和隆參贊、祁總督尚在 途中,各路參戰大軍尚未到達,種種戰守準備都得從頭做起,一旦英夷攻城,豈不要束手就 擒? 
  立在艙外侍候的天福和天祿互相看了一眼,心弦頓時繃緊了。 
  楊芳放低了聲音,說:"如今有個機會,或能贏得備戰時間,但恐朝廷怪罪。特地請教林大 人。" 
  林大人說:"莫非掛免戰牌?" 
  楊芳點頭,說事有湊巧,行商胡昭華方才途中緊急叩轅,說花旗國【花旗國:其時對 美國的俗稱。】領事建議雙方休戰,恢復貿易。英夷商船也急於做完今年的茶葉生意 ,因他們國中的茶葉已經告罄,不能再等。 
  林大人想了想,說:"這也不失為緩兵之計。胡昭華在哪裡?何不傳來細問?" 
  楊芳說:"我原要他親口說明的,就令他的船跟在後面,這就著人去叫。" 
  果然,欽差的大船後面跟著一艘十分華麗且帶著幾分洋氣的遊船,天福天祿都認得這是胡家 主人的雙層座船。天祿心裡一動,拉著天福跟在去傳胡昭華的聽差身後,眼看著胡家遊船的 纜繩拴在了大船後樁上,眼看身著六品官服的胡昭華低著頭,恭恭敬敬、誠惶誠恐地跟著聽 差去拜見欽差大人,之後,天祿一步就踏上了胡家遊船。 
  天福正要阻止,天祿伸手一把將他也拉了過來。遊船上的家丁見他們從欽差大人的座船上過 來,都不敢攔。天福一邊跟著走一邊不住地說:"你是怎麼啦,要幹嗎?別捅婁子……"天祿一直衝上樓,這才猛地站定:四個發青眉黑、明眸皓齒的少年正圍著一張雕漆圓桌玩陞官 圖。聽得樓梯響,四個全都朝樓梯口望,便異口同聲地喊道:"天祿!……" 
  天福跟著上來了,一看,歎口氣說:"師弟,你怎麼在這裡!好歹說一聲啊!我跟你二師兄的 腿都快跑斷了,真真急死人啦!……" 
  那四個少年,正是冷香、浣香、雨香和天壽。 
  天祿直逼到天壽跟前,臉都氣白了,下巴突出,黑眉豎起,眉間那道立紋忽隱忽現,瞪著眼 睛吼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動不動使性子,什麼臭脾氣!……"   
  《夢斷關河》八(6)   
  天壽臉一紅,偏偏仰著頭,睜大了眼睛跟天祿對視著,一句話不說。 
  天祿見他這樣,越發生氣:"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外面亂得一塌糊塗,你就不要命啦? 叫我們怎麼跟師傅交代?害我們找得多苦?……" 
  天壽頑強地挺著,說:"找我幹嗎?你們不要我……我自己走就是了。嫌我不好,還有人不 嫌我呢!……" 
  天福走來,撫著小師弟的肩膀:"別生氣,別生氣了……算我們不好,想得不周到還不行嗎 ?"他彎下腰,在天壽耳邊小聲說,"我們說好了,這回定親的事就作罷,什麼時候你說親 了,咱哥兒仨再一塊兒定親一塊兒完娶,這總成了吧?" 
  天壽一愣,看看大師兄又看看二師兄,雖然不出聲,眼睛卻在問:"真的?" 
  天福天祿互相看一眼,感到彼此都在心裡苦笑,但都很堅決地點頭,很痛快地回答:"沒錯 ,說話算話!" 
  天壽眼圈一紅,嘴一撇,委委屈屈地哭了起來。   
  《夢斷關河》九(1)   
  海風習習,吹得竹簾沙沙作響,聽泉居真比廣州城涼快舒適多了。 
  柳知秋半臥半坐在榻上,很動感情地拉住了天福的手,好一陣不放開,強打精神地笑著,聲 音虛弱地說:"你回來了,林大人衙內沒事了嗎?" 
  天福連忙告訴師傅,林大人近日得了聖旨,授四品卿銜調浙江協辦軍務。林大人原要天福同 行,天福向大人告了假,等侍候師傅病癒之後,再去林大人處當差。 
  柳知秋鬆開天福的手,閉上了眼睛,搖搖頭:"病癒怕是不能了,若等到送終之後,豈不誤 了你的前程?……" 
  天福驚慌地朝榻旁端藥送水的天祿看了一眼。為林大人送行時,他確實說是將為師傅送終。 難道師傅看透了他的心?…… 
  天祿馬上打圓場,笑道:"師傅您命大福大造化大,多少溝溝坎坎兒都邁過去了,這點兒病 算什麼?再說了,您老到底還是心病,是聽泉居病。只要朝廷發大兵把英夷趕跑嘍,香港割不走,聽泉居牢牢在手,您老的壽數天長地久!"他加重語氣,把後面幾句有韻腳的話說得 婉轉動聽,柳知秋閉著眼也不由得淺淺一笑。 
  天福也認真地說:"天地君親師,至高至尊,師傅病老,我們原本不該遠遊,前程又算得了 什麼呢?" 
  師傅唇邊的笑意使他灰敗的臉色有了幾分生氣,睜了眼說:"難為你們了……天壽怎麼 沒回來?" 
  天祿笑道:"仨徒弟都守著您老,喝西北風不成?我們說好了,三人輪著回來侍候您老人家 ,另兩個得去掙錢。師弟這棵搖錢樹,不掙錢不就可惜了?" 
  天福也說:"這些日子,兩湖、江西、廣西、四川、雲貴共有數萬大兵雲集廣州,欽差靖逆 將軍參贊大臣楊老將軍、隆文及祁總督帶領眾多侍衛全都抵達,這麼大氣勢,廣州歷來還沒有過呢!逃出去的百姓也都回城,安枕無憂;各國夷船也都開艙貿易,一派昇平景象,梨園 行生意竟比平日更好,我今兒回來,也是要換天祿去廣州幫著天壽掙這份兒紅火錢。天壽總 想著多掙些個,好給您老治病,終歸是小師弟的一番孝心呀!" 
  柳知秋沉默了半晌,歎口氣說:"一派昇平,一派昇平,這仗還打不打呢?要說暫且講和通 商,也算是兵家權變之術。可三月過了,這閏三月看看又要過去……不打跑英夷,咱這 聽泉居總是懸懸的……" 
  天福笑著安慰說:"英夷官兵總共也不過三四千人,咱們有五六萬兵呢,這仗怎麼打還打不 贏?您老只管放心,聽泉居準定準定是咱們的!" 
  見師傅臉上出現了淡淡的真笑,天祿這才說笑話似的說起兩個月前相親的故事,輕描淡寫地 把天壽失蹤與尋找他的經過講了講,然後說:"師傅,看這徵候,我們哥兒仨非得一塊兒說親一塊兒娶親不成了!我們倆的意思,寧肯師弟先說親。要不就托封四爺給物色著?" 
  柳知秋的那抹笑容倏然而沒,陰沉了臉,竟然與當年手持大刀片打徒弟時的嚴厲有幾分相似 ,大出天福天祿的意料。只見師傅慢慢地躺倒,嘴裡喃喃地說:"他年紀還小,說親,過些日子吧……不管怎麼著,也得等聽泉居沒事了再說……可這孩子,他怎麼就不回來呢? ……"他嘟囔著,口齒漸漸不清楚了,像是夢囈,眼看著潮紅慢慢從頸部泛上來,面頰、口 鼻、前額,直到髮際都發紅,身上也開始輕輕地顫抖,又一輪寒熱襲來了。 
  天祿對付起來已經很熟練,叫來阿嘉叔和天福一起幫忙,先把煎好的藥一匙一匙餵給師傅, 然後要用溫水為師傅擦身。就在阿嘉叔去提水桶的時候,囈語中幾句十分清楚的話響在天祿天福耳邊: 
  "他不回來……他不肯單獨守著我,不,不是不肯……他怕,他是不敢單獨跟這個當爹的待 一塊兒……他怎麼敢哪,這個當爹的該死,不是東西呀!……鴉片真該死啊!……" 
  天祿聽得背都涼了,天福的手一哆嗦,水碗摔到地下,清脆的響聲使病人翻了個身,不再做 聲。兄弟倆一對視,又趕快閃開各自的目光,心裡都明白了兩年前師弟冒險偷鴉片的原因,但誰也不忍說明,這太可怕太殘酷了!可憐的小師弟!…… 
  師傅熱度稍退,睡得也平穩下來。哥兒倆出了北屋來到廊下,就要回廣州的天祿向天福交代 看護師傅的許多事情。天福帶回張文軒太醫開的十二服藥,所以十二天以後,天祿又得帶著 新藥回來接替天福。 
  天福說:"沒想到,英夷佔著香港,倒不限制人們出入。" 
  "英夷辦事真叫快,"天祿指著海濱那些新起的建築,"你看,這才幾天,貨棧修好了,路 也修成了,還蓋了這許多房子,都是那些英夷商家的洋行辦事處,聽說島子北邊還辦起個大 集市……" 
  天福道:"修吧蓋吧,等打勝這一仗,把他們趕跑,都收回來歸天朝受用。" 
  天祿看看天福:"你就那麼有把握?" 
  天福笑了:"你呀,跟那位琦侯爺跟得膽子越來越小了。" 
  天祿冷笑一聲:"我只記得,楊老將軍到廣州之初,百姓聞風企羨、以為這回有恃無恐了。 可他頭一件事竟是廣收女人馬桶,沿江排列;又在城隍廟築台禳星,到東郊使大甕埋符水。 這也算備戰禦敵之法?他真的信這一套?沒的叫人笑掉大牙!" 
  天福也笑道:"不光收女人馬桶,還到妓院去收老舉們的月布呢!……他自己未必就信,可 百姓都信呀!那英夷槍炮打得又遠又准,誰都說是妖術,破妖術可不得這麼辦嗎?他初來廣 州,沒帶大兵,也算是安定人心之一端吧。"   
  《夢斷關河》九(2)   
  "如今廣州城裡真的像你剛才說的一派昇平?" 
  "沒錯兒。將軍總督自出告示通商安民以後,就為先前陣亡將士祭奠安葬,整整三天,廣州 城裡白幡白幛雪柳和紙人竹馬,簡直的就是雪海銀山!逃出去的士民也紛紛返回。各大憲鑄 炮製槍備軍糧辦草船扎木筏,還廣招壯丁,操練水勇和快船,客軍官兵也在加緊演練。你回 去看看就知道了,必操勝券!" 
  "但願應了你的金口。"天祿笑了笑。 
  "看你說的什麼話!"天福擂了天祿一拳,又說,"你見到師弟,還是再勸勸他,不要唱戲 了吧,這實在不是咱男子漢安身立命之所在呀!" 
  天祿打趣道:"跟著林大人沒多久,你連說話都這麼文縐縐的了!就不怕我起雞皮疙瘩?好 好,我不說啦!……可師弟正唱得大紅大紫,怎麼肯呢?再說師傅生病花銷大,也得他掙錢 呀!" 
  天福皺皺眉頭:"哪怕停一停,等打完這一仗呢。廣州城裡客兵騷擾特甚,我真怕師弟出事 。" 
  天祿還是滿不在乎地笑道:"你剛才還在說廣州城裡這好那好呢。再說天壽哪裡還把師兄看 在眼裡?有胡大爺護持著,他還怕誰?" 
  "我知道你從來信不過胡昭華。"天福當然聽得出天祿的怨氣,"其實小師弟對他一直是若 即若離,從不逾分。不過此人也確實仗義疏財,對咱柳家有恩。這回他為了議和,兩次出入 炮火中,很得小師弟欽佩哩!" 
  天祿他們闖上胡家遊船找到天壽那日,楊老將軍與林大人對胡昭華代花旗國領事提出的停戰 貿易還不敢答應。不料過了五天,英夷兵船就攻佔了鳳凰岡炮台,緊接著沙面炮台、海珠炮 台、東炮台和紅炮台相繼失陷,整個廣州城就處在了英夷艦炮的威脅之下。同時,英夷的步 兵也登陸,佔領了城外西南角的十三行街商館區,將一面英國米字旗重新升上了英國商館的屋頂。廣州城門四閉,在連天的炮火中,百姓關門閉戶,街衢無人,男女老少都躲在家中驚 懼萬分,連嬰兒的哭啼都被母親用奶頭堵住,這個素來繁盛熱鬧的南方大都會,一時竟如鬼 城一般寂靜可怕。 
  無兵可調、無計可施的楊老將軍終於使出了緩兵計,命廣州知府縋城而出,會同花旗夷人和 胡昭華面見義律,幾番來往,很快達成停戰貿易協定,翌日官府出了通商安民的告示,炮火停息,廣州才算逃過這一劫。 
  更早些時候,也即英夷攻佔虎門烏湧炮台之後,廣州城內正值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也是胡 昭華同另一行商潘啟官,會同花旗夷商和西班牙夷商去到陣前,告知英夷,廣州知府要求立 即會見英夷全權大臣。這請求被接受,廣州知府也就登上了義律的"加略普"艦,達成了休 戰三天的協議。儘管這協議對廣州方面用處不算大,卻無疑在胡昭華平素富豪行商的形象上又抹了一層救民於水火的義士光彩。 
  聽天福這麼一說,天祿沉默不語了。 
  天福試探地看看天祿,又說:"胡大爺對天壽,這麼多年也真算得是一往情深了,要是師弟 有意,我看隨了他也好,終身有靠。終不能一輩子唱昆旦吧?" 
  "那可絕對不成!"天祿突然態度激烈地說,"胡昭華這路公子哥兒咱們見得還少嗎?家裡 三妻四妾,外寵一大群。他不過想得師弟不到手,才這麼急赤白臉地幹那些仗義疏財的事兒 。花幾個錢對他可算得了什麼!真到了手,玩兒夠了一腳踢開,師弟這輩子可就完了!" 
  天福想想說:"慮得也是。不過,想想前朝今代,唱小旦的也出過好幾位'狀元夫人'【ZW (】"狀元夫人":傳說乾隆朝名臣畢沅未第時與一優伶相好,情篤如夫婦,後畢沅得中狀 元,優伶就被人戲稱為"狀元夫人"。】不是?只要真情實意,將來師弟也許比你我 還有好日子過呢。不然,你看他歲數越大性情越古怪,說親的事,怕也要成泡影……" 
  天祿不解:"怎麼呢?" 
  天福歎氣:"唉,你倒想想看,自小到現在,他可正眼瞧過女人一次嗎?" 
  天祿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倒不覺得小師弟是那種生來就有"龍陽癖"【"龍陽 癖":戰國時,魏王有幸臣封龍陽君,後世便將好男色者稱為"龍陽癖"。】的人, 小師弟對師兄的依戀也不含什麼邪念,他想到的更可怕。思慮再三,他終於低低地說,聲音 甚至抑制不住地發顫了: 
  "小師弟他,莫非是……莫非是天閹?!……" 
  天福臉都白了。他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眼睛望著遠處的海,好半天,才慢慢地說道:" 有件事,師傅要我發誓不對別人說的,可事到如今,不挑明了,你我跟著陪綁,都得打光棍兒!……那是兩年前你不在那陣子,師傅戒煙死去活來,把我跟師弟也累得七葷八素,師弟 體弱經不住,大病一場,我只好餵藥餵水餵飯,日日夜夜地,得把這一老一小都伺候好了不 是?師弟病癒之初,路都走不動,有一回我背他出屋透氣,覺得不大對頭,挺擔心,悄悄問 他:'你那兒一直沒長大嗎?'師弟一怒就從我背上滾下去,坐在地上不走了。我好心告訴 他:十五六歲的人那兒還不長大,就得趕緊找郎中瞧瞧了。他倒氣得白眉赤眼兒地罵我討厭 ,還一個勁兒地說'不要你管!不要你管!'真是個孩子,啥都不懂!唉!……" 
  "你跟師傅說了?" 
  "這可是關係著師弟的終身大事,能不說嗎?師傅總該拿個主意才是。可師傅倒一個勁兒地 問我:看到了什麼?師弟熱昏的時候有沒有給他擦身?有沒有為照看他夜裡跟他同榻而眠?……你看師傅拿我當什麼人!我當時真生氣,差點兒發作。師傅反倒軟下來,淒淒涼涼地不 住地歎氣,說,這孩子真是有運無命,強求不來的,天閹不天閹的,現在還難說,他才十五 歲,再長長看吧……我擔心柳家後代香煙,就催著師傅給師弟瞧病,哪知師傅臉色更加難看 ,嘴裡顛來倒去地歎說'命耶命耶!'竟滴下淚來了……"   
  《夢斷關河》九(3)   
  天福說罷,兄弟倆對視著,滿心壓抑,說不出的酸楚。他們都想到,師弟的孤僻下面如果竟 掩蓋著這樣可怕可悲的隱秘,那也太淒慘了…… 
  天祿的聲音也有些發抖:"如果師弟真是天閹,如果那胡昭華對師弟真能始終如一情義不變 ,師弟又情願跟他,那也就罷了!……" 
  天祿回到廣州,趕回老郎廟,見到的竟是彷彿剛被強盜打劫過的混亂和狼藉:大門掉下來半 扇,院裡的花盆花缸砸得粉碎,伶人們三五成群地紛紛議論,有高聲大罵的,有憤憤不平的 ,有愁眉苦臉的。一些小伶更是摟在一處哭泣,見他進門,一起擁上來,七嘴八舌說東說西 ,亂成一團: 
  "可了不得啦!快去找你師弟吧!" 
  "不光天壽,還有八九個人呢!" 
  "這幫湖南兵,就跟土匪一個樣!" 
  "一口咬定他們是漢奸,怎麼得了哇!" 
  "……" 
  天祿聽得頭都大了,也聽不清究竟出了什麼事,趕緊推開眾人,跑回他和天壽同住的套房, 哪裡有天壽的影子!屋內更是亂得一塌糊塗,滿地是花瓶瓷瓶和玻璃鏡子的碎片,桌翻椅倒 、窗破床裂,中堂畫聯和隔斷帷簾都給撕壞,箱子全被掀了蓋,值錢的東西連同桌上的小自 鳴鐘、玻璃瓶花露水、幾瓶洋酒全都不見了。 
  天祿滿心焦躁,再跑回院子裡想找人問個清楚,正逢封四爺滿頭大汗地從大門進來,人們又 圍住他連聲問怎麼樣,他一個勁兒搖頭,激憤地連連說:"簡直無法無天!成何世界,成何 世界!……"一眼看到天祿,趕緊拉住,對天祿也對眾人大聲說,"各位各位,求求大家都 來想想辦法,要能把他們幾個救出來,我封四重禮相謝啦!" 
  人們議論不停,各出主意,但又都立刻被大家否了。誰都知道來廣州的客兵十分凶橫,動不 動誣人漢奸奪人財物;而湖南兵仗著楊參贊大臣親領,更是無人敢惹。即便告到官府,廣州 地方官也不敢開罪他們,--還要仰仗他們去打英夷呢! 
  封四爺抬頭看看日頭將到中天,更加著急,說:"千萬千萬今天得把這些孩子救回來,不然 他們可就慘了!" 
  在平日,同行是冤家;可今天,這些梨園弟子們全都憂心如焚。聽封四爺這麼一說,有人竟 抄起刀槍把子,大叫:"走,跟他們拼了!" 
  有人立刻響應:"拼!前幾日湖南兵也以漢奸罪名誣殺南海義勇,我省義勇水勇同仇共恨, 也殺了他一大幫!咱們去找義勇水勇相幫著一道上門問罪,朝他們要人!不給就開殺戒!" 
  "不行不行!"一位老梨園說,"大戰在即,內鬥勢必兩傷,日後追查,問你個挑唆的罪名 ,咱們腦袋還要不要了?再說真要挑得雙方鬥將起來,湖南兵必定先殺咱們的孩子洩憤,反 而壞了大事!依我說,還得想法打通關節,若能買動這些湖南兵的上司營官就好了。" 
  一個小伶低聲說:"打通營官還不如打通楊老將軍呢!" 
  立刻有人反駁:"人家欽差大臣,你我下九流如何求得到他?天上地下嘛!" 
  天祿已聽明白了主要情節,這時便對封四爺說:"何不去求胡大爺?" 
  封四爺張大嘴"啊"的一聲,用拳頭連連敲自己的腦門:"啊呀!我是急糊塗了,怎麼忘了 去求他老人家!為他兩次出入炮火協議講和,楊老將軍很看得起他的!快!快!套車!咱們馬上 就走!" 
  出城路上,封四爺才把詳細經過說給天祿聽: 
  事情的起因是湖南兵看戲不給錢,說老子來替你廣東打仗還敢朝老子要錢?要錢就是漢奸! 班裡人反駁了幾句他們就動手打人。幾個玩刀槍把子的不服,回手給了兩拳,後來被眾人拉 開。他們覺得吃了虧,今天一大早就來老郎廟捉"漢奸",拿了洋鐘洋表洋酒洋花瓶都算作 漢奸憑證,跟著就亂砸亂翻亂搶。班子裡正在排戲的九個角色,都被他們拿繩捆走了!封四 爺追在後面求情說好話塞銀子,全不管用,被他們一頓鞭子趕回來。還是小雨香機靈,悄悄 跟蹤,記住了他們在東校場邊的住處,回來一說,大家更慌了…… 
  天祿不解:"給銀子不要,這倒少見,莫不是嫌少?" 
  封四爺歎道:"要是嫌少倒好了,大不了多湊些送去就是;怕的是這些好色之徒……唉,幾 個孩子都還小呢!……" 
  天祿大驚:"我那小師弟可經不得這個,真要逼到他,只怕就是一個死了!" 
  "何止天壽,九個孩子誰能好活呀!"封四爺睜眼一瞪,兩個眼珠子血紅,連他平日犀利的 目光似乎都帶著赤色,"這些日子你不在廣州,真是什麼都不知道!麻風病院的病人進城不 是定要路過東校場嗎?湖南兵連那些可憐的病女人都不放過,成群脅持姦淫,還奪人家的首 飾衣服,誰聽了不恨!後來聽說麻風病過人【過人:指疾病傳染。】又快又凶, 他們又嚇得不得了;偏不知哪個王八蛋告訴他們說吃童子肉能治麻風,這些沒人性的東西又 連騙帶偷,甚而在路上攔截小童,殺了煮肉吃!真罪過呀!……" 
  天祿咬牙切齒地罵道:"真真的該要千刀萬剮!" 
  "城東的百姓都嚇得白日閉戶,日夜看護著孩子,要不就把小兒女送到鄉下躲避,你說這成 何世界?後來義勇水勇群起殺湖南兵,實在是事出有因……" 
  天祿驟然明白了,一時驚得嘴唇都沒了血色:"你是說……這些色鬼們要是污了咱們的孩子 ,就會把麻風病過給他們!……"   
  《夢斷關河》九(4)   
  "是啊!要那樣,真是活不如死了!所以我這心裡火燒火燎,若是能用銀子救出他們,我封四 就是傾家蕩產也在所不辭!" 
  天祿什麼話也不說了,衝到馬車前面,從車伕手中奪過鞭子,拚命地抽打,大吼著:"快! 快!" 
  天祿從城外回到老郎廟,太陽早已偏西,雖然又渴又餓又累,卻吃不下喝不下睡不著。胡昭 華能把事辦成功嗎?九個孩子能得救嗎?--特別是天壽,會不會被污?會不會過上麻風病 ?甚至能不能活著回來?……百念叢生,憂慮無盡,天祿像夜遊者一樣失神地在滿地狼藉的 屋裡走來走去,大廚房送來的飯菜早就涼了。 
  上燈時分,大門上一片喧鬧,天祿趕忙跑了去,封四爺領著九個孩子回來了。 
  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的孩子們已經撲到師傅和師兄弟的懷裡,哭的哭,笑的笑,喊叫的喊叫 ,亂成一團。封四爺扶著天壽,他托著一隻胳膊,像是受了傷。天祿上去就把師弟摟住了, 說:"可回來了!真要把人急瘋了!……" 
  梳洗、換衣,胳膊被扭傷的天壽也照例不要師兄幫忙。之後,兄弟倆同坐在天祿剛剛收拾出 來的堂屋八仙桌邊,兩盞明亮的燈燭照著,滿桌是大廚房為脫險歸來的孩子們專做的精緻點 心和葷素菜餚,還備了壓驚酒。天祿把兩隻酒盅斟滿,先遞給師弟,自己也拿起另一盅,舉 起來一碰,二人一飲而盡。拿起筷子就要夾菜的時候,天祿低聲問道: 
  "師弟,沒有給他們玷污了吧?" 
  天壽刷地紅了臉,重重地放下筷子,眉尖豎起,嘴唇哆嗦,說:"我好不容易死裡逃生,你 記掛的頭一件竟是這事?" 
  天祿歎道:"看你,真是個簾子臉,說摔就摔下來了。我不過聽說他們糟蹋麻風女人的事, 怕你受害罷了,何必生氣呢?" 
  天壽麵色一寒,說:"那好,跟你說實話,你也別去跟我爹和大師兄說。他們捆了我們這些 人去,為的就是這個!說把麻風病過給別人他們的病就能好,我們九個人,一個也沒放過, 全都……"他說著盈盈欲淚,又極力忍住不哭,一仰頭,嘿嘿慘笑,像夜梟怪叫一樣延綿不 斷,刺耳,不祥。 
  天祿被這怪笑嚇得一哆嗦,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趕忙握住天壽的手,連連地說: "師弟,師弟,你別這麼笑,你別這麼笑哇!……" 
  天壽迅速抽出自己的手,收住長笑,又哀哀地說:"我早晚要發病,變成紅鼻頭獅子臉,變 成手腳攣縮的殘廢人、麻風病人!天哪!還不如死了的好!……" 
  天祿猛地站起,面牆而立,牙齒咬得咯咯響,攥緊雙拳朝著牆壁狠命一捶,沙啞地低聲道: "我非殺了這些狗賊不可!……"他倏地回過身,眼睛依然赤紅,毅然決然地說,"師弟, 千萬莫朝絕路上想!不管你是病是殘,不管你是什麼病,還是那句老話,有我和大師兄的一 口飯,就不能餓著你!我們給你治病,我們養活你一輩子!" 
  天壽一怔,趕緊扭開臉,擦擦淚水,嗚咽著說:"師兄的情義我知道,可日後有了嫂子,嫂 子也能容我這樣的麻風病嗎?早晚還不是拖著爬著去要飯!……" 
  天祿雙手一下把住了小師弟瘦小的肩頭,臉對臉地直視著天壽,說:"師弟,聽我告訴你, 我天祿雖然不魁梧不俊俏,是唱戲的小丑,可我是個磊落正派的男子漢!容不得你的女人, 我決不會要她,你放心好了。" 
  天壽死死地盯著師兄,珠貝般的細齒使勁咬住嘴唇,淚盈盈的眼睛裡流露出十分複雜的情意 :是感動、欣慰,還是深情、友愛?有讚美,有敬佩,甚至還有小小的慚愧。他終於撲哧一聲笑出來,說: 
  "叫我怎麼謝你呢,師兄?戲文上說患難見真心,一點兒也不假呀!……" 
  "怎麼?你?……"這回輪到天祿發怔了。 
  天壽笑道:"放心好了,要真的受了他們作踐,我還有臉活著?寫了這麼多年的潔身自好, 能白寫嗎?" 
  天祿恨得舉起了拳頭,又慢慢放下,搖著頭無可奈何地說:"惡作劇!你非要把我活活氣死 活活嚇死才高興嗎?" 
  天壽笑著抱拳連連作揖:"對不住對不住……其實,也不算嚇你,真的很險很險,只差那麼 一點點,你就再也見不著你的小師弟了……" 
  湖南兵捆去這九個孩子,存心就很險惡,連營房都沒有回,就把他們帶到東校場附近空房中 ,兩人分一個孩子。分到天壽的這兩個兵格外性急,上來就要撕天壽的衣服。天壽拚命掙扎 ,把手扭傷,哎喲一聲大叫,嚇得湖南兵趕緊去捂天壽的嘴,天壽立刻悟出他們怕人聽到, 便故意大哭大叫。在他的示意下,另八個孩子也一同高喊尖叫,果然引來了更多的湖南兵。 很快,為爭奪財物和孩子,他們自家爭鬥起來,你一拳我一腳地廝打成一團。這一來,驚動 了營官。營官大發雷霆,說漢奸財物一律歸公,連同抓來的漢奸全都押到營中審問。一審問 ,全都是戲子,就令他們晚上來為他唱曲兒陪酒解悶兒,營官自然也沒安好心。幸虧晚飯之 前,一名武官大老爺領著胡大爺和封四爺來,才把大家救出來。 
  天壽最後說:"那大老爺是皇上親封的二等侍衛,又是楊老將軍的侄子,把營官罵了個狗血 噴頭。營官一個勁兒地請罪,叩頭就像雞啄米,真好笑!" 
  天祿問:"胡大爺沒陪你們回來?"   
  《夢斷關河》九(5)   
  "讓胡大爺見到我們這種狼狽樣子真難為情!他原要送的,我不肯。" 
  天祿也將他與封四爺去求胡大爺的經過告訴天壽:"聽到你們的事兒,胡大爺是真急了!像 籠子裡的老狼一樣在客廳裡走過來走過去,好半天皺著眉頭不說話,後來一拳捶在桌上,把茶碗都跌碎了,叫人立刻備車立刻進城。等車那會子,胡大爺面色才好了,說他這一招兒定 能奏效,但得封四爺答應他一件事。封四爺這個節骨眼兒真夠義氣,說只要把你們九個救回 來,要他的腦袋也給!胡大爺哈哈一笑,說要是夷兵,一顆腦袋值二百兩銀子,要你的腦袋 有什麼用!說著兩人就三擊掌。車來了,胡大爺叫我回老郎廟等,就領著封四爺上車走了。 也不知是什麼事兒?封四爺還不得回報胡大爺一大筆錢呀?" 
  "我告訴你吧,回來路上封四爺對我說了。幾位欽差大員都是戲迷,也都看過胡家班送上的 堂會,對"二香"讚得不得了。冷香呢,一上來就跟那位楊侍衛老爺眉來眼去;侍衛老爺也 對胡大爺透過口風,說他京師府裡也有一個家班,幾個旦角都比不上冷香。【BF】胡大爺記 起這個碴兒,這回就直找到侍衛老爺那裡,說願把"二香"獻給他,只要侍衛老爺出面把芳 華班的九個孩子放了。胡大爺說,他的胡家班這下子沒了台柱,所以,他不要封四爺一文錢 ,但得要我回胡家班頂替冷香。" 
  天祿沉默片刻,歎道:"胡大爺真是用心良苦啊!……" 
  天壽輕輕地笑了一聲:"可不嗎?咱們欠胡大爺的情越發難還了!……不管怎麼說,咱們明 天得出城去胡家花園,謝謝胡大爺的救命之恩。" 
  天祿點頭:"一定得去。我跟你一塊兒去。" 
  "總得買點兒什麼才好哇!可恨那幫遭瘟的惡鬼兵,把我這些日子積攢的五百兩銀子全抄走 了!唉,放我們出營的時候,該問他要回來的!" 
  天祿笑道:"保住小命就是你的造化,還什麼銀子不銀子的。那叫老虎吃豬,肉包子打狗, 鐵定的有去無回!" 
  "師兄,我說你跟我一起到胡家班唱一段日子好不好?胡家班一下少了"二香",我怕我一 個人頂不下來呢!" 
  "你真的要進胡家班?" 
  "那怎麼報答胡大爺呢?……咱們又不是賣給他,就算搭他的班子唱戲就是了,唱得高興多 唱幾天,不高興了照樣回城在茶園戲館唱,澳門那邊戲園子也挺不賴的,咱們一起去試試? " 
  "師弟,你差點兒把命都丟了,吃那麼多苦受那麼多罪,又逢這樣的亂世,幹嗎非得吃這碗 戲飯不可呢?大師兄要我勸勸你,這回我真要勸勸你了……" 
  天壽嘻嘻笑著:"從小學的一身功夫,不唱戲不就埋沒了?咱們這些下九流賤戲子,平日不 過人家腳底下的一棵小草兒,塵沙裡沒人理會的小蟲兒,可一上了台,一舉手一投足,一開 口一巧笑,多少眼睛專心專意地瞅著你,你就是杜麗娘,你就是崔鶯鶯,人見人愛人讚人想 啊!……打雷也似的喝彩,發瘋也似的捧場,你覺得你也是個人物兒啦不是?心裡頭就跟喝 醉了那麼舒坦,那麼美!……這,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能一股腦兒撇開再不惦著?" 
  天祿也笑了,說:"再舒坦再美,上了台終究是在做戲嘛!" 
  天壽輕輕一笑,眉梢眼角掛著幾多說不出的傷感:"那,你以為,下了台就不是做戲了?" 
  天祿心裡一咯登,暗想小師弟今天是怎麼了?便隨著話頭說下去:"倒也是,有世事如戲這 麼一說。你既看得透徹,上台又何必那麼認真呢?一唱《離魂》就聲淚俱下,弄不好還真離魂兒,暈在台上,回來病幾天!多傷身子,真不值當……" 
  天壽不笑了,呆呆地垂頭坐著,一聲不響。 
  "所以呢,大師兄和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要不要……" 
  "師兄,你別說了!"天壽眼裡突然湧出淚水,他嘴唇哆嗦著,強忍住不讓它流下來,沒有 成功,便猛地轉身背朝天祿,幾顆大大的晶瑩的淚珠隨著動作拋灑了好遠,落地的啪嗒聲震 得天祿心驚,幾乎跳起來……好半晌,天壽也沒有回過身來,但他輕聲地、卻又十分清楚地 說: 
  "你們都不懂,只有在戲台上,我才是真人,我才是真我!"   
  《夢斷關河》十(1)   
  天壽和天祿說定,第二天早早吃飯,早早出城。 
  可是,他們注定這一天見不到胡大爺,也無法向他申謝。因為天亮之前,他們就被震天動地 的大炮怒吼聲驚醒了。 
  哥兒倆從各自的房間裡衝出來,一起跑到門樓頂,好些人已經擁在那裡了。昏暗中彼此臉都 看不清,但火光沖天,隨著隆隆炮聲,在好幾個方向爆炸,把遠處的城堞都照亮了。熟悉廣 州城的老梨園說,那是西炮台、天字碼頭和泥城,火光火球火團飛來飛去最密集,像元宵節 放焰火一樣的,是城南的珠江江面,與水中倒影交相輝映,亮得耀眼。難道官兵真的與英夷開戰了? 
  一聽這話,天壽一蹦老高,邊笑邊嚷邊拍手:"開仗啦!開仗啦!趕走洋鬼子!打發他們回老 家!……"好些孩子也跟著一起蹦跳喊叫,跺得樓板咚咚亂響。 
  "好哇好哇!"一位老鼓師高興地說,"官兵備戰兩月,調兵遣將,可算是軍機縝密,督辦 森嚴,百姓無不額手稱慶,歡欣引領。此一舉鼓蓄銳之精兵,決運籌之勝算,必能悉殲丑類 、盡掃囂塵!……"這老秀才出身的鼓師一番搖頭晃腦的轉文兒,大家雖不能全懂,也知道 是認定官兵必勝。本來嘛,天朝打外夷,數萬人馬打他們幾千洋鬼子,不勝才怪呢! 
  下得樓來,人人振奮。回到屋裡,天壽滿面笑容,興奮得再不肯睡,只要聽得炮聲密了,就 歡呼著衝出去看動靜;一會兒炮聲稀疏了,又擔心地跑出去張望,進進出出,沒有一刻消停 。 
  天祿笑道:"師弟,你靜靜吧,看把燈燭都撲滅了,我眼也叫你晃花了!" 
  天壽不好意思地笑笑:"這些日子老是不順,難得有這麼叫人開心的事。" 
  天祿故意說:"有什麼呀,官兵和英夷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愛誰勝誰勝,關咱們什麼事!用 得著這麼上心嗎?" 
  天壽剛要反駁,突然意識到這是去年秋天自己對天祿說的話,也就笑了:"好你師兄,記人 錯一記半年!小家子氣!……我那話也沒大錯兒,如今不是有了咱們的聽泉居了嘛!我哪能不 盼著官兵贏呢?要是這回官兵真能打跑英夷,把香港保住了,搶我那五百兩銀子,就算我心 甘情願孝敬他們啦!" 
  天祿撇嘴笑道:"不心甘情願,不也找不回來了嗎?" 
  天壽怔了一怔,說:"我積那項銀子,一是為爹買藥瞧病,再就是給聽泉居添置些好傢俱, 佈置個好琴室、好畫室、好書房。要是聽泉居保不住,我這銀子不也白攢了嗎?" 
  看著師弟真摯的表情,天祿心裡不住祈求上天格外開恩,保佑讓官兵打勝這一仗,別讓可憐 的小師弟失望。 
  還不到中午,捷報就在廣州城傳遍了:擊毀英夷雙桅大船兩艘、舢板小船五艘,打退英夷大 船一艘、火輪船一艘,共溺斃夷兵數百名。 
  老郎廟裡和廣州全城一樣,歡聲雷動。天壽比小孩子還高興,竟拿出過年沒放完的小鞭炮, 鶴行鷺伏,挨著屋悄悄走去,過一間屋扔進去一枚,一炸,把人嚇一跳。人家一看是平日在 人前最愛臉紅、最不苟言笑的他,無不意外,又驚又笑,他也便開心地笑著逃開,辟辟啪啪 一路放一路笑個沒完。 
  梨園弟子們受到感染,紛紛沽酒稱慶,作為回報,又來拉天壽一間屋一間屋地喝過去,要不 是天祿阻止,天壽定要醉得不省人事了。 
  天祿把天壽扶回來,在堂屋的美人榻上半躺半靠著,又動手給他沏釅茶醒酒,嘴裡不免抱怨 :仗還沒打完呢,倒喝上慶功酒了!就算真的打贏了,慶功酒也輪不著你,看你醉成什麼樣 子!…… 
  天壽滿臉酡紅,眼睛水汪汪的,笑得十分天真嫵媚,說:"我才沒醉呢!我是什麼酒量呀? 不信,咱們再喝兩斤!我請客!"說著就坐起來要叫人去打酒。 
  天祿連忙把他按住,將釅茶遞給他,說道:"好好好,我信我信我信,你還能喝五斤,喝十 斤,這總行了吧?快喝口茶,先漱漱口,過會兒要餓了再吃點心。" 
  天壽聽話地漱了口,又喝了茶,舒服地在榻上躺下,臉上還在笑,嘴裡還在說:等把英夷趕 跑了,咱們把聽泉居好好經管起來,把唱戲掙來的錢都擱進去,種果樹開茶園種莞香,日後 經商也好、耕讀也好,都能養親立身不是?咱們總有老了不能再唱戲的時候吧?聽泉居就是 咱們的後路,你說是不是? 
  天祿擰了熱手巾,替師弟擦臉擦脖子,像給小孩子洗臉那樣,把眼角鼻窟窿眼兒耳朵眼兒都 仔仔細細地收拾一遍,天壽癢癢得格格直笑。後來他笑瞇瞇、水靈靈的眼睛一直跟著天祿, 看他一雙大手搓洗手巾,看他端著銅盆出門潑水,看他放下銅盆擦乾淨手去取點心裝盤,然 後他輕聲地喚道:"師兄,你過來。" 
  天祿拍打拍打手,走到榻前。天壽伸出小手,叫了一聲:"師兄。"天祿看他桃花瓣似的雙 頰有淚珠在慢慢淌下,細小潔白的牙齒緊緊咬住了嫣紅的嘴唇,眼睛裡淚光游移閃動,很不安定,就趕快握住他的手,這才感到他手心熱得像火一樣。他擔心起來,忙問:"你怎麼啦 ?什麼地方不好過?" 
  天壽一眨眼,濃密的睫毛一拍打,又一串兒淚珠滾落下來。他聲音哽咽地說:"你們,你, 大師兄,還有胡大爺、封四爺,還有好多人,--你們幹嗎要對我這麼好呢?……我,我真 的那麼招人喜歡嗎?……"   
  《夢斷關河》十(2)   
  天祿拿手絹給天壽擦去眼淚,像哄孩子似的:"真的真的,你是人見人愛,戲唱得好,人生 得漂亮,心眼兒又好,就有點兒小小的怪脾氣,也讓人心疼……招人喜歡是好事嘛,哭什麼呢?莫非你倒想招人討厭招人恨?" 
  "你們……你們要是別對我這麼好,我心裡倒能好受點兒……" 
  "說什麼傻話!咱們結拜兄弟,對天發過誓的!你哪兒來的這怪念頭!" 
  "我……我也說不明白!……"天壽這回真的出聲地哭起來,抽抽搭搭,淚流不止,他趕緊 拿手絹兒摀住臉。 
  天祿一時衝動,真想對小師弟說:你有什麼心事就對我說吧,不管你有什麼毛病,師兄永遠 都疼你愛你護著你!…… 
  但他終於忍住了,要師弟親口承認一個男人最感恥辱的缺陷,實在太殘酷!即使師弟說出真 情,除了給幾句安慰的話,他還能做什麼?師弟心裡已經很苦,他不能捅破這一層紙讓師弟無地自容。於是,他扶起師弟說,回你屋裡好好躺床上歇著去。天壽只讓他扶著走了幾步, 就推開他,自己進他的臥室了,並依照慣例,關門下閂。他的臥室,是誰都不許進去的。 
  對這位從小走紅的小師弟的古怪脾氣,天祿早已見怪不怪,而今,他心裡更多了幾分理解, 知道他防範如此之嚴是害怕隱私暴露。但理解之餘,又不免滿心酸楚,哀憐小師弟的不幸, 為小師弟的一生擔憂…… 
  可是第二天,城外炮火愈加猛烈,雙方艦船和炮台開始互相對射的時候,天壽又跟天祿翻了 臉。 
  外間傳來的消息說,奪回十三行街的官兵開搶了,一連拆毀夷人商館五間,打壞許多門扇窗 檻,匹頭洋貨各種什物搶奪一空,盡都肩挑背負滿載而歸。天祿聽到這事,當下冷笑著說:"這麼能搶,還能打勝?" 
  就為這句話,天壽不依不饒,定說天祿存心惡毒,竟向著夷人,英夷都敢跟咱們天朝動刀槍 了,搶他的商館還不該嗎?天祿再三解釋說他只不過對官兵這種惡習看不慣罷了,沒有別的意思。天壽大眼睛瞪著他,那神情與昨晚判若兩人,恨恨地說: 
  "我早就看出來了,從一開始你就跟我不是一樣心腸!你嘴裡不說,可昨兒聽說開仗、聽到 報捷,也不那麼高興!你不想咱們天朝贏啊?你不想保住香港、保住咱家的聽泉居呀?" 
  "我怎麼不想!可想是一碼事兒,能不能真贏是另一碼事兒!" 
  "啊--"天壽拖長聲調,繼續瞪著天祿,"原來你心裡是這麼回事兒!那你幹嗎不明說? " 
  "看你好久沒那麼開心了,我何必要掃你的興!再說你也沒問過我。" 
  "那你說呀!你現在就說呀!" 
  天祿沉默片刻,認真地看著天壽:"師弟,我這人你是知道的,要麼不說,要麼說笑話,要 說真的就不攙一點假。我也盼著官兵打贏這一仗,我也恨英夷不講理欺負人,可眼下真的打起來,就這些外省來的幾萬官兵,就這些新鑄的鐵炮、新打的木排草船,還有這些新練的水 勇義勇,自己打自己行,打老百姓行,打英夷的兵艦大炮,不行,勝不了!……弄得不好, 廣州城也危險了!……" 
  "你瞎說!"天壽直跳起來,衝上去捏著小拳頭就朝天祿胸口咚咚咚咚擂鼓也似的打。 
  天祿一把攥住師弟的手腕兒,笑道:"你想打疼我,等下輩子吧。趕快回家要緊,廣州這邊 開仗,師傅和大師兄不定怎麼擔心呢!"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天壽一面掙扎一面由著性子大喊,"我偏要等在這裡,哪兒也不 去!等官兵大獲全勝,羞死你!……放手!放手!你把我胳膊都快掰斷啦!討厭!……哎喲哎喲! "天壽突然尖叫,自己用手托住了左臂,疼得蹙眉閉眼,咧著嘴直嘬牙花子。天祿想起師弟 的胳膊前天扭傷,後悔剛才用勁大了,趕過去要給他揉揉。天壽忍過這陣疼痛,猛一轉身, 就往自己屋裡走,嘴裡憤憤地大聲說【BF】:"【BFQ】還結拜兄弟呢!下手這麼狠!要是小 三哥,才不會這樣!哼,鐵鍬!" 
  小時候,天壽和天祿一鬧彆扭,天壽就要提起小三哥亨利;想起他倆同去澳門那三天經歷, 就會讓天祿自愧不如,往往就自動讓步,自認下風。這次天祿重回廣州,兩人都已長大,天壽也不再用這殺手鑭。今天突然這麼一使,倒叫天祿措手不及。而且,只有在對天祿極其不 滿的時候,天壽才會叫出鐵鍬這綽號洩憤。天祿追過去正要說點什麼,天壽已經當著他的面 嘩啦一聲關門上閂。天祿怔了半晌,搖搖頭,歎息著低聲說:"小三哥……三弟,唉!沒法 說!……" 
  次日,天壽還是一臉不悅,天祿也不理他,可是沒有多久,情勢就容不得哥兒倆致氣了。 
  外面傳來的聲息越來越不妙,氣氛越來越緊張了。整個上午,城外炮聲就沒停過。每隔不多 會兒,就有同住老郎廟的孩子匆匆忙忙跑進來報信兒,這信兒也越來越糟糕: 
  "鬼子又增兵了,派來好多艘大兵船,前天打跑了的那隻船,又領來兩隻圍著攻打西炮台…… ……" 
  "鬼子兵船上大炮太凶了,轟得西炮台受不住,官兵連同水勇都逃了……" 
  "鬼子大兵船、火輪船攻到泥城,轟了炮就登岸,才上岸數十人,不知誰喊叫一聲鬼子來了 !數千官兵全都逃命逃個乾淨!鬼子打破柵欄,拆毀炮台,把官兵的大炮全扔江裡去了……"   
  《夢斷關河》十(3)   
  "海珠炮台還在跟鬼子對射!天字碼頭和四方炮台還在,沒丟!……" 
  "聽說鬼子的所有大兵船都要開來,大兵船上還裝了好多紅衣服夷兵,瞧這樣子,真的要攻 廣州啦!……" 
  "街上的人都慌得了不得!藏東西、藏糧食,好些人家收拾細軟要逃難,眼看著要大亂啦!…… ……" 
  "你們有法子出城嗎?帶著我行不行?城門都關了,江上那麼多兵船放炮,哪有民船敢開呀 !怎麼辦?……" 
  …… 
  天祿天壽一會兒跑街上去看動靜,一會兒到各處去打聽新消息,一會兒回到屋裡,坐在那裡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天壽忍不住,也問: 
  "怎麼辦?" 
  "這會子我也想不出辦法了。" 
  "要是那日從東校場回來,連夜出城回家就好了。可現在,唉!……" 
  "誰承想來得這麼快!好在廣州城牆足夠高足夠厚,還是雙層,英夷輕易攻不下來。" 
  "你怎麼知道?" 
  "英夷的長處在大兵船,那些步戰的夷兵,沒見他們帶著攻城的雲梯。" 
  天壽坐也坐不住,吃也吃不下,只是唉聲歎氣。天祿勸他怎麼也得多吃點東西,萬一要逃命 ,還得有力氣跑才行。說得天壽哭笑不得,倒多吃了一碗飯。 
  炮聲竟漸漸稀落了,入夜以後,只有幾處零星的炮響,而且顯得很遠。 
  天壽在自己屋裡躺在床上大聲地問:"師兄,沒炮響了,是不是官兵把英夷趕跑啦?" 
  天祿本已迷迷糊糊半醒半睡,這時也就聽了聽,然後大聲地回答:"鬧不清。睡你的覺吧, 不響炮總不是壞事!" 
  不但當夜沒有炮火,第二天一上午也十分安靜。人們驚異地互相打聽,議論紛紛,誰也說不 清發生了什麼事情。 
  近午時分,封四爺來到梨園會館,臉色煞白,氣喘不已,平日半睜半閉的眼睛瞪得很大,神 情十分緊張,劈頭一句話:"快收拾東西,想法子各自逃命吧!" 
  大家驚愕不解,幾個小伶嚇得哭出了聲。 
  封四爺告訴大家:南城牆根兒的人家今兒一早爬上城牆一看,都嚇暈了:英夷大兵船全都開 到珠江上來了,二十多隻艨艟巨艦,黑壓壓一片!每個大兵船好幾十個黑洞洞的炮口,都對 著廣州城!還說昨晚和今天不打炮,是因為今天是他們英夷女王的萬壽節,過了節就攻城。 大家快收拾吧!他還要回去安置家小,說罷就匆匆走了。 
  老郎廟登時炸了營,一片聲地喊叫哭嚷,各自衝回屋裡,埋藏財物,收拾細軟,準備乾糧, 忙作一團。 
  正午時分,南邊傳來一聲接一聲的空炮響,遠遠聽去,像是人們過年時候放的轟天雷。見識 多的老梨園說,這是英夷船艦在放禮炮,看來真是在給他們的女王過生日哩!人們於是相信 還有整整大半天的收拾準備時間,可以略略鬆口氣了。 
  但禮炮之後,廣州城的真正災難降臨了。 
  在珠江上迅速游弋的英夷巨艦,開始了沿江攻擊,極其猛烈的炮火,打得江岸一帶官兵頭都 抬不起來,不能抵禦,盡皆逃散。 
  但是炮台上的清兵,卻憑藉著工事進行了頑強的抵抗。駐守城北四方炮台的總兵長春率領的 滿洲兵,處在英夷艦炮和攜有多門野戰炮的英夷步軍夾攻之中,仍猛烈還擊,直至近身肉搏 ,五百官兵為國捐軀,受傷千餘,炮台最終沒能保住;堅守天字碼頭的總兵段永福,率部與 英夷艦炮相持半日之久,直到英夷大兵登陸,攻入炮台,力不能支,才被迫撤離。 
  殘酷的戰事只進行了一天一夜,城外所有炮台都被英夷佔領,英夷便由水陸兩方包圍了廣州 城。停在珠江上的英夷艦炮,直接向南城內外轟擊,潮音街、金利阜、湖南洲嘴、永清門外由接官亭至城門口,民居民鋪多處被擊中,燃起沖天大火;佔領城北高地四方炮台的英夷, 更架起了大炮向城中心猛轟,不但毀壞許多民居房舍,更將城內兩大火藥庫擊中,巨大猛烈 的爆炸和高達數十丈的熊熊大火,震動了整個廣州城,近二百年不見兵火戰亂的南國第一都 ,在從未經歷過的可怕轟擊和烈焰中痛苦地顫抖…… 
  火藥庫爆炸的巨大聲浪,震得天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天祿大叫一聲不好,撲過來把天壽按 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小師弟。老郎廟老而舊的房子經不住衝擊震動,正在爆炸聲中 搖晃抖動,吱嘎作響,屋子裡一時間塵土瀰漫,彷彿突降濃霧,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聽得牆 壁開裂,頂上沙土泥塊稀里嘩啦往下掉,暴雨一般朝天祿身上澆。幾塊堅硬如石的土坷垃砸在頭頂和脊背上,疼得天祿蹙眉閉目,卻咬牙忍住不出聲,免得已經嚇得渾身哆嗦的小師弟 雪上加霜。這一刻他甚至覺得,為了護住自己身子掩蓋下這個嬌小玲瓏、令人痛惜的小男孩 兒,即便豁出命去也無怨無悔!…… 
  不知過了多久,房子不再搖晃,地面不再顫抖,連續不斷的火藥庫爆炸終於過去,天祿拉著 天壽站起來。天壽嚇得面容嘴唇都沒了血色,但還回手給師兄拍打土灰,上下查看師兄有沒 有傷著。 
  天祿著急地說:"沒傷沒傷,什麼都別管,快逃吧!……"話音未落,又一聲震耳欲聾的爆 炸聲,把弟兄倆震得摔倒在地。堂屋的房頂轟然垮下來,把八仙桌砸得七零八落,幸虧沒傷 人,可屋裡所有立著的東西全都倒了。老郎廟也被英夷的炮彈擊中了。   
  《夢斷關河》十(4)   
  天祿一聲不響,拉起還在驚叫的天壽,背起準備好逃難的包袱,一頭衝出門!跑出去不過十 來步,身後就傳來房倒牆塌的轟隆響,飛起的塵土追著他們往身上撲。男女老少都逃出屋子 ,像驚了的羊群,亂喊亂叫,四下亂跑。天祿也不管他們聽見聽不見,站在大門口,扯著喉 嚨大吼:"快點兒朝外跑,這房子就要全塌啦!都往城門口跑,找機會逃出城啊!……" 
  天祿天壽兄弟兩個不停地跑著,天壽邊跑邊喘氣邊問:"往哪個城門跑?城門不是都關了嗎 ?" 
  天祿道:"去西門。城外敗兵要退回城裡來,城門總得要開的,趁那個時候衝出去!別問了 ,別看別說話,快跑!……" 
  他們眼中所見,處處是大火,處處被轟擊在爆炸,繁榮富庶的廣州城成了人間地獄:火焰、 黑煙、塵土、泥塊瓦片在空中飛舞;炮聲、爆炸聲、房屋倒塌聲、草房木屋燃燒的辟啪聲與 人們的慘叫、哭喊、呼救、咒罵絞纏著形成可怕的巨大聲浪,籠罩在整個城區的上空;許多 焦頭爛額的人發瘋一樣挖掘著倒塌房屋,搶救埋在裡面的親友或財物;扶杖弓腰的老人們只 能互相攙扶著,尋找能夠藏身的安全處所;可憐那些小腳婦女,挎著小包袱卻走不動,摟在 一起哀哀哭泣;而那些被炸斷肢體躺在汩汩鮮血中的屍體,天祿只要發現就去蒙住師弟的眼 睛,拉著他更快地跑開…… 
  大火!大火!這場把暗夜炙燒得如同白晝的可怕的大火,這場把廣州變成一處銷毀生命銷毀財 產的大洪爐的可恨的大火,永遠留在了天祿天壽兄弟和所有廣州人的心中! 
  他們終於穿過大火,沿城牆根跑到了西門口。與天祿有同樣判斷的人很多很多,他們到達的 時候,關閉的西門內已經聚集了數千等待出城逃命的廣州人。 
  百姓從來怕官府怕官兵,就是到了眼下這樣炮火連天、後有大火、前遇閉死的巨大城門的絕 境,還只是向守門官兵苦苦哀求,求他們放一條生路。提槍拿刀的官兵,打了敗仗竟比平日 更凶狠,不住地叱罵轟趕,不許百姓靠近城門。 
  兵民相持間,一發炮彈擊中了城門樓子,轟隆的巨響後又是嘩啦啦土崩瓦裂的倒塌聲。百姓 們驚慌失措,亂喊亂叫亂擁亂擠,朝四下逃竄躲避,擠傷踩傷被城門樓子碎片砸傷的又不知 有多少。 
  煙塵散開,城門樓子炸塌了半邊,上面抬下來好幾具守城的官兵的屍體,血肉模糊,慘不忍 睹。天祿對一個看上去面貌還算和善的守兵說: 
  "弟兄們守城,吃苦受累,受傷亡命,實在令百姓感佩。可如今城內大火,百姓也傷的傷、 亡的亡,又都手無縛雞之力,還有這麼多老少婦女,難道就讓他們等死嗎?您就網開一面, 放大家逃生去吧,也是你們積的一份陰德呀!" 
  "不是我狠心,"那兵丁低聲回答,"開了城門,萬一洋鬼子趁機打進城來,我們按軍律都 得斬首哇!……" 
  不知是上天不忍使燒了好幾個時辰的大火把廣州城變成一片焦土,還是要給逃難的百姓更增 加幾分艱難,天空中一陣陣怒吼的雷聲壓住了炮火爆炸聲,一道耀得人無法睜眼的閃電剛過 ,"啪啦啦--"一聲驚人的霹靂就在人們頭頂炸響,隨著來了一場瓢潑大雨,頃刻之間, 城門口的數千人都被澆成了落湯雞,一個個哭喊叫罵,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天壽一屁 股坐在泥水地上,抱頭大哭…… 
  大雨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那半截城門樓子上忽有數名兵丁對著守門官兵大喊:"開門!快 開門!天字碼頭守軍撤回來啦!" 
  守門兵丁好幾個人上去連扛帶推,把沉重的門閂抬下來,兩扇重逾千斤的城門緩緩打開,許 多官兵呼嚕呼嚕地擁了進來,丟盔棄甲,神色倉皇,十足的潰敗相。可一進門,對這些愁苦 萬分的百姓,又拿出蠻橫不講理的故態,打罵推搡,要百姓給他們讓出路來。 
  這時,剛才跟天祿對話的守門兵丁在他耳邊悄悄說:"還不快走!"還順手在他背後推了一 把。天祿一把拉起天壽,朝著周圍人群,用足了十多年練就的最高最響的嗓音,舉臂高呼: "快出門哪!--" 
  一呼百應,聚在城門口的百姓們跟著一起往門外沖,和繼續擁進來的敗兵糾纏成一團。天祿 怕把天壽擠丟,乾脆把兩人的衣襟結結實實地繫在一起。混亂持續了半頓飯工夫,終究各自 脫開了:敗兵逃回城中,靠城牆掩護自己獲得安全;難民逃出城去,立刻四散投親靠友。 
  跑出去半里多路,雨大路滑,泥淖又深,天壽一個勁兒地摔跟頭,天祿也跌跌撞撞,實在跑 不動了,靠在一棵大樹下喘氣。回頭看時,廣州城上空黑煙瀰漫,火勢已漸漸低下去,黑煙 中,這裡那裡,飄揚起一面面白旗,--那戰敗求降的恥辱的白旗! 
  天祿心頭一酸,竟滴下了淚。他轉頭不看,隨意問道:"去哪兒呢?" 
  天壽好不容易順過氣兒,說:"回咱們舊家……上回你們找不到我,其實,我一直就……待 在那裡的……" 
  他們終於艱難地走近他們幼時居住過的宅院。其時,大雨初停,虹亙中天,日氣蒸雲,漫天 作金黃色,令人不敢逼視。很快,雲色由金黃變紅黃,變金紅,直至變成濃重的血紅色,紅得叫人心酸,紅得令人心碎…… 
  從頭到腳渾身泥水淋漓的天祿天壽,無力地坐上宅院的台階,望著越來越暗的血紅的天空, 又互相看了一眼,天壽"哇"地放聲大哭。天祿摟著小師弟的肩膀,強忍著強忍著,眼圈還 是紅了……   
  《夢斷關河》十一(1)   
  驚嚇、勞累,加上渾身被大雨澆透,體弱的天壽當晚就病倒了,渾身發熱,頭疼腰疼肚子疼 ,連所有的關節都酸疼,鼻涕眼淚不止,咳嗽咳得夜裡覺都睡不好。天祿和雨香用心照顧, 還找郎中給抓了幾服藥,吃下去,眼看著病情減輕,能喝幾口粥了。天祿卻熬不過,跟著又 開始了發熱。 
  天祿平日很少生病,這一病可就不輕,高熱兩三天不退,人都昏迷了。 
  仗著身子骨向來壯實,也仗著郎中的藥,程師傅還給拔火罐,天祿才算慢慢清醒。不過高熱 退了以後,吃喝不香,卻一天到晚睡不醒。雨香對天壽說:真怕天祿哥哥睡傻嘍! 
  天祿天壽哥兒倆來到胡家班時,有家的孩子們早逃回父母身邊去了,多數教師琴師也都一哄 而散,只剩下鼓師程師傅和雨香等兩三個沒家的孩子。好在做飯的阿六沒跑,米糧菜蔬也都 不缺。程師傅原先是柳知秋的學生,所以對天祿天壽特別關照,食宿都很周到。他們實在幸 運,因為後來聽說,從城裡逃出來的,不是被夷人拉去給他們拖炮扛炮彈背火藥,就是被官兵或者土賊搶個精光,不死也帶傷。 
  病中只顧掙扎著活下去,全然不知日子是怎麼過的。伺候了天壽又接著伺候天祿的小雨香, 還有天天來看望這哥兒倆的程師傅,也只是勸他們好好養病,別的事一概不提。 
  這日一大早,滿天彩霞,映得窗內一片粉紅,天壽覺得精神似已完全恢復,便早早起身,在 院子裡活動筋骨,練練腰功腿功。走到天祿住處,在窗口聽了聽,天祿鼾聲陣陣,睡得正香 。天壽放心了,又怕吵他,便走出大門外,到那幾棵大榕樹下,對著濃密的、像巨大的綠色 華蓋一樣的樹陰,咿呀呃地喊起了嗓子。 
  雨香立刻跑了過來:"呀,天壽哥,你病還沒好利落,忙什麼呢!" 
  "這一病,總有十來天沒喊嗓兒了,再不練,該上不了台啦!" 
  "怪不得你能唱紅呢,師傅老說梅花香自苦寒來。" 
  "干咱們這行兒,偷一點兒懶都不成。瞧我這嗓子,竟喊不出樣兒了!唉!" 
  "別急,練兩天就好。等天祿哥全好了,你們倆趕快回家去瞧瞧要緊,家裡頭柳師傅和天福 哥不定多麼著急呢!……" 
  "這些日子,多謝你和程師傅照看,不然,我們病死途中也說不定呢!……開戰前一天我們 就說要來的,胡大爺把我們芳華班的九個孩子給救了,我們說什麼也得謝他才是……可這些日子總沒見胡大爺,也不知道那仗打成了什麼樣兒?" 
  雨香欲言又止,看了天壽一會兒,問:"你的病果真好了嗎?程師傅說病人別聽糟心事,不 然落下心病更難治。" 
  天壽心裡忽悠一動,笑道:"沒好利落我能出來練功嗎?" 
  "好,那我跟你說,可不許著急啊!……那仗打敗了,差點兒沒把廣州城給炸平燒光!朝廷三 大帥跟洋鬼子講了和,賠給人家銀子。洋鬼子鬼著呢,要三大帥先領兵退出廣州六十里,再等銀子到手,他們才肯退出虎門!" 
  "那,香港島的事沒提?"天壽連忙問。 
  "沒提,禁鴉片的事也沒提。"見天壽臉色倏然陰沉,雨香聲音也低了下去,"說那銀子只 算是贖城費,拿到錢他們就不打廣州了。" 
  天壽想到父親,想到聽泉居,不禁心慌意亂,順口問道:"贖城費多少?" 
  雨香瞪大一雙杏兒眼,像是報告一件特大奇聞:"六百萬銀元!" 
  天壽啊了一聲,用手摀住了嘴,不相信地問:"多少?" 
  "六百萬銀元呀!聽說合銀子四百二十萬兩哩!" 
  "老天爺!"即使是天壽這樣見過大世面、見過大捧銀子的紅角兒聽來,這贖城費也像山腳 下的小螞蟻看山頂一樣,高得不可思議,"英夷可真太黑太狠了!" 
  雨香又看了天壽好一會兒,說:"告訴你吧,這回胡大爺可倒大霉了!" 
  天壽為了自己病在離胡宅不過一里之遙的地方,整整十天胡昭華竟不來探望,心裡大不自在 ,想問正不好意思開口,這時裝出淡漠的樣子,趕忙問:"怎麼?" 
  "開仗頭兩天,官兵必是想學周郎火燒赤壁,順水放火筏子去燒鬼子大兵船,全叫人家使長 篙給撥拉開了,鬼子一個沒燒著。火筏子直流到胡大爺在江邊的貨棧,倒燒起來了,把貨棧燒了個一乾二淨,連裡面堆放的八千個壓得死沉的棉花硬包,都燒成了灰!程師傅算了算, 說是燒掉了好幾十萬兩銀子!" 
  "啊!……" 
  "還有呢,講和第二天就得交給鬼子一百萬兩銀子,說是從藩台衙門銀庫裡提的,又從下面 府州縣籌得一百萬兩,餘下二百二十萬,要廣州富戶認捐。都說十三行賺的是洋人的錢,如今理當捐出來救急。聽說有二百萬落到十三行頭上。胡大爺號稱十三行首富,還不得給人家 狠狠刮一傢伙!" 
  "胡大爺給刮去多少?" 
  "還不知道呢。你看,江裡英夷大兵船還停著,就是等著拿銀子的,拿不夠數鬼子就不走! " 
  天壽心裡針扎似的難受得很,又說不出來,只得沉默著,好半天才低低地歎息說:"胡大爺 真倒霉!……夷人鬼子太欺負人了……" 
  吃早點的時候,程師傅見天壽臉色難看,知道雨香多嘴,著實責備了幾句,又安慰天壽說: "別著急,天無絕人之路嘛,好歹你們哥兒倆囫圇個兒地逃出來,沒受傷沒落殘疾,比比城 裡城外死傷的那些個百姓,你爹也算燒了高香啊!"   
  《夢斷關河》十一(2)   
  "老天爺怎麼生出這些個鬼子來禍害人呀!"天壽憤憤地說,眼裡閃著淚光。 
  "是啊,百姓遭劫呀!……前幾天,佔著城北四方炮台的鬼子四下亂竄,奪牛羊搶財物,強 奸婦女,竟然掘人祖墳,搜羅棺材裡的陪葬!搶到三元裡,竟輪姦了一個老太太!村民怒火沖 天,一頓暴打殺了好幾個鬼子!一百零三鄉百姓歃血為盟,數萬村民把鬼子圍困在牛欄岡, 正逢天降大雨,鬼子的火器沒了功用,只好逃命啦。村民邊追邊殺,鬼子死傷怕不下一兩百 人呢!後來,知府大人親臨,勸退了村民,才替鬼子解了圍……" 
  "太好了!太解氣了!"天壽跺著腳直喊,"知府幹嗎幫著鬼子?見天價叫著拿漢奸拿漢奸, 他這算什麼?廣州百姓加上廣東全省百姓都跑來打,不把鬼子打跑才怪呢!" 
  雨香叫道:"我也是這麼說呀!都跟三元裡似的,十萬人百萬人圍困住鬼子,殺不光他也嚇 死他,少說也得把他們趕回老家去!" 
  "唉!激於義憤,誰不這麼想呢?"程師傅還是那麼不緊不慢的,"可靜下心來掂量掂量, 若不是天降大雨,鬼子失了所長,又事出意外,鬼子無備而來,三元裡這事後果難說呀!這 麼大的廣州,城高牆厚,還叫鬼子連炸帶燒,弄得一敗塗地,何況無防無守的三元裡!聽說 英夷威逼朝廷大員,若是圍困他們的村民不散,他們就要再次攻城,還要把近城的所有村鎮 都燒掉。你說,那知府大人敢不去勸退嗎?失了廣州城,朝廷就得要他的腦袋呀!……" 
  天壽和雨香都不服,可又說不過程師傅,只好悶頭喝粥。 
  阿六慌裡慌張跑進來:"快去看!官府到胡宅搬銀子啦!" 
  大家放下碗筷跑出大門。從大門台階上就能清楚地看到,胡宅大門外停的是知府大人的官轎 和儀從,上百員穿著號衣的差役在胡宅大門口出出進進,用長槓抬出一個個沉重的箱子,裝車運到江邊上船。從門口到江邊的短短路程上,還站了許多帶刀背槍的兵丁,顯見運的就是 胡昭華被迫捐出的銀子了。 
  從早飯後一直運到太陽當空,胡宅那邊隱隱傳來女人的哭聲,遠遠聽來,分外淒慘。雨香的 小師弟從開始就在地上畫正字,算計抬走了多少箱銀子。大家看到胡昭華出門跪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抬手要他起來,彷彿還說了些鼓勵的話;等知府大人的車轎儀從都上了船,胡昭 華才轉身回去,離得太遠,也就看不清他的表情。雨香的小師弟正在那裡算總數,後面有的地方畫亂了,但他還是非常驚奇地說: 
  "差不多抬走五百個箱子哩!我的老天爺,這得多少銀子呀!" 
  大家面面相覷,誰也算不清。 
  程師傅歎道:"就算一箱裝四十個五十兩元寶,這一下子也刮走了上百萬的銀子呀!好不心 狠手辣!……看來,咱們這胡家班維持不了啦,各自尋思著另謀生路吧!……" 
  大家沉著臉,都心裡打鼓,可誰也不做聲。 
  回到院裡不一會兒,胡宅那邊廚房裡打下手的小廝來找阿六,說是官府把胡家銀庫搬空了, 共是一百一十萬兩。老太太氣暈過去,幾房太太姨太太都在那裡抱頭痛哭,胡大爺把自己個 兒鎖在書房裡,不吃不喝不見人,誰叫也不理。二爺三爺怕他出事,正想法兒呢! 
  這消息更叫大家沮喪,話都懶得多說,午飯也吃得沒情緒,天壽乾脆把他和天祿的飯端回屋 裡去了。 
  飯後,雨香到花園玩,從山石間看到天壽獨個兒待在那幾棵梔子花旁邊,像是在看花,仔細 瞧瞧又不對勁兒。 
  他顯得很不安,一會兒站一會兒坐,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又愣愣地像是木雕泥塑的一樣, 一會兒笑笑,一會兒又緊皺雙眉不住搖頭。他採了兩朵白白的梔子花,放在鼻尖聞了又聞,可一跺腳又把花兒扔得老遠……他這是怎麼啦?雨香一向佩服並且喜歡天壽,趕忙走了過去 。 
  天壽坐著石凳,全身都趴在石桌上,臉埋在臂彎裡。雨香從背後輕拍天壽一下:"天壽哥, 你又不舒服了?還是回屋歇……"他的後半句話驚得嚥了下去,因為天壽一抬頭,他便噤住 了:通紅通紅的面孔,眼睛裡包著滿滿的淚水,白白的小牙使勁咬著嘴唇,咬得都沁出血來 了。他竟猛地把雨香的手一把抓住,抓得很緊很緊。這從未有過的舉動,加上他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表情,真把雨香嚇了一跳。 
  "天壽哥,你這是怎麼啦?" 
  天壽還是抓著雨香的手不放,神情十分激越,眉尖不住聳動,以致好半天說不出話來。終於 ,他長長地吸了口氣,盯著雨香,輕聲地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對不對?" 
  "對啊!師傅和戲文上都是這麼說的。" 
  "知恩不報,豬狗不如,對吧?" 
  "那是當然!" 
  天壽眼睛一閉,大顆淚珠啪嗒啪嗒滾落下來。 
  雨香驚異地看著,試探地問:"莫非……胡大爺?……" 
  沉默中,天壽睜開眼睛,那雙叫雨香羨慕愛慕的丹鳳眼蒙著淚霧,亮晶晶的有如晨星,光芒 閃爍,極不穩定。雨香竟看得心慌,不敢久視。 
  "雨香,你信命嗎?"天壽突然輕聲問。 
  "命?……我不知道。"雨香茫然回答,又反問,"那,你信嗎?" 
  "我……原本信的。可今兒個,想試試看……"   
  《夢斷關河》十一(3)   
  "試……什麼?" 
  "不認命成不成!" 
  天壽俊美的面容,因煥發著激情,格外光彩奪目。雨香不解地望著他,既迷惑又不知所措。 正是這孩子天真稚氣的疑問表情,激發了天壽,他眼睛裡陡然亮起一片熾烈的火光,猛地打 開閉鎖已久的閘門,從不對人說的話滔滔不絕,傾瀉而出: 
  "……自小兒我就知道,我命犯孤鸞,惟有獨身才能一世平安。可現如今……這麼多年 ,他對我真情一片,始終不改;我感激在心,對他又何嘗不愛?就與他終生相守,就破了柳 門的規矩,有什麼不成?這是兩相情願情投意合,不是賣身也不與旁人相干,有什麼不成? ……我又不能為柳家接續香煙,傳宗接代!我……" 
  天壽突然截住話頭,看看驚呆了的小雨香,不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從亢奮、迷亂和矛盾中 醒悟,發現自己太失態,後悔說得太多太直,於是伸手撫摸著雨香的肩頭,強笑著說:"瞧我,都胡說八道些什麼!你千萬別跟人學舌去,不然我可沒臉見人啦!……" 
  雨香的小臉一時也紅了,長長的睫毛直忽閃,興奮地連忙說:"你這麼信得過我,對我說心 裡話,我,我……這麼多日子了,我雨香的為人你還不知道嗎?" 
  天壽的淚水又湧出來。他扯出手絹蒙臉片刻,再抬頭,仍垂著眼簾,說: 
  "胡大爺待我有大恩。如今逢著他遭難,該是我報答他的時候了!……我師兄還睡著,等會 兒要是醒了,你替我照看照看,他還有兩劑藥沒有煎……" 
  桌上杯盤狼藉,一罈酒已去了半壇。 
  知府大人走了以後,胡昭華隔著書房門窗,喝住了拚命敲門的兩個兄弟,說天大的事明天再 說,我不尋死,就想安安靜靜地待會子,誰也別來打攪。老太太大太太姨太太,所有童僕侍 婢,一個都不許進我這書房院門!當大家就要退出的時候,大爺又吩咐備宴一席、酒一罈, 王師爺送進。就這樣,從中午起,胡昭華要王師爺陪著,喝酒喝了兩個時辰。 
  王師爺不住地勸他少喝。胡昭華卻冷笑著說:"酒入愁腸人易醉是吧?我偏不,越喝越醒, 越愁越不醉!你看我,像是要醉的樣子嗎?" 
  確實不像。人家都是越喝臉越紅,他卻是越喝臉越白,從象牙白變成蒼白,又變成慘白,白 得發青,更顯得雙眉漆黑、眸子烏亮,竟使他罕有地帶出一種陰鬱男人的強悍。 
  屋裡開始發暗,王師爺探頭看著窗外,說:"又是滿天烏雲,要不就是時辰晚了,大爺你就 別喝啦!……身子要緊,胡家還得靠你支撐哪!" 
  胡昭華一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銀庫掏空了,十三行街的房子毀了,貨棧燒成灰了,我 這敗家子還有臉見祖宗?明天就向二弟三弟交賬,讓賢!……" 
  "可別,可別,"王師爺半真半假地笑道,"您要真撂了挑子,在下可就沒地方混這口飯吃 了。" 
  "哈,天涯何處無芳草?只看緣分了。" 
  "你得往開裡想,眼下這事又不能怪你,朝廷和官府……" 
  胡昭華手一揮,止住他:"你不用說了,如今我算是清楚了:什麼行總!什麼首富!不管有四 海三江的買賣有百萬千萬的傢俬,不管怎麼忠心耿耿出生入死替朝廷辦事為官府分憂,在朝廷和官府眼裡,我不過是一條狗!一條肥狗!聽明白了嗎?……想踢就踢,想打就打,想剝皮 就使刀割,想吃肉就架火燒!……我還得朝著大人老爺們搖尾巴賠笑臉,說踢得好打得妙!割 得痛快燒得香,小民謝恩了謝恩了!哈哈哈哈!……" 
  胡昭華狂笑,眼淚都笑出來了,連著喝了三杯酒,抹了抹眼角,沉默了許久,傷心地說:" 論理,朝廷特許十三行做最賺錢的洋商買賣,是天恩,報效朝廷也是應當的。可這麼多年, 胡家報效得還少嗎?這回偏火上澆油、釜底抽薪,心太黑下手也太狠了!……我呀,真是十 足的大傻瓜!我幹什麼一次兩次三次地從中調停?一看朝廷支持不住就趕緊地張羅著講和? 我費了大勁促成和局,倒把自己和得個傾家蕩產!我圖的什麼呀?……就讓夷人把官兵打敗 打垮,一直打進廣州,讓朝廷那些個欽差總督巡撫提督知府一個個全都殺的殺、流的流、革 職查辦的革職查辦,不也礙我不著嗎?胡家不也絲毫無損嗎?我這是何苦來呢?……" 
  王師爺見胡昭華眼裡閃著亮亮的凶光,不由得背上躥過一道冷戰。可這位公子爺卻轉而長歎 ,搖搖頭,說:"大戰一開,玉石俱焚,無論勝敗,無論誰有理誰沒理,受苦受難的還是無 辜百姓啊!他們終究是我的父老鄉親,我終究是天朝人吧?……" 
  王師爺趕緊順著他的話說:"是啊是啊,您實在是兩難哪,一邊是父母之邦,一邊是貿易伙 伴、生意場上的朋友,兩邊您都想維護,力主和議最是高招兒嘛!" 
  "可兩邊我都得罪了!這邊罵我漢奸,那邊罵我出賣朋友,我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哪怕 落點兒好處呢,偏又竹籃打水一場空,賠了個精光!這不是遭瘟嗎?是我上輩子作孽?是我 此生大奸大惡得的現世報?……" 
  "可別這麼說,胡爺!胡家從來有好善樂施的美名,當年捐銀修海堤造福一方,所有賑災濟 貧、救助鰥寡慈善之行,胡家都是頭一份,這,有目共睹哇!" 
  胡昭華好像沒聽到王師爺的勸解,依著他的思路掰著手指頭算:   
  《夢斷關河》十一(4)   
  "商家以賺錢贏利為生是天經地義,不能算是我作孽吧?美食華屋是先人的餘蔭也不是我作 孽吧?就算這好男惡女顛倒陰陽,老天生成的性情,要說起來該是老天作孽,可怪得著我? 就算我好男色有錯,我也從未用強,講的是兩相情願,同歡同樂,這也算作孽不成?……" 
  王師爺笑著勸道:"胡爺不必這麼吾日三省吾身了,你這番雖遭挫折,日後自有起復之期, 況且你生來錦衣玉食,已經享遍人間福分了……" 
  胡昭華一愣,隨即仰頭大笑,笑得分外張狂,邊笑邊說:"是啊是啊,人家享用得到的我都 有,人家享用不到的我也有,吃穿住用,敢說比不上皇家也比得過宰相!我還有什麼不足? 就算我立馬一命嗚呼,我還有什麼憾事不成?沒有了!沒有了,沒有了……"他的笑隨著一 聲比一聲低沉的"沒有了"而完全消失,後來竟手持酒杯,眼望虛空,呆住在那兒。 
  王師爺偷眼看著他,悄聲一笑,說:"我猜你還有一樁憾事--韻蘭,可對?" 
  胡昭華瞥了他一眼,默默舉杯把酒喝乾。 
  "我看得出,你是真的最喜歡韻蘭,下了好大本錢,費了許多心血,竟不能換來心許,我要 是你,早下手了……" 
  【CM(33】胡昭華又沉默片刻,說【BF】:"你是說我不敢下手?……【BFQ】連我自己也不大明【CM) 】白……當初或許是因有天福怕著林欽差,後來又因有天祿怕著琦侯爺,等這二位欽差 大人都革職了,我又念著多年的忘年交,不捨得糟踐那一份真情了……這也是韻蘭的可貴之 處了。" 
  "還是那句老話:越得不到手的越捨不得!" 
  "也許吧!……如今,胡家一敗塗地,家班怕是再也養不起了,憾事就憾事吧,誰一輩子還 不留點子遺憾!……喝酒喝酒,為這點遺憾,也該陪我乾了這一杯!"胡昭華說著,拿手中的 高腳玻璃杯用力跟王師爺的杯子一撞,兩個杯子一起碎了,清脆的聲音十分好聽,酒也灑了 一身一地,兩人同聲大笑。 
  "胡爺,王師爺!" 
  熟悉的聲音很輕悄,卻不啻一個炸雷。笑聲戛然而止,兩人一起回頭,胡昭華直跳起來,帶 倒了凳子,碰動了桌子,滿桌杯盤碟碗丁當亂響。他做夢也想不到,他引以為憾、得不到手 的韻蘭--天壽柳搖金,就站在面前! 
  天壽衣裳頭髮都濕漉漉的,臉上也滴著水,鼻尖耳朵都紅了,怯生生地站在那裡,眸子閃閃 ,一眨不眨地盯著胡昭華看。 
  胡昭華直撲過去,伸手扶住天壽的雙肩,像要證實這不是個幻影:"韻蘭!真的是你?…… 你居然此時從天而降?……真的,真的是你……"他目光在天壽臉上流轉,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王師爺笑笑,說:"下雨了?我們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到廂房去瞧瞧。"他說著推門而 出。風聲、雨聲和隱隱的悶雷聲從門縫送進來,但屋裡的兩個人全然沒有聽見。 
  兩人只是對視著,默默無言,目光是交流的惟一窗口。 
  後來胡昭華掏出手帕,細心地為天壽擦去頭髮和臉上的水滴,醉心地輕聲讚歎說:"真個是 吹彈得破喲!……" 
  "我……"天壽欲言又止,面紅過耳,心跳如鼓。 
  "你要對我說什麼?"胡昭華的聲調彷彿含著磁性,非常低沉,溫存體貼,像絲絨一樣,使 得天壽的心似乎在不住地膨脹,膨大得整個胸膛都盛不下,使得他呼吸都異常困難。天壽努 力忍住突然湧出的淚水,聲音止不住地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說: 
  "半年多以前……在花園清芳樓的酒宴上,你對我說的話……你發的誓,還作數不作數?…… ……" 
  "韻蘭,交往十年了,你還信不過我嗎?"他的聲音越加低微輕柔,猶如耳語。天壽努力抗 拒這魅力無比的低語的誘惑,使自己保持清醒,這很困難,一時間心軟得無法收拾。他不敢 抬眼,但還是毫不含糊地表白說: 
  "我……我柳天壽一不求榮華富貴,二不求光宗耀祖,只求百年廝守,天長地久!" 
  "你放心。我胡昭華說到做到,此生決不負韻蘭,否則,天打五雷轟!……" 
  天壽趕緊用手摀住胡昭華的嘴,胡昭華就勢拿過天壽的小手在自己面頰上嘴唇上摩挲著,沉 醉地望著天壽越來越紅、紅得像桃花、紅得像玫瑰的小臉,不由得心房發顫。天壽竟第一次 不抽回自己的手,反倒輕柔地撫摸著他那漆黑的眉毛、他那溫柔的眼睛,還有他面頰上長長 的可愛的酒窩,氣息不暢地說下去: 
  "你對我爹,對我……對我們全家都有大恩,如今,正是該著我……該著我報恩了……我願 意了……" 
  最後的話,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胡昭華耳邊,卻像一聲雷鳴,把他震得愣怔著,竟有 些不知所措。天壽抬不起頭,只把面頰輕輕貼在胡昭華的胸膛上,感到自己的心跳同他的心跳一樣又快又響又急,血也在臉上在全身流得轟轟作響,好似就要炸開。他忽然覺得渾身一 緊,已被胡昭華摟在懷中,摟得那麼緊,緊得氣都透不過來了。他緩緩抬頭,兩人目光一撞 ,情火驟燃,同時從口唇相接中找到了烈焰的出口和交匯點……胡昭華拚命地壓著碾著吸吮 著,從未經受過這些的天壽驚慌恐懼又感到沉醉而甜蜜,再也不肯睜開眼睛…… 
  胡昭華用力扳過天壽的身子,從背後抱住了他,親著他的肩頭、脖子,用面頰摩擦著他的臉 蛋兒,一隻手去解他的腰帶,一隻手卻伸到了他的胯下,氣息急促地在他耳邊低語:"寶貝 兒,好心肝兒,我這麼揉搓你,你還沒興致嗎?怎麼到現在還沒起來?我不能半途而廢呀! ……"   
  《夢斷關河》十一(5)   
  天壽心裡一驚:"怎麼?" 
  "我做了你,得你也做我,我才能過得去,咱倆才能同歡共樂,快意成仙哪!所以我從來不 收用小伶小童……" 
  彷彿寒霜突降,天壽身子一縮,瑟瑟發抖。 
  "你這是怎麼啦?"胡昭華重新摟緊天壽,團團炙人的熱氣呼向天壽耳邊,"你放心,我從 來不是血雨腥風摧花手,我要跟你做一對風流旖旎並蒂蓮。"說著,又用力在天壽胯下一摸 ,這回真的吃了一驚,"你莫非是個天閹?" 
  天壽又是羞愧又是懊惱,急忙抽身,一時心慌意亂昏頭漲腦,口中喃喃地不知所云:"我, 我不知道你是這種樣子……我以為……我以為……" 
  強烈的情慾陡然被遏阻被破壞,剎那間胡昭華如同一頭憤怒的野獸。他猛撲上去,一下抽掉 了天壽的腰帶,仔細一看,怒吼道: 
  "你是個女人!" 
  他赤紅的眼睛鬼怪般閃爍著,步步逼近。天壽又驚又怕,一個勁兒朝後退縮。他卻一把揪住 天壽,左右開弓,重重地扇了天壽兩個耳光,又猛力一推,天壽撲通一聲摔出去好遠。他用充滿憎惡和仇恨的目光瞪著天壽,惡狠狠地罵道:"滾!滾!你這騙子,骯髒的臭女人!"他 猛地打開了書房大門,震耳的風雨聲和隆隆雷聲從高天迎頭撲下來,他仰著臉直衝進暴風雨 ,大步疾走,仰天大笑大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最美的竟是最醜的!最愛的偏是最可惡最可恨的!……哈哈哈哈! 報應啊!報應啊!……" 
  王師爺見此情景,連忙跑出去追趕胡昭華勸他回屋。但書房院子很大,王師爺追上時兩人都 已成了落湯雞。大雨如注,澆得人睜不開眼,王師爺拉胡昭華到牆邊的大樹下暫避,一邊勸慰著。胡昭華還跟瘋了似的大笑,滿臉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他使勁抹了一把,說:"哈哈 ,我給騙苦了,想吃仙果倒咬了一嘴臭蟲!他,他是個女人!……" 
  "啊?!……"王師爺張大了嘴。 
  一團極其耀眼的亮光猛然閃過的同時,"啪啦啦!--"一道震得人頭昏目眩的大霹靂就在 書房院裡炸開,其中還夾雜著人的驚呼、大樹劈斷倒地的巨響,剛剛站起身的天壽又被震倒在地。她一直在羞憤中痛哭,恨不得立刻死去!可此時,她卻被更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看得 很清楚,那道霹靂正炸在胡昭華和王師爺的頭頂,他們兩人同劈斷的大樹一起倒地,再也沒 有起來,再也沒有動一動。滿院子滿屋裡瀰漫著硫磺和焦木的刺鼻氣味…… 
  偏是這時,書房院門響起急促的敲擊聲。天壽驚得手足無措,想起還有一個通花園的旁門, 起身就要逃,可院門已被強力撞開,大雨中站著天福天祿和雨香,都在大叫著天壽的名字。天壽從隱身的牆角跑出來,張著雙臂直撲過去,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泥水中。天福他們三 個趕忙跑上去扶天壽,天壽張嘴叫了一聲"師兄!"便放聲大哭,只哭了兩聲,一口氣上不 來,昏死過去……   
  《夢斷關河》十二(1)   
  天福和天祿靠在船舷邊,望著船下流動著的清澈透明的藍綠色海水,都那麼心事重重的,已 經交談好一陣了。 
  "我到底也沒弄明白,昨天究竟出了什麼事!"天福端正的面容少有這麼疑惑和憂慮,一夜 不眠使他眼睛佈滿了血絲,白皙的面容微微泛黃。 
  天祿回眼來看看師兄,眉間那道豎紋比平日顯得又深又長,沉鬱地問:"咱們在牆根兒躲那 大霹靂之前,你沒聽到什麼動靜?" 
  "沒有哇,滿耳都是風雨雷電!你聽到什麼了?" 
  天祿黑眉緊皺,沉默片刻,搖搖頭:"像是有人大叫大笑,又不很清楚。" 
  "沒想到雷劈死的模樣這麼嚇人!……我現在一閉眼,就看見胡大爺和王師爺那兩張焦黑的 臉,眉眼扭曲得比戲裡的鍾馗還難看!" 
  "哼,遭天雷打,定是干了虧心事作了孽!" 
  "莫非他們把咱的小師弟……" 
  "這種事對他們這號人算什麼!……倒是小師弟一直不對勁兒,得想個法子哄他吃口飯才行 啊!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說話,只呆坐著,可別出事……" 
  昨晚,他們發現劈斷的大樹邊躺著兩具遭雷殛的屍體,都嚇壞了。但天福天祿都是見過世面 的,很快鎮靜下來,與雨香商定,就說雨香是帶天福天祿去胡宅尋天壽的,與天壽在半道兒 相遇,一聽說柳師傅病危,天壽便急忙跟兩位師兄回香港島去了。雨香呢,因為回來時候雨 太大霹靂又嚇人,找了個地方避了避,所以回班子晚了。這樣,就把天福天祿天壽和雨香都從胡宅雷殛的事裡擇了出來。隨後,天福就背起仍然昏昏沉沉的小師弟,冒著毫無停息之意 的傾盆大雨,和天祿一起直奔碼頭,連夜僱船離開廣州。 
  天福此次趕來廣州,確實是因為柳知秋病重,開始吐血,還拒絕吃藥。廣州打仗,消息不通 ,師徒二人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英夷的兵船剛剛開始退出珠江,天福就搭第一隻來廣州的船尋師弟,從殘毀的老郎廟找到城外的胡家班,從雨香口中得知天壽的行蹤,便同著天祿 雨香一同來到胡宅,不想竟遇到了這樣的事。那震得人眼花耳聾的大霹靂和斷倒的大樹沒有 傷到他們,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至今想來還心有餘悸。天福便寬解地說: 
  "唉,見到那兩人的樣子,你我都心驚肉跳,小師弟素來柔弱,又是親眼看到雷劈,哪裡經 得起,多半是嚇壞了!離開廣州、回聽泉居住些日子自會好的。只是師傅病重,他又要多一番心事了。" 
  天祿無言,只是一歎。 
  天福話題一轉:"我還是擔心,胡昭華畢竟是廣州名人,這事萬一牽連到我們豈不是麻煩? " 
  "不會,"天祿胸有成竹,"昨夜的大雨直下到今兒早上,什麼痕跡也都沖沒有了。雨香年 歲小膽子不小,又講義氣,再說他也不願牽扯到這麻煩事裡頭。況且我們並沒有做任何壞事 !就算這裡面藏著污糟罪案,也只有他們兩個欺負小師弟,斷然不會是小師弟呼風喚雨,使 天雷打死這兩個大人!放心好了。小師弟回聽泉居再好也沒有了。服侍病人也能讓人分分心 ,忘掉這件倒霉事……" 
  兩人正低聲談論,船老大急匆匆地走來,說:"二位爺,東面雲色不對,好像要起風,天也 悶得厲害,看樣子還有大雷雨……" 
  天祿故意輕鬆地笑道:"風大正好張帆,船走得更快,我們多給你船錢。" 
  "不是呀,二位爺,我這船小,扛不住,不敢朝前走了,得趕快靠岸!" 
  天福天祿四顧,水天一色,茫茫無際,哪裡能看得見陸地? 
  天福說:"這不是風平浪靜嗎?為什麼要靠岸?現在離香港島也不遠了吧?" 
  船老大著急:"二位爺不在海上過活,跟你們說不清!我只對二位爺再說一句,聽不聽在你 們了:我的船這就往岸邊靠,趕在風雨前,大家阿彌陀佛;趕不及的話,就請二位爺還有你 們那位傻小爺早做準備,萬一落水也好保命!" 
  天福看著來去匆匆的船老大,再看看天色水色,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危言聳聽,不過想 多得幾個船錢罷了!" 
  天祿勸道:"寧可信其有,去艙裡找點應手的傢伙,以防萬一。真的來了大風雨,照看小師 弟可比平日費力氣!走,去勸勸他,就是用強也得要他吃飯!" 
  任天福天祿說破嘴皮,小師弟只是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天祿生氣,吼他:"不吃飯,還想不想活啦?"天壽無神的眼睛對他一瞥,但又像根本沒有 看見他。天祿氣得扳著天壽的雙肩搖晃他,喊道:"你醒醒!醒醒!天大的事也用不著這麼五 迷三道的!" 
  天福止住天祿,端起粥碗,夾了些菜和醬肉,舀了淺淺一匙子送到天壽嘴邊,柔聲道:"這 是你最愛吃的薏米白果粥,醬肉也做得很地道,嘗一口吧?" 
  天壽居然聽話地張嘴接了,呆呆地咀嚼吞嚥,表情木然。師兄們都高興地笑了。喂到第三口 ,匙子竟晃來晃去地對不准天壽的嘴,想要再喂一大口,船身猛然一跳,三個人都被顛起來好高,隨後又都摔倒在船板上,碗碎了,粥灑了滿身滿地。他們還來不及反應,船身的兇猛 顛簸就讓他們像三顆豆子一樣,滾過來又滾過去,想停也停不住,怒吼的風聲夾雜著暴雨抽 打船身艙房的聲音,震得耳朵生疼,完全蓋住了他們的驚叫聲,可怕的事情還是降臨了。   
  《夢斷關河》十二(2)   
  颶風挾著暴雨突然在這一帶海面肆虐,大海立即做出瘋狂的回應,整個兒沸騰起來,捲起的 滔天巨浪,彷彿能把山嶽擊碎。那艘小小的航船,像一片枯敗的秋葉那麼渺小無力,忽而被 拋上浪頭,忽而被擲下波谷,忽而又風車似的在狂風惡浪間團團打轉,一個兇猛的巨浪朝它 迎頭壓下,它再也經受不住,被擊成無數碎片,散落在波翻浪湧的海面…… 
  船翻之前,天福天祿哥兒倆費了好大勁兒,總算把艙裡惟一的救命大葫蘆,牢牢地拴在從來 不會水的天壽腰上,才鬆了口氣。他們倆自恃小時候在珠江裡練就的水性,並不慌張,但也 只來得及互相叮囑了一句:"跟著葫蘆,朝岸上游!"船就被巨浪擊碎。他倆各自抱著了一 塊船板,在一片風聲雨聲驚呼尖叫的混亂中,隨著洶湧的浪頭沉浮掙扎了許久,才確信自己 沒有淹死。 
  一道道閃電撕破濃濃黑雲覆蓋的海空,把海面照得雪亮,藉著這片刻光明,天福發現葫蘆已 經漂浮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他不管浪高風狂,硬著頭皮追著葫蘆游。他們的約定太英明了, 在離葫蘆不遠處,天福與天祿會合了。再奮力搏鬥片刻,他倆終於游到葫蘆跟前,見小師弟 竟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摟著大葫蘆,還活著!天福天祿一高興,咧嘴要笑,一個大浪迎頭拍 過來,都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又鹹又澀的海水。 
  天壽小臉煞白,白得泛青,渾身發抖,看來已經喝了一肚子海水,顯得非常疲憊,睜開眼可 憐巴巴地看看兩位師兄,又閉了眼,像是再也無法支持。天福天祿商量,現在風急浪高雨又 大,游起來耗費力氣,又不知道岸在哪裡,不是白費勁?想想每次大風浪後,沉船的漂浮物 多被打到岸邊,而且颶風再暴烈,很快就能過去,不如先省口氣,隨波逐流,等風小浪平了 ,再朝岸邊游。 
  颶風還在狂吼,大雨還在傾注,他們在狂浪中上下顛簸摔打,頭昏腦漲。大浪激起的水花擊 打在身上臉上,疼得如同刀割,天福和天祿把天壽夾在中間,三人緊緊地靠在一起,藉著兩 塊船板和一隻大葫蘆的幫助,努力抗拒覆沒的命運。 
  大病初癒的天祿,眼看著有些支撐不住了,好幾次船板從他手裡滑開,差點被迎頭壓過來的 巨浪捲進海底。天福大聲喊著:"抓緊船板!別松勁!颶風就要過去啦!……"天祿聽不清師 兄說的什麼,但完全懂得他的意思,白著一張臉,對著天福點頭示意。 
  剛落水的時候,一直癡癡呆呆的天壽,突然長了一股子邪勁兒,拚命掙扎,掙扎到沒了力氣 的時候,才發現巨大的葫蘆能讓自己不沉底,這才全力抱住了葫蘆,把腦袋擱在葫蘆腰上安 全地喘氣。儘管狂風巨浪中受刑一樣的痛苦讓人難以忍受,疲憊不堪,但有兩位師兄的左右 護持,自己畢竟吃的苦頭最少。生命受到的威脅一旦有所減緩,舊事便又兜上心來,自慚形 穢、萬念俱灰的心緒便又攫住了這個脆弱又多愁善感的孩子。天壽斷然從腰間扯下系葫蘆的 繩子,把它推給天祿。天祿不知是怎麼回事,趕緊伸一隻手接住。天壽透過水花看罷天福又 看天祿,酸酸楚楚地喊了一聲:"師兄,多謝了!……"說罷,猛然鬆開了扶著葫蘆腰的手 ,竟然沉了下去。 
  天福天祿大驚,趕緊伸手去抓,哪裡還抓得著! 
  天福把船板和葫蘆都推給天祿,喊道:"師弟你看住了,我去找他!" 
  天祿又推還給天福,說:"我水下功夫比你強,我去!"陡然間,天祿不知打哪兒激發出十 倍的氣力、百倍的精神,深深地吸了口氣,一個猛子直紮下去。想不到不多會兒就碰到了海底,而且,海面上驚濤駭浪,海底下倒不怎麼動盪。沒費多大工夫,天祿就看到了在海水裡 漂浮的天壽。他趕上去,一把揪住天壽的辮子,用力一蹬海底,兩人一起冒出海面,離天福 和大葫蘆不過十來丈遠。 
  他們會合在一起的時候,風小了,浪也平息了一些,天福天祿一起動手,把天壽重新拴在大 葫蘆上,又壓天壽的肚子,讓天壽把海水吐出來。 
  "師兄!……這下面到海底只有……三人多深,看樣子離岸……不遠……"天祿上氣不接下 氣,累得手腳都在哆嗦,但很興奮。 
  "真的?"天福也很高興,"眼看著颶風也要過去了,等小師弟醒過來咱們就得想法找岸了 。可這四望無際的,往哪兒游呢?" 
  天祿想了想:"這颶風是……從東邊刮來的,船老大說要往岸邊靠……也是頂著風行船…… 咱們也……頂著風游吧……" 
  他們就這樣頂風游著,游著,竟然真的看到了陸地的青灰色的影子!從那一刻起,他們就拋 開了船板,帶著天壽和葫蘆,奮力朝青灰色游過去。當他們的腳碰到軟軟的沙地的一剎那, 最後一點力氣也已用盡,一起倒在海灘上,任半截身子還在海水中泡著經受海浪的拍打,任 雨水瓢潑似的往下澆,再也不肯動一動了。 
  颶風雖已停息,雨卻沒有停,甚至下得更大了。 
  天色昏暗,不知是因為烏雲低壓、雨下個不停,還是因為時近黃昏。無論這個海邊的小廟如 何破敗,廟中海神泥像如何面目猙獰和荒誕不經,廟廊下總是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他們利 用香爐灰中僥倖存著的一點火星、破爛得不能再破爛的半扇門板和只剩三條腿的供桌,生起 了一堆紅彤彤的火。這火,給了從險惡的大海咆哮中九死一生的兄弟們無限溫暖,他們的衣服漸漸干了,他們的臉色漸漸像活人的樣兒了。天福看到天壽的小臉被火一烤,竟又透出紅 潤,放心地長出一口氣,說:   
  《夢斷關河》十二(3)   
  "我去幫幫天祿……沒想到他本事竟越發大了!真是多虧了他呀!" 
  "我也去。"天壽立刻站起身。 
  "不用了。這火堆也得有人看著。"天福說著,離開火邊,出廟門朝不遠的海邊跑去。雨還 在下,但小得多了。 
  連天福天壽都不知道天祿對海這麼熟識。 
  他們三個像死屍那樣躺在海灘上淋雨的時候,是天祿最先醒過來的。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爬到 海邊的礁石上,用手摳、用石頭砸,吞吃了許多夾在殼裡的海蠣子,又從石頭底下礁巖縫中 摸小螃蟹,生吃活嚼下去十幾二十隻,有了勁兒,趕緊把天福和天壽一個一個地背到更安全 的高處,放在雨淋不到的巖洞裡,這才跑出去尋找附近的漁村或是人家。雨太大,看不遠, 只找到了這個中用不中看的破廟。他找到了火種,生起了火堆,把陸續醒過來的師兄師弟攙 到了這裡,就又下海了。再回來的時候,他大呼小叫,又笑又嚷,用長衫兜了一大包從海裡 摸來的大個兒海螺和海蟹,放在火上連燒帶烤,讓弟兄三個吃到了一輩子也沒吃過的那麼好 吃的海鮮。 
  命活過來了,不挨雨淋、不冷不餓了,等到風定雨過天晴,總能找到人家、找到船,就能回 家了。天祿看天壽大口大口地吃著鮮美筋道的海螺肉,海螺黃和油抹了滿臉滿手,忍不住打趣道: 
  "要是那會兒我揪不住你那辮子,這麼好的海螺肉給誰吃去?" 
  天壽臉一紅,瞪了天祿一眼,像要生氣,又低了頭,陰鬱地笑笑:"我都死過一回了,這程 子你愛說什麼說什麼吧!" 
  天福也笑問道:"你那會兒倒是為什麼呀?支撐不住了嗎?" 
  "對,就是支撐不住,也別連累你們呀!死了拉倒,省得惹人嫌棄!"天壽說得很隨意,很輕 松,臉上也是半真半假、似笑非笑的樣子。 
  "真是胡說八道!"天祿"呸"了一聲說,"就不想師兄和我,也該想想師傅啊!他老人家還 等著你回家呢!……好了好了,不說這個啦!我再去摸點兒好吃的,今兒晚上怕是要在這兒過 夜了。" 
  天祿說罷,拿起長衫就出了廟門。天福覺得體力恢復得差不多了,也跟著去了,留下天壽獨 自望著火堆出神。聽得他們腳步聲遠了,天壽才站起來,脫去外面已經乾爽的長衫,一會兒 臉朝火,一會兒背朝火,把仍然濕得箍在身上的衣褲烤烤乾。 
  四周寂無人聲,木柴辟啪燃燒聲和遠遠的海潮拍打沙灘的嘩嘩響,更增添了幾分靜謐。天壽 用雙手蒙住了臉,在火堆前跪了下來,淚水如泉,靜靜地流淌著,流淌著…… 
  不認命成不成? 
  不成! 
  她曾懷抱著那麼美好的期望,對前程她曾是那麼有信心有把握,以為只要自己輕輕一點,一 切就能化為仙境……誰能想到這麼多年一往情深的胡昭華,竟眨眼間翻臉成仇?這是什麼?這不就是命? 
  那"天打五雷轟"的誓言,猶聞在耳,竟立時應驗,不也太可驚、太可怕了嗎?什麼時候回 想起來都恐怖得心悸不已!……這是什麼?這不也是命? 
  她本想一死,了結這難言的羞辱和撕心裂肺的苦痛,也不必再受命運的擺佈;可沒有死成, 也就沒有了第二次尋死的勇氣了…… 
  那就活下去吧,只能認命了!…… 
  活下去,就那麼容易? 
  大雷雨之夜的經歷,將像一場可怕的噩夢,長久地纏繞著她,她得忍痛忍恥忍羞忍憤,打掉 牙齒和著血淚強自吞嚥;日後,她得繼續如一片枯葉,任憑命運的風浪拋高擲低、翻覆摧殘 ,就像她短短十八年人生經歷過的一樣,無論喜悅還是甜蜜,也總拌著黃連,挫折不斷,苦 痛無邊……遠望老境晚年,更有無盡的孤寂、辛酸和淒涼等在那裡……她都得獨自隱忍,都 得默默承受,她受得了嗎?…… 
  老天爺!你既不讓我死,就該讓我痛痛快快地活,哪怕平平常常地活著也好,為什麼叫我活 得這麼悲慘?我一輩子從沒做過害人的事,連害人之心也不曾有過;那麼多殘害黎民天良喪 盡的大奸大惡你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偏欺軟怕硬,懲罰我這麼個無足輕重的一介小民,這 公平嗎?還有天理嗎? 
  痛苦和憤懣填滿胸膛,憋得她頭昏眼花,心肺絞痛,透不過氣。她的雙手用力撕扯著胸口, 恨不能立刻炸開,哪怕炸成碎片、化為齏粉!她淚眼朝天,想要怒吼,想要大罵,一開口, 如烈火噴湧,竟喊出了一句《竇娥冤》的唱詞: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喊罷,她伏地痛哭。 
  海潮聲裡夾雜著一片喊叫,使她的大哭戛然而止。她像受驚的小動物一般倏地跳起身,凝神 諦聽,然後狠狠咬住嘴唇,一憋氣,硬把淚水嚥回去。走出廟門,聽清也看清了,天福天祿正在招手喊師弟,叫多添些柴火,趕緊去幫忙,海裡還有人。 
  天壽跑到海邊的時候,雨完全停了,天色也越發地暗下來,只見天福和天祿都在海中,各拖 著一個人朝海灘游過來。上了海灘,就叫天壽幫著把兩個遇難的人頭低腳高、臉朝地面放好 ,然後各自抓住遇難人的腳使勁往上提,好讓他們把腹中的海水吐出來。兩個遇難的人都是 大塊頭,不多一會兒天福天祿就都累得呼哧亂喘。天壽看看沒動靜,說:"怕不行了吧?" 天祿說:"歇口氣再試試看,死馬當做活馬醫唄!"   
  《夢斷關河》十二(4)   
  又提了幾回,大量的水像小溪似的從他們口鼻中流出來之後,這兩人先後動了動,有一個還 吹了口氣兒。哥兒仨很高興,動手把遇難者翻過身來,好躺得舒服一些。這一翻,天壽先就驚叫了一聲:"老天!是洋鬼子!" 
  天福天祿俯身細看,可不嘛,高鼻子深眼窩,淺顏色頭髮,濕淋淋的鬍子還拳曲著。哥兒仨 全呆住了:竟救了兩個洋鬼子! 
  天福撓撓頭,說:"這可怎麼辦?" 
  天壽眉毛一擰,突然態度激烈地尖叫出聲:"扔回去!扔回海裡去!"見兩位師兄都望著自己 ,便生氣地說,"看我幹什麼?鴉片是他們賣的,廣州是他們打的,香港是他們佔的,燒多 少房子殺多少人!要不是他們,咱們能落到今兒這地步嗎?憑什麼救他們?就是救條狗也不 救他們!" 
  天福沉穩地勸道:"還沒鬧清楚是什麼人呢,就是洋人也不一定是英夷;就是英夷也不一定 就是來打仗的兵嘛!" 
  天祿笑道:"要是打仗那會兒,一顆夷人腦袋值二百兩銀子哩!如今講和了,懸賞也沒了, 他倆死了不是白死嗎?……說真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好不容易救上來,怎麼好又扔回去! " 
  天壽恨恨地說:"不扔回海裡也不再往高處搬,就擱這兒!看他們的運氣,漲潮之前能跑得 了就活,不然就淹死活該!" 
  天福奇怪地看看天壽:"小師弟你這是怎麼了?從前你那麼軟的心腸……" 
  "我恨死他們了!"天壽跺腳喊道,聲音一時又嘶啞了,"無緣無故的,憑什麼要給我們這 麼多罪受!" 
  兩個師兄默默對視,一時無言。後來天祿突然自語似的小聲說:"老天也不知怎麼安排的, 咱們三弟不也是個洋人,也是個英夷嗎?……" 
  "可小三哥他絕不會來打天朝!"天壽一反平日的文靜,激憤地尖聲大叫,"絕不會來殺人 放火占咱們的聽泉居!絕不會像那個穿紅軍服的英夷小混蛋!……走!咱們走!別管他們! 愛死愛活,隨便兒!走哇!快走哇!" 
  兩個師兄都是受過當朝名臣熏陶的,尤其是天福,親眼看到林大人在同英夷對抗最激烈的時 候,對做正當生意的英商和其他夷商夷人仍是很大度很客氣。面對發怒的小師弟,實在有些 進退兩難。不料那個臉上沒有鬍鬚的洋鬼子動動腦袋,嘴唇輕輕開合,不知想說什麼。三人 一齊注視著他,他的聲音又大了一些,竟是十分清楚的中國話: 
  "請……救救我們……我們會……重重酬謝……重重酬謝……" 
  "他會說官話!"天福高興了,"小師弟,可見他不是來打天朝的鬼子兵。" 
  天壽也覺得驚異,緊追著問:"你是誰?他是誰?" 
  "我……是傳教士……他是商人……從澳門去香港……船翻了……" 
  這樣,天壽也就不再反對,哥兒仨一起動手,把傳教士和夷商都扶到破廟裡。溫暖的火和鮮 美的食物,使這兩個夷人很快恢復了元氣。 
  那個穿著教士黑長袍的,面白無鬚,三十歲上下,一臉的溫文爾雅,能說一口十分流利的華 語。另一個則有五十多歲,身材魁梧健壯,濃眉濃須濃髮,深綠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顧盼間自有一份威嚴在,一看就知道決不會是個買賣瓷器鐘錶的小商人。他顯然不懂中國話,但他 要向天福他們說什麼的時候,教士總是畢恭畢敬地傾聽,然後用中國話講出來。此刻,夷商 莊重地說道: 
  "我們到中國很多年了,不常見到像你們這樣勇敢又俊美的年輕人!" 
  天福他們笑笑,聽著這樣的恭維,心裡自然是高興的。 
  夷商又通過教士說:"尤其是那位小男孩,長得這麼美麗,簡直像個極漂亮的姑娘!就在我 們英國,也很少見啊!" 
  天壽早飛紅了臉,狠狠瞪著夷商,聽到他的後半句,不禁叫道:"你們是英夷?" 
  "是的,"教士直接回答說,"我們是英國教士和英國商人。"他接著又繼續翻譯夷商的話 ,似乎那更有份量,"你們的救命之恩,我們非常感激,等我們回到香港,一定要重重酬謝 你們!" 
  天福天祿像大多數中國的正人君子一樣,表示遜謝,連連搖頭搖手,說不算什麼。夷商彷彿 誤解了,連忙從無名指上捋下一個大戒指,說: 
  "這個戒指可以做憑證,你們只須到香港新修的石頭碼頭,那裡有新建的怡和洋行辦事處, 拿它去取我們的酬謝。要白銀還是要銀元?" 
  望著遞過來的戒指,天福沒接,天祿也沒接。天福還說:"施恩圖報,非君子也。"這是師 傅教他的,也是書本和戲文教他的。 
  天壽瞪了師兄一眼,不等教士把天福的話譯過去,就氣鼓鼓地搶先把戒指奪到手,憤憤地說 :"師兄,你們聾了嗎?他們是英國人,他們要到香港去,他們在香港已經修了碼頭和洋行 !我們憑什麼要白救他們的命?"說著,便不再理會兩位師兄的複雜表情,拿出在戲台上演 戲的本事,充作內行的樣子,把戒指在衣服上擦了擦,湊到火跟前看裡看外,又透著光照來 照去,然後辟里啪啦問出一大串話,惡狠狠,又痛快淋漓地說: 
  "這是紅寶石吧?挺值錢的吧?戒指裡圈兒還刻著夷字,是你的名字吧?你一定是個洋行老 板,對不對?那我們救你可就發大財了!……你們自己估摸著,你們一個人能值多少錢?我們也都是剛從颶風海浪裡逃出來的,差點兒淹死的人,剛喘了口氣兒,又豁出命去救你們, 這還不得比平常救人加倍酬謝呀?……"   
  《夢斷關河》十二(5)   
  天福制止地喊道:"師弟!你這是怎麼啦?"即使在戲台上與小師弟合作多年,他也從沒見 過天壽這副橫眉豎目、嘴臉斜的樣子,簡直像個趁機訛人的小無賴。天福推推天祿,意思讓他也勸阻一下。 
  天祿卻不動聲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師弟,眼睛裡一片讚賞。憤怒到極點的師弟扮演出這 樣的角色,他完全明白,就是要故意出口傷人,就是要給夷人點顏色看看。只是小師弟終究 太善良,連罵人也過於文靜了…… 
  倒是那個英夷商人聽了教士翻譯的話,驚奇地揚揚濃眉,聳聳肩頭,笑了起來,伸出大拇指 誇獎道:"你真會做生意!是個精明的商人!要在我們英國,你會發大財的!……好吧,我們兩個人,每人酬謝你們一千五百銀洋,按你的要求,加倍,共是六千銀元,可以嗎?" 
  "你們每人只值一千五嗎?不是太賤了嗎?"天壽譏諷地冷笑著問。可惜教士的中國話畢竟 不是很地道,沒有聽出天壽的惡罵,說:"嫌少了嗎?" 
  "還要加倍!"天壽恨恨地說,即使不相信能多得些錢,也得出口惡氣。 
  不料那英夷商人走過來用他的大手一拍天壽的小手,說:"好!成交!……不過,我有個附帶 的請求,請你們明天找一隻船送我們到香港。" 
  天福平靜地說:"那是自然。我們也回香港,可以帶你們一同走。" 
  教士驚訝地說:"你們是香港的居民?那裡不是荒島嗎?" 
  天祿說:"你去過香港嗎?怎麼會是荒島呢?有漁村有市集,我們家的房地和老人都在那邊 ……"話沒說完,天壽又搶過話頭,挑釁似的說:"我們家世世代代都在那裡,祖墳也在那 裡!……我們也有個附帶的條件。你們既然是英夷,一定認識你們的大兵頭義律吧?" 
  教士吃了一驚,看看同伴;同伴也表情愕然,愣了半天,點點頭。 
  "那好,"天壽立刻說,"你們若真想報答我們的救命之恩,就去對義律說,別佔我們的香 港島,把島子還讓我們,這樣的話,我們一文錢也不要你的,行不行?那本來就是我們天朝 的地方嘛!" 
  遲疑了好一會兒,教士翻譯了英夷商人的話:"恐怕不行。那是國家和國家之間的事,不是 哪一個人能夠說了算數的。" 
  "不行?不行就拿錢來!反正你們有的是錢。"天壽毫不客氣地盯著那個魁梧的大個子英國 人,突然說,"你是個鴉片商吧?你是靠鴉片發的大財吧?" 
  那人連連搖頭,教士說:"我們都是正經商人,從來不做、也反對這種毒品生意。這次因為 鴉片引起兩國戰爭,我們很遺憾。" 
  天福皺眉道:"可是你們有那麼多的商人在干鴉片走私,讓我們天朝損失了大量白銀,還害 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提起這事,從容平靜的天福也很激憤。 
  英國商人又聳聳肩撇撇嘴,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教士一句句地全都翻譯過來:"我們英國 是商業國家,講的是自由貿易。鴉片能夠大量進入中國,那就是說中國需要鴉片。即使我們 英國商人不來做這鴉片生意,也會有別的國家來做,結果還不是一樣?販賣毒品是很不光彩 的事,但這實在不可避免,沒有辦法!" 
  【CM(33】天壽漲紅了臉:"我爹就因為這鴉片差點兒把命送了!我恨透了你們的那【CM)】些鴉片商! 他們都該死!你們英國就不能做別的生意?買賣鴉片你們朝廷就不管?" 
  "我很抱歉,也很遺憾,"那老英國人又一次聳聳肩揚揚眉,"我們國家不能干涉自由貿易 。再說,我們也運來許多正當商品,棉布、餐具、帽子,甚至鋼琴,你們全不需要,結果這 些正當貿易的商人破了產……而你們的茶葉和生絲我們又非要不可。其實,沒有出現鴉片生 意的時候,是中國在賺我們的白銀……" 
  "你瞎說!"天壽大怒,"賺不到錢就賣鴉片害人?不許賣鴉片就來那麼多大兵船打上門來 殺人放火?你們還講理不講理?" 
  老英國人也激動了,原本就呈粉紅色的臉膛剎那間通紅,大聲地說:"我確信中國的大門只 有用武力才能打開!我們要爭取的是平等貿易,自由貿易!你們中國以天朝老大自居,把所有 的外國都當成屬國外夷,拒絕平等……" 
  天壽直跳起來,尖聲叫道:"平等?什麼平等?我們家費了多大的氣力才置起的房屋田地, 為什麼就該讓給你們那些帶槍的英國鬼子徵用?這叫平等?這叫白日搶劫!……" 
  兩個英國人茫然地看著天壽,不知道這說的是哪一樁。 
  天壽又極其鄙夷地指點著對方的頭髮鬍鬚和毛茸茸的手臂,說:"看看你們,看看你們!渾 身毛,像人樣兒嗎?不是蠻夷是什麼?我們就是天朝!我們天朝就是天下最強最富最好的地 方!氣死你們!氣死你們!"說著,一轉身走到天福身邊,背對火堆坐下,表示再也不想看那 兩個英國人一眼了,嘴裡還低聲地罵了一句:"該死的,千刀萬剮的洋鬼子!" 
  經過這一陣猛烈的宣洩,天壽心裡那繃得極緊的弦總算鬆了,於是也筋疲力盡,不知何時, 倚著天福寬闊溫暖的後背,睡著了。   
  《夢斷關河》十三(1)   
  "不!不!……"柳知秋猛然坐起,一雙枯瘦的手在空中亂打亂抓,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目 光瞢然,透著驚懼和憤怒,"聽泉居……聽泉居是我的!……你們不能搶走!……強盜!畜生! ……我跟你們拼老命!……" 
  天祿連扶帶按,連忙讓老人躺下,柳知秋一陣劇烈咳嗽,天祿拿唾盂接,又是一口帶著鮮血 的痰。老人閉著眼睛,看也不看。天祿為他擦淨嘴角,又餵他喝參湯,他艱難地嚥了幾口, 就厭惡地別轉頭,表示拒絕。安靜片刻,他又開始了那伴隨著痛苦呻吟的無休無止的喘息。 這呻吟,這喘息,令人無法忍受,天祿恨不能摀住耳朵閉上眼睛,恨不能立刻從這病床邊逃 開去。目睹師傅受苦而無能為力,比自己生病更痛苦。但他只能無奈地面對形銷骨立的師傅 ,經受心頭一陣又一陣顫慄…… 
  昨天他們兄弟回到家中,一見床上完全脫了形的半昏迷的柳知秋,天壽"哇"的一聲就大哭 了,天福天祿也都紅了眼圈。弟兄三個圍到床邊,抓住老人冰涼的手,使勁地喊爹叫師傅。 老人終於吃力地微微睜開眼皮,混濁的眼珠遲緩而費力地轉動著,目光停留在天壽臉上的時 候,眼睛似乎張大了一些,嘴唇翕動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回來了,天壽回來了…… ……"隨後又閉了眼,但唇邊像是有了一絲笑意。 
  弟子們剛剛感到點欣慰,師傅卻猛地咳嗽喘息,呻吟著喊痛,伸手在胸口亂摸亂抓,咳嗽時 額頭和脖子上青筋暴起,呻吟時臉色灰敗如同殭屍,嚇得天壽捂著臉又痛哭失聲了。 
  此時的阿嘉叔只會拿拳頭抹淚,大家都靜聽著阿嘉嬸一面用圍裙擦淚一面不停地訴說著老人 的病情-- 
  朝廷對英夷宣戰那陣子,老爺子的病情大有好轉,都能起身到泉邊籌劃引水灌園了。廣州戰 敗、簽訂和約的消息一來,老爺子又倒下了,這一病就再也沒有起來,一天重似一天,開始咳嗽吐血昏迷。大先生著急,不顧危險跑到廣州去尋二先生和小先生。大先生一走,老爺子 病更重,不吃不喝,常常叫喚心口疼、背疼、肚子疼,到後來渾身哪兒都疼,開始還不住叫 喊,後來叫喊的氣力也沒有了,只剩下哼哼喘氣……請來好幾位郎中,都搖頭不肯出方子, 要家裡及早準備後事,說是沒有兩天好熬了。可是老爺子病得這麼重,病得這麼苦,還是硬 撐著不肯走,他心裡還有牽掛呀!昏迷的時候,不是喊小先生的名字就是叫聽泉居…… 
  本來天福去廣州,天祿天壽已經知道老人沒救了,可一旦親眼看到老人苦苦掙扎的情景,還 是不由得悲從中來。與其這樣受苦受罪,還不如早點走了早點解脫的好。老人清醒的時候少 ,昏沉的時候多,但無論是清醒還是昏沉,見到天壽兄弟之後,他嘴裡念叨著的,就只有聽 泉居這一件事了,這是他在人世間最後一塊心病,最後一點擺脫不了的牽掛! 
  昨晚上弟兄三人商議怎麼辦,天壽只是垂淚,天福只是歎氣。天祿忍不住地說:"這麼挨著 ,師傅太受罪了!既是郎中都說沒救,那多挨一天師傅就多受一天苦哇!"天福歎道:"他老 人家心病不去,不肯咽這口氣呀!"天祿說:"咱們告訴他朝廷新派了大軍已經殺敗英夷, 香港島不割了!"天福搖頭說:"咱們口說無憑,可英夷就在山下海灘那邊,他老人家怎麼 能相信?……" 
  今天一大早,天壽突然要天福和阿嘉叔跟他一起換了出客的衣服,說要下山,托天祿和阿嘉 嬸照看病人。哥兒三個自打回來後,全部心思都在病人身上,把那兩個洋鬼子的許諾忘到腦 後去了。而為了父親,天壽決定還是去碰碰運氣。現日已過午,天祿不知他們能否找到那個 新碼頭邊的怡和洋行,夷人會不會賴賬。 
  天祿又想起,那天在海邊破廟,小師弟靠在天福背上睡著了,天福怕他睡不舒服,把他輕輕 挪過來,讓他枕著自己的腿,又脫下長衫給他蓋好,引得那個教士不住誇獎他們兄弟情深, 並問起這小兄弟說話這麼大火氣是什麼緣故。天福娓娓而談,講起師傅一家的遭遇,使得那 兩個英夷好半晌默默無言。天快亮的時候,竟又來了十多個英夷,看樣子也是從海裡脫難而 回的,他們見面的時候雖然歡呼喜悅,可都對那大個子夷商保持著十分恭敬的態度。仗著人 多勢眾,英夷對天福他們可就不那麼客氣了。當他們哥兒仨找到了船終於駛回香港島的時候 ,夷商和教士就被眾多英夷簇擁著上岸,揚長而去。雖然在船上夷商對天壽說過他決不食言 ,可看這情形,能信嗎?…… 
  "哎喲!……"師傅長長的呻吟打斷了天祿的思索,他趕忙低頭去看。老人半睜著眼睛,雙 目渾濁而且含淚,看著天祿,有些呆滯,又有些迷亂,乾瘦的手在心口抓摸著,哆嗦著嘴唇 竟斷斷續續地低語: 
  "我難受……我好難受……天壽好乖……天壽來……親一親……親一親……" 
  天祿不由得身體朝後一閃,心跳得咚咚響。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要求過。但垂死 老人眼裡那渴求的光亮,又使他不忍拒絕,四顧無人,便紅了臉抑住呼吸忍住心慌,低頭把 自己的臉頰貼向老人的嘴唇。老人居然親出一點輕微的嘖聲,親過右頰和左頰,天祿非常清 楚地感到老人正努了嘴唇,往自己的口上貼過來!他心頭一緊,慌忙直起身子,驚訝地看著 師傅。只見師傅眼睛突然睜大,滿是惱怒和失望,這神色又很快化為悲哀,悲哀也很快化為 烏有,眼皮又合上了,接著是一陣喘不過氣來的猛烈咳嗽。   
  《夢斷關河》十三(2)   
  這一瞬間,天祿想要嘔吐,又想要大哭。他證實了他對小師弟犯事原因的最可怕的推斷。面 對這個老人病人將死之人,他理不清心頭的紛亂。作為一個父親,他太卑劣太無恥,既可惡又可恨;作為一個男人,他又那麼可憐可悲;而若作為一個在鴉片毒煙裡幾度沉浮的病者, 他是不是還有幾分可敬?…… 
  天祿覺得透不過氣,起身就離開病榻出了北屋。才下台階,聽得大門外一片人聲喧鬧;剛從 過廳走到前院,就見天壽從大門外急匆匆地趕上來。天祿控制不住,猛地衝上去,一把扶住了小師弟的雙肩,強烈的同情、憐惜和疼愛在胸臆間翻滾澎湃,像要把胸膛炸開,洶湧的淚 水再也鎖不住,立刻就要噴射而出……他只想把這柔弱嬌小的身軀緊緊地緊緊地摟在懷裡, 他要為他擋住雷雨風暴、刀槍斧鉞,使這不幸的小師弟永遠不受到傷害…… 
  師兄的強烈動作和強烈表情把天壽嚇壞了,眼眶都黑了,叫道:"怎麼?怎麼?我爹他,他 不好了?……"叫聲未停,人已經衝到後院去了。天祿呆呆地愣在那裡,只覺得全身驟然軟 得沒了氣力,便閉上眼,深深地吸氣,好讓渾身那自己都聽得到的呼呼血流慢慢平息下來。 
  "師弟!真沒想到呀!"天福匆匆走進來,對天祿說,"咱們救的那個英夷商人竟然是英夷總 領事、大兵頭義律!那天他坐他們的路易莎號船,也被颶風打翻沉沒,差點兒完蛋!" 
  "哦。"天祿淡漠地應了一聲,他還沒有從激盪中完全恢復。 
  "廣州大戰的時候,三大帥懸賞十萬元要他的頭,就是林大人任上也懸賞五萬呢!……"天 福平靜地說著,一點聽不出遺憾的味道。 
  "你們見到他了?" 
  "這倒沒有。可一見小師弟拿著的那只戒指,洋行的人就很客氣,立刻付給了一萬二千銀元 ,還有一張義律親筆簽名的證書。也算講信義的了。" 
  "證書?什麼叫證書?" 
  "我也是剛從那個通事口裡聽來的說法。就是一張英國的公文紙,上面有義律的簽名,證明 聽泉居永遠歸咱們,不許別人侵佔。對了,就跟咱們的房契、地契差不多,只是不打手印, 沒有印章……" 
  "那能管用嗎?" 
  "通事說,對英國人準定管用。唉,管他呢,先讓師傅安心是真的。走,快去瞧瞧師傅,看 這一招兒靈不靈!師傅這會子怎麼樣?" 
  天祿跟著天福快步朝後院走,嘴裡說著:"不好,已經糊塗了!……" 
  然而,他們倆一進屋,就驚異地看到:奇跡出現了。 
  天壽把那張質地堅韌、花紋十足外國味兒的羊皮紙舉在柳知秋眼前,垂死的老人竟然瞪大了 眼睛,用力朝這張紙上看,那目光似乎能把紙洞穿。他示意兒子再讀一遍,讀得更慢更大聲一些-- 
  "……我批准,聽泉居一處永歸公民柳知秋及其子弟後人所有,任何人不得侵佔。此令!大 英帝國全權代表,駐中國總領事義律……" 
  老人微微伸頭聽著、看著,又用手在那張羊皮紙上摸索著,終於長出一口氣,全身放鬆,十 分寧帖地攤開手腳躺倒,閉眼歇了好半天,用微弱的、但大家都能聽清的聲音說: 
  "我想喝口粥……" 
  天壽陡然間眼圈紅了,背過身趕緊把淚抹掉,笑道:"粥,粥,就來就來!" 
  滿屋裡的人,天福天祿阿嘉嬸,還有剛剛把挑銀元的腳夫打發走的阿嘉叔,都露出笑容。阿 嘉嬸不停地念著阿彌陀佛,說是心病就得心藥醫,神仙也沒這麼靈!天壽催阿嘉嬸快去煮粥 ,別嗦。 
  阿嘉嬸的雞粥香濃味美,是聽泉居所有人都讚不絕口的。病人半月來第一次吃了半碗雞粥, 又喝了一盞參湯,竟沉沉睡了一個時辰,沒有呻吟,沒有氣喘,沒有吐血,只有過兩三聲不太劇烈的咳嗽,真是奇跡! 
  天福天壽又拉了天祿到前院客廳去看那一箱箱的銀元。天祿說:除了小時候在鴉片商顛地的 躉船上,再沒見過這麼多錢! 
  他們竟突然間擁有這麼大一筆財富,沒法不興奮,撥弄著嘩啦嘩啦亂響的銀錢,商量著怎麼 使用分配。 
  第一是給師傅治病,第二增修加蓋聽泉居,第三要用來娶親……說到這裡,天壽又不做聲了 。 
  天福道:"這事我不急。等師傅的病好了,我還是想去浙江找林大人,在林大人手下謀一份 差事,也算是上了正路吧!……有了這筆錢,經營園林也好,耕讀也好,做生意也好,師弟 你們就不用再唱戲了,跳出下九流,早一天好一天!" 
  天祿也說:"師兄說得對,師弟你就別在梨園行裡混啦!苦也吃夠了,罪也受夠了,心驚肉 跳的,差點兒把小命兒搭上,真犯不上啊!" 
  天壽抬頭,看看天福又看看天祿,淡淡一笑,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再說吧。二師兄呢? 那就先給你說親了,是不是?" 
  天祿臉色一下子變了,眼睛裡閃過一片陰雲,抿住嘴唇呆了片刻,勉強笑道:"長幼順序哪 能不顧呢,我可不能佔大師兄的先!" 
  天福笑道:"罷了罷了,還是先盡著給師傅治病的大事吧,別的日後再說!" 
  這時,阿嘉嬸來說,老爺子醒了,叫他們過去。 
  他實在瘦得可憐,面容仍是蒼白,嘴唇毫無血色。但此時他神情安詳,眼睛裡一片寧靜,甚 至隱隱透露出當年京師第一昆曲教習的威嚴和神采,三個孩子已經有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柳知 秋了。見弟子們進屋,柳知秋微微笑了笑,點點手中那張羊皮紙的證書,說:"這是怎麼得 的?"   
  《夢斷關河》十三(3)   
  他的聲音依然微弱,底氣不足,但已經可以聽得清楚了。 
  弟兄三個你一言我一語,說明了證書的來歷。 
  柳知秋聽罷點頭,很是欣慰,隨後挨個兒打量著三個孩子,目光亮得有些特別,說:"天壽 留下,你們先出去。" 
  天福天祿聽話地走到院子裡。院中幾株鳳凰木正在開花,紅彤彤的樹冠如同一片片紅雲,似 有若無的花香在空氣中沉浮。天福站在花下,背著手默默仰頭觀看,神態總是那麼平靜安詳 。天祿向來不喜歡這種花的香味,便離得遠些在台階上坐下了,看看師兄眉黑髮青、面如冠 玉、英姿挺拔、風度翩翩,那原本就很亂的心上,又平添了幾分悵惘。他趕緊收回目光,頻 頻回顧北屋,似能聽到師傅與小師弟在對話,卻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 
  對話持續了頓飯工夫,師傅的聲音忽然大了,似乎是用力掙扎著說出來的: 
  "……你得給我起誓!……" 
  撲通一聲,像是小師弟跪下了,跟著就是一聲吞著淚水、竭力高揚的尖得像要撕裂的哭喊: "我若違了爹的囑咐,天打五雷轟!……"話剛落音,就嗚嗚地哭出了聲。 
  天福天祿一對視,天祿就要進屋。天福朝他直搖頭,天祿想想,只好作罷。 
  聽小師弟嗚嗚咽咽好一會兒,才轉成輕輕的啜泣,慢慢平息無聲了。又過了一會兒,紅著眼 睛的天壽出來叫他們進屋,說師傅有話。 
  柳知秋又一次靜靜地對弟子們看了一遍,輕聲地說:"這些日子,數今兒心裡明白,有些要 緊話,趕著快說清了,萬一再起不來,也就不後悔了……" 
  "師傅已經見好,如今又有了錢,什麼大夫什麼藥都不難了!"天福安慰著。 
  "聽泉居有了著落,師傅您老人家就安心養著吧!"天祿也說。 
  "是啊,如今我這心氣真也平了……"柳知秋唇邊淺淺露出笑意,"我這個人,這輩子要不 是該死的鴉片,也許能混出個人樣兒……雖說下九流,戲子,也能出類拔萃不是?……可惜 我秉性不剛強,毀了自己,幹了這麼多對不起人的壞事惡事,你們竟一直不肯撇下我不管, 我真愧得慌啊!……"柳知秋雙淚長流,一流淚,又引起一陣咳嗽。他止住要上來揉胸拍背 的孩子們,繼續說道: 
  "多說已是無益,有兩件重要的事得囑咐你們……咱們做戲子的,生不能入家譜,死不能入 祖墳進祠堂,回老家我也就不想了……我走之後,你們務必要把我葬在這裡,葬在聽泉居左右,要是能找到你們師娘,她百年之後也到這兒來吧!我早告訴過你們,這是一塊風水寶地 ,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我昆曲世家柳門的祖墳,定能佑護你們和你們的子孫逢凶化吉,興旺 發達,記住了?千萬千萬!…… 
  "再一件,你們三人,自小一起長大,如今有聽泉居的根底,又有了錢,日後做什麼,都憑 你們自己願意,師傅不管。但你們三人,要像小時候兄弟姐妹們無嫌無猜一樣,相互扶助提 攜,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咳嗽又一次阻住他繼續說話。 
  天福連忙接過話頭:"師傅放心,我們原已結拜過的,這麼多年同甘共苦,您不是都看到了 嗎?" 
  老人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又放棄了,點點頭,說:"我累了,想再睡一會兒,你們出去吧! ……" 
  這天晚上,柳知秋逝去了。 
  連守在病榻邊的天壽,都不能準確地說出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天色濛濛發白之際,天壽要給 父親喂參湯,才發現老人已經氣息全無,面色比平日略顯紅潤,靜靜的,就像還在睡夢中。此刻他們才懂得了,什麼是醫家所說的迴光返照。柳知秋的最後一日,正是他的迴光返照…… …… 
  按照老人的遺願,墓園就建在聽泉居右側的山坡上。計劃要建得很像樣:要有大理石的墳台 、漢白玉的圍欄,要由天壽天福天祿共同立一塊青石墓碑,上面要刻寫先考先師柳知秋名諱 和大清道光年號。園內要栽花種樹,還要建左右兩座享亭,必得飛簷畫棟,十分考究。天壽 並堅持,要在墳內和石碑上留出母親的位置,將來將兩位老人合葬一起,才算完了自己的心 願。 
  島上有數的幾戶鄰居都來弔喪,沒有什麼親友,也請不到唸經的和尚道士,葬禮辦得靜悄悄 。但兄弟三人要守喪、燒紙、奠酒,還要張羅修建墓園的一大堆事務,也都不輕鬆。七七四十九天喪期將滿,老人也已入土為安,修建墓園的材料、工匠等等也都就緒,不想廣州來了 客人,整個局面又為之一變。 
  來客是芳華班主、柳家的老朋友封四爺和雨香。為看望生病的柳知秋,他們還帶了點心水果 和滋補藥品,不料病人已經仙逝,便都很痛心地在靈前跪拜如儀,進香、奠酒、燒紙。封四 爺更是仰天而噓,在老友的靈堂獨自徘徊了許久。這期間,雨香已經把他們此來的主要原因 搶先告訴了三弟兄: 
  "冷香回來了!他要觸天壽哥哥的霉頭了!" 
  胡大爺不在了,胡二爺主持胡家的事,胡家班沒有散,還維持著,冷香在外頭混得很不得意 ,近日又回胡家班鬧著當台柱子,吵得四鄰不安,把程師傅氣得兩天都沒吃飯……雨香東一 鎯頭西一棒槌,說了很多,很熱鬧,可天福他們不得要領。等封四爺回到客廳,奉茶奉點心 ,大家還沒坐定,天壽就急著問:"冷香怎麼啦?"   
  《夢斷關河》十三(4)   
  封四爺看看雨香,說,都知道了?大家說,剛提了個頭。封四爺於是長歎一聲,說:冷香也 是可憐,他隨了那位二等侍衛之後,很是得寵,他那恃寵而驕的老毛病就又犯了。侍衛這個官銜是滿人帶來的,滿人話裡的侍衛就跟我們漢人說的大蝦的蝦字一個音兒。所以頭等侍衛 、二等侍衛有時候就叫頭等蝦、二等蝦。那天侍衛老爺問他想吃什麼東西,他故意取樂兒, 說他想吃蝦,還想吃頭等大蝦。武官哪像文人那麼好相與的?侍衛頓時大怒,一腳就把冷香 踢倒,命他手下的六七個隨從把冷香拉到後院給輪姦了,之後又轟出府門。冷香找到我,我 留他在我那裡養傷。不知班子裡誰多嘴多舌,說出了當初胡大爺拿他換回天壽你們九個人的 事。他歷來對天壽心懷嫉妒你們是知道的,聽了這個還不火上澆油?立刻住回到胡家班去鬧 。也是事有湊巧,胡家因胡大爺遭雷殛說著難聽,極力否認,千方百計要說成是為人所害。 冷香住在胡家班,得知出事那日天壽天祿都在胡家,天福也露了一面,然後都不見了,這就 跟胡家的圖謀,一拍即合…… 
  天壽聽得臉都嚇黃了,不住地喝茶。天福天祿也不住地互相交換著眼色。天祿憤憤地問:" 他想怎麼樣?" 
  封四爺歎道:"梨園行裡這種心懷嫉妒翻臉成仇的事,我見得多了。他當然要攀扯你們兄弟 ,尤其是天壽,跟胡家一起告你們是殺人兇犯!……好在雨香這孩子正道、仗義,一口咬定那天下午親眼見你們兄弟三個急急忙忙奔碼頭,要趕回香港家中去伺候病危的老人。" 
  兄弟三人朝雨香投去感激的一瞥。但空氣依然很緊張,很鬱憤。短短的靜默中,每個人心裡 都百念叢生,不知所措……除了雨香,萬一再冒出個別的證人呢?他們弟兄三個畢竟當時在 現場啊!胡家雖敗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至於缺少買動官府的錢,硬栽上一個殺人罪名 ,怎麼得了?!…… 
  封四爺眉頭皺得更緊,面色更嚴峻了,說,聽他一個在六扇門裡吃公差飯的老友說,官裡想 要接這個案子,因為胡家是財主,大有油水可撈。他們私下談論,覺得是胡昭華強姦不遂,遭到反抗而喪命的。唱戲的,就算唱旦角的,不也都是有一身功夫的嗎?…… 
  天壽沉不住氣了,急赤白臉地說:"那忤作難道就不驗屍嗎?都燒得發黑了呀!……"天福 天祿急了,使勁瞪著師弟,天壽一哆嗦,再不敢做聲。 
  封四爺就像沒有聽到天壽說話似的,一口將茶盅裡的茶水喝乾,說:"三十六計走為上!你 們現住香港島,或許一時半會兒沒事,但早晚要出麻煩!近幾天千萬不可回廣州,不然我可真對不起我的老朋友柳知秋了啦……" 
  後來,封四爺撇開這個話題,說起了廣州社學【社學:當時廣州及廣東各地成立的抗 英保家鄉的民間組織,如昇平學社、東平學社等。】的事,還說三元裡大鬧一場,百 姓才知道,他們一向最怕的官府,怕洋人怕得厲害,根本指望不上。社學振臂一呼,百姓立 即響應,廣州城從此絕不准任何洋人踏進一步!封四爺說得慷慨激昂,一半是為了緩和大家 的緊張,事實上卻不大成功。天福兄弟三個都心不在焉,形色惶惑,哪裡還聽得進去。   
  《夢斷關河》十四(1)   
  第一個離開的是天祿。 
  昨天,七七四十九日喪期期滿。今天大家黎明即起,天福天壽陪同著,天祿到靈堂,拈香奠 酒燒紙,告別了師傅,走出聽泉居。他已雇好了船,渡海到九龍,取道東莞、從化,繞過廣 州經陸路到韶關,再搭船向北方。他的目的地,是長江沿岸的幾處大碼頭。 
  天福天壽送天祿下山,要直送到漁船碼頭。天祿的行李,天不亮就由阿嘉叔挑下山送上船去 了。弟兄三個輕輕鬆鬆,本該有許多話要互相囑咐的,可是自出家門,三個人就很少說話, 在離愁別緒的背後,彷彿還有些別的。天福不時注視著小師弟,一旦被小師弟覺察,卻立刻 轉開臉,或者去看遠處的景致,或者與天祿交換一道含意不清的目光,點頭揚眉之際,似有 幾分喜色。天壽則多數時候悶頭走路,尤其不敢接觸二師兄的目光,也不敢跟二師兄說話, 向來在二師兄面前任性耍賴慣了的,現在卻像個做壞事被大人當場捉住的小孩。 
  難道臨到分離,弟兄們倒生分了不成? 
  怎麼會這樣?誰也沒想到,誰也說不清。 
  盡快離開,這是封四爺來到的那天就決定了的。到哪兒去?怎麼走法?封四爺和雨香都催他 們哥兒仨先離開廣東再說,上京師還是去江南,經商還是另買房地重建家園,上路以後再慢慢商議。 
  當晚,弟兄們聚在堂屋商量,一開場卻是長久的沉默,誰都打不起精神,他們還沒有從這突 發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都感到說不出的沮喪,氣氛格外沉重。就連臨時移到桌子中央的白蠟 燭,也燈焰顫抖,光線暗淡,搖曳擺動不止。 
  還是大師兄首先振作起來,盡力笑著說道:"事已至此,難受也沒有用了。走是一定要走, 但,何去何從呢?" 
  兩個師弟仍是無心說話,都拿眼睛去看大師兄。淡黃色的暗光抹去了他膚色的白皙,顯得鼻 梁高聳,眉毛黑得發亮,竟使他平日溫文爾雅的面容中帶出幾分英氣。就像是要鼓舞士氣,他提高聲音笑道:"我有個好主意!我們一起去浙江找林大人!"他停了停,看看師弟們反應 不如他想的那麼強烈,便進一步說明: 
  "林大人不止對我天福,對咱們全家都恩重如山,豈能不報?況且我應許過,服侍師傅終老 之後就去追隨他老人家。林大人也很賞識二位師弟,不難在他手下謀一份差事,從此跳出梨 園行!即使自己做不成官,能讓孫輩後代步入仕途也是一大幸事呀!……你們說呢,師弟?天 壽?……天祿?" 
  天祿抬頭,看看師兄,再看看低眉不語的師弟,忽然又像讚歎又像開玩笑似的說道:"今天 這燈燭有點兒怪,照著你們倆,怎麼看都真像金童玉女!……" 
  即使在闇弱的蠟燭光中,也能看出天壽的臉迅速地紅了。天壽蹙起雙眉發怒道:"胡說什麼 呀,你這該死的鐵鍬!……" 
  天福也不滿天祿不合時宜的插科打諢:"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心思耍笑!" 
  天祿露齒一笑:"什麼時候,笑也比哭好,對不對?……小師弟你幹嗎老是鐵鍬鐵鍬地掛在 嘴上?師兄那元宵的美名兒怎麼再也不叫哇?太不公平啦!" 
  天壽生氣地橫了天祿一眼,不情願地說:"人家早不是元宵了嘛!" 
  天祿笑得眼又瞇成了一條線:"對對對,師兄已經是容長臉兒,面如冠玉、皎如玉樹臨風了 !……" 
  天福拿出師兄的身份:"師弟,正經點兒吧,這會子你還尋什麼開心!" 
  "好,好,不說笑話了,說正經的!"天祿用力抹了把臉,像是把逗樂的神情一下抹去了, 正色說,"我很敬佩林大人,不,不是敬佩,是敬仰!……不過,我的性情你們也知道,做 不來書吏,經不了商,更走不得仕途!我想,我還是去唱戲!……"見師兄師弟都吃驚地瞪眼 瞧他,他眉心抖動了幾下,微笑著對天壽擠擠眼兒,繼續說,"唱戲嘛,自由自在,無拘無 束,東南西北,江湖闖蕩!有藝在身,憑本事吃飯,總會有奔頭兒。前兩年跟著戲班跑碼頭 ,結識了不少朋友,日子也能過得挺不賴。"他那炯炯目光望定天壽,說,"小師弟不是一 向喜歡上台喜歡唱戲嗎?跟我一起跑跑碼頭,不也怪有意思的嗎?" 
  天壽低垂著眼簾,濃密的黑睫毛像蜜蜂翅膀一樣忽閃著,咬緊嘴唇,彷彿決心不開口,後來 抬起頭,滿眼猶豫和憂傷,一會兒看看天福,一會兒看看天祿,為難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但最終也沒說明自己的意思。 
  這以後連著幾天,天壽都秀眉緊蹙,吃飯不香,說話不多,深夜房裡的燈燭也亮到很晚,還 常到父親靈前跪著落淚,又常獨自在小花園和泉水邊長吁短歎。天福天祿倒很坦然,互相商量著誰先走誰後走,還一起到漁村去雇各自的船。 
  昨天午飯時,天壽最先放下了筷子,站起來卻不走,也不看兩位師兄,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 :"我想去找英蘭姐姐,去找我娘……" 
  天福"噢"了一聲,還在低頭喝湯。那邊天祿的匙子卻無端地跌在地上,乒乓摔碎。天祿聲 音有些發抖:"那麼你……也是往浙江去了?……" 
  天壽抬眼看,只見二師兄滿臉失望,眼角嘴角都耷拉下來,眼睛也黯然失神,心裡十分不忍 ,硬著心腸點點頭,囁嚅著說:"英蘭姐在山陰……一直消息不通,也不知我娘怎麼樣了…… ……"   
  《夢斷關河》十四(2)   
  天祿扭開臉,低頭片刻,再抬頭,神情已經自然多了,他說:"正好,小師弟能跟師兄同路 ,互相有個照應,大好事!" 
  天福也很高興:"對對,我船都定好了,明天送走天祿,後天咱們就起程。" 
  天壽卻回頭去吩咐阿嘉叔,讓他到漁村再定一條船,後天跟大師兄一同走。 
  天福說:"兩個人一條船還不夠嗎?剛有點兒錢,還是要節儉過日子為好……" 
  天壽垂下眼睛,固執地說:"我要我自己有一條船!" 
  無論如何,這等於是小師弟選擇了大師兄而放棄了二師兄。天壽心裡老覺得對不起天祿,所 以給天祿送行,自然有說不出口的難為情。過了一夜的天祿,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神態,這時便笑嘻嘻地說:"師弟你幹嗎哭喪個臉兒?給我送行又不是給我送葬!……" 
  天壽呸了一口:"你瞧你胡說些什麼!" 
  天祿笑道:"讀了多少遍的蘇東坡: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嘛……" 
  天福接口吟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天祿接得更緊:"大師兄說得對!況且你我兄弟又不是從此就永別了!你想別我,我還不肯別 了你呢!" 
  天壽忍不住笑了,道:"再見是何日?" 
  天祿說:"等躲過這陣風頭,等小師弟你把師娘尋回來,三年後,我一定回來探望。那時候 ,說不定都能看到你們的小兒女、我的小侄兒侄女滿地亂跑啦!" 
  天福趕緊閃目瞧他,嘴裡連連道:"又在胡說,又在胡說!" 
  天壽小臉一紅,扭頭不做聲。 
  天祿繼續說:"到那時候,我大約成了個老乞丐,又髒又臭,說不定還瞎了一隻眼,沿路乞 討到聽泉居,站在門口拖長聲音求告喊叫:老爺奶奶行行好,可憐可憐瞎子吧!……"他學 得很像,連天福也笑起來。 
  天壽卻一口接過去:"那工夫我娘就衝出門,照著那個假瞎子的後脖頸兒啪啪啪幾巴掌,罵 這個沒心肝的天祿小鬼頭,竟然扮了乞丐來哄師娘!家裡有的是銀元,還是你小子捨命救人 掙來的,我們都記著呢,你不用來試我們!……" 
  天祿指著天壽,哭笑不得地說:"你看你,你看你!跟你鬧著玩兒,你就又扯上這事兒!" 
  分配那筆酬金,也像確定各自的去向一樣,大費周折。從中拿出兩千元給封四爺,請他把柳 知秋的墓園完工,給他本人另有八百元的酬謝;留給阿嘉叔夫婦五百元,用做看守墓園的酬 勞並作為經營果樹的本錢;還要給雨香三百元表示謝意。這些都毫無異議。剩下八千四百元 ,原議是留在家中做共有財產的,可現在都要外出避禍,怎麼辦?弟兄三人意見分歧就大了 。 
  天福說,不如三人平分。 
  天壽卻說當初救夷人自己沒有出力,要平分這筆錢自己決不能要。 
  天祿堅持留出一多半奉養師娘,一少半三人分了做盤纏。 
  爭來爭去,商議了好久,才定下來,每人帶三百元盤纏,餘下的悄悄埋進師傅臥室的地底下 。弟兄們誰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來取錢,不必通過其他兩人。三年後,師傅的忌日,無 論如何大家都得趕回聽泉居來重聚。所以天祿又拿三年後的話題尋開心。 
  弟兄們說笑著,漁村碼頭遙遙在望。天祿提議坐一會兒歇歇腳,山間小路邊的幾塊石頭就成 了凳子。天福手拿一把折扇在胸前輕輕搖著,天壽掏手帕沾去面頰和脖子上的汗,順手用手 帕在臉邊扇風。天祿看著,不禁笑道: 
  "怪不得人都說師兄渾如一濁世翩翩佳公子,師弟是笑破陽城十萬家的絕代佳人。今兒我這 麼冷眼看過去,真是不假,不假!" 
  天壽鼻子裡哼一聲,氣鼓鼓地說:"又來了!二師兄真是醜角醜人說醜話!這也真是不假,不 假!" 
  天福倒責怪天壽:"看你,今天就要分手,還跟二師兄鬥嘴。天祿唱的就是醜角,可人醜心 不醜,自有一股磊落氣概,是常人不能及的呀!" 
  天祿大笑,說:"我是醜,真的。我要是長得有師兄那麼高挑兒那麼俊氣,師弟,你這次說 不定就肯跟我走了,對不對?哈哈哈哈!" 
  天壽氣得扯下一把野草,揉碎了朝天祿臉上扔過去,也沒止住他的綿綿長笑。 
  他終於平靜下來,擦了擦笑出來的淚水,說:"我也不是什麼磊落君子,有的是藏著掖著的 事。有一件,我一直沒說,可今天我得告訴你們了。"他的笑完全收斂了,眼睛望著遠處藍 色的海,靜靜地說: 
  "三弟又回來了。我見過他。" 
  天福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著天祿。 
  天壽噌的一下跳起來,說:"什麼時候?在哪兒?你怎麼不早說?是在廣州嗎?要不在澳門 ?……" 
  天祿苦笑:"師弟你坐下,我既然要說,就會詳詳細細地告訴你……那是去年六月裡的事了 ……" 
  那時,天祿搭著一個蘇昆班子,在太湖周邊的蘇州、無錫、宜興、湖州及杭州、紹興等大碼 頭輾轉演唱。他已經是班子的台柱,在這一帶頗有名氣了。江浙是文人薈萃之地,也就常有墨客雅士來與名伶相與結交。他們唱到寧波的時候,一位當地財大氣粗、又自命風流才子的 雅士,慕天祿"江南第一丑"的聲望,不僅屈尊來與天祿交結,當聽說天祿他們想去普陀朝 山進香的時候,竟十分慷慨地為班子提供了一艘能經得住海浪顛簸的大船。   
  《夢斷關河》十四(3)   
  普陀進香,向救苦救難的觀世音燒香跪拜、許願祈禱,是難得的機會,誰也不肯錯過。可萬 萬沒想到,當他們拜了菩薩、數了羅漢、游了廟廊、準備回程的時候,英夷的大兵船打來了 ,幾乎是眨眼的工夫便佔了舟山島。與舟山島一水之隔的普陀山立刻大亂,戲班的船也就隨 著大量舟山普陀居民逃往乍浦、松江的船,一同北上了。這艘大船原本很少在大洋航行,很 快就迷失了方向,在無邊無際的海上漂來漂去好幾天,惟一的希望是能遇上過路船的援救。 
  他們等到的,竟是一艘英夷的大兵船! 
  大兵船立刻放下兩隻舢板劃過來,二十來個帶槍拿刀的夷兵上了戲班的船。領頭的夷兵臉膛 粉紅,鼻子通紅,頭髮和鬍子火紅,濃眉下一雙深凹的小眼睛卻像狼一樣閃著綠光,只這一 副模樣就把戲班子裡沒見過夷人的孩子嚇哭了。這傢伙一揮手,跟上來的那些白夷、紅夷和 黑夷怪叫怪笑,衝到船艙各處,立刻動了搶。 
  開始翻箱倒櫃,見什麼希罕就拿什麼,後來又一一搜身,把孩子們常戴的銀項圈、銀鎖、銀 手鐲和帽子上的鑲玉搶走。班子裡的人們又驚又怕又恨,敢怒不敢言,怕他們手裡的槍呀! 
  一個紅夷發現小昆旦耳朵上戴著金耳環,大喜過望,伸手就抓,孩子害怕,一低頭閃開;紅 夷大怒,撲上去把孩子按在船板上就要強拽,天祿忍無可忍,一腳踢過去,把紅夷踢了個跟 頭。紅夷跳起來又撲向天祿,班子裡有功夫的戲子們群起來幫天祿,於是一場混戰,雙方扭 在一起,倒叫夷兵不敢放槍。但終究寡不敵眾,天祿和好幾個同伴都受了傷,眼看就要落敗 ,又一記重拳從腦後打過來,天祿只覺天昏地暗,暈了過去。 
  醒來時,他竟躺在雪白的枕頭被單中間,頭上纏著紗布繃帶,身上傷處也都塗著藥膏,四周 好多同樣的病床,排列在不大的艙房裡。鄰床就是戲班裡的一個武生,跟天祿一同受傷的。 他見天祿醒過來了,才把後來的事說給天祿聽: 
  就在那綠眼紅毛拔刀出鞘的時候,"乒乒"兩聲槍響把他鎮住了,又一艘舢板靠過來,一個 頭戴高大帽子、身穿繡金帶穗官服、腰中佩劍的白夷上了船,一聲呵斥,夷兵都乖乖地住了手。這夷官怒火沖天地吼了好一陣子,跟他來的白夷兵上去就把那個綠眼紅毛綁了,其餘的 白夷紅夷黑夷也不情願地紛紛把搶到手的東西交了出來,堆在船板上像座小山。夷官看了看 倒在各處受傷的人,有夷兵也有中國人,便又吩咐了幾句,這才離船而去。一個跟夷官前來 的彷彿是馬來亞人,用蹩腳的中國話告訴他們:這夷官是大兵船的船長,名叫威廉,他不允 許他的部下發生搶劫這種損害大英帝國皇家海軍榮譽的醜事,他將重重懲罰幹壞事的首犯。 他向中國居民表示歉意,並願為受傷的中國人醫治。 
  這樣,昏迷中的天祿和幾個受傷的中國人一起,就被抬上英夷艦隊的醫療船。同伴還告訴他 ,有一個英夷軍醫曾經在他床邊站了很長時間,反覆查看他受傷的頭和青腫淤血的眉眼嘴唇 。是不是他的傷特別重?可天祿自己知道,他畢竟是練過武功的人,這次並沒有傷到筋骨, 若不是最後那一拳他沒有防備,三天之後就沒事了。英夷軍醫為什麼對他感興趣? 
  不料,次日上午,兩個身材挺拔、風度高雅、軍裝筆挺、金髮碧眼的英夷軍官一同來到天祿 病床前。他們剛走進艙房,同伴就趕緊告訴他:腰間佩劍的是威廉船長,另一位就是那個英夷軍醫。天祿望著兩人走近,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事情。 
  年輕的軍醫看定天祿,突然用不大流暢,但十分清楚的中國話問道: 
  "據說,你是一位藝人?" 
  周圍的中國人大為驚訝,天祿也感到意外,點了點頭。 
  "那麼,你除了這個……這個蕭笑笑的名字以外,還有別的名字嗎?" 
  蕭笑笑是天祿到蘇昆班子以後新起的藝名,他覺得奇怪了:"有沒有的,有甚相干?" 
  "那麼,好吧,我換一個問題。"英夷軍醫笑了笑,使天祿忽然有如夢中,似乎以前見過這 副笑容,"你們藝人要在全國走……走江湖,你們不是這樣的說法嗎?……那麼,你是不是 去過廣州呢?知道不知道那裡曾經有個有名的藝人,名叫柳搖金呢?……" 
  聽到這裡,天壽直跳起來,衝到天祿跟前,口齒不清地急煎煎地問: 
  "真……真的嗎?他真是這樣問的?他真的說柳……柳……柳搖金嗎?" 
  天祿笑著打趣他:"他問的是柳搖金,沒問柳柳柳搖金……好了好了,別急,我告訴你,他 真的就是三弟,那裡的人都叫他亨利醫生。我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我,都非常高興。那位威廉船長是他的朋友……" 
  天壽可不管什麼威廉不威廉,打斷天祿的話,搶著問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他長得什麼樣兒 ?和小時候一點兒也不像了嗎?他來中國是為了找我……我們大家的嗎?你說他是軍醫,是 什麼意思?……" 
  面對天壽疾風暴雨般的提問,天祿來不及回答,天福更甭想插進半句話。後來天壽發現兩位 師兄都看著自己笑,才不好意思地住了嘴,天祿也才一一回答小師弟的問題:亨利長得又高 又大,跟所有的英夷一個樣子,比他天祿足足高過一個頭去,完全不是小時候的模樣了,甚 至長了拳曲的連鬢鬍子;不過眼睛沒變,嘴巴的樣子沒變,下巴上那個怪怪的酒窩,已經長 成一豎道好看的凹槽,就憑這個認出他來的。他來中國就是因為他是軍醫,軍醫的意思,就 是跟著軍隊去打仗,給受傷生病的軍人治病的醫生。他說他很想來找結拜弟兄們聚會,但他 是軍人,必須服從長官的命令,路過廣州的時候不准許他們下船……   
  《夢斷關河》十四(4)   
  天壽又一次打斷天祿,蹙起眉尖問:"他是軍人?……就是英夷鬼子兵?來打中國轟廣州占 香港搶我們聽泉居的?"見天祿低頭不回答,天壽也不做聲了,倒退幾步,坐回到原先坐過 的石頭上去了。 
  沉默片刻,天福說:"你沒問他怎麼肯來打中國的?" 
  "當然要問,"天祿答道,"他說他是醫生,治病治傷救命是他的職責,還說他對他的國家 和同胞負有責任……他的話我不大懂……" 
  後來的事,天祿三言兩語地就交代清楚了:他隨英夷艦隊北上到山東登州時,山東巡撫派遣 休息在家的鮑鵬來辦交涉送食品,傷已痊癒的天祿便跟著老相識鮑鵬上岸,在登州蓬萊閣下 住著,吃海鮮玩海水都是那些日子練就的。秋天裡,琦侯爺受命為欽差南下廣東,向山東巡 撫將通曉夷語的鮑鵬要去做親隨通事,鮑鵬就將天祿一同帶回了廣州。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天壽問:"你為什麼一直不肯說呢?" 
  天祿一笑:"我一見到你們,就為了主戰還是主和、林大人對還是琦侯爺對爭得面紅耳赤。 林大人對你們有恩義,師傅又毀在鴉片裡頭,恨英夷是不消說的,要是知道三弟竟跟著英夷大兵船來打中國,豈不要恨死?小師弟就最受不了!其實三弟還像小時候一樣,心腸很好, 做人很正,很有情義。不該壞了咱們弟兄情分。" 
  天壽譏諷地說:"他給你錢了吧?你這麼說他的好話!" 
  天祿臉都不紅,理直氣壯地說:"他給我錢不假。他要是落難,我也會給他!天下烏鴉一般 黑,滿世界都是貪官污吏,不也還有個林大人嗎?"見天壽語塞,天祿和緩了口氣,接著說 ,"還有個原因,就是怕有像小師弟這樣的人,看洋鬼子又給我療傷治病,又幫我錢財,拿 我當了漢奸,那不就慘啦?哈哈哈哈!" 
  天祿大笑著站起身,說:"好了,該說的都說了,咱們走吧!"他笑嘻嘻地看了天壽一眼, 立刻轉向天福,在他背上使勁拍了一巴掌,說: 
  "師兄,這後面的事,就看你的了!" 
  帆船離岸的時候,天祿不住地向師兄師弟揮手道別,隨後他在船頭連轉了幾個圈子,來個金 雞獨立的猴相,臉上是《安天會》裡孫悟空那滑稽的擠眉弄眼的笑,很快,這笑容看不清了 ,天祿的身段看不清了,到後來,只能看見白白的帆影在水面飄動,向著北岸飄過去,飄過 去…… 
  天福看看眼淚汪汪的天壽,嗓子眼兒也像堵了塊東西似的不好受,但他還是說了聲"走吧" ,便率先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去。 
  阿嘉叔送走了天祿就急急忙忙趕著回家,他還要準備明天送天福天壽上路。天壽好像很累, 一步步邁得很慢很難。天福陪著,就像是在散步觀景。但好長一段路程都在沉默中走過。天壽是提不起說話的興致,天福卻有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臉上還很不自然地泛上一陣 紅潮。 
  走到剛才三人坐著歇腳的地方,天壽好像醒過來了,順口問道: 
  "方才二師兄說後面的事看你的了,什麼事呀?" 
  "這個……"天福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昨兒你們倆說了好晚吧?燈亮了大半夜呢!" 
  "是。說了好多的話……我做夢也沒想到……" 
  "怎麼?……"天壽問了一聲,不知想到什麼,竟無端地紅了臉。這似乎鼓勵了天福,他腳 下步子更慢了,說:"我把他對我說的話,都說給你聽,好不好?"見天壽點頭,天福清了 清嗓子,拽一拽領口,說下去: 
  "昨天午飯時候,你說了要往浙江找英蘭姐,天祿心裡不好受,整整躺了一下午,你不知道 吧?……晚飯後上燈時分,他來找我,第一句話就說:師兄,你贏了,我輸了。我知道比不過你。他又說,你一定能好好待她,對不對?我也就放心了。" 
  天壽小聲嘟囔:"他說的什麼?說誰呢?" 
  "是呀,我也是這麼問他。他盯著我看了好半天,撲哧一笑,說:你從來沒想過,小師弟是 個女的?……" 
  天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天福趕緊去攙扶,天壽躲開了,加快了腳步。 
  最難出口的話總算說出來了,天福的侷促和緊張消失了許多,便也快步跟上去,繼續說:" 我真是大吃一驚,張著嘴,樣子一定像個傻瓜,愣了好半天,才問他:誰說的?你怎麼知道 ?他鬼精靈地笑笑,說,大雷雨那天在胡家書房院門外,他隱約聽到胡昭華喊叫,說什麼竟 是個女人!他當時就犯了疑;颶風裡沉船後,他撈你出海、在破廟裡過夜,越看你越不像男 人;最後,師傅臨終囑咐,要咱們像親兄弟姐妹一樣相待,他說這話讓他認定了自己想得不 錯!……呃,他,天祿他說得對嗎?……" 
  天壽不答,悶頭走路,臉紅得像五月的紅玫瑰,也許因為天熱太陽大,那額頭、鼻尖和脖子 上都是汗珠子。 
  "我只疑心過你會不會是天閹,從沒想過你是女的!……我問天祿,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 ?他說,小師弟也許不想讓別人知道,再說,他以為自己還有希望,能跟我這大師兄爭一爭 ……" 
  "爭一爭?"天壽低著頭,似在咀嚼這三個字的意味。 
  "他說他反覆思量,最後不得不認輸……" 
  "認輸?"天壽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他說,小師弟和大師兄在台上演夫妻演了十多年,情分本來就比別人厚,何況還有那場鴉 片官司!他說他一回廣州,就覺出小師弟的心向著大師兄,二師兄往後靠了許多。再說大師 兄得林大人看重,將來走上正路,小師弟跟著大師兄,日後就不必在江湖上瞎混,平安是福 啊,對小師弟不是更好嗎?……"   
  《夢斷關河》十四(5)   
  他們腳下的山路,一直不離那條從聽泉居下來的山溪。天壽蹲在溪水邊,把手放進清澈晶瑩 的水中,咬著嘴唇,聽著在泠泠水聲中天福的轉述,心裡既感動又覺得不是滋味,慢慢撩起 溪水洗臉,熱烘烘的面孔經冷水一激,才舒服了許多。 
  他們起步再走的時候,山路彎彎,進入一片野生樹林,淺淺綠陰為他們遮蓋了越來越毒的正 午的陽光。他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天福也就聲音更低、說話更慢了:"他說,台上夫妻弄假成真,也算是一段梨園佳話呀!……他還點著我的鼻子說,你不娶她我可就要娶她了!只是 有你在她不肯嫁我就是了,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哇!……都吹燈躺下了,他又補了一句, 說是以後咱們埋的那錢若是還要分的話,我那一份就算是賀儀,祝你們白頭到老、子孫興旺 吧!……" 
  又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只有兩人的腳步聲、緊張的呼吸聲,還有泉水的泠泠低唱、風吹樹 葉的沙沙作響。 
  "師弟,……你,你怎麼不說話呢?……天祿他說得對不對呀?" 
  天壽沉默片刻,說:"我……我不知道!"一轉身,飛跑而去。 
  "師弟!小師弟!"天福追在後面喊叫。 
  天壽直跑到路邊那棵大榕樹下,跑不動了,雙手按在劇烈起伏的胸口上,張著嘴喘氣不止, 一閉眼,淚水滾滾落下。 
  天福見狀,又驚又歎,說:"師弟,願意不願意的,你都不要這麼哭了嘛!這些日子,你天 天哭夜夜哭,再哭可傷身啊!……" 
  天壽一手蒙臉,仍不說話。 
  "師弟,你聽我說,"天福萬分誠摯地柔聲說,"這麼多年,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沒有比你 小師弟更清楚的。天祿的話要是真的,只要師弟你肯,我就非娶你不可!你想想看,我跟你 ,命都能換的交情,還有什麼說的!……" 
  天壽抹淨臉上的淚水,仰頭朝上瞧瞧,答非所問地說:"能看到咱們的聽泉居了……明天就 要離開了……"然後收回目光看著地面,又輕聲地說,"讓我好好想一想,好嗎?……" 
  天壽抬頭看到的不是聽泉居,低頭也沒看見路邊燦爛的野花。她心裡窩著一團亂麻,理不出 頭緒;她眼前浮動著許多零亂的畫圖,其中也有二師兄天祿那總帶著滑稽笑容的臉,還有在 這副笑容後面湧動著的一腔磊落之氣。   
  《夢斷關河》十五(1)   
  天壽的好好想一想,竟想了許多天。 
  因為當他們回到聽泉居的時候,神色緊張的雨香在等著他們,帶來了封四爺的親筆信,告訴 他們官府近日就要派人來香港拿他們兄弟,還將四處張貼緝拿文告和人像,要他們趕快離開 廣東,越快越好!這樣一來,第二天一大早離開香港島,就成了緊張的逃亡。 
  他們並沒有做任何犯法的事,卻不得不像逃犯一樣提心吊膽、小心翼翼、避開一切可能的危 險,水陸兼程,盡快逃離險境。這樣,他們沒有心緒也沒有時間商量他們自己的事。他們依 然如兄弟兩個出遊一般,在外人眼裡很平常,於他們自己也很方便。 
  他們從香港島先到澳門,在那裡搭乘了一艘到佛山賣陶器的貨船;到了佛山又租用客船,直 達韶關。天壽很想去看看當年他們住過的那處客棧,天福很謹慎,不讓去,催促趕緊換乘小 客船,往南雄州進發。 
  在南雄州棄船登陸,雇挑夫,尋嚮導,翻越大庾嶺,走一百二十里山路,終於又乘上了小客 船,但這已是江西的船了,他們終於逃出了險地,總算鬆了口氣。 
  儘管是在逃亡途中,但凡租用客船,天壽總是另租一條,與天福的船一前一後相隨而行。天 福明白師弟避嫌的用意,這使他更敬重天壽的品格,萬一遇到什麼危險,也有迴旋餘地,所以從不表示反對。他對天壽一如既往,關懷備至,飲食寒溫、衣裳增減,無不體貼入微,更 多了幾分極力克制的溫存,每每望著天壽,眼睛裡總是一片憐愛和深情,而一感到天壽有所 覺察,又很快移開目光…… 
  天壽從小受大師兄保護,習慣了大師兄的友愛,從來都以為理所當然而不以為意的。可只有 到了今天,父母親人或亡或散,心頭方受重創而無限悲涼,又是在危機四伏的逃亡途中,她才真正感到了大師兄情誼的可貴,感到了極大的安慰。天福沒有舊話重提,這無論是因為他 不願惹師弟傷心,還是因為逃亡中不應分神,天壽都很感激。 
  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翻越大庾嶺的時候。 
  小童僕青兒和蝦仔隨挑行李的腳夫走在前面,天福天壽隨後跟著。因為將出廣東省界,就要 脫離險境,兄弟兩個輕鬆了許多,連整日愁眉不展的天壽都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師弟的微笑,竟使天福大為感動,他的目光如春陽般和煦溫暖,撫慰著天壽消瘦的面龐,輕 聲地說道:"那次天祿對我說了你的那句話--上台是真人、下台才做戲,我還當是玩笑呢 ,原來……唉,怪不得你從小兒就唱不得《離魂》,不是痛哭失聲就是暈倒場上!你心裡也 太苦了!……" 
  天壽麵頰浮上兩朵紅雲,低著頭只管走路,並不出聲。 
  天福滿心憐惜壓制不住,一下就握住了師弟的小手,握得很緊,聲音顫抖著低語道:"師弟 !我……我實在……" 
  天壽連連說:"別,別!"趕緊抽出自己的手。 
  天福驟然間紅了臉,紅得比天壽更凶。他扭開了頭,好半天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是 我不好……情不自禁,實在不是故意的,師弟你別生氣……" 
  這倒叫天壽一陣陣心慌意亂,似小鹿在胸口亂撞…… 
  他們終於順利到達江西南部的大城贛州。看到這裡街巷縱橫,居民稠密,市面繁榮,百貨叢 集,茶樓酒樓觸目皆是,燈紅酒綠,一片豐昌景象。問起路人,竟無人知道洋鬼子打中國進 廣東的事,彷彿到了另一個世界。他們緊繃繃的心才算完全放開了,有了笑容,有了笑聲, 連說話的聲音都大了。所以,為繼續北上去租客船的時候,天福忍不住對天壽說: 
  "到了這兒,沒事兒了。要不,咱們就租一條船吧,好省點兒船錢。" 
  逃亡以來天壽第一次顯得這麼輕鬆愉快,對天福俏皮地抿嘴一笑,說:"想什麼呢?咱們也 不缺那幾個船錢!不成!" 
  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裡含著天福很少見到的嬌嗔和嫵媚,令他好一陣心搖神蕩,不知哪裡來的 機靈,竟不由自主地悄聲說:"十世修來同船渡,百世修來共枕眠。躲得過初一,還躲得過 十五不成!" 
  "師兄,你壞!"天壽瞟了天福一眼,一扭身子,給了他一個後腦勺兒。但天福看到,天壽 那細細的脖子都紅了。天福為人向來端莊平和溫厚,除了在台上演戲唱曲,從不說這種含意曖昧、調侃戲弄的話。戲班子裡什麼人都有,聚在一起常說髒話唱葷曲兒,拿男女姦情當下 酒菜,每逢其時,天福也從來是神態自若,微笑不語,從不攙和,最令小師弟心儀,今天這 是怎麼啦?……天福有些後悔,一時不知所措。 
  租好了船,安置好童僕行李,與船家定好明天天明起程。天壽說該找地方好好玩一玩,好好 飲一回美酒、吃頓像樣的飯。天福連連贊同,說應該慶賀。船家指給他們贛州有名的古跡郁 孤台,還說郁孤台邊的綠園酒樓,全城數第一。 
  天福天壽先到綠園酒樓吃了飯,之後相隨著從容登台。 
  登上郁孤台眺望,雖然不能如聽泉居看海那般遼闊遠大,但在台上可俯瞰贛州城的千門萬戶 、樹色人影,也可以遠望章、貢二水交匯,洶湧澎湃,同入滔滔贛江的雄偉氣象。正值夕陽 斜射,水面一片金光,江岸上城堞、石橋和城外高高低低的田地村落、樹林山丘,都被染上 紅暈,映著藍湛湛的天空,格外明亮好看。台上石碑刻有宋代大詞人辛棄疾流傳千古的《菩 薩蠻》,使這裡更成為文人墨客攜侶同游、詩酒唱酬的勝地,因而此時尚有少量遊客,還在 那裡仰觀俯視,淺斟低吟,談笑風生,很是瀟灑。天福羨慕地看著他們,對天壽說:   
  《夢斷關河》十五(2)   
  "這想必是個詩社,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人生難得呀!……日後,我也能入詩社起詩社了 ……" 
  天壽微笑不語。 
  天福說:"你不信?其實我一直想有這麼一天呀!"天福拉天壽坐在欄杆下的長條凳上,說 ,"有些事我從沒有說過,實在是覺得慚愧,有辱先祖……我家五代以前還是官宦人家,做 過一任太守的。就是到了祖父,年輕時候也曾考取過秀才,無論如何也該維持個書香門第…… ……可他老人家屢試不中,便改做生意,竟賠了個一敗塗地,不上三年工夫,家敗人亡。我還 不到兩歲,父親就亡故了,六歲那年又死了母親。舅舅把我賣到戲班,可歎我家四世單傳, 只剩我這一條根,竟又墮入了風塵!……若不是柳師傅認為螟蛉,收作徒弟,我怕是早成餓 殍,倒斃路旁啦!……" 
  天壽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沒有江湖氣,彷彿翩翩佳公子,原來真是有來頭的喲!所謂 出污泥而不染,是不是?" 
  天福感歎道:"潔身自好,乃士人之本分。師弟你不也一直奉為座右銘的嘛!即便下九流, 也自有清濁之分……本以為此生出籍無望,不想得林大人青睞,跳出梨園,也算是老天開眼 ,不幸中之萬幸了。我定要借此一線生機,重新光耀門楣,告慰祖宗於九泉之下!" 
  天壽聽得十分入神,也很感動,說:"當為師兄壯志雄心浮一大白!" 
  天福慨然一笑,要天壽一起注意聽那些遊客吟詩,不想人家說的江西話,竟一句聽不懂。兩 人便轉過去看牆上的題詠,詩也有詞也有,好的也有,打油的也有,天壽卻極不滿意,說, 竟沒有一句能為師兄一吐胸中塊壘,也實在辜負了郁孤台。天福望著滔滔江水,情不自禁地 吟出了使郁孤台揚名天下的那首《菩薩蠻》:"郁孤台下清江水……" 
  他才吟了一句,天壽已按捺不住滿腔激烈情懷,只覺得逸興遄飛,竟用《菩薩蠻》的曲牌, 將它唱了出來: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 
  清越的歌喉、濃郁的韻味,把遊客們都吸引過來,駐足在他們周圍靜聽。歌聲方停,一片擊 節叫好,立刻有好幾個遊客來詢問。天福不願多事,推說是行路人,聽不懂大家的話,領著 天壽匆匆下台而去。 
  但天壽興猶未盡,說綠園酒樓的酒美菜香,又去買了一小壇封缸酒,捧著用鮮荷葉包裹的熏 肉、燒鴨、滷鵝、白切雞,還有一包五香豆腐乾,笑瞇瞇地對天福說:"回船上去自己慶賀 ,開開心心,一醉方休!" 
  封缸酒真好,不愧此地名酒,又濃又甜又糯,透亮的琥珀色酒液,濃厚得掛在杯壁,芳香透 腦。月色真好,照得江面銀光萬點,照得船頭亮如白晝。使得原本在中艙客廳裡對酌的天福 天壽,不由得把美酒佳餚和坐墊一起搬到船頭,相對飲酒賞月。已有七分酒意的天壽,酡顏 醉色,俊目含水,不住地笑著,手舞足蹈地對月長吟: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天福也有幾分醉意,笑道:"師弟,從今而後,你我當是醉後不分散了!" 
  天壽停了動作,回轉身直直地盯著天福。月光從背後畫出天壽的身形和面龐的輪廓,彷彿給 她鑲了一道明亮的銀邊,襯映之下,面部顯得黯淡而神秘,平日清澈明淨的眼睛似乎蒙上一 層暗藍,內中有水銀珠在滾動,十分不安定。她輕聲地、但非常直率地問:"師兄,你當真 要娶我?" 
  逃亡途中,天壽一直在問自己:敢不敢再冒一次險,不認命呢? 
  胡家書房院的大霹靂在他心上劈開的傷口剛剛癒合,師兄的求婚就接踵而來。明明自己命犯 孤鸞,偏偏還桃花運不斷,這不是老天爺故意折磨人嗎? 
  但,大師兄絕不是胡大爺! 
  大師兄不是紈子弟。 
  大師兄沒有斷袖【斷袖:漢哀帝寵幸董賢,共寢時董賢壓住了哀帝的衣袖,哀帝起身 怕驚醒董賢,割斷衣袖。後世便以"斷袖"喻男寵。】之癖。 
  大師兄從來寬厚溫良,真摯誠懇。 
  大師兄儒雅大方、風度翩翩,有天壽最熟悉最喜愛的書卷之氣。 
  最要緊的是,大師兄與小師弟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知根知底,相互依戀之情割不開扯不斷 ;後來又一起歷經磨難,如今的天壽越發離不開大師兄了。 
  那日對爹爹發下重誓之前,爹爹曾經說過:"除非你師兄願意娶你。可你若應了,人家要受 害呀!……"如果他不在乎受害不受害呢? 
  大師兄情義深厚,一定不會在乎!…… 
  天壽肯定自己不違誓,相信也依了父命,心裡塌實了許多。只是上次不認命的陰影還籠罩著 ,又因臉皮薄不知如何表達。今天藉著酒意壯膽,直截了當地問出了一個女孩兒家不能出口 的問題。 
  天福沉醉地看著天壽,笑道:"這麼多年,你我情同骨肉,由兄弟而成夫妻,世上千百萬人 ,誰有這樣的福氣!求都求不來的呀,還用我給你發誓不成?……你不會後悔的!日後我若有 緣,能登上仕途也說不定,那時候,我就該尊你一聲夫人了!"說著,他做了個《奇雙會》 裡縣官趙寵的身段,用戲中韻白喚道,"啊--夫人--"   
  《夢斷關河》十五(3)   
  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天壽立刻很熟練地以趙寵夫人李桂枝的姿態回應,答了一聲:"相 公--" 
  "你與下官……" 
  "怎麼啊?" 
  "磨墨呀。啊,哈哈哈哈!……" 
  兩人即興表演,找到了表現各自情緒的最好方式。 
  天福心頭發熱,說:"此時此刻,非唱你我演得最熟的《驚夢》不可!"說著,就先叫了板 ,"姐姐,我哪裡不尋你,你卻在此……" 
  天壽也就和了上來:"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天福想不到,柳夢梅的說白和唱詞,此刻竟能如此恰到好處地表達自己的心緒:"姐姐,咱 一片幽情,愛煞你哩!……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偏,在幽閨自憐……" 
  天壽記得,和天福多少次排練這一類生旦戲,師兄做戲的時候含情脈脈、愛意綿綿,十足的 多情才子風流小生,常令自己暗暗心悸不已;可只要一齣戲,所有這些便都像被風吹走,一絲不留,大師兄仍然回到平靜溫和的老樣子,天壽的心也就一片寂然。 
  可是今天,天壽已分不出來,這是師兄還是柳夢梅,自己是韻蘭還是杜麗娘了。 
  兩人在船頭上、月色中,輕歌曼舞,連唱帶做。唱到那曲平日唱過多少遍卻並不在意的《山 桃紅》,竟都面紅耳赤、意馬心猿了: 
  轉過這芍葯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袖梢兒著牙兒苫也,則待你 忍耐溫存一晌眠…… 
  唱不下去了,兩雙互相注視的眼睛裡,分明燃燒著不可遏制的情焰。天福一個劇烈的動作, 一把將天壽攬在懷中,緊緊摟抱,低頭要尋找那小小的嘴唇。渾身哆嗦的天壽極力避開,想 掙扎出來。天福瘖啞著嗓子低聲說道:"今晚就留在我船上吧!……" 
  天壽用力一推,從天福懷中掙脫,幾乎哭出聲來,低聲說:"不!" 
  天福冷靜了一下,說:"我明白你一直在避嫌。好,好!我不該這麼著急。等見了林大人, 請他老人家主婚,明媒正娶,你放心好了。師傅臨終前,你向他發誓,可是為的這個?" 
  天壽並不回答天福的問題,卻又一次問道:"你是真心的要娶我嗎?" 
  天福笑道:"小傻瓜,咱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你說我什麼時候蒙過你,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假 話?……你老是問我,可到現在你也沒說明白,你到底肯不肯嫁給我呢?你我都已沒有了雙親,說不得父母之命,總要自己說。你說呀,我要聽你親口說,快說!說願意嫁給天福!…… " 
  天壽眼睛裡映著明亮的月光,清澈晶瑩,小聲地、非常認真莊嚴地說:"我願意嫁給天福, 我發誓!……" 
  "好我的小師弟!"天福叫了一聲,一把攬過天壽,摟住她的肩膀,兩人緊緊挨著一起坐在 了月下,兩張年輕美貌的面龐上一片明月的清輝。 
  天福看看天壽,羞澀的神情使她越發動人,他沉醉地笑了,說:"從今以後,我該叫你師妹 了……"天壽不好意思,把臉藏進天福胸口,天福動情地緊緊摟住小師妹,用面頰輕輕摩擦 著她光滑的烏髮,彷彿自言自語地輕緩地說: 
  "我這輩子有兩大心願,一要跳出下九流,再不去伺候人,再不被人看輕看賤,走仕途也好 ,經商也罷,總之當不成官也要發財,定要光宗耀祖!……再一個,我家四代單傳,我一定要多子多孫,來個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師妹,你可得給我多多生養啊!……就像《雙下山》裡 唱的,生下一群小娃娃,叫我幾聲爹,叫你幾聲娘,好不快活人也!……師妹,你冷了嗎? 身上有點兒抖……" 
  "你要是……真心真意要娶我,就抱得我再緊些……"天壽哆嗦得更厲害,連聲音也發顫了 。天福解開長衫的大襟,把天壽包裹起來。天壽呼吸有些急,但她用力吸了口氣,說: 
  "師兄,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女扮男裝十八年?" 
  天福笑道:"這種事,在梨園行不希罕。師傅氣不過人們嘲笑柳家是瓦窯,被人罵斷子絕孫 太難聽,所以拿你當兒子養,指望你再帶一個弟弟來,對吧?" 
  "不!" 
  "那還能有什麼緣故呢?"天福不在意,輕輕撫摸著天壽的肩頭和臂膀。 
  "我告訴你說……我生下來的時候……連接生婆都辨不出我是男是女……" 
  "哦?" 
  "也請太醫瞧過……太醫說,歲數大了長開了,才能清楚。就這樣,爹媽就拿我當兒子養, 可是終究跟男孩子不一樣,所以既不能跟姐姐們住一起,也不能跟師兄弟們同一房……咱們到廣州不久,我長得有了變化……"天壽的頭深深地埋下去,聲音也低得幾乎聽不見了。任 何人說起自己的隱秘都很痛苦,都難出口。天福幾乎屏住了呼吸,等著聽下文。過了好長時 間,天壽毅然抬起頭,不看天福,盡力克制住身體和聲音的顫抖,說: 
  "我確實是個女孩兒……不過,是個石女。" 
  最難出口的話終於說出,天壽反倒平靜了下來。天福卻大吃一驚,直盯著天壽剎那間變得蒼 白的臉:"什麼?石女?你是石女?" 
  天壽點頭。 
  "就像《牡丹亭》裡的石道姑?" 
  天壽又點頭。 
  天福猛地鬆開了天壽,站起身,仰天大叫:"老天爺!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望 著月亮彷彿呆傻了。過了好一陣兒,他才長歎一聲,頹然坐下,低下頭,沉默不語。   
  《夢斷關河》十五(4)   
  天壽輕輕地啜泣,低低地說:"我不是有意要騙你……我以為……" 
  天福很快平靜下來,如平日一樣溫靜和藹地安慰天壽說:"好了,別哭,我不怪你……你盡 管放心,不能成夫妻還是好兄妹嘛……師傅臨終囑咐我們要像親骨肉相待,你就是我的親妹子!從今以後再不要唱戲了,我情願養活你一輩子!" 
  聽了這話,天壽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抽作一團,氣血在體內亂竄,呼吸不暢,喉頭也像塞了塊 又熱又柔韌的古怪東西,使她極想大哭一場……可她極力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肯哭,甚至 還強迫自己擠出一絲微笑,說:"多謝師兄高義了……我……我該回船去了……明天一 早還要趕路……" 
  天福勉力支撐著說:"好,明天我再到你船上,商量後面的行程。" 
  天壽的船就泊在後邊,船家早就搭好跳板在那裡,天福目送她過船後便回艙躺倒了。 
  一整天的經歷,感情上大起大落的跌宕,使天福感到非常累。他癱軟在床板上,心裡一團亂 麻,攪得他高低睡不著。後來,迷迷糊糊,似夢似醒,聽得有人在唱《西廂記·長亭》一折 裡那曲膾炙人口的《端正好》,像是天壽的聲音,又好像不是;像是清唱,又好像有絲竹伴 奏;像是人間的曲子,又似"仙樂風飄處處聞":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都是離人淚…… 
  唱了一遍又一遍,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天福似被這歌聲催眠,終於睡著了。 
  次日,他梳洗罷,去招呼天壽的船一同起航的時候,才發現,天壽的船已經不在了。 
  什麼時候離開的?到哪兒去了?沒有人能告訴他。 
  天福呆呆地站在船頭,望著滔滔北去的贛江水,想起昨天深夜夢中聽到的那曲《端正好》, 心頭有說不出的滋味,痛苦、悲傷、惆悵、失望,都有。但在這些之外,無論他自己怎麼不願意承認,他確實還有鬆了一口氣的欣慰……     
  第三卷 雪霧   
  《夢斷關河》一(1)   
  時間最能平復心頭的傷痛。 
  贛江江頭的那個明月夜之後,天壽整整三天不吃不睡不說話,躺在艙內彷彿癡呆,把隨行的 小童僕青兒嚇得偷偷地哭,晝夜守著小主人,直至困得坐在那兒睡著。天壽感念這個鄰村農 家孩子的情分,但一肚子苦楚,難道能對這不懂事的小孩子訴說嗎? 
  短短的一個月中,她經歷了別人也許一生也不曾經歷過的感情痛苦和失敗。 
  父親死了。 
  胡大爺死了。 
  大師兄、二師兄都離她而去了。 
  如今,果然落得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孤苦伶仃,前途難測了…… 
  當初,娘摟著她痛哭,囑咐她身為石女的隱秘切不可被人識破以免受人恥笑,又痛心疾首地 哀歎這麼好的女孩竟命犯孤鸞,不得不一世孤獨。那時她還年幼,這些話不全懂,可也被娘 的悲苦的淚水嚇著,對自己身上的古怪從此背負了無盡的羞恥和恐懼,她怎麼敢不信命不認 命? 
  可是,她能管住自己的音容笑貌、行為舉止,卻管不住自己的心呀! 
  戀胡大爺是心頭作怪,信大師兄也是心頭作怪。拗不過心的煎熬情的逼迫,她咬牙邁出了抗 命的一步又一步。 
  從小受嘉許,受讚美,受寵愛,被期望為紅角兒、為名伶,號稱"玉筍",藝名"柳搖金" 。誰不說柳搖金春風得意、前程似錦?誰不以為柳搖金清高自許、目下無塵?然而只有柳搖 金自己清楚,在高傲和潔身自好後面,她多麼虛弱,多麼自卑,對自己的未來又是多麼恐懼 。她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敢不認命啊!尤其這次,和大師兄,她是受了百般懇求才點的頭 ,總以為萬無一失,結果被拋棄的還是她自己! 
  這就是她抗命的報應! 
  心都碎了,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她又想到了死…… 
  這很容易,乘人不備,朝水裡一跳,也就一了百了了。 
  但,死就真的那麼容易? 
  上次在海中自沉,嗆水昏迷之際,頭痛欲裂,鼻酸如割,憋氣憋得胸口幾乎要炸開,什麼時 候回想起來都像噩夢一樣可怕,她實在沒有第二次投水的勇氣。 
  再說,一旦死了,多年在紅氍毹上表演杜麗娘、崔鶯鶯、西施、錢玉蓮時感受的癡迷和自愛 ,還有那得到看客讚賞、聽到看客喝彩時的興奮和滿足就再也沒有了。【BF】就連平日喜愛 的琴棋書畫、愛喝的醉人的醇酒、愛吃的燒鴨燻肉等一切美味佳餚,以及清甜可口的荔枝菠 蘿,此刻也都來到眼前,叫她如何捨得下撇得開? 
  為什麼非死不可?生為石女,又不是她的過錯! 
  她還有重要的事情得做:找到母親,一道回聽泉居,相伴過活,生養死葬。爹媽沒有兒子, 她得盡兒子的孝道,最終合葬雙親,讓二老在另一個世界平安豐足、相依相伴,也是她的責 任。 
  她不能做一個正常女人,但當一個獨身男子,還可以干很多事情,無論怎麼艱難,總歸有路 可走。 
  她認命了,老老實實地認命了。 
  所以,她不必死。 
  所以,在不吃不喝地躺了三天之後,他,柳搖金,還是起來了。 
  青兒高興得眼圈都紅了,說:"小爺您要有個三長兩短,回家去我爹非打死我不可!"待天 壽麵色蒼白地出艙觀景的時候,青兒又問:"那天咱們從贛州怎麼半夜開船呢?大爺和蝦仔 他們怎麼不跟著呢?" 
  天福天壽離開香港島的時候,雇了兩個隨身童僕,都是十四歲。青兒是其中之一,看上去比 十四歲小得多,瘦瘦小小卻生龍活虎,精力充沛,黑眼睛黑頭髮黑皮膚,整個兒一個小黑人 兒。尤其是深眼窩裡一雙不大的眼睛,被黑瞳仁佔滿,幾乎看不到眼白,簡直就像小松鼠小 烏鴉那亮晶晶的黑豆眼,他被父母叫做青兒大約就是因此。他是離聽泉居不到兩里地的小山村農戶家七個孩子中的老五,常來聽泉居玩耍,跟柳家父子兄弟都熟,聽說柳家兄弟要僱人 出遠門,就搶著跟了過來。他的父母正因孩子太多苦不堪言,巴不得他們能獨自謀生,何況 還得到十塊銀洋的報酬,皆大歡喜。蝦仔是從海邊漁村雇的,也很能幹,但沒有青兒伶俐。 理所當然,青兒跟了天壽,蝦仔跟了天福。青兒跟蝦仔一路相處很好,這次突然分手,不怪 青兒要問。 
  天壽只說大爺要在贛州留幾日,今後也得分頭辦各自的事,咱們要辦的大事是趕緊去尋姑太 太跟老太太。 
  幫助天壽恢復的不僅有時間,有聰明伶俐、照顧周到的青兒,還有心腸極善的船家老夫妻。 尤其是篤信觀音菩薩的老太太,把做善事當成修來世的惟一途徑。她常常看著天壽笑說,小爺俊得叫人心疼,只要眉間這點瘢痕是紅的,那就活脫脫一個觀音菩薩了--或許這就是她 對天壽主僕特別關愛的原因。 
  老夫婦倆把主僕二人從贛江送進鄱陽湖,又走入信江,順風逆水。最困難的地段,不光船上 的水手,還另雇了江邊的人一起背纖,直到再也無法行船的小河的上游,在玉山停了船。老船夫告訴天壽,從這裡走八十里山路,就是浙江的常山溪口,從那裡乘船順流而下,過衢州 、蘭溪,便直達杭州城了。 
  臨分手之際,天壽主僕和船家老夫婦竟都依依難捨。老太太再三囑咐,說杭州的三天竺是觀 音大士的香火院,許願求籤都極靈驗,小爺一定要去叩拜,求得個一生平安。   
  《夢斷關河》一(2)   
  天壽真的不辭辛苦,匆匆忙忙游了西湖,到靈隱寺拜佛,為走了的父親和胡大爺燒香,祝他 們早離苦海早投胎,而後,虔誠地一步一步登山路往天竺。天壽在下天竺、中天竺都拈香拜了菩薩,最後到上天竺,施了兩塊銀洋,拈香跪拜許願,口中說:若能順利尋到母親姐姐, 回頭貢獻紋銀百兩。然而天壽心裡總有不甘,又暗暗添了一個祝願:此生若能成就婚姻,得 如意郎君相伴終身,來年為菩薩重塑金身! 
  蓮台上的觀音大士,比常人高大五倍還多,但塑得精緻生動,瓔珞垂垂,衣帶飄飄,面如滿 月,慈眉善目,手托淨瓶柳枝,似在微笑,似在對拜求者點頭。在觀音菩薩自高而下的注視 中,天壽誠惶誠恐地求了一簽。在一旁敲磐的小尼姑遞給天壽那一簽的簽語。一張黃紙上寫 著:未時第六靈簽,中上。此外,還有四句七言古詩,二十八個字: 
  蝴蝶夢中家萬里, 
  杜鵑枝頭月黃昏。 
  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這都是天壽熟得不能再熟的句子,可作為簽語該怎麼講?預示著自己的什麼命運?"家萬里 "是不是在說眼下遠離聽泉居的現狀?"月黃昏"莫非暗示母親病危?似是而非,天壽猜了 很久,不得要領,只能用"中上"來安慰自己。自己生來薄命,厄運不斷,能有中上際遇, 就算大吉大利了。 
  杭州西湖美景沒能留住天壽。拜罷觀音的次日,天壽就渡錢塘江到了浙東。 
  從贛州出發以來,近兩個月過去了,天壽一路看到:贛江兩岸的紅土地上,割了麥子又插秧 ;鄱陽湖邊岳陽樓頭,文人墨客登樓吟唱、達官富商擁妓豪飲;贛浙交界的窮鄉僻壤,樵夫 砍柴牧童放牛;南昌、衢州這樣的省城及水陸要衝,商賈雲集市井繁盛,沒有人知道也沒有 人關心什麼洋鬼子兵船大炮打進廣州的事情。天壽偶爾對旁人說起,人家也像聽百年前的故事一樣,一笑了之。 
  到了杭州,才感受到人們對戰爭的恐懼。 
  一路上,天壽最覺得困難的是語言,江西話已經難懂,浙江方言更是一竅不通。指著絡繹不 絕的軍伍問船家是怎麼回事,船家連說帶比畫,天壽一句也沒聽懂。想到商家店舖都能說幾句官話,天壽就藉著上岸吃午飯之便,向路邊小食店的老闆詢問。老闆見天壽要菜要酒,是 個花錢的主顧,很高興,格外愛說,打著紹興味的官話,送上著名的紹興老酒和風雞、醬牛 肉、油烹鮮蝦等下酒菜,後來乾脆陪坐在側,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上年末,大兵船拖著洋鬼子和大炮,只一個時辰,就把定海拿下了,縣太爺和總鎮【總鎮:清代綠營兵(漢兵)制,其最高組織為"標",下面有"協"、"營"、"汛"。標 分督標、撫標、提標、鎮標等,分別由總督、巡撫、提督、總兵統率。實際上,各省綠營獨 立組織為提標、鎮標,提督實為地方的最高武職官,從一品;總兵略低於提督,為正二品。 總鎮、鎮台是總兵的尊稱。】爺都死脫啦,凶得來不得了!……朝廷惱怒,說上回是承 平日久,毫無防備的過,這一回要將定海鎮海造得銅澆鐵鑄的一般,洋鬼子要敢再來,叫他 們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嘗嘗我們天朝的厲害!……喏,這些官兵呀,義勇呀,都 是往定海鎮海去的,這些日子常有,還帶著八千斤大炮呢!又長又大,黑糊糊亮堂堂,好不 威風!……" 
  跑堂的夥計端來飯菜和湯,天壽喜歡老酒的味道,叫青兒先吃飯,自己一邊喝著酒一邊問: "夷人既佔了定海,怎麼又退走了呢?" 
  "是呀,起初大家都不信,奇怪得很呢,後來聽說,英夷是要拿舟山島換廣東那邊一個叫香 港島的地方。……小爺可知道那香港島有什麼好,竟值得用這麼大的舟山去換?" 
  青兒竟聽懂了"廣東香港島"幾個字,熱心地說:"我們就是廣東來的……" 
  天壽趕忙截住他的話頭:"沒聽說過什麼香港臭港的。" 
  老闆繼續嘮叨:"聽定海過來的人說,夷人佔了縣城,竟還當當縣太爺過癮,坐堂審案子哩 !可不是大笑話?那些洋鬼子人不像人、獸不像獸,一身都是毛!穿靴戴帽,豈不就是那弼馬 溫了嗎?……"說得天壽和周圍不多的客人都笑了。 
  見天壽酒飯已足,青兒從褡褳裡拿出一貫錢,同老闆到櫃檯結賬。屋角突然躥出一個人影, 抄起桌上的褡褳就要跑。天壽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叫道:"你幹什麼?"那人力大,只當胸一推,天壽就"撲通"一聲摔坐在地,周圍的人喊叫著"搶錢啦!搶錢啦!"那人已轉身飛 跑出去。他身穿號衣,腰別長刀,定是過路的兵勇。 
  櫃檯邊的青兒直跳起來,扔下錢閃電般地追了出去。天壽一看,滿店的人喊叫的多,可真幫 忙的一個沒有,而那一直由青兒背著的褡褳裡裝著五十塊銀洋和才換來的五貫錢,差不多是 自己一半家當,於是便也跟在青兒後面直追上去。 
  一個當兵的在前頭跑,一個小孩子在後面追,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懂的話,路上行人雖不算少 ,但車輪響馬嘶鳴,塵土漫天飛揚,奔赴戰場的人們都腳步匆匆心事重重,誰願意管這路閒 事?別看青兒小胳膊小腿,可從小在山野間長大,跑起來出奇地快,頃刻間就追近兵勇,一 把拉住他已經背在身上的褡褳,用自己的家鄉話叫罵。天壽也隨後趕到,恍然覺得有馬隊從 身邊飛馳而過,就指著對方的鼻子用力大喊。可"強盜"兩個字剛出口,那傢伙就惡狠狠地 一把抽出腰間的大長刀,喝道:"再鬧,我拿你們當漢奸辦了!"說著大刀高高一揚,天壽 、青兒嚇得朝後一縮,他又大踏步地走了。   
  《夢斷關河》一(3)   
  天壽歎口氣,說:"算了,咱們自認倒霉吧!……" 
  "不成!"青兒急得跺腳,"要是尋不著老太太姑太太,咱們怎麼回家呀?"話音未落,人 已經又追上去了。天壽無法,只好跟著跑。 
  與他們擦身而過的馬隊已經跑得很遠,突然兜個圈掉頭而來,一下子就把那個搶褡褳的傢伙 迎面堵住。青兒趕上去,不管不顧地又一次揪住了褡褳死不放手。 
  馬隊左右分開,一頭特別高大的墨黑油亮的烏龍馬緩步走出來,馬上將官沉聲問道:"什麼 事?" 
  兵勇一看將官涼帽上紅彤彤的二品珊瑚頂戴,立刻跪倒在地,臉色刷地灰白,腿肚子也在抖 ,但還是強詞狡辯說:"稟大人,……小的去食鋪買乾糧,碰上這小東西討錢……給了兩個大錢他還嫌少,又追上來強要添頭……" 
  青兒不知那傢伙說的什麼,自己只管哇啦哇啦指手畫腳地說了半天,將官和周圍的人都皺著 眉頭面面相覷。天壽趕到,呼呼直喘,好一會兒才順過氣來,朝將官打千兒請安,然後說: "青天白日,清平世界,他竟當眾搶劫,抓了我們的褡褳扭頭就跑,說都不說一聲!好不容 易追上他,他竟拿刀要殺人,還罵我們是漢奸!那他搶人錢財是什麼東西?可不是強盜了嗎 ?……" 
  聽這伶牙俐齒的孩子說出的滿是孩子氣的話,大家都想笑,可看看大人一臉烏雲,只得忍住 。 
  將官一示意,兩名隨從去把褡褳解下來呈交給他。青兒急了又要叫,被天壽止住。將官把褡 褳掛在馬鞍橋邊,對面前三人掃視過去,問: 
  "你是哪一營的兵丁?" 
  天壽忍不住一激靈,他從未聽到過這樣低沉又厚重的聲音,不由得偷偷抬頭打量。這位身著 青蟒袍藍行褂、膚色棕紅的將官看去有四十來歲年紀,黑眉如劍,目光如電,身材魁偉,腰直胸挺,彷彿長在馬背上一樣穩如泰山,就跟戲裡的關老爺那麼威風凜凜。看上去是個大官 ,怎麼會來管這種途中偶遇的小事?天壽心裡直打鼓。 
  "回大人,小的是右路前協,國字營的。"兵勇回答。 
  "褡褳是你的?" 
  "回大人,是小人的。" 
  "裡面有多少錢?" 
  "這……小的不敢說,怕那小東西聽了去學舌……" 
  "這小孩朝你討錢,可有旁人得見?" 
  "回大人,就在路邊上,有人看見也不會在意呀!" 
  "你說他動搶在什麼地方?可有人看見?"將官轉臉問天壽。 
  "就在那邊小食鋪,眾人所見。要是不信,咱們一起過去,一問便知!"天壽生怕對方自家 人相回護,自己又勢孤力單,極力尋找外援。將官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眼裡略有笑意,說: "好吧,一起去找人作證!" 
  誰想到了小食鋪,就是剛才跟著一起大喊大叫"搶錢啦"的那些人,面對這麼多人高馬大、 身形偉岸的官兵,全都裝聾作啞,竟無一人出來作證。氣得天壽青兒又是央告又是跺腳,嘲罵喊叫,幾乎哭出來。最後,老闆出頭說了這麼一段話: 
  "搶不搶的,我們沒在意也沒看見;可褡褳是誰的,誰說的錢數對誰就是主人。他們各自悄 聲說給中間人,一對證,總該說清楚了吧?" 
  大人點頭。那兵勇登時不自在起來,但還是硬著頭皮對大人一隨從估摸著說了個數。天壽自 然選老闆做中間人。隨從隨即宣佈:兵勇說褡褳裡有三貫錢,六十多塊銀元。老闆則替天壽 說:有五十塊銀元,三貫錢和十五個大錢。天壽趕緊搶著補充說:"我們昨天在杭州城裡剛 換了五貫錢零用,前面路上花剩下十五個大錢,剛才又拿出一貫錢在這處食鋪結賬……" 
  隨從上前把褡褳裡的錢分銀元、大錢、錢貫三處放好,自然,與天壽所說完全符合。大人沉 下臉,目光如刀盯住那兵勇。兵勇受不住,趕緊跪倒,打自己耳光,嘴裡連連說:"小的該 死!小的不是東西!" 
  大人冷冷地吩咐隨從:"傳右路前協劉參將【參將:綠營兵制,總兵之下,有副將、 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千總、把總、外委等官。副將所屬為"協",參將至守備所屬為 "營",千總以下所屬為"汛"。參將為正三品武職官。】率國字營,立刻來見!" 
  兵勇臉色大變,連連叩頭道:"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這時,食鋪裡的客人紛紛擁上去嘲罵搶劫者,還向天壽證明自己早就看出這傢伙不是個好東 西。天壽懶得答理他們,接過隨從送到手中的褡褳時,問那隨從搶錢的兵勇是不是要受罰。隨從說,我們總爺軍紀最嚴,這種事從不輕放,看今天這架勢,怕是要當眾動鞭刑了。這鞭 刑可厲害,再壯的漢子,受上二十鞭,不躺個三兩月起不了床! 
  天壽心裡不忍起來,說:"我們只想討回褡褳就好了,他不也是要去打夷鬼的嗎?替我們向 總爺求求情,別打他,讓他立功贖罪就是。" 
  隨從驚訝地看看天壽,轉身去稟告佇立窗前一動不動的將軍。將軍並不回身,只能聽到他低 沉的聲音在嗡嗡響。隨從又走來對天壽說:"總爺說難得你們小小年紀深明大義,但軍中自有規矩,不必過問。請你們一定看罷懲戒再離開。" 
  國字營三百多官兵都集中到小食鋪邊的空地,還圍過來許多彷彿眨眼間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看 熱鬧的百姓,受懲戒的那個兵勇低頭跪在人群當中,國字營的營官畢恭畢敬地聽罷總爺的訓 示後,向眾人宣佈罪名:一是違反嚴禁劫奪的軍令,騷擾民間為害百姓;二是知法犯法欺蒙 官長,例當鞭打四十,因有被搶百姓為之說情,減半鞭二十。   
  《夢斷關河》一(4)   
  長蛇一樣的皮鞭,抽打在那兵勇赤裸的脊背上,辟啪一聲下去,就是一道血印。開始他還硬 撐著不出聲,後來便一聲高過一聲地號叫了。天壽低頭不忍再看,聽老闆在耳邊小聲說:" 小爺,你不要怪罪剛才鋪子裡沒人肯出頭作證。我這小鋪門口,天天過多少官兵,今天你運 氣好,遇著了好官清官講理的官,要不然,誰敢擔保沒有大禍臨頭哇!……饒是這樣,過幾 日我還是要搬搬家,萬一這些當兵的不服,尋到我頭上來,我可就慘啦!……" 
  二十鞭打罷,受懲戒的人已經昏過去。自有他的同伴用擔架抬著他歸營。官兵們一個個沉著 臉,整隊離開繼續東進。圍觀的百姓歡欣鼓舞,叫好不迭:有人說,就該這麼著,不然兵匪 一樣,成何體統!有人大叫,這位總爺軍紀嚴明,軍令如山,他帶的兵定能守住國門!天壽心 下感激,拉住那位隨從,說:"你們總爺真是當今難得的好將軍!小民定要為他四處傳名, 請問他尊姓大名?" 
  隨從笑道:"我們總爺姓葛,名雲飛,字鵬起。" 
  像是誰敲了他一棒子,天壽直跳起來:"你說什麼?你們總爺叫葛雲飛?" 
  這小爺突然又跳又嚷,倒把隨從嚇一跳,說:"是啊,新近回任所的定海葛總兵雲飛!丁憂 【丁憂:遭遇父母喪事,古稱丁憂。清代官制,漢官丁憂須開缺守制(即去職守孝)三 年,滿官守制百日便可照舊供職。】離任才一年,又被總督大人特地請回來的。" 
  "他可是山陰人?" 
  "是啊!你個小孩子怎麼知道?……" 
  天壽一眼看到總兵大人正在上馬,準備離去,便飛快地衝到烏龍馬跟前,又怕馬踢不敢靠近 ,只伸開雙臂做出攔馬的樣子。總兵大人勒住躁動不安的馬,厚重的低音帶著嗡嗡響直傳到 天壽耳邊,令他再次驚異不已: 
  "還有什麼事嗎?" 
  "我……你……"天壽張張嘴,吐出兩個莫名其妙、含糊不清的字,實在是因為心跳得太凶 ,又是興奮又是激動又是害怕,臉上一陣飛紅一陣煞白,一狠心,冒出了這麼一句看似不著 邊際的話,"小民我……從廣州來……投親……" 
  "哦。"總兵大人順口應了一聲,忽而又很注意地盯著天壽看。 
  "小民我……姓柳,是柳知秋的兒子……" 
  "啊啊!如此說來,你是英蘭的兄弟?叫什麼?天壽,對不對?" 
  "是,是……"天壽口吃吃地說,心裡在盤算著要不要叫他一聲姐夫。總兵大人已經仰頭哈 哈大笑了,笑聲也轟隆隆地彷彿遠方的沉雷。他一面笑一面翻身下馬,走到天壽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真想不到哇,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前些日子英蘭還為得不著你們的回音發愁 呢!太好啦!太好啦!我正要回山陰家中安置一下。一同回去,一同回去!……你會騎馬嗎?" 
  "哦,不會,我自己雇得有船……" 
  "有船也行。我派個親隨給你帶路,能一直撐到家門口!……" 
  看得出來,這位威風凜凜的總兵大人,是真的高興。天壽還是頭一回接觸這樣陽剛氣十足又 非常成熟的男子漢,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真為自己有如此英雄了得的姐夫而豪氣滿懷。   
  《夢斷關河》二(1)   
  從贛江直追到鄱陽湖,天福也沒有追上天壽的船。 
  站在船頭,望著隱約在雲霧間的廬山,望著茫茫鄱陽湖水,實在猜不透小師弟會走哪條路往 浙江尋母。他決定聽從船家的主意,由鄱陽湖入長江,順流而下,走大運河直達杭州、寧波 、鎮海。林大人正在鎮海前敵軍營效力。 
  天壽的突然離去,令他嗟歎傷感,內心不無歉疚之情,有一兩天,著實轉側低回,唸唸不能 去懷。但他這人一貫忠厚平實,大喜大悲都不會失度,頗具君子之風,十數日後,當他順利 地駛進繁華的姑蘇城東閶門碼頭的時候,心頭的傷感已經很淡了。 
  蘇州繁富甲於天下,閶門碼頭千船萬艇,熙熙攘攘,熱鬧非常,但於熱鬧中,天福還是發現 一點奇特之處:碼頭邊的一所茶樓之下,聚著黑壓壓的一大群人。天福的泊船處,離那茶樓 不遠,仔細看看,他更覺得奇怪了。 
  人群中有頂翎輝煌、朝服補褂的官員,有氣度雍容、服飾華貴的鄉紳,有長衫翩翩、儒雅清 高的文士,站得稍遠處,還有不少短褐麻鞋的工匠和鄉農,真可謂四民俱全了。他們都不住 地朝遠處眺望,似在等著接人。接誰呢?若是接官,為何不在接官亭?又為何不搭牌樓不結 彩?連鼓樂笙歌都不設,況且,除了新任督、撫等方面大員蒞臨,也無須四民都來迎候。 
  天福越看越覺得費解,趁著船家上岸買米買菜之際,獨倚船頭,觀看動靜。 
  領航的小艇,帶著後面一連四隻大船慢慢靠了過來。那群人官在前、士紳跟隨、百姓在後, 有序地擁向碼頭邊排列整齊,忽然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等著大船落帆靠岸。第一隻大船前艙頂上,飄著繡有某參領【參領:清代八旗軍每旗下分五甲喇,每甲喇下屬五牛祿,其 長稱甲喇額真或甲喇章京、牛祿額真或牛祿章京。順治十七年定甲喇之長漢語名為參領;牛 祿之長漢語名為佐領。參領為三品武官。】名諱的牙邊三角大旗,十數名兵丁持槍帶 刀排列艙前,並不見有參領服色的官員出面,這隻大船就靜靜地靠在稍遠處,似乎是在給第 二隻船讓位。 
  第二隻船緩緩撐過來,船頭站著那位身穿黃馬褂【黃馬褂:馬褂中以此為最貴。除皇 帝近侍大臣侍衛因職任可穿、被稱作"職任褂子"和"行圍褂子"之外,臣下因功績得皇帝 特賜的黃馬褂最為尊貴,稱作"武功褂子",無論何時均可穿著,其事跡要載入史冊。【ZW )】的參領和另一個身穿藍衫的人,岸上人群立刻發出一片雜亂的聲音,似在招呼,又像在 哭喊。天福猛然聽得其中似乎有"林大人"的喊聲,不由得渾身一震,急忙轉眼注視那個正 在向岸上眾人拱手致意的藍衫人:中等偏低的身量,寬寬的肩頭,從容不迫的氣概,開朗大 度的神態,這都是天福非常熟悉、非常景仰的!但這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在這裡出現?…… ……天福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不能不相信,這正是他遠涉江湖數千里,將要去投奔的 林大人! 
  天福的心在胸膛裡跳得很凶,迅速地思索著眼前突發的事變。 
  這四隻大船組成的船隊,對於林大人四品卿銜來說,未免太小了,而且既沒有顯示朝廷威嚴 的傘、扇、旗、杖等儀從,也沒有出行必須設立的銜名牌和肅靜迴避牌,大人自己連官衣也沒有穿,莫非在協理浙江軍務任上又出了什麼事?……但眼前這情狀,又不像是革職拿 問。若是革職戴罪,別人躲避尚且不及,怎麼會有這許多人專門等在碼頭迎候!…… 
  眼看林大人被人群簇擁著登上茶樓,天福趕緊上岸,跟著走向茶樓。茶樓門前的兵勇一抬手 攔住他,說今日茶樓有人包租,閒人免進。 
  天福想了想,順從地後退數步,找了一處賣糕團的小食攤坐下,買一碟五色大方糕,邊吃邊 朝茶樓上望。這裡看得清清楚楚:官員們對林大人拱手為禮,士紳文人及工匠鄉農則一撥兒 一撥兒地向林大人跪拜,說些什麼雖然聽不清,但也能猜出都在表示謝忱,不少人在抹淚甚 至失聲痛哭。林大人坐在主賓位上,從容而寧靜,與眾人談論間,還有朗朗笑聲傳來。接著 ,人們輪番向林大人敬酒,林大人一一致謝,與眾人同飲了三杯後,便告辭下樓了。那位黃 馬褂參領則一直跟在林大人身邊,態度恭敬,寸步不離。 
  在茶樓門口,林大人請眾人留步,天福趕到近處,聽到了他的告別辭: 
  "……則徐以戴罪之身而得諸位厚愛,感激五內,銘記終生。獲咎異常,即使遣戍終身,也 罪所應得。不能久留,就此別過,諸位珍重!……" 
  天福聽得一驚:林大人竟又受朝廷譴責,竟然要遣戍邊地不成?為什麼?…… 
  他突然想起,林大人曾經任江蘇巡撫,駐節蘇州,勤政愛民,清廉公正,在任五年,政績卓 然,賢名滿天下。兒童走卒、婦人女子皆以林公蒞任為榮,將林公所行政績編成歌謠,最僻遠的荒村野市也為之傳唱。當年,林大人從河道總督升任江蘇巡撫的時候,萬民奔走相告, 數萬人出境迎接;如今,他獲咎被遣路過蘇州,本地官員百姓又特意在此迎候,以表敬重愛 戴、不忘舊恩情……剎那間,小師弟悲傷的面容和絕望的眼睛在心頭一閃,愧疚突然如山壓 來,他必須尋找解脫的途徑。一股義憤緊跟著驟然湧上,遏制不住,他猛然衝到近前,大叫 一聲:   
  《夢斷關河》二(2)   
  "林大人!" 
  林大人身邊的參領反應奇快,"嗖"地拔出腰間長刀就砍過來,正巧天福"撲通"跪倒在地 ,刀鋒掠過他的頭頂,銳利的刀風尖嘯,把他嚇得面無人色。見他跪倒,參領收回刀橫在天 福面前,喝道:"漢奸!膽敢行刺?看我不把你剁成肉泥!" 
  林大人幾乎與參領同時喊出聲:"天福!是你嗎?怎麼會在這兒?……" 
  天福嘴唇不住哆嗦,差點兒落淚:"林大人,我總算找到你老人家了!……" 
  無須多說,林大人只解釋一句,參領大人就收了刀,天福就跟著林大人回到他的大船上,在 艙中坐定。上來送茶的,還是林大人當初帶到廣州兩廣總督任上的那位老僕,只是如今鬚髮 全白,見到天福,頻頻點頭,雖不說話,感慨唏噓之容可見。 
  直到此時,天福才知道,廣州大敗的責任,最後還是落到了前任兩廣總督林公的身上。在浙 江前敵效力不到兩個月,林大人又奉旨"革去四品卿銜,從重發往伊犁效力贖罪",就要萬里遣戍。現下要往鎮江與家眷會齊,一同出發西行新疆。林大人說,沿途受到各處官員和門 生故舊迎候款接,很是感念,甚覺慚愧。蘇州因任職多年,官民人等情誼忒厚,若不是遣戍 之身,真想到舊日三元坊的巡撫署舊居看一看,到當年督修的河道堤岸上走一走…… 
  天福很是不平,說起他在廣州之戰的所見所聞,並激憤地說:"朝廷處分太不公平!他們打 敗仗、割香港、賠六百萬,丟盡了天朝的臉面,不但不受處分,反而以勞績敘功,有這種道理嗎?民間都傳聯語諷刺笑罵,說:和議成八省弁兵齊奏凱,恩旨下一城文武盡陞官!丟臉 到家了!……要是朝廷能夠專任大人,英夷之事何至於決裂到這種地步!" 
  林公搖頭:"話不能這樣說!事情到了這一步,我是始作俑者,原本難逃其責。即使我始終 其事,也未必就能成功。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我朝知彼能有多少?……這些也不必多說了。你何時離家的?柳師傅的病好些了?" 
  天福低頭道:"師傅還是去世了……就安葬在香港……" 
  林公輕歎,緩緩說道:"可惜!……他原也是他那一行出類拔萃的名家……終於死有葬身之 所,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一陣沉默,主客都神色黯然。後來,林公望定天福,又說:" 當初我約你來浙江軍營,是想借重你的文字功夫,為幕僚整理抄寫文書。現下只好作罷。你 如尚無去處,我薦你在蘇省入一幕府如何?……" 
  天福自從見到林大人,像從前一樣,立刻就被他的氣度、風采所折服。他身處逆境、被貶被 謫之際,毫無一般人憂讒畏譏、惶恐無措的情狀,仍然從容寧靜、睿智而且懇切,甚至還念 及天福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的去留,這光風霽月般磊落胸懷,溫暖並感召著天福。他 趕緊站起身,拱手低頭,堅決地說: 
  "謝大人恩惠。但天福心願,只是追隨大人左右,別無他求!" 
  林大人聳聳眉毛,說:"我將萬里西行,遣戍新疆。" 
  天福心熱鼻酸,聲音哽咽:"天福知道。天福情願隨大人直到伊犁戍所!" 
  林大人不禁動容,再提醒一句:"此行不只路途遙遠艱難,老死戍所也未可知……" 
  天福被此刻自己心頭鼓蕩著的義薄雲天的豪氣感動得熱淚盈眶,說:"天福不在乎!天福心 甘情願!" 
  林大人直視著天福,眼圈微微發紅,眉間和鼻唇邊的皺紋格外深,先搖搖頭,又點點頭,只 是在這時,天福才發現他的某種老態……但他深深地長出一口氣,恢復了他的從容寧靜,那突然出現的老態也瞬間即逝,他沉穩地說: 
  "難得你有這份情義,林某人愧領了。我也正有要事分派你去做。" 
  天福立刻精神抖擻,像當年聽到林欽差的指令一樣,表情莊重,全神貫注,仔細聆聽,生怕 漏掉一個字。 
  當初林欽差的幕府,可稱人傑地靈,各個幕僚都能獨當一面,極有才幹。根據林大人的指令 ,對夷情最熟悉的梁師爺和精通英夷語言文字的年輕的袁師爺,組建了譯書處,翻譯西國的 地理書、地圖以及澳門出版的英夷報刊摘要;與英夷義律打交道的所有文書來往,也都歸譯 書處整理。天福就在譯書處抄寫整理這些文件。林大人此時告訴天福,譯書處的所有文案函牘,他都一直隨帶身邊,天福既是譯書處舊人,熟悉內情,由他把這些文件整理分類,是再 合適不過的了。現在林大人的公子隨侍父親,正在做這件事,但進度很慢,有天福相助,必 能事半功倍。 
  天福記得,譯書處的文件集中起來,三五輛大車也裝它不下,隨身攜帶,從廣東到浙江,數 千里路程已是不易,難道還要帶到新疆去不成?他不明白地問:"廣州的事已了,和約都簽了,還留著這些東西,有用嗎?" 
  林大人答道:"我不是說要知己知彼嗎?這些都是知彼的重要來源。況且,跟夷人打交道, 恐怕不是廣州和約就能了的!……" 
  天福問:"這麼許多,都帶到伊犁去?" 
  林大人胸有成竹:"帶在身邊不但累贅,也沒有用處。我一直想把它們編纂成書,使朝廷和 國人對夷情乃至天朝以外的天下大勢有所知覺,才好對症下藥……此事至關重要,非辦 不可!如今我奉旨遣戍,是無法措手了,但托人也得辦成!"   
  《夢斷關河》二(3)   
  聽林大人一說,天福很是振奮,"是,是!所托之人,必得有見識,有才學,有名望,還得 靠得住……大人一定相中什麼人了吧?" 
  林大人眼睛裡透出笑意,說:"對,早就看準了他。" 
  到達鎮江,正逢三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林大人的家眷還沒趕到,林大人一行被安置在 館驛中,得到很周到的照顧。 
  到一處有人接,離一處有人送,食宿有人料理,途中常有下一站的官員士紳送來信函或派專 人領路,一路行來都是如此,毫無例外,就連理應是負責押送罪臣的參領大人,也像是林大人的保鏢,處處護著林大人的安全,生怕他受到英夷或漢奸的暗害。這使天福不勝感慨。他 知道,這是因為林大人多年仕途長期積累的"林青天"的巨大聲望、更因為虎門銷煙為天朝 出了一口惡氣,還因為這樣的忠臣竟遭貶謫,人人心中都有了股不平之氣,使得發配邊陲的 罪臣,成了眾心敬仰的貴賓。 
  鎮江城的熱浪並沒有把林大人留在花木幽深、清涼宜人的館驛中,還在途中,他就因接到一 封來自揚州的信函而興奮不已,很快就修了回書,與來函者約定了在鎮江相會的時間地點,同時囑咐天福盡快把文件整理清楚。所以天福暗暗猜測,此人就是林大人"早就看準了"的 人。果不其然,林大人一到館驛,不等安頓好就急忙出門拜客,當晚竟未回館驛。次日,跟 隨林大人的老僕回來,說林大人與魏先生同宿一室,兩榻相對徹夜傾談,非常痛快。他命天 福帶上所有整理好的文件,立刻隨老僕同來魏先生處。 
  天福走進魏先生客廳,一眼就看到林公與那位魏先生還在高談闊論。魏先生比林公年輕,個 子高過半頭,比較清瘦,但眼睛一樣地炯炯有神。兩人都那麼神定氣足,興致勃勃,絲毫看 不出一夜不眠的倦意。當天福把帶來的十數箱文稿函件分類擺出來的時候,魏先生情不自禁 地搓著雙手,滿面喜色,立刻疾步近前,一路碰翻了茶盞,茶水茶葉潑了一桌一地;又撞倒了瓷墩,嘩啦一聲摔掉了一塊角,他都像毫無知覺,只顧著一一翻看文件,既急迫又興奮, 嘴裡還不住地說:"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十足的書癡相。 
  林公不禁莞爾一笑,說:"這許多年你我離多聚少,你這一見詩書便忘情的雅癖,倒始終未 改!我也要說太好了!相托得人,即便遠走天涯,也放心了。" 
  魏先生正色道:"這些寶物我若早些到手,去年寫《英吉利小記》也不至於那麼捉襟見肘了 !那時候,定海被英夷攻佔,我只尋得幾位洋商和通英語的翻譯打聽英國的情形。這下子可 好啦!……你這裡的《四洲志》和《各國律例》都是從沒有見到過的書呀!……" 
  林公微笑著,掩飾不住小小的得意:"《四洲志》,原書叫做《世界地理大全》,五年前剛 在英夷國都倫敦出版,是我在廣州幕府裡幾位通英夷文字的幕友譯出來的。我想那原書書名 我朝人未必明白,便沿襲天朝舊說重新命名。《各國律例》也可叫做《萬國公法》,卻是請 一位美國傳教士兼眼科醫生的伯駕先生摘譯的。" 
  "太好了!太好了!"魏先生喜形於色,竟不由得手舞足蹈了,"不止英國、美國、法國、俄 國等等,總之,我們天朝之外,人們不知道,或知而不詳、知而不真的那些國家現狀,都該 讓國人開開眼才對!我連書名都想好了,就叫《海國圖志》,可好?" 
  "好,十分妥帖!一旦完成,功在千秋!……我一直在想,天朝之外的世界,這些年想必有了 許多變化。英夷什麼時候成就了這樣的堅船利炮?又什麼時候竟想與我天朝平起平坐?而我 們上上下下竟然一無所知,長此以往,豈不可怕?眼下已經嘗到了苦果,對不對?……哦, 這位叫天福,是我在廣州時聘用的文案書吏,始終參與夷情搜集整理,可要留他幫你?" 
  "不,不必了。我撰書作稿,非一人獨處不可。刊刻成書之日,哪怕你遠在萬里之外,我也 要托人帶給你,敬請斧正!" 
  "不敢不敢,老弟大作,誰敢更動一字?就不怕被你罵個狗血噴頭,日夜無止無休?"林公 彷彿放下了千斤重擔,渾身輕鬆,一時笑容滿面,竟對魏先生打趣起來。對方哈哈一笑,並 不反駁,卻另起了個話題: 
  "林公,我此次過江來京口,雖是專程迎候你的大駕,倒還想要順便去看一個人,一個奇人 。他所以出奇,我所以知道他,也是因林公而起。" 
  "哦?" 
  "前些日,林公二次受貶革職遠戍的消息傳來,蘇省官民無不憤慨,鎮江這裡梨園中的榮祿 班竟在社戲中演起了《精忠記》,不是火上澆油嗎?那演秦檜和王氏的伶人便好遭了一頓暴打……" 
  侍立在側的天福聽到這裡,不禁想起年初元宵節在廣州演《精忠記》的事,【BF】但那是為 了保香港島,雖挨打心甘情願,而現下演這個當然篤定要犯忌,何苦來呢? 
  【BFQ】"不料,亂過之後,挨打最慘的演秦檜的伶人,竟出來說了幾句話,他說他們戲班演這戲就 為的是激發百姓的忠義之心;他說林公是天下少有的清官好官能官,如今蒙冤受謫遠戍伊犁 ,蘇省受林公恩惠最重,理應為林公捐資贖罪!他說他們這是義演,要將所得酬金捐出,作 為首筆贖罪銀!當時一呼百應,看客紛紛解囊,一時戲酬戲賞加上看客所捐,竟有百兩之多! 此伶次日便過江去到江都尋到了在下,譽在下為當今名士,請我樹幟號召,總董其事。在下 本有此意,也就當仁不讓。如今蘇省各地官民為林公集資贖罪已成風尚,集銀總數已不下數 萬……"   
  《夢斷關河》二(4)   
  林公面色嚴峻,立刻說:"此事萬萬不可行!諸位父老鄉親一番厚意,我心領了,感激不盡 ,自當銘記終生。但此番遣戍,則徐實在罪無可綰,得保首領,已是天恩,贖罪二字,不敢 言也不忍言。魏兄知我甚深,當為我苦辭才是!……此事定須中止,萬不可瀆呈朝廷!……" 
  魏先生怔了一怔,說:"林公自有林公的道理,此事容眾人再作商量。但發起此事的那位優 伶,就是我這次要去拜訪的奇人,林公可願同往?" 
  林公搖頭:"此人揄揚忠義,可獎可嘉,但我若前往,不正助長捐贖之風?" 
  天福心頭有些亂,竟不顧禮儀地插了一句話:"大人,天福想隨魏先生前往。"見林公和魏 先生一齊回頭看他,便急慌慌地補充說,"我心裡估摸著,像是我那師弟天祿!……" 
  天福的預感沒有騙他,在榮祿班的大下處,哥兒倆當著魏先生的面兒就摟在了一處,"師兄 !""師弟!"地叫個不停,好像分開有大半輩子似的。細想想,從天福天壽送天祿走出聽泉居在海邊直看著帆影遠去,到如今也不過兩個多月,怎麼就恍若隔世了呢? 
  魏先生對天祿說了許多獎許的話,又約請榮祿班到江都過中秋。魏先生發現天福天祿哥兒倆 都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他們有體己話要說,便笑著早早告辭了。但天福做夢也沒想到,這一 席體己話竟談成那樣的結果-- 
  天祿簡直迫不及待,剛送走魏先生,回頭就問:"師兄,你跟師弟的事辦了吧?林大人給你 們主婚的吧?師弟如今改了女裝,就不好意思來看我這二師兄了?其實,沒事兒的,這邊有 的是女伶班子……" 
  天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打岔另說:"你怎麼不去看看林大人?他雖是遭貶謫遠戍邊疆,卻 是從容就道,不改常度,神清氣靜,真所謂人中龍虎,大豪傑呀!" 
  天祿有些納罕,只得順著說:"師兄你真要隨林公去伊犁?萬里之遙,前途難料……再說, 師弟怎麼辦呢?" 
  "去伊犁,我心已定。林大人這樣的好官,朝廷少他不得,百姓也少他不得。我料他不過兩 三年,就會賜環【賜環:古代罪臣流放邊地,皇帝賜給環,則赦宥召還;皇帝賜給 ,表示絕見不赦。】赦回,重新起用,而且必定重用!"天福又說起他隨林公北上一路 所見所聞,可知林公如何得人心。 
  "對對,到那時候,曾與林公共過患難的師兄你,也定能另打鑼鼓重開張,成就一大局面了 !"天祿笑著調侃,又回到老話題上,"師弟體弱,卻不宜萬里遠行,你跟她商量好了吧? " 
  天福實在避不開了,長歎一聲,說:"師弟,你不要老是問個沒完。小師弟沒有跟我在一起 ……" 
  "什麼?"天祿吃了一驚,"沒跟你在一起?那她在哪裡?你,你沒有娶她,還是她不肯嫁 你?" 
  天福沉默著,白淨又清秀的臉上表情難堪。避開天祿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看著自己的手,說 :"我對她講得清清楚楚,做不成夫妻就是親兄妹,我情願養她一輩子!可她還是不辭而別!……我一直追趕,終於沒有尋到她的蹤影,我又怕誤了林大人這邊的事……"這時,天福才 把那夜在贛江邊發生的事草草說了一遍。 
  天祿聽著,嘴唇抿得很緊,方方的下巴越發突出,目不轉睛地盯著師兄,始終一聲不吭。天 福被這目光壓得透不過氣,以致頭上冒汗渾身發躁,更加急於解釋,急於表白:"師弟你是 知道我的,我這一輩子只有兩大心願,一是要跳出下九流,還我清白家世,日後也好光宗耀 祖;二是要傳宗接代,不能讓數世單傳的【CM(35】【BF】祖宗血脈在我這裡斷絕了!不孝有 三,無後為大,我不能不顧!師弟,你【BFQ】【CM)】說……" 
  可師弟還是什麼也不說,仍然定定地看著他,嘴角微微撇了撇,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天福 連忙接著說:"當然,聖人有云: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是個男人都難忍受,這也是我顧慮之處……" 
  "所以,你就任憑她小小年紀,流落江湖?"天祿突然放下了臉,質問。 
  "唉,我剛才說了,我一直追她,沒有追到嘛!" 
  "沒有追到,你就心安理得了?你說了這許多,都說的是你自己,你可曾替師弟想過一點兒 沒有?"天祿面孔漲得通紅,雙眉倒豎,眉間那道豎紋刀刻一般深,眼睛瞪得很大,激憤的 樣子讓天福害怕,想解釋又插不進嘴。天祿還是把一句句譴責像扔石頭塊兒一樣朝他頭上砸 過去,"你難道不知道浙江如今是最亂最危險的地方?你可以不娶她,可怎麼能不管她的死 活,丟開手自顧自就走了呢?什麼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違了誓言該遭什麼報應?……算 了!不跟你說了!你走吧!" 
  "什麼?……"天福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走!"天祿加重語氣,直盯著對方的眼睛,"像古人說的,割席絕交,要是你我現 在同坐一張席,我立刻割給你看!"天祿說罷,一轉身,走開,去整理桌上的茶具,再不肯 抬一抬眼皮。 
  這天,天福很晚才回到館驛,因喝了許多酒,才進門就摔倒了,林公的老僕和驛卒費了好大 勁,總算把他弄到屋裡躺下,他只是不住地嗚咽、流淚,什麼話也不說。此後,連著好幾天他都鬱鬱不樂……   
  《夢斷關河》三(1)   
  從大船換成小舟,天壽他們就在清澈見底的河面逆流而上了。 
  兩岸青山相對而出,倒映在河面一片黛綠;近處遠處,濃綠的樹影掩映著青瓦白牆的院落、 茅頂柴扉的村舍;美麗的青竹林更是無處不在,一片片,一叢叢,沿著河岸,繞著山腳。朝遠望,漁船上的漁人在綠水中撒網;看近處水灣裡,幾個小孩子嬉笑著坐在柳陰下垂釣。目 光所及,無所不綠,只有一畦畦田地於深深淺淺的綠色中,露出深深淺淺的金黃,那是已收 或未收的稻穀。時近黃昏,看得到村莊上空炊煙裊裊,聽得到遠遠的狗吠雞鳴和婦人呼喚孩 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一路上,天壽左顧右盼,只覺得滿目秀色,賞心悅目,不禁讚道:"怪不得王羲之稱此地有 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真個是山清水秀,如詩如畫啊!" 
  青兒說:"我們家鄉也是滿眼綠,可就是不一樣,這裡真的好秀氣呀!好像咱們路上看人家 畫店裡賣的畫!" 
  陪同在側的徐保一伸大拇哥,說:"這就叫好風水,這樣的好風水才能出我們家主爺這樣的 名將!" 
  徐保就是把褡褳交還天壽的那名隨從,受葛雲飛指派來領路,陪同天壽回山陰總兵府。徐保 只除了在葛將軍面前老實聽話,少言罕語,平日裡可是個相當饒舌的人,只要一提到他佩服 得五體投地的葛雲飛,便滔滔不絕,說個沒完。所以,從紹興到山陰的路上,天壽已經知道 了姐夫的差不多所有底細。 
  比方說,姐夫乃武將世家,出生時,大雲如纛,懸立庭中,所以取名叫雲飛。 
  又比方說,姐夫幼年讀書,看上去十分文靜,身為長淮衛千總的父親對這樣的弱子自然不順 心。一次他率家人十數騎出獵,回顧在側旁觀的葛雲飛,冷冷地說:"弓矢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事,你也會有興趣?"葛雲飛一聲不吭,當場援弓而射,竟六發六中。老爺子大喜過望, 說:"我這六石弓你都能挽射而中,應當棄儒為將,繼承父志!"葛雲飛於是怡然受命,三 十歲中武舉人,十二年後又成武進士,從守備起步步高陞,擢至定海鎮總兵。 
  說起葛雲飛的政績,徐保更是如數家珍,說浙江洋面一直海盜橫行,商民視為畏途。自葛雲 飛統領水師後,治軍嚴整,練成精兵強將,又設妙計偽裝成商船誘賊,屢獲巨盜,一時間海盜畏懼,紛紛逃遁,互相傳出歌謠說:"莫逢葛,必不活。"浙江沿海於是水陸兩途平安寧 靜,商民莫不倚葛雲飛為屏障。 
  家主爺身為武人,卻極好讀書,兵書戰策不在話下,諸子史書也不離左右,還常以詩詞慷慨 言志,所以他決非尋常武將,而是胸懷大志、腹有良謀的英雄。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徐保又說起近日的事情-- 
  前年,葛雲飛丁憂離職回鄉,曾上書巡撫大人,說廣東正在嚴禁鴉片,夷人陰險狡詐,一旦 激成變亂,將波及浙江沿海,應預作準備,早定良謀。巡撫當時認為無須過慮,對此不置可否。去年春夏間,英夷兵船突然攻佔定海,前敵各軍披靡潰散,巡撫大人才悟到葛雲飛有先 見之明,派兵弁疾馳送書來山陰,邀葛將軍到鎮海共商防禦大計。將軍還在守孝期內,正督 率家中奴僕耕田種地,得書便立刻稟告太夫人。太夫人說,忠孝不能兩全,國事為重。將軍 於是連夜奔赴鎮海,樹大旗,集散亡,日夜教練,一軍復振。將軍也在守孝服除之後實授定 海鎮總兵…… 
  在徐保口中,葛雲飛簡直是個完人,好話說了一大籮,但天壽聽來並不覺得反感,也沒想此 人是不是在藉機夤緣而進。他只是很感興趣,因為他這一輩子從未與葛雲飛這種將軍打過交道,更何況這將軍還是嫡親的姐夫!只有一次,天壽帶著好奇打趣徐保,說按常情從來是當 面說好話背後說壞話,你為什麼偏偏當面不說話背後說好話呢?不料徐保竟紅了臉,支支吾 吾地用別的事岔過去了。天壽見他難堪,也就不好再問。 
  "好,咱們到了!"徐保說著,領天壽和挑著小小擔兒的青兒下船上岸,走了十數級青石鋪 成的台階,便上了路。徐保指指前方:"看見嗎,那邊幾棵老柳樹,一帶柵欄圍著的大場子 ,是總兵府的射台跑馬場,穿過場子那一頭的影壁後面,就是葛將軍的總兵府了。" 
  跑馬場又大又寬,遠處影影綽綽數十人馬,好像正在操練。天壽無心他顧,只望著場子盡頭 的大影壁快步朝前走。影壁後面就是將軍府,三年沒有音信的母親和英蘭姐就在那裡,日夜盼望的母子姐弟重逢就在眼前!想著這些,天壽的心在胸膛內突突亂跳,又是歡喜又是慌亂 ,體內不知哪一路經絡在抑制不住地顫抖,令他手腳冰涼,氣息短促,視線模糊,竟沒發覺 斜刺裡衝過來一匹馬,快得如同白色閃電,馬上騎手正執一面小紅旗回身朝後揮動,眼看就 要撞上天壽了! 
  青兒驚叫出聲,天壽自己完全嚇傻,騎手趕緊勒馬,那馬"灰灰灰"地高聲嘶叫著,揚蹄人 立而起。同一瞬間,徐保飛身躍起,身手矯捷地雙掌左右一分,把天壽和青兒各推出七八尺遠,他卻一扭腰,平身跳開到白馬的側面,穩穩站住了。 
  天壽和青兒哪裡禁得住這一摔,青兒的扁擔高高飛起,木箱蓋也落地成了兩半,他趴在那裡 動不了;天壽狠狠摔了個屁股蹲兒,疼得直掉眼淚。那騎手也因猝不及防,從馬背上掉了下 來。可人家一看就是練家,著地的一瞬間急速打了個滾兒,接著鯉魚打挺,立刻站起了身。 騎手怒沖沖地快步朝天壽走過來,這架勢,天壽免不了要挨一頓叱罵。   
  《夢斷關河》三(2)   
  天壽抬頭一看,頓時怔住:這位英姿勃勃的女騎手,不正是他的英蘭姐姐嗎?可英蘭姐姐一 向溫文爾雅,音容笑貌乃至走路行動都非常輕柔,是天壽心目中的淑女典範,哪裡是這種殺 氣騰騰的母夜叉樣兒?況且她來葛府做妾,算是一家中的下九流,豈能如此張狂!……但這 豐潤飽滿的紅唇,這深眼窩裡半月形的明眸和那雙一般女子少有的凜凜黑眉,不是英蘭又能是誰呢?與三年前相比,她幾乎沒有變化,只是身材略豐滿,面色更艷麗,頭髮更黑更濃罷 了。 
  "你這小廝!怎麼不懂規矩!跑馬場能當路走嗎?"她大聲大氣地訓斥道,這聲音更讓天壽確 認無疑,"給我站起來!走兩步!看看傷著沒有!聽見沒有?叫你站起來!怎麼不動窩?聾啦? ……" 
  天壽就是不動,待她走近,才仰臉望著她,聲音發抖,小聲說:"二姐姐,你不認識我了? 我是天壽!……" 
  像被火燙了一下,英蘭渾身一顫,衝到近前,瞪大眼睛對著天壽上下打量;一伸手,摸摸天 壽眉間正中的那處舊傷痕,哇地哭出了聲。她撫著天壽的肩頭,拉著天壽的手,一邊哭一邊說: 
  "天壽天壽,你長這麼大了!三年前你還是個娃娃,如今成了個好俊的小伙兒啦,叫姐姐我 怎麼敢認呀!……從哪兒來?怎麼找到這裡的?……" 
  天壽卻迫不及待,急切地說:"二姐,娘也在這兒吧?快領我去看看娘!娘要是見了我,不 知會怎麼高興呢!" 
  英蘭咬住了嘴唇,高高揚起的眉峰垂了下來,盈盈欲淚的眼睛躲閃著朝別處轉動。天壽立刻 覺得心縮緊了,胸口憋得難受,但還是不死心地問: 
  "二姐,怎麼了?娘不好了?你說呀你說呀!……" 
  英蘭抹去了眼角的淚珠,哽咽著說:"先別問了,以後對你細說……爹呢,他還好嗎?他沒 有跟你一塊兒來?……" 
  天壽的眼淚止不住了,一說話更是泣不成聲:"咱爹他……已經走了……再過五天就是他老 人家的百日……" 
  英蘭並不驚奇,只是淚水成串地往下掉,抽抽搭搭地說:"我早就知道,他老人家不能長…… ……鴉片煙早晚要了他的命!……天壽,姐對你實說了吧,咱娘也過世快兩年了……" 
  天壽臉色驟然發白,心頭掠過一陣驚痛,大叫:"娘!娘!……"眼前幻出一團黑影,黑影中 又閃動著斑斑刺目的亮點,強烈得無法忍受,搖晃著就要摔倒。英蘭一把扶住,抱著他痛哭 。徐保扭開了臉,青兒也陪著唏噓落淚。 
  一片馬嘶馬蹄聲響,遠遠望見大隊旗幟人馬來到府門,那是葛將軍和他的儀從親兵在影壁前 下馬。英蘭立刻收淚,把臉上的淚痕和悲痛一齊抹淨,對天壽說:"老爺回來了,我得去迎接,你跟在後面,不可露出悲慼。"說罷,她揮旗指揮那邊一群騎在馬上的女子列成隊,領 著她們飛奔著趕往府門。天壽只好依著姐姐的吩咐,跟在後面,很快就被落了好遠。 
  天壽被安置在府東隅一個小小院落裡,有僕人按時送水送茶送飯,都還潔淨可口。對此他並 不抱怨,他知道,大戶人家規矩大,侍妾幾乎等同於婢,妾家親屬不能算是主家的親戚,他能得著這樣的待遇已屬分外,可知英蘭在葛府中有頭有臉,能得主人歡心。只是,整整一天 ,加上次日的整個上午,都沒有人來理睬他。青兒嘟嘟囔囔,說他們鄉下最不講理的人家, 也沒有這樣待客的。天壽知道跟他說不清楚,自己心裡又亂紛紛地不痛快,手裡拿著卷唐詩 在讀,心裡卻在盤算要不要帶著青兒自闖江湖,仍然去搭班唱戲。三個多月沒上台,他忍不 住懷想起紅氍毹上載歌載舞的沉醉和美好,責備自己對技藝的荒疏。 
  英蘭終於來了,一進門就招呼青兒打水給天壽洗臉,然後說:"天壽,莫怪姐姐現在才來, 實在是太忙……收拾好了跟我走,老太太和太太都要看看你呢!" 
  英蘭語調裡透著喜氣和得意,就像給了多麼大的恩惠。天壽的名伶脾氣上來了,一扭身:" 我不去!我是來瞧咱娘、瞧你的,又不是來瞧他們!既不拿我當親戚待,我憑什麼要上趕著去 巴結!" 
  英蘭一怔,隨即笑道:"瞧瞧,瞧瞧,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都落難到這份兒上了,還 這麼心高氣傲呢!先不說人家對咱娘有恩,也不說這是姐姐的夫主、姐姐的老輩上人,就憑人家都比你大了三五十歲,你就去拜拜,還有什麼不該嗎?……好了,水來了,香胰子呢? 快洗臉!……衣裳包袱在哪兒?我看看!" 
  英蘭接過青兒送上的包袱,打開來挑選,一面把這兩天她所忙碌的事一一說給正在洗臉的天 壽聽-- 
  原來葛將軍這次回家只是路過,馬上就要回到定海任所。為了有人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也為 了安定人心,他要帶家眷隨往定海城。太夫人年邁,夫人又長年臥病,其他姨奶奶們或嬌弱或膽小,沒人應承,英蘭於是自告奮勇,使家裡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葛將軍也很高興。事 情昨天晚上才定下來,今天晨省【晨省:舊時禮節,每日早晨和晚上,子輩要往父母 住處看望問候請安,稱作晨省、昏定。】葛將軍稟告了太夫人,並順口說起途中巧遇 英蘭幼弟的趣事。太夫人聽得很有興致,破例要英蘭把幼弟帶給她看看。夫人得知這消息, 便也表示要見見天壽。 
  天壽洗罷臉,英蘭親手給他散開辮子,梳通頭髮。   
  《夢斷關河》三(3)   
  天壽舒服得閉了眼睛,說:"小時候我最喜歡纏著二姐姐給我梳頭打辮兒,比娘和三姐四姐 梳得都好,手又輕,梳得又舒服,辮子油光水滑……" 
  英蘭笑道:"可那程子,甭管我多小心,多麼輕手輕腳,你還是哎喲哎呀地叫喚喊疼,害我 淨招爹媽罵!真真地恨死人!"說著,拿手指在天壽後腦勺上一戳,姐弟倆都笑了,眼睛也都 濕漉漉的。 
  "姐,你怎麼就遇上姐夫了呢?" 
  "那可就說來話長啦,今兒還真不得空兒說它……好了,真漂亮!……" 
  說著,打出一條油光水滑的烏黑的辮子。然後天壽穿上英蘭挑選的月藍色熟羅長衫,手執一 把烏木骨、白絹面、上繪一叢墨蘭的折扇,更顯得明眸皓齒、風度翩翩,喜得英蘭在幼弟脖 根狠狠捋了一把,說:"我這兄弟,甭管進宮裡、上王府,到哪兒也拿得出去!好好給姐姐 我長長臉!"天壽一笑,沒有回答,英蘭卻接著說道: 
  "明兒一早,你就跟著我一道去定海吧!" 
  天壽遲疑道:"這個嘛……" 
  英蘭不客氣地說:"有什麼這個那個的,你跑了幾千里,不就是來投奔姐姐的嗎?姐姐要是 不在府裡,誰照看你?" 
  投奔兩個字令天壽大不舒服,一仰臉,說:"剛才講明了,我是來瞧娘和姐姐,不是來投奔 誰的!現在娘既不在了,我要送娘的靈柩回去跟爹合葬!" 
  "這是你當孝子的正經事,我不阻攔你。若是你不來,這裡的事了了,我也得送她老人家回 去呢。可你回去以後做什麼呢?還是唱戲?你就唱一輩子的戲?當一輩子的下九流?爹媽就 養了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就不思謀著走走正途,改換門庭,讓咱們柳家祖宗也風光風光?" 
  "可我……"天壽想說他就是喜歡唱戲,可此時怎麼也說不出,改口道,"我從小就學唱戲 ,又不會幹別的……" 
  "咱家就靠你繼承香煙了,男子漢大丈夫,竟這麼沒出息!想當初咱家在京師那會子,咱爹 就萬分不得意,也還忘不了巴望著朝梨園會首的七品頂戴奔哩!如今跟著你姐夫,又遇著為 國效力、能在戰場上掙個正經出身的機會,不說千載難逢,也是百年不遇,你還不上進?" 
  "這……姐,你容我再想想。" 
  英蘭白了兄弟一眼,說:"跟我走吧!" 
  天壽望著跟他記憶中已大不相同的姐姐,笑道:"姐,你原先那麼溫柔可親,輕言輕語的, 如今倒像個台上的大淨了!我說了等我想想再定,你還這麼催我。" 
  英蘭也笑了:"我是叫你跟我一塊兒去看老太太和太太,誰催你了!……我變了嗎?理當要 變,嫁給武將,還不得武起來呀?……" 
  英蘭領著天壽穿廊子過小橋,在迷宮一樣的宅院裡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太夫人住的小院。 一見這位白髮如銀、十分乾枯瘦小的老太太,叫人不敢相信她能生育出葛雲飛這樣健壯魁梧 的兒子。臉上很少表情的老太太一見俊秀伶俐的天壽,竟十分喜愛,拉著他的手向英蘭問了 好些話,又向天壽誇他姐姐孝敬有禮、能幹又識大體,還賞給天壽一匣扇子一對荷包。天壽不知怎麼就聯想起幼年唱宮戲時候對他十分賞識的老太后了。和宮裡一樣,周圍陪坐著的親 友們也都順著老太太的話頭把英蘭好一頓誇獎。英蘭微微紅了臉,謙恭地笑著,天壽也覺得 自己臉上挺光彩。 
  告辭出來,英蘭才對天壽說:"老太太從不輕易誇人,平日連說話都少,今兒不知是怎麼了 ,這麼高興!"天壽瞇眼笑道:"就算是借我的光吧!"英蘭笑著一撇嘴,說:"看把你美的 !" 
  姐弟倆走到宅院中部的正房,很大的院落,花木繁茂,略略顯得零亂,滿院花草的氣息中帶 著濃濃的藥味。穿過堂屋走進西頭的臥室,藥味更濃,一眼就看到懸了福壽同春繡帳的鑲鈿 螺雕花床龕裡,金氏夫人已經坐起來等候他們了。夫人滿面病容,瘦得一把骨頭,只有眼睛 還算靈活,叫人感到有生氣。英蘭趕緊上前,拿兩個靠枕給夫人墊在身後,扶她坐得舒服些 。而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天壽,嘴裡對英蘭說道: 
  "你竟有這麼清俊的小兄弟!一看就是再伶俐不過的。叫什麼來著?哦,天壽。……別看老 爺統兵領將一呼百應,可兵刀險境,真靠得住用得上的,還要自家人幫襯,你們姐弟就替我好好服侍老爺吧!去定海本當是我的職分,可我這身子骨不爭氣……" 
  見夫人盈盈欲淚,聲調唏噓,英蘭連忙奉上茶水,輕聲安慰。金氏夫人長久地看著英蘭,歎 道:"我真是錯待了你!……你得老爺格外看待,我心裡還不受用。可是常言說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如今遇著險事難事,要去定海,那些平素嚼舌頭根的全都縮頭不言聲, 只有你,來得最晚,反倒挺身而出,一力承當,好妹妹,全拜託你了!……"她的眼淚終於 流了下來。 
  從正房出來,姐弟倆在一道臨水的長廊上向東行,英蘭又說:"你看,老太太太太都看好你 ,你就同去定海吧,助我一臂之力,也助你姐夫一臂之力嘛!" 
  天壽小心地試探:"這以前,姐夫專寵你,她們都對你不好,是吧?" 
  英蘭輕輕一歎:"官宦人家大都如此,不足為怪。" 
  "現在呢?要是太太故去,你能不能扶正?" 
  "快不要胡說!"英蘭面紅耳赤,"偏房側室又不止我一個,論資歷論親疏也輪我不著!"   
  《夢斷關河》三(4)   
  "不一定吧?"天壽一笑,不再問了,但他已悟到,英蘭此舉已經改變了她的境遇,改變了 她在府中眾多姬妾中的地位和排序,既然得到老太太和太太的認可,定能扶正為繼室;要是姐姐成了總兵夫人朝廷命婦,他天壽要謀個正途前程還不容易嗎?看金氏夫人病病歪歪的樣 子,怕也拖不過兩年了…… 
  在長廊上左彎右拐,英蘭指著盡頭的月亮門,告訴天壽那是書房院。走近才幾步,英蘭就示 意天壽莫出聲,兩人輕手輕腳進門入迴廊,隱身在廊柱後悄悄張望。他們先已聽到吟哦之聲 ,此時便看見,在蕭蕭竹影的掩映中,在一池明鏡般的水塘邊,在數十盆蘭花簇擁著的玲瓏 剔透的高高的太湖石下,葛雲飛短衣長褲軟底靴,一身素白,手揮亮如霜雪的雙刀,點、劈 、刺、挑、砍,進、退、伏、旋、躍,動作有力而激越;配合著他厚重低沉的聲音,在激越 地吟誦: 
  【GK2!】【HT5F】有客有客名雲飛,自傷傷世心不灰。抱負不凡期救世,何懼狂名百代垂。 已見妖氛邊陲起,恨不刀濺夷血回。我一歌兮歌聲悲,將軍白髮丈夫淚! 
  有家有家居浙東,山青青兮水溶溶。老父英靈長縈繞,老母倚閭淚眼空。故鄉山水今一別, 天地為我起雄風。我二歌兮歌聲洪,生死搏戰定成功! 
  有友有友意相投,千里相逢江之頭。起舞同聞雞鳴夜,擊楫共濟風雨舟。萬方多難黎民苦, 相期不負壯志酬。我三歌兮歌聲吼,怒擲頭顱向國仇! 
  有子有子在他鄉,料想今日有我長。昨夜夢中忽來信,道是憶父思斷腸。可憐不見已三載, 焉能繼我保家邦?我四歌兮歌聲揚,碧血千秋吐芬芳! 
  我五歌兮歌聲止,慷慨悲歌兮今日死。我六歌兮歌聲亂,地下應多烈士伴。我七歌兮歌聲終 ,行看報捷戰旗紅!…… 
  一字一句,天壽聽得清清楚楚,同時感受著從葛雲飛身上輻射出來的灼熱、從雙刀刃上閃來 的寒光。那勇猛剛烈的英雄氣概,那誓與敵人決一死戰的慷慨悲壯,把他團團圍住,使他渾 身氣血僨興、心旌振蕩,使他想大喊大叫,想奔騰縱跳,想舞劍揮刀殺上戰場…… 
  天壽在舞台上見過無數英雄豪傑,也曾被他們的忠烈剛毅感動得熱淚盈眶,但比起此時他所 見到的葛雲飛,那究竟是做戲裝假,而眼前,何等真實,何等近切! 
  葛雲飛收勢,站定,在陽光下珍愛地拂拭著兩把刀,一抬頭,看見英蘭姐弟,喊道:"快來 !看看這兩把寶刀!剛剛制好送來的,來得正是時候,我葛雲飛定要它渴飲逆夷血!……" 
  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棕紅色面孔,看著他亮如晨星的眼睛,這一瞬間,天壽決定了,他要隨著 葛雲飛去定海;天壽決定了,從此要做一個像葛雲飛一樣的男子漢;天壽決定了,要完成大 丈夫的事業,像葛雲飛那樣光宗耀祖! 
  天壽仰面望著深遠無極的蒼穹,緊緊捏住雙拳,緊緊咬住牙關,集中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在 心底裡對自己呼喊、召喚:與其委委屈屈受人歧視被人訕笑地做石女,何不死心塌地當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夢斷關河》四(1)   
  黃昏時分,葛雲飛領著天壽回到寧波城中規模宏大的館驛,走進專為他佈置的那處寬敞明亮 、傢俱精緻的院落。英蘭率婢僕跪迎,道了勞乏,把他們一直接進正房堂屋。兩人洗漱完, 才坐定,熱茶已經送到手邊。 
  "累了吧?"英蘭在這裡,仍然坐在主位的右下首,不敢僭越。她望著八仙桌邊男主位上坐 著喝茶的葛雲飛,關切地說,"臉比平日紅了許多,又喝酒了?" 
  "議事未畢,明日還要再議。本地太守備了戲酒,也算盡地主之誼,不好推托。喝了幾盅, 並沒有過量,放心好了。"葛雲飛酒後心情很好,竟比平日話多。 
  他們從山陰出發,不幾天便來到寧波。此時寧波儀從如雲,冠蓋滿目,浙省的大員都集中在 這裡,不但有浙江巡撫、浙江提督和奉命守衛定海鎮海的包括葛雲飛在內的幾員總兵,連兩江總督也蒞臨了,為的是商議戰守事宜。寧波太守宴請乃是正理,酒宴間上戲更是官場規矩 ,不足為奇。但從這郎舅倆一進門,英蘭就發現天壽表情不自然,眸子裡閃著很不安定的光 ,擔心他遇到什麼麻煩,便又委婉地問: 
  "天壽難得見這等大場面,可有什麼疏錯嗎?" 
  "他嗎?"葛雲飛笑著看天壽一眼,說,"他未見得少見大世面。不過梨園子弟,柔弱靦腆 ,動輒臉紅,少了男兒剛強之氣。不妨事,到了定海,多練練騎馬射箭,或是揚帆到海上去 闖蕩闖蕩,自然就好了。" 
  幾句話說得天壽低了頭,轉著茶盞蓋不做聲。 
  "聽你這話音兒,"英蘭笑道,"必是出了點子事體。" 
  "瞞不過細心人哪。席間子弟們【子弟們:指梨園子弟。】演唱上來,倒也罷了 ,後來制台【制台:對總督的尊稱。】大人點唱《遊園》一折,扮上來的杜麗娘 和春香極是貌美窈窕,唱得也好,眾人讚不絕口。偏是那位提台【提台:對提督的尊 稱。】大人,余步雲余太保【太保:清代官制,有太師、太傅、太保、少師、少 傅、少保及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少保,都屬於榮譽 加銜,或死後追贈,為空銜而不是實職。余步雲所加太子太保銜,為從一品。】,行 伍出身的貴州人,為人一向粗魯,口沒遮攔,竟一手指著杜麗娘,一手指定天壽,大喊道: 這不是一模一樣嘛!鬧得眾人都拿眼睛來看天壽,又是笑又是鼓掌叫喊附和,天壽立刻一個 大紅臉!他原本站在我宴桌邊的,便一個勁兒地朝我身後頭躲,看他那樣兒,只要地上有個 洞,他眨眼工夫就會鑽進去!哈哈,好可憐!" 
  "真的很像嗎?"英蘭問。 
  "也不盡然,余少保喝多了眼花,不過神情眉眼間有幾分相似而已。那個杜麗娘嬌小玲瓏得 多。" 
  "後來呢?"英蘭又問。 
  "後來也就罷了。倒是他,回來這一路都悶悶不樂。是不是在生氣?天壽,男子漢大丈夫, 要的是拿得起放得下,你這樣可不成!"因明天還要繼續議事,葛雲飛又鼓勵天壽幾句,便 回房歇息去了。 
  英蘭將丈夫安頓好,又出來,見天壽還坐在那裡發愣,就問到底怎麼回事。 
  天壽好像從夢中驚醒,揉揉眼睛,神情嚴肅地說:"姐,面貌相像還在其次,要知道,他倆 唱做走的是我們柳家的路子呀!" 
  英蘭也吃了一驚:"怎麼?有這樣的事?" 
  天壽細細說給姐姐聽。 
  其實,是天壽最先發現的。那個嬌小玲瓏的杜麗娘一出場,天壽就心裡犯嘀咕:這不就像從 鏡子裡看自己嗎?待開口一唱,那吞吐,那韻味,竟十足的柳家風範! 
  在外行人看來,同一齣戲,同一個角色唱同一支曲子,應該都是一樣的,可是梨園子弟或是 此中行家卻很清楚,不同的流派有不同的唱法不同的味道。當年在京師,柳知秋就已經獨出 心裁地唱出了他的特異風格,被當時的梨園行嘲笑為野狐禪,說它過於柔靡嬌媚,態度激烈 的甚至罵之為左道旁門,不屑為伍。但許多看客卻十分喜歡。在柳知秋被迫逃離京師前夕, 柳家的唱法很是風靡一時的。天壽雖然吃驚那個杜麗娘的形貌,卻還在等著那支著名的《皂 羅袍》,因為裡面的那句"朝飛暮卷,雲霞翠軒"的唱法是柳家的獨創,和任何流派都絕不 相同。 
  這一句是整支曲子中音調最低的地方,按祖師爺傳下來的唱法,從中低到最低,差不多的伶 人唱到這裡,看客就完全聽不到聲音了,唱詞則更聽不清。柳知秋把這一句唱一開始就挑高 上去七度,到"卷"字來了個九度的下滑,滑到最低處,使得唱腔既明亮清楚,又不失低回 婉轉,很是特別,也就召來內行們最集中的反對。柳知秋反倒因為自己的"不群"而得意, 拿這一句當成柳派的精華。 
  不料那杜麗娘唱出來的"朝飛暮卷"竟是不折不扣的"柳腔",甚至更婉轉纏綿,更柔媚動 聽。驚異的天壽找了個機會溜出宴會花廳,找到太守府管宴會的師爺,打聽這位杜麗娘的來龍去脈。 
  說到這裡,天壽端茶盞喝茶,英蘭倒急了:"打聽出來了嗎?是誰呀?" 
  天壽急急把茶水咕嚕地嚥下去,說:"哪承想,這杜麗娘和春香都是女的,還都不是梨園子 弟,竟是此地狀元坊的名妓!……" 
  "她們有多大歲數?"英蘭趕忙問。 
  "我正為這個著急呀!她們扮上戲年齡看不出,不扮戲,濃妝艷抹的也看不出歲數。我本想 趕到跟前問個清楚,可她們領了賞就走了,姐夫這邊又叫我……"   
  《夢斷關河》四(2)   
  英蘭和天壽互相望著,有好多話想說又不好出口。後來還是天壽忍不住,悄聲說:"姐,三 年前,三姐四姐賣給人販子的時候,比我現在還小一歲呢!……四姐姐從小愛唱愛舞的,常偷偷跟著我們學戲,咱爹教的,她沒有不會的……" 
  英蘭咬著嘴唇,半天不出聲。 
  "姐,要真是三姐四姐,可不心疼死人了嗎?誰不知道煙花青樓不是人待的地方?姐夫官高 爵顯的,姐姐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英蘭瞪了天壽一眼,說道:"還沒弄清誰是誰呢,怎麼救呀?……" 
  "著人到狀元坊去打聽打聽就是了。" 
  "說得容易!妓館豈是我們這樣官宦人家能去的地方!朝廷有嚴令,禁止官員狎妓,犯了禁革 職以外還要加罰,不是杖就是流,厲害得很!派人前去萬一走漏風聲,可不害了你姐夫?" 
  "可萬一要真是她們呢?眼看著能救不救,吃一輩子後悔藥!……"天壽一挺胸,氣昂昂地 說,"要不,我自個兒去,不與姐夫相干!" 
  英蘭猶豫片刻,說:"我跟你一塊兒去!" 
  "你?"天壽瞪大了眼睛。 
  "怎麼啦?我扮成男的就是了,你一個人去我還不放心呢!萬一被哪個小妖精迷住怎麼辦? 只要咱們嘴緊,沒人知道就不礙的了。" 
  天壽開心了:"這主意可太好了!三姐四姐跟你一屋住了那麼些年,一見面準能高興得跳起 來!……咱們這就走!" 
  "心急吃不了熱鍋飯!我什麼都沒準備,怎麼去?再說,這事還得跟你姐夫說說清楚。" 
  "啊?告訴他?他能答應嗎?" 
  "答應不答應另說了,可我的事任什麼從來不瞞他。" 
  "真的?……那他呢?他對你也這樣?"天壽好奇地問。 
  "是。除了公事。……咱們明兒午後去吧。兩位公子爺上妓館打茶圍【打茶圍:訪客 到妓院由妓女陪著飲茶談天。】,嘻嘻,真不知是個什麼景況,真有意思!" 
  天壽聽英蘭自信的口氣,暗想,姐姐對姐夫忠心耿耿,姐夫對姐姐也不大像一般男人對討來 的妾,他們還真的挺有點情義呢! 
  狀元坊的豪華富貴和氣派,叫打茶圍的兩位公子爺吃了一驚。 
  不要說從不起眼兒的小小門樓進去之後那一重重院落令人有如入迷宮之歎,不要說那無處不 有的山石花樹與飛簷翹角的亭台樓閣互相輝映怎樣炫人耳目,就只各處懸掛的紗燈、絹燈、羊角燈、琉璃燈、水晶燈和幾乎每間屋裡都有的各種屏風、落地罩、隔斷,其精緻、貴重和 高雅,都是第一流的。來這裡的路上,熱得不得了,兩人坐在轎子裡不住地流汗,英蘭因為 頭髮不好遮掩還戴了頂涼紗瓜皮帽,更是燠熱難耐。一進狀元坊,竟是一派清涼,彷彿中秋 。天壽還罷了,英蘭對這種地方竟比她家二品將軍的府第還華美舒適百倍,深感不平。 
  門上那個毫無表情的僕人把他們領進客廳。一個三十歲上下、長相俊俏的男人滿面堆笑地迎 上來,聽說兩位公子爺來打茶圍,立刻高聲招呼下去,然後笑著問:兩位是哪位相熟的朋友 帶來的?可有相好的姑娘要叫? 
  英蘭粗著嗓子說:"我們是外省來客,聞說狀元坊有兩位極善唱曲的姑娘,慕名已久,今日 專程拜訪。" 
  那男人皺皺眉頭,說:不是熟客帶領,狀元坊向來是不敢接的。可又笑了笑說,不料夢蘭夢 菊兩個丫頭竟然聲名遠揚,對不起得很,她們兩個不打茶圍,只擺檯子【擺檯子:嫖 客出資在妓女房中擺酒席。】。 
  天壽心想,青樓從未聽說過這種規矩,就要反駁,英蘭以目示意止住,說:"好吧,那就擺 檯子。" 
  俊俏男人露齒一笑,說:"對不起得很,蒙太守大人瞧得起,昨日她們給傳了去,為制台撫 台提台諸大人宴會助興,身子勞乏,這工夫怕是還沒起床呢。" 
  背臉觀賞牆上字畫的天壽忍不住回過頭搶著說:"我們等著!" 
  男人看看天壽,臉上露出幾分迷惑,但很快又是一臉的笑,說他去催催看,並指著那架掛了 垂地錦帷的精雕細刻著洞賓戲牡丹的大屏風,說姑娘們的花名都在上面,公子爺要是等不及 ,就叫別的,狀元坊裡個個出色。 
  男人一走開,兩位公子爺互相看看,英蘭說:"花名叫夢蘭、夢菊?……"天壽立刻接口道 :"蘭是咱家姐弟的排字,咱爹字菊如……" 
  兩人一起上前拉開了帷簾,二十多塊花名水牌整整齊齊排在那裡,頭一行前兩塊就是夢蘭和 夢菊,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湊近一點,看得清清楚楚:"京、粵昆曲名師柳知秋之再傳弟子"。天壽啊了一聲,姐弟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外場【外場:妓院中的男僕。】送上手巾把,娘姨和大姐【大姐:妓院中 的未婚女傭。】先後幾次奉茶,很客氣,可也都不住地朝客人臉上不大客氣地看來看 去,看得英蘭和天壽心裡發毛。 
  終於有個小大姐來請客人登樓了,說是檯面擺在夢蘭姑娘房中。 
  樓梯口,那個俊俏男人迎著他們,笑問道:"公子爺可還要等朋友來?可還要叫局【 叫局:寫局票招妓女陪席。】?"聽到否定的答覆後,他又笑著說,那麼檯面上只四 個人太冷清了些。英蘭天壽不再答理他,逕直上樓。 
  一個輕俏的女孩子聲音嬌滴滴地喊:"蘭姑娘菊姑娘,客來了!"   
  《夢斷關河》四(3)   
  姐弟二人心跳如鼓,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瞬,上天肯不肯發慈悲、現奇跡,給他們骨肉重逢 的驚喜? 
  粉紅色的紗帷左右分開,夢蘭夢菊裊裊婷婷地步出香閨,款款相迎。 
  英蘭天壽登時涼了半截:兩個姑娘淡妝如仙,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其中一個眉眼間與大香 小香有幾分相像,另一個則全不相干。她們當然不是大香小香,但她們怎麼會是柳知秋的再 傳弟子?會是哪一位師兄的高足? 
  房中四張高背椅圍著一張擺著鮮花和酒具的大圓桌,上方懸著兩盞湘妃竹絹片彩繪翎毛方燈 ,大白天也點得通亮;四周整齊有序地擺著大理石紅木雕花罩大床、穿衣鏡、自鳴鐘、梳妝台、大理石紅木雕花美人榻、碧紗屏風、紅木八仙桌和太師椅;牆上有中堂山水和泥金箋對 、鏡框字畫條屏;各處有高腳紅木花架托起的彩繪瓷花盆和插著鮮花的彩繪瓷花瓶,花盆裡 全是蘭花,陣陣幽香在屋裡飄逸…… 
  兩位姑娘美麗又聰慧,溫柔如水,笑容似春風那麼暖人心扉,琅琅笑語,令天壽想起聽泉居 旁清脆動人的丁冬流泉。一種無法形容的沉醉,漸漸滲透了天壽,他彷彿走進了極美極美的 夢…… 
  輕移步,他走近碧紗屏風,打量屏風畫上衣帶隨風飄舞的仙女;靠攏梳妝台,打開紫檀洋鏡 妝盒,一股熟悉的脂粉氣息撲面而來,竟使他心頭一痛,幾乎落淚。 
  他撫摸著胭脂水粉、絹花珠花和金銀水鑽頭面【頭面:舊時婦女頭上妝飾品的總稱。 】、手釧,美麗的色彩和晶瑩的光芒像針一樣錐進手指,穿透肌膚,直達血脈,使他 感到陣陣帶著刺痛的溫暖和愛戀。 
  大床邊衣裙架上搭著五顏六色的衣裙,柔軟閃亮的絲綢錦緞衣料上繡著極美的花樣,鑲著攙 有金絲銀線繡織得繽紛華麗的花邊,他知道由於花邊和繡品非常繁複精細,每隻袖子都有五 六斤重,穿到身上該多麼挺括漂亮! 
  哦,這件提花緞大襟襖太美了,用四合如意雲肩做領沿真是高明啊!領沿以及襟沿、袖沿, 都繡著嬰戲圖和亭台樓閣、拱橋、竹石,淡紫的顏色那麼輕柔、神秘,像夢裡的輕雲和霧靄一樣…… 
  突然看到姑娘中的一位站在穿衣鏡前,嬌美地抬起一臂,伸出蘭花指輕掠如雲的鬢髮,他頓 時渾身焦躁,心頭激起強烈的渴望:穿上那美不勝收的衣裙,梳一個盤龍髻,把亮晶晶的頭面和絹花插定,再描眉打鬢搽粉拍胭脂點唇,難道他不能把這兩朵名花比下去?…… 
  腳下不知怎麼就移步到了大穿衣鏡前,恍然看到鏡中的自己,迷迷糊糊,總看不清楚,他感 到自己的心在胸膛裡像撞鐘一樣,一下一下,跳得又慢又沉重,重得要將薄弱的身軀撞開撞 碎!一瞬間,蒙在他心頭和他鏡中身影上的霧靄散開,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這充滿女人氣 息的環境中是這樣舒適順心合意,他的天性使他依戀這裡,甚至希望屬於這裡--哪怕這裡是為人們所不齒的狎邪曲巷、下流青樓!他看清楚了:桃腮櫻唇,柳眉星眸,繡衣閃閃,長 裙翩翩,是我,那就是我!我應該是,也確實是個女人!…… 
  那件美麗的淡紫色的提花緞大襟襖不知為何就在他手中,這一刻,死心塌地做個男人的決心 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他很自然很輕鬆地把淡紫色穿到身上,收攏雙腳蓮步站立,做了一個杜 麗娘出場整鬢的嬌柔動作,於是,鏡中一個絕美的女子在對著他溫柔地微笑,清清楚楚,清 清楚楚…… 
  "啊!……"其他三人異口同聲、輕重強弱不同地喊出來,對這位公子爺的古怪行徑大惑不 解。活潑伶俐的夢菊立刻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歪著頭嬌憨地說: 
  "啊唷唷,真真是千嬌百媚,百媚千嬌!我要叫你一聲阿姐,可好?……" 
  夢蘭雖然也用手絹掩著嘴笑,卻拿出名妓和做姐姐的派頭,指責道:"夢菊快勿要胡鬧!哪 能就去牽手!……"上等妓女初次見客必須做淑女狀,主動示意是不成體統的。 
  最難堪的還是英蘭,天壽的行為叫她丟臉,太不合大家公子的身份了!在過梨園又不是什麼 光彩的事,不知遮掩反倒故意出醜,無非想討得兩個小妖精的歡心。於是英蘭紅頭漲臉地喝 道: 
  "天壽!你瘋啦?這是幹什麼!" 
  天壽像看不認識的人那樣,望著英蘭。聰明伶俐的小夢菊已經替他脫掉了女衣。幸而小大姐 用托盤送上四果品、四冷碟,及時救了場,英蘭很快恢復常態,天壽視而不見地望著,沒有做聲,彷彿還在做夢。 
  夢蘭和夢菊請客人入席,天壽仍是恍恍惚惚,眼睛裡一片若有所失的悵惘。夢蘭撥動琵琶彈 唱了一曲《思凡》中的《山坡羊》,天壽似乎也沒聽到。英蘭極口稱讚一番,立刻不失時機地說,這麼地道的昆腔現在不容易聽到了,不知姑娘師從誰人? 
  夢蘭掩著琵琶笑道:"公子爺沒有看花名牌嗎?我們都是柳老先生的再傳弟子哦!我們師傅 是他老人家的徒弟呀!" 
  "你們師傅是何名諱?你們可見過柳老先生?"英蘭立刻追問。 
  "我們師傅已經過世了。"夢菊接口說,"柳老先生無緣得見,真是憾事!" 
  四熱炒、六小碗陸續上桌,姑娘們忙著一一敬菜,把這話題撂下。 
  英蘭微微一笑,說:"我這幼弟最好昆曲,不時粉墨登場--如今世家子弟玩票竟成風尚, 方纔他那樣,習氣使然,見笑了……不過,他最好柳派昆腔,平日也愛唱,讓他票一曲,就 教於夢蘭姑娘,可好?……天壽,哎,天壽!"   
  《夢斷關河》四(4)   
  天壽從迷茫中驚醒,接過琵琶,轉軸撥弦三兩聲,頓開喉嚨就唱。唱的也是《思凡》,那段 他最喜歡的《香雪燈》: 
  【GK2!】【HT5F】佛前燈做不得洞房花燭,香積櫥做不得玳筵東閣,鐘鼓樓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團做不得芙蓉 軟褥,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為何腰繫黃絛,身穿直裰?…… 
  兩個女孩兒聽得呆住了。英蘭也望著天壽,驚異他竟唱得這麼好。樓梯下面一時間圍了許多 人,連那個俊俏男子在內,這響遏行雲、韻味濃郁的曲聲,是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開始還竊竊議論互相詢問唱者是誰,後來全都靜悄悄地聽,靜得彷彿沒有一個人。 
  一點輕微的騷動,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是女人的小腳在走,但走得蠻有力氣。腳步聲消失的 時候,一個豐腴高大而又風姿不凡的佳人出現了,她滿頭閃亮的首飾和極其華麗的衣裙,遠比年輕的姑娘們鮮明燦爛,逼得人一時睜不開眼睛。夢蘭夢菊看見她立刻站起身,天壽也停 了唱,英蘭故作高傲地慢慢轉過頭去,可兩人的目光一碰,便再也解不開,竟一起怔住。 
  英蘭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又不由自主地朝來人慢慢走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對方 也在慢慢地朝英蘭走近,一雙亮閃閃的眼睛也不曾離開過英蘭的臉。 
  "你?……"英蘭遲疑地說。 
  "你!……"高貴的佳人這一個字像是口中噴出來的,她一把抓住英蘭的手,說了聲"跟我 來!"拉了就朝門外走,樓板上一直響著她們的腳步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天壽和兩個姑娘面面相覷,完全蒙了。 
  過了好一會兒,天壽才問:"她是誰?" 
  夢蘭說:"她是我媽。" 
  夢菊說:"她是我乾媽。"又補了一句,"狀元坊就是她的。" 
  天壽驚異不定,夢蘭的媽卻又快步出現在面前,一把抓住了天壽的手,滿眼滿臉都是淚水, 沖得臉上的脂粉狼藉一片。她騰出另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天壽的面頰、耳朵乃至後頸,眼睛也在天壽臉上流轉,像在回答自己心裡的什麼問題似的喃喃地說:"是,是他,沒有錯…… ……" 
  "你……"天壽被她摩挲得很不自在,說,"你幹嗎?" 
  她淒然一笑,拉了天壽就走,離開了這處讓天壽依戀難捨的所在。   
  《夢斷關河》五(1)   
  天壽從沒有被這樣的手握過:溫軟如綿,光滑如絲,柔若無骨,握得卻很有勁,叫你不易掙 脫。不用看不用聞,就能知道這是一雙細膩修長白如蔥管的香噴噴的手。緊握天壽的手拉著 他疾走的高大婦人,更吸引了天壽的所有注意力:她真是美麗非凡!但你無法猜到她的年齡 ,可以認為她已經在三十歲上下,但也會覺得她還是個二九佳人;奇怪的是,青樓女子的嬌媚妖艷和貴婦人的高雅倨傲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竟在她的身上糅合得渾然一體,這也真 是前所未聞。 
  天壽注視她,打量她,發現她,欣賞她,默默地順從著她,竟忘了說話。她倒猛然停步,似 喜似悲地看著天壽,說: 
  "你這孩子,怎麼也不問問我是誰,要拉你到哪裡去?" 
  天壽如夢方醒似的說:"哦,哦,你是誰?要拉我到哪裡去?" 
  她哭笑不得,說:"你是學舌的鸚鵡呢,還是個俊眉俊眼的小傻瓜?" 
  天壽的機靈勁兒上來了,笑道:"就當我是小傻瓜好了,誰叫你長得這麼好看呢?把我看傻 啦!……真的,你是誰?" 
  她一笑,又親切又得意:"走吧,到地方你就知道了!"溫軟柔滑的手在天壽臉蛋上輕輕撫 摸了一下,又拉住了他的手朝前走。 
  拐進來彎出去,走過了好多屋角和美麗的廊子,竟沒有下樓。一股奇異的花香遠遠地飄來相 迎的時候,他們停在兩扇很別緻的朱漆門口,門的上半扇透雕著喜鵲登梅,門的下半扇浮雕 著竹石蘭草。不,不對,天壽細細一看,驚異地發現,蘭草和山石倚著的不是竹,而是柳, 是垂垂拂風的柳。 
  天壽趕緊抬頭去看她,她已經推門而入,把天壽拉進門後,又回手把門關嚴。 
  天壽呆呆地站在屋子當中,不知所措了。 
  滿堂高貴的紫檀傢俱沒有令他驚奇,一人高的粉彩花瓶和精緻的西洋自鳴鐘沒有令他驚奇, 頭頂上四具垂了紅色流蘇、畫了花鳥人物的巨大宮燈沒有令他驚奇,滿壁的名人字畫、多寶中的青銅古鼎古尊古觚、兩架書櫥中的哥窯宣爐印章畫冊沒有令他驚奇,甚至掛在一面牆 上的質地一流的簫笛琵琶和古琴也沒有令他驚奇;令他驚奇的,使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乃至 慢慢闔上眼睛細細品味的,是這屋內無法形容的襲人芳香。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熏衣物的百合香、檀香,但好像每一樣都有一點,卻又遠遠 不夠,這馥馥芬芳,是這樣濃郁,這樣強烈,使人心醉神迷,使人筋軟骨酥,飄飄欲仙,全 身的每一條經絡、每一處關節都鬆開了,什麼都不想,不想思索,不想動作,只想軟軟地躺 在隨便什麼地方,舒張整個軀體,全心全意在這馨香中沉浮遊蕩…… 
  "天壽!" 
  聽得是英蘭的聲音,天壽忙睜眼,姐姐果然站在面前。她已經摘了帽子,不住地拭淚,劈頭 就說: 
  "這是咱們的大姐姐媚蘭啊!……她離家的時候你才三歲,你不記得她,可她還記著你呢!…… ……" 
  "大姐姐媚蘭?……"天壽驚異地再次注視那張美麗的臉,終於發現了使他一見就感到親切 的原因:和母親相像的面龐,還有和英蘭相似的眉眼。但,比母親,她顯得青春煥發生氣勃 勃;比英蘭,她更嫵媚更成熟,--如果英蘭是剛剛摘下的五月鮮脆桃,她就是那種托在掌 心對著光能看見桃核、撕了桃皮一吸一嘟嚕蜜汁的紅紅白白的水蜜桃。他不由得想起小時候 追問媚蘭下落招得父親大怒的往事…… 
  "長得這麼大了,"媚蘭撫摸著小弟的頭髮、面龐,一雙晶亮閃爍的美目在天壽臉上緩緩游 移,"又像爹又像媽還生得這麼俊秀!……總算老天爺可憐,讓咱柳家有後,接續香煙…… "她的聲音發顫了。 
  "大姐,難得你不計前嫌,爹那樣待你,你還記著柳姓……我進門時候看那門上雕的柳樹, 就明白了!" 
  "唉,兒女怎麼能記爹娘的仇!是個人,就不能忘了自己的來歷、自己的根本不是?況且二 老都苦了一輩子,況且二老都已經去了……"她說不下去,撫著天壽的後頸,流淚了。天壽也哭了,英蘭跟著也哭起來。大姐伸出長長的胳膊,把弟弟妹妹摟在一處,三人抱頭痛哭。 
  痛哭使陌生感全然消失,彷彿中間十五六年的暌隔並不存在。 
  媚蘭命丫頭打水備茶點,服侍三人淨臉淨手,然後轉到客廳後面的小花廳喝茶。 
  小花廳竟帶著一道臨水長廊和一整面雕花鏤空軒窗。窗外廊下,一池碧水半池荷花,近窗數 株高大的合歡樹,濃密的樹冠彷彿綠雲,一團團茸茸的合歡花更似綠雲中的流霞,使小花廳 浮蕩著綠色,飄動著花香,在三伏天的炎熱中也如深秋般陰涼舒適。 
  茶清香,點心味美,天壽也餓了,在姐姐們面前用不著裝斯文,吃得格外痛快。媚蘭看著他 舒心地笑了,說:"究竟是男孩子家,不一樣。看我家夢蘭夢菊吃飯,真是急人,恨不得一顆米粒兒一顆米粒兒地數!" 
  英蘭笑道:"男兒吃飯如虎,女兒吃飯如鼠,理當的嘛。" 
  天壽停了吃喝,抬頭一看,竟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媚蘭看 看英蘭,再看看媚蘭看看英蘭,不住地打量著。 
  兩個姐姐都笑了,英蘭說:小心把眼珠子轉出眼眶子去了!媚蘭說:要把我們的臉看下一層 皮去不成?   
  《夢斷關河》五(2)   
  天壽笑瞇瞇地說:"我是心裡納悶兒,分開了看,你們倆怎麼都不像:大姐姐是遠山眉,二 姐姐是柳葉眉;大姐姐是丹鳳眼,二姐姐是半月眼;大姐姐是櫻桃口,二姐姐是菱角口。可合在一塊兒,大姐姐和二姐姐還是相像,一看就知道是一家子!怎麼回事呢?……" 
  媚蘭笑道:"告訴你吧,小弟,是臉形兒像骨骼像,大處像了怎麼都像……" 
  天壽好像沒聽她說,還在不錯眼珠地注視著,忽然拍手笑道:"有了有了!你倆的頭髮最像! 都是又黑又濃又軟,髮絲兒又細!跟我的頭髮都一樣!" 
  "小弟,聽我告訴你,這是咱娘傳下來的。揚州婦人好頭髮,天下有名!"媚蘭說著,轉臉 向英蘭,"還記得嗎?小時候老纏著我給你梳頭?" 
  英蘭笑道:"那可不能忘!那時候你就特別會梳頭,翻著花式能一個月不重樣,什麼雙飛燕 、蝶戀花、丹鳳朝陽、二龍戲珠,娘都比不上你!我纏著你不假,可你也拿我的頭做樣子試來試去的,對不對?" 
  "沒錯兒。"媚蘭笑著摸摸英蘭的頭髮和辮子,搖搖頭說,"你這頭髮可沒侍候好,又乾又 澀,頭髮梢都開叉了吧?" 
  "唉,成天忙得暈頭轉向,顧不上它了。" 
  "這可不行!"媚蘭神情很認真,"女人家的頭髮可是要緊,一點兒不比臉蛋兒松心,好頭 發有時候更叫人銷魂呢!……我這兒有自家配製的油膏,來,我給你細細打整一遍,再給你 帶些回去,隔一個月使一次,毛病就都去了。" 
  媚蘭說著,把他們領到花廳西面的屋子。 
  這真是個女人味兒十足的、香噴噴的梳妝屋!西牆上一面四尺寬三尺高的西洋大玻璃鏡子, 鏡子下面擺著五尺寬的紅木大梳妝台,沿牆根一排黃楊木精雕細刻著各種花鳥人物的大小衣 箱,還有兩個同樣質地的高大的櫥櫃。淡綠色的紗門簾和窗帷繡著本色花、織著瓔珞和流蘇 ,直垂向地面。屋正中一張淡黃色的黑底漆雕圓桌,桌上有插著鮮花的西洋瓷花瓶、一套茶具、一個盛小食品的紅漆攢盒,四周有漆雕圓凳、瓷墩和坐躺如意的安樂椅、搖椅,最是妝 台前那一排紅木圓凳,從高到低共是八個,高的高過人肩,低的離地也就半尺。紅木圓凳的 式樣非常可愛,擺在那裡就像一家八姐妹。 
  天壽很快就沉迷在這濃重的閨房氣息之中,也很快就知道了這八姐妹一般可愛的紅木凳的用 途。 
  一進屋天壽就被大姐姐安排在圓桌邊喝茶吃瓜子花生,又叫英蘭坐在第二矮的紅木凳上,她 從妝台上那些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瓶子、罐子、盒子中取出一個青花瓷的美人肩小瓶,倒出 一些油液在小碟中,自己坐上第二高的紅木凳,用一把小刷子蘸著油液仔細地在英蘭打開了 的頭髮上慢慢地刷。她們倆都對著鏡子,先還說著頭髮保養、駐顏術的事,漸漸地媚蘭問起這十多年家中的變化。天壽發現這間梳妝屋的南邊和花廳相連,也是軒窗外一道臨水長廊, 便煞有介事地像士子一般轉身去欣賞窗外的合歡花和池上漣漪,但總忍不住回頭看,忍不住 想跟她們一起,也打開自己的頭髮,也塗上那些香噴噴的油膏,自己的頭髮一定比她們更黑 更亮更柔軟光滑也更美……兩個姐姐的知心話一句不落地傳到他耳邊,英蘭正在絮絮低語, 不住地歎息。她和母親離廣州回江都以後的經歷,天壽多次問她她總沒有說明,不由天壽不 豎起耳朵仔細聽。 
  英蘭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像媚蘭那樣違逆父親,離家出走。 
  她十五歲那年曾經受聘,男方是廣州梨園行一位著名樂師的獨子。不幸那人早早染上鴉片癮 ,青春年華便送掉了性命,英蘭於是成了望門寡。梨園行的節烈原本不像詩書人家那般嚴酷 ,但英蘭卻不肯再嫁,寧願侍奉父母做養老閨女。後來眼看著父親又陷進鴉片的深淵,英蘭 深惡痛絕,才敢於攛掇母親一走了之。 
  母女說是回老家,其實老家沒有人肯接納她們。老家沒有她們的田產房屋,族中也不認她們 這些淪為下賤的戲子人家;受盡冷落和白眼之後,母女倆在揚州城邊開了個小小豆漿鋪,靠著英蘭自幼練就的本領和母女倆的辛苦,不久就在城關一帶小有名氣,足以維持日常生活。 
  好景不長,母親多年操勞,加上那一場家變帶來的氣怒交加,心力交瘁,又時常想起家,想 起天壽,便坐下了病根兒。到揚州定居的頭一年,還能幫著英蘭在鋪子裡打點,不時攬些針線活兒補貼家用,第二年春天犯病,從此就沒有起過床。英蘭要照顧鋪子又要照顧母親,忙 得不可開交,到老人病體日重一日不能離人的時候,只好把鋪子歇了。為母親請醫抓藥,把 母女倆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積攢的錢花得一乾二淨,再搭上女人們最心愛的首飾頭面等物,母 親卻仍是救不回來……這樣,當母親枯瘦如柴的臉上只剩下一雙眼睛還有些微生氣,當 母親用這雙眼睛最後留戀萬分地看著英蘭再說不出話的時候,英蘭不但欲哭無淚,也已經一 貧如洗了。 
  母親一輩子活得不容易,總不能讓她老人家給一領破席捲到亂墳崗子上去吧!英蘭撫屍痛哭 之際,不只是捨不下母女情分,也為母親的後事愁得沒法辦。安葬母親,得買墳地,得買棺 材,再簡單也得有個葬禮,這都要錢哪!……英蘭豁出去了,決意效仿二十四孝中那些流傳 千古的孝子孝女--賣身葬母!   
  《夢斷關河》五(3)   
  撕白布做了一面長方旗,使最濃的墨,用她最喜愛也最拿手的顏體,寫了四個大字:賣身葬 母;又在一張白麻紙上細細寫明母死無錢安葬的緣由,籲請仁人君子援之以手,情願做奴為 婢以為抵償。她選擇了最熱鬧的南關碼頭,緊挨著鄉下人插標賣自家孩兒的那處地方,長方 旗挑上竹竿插在身後,白麻紙訴狀鋪在面前,她自己就靜靜地跪在那裡。 
  她一直低著頭,看著各種各樣的腳川流不息地走過:光腳不穿鞋的和穿草鞋的,穿破舊鞋和 穿雙梁鞋、牛鼻鞋、雲頭鞋、尖口鞋、圓口鞋的,穿馬皮靴、牛皮靴和穿粉底青面緞朝靴的 ,還有精工刺繡的各種金蓮小鞋,高腰矮腰、高底平底,甚至還見到幾雙滿人婦女天足穿的 花盆底繡鞋……她從沒想到過,人世間有這麼多不同的腳、不同的鞋、不同的走路姿態,看 得她頭昏眼花。可惜,放慢腳步、肯停下來的不多,肯停在她跟前的更少。曾有一個衣飾華 美、說不清年齡的女子站下,托起她的下巴頦看了看,搖搖頭,轉向另一處,與那個賣十歲 女孩兒的漢子搭上了生意。還有一個管家婆模樣的女人來問話,聽說她只肯為奴三五年,也 就搖頭離去了。 
  直到第三天,當一雙穿烏黑的馬皮軟靴的男人的大腳在面前穩穩站定的時候,她竟心慌氣短 ,又是害怕又是企盼。男人的大腳遲遲不動,也不做聲,似在仔細觀看白麻紙訴狀,好一會 兒,才聽得一個極低極厚重的聲音嗡嗡地響過來,她被震得簌簌發顫。那聲音說: 
  "賣身葬母。是一位孝女了。這四個字是請誰寫的?" 
  英蘭仍低著頭,答道:"回客官的話,是小女子自己所寫。" 
  "哦?"那聲音透著驚訝,"那麼這訴狀呢?" 
  英蘭還是不敢抬頭,說:"也是小女子自己所擬所寫。" 
  遲疑片刻,又問過來:"既如此,為何落到這般境地?" 
  英蘭此時才微微抬眼,匆匆一瞥,面前竟是位神情莊重的偉丈夫,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睛正氣 凜然,叫人立時就生出敬重之心。英蘭終於毫無掩飾地將自己的來龍去脈和目前的困窘都告 訴了他。他對背後的僕從示意,他們便從背囊中取出紙硯筆墨,要英蘭書寫。英蘭知道這是 要辨別她的真偽,也是靈機一動,信手寫下初唐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那人很覺震驚,沉默許久,說:"無論如何,先辦了令堂的喪事再說。" 
  他領著僕從,隨英蘭回到她那泥牆草頂的臨街小鋪,裡外走了一遍,嗟歎不已。此後的幾天 ,他出錢出力,委派了幾個能幹人,把母親的喪事辦得體體面面。當英蘭前去申謝時,才知 道他也是路過揚州,不日又將離去。他不提賣身的事,英蘭自己卻過意不去,最後的結果是 ,嫁他做妾以報此大恩…… 
  "真難為你了!……你替我們姐妹盡了孝,真不知該怎麼謝你!……"媚蘭停下手中的活兒, 注視著英蘭,感歎良多。在英蘭講述過程中,她們兩人的位置已經換了好幾次,為了刷那一 頭長長的秀髮,英蘭從矮凳漸漸往高凳上坐,媚蘭從高凳漸漸換成矮凳,這時候已經刷到發 梢,她倆也分坐在最高和最矮的圓凳上了。英蘭只辛酸地笑笑,說這是理當的,誰遇上都得這麼做不是?媚蘭復又笑道: 
  "聽妹妹這麼說,我這妹夫他是個官身了?他叫什麼名字?" 
  英蘭說:"小小官兒,不足道……姐姐你呢?這十多年,怎麼過來的?" 
  媚蘭笑道:"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把你頭髮刷好了,細細說給你聽!……小弟,過來幫幫忙,拿這把頭髮提一提……天壽!" 
  天壽早就聽呆了,心潮澎湃不能自已。聽有人叫自己名字,倒嚇了一跳,趕緊站起身,朝妝 台這邊瞧瞧,走過來。 
  英蘭連忙說:"別叫他!我來。他一個男人家,不要做這些女人的事兒!傍妝台傍不出好男兒 !……提哪一把?刷完了吧?" 
  天壽打了個冷戰,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媚蘭看看妹妹又看看小弟,笑笑,說,我來吧,這就好了。 
  英蘭從高凳下來站在當地,亮亮的潤潤的黑髮披了一身,像一道黑色瀑布,從頭頂直垂到膝 窩。英蘭照照鏡子,也很高興。媚蘭要她再披散一會兒,干一干再編辮兒,又拿一個裝滿油 膏的小瓷瓶遞給英蘭,又說:"你真得要經心護養了;我的頭發放下來能一直拖到地面,可 我還大著你七八歲呢!" 
  天壽平日裡看慣了不覺得,可有媚蘭在旁邊比著,英蘭就顯得膚色發暗眼圈發黑,目光黯淡 面容憔悴,倒像她是姐姐媚蘭是妹妹。天壽不由得要為英蘭抱不平,說:"二姐姐這些年吃了好多辛苦,成天操勞,費心傷神,還要騎……"他陡然住了口。他本想說騎馬練武風吹日 曬的,剛才英蘭姐不肯說姐夫名諱,自己也不該透這口風,趕忙改口道:"還有其它好多家 務活兒要做,哪能像大姐姐這樣養尊處優,坐享清福啊!那就怪不得大姐姐白白嫩嫩格外少 相了。" 
  媚蘭笑道:"這話不假,誰都說我有福氣。可小弟你別以為大姐姐我就沒吃過辛苦,能有今 天,也不容易!……走,到我屋裡坐著說去!" 
  "這還不是你的屋裡?"天壽奇怪地問。   
  《夢斷關河》五(4)   
  媚蘭嘻嘻一笑:"也是也不是,這裡外人還能來,那邊只有自家人才許進。" 
  媚蘭領著他們穿過花廳,走進東邊一間屋。 
  馥郁的馨香,再一次令天壽英蘭神迷心醉,飄飄欲仙,但他們又不得不睜眼,極力分辨自己 身處何方,為什麼周圍氤氳著淡淡紅霧、隱隱紅煙?……定下心來,才發現這寬闊的房間裡 所有的佈置都離不開粉紅色:天花板和四面牆是近乎肉色的淺紅;織進金銀絲的窗帷和門簾 是美麗的薔薇色,綰著玫瑰紅的華麗花邊和流蘇;所有繡花桌袱椅袱都以荷紅為底色;就連窗下貴妃榻上胡亂扔著的繡花靠墊,也是明麗的桃紅色;地面鋪著圖案複雜的洋紅色地毯; 桌上、幾上、檯子上擺著水紅紗檯燈;大大小小花架花盆花瓶花甕裡的鮮花也都在深深淺淺 地紅著。屋角一架高大得異乎尋常的床龕,雕著極其精緻複雜的花紋,懸著如雲似霧的銀紅 色的細紗帳,帳門和帳身都繡著綴了珊瑚珍珠的茜紅色花草,床龕的四角和兩面懸樑上,掛 滿了各色各樣的小宮燈、香囊、玻璃脆片的鐵馬兒、西洋式的風鈴兒…… 
  這顯然是媚蘭的臥室。天壽英蘭互相一對視,都懂得了媚蘭在極力炫耀。英蘭皺眉,對天壽 微微搖頭;天壽卻忙著轉向媚蘭,問: 
  "大姐姐,你這屋裡是什麼香呀?香得我心慌慌的,都要暈過去了!" 
  媚蘭得意地笑笑:"這香咱中國可沒有,是商客從印度帶回來的。" 
  "叫什麼名兒?"天壽問。 
  "沒名兒,就叫它迷魂香,不挺合適的嗎?" 
  "擱哪兒呢?讓我瞧瞧!" 
  媚蘭一指:"在帳子裡掛著呢。" 
  天壽迫不及待地趕上去,伸手分開帳子掛上帳鉤,竟又呆住了:從沒見過這樣富麗堂皇的床 !這是一張紫檀木床,又寬又深又高,三面雕花,竟是雲朵、花葉中振翅飛翔的光身子西洋 小天使。最想不到的是這些小天使們環護著三面二尺多高的西洋玻璃鏡子,互相照耀,使得 床內景象重重疊疊、繁繁雜雜,一片古怪。 
  天壽把尋香的事忘了,指著床望著媚蘭說:"這床……" 
  媚蘭笑得更加開心:"這床不一般吧?是我定做的,花了一千多兩銀子呢!" 
  天壽不明白地問:"大姐姐你再愛美,睡覺也用不著照鏡子呀?" 
  英蘭制止地叫道:"天壽!……"說著,自己的臉慢慢地紅起來,很快就跟她身邊那瓶玫瑰 花一樣了。 
  媚蘭詫異地看看天壽,問英蘭:"小弟還是個童男子?" 
  天壽心裡一動,驟然間紅暈升上面頰,媚蘭這一問,使他猜到了鏡子在這裡的功用,他隱隱 記起那個淫蕩的武則天的鏡室故事,不料在這令他如此沉迷、令他恨不得立刻還原他女兒身 的充滿女人味的地方,竟看到了同樣的活春宮設置。 
  似有一根長長的鋼針直刺心房,他驟然明白了,這光怪陸離的床,這粉紅色的華貴奢靡的房 間,這蕩人心魄的馥郁芳香,都為的高價賣身。這寧波頭等風月場狀元坊中的所有一切,又都是靠賣身掙來的!而賣身,是他從懂事起就最為鄙視、最為不齒的一件事!……一時間羞恥 壓得他抬不起頭。"潔身自好"的四字橫幅雖然早不在床頭張貼,但久已鐫刻在他的心頭, 流淌在他的血脈中…… 
  媚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哈哈地笑了一氣,笑得十分得意,十分張狂,但她立即避開這題 目,收住笑,說:"小弟道我養尊處優享清福,倒也不錯,可我也不容易啊!吃苦受罪,只 比你英蘭姐多絕不比你英蘭姐少!……當初我偷跑出家門,才十五歲,肚子裡還懷著夢蘭這 丫頭,能活下來就算我命大了!……" 
  十六年前,媚蘭未婚先孕,嚇得幾乎自殺。所幸她的情人、也就是孩子的父親敢作敢當,膽 大妄為,便雙雙私奔了。她的情人正是柳知秋最得意的弟子,唱小生的殷天喜。兩人沿著運河南下,途中在一處破敗的關王廟拜堂成親,泥胎神像便是媒證和賓客。五天後在破廟中生 夢蘭,若不是碰巧有個走親戚的鄉下婦人路過,母女倆都活不成。這自然要感謝關老爺顯靈 救命,所以夢蘭的小名兒就叫關妮兒。 
  一家三口在江都城落了腳,搭上了個在揚州一帶盛行的男女合演的昆曲班子。殷天喜和媚蘭 這一對生旦搭檔很快就唱紅了。媚蘭自幼聰明伶俐,父親授徒她總在一旁聽看,自己偷偷反 復揣摩演習。跟天喜搭上私情,也是由學唱曲子起的頭。她既有家傳的技藝,又有比一般男 伶姣好柔美的扮相做派,唱了幾季之後,媚蘭的名聲更高過了天喜。媚蘭還有個好處,並不 恪守昆班只唱昆曲的規矩,不但能唱梆子亂彈秦腔,連本地的江淮戲、常錫文戲和安徽的采 茶戲花鼓戲都唱得像模像樣,成了各處班子爭相聘請、各地看客特別關愛的紅女伶。 
  娼優從來並稱,同屬下九流,娼多能為優,而優頗有為娼者。女伶更不是良家婦女,媚蘭自 然也說不上潔身自好。 
  十年前,天喜病故,媚蘭厭倦了梨園生涯,把夢蘭寄養在江都,自己到蘇杭一帶闖蕩,最後 看中了寧波的繁華,便在這裡掛花牌樹艷幟,名為梨花院,從天喜的姓,自稱殷媚蘭。因為 能唱能說,見多識廣,不到三年,蓋了新房和花園,買了出色的姑娘,添了使用婢僕,成了 寧波府數得著的上等風月場。究其原因,卻是一樁誰也說不清的怪事:   
  《夢斷關河》五(5)   
  頭一年,媚蘭接待的客人中,有八位秀才中了舉。 
  第二年,她的客人中,又有五位舉人老爺中了進士。 
  第三年,凡進出梨花院的客商,十有八九賺了大錢。 
  人們於是議論,梨花院是塊福地,殷媚蘭是個福人兒,誰能挨她一挨睡她一睡,誰就能沾上 福分。還有人奉媚蘭為花界狀元,稱梨花院為狀元府。媚蘭也就順水推舟,改梨花院匾額為 狀元坊,人們叫她殷狀元,她也就樂滋滋地承受了。 
  換匾後,媚蘭的生意更是芝麻開花節節高,來往寧波的官員、遊歷江浙的名士高人、攜資百 萬千萬的連同夷商在內的各路商客,沒有不知道狀元坊的。到狀元坊擺酒請客談生意,被認 為是最有面子、最吉利的事情。 
  女兒夢蘭十歲那年回到寧波,跟其他買來的姑娘一同養育教導,也如當年柳知秋教導徒弟一 樣嚴格,昆曲歌舞、琴棋書畫都拿得起來。夢菊是特為跟夢蘭做伴兒收的乾女兒,姐妹倆如 今是狀元坊身價最高的一對清官人【清官人:尚未賣身的妓女稱清官人,也叫小先生 。】。 
  那個年輕男人叫虞得昌,是前年認下的乾兒子,幫著經管狀元坊,很是能幹。 
  媚蘭訴說著經歷,悲慼之容漸漸被安詳、寧靜和十二分的得意所代替。講到夢蘭,她眉飛色 舞,為自家擁有這樣一朵名花能保狀元坊長盛不衰而無比欣慰;講到乾兒子,她瞇縫著眼曖 昧地笑個不停,叫人不難猜到這乾兒子是兼做情人的。 
  媚蘭說完,接下來竟是一陣沉默。英蘭和天壽都好久不說話。 
  後來英蘭勉強說了一句:"想不到你我先後都到了江都,陰差陽錯的,總也沒碰面。" 
  媚蘭歎道:"江都終究是老家,雖說一個親人也沒有……" 
  英蘭咬咬嘴唇,認真地正視著媚蘭:"姐姐你日後作何打算?" 
  媚蘭嫣然一笑:"有什麼好打算的!只要我這狀元坊生意興隆,一日旺過一日就好!" 
  "聽妹妹勸一句,姐姐還是早早跳出這煙花生涯吧,揀個好人家從良才是正理呀!"英蘭說 得非常懇切。 
  "從良?"媚蘭驚異地瞪大眼睛,像聽到公雞下蛋、母豬上樹似的哈哈大笑,"要我扔掉狀 元坊這麼大一份家業?這可是我媚蘭憑本事苦苦掙來的,難道我平白送人不成?再說,哪個 男人有這麼大福分,消受得了我和我的狀元坊?" 
  英蘭歎道:"你也該替夢蘭想想啊!" 
  "夢蘭?夢蘭在這裡有什麼不好?吃穿住用樣樣精美,上得戲台、進得官府、游得山水、見 得世面,有多少女人能比得上她?你就算算,上至娘娘貴妃的皇宮內院,下至千金小姐誥命夫人的閨閣蘭房,多尊貴的女人都不能拋頭露面不是?哪有她這份自由自在、開心順心?就 連你出這趟門不還得扮成個公子爺才行嗎?" 
  英蘭默不作聲,神情不自在起來。 
  "再說,我保她做清官人已經三年,就是要她揀著一個情投意合、家境好心腸好的男人才開 苞【開苞:清官人第一次接客的隱語。】,不然我還不准呢!日後如若處不好還 能跳槽【跳槽:原意是嫖客丟開這一妓女而又和別一妓女相好,如馬另在別槽就食。 媚蘭此說反其意,把妓女放在主動地位上。】。真遇著可心可意、海誓山盟、一生一 世靠得住的男人,心甘情願娶她做正頭夫人,那時候再從良也不遲!" 
  聽媚蘭說出"正頭夫人"的話,英蘭頓時臉色難看,說:"即便是做妾,終究是良家婦女; 青樓女子無論穿金戴銀,花天酒地,總脫不了下賤骯髒!" 
  媚蘭並不生氣,還是笑:"哎呀呀對不住,傷著妹妹你啦!要說賤不賤的,做妓是比做妾下 賤;可妹妹別忘了,做優比做妓還下賤,咱們家可是做優的,賤到底了!你嫌棄誰去?……說到頭,男女間不就那麼回事?妻妾也好,婢妓也罷,到了男人身子下,還有什麼不一樣? ……只不過做妾的是一個男人多個女,做妓的是一個女人多個男,誰又比誰好、誰又比誰賤 呀?" 
  "你!"英蘭氣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媚蘭自管得意地說著她的心裡話:"要說賤也算賤,我這人就是離不開男人,沒個男人在身 邊就吃不香睡不好。可這怪得了我嗎?要怪就得怪咱爹,怪咱柳家做優,叫我從小就從戲裡知道了男男女女的那回事,叫我從小就為了這個心蕩神搖!我也不後悔,唱戲對我的心路, 做妓合我的性情,人能順心合意過一輩子,也就是福分了!……" 
  英蘭臉都白了,猛然站起,指著媚蘭,憤怒的聲音在發抖:"竟說出這樣自甘墮落的下賤話 !怪不得爹在世的時候絕不許我們提起你一個字,果然是個賤坯!自輕自賤的賤坯!我沒有你這樣的姐姐!天壽,走!" 
  天壽驚慌地扯住英蘭的衣袖:"二姐,別這樣……" 
  英蘭勃然大怒:"你敢不走?你難道也想當像姑?你看看你的四個姐姐:一個做妓,一個做 妾,另兩個也逃不出下九流!柳家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一棵獨苗,竟也這麼沒出息!怎麼對得起死去的爹娘!" 
  天壽對這裡有一種說不清也無法說出口的依戀,他心裡很深的地方似乎覺得媚蘭大逆不道的 話有她自己的道理,做妾和做妓原本都被人輕視賤視,英蘭犯不著這麼盛氣凌人。他不由自 主地一手扯著二姐,一手拉著大姐,嘴裡低聲下氣地說:"二姐,你消消氣……"   
  《夢斷關河》五(6)   
  "啪--"英蘭回手狠狠地抽了天壽一個嘴巴。天壽下意識地一手捂臉,吃驚地看著眼前這 個不認識了的二姐:柳眉倒豎,怒目圓睜,滿臉如烈火中燒,紅得怕人。他一時怔住,心仿 佛都不跳了。 
  媚蘭長歎一聲,蹙著眉尖,幽幽地說:"英蘭,你這是何苦來呢!……" 
  英蘭用力從媚蘭手中奪過天壽的手,緊緊攥住那細細的手腕,喝道:"走!不然我踹死你!" 
  英蘭拽著天壽疾步下樓,媚蘭追出來,跟在後面急急地說:"小弟聽你二姐姐的話,你是個 男子漢,就得有出息,為咱們柳家改換門庭!……" 
  聽得此話,英蘭腳下步子略慢了慢,媚蘭趕緊接著說:"英蘭妹妹我不怪你!日後有了難處 儘管來找我,寧波這碼頭,姐姐我耍得開!……" 
  英蘭不再理會,一徑出了狀元坊,叫了一乘兩人坐的大轎,押解似的推天壽上轎回驛館。 
  一路無語。 
  到了驛館門口下轎,天壽甩脫英蘭的手,背身站在大樹下,一動不動。 
  姐弟兩個默默佇立。 
  英蘭冷笑道:"你是什麼意思呢?不想跟我去定海了?要自己獨個兒闖江湖去?……"見天 壽既不回答也不回身,她突然火冒三丈,低聲狠狠喝道,"那你就滾!滾!去當那娼妓都瞧不起的戲子吧!"說罷,一個急轉身,挺胸昂頭地獨自進門而去。 
  天壽呆傻如一塊石頭,挨過耳光的臉依然紅腫著熱辣辣地脹,那尖刻的叱罵如刀刺在心,正 火辣辣地疼,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幾不知身在何處……突然,一個念頭,像斧頭的銳利刀 鋒,一下子就進了他亂糟糟的心裡: 
  他那麼心馳神醉地依戀著做個女人,如若成真,他能逃脫姐姐們做妾做妓的賣身結局嗎?…… ……想到這兒,他身體痛苦地一縮,心口咚咚亂跳,驚得額頭沁出冷汗,幾許迷茫,幾分醒悟 …… 
  又一個念頭闖進來: 
  真的去闖江湖,當"娼妓都瞧不起的戲子"?……何止娼妓瞧不起,天底下有誰瞧得起!親 娘也拿你當搖錢樹,親爹也拿你當玩物啊!……你抱怨誰去!你有罪呀,你生下來就是柳門的 大罪人!就是因為你,斷了柳家的血脈、絕了柳家的後哇!……他急轉身,朝向大樹,那正是 一棵濃濃密密的垂柳,他把綠絲絛般的柳條一股腦兒摟了滿懷,為了不讓淚水流下來被路人 笑話,他極力地朝樹頂,朝天空遠望…… 
  老天爺在上,他老人家對你畢竟不薄,給了你戰場上為國效力、破格擢升的機會,讓你能掙 個正經出身,從此讓柳家跳出下九流、改換門庭,這是上天給你贖罪的機會,你難道竟辜負 了?不奮發對得起誰? 
  這就是你的命!你得認!你得認哪!…… 
  天壽的胸膛大起大落,太陽穴噗噗敲響,渾身氣血如同沸騰,如同熊熊火焰四處亂竄,直要 裂胸裂膚奔湧而出。他低啞地怒吼一聲,如飛地衝進驛館,衝進自己的住處,從姐姐新給他 做的白綾長衫上撕下一幅前襟,立刻咬破中指,用汩汩流出的鮮血,幾乎不假思索,寫下了 兩個暗紅暗紅的大字-- 
  礪志。   
  《夢斷關河》六(1)   
  濕潤的、帶著鹹腥味兒的海風猛烈地扑打著胸懷,第一次學會縱馬飛馳的天壽,從曉峰嶺上 急衝下來,揮著鞭,放開沙啞的喉嚨迎風呵呵大叫,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痛快和不顧死活的狂 野。 
  徐保騎馬跟在後面追,大叫著"小爺當心!"竟被天壽甩了老遠。 
  飛馳!狂吼!靈魂在無邊無際的海天中自由自在地飛,可淚水卻湧出眼眶,滿臉滿腮……為什 麼?是感慨,是痛苦,還是快意?不,是海風太刺眼。 
  前面就是竹山門,地勢轉為平坦,天壽跑馬正在興頭,意猶未盡,很想勒馬使之人立,就像 他頭一回見到的英蘭那樣,威風凜凜一把。他猛地用力一勒馬嚼子,胯下小紅馬竟然收住飛奔的步子,陡然揚起了前蹄,猛烈的衝擊使剛剛學會騎馬的天壽坐不住雕鞍,重重摔下馬來 ,揚起一片黃塵。 
  隨後趕到的徐保見此情景,狠狠地咒罵著,勒住躁動的馬,急忙翻身下鞍就朝天壽跑來,喊 著:"小爺,傷著沒有?……" 
  著地的一瞬間,天壽覺得全身的骨頭架子都跌散了,所有的骨傷筋傷皮傷肉傷一股腦兒襲來 ,疼得他縮成一團,涕淚交流,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徐保的喊聲令他悚然一驚,咬牙掙扎 著坐了起來,又疼得眼前亂冒金星;可是發現徐保奔過來想要攙扶,又擰著眉頭啞聲喝道: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起來!……" 
  他坐在地上調息片刻,一憋氣,翻身站起,刺心的疼痛又把他的眼淚逼了出來。他趕忙低頭 偏臉,竭力掩飾,但徐保全都看在眼裡,歎道: 
  "小爺,你這是何苦來呢!……快走幾步,活動活動胳膊腿兒,看看骨頭傷著沒有……" 
  天壽扭頭不睬,一手撫胸,隨身藏在那裡的礪志血書透過衣衫流出一股熱氣,使他很快平息 了痛苦引起的焦躁,四肢暗自運力,知道沒有增加新傷,便一瘸一拐走到小紅馬身邊。小紅 馬驚恐地抿耳低頭,一副甘願挨打受罰的樣子,倒叫天壽笑了笑,摟住它的脖子,伸手順順 它鼻樑上的毛,摸摸它的長面頰,踩鐙上馬,也不看徐保一眼,只說: 
  "走!" 
  兩馬一前一後,從竹山門踏上了高大而堅固的土城--這是舟山島上新近修築成的各種防禦 工事中規模最大的一處。 
  土城牆牆基六丈厚,牆高一丈,牆頂有三丈寬,厚實堅固,十分平坦,正是跑馬的好路。土 城牆從竹山門起,沿著海岸向東,直到青壘山,綿延十里,與舟山島東、北、西三面的山脈連接一體,成為完整的圓形防禦工事,把距土城不過三里遠的定海縣城圍在了正中。站在土 城牆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新近修復的定海城牆和城內房屋街巷。天壽對此已經熟視無睹,他 抹去臉上的汗水淚水,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泥沙,舉鞭一抽,小紅馬又拉開大步在城上跑起來 ,越跑越快。徐保急忙阻止說:"小爺你就別冒險了!……"話音未落,小紅馬早載著低身 伏在馬背上的天壽飛馳遠去,徐保無奈,只得緊緊追趕,一個勁兒地鞭馬向東。 
  土城上一個又一個土牛【土牛:類似城牆雉垛,但由土建成,形體巨大,其缺口處俱 安放火炮。】,土牛間安置著一尊又一尊火炮,火炮邊一群又一群努力操練的兵勇, 都飛快地從他們身邊閃過去,連經過兵民日常出入的久安門,也沒有減速,直到徐保大喊了 一聲"家主爺在那裡!"天壽這才減低速度,直起腰,由疾馳改為小碎步慢跑,最後停下來 。 
  前面的土城牆上站著一隊人馬,簇擁著一位馬上將軍,那正是葛雲飛。 
  時近黃昏,藍天如洗,夕陽的金輝灑在葛雲飛的臉膛上,灑遍他的全身,他胯下的烏龍馬也 閃著耀眼的金光。天壽抬頭仰視,只覺那是碧藍碧藍的背景上的一尊金像。他佇立著,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麼,黧黑的面容上一派寧靜和自信。天壽和徐保都習慣於葛雲飛的沉思默 想,當下都不敢打攪他,下馬後靜靜地站在一旁。 
  從天壽到葛雲飛身邊起,二人的主要話題就離不開廣州之戰。天壽也只能盡自己所知,講廣 州之戰的經過,講他眼裡的水師和各地援軍,說到英夷的可怕炮火和兵勇們大潰逃的時候,往往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葛雲飛通常只是靜靜地聽著,並不做聲,頂多皺皺眉頭而已。只 有一次,天壽說起三大帥被炮火逼在貢院不能動彈,只好令廣州知府打白旗跟英夷議和時, 他用極低的聲音問:"香港島就此丟了?六百萬就此繳了?"天壽當時被他那低得不能再低 的聲音震得心慌意亂,說不出話,只能不住地點頭。他卻提高聲調,平靜地說: 
  "讓他們到定海來試試看!" 
  那時候,天壽滿心崇敬地望著將軍,非常自豪,不由得腰板兒挺得筆直,自覺渾身血流加快 ,連呼吸都急促了。如今,他隨同姐姐姐夫來到定海兩個月了,更加堅信,廣州之戰決不會重演。 
  舟山島定海城的雙層防禦,廣州哪裡能比?三面高山一面土城,土城上有八十多位火炮;定 海城的堅固城牆上還有四十多位火炮;土城內側臨海的東嶽山上,新築的震遠炮城,有五千 斤以上大炮十五位,最是威震四方。這些黑洞洞的炮口,都對準了海上來犯之敵,英夷還能 像在廣東那樣輕易就闖進珠江口?休想! 
  定海的兵將,就更不是廣州之戰的那些可惡可恨無能怕死的敗軍所能比的了。王總兵率兵千 人守曉峰嶺;鄭總兵率兵兩千守定海城,土城和震遠炮城守軍兩千六百人,都是葛雲飛的部 下。這些隊伍在定海收復後的一年中,加緊訓練,重整旗鼓,可算得近年少有的兵精糧足。 葛雲飛更加意嚴格練出六百精兵,就放在震遠炮城,那正是用在刀刃上的好鋼。   
  《夢斷關河》六(2)   
  天壽記得,即使是三大帥蒞臨廣州、備戰最急的時候,大員們在戰和兩途中也還是游移不定 ;而如今的定海,從兩江總督、浙江巡撫,到下面的提督總兵,人人求戰心切,痛下剿滅逆 夷的決心。前些日子總督裕大人將英夷佔據定海期間的四名通敵漢奸問斬,並傳首於沿海各 處示眾,人心震懾;又掘了英夷留在定海的數百墳墓,將逆夷屍首一一銼戮,棄之大海;近日又將英夷俘虜凌遲處死,並剝其皮抽其筋製成馬韁使用,足見總督大人破釜沉舟、與英夷 不共戴天的仇恨,更加激發了官兵同仇敵愾、英勇殺敵的百倍雄心。 
  天壽的最大信心,還是來自葛雲飛。 
  相處不過三個月,天壽卻把一生的敬慕都付給了他。 
  葛雲飛親手在隨身佩帶的一對寶刀上各鐫刻了兩個字:"昭勇"、"成忠",這就是葛雲飛 的寫照,正是他忠勇的化身。天壽全心全意地認定,只要葛雲飛在,定海就一定能守住! 
  守住定海,葛雲飛定能得朝廷重用;朝廷重用了葛雲飛,就一定能打敗英夷鬼子,把他們趕 走;趕走英夷,香港就不會丟,天壽就能回到可愛的聽泉居。 
  天壽不知道姐夫從前是什麼樣子,只這兩個月,眼見他又瘦了一圈兒、黑了幾分,眼睛更亮 ,說話更少。現在天壽從他臉上讀到的,是大功初成的滿意。天壽知道,一年前英夷撤出定 海時,把清軍的所有火炮、水師艦船和防禦工事毀壞殆盡,已成一片廢墟;舟山島能有今天 ,葛雲飛揮灑了多少心血! 
  果然,葛雲飛臉上露出罕見的笑容,嘴裡輕輕地說:"鐵壁銅牆!……"他慢慢收回遠望的 目光,投向面前,停留在天壽身上,說:"我看到你跑馬,不錯。日子不長,練成這樣很難 得。" 
  受到將軍的誇獎,天壽心慌慌的,紅著臉低了頭,知道自己摔下馬鞍姐夫沒看見。又聽葛雲 飛問道:"武功呢?" 
  徐保搶著說:"稟將軍,小爺身形瘦小,練武走的輕靈路子。如今練得自衛有餘了!"他覺 得言猶未盡,還得說兩句,"沒想到小爺看上去那麼嬌弱,真能吃苦!這兩個月,除了吃飯 睡覺,就是練武練騎馬,'摔爬滾打',天天跟個泥猴兒一個樣,傷了也不吭聲,極是難得 !" 
  葛雲飛點點頭,說:"好。還是那句老話,只要你見仗立功,殺得一個逆夷,就列名報捷奏 本,定能掙個武功出身、正途前程。" 
  天壽低頭答道:"是。"他吃苦受累、忍受傷痛、奮發圖強,不就是為了這個嗎?這是他從 痛苦的迷夢中醒來之後心頭最明亮的憧憬。 
  離開寧波來到定海,有文武兩途由他選擇:或入幕府為幕僚,或速成騎術武功上戰場。他一 咬牙選了後者。英蘭委婉地勸道,獨子不當兵乃是常情,入幕也能立功。不勸則已,越勸他 越堅定,還硬邦邦地宣稱:"我這人別的好處沒有,只剩不怕苦不怕死這兩樣兒了!"他本 是學戲的,從小挨打慣了,皮肉之苦對他算不得什麼;至於不怕死,他沒有解釋,他心裡頭 需要忍受的苦楚,可比區區跌打損傷深得多,有的時候真跟死相差不遠了。 
  葛雲飛又轉向簇擁著他的部下:"不獨天壽,諸位奮勇殺敵,但凡建功,必能列名捷本,朝 廷決計不吝封贈!"周圍一片情緒高昂的謝恩。葛雲飛嘩啦一下抽出腰間長刀,向晚霞映照 的海空一揮,神采奕奕地大聲號召:"大丈夫為國立功,正其時也!" 
  "為國立功!" 
  "為國立功!" 
  …… 
  他的部下高高舉起手中的旗幟和刀劍長槍,大聲應答歡呼,帶得十里土城和震遠炮台處處旌 旗飛舞,歡聲雷動,此起彼伏,像大海洶湧的波濤,在山海間久久地迴盪。天壽嘶啞的吼叫 完全被淹沒在巨大的歡呼聲浪中,一時間鼻酸心熱,眼淚奪眶而出…… 
  天壽隨著葛雲飛一行,沿著土城慢步走向久安門。將軍向天壽微微俯下身子,說:"你姐姐 著人捎話,我們今天回城去看看。她很不放心你。" 
  天壽心裡又彆扭上來,孩子般略扭了扭身子,說:"她不放心的是你!" 
  周圍騰起一片輕笑的小浪花。葛雲飛黑臉微紅,一時顯得尷尬,咕噥一聲"這孩子!"同時 鬆開了手中的韁繩。烏龍馬墨亮的腦袋微微一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掃了小紅馬一眼,尥開大步跑了起來。小紅馬心領神會,立刻跟上,整個騎隊輕快地奔馳在夕陽中。 
  賭氣話也就說說而已,天壽當然不敢違了將軍的意思。 
  回城途中,將軍還是在兩馬靠得很近的時候,輕聲問天壽:"你還在生你姐姐的氣?……你 該知道的,她是個很不尋常的女子,她是真心為你好。" 
  天壽卻低著頭,默默無語。 
  天壽一直悶悶不樂。 
  見了在府門率眾迎候的英蘭,他不過點點頭。同回到堂屋,茶後,英蘭照例令人送上她多年 不放棄的手磨豆漿,熱騰騰香甜盈室,他也只是勉強一笑。在燈火通明的花廳,英蘭為他們 接風,擺出那麼多拿手菜,特別是她親手點的極白極嫩的豆腐,葛雲飛讚不絕口,天壽卻只 是埋頭吃,吃得很多。連極少說笑的葛雲飛也破例打趣說:"把麾下的兵餓成這個樣子,當 姐姐的怕不要找我拚命!"英蘭掩嘴笑道:"我們家就這一棵獨苗苗,要有個好歹不找你找 誰!"兩人笑著同看天壽,天壽臉上仍然淡淡的。後來英蘭說起山陰家中盡皆安好,只青兒 自天壽走後頗不自在,老說要回老家。天壽於是才開口說:"青兒原不是買的,說好是雇, 他要回去理當給人家盤纏。"英蘭笑道:"人家要見你一面才肯走呢。"天壽當下也就無話 。   
  《夢斷關河》六(3)   
  天壽並沒有多喝酒,但自覺昏昏然,肢體發軟,渾身疼痛,便托醉提前離席而去。回到他那 糊得像雪洞般潔白清爽的小屋裡,一下就攤手攤腳地倒在軟軟的床榻上了,迷迷糊糊地望著湖色羅紗帳頂,眼前如翻畫頁,重複著席間的景象: 
  姐夫望著姐姐目不轉睛,滿臉讚賞,紫色的大嘴不時緊抿,努力要鎖住笑意不讓它外流; 
  姐姐回報以含情脈脈的笑,還有桃花似的兩腮和紅潤得幾乎要破的嘴唇; 
  每當姐姐布菜斟酒,他們的手無意間相觸之際,天壽都能感到一種奇特的震顫,使得他們臉 膛泛紅,眼睛更亮; 
  每當他們的目光相碰時,天壽便似聽到撞擊的辟啪響,看到其間爆出的輕微火花;隨後二者 就如同粘接在一起,很難拆分得開。 
  身置其間,天壽痛感自己的多餘。 
  自己離開後席間會是怎樣?天壽只想了個開頭就不願再想,再想下去,心頭發痛。他憤憤然 低語道:真所謂酒入愁腸人自醉呀!…… 
  才要翻身,各處疼痛驟然襲來,疼得他齜牙咧嘴。獨自在屋,無人在側,他無須強忍,不由 得淚流滿面,長聲呻吟。起身寬衣解帶,細細察看,渾身上下,青傷紅傷紫瘢連成一片,慘不忍睹,已經認不出原來的膚色了。攬鏡照照面容,皮膚粗糙,嘴唇乾裂,眉毛頭髮焦黃, 這還是他嗎?……想想當年水蔥一般嬌嫩,鮮花一般艷麗,天仙一般輕俏飄逸的柳搖金,實 在心酸難忍。他恨恨地把鏡子倒扣著塞進枕頭,痛痛地哭了一場…… 
  哭罷,心裡輕鬆了些,傷痛卻更甚。命僕役提來一大桶熱水,倒進小屋屋角的木浴盆中,關 了大門,放下小屋的帷簾,再點亮三支紅燭,為自己療傷:用熱氣熏蒸肩腿的腫塊,用絨布巾熱敷各處大片的淤血。他心甘情願吃苦受罪,靠著內心的驕傲和倔強支撐著,在人前一聲 不哼,極力表現得談笑自若。然而此刻,他一面輪流調換著佈滿全身各處的熱敷巾,一面靜 靜地流淚,感受著滿心的孤獨和淒涼…… 
  紅燭矮下去一多半,天壽聽得英蘭敲門叫他,趕緊收拾好自己,把療傷的小屋門關好,做出 剛從床上起身的樣子,去開了門;隨後眼皮都不抬,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回到臥室,重新躺 倒,彷彿他一直因醉而臥。 
  姐姐在推他,不得已,睜開了眼,只見英蘭坐在床邊,眼睛亮如晨星,滿臉紅暈尚未散盡, 雙鬢蓬鬆如雲,最是兩片彎彎的嘴唇,嫣紅奪目,嘴角深深內凹,那極力掩飾仍然燦爛的醉 心暢意的笑,看得天壽心驚膽戰,不願逼視,翻身向裡躺著,不肯做聲。 
  "小弟,你就這麼大氣性?我幾次謝罪,你還不依不饒?……那日是我不好,不該動手,話 也說得重了,可你細想想,總是一片好心呀!……俗話說,長姐如母,咱家就你這麼個獨子 ,父母又都去了,我不心疼誰心疼,我不管教誰管教?" 
  天壽一動不動,仍不出聲。 
  英蘭像男人那樣對著小弟打躬作揖,賠笑道:"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還不成嗎?那日實在 是氣頭上,下手的時候就後悔了,可已經收不住了!知道你的臉蛋兒金貴,從小兒到大連爹媽都不敢碰一手指頭的……看你到定海以後這麼吃苦拚命,沒人不誇,姐姐甭提多高興了, 也總算是放心了!……哎呀,看你衣裳剮破這麼些口子,我給你補補……" 
  英蘭拿起搭在床頭的外衫,天壽突然起身要奪,英蘭玩笑地閃身一躲,拿那外衫抖了抖,竟 抖出一張白綾。英蘭一把拾起,展開一看,白綾上血跡斑斑,兩個血寫的大字赫然在目:礪志! 
  英蘭臉色大變,盯著早已幹得呈褐色的血字,手在顫抖,嘴唇也在顫抖。她輕聲地問:"是 你的?" 
  天壽扭開臉,點點頭。 
  "你的血?" 
  天壽生氣地回臉瞥她一眼,復又躺下,不說話。 
  "什麼時候?" 
  天壽氣呼呼地說:"從狀元坊回來那天!" 
  英蘭立刻想起那些日子天壽的右手常包著手絹,問他不回答,誰看也不許。此時她一把扯過 小弟的手,湊近燈燭,中指上咬痕宛在,傷口已呈白色。 
  什麼都不用說了,英蘭拿著血書,顫聲叫道:"我的好兄弟!……"她嗚咽著熱淚橫流,啪 嗒啪嗒,好幾滴落在天壽臉上。她趕緊用手去抹,使袖去擦。 
  今天姐姐主動來和解,天壽心裡本已軟了,只是嘴上還不肯服軟。此時,他怒氣全消,慢慢 回過頭,輕聲說:"你待我千好萬好,我都心領了;就是打我罵我,我也悟得過來。我是惱你出口傷人!……十多年分離,老天爺開恩讓咱們巧巧地碰上了重逢了,你可好,又使大棒 子硬給打散了!……她再賤再不好,終歸是親骨肉呀!想一想,咱們在這世上,還有多少親人可疼?……" 
  說到這兒,天壽心酸難忍,趕緊住嘴閉眼,以免哽咽落淚。 
  英蘭白如串珠的小牙咬住了豐腴的嘴唇,望著幼弟輕輕歎氣搖頭,靜默片刻,說道:"我知 道我做得過了頭,太絕情,可當時不得不如此。天壽,你得明白,"英蘭越發認真地加重語 氣,"年少人血氣方剛,所戒在色。那日在狀元坊,我看你心醉神迷,樣子古怪,本來就挺 擔心;媚蘭那臥室那床那屋裡的迷魂香,還有她說的那些話,豈不是火上澆油?你要是把持 不住,陷進去怎麼得了?所以得下狠心快刀斬亂麻!再說,媚蘭也實在會蠱惑人心,實在是 壞人心術呀!……"   
  《夢斷關河》六(4)   
  天壽心想,英蘭發火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媚蘭瞧不起做妾傷了她的臉面,而她原本自認為比媚 蘭身份高,對富麗堂皇的狀元坊氣不忿兒。這話他當然不能說出來,只翻身坐起,替大姐姐 辯解:"也許她就是性情如此呢?你早先在城關賣身葬母,若遇到的不是姐夫,是青樓妓館 要買你,你怎麼辦?" 
  英蘭想了想,說:"待他們出錢安葬了母親,我便去做他們的婢女還債就是了,決不肯賣身 接客的!" 
  天壽點點頭:"這也是你的性情了。……那你為什麼又肯賣身給姐夫呢?" 
  英蘭紅了臉,嗔道:"看你說的是什麼話!" 
  天壽笑道:"話雖難聽,卻是實情。若是感恩圖報的話,也好去他府上為奴為婢幾年還債的 嘛。是也不是?" 
  英蘭紅著臉沉吟片刻,終於一擺腦袋,豁達地說:"我到他身邊快兩年了,你如今也不是個 孩子,這兒也沒旁人,姐就對你實說也沒什麼……媚蘭說得不對,男女間並不像她說的'都是那麼一回事',全然不是!只有有緣分的男女,才有真情愛,那份心頭感受,豈是媚蘭這 路人能夠知道!她也不配!" 
  天壽好奇地問:"你跟姐夫是有緣分有真情愛的了?" 
  "是,"英蘭目光閃閃,回答得毫不遲疑,"我願為他赴湯蹈火!" 
  "那他呢?他對你也一樣嗎?" 
  "是,我們心意相通。他不用多說,我都明白。" 
  "可他還有那麼多別的女人呢!" 
  "我不在乎。他的心在我身上。" 
  天壽呆呆地看著英蘭,好一會兒,故意一笑,說:"要是我也是個女人,要是我也想嫁給姐 夫……你願意嗎?你會不會吃醋?……" 
  英蘭也笑了:"可惜你不是呀!不然,倒真想我們姐妹做一對娥皇女英,共同輔佐大舜呢!" 
  "哼,只怕不是真心話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兩個月以來橫在姐弟間的嫌隙也就漸漸消融了。英蘭正待多給兄弟幾句 鼓勵,門外腳步匆匆,幾名僕婦在門前躬身稟告:老爺馬上要出城回營,請奶奶過去,請小 爺趕緊收拾跟著一起走。 
  出了什麼事?僕婦們說不清楚,只說營裡有緊急公文送到。 
  英蘭天壽趕到中堂,葛雲飛已經整裝待發,他望著姐弟倆,沉聲說: 
  "英夷來了。" 
  天壽忙問:"是從廣東,從香港來的嗎?" 
  葛雲飛看定天壽:"給你的聽泉居簽發證書的那個義律,被他們的朝廷革職,新派了欽差大 臣,叫做璞鼎查;還有新派的水陸元帥,新增的船艦兵員,加上廣東香港原有的英夷船艦水 陸兵員,比去年可不一樣了。日前他們已攻破廈門,正向我浙江進犯呢……" 
  天壽心慌,說:"比去年還要多好些吧?……" 
  葛雲飛笑笑,拍拍天壽的肩頭,說:"我們也跟去年大不相同了吧?……我等候已久,這下 要讓逆夷嘗嘗我葛雲飛的厲害!" 
  葛雲飛說話如平日一樣平靜安詳,聲音仍然低沉厚重得令人心顫,但他黑紅的臉膛上躍動著 虎虎生氣,炯炯目光裡閃爍著堅強和自信,他的整個身姿令人想到一張待射的強弓、一隻展 翼將飛的大鵬。被突來的意外攪得心跳如鼓、手指微微顫抖的天壽,站在葛雲飛身邊,氣息 漸漸平穩了,面色也跟著莊嚴起來。   
  《夢斷關河》七(1)   
  暴雨狂風整整十天,今天傍晚終於現出了晴意。 
  英夷兵船的炮擊和進攻時斷時續,進行了五天,此時也退到離海岸很遠的地方停泊,悄悄地 沒有了動靜。 
  五天五夜來,在風雨泥濘中隨時應敵、隨時開炮轟擊、時刻保持高度緊張的葛雲飛和他的部 下以及守定海的所有官兵,此時都精力耗盡,一個個疲憊不堪。所幸寸土未失,令這幾日共 同奮戰的弟兄們感到欣慰和自豪。 
  除了哨兵還在強打精神守著營帳和炮台,官兵們都顧不得滿臉硝煙和渾身淋漓的泥水,在帳 篷中橫七豎八地倒地就睡。所以,當葛雲飛在土城上巡營的時候,滿耳都是一片連著一片的鼾聲。 
  葛雲飛也是一身泥水滿臉硝煙,頭上不戴官帽,只系一塊青布首帕,身上不著官服,穿了因 泥濺煙熏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麻布短袍,束在腰間的帶子上,懸著他心愛的雙刀"昭勇"和"成忠",腳下一雙專為在泥濘中便於行動的鐵齒靴也糊滿了爛泥。同樣渾身泥污又濕又髒 的天壽,仍像過去了的五天五夜一樣,寸步不離地跟在葛雲飛身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他又黑又瘦,面容突然蒼老了許多,已看不出他是一位總兵大人了。但天壽很清楚,他正是 憑著與兵勇們同甘共苦,憑著這幾日的身先士卒,激發了守軍的大無畏氣概,頂著生平未曾 經歷過的猛烈炮火,英勇抗擊,吃苦受累、灑汗流血在所不辭。 
  天壽隨著葛雲飛剛剛從震遠炮城巡視下來,風雨雖停,土城上的路依然泥濘難行。各炮位上 只有一名兵勇當值,葛雲飛也不想驚動正在酣睡的弟兄們,他走到一個被英夷大炮轟塌的土 牛邊,默默朝南遠望。 
  西天的雲層此刻裂開一道窄窄的淺藍色長縫,橙色和粉色的光芒從那裡斜斜地投射下來,照 著土城,照著岸邊洶湧的潮水和大海上翻滾的波濤。遠處大五奎山島上的英夷炮兵陣地和帳 篷清晰可見,更遠處數十艘英夷的艦船也隱約從暮靄中顯形。 
  "大人!"在營中,天壽總是這樣一本正經地稱呼姐夫,"明天英夷還會來攻嗎?" 
  "難說,"葛雲飛沉思著說,"英夷狡詐詭秘,不可以常理揣度的。" 
  "真是奸詐!"天壽很憤慨,"自古以來,哪有不打戰表不下戰書的道理?就是兩軍陣前, 也要約定何時何地交戰,才好見個高低。他們這算怎麼回事?說戰,不像真戰;說不戰,又 沒完沒了地打一陣兒停一陣兒的。這叫什麼話?" 
  葛雲飛皺皺眉頭,沒有說話。 
  遇到這樣不明不白的對手,他覺得很窩火,有力使不出來。 
  五天前,趁著雨大風靜的節骨眼兒,英夷的兩艘輪船拖著兩艘大兵船駛近竹山門海岸,葛雲 飛立刻督兵從土城上開炮,轟了一陣,他們便退走了,卻又繞到土城東頭青壘山下,土城東段的東港浦守軍也給了他們一頓炮火,英夷就退出戰場,不敢再進。他們十分小心,總在守 軍炮火射程之外游弋,所以葛雲飛部下炮火雖猛,總也打不到他們。 
  次日情況大同小異,打打停停,敵船並不靠近。 
  第三天,算是正經地交了交手:英夷輪船三艘、三桅大兵船一艘的火炮向曉峰嶺猛烈轟擊, 並用小船載了夷兵在竹山門登陸,被守在該處的總兵鄭國鴻率兵使用抬炮抬槍,集中火力 一氣猛打,夷兵抱頭鼠竄而去。 
  第四天,英夷的大小船艦駛往大小五奎山島,並登上大五奎山島上支搭帳篷,設置火炮陣地 。葛雲飛率土城守軍向大五奎山島開炮遙擊,相距太遠,皆不能及。 
  今天一天,仍是互不照面,不過英夷又開來好多艘船艦,先後向東嶽山震遠炮城和竹山門一 帶開炮轟擊,葛雲飛率守軍猛烈還擊,仍是夠它不著。英夷船艦毫髮未傷,卻又退回遠處了 。 
  這叫什麼戰法? 
  葛雲飛長於軍事,熟讀兵書,實在弄不明白,這五天英夷是在幹什麼。但他很惱火,覺得英 夷在耍弄他。這五天裡,他和他的部下人人都像繃得很緊的弓弦,英夷的每一舉動都被當成 正式進攻而猛烈反擊。五天下來,白費了許多火藥,既沒有重創敵方,還把自己累得趴下了 ……想到這裡,葛雲飛問道: 
  "天壽,廣州之戰,英夷也是這樣打法?" 
  天壽想了想:"聽十三行裡跟夷人相熟的漢奸說,英夷善水戰,每次開戰前都要專用什麼測 量船量水道深淺,以防他的大兵船擱淺;還要由大兵頭偵察對手的兵力和炮火,才好選一處最弱的地方攻打,一打一個準兒!" 
  葛雲飛一驚,自語道:"難道這五天逆夷並不算是開戰,只是在偵察我們定海的兵力炮火? ……定海防備固若金湯,沒有弱處,不怕他!" 
  落日的餘暉竟從雲縫裡灑了出來,海面金光點點,耀得人睜不開眼,幾隻鷗鳥翻飛著,格外 潔白,彷彿雪點兒在飄揚。天壽輕聲說:"怎麼這麼靜呀?……只有風聲海潮聲,白鷗那麼 遠叫聲都聽得見!哪裡像是打仗呢!……" 
  葛雲飛卻憑著他老軍旅的直覺,知道這寧靜正預示著大戰在即,而且會是一場非常慘烈的大 搏殺。 
  這五天裡,他領略了英夷的火炮,那決非總督大人所斷言的"我炮皆能及彼,彼炮不能及我 ",事實恰恰相反。而且對方落地就爆炸的炮彈已經把曉峰嶺上尚未完工的炮台完全摧毀,其威力是葛雲飛此生所僅見。那日夷兵登岸進攻,其快速和勇猛,也使總督大人斷言"夷兵 不善陸戰"變得可笑和可怕……對此,他感到十分沉重,一股說不清的悲壯從心頭湧出,滾 滾熱浪在胸臆間往還縈繞,直令他鼻翼翕張,眼角發燙……   
  《夢斷關河》七(2)   
  他閉目片刻,使自己平靜後,閃目望定在海天背景上更顯得單薄的孩子般的天壽,微微點頭 示意,天壽便徑直走到他身邊。他一伸胳膊摟住了天壽瘦小的肩膀,天壽不由得一哆嗦,卻毫不退縮地仰望著葛雲飛的眼睛。葛雲飛照直接住天壽的目光,輕聲說: 
  "要是明天就打仗,打大仗,打惡仗……你怕不怕?" 
  "明天就打?明天就能打嗎?" 
  葛雲飛點點頭。 
  天壽堅定地說:"有你在,我就什麼都不怕!我還要取夷人的首級報功哩!" 
  葛雲飛又盯著天壽看了片刻,說:"好!"他轉身要走開,天壽叫道等一等,葛雲飛停步回 身的時候,天壽湊上去,踮起腳跟,用他熱烘烘的小手很認真地抹掉葛雲飛眉毛和面頰上沾 著的許多泥點子。葛雲飛心裡一軟,做了一個從未做過的舉動,摟住天壽,拿自己的面頰與 那柔軟年輕的小臉緊緊地貼了一陣子,好像這是他心愛的小弟弟,是他心愛的兒子。 
  第二天清晨,大五奎山島上英夷炮兵打響第一聲炮的時候,依著葛雲飛,天壽服侍他換上一 套特別的衣服:黑頭帕系首,上下黑衣黑褲,腳著黑色鐵齒靴,兩把寶刀緊貼腰間。全身皂 黑使得葛雲飛一掃沉重疲憊,顯得格外年輕精幹灑脫;這一身黑也讓天壽格外興奮,豪情滿 懷:將軍是要大戰一場,給英夷顏色看看了,必定如趙子龍再世,殺出一番大英雄的威風! 天壽也要借將軍的威勢,在戰場上為國立功,掙一個大好前程。 
  誰知,全然不是這樣,一切都逆著天壽的心願,逆著人們熟知並相信的理義,按照必然發生 的律則,發生了!迅速,短暫,就像是一場噩夢…… 
  和前五天完全不同,英夷一開始就用猛烈的炮火集中轟擊,轟擊的目標想必已在這五天中偵 察得一清二楚:大五奎山島上英夷野戰炮隊瞄準了守軍火力最強大的震遠炮城;英夷輪船及軍艦連檣而進,以他們每船每艦五十門到七十門不等的大炮,從近處炮擊土城的各個炮位。 葛雲飛督率守軍以土城上的岸炮和震遠炮城的大炮還擊。雙方大炮的怒吼震天動地,大海也 被燒紅、被震盪,火光煙塵水柱,連同水中的倒影,在狂暴地沸騰。 
  最初的那一陣,天壽只覺得天崩地裂,劈頭蓋腦而來的英夷炮彈,落地就炸,彷彿立刻就會 把人同著周圍的一切轟成齏粉。他雙腿一軟就摔趴下了,炸飛起來的泥團土塊如雨落下,掩住了他的半邊身子。他嚇得捂著臉伏在地上好一會兒哆嗦。抬頭一看,葛雲飛揮動著長刀, 鎮靜自若地高喊著"開炮!"他身後的旗手持著繡了"葛"字的長寬八尺的大旗一同揮舞, 根本沒把震天動地的炮火放在眼裡。天壽勇氣陡增,跳起身,加入奮力奔跑的兵勇隊伍,為 岸炮搬送石彈和火藥。 
  可恨英夷的炮全都打到了他們要打的地方,打到哪裡就炸開一大片,毀壞城牆炮台,炸壞土 牛火炮,使守軍傷亡慘重;而守軍的火炮卻怎麼也夠不著夷船,炮彈紛紛落到海裡,偶爾打著幾發,也因是石彈,遇到堅固的夷船竟無所損傷。 
  大五奎山島上英夷的野戰炮特別猛烈又集中,竟把守軍火力最強的震遠炮台壓制住了。葛雲 飛大怒,親自點燃大炮引火繩,校正射角,連發數炮,盡都擊中敵船,打折了其中一艘三桅 兵船的頭桅。如果守軍也擁有火藥填充、落地開花的炮彈,這樣的百炮齊射的大戰,還不知 誰輸誰贏呢!縱然如此,葛雲飛的這幾炮也使土城陣地上一片歡呼,被英夷炮火壓得抬不起 頭的守軍又一次奮勇反擊了。 
  然而,雙方武器數量質量如此懸殊,就使得強方對弱方的攻擊漸漸成為名副其實的屠殺。 
  一顆炮彈打來,硝煙過後,揮動著"葛"字大旗的旗手倒在了血泊中;立刻有第二名旗手接 替上去,繼續照著葛雲飛的指示方向用力揮舞。可這位旗手又受傷倒地,天壽搶上去,奮力 舉起那桿沉重的大旗,憤怒和仇恨烈火一樣炙灼著他的心,他的面孔和眼睛都血一樣紅,聲 嘶力竭地尖叫:"來吧狗東西,你們這幫烏龜王八蛋臭洋鬼子!有本事照小爺開炮呀!小爺今 天跟你們拼到底了!……" 
  轟隆巨響,一顆重磅炮彈落在近處,爆炸,閃光,葛雲飛和他周圍一大片人倒下了……很快 ,活著的人們抖去身上的泥漿,帶著彈片擊傷的流血的傷口,又都站了起來,裝彈,裝藥,點火,發炮!天壽被炮彈衝擊波震倒,頭昏腦漲,耳朵嗡嗡亂響,眼睛也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胳膊還被彈片劃傷,可雙手還緊緊握住旗桿不放。葛雲飛一把將他提起來,問:"怎麼樣 ?"天壽一晃腦袋說:"沒事!"葛雲飛立刻放開天壽回身去督戰了。徐保衝過來,一把奪 過天壽手中的大旗,繼續執行旗手的職責。 
  土城西頭曉峰嶺上傳來激烈的槍炮聲和陣陣喊殺聲,遠遠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守軍的火繩槍和 抬炮的火光,彷彿處處燃起了大火。想必是夷兵登陸從曉峰嶺攻上去,王總兵正在率部阻擊 ,而震遠炮城的炮火卻又被大五奎島上英夷的大炮打啞了。葛雲飛低沉的聲音因憤怒而格外 響亮格外震人: 
  "弟兄們!咱們腳底下的每寸土都是大清的,都是中國的,絕不能落到逆夷手中!一定要守住 !不管他逆夷什麼船堅炮利,男子漢大丈夫,寧可給打死也不能被嚇死!" 
  將士們高聲吼叫"誓死守住!"土城上硝煙瀰漫,大炮怒吼得更加密集也更加有力。葛雲飛 轉身朝英夷攻擊炮火最猛的震遠炮台衝上去,天壽緊緊跟隨,後面是舉著大旗的徐保和一幫 親隨侍從。途中有的受傷,有的受死,跑得動的都跟到了震遠炮城。   
  《夢斷關河》七(3)   
  震遠炮城已經被轟擊得面目全非:這處環山一百三十一丈、可以四面對敵的堅固炮城,磚石 結構的城牆已被轟塌,十五位大型火炮毀損了六位,守軍傷亡達三分之一。葛雲飛冒著敵方的炮火,親自登上炮城南端的石砌炮台,親自點燃了炮台最大的那位八千斤大炮,轟隆一聲 巨響,震得地皮發顫,石彈從火光中衝向英夷的兵船,在船邊激起沖天的水柱。葛雲飛和這 聲大炮響,就是無言的激勵,炮城裡的守軍紛紛從掩體中躍出,又拚死苦戰了。 
  一個渾身血跡、滿面煙塵的營官衝到葛雲飛面前,跪倒在地,放聲大哭,還要抽抽噎噎地按 規矩稟報:"稟葛大人……夷兵從曉峰嶺西海岸登陸,近兩千人,直攻曉峰嶺,我們王大人率軍竭力阻擊,以至各營抬炮燒得紅透,不能裝打,仍是拚命苦戰……無奈夷兵太多,就像 螞蟻蜂群一般……王大人率眾衝出工事反擊,要與夷兵肉搏……夷兵一人一桿長槍,全都是 不用裝藥點火槍子兒出膛就打死人的妖物!……王大人,還有朱大人呂大人,營官劉大人夏 大人張大人……他們……全都戰死啦……" 
  葛雲飛咬緊牙關,痛楚地閉了眼睛:曉峰嶺失守,英夷居高臨下,則相鄰的土城西頭竹山門 以及定海縣城就危險了;一旦竹山門和定海城被攻破,土城和震遠炮城將腹背受敵,就毫無 取勝之望了。 
  葛雲飛果斷下令:震遠炮城備好向西面射擊的火炮,等候迎擊攻上來的夷兵!他急忙又趕回 土城,想要按照新的戰況重新佈置炮位,分出火力向西抵抗……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竹山門已被夷兵攻破,鄭總兵英勇戰死,佔領了竹山門的夷兵蜂擁著爬上土城,沿著土城城 牆向東攻了過來。 
  遠望定海城,西門南門已被攻破,硝煙滾滾,火光沖天,城牆上盡都是英夷的米字旗和穿紅 制服的夷兵。天壽心如刀割,他明白,舟山島是守不住了…… 
  此時的葛雲飛異常鎮靜,召天壽和徐保到面前,從腰間摘下他的總兵印,從懷裡取出朝廷的 敕信一起交給他們倆,令他們從土城東頭越過青壘山,到海灘找船去北邊的岱山島與英蘭會 合,再一同乘夜走鎮海,將官印敕信呈交總督大人,稟告定海的一切。 
  徐保淚水潸然而下,哀告說:"大人,大勢已去,一同走了吧!" 
  葛雲飛呵斥道:"胡說!你們快走!" 
  天壽只覺得有尖刀在剜自己的心,咬牙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葛雲飛猛一回頭望著天壽,一道電光從眼中閃過,沉聲說:"我是定海鎮總兵,與定海共存 亡是我職分所在,你必須給我離開!走!"說著他嘩啦一聲抽出長刀,逼向天壽和徐保,趕他 們快走。天壽心痛難忍,猛撲過去抱住了葛雲飛的一條腿,葛雲飛毫不痛惜地猛踢一腳,把 天壽摔出去兩丈遠。徐保連忙扶起小爺,趕緊沿著土城向東奔去。 
  跑出去不遠,背後的槍聲炮聲響成一片,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虎吼猛然爆發,壓在了所有聲 音之上,在海天間震盪。天壽和徐保驚回頭,看到那正是葛雲飛在怒吼。只見他使出全身的 力氣,居然把陷在泥淖中的那四千斤大炮生生拔起,將向南的炮口轉而向西,對付那些端著 滑膛槍、抬著輕型火炮、一大片紅色蝗蟲一樣蜂擁而至的夷兵。只要這一炮能夠轟出去,該死的紅蝗蟲一定會躺倒一大片…… 
  但炮聲沒有響,土城上響徹一片腔調古怪的吶喊聲--紅蝗蟲們衝過來了…… 
  天壽第二次回頭的時候,又看見葛雲飛高舉長刀躍起砍下的英姿,但他的長刀竟跟衝到近前 的夷兵的武器碰撞後折斷,斷掉的半截刀反射著耀眼的陽光,在空中畫出長長的弧線,像一顆流星遠遠地飛走了。但見他迅速拔出了腰間的兩把寶刀,大喝一聲"殺!--"高高躍起 ,跳蕩著衝進了紅得刺眼的夷兵群中,守軍隨著葛雲飛紛紛拔刀出槍與夷兵格鬥肉搏,他們 的藍褂子白坎肩很快就一團團一簇簇跟紅蝗蟲犬牙交錯,緊緊地纏鬥在一起。 
  大五奎山上的大炮停了,英夷兵船輪船上的大炮停了,天地之間只有這一片喊殺的聲音在回 響,西面、北面還有數不清的紅顏色在湧過來,湧過來,就要將這越來越少的藍褂子白坎肩 淹沒了…… 
  天壽大叫:"姐夫!--"他"撲通"跪倒,匍匐在地,痛哭失聲,怎麼也不肯站起來。徐 保急了,大叫:"不能壞了大人的大事!"他攔腰一抱,把天壽夾在肋下,趁著各處炮聲全 停的時機,拚命朝青壘山跑去……   
  《夢斷關河》八(1)   
  定海再度失守,三總兵英勇殉國,同日陣亡! 
  消息傳來,朝野震動,浙江全省更是人心動搖。沒想到精心備戰近一年,竟如此不堪一擊! 
  但這僅僅是開始。 
  十日後英夷接著攻鎮海。 
  據守金雞山的官兵,在其領兵將軍狼山鎮總兵謝朝恩被逆夷火炮擊中陣亡之後,便紛紛逃竄 ;於是與金雞山成犄角之勢的招寶山守軍也就無心戀戰,稍事抵抗就潰退逃跑。而在鎮海城 內督戰的兩江總督,當此緊要關頭,不思謀對策以挽救危局,竟投池自殺。於是不但鎮海城 跟著失守,整個浙江軍前更一片混亂,敗兵如潮水西湧,風聲鶴唳,一夕數驚。以至三日後 英夷兵臨浙江第二大城市寧波城下時,數千守軍及城中的知府、知縣等所有朝廷命官,早已 全部逃個精光。 
  英夷不費一槍一彈、不傷一人一馬,一座富庶美麗的大城竟唾手而得,其興奮和快樂立刻溢 於言表:他們的軍樂隊爬上寧波高大的城牆,興高采烈地演奏他們的《蓋利·歐文》,隨後又高奏他們英夷的國歌--《上帝保佑女王陛下》。 
  被守軍和朝廷徹底拋棄了的寧波百姓,對來往經商的各式各樣的夷人並不陌生,倒是被這些 由朝廷定為"逆夷"的英軍的入城式弄得迷惑不解:吹打奏樂,大約還是表示和平和親善的 吧?所以,當朝廷官兵飛快逃跑、英夷大隊即將入城的時候,一些見多識廣的寧波居民為保 平安,竟在自家門外豎起了順民白旗。 
  也奇怪,這回英夷大兵進城,不似去年佔領定海後那樣放手大搶,反倒在各處張貼安民告示 ,宣佈將嚴懲盜賊--也包括擾累良民的夷人--要求當地百姓仍舊安居樂業,又將捉拿過 英夷船長的某個村莊全部焚燬,還宣佈對藏匿清軍探子也要嚴懲。為使告示收到令行禁止的 效果,英夷當眾燒掉了一處民房,並將房主關進監牢,因為在他家搜出一個沒來得及跑掉的 原寧波府的小官。 
  這一軟一硬兩手使出來,在心眼兒活泛的寧波人看來,英夷比本國海盜或山大王還強著幾分 哩!寧波城內於是很快平靜下來,英夷與居民彼此相安,百姓們陸續出門從事舊業,店舖陸 續開張,賣菜小販、賣柴樵夫、賣肉屠夫、賣豆腐挑夫等一干人天天進城上早市做買賣,茶 館、食館乃至青樓妓館也都陸續復業了。 
  集中在江北傅家橋、鼎新街等處的妓館,分上中下三等。漸漸地,英夷上中下等人也很自然 地各得其所地游進了這些場所。下等的黑夷、紅夷多半找土娼;白夷水手愛上跳板船或江山 船與船妓廝混;白夷兵常進花煙間【花煙間:中低等妓院,可抽鴉片。】享樂; 白夷軍官多在玉壺春、迎春坊、安樂裡一類二堂子聚飲;寧波城裡拔尖兒的妓館是狀元 坊,進狀元坊的是全管寧波城的英夷行政長官郭大人。 
  人們都傳說,這位郭大人是英夷上一次佔領定海時的定海行政長官,那時候他就聞知寧波狀 元坊"二夢"的艷名,垂涎不已,恨不能到手;這次一進寧波立刻著人上門說知:他要在狀 元坊請客,"二夢"必須出面相陪。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很快郭大人就成了經 常在狀元坊攀相好、做花頭【做花頭:指在妓院擺酒,或請客打麻將(或其它賭博)。 】的熟客。也有人傳說,是狀元坊的當家殷狀元上趕著巴結郭大人,要把她的黃花閨 女夢蘭夢菊一起嫁給他,而這位眼下寧波城裡第一人的行政長官也就笑納了。還傳說殷狀元 自詡"二夢"是清官人,為了對得起煙花行的祖師爺,也為了狀元坊的名聲,一定要照青樓 中清官人開苞的規矩大操大辦。 
  傳說歸傳說,內情到底如何,沒人知道。但寧波城裡的人都看到,那一天,夷官夷兵押著一 隊差役,由一頂繡飾華麗的杏黃傘打頭,後面的大隊人役穿著一式的繡葵花紅緞袍,頭戴插 紅翎毛的涼帽,分別舉著兩柄青扇、四柄圓金青扇、八面旗槍、兩根黃金棍,加上好多面銜 名牌,繞著城中最熱鬧的百丈街、後塘街、鼓樓前街遊走一遭,最後一直走進了傅家橋的狀元坊。殷狀元和她的乾兒子虞得昌都在門口迎候,兩人笑得好不快活,虞得昌那嘴張得能塞 進一隻拳頭,殷狀元直笑得滿臉的脂粉撲簌簌往下掉。 
  難怪這母子開心快活。因為這副儀仗寧波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乃是浙江提督余步雲余大 人的。只消看那一塊塊銜名牌,就能嚇得人發抖:"欽賜銳勇巴圖魯名號"、"欽命繪像紫 光閣"、"欽命賞穿黃馬褂"、"歷任貴州湖南廣東四川雲南諸省提督"、"加太子少保銜 "、"再加太子太保銜"、"現任正一品武職浙江提督"等等等等。當初多少平民百姓因沖 撞了這副儀仗被鞭子抽得吱哇亂叫;可幾天前,提督大人聞風而逃的時候,這些看上去威風 顯赫、逃命時又嫌累贅的東西便一股腦兒丟棄了。提督大人總想不到,朝廷賜給標誌他一品 武官身份和威嚴的儀仗,如今成了夷官嫖妓的纏頭! 
  送儀仗之後,又繞城遊走著送過一次箱子。兩人抬的東陽雕花木箱有十多個,一個個黃澄澄 的大木箱裡,不是金銀財寶就是綾羅綢緞,看不見也能猜得到的。東陽木雕本來天下馳名,這些箱子又雕得格外精緻細密,於是許多人在路邊大聲地數著花色:一團和氣箱、和合二仙 箱、三羊開泰箱、四季平安箱、五穀豐登箱、六畜興旺箱、七巧牛女箱、八仙過海箱、九九 菊花箱、十方來朝箱……越數跟著喊叫著同數的人越多,聲音也越加整齊響亮,後來有個人 小聲說:十一追命無常箱,十二太歲【太歲:星名,即木星。星相家以太歲所在為凶 方,忌掘土建築。】入室箱!眾人轟地同聲大笑,看見押箱子的夷兵過來,便都笑著咒 罵著四散跑開。   
  《夢斷關河》八(2)   
  這以後,寧波人就等著看熱鬧了。狀元坊是寧波第一妓館,夢蘭姑娘是狀元坊的第一名花, 嬌客又是目下寧波城最高的官兒,還是個洋大人,這開苞大禮還不得驚天動地?怎麼也得大請客、唱大戲、堆大花山、大放煙花盒子焰火炮仗! 
  可是等了好幾天,竟沒了消息。 
  後來人們聽說,夢蘭姑娘病了,像是中了邪,一個勁兒地說胡話,連自己的親娘都認不得了 。 
  "活該!"許多人私下裡笑罵,非常幸災樂禍。殷狀元母子倚仗夷人作威作福,令人側目令 人痛恨,儘管罵人者也在夷人治下做了順民。 
  這一日下午,郭大人坐著中國轎子,帶著兩位騎馬穿制服的英夷軍官,在一隊夷兵的護從下 ,來到了狀元坊。殷狀元母子聞訊,急忙出門笑迎,將客人一直接進狀元坊裝飾一新的大客 廳。郭大人已經很習慣於坐定獻茶後,互道寒溫。他曾長期在中國經商,說得一口不錯的中 國話,便向殷狀元介紹了新來的客人: 
  "這位是我們艦隊醫療船上最好的軍醫亨利先生;這位是亨利先生的朋友,我們哥倫布號軍 艦的艦長威廉少校。" 
  殷狀元搓著雙手,滿臉是誇張的驚喜:"啊呀!這不是救星到了嗎?能把大兵船上的洋醫生 請來,多大的面子呀!我女兒有救了!" 
  這位郭大人確實賣了力氣的。 
  英夷佔領寧波以來,他們的欽差大臣璞鼎查、水軍司令巴加、陸軍司令郭富三個大兵頭並不 在寧波城裡安營,有事進城,辦完事依然回到他們的大兵船上。寧波城裡只留有一千名夷兵維持英夷的政令,主要兵員仍然在兵船上安頓,醫療船上的醫生也主要為船上的官兵服務。 能把醫生請到城裡來已屬不易,請來為一個中國姑娘看病則更是特例了。 
  威廉少校對整個狀元坊的奢華富麗很感驚奇,不住地四下打量。亨利先生卻是冷冷的,面無 表情,並不理睬殷狀元的討好,只是對郭大人示意:先看病人。 
  郭大人一說,殷狀元正巴不得,立刻滿臉堆笑,請三位貴客上了"二夢"所住的狀元坊裡最 華美的杏花樓。 
  夢菊姑娘先向三位夷客低頭斂衽請安,然後對著殷狀元叫了聲"娘",就嚶嚶哭泣不止。 
  殷狀元忙問:"怎麼啦?又發作了?" 
  夢菊拭淚道:"是,比昨天還重,正在發冷……" 
  殷狀元陪郭大人他們三個直走到夢蘭的床龕邊,先聽到的是床龕上吊著的小花燈、小鐵馬兒 等小飾物和銅帳鉤丁丁當當亂響,床龕的架子也在吱吱嘎嘎地尖叫,屋中服侍的小丫頭撩開 帳子,只見鼓鼓囊囊的繡花緞被擁作一團,抖得好凶。殷狀元上前叫道:"蘭兒,蘭兒!郭 大人來看你了!" 
  壓在三床錦被下面的夢蘭,露出她蒼白得可怕的小臉兒,那閃爍不定的目光向各處游動,仿 佛無法聚集。她分明想要說話,可一直在劇烈地發抖,抖得牙齒亂叩,說不成句。她縮成一 團,抖成一團,很費力地吐出幾個字:"冷啊……冷死人了!……"她眼睛一閉,把剛伸出 來的腦袋又縮回到被窩裡。 
  亨利醫生要求郭大人和威廉少校坐到窗邊的太師椅上去,殷狀元立刻命人上茶上果盤招待來 賓。醫生在床前坐定,在殷狀元和夢菊、丫頭們好奇的注視下,對病人進行常規檢查:號脈 、用壓舌板看喉嚨、摸按淋巴、用長長的小喇叭似的聽診器聽心肺等等,不過依了殷狀元的 請求,需要維護女兒清官人的名聲,所有的檢查都要隔著衣服或手帕。檢查過後,醫生又詳細詢問了這幾日病人的狀況,得知每日發冷後不久都將再發熱,渾身滾燙,直至熱昏。 
  醫生皺了眉頭,離開床邊。 
  殷狀元立命丫頭用銅盆送來熱水,亨利洗著手對郭大人和威廉少校說: 
  "是瘧疾,很典型的瘧疾。剛剛發病,治得還算及時。" 
  殷狀元忙道:"能治好吧?" 
  "你可以放心。"醫生還是那麼面無表情,說的卻是中國官話,雖然不如郭大人的中國話流 暢,也完全可以聽得懂。這使得在場的中國女人們很意外又很高興,殷狀元嬌媚而誇張地拿雙手在胸前合攏,高聲讚道:"啊呀呀!亨利先生竟能說這麼好的中國話,謝天謝地呀!…… "她沒有忘記討好地再看一眼郭大人,說,"但願不要誤了佳期才好。" 
  醫生看都沒看她一眼,卻瞄著郭大人微微一笑,這一笑頓使他的面容變得年輕,顯得漂亮而 文雅。但這笑意剛一出現便很快收斂,他轉向殷狀元時,又是一臉冰霜:"我必須通知你, 這是傳染病,病人周圍的健康人都需要服藥預防。" 
  "是是是,"殷狀元連連點頭,"我們都知道這是打擺子,冷熱病,煎了好幾服藥,吃下去 也沒個動靜。要是這病還過人,可就更得仰仗先生了!千萬……" 
  "我想知道,"醫生打斷對方的話,"你這周圍,還有人得這種病嗎?你家的病人顯然是被 傳染的。傳染源在哪裡?" 
  太師椅上的兩個夷人聽得這話,都放下手中的茶杯,一齊轉過頭來注意聽,威廉少校甚至不 由自主地站起身。疫病,特別是傳染病,令他們不寒而慄,當然也更令身為軍醫的亨利先生 格外重視了。 
  去年他們初佔定海,幾乎是立刻就受到疫病的襲擊,短短半年,到醫療船住院治療的竟達五 千多人次,把所有的醫療人員差不多都累垮了。亨利醫生自己也有連續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紀 錄,他這麼高大的人,體重曾下降到一百磅以下。舟山的英國駐軍差不多平均每人住院三次 以上,有四百四十八人終於死亡。而英軍從開到中國攻打廣州、廈門、定海鎮海至今,戰場上的陣亡人員也不過四十餘人。   
  《夢斷關河》八(3)   
  最可怕的那幾天,每天要抬出去十多具軍官和士兵水手的屍體,整個英軍駐地任憑死神遊蕩 ,處處瀰漫著陰慘慘的氣息,瀰漫著恐懼、消沉和思鄉之情……關於那一段的回憶,至今仍像噩夢般不時纏繞著亨利醫生。 
  記得為戴維中校送葬的那一天,墓地上挖了數十個墓穴在等候著,亨利他們經過的時候,挖 坑的中國工役們正在大聲說笑,因為他們料想這些英國鬼子聽不懂中國話。亨利卻聽懂了,而且其中的一句至今深深留在記憶中:"誰叫他們打上門來的?活該!天報應!死絕了才好呢 !"當時亨利心頭一顫,很憤怒又很恐懼。他沒有聲張,因為這正觸動了他自參加遠征軍以 來一直存在於心的懷疑和不滿。 
  亨利和大多數英國紳士一樣,並不隱瞞自己的觀點。 
  當初關於要不要打這場戰爭的議案在國會激烈辯論的時候,反對為保護臭名昭著的毒品走私 而戰、反對這永遠成為不名譽的非正義戰爭的力量也不弱,只是敵不住有雄厚經濟實力的那 些倫敦、曼徹斯特、利物浦、布萊克本、利茲的幾百家大工廠主大商人以及東印度公司的興 風作浪,271票對262票,主戰派僅以九票的微弱優勢通過了戰爭提案。 
  亨利當然支持反戰派議員的觀點,但國會已經通過,那便是國家利益所在了。 
  亨利是軍人,以服從為天職,為國家的榮譽而戰是他的信念,更有從少年時代起就念念不忘 的重回中國、舊地重遊的強大吸引力,所以,他還是堅決地遠渡重洋而來。亨利又是醫生, 以治病救人為天職,在戰爭過程中,治療了大量交戰雙方的傷員,對自己的良心又是一種安 慰和補償。眼下,突然發現的傳染病,使他的醫生的神經驟然緊張起來。為了防止去年的慘 劇重演,他必須追根尋源。 
  聽到醫生的詢問,殷狀元臉上掠過一剎那的驚慌,這沒有逃過亨利的眼睛,他加重語氣說: "這是傳染病,你必須講實話,因為它會傳染給你家中的每一個人,還會危及你的鄰居街坊 ,我也不能准許郭大人出入你的這個住所了!" 
  殷狀元仍維持著一臉慇勤的笑,說話卻結結巴巴的了:"是……是有一個先得病的……本來 已經……差不多全好了……這兩天,三天以前……又病倒了……病勢也很凶……求亨利先生大慈大悲,也能去看看他的病!……其實去不去的,已經來不及了,我怕他是沒救的了…… "她竟嗚咽著,流淚了。 
  "病人在哪裡?"醫生問。 
  殷狀元歎了口氣,說:"請跟我來。" 
  在狀元坊東南角幽靜小院的一處極雅潔的小套屋裡,亨利醫生看到了在精美的床龕羅帳中那 異常黑瘦、奄奄一息的小病人,被高燒折磨得不住抽搐,眼睛已經朝上翻了。一個用涼手巾 給病人降溫的十三四歲的黑黑的小男孩,正在那裡手足無措、無計可施,急得不知怎麼才好 。 
  殷狀元上前摟住小病人,試圖止住抽搐,她撫摸著病人的肩背,淚水不住地往下滴答。也許 是看到她這一點真情流露,亨利醫生對她的態度和善下來: 
  "請你幫忙扶住他,我來檢查一下。" 
  病人前額滾燙、手心滾燙,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嘴角燒出許多燎泡,呼吸急促粗重,意識仿 佛已經喪失。可是亨利醫生拿著聽診器要聽他的後背前胸的時候,半昏迷的病人卻突然用雙 手拚命推拒,亨利醫生只得扳住病人的一隻手,床邊的小男孩突然驚叫:"別動他的胳膊! "病人一聲呻吟,昏了過去。 
  憑著醫生的敏感,亨利立刻發現病人左臂上已經化膿潰爛的嚴重創傷,仔細看過,臉色陡變 ,嚴厲地盯著殷狀元:"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臂上有槍傷?" 
  小男孩自覺失口,嚇得直往床角躲,殷狀元卻低頭不語。 
  "他是清軍探子?"亨利醫生逼著問,口氣更加嚴厲凶狠,"你難道不知道窩藏清軍探子要 燒屋坐牢嗎?" 
  殷狀元驀然抬頭,雙眉倒豎,眼睛噴出一團怒火,與她平日一臉的討好獻媚形成驚人對比, 判若兩人,激烈的話如同槍彈出膛: 
  "你沒長眼睛嗎?你沒看到他還是個孩子嗎?他是我最小的兄弟!我爹娘都死了,就留下這 麼一條根!他到定海去探親,偏遇上你們打定海!……偏是你們的兵,仗著火器厲害,無緣無故把他胳膊打傷!……他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來,到家就打擺子,傷勢又一天重過一天,吃 多少苦受多少罪!你知道嗎?……憑什麼呀?你們憑什麼要打他一個小孩子?你們憑什麼要 來打定海?你們離著我們寧波幾千里幾萬里遠,憑什麼跑到我們家門口撒野?你說呀?你說 呀?……" 
  面對火炭樣的眼睛,凶狠狠的質問,亨利醫生反倒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殷狀元本來是豁出去了的,沒料想這個英國鬼子竟是吃硬不吃軟,便進一步說道:"他這麼 個小孩子家,怎麼會是清軍探子?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是個清軍,也只剩一口氣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還要怎麼著?" 
  沉默了許久,亨利醫生輕聲問道:"你用兩個女兒招郭大人入贅,是不是為了他的安全?" 
  殷狀元傲然昂頭,盛氣回答:"也是也不是。" 
  "那麼,還為了什麼呢?" 
  "人一輩子難得出人頭地。我們這一行從來千人唾萬人罵,是一輩子給人踩在腳底板下面的 。能風風光光做一回人上人,也算不白活這一遭了!……"   
  《夢斷關河》八(4)   
  威廉少校找到這裡來的時候,亨利醫生已經為病人處理好了傷口,正在把幾包奎寧藥粉分派 給殷狀元,囑咐她要給兩個病人按時服藥,家中的其他人也要少量服用以為預防,病人須靜 養,盡量不要外人探視打擾。 
  床上的病人長長地呻吟一聲,細密的汗珠由小到大,出現在額頭、鼻側、頸部,很快頭髮被 汗水浸濕,緊身內衣也濕透了。大汗淋漓之後,病人的高燒慢慢降了下來,抽搐停止了,灰敗的面色漸漸有了活氣,大家也就鬆了口氣。亨利建議等汗出透以後趕快換衣服和被褥,那 服侍病人的小男孩面露難色,說得等小爺醒了再說,不然他要發火的。想想剛才為病人聽診 時所受的抗拒,亨利醫生聳聳肩,只得作罷。 
  威廉少校看看病人,對亨利醫生說:"我怎麼覺得這孩子有點面熟?跟那天晚上來偷葛總兵 屍體的,就是跟小傑克爭吵的那個男孩有點像。當時你也在場。" 
  那是英軍佔領定海的當晚,威廉少校約請亨利醫生到曉峰嶺去,為他在陸戰隊第五十五團的 一個朋友療傷。因為同時有不少輕傷人員來不及到醫療船上去治療,亨利醫生也為他們一一 做了簡單處理,這樣離開五十五團營地時,已經是黎明了。所以藉著西天將落的月亮和東方 的熹微,他們才能發現竹山門下那幾個渾身素白的人影,才有了那麼一次很不尋常的遭遇。 
  亨利醫生彷彿把那件不尋常的事情忘記了,並不因威廉少校的提醒去認真辨認,只不在意地 說:"那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所有的中國男孩子彼此都有些相像的……過三天我再來看病人。威廉,我們走吧。"   
  《夢斷關河》九(1)   
  天壽醒過來了。 
  許多天以來,頭一回,沒有了冷得在冰凌上臥、熱得在蒸籠裡坐的可怕感覺,高燒過去大汗 淋漓之後的極度疲勞和昏沉也沒有出現,倒是渾身涼絲絲的,說不出的輕鬆和爽快。不過, 頭腦中一片空白,望著精美的床龕和繡花羅帳,不知道身在何處,更不知自己怎麼會到這裡 來的。他知道自己是病了,可為什麼生病,生病前後是怎麼回事,一時想不清楚。記憶中似 乎有一團迷霧,像是黏黏糊糊的米湯那麼黏稠,把他和迷霧那一頭的往事隔開了。 
  他躺著,出神地望著帳頂,上面幾個隱隱約約的小黑點,一定是蒼蠅或蟑螂的屍體,他恍然 悟出自己差點跟它們一樣,並隱隱約約感到曾經發生過什麼大事,仔細想去卻又不見蹤跡…… …… 
  "哎呀!小爺!你可醒過來啦!……真把人急瘋了!"青兒用托盤端了碗桂圓紅棗蓮子粥,進屋 看到天壽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立刻高興地大叫出聲。 
  天壽緩緩轉過臉,似見似不見、聲音微弱地問:"是誰?" 
  "我是青兒啊!小爺竟忘了?……我實在不放心,回老家只走了一半路,又折回來找你,剛到 鎮海就遇上二姑奶奶和你,你病得好凶好凶哦!……"他發現小爺似乎沒有在聽,便住了口 。 
  天壽嘴裡輕聲地念叨著"青兒青兒",似無聲地說:"又回山陰了?……" 
  青兒立刻大聲回答:"不是山陰,是寧波,在大姑奶奶家!" 
  "誰?誰的家?……"天壽動動嘴唇,不解地望著青兒。 
  青兒黑黑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轉,湊在天壽耳邊小聲說:"是大姑奶奶的狀元坊呀!沒認出來 ?" 
  天壽微微皺眉:不對,到狀元坊來青兒沒跟著。大姐姐和二姐姐吵翻了,二姐姐還打了我一 耳光……他於是慢慢打量四周,想要提高聲音,可出口的還是那麼細微:"大姐姐和二姐姐又和好了?……" 
  青兒聽不明白,不知他是真醒還是又在說胡話,心裡害怕,飛跑到前院搬請大姑奶奶。 
  殷狀元立刻撇下手頭的事趕過來,見天壽正倚著靠枕端著小碗,一匙一匙慢慢吃那桂圓粥, 高興得一拍大腿,坐在床沿,又是笑又是哭: 
  "哎呀我的好兄弟,你可算過了這道鬼門關了!我真怕你活不過來呀,那我可怎麼有臉去見 我那九泉下的爹娘和老祖宗啊!……快來,讓姐餵你!" 
  殷狀元上去奪過粥碗,心疼不過地撫摸著幼弟皮包骨的小手、細瘦的小脖子、深陷的眼窩和 高高凸起的顴骨,又掉淚了:"看看這場大病,把小弟折磨的,整個兒都脫了形了嘛!…… 讓姐好好地給你調養調養,還回我們家那個粉妝玉琢的柳搖金!" 
  "柳搖金"三個字,令天壽微微一驚,似乎勾起許多往事,真的去想,又都像虛幻的影子一 樣消失了。他張嘴接下餵他的一匙粥,一面往下嚥,一面目不轉睛地瞅著殷狀元,說:"你 ……你是我大姐。" 
  殷狀元很快看一眼青兒,撫慰地笑道:"那還有錯嗎?" 
  "那,我,怎麼到這兒來了?" 
  "怎麼,你不記得了?"媚蘭焦慮地看著小弟的一臉茫然和空洞洞的眼睛,心頭一陣陣發緊 ,一陣陣悲涼。她站起身,到門邊朝四外一打量,寂無人蹤,還不放心,打發青兒站到小院門口看著不許人進來,這才回來重新坐在床邊,拉住天壽的手,小心地說道: 
  "好吧,我告訴你最近的事:半個多月以前,你二姐姐把你送來,要我好好照看你,你已經 得了冷熱病,加上傷口膿腫,燒得不省人事,她怕帶你行路加重你的病症,把小命給丟掉。 說好的十天之後來接你,不料夷兵佔了定海又佔鎮海,守寧波的官兵全都嚇跑了,寧波也給 英夷佔了,如今這裡是夷人的天下,你二姐姐也就沒法子來接你了……" 
  "定海?……英夷?……"天壽夢囈似的咕噥著,如有所悟,輕輕地像是自語又像是問話, 說,"英蘭姐為什麼沒法子來接我呢?……" 
  "對對!"媚蘭高興地說,"你二姐姐就是叫英蘭,你總算明白了……英蘭那時候一身重孝 ,要送丈夫的靈柩回山陰老家,直到那會子她才告訴我,她丈夫是位總兵大人,在定海陣亡 了……如今寧波落在英夷手中,她如何能來接你?……" 
  "你說什麼?"天壽突然打斷媚蘭的話頭,急急問道,"總兵大人,他,他是誰?他是誰? " 
  "寧波沒有人不知道他,他叫葛雲飛……英蘭也是的,早點兒告訴我她是葛總兵的人,我們 何必……" 
  一語未了,天壽狠狠地一把抓住了媚蘭的手,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一瞬間,天壽像是被霹靂 擊中,籠罩在記憶中的迷霧在雷電火花中廓清,"啊!--"他頓時發出一陣淒厲的、長長的號叫,拚命地抓自己的頭髮、捶自己的胸膛,一仰身子,撲通一聲倒下,又昏了過去。 
  昏迷中的天壽,重複了自己被記憶丟失了的經歷。 
  …… 
  天壽被徐保夾在肋下,越過了青壘山,槍炮聲和喊殺聲就再也聽不見了。 
  他們在岱山島的高亭鎮找到了英蘭。英蘭一見他們的模樣就臉色大變,明白了大半。她反倒 鎮靜地安慰大家,不要驚慌失措,說只要鎮海派來援兵,勝負還未可知。天壽心裡知道那是 不可能的事情,但英蘭擰著眉頭單獨對弟弟說:葛雲飛為人堅毅凝重,這次家眷隨著城中居 民疏散離島之際,還反覆叮囑她,無論遇到什麼結果,都要臨危不亂、處變不驚,切不可胡說八道亂了眾心。   
  《夢斷關河》九(2)   
  翌日,逃到岱山島的殘兵敗卒帶來了可怕的消息:英夷佔領了定海和舟山島,官兵傷亡慘重 ,葛雲飛、鄭國鴻、王錫朋三位總兵同日陣亡殉國。 
  天壽只覺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嗓子眼又酸又熱,跟著就大吐,大量的淚水隨著嘔吐 陣陣湧出,很快就面紅耳赤,額頭和頸子上的青筋凸起了。英蘭初聽噩耗完全呆住,好半天 眼睛都不會動,跟著就撲倒在地,痛哭號啕,兩手用力捶打著梆硬的地面,俯仰之間,邊哭 邊喊:"你怎麼就這樣走啦!……叫我怎麼向太夫人交代怎麼向夫人交代啊!……我不如跟你 一路走了吧!……"集中在這裡的葛家所有婢僕親兵也都心酸難忍,流淚不止,一時間哭得 天昏地暗。 
  英蘭大哭大叫的時候,和所有哭夫的鄉下女人沒有不同,但她終於收了淚,眉宇間立刻出現 了一股尋常女人不具備的英睿之氣,彷彿剎那間就染上了夫主的沉著和威重。她咬著牙,靜靜地環視一周,說道: 
  "家主爺為國捐軀,英靈不遠,我等決不可辱沒了大人的威名!家主爺恩重如山,我等便粉 身碎骨也要報答!理當叫這些沒有骨氣、無君無父的定海人見識見識什麼叫大節!……" 
  大家知道,去年英夷佔領定海不過七個月,定海居民就有不少學著夷人打扮穿起短衣直腿褲 的;這次英夷攻島之際,葛雲飛為保護百姓,提前命居民出城去投親靠友,倒有一多半不肯 走,竟說出夷兵不比官兵壞到哪裡去的話。天壽記得清楚,葛雲飛聽得這話,一整天沉默不 語,本來黧黑的臉膛變得更黑,連眼圈兒都發烏了。英蘭為此很是憤慨,今日罵出這話,天 壽也有同感。只聽英蘭又說: 
  "我本當以身殉主,只是,許多未了的大事必須要辦,捨我之外,無人可以擔當!" 
  人群中有誰倒抽了一口冷氣,有人仍在唏噓,還有勉強可以分辨的細微的嘁嘁耳語。英蘭雙 目炯炯,依次掃視人群,目光所至,耳語和唏噓次第消失。她這才接著說下去:"頭一件, 置辦縞衣素裙、麻縷白帽白鞋,全家人為家主爺守喪戴孝;第二件,家主爺殉國陣亡,決不 能使他遺體曝露於野,必須將他遺體奪回;第三件,置辦棺槨靈車,將家主爺送回山陰,我 等也好對太夫人夫人有個交代……"英蘭於此時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但她狠狠地一擺 頭,隨著甩出去的一串淚,也把剎那間的軟弱和辛酸丟開,她的表情更加冷峻,眼睛裡含有 攝人心魄的威嚴,彷彿雪亮的刀鋒在閃爍,這使得四周籠罩了肅穆凝重之氣,靜悄悄無聲無 息。英蘭的聲音便更加清晰,句句擲地有聲,長久地留在每個人的心中: 
  "最難的是第二件,最凶險的是第二件,最需要立刻就辦的也是第二件!但這世上有臣殉君 、妻殉夫、子殉父的理,並沒有一定要僕殉主的理,我將立即招募將軍舊部殘卒成一隊人馬 ,今夜就往舟山。願去願留,你們可以自擇,決不勉強!" 
  話音才落,徐保就吼道:"我去!" 
  留下受命保護家眷的親兵隨從們也喊道:"我們都去!" 
  連家童和婢女僕婦們也都流著淚紛紛要求同去,英蘭反倒不知所措了。 
  葛家的世僕老葛成,顫顫巍巍地說道: 
  "英蘭夫人,在這個當口兒,咱們這些人,只有同生同死啦!……" 
  "英蘭夫人"!這是個從未有人道過的稱呼,一個意味深長的稱呼!由忠心耿耿的葛府老世僕 葛成口中喊出,使得英蘭費了好大勁硬憋回去的眼淚,又泉湧一般無法抑制了…… 
  天壽什麼也沒說,什麼也不需要說,他當然要去,甚至就是英蘭不去,他獨自一個也要去! 
  親兵家僕及婢女按平日校場訓練編好了隊,換上了縞素孝服;收集的殘卒散兵有三百多人, 四艘大船已經備好,只等天黑,就升帆發往舟山。 
  徐保和天壽商量了一番,向英蘭夫人進言:四艘大船、三百兵丁決計不是英夷的對手,何必 白白送死,不如小股精兵偷偷行事,反倒容易成功。看英蘭搖頭,徐保著急,說還不如他一 人前往,定能負葛將軍歸來。英蘭仍不答應,徐保搓著手在一旁快步地來回走,終於一跺腳 ,煞白著臉,大聲地說: 
  "英蘭夫人,我徐保……"他又停住,用力喘了口氣,才低了頭,緩緩地說下去,"事到如 今,我也不怕大家笑話了……我徐保原本是定海有名的慣偷,身手矯捷夜行如飛,人稱黑蝙 蝠的就是。被葛將軍擒獲,蒙他不計舊惡,收錄入營,用做親隨,朝夕教導,得走正路,大 恩大德重比泰山!今日正是我徐保報葛將軍大恩的節骨眼兒!就是死了也心甘情願,不然我怎 麼有臉做人!……" 
  英蘭思索片刻,決定大隊留在原處待命,當晚只帶天壽、徐保和另外兩名親兵,一行五人, 乘小船前往舟山。 
  一路上雖風順潮不順,所幸沒有遇到英夷兵船。上到舟山島,已是暗夜,四周寂靜無聲,時 值中秋節後三日,多半個月亮從海中升起,越升越高,清輝四溢,灑給阡陌縱橫的大地一片 銀白。全憑著徐保引路,他們在曠野中行不多時,便登上青壘山頂。藉著明亮的月光,他們 看到了海岸邊多處停泊著的數十艘英夷的大兵船,看到了遠處定海城的城牆和稀疏的燈光, 土城已然殘牆斷壁,震遠炮台成了一片廢墟。回想幾天前這裡還是壁壘森嚴,旗幟飛揚,槍 炮如林,兵將如雲,令他們備感淒涼,草間秋蟲唧唧,彷彿在替他們訴說滿腔的悲憤和愁緒 ……   
  《夢斷關河》九(3)   
  按天壽和徐保記憶,葛雲飛是在土城中段開始阻擊大股來犯夷兵的。夷兵人多勢眾火力強大 ,想來官兵只能且戰且退,所以,葛雲飛戰死的地方應該在土城東段或是震遠炮城。他們一踏上殘毀的土城就開始了尋找。 
  戰場的慘狀令人心驚膽戰,土城上到處是屍體,雖然柔和的月光掩去了許多血污和猙獰,但 瀰漫著的血腥氣、焦土氣仍然使人欲嘔,那些被英夷炮彈炸得肢斷軀殘甚至血肉橫飛的形體 ,更是慘不忍睹……但他們必須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地辨認,從土城東段走下去,再 登上震遠炮城,在炸毀的炮台邊,在炸翻了的大炮旁,一一查過去,竟沒有一個夷人,所有的屍體都是中國人,但其中沒有葛雲飛。 
  當他們終於走到土城中段,五個人都臉色慘白,頭暈目眩,英蘭已經嘔吐了好幾次,天壽又 扶著一處沒被炸毀的土牛乾嘔。這簡直是在受刑!如果不是五人同在而是獨自進入此境,無 論誰都會發瘋! 
  天壽突然停止乾嘔,小聲說:"徐保,快看那尊炮!" 
  大家一齊注目:土城上所有大炮炮口都朝南,只有這一尊炮口沖西,使它在月光中分外觸目 。這正是葛雲飛從泥淖中奮力拔起使之向西阻擊的那門四千斤大炮!那麼他遺體就該在離這 裡不遠的地方了。大家重新振作精神,分頭去尋。可是尋了許久,仍然不見蹤影。 
  難道他被英夷生俘? 
  也許英夷要對兩江總督凌遲處死英軍俘虜加以報復,拿他的遺體也"銼戮"後棄之大海了? 
  英蘭低頭沉默了許久,忽然仰臉朝明月凝視片刻,聲音哽咽地小聲說:"往西面去,再往西 找!……" 
  徐保他們茫然不解,但不敢違抗;天壽迷惑中仔細一想,頓覺痛徹五內,他明白了英蘭的意 思:葛雲飛是不會後退的! 
  往西,再往西,滿地屍體……土城城牆已經到頭,走到竹山門下。 
  天壽突然一聲尖叫,隨即一手摀住口,一手指著前方,其他四個人如飛地跑了過來,也都驚 懼地怔住:一個高大的人站在山巖邊!難道還有活著的人? 
  徐保小聲地喂喂喊了兩聲,那人仍是一動不動背身站著,西下的月亮用它最後的淡金色光輝 畫出他挺拔堅定的身影輪廓,也使離他不遠處的一把斷刀閃出冷冷的光芒。 
  天壽心裡一動,慢慢走過去拾起那把斷刀。刀口血跡斑斑,多處卷刃缺口,刀尖已不知飛到 哪裡去了,但這熟悉的獸面吞雲的護手,這經自己親手用牛筋細細纏過又塗了一層清漆的刀柄,即便是在月光下,天壽也能一眼認出鐫刻在刀身上的"成忠"二字!他大叫一聲"姐夫! "直衝過去。其餘人聽得這一聲喊,也跟著奔去,一旦面對那位直立不動的人,大家全都驚 呆了。 
  這正是葛雲飛。 
  還是他那上下一色的黑衣黑褲和黑色的鐵齒靴,他手中還緊緊攥著他的名為"昭勇"的佩刀 ,保持著左護右刺的出擊姿勢;他的頭還是高高昂著,張著嘴似乎還在高聲喊殺,但他的右 半邊臉已被劈去,血肉模糊,極其慘烈;所餘左目張得很大,向上仰望,卻依然熠熠生光, 映照著月色,彷彿比平日還要明亮,彷彿如生時一樣在閃動。他身上多處創傷,致命的一處 在胸膛,只有離得這麼近才能從黑色的衣物間分辨清楚:那是從背後穿胸而過的炮彈或槍彈 造成,使他整個胸前皮肉和內臟都翻捲了出來…… 
  天壽只覺得天旋地轉,四肢發軟,彷彿有只無情的鐵手緊緊地捏住了他的喉嚨和他的心,一 時渾身哆嗦,眼看就要昏倒。徐保喊了一聲:"夫人昏死過去了!"他頓時打了個冷戰,看 到姐姐面色灰敗地倒下,他完全清醒過來,連忙上前為英蘭掐人中,捏合谷,徐保和兩名親 兵圍著姐弟倆慌作一團。 
  英蘭終於回過氣,只對周圍看了一眼,便起身撲到丈夫身邊,抱住他的腿不管不顧地痛哭起 來。徐保急了,說:"這可不是哭的時候,趕緊走!" 
  英蘭一愣,醒悟過來,才要起身,曉峰嶺下來的一隊夷兵發現了他們,一片拉槍栓的聲音伴 隨著一片喊叫,立刻左右包抄把他們圍在了中間。 
  徐保機靈,把頭上的孝帽拿在手中揮了揮,他是定海人,知道打白旗是洋人停戰談判的標誌 。 
  此舉果然有效,夷兵放下了槍,三名夷人軍官領著一個小男孩走過來,對這渾身縞素披麻帶 孝的一行五人很是好奇。英夷軍官們嘰裡咕嚕說了些什麼,那小男孩走到跟前,用地道的定 海話嫩聲嫩氣地說:"洋大人問你們,到這裡來做什麼?" 
  原來竟是個中國小孩,竟通夷語!天壽不免對他多看了幾眼,也就三尺高,小模小樣兒,好 像不過十一二歲。從哪裡冒出這麼個小怪物! 
  徐保昂首不看那小孩,說:"我們來尋找家主爺的遺體,好送回家鄉安葬。" 
  小怪物回頭朝夷人喊了幾句夷話,接著把夷人的話說給英蘭他們聽:"洋大人問你們,找到 了沒有?" 
  徐保語音哽咽,說不出來,便走過去,跪在了葛雲飛的身邊。其餘的四個人也一同朝葛雲飛 跪拜下去,再忍不住,一起痛哭出聲。 
  小怪物直跟到葛雲飛面前,上下打量片刻,竟也抹著眼淚,哭拜在地。 
  天壽十分憤怒,滿腔鄙夷,因在夷兵包圍中,不敢大動干戈,只湊近小怪物恨恨地小聲罵道 :"你是個什麼東西!十足的小漢奸!也配來拜他!……"說話間用新學不久的小擒拿手法朝 小怪物肋下一點,他"哎呀"驚叫著側身倒地,哇地哭開了。英夷軍官暴喊一聲,嘩啦嘩啦 一片響,夷兵們又都端起了槍。   
  《夢斷關河》九(4)   
  英蘭陡然變色,示意天壽和徐保準備拚命;徐保卻暗中對英蘭搖手,一面哈哈笑著說:"何 必呢,何必呢,都是小孩子家,打打逗逗的,當不得真呀!……" 
  不料那小怪物竟邊哭邊嚷:"別傷他們呀!……那是葛總爺!他們是葛總爺的親眷!……"想 想自己一急竟說的是漢話,又哽哽咽咽地用夷話喊了一通。 
  三名英夷軍官驚異地互相望望,一起走過來,對月光中顯得格外高大的葛雲飛注視片刻,竟 也脫帽低頭默立。 
  趁此時機,徐保用定海話問那個小怪物:"這些夷人是什麼意思?他們肯放我們走嗎?" 
  "他們在向葛大人致敬。"小怪物擦擦眼睛,委屈地看了天壽一眼,接著說,"開戰那日, 到了短兵相接的時候,各處火炮都不敢打了,我們在船上就看得很清楚,葛總爺一身黑衣服 ,就像黑虎煞星那麼厲害!迎著那麼多夷兵直衝進去,揮著長刀左衝右殺。威廉少校說,他 要是邊戰邊向東退,退到青壘山還有突出重圍的希望,可他一個勁兒地朝西直殺出二里多路 ,那真是不打算活的了!到了竹山門,他的長刀砍斷了,一名英國軍官從高處舉刀砍下,一 下削去了他的半邊臉,可他就帶著血淋淋的半面臉,躍起追殺,嚇得周圍的孟加拉兵四散逃 開,只有從遠處用來復槍集射,還開了迫擊炮……" 
  "你不要說了!……"天壽悲憤地大叫,跟著伏地大哭。那男孩看看天壽,閉了嘴,露出幾 分愧怍。 
  徐保問那小怪物:"你又是誰呢?你怎麼認識葛大人?" 
  "我爹原是葛總爺的部下,我從小兒就佩服葛總爺,見過他好多次。去年英國兵船打定海的 時候,葛總爺丁憂不在任上,我爹陣亡……爹死娘嫁人,我只好到處要飯,直要到夷人兵船 邊兒上……" 
  一名高大魁梧的英夷軍官走近他們,很認真地說了一段話。小怪物一一翻譯過來-- 
  "我們尊敬真正的英雄。英勇的葛總兵就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可惜中國軍人中像葛總兵、王 總兵、鄭總兵以及關提督這樣的真正的軍人太少了,而跟那些望風而逃的對手打交道,是很 沒有意思的事情。 
  "對於你們敢於冒這麼大的風險,到硝煙尚未散盡的戰場上來尋找你們的主人,我也表示我 的衷心欽佩! 
  "你們可以帶著葛總兵的遺體走了。我將命我的哥倫布號鳴禮炮,向我們英勇的對手葛總兵 致最後的敬禮!" 
  在晨曦中,在哥倫布號的禮炮聲中,徐保和另兩名親兵輪流背著葛雲飛的遺體,天壽和英蘭 互相攙扶著,離開了舟山島。 
  在船上,英蘭終於能夠伏在丈夫的遺體上放聲痛哭了,她哭得肝腸寸斷,直至又一次昏死過 去。天壽麵對此情此景,心像是被摘走了似的,空得要命,面對靜靜地躺在眼前的他最敬愛 的人的遺體,他非常想去撫摸他、親他摟他,他非常想貼住那血肉模糊的但依然親切的面龐 ,像姐姐一樣放聲大哭。可是他怎麼能夠呢?他是他的什麼人呢?天壽心如刀絞,難受得恨不能立刻就去死。他甚至沒有意識該去勸慰姐姐,只覺得欲哭無淚,沒有了生趣,而且冷極 了冷極了,從頭到腳、從輕到重開始了止不住地發抖,抖得縮成一團,抖得上牙打下牙,抖 得天昏地暗,然後,可怕的高熱襲來,他終於昏死過去,後來的事,就都不知道了。 
  …… 
  意識漸漸恢復,耳邊響起的是大姐姐媚蘭的聲音:"好了好了,眼皮動起來,馬上就能醒過 來了!……" 
  一連串的事情非常明晰地從腦海中閃過: 
  我得了冷熱病,英蘭姐姐自己也病倒了,還要送姐夫回山陰,哪裡照料得過來,理當把我寄 放在大姐姐家中; 
  青兒又回來服侍我了,他最知道我的脾氣,就是高熱昏沉中解手也不許任何人近身,他是個 鄉下孩子,不敢壞我的規矩,也就不會暴露我的隱秘; 
  寧波已經被英夷佔了,大姐姐卻敢把我收在家中養病?…… 
  "小弟,小弟,你醒醒,醫生來看你了。"媚蘭的聲音像是在哄孩子。 
  天壽慢慢啟目,先看到大姐姐滿是關懷和疼愛的面容,再看到的是青兒淚汪汪的心酸又歡喜 的天真的眼睛,天壽對他們疲倦地淺淺一笑,把兩人的淚水都逗了下來。稍遠處還有一個人 ,但天壽大病初癒,目光難以集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待那人往前走了幾步時,天壽像挨 了一大棒,猛然坐起,面色發青,眼睛瞪得極大極圓,目光驚恐得閃爍不已,顫抖的手直指過去,嘶聲大叫: 
  "洋鬼子!……" 
  媚蘭連忙摟住幼弟,撫慰著,笑著,輕言細語地說:"別害怕,他是醫生,是英夷醫療船上 的亨利先生……"她覺得懷裡的小弟弟驟然一跳,渾身哆嗦得就跟病中發寒一樣,按都按不住,帶得她頭上釵環手上金釧都丁當亂響。她頓時著慌,只得將天壽摟得更緊,臉上笑得更 開:"不要緊的,他是個好人,跟別的夷人不一樣的,要不是他拿他們的洋藥來治病,你, 還有我們夢蘭,都活不過來了!……" 
  天壽像孩子依在母親懷裡一樣,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那個洋醫生看。 
  "不信你跟他說說話看,他小時候在澳門住過好多年,能說咱們的官話呢!" 
  亨利醫生見病人安靜下來,便又朝床龕走過來。   
  《夢斷關河》九(5)   
  天壽突然從媚蘭懷中掙脫,極快地爬到最裡面的床角,縮成一團,蒙著臉大喊大叫:"不要 !不要!我不要看見他!我不要看見他!……"他拉過錦被,飛快地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緊,不 准許任何人碰他。   
  《夢斷關河》十(1)   
  雖然已是初冬,但十月小陽春,又有了一個艷陽天。 
  蘇州素稱金粉繁華地,園林精美更甲於天下。 
  如今,最古老、最為文人稱道的園林滄浪亭,竟戒備森嚴,禁止人靠近,雖然繞園皆水,仍 是巡邏四出。在園門曲橋頭的"滄浪勝跡"坊外,新造起一座高大的影壁,影壁與石坊之間 的寬闊地帶,設置了轅門柵欄,轅門內外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衛兵,各個雄偉剽悍,昂首挺胸 ,心高氣盛。因為轅門內兩根高高的旗桿上懸掛著兩面大旗,上面用很大的字寫著"欽差大 臣"。 
  蘇州百姓都知道,因為八月裡浙江戰敗,損兵折將,萬歲爺天威震怒,特命協辦大學士、吏 部尚書、正黃旗滿洲都統、皇侄奕經為揚威將軍;左都御史、吏部侍郎文蔚及副都統特依順為參贊大臣,發京營和各省勁兵,兼程赴浙剿辦,征討逆夷,以期克復。數千年前春秋戰國 吳越便是世仇,如今蘇州人對浙江兵敗也都嗤之以鼻,於是對朝廷派天潢貴胄統領大軍征剿 更是津津樂道。 
  人們聽說九月裡欽差大臣們就離京南下了,十月初來到蘇州,駐節已將一月,卻不見有起駕 進軍浙江的跡象。 
  軍國大事當然不用百姓操心,通常對這種戒備森嚴的所在,小民避著繞著走惟恐不及的,偏 這位揚威將軍的轅門外,天天聚著一些閒漢,在那裡等著看熱鬧,指指畫畫議論不休。因為轅門外有件非常出名的東西:投匭。 
  影壁上大張著揚威將軍的告示,說,奉上諭:凡文武員弁及士民商賈中,有奇才異能或一才 一藝者,均准詣軍前投效,有功從重獎賞;因此專設此投匭傚法古風以博采眾議、召賢納士 ,凡願投效者皆許納名其中,三日後傳見;有能稔知夷務者,亦許當面密陳得失。 
  投匭這東西,據說是古代明君賢相為聽取民間建議而設的銅櫃,大到軍國要務、官吏清濁, 小到百姓冤屈,都可以投書其中,總能得到滿意結果。如今將軍竟使用它,求賢若渴之心昭 然,這是多少年都沒有聽說過的。將軍幕府中藏龍臥虎,能人有天上的星星那麼多,多是經 投匭投效而來。有這麼多英賢之士輔佐,剿滅逆夷那還不易如反掌,自是指日可待! 
  不過,草頭百姓,承平日不是無路可走還不肯當兵吃糧呢,何況眼下真的要上陣動刀槍見血 光!但是看看每天不斷有人來轅門前那亮煌煌的銅櫃投遞,看看每天巳時營裡像模像樣的開 匭儀式,也是轅門一景,觀者一樂呀! 
  太陽把照壁的影子斜斜地投到地面的時候,園中傳出一陣鼓樂聲,一名身穿紅底小葵花錦袍 的儀衛兵,手持牙邊三角黃龍旗走在最前面,隨後是鼓、鉦、鐃、鈸和笛、管、大小銅號組 成的小型樂隊,引出一隊紅緯帽、藍號衣、黑布靴的兵勇,最後面是兩個儀衛兵跟從的一位 藍褂朝靴、頭戴紅纓帽的書吏,雙手捧著滿鋪著橙黃軟緞的托盤,數十人和著鼓樂步伐一致 地從園子裡走出來,過曲橋,穿石坊,出轅門正門,黃龍旗和樂隊停步,樂聲吹打不停,兵 勇們二龍出水,各自到東西轅門口站定,書吏便先東後西,分別開啟立在轅門口的半人多高 的銅櫃,亦即投匭,取出其中的投文函件,鄭重放進托盤。書吏一聲口令,肅立轅門的兩列 兵勇又來個東西合流,匯合在正門前,按照來時的順序,邁著整齊的步伐,鄭重回營而去。 往往人已消失進園門,鼓樂聲猶然不止,使那幫看熱鬧的閒漢手舞足蹈,好不開心。 
  天祿擔當開匭書吏的角色已經有些日子了,興奮昂揚和新奇感仍不減當初。 
  每日開啟投匭,取出函件送達臧師爺,並抄錄登記造冊,這是天祿的主要差事。走進幕僚們 居住的藕香水榭院門之前,天祿照例命樂隊兵勇們散歸各房,自己徑直走進臧師爺那處窗前臨水、位置和景觀都很好的套房裡。 
  臧師爺聽到門響,抬頭見是天祿,放下手中的筆,從書案邊站起,同著天祿一起走到靠北牆 的八仙桌旁,說:"今天有多少件?" 
  臧師爺名臧紆青,宿遷舉人,像所有蘇北人一樣,身材高大,方臉盤,寬額頭,高顴骨,眉 毛不濃但很黑,眼睛細長卻有神,瞳仁又黑又大,彷彿充滿了智慧和明睿,若不是兩鬢星星 華髮,誰都會以為他正當中年,因為他與人們常見的舉人秀才讀書人的溫文爾雅、謙謙君子 味道全然不同,他總是精力充沛、神采奕奕,說話聲音洪亮,又很少顧忌,在天祿眼裡是幕府中最有見識最有才學又最忠耿剛直的頭等師爺。當然,臧師爺因為是將軍的故友,禮聘而 來,最受將軍敬重,在幕府中地位最高,聲望也最高。不過,天祿以師長輩看待他卻不是因 為這些。 
  "不算少,有六件呢。"天祿笑著回答,把投函一件件整齊地擺在桌上,取出登記冊本,打 開硯台要磨墨。 
  "我案上有剛磨好的一硯墨,你倒些使去。"臧師爺說著,順序打開桌上的函件一面看一面 評論著,"獻計造飛火銅槍……還有圖形尺寸哩,倒像是個大花筒子……點放時宛似流星, 可燒夷船篷索……值得一試!……這個更發奇想,天祿你來看!若真能實用,多一樣靈便火器 倒是美事一樁!" 
  天祿湊過來看,是寧波貢生林誥獻策函件,說:用大炮不如用緞炮,大炮工價既費,運載尤 難,緞炮則輕而易舉,又省工價,臨用時裝藥,審准之法亦視大炮較易。緞炮者,束緞如筒 ,實以銅膽,而以牛筋生漆裹之者也。天祿看得連連點頭,道:"真難為他想出這等妙計! 英夷把寧波府庫中十萬紋銀和所有糧米蠶絲一掠而空,這寧波貢生理當為蠶絲之鄉出一口惡 氣!……臧師爺你看,還有奇的哩!……募集鄉勇數百人,穿紅綠戲衣,戴鬼怪面具,演練天 魔之舞,乘黑夜偷襲逆夷,令其驚恐無措,定能收出奇制勝之效!……"   
  《夢斷關河》十(2)   
  臧紆青笑了笑,說:"都道逆夷船堅炮利是憑了妖術,此一計可謂以妖制妖、以毒攻毒了! "天壽從這話中聽不出臧師爺的褒貶,正想問,見他又拿起一件,拆開看過,詫異道: 
  "此人已然進了大營,有人引見參拜了將軍,怎麼還向投匭遞文?" 
  "誰?" 
  臧紆青呵呵一笑,"可是個風流人物,美男子!他若入幕,容照容大人的心立刻就會移到他 身上,少來糾纏你,於你倒是好事,只是幕府從此怕更不太平了。" 
  天祿也一笑,說:"容大人好開逗,與我並不相干。此人竟能投文未到人先到,大有神通! 不知是哪路神仙?" 
  "刑部司官聯璧。" 
  "聯璧?沒聽說過。誰引見的?" 
  "小欽差聯芳。此人是聯芳的堂兄,跟將軍還沾著點親哩!" 
  "怪不得,牆外開花牆裡香嘛!" 
  這回臧紆青沒有笑,倒輕輕地歎了口氣。 
  將軍離京南下之初,有隨員六人,以阿彥達為首,楊熙次席,加上容照、聯芳等,都是"奉 旨帶赴浙營聽候差委"的,那就是皇上欽點。將軍是正兒八經的欽差,這六人就以小欽差自居,來大營轅參【轅參:欽差及督撫大員的衙署稱轅,行館稱行轅,下級官員按期循 例拜見,稱轅參。】的各省官員,自提督總兵官以下,見他們必須長跪,相稱必曰大 人,其威風跋扈,其地位實權,非幕府師爺輩所能企及於百一。臧師爺可謂幕府首席,對此 不好干預,但著實不滿,又不願在天祿面前有所表示,隨即換了話題,用略帶歉意的口氣說 道: 
  "天祿,張應雲定要你去他那裡辦事,你意如何?" 
  天祿一時無語。 
  張應雲雖不在小欽差之列,屬於投效人員,但因是將軍的門生,深得將軍信賴,又是實缺【 ZW(】實缺:清代官制,官銜品位可以無限制任命,官照只是一紙空文,只表示有了做官的 資格。但全國各級官職數卻是固定的,只有出缺才能補進。一般官員要經過異常複雜的候選 和候補兩個階段,再經過一年署理期,才能補授實缺。補授實缺的官員才算有職有權的實缺 官。】知府,現任的四品官,是欽差手下數得著的實權人物,他開了口,誰都不好斷 然拒絕。 
  天祿也算是投效人員,最初目的,並不像其他投效者那樣,為了立功受賞獲保舉,然後得官 受祿光宗耀祖。他,可說是半偶然半夤緣。 
  當初在鎮江,他與天福決絕之後,本想立刻南下去尋找師弟的。但身在戲班,定有合約,班 主和同班弟兄們又極力挽留。他很明白自己若一走了之,不僅班子的號召力大減,弟兄們的戲份兒就會很可憐,多數人並不像他似的無牽無掛獨身一人,家中有的是等米下鍋的妻兒老 小。所以,他還是隨班子溯江西去,在漢口武昌一帶唱了兩個月。等他回到揚州,再去拜望 魏先生,才知道浙江大敗的消息。聽到葛總兵陣亡,他對天壽和英蘭的命運非常擔心,決定 馬上尋船南下浙江。 
  魏先生卻另有主意。他說天祿決非下九流中人,何不跳出梨園行另覓出路?眼下朝廷戰意已 決,欽命揚威將軍率大軍前往剿滅逆夷,特准軍民人等投效軍前,正是天祿的大好時機。魏先生已經受聘入將軍幕府,正好帶天祿一同前往。若要尋覓師弟消息,隨大軍而行又身在將 軍幕府,豈不更為便利?這確實是魏先生為他天祿著想的一舉兩得的好辦法,天祿豈能辜負 ?將軍路過揚州之際,他便隨同魏先生入了幕府,並照魏先生囑咐,隱去了自己的梨園出身 。 
  將軍駐節蘇州將近一月時,投匭獻策已三百多人,入幕府者也有百人之多。幕府龐大,其魚 龍混雜可想而知。魏先生是當今名士,受到很高禮遇,將軍也因此不好委他瑣碎細事。日久 天長,幕僚間、小欽差間勾心鬥角爭風吃醋便令這位名士難以忍受,更惦記著林公的委託- -他的鴻篇巨製《海國圖志》已初見眉目;權衡輕重,他終於在半月前,托一見如故的好友 臧紆青留給將軍一封辭謝信,又囑咐臧紆青抬舉天祿,切不可以奴僕差役相待,然後悄然離 去。 
  天祿之所以留下,有三個原因。 
  第一,自然是魏先生指給他的一舉兩得的好機會; 
  其次,因為投匭。開匭的職司總給他激勵和振奮,而設立投匭使他對將軍由欽敬而生出許多 信心,統帥如此禮賢下士、虛懷若谷,征剿大軍有所作為也未可知; 
  第三,就是為了臧先生。 
  還在天祿來幕府最初那幾日,將軍召諸幕僚集議:面對船堅炮利難以抵禦的英夷,何種戰策 方能奏效?天祿奉命書記,記下了諸幕僚義正辭嚴、引經據典乃至千奇百怪的戰策戰法,孫武韓信流傳千古的名篇不絕於耳,狗血糞汁破妖除逆的法事也頗有人提及。最後將軍問臧先 生見解,臧紆青霍然而起,神采飛揚,揮斥間滔滔不絕,胸中早有定見,就此一瀉而出: 
  "孫武韓信遠隔千年,能用其智不能破英夷火炮;狗血糞汁非行軍戰陣用物,除非請天師道 長臨敵;以紆青所見,籌集兵力最是首要之務! 
  "浙兵屢受挫敗,士氣不揚,須別調川、陝、豫等省兵一萬為新軍;並遣員募選北方勇士、 沿海漁蛋鹽梟【漁蛋鹽梟:漁指漁民。蛋指蛋戶,是廣東沿海以船為家的貧民。鹽梟 指走私食鹽的鹽販。清代都屬賤民之列。鹽梟更因擁有武裝被視為反叛。】及江湖土 盜三萬,分其名為南北勇。以南勇備耳目,以北勇壯膽氣,使其分伏定海鎮海寧波三城,不 區水陸,不合大隊,不限日期,水乘風潮,陸匿叢莽,或伺伏道路,見夷即殺,遇船即燒, 重懸賞格,隨報隨給。   
  《夢斷關河》十(3)   
  "如此,則人自為戰,戰不擇地;諸夷出入,必定步步疑忌驚惶,所在皆風聲鶴唳!俟其魂 飛氣餒,然後蹙以大軍,定能內外交逼而盡殲!……" 
  那時節,天祿聽得心跳如鼓,血脈僨興,恨不得扔掉手中的筆,為臧先生拍案叫好,鼓掌喝 彩。只有他這樣對官場清軍和夷情都有所瞭解的人,才知道臧先生的戰策多麼英明。這也許 是能打敗英夷的惟一辦法了。是呀,我抵擋不住你英夷的火炮來復槍,可你也對付不了我們 大清國萬千勇士的"人自為戰,戰不擇地"!臧師爺竟敢提出要起用歷來被朝廷視為反叛的 漁蛋鹽梟和江湖土盜,倒叫天祿為他捏了把汗。後來將軍採納臧師爺的主張,遣員招募南勇 北勇的時候,還是把那一幫反叛剔除在外了。但臧先生那日的鏗鏘聲調、充滿睿智的面容、 高挑的黑眉和靈動的眼睛,卻永遠留在了天祿心中,永遠閃射著奪人的光芒。 
  所以,在幕府中,天祿最滿意順心的只有兩件事:每日開匭取件,每日伺候臧師爺辦公。 
  臧師爺卻要將天祿如干僕一樣送給張應雲,天祿心裡很不是滋味,於是笑道:"臧師爺是嫌 天祿懶惰呢,還是嫌天祿絮叨?要趕天祿走?" 
  臧紆青連忙笑道:"哪裡話哪裡話!天祿你可是塊香餑餑,朝我索要你去手下辦事的人,可 不止張應雲一個了!" 
  天祿在營中雖然隱去了梨園身份,可他那昆醜的性情卻是越發地舒張了,成天嘻嘻哈哈,詼 諧百出,插科打諢,到哪裡都能逗得人們開心大笑,大得各位師爺的喜愛,就連盛氣凌人的 小欽差們對他也常露笑臉。那位有斷袖之癖的容照容大人,甚至拿他當優伶一般著迷,總想 跟他套近乎,找機會親近。但滑稽是天祿的性情,也想藉以遠離幕府中的明爭暗鬥,為日後 南下浙江尋找天壽預留後路。對周圍的人,他心裡有數,輕易不說而已。此時,卻不免動了 真情: 
  "當初聽說臧先生力主召請林則徐襄辦軍務,以力鼓決死抗戰之氣;力主斬余步雲等逃將逃 官,以力挽臨陣潰逃之風,天祿備受鼓舞,才決意入幕府投效的。魏先生臨行對天祿說過, 臧師爺慷慨有大志,乃當今奇士,將軍有臧師爺輔佐,定能有所作為!天祿也以在臧師爺手 下辦事為榮,我又非僕隸,豈肯去那張應雲手下受氣!" 
  "差矣,差矣!"臧師爺連連搖手,"我何曾以僕隸視你?便去張應雲手下也還是當你的書 吏。他是將軍的得意門生,最受將軍重用,不日將總理營務,握有實權,是個有才幹的,人 稱'小諸葛',為人也還不錯。在他手下,你得保舉的機會要比我這裡多得多!眼下將軍已 命投效人員的一多半隨他辦事了,此刻他還來要你,可知看重你啊!" 
  臧師爺用心良苦,天祿心裡感激,也就釋然,嘻嘻一笑,說:"天祿如一芥草籽,人微言輕 ,保舉受賞即便多如雨水,也滴不到天祿身上……要是臧師爺已經應了他,我去就是。" 
  臧紆青點點頭:"這樣就好。他朝我索要三次了,再不答應,怕傷了同僚和氣,將軍面上也 不好交代。日後你若有事,還可來找我。" 
  天祿心裡不大好受,嘴裡卻在說著玩笑話:"倒成人搶人愛的香餑餑了!可這草籽兒做的餑 餑,看著香,吃到嘴裡就不是味兒啦!……"話未落音,只聽臧師爺咚地猛拍桌子大聲叫道 : 
  "壯哉二子!壯哉二子!……我只道定海鎮海戰敗後,浙省兵弁見敵則潰,膽魂俱喪,二子之 來,足見浙省有人!不愧將門虎子也!" 
  天祿笑道:"臧師爺你這是怎麼啦?險些讓我膽魂俱喪啦!" 
  "你來看,你來看!"臧紆青興奮地點著投匭裡取來的最後兩張帖子,"這都是誓滅逆夷, 為國雪恥、為父報仇的!" 
  兩張投效帖,一為處州鎮總兵鄭國鴻之子鄭鼎臣,一為定海總兵葛雲飛之子葛以敦。天祿的 目光久久停留在葛以敦的帖子上,心跳怦怦,手指也在止不住地抖動,越看越模糊,不知什 麼時候淚水已盈滿了眼眶。 
  定海總兵葛雲飛之子葛以敦! 
  這不是老天爺對他的厚愛嗎? 
  每每想到不知下落的天壽,他就心急如焚;想到天壽小小年紀忍受著的巨大苦痛,想到天福 變卦對天壽的打擊,他更有無限悲涼和激憤,恨不能以身代替,讓歷盡苦難的小師弟得到一 點輕鬆。可定海、鎮海、寧波敗得那麼慘,死傷那麼多,天壽處境那麼危險,到底會發生什 麼事情?……他常常被噩夢驚醒,夜深人靜之際,他只能望著虛空中天壽那漸隱漸消的夢中影子,輕聲地呼喊:"師弟,小師弟,你在哪裡?……"他真想離開大營,立刻獨自去探尋 。但他也明白,留在大營,確實消息靈通,行動便利,他只能隱忍,等待。 
  一個多月過去,竟無一點蹤跡……他也知道,要想尋找天壽,必須先尋找英蘭,而要找到英 蘭則非找到葛雲飛的遺眷不可。百般尋找不可得,如今竟送到了面前!天祿能不感極而泣嗎 ? 
  臧紆青覺得天祿異常,問:"你怎麼了?傷風了嗎?" 
  "沒,沒什麼,"天祿連忙悄悄抹去眼角的淚,"這位葛公子是我遠親,多年不通音信,乍 見名帖很是驚喜,我想立刻就去拜訪他!" 
  臧紆青看看投效帖,說:"他現住在齊門外十里莊父親故友家中,太遠了些;三日後就要傳 見他來大營,何必著急?況且張應雲一會兒就要來領你過去,新接手想必有不少事情交代, 你不在怎麼好?"   
  《夢斷關河》十(4)   
  臧師爺說話總是句句在理,叫人無法辯駁。天祿端著自己的茶盞喝了兩口,又在屋裡轉了兩 圈,還是沒能壓下心頭的焦躁,便狠狠地把茶盞往桌上一,大聲說道:"人家都來為國雪恥、為父報仇了,這征剿逆夷的仗到底打還是不打?在蘇州一待就待了一個多月,到底什麼 時候南下征討呀?" 
  "大軍征剿,哪裡說走就走?各省徵調兵勇數萬之眾,陝甘川等省勁旅更在數千里之外,遠 未集齊;軍餉錢糧也都沒有運到,各路大軍既往浙江嘉興集中待命,大營只能駐紮蘇州等候了。" 
  "外間議論,不是說畏敵不前,就是說留戀姑蘇繁華……" 
  "豈有此理!"臧紆青連忙解釋說,"將軍自己也很著急,屢發公文往各地催促。再說,將 軍自奉儉約,非公事不出他的翠玲瓏山館,或讀書或約諸幕客長談,與留戀繁華何涉?真正 冤枉了他!……不用多說你也知道,我正是看重將軍禮賢下士、從善如流,才不顧毀譽,傾 全力助他的。" 
  當初將軍出都之際,還在剿、撫兩可間游移,是臧師爺極言歷年招撫毫無成效,反而大損國 威,使將軍立定剿滅逆夷之志;所以當大學士穆彰阿奏請帶琦善赴浙將功贖罪時,將軍能說 出"琦善可與議撫,不可與議戰"的名言,一口回絕而挺身南下征剿,令朝野大為振奮。將 軍威望大增,也使臧師爺身價百倍。這在營中有口皆碑,天祿當然很清楚,不由得點了點頭 。 
  臧紆青意猶未盡,又說道:"為統帥者,一知人善任,二豁達大度,只要有這兩樣好處,足 矣!大事可定也!" 
  天祿焦躁漸平,還有另一份擔心:"臧師爺說的是。不過,我清楚你也明白,外間議論實在 是讓將軍枉擔了罪名。師爺你聽聽。"天祿指指窗外,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說笑一陣吵鬧 。滄浪亭滿園是山,所有堂館亭樓榭都環山佈置,山上小徑曲折迂迴,林木蓊鬱,道旁箬竹 叢生,隔數步便很難聽到動靜。小欽差們住在聞妙香室,離這裡最遠,聲音竟能抵達,那邊 的喧囂可知了。 
  "怕是又喝得胡天胡地了!"天祿皺著眉頭又說,"他們每日要本地送酒席八十桌,稍不如 意就摔杯砸盤,辱罵縣令。聽本縣差人說,縣令被逼勒不過,昨夜嘔血不止,今天一早還得 扶病勉強前來應差!……誰都知道將軍出京時曾告誡下屬:南下後都要撙節簡約、勿招外人 物議;將軍自己每餐不過四簋,還說過奢,這些人所作所為,將軍就不知道嗎?" 
  臧紆青揚揚黑眉,坐回到他的大案邊,端起了茶盞,顯然不打算回答這問題。 
  "臧師爺,這些人吃喝嫖賭、索財貪賄、假公濟私,鬧得烏煙瘴氣,你老就沒聽說過酒色財 氣四大金剛?長此以往,將軍的威名要敗在他們手中!" 
  臧紆青喝了好幾口茶,閉目養神。 
  他怎會不知道小欽差中的四大金剛!那每一個金剛都至少是裡外雙兼的。斂財金剛容照,自 稱善財童子,但也是有名的斂財使者;自號遼陽酒徒的阿彥達酒量無人能及,搜羅好酒的本 事也無人能及;色界金剛聯芳不僅好色貪色玩起來胡天胡地,自己還是個美男子;至於使氣 金剛楊熙,則更不屑於區區一"氣",自稱四全金剛,說是兼酒色財氣於一身……一個個不 以為恥,反以為榮,互相標榜,互相攀比,真是不成體統!……但他一個布衣文士,焉能置 喙?…… 
  臧紆青再睜眼時,只望著窗外箬竹披離的玲瓏山石,靜靜地說:"天祿,你果是正氣,也明 事理,就不懂得一句老話,叫做投鼠忌器嗎?那都是有根有底、樹大根深的人物,哪一個是好碰的?再說,他們是奉旨,我是受聘,但求大事上容我進言足矣,其餘無非求個和衷共濟 而已。想想看,這或許正是將軍待下寬厚、豁達大度之所在呢!" 
  天祿肩膀一聳,哈哈笑道:"有理有理!我這不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嗎?他拿他的俸祿我辦我 的事,天下太平!……喲,聽聽,鬧到咱藕香水榭來啦!" 
  一片說笑聲和著陣陣強烈的酒氣,伴隨著小欽差們一直進到屋裡來,臧紆青只得以禮相迎, 笑道:"什麼風把諸位吹到我這兒來啦?" 
  小欽差裡最高大魁偉的楊熙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逼人的氣焰。他是當朝名將、一手平定張 格爾之亂的昭勇侯楊遇春的塚孫,人稱小楊侯。他面色青白,長臉長鼻長下巴,卻仍顯得相 貌堂堂,平日總是眼睛半閉懶洋洋的,凡事不在乎,十分傲慢,一旦被惹著,芥子大的事也 會大發雷霆,黑眉飛起,豹眼瞪出來像要吃人!除了對將軍恭敬有加,對"首席"阿彥達有幾分容讓,滿營中的其他人,不是不屑一顧,就是他捉弄的對象。看在將軍分上,對臧師爺 也還客氣。此時,他像推兩個小孩一樣,把兩名官員一起推到臧紆青面前,說: 
  "老夫子,你來認認,分得出長幼嗎?" 
  好一對美男子!都穿著石青補褂,都戴著紅纓絨皮冬冠,腳下都是一雙黑緞粉底朝靴,身量 和胖瘦也差不多,一眼看去真像是孿生兄弟。但一笑起來,一個俊,一個媚,還是大不相同的。臧紆青認得俊的那個正是小欽差中的色界金剛聯芳,媚的一個想必就是新來投效的聯璧 了,但他還是笑著連連搖頭說: 
  "分不出分不出,要在外面單獨遇上一個,定要認錯的了!" 
  眾人哈哈大笑,楊熙拍著笑容又媚又甜的聯璧的肩頭說:"喏,這是大的,不過只大兩個月 罷了。他新入營,特來拜望老夫子。"   
  《夢斷關河》十(5)   
  聯璧趕緊拱手說了許多"大名久仰如雷貫耳,後生小子仰仗提攜"的客氣話,臧紆青遜謝不 已。 
  那位善財童子兼斂財使者的小欽差容照,此時站在一旁已是呆了。他是當朝有名的那彥尚書 的少子,平定張格爾時因失軍機降職為三等侍衛,十年蹉跎至今,因與將軍熟識得此要差。 他又白又胖,年歲不大肚子卻不小,加上身量矮,又常穿著閃閃發光繡工精美的綾羅綢緞, 很像一隻花花綠綠的圓球。八字眉,水泡眼,面色紅潤,加上總是笑瞇瞇,一副十足的濫好 人、忠厚相,可弄起錢來誰也鬥他不過。人們奉承他是團團福相,他更自詡道:這才像真財 神哩!只是他除了好財還好色,尤好男色,斷袖余桃【余桃:春秋時衛國寵臣彌子瑕將 吃了一半的桃奉給國君,國君說嘗美味不忘君是真愛我,更加寵幸;後色衰愛弛,又以余桃 奉君為大不敬,將彌子瑕問罪。後世以余桃作為男寵的隱語。】一類典故常掛嘴邊, 最是津津樂道。平日他見了天祿總要笑鬧糾纏一回的,而今天,他的眼睛就不曾離開聯璧聯 芳,滿臉讚美羨慕之色,嘴裡不住癡癡迷迷地念叨:"一對璧人兒啊,好一對璧人兒啊! ……" 
  楊熙平日最愛捉弄容照,見他這樣兒哪裡肯放過,打趣道:"容大人,得新忘舊、見異思遷 也不能這麼快呀?進了門就像沒看見天祿一個樣!" 
  容照一臉詫異,說:"天祿怎麼啦?我跟天祿又沒什麼事兒,怕誰說去!" 
  楊熙笑道:"那麼,今兒晌午,你還去不去虎丘了?" 
  那邊聯芳代替回答說:"我哥哥新來乍到,正求容大人帶我們營中各處走走瞧瞧,這回就不 奉陪了,楊大人見諒。" 
  楊熙仰頭哈哈一笑:"好說好說,只要容大人不後悔。" 
  容照最富,又生性奢侈,大塊大塊花銀子從不心疼;楊熙豪侈與容照不相上下,但機敏過之 ,常使容照花錢出力落一場空,所以這次容照一心要與新來的聯璧結交,聲稱決不上當。楊熙懶洋洋地笑說,那就照上午議定的辦了。 
  同小欽差一起進門的張應雲,趁楊熙容照他們說得熱鬧,連忙問臧紆青要人;得知臧紆青肯 放天祿去他手下,很高興。天祿也過來與張應雲見禮;禮罷一抬頭,正觸到張應雲一雙精光外溢的眼睛,一對射向鬢角的黑眉和高而且直的鼻樑。天祿心中一凜,暗想怪不得營中稱此 人小諸葛呢,看上去果然精明強幹,是個難得的人才!將軍重用他怕也不只因為他是自己的 門生。再說內舉不避親,也在理。可後來天祿再打量他第二眼、第三眼,便發現他膚色發黃 發黑,沒有光澤;眼睛也似乎一大一小,看人看物目光不集中,彷彿越過去看著別處…… 
  聽楊熙他們"虎丘"、"虎丘"地說個不了,臧紆青低聲問張應雲是怎麼回事,張應雲也壓 低聲音對他倆說:楊熙攛掇將軍親往虎丘,到千手觀音前求子,說是蘇州乃至江南最靈驗的 。將軍已經答應下午去,為免遭物議,大家扮作士人遊山模樣。張應雲還說,為保將軍安全 ,他也要陪同前往;還囑天祿做些準備,一起去。 
  臧紆青搖搖頭,不滿地說了一聲:"這個小楊侯!" 
  張應雲說:"小欽差中他最年少家世最貴盛,有表親久居蘇州,他數次過此,城中曲巷、城 外山水瞭如指掌。他說求子靈驗,將軍自然信得過的。" 
  臧紆青輕聲一歎,道:"這實在是將軍的一塊心病,也難怪他……" 
  張應雲又輕聲說道:"新來的這位聯璧,與將軍也沾親帶故,營中事你我得看顧他一些才好 。" 
  "他不就是聯芳的堂兄嗎?" 
  "不止。他曾是成親王最幼一位郡主的額駙,論輩分是將軍的姑丈。但朝廷定制,郡主過世 ,額駙若再娶則奪爵。所以聯璧又以進士出身入仕途,直至如今的刑部司官。將軍為人你也知道,凡親戚故舊總顧念不已的……" 
  站在旁邊靜聽的天祿,心想:怪不得人說將軍營中藏龍臥虎呢。想想看,只幕府中,就有阿 彥達楊熙這伙小欽差,有臧師爺這些禮聘的智囊團,還有張應雲一幫投效官員,哪一個也不 是省油的燈! 
  藏龍臥虎之地,必成龍爭虎鬥之勢。來日方長,正不知有多少好戲可看哩。 
  天祿很快就看到了一出"好戲"。   
  《夢斷關河》十一(1)   
  小楊侯為將軍佈置的求子儀式,其實與許多地方的"拴娃娃"並無差別。 
  按蘇州的習俗,其要點在於:必須請得虎丘山門內頭等泥貨鋪裡的貨色,將製法始於宋代袁 遇昌的十六個為一堂的泥嬰孩,敬奉至虎丘山上觀音殿上的千手觀音腳前,親自用紅絲繩將 泥嬰孩一一拴在觀音腳上,而後,拈香祝禱,虔誠禮拜,非如此,求子不能靈驗。 
  所有這些,將軍一一照辦,事必躬親,果然十分虔誠。也許那些泥嬰孩形態眉目太可愛了, 將軍給它們拴紅絲繩的時候,一向嚴厲生硬的臉上竟露出罕見的溫和笑容,使雜在眾多隨從中的天祿看在眼裡,不但驚異,還有些感動。 
  他入營以來,很少見到將軍。將軍迎來送往,無論公事私事,都是大人物;便是商議進剿戰 策,也只召請幕府臧師爺、得意門生張應雲及諸小欽差,平日深居簡出,滄浪亭園子不算大 ,天祿竟從未在園中遇見過將軍。今天同船來虎丘,進山門拜觀音,算是天祿離將軍最近的 一次了。他自然回想起多年前在茶樓、在宮裡見到將軍的往事。 
  將軍決不會認得他了,因為當初他還是個很小的孩子。但當年近四十歲的將軍到如今卻沒有 多大變化,只不過眼角多了些皺紋,雙鬢添了些白髮。他面目還是那樣嚴厲,目光還是那樣 尖銳,掃帚濃眉依然倒豎著,剛硬的鬍鬚依然向外開,在兒時覺得可怕,現在倒增加了幾 分對他的好感和信心--身為統領大軍的揚威將軍就應該威風凜凜才對!另一方面,將軍以如此高貴的身份,不惜微服出行,親臨虎丘,如此認真、虔誠地求子,想來和所有年過半百 沒有兒子的男人一樣苦惱,這又令天祿添上了對他的一份同情…… 
  天祿就這樣遠遠地跟在將軍身後,看著想著,隨眾人游了虎丘各處名勝。眼看日落西山,便 打點著回城。 
  碼頭邊船已備好,小楊侯招呼著將軍和眾人上船。 
  將軍停步,看著這艘裝飾華麗的大船,遲疑道:"這不是來時的座船?" 
  小楊侯笑道:"來時雇的那船有急事走了,這是臨時重新雇的。好在熟人辦熟事,此船更好 ,將軍坐坐便知。" 
  這船比他們來時所乘的快船寬一倍,長兩倍,兩層船樓,頂上還有一個飛簷翹角的四面敞軒 。時已初冬,船樓和敞軒都窗欞緊閉,紫檀木的花窗格配上雪白嶄新的絲棉窗紙,看上去又高貴又潔淨。將軍疑惑地看了楊熙一眼,楊熙連忙恭敬地攙扶著將軍上船。眾人隨著魚貫而 上。將軍的護衛親隨,加上小欽差、幕僚一行近二十人,在船頭站定,船身幾乎沒有晃動, 可知此船之大之重之平穩。 
  面前竟是一座精雕細刻的木製垂花門,中間四扇長門閉錮,左右兩門洞開,彷彿戲台的上下 場門,可謂巧思妙想,贏得將軍點頭,眾人也就跟著紛紛稱讚。 
  一進門,眾人眼睛一亮:綺羅繡簾,鮮艷奪目;百餘盞各色明燈,綴滿各處,中艙有臥炕, 一側有小弄可達船尾,另一側安置美人榻,與艙中欄楹桌椅等傢俱一樣,都是紫檀木鑲嵌大 理石的,十分華貴;雕花門窗多張著粉地書畫,更有抱柱紅木花梯旋轉而上,直達船樓和頂 艙上的敞軒;自鳴鐘、鏡屏、瓶花及茗具、食具、唾壺等等無不雅潔,都安置得恰到好處, 一股股花香、茶香隨著溫暖之氣氤氳一室,與艙外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眾人的驚訝和讚美令小楊侯很是得意,可他還在對阿彥達擠眼兒,想必還有新鮮花樣兒。果 然,大船開動之際,臥炕一側小弄終端的繡簾一揭,四個清秀異常的小廝,各著紅、藍、綠 、粉四色團花緞琵琶襟馬甲,手托各色果盤,魚貫而入,慇勤獻茶進果。 
  茶是將軍和京官們最習慣也最嗜好的茉莉香茶,果竟也是京果:琥珀杏仁、金絲蜜棗、珊瑚 核桃、蜜餞海棠,還加上了四味京點:豌豆黃、芸豆卷、翡翠蝦餃、鴛鴦酥盒。 
  第一杯香茶、第一盤京果和第一盤點心敬給安坐臥炕這最尊位置上的將軍後,眾人也就各自 就近落座,四個小廝立刻分別與客人們敘溫寒,道勞乏,這邊添水那邊剝瓜子喂點心,明眸 善睞,貝齒笑開,客心無不愉悅,連將軍初上船時的冷臉也和緩了許多。 
  首席小欽差阿彥達低聲對楊熙笑道:"可惜今兒容照沒來,不然,見了這樣的小廝,哈喇子 要流三尺長!" 
  楊熙朝他直眨眼,忍笑附在他耳邊悄聲說:"這是'鼻煙壺',別犯傻!" 
  "'鼻煙壺'?什麼意思?" 
  楊熙聲音更低:"都是些女扮男裝的雛妓,所謂'鼻煙壺'者,狀其年紀幼小未解風情,只 堪一嗅而已……" 
  阿彥達捂嘴偷偷地笑道:"妙極了!……能令我真個銷魂否?" 
  "這有何難!不過,萬一將軍怪罪下來,你卻要替我解圍,擔待一二喲!" 
  "那是自然啦!" 
  "哈哈,酒金剛也入色界,看你是鼻頭紅得意還是老二紅舒坦!……" 
  二人相視,低聲竊笑。 
  小欽差裡,最數這位首席小欽差長相平常,除了眉間距離短使人略感狹窄之外,再無特點。 但他也有與他遼陽酒徒相稱的所在: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只要三杯酒下肚,全身全臉哪裡 都不變色,只有鼻子出奇地紅,且一紅到底,酒勁不過去就不消退。自入大營,他那有名的 鼻子無日不紅,正不枉了酒金剛的大名,所以楊熙拿他的鼻子取笑。   
  《夢斷關河》十一(2)   
  天祿倚在窗邊,一直盤算著明天去齊門外找葛以敦的事,無意間聽到了楊熙阿彥達的全部對 話。他身處江湖這麼多年,還有什麼不明白呢?這是一條外表扮作普通大快船的燈船,聞名天下的姑蘇畫舫。"鼻煙壺"之後,隨著酒宴陸續而來,船妓就會登場。 
  姑蘇的燈船桂花謝後便收了,名曰落燈。此時已屆初冬,能置辦這樣一艘燈船,惟小楊侯有 此本事。而從"拴娃娃"開始的今天所有的節目,也一定是小楊侯策劃施行的。目的再明白不過,只要將軍了這趟渾水兒,日後便再不能用嚴禁狎娼的朝廷規矩來鉗制他了。阿彥達 這些小欽差心同此理,自然會附議贊助。 
  天祿有心提個醒,可他這種小人物豈能與將軍說話?又豈能得罪楊熙這干小欽差?要不然說 給張應雲,也好遞個話?……張應雲正在那裡強打精神,陪著將軍賞看榻邊的兩盆蘭花。天祿已經知道張應雲素吸鴉片,煙癮一發,兩個眼睛一大一小就格外明顯,狀貌十分可憐,便 說給他怕也無心聽。天祿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冷了這份心腸,嘲笑自己自作多情,何不冷眼看 看,這齣戲到底如何唱呢? 
  將軍終於發現楊熙他們在竊笑私語,問道:"說什麼呢,那麼高興?" 
  楊熙極是機敏,張口就來:"我們在斗今兒見到的好題詩哩。阿爺說孫武子祠的題詩最好, 五人墓詩居次;我呢,推真娘墓題詩第一!"他們因是微服出行,事先說定免去大人、將軍 等營中稱謂。 
  將軍感到興趣:"說來聽聽看。" 
  這些人詩文上倒都來得,阿彥達先吟出他最讚賞的孫武子祠題詩: 
  一卷兵書動鬼神,濟世活國勝儒臣。 
  報功未及當年量,收效常為後世珍。 
  畢竟元機非筆墨,可無遺廟慰荊榛。 
  種花漫近庭前土,恐是吳宮舊美人。 
  將軍拈鬚,不住點頭,神色愉悅。這讚頌孫武的詩,對領兵征剿的奕經來說,非常合適," 濟世活國"四個字倒像是預獻給他的一般,使他聽得十分舒服。眾人誰不聰明,紛紛擊節叫 好。阿彥達推薦的第二首五人墓詩卻別是一種境界: 
  五人墓前流水長,飲他一勺味猶香。 
  自從傾入閒脂粉,蕩盡吳兒俠烈腸! 
  阿彥達吟罷,還加了一句,說:"要論眼前風光,該說'蕩盡越兒俠烈腸'才是。不然,定 海鎮海之戰後,浙江兵弁為何遇敵即潰呢?性情使然!" 
  楊熙連連搖手:"莫談國事莫談國事!聽這首真娘墓詩,才真叫風流蘊藉呢。"說著搖頭晃 腦地吟道: 
  鬧掃低頭向水窗,真娘墓畔淚淙淙。 
  當時豈少同心侶,何不鴛鴦葬一雙? 
  這詩果然有新意,大家都說好。楊熙看看將軍神色怡然,便說還有一首真娘墓詩也不錯,說 著又吟了一首: 
  北雪南花太等閒,美人一去冷空山。 
  誰知化作身千億,多在紅船六柱間! 
  阿彥達緊跟著問:"紅船六柱間?是說聞名天下的姑蘇船娘嗎?"他也極快地偷眼看看將軍 ,說,"自打咱們來到蘇州,還沒有見過呢。"楊熙瞟他一眼,並不答話,只管搖頭晃腦地 接著吟道: 
  理楫吳娘年二九,玉立人前花不偶。 
  步搖兩朵壓香雲,跳脫一雙垂素手。 
  短短四句,活畫出一位極美極靈秀也就極富誘惑力的姑蘇船娘,在座的終究都是些男人,雖 然當著將軍的面不敢造次,卻也都露出含意曖昧的會心微笑。良久,阿彥達故意聲調淒涼地說道:"畫餅充飢也枉然啊!……"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將軍唇邊也有了忍不住的笑意。楊 熙見機,喊了一聲:"酒來!" 
  後艙繡簾一掀,一幫穿紅底小葵花緞袍的小廝,川流不息地上酒上菜,原先那四個琵琶襟馬 甲"鼻煙壺",早調好了桌面,安好了杯箸,各自執了銀壺,立在座位後面侍候著。將軍同 張應雲及小欽差一席,無品級的如繆舉人、王丹麓、呂泰、朱楷及天祿一班幕客一席,護衛 親隨則在稍遠的艙門口另坐一席。 
  下酒的八冷盤倒都是江南風味,清淡美味可口,諸如五香牛肉、陳皮雞絲、油燜香菇、蟹籽 冬筍之類,八熱炒八大菜卻集中了滿漢全席的精華,不但有揚幫蘇味的炒海參、炒鴨掌、炒蝦仁、炒蟹斑、炒口蘑及東坡肉、酒燜肉、清湯魚翅、醋溜魚,也有京廚和滿洲口味的干煸 鹿肉絲、燒小豬、哈兒巴肉、燒鴨燒雞和燒烤野味等類名餚。楊熙得意地賣弄說:這都是專 請蘇州有名的三山館的頭名大廚師來船上做的,色香味俱全。確實,酒過三巡,才一下箸, 已經人人叫好了。 
  偏此時此刻,後艙繡簾高挑,五個滿頭珠翠花朵、身著鑲金銀彩絲寬花邊亮緞艷色敞衣、下 系繡花羅裙的濃妝艷抹的美人兒,拎著笛管簫和檀板木魚、抱著琵琶三弦提琴,抬著雲鑼、湯鑼和大鼓,裊裊婷婷,滿面笑容走到席前,款款向眾人躬身下拜,宛如鶯歌燕語:"給諸 位爺請安啦!" 
  手一抬,金跳脫在瑩潔如玉的皓腕上丁當作響;頭一點,雙鬢的串珠步搖悠悠擺動,不正是 剛才楊熙所吟詩中那"花不偶"的二九吳娘嗎?男人們由不得自己地心熱眼也熱,飲酒不多 倒有點醉了。楊熙觸到將軍疑問的目光,連忙說道: 
  "是作藝的小吹打,打十番打得極妙,專來伺候酒宴的……你們拿出本事來,打得好有賞! "   
  《夢斷關河》十一(3)   
  打十番,有十樣樂器,理應十個人演奏的,這五個女子各人身兼二職,可見技藝不凡。 
  她們從《花信風》奏起,二番到《雙鴛鴦》,三番為《風擺荷葉》,四番成《雨打梧桐》…… ……演奏和諧優美,緩疾有序,配合著鑼鼓木魚敲打,節奏更是鮮明動聽。這些奏樂女子,並 不低眉信手續續彈,一個個粉臉吹彈得破,能眉聽,能目語,隨著楊柳細腰的擺動,秋波已 轉過無數,從諸位爺們那裡截獲了許多遞出的熱辣辣的信兒了。 
  外面天色漸暗,艙內的百盞明燈更加明亮,燈下看美人,美人更美;燈下看富麗堂皇的艙房 ,處處光耀閃亮,更如神仙洞府一樣;花香、茶香、酒香、餚香,又加上了撩人心懷的脂粉香,樂曲輕輕,和著船身在水波中的飄浮擺動,每個人的耳鼻眼心都在盡情享受,似乎進入 夢境,似乎飄到了極樂世界…… 
  "啊喲喂!好我格楊大爺,儂勿好輕點點哉!"一聲嬌笑,一串嬌滴滴的吳儂軟語噴口而出, 說話的是執檀板打單皮鼓的女郎,正捂著嘴笑得如花枝顫動。檀板和單皮鼓是打十番的指揮 ,指揮笑得打不成板,樂曲只得停了下來。許多人都看見了,是楊熙忍耐不住,在這女郎的 大腿根掐了一把。 
  "楊熙!"將軍突然喊一聲,艙內猛然間靜下來。 
  大家尷尬地互相望望,剎那間意識到:這女郎不僅認識楊熙,而且很熟。 
  靜默片刻,將軍把話說了出來:"你認識她們不成?" 
  楊熙不慌不忙,灑脫地一擺頭,笑道:"不知底細的人,豈敢用來伺候你老人家!" 
  又是一陣沉默。沉默中,將軍站起身,離席,朝抱柱旋轉木梯走去。張應雲和阿彥達趕緊跟 過去,將軍擺擺手,獨自登上木梯,咚,咚,一聲一聲腳步響得很重。將軍上到船樓,就看 不見他的身影了,可木梯還在響。最後,從艙頂的敞軒傳下來他的聲音:"我就在這裡待著 ,誰也別來陪。飯菜給我送上來,四簋菜、一碗湯,有硬面餑餑多上幾個。把泥嬰孩也帶上 來。" 
  天祿有心上去送菜,被張應雲用目光止住:這不是你無品級的人能辦的事兒! 
  阿彥達備好了四簋一碗,叫上張應雲,領著四個"鼻煙壺",抱著那一盒小泥人兒,帶足了 酒茶和果盤點心等,浩浩蕩蕩地上樓梯而去,不多時,又腳步咚咚地全都下來了。說是將軍 想要自己在那個四面都鑲著玻璃的敞軒裡觀景養神,不要人打攪他。 
  眾人大眼看小眼,都默不作聲。 
  阿彥達對著楊熙犯愁道:"他看明白了,怎麼辦?咱們怕要受申飭!" 
  楊熙反倒沉得住氣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受申飭明天再說!反正咱們得乘這艘大船回 滄浪亭不是?……" 
  艙中的沉默沒有延續多久,隨著酒越喝越多,這些人也就一個個原形畢露了。 
  張應雲早就忍不住煙癮,這時第一個躺上了美人榻,吹笛吹簫的那位美人兒立刻上前點燈燒 煙放枕遞槍,慇勤侍候,艙裡各種氣味中又添了很濃烈的一味。 
  酒金剛與四全金剛鬥法,划拳賭酒:桌上擺開十二杯,輸家挨著一杯杯喝。眾人圍著他倆邊 吃邊喝起哄敲邊鼓,順勢在"鼻煙壺"和船妓身上摸摸捏捏吃豆腐。 
  阿彥達和楊熙起初喝素酒,自己喝;後來一人摟過一個美人兒坐在膝頭替喝;十二杯喝完了 ,阿彥達脫下他懷中美人的金蓮小鞋,把倒滿了酒的銀杯裝在氣味古怪、香臭難辨的高底小 繡鞋中,高高舉著,一飲而盡,隨後傳給楊熙。楊熙毫不示弱,把銀杯"光啷"一聲扔掉, 直接注酒於繡鞋中,一仰脖兒,咕嘟咕嘟喝了個罄盡。這飲鞋杯的風流放誕,招得眾人大聲 叫好。 
  楊熙黑眉高挑,滿面通紅,大叫著"喝皮杯!喝皮杯!"一把攬過膝上的美人兒,緊緊摟在懷 裡,大嘴強壓在那張櫻桃小口上,把滿滿的一大口酒,全都過進去,只聽得美人兒咽得咕咕 有聲,眾人拍手大笑。 
  阿彥達笑著喊道:"飲皮杯哪有飲這麼長時間的!你看你家老二硬成什麼樣兒,都頂起帳篷 來了!" 
  眾人聞得此言,更是前俯後仰,笑不可遏,鬧哄哄地幾乎要把艙頂掀了去。 
  美人兒從楊熙懷中掙扎出來,整理著雲鬢和頭飾衣服,笑道:"好我格楊大爺呀,正經些些 格好啊?" 
  她正是剛才拍檀板敲單皮鼓的那位。忽明忽暗的燭光照著她,不但十分嬌娜妖嬈,足顯上等 青樓女的美艷,而且,在滿臉飛霞般的濃粉艷脂的襯托下,那使人銷魂的媚眼兒、黑毛叢叢 的八字眉、猩紅的口唇和白得發亮的貝齒,格外刺目刺心。因為這樣的眉清目秀唇紅齒白, 正是房術中列舉的好淫女子的標誌,叫這一大幫男人怎能不想入非非! 
  楊熙又把她摟住,仿照她的腔調說:"好我格珠娘小寶貝兒,正經兩個字可是你好講的?" 
  珠娘伸出尖尖玉指,在楊熙額頭輕輕一戳:"拿我灌醉了,還唱不唱了?" 
  楊熙彷彿醒悟過來,連說:"對對!是我忘記了!……諸位諸位,珠娘的昆曲唱得地道,來一 曲為諸君佐酒,如何?……就是《長生殿》吧!" 
  兩個美人兒一拍檀板一吹簫,珠娘自彈琵琶,頓開珠喉便唱出《長生殿》開篇第一支曲子《 滿江紅》: 
  今古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誠不散,終成連理……   
  《夢斷關河》十一(4)   
  "不好不好!不要聽這道學腔!"阿彥達醉意十足地大聲嚷道,"唱《窺浴》!我同你一起唱! 就從永新念白開始,只唱那一段合唱!"說著他就不管不顧地逼細了嗓音,念出宮女永新的道白,"姐姐,我與你服侍娘娘多年,雖睹嬌容,未窺玉體。今日試從疏隙處偷覷偷覷何如 ?" 
  珠娘忍笑,拖長聲音道:"恰好--"說著做出向內窺視的身段,阿彥達竟也與之對手同做 同唱: 
  悄偷窺,亭亭玉體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嬌輝。輕盈臂腕消香膩,綽約腰身漾碧漪,明霞骨 沁雪肌,一痕酥透雙蓓蕾,半點春藏小麝臍,愛殺紅巾罅,私處露微微。(永新姐,你看萬 歲爺啊!)凝睛睇,恁孜孜含笑,渾似呆癡。休說俺偷眼宮娥魂欲化,則他個見慣君王也不自 持。恨不把春泉翻竭,恨不把玉山洗頹,不住的香肩嗚嘬,不住的纖腰抱圍。俺娘娘無言匿 笑含情對,意怡怡,靈液春風澹蕩恍如醉。波光暖,日影輝,一雙龍戲出平池,險把個襄王 渴倒陽台下,恰便似神女攜將暮雨歸! 
  這酒意,這唱詞,這一男一女眉飛色舞的表演,引逗得在場的男人們一個個臉熱心跳,不由 得跟著一起哼唱,越唱越沉醉,越唱越情不自禁,楊熙醉醺醺地雙手一揮,大叫道:"都別唱,聽我的!"他走上去把珠娘身旁的阿彥達推開,用劇中唐明皇的台詞說著韻白:"內侍 迴避!"隨後一把抓住珠娘的手,一翻袖,搭往珠娘的臂,就地轉了一圈,說:"妃子,只 見你--"跟著就唱:"款解雲衣,早現出珠輝玉麗,不由我對你、愛你、扶你、覷你、憐 你……"他腳下踉蹌,藉著醉意幾乎倒在珠娘身上,伸手就脫去了珠娘外面穿的寬大敞衣, 雙手朝她腰間一抄,搖搖晃晃地把她往美人榻上推,把剛剛過足了鴉片癮還沒來得及起身的 張應雲嚇了一跳。 
  眾人笑成一團,阿彥達喊道:"哈哈!果真要當眾出彩啦!……" 
  珠娘拚命掙扎,幾乎急得哭出來,尖聲道:"你瘋了嗎?不好做的!不好做的呀!……"她猛 一用力,終於脫身出來。 
  楊熙一愣,跟著目怒道:"怎麼的?裝腔作勢嗎?不就做的這樁生意嗎!" 
  珠娘粉臉上轉眼又堆滿了笑,說:"就是土娼野雞,當眾宣淫也要被人嘲罵,從此沒有面子 做不起人也做不成生意的,何況我們上等船娘!……諸位爺還想聽哪一段曲子?我們再細細唱來。" 
  天祿一直縮在桌子的一角。本來因為不得不犧牲了去找葛以敦的機會,他心裡就很彆扭,眼 前這一幕,更令他難以忍受。官員士紳狎優狎娼他見得很多,早已見怪不怪;可是想到定海鎮海陣亡殉國的總督、總兵和士卒,想到生死下落不明的小師弟,眼前這些肩負收復失地軍 國重任的欽差、理當為死於國事的英靈復仇的朝廷命官,竟如此行徑,豈非太無心肝了? 
  天祿只覺心頭有一團火在熾烈地燃燒,火苗直往上躥,燒得他面紅耳赤眼睛充血,只要一個 小小的罅隙,烈火就會噴發而出,真恨不能把這一切燒個精光!……他也想到,為了艙 頂上的將軍,為了臧師爺,為了即將來臨的征剿大戰,他不能任意而行;可激憤太強烈,一 時壓它不住,當珠娘問話一出口,他陡然高聲應道: 
  "我來!……我也唱一段!還是《長生殿》,《彈詞》一折,《轉調貨郎兒》,只唱六轉!" 
  眾人吃了一驚,隨後笑語喧嘩,議論紛紛:天祿也會唱曲?一個小小書吏也敢當著這麼多大 人老爺們唱曲?酒喝多了瞎湊熱鬧吧?楊熙湊近他,醉眼迷離地上下瞧他,說:"你?…… 你不怕污了眾人的耳朵?……" 
  天祿狠狠地笑道:"眾人的耳朵我不管,只要能污了你小楊侯的耳朵我就心滿意足了!" 
  珠娘她們卻覺得遇到了行家,這一段唱腔十分激越高亢,還先給了個笛音問天祿高不高,天 祿說,儘管吹去。 
  "恰正好嘔嘔啞啞霓裳歌舞--" 
  天祿的第一句迸發而出,聲如裂帛,驀然刺破了四周的昏昏酒色的污濁,既清又亮,字正腔 圓,韻味醇厚,一下子就把眾人震住了,鬧哄哄的艙內猛然一靜,許多人張大了嘴,呆呆地 望著聽著,一時都有些發蒙。天祿許久不唱,這一唱,唱得痛快淋漓,唱得蕩氣迴腸,唱得 聲情並茂,一腔激憤之氣隨之噴湧而出,像滔滔不絕的江水滾滾東流: 
  不提防撲撲突突漁陽戰鼓,地裡出出律律紛紛攘攘奏邊書,急得個上上下下都無措,早則 是喧喧簇簇驚驚遽遽倉倉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鑾輿後攜著個嬌嬌滴滴貴妃同去,又只 見密密匝匝的兵、惡惡狠狠的語、鬧鬧吵吵轟轟四下喧呼,生逼散恩恩愛愛疼疼熱熱帝 王夫婦,霎時間畫就了這一幅慘慘淒淒絕代佳人絕命圖…… 
  天祿只管痛快地往下唱,聽的人都呆呆的一聲不出,也許這段唱讓他們今天第一次想到浙江 的戰事,想起他們到蘇州進將軍大營幹什麼來了。幕府師爺面露愧色,幾個小欽差臉上也訕 訕的不大自在。 
  楊熙不等天祿唱完,上前一把按住珠娘的鼓鍵子,對著天祿橫眉怒目: 
  "你小子!……這算什麼意思?啊?!" 
  天祿滿臉天真,傻笑著說:"不是都在唱《長生殿》嗎?我也來湊湊熱鬧!好叫諸位知道, 我也能唱兩句哩!" 
  楊熙惡狠狠地說:"少來這一套!你明明是在形容我!"   
  《夢斷關河》十一(5)   
  天祿還是笑容滿面,眉間那道豎紋卻深深凹進,眼睛裡一片冷嘲:"要形容你小楊侯楊大人 ,有現成的唐詩,早聽人傳唱好多次了,今兒一瞧,還真像是那麼回事兒哩……" 
  "什麼唐詩?" 
  天祿撓撓頭,做努力回憶狀:"好像是高常侍【高常侍:唐代詩人高適曾為散騎常侍 ,後人尊稱為高常侍。】的名句哩: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然後笑嘻 嘻地接著說,"若把帳下二字改作艙中,卻不正是眼前風光?好不旖旎灑脫,果真風流千古 哇!" 
  楊熙面孔漲得血紅,黑眉飛上額頭,狠狠抿著大嘴,一雙豹眼瞪著天祿咻咻直喘,半天才說 :"你是不想在大營裡混了吧?……"突然吼一聲,"狗膽包天!" 
  怒氣"嗖"地直衝腦門,天祿差一點就要揮拳撲過去了。他努力穩住了自己,心想就算豁出 去也得讓這傢伙心驚肝顫!天祿冷冷地笑道:"小欽差乃老大人也,要我走焉敢不從?都講 個臨別贈語不是?喏,有一曲本地的近日民謠贈老大人,說得是極妙極真極親切。"天祿故 意清清嗓子,然後曼聲念道: 
  "民謠曰:蘇州娼妓最可誇,明年養出小欽差;嘉興娼家亦有名,明年養出小兵丁;惟有寧 波娼家哭不止,明年養出小鬼子!……" 
  楊熙怒吼一聲,抓起桌上的酒壺就朝天祿砸過來,旁邊的珠娘突然閃身過來,遮擋在天祿面 前,"匡啷"一聲,正砸在珠娘頭上,酒壺落地摔碎,珠娘慘叫著雙手捂頭軟軟地仰身倒地 ,其他船娘驚叫失聲,眾人也一擁而上,看視救助。楊熙撲過來打天祿,被眾人隔開,阿彥 達張應雲幾個人拖的拖勸的勸,艙裡亂哄哄鬧嚷嚷,就像被捅開的馬蜂窩,不可開交。正不 知如何收場,艙頂上一聲斷喝,把眾人鎮住: 
  "阿彥達!張應雲!" 
  將軍的聲音令滿艙的人都閉了嘴,靜默中,聽將軍繼續說:"叫剛才唱彈詞的潘天祿上來! " 
  天祿不料將軍竟知道自己的姓名,反正已經豁出去了,也就不在乎了,抬腳就要走,覺得有 只手在拍他的腿肚子,低頭一看,倒在地上的珠娘一手捂著額頭傷處正眼睜睜地看著他。他一陣慚愧,趕緊蹲下去,對她說道:"真對不起,你倒替我受了傷,叫我怎麼回報你呢?…… ……" 
  珠娘突然把天祿的手攬在自己胸懷上,把粉黛狼藉的面龐緊緊貼了上去,隨後抬頭,盈盈欲 淚,猩紅的櫻唇翕動著,分明要說什麼,可又猛地扭開臉,鬆開手,眼睛一閉,淚珠成串地 滾落下來。被她這突然的舉動弄得心惶惶的天祿,便急忙離開了。 
  艙頂的敞軒,果然明亮又寧靜,將軍獨自品茗觀景,優哉游哉。他只是問了問天祿唱曲師從 何人,學了多久。天祿只說自己家歷來喜愛昆曲,從小聽到大,學了也有十多年。將軍點頭 道:"怪不得,可以算得金玉之聲,少見呀!"之後,再也沒有說話,眼睛只望著前方,不 知是在看窗外的景致,還是在看擺在窗邊桌上的那五寸多高、色彩繽紛、神態動作各異的十 六個泥嬰孩兒。泥嬰孩身上都留著一段紅絲線,另一段還繫在千手觀音的腳上;照規矩,得 把它們帶回家中供起來,每年換新衣裳,有好吃好喝的還得給它們分上一份兒,有這樣的誠 心,觀音才肯送子。 
  天祿就這樣靜悄悄地待在頂艙,隨侍將軍,剛才下面艙裡發生了什麼,將軍不問,天祿自然 也不好"進讒言"而自低了身份。他忽然想起臧師爺曾經私下告訴他說,將軍因年過五十還 沒有兒子,所以尤其寬仁為懷,曾有不殺一人之誓,今奉旨領兵征剿,實在難為他了。即使 在軍營中,將軍仍不輕易罪人,部下有錯多不問,鬧得太凶了也不過婉諭而已。臧師爺曾贈 將軍楹帖,有"金剛面目,菩薩心腸"之語,意在規勸,將軍也一笑置之。今日將軍這樣息 事寧人,正是佐證。心慈如此,何堪領兵?…… 
  暮色越來越濃。 
  水面漸漸逸出輕紗般的薄霧,漸漸像飄忽的雲氣一樣瀰漫開來,掩去了兩岸的村落房舍田野 ,從軒窗看出去,只有前方的河水在霧中閃著昏暗的光澤,遠處的漁火和船燈都暈成淡黃色 的光斑。船頭有人開始打鑼喊叫,一聲一聲很有韻律,那是霧中行船互相示警的意思。從前 面和後面的霧中,也有或近或遠的鑼聲喊聲在回應著,回應著…… 
  天祿望著站立窗前凝視河上迷霧的將軍,忽然發生錯覺:他天祿和幕府諸人、大營眾人,還 有即將集結的各省數萬大軍、南勇北勇,就是這艘艨艟巨艦,將在這位"金剛面目,菩薩心腸"的揚威將軍的率領下,在迷霧中航行。 
  迷霧中是什麼樣的路,前面隱藏著的是凶是吉是福是禍,真不敢想啊!…… 
  回大營之後,將軍不再提起虎丘之行,一切不了了之。 
  楊熙從此與天祿結了仇,處處刁難。天祿也樂得隨張應雲辦事,少與這幫小欽差們照面。 
  不久,將軍下令,大營離開蘇州,進駐各省援兵集中的嘉興,並據臧師爺建議,行文各州縣 :凡大兵過境,只須整備車馬船隻,其餘皆令大營支應局供給,以杜絕隨營官員向地方徵求 索需。 
  這樣,天祿的憤慨才平息下來。   
  《夢斷關河》十二(1)   
  八碟十二菜、色香味俱美的魚翅整席,醇厚無比的陳釀老酒,使主客都心歡意洽,暈紅的臉 膛和鼻尖都在發光。 
  東道主是本地父母官余姚知縣彭崧年,聯璧坐了主賓席,主人請來守城官兵的營官楊守備和 本縣錢糧師爺作陪,客人還有隨同聯璧同來的濮貽孫和潘天祿。 
  席間談笑風生,最是聯璧話多。天祿多次朝他使眼色他都毫不理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 遍又一遍地吹牛:說起征剿大軍的威風,說起我朝二百年凡用揚威將軍名號出征無不百戰百 勝,就一定要說說自己與目下的揚威將軍【揚威將軍:清代自雍正朝之後,朝廷派出 的領兵出征的軍事統帥,其將軍名號不再新創,而是沿用前朝舊名,其印信也為當年統帥交 回之物。揚威將軍創名於1646年清入關之初,到1841年止,此名號已使用過七次之多。【ZW )】沾親帶故;說起大營中人人欽羨不已的"小欽差",便特別要提一提其中的聯芳是自己 的嫡嫡親的親堂弟;說起自己在幕府中的地位,更是吹得天花亂墜,不僅將軍對他言聽計從 ,就連行軍佈陣、遣將用人,也是有他一句話足矣……只有在他回憶起與彭崧年同榜進士、 金殿傳臚【傳臚:指科舉殿試後由皇帝宣佈登第進士名次的典禮。】的得意往事 之際,才容得知縣大人插進幾句讚美詞,守備大人送上一番奉承話。 
  這些客氣套話聽在聯璧耳中極是舒服,不能不也給一點回報,舉著酒杯對彭崧年一示意,道 :"以年兄之才,就任這小小的余姚縣令,實在是委屈了!……"他滿臉的表情在告訴對方 ,只要自己略一援手,為同年好友謀個陞遷不費吹灰之力。 
  彭崧年倒沒有順桿兒爬,或許對這位同年的為人心裡有數,濃眉下一雙清亮的眼含著笑意, 撫著頷下一部直掩到胸前的濃密的大鬍子,遜謝道:"年兄獎許真不敢當。余姚雖小,卻素 有文獻名邦之稱,先秦置縣於今已兩千餘年,人文薈萃,碩儒輩出,尤以前朝、本朝兩代為 最……"他指指窗外,接著說,"看見城中這座孤山嗎?名龍泉山,山頂有祭忠台,南腰有 中天閣,也即陽明書院,嚴子陵、王陽明、朱舜水、黃梨洲四先賢故里碑就在那裡……" 
  "啊呀,該死該死!"聯璧笑著拍打著自己酡紅的面頰,不經意中又流露出幾分媚態,"小 子無知,得罪先賢故里!諸先賢乃我輩士人終身楷模,理當立飲一杯示敬,還應詣故里碑前 瞻仰謝罪!……"說著搖擺著站起來,肅立,並做莊嚴狀,三次灑酒於天地,然後滿飲一杯 。 
  "年兄至今不改書生本色,可敬可敬!"彭崧年笑著說,"兄弟原有意酒後品一品龍泉水煎 的龍井茶。本城孤山山腰,有一股流泉,其水清冽甘美,雖大旱而不涸,名曰龍泉,山也因 此得名。宋高宗皇帝曾游此山,飲龍泉極口稱讚,攜十大甕以歸臨安。年兄既有瞻仰先賢美 意,何不同上龍泉山一遊?泉邊有精舍,就近汲泉品茶,臨窗賞雪……" 
  "極妙極妙!"聯璧鼓掌大叫,"年兄真風雅士也!賞心樂事無過於此!還等什麼?咱們這就 走哇!"他推杯放箸,扶著桌子晃晃地就要起身。 
  "年兄還是這般性急!"彭崧年笑得合不攏嘴,"依我說,年兄先得喝一盅醒酒湯!……其次 呢,近幾月為防逆夷來犯,龍泉山已成駐兵之所,況且大雪初停,上山的路徑……"他拿眼睛去看營官楊守備。 
  楊守備是個老行伍,從未與聯璧這樣大有來頭的貴官過從,一開始就被他的氣焰唬住,這時 便忙不迭地應道:"放心好了,放心好了!我這就著人去辦,包諸位大人滿意!"他立刻叫來 隨從將掃雪清路、收拾房舍等事交辦下去。 
  彭崧年也在囑咐師爺,命人預備狐皮風帽氅衣及一應用具。 
  濮貽孫還坐在桌邊,將那一大盤燒魚翅的殘湯剩菜全胡嚕進自己的碗中,一口一口吃得有勁 ;聯璧離席側身坐著,架起二郎腿,一手搭著椅背,一手拿著牙籤剔牙,半瞇縫著眼優哉游 哉。天祿心裡著急,見此刻有了機會,趕緊湊過去,對聯璧小聲說道: 
  "聯師爺,敬謝了主人,快走吧,已經誤了日子,不能久留啦!……" 
  自從移營嘉興,天祿心平氣順,日漸暢快。 
  嘉興大營吃住簡單,遠不如蘇州,更不能與滄浪亭行轅相比,但天祿喜愛這裡從早到晚的喧 鬧,喜愛各省兵馬趕來報到時人歡馬嘶,喜愛兵勇踏踏的腳步同有力的馬蹄聲那擂鼓般的巨 響、飛揚而起的黃雲般的塵埃,甚至也喜愛人汗、馬汗、皮革鐵器及馬尿土腥等等氣味合成 的複雜的、獨有軍營才有的氣息。只有這些,讓他感到真的是要打仗,是要收復失地,是要趕走英夷奪回寧波和鎮海定海。 
  移營嘉興以後,果真是氣像一新。隨同各路兵馬而來的各省軍餉源源不斷,大營的糧台銀號 相繼成立,造槍造炮造船造火筏的各項浩大工程全面鋪開,臧師爺主張的招募南勇、北勇、水勇也很成功,以至將軍親命對外號稱十萬精兵。對臧師爺的戰策最為信服的天祿,自然對 大反攻有了信心。 
  不止天祿,大營裡所有的人都變得十分興奮,都在急切地爭取立功機會。將軍的重要戰策之 一,是向寧、鎮、定三城伏入精兵,勾連三城中的漢奸以為內應。這樣危險的事情,素來膽 小的師爺和投效大營的文士們竟也爭先恐後,人心所向可以想見了。   
  《夢斷關河》十二(2)   
  天祿的急切,比別人更甚。 
  立功受獎掙個正經出身,當然是巴不得的好事,更要緊的是,他急於尋找的小師弟,就在寧 波城中!這是他從葛以敦那裡尋訪來的最令他感激和振奮的消息。這樣,攻打並收復寧波就 不僅是朝廷的事、將軍的事,也是他天祿的事,他一定要救出病倒在寧波城中的小師弟! 
  移營嘉興讓天祿高興,還因為他終於不再跟那幫小欽差打交道了。隨張應雲辦事,竟受到格 外信賴和重用,天祿能猜到,這是因為那日的虎丘之行他給將軍留下了好印象。張應雲不但總理前營事務,還策劃辦理著一件最重要的機密--聯絡寧波城內一個很重要的漢奸頭領, 以期內外夾攻,一戰成功。這件軍機要務,張應雲一直不瞞著天祿。 
  這一次,將軍親自派遣了三十名得力人員,分頭潛入寧波、鎮海、定海三城,偵探夷情、查 看進兵之路。天祿表面上也屬三十人之列,實則領受有更重要的秘密使命,要去跟那個叫陸心蘭的重要漢奸頭領會面。三十人離營同到紹興府後,按各自情形裝扮成農人商販士子等, 分批分期出發。天祿與聯璧、濮貽孫分在一處,計劃從紹興乘民船,過曹娥江後,走陸路趕 往慈溪【慈溪:當時的慈溪縣城,即今日寧波所屬的慈城鎮。】,與走水路的呂 師爺呂泰率領的另外四人會合,設法混進寧波城。 
  誰想才離紹興,便天降大雪,紛紛揚揚,時密時疏,直下了三天三夜,真是十多年難得遇到 的瑞雪。卻苦了行路人。天祿同聯璧、濮貽孫在曹娥江邊下船時,雪深將及膝頭,天地間一 片白茫茫,田野村落市鎮全都被大雪覆蓋,飛舞的雪花,如簾,如霧,把他們籠罩在迷濛之 中,尋找道路格外困難,只能努力尋找難以辨別的車轍蹄痕,只能跟著影影綽綽的稀少的行人蹤跡,於是不可避免地迷了路……終於看到一帶城堞的淡青色的影子從雪霧中透出,越來 越清晰,他們著實欣喜若狂,顧不得困乏勞累、腰酸背痛,著深雪朝城門跑過去,總算按 時趕到了慈溪。但願呂師爺他們也如期趕到,不辱使命。 
  走近了,城門口幾乎沒有行人,他們在雪中急跑,倒引起守城兵丁的注意。天祿衝在最前面 ,抬頭一看,城門上方方正正的額面上寫著兩個大字:余姚,頓時腿腳一軟,撲通跌坐到雪 地上。隨後跟到的濮貽孫叫了一聲"老天!"蹲在天祿身後大喘氣,千辛萬苦,受凍受累, 怎麼會走到余姚縣來了?誤了軍機大事,誰擔待? 
  遠看那些守門兵丁也在跺腳呵手捂耳朵縮脖兒,一個個蝦米似的;可一旦逼到跟前盤查,又 都凶神惡煞一般,七嘴八舌叫喊不休,定說大雪天四處遊蕩的決不是好人。幸而走在最後面 的聯璧適時趕到,他只消消停停地在雪地上一站,輕輕撣了撣風衣風帽上的雪片,仰面正視 著城門面額,便用很莊重又帶有幾分輕鬆甚至喜悅的口吻大聲說道: 
  "好!好!竟來到余姚縣了!" 
  聯璧這個人,身材頎長,膚色白皙,眉目如畫,氣度高慢,貴胄氣逼人。但誰也摸不清他的 底細,有時候溫和安詳,未語先笑,有時又是一臉傲色,決不正眼瞧人;既能沉默寡言,對 人不理不睬,需要時又極是能言善辯,而且妙語聯珠。就連他的年歲也是個謎,某些場合他 彷彿不過三旬,精幹瀟灑,轉過臉又讓人覺得他已年過半百,忽然間老了十數年。 
  站在余姚守城門兵丁面前的,是一位派頭十足神采非凡的人物,絕像是微服私訪的官員。兵 丁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神情立刻恭敬起來。 
  聯璧隨意對城門一揮手,說:"余姚縣新任知縣不是彭崧年嗎?前頭帶路,領我們到縣署, 通稟一聲,就說同年兄弟聯璧來拜!" 
  余姚知縣彭崧年不但出署降階迎接,在聯璧的堅持下驗看了將軍親自付給的印札後,還將禮 遇立刻升格,竟擺出了招待貴賓的魚翅大宴。 
  因迷路錯走到余姚,最感沮喪的是天祿,因為他最著急,恨不能插翅飛到寧波城。在大雪中 又冷又累又渴又餓之後,有一頓豐盛的魚翅席吃,當然求之不得,可是還要遊山賞雪在余姚城裡閒逛,他就不能不表示異議了。 
  不料聯璧聽了天祿的低聲勸告,把牙籤一扔,瞪著眼傲然道: 
  "咄!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天祿愣了一愣。一路上因為聯璧的氣度懾人,凡事都由他出面,天祿濮貽孫也就扮作他的隨 從,在同年面前,他更把架子擺得十足。天祿目視濮貽孫,希望他幫同相勸,濮貽孫卻笑著 小聲說:"自從出了蘇州,再沒吃過這麼好的燒魚翅……"天祿皺著眉頭,只好忍氣再 勸道:"身負軍機要事,耽誤了不好交代的……" 
  "去巡查巡查余姚的城防,也是軍機要事一樁。沒聽彭縣主說,守城各軍除四門之外都駐在 龍泉山嗎?要是逆夷來犯,我們還能助他一臂之力,替他謀劃一番也說不定呢!" 
  彭崧年向下人交代完畢,回過臉來正聽到聯璧這幾句話,忙笑道:"正是正是,果然如此, 則非借重聯年兄大才不可!……哦,風衣風帽送來了,請諸位穿戴好,慢慢上山……" 
  龍泉水果然清冽甘甜,大家都叫好,只聯璧遺憾地搖搖頭,說,可惜茶非京師香片,故減色 大半矣。 
  書院因駐有兵勇顯得破舊而零亂,但想想陽明先生昔日在此講學的風采,眾人面對四先賢故 裡碑,無不肅然起敬。   
  《夢斷關河》十二(3)   
  大家終於上到山頂祭忠台,俯瞰全城。 
  登高望遠,天祿被千門萬戶盡收眼底的渾雄氣勢所驚,茫茫大雪使天地皆白,穿城而過的姚 江便似青羅帶蜿蜒著靜靜東去,與姚江縱橫相連的城中河網,更如交錯的月白色緞絛,無處 不有的各種平橋、拱橋、圓橋、方橋,都如盆景中的物件那麼小巧玲瓏,只有黑洞洞的門窗 開闔、不時飄散的裊裊炊煙和山腳下街巷間掃雪的細微人影,給這一幅素白的畫圖帶來紅塵氣息。 
  聯璧搖頭晃腦地吟著:"越郡佳山水,浙東第一橋……" 
  彭崧年則捋著鬍鬚笑道:"好一場大雪!俗諺有'麥蓋三層被,枕著饅頭睡'之說,來年五 谷豐登,黎民有福了!……" 
  天祿聞言,回望彭縣令,心裡不無好感,正想試問此地風俗民情,忽然一陣沉悶的轟轟響, 彷彿遠處的雷聲。人們舉目四望,十冬臘月怎麼會打雷?祭忠台最高處的望哨上,兵勇一 聲驚呼: 
  "下游江上冒黑煙!……" 
  眾人悚然一驚! 
  姚江下游直通英夷佔領的寧波,黑煙莫非從那裡來?雷聲會不會是炮聲?陪同遊山賞雪的楊 守備尤為焦急:如此大雪寒天,夷人竟還逆流而上來攻余姚不成?他撇下眾人跑上望哨極 力望了片刻,臉色都變了,急忙來對眾人說: 
  "壞事了!三幾隻火輪船拖著大小兵船,上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之際,山下衝來幾名哨勇,上氣不接下氣地朝楊守備跪稟:英夷三隻大兵船, 拖帶許多小兵船,千餘兵員,正向余姚逼近,不過六十多里水程,半日內就要兵臨城下了! …… 
  探哨稟告之時,山下傳來一陣陣喧鬧,方纔還一派寧靜的街巷,剎那間擁出無數男女百姓, 四處亂跑,叫喊連天,姚江上的大小船隻,一時也亂紛紛地你出我進上船解纜,城中頓時像 炸了窩的蜂巢,亂成一團。天祿知道,九月裡英夷兵船曾攻進余姚,雖然只待了三天,夷兵 的搶掠和此後趁火打劫的土匪,早把百姓嚇怕了,看這情景,必是英夷二次來攻的消息已經 傳開。 
  官員中最鎮靜的還算彭崧年,他白著一張臉,濃眉緊皺,極力控制著聲音的顫抖,朝楊守備 拱手道:"楊大人,你我各自召集部下,同往縣署,商議戰守事宜,如何?" 
  楊守備不由得口吃起來:"戰……戰守……事宜?……" 
  "對。兩個月前英夷兵不血刃,佔領余姚,城中文武早早逃之夭夭,至今貽人笑罵。如今大 人手下和縣中兵勇合計不下二千四百,守城當是綽綽有餘的吧?" 
  "這……"楊守備一臉猶豫之色。 
  "先請楊大人速速傳令,開南北西三門,使避難百姓盡快出城,城東水、旱兩門立刻關閉, 嚴加戒備。"彭崧年此刻越加鎮定,轉臉來望著聯璧說,"聯年兄,你等自將軍大營來,戰 守大計必有高見,同去縣署如何?" 
  好半天呆若木雞的聯璧,這才回過神來,與楊守備如出一轍,口中訥訥說道:"這……" 
  彭崧年居然一笑,道:"你方纔還說,若是逆夷來犯,你要謀劃一番的呀!" 
  聯璧啞口無言,只好跟著去縣署。下山之際,走在聯璧前面的天祿,聽得他悄悄地罵道:" 我這張臭嘴,真他娘的烏鴉嘴!……" 
  縣署中濟濟一堂,坐滿了本城軍政官員,一個個惶恐不安,愁雲瀰漫,一些交頭接耳者更是 面露驚恐之色。 
  最讓天祿想不到的是,堅持守城一戰的,只有彭崧年一個人。手握兵權的這些客兵的領兵官 們,全無彭縣主守土有責的道義,一個個不是低頭長歎,就是蹙眉不語;發言者或強調自己 一營新兵,尚未訓練成軍,或抱怨火器太少,甚至沒有像樣的大炮……後來楊守備支吾半天 ,替部下們總結說道: 
  "我軍新立,又剛從金華調來,兵弁皆未經戰陣,戰守怕是都難……" 
  彭崧年急了,說話不再留情面:"年來浙江兵敗如山倒,遇敵即潰,聞風便逃,已成笑柄, 連揚威將軍領兵南下也不肯再用浙江兵!此番再不振作,如何向朝廷交代?何顏對江東父老? " 
  這一問,營官們連一個說話的都沒有了。 
  彭崧年向聯璧頻使眼色,要他說話,聯璧卻一直低頭垂目,睡著了一般。天祿看不過去,挺 身站起,笑道:"我等從揚威將軍大營來,十數萬大軍已經集結,不日就要開赴浙江,可為 諸公守城之堅強後盾!……" 
  一營官接口說:"那不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嘛!" 
  另一營官咕噥道:"明知兵不如人,將不如人,槍炮兵船不如人,還強要守城出戰,白白送 死!……" 
  天祿心頭一忽悠,想起當初跟隨琦侯爺南下廣州那工夫,自己心裡信的、嘴裡說的也是這個 話,一年多的經歷,讓他發生了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改變,他一時心潮滾滾,拳頭在桌上"彭 "地一捶,頓時慷慨激昂: 
  "大丈夫生在天地間,就算不爭名不爭利,難道也不爭口氣?!……誰說浙江無兵無將?定 海總兵葛雲飛血戰六日六夜,雖然壯志未酬,卻英勇殉國,且不說朝廷封贈特厚,封妻蔭子光宗耀祖,就是他青史彪炳留芳百代受天下人敬仰的這份榮耀,死也值了!為人一世,不當 如此嗎?" 
  那邊彭崧年也站了起來:"本官身為余姚縣令,守土有責。但我今日籲請諸位大人戰守,卻 也並非只為保自家頭顱!九月逆夷來犯,一縣大亂,百姓吃苦受罪,被搶被傷被殺,十分淒 慘。萬望諸位看在余姚數萬黎民百姓的分上,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萬分守不住,便守一 天也好,哪怕守半天、守一個時辰!……下官與諸位叩頭了!……"他說著離座,倒退數步, 撲通一聲跪倒,連連叩首,眼淚跟著流了滿面。   
  《夢斷關河》十二(4)   
  滿堂的人趕緊站起身,楊守備嘴裡連連說著"不敢不敢!"搶上去攙扶縣主,並用眼睛一一 掃過他的部下營官們,終於遲疑地說: 
  "那就守守看吧……" 
  會議方畢,彭崧年立即著人領聯璧他們三個出北門去慈溪。分手之際,聯璧一掃這半晌的沉 悶委靡,又那麼口若懸河喋喋不休了: 
  "彭年兄,小弟是真想留下來幫你守城啊!多年苦讀兵書戰策,常恨英雄無用武之地,今日 大好機會,又要當面錯過!實在是身負大營重任,不敢懈怠、不敢久留哇!……" 
  彭崧年一臉倦意,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強笑著說:"我豈不知輕重!在縣署多留你這半個 時辰,無非想請年兄稟告將軍,彭崧年已盡力了!……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後果殊難預 料……你等快些走吧,年兄珍重!……" 
  雪後原野,冷風颼颼,把穿慣皮毛大褂的聯璧和濮貽孫凍得直流清鼻涕。 
  離開余姚城時,彭崧年告訴他們,九月裡英夷破城後,帶得城裡城外刁民土匪蜂起,至今不 得安生,穿著體面的士紳最易受劫遭搶,所以好心給他們找了三套下人穿的舊棉襖舊坎肩破 棉袍,還有布靴風帽和破氈帽。聯璧身份最高,穿上棉袍戴上風帽,就像鄉下的窮塾師,濮 貽孫和天祿則全然是窮苦農夫的模樣了。 
  天祿見他的兩個夥伴聳肩縮脖,臉色泛青,吸溜吸溜地直吸鼻涕,聯璧還袖著雙手,一步步 走得十分艱難,不由得笑道:"再照你們這種走法兒,非凍死不可!甩開胳膊跨大步,跟著 我跑一陣兒,準保就不冷啦!" 
  二人無奈,只得聽天祿擺佈,跑了不多會兒,呼呼直喘,三個人還輪著滑跟頭摔屁股蹲兒, 好在積雪厚,摔得不疼,倒也不怎麼冷了。 
  "嗚--" 
  "嗚--" 
  拖得長長的、如同牛吼的汽笛聲,從南邊遠遠傳來。三人一對視,都很緊張:自打余姚城出 來,他們一直朝北走,盡力遠離姚江,就為避免跟英夷大兵船照面。而眼下汽笛聲竟還能聽 見,那就是說還沒離開江邊。 
  三人快跑幾步,就近躲到一處亂墳堆裡。天祿挑了一棵最高的樹爬上去望,攀到樹頂,才 看到了大約一里路外的姚江,江中果然有一前一後兩隻火輪船,頂上煙筒突突冒著黑煙,響著汽笛,後頭各拖著五六隻小兵船逆水西進。船頭上有個穿紅衣裳的傢伙,拿著個細長的黑 筒子朝四外看呢。天祿知道那是夷人的望遠鏡,趕緊從樹上出溜下來,趴在墳頭後面對同伴 說明情形,然後說: 
  "不行,咱們還得朝北走!哪怕繞點兒路到慈溪呢,這兒離姚江還是太近!" 
  "對對,"聯璧接著說,"萬一洋鬼子動了什麼鬼心思,跑岸上來,或者又□上一支走陸路 的步軍,咱們可就慘了!……" 
  他們跑跑停停,跌跌撞撞,一路經過幾處岔路口,很少碰到行人,反正一個勁兒朝北,總不 會錯。雖然天上沒有太陽,也覺得已經走得時近黃昏,商量著找個小村問問路,喝口水,或者歇上一夜,明天再趕路。 
  上了山坡,隱約可辨的道路向右彎,遠處出現叢叢竹林。有竹林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會有村 莊,就會有小食鋪、小酒館!三人頓時振奮,加快了從深深的積雪中拔腳前行的速度。 
  不想,竹林中突然衝出來一群紅衣服的夷兵,端著槍大喊大叫著朝他們跑過來。聯璧嚇得一 屁股坐在雪地上,再也不得動彈;濮貽孫快得出奇,扭頭就跑;天祿則如同在廣州躲英夷炮 火一樣立刻迅速匍匐在雪地上,迫使自己冷靜地觀察思索。英夷鬼子在大喊大叫,在用腔調 古怪的中國話吼著"站住!" 
  "砰!砰!"兩槍轟響,子彈尖嘯著從天祿和聯璧頭上飛過,追向仍在拚命逃走的濮貽孫。濮 貽孫驚叫一聲"媽呀!"也摔倒了。 
  紅衣夷兵從四面包圍過來,三人只能束手就擒。濮貽孫臉色慘白,嚇得不輕,幸好沒有受傷 ;天祿一臉沮喪,看著圍近來的英夷,趕緊做出滿臉恐懼驚慌的樣子渾身發抖;聯璧四肢癱 軟,怎麼也站不起來,一個黑夷上來拉他,嚇得他見鬼一樣怪叫一聲,猛地縮到天祿背後, 倒叫那黑夷吃了一驚。 
  夷兵在俘虜們身上簡單一搜查,便用繩子把三人倒背了雙手拴成一串,由兩個夷兵端著槍押 著朝竹林走去。竹林的那邊真的有人家有村莊,村莊裡真的有酒招子有小食鋪雜貨店,但是 只有夷兵在來來往往,村民想必早嚇得跑光了。 
  他們給關進一間黑洞洞的柴房,門外加鎖,夷兵還留下看守。 
  柴房裡昏暗得互相看不清身形,誰也無心說話,只濮貽孫不住地長吁短歎。天祿起身把柴房 四周摸索了一遍,沒有窗口也沒有洞口,剛觸摸到門扇,帶得外面的銅鎖丁當響,門外的夷 兵就嘩啦一聲拉著槍栓吼罵,就算聽不懂他罵的什麼,也知道想出去絕無可能。 
  天祿重重地坐回原處,卻聽得聯璧竟嚶嚶地哭泣出聲,還斷斷續續地小聲說: 
  "我……我真是個……真是個烏鴉嘴呀!……這下子可真是玩兒完了!……要是打我身上搜出 大營的印札,咱們可就沒命啦!……" 
  "那還不快扔嘍!"濮貽孫著急地說。 
  "不行!"天祿反對,"若能脫身,怎麼去寧波辦事,回大營覆命?" 
  "脫身?"濮貽孫喪氣地說,"看這樣子,不拿咱們殺了祭旗就算客氣,別做夢了!"   
  《夢斷關河》十二(5)new   
  "啊?!祭旗?……"聯璧聲調都變了,抽泣得話都說不下去了。 
  "聯師爺,把印札給我收著,萬一叫搜出來,我擔著,不與你們相干!"天祿湊近聯璧小聲 說。他與英夷多少打過交道,雖不敢說今天被捉肯定沒有生命危險,但覺得抓役的可能更 大。聯璧和濮貽孫這麼驚慌失措,很容易露馬腳,不如自己接過來保險,也能讓他們兩個心 安,少出紕漏。 
  聯璧連忙從貼身小衣內掏出印札摸索著交給天祿,感激地說:"多謝你了,天祿!……早就 聽說你為人義氣,夠朋友,果然!……我聯璧若能脫得此難,決不敢忘記你天祿的大恩大德 !若是此難難脫……就可憐我的一雙小兒女了!……" 
  聽聯璧嗚嗚咽咽地又哭出了聲,天祿連忙安慰道:"快不要如此!眼下還不知道夷兵抓我們 為的什麼,何必自尋煩惱!且看他們後面如何處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活人還能叫尿憋死!總有辦法可想,別著急。" 
  沉默片刻,濮貽孫歎道:"數個時辰之前,還在痛飲美酒、大吃魚翅宴呢!誰想到轉眼間竟 成牢囚,想喝一口冷水都不能夠!人生起落如此,真不可解呀!……聯師爺,聞聽人說你 原貴為額駙,為何來軍前投效?戰陣乃兵刀險地,你也不像是個刀頭上舔血的粗莽漢呀?…… ……" 
  濮貽孫話雖客氣,骨子裡不無嘲弄聯璧怕死的意思。天祿雖然一向覺得聯璧為人深不可測, 不可交,但同處險境,濮貽孫這樣說話也令他不滿,便接著濮貽孫的話頭,問了些更柔和些 的問題: 
  "聯師爺舐犢情深,可見有情有義!……你那一雙小兒女,想必是郡主娘娘留下的?" 
  聯璧長歎:"唉!要是那樣,我何必來大營投效,吃這苦受這累!" 
  天祿和濮貽孫知道這觸到聯璧的傷心處,也就都不做聲了。聯璧卻不知怎的,綿綿不斷地自 說身世,有時候竟聲淚俱下,讓聽的人都心酸難忍。 
  "世人都當額駙爺是天下最有運氣的人,不知幾輩子修來的,其實呢,空有貴名,裡頭的苦 處真是說都說不清!……我家那主子下嫁我的時候才十三歲,不怕你們笑話,全然是個情竇 未開的小女孩兒。朝廷賜給的郡主府是她的,額駙只能住府中的外捨,主子不宣召就不能入 內。每宣召一次,額駙要花好多銀子,就是郡主也得掏一大堆錢……" 
  "有這種事?你們是夫妻呀!"天祿覺得奇怪,聞所未聞。 
  "那是富貴夫妻互贈禮品的意思。"濮貽孫儼然無所不知的口氣。 
  "唉!哪裡呀!那些銀子叫做規費,都是用來賄賂郡主府管家婆的!喏,就是宮中從小跟著郡 主的保姆。我家那主子的保姆,最是凶狠貪婪,規矩又特別大,開頭那一年,我們夫妻只聚 過三回,雖說也同了枕席,卻都有名無實,主子又年幼害怕,我又心虛膽戰,旁邊又站著個 母老虎一樣的保姆,連說話喘氣兒都不敢,哪裡成得了事!……" 
  黑暗中,他們互相看不到表情,只聽濮貽孫嘴中嘖嘖有聲,實在哭笑不得。 
  "主子下嫁第二年,我痛下本錢,除了規費,又特意孝敬保姆兩匹錦緞,在進府那日帶了裁 縫去給她老人家量體裁衣,專門囑咐裁縫上燈以後再細細量裁,我跟主子才算頭一回有了夫妻之實。主子初嘗滋味,嬌羞之態,真令我終身難忘……" 
  天祿笑道:"正頭夫妻竟像偷情也似的!真是天下奇聞。" 
  "誰說不是呢!"聯璧竟不以為忤,繼續說,"我們相約月月相聚,誰知下一次宣召竟在半 年之後。保姆又如影隨形地跟在旁邊,主子偷空兒悄悄對我說,好幾次想要宣召,都被保姆 以種種理由拒阻,主子多說了兩句,竟被保姆責罵,說女孩兒家想男人想瘋了,實實無恥, 有損皇家體面!王爺福晉把女兒交保姆照應,她保姆就得嚴加管教!……主子說到後來眼淚汪 汪,說實在是不敢,不是不想……" 
  "豈有此理!"天祿大為不平,"保姆怎麼能管人家夫妻同床共枕的事!你那郡主就不會回娘 家訴苦?" 
  "唉,你不明白,主子從小就被保姆管怕了,又生性懦弱面軟……" 
  "那她終究是主子,保姆可是奴才呀!"濮貽孫也覺得奇怪。 
  "保姆領的是老主子的命,替老主子管教,郡主怎敢違抗?況且,我家這位主子是庶出,就 算見了親娘訴苦,也做不得主哇!……" 
  嫡庶之分有時候簡直就是天上地下,天祿和濮貽孫也做聲不得了。好半晌,聯璧又說下去, 更慢也更傷情: 
  "……就這樣,我們夫妻就跟牛郎織女也似的,害著相思病,哪能生養孩兒?我家祖上雖有 軍功,到我父親這一輩內裡已經空下來了,能挑我做額駙無非是看我中了進士,滿洲旗人裡 也算出類拔萃的,可也沒有金山銀海容我月月進貢……不上三年,主子竟病死了!……朝廷 制度,主子先死,額駙則逐出府門,府第房屋自然內務府收回,府中器用擺設衣物首飾,恐 怕大多落到保姆手中了……" 
  又是好一陣沉默,四周彷彿更加昏暗了。 
  "說起來,郡主也算是為你情死的了!"濮貽孫感慨著低聲說。 
  "起初,我也真想一死殉情,不然實在對她不起!……可我是獨子,爹娘年邁,家道中落, 更盼著我接續香煙,興旺家門,光宗耀祖。我為她守了三年節,後來娶妻生子,她在天之靈 總不會怪我的吧?……不料今日遇難,只怕難逃,不死也傷!我若有個好歹,不得生還,只 求二位能看顧我爹娘兒女……小女五歲,小兒還不到三歲啊!……"   
  《夢斷關河》十二(6)new   
  聯璧嗚咽著說不下去了。 
  天祿濮貽孫都挨到他身邊輕聲勸解。 
  柴房的門吱啦啦打開,夷兵們吆喝著,把他們三個押到一片空地,各處押來的百姓有二三十 人。天已經全黑了,夷兵們都舉著火把,一個穿黑衣服的夷人用古怪的中國話說明:有兩輛 重要的車必須在天亮以前趕到余姚,因為雪深路不好走,拉車的牛馬都累死了,只有用人力 代替。 
  不管大家聽懂沒聽懂,片刻間拉車的繩子已經交到各人手中,沒有拿到繩子的在後面推,穿 黑衣服的夷人和一個夷兵夾著一個當地的農人做嚮導,在前面領路,其他夷兵舉著火把端著 槍,夾著眾人推拉著的兩輛車,很快就沿著天祿他們來時的路朝西進發了。 
  路本來就難走,車行更是費勁。不是這輛車,就是那輛車,一會兒歪倒在路邊,一會兒又陷 進深雪中不得動彈,夷兵的鞭子呼嘯著,在中國役的頭上身上抽打,役們只得做牛做馬拚命掙扎,萬一夷兵像他們聲稱的那樣,殺雞給猴看地槍斃幾個中國人,那就太可怕了! 
  很長時間,天祿的注意力都不在拉車行路上,聯璧的故事總在他心頭浮動。哪能想到貴為皇 親國戚的郡主娘娘,私下裡受著這樣的窩囊氣?聯璧當一回額駙爺,竟這般可憐!若不是遇 到今日的生死關頭,他決不會說出其中真情的。可見,很多很多人,不管他平日看上去富貴 還是貧賤,是好交還是難處,每個人都有他的苦悶,都有他不可告人的傷心事啊!……這樣 一想,平日對聯璧的反感頓時減輕許多,一路上盡量照顧他,多替他拉車,讓他能換到省力 的、挨鞭子較少的推車行列中去。   
  《夢斷關河》十三(1)new   
  西索斯梯斯號、復仇神號和伏萊吉森號三艘鐵輪,拖帶小兵船和七百餘陸軍和海軍,按計劃 應在當天正午前到達余姚。但西索斯梯斯號吃水量過大,出寧波不到二十里,江水變淺,就不得不停止前進。它開炮驅散了一些正在下樁阻塞航道的清兵,又把所拖帶的兵船和兵員全 都移交給另兩艘,這樣,途中的耽擱和負擔的加重,使得復仇神號和伏萊吉森號停泊在余姚 城東門外的姚江畔時,已是黃昏。陸軍分隊立刻登陸,佔領城北制高點鳳凰山,紮營在山上 的大廟東嶽宮,與駐在鐵輪上的海軍分隊約定,次日同時行動,發起進攻。 
  亨利隨同醫療隊進廟,立刻把幾間寬敞的僧房佈置成手術室和病房,並焦急地等待醫療用品 及時送到。這些醫療用品包括手術台、手術器械、擔架和所有的藥品,分裝在兩輛專用車上 ,原來都由西索斯梯斯號運送,後來只得改走陸路。但直等到天黑,也沒有等到。 
  次日,習慣早起的亨利,天亮時分已經走出廟門。在門前正好與帶了一隊海軍士兵的威廉少 校相遇,互相舉手行禮,威廉說了一聲來聯絡和報到,便匆匆率隊進廟去了。亨利穿過廟前 小松林,向東遙望,茫茫雪原上一片寂靜,鋪滿積雪的大路上只有威廉他們留下的足跡,醫 療隊等待的醫療車仍無蹤影。 
  空氣寒冷又清新,瀰漫著松脂的香味和冰雪的特殊氣息,亨利深深呼吸,感到十分爽快。他 活動著四肢和全身,抓了一把雪團擦臉擦脖子,後來又脫去上衣,藉著毛巾的幫助,拿雪用力摩擦赤裸的上身,直到皮膚發紅髮熱。多年來他堅持冷水浴,並從醫療角度推薦這一健康 法,但能夠接受的人一直不多。看到這樣潔淨美麗濕潤潤的厚厚積雪,他忍不住用雪浴代替 冷水浴,默默體會他健康主張的正確。 
  "呵,真了不起!"威廉走過來,打量著他,滿臉是驚異和讚美,"多美的體型!多棒的胸肌 !一身都是筋腱,真像蘇格蘭俗話說的:他懶得長肥肉!……小心,可別凍病了,亨利!" 
  "不會的,我現在已經全身發熱,就要出汗了。" 
  威廉幫亨利擦乾穿好衣裳,兩人親熱地互相擁抱,拍著肩背。 
  他倆長相毫不相同。 
  威廉身材比亨利高過半個頭,魁梧威猛,在朋友們中享有"戰神"和"大力神"的綽號,動 作和聲音都像他身材那樣屬於粗放型,棕色的頭髮鬍鬚和眉毛都十分濃密,高高的鷹鉤鼻子和深深的目光銳利的綠色小眼睛,充分顯示著他果斷大膽的軍人性格。 
  亨利卻瘦長勻稱挺拔,舉止優雅,拳曲的金髮垂下一綹,使異常高的前額完全袒露出來,那 雙充滿著思想的藍色大眼睛,那閃爍在輪廓優美的唇邊的微笑,那下巴正中可愛而多情的凹 槽,使他即使身著軍服也不像個軍人。他那彷彿帶有磁性的圓潤的男中音,最適於安慰傷員 和病人,纖長靈活的手指最適於做外科手術和彈鋼琴。 
  他們卻是多年的好友,這次一同參加遠征軍來到中國,使他們關係更加密切。 
  "哦,你受傷了,亨利!"威廉抓住亨利一隻胳膊,仔細查看手腕,"又紅又腫,還有牙齒 印,被狗咬了?" 
  亨利脫開胳膊,哼了一聲,說:"不是狗,是只大眼睛猴子。" 
  "大眼睛猴子?"威廉揚揚濃眉,"是你的那個中國小病人吧?你給他治病他竟還咬你?連 中國的小孩子也這樣可惡沒心肝!可憐的亨利!……" 
  亨利沒有做聲,這也是他心中一個難解的謎團。 
  為了保住孩子的那只胳膊,亨利竭盡了全力。原本是皮肉傷,不算重,但著水受了感染,發 炎化膿,加上長期瘧疾的高燒,面臨截肢危險。亨利謹慎用藥精心治療,終於轉危為安,傷 情日有起色。 
  問題是,這個病人始終對醫生充滿敵意。 
  每當亨利進屋,他就迅速爬到大床的角落,躲進厚厚的小山一樣的錦被中。療傷的時候他只 肯把那只胳膊從帳子縫中伸出來,由亨利指導著殷狀元或他的小僕人上藥。亨利堅持要看病 人的氣色和舌苔等等,在殷狀元苦口勸解下他才露了一面:蠟黃的小臉兒就像一個倒三角形 ,顴骨突出,瘦得可憐,嘴唇緊緊抿得只剩一條縫,使得翹出來的下巴更尖得像釘子,一雙 眼睛差不多佔了整個面孔的一多半,極像一隻初生的小猴子。不過,那雙大眼睛裡的仇恨和 怨毒是那麼強烈鮮明,亨利緊緊咬住牙關才沒有喊出聲,可也不由得心口一陣猛跳,他相信 有這種目光的人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掉他的仇人。 
  像拒絕吐出舌頭讓醫生查看一樣,病人拒絕同醫生說話,有亨利在場從不開口,所有醫生的 問話都由另兩人回答。若不是曾在院子裡聽到過一次他同殷狀元爭吵,亨利還以為他是個啞巴。那天他聽到的是小病人的哭喊:"讓我死讓我死!誰叫你找洋鬼子給我治病!你叫他滾蛋 !……" 
  給這樣的病人治療是對亨利的耐心和醫生道德的最大考驗。 
  亨利堅持下來,不只因為耐心和道德,更因為他有一種直覺:那小病人對他這醫生其實很在 乎。儘管他看不見,卻能夠感到那雙大眼睛時時從帳子的不同縫隙中窺視他。他從來相信,任何病人對療治其苦痛的醫生都懷有一份天然的感激之情,所以他能坦然處之,從不擔心受 到暗害,而寧可認為這種私下的窺視是善意的。有一次天氣寒冷,他剛從紛紛大雪中進屋, 搓著凍僵的手。帳鉤丁冬一響,帳子裡伸出一隻小手,把一隻暖烘烘的精緻小手爐遞給了他 --這不就是明證?   
  《夢斷關河》十三(2)new   
  可誰料想後來又會出那樣的事情? 
  那天他進屋後,小僕人青兒告訴他小爺睡著了,就習慣地出去提開水,並請殷狀元來準備換 藥。亨利因醫療船上還有事,急著查看病人的傷口,便撩開帳子,掀開被子一角,動手給病人解衣脫袖。他的手剛觸到病人的衣服紐扣,病人便渾身一哆嗦,猛然醒過來,睜眼看到俯 身在面前的亨利的臉,頓時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尖叫,幾乎刺破亨利的耳膜。病人立刻變成 一隻瘋狂的猴子,拚命反抗掙扎,要從醫生手中脫開。亨利怕那剛剛封口的傷處破裂,只好 用力按住他,他卻用他那小小身體幾乎不可能有的力氣掙扎抗拒,踢得床咚咚響,帳架子也 搖得吱嘎亂叫,他尖聲地哭喊叫罵: 
  "放開我!洋鬼子!壞蛋!……我恨你恨你!恨透你!你們這些殺人放火的強盜狗東西!……" 
  罵著,喊叫著,他突然低頭在亨利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劇痛令亨利驚叫出聲,鬆開手, 那大眼睛猴子裹著錦被急速一滾,又躲到盡裡頭的床角去了。聞聲趕來的殷狀元和青兒,眼看著鮮血從亨利緊握著手腕的指縫中往下滴答,知道咬得不輕,慌忙賠不是說好話,亨利十 分惱火,說: 
  "我只是想查看他的傷口。簡直像頭小野獸!" 
  他把藥水藥膏放在桌上,不顧殷狀元賠笑臉反覆解釋反覆挽留,掉頭就走了。 
  咬得很重,傷口很深,而被人畜咬傷的傷口常常是難以癒合的。亨利自己是醫生,及時作了 處理,也還因感染發了兩天燒,那時他恨恨地想,絕不再把好心和仁慈浪費在那個不可理喻 的大眼睛猴子身上! 
  燒退了,傷口結痂了,亨利又常常想到那雙火炭般燃燒的眼睛和刺耳的叫罵:"殺人放火的 強盜!……"他心裡又覺得過意不去,彷彿欠著病人的債那樣坐立不安。聖誕節那天,他又 去看他的病人了,還帶了一份小小的聖誕禮物--用彩紙包了一個書本大小的畫框,外面系 了紅絲帶,那是他畫的泰晤士河上的倫敦塔。 
  大概是絕沒有想到他會再來,青兒的眼睛瞪得有如鈴鐺,隨後就驚喜地大叫著亨利大夫來啦 ,趕緊把他恭敬地請進屋,忙裡忙外地沏茶倒水。因為這天殷狀元外出拜客不在家,青兒又趕著去燒開水備用。 
  想到病人從不跟他說話,他輕輕把禮物塞進帳中,說了聲"聖誕快樂",便坐在桌邊喝他喜 愛的清茶。昨夜他應急診去蘇格蘭來復槍聯隊二十六團,天快亮才回來,加上兩天發燒造成的倦怠,他竟不知不覺倚在桌上睡著了。 
  是不是在做夢?他手腕上的傷處感受到棉花一樣柔軟溫暖、絲絨一樣光滑的撫摸,很輕,很 小心,令他很舒服,他太睏倦了,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撫摸從手腕下滑到手背,又慢慢向上延伸,胳膊,肩頭,衣領,頭髮,順著頭髮,落到眉毛上,然後是拳曲的連鬢鬍子,下巴頦 ,最後在下巴中間的那道凹槽處遲遲疑疑地停住。一縷極細微、又是極微妙的氣息透入他的 鼻觀,不是花香茶香,更非酒香脂粉香,卻令他情思悠悠,喚起對久遠年代的甜蜜懷想…… 
  他忽然意識到,是他的小病人的小手在撫摸他!是表示歉意?是表示感謝?他心頭一熱,淚 水竟湧上眼角:他終究用仁愛化解了一份仇恨。他被自己感動了,生怕驚擾小猴子一樣機敏 的病人。他仍然閉著眼睛裝睡,希望能把這一時刻無限期地延長下去…… 
  院子裡青兒在喊:"滾水來了,小爺換藥吧!" 
  亨利只覺得面前掠過一股輕風和一陣風吹草叢的聲,青兒進門他睜眼,一切便都消失, 一切彷彿都不曾發生過。 
  仍然是只露出帳外的一隻胳膊,仍然是不言不語地查看傷處,進行清洗、換藥和包紮,但亨 利覺得,這只胳膊似乎在輕輕顫抖。 
  這時候,他手下的愛爾蘭籍護理員找到這裡叫他回去,聖誕節的聚會是不能遲到或缺席的。 他臨走時笑著說道: 
  "今天是我們英國的聖誕節,每個人都希望在節日裡快樂幸運,也祝福朋友快樂幸運。你願 不願意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呢?" 
  帳中一片沉默。 
  "那麼好吧,我來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姓名是亨利·司當東,你可以就叫我亨利。我得走了 ,希望下次見面能夠友好交談。再見,不肯說話的小病人!祝福你快樂幸運!" 
  亨利轉身出門之際,帳中傳出幾乎聽不見的微語:"亨利醫生……亨利……亨利……亨利…… ……"最後的一點聲音被悶進枕頭或錦被中了,但是,銅帳鉤和掛在帳架子上的小花籃、小花燈和玻璃脆片做的"夷馬兒",隨著床的顫動一齊丁丁鼕鼕地響,必是帳中的人在渾身戰抖 ,因為哭還是因為笑?亨利很想弄清楚,但他的愛爾蘭護理員一個勁兒地緊著催,他只得離 開。那時他決定,過了聖誕節再來,他一定要聽到他的病人對他說話。 
  但就在聖誕節的晚會上,他得到隨軍攻打余姚、奉化和慈溪的命令。節後第三天,他已經站 在余姚城外鳳凰山東嶽廟前的小松林裡了。 
  他和威廉是少年時代的朋友,本來無話不說的,可聽了他對中國孩子的咒罵,他忽然覺得不 想也沒有必要告訴他內情,便轉而反問道:"你不在你的艦上好好當你的艦長,跑陸地上來 做什麼?" 
  "來做什麼?作戰呀!"威廉笑道,"否則,我寧願到非洲去獵獅子!"   
  《夢斷關河》十三(3)new   
  "我們不是一直在吹奏勝利的號角嗎?" 
  "勝利來得太容易,也就索然無味了。沒有對手,實在很悲哀!" 
  "你是在炫耀自己的勇敢吧,威廉?林則徐和關天培,還有定海的葛雲飛三總兵,難道不是 對手?" 
  "他們是勇敢者,還算不上對手!廣州和約不是簽訂了嗎?定海鎮海寧波不是也被我們佔領 了嗎?……我是軍人,軍人渴望建立功勳天經地義,不是嗎?" 
  "你已經用你的艦炮立功了。" 
  "遠遠比不上來復槍!如果萬里遠征一兩年,竟沒有親手消滅過敵人,那就像到過非洲而獵 不到獅子一樣惹人恥笑!何況我們的敵人都是些骯髒愚昧的懦夫膽小鬼!……" 
  "你沒有見過真正高貴美麗的中國人,威廉。" 
  "你這話我聽過一百遍了,到今天為止還是個零蛋!--哦,得除了狀元坊那些可愛的姑娘 們!--看看我們面前這個小城能不能讓我滿意吧!" 
  "那麼,就要攻城了?" 
  "我就是來協調陸、海軍攻城時間的。"威廉說著掏出懷表看了看,"還有四個小時,我們 還可以聊個痛快!我們倆很久沒有長時間聚會了,真幸運!" 
  亨利心裡著急,說:"我們慢慢散步,朝大路上走走好嗎?我要去迎一迎我們的醫療車。" 
  "到大路上散步?應該叫幾個僕人或是傳令兵跟著,萬一碰到土匪,是很討厭的事情……" 
  亨利不快地笑一笑,說:"放心!我們不走很遠。" 
  踩著深深的雪,聽著腳下嘎吱嘎吱響,兩人默默走了片刻,亨利望了望威廉神采飛揚的臉, 輕輕歎道:"你變多了,威廉。" 
  威廉微微一笑:"是嗎?" 
  "一年多以前,在海上,你還懲罰過那些搶劫中國民船的部下呢……" 
  "那是在海上嘛!況且,那時候我們都還不懂得戰爭。" 
  "這麼說,你現在懂得戰爭了?" 
  "當然。戰爭就是戰爭,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殘酷和殺戮都不可免,征服和佔領才是戰爭的 主宰。這主宰,非我們大英帝國皇家軍人莫屬!" 
  亨利腳下停住,朝遠處望片刻,沒有說話,轉身改變了散步的方向。 
  "我們是佔領軍,亨利!"威廉彷彿在進行開導,"佔領是什麼意思?那就是說這個地方的 所有一切都屬於我們!土地、房屋、財產、人民!當年我們的查理大帝率領十字軍東征的時候 ,每攻下一個城市都把所有異教徒殺光,所有財物都運回英國。這就叫佔領,這就是佔領軍 !……" 
  "威廉,看來你應該生活在中世紀的黑暗中。" 
  "啊,我不過說說而已。我們現在不是已經很文明了嗎?每攻佔一處從不屠殺平民;查城之 後,總忘不了開官倉放糧救濟窮人……" 
  "可是查城呢?"亨利突然提高了聲音,高得有些刺耳。 
  威廉驚異地看看他,說:"查城怎麼啦?這是軍事的需要,戰爭的需要。新佔領的城市怎麼 能不徹底清查敵人呢?" 
  "僅僅是清查敵人嗎?"亨利喊道,小病人火炭般燃燒的眼睛在他心頭閃過,"殺人放火、 強盜狗東西"的咒罵又在耳邊震響,使得他的眼睛也在燃燒,他一反平日的冷靜謹慎,脫口 而出地大聲說:"查城,掩蓋了多少英國官兵的殺人放火、搶劫和強姦!" 
  威廉凝視著亨利,情不自禁地讚美說:"啊,看他的眼睛,像阿爾卑斯山間湖水一樣澄碧, 不斷放射出不像是屬於這個時代,甚至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奇異光彩!……唉,朋友,你總得現實些,這是戰爭啊!……"他低下頭,用靴尖踢開厚厚的積雪,慢步走著,又沉思著 慢慢說: 
  "我得承認,你說的是事實,但是亨利,這恐怕是上面的默許吧!……你想想,我的部下, 我們皇家海軍官兵,還有,無論是蘇格蘭來復槍聯隊、皇家愛爾蘭聯隊,還是馬德拉斯炮兵工兵步兵,加上孟加拉土著兵,全都是經過艱苦的萬里航程來到東方,疾病死亡和孤獨時時 圍繞著他們,怎麼能不給他們一點滿足,難道讓他們一無所獲?也許明天就會喪命,他們有 權得到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東方財富東方女人原本就是他們的夢,這,你是知道的。所以 ,適當的放縱能夠提高士氣,是聰明的選擇,只不過誰也不會公開承認罷了……" 
  亨利深深歎息,他知道對此他和威廉都無能為力。他咬著牙說:"我們在播撒仇恨的種子! " 
  威廉聳聳肩:"戰爭就是戰爭,難道你還指望收穫友誼和愛情?……" 
  "叭!叭!"響亮的鞭子聲從遠處傳來,很是清晰。亨利和威廉一齊朝那邊張望,茫茫雪原, 天地皆白,什麼也沒發現。亨利迎著聲音向東疾走,威廉只得跟在後面。不多時,一簇人影從雪坡下漸漸升起,三個,五個,十多個,亨利等候的醫療車也從人群中顯現出來。兩輛車 都來了!亨利這才鬆了口氣。 
  走近了,才看清楚,每輛車都有二十多個中國人套著繩子拖拉和推挽,負責押運的英國兵, 則背著來復槍,拿著皮鞭跟在車的兩側吆喝督促。押運班長是名上士,一認出亨利醫生就趕 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報告說,因為雪深路滑,押運班的馬牛都拉不動,只好在村裡和 路上抓了些中國人當役。車倒是拉動了,可走得很慢很費力,遲到了,請長官原諒。   
  《夢斷關河》十三(4)new   
  亨利命他趕快把車送到大廟裡去。上士敬個禮,後退,轉身,又從腰間抽出鞭子。亨利厲聲 說:收起來,這裡不許用鞭子! 
  雪地裡推車上山進廟,又費了很大力氣,亨利甚至也跟著中國人和士兵們一起推,使威廉在 一旁只能聳肩撇嘴,對朋友的不成體統無可奈何。醫療隊的醫護人員都跑出來迎接醫療車, 推的推,拉的拉,進了大廟又你來我往,穿梭一般卸車抬箱子,亨利也顧不上跟朋友搭話了 。威廉站在廊下看了片刻,也就自己走開,領他的部下到他剛才看好的地形,做戰前準備去 了。 
  好幾個中國役抬著一個巨大的木箱進屋,過門檻時有人"哎喲"叫了一聲,絆倒了,大木 箱不知怎麼就重重摔到地上,辟里啪啦,木箱摔得四分五裂,裡面的鍋盆盤碟和手術用具稀里嘩啦撒了一地。押運的英國上士大怒,揮鞭就照那幾個中國役狠狠抽過去。 
  "住手!"亨利上前,一把奪過鞭子,氣得漲紅了臉,斥責說,"這裡不許用鞭子,還需要 我再重複一遍嗎?"說罷,用力把鞭子扔出門,鞭子像一條黑蛇在空中扭曲著,落在了雪地 上。上士不敢違抗,挺身立正,雖然滿臉都表示出不服氣。中國役們擠成一團,目瞪口呆 。他們雖然聽不懂英國話,卻看得清這位英國長官的行動。亨利轉向那幾個闖禍的肇事者, 嚴厲地用中國官話說: 
  "請你們立刻把地上的東西收拾起來,分類擺到窗下的長條桌上去!" 
  中國役不料這裡有個會說中國話的英夷,驚訝之餘,不敢怠慢,全都彎腰低頭行動起來。 
  酒精爐把消毒盤中的手術用具煮開的時候,醫療隊的一切總算佈置就緒。 
  亨利向領隊的監理醫官弗蘭契請示後,再次出門,對集在廊下的數十名縮頭縮頸、滿臉灰土 汗跡、一個個愁眉不展的中國役說:"你們到斜對面的屋裡去領你們的腳費,然後就可以離開了。" 
  役們面面相覷,以為聽錯了。亨利只好又說了一遍,役們如夢方醒,哭的笑的叫的跳的 ,你推我拉,擁擠著去領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能領到的錢。那種如逢大赦的樣子,令亨利十分 感慨,這些可憐的中國役,一定是被押運士兵強行抓來並用來復槍逼著大雪天推車的。他 們一定以為還有更多的苦役在等待著他們,甚至以為落在"洋鬼子"手中決不得活命呢!…… …… 
  亨利忽然發現一個中國役一瘸一拐,落在眾人後面,便叫住他: 
  "喂!等一等,我說的是你!你的腿受傷了嗎?" 
  那人遲疑著停了步,慢慢轉過身,一張□黑骯髒的臉,破氈帽直壓到上眼皮,好幾處露著棉 花的肥大的破棉襖穿在他身上,使他更顯得矮小,他趕緊彎腰低頭,口吃吃地說不成句: 
  "洋、洋、洋大人……是、是、是叫……叫我?……" 
  "對,是叫你。腿上是不是有傷?讓我看一看。" 
  "多、多、多謝……洋洋洋鬼……不,不,洋洋洋大……人,"這人口吃得太厲害,說話很 費勁,面頰和下巴都跟著抽搐抖動,叫人不忍多看,"小、小、小的沒……沒傷,是、是、 是天生生生的……一……一腿長,一……一腿腿腿…………短、短……" 
  亨利哭笑不得,揮揮手讓他走了,但又覺得什麼地方不大對頭,那張污穢的臉長著一個稜角 分明幾乎呈方形的有力下巴,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看著那瘸拐的背影,他還想問點什麼 ,威廉快步走來,高興地說: 
  "嗨,亨利!你和你們醫療隊恐怕要沒事可做了!" 
  "為什麼?" 
  "剛才臥烏古【臥烏古(Viscount Hugh Gough,1779-1869),生於愛爾蘭,1815年因 戰功賜位爵士,1830年晉少將,1837年駐印度任英軍兵團長。1841年3月抵廣州,任侵華英 軍陸軍司令官,直至南京議和。】爵士已經下令,準備火炮轟擊城內,可是從北門這 邊跑出來好幾個城裡居民,說城中守軍昨晚連夜撤走了!據說常備軍、步兵有二千四百多人 。咱們又可以不費一槍一彈拿下這個余姚了!" 
  "真的?那麼進城以後大概就不再需要查城了吧。"亨利像是鬆了口氣。 
  "你真是太仁慈了,亨利,仁慈到忘記了基本的軍事常識!寧波沒有查城是因為那兒是我們 過冬的基地,必須創造安全的環境;這兒怎麼可能不查城呢?至少也得把他們的官房、軍營 、一切軍事設施、火炮槍械和異教徒的這些偶像崇拜的廟宇毀棄燒掉!這是戰爭,大英帝國 在同大清國交戰!" 
  "我知道。"亨利望著大廟山門,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看到領了腳錢的中國役們正從荷槍 實彈的英軍衛兵夾立中低著頭匆匆離去,那個瘸腿的小個子也在其中,彷彿瘸得更厲害了。 
  威廉說,根據新的情況,臥烏古爵士對作戰計劃和進攻時間一定有新的修正,便拉亨利去看 他選擇和佈置在半山坡的陣地。 
  地方選擇得確實不錯,離余姚北門的直線距離大約只有一百碼左右,甚至可以看得清城門樓 子青瓦房頂上的條溝。但威廉卻命令他的部下停止挖掩體工事,說只需把地上的積雪堆高拍 實就足夠了。 
  威廉指指畫畫,很顯示了一番身為海軍軍官對陸戰也不外行的自豪。亨利點頭微笑而已。 
  城中突然響起一片槍聲!威廉少校和他的部下像聽到命令一樣,迅速進入他們的冰雪掩體, 好奇地向余姚城中張望。城裡姚江北岸閃動著點點火光,就像有人在放鞭炮。威廉少校認真 地分辨片刻,叫道:   
  《夢斷關河》十三(5)new   
  "是清軍的抬槍!他們竟然沒有全部撤走!他們居然敢抵抗!哈哈,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看著威廉臉上那種亢奮,幾乎可以稱作激動和興高采烈。亨利陡然感到了自己與這個少年時 代好友的巨大差異:威廉少校是真正的大英帝國軍人,而他不是,他是醫生,他僅僅是醫生 。 
  相持了不多時間,抬槍就被來自東門的來復槍、手槍和排炮的轟響壓制住,不久,從鳳凰山 的陣地上看得很清楚,許多身穿號衣的清軍士兵向北潰退,擠滿了北門內的幾條小巷,要從 北門出逃的意圖十分明顯。 
  臥烏古爵士下了出擊的命令:消滅北門的敵人! 
  威廉少校興奮地一把抽出腰間的指揮刀,右手抄出手槍,雙手高舉著喊道:"士兵們,衝啊 !--" 
  士兵們吼叫著躍出掩體衝下山去的一瞬間,亨利猛然拉住威廉,說:"威廉你看,他們都沒 有帶武器!" 
  從北門蜂擁而出的清軍士兵,早把刀槍扔掉,發現鳳凰山上竟然有英軍埋伏,更是驚慌失措 ,拚命朝西逃跑。 
  威廉少校用力推開亨利,怒道:"你瘋了嗎?!我們必須追擊敵人!" 
  亨利搖頭,大聲說:"追擊手無寸鐵的敵人,等於屠殺!" 
  威廉少校吼叫:"那是一群逃兵!膽小鬼!應該得到狠狠的懲罰!"說著不管夠著夠不著,抬 手就朝北門彭彭開了兩槍。衝到山下的英軍士兵的來復槍早已響成一片,打倒了北門外好多穿號衣的敗兵,那一群清軍驚呼狂叫,逃得更快了。 
  威廉少校大吼:"士兵們!勇敢追擊吧!這是最好的狩獵比賽!……"說著,他著深達膝頭 的積雪猛衝下山。 
  亨利憤怒地喊道:"威廉!你竟變得這樣殘暴!" 
  威廉驟然停步,回頭,亮閃閃的綠色小眼睛利劍般刺向老友,傲然地、十分輕蔑地說:"你 是懦夫,亨利!你不配身為大英帝國女皇陛下的軍人!我替你害羞!"說罷,頭也不回地衝下山,衝到北門,高叫著,號召著,率領他的部下同陸軍分隊的其他官兵一起,勇猛地向西追 奔,一路射擊,像他說的一樣--狩獵,一路留下了上百具清軍兵勇的屍體…… 
  殷紅的鮮血,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分明,即使遠在鳳凰山的山坡上,也看得清清楚楚。這可 怕的屠殺場面,這斑斑血跡,還有依然在耳邊繚繞的威廉的叫罵,使亨利凍僵了似的呆立在雪地上。他的雙手在顫抖,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心也在顫抖。漸漸地,眼前變得模糊,一 切都看不清楚了…… 
  是眼睛裡湧出了淚水,還是雪地上升起了霧? 
  他心中充滿了莫可名狀的鬱悒,雪霧卻是越來越濃,越來越深了……   
  《夢斷關河》十四(1)new   
  良夜迢迢,良夜迢迢,投宿休將門戶敲。遙瞻殘月,暗度重關,我急急走 荒郊。俺的身輕不憚這路途遙,我心忙又恐人驚覺,也嚇、嚇得俺魄散魂銷。紅塵中誤了俺 五陵年少…… 
  這一曲《林沖夜奔》中的《駐馬聽》,由天祿那高亢激越的音調唱出來,越發顯得悲愴淒切 ,不僅在茫茫雪原中向四方遠遠傳送出去,路邊幾棵樹上的宿鳥,竟也驚得忒稜稜拍翅飛走 。 
  唱罷好半晌了,餘音似乎仍在耳邊繚繞,聯璧由衷地讚道:"早聽人說你會唱曲,卻不料唱 得這般出色!只怕作藝的也難與你相比!" 
  "誰說不是呢!"濮貽孫立刻附和,"那幾位小欽差自命曲中行家,聽說上回在蘇州,天祿 只微微一露,把他們全都蓋過去了!" 
  "唉,我不過見景生情而已。也給二位解解路途寂寞,瞧你們,都拉不開腿拖不動腳了!" 
  天祿說的是實情。 
  從余姚鳳凰山下走到現在,又是一整天。依然是路徑難辨,路途難行。曾在路過的小村用那 數十個大錢的腳費喝了水買了乾糧,走到天黑後,也都勞累睏倦不堪,聯璧和濮貽孫連說話的勁兒都沒有了。雪地不暗,天上又朦朦朧朧地從雲層中透出些月光,天祿想唱一口提提神 ,當然一下就想到了《林沖夜奔》。 
  當中國役們離開山腳時,天祿走在最後,目睹了余姚北門外逃兵被英夷追殺的情景,逃兵 固然令他感到羞恥,可眼看著夷兵屠狗宰羊似的猖狂,又覺得十分慘傷,潑開嗓子高唱,也為出一出這憋了一整天的窩囊氣。 
  天祿一唱,帶出了唱曲演戲的題目,聯璧和濮貽孫都來了精神兒,說戲段子講名伶,不時地 還哼唱幾句,這些富貴人家官宦子弟,不是曲中行家也是戲迷。這樣一來,原本重得如灌了 鉛水的雙腳,不由得輕鬆起來,走得快多了。 
  翻過一道小山梁,濮貽孫先就驚喜地叫出聲:"燈光!一個大村子!" 
  三人一提神,幾乎是連跑帶滾地下了山坡,爬起來朝著村子剛走了十多步,濮貽孫先絆了一 跤,跟著聯璧也摔倒了,天祿才要笑他們,覺出腳下有絆繩,趕緊縱身跳起,卻已晚了,四週一片叫喊,許多手持刀槍的漢子圍上來,把他們按住,全都綁了起來。 
  這些人手腳極重,連推帶搡的,把又嚇得哆嗦不止的聯璧摔了一跤又一跤,天祿不知出了什 麼事,也覺得心慌,又聽不懂這些人喊叫的是什麼,難道又遇上夷兵不成?真見了鬼了!濮 貽孫是紹興人,此時便大叫道: 
  "做什麼做什麼!青天白日的,攔路搶劫嗎?我們都是小販腳夫,沒有多少油水好揩的!…… " 
  一大漢在天祿胸前一搡,天祿趁勢倒在雪堆裡,大喊大叫:"哎喲,搶人啦,殺人啦!-- "那大漢一把將天祿提起來,喝道:"鬼叫什麼?漢奸!" 
  這兩個字卻是一聽就懂,天祿雙眉倒豎:"你罵誰是漢奸?" 
  大漢的大手點著他們三個:"漢奸,漢奸,你們都是漢奸!" 
  天祿跳腳罵道:"放屁!你才是漢奸!……"大漢揚起了拳頭,那邊回過神來的濮貽孫聽得明 白,連忙賠笑道:"誤會誤會!我們哪裡會是漢奸呀!……" 
  大漢狐疑地看看他們,說:"少嗦,拉去見團總!" 
  這群人押著他們三個進到一處大宅子的天井院裡,向兩個中年紳士稟告著,浙東話本來就難 懂,這些漢子一個個情緒高漲,很激動,說得又快,連濮貽孫聽得都吃力,沒有全明白。兩位紳士一直打量著他們,聽罷稟告互相商量了幾句,花白鬍子的一位用浙江味十足的官話問 : 
  "你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此刻聯璧也明白過來,立刻回答說:"我們都是生意人,從杭州來,去寧波買貨,路過此地 。" 
  "寧波被逆夷強佔,你們不知道?莫非是去跟逆夷做生意的?" 
  "不不不!"聯璧急忙否認,"我們不過是去辦些年貨,杭州老客戶離不開寧波的白鯗、筍 干、蟶臘……" 
  "胡說!"黑鬍子的紳士一聲斷喝,用更加浙江味的官話說,"細皮白肉的又扮成叫花子樣 ,不是漢奸是什麼?可是想引那洋鬼子來糟害我們鄉里?說呀!" 
  聯璧放下心來,因驚懼而抽縮成一團的面孔又恢復了漂亮的原狀,氣度又變得軒昂甚至高傲 了。花白鬍子紳士看他一眼,較為和緩地說道:"還是講真話的好,不然送到官裡去,板子 打棍子夾還得照實招認,何必受那份苦呢?" 
  聯璧冷笑一聲:"送到官裡,先問你一個誣告上官之罪!"見兩位紳士發怔,聯璧得意地說 ,"我們是揚威將軍大營裡的人!來此公幹,你們怎敢如此胡行!" 
  黑鬍子驚奇地就要有所表示,花白鬍子攔住,又問:"有何為證?" 
  聯璧看了一眼仍舊圍在天井中的許多人,不說話。花白鬍子示意眾人退出去,手持刀槍的人 們議論紛紛地出了大門,但門邊還留了七八個守著,看來還是十分警覺的。聯璧注意到了, 有些驚奇,臉上竟露出微笑,這才對天祿一示意。 
  天祿摘下破氈帽,在他很粗的辮子根兒處摸索著,把搓成一小卷兒的印札拿出來,小心地展 開交給花白鬍子。 
  這人顯然是見過世面的,看過之後,雙手奉還,連連說:"不知上官駕到,多有得罪,乞見 諒,實在是誤會,實在是誤會呀!"   
  《夢斷關河》十四(2)new   
  他招呼黑鬍子一同朝聯璧跪拜,然後請進客廳,熱茶點心招待,再三解釋:只因洋鬼子佔了 寧波之後,屢屢四出騷擾,官兵全都不戰而逃。我們這裡叫後山泊,離慈溪不遠,聞信都很恐慌,官兵既靠不住,只得設法自保。葉、沈、江、蕭四大姓,便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團練 鄉勇,保一鄉平安。如今團練雖不足一月,卻都摩拳擦掌練得熱火朝天。本地民風原本悍猛 ,鄉勇們為保家園,都很賣力,也都很警覺。今天實在是見各位面貌衣著說話異於常人,所 以起疑,誤拿了上官,千萬見諒,千萬見諒。 
  聯璧微笑著,問明了花白鬍子姓葉,是團總,黑鬍子姓沈,是副團總,因為團練鄉勇的費用 主要由他們兩家承擔,已經花了近兩萬銀子。於是聯璧點頭讚歎之後,又思索了片刻,漂亮而又精明的臉上一派推心置腹之誠,說道: 
  "你等出錢出力,自保一鄉,固然可敬可佩,但日後並不能得功成名,豈不可惜?為二位計 ,不如帶赴軍前,我為你等稟明將軍,得大營南勇名號,則事成後你們二人至少可邀議敘【 ZW(】議敘:清代官制,於考核官員後,對成績優良者給以議敘以示獎勵。議敘之法有二: 一加級;一記錄。另外由保舉而任用之官也稱為議敘。此處所稱議敘指的後一種。】 保舉,得一官半職,費此巨額銀兩也算不枉了!" 
  黑鬍子的沈姓紳士眼睛發亮,躍躍欲試,花白鬍子的葉姓紳士也很高興,但比較冷靜,說: "這本是一舉兩得的大好事,但未必能落到我們這些草芥小民頭上,將軍乃皇親,欽差大臣 ,如在雲端,我們豈能夠得著他?……" 
  聯璧一聽就明白,哈哈大笑,說:"你們是信不過我?實對你說吧,我本是將軍的親戚,他 這次率大軍南征,特意邀我入幕輔佐他。此二位都可以作證。"天祿只能隨著濮貽孫連連稱 是,濮貽孫又順著聯璧的話大吹特吹了一番,不由葉沈二人不信。見此情景,聯璧趁熱打鐵 ,立刻決定,說: 
  "眼下軍前正用人之際,宜早不宜遲。此地團練鄉勇的詳情,還須我再作巡查,才好向將軍 保薦,二位也要趕緊備下履歷文書等件,我好帶回大營備案入冊,以為日後議敘保舉留底。 另外,請二位找一嚮導,將我的兩位伴當安全引入寧波城中,算你們為將軍大營初建的第一 功!" 
  天祿聽聯璧的大話說得沒邊沒沿,直替他擔心;濮貽孫卻一直敲邊鼓、唱雙簧,哄得葉沈二 人極為興奮,忙不迭地為這些將軍大營的上官奔走安置。 
  後來,聯璧拍拍天祿的肩膀,說:"招兵買馬可是大營的頭等大事,這麼好的機會不可錯過 !我們走錯路耽擱了這麼多日子,呂泰他們肯定不會在慈溪等候,你們就從這裡直接去寧波好了。我留在後山泊一面交涉安排一面等你們回來,五天以後會齊,同歸大營,如何?" 
  "行啊行啊,募集鄉勇若能辦成,也上得了功勞簿不是?到時候可是要請我們吃酒的呀!" 天祿笑著打趣回答。 
  濮貽孫只是笑著連連點頭,什麼也沒說。 
  在後山泊略作休整,天祿和濮貽孫跟著一位本地嚮導出發前往寧波了。 
  一路上,天祿不住誇獎著後山泊的鄉勇,一個個真是虎豹兒郎、血性漢子,保家園護鄉土定 能豁出命去爭鬥,決不至於如官兵那樣膿包!他又興致勃勃地對濮貽孫鼓吹臧師爺的"不區 水陸,不合大隊,不剋期日,人自為戰,戰不擇地"的主張,說後山泊這樣的鄉勇加上臧師 爺這樣的戰策,洋鬼子不敗才怪呢! 
  濮貽孫對天祿這話題沒多大興趣,轉著眼珠子想想,小聲說:"你說……聯師爺留在後山泊 不去寧波,不無貪生怕死之嫌吧?……" 
  "哎,人家辦的是大事也是正事嘛!" 
  濮貽孫盯住天祿,仍然小聲地說:"回頭他要是辦成了這樁買賣,你天祿務必要作個見證才 好。" 
  天祿不解:"聯師爺此舉也算公忠體國,要作什麼見證?" 
  濮貽孫曖昧地抿嘴一笑,說體國嘛倒也說得過,公忠卻難講了。幕府裡的事,你經得太少。 現在不必多問,待五日後回到後山泊,且看我料得準不準。那時候再跟你細說端詳。 
  遠遠望見寧波城牆時,嚮導安慰,天祿鼓勵,說二人給濮貽孫保駕,過城門的時候千萬沉住 氣,不要慌張,多點頭微笑,少說話。可是真走近鹽倉門,濮貽孫倏地變了臉色,面白如紙 ,冷汗都滴了下來。天祿只當是守在門前四名持槍夷兵和許多所謂"紅毛鄉勇"的漢奸把他 嚇著了,小聲安慰道:"嚮導有親戚在城裡住,盤問不住咱們的。" 
  濮貽孫顫抖著從牙齒縫裡嘶嘶地說:"你……你朝城頭,城頭上看……" 
  天祿仰頭,吃了一驚:城樓懸下一顆首級,下面吊著一張告條,大字書寫:"清官呂泰來探 軍情,故梟示"。天祿心頭也怦然不已,他們本應到慈溪與呂泰師爺會齊,一同潛入寧波的 。呂師爺必定是等他們不著,自己先行,想來事機不嚴,洩了密,出師未捷身先死,為國殉 難。可知逆夷城中警戒巡查很嚴,倒要小心。天祿定下神,對踟躕不前的濮貽孫說:過城門 包在我身上,儘管放心。 
  門前盤查果然嚴密,四個夷兵不過像鎮守城門的石頭獅子,嚇唬嚇唬鄉下人罷了,起勁的是 那十來個頭戴夷人白盔帽、身穿半截夷兵軍服的"紅毛鄉勇",持刀拿槍十分凶狠。所幸向 導膽子頗大,對答如流,指說天祿和濮貽孫是遠房親戚,做生意的,來寧波辦年貨。漢奸小 頭目找不出嚮導的破綻,突然轉向天祿,問:   
  《夢斷關河》十四(3)new   
  "你做什麼生意?辦什麼貨?" 
  嚮導搶著回答:"總是寧波的土特產,白鯗啦蟶臘啦筍乾啦……" 
  "沒有問你!"漢奸小頭目把嚮導推到一邊,催促天祿:"你說呀?" 
  天祿笑道:"白鯗筍乾要買,還要見你們的陸團總陸心蘭老先生。" 
  漢奸小頭目一愣:"你認識我們陸團總?" 
  "不跟他約好了,敢進寧波城?" 
  "他怎麼不來接接你呢?"漢奸小頭目口氣軟下來。 
  "這是我們生意上的事情了。"天祿也就順水推舟,揚臉挺胸,拿起了派頭。 
  "明白了,明白了!"漢奸小頭目連連點頭,滿臉賠笑,伸手示意,"請,請!" 
  安全進城以後,濮貽孫內衣盡被冷汗浸濕,三人找了一處臨街小破廟歇腳。濮貽孫抹了一把 脖子上的汗,問道:"這陸心蘭是什麼人物,這麼管用?" 
  濮貽孫實在是個精明不過的人,一問就問到了要害處。 
  陸心蘭本是寧波府戶科的小吏,專管漕糧,是個肥差,所以家道豐足。英夷佔領寧波後,行 政長官郭士立看中陸心蘭才幹老練,想收為羽翼,以穩定寧波城的局面,因而優禮有加。陸心蘭便也順從了英夷,領郭士立之命,召集寧波市上游手閒漢,給以武備,嚴加訓練,負起 守衛巡邏查驗等項夷兵不屑或不便執行的公務。每人每天給半塊銀元,加上白盔帽和夷兵上 衣這半截夷裝,於是人們背後戲呼之為"半洋兵"、"二鬼子",通稱"紅毛鄉勇"。 
  英夷佔領寧波,除了從府庫中得到十二萬銀元和大量的、可供全城兩年食用的糧食之外,還 從官府的錢庫和民間各錢莊掠得銅錢二十六萬串。為便於攜帶遠行,必須把這些銅錢換成銀兩或銀元,這件要緊又頗有賺頭的事,也交給陸心蘭辦理。陸心蘭於是常常到寧波四鄉以錢 易銀,四鄉於是常有人來與陸心蘭商談易銀的買賣。紅毛鄉勇們自然是陸心蘭四出易銀的保 鏢和幫手,所以那個漢奸小頭目一聽這個題目會立刻改變態度。 
  前些天,從寧波偵探夷情的人回來向張應雲報告,說陸心蘭並非真心從逆。張應雲立刻抓住 時機,邀了陸心蘭的原上司寧波府同知【同知:為知府、知州的佐官,分掌督糧、緝 捕、海防、江防、水利等,分駐指定地點。】一道,在清軍和英夷都不曾到達的慈溪 鄉下,與正在那裡易銀的陸心蘭見了一面。其時陸心蘭指天畫地,深表悔恨,並發誓將功贖 罪。張應雲大喜過望:若得陸心蘭為助,裡應外合,則取寧波易如反掌!他只將此事稟告了 將軍,將軍也很高興,命他緊緊牽牢這條內線,時時派人去與陸心蘭聯絡,彼此溝通情況, 並一定要嚴守機密。 
  張應雲第一次與陸心蘭見面時天祿就在場,彼此相識,今天便擔當了第一個進寧波城見陸心 蘭本人的重要使命。 
  這是天祿此行的機密,若不是怕濮貽孫過城門時露馬腳,本不該洩露的。此時他也不好回答 ,只說:"歇口氣就趕快分散開吧,免得招人耳目。"於是嚮導先告辭離去。濮貽孫拿出生 意人的架勢,出門就雇了頂小轎,要到城中最繁華的鼓樓大街,他總得像模像樣地收購一些 白鯗筍乾之類的年貨才是。天祿在其他兩人離開之後,又猶豫了片刻,決定還是先公後私, 問明了路徑,朝江北吉慶裡陸心蘭的住處走去。 
  寧波位於三江之口,水多碼頭多,橋也多,橋頭常常是商販雲集的熱鬧地方。天祿一路走去 ,見各處橋頭都有賣菜、賣豆腐和賣雜物的擔子,還有深目高鼻、鬚髮拳曲的夷人用車子裝 滿了布匹綢緞、衣服鞋帽鐘錶瓷器等物在那裡叫賣,一看就知道大多是他們從百姓家搶來的 。一路所見到的各種廟宇,都跟剛才他們三人歇腳的小廟一樣殘毀不堪、門破牆塌,神像神主全都打碎了堆在牆角,大多有燒過的痕跡,叫天祿納罕不已。 
  前面又一座石刻精美的拱橋,天祿走近的時候,橋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擺小攤的慌慌張張 收拾物品挑起來就跑,拱橋又高,看不見橋那邊有什麼動靜,只聽得"辟--""啪--" 震天響,好像在放鞭炮。天祿拉住一個攤主問道:"出什麼事啦?"那人腳步飛快,嘴裡一 個勁兒地直說:"快躲開快躲開!勿要觸霉頭!……" 
  天祿望著那人急匆匆的背影,還沒回過神,"啪"的一聲脆響震耳,天祿面頰上熱辣辣地一 疼,急回身,猛朝後跳,才躲過了狠狠抽過來的第二鞭。一個面目猙獰、壯實得像鐵墩的漢 子,不住地揮動手裡的長鞭,打出一聲聲小炸炮般的震響,粗大的鞭子就像黑色的毒蛇,專 朝天祿這樣來不及躲開的人身上抽過去。 
  天祿無故被打,氣得就要上前理論,被旁邊的一個老人拉住,小聲說:"莫惹他,莫惹他! ……" 
  響鞭淨街,只有皇上和欽差大人才能用,在逆夷佔領的寧波,竟敢用響鞭開路,莫非是英夷 的欽差叫璞鼎查的那個傢伙?天祿倒要看上一看。 
  響鞭過後,兩名前導從拱橋上走下來,引出一曲柄杏黃傘,後面是飾著四圓金的青扇兩柄, 像過會一樣,跟著一對一對地從拱橋上走下來四對旗槍、兩對金黃棍、兩對肅靜牌、兩對回 避牌,八個隨從簇擁著一頂八人抬的綠呢大轎。執儀仗的和轎夫都穿著一式的大綠底上灑小 紅花的長袍,強烈的顏色叫人看得眼睛發漲。     
  第四卷 地火   
  《夢斷關河》一(1)   
  吳淞口外江水滔滔,江面寬闊得如同海洋。 
  龐大的大英帝國皇家海軍艦隊像一大片烏雲,覆蓋了吳淞口附近水面。盛夏本是田里最忙的 日子,但沿江百姓為避戰火,早就逃跑一空,被英軍炮火炸成廢墟的鎮子上、荒涼空曠的田 野中、水天一色的茫茫大江上,都見不到一個中國人、一條中國船的影子。他們倒彷彿成了 這塊土地的主人。 
  遠離故土,有關家鄉的一切便具有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客廳裡聚集了十多位客人,除了幾位來復槍聯隊和炮兵團工兵團的陸軍軍官之外,多數是艦 艇上的海軍軍官,還有一位隨軍的傳教士和隨軍商人,女主人不在場,客人又都是單身漢, 此刻這裡更像倫敦上流社會特有的男士俱樂部,只是缺乏應有的平靜悠閒和刻板,客人們各 個興高采烈,氣氛異常振奮活躍。 
  客廳的門開了,布魯剋夫人站在那裡,帶著她慣常的慈愛微笑,說:"先生們請注意,看看 是誰回來了?" 
  "亨利!"好幾個聲音一起喊出來,驚奇又快樂。 
  他就站在布魯剋夫人身後,帶著大家熟悉和喜愛的誠摯的微笑,向招呼他的朋友們點頭示意 ,並宣佈,經過半個月的治療和休養,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 
  朋友們紛紛祝賀,有的說他面色仍然蒼白,還需要多喝點地道的英國蘋果酒,說著就遞上了 酒杯;而另幾名軍官又急著要拉他再組一桌牌局。布魯剋夫人笑道: 
  "不,不,先生們,他屬於我。我要請他鑒賞我的新藏品。他精於繪畫,我只相信他的鑒賞 力……亨利,你來看看這些,是不是很有價值?" 
  她把亨利領到一張圓桌邊,打開了桌上大木盒。繽紛的色彩和東方藝術的韻味立即把好幾位 客人吸引過來圍觀,嘖嘖稱讚--盒子裡躺著二十多把各色各樣的扇子:有素白的、泥金的 、繪了花鳥山水或寫了詩詞歌賦的折扇,更有精工刺繡著松竹梅蘭、仕女神仙的團團的絹扇 ,還有精雕細刻的骨扇和濃香沁人的檀香扇,甚至還有一白一黑不知是鵝毛還是鷹翎製成的羽毛扇。一個軍官說,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種扇子。 
  亨利一把扇子一把扇子地仔細看過,像所有的鑒賞家那樣,一直不置可否,卻掩不住眼睛裡 的驚異和讚賞。看完以後,他鄭重蓋好盒蓋,靜靜地坐了下來。布魯剋夫人擔心地望著他, 見他總不說話,忍不住了:"亨利,怎麼樣啊?這麼可愛的扇子,難道沒有藝術價值嗎?" 
  亨利一手托腮,皺緊眉頭,彷彿在十分費力地思索,然後心事重重地慢慢說道:"親愛的夫 人,很抱歉,我想要提一個建議……"他故意拉長了聲音,環視桌邊諸人,見他們都凝神不語地盯著自己,便滿意地笑笑,說,"建議你回到倫敦,開辦一個東方古扇博物館!……這 裡的每一把扇子,都是極精美的、價值極高的藝術品!布魯剋夫人,你將成為一個前所未有 的獨特的博物館的創始人啦!" 
  布魯剋夫人笑著說道:"這真是一個絕妙的主意,太可愛了!……" 
  "不過,只這幾十把扇子實在太少了,應該趁著在東方的最後時機,再多收集些。一個小型 博物館至少需要有上百把精品和一兩百把好扇子。這些扇子是在哪裡買的?"亨利順口問起 。 
  "哪裡是買的,"布魯剋夫人笑道,"說起來歷,真是笑話。上月佔領上海,約翰到城裡公 干,當地居民大多避出城去了,所有那些又寬又深的大宅子都住進了我們的士兵。他們一定 是餓壞了,急不可待地在院子裡生起一堆堆火烤肉吃。想來沒有找到現成的木柴,那些漂亮 的門窗和走廊房間裡的裝飾物都拆了來燒火,可惜許多精美的木雕,約翰路過的時候已經扔 進了火堆……天氣這麼熱,他們一個個身上披滿了各種鑲著貴重皮毛的綢子緞子外衣,圍著 火烤雞,還不住地拿這些美麗的繡花扇子扇火,多可笑,不是嗎?……約翰為了讓我高興, 便把他們不當回事扔了一地的扇子帶了回來。哦,以後我真得要留心多搜羅一些了…… " 
  夫人一說起她的丈夫約翰·布魯克,就一片柔情、滔滔不絕,要不是她的女僕陳嫂來請她去 指導廚子做夏日布丁,她還會說個沒完的。 
  亨利很禮貌地答謝了諸客的關懷和問候,便站起身到窗邊站定,凝視著船外奔流不息的大江 之水,心潮難平。 
  美麗的東方扇子,一樣能勾起他這許多時日深埋心頭的思索和憂傷,他幾乎在任何時候任何 地方,只要一閉眼睛,就會有兩種既相同又完全不同的目光交替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這是如 此親切友善、帶著敬慕和些許憂鬱的孩子的天真無邪的目光,而那卻是那麼冷峻、恐懼、仇 恨,又埋藏著深深的痛苦,它們怎麼會出自一個人呢?那個自幼就深深刻在他心上的可愛的 小四弟! 
  自從亨利得知他的那個古怪倔強得不近情理的病人,那個大眼睛猴子,就是他一直懷念著的 小天壽以後,痛苦就沒有離開過他,而大英帝國遠征軍的每一次勝利,都會使這痛苦加深一 分…… 
  "亨利,來一杯咱們倫敦的蘋果酒吧!"熟悉的聲音使亨利驟然轉過身來,手裡拿著兩隻裝 滿金色酒液的高腳玻璃杯的,正是他昔日的好友、如今升任主力戰艦艦長的威廉中校。他同 情地說:"你的臉色還是過於蒼白了。"   
  《夢斷關河》一(2)   
  亨利默默地對他注視片刻,默默接過酒杯,再次轉過身去注視江流。 
  余姚城北門外兩人的爭論和衝突,後來沒有繼續,威廉因作戰英勇獲得提升,但亨利已經不 再把威廉當做朋友了。 
  威廉卻似乎對這份冷淡視而不見,濃眉下深深眼窩中的綠色瞳仁充滿溫情,他笑著說:"記 得嗎?小時候我們常常一起去逛皮卡地裡街【皮卡地裡街:是倫敦西區的交通動脈。 後文所提到的皇家藝術學院、阿巴尼公寓、貝裡兄弟酒館都在這條街上,帕爾摩街也離得不 遠。】,你嚮往著百年歷史的皇家藝術學院,我嚮往著帕爾摩一帶的名流俱樂部。但 我們有共同的嚮往:阿巴尼公寓和貝裡兄弟酒館的蘋果酒。還聽說大詩人拜倫也在阿巴尼居 住過,而這裡不許已婚者和婦女入住,我們就發誓永遠不結婚!……還發誓,到了准許飲酒 年齡的前兩個月,定要同進貝裡酒館每人喝它三杯蘋果酒呢!……" 
  亨利微微一笑,說:"你忘了,我那時候就特別迷戀中國城。" 
  "怎麼會忘!你經常跑很遠的路,到東區萊姆屋碼頭一帶的華人區遊逛,一逛就是大半天, 我起先以為你跑去吸鴉片,後來才想到你是去搜尋東方圖畫……誰能料到你竟去上了皇家外科醫學院,當了軍醫……" 
  亨利冷冷一笑,打斷威廉的話:"我學醫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拯救那些沉迷於鴉片一類毒品 的可憐的人們;而你呢,已經被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回到英國,你會繼續得到提升,完成自幼的心願,進入帕爾摩街威靈頓公爵經常出入的名流俱樂部了!……" 
  "你是在恭維我還是在指責我?"威廉雖然仍笑著,表情已經不大自然了,"在戰爭中建立 功勳,獲得榮譽和提升,是每個皇家海軍軍官的榮幸和追求,這有什麼不對?" 
  "這沒有不對,但應當在勇敢交戰的戰場上獲得,而不是靠殘酷的屠殺!" 
  今天,威廉是抱著和解的誠意,主動向亨利伸出橄欖枝的,不料亨利用舊事重提的方式表示 了拒絕,他心裡十分惱火,說:"戰爭本來就是殘酷的,殺戮在所難免!何況在戰場上懲罰 逃兵和懦夫,沒有任何過錯!" 
  "逃兵和懦夫也是生命!難道明知打不過還硬要上去送死,才算是勇敢嗎?" 
  "至少這樣的精神值得尊敬!" 
  亨利沉默片刻,終於低聲說道:"可我是醫生!"他一口喝乾了杯中酒,扭頭走到客廳一角 的鋼琴邊坐下,信手彈起來。《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的慢板輕輕地流瀉而出,亨利沉浸其 中,閉上了眼睛。跟過來的威廉在樂曲聲中低低地說道: 
  "亨利,我們為這些不屬於自己的事情鬥氣,實在太愚蠢了!讓我們和解吧。晚上我們一起 到隨軍商維克那裡去消遣好嗎?他從寧波帶出來不少姑娘,有一個長得很美,很像狀元坊的 夢蘭姑娘……我本想把夢蘭從郭士立手中奪過來的,沒想到發生那樣的事情,我和他都落了 空,什麼也沒有得到!……那兩個姑娘現在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受苦……" 
  三月裡的清軍大反攻失敗以後,改派小股細作潛入寧波施行偷襲,遠征軍被殺被俘去了四十 多人,比浙江戰場上總的損失人數還多。殷狀元一家也被騙拐而去。不久傳來殷狀元和她的養子虞得昌在紹興以漢奸罪名被斬首示眾的消息,兩個姑娘從此沒了下落。清朝的官兵棄 城不守、戰場潰逃成風,卻拿一個妓女殺頭出氣,其卑鄙無恥不僅惹得威廉和郭士立們大罵 ,亨利想起來也覺得傷感,鋼琴流淌出來的樂聲愈加悲傷了。 
  "唉,不提她們了,晚上一起到維克那兒去,好嗎?"威廉又說一遍。 
  "不,不去。"亨利彈琴的手沒有停。 
  "你真奇怪,亨利,為什麼一個女人也不找?又不是教士!……哦,明白了,你是醫生,怕 染上髒病,對嗎?放心好了,我給你找的絕對是良家婦女!" 
  "不。" 
  "為什麼?為什麼對自己這樣冷酷刻薄?" 
  "我應該為我的新娘和未來的孩子們奉獻最潔淨的靈魂和身體!" 
  "你的新娘?她是誰?她在哪裡?" 
  "不知道。" 
  威廉做了個怪相,道:"你真滑稽!……真不可理喻!……" 
  亨利不理他,繼續沉浸在一遍又一遍的《月光奏鳴曲》中。 
  "我親愛的亨利!"牌局中的一位軍官叫起來,"請不要把《月光奏鳴曲》彈得這樣陰暗, 這樣痛苦,好不好?它簡直令我心碎了!……" 
  "亨利,彈一彈貝多芬的《英雄》吧!"另一位軍官意氣昂揚地說,"揚子江戰役即將開始 ,我們就要贏得這場戰爭!我們將成為英雄凱旋,受到英倫三島的盛大歡迎!……" 
  "彭!"一聲轟鳴,亨利蓋上了琴蓋,雙臂交抱在胸前,唇邊掠過一道嘲諷的笑,輕輕地說 :"英雄?我們是英雄?……不錯,是用大炮和來復槍捍衛鴉片走私的英雄!" 
  客廳裡驟然一靜,亨利的話太出人意料了。 
  聚會的主人,高大魁梧的蘇格蘭人布魯克船長連連搖頭,摸著他垂到胸前的栗色大鬍子,責 備地說:"亨利,你在說什麼?中國人才會這麼說,把這場戰爭稱作鴉片戰爭,指責我們出 兵不合乎正義。其實我們都知道,引起這場戰爭的真正原因,並不是道德問題,更非衛生問 題,主要是大清帝國想要解決他們的白銀外流,他們注意於金錢遠比注意他們的道德重要得 多!他們禁止鴉片並不從改革政治腐敗和人民愚昧著手,卻把停止中英貿易、打擊商業作為 解決白銀外流的惟一手段,所以會做出侮辱我們國旗、囚禁我們的政府代表和商民並查抄和 毀壞他們的財產等等蠻橫暴行。當然,他們如果料到這會引起戰爭,也許就不那麼干了…… ……"   
  《夢斷關河》一(3)   
  隨軍商人維克年歲不大,卻已經發胖而且歇頂,鬢角稀疏的紅鬈發襯映得面龐更圓,鼻頭更 紅,但圓圓的小眼睛卻閃動著商人的精明。他聳聳肩,撇撇嘴,說:"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國度,一個奇怪的東方民族。竟拒絕對外貿易,意識不到對外貿易對中國是有極大利益的事情 !" 
  "不,不,他們有的是精明的商人,"布魯克船長搖著他的食指,"但他們不喜歡跟外國人 做生意,他們的政府尤其不喜歡。他們自稱為天朝,把除中國以外的所有外國外族都當成蠻 夷加以鄙視和嘲笑,只能向天朝進貢,絕對不承認平等的貿易關係!" 
  "這真的是很可笑的事情!"維克又做了個鬼臉,"我小時候一聽到大清帝國的名字,腦海 裡便出現一個強大富足的東方國度,也許是世界上最美麗最神秘也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可是 眼前見到的是無處不在的貧窮、骯髒和愚昧,還有政府和官員的可怕的腐敗,軍隊又是這樣 怯懦無能,甚至不能保住一個最小的村莊。這樣一個國家,卻如此傲慢自大,以為他們是世 界的中心和惟一的文明國家!這不是像一個病弱垂危的老人戴著大力士的面具嚇人嗎?真不 可思議!" 
  打牌的人、談天的人都停止了,參加到這個有趣的話題中來了。說起中國自高自大的可笑和 頑固,他們都有許多可說的材料,於是哄笑聲一陣接著一陣,聚會變得更加愉快了。 
  隨軍商人維克格外活躍。他說,中國要是只不過自高自大,不去理會他也就是了,對任何外 人沒有損害。可是自大到拒絕整個世界,不承認貿易雙方的平等,只出不進,就叫人不能容忍了! 
  當初,中國用茶葉、絲綢賺取了英國的大量金錢,維克的祖父和父親,為了進入這個四億人 口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大市場,興奮過,狂喜過,殫精竭慮地努力過,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 次的失望。 
  他的祖父最初的名言是:"如果四億中國人的襯衣下擺只加長一英吋,我們曼徹斯特和利物 浦的工廠就能忙上幾十年!" 
  他的父親想像得更加具體:"哪怕中國人每人只使用一頂棉織睡帽,整個英格蘭的所有工廠 開足馬力也供應不上!" 
  但是,中國人不需要睡帽,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什麼叫襯衣,呢絨和棉布打不開市場。老一輩 人作過各種各樣的努力,他們萬里迢迢地往中國運來了鋼製的刀叉餐具,運來了玻璃器皿, 甚至運來了許多鋼琴,可全都失敗了,敗得很慘,中國人不接受所有這一切。 
  維克最後既驚訝又得意地說了這麼一個結句: 
  "可他們卻接受了鴉片!" 
  他的得意是人所共知的,只是靠了鴉片貿易,中英貿易中的英國一方才由出超變成了入超, 大量的白銀流進了英國的銀行。好半天只喝酒不做聲的亨利這時忍不住說道: 
  "那麼,我們作戰,也並非如口頭上所說的為了國家的榮譽,為了正義,其實也是為了利益 ,為了金錢!" 
  布魯克船長道:"但這是國家利益!工廠不停產,工人不失業,每個英國家庭能喝午茶,每 個英國孩子能喝牛奶吃雞蛋,這就是大英帝國的國家利益!絕不能讓法國大革命那樣可怕的 悲劇在英國上演!作為皇家海軍的每一個軍人,維護國家利益是他的首要職責!" 
  亨利不服,說:"那麼中國政府禁鴉片,制止白銀外流,不也是在維護他們的國家利益嗎? " 
  布魯克船長傲然一笑:"不錯!所以兩國才會交戰!而強勝弱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強大者 優秀者獲勝,這世界才有希望!至於鴉片貿易,即使英國不去做,也會有別的國家去做,因為中國的官員需要靠它發財,中國的居民需要靠它享受和麻醉自己的神經--真是一個耽於 安樂、不思進取的民族!我們為什麼要把賺這一大筆錢的機會讓給其他國家呢?要是法國發 了這筆財,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 
  "太對了!"維克撫摸著微微凸起的肚子,笑道,"中國是一塊味道絕佳的大牛排,眼紅的 人太多了,就得先下手為強!"他轉臉對亨利同情地說,"你的意思我懂,這場戰爭使許多 無辜平民遭受了痛苦。我親眼看到鎮海城外一家居民,四個孩子被一顆炮彈打死,他們的父 親抱著他們的屍體差不多瘋了,要投水自殺,幸虧被別人拚命攔住……唉,這是戰爭所不能 免的慘痛。但是,這次戰爭,使廣大的有四億人口的大清帝國向歐洲打開大門,今後中國與 歐洲間的交往將比以前任何時期都繁密,那麼這場戰爭還是值得的,我們也就感覺快慰了! " 
  "是的,"一直靜聽眾人爭論的年輕的傳教士,神態莊嚴地說,"確實是這樣的。大清帝國 一旦打開了他的大門,不但在商業上對雙方都有利,而且,在上帝的照臨之下,能把他們從 現在的墮落、黑暗、愚昧和封閉的地位中提升到真正的文明境界,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占 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將對耶穌教傳教士們的工作開門了!" 
  亨利知道他們說的都對,他從小在家庭在學校受到的教育、他生活和工作的環境告訴他的就 是這樣的道理;但是,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上,站在天壽、天祿和那位失去四個孩子的父親的立場上,所有這些又都那麼殘酷,那麼不近情理,那麼無法接受!…… 
  他心裡的激烈矛盾和衝突找不到出路,使他萬分痛苦,抓住一個小題目,驟然發洩了出來:   
  《夢斷關河》一(4)   
  "你說的不對!他們決不是墮落的、愚昧的!你們難道忘記了我們經歷過的那些可敬的對手? 你們難道忘了林則徐?忘了關天培、葛雲飛、陳化成?還有一個多月前在乍浦守天尊廟的那 些中國軍人!只憑借不中用的劣等鳥銃,只靠了幾堵殘牆做掩護,使我們遭到開戰以來最大 的傷亡!他們並沒有逃跑,他們戰鬥到火箭把天尊廟夷為平地而幾乎全部陣亡!最後抓到的俘 虜也全都是重傷員……" 
  布魯克船長皺眉道:"我們當然不會忘記。我們的牌友湯林森上校就是在天尊廟陣亡的。但 你不能否認,我們的對手中勇敢者是極少數,聞風潰逃、棄地不守卻是我們天天月月遇到的 。而且你也不能否認,即使是這些極少數的勇敢者的抵抗也毫無意義,血肉之軀和大刀長矛 鳥銃絕對敵不住我們的大炮和來復槍!我們大英帝國的勝利是必然的!" 
  威廉又給亨利倒了一杯蘋果酒,笑道:"我們能夠征服印度,能夠征服澳大利亞,能夠征服 非洲,我們就一定能夠征服中國!" 
  "不!這不一樣!……"亨利如同自語,彷彿在回答自己心裡的什麼問題,喃喃地說道,"你 們不瞭解中國,不瞭解中國人!……" 
  威廉哈哈地笑著,說:"難道你瞭解中國,瞭解中國人?就算你會說幾句中國話,你終究還 是英國人,是英國皇家海軍的軍官!" 
  "他們的生存環境、他們的思維方式,確實和我們不同甚至相反,但他們是另一種文明,有 他們的道德觀念,他們的人生哲學以及他們的藝術,他們的詩歌、戲劇、音樂、繪畫也並不比歐洲遜色,難道我們不該承認嗎?……" 
  威廉大笑著打斷亨利的話,說:"你總不至於稱讚他們有仁愛寬恕的美德吧?你寵愛的中國 人,這次差點兒要了你的命!"他說的是半個多月前,亨利因為寫生離開醫療船走得過遠, 在一處小樹林旁邊被一群當地的鄉勇抓住,頭上挨了重重一棒子,昏死過去。六個小時以後 ,醫療船上的人找到他時,他渾身濕淋淋的,腳步踉蹌地從樹林裡出來,剛走到眾人面前便 又摔倒,出現嚴重的腦震盪症狀,在醫療船上直躺到今天才算痊癒。 
  "不錯!"亨利非常執拗地盯著威廉的眼睛說,"如果有敵人到我的肯特郡的祖居殺人搶劫 ,我也會這樣做!……他們本可以像對待敵人一樣把我殺掉或是押解到他們的官府,那是能 領到一大筆賞金的。可是他們中間有一個人,是天尊廟一戰倖存的傷員,我給他治療過槍傷 ,他說服眾人,把我放了……" 
  "啊,怪不得呢!"威廉拖著長長的聲調,半真半假地笑著說,"我們都奇怪你何以能夠安 然無恙地歸來呢,那麼你是投降了,還是出賣了自己呢?……" 
  亨利大怒,把整杯蘋果酒一下子全潑在了威廉的臉上。威廉先是一愣,跟著就朝亨利撲過來 ,眾人連忙一擁而上,勸的勸,拉的拉,維克和布魯克船長把亨利拉出客廳,來到甲板上。 
  布魯克船長說:"你喝醉了,說了這許多的醉話,讓清涼的江風吹吹你,讓你那個腦震盪還 未痊癒的腦袋瓜清醒清醒!" 
  太陽已經偏西,一天的灼熱也漸漸收斂,江風帶著涼意,帶著陣陣波濤聲撲面盈懷。亨利自 覺頭腦仍是發漲,後悔剛才說的和做的都有些過分,他閉上了眼睛,想靜一靜。維克卻嚷了起來: 
  "天哪!難道是日食嗎?快看呀!……" 
  人聲嘈雜,客廳和船艙內的人都跑了出來。亨利睜眼,便覺得四周在漸漸變暗,太陽的光芒 在漸漸減弱,平日不能逼視的那一團高高懸在空中的火球,此刻一點一點地被蠶食,終於剩 下了彎彎的如同月牙兒似的一鉤,天地之間頓時晦暗如黃昏,亨利只覺得自己心頭的那一團 正義之火,也像這將被蝕盡的太陽一樣,行將熄滅,但它能不能也如太陽那樣蝕後復明,重 新燃燒呢? 
  有誰能理解他?…… 
  日蝕方過,傳令兵傳來了英國全權大臣璞鼎查和海軍陸軍司令的命令,明天,公元一八四二 年七月五日,編成一個先鋒艦隊、五個縱隊的七十三艘艦艇和陸軍四個旅七千人,將浩浩蕩 蕩向西挺進,開始遠征軍對大清帝國的最致命的一擊,發起計劃周密的揚子江戰役。   
  《夢斷關河》二(1)   
  太夫人和夫人所乘的四艙帶頂樓的大船緩緩南行,終於從視線中消失,一直硬挺著腰、臉上 堆著笑的英蘭,頓時散了架,竟像一隻面口袋,軟軟地跌坐在地上,疲憊和勞累之色隨即也 就把笑意驅趕乾淨了。 
  旁邊的天壽不但不來扶,反而跟著也就地坐倒,還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老僕葛成和小廝青兒看著這姐弟倆不成體統的樣子,哭笑不得,又不敢多嘴,只能互相望望 而已。 
  姐弟倆垂頭默坐片刻,還是天壽先打起精神,滿眼憐惜地望著英蘭,說:"姐,真正累苦了 你了!……"見英蘭只是勉強睜眼笑笑,又垂下眼簾,還微微地搖搖頭,天壽不由得又添了 一句,"要做一個賢婦可太不容易了!" 
  聽到這句比一般的讚美分外親切和貼心的話,英蘭唇角輕輕一動,帶出一絲既苦澀又甜美的 微笑。 
  上年冬天,大病初癒的天壽趕回山陰葛家,才發現偌大的總兵府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護院守 墓的兵丁,都是葛雲飛生前的親兵,不肯立刻散去,要守護將軍英靈直到逆夷被剿滅。他們 當然都認得這個在定海之戰時寸步不離葛將軍的小天壽,唏噓感歎一番之後,告訴他,因為 逆夷佔了寧波,還不時四出騷擾,兵鋒所至,近到余姚,離山陰已是朝發夕至,情勢十分危 急。為使將軍泉下安心,眾人苦勸太夫人和夫人外出避難,離海邊越遠越好。正好夫人的親 妹子托人捎信,邀姐姐一家到她那裡閒住散心,所以全家人都去了鎮江。 
  天壽趕到鎮江,姐弟重見,自然十分歡喜。很快天壽就發現,英蘭已成為葛雲飛去世後這個 大家庭的管家婆了。 
  由於有捨命奪主屍的大功勞,英蘭在姬妾輩中鶴立雞群,得著了二兩月銀的最高待遇。久病 的夫人時不時地以"妹妹"相稱,太夫人還一再表示,將囑請地方官員上表朝廷,為英蘭姐 弟報請旌獎,不但天壽得正途出身為吏為官有望,英蘭甚至能獲皇恩封誥也說不定呢!這怎 麼不使英蘭感激涕零! 
  英蘭素來明敏果斷,一旦進到這樣的地位,家中的大小事務便都壓在了她的身上:葛雲飛的 隆重的喪葬大禮要她操持;遣散大部分姬妾家丁婢僕要她承擔;由山陰來鎮江,從預備到起 程以及途中起居飲食、到了住處的安置等等一應雜務,都要她全管;到鎮江之後家務總攬就 更是非她莫屬了。 
  家務原本繁雜,英蘭又十分認真,事無鉅細,都不肯潦草,極是耗神傷身。難怪天壽第一眼 幾乎認不出姐姐了:眼圈烏黑、皮膚發暗,消瘦又憔悴,彷彿老了十多歲。 
  聽英蘭不無驕傲地說起自己在家中當頂樑柱的情形,天壽不由得歎道:"戲裡頭大賢人都把 享虛名而受實禍稱作不智,姐姐你這簡直的是無虛名還受實禍呀!"因為英蘭所作所為,都 須以夫人名義施行,好了是夫人持家有方,錯了是英蘭不聽教訓。至於英蘭再三提及的太夫 人的重要許諾,只要沒到手,那就是虛的。 
  英蘭對此卻並不在意,笑著回答天壽說:"難道我空負才具,浪擲一生不成?能施展馳騁一 番,不負將軍昔日寵愛,也是樂事一樁!"天壽雖做不以為然狀,心裡又不得不感歎姐姐對 姐夫的一片忠心。 
  夫人的妹夫姓姚,是蘇省數得上的富商,做著錢莊、銀樓和綢緞買賣,在鎮江城內有好幾處 住宅房產,他們就住進了其中一所:四進院落,一座雕樑畫棟的玲瓏小樓,還帶著一處有亭 台有水榭的美麗花園。夫人的妹妹每天都來相陪,飲食日用她全都包下,樣樣是鎮江城裡最 上等的。聽說太夫人喜歡吃揚州二梅軒的蟹黃包子和文杏園的燒麥,姚夫人便每日遣人過江 去提兩籠揚州點心來孝敬老人。太夫人原先對夫人的這一門商人親戚看不上眼的,這次倒歡 喜不迭了。 
  天壽冷眼看去,知道姚家也有不少賺頭:太夫人和夫人都是朝廷命婦,葛雲飛將軍為國捐軀 更是名滿天下,鎮江的達官夫人們沒有不來拜望的。夫人的妹妹藉以認識了這些平日她想見 都見不著的貴婦,以後,這都是她家錢莊銀樓和綢緞鋪最好的主顧。英蘭捨命奪屍的故事也 在這些命婦中傳開,備受讚賞,都誇太夫人大賢大德,教子有方,治家有方。 
  他鄉雖好,終非久居之所。太夫人總惦念著兒子墳墓孤單,一旦得知逆夷已從寧波退走,便 急著要回山陰。無奈夫人病體總難康寧,畏懼中暑和旅途勞頓不敢輕易上路。拖到上月中, 逆夷破乍浦佔上海的消息傳來,無論如何不能再留,還要將姚夫人全家帶回山陰避難。於是 兩家的大包小包、箱籠物件以及僱船雇挑夫等等一應繁雜事務,又都交到英蘭手中。姚家財 物之多自不必說,就是葛家到了鎮江以後,受饋贈和購買的東西也很可觀,英蘭已經花大價 錢雇了五隻大船,還不一定夠用。 
  不想,逆夷攻進蘇省的消息,幾天內已經道路傳遍,外間訛言朝夕數變,人心惶惶,移居出 城者一日多似一日,城外土匪也就乘機而作,從五月十六日起,西門外天天有遷移避難戶遭 搶劫的事情;最厲害的那次,數人煽惑,千百人群起呼應擁上碼頭,竟把一胡姓富商的成百 箱籠頃刻間搶劫一空,府縣各官竟也不派人前往彈壓。後來胡姓富商當廳哭訴,才抓了幾名 搶匪黨羽,又不重懲,於是城外奸民搶劫之風愈演愈烈,道路再無寧日。   
  《夢斷關河》二(2)   
  有鑒於此,太夫人當機立斷,保住人最要緊!於是只帶隨身物品和少量金銀細軟,所有大件 箱籠,都留在鎮江住處,由英蘭姐弟率領老僕葛成、小廝青兒和五名婢女僕婦、十名家丁看 守,等逆夷退走或是道路寧靖之後,再運送回山陰。 
  英蘭於是又忙著重新收拾打點,將大件箱籠一一清點鎖進空屋,為避人耳目,退掉了合乎命 婦身份的大官船,而改租不起眼的四艙民船。昨夜英蘭一夜沒有合眼,為太夫人和夫人準備 途中飲食和常用物品,天亮之後又忙著準備車轎,伺候她們用過早點之後,畢恭畢敬地請她 們上路,一直送她們到了西門橋碼頭,送她們上了船。即將開船之時,突有官府的巡役上來 盤查阻攔,說是上官有命,凡舉家遷移者,一概以搖動人心論處!這些人提刀拿槍,一個個 虎吼狼嚎,惡聲惡氣,要沒收船隻拘拿惑眾之徒,說著就衝上船來收纜搶舵,不准起錨。因 為乘坐的是民船,為了安全也不能透露命婦身份,太夫人和夫人受到了命婦從未受到的驚嚇 。又是英蘭上去打交道,以婆婆年邁、姐姐病重再三求告,奉送了二千錢才算放行。 
  這就怪不得太夫人和夫人的船終於開走後,身心交瘁的英蘭倒地不起了。 
  姐弟倆終於站起身的時候,天壽笑道:"她們一走,姐就能當一回真正的家主婆了!"英蘭 雖然勞累疲憊不堪,臉上一直還保持著跟她身份相稱的微笑,聽得這麼一句話,竟眼圈兒一 紅,差點兒落下淚來。天壽慌忙問是怎麼了,英蘭拭著淚,強笑著說沒事兒,灰迷了眼睛…… ……老太太和太太在頭上發號施令,少不了出難題使絆子,這麼大一家子事全壓在她一人身上 ,都讚她英蘭賢惠能幹,少有的當家姨奶奶,可多少難處多少委屈跟誰說去?…… 
  徐緩而清越的鐘聲從城內傳來,在耳邊輕輕震盪,撫慰著他們憂鬱苦痛的心。英蘭抬頭望望 ,說:"興善庵在敲晨鐘了。我們去燒炷香,保佑老太太和太太一路平安。" 
  興善庵離他們的住處不遠,英蘭與庵主老尼悟性有過幾次交往,所以她燒罷香被讓進客堂侍 茶,悟性陪著說話。 
  得知英蘭姐弟剛從碼頭送罷太夫人和夫人,悟性連忙笑道:"求奶奶開恩,告訴我個實信兒 。連奶奶這般凡事有成算的女中豪傑都趕著把老夫人送出城,莫非那逆夷真的要打進來不成 ?" 
  英蘭連忙搖手:"不相干不相干。我們家老太太和太太離家久了,放心不下,家裡著人送了 信來,說寧波逆夷已經絕跡,要不是太太身子不好,早就動身了……總督大人和海都統 不是都出了安民告示嗎?我看你庵外影壁上就貼的有嘛!" 
  剛才進庵前,英蘭姐弟還看了一會兒那位駐守本地的京口副都統【副都統:清代軍制 ,全國官兵,有八旗兵和綠營兵(漢兵)。統領八旗兵的,有將軍、都統、副都統、參領、副 參領、佐領、驍騎校等武職官員。副都統為正二品。】海齡的告示,告示上說:夷船 遠在上海,並無入江之信,而崇明、福山、鵝鼻嘴、山關一路天險,夷船必不能駛入;即 便駛入,本副都統立即提兵出擊,已有制勝奇策,爾民不得謠惑遷移云云。上官如此,也就 難怪巡役們對避難出城的居民百般刁難了。 
  悟性道:"告示作不得數的。奶奶耳目比小尼靈便得多,總有確信兒的。" 
  英蘭無可奈何地笑道:"我知道的也就是如此。前日還聽提督府的奶奶說,朝廷因夷船將北 上山東再攻天津,她們一家要跟隨老爺移防登州呢!" 
  "哦,哦,"悟性顯然放心了許多,復又疑惑道,"既是如此,為何所有城門天大亮還不肯 開、天不黑就關,又把東門用磚泥封死,不是怕夷人打得來又為的什麼?最不可解是滿城捉 漢奸,前些日子捉了漢奸還送進衙門監禁拷問,這幾日連問都不問,捉了就殺頭!昨日還在 前面一條街上殺了三個哩,也不知道漢奸是個什麼樣子,我看那一個個倒都像是乞丐……" 
  "漢奸化裝成乞丐來打探軍情也說不定。"英蘭解釋著說。 
  "若是逆夷不來鎮江,又何須捉什麼漢奸殺什麼人呢?"悟性一臉不忍之色,說得英蘭也只 得搖頭連說我也摸不著頭腦,又勸悟性,為防萬一不如及早離開,不管逆夷來是不來,躲一 躲總沒壞處。悟性一向清淡清瘦的出家人面容竟也泛上愁苦,蹙眉歎息,說,雲遊半生,好 不容易找到這麼一處稱心如意的落腳處,打算埋骨此庵的,怎麼能走呢?……兩人說著,茶 水已喝得沒有了茶味,英蘭才想起燒香以後,天壽就沒有離開神堂。 
  天壽一直跪在觀音大士的神像前。 
  他雙手捧著燃著的線香,一拜再拜,虔心祝告,求大士指點,然後拿起神像前那對悟性從南 邊帶來的檀木卜占板,輕輕朝地下一摔,兩塊占板跳了跳,呈現出一陰一陽的吉相。天壽絕 不相信,又摔,不料還是一陰一陽!天壽急了,拿起占板狠命一摔,占板蹦起來老高,其中 一塊在地上滴溜溜地轉,天壽眼睛盯著它,心怦怦直跳。是吉相他不相信,嘴裡又在不住地 念叨著:千萬可別出來個凶相,就是出來個平平相也不好啊!……他心慌氣喘,連自己也弄 不清楚到底要的是什麼……占板終於撲嗒一聲停下來,兩個占板又是一陰一陽!天壽愣了片 刻,又撲通跪倒在蒲團上,雙手蒙臉,一動不動,心亂如麻。   
  《夢斷關河》二(3)   
  英蘭和悟性慌忙進來,一看這景象,反倒愣住了。悟性說小爺你佔的什麼【CM(35】事?這 不是吉相嗎?天壽皺眉說【BF】:"我摔了三次,都是這種樣子!"悟性笑道:【BFQ】【CM )】"連得三回吉相,難得的佳兆哇,別人求都求不到的!"天壽發急,大聲地連連說:"不 對不對!一定不對!無論如何不能是這個樣子!"英蘭關心地問:"你到底占的什麼?"天壽 咬住嘴唇,紅了臉只不做聲。 
  悟性笑著對英蘭說:"男人女相主貴,你的這位小弟日後定是貴不可言了!" 
  英蘭笑道:"不相關的事,他從小學唱昆旦,言行舉止練成了這副模樣,想改也改不過來了 。"又轉臉問天壽,"你倒是怎麼啦?" 
  天壽能說什麼呢? 
  昨晚他做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夢,直到現在還清楚得如在眼前-- 
  他在萬山叢中迷了路,山峰聳峙、林密天暗,他滿頭滿身冷汗淋淋,終於沿著一道溪水找到 了一個洞口,那溪水像是他家聽泉居的泉水,那洞口又跟幼年時路過肇慶時去過的那個雙源 洞相似。他立刻進洞,在石筍石柱間探尋。他在探尋什麼?在找出路?在找丟掉的東西?在 找什麼人?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覺出來,他要找的對他一輩子非常非常重要。 
  他拚命地找、找,心急火燎,又是恐懼,又是悲酸,又是企盼,又含著說不清的奇怪的喜悅 ……老天爺!那不是胡昭華胡大爺?那邊昂首挺立著的不是姐夫嗎?天壽撲了過去,卻都是 冷冰冰的石柱…… 
  窄窄的路徑拐彎了,裡面竟有個石屋,屋裡竟擺著一張八仙桌和兩張椅子。走得很累的天壽 趕緊坐下來歇腿,冷不防對面的椅子上有人說話了: 
  "伸出手來,數數你的脈搏!" 
  天壽嚇得幾乎透不過氣,這是亨利的聲音!這是每次他來狀元坊給自己診病時候說的第一句 話。天壽習慣地一縮身子,像那時候一樣使勁低下頭、扭過臉,不跟他照面。縱然知道自己 已經病得又黑又瘦完全脫了形;縱然知道許多年不見,他絕不會認出當年的小四弟,但天壽 寧肯立刻就死,也不願意讓亨利知道真情…… 
  然而,他又忍不住地想要看他,看他的比小時候顏色深了許多的鬈發,看他的深藍色的令人 心醉的溫和的大眼睛,看他線條剛勁的豐潤的嘴,看他連著鬢角的拳曲的鬍鬚,看他微微凸 出的中間有一道好看的凹槽的下巴頦……他從幼年認識亨利以後,先是跟他本人來往,後來 又經常拿出他留下來的紀念小像看來看去,從不像一般人看夷人那樣視為鬼怪狼犬,反倒越 看越覺得順眼好看……自從離開寧波,身負國仇家恨的天壽,明知不應該、沒道理,還是時 時刻刻地想念他,現在他就在眼前,難道竟錯過?他鼓足勇氣,滿面羞怯,對著亨利抬起了 眼睛…… 
  不料亨利很不愉快地冷笑著說:"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天壽像是挨了重重一拳,羞愧至極,恨不能找個縫隙鑽到地裡去。他立刻蒙著臉哭了起來。 哭泣中,他隱隱約約覺得亨利站起身,走過來,突然伸出長長的雙臂,一下子就把他摟在了 懷裡。他的懷抱溫暖如春,他的面頰和嘴唇柔軟芳香,天壽一時間心身如火、熱血如潮,說 不出的焦灼和慌亂,既甜美又恐懼,惶惑間伸手推了一把,亨利叫道: 
  "你為什麼要推開我?我們從小就發過誓的,你一定得嫁給我!……" 
  天壽恍然覺得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可是他終究沒有成為真正的女人,他不能得到他在戲裡演 的杜麗娘、崔鶯鶯她們追尋的一切。天壽聽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那是呻吟,是嗚咽,說: 我不能,我不能嫁給任何人! 
  亨利猛然鬆開了他,怒吼了一聲,推開一面牆上的窗欞,跟著就跳了下去。窗下是墨綠色的 深潭,很沉悶的咕咚一響,甚至沒有濺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水紋,亨利消失了…… 
  天壽扶著窗框大哭,直到把自己哭醒,天還沒明。 
  枕上的天壽,呆呆地望著漆黑的窗戶,反覆回味、咀嚼著夢中情景,歷歷往事也翻江倒海地 再現眼前-- 
  想見他又怕見他。每每想到自己身上那樁最大的秘密,天壽的心就浸進了冰水中。更何況他 從演戲中不僅開啟了情竇,也懂得了廉恥。他演過的那些數不清的貞婦節婦,殺身成仁的費 宮娥、雪艷娘,捨情取義的李香君,都在時時告誡他;他自己一家因英夷的鴉片和隨之而來 的戰禍家破人亡:聽泉居被英夷強佔,父親怒病交加而死,他最敬愛的姐夫在英夷的炮火中 罹難,他怎麼能戀上一個英夷鬼子!住在狀元坊的日子裡,他為大姐媚蘭羞愧;那麼自己這 一段情,與媚蘭的所作所為又有多大差別?…… 
  在疾病和矛盾中苦苦煎熬的天壽,終於咬緊牙關,下定決心,逃離了寧波。 
  本以為就此剪斷情絲,一了百了,誰想情生魔障,夢繞魂牽,他難道就擺脫不了它的困擾、 煎熬,就真是無窮無盡了嗎?更苦的是他無處訴說,想要一吐心頭塊壘都不能夠。從小如此 ,現在如此,想來這一輩子都會是如此了。 
  今天藉著來興善庵上香,天壽以昨夜夢境為由,在神前暗暗祝告,求神指示:他與所戀之人 ,究竟有沒有緣分,能不能成就婚姻?他明知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卻還是想要試一試。如 果占板向他顯示凶相或是平相,他反倒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樣的連續三次吉相,他只能當 做是神對他的揶揄和嘲笑,對他的想入非非的懲罰……   
  《夢斷關河》二(4)   
  站在一邊的悟性見天壽只是不做聲,便笑道:"三卜皆吉,怕是紅鸞星動,小爺莫不有婚姻 之喜?" 
  英蘭歎道:"世事紛亂如此,哪裡顧得上替他說親!只好待事定以後了。" 
  悟性笑道:"萬事都拗不過一個緣字去。機緣到了,刀山火海也擋不住哩!" 
  天壽突然撲倒在悟性腳下,嗚咽著說:"師傅,你收我做徒弟吧,我要削髮出家!" 
  英蘭大驚:"你瘋了嗎?" 
  悟性也驚異地笑道:"小爺在說笑話呢!" 
  天壽兩淚雙流,仰著頭,痛苦地哀求說:"我實在沒路可走了,師傅你就收了我給我剃度了 吧!不然,我只好去死了……" 
  記得小時候的天壽極是愛哭,就像是滿身露珠的清晨的嬌花,略略一碰就淚落如雨。經了定 海之戰、寧波之病,英蘭很少再看到他掉眼淚了,而代之以沉默,一種包含了最初的冷靜和 成熟的沉默。今天這是怎麼了?英蘭生氣地對悟性說: 
  "不要理他!不知道他心裡有多少花樣兒。我這當姐姐的好歹總能養活他一輩子吧,他倒不 肯,今天要搭班唱戲,明天要回家種花種樹,後天又說要去經商,如今可好,竟想出家!有 什麼正經!" 
  悟性笑道:"我說呢,小爺定是糊塗了,一時心血來潮,要出家也不該到我們這尼庵來嘛, 你是當和尚的,怎麼好拜我這尼姑做師傅呢?" 
  天壽張口結舌,頓時臉漲得通紅。英蘭說別在這兒跟庵主瞎搗亂了,早點兒回家要緊。悟性 連忙送出神堂。 
  外面一片喧鬧,人語聲腳步聲亂亂哄哄,三人急忙趕到庵門口,只見人流塞滿了窄窄的街巷 ,攢動的人頭喊著叫著笑著,擁向城中最熱鬧的大市口。 
  人群中的青兒看到英蘭姐弟,轉身跑過來稟告說:海都統的手下又在小客棧裡搜到了三個漢 奸,立刻就要在大市口殺頭示眾了!其中一個漢奸賊大膽兒,一個勁兒嚷叫自己不是漢奸, 還跟那些捉他的官兵說說笑笑哩!眾人都誇此人英雄了得,都要跟著去,看看他殺頭落地還 能不能笑!……小爺要不要去瞧瞧熱鬧?…… 
  天壽厭惡地揮手說,"不去不去,快回家。" 
  悟性歎道:"作孽呀,誰知道他是不是漢奸哩!……" 
  出門之際,英蘭發現庵門上粘了一張貼子,便指給悟性,三人湊上去看,卻是四句詩: 
  你是胡人二百秋,拆完廟宇有人收。 
  紅花出水黃花落,更有胡人在後頭。 
  悟性皺眉道:"說的是些什麼!胡亂張貼,竟貼到尼庵來了,不成話!" 
  天壽忽然緊皺眉頭,小聲道:"莫非這前一個胡人說的是滿人,後一個胡人說的是英夷?…… ……" 
  悟性一聽,大驚失色,哆嗦著手趕緊把紙撕掉,悄聲地叨叨:"也不知哪個短命鬼幹的,這 不是要我的命嗎?住不得了,住不得了,還是早早打點雲遊去……"她來不及多說,捏 著那紙團兒轉身回庵堂去燒掉最要緊。 
  天壽望著悟性的背影,輕聲說:"姐,我們也要盡早離開才好。" 
  英蘭笑道:"有你姐夫這張護身符,用不著擔心。" 
  姐弟倆都不願看行刑殺人,但回家必須從大市口經過,縱然穿小巷繞彎路,也躲不開滿坑滿 谷的看熱鬧的人群,聽不完他們興致勃勃的大聲談笑: 
  "哈,那人真是條漢子!面不改色,連一丁點兒汗都沒出,我親眼看見的!" 
  "我親耳聽到他一面笑一面對劊子手說,他是個窮漢,沒有錢,但腳上的新靴子是真正好牛 皮,情願相贈,只求老兄把活兒做得乾淨痛快!……瞧瞧,全不把殺頭當回事兒!……" 
  "他還笑模笑樣兒地一個勁兒地央告行刑官,說他一輩子就愛唱戲,開刀前再讓他唱一口兒 呢!……" 
  "行刑官答應了沒有?" 
  "不知道哇!……人家臨死之前就這麼個心願,總該答應才對吧?……" 
  "哎呀!這天色怎麼回事?像是變暗了……" 
  "你見了鬼了吧,青天白日的,說什麼胡話!……" 
  從大市口人頭攢動的中心,忽然飛出又響亮又高亢的昆腔: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疊疊高山,滾滾長江…… …… 
  《千鍾戮》中這支《傾杯玉芙蓉》,幾乎家家耳熟,人人能唱,所謂"家家'收拾起',戶 戶'不提防'"【清代中葉,昆曲全盛時期,許多名劇在全國各地傳唱。"收拾起" 是指《千鍾戮·慘睹》一折中第一句唱詞"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不提防"指《長生 殿·彈詞》一折中的唱詞"不提防餘年值亂離"。】。但是這位臨刑者的聲調又高又 脆韻味又厚,頓時震懾了人心,使上千人聚集擁擠,嘈雜混亂的大市口剎那間靜了下來,人 們就像中了魔,瞠目結舌,又驚又喜又怕,任憑那如同浸透了血淚的悲壯蒼涼的詠歎在空中 迴旋縈繞,迴旋縈繞…… 
  天壽猛然抓住了英蘭的手,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小聲地說:"天爺!是他!是他呀!……" 說著拉了英蘭就朝大市口人群中拚命地擠過去。 
  這時,人群中卻起了一陣騷動,人們終於發現天色不對頭了: 
  "哎呀,天怎麼暗下來了!……" 
  "莫非這殺人行刑觸怒上天?這些人是冤枉的?……" 
  天色竟越來越暗,眼看著天上的太陽只剩半個,還在一點一點消瘦,遠處街巷傳出一陣又一 陣敲銅盆敲鑼鼓的聲音,有人大喊出聲道:   
  《夢斷關河》二(5)   
  "不得了啦!天狗吃太陽啦!……"唱曲聲戛然而止,受刑人用他唱曲的極亮極響的聲音大吼道:"冤枉啊!--"幾乎與這淒厲的呼叫聲同時,天壽和英蘭也在大叫:"刀下留人!--"   
  《夢斷關河》三(1)   
  犯人喊冤不會引起行刑官注意,有人膽敢出來阻刑,高叫"刀下留人",卻是行刑官從未遇 到過的;而突然降臨的日食,以及由此造成的百姓的驚慌混亂,使同樣驚慌的劊子手和行刑 官猶豫,停止了斬首示眾。 
  他們害怕違背了天意受到天罰,但誅殺漢奸是海齡將軍的將令,違了軍令得受軍罰,所以最 好的辦法是把這一干人犯通通押送到將軍府,請海大人發落。 
  行刑官覺得納罕的是,方纔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臨刑前還談笑自若、高唱"收拾起大地山河 一擔裝"的犯人,一見從人群中擠過來高喊"刀下留人"的一男一女時,竟一口氣上不來, 昏死過去!阻刑的二人聲明自己是本城官宦人家,犯人是他家從外地來此探親的兄弟,決非 漢奸!行刑官見他們氣度不凡,樂得賣個人情,給這個昏厥犯人鬆了綁,由兵役半推半扶地 離開了大市口。 
  海齡的都統府,離大市口不過一里之遙,飛簷翹角、巨梁大柱的府門比四周民居高出一倍, 離得很遠就能看到。一行人繞過高大的影壁,剛走到府門前,便聽得裡面"彭"地大響一聲 ,像是砸碎了陶瓷器具的光景,還夾雜著怒罵和呵斥,跟著便見本縣錢縣令從府門匆匆而出 ,滿面通紅,嘴裡不住地喃喃道:"這算什麼話!這算什麼話!……" 
  行刑官與縣令相熟,趕忙上前請安並詢問出了什麼事情。 
  錢縣令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說道:"快不要提起!我好心勸他,時局不穩,前途未卜,安撫 民心為要,不可隨意拿人捕人,萬一激起事端,如何向朝廷交代?真是毫無涵養可言,一觸 即跳,反倒責罵起我來了!……縱使官高品高,也不過總攬軍事大局,我這地方父母官還歸 不著你管嘛……" 
  見錢縣令過於激憤,竟不顧場合口出怨言,行刑官連忙接過話頭:"何必如此何必如此!海 都統為人剛正不阿,凡事十分認真,二品大員,又是滿洲人,貴胄脾氣在所難免……到底為 了何事?" 
  "還不是那件事!他前後數次,著人送來數十名漢奸,要我審問定罪,我一一審過,並無英 夷奸細,都是城外百姓,連英夷是什麼樣子也沒見過。內中只有兩個小偷,數名流浪漢。我 將小偷各打三十大板,枷了半日示眾;流浪漢全都掌嘴二十驅逐出境,也算得是亂世用重刑 了,他倒責我賣放漢奸,還說要嚴參【嚴參:上彈劾奏章叫做"參",嚴參表示嚴厲 彈劾。】!我也不客氣頂了他一句,拿不出一件勾通英夷的證據,憑什麼將人家定罪為 漢奸?不等我說完,他登時大怒,一腳把桌邊那一人高的大瓷瓶踢倒踢碎,瞪著眼睛喝道: 誰說非要有勾通逆夷的憑證才叫漢奸?告訴你,漢奸漢奸,奸詐刁鑽心懷二意的漢人,就是 漢奸!……" 
  "啊?!這叫漢奸?……"行刑官也目瞪口呆。 
  "是啊,漢奸哪有這麼一說嘛!真正豈有此理!他說我壞了他的軍機大事,還敢到他面前搖舌 鼓唇,跟著就把我給轟了出來!……你說,這成什麼話?真是難與共事,難與共語!……" 
  都統府門前散開的兵丁們忽然都緊跑慢趕,站直身子挺胸列隊,只見一個身材高大強壯、面 色黧黑、濃眉豹眼、身著黃馬褂的大人大踏步地邁出門檻,在台階上站定,一手叉腰,一手 指定錢縣令,怒不可遏地吼道: 
  "你給我聽明白了!下回你再把拿住的漢奸給我輕輕放過,我就拿你當漢奸給辦了!" 
  錢縣令呆立片刻,低頭長歎,對著像訓斥僕役一樣訓斥他的海齡海都統,略一拱手,鑽進他 停在影壁邊上的藍呢小轎,匆匆離去。 
  海齡瞪眼看著錢縣令的四人小轎轉過街口消失,怒氣似乎平息了幾分,一個大轉身就要回去 ,突然停住,又翻過身來,一雙豹眼盯住了行刑官: 
  "嗯?你在這裡做什麼?" 
  被剛才那一幕嚇得準備悄悄退走的行刑官,在海齡灼人目光的壓力下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再 無退路,只得硬著頭皮向前跪倒,稟告說:"小的奉命將拿住的三名漢奸押往大市口斬首示 眾,不料將要開刀之時,天降日食之象,彷彿示警,小的怕此時行刑於大人不利、於軍情不 利,不敢自專,特地轉來請大人定奪……" 
  看上去剛愎自用的海齡,不由得暗自沉吟。民心得失如何如何重要,那是漢人儒生們誇大其 詞。當初老祖宗滿洲八旗打天下,鐵蹄踏遍中原,殺得漢人血流成河屍骨成山,後來還不是 穩穩當當地坐了江山!但是天意卻絕不可違抗。況且方纔的日食也使他暗地心驚,不知是什 麼凶兆,原來應在這件事情上! 
  見海大人臉色轉霽,行刑官又怯生生地小聲補充道:"其時犯人喊冤,又有人大叫刀下留人 ……" 
  海齡面孔一沉,豹目陡張:"是誰?" 
  行刑官回頭指一指站在遠處由老管家葛成、青兒等婢僕簇擁著的英蘭、天壽姐弟,繼續小聲 稟告:"他們說是宦門家眷。" 
  海齡想了想,說:"都給我帶上堂來!" 
  這邊圍著英蘭姐弟的管家婢僕都面露焦灼。大戶人家的女眷去過一次公堂,是非常丟臉的事 ,若被太夫人和夫人知道,英蘭吃罪不起。大家一齊望著英蘭,英蘭倒十分鎮靜,她略一思 索,對老管家葛成低聲說了幾句。葛成連連點頭,反身快步跑到台階前,在離海齡不到十步 遠的地方跪倒了,款款地叩了個頭,說:   
  《夢斷關河》三(2)   
  "稟大人,我家小主母來請拜會府上的郭夫人。" 
  海齡濃眉一聳:"什麼?" 
  海齡乃滿洲鑲白旗郭洛羅氏,他的夫人被漢官漢人稱作海夫人,知道他家世系的也有稱之為 郭夫人的,所以他不免詫異。 
  "上月郭夫人來我們住處拜望過太夫人和夫人,太夫人和夫人一直因有病在身未能回拜,很 是抱歉;這次回鄉又走得匆忙,特地囑咐我家小主母一定要來回拜,替她們問候郭夫人…… " 
  海齡想了想,問:"你們府上尊姓?" 
  "我們老爺姓葛,原在定海總兵任上……" 
  "哎呀!原來是葛大人寶眷!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了!"海齡凶神惡煞般的表情驟然舒放,臉 上甚至帶出一縷生硬的微笑,"葛大人為國捐軀,英勇陣亡,最是在下敬重之人!生前未能 晤面領教,在下一直引為恨事。所以一聽說太夫人夫人來京口探親,便命內人前去拜望…… 怎麼,太夫人和夫人已經回山陰原郡了?" 
  "是,今天一早走的。" 
  "那麼,這位小主母是……" 
  "是我們府裡管事的姨奶奶。" 
  "聽說,有一位收集殘卒,夜入英壘,勇奪葛將軍遺體歸葬的如夫人……" 
  "就是我們這位小主母。" 
  海齡遠遠朝英蘭一望,讚歎地點點頭,嘴裡輕聲地說著"失敬失敬",略略地拱了拱手。那 邊英蘭也就略略地把頭低了下去。管家見狀,趁機指著被兵役看管著的天祿,說道:"他是 我們小主母的兄弟,因到山陰尋親不著,跟到京口來尋,外鄉口音,又四處打聽我們家的消 息,看去必是形跡可疑,難怪要被大人手下當漢奸拿獲的……" 
  海齡的臉又一沉,說:"這些奴才!辦的這是什麼事!"他惱怒地哼了一聲,轉身就回去了, 把這些人晾在府門口,面面相覷。 
  好在過了不多久,都統府的管事官就出來了,先向老管家葛成傳達都統夫人的邀請,請葛府 小主母後堂相見,然後又向行刑官傳達都統將令:三名人犯就地開釋。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天祿與同時被拿的另兩名外地人一起,趕來英蘭面前叩謝救命之恩,英蘭連忙遜謝,對著天 祿好一番慰問。天壽叫了一聲"二哥!"抓住天祿的手,眼圈跟著就紅了,立刻轉開臉叫青 兒去喊轎子,好陪天祿回家歇息。 
  天祿在大市口刑場的生死關頭猛然見到天壽,悲喜交加,心緒震盪,一時支持不住而昏暈過 去,這一陣雖然還氣虛身軟,卻已恢復了自持和常態,又開始打趣小師弟了: 
  "你看你,現在才掉眼淚兒,可不晚了?要是剛才在大市口我受了那一刀,連你的淚都沒得 著,可不虧了?……" 
  "討厭!還是把尖嘴鐵鍬!"天壽笑著嗔罵一句,回頭對姐姐說,"我領二哥先回去啦!" 
  英蘭說:"不行吧,郭夫人上回看見你喜歡得了不得,說你跟她的一個什麼親戚長得很像, 要是知道你過她府門而不入,怕要不高興的。叫老葛成和青兒帶天祿回去,洗洗涮涮,歇歇 氣兒,用些茶飯,我怕他餓壞了也渴壞了。" 
  英蘭說得有理,想得周到,等天祿上了轎子,英蘭姐弟才走進都統府。 
  海齡都統的夫人,竟降階而下,在擺滿了一盆盆茉莉花的後堂門前迎候英蘭姐弟。這異乎尋 常的禮敬使客人驚異。進了東暖閣,又讓英蘭姐弟上坐在正對著門的主客位上,英蘭連忙辭 謝說不敢當,請郭夫人上坐。夫人笑道:"我見天價坐炕坐慣了,不愛坐那椅子,你二位就 請吧!"她一面說著一面姿態優美地坐上南窗下的長炕,挨著炕桌,倚著又厚又軟又大的繡 花靠枕,白白胖胖、戴了三四個戒指的手,搭在錦緞製成高矮合適的扶枕上,看上去非常舒 適安閒。 
  英蘭姐弟仍然站在那裡,英蘭笑道:"郭夫人,實在不敢僭越。" 
  郭夫人道:"今兒個你們是客呀,就坐坐何妨!你們太夫人、夫人又不在這兒,怕什麼!再說 側室偏房又怎麼啦?只要賢惠能理家會生兒子,早晚還不扶了正?以你的姿質才幹和忠心, 要不是葛將軍為國盡忠而去,準能當上夫人!……快坐快坐,坐下了好說話兒!" 
  看著慈眉善目滿面是笑的郭夫人,天壽怎麼也沒法拿她跟她的那個嚴酷暴戾的都統丈夫相提 並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陽春三月,一個三九冰霜……英蘭那邊告了罪,招呼天壽一 起坐下。 
  "我們老爺啊,最敬重你家葛將軍,說漢人漢臣裡邊,難得有葛將軍這樣赤膽報君忠心為國 的!"郭夫人慢聲慢語地笑著說,"所以上月一聽說葛太夫人葛夫人來到京口【京口: 是鎮江的古稱。清代在鎮江及丹徒駐有八旗軍,稱京口駐防旗營,俗稱京口滿城,由江寧將 軍兼轄。】,就緊催著我過府拜望;今兒知道是葛將軍府寶眷要來,又囑我慇勤接待 ,不得怠慢……我們家來京口以後,這樣的事還沒有過呢。" 
  英蘭和天壽當然能領會話中含意,"這樣的事"指的必定是慇勤接待漢官家眷,或者還包含 著慇勤接待並非正頭夫人的女客。英蘭姐弟不論心裡怎麼想也要做出誠惶誠恐、感激不盡的 樣子。 
  "我們老爺對葛將軍如夫人捨命奪屍的壯舉更是讚不絕口,說是可上《列女傳》,可入《無 雙譜》,"郭夫人目光撫慰著英蘭的面龐,親切地說,"我也是羨慕得很啊,你著實為普天 下的側室偏房爭了一口氣呀!那日到你家府上,礙著太夫人夫人不能與你多說說話兒,心裡 一直怪不痛快的,今兒有了這麼個好機會,可真叫做天從人願啦!……吩咐茶上【茶上 :滿洲貴族官宦人家,通常設有茶房,負責給客人備茶斟茶,為府中病人煎藥熬湯,製作糕 點蜜餞等,府中人稱之為"茶上"。】,上果盤點心,上茶。"   
  《夢斷關河》三(3)   
  英蘭天壽姐弟倆悄悄地對視一眼,都有些吃驚。這位夫人的慇勤親切,超過了常情,為什麼 ?是禍還是福? 
  穿著五顏六色但式樣相同的鑲花邊緞坎肩的侍女們,川流不息又悄默聲兒地進進出出,用漂 亮的銀托盤把一樣樣精緻茶點端上主客的桌面: 
  四品京果:冰糖核桃、五香花生、水晶金杏、蜜餞蘋果; 
  四品點心:蛋黃酥、椒鹽餅、四喜餃、千層糕; 
  八色餑餑:大餑餑、小餑餑、蜂蜜點子、雞蛋印子、梅花酥、玉露霜、芝麻酥、夾餡餅,外 加一大盤紅白散子。 
  最後,又有兩名侍女抬進來一隻高高的銀茶桶,立刻用銀碗盛出色澤金黃、熱氣騰騰的奶茶 。這是用牛奶、黃茶、奶油和青鹽煎熬而成的,才一出桶便濃香撲鼻,令人垂涎,一直在南 方各地輾轉的天壽從來沒有見識過,英蘭當這幾年姨奶奶,倒還在葛雲飛的滿洲同僚府中嘗 過兩三回,知道是用來招待貴客的。面對放了滿滿一桌子的盆盤碟碗,客人感激主人的盛情 ,英蘭又站起躬身致謝道: 
  "夫人您太客氣了,按我們的位分,原不該受得這樣的款待的……" 
  郭夫人拿著手絹兒輕輕一揮:"快坐下吧,不過多幾樣餑餑罷了,也是前兒個祭祖做供品的 時候多做了些個,你們來得巧,也嘗嘗新。別說什麼位分不位分的話,我最不愛聽這個!偏 房側室又怎麼啦?我還是打那兒過來的呢!……"她告訴英蘭,當初她是海齡的側福晉,進 府不到五年連著生了兩個兒子,福晉因病去世,海齡便將她扶了正。她感慨不已地笑道:" 打那陣子到如今也快三十年了,眼下孫子都抱上三四個了,敕封誥命也早就領了,誰還記得 早年間我那位分呢?" 
  英蘭不料郭夫人能對自己說這樣的知心話,不免有些傷感地說道:"那是夫人您的福大命大 ,常人誰能比呀!" 
  "唉唉,怪我把話說左了,可真不是想傷你的心。我是實話實說,你別見怪,要是葛總爺不 走,論你的才具心胸,論你們葛爺的見識,再看看你們夫人的病病懨懨的身子骨,你升上主 位還不是早晚的事!……可惜葛總爺早走了一步。可你這一番捨命奪屍的壯舉著實聲名遠揚 啊,聽說京裡不少名士賦詩作詞讚頌哩,等平定了逆夷,朝廷論功行賞,博得個封贈也說不 定呢!" 
  英蘭苦笑道:"未亡人不作此想了……" 
  "我們老爺就說過,事定之後,他一定要上奏折,請朝廷不拘一格重獎此戰中為國盡忠之人 ,並重刑所有漢奸,一個不赦!"郭夫人說到這裡,慈眉善目中竟也流露出幾分丈夫氣概, 讓人聯想到她那面目嚴酷的丈夫。她見英蘭只是低頭不語,知道觸著她的傷心處,便立刻把 話題轉到天壽身上:"你的這個小兄弟怎麼生得這麼好?畫上人兒也似的,上回我一見他就 喜歡不夠,老覺著他像我們哪家親戚的小郎兒,回來想想,再想不起來。他怕有十五六歲了 吧?還在讀書嗎?" 
  正問在英蘭姐弟的尷尬處。天壽已經十八歲,但終是那麼嬌小玲瓏,像個童子,他的真年齡 必須隱瞞,因為年過十六的男子是不能進入人家內庭的;天壽又是梨園子弟,這也得隱瞞, 因為戲子也是不能入官宦人家內庭做客的。所以天壽只能靦靦腆腆地低頭不語,臉也漸漸地 紅了,英蘭含糊地回答道: 
  "他呀,總也長不大,沒多少出息!……" 
  "可別當著人這麼說他!我聽說他還陪著你一道去奪葛總爺回來的,是吧?真是個好孩子!" 郭夫人瞇著笑眼,片刻不離天壽地看,說,"你沒見過我那兩個兒子,都是弓馬出身,領兵 作戰,五大三粗,哪有他這麼精緻秀氣!……" 
  英蘭看郭夫人愛不夠的樣子,生怕她說出要認乾兒子的話,連忙轉了話題:"如今逢著平定 逆夷,正是您府上公子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日後陞官晉爵,光宗耀祖,俗話說的,將門出 虎子,一點兒也不錯的!" 
  郭夫人高興地笑起來。英蘭趁機問起她自進海齡府後最想問的問題: 
  "但不知這戰事何時能了?前些日還說洋鬼子攻陷吳淞寶山,佔了上海松江,離京口也就不 遠了,這幾天倒不聽見有什麼信兒了。" 
  郭夫人道:"咱們女人雖說不與外事,耳朵邊常聽著,多少也知道點兒底細。那洋鬼子又是 老一套,全數掉頭北上,去打天津衛!也真叫蠢,他們總共能有多少兵馬?幾萬里地跑了來 ,死一個少一個,敢欺負到咱們門口來嗎?咱們有多少人多少兵馬?那可是畿輔要地,天下 的精兵強將都在那兒呢,洋鬼子敢去碰,哼,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夫人說的是,"英蘭趕緊點頭,卻又不甘心地說,"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說不定洋 鬼子來攻京口,就算不全來,來個千兒八百的,也不能不防啊!" 
  "你就放心吧,京口駐防旗營兵強馬壯,鎮江城又牆高池深,決攻不進來。" 
  "半個月以前,吳淞敗信傳來,城中許多人家都打點著出城避難……" 
  郭夫人寬容地笑笑:"不光百姓人家,多少官宦富戶也都忙著把家眷送出城,跟逃難也似的 ,難怪呀,沒經過大事,受不得驚嚇。可要深究起來,說他們動搖人心也不為過吧?" 
  英蘭聽到這裡,不覺涼了半截,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洋鬼子一旦破城,燒殺淫掠,極 是凶暴,老幼婦孺決無抵抗之力……"郭夫人面露不悅之色,一口把話接過去:"怎見得洋 鬼子必能破城?京口駐防兵馬,加上我們老爺新近調來的青州八旗,極是剽悍能戰,總不會 是白吃餉銀的吧?"   
  《夢斷關河》三(4)   
  英蘭賠笑道:"夫人言重了。我不過是替您老人家著急。您的孫子還這麼小,您又上了幾歲 年紀,不如趁眼下尚屬平靜的節骨眼兒,回原籍避一避。" 
  郭夫人靜默了片刻,緩緩地說道:"我們家世世代代受皇上厚恩,斷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我們老爺說了,他要與京口共存亡,我呢,理當與老爺同生死。我若一走,駐防八旗各官家 眷還不都得走?百姓們就更管不住了,那還不得滿城大亂?這京口倒真的要守不住了!…… " 
  英蘭努力掩飾著心裡的失望,又跟郭夫人扯起別的話題。但此後郭夫人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想必還在思索著方纔的話題。一旁的天壽早就如坐針氈,多次向英蘭示意告辭:二哥還在家 裡等著呢。 
  英蘭終於起身告辭,郭夫人又恢復了最初的和善,笑瞇瞇地說:"我這個人呢,沒大毛病, 就是心直口快,說句您別見怪的話,以小夫人您的膽識,您見過的大世面,無論如何都不會 逃難出城的,對吧?" 
  在她笑眼注視下,英蘭真正感到了她和顏悅色後面那壓人的威勢,便也笑了笑,說: 
  "我英蘭人微言輕,何足道!當初我們老爺殉國之時,英蘭死志已定,只是太夫人年邁,夫 人又病體難愈,英蘭不能不勉力侍奉,使老爺泉下安寧罷了……多謝夫人盛情款待,告辭了 !" 
  郭夫人按禮節挽留了幾句便回頭喊了一聲:"匝哈塔格!" 
  從東暖閣北小間裡,一個身穿藍綢袍外罩滿洲式坎肩的胖丫頭應聲而出,恭敬地低頭站在那 裡,聽郭夫人吩咐,她把桌上點心果品裝盒給客人帶上,便手腳麻利地取盒、壓紅紙、裝點 心果品,裝好後用托盤端上請郭夫人和客人過目,所有這些事幾乎是一瞬間就完成了,被叫 做匝哈塔格的侍女不聲不響,低眉垂目,非常規矩又非常快捷,一雙天足,走起來大步流星 ,渾圓又靈巧的雙手,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一看就是個旗人家的大丫頭,叫英蘭羨慕不 已,向郭夫人著實誇獎了幾句,郭夫人聽了也很得意。 
  後來郭夫人把英蘭姐弟送出後堂,那個匝哈塔格也跟在人群中,天壽便覺得那胖姑娘一直盯 著自己看,看得他大不自在。天壽最後向郭夫人揖別之時,那邊兩道目光像利刀似的,又狠 狠地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幾番。 
  天壽心裡納悶,回家路上對英蘭說起,英蘭哈哈地笑了:"你從小唱戲,千人瞧萬人看的, 還怕她那幾眼?誰叫你長這麼漂亮呢,看就看吧,還能看掉你臉上一層皮兒不成!" 
  天壽說,她那看法跟別人不一樣。 
  英蘭又笑,說八成是看上你這個小白臉兒,思謀著嫁你也未可知。那也是姑娘的癡心,旗下 女孩兒怎麼能嫁漢兒呢?英蘭話風一轉,說:倒是你,老大不小的,也該定個媳婦了,要是 絕了柳家的後,可就對不起爹媽對不起祖宗了。 
  天壽不料這話又轉到自己身上,登時沉了臉,別轉頭,賭氣不理英蘭。 
  英蘭趕緊打圓場:"好了,不說這個不說這個。趕快回家去看看咱家那個死裡逃生、命大造 化大的天祿吧!"   
  《夢斷關河》四(1)   
  要是旁人也像天祿那樣上一回殺場,總得病上個把月,白了鬍鬚頭髮,呆呆傻傻一兩年;他 倒好,沒事兒人一樣!在小師弟面前,還是那個滑稽百出、談笑風生的二師兄。聽說天壽來 鎮江這麼些日子,三山竟一處也沒去過,大為驚歎,說什麼也要陪師弟一遊。天壽為了讓吃 盡辛苦的二師兄高興,就答應了。他們說好,先去離城最近也最有名氣的北固山。 
  登上北固山多景樓,面對大江滔滔橫流天際,遠望金、焦二山雄峙兩廂,天祿天壽兄弟頓覺 一片遼闊開朗,陰霾半日的心情為之一振,天祿先忍不住地喝彩道:"好景致!真所謂'蕩胸生層雲'!" 
  北固山腳下的江面上,正有些許水霧之氣在慢慢上升,從多景樓上看去,如輕紗在微風中舒 緩地飄浮翻捲,襯著綠茸茸的江岸和甘露寺的碧瓦紅牆,彷彿瑤台仙境一般。天壽立刻反駁 說: 
  "這裡景致哪能用望岳詩句比方!最現成莫過辛稼軒的《南鄉子》:'何處望神州?滿眼風 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置身在天下第一江山圖畫之中,朝思暮想的人兒就在咫尺間,耳邊迴響著那深深印在心頭的 柔和又明亮的聲音,對於幾天前還身陷囹圄、險些做了刀下之鬼的天祿而言,真不啻極樂世 界了。他只覺心醉神迷,恨不能閉目享受,恨不能時光停頓,讓這一刻無限地延續下去…… 
  但天壽只讀了半闋,就不做聲了。見他黑眉微蹙,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呆望著浩瀚如海的江 面,不知在想什麼,天祿便笑問道: 
  "怎麼不往下讀?忘詞兒啦?還得我來給你提提不是!'年少萬兜鍪……'想起來了嗎?' 坐斷東南戰未休……'下面是'天下,天下……'" 
  天壽瞪他一眼,足讓他心頭甜蜜地悸動了好一陣子,只聽天壽接過去一口氣讀完:"'天下 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誰忘詞兒啦?我不過是想,要是現如今能出一 個孫仲謀,能像當初赤壁大戰大破曹兵八十三萬人馬一樣,把這些洋鬼子逆夷一鼓蕩平,通 通趕出中國去!那該有多好!咱們草頭百姓少吃多少苦頭不說,就是朝廷面子上也好看呀!" 
  樓梯一陣響,腰繫圍裙、肩上搭一條白抹布的茶樓夥計,送上熱茶和四小碟瓜子花生桃仁之 類,因為近來客人稀少,生意冷清,所以態度格外慇勤,聽著天壽的議論,臨下樓還要翹起大拇指誇上兩句:"這位爺說話,才真是男子漢大丈夫哩!朝廷的事咱們小百姓不敢多口, 但凡有這位爺的一點兒心思氣概,何至於鬧到眼下這般光景!……" 
  目送夥計下了樓,天祿才看著師弟一笑:"才當了幾天官親呀,就這麼樣替朝廷著想,果然 不同以往啊!" 
  天壽眉毛一聳:"瞎說什麼!你就不是中國人啦?" 
  天祿心頭一痛,轉臉去望著浩浩江水,半天,才悶聲悶氣地慢慢說道: 
  "早先,我主和不主戰,那是信著琦侯爺的理兒;到了廣州,不由我不欽佩林大人,一腔忠 義救國之志,不信不能掃除逆夷!只有這次入了將軍幕府,多多少少知道了朝廷官府內情, 才從根兒上灰了心!這些天我也細細說給你和英蘭姐聽了。你想想,這仗咱們能打得贏?別 說是孫仲謀再世,就是諸葛孔明復生,他又能如何?有道是千古勝負在理,一時強弱在力。 咱們佔著理,百年千年之後他英夷也是個虧心。可眼下咱們力不如人,再打,哼,外甥打燈 籠--照舅(舊),還不是孔夫子搬家--全是書(輸)!" 
  沉默片刻,兩人都坐回到茶桌邊,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天壽放下茶盞,不服地說:"叫你這 麼說,就一點兒辦法也沒了?" 
  "辦法雖有,那臧師爺的法子,可不是千好萬好,必勝無疑的嗎?可朝廷肯用嗎?……再打 ,也不過更多死人,百姓更多遭罪罷了,好漢還不吃眼前虧兒呢,就先讓他一步,咱們臥薪嘗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那不就拿香港割給英夷了?我的聽泉居就沒了?我爹的墳塋、我家的房子院子園子田地, 就都歸了夷人?不成!就是不成!"天壽激憤地嚷叫著,"朝廷養兵千日,臨到用兵了,全都貪生怕死,跑得比兔子還快!膽子比老鼠還小!就是你昨天說的,該給他們都塞一肚子壯膽丸 才行!" 
  這幾天,天祿一直在對英蘭姐弟講他進出將軍大營的經歷。 
  他是去山陰葛府訪天壽,得到一家人避難京口的消息後才取道紹興北上的。將軍大營已退到 紹興,他在營中的熟人那裡盤桓一日,所見所聞令他終生難忘。壯膽丸的故事不過是其中的 一件:有人在將軍大營營門口粘了一張匿名帖,大書:醫國先生,出售壯膽丸。下面並寫四 列註釋,道:一治大將軍擁兵不進;二治各督撫束手無策;三治各武員臨陣退走;四治州縣 官棄城不守。嬉笑怒罵,另成文章,叫人聽了十分解氣。 
  看天壽氣得臉都紅了,天祿笑笑,說:"不過圖個嘴上痛快罷了,就算有這壯膽丸,吃了果 然壯膽,讓大將軍領兵突進、各督撫兵機百出、各武員猛衝猛打,州縣官堅守圍城,結果能 怎麼樣?還不是驅羊群入虎口?上陣的兵丁鄉勇,每人不過發給六塊大洋,平日有什麼恩義 到他頭上?又無訓練,憑什麼要上陣白白送命?打不過幹嗎不跑?……"天祿腦海裡一時浮 現出當初寧波兵敗後紹興大營的景象:   
  《夢斷關河》四(2)   
  在冊兵勇陣亡一千一百六十三人,南北鄉勇潰敗之後,陣亡者更難計數。他們有親屬在營者 ,千辛萬苦拖帶其屍歸葬,更多的則拋棄戰場,骨肉狼藉,無人過問。朱貴父子遺體是其部下殘卒抬回紹興大營的,又是這些部下集錢斂以棺木,並延請了大善寺九位得道高僧追薦其 靈。於是各營效仿,都在演武場結壇,大作佛事,白晝誦經,夜放焰口,或祭其主將,或祭 其夥伴,整整十日,招魂之聲與誦經木魚罄鼓聲相和相間,令人淒然淚下。最是北勇總頭目 楊泳,年過古稀,鬚髮盡白,也在祭壇前哀哀痛哭,雙目盡腫。他本是揚州名捕,得少林拳 真傳,年過七十猶能敵健夫數十,是臧師爺將他推薦給將軍的,他又攜高手弟子數十人來助 戰,很是英勇;但寧波一戰,弟子們陣亡過半,他怎的不哭!…… 
  天祿搖搖腦袋,努力擺脫這些景象的纏繞,故作曠達地笑著繼續說: 
  "這膽大膽小、有膽無膽,說它作甚!要是上天降下這一大劫,專要為難為難咱們中國上上 下下的男女老少官民人等,那就是一句老話,叫做在劫難逃!任是英雄好漢也躲不過逃不脫!朱貴父子何等忠心?楊泳老丈何等英勇?咱的葛姐夫何等文武全才英雄了得?就連林大人也 算上,那樣一個天下少有的治世能臣,不也拿不出辦法嗎?……" 
  "你,你!"天壽氣沖沖地打斷師兄,怒目而視,說,"就經了個寧波敗仗,怎麼就一點兒 血性都沒有了?" 
  天祿一愣,剎那間臉漲得血紅。 
  天壽話方出口便後悔了:二師兄雖說丑角出身,平日插科打諢、滑稽百出,沒個正經,但從 來見義勇為、打抱不平,其實是個鐵錚錚的漢子。自己一時激憤說出這等傷人的話,大是不 該!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的了,不覺發窘,不敢再看天祿的面色。卻聽天祿呵呵地笑了, 用文醜的白口連聲說道: 
  "說的是說的是,有血性的漢子理當戰死疆場!不戰死敗了也該自殺才是,想我天祿,吃了 敗仗還要著臉活在世上,真真厚顏無恥也!……" 
  天壽很難為情,趕緊解釋:"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 
  天祿慘然一笑,忽然正色道:"有血性的人都死光了,留下的全是一幫貪生怕死、惟利是圖 或是庸庸碌碌、委瑣齷齪的小人,這天下還有什麼指望?可老百姓無權無勢、無衣無食,總 得活、總得生兒育女過日子,你要他們怎麼辦?像殷狀元那樣靠巴結逆夷招搖過市自然招人 恨;可要他們逆夷一來便一個個都殉國都殺身成仁怕也不合天理吧?……"他的語調越來越 輕,越來越緩慢,"這些理,如今我怎麼就都想不清楚了呢?萬里江山、芸芸眾生啊!…… "天祿長歎著,不知為何竟滿眼淚水,只覺得心事浩茫,無限惆悵…… 
  他只是一個微賤的戲子,不要說國家大事,就是市井小事又哪裡容他置喙呢?可歎他學戲學 得太多太精太認真,千百年的戲本子講述的都是中國千百年的歷史和道德,他就中身體力行 ,竟比許多大夫士人更關心國家興亡天下大事了。 
  山風挾帶著陣陣松濤,撲進軒窗,吹散了樓座中的燠熱和沉悶,天祿才從心潮激盪中走出來 ,見天壽眼圈兒微紅,神色慘然,正極力朝遠處看,略一尋思,頓時醒悟:他無意中提到了 殷狀元。 
  昨天與英蘭姐弟夜話時,講到寧波敗後,官府在紹興昌安門下斬殺五名漢奸的事。其中一姓 顧的和一姓王的,都曾投效文參贊麾下。原來文參贊赤腳逃回曹娥江,並非真的是逆夷追殺 過來,而是這二人在長溪寺後偷偷放火,使得文參贊以為變生肘腋,倉促遁走,帶得將軍大 營也連夜退兵。此種漢奸,以一火而令官軍大敗,罪不容誅!另一個漢奸原是鄉勇頭目,鎮 海失陷,竟充當紅毛鄉勇,受逆夷偽命,專來釘我炮門。凡大炮火門用鐵釘釘入再澆以鹽鹵 ,就閉塞再不能發火。使我官軍炮火失利不能抵敵而敗,作惡的漢奸豈能不殺!另兩名,便 是殷狀元和她的義子虞得昌。殷狀元是因為將兩個女兒嫁給夷酋郭士立,虞得昌則因借其母 與妹之勢擅作威福了。 
  記得殷狀元臨刑之際,潑婦般大喊大叫,說老娘做的就是賣×生意,誰嫁女兒給他了?賣給 中國人也是賣,賣給夷人也是賣,哪條王法律條定了不許賣×給外夷了?要是我該殺,那寧 波城裡所有賣糧賣菜賣肉賣雜物給外夷的做生意人都該殺,為什麼單殺我一個?不服!不服! 你們當官的當兵的吃著朝廷俸祿糧餉,見了夷人就跑,把我們婦人老小都扔下不管死活,這 會子倒拿我這半老婆子頂缸!不服!死也不服!……人山人海圍觀行刑,開始還因這女漢奸滿 嘴葷話聽得開心,嘻嘻哈哈地亂笑,後來便都笑不出了,行刑場上一片沉靜。行刑官令兵勇 把殷狀元的嘴堵上,她還是跳腳掙扎不肯就範,直到把她的頭斬了下來,腦袋滾出好遠,一 雙眼睛還瞪得溜圓,滿臉憤怒…… 
  天祿並沒有說明詳情,因為他一提到殷狀元因漢奸罪被斬,英蘭先就紅了臉,繼而正氣凜然 地說:"這種無恥之輩,提她做什麼!沒的污了耳朵!"弄得看樣子急著想要問點什麼的天壽 也趕緊把話嚥了下去。 
  眼下,是在觀景樓上,只有師兄弟二人相對,天壽才歎息著斷斷續續地說: 
  "你既在寧波見過她,想必已經猜到,她就是咱家大姐姐媚蘭……她於我實在是有恩有義, 若不是她,我也活不到今天!……只恨她不明大義,只拿錢當命根兒,又分外拔尖兒好名, 落得這麼個下場!……真是家門不幸啊!……"   
  《夢斷關河》四(3)   
  "這礙你柳家什麼事?師傅不是早就不認她這個閨女了嗎?"天祿安慰地說,"況且出了嫁 就是人家的人,丟的也是殷家的臉,你犯不上為這個難過。" 
  "她終究是我的大姐,終究對我很疼愛的呀!……"天壽低聲慨歎著,問,"她不是在寧波 嗎?怎麼會弄到紹興去了?" 
  天祿告訴天壽,官軍敗回紹興之後,不敢再次進兵,又怕朝廷怪罪,不能無所作為,便懸賞 招募慣匪猾賊乃至小偷扒手之類,共三百六十餘人,取樑上君子之意,美其名為"梁勇", 伏入寧波見機行事偷襲逆夷--這本是臧師爺戰策之一,又不敢大做,只這麼小打小鬧地糊 弄而已--梁勇頭目名張小虎,本溫州慣盜,早就垂涎狀元坊"二夢"的絕色,便自告奮勇 ,設計先將殷狀元母子騙出城,又謊報殷狀元得急病,將二女一同擒歸紹興大營。殷狀元母 子斃命,作為獎賞,二女都歸張小虎為妾了。 
  "兩個姑娘……唉,這不是羊入虎口嗎?……可憐的孩子……"天壽十分傷感,"這張小虎 ,分明是假公濟私!" 
  "他還算親臨前敵真當了回梁勇,大營裡從不上陣卻借此中飽私囊大發其財的比比皆是,寧 波之敗多一半就敗在這幫人手裡!將來這天下這江山也要毀在這些蠹蟲身上!"天祿說著,又 有幾分憤慨。 
  "那個總跟你作對的壞蛋聯璧呢?幹了那麼多壞事,就罷了不成?" 
  天祿揚了揚眉頭:"這事倒也怪了,偏是他崴了泥兒!" 
  "真的?是怎麼回事兒?"天壽很開心。 
  原來,聯璧為寄存他巧取冒領的數萬白銀,請假去了江寧,受他托付管帶那八百鄉勇的濮貽 孫也照方抓藥,乘機撈一把,學著聯璧的花招兒謊報上去說:"聯璧請假不歸,而應發鄉勇 口糧銀不敢擅自向糧台支取,下官只能私自借貸逐日給發,至今已積一萬三千餘兩,情願捐 輸軍用,求將軍奏請議敘。"其時將軍正為經費不敷犯愁,得此稟奏深為嘉許,立刻具折入 奏,濮貽孫於是議敘得官,從此鯉魚跳龍門,走入宦途,光宗耀祖。 
  不料聯璧數日後回營,知道此事,極其惱怒,與這個背信棄義的老友互相攻訐稟奏,於是真 相大白,人們這才知道,無論是聯璧向大營糧台領取了數月的鄉勇口糧銀,還是濮貽孫用來 捐輸以換取議敘得官的那並不存在的一萬三千兩;其實都是人家慈溪後山泊葉、沈兩家大戶 早已經支付過的了。此事傳開,滿營大嘩,幾成巨案。偏偏又來一個轉折:聯璧的旗主以聯 璧出京時未經奏明,算是旗下逃人,故而行文將軍,要求將其押送回京,由旗主處置。聯璧 灰溜溜地北歸,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好!好!"天壽聽天祿說罷,拍手稱快,"這就叫天理昭昭,痛快!" 
  "哼,哪有那麼痛快!"天祿皺了皺眉頭,"濮貽孫欺上瞞下,明明已經真相大白,仍然奉 旨用為知縣!可憐後山泊葉、沈二姓,前後花費不下五六萬兩,議敘的邊兒也沒挨上!這算什 麼事兒?上哪兒去說理?" 
  "終究,那個可惡的聯璧倒了大霉呀!" 
  "那也難說,他原是親王額駙,大營這邊犯了事,京裡的親戚貴人用捕逃人的障眼法兒把他 救走,也是保不齊的事,誰又能弄得清?再說大營中人人陞官發財,撈的都是昧心錢,倒霉 的也就只聯璧這麼一兩個人,不是湊巧還不至於呢。你說說,天理何在?……算了算了,不 說這些煩心的事了!咱們別處去走走!" 
  下樓付茶錢的時候,夥計熱心地說,為什麼不到甘露寺去隨喜隨喜,那兒可是當年劉備招親 、吳國太當面相新女婿的地方。天祿弟兄笑著稱謝,說先游北固山,去看看試劍石走馬澗等 處,再進甘露寺,便向縱橫山間隱在濃濃樹陰中的小路慢慢走去。 
  天壽邊走邊打量天祿,說:"大營裡定是美酒佳餚吃喝不虧,看把你養得這麼又白又嫩的, 連鬍鬚都沒留出來!" 
  天祿怔了一怔,鬧不清師弟的話是褒是貶。 
  天壽又看看師兄:"怎麼看著個頭兒比原來矮了呢?" 
  天祿哈哈一笑:"矮了好哇!將來上台演武大郎就省勁兒啦!" 
  天壽微微皺了皺眉頭:"你還想吃戲飯呀?……這次在將軍大營沒掙個正經出身,可就三代 不能入仕為官了。" 
  天祿嘖嘖有聲,笑道:"真是近朱者赤,一點兒也不錯的!跟英蘭姐待了還不到一年吧,說 話聲口都變了!……入仕為官有什麼好!師弟,你願意跟聯璧、濮貽孫這些傷天害理的傢伙為 伍?"他努起嘴唇,對著不遠處的小樹林長長地打了個忽哨,得意地聽著山間的回音,輕鬆 地繼續說,"我就當我的戲子,自由自在,逍遙江湖!……" 
  天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轉過一個路口,甘露寺的紅牆便遙遙在望,天祿指點著說: 
  "看見牆上的大字了嗎?天下第一江山,極是遒勁瀟灑,那不是御筆。聽魏老爺說,是宋代 淮東總管吳琚的擘窠大字的遺跡哩!還不去好好瞻仰瞻仰?" 
  "真的還是假的?你別聽人說風就是雨,假字假畫滿世界,你都信?" 
  "你這人才是!人家魏老爺當今大才子,淵博如江似海,他說的還有假?" 
  "當今大才子?哪位魏老爺?難道是魏默深魏源先生不成?" 
  "就是他,不然誰受得起當今大才子的名號!"   
  《夢斷關河》四(4)   
  天壽詫異道:"魏先生名滿天下,連我都知道他老人家隱居江都著書立說,不預朝政,他怎 會到京口來?你又怎麼會見到他,聽他說書說字?又瞎吹了不是!" 
  天祿一下窘住了。 
  曾經到過鎮江,曾經見到過大師兄,曾經得知其中底細,這是天祿此次與天壽重見後一直避 諱不談的。因為說這些必須在求親之際,而求親對天祿而言極是鄭重,不但自己要準備得充 分,還得揀一個師弟情緒最好的時候,況且長姐如母,理當先向英蘭姐提親。但幾日相處下 來,天祿發現英蘭對天壽的真相還蒙在鼓裡,這就更令他躊躇。 
  若天壽本心不願亮明女兒身份,自己一求親,等於揭了她的隱私,她豈能不惱?對歷盡苦難 的小師弟,他心疼還來不及,怎能做讓她痛苦惱怒的事情!每每面對蒼白瘦弱的小師弟,看 到她太陽穴如同透明的皮膚下的隱隱青筋,感到那眉目間夢一樣的憂傷,還有掛在淡得幾乎 沒有紅色的唇角的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冷峻的滄桑感,他總覺得胸口發緊、眼角發燙,也就 越發拿不準主意了。眼下,他自己不小心露了口風,一下子給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怎麼辦 ?…… 
  這時,他們正走在綠陰覆蓋的石板鋪就的小徑上,時勢不好,往日遊人如織的北固山甘露寺 十分冷清,一路過來竟看不到別的遊客。天壽一如既往,盯著二師兄的明眸裡滿是親切的嘲 弄和狡獪的揶揄,使得天祿心跳如鼓,熱血一陣陣在胸間沖蕩,他一咬牙,硬著頭皮說: 
  "去年夏天,我正隨班子在京口作藝,曾與魏老爺打過交道……" 
  "去年夏天?"天壽重複一句,不由得回憶起去年夏天的事情,臉色頓時有些不大自然。 
  "我在這裡還碰巧遇上了大師兄……" 
  "什麼?……"天壽呻吟般地應了一聲,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垂下了眼簾。 
  天祿更不敢看師弟,繼續說道:"他,他隨林大人發配新疆路過此地,林大人來拜會魏老爺 ,我們兩個就見了面。我問了他,他就全都說了……" 
  巨大的恥辱和痛苦,霹靂一樣擊中了天壽,她就像偷竊被捉的莘莘學子、姦情敗露的閨閣千 金,羞慚得無地自容,真相大白產生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一陣陣頭暈目眩,雙腿發軟,臉 色慘白,像個受重傷的人搖晃著就要倒下。天祿大驚,一伸胳膊,攬住她的腰,扶她坐在路 邊一塊青石上,急巴巴地說: 
  "師弟,師弟,你這是怎麼啦?……" 
  天壽好半天才緩過來,慢慢地仰起臉望著天,有語無聲地說:"日後我可就難做人了……" 一語未了,顫抖的雙手猛地摀住了臉,躬身壓著雙膝,縮成了一團,小得可憐,如同一個孤 立無助的幼童…… 
  天祿沉聲道:"師弟,你犯什麼糊塗哇!又不是你的錯兒,有什麼難見人的!為了師兄的不義 ,我已經跟他掰了!我早就對他說過:你要是不娶師弟我就要娶,現在我還是這句話!師弟, 就聽你的了!"天祿自己也沒想到,反覆思忖了那麼久、想來想去不知如何才能出口的話, 竟這麼容易地一口氣就說了出來,好像從心頭直接流出來的一樣。 
  天壽彷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頭,滿臉困惑、呆呆傻傻地望著天祿,像在看一個從不認 識的人,看得天祿心裡發毛,更加堅決地大聲說: 
  "聽明白了嗎?我要娶你!" 
  熱血陡然回升,剎那間紅雲飛上天壽的雙頰,感激之情沸騰也似的在心頭翻滾,她似在重新 審視面前這熟得不能再熟的二師兄:方方的臉,有力前突的下巴,越來越黑的掃向雙鬢的劍 眉,眉間那道彷彿把前額分成兩半的豎紋,給這張面容增添了好些英氣;最是那目光,亮如 晨星堅如磐石……這是二師兄嗎?這就是二師兄!…… 
  天壽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層晶瑩的淚,心裡有個聲音在喊:天壽天壽,你這麼命苦,卻又這麼 幸運!人生能得這樣的知己,更復何求?……但她終於還是扭開臉,搖搖頭: 
  "你瘋了嗎?你明知道我是,我是……石女……" 
  "我不在乎!"天祿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將她的一雙小手團團握在自己的大手中,"我只在 乎你!……答應我吧,好我的小師弟!……" 
  天壽一驚,抽出自己的雙手,低低地說:"你說什麼?……" 
  這並不是一句問話。 
  "好我的小師弟!" 
  一年前,天壽聽過這句話,一字不差。那是大師兄說的,充滿甜蜜和情愛,熱得炙人。那時 天壽的心顫抖得絲絲作響,彷彿能唱出最動聽最悠揚的曲子,自幼就籠罩著她的陰霾一時消散乾淨,她再不用懼怕那命中注定的孤獨和淒涼,哪怕是在苦難的人世間浮沉,有一個稱心 如意、知疼知熱的伴侶,那路也好走得多!剎那間她眼前一片光明,前程何等誘人啊!……但 ,最後是那麼個結果…… 
  天壽現在已經不怪大師兄了,"百善孝為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道理她很明白, 她自己不就是因此而被父母當做男兒直至如今嗎,她不是也為自己不能為柳氏接續香煙而深 感有罪嗎!……她只是自悲自歎,命苦,運蹇,沒造化,就是天神老爺也沒辦法! 
  二師兄的赤誠猛烈地震撼了天壽的心,但由此引發的余痛卻像當初一樣深切,竟如新鮮的傷 口一樣疼痛,彷彿還在淌血。……此外,她的心中還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拽著扯著她,不讓她點頭答應;此外,她也還在暗暗等待著太夫人的許諾,一旦獲得朝廷封贈、正經 出身,她就要當一輩子堂堂男子,改換柳家門庭,改變柳家後代的下賤命運……   
  《夢斷關河》四(5)   
  天壽終於別轉了臉,低下頭,扭著自己的雙手,輕聲說:"師兄你的情義山高水深,天壽一 輩子感激不盡!可我怎麼能連累你害你呢?我……"她臉紅得像一塊紅布,直紅到耳根髮際 ,連脖頸子都一片桃色,但她還是忍住羞澀和恥辱,接著說下去,"我……不能行夫妻之禮 、效于飛之樂……也不能生兒養女,哪一個男人要這樣的老婆啊!師兄你何苦要枉擔虛名、 自尋煩惱呢!……" 
  天祿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內心深處實在是有捨身取義的壯烈情懷的,所以以為自己肯冒天 下之大不韙、甘娶石女為妻,定會使小師弟感恩戴德而忙不迭地應承親事。碰了這麼個軟釘子,他沒料到。但小師弟一片為他著想的心意倒也令他感動,便進一步表示說: 
  "兒女都是命中注定,該有沒不了,不該有求不來,非要不可,義子螟蛉也是一樣。再說, 我連自己的爹媽是誰都不知道,要不是師傅收留我,早就凍死餓死叫野狗吃掉了!什麼宗嗣 後代的,與我何干?倒是師傅的大恩大德……" 
  "我懂了,"天壽回過臉,紅暈已經減退,眼睛重又閃閃發光,又像多年來一樣在二師兄面 前格外伶牙俐齒,"你是為報答我爹的恩情,才要娶我這個累贅的,對不?果然是男子漢大 丈夫,知恩必報!……" 
  "不!不!"天祿連連否認,"閨房之樂,豈獨在床笫間!愚兄難道是那種肌膚濫淫之徒不成! 人生難得一知己,你我兄弟還不算知己嗎?我就是喜歡你,疼你、愛你、憐你、惜你,從小 就是這樣,你難道覺不出來?" 
  天壽噤住了,心裡打翻了五味瓶,一時說不清的酸甜苦辣,只覺得背上躥過一道道輕微的寒 戰,連嘴唇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好半天,她才斷斷續續地說道: 
  "師兄,我,我,說不明白……從小到如今,我一直拿你當親哥哥……" 
  她聲音顫抖得說不下去,帶出一片嗚咽,極快地起立,轉身低頭,順著石板小路朝前跑了。 
  "師弟!師弟!"天祿叫了幾聲,心裡憋得發悶,很不舒服,略一沉吟,喊著天壽的名字跟著 追了過去。 
  突然,從東北方向傳來幾聲悶雷也似的巨響,立刻把山野間的幽靜擊得粉碎。 
  夏日當空,藍天白雲,並無雷雨徵候,那只能是來自山大營的炮聲。剛剛跑到甘露寺山門 前大道的天祿兄弟,驟然停住腳步,驚異地看著彷彿剎那間從地下冒出來的喧囂的人群,聽著一片亂糟糟的喊叫: 
  "夷船!是夷船呀!" 
  "可不得了啦!夷船真的攻來啦!" 
  人們驚恐地互相打探消息:有的在山門前的街面上跑來跑去,有的向北固山高處攀登,對著 江面指指畫畫。於是人們都看到了,茫茫江面的水霧中,影影綽綽,有數艘巨大的船形黑影在慢慢向這邊移動。 
  山大營的炮又響了起來,造成人群的更大混亂。來回奔跑喊叫的人們不管不顧,把天壽撞 了個跟頭。他們許多人早已收拾好細軟,準備一得逆夷來攻的消息就逃命。鄉下人想逃到城 牆堅固的城裡,城裡人想逃到遠離戰火危險的鄉下,現如今夷船已經遙遙在望,得趕緊起程 了!…… 
  天祿忙把天壽扶起來,拍去塵土,說:"快回城吧!跟英蘭姐商量個主意!" 
  天壽點頭。兩人匆匆一對視,眼睛裡一片焦慮。彼此都清楚,剛才的話題已被面臨的戰禍壓 到心底深處,應付危局,逃出險境,是他們眼下最緊迫的、壓倒一切的事情。   
  《夢斷關河》五(1)   
  自從五月裡夷船夷兵攻佔寶山上海的消息傳來,鎮江城的百姓就惶惶不可終日,又聽說夷船 夷兵接下來不是北上攻打京畿,就是西入揚子江攻打江寧,則鎮江便是必經之地。洋人進城 見人就殺、見婦人就奸、見財物就搶更是盡人皆知,人們哪能不慌?日前有從乍浦逃來的官 兵,說起夷兵破城,把駐防旗兵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