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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后妃傳:珍珠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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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后妃傳:珍珠傳奇1
  作者:滄溟水

  第一章 曲江池畔春如織(1)

  天寶十二年三月初三,一掃素日來的陰霾,湛藍的天隱隱透出和煦溫婉的光澤。從長安城至曲江池,逶迤十數里,儘是綿綿不絕的人群:帕頭袍衫神態閒適的男子,衣裳華美濃妝重彩的婦人,窄袖銀帶衣飾簡約的少女,甚且夾雜些奇妝異扮的波斯、高昌人和崑崙奴。雖未至辰時,東西兩市早已喧鬧非常,一路過來,酒帘飄搖,自有千嬌百媚的胡姬立於酒肆正門,蘭陵美酒鬱金香,葡萄夜酒逞輕狂,還有波斯的三勒漿、龍膏酒,都是香醇無比。
  這是自古相傳的上巳日,更是大唐法定的三大節日之一,從聖上至庶民,莫不喜悅盈腮,華服出行,曲江池畔飲宴游春,東坊西市獵購心儀之物,盡享天下太平的舒閒。
  春光懶困倚微風,嫩蕊商量細細開。曲江池畔早早趕到的女子婦人,以竹竿掛起罩裙遮蔽初起的陽光,三三兩兩散坐於堤岸,這紅的紫的藍的「裙幄」,映照在清澈嫩綠的江面,交織在江畔連綿起伏的宮閣亭樓之間,別是一番情趣。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小姐,你瞧這曲江水,碧波蕩漾,溫順平和,倒真不比咱們太湖遜色。」說話的是散坐在東岸一名侍女裝扮的,梳著低鬟,小山眉,全身牙白的衫裙,似模似樣的吟著詩,手已止不住去撥弄那緩緩流過的江水,面上宜喜宜樂,嬌俏可人。她湖藍色的罩裙,已成為「裙幄」,在以紅紫居多的「裙幄」群中,倒也是異數。
  被呼作小姐的那名女子,便是沈珍珠,以本朝觀點而言,她身量略嫌纖弱,但面頰線條圓潤流暢,五官細緻精巧,確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尤其明眸若水,神韻流動,睿智可窺;長眉入鬢,疏密均勻,英氣暗蘊。自去歲赴京探望官任秘書監的父親沈易直,她便羈留至今,現已春暖花開,過了這長安城最繁華鼎盛的「三月三」,就該打點行程,返回吳興了。她本自一直臨江怔怔出神,聽了侍女的話,點頭笑著讚許道:「素瓷,你最近果真進益了,我要考考你,你可知道這首詩的意思?」
  這可難住了素瓷,好在她向來和小姐親厚,吐吐舌頭,實話實說:「沒有小姐教授,我哪裡知道?不過昨天我幫你收拾書案,看見一本書正翻開,上有這句詩,覺得順口好聽,讀了幾遍,才勉力記住了。」
  「這是屈原《漁父》中的一句,字表意義淺顯,但內蘊深意。所謂微言大義,莫過於他了。」沈珍珠眉頭深蹙,似乎有什麼煩惱解不開。
  「屈原!我記得小姐以前曾對我說過,」素瓷想了想,有些艱澀的背道:「小姐說:屈原大夫,剛直不回、偏執重情,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可惜報國無望,自沉汨羅江而死。」見深珍珠點頭,又說:「這首詩是什麼意思,小姐你還沒說呢!」
  「當初屈原被流放,在江邊苦吟,淒苦憔悴,憂憤欲絕,一名漁父上前詢問道:『你不是三閭大夫麼?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屈原說『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故遭放逐』。漁父就說了你吟這段句子,實質上含有隱喻,用水清濯纓比喻明世則仕,用水濁濯足比喻昏世則隱,意思是勸屈原大夫隨波逐流,不必過於執著,不過屈原最終沒有採納。」憂思千年以上,她眉宇略帶愁緒,如入氳氤。
  「哦,我說為什麼!原來屈大夫的故事觸動了小姐的心事,小姐正在為該入仕,還是隱逸發愁呢!」素瓷十分聰明,怪怪的笑了起來,順帶朝沈珍珠做了個鬼臉。
  「小丫頭,說些胡話!我一個女子,有什麼入仕、隱逸的!」沈珍珠嗔道,抬手做勢要打素瓷。素瓷弓腰一閃,跕起腳附在沈珍珠耳畔,微聲說道:「選妃,難道還比不上科舉入仕麼?」沈珍珠臉上一紅,低聲道:「偏你什麼事都知道,誰告訴你的?」
  素瓷微有遲疑,便回答道:「是夫人,她……讓我多留意你呢!」沈珍珠早已料到,心中微有酸意,說道:「母親倒是很盼望我選妃的!」側頭問素瓷:「你怎麼看?」
  素瓷笑答:「小姐萬事自有主意,我可不敢胡說!我只是覺得,小姐才華過人,若不選妃實在可惜。」
  正在說話間,忽聽得一聲清越的鳴杖開道之聲,遙遙望見對岸一行三輛華彩車輦飛駛而過,輦內美婦人高冠入雲,珠寶綴身,貴氣喧天,輦後是捧滿玉饌珍餚的侍者和僕從,眨眼間已進入池邊新築、侍衛林立的六如亭內。
  國夫人、貴妃……女寵……擅權、安祿山……遊人星星點點的議論,一隻蜻蜓掠水而過,江面漣漪微微。
  「才華?」沈珍珠苦笑著搖頭,本朝有才華的女人多了,從則天皇后、太平公主、上官婉兒,至中宗韋氏、去世不久的武惠妃,有幾個不是身背罵名,血濺五步,淒涼收場,終於輪到自己去趟皇家這渾水了。
  「小姐不樂意,那就不去唄,」素瓷見沈珍珠猶豫不決,不以為意的又蹲下玩水,嬉笑開解,「反正以小姐你的相貌品行,要找個好夫婿,那還不容易!咱們吳興的詩禮望族,京城的達官貴人,多少的公子少爺,準得踏破府宅的門檻,老爺夫人一個個的挑揀過來,那也不比廣平王、建寧王選妃派頭差!」
  「你呀,」沈珍珠見素瓷仍然一派天真燦漫,不覺啞然失笑,回想她自五歲買入沈家,一直與自己相伴,說是侍女,但吃穿住用處世做人從未吃過苦頭,自然什麼事都想得簡單直捷,又把近來折磨自己的這件事再從頭想了一遍,幽幽歎道:「世上的事,哪能都盡如所願。」
  「反正小姐去哪裡,我都跟著侍侯,我是一輩子賴定你了。」素瓷想也不想,接著說。
  「小姐,素瓷,咱們快去橋上,一窺曲江池全貌!」另一名侍女紅蕊在這時興沖沖的從曲江橋方向跑過來,她頭裹青藍帕頭,足蹬烏皮靴,淡掃蛾眉,素來以男裝相從以保護珍珠,唐風盛行女著男裝,路人見了也不以為異。
  「好,走!今天我們要盡興一遊!」曲池橋在百步開外,橋上人云如織,指點美景,觀望亭台。沈珍珠被撩起興致,攜起紅蕊之手朝曲池橋快步走去,素瓷忙的七手八腳收好「裙幄」,緊忙緊急的跟上。
  「閃開——,閃開——」尚未上得橋,聽得身後喧雜非常,只見一騎馬風馳電掣直奔而來,曲江池兩岸道路固然寬闊,行人猶避之不及,馬上人兀自一邊狂呼閃開,一邊長揮馬鞭,所及之處,已有數人倒地,一時秩序大亂。
  「不過跋扈而已!」紅蕊性情直爽,不免高聲斥責。
  「紅蕊——」沈珍珠話音未落,那騎馬已正巧從三人面前衝過,馬上人彷彿背後生了眼睛,頭也不回,將馬鞭一卷,直向紅蕊抽去。紅蕊倒也不遜,本朝習劍舞成風,皇上以前的侍女公孫大娘便是劍術名家,紅蕊幼時得名師指點,頗有幾分真功夫,當下腰間紫玉小劍出鞘,「噗」的一下,生生就將那馬鞭斬為兩截。
  「噫?!」馬上人顯然甚為驚異,猛勒馬韁,馬長長的嘶鳴一聲,回轉過身來。沈珍珠三人這才看清了馬上人的面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緊袖箭衣,腰繫一條寬板帶,上別一把看來厚重卻並無華飾的長劍,腳蹬厚底黑色軟緞的長靴,煞是精神,二十上下年紀,額頭寬闊,面部稜角分明,濃濃的眉毛,冷冷的毫無表情,黑亮的眼睛朝紅蕊、沈珍珠、素瓷三人身上一掃而過,那目光凜冽如刀割,饒是紅蕊,也不由得心裡打了個突,但同時也認出了馬上人是誰,「安——」,紅蕊的聲音未落,馬上人已探身伸手一起一落,動作利索之至,沈珍珠身上一輕,已經被抱上馬背,馬上人加勁催鞍,馬仰天長嘯,奮力發足向前駛去,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那馬神駿非常,發足疾奔數十里,遠離曲江池,到了長安城遠郊之處。日光如銀,白茫茫灑在初初冒出新枝的草地上,芳草鮮美,空氣甜沁,說不出的讓人舒坦。沈珍珠這才搶過馬韁,拉馬止步,輕輕巧巧躍下馬,大聲對馬上人說道:「安二哥,你也瘋夠了!下來歇歇。」
  馬上人面上仍是冷冷的不動聲色,眼睛瞅著遠方,聲音清冷而不失剛硬,一字一頓的說道:「你總是這樣,敗人興頭。」
  「你這叫什麼興頭?滿大街橫衝直撞,不管別人死活,也叫興頭?」沈珍珠先是斥責,再看他神色茫然,彷彿失了方向,配在這樣一張冷酷而英俊的臉上,竟會讓人心碎。她心一軟,上前將他拉下馬,並肩坐在田埂頭,問道:「又有什麼傷心事,說吧!」
  依稀記得十年前,也是這樣明媚的三月天,吳興冠族沈氏的深宅大院,她是最金貴的千金小姐,貼身侍奉的婢女,教養生活的老媽媽,圍著她一大圈子人,看她踢鍵子。
  「一個毽兒,踢兩半兒,打花鼓,繞花線兒,裡踢外拐,八仙過海……」,盤、拐、磕、蹦、蹬、彈、躍,鍵子越踢越快,越踢越高,「好呀,好呀,小姐,這裡、這裡,快接住!」她沒有接住那鍵子,鍵子堪堪落在了他的手上。她有些驚異的望著這個外來的穿著落魄的少年,那麼瘦,桀傲的臉冷冷的瞅著她,沒有一絲笑容。她見過許多和他同齡的少年,富家的公子哥兒,金玉之質的,或敗絮其內;也見過貧窮佃戶家的小子,瘦而快樂的勞作著,卻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樣,好像這個世界跟他有仇。
  跟在後面的沈府僕從滿臉堆笑上前稟報:「小姐,這是二夫人家的親戚,投親暫住來的。」
  於是就這樣相識了——安慶緒,安祿山的二兒子,她喚作安二哥,他僅比她大一歲。安祿山那時不過是范陽一名小小副將,成日裡胡天酒地,妻子盧氏一怒之下,帶了小兒子慶緒千里跋涉返回吳興娘家,哪裡想到離家多年,父母都已去世,竟然已無家可歸,貧病交加之下,只得打聽著找到了沈府,找到了沈府的二房夫人,她的遠房表妹。
  這樣的寄人籬下,雖然主人家熱情好客,不會為了一兩個人的衣食住行而計較,但僕人們的白眼與冷落少不了。誰能料到,十年人事幾番新,如今不僅二夫人扶正成了大夫人,那安祿山更是身兼范陽、河東、平盧三鎮節度使,手握重兵,人人談之色變。
  只有沈珍珠,對這兩母子有著特殊的關心。起先安慶緒不為所動,拒絕沈珍珠一切結交的好意,冷冷的為自己與外界封了一堵牆,直到不久之後,盧氏生病發熱,不到七歲的沈珍珠親自擰著毛巾守候一夜,才與安慶緒成了朋友。從此溜出府宅遊玩,四處惹禍胡鬧,有了忠實的同伴,直到一年後,盧氏在沈府病逝,安祿山差人接回安慶緒。
  「林致她,居然要去參加選妃,她想嫁給建寧王。」沉默許久,安慶緒徐徐吐出一句話。他口中的「林致」,全名慕容林致,是當朝大學士慕容春的女兒,也是安慶緒的師妹,二人都曾在號稱杏林第一人的國手神醫長孫鄂門下學過一段時間醫術。
  沈珍珠一愣,隨口答道:「那就去罷,你當師哥的,管得了這麼多?」
  「不,我不想她去!」安慶緒面上肌肉一抖,彷彿撕裂了疼痛,馬韁著力在身側的一株大樹上一抽,留下一道劃痕,沈珍珠立時明白了他的心意。
  「安二哥,我要勸你放手,慕容小姐既然已經決定選妃,那現在已經不能有任何改變;就算沒有決定選妃,以慕容大學士和你父親的格格不入,你認為慕容大學士可能把女兒嫁給你嗎?」
  「只要林致願意,我可以什麼都不管,帶她離開這裡,過我們自己的生活。」安慶緒緊抿著嘴,狠狠說道。
  「她願意嗎?」沈珍珠問,隨手拾起一把小石子,一個個的朝遠處拋去。
  安慶緒搖頭:「她說她喜歡建寧王,去年龍舟集賽時,第一回見著他就喜歡上了。」轉頭問沈珍珠:「珍珠,我不明白,我和林致相識這麼多年,她可以對我無動於衷,偏偏一個剛認識的,竟然能這樣輕鬆喜歡上。」
  「我不明白。」他重複一遍,依然茫然看著遠方。
  沈珍珠不知為何,心中竟然有一縷苦澀泛過,戲謔回問:「其實我也不明白,你為何會對慕容小姐用情如此之深。」
  「那是因為——」一絲淺笑在安慶緒臉上閃過,轉過話頭:「這是一個秘密。」又問沈珍珠道:「聽說,明天你就要回吳興了。」
  沈珍珠「嗯」了聲不置可否,聽安慶緒說道:「那抱歉我明天可送不了你。我決定今晚回范陽。」
  「回范陽做什麼?」
  「求父親向慕容大人求親,我要比皇家早一步娶到林致。這是我唯一求父親的事,他無論如何也得辦到!」
  沈珍珠倒抽一口冷氣,的確,要勸安慶緒放手,是多麼的難,是多麼逆他的性子。只求他別弄出什麼天翻地覆的大事才好。
  她展開手心,一縷溫澤的光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輝,竟是一枚珍珠,用右手拈起那枚珍珠,展給安慶緒看:「你不會忘記吧,當初你送我這枚珍珠時,說過我可以憑這枚珍珠,要求你做任何三件事!」
  安慶緒接過珍珠,寶光瑩韻,合浦還珠,天底下最好的珍珠,多年前清冷的夜晚,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懷中仍捂著這枚珍珠,如今餘溫仿若在手。他面容一肅,擔心的抬頭看沈珍珠,怕她阻止自己范陽之行,嘴上卻乾脆利落的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說!」
  「好!」沈珍珠截手拿過珍珠,說道:「現在我就要你為我做第一件事:痛痛快快的陪我玩一天!」
  他心中一鬆,爽快應道:「好!你想怎麼玩,我奉陪就是!」
  沈珍珠認蹬上馬,極目遠眺,朗聲道:「我只要象方纔那樣,自由自在,策馬馳騁,就行了!」
  天色,漸的黑了下來,行馳在曠野中,風,呼嘯過面頰;人生,莫非如此,疾馳,再疾馳?
  幽深冷落的小院,階前乏人打掃,苔痕上階綠。昏黃燈燭下,青燈古卷,那位夫人的話語如此清晰明卻:「你當真甘心流入平泛人家?自己好好思量一番吧,你本是該選妃冊後的人物。」
  她的回答是如此猶疑:「奸邪當道,朝綱待振,珍珠只怕無力為之……」
  「正因如此,難不成你想將命運掌控他人手中,步我後塵?身為世家女兒,即使是嫁入普通官宦之家,莫非能少得了爭權斗柄?眼看三五年之內,我朝必有一大禍事,覆巢之下啊……咳,咳……」歎息裡有咳嗽之聲。
  她竟然哽咽:「夫人,夫人……您真忍心將珍珠置入那萬劫不復之地麼?」
  回答她的是長久的沉默,「我,不是求你,更不是逼你,就以你的性子來說吧,你是要一生平淡,逆來順受;還是迎風而翔,盡展所能?前途固然步步艱險,以你才智,又何足道?想想吧……皇上對太子……」聲音更加低沉,幾不可聞,「固然有猜忌之心,但對廣平王,從來是鍾愛有加……只有你,能真正扶佐他,成就他……」
  廣平王……皇長孫……未來的儲君……未來的……天子……
  她長長的遲疑著。
  「廣平王,十年前,你見過的。當年救你性命的人,算起來應該是他,不是我。」
  「三月初三未時,我在這裡,等你的答案;如果……你沒有來,我就當你同意了……」夫人的聲音飄蕩在半空中,混雜在馬蹄聲裡。
  將至戌時,沈珍珠與安慶緒方回馬長安城內,安慶緒將她送至府邸大門,見她仍然神采奕奕,面有紅暈,雙目閃著晶亮的光芒,似乎有淚珠蘊涵其中,細看之下,又沒有,不由得心中驚異:「珍珠,你今天似乎很高興!」
  「是!」她簡短的點頭。為什麼不是?從今而後,再無今日這般的只屬於已身一人,自在由心;明日,或者後日,她將會游往另一方天地,望能如故鄉太湖之浩淼,無涯無際。
  「可是,我覺得你高興得有些不同尋常。」
  「真的麼?」她的笑容在夜晚綻放。安慶緒見她之笑容,瞬間忽感京城寂夜突放萬千煙火,繁華陡生,自己身在這煙火之中,綺麗不知歸處。沈珍珠已進入府邸之內,朱漆大門「轟」的合上。

  第二章 鳳吐流蘇帶晚霞(1)

  三月十六,經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聖上頒下詔令:冊秘書監沈良直長女為廣平王妃;冊大學士慕容春次女慕容林致為建寧王妃。
  三月二十八,行親迎之禮。當日長安城人頭攢動,萬人空巷。此番皇家大張旗鼓為兩位皇孫選妃,驚動甚大。一般而言,由冊命至親迎,一番繁文縟節下來,總得一年半載,沒想到不到一個月就要娶過門來。莫非皇家也等不及了,皇帝這麼急著納孫媳婦?當然,這是市井的笑言。
  二位皇孫都是太子之子,廣平王居長,建寧王居三;尤其廣平王,誕下時便被玄宗皇帝封為「嫡皇孫」,算得上天下最炙手可熱的人物之一。
  廣平王俶身材適中,姿表飄逸,容光煥然,眉宇間自有帝王家輝輝氣度,著上繡日月星辰的大紅袞冕,乘御賜玉輅車,未時三刻便自廣平王府起行,執燭、前馬、鼓沖、待從、護衛逾千人,浩浩蕩蕩過永興、崇仁、勝業、道政四坊,親自赴常樂坊沈府迎娶正妃,是為「親迎」。至於建寧王,則會遲一刻鐘由建寧王府起行迎親。
  這是長安城市民第一次親睹廣平王的風采,雖被層層侍衛所攔,只能遙遙相望,仍紛紛讚歎不已,「龍興鳳舉」,要怎樣人材的妃子,才堪配上如此的皇孫?可見這沈妃福澤榮厚,非常人可及。
  頭幾日,已有宮中尚儀局女官來沈府專為教授大婚禮數。本朝尋常百姓對於婚禮已經極為講究,更何況是宮廷,大至布席、設甒醴、進筵、降席、拜叩、受觶、設洗的方法,小到叩、拜分儀,都一一演練,不可出半分差錯。
  沈珍珠此際正端坐於閨房之中,一方輕薄的紅色皂羅掩住了她的花容月貌,卻遮不住她的胡思亂想。從三月以來,她經歷了人生的最大選擇。她一向不相信命運,但總會有意無意的思索:一生,在這一個月,在短短的三十天內已經完全改變了。假若沒有被冊妃,她現時在哪裡?在返回吳興的路上?裝潢豪華的牛車,侍者如雲的隨從,理所當然會引來路人的側目,但僅此而已,從此她就湮沒在歷史之中,沒有人知道,在天寶年間,曾經有一個名喚沈珍珠的女子。這,未嘗也不是好事。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皇家的玉牒已記上她的名字、籍貫、父母,她注定要與那個陌生的世界同生死共進退,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三月初三,她晚歸後與父親夜談一宿,具體什麼內容,她彷彿全都模糊,只有一句話,她記在了心上,數次午夜夢迴,翻來覆去的還是那句話:「人生宿業,纖維必報。孩子,欠了人家的,總歸要還。」多少有些可笑,父親是典型的儒生,臨到勸說女兒,居然用到佛學那一套。
  紅蕊輕手輕腳的進來,附在沈珍珠耳側說道:「我剛從安府打聽到,安二公子被安大人捆在范陽,過不來京城了。」紅蕊和素瓷是陪嫁的侍女,在闔府上下忙得上躥下跳的今天反而格外輕鬆,才被沈珍珠派出打探消息。
  沈珍珠一直為安慶緒惴惴不安,聽了話大鬆口氣,心想這就好,只要他別在這親迎大禮中造亂,就謝天謝地,等成了親,塵埃落定,再鬧也無濟於事。
  沈珍珠的大哥沈介福在這時慢慢的踱了進來,他一向最疼自己這個妹妹,父親迂直,母親不過是繼母,自從妹妹冊妃以來,府外車如流水馬如龍,攀結交納者盈室而坐,自古禍福相倚,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天降橫禍。再說這門親事,殊實勉強。朝內外莫不議論,貴妃的姐姐韓國夫人一心要把自己女兒也嫁給廣平王,聽說選了正妃是沈珍珠,哭哭鬧鬧擾了皇上貴妃好幾天,貴妃倒也罷了,據說她不太理事,只是編歌排舞,也有些嫌惡她那刁鑽占強的外甥女;反而是皇上心中不安,幾乎要改了主意,最後竟是廣平王的父親——一向溫順和善的太子殿下,在聖前發了極大的脾氣,甚而摔碎了楊國忠送的玉杯,這才定了下來:沈珍珠為正妃,韓國夫人女兒崔氏為孺人,同一天迎入王府。這樣的開端,楊氏一門聖眷正濃,妹妹今後日子怕是難過。(唐制:孺人為親王妾,二人,視正五品,媵十人,視從六品。)
  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道:「珍珠,你這一去,千萬要珍重——」他嘎然而止,除了囑咐珍重,他還能做什麼?一切早成定局,百無一用是書生,他枉為人兄長,難怪自小父親總會指著他的鼻樑怒罵,性子如此懦弱,恨鐵不成鋼,竟比不上妹子萬分之一。
  「哥哥不必擔心,你看妹妹我從小到大,哪裡任由人欺負過!」沈珍珠掀起皂羅,不慌不忙的笑道:「不過哥哥和嫂嫂今後要多來看望妹妹才好!嫂嫂近日可有書信,幾時回長安來?」
  提起妻子,沈介福不由苦笑:「二娘胡鬧,成日家瘋瘋顛顛,到處遊歷,前日來書信說到了黃山,連姑子大婚也不來,真是豈有此理!」沈介福的妻子公孫二娘,正是劍舞名家公孫大娘的嫡親妹子。
  「我倒是羨慕嫂嫂,嫁得哥哥這樣的好夫婿。」沈珍珠既是打趣,也有由衷之感。
  還待再說幾句,聽得外面鼓樂喧天,便知道是廣平王已經到了。沈介福無言,沈珍珠笑笑,伸手微微握哥哥的手心,輕聲道:「哥哥,你放心。」
  「妹妹,你要記住,凡事須得忍讓,莫要強出頭,更不可鋒芒畢露。切記,切記!」臨出房門,沈介福按耐不住,最後叮囑道。
  接下來就是冗長而繁瑣的婚禮,不停的叩、拜、揖。饒是珍珠天資聰穎,短短十日博聞強記,沒出過一絲差錯,真正行起禮來,仍然輾轉不知方向,任由陪嫁的素瓷和紅蕊扶持指點。
  這或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日吧。她的夫君,廣平王,或在對面,或在左側,她看不見他的容顏相貌,奇異的是,她似乎能摒開紛雜的禮儀,清晰聞到他均勻溫和的氣息;垂下眼瞼,能看見他流光溢彩的衣袂。她和所有新娘一樣,充滿了嬌羞。
  最後一拜別父母,由素瓷扶將出大門,素瓷在耳畔提醒,「該上輅車了」,她暗自點頭。皂羅下,依稀可見輅車輪軸,雕龍畫鳳,從未見過的精美。玉輅車素來只有太子納妃時才有,尋常親王本無先例,這回由皇上御賜一輛,算是異數了。
  「請王妃登車!」司儀官的高聲唱喝未落,從輅車上已猝不及防伸出一隻手來,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這是禮儀中沒有的啊!她聽見身畔觀禮人叢起了微微的喧嘩,司儀官的聲音有些打結,彷彿半空鳴箭,但不過瞬息間的事,很快一切恢復如常。這手溫厚如玉,又強勁有力,被他稍稍一帶,竟輕輕鬆鬆登上了輅車,「有我,別怕!」他低沉的聲音似近若遠,沈珍珠臉上居然一紅,心裡暖暖的,目光低垂,又落在他流光溢彩的衣袂上。
  驀的想起十年前,她從溺水的昏迷中悠悠醒轉,全身酸疼難禁,慢慢睜開眼,華美裝飾的房間,陌生的貴婦人,陌生的空氣,陌生的世界,八歲的她從懵懂中生出恐懼,尖叫著蹦下床往外跑。原來這竟是她向所未見的一艘龍舟,無比廣大的空間反叫她心中虛虛的無所適從,斜喇裡一雙少年的手伸出扼住她的手:「有我,別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起行羅———」鼓樂聲填滿了長安城整個空間。
  被送入新房時,她已然筋疲力盡。素瓷和紅蕊小心拿下她的皂羅,兩旁各四名女婢垂手環侍。
  目光所及,全是耀眼奪目的紅。黃昏遣嫁,此時已近深夜,新房的雕花小窗半開著,瑩亮的月光融融入室,兩尊碩大的龍鳳寶燭,爍爍的映著火焰,房外,遠處,依稀的笑鬧聲、酒令、奴僕侍從由房外穿行而過的腳步。
  一名小婢進入內室,跑地而奏:「稟王妃,按例,崔孺人在外叩請參拜。」
  素瓷和紅蕊忙上前為沈珍珠正正衣冠,扶她到了外間。崔孺人早已站在那裡等候了,她也著一身大紅嫁衣,珠圓玉潤的模樣,十分的美麗,看見沈珍珠出來,裊裊婷婷的迎上來,半福了福,拿腔作調的說道:「崔彩屏參見王妃!」話音未落,司儀女官按例唱道:「依禮,由崔孺人對王妃行三跪九叩!」另一名司儀女官已經拿上了一個大紅的蒲團,以備崔孺人跪拜之用。崔彩屏的面色立時就變了,聲音又尖又高:「什麼!我連爹娘也沒這麼跪過!我不幹!」
  沈珍珠心裡歎了口氣,心想這崔彩屏果真和傳說中的一樣,今後同在王府相處,必定是個麻煩製造者,自己若是天天跟她糾纏,那可太不必要。向紅蕊使了個眼色,紅蕊明白,從懷中取出幾個以紅紙包裹的小金錠子,一一塞到幾名司儀女官的手中,沈珍珠笑道:「我們姐妹,哪裡要施行這麼重的禮,各位姐姐,原諒則個?」幾個司儀女官也知道崔彩屏的一些故事,又忌憚楊氏一門的權勢,再兼得了好處,也就不言語,告辭自回宮去。
  這邊沈珍珠已拉起心中仍然惱恨的崔彩屏,從懷中拿出早已備好的一支晶瑩通透的玉釵,輕輕插入崔彩屏髮髻之中,握住她一雙纖手,喜道:「剛才聽見,原來妹妹名喚彩屏,真是絕好的名字!從此我們便是姐妹,要兩相照應,共助殿下才是。妹妹是見過大世面的,姐姐我匆忙之間,也沒甚麼好東西,這支玉釵,切莫嫌棄了。」沈珍珠一番話,看似平談無奇,客氣套話而已,實是含有深意。一是以姐妹相稱,雖是拉近了關係,但也分清了正室妾室,坐實了自己正妃娘娘的身份;二是以「共助殿下」提醒崔彩屏,二人在同一條船上,莫逞著如今貴妃得寵,楊氏權傾天下就為所欲為,做出不利已身之事。再說那枚玉釵也不是泛泛之物,藍田盛產美玉,沈珍珠的先祖曾於百年前遠赴藍田遊歷,無意中得了一塊美玉,溫潤細膩,呈脂肪光澤,其聲若金磐之餘音,絕而復起殘聲遠沉,徐徐方盡,乃聘請能工巧匠打造了幾枚玉釵和玉石,這枚就是其中之一,楊氏雖然權傾天下,但這樣的玉釵,料不能多得。這崔彩屏從來專橫跋扈,連父母都讓她三分,本想趁今天過門,尋些釁子和正妃鬧上一頓,立些威風,讓闔府上下不能小看她,誰知沈珍珠竟是這樣待她,自己彷彿渾身是勁,但無處可施,只得汕汕的和沈珍珠姐姐妹妹說了幾句家常就走了。
  夜漸次深沉,喧鬧聲愈來愈淡,一名女婢竟然忍耐不住,暗地裡打了個哈欠,料峭三月,夜裡有些冷。
  再過得半個時辰,又走進來一名女子,長相清秀、眉眼中有一股子精明之氣,模樣裝束是名婢女,但又與其她婢女不同,沒有著大紅的喜裳,穿著白色窄袖襦,上加綠色背心,淺紅色長裙,單髻上別著一支小小的簪,從從容容向沈珍珠欠欠身算作施禮道:「奴婢獨孤鏡,忝居王府副總管,給王妃請安。殿下現正被幾名王爺纏著喝酒,一時怕不能來,王妃勞動了一天,還是先歇息歇息。」
  說著,跟在後頭亦步亦趨的婢女已經端上了滿盆滿攢的點心,一樣樣的端開來,豌豆黃、芸豆卷、翡翠糕、和平糕、咖喱卷,琳琅滿目,全是精巧細緻的蘇式點心,沈珍珠不覺「噫」了一聲,獨孤鏡已接著說道:「這是殿下親自囑咐奴婢做的,王妃嘗嘗,可還順口?」
  沈珍珠慢慢的點頭笑起來:「聽你口音,也是江南人氏?」
  獨孤鏡答道:「奴婢祖籍揚州。」
  「那倒是離吳興很近,咱們算是同鄉呢!」
  「奴婢不敢。」獨孤鏡依然是不動聲色的一板一眼答著話,榮寵不驚的,倒讓沈珍珠有些無趣。獨孤鏡又有條有理的指揮一幫婢女枕的靠的,把沈珍珠服侍得妥妥貼貼,才告辭而走。
  沈珍珠整日沒有吃什麼東西,早就餓了,只是不好開口,揀了幾片點心吃了,倚著床柱,竟自慢慢的睡著了。
  朦朧中彷彿有雙溫潤如玉的手撫摸自己額頭、面頰,輕綹自己髮絲,還有微曛的酒氣,她猛的醒過來,手被握在眼前人溫暖的手心,當年的少年,現今的廣平王——她的丈夫。
  他的相貌與十年前相差不大,同樣的朗眉星目,英俊非常,不同的是,十年前的少年稚氣,換作了眉宇間隱隱凸現的冷峻尊貴之氣,喝的是新釀的桂花酒吧,好聞的氣息在暖閣裡飄蕩,目不轉睛的瞧著她,沒有開口說話,卻自有一股凌然氣勢壓迫而來,讓人呼吸不得,那雙眸子深沉晶亮,直看到人的心裡去。
  她面紅過腮,四周望去,偌大的房間只餘了他們兩人,她忽的感到萬分窘迫,只得垂頭低低說道:「殿下,你醉了……」饒是才富五車,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別叫我殿下,叫我俶!」李俶柔聲命令道。她是天賜給他的,那年與父王母妃出遊江南,都在龍舟上賞游,偏偏只有他看見了在水中掙扎的她,連想也沒想,就跳下湖去救她,他那時能有多大?嚇破了周旁侍衛的膽,倒底是將她救起來了。有好多年,宮裡內外談起這件事,竟然成了佳話,「廣平王殿下從湖裡撈出了一枚珍珠」,她叫珍珠。選妃,那樣多的待選閨秀,自己不能插嘴,甚至不能對皇上有任何暗示,越是被捧得高的,越易被人擠兌,原以為沒有指望的,卻讓自己得到了。
  沈珍珠臉紅得發燙,哪裡叫得出口,想起自己滿頭金釵玉鈿尚未卸下,沉甸甸的殊不好受,忙探手去拔發上的一支。
  「我來幫你,」李俶心神蕩漾,站起身來幫她拔那堆首飾。他一貫對事物拿捏有度,今天雖然被灌了許多酒,也不過三四分醉,此時面對玉人,倒好像多添了幾分醉意,笨手笨腳,勉強將四蝶金步搖拔下,半晌沒拔動那支金鑲寶石碧璽點翠花簪,反弄得沈珍珠頭髮吃疼,皺起眉頭輕輕呻吟一聲,卻覺唇間一燙,李俶已就著她粉色的唇瓣深深的吻將下來。
  一吻之下,沈珍珠全身酥軟,全身暖洋洋的使不出一點力氣來,只由著李俶將她放倒在床塌上。
  「殿下」,沈珍珠輕輕喚了一聲,「叫我俶!」他持續地加深這個吻,沉醉於她口齒的清香甜蜜,她的手腳仍舊無力,嗅到他體內的氣息,那麼熟悉,隨著他愈加纏綿的熱吻,手纖弱地緩緩攀上他寬闊的肩臂,依戀的摟住他的身體。他似乎得到鼓勵,唇、眼、額、發、脖、頸,點點的吻從溫柔而發,至排山倒海而來,恣意而狂妄的吻得她全身無力,虛軟如泥,氣息漸粗。
  「珍珠,十年了,我終於要到了你。」他俯身將她壓在身下,附在她耳畔喃喃說。

  第三章 連天展盡金芙蓉(1)

  廣平王府緊鄰皇宮宮城而建,佔了輔興坊的大半,從府門至宮城安福門不過二里多路。與其他王府一樣,由一道東西隔牆分為內府、外府。外府主要是廣平王議事、府設參軍辦公之所,議事在元德殿,該殿由前、中、後三殿聚合而成,三殿均面闊七間,前殿進深三間,中、後殿約進深四間,中殿左右有二方亭,亭北在後殿左右有二樓,稱為郁風樓、飛雲樓,參軍辦公和侍衛住宿都設在飛雲樓中。自樓向南有架空的飛樓通向二亭,自二亭向內側又各架飛樓通向中殿之上層,樓亭廊廡襯托著三殿,氣派殊為不凡。隔牆有門,通往內府。內府其實比外府要大許多,主要分為三個部分,東側是廣平王和妃妾們起居之所,最大的清頤閣由沈珍珠居住,緊鄰廣平王書房,其次方是琉璃閣、文瑾閣、繡雲閣等,崔彩屏住在琉璃閣,其餘全部空置。清頤閣與琉璃閣一南一北,相距甚遠;西側是針黹、雜役、侍女等人用房;中側分別是用餐、娛樂休閒和內府議事的廳堂,由東至西,皆以迴廊相連,府內中部是闊大的園林和亭閣,並有一泓水池,清泉汩汩。
  原該在大婚第二日就進宮參拜皇上貴妃、太子太子妃,誰想當日清晨宮中已傳下諭旨,皇上貴妃起駕東京洛陽,太子太子妃隨行,不僅這新婦拜見翁姑重要一課先被擱下,就連李俶也不得不扈駕前往。一來一回,總得一月有餘。
  雖然李俶不在府內,但前來賀喜拜訪的總是絡繹不絕,一概由總管劉潤接待應酬,沈珍珠每日不過翻翻奴僕、侍女名冊,看看書,聽聽素瓷和紅蕊的匯報。素瓷和紅蕊雖說是新來的,到底是王妃的陪嫁,且都聰明伶俐的,王府上下,誰不陪著些笑臉?不兩天時間,就將王府諸種情況掌握得七七八八。王府總管劉潤乃是宦人,原先跟隨太子,幾年前新造廣平王府後,撥至廣平王府的;獨孤鏡是副總管,更是廣平王的貼身侍婢,十分的精明強幹,上上下下的侍衛奴婢,沒有不暗地裡怕她的,只是近一兩年來,她總是早出晚歸,管事較少。
  崔彩屏耐不住寂寞,十餘天內回了三趟娘家,都未按禮向沈珍珠告假,沈珍珠也不去理她,只著內府知事好好的記下。
  這日天氣晴朗,早上用過飯後,沈珍珠正準備由紅蕊陪著去園林裡散心,素瓷來報劉潤求見。出得外室,劉潤已候在那裡,打了個躬,尖著嗓子拉長聲音說道:「老奴原不敢驚擾王妃,但茲事體大,少不得請王妃示下。」沈珍珠見著他那張鬆弛的臉上並無慌張之色,就不緊不慢的坐在軟榻上,笑道:「什麼事,劉總管慢慢說就是了。」
  「回王妃,崔孺人的貼身侍女銀娥失蹤了!崔孺人正指著老奴要人啦。」
  沈珍珠一曬:「這樣的小事,劉總管自行處置不就行了?」接過素瓷遞上的一盞茶,慢慢啜了一口。
  「老奴不敢,這名侍女失蹤得蹊蹺。」
  「哦,」沈珍珠仍然笑道:「是怎麼回事,說來聽聽。什麼時候失蹤的,仔細查了沒有?」
  「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昨晚亥時銀娥侍候完崔孺人就去歇息,同房的侍女睡得死,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回房。今天早上,崔孺人傳她去侍候,就左右找不著她了。又看她床鋪整整齊齊的,敢情昨晚上根本沒睡過。開先老奴還沒上心,以為是小丫頭片子愛玩,躲哪裡偷懶去了,後來崔孺人又來催,老奴帶人將府內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沒有!再問值守前後府門的侍衛,也都說沒見人,查了她的隨身物什,哎呀,衣褥、首飾並錢幣,一樣沒有少。王妃,您看這事蹊蹺不?」劉潤倒是繪聲繪色。
  「再蹊蹺的事,也難不倒劉總管你。」沈珍珠輕描淡寫的道。侍女失蹤之事可大可小,銀娥是崔彩屏陪嫁侍女,鬧大了,廣平王府被指個虐殺侍女、拋屍滅跡的罪,也不是玩的,但沈珍珠瞧劉潤不慌不忙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已然有數,不禁暗罵劉潤老奸巨滑,必有下文。果然,劉潤接著說道:「老奴惶恐,本來是極小的事,可偏偏崔孺人的侍女玉書說,銀娥怕是被人謀害了!」
  「無緣無故,一名小小侍女,誰去謀害她!」
  劉潤似乎是小心翼翼的說道:「她說,是王妃的侍婢紅蕊害的!」話音剛落,在旁的紅蕊已經忍耐不住,大聲分辨道:「她胡說,好端端的,我害銀娥做什麼!」
  「嘿嘿」,劉潤皮笑肉不笑的拉扯了兩下面部肌肉,走近紅蕊:「紅蕊姑娘,昨日下午,你在浣衣房和銀娥起過爭執,是不?你還揚言要打死銀娥,是不?」
  紅蕊怔了怔,答道:「是又怎麼樣,她故意用水潑髒我的衣裙,還口出穢言譏笑於我;至於說打死她,本就是氣話,我紅蕊性格直快,要為這樣的理由就要打死人,那我早已入了刑部大牢,不會在王府裡待著了!」她說話又急又快,但劉潤仍然保持著極慢的語速,笑著說道:「紅蕊姑娘這麼說,老奴是信,王妃肯定也信,只是不知崔孺人信不信。」
  「天啦,我的丫頭怎麼會不見了呢?」正說著,崔彩屏已經哭哭喊喊的闖進來了,一見沈珍珠,便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嚷道:「姐姐可要為我作主,銀娥打小跟我,最貼我的心,別是什麼人看不慣,把她謀害了!誰這麼狠心呀!」邊說邊拿出一方手巾拭面,覷眼惡狠狠的瞅著紅蕊。沈珍珠冷眼旁觀,先不說話,但看見崔彩屏竟真的流出了幾滴眼淚,不由暗暗納罕。
  崔彩屏說話口無遮擋,倒是身旁扶持的侍女玉書見勢不對,忙說道:「夫人快別這麼說!」
  「啪」的一聲,玉書臉上已經吃了一記耳光,崔彩屏意猶未足,拉住還要打,口中罵道:「不要臉的小蹄子,有你說話的份嗎?」
  「住手!」沈珍珠把手中的茶盞往軟榻幾上一放,發出清脆的聲響,崔彩屏見沈珍珠臉上是從未有的凜然,不知不覺中住了口,也放開了玉書,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妹妹,既然此事已經發生,又牽涉到我的婢女,我自會秉公處置,給你一個交待。」劉潤和崔彩屏,一個明知究裡卻有意旁觀看熱鬧,一個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亂,多少人看著新王妃的治家手腕。沉吟頃刻,對崔彩屏說:「妹妹管轄侍婢一向得體,今日之事,本也不是大事,在我這兒議議也就明白了,可好?」意思是不要大張旗鼓,移到議事廳內弄得全府皆知。
  「那是自然,難道要讓別人說我崔彩屏無用,當妾室就罷了,才嫁過來幾天,連貼身侍女都保不住!」崔彩屏兀自喋喋不休,她是直腸直性,心機不深,沒能理解沈珍珠話中玄機。
  沈珍珠這才轉頭對劉潤說:「那好,劉總管我問你,今日早上當值的府門侍衛,可仍然是昨夜那批?」
  劉潤點頭道:「正是,還有半個時辰才換崗!」
  「好,速傳左衛率!」
  不一會,左衛率嚴明到,三十上下,孔武精神,他昨日輪休,剛剛回王府就被傳到王妃處,還不知所以,當下恭身立在下首聽令。
  左衛率官居六品,負責王府全部警戒和侍衛,沈珍珠對他頗為客氣:「嚴將軍辛苦了,請你親自領二名侍衛暗地守候於王府側門,如有任何人進來,一概緝拿到我這裡。」嚴明不敢有誤,急急的領命去了。
  果然不出一刻鐘,嚴明並兩名侍衛帶進一個人來,崔彩屏定晴一看,正是銀娥!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衝上去揚手就是一耳光,罵道:「賤婢,死去哪裡了!」伸手勒住銀娥的手臂就往房外拖,「回去我得好好教訓你!」
  「且慢!」沈珍珠出言喝止,正色道:「妹妹,銀娥觸犯府規,必得問明情由,按規處置!」
  嚴明朝室外手一揮,幾名侍衛捆粽子般推了兩名侍衛裝扮的進來跪下,嚴明也自跪倒:「某治軍昏聵,求王妃責罰。」
  「治軍之道,得之於嚴,失之於寬。嚴將軍,我來府不足半旬,不過偶爾瞧過你幾回訓練侍從,本不該多嘴,宅心仁厚本是好事,但放在治軍理家上,過於仁厚,則不足以傚法。」本朝對女子干政已有戒心,務必韜光養晦,沈珍珠廖廖說幾句便示意劉潤扶起嚴明,問道:「都問明白了。」
  嚴明低頭答道:「回王妃,問明白了,昨晚當值侍衛王平、王右兄弟接受銀娥私授的錢幣,放她偷偷出府。」
  「如果我沒記錯,府內普通侍衛一個月的俸祿是三千錢?」沈珍珠點頭問劉潤。
  劉潤連連答是。
  「劉總管,你比我清楚,以長安市價,三千錢可以買多少斛米,多少匹絹?」
  「回王妃,可買15斛米,20餘匹絹。」
  「可夠中等人家一月的吃穿住用?」
  「回王妃,綽綽有餘。」
  沈珍珠又問銀娥:「說說,你給了那兩名侍衛多少錢?」
  銀娥早嚇得瑟瑟發抖,嗑頭如搗蒜,哆哆嗦嗦的答道:「回,回王妃,是……一人二十錢……」
  沈珍珠猛的一拍几案,茶盞「晃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連崔彩屏也被唬了一跳,見沈珍珠不怒自威,說道:「王府待這些侍衛不薄,如此區區小利,就能買得他們罔顧職責,要來何用?嚴將軍,你是左衛率,你說該怎麼處置?」
  嚴明稍一躊躇即朗聲答道:「依府規,王平、王右應各打四十杖,扣除一月俸祿,即刻攆出府去;至於在下,應同打四十大杖,罰俸一月!」
  「嚴將軍也不必自加罰度,按律,你只需領杖二十。」沈珍珠稍有寬解。
  銀娥聽了七魂去了六魄,聲淚俱下只是嗑頭:「王妃開恩,王妃開恩,求您別把奴婢趕出府去!」侍衛趕出府只是失了職位,她從小被崔家所買,趕出府就沒活路了。崔彩屏在旁焦急得暗自搓手,饒她平時話比誰都多,現在反而不知該如何開口。
  沈珍珠冷冷看了銀娥一眼:「至於你,我不問你為何私自出府,出府作甚。但是府規難饒,看在崔孺人的面子上,罰打二十杖,到尚食房作勞役三個月。」尚食房每日要料理闔府上下近千人的飲食,極為辛苦,銀娥仍然如蒙天賜,謝恩不迭,自去領刑。
  一時人都散了,沈珍珠見唯有劉潤還立在當地,面上似笑非笑,就說道:「劉總管,你也累了,去歇著吧。」
  劉潤咧嘴一笑,他滿面皺紋,長相萎瑣,笑起來殊實難看,一揖到地,對沈珍珠道:「老奴對王妃實在佩服得緊。」
  沈珍珠淡淡說道:「這一番熱鬧,你也瞧夠了。」
  劉潤仍然笑:「老奴只是不明白,王妃為何為不嚴加拷問銀娥一夜的去向?」
  侍女私自出門一夜不歸,又未和人私奔,左右不過是私會情郎,有什麼可問的,總得給崔彩屏留幾分顏面。沈珍珠不答反問劉潤:「獨孤姑娘哪裡去了,怎麼一天到晚見不著人?」
  劉潤一怔,隨即答道:「這——,王妃可得問殿下,獨孤姑娘得過殿下特諭,不屬老奴管轄。」說著乾咳兩聲,接著道:「韋妃娘娘果然有巨眼,王妃當真有經世緯國之才。」
  「韋妃娘娘?」沈珍珠心中一驚,面上神色卻未變,朝侍立門口的紅蕊微使眼色,紅蕊便出去三言兩語邀著守在門外侍候的幾名婢女走了。
  劉潤瞬間老淚縱橫,伏地跪下:「韋妃娘娘為太子妃時,對老奴有天高地厚之恩,曾一再札付老奴,要盡心盡力侍奉王妃。老奴今日斗膽試了試王妃,還望王妃恕罪。」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物遞與沈珍珠,巧奪天工的金櫛,內壁一個細細的篆字「韋」,沈珍珠這才信了幾分,起身將劉潤扶起,心中怏怏:「我倒有許久沒見著韋妃娘娘了,上回見她,又比以前清瘦幾分。」
  劉潤頓時咬牙切齒:「韋妃娘娘一家的仇,老奴但凡有一口氣在,定會想法報的。」
  這是一年前的事,李林甫上奏皇上,稱太子妃韋氏的兄長韋堅與河西節度使皇甫惟明構謀,皇上遂給韋堅定了「干進不已」的罪名,將他由刑部尚書貶為縉雲郡太守,皇甫惟明則以「離間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隴右節度使的職務,貶為播川郡太守,並籍沒其家,後來李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太子以與韋妃「情義不睦」為由廢妃,韋妃從此在禁中佛寺削髮為尼。韋堅一案牽連甚多與其交往的官宦人家,唯有沈家處事低調外人不知,萬幸未被牽連。劉潤知情知底,又有韋妃信物,看來可以信任,只是沈珍珠見他對此事如此不忿,心中倒有說不出的不安。
  銀娣一事雖然未大肆宣揚,但不出半日廣平王府上上下下全都知曉得清清楚楚,莫不知王妃持家有道,精明聰慧,莫不心懷敬畏,提起精神,謹慎辦事。

  第四章 劍佩聲隨玉墀步(1)

  馬啼聲急。一隊騎者行進在入東都洛陽的大道之上,當前並轡的是廣平王李俶和一名胡裝嬌艷女子——他的同母妹妹德寧郡主。德寧郡主焦急之情溢於言表,不時驅馬揚鞭,李俶神色自若,只在不經意間,雙目透出犀利之光,在夜色下熠熠閃爍。
  入皇城,過應天門,進宮城,棄馬疾步,後跟的一大堆隨從氣喘吁吁,及到了東宮太子寢殿前,才各自停下腳步,兩名侍女搶上前來要替德寧郡主解那棗紅的披風,德寧郡主不耐煩的一掌推開,蹬著精製的小皮靴,咚咚咚的踏進殿去,李俶自已解下披風,扔給身後侍從,也跟著進去。
  太子璵正與太子妃張氏在燈下對弈,他身材瘦弱,面容憔悴,自從登上太子之位來,掣肘紛呈,明爭暗鬥無處不在,幾乎已不堪疲累。張妃中等身材,本是太子良娣,自韋妃被廢後才立為太子妃,一雙大而有神的丹鳳眼和那高高的鼻樑相配,在端莊中透著風流,在凝視中更覺深邃。
  小黃門通報的聲音未落,德寧郡主已經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逕直一把掀翻了棋盤,黑黑白白的玉製棋子叮叮噹噹撒落滿地,幾名掌燈的小太監慌得趴在地上找個不休。
  「婼兒,你放肆!」太子對最寵愛小女兒的這番行為不由得發火。婼,是德寧郡主的小字。上下打量她一通,更加生氣,「你看看你,穿的什麼衣裳,這胡服民間女子穿著也就罷了,你堂堂郡主,居然敢穿進宮來,不怕聖上知道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將我許配給鄭巽?!」德寧郡主根本不理不顧,直衝著太子的面嚷了起來。
  太子雖已料到有此問,但瞬間神情也黯然下來,張妃忙上前扶他坐下,連連使眼色想讓德寧郡主不要說下去。德寧郡主卻將手中的馬鞭往地上一擲,嗚嗚哭將起來:「父王您也太狠心了,那鄭巽又醜又笨,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你老大不小,說話就十六了,該懂點事情了吧……」太子再說話時,口氣已經和緩許多。
  「不是你父王狠心,實在是,」張妃接著說道:「實在是李林甫專為此事求了你父王多次,鄭巽是李林甫的表弟,你父王也是沒法子。」
  「李林甫怎麼了,就算他是右相,可父王是當朝太子呀,我也是堂堂郡主,用得著這麼看人眼色嗎?用得著這麼委屈嗎?」德寧郡主傷心的說道。
  太子一時還真沒話可說,告訴自己這名嬌縱慣了的女兒,自己一直被李林甫處處威脅,自身難保?怪只怪自身軟弱,怪只怪這個女兒成天東遊西逛招惹是非,竟然被鄭巽瞧中。抬頭看見廣平王李俶也跟了進來,問道:「俶,你來幹什麼?也來為你妹妹求情嗎?」
  李俶躬下身子,淡淡答道:「兒也覺鄭巽其人,委實配不上婼兒。」
  太子仰望大殿頂部,黃澄澄光澤晦明的黃銅瓦片,當了八年的太子,很累很累。長舒一口氣道:「聖旨已下,明早便會頒布,我已無力回天。」
  「不!」德寧郡主長叫一聲,哭著說道:「父王您可以據理力爭的,就像王兄娶沈妃一樣,您不是在聖上面前拒絕納韓國夫人的女兒為正妃嗎?」
  太子勃然變色,沉聲問道:「誰告訴你的?誰說是我在聖上面前相拒的?」
  「長安城有一半的人——!」德寧郡主「都知道」三個字尚未吐出,已聽太子喝道:「休得胡說,聖上英明通達,哪裡是我可以左右主意的!再不准說這些話!張妃,領婼兒到你的側殿歇息去!」
  德寧郡主恨恨的一跺腳,悲切的喊了聲「父王,我恨死你了」,便調頭向殿外跑去,張妃急忙叫人:「李輔國,快帶幾個人跟住郡主,千萬別讓她亂闖走失!」李俶也要跟著去,卻聽太子喚道:「俶,你留下來!」又對張妃說:「你去歇息吧,我們父子還有些要說。」
  屏退左右,大殿內只餘下這對父子二人。
  太子凝視李俶說道:「你是在回長安路上折回的?」
  李俶答「是」,佇立當場,再沒一句多話可說。
  太子歎了口氣,看著面前的兒子,愈來愈越有帝王處事端凝沉著的大器,然而這幾年卻愈來愈與自己疏離,說道:「你知道還在怪我,怪我為當初忍心離棄你韋母妃。」韋妃雖不是李俶生母,但一手將他撫育長大,勝似親生。
  「兒不敢,兒知道,父王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太子咀嚼著這句話,有些苦澀,又說:「你的王妃病得不輕,知道嗎?」
  李俶的眉毛閃了閃,但太子沒看見,聽他答道:「是,兒正準備趕回府。」
  「那就早些動身吧,我不留你了。」
  清頤閣內蘭氣氤氳,李俶有些詫異,照說沈珍珠已病了十來天,該是滿閣藥味才對。素瓷、紅蕊等見王爺回來,都紛紛跪下見禮。
  這才發現發出蘭香的是放置在几案上的一隻青色的釜,釜下支著一隻小火爐,釜內水沸聲如松風,問道:「怎麼病了不煎藥,反而煎起茶來?」
  素瓷答道:「回殿下,王妃自半月前偶感風寒,請了無數大夫延治,反倒病勢日沉;王妃才命奴婢們停了藥,專煎點茶喝,這兩日卻還較以往強些。」說完凝神聽釜內水聲,又回道:「殿下恕罪,水已煎好,奴婢得煎茶了!」李俶點頭道:「你們都起來!」
  素瓷起身從櫥櫃中取出一隻竹漆小匣,打開量取半匙茶末投入沸水中心,以竹箸慢慢攪動,只見那水如潺溪而茶末在水中如綠雲,又如湘蛾頭上輕盈欲墮 的髮髻,悠香徹骨,胸中煩襟頓開,李俶不禁微微一笑,開口讚道:「真是好茶!」素瓷笑著答道:「殿下,這是自然,但若沒有王妃的煎茶之法,也不過是糟蹋了這茶中極品劍南蒙頂石花茶。」
  「原來這煎茶之法,是王妃教你們的?」李俶問,隔著織得密密細細的珠簾,依然隱約可見內室大紅的帳幔,裡面的人兒彷彿在微弱的咳嗽,轉瞬又沒了聲息。
  「奴婢不過是學得一點皮毛而已,不及王妃十分之一。」素瓷邊說邊拿出兩個釉色似玉而又微泛淡青色的茶盞,這是越窯的名品「如玉」,從吳興帶來的,只有四隻,銀娥失蹤之事那天沈珍珠已摔碎一個,素瓷後來痛惜了老半天。將釜從火上取下,把茶湯和湯花分在盞中,嫩綠的茶湯在下,回潭曲渚青萍般的湯花在上,呈上一盞遞與李俶:「請殿下嘗嘗。」李俶卻只是微點下頭:「先擱著吧。」說著,走進內室去。
  沈珍珠仍在昏睡之中。銀娥之事後一日,兄長沈介福探望她,順便帶來些公孫二娘托人捎的雨後新茶,兄妹兩人不免漏夜秉燭談心,離別時又送至府門,這樣就著了涼。她素來身子強健,沒有放在心上,更沒有延醫問藥,想著過幾天自然會好。哪知這一病竟然愈來愈重,到了四五日後,已不能下地行走,劉潤把宮中、長安城數得著的大夫已經請了個遍,該用的藥都用了,並無起色。
  躺在床上的沈珍珠是如此嬌弱,滑亮如緞的秀髮只挽了個環,半散半開灑在枕上和肩頭,遮住了她雪白的脖頸,那細膩而精緻的臉上卻只有蒼白的感覺,眉尖微蹙,想是不勝病力。李俶不由泛起了幾絲愧疚和憐惜,忍不住去握她露出被外的纖纖柔荑,卻驀的一驚,這隻手寒徹入骨,竟是沒有半分溫度,他壓低聲音朝外喊道:「劉潤——」
  劉潤佝僂著背進來,李俶吩咐道:「速去建寧王府請建寧王並王妃來!」從懷中拿出自己的朱紅名貼遞給劉潤:「就說本王延請建寧王妃屈駕為妃子治病。」
  「是,老奴這就去!」劉潤喜之不勝。建寧王與廣平王一同在百孫院長大,關係親厚,建寧王妃醫術高明不在宮中太醫之下,但若沒有廣平王開口,尋常人哪裡能請到。
  劉潤前腳才出門,一個人影花蝴蝶般竄進內室,大叫聲「王兄」,便湊上床前看沈珍珠,卻是德寧郡主。李俶詫異:「你怎麼這快來了長安,父王和母妃四處找你!」
  德寧群主嬉嬉笑道:「嫂嫂好美喲,王兄你真是艷福不淺!」摸摸沈珍珠細滑的臉,又探手拭拭自己的臉,誇張的叫喚:「老天呀,你真是不公,怎麼不讓我也生了這一張臉呢!」
  「我看你敢情是要瘋了,前幾天在父王那是要死要活的,今日又在我這兒胡擾,沒看見你嫂嫂病了嗎?」李俶沒好氣的說。
  「我當然是要瘋了,」德寧郡主說,「我要樂瘋了!」她依然穿著胡服,緊束腰身,所以行動十分方便,說話間一蹦而起,雙手勉強環攀上李俶的肩,樂滋滋的對她的兄長說:「你知道嗎,我不用嫁了,不用嫁了!鄭巽他死了!哈、哈、哈!」
  李俶道:「噫,怎麼說死就死了呢?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德寧郡主又是一陣解氣的長笑:「所以今天我要向王兄鄭重介紹一人,是他幫了我。」說著連推帶搡的把李俶帶到外室。
  外室果然有一人背向而立,聽見聲響後轉過身來,對李俶半揖禮道:「安慶緒參見廣平王。」
  李俶欠身還禮道:「安副使公務繁忙,倒是有年餘時間未見了。」安慶緒仍然穿著慣常的箭袍,面有風塵之色,更有幾分倦怠,與李俶往日所見有異。
  「原來你們早就認識!」德寧郡主歡呼雀躍,嘰嘰喳喳介紹起來:「就是他——安將軍,幫我刺殺了鄭巽,他的劍法好不厲害!」見李俶的臉色逐漸陰沉起來,怯怯的放低聲音,彷彿是可憐兮兮的拉拉他衣袖:「王兄,別生氣了,你最疼我,肯定不忍心我生不如死,是吧?」
  李俶一甩衣袖道:「你素性膽大妄為,不計後果。雖說聖旨已頒,婚書已下,但只要一日未娶未嫁,咱們總得想出法子的,現今鄭巽一死,木已成舟,你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寡婦,知不知道!」
  德寧郡主滿不在乎的撅嘴道:「寡婦就寡婦,有什麼好怕的,本朝當寡婦、二嫁三嫁的公主郡主多著呢!」
  「殿下,」安慶緒插言:「此事不能怪郡主,都是安某一時性起,鑄下大錯,安某願一力承擔。」
  原來那日德寧郡主負氣衝出宮城,又氣又恨,在洛陽城內放馬亂跑,把跟隨在後的李輔國等人甩得遠遠的。偏那鄭巽人逢喜事精神爽,當日邀了一群狐朋狗友在酒肆裡狂飲徹夜,醉後色心難禁,偎紅倚翠一番才起身回府,這樣就落了單,與德寧郡主在巷道狹路相逢。這鄭巽也是該死,醉眼迷惺中認出德寧郡主,居然上前調戲,安慶緒偏巧路過,他最見不得男人調戲女子,平常殺人和殺狗殺豬一樣沒什麼區別,當下想也不想,一劍就把鄭巽剌死。二人騎了腳力強健的胡馬,不分晝夜的往長安趕,竟堪堪只比先出發的李俶晚到一會兒。
  李俶問明情由,得知當時並無第三人在場,才稍稍鬆了口氣。暗忖鄭巽之死,李林甫雖不會善罷干休,且其耳目眾多,終有一日要疑到德寧身上,但一來無憑無據,二來人是安慶緒殺的,安祿山須不是好惹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於是對安慶緒道:「安副使,方才得罪之處,還望鑒諒。妃子有病,咱們去書房好好敘舊,再備一桌薄宴,切莫推辭。」
  卻聽安慶緒道:「原來王妃病了,……安某不才,早年學過一點醫術……」
  李俶喜道:「那樣正好,要勞煩安副使了!」這點薄面,是得給的,李俶倒沒真的期望安慶緒能治好沈珍珠的病。
  本朝對男女之防本無避忌,當下請安慶緒入內室,安慶緒並沒有把脈,只凝神觀看沈珍珠面色良久,才抬頭對李俶道:「依安某所看,王妃此病並不是受涼風感,倒像是中毒之狀。」
  「原來師兄在此,林致今天來得可多餘了!」建寧王妃慕容林致在這時拂簾而入,她的名字取的是「林下風致」之義,纖敏苗條,說不上甚美,但雅淡秀逸,別有一種氣質,說話聲音似鶯啼燕語。她早在一年前就與李俶兄弟相熟,常常外出同游,進出廣平王府毫不客氣。
  安慶緒倒是一怔,扭過臉再瞧眼沈珍珠,突的抱拳辭道:「建寧王妃醫術遠勝於我,安某不便相擾,告辭!」
  李俶一怔,有意挽留,卻又心懸沈珍珠之病,只好說:「請安副使自便。」
  安慶緒說走就走,經過慕容林致身畔時,左手微微一動,一件物是無聲無息的塞進了她手中,慕容林致尚未反應過來,抬眼見安慶緒雙目如鷹隼,光芒在自己身上一閃而過,心中打個突,迅捷無倫的將那物是藏進了衣袖中。
  德寧郡主嚷道「別走啊」,緊忙的跟上去。
  李俶道:「安慶緒真是個怪人!」
  慕容林致目光飛快的一轉,見李俶眼神飄渺,虛虛實實的望著睡著的沈珍珠,稍定定神,瞅瞅沈珍珠面色,想起安慶緒遞給自己物是的大小形狀,心念一動,笑答道:「我師兄就是這樣,我瞧他今天的樣子,更是怪了。」手輕輕搭在沈珍珠脈搏上,皺眉道:「師兄診斷得沒錯,她的確是中毒了。」把素瓷、紅蕊等幾個貼身的侍女叫來,一一的問了沈珍珠近來的症狀、服用的藥物等,才對李俶說:「嫂嫂這病起先確是風寒發熱,無甚要緊,但有人在她服用的藥中下過加重病情的毒物風香草,這風香草極為難得,尋常的大夫也診斷不出來,好在師傅曾經給我和師兄講過。」
  李俶聽了臉色一沉,府內專有尚藥房,大夫開方後藥物的抓取、煎制、送呈均由尚藥房負責,旁人根本無法插手,正要著人傳尚藥房的審問,劉潤已快步進來,附在他身旁低聲說了幾句話,他不由得冷笑起來:「好,好一個殺人滅口,終於欺到本王頭上了!」原來劉潤剛剛得報,尚藥房的兩名侍女均被人用利器殺死在藥房內。
  慕容林致素知李俶喜怒不甚形於色,今天卻頗有惱怒之狀,忙開解他道:「倓在亭閣等你,快去罷。我來瞧你的王妃,雖然是中毒了,有我在,擔保沒事。」
  步下亭台,春風依依,建寧王李倓一襲白衣勝雪,遠遠看見李俶走來,明淨的面上露出燦爛笑容。

  第五章 兩心宛轉如縈素(1)

  這是一間秘室。十尺見方,以青石磚鋪設牆和地面,陳設簡單。
  端坐在正中紫金交椅上的赫然是廣平王李俶。一名男子侍立身側,全身著灰色緊身束衣,蒙面,只露出銳利如鷹的眼睛。
  「轟」的一聲輕響,秘室門開,碎碎的腳步,一人走進來,原來是獨孤鏡。她神色有些疲憊,行過禮後道:「殿下,奴婢已細細計算過,本月收益逾九百萬錢,加上從去年底累計下來,總共有四千五百萬錢。」
  李俶眉目微動:「竟有這麼多!」對身側的男子道:「木圍,你那邊準備得怎樣了?」
  木圍的聲音不見一點波瀾:「殿下,一切妥當,只等殿下親自定奪。」
  李俶道:「你們準備一下,一刻鐘後我們出發!」獨孤鏡和木圍不再多言,施禮後匆匆離開秘室。
  待兩人走後,李俶輕輕咳嗽一聲,他座位後一方青石磚一轉,閃出一個人來,同木圍是一樣的打扮,不過衣裳是青色的,半跪於地悶聲道:「風生衣參見殿下!」
  「查得怎麼樣了?」淡淡問道。
  「回殿下,屬下細細查過尚藥房兩名婢女近月餘的行蹤,並無可疑之處。」這倒奇了,李俶沉吟著,見風生衣欲言又止,道:「還有什麼話?」
  風生衣道:「以屬下愚見,此番王妃中毒之事,用意不在王妃,而在殿下。」李俶「哦」了聲,繼續聽著,「其一,下毒之物風香草極為罕見,尚藥房兩名小小婢女,根本無法得到,定是受人指使再被滅口;其二,這兩名婢女行蹤既無可疑,那直接指使她們的人,定然與她們極為接近,隨時可以指揮行動,更能就近殺人滅口,恕屬下大膽猜測,此人定是王府中人;其三,下毒的份量不重,並非要致王妃於死地。綜合以上三點,屬下猜想,主使者不過是要給殿下一個警告!」
  「警告?」
  「對,他是要警告殿下,連王妃他也能下手,殿下不能輕舉妄動。」
  李俶目中寒光一閃:「你是說,我們的事那個人已經知道了?」
  風生衣點頭:「在屬下我、木圍和獨孤鏡三人之中,必有一人洩漏了秘密。」
  一抹笑在李俶面上方閃猝收:「到底不枉在刑部呆上兩年,你看,你們三人中,誰個背叛我的機率高些?」風生衣哪裡敢與李俶調笑,心中惶恐不已,思忖半晌方答道:「如今天下大勢,明眼人當以太子和殿下為歸,只有少股肖小,窺覷龍廷,心存不軌,陛下英明,料不能成事。木圍跟隨殿下多年,想不至於為蠅頭小利背棄殿下;獨孤姑娘無親無故,自小入宮為奴,近年來又為殿下打理商賈事宜,背離殿下後,怎有更佳的安身立命之所?至於屬下,卻是例外,一非殿下舊屬親隨,二來年輕識淺,多有可疑之處!」
  李俶抬眉道:「此人到底是誰,你心中實已有方較,本王也一樣。且不慌,讓他露出些馬腳,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沈珍珠這場病雖經慕容林致細心調治,也纏纏綿綿大半個月才漸漸康復過來。也因了這場病,她與慕容林致一見如故,竟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這期間李俶彷彿極忙,三五天回王府一次,且每回都來去匆匆的,與沈珍珠說不上兩句話。
  這天沈珍珠覺得身子大好,正與慕容林致在房內閒話詩詞,李俶和建寧王李倓並肩著進來,李倓笑盈盈的道:「致兒,走,咱們看龍舟競渡去!」沈珍珠暗地掐指一算,今日竟然是端陽,曲江上定然已是百舟待發,到時掉影瀚波飛萬劍,鼓聲劈浪鳴千雷,該是何等精彩,正在神往中,李俶已開口道:「珍珠,咱們也一齊去。」
  說走便走,四個人也沒有帶侍從,夫妻共騎,快馬加鞭,不一時就到了曲江邊。果然人山人海,鼓樂暄天,第一輪的龍舟競渡已經開始,只見百漿擊水、舟行如飛,吶喊助威聲響徹雲天。
  李倓不由心癢,自告奮勇道:「咱們也弄個小舟,劃來玩玩。」李俶笑道:「又沒個侍從,難不成你親自去弄?」李倓道:「那是自然,別小覷我!」說著一頭鑽進人海裡,沒了蹤影。
  慕容林致此時滿心都是歡喜。第一回碰見李倓便是去年的今日,那是在洛陽。洛水支流多,貴族之家家家有船。她性情嫻靜,不喜出遊,一年大半的時間在家中看書,醫書、詩詞、辭賦,彷彿其中有無窮的樂趣。那一回想起來全是鬼使神差,明明畫畫不到一半,妹子一攛掇,就瘋瘋顛顛的出去了。河流上,那樣多的船,那樣多的人,隔著一重又一重,洛河的水,層層疊疊的微浪,偏偏她一眼就瞧見了他,俊朗豪放,見之忘俗。她要慶幸,他只是建寧王,只是太子的第三子,社稷大臣對他的關注遠遠低於廣平王,他可以在大殿上直言不諱:「我要納慕容林致為妃。」沒有人會反對,就這樣定了。幸福來得這麼容易,讓她似乎總在夢中。李倓的腰間還繫著她親手結成的五色縷。良辰當五日,偕老祝千年;彩縷同心麗,輕裾映體鮮。太平的歲月,與世無爭的生活,應該可以永遠繼續下去,多少的親王都是這樣過的。
  「哇,你們也來了!」德寧郡主總會不失時機的湊熱鬧,笑逐顏開的出現在三人面前,且朝著遠處喊道:「快過來,快過來!」
  遠處,一人正在垂柳上繫馬,李俶不禁皺眉:安慶緒。近來聽說德寧總與安慶緒一起,看來情況不假,安家大公子慶恩已經娶了榮義郡主,這樣下去,聖上賜婚這兩個人也不是不可能,但總是不妥,朝野上下對安氏心照不宣。
  安慶緒大踏步過來一一見禮後,對慕容林致道:「師妹,我有幾句話對你說。」師兄妹說話,份屬平常,慕容林致只得隨他走到一處僻靜所在,不等他開口,先劈頭說道:「你放心,她吃了你的藥,已經全然沒事了。」
  安慶緒一愣,道:「怎麼說起珍珠來了?」
  慕容林致歎口氣,用帶著些許悲哀的眼睛瞧著安慶緒,歎道:「安慶緒呀安慶緒,到了此時,你為甚還不明白自己的心?」
  安慶緒莫名其妙,反問道:「我的心?」
  慕容林致道,「這些年來,你總是口口聲聲說喜歡我,」笑了一下,「我也以為是的,可是,你知道嗎?你心中真正喜歡,真正愛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沈珍珠!」
  安慶緒薄笑反駁:「你怎的胡言亂語起來,我和珍珠只是朋友!」
  慕容林致俏眉飛揚,語含譏諷:「朋友?如果你心中真的這樣想,為什麼她生病了你不親自醫治,倒把藥偷偷給我,讓我治她?為什麼方才不敢正視她一眼?安慶緒,這是你平常的性子嗎?她在病塌上,你當時瞧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你有多麼的歡喜她。」
  安慶緒頓時似被噎住,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將目光移至曲江綺麗的水面,自言自語般喃喃道:「不,不,不是這樣。……當年我掉入湖中,不會游泳,我以為自己要死了。那時我才九歲,我不想死,哪怕我恨這個世界,我發過誓,誰救了我,我愛他敬他,給他世上最好的。」雙目平視慕容林致,無波無浪,「是你救了我,當我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了你。你梳著小髻,素淨平和,我還以為已經死了,到了天上。」
  慕容林致愣住,緩緩吐出一口氣,背身道:「原來這就是你心中的死結。」回過頭看著他深遂的眼睛,把心一橫,終於下定決心:「師兄,別怪我狠心,如果早知道你的死結在這裡,大錯不會鑄成,一切都怪我——你素來少話,從來不問,我竟從沒想到這件事,也沒告訴你!」
  安慶緒茫然的看著她:「你說什麼?」
  「當初真正救你的人,不是我,而是沈珍珠!」
  「你說什麼?!」安慶緒聽這話好像在夢中,恍惚不知所從,惟五臟六腑似有把刀在慢慢磨,若是鋼刀也罷,痛得直捷痛得暢快,偏那把刀是鈍的,每過一下有一世紀長,悠悠,悠悠,渾身上下跟著戰慄。過了半晌,方一把扯住慕容林致的手,直直的又問了一回。
  「你生長胡地,毫不識水性,掉落太湖中後嗆了多口水,不久便昏迷了。太湖煙波浩淼,你本來必死無疑,幸好沈珍珠識得水性,拼著命將你的頭拉出水面,堅持著我們的船靠近將你救起,沈珍珠反而被水浪打散,聽倓說,她是給李俶救的。她嫁給李俶,大半也有這個原由吧。」
  她不敢直視安慶緒的眼睛,多少年來她親眼見他手起刀落殺人不眨眼,心如九天玄冰不可化,低下頭去:「師兄,我很自私——如果不將這件事捅破,你不會這樣傷心。尤其是……珍珠,她……」
  安慶緒閃電般抬起頭來,問道:「珍珠,她,怎麼?」
  慕容林致幽幽說道:「我近來和她很要好,偶爾談起你來,瞧她的神色,倒是還很記掛著你呢。這,真是一場錯……」
  「舟找來了,就等你們呢!」李俶平淡的聲音忽在身後響起,慕容林致方覺剛才說話入津忘形,也不知李俶有沒有聽見二人的談話,回身笑答道:「倓到底是中用的,這就來!」匆忙中不忘一瞥李俶神色,見他面色平常,從容自在的樣子,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天玩到日暮,又找了一家酒肆用過膳方盡興而歸。沈珍珠病後體弱,洗漱後斜倚在軟塌上,隨手拿起一冊書,素瓷奉茶後便自動退下。
  李俶仍是不緊不慢的呷著茶,紅燭高照,沈珍珠看的依稀是《奏讞書》,不過是些議罪案例的彙集,不知她為何如此有興趣,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射出一道淺淺的陰影,眼中射出的柔光裡乾淨到沒有一絲陰霾,渾身散發出溫和優雅的光澤,他的心好似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情不自禁慢慢上前,坐在她身側,伸出手臂將她緩緩摟入懷中。夜涼如水,這是五月的夜晚,該開的花已開了,該綠地方也都綠了,什麼話也不用說,這份寧靜詳和,只盼能到天長地久。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有一世紀長,又好像方頃刻之間,聽得房門被輕輕扣了下,李俶問道:「什麼事?」
  回答的聲音戰戰兢兢,是玉書,「回殿下,崔孺人請殿下……」雖然成親後李俶從未去過崔彩屏的琉璃閣,但崔彩屏此舉也殊為無禮,懷中玉人身子彷彿顫動了一下,他加大臂力,更加緊摟住她,心中竟然起了一個誓:只要她開口,開口留住他……一瞬間,背胛上起了薄薄的汗——我竟沉淪至此,竟不知利害關係,竟不知前途打算!心中卻有千百個願意,甘於沉淪——只要她開口。
  懷中卻輕了,她非常巧妙的離開他的懷抱,背向著他,抬手輕抿兩側髮鬢,吐出三個字:「你去罷!」
  他的心好似墜了塊巨石,明明跌到了谷底,卻仍然不停繼續朝下墜,無窮無盡。白天無意聽來的話,如今一字一句在他胸中翻騰。她到底不是全心全意對他,她到底心中還有別人。她只將他作為丈夫,盡該盡的義務,做該做的事。他是廣平王,她是嫡王妃,如此而已。把他推向別的女人,她是夠本份的,她從小聰明睿智,自然知道怎樣做一名合格的王妃。
  他瞅著几案上並排放的兩隻「如玉」,原先看著是何其入眼溫澤,此時嫌那白的過於亮珵,青處晦暗難堪,浮光四射,彷彿成了件贗品。心中一股煩躁從腳底升騰,絞著,恨不得一掌將几案掀翻,又恨不得一腳踹出,將那守在門外的奴僕侍從踢到九霄雲外。然而他最終什麼也沒做,只起身整整衣冠,頭也不回的冷冷說了聲「我去了」,逕直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一陣涼風迎面襲來,清頤閣正中的紅燭忽哧亂閃幾下,終於熄滅了。
  李俶依然還是忙,三五天回府一次,不過再沒有來過清頤閣,偶爾滯留府中,都是眠宿琉璃閣。倒是慕容林致,常常來探望沈珍珠,眼見著她身子已是漸趨痊癒,人卻消瘦不少,又見李俶對沈珍珠情狀大與以往不同,心中又詫異又狐疑,但牽涉已身,只不好開口。
  這日可巧李俶也在府中,一大早李倓夫婦二人便過府來,慕容林致方踏進清頤閣門檻,獨孤鏡已領了三四個侍女,用朱漆大盤托了花團錦簇的朝服魚竄而入,稟道:「請王妃換了朝服,入宮覲見。」
  慕容林致回身笑道:「今天大好的日子,聖駕昨日方回鸞就急著見你們,定是聖上想你們夫妻倆了。」邊說邊走出清頤閣,向廣平王書房方向去。書房內廣平王已經換好了朝服,正與自己的丈夫李倓相談甚歡,就在門口喚了聲「倓」,李倓忙告辭跟著慕容林致往府外走去。邊走邊問妻子道:「怎麼樣,他們兩口子可比我們恩愛?」
  慕容林致抿嘴一笑,說道:「我瞧你王兄這回是上心了。」
  李倓詫異的問道:「上心?對誰上心?」
  慕容林致白了他一眼:「當然是沈珍珠了。」
  李倓道:「可我聽說王兄最近獨寵崔彩屏呢!這事可透著古怪,端陽節還是好好的,俶倒是轉心得快,不過春風一度……」餘下的不說,只壞壞的笑。
  慕容林致怔了怔,吞吞吐吐的說道:「這我也鬧不明白,不過最近我瞧他的神氣,明明對沈珍珠一見鍾情,十分在意,卻偏偏……總之,你這位王兄越來越讓我搞不懂了,哪裡像你……」玉指狠狠戳上李倓額頭,嗔道:「這麼直腸快嘴,沒有城府。」
  李倓笑道:「那是當然,王兄日後必定是承繼大統,君臨天下的,我呢,既不想和他爭,也爭不過他,只要像現在這樣,一輩子逍遙自在就好。」

  第六章 流雲半入蒼龍闕(1)

  這套朝服原是比著沈珍珠身量做的,不過因生了這場病,清瘦許多,顯得略寬大些,反倒有幾分楚楚可人。步出王府大門,李俶想是等得久了,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無半分感情,說了聲「快上車走罷」策馬先行,崔彩屏也穿著朝服,神氣揚揚眉飛色舞,不與沈珍珠招呼自顧自的登了後一輛車。沈珍珠在紅蕊的扶將下登上前一輛車,車簾一放,百般滋味上心頭,觸及腮邊微燙,一摸之下,竟然不知不覺落下兩粒眼淚來。
  玄宗皇帝剛下朝便在興慶宮南薰殿召見了李俶妻妾三人,貴妃、太子和太子妃陪侍在旁。他做了近三十年承平天子,身形已漸的臃腫,只有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老練威嚴。近年來他已較少親自臨朝,軍國大小事務多半交給了左右相李林甫和楊國忠處理。今天興致很好,特地的臨朝,卻被攪得心煩意躁,不過為了鄭巽死後出缺的御史中大夫一職,李林甫和楊國忠針鋒相對、話裡藏話,爭得不可開交,太子在旁一味不作聲。鄭巽死得蹊蹺不著痕跡,李林甫疑是楊國忠所做,楊國忠反唇相譏嘲笑鄭巽愚魯歹毒,該當被戧。李、楊兩系大臣群起爭論,把個好好的朝堂弄得東西兩市一般。他不得不歎息自己老了,想當年親冒白刃,出生入死,形勢何等惡劣險峻,自己何曾皺一下眉頭?自十二年前,一日連殺三子後,他驀的手軟起來,歸其原因,或許不是老了,而是倦了,累了。
  一番例行的見禮後,玄宗把沈珍珠和崔彩屏上下打量了,先問沈珍珠:「沒選妃之前,朕就聽說,秘書監沈良直的女兒是天下少見的才女,說的可是你?」
  皇帝自有皇帝迫人氣勢,沈珍珠心下一陣亂跳,臉也紅了:「回皇上,父親膝下僅我一個女兒。」
  「好,」玄宗點頭道:「那朕得考較你的詩文。」回首見貴妃手中握著一支新制玉笛,說道:「就以笛為題,作詩一首罷。」
  沈珍珠道:「長笛音色柔美清澈,或明朗如清晨煦日;或婉約如冰澈月光,是好樂具。」其實她雅工器樂,尤其對長笛最為擅長,卻並不提及,只略一思索,道:「孫媳獻醜了。」吟道: 「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
  棋罷不知人換世,夜闌無奈客思家。」
  眾人聽得首句「夜涼吹笛千山月」,已覺起始不凡,待短短四句吟罷,玄宗已歎道:「真是妙極!與李白前月作的那首『誰家玉笛暗飛聲』,也不惶多讓。」他一說好,周旁眾人都個個誇讚不已,唯有李俶忖度詩作內容,心中竟隱隱不安。
  聽沈珍珠又道:「孫媳班門弄斧,舞風弄月一翻,論起做詩,哪裡及得上李太白萬一,更比不得陛下的豪氣萬千,陛下答司馬承禎作的那句『寶照含天地,神劍合陰陽;日月麗光景,星斗裁文章』才是千古絕唱呢!」
  玄宗果然歡喜,再道:「朕還要考較你一個問題。」
  沈珍珠只得答「是」,凝神聽著。
  「你說說,朕今日為何會在興慶宮召見你們?」
  答案就在沈珍珠嘴邊,興慶宮原是皇上為臨淄王時的宅第,少年英姿雄發,青年斬誅敵寇。她心中輾轉難決,想起剛剛偷覷的皇上容顏,垂垂老矣,年華逝去,英雄遲暮,心中居然一酸,低聲回道:「孫媳愚鈍……」玄宗目光一動,她的躊躇盡收眼底,眼中竟有嘉許之意。
  「陛下,陛下,我知道!」崔彩屏不合時宜的插嘴。
  「彩屏——」貴妃在旁提醒式的喚道。
  「喲,那你說說看,」玄宗似乎有了興趣,看看面前神采興奮自得的崔彩屏,對貴妃說道,「玉環,不妨事,小孩子家,說說罷。」把贊同的目光淡淡送至崔彩屏身上,她受到了鼓舞,大聲說道:「我聽娘說,這興慶宮最舒適最豪華,皇上最喜歡,當然會在這裡召見我們了!」
  哈哈哈,玄宗大笑起來,對貴妃道:「玉環,彩屏果然有趣!」貴妃臉上有些不自在來,張嘴似要反唇相譏,但終於忍住。玄宗又對太子道:「你有此佳兒佳婦,可要羨煞為父的了。」太子惶恐的站立起來,面色嚅嚅,生以為皇上說的是反話,不知答什麼的好,反倒是張妃立身笑答道:「俶兒若不得父皇平日的鍾愛教導,哪裡有福娶得到這麼好的兩個媳婦!」
  玄宗拈鬚對貴妃道:「只可惜了你的外甥女,現今輩份可是亂了。」崔彩屏是貴妃姐姐韓國夫人之女,要比李俶高了半輩,皇上故有此說。
  貴妃神色已回復,菀爾一笑,不答話,放下玉笛,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珠寶玉飾,按位份賞賜給沈珍珠和崔彩屏。
  這是沈珍珠第一回見皇上和貴妃,貴妃果然艷絕天下,傾倒眾生,怪道民間皆暗以牡丹喻貴妃,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牡丹一出,天下萬花黯然失色。步步是棋步步險的皇宮,在溫和的談笑中讓她初步見識一番,心驚不已。皇上談笑風生中隱藏老辣和陰隼,貴妃溫婉中隱藏機心,太子太子妃懦弱中又會隱藏什麼?她手心居然出了一層汗,膩膩的,貴妃賜給的玉飾在彷彿拿捏不住,隨時滑落。側眼看身旁的李俶,臉上帶著淺笑,白暫的臉更顯俊美。果然,玄宗愛惜的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道:「俶兒,近來在做些什麼?」
  李俶答道:「孫兒近來跟隨吳太傅研習《周禮》。」
  「學到哪一篇了?」
  「已到冬官。」冬官也稱為事官,講的是管理工程建設兼及溝洫、土地、水利等,是《周禮》的最後一篇。
  玄宗沉吟片刻,喚了聲:「擬旨!」話音未落,內廷總管高力士已領著一名筆墨紙硯侍候的宮女由內殿出來,傾耳聆聽,「敕封廣平王兼領刑部尚書。」刑部尚書一職因李、楊二系紛爭,已空懸日久未作討論,總由侍郎代行職務。太子的臉一瞬間有些發白,又似乎有些喜悅。玄宗已經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對李俶,更像是對太子說道:「俶兒已經大婚,總得學以致用。」
  太子和李俶均下跪謝恩,玄宗衝著沈、崔二人呵呵笑道:「不必謝朕,你得謝你的妃子,」眼光在沈珍珠身上輕輕一掃,「妃子」兩字有心不著意點她,「要不是有這麼妥當的孫媳婦,你求朕,朕也未必肯!」驀的笑容一收,道:「都退下罷,改日朕制宴,一家人好好團聚團聚。」
  李俶、沈珍珠一行辭別皇上,出興慶宮,繞行過大同殿,出興慶門方有車輦等候,步行較長路程。現下天氣漸熱,太陽明晃晃當頭直照,沈珍珠大病初癒,身子猶虛,仍然緊緊跟在疾步向前的李俶之後,崔彩屏本就略為偏胖,朝服又厚,多走了幾步,仗著新近得寵,嘴裡先是咕咕嚷嚷聽不清說些什麼,見李俶沒有反應,乾脆提高聲音嬌聲叫道:「殿下,慢一點,我走不動了!」
  李俶忽的回過身來,冷冷的看著她,壓低聲音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來!」崔彩屏目觸他凌烈的眼光,乖乖的垂頭不說話。李俶想起她方才在殿上出的醜,還想罵她幾句,轉念一想,實在是不必要,一甩衣袖,道:「走!」
  「殿下,小心!」恰在這時,沈珍珠突見面前白影一晃,來不及多想,抽身擋在李俶身前,「砰」,什麼東西狠狠撞上她的後背,她向前一個趔趄,頭發昏,站立不穩,結結實實的撲入了李俶的懷中。李俶頓覺芬香滿懷,攬住她腰肢,纖弱不堪盈手,若水明眸與自己相接,翦翦秋瞳羞怯迷濛,帶著似有若無的輕愁,一時難以自己,將她扶在身側,輕挽她的手臂,竟然忘了放手。
  宮牆後笑嬉嬉的跑出來高力士和一名小太監,小太監三步並兩步撿起了那撞了沈珍珠之物——原來只是一個皮製的小鞠球,有些沉甸甸的,絕計傷不了人。高力士著力拍拍小太監的腦門,罵道:「你個小兔崽子,叫你玩樂的時候當心點,偏不聽話,看,驚擾了殿下,真是死罪!」
  小太監跪下連連嗑頭:「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求殿下饒了奴婢這回,奴婢再也不敢了。」
  高力士又笑著對李俶道:「殿下,這小奴才固然該死,但就奴婢看,這事也是一件好事。」
  李俶問道:「這怎麼說?」
  高力士狡黠的笑了笑,道:「若沒有這件小事,殿下怎麼知道王妃對殿下情深逾海,在危難之時,能以身相擋呢,呵呵。」高力士話說得直白,沈珍珠剎時臉紅如蜜桃,李俶腦中靈光一閃,已明白究裡,揮揮手,高力士拉著小太監退下。
  等李俶一行走遠,高力士從懷中掏出一把散錢塞進小太監手中:「今天你當差不錯,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小太監躬聲道謝不迭,等抬起頭來,高力士已經不見蹤影。
  高力士入興慶宮,進興慶殿,貴妃正在指揮一眾樂匠舞姬排演歌舞。這回排演的是柘枝舞,正在跳舞的是貴妃最喜愛的舞姬謝阿蠻,她頭戴繡花卷邊虛帽,帽上施以珍珠,綴以金鈴,身穿薄透紫羅衫,纖腰窄袖,身垂銀蔓花鈿,腳穿錦靴,踩著鼓聲的節奏翩翩起舞,婉轉綽約,輕盈飄逸,金鈴丁丁,錦靴沙沙。
  玄宗笑吟吟的在旁看著,左右獻上酒和小食。他靜悄悄走到皇上身邊。
  「事情辦好了?」皇上仍然昂首看歌舞排演,嘴上問道。
  「是。」高力士低聲答道。
  「可有成效?這小夫妻倆好了沒有?」
  「稟皇上,以奴婢看廣平王和王妃的神氣,事情十有八九了。」當下低聲一五一十的將方纔情景描述一番。
  「不行,不行,」高力士原指望著玄宗大加讚賞,誰知玄宗竟連連的搖頭起來:「朕這個皇孫,性子可是執拗,最拉不下臉面,力士呀你這點伎倆沒用處,可得下猛藥。」
  「下猛藥!」高力士遲疑起來,稍頃陪笑道:「這奴婢可想不出法了,還請陛下示下。」
  玄宗拿起小酒杯抿了口酒,周旁宮女忙接過了,回頭看高力士愈發發福的身體,笑道:「力士,你且少在朕面前裝假,這天底下還有你想不到的東西麼?不過……」突的一轉念,道:「這件事頗為有趣,朕倒想親自部署……」

  第七章 倏爍晦冥起風雨(1)

  已近黃昏,碧森森的一帶林子裡繚繞著一團團黑雲,左右不見別的人影。沈珍珠很是失悔,貴妃邀她郊遊,她很久沒有出府,一時貪戀景色怡人,竟然與大隊人馬走散,闖入這個從未進過的林子。所幸的是,紅蕊仍跟在身旁,彼此可以依仗,還不至於驚慌失措。
  時已至五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這個林子裡也是悶熱難禁,沈珍珠和紅蕊臉面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紅蕊性急,想見這林子極大,天色已暗,如果不早些走出去,只怕得在這林子裡野宿了,心中叫苦不迭,對沈珍珠道:「糟糕,我曾聽說南郊有一片黑松林,足有幾百畝地大小,其中密道形如蜘蛛網,定是這裡了!小姐,這有三條叉道,我們走哪條?」
  沈珍珠思忖著,這林子越走叉道愈多,闖入時那條叉道雖然還記得,但往回走又有叉道,難保不會迷路,當然可以做記號以為指引,偏天色已暗,此法行不通。想到自己與大隊人馬走失,貴妃發現後必然會遣侍衛四處呼喊尋找,在此處卻連一絲呼喊的聲音也未聽到,莫非已與他們南轅北轍?還是另有蹊蹺?
  猛的一陣櫜櫜蹄聲,前面林木間閃出一騎,寬大的粗布袍,中等個頭的老者,滿面長髯,眼角皺紋畢現,那坐騎卻是一匹老青驢。那老者半瞇著眼,晃晃悠悠的在驢背上直朝沈珍珠二人方向走來。紅蕊又驚又喜,衝上去作個揖道:「老人家好!」那老者慢慢張開眼來,饒有興致的將面前二人打量一番,乃笑道:「好俊的兩位姑娘,敢情是迷路了吧!」紅蕊仍著男裝,卻被他一語道破。
  沈珍珠忙上前施禮道:「我們姐妹貪玩在林中迷了路,還請老人家指點,哪條路可通外界?」
  老者呵呵一笑道:「這黑松林條條路都可通外界,若碰上不會走的人,只怕一年半載也走不出去!」沈珍珠聽他語帶雙關,不禁暗暗稱奇。又聽他說道:「老朽正無事,指引你走一段吧!」扭過驢頭,沈珍珠二人連忙跟上。
  一騎兩人前後走了二十來丈路,沈珍珠見那驢的鞍座後掛著個大葫蘆,開口問道:「老人家可住在這附近?家中有幾個兒女?」
  老者頭也不回的答道:「老朽雲遊四海,家中無兒無女。」
  沈珍珠「哦」一聲,道:「那小女子和老人家算是有緣,葫蘆裡可有水,小女子口渴得緊,可否借用一口?」紅蕊暗裡嘀咕,小姐向來愛潔,怎麼肯開口向別人借水喝,當真是渴得厲害了。那老者聞言回頭取下葫蘆,遞給沈珍珠。
  沈珍珠捧著那葫蘆,慢慢的喝了一口,又遞與紅蕊道:「好喝,你也來一口!」紅蕊接過葫蘆,聞那葫蘆裡竟隱隱透出酒香,甘醇中雜有辛辣,正在遲疑中,忽聽沈珍珠附耳低聲道:「小心,此人有詐!」抬頭見那老者已猛的回過頭來,驢鞍微動,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已握在他的手上。
  紅蕊反倒沒有懼意,喝問道:「你想幹什麼?」
  老者一聲冷笑,道:「老朽無奈,也是奉人之命,取你二人的性命。不過老朽倒不明白,我處處小心,哪裡露出破綻讓你知曉了?」
  沈珍珠秀目一揚,道:「你說雲遊四海,當是長年騎驢遊蕩,拿葫蘆喝水是常事,何能如此手笨,還得特意回頭拿取?你手掌上虎口處繭少,五指處繭多,分明是長期舞劍之人;至於那葫蘆內的酒,以小女子拙見,竟不是世面上普通佳釀……」頓了頓,抬頭說道:「而是,宮中御制的胡酒!」
  「好,好!」那老者一時驚詫,沉聲道:「可惜可惜,廣平王妃,好個精細的女子。」明明要殺人,倒歎起可惜來。
  紅蕊已抽出纏在腰際的長軟劍,吒道:「先別忙說可惜,且先問問我手中這把劍,說不定倒是我們來為你歎息!」說著,已與那老者游鬥起來。
  那老者劍法剛猛凌厲,招招皆是咄咄逼人,紅蕊劍法柔韌自如,無絲毫滯頓,剛開始二人方是平手。但時間一長,因紅蕊劍法主講守勢,且紅蕊到底年紀輕,氣力不濟,漸漸的落了下風,紅蕊只得邊對沈珍珠喊「小姐快走」,邊繞樹不斷遊走,以期纏鬥。老者聽了陰笑一聲,說聲「一個也走不了」,一忽裡向紅蕊連刺出十餘劍,劍劍不離她幾處要害,轉瞬間紅蕊臂上便添了幾道傷痕。紅蕊冷汗涔涔而落,當機立斷,左手拇指疾的一扣一彈,「嘶」一響,一道指風應手而出,老者虎口流血,劍墜落地上,老者微微怔了怔,道:「小姑娘,手底下倒還有兩下子!」
  紅蕊見機攙起沈珍珠便跑,卻聽林間忽哧哧響動,七八個蒙面人從林中竄出,將二人團團圍住,方知這些人原是埋伏好的,這老者不過是引她們入津罷了。這幾人武藝不弱,雖那老者旁觀不參與打鬥,紅蕊仍是左支右拙,十分吃力。這等性命相搏最忌分神,紅蕊方得個破綻,飛腿將一名精瘦個頭蒙面人踢出老遠,扭頭見沈珍珠已被兩名蒙面人縛住,一個恍惚被另一胖胖的蒙面人點中臂上曲池穴,身形一滯,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已架在頸脖之上。她望了眼沈珍珠,面如土色,頹然將軟劍擲於地上,道:「你們到底是甚麼人,奉了誰的命來?叫我們主僕也做個明白鬼!」幾名蒙面人上來將她縛得結結實實。
  那老者陰笑不答,再半瞇眼睛沉默一會兒,忽的睜眼,目中精光四射,雖此時已近天黑,仍是炯炯精神,與方纔的落魄閒逸大不相同,對紅蕊道:「待老朽結果了王妃,再來與你理論!」說畢,左手握劍,直直的向沈珍珠刺去。紅蕊只恨不能以身替,沈珍珠唯有暗自歎聲「我命休矣」,閉目待死。
  「鐺」,電光火石間,一把劍斜插裡進來,堪堪將那老者的劍格開。沈珍珠驀的張開眼:格開那柄劍的人霍然竟是李俶,鐵青著臉,髮鬢略有鬆散,想是急急忙忙起來的,眼中的驚慌之色還未散盡。在他身後,已有一名全身青衣的蒙面人與那老者打鬥起來,那青衣蒙面人身手矯捷之至,一時難分勝負。
  不知為甚,那些圍困沈珍珠、紅蕊二人的蒙面人,見了李俶似是為他氣勢所迫,均囁嚅著不敢上前挑鬥,反倒不由自主的各自退了幾步,任由李俶將沈珍珠身上繩索割斷。李俶一言不發,俯身察視沈珍珠有無受傷,一滴汗珠由額間緩緩掉落,沈珍珠不由心隨意動,身在其中,伸袖為他拭去汗珠,又順手綹起他散落的髮絲,淡淡一笑,低聲道:「俶,沒事,不用擔心。」
  「哈哈,好快的劍!」忽聽那老者一聲長嘯,收劍而立,青衣蒙面人也只得還身回劍,猶疑的看著這老者。老者上前對李俶一揖到地,道:「老臣參見廣平王殿下。」一拂臉面,取下假髯,露出真實面目,李俶一愣之下,見禮道:「原來是張九齡大人。」沈珍珠不禁大奇,張九齡原是本朝左相,自從開元二十四年因李林甫牛仙客進讒罷相後,不是聽說當年便病逝了麼?怎麼卻還在此處現身。
  張九齡想是明白沈珍珠的心思,仰天呵呵一笑道:「廣平王妃聰明絕項,須知生寄死歸,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空,老朽現今超脫,王妃雖人在局中,卻總有領悟的一天。」沈珍珠細細嚼咀這幾句話,仍是似懂非懂。
  張九齡一拍巴掌,跟著他的蒙面人鬆開紅蕊身上繩索,各自解下外罩黑衣,內裡皆著深綠明光甲,銀帶九銙,竟然全是內廷內飛龍使的侍衛。內飛龍使素來由皇帝親自指揮,李俶和沈珍珠都不由得大吃一驚,疑雲重重。
  聽得張九齡呵呵笑道:「老臣此行全奉皇上之命,皇上果真沒有哄騙,這趟差使暢快淋漓之至。」附在李俶耳畔說了幾句,李俶狐疑全消,對張九齡揖道:「請大人回稟陛下,孫兒仰叩天恩」。張九齡搖搖頭:「那得殿下親自去拜謝,老朽辦好了這椿差事,真的要雲遊天下,四海為家,不知幾時再回返西京。」省視佇立在側青衣蒙面人一番,說道:「峨眉門下高手頻出,回去跟你掌門講,我張曲江問他的好!」青衣蒙面人恭身答是,也不多言。
  說話間張九齡已收劍入鞘,牽過驢頭,順口對隨同他來的飛龍使侍衛道:「你們且先護送殿下出林,再自回內廷覆命罷!」
  跨上青驢,回首抱拳與李俶和沈珍珠唱喏道:「殿下,老臣去也!王妃,——有緣——再見——」說到「見」字時,身影已在林中消散,惟有他吟頌的詩隨風飄送,字字入耳: 「萬木柔可結,千花敷欲然。
  松間鳴好鳥,竹下流清泉。」
  李俶遙望張九齡去處,似是自言自語,似是對沈珍珠微聲道:「張大人終於歸去,開元二十四年罷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沈珍珠從沒見他此際之沮喪,接言道:「我總記得張大人聞名於世那首《感遇》『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如今人事已更,張大人當初怨而不怒,現時萬事都能放下。未嘗不是好事。」李俶道:「可惜朝廷又去了名良相。」扶住沈珍珠:「天色將晚,我們快走!」
  沈珍珠答應,方邁出一步,「哎喲」一聲叫喚,李俶臉色一變,急問道:「怎麼了?」
  沈珍珠面露苦笑,蹙眉道:「不妨事,想是扭了腳筋。」李俶蹲下一瞧,腳踝已腫得老高,毫不遲疑彎身將她橫抱起,沈珍珠羞不可抑,埋首在他堅實的頸項邊。細雨霏微,滴在他紫色大科袍服上,滑不沾手,滾落下來。他聽說了消息,連真假也來不及辯,就那麼心急火燎的從刑部府衙趕來,一路上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敢想,就這麼趕來,她終於在自己懷中了,丟了她那樣久,原來不過是自欺欺人,他是那麼的害怕失去她。他微微彎起唇角,面上似有笑意蕩漾,高聲喝道:「走!」
  「殿下,小心——」遠處彷彿有某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他錯愕中本能的一閃身,一道寒光堪堪貼面而過,沈珍珠發出一聲驚呼,青衣蒙面人和紅蕊已同時撥劍出鞘,迅捷無倫的將偷襲之人劍柄打落。那人失了兵器,兀自苦戰不休,然青衣蒙面人有紅蕊助戰如虎添翼,只鬥了十餘招便將他制服,將其雙手反扭到背部。一看之下,這偷襲之人,竟是方纔的內飛龍使之一。
  「殿下,殿下——」遠處的人氣喘吁吁跑近,髮絲散亂,白裙上泥土澱澱,竟然是獨孤鏡。見那內飛龍使已被制住,她停下腳步,遠遠的大舒口氣,迎頭與李俶寒冰冷刃般目光相接,心頭雪亮,面色初時如紙,旋即恢復如常,站在當地垂首不動。
  「賤婢,都是你壞了好事!」那被制住的內飛龍使朝著獨孤鏡狠狠罵了一句,身子忽的委頓倒地,一動不動。青衣蒙面人忙上前看視,回李俶道:「殿下,此人已咬破牙中密藏毒辣,自盡而死。」
  李俶點頭:「此人是死士,不必搜他身了,諒也搜不出甚麼」。雙目冷冷朝餘下多名內飛龍使面上一一掃過,諸人均是不寒而慄,黑壓壓跪倒了一片,聽他說道:「混在眾內飛龍使中,意圖趁今日之事對本王不軌。」目光一斂,咬牙對青衣蒙面人道:「殺無赦!」
  青衣蒙面人正是風生衣,早已明白李俶的心意,聽他一聲令下,揮劍向那群內飛龍使斬去,他們猝不及防,沈珍珠掩耳不聽慘叫聲,綣縮在李俶懷中,身子不斷栗動,待得聲響漸息,隱約聽李俶對尚有氣息的飛龍使道:「明日本王回稟陛下,本王與王妃在林中遇刺客襲擊,你們皆力戰而死,你等可放心去啦!」
  她心中一時感觸,一時難受,一時悲痛,千回百轉,悠悠抬頭見李俶脈脈深情凝視自己,雖天色已暗,眸中晶亮如燈,輕輕勾手挽住他的脖頸,頭枕在他胸脯之上,緩緩說道:「我明白,這都是因為我。」若不是掛念她,他怎會只帶豢養的人前來相救,讓這些內飛龍使都知道廣平王私自豢養武林高手,人多口雜,若傳到了玄宗耳中,豈難保又有昔年李瑛三王之災。
  聽李俶若無其事的對風生衣和獨孤鏡道:「李林甫真是耳目眾多,他那個月堂倒沒白修。」月堂,據說是李林甫府上特設的廳堂,堅固秘密之極,專用討論陷害謀害朝廷中人所用。

  第八章 欲臥鳴皋絕世塵(1)

  金城郡外峰巒層疊,林木蔥鬱,三乘馬車並前後各兩隊騎士正穿山越嶺向城池方向緩緩迤儷而行。
  居中那乘馬車,車幃頻頻掀開,露出沈珍珠清秀的面頰,貪婪飽覽沿塞上綺麗風光。身側李俶,想是難禁一路來顛簸之苦,合眼小憩。沈珍珠愛惜的拿過被褥,方小心翼翼的蓋上他身,他已驚醒過來,攬腰將她抱入懷中,半睜著眼說道:「你怎的不累,也休息會兒。」她籍於他懷裡,笑著搖搖頭,他也輕笑了聲,微聲道:「倒也是,雖然一路辛苦,卻是難得的清靜,只我們兩人,再好不過了。」
  上月底由長安出發,經隴西,跋涉近半月,終於快到此行目的地金城郡。小小的金城郡守被刺身亡,原不須勞動李俶這親王兼刑部尚書親自審查,然他卻在聖前請旨執意前往,且帶著王妃,聖上竟是准了。為此,沈珍珠對李俶多有怪責,李林甫對他已動殺機,上回在黑松林中未謀殺成功,怎能再遠離京畿,與他人可乘之機!李俶倒不以為然,說光大化日之下,李林甫無這個膽量,沈珍珠惴惴不安中又思量李俶事事有機心有部署,並非魯莽愚鈍之輩,多少放下些心來。
  兩人瞑目相互依偎再不說話,只聽得車輪轆轆,雖值盛夏倒有涼爽之意。
  「殿下,」一人輕扣窗幃,李俶「嗯」了聲,沈珍珠醒來坐直身子,窗幃掀開一角,露出一張黑瘦的臉,報道:「殿下,只有二里路便到金城郡,金城郡副守率府衙一眾官員正守候城門迎接。」李俶點頭算是知曉了,那人自掉轉馬頭,向前行去。此人是刑部書記馮昱,沈珍珠卻早得李俶告知,他真名風生衣,早在五年前就被李俶養為死士。此番前往金城郡,風生生暗被負以保護二人重責。
  不到半個時辰,車仗已來到寬闊的官道上,只見一道雄關赫然在前,兩側一面山石崢嶸,壁立千仞,一面大河滔滔,水漫城牆,城樓高聳,吊橋危懸,上書「金城關」三個大字,沈珍珠由衷讚道:「好個固若金湯的金城關!」
  金城郡副守陳週四十上下,身形適中,帶著六房、六廳官員、幕僚、書差衙皂呼拉拉在城門口守望得久了,見了車仗如蒙天惠,顧不得避忌,飛奔前來見禮。
  李俶與他不假辭色,直道:「太守庫鈞在何處遇害,速速帶我去現場!」
  陳周打個哈哈道:「殿下一路辛苦,下官籌備了一席家宴,總得用過膳方好。」
  李俶負手道:「不必了!」照直朝城門走去,陳周只得訕訕跟在後頭,匆匆忙忙將庫鈞遇害的情況說了一遍。
  原來這金城郡雖地處邊錘,為大唐西北的重鎮,與吐蕃相鄰,多為吐蕃滋擾,但那郡守庫鈞倒是個風雅之人。日常裡除了例行公務,常喜歡微服出行,尋訪民間雅意,金城郡多有羌、高昌、高麗人,奇妝異服混雜在南北不足三四百步、東西不過七八百步的小小郡城內,別是一番風景,庫鈞通常流連忘返。
  事發在二十日前,庫鈞清晨離開府衙,對雜役說是會一舊友,也沒人十分在意。至了晚間交三更,竟然還未回府。庫鈞夫人前年病故,只有一側室王氏掌家,方急差人去尋,到了第二日天方拂曉,在城東一家酒肆客房裡發現了庫鈞的屍首。仵作查驗之下,乃被人用利刃刺中心臟而死,現時那家酒肆已被查封。庫鈞屍首因現下沃暑難當,已先行下葬。
  李俶冷笑道:「好個庫鈞,拿了朝廷俸祿,不思進取,終得死於非命。瞧你這一郡軍士,士氣低迷,想見是治郡無力。」陳周灰著臉,連連應喏,又問他:「嫌犯可拿到了?」陳周道:「已拿住一名嫌犯,只等殿下審查定罪。」李俶這才點頭乘上軟轎,朝郡府衙門去。沈珍珠自另分一路,由大小官員簇擁著去衙門旁的驛館歇息。
  驛館早已被佈置得奢華舒適。沈珍珠由素瓷、紅蕊侍候洗漱,用了一些特色小食,直等到天色漸黑,李俶才回來。一同用過飯,忙問他案件進展如何。
  李俶知她素來對典獄刑案有興趣,一干案件無關大礙的,總會同她說,於是笑笑道:「不過一樁小小風流罪案罷。那庫鈞勾搭上酒肆賣酒的胡姬,常來酒肆與她廝混。誰知那胡姬原是有情郎的,只一直在外,那日回來剛巧碰上,惡從膽邊生,將庫鈞刺殺當場。殺人者已出首認罪,此案已可結了。」
  沈珍珠原以為案件複雜,卻原來簡單之至,有些失望悻悻。李俶捏捏她的手道:「怎麼?我們不正可趁機偷懶,以查案為名在這多呆幾日麼?路途辛苦,我們還是早些睡下吧!」
  沈珍珠確然有些倦怠,二人再竅竅說了會子話,便上床歇息,李俶也不來擾她,她合上眼睛,不一時便睡著。
  她慣常睡眠極好,所以日間精力充沛。這日晚上原該一覺至東方大白的,卻不知為何一夜多夢,輾轉不安,朦朧中只握住李俶的手,方得些安心。睡至半夜驀的醒來,手中空空,身畔床塌上不見李俶,她斜披薄被倚著床柱怔怔出了會兒神,披著外衣往外室走去。
  隔著門板,聽見外室裡三人極低沉的講話聲,內有李俶的聲音,她心裡一穩,就往回走,卻聽到其中一人的聲音高了半度,雜有「王妃」二字,忍不住停下腳步,凝神細聽。
  聽那人沉聲似乎在勸李俶:「沈良直雖被下獄,但一時半會未必有危險。殿下……」沈珍珠聽得「沈良直」三字,全身寒透,動也動不得。
  「不」,李俶斬釘截鐵:「少不得我們須提前動手,李林甫那人,最擅殺人滅口。如今聖聰被蒙,他故伎重施,局勢瞬息萬變。」
  「殿下,我們尚未完全部署好。」另一人的聲音十分熟悉,沈珍珠省了半刻,方記起是風生衣。不由自主踮起腳,從窗欞的一處隙縫朝內望去:李俶、風生衣……最旁那人讓她大驚——陳周!金城郡副守陳周!早不是先前所見阿諛奉承之狀,一臉嚴謹肅穆,望之生輝。李俶啊李俶,你到底有多少秘密呢?
  李俶微哼一聲道:「這回不須我們動刀槍,陳大人功勞卓著,那胡姬你安頓好了麼?」
  陳周答道:「除了下官,再沒人知道她的下落。哼,想不到那吐蕃蕃將阿布思真是個癡情種子。下官在金城郡也見慣了胡夷之人,要麼就絕然無情,要麼就天生被一個情字擰著,真是怪哉。為那妖冶胡姬,他竟答應赴京出首指認李林甫與他勾結謀反,洗清李林甫誣指沈良直大人與其勾連的冤屈。呵,下官原指是以此事扳倒李林甫,倒未妨事有湊巧,竟起了兩項用處。」
  李俶道:「這就好,你立即與楊國忠獻計,他正愁沒有事端,自會想法打點,我們四兩撥千斤,等著看就行了。不過,王妃的父親……風生衣,你速傳書木圍,千萬仔細看著!」風生衣低聲答是。
  「等等,」李俶忽的轉念,道:「叫木圍帶幾名好手,想法將沈大人從獄中劫出來。合同沈府其他人等,全都找個安全所在躲避起來,只等此事完了。」
  風生衣遲疑半刻:「這,沈大人清白名聲……」劫獄,沈良直就成了逃犯。
  「什麼名聲,」李俶打斷道:「若沒了命,還管什麼名聲。只要木圍別留了痕跡,李林甫一除,還怕名聲不回?」風生衣應喏著欲走。
  「等等!」內外室相連之門大開,沈珍珠立於門檻之處,風吹衣袂,飄揚若仙。風生衣一時無措,緊張的瞅了眼李俶,陳周倒是鎮定自若,垂目不瞧。
  「劫獄時,請帶一句話給我父親:人生宿業,纖維必報。」沈珍珠目光堅定直視風生衣,輕輕吐言,一字一句,清清晰晰。父親迂直,寧受牢獄之苦血光之災也必不肯逃獄,唯有告知他若不得清白必會累及廣平王,才能打動他跟隨劫獄之人逃走。
  「就按王妃所說的做!」李俶面上神色不變,說話後揮揮手,風生衣、陳週二人自恭身退下。
  「珍珠,」他欺身走近,她心中微歎一聲,緩緩將頭倚靠在他胸膛之上,閉目不言。他就這樣站著,長久的將她擁在懷中,良久問道:「珍珠,都是我累及了父親,怪我麼?」
  他稱她的父親為「父親」,她怎能怪他,該早料到有這一日的,皇上的鍾愛,李俶已成太子最大屏障,李林甫必欲除之方能除太子。而要除李俶,暗殺無功而返,明殺無膽而為,刑部差事抓不著痛腳,只能從廣平王妃這一處著手。這天下終究沒有一處安寧所在,就算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是癡心妄想,當年太子稟著這一想法,連最心愛的韋妃也保不住,李俶到底和太子不同。
  「只是,我們得在金城郡多住些時日,」李俶扳正她的身子,凝視她如玉容顏,雙眸如珍珠煥彩如煙,溫聲道:「等到李林甫事發。若回去早了,你定遭拘禁。」溫柔的吻送上她額頭,繼續說道:「我不願你受一絲一毫的苦。放心,李林甫,他決計活不過本月。金城郡全是我們的人,是我們的天下……」說到「天下」兩字,他篤定自若,好像整個天下都在他手中。
  她想著庫鈞被殺一事,一箭雙鵰,何其絕妙。一一推演開來,陳周早已是李俶麾下士卒,金城郡退可守進可攻,李俶為自保計,除了大量豢養死士外,早已想將金城郡納入囊中。庫鈞風流好色,陳周廣佈眼線將行蹤喜好一一明確,又知蕃將阿布思酷愛一美貌胡姬,施計讓庫鈞與那胡姬相識,說不定整個胡姬酒肆都是陳周安排的人設置。其後東窗事發,庫鈞被殺,按成例郡守之職應由陳周繼任;阿布思被擒拿當場,殺大唐官吏已是死罪,更何況玉人被扣,陳周軟硬兼施,阿布思為著那胡姬計,竟然不顧自己性命前去京城出首認罪,這步棋李俶或許未曾想立即便用,畢竟李林甫和楊國忠方斗未艾,總得在兩敗俱傷時出殺手鑭最好,哪曉得李林甫先發制人,李俶一方不得不發。再換言之,這雙雕之中第一雕尚好,第二雕若不是李俶、陳周等人拿捏得住阿布思的心意,換作個薄情寡義的蕃將,也是功敗垂成。好個至情至性的胡人,想著想著,心中居然一跳。
  躍過不想,雖覺有些事還未全部理順想通,終歸多少放下心來,倚靠他堅實胸脯,不知不覺慢慢睡著。
  這十餘天,異常短暫,又異常漫長。日間,李俶總會陪著她在郡內外游賞。她曾屹立金城關城樓,觀邊城威武,氣象萬千,也登過郡南五泉山,過崇慶寺、千佛閣,千年古剎,幽雅靜謐。只有在夜間,李俶出去議事後,她獨臥床塌,算計著風生衣秘押阿布思回京路程,等待李俶歸來,才是無比的煎熬,耿耿長夜,心事連紅蕊和素瓷亦不能訴。李俶已經十分體恤,怕打擾她,另改了地方與陳周等人議事,又知她夜夜等他歸來,總是盡量簡化縮短時間,匆匆趕回陪她入眠。得此夫婿,夫復何求。
  「素瓷,先去睡吧,不用等了。」沈珍珠笑著搖醒趴在床案上打盹的素瓷。素瓷揉把眼睛四處看看道:「怎麼殿下還沒回來。」
  沈珍珠道:「殿下今日會回來晚些,你看你,現在雖然是夏季,但這金城郡早晚涼爽,你的手腳都冰冷了,快去睡吧,不用管我。」
  素瓷略搓搓手,躊躇著向外走去,方走到門口又回頭猶猶豫豫的對沈珍珠道:「小姐,我知道現時和往日不同,有些事不該問的,當是不問不管。可我見小姐近日憂心忡忡,憔悴許多,小姐要當心自己身子啊。」沈珍珠心並頭一熱,答道:「好素瓷,沒有事。」素瓷聽了又回身為沈珍珠倒了杯熱茶,侍候著她喝了才走。
  沈珍珠吹了燭火和衣躺下,心中有事只是睡不著,好不容易寐了不到一刻鐘,聽得房門「卡」的極微細響聲,睜眼起身柔聲道:「俶,你回來了。」卻沒有聽到李俶慣常的回答聲,「查」,面前火光一閃,雙目不適應突來的光亮,她幾乎睜不開眼。當眼瞳適應光線之後,一聲輕喊自她口中溢出:「啊,安二哥!」
  來人正是安慶緒,他一口吹熄了手中火折子,曲身蹲在床側。
  「安二哥,你怎麼來了這裡?」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時刻,大膽的闖進侍從林立的驛館,這安慶緒是犯了什麼糊塗,遠遠的跑來金城郡,別是又為了摹容林致的事來煩她,她可幫不了忙。
  他忽的一把攫住她的手,「跟我走!」她唬了一跳,用力想抽手而出,他的手腕如同鐵箍紋絲不動。她又急又氣,沉聲喝罵道:「發什麼神經,有什麼事明日白天再說,我現在能跟你去哪裡?俶,就要回來了。」
  「珍珠,我要你!」安慶緒等她罵完,定定的說道,三個字如電閃雷鳴、淨空霹靂,把沈珍珠震得頭昏眼花,雖然夜晚深沉沒有月光,仍可見安慶緒雙目彷彿燃燒一團火焰,狂野中帶著不羈,她的心不受節制的亂跳。
  「珍珠,這輩子我只要你。我想了一個多月、矛盾了一個多月。從京城,跟著你到金城郡。你登山游寺,我都遠遠的跟著看著。今天我終於想通了,我真正歡喜的人,不是慕容林致,而是你!我已然錯過一回,再不能錯第二回!跟我走,別再做這個勞什子的廣平王妃,在那李俶心中,皇權遠重於你;跟我走,我們浪跡天涯,我的心裡只會全心全意裝著你,再沒有別的什子!」
  邊說邊拖著沈珍珠的手往房門走去,沈珍珠迷迷糊糊跟著他走,安慶緒心裡歡喜,正說著「咱們不能由正門走,乾脆跳窗」時,沈珍珠忽的將他手狠狠甩開,聽她沉聲道「不!」望向她的雙眸全是決然的鎮定。
  安慶緒心中痛楚不已,卻還懷著一線希望,問道:「什麼?!」
  她搖頭道:「我不能,我是俶的妻子。」
  安慶緒抓住了她的語病,語有欣喜:「你說『不能』,而不是『不願意』。」
  的確,這是兩個概念。沈珍珠倒沒料到他有些一問。
  「不能」還是「不願意」?
  「不能」還是「不願意」?
  「不能」還是「不願意」?
  不過頃刻時間,她翻來覆去的想,頭正陣陣眩暈,剎那靈台清明:這固然是兩個概念,但此時對安慶緒又有何區別,自己左右不會跟他走的。開口道:「我說錯了,我是『不願意』!」
  「喲,遠客來訪,怎麼不叫侍從奉茶?」正在此時,門轟然而開,李俶語含譏誚的走進來,張臂將沈珍珠擁入懷中,扭頭對安慶緒道:「安副使喜歡用什麼茶,金城郡茶馬互市,天底下的好茶名茶,本王都備有一些,說起來本王從未與安副使共同品茗對弈,今日倒是個機會。」
  安慶緒臉色早已鐵青,答道:「殿下好意安某心領,安某粗人,不懂什麼茶呀棋的,堂堂男兒,都是以劍道論高下,不知殿下可有意與安某論劍一番?」沈珍珠面色都變了,她深知安慶緒劍法高強,李俶決計不是對手,忙拉拉李俶的衣袖。李俶卻爽快答道:「這正合本王之意,明日午時如何?」
  安慶緒卻哼哼一笑:「殿下金質玉葉,安某可不想佔便宜。依我看,這比試也不必過急,咱們以一年為期,殿下也可遍訪名師加緊苦練,才不致於輸了這場比試。哼哼。」
  「那好,明年今日,本王在長安恭候閣下!」
  安慶緒聽罷一抱拳,目光如錐般在沈珍珠身上掠過,身如猿猴矯捷由後窗躍走。
  「俶,我——」沈珍珠正想說什麼,被李俶「噓」的動作打斷。他臉上竟而微微流淌笑意,輕盈將她橫抱放置床上,用自己的手溫暖她冰涼的雙臂,說道:「瞧,怎麼全身冷冰冰的,若是生病怎麼了的。」

  第九章 寒雲夜卷霜海空(1)

  李俶、沈珍珠一行自金城郡返回長安時已入秋。其間不斷傳來令朝野震奮的好消息。先是李林甫患病不治一命嗚呼,接著楊國忠和陳希烈等人聯名狀告李林甫與番將阿布思有異謀,玄宗一向寵信李林甫,盛怒之下不但下旨消去李林甫一切官爵,子孫除名流放嶺南和貴州偏僻地方,還令剖毀李林甫棺木,剝光其身著的金紫禮服,將屍體隨便刨坑埋葬。李林甫一生口蜜腹劍害人無數,終於慘淡收場。沈珍珠的父親沈良直自然被還以清白、官復原職,沈良直固然不知道劫獄救他的到底是什麼人,最難得的是玄宗竟然也沒有追究。
  然而,沈珍珠沒有想到的是,回到廣平王府後,還有一個莫大的驚詫等候著她。那就是——崔彩屏懷孕了!
  崔彩屏在王府大門口迎候李俶二人的歸來,平頭鞋履窄衣裳,既是她最愛的打扮,也是時世之妝,她厭惡穿那些寬大笨拙的衫裙,懷孕不過三個月,從外表自然不易看出,和尋常人無異。倒是獨孤鏡上前賀了聲「給殿下道喜」,李俶才明白究裡。
  從嫁入王府那天起,沈珍珠就知道有這一天,卻未料到來得這麼快,她心中隱隱的失望。然而她不能表露出來,她得笑吟吟的上前扶住崔彩屏,對她撫慰有加,對她關切有致,這才是一個識大體的王妃。她也是這樣做了,整個過程中她不敢看李俶一眼,為什麼?是不是她怕,她怕見他的欣喜,怕他的欣喜灼痛自己的心?崔彩屏的腹中,畢竟是懷著他的孩子,他的第一個孩子,他高興他欣喜全然應該,她無話可說。
  她推開清頤閣的門,屋內纖塵不染,胸腹中明明積蓄淚水,卻拚命的壓搾住,待聽李俶喚了聲「珍珠」,回過頭,仍然如常笑靨相對。他歎口氣,說道:「我寧可見你眩然若泣,是我負你。」當你有一日成了太子、皇帝,你會有數不清的兒女,像當今皇上那樣,記不清每個兒女的相貌,你還會這樣說麼?
  想起回府後有一人身影始終未見,問身畔侍婢道:「劉總管呢?」
  那侍婢一怔,緩了緩才答道:「劉總管,已經沒了。」
  「沒了?!」沈珍珠半晌回過神來,問道:「怎麼沒的,什麼時候沒的?」
  侍婢道:「沒了有十來天,那日劉總管從外間回來睡得早,第二日早晨發覺躺在床上不動不動,原來已沒氣息了,仵作查驗說是人老體衰,無疾而終。」沈珍珠盤算日期,算來劉潤死去那日,正是李林甫病亡之時,莫不是他得知消息,了卻心中願望,喜極而逝?如此,也算是喜喪。
  崔彩屏懷孕的影響顯而易見。韓國夫人三天兩頭過府探望女兒,玄宗貴妃不時賜些珍貴補藥,朝中大臣的夫人們捧著搜羅來的各色安胎補品,出入王府絡繹不絕。李林甫一死,楊氏權勢更灸,崔彩屏的懷孕更如旺火澆油,誰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沈珍珠每日總得親自出面接待一批又一批的來訪者,聽她們千篇一律重複那些恭維祝福話語,應對這些女眷,她雖然游刃有餘,但身子終不是鐵打的,漸漸的出現些不適,偶然頭昏,偶爾胸悶。這卻讓素瓷、紅蕊空歡喜一場,以為她也懷孕了,慕容林致隨李倓去洛陽未返,便延請宮中太醫診治,結果卻說只是操勞過度,開了幾副方子就作了事。
  這日李俶照例一早就去刑部府衙,臨走時沈珍珠還懶怠起身,李俶見她面色黃臘,心中愛憐無比,說道:「你多睡會兒,不必送我。瞧你這面色奇差,上回來的顯見是個庸醫,回頭我再找一個為你看看。」沈珍珠笑答道:「俗語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哪裡有一劑藥下去就立竿見影,豁然痊癒的。」李俶想想也是,便自行穿戴整齊而去。
  沈珍珠再躺得半個時辰,想起今日還有一古腦子的事,還是得起身梳妝管事。用過早飯,就去琉璃閣看望崔彩屏。按禮制本該是崔彩屏每日早晨來給沈珍珠請安的,但成婚後崔彩屏可一日也沒做過,如今全然倒了個,沈珍珠都懶得計較。
  韓國夫人過府甚早,正眼也不瞧沈珍珠,三人模式化寒暄幾句,沈珍珠自回清頤閣。
  前腳踏進門,素瓷後腳已端了熱氣騰騰的一盅藥進來。沈珍珠因嫌這藥苦,問道:「這藥還有幾服?」素瓷答道:「吃了這一服就沒有了。」沈珍珠連念了幾個阿彌陀佛,卻聽素瓷邊往杯中注藥,邊接著說道:「只是小姐的病沒好,還得再開方子。」
  「再開方子,也不吃這服藥!」沈珍珠忍苦勉強將一杯藥喝完,覺得今日的藥比昨日又苦了幾分。
  「小姐,你這算什麼。我看崔孺人才難熬。這幾天尚藥房忙得底朝天,春雨、夏荷二位姐姐一日到晚為崔孺人熬製那些個千奇百怪的補品和安胎藥,叫苦不迭。我道那些藥會有什麼好滋味,夏荷姐姐偷叫我嘗了口,我的天!——恨不得把昨晚夜宵的玫瑰湯圓都吐出來。若是女人懷孕要受這樣的苦,那我……」盡顧著說,此時方覺失言的摀住嘴。
  沈珍珠已慢慢的又倒杯藥,喝完後方輕聲對素瓷道:「今後千萬不可這樣,尚藥房的東西,不該你碰的,離得遠遠的,不該你問的,連瞧也不能瞧。」素瓷怔怔點頭。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傳來,雖然隔得極遠,沈珍珠已經霍然變色,她聽出,聲音似乎是從崔彩屏居住方向發出的。接著,王府內動靜大起,呼來喝去的喊人聲,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吵吵嚷嚷喧嘩不已,很快一名侍婢上氣不接下氣的來向她稟告:「王妃,大事不好,崔孺人她,她,她——」一連說了三個「她」,方吐出下半句話:「怕是要小產了!」
  沈珍珠已知不好,匆匆的又趕到琉璃閣。崔彩屏痛得在寬大的床塌上滾來滾去,捂著腹部,「娘」呀「娘」的直叫喚,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面腮往下掉。韓國夫人已慌得沒了主意,見了沈珍珠如同撿到寶,一把拽住她的手,跺腳道:「已經見紅了,這胎兒怕是保不住,怎生是好?怎生是好?」沈珍珠只得道:「如今妹妹的性命要緊。」
  獨孤鏡在旁道:「奴婢已遣人去請太醫了。」劉潤死後,她外出已盡量減少,大多時間留在府中打理各種事務。
  沈珍珠蹙眉道:「這太醫在宮城內,一時半會只怕不能到,我聽說王府南側街市中有一名開館行醫的吳大夫,醫術十分了得,不如也差人請他來,或許能快一些。」韓國夫人連連稱好,獨孤鏡自派人去請。
  果真不過半柱香工夫,那吳大夫就來了。再過一時,李俶及宮中王太醫也聞訊趕來。忙亂大半日,崔彩屏雖然失血甚多,因救治及時,到底救活過來。只是腹中胎兒不足四月,無法保住。
  王太醫奇道:「前幾日下官為夫人拿過脈息,順暢平和,怎會有今日之事?」
  韓國夫人垂淚懊惱不已:「我也不知,突然就這樣了。」
  王太醫走近床塌旁几案,拿起上放的藥杯,內裡尚有藥汁,問道:「夫人什麼時候喝的藥?」
  韓國夫人想一想,答道:「大人不提我還不覺,就是在嚷肚子痛前服的藥,服用後沒過得一刻鐘,她就腹痛難忍。」
  王太醫醮起一點藥汁,先是以鼻嗅聞,再入口嘗試,悚然變色對李俶揖道:「殿下,此藥汁中含有份量極大的商陸。」吳大夫聽了一驚,也嘗試後點頭不敢再說話。
  韓國夫人一聽之下面白如紙,身子瑟瑟發抖,不自覺朝沈珍珠望去,誰想沈珍珠也正往她看,二人目光一接,倏的得了主意,上前用力將沈珍珠往外推搡,劈頭罵道:「定是你,你這個賤人,心懷嫉妒下墮胎藥害彩屏。」
  沈珍珠得個踉蹌,直直向後栽倒。李俶見勢不妙,已伸手來扶,終究晚了一步,已重重跌倒在地。忙趨前攙她起來,沾手欲濕,她竟然在出冷汗,倒底還是掙扎著站立起來,沒等李俶向韓國夫人發難,冷笑一聲道:「夫人真好見識,珍珠枉讀幾年詩書,倒不知商陸有何作用,原來竟可作墮胎之用,珍珠領教了。」
  韓國夫人一時語塞,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眼珠向上一翻,雙手叉腰嚷道:「老娘生了幾個兒女,難道還不知商陸麼?」聲淚俱下,直衝著李俶叫道:「殿下,你的孩兒被人害死,今日若不辨明真兇,將這沈珍珠緝拿問罪,老娘我決計不依。我定要告到御前,求聖上、貴妃為我作主!」說罷又沒口子「彩屏,你好命苦」的亂叫一氣。
  李俶心中厭惡至極,淡淡一甩衣袖道:「依大唐刑律,拿人問罪須得證據確鑿。」對獨孤鏡微一示意,獨孤鏡早已領會,自去閣外吩咐通傳尚藥房春雨、夏荷等等事宜。李俶見沈珍珠自跌倒後冷汗透衫,面色在臘黃中顯出蒼白,顯見身子極為不適,不過在咬牙支撐,急急扶她坐下,心中擔心不已。韓國夫人氣吁吁當仁不讓坐在上首,一副聽審的模樣。
  春雨、夏荷早知道出了大事,一直跪在閣外十餘步階下侯命。聽宣進閣後,嗑頭不止,連連叫冤:「奴婢實不知情,不關奴婢的事!」
  獨孤鏡斷喝一聲道:「停口!韓國夫人、殿下在此,豈有你們喧嘩的。我問什麼,你們答什麼。」
  聽她一一問二人,崔彩屏的藥是由哪裡來的,是哪一個調配煎制的,用了多少時間。兩人一一答了,並無可疑之處。今日這盅藥乃是安胎之藥,方子是王太醫所開,由夏荷照方配齊藥材煎熬三個時辰才成。其間,兩人並未離開尚藥房,連早飯也是由尚食房送來的。這一條是沈珍珠前幾個月被下毒後新改的規矩,防的便是有人趁間作祟。
  獨孤鏡又問:「今日還有什麼人去過尚藥房。」
  二人答道只有王妃的侍女素瓷和崔孺人的侍女玉書,皆是為自家主人取藥。玉書先來,素瓷後到,四人寒暄一通,因崔孺人的藥先好,玉書先走,素瓷晚走。
  獨孤鏡接著問道:「尚藥房內可存有商陸?」二人答是,商陸本有消水腫、祛痰、平喘、鎮咳之效,故尚藥房中常備。
  說話間,另派出的奴婢已呈上由尚藥房搜到的幾個煎藥瓷罐。雖說這幾個瓷罐大小模式全然一致,然王太醫稍作分辨,便找出內中尚有商陸成份的一罐。
  獨孤鏡乃沉聲喝道:「如此,既然旁人沒有可疑,定是你們二人監守自做。尚藥房中一直存有商陸,這裡有含有商陸成份的藥罐,物證昭昭,你們可沒得抵賴!」
  春雨、夏荷聽了魂飛天外,夏荷向來潑辣,此時關乎已身性命,死馬當作活馬醫,情急之下對獨孤鏡道:「不,奴婢想起來了,還有一人十分可疑!」
  獨孤鏡問道:「誰?」
  夏荷答「是」,眼光四處游離,終於落在沈珍珠身後的素瓷身上,指著她道:「是王妃的侍女素瓷!」
  獨孤鏡想是意外的「噫」了聲。李俶伸臂暗暗去攥沈珍珠手,腕上一緊,她修長細緻的手與自己十指相握,有那寬大的袍袖遮掩,沒人看見。韓國夫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笑顏。
  聽獨孤鏡問道:「這怎麼說?」
  夏荷見獨孤鏡讓她繼續說下去,彷彿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急急說道:「奴婢大膽,今日素瓷來尚藥房後,曾自作主張讓她試了口崔孺人的藥。試藥之時,奴婢也沒十分在意,她若乘機在藥中下了商陸,卻也難說!」素瓷為早上一時貪嘴悔青了腸子,立時跪倒當地,哭辨道:「夏荷姐姐,你怎能信口雌黃,當時你和春雨、玉書均在場,三雙眼睛瞧著我,我怎麼可能下藥?春雨姐姐,你得為我作證!」春雨一向和素瓷交好,見狀不忍,驀的回想今日之事,磕頭道:「回殿下,獨孤姐姐,還有一人也十分可疑。」
  這扯出的人愈來愈多,獨孤鏡問道:「還有誰?休得東扯西拉!」
  春雨答道:「這個人是尚食房的銀娥!」話音剛落,韓國夫人由座上一跳而起,凶巴巴給了春雨一耳光,喝道:「小賤人,休得胡說,銀娥跟了彩屏這多年,怎會害她!」
  春雨忍痛負氣,心中一橫,全然豁出去了,對答道:「奴婢並沒有瞎說,銀娥今日早上為我們姐妹送的飯。為著吃飯,她幫我們照看過火爐上煎制的藥品,焉知她是否動過手腳!」
  獨孤鏡正要張口傳銀娥,突聽「轟通」巨響,沈珍珠突由座位跌落在地,玉山傾倒,僵直身子,一動不動。李俶一把攬起她,急的只喚「請太醫」,渾然忘卻身畔就有一名如假包換的太醫。
  王太醫上前把把她的脈息,搖頭道:「大大不妙,王妃腹中的胎兒,只怕也保不住了。」
  李俶心驚膽寒,覺環抱沈珍珠的手掌滑膩,垂首一看,竟是滿手鮮血。沈珍珠似未全然死過去,雙目翕動,滾出一粒眼淚。
  沈珍珠從未受過這樣的苦楚。仿若回到十年前,她和他少年頑劣,偷劃扁舟入湖,山川明媚,江河秀麗,他難得的嘴角一翹,絲許笑容:「不知十年後再游此地,該是如何。」她方才八歲,卻少年作老成思,答道:「十年?你在何方,我在何處?」湖浪呼嘯奔騰而至,排山倒海之勢,「安二哥,安二哥,抓緊船舷!」……她快要窒息……腹中有千刀萬剮,耳中如聞刀劍齊戧……一重又一重,將心痛與身體的劇痛剝離去,重疊來,反反覆覆,無窮無盡……迷糊中玉冠錦衣的少年托著她的頭……生命中一些東西,去了再不能回來……殿下,殿下,俶,俶……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李俶終於等到她的甦醒。她昏迷了一天一夜,穿流不息的太醫、侍女,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只能讓他顫慄。儘管太醫說她只是小產,並無性命之虞,他還是這樣一天一夜不眠不睡,寸步不離守候在她身畔。如果能這樣守候她一生一世,那他是否還需苦心經營?但若不苦心經營,他又能否守候她一生一世?
  「俶,」她抬起未被他握住的那隻手,輕輕按上他的手背:「對不住,我們的孩兒,是不是……」他俯身托起她,讓她枕於自己懷中,道:「是我疏忽,害你受苦。父親和母親都來探望過你,剛剛才走。」
  她輕歎道:「他們定是失望傷心。」回身與李俶四目相接,雙手環抱他的脖頸,在他懷中深深說道:「俶,別離開我,我不能再失去你。」李俶胸中激盪,湧起柔情無限,吻下她蒼白的嘴唇。
  良久。她開口問道:「素瓷?」
  李俶道:「她正為你料理煎藥。」
  又問:「那銀蛾呢?」
  李俶淡淡道:「已被我下令處死。」
  沈珍珠別過臉,沉默半晌,幽幽吐出一句話:「我實在不知,你為何這般著力回護那個人?」
  李俶一怔,稍頃道:「韓國夫人和崔彩屏有意加害於你,反害了自身,正應了引火燒身這句古話,崔彩屏此時已夠淒涼,再去怪責,又有何用?」
  沈珍珠合上雙目,她一直面色慘白,精神倦怠,說話聲低無力,李俶以為她又乏了,不再說話,怕引她傷神。豈知她又緩緩的吐出一句:「你明知我說的人,不是崔彩屏。」
  她睜開雙目,繼續說道:「韓國夫人和崔彩屏買通醫官,指鹿為馬,明知我懷孕卻說只是疲勞過度,又怕時日一長,終叫發覺,指使銀蛾在我的藥中下放商陸。本來我是在劫難逃,尚藥房的兩名丫頭固然年紀小,但謹慎細心,決沒有拿藥時將我與崔彩屏的弄反拿錯之理。這其中,定有人趁其不備,有意調換了我二人藥罐。說起來,這個人也算是救了我和腹中胎兒一回。只可惜,救得了運,救不了命!」
  她連說一大串子話,氣喘吁吁。李俶急急為她捶背道:「有什麼話,過兩日再說好麼?一切都是我的不是!」
  她連連搖頭:「你,你以為我在盤算你的不是嗎?我只是想不通,那個人,既下風香草害過我,這回又救我,是何居心?你任其為所欲為,是何道理?許我不該問,你心中有萬千丘壑,原不該我觸及。」
  李俶因道:「你這是傷心負氣之語,我待你如何,你總不致於不知。」突的想到不久之後還有一樁事會讓她傷心,停口不語。

  第十章 城寒月曉馳思深(1)

  光可鑒人的銅鏡,梳妝台上幾枚花穗、纏枝釵,還盛著她未出嫁前的氣息。几案上展開一張徽紙,廖廖兩行字,筆擱置一旁,硯台墨汁近干。
  爐中火焰漸微,紅蕊進房添了塊炭,火焰大盛,熱氣蒸騰,房內明顯暖和甚多。見沈珍珠依舊臨窗看書,只得開口說道:「小姐,入冬以來天氣一日冷過一日,你好歹得愛惜自己身子,盡顧著看書,也得趨近烤烤火才好。」
  沈珍珠聽了收書笑道:「好好好,我遵命就是!」說著已放下手中書本,坐到火爐旁,「噫」一聲道:「今年的炭火不錯,強勝去年的。」
  紅蕊停一停,方說道:「這是,……殿下帶過來的,聽說是西涼國前幾日進貢的,總共才百餘條,取了個千吉百利的名字,喚作瑞炭;陛下賜殿下十來條,殿下都帶到了咱們府上。」
  沈珍珠點頭不語,稍頃又去拿書。紅蕊跺腳道:「殿下坐了大半日,還在廳堂等你呢,這樣冷的天,他日日辛苦過來,你總得見他一面吧!紅蕊耿直不會說話你一向知道。依我說,這世上哪裡有化不開的結。這回的事,確是殿下對不住你,可紅蕊也有眼有耳,你若過於執拗,今後可別後悔。」
  沈珍珠聽了微微笑道:「紅蕊,你長大許多。」背過身,心中長長歎息,慢慢說道:「你去稟告殿下,我不過想在娘家小住,過得幾日自會回返王府,讓他不必掛牽,刑部公務繁忙,還得保重身體。」
  「不回去,再也別回去!」沈珍珠的嫂嫂公孫二娘一腳踏進門,邊說邊解下腰間佩劍,重重放置几案上。她性烈如火,與姐姐公孫大娘的溫婉平順大不相同,厲聲道:「憑什麼男人三妻四妾,要叫咱們女人受那種委屈。珍珠,你上回嫁過去,是因我不在家中,不然非得阻擋。現在那李俶朝秦暮楚,已有一妻一妾,更兼妹妹這樣的人才,尚不滿足又納侍妾,怨不得妹妹傷心。妹妹,你只管在家中住著,不必理什麼皇家、殿下。我前月路經范陽、平盧,安祿山屯糧養兵,反像已現,左右不過一年,大唐天翻地覆。可笑長安城上下依舊萎靡奢華,人人醉生夢死,不知是充耳不聞,還是自欺欺人。我從此不再四處遊歷,只在家中守著父母親和你們兄妹,有我公孫二娘一柄長劍,沒人能傷咱們這一家人!」
  沈珍珠雖知一劍一簫難以仗游天下,難得這份姑嫂情誼,想自己何其有幸,紅蕊和嫂嫂固然觀點不同,但無一處不是設身處地為自己著想,感觸道:「母親去世後,嫂嫂對我最好。」
  公孫二娘爽朗笑道:「誰叫我只有你一個妹子。」
  紅蕊見機退了出去。
  恰在此時,素瓷帶了名女婢匆匆走進。沈珍珠瞧那女婢面善,那女婢已納頭便拜,聲音中帶著哭腔:「王妃,王妃,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只有您能救她了!」
  沈珍珠這才省起,此女乃是慕容林致的貼身侍婢之一,名喚萱草。不覺倒抽一口涼氣,扶起她問道:「建寧王妃出了什麼事?」心中大為駭異,以建寧王李倓與慕容林致的情義,慕容林致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該有李倓出面周旋,哪裡會輪到一名小小侍婢巴巴的跑來向自己求救。
  萱草答道:「小姐失蹤三日以來,我家王爺畫影圖形,各處張掛,又派王府諸人四處尋索,明查暗訪……」
  「慢著,」沈珍珠打斷她的話,問道:「你說,你家小姐失蹤三日了?」
  萱草驚疑的抬頭:「王妃還不知道麼?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只怕全京城都曉得了!」沈珍珠汗顏,只顧自己傷心,沒想到外間已出了這麼大的事。
  原來李倓與慕容林致四日前從洛陽返回長安。他們夫妻不知沈珍珠已回娘家暫住,商議好了第二日來廣平王府看望沈珍珠。那日他們同往常一樣未用車輿,穿著平常,攜手同游而來,哪想走到半路,李倓碰上幾名論劍品酒的舊友,強拉去酒肆。慕容林致心懸沈珍珠沒有同去,獨身一人前往廣平王府,等李倓酒過三巡趕至廣平王府時,方知慕容林致根本沒有來過。慕容林致自此日起便同人間蒸發,李倓懊悔難禁,還不敢稟報太子,由李俶暗地相助,只說是建寧王府侍婢失蹤,三天三夜沒命的找,長安城快被掀開來。
  萱草說完又跪伏地上,泣淚交加,沈珍珠這才發覺面前這名婢女相貌出眾,此時如帶雨梨花,楚楚可人。聽她說道:「現在只有王妃才能救小姐了。」
  沈珍珠苦笑道:「這怎麼說的?建寧王爺不是正在找麼,連他也找不著,那我又有何能?」
  「不,」萱草拖弋裙擺趨前跪在沈珍珠身下,昂頭正與沈珍珠下垂視線緊密相接,遲疑的眼神一掃房內的公孫二娘和素瓷。沈珍珠才想說「不是外人」,公孫二娘已不耐的持劍出門,「轟」的提上房門,素瓷忙跟了出去。萱草方低聲道:「奴婢這兩天尋思著,小姐並不是如王爺所想,被人擄去或走失。」
  沈珍珠心中一滯,雙目炯炯問道:「你想說什麼?」
  萱草身子一縮,復又昂首,那小心謹慎的模樣更惹人憐愛:「奴婢是怕,怕小姐乃是自願隨人走了……」見沈珍珠目露疑惑,更趨近說道:「王妃與小姐是蜜友,當知小姐與安二公子慶緒同門學藝,情意甚篤!」
  沈珍珠又驚又怒,心頭升起一股無名之火,更牽動自己心中隱痛,恨不能代慕容林致「刷刷」摑這名女婢兩耳光。好個忠心侍主的丫頭,好個楚楚動人的萱草!從她述說時不經意流露的對李倓的傾慕,她早該看出一二。安慶緒和慕容林致倒底有無私情,她怎會不知?就算曾經是有,如今兩人怎再牽扯一處?現時強行混淆明晦,用意險毒。
  勉強壓下怒火,不動聲色道:「你怎知你家小姐定是跟著安慶緒走了,不是旁的原因。」萱草答道:「王妃且想想,由咱們王府至廣平王府不過一箭之地,街市之中人聲鼎沸,我家小姐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若是強人來擄,哪裡會不驚動旁人。唯有自願跟人走的,才會這般無聲無息。再說,奴婢在這兩日尋找小姐中,偶然聽說安府也正在四處尋找安二公子。」
  這可真是巧了,沈珍珠心裡發笑,又問:「那既如此,你找我,想要我怎樣救你家小姐。」
  萱草道:「奴婢思來想去,為救小姐之命,只有一是請王妃想法找到安二公子和小姐,勸說小姐回王府;二是若小姐執意不回王府,或是找不著他們,懇請王妃出面向我家王爺解釋明白小姐與安二公子青梅竹馬,王爺通情達理,聽了解釋雖然傷心,但不至於回稟聖上和太子,讓小姐背上不貞不節之名,闔府上下難逃噩運。」
  思慮周全,是個厲害婢女。知道以自身婢女卑微身份向李倓誣言慕容林致與安慶緒之事,李倓十有九成不會信,反而會對她起疑心,便編了套花言巧語讓自己去跟李倓說,李倓對別人的話未必信,但對她沈珍珠的話定會當真。這萱草用心歹毒之甚,真是前所未聞。只是也忒小看她沈珍珠了,沈珍珠豈是任人隨意擺弄的。慢著,慢著,口說無憑,只怕這萱草身上還有物證,沈珍珠已笑吟吟將她攙起,說道:「只是你家小姐與安慶緒之事,並無任何憑證,教我怎麼空口白話的與建寧王說?」
  萱草聽了已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呈上道:「這裡有安慶緒寫給我家小姐的書信一封,小姐一看便知。」匆匆一瞥,倒真像是安慶緒筆跡,卻決計屬於仿造,以安慶緒之性情,再怎麼著也難有提筆寫信之興致。乃點頭對萱草道:「你且回去吧,我找個時機去給建寧王講。」萱草面上笑意幾乎掩飾不住,磕頭謝恩才走。
  「紅蕊,快,跟住她,看她出府後去哪裡。」眼見萱草身影消失廊外,沈珍珠急吩咐已回的紅蕊。
  自坐房中思索半晌,仍是不得要領。萱草背後無疑有人,且許了她在建寧王府登堂入室的好處,正對了她的心思,那此人是誰?慕容林致與安慶緒同時失蹤,意味著什麼?
  左等右等,紅蕊過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報道:「那萱草出了府門後七彎八拐,讓我跟得好不辛苦,最後並沒有直接回建寧王府,而入了勝業坊一家茶館。我也忙跟進去,哪曉得茶館上下不見她的蹤影,只得叫了一碗茶耐心等候,過了半晌才見她由茶館內室低頭走出。」沈珍珠心想這必是接頭之所,乃對紅蕊道:「走,咱們再去那茶館瞧瞧。」紅蕊方才只知跟蹤萱草,不知端的,此時聽了沈珍珠的述說,不禁義憤填膺,只恨方才沒有將那茶館情形探聽清楚。
  二人略略商議,改了裝束。沈珍珠扮作一清俊書生,紅蕊改了先前男裝,扮作書僮,仍怕再去那茶館被認出,洗盡鉛華不說,且在爐火上熏染一番,弄得面上有煙土之色才作罷。
  由沈府後門出發,不過半個時辰,主僕二人已至勝業坊。紅蕊指著前方悄聲道:「小姐快看,就是這家茶館。」
  但見面前旌旗當風飄揚,雙層茶館,匾額上書「香茗居」三字,氣派煌煌。進入茶館,一股子暖流迎面而來,見茶館闊大無比,一層廳堂人滿為患,茶樓四角均支以炭火,暖氣由此而來。並不見粗使小二樂顛顛跑過招呼,卻是一眉目俊俏的少女上前揖禮道:「二位客官請上座。」聲音柔軟細緻,迫得沈珍珠二人不由自主抬腳隨她往內走。那少女又細細的問她們是否要入二樓的雅席,沈珍珠想著在雅室內不好觀察茶館動靜,便回說「不必」。二層大廳只疏疏落落坐了三四桌不足十人,自得其樂的品茶。她自擇了二樓一座位,與紅蕊相對坐下,該座正可一窺茶館兩層大半部位動向。
  甫一坐下,那少女已問道:「請問二位客官要用什麼茶?」沈珍珠一怔,反問:「可有些什麼茶品?」少女莞爾一笑:「二位客官瞧著面生,想是頭一回來咱們茶樓,西京人人皆知,我們香茗居彙集天下名茶,從劍南的蒙頂石花,到湖州之紫筍,東川之神泉、小團、昌明、獸目,峽州之碧澗、明月、芳蕊、茱萸纂,福州之方山露牙,江陵之南木,常州義興之紫筍,婺州之東白,睦州之鳩坑,洪州西山之白露,壽州霍山之黃牙,蘄州之團黃,莫不盡全!」
  她口齒伶俐,有條有理一一報來,字字如銀珠落玉盤,宛轉動聽。沈珍珠已藉機把茶館上下審視一番。這茶館主人定是頗具匠心,全以十六七歲少女充作小二,女子與茶,萬千風情自在變幻,堪是絕妙,沈珍珠對茶本是行家中的行家,以自煎自飲為樂,從不出外飲茶,未料到京城內竟有如斯飲茶之處,可歎知道得遲了。紅蕊朝她努努嘴,看見一層帳台後有一側門,茶館諸少女進出皆是由此,已知今日萱草必是由此門入內良久才出。
  報完茶名,那少女又如玉連珠般報了幾十種茶果名,顯是嫻熟已至。沈珍珠乃笑道:「隨意罷,我們對茶道知之甚少,全憑姑娘作主便是。」少女因道:「公子面目皎若明月,不如就用峽州之明月,如何?」見沈珍珠面有驚異之色, 忙掩口靦腆:「奴家失口,不過似公子這般容顏,不只男子中從未有所見,就連女子,奴家也從未見過。」
  沈珍珠忍笑點頭應可,不過須臾工夫,少女已端來紅泥小火爐,以炭火沸水,並以小碟盛有鹽、酥椒蔥、姜、棗、桔皮、茱萸、薄荷諸種佐料、果品,目不暇接。
  那扇側門以厚實的青色氈布作簾,少女們進出絡繹不絕,不知內中乾坤。
  「來人,來人,上茶,上茶!」茶樓中忽然動靜大起,咚咚咚的一人氣勢赫赫奔上二樓,引得旁人側目。沈珍珠一見此人,不禁暗暗叫苦。德寧郡主,實在是會湊熱鬧。她這回穿著美艷的回鶻裝,頭梳椎狀的回鶻髻,儼然一回鶻少女。忙使個眼色與紅蕊,垂眉側面,好在德寧郡主似是有事,並未注意到她們,隔得遠遠的找個座位坐下,神色侷促不安,似在等人。
  那一直隨侍在旁的少女見狀對沈珍珠福了福道:「客官請稍侯,等至水沸,由奴家來著茶。」說罷自去招呼德寧郡主。
  沈珍珠計上心來,趁著那少女背向而立,寬寬的袍袖在桌上一拂,已帶了一碟椒潑將下來,「光當」碟子跌得粉碎,她的袍裳上也醮上花花點點的椒末,喚了聲「不好」,紅蕊已上前幫忙,又拖帶了一碗清水下來,愈發忙亂了。紅蕊口中直嚷道:「這怎生是好,咱們還得拜會吏部朱大人,這樣子可是失禮之至。」沈珍珠佯歎口氣道:「只能作罷,這個模樣怎能再去,再回客棧換也會誤了時辰。」紅蕊彷彿要急得流下眼淚來,怯怯的書僮模樣:「都是小人惹的禍,公子好不容易與朱大人邀得今日的相會,小人怎可誤了公子的仕途。」
  那少女聞言已走過來,見沈珍珠袍裳上旁的還好,唯有袍子右邊角濕濕的沾了一塊椒末,雖等閒不易看出,總是不太妥當。紅蕊已哀哀求道:「姐姐,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清洗一下。我們主僕從江南趕至長安,十載聖賢書就在今朝。」那少女眨巴眨巴眼睛,顯得頗為躊躇,但架不住紅蕊苦苦哀求,終於點頭:「公子請跟我來。」
  沈珍珠起身便走,聽得身後德寧郡主驚愕的「噫」聲,生怕被她認出,三步並作兩步跨下樓梯,紅蕊忙緊跟在後。
  那少女在前引路,掀起一樓側門的軟簾,帶沈珍珠二人進入內室。沈珍珠存了萬分的警惕,卻作亦步亦趨狀,見這內室逼仄緊湊,一眼見底,三五名少女忙著洗涮杯碟,一壁上琳琳琅琅排滿了備用的茶具,另一壁上則是各式各樣的茶葉,均具以名字用茶罐盛著。
  正在詫異尋思間,外間傳來一聲女子斷喝,響徹雲端,內室外間悄無言,唯聽女子嬌叱聲:「安慶緒,你倒底是來了!」
  德寧郡主,一貫咋咋乎乎的德寧郡主!
  沈珍珠忽覺後腦一沉,「紅蕊」,她軟軟的喚了聲,隨即墜入黑暗之中。

  第十一章 孤舟一去迷歸年(1)

  一寸一寸朝身畔摸索,恪手的木紋,綿綿密密,反覆摸過成千上百回,只能解嘲而笑:這個囚籠倒真是精緻。
  「光啷」,她聽到熟悉的開鎖聲,「快吃!」那女子的官話說得極不齊整,帶著濃濃的北地口音。手中如常被塞入一物,咬了一口,生硬的饃,她皺起眉頭,手中又被塞入了一個水葫蘆,「絲」的拔塞聲,水喝下去寒徹透骨,她勉強喝下兩口,就著好不容易吃完那凍硬的饃,身上一緊,手腳已被縛住;一塊手巾堵上她的嘴。她知道,又要過關礙了。
  通常的說法,人的耳鼻眼相通相補。一個人若是耳朵聾了,嗅覺和視覺就會格外發達;若是眼睛瞎了,耳朵也會特別靈敏。沈珍珠就是這樣。
  從被擊昏後甦醒,她便驚詫的發現——自己失明了!什麼也看不見,四周黑茫茫無邊無際,寒氣由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她也曾經悲哀至極。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將被帶往何方,在這個碩大的行進中的精緻囚籠裡,她可以走可以動,她可以聽見外邊人的話語,只可惜,那是她聽不懂的胡語!她衣衫單薄,倦縮於囚籠一角,而愈走天氣愈冷,她甚至想到過死,還有,比死更可怕的前途……
  然而,她畢竟是沈珍珠,她很快清醒過來。她拔下頭釵,每由那操著北地口音的女子餵她一頓飯,她便用凍僵的手在木壁上劃下一筆,她清醒的計算著時日,留意著一路行程的顛簸。她記得慕容林致曾對她提過,她的這種失明因頭被撞擊引起,通常只是暫時性,醫治及時不難復明,她必須得設法從拘禁她的這群人中逃出去。失蹤了這些時日,李俶、父親和哥嫂定在四處焦急找她,她未嘗沒有機會逃脫。
  想起慕容林致,她更加擔心,還有紅蕊,是與自己同路被押解,還是……?她瞑上雙目,不敢想那最壞的結局,「滅口」,是陰謀者最好的杜防措施,尤其這場陰謀全然是針對自己,慕容林致、紅蕊,你們可還有活路?
  後悔已經來不及,那個詭異的茶館和幕後操縱者,布了這樣一個局,連累了慕容林致,目的不過是引自己上鉤,這件事自己委實太過冒失,安慶緒倒底有無失蹤並不難打聽,卻一意孤行的去探訪那茶館,終致著了道。終是自身心慈手軟致有今日,若再來一次,她必不如此。
  她聽見囚籠外隱隱有鼓樂之聲,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伴隨著嘈雜切切的說話聲,走路聲,叫賣聲。囚籠外的世界精彩非常,她猜想此時是入了一座小城。這一路數來,共過關礙上十處,均是彷彿未作任何盤查就放行,也未經過任何城鎮,思忖著這一行人定是有意繞開城鎮抄近路而行,既然如此,今日進的小城至關重要,定是無法繞行的必經之路,須得打起精神,探清情況。
  她掙扎著站立附耳於木壁,仔細聽囚籠外的動靜,奈何外間實在過於吵鬧,反而什麼也聽不清。沮喪靠壁緩緩滑坐下來,忽聽得「呯匡——」的鳴鑼開道之聲,震聾發饋,精神一振,聽一男聲唱道:「郡守陳大人今日昇堂審問喬氏滅門血案,闔郡百姓可往聽審!——」
  郡守?陳大人?心頭拂過那張嚴謹沉默的臉,有一點希望被擦亮,這裡,竟是金城郡!是了,是了。早該想到,這群人明顯朝西北而去,而金城郡,是大唐通往西北的要道,一出金城郡,往西過涼州、葫蘆河,出玉門關,可至安西、北庭都護府,廣闊的西域;繞道往北,則是瀚海茫茫的漠北回紇王庭。
  金城郡,是她惟一的機會。一出金城郡,到時崇山峻嶺、冰川雪海、黃沙大漠,李俶縱有通天本領,此身亦難再返中原。
  她暗暗計算距離,果然囚車行駛不一會便停下來,想是已到出城檢閱之處。她凝神靜氣聽著。
  操著官話的士卒在喝止一名沒有出城文牒的:「沒有關文,一律不能放行,速去郡衙補辦!」
  「你你,你們,幹什麼的,這後面兩個大車是裝的什麼?」她一怔,原來不只自己一人被關在囚車裡,另一人是誰?慕容林致?紅蕊?還是兩人都在?心裡暗暗捏一把汗,只盼著士卒責令打開車查看。
  「軍爺,」那操著北地口音的女子聲音響起,想是拿出什麼物什給那士卒看了,「咱們是西涼國使臣,向大唐天子陛下奉歲貢歸國。這兩台車中,裝的乃是大唐天子陛下饋贈咱們國王、王后的禮物!」
  按大唐例法,邊防要塞對過往行人、行李須得仔細盤查,雖是外國使節,也得遵行此規,何況只是小小的西涼國,因此這名士卒並不賣帳,凜然正聲道:「請姑娘稟告使節大人,小卒遵例法行事,請打開車籠,容我檢視!」
  那女子想是通譯,聽了話嘰裡哇拉對使臣回計一番,使臣的聲音淳厚中和,嘰裡哇拉一番話說後,那通譯女子才答道:「軍爺,咱們使臣大人說了,要打開車籠檢視也不難,只是兩台車籠均是貴國天子陛下御封,說過要由我家國王親自拆除,如今軍爺要拆只管拆,還請拆過後,一同回返西京,求唐天子陛下重新封上才好!」
  沈珍珠暗暗跺腳不已。
  果然那士卒十分為難,不敢擅自作主。雙方正在僵持之間,聽得一聲暴喝:「什麼事拖沓不行,堵塞出城?」那士卒道:「參見杜將軍!」接下的話嘰嘰咕咕聽不清,定是在向那杜將軍匯報此事。沈珍珠記得那杜將軍,乃是城關副守,大腹便便,並不是與陳週一路的,衍領了職務,好酒貪杯,只為不礙著李俶、陳周的事,所以一直未作撤換。今日之事,必定要壞在他的頭上。可以想見他此時搖頭晃腦的模樣,漫不經心的一揮手:「既是陛下御封,那便由他們去罷!」
  「可是,廣平王——」那士卒欲言又止。沈珍珠心中嘩啦一響,李俶,李俶,你果真是個聰明至極的人,定是已飛書傳信,責令邊關之城嚴加盤查,以找出我的蹤跡,可惜世人千奇百種,各有各的盤算主張,哪能盡如人意。
  囚車又開始慢慢行進,她的心,一寸一寸涼了下來。
  廣平王府元德殿的燈火,足足已有半旬未熄滅。
  李俶的目中透著血絲,他沉沉的坐在靠椅上,目光炯炯直對著殿中心一輪巨燭,一言不發。身側侍候的僕從曲腰垂面一動不動,殿下甚少發脾氣,卻不怒自威,王府上下個個對他噤若寒蟬,這十來天的光景,更是向所未見。這不言不語中,隱藏著湧天巨浪,誰敢觸這個霉頭。
  「殿下,獨孤孺人求見。」廊外的侍女在門外報,聲音中含著抖瑟。
  「叫她滾。」他眼睛也未眨一下,淡淡吐出一句話。懷中取出那卷徽宣,字跡遒麗,自她失去蹤跡後,由她閨房所得。字字透著她溫婉潤澤的氣息:「月明花滿地,憐君恨獨深;誰遣因風起,紛紛亂此心。」他一個字一個字翻來覆去的看去,彷彿永無止境的看不完,「憐君恨獨深」,他早該知道她是那樣的在意,只恃著她的忍讓豁達,將她一傷再傷,是的,他是恃著她的愛,而他給她的,偏偏是那樣的少。他緩緩的放下那卷紙,大唐富有四海,疆域東至安東,西迄安西,北起單于府,南止日南,那是他的天下,他勢必得到的天下。只在此刻,天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全被她擋在身後,他只要她,他只要她!
  「殿下,」風生衣不知何時來到身後,「建寧王府那名找過王妃的侍女,名喚萱草的,找到了!」
  「嗯,」他抬起頭,那是他意料中的事,眸中精光一閃,「找到的是屍首吧。」
  「是。」風生衣連奉承的話也不敢多說一句,手中閃亮的一物奉給李俶:「這是屬下從她屍首旁撿到的。」一枚晶瑩通透的玉釵,光芒似乎是嬌異的,他倏的一驚,他認得,他怎麼會不認得?崔彩屏向他炫耀過,那是沈珍珠送給她的,又被她冷冷的扔在首飾匣中,再不問津。
  他將那枚玉釵狠狠的拍在几案上,悄而無聲的斷為幾截,碎片紮在他的掌心,慢慢的滲出血來。他渾然不覺,揚手由身畔劍架抽起寶劍,沉聲道:「走!」
  風生衣還不明所以,但見李俶雙目如火似荼,雖是寒冬,一股熱浪直向外襲去,生恐他亂了方寸,當下也顧不得避忌,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衣袖,急道:「殿下謹慎!殿下謹慎!」只這一拖一攬,李俶腳步稍緩,昏亂的心境也然稍有明淨,他慢慢回過頭凝視風生衣,一縷思緒凝結眉宇,顯得他陰沉面上更上深沉之色,一字一頓道:「你說得不錯,這件事,大有可疑之處!」
  「殿下,殿下!」大殿內忽然闖進一個人來,氣喘吁吁,頭盔散亂,原來是左衛率嚴明,開口道:「有王妃的消息了!」
  李俶一怔,疾步向前,雙目灼灼問道:「你說什麼?」
  「殿下,」嚴明喘過一口氣,「某剛剛收到金城郡秘報,說是昨日傍晚西涼國使節過郡時,攜帶了兩台裝載陛下禮物的車輛,那兩台車高及過人,十分可疑。」
  西涼國,陛下的禮物,高過人的車輛,兩台……不,陛下並沒有贈送這麼多的禮物!李俶驀的轉身,令道:「傳令下去,速備車馬,即刻啟程金城郡!」嚴明得令急急退下,李俶當前邁步出殿,風生衣緊隨其後。
  殿外廊下的陰影裡,幽幽閃出瘦長的身影,輕輕喚道:「殿下。」李俶百忙中回眸匆匆一瞥,原來是獨孤鏡,稍有寬解的臉微微拉下,問道:「什麼事?」他的聲音如此陰冷,刺得獨孤鏡心中寒意叢生,廖廖三個字,原來他連對她多說一個字,問一聲「你找我什麼事」都不肯給予,自己拚命的掙來這麼多,換不得他青眼一顧。然而她還是抱著希望,不肯妥協的,她幼失雙親,孤苦漂泊,今日所有一切全靠自己雙手爭取,她不信命,不信永遠,不相信眼淚,什麼都不信,她只信自己。正正嗓子,她保持著為婢女時的恭謹嚴肅:「殿下不能去金城郡,年關將至,陛下若沒有殿下陪著守歲,只怕大為煩惱。」
  年關,守歲?原來快要過年了,可他的珍珠,此時不知飄零何處,他的心,除了痛,就是慌亂。他冷冷哼了聲,朝她邁進一步,她不由自主向後退,逼視著她:「本王已讓你稱心如意,我能給你的,不可能再多。憑你是誰,我和珍珠的事,再別想插手!這回珍珠之事,若我查出是你幹的——」他撥劍出鞘,「撲」的一聲,那寶劍直沒廊柱之中,唯有劍鞘上的寶石忽忽閃動。
  獨孤鏡回過神,長長的廊道上,已沒有他的身影。元德殿內,依舊燈火通明。她拖著長長的裙裾,一步一步走向那根廊柱,每一步似有千斤重,重得抬不起腳,重得她不想再走下去。她一直在夢想穿上這身衣裳,她到底是穿上了。這樣還不夠,她還可以走得更遠,她要屹立於浩大威嚴的朝堂上,看誰敢小瞧——她這名出身卑賤的婢女。
  終於走近了,她抬臂猛力一抽,居然將那劍抽了出來。這是他十五歲冠禮時,陛下賜給他的寶劍,劍氣如霜人如虹,上綴寶石讓人目眩神迷,就和她一樣,這一生,都為他目眩神迷。

  第十二章 玉雪為骨冰為魂(1)

  李俶冷冷一揮手,左右侍衛連拖帶夾,將杜平往帳外拉。杜平魂飛天外,搖擺著碩大肚子笨拙的掙扎,卻哪裡掙得脫精挑細選侍衛的鐵腕鋼臂,只得狂呼「殿下饒命,殿下饒命——」,李俶嫌惡的轉過臉,陳周對領頭的侍衛作了個砍頭的手勢,喝道:「拖遠一些,別污著殿下的清音。」
  營帳外朔風凜冽,吹得帳幕呼呼作響,如無意外,又一場浩大的雪即將降臨。陳周打了個寒噤,李俶背向他而立,看不見他的神情。他想了想,還是開口勸道:「殿下,寒冬冷峻,趁著天色尚早,咱們還是速速拔營回郡城內……再說,建寧王想來已趕到金城郡,二位殿下先作商議,再定下策,可好?」
  李俶沒有回答,穿著厚實的錦袍,身軀頎長,玉樹當風。陳周戎馬半生,門弟寒微,由對高麗、吐蕃、大小勃律的數百場陣仗中一步步殺將出來,斬首數以千計,由小小隊正,至校尉、折衝校尉,及至今日的一郡之最高長官。他是從刀中血中拚殺出來,世上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沒有他不敢動的人,惟有對這年青的王爺,他的敬畏由心而發,甘心鞍前馬後誓死效忠。這種敬畏何時而起,他無法追記,是他十三歲那年塞外引弓,一箭光寒十九州;還是那年遠觀其冠禮,王者之氣君臨天下?
  「傳令,火速拔營繼續前行。」李俶忽的轉身令道。陳周再也沒想到是這樣,偷覷李俶面龐,無喜無怒,滿眸星火,映照得這幽暗的營帳也熠熠輝煌。方圓十幾餘裡已細細查過,一無所獲,西涼國在涼州以西,他是要直搗那邊地小國麼?他敢麼?他會麼?他簡直不敢想像下去,知道再怎麼勸說也沒用,只得傳令下去。
  侍衛牽過馬來,李俶飛躍上馬,天地昏眩,身軀似是不屬自身,斜斜的向旁倒去,「殿下」,驚呼的同時,一雙胳膊適時將他托起,他瞬時清醒過來,重新屹立馬上,面前的風生衣焦急中帶著懇切:「殿下,你需要休息,你必須休息!」不眠不休的十幾天趕路,縱是鐵打的身軀也受不了,更何況,他是金玉之質。
  休息?他皺皺眉,他還有什麼休息?他已沒有退路,他必須得將她找回來,否則,這一生,他將無法安寢。
  他猛的一揚鞭,率先飛馳而出。風生衣和陳周面面相覷,旋即躍馬跟上,腰懸寶劍身佩長弓的上千校尉、騎士,大隊的兵勇士卒,浩翰的隊伍氣貫長虹,朝雪嶺塞外奔去。
  雪,紛紛揚揚的飄落,開初,還帶著幾分中原雪的纏綿柔潤,漸漸的,那雪便如瘋似狂,一層層將草木山嶺覆蓋。李俶只策馬狂奔,但見這天地茫茫,天色晦暗,哪裡有玉人的蹤影?
  他的馬彷彿也禁受不住這樣的寒冷,磨蹭一下突的停下不動。「劣畜!」他狠狠的給了它一鞭子,那馬抖了抖,仍然不動。
  「殿下,馬受傷了。」風生衣上前說,這才發現這匹他素來最愛的大宛良駒果然受了傷,右前蹄沁出絲絲血,在雪地映襯下格外觸目。李俶下了馬,風生衣在馬蹄下一陣摸索,才道:「原來馬被紮住了。」說著,用力拔出紮住馬的物什,那馬真是剛烈,雖然吃痛並不胡亂嘶鳴,風生衣已從懷中取出藥物,撕下衣袍一角,三下五除二將傷處上藥並包裹好。
  「噫,這是什麼?」陳周隨手拾起風生衣拋在地上的物什,方要仔細查看,卻被李俶截手搶過。那物什雖被踐踏得不成原形,細察之下,仍可認出是女子用的釵簪之物,針腳彎曲,還沾著那馬的血跡。李俶不動聲色的緩緩看著,面色漸漸微白,猝然抬頭,方覺自己聲音竟在微微發抖:「三人一隊,這前後二十里,給本王一寸寸的搜!」他以袖小心拭去釵上的血跡,先是緊緊握在手心,再捂入懷中,似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幾名貼身侍衛在旁看得呆了。
  「稟殿下,左旁樹林中有異象!」一名校尉報道。
  離正道百步之距的樹林中,果然有不同尋常的蹤跡。雖然十餘日以來的大雪和雪後晴好天氣,將原有的情形破壞,但破損委地的樹木,樹木上的刀劍之痕,遍地零零碎碎的綾羅錦緞,兵刃斷木,零散的十幾具屍首,死去的馬匹,顯見此處曾發生過激烈的搏殺。不祥的預感一分分滲上心頭,李俶腳下一個踉蹌,方發覺腳下絆上了一具屍首。風生衣低聲道:「屬下已一一檢視過,屍首共有十六具,全是西涼男子。」
  李俶默不作聲,蹲下身看眼前這具屍體。這是一名壯年男子,雖是寒冬,因著時日較久,屍體已散發出惡臭,多處已然腐爛。然而他的眼睛竟然還是圓睜著的,面上的驚恐之意在死去十餘天後依然未散,脖上一道腐爛的大口,一刀取其脖喉,是其斃命之因。一具具屍首的看去,幾乎均是一刀致命,西涼國以刀法凶悍揚名,使團共十六人,其中不乏高手,竟全部在此斃命,不留活口也罷了,倒底是什麼人有如斯神勇,奪十六人之性命如探囊取物,令這些死去的人如此驚懼?是獨孤鏡導演了這一切,知道自己來到金城郡 ,又殺人滅口?不,不可能。來前已囑木圍將她嚴密看守,再者,她沒有這樣的能耐,這樣的高手,他生平未見。
  他感到身子從未有過的寒冷,冷徹透骨。
  「那是什麼!」一名侍衛在身後小聲說道,李俶抬頭往樹木深處望,那幽幽暗暗的木林叢中,還佇立著什麼。他大踏步朝那個方向奔去,「保護殿下,」陳周低低的一喝令,數十名侍衛緊緊跟上。
  近了,近了,高及過人的車籠,天色為什麼暗得這樣快,愈走近,他的心愈不受控制的狂跳。
  陳周和風生衣晚了十來步,看見他頹唐的雙手搭在車籠上,大口大口的喘著長氣,彷彿已經耗完了最後的力氣。車籠的門有刀劍劈破的裂痕,有破碎的御封,一觸即開,裡面空蕩蕩沒有任何東西。
  「為什麼只有一台車?為什麼車內沒有人?」李俶轉過頭,空空落落的眼睛,直問風生衣,讓風生衣也生出虛泛無力來。
  「稟殿下,」陳周忽的想起一事,突然出聲,讓李俶一驚,「下官想起,西涼使團入關時確然只有十六人,但據出關記載,竟有十七個人。那多出的一人,是名女子,並不在被殺西涼人之列。」
  「有字!」風生衣伸手在那車籠中摸索一陣,忽然喜道。
  李俶精神一振,朝風生衣所指之處摸去。細緻的木紋中,要摸出字跡來實在艱難。他深吁一口氣,瞑上雙目。花紋是花紋,而在那一壁上,一條一劃,由上至下,用釵刻下的細痕,越往下,痕印越淺越細,越顯得她的微弱無力。他的心要滴下血來,可不知,她的身上,是否在流著血?
  撫至最下方,他眉宇一收,這是一個字。迴環曲折,這是什麼字?
  陳周轉頭低令「拿燈火來。」
  十餘支火把傳至李俶面前,他陡的展眉,「回」,這是個「回」字!
  他揚眉朝北方眺望,皚皚賀蘭山,距此千里之遙。賀蘭山的那一方,是方滅了突厥汗國,統一漠北的回紇王庭。
  她在車籠之中昏沉欲睡,出金城郡行了多少天路,她快要不記得。迷離中聽見那通譯女子一聲大呼「回紇人來了」,車馬亂奔,她身不隨已在車中巔來簸雲,刀劍齊鳴之音不絕於耳,幾聲短促的慘叫後,萬籟俱寂,馬車奇跡般停下。面前響起一個男人果決而不容抗拒的聲音: 「你是誰!」
  她當然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下意識的整理髮鬢,悄悄收起那枚金釵,抬頭朝聲音的方向淡然一笑,反詰道:「閣下又是誰?」
  頜下一痛,那人彷彿擎起她的下巴,仔細察看她的容顏,重重喘口氣,有著些些的失望:「原來你是盲女。」話音方落,沈珍珠腰上一沉,竟被那人攬腰提出車籠,將她扛於肩上,大步向前走去。她頓時慌了,但覺對方臂力驚人,稍作掙扎,如溺水之人抓不住半分浮萍。只得在他肩頭毫無意義的又捶又打,大聲叫道:「放我下來,放我下來。你要帶我去哪裡?」
  那人並不作答,行了約百餘步,手臂竟然一鬆,沈珍珠毫不提防,仰天摔倒在地,倒不覺痛,觸手處地面墊起了一層厚厚的雪,只是狼狽已極,心中又羞又恨。聽得那人猛的一聲斷喝,聲振雲外,應者雲集,總有百十人之眾。用胡語吩咐一番,得令之人個個聲調氣壯如牛。
  馬蹄聲近,她身子一輕,又被那人扣腰提高,重重放置在冰冷的馬鞍上,聽得他森森然的話語:「我不管你是誰,照咱們回紇人的規矩,我默延啜救你一命,從此你一生一世便是我的奴隸!」
  她冷汗沁出。奴隸?一個回紇男人的奴隸?這樣的活法,這樣的受辱,不如死去,不如死去。她默默的捏緊手上金釵。默延啜已附身坐在她身後,左手毫不顧忌的握住了她的一隻手,那手是灼熱的,粗獷的男子之氣,她心一橫,提起金釵便朝自己咽喉所在刺去。
  那痛是如此醒目,恍惚中她看見李俶與獨孤鏡,洞房明燭,笑語嫣然,在這個世上,她是否可有可無?韋妃要她扶佐他,他並不需要她的扶佐,他不需要她了……
  她再度醒來是在一輛馬車上。原來,想死也並不容易。那個默延啜在關鍵時刻打飛了她的金釵。
  「穿上它!」默延啜進入馬車中,扔了一件東西在她腳側。她躺在車上,漠然不動。要自刎難,這樣冷的天,要餓死要凍死還不容易麼?
  她巋然不動,想是惹煩了默延啜,上前一把將她拽起,一樣毛絨絨的東西生生被罩在她身上,她冰涼的身軀立時暖和起來,同時,一股嗆人的膻腥之氣直衝她的鼻眼。她許久未食葷腥,不禁掩口乾嘔起來,隨口問道:「這是什麼?」
  「才剝下的熊皮。」默延啜的回答漫不經心,沈珍珠聽了渾身一顫,如遇鬼魅,伸手要脫,默延啜將她雙肩一緊,她半晌喘不過氣來,聽那人狠狠說道:「你敢脫!你的命是我的,沒我默延啜的點頭,你休想死!」說畢將她重重一推,虛倒在馬車上。
  就這樣,馬車一路前行。默延啜三天兩頭來看她。她不吃,他反制著她的雙手,強行餵食;氣候冷得驚人,她偶爾落下的一粒眼淚,轉眼便成了冰塊,他打來一匹又一匹的熊皮為她御寒;他搜走了她身上所有利銳之物。
  「過了這座雪山,我們就快到家了。」這天,默延啜進入馬車,開口說了這句話。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沈珍珠冷冷答道。
  默延啜觸近她的面龐,發出一聲冷笑:「這有區別嗎?你就快是我的人了。」沈珍珠伸手朝面前摑去,卻被默延啜牢牢箍住,手腕痛得要落下淚。她竭力咬牙忍住,憤恨喝道:「你敢!」
  「哈哈哈!」默延啜仰天長笑,似是聽到最可笑的笑話:「我不敢?我為什麼不敢?漠北草原、雪山,天神賜給我默延啜的土地,這一切,包括你,都是我的,我有什麼不敢?」
  沈珍珠渾身一震,默延啜,她敢情是糊塗透了,竟然忘記他是誰。
  他是誰?回紇二百餘年來不世出的汗王,聲威震世,聞者披靡。十六歲登汗位,五年前,一人親率五百精騎殺入突厥牙帳,生擒突厥可汗,繼而聯合拔悉密、葛邏祿諸部,大戰突厥餘部於烏德山、室韋等地,威撼大漠,盡得古匈奴地。此乃千古不世之功,連太宗皇帝也未能擊破的突厥一部,竟在他手下灰飛煙滅。
  她想了想,譏笑道:「想不到葛勒可汗也會做擄掠女子之事!」
  「好!」默延啜不怒反贊,有些玩味的又抬起她的臉頰:「你這大唐女子,倒有些與眾不同。不過,你最好弄清楚,擄掠女子的是西涼人,救你的才是我堂堂回紇可汗。」
  沈珍珠悶哼一聲,答道:「此時情境,你們難道還有區別?還有一輛馬車吧,也被你『救』來了!」
  默延啜答道:「你說那西涼女人趕走的那輛?本汗王刀下從不沾女人之血,那女人要跑也由得她——」說到這裡,忽的醒悟沈珍珠在套他的話,聲調一肅,喝道:「好個狡黠的女子。告訴本汗王,你究竟是廣平王妃,還是建寧王妃?」
  沈珍珠怔住。
  默延啜呵呵一笑,放下抬住她下頜的手,說道:「你不必驚異,近幾個月以來,大唐廣平王向我回紇派出逾千名細作,找尋二位王妃行蹤。若我不知究的,這個汗王豈不是白當。」沉吟一時,斷言道:「本汗王遠在回紇便已聽說,廣平王妃聰慧過人,建寧王妃溫柔淑致。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是廣平王妃沈珍珠!」
  沈珍珠沒想到這名汗王對大唐皇室也瞭如指掌,對他的佩服增了幾分,然而氣勢上卻是不能弱的,截口道:「可汗既然知道我是廣平王妃,應知大唐與回紇歷來交好,若將我送回故土,夫君廣平王對可汗感激不盡。兩國之間,更添一段佳話。如此兩全其美,可汗何樂而不為?」
  「王妃莫非認為,你還有條件對我循循善誘麼?」默延啜嗤然一笑,道:「你可知道,本汗王改主意了。」迫近她的如玉面龐,一字一句的慢慢說道:「我要你做我的第二個可賀敦。可賀敦你想必知道是什麼意思吧,用你們大唐的話說,就是皇后——」
  沈珍珠大驚,脫口而出:「你休想!」轉念又怕過於激怒他,補道:「你堂堂回紇汗國,讓一個瞎子當可賀敦麼?!」
  「這不勞你操心,」默延啜斷聲道:「我回紇可汗要讓自己的可賀敦復明,哪怕上天入地,也必能辦到!」
  她聞到他越來越逼近的灼熱氣息,她掙扎著要立起身來,反而將嘴唇蹭上了他的臉,他如被電掣,懷中忽的起了無盡的渴望,狂熱的吻下她的頸項,「不,不要」,沈珍珠無助呻吟,默延啜卻更加熱烈的將吻漸漸向前延伸,一直吻到她的唇間,壓迫得她沒了呼吸,沒有喘息。
  「轟隆———」平地裡發出雷鳴般的巨響,馬車像是打了個趔趄,沈珍珠與默延啜都是向側一歪,沈珍珠暫時擺脫了他的鉗制,下意識身子向後一縮,全身不自禁的抖瑟。靜默頃刻,默延啜聲調鎮定:「不好,雪崩了!」

  第十三章 駿尾蕭梢朔風起(1)

  這場雪崩撼天動地。
  默延啜將她抱出馬車時,天地都在顫抖,耳邊轟轟隆的巨響,好似遭遇千軍萬馬由高山衝鋒而下,兵士尖叫,萬馬奔騰。默延啜抱著她健步飛馳,東騰西躍,讓她感覺是在飛翔,唯有雪雹打在她身上咯咯的痛,提醒她正在經歷駭人的天災。人與自然相比,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沒過多久,默延啜放她下地,將她雙肩一按,坐在地上,豪聲令道:「乖乖的躲在這,不許動!雪崩時候,山上的一切都會鋪天蓋地地滾下來。有這塊大岩石擋著,你會沒事。」她下意識的拉住他:「你呢?」
  默延啜一把推開她,聲音漸遠:「還有我的士卒!」
  沈珍珠躲在那塊岩石後,心中七上八下。人生際遇多麼不可思議,一路而來,竟立於此雪山寒地,莫說雙眼無法看見,就算復明,此際遙望中原,料也是惘然。
  默延啜遲遲沒有過來。真是可笑。這個人方纔還想佔有她,現在,她居然在掂記他的安危。默延啜,名不虛傳,撇開其他不說,確然是一個英雄,是真正的王者。
  她聽見嘩嘩的積雪滑落不止,有名兵士在她身側狂喊著,她情不自禁朝那個方向抓去,不經意就抓住了一隻纖細的手,「救我!」那名兵士的聲音是稚嫩的,漢語也不標準。這是一個小孩啊!她一手扶住那塊岩石的邊角,一手用盡全力去拉那隻手,然而她的氣力是那樣弱小,不僅不能將那兵士拉上來,反而自己也漸漸向下滑落。「快放手,下面是懸崖,你也會沒命的!」那名兵士感覺到了這一點,嘶聲叫道。
  「死就死罷,也沒甚麼可怕!」她黯然自語,更加抓緊那隻手,任著自己朝下緩緩滑落。
  「你這蠢人,在做什麼?」默延啜的暴喝從天而降,沈珍珠身子一輕,已被他拉起來,同時聽得那小兵士一聲歡呼,想是也被默延啜救起。
  默延啜喘著粗氣,沈珍珠知道他又要開口罵人了。卻聽那小兵士一聲大喊「可汗,小心,雪塊——!」,尚未反應過來,全身被一個溫暖魁梧的身軀包裹著,昏天黑地的朝地上滾去。吳興冬天下雪,柔密如糖,甘之如飴,她常愛與素瓷、紅蕊在府中花園滾雪球,雪球越滾越大,哥哥就會在旁喝止「快停下,這樣冷的天,看明天又喝趙大夫的藥!」
  她現在便如同滾雪球,咕轆轆順著那懸崖直往下滾,似乎停不了的往下墜,有石塊從身畔飛過來,發出駭人的呼嘯聲,她時不時地碰到石塊上,或者被飛來的石塊狠狠地砸一下。
  終於,她身上一陣巨痛,身子撞到沒有滾動的岩石上,停了下來。
  她手觸到默延啜的身軀,推推他,「喂!」
  默延啜沒有動彈,再重重推一下,還是沒有動!
  她的心提了起來,慢慢的朝默延啜的身上摸去。他臉上有扎手的鬍鬚,一觸之下,她閃電般的收回手。手中沾乎乎,嗅在鼻下一聞,血!
  這麼久的黑暗生活,讓她習慣用觸覺來感應一切。她憑著直覺觸摸到默延啜頭部的傷口,傷口並不大,血卻汨汨而出。雪崩已經停止,身下是厚達尺深的積雪,他再不醒來和止血,任是英雄蓋世,也得葬身雪海。
  沈珍珠只得繼續重重的推他,他的身軀簡直象座山;大聲叫喚他的名字,也沒有反應。她急了,長長的指甲摸索著向他的人中穴位置狠狠刺下。
  「啊」,默延啜呻吟一聲,立時坐起。他的身體極為強健,方才不過是頭部被飛石擊中,一時昏厥而已。沈珍珠纖長的指甲上,還殘留一絲他的血跡,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終於說道:「想不到我默延啜一世英雄,今天要你這個女子救我。也罷,你我各不相欠,等回到哈刺巴刺合孫後,我自會差人送你回唐室。」
  然而他們二人並未脫離險境。默延啜包紮好傷口,方發現二人其實正處於懸崖的當中一段。這懸崖高達千尺,若摔下來本份所當死,幸得懸崖積雪厚實,中部有塊巨石突出,二人下滑後被巨石所擋,才僥倖存了性命。只是現時二人上下無路,天寒地凍,無水無糧,豈不坐以待斃?
  凜風拂來,猶如刀子一樣刺入肌膚,沈珍珠凍得渾身發抖。隱隱聽見上達數百米兵士的呼喊,默延啜眉頭一皺,聽到又有何用?任是天神降臨,也無法將他們救出生天,不如節省氣力,謀求生存之法。
  他極目四方,雪海茫茫,他的都城哈刺巴刺合孫被掩蓋在雪山那一方,長吁一口氣道:「不知王妃可有膽量同我一搏?」
  沈珍珠數日來由生至死,由死至生,翻轉了數個來回,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答道:「如何脫險,珍珠只把命交予可汗,全憑可汗作主!」
  默延啜豪氣干雲,長嘯一聲,四方震盪,不容置疑的緊攬沈珍珠雙肩,抱著她縱身一躍,跳下懸崖。
  「已到哈刺巴刺合孫了?」沈珍珠問。懸崖下正是湍急的河流,默延啜身負奇功,落水之時減輕下墜之勢,二人均得無恙。只是從懸崖之底回返哈刺巴刺合孫,多費了十餘日功夫。
  「到了。」黷延啜方才尚有幾許興奮,此時的聲音仿若以冰水所滲,開初並不覺得冷,越用心體會,越寒入骨髓。
  沈珍珠正在錯愕中,肩頭被默延啜向後一扳,聽他壓低聲音道:「情況有變,咱們現在不能進城。」一把攫住她的手,東彎西拐,崎嶇不平,行了一個多時辰,才停下來。
  沈珍珠抬頭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默延啜道:「哈刺巴刺合孫城門守備將領是我的心腹,現與軍士已全部被換,恐防生變。」沈珍珠暗自心驚,難道默延啜掉下懸崖,比大隊人馬晚十餘日回去,回紇國中之人以為他已死去,要重立新君了麼?問道:「那替換的將領是誰的親信?」
  默延啜冷笑:「是尼比斐——我親弟弟的人。他等了這麼些年,真是等不及了。」手掌往壁上一拍,轟轟作響,有灰土落在沈珍珠的發間、衣上,喝道:「癡心妄想!」沈珍珠拍下頭上塵土,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默延啜道:「這是一個洞穴」。揚手往前推去,悶響一聲,面前出現一道石門。對沈珍珠道:「跟我走,這有入我皇宮的秘道。待我整齊人馬,殺他個措手不及。」
  沈珍珠搖頭退一步,道:「可汗,這秘道還有誰曉得?」
  默延啜道:「這秘道建成一百餘年,建成之日,施工民卒全被賜死。普天之下,現時知道這條秘道的只有我與我的可賀敦兩人。」
  沈珍珠又問道:「可賀敦與汗王可是情意篤深?」
  默延啜聽她之話大有深意,思忖片刻道:「可賀敦哈絲麗嫁我八年,生有一子。」
  沈珍珠聽了慢慢說道:「這我就不明白了,恕珍珠莽撞,以可汗所想,若可賀敦得知有人謀篡,會當怎樣?」
  默延啜想了想,說道:「哈絲麗剛烈機敏,若知尼比斐篡位,必會不允。」
  「她若不允,尼比斐該當如何?」
  默延啜心中一沉:「尼比斐心狠手辣,少則幽禁,重則對她和移地建下殺手。」回紇雖仰慕中華文化,但二百餘年來遊牧為業,過的是噬血而生的生活,對中原的所謂居天下須「名正言順」之說嗤以鼻息,就算是尼比斐篡位奪權,殺人妻子,但成王敗寇,無人會說閒話。
  「那以可汗判斷,此時可賀敦是否已知道尼比斐謀篡之事?」沈珍珠問。
  默延啜十分不解,說道:「我回紇的可賀敦不同你唐室的王妃、公主,還有夜禁等等拘束,可賀敦哈絲麗常在城中遊玩,與民同樂;百姓也不當她是王后,親熱非常。若是城門守將被換,她料無不知之理。」
  他心繫妻兒安危,攫過沈珍珠的手,往密道進去。
  沈珍珠拂袖掙開,急聲低喝道:「可汗,進去不得!」
  默延啜回過頭來,看她雙目直直望著前方,雖失了神采,但臉上的急切之色顯而可見。聽她說道:「可汗是男兒,或者不如珍珠留心,可汗可曾聞到,這洞穴之中,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女子脂粉香氣。」沈珍珠已數月未用脂粉,香氣自然不是她所發。而依默延啜所說,這條秘道只有可賀敦知道,那麼,這應該意味著,哈絲麗來過這裡。
  哈絲麗為什麼會來這裡?是發覺尼比斐陰謀,被其追殺,從秘道逃走時經過這裡?還是?……
  默延啜心上彷彿被重重一捶。
  心中隱密的一頁,明明知道有蹊蹺卻不願直面的一頁,終於,被揭開。是的,跟隨他赴大唐邊陲的全是心腹死士,若以為他墮崖已死,只會將死訊以最秘密的方式告知可賀敦哈絲麗。哈絲麗得知,就算不抱著最後的希望再去打撈自己屍體,也會立即聯合親貴股肱大臣,先是秘不外宣,再全力控制軍隊和要害之所,扶幼子移地建繼位,怎能輕易讓尼比斐奪了都城城門的守衛大權?
  哈絲麗啊哈絲麗,你究竟是何心思?邁過這道秘門,通過長長甬道,當他步入皇宮之時,是否已隱埋萬千伏兵,只等他若能僥倖生還,再將他縛於網中。
  他該怎麼做?身邊無一兵一卒,哈刺巴刺合孫位於回紇王庭腹地,城外並無駐軍,回紇地廣人稀,最近的駐軍在富貴城,由叔父奇斯掌控,離此三四百里。
  他捏緊拳頭,手指骨節「咯咯」作響。重重一掌擊在那石門,石門粉碎,碎屑四洩,面上閃過一絲獰笑,揚聲道:「雖萬千兵馬,我亦敢往!我默延啜,才是回紇可汗,天神所托!走,隨我由秘道殺入皇宮——」一把攬住沈珍珠,依然朝秘道走去。
  「不,」沈珍珠輕聲道,「我會拖累可汗,我在這裡等你。」
  默延啜毫無顧忌揚聲長笑,末了,說道:「你,永遠不會成為我的負累。」
  秘道狹長黑暗,根本無法埋伏伏兵,默延啜攜著沈珍珠長驅直入,行了大約一柱香功夫,他側身按住沈珍珠,附耳道:「前面是秘道出口的石門,別動。」沈珍珠便知已到秘道出口。哈刺巴刺合孫雖為回紇都城,從秘道的長度判斷,其規模實實難與大唐長安、洛陽比肩。
  眼見一場惡仗在即,默延啜精神陡長,對沈珍珠道:「你跟在我身後,且看我力克千軍。」一時忘記沈珍珠雙目已盲,哪裡「看」得見。沈珍珠笑笑點頭。
  默延啜深提一口氣,揚掌向那石門擊去,石門破裂同時,左手拉著沈珍珠衝出秘道,右手彎刀揮曳。這秘道在皇宮內的出口,乃是內寢殿一處不起眼的牆壁。出口兩側和寢殿外原是密密麻麻的埋伏了上千名士卒,只等著萬一默延啜未死,由秘道入宮,開啟石門一擁而上,將他垛為肉漿。雖然十餘日以來,未有動靜,但當值之人絲毫不敢懈媽怠,每日輪值輪崗,寸步未曾離人。只未曾想到,默延啜竟然已識破陰謀,出其不意擊破石門,自行殺將出來,猝不及防。默延啜刀法凌厲,轉眼間彎刀所指之處,慘叫連連,有數十名士卒殞命,殺出一條血路,逼出寢殿之外。
  一出寢殿,外間的士卒已層層逼將而來,剎那間刀光一閃,又是一排士卒倒於刀下。默延啜暴喝一聲:「默延啜在此!有不怕死的,直管上來!」默延啜之神勇素來已為回紇軍士神化,在場叛軍原系尼比斐直屬,未曾跟隨默延啜南征北討,也沒福份親眼見其神威,今日一旦親識,一些膽小年幼的,已然膽寒後退。
  一名士卒瞥見默延啜身後的沈珍珠,乘默延啜向旁處砍殺之際,揮刀朝沈珍珠刺去。哪知默延啜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腳反踢出去,那士卒飛起數丈之遠,後腦撞在石階上,當時殞命。默延啜怒道:「欺負婦人女子,我回紇沒有這樣的士卒!」
  「聽我號令,有拿下默延啜人頭者,賞黃金千兩,封萬夫長!」潮水般的士卒由寢殿外四角湧入,對面的石階上,優雅的走上一個人,朝在場士捽髮號施令。
  默延啜心中沉痛無比,她依然是那樣美艷,一顰一笑勾魂奪魄。這是他最親近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可賀敦。可是,此際她與他相距是如此遙遠,他甚至分不清她嘴角的笑,是甜蜜,還是猙獰。
  「哈絲麗,」他幾乎是咆哮,「這是為什麼?」雖然聽不懂回紇語,沈珍珠也能聽出這聲咆哮中包含的痛楚、傷心和……失望。沈珍珠在這一瞬間明白過來,默延啜孤膽赴會,未嘗不是心中尚殘存一縷希望。
  只是,這縷希望,現在被狠狠擲地,已成粉齏。

  第十四章 洪波洶湧山崢嶸(1)

  從石階後陰暗處,慢慢踱出一個人,面容僵硬陰冷,攬住哈絲麗肩頭。兩人並肩,眼中充滿殺意。
  哈絲麗和尼比斐,他們果真合成了一路。若尼比斐繼汗位,以回紇慣俗,哈絲麗當繼嫁尼比斐,還是回紇的可賀敦。可是,移地建是她親子,她難道不想親生兒子繼承汗位麼,她的心腸何以如此歹毒。
  默延啜點頭道:「好……好……」驀的仰空長嗥,聲激長空,天地闔開。
  尼比斐揮揮手,士卒洶湧朝默延啜殺去,嘴角流出冷笑。
  默延啜彎刀劃出的刀光形成一道道光環,四外飛舞間映得日月無光,緊守殿外石階,護著沈珍珠。一批批的士卒攻上來,又咕咚咚滾下屍體,不多時,石階上下梯步,堆滿了肢體殘缺不全的屍體。默延啜如此神威,尼比斐不禁暗暗變色,扭頭對哈絲麗說:「快,去把移地建弄來!」
  移地建才五歲,虎頭虎腦,十分活潑可愛,很快被幾名貼身士卒抱來。哈絲麗一咬牙,抽出側旁士兵的長劍,直抵在移地建脖子上。移地建不明所以,張口叫了聲「姆媽」,嗚嗚的哭了起來。
  「默延啜,還不束手就擒!」哈絲麗一聲高喝,打鬥暫且停止。
  默延啜目眥欲裂,喝道:「哈絲麗,他是你的親生兒子,你竟敢這樣威脅我!」
  哈絲麗開口,一句話一句話說將出來,竟是這樣寒冷陰毒:「我從沒當他是我兒子,他是冤孽,他是天神派來懲罰我的。我要他死,我要他死!」說到這裡,情緒竟而失控,狀似瘋顛,真的提劍往移地建稚嫩的脖上抹去。
  「你敢!——」默延啜眼望不得救,暴喝聲中斬殺擋在面前數名士卒,飛身向對面石階衝去。
  一切均在電光火石之間,哈絲麗正提劍刺殺親子,無人可以阻擋之時,忽的一聲慘叫,右手腕被人拿住狠狠咬了一口,劇痛難禁,「光鐺」,長劍落於地上。
  哈絲麗惱怒無比,回身見咬了自己手腕的竟是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衣裳濫褸,黑黝黝倔強的臉。此時情況混亂,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小小少年竟跑上石階,壞了自己大事。尼比斐已拿劍往少年身上殺去,但那少年身手頗為靈活,幾閃幾避,尼比斐的劍竟然近不了他的身,不禁大為光火,喝令左右道:「給我殺了這小子!」
  「統統不許動!」尼比斐的話音未落,從天而降一道吼聲,尼比斐劍勢一緩,抬頭望去,不禁倒抽涼氣。
  四面宮牆上,如黑雲般密佈士卒,居高臨下,人人手中握著一柄弩弓,箭在弦上,只待發動。那領頭怒吼之人,正是默延啜最信重的護衛首領詹可明,自他發動政變後,倏然失蹤。此時二人照面,他頓時面色如土。
  詹可明已從高達十餘米的宮牆一躍而下,一提一攜,轉瞬便在尼比斐面前將移地建抱走,飛奔半膝跪至默延啜身前,朗聲道:「可汗,詹可明聽到長嗥,即刻率兵趕到,幸不辱命。」
  默延啜欣然點頭,一手摟抱起移地建,道:「移地建,有父汗在,別怕!」右手將詹可明扶起,拍肩讚道:「好詹可明,來得正是時候!傳本汗王之命,叛軍速速棄械投降,敢妄動者,一律射殺勿論!」
  尼比斐見大勢已去,猶作困獸之鬥。提劍指著石階上的沈珍珠令道:「抓住這個女人!」沈珍珠此時相距默延啜甚遠,幾名臨近她的心腹親隨果真沖沈珍珠撲去,卻聽「撲撲」幾聲,宮牆上士卒箭無虛發,各中要害,倒地掙扎幾下,斷氣而死。默延啜動若驕龍,彎刀出手如雷電掠空,尼比斐只覺面前寒光幻動,胸懷熱血沸騰,仰天倒地。
  哈絲麗渾身亂顫,彷彿不信眼前發生是真的,緩緩蹲下身子,見那彎刀正中尼比斐心口,人雖死去,雙目不瞑,她面上一擰,笑了起來,先是輕輕的笑,笑聲漸大,「哈哈哈」朝著默延嗓狂笑不止:「你殺了他?」一步步逼近默延啜:「你殺了我的父親、我的兄弟,哈哈哈,你終於也殺了自己的兄弟,哈哈哈!」
  默延啜只用沉痛的目光望著她:「原來你一直沒有忘記,這麼多年,你早不是突厥王公郡主,你是回紇汗國的可賀敦。」
  「我們突厥人,永遠知道以血報血。你以為,你給我尊貴的名位,你寵我慣我,我生下你的兒子,我會忘了這血海深仇?不,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這一天。」她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金晃晃的刀靶,鑲嵌奪目寶石,刀身出鞘,寒光四溢。「可汗,」詹可明欲上前奪除,被默延啜手臂一擋,只得停步不動。
  「只可惜,」哈絲麗撫摸刀身,環顧四周宮牆的士卒,嘴角露出淒婉的笑,夕陽餘光照在她面龐上,更是顯得艷美無比,說道:「你終究沒有全信我,你還留了一手,令得我,終於功敗垂成。」
  「哈絲麗,你太心急,」默延啜緩緩說道,「我囑詹可明秘密訓練的這批玄衣士卒,原是為防宮中生變。我一直在想,等再訓練一段時日,就該告知你。」
  哈絲麗搖頭,「我不信,回紇人都不可信」,移地建睜大眼睛,懵懂的望著發生的一切。她猛的翻轉刀頭,用盡全力刺入自己腹部。慢慢的倒下,默延啜彎下腰,聽到她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我,決不讓自己死在你的刀下。」
  移地建這才撲到哈絲麗的屍身,「姆媽,姆媽」的哭叫不已。
  默延啜面容一肅,伸臂將移地建提起,隨手朝詹可明身上拋去,詹可明一怔,忙的接到懷中。聽默延啜道:「帶進去,哭哭啼啼,丟我回紇顏面。」
  梟首皆已斃命,餘下士卒紛紛放下兵器。
  默延啜再也不看哈絲麗屍首一眼,大步邁上石階,拽手將沈珍珠帶入內殿,即刻升殿部署平亂事宜。尼比斐一黨本就廖廖,不到天黑,全數落網。一場內亂,就此平息。
  詹可明從宮中秘室放出被哈絲麗和尼比斐囚禁的默延啜親隨。默延啜撫著移地建的頭,對那十二三歲的少年說道:「小葉護,你今日立了大功,救了我的移地建的命,要什麼賞賜,只管說!」這名叫葉護的少年,便是雪崩當日被沈珍珠無意拉住,最終保得性命的那個士卒。原來默延啜一行遭遇雪崩後,身得倖免的親隨衛士即刻趕到宮中,向哈絲麗報默延啜遇險之事。誰想哈絲麗眾人飲用的酒水中下藥,猝然發難,將歸來的全部親隨囚禁。唯有葉護年紀幼小,當時出殿方便,躲過這場劫難。才有了今日痛咬哈絲麗之事。
  葉護答道:「葉護的性命本就是可汗所救,不敢再求賞賜!」
  默延啜道:「你堂堂回紇漢子,又是小小年紀,怎麼學起漢人的拐彎抹角、吞吞吐吐,我說要賞賜,就非得賞賜,快說,再不講別後悔!」
  葉護眼珠骨碌碌轉動,忽的改用漢語,朝坐在一旁的沈珍珠拜道:「雪崩那日,幸虧這樣姑娘拉住我的手,讓我保全性命。咱們回紇人有句諺語,鷹在空中展翔,離不開母親的胳膀。葉護是孤兒,今天有個不情之請,想認姑娘做母親!」
  沈珍珠大窘,默延啜一時怔住,繼而哈哈大笑:「你這想法固然不錯,只是,王……沈姑娘也不比你大幾歲,怎麼能做你的母親?」
  葉護正色道:「哪怕只比我大一個時辰,葉護也會敬之如母,待之如母!」
  「好!」默延啜一拍桌子,高聲讚道:「既然如此,本汗就為你做主。不僅沈姑娘認你做子,你救了移地建,移地建該當敬你為兄,本汗王也收你做義子,從此以後,你與移地建兄弟相稱。沈姑娘,你意下如何?」
  沈珍珠雖不能見這葉護的容貌,但聽其話語言止,確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再說她救葉護在前,葉護救移地建在後,兩事之間,頗有緣法在內,自己何必忸妮作態,當下微笑頷首。
  默延啜大喜,立時吩咐宮人準備禮器,敬天神,實行拜母、拜父、拜兄長的禮儀。
  這一覺如此酣暢淋漓,無夢無幻,無星無月,也無憂無懼,無思無慮。不知酣睡多久,聽到遠處有一種聲音寂寂迴響,四周靜寂深邃,蘭香生煙,好似長安夜雨,密密沙沙,月華瀉地。沈珍珠手往外一搭,開口喚道「俶」。真的搭到他溫暖的手背,手卻猝然一收,連帶身子也坐起來,睜眼面前灰暗青蒙,聽到面前沉沉的聲音:「是我。」
  沈珍珠沉默頃刻,臉上慢慢浮起笑容,說道:「夢裡不知身是客,可汗,珍珠見丑了。」
  默延啜長吁一口氣,良久才道:「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我從未見過有人像你這樣能睡。」
  三天三夜!連沈珍珠自己聽了都啞然,面上起了羞赧之色,看在默延啜眼裡,只在她一貫而來的漠然凝重上增了嬌艷,聽她自我解嘲道:「可汗的宮殿,高床軟枕,銅牆鐵壁,怎能不讓珍珠放心安睡?」
  「那你有沒有改變主意,願意從此留在我回紇?」沈珍珠話音剛落,默延啜已緊緊追問。
  沈珍珠的眼睫閃動,長長的睫毛下,兩枚眸子明明不能視物,仍是流動靈慧的光澤。而她的身軀如此瘦俏,與回紇女人的高大健碩相比,更顯微小。這樣的女子,堪佩堪憐,生該被強大的男子揉入骨髓疼愛。默延啜強自壓下心中渴望,故作輕鬆哈哈一笑:「好了,方纔我同你說著玩的。治好你的眼睛,我就送你回去。不過——」
  他頓一頓,半蹲下身,讓自己的眼睛正與沈珍珠的那對眸子平視,說道:「下面我要說的話,卻十分認真,你要一字一句仔細聽清楚了:如果你願意留在回紇。不論是做我的可賀敦,還是長期居於回紇,我默延啜終此一生,都會保你周全,不讓任何人傷害你!若你願做我的可賀敦,我將再不納姬妾,只以你一人為妻,而不像你的丈夫——廣平王,三妻四妾,哈哈!老實說,要你與庸脂俗粉為伍,真是糟踐了你!」
  說畢,不等沈珍珠回答,拍拍手掌,朝外喚道:「哲米依,快來幫沈姑娘梳洗換衣!」
  「哎,哲米依來了。」高亢利落的回答聲,快步跑進一名少女。
  默延啜轉頭對沈珍珠道:「我要去大雪山請阿林為你診治眼睛,來回得半月有餘。哲米依在哈刺巴刺合孫私學裡學過漢語,讓她照顧你,要嫌悶的話,宮中、汗城,都可以去走走。你放心,我佈置周詳,你安全無虞,葉護也跟我去。哲米依,聽明白沒有?」
  哲米依似乎一點兒也不怕默延啜,撲哧笑出聲來:「聽明白了!可汗交待事情,哪一回像今天這樣明白細緻!」
  笑聲中,默延啜已經走了出去。可剛走至門口,好像方記起來似的,回頭對沈珍珠說道:「哦,我忘了告訴你,——廣平王已然抵達哈刺巴刺合孫。」
  沈珍珠渾身一顫,聽見自己的心掉落地上,清脆的聲響,脫口說道:「不,我不要見他!」
  默延啜似乎已料到有此回答,回身走來,手掌輕柔撫過沈珍珠烏黑長髮,語氣中充滿寵溺:「好,不見就不見。我已經部署周詳,料他再多一千個探子,也查不到你在宮中。不過,你自己出入謹慎,別讓旁人認出。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哲米依年輕活潑,有問必答,大概其漢語少有用伍之地,現在來了個如假包換的大唐女子,自默延啜走了後,就嘰嘰喳喳說個沒完。邊梳洗邊說話,沈珍珠方知在自己昏睡的三天三夜裡,默延啜已經傳過哈刺巴刺合孫城內最出名的幾名大夫檢查她的眼睛,均是搖頭而辭,她的失明,本是小事小病,只因時日耽誤太久,難以入藥。
  哲米依為沈珍珠換上一襲回紇女裝,挽起錐狀的回鶻髻,聽她又問道:「那大雪山在哪裡?什麼是阿林?」
  哲米依答道:「大雪山在咱們哈刺巴刺合孫以北,終年積雪不化,現在才是三月,更是冰天雪地。阿林嘛,也就是你們漢人所說的『學者』,大雪山上住著那名阿林其實也是漢人,精研醫術,卻從不下山。不知可汗親自出馬,能否請動他老人家。」
  沈珍珠笑著,心思恍惚。
  這一路行來,自己不是無時無刻盼望見到他麼?他的淺笑,他的冷峻,他的溫柔,他的決絕,瀰漫過她的整個天地。
  他終於來了。
  為什麼,這樣害怕?是害怕他看見盲眼的自己,還是自己怕面對未知的前程?如果此生下去,注定要裝做眼盲心盲,是否還有與他攜手的必要?

  第十五章 滄海月明珠有淚(1)

  哈刺巴刺合孫的三月,雨雪連綿。
  算來算去,默延啜已該從大雪山返回,卻遲遲不見他的身影。哲米依急得天天跺腳,果然天朝的女子難侍候,這位沈姑娘在王宮中錦衣玉食,卻一天瘦比一天,臨窗而坐常常半日一動不動,不見哭更不見淚,和她說話總是和和氣氣,淡淡然然。
  她比來時還愈發的瘦,這可讓哲米依如何向可汗交差。
  這日雪後初霽,天氣晴好。一早,哲米依便極力攛掇沈珍珠出宮遊覽哈刺巴刺合孫城。沈珍珠架不住她拳拳好意,穿戴齊整後,全身罩了青色幕離,遮住容顏身段,和哲米依相伴而出,數名精幹侍衛換了家常衣裳,散佈在二人四周以策萬全,堪的是內緊外松。
  哈刺巴刺合孫當初系沿請漢族工匠設計修建,城小卻頗有漢唐建築之風,規劃齊整,氣勢浩大。沈珍珠雖目不能視,但聽哲米依繪聲繪色一路說來,也算是津津有味,更何況清晨空氣清新,怡人心脾,讓人暫且忘懷煩憂。
  「噫 ,這不是哲米依嗎?」聽見有人用回紇語喚哲米依,她們停下腳步。沈珍珠雖不懂回紇語,但十餘日來聽慣他人喚哲米依,此時一聽便知。
  哲米依一聲歡呼,跳上前摟住眼前人的脖子:「阿奇娜姐姐,你回來了!我好想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阿奇娜答道:「回來有一個多月了。」
  哲米依嗔道:「那為什麼不來找我,哦,我曉得,有了姐夫忘了妹,快說,你把姐夫藏到哪裡了?我要親自過目!」
  阿奇娜伸出指甲在哲米依面上一刮,噪她道:「哲米依妹妹,你真是愈來愈不害躁了。我從特爾裡來,肅達可是天天念叨你,說過了四月祭月節,就親自向可汗下聘。」
  哲米依面孔板起,尖刺刺的說道:「誰要他念叨,他那是白費心機,我不嫁,一輩子不嫁也不跟他!」
  阿奇娜低聲笑語:「那你難道就一生呆在王宮,跟著可汗?」
  哲米依面上一紅,道:「那也沒什麼不好。可汗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侍候他一輩子,也強勝嫁個草包。」
  阿奇娜又是低低的對她一陣笑話。
  沈珍珠聽身旁兩人說得熱鬧,雖然一句也聽不懂,也是笑吟吟的聽著,哲米依真是個快活可愛的姑娘。自己在出嫁之前,也是這般快活自信,對人生充滿希望,躊躇滿志。
  聽著聽著,她的雙眉蹙起。這個與哲米依說話的女子,雖然聲音低沉,盡力壓抑自己的原音原調,卻仍讓她聽出一縷似曾相識。為什麼會這樣,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個女子的聲音?她是誰?
  不動聲色的回想,一種不詳之感幽幽襲來,陣陣寒意從腳底泛上。
  霍然抬頭,她記起了!
  她是那名通譯名子,她是西涼國使團押解自己的那名通譯女子!
  沈珍珠緩緩的往後退了兩步,深呼一口氣,「快來人——」,朝左右喊的聲音未落,兵刃銳利涼氣襲面而來,哲米依狂叫:「阿奇娜姐姐,你幹什麼!」
  她下意識拂袖擋面,「嘶」,長袖割破,幕離委地,鋒刃之氣凌喉。電光火石之間,腰肢陡然輕快,一人將她攬腰抱起,身子飛旋起來,貼面聽見他極細微的悶哼之聲,阿奇娜「啊」的慘叫,重重倒地。頃刻週遭動靜大起,兵刃之音不絕於耳,有人用漢語喝道「要拿活的」,驀的四周安詳,只聽見阿奇娜的呻吟之音,想見已有十數把刀架在了她的頸脖之上。
  阿奇娜淒厲慘笑,長喚道:「阿布思,阿布思,我雖不能手刃仇人,也算是盡了力,天神無眼呀!」
  沈珍珠儼然還被那人抱在懷中。哲米依被眼前變故驚得氣喘不已,半晌方回過神,見面前男子雖容色憔悴難掩沉靜威嚴,深斂赦然氣度,依舊摟住沈珍珠腰肢不放手,雖知若非他相救,自己已無顏見可汗,仍不禁大惱,喝道:「快放開沈姑娘!」
  他熟悉的氣息拂過沈珍珠面頰,她的纖細手指觸及他腰間佩飾,宛覺天地間雷聲滾滾,雲彩驟聚驟散,一層層的悲與喜翻湧而上,不可遏止,淚水潸潸而下。
  他長吸一口氣,竭盡全身力量,收臂將她牢牢困於懷中,看著她的眼淚,好似有千把刀萬支刃在胸膛刮割,原來世人所說的千刀萬刮,竟是這樣。他低頭,慢慢吻上她的額頭,不顧侍衛在旁,一粒粒,吻干她的淚水,伏在她的耳邊,聲音如此暗啞低澀:「珍珠,我來得太晚。信我,我再不會讓你受苦。」轉頭黯然一笑,對哲米依道:「我是她的丈夫,你叫我怎麼放手?」
  哲米依驚得嘴巴張得大大的,合攏不上。在她心中,早將沈珍珠當作下任可賀敦的不二人選,哪想這位沈姑娘原來是有丈夫的。
  「殿下,」一名侍衛陡的驚呼,「你受傷了!」
  李俶渾若未聞,倒是沈珍珠聞言一驚,手臂摸索著往上探去,臉色煞白,驚叫出聲——那柄刺向她的刀,現在刺在李俶的後臂上!
  李俶一把抓住她的手,安慰的貼入胸懷之中,復將她摟住,輕輕拍她的後背,心中痛楚無比,凝視她目不能視的雙眸,那手臂上的疼反而不自覺,低聲道:「這點傷算什麼?與你受的傷相比,何值一提。」說話間,咬牙朝後一拔,刀被抽出,血光四迸,幾名貼身侍衛忙上前包紮,所幸阿奇娜不懂武藝,傷口不深。李俶輕笑道:「這可真便宜我了。這一路找你而來,我總在想,就算為你死了,也不足惜。」
  聽到他說到「死」字,沈珍珠宛然心中劇痛,想要去掩他的口,忽然心神恍惚,頭沉欲墜,軟軟的全身失了力氣,他急切的呼喊聲,「珍珠,珍珠」,只在耳邊飄蕩無依,越來越遠,越來越弱……
  「夫人身子本來強健,只因近來頻遭大變,兼之思慮過多,如今已大大傷了根骨,須得加意調養。」半夢半醒之間,沈珍珠聽到帳帷之外一個蒼老清矍的聲音。
  「咱們回紇珍奇異物,應有盡有。長孫先生只管開方,我定然抓得到藥就是。」這是默延啜在說話。他已經由大雪山回來了,看來還請到了那位阿林下山。
  「嗯」,那長孫先生清清嗓子,說道:「病人之病重在心,可汗和殿下心意是到了,只是,讓夫人少有憂勞,才是上上之策。」
  「那,她的眼睛……」李俶輕聲問。
  「王妃腦中積有淤血,須用針灸之術,驅散腦部淤血,方能復明。」長孫先生不假思索,穩穩說道。
  默延啜和李俶同時出口:「那請老先生速速為她施針!」
  長孫先生沉吟片刻,道:「只是老夫年紀老邁,目花手顫,久不施針。這針灸之術,精細無比,要準確施入夫人頭部穴道,稍有偏差,輕者毫無療效,重則夫人性命不保。」見默延啜和李俶二人面上均有憂急之色,接著說道:「為今之計,只有讓我的徒兒來施針。我那兩個徒弟,殿下應當都認識,一個是現在的建寧王妃慕容林致,一個是安祿山的次子安慶緒。嗯,你們不用擔心,不會耽擱幾日功夫。去歲以來,老夫身體不適,早在半年前已傳書給林致那孩兒,讓她趕到回紇,我一身衣缽,都得悉數傳授於她。她接信後必會及時趕來,想來也差不到幾天,入宮前,我已打發僕童在驛館等著接應她。」
  沈珍珠這才省起,原來這長孫先生便是天下聞名的國手神醫長孫鄂。他自八年前便離開長安四處遊歷,沒料到現時竟定居於回紇大雪山。
  「這,……」李俶話語顯然頗費躊躇,良久才低聲說道:「長孫先生,有些變故您有所不知。慕容林致她……她恐怕不能來了。」
  長孫鄂大驚,忽聽得背後「光」的清脆響聲,一隻茶盞翻滾帳帷之下,綻起滿地碎片茶水。李俶快步走上,掀開帳帷,見沈珍珠已坐起身子張皇茫然四顧,李俶忙將她攬入懷中,握起她一隻手,柔聲道:「不要緊,打破茶盞而已。」沈珍珠伸手朝他臂上一攫,正抓住他受傷後臂位置,痛得直入骨髓,強自忍住不動,聽她急急問道:「林致怎麼了,還有紅蕊,她們出什麼事了?快告訴我!」長孫鄂微微咳嗽,起身與默延啜走出房間。
  李俶拉過厚實的毛被,披在沈珍珠身上,遲疑片刻,低聲慢慢說道:「你身子不好,我原想過一段時日才告訴你的。不過也知,事情瞞不了多久……今天就算不告訴你,你心中念叨,也對身子無補。無論如何,信我,以後萬事都有我。」
  沈珍珠顫聲道:「她們,是不是,死了?」
  李俶低聲道:「珍珠你切莫過於傷心難過。……紅蕊她,確是死了。」
  沈珍珠身子一抖,長長的指甲掐入李俶掌中,聽李俶說道:「你失蹤後兩個月,嚴明他們在長安郊外一口深井裡,發現了紅蕊屍首。由後背刺入,一劍致命,仵作說死去堪堪約兩個月。」沈珍珠想起長安那家輝煌壯觀的茶樓,自己在那裡受襲,紅蕊料不能免。再說話,聲音彷彿在半空飄飄蕩蕩,木然的問李俶:「那林致呢,她也死了?」
  「她沒有死,」李俶長歎口氣,道,「只是,她現在生不如死。兩個月前,安慶緒在西涼國一家北裡,將她找到。倓現已與她離居,慕容春大學士無法承受打擊,數日後嘔血而亡。」「北裡」,乃是唐人對妓院的代稱。
  沈珍珠只覺耳邊轟鳴鳴亂響,胸中氣血翻湧。李俶見她陡的面色慘白,氣喘粗重,慌忙緊緊將她摟於懷中,以自己面頰緊貼她的面頰,一句句的勸慰道:「不怕,不怕……」卻聽沈珍珠喘過一口氣來,斷斷續續,面色轉青,咬牙道:「那刺殺我的女子,是她,是她!」
  她本來頭腦昏昏然,此時猝然憶起那刺殺她的女子在被縛後曾大喚「阿布思,阿布思」之名,當時並不在意,此刻在強烈刺激之下,腦中靈光大現,顫聲問李俶:「她,就是當初蕃將阿布思以身相救的那名胡姬?」
  李俶默然點頭,道:「她已招供,只求速死。」原來,當日李俶與陳周等人以胡姬之命,脅迫阿布思出首指認李林甫謀反之罪,終致李林甫死後被奪爵剖官,事後,阿布思也被處以斬刑。唯那名喚阿奇娜的胡姬,陳周關了一段時日,待阿布思事畢後,便將她放了。
  誰想阿奇娜感念阿布思之情,竟然立意為他報仇。她對李俶無機會下手,只得以沈珍珠為復仇目標,擄來沈珍珠和慕容林致後,深覺一刀殺死二人實在太過便宜,只有讓她們求生不得,求死不成,方合心意。因她學過漢語,便在西涼使團中謀得通譯之職,遊說使節將沈珍珠與慕容林致二人帶回西涼國,獻給國主,以博歡心。
  那使節並非蠢蛋,當先便懷疑二人身份,哪裡肯做這事。阿奇娜一不做二不休,率性挑明這兩人乃是大唐廣平王妃和建寧王妃,把那使節嚇得魂飛天外,反倒覺得將沈珍珠二人運至塞外,獻給國主,讓二人失了貞節,無顏回國,也無法回國,掩了這段過失,方是上策。甚且起過殺人滅口之心,但面對二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他無論如何下不了手。一路忐忑不安行來,好不容易過了金城郡,離西涼國只數百里路程,哪裡知道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使節並隨從全部命死默延啜之手,唯有阿奇娜在混亂中趕了一部馬車逃走。阿奇娜本以為趕走的馬車內裝的是沈珍珠,哪料竟然是慕容林致,心中忿恨難平,索性將慕容林致賣到西涼國的妓院。她本就是回紇人,便又回到家鄉,必要置沈珍珠於死地。
  李俶道:「若不是婼兒一時靈光,記起在香茗居看見的公子就是你,安慶緒不知何時才能找到慕容林致。」
  沈珍珠神情一振,截口道:「香茗居是一切的關鍵所在!」
  李俶搖頭道:「可惜香茗居已化為灰燼。安慶緒得知你失蹤已在三日以後,婼兒也在那日才想起在香茗居見過你,兩人匆忙趕去時,香茗居早在你失蹤當晚被一把滔天大火燒得一乾二淨,店中女侍無一生還。他們在當場細細搜尋,找到一塊西涼使團的腰牌,即刻動身去了西涼。連帶我,也是十數日後方知有此事。」
  沈珍珠手足陣陣發冷,合目在李俶懷中偎了一會兒,輕聲道:「我要起床更衣。」李俶撫她後背道:「還是躺著吧,起來作什麼?是想親自去問阿奇娜麼?她區區一個女子,勢單力薄,確不能憑一已之力掀起這翻天巨浪,必有合謀之人。但她抵死不說,且歇息幾日,我們再想法子。我就不信,這天下有我李俶堪不破的謎局!」
  沈珍珠只是搖頭,在此時,才緩緩的落下淚來,「我斷不能讓紅蕊白死,讓林致白白為我牽連受苦。」
  正在說話間,房外傳來厚重雜碎的腳步聲,默延啜當前一步邁進室內,高聲道:「好消息,長孫先生的弟子來了!」
  隨後踏入室內的兩人,正是長孫鄂和滿面風塵之色的安慶緒。

  第十六章 白雲芳草自知心(1)

  遮護眼睛的紗布層層掀開,她勉力睜眼往四周瞧。影影綽綽,宮室簾幕,滿室人影,說話聲,彷彿都是在輕風中搖弋,那樣的不真切,像是隔著千山萬山,自己只在彼岸看花。
  「珍珠,看得見嗎,看得見我麼?」李俶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別過頭,明明的近在咫尺,身影卻模糊不定,惟有他眼中血絲熾起,叫她心中焦痛。長孫鄂話中有喜:「好,夫人看得見了。夫人且別著急,現在看不清事物份屬正常,你且合上雙目,歇息片刻,再試試看!」李俶拉過她的手,也柔聲道:「對,珍珠,不急,不急。」
  沈珍珠依言又合上眼,良久才慢慢睜開眼。
  李俶面容極為憔悴疲憊,但堅毅鎮靜之氣毫未潰散,眼底是無盡的溫柔和堅定,似是隨時可在她虛弱倒下時,穩穩的一把將她扶起。「不,俶,這一生,我不會只讓你攙扶」,她在心底默默說,經過這樣的腥風血雨,以紅蕊、慕容林致的性命和一生榮辱,換得她的平安無恙,此身非昨,她已脫胎換骨,再不會予人可趁之機,讓自己輕易被擊中打倒。
  安慶緒在收撿針灸具盒,那麼一個對萬事都不在乎的人,眼中彷彿也有著焦灼。他是在懷疑自己的施針手法,還是懷疑其師的醫術?不過,若是他再為人施針,也像這三日以來的手顫心抖,怕是無法承繼長孫鄂的衣缽,將其醫術揚名諸世。
  默延啜,這創下不世功業的一代汗王,竟然如此年輕。他英偉挺拔,虎瞳色深邃下陷的雙目,挺直的鼻樑,面色白中泛青,充滿懾人魅力。葉護尚不及他肩高,這個少年碧深眸中已透出犀利而冷靜的光芒,沈珍珠心中莫名一跳,宛覺自己從葉護上看到了少年的安慶緒,一種不安慢慢滋生。
  再過來,已然接上鬚髮盡白長孫鄂的目光,長孫鄂拈鬚而笑:「好了,夫人能看見了。」李俶喜極,安慶緒抬頭,默延啜微微而笑。
  連日來的拷問,阿奇娜遍體鱗傷,一頭金黃的卷髮胡亂披在肩上,綣縮於牢房一角。
  沈珍珠慢慢走近,俯腰抬起她的下頜,雖然滿面血污,依然是驚艷。這樣的美人,仇恨,既真的可以讓這樣的纖纖女子變得蛇蠍心腸,那她沈珍珠,也不妨狠心一回。
  阿奇娜懨懨的睜開眼睛,對上沈珍珠那晶瑩明眸,不禁厲聲尖叫:「你,你眼睛復明瞭?!」
  沈珍珠淡淡笑道:「不錯,讓你失望了!」
  阿奇娜緊咬下唇,眼中是獵獵恨意,雖知方才一問一答間,自己已輸了半籌,卻絲毫不肯示弱人前,直盯著沈珍珠的眼眸,說道:「我知道你的來意,想讓我說出我的同謀之人麼?你妄想,阿奇娜就是萬死不復,也不會說……」說話間,已扶著牆壁站立起來,嘴角一抹得意的笑,眼珠有著妖治的光芒,暗啞嗓子說道,「我要你防不勝防,要你知道,就算我阿奇娜死了,你還有敵人,躲在暗處,你那個敵人,可比我強我了……我詛咒你,死在那個人手中,慘不忍睹,哈哈,慘不忍睹……」
  又叫又笑一番,見沈珍珠不動聲色立在原地,只兩隻眼睛直勾勾望著她,又譏笑起來:「你們沒有辦法罷?任是葛勒可汗,廣平王,哈哈,天底下所有的英雄來審我,也沒有辦法罷?阿奇娜死都不怕,更沒有父母兄弟讓你威脅,你還能怎樣?趁早送我去天國,也省你們幾頓飯食。」
  「你自小父母雙亡,確是無父母兄弟姐妹,」望著面前這個幾近癲狂的女子,沈珍珠終於開口,「我方才聽說過一個故事,在特爾裡,有一個女孩,五歲時父母親同染時疫,雙雙撒手西去。那女孩本會餓死,幸得一名乞討為生的六旬老婆婆,每日給她一塊撿來的吃剩的餅,她才活了下來。」
  阿奇娜咬牙罵道:「哲米依那個死妮子!」昂然抬頭,語氣強硬:「你休想用老婆婆來威脅我。她年已老邁,死又何妨,我與她正好有伴!」
  沈珍珠直盯她半晌,忽的冷笑搖頭道:「你怎麼這樣想?我怎會傷害老人家的性命?」
  「不會?你們當初可以用我的性命脅迫阿布思,再故伎重施又有何難,只是我不會再受你脅迫。」阿奇娜不得沈珍珠說完,已咄咄說道。
  「不會,」沈珍珠分明感到自己的話語漸漸殘忍陰毒,「我只會每日將老婆婆請到這監牢中,奉以高座,每日好茶好飯款待,讓她日日看著獄卒歷數你的罪狀,再將你狠狠鞭撻。如此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直至——你肯全然招供!」
  阿奇娜的眼珠慢慢紅了,直瞪著沈珍珠,彷彿不可置信:「你,好——毒——辣!」
  沈珍珠冷冷一笑,回道:「承蒙誇獎,卻比不上姑娘萬分之一。你現在是否心中萬分不甘,卻又莫可奈何?」
  阿奇娜將下唇咬出血來,一滴滴落在骯髒的緋紅衣領上,尤為猙獰可怖。
  「我說。」她往後退一步,軟軟靠在牆上,嘴角浮起笑容,竟有譏誚之意,「老實告訴你,我也不知那與我同謀之人,到底是誰。」見沈珍珠有些震驚,呵呵怪笑起來,「那日下午,我正在客棧尋思如何報仇,卻收到一封書信,讓我到香茗居一行。我去了那香茗居,在內室中,就見著了昏迷不醒的你們三人。我那時並不識得你是誰,旁邊一名伶牙俐齒的小丫頭,竟說你是廣平王妃。我大喜之下,只想手刃而後快,那丫頭不知為何,竟然知曉我復仇的心思,勸說這樣太便宜,出了主意讓我把你們弄到西涼國。甚且她們還知道西涼國原來的通譯患病,正缺一個通譯。我果然謀得那個通譯職位,連夜弄了馬車,把你和慕容林致由香茗居帶出了長安城。」
  香茗居,香茗居!好周詳的計劃,好歹毒的心思。香茗居那眉目俊俏的少女,當時報茶名之音如今依然清脆在耳,那聲音彷彿一掉落在地上,便會斷為兩截,此時憶及,只會汗透衣背。緊問道:「紅蕊呢,是你殺了她?」
  「你說那個侍婢,」阿奇娜哼哼笑兩下,面上儘是得意之容。「我倒沒有動她,我要她來何用?不過,我聽茶樓那丫頭說了一句——」
  「什麼?」
  「她說,姐姐說了,那侍婢身懷武藝,若留著只會壞事,趁早一刀結果了她!」
  「姐姐?她說的姐姐是誰?」這茶館少女也是奉「姐姐」之命行事,這「姐姐」是誰?
  「我怎麼知道,我也不覺得有必要知道。」阿奇娜懶懶一笑,目光直挑沈珍珠。沈珍珠凝視她半晌,直至終於確信她沒有撒謊,這才回身緩緩走向牢門。
  「等等!」阿奇娜叫住她,「告訴我,你們把婆婆怎麼樣了?」
  沈珍珠歎口氣,目光憐憫,對她說道:「你一心念著報仇,想是有很久沒有回特爾裡了。你那婆婆,早在兩個月前,已經年老病死。」
  阿奇娜愣了半晌,方慘笑出聲:「好,好,好,這一仗,你贏得漂亮。只是,你也切莫過於得意,我不過一死解萬愁,綿綿一生,恐怕你受的折磨還久長著呢。哈哈哈————」
  沈珍珠走出牢門。人與人存在世間本就各有艱難,卻偏還要相互為難。阿奇娜以一杯毒酒了卻此生,但香茗居的「謎」,尚沒有解開。然而沈珍珠確信,離解謎之日,已然不遠。
  正午眩亮的日光映得腦中一陣發昏,腳下趔趄間,已被守候在外的李俶穩穩攙住。她苦笑道:「俶,今天你是見識了,我是不是陰毒無比?」李俶怔了怔,攬過她的肩,輕輕說道:「我寧肯你真是陰毒無比,只要不再被旁人所傷。你若要下地獄,我陪你就是。」
  這件事看似線索已斷,卻至少有兩處值得玩味追究。其一,香茗居從何而來?香茗居豪華考究並不足道,長安城富庶者大有人在,要治此茶樓並不難,難的是茶館盡布天下絕品好茶,這貨源從何而來?其二,慕容林致是怎樣被擄?可惜以李俶所說,慕容林致被解救出來後已大異常人,無人敢輕易在她面前提及往事。再說,此事涉及皇家顏面,諸人遮掩尚自不及,誰會認真追查探究。
  「稟殿下,陳大人特派驛吏十萬火急書信送到!」一名侍衛疾步上前,將火漆封口的書信呈給李俶。李俶撕開火漆封口,抽出信箋。寫信之人卻是在長安的馮昱,落署日期在二十日前,想是他寫完信後,由陸驛層層火速傳到陳周處,陳周再特派金城郡一線最熟悉回紇地形的驛吏,直接日夜兼程趕至回紇都城,這才只在短短二十日內,將此信傳至李俶手中。
  纖薄兩頁紙,他一目十行,瞬息看完,不經意瞳孔微縮,沈珍珠盡收眼底,不由問道:「什麼事?」
  李俶瞥待衛一眼,那侍衛往後退幾步,同時稟道:「那驛吏尚在驛館恭候殿下。」
  李俶這才對沈珍珠道:「長安有事。太府卿竇如知遇刺身亡。」太府聊為從三品,掌管國庫和市場貿易,遇刺身亡果是大事,但亦然不值得李俶如此動容。果然聽李俶接著說道:「倓被擒拿當場,陛下十分震怒。」
  沈珍珠十分詫異,說道:「倓向來不喜歡與朝中官員交往,怎麼會無端與竇如知扯上關係?」
  李俶低聲道:「慕容林致與倓離居後,陛下新定的建寧王妃,便是竇家的女兒。」沈珍珠呆了呆,李俶已抬手為她理好鬢角一縷散發,說道:「我去去就來,在房中等我。……我們,回家,好麼?」肅聲對侍衛道:「保護好王妃!」
  在八名侍衛的應答聲中,他已帶了幾名貼身侍衛去得遠了。
  沈珍珠立在原地默默想了半晌,耳邊傳來哲米依的聲音:「沈姑娘,可汗有請。」雖已知沈珍珠是大唐廣平王妃,她依舊未能改口。這幾日為著阿奇娜之事,她容顏大為清減,心中定是頗受折磨,沈珍珠不忍,握住她的手,問道:「要去見阿奇娜最後一面麼?」
  哲米依垂下眸來,說道:「你們漢人也說,東流不作西歸水,我與她姐妹情份已盡,也不必回眸顧盼。沈姑娘,可汗在側殿等你。」
  穿過青石板的長廊,隨著哲米依指引,曲曲折折走過幾座殿宇。再一折,面前閃出一排全副武裝的回紇衛士,當先一人邁步擋在侍衛與沈珍珠之間,用漢語說道:「可汗只請王妃,請其餘人等留步!」
  領頭的侍衛並不示弱,抱劍朗聲答道:「我等奉大唐廣平王之命,寸步不離保護王妃!」
  回紇衛士哼哼一笑道:「這是回紇王宮,若無可汗之命,怎會容你們佩劍四處行走,切莫不知好歹!」
  領頭侍衛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小子還沒出世時,你先代的回紇可汗就已向我大唐皇帝北面稱臣!」
  那回紇衛士面紅耳躁,手按腰間,彎刀半離鞘口,回紇人向來性情直爽,眼看要按捺不住,劍撥駑張,沈珍珠斷喝一聲:「放肆,我等在回紇為客,豈能不遵規律,任行無為。你等在此守候,可汗對本王妃有救命之恩,本王妃正要當面致謝!」說畢,拂袖往內走去。
  側殿當前巍然而立,殿門外冷冷清清,沒有一個宮人侍衛。
  沈珍珠深呼一口氣,抬起雙手,渾厚的「轟」聲,迴盪在廊間院內。大門打開,一束光線射得她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一股濃烈嗆人的氣味撲鼻而來,縈繞四周。
  這是酒氣!沈珍珠倏的失悔,扭頭往外走。然而手臂吃痛,整個身子被拉扯著迴旋,耳邊風聲閃爍,已被人緊緊掐入懷中。帶著濃郁酒氣的吻霸道的、不容抗絕的鋪天蓋地而來,他強迫的抵開她的齒貝,讓自己的氣息漫入她的肌膚浸染她全身。她連喘息的機會也沒有,惟有硬生生以手臂奮力推他的胸膛。可他全身彷彿均是鐵打鋼鑄,不但掙脫不開,她的手臂反而吃痛不已,面上現出痛楚之色。她掙扎著慢慢向後退,他步步緊逼,驀的腳下一滑,栽倒在地,堪堪被他壓在身下。這也使得他的唇暫離了她的,她甩手而上,「啪」,清脆的一記耳光,喝道:「默延啜,你要做什麼——」
  默延啜這才慢慢放手,站起身朝後歪歪的退了幾步,酒後的臉上略有紅暈,增了幾分放浪不羈。
  「可汗,請自重!」明知此話真是世上最可笑的廢話,沈珍珠還是氣勢洶洶的說出來。
  默延啜卻不理她,身子又後退幾步,順勢坐上大殿正中的高椅之上,斜倚椅背,酒意醺醺:「你,已決定跟廣平王走?」
  沈珍珠想起那日他對自己說的話。
  「如果你願意留在回紇。不論是做我的可賀敦,還是長期居於回紇,我默延啜終此一生,都會保你周全,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一字一句,言猶在耳。他對自己的深情,自己豈能不知,又焉能毫不動情。只是一個人一粒心,卻是那樣狹小逼仄,若是注定負他,又何妨永生緘默。當下答道:「珍珠自然是跟著夫君走。可汗對我的恩情,只能辜負。」
  默延啜揚手提起身側一壺酒,咕咕咕又是幾大口,放下酒壺,眼漸漸的紅了,說道:「恩情,恩情!原來你只認得我的恩情!」話音落處,袍袖狠狠掃過桌案,酒壺落地開花……眼睛紅如噴火巨獸:「我只恨那日沒有要了你!……若我真要了你,不知你那夫君還會否對你不離不棄,奉若至寶?是否會和那建寧王一樣,嫌棄妻子失貞,棄如敞履?」
  沈珍珠面色漸白,默延啜所說,莫不正中她心病。她也曾無數次想問李俶,「若將我換作林致,你將會怎樣?」然而,她始終無法開口相詢。這是為難他,也是為難自己罷。他該當如何?金玉之質的男子最容不得瑕疵,李倓如是,李俶怎能倖免?
  「知道你的夫君方才為何匆忙前去驛館嗎?」
  沈珍珠一怔。默延啜,看似酒醉,卻這樣清醒明白,耳目靈通。酒,千古而來,均是憑借之物。
  「我猜,他定是要問驛吏,如今坊間是如何傳說廣平王妃被擄失節之事。」
  他果真是瞞了自己一層,當時見他面色有異,已覺不妥,該來的必定會來,堂堂的嫡皇孫和妃子,三四個多月來在宮中宴會、應制之時屢屢缺席,就算李俶刻意隱瞞,亦然足以引起有心之人的警覺。然而,此去就算是龍潭虎穴,千辱百折,她也得回去。
  既然決定,無須再怯弱猶豫。
  沈珍珠爽朗一笑,明媚自信重回面上,對默延啜盈盈拜道:「我與夫君今日便會離開回紇,重返長安,珍珠先拜別可汗,望可汗善自珍重。」
  步出殿門,默延啜的聲音仍在身後:「既你執意要走,我不會橫加阻攔。你要記著,我回紇王庭之門,隨時為你敞開。」

  第十七章 岐路悠悠水自分(1)

  李俶尚未從驛館回來。說是要走,卻並無行李可以收拾。沈珍珠立於房前台階上,任心海翻滾,思緒萬千。
  「義母,您真要走,不留在回紇了?」葉護不知何時來到身後,少年的眼睛忽閃忽閃,有著洞察世事的聰穎。
  沈珍珠不禁愧疚,這少年認自己為母,可她別說盡母親的天份,數日以來,連話也少跟他說。伸臂去握葉護的手,葉護下意識微微一縮,想是不習慣,但終於被她握住。她的手如此纖柔溫暖,噯喚暖意沁入他的心脾,聽她說道:「葉護,可願意跟我回大唐?我和殿下都會待你如弟如子。」說話時,她的眼睛凝視著他,慈愛仁厚,幾乎讓人不能拒絕。葉護自幼喪母,未及沖齡,其父也死,四處漂泊無依,後被默延啜收養,才有定居之所。
  葉護畢竟是少年,心中是願意了,卻靦腆的低下頭,口中嚅嚅,聽不清說些什麼。
  「好了,」沈珍珠笑了起來,「就這樣定了,葉護,你快回去收拾一下,我去向可汗講——」說話間,長廊那頭走來幾名侍衛,定睛一看,竟是李俶帶去驛館的那幾個貼身侍衛,自行按劍佇立於台階左右其他侍衛旁。
  沈珍珠覺得不妥,怎麼李俶沒有回來麼?揚眉問離自己最近的一名侍衛:「為何擅離殿下左右,殿下何在?」
  「這——」,侍衛略有躊躇,答道:「殿下即刻便會回來。」到底是李俶訓練的好侍衛,只唯李俶之命是從,也讓沈珍珠更增疑惑。卻聽葉護已在旁說道:「義母別急,我方才來時,看見廣平王殿下正與安將軍講話。」
  「什麼?」沈珍珠略有所思,緩步走至房內坐定,悶悶的想了一會兒。忽的心慌,將那侍衛喚來,喝道:「快給本妃說實話,殿下現在是否與安將軍在一處?」
  那侍衛本就心中忐忑不安,此時見沈珍珠聲色俱厲,忙的半跪於地,回道:「是,是。屬下不敢隱瞞。」
  「他們在做什麼?」
  「屬下沒聽清楚,好像他們提到什麼……劍,殿下不許我們跟去,也不讓告知王妃……」話未說完,沈珍珠已起身提裙疾奔而出。那侍衛愕然喚道「王妃——」,葉護已拖他一把,「還不快跟上」。
  他們要比劍!雖以當初之諾,比劍尚有四個月之期,但安慶緒要學習醫術,承繼長孫鄂衣缽,根本無法準時趕赴長安,唯有將比試之期提前。這一點,為何她遲遲沒有想到?
  回紇王宮臨高山而建,高達二十餘丈,相較哈刺巴刺合孫其他平民建築,直如一座撥地而起直入雲漢的高峰,令人望而生畏。王宮西北,有一塊高崗平地,兩個男人,已是游鬥正熾。
  李俶拿的一柄寶劍,削鐵如泥,佔了兵刃上的優勢。安慶緒由來劍術高絕,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李俶凝神靜氣,劍法純採守勢,身法步法緊守「八門」、「五步」的方位,絲毫不亂,見招拆招,安慶緒顧忌他寶劍厲害,也不敢和他硬碰。戰至酣處,安慶緒忽的劍鋒一顫,倏的飛起三朵劍花,竟在一招之間,連襲李俶三處要害,李俶這時也動了火,橫刃疾劈,想一下把他的長劍削斷,一劍劈出,正要喝個「著」字,安慶緒的劍勢突然一變,來得奇幻無比,李俶不由得吃了一驚,幸而他招數並未使老,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劍護身,但聽得「嗤」的一聲,衣角已被他的劍鋒穿過。
  沈珍珠已遠遠看到,驚叫聲待要出口,又極力掩住不發,生恐令李俶分神。連帶身後的侍衛和葉護,皆停了腳步,屏氣靜聲,看這驚心動魄的一戰。
  只聽安慶緒讚道:「殿下劍法在諸王皇孫中,當列第一!」一言甫畢,舉劍又攻。一個攻得疾迅,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一個守得沉穩,有如長堤臥波,不為搖動,當真是劍挾風雷,處處均見功力。
  雖然如此,但看來李俶仍是處於下風,沈珍珠看得觸目驚沁,手心淌汗。安慶緒攻勢如同長江大浪,一波緊連一波,竟似不知疲倦,若是李俶稍有懈怠,只怕身上就會多出幾個透明窟窿。沈珍珠想開口叫喚停手,又深知以李俶之傲氣自負,怎肯棄劍認輸;以安慶緒之勝券在握,又怎肯輕易放手。
  正在猶疑間,忽見李俶腳尖一點,倏的身形掠起,凌空刺下。原來兩人游鬥已久,李俶氣力已然不繼,想見要輸,只得出此中門大開的險招。沈珍珠花容失色,失聲叫道「啊」,安慶緒耳利至極,扭頭望向沈珍珠之時,李俶之劍已然刺來,倉促中雙腿下彎,腰肢後仰,長劍向上一封,「鐺」的一聲,雙劍相交,李俶衝力較大且用的是寶劍,安慶緒功力淳厚,安慶緒之劍被磕破一個缺口之時,兩柄劍都同時脫手飛出。
  安慶緒目光由沈珍珠身上匆匆掠過,見她滿面驚憂,堪堪只對著李俶,剎那間心灰意冷之至,思想前途茫茫,人生岐路,自此而分,再無半分遲疑。健步拾起長劍,還劍入鞘,抱拳對李俶道:「殿下贏了。」
  李俶卻暗暗叫了聲「慚愧」,道:「安將軍劍法遠勝於我,今日之比不算數,改日再比如何?」
  安慶緒仰天長笑一聲,旋即面色一冷,答道:「不必,輸了便是輸了,安某心服口服。不過,安某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
  「安將軍但說無妨!」
  「請殿下回返長安時,照料家師同行。」
  「安二哥,」沈珍珠問道,「為何不親自護送長孫先生?」
  安慶緒目望遠山,答道:「林致才是繼承家師衣缽的最好人選,安某既無醫人之心,也無醫人之量。」
  李俶道:「長孫先生對珍珠有再造之恩,安將軍只管放心。只是,安將軍莫非不打算回長安了?」
  「我離范陽已有年餘,該是回去時候。」回紇另有一條官道可達范陽。安慶緒牽過馬匹,縱身上馬,沈珍珠忽的搶前幾步,拉住馬韁,問道:「安二哥幾時再來長安?」安慶緒見她此時目光盈盈如秋水,心中悸動,竭力把持住自己,冷冷說道:「你該願我永遠不再去長安。」再來長安之時,只怕已是天崩地裂,此生不復。
  聽見沈珍珠低微話語,只在耳邊:「你和俶,傷了任何一人,都是我所不願。」然而他已揚鞭遠去,她的話,細密輕微,被他狠狠一鞭抽在馬上,七零八落,撒得滿天滿地都是。
  「珍珠,這一局你只怕又是輸了。」長孫鄂笑吟吟的拿下兩粒黑子,說道:「你佈局甚好,邊角佔盡優勢,可惜這樣的左瞻右顧,只作纏繞攻擊,不以靠壓為輔,難以形成並立的有力戰法。」說話間,又拿下一粒黑子,白子中部連綿,形將成為堅固的實地,佔據大壁江山。
  「怎麼樣,何不棄子認輸,重新來過?」長孫鄂得意的拈鬚而笑。
  沈珍珠卻不答話,思索良久,靈光閃動,放下一枚黑子。長孫鄂搖頭道:「孤注一擲,再難起死回生。」漫不經心的隨手下了一子。沈珍珠快要笑出聲來,再補上一子,長孫鄂不禁大吃一驚。這乃是極妙的一手騰挪之術,將被切斷的兩處邊角黑子連接起來,輕靈空巧,已對白子形成勢壓。
  旅途冗長,長孫鄂難奈寂寞,常在中途休息之時拉著沈珍珠對弈幾局。長孫鄂老精棋道,沈珍珠總是輸多贏少,好在她聰穎非凡,一路下來棋藝大大見長,他才不覺未逢對手,沒有樂趣。
  這一局下來,雖說沈珍珠極力扭轉形勢,終是輸了半目。長孫鄂猶是興趣高昂,棋意正酣,喚道:「再來,再來,這一局老夫讓你先走。」
  「已下了三局了,長孫先生,好歹讓珍珠歇歇。」李俶掀開馬車的帷簾,拉起沈珍珠的手,就要扶她下馬車。他是極不願沈珍珠與長孫鄂對弈傷神的,此際見沈珍珠額角又起了密密的汗,忙伸袖為她細細的擦拭。
  這氣得長孫鄂吹鬍子瞪眼:「不下棋?!兩個又湊到一處說話去?夫妻倆日日坐在一輛馬車上,哪有這麼多的話要說,不管我這孤老頭子了?好好好,走吧走吧!」
  李俶與沈珍珠對視一眼,都覺得頗為不好意思,李俶陪笑道:「我陪先生下一局如何?」
  長孫鄂雙目一翻,揮手道:「去去去,雖你是殿下,那些點末棋藝,還入不了老夫的眼。」
  沈珍珠無奈,只得又上馬車,重新整理棋子,又和他下了一局。這一局果然大有進益,與長孫鄂騰挪搏殺,盡興之至,終還是以一目之差敗北。此時天已將暮,李俶催著趕路,這才放過沈珍珠。
  李俶替沈珍珠除去頭上髮釵,扶她在車內躺下,說道:「勞損半日精力,快睡著罷,這一覺睡到明日天亮,就好了。」
  沈珍珠答應一聲,合上眼睛,聽李俶吩咐「行慢一些,王妃要休息」。馬車行進在山野叢林中,耳畔充盈蟲吟鳥語。離開哈刺巴刺合孫,默延啜親自送至城門,唯有葉護這個孩子,明明已答應要隨同到長安,卻臨時變卦,堅持留在回紇。人在異鄉為異客,背井離鄉,想是任何人也不願意,更何況要身處異族之地。
  就這樣閉著眼睛胡思亂想,她恍然感覺臉上彷彿移來一片陽光,暖暖的,和煦的,不由得睜開眼,卻在黑暗中正與李俶炯炯晶亮的目光相對。她微微一笑,聽李俶道:「還沒睡著?」就立起身來,偎在李俶身上,說道:「你也睡不著麼?快要抵達金城郡了?」那也就是,長安不遠了。
  李俶沒有回答,在黑暗中輕柔撫摸沈珍珠披瀉胸前的秀髮,極有頻律的,宛若催眠。良久緩慢開口道:「有一件事,是關於……獨孤鏡的,我要告訴你。」
  沈珍珠身子一悸,心口隱隱作痛,崔彩屏乃是迫於皇命,獨孤鏡卻是他親自而為。她既已隱而不問,你何必再揭傷疤。既要他說,不如自己來說,乃強自調定心神,口氣淡淡的:「你不用說,我也能猜到一二。」
  李俶驚疑,問道:「什麼?」
  沈珍珠笑了笑,仍是淡淡的說道:「你豢養大批死士,不僅要風生衣等人為你操勞,更需要數目驚人的錢幣。以你每年歲供,根本無法支持。你必然有心腹之人,為你作各種經營牟利之事。獨孤鏡,便是這個心腹之人。」說著,又是淡淡一笑,說道:「說起來,她才是真正可以扶佐幫助你的人,而我,只能成為你的負累。」
  她竟聰穎至此,李俶無比驚詫,又為著她那淡淡的語氣,心中生出無限的惶恐來,急急扳正她的身子,低啞著嗓子道:「聽我說。你切莫胡思亂想,有一些事情,你或許並不知道。」
  他的手緊緊扳著她的肩臂,她看著他的眼,急切中帶著慌亂。眼見他如此著急,她原該是溫柔體貼,或是依舊淡淡對他,聽他解釋清楚,他該還有許多話要說,那也許是自己需要的理由。卻不知怎的,心中一時迷亂,一股無名的衝動由腹腔直衝上來,劈手將他一把狠力推開,李俶頭碰在馬車一角,發出悶響,卻急忙支撐起身,呆呆的看著她。只見她忽的摀住心口,彷彿痛徹心扉般,他伸過手要去扶她,聽她大聲喝斥中喘息難平:「你走,我不想聽你說!」話音未落,身子猝然向後傾倒,李俶合身撲上,她白玉般的面龐在他的臂彎裡,身子柔軟,直如睡著一般。
  長孫鄂怒氣沖沖,直對著李俶的面斥道:「你們夫妻吵架了?又惹你娘子生氣了?上回已經對你說過,珍珠身子須得加意調養,少有憂勞,如今連續三個月趕路已是操勞,你再弄成這樣,神仙也救不了。」
  「長孫先生,」沈珍珠悄悄拉了拉長孫鄂的衣襟,嗔道:「不關俶的事,昨日你不是也要我陪你下了四局棋嗎?」
  「這,」長孫鄂一時語塞,無可奈何:「好了,我不管了,我一把年紀,又不是你們的爹娘,真是瞎操心。」
  李俶正要說話,聽見外間咳嗽一聲,走了出去,陳周附在他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他面上隱隱透出喜意,點頭又回到房中。沈珍珠抬頭見他額角突起,顯是腫了一個包,歉意頓起,想支撐坐起,卻全身乏力,李俶上前按住她的雙肩,道:「既已到了金城郡,不妨多休息幾日。」頓一頓,接著說道:「那些事,你既不願聽,我再也不說。我已部署妥當,諸種謠言自會灰飛煙滅。……只要你信我。」
  長孫鄂長歎一口氣,揮袖而出。

  第十八章 試勞香袖拂莓苔(1)

  侍女小心翼翼在前領路,似是惟恐腳步聲響驚醒這沉寂的庭院。已值初夏,庭院裡不見草木蔥籠,唯有隱約衰微氣味。
  門扉深掩,慕容夫人停下腳步,不到半年時間,她頭髮盡白,由雍容華貴的大學士夫人,變成鳩形雞面的老婦。「進去吧,」她蒼老的聲音淡如死水。
  侍女推開門,沈珍珠和長孫鄂一先一後踏入房內。
  尚在外室,已聽到慕容林致溫柔婉轉的說話聲,「你略有暑熱,須得以六一散、鮮荷葉、金銀花、藿香、佩蘭、薄荷葉、杏仁、連翹、鮮蘆根,用水煎服。」內外室之間簾幕疏薄,見慕容林致著一襲素淡的家常裙裳,纖細裊娜,淡掃娥眉,由雕花小窗前立起,攜了面前侍女的手,「來,我把方子寫給你,你自己去照單抓藥,」走近几案坐下,拿出一張小箋,調了墨,一絲不苟的寫了起來。內室由外飄出縷縷蘭香,慕容林致神色嫻雅自若,寫藥方時嘴角笑意盈盈。
  沈珍珠慢慢走近,隱隱覺得不妥,那侍女隔簾望見沈珍珠,嘴角一裂,透出苦笑。
  「寫好了,拿去吧。」慕容林致放下筆,再細細檢查一回藥方,遞給侍女。「謝小姐。」侍女作喜笑顏開狀福了福。
  「林致。」沈珍珠開口喚她。慕容林致聞聲望來,一對明眸清澈無垢,歡喜的叫了聲,掀簾而出。沈珍珠上前就要握她的手,豈料她竟視同未見,裙裾一飄,錯身而過。
  「師傅!」慕容林致直撞入長孫鄂懷中,大發嬌嗔:「你怎麼捨得來看我?」
  長孫鄂慈愛中蘊涵萬千憐憫,抬臂輕輕撫過慕容林致髮絲,強作笑顏,「致兒,想師傅了?」手已不動聲色搭上她的脈搏。
  慕容林致盈盈笑著點頭,「師傅上月回洛陽囑咐我看的書,林致已全部看完了,還寫了一大摞筆記。落雁,快把筆記找來,給師傅過目。」那侍女神色尷尬,唯唯答應,站著不知所措,長孫鄂朝她使了個眼色,她才又走回內室。
  慕容林致這才看見站立一旁的沈珍珠,非常客氣的朝她點頭笑笑,向長孫鄂道:「好美麗的女子,師傅,你又新收弟子了?」沈珍珠滿腹辛酸,忍淚回以一笑。此時方知李俶所說的「大異常人」是何含義。
  「你愈發聰明,這正是為師新收的弟子,姓沈,名喚珍珠,比你年長,你得喚作姐姐。」
  「沈珍珠?」慕容林致念了一遍名字,目中閃出怔忡之色,「這個名字好熟,好像在哪裡聽說過。」以手支額苦苦思索,似是怎麼也想不起來,漸漸的眼皮打架,掩口打個哈欠,十分倦怠的笑對長孫鄂道:「我這段時間也不知怎的,彷彿總睡不夠,老是睡意沉沉……」說話間人已歪歪倒倒,沈珍珠急上前扶住她。長孫鄂眉頭深皺,勉強放鬆語氣:「夏日睏倦不足為奇,快去睡一會。」慕容林致「嗯嗯」的答應聲中,那侍女已上來將她扶入內室,頭方挨著枕頭,便已沉沉睡去。
  「致兒雖然命苦,但如今這種模樣,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慕容夫人不知何時已入房中,床塌上女兒睡容嬌媚安詳,似乎仍是當初待字閨中,美名遠播的慕容二小姐,一切從未發生,一切從未經歷,若世事皆能翻過重來,該是何其之好,「她得了失魂症,與倓有關的所有,全然不記得了,仍以為這裡是洛陽舊居。」
  「倓來看過她麼?」沈珍珠問。
  慕容夫人冷冷一笑,「別提那負心薄倖之人,若不是他這般絕心絕情,致兒不會至此,老爺也不會……」,聲音哽咽,「你們可知,安慶緒將致兒送回建寧王府當晚,李倓便將她逐出遣回娘家。我可憐的孩子,方踏入府門就一頭倒下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醒來後,就成了現在的模樣。」
  沈珍珠心中陣陣冰涼。慕容林致受辱之事,安慶緒和德寧郡主定會嚴守秘密,李倓何至如此啊,若他真心愛護慕容林致,又能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經歷?妻子失節,固然再不能舉案齊眉,又何苦將她往死路上逼迫?所謂情義,所謂愛戀,竟然這般難過風雨,這般易碎堪折,原來慕容林致與李倓的愛戀,不過如宮殿裡的鎦金鏤花瓶,高貴絢爛卻不堪一擊。從高處跌下,旁觀眾人除了驚歎,婉惜的只是它的價值,而不是為何跌落。與林致相較,自己何其幸運。喟歎道:「林致種種苦楚,都因我而來。珍珠一定要找出幕後之人,還林致公道。」
  慕容夫人搖頭,「我慕容家已經這樣,是是非非,再作計較也無助於事,只是……」,對長孫鄂道,「先生方才也看到,致兒別的還好,只是精神不濟,每日除了早上還能看書寫字外,大半時間皆在睡覺。這讓我頗為擔憂。」
  「這並不是大事,」長孫鄂收回搭在慕容林致脈搏上的手,面上極有憂色,「只是有一層,不知夫人想到沒有?」
  「什麼?」
  「失魂症病起通常有兩個原因。一是頭部受劇烈撞擊損傷;二是由心而起,經受劇烈刺激和打擊後,心中逃避過往,乃得此病。可無論是哪一種原因,皆有恢復記憶的可能,若致兒到了那一日,不知如何自處?夫人,你又如何自處?再說,你又怎能永遠守護她,她也不能一生一世呆在這一間屋裡。」世上的事,總歸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這,先生的意思是要幫致兒恢復記憶嗎?」慕容夫人一時躊躇,但隨即堅決搖頭,「不,我寧可她像現在這樣,能得一日快活便是一日。」
  長孫鄂微微歎氣。這般的境地,的確是不易勸說,何況慕容林致真的恢復記憶,面對層層打擊和李倓的薄情寡義,焉知不會再度崩潰?只盼時間能讓心智更加成熟,磨平創傷。
  沈珍珠心中一動,驀的起了個主意。
  從慕容府出來,李俶將沈珍珠接上肩輿,問道:「如何?」
  沈珍珠道:「我勸說長孫先生將林致接去回紇,慕容夫人已經答應。」
  李俶見沈珍珠仍怏怏不快,乃笑著寬慰道:「這不失現今最好辦法,若林致能承繼長孫先生衣缽,說不定成為一代名醫,震古鑠今。」
  沈珍珠凝眉答道:「若真能如此,或可稍減我心中負疚,我欠林致的,總歸此生也難以償還。林致遠避世外,隱姓埋名,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見。」
  廣平王府一如從前巍峨莊嚴,李俶攜了沈珍珠的手穩穩踏入府門。
  府內是這樣寧靜平和。巡邏的侍衛躬身行禮,似乎二位主人只是閒暇遊玩歸來,毫無詫異之色;僕役修剪花枝,婢女端盤拿物四處忙碌,迎面碰見李俶和沈珍珠的,不過家常的欠身施行。
  沈珍珠遲疑的望向李俶,李俶笑道:「你看,我們這不是回家了?一切如常,和你離開時一樣。」說話間已至清頤閣,已有侍婢端來飯菜點心,悄然掩門退下。
  「來,你餓了一天,先吃塊點心。」李俶隨手拿起盤中一塊小點心,送入沈珍珠口中。沈珍珠慢慢吃了口,神色略露愀然,李俶看在眼中,問道:「怎麼?不合口胃?」撿了剩下的半塊吃了,心下明白幾分,喚了聲「來人」,一名侍婢應聲而入,聽他吩咐道「把點心都撤了」。沈珍珠連忙阻擋:「這又何必,總歸是她一番心意。」李俶卻道:「你既不愛吃,何須勉強,全部撤了。」
  看著那侍婢將點心一樣樣的撤完,沈珍珠才苦笑道:「我這樣沒有容人之量,傳出去,你可要遭人笑柄。」
  李俶一笑,「我就要讓天下人知道,廣平王愛妻如命,故而也懼其如虎。讓那些市井流言,不攻自破!」
  「只怕攻城易,攻流言難。」沈珍珠忽的冒出一句。
  李俶眉宇一收,聲音柔和:「珍珠,你怕嗎?」
  沈珍珠沉默,一雙晶亮的眸子掠過緋紅地毯,茶釜茶盞,珠玉門簾,淡雅帳帷。她憶起新婚那日,他攬了自己的手登上輅車,「有我,別怕」,那聲音一遍遍迴響,經歷生死離別,前塵往事,錯亂交加。假若,假若從未愛,從未用心,一生無心無肺,就如彼時新婚,明知與她人分享他,也不過坦然處之,無怨無艾,她仍做她自己,旁觀世事的沈珍珠。然而終究是愛了,是怨了。她的心何嘗未動搖,默延啜,會將她護在掌心寵溺呵護,而回返長安,卻有無盡的風雨要與他共同去擋。原來自己氣也罷,嘔也罷,終歸在心底最深處早已原諒他。
  竟如有一個世紀那樣長。李俶心懸若墜,忽的她抬眸開顏一笑,說道:「我信你。」
  這三個字仿若天籟之音,李俶驚喜交加,不可置信的攥住她手,「你信我?你不再氣我,惱我?」深深笑意已在嘴角,彷彿再不控制,就會裂放而出。
  沈珍珠目光如水般柔軟,輕輕抽手撫上李俶眉頭,笑道:「人人都說廣平王睿智深沉,機警識人,原來竟是誤談。……我的夫君,原來也是這樣傻。」
  是啊,他是這樣傻,只為他是那樣害怕失去她,從回紇將她尋到,再一路回家,這樣小心翼翼,這樣如履薄冰,生恐一轉眼的功夫,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生恐她生氣惱怒,對他淡若止水,忽遠忽近。
  此時,彷彿所有疑竇都消失了。她離自己這樣近,不僅是她撫在額角的纖纖細指,不僅是她袖袍幽幽淡香,不僅是她耳鬢廝磨呼吸細碎,更是她的心。
  李俶的心室,此時如同陰雨後的光風霽月,只剩下舒暢的寧靜,溫馨的快樂和更熾的愛戀。
  他與她緊緊依偎。微風吹拂窗帷,霞光即將退盡,室內彷彿湧進了深藍色的雲靄,一切都猶如罩在浮動的交疊的薄紗之中,似清非清,似見非見,如夢幻般朦朧,如微醉般酣暢……
  李俶第二日早上方允素瓷、崔彩屏和獨孤鏡來見沈珍珠。
  沈珍珠與素瓷主僕重見,又念及死去的紅蕊,不免涕淚交加,難過一番。
  崔彩屏依然神采飛揚,舉止張狂,看來雖吃過些苦頭,並沒有讓她增長心眼和見識,此時難掩自得之色,入門不拜話語已至,「姐姐總算回來了,真是謝天謝地,彩屏總在家中擔憂,生恐姐姐也學建寧王妃再不能回。」
  李俶面色一肅,正待發作。沈珍珠以牙還牙,已搶先笑著答道:「多承妹妹關心。我不過暫回吳興小住幾月,倒讓妹妹無妄操心。說起建寧王妃,妹妹這話真是奇怪,殿下非建寧王,我也不是建寧王妃,何以拿出比較?只是——」頓一頓,接著說道:「若妹妹也回蜀中老家暫住,不知會否學了建寧王妃?」跟在後面的獨孤鏡倒是從從容容上前施過禮,低眉垂頭並不多話。
  崔彩屏默了半晌,才將沈珍珠話中隱意弄通,氣惱得白玉般的臉龐漲得通紅,瞪著沈珍珠,「你,你—」她口齒笨拙,一時半會兒想不出話來回應,以她潑辣之性,只想姿意胡鬧一通,最不濟也得砸了這房中幾件玉器,然她深自畏懼李俶,見李俶明顯甚為回護沈珍珠,對自己毫無幫襯之意,她也不是傻子,只得恨恨跺腳,「哇」的哭出聲來,對身後侍婢嚷道:「回房收拾,我們回——」忽聽李俶重重咳嗽一聲,她身子悚然一縮,生生的將「韓國夫人府」這五個嚥回肚中,掩淚飛奔而出。獨孤鏡似是有些焦急,喚著「姐姐」便要去追崔彩屏。李俶凜聲道「站住」,她慣以李俶之命是從,聞言立即停步,轉過臉來。
  沈珍珠也知自己方才說話太過狠毒,但她深恨崔彩屏母女當初起心下藥謀害她的孩兒,方故作此語。崔彩屏雖有家世庇佑,但論其手段,實在不配與她沈珍珠為敵。反而是這肅立一旁的獨孤鏡,心計深沉難窺,兼對李俶暗蘊深情,實須著意防範。
  當初崔彩屏小產之事,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種種跡象莫不表明是獨孤鏡使出的手段。劉潤死後,能自由進出尚藥房的人,除了尚藥房兩名婢女,便只有每日在府內巡查的獨孤鏡。沈珍珠忖度,獨孤鏡當日亦是無意發現銀娥在藥中下商陸,起了疑心後特意將兩副藥調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崔彩屏與沈珍珠兩敗俱傷或許是她始料未及,但她著實是親手導演了一齣好戲,又置身事外,連李俶明明知曉根由,也不能責怪她——誰知道銀娥放的乃是墮胎之藥呢?況且,若她不換過,那一壺藥下去,直接受害的不正是沈珍珠麼?
  沈珍珠正暗地思量諸種可能,聽得「吱呀」門聲,室內陡的一暗,門已由外合上。李俶目光幽深陰促,淡淡的看著獨孤鏡,獨孤鏡屏息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啪——」厚厚的帳簿擲於地上,扉頁捲開。李俶不怒自威:「說說看,這是怎麼回事?」
  沈珍珠拾起帳簿,翻開看去,只見上面密密麻麻,由始自終,全是記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領幣若干錢」,時間由三個月前起,至昨日止,總記有足足上百頁,領幣人名姓繁多,也不乏有人月月都在領用,幣數多則上千錢,少則二十、三十錢。
  沈珍珠疑竇叢生,將那帳簿慢慢遞與獨孤鏡。
  獨孤鏡迅捷無倫的翻看幾頁,似乎有些莫名其妙,問道:「殿下,這是何意?恕奴婢愚昧不懂。」
  李俶淡淡道:「哦,莫非你還要我說得一清二白?你自己做下的事,如今罪證確鑿,還想抵賴不成?」
  獨孤鏡「撲通」跪伏於地,仍無驚慌之態:「奴婢實在不知,請殿下明示。」
  李俶冷笑一聲,道:「看來你實是不知悔改。……這本帳簿上,難道不是你的筆跡?」
  「這,確是奴婢親筆所記。」
  「所記何事?」
  「乃是近三個月來,奴婢在西市新建長安城最大的絹行帛市,付與諸位匠人的工錢。」
  「那真是機緣巧合,」李俶眉宇不動,直盯著她的眼睛,慢慢說道:「本王近日捕住幾個在市井之中散佈王妃謠言的,他們的名諱,竟與這帳簿上其中幾名,一模一樣!」
  獨孤鏡渾身一震,眸底精明斂去,卻隨即鎮定,抬頭沉著堅定的回道:「不!奴婢冤枉,奴婢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怎樣的事?」李俶並不放鬆她,依然緊緊追問。
  「殿下若疑我買通他人,故意散佈不利於王妃的傳言,就請殿下將那捕來之人,與我當面對質,立時可見究的!」獨孤鏡眼中回復冷靜的流光。
  李俶不動聲色與她對視片刻,忽的拂袖將她扶起,道:「好,我信你!」
  「殿下!」獨孤鏡似是不相眼前之事,朦朦水光飄浮眸中。
  李俶已回頭攜沈珍珠的手,徵詢問道:「珍珠,你認為如何?」指尖輕觸沈珍珠掌心,沈珍珠心領神會,也笑答道:「我自然也信。獨孤妹妹聰慧可人,怎能做出這種事情。《張儀傳》中也說過,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看來有人著意要栽贓給妹妹,只可惜這方法太過蠢笨直捷,怎能瞞過咱們刑部尚書的法眼。」她這一說,連李俶和獨孤鏡面上都有了笑意。
  「只是有一點十分不公平,我卻不得不說,」室內氣氛漸佳,沈珍珠接著說話,見李俶和獨孤鏡都是一愣,乃笑語上前挽住獨孤鏡之手,對李俶道:「獨孤妹妹現已是孺人身份,還是左一句『奴婢』,右一聲『奴婢』的,叫人聽了好不自在。」獨孤鏡不好意思的低頭,她雖被李俶納為孺人,其實並無夫妻之實,少女的差澀還是有的。聽沈珍珠說道:「再說,殿下你還讓妹妹拋頭露面,為你四處奔波,實在不妥!」獨孤鏡眼波一凝,心中著實一沉,卻聽沈珍珠又將話扯開了去,問她西市的絹行帛市何時開業,有哪些花色的布帛,這才放下心來,一一回答。
  待獨孤鏡走後,沈珍珠才對李俶道:「你這樣故意試探她,真有兵行險招之嫌。她若是反了你,將所知經營和錢帛悉數捲走,你真真就人財兩空!」
  李俶斂眉輕笑:「我敢試,就會安排周全,你且瞧著,今日之後她的一舉一動,莫能逃出我的眼線。我總得知個深淺——她究竟在我背後玩過什麼花樣。」
  「無論玩什麼花樣,她終究不是為了你?」沈珍珠帶著戲謔的沖李俶笑了笑,這樣的神情是李俶從沒見過的,不由攬她腰肢入懷,笑問:「你呢?你可會像她一樣,爭我搶我?」
  沈珍珠撲哧一笑,輕輕由他懷中掙脫開來,說道:「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不等李俶開口相問,故意皺著眉頭,牙根狠咬,偏掩不住神色中的笑意喜悅:「你當初為何執意納獨孤鏡為——」那個「妾」字尚未出口,櫻唇已被霸道的狠狠堵住,她靜靜的閉上眼,沉浸在這一刻的悸動和溫柔之中,這一吻甘甜沁骨,流連難捨,良久,良久,李俶唇齒附於耳畔,微聲道「衣薄風香」,她只覺羞不可抑,耳根滾燙,連如玉粉頸也羞得通紅,這更令他神魂微漾,托起她柔軟纖細的身子,夏日紫湖紗衣無聲委地……

  第十九章 橫江欲渡風波惡(1)

  李倓被拘禁於太極宮後一間側室,雖值夏日,室內依然瀰漫著一股不去的霉腐之味,中人欲嘔。玄宗此次是動了真怒,對他看管甚嚴,連太子也不許見,李俶回宮求懇半日,玄宗念及他們兄弟情誼方勉強答應。
  李倓瘦了許多,落日餘暉,遠遠望去,側面的臉一半晴一半暗。聽到門鎖聲響,他兀自立於窗前不回頭。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窗外宮柳茂密繁綠,連成緊緊的片片樹蔭,森嚴靜穆。
  李俶緩步走去,問道:「怎會至此?」
  李倓淡然而笑:「這是我咎由自取。當日我棄林致,如今天下棄我。」
  李俶笑起來,拍拍李倓肩頭:「我可沒有棄你而去。我提審在場證人,雖說證詞均對你不利,但我始終不信你會殺了竇老頭兒。」
  「竇如知腌臢潑才,寡廉鮮恥,貪污無度,我與他數次口角相爭,在宮中朝野並不是秘密。若說一時爭執後將他刺死,雖然驚駭世人,也並無奇怪之處。」
  「正因竇如知此人齷齪,我才信你——你根本不屑以此人之血污你三尺龍泉。」李俶道,「來,將當時情形一五一十告訴為兄。難不成你想一輩子關在這裡?」
  李倓吁了一口氣,面呈痛苦之色,說道:「那日是竇如知請我赴宴。我本欲不去,可你是知道的——陛下私下已定她的女兒作我的新王妃。那個女子,你想必見過,美則美矣,俗不可耐,我實不願娶,只想在宴中一口回絕,斷了他的念想。」這樣當面回絕親事,掃人臉面,只有李倓的任俠妄為,才做得出來,李俶暗忖,陛下這回如此震怒,或者不僅因為李倓涉嫌刺殺朝臣,更是因為倓對他意旨的違逆。
  李倓將當日發生之事述說開來。
  那正是三個多月前某日,他未帶侍從,逕直一人佩劍前赴竇府,到達時天已漸昏,竇府建造極盡奢華之能事,比之他的建寧王府不遑多讓。竇如知得了通傳,親自迎他入內,在後花園內制宴飲酒,在場還有幾位與竇如知親好的朝中大臣。
  李倓心情不快,既不向他人敬酒,也不接人敬酒,只一杯一杯的喝悶酒。正喝得有些酒意了,偏一名大臣湊趣,提起竇家女兒與他之婚事,並召來竇家小姐奉酒。李倓借酒佯狂,故意摔倒竇家小姐所奉酒杯,紅著眼搖搖晃晃斜睨道:「小姐艷俗無雙,倓無才以配。」
  如此羞辱,那竇家小姐氣得幾乎要當場跳入桃花池中。竇如知更是惱怒無比,立時隨手抽出李倓佩劍要與他拚命,一時酒宴大亂,燭火倒地熄滅,客人、婢女東奔西跑,瓜果茶點酒品狼籍遍地,侍衛不知何從阻止。
  竇如知舞劍不成章法,只胡亂劈來劈去,李倓先是躲閃騰躍,直如老鼠戲貓。待覺得戲耍夠了,見他又一劍斜劈過來,李倓倒扣手腕,劍尖反向,正對竇的心口。當時李倓輕蔑一笑,正要奪下寶劍,結束此場遊戲,誰知後背被狠狠一推,酒後身子沒有支撐住,劍勢朝前送去,那柄寒光凜冽的寶劍便由竇如知胸膛沒刃而出,竇當場斃命。
  「那背後推你之人是誰,可看清楚了?」李俶問道。
  李倓苦笑:「當時天色昏黑,我即刻轉身,只看見一個人影閃入園中樹木之後,轉瞬便沒了蹤影,想要追趕,那群朝臣和侍從已將我圍住拿下。」
  李俶思付道:「如此說來,那背後施以黑手之人,應當不是在場的朝臣了。我亦去過竇府的後園,那裡花木密集,在園中暗藏一兩個人並不難,如此不僅當時在場的侍從和婢女均有有疑,連竇府所有侍衛、婢女、僕傭諸種人等均有可疑。這倒是要頗費周章。你再回想一下,那身影還有何不同之處?」
  李倓回想良久,皺眉答道:「我只可肯定,那人絕不是女子——他推我之力猛烈強悍,且手掌粗大,那身材,……現時回想,總覺得有幾分熟悉,似是在哪裡見過……」
  二人再議論一番,再想不出其他,李俶只得決定回府衙後由竇府人員名冊一一查起。
  待到臨走,李俶對李倓道:「你且在這委屈幾日,過兩天是貴妃壽辰,我設法再向陛下求情,指不定陛下一高興,就將你先開釋出來。」
  李倓默默點頭,問道:「嫂嫂回來了?可好?」
  微微喜色爬上李俶眼瞼:「她很好,只是清減了些,身子還要好好將養。」
  李倓望向窗外,垂柳依依,在風中搖弋,說道:「她在回紇一切,難道你全不在意?」
  李俶笑意微凝,道:「她所受苦楚,皆因我而起,我只會加倍愛她。他人傳言,何必理會!況且——」嘴角略翹,眼中有凌厲之氣瞬息而過,「過得幾日,放眼宮中、市井,再不會有人說半句閒話。」
  李倓怔住,在這一瞬間,他才發覺,自己的兄長已然逐漸真正強大,是力量上,也是氣勢上的。多年來他隱忍自持,暗暗積蓄力量,蓄而不發,隱而不現,卻能將想要保護的人包裹於懷,不容他人傷害。這一切,都是他李倓遠遠不及。他容忍不了慕容林致的失節,也無力保護她不受傷害。一段情愛,終成苦果。所謂的天長地久,一生一世,鶼鰈情深,都抵不過現實的無情。罷了,罷了,從此撒手,人生最美好的,皆已成過往。此番若能出得牢籠,又該何去何從?又能何去何從?
  李俶由宮中回到王府,匆匆折過彎道,方入內府,「咚」的一下,迎面與一人撞個滿懷。退後幾步一看,卻是滿面通紅的德寧郡主,蹙眉道:「婼兒,這是做什麼?冒冒失失的。」德寧郡主見是他,紅了眼,也不搭話,依舊扭頭往府外跑去。
  「快,快攔住她!」李俶正在錯愕中,卻見沈珍珠遠遠邊喚邊跑過來,忙緊步上前,見她喘息方定,急急說道:「快攔住她,她要去范陽!」
  李俶暗自吃驚,回頭對侍衛道:「還不快去?」侍衛答了聲「是」,抬眉偷覷李俶,似有猶疑,李俶已接著令道:「多帶些人,綁也好,架也罷——只要把郡主弄回。」
  貴妃壽辰在即,皇子諸孫、王公大臣的壽儀皆源源不絕運送入宮,李俶也備了禮品——乃是一樽四五尺高的白玉觀音,質地細膩溫潤,佛像莊重祥和,線條流暢冼練。沈珍珠與崔彩屏、獨孤鏡等人嘖嘖稱奇一番,卻道:「恕珍珠直言,這東西極好,只是——」說到此處,做個了奇怪的手勢,右手抬高指了指自己的髮鬢。李俶立時明白過來,觀音乃佛教之物,貴妃當年卻出家做過「黃冠」,以此物相敬,怕有反諷之意,觸犯避諱。當下他也著急起來,時日緊迫,該再準備什麼壽儀呢?
  沈珍珠似是靈機一動,說道:「我聽素瓷說過,東市有一家專營器樂的店舖,據說尚私存珍稀琴譜,或可一試。」
  李俶道:「只是倓的事尚在審理,我即刻要去府衙。」
  沈珍珠笑了起來,「何需尚書大人親自去,現有著兩位妹妹在府中,與我作伴就行了,順便也可散心不是?」崔彩屏卻撅起嘴,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沈珍珠也不勉強,送李俶出門後,只與獨孤鏡兩人共乘肩輿朝東市而去。
  臨近正午,街市人煙阜盛,車流攘攘,沈珍珠心情極佳,不時與獨孤鏡評說街市兩邊的行人少女,獨孤鏡卻仍是一如往常的恭謹模樣。至東市口,兩人下了肩輿,由素瓷並幾名侍衛陪著,簡行進入市集內。
  因有素瓷引路,很快找到一家極不起眼的小店,裡面只疏疏落落擺了幾樣樂器。店主人不在家,守店的小子誠惶誠恐,從沒見過這樣天仙化人的貴夫人,問明來意,乃說道:「夫人要找琴譜,可真是找對了地方。店主人是收藏了幾本絕好的,待價而沽。只是……店主人有事外出,只怕還有一會子才回。」
  「無妨,」沈珍珠就近坐下,說道,「我們等他就是。」
  滾燙的一壺茶喝得乾乾淨淨,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那店主人還沒有回來,沈珍珠漸漸的有些心神不寧了。獨孤鏡看在眼中,不由問道:「王妃可還有什麼事?」
  「不甚要緊,且再等一會兒吧。」沈珍珠話剛說完,身旁的素瓷已小聲提醒:「大公子和夫人怕會久等。」
  「大公子?……」獨孤鏡反應過來,「莫非王妃的兄嫂要過王府來。」
  沈珍珠輕笑道:「說是今日午後過來,沒想到在這裡耽擱了這麼多的功夫。」問那店中小子:「現在什麼時辰了?」
  答道:「方至申時一刻。」
  時辰已然不早,沈珍珠只得對獨孤鏡道:「只怕拙兄嫂現在已快到王府了,勞煩妹妹在這等等,我先走一步?」
  獨孤鏡似是十分為難,答道:「王妃之命,奴婢怎敢不從。可奴婢才疏學淺,怎生識得琴譜好壞!」
  沈珍珠笑道:「你切莫謙虛,昨日晨間我聽見琴聲悠揚,自你繡雲閣而來,不是你彈奏,莫非還有他人?」
  獨孤鏡這才低頭應允,似有靦腆:「王妃見笑了。」
  沈珍珠帶素瓷和兩名侍衛由東市而出,上肩輿,心中有事,眼光只是隨意往四周掃,忽的她大呼一聲:「停下,停下!」肩輿暫停,她怔怔的朝前方望去,一個人的身影,恍惚中在轉角處消逝,彷彿熟識,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胸中象被噎住,怪怪的殊不好受。
  回到清頤閣,李俶已經在房中等待良久。問道:「怎麼樣?」
  沈珍珠道:「她僅與兩名侍衛留在那兒,餘下的,就看你的人本事如何。」
  李俶道:「她素來行事謹慎,這幾日存在特意提防之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真虧你想出這誘敵之計,製造機會讓她外出。」攬過她的腰,附於耳側低笑,「你倒也幾分將帥之才呢。」
  沈珍珠笑道:「那正好,不是陛下正有意讓你遙領涼州大都督麼,到時你且將都督帥印予我把玩幾日,如何?」
  李俶不禁失笑,卻聽沈珍珠已正色說道:「就不知獨孤鏡會不會中計。讓我們摸出一些蛛絲螞跡。我今晨送別林致,她——」說到這裡,有些哽咽。
  那夜,枕邊,她終於忍不住一再追問。李俶柔柔的撫摩著她窄細的肩頭,長髮隨意飄散,慢慢開口說:「你可知道,獨孤鏡,原本是李林甫的人。」只這一句,已足以讓她心驚肉跳。
  他娓娓道來,彷彿在說一個遙遠的,與他們不相干的故事。說獨孤鏡何時入府,他如何對她起了疑心,如何識穿她的真實身份,如何將她收為已為。說至沈珍珠的父親被李林甫所陷之事,他的話語才猶疑起來,這是何等石破天驚的秘密——李林甫的患病不治,竟然是獨孤鏡受命李俶下的慢性毒藥,這一舉動,瞞過了天下。然而,獨孤鏡是聰明的,對做這件事,她提出了條件,那便是——名份。他給了她要的名份,也僅此而已。
  原來,竟是從頭至尾錯怪了他。一切由已而起,他原本不需如此急切,李林甫與楊國忠,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他原可以穩穩的坐山觀虎鬥,根本不必出手殺了其中一隻,讓另一個無窮止的坐大。
  如閒話家常般說完,她尚在發愣,他不知何時已靜靜睡著。她輕觸他的面頰,他竟然瘦了許多,睡夢中也有疲憊之態,他,背負太多太重。她到現在也不明白,他背負的東西中,有多少是她所想要的,想爭的;有多少,是虛妄的,是空無的……
  她不知道。但在那一瞬,她是下了決定的:她是他的妻子,此生,進也好,退也罷……
  卻聽李俶已岔開話題道:「倓的案子,我找著了最大的嫌疑人。」
  「哦,那是誰?」
  「是竇府的一名花匠。這名花匠在竇如知被殺後,就忽然失去蹤跡。」
  沈珍珠道:「花匠隱於花草之中,侍機借倓之手殺人,倒也合情;只是為何要殺竇如知呢,未免不合理,你可別為急於給倓脫罪,錯怪了他人。」
  「現場可是拾到了花鋤,再說,竇如知生性殘暴,對下人苛責,那花匠雖入竇府不到一年時間,卻因一絲半點的不對竇如知口味,挨過多次毒打。一時起心,銜私報仇,說起來也合乎情理。否則,竇府上下幾百人,為何僅他一個畏罪潛逃?」李俶似乎胸有成竹。
  沈珍珠掩口笑道:「看來此案勘破只在眼前,尚書大人必已四處張貼其人畫像,緝拿花匠。」
  近來沈珍珠常以「尚書大人」之稱取笑李俶,李俶也莫可奈何,笑道:「緝拿歸案不是難事,要知這名花匠面部似被火燒過,相貌極為醜陋,百中無一。」
  沈珍珠對李倓的這件案子,興趣委實不大,一直頗怪李倓對慕容林致的無情無義,覺得李倓被拘受幾日苦,也是該被懲戒,聽了李俶的話,不過說笑幾句,並沒有十分放在心上。
  說話間,已有侍從來報,沈介福和公孫二娘已至王府正門。沈珍珠喜出望外,當先而出。

  第二十章 亂見青山無數峰(1)

  至晚膳時候,獨孤鏡及時回府。李俶制宴款待沈介福夫婦,她不敢入席,只將購得的琴譜呈上——竟是一本以小楷手抄的《碣石調幽蘭》,此曲乃南朝梁代丘明所作,曲名前冠以調名,為琴曲之僅見,極為難得,近年已漸失所傳,呈給陛下和貴妃,料必喜之不勝。問其價值,竟然也不貴,不過一萬錢而已。
  沈珍珠之父易直已於上月辭官歸返吳興,沈介福夫婦二人此行,既是看望沈珍珠,也是辭行。公孫二娘對李俶成見已深,席上沒有半分好臉色,只與沈珍珠說話。李俶難得的毫不介意,頻頻勸酒,直把酒量甚淺的沈介福灌得大醉酩酊,尚自還要再斟,急得沈珍珠暗自連拽他的衣袖,才笑著放下金甌,回頭見沈珍珠雖只喝半杯酒,卻素肌鑒玉,微帶酒暈,容光更增麗色,只瞧得目不轉睛。
  「娘子,天色已晚,我們得……得……告辭了……」伏在几案的沈介福囁嚅著說。
  醉成這個樣,公孫二娘咬牙瞪眼,前去拎起他的右臂,踉踉蹌蹌就往外拖。「砰通」,凳子被拖倒,沈介福腿一軟,就要摔倒,李俶迅捷無倫閃身而過,將他扶住。沈介福在迷糊中攫住李俶的手,半醒半醉睜開眼,重重往李俶手背一拍,「我唯一的妹子……交給你了……」話未說完,王府的軟轎已至院中,李俶抽出手微微一揮,幾名侍從已幫著將沈介福抬上轎子。
  此去經年。初夏夜涼如水,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盛一院香。沈珍珠猶記得幼時最喜初夏,郊外溪水淙淙,蛙鳴呱呱,她赤著腳,哥哥提小燈籠,白日青青的田埂此時黑濛濛一片。她眼尖心細,輕輕「噓」一聲,指著池塘邊的黑點,說道:「快,這裡!」哥哥把小燈籠遞給她,躡手躡腳,一步步逼近,「轟」的合身撲上,那青蛙發出怪叫,撲閃著踢踢腳,眨眼功夫不見蹤影。哥哥倒是掙扎半天才爬起,趨近一看,臉上、身上,全是泥濘,十分狼狽,她不由「咯咯」失笑……
  哥哥要走了,將帶走她所有的往昔,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過往所有的快樂,她曾經的憂傷,此生一去不復返,不知不覺中眼眶浸淚。
  李俶站在她身後,在長廊下投以重重的身影,她回眸看他,他的目光柔和明淨,彷彿人生永遠這般風淡雲輕,彷彿霧靄煙波、叢林溝壑,也只會兩兩執手相看笑顏。心與心的距離,由此岸至彼岸,如此遙遠,又如此貼近。
  李俶與沈珍珠攜手,未有侍從相隨,似是隨意漫步,穿過重重長廊,走過清頤閣,推開書房,重又掩門。這書房極大,沈珍珠也不是第一次進來,與他進入內間,設有床塌,以便歇息之用。沈珍珠不禁面頰微微潮紅,李俶倒沒有察覺,上前在床頭一陣摸索,聽得軋軋聲響,外間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扇深黑色的大門。原來,床頭上竟設有機關。
  李俶燃起一盞宮燈,帶沈珍珠走下十幾步的階梯,在壁上輕觸機關,轟的面前石門洞開,眼前燈光大盛,燭火通明,一人全身蒙面包裹,半跪見禮:「木圍參見殿下。」原來他就是木圍,沈珍珠朝他望去,他只是垂頭不動,雙眸老練沉著,隱隱在哪裡見過,朝臣?內侍?想必其真實身份極其隱秘,遠勝風生衣,既然李俶不願她知曉,定有其中道理,她何必多問。獨孤鏡非一般人可以應付,今日又要審案,風生衣無法抽身,只有木圍出馬應對。
  果然聽木圍稟道:「今日王妃由東市走後,獨孤鏡一直未有異動。」
  李俶道:「哦,她倒是十分謹慎小心,今日你可白白駐守一日了。」
  木圍卻道:「屬下幸不辱命,倒小有收穫。她在出東市時,似是無意丟了一方手絹。」
  「嗯,」李俶唇角微微一沉,「我就知道,她沒有這樣規矩。後來怎樣?」
  「那手絹被一名少女所拾,極是機靈,一路防備跟蹤,屬下小心遮掩,萬幸跟到了她的去處。」明明立下大功,木圍語氣平淡,毫無得色。李俶盯著他,眼神深郁,等著他說出那「去處」。
  「那去處……」木圍欲言又止,沈珍珠看見有涔涔冷汗由他額角沁出,連累沈珍珠指尖顫抖,掌心冒出細汗。猛聽木圍咬牙聲,「是……太子別苑。」
  李俶朝後重重退了一步,面上並無驚詫,只有猜測被確定後的陰森。
  太子別苑。太子素來住在東宮,在宮外並無別苑。在李俶冠禮那年,陛下主持冠禮後龍顏大悅,將休祥坊中宗先安樂公主宅第賜與太子為別苑。玄宗之前,太平、安樂、長寧諸公主蒙上恩寵,在長安城諸坊遍佈宅第,極盡奢華之能事。其後,這些宅第被論為凶宅,多被荒廢,無人問津。這太子別苑也不過在原有基礎上,稍作整飭,太子出遊時暫住。然自從韋堅事發,太子避忌,從來不在外住宿。倒是太子張妃,閒來無事時常出宮暫住。張妃祖母竇氏,乃是玄宗生母昭成太后之妹,在昭成太后被武後所殺後,親手將玄宗撫養長大,玄宗感其恩德,親厚無比,那被刺而死的太府聊竇如知正是張妃表兄。
  李俶與沈珍珠相對一眼,了然後,又生疑竇。獨孤鏡與張妃的勾結,竇如知的被刺,其中可有聯繫?張妃育有一子,年紀尚幼,李俶嫡皇孫之位不可動搖,建寧王也受陛下喜愛,他二人早成了旁人的眼中釘。來日方長,若是二王年紀既長、羽翼已豐,她便有朝一日當了皇后,也萬萬奈何不得,先從妃子處著手,既挫二王銳氣名聲,又可乘機將竇家女兒安插為建寧王妃,兼之利用了阿奇娜的恨和獨孤鏡的嫉,自己置身事外,卻是最大的受益者,手段高明已極!至於香茗居之事,身為掌管全國市場和貿易的竇如知,想必也出了不少力。只是,竇如知到底被誰所殺,有無指使之人,叫人無法想通。竇是張妃股肱之將,斷無殺之滅口之意。
  尚在思忖之中,隱隱聽見上方有嘈雜之聲,彷彿許多人在大聲呼喊奔跑,李俶面色微變,木圍躬身道「屬下告退」,從另一扇門出去。
  行至階梯處,呼喊聲已經十分清晰。
  「走水了——」,「走水了——」!
  李俶走出書房,只見東側火光焰焰,煙氣升騰,映照著這黑夜格外猙獰,府內鑼聲四起,侍從婢女拿著面盆水桶,來去匆匆。問道:「哪裡走水了?」侍衛們因不知李俶和沈珍珠去向,早慌了神四處尋找,幾名在書房旁的侍衛如蒙大赦,答道:「是繡雲閣。」遠遠聽見有婢女大哭之聲:「獨孤夫人還在裡面啊——」
  宮中火龍隊得信後疾速趕到,但繡雲閣火勢極大,火龍隊不敢靠近,更怕火勢蔓延,乃拆除了與繡雲閣左右相連的幾間房屋,阻斷火勢,至當日三更之後,方將繡雲閣之火撲滅。這一場火驚動極大,不僅京兆尹崔光遠親臨現場指揮,連玄宗也派了高力士前來問候。
  第二日清理火場,搬出了四具焦炭狀的屍首——繡雲閣包含侍婢在內,正巧有四人,且在火災後均不見蹤影。
  仵作汗透衣背,嗑頭不已:「四人咽喉處均無煙灰、炭末。乃是,乃是……」偷覷李俶面容,見他凝然不動,馮昱執筆記錄時輕咳,他悚然一驚,轉口道:「乃是火燒致死。」
  「身份可能查驗得出?」李俶真正關心的乃是這個。
  「屍首面目已毀,小的才疏學淺……」仵作察言觀色,戰戰兢兢下實話實說。
  「我感覺,獨孤鏡並沒有死。」沈珍珠遙望繡雲閣殘墟,幽幽吐出一句話。
  李俶攬住她肩臂,眉宇緊收,雖不說話,其實也認同沈珍珠之語。借死而遁罷,獨孤鏡決不會輕易去死——既不會讓旁人殺她滅口,更不會自戧。她遁往何處?她有著巨大的潛在實力,更有著不屈的鬥志。雖說李俶經營的實業她無法挪走,但她帶走了一個月的收益,那是一個駭人的數目,足可以興風作浪。
  這樣的女子,永不服輸,永遠留有後著,可怖可怕。她從此躲在暗處,誰也不知道她下次出手是何時,怎樣出手。對這樣的女子,沈珍珠不知是該厭恨,還是敬佩。
  幾名侍婢清掃院中殘痕,撲火過程中被踐踏的花盆草木,狼籍遍地,慘不忍睹。侍婢喁喁私語,其中一名侍婢說話聲音高了些,飄入沈珍珠的耳中,「可惜,這盆六月雪劉總管最愛,當初天天來侍弄,現今毀透了。」另一侍婢道:「人都不在,還論什麼花,沒這場火,遲早也是去的,誰能比劉總管更講究花木?」
  清晨空氣清新,聽她們說話,如看輕風細雨、高天流雲,心中原本模糊的印記,此際沈珍珠豁然契會。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劉潤墓在西郊空曠冷落之處。沈珍珠下馬系韁,碑上只有「劉潤之墓」四個大字。
  她佇立墓前,夕陽天外雲歸盡,一憑微風吹山嵐。
  「老奴叩見王妃。」期待已久的聲音終於在她身後響起。他果然沒有死。
  她長吁一口氣,轉身。劉潤的臉是扭曲的,疤痕交錯,青筋起伏,若不是憑著聲音,萬難認出。她心中有太多的疑問,反而不知從何開口問起。劉潤嘿嘿一笑,說道:「王妃有話但問,老奴一一照答。」一笑之下,他的臉更加猙獰可怖。
  沈珍珠脫口問道:「你的臉,為何成了這樣。」
  「那是我自己以炭火燒面,毀容而至。」
  「就為了能混入竇如知府中?」
  「老奴詐死、毀容,都只有一個目的——入竇府。殿下已除掉害韋妃娘娘一家的首凶,除下的,唯有老奴親自為之。」
  「竇如知?」
  「不錯,當初韋堅大人與皇甫惟明交結一事,乃是竇如知暗中告密才讓李林甫知曉。我混入府中將近一年,可惜那竇如知自知罪孽深重,防範甚嚴,等閒近不得身。」
  「只是你那隨手一推,將建寧王也拖入局中,如今他身陷囹圄,怎能脫身?」
  劉潤跪地重重叩頭:「這確是老奴犯了糊塗,當時見人群混亂,自以為得了良機,以為建寧王事後最多得個失手之罪,料無大礙。現時老奴也不敢出首認罪,只怕連累太子和廣平王殿下。老奴百死難續其罪。」
  沈珍珠沉吟道:「所以殿下要審理案件時,你藉機逃走?」
  劉潤道:「是。殿下機敏過人,我雖毀了面容,他若審理,定能認出我來。」
  這確是一件難事。以李俶所想,抓住那「花匠」,就能水落石出救李倓脫罪。然劉潤正是「花匠」,他跟隨太子和李俶多年,就算他願認罪,旁人怎麼不疑心其目的,若陛下得知,怎會不對太子又起猜忌之心?
  怎麼辦?怎麼辦?
  她再細細打量劉潤,明明醜陋不堪的臉,愈看愈不覺得難看,甚且強過她所見過那許多外強中乾、金玉其外的人,這樣一個閹人,卻滿懷俠義忠膽,實堪敬佩。忽的朝他福身揖禮:「劉總管,珍珠有一事相托。」劉潤忙不迭嗑頭還禮,道:「王妃大禮,老奴怎堪生受,王妃請講。」
  沈珍珠道:「明日此時,珍珠在此等候,再將托付之事相告。」
  四名侍衛在城門處焦灼難安,遠遠見一騎淡藍色飛馳而來,才稍稍將撲哧亂跳的心放回原處。領頭的侍衛牽過馬韁,低聲道:「求王妃再別這樣,好歹有什麼事,讓屬下跟著。——殿下吩咐,讓我等寸步不離跟著王妃。若有什麼差池,屬下性命難保。」沈珍珠哼一聲,道:「回府後,若你們敢將本妃今日行蹤告訴殿下,那才是性命難保!」那侍衛色變,禁聲連連答「是」。
  李俶由宮中回府已近深夜。沈珍珠和衣靠於塌上,微閉的睫毛顫動,沉靜安恬,呼吸中儘是馨香。他凝視良久,彎身將她輕輕抱起,放於床上,仔細為她蓋好薄被。
  第二日便是貴妃壽辰。李俶、沈珍珠、崔彩屏未及天亮,已早早起身按品大妝。進宮城,皇子諸孫、王妃命婦、公主郡主數百人候於興慶殿外,原是吵吵嚷嚷的,聽得內侍喝一句「廣平王、王妃駕到」,全都停下口來,眼睛齊刷刷掃向沈珍珠,狐疑、好奇、意外、鄙睨、輕蔑……有多少種人心,便有多少雙眼睛。
  沈珍珠腳下微微一顫,李俶已持住她手,相攜邊走邊道:「來回吳興一趟用了半年功夫,陛下和貴妃定是十分想念我們。」那聲音不高不低,說話間眼光凜凜掃過兩旁眾人,氣勢自有迫人之處,將旁人眼光制伏於地。
  李俶這才唇角稍帶笑意,與沈珍珠行至太子與張妃面前,「孩兒參見父王、母妃」。
  太子微微一笑,點頭道:「回來就好。」張妃懷抱幼子,神色如常,扶起沈珍珠,語氣中頗帶愛惜:「敢是旅途勞頓,珍珠見瘦了。」
  張妃身後是那日被李俶侍衛捆綁送回東宮的德寧郡主,緊抿雙唇,一言不發,想是在生李俶的氣。
  「轟——」宮門中開。三品持禮內侍持拂塵由殿旁角門而出,抑揚頓挫的唱道:「吉時已到,太子、親王、公主、郡主、妃子、命婦入殿朝賀——」
  朝賀之儀繁瑣至極,待得禮畢,陛下為博貴妃歡喜,早在宮中設了許多玩樂之所,讓諸子皇孫、王妃命婦、公主郡主、後宮諸人與貴妃同樂。興慶池荷花正盛,備有美酒佳餚可從共賞;麟德殿排演貴妃編製的歌舞,數千人計的舞姬歌女,霓裳羽衣,歌舞飄舉入雲,殿內宴席鋪開,美味珍奇,應有盡有;含元殿前可斗馬球,兩支宦人組成的球隊,酣鬥熾熱……
  李俶被一群皇孫兄弟簇擁而走,沈珍珠悄然從滿攢珠玉的妃子公主群中隱退,由最為僻靜的芳林門而出,侍衛早已備好馬匹。
  策馬揚鞭,夕陽殘照,劉潤身影原是一個黑黑的小點,漸行漸近,發覺他腰背略為佝僂,老態已現,駐馬說道:「劉伯,韋妃娘娘在三里外的長亭等你。」
  劉潤似猛的被人噬了一口,沈珍珠已將裝滿金銀的沉沉包裹遞與他,說道:「珍珠所托之事,便是求劉伯照料韋妃娘娘——娘娘不願再居禁中,只求浪跡天下,四海為家。唯有您,才是最堪托付之人,守護娘娘之責,珍珠拜託!」說畢,長揖一禮。
  從西郊返回宮城,天已漸暗。宮中笙簫鼓樂嬉戲之音,通衢越巷,聲震數里。
  李俶負手立於含元殿最高處,聽見身後衣鈿聲響,斂眉凝目,良久,緩緩向她伸出手……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大明宮,含元殿,盛世繁華,今夜,無止無休。
  仰望,天際陰蒙,雲彩淺黑,沉悶的陰雷隱隱滾來。
  (第一卷完)

<<大唐后妃傳:珍珠傳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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