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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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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宋艷後 作者:趙國興 張志宏


  鳳歌龍吟一

  1梨香院堯叟尋詩友四方鎮龔美救劉娥(

  北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秋。成都府梨香院。
  它是成都府一家紅極一時的妓院:兩層飛簷迴廊的小紅樓,巍峨於紅秀巷的中段。臨街的小樓二層的迴廊上,四盞大紅宮燈依次等距地高高掛起。或倚柱而立、或扶欄而面向街心的姑娘們,一個個濃妝艷抹、俏姿媚態,或飛眸,或送吻,晝夜如是地招徠著過往客商。然而,正所謂青樓艷艷門扉口,有情無錢莫進來,尤其像梨香院這樣的高級妓館,非巨商大賈、朝官士紳、紈褲子弟,即使有人朝思暮想,相思成疾,亦是無緣出入的。
  近幾日,梨香院門前的一紙佈告,居然震撼了成都府偌大一座山城。這紙佈告的轟動效應,是州縣衙門之檄文抑或中書省之制書所難以比擬的。其佈告曰:
  倩倩,妙齡十四,原巨賈之千金,琴棋書畫、 詩詞歌賦、舞蹈音律,無所不精,無不藝壓群芳。倩倩之姿容,堪稱天姿國色,瑤池天仙;美目盼兮,勾魂攝魄;酒靨綻兮,終世難忘。即詩所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也。倩倩乃情癡心篤之女子,開苞破身在即,其誠向院主要求:擇選屬意郎君,方可首次委身。故此周知各界,有憐愛者,不分士紳、官家、布衣,均可在本月之內,來本院登記候選。至於酬金,聽由中選者自便……
  佈告一出,全城大嘩。獵奇看熱鬧者絡繹不絕,紅秀巷裡黑鴉鴉湧動著的人潮,把佈告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看不清者引頸舉足,欲湊近者見縫插針,甚或人牆鑽孔,硬是往裡擠壓,以至於時不時便有呻吟聲、罵娘聲、求饒聲傳出,更增加了佈告奇異的神秘色彩。
  到梨香院登記的候選者,多是成都府的有臉面人物,他們或喬裝打扮,潛形隱跡地前來觀睹,或命下人代勞,或托朋輩知己潛往。當然,亦有在大庭廣眾之下喝五吆六式的報名者,但這些人多是街市上的嬉皮玩鬧者或明知無望卻偏來尋開心的游閒浪人、酒肆哥兒們。
  今兒個是佈告貼出的第三天,這天上午,天幕剛放亮,就有一個中等身材、年方十九歲的年輕人怯生生、左顧右盼地朝佈告走攏來。他怕別人認出來,特意著一身書生打扮,將帽簷兒壓得很低,想是心情過分緊張,手頭拿的那本《左氏春秋》,竟無意間握成了紙卷兒。
  他姓陳,名堯叟,字唐夫,是成都府名門望族陳家的大少爺,因去年春天鄉試中了舉人第一名,人稱「陳舉人」。陳舉人自幼父母雙亡,跟隨叔父陳省華讀書求仕進,現正寒窗苦讀,準備明春赴京應試,若能金榜題名,求得一官半職,就算是有了出頭之日;作為他的長輩陳省華,亦算了卻一樁心願——沒有辜負胞兄的臨終遺囑,讓少失雙親的侄兒成才。但是近幾日,陳堯叟自打聞得這一佈告之後,便立不安坐不穩了,當他得知佈告上的倩倩,即是那個一年前勇闖詩社,其聰明才智、機警靈敏令滿堂驚歎不已的13歲小姑娘劉娥時,那顆心更是七上八下,不得片刻安寧了。他早已聽說,成都府當年發的那場大火使腰纏萬貫的綢緞莊劉老闆財盡家破,夫妻同赴了黃泉路,但他不清楚劉老闆的惟一養女劉娥——鵝鵝,居然淪落青樓。當初,那場大火剛過,他曾生出強烈願望,私會劉娥,甚至與她私訂終身,但因自己功名未遂,正忙於準備鄉試,加上叔父看管得十分嚴緊,便無暇脫出身料理此事。如今,他神交了一年的心上人,出人意料又真真切切地淪為煙花女子,他這個被稱之為「舉人老爺」的有功名者,豈能坐視不管,忍心漠視心愛之人身陷青樓,為世人所不齒?
  這一日清早,紅秀巷裡靜悄悄的,人跡稀少,只有梨香院二樓高掛的四盞大紅燈籠,仍在輻射著逗引人的紅光。在紅光的映耀下,他找到了那紙佈告,粗略瀏覽一遍,同耳聞的內容並無差異。於是,他忐忐忑忑地走向梨香院的正門,只在鮮紅的門板前游移一片刻兒,便橫下一條心,敲響了大門上的小窗口。
  片刻之間,小窗口就打開了,四四方方的洞口裡,露出一張睡意惺忪的中年男子的臉孔。
  「這麼早就光顧?」中年男子口氣裡帶著驚奇,「姑娘們都還在夢見周公呢,官人這麼早就來,是不是……」
  「老兄曲解了小弟的來意,」陳堯叟忙解釋,「在下光顧貴院,只是來……」
  「哦!官人是來登記的吧?」門人警悟道,「倩倩姑娘丑時就不翼而飛了。全院幾十號人,分頭尋找了大半夜,連個人影兒亦沒尋見,老闆惱恨不已,正沒處撒氣呢,官人此刻來登記,豈不自找……」
  「老兄不會開玩笑吧?」陳堯叟不敢相信耳朵似的,急急地說,「憑怎的一個戒備森嚴的梨香院,會讓一個手不能縛雞的小姑娘跑掉?」
  「咋說不是呢?」門人亦頗疑心地道,「可是,不由你不信,反正是鳳去巢空,眨眼一會兒工夫,人就不見了。唉,天意喲!」
  陳堯叟聽罷仍不相信。經他一再追問,門人還是反覆其說,他這才釋然,吊在心頭的一塊重石,總算落了地。然而,釋然之時,他又若有所失,自感把一個難得的見到劉娥、拯救鵝鵝逃出孽海火坑的絕好機會失掉了。
  回府的路上,劉娥的嬌姿倩影、音容笑貌,就像他的影子,緊緊地伴隨著他,驅而不散,逐之還來,特別是第一次遇到劉娥時的場景,以及劉娥在眾詩友面前舉手投足間表現出的落落大方、超凡脫俗的樣兒,栩栩如生,歷歷在目。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仲春上午,成都府詩社的詩友們正濟濟一堂,舉辦社日活動。學子們肅然起立,剛對孔聖人的畫像鞠躬行禮畢就坐,就見廳堂門開處踱進一個少年,少年的身後,是一位蓄著山羊鬍須的身穿長衫的老者。
  「打攪諸位了。」老者進得門來,向全場抱拳作揖道,「請恕在下不請自來,攜不才弟子榮臨今日的詩會。諸位皆成都府詩賦高才,在下攜弟子與會,意在讓弟子開闊眼界,向各位詩家學習。亦請各位不吝賜教。」
  好似油鍋灑進一瓢水,詩友們頓時議論紛紛,沸然不已。他們從不同方向和角度,向蓄著山羊鬍須的老者投以鄙視、不屑的目光,好像他將乳黃未退的弟子帶進名揚巴山蜀水的堂堂詩社,實屬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為,這種行為的本身,就是對他們詩社以及他們本人聲名的不恭甚至玷污似的。但,他們的社首蘇洵,乃是一位謙謙士子,他熱情地稱呼老者為學長,還請其師生二人正面就坐。
  「請問這位小前輩貴庚高姓台甫?」劉娥師生剛落座,就有人向劉娥發難。
  「在下小妹姓劉名娥,表字懿仙,乳名鵝鵝,打罷新春正好十三歲。」劉娥聞言不慌不忙欠身,轉身向前後左右詩社詩友深深躬身施禮說道。
  「小妹?」有幾位詩人驚詫地叫出聲來。沒有叫出聲來的詩友們,聽到「小妹」二字,亦頓將錯愕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劉娥。只見劉娥從容地脫掉書生帽,露出盤繞於頭頂的少女髮辮,隨之旋身兒又深深地一鞠躬:「請各位師長學兄饒小女子欺瞞之過。鵝鵝本無欺瞞之意,恩師惟恐小女子行動不便,便小女子令女扮男裝前來請教。各位師長、學兄若不嫌棄,小女子願與各位師長學兄直面相與。」
  直至此時,坐在對面的陳堯叟方才認認真真地審視起面前的這個小妹妹:十三歲芳齡,卻出落得如一朵新綻水仙,清麗潔馨;高挑的身材,在體材偏低偏矮的蜀女之中,恰如孔雀落入雞群,顯得格外修長纖秀;水靈晶亮的雙眸,似若兩潭平靜清澈的秋水,誰若向之注視,它就將誰淹沒;唇紅齒白,隆準黛眉,櫻口香腮,膚若凝脂,不弄姿自盈丰韻,不塗粉黛自是靚麗。
  「請問劉娥女士,你可知此處乃何所在否?」陳堯叟正對劉娥注目出神,身後復傳出一個不友好的聲音。
  劉娥聞言,側身相視,坦然抿嘴兒一樂:「小妹當然明白——此處是成都府才子聚會的詩社。」
  「既知如此,想必劉女士必然知道該詩社是幹什麼的?」
  劉娥低眉沉思少許,現出些許不悅:「小妹不得不聲明,站在諸位師長學兄面前的鵝鵝,既不敢僭稱小前輩,亦不敢妄稱劉女士。呼我劉娥,或暱稱鵝鵝,我倒覺得親切自然,甚望各位師長學兄熟記之。至於方纔那位學長所問:詩社是幹什麼的?小妹雖愚蠢之至,亦當知詩社是吟詩、填詞之所在。」
  「好大的口氣!」陳堯叟扭頸觀看,又見一位詩友嘟噥著站起身來:「卑人出上聯,請問蒞臨本社的小才子,肯否聯對?」
  「還望不吝賜教!」劉娥一拱手,像調皮男孩似的,滿面自信。
  「四面八方位。」
  「東西南北中。」
  「好!」陳堯叟本來同情眼前這位弱女子,見她答得乾脆利落,不禁喊出聲來。他不願再有詩友們刁難這位小妹妹。
  先前那位發難的詩友瞪了陳堯叟一眼:「中為天地物。」
  「今為鄙夫有。」這句下聯劉娥接對得更快。
  「這不算聯句!」
  「前輩,你的上句亦非對子,而是南朝謝靈運的《山家詩》。」
  陳堯叟聞言,知此少女滿腹文章,不禁拍手稱妙。有幾位竊議劉娥知識廣博,但憐惜她是個女孩,不然,準是塊進士料。
  劉娥的老師有點兒沉不住氣,忙起身拱手打圓場道:「諸位學兄學弟,在下今日領弟子前來參加詩會,無非是想讓弟子開開眼界,向各位討教。至於對不才弟子的考問,我看就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聆聽賜教,再考無妨!」劉娥打斷了師傅的話說,「不過,弟子希望的是善意,而不是挑剔刁難。」
  有人點頭,有人稱道,亦有人絞盡腦汁捉摸新題目。陳堯叟左右觀望一會兒,只見身後一位夫子很有禮貌地哈腰說道:「請問小師弟,你認為唐代哪位詩人的詩寫得最好?」
  「小女子才疏學淺,不敢妄加評論。但,學長若一定讓我說,我以為李白、劉禹錫、戴叔倫的詩都很有特色,而我最喜歡的當首推白居易白樂天。」
  有人起身要求:「吟兩首你最喜歡的,如何?」
  「那……」劉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略加沉思之後她抱拳作揖說道,「小女子獻醜,請各位師長學兄海涵。我現把《花非花》吟給諸位聽,請賜教,勿見笑。」言罷,她便輕搖蓮步,十分嫻熟地吟哦起來: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不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好!」吟哦的餘音尚在繞樑,便有人大聲擊掌叫好。
  「各位我有個建議。」此時的陳堯叟已傾心於十三歲的少女劉娥,自然想尋覓接近的機遇,便藉故站起身來說道,「社首蘇前輩是否考慮一下,把劉娥吸納至我們詩社來。以她今日之才,若有良師益友盡心指教,說不定又是一個蔡文姬、班昭呢!」
  「且慢!」有人打斷了陳堯叟的話道,「以愚弟之見,結論過早。方纔,我同臨座學兄私議一題,想請劉小姐作答。若能在寸香之間完題,我便附堯叟兄之議——亦建議吸收她為我詩社社員。」
  劉娥笑瞇瞇地扶案而立:「鵝鵝願洗耳恭聽,請這位學兄賜教。」
  「好。燃香!」
  不多時,有人用火煤兒點燃起一炷香。人們看看香火,瞅瞅出題的詩友,廳堂裡的氛圍頓時顯得緊張起來。
  「足下聽好,我讀出兩行十二個字,請劉小姐吟出四句詩,並道出該詩的作者。聽明白了?」
  劉娥微微頷首以示領悟:「在下明白了。」
  「請。」出題者用手向燃香指了指,然後念道,「色青黃花亂香,風為去日能長。」
  劉娥挑眉揚頦兒略加思索,便吟哦道:「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歷亂李花香。東風不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長。本詩之作者,是唐代的賈王。不知可算完題,請師長們雅正。」
  「嘩——」廳堂裡響起一陣掌聲。但是由於劉娥是女兒之身,經詩社商議,她依然未能如願加入詩社。由於她已現女兒之身,連今後化裝參與詩社活動亦不便了。對此,陳堯叟至今還耿耿於懷,常為劉娥忿忿不平……
  屈指算來,從詩社初見劉娥至今,已是一年有餘了。在漫長纏綿的等待與思念中,陳堯叟由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已成長為一個十九歲的「舉人老爺」了。然而,同在一城,天各一方。經歷了三百多個日日夜夜滄桑變化的意中人劉娥,竟至於置身青樓,淪為煙花女子,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相識之初他就暗暗立誓:做官當做紫金吾,娶妻要娶劉鵝鵝。在此期間,他曾派人將十餘封情意綿綿的信函轉交給劉娥,亦曾求叔父上門提親,皆因官家不屑於商賈的世俗偏見,終令其酷戀著的心田乾涸成了一片荒漠。現在,紫金吾之任他尚在奮爭之中,而欲娶的才貌兼優的女子劉娥,而今你在哪裡呢?為情所苦的舉人陳堯叟仰望茫茫天際,長歎一聲,只得掃興而歸……
  再說這天早晨,天光之劍,劃破沉沉夜幕,東方天際,始露出魚肚白色。
  自古有道:夜行路,晨趕集。以販賣和手藝謀生的人們,大多遵循這一古訓,天未亮之前要趕到集市上,期盼著早攬生意,掙個把辛苦錢。
  這時遠遠地來了一個挑擔子的壯漢。這壯漢正是成都府遠近聞名的銀器匠人龔美,字世濟,二十歲模樣,上穿一件褐色短裌襖,下著一條玄色燈籠褲,頭戴棕帕頭。他十五歲隨師傅學藝,月前才滿師。今兒個,他挑著新制的銀匠擔兒——新鑄的化銀化銅爐,以及師傅精心為他鍛造的大小模具,身懷跟師傅學就的那套護身用的打鬥武功,興致勃勃地向距成都四十里的四方鎮疾進。擔兒悠悠,步子急急。第一次趕集攬活兒的那份昂奮,那份怵懼,那份莫名其妙的惶惑與不安,似乎都化作了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力量,驅趕著他的身心與腳步。
  月暗星微,黎明將至。龔美透過薄薄的霧靄遠眺,黑濛濛的村莊已在視野之中。他輕鬆地放緩步子,暗想:腿隨心願,總算提前趕到了。這時,天空越發放亮,路旁原野的蔬菜禾苗,漸漸清晰了面目。他挨近了四方鎮的村口,拽過束腰長帶的一頭抹把汗,磨擔兒倒肩正要進街,只聽得道旁打穀場上窸窸窣窣、刷刷啦啦傳來一陣兒輕響聲。龔美循聲望去,只見稻草堆裡鑽出一個少年,手裡拎一隻長布口袋,朝道路兩旁東張西望。那少年行動詭秘緊張,神色蒼白惶然,見有人挑擔兒停在近在咫尺的路中央,於是就像受驚的野兔,倒轉身兒就要走開。
  「請留步!」銀匠龔美沖少年的背後疾呼。
  少年一個急煞車,腳釘在原地,但他並不轉身面對龔美,而是呆呆地站著不動。
  「哈哈!我看出破綻來了。你是一個女娃!」龔美放下擔兒,言語表情都異樣鄭重,「你這樣現身人前,一旦撞見居心不良之輩,會吃虧的。」
  少年激靈一下轉過身,一對秀目直掃龔美的面頰。「謝謝大哥指點。」少年言猶出口,兩行感激的熱淚,已潸然垂下,淚滴滑過白嫩如玉的臉龐,浸濕了青緞胸衣。
  「你是遭難逃出來的吧?」龔美猜測說,「不過小妹請放心,我不是歹徒,不會傷害你。你若信得過我,我可以傾力相助。」
  「撲通」一聲,少年聞言,雙膝著地,跪在龔美面前:「謝謝大哥!出逃第一天就遇到大哥這樣的義士,實屬三生有幸。義士若不嫌棄,我願認你作義兄。大哥若不答應,我將長跪不起!」
  龔美哪裡經歷過這等場面,一時手腳無措——他想上前攙起她,礙於男女授受不親,欲攙不能;答應她吧,自己的生計尚無個著落,挑擔兒趕集第一天就拖累上這麼個義妹,生活苦累且不計,尷尬彆扭亦不講,單夜間打尖住宿就多有不便,這事兒令他思而生畏。
  「你起來,我們好商量。」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相持良久,龔美見狀迫於無奈,只好答應了她。她拍拍膝蓋上的塵土眼含淚花兒一個甜笑:「光口頭答應還不行。我們兄妹現在就找個秘密所在,對天盟誓,歃血為盟,彼此之間終生終世不得相負。」
  「好,好!哥聽你的就是了。」
  說罷,龔美沒有進鎮支攤兒,就挑上擔兒,帶上義妹就近找到一戶店家買了香火,接著又找到荒野上的一處破廟宇,兩人焚香結拜……結義的過程中,龔美方知身邊跪定的義妹劉娥,原來就是梨香院那個以徵選破身情郎為由,先拖延接客時間,然後伺隙潛逃的倩倩姑娘。
  「你那個叔叔也太壞了。」得知實情之後,龔美氣憤得咬牙切齒說道,「攜去僅剩的一點點家產潛逃,就夠喪天良的了,還笑裡藏刀,居然將胞兄的掌上明珠騙進梨香院賣掉,簡直是一隻披著人皮的惡狼。」
  劉娥歎口氣道:「所幸的是,在走投無路之時遇到了你這位俠肝義膽的兄長,我今後亦算是有了依托。此後,我將同龔兄相依為命,遠走天涯海角,再也不離開了。」
  他們步出村外的關帝廟時,已至辰末時分。極目四方鎮街心,人來客往,行人如流,十分熱鬧。龔美顫悠一下肩上的擔兒,回首對劉娥說道:「妹妹暫且回破廟裡等我,千萬不要亂跑。等我攬活兒掙幾個錢,就帶你遠走高飛。叫狗日的這輩子永遠逮不住你。」
  劉娥目送義兄沒入人流,便又踅身回到廟裡。這是一座規模不大且為戰火焚燬的荒廢廟宇,廟宇及其配房已塌了頂,大殿亦被燒得千瘡百孔,但那尊正襟危坐的關帝老爺,卻還捋著長髯威風凜然地接受著少數香客的虔誠謁拜。大殿之後是一堵堵殘垣斷壁,它們多為蒿草荊棘所掩。
  劉娥不敢久待大殿,怕被香客識破自己的女兒身,更擔心梨香院的人追查到這裡。因此,她後悔不該將這裡定為聚首的所在。值得慶幸的是,來這裡的香客極少,即使如此她亦為自己暗定一條戒律:一旦有香客進廟,不待來者進大殿,她便先行從殿側的小掖門潛走,悄無聲息地在殿後的荊棘叢中隱藏起來。
  整個上午,沒有一個香客進殿。眼看著日頭業已西斜,廟宇裡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她忐忑不安極了,無可名狀的恐懼,千奇百怪的念頭與揣測,好似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無數只金鉤,一個個都抻拉緊拽著她的神經,使她緊張得幾近崩潰。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品嚐到這般刻骨銘心的等人之苦。這種神志的痛苦熬煎,要遠比肉體的折磨難耐。她想去找龔美,又怕如龔美所說自己撞上冤家;繼續等待下去,實在是……
  忽然間,廟門口有了動靜。她支起了耳朵聆聽,顯然有兩個男人在對話:
  「一個黃毛丫頭,她敢躲這裡?荒廢得比亂葬墳崗還可怕,就是膽壯如牛的綠林好漢來這裡,頭髮梢亦得豎將起來。」
  「老弟,可別這樣說。」另一個男人說道,「老闆娘不是講了,碰到可疑的死人棺材,亦要想著招兒搜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將倩倩姑娘捉回來。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小子連座破廟都不敢進,不敢搜,還想得到老闆娘的百兩賞金?」
  劉娥聞言,心猛地緊縮了一下,隨之是渾身篩糠般瑟瑟地發抖。她沒有聽下去,趕緊從後掖門溜出大殿,躲進殿後荊棘叢中去了。夜幕降臨之前,她始終沒敢出來,直至鎮街店戶人家門口掛起紅燈籠,她才躡手躡腳地走出廟門,朝鎮子街心走去。她怕進鎮子,又不能不進鎮子;她極想找到龔美,又怕尋人不著反被人捉。她堅信龔兄不會扔下她遠去。她猜測一定是龔兄到大殿尋她不見,誤以為她被人逮去或者疑他不誠,偷偷溜掉了。但是,不論屬於哪種情形,龔兄於近幾日之內,都不會離開四方鎮。前方是一家客棧,一盞風燈掛在門口,門楣上「客棧」兩個大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在門口游移片刻,還是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
  「客官可是住店?」肩搭白布巾的店小二迎上前來。
  「我是來找大哥的。他叫龔美,是位銀器匠人。不知可否住這裡?」
  「哦,是這樣。」店小二深深地盯她一眼,「小官人稍等片刻,待小的到各房查問查問。」
  店小二去了。她像時刻準備逃脫似的走出門房,在店門口踅來踅去,瞧瞧門裡,覷覷門外。
  「官人請進屋裡稍等片刻,剛才我找到你大哥,你大哥說了,穿好衣服,就來接你。」不一會兒,店小二趕出門來對劉娥說道。
  她寬心了許多,進屋裡剛落座,就見從門外闖進兩個彪形大漢,不容分說,就三下五除二綁了她的四肢,用一塊有異味的白布巾堵了她的口,其中一人將她橫扛於肩上,撒丫子就往黑的大街飛奔。儘管這險情來得猝不及防,甚至連掙扎一下的機會亦沒給她,她還是認出了擒拿她的兩個人——他們都是梨香院的護院。她拚命掙扎著,扭動著身子想從護院的肩上滾下來;她哭叫著,暗罵兩個貪得虧心錢的賊人。但還沒出鎮子,她的神志便恍惚起來。當她從昏昏沉沉中醒來之時,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破廢的關帝廟大殿。一隻紅蠟,飄忽忽地燃燒著,照得關老爺那張塵封了的面孔比白天還清亮可辨。
  「你終於醒了!」有人激動地說,「今日若救不活你,我便無顏活在這世上了。」
  劉娥定睛一看,原來身旁曲身坐著龔美,一副著急的樣兒。她艱難地抿嘴兒笑笑道:「我捉摸著龔兄是不會離開我的。在小妹落入賊人魔掌時,我還在想龔兄你一定能救出我。」
  「來日方長,有話待日後再講。」龔美情急地道,「你未甦醒之前,我就想扔下擔兒,背上你遠逃,可這擔兒又是我們將來賴以口的,就……」
  劉娥聞言精神一振,抽身坐了起來,左右看看,說道:「龔兄剛才一提『口』兩個字,我就想到了我的那只長布口袋。那口袋裡裝的,亦是我們將來用來餬口的一面□鼓,遺在了客棧的迎賓室裡,不知龔兄是否取了來?」
  「我取擔子的時候,一併取了來。」劉娥提起客棧,龔美忿忿地氣不打一處來,「把門的那個店小二不是個好東西,是他通知了那兩個護院,方擒拿了你。湊巧我在隔壁住著,聞到了動靜,追出二三里路,把那兩個護院打翻,總算將你救了出來。」
  「這麼說,龔兄打殺了那兩個惡人?」
  「不。若真打殺了他們,我們倒不急著趕路了。只打昏了他們,將他們綁在了一片墳塋旁的兩棵松樹上。我擔心他們醒來之後,會再追趕我們。」
  「那就快走!」劉娥一聽這話,忍著裂心似的頭痛,強自掙起身來,信手從擔兒的一端取過裝著□鼓的長布口袋,往肩上一扛,便隨著龔美顫悠悠、咯吱吱的擔兒,先奔至長江碼頭,而後乘船順江而下……

  2真州城一澄指迷津運河畔張耆滋戀情(

  轉年就是太宗淳化元年。是年初春,某日的午後,忽然有女子的歌聲從真州江畔傳來。歌聲淒婉悲涼,如泣如訴,分明是一落難女子在訴說自身的遭際。
  真州江右華嚴寺和尚一澄法師,此時正於江邊散步。他駐足細聽,伴歌的樂器是□鼓,鼓聲清脆,鈴聲叮咚,歌聲甜潤,只是調子過分悲愴過分蒼涼了些。其歌唱道:
  蜀山巍峨長江長, □鼓清脆鈴兒響。
  慢道聲樂不遂意, 豈奈小女心悲涼。
  小妹家居成都府, 少小孤苦死爹娘。
  幸有劉氏收養女, 視若明珠托掌上。
  東請騷客教詩賦, 西聘史家授華章。
  三歲頌詩「鵝鵝鵝」, 五歲命題著詩行。
  八歲撫琴學書畫, 十歲便有才名揚。
  金屋玉食十四歲, 天火熊熊毀店堂。
  一生積蓄成灰燼, 百年老店一夕亡。
  二老悲極升仙去, 余財盡被叔父搶。
  更恨叔心似蛇蠍, 誆騙侄女效十娘。
  ……
  一澄邊聽著曲兒邊漫步前行,不覺間便上了江畔灘頭。他右手打個眼罩兒,迎著陽光朝西望,只見江邊沙灘的中央處,集聚著一片人,唱曲之聲,正是從人叢中傳出的。他迎著人群走去。尚未近前,人圈外圍的一些人早就發現了他。這些人知他是華嚴寺的高僧,便主動閃開一條路;多數人雖不認識,見他白髯拂風、雪眉虯長,身著大紅袈裟,必不是一般的和尚,便亦紛紛讓出一條通道,令他順順當當地進入了人圈,同唱曲的女子站了個面對面。
  「好一個不同凡俗的奇女子!」一澄法師舉目打量,不由心頭一格登,暗忖道:「這樣的奇女子淪作俚曲藝人,想必是天意使然。」
  一澄立足未穩,唱曲的女子已唱完一支曲子。這時,只見一個粗壯的漢子,將手間的一隻細瓷盤兒和一根竹棍兒遞向唱曲的女子。那唱曲女子便敲著盤兒,轉著圈兒朝圍聽曲子的人們討錢。邊收錢嘴裡還不停地說著:「謝謝了,小女子謝謝客官!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諸位今天肯為小女子捧場,我們便是有緣,有緣便是朋友。諸位朋友肯把一杯茶錢拱手相送,用來幫助朋友,讓落難朋友有碗飯吃,小女子不勝感激……」
  少許,那唱曲女子旋轉至一澄法師面前時,她沒有向他伸出討錢的碟子,只瞅了他一眼,便轉向了下一人。但一澄法師追前一步,將足有五錢重的碎銀子輕輕地放進她的盤兒。「謝謝法師。」唱曲女子衝他點頭一樂,腮上的兩個深酒窩兒,好似儲滿了瓊漿玉液,香醇得令人陶醉。「奇女子!」一澄再次頷首暗忖,他堅信自己不會看走眼,面前這女子的前程,不出數年必然光明遠大,不可限量。
  唱曲女子收完錢,交給了坐在擔兒上的青壯男子。青壯男子向瓷盤兒目數了一剎兒,眉心便皺了起來:「真州亦不過如此——聽曲的人多,捐錢的人少。□鼓響人群長,盤兒伸人兒奔。沿江數城,全一個樣兒。」
  唱曲女子慘然地笑笑道:「如果沒有這位和尚的施捨,」她向仍未離去還站在對面的一澄法師瞟去一眼,「怕是更慘呢。」
  青壯男子亦注視著一澄,那奇異的目光彷彿在發問:你一個靠施捨活命的出家人,有何錢路,這般大方?
  一澄見青壯男子看他,便追著目光走近前來。「阿彌陀佛。敢問施主貴姓大名、台甫籍居?」一澄雙手合十,十分客氣地問那青壯男子道。
  「免貴姓龔,單名一個美字,表字世濟,成都府人氏。初來真州,人地生疏,還望高僧多多關照則個。」
  一澄雙手合十轉向唱曲女子:「阿彌陀佛!敢問女施主……」
  「哦!賤內劉娥。」龔美不待劉娥吱聲,便搶先介紹道,「我是打金鍛銀的匠人。因沿江諸城生意慘淡,難以維持,不得不讓內人出醜唱曲兒掙幾個錢,萬望法師且勿見笑。」
  「哪裡,哪裡。」一澄忙接過話茬說道,「女施主的曲□皆佳——清音裊裊,順風沿江,悠然蕩然聲傳數里,愚僧深居禪宮,便聞聲而心動,剛才這位女眷韻幽而情雅,真所謂美極妙極也。」
  「法師過獎了。」劉娥謙虛道。自四方鎮為龔美所救之後,劉娥便隨龔美沿江而下,急火火地逃離了巴山蜀水。龔美本無意出蜀,為了她這個義妹的安全,實屬不得已而為之。為此,她由衷地感謝這位義兄,一路之上,對龔美言聽計從,從未說過半個「不」字兒。在長途跋涉中,他們孤男寡女,不但自身頗多不便,亦頗遭他人非議。於是,龔美便求她做他的妻室。她欣然接受了他,從此他倆便由結義兄妹變成了患難夫妻。龔美原以為靠自己的鍛造手藝足可以養活嬌妻鵝鵝,誰料,沿江串了十幾座州府縣城,還是攬活兒極少,且莫說將來撫育後代,目前連夫妻二人的生計亦拮据得捉襟見肘,難以維持。幸好劉娥逃出梨香院時將自己心愛的□鼓帶了出來,才得以沿江踩碼頭打場子,掙幾個小錢,勉強維持生計。如今,幾經周折,他們終於來到了江浙、湖淮稻秫棉麻集散的大都會真州,下船以後便急急地打場子,希望能多討得幾文,不想這裡亦同其他沿江城市一樣,肯捐錢者極少。在此心緒惆悵之下,這位老僧居然滿面持重地稱讚她的演唱技藝,這令她於索然之中又生出幾絲兒亢奮。於是她接著道,「□鼓俚曲,不過是小女子幼年時的愛好,隨意搖擊演唱,抒發點滴不幸遭際之情懷,何值高僧如此嘉評盛讚?」
  「老衲所言發自肺腑,言確字鑿,並無半句虛炫不實之詞。」一澄法師侃侃而談道,「不過,真州虛現繁華,並非外鄉人言傳的地豐民實。這裡四方會聚,流人會海,商賈如雲,藝人迭至。不論搖□鼓還是唱俚曲,抑或做金銀匠人的,休道發家致富,姑且勉強飽腹者,便十分寥寥。所以,老衲有言相贈,不知兩位施主願聞否?」
  「當然,當然。」劉娥見龔美態度游移,便爽快應承道,「高僧所言極是,半年以來我們夫婦深有領悟。法師若能指點迷津,我等無疑如霧林之見靈光,汪洋之遇舟棹。高僧且講,在下願洗耳恭聽。」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一澄法師又一次雙手合十口中喃喃道,「兩位施主若聽老衲之言,離此處不遠,便是運河碼頭,從那裡上船,由運河而黃河,轉由汴河而汴京。京師開封乃富貴之鄉,藏龍臥虎之福地。人道天子腳下無饑民,兩位施主若到得那裡,說不定會時來運轉,錦衣玉食,平步青雲呢!」
  「這……唉……」龔美心想,自己還沒站穩腳跟,又要攜妻遠行,不禁悵然一聲長歎。
  劉娥輕佻眉峰,眨撒一陣兒眼睫,鶯聲說道:「多謝法師指點。不過,遠水難解近渴。如今,我們夫婦除方才討得的一點兒零碎錢之外,實屬分文皆無。果腹住店之資尚且難付,哪還有餘錢租船去汴京呢?」
  一澄法師再次審視劉娥,只見她面若桃花,身段苗條,上身著身蔥綠色的長衫之外,只套件水紅色的舊裌襖,腳下千層底兒的纓穗皂靴已磨損出一層白絨毛。但是,布衣舊裝掩不住她那份清秀與娟雅,不施粉黛的面龐,處處流溢著高貴氣質和難以說清道明的迷人神韻。說她美輪美奐,並不為過,說她仙女下凡,恰如其分。於是,一澄法師沉吟少許,便拿定了主意,朝那夫妻二人拱手一揖說道:「煩勞兩位施主在此靜候,老衲這就回寺取些銀兩來,用作兩位的川資則個。」
  劉娥和龔美聞言,為之一怔。他們疑心老和尚是否有病,亦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錯聽了對方的話。然而,當他們注目法師時,一澄法師已大步流星沿江而東去了。
  「法師請留步!」劉娥急忙向法師的背影兒疾呼。
  一澄轉身停步:「阿彌陀佛,不知女施主有何賜教。」
  「請法師留下法號。我們夫婦從此漂游四海,以作懷念。」
  「貧僧法號一澄,雖不是華嚴寺主持,在此真州地面,吾名倒亦響亮,無人不知。」說罷,一澄又徑直逐流而下。劉娥目送一澄暗忖:聽話音看行動,此和尚不像是捉弄人的。便決定就地等上一陣兒,以證明一澄老和尚的虛實。
  過了一頓飯工夫,已是申初時牌。龔美早已轆轆飢腸,口乾舌燥,想劉娥下船後就演唱了一個場子,其飢渴之苦更甚。於是,龔美不經商量,便去熟食攤上買了兩張發麵餅,還拎回一壺茶,說道:「渴煞餓煞了娘子,請娘子先用。」
  「龔郎,還是一道用吧。」劉娥說道,「沒有相公你這尊保護神,哪兒有鵝鵝的今日?」
  兩人你推我讓了一會兒,笑聲中,他們開始就餐用茶。不想,第二壺茶水尚未飲完,一澄法師便大步趕了回來。他向龔美遞過一封大銀,道:「兩位施主收好。這是三十兩白銀,以助兩位施主去汴京的川資。不過,臨別之前,老衲還有一言相贈,請兩位施主牢記!」
  此時此地,龔美與劉娥,早已感慨涕泗、淚泉奔湧,不能自已了。聽老法師有話要囑咐,劉娥抹把眼淚道:「大法師是我們夫婦的曠世恩人,有話儘管直說,我們夫妻定會銘記,永世不忘。」
  一澄頻頻點頭說:「兩位施主到得京師,以老衲料定,不久將有奇遇,到那時兩位施主千萬要順乎天意而行,特別是男施主,命中無有別強求,得而復失更風流,萬望記取,切記、切記!」說到這裡,一澄後退一步,軀體前傾,雙手合十,閉目說聲「阿彌陀佛。恕老衲不能遠送」便轉身揚長而去。
  龔美見狀探頸欲喊,請一澄法師將臨別贈言解釋清楚。劉娥悄聲止住了他。待一澄法師走遠,龔美問劉娥道:「一澄老和尚亦真是,將重金接濟我們,卻又讓我們糊里糊塗,不得要領。你聽,得而復失更風流,這不是讓人猜謎嗎?」
  劉娥笑吟吟道:「有道是,天機不可洩露。想來這禪機,怕亦是只能心中領悟,不可言傳的了。我們且記牢了老法師的話,到時候自然會悟通的。」
  龔美點頭,贊同道:「娘子所言極是。汴京我們是去定了。趕緊一些,如有夜船,酉時我們即可上路了。」
  他們邊說邊收拾齊了擔兒。龔美挑擔兒急走於前,劉娥拎□鼓緊跟於後。小夫妻二人當即便離開了真州江畔,直奔運河碼頭而去……
  將至黃昏,這夫婦二人來到運河碼頭。運河碼頭上,正有一位船夫拉客。待與船主講好價錢,搬上行李,船兒當即便順風縱竄著身兒,向亳州方向駛去。龔美和劉娥並坐船頭,就像兩隻比翼翱翔於碧天長空的鳥兒,滿懷著美好的憧憬。夕陽正艷,炫目的晚霞灑滿河床,河床閃金耀銀,跳躍蕩漾,將一彎碧水幻化成一條長長的滾動流溢著的綵帶,向著遠方的群山曠野,無盡無端地延伸。船兒悠悠,槳兒翩翩,風兒習習,水聲潺潺,流動變化中的運河風光同兩岸的碧野、群山、茂樹、茅屋融匯組合,簡直是一幅任何一位大師巨匠亦描繪不出的空前絕後的秀麗風景畫兒,令人觸目怡然,久久陶醉其中。劉娥三歲而孤,掬於養父。養父是成都府最大的綢緞商,不惜重金為她聘請名師高士,教授她琴棋書畫、詩賦歌舞。她憑借自己的天賦靈性,學得樣樣精通,早在她家家道敗落之前,更已贏得了成都府「小才女」的美名。可惜的是,那時所學繪畫只是模仿前人之技,出自師門,並非自己真情實感之體驗,更非自己獨出心裁、觸景生情的創意。以繪畫技巧而論,她身居高閣,畫山川不識山川之靈秀,畫流水不知流水之異變,畫人物不知人之所思,空有嫻熟之技法,難得風物之精神。現在,她翹首船頭,目觀八方,心馳四野,那流動著的形體與心志,皆置於天然畫廊之中。她多麼想讓目及的風物景色,成形於紙上。但是,斗轉星移,今非昔比。一支畫筆數金貴,她實實在在地無緣於它了。想到此,她大好的心情又低沉下來。
  見她玉面轉陰,龔美不解其心,便將她擁入懷中說道:「此去汴京,也許真的像一澄老和尚所說皆是天意。到那裡以後,憑我的勤快,你的聰明,我們一定有好日子過。娘子忽然不高興起來,不知所為何故?」
  劉娥強顏為笑,撩眼望著龔美道:「為妻沒什麼不高興的。方才忽然想到了成都的梨香院,我的心,彷彿被錐子刺了一下。」她不願將曾經過的一段黃金時光對夫君講,她怕這樣會引起他們夫妻間的不和諧,怕引來龔美你高我低的懸殊感。所以,她編造了個善意的謊言。
  「娘子千萬別傷神,你一不高興我的心就亂了。梨香院那檔子鳥事,權當沒發生過。如今,我們是出籠的鳥兒,入海的魚兒,誰亦甭想把咱們咋樣……」
  「夫君請看——」不待龔美說完,劉娥纖指一點,指向身後疾馳而來的一隻小船說,「那隻船,好像不懷好意似的,老追在我們後邊。」
  「哦!」龔美一驚,舉目一看,亦立即意識到了這個疑點。為了不使妻子心悸,他故作鎮靜地道:「不至於吧。大河行舟,你追我趕,乃常有之事。況且,那條船上除船主之外,好像就只有一個人。」
  「那人絕非善輩!」劉娥言之鑿鑿道,「在碼頭上,他就賊眼溜溜地上上下下老繞著我看,我走一走,他跟一跟,我停一停,他站一站,直到你租船回來,我故意同你親熱讓他看,他才移開了目光。」
  「男人看漂亮女人,乃人之常情,不足為奇。」龔美極力自圓其說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娘子如此光艷照人,招徠眾多男人的目光,鄙夫引以自豪,並不把這般順便采美觀色的目光追逐,當做奸心歹意的流露。」
  「夫君快看,那人又朝為妻凝視呢。」劉娥沒有用手指,因為兩船靠近得幾乎首尾相接了,她把聲音放得很低,附耳道。
  龔美起身照直望去,那人的目光確實夠貪婪的。但,細細打量,對面船頭昂立的男子,不似歹人,倒像位官家——身著曲領大袖天青色袍子,帕頭革帶,腳穿一雙烏緞面皂靴,細高挑兒身材,白裡透紅的面皮,五官周正,神采奕奕,其翩翩風度,堂堂儀表,遠非鄉野學子甚至州縣士官所能比擬的。
  「請問前邊船上的大哥!從何府而來,向何州而去?」龔美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尾追於後的船上青年,青年卻突如其來般地拱手抱拳,率先向他發問了。
  龔美的疑心還未全消,支支吾吾不願相告,便故意打個迂迴道:「今日天色晴好,有幸順風同行。官人是到亳州辦差的吧?」
  「小弟確乎辦差之人。」那青年男子話剛出口,便又謙恭地抱拳一揖,「但並非亳州,而是真州。現如今官差已罷,今日獨個兒打船回京交割。我想一人乘一船與三人同乘一船,對船速並無大礙,倒可以打消旅途的孤寂。因此,如果大哥的目的地亦在京師,不知可願意同小弟並舟而行否?」
  這是天上掉餡餅樣的好事。但龔美沒敢應諾。他徵詢意見般地瞄一眼劉娥,見劉娥急急地搖搖頭。龔美便回首道:「我們的行李很重,不便打擾,就此謝過官人。」他當即回首望著船家:「減緩點速度,讓尾追的船過去!」
  然而,那青年官人似乎無意將船超出,依然將船頭咬著龔美夫婦的小船船尾不放。快則首尾相銜,慢則緩行於後,直至太陽落山,兩船還是近在咫尺。
  入夜,月明星稀,晴空萬里,碧空如洗,水波不興的河面上,鱗鱗白光閃閃,如同塗銀一般亮麗;兩岸的青山竹林,一派黛青色,好似丹青高手畫就的一幅濃筆水墨畫兒。好靜好美好有詩情畫意的一個春夜啊!這樣大好的夜色,又在奔赴京師滿懷憧憬的旅途之上,這情景對劉娥來說,原來對月放歌本是免不了的,壓抑了多日的情感,太該放鬆一番了。但是,龔美的心兒是攥著的,劉娥的神經是繃緊了的,他們的好心情全被緊隨其後的槳聲打亂了,粉碎了。此輩到底是何等人?是否梨香院化妝追蹤而來的護院?是否一定要等到了亳州才下手?他們夫婦二人,特別是劉娥,正在艙內一陣兒緊似一陣兒地在心頭敲著小鼓,就聽得身後的船頭忽然傳來男高音清唱聲,所唱曲牌是《春江花月夜》。只聽那青年唱道:
  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 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 月照花林皆是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 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 皎皎空中孤月輪。
  歌詞、曲調,同眼前的節令、風物、夜色,十分和諧地融為一體。在如此美好的春天月夜河上船頭,唱這樣的曲子,虧他觸景生情,獨具情韻,亦虧他有一副尚好的歌喉。
  「夫君你說,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劉娥不待曲終,便於暗中問龔美道。
  「我不是說了,不像歹人。」
  「那 ……畢竟此人行色可疑。」
  「我是否可以盤問他一番?」
  劉娥點頭應允以後,龔美便俯身彎腰,率先踱出了低暗的船艙。等歌聲歇了,他便近前一步說道:「官人好歌喉!」
  「多蒙誇獎!權排旅途寂寞而已。」
  「聽口音,你不像南國人。」
  「老哥好耳力,小弟是開封府人。」
  「請問高姓大名,貴庚台譜,何處貴幹?」
  「在下姓張單名一個耆字,表號元弼,打罷新春一十八歲,現為京師韓王府給事。」
  「韓王府?」龔美聞言心頭一震。
  「不錯!韓王乃當今皇上的第三個兒子。初名德昌,今諱元侃是也。」
  龔美回首看看妻子,只見低眉凝神思索之中的劉娥的那張俏臉上,在朦朧月光下,漸漸現出幾絲兒笑意。
  「大哥不滿意 ?」見對方不發話,張耆的聲音追蹤而至,「對小弟的回答倘有疑慮,盡可發問,小弟絕無需片言隻語隱瞞。」
  龔美見他如此說,反而無言以對了。劉娥見他支吾良久想不出詞兒,便插話道:「謝謝官人坦誠相告,亦謝謝官人的美妙歌聲。」
  「哪裡,哪裡。」張耆接過話茬說道,「若論唱曲歌詠,在下難抵小嫂的十之一二。聽一澄法師講,小嫂的□鼓俚曲,堪稱當今一絕。」
  龔美一怔,立時警覺起來。忙問:「官人相熟一澄法師?」
  「當然。」張耆回道,「他是半路出家之人,原是真州地面的首富——千頃良田兼營船務,只因一次江上經商,風大浪急,他逼著船夫逆水行舟,一夜之間便有三十多個船夫喪生。他受良心譴責,便皈依佛門,終生為死者祈禱以謝罪。小弟今去真州,就住在一澄原來的府上。下午向他告辭時,他念及了你們。行船之中果然遇到了你們二位,實乃三生有幸也。」
  原來如此。龔美久懸的那顆心,終於歸了原位,便哈哈笑道:「此情何不早告?我娘子還把官人當歹徒看呢!」
  劉娥吟吟笑著,心裡暗想:夫君亦特老實了些——即使排除了梨香院暗線的嫌疑,你亦別太鬆心了,不然,人家偷去你的娘子,怕你還裝在悶葫蘆裡呢。
  女人的感覺是極為靈敏的,尤其像劉娥這樣的性情靈通女子,敏感的能力和準確性,就是聰明男子亦是難以比擬的。早在真州運河碼頭時,劉娥已透過張耆的那雙眼睛,看準了他的那顆心。她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地意識到了他對她的愛慕或曰垂涎之情。倘若張耆那雙眼睛流露的僅僅是青年男女間的那種愛慕,她雖不能接受,卻亦並不怨他恨他,但如果張耆是心術不正,垂涎她的美色,想佔她的便宜,她對此種獵色之徒是要深惡痛絕,決無惻隱之心的。
  「其實,我們夫婦二人,亦是甚盼有個伴的。」劉娥想到張耆可能是用得著的人,便主動搭話兒說,「官人久居京師,給事王府,地熟人睦,交際廣泛,正是我們求之不得之人。只是 ……」
  「只是怕上當受騙,遭人愚弄和暗算是吧?」張耆說著,縱身一個箭步,只見月光下一條黑影閃過,他便從自己的船頭跳到劉娥面前,船身忽忽悠悠一陣兒搖顫,嚇得劉娥「哎喲」一聲,撲到龔美懷裡,隨後便發出一串兒銀鈴般的「格格」笑聲。
  「嚇死我也。」她輕聲喊道,「官人如此輕功,實乃難以想到。」
  「彫蟲小技,何足掛齒!」張耆亦覺得很開心,「小弟是來聽曲的。小嫂若肯賞光,就請邀長風對明月,歌上一曲。」
  劉娥笑望著龔美。龔美更覺面前的官人是位有用之人,便說道:「承蒙官人相邀,當然要唱。只要官人喜歡,盡可多唱幾曲。」
  張耆鼓起掌來,道:「好哇。虧得龔大哥這句話,這曲兒小弟是非聽不可了。」
  劉娥吞口唾沫潤潤嗓子,含笑看著張耆道:「就接著官人剛才的曲牌如何?《春江花月夜》,官人只唱了一半。」
  「那就太好了。」張耆手舞足蹈地點頭道。
  「只可惜船身不穩,不能擊□搖鈴伴奏了。」
  「沒關係。清唱更需硬功夫。小弟偏愛清唱,不喜歡琴瑟伴奏。」
  「那 ……我就獻醜了。」說罷,劉娥便放開了歌喉: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見長江送流水。
  江水流春去欲盡, 江潭落月復西斜……
  張耆聽著曲兒,看著劉娥的美姿倩影,那顆心兒便又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了。他聽一澄和尚說起過劉娥,見人之前,並沒動心。但在碼頭與她見面之後,他就心猿意馬魂不守舍起來。他雖只是個王府給事,卻亦是朝廷堂堂的正九品官員,正九品官員竟不如一個目不識丁的金銀器匠人。粗莽的匠人居然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而自己空有一個瀟灑的儀表,一身尚好的武功,卻連個像樣女子亦尋不到。從見到劉娥的那刻起,他就覺得心裡不平衡。他成百上千次地私下以為,劉娥應成為自己的娘子,而不應該屬於眼前這個粗魯漢子龔美。
  斜月沉沉藏海霧, 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人兒歸, 落月搖情滿江樹。
  ……
  曲子終了。張耆方意識到自己走了神,慌忙說道:「好!太好了。不過,小弟還有個請求——我希望能和小嫂對歌一曲。」
  劉娥為之一愣神,徵詢地望著龔美。龔美亦覺這個要求有點兒過分,又不好拒絕,便亦愣了神……

  3知貢舉寇准貶南士誇新貴榜眼覓麗人(

  淳化元年三月望日,也就是劉娥、龔美到達東京汴梁的那天,恰恰是陳堯叟進京參加科舉考試入春闈的吉日。這天子時正刻,午夜的梆聲一響,他便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身來,惺忪著二目,懵懵懂懂先掄起拳頭,照左廂的牆壁上砸了一頓,待隔壁有了動靜,又去敲擊右廂的牆壁,待右面的房裡有了回應,才去用鹽水清了口,用冷水淨了面,將紫衣藍衫穿戴齊整,然後招呼上同住在這裡的十八名舉子出門,撩開大步,匆匆地朝貢院趕去。
  他是去年冬住進這京郊春風客棧的。梨香院尋劉娥不著,他又四方查訪,待到劉娥的音訊杳若黃鶴,徹底絕望之後,他才打點行囊進京應試。他特選了最簡陋的客棧下榻,一者節儉些銀兩,減輕些叔父陳省華的負擔;二者劉娥倘若流落京師,由於是出逃,身無分文,想必她亦只能出入於京城偏僻里巷甚或是郊村,倘若尋著她可以接濟於她。這種選擇的結果,雖未尋到劉娥的下落,卻為他的考試帶來了實惠。因他與鄰住的舉子們,十之八九是寒門子弟,川資來之不易,不僅懂得節儉,亦十分專注應試。平時店裡店外異常安靜,大家各居一室,閉門謝客,彼此之間營造了一個頗佳的溫習環境。進士之試是三科取士,詩、賦、策論無一精者,便會名落孫山。他的強項是詩賦,弱項是策論,但經過幾個月來的艱苦努力之後,其策論甚至超出了詩賦的水平。
  貢院位於御街的最西頭,自後周太祖始,那裡就是朝廷的取士聖地。大宋開國以來,經過多次修葺擴建,其規模之宏大壯觀,甚至超過了當朝六部衙門。
  陳堯叟和同住的舉子們昨日已去過貢院。那裡有當值衙役嚴守,暫不許舉子們先行入內。他們站於龍門之外,還是躑躅了許久許久。所謂的鯉魚躍龍門,指的正是此地。再過幾日,來自全國的舉子們就好似大小不同、功底各異的一群鯉魚,就要在此龍門以內比試優劣、高低了。十年寒窗在此一舉,金榜題名者一夜之間將成為新貴,名落孫山者要麼落魄異鄉,要麼就灰溜溜地返回家園。大概這就是長期以來人們將參加入貢院會試稱之曰鯉魚躍龍門的道理。
  這一日,滿天的燦爛星斗,將京師的通衢坦途照得清晰鮮明。春風客棧離貢院雖遠,卻經不起這幫士子們起得早。他們怕遲誤了入場時間,行起路來自是帶起一陣風,一個比一個快捷。時光剛至寅時正刻,他們已於黎明熹微中看到了龍門的輪廓。
  「我們是否過早了點?」走在前面的濟南膠水舉子蔡齊,第一個打破了疾行中的沉默,「到那裡也是傻等,我們何不索性歇歇緩緩氣兒?」
  「蔡兄高見。」說這話的是洛陽舉子丁謂。丁謂是同住舉子中的小弟弟,只有十八歲。「不過,最聰明的還是我們的安仁兄。別看他是只悶葫蘆一言不發,實則啞巴吃餃子心中有數,早就掉在最後邊歇著去了。」
  陳堯叟等人扭轉脖子回頭看,他們中的老大哥——二十八歲的河南洛陽舉子趙安仁,果然已拉在了最後,不由發出一陣兒笑聲,笑得趕上來的趙安仁紅著臉膛不知所以。見丁謂朝他舞眉弄眼扮鬼臉,便佯嗔道:「你們又拿老哥開涮了不是?」
  一時放鬆了的十八個人說說笑笑往前走,越靠近,龍門的燈火越發引起了他們的關注。只見四紅四黃八盞懷抱粗的宮燈相間著懸垂在高聳的門樓之下,將盤在門楣之上的一串由紅綢結紮成的大紅繡球以及貼在門框上的紅紙鎏金字對聯映襯得更加熠熠生輝。昨天上午他們跑來察看時,那兩扇黑漆漆的大門還宛若兩張毫無表情的面孔,在那兒死氣沉沉地板著,現如今那兩扇門雖還嚴嚴實實地緊閉著,而門前的廣場上卻全然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溫馨與莊嚴了。他們之中,除趙安仁之外,都是第一次進京會試,就像士卒第一次衝鋒陷陣,難免有些悚悚惴惴的緊張。特別是將臨其境,龍門近在咫尺的時候,那份緊張就更是顫巍巍戰兢兢地難以遏制了——他們出神地癡癡怔怔地望著對面的龍門,居然盡如聾啞人,就連最愛逗樂子、常常拿人開涮的丁謂,甭說說話,出氣兒亦怕驚煞了監考大人似的,不敢出急出粗了。
  天剛破曉,便見一頂四人抬綠呢小轎顫顫悠悠過來,轎前轎後還有四個侍衛。陳堯叟他們老遠瞧見,便知是個不小的官兒。轎子在龍門前落下,轎簾撩開處走出一位身著皂靴朝服、頭戴烏紗的三品大員。這位大員十分年輕,雖然亦留有短鬚,但從身姿面容來看,還不足三十歲。而立之年便位尊三品,這令陳堯叟、蔡齊、丁謂他們頗為驚羨,更令趙安仁陣陣汗顏——自己年近而立之年還櫛風沐雨地來這裡躍龍門,而人家……在佇望與驚羨的靜默中,他們聽開門的衙役稱那位大員為「寇大人」,這才恍然明白這位大員原來就是此次主持會試的知貢舉寇准寇大人。雖是與寇准初次謀面,但他們對這位如雷貫耳的寇大人的政績早已耳熟能詳,為見到寇准而感到興奮——
  寇准十九歲中進士,二十歲知歸州巴東縣,二十二歲知大名府成安縣,均用不足兩年時間,便將兩縣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每次徵賦役,鄰縣皆派吏役催逼,甚至強索逮人,而寇准所轄之縣,只將各戶賦役份額揭於縣衙,或頒布鄉里,百姓便爭相交納攤擔,無一誤時抗賦者。因此,太宗特嘉許之,一日問宰相趙普道:「朕欲擢用寇准,當授何官?」趙普當然明白太宗的意思,便迎合太宗回道:「可破格擢授其開封府判官。」太宗聞言搖搖頭道:「此官小矣。當授樞密直學士。」於是,寇准一躍三級,由正七品升至正四品。次年寇准又兼任尚書虞部郎中、判吏部東詮,成了朝中最年輕的三品大員。此次春闈開科取士,太宗又命他和畢士安並為知貢舉,使他成了三千舉子的主考大人。
  「此次會試準定很嚴。」寇准一進龍門,丁謂就悄聲嘀咕道,「主考大人年輕氣盛,我們都得小心一點兒。」
  「嚴倒不怕。」陳堯叟接上了話茬,「就怕徇私舞弊,闈風不正,辜負了皇上遴選士俊的本意。」
  蔡齊點頭道:「陳兄所言極是——我們出身寒門,尤憂闈風不正……」
  蔡齊還想往下說,就見又有一頂四人抬綠呢小轎悠悠而來,一會兒,轎中走出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蒼白面容中夾雜著微黃的憔悴,瘦削的中等身材,身著同樣的三品朝服。不用問這就是另一位知貢舉畢士安大人。於畢士安之後,只見一頂頂二人抬小轎絡繹不絕地朝龍門攏來。轎中均是各房的考官和巡檢官。卯時正刻,天已大亮,二人抬小轎從此不見了,而龍門前的廣場上,三千舉子卻匯成了人的海洋。在貢院使役們的統一指揮下,舉子們於廣場左右排起兩個長蛇隊。趙安仁已有兩次排隊經驗,事先就知會了陳堯叟、蔡齊、丁謂他們。所以,當使役們一聲招呼:「各路舉子們到這裡排隊!」他們便個個眼疾腿快,分別搶佔了兩隊的前十名。
  辰時正刻,龍門的中門仍還閉著,左右的兩掖門卻向舉子們敞開了。陳堯叟在眾多衙役的監視和一衙吏的引導下,第一個邁進左掖門,繞過一座石坊,就見甬道兩旁各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廳,小廳門口各釘著一塊木牌,上寫三個拳大的隸書字:檢查廳。陳堯叟未琢磨三個字的含義,就興致勃勃地邁了進去。孰料,進門就是一個下馬威——一左一右兩個衙役連個招呼都不打,先是強行搜身,後又緊繃著面孔命令他:「呔!將衣服脫掉!」一時之間,他驚愣住了,稍游移了一下,兩個衙役便不耐煩起來,厲聲催促道:「動作麻利點!三千舉子,個個若都像你,還不查到日頭偏西?」陳堯叟聞言方知,三千舉子皆無例外,便強忍著羞臊脫掉外衣又脫內衫,脫得只剩一件褲頭,心想:總算徹底了吧?不料,衙役又朝他褲頭內的那玩物兒一指:「別怕露出來——褲衩也得脫掉!」陳堯叟羞得難以自容,真想尋個地縫兒鑽進去,不禁暗怨:寇師尊啊寇師尊!您老嚴得有點缺德了吧?但,不受辱就不能入闈。他強忍著慍怒,沒有讓眼淚流出來,還是脫了個赤條條一絲不掛。
  巳時正刻,三千舉子才被「驗明正身」完畢,由各房考官帶領著分批進入至公堂,在文聖孔子的畫像前恭行了三跪九叩大禮。禮畢,由兩位主考——寇准和畢士安代表各房考官向孔子的牌位進香,面對孔子的畫像盟誓。由於崇拜,陳堯叟對寇准的一舉一動都十分關注。當陳堯叟看到寇准在孔子面前三跪九叩,鄭重其事將一根根燃香插進香爐的那副虔誠樣兒,他幾乎感動得要落淚了。當寇准跪在孔子像前舉起右拳盟誓時,陳堯叟支起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吾等向皇天后土及至公至明的孔聖人盟誓:為國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不受請,不納賄,不為權勢所傾,不為名利財色所惑;若有悖違之一者,天誅地滅,神鬼共誅!」
  「好一個『神鬼共誅』!」陳堯叟心裡重複著最後的四個字,一股欽佩之情油然而生。適逢這樣廉潔賢明的主考官,他奪魁的信心更足了。他正為寇准的誓詞激動不已,房考官已唱到了他的名字。他按照唱名的順序,一手秉燭一手提著考籃,在衙役的引導和巡檢官的指示下,經過一番奔走尋找,終於覓到自己的像鴿籠一樣的考號,剛邁進去,衙役便在考號的門上加了鎖。從此他將在這簡陋的斗室裡度過四天三夜,經歷七場大考。這七場大考,將是對他十年寒窗的檢驗。他在鴿籠裡坐下來,專等著本房的試官前來頒題發卷。籠外的世界還是一片混亂,剛唱名還未找到考號的舉子們,像蒙頭蒼蠅似的,惶惶然昏昏然,腳步匆匆地亂撞著。他將腦殼探出「籠」外,使勁扭頸子遠望至公堂那邊,就見兩位主考大人正在台階上議論著什麼,而寇准的那張年輕面孔,因沐浴在春日的陽光裡,顯得那般的燦爛有風采。這又使他聯想到寇准跪在孔子像前的那番誓詞,頓感渾身暖融融的,似已蒙受到了這位主考大人的溫馨撫慰。但他做夢亦想不到,恰恰是因為這位寇主考的固執與偏見,導致他奪魁的願望化作了一團泡影……
  經過二十餘日的閱卷審評和兩次篩選張榜,春闈會試終於有了結果。近月來沒有回過家的考官、巡檢官以及貢院的全體吏役們,今晚即可會親訪友與家人團聚了。這天下午申時,兩位主考官聯袂到各試區巡視了一遭,到二十個試官房裡看了一看,緩步回到至公堂,還未落座,寇准就提議馬上舉行春闈會試結束儀試。畢士安一時不置可否,他勉強地沖寇准笑笑說道:「那……就那麼著——狀元同榜眼兒倒個個兒?」
  「當然!我們議定了的,就不能再改了!」寇准的語氣果毅,語音鏗鏘,說話時微微擰皺著眉心,流露出滿腔的執著與自信,「中原遼闊數千里,濟濟兩千餘舉子,難道就遴選不出一個狀元來?」
  畢士安,字仁叟,太祖乾德四年進士,代州雲中人,是地地道道的中原士子,就地方觀念而言,他自然願把頭名狀元的桂冠戴在中原士子的頭上,但經各房試官薦舉,又經全體試官聯評,再經兩位主考閱卷核定,大家一致認定一千零八號舉子為一甲第一名狀元,一百零二號舉子為一甲第二名榜眼。然而,一經拆封查閱舉子的籍貫姓名,方知一千零八號頭名狀元陳堯叟,乃西蜀成都府人;一百零二號第二名榜眼蔡齊,乃濟南膠水人。這個結果大出寇准意料之外。他皺眉立現不悅之色,沉默半天沒有說話。
  「經再次查閱試卷,我以為,陳、蔡二子幾無差異。」又粗閱一遍陳堯叟、蔡齊的試卷後,寇准才舒一口氣說,「不論詩、賦,還是策論,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很難分出伯仲。故而小弟以為,南國舉子不可位尊於中原之舉子之上矣!」
  畢士安聞言為之一怔,但轉而一想,寇准所言不無道理。不論詩、賦、策論,確乎都存有一眼高一眼低的問題,尤其在一二名之間,更沒有一把標尺,給他們標出個長短高低來。然而這顯然不是寇准的本意,寇准的本意是最後一句話——南國之舉子不可位尊於中原之舉子之上矣。類似的此種觀點,在中原的部分要員頭腦中,包括他畢士安在內,確確實實根深蒂固地存在著,但像寇准這樣無遮無掩地直陳,又的的確確是罕見的。在他看來,問題的癥結還不在於此,而在於包括他們兩名主考官在內的全體試官,都已認定了陳堯叟是頭名狀元。在此種情形之下再將狀元換成蔡齊,對於百名試官而言,他們還勉勉強強可稱之曰「力排眾議」,而就他們兩位主考而言,那就只能算作「出爾反爾」了,他畢士安斷不願背此不雅名聲。但再轉念想想,他和寇准雖然都是欽命的知貢舉,畢竟寇准的大名在他之前,按照慣例,名前則位尊權重,尤其在意見分歧之時,後者當服從前者。於是,他模稜兩可地說道:「就本意而論,我和寇大人一樣,當然不願南士奪魁。更何況一二名之間,原本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難分伯仲的。我只是擔心試官之中的個別人,訛傳我們主考官沒有定見……」
  「半夜幾聲貓頭鷹叫,還能擋住娶新娘?」寇准耿耿於懷地扶案起身,打斷了畢士安的話,「我和畢兄是主考,最後拍板還得我們。只要畢兄不反對,我們就這樣定了。」
  說罷,他翻找案頭的一甲進士名單,援筆正要改動,就見門開處,內侍省都知、大太監王繼恩在兩名武功太監的護衛下搖搖晃晃地踱進來。寇准、畢士安一見,立即站起身子賠著笑臉。
  「寇准、畢士安聽旨!」王繼恩只用眼珠翻了一下寇准、畢士安一眼,就板著面孔,亮開了公雞嗓。
  寇准、畢士安慌忙跪地:「臣寇准、畢士安恭聆聖諭。」
  王繼恩展開聖旨,表情陰冷地又瞟一眼跪在面前的寇准和畢士安,方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寇、畢二卿辛勞近月,終令春闈將傳佳音,朕不勝欣慰,亦頗嘉許。然,開科選士乃朝廷之重事,朕豈能不宵旰懸惦?
  故命繼恩前往貢院,即取一甲前十名進士試卷,供朕夤夜御覽。
  欽此
  簡簡單單的一道聖旨,打亂了寇准當日結束春闈的計劃。他和畢士安只得手忙腳亂地一通翻尋,將蔡齊、陳堯叟等一甲前十名進士的試卷捲好封牢雙手呈交給了王繼恩。第二天上午,太宗果不食言,早早就將十份試卷送還了貢院。然而,如果卷面上沒有硃筆御批,僅僅是把放闈的時間往後錯一天,一切都會如當日放闈一樣平穩過去,而事實則不然,是太宗在陳堯叟詩卷的卷首,用硃筆題了四句詩:
  策論文賦君最佳,
  五言七律更生華。
  若非唐有李杜白,
  朕封汝為第一家。
  寇准看了御題七律詩,怔愣半晌沒言語。畢士安看了,那張本來就顯憔悴的面孔,就顯得更蒼白了。他惴惴不安地望著寇准試探道:「莫非天意使然,陳堯叟是命裡注定的文曲星?……」寇准狠狠地盯了畢士安一眼,悻悻地說道:「屁天意!皇上作詩,難免誇張。既非聖旨,亦非聖諭。不足為憑。況且,皇上於詩中並沒有欽點他為頭名狀元。」
  畢士安一時語塞,猶豫良久方問:「寇大人的意思是……」
  寇准皺蹙的眉心驟然舒展,說道:「我意不變!仍維持原議——蔡齊為第一名!」
  畢士安翕動幾下嘴唇沒出聲,默認了寇准的意見。於是,他們立即動手,先顛倒了陳堯叟與蔡齊的名序,又漆封了及第士子們的試卷和一百九十七名進士、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的序列名單,並在漆封好的試卷和名冊上分別用了自己的私印,加蓋了貢院的關防,兩人各持一件,規規矩矩地放在孔子像前的條案上。之後,他們將二十房的試官、貢院的全體吏役,一股腦兒都召到至公堂,帶領他們對孔子的畫像行過三跪九叩禮,寇准這才將試卷和名冊一併交到貢院長吏手裡,著令他立即呈送禮部。至此,春闈大典宣告結束。寇准走出至公堂望著中天的艷陽碧空,長吁一口氣,接著是碰撞金屬般的一聲高喊:「開龍門放行!」隨著他這聲喊,在此圈了近一月的百名試官和幾百名巡檢役吏,潮水般地湧出了龍門。
  然而,直至第二天皇榜佈於闕門,至高無上的宋天子趙炅,還認為頭名狀元是陳堯叟呢。第三天,太宗在崇政殿傳臚春闈新科進士時,仍還以為殿東廡廊下排行第一的那個身材偉岸、五官周正、儀表堂堂的狀元郎,必是陳堯叟無疑。當殿試傳臚打開金冊朗聲讀道:「淳化元年春闈一甲第一名進士蔡齊!」宋太宗方心頭一顫,知道自己為之硃筆題詩的那個陳堯叟,並沒有奪得頭彩得中第一名。之後,他一邊聽傳臚唱名,一邊老想著這件事,越琢磨越覺得一向為他所器重垂青的寇准,確乎太不像話,是有意與他過不去。待傳臚儀式結束,他獨個兒留下了寇准,故作平靜地壓著怒火問:「寇愛卿!朕看陳堯叟的詩賦策論均在蔡齊之上,還在卷首硃筆題了御詩,卿緣何反圈了蔡齊為第一呢?」
  寇准悚然下跪,以頭擊地砰砰有聲,道:「臣下冒犯君顏,萬望聖主恕罪!」
  太宗反而有些啼笑皆非了。又問:「朕問汝為何點了蔡齊?汝不回稟,倒請朕恕汝之罪。是何道理?」
  寇准再叩說:「聖上題詩之先,臣下已定蔡齊為第一名了。見了硃筆御詩不改初衷,豈不違了聖意?」
  「汝還沒回答朕呢?」太宗緊追不捨道,「朕問汝的是:朕觀陳堯叟的詩賦策論皆在蔡齊之上,汝為何非要堅持蔡齊為第一?」
  寇准再拜反問:「不知皇上要臣說實話,還是要臣矯言欺君?」
  「當然要聽實話。」
  「一言以蔽之:臣不忍南國士子位尊於中原眾士子之上!」
  下朝時,太宗咂咂嘴巴,揚長而去。他未發雷霆之怒,甚至此後未對百官再提及過這件事。但通過這件事太宗看到了這位年輕大員性格的另一個側面——恃才傲物,執拗偏頗,剛愎自用。大概正基於此,寇准雖不至而立之年便位顯於「二府」,卻一直未能主樞密拜宰相,只能在副職上復來轉去,直至終了太宗朝。這是後話。
  殿試傳臚之後,按照歷代科舉慣例,下一步該是御街誇官了。「御街誇官」,即在皇宮前的御街中心廣場搭一個木台,讓新科進士們登台亮相,供京城各界人士瞻仰三日。而今年,誇官的形式變了。太宗看了一甲前十名進士的考卷,覺得今年的進士比前幾科的進士要高一節兒,自是高興。經幾位宰臣、執政官員一鼓動,就生出一個既能昭示朝廷對春闈的重視,又能體現天朝太平盛世的誇官新招兒——從中書省調配十輛敞篷大智輦,各由八匹駿馬拉著,讓一百九十七名進士分乘大智輦遊街誇官三日。
  由於御街誇官改成了乘輦遊街誇官,殿試之後陳堯叟便回到了春風客棧。寇准貶他屈居第二的事兒,他當然不會知道,三千舉子能高中第二名榜眼,已令他心滿意足了。有道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此二者並為人生兩大喜事、重事。現在,兩件大事中的一件——金榜題名,他雖沒有奪得魁元,卻亦如願以償,榜眼離其仕途目標紫金吾的距離已不那麼遙遠了。但一想到洞房花燭,他心裡便空落落的,備感悲涼與寥虛。叔父叔母曾為他的婚事牽腸掛肚,親朋好友,亦為玉成其事竭盡了心智。但是,無論何時,不論是誰提及此事,他的眼前身後就會晃動起劉娥那生動鮮活的倩影。正是這一倩影的存在,促令他婉拒了十幾次所謂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的婚姻。
  回客棧用過簡單的中餐,就接到了禮賢院公人的通知:進士及第者一百九十七人,均於申時以前到禮賢院集結。他趕緊告別同住的十幾位落榜舉子,同蔡齊、趙安仁、丁謂三位同年一起,急急匆匆地就往禮賢院趕。趕到那裡時,早有一身御賜的榜眼特製服飾在候著他。朱衣革帶,銀冠皂靴,服飾上雖看不出官品,穿戴上它卻也威風凜凜,瀟瀟灑灑,若比起身上穿的這身入京以來很少換洗過的舉人服飾,不論質地還是色彩,不知要強似多少倍呢!
  再說禮賢院裡一派喜氣洋洋,新科進士們穿起御賜的新裝,少不了都要有一番孤芳自賞。陳堯叟亦不例外,他正跟同屋的兩位新科進士彼此端詳、品評衣冠,又傳來禮部通知:明日卯末辰初,進士們各著御賜衣冠,於乾元門前的廣場候輿。遍游京師的三日誇官儀式,就要從那裡拉開序幕。陳堯叟對此興奮不已,他希冀借誇官之機遇,獲得一個意外的驚喜:在人山人海的圍觀者當中,覓到意中人劉娥的下落。進京半年多來,陳堯叟在京城人眾中尋找劉娥的想法時有閃現,但這想法又屢為應付冗繁的會試題目取代了。他不能辜負家人的期望,更不能不顧「紫金吾」的仕途召喚,千里迢迢地跨天塹出劍門,渡江河入京師,所為何來?自當將金榜題名放置第一位,每當他念及此便竭力遏制自己不往「情」字上想。現在,功成名就的他正欲在京中遍尋意中人,正好逢到一個遊街誇官的機會,豈不似大旱之遇甘霖?想到這裡,陳堯叟和新科進士們互道賀喜畢,便樂滋滋地趕回春風客棧。
  翌日清晨,迎著艷艷旭日,十輛敞篷大智輦,在鑼鼓器樂車的導引下,咚咚戧戧、嘀嘀嗒嗒地出了乾元門。在最前列的彩輿車頭上,狀元、榜眼、探花並肩而立,三個朱衣銀冠、氣宇軒昂的年輕人,一手扶前輦欄,一手高高揚起向路旁觀眾致意,滿面春風,神采飛溢,無一不是少年得志的新貴神氣。居中者是新科狀元郎蔡齊,居左的便是新科榜眼陳堯叟。
  汴京開封,斯時乃中原地區的第一大都會,汴、廣濟、惠民、金泉四河交匯於此,水路漕運四通八達,商賈雲集,物源匯聚;士人際會,政要薈萃。自五代之始朱溫建梁以來,先後又有後唐、晉、週三國於此建都,半個多世紀以來,這裡一直是中原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自宋太祖趙匡胤陳橋驛黃袍加身之後,開封城歷經太祖、太宗兩朝拓寬營造,這裡的繁華與發達之狀貌,便與時俱進。今日在這樣一個百業俱興、人口眾多的大都會裡,恰逢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遊街誇官盛事,誰肯不出來看看景兒?誰肯不出來一睹近二百名新貴的威儀尊容?故而,隨著十輛輿輦的到來,一街兩廂,到處都湧動著圍觀和追視的人流。整個一座京城,萬家空巷,百業停營,大智輦尚未到達,激奮著的市民、商人、仕女、學子,早已湧上街頭,舉足引頸,攀樹登高,甚至不惜相互踏傷擠殘,亦要搶佔個好落腳點,以飽眼福。這情景,確令陳堯叟頭痛。他欲看清每一位佳麗的容顏,而佳麗們偏偏立不直站不穩,轉瞬即逝,看不準頭臉,瞧不清模樣,當然更認不出哪位是鵝鵝。然而,所幸的是,道路常為人眾堵塞,輿輦往往是久停不前,這就製造了大好機會。他左觀右覷,前瞻後瞧,希望能在市井人眾中尋到他的意中人。
  第一天過去了,陳堯叟並無所獲,除飽覽京師繁華,人潮湧動的景象以外,其餘皆茫然。第二天過去了,所獲的是更甚的失落、更大的失望和更綿長的惆悵,甭說真的看見鵝鵝,連個形似神似的影兒斷無覓到。明日就是最後一天了。陳堯叟回到下榻處,躺在木板床上,雙目茫然地凝視著房頂藻井,心頭似打翻了五味瓶兒,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心頭,分不出是何種味道。回想皇上賜宴 ,本是幸事,但他飲酒不知醇香,進食不覺甘味,對御宴之上的頻頻應酬,亦了無情趣,兩天下來,好累好累,腰痛腿酸,兩眼澀澀,閉目便有隱隱的灼痛感。但他極力掙扎,明知是大海撈針,仍寄希望於明天。
  第三天,大智彩輦徑直駛入了小街寬巷。兩天來,通衢大街全遊遍了,今日之遊蹤,便定在小街寬巷裡。街巷兩廂的觀眾雖然仍眾,但比起前兩日的盛況要遜色了許多。人流堵塞交通的情形,亦顯寥寥。大智輦的行進速度,相較前兩日,亦要快出許多。
  鼓樂齊鳴,大智輦在人流的湧動中勻速前進。新科榜眼陳堯叟仍抖擻精神,佇立在第一輛輿輦上,雙目炯炯,將目光向前掃出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扇面,扇面之內的秀麗佳人,差不多都能在其眸子裡一一閃過。……突然,他眼前一亮,就見人牆後的一隻杌子上,站著一個眉眼長相頗似劉娥的女子。他陡地大呼起來:「停車!停車!停……」聲音之大之急,令同車的士子驚愕、詫異不已。
  在士子們驚愕的目光下,陳堯叟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身邊的蔡齊亦悄悄捅了捅他的腰際:「沒有禮部押官的示令,大智輦是不能停的。」
  情急之下,陳堯叟探身向輿下的一位老者大聲發問:「請問老伯,此街巷乃何名字?」
  老伯驚愣一下,沒能反應過來。等老者揚頦兒追輦車對他說著什麼時,聲音全被沸騰的鼓樂聲、馬蹄聲以及人群嘈雜聲淹沒了。陳堯叟心裡火燒火燎,真想縱身跳下去,直奔輦後人叢中尋找那個久久思戀著的美人兒。他恨不能跳腳放開喉嚨大呼:「劉娥!劉娥!你是不是劉娥?你認不出我了嗎?我是陳堯叟,對你心儀已久,晚上等我,我一定來這兒尋你。」可是,他是三千名舉子之中的佼佼者——一位居進士第二名的榜眼郎,得遵守禮部規矩,不能再次失態,讓眾士子傳為笑柄。況且,即使他喊破嗓子,輿輦已過好遠,擠在人群後的那位女子能聽得到嗎?……他正暈暈然心馳神往,忽見小街腰部,又橫出一條小巷,巷口標牌上寫著「聚賢裡」三個大字。頓時,就像落水人抓到了一根木檁,他抓牢了這三個字。暗念著這三個字,記牢了這個里巷名。
  酉時正刻,又是皇上在集英殿賜宴。能吃上皇上的御宴,可謂至榮至幸之事。而時下的陳堯叟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忡怔樣子,御宴上的名酒佳餚,參加御宴的朝臣的姓名音容,他都通通毫無印象,一個心眼兒只盼著賜宴及早作罷,他好一翅兒飛向「聚賢裡」。好容易等到宴會結束,他步履如飛,出宮門便雇上一頂二人抬小轎,急火火地向轎夫扔出了三個字:「聚賢裡。」
  「聚賢裡?」一個轎夫瞪大眼睛,顯然不曉得「聚賢裡」居何方位。
  「你只管按我指定的方位走,愈快愈好。」
  兩個轎夫點頭放開步伐,急趕快跑,方至戌時,好不容易才出現在聚賢里巷口。付過力資,陳堯叟下轎照直南進,兩箭地之外,便又橫出一條小巷。他在巷口止步,前後左右觀望片刻,便敲響了第一戶人家的街門。
  稍候片刻,街門便開出一道一人寬的縫兒,露出一個老嫗頭髮蓬亂的腦殼。
  「勞問婆婆!這裡可曾住有一個叫劉娥的女子?」他躬身詢問。
  那老嫗瞪著昏花的雙目,打量他一剎兒,隨後搖了搖頭。他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是用西蜀方言會話,老嫗十之八九聽不懂。他立刻改用北方語問道:「勞問婆婆,您老家裡,住沒有住一個叫劉娥的來自西蜀成都府的妙齡女子?」
  「唔!官人是外地人?」老嫗仍癡望著他。
  他趕緊點頭:「晚生乃成都府人氏,同尋找的這個劉娥,是同鄉。」
  老嫗手指攏一下蓬鬆零亂的華發:「俺家人多房少,沒留過住房的客人。」她將上身探出門外指著巷右方向,又說,「再到前邊那幾家打問打問,興許他們留有房客呢。」
  向老嫗鞠躬謝過,陳堯叟又來到里巷前面的第二戶人家。出來開門的是位白髮老者。一看便知老人年輕時曾是個走南闖北的江湖客。老伯伯對他講:隔牆鄰居上月留有兩個住房兒的,是一對夫妻。男的是個銀器匠,二十歲上下;女的會唱曲兒,十五六歲的樣子,挺俊俏的,特招惹人眼。
  陳榜眼聽後冷森森地涼了半截兒身子。算來劉娥正好十五歲,確到了大婚之年,莫非正值新婚燕爾?……但這短暫的擾心雜念眨眼即逝,他心裡咬定:心上人不會這般快完婚,即便已作他人婦,亦當盡快尋到,更何況,是何等情景,尚待探清問明,如是便欲卻步,可悲可憐,小人之胸襟也。
  陳堯叟踱到隔壁鄰家的門口,臨街的大門未關,朝門裡望去,依稀可見影壁上的山水畫兒。他沒敢貿然入內,正要向門裡打聲招呼,一輛獨輪車吱扭吱扭地打影壁的一側走出來。推車者是位中年男子,扶車的是位中年女子。兩人均不像常幹粗活之人。
  「勞問兩位——哦!請見諒,晚生真的不知應當如何稱謂二位。」
  獨輪車停穩,中年男子見他穿著御賜的榜眼服飾,忙撣塵施禮:「原來是新貴人駕到。有失遠迎,請涵諒之。」
  他仔細打量眼前的中年男子,從服飾判斷,是位早年秀才。想必是家道敗落的讀書人,久試不中淪作了自食其力的底層士人。
  「大哥不必拘禮。晚生雖是新科,並無官身。我是來尋人的,大哥知否,請予明示。」
  「原來如此。」中年人笑道,「不妨講來,倘知一二,敢不誠告?」
  「勞問前輩,貴府是否有人客居?」
  「客居者確有,但已成舊事。午時三刻,兩位客居者用過最後一頓中餐,便匆匆離去了。不才夫婦現收拾的這間東房,就是他們新騰出的。」
  陳堯叟頓時心頭一涼:竟是如此不巧,一步來遲,已是人去房空,滿屋飛塵了。他追問客居的女子是否叫劉娥?秀才答是。他問客居之女子是否籍貫成都府、芳齡十五六歲?秀才答曰「然」。他問此二人搬至了何處?秀才直搖首,只告訴他,是一位韓王府的給事,給他們找好了新去處。但新去處居何街何巷,秀才便一問三不知。
  已近子時,夜風襲來,陳堯叟情不自禁便打一個寒噤。秀才夫婦約他去房裡喝杯熱茶,被他婉辭了。回春風客棧途中,新科榜眼陳堯叟心灰意冷地坐在雇來的小轎上,久久地仰望轎窗外滿天星斗發愣……

  4喜喬遷龔美宴貴客貪杯酒張耆鞭門衛(

  卻說龔美、劉娥夫婦,由聚賢裡搬到了義仁巷。一者因聚賢裡距都市鬧區太遠,龔美攬活兒太難,本來就是很少有人問津的手藝,自打住聚賢裡以來,幾乎得主顧上門,只能靠劉娥搖□唱曲兒為生;二者從韓王府到聚賢裡,正好方位相反,一個在開封城東南,一個在城西北。張耆既暗戀於劉娥,便欲常來常往,自然要為之選擇一個便當的去處。所以,龔美夫婦二人聽說張耆為他們選定了好去處,便恨不能馬上搬到那裡,藉以改變生意上的慘淡局面。由於是上月剛至京師,家什甚少,搬家亦極簡單。龔美一個擔兒,挑起便走,還同進京時一樣,一個在前邊悠悠兒地邁著大步,一個緊緊兒地跟在後頭。前晌兩個人還擠在人堆裡看狀元郎遊街,後晌便搬了過去。
  為賀喬遷之喜,圖個吉利,亦為了答謝張耆的關照,這天傍晚,龔美打好了酒,劉娥特意備了幾樣菜,就專等著張耆到來了。可是,一直等至戌時正刻,還是不見張耆的影子,急得他們夫婦二人懸著心兒,搓著手兒,在屋裡直打轉兒。
  張耆,表字元弼,祖籍開封,十二歲便在皇宮宮殿當值。由於他生性機敏好學,文武才幹俱佳,去年宋太宗的第三個兒子韓王趙元侃出閣開府時,便被吏部選進了韓王府任給事,深得韓王趙元侃的信賴。韓王府第一次涉遠公幹差事,便派在了他的頭上。
  其時,張元弼的那顆心,亦早飛到了義仁巷八號。他午時便打好一壺酒,還買下五斤熟牛肉、三斤豬耳朵,包裝整齊,就盼著日落黃昏了。可是,暮色將臨時卻來了事兒——韓王的乳母秦國夫人驟感不適,韓王便著他進皇宮請太醫,這一耽擱就是兩三個時辰,豈不急煞他也。
  送走太醫,他剛要拔腿出發,韓王府翊善楊崇勳又叫住了他,叫他傳閱中書省新到的制書。他不看則已,一看倒又為龔美夫婦擔起憂來。因為制書上分明規定:金銀、箔線、貼金、銷金、泥金、蹙金線等,非命婦不得以為首飾;冶工所用器皿悉送官府;嚴禁僧道造神像塑金身 ……一紙制書,足以令龔美頓無立身之地。試想,連鍛造金銀器的器具均需交官,鍛銀匠人還靠什麼攬活兒?天下的命婦畢竟是少數,既然平民百姓之女子不得以金銀為首飾,即令私藏鍛造器具不交官,眾多的匠人專靠為少數命婦做活兒養家口,豈不是畫餅充飢、望梅止渴?
  「此不是砸人飯碗麼?!」張耆推開制書,憤憤不平地說道。
  「注意身份,」楊崇勳乜斜張耆一眼說,「王府之人尚且如此悖言詔命,平民百姓豈不要造反?」
  韓王府翊善楊崇勳,表字寶臣,祖籍蘇州,其父楊全美曾任宋太祖殿前指揮使,父親病卒之後,崇勳先是在潘美府上任虞候,亦於去年擢授韓王府翊善。翊善的職守是翊助王爺處理王府的全面事務,是王府除王爺外品位最高的官員。同時,楊崇勳亦是韓王府幹員中年齡最大的,二十二歲,比張耆大出那麼一二歲,張耆平時將他以大哥待之,故而張耆聽了他的訓責,便沒有還口,就走出了翊善房。可他邁出幾步之後,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便又復轉了回來。「緣何去而復返?」楊崇勳停下手裡的筆,昂頭望著他問道。
  「有否現成的散銀,暫借四兩,以助燃眉之需。」
  楊崇勳拉開抽屜取出一錠銀子,往案上一拍:「拿去!好借好還。這般道理,我想你是知曉的。」
  張耆故作不悅地先瞪了他一白眼,然後頑皮地一笑:「大人放心吧!張元弼是何等人物,不會為一錠銀子賴賬的。」
  張耆告辭出得門來,帶上銀子和酒肉,翻身上馬,一路飛馳趕到了義仁巷八號院。龔美早已候在院裡,接過韁繩將馬拴在院中的樹上,慌忙將張耆引入室內讓入上座。劉娥笑盈盈地從內室出來,遞上熱毛巾讓客人淨面,又拎起壺兒,將香茶斟上。
  「奴妾以為貴人多忘事,今晚來不了呢!」劉娥玉面飛霞,遞過茶杯對張耆道。
  「我說了,張賢弟不會不來的。」龔美瞟了娘子一眼,又含笑目視張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張賢弟乃正人君子,豈肯食言?」
  張耆抱拳先向龔美次向劉娥道:「實乃抱歉,讓二位兄嫂久等了,小弟這廂賠禮則個。」
  龔美大手擺了擺:「賠么子禮?道甚子歉?自己兄弟,來了就好!」他向劉娥揮揮手,「上酒。我今兒個要陪賢弟喝個一醉方休。」
  酒和冷盤菜餚都是現成的。劉娥掀簾兒走進內室,便一手托盤端上一壺酒和四碟兒涼菜踱將出來,說聲:「張大官人且用,奴妾這就去炒幾個熱菜上來。」
  張耆忙向劉娥作揖道:「慢,愚弟豈敢勞動小嫂大駕?」
  劉娥很不習慣張耆稱她小嫂,頓時紅漲了粉面,笑臉上現出兩個盛滿羞澀的酒窩兒,便扭動纖腰,進了灶房。她是跟上龔美以後,才上灶學做淡食素菜的。今日招待貴客,飯菜的色味相對要精細一些。對於精食佳餚,她做姑娘時卻從未做過,因此,雖是鼓足了勇氣,操起刀來還是極謹慎極緊張的。但她十分自信,以為只須如法炮製,要比學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容易得多。她炒好一個魚香肉絲,便興沖沖地端了上來,請張耆品嚐。張耆細細地咀嚼之後道:「美極,經小嫂纖纖玉手這麼一操持,就是樹葉草屑,亦準會變作上等佳餚的。」
  劉娥口裡謙遜道:「哪裡,哪裡。薄酒淡食,又不諳細做,官人就只能勉為受用好了。」心裡卻把張耆之言信以為真了。孰料她每端上一個熱炒,張耆的評價竟全是一個調兒。她方疑心張耆是有意恭維她,憑她實際的烹飪本領,並非每個小炒都是「美極」、「妙極」的。
  「來!小弟敬小嫂一杯。」上齊熱菜,劉娥還沒有向客人敬酒,張耆就站直身板將酒杯舉向她。
  「奴妾本不會飲酒,」不知怎麼的,她今兒啟用開了「奴妾」這個詞兒,「但為表達近一個月來的感激之情,還是奴妾先敬官人一杯吧。」
  「小弟欣領小嫂的這份情。」張耆舉杯一飲而盡,然後雙目盯視著劉娥,「不過,小弟有個要求,」他向右邊的空座位攤攤手,「請小嫂乖乖坐這兒,多陪小弟幾杯。」
  劉娥騰的一下漲紅了雙頰,勉為其難地側臉兒瞅著夫君,見龔美已喝得面紅耳赤、漲頭漲腦,對她眼神的反應,已不是平時那麼迅捷了。「賢弟叫坐你就坐嘛。」遲疑良久,龔美才向妻子示意說,「又沒外人,自己兄弟,你就是陪坐個通宵,又有何妨?」
  劉娥聽罷方遲遲疑疑地坐了下來。張耆一高興,立即端起酒壺說道:「為感謝小嫂屈身陪坐,小弟先自斟三杯。」說畢,竟真個兒自斟自飲,先乾了三杯。
  龔美一見,哈哈大笑。劉娥卻難堪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張官人如此豪爽,奴妾亦只好捨命陪君子了。」被逼至這分上,劉娥只好端起酒杯說,「但願此首杯亦是最後一杯。」
  「豈可,豈可!」張耆將近唇的酒杯縮了回來,「方纔還說要捨命奉陪,隨之又道是最後一杯,如此捉弄小弟,小弟豈敢領受?」
  「娘子就先喝一杯嘛。」龔美催促劉娥說,「勸酒不喝酒,走遍天下絕少有。張賢弟是我家的貴客、大恩人,今後還得多仰仗他呢,喝罷!」
  劉娥終於喝乾了一杯。張耆隨之又敬了一杯。龔美拎起酒壺為二人斟酒時,發現酒壺已近乎干底了。張耆見狀,立時出屋,從馬背上解下褡褳,拎出一隻大個兒酒葫蘆,攜將進屋,咕咕嘟嘟又斟了個滿壺:「今兒個是龔兄的喬遷之喜,小弟我心裡忒高興。喝起酒來亦煞是痛快!」說罷,又主動敬酒,同龔美對干了三大杯,然後用手指向劉娥道:「咋著,小嫂,是搖□唱支曲兒以助酒興呢,還是再乾一杯?」
  劉娥難為情地說:「本該唱幾支曲子為官人助興,只是夜已深了,怕打擾了左鄰右舍的安寧。」
  「那就再碰一杯!」張耆將酒杯伸到劉娥面前。
  劉娥很有禮貌地端杯恭立,又同張耆碰了一杯。龔美端起酒壺,又要為二人斟酒,只聽院裡「灰灰灰 ……」一聲悠長的駿馬嘶鳴,將三人都驚嚇得一激靈。
  「這廝通人性,是怕我喝醉酒,催我回府呢。」張耆充滿愛憐地指著窗外說,「今兒個我偏不聽它的。來!接著喝!」
  兩壺酒下肚,龔美已有幾分醉意了。張耆斟第三壺喝至一半,龔美早已將額頭搭在酒桌沿兒上,連抬頭睜眼睛亦頗有些艱難了。張耆見狀,拍拍龔美的肩頭道:「龔兄!可別裝醉,不然小弟可就攙你回內室了。」
  龔美驀地昂起頭,吼道:「醉?誰醉?十分酒剛喝到三分。來!咱兄弟倆連乾三杯!」
  劉娥聞言,忙不迭地起身奪過龔美手裡的酒壺,說道:「不能再飲了。酒逢知己千杯少,亦須量力而行才是。」
  龔美沒聽清劉娥說什麼,便趴在桌上沉沉欲睡了。張耆乘機向劉娥送去一個媚眼,說:「龔兄海量,小嫂就放他一馬嘛。」隨之還從桌下伸出一隻腳,輕輕蹭了她三下。
  劉娥身心猛地一縮,濃眉高挑,圓睜秀目,莊重且嚴肅地盯了張耆一霎兒,跟著又是嫣然一笑道:「官人亦喝多了。院裡的坐騎還通人性呢,屋裡的你們兩兄弟,可別真的喝昏了頭。」
  張耆訕訕地笑道:「小嫂所言極是。小弟確實喝多了一點兒。」
  「不多,不多!」龔美強抖精神,又昂起頭,「距一醉方休,還差十萬八千里呢。」說著,他奪過酒壺,為張耆和自己各斟一大杯,率先高高舉起:「賢弟,干!」
  張耆瞅瞅劉娥,亦端起了酒杯……
  龔美猛飲幾杯劉娥調製的醋茶,反而越發清醒起來。待第三壺酒喝完,他反而屢屢發起攻勢,反倒是張耆挺不住了——他醉醺醺地東倒西歪去了趟茅廁,經冷風那麼一吹,回屋時就像被人抽去筋骨似的,剛落座,冷不丁一出溜,竟從凳子上滑溜到桌底下去了。
  「這可如何是好?」劉娥見客人醉成這般樣子,看著龔美,犯起愁來。
  「湊合著點兒,就讓他在我們這兒住一宿算了。」
  劉娥責怪地盯視著龔美,欲言未語,只聽拴在院中央樹上的那匹坐騎,又「灰灰灰」地長嘶了一聲。張耆立刻睜開了眼睛,頭腦亦似清醒了許多。他慌忙從桌子底下爬將出來,又從褡褳裡掏出那錠銀子遞向龔美道:「龔兄,先用這錠銀子,暫時維持一段時日吧。打明天起,大哥就不要出挑兒了。」
  龔美驚疑之下忙問為什麼。張耆便把中書衙門明朝將要貼出的制書文告內容簡單扼要地講了,然後說道:「挑兒出不得了,小嫂拋頭露面唱曲兒,亦非長事兒。二位久居京師如何維持,尚需日後從長計議。」
  如五雷轟頂,龔美和劉娥頓時驚呆,愣怔怔地定在原地,兩人一時啞然,竟至冷落了客人,連張耆離席出屋、解韁繩,他們亦只是默默地跟著,喉嚨裡彷彿被濃濃的一腔悲涼堵塞了似的。張耆輕輕拍幾下馬臀,一身錦緞似的棗紅馬兒便乖乖地跪臥匍匐下來,張耆緩緩地爬上馬背,馬兒復掙起身子馱上軟成爛泥似的主人,踢踏踢踏,一步比一步蹄聲清脆地朝韓王府方向邁進。直到目送那馬兒和馬上的人兒融進了夜色,龔美夫婦二人仍是彼此無言地站在門口,似乎誰亦無意打破這難耐的沉寂 ……
  老馬識途。匍匐在馬背上,只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張耆便到了韓王府。棗紅馬趴下,他這才蕩蕩悠悠、趔趄著身子,去敲王府的黑漆大門。他將門環弄得辟啪山響,門裡卻杳無動靜。又是一陣兒猛敲重擊,方有個粗野的嗓音傳出:「奔喪啊,還是來找死?亦不看看這是何等去處?」
  張耆久等於門外,已經沒了好氣,聽裡邊罵人,更是火氣不打一處來,便扯著嗓子喊道:「爺爺是王府給事!難道還讓爺在門外過夜不成?!」
  門衛是新派來的禁卒,並不認識張耆。他隔著門隙兒朝外望望,更是出言不遜:「爺爺還是王府翊善呢——強驢子戴眼罩,混充什麼大眼燈,屎克郎爬到神龕裡,充什麼神物兒!」
  見門裡沒有動靜,張耆頓發雷霆之怒,掄起右腳疾踹大門。響聲驚天動地,頓時王府韓王元侃、韓王乳母秦國夫人以及王府翊善楊崇勳等,亦都從夢中驚醒,無不機警地支起耳輪,辨別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門衛一班人,如臨大敵,慌忙穿上衣服,操刀捉棒,拿繩索帶鎖銬,正待向府門出擊。張耆運足輕功,一個縱身飛步,便從王府門側的高牆上翻騰至院內,踅回府門,舉拳便沖那門衛面門擊來。門衛亦非等閒之輩,右臂一撥,左拳直取張耆。張耆畢竟帶著十分醉意,躲閃不及,右肩窩反倒挨了一拳,此拳雖不甚重,卻更加激怒了他。他手腿並用,驟雨般朝門衛襲來。門衛哪裡是他的對手,三下五去二,喝杯涼茶工夫,便被掀翻在地,哭爹喊娘,動彈不得了。張耆舉腿還要踢去,值班都頭領著一班門衛正好趕到了。見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己人不認自己人,值班都頭忙沖張耆抱拳一揖道:「張給事手下留情。此卒初來乍到,不認識給事大人,萬望包涵則個!」
  張耆聞言收住腳,定睛一看,知勸架的是值班都頭,亦知自己闖下了禍端。一通打鬥之後,酒勁早已沒了,神志也清了。
  「我的坐騎還擋在門外呢。」張耆聲音軟軟地對都頭講,「我本不想惹他,可這廝,罵人狗血噴頭,叫人著實難忍。」領班都頭指了指王府大門的門鎖,便有一卒打開了大門。張耆牽了棗紅馬進來,一邊往馬廄行進,一邊向坐騎自言自語地嘟噥道:「若聽你的,何至惹下這般禍事?」
  上午辰時正刻,張耆果然被傳進了王府訓事廳。廳之迎門正中,端坐著滿面肅然的王府翊善楊崇勳,他的左右各站著四個持殺威棒的王府武士。張耆左右瞅瞅,不見韓王元侃的影兒,暗叫一聲:「糟糕,今番我死也!」便沖楊翊善倒頭跪將下來。
  「張給事,你可知罪?」楊崇勳厲聲喝道。
  「下官知罪。」張耆連連叩首,惶惶作答。
  「知犯何罪?」
  「子初不歸,違犯了府規;又暴打門衛,更是罪上加罪,罪不容赦。」
  「子初不歸,當何處置?」
  「重責四十大棍,外加 ……」
  「外加何等處罰?」楊崇勳見張耆明知不講,大聲責問。
  「外加一個月的王府夜間雜役。在服役期間,不得擅離職守,更不能擅離王府。」
  「嗯。」楊崇勳撇撇嘴,露出幾絲不甚明朗的譏笑,「條文背得還算清楚。不過——」他突轉話鋒,「我再問你,暴打府卒以至其重傷,又當何罪?」
  張耆沒有及時應對。他偷眼覷視左右,仍不見韓王出現,心想:這下完了,若真的自己被禁閉六個月,龔美生活無著,必然帶上劉娥打道返蜀,豈不斷了他同劉娥的緣分……
  「何以不對?」楊崇勳窮追不捨。
  「下官近期腦瓜犯昏,把王府律條的這一條給忘了。」
  「大膽!」楊翊善右手陡地一指張耆,「居然敢狎戲本官!」
  「下官不敢,小弟不敢!」
  「嘟!」楊崇勳食指一點又是一聲斷喝,「大堂之上,敢同審官稱兄道弟,罪加一等!」
  張耆打量堂上的楊翊善,怒髮衝冠,居然一副非捭他這茬口的兇惡樣子,便垂下腦袋,不再言語。
  「來人!」楊崇勳對廳外喊道,「把張給事押下去,重責四十大棍!」
  「慢!」正在這時,訓事廳側門門簾一掀,走出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細高挑個兒,粉面皓齒,隆準秀目,頭戴進賢七梁冠,身著曲領銀帶繡金緋羅袍,腰懸杏黃鞘長劍,足蹬鹿皮皂履的翩翩少年。楊崇勳一見少年信步朝他走來,打遠就躬身長揖道:「卑職王府翊善楊崇勳,見過王爺。」
  這少年便是去年才出閣的宋太宗第三子——韓王趙元侃。「翊善請起。」趙元侃經過楊崇勳面前時,很隨意地說了一聲,便瀟瀟灑灑地行至廳正中,在楊崇勳方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王府給事罪臣張耆見過王爺。」不待趙元侃坐穩,張耆就像見到救星一樣,慌忙下跪說。
  「張耆?」韓王雙目閃亮,驚愕地注視著跪在面前的愛臣。
  「臣在。」張耆隨即答道。
  「昨夜你未時方歸,又酗酒毆打府卒,罪過嚴重,本當重責,但 ……」
  「王爺!」楊崇勳兀自插上道,「張耆不僅酗酒遲歸毆打府卒,還驚擾了秦國夫人的寢眠。夫人非常氣惱,天不亮就囑咐為臣一定照王府規矩,對滋事者重責不貸!」
  韓王面呈不悅地向楊崇勳道:「本王訓事期間,請翊善大人最好是免開尊口。」又轉向張耆道,「無緣無故惹事而致罪,自是不能輕饒。但念你初犯,且必有情由於其中。你且如實招來,本王將視實論處。」
  張耆是何等聰明之人,聽韓王話中有話,存心為自己開脫,便左右旋望一下道:「回王爺!微臣確有隱情,但在大庭廣眾之下,回話多有礙口,是否請 ……」
  韓王向廳內的眾人一擺手:「你們暫且退下。」
  楊崇勳滿肚子氣,亦只能暗自壓下。他妒忌張耆為韓王所重用,便欲藉機壓壓張耆的少年傲氣。不想半路殺出個韓王來,不僅剝奪了他的處罰權,還令他退場迴避,豈不悲乎。
  「張耆有何隱情,儘管向本王道來。」韓王見眾人出了廳堂,轉向張耆道,「如有半句不實之詞,企圖蒙騙本王,本王必將從重責處,嚴懲不貸。」
  「王爺容稟。」張耆仰頦兒一揖道,「微臣固然有罪,罪當重罰。但微臣之所以犯府規毆府卒,全是因為酒後失控。而醉酒之起因,請王爺恕微臣直言——全是為了王爺您。」
  「唔!」趙元侃聞言怵地一驚,「此話怎講?」
  「王爺還記得去冬微臣伴王爺踏雪野遊時對微臣說過的話麼?」
  「本王所言何事,早已忘卻,不知所言何事?」
  「王爺,」張耆甜甜地道,「君為臣綱,父為子綱——此亙古不變之理也。微臣對王爺說過的每句話,不但記得,還須照辦不誤。倘若王爺去冬說的,今春便被微臣丟在了腦後,微臣豈不就白拿韓王府的俸祿了嗎?」
  韓王遂心地一笑:「從速道來便是。繞彎子,討本王的歡欣,是你慣用之術,還是免了吧。」
  張耆亦想笑,卻不敢笑出來:「臣記得王爺曾對微臣講,巴蜀美女德容兼優,可輔大事。前蜀王建之妃徐氏,人稱小花蕊,後蜀孟昶慧妃費氏,孟昶暱稱花蕊夫人,其二者均為五代美姬之冠也。王爺亦慕王建、孟昶,欲覓一巴蜀麗姬朝夕陪伴,做一個風流王爺,此乃王爺終生之願……微臣日夜無時不牢記王爺的這些話,昨日便不惜夜深人乏,為王爺物色巴蜀美姬去了。」
  聽至此處,韓王早樂得心裡開花,雙眸飛彩了,自幼演練出的那份皇子尊嚴和王爺莊肅,亦於不覺間將它們拋進爪哇國去了。他見張耆故意賣關子,煞住了話鋒,便急急地問道:「這麼說,本王的知音,你是覓到了?」
  張耆搖首答道:「微臣雖不敢這麼講,但據微臣視之,臣為王爺覓到的這位劉氏,比起費氏、徐氏,其德容和風韻,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唔!」韓王聽到這裡一陣兒驚喜,忙問張耆,「這劉氏祖籍哪裡,是何人之女?」
  「這劉氏單名一個娥字,成都府人,自幼父母雙亡,目下暫隨其……胞兄劉美,於今年三月望日來至京師,現住京城義仁巷八號。」
  「常言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汝能帶本王去領略一下此女子的風采麼?」經張耆這麼一說,韓王趙元侃忙不迭問張耆道。
  「這 ……」張耆十分誇張地長出一口氣,「微臣正值庭審之中,棒笞囚禁,均不可免,縱是有心成全王爺,怕亦是身不由己呀!」
  「這有何難。本王恕你無罪……」
  「微臣叩謝王爺。」張耆忙接過主子的話連磕幾個響頭,直磕得額頭鑽心似的陣陣劇痛。
  「起來,起來!」韓王愛憐地一迭連聲,「汝可提前去膳房進中膳,膳後就去走一趟,此去最好能約定一個相見的時日。」
  「是!」張耆忙不迭地答應一聲,便匆匆逃也似的離開訓事廳……

  5張元弼牽線說劉娥趙元侃邀歡逢知己(

  張耆一個彌天大謊,了結了臨頭的四十重棒和六個月的囚禁懲罰,但亦洩露了天機,暴露了劉娥。更令他揪心的是,居然一時昏頭,把劉娥說成是為韓王物色的巴蜀美女。世上哪有這般的無恥之徒,竟肯把心儀已久的女子拱手獻給自己的頂頭上司?可他張耆的所作所為何嘗不是這樣?然而,事已至此,心不甘情不願又能奈何?既然那樣說了就得那樣做。韓王是誰?他張耆又是誰?一條小命就攥在韓王的手裡,況且還只是剃頭的挑子一頭熱,那劉娥並沒有對他流露出絲毫愛慕之心、鍾情之意,甚至連一點兒一滴兒的暗示、一星兒一絲兒的撩撥煽情的表示都沒有,或許壓根兒就是他癡心妄想呢,單相思的神交是不拘禮儀的,就是劉娥將來做了韓王妃,亦決不會影響他對她的傾慕和思戀。再者,韓王能否看上劉娥,還是兩個字——難說;即使看上了,韓王將她奉為知己,還是一夜風流,亦還難以料定。若真如韓王所言,選定一個美外慧內的巴蜀女子相伴一生,劉娥正中其意,那麼他無疑就是韓王和劉娥的牽線人、月下老,對韓王功不可沒,將被恩終生,他背靠韓王這棵大樹,必能封妻蔭子,光宗耀祖。若是一夜風流,或者三月兩月的暗中幽會,那麼便只有他張耆一人知其暗中來往的風月艷事,這就從心理上拉近了他同韓王之間的距離,亦將有益於他在王府仕途的擢升。
  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失才會有所得。智者千慮還必有一失哩!更何況我一個小小的王府給事?張耆在膳房一邊進膳一邊心裡翻江倒海般地鬧騰不止,待用膳畢推碗要離席了,他竟不知這頓膳都吃了些什麼。還沒走出膳房,迎面便走來了王爺的隨從夏守贇。十三四歲的夏守贇是個精靈鬼,他一見張耆先是一臉戲謔與詭秘。
  「王爺有令。」夏守贇止步注視他道:「說是你要去聯絡重事,催你趕緊兒出發。」
  「夏賢弟,煩你回王爺話,我這就出發。」張耆沒有留步,經由夏守贇身邊,逕直往膳房門口走。
  「哎哎!」夏守贇從背後扯住張耆的衣襟,硬是將張耆拽回了頭,「我說張兄,肩負何等秘密使命啊?王爺如此法外開恩——昨夜闖了大禍不重責不怪罪,今兒個又催著兄長出府?」
  「當知者知之,不當知者莫知之。」張耆心虛卻回答得聲色俱厲。夏守贇一臉調皮地笑:「一夜不見,當刮目相看了。但張兄你可否知道,若不是我稟報王爺,讓王爺到訓事堂去救你,我琢磨著,眼下張兄的這兩瓣屁股,怕亦早被楊翊善揍開花了吧?」
  「多謝賢弟。」張耆現出幾分激動,躬身施禮道,「我心思著咋就那麼巧呢?原來是賢弟搬動了王爺。如此大恩大德,日後愚兄必當結草相報。」
  「誰跟誰呀?」夏守贇還是一副無拘無束的滑稽神情,「我哥對我說過,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就差沒有歃血為盟了。我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為難處,豈有不救之理?」
  張耆深情地看著夏守贇,不由想到了其兄夏守恩以及此兄弟二人的不幸遭遇。夏守恩,字君殊,并州榆次人。其父夏遇武,是太宗麾下的武騎軍校,幽州之役戰歿。是時守恩年方七歲,遂補下班殿侍;守方四歲,先是流落京師街頭為浪兒,待守恩略有俸薪,便將守托人代養。去年,守恩奉調給事韓王府,進府便乞求韓王,將其弟置於府役。韓王見守機靈醒事知禮儀,便將他留在身邊做了貼身隨從。
  「請賢弟海涵,恕兄不能相告。」張耆面呈內疚之色道,「王爺有令,愚兄所辦之事尚屬絕密。不過,此事若能辦成,我想賢弟遲早會知道的。」
  夏守贇向膳房門口甩甩手:「請兄即去。來王府幾近半載,這點規矩還是曉得的。同張兄開個玩笑,請勿介意。」
  張耆趕往廄槽牽出自己的那匹棗紅馬,騎上它直奔義仁巷八號,到門口一瞧,木門緊閉,院內寂寥無聲。莫非龔美又出挑兒去了?還是熟睡未起?他正揣猜住戶主人的去向,屋門驀然洞開,開者正是客居這裡的龔美。
  張耆一驚。他暗自驚訝龔美的一夜巨變——眼泡紅腫,褐紅的大臉盤兒瘦去了一圈兒;雙目暗淡,面呈疲憊,精神恍惚,如陷大病之中已絕治癒之望的模樣。
  「龔兄無恙否?」張耆見龔美怔望著他,便急著問道。
  「他是有些小恙。」聞動靜趕至龔美身後的劉娥,接上了話茬。「想不到恩人這麼早光臨,有失恭迎,奴妾這廂有禮了。」
  張耆打量劉娥,雖不似龔美那樣一夜秋風花凋零,臉卻亦顯現出了消瘦,兩隻會說話的眼睛告訴他,在他離去的幾個時辰裡,這位豆蔻年華的巴蜀麗人,很可能數番以淚洗面,在悲泣與失眠中艱難地熬磨著難耐的時光。
  「我是為二位報喜來的。」張耆進院,不待龔美為之拴好坐騎,就笑吟吟說道。
  龔美聞言,正拴韁繩的大手停止了動作,兩隻失卻了神韻的大眼睛,又射出幾縷希望之光。「我夫婦商量權衡了多時,若要久留京師,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恩人身上了。」龔美一改口風,將用在張耆身上的「賢弟」稱謂換作了「恩人」。
  「道路萬千條,喜從何方來?」劉娥將客人讓進房裡,一邊為客人斟茶一邊道,「方同夫君相伴,去看了中書衙門的制書告示,絕望之中,確乎想到了官人。可是,前途迢迢,滄海茫茫,何時是個盡頭啊!久居京師光靠官人襄助過活,畢竟不是事,因此便不免為將來的生計犯起愁來。不想官人如此惦著我們,百忙中又來關照,還帶來了佳音喜訊,實在令人感激涕零。」
  龔美性急,恨不能伸出一隻手,將喜訊從張耆口裡掏出來。他見娘子將茶杯放置客人面前,便彎腰欠臀說道:「饑盼食,旱盼雨,累了困了盼歇息。我們夫婦正盼著恩人來搭救呢。想不到千辛萬苦來到京師,反為京師所困走上了絕道兒。恩人若有什麼解困的法兒,敬請及早告訴一聲,今生今世我們夫婦是不會忘記恩人的大恩大德的!」
  張耆看看龔美,又瞅瞅劉娥。「其實,」他有意放緩語調說,「喜事與否,尚未定奪。事辦好了,肯定是喜事,不僅於你們,還是於在下本人;若辦砸了,便很難說是喜事了。但二位請寬心,只要照我說的行事,肯定不是件壞事。」
  「恩人只管講,我們夫婦一定照辦。」龔美說道。
  「不管辦出個什麼結果,官人一片好心,盡為我們好,我們夫妻是心領的。」劉娥亦道。
  張耆聞言,又依次審視了龔美、劉娥一番,方道:「話出口,水潑地——可是收不回的。這事兒我說出來,大哥與小嫂答應與否,都必須守口如瓶,不能走漏一丁點兒消息。」
  「當然,當然。」龔美忙應和,「我龔美敢對天發誓:若走漏了一絲消息,天誅地滅……」話未說完,劉娥給龔美飛瞟過一個眼風,用眼神打斷了他:
  「官人若信得過我們,盡請講來。」劉娥接過龔美的話茬兒說道。
  「韓王趙元侃,不日要到府上來拜訪,大哥小嫂,想不到吧?」張耆詭秘地眨眨眼睛,終將實情講了出來。
  「有這等事?」龔美打一個哆嗦,且疑心地問。
  「當然,」張耆言詞鑿鑿道,「我昨晚來,便是作為王爺的前導來這裡的。自打真州歸來,我便把小嫂的情形對韓王講了。王爺對小嫂頗有興趣。請別誤會,王爺的興趣在聽曲兒上。他對□鼓俚曲,情有獨鍾。近日要來聆聽小嫂的妙□金曲——豈不是天大的喜事?」
  龔美將面皮一沉,犯起思索來:娘子正值花季,且是朵寒風冰霜中的雪蓮,這樣的美人專為風流王爺唱曲,是福還是禍?聽聽曲兒尚無大礙,倘若連人帶曲兒一併掠了去,即便得些好處,亦是得不償失 ……
  劉娥卻是另一番心思:自思真州長江側畔一澄法師曾有預言,來京師必有奇遇,莫非應在這裡,正應在韓王爺的這次光臨上?一個落難女子倘能真個兒得到倜儻王爺的青睞,亦當是平生的一大幸事。再者,山重水復已是無路可行了,能托王爺之福,借王爺之勢,傍王爺之榮,在京師闖出一條生路來,亦非不可能之事 ……
  張耆見他們各懷心思沒有聲響,又說道:「看兩位的表情,怕是不大歡迎。不過沒有關係,伊人坊一條巷裡,全是唱曲兒的……」
  「不不!」龔美慌不迭地說,「我在想,人家王爺那麼大的威福,屈尊來咱這兒,萬一出點兒閃失 ……」
  「這個請大哥放心。」張耆趕緊兒打保票道,「一應安全措施,全由小弟我安排。」
  張耆見劉娥只忽閃眼睛不表態,便問道:「不知小嫂意下如何?」
  「一切由你們男子漢定奪。」劉娥說罷,低頭不語,一副小女子不宜表態的模樣。」
  張耆轉視龔美,龔美眉心一展說道:「就定在最近幾天吧,眼下好歹手頭還有恩人留下的一錠銀子,制辦點兒酒菜,還是綽綽有餘的。王爺何時光臨,提前通知一聲就是了。」
  「不過——」張耆盯視著龔美道,「大哥還得委屈一時——暫把『龔』字忘掉,改作『劉』字。因為,小弟一時糊塗,把你們的夫妻關係,說成了兄妹,現亦無他法,亦只好將錯就錯了——反正你們曾是義兄妹,現如今就當是一母同胞,隨小嫂的姓,官諱叫作劉美。當然,對大哥而言,似有不恭。其實,名字只是個符號。龔美、劉美還不是一當子事?你說呢,大哥?」
  「聽恩人的就是。」龔美心裡不高興,見事已至此,只得認可了,「不過,官人和娘子你們兩位都得隨時提醒著點兒,別讓我把小妹喚作了娘子,露出餡兒。」
  忽然,張耆變戲法似的,又從玄色袍子的大袖裡,取出一錠銀子,放到桌上,又推到劉娥面前:「這是給小嫂,不,給劉小姐的香粉錢。見王爺麼,總得收拾收拾,打扮打扮,著身新衣,換換行頭。雖然劉小姐天生麗質,濃妝淡抹總相宜,畢竟還是略施粉黛更佳。西湖雖美,狂風暴雨驟至之時,就不那麼招文人墨客喜歡了。西子湖如此,人亦一個理兒,你說呢,劉小姐?」
  劉娥久久地低頭不語。人道沉默是金。美人之美亦盡在不言中。她甚精於其間奧秘。所以,她一邊聽張耆同龔美對答,一邊分析琢磨著張耆所說每句話中的深層含義。如今聽張耆向她發問,她略示沉吟,仍沒有從正面回答——只是躬身操手兒輕輕一拜:「多蒙官人關照指教。小女子再次以禮相謝。」
  一切商磋停當,張耆就定下明日之戌時正刻為王爺赴約之時。是時正值華燈初上,皓月當空。此時此刻與美人相約於燈前月下,是何等的浪漫,何等的富有詩意啊!且有美酒俚曲相伴,準保你小王爺酒不醉人人自醉,演繹出曠古罕有的風流韻事……
  張耆是位好導演。這邊,他鄭重其事地向龔美、劉娥透出實底兒,明晚是八面威風的韓王爺扮作書生駕臨,讓其好自為之,千萬不可怠慢,如若惹惱了小王爺,此後必無好果子吃;那邊,張耆早將明日約見劉娥之事稟報給韓王,他又叫韓王趙元侃扮作一介風流書生,全不要有王者風範,以免使氣氛過分緊張。他這樣做欲達兩個目的:讓劉娥盡其所能,讓韓王俯首垂愛。
  天亦作美。翌日,正是初夏四月望日,傍晚,明月當頭,清風習習,藍天白雲,星河燦爛。沐清風映月華,韓王和張耆於義仁巷口下馬,將牲口交夏守贇牽走,然後彈衣舒袖,朝八號院走來。
  此時的義仁巷八號院內,盡為月光、燭光所映照,月光的清輝和燈光的紅焰交織,給小院中的樹木、花草以及新擺上的桌椅什物,均塗上一層明麗灼亮且有幾分神聖的色澤。龔美早早就在院內等著,單聽有人叩門。劉娥卻穩坐內室,時不時便對鏡兒孤芳自賞片刻。臨時雇來的魏媽,是經劉娥千叮嚀萬囑咐了的,屋裡院裡忙個不停,為掙到今宵的五錢銀子,她腿勤手勤嘴兒亦勤,經過兩個時辰的折騰,早已將一個偏僻空寥久無客至的小院落,掃灑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又按照主人劉小姐的指點,將燃著的八隻紅燭分別插在勻布小院內的八隻燭台上,頓時之間小院變成了人間仙境,把她不惑之年頗多皺紋的面容,亦映得如同下凡仙子一般鮮亮。為此,她對主人小姐的安排佩服得五體投地。
  腳步輕輕。韓王跟在張耆身後翩翩而進,走出不足百步,張耆便駐足下來。「此處便是。」張耆指著一個門洞悄聲兒告訴韓王。
  韓王上月剛過十七歲生日,雖在宮中見過無數美女,卻是第一次同民間女子幽會,此時便有些緊張。張耆扮作很老到的模樣鼓舞他道:「小小女子,何足掛齒。王爺儘管放開,有微臣在側,保準萬無一失。」
  韓王這才鼓足勇氣向八號院門一甩手:「叩門。時辰已到,勿讓人久等。」
  兩記輕敲,門便吱呀一聲霍然洞開。不待站在面前的龔美說話,張耆便搶先指著韓王介紹說:「這就是我向劉兄提及的宋公子。」
  「給宋公子請安!」龔美躬身一揖。張耆轉指龔美:「這位是蜀人劉美劉大哥。公子今日所造訪的,即是劉兄的令妹。」
  「劉兄無恙否?」宋公子與劉美打個照面,報之一揖。
  劉美攤手向門裡讓客。張耆舉目向院中打量,哈!太棒了——只見院中央四把椅子圍著一張八仙桌;桌子四角放著四隻燭台,四隻燭台上燃著四支紅燭,桌子中央,八碟涼菜,已擺放齊整,另有四支大紅燭,擺佈於院中的四角方位。
  「宋公子,請上坐。」劉美客氣地指著桌子北面的一把新椅子說。
  宋公子游移一下,看看張耆。張耆立刻答話:「自己人,都不必客套。宋公子首座,劉兄陪座,不才坐宋公子對面,右首另一陪座,留給劉娥劉小姐。」
  就座之後,劉美吩咐一聲:「魏媽,上酒來!」話未落音,只見一打扮入時的利利索索的中年女子,兩手捧一隻托盤緩步走來。至桌前,她將托盤上的酒壺拎在手裡,逕直挨次將杯中斟滿酒,說聲「請飲用」,便又拎起托盤,蹀躞而去。
  「宋公子請了。」首先敬酒的是劉美。他是酒席的主人,心裡雖不停地敲著小鼓,還得極力裝出從容不迫、當仁不讓的樣兒。
  「劉兄請。」宋公子亦起身端起了酒杯。
  張耆不敬自端起酒杯道:「宋公子,劉兄,咱們誰亦別謙讓——按京城規矩,開宴之始,賓主先乾三杯,然後互敬。」
  劉美聞言,第一個響應:「入鄉隨俗,我贊同。」
  宋公子見狀,坦然一笑:「好你個張耆,首先發難,是否欲醉本 ……公子?」他險些兒冒出個「王」字。儘管將「王」字咽進了肚裡,那口吻,還難免帶出了些許王者的霸氣。
  三杯酒下肚,三人又互敬了一回。此時,宋公子的心,就更明顯的不在酒上了。他瞟一眼張耆。張耆故意裝出不理會的情狀。宋公子索性將二目犀利地咬著張耆不放,張耆這才對劉美道:「令妹是否太沉穩了點兒?宋公子等這麼久了,仍是千呼萬喚不出來,就不怕冷落了客人?」
  其實,是張耆出點子,讓劉娥千呼萬喚不出來的,還美其名曰:名角兒出場,定要擺擺名角兒的架子。因此,劉美便扮出慚愧狀:「小妹就是這個性兒——你愈是性急想邀她出來,她愈是姍姍來遲。作為相依為命的兄長,深知她這脾性,所以,常情之下我是不願催她的。」
  「今兒個可不是常情之下。」張耆故意將聲音提高了些,「宋公子家不僅是京師名族、中原名族,於整個中國,亦是首屈一指的望族。劉兄何不開個特例,去催催令妹?」
  「那……」劉美打一個沉兒,「恭敬不如從命。看宋公子的面子上,我進去喚令妹出來相陪。」說著,他踱進了內室。
  此時,宋公子和張耆聞言面面相覷,互遞以眼神,但各自的心思,卻大相逕庭。宋公子眼神傳遞的內容是:早知劉娥是這麼桀驁不馴,就不如索性穿王服戴王冠來此,用王氣、皇子之氣,壓壓巴蜀女子的驕氣與傲氣。張耆眼神傳遞的內容是:看見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中的淑女,那只是一般水平的淑女,高水平的淑女,就只能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了,像劉娥這樣的絕代佳人,就甭想易如反掌地弄到手……
  兩人各懷心思地默等了一陣子,仍不見劉娥出來,甚至劉美亦似泥牛入海,不見了消息。兩人正覺奇怪,門開處走出了劉美,往劉美身後看,卻不見有人跟出來。「非常抱歉。」還未行至桌邊,劉美便抱拳致歉說,「小妹的裙角開了線兒,使女正為她縫呢,還差幾針兒縫齊,宋公子還須耐著性兒,稍等片刻。」
  宋公子不明顯地輕輕晃晃腦殼,隨之投目於張耆,張耆故意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他昨天離開這裡之前,一再叮嚀劉娥要拿一把,將韓王的胃口吊了再吊,吊得愈高愈好。今見劉娥真的扳行市,不禁暗自歡喜。
  「來,我們邊喝邊等。」劉美打破尷尬與緘默說。他端起酒杯轉向張耆,「張官人海量,盡可放開些——我再敬你一杯。」
  兩人碰過杯,又一齊給宋公子勸酒。三人正在興頭上,此時只聽得魏媽脆生生的一聲朗呼:「劉小姐給客人敬酒來了!」
  宋公子循聲望去,但見屋門開處,翩然燦然飄出一個美似天仙般的靚麗女子,他眼前豁然一亮,立時被女子的美艷靚色所驚愕。這女子似曾見過!這是浮在他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但在哪兒見過呢?啊!是在夢裡。
  一天的中午,他於王府書齋讀書。讀著讀著竟入了夢境。夢見他在御花園遊玩,只見前方的百花叢中翩然走來一位佳麗,緋衣長裙兒,青絲高挽,粉面凝脂,香腮桃紅,美目盼兮而情生,櫻唇綻兮而笑妍;腰身婀娜兮嬌柔多姿,步履裊婷兮楊柳扶風 ……他看得走了神,癡呆呆地看著那女子走近,走近,正欲近前搭訕,女子卻長裙蕩漾,飄然而起,乘長風凌空飛逝而去……及待醒來,原是南柯一夢。他再無意讀書,踱出書齋遍府尋找,騎上蘆花駒遍京巡覓,還藉故到皇宮秘密巡察了一遭兒,居然連該女子的影兒亦未見到。不承想,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如今,這夢中的奇女子,居然在偏僻的義仁巷八號出現了……
  宋公子正驚愕出神間,劉娥早邁著「一」字步,頻扭纖腰,微擺倩臀,輕風楊柳般地走至他們面前來了,先是躬身低眉、不深不淺地朝宋公子等人屈膝拜了拜,隨之鶯聲燕語地說道:「小女子劉娥,見過宋公子、張官人。小女子讓二位久等了,我這廂再施一禮,深表歉意。」說著,又是躬身一拜。
  「劉小姐,請就座!」還是張耆反應快。他向宋公子左方的空座兒指了指,「宋公子仰慕劉小姐芳容已久,今得幸會,可喜可賀!」
  劉娥走近座位卻並不入座,她拎起酒壺舉向宋公子道:「初次相見,宋公子便遭冷遇,實乃小女子不赦之罪。小女子先敬公子一杯,算是請求饒恕。不知公子可應否允?」
  「當然,當然。」宋公子紅漲著臉膛,邊說邊舉起了酒杯,「小生能得劉小姐敬酒,實乃三生有幸。」兩杯相撞,叮地一響,隨之雙雙落肚。
  劉娥自斟一杯舉向張耆。張耆將大手向下按了按:「劉小姐請坐。我看今兒個這酒就免了。宋公子今兒意不在酒,而在聽曲上。可否請劉小姐乘月明燭亮夜色姣好之際,演唱幾首尚好的曲子,以飽宋公子耳福啊?」
  劉娥笑目轉向宋公子:「公子意下如何?」
  宋公子點頭笑道:「張耆所言,正合我意——願早聞小姐金喉玉音。」
  劉娥投目對面的劉美。劉美當即便領略了這眼神的含意,欠身便向屋裡喊道:「魏媽抱□上來!」
  「奴婢來也!」魏媽答應一聲,其聲未落,便隨聲兒便抱出了□鼓,送到了劉娥手裡。
  劉娥舉起□鼓搖打兩下,將一個笑靨送給宋公子道:「公子愛聽何曲,儘管點來。只要是小女子會的,自當盡力侍候。」
  宋公子略加思索道:「據說,南朝陳後主陳叔寶的詞曲甚是艷麗,不知劉小姐可否唱過?」
  劉娥聞言嫣然一笑:「劉氏的詞曲雖佳,卻是亡國之音。宋公子若不麵點,小女子是萬萬不可演唱的。宋公子既有雅興,小女子亦就領命了。」
  說罷離席,她手舉□鼓,走到酒桌旁一片早就鋪好紅毯的空地上,站直身子略加沉思,隨之便搖動□鼓,邊搖擊邊舞蹈起來。霎時間,□聲清脆,或劇如馬蹄,或緩若夜梆;鈴聲叮咚,或急如串鈴,或慢若晨鐘;鼓鈴之聲相諧相輔,交織成一曲美妙的打擊樂章。在金□玉鈴聲中,她長裙飄逸,紅袖翻飛,倩影綽約,舞姿翩躚,令人陶醉,引人入勝,看得宋公子和張耆眼花繚亂,情癡神凝,匿聲屏息,雙目盡睜,一眨不眨地隨著她的身兒急移。突然,□緩鈴微。劉娥稍調整一下呼吸,便紅袖慢舒,高歌曼舞開來。只聽她那金嗓玉音般唱道:
  麗樹芳林對高閣,
  新妝艷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
  出幃含態笑相迎。
  妖姬眼似花含露,
  玉樹流光照後庭。
  ……
  唱罷《玉樹後庭花》之後,她又接唱了兩首陳叔寶的曲牌。在裊裊餘音中,她向仍沉迷於曲中的宋公子、張耆施禮說道:「小女子唱陳後主的詞曲,曾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即在陳叔寶的詞曲之後,還要加唱一曲唐代詩人劉禹錫的詩。不知二位肯否應允?」
  「當然,當然。」宋公子欣然應允道,「陳後主的詞曲亦太奢靡了,作為演唱者,確應給聽者以警示。」
  於是,劉娥又放開歌喉唱道:
  台城六代競豪華,
  結綺臨春事最奢。
  萬戶千門成野草,
  只緣一曲《後庭花》。
  ……
  宋公子又點了唐朝詩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劉娥演唱畢已是很累了。魏媽斟上香茗,劉娥飲了兩杯,宋公子等亦各飲了一杯。這時張耆提出讓劉娥和宋公子對唱《西廂記》中鶯鶯探病一折中幾段曲牌。宋公子一聽,羞澀得熱血湧到耳根部,忙說「不可」。劉娥雖漲紅了兩頰,卻不似宋公子那樣羞臊得手足無措。她向張耆說道:「張官人且莫勉為其難。小女子對《西廂記》中的全部曲牌,亦非段段精通。我看是否這樣,來日方長,相約有期。若宋公子願意,下次相聚時,再對唱不遲。你說呢,宋公子?」
  宋公子如獲救了似的,立即表態:「可以,可以。夜將深了,劉小姐亦疲憊了。我等就此告退。客去主安嘛。張耆意下如何?」
  張耆哪敢固持己見?他之所以有此提議是為了讓宋公子玩得盡興。聽宋公子如此說,便立即起身和宋公子一道告辭了劉美兄妹……


  鳳歌龍吟二

  6癡王爺迷戀成都女風流妹心儀大家郎(

  光陰荏苒,轉眼便過一月。自那夜之後,韓王趙元侃已是離不開劉娥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日不見,便會憋出一場病來。劉娥雖不似趙元侃那樣整天丟了魂兒一般,但在相比之下,她已感到整天伴著個粗人龔美,愈發地索然無味了。韓王聰明,龔美老實;韓王風流倜儻,龔美粗俗瑣碎;韓王見多識廣,一派王者風範;龔美孤陋寡聞,實乃井底之蛙;韓王儀表堂堂,乃偉美男子;龔美雖亦虎背熊腰,卻是一條莽漢。昔日,沒有韓王比著,她還能看到一些龔美的優點和長處,而如今有韓王面對面的這麼一比,其缺陷和醜陋之處便暴露無遺了。眼下她與他之間已談不上有什麼感情了,惟一能維繫同龔美之間關係的是龔美對她那場救命之恩。大恩大德終生難忘,每想到龔美對她的恩德她就心存內疚,覺得自己對龔美的任何離心離德、同床異夢,都是對恩人的背叛。但感情這東西既是聖潔的天使,又是十惡不赦的魔鬼。她明知同韓王眉來眼去,暗送秋波,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對不起龔美,卻又經不住感情魔鬼的誘惑,甚至一見到韓王就恨不能馬上投入他的懷抱,親熱一番。為使龔美不受到傷害,龔美在場時她總是極力克制自己,亦多次提醒韓王,在胞兄劉美在場的情形下,切勿露出絲毫的輕狂。幸虧韓王還尊重她的意見,對她的假兄長真夫君亦十分禮遇與關照。
  這天,又是他們約會的日子。但戌時已到,卻不見韓王光臨。又等那麼一會兒,劉娥有些放心不下了,便對龔美道:「不會出事吧?」龔美說:「不會的。他出門時跟著好幾個隨從,他們又都是個頂個的武林高手。再者,同我們來往的這個把月,韓王他還沒有一次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呢。街上,他一副書生裝扮,誰曉得他是王爺呢?即使有強人打劫綁票兒,人家綁他個窮書生何用?」
  劉娥想想亦是,但她還是七上八下地心亂。乘上茅廁的當兒,她繞到了院門口,站在門前左右望,不一會兒就見張耆騎著棗紅大馬,得得噠噠地奔了過來。不待張耆下馬,她便問道:「就張官人自己一人前來?」
  張耆心裡老大不高興,又不願顯露出來,就扭轉臉兒不看劉娥,翻身下馬後,拉住韁繩進了院子,裝出一副沒聽見劉娥問話的樣兒。
  劉娥跟在後邊偷笑,她知道張耆心裡不平衡,暗生她的氣。不過,張耆生氣歸生氣,還得照王爺的心思辦——在她和王爺之間,充當月下老和聯絡員的角色。她知道張耆暗戀著她,那天夜裡藉著酒勁,乘龔美趴桌子看不見的空當,向她弄眉擠眼頻送秋波,還在桌底下伸出一隻腳,輕輕地連踢了她三下。上下兩頭都向她傳遞著愛的信號。她收到信號之後,迅速做出反應:狠狠地盯他一眼,不顯山不露水地向他提出警示,使他從此不得不嚴加約束自己,莊重多了。不然,露是花精神,酒是色媒人。他若借發酒瘋鬧出更大的動靜來,她便不好處置了——和他徹底鬧翻,過去有恩不說,現如今還用著人家;由著他的性兒發展,一者對不住龔美,二者張耆雖癡迷於她,她卻沒把結識張耆看作就是一澄法師所說的那些種奇遇。她機警地感悟到,自真州邂逅之日起,張耆就一直在設法兒接近她,取得她的好感,進而博得她的愛意。但她一直把他當作恩人,當作摯友,當作可信賴的男子漢之一,而連結在男女之間的那個「情」字,她卻始終吝嗇地沒有給他。可是,她對另一個男子——韓王趙元侃,雖與他僅僅是一個月的交往,她就不是那麼吝嗇了,不僅獻出了「情」字,甚至還思謀著要獻身於韓王呢。對此,張耆一直耿耿於懷,時不時就給她個臉兒看。每當此時,她只是偷著樂,並不怪罪於他。相反,她還非常同情他,力求予以慰藉,甚至還打算以不越規不超度的方法予以他情感的補償。
  「王爺來不了了。」進屋還未就座,張耆就對龔美和劉娥說。「皇上有旨,宣王爺進宮去了,王爺派我來打個招呼。另外,我還有重要事情,要同劉美兄商量。」
  龔美聽張耆喚他劉美,呵呵憨笑著抗議道:「賢弟可太不夠近情理了。又不當著宋公子的面兒,你應該把『龔』字還給我!」
  張耆搖搖頭,繃著面皮,一派嚴肅地說:「你這『龔』字,怕是就要扔進汴河永遠地隨波漂去了——小弟今兒個來同你密談,其中就包括這個內容。」
  「什麼意思?」龔美滿面狐疑地問,「莫非有人想出高價買我這『龔』字?」
  「少賣關子。」劉娥斜睨著張耆說,「今兒個一到,我就看張官人有些個陰陽怪氣。又冷不丁弄出個拋『龔』字入汴河的怪調兒,叫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張耆仍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模樣。劉娥瞧他那鐵板青石樣的面孔,就猜出一定發生了什麼事。龔美亦覺張耆的表情不對勁兒,就索性追問他有什麼秘密相告。張耆瞟一眼劉娥,猛地揮下拳頭說道:「索性挑明算了。事至如今,亦沒得好隱瞞的了——韓王爺看上了劉小姐,要接她進王府。來前王爺交代,先叫我找劉娥的哥哥劉美談談。有父從父,無父從兄麼。王爺的想法兒在理兒上,女子遵從三從四德那是明擺著的。可惜的是,劉美這個哥哥是假的,是我張耆編造出來的。現如今,事情一步一步逼著,真亦假時,假倒要變成真了。從今以後,龔美兄必須永遠叫作劉美了,必須永遠是劉娥的親哥哥了。不然,若讓王爺知道劉美即龔美,龔美又是劉娥的夫君,若是將臉兒一翻,那可就糟透了,判我張耆個一刀問斬之罪,我張耆決無怨言,若將你們二人亦牽扯進去,我將於心不忍。你們千里迢迢來到汴京,本是來找福享的,到頭來卻落得個殺頭的下場,我實是不忍。龔兄,你說你這個『龔』字,該拋不該拋呀?」
  一番話說得龔美渾身冷森森的,臉色兒亦由蠟黃而蒼白了。他暗自尋思,此次張耆來前,他還自以為自己是個驕傲的丈夫,以有劉娥這樣的賢妻美姬而自豪。可是,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僅僅隔幾天,情形就大變了——妻亦不妻,福亦不福了,驕傲與自豪頓時間化作禍水,將要淹身以至自家性命不保了。想到這裡,他以求援的目光望著劉娥,希望劉娥拿個主意。而此時的劉娥亦驚亦喜亦擔憂,倒是不好插言了,驚的是欲求之事實來之速,喜的是韓王終於決心要接她進王府了,憂的是龔美受不了偌大的打擊,怕他因傷神而損身,鬧出個什麼事端來。
  「這樣若何?」劉娥終於面無表情地對張耆說,「容我們商量一下。然後把結果告訴官人。」
  「甚好,」張耆接說,「其實就是我先找龔兄……不,劉兄談了,還得二位商量之後定奪。以我淺見,劉小姐長期隨劉兄飄泊,很難有個如意的歸宿。反不如叫她乾脆進了王府,亦為劉兄在王府謀個公差幹幹,豈不一舉兩得,兩全其美?」
  龔美心裡刀絞似的痛,像塞了一團麻似的亂。他就像一隻困獸,在屋內地面上急急地打幾個旋兒,然後無可奈何地抱頭蹲在屋角,渾身瑟瑟發抖不已。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劉娥心痛至極。在這樣的心境下要讓她正面表態,就太勉為其難了。張耆亦似乎看透了這步棋——劉娥不打通龔美的思想,不解開龔美的心頭疙瘩,龔美是不會答應讓劉娥進王府的。故而,他沒再逼迫劉娥和龔美,隨即起身告辭道:「二位好好商議,何去何從,我想劉小姐是聰明人,是不難想通的。至於龔兄,不,劉美兄,小弟可一切為了你好——我的這番善心美意,我想你最終是能領會的。」言罷,張耆抬腳出門而去。
  張耆去後,他們夫妻兩人抱頭痛哭了一場。龔美像頭綁上屠宰場的公牛,聲高且淒哀,不論是誰聽了看了,亦會可憐同情得流出淚來。劉娥為龔美而悲痛流淚,同時亦為自身的命運多舛而自哀。誠然,她先遇張耆後遇韓王,使她連跳兩階,似乎跳出了華蓋運。但即使如此,這命運之神還是令她欠下了重重的感情債,怕是今生今世亦難以將這般情債還清了。首先是欠龔美的。昔日她身處虎穴狼窩,是龔美救了她,同她拜為異姓兄妹,進而結為連理,還帶她投奔了京師。她若見異思遷,喜新厭舊,棄貧困而攀富貴,扔下救命恩人揚長而去,是為天理所不容,亦為世人所不齒,她豈能置女德於不顧?拋天良於界外?倘若如此逆理悖德的行動一旦起步,她將如何面對龔美?其次,如若真的進了王府,博得了韓王的寵愛,那麼她將從此又欠下了另一個男人的感情債。因為,韓王不像張耆,相交之初便知她是有夫之婦。自始至今,韓王一直將她視作純情少女,才漸深漸癡地迷戀於她的。這件事弄成今天這樣子,張耆固然難辭其咎,但她畢竟是當事人,亦是難逃誆人感情之嫌的。倘若現在向韓王挑明真相,後果將不堪設想,她可能因此窮困碌碌終生,永無出頭之日。常言道: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一個女人要攀到人生的高峰,不借助於他人是斷然不可能的,就像牽牛花攀高枝借助喬木一樣,韓王對於她來說,就像喬木之於牽牛花,若不乘機抓緊纏牢韓王這棵入雲喬木,怎能實現她今生的凌雲之志?若不挑明真相,就這樣以假亂真地去侍奉韓王,一旦她的非處女之身的事實被戳穿,盛怒之下的韓王就會點燃炸藥包的導火索,只須那麼「轟隆」一下,她將帶著多才女子的凌雲之志化作一團烏煙黑雲,從人間消失。當然,最理想的結局是沒經驗的韓王識不破她的假象,使她曾作他人之婦的這段歷史成為永遠的秘密,但這種最佳的結局,卻又讓她欠下韓王的感情債。
  龔美哭得嘶啞了嗓子,尚未拿定主意。劉娥流乾了眼淚,亦不願意從自己口裡先說出要離開龔美那層意思。因此,待哭泣聲停了,屋裡便是死寂般的沉默。龔美抱頭側身躺在床上,仍籠罩於悲愴之中。劉娥仰躺在床上,頭下枕著一床疊成方塊的被子,秀目直視屋頂的天花板,思緒一濤一浪地在腦海裡奔湧翻騰,她思謀著如何打通龔美的思想,讓龔美心甘情願送她至王府。
  「怎麼辦呢?」龔美終於說道,「不放娘子去,死路一條;放娘子走,對於我,同樣是一條死路。」
  「未必如此。」劉娥翻轉身體,轉了個臉同龔美臉對臉兒,「夫君不曾聞樹移死人挪活的道理?我想我去了韓王府,或許是件好事呢。」
  「唔!」龔美挺身兒猛一抖擻,一股怒氣,便呼呼有聲地從鼻孔、口腔竄了出來,「豈有此理!讓自己的娘子去作別人的姘頭,還會是什麼好事?!」
  「夫君此言差矣!」劉娥想不到談話伊始,就會惹得龔美生氣,便趕緊兒解釋道,「你以為到王府的女子,便都是王爺的女人?一夜之間便都成了王府的王妃?其實,王妃只有一個,只有當今皇上欽選定了,方能聘娶。但,進王府做事的女子,卻有上百個,分置於王府各處,每個人都有份差使干,亦都能食皇家的一份俸祿。直接侍奉王爺的侍女,亦只有少數幾個。況且,我進了王府即便侍奉了王爺,亦決非夫君想像的那樣骯髒。王爺的王妃、侍妾,決非想當就能當的。就是你逼自己的娘子去做,人家王爺要不要還兩可著呢。」
  龔美聽罷,心裡活泛了一些。他再度尋思,不論怎麼講,讓七尺漢子同意自己的娘子冒充妹子進王府,畢竟是件窩心事兒。有道是:醜陋老婆終身過,美貌娘子惹禍多。如果劉娥不是貌若天仙,才藝超群,他是不會有此擔心的。可偏偏劉娥是個美人坯子,到哪兒都招人喜歡。我龔美不是傻子,誰亦別想往眼裡揉沙粒兒,不論張耆還是韓王,一看他們那看娘子的眼神兒,就知道他們都是披著人皮、裹著官衣的色狼,說不定哪天撕破面皮露出獠牙,會活生生吞掉娘子這只羔羊的。只不過,我龔美身在難中,不得不佯裝不覺罷了。
  「夫君!」劉娥見龔美一味想心思,不講話,便打破了沉默,「還記得真州江畔一澄法師臨別前的贈言嗎?」
  龔美長歎一口氣,不作答。
  「法師臨別的贈言,夫君真的忘卻了?」
  「當然沒忘。只是 ……」
  劉娥審視一霎兒龔美的神色變化,又說:「天意不可違。我們夫妻走到今兒這一步,或許是天意使然。」
  龔美氣鼓鼓地翻一個身兒,給劉娥一個後脊樑。
  「人之命,天注定。你信嗎?」劉娥循循善誘地問。
  龔美晃晃身子,又是沉默。
  「夫君是篤信天命的,這我是深知的。」劉娥慢聲細語地說,「但到了今天這一步,你是信而不言信,對吧?」
  龔美哼了一聲,還是一言不發。
  「夫君還記得張耆說起的韓王做的一個夢嗎?」劉娥繼續說道,「韓王夢境裡的那個女子,活脫脫就是我的樣兒。做夢時韓王還沒見過我的面兒,他怎麼就先夢到我的呢?」
  「咄咄怪事!」龔美賭氣似的吼一聲。
  「說怪不怪,我想這的的確確是天意使然。」劉娥仍是不緊不慢,鶯聲燕語道,「前後聯繫起來想想:一澄法師講,到京師以後,我們必有奇遇,這奇遇便應到了韓王身上。法師還要我們順天意而行,這天意即指我們二人的結合與離異而言,當初你救我出虎口狼窩,以至我們二人結義成親,皆天聯地合,是我們應有的緣分;現在我們夫妻緣盡而兄妹情長,同樣是天意安排。記得一澄法師曾留兩句禪語給你:命中沒有別強求,得而復失更風流。而今想來,一澄是真的料定我們要有今朝的了。命中注定我們只有幾個月的夫妻緣分,你是得到了的。而如今你我的夫妻緣分已盡,是天意要你失去我這個娘子的。但失去的結果對你來說,是福不是禍,即禪語中所說的『更風流』了。一澄法師雖沒有指明『更風流』的具體內容,但從今天張耆的話裡,已經初露端倪了。他不是說了,我進王府的同時,你便可在王府謀一公差。我想這公差,即是『更風流』的發端了。天意既然已注定我們必須忍痛割愛,遲割便不如早割了。是焉非焉,我想你是識大體顧大局的堂堂男子漢,定會盡速作出抉擇的。」
  話說至此,劉娥滾身下床,一邊在屋中央踱步,一邊觀察著龔美的反應。忽然,只見龔美一個鯉魚打挺,猛地坐個筆直,甕聲說道:「既然是天意難違,我們就按張耆說的辦,今日黃昏之前,我就親自送你進王府!」
  劉娥聞此言,竟至激動得熱淚盈眶,連說話的聲音亦變得近似嗚咽了。她「撲通」一聲跪地,對龔美連磕三個響頭,聲淚俱下地說道:「謝兄長深明大義。小妹今生今世,決不會忘記兄長的恩德。」隨後,她轉跪在供在神龕裡的玉皇大帝神像面前,聲聲凝重、字字莊嚴地發誓道:「玉皇大帝在上,小女子劉娥,跪伏向蒼天起誓,從即日起,我劉娥將以同母手足待兄長劉美,若有一點兒虛情假意,半點兒差池,我劉娥願遭五雷轟頂,死於非命!」
  龔美驚呆呆地望著跪在地上的劉娥,激動得潸然淚下……

  7效喜佛初試雲雨歡使障法巧掩聘婦身(

  張耆從劉娥處離開,尚未回到王府,韓王進宮議事早已回府來了。此時趙元侃獨自坐在書齋裡,還是一個心眼兒思念著劉娥,盼望張耆帶回好消息。他天生就是個風流王爺,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所不愛,無所不精,惟獨不關心朝廷大事。為此,父皇宋太宗斥責他不愛江山偏愛文藝,希望他成為既愛文藝更愛江山的文武全才。但他只當作耳旁過風,眼前流水,依然故我。近月來,他是既愛文藝又愛美人,對朝廷政事,就更無暇顧及了,甚至將進宮議事、上朝議政當作了心理重荷,更覺得朝政之事興味索然。遙想當年,他在孩提時代,對文治武功,可謂是頗多興趣的。皇宮之內皇子、皇侄們玩遊戲,他最感興趣的是作將軍、元帥,調兵遣將,東征西伐,常常以智勇雙全贏得太祖稱讚。有一次,他攀在大慶殿的御座龍椅上,正要對階下的「百官」發號施令,太祖皇帝卻悄無聲兒地進殿來了,嚇得他趕緊往下溜。太祖卻絲毫沒有怪罪他的意思,反倒抱他坐進龍椅問他:「想當皇帝嗎?」他回答道:「皇權自有天授,豈在人意乎?」太祖聽後哈哈大笑。此後,太祖對其御弟晉王趙光義(太宗)說:「三子昌(德昌,即元侃),可成大事也。」聽了太祖對他的誇讚,趙元侃便愈發崇尚太祖、太宗以及歷代明君、賢相的文治武功了。然而,自打太平興國六年四月被他奉為偶像的皇叔——秦王廷美獲罪以後,他就不那麼熱衷於文治武功了。秦王趙廷美先是以交通大臣盧多遜之罪名被謫貶為西京留守,後又被加罪流放房州,使之身心備受摧殘,昔日好端端一個高德睿智、風度翩翩的皇叔被折騰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慘不忍睹,以至於慘死於房州 ……這件事,在趙元侃稚嫩的心裡留下了逐不去的暗影。從此以後,他便淡化了自己所崇尚的文治武功,專心於文藝了。趙元侃有兄弟九人,除九皇弟趙元億早夭之外,還有八個兄弟上朝當值。大皇兄趙元佐,早已出閣開府封王,二皇兄元僖,與大皇兄同時封王。趙元侃排序老三,亦於去年春三月出閣開府封做了韓王。王者,王府之尊也。但他這個王,照父皇的聖諭講,還不到位尊權重獨掌實務的年齡,一舉一動都須受上、側、暗三方的轄制——上有天子父皇,側有乳母秦國夫人,暗有父皇派來的密探。其中不論哪一方若察他有失方正之舉,便會給他一頓訓斥。故此,封王一年多來,趙元侃尚無一事敢自作主張。然而這次,他猶如鬼迷心竅,竟至將接劉娥進府這樣的大事亦敢擅自做主。
  「張耆回來了沒有?」趙元侃時不時地朝守在書齋外的侍從發問。
  「稟王爺,還沒見回來。」機靈鬼夏守贇探進頭來回稟道。
  「見他回府,叫他馬上到我這兒來。」
  「是,王爺。」
  巳時已過,午時來臨。這時趙元侃又耐不住了,便又衝門口喊:「你速去看看,尋一尋張耆……」
  夏守贇沒等他言畢指令,早答應一聲,一溜小跑找張耆去了。其實,找不找都一個樣。夏守贇見王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要找張耆,眼睛就一直朝王府大門的方向盯著呢——張耆進府要回給事房,必然打他眼皮底下經過,偌大的一個活人,他能看不著?可是,王爺既然有令,他就得去,明知空跑一趟,他亦願王爺有個盼兒。
  坐北朝南的偌大一個王府,王爺的寢宮、書齋、訓事廳以及侍衛房等皆在王府的中院,而張耆的給事房,卻在後院的最北端。因此,儘管夏守贇身輕腿快,連去帶回亦得好一會子時光。等他轉回時,還未進書齋,就聽裡邊有人喁喁而語,湊近了聽,方知是張耆回來了。
  今天一早,張耆又去了義仁巷八號,同劉美商量迎劉娥進王府的事兒。劉美堅持要跟隨花轎,親送劉娥至王府。而這個看來不高又似乎十分合理的要求,竟使張耆犯起難來。回府後他徑直來到韓王的書齋,將劉美的要求回稟了王爺。韓王皺眉沉吟良久方道:「本王的處境,你還不知?此事倘若鬧出動靜,讓夫人或父皇聞知,豈不前功盡棄?」
  張耆一副犯難的樣兒,咂咂嘴道:「聘婦嫁女,乃凡人之終身大事,豈可兒戲?劉美把劉娥入王府,看作是胞妹出閣,提出送親,亦是情理中事。我若當面拒絕,勢必傷了情面,這樣對劉娥,亦是個莫大的刺激。」
  「這 ……這 ……」韓王聞言,焦躁得搓著手背離開坐椅,在書案後側身打個旋兒,「這當如何是好?」
  張耆沉思良久說道:「王爺以為這樣如何?微臣和夏守恩、王繼忠等明日押轎準時去接,待轎至王府街口來個急轉彎,先把劉小姐的轎子抬到微臣府上,再由微臣出面,以王府府規森嚴,非王妃之聘不能直接進府為由,且將劉美打發回去。待夜深人靜之後,再由臣等護送劉小姐秘密入府安置,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韓王沉思半晌方道:「入府之謀並無不周,但仍令本王擔心的是劉小姐入府之後之事。目下本王的女侍寢乃秦國夫人之女雅君,劉小姐入府,雅君必知,其母亦必知無疑。此事讓本王著實難辦。」
  「這個——王爺儘管放心。」張耆見王爺犯難,微微一笑,眼神和話音裡無不充滿自信,「後院西北角兒的原作坊間,微臣已命人將它清掃整潔,正在佈置。這裡離給事房最近,我們幾個——夏守恩、王繼忠等人照顧起來亦方便。」
  韓王一掃滿面愁容,英俊的臉上又勃發出一股洋洋喜氣,沉吟俄頃方道:「好你個張耆!居然慫恿小王金屋藏嬌,該當何罪?」
  張耆笑道:「王爺不要高興過早,以後之事還很難預料。譬如,王爺所說的金屋,僅能供王爺臨時夜宿,此樣事亦只能守得一時秘密,況且劉小姐在王府亦須有個正當差使,秦國夫人接納與否,尚在兩可之中。白雪掩屍,遲早是要現身的,因此,此事尚需從長計議才是。」
  韓王聞言,神情亢奮的面孔上剎那間又是亂雲飛渡了。他蹙眉沉思良久並無個萬全之策,便於無奈中有幾分賭氣地說:「得過且過,亦只好走著瞧了。」
  張耆覺得王爺的情緒有些悲觀,便鼓勵他道:「但請王爺放心!車到山前必有路——有我張耆在,沒有翻不過的大山,沒有渡不過的大海。」
  密謀已定,兩人便開始商議明日迎接之事。 尚未佈置停當,王府翊善楊崇勳進來稟告說:「王爺!方才秦國夫人召臣前去,初議了明日相國寺進香事宜。王爺若無異議,臣就及早安排了。」
  韓王氣悻悻地擺手道:「楊翊善!這王府之事,是由本王定奪,還是全由著夫人和翊善?不先稟明,汝等業已決定,豈不把本王當作聾人之耳?」
  「豈敢,豈敢!」楊崇勳滿臉堆笑,欠下身子,語氣柔柔地道,「秦國夫人是王爺的乳母,服侍王爺十幾年,想是代庖慣了。召臣議事,臣亦不能不去啊!」
  韓王皺皺眉頭:「翊善,請你轉告夫人,就說本王明日進宮議事——不,就說本王有秘密機務待處,不能去。若去,就定在後天,或者另由夫人酌定。」
  楊翊善應聲而去。韓王怒視著翊善的背影忿忿地嘟噥道:「豈有此理,還總把本王當小孩子看待!」
  張耆接道:「以臣之見今後最可憂的,還不是秦國夫人,而是這位楊翊善。」
  韓王以奇異的目光注視著張耆:「何出此言?」
  「為臣有種感覺——總覺得楊崇勳還有第三隻眼睛。這隻眼睛總在陰暗處窺視著我們的言行。稍有越規之處,輕者夫人干預,重者上驚聖躬。」
  韓王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上午,按照張耆的安排,劉娥被迎進了張耆家。中飯後,經張耆花言巧語一通解釋,劉美便帶上韓王贈送的三百兩銀票,高高興興地轉回義仁巷,等待著王府為他派公幹差事去了。但這會兒劉娥卻現出了心神不寧的陰鬱樣兒。她見張耆的房舍建築、室內擺設皆顯老舊,決非去冬才出閣開府的韓王府所有,僅有幾個前後照應的侍女、媽子,亦頗粗俗,全沒有高門王府侍女的高雅氣派。由此她斷言,目下駐足的這間房子,並非她要去的目的地——韓王府。少時,張耆將諸事安排停當,便來到劉娥下榻處。
  「此乃何處?」見張耆進得門來,劉娥便狐疑地發問。
  事至如今,已無繼續隱瞞的必要。所以,張耆略示驚訝,便笑應道:「此乃下官之寒舍也,權作小姐臨時落腳處,請劉小姐切莫見怪則個!」
  劉娥聽了心裡冷冰冰的,仍強作笑模樣,謙和地說道:「張官人太客氣了。進京以來,幸得官人多方關照。此後小女之命運繫在官人身上,還望張官人想方設法,妥善安排則個。」
  顯而易見,此時劉娥已為自己的前途憂心忡忡了。張耆見狀便寬慰她道:「劉小姐過慮了。今後,有韓王這棵大樹蔭庇,劉小姐自是今非昔比了。故此,請求關照的當是在下張耆,而非小姐您。」
  「官人見笑了。」劉娥越發神色淒然地道,「官人是九品朝廷命官、王府給事,小女子卻連個正大光明進王府的資格還未取得,兩者豈可同日而語焉?」
  張耆暗自一驚:劉娥的兩句話,居然點破了他和韓王議定的全部機密。於是,他無限同情地望劉娥一眼,方道:「聽劉小姐之言,莫非……」
  劉娥搖首打斷了張耆:「傻子呆子亦當明白八九分了——接人進王府,中途卻要滯留,天下哪有這等規矩?這個事實說明,韓王是不敢或者不願於大庭廣眾之下迎小女子進王府的。」
  張耆心頭一縮,驚訝得眼睛竟至瞪圓了。他想不到劉娥會疑心韓王,便急急忙忙挑明說:「本打算慢慢稟明的,現今,劉小姐已無端疑心韓王,就只好索性提前稟明。王府規矩大,有品階的差人數額,都是皇上欽定的;皇上還欽命奶母秦國夫人為監府,王府的女侍人選,不經夫人同意和認可,是不可擅自收納的。而夫人所選,十之八九皆中年以上女子 ……」
  聽過張耆的介紹,劉娥對王府內的情形已大體了然了,對韓王的行動,亦能有所理喻。「謝謝官人開導。」待張耆收住話頭,劉娥言辭由衷地說道,「小女子所重的是一個『情』字,只要韓王真心向我,此外之事,我便統統不在乎了,但憑官人安排便是。」
  從劉娥寄身處出來,張耆徑直走向自己的書齋兼臥室。因在韓王府當值,這間房早就塵封日久了。今因劉娥滯留雖將它加以清掃,其空間裡還瀰漫著濃濃的土腥味兒。他踱至門口尚未入內,就聽屋裡傳出了他的同僚王繼忠和夏守恩的聲音。
  王繼忠,開封府人,其父乃騎軍校尉,死於幽州戰事。他六歲補東西班殿值。跟張耆、夏守恩同庚,目下雖只有十八歲,卻領了十二年的皇上俸薪。在韓王府給事中,他同張耆一樣文武兼備、足智多謀,所不同的,張耆多機敏,他卻多柔韌;張耆是外露性格,他是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他倆和夏守恩三人,是韓王趙元侃的心腹智囊,韓王若要幹一些上避天子下瞞秦國夫人的勾當,此三人常常出謀劃策,操持承辦,他人便莫屬了。
  「安排妥帖了?」張耆進屋便問。
  「萬無一失。」王繼忠、夏守恩同時起身回道。
  「新房呢?」張耆進一步叮嚀。
  「已佈置停當。」夏守恩答道。
  「王府門口的護衛室呢?」
  「王都頭收了銀子,我點名安排了可靠的自己人。」王繼忠回道。
  「秦國夫人那裡呢?」
  「小恙未癒,特囑御醫今晚診視,服藥之後,遵醫囑她老人家必須臥床。」
  「妙!」對王繼忠的安排,張耆頗為讚賞,「楊翊善那裡呢?」
  「正好翊善的兩位高堂雙雙染疾,王爺命他探視去了。」
  張耆聞言高興得一拍桌案:「著!萬事齊備,單等子時至了。走,上鴛鴦樓,在下為二位請一壺『女兒紅』。」言罷,三人迤邐出門。
  當夜,夜深人靜,王府街沉浸在濃濃的夜色之中,偶有燈光從不眠的窗口射出,時有更夫的梆聲傳來,更增添了夜半子時的詭秘與寂寥。
  一頂四人抬小轎,在一盞風燈的引導下,悄然前進。持燈者是張耆,跟在小轎後面的身著玄色夜行衣、手握四尺長劍的兩個蒙面人:一個是夏守恩,一個是王繼忠。
  四人抬小轎還未至王府大門,就見兩扇嵌有鎏金虎頭門環的黑漆大門緩緩洞開。走在轎前的張耆只向門衛招招手兒,小轎便顫顫悠悠地越門而入,霎時間留在身後的仍是寂寥與黑暗。小轎穿前院過中院直抵王府後院,隨後繞過一個演武台,便直奔西北方向最偏遠最黑暗處。少許,這一干人等來到坐北朝南的一爿房子門前,轎子便輕輕落下,只見房門開處,便有一束艷艷的紅光從室內透了出來。張耆掀開轎簾,劉娥款款而出,邁門檻進得屋來,她眼前霍然一亮,只見咫尺之前的韓王趙元侃,帶著一臉燦爛,正滿面紅光地笑望著她。
  「小女子劉娥,拜見王爺殿下。」她忙不迭地躬身要下跪,被慌了神似的趙元侃上前攙住了。
  「私下聚首,切勿行此大禮!」韓王笑吟吟地說道,「倘有他人在側,小王就只好聽由劉小姐自便了。」
  「謝王爺禮外開恩!」劉娥後退半步蹲身兒福了福,「小女子乍入王府,便得王爺如此垂愛,倒叫奴妾於心不安了。」
  韓王燦然一笑,向北牆居中桌案旁的坐椅攤攤手:「劉小姐,請!」
  「王爺請。」
  在彼此的謙讓聲中,劉娥於紅木方桌右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乘就座之機瞟視屋內,只見四具高座兒的鎏金燭台分置四個方位,燭台上熊熊旺燃著的艷艷紅燭,將屋內的角角落落都照得紅彤彤亮堂堂,一派生機盎然、喜氣洋洋。房間沒有「喜」字,沒有「洞房花燭」之類的吉祥飾物,但雙人榻上鋪疊的毯褥衾枕,無一不是大紅大綠中間現著杏黃,其色澤與式樣,亦皆是高門貴府大婚時方用的上好蜀地繡錦。
  「可滿意否?」韓王指著室內的陳設佈局笑問,「這裡便是劉小姐的臥室。倉促安排,有不合心意處,容日後改制添減。」
  劉娥頷首嫣然一笑,羞掩櫻口,隨之低頭不語卻並不避韓王的目光。桌中央燭台上紅燭高照,閃現一派燦爛的燭光。咫尺之間看美人,趙元侃那顆不安分的心,亦和劉娥一樣,看似安詳,實則跳得厲害。屋裡極靜極靜,燭花兒畢剝的響聲,偶爾驚擾一下韓王的目光,他靜靜地細細地貪婪地審視著伸手可觸的絕代佳人,彷彿美人身上的任何部位無不秀色可餐。只見她青絲如墨染,秀眉如春山,明眸燦若星,櫻口含羞,笑靨淺淺。他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約見她時,她身著的是水紅色的長裙,墨綠色的短衫,項前領口上一左一右各鑲嵌一顆杏黃珍珠,將其玉面桃腮、明眉亮目映襯得更加嬌嬈艷麗,綽約燦爛。今兒個,她將紅綠兩色倒個個兒,愈發顯得儀態萬方,嬌赧可掬。
  「真是太美了 ……」看著看著,韓王不禁自語出了聲兒。這當兒,她美眸亮星般地閃了一下,一個嬌柔的媚眼,正和他的目光相撞。她慌不迭地收斂秋波,隨之又是抿嘴兒一個嫣笑。
  這時,他再亦按捺不住潮水般襲來的性慾,只覺一股熱流的衝擊波,火辣辣地充溢了全身,沖昏了頭腦,恍惚了二目,碰撞著小腹,最後集中於那個悄然勃起的陽物上。他是第一次這麼接近細看女子,亦是第一次在女子面前性慾勃發,不能自抑。他兩目迷離,紅漲著的流溢著慾火的面孔上,裸帶著難堪與羞怯的憨然笑態。他悄悄地游游移移地向她湊近再湊近。她想迎過去,迎接他的熱烈與瘋狂,亦盡情地發洩著自己的欲情與愛慕。但理智約束了她,她強迫自己裝出矜持與羞怯,因為她已經有過一次這樣的衝動了。當初,龔美向她撲來的時候,她亦曾瘋狂地迎合過。正因為有了第一次,這次,她不能了。她時刻牢記,進王府的劉娥,仍是位十五歲的純情少女,而不是一個有過情愛史的聘婦。所以,不論憑感覺還是聽那急急的粗粗的喘息聲,儘管她均能意識到他正向她湊近,愈來愈近,以至於口裡呼呼的熱氣觸到了她的前額和面頰,她仍是那麼靜靜地秀面含春地垂首看著足尖兒,並無絲毫乍開雙臂鉤住他的脖頸迎接他的狂吻的表示。
  他輕輕地怯怯地從側面偎依過去,將臀的半邊坐在她坐的椅扶手上,將她上身和頭部小心翼翼地攬過來。這時她才有所表示,順從地將頭扎進他的懷裡。
  韓王雙手捧住她的粉面,看準紅唇就是一陣兒狂吻。她索性站直身子,仰頦兒予以方便。他吻她的口,她的眼睛,她的兩腮和頸項,而後緊緊抱定她,向臥榻倒去。他還是個雛兒,從未近過女色,十分不得要領。他抱定她在床上滾來翻去,先是兩手茫然地揉搓一陣兒她的上身,而後,突然變得聰明起來,從她的腰際伸進一隻手,去揉摩她的乳房。因有衣服礙著,自有諸多不便,他開始解她的衣扣。她攥緊了他的手,嚶嚶泣道:「奴妾好怕好怕!」
  韓王一愣,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她立即讀懂了他的表情,又道:「自打認識王爺,奴妾就盼著這一刻呢。可當這一刻真的來了,一想到就要結束的女兒之身,心裡就怕得想痛哭一場。」
  片刻的停頓之後,韓王復又喘著粗氣,繼續動作起來。他閉著眼睛,摸索著解她的衣扣。越是性急,氣喘得越粗。待他解開她內衣上的最後一個紐扣,翻身爬起要去親吻她的乳峰時,她動作麻利地抻衣掩懷,拳腿兒一屈身,竟坐了起來。
  韓王又是一愣,以為她生氣了呢,他像個幹錯了事的孩子,極難為情地瞅著她。她噴地一樂,遞過一個媚眼,又指了下桌上旺燃的蠟燭。他立刻領悟了她的意思,繞屋一遭兒,依次吹熄了紅燭。霎時,屋裡一派黑色。他摸回榻上,展開錦衾,先幫她脫掉衣服讓其鑽進被窩,而後,他三下五去二地將自個兒脫個一絲不掛,同她鑽進一床錦被裡。她依然是怯怕的樣兒——面朝屋頂,瑟瑟發抖。他若饑虎撲食,抱住她光潔潤澤柔軟的軀體,又是一陣兒翻來滾去,可是,沒有她的配合,仍找不到切入點。她真想幫他一把,但牢牢拿定的主意不能改。她縱然亦同他一樣慾火中燃,難忍難耐,還是要等他自辟荒地自醉初次巫山雲雨之歡的。因為,只有在她清醒理智,而他又在昏昏然暈暈然飄飄然的情形之下,她方能巧妙地遮掩她的聘婦之身,以獲得韓王最大限度的寵幸。
  他在她柔嫩滑軟的裸體上,暈頭漲腦地折騰一陣兒之後,渾身的熱燥更加強烈,小腹之內熱焰熊熊,彷彿再不排泄出來,就要崩裂似的。他那個硬邦邦的陽物,橫衝直撞多時,仍在她裸體的中段不知疲倦地搜尋著切入點。忽然,他腦際彷彿裂開一道縫兒,一束耀目的亮光從縫隙間透了出來。他十六歲生日時,秦國夫人特意將他召進密室,煞有介事地仔仔細細地讓他觀看了一對雙喜佛的交媾情形,然後對他說:「在我們大宋天朝,十六歲的皇子,便到了封王和大婚之年。大婚洞房之夜,皇子亦要效雙喜佛姿勢,同新婚王妃媾歡。千萬記牢了,切勿忘了效仿雙喜佛。」而今夜,他初次向她邀歡,怎麼就忘卻效仿雙喜佛了?當初密室裡那兩個光屁股佛,多麼酷似眼下的他和劉娥啊。兩個光屁股佛抱成一體的結合部在兩腿之間,而他 ……於是,他傚法雙喜佛,兩手掰開她的雙腿,陽物便在雙腿之間衝殺起來。忽然,他恍惚覺得陽物鑽進了肉洞兒,心中一喜,便猛一用力。只聽身下的她陡地慘叫一聲:「痛死我了!」
  他當即心神惴惴地停止動作俯首輕問:「你……怎麼啦?」
  她嚶嚶啜泣道:「快燃燭看看,奴妾定是被你傷著了。」
  他點燃蠟燭近前照照,她兩腿之間的陰部,果然有鮮血流出。他驚呆了,有幾分難堪又有幾分不忍地道:「這 ……」
  劉娥破涕為笑:「原來破在這裡呀。奴妾不怕了。王爺亦別為奴婢擔心了。」她從枕下取出一方白綾手帕,擦拭一下血跡,隨後「噗」地吹熄了蠟燭:「王爺亦不羞,兩隻貪婪的眼睛刀子般刺在奴婢的裸體上,刺得人心慌意亂,好不尷尬!」
  趙元侃於黑暗之中無聲地笑著。他在夜色中摸索著將蠟燭送到桌上,又心急火燎地鑽進被窩,右腿一磨便上了馬……

  8司書齋妙補牡丹圖巡王府悲念天倫經(

  一連數日,兩人如膠似漆,難分難捨,甚至在朗朗白日,亦顛鸞倒鳳弄雲播雨,纏綿於卿卿我我的瘋狂之中。起初幾日,劉娥總是迎合著趙元侃,心想,久旱的土地逢甘露,久饑的漢子得美食,難免要貪婪一陣子的。但隨之她產生了深深的內疚感:一個隨夫君漂泊了半年多的聘婦,靠黑暗中一根銀針猛地一刺陰道,僅用幾滴鮮血的代價,便被韓王認作了清白純真的女兒之身,獲得垂愛已是幸中之幸,如今還一味誘惑心上人沉湎於酒色,其行為與品德,豈不跟歷史上的妹喜、妲己、褒姒以及春秋時第一蕩婦夏姬、身侍二君的翟叔隗、放浪形骸的美人文姜歸於了同類?
  親王五日一上朝,這是皇上的規定。可韓王想是把上朝的大事亦忘乾淨了——東方的天空已現魚白肚色,他還沉沉地正酣睡呢。
  「王爺,王爺!」劉娥搖晃著他的肩膀,輕聲喊,「今日是你上朝面君之日,該 ……」
  韓王睜開惺忪的眼睛,瞟她一眼:「昨夜不是言定了?二人世界,私人聚首,今後你不要再稱王爺了。」
  劉娥一骨碌坐起身,邊穿衣裳邊說:「本來就是王爺麼,不稱王爺,當用何稱謂?」
  韓王翻身看著她:「我初名德昌。皇娘辭世之前,常常暱稱我昌兒。以後你就叫我昌哥好嗎?」
  劉娥搔他一下腋窩:「奴婢不敢!」
  韓王激靈一下,邊躲閃邊格格地笑:「小王我若非讓你叫不可呢?」
  劉娥繼續搔癢著他道:「你若答應我現在就起床,我就答應今後叫您昌哥。」
  韓王一個鯉魚打挺,真的坐了起來。她真的喚了他一聲「昌哥」。他響亮地應一聲,然後問:「你有乳名嗎?」
  「當然。」劉娥探身兒為他取過朱衣緋袍,還有七梁冠。「我的乳名叫鵝鵝。」
  「娥娥?」韓王頗有興味地重複說,「就是『女、我』之娥麼?」
  劉娥頑皮地衝他笑笑輕輕搖首道:「鵝、鵝、鵝的鵝。」
  「唔?」韓王趿上鞋子,拎起袍子披在身上,「你的所謂『鵝鵝鵝』,當作何解?」
  劉娥為他扣著衣服上的紐扣:「昌哥可知唐代詩人駱賓王?」
  韓王將腰帶繫在腰際:「不就是寫討伐武則天檄文的那位文士嗎?」
  劉娥微微頷首,邊幫他繫緊玉帶,邊道:「駱賓王五歲賦詩的開篇絕唱,昌哥不會不讀吧?」
  韓王恍然大悟:「原來你是『鵝鵝鵝,曲頸向天歌』的鵝呀?妙,妙,妙,妙極。」
  劉娥盈盈笑著解釋道:「鵝鵝三歲而孤,掬於養父劉氏。養父雖是商賈,卻頗好附庸風雅。他領養我的第一天,就教我吟哦駱賓王的那首詩。我呢,還真不笨——當天即可成誦。養父高興,就給我起了『鵝鵝』這個乳名,大概是想使自己的養女成為一代詩賦大家吧?」
  「拳拳養父心,謙謙君子意。其情可嘉。」
  「遺憾的是,他的養女命運多舛,十四歲竟至無家可歸了。」
  「苦盡甜來,禍去福至,以後就好了。」韓王深情地說道,「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認定覓到了紅顏知己。相交愈深,此念愈牢。鵝鵝跟著昌哥,還怕重蹈覆轍,再次漂泊江湖嗎?」
  「但願如此。」劉娥嬌媚地斜睨著韓王,「自古帝王無真情。但願昌哥亦同鵝鵝一樣,終身相許,生死不負!」
  他們一邊說著話兒,一邊穿戴整齊。待劉娥為韓王梳理好頭髮、戴端正帽子,韓王的隨身侍從夏守贇早已牽著蘆花駒,在門口等著了。
  劉娥目送韓王的坐騎走出小院,才轉回屋裡清掃房間,為自己整妝。待一切完畢以後,她復回梳妝台,又在銅鏡裡端詳一會兒自己的芳容美貌,方移動一字步,走出小院,神色惶惶地向中院的韓王書齋走去。
  昨兒黃昏才定了的,她是韓王的司書。儘管還是個黑戶——秦國夫人還不知道她,她總算有了個女侍身份。張耆、王繼忠、夏守恩的謀劃是先將生米做成熟飯,等秦國夫人發現了,不太高興是肯定的,但亦奈何他不得。韓王畢竟挑著個一府之尊的名兒,若生硬地命令韓王將人退回去,量秦國夫人未必生出那麼大膽子。
  此時,走在王府的通道上,劉娥的心情已處安然了,但她從未走出過那個小獨院,王府是個什麼樣兒她尚全然不知。進來時她是坐在轎裡的,昨晚摸黑,夏守贇雖領她去了趟韓王的書齋,因前後左右全是黑的,照例是什麼亦看不清。今兒個是她第一天上任作司書,眼下從後院走向中院,她是多麼希望邊走邊顧盼一番王府的尊容啊,可是她步履匆匆,心兒突突,神兒惶惶,連旁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此時,她哪還有心思看景兒呀?
  韓王的書齋,是一棟飛簷隆脊、四角蹲獸的古典式建築,一應紅柱綠瓦,丹墀長廊,在王府之內,除訓事廳、議事殿之外,韓王的書齋算是整個韓王府建築群中的佼佼者。書齋的正門左右各有一間耳房,想是專為王爺的司書和侍從準備的。
  劉娥來到書齋,只見一排排一撂撂不同版本的書冊,琳琅滿目地擺在挨牆一圈的幾排大書架上,古典的、當代的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天文地理、軍事政論圖書應有盡有,書齋裡還有很多她從來沒聽說過更沒見過的書,直看得她眼花繚亂,大喜過望。她生來愛書,打幼年記事起,養父就為她購得不少書,凡能買到的,盡量購置。然而,養父是商人,不是名門望族,更非帝王之家,有的書有錢亦未必能買到,若比起韓王這裡,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可類比了。
  劉娥順便隨手翻了幾本,不敢戀看,就放回原處了。她想,有朝一日,她若亦擁有這麼多書,而且可以自由閱讀,那就太好了,可韓王他,即使將來掌握了王府的實權,能同她相愛如初嗎? ……她是個頗多遐想的女子,尤其獨處時,思緒往往紮起雙翅,高飛遠翔,遨遊千里。她有很多夢想、很高的理想,亦願出生入死,為美夢成真而奮進終生,但每想到自己的身世、自己的處境,便不免要潸然淚下,長吁短歎 ……
  擦拭韓王的書案時,她眼前驟然一亮,被案面上的一幅尚未畫畢的《鳳凰牡丹圖》驚住了。畫面已落上一層塵埃,顯然是韓王多日之前的手筆,但一對鳳凰的羽翼依舊艷麗,其濃濃的依依的綿綿之情,盡融進畫面裡。而牡丹僅剛畫出一棵,有其枝寡其葉,花中之王的精靈在於花,偏是這牡丹的花朵,尚未明麗於枝葉之間。況且,從畫面的佈局來看,牡丹又何止一棵?韓王一定是畫之一半而去,以至於將呈現於畫面的另幾株牡丹留在腦際了。本應是一幅完美的《鳳凰牡丹圖》,卻殘缺在這裡多日,韓王緣何不在近幾日補畫圓滿?她心裡當然最清楚。於是,她對《鳳凰牡丹圖》吟吟一笑,似乎表示著自己的歉意,再看擺置案頭的畫筆、染料,雖有些許硬挺和乾裂,卻亦樣樣俱全。她拿起畫筆瞧瞧,揮動幾下,卻又搖首將它放回了筆架。可她卻分明感到有股強烈的作畫欲,在頭腦中萌發膨脹,蠢蠢而動,彷彿不當即揮毫潑墨,就難得安寧似的。但她到底還是忍耐住了,繼續擦拭著書案。
  擦拭整理完畢,彷彿書齋裡明亮了許多。這時,她身不由己又來到畫案旁,重新欣賞一番《鳳凰牡丹圖》,不禁鬼使神差般地拿起了畫筆。她先在洗筆池裡涮過筆,又在調色盤裡將色澤調均勻,接著就飽蘸色彩,在畫面上那株牡丹的枝葉間勾畫出兩朵大大的艷艷的洛陽紅。這時,她忘記了自己的司書身份,又涮筆蘸色,刷刷幾筆,又在《鳳凰牡丹圖》的畫面空白處,畫出兩株構圖各異的牡丹,而後又重彩勾畫,兩株牡丹便開出幾朵不同色澤、不同大小的花。嫣紅奼紫的牡丹同落在山石之上的一對鳳凰互相映襯,畫面之絢麗美艷,便更臻於完美無缺了。停下筆,她遠觀近瞧,左睨右覷,正為補畫完整了的《鳳凰牡丹圖》挑毛病,書齋門開處,韓王踱步進房來了。
  她慌忙擱筆,迎前就是一拜:「奴婢參拜王爺。請王爺饒恕奴婢的妄為和不恭。」
  韓王沒理解她這話的意思,一邊朝她走近,一邊下意識地回首望一眼齋門,見門關得嚴嚴實實,乃佯裝不悅道:「滿齋寂然,更無第三者監視,不稱昌哥,又叫王爺為何?該打,該打!」
  劉娥頓時羞紅了兩頰,正欲改口稱「昌哥」,他已至案前,看到了她補畫的那幅《鳳凰牡丹圖》。
  「啊!」他頓時二目熠熠生輝地驚道,「妙哉,妙哉,真乃妙不可言也。」
  劉娥低眉站在旁邊,玉面飛紅雲,秀眸映笑影,仍是一副羞怯的嬌態。
  「此畫可是鵝鵝補畫的?」韓王深情地側看著劉娥。
  「鵝鵝一時忘乎所以,請 ……王爺 ……昌哥恕罪。」
  「呔!何罪之有!」韓王興致勃勃地反問道,「珠聯璧合,美不勝收。功不可沒,鵝妹,昌哥要重獎於你。」
  劉娥的頭垂得更低了。
  「鵝鵝可願與我長期聯手,同你的昌哥一起,塗鴉出更耀目的畫作?」
  「但請昌哥不吝賜教!」
  「好!」韓王重重拍下畫案,不假思索道,「我們馬上就來合作一幅,如何?」
  隨之,韓王取過一張上好的宣紙,乘興揮毫,片刻之間,便畫出一隻活潑可愛的小花貓,小貓正對著一個圓球出神,一隻爪子抬起正要去抓球兒。小花貓活靈活現,乖巧傳神,彷彿就是一個活物兒 ……韓王端詳一會兒自己的畫作,待認為無以補描時,便將畫筆遞給劉娥說:「鵝鵝妙筆生華,定有神來之筆。」
  劉娥接過畫筆,二目一直衝著韓王畫的花貓、圓球出神。忽然,她靈機一動,腦際陡地跳出一幅《貓戲圖》的構思來。於是,她纖指舞動,濃墨揮灑,不一會兒便繪出另一隻小貓,神態栩栩如生,與韓王所繪之貓雌雄相配,謔戲和諧,如出一人之手:一對小貓以不同的神態和動作,同戲一球,正玩得十分開心。
  「妙哉,妙哉!」韓王將畫圖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興沖沖地讚道,「如此相諧的兩支筆,畫出如此相諧的兩隻貓。此畫大有巧奪天工之妙也!」
  「昌哥過獎了……」劉娥話猶出口,就見夏守贇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喘吁著說道:「稟王爺,我剛見秦國夫人,命張耆領著,照直衝後院西北角兒去了。夫人是否聽到了什麼風聲,聞到了什麼氣味兒?」
  韓王一聽,原來激奮得紅撲撲的臉龐霎時之間變得蒼白。劉娥見王爺如此膽戰心驚,那顆心兒更是突突亂蹦,就像胸間揣著一隻小鹿……
  秦國夫人的確去了王府後院西北角兒的那個小獨院兒,亦確確實實是由張耆領著去的。不過,張耆並非情願,他是惹不起秦國夫人的,想不去,卻沒有那麼大膽子。
  大宋誥制,將功臣們的妻子,分別封為縣君、郡君、郡國夫人等,在若干個等級中,郡國夫人,便是誥命夫人中的頂尖品級。
  秦國夫人,乃韓王之乳母也。但乳母與乳母之間,亦大有區別。因韓王的生母李賢妃辭世過早,韓王自幼便由秦國夫人撫育,直到他開府封王,可謂嘔心瀝血,勞苦功高。秦國夫人亦非一般乳母可比——她初通文墨,諳熟禮儀,詩賦音律雖不完全精通,亦足夠相夫教子之用。韓王之所以擅長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與受秦國夫人影響分不開。她年紀並不算大,不足四十歲,最多亦只能算得上半老徐娘。但她二十歲出頭便進宮做了韓王的乳母,十七年如一日,精心侍奉,反把她的親生女兒雅君冷落了。雅君長到十三歲才隨她入居韓王府。宋太宗趙炅十分信賴和感激她,冊封她為秦國夫人,命她帶著聖旨,入住韓王府作監府,還授予她隨時進宮面君的特權。後宮嬪妃們見到她,亦無不禮遇有加,不敢輕慢於她。
  近月來,秦國夫人身體欠佳,不願多問事兒。可事兒又偏偏找到她頭上。她想少管事兒圖個清閒,而她那個寶貝女兒雅君卻不放過她,硬磨軟纏,逼著她只好出馬。
  十四歲的女兒雅君,已懂男女之事。進王府之前,她常到後宮看望母親,同元侃廝混。因她是乳母的女兒,趙元侃亦視她為小妹,還常常送禮物給她。正由於此,她對元侃早有了想法——暗暗地鍾愛著趙元侃。去春隨母進王府時,她以為是天賜良機。為實現美好的憧憬,她亦頗動了一番心思。首先,她巧編理由,說服母親多納半老徐娘進王府,還向母親提出由她充任韓王的侍寢。心想:看似無形的情感,有時是和風,有時是細雨,有時是大潮汛。既然做了韓王的侍寢,就不難等得大潮汛的到來。一旦她承蒙了韓王大潮汛的洗禮,再加上韓王同母親的這層關係,即便做不成韓王妃,排上個第二第三夫人的名分,那是鐵定無疑的。
  母親疼愛女兒,人之常情,天下皆然。秦國夫人更疼愛女兒,為撫育皇子,其生下女兒之時便將女兒送出了後宮;她沒能為女兒餵乳汁洗尿布,常常為之內疚。幸得皇上開恩,容她帶女兒入住王府,她便欲將更多更熾烈的母愛,補償過去對女兒的虧欠。所以,當女兒提出希求時,她無不盡可能地予以滿足。因而,她過多地聽取了女兒的建議,雖亦預測到韓王同女兒之間的關係很難按照雅君的思路發展,但她還是希望雅君能如願以償——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二的可能,她將以百分之百的力量去為之爭取。然而,好消息沒有傳來,壞消息卻是相繼而至——開始幾個月,雅君常常不開心,說韓王不似以前那樣視她為小妹了,不高興時便將她當作一般的侍女對待,輕者予以冷面孔,重者還嚴加呵斥;近月來的情勢越發嚴重,韓王常為張耆所惑,經常出府飲酒行樂,深夜方歸;近日來的情勢更是急轉直下,韓王居然一連幾夜不回寢宮,以至於幾乎使雅君這個侍寢只有掛名的份兒了。
  雅君很困惑,很難過,對母親痛哭過多次,求母親說說韓王,管管張耆。秦國夫人知道女兒的心思,雖同情女兒的尷尬處境,但她遲遲未問這事兒,一者因自己小恙未癒,二者王爺非皇子,既已出閣封王,便具備一定的自立能力,管多了必生逆反心理。儘管她深諳其中道理,但她畢竟是母親,經不住女兒眼淚的驅動,終於還是出馬了。
  她命侍女萍兒叫來了張耆。張耆知道事情不妙,進屋就磕頭。她不待他禮畢,就怒斥一聲:「都是你幹的好事!」
  張耆抬起頭來裝糊塗:「小的沒幹好事,卻亦沒幹壞事!夫人如此動怒,千萬別急壞了身子。」
  「好哇!你還敢油嘴滑舌,愚弄本夫人!」她又把嗓音提高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張耆見她真的動怒,雞啄米似的連連叩頭,「小的真的不知夫人所指何事?」
  「我問你,近個把月來,你帶王爺到哪兒去了?」
  「沒去哪兒啊?隨便玩玩兒,散散心兒 ……」
  「嗯!」她拉著長長的聲音,打斷了跪在面前的張耆,「是這樣嗎?把王爺帶出王府深夜方歸,又常常是醉醺醺神志不清,夢裡還呼喚什麼劉小姐,這亦是隨便玩玩嗎?」
  「這……」張耆猝然語塞,仰頦注視著夫人稍帶病容的面孔,似乎要從這張臉上猜透夫人的心理。
  「快說!」秦國夫人狠狠地斜盯張耆一眼,反而壓低了聲音,「不然,小心我稟告皇上,驅你出府!」
  「不!夫人千萬不要!」張耆的心理防線頓然崩潰,趕緊求饒說道,「夫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這就竹筒倒豆粒,全盤端給您老還不行嗎?」
  「那就起來說吧。」秦國夫人說著,用手向身邊的一把椅子指了指,「我的性兒,你們是知道的——誠實者從寬,隱瞞者從嚴;改過者不問,重犯者必究。你坐這兒,想好了再說。」
  紙終究包不住火。張耆早料到會有今天,並摸透了秦國夫人的性兒。所未料到的是,王爺金屋藏嬌之事暴露得稍早了些兒。楊崇勳尚未回府,夫人小恙未癒,定是有人向夫人告了鳥狀,那麼這人是誰?……忽然,對面暗間的竹簾兒一動,有一個人影兒在眼前晃了一下。張耆心頭一震:是她!跑不了就是她——夫人的女兒雅君。
  張耆見無法可瞞,亦不能再瞞,便極力裝出膽小老實的樣子,一五一十,將韓王認識劉娥的過程以及秘密接劉娥進府和金屋藏嬌的細枝末節,繪聲繪色地全講了出來。秦國夫人聽後,反而平靜了。張耆以為少不了挨一頓蒙頭蓋腦狠克痛罵的,見夫人若有所思的安靜凝神樣兒,心裡自是犯了疑惑。暴風雨前的平靜,預示著風雨的狂烈。秦國夫人當怒不怒,將預示著什麼呢?
  忽然,夫人欠身站了起來:「走,領我去看看。」
  「看哪兒?」張耆一臉的莫名神情。
  「金屋。」
  張耆暗自叫苦。一者他為劉娥擔心——女人對女人,有時比男人對女人還凶狠。這位生活起居一貫嚴謹的夫人,將如何看待劉娥的委身?又將如何處置劉娥?這兩大疑問,就像兩隻金鉤,勾掛著他的心。再者,他領夫人去探金屋,會不會造成韓王的誤會?誤認為我張耆出賣了他?然而,不管張耆如何顧慮重重,他是不敢違拗秦國夫人的。所幸的是,踱出秦國夫人房間從中院往後院走的過程中,他撞到了夏守贇。他背過夫人向夏守贇聳肩攤手,打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扮一個被挾迫的痛苦表情。
  到得後院西北角的那個小獨院,張耆打老遠兒就看見「金屋」的門兒鎖著,暗為劉娥慶幸。
  「沒有人?」秦國夫人撞了鎖頭,頗感奇怪。她瞅著張耆:「能到哪兒去呢?」
  張耆故扮深思狀,隨之又是一個恍然大悟:「彷彿聽王爺說,他是要劉娥充司書之缺的,可能去了王爺的書齋。」
  「那就去書齋,」夫人是拿定了不見劉娥誓不休主意的,「多日不巡視王府了。」她一邊隨張耆踅身回走,一邊說,「今日天氣晴好,我亦一舉兩得,就此往各處走走。」
  到書齋了,張耆領她徑直進了司書應該呆的那間書齋門口的耳房。劉娥大概是正等著這一刻,她未等張耆介紹,伏身便跪向秦國夫人道:「王府司書劉娥,參見秦國夫人!」
  秦國夫人逼視劉娥,良久不語。她那銳利的目光像兩把掃帚,掃向身前的女子,又似兩束強光,照射到劉娥的全身。「抬起頭來!」看得還不盡興,秦國夫人又向劉娥令道。
  劉娥抬起頭:「奴婢入府以來,尚未向夫人請安,請夫人恕罪!」
  聲音是甘甜的,禮節是周到的。夫人心想,此女子雖出身寒門,然資質風韻皆佳,此所謂林深出俊鳥,水清育美人。「請起來吧!」秦國夫人居然口出一個「請」字,張耆聽了,心裡一陣兒欣慰。
  「王府的規矩很多,很嚴。你初來乍到,要好自為之。」待劉娥起身低頭立於身側之後,秦國夫人接著說道,「王爺要你充缺司書,以老身之見,倒是選准了人。你一定要竭盡職守,督促王爺多讀書快長進,切不可太任他的性兒。記住了?」
  「奴婢刻骨銘心,終生不忘!」
  秦國夫人好似沒看清看準似的,最後盯了劉娥一眼,向張耆一揮手:「我們走,再到別處看看。」
  其實,見過劉娥之後,秦國夫人便沒有心思去巡視了。但潑出去的水,說出的話,是沒法子收回的。所以,她還是強自支撐著,隨意在王府中院轉了一遭兒,便轉回房來。雅君是專待巡視結果而留在母親房裡的,見母親歸來,趕緊兒擦掉淚跡,從內室裡迎了出來。
  「坐下吧。」秦國夫人在中廳落座以後,才瞟一眼女兒,指了指身邊的座位說。
  雅君的心兒懸得更高了。她見母親一臉的嚴肅,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模樣,心頭便被惴惴不安的茫然之緒徹底籠罩了。
  「我見過劉娥了。」跟著,秦國夫人冒出一句難辨喜怒哀樂的不冷不熱的話語。
  「她怎麼樣?是不是個女妖精?」
  秦國夫人斜眼白著女兒道:「她很好,你不是她的競爭對手。」
  雅君呆傻了,望著母親全無表情的面孔,怔怔愣愣,實在摸不準母親此時的脈搏。
  「我早想找你談談了。」秦國夫人意味深長地望著女兒道,「因為還有百分之一二的可能,為娘我不願過早地叫你傷心。可今天,這百分之一二的可能,就像滔滔汴河之水,從我的眼前流去了。所以我想是該向你潑瓢冷水的時候了。」
  真像迎頭潑來一盆冷水,雅君已經從頭頂涼到了腳跟。但羞臊與自尊,一左一右挾持著她,令她一邊打著哆嗦,一邊還不正視、不承認自己所面臨的冷酷與失敗。
  「孩兒不明白母親的意思,」雅君抽泣道,「什麼百分之一啊之二啊?」
  秦國夫人淡然一笑,不理會女兒,只管沿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老身不是傻子,亦有一雙明亮眼睛,對女兒的心思,是瞭若指掌的——你對韓王有想法,暗自鍾情韓王,我心裡明鏡兒似的,亦希望你能如願。可是,『自古帝王無真情』。我在後宮呆了十六七年,是深知這話的份量的。當然,亦許韓王是個例外。但宮廷的爾虞我詐,帝王的朝三暮四,嬪妃們人老珠黃後的悲慘命運,宮女們的鮮花自殘的結局,我是司空見慣了的——當朝的我不便說,且以歷代寵妃為例,有幾個有好下場?妹喜、妲己、褒姒、夏姬、宣姜、文姜、驪姬、趙姬等,這些女人固然有自身墮落的一面,且不說她們,然而,漢高祖的寵妃戚夫人、漢惠帝的皇后張嫣、漢武帝的皇后衛子夫以及寵妃李夫人和趙婕妤,她們的命運又待怎地?陳後主的寵妃張麗華,隋文帝的寵妃宣華夫人,唐玄宗的寵妃楊玉環、江采萍等,她們的命運又如何?以江采萍為例,最能說明問題——她原是福建莆田名醫江仲遜的女兒,骨秀貌清,才氣過人,而且同梅潔之子梅玉若,已經訂了終身。可是就在他們即將婚配之際,朝廷選美的欽差到了福建,選走了江采萍。其時,玄宗的寵妃武氏新喪,李隆基正值萎靡不振。他見采萍年輕貌美,又喜歌賦,立即移情別戀愛上了江采萍,封她為梅妃。可是,好景不長,玄宗又看上了他的兒媳——壽王妃楊玉環。有了楊玉環,便冷落了江采萍。梅妃為了重新獲得皇上的寵愛,曾用血淚寫出《東樓賦》,叫人唱給玄宗聽。玄宗聽了並不到梅妃宮裡就寢,而只派人送了一些珍珠給梅妃。氣急之下,江采萍寫了一首名曰《一斛珠》的七言絕句,派人送給唐明皇。其絕句寫道: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濕紅綃;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玄宗看了這詩還是無動於衷。安祿山造反攻破長安時,他帶上楊玉環,倉皇逃竄蜀地,居然把江采萍留給叛匪。梅妃不願受辱於寇,便在後苑的梅樹上上吊自殺,以此了卻殘生……試想,如果江采萍不入宮,不做梅妃,命運就會截然不同。她若嫁了梅玉若,組成一個十分舒適的小家庭,從此相夫教子,男歡女愛,盡享天倫之樂,要比她入宮做皇妃強似何止十倍百倍!為娘我今天這樣講出心裡話,並非要強女兒所難,叫女兒硬性地屈從母親的意志,而是設身處地地為你著想——不要掛在一棵樹上吊死。男女之愛,是建立在共同心願上的。如果只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是不會幸福的。你說呢,雅君?」
  雅君背轉身兒,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她已有幾分懊悔,但仍有些不甘心,便抹一把淚水,依然默默無語。
  「雅君!」秦國夫人靜靜地望一會兒女兒的背影又道,「娘親有句話,說了,怕言重了,刺傷你的心;不說,只怕你一味地執迷不悟,貽誤了終身。」
  「您就說吧,女兒聽著呢。」雅君抽泣著說。
  「民間有兩句話:妻子是別人的美,孩子是自己的好。這兩句話裡,飽蘊著一個『情』字。男人之頑疾,是見異思遷,愛情不專,所以見了別人的女人,總以為比自己的好。孩子是父母之骨血,這種血緣關係是無以替代的,亦是至親至愛的。所以,父母看自己的兒女,醜雖亦美,若美更美,天下父母皆然。我也是一個母親,自知如是。這就是說——在我的眼裡,我的獨生女兒雅君,是天下最最美麗的。但父母這樣看待兒女,別的人卻不盡然。就韓王而言,他看上誰,誰在他眼裡就是美的。現在,你應當清楚,韓王愛上劉娥,這對你的確是個難以接受的結局。但,如果我的女兒是最聰明的孩子,她就會因此而清醒,應學會審視自己,學會處理此等非分之事,因禍而得福,將壞事變好事,從此摒棄入王宮做嬪妃的天真念頭,不使江采萍之悲劇在自己身上重演。其實,對女兒的未來,娘親早有安排——待韓王大婚之後,我將奏明皇上,讓女兒同韓王認作異姓兄妹,而後下嫁一般士子,我這個誥命夫人亦離開王府,隨女兒而去……」
  秦國夫人還要說下去,雅君突然呼聲「母親」,便抱定夫人大哭起來。她哭得好痛好痛——由大放悲聲轉而飲泣。秦國夫人無限憐愛地撫摸著女兒的秀髮,任憑女兒將半年多來憋在心裡的屈辱和淒楚,隨著泉湧般的淚水盡數道將出來……

  9陳堯叟自薦韓王府劉世濟念舊探金屋(

  話分兩頭。卻說陳堯叟自那夜造訪聚賢裡尋找劉娥撲空以後,就沒有一日再停下來。他心想:開封之大方圓不過五十里,人口之眾多者不過百萬,街巷之密不過千條;只要劉娥還在汴京,我就不信覓不著。那段時光,春闈及第的進士們多在京師待命,除隔幾日跑趟吏部,其他時光就游遊逛逛,賦閒於驛館無事兒可幹。陳堯叟是殿試一甲第二名,被授予大理評事、將作監丞、秘書郎、秘書丞之類的小京官,原本不會有問題的。但他沒有趕對時候——雍熙元年正值朝中京官人浮於事,冗員充斥二府六部,宋太宗已傳旨要裁減冗員。在此當口要一下子補缺近兩百名進士為朝官,亦確有困難。當然,還有兩個人為的因素:一者陳堯叟是蜀人,蜀士在京師為官者極少,朝中無人為他奔走,加之他乃清高之士,不擅趨炎附勢,抑或偶有空缺,亦輪不著他;二者,自趙匡胤陳橋黃袍加身至宋太宗雍熙元年,近三十年間任宰相者九人,九人中無一不是中原人。從至高無上的皇帝,到總揆百官的宰臣,從宰相至參知政事(副宰相),數十人之中,居然無一南國之士。斯時,朝中大臣對南國之士頗多成見,從取士到授官以至於此後的擢升,都抱有嚴重的地域偏見。以才學而論,陳堯叟無疑當在蔡齊之上,但因他是蜀人,寇准甚至置御詩而不顧,大筆一揮,他只能屈居第二。在此遍貶南士的氛圍中,身為一甲進士第二名榜眼的陳堯叟,久居京師以待遷官,便不足為怪了。
  無奈的等待最令人心焦,但因陳堯叟心裡掛牽著一個神交多年、才貌雙全的奇女子劉娥,煩躁的等待倒使得他充實了。隔三差五,十天半月 ……他在大街小巷的尋尋覓覓中,不知不覺地挨過將近一月。轉眼,時光由初夏的四月中旬而至流火的五月盛夏了。這時,蔡齊已舉大理評事,丁謂、趙安仁亦都授了縣丞。各位同年赴任前都勸他不要再找了:在偌大的京城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但他相信蒼天有眼,神鬼有情,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他一門心思找下去,必有天佐人助,總有見到劉娥那一天。一個炎熱的下午,他終於踏進了義仁巷八號,找到了劉娥的哥哥劉美。
  「在下是劉小姐的詩友。」他對劉美說道,「她13歲那年,我們是在詩社結識的。」
  「您來的太不湊巧了。」劉美粗略盤問過陳堯叟的祖籍以及與劉娥的關係,然後說道,「前幾天,我已送家妹進了韓王府。」
  陳堯叟頓覺心裡涼颼颼酸溜溜的,但總算工夫沒有白費,尋到了劉娥的確鑿下落。然而,與之同來的是滿腦子的疑慮,包括面前這位自稱劉娥胞兄的劉美在內,亦是一個大大的疑問。據他所知,劉娥是上無兄姐下無弟妹的獨生女,如果說劉娥還有至親,當屬賣劉娥進梨香院的那個禽獸不如的叔叔。再者,月前在聚賢裡得知,劉娥是隨夫進京的,而今聽劉美之言,劉娥尚未聘人——如若屬實,此乃天遂人願,他和劉娥之間,便可由神交而形交,進而向更高層次的男歡女愛發展了。
  「聽人傳,她已受聘於人。不知此事當真否?」陳堯叟問劉美。
  「無稽之談,無影兒的事!」劉美搖頭擺手,毅然決然地否認說,「她進王府,亦是經人薦去當差,決非聘嫁!」
  「哦!」陳堯叟舒心地鬆口氣,「人言可畏呀。以吾之見,像劉娥那樣容德兼備的才女,是不會輕言聘嫁的。」
  劉美淡然一樂,滿臉充溢著的都是心虛與不自然。
  「可以到王府去訪她嗎?」陳堯叟問。
  「不可能!」劉美決然道,「連我這個為兄的,還不讓入門半步呢。一般的親朋,怕是只能站在遠處瞧瞧罷了。」
  「劉兄您……」陳堯叟一愣,方笑對劉美說,「在汴京,作何貴幹?」
  「待任。」劉美有幾分自豪地講,「已答應我到韓王府公幹了。這幾日,我在家裡等著呢。」
  陳堯叟腦間一亮:我為何不能同劉美一樣,亦進韓王府公幹?
  從義仁巷出來,陳堯叟繞道去了吏部,一者想問一下遷官之事有無結局;二者欲問吏部,歷屆之及第進士,有無到王府充缺任官的。說來亦巧,他匆匆趕至吏部衙門時,就見門側壁上貼著吏部的一紙文告:
  奉皇上旨意,今年春闈一甲進士的十之一二,實授諸王府記室參軍之職。官序正七品,類同於大理平事、將作監丞、秘書郎監等。及第之進士欲願前往者,從即日起可至吏部自薦……
  看過文告,陳堯叟毫無猶豫,逕直進了吏部衙門,直奔簽押房,見到了司堂官,一揖便道:「晚生陳堯叟,一甲第二名進士,今日毛遂自薦,願到韓王府任記室參軍之職。」
  司堂官是個雞視眼,瞇縫著眼睛瞄了瞄他:「你就是第二名榜眼陳堯叟?」
  「是的,晚生便是。」
  司堂官翻開新科進士名冊,盤問良久,證實他確係新科榜眼時,便滿面春風地說道:「韓王府是上乘去處,正需要你這樣的俊逸之士。不過,你將舉秘書郎監之職。是去韓王府,還是去做秘書郎監?二者你可任擇其一。」
  「韓王府,我擇韓王府!」他決然回道,「我情願將秘書郎監之職讓給他人。」
  「陳榜眼,足下還是三思而後行,以免後悔。」
  「我意已決,請大人即下文書便是。」
  司堂官的雞視眼,瞇出一道縫兒細瞄他半晌,終於填好任職文書並稟告吏部尚書籤了押,雙手將任職文書遞給了他……
  再說劉美送走劉娥,儘管換得了賞銀三百兩,仍覺心裡憋悶得慌。么子事嘛?好好的一對夫妻,就這麼被拆散了。他每天躺在炕上回味著他與劉娥之間的種種歡悅,種種恩愛,越品味越覺得不償失,辦了件最大的蠢事、屈辱之事。然而,今兒一早,他心裡彷彿找到了平衡,如同吃了舒心暢氣丸,心裡暢快多了,因為張耆派人來召喚他,讓他到韓王府做了個作坊監丞。手下二十幾號人,無不捧他敬他拍他討好於他,一時間暈暈乎飄飄然,像喝多了燒酒,好不痛快!
  「我妹她,下榻哪兒?」一高興,中飯喝下半斤高粱醇,他暈暈乎醉醺醺地問張耆。
  張耆警悟地盯視著劉美:「何事之有?剛進府就 ……」
  劉美瞪圓了眼睛:「怎麼著?看看妹妹亦不讓?」
  張耆定定地看他良久:「王府可不是義仁巷,稍不檢點,就讓你的腦袋搬家!」
  「此話怎講?」劉美不滿地反問。
  「老兄應該明白。」張耆索性挑明說,「劉娥已不是昔日的劉娥。她現在可是韓王的人,明白嗎?」
  劉美心頭緊縮了一下:「你老弟亦太多慮了。我這做哥的……」
  「清楚自己身份就好——你現在不僅是劉娥的哥哥,還是王府的作坊監丞。吃穿住行,包括你的一條小命,無不屬於王爺。」
  此時劉美因喝燒酒滋生出的那份大膽與傲慢,已被張耆的一番話消磨得差不多了。他想打退堂鼓又怕反而加重了張耆的疑心,就猶猶豫豫,在進退兩難之間沒了主意。其實,此時張耆亦有幾分怵劉美。因為此時的劉娥已成為韓王的心肝寶貝,劉美有恩於劉娥,劉娥為報救命之恩嫁給劉美,這段歷史,他是再清楚不過的。如果他把劉美得罪苦了,劉美向劉娥訴苦,劉娥向韓王大吹枕頭風,他在韓王心目中的鐵桿親信地位就會動搖,必然會影響他今後的擢升與遷職。所以,他既怕劉美性子復燃,劉娥又不好拒絕,幹出對不起韓王的荒唐事,又不敢硬性制止,只能是點到為止。
  「劉監丞朝那兒看,」張耆想到這些,反而心怵起來。他指著王府西北角的那個小獨院說,「令妹暫居於那個獨院裡。不過,韓王若問起來,千萬莫說是我相告的。」
  劉美往西北方向望望,意欲前往。在此節骨眼上再退縮,那可真是縮頭烏龜了。所以,他將心一橫,大步朝那個小獨院走去。
  正值午休時光,韓王進宮去了。劉娥免卻了韓王的午間纏綿,反而神靜心安了。她和衣倒下正欲養會兒神,就聽得有輕輕的叩門聲。「這麼快就回來了?」她心想,坐起身子,說聲:「是昌哥麼?」緊趕幾步去開門,可拉開門閂一瞧,她不禁渾身一激靈,原來叩門的不是韓王而是劉美。
  「怎麼是你?」
  劉美訕訕笑著:「怎麼,我不能來麼?」他欲進屋,劉娥卻擋在門口。劉娥仍是心神不安地道:「除韓王之外,這裡是不准別人來的。」
  「是不是有了韓王,小妹便忘了為兄?」劉美邁前一步問。
  劉娥漲紅了兩頰:「兄長是第一天上任吧?第一天來就……」
  「哥是來致謝的。」劉美說,「不是小妹在韓王面前美言,哥哪有今天的美差?」
  「請進來稍坐片刻吧!」劉娥聽他是來致謝的,便有些放鬆了警惕。站在門側,兩手還於腰間福了福。
  劉美踏進門裡,舉目瞻顧、旋眸顧盼,已知劉娥果如張耆所說,成了韓王的人。回首去年,他同劉娥燕爾新婚,是在客棧的一間陋室裡度過的。那時的劉娥,主動投懷於他,那良宵一刻值千金的美好時光,至今還記憶猶新。而今日,錦衾緞褥、飛虹流彩的一座金屋,居然禁錮了他昔日的嬌妻——劉娥就像籠中的一隻金絲雀兒,就連見到他這個曾經是她郎君的人,亦心有餘悸了,好不悲慘!
  「兄長請坐!」劉娥見劉美沉默無語,只是左顧右盼,便向案側的坐椅示意。
  劉美仍無落座的意思,看罷屋內的陳設,又轉過眸子,上上下下審視著劉娥。漸漸,他那眼神由移動而凝止,由羨慕而癡情,以至於愈來愈迷離,愈來愈恍惚,最後他眼中的劉娥,竟幻化成了去冬同他成親、圓房時的模樣兒。「好娥妹!你真是太迷人了!」他晃晃悠悠、趔趔趄趄地向劉娥撲去。
  劉娥閃身兒躲開了劉美,「你不能這樣!」她驚恐萬狀地說道,「我們是對天發誓過的,以同胞手足相待,才不幾日,難道兄長就忘了?」
  「就 ……就一次!」劉美迷離著眼睛、晃動著身子,張臂伸手又撲向劉娥,「下不為例,還 ……還不行嗎?」
  「不行!」劉娥一邊左右躲閃著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視著劉美的動向,防範他的再次撲來,一邊忿然吼道,「你若再敢無禮,我就叫人了!」
  「別 ……千萬別!」劉美慢慢地一步步地逼近著劉娥,「韓王……面君未歸,正好是……是個機會。不大會兒功夫,難道鵝鵝就恁地薄情?」說罷,又張牙舞爪,再次向她撲去。
  「啪!」隨著一聲脆響,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劉美的左頰上,五個殷紅的指印,清晰地留在了上面。他右手摸著劇痛的左腮幫子,陡然而至的恐懼和驚愕,一古腦兒地從他的瞳孔之間傾瀉出來。
  「不知好歹的東西!」劉娥怒罵道,「我看你是活夠了。告訴你,只需我對韓王言一聲,韓王就會像捻死一隻臭蟲,將你滅掉!」
  撲通一聲!劉美兩腿一軟,直挺挺地跪下了:「哥該死!哥不是人!」劉美左右開弓,啪啪地扇著自己耳光,「請小妹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饒哥一次!」
  「得了!」劉娥見狀,反覺劉美可憐,厲聲阻止了他,「從此以後,只要你不忘諾言,言行舉止恪守兄妹情分,今日之事,就權當沒有發生過。」
  「謝鵝妹恕罪!」劉美酒力全消,羞愧滿面,站起身就要出屋。
  「兄長留步!」劉娥喚住了劉美。待劉美回頭望她時,她又不喜不怒正色道:「請兄寬心,今日之事,小妹我已經忘卻了。今後,你仍是我的胞兄,我仍是你的胞妹——憂戚相關,禍福與共;榮辱相攜,貧富共享。切勿將這點小事掛在心上,影響了我們之間的手足情誼。」
  霎時之間,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奔騰於胸腔,衝擊著鼻孔與眼窩——劉美忍不住灑下兩行熱淚,眼眶紅紅地說聲:「哥真該死!」便轉身而去。劉娥打門縫裡望著他遠逝的背影,一腔喜悅之情湧出心底,流溢於清麗的面龐上……
  卻說韓王趙元侃進宮歸來,心裡特別高興,因與他並轡同行的是本年春闈的新科榜眼陳堯叟。一個多月以來,王府相繼遭逢三件大喜事:一是接劉娥入府;二是孫奭任王府侍講;三是陳堯叟自薦王府記室參軍。這三件事,雖所喜的程度和性質各不相同,卻均合他的脾胃,令他由衷欣慰與喜悅。
  孫奭,字宗古,青州博川人,師從王徹。王徹卒後門人數百皆從孫奭。太平興國五年,孫奭諸科「三史」得中頭名,雖不及進士及第那麼榮耀,那麼受人青睞,而他諸科得中之前的教聲,早已譽滿朝廷了。所以,孫奭只當了一年的莒縣主簿,就擢遷為大理評事,繼而晉陞為國子監直講。今年,太宗為加強對諸親王的訓教,特旨孫奭任韓王府侍講。韓王能直面聆聽孫奭的教誨,豈能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一甲進士遷王府記室,亦是大宋開國以來的首例。進士之中的佼佼者——第二名榜眼入王府充記室參軍,更是開天闢地第一次。這個亙古第一次,就讓他韓王趕上了,豈不是天大喜事?
  記室,或曰記室參軍,是王府的主要官員之一。其職位僅次於翊善。王府的大事記要、給朝廷的呈文、述職以及王爺給皇上的奏折等文稿,皆出自記室參軍之手,如果說翊善是王府的王爺助理,那麼記室參軍,則是王爺的筆桿子,王府內外的行文,無一不是記室參軍主之。
  今年春闈,韓王雖非殿試的參與者,卻亦耳聞了父皇在陳堯叟詩卷卷眉的硃筆題詩之事,對於陳堯叟屈居第二名,亦是由衷地同情。再者,陳是巴蜀成都府人,跟他的紅顏知己劉娥是同鄉,因之就感情而論,他似乎又向陳堯叟靠近了些。尚未謀面,他似曾已神交了這位榜眼郎。今日早朝畢,他忽接吏部文書,遷陳堯叟為韓王府記室。彷彿鬼使神差——昨天連想都不敢想的當朝名士,今日唾手之間便讓他得到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緣分麼?
  「前邊就是本王府第。」馬蹄得得,兩人緩轡由韁,方來到王府街口,趙元侃就興沖沖地指著前方紅磚綠瓦的府第說道。
  陳堯叟按轡遠眺,由衷道:「韓王府是眾士仰慕之福地,下官未入府門,就先遇上您這麼一位禮賢下士的王爺,實乃三生有幸也。」
  聽到褒贊,韓王還有些許羞澀。他謙恭笑道:「王府之幸,莫大於賢達畢至。今得記室,此乃王府幸中之最也,小王將以師友奉之。」
  「豈敢,豈敢!」陳堯叟攏韁一揖道,「唐夫初出且不才,何能為人之師?王爺聞名遐邇,德藝雙馨,學之而未及,安敢班門弄斧?」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按轡前進,不覺間便到了王府門首。守門衛兵見王爺歸來,自是爭先恐後奉迎。二人墜鞍下馬,早有人接去了韁繩。
  「小王先陪記室到各處轉轉。」韓王和顏悅色地說,不容陳堯叟推辭,早先行一步,在前邊引路了。
  陳堯叟受此禮遇,反而拘謹不安了。他緊趕幾步,同韓王走個平肩,道:「來日方長。今後下官吃住均在王府,何勞王爺急急引薦?」
  「小王要讓全府人等知道,韓王府亦是一棵枝葉繁茂的梧桐樹,定會引得一隻又一隻的鳳凰來。」
  王心之誠,令陳堯叟不好再謙。同時,在受寵若驚之下,他亦在暗自歡喜。因為,他欲見到劉娥的亟亟之情,甚於韓王心渴於文臣武士。他只是聽劉美講,劉娥當差於韓王府。但劉娥究竟在哪裡?偌大的韓王府到哪裡去找?初來乍到又不好貿然打問,何不借韓王引領巡□王府之機,及早探知劉娥的下落呢?然而,他將王府前院走遍了,竟未見到劉娥的影子,甚至連一個妙齡女子亦未見到。
  「楊翊善探視未歸。」從前院經過廳向中院過渡時,韓王介紹道,「一般的府務,均由楊翊善於前院處置。小王和秦國夫人以及陳記室您的住室和公事房,皆集中在中院安置。」
  「好,這樣甚好!」陳堯叟嘴裡應付著,兩隻眼睛又開始了向中院各處搜索。院內靜悄悄的,很少有人走動,王府雖是初開,辦差之人亦頗眾,但各有所司,職責分明,王府的秩序一派井然。偶有年輕女子來去,他的二眸便追蹤過去,到頭來卻是失望。
  「這裡是小王的書齋。」
  陳堯叟循著韓王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禁為此巍峨豪華的書齋而愕訝——宮殿式的方正建築,飛簷翹角,高柱迴廊,紅磚綠瓦,畫棟雕樑,好一派王家氣魄。瀏覽過韓王書齋的外貌,他跟在韓王身後,欲進齋內參觀。不料方進館門,就見從耳房裡輕盈盈踱出一紅衣女子,迎韓王躬身便拜:「王府司書劉娥,參見王爺殿下!」
  就像陡地被刺了一錐子,陳堯叟渾身一個激靈,隨之瞠目而視,只見韓王面前躬身低眉施禮的女子,果然是他心儀了多時的劉娥——劉懿仙。
  「我來介紹一下。」韓王望著陳堯叟說,「這位是新科榜眼、王府新任記室陳堯叟大人,」他又轉指著劉娥,「這位是我書齋剛來不久的司書劉娥。」
  劉娥輕移蓮步,面向陳堯叟又是躬身一禮:「王府司書劉娥,拜見記室大人。」
  「免禮,免禮!」陳堯叟忙不迭地說道,他欲上前扶直劉娥,礙於禮儀,不敢貿然。此時,他同劉娥之間,離得好近好近,比第一次在詩社邂逅時離得還近,近得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可是,那時是在書社,他們是詩友,可以自由對話;而今是在王府,王府的規矩森嚴……他正二目直直地看著劉娥心馳神往,只見劉娥雙眉一挑,瞟了他一眼。他從她眼睛的一閃之中,分明看到了她心兒的顫動和神經收縮帶來的驚訝。「她認出我來了。」陳堯叟心想,但是,一個驚訝的眼神之後,她又低下了頭。
  「我們到書齋裡看看?」韓王徵詢地看著陳堯叟說。
  「當然。」陳堯叟欣然道,「看人所有,知己所無。以後,少不了要借王爺的珍藏書一閱。」
  韓王格格一笑:「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小王傾盡所藏若能滋補像陳記室這樣的飽學之士,亦算是我的一份陰德了。」
  兩人幾乎同時,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在歡聲笑語裡,韓王向劉娥招招手:「你不是重新整理過了嗎?就請按你新整理出的序目,對陳記室分綱分類地介紹一下吧?」
  劉娥向陳堯叟投以笑靨,並隨之向敞開的齋門攤攤手:「陳記室請。」

  10明心跡鵝鵝慰堯叟畏君威秦國謁韓王

  自那日見過劉娥,陳堯叟的感情狂潮,無一日不在奔騰,不在湍湧,不在氾濫,其勢若山洪暴發,一瀉千里,似萬馬馳原,不可遏制。他總想密訪劉娥,向她剖明心跡,抒發愛情。可是,他的記室房恰好比鄰韓王的訓事廳,一壁之隔,隔牆有耳,隔窗有眼,行動多有不便,況且,自入王府那日起,他便成了韓王的拐棍兒,韓王不論巡府還是出外,總將他帶在身邊,他很少有自由活動的空間。再者,他在王府,還是兩眼一抹黑——人地生疏,舉目無親,無緣無故探訪一個女子的住處,輕薄的惡名很快就會滿府傳開,眾口鑠金,即使不被唾沫星子淹死,又將何顏久居王府?平日當值時,他明知劉娥蝸居書齋耳房,亦不敢接近,眾目睽睽之下,無事造訪韓王的女司書,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韓王知道了又會怎樣想?總之,他愈是朝思暮想,愈是難得一見,愈是不得見,愈是思念甚篤。一有空閒,他眼前就晃動著劉娥的影子;一閉上眼睛,劉娥那笑瞇瞇、亮閃閃的一對眸子,就正斜睨著他呢。
  然而,工夫不負有心人。五月端午這天,終於有了機會。這機會是劉娥為他製造的,還是天賜的?他不清楚,亦沒有細究。最重要的是他捕捉到了這個機會。
  太監傳來聖旨,五月端午上午,皇上賜—— 滿朝文武匯聚集英殿,宴飲高歌,以抒發對大詩人屈原的緬懷之情。每有這樣的賜宴集會,諸親王必須參加,以溝通和聯絡親王同百官之間的感情。每當進宮覲見,或者上朝面君,韓王是習慣帶記室前往的。這次宴聚,韓王當不例外。可陳堯叟以身體稍有不適為由,向韓王要求留在府裡。待韓王進宮後,他驅動自由之身,壯著膽子,向韓王的書齋靠近。他只抱定僥倖心理,希望能偶然之間,得以窺見劉娥的秀姿芳容。
  他在書齋的前前後後徘徊、踟躕良久,圍繞書齋整整轉了三匝,亦未敢在它的門首停下來。因為進出書齋是王爺的專權,他人不准進入,沒有王爺的特許,決不能越雷池半步。因他是托病留府的,怕韓王疑他是否佯病。本來就是裝出來的嘛,一旦被韓王看破要比真病更糟。可是,就在他第四次經過書齋門首時,那面杏黃色的門板「吱扭」一聲洞開了。從門洞探出的正是劉娥那張含春蘊秀的笑臉。大概是這張盼得一見的玉容出現得太突然,突然得就像沉沉夜色中猝然襲來一道閃電,嚇得他慌忙扭過臉去,避開了她的目光。待他悟出自身的虛偽與卑怯又回過目光時,一個甜生生脆錚錚的聲音,已在他耳畔叫響了:「奴婢劉娥,拜見記室大人!」
  「免禮,免禮!」他怔愣一會兒,方道,「請問劉小姐,有何見教?」
  劉娥噴地一樂,笑得他渾身寒森森的,不禁抖瑟了一下。他想,必是劉娥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他的迂腐與僵滯,笑他的怯弱與造作。「王爺早有叮囑,」劉娥收斂笑容說道,「王爺的書齋,可隨時為陳記室開放。奴婢見大人踟躕再三,想是欲進又怕不許吧?」
  「謝謝劉小姐!」惶惶之中,他亦覺言詞貧乏起來,「下官確想進書齋臨讀,又擔心……」
  「那就請吧!」見陳堯叟面紅耳赤,汗顏得說話都有點兒口吃,劉娥便趕緊幫他解脫道,「大人有何見教,請到書齋再面命好了。」
  陳堯叟於誠惶誠恐中進了書齋,劉娥為他搬椅子、沏茶,問他要看什麼書,好為他取來。他卻木訥訥的,一時點不出書目來。「我 ……」他欲言又止,不再一口一個「下官」,而是以「我」自謂了。
  「大人是成都府人吧?」劉娥打破僵局說,「第一次見面,就覺挺面善,細想想,小女子同陳大人,確乎邂逅過。」
  「何止是邂逅?」陳堯叟接過話茬兒說。此刻,他一掃方纔的怯弱和虛情假意,決定將自己的苦苦思戀之情和盤托出,以便以心換心,贏得她的愛。「我們曾是詩友。我亦曾多次貿然致函于小姐,不知你可曾收到否?」
  劉娥羞澀地抿嘴兒笑笑,隨之變得嚴肅起來:「你是成都府首屈一指的簪纓門第——陳氏家族的大少爺陳堯叟對吧?」
  「是的,正是!」他一迭連聲地應著,兩隻眼睛定定地審視著她清秀明麗的面龐,似乎要從這張人見人愛的面龐上,揣摸出她忽變肅然的原因與情愫。
  「是的。我是用陳堯叟這個名字給您寫信的。」
  「今日奴婢可以明白告訴您——記室大人您寫的十八封情書,小女子全看到了。」
  哦!陳堯叟為之震顫,更為之驚愕。想不到她會這麼直截了當地將事實全說出來。他癡呆呆地望著她,一時不知如何開口。「那 ……您為何那麼吝嗇筆墨,連一個字亦不回在下呢?」
  劉娥報以不屑的微笑:「那麼奴婢倒要問問陳大人,你們陳家的大媒光臨過寒舍嗎?」
  如鯁在喉,陳堯叟哽噎了一下,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是的,劉娥的養父——成都府綢緞商劉老闆,的確找過他,言之鑿鑿地告訴他:「鵝鵝是商人之女,陳家是成都府簪纓望族,門不當戶不對;但若陳公子真的想娶鵝鵝,陳家可托媒妁前來,我想鵝鵝與陳公子,還是十分匹配的。」他為爭取這樁婚姻,多次乞求叔父陳省華派媒人前往說親。可是,陳省華每次都強硬地拒絕了他——寧娶平民之女,亦決不與商人結為姻親。
  「可 ……叔父同我本人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他拒絕,我卻情有獨鍾。在最後一封信函中,我是鄭重聲明了的:只要劉小姐有情於我,我將效仿司馬相如,但願小姐亦學卓文君。」
  「最後一封信函?」劉娥眨撒著濃長的眼睫毛,像在自言自語。忽然,她望著他提高了聲音:「您是說我養父找過您,您央求過叔父之後,又寫過一封信函給我?」
  陳堯叟點點頭:「是的。難道劉小姐沒有收到?」
  劉娥陰沉著臉兒,低眉如有所思。片刻之後,她又緩緩抬頭,滿面歉疚地道:「一定是養父壓下了。他看聯姻沒有指望,當然不願女兒做卓文君。不過,這對您,是不公平的,這是腰斬感情的粗暴行為。為此,小女子在此代父賠罪了。」說罷,劉娥蹲身抱手深深一拜。
  陳堯叟沒有理會她的賠禮道歉,右手指托著額頭呆望案面,一臉的愁雲凝聚,滿目的悲愴與淒然。見他動了真情,她有些後怕,忙從書架上取下一部《左氏春秋》打開了,放置他面前說:「別忘了,你是來臨讀的。不然,男女有別,授受不親,萬一有人看見 ……」
  他警覺地移動身子,把面前案上的書本也移動了一下,情癡語重地說道:「天地良心,宇宙神靈。我陳堯叟從見到劉小姐那天起,就頓生愛慕之心。此後年餘,由於全部心思撲在劉小姐身上,我險些貽誤了自己的鄉試前程。去秋,我聽說小姐染身梨香院……」
  聽到「梨香院」三個字,劉娥忽如身子墜入冰窖,心頭猛地一陣收緊,渾身猝然一個哆嗦。她將惶恐的目光,迅速於齋內旋視一周,蹀躞著腳步又將齋門再次關嚴,然後又回到陳堯叟的對面站定,鬱鬱正色道:「陳大人對鵝鵝的情分,我已經心領了——知後甚為感動。不過,奴婢想進一言:如果大人還愛著昨日的鵝鵝,就請你把那份摯情永遠保留心裡,特別是那些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昔日之事,權當忘卻……」
  「不!」陳堯叟忿然打斷劉娥話說,「我要說!我要全吐出來!我要敞開胸膛讓劉小姐看看我的心!」
  劉娥聽罷,頓時色變,透著紅潤的玉面立時蒙上一層孱弱的蒼白色。她用惶惶不安的眼神,又一次機警地旋掃齋內,欲言還未啟齒,就被陳堯叟搶了個先:「我聽說劉小姐染身梨香院,就衝破禁錮,不顧舉人老爺之聲譽掃地,急急惶惶跑去營救。去前我已經拿定主意,就是傾家蕩產,落個身敗名裂,亦要豁出去將你贖身出來,然後遠走高飛,雙雙比翼離開蜀地,到異地他鄉共度今生。可是,到得梨香院方知,劉小姐已於我至的前夜,逃脫了虎口。我聽後喜憂參半,亦喜亦憂。喜的是劉小姐終於脫身青樓,憂的是劉小姐從此漂泊,再無相見之日。在此後的月餘,我夜不成寐,晝不甘食,四處尋找小姐下落,還秘密僱人打探成都府之外州縣,仍是杳無音信。是時已是冬季,春闈在即,舉國舉子們紛紛向京師集結。我在叔父的強令逼迫之下,才由蜀入京。但在入京的數月之中,不論在去年冬天的京試準備期間,還是於金榜題名之後,我心中無時不裝著劉小姐。我堅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皇天縱是鐵石心腸,總有被我感動之時日。到那時就會出現奇跡。我總覺得劉小姐就在京師,就在我的左右,遲早我會覓到你。果然,奇跡終於出現——就在春闈一百九十七名進士分乘十輛輿輦馳街串巷遍游京師的第三天上午,我在萬首攢動的人海之中果真發現了你——那是在聚賢里巷口,我瘋了似的高喊著『停車!停車!』可是,輦車未停,小姐的面容卻消失了。當天酉時,皇上賜宴,這對於士人,也許終生只有一次。可我卻無意飲宴,宴罷第一個衝出皇宮,雇下一乘小轎,直奔聚賢裡。然而,好事多磨,玉皇大帝想必亦在驗試我的誠意,居然讓劉小姐先我一步遷至了他處,留給我的只是潮屋堆塵。雖未謀面,卻更增添了我的信心——因為前事已證明了我的判斷:劉小姐確在汴京。於是,我一道街一道街地打問,一條巷一條巷地尋覓,終於找到了義仁巷八號,會見了劉小姐的胞兄劉美。方知小姐已進韓王府。於是,我急趨吏部,一番自薦呈言,我又追小姐進了韓王府……」
  陳堯叟的話尚未殺尾,劉娥早已經被感動得淚流滿面了。他久積心頭的話語,如閘門洞開,洶湧奔出,他說得愈多,她的淚水流得愈多。他說著說著,她忍不住泣出聲兒來。她哭得好傷心,淚如泉湧,沾濕了手帕,眼圈兒哭紅了,還是一味地哽噎著,不敢大放悲聲。是啊,天下的男子,有幾個像陳堯叟這樣癡情的?誠然,劉美對她有天高地厚之恩,張耆對她有憐香惜玉之情,韓王對她一見鍾情且癡愛有加,但哪個能像面前的這位,兩年癡心不變,經年追求不止,從成都追到汴京,從聚賢裡、義仁巷追到韓王府?為了追到她,進而表露愛慕之心、癡迷之情,榜眼居然自薦當一個王府記室,甚至犧牲了居高位擢二府的錦繡前程,他付出的是何等慘重、何等高昂的代價啊! ……思念至此,她心潮起伏,情焰烈燃,真想一頭紮到他懷裡,任他親暱,任他揉搓,任他顛鸞倒鳳一番。可是,她沉默良久,將噴射著情火的目光,從與他的目光相撞中收了回來。見他向她步步逼近,她知道自己已盡失了拒絕與反抗的能力,便迅疾地屈膝,只聽「撲通」一聲,她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陳堯叟驟然一驚。他是受她目光的鼓舞,方向她湊近,要抱她入懷的。不料,就在他張開雙臂撲過去的當口,她向他跪了下來……「你這是 ……」陳堯叟因驚愕而一個急煞車,俯視著面前的她。
  「我深知,經過兩年的相思之苦,您是有權力有資格愛我的。」她的身子和聲音,都在瑟瑟顫抖著,「但是,我要提示公子的是: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鵝鵝了;我已經無權愛您亦不值得您如此垂愛了。因為……」
  她聲音伴著淚水,還待說下去,只見陳堯叟身軀一仰,硬挺挺地倒在地上。嚇得她手忙腳亂地拚力扶他坐起,一迭連聲輕聲疾喊:「您怎麼了?您醒醒!陳公子您醒醒! ……」
  在呼喚聲中,他睜開了眼睛,嘴角處綻出幾絲苦笑:「沒事的,頭暈了一下——老毛病,就會過去的。」說著,他勉強起身,坐回了原處。「聽來,劉小姐已是名花有主了?」他苦笑著。
  她擦拭著淚跡點點頭:「他對我甚好。他就是 ……在王府呆久了,您自會知道的。」
  「他是韓王?」
  「是的。自進韓王府那天,我就是韓王的人了。」
  他閉上眼睛,滿腔的悲苦和痛楚,都凝聚在從他眼窩裡滾出的幾顆淚珠之中了。他默默地吞飲著淌在胸間的淚水,難以用語言表述的傷心與無奈,亦盡在不言的沉默中了。
  劉娥見他緘默無語,仍沉浸於無法排遣的痛不欲生的失戀之中,那顆心亦被重重地刺痛著。他的痛苦是由她而生的,排遣他的痛楚,為他撫平流血的傷口,是她的良心與情感使然。於是,她極力使自己盡快恢復平靜心態,而後以自己的善良和睿智,鼓起他遠航的風帆,使之成為自己的異姓兄長和摯友,在未來的人生征途上相互勉勵,患難與共。
  「鵝鵝負您一年,但求補您五十年。」她說著,將明媚柔和的目光,在他愁雲密佈的臉面上打著旋兒,「妾以為,男女之間,除性愛之外,還有更珍貴更持久的情愛——這便是古人所云的神交重於形交了。您我之間,今生今世,雖不能成為夫妻,但作為貼心朋友,異姓兄妹,鵝鵝是求之不得的。我想對您對我的未來前途,亦是大有裨益的。陳兄,您說呢?」
  陳堯叟聽罷沉吟良久,微微點下頭,依然沉默無語,眼睛怔望前方,彷彿前方的書架上,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抻直了他的目光。
  劉娥接著往下說:「陳兄風流倜儻,德才雙馨,未來一派錦繡前程,切不可因兒女情長,貽誤了仕途。當然,正因我們是曾經滄海難為水,才尤為珍惜曾經有過的那份美好情愫。我們決不效愛之愈深恨之愈烈的心胸狹窄之人,我們要發揚光大這份情誼,讓這份寶貴情愫相伴我們一生一世,直到我們的靈魂進入天國。陳兄,您覺得鵝妹這話對嗎?」
  陳堯叟奮然昂首,兩目灼灼生輝,面頰上亦似有了光澤:「多謝鵝妹的開導。我堂堂七尺男兒,決不做狹隘小人,言必信,行必果,決意如鵝妹所言,永遠珍藏並發揚光大我們彼此間曾有過的那份感情,暗結同心,鞏固友誼,以異姓手足真誠相待。不論身邊發生何種變故,我陳某決不負你。」
  劉娥聞言,開心地笑了,笑得很甜很甜,甜得像蜜汁,甜得可親可愛,讓人欣慰。陳堯叟亦笑了,笑得亦頗欣然怡然。他隔案伸出右掌,說道:「來,鵝鵝,讓我們擊掌為盟,暗結同心,神交終生,永不相負!」
  「好!」劉娥盡掃靚女的柔弱與嬌羞,那一聲「好」字,攜裹著她滿身心的豪爽之氣。她傾力揮掌,向陳堯叟的掌心擊去。兩掌相擊,發出實實在在的震顫兩者心扉的一聲脆響 ……
  未時三刻,韓王還沒有回府。劉娥揣測,他要整天地留在皇宮裡了。上午,陳堯叟在書齋向她表明心跡時,她忒怕韓王歸來。如今,她是多麼渴望韓王回府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麼半日不見了呢? ……劉娥正心煩意亂地躁等著韓王回府,無意間又瞥見秦國夫人的轎子,要出府了。轎前十六個護衛前導,轎後十六名武士殿衛;八名轎夫,一般高矮的帕頭青壯,四名侍女,分別伏侍在轎子的四角兒;押轎子的領班是韓王的親信給事之一夏守恩。在韓王府,秦國夫人的衛儀僅次於韓王本人。如果說韓王的儀衛有優於夫人之處的話,則在於韓王多騎馬出府,馬鈴丁冬,馬蹄得得,或二騎分侍左右,或五騎韓王居中;前導後衛各有步卒三十二個,蔚為壯觀,確比夫人威風了些。但除韓王之外,就再無人可與夫人相比了。
  夏守恩騎的一匹菊花青,一聲「灰灰」的嘶鳴,似在同劉娥打招呼呢。她循聲望去,只見馬上的夏守恩正望著她呢。夏守恩向皇宮的方向指了指,是在告訴她:秦國夫人要去皇宮,而她的心上人韓王,亦已在皇宮裡了。夏守恩的手勢對於她,不是個好兆頭——它說明不僅整個下午沒了希望,怕是夜晚亦要搭進去一半了。為此,她不禁歎了一聲。
  劉娥的理解和分析,無疑是準確無誤的——皇上對端午節一整天的時間安排,確乎是緊張有序的。早朝之後,皇上在集英殿賜。待滿朝的僚員們酒足飯飽醉醺醺或騎馬或坐轎各回衙門安歇,皇子皇孫以及各王府的親王們,還要進宮請安,分別謁見后妃;晚上,御花園太清樓上,宋太宗要坐享天倫之樂——皇子皇孫、幾大親王、後宮嬪妃以及秦國夫人等幾位對皇上有特殊貢獻的誥命夫人,照例要歡聚於太清樓正廳,家宴過後,是聽曲兒或者看戲,一直到午夜子時方休。
  今日秦國夫人的轎子,自寧陽門直入後苑。太清樓在後苑的東區,寧陽門是後苑的東門。因此,兩者相距只有三四百步之遙。轎子顫顫悠悠,不大一會兒工夫,便離太清樓不遠了。侍女們掀開轎簾,秦國夫人安步而出,她舉目佇望,首先感到的是陽光的晃眼刺目和撲面而來的暑氣的強烈逼人。
  五月初五,時令方入仲夏。但今年一入夏季就格外炎熱。入五月後,太陽更似一隻大火球,熊熊烈烈地吊在人們的頭頂,烤得人喘不過氣來。近幾年來,秦國夫人積下個哮喘的毛病,時令一到夏至,就不怎麼出府了。今日是個例外,皇上御邀,是難得的殊榮,況且,她還負有特殊使命,每次面君皇上必問韓王府事。韓王是出閣不久的王爺,皇上尤為關照,皇恩對她之所以如此浩蕩,皇上之所以對她如此寵遇有加,以至於遷她為府監,其中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還是對剛滿十七歲的韓王不放心,是要借秦國夫人一絲不苟的嚴謹,制約管教出一個方正大度的親王兒子來。在秦國夫人心目中,後苑應是涼爽的——清風習習,綠波蕩漾,牆外炎陽似火,苑內亦當是清爽如秋的了。因為金泉河水早已被汲入後苑,她是聽說了的;太清樓四面環水,是她從韓王口裡新聽到的。可是,眼下已是申末時分了,這陽光,這暑氣,怎麼還都如此刺目灼人?
  距酉時正刻還有一段時間。秦國夫人踱到一樹柳陰下,方覺出迎面確有涼風吹來。四個侍女怕她犯病,又舞扇兒為她扇那麼一陣子,她方舉目遠眺,看到後苑的樓閣亭台,確乎多有綠水環繞了。她向侍女揮揮手,她們便在前方引路,帶她來到太清樓前面的綠水岸邊。垂柳映在水裡的婆娑倩影,竟引得幾條紅尾魚兒在其間追逐嬉戲鬧個不停。秦國夫人興味盎然地看了一會兒水底的游魚,就見三五一群的宮女們,各陪著自己侍奉的宮中娘娘,風姿綽約地向太清樓翩翩走來。
  太清樓四面環水,南北東西各有長長的曲彎廊橋,直通太清樓的四門。四面廊橋均系木質結構,綠柱畫頂,每一楹的畫廊內容,都是一個神話或古代故事。太清樓是一座外圓內方的錐體三層建築,層層有迴廊;每層的迴廊都圓圓地繞樓一周,雕樑畫棟,玉欄齊胸。登極頂扶欄遠眺,後苑的山光水色,樓台亭閣,以及四季不敗的奇花異草,盡收眼底。從迴廊進樓,一二三層的佈局,各不相同:一層,進樓便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廳;二層,中央是大廳,圍繞大廳的是等距離開門的一個個小房間;三層,中廳更小,而圍繞中廳的各房間,就更大一些。樓的主體四面開窗,透過大廳以及各房間的窗戶,亦可盡覽後苑的景色。這裡是夏季皇室的聚集之所在,若是皇上的叔侄輩皆來參與,則啟用一層大廳;若只是皇子皇孫和後宮嬪妃參與,則啟用二層;若只召見皇子或諸親王,則啟用三層。今日是在二層中廳聚宴。參加者除皇子皇孫及後宮嬪妃之外,還有皇上特召的秦國夫人。
  鐘鼓樓的鐘聲和鼓鳴,已宣告酉時的蒞臨。秦國夫人第一次親臨太清樓,自是不敢怠慢。她聞鐘鼓聲而起步,方踏上東向的廊橋不幾步,就見韓王趙元侃亦急匆匆地自南向她走來。行至廊橋的中間部位,韓王望見了她,抱拳於胸前向她致禮,還親切地衝她笑著。在後苑見到韓王,她亦感分外親切。直到進得太清樓的迴廊,踏上二層的樓梯,她那對笑瞇瞇的眼睛,亦沒有離開過韓王。她自東門入廳,韓王進的是南門。可他們進廳以後,很自然地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彼此相迎攏來,碰到了一起。
  「我們坐後邊。」韓王說。
  她很理解地望著韓王笑笑,輕聲說:「王爺是皇子親王,這裡等級分明,你應當靠前入座。」
  韓王面呈不悅之色。他生在晉王府,長在皇宮,但皇宮對於他,依然陌生得很。他有王兄王弟八人,加上王姊王妹,一共十五六人,但除一母同胞漢王元佐之外,雖都名曰兄弟姊妹,實則一年能有幾次相見?從降生那天起,他們便各有自己的乳母,各有一個自己的小天地,吃住讀書各有去處,偶爾相聚,亦很短暫,怎能相知相親?因此,今日來聚宴的,雖都是皇娘、王兄、王弟、王姐、王妹,但他們之間,除公式化的禮儀和言不由衷的問候之外,便沒有什麼話要講了。況且,在皇上、皇后和眾嬪妃面前,他們的童心,由始而終均受著嚴重的壓抑,即或想說想笑想逗想鬧,又怎麼敢越禮違章擅露喜怒與哀樂呢?所以,儘管參與聚宴的人花紅柳綠、攘攘熙熙、人首攢動,脂粉味十足,而韓王自視與己心相近情相通的,惟有秦國夫人和大王兄元佐而已。
  「皇上駕到!」後宮太監總管王繼恩的公雞嗓自迴廊響起,逕直鑽進每個聚宴者的耳鼓裡。剎那間,大廳裡鴉雀無聲,人們立刻將眼睛轉視著南向大廳的進口,翹首以待皇上的到來。韓王從秦國夫人的身邊離開,身輕步捷,猴子般靈活,眨眼之間便竄回到自己應坐的位置上了。這時,方見宋太宗頭戴通天冠,身著絳紗袍,神采奕奕地邁著方步踱進來,他目不旁視,直奔坐北朝南的龍椅,甩紗袍舒寬袖,坐了下來。他緩睜龍目,掃視眾人,面前是紅橙黃綠青藍紫的一片,從皇孫到皇子,從皇后到嬪妃,無不撅□朝天,齊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都平身就座吧。」他兩手平端向上提了提,這才見滿廳的人兒參差不齊地紛紛站直身子,入席就座。
  「秦國夫人到了嗎?」太宗龍目圓睜,向大廳掃出一個扇面。
  秦國夫人手忙腳亂,惶恐不迭地跪在地上,額頭幾乎點地地回道:「臣妾秦國夫人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夫人平身!」太宗離座站起,目視著秦國夫人,待秦國夫人站直身子,他又笑呵呵地望著秦國夫人說道:「今日端午節,本是朕的家族聚宴。夫人是朕特召而至的貴客,就請夫人到前邊來,與朕和皇后同桌進膳!」
  滿廳愕然。秦國夫人更是受寵若驚。她忽地一陣兒眩暈,險些兒摔倒地上。好不容易,她強掙著穩住身,驚魂卻仍在太陽和上星二個穴位及兩耳的周圍飄繞。「臣妾 ……」暈然之下,她欲謙讓不就。可她話未出口,就被王繼恩打斷了:「夫人切勿謙讓。皇上旨下,臣必即行。就請夫人速速就座罷。」
  秦國夫人只好迎著皇上走去。來到為皇上、皇后特設的酒桌前,她伏身又要下跪,被太宗上前扶了起來,太宗笑吟吟地說道:「朕本不拘禮。在家宴之上,更要免此大禮。」他又轉向大廳的眾人,「自今日起,凡朕家庭聚宴,免去朝綱大禮。」
  下面立即一片回應:「謝萬歲!」
  家宴開始以後,太宗一邊吃酒談笑,一邊審視八位皇子的神采膚色,欲通過觀察他們的精神風貌,揣度他們的生活起居與健康狀況。
  「秦國夫人!」當太宗將目光第三次從韓王的面容上移開時,即向餐桌對面的秦國夫人說,「朕怎麼愈看愈覺得韓王的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秦國夫人一驚:「不會吧?據臣妾所知,他的身體一向很好。在近期的演武台上,臣妾還常見到他呢 ……」
  太宗頻頻搖首道:「近來他還練武麼?」
  「不不!」秦國夫人不敢欺君,慌忙矯正說,「臣妾大約在兩個半月以前,確實常見他習武。」
  「近月來呢?」太宗追問。
  「近月來臣妾身體欠佳,沒有親臨演武台 ……」
  「唔,苗頭不對!」太宗又打斷了她的話,「韓王若有個閃失,夫人這個府監,可是責無旁貸喲!」
  秦國夫人打一個寒噤,酒精滋潤出的滿臉紅雲,霎時風吹雲散,只剩下了慘白之色。她心裡好生害怕。她暗暗埋怨自己:怎麼就沒看出韓王的面色不對呢?暗暗探究萎靡不振的原因時,她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劉娥。她暗自愧歎:我怎麼就沒有防著他貪色過度呢? ……她帶著沉重的思想重荷應付皇上,生怕言語有失,生怕皇上再深究追問下去。她盼著聚宴早早結束,可是,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宴後還有一出重頭戲——聽當代著名的詞家趙令畤根據唐代元稹所作《鶯鶯傳》新改編的《商調蝶戀花》整本鼓子詞。殘宴撤去,皇上御座前的檯面成了演出台。一男一女兩名主要演員即刻粉墨登場,伴著琴弦鼓板,急彈慢撥重打輕敲,便唱了起來。
  碧雲天,黃葉地,北風緊, 大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 醉,總是玉人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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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伎聲情並茂,唱念雙馨,餘音繞樑;男伎音正腔圓,情貌俱佳,悲樂情真,感人至深。宋太宗頗好詞賦,喜聽樂聞鼓子詞,藝坊一有新作,必令人將藝人請進皇宮,欣賞一番。趙令畤改編的《商調蝶戀花》,短短幾天時間便唱紅了京師,轟動了朝廷,亦饞煞了宋太宗。他特下詔旨,傳兩位名伎進宮演唱,以飽耳福和眼福。可是,正值太宗邊聽演唱邊暗暗諧韻模仿興味頗高時,他轉眸之間忽然發現,坐在他身後三排座上的韓王趙元侃,居然流著口水打著盹兒,一副困頓的醜態,當他一眼看到韓王趙元侃的額頭撞到了前排的椅背依然不見清醒的懵懂樣子時,甚為生氣,但沒有馬上發作,只示意身邊的四皇子元份,推醒了元侃,便沉迷於鼓詞之中了。然而,令他不能容忍的是,他正聽到精彩處,身後竟傳來了打鼾聲。他回首一望,又是三皇子韓王元侃。他再也壓抑不住滿腔怒火,突然大吼一聲:「來人!」
  在大廳門外當值的侍從武士們聞聲即入,立馬來到太宗面前下跪請旨。太宗餘怒未消地一指三皇子元侃:「把韓王給朕拖出去!」
  四個武士一愣,猶豫不決地看一眼才睜開惺忪睡眼的韓王:「這 ……」
  王繼恩見勢,將臉兒一板:「還『這』什麼?抗旨者格殺勿論!」
  四個武士無奈,架住韓王的兩隻胳膊,硬是將韓王拖出了太清樓。
  好端端的一場鼓子詞演出,被這麼一檔子不快之事攪黃了——皇上的興致大減,皇子皇孫及其後宮的嬪妃們,亦覺掃興,至於秦國夫人,就更覺丟了面子,哪還有心思再聽下去?這時太宗向王繼恩遞個眼神,打一手勢。王繼恩便即刻心領了皇上的意思,待鼓子詞唱完一折,便不失時機地宣佈道:「聖上有旨,演唱到此結束。秦國夫人留下,其餘人等速離太清樓!」
  秦國夫人聞言暗暗叫苦,心兒忐忑劇跳,跳出她一頭的冷汗,本來涼風拂面倍覺清爽的太清樓二層中廳,霎時讓她悶得喘不過氣來。古人有言:子不教父之過。可在帝王之家,便不是這樣了,王子有失教之處,過在師門,過在乳母。今晚韓王接連當眾露醜,其罪必究她這個身為府監的乳母了。問她何罪?罪當何罰?就全在太宗一句話了。就像按在屠案上的一隻羔羊,她抖抖瑟瑟只好聽之任之了。
  「秦國夫人!」她正哭喪著面孔誠惶誠恐,就聽太宗喚她。她趨步向前,跪地便是一個響頭:「請陛下恕罪!」
  「請起來吧。」太宗語氣溫和,似無重責之意。她起身侍立一旁,心情稍安了些。「朕聞夫人近有小恙,一時荒忽了府監之責,朕並不怪你。只是 ……」太宗略頓一下,「朕有風聞,韓王近來沉湎女色,不求上進,延良師而不思讀書,可有此事?」
  「這 ……」秦國夫人兩腿一軟,又伏在地上。
  「不得隱瞞!」太宗忽然滿面肅殺之氣,「如有半句不實之詞,朕要問你欺君之罪!」
  「萬歲容稟,」秦國夫人惶然說道,「韓王是否沉湎女色,臣妾不敢妄論,但有一樁事實,臣妾早該奏明皇上,只怪臣妾心慈手軟,一時糊塗,隱瞞了下來,請皇上恕罪。」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太宗的口氣,又緩和下來,「只要講出來,知過必改,朕便不再究問。」
  秦國夫人打個沉兒,清理一下思路,便說道:「初夏四月中旬,臣妾正值病中。韓王乘臣妾不能問事之機,於夜深之時,納一女子入府。待臣妾得知此事時,木已成舟,生米已做成熟飯。再者,臣妾看那女子知書達理,並非輕薄之身,就聽之任之,沒再過問此事。今經皇上詢問,方如大夢初醒,知之罪過之深了。」
  太宗並無驚異之色,點頭又問:「此女子姓什名誰?現在何處?」
  「此女子姓劉名娥,至今仍在王府後院。」
  「哦!」太宗猛然一驚,「這麼說,韓王是人小膽大,居然於王府之內金屋藏嬌麼?」
  秦國夫人認可地頷首點頭。太宗略思一剎兒,便揮手招呼一聲:「來人!送秦國夫人回府!」
  秦國夫人這才慌忙謝恩起身,不待人送,就率先便逃也似的步出了太清樓二層樓中廳……


  鳳歌龍吟三

  11逐劉娥呼救韓王府聘王妃苦熬花燭夜

  好難熬的一夜。
  韓王被拖出太清樓,睡意全消,羞憤交加。仔細想想,完全怨恨父皇,亦不在理上。只怨自己不爭氣,居然挺不過困頓的襲擊,以至於大庭廣眾之下出醜,還惹得父皇暴怒。
  張耆和他的儀衛們,在宮門外候著他。張耆見他出來,趕忙迎著施禮叫聲「王爺」,韓王呆愣著幾乎沒有反應。張耆知道情勢不妙,必是王爺挨了擼,或者受了皇上的夾板子氣。但他暫時還不敢問。他知道韓王的脾性,正在氣頭上,又不是什麼撐臉面的好事,不問還好,問准碰釘子。
  王繼忠忍不住乾渴,到皇宮茶房討了杯水喝。不想正值此時韓王從皇宮裡走了出來,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沒等韓王的親隨夏守贇動手,就先牽過了韓王的蘆花駒。
  韓王跨上蘆花駒,左有張耆右有王繼忠,三轡並行,信馬由韁,誰也不說話。由於已近子時,扈從們亦顯得無精打采,前後各三十二名護衛士卒,彷彿都受了主子的傳染,均在靜悄悄中前進。
  夏守贇最會看主子臉色行事。他見韓王悶悶不樂,又猜不准所為何事,亦早把嘴巴閉得嚴嚴實實。但他天生的活潑好動,經不住如此的沉悶氣氛,便朝馬屁股上狠抽一鞭,眨眼功夫便跑至儀衛隊的最前邊,冷不丁問帶班的都頭:「今晚還想回家抱婆娘嗎?」都頭睜大眼睛不知所以。他不待都頭回話就又加上一句:「想回家抱老婆,就別讓你的部下睡在路上!」都頭這才明白是嫌他們前導儀衛的行進速度太慢了,就趕緊下令疾速前進。
  回到王府已是子時,別宅裡的劉娥,還在焦急地等待。聽到雜沓的馬蹄聲,她便迎出了屋。不待韓王墜鞍下馬,她便到了馬前。夏守贇接馬韁繩的同時,乘機向她耳語道:「烏雲密佈,當心下雨。」她迎韓王進屋,果見韓王臉上雲層很厚,便格外小心起來——幫他脫掉緋衣,遞過香茶,隨即來至他身後,為他揉肩捶背:「昌哥一定累壞了——早起晚歸,將近十個時辰,鐵打的身子,亦會散架的。」
  經她這麼一陣兒好言安慰,一股濃濃的冤屈之情,油然升上心頭,漸漸膨脹上湧,進而激盪於胸膛,衝擊著鼻腔,他眼窩兒一熱,竟至落下淚來。劉娥掏出錦帕,一邊為他拭淚,自己亦禁不住流淚:他一定受了窩心氣,不然緣何如此抱屈流淚?她是他的心愛,心心相印,情感交融,他的痛苦便是她的痛苦,他的冤屈便是她的冤屈,她見他哭得傷心,便亦五臟俱焚,彷彿心要碎了。
  「因何不快?對鵝鵝講講。讓鵝鵝替昌哥分憂好嗎?」她抱定他的肩頭,邊搖邊問。
  她是他的惟一紅顏知己,是他最貼心最信得過的女子,特別在他遇有煩心事時,他覺得他的鵝妹,彷彿驟然升格成了他的母輩,他竟像個在外邊遭人欺的孩子,願把自己點點滴滴的冤屈,原原本本地講述給母親聽。今晚亦是如此,彷彿他身後站著的不是鵝妹,而是他的生母,他若不把滿腹的委屈對她講出來,就會將肚子憋崩似的。
  「我 ……我被父皇 ……」一語剛出,他便哽噎住了。她又安慰了他一陣兒,他才平靜下來,將今夜發生在太清樓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她聞後大為震驚,但並不表現出來。她一邊以好言輕聲勸慰,一邊為他按摩,終將他送入了夢鄉。但她本人卻了無睡意,思緒宛若紮了翅膀,圍繞著今夜韓王被拖出太清樓這件事兒,盤旋迴繞,高飛低翔,越飛越覺情勢嚴重——皇上是否聽到了什麼風聲?秦國夫人會不會……她覺得秦國夫人是個嚴峻其外、善良其內的母輩長者,正是由於秦國夫人的默認,她才在韓王府得以容身的。這個事實說明,秦國夫人不可能成為始作俑者。因為,揭發韓王就等於揭發她自己——在女府監的鼻子底下出現金屋藏嬌之事,府監本人是難逃其責的。這就是說,在王府之內還隱藏著皇上的耳目。那麼這耳目是誰呢?陳堯叟?不可能。張耆、王繼忠、夏守恩?更不可能。她突然想到了楊崇勳。楊崇勳探視父母歸來才三四天,難道真的就是他 ……她不敢想下去了,因為楊崇勳表面裝著視而不見、側面向她睇睨、暗中跟蹤向她窺視的那種眼光,讓她思而生畏 ……
  幾縷熹微的亮光,從窗間透進屋來,室內現出些許灰白色。劉娥翻身看看窗戶,知道黎明將至,便坐起身,摸黑穿衣服。她不敢點蠟燭,怕騷擾了韓王。她要盡可能讓他多睡會兒,待她洗刷得差不多時,再悄悄兒地叫醒他。
  她一夜未眠,眼圈兒略顯微黑。但微微發黑的眼圈兒,反使她越發嬌美了。韓王一睜開眼睛,就望著她的眼睛瞇笑著說:「鵝鵝更漂亮了。」
  「快起床吧。」她催促說,「今兒個是孫奭先生第一天講授,昌哥要認真聽,好回來轉授鵝鵝。」
  韓王今日很聽話,穿好衣服稍加修飾,便匆匆而去。她目送他走出小院,猝然心兒一沉,便又跌進惶惶不安裡去了。昨夜韓王被拖出太清樓,對她來說無疑是個凶兆。凶兆預示著的厄運怕是就要來臨。能躲過今天,亦許就躲過了。躲不過呢?她的命運如何,將由上天安排了。
  膳房用餐畢,劉娥便去書齋侍候了。她正惴惴惶惶地清掃衛生,就聽府門至中院,一聲連著一聲地遞傳著同一個聲音:「聖旨到!韓王趙元侃速速接旨!」
  她停步聆聽,聲音重又響起來:「聖旨到!韓王趙元侃速速接旨!」這聲音直抵韓王的簽押房,隨後是急促雜沓的腳步聲,想必是韓王不在簽押房,府上著人到韓王聽講的資善堂稟報去了。她透過門縫兒向外窺視,就見韓王的簽押房前,已集聚著一堆人。簽押房的最高台階上,四名武功太監擁簇著傳旨太監周懷政,趾高氣昂地昂立著。楊崇勳、陳堯叟、張耆、王繼忠、夏守恩等王府的主要幹員,似乎都在力圖從周懷政那裡探知點什麼。可周懷政故意板著面孔,絲毫不為所動,似乎並不把楊崇勳一干王府人等放在眼裡。
  少許,韓王在夏守贇的導引下,急匆匆、喘吁吁地趕來了。還不等他上台階,周懷政就放開了公雞嗓:「韓王趙元侃聽旨!」
  韓王趙元侃慌忙下跪。周懷政展開聖旨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查韓王趙元侃,不思上進,不學聖賢,不諳政事,無視府規,貪圖美色,擅納民間刁女劉娥進府,以至於萎靡不振,荒廢府事,現著令即刻驅逐刁女劉娥出府,劉娥從此永遠不得再進王府。違者斬立決!……
  欽此
  宣讀聖旨完畢,周懷政向跪在台階下的韓王投去一瞥冷峻的目光:「韓王趙元侃,請接旨吧?」
  趙元侃前額點地,半晌,仍死人般地一動不動,令在場的王府中人無不膽戰心驚。「王爺!」陳堯叟、張耆一左一右同時湊近呼喚。「王爺!」「王爺!」楊崇勳、夏守恩亦覺情況不妙,邊呼喚邊上前就要伸手去攙扶趙元侃。
  「不!」趙元侃終於大吼一聲,淚流滿面地抬起了頭,「我不接旨!我決不 ……接旨!我求周公公上奏父皇,收回聖旨。就說我趙元侃可以終生不要王位,卻不可一日沒有劉娥!」
  「韓王爺!」周懷政眨巴眨巴眼睛,不冷不熱地說道:「您這麼聰明的人兒,怎麼淨說些傻話呀。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仔細想想,是把劉娥驅逐出府好呢,還是讓皇上再下一道聖旨,賜三尺白綾給她好呢?」
  陳堯叟聽周懷政這麼一說,心裡明鏡兒一般立即領會了周懷政話中的意思。他幾步躥到韓王身邊,悄聲催促道:「接旨呀,王爺!王爺您 ……怎麼還沒聽明白周公公的意思呢?」
  跪在地上的韓王聞言,這才動了一下。方纔,他的心態,他的神經,他的才智,他體內一切流動著的靈性與感知,都彷彿僵滯了,凝固了,惟一存活著的一個念頭是:我不接旨!堅決不接旨!現經陳堯叟這麼一點撥,他方領悟到驅逐比賜自縊好,但,「從此永遠不得再進王府」,豈不等於生離死別?所以,他仍擰著勁兒不想接旨,那意思是,非跪到父皇收回聖旨不可。張耆見他如此固執,就搶在陳堯叟前邊,咬著他的耳根嘀咕說:「請王爺放心,一切都由微臣安排!」他最寵信的是張耆。聽得此言他才叩首說道:「兒臣韓王元侃,謝父皇隆恩。」然後起身踏上台階,接過了聖旨。
  周懷政見狀,這才沖韓王笑笑道:「韓王爺!既已接旨,就請執行吧?皇上有交待,務必叫奴才目睹劉娥出府後,方可回宮交旨。」
  韓王一怔,目瞪口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原想與劉娥作一次話別,同劉娥講清楚——為父皇所逼,並非真心相負。「這 ……」他乞求地看著周懷政。
  周懷政無可奈何地搖搖腦袋:「王爺就別『這這』的了,聖旨寫的明明白白——即刻驅逐刁女劉娥出府。奴才有幾個腦袋,敢不照旨行事?」
  張耆一個箭步跳上台階,目光向人群橫掃過去,食指隨即朝人眾連點幾下:「你,你,你,還有你!立即隨我驅逐劉娥出府!」
  「張耆!你 ……」韓王怒視著張耆。
  張耆看都不看韓王一眼,帶上他所點出的四個王府兵勇,直逼韓王書齋,撞開耳房的門板;兩個士卒分別架起劉娥的左右胳膊,不容分說,便將她押了出來。
  「王爺救我!」劉娥衝著簽押房前的韓王高喊,目光中透出恐懼與渴求。她一直隔門縫兒窺視著情勢的發展,自料難逃厄運。但她想不到,情勢竟是如此急迫,而驅她出府的竟是張耆。
  韓王見劉娥淒淒惶惶的可憐樣兒,心如刀絞,就想說幾句辭別的話兒。忙高呼:「張耆留步!我有話要對劉娥講 ……」
  張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聲色俱厲地向士卒們揮手道:「快!一刻不准停留!」
  韓王追出幾步,被陳堯叟、楊崇勳、夏守恩等人攔住了。劉娥掙扎著身子回首聲嘶力竭地一迭連聲兒:「王爺救我!王爺救我 ……」
  韓王原地頻頻頓足,亦是一聲連一聲高呼:「鵝鵝!我的鵝鵝 ……」
  但兩人淒慘的呼喚聲,皆於事無補,換來的只是韓王府上下人等的同情之淚——包括秦國夫人和她的女兒雅君,她們打窗口看到院裡發生的這一幕悲劇,亦控制不住情感潸然淚下。就連皇上通過秘密渠道安插在王府的耳目楊崇勳,心頭亦有陣陣悲涼襲來,滿腹酸甜苦辣鹹,說不上是什麼味兒……
  待劉娥被逐出宮後,周懷政旋即回宮交旨,向太宗詳報了驅逐劉娥出府的情景。太宗聽後滿面愀然,良久無語。他在中國的歷史上,雖亦有「燭光斧影」之丑聲,雖亦留下了「金櫃之盟」的千古之謎,但就實績而論,在幾千年歷史長河中,尚屬封建帝王中的賢明之君。他對他的八個皇子,關愛與嚴厲並用,鼓勵與懲罰並重,不急於讓他們出閣稱王,多次降旨強調,親王對王府的侍讀侍講,當以師友視之。他的三位皇后皆未生子,倒是嬪妃為他生下九位皇子,除九子元億早夭之外,其餘八子皆健。他對八位皇子基本上做到一視同仁,對八皇子元儼雖稍有偏愛,彷彿亦是情理中事。嚴父偏小,大多如是。一代帝王亦難例外。對於韓王之金屋藏嬌,他十分震怒。但細想起來,和自己的家教太嚴,亦似不無關係。他的八個皇兒,無一在十六歲婚聘,即使出閣封王,亦多俟之二十歲左右。就常理而論,滿十六歲即到大婚之年,韓王已逾十七歲,亦當是超齡了。當婚不婚,其責自在其家,亦就難怪他另生淫念了 ……他覺得要使韓王改邪歸正,驅逐劉娥只是權宜之計,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是盡快聘娶韓王妃,將韓王那顆飛出牆外的花心,收回到牆內來。
  皇上為兒子聘妃,自當於大臣之女中擇選。經過幾番擇優對比,宋太宗最終選中了忠武軍節度使、韓國公潘美的第八個女兒潘嬌兒。
  潘美,字仲詢,大名府人,曾跟隨趙氏兄弟屢立戰功:平嶺南生擒南漢王劉,伐江南再降南唐後主李煜。太平興國初年潘美官拜宣徽南院使;太平興國四年宋軍征討太原時任北路都招討判太原行府事,及班師又受命兼三交都部署留屯,封代國公;太平興國八年被擢為忠武軍節度使,晉韓國公,同平章事。按照宋朝職官品級,同平章事即同宰相。這就是說,潘美的武職是使相,使相是軍中之極品,相當於文職的宰相。
  潘美膝下六子八女。潘嬌兒是潘美最小的女兒。是年,潘美正值花甲。潘嬌兒年方十五歲。四十五歲方得來的老生閨女,自是嬌慣無比。潘美得知太宗選中他的小女為韓王妃,心裡喜憂參半。喜的是同當朝天子攀上兒女親家,憂的是皇家的家規嚴酷,怕嬌兒這株溫室花草經不住諸多的雨打霜襲。但是,他的那份憂心很快就被滿門的喜慶氛圍淡化了。尤其嬌兒那滿懷憧憬、愉悅不能自抑的興奮樣兒,更不容他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憂思來。「但願一好連百好!」他暗自祝福女兒說。但隨即他又近乎自諷地漠然笑了。他笑自己作為幾十萬大軍的主帥,不知從何時起,亦變得如此婆婆媽媽,沉湎於兒女情長之中了。
  宋太宗為韓王聘妃,帶有幾分突擊色彩——聘禮方下半月餘,便到了聘娶的良辰吉日——六月六日。
  這天一早,迎親隊伍便浩浩蕩蕩由王府出發,走街串巷,故意繞著彎兒,迂迂迴回地向潘府緩進。迎親隊伍的最前方,是九九八十一匹持械護侍馬隊;馬隊之後是邊吹打邊前進的六十六名鼓樂手,鑼鼓陣陣,嗩吶聲聲,招徠著一街兩廂人流湧動的眾多圍觀者;其後,是龐大的儀仗隊,旗旌如林,獵獵蕩蕩,花束如海,艷艷燦燦甚是蔚為壯觀;居中,是一頂十六人抬的鸞鳳轎,轎桿顫顫,轎身悠悠,八個花枝招展的女伎人隨著轎子起落顫悠,翩翩起舞;轎後,是披紅掛綠騎在蘆花駒背上的新郎官趙元侃——頭戴遠遊冠,鎏金鑲銀,身著朱明衣,腰佩白羅絛帶,暈錦綬,三玉環,腳穿白綾襪,紅底皂履,風流倜儻,瀟灑飄逸,一派少年王者風範。韓王身後,一律五馬並轡,橫五豎六三十匹駿馬並排而行,馬蹄噠噠,鈴聲丁冬,馬上是楊崇勳、陳堯叟、張耆、王繼忠、夏守恩等一干衣飾劃一的王府幹員;殿後的,是九九八十一名步卒持械護衛 ……
  然而,與熱烈龐大的迎親隊伍形成極強反差的是韓王的心境——他人騎在迎親的馬上,心裡想的卻還是另一個女子——他的鵝鵝,那份苦惱、那份逢場作戲的尷尬,就可想而知了。他混混沌沌地騎在馬上,癡癡呆呆地在人流中湧進,直到將王妃迎進府邸,他腦際還是一片空白,記不起迎親過程中的任何一個細節。他就像一隻木偶,任人擺佈,聽人操縱,終於走完了大婚典禮的全過程。
  皇上的三子大婚,滿朝文武自當祝賀。作為新郎官的趙元侃,亦當巡桌敬酒,以表謝忱。陪同韓王巡桌的是張耆。張耆是韓王府出名的酒缸、酒漏子,在新郎官無力支持又非喝不可的情形之下,張耆便挺身而出,替他的王爺抵擋一陣兒,亦是情理中事。但令人始料莫及的是,婚宴上的韓王,盡顯英雄本色,以其超常的神勇,居然謝絕了張耆的代勞——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遍了文武百官的敬酒,最後還拍著胸膛大言不諱地說:再巡迴喝一圈兒,亦絕不會醉倒!然而,他的身子卻不為他露臉——他像一棵無根的蒿草,風一吹便頭重腳輕地幾乎摔倒,直至此時他還嘴硬一口一個「我不醉」。他是被張耆等人攙著走進洞房的。四個侍女在洞房門口接過他,拼出全身力氣才將他拖進了洞房。這時,他口裡吐著白沫,已是不省人事了。
  「王爺!王爺!」侍女們圍在他身邊,一迭連聲地呼喚著。可他軟塌塌倒在喜床上,全無清醒的意思。怎麼辦?潘嬌兒的蒙頭紅蓋兒還等他揭呢。他這樣昏昏沉沉地蒙頭便睡,豈不害苦了潘嬌兒?
  「鵝鵝!鵝鵝!我要我的鵝鵝!」忽然,醉醺醺的韓王在夢囈中喊著,「父皇您為什麼,驅逐我的鵝鵝? ……」他咕噥嘴唇翻個身兒,又睡了過去,粗重的呼吸,沉雷似的鼾聲,將靜靜的洞房攪得酒氣熏天,烏煙瘴氣。
  「王爺!王爺!」侍女們見他有了動靜,又是一陣兒齊聲呼喚。他那裡卻如同死人一般,再斷無反應。
  紅蓋頭下的潘嬌兒,禁不住垂下淚來。身邊發生的一切,她都明鏡兒一般清楚,特別是韓王那幾聲夢囈中的呼喚,字字似針、句句如刀刺傷著她的心。他呼喚的「鵝鵝」分明是個女人。心目中已有了女人的韓王,偏又聘娶了她這個名門閨秀做王妃。原指望嫁親王做王妃光耀一生,享富貴受福祿夫貴妻榮。她還聞韓王元侃是位翩翩少年,即使婚後是不享榮華不富貴,只圖長久的夫妻恩愛,亦不枉虛度此生。怎想到洞房花燭之夜反遭到一頓凌辱,自己尚未圓房的夫君,居然在她面前高呼別個女人的名字。你是皇子王爺,我是當朝一品宰相的名門千金,我哪點兒配不上你? ……她越想越氣,以至於怒火中燒,難以按捺。她一把捋去紅蓋頭,氣沖沖地站起身來,就要找韓王論理。「我的天!」一個侍女見她如此,急忙將她按下。「小姐不能這樣。」四個侍女一股堆兒地圍來,又將紅綢帕兒蓋在她頭上。「揭紅蓋頭一定要等新郎官來揭,不然 ……小姐您就耐心再等一時吧!」
  「鵝鵝,鵝鵝!你不能走啊,鵝鵝!」這邊的潘嬌兒剛安定下來,那邊的韓王便又夢囈起來,「父皇,父皇!父皇您不能這樣啊!」
  四個侍女又慌忙圍過來,異口同聲再呼新郎:「王爺,王爺!」一聲連著一聲。而直挺挺躺著的韓王連身兒都不動一下,仍是鼾聲陣陣驚天動地。侍女們面面相覷,都一臉的憂愁。已接近三更,小姐的紅蓋頭還沒有揭開,這圓房的事兒,更是無從談起。「王爺!」侍女中年歲最大的燕燕,用雙手托起了韓王的腦袋,使他成一仰坐的姿勢。「您醒醒啊王爺!」急瘋了似的侍女萍萍,上下搖晃他的肩頭,左右撥轉他的下巴。
  忽然,一道火龍般的閃電,劃破夜幕,照進了洞房,跟著是一聲拖著長長尾巴的貫頂炸雷,「卡卡嚓嚓」地從窗前滾過,竟將靠窗的一個燭台上的紅燭擊滅了。潘嬌兒猛打一個戰慄,嚇出一身冷汗。她揭開紅蓋頭巡□一眼洞房,急火火地冒出一句:「快把紅燭點上!」侍女們無不為驚雷嚇呆。聽到小姐的指令以後,才由四尊雕塑復又變成四個活人。此後,閃電雷鳴,翻江倒海般將安靜的夏夜攪鬧成了一鍋粥。嘩嘩的瓢潑大雨,在電閃雷鳴的驅逐下,在打著呼哨趕來的狂風的助威下,越發來了勁兒,不大會兒工夫便將洞房之外的院面變作白茫茫一片了。霎時間,燭光融融的洞房,反變得陰森可怕了。四個侍女加上新娘潘嬌兒,五個女子在猝然而至的暴風雨面前,瑟瑟發抖,無一不冷縮成團了。這時的紅蓋頭,更成了潘嬌兒頭上的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了。亦正是這時候,趙元侃翻身兒睜開了眼睛。
  「王爺,王爺!」四個侍女圍將過來,顫顫地叫著。
  韓王愕訝地猛然坐起:「我 ……我這是在哪兒?」
  「王爺忘了?您這是在洞房啊!花燭之夜 ……」
  「哦!」韓王笑了。儘管仍是那種醉漢的笑,笑意卻分明發自內心,笑得很甜。
  「王爺!」燕燕提醒說,「夜鼓都快交四更了,您可還沒有為王妃揭紅蓋頭呢。」
  趙元侃歉疚地笑笑,挪動兩腿搭在了炕沿兒上。侍女們見他要下炕,趕緊為他穿好了靴子。他兩腳著地猛地往起一站,卻沒有站住,兩腿一軟,頭重腳輕,一個趔趄摔出老遠,若不是侍女們早有準備扶住了,說不定他會來個倒栽蔥,一頭撞到地上呢。他在四個侍女的攙扶下,來到新娘子面前,一面伸手去揭蓋頭,一面歉然道:「昌哥實在對不 ……」突然,他瞪圓了眼睛,拿著紅蓋頭的右手亦在半空僵住了。
  「你……你是誰?」他顫巍巍地邊退腳步邊驚望著潘嬌兒問。潘嬌兒別過臉兒哭了。倒是燕燕機靈,忙答說:「王爺真會開玩笑?連您新娶的王妃都……」
  韓王幡然醒悟,彷彿剛從夢中轉來,方想起今天是自己的大婚之日,方知紅蓋頭蒙著的不是鵝鵝,而是潘嬌兒潘小姐,他的明媒正娶的王妃。
  一聲炸雷,又在洞房的窗口爆裂出一記巨響;蜿蜒的火龍,又從窗口鑽進了洞房。強光之下,韓王眼前突然一黑,便倒在了地上。「王爺,王爺!」侍女們連聲呼喚。此刻的潘嬌兒亦顧不得抹眼淚了。她忙招呼幾個嚇傻了的侍女道:「快!抬王爺到炕上去!」
  侍女們七手八腳將韓王拖至喜炕時,他已是個呼吸正常的淚人兒了。他曲身蜷體,翻身兒給潘嬌兒一個脊背,便暗自對牆垂淚去了。潘嬌兒再度遭遇冷落,心痛得如遭油煎似的,亦是萬般無奈了。「你們,都歇息去吧!」她對燕燕等侍女說道,「我不呼喚你們,誰個也別進來!」
  侍女們應聲而去。洞房裡就剩下了韓王和王妃兩人。韓王仍是面對牆 壁,流淚無語;潘嬌兒孤零零、苦淒淒地坐著,面對著他的脊背,好不傷心。他哭她亦哭;他流淚她亦流淚;他有苦難言,她亦有苦難言;他心裡思念著鵝鵝,她心裡憂患著自己未來前途的苦澀。他緊閉了雙唇。她看看無言的夫君,又瞧瞧將要燃盡的紅燭,旋望一遍兒喜氣洋洋的洞房,又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就是這聲長歎,竟險些兒將身邊的一隻紅燭吹滅。
  四更的鼓聲,早已敲過。五更的鐘鼓,亦將臨近了。這時,就聽韓王鼾聲大作,鼾聲和著濃烈的酒氣,將他送進了沉沉的夢鄉。夢中,也許他又會他的鵝鵝去了。而靜靜守在他身後的王妃,卻是備受煎熬。她眼睜睜地望著射進窗來的曙光淡化著燭光。雨停了,風住了。窗欞上的白光裡漸漸溶進些許洇洇的胭脂紅色……她知道天將亮了,這難熬的花燭之夜,眼看著將要過去了……

  12楊崇勳違心走潘府潘仲詢遂意上金殿

  劉娥被驅逐出韓王府,便在張耆家裡秘密住下了。住的還是韓王接她進府時曾滯留過的那個房間。不過,為了盡可能讓她住舒服些,張耆已請工匠將自己的房屋粉刷裝修過了,室內的擺設亦煥然一新,單從房內看,同新房別無二致。但,她同韓王的來往,已不同於在王府那樣,再斷無與王爺朝夕相處、暮午交頸的親熱了。一者王爺懼怕皇上,此次隱居,一經發現,皇上斷然不會輕饒;二者這裡尚屬秘密住所,隔牆有耳,窗下有眼,韓王十次想來必有八次避不開耳目,亦就來少了。然而,久別勝新婚。他們雖非合法夫妻,卻是以心換心、如膠似漆的貼面知己,鳳求凰,凰戀鳳,還似一對鴛鴦鳥兒,誰捨了誰,誰離了誰,亦會孤獨而死的。儘管如此,她亦時有失落空寂之感;明明是六月的酷暑盛夏,還每每有蕭瑟秋風的悲涼情緒。特別是昨天,整整一天,她心兒破碎,鮮紅的血液淌在肚裡,流在心裡,其痛苦之狀只有自知。
  張耆家和韓王府同在王府大街上。韓王府居大街西端,張耆的家住在大街東頭的一條巷裡。清晨起來她就聞到街裡的鼓樂聲,不問便知是韓王的迎親隊伍經過這裡。韓王作為王爺,聘娶三妻四妾本屬尋常事,她作為女人,作為韓王的紅顏知己,耳聞心愛男子娶妻納妾的鼓樂聲,心裡就難免產生種種的淒惶與悲傷來。不知這事還好些,偏偏韓王又將今日婚娶的事兒告知了她,她心裡那份酸酸的妒忌與怨艾的無奈,就似一條長長的鞭子,時時刻刻抽打著她的心。尤其在入夜以後,她想像著韓王同王妃相擁相抱的那份親密和溫柔,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兒,酸甜苦辣鹹,真說不清是何種味道。想像著韓王府的熱烈與祥和,再看看自己的孤獨與淒涼,一股無名的冤屈與怨艾便如蟲兒一般在鼻腔裡蠕動,致使她鼻子一酸,禁不住地流出了眼淚。第一滴眼淚一旦流出,辛酸便似潮水打開了閘門,隨之而至的淚水,就好似一眼冒不盡流不竭的山泉,再亦止不住了。她的心哭得好痛好痛,不出聲勝似有聲。她不想飲泣終夜,便極力勸慰自己,但愈是自慰愈是淚流不止,愈是硬憋住不令自己抽泣出聲,反而抽泣得更厲害更傷心了。
  張耆有個十五歲的妹妹,乳名甜妮。大概是受了哥哥的委託,常來她屋裡說說話兒,解解悶兒,為她打發著寂寞。可是,甜妮畢竟沒得她的經歷,儘管是一片好心,滿腔熱情,亦難解她心頭的煩惱與憂愁。時間久了,愈是在心情沉重時,她愈是不希望甜妮來。她願意靜下心來放飛心緒,獨立自主地前思後想,在心馳神翔中打發難耐的時光。今兒個就是這樣,她怕甜妮來打攪,一入夜便吹熄了燈,款款地躺在床上,雙目閃閃地望著夜色中的天花板,任思緒馳騁,任哀愁氾濫。
  二更鼓敲過,她想像著韓王揭開王妃紅蓋頭的情景——王妃一定很美,很端莊,嬌柔且含情脈脈,魅力無窮。王妃嫣然一笑之後,是羞答答的沉默——沉默是靜謐之美,沉默是個無限廣闊的空間,任人想往——王妃的沉默恰恰孕育了韓王的激情,接著,韓王就像當初金屋第一夜抱定她一樣,將王妃擁抱進紅羅帳中……
  三更鼓響過。她翻一個身兒,想像著此時此刻洞房裡的情景——韓王定是很累很累,疲乏得閉上眼睛就沒了魂兒,他枕著王妃的玉臂,就像當初枕著她的臂彎一樣,睡著了還不老實,一隻手還攥著王妃的柔挺的乳峰,亦跟當初攥著她的乳峰一樣……
  陡地一聲炸雷,隨之是一道閃電,嚇得她驚兔一樣騰起身子聳起耳朵。啊!下雨了,大雷雨!風聲裹挾著雨聲,炸雷攜持著閃電,將夜空變作了陰森可怖的喧囂轟鳴世界。四更鼓雖還沒有敲響,韓王一定被驚醒了。王妃一定是嚇怕了,王妃鑽進韓王的懷裡,那裡溫暖且安全。而在此夜之前,韓王的胸懷是屬於她的。今兒若不被王妃搶去,她便可以無憂無慮地撲進去,任憑暴風驟雨襲擾,她就像船兒劃進避風的港灣,在他寬闊的懷抱裡盡享安逸。而如今,她卻是一條任憑暴風雨抽打、在海上顛簸的小船兒,失去了溫暖安逸的港灣 ……
  風雨雷電,整整發威了一更夜。交五更的鐘鼓敲響時,風停了,雨住了。天亦亮了。她一夜無眠,該起床時反覺疲勞襲來。她閉著眼睛心想:為王妃和風雨折騰了一夜的韓王,肯定要睡懶覺。她何必按照常規黎明即起呢?於是,她將窗簾沒遮嚴的一道縫兒遮嚴了,便又在床上躺下來。她渴望能安安穩穩地睡一覺,讓沉沉酣睡驅趕心頭的哀思 ……
  「崩!崩!崩!」好像有人敲門。會是誰呢?她睡意朦朧中想。韓王?不可能!新婚之夜備受辛勞,此刻還正酣然沉睡呢。是甜妮?嗯,一定是她!這丫頭定是頭腦出了問題,這麼早就來敲門,幹什麼?不理她 ……她裝作沒有聽見,仍在朦朧之中朦朧著。「崩,崩,崩!」又是幾記輕敲。聲音好似來自雲裡霧裡,遙遠得隱隱約約。真討厭!你就是敲破了門板,亦甭想給你開門。除非你是韓王。可韓王他 ……她恍恍惚惚的意識更模糊了,困盹,沉沉茫茫的困盹,正籠罩和俘虜著她。「崩崩,崩崩崩崩……」響聲更急更大了,趕走了她的困盹,恢復了她的意識。「誰?」她昂起腦殼問。「我!」是一個沙啞了的聲音。她打一個愣兒。心想:除非你是韓王,不然就甭想 ……忽然,又有一個聲音傳來:「鵝鵝!你開開門,我是昌哥呀!」她激靈一下坐起身,慌忙趿上鞋子,就要去開門。可她靈機一動,先輕手躡腳地走至梳妝台前,稍加打扮,這才將門閂兒拉開。「怎麼是你?」她驚奇且欣喜地凝望著韓王。
  韓王亦審視著她:「你——鵝鵝,好像憔悴了許多。」
  她吟吟一笑點點頭:「您——昌哥!怎麼這麼一副狼狽相?」
  韓王低頭打量自己:雖還是一副新郎官行頭,卻是皺巴巴、髒兮兮的。不禁哂然一笑道:「新郎官吃醉了酒,和衣躺了一夜,天一亮就跑了出來。」
  她掀簾兒讓他進來,拿起洗面的銅盆就要去打水:「你先洗把臉,然後 ……」
  他攔住了她:「別打水。我現在需要的不是淨面,而是睡覺——是抱著鵝鵝睡覺。」
  眼圈兒一熱,劉娥哭了。激動的熱淚似斷了線的珍珠,潸然落下。韓王驚愕地瞧著她:「你,怎麼哭了?」
  「激動的。」她說,「聘娶了王妃,昌哥還沒忘掉我。」
  「她亦挺可憐的。」韓王由衷地道,「可不知為什麼,除了鵝鵝,我對別的女子統統沒有興趣。」
  劉娥不等韓王說完縱身撲向前去,抱住他的脖頸,伸過櫻口對著他就是一陣兒狂吻。而後打提溜兒說道:「鵝鵝同昌哥一樣,亦是一夜沒睡好。今兒,就陪哥哥睡他個黃天黑地、日出日落、月圓月缺,直到 ……」直到何時,她沒說出口,就扭身兒將門閂上了……
  洞房一夜的煎熬,令潘嬌兒吃盡了苦頭。原憧憬的洞房花燭之夜的卿卿我我、溫柔纏綿,居然為醉漢的一個冷脊背所替代,怎能讓她不傷心?更令她不能忍受的是,韓王已有所愛。一個名門閨秀,一個捧在父母掌心嬌慣了十幾年的嬌娃,一個在兄姊之中出頭拔尖慣了的小妹妹,哪嚥得下這口惡氣?哪受得了這般凌辱?臥榻之上哪容得他人酣睡?更何況那人不僅僅是酣睡,而且是要同她分庭抗禮,爭奪夫君,不僅奪走了丈夫的身,還要奪走夫君的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時日愈久,她愈發領悟到了那個「鵝鵝」的厲害,愈發體味到,韓王的那顆心,確確實實不在她身上。韓王的滿腔激情和全部的青春衝動,都讓那個叫「鵝鵝」的女子搶先佔去了,留給她的只是例行的丈夫義務,只是對她的一份同情與可憐,只是一份木然冷漠的應付。故而,新婚伊始她就痛恨那個「鵝鵝」。隨著時光的流逝,這種痛恨已積蓄到了深惡痛絕的程度,不徹底剪除她便難解心頭之恨,難消滿胸之怒了。然而,這個「鵝鵝」人緣極佳——金屋藏嬌月餘,王府上下沒人怨恨,驅逐王府之後去了哪裡,亦杳若黃鶴,似一股清風一片雲,難以尋覓。她明知韓王同鵝鵝,隔三岔五地便有一次約會,但這約會的時間、地點以及誰人從中穿針引線,她都如盲人全然不知。除卻她自帶的四個侍女,王府的前後左右,似乎都被韓王與鵝鵝重金收買了,包括秦國夫人及其女兒雅君在內,彷彿對她都存有戒心,每談及韓王的行蹤、問到鵝鵝的藏身所在,無不諱莫如深,或緘默或寡言或避實而就虛。但是,她堅信,王府上下絕不是鐵板一塊,金屋藏嬌不能說不詭秘,還不是讓皇上知道了?這個事實說明,王府之內雖多是韓王的心腹,但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亦一定隱藏著韓王的異己分子。兩個多月來,她就在這「異己分子」身上想著心思。有道是:宮門深似海,進去難出來。她進的雖非皇宮,亦同皇宮差不多。王妃想省親,想同家人團聚一次,那要比登天還難。王爺同意了,還得經皇上御准。深居王府,遞個信兒亦沒人送達。但,若能尋到一個韓王的「異己」就好辦了——送個信兒給父親,在皇上面前告韓王一狀,下令追覓鵝鵝的蛛絲馬跡,根除那個女魔頭,奪回應得到的那份嬖愛。
  八月十五,秋高氣爽,花好月圓。每年的這天,宋太宗總是要在後苑的太清樓的頂樓上,設家宴,飲宴賞月,坐享天倫之樂。今年,韓王妃潘嬌兒,早就等著這一天了。她作為皇上的兒媳,亦當屬皇室成員,自當要上太清樓賞月的。一者,她還沒有參加過皇上的家宴,頭次參加,是件新鮮事兒;二者,她欲借此全家團聚之機,向皇后倒倒滿腹的苦水,將韓王同鵝鵝藕斷絲連的事兒稟明皇后,通過皇后,再傳給皇上,或許皇上會再下一道聖旨,為她長期的鬱鬱寡歡,長長地出口氣呢。然而,午時剛過,小太監周懷政就傳旨來了——因皇上龍體欠安,取消了今晚的聚宴賞月。好端端蓄謀已久的一個計劃,就這樣流產了。她氣不打一處來,有氣又無處發洩,便帶上侍女燕燕去了王府的後花園,登上了瑤津亭。她臨風而立,欲讓略帶寒意的秋風,吹消她滿腹的煩躁與晦氣。忽然,只見後花園南門口,進來兩個人。一個是王府翊善楊崇勳,另一個是楊崇勳的隨從。楊崇勳曾在潘府做過虞候,這層關係不妨利用一下。於是,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韓王妃潘嬌兒立時側臉兒對燕燕說道:「你速迎過去告訴楊翊善,就說我要在亭下的東花廳見他。」
  燕燕是個既乖巧又標緻的女孩兒,在四個侍女中年紀又最長,甚得潘嬌兒的愛憐。她亦同情潘嬌兒在王府的處境,更為王妃的鬱鬱寡歡擔心。她見小姐如此急急地要見楊崇勳,便蹀躞著小步,急如雨點般地下了台階,照直衝楊崇勳追了過去。
  潘嬌兒不等燕燕踏入平地,便亦慌忙移步下了亭子。她是名門閨秀,是穿金戴銀的韓王妃,自是不能像燕燕那樣緊顛快跑,但心急自然腳輕。她下亭台的速度亦起碼是常時的三倍。她喘喘地踱進東花廳,方在廳中央的八仙桌前坐定,就聽廳外響起了腳步聲。她斷定是楊崇勳到了,就故意扭轉半邊身兒,不看花廳進口。
  「王府翊善楊崇勳,參見王妃!」楊崇勳進得廳來,慌忙近前打揖說道。
  「楊翊善平身請坐。」她和藹地笑說,還向對面的坐椅示意了一下。
  「謝王妃!」楊崇勳站直身板,坐了下來。
  「楊翊善日理萬機,哪得閒暇到花園走走啊?」不待楊崇勳說話,她便先開了尊口。
  楊崇勳回稟道:「作坊監丞劉美對下官講,後花園的西門樓,已經修繕完畢,我是來 ……」
  「那個劉美還沒有走?」她尋思著劉美是劉娥的兄長,便生氣地打斷了楊翊善的話。
  「 ……」楊崇勳翕動一下嘴唇,恍惚莫名地看著王妃,沒言語。
  「他不就是那個劉娥的兄長嗎?皇上既已驅逐了妹妹,還留著個哥哥幹什麼?」
  楊崇勳還是無言地望著她。心想:你說得倒輕鬆,王爺不下令,誰敢把他趕走?
  「其實,」韓王妃緩了口氣,「我很能理解楊翊善的難處——王爺還戀著那個狐狸精,你這個做翊善的,就是有心趕他走,亦不好下手,是吧?」
  楊崇勳忙不迭地點頭道:「王妃所言極是。下官作為王爺的助手,不能僭越犯上啊!」
  「可是,」她言未出口,先立眉豎目地審視著楊崇勳,「我聽父親講,楊翊善除當王爺的助手之外,還有另一個重要使命在身。我想,翊善不會忘記這一使命吧?」
  「當然。」「當然」兩字剛出口,楊崇勳就後悔了。可是,說出的話,潑出的水,想收回,難!「不過——」想到這裡,楊崇勳有意轉折一下,欲把已承認了的事實變得模稜兩可,模糊不清,「韓國公對王妃怎樣講,下官不知,亦不想知道。但 ……」
  「楊崇勳!」她突然變色,氣洶洶地瞪著楊崇勳,「不要以為你攀了高枝——離開潘府進了王府,韓國公就奈何不了你了?實話告訴你,只要我父親在皇上面前動動嘴唇,就會像踩死一隻螞蟻那樣,要你的小命。你可信否?」
  「信,信!」楊崇勳嚇得趕緊跪下,求饒說,「不過,王妃您……」
  「你放心,我不會同你一般見識。」王妃又緩和了口吻,她原本只是臆斷,試探楊崇勳的口氣。不想楊崇勳情急之下冒出一個「當然」,竟承認了負有另一個使命的事實。她心裡有了底,就心兒一橫,拚命向他施加壓力了,「但你作為潘府舊人——韓國公的老部下,亦當同情本王妃目前的處境,亦當為改變這種處境不遺餘力,可你 ……」
  「我……下官我可是時時刻刻都想幫王妃一把的。只是……」他瞟一眼王妃,「下官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
  「胡說!」她見他中了圈套又想脫套,便又聲色俱厲起來,「難道那個狐狸精躲在哪裡,你不知道?你明知那隻狐狸精還在作祟,卻不向皇上奏報,這難道亦是幫本妃?誠然,本妃現在就像只關進籠裡的鳥兒,飛不出王府。可是,山不轉路轉,一旦本妃有機會到潘府省親,或者有機會面稟皇后,本妃到那個時候,可就沒你楊翊善的好果子吃了。但念你是潘府舊人,本妃並不願秋後算賬,亦知道你確有難言之隱。所以,就本心而論,本妃不願你作露頭的椽子出頭的鳥。本妃只是想……」
  「王妃不妨明言。」楊崇勳早嚇出一身的冷汗,聽她言「不願他做露頭的椽子出頭的鳥」,便惶惶悚悚地插上說,「凡下官能幹之事,願效犬馬之勞。」
  「那好。」韓王妃像鬆弛了的彈簧,身軀和聲音亦隨之軟軟柔柔的了。但她沒有馬上說出怎麼辦,思謀良久方道:「為不顯露你的秘密身份,事情進行得愈隱秘愈好——本妃向父親寫封長信,讓燕燕偷偷交付與你,然後由你秘密送至潘府,你向韓國公送信的同時,亦把劉娥現居的詳細地址告訴我父親,讓我父及早進宮面君,由皇上再傳聖旨,由潘府派人秘密擒拿劉娥。你以為如何?」
  好狠毒啊!楊崇勳心想,她這樣做必置劉娥於死地。劉娥與她原本無怨無恨,於心何忍?但他已被逼進了死角,已無轉圜餘地,亦只有違心地照辦了,便道:「王妃計劃周詳,無懈可擊,下官照辦就是了。」
  「那就多謝楊翊善了。」說著,她還真的躬身,向楊崇勳致以謝禮……
  事隔三日,潘美收到八女兒的長信,還沒有讀完,已是老淚橫流了。兩個多月以來,小女兒音信皆無,他還以為嬌兒沉浸於新婚的幸福之中,忘掉了他這個老父親呢,想不到冠冕堂皇的趙元侃,居然是個早有女人的負心漢,韓王府居然是座人間地獄,八女兒在那裡欲生不能,欲死不得,倒是那個小娼婦鵝鵝,在暗裡呼風喚雨,左右著韓王的身心,熬煎著他的八女兒的香魂。想他潘美幾十年出生入死,身經百戰,功比天高,因此屢受皇上獎賞與擢升,以至於有了今天的極品高位。在百官之中,他德高望重,在皇上眼裡,他是三朝重臣。宋國之上下提起「潘美」二字,如雷貫耳,如仰泰山,無人不曉無人不敬。然而,他雖然官至極品,自己的女兒居然……
  他看完嬌兒的長信,已是亥時中刻了,再過一個時辰便是中夜。滿府人等,包括他的妻妾們,亦多熄燈就寢了。但是,女兒的遭際已使他等不到明天了。他憤然起身大吼一聲:「來人!」
  在堂外值夜的中官剛要坐下打盹兒,聽見召喚便三步並作兩步地踏進後堂伏身便跪:「國公爺有何吩咐?」
  「備馬進宮!」
  中官打個愣兒,稍微遲疑了一下。他就瞪圓了眼睛:「還不快去傳令?!」
  中官是跟隨他多年的老禁卒,自然知道他的脾性。一見他那眼神,就知道勸亦無用,就答應一聲退出後堂,立即通知值夜的皇甫虞候為國公爺備馬,讓他把隨國公爺進宮的儀衛集合齊了。
  少時,皇甫虞候將一匹錦緞似光澤皮毛的黃驃馬牽至了後堂的台階下,隨之向後堂的中門召喚一聲:「請國公爺上馬!」
  潘美威風凜凜地從中門踱出,白盔銀甲,千層底高腰皂靴,紅線燈籠腿軍伍藍褲,完完全全是一副千軍統帥裝束。皇甫虞候見他這般打扮,不由大驚失色,問道:「國公爺您這是 ……」
  潘美沒有理睬虞候的問話,翻身上馬,揮動馬鞭對準馬屁股就是一鞭,黃驃馬尥起前蹄一聲嘶鳴,立刻奮身朝府院內的衢道奔去。國公府門口,三十二匹坐騎組成的護衛馬隊,亦已整裝待發。他們見潘美白髯飄飄還是主帥的軍旅裝束,亦皆驚奇得目瞪口呆,不知其中奧妙。其實,潘美只有一個想法:引起皇上的重視——他要用這身裝束提醒皇上,他之所以要深夜進宮覲見,那是因為他所要呈奏的事情,同軍國重事一樣重要。
  是夜,太宗就寢萬歲殿東廡。就寢之前,他正在閱批六部及全國各地呈上的奏章,直至中夜,手中那支硃筆還在奏折上龍飛鳳舞……突然,在殿外值更的小太監周懷政跪在御案前說道:「啟稟萬歲爺!韓國公潘美請求覲見。」
  太宗抬起頭,疲憊的龍目吃力地向案前眨了眨:「你說什麼?」
  「韓國公潘美要求覲見。」
  「這個潘美,」太宗離開龍椅,舉動雙臂,伸一個懶腰,「是何時辰了?還來搗亂。你告訴他,朕已經歇息了。」
  「奴才是這樣回他的。」周懷政苦著臉兒道,「可國公他堵著宮門不肯離開。還說 ……」
  「還說什麼?」
  「還說:今夜見不到皇上,他就睡在宮門口不走了。」
  「老倔頭!」太宗邊踱步邊自語,「是什麼事刺激了他那根倔筋?半夜三更的 ……宣他進來!」
  但,周懷政沒有馬上傳旨。他仍跪在地上道:「還有一反常情形,尚須稟明皇上——潘美他一身戎裝,像是大敵當前,要統軍出征的樣子。奴才疑心他神經出了毛病。」
  「哈哈哈 ……」太宗開懷大笑。笑聲驅逐了疲倦,霎時間,他精神煥發,滿面紅暈,二目炯炯閃爍著光彩。「知臣者莫過於君——這個倔老頭,是第三次全副披掛來見朕了。儘管放他進來好了,朕不怕他來拚命。」
  殿內值勤的太監還沒有剪完御案燭台上的燭花,就聽丹墀之上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太宗知是潘美到了,便正正通天冠,抻抻絳紗龍袍,坐在書案前的龍椅上。
  潘美大步踏進殿東廡,甩袖屈膝低頭便跪奏道:「老臣,韓國公潘美,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太宗謙和地笑著:「潘愛卿快快請起就座。朕不是有言在先麼?同朕私下相見,不用行此大禮。」
  「臣謝主隆恩!」潘美起身,在御案側手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太宗打望潘美的一身裝束,幾乎笑出聲,心想:還是老套路,定是又向朕施壓來了。便問道:「潘卿家深夜入宮,必有什麼時不我待之事吧?」
  潘美雙手遞過八女兒的長函,回稟道:「論國制,聖上為君,我潘美為臣。若論親眷,聖上與潘某,那可是兒女親家;韓王是我潘家的門婿,韓王妃潘嬌兒是聖上的兒媳。聖上您看過這封信以後,即使是鐵石心腸,亦會為兒媳之不幸遭際而落淚的。」
  但,潘美是明顯的判斷失誤——太宗一口氣讀完長函,並沒有落淚。他是生父,太宗是公公。公爹的神經不似生父那般脆弱,對信中所哭訴的事實,太宗視若常事,並不如潘家父女看得那麼嚴重。然而,深夜覲見之本身,足以提醒他重視潘美的情感,為照顧這位老臣的拳拳憐女之心,他亦當予以適度的處置。
  「就家法而論,潘卿家以為,當如何處置韓王與劉娥呢?」太宗問潘美,見潘美鐵青的面孔上彤雲密佈,他亦裝出一副心情沉重的樣兒。
  「以老臣之見,應當用國法家法並懲!」潘美是大名府人,口音本來就重,如今心頭憋著一團火,吐出的每一個字,無一不若棒棰般生硬,「對娼婦劉娥,當以國法論處——皇上再降聖旨予以嚴懲;對於韓王,當以家法嚴教,使之下不為例。」
  太宗沉思片刻,嘿嘿連聲道:「照親家之意,朕這道聖旨,當如何撰寫呢?」
  豈料太宗這一問反而把潘美問住了。潘美支吾良久,亦未能為劉娥歷數出幾條罪狀。「這樣處置如何?」太宗自問自答說,「驅逐出京城,永不得返還。」
  「這 ……是否太輕了?」潘美不滿地說。
  「不!夠重的了。」太宗急駁潘美道,「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民。潘嬌兒和劉娥,都是父母所生,均系朕之臣民。朕不能為親者出氣,就將疏者置於死地矣。」說罷,他不管潘美高興不高興,捉筆在手,自撰了一道聖旨。然後向門外叫一聲:「來人!」
  周懷政一直在門外候著,聞聲跨進門欄,跪應道:「奴才在。」
  太宗手持聖旨對周懷政道:「你帶幾個禁卒,速到張耆家傳朕旨意,並親押劉娥離開京城。」
  「慢!」周懷政起身正要接旨,潘美一揮手,將太宗和周懷政都驚住了。
  「潘愛卿還有何議,留待事後再講如何?」太宗二目貫注地望著潘美說。
  潘美躬身施禮說道:「臣有一個請求——這道聖旨,可否由潘府虞候皇甫霸代為宣佈執行?」
  太宗詫異地看著潘美:「這……愛卿的意思是 ……」
  「臣怕有人從中作梗,將劉娥驅而不去,另宅安排。」
  「朕就依卿。」太宗將聖旨交給潘美,「不過,卿可不能讓朕信不過喲!」
  「謝皇上!」潘美滿意地接過聖旨,「但請聖上放心,老臣潘美決不會違旨行事。」言罷,潘美躬身退出宮門,打馬揚長而去……

  13黎明前皇甫霸捉人子夜後趙元侃斥妻

  韓國公潘美領得聖旨從皇宮出來,已是丑時中刻了。回府後又向皇甫霸交代停當,便由皇甫霸帶領十二名士兵,趁夜黑人靜,悄悄地急奔王府街張耆家傳旨捉人,拘押劉娥離開京師。
  是夜,丑末寅初,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加之秋霧瀰漫,對面不見人影兒。王府大街與潘府所在的京師路,正好對角兒。一個在城東南,一個在城西北,而張耆家又在東南角的最東頭的一個小巷裡,距離更遠,找起來更困難。所幸的是,皇甫霸及其所帶的十二名家丁,個個都是潘府的精壯尖子,不但武藝出眾,亦頗聰明機智,戰時是潘美的中軍帳下衛隊中人,平時是潘府的護院兵丁。潘美若有什麼秘密要務,亦多由他們完成。
  潘府虞候皇甫霸,與韓王府翊善楊崇勳曾是同事,楊崇勳調升韓王府翊善,潘美便提拔皇甫霸為虞候,仍讓他兼任著潘府的武功教頭。由於皇甫霸辦事幹練,足智多謀,很受潘美賞識。今夜韓國公能把如此重大而機密的要務交由他辦,對他,又是一次極大的信任和考驗。
  兵貴神速。皇甫霸所帶領的十二名精壯士兵,經過半個時辰的飛奔,終於在黎明前找到了張耆家。張家的莊院不算大,但亦不算小,所幸的是張家屬獨門獨戶,與左鄰右舍的院宅毫不相連,這給皇甫霸的搜捕帶來了便利。他命四人守護莊院的四個方位。自己帶領八人直抵張家門口叩門。見院內還沒有動靜,他有點動氣,就揮起巴掌又是幾記重敲。忽然,院內的堂屋,有開門的聲音。隨之是女人的一聲問:「誰呀?」皇甫霸答曰,「請韓王府給事張耆接旨。」
  「接紙?」聽聲音,女人已到了院中央,「我們沒有買紙呀?再者說呢,就是買上幾刀糊窗戶紙,亦用不著摸黑來送呀!」
  一句話逗得守在門口的皇甫霸直偷笑。可他自己笑卻不讓別人笑。他當即就用白眼瞪著部下道:「笑什麼?執行差務,切記保持嚴肅!」
  院門開處,黑影兒中,站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太。「你們找誰?」老太太驚問,還旋轉二目,向門外張望著。
  「張耆在家嗎?」皇甫霸問。他側身兒一個箭步,從老太太腋下躥到了院裡。其他八名家丁,亦緊隨其後,進了院子。
  「我兒子經常不在家住。」老太太見一忽啦進來這麼多人,有點兒慌神兒,「他住在韓王府,你們……你們若有公事,就去王府尋他好了。」
  皇甫霸不再理睬老太太,大手向東屋一揮,頃刻之間,東屋的兩窗一門,都堵上了人。「聖旨到,刁女劉娥速速出屋接旨!」皇甫霸邊擊門上的鐵鐐兒,邊向屋裡叫道。
  「我們家姓張,老身叫張王氏,沒有叫劉娥的。」老太太追到皇甫霸身後,氣喘吁吁地說,「各位官人是否認錯了人,走錯了門,冤枉我們啦?」
  皇甫霸依然不理不睬老太太。仍是一邊叩門,一邊吶喊。兀地,東屋的燭光亮了,窗戶紙上映出一個少年女子的身影。皇甫霸一見這身影,立刻發出一聲吶喊:「劉娥速速出屋接旨!」
  忽然一聲門閂兒響,東屋門開了。一女子手執一隻紅燭,亭亭立於門口——她揉揉惺忪的眼睛,似還沒有睡醒的樣子。
  「劉娥下跪聽旨!」皇甫霸向女子大叫。他展開聖旨要宣念,卻見門口的女子依然直直地站著,毫無下跪接旨的意思。「劉娥下跪聽宣!」皇甫霸又是一聲命令,女子仍是愣怔怔、懵懵懂懂地站著。皇甫霸向身邊的兩個家丁使個眼色。兩個家丁便迎前兩步,各按住女子的一個肩頭,猛一用力,女子才跪了下來。皇甫霸這才展開聖旨,目盯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刁女劉娥 ……」宣讀完聖旨,他向家丁們猛一揮手,「帶走!立即押出京師!」這時,就見老太太兩胳膊一乍,挺身護在女子面前,惶然憤然地說道:「你們弄錯了。她不是劉娥,她是小女甜妮。不信,你們問問街坊鄰居。」
  眾人聽罷一怔。家丁們停手望著皇甫霸。皇甫霸亦怕鬧出笑話,就命人到前後左右四戶人家各喚來一位長者辨認。四位長者眾口一詞,都認定面前的女子叫甜妮是張耆的妹妹、張王氏的獨生女兒。皇甫霸先是不全相信,但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望女子之後,亦不禁晃起了腦袋——這女子雖有個好身材,但就五官而論,說不上丑,亦不屬楚楚動人一族;這樣一個其貌平平的女子,同潘嬌兒潘小姐競爭一個韓王,肯定佔不了優勢 。但他沒有就此罷休,命人搜遍了院內的各屋,依然不見劉娥的影兒。於是,他似跑了氣兒的皮球,立馬鬆了勁兒。「撤!撤!」他無可奈何地向家丁連連擺手,「劉娥她逃不了!」
  家丁們亦早覺出苗頭不對,便呼啦一聲退出了張家……
  其實,張耆一直在鄰居家屋裡悶頭「大睡」,家裡發生事情的前前後後、聲聲息息,他全聽得清清楚楚,無一遺漏。既定方針——只要妹妹甜妮不吃大虧、不被帶走,他就憋在屋裡不出來,就像唱戲一樣,他作為這齣戲的策劃者之一,是不會亦不能輕易出台的。
  吉人自有天相。昨天中午時分,陳堯叟的案頭出現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駱賓王的那首詩:「鵝、鵝、鵝,曲頸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在駱賓王詩的後面,是四句打油詩:
  欲聞鵝常鳴,
  須防捕鵝人;
  暮降鵝不去,
  自此絕鵝音。
  陳堯叟看過紙條,先是莫名其妙,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但仔細玩味一番之後,忽然大驚失色。他幡然醒悟,意識到這紙條是一封向他通報消息的急函,急函分明在告訴他:暮色降臨之前,鵝鵝若還不逃離現在的住址,將有殺身之禍。情急如火偏偏韓王又被人急召入宮去了,如何是好?急得陳堯叟額頭冒汗,腦際亦似陀螺一樣急急地轉著圈兒。他想到了張耆,鵝鵝現住張耆家。說明張耆是韓王最信得過的幹員之一。他將紙條拿給張耆看。張耆琢磨半晌,還是不甚了了。
  「你知道劉娥的乳名嗎?」他問張耆。
  張耆搖了搖頭。
  「她的乳名叫鵝鵝。就是『鵝、鵝、鵝』的鵝。」
  「哦!」張耆心頭猛地一縮,臉色亦刷地變蒼白了,「幸虧紙條沒寫給我。設若陳記室亦同我一樣,不知劉娥的乳名,事情就全砸了。」
  「是啊。」陳堯叟說,「不寫給你,可辦事還得靠你——韓王不在府裡,你看 ……」
  「韓王在府裡,亦得靠我們。」張耆說,「現在的問題是:我這個護花大仙用不上了,還得新找一位護花神。」
  「這尊神仙必須十分可靠。」陳堯叟盯視著張耆的眼睛,提醒他道,「不然,我們做臣子的,對韓王沒法交待。」
  張耆蹙眉想了想:「這樣吧,陳記室您先回您的記室房,我去找王繼忠,然後一起到您那裡去。您是一人一室,沒人打攪,我們坐下來,仔細合計合計。」
  「王繼忠?」陳堯叟似乎要從張耆的面色上看出點什麼,眼光還是直直的,不轉眼珠兒,「可靠嗎?我到王府不久,不甚瞭解此人。」
  張耆笑了,笑容裡帶著譏諷與頑皮:「記室大人,你對我張耆還信不過麼?」
  「當然。」陳堯叟仍是滿面嚴肅,「信不過,就不找你了。」
  張耆又是一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記室大人既然信得過我,就回去聽好消息吧!」
  陳堯叟邁出門檻又踅了回來,對張耆說道:「行動務必謹慎,一定要在下午未申之間,讓劉娥搬進新居!」
  張耆真想大笑一通,見陳堯叟肅穆凜然的表情,強忍著不敢笑出聲來:「請陳大人放心。」他右手扶著陳堯叟的左肩膀,「下官會讓您滿意的。」
  陳堯叟剛回到記室房不久,張耆領著王繼忠,推門踱了進來。「二位請坐!」陳堯叟指著書案左右的兩把椅子說。
  「陳記室請你來,是想讓你做護花之神。」屁股還未坐穩,張耆便開門見山地對王繼忠道。
  王繼忠打一個愣兒:「何為護花之神?你冷不丁這麼一鎯頭,我還暈著呢。」
  張耆笑笑:「天機不可洩漏——陳大人自會向你說明。」
  為節約時間,陳堯叟沒有出示那張紙條,只把他和張耆對紙條的理解,言簡意賅地複述了一遍,然後道:「王給事是王府幹員,甚得韓王信任。如今,韓王的紅顏知己面臨滅頂之禍,我們這些被韓王視作股肱的臣子,豈能等閒視之?但就我們三人而論,我是初至,京師開封舉目無親,心有餘而力不及也;張給事府邸已被發現,而且必須在暮降之前將劉娥搬出張府;眼下,我們三人之中惟一能當此任的就是王給事您了。聽人言王給事一向俠肝義膽,想必臨危受命,不會推辭吧?」
  說完,陳堯叟二目灼灼地凝視著王繼忠,急盼著他作答,王繼忠卻像石雕鐵鑄一般,目光平視窗外,面無表情地紋絲不動,眼神呆滯,似在深思亦似心不在焉。偌大的記室房,剎那間靜得可怖。張耆同陳堯叟對視一下目光,又一齊注視著王繼忠,王繼忠依然是一尊雕像不言不語、不動身不轉眸、毫無表情。陳堯叟大失所望,「唉」的一聲長歎,率先打破了室內的寂然。張耆想不到他會是這樣,氣悻悻地再一瞥眼王繼忠,暗忖:算我看走了眼,錯認了人,原來此人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
  「陳大人看這樣如何?」陳堯叟、張耆,兩人正淹沒於深深的失望之中,王繼忠身子一動,眼珠兒一轉,目光朝二人一掃,胸有成竹地說道,「我現在就回家,動員家人速騰房子。張耆你——若覺人手不夠,可以叫上劉美,趕緊兒到腳行顧兩輛車,到張府搬東西。王府裡的人,王府裡的車馬,千萬不能動用,一動用就無秘密可守了。陳參軍,建議您照常釘在記室房,如常時一樣操辦王府的庶務。另外,今晚或者明天,在張耆府上,我們還得導演一台假能亂真的戲來,演給來捉拿劉娥的公人們看……」
  「這個,你老兄不用操心,我們張家全包了。」張耆興沖沖地打斷了王繼忠的話說道,「看你老兄像斷了捻的炮,我正犯後悔呢。不想你老兄啞巴吃餃子,正肚裡數數呢。不過,我得提醒二位:劉美不能參與此事,最好暫時亦不要讓韓王知道。我倒不是信不過劉美——人多目標大,韓王心神一亂亦會露餡兒。」
  陳堯叟點點頭,事情就算定了。當天下午,劉娥就搬進了王繼忠家。皇甫霸來張耆家捉人的時候,劉娥經過多半夜的惶惶不安,直到黎明時刻方睡香甜 ……
  這天早晨,韓王妃潘嬌兒,感到今兒個特別舒心,一大早起來散步時,楊崇勳便把前天晚上會見韓國公的情景,悄悄對她講了。家父的脾性她最知底兒——軍人的火爆性兒一上來,四更鼓的事情決不會拖到天明。眼下,濃重的秋霧散去已至戌時,說不定此時的劉娥已作了刀下之鬼,抑或是被兵丁押解著,淒淒慘慘、哭哭啼啼地離開了汴京。她想到劉娥會死,有些後悔。但再想到自己前段時間的一副可憐相,就又心硬起來。誠然,押解出京,永不返回,是處置劉娥的最好辦法。可父親作為軍中主帥,一個衝鋒命令之後,將有多少個士卒人頭落地,將有多少個妻子失去丈夫,多少父母望穿秋水兒不歸呀!這樣的一個父親,又遇上自己所處這樣一個悲慘處境,憤怒之下誅殺一個小小女子劉娥,雖顯殘忍了些,亦是可以理解的呀!這時,不知為什麼,韓王妃有種比任何時候都奔突於腦際的強烈慾望——急於想見到韓王。但,這是基於什麼?是要向韓王示威麼?是要討還失去的那份愛,還是求得夫妻間永久性的諒解?是要表明自己的強大,還是要嘲弄韓王的輕狂與愚蠢?她不僅說不清道不明,甚至還有幾分昂奮之下的淒涼與迷茫。但是,她分明感到了這種慾望的無法抗拒,而且它的強烈程度與時間成正比——等待的時間愈長,這種慾望愈是不可按捺。
  整個上午,她都被這種慾望左右著。立不安坐不寧,無端地在寢宮徘徊,在院中遊走,在花園漫步。但不論走到哪裡,她的那雙眼睛總是不停地遠眺,希望能看到韓王的身影,希望能同他做一番晤談,即使沒有夫妻間的那份溫存,抑或是針鋒相對的鬥嘴,她亦情願。然而,上午過去了,下午亦過去了,她沒有見到韓王,甚至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她問楊崇勳,楊崇勳說昨夜韓王宿在宮裡沒回來,上午有朝會。那麼下午呢?楊崇勳搖搖腦殼,亦說不出韓王的行蹤。入夜,她命侍女燃上薰香,薰得滿屋是濃濃的馨香氣,聞了舒心愜意。她斷定韓王就要回來了。如果說昨天夜裡還有個鵝鵝牽著心,那麼今晚,她就是他惟一的可供繾綣纏綿的女子了。可惱的是,她的一切換取他歡欣的準備工作,全付之了東流,直到子時中刻,她還衣冠整齊地坐在寢宮裡傻等著。偏偏子時初刻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秋雨。一場秋雨一場寒。寢宮裡冷清清的,叫人瑟瑟戰慄,還不到燒火盆的節令,加件棉袍又顯得臃腫不靈便,不加便只能是「美麗凍人」了。但到得子末丑初,她實在頂不住了——零星散盡的香氣漸被森森的秋涼取代了,秋涼似水浸泡著她的軀體,漸漸地,將她胸窩處的一塊溫熱亦趕到爪哇國去了。此時陣陣寒冷頻頻襲來,她擔心再硬撐下去自己就要病倒了。意志的防線一經潰裂,溫暖暄軟的錦褥緞衾便向她招手了——她在侍女的勸慰下,終於敗下陣來,鑽進了被窩。
  雖然身子鑽進了被窩兒,而她的嘴唇仍哆嗦著。紅燭高燃,滿屋生輝。四個侍女亦還侍候著,她們還等待著侍候王爺就寢呢。王爺不歸,王妃不發話,她們雖然凍得上下牙齒打哆嗦,身子亦縮縮瑟得兩肩突出老高,還得繼續等。忽然,寢宮之外的廊道上,有腳步聲傳來。四個侍女如同聽到了命令,幾乎同時起身,抬眼打望宮門,同時扮出笑臉,伏身道:「奴婢恭迎王爺!」
  韓王悻悻而入,朝床榻上的王妃瞟一眼,隨即便向寢宮門外甩甩手:「你們,都歇息去吧!」
  三個侍女高興而去。燕燕最會察言觀色。她見韓王面呈不悅,拎起茶壺就往外走:「奴婢去給王爺沏壺熱茶!」
  「不用了,」韓王大聲制止了燕燕,「你亦歇息去吧。」
  燕燕蔫蔫地踱出了寢宮。屋裡就剩下了韓王夫妻二人。韓王邊脫披風,邊瞧了躺著的王妃一眼。這時,潘嬌兒亦正好偷看韓王,兩人的目光無意間撞在了一起。
  「你……好狠毒!」韓王惡狠狠地怒視著她。
  「我狠毒?」她像一條受刺激的青蟲,迅疾地縮蜷了身兒。
  「是你殺死了她!」
  王妃心頭強烈地一震,好似有一股寒冽之風吹進了被窩,渾身哆嗦了一下。當初,她沒有想到是這個結局。那封信送出以後,她雖曾想到過這個最慘的結局,但她估計這種結局的可能性充其量只有十分之一二。……「她亦在殺我,你知道嗎?」王妃撐起身兒坐起來,眼淚汪汪地望著韓王,「只不過方式不同——她用的是軟刀子,是慢性毒藥,是 ……」
  「強詞奪理!」韓王打斷了她,「恰恰就是你視作不共戴天仇敵的這個女子,每每勸導我,讓我回宮跟你親熱,跟你保持正常的夫妻關係;還對我講,你們彼此都是女人,女人最受不得失戀和遭冷落的痛苦,讓我像愛她一樣愛你。而你 ……」
  「我怎麼了?」她也打斷了他,「我是皇上重禮聘娶的王妃,是韓國公的千金小姐!她算什麼東西,烏鴉占鳳巢,休想同我平分秋色,共沐愛露 ……」
  「住口!」韓王近乎憤怒地吼叫道,「她是什麼樣女子,我最清楚——不論從外貌還是從內心,你都沒法同她相比;你惟一勝她的,是你的門第高貴,但門第對我,並非聯絡感情的惟一紐帶。況且,就時序而論,她在先,你在後——你是在我視她為紅顏知己以後,才進入我的王府的……」
  「照你這麼說,是我破壞了你們?」韓王妃不平,再次憤憤地打斷他的話嚷道。
  「本王說的是感情,不是律法。按照大宋制律,你是明媒聘娶,我和她是私訂終身,誰敢說你破壞?但,人的感情是無形的,是不能用一種婚姻形式禁錮住的,更不是門第權勢所能掠奪去的。同時,人的婚姻不會固定一種態勢永久不變。兩個女人要爭奪一個男子的感情,只能靠平等競爭,不能靠強取豪奪。而你採用的方法恰恰是後者——將她置於死地而後快!你認為這樣,就能博得我的歡心麼?」
  韓王妃聽到這裡,自知理屈,無言以對,嗚嗚地哭將起來。韓王不理,仍是怒火中燃,對她的哭泣和痛楚,置若罔聞,只管在地面上急急匆匆地踅來踱去。「但是,」他突然止步怒視著她,「你高興得太早了——她是吉人天相,並沒有被你父親逮住,更沒有死!」
  愕然惘然之下,韓王妃止了哭聲。眼圈兒紅紅地瞧著他,似乎在等他說下去。「不過,」他接著邊踱步邊說道,「通過此事,我更瞭解你亦更瞭解你們潘家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家庭,生下一個心狠手辣的女兒,做了我的王妃。」他略頓一下,走近她,食指近乎點著她的鼻尖兒,繼續說道:「今天,我深夜趕回府來,就是要了斷這件事的。今後,擺在你面前的是兩條路:一條是坦途,是平和相處,你和她之間權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我們之間還像從前那樣,你是我的王妃,我是你的丈夫;一條是絕路,你我不共戴天,你可以調動你父親再次面君請旨,驅趕或扼殺劉娥,但這樣做的結果,你得到的只能是一紙休書——我豁出這個親王不當,亦要休掉你這個惡女人,叫你們潘家滿門蒙羞,在文武百官和億萬百姓面前,永遠抬不起頭!」
  說罷,他餘怒未消地「呼呼」吹熄蠟燭,胡亂脫掉衣袍就鑽進了衾被,蒙住腦袋背過臉兒,又扔給她一個弓樣的冷脊背。
  窗外是淅瀝的秋雨,窗內是韓王妃唏噓的啜泣。這啜泣聲在冷寂的長夜裡,顯得那麼哀怨、無助……

  14市玩偶楊翊善獲罪憐孝心陳堯叟指路

  自打劉美進了韓王府,做了作坊監丞,雖說薪俸不算高,還不能算錦衣玉食,但畢竟有了穩定收入,基本生活有了保障,這同過去顛沛流離的艱辛生涯相比較,那可是舒心愜意多了。然而,好景不長——自劉娥被驅出府,韓王又娶來了王妃,使他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懾。他作好了亦被掃地出門的準備,不料皇上的聖旨亦就那麼回事兒,事後不久韓王府便又恢復了平靜,劉娥動動窩兒照樣受寵,他嚇出幾身冷汗以後,亦照樣做他的監丞。更令他欣喜的是,一個小小的作坊監丞,竟還有人偷偷向他進貢實物和銀兩。常言道: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他得了外財還小不溜地常送別人一個人情,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人就是這麼一種動物,酒足飯飽思淫慾。劉美亦不例外。出任作坊監丞的當天,他就醉醺醺地找到劉娥欲重溫舊情,惹得劉娥怒從心頭起,一記耳光扇他個兩眼冒金花,方才罷休。不過,打是打,親是親——劉娥信守諾言,依然視他為兄長,還答應為他物色一個合適般配的良家女子。如今,劉娥雖還沒有為他找到意中人,他自己卻看中了一個,那就是張耆的妹妹——甜妮姑娘。這不,這幾個月來他偷偷摸摸往張耆家跑得越來越勤了,明說去看鵝鵝,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將眼光落在甜妮身上。
  這天清晨,亦是皇甫霸離開張家一個時辰之後,劉美就帶著豐富的早點,來到了張家。可是,從敲門那刻起,他就覺出有些異常,一看為他開門的不是甜妮而是張耆,就更覺氣氛不對勁兒了。
  「這麼早就趕來,有何貴幹?」張耆冷冷地注視著他。
  「給小妹送早點。」說著,他不等張耆讓客,就側身兒往院裡擠。
  「是你小妹還是我小妹?」張耆衝著他的背影道。
  「當然是我小妹。」說著,他已到了東房門口。房門展開著,往裡一瞧,不禁大驚,立刻回首問張耆:「這 ……怎麼回事?」
  張耆滿面惆悵,眼神裡亦帶著悵惘,唉聲歎氣道:「你妹妹已被潘府的人抓去了。」
  劉美「哦」了一聲,手提的陶瓷罐兒墜到地上,「彭」地摔了個粉碎,其中的豆腐腦兒灑了一地,另一隻手托著的幾個發面燒餅,亦掉在地上,滾出老遠。張耆見他嚇成這般樣兒,就將他拉到西屋坐下來,說道:「你亦太不經事了,幾句話就嚇成這樣兒,如果真叫你趕上那陣勢,還不把魂丟了。」
  這時,劉美方鎮靜下來,忙求張耆生個法兒搭救劉娥。張耆亦把黎明捉人的情形告訴了他,而後說道:「如果不是暗中有好心人通報消息,這輩子,怕你是真見不到劉娥了。」
  接著,他又便把陳堯叟發現紙條、潘家黎明奉旨抓人以及他們設計同皇甫霸周旋的全過程,都對劉美講了,就是不說劉娥現在何處。
  「你們——幹嗎不早告訴我?」劉美生氣地埋怨說。
  「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張耆同他打著哈哈。
  「直到現在,你們 ……你們還有地方瞞著我!」
  「你是指新住址?」張耆陡地繃起了面皮,說道:「不告訴你,完全是為了劉娥的安全。讓你知道了,你就會三天兩頭往她那兒跑,不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引導潘家來個第二次大搜捕啊!」
  劉美聽罷,噘起嘴巴不說話,憋吭了半晌,方憤憤道:「奸細,一定是王府又出了奸細!」
  「你這個當哥的,就沒有琢磨琢磨這個奸細是誰?」張耆打望一眼劉美淒楚而憤然的神情,心中不忍,便把自己正思索著的問題和盤托給了劉美。
  劉美右肘支案手托前額陷入了深思。張耆望著劉美那呆頭呆腦的老實樣兒,越發懷疑奸細是從劉美身上打開了缺口,偵知了劉娥住在他家的。所以,在劉美到來之前,他正想找劉美聊聊,啟迪劉美的悟性,讓劉美順著自己的思路開動腦筋,向問題的深層思索,協助自己盡快將此奸細挖出來。孰料,他還未開口,劉美忽然拍案而起:「叫我看,少不了是楊崇勳!」
  張耆並不感到吃驚。因為他和陳堯叟、王繼忠早達成了共識——王妃不可能知道劉娥隱居張耆家,知其住處又肯向王妃告密的,惟有楊崇勳的可疑性最大。「根據何在?」張耆問劉美道,「楊翊善是否從你那裡探知過什麼?」
  「他在你家附近碰見過我。」劉美說,「他問我東張西望地在這兒幹什麼?我一著急就支支吾吾,怕是引起了他的懷疑。」
  「就這些?」張耆追問,「最近,你們之間,可曾有過來往?」
  劉美像有顧慮似的陰沉著面孔,說:「在一起喝過酒。那天,他還把我灌醉了。」
  張耆聽到此心裡打一個激靈,但他仍裝出一副不鹹不淡無所謂的神情,說道:「楊翊善是正六品官員,你只是個作坊監丞,他緣何請你吃酒?還把你灌醉,這其中之用意,怕是不在酒上吧?」
  劉美表情痛苦,良久不語。張耆見他成了悶葫蘆,便道:「喝酒過程中,你是不是無意之中說出過劉娥的住址?」
  「有可能!」劉美承認說,「另外,他還送我四兩銀子。」
  張耆聽說不由為之一怔,忽地回身瞅著劉美道:「他為何給你銀子?據我所知,他已入不敷出,欠了不少外債,哪還有多餘的銀子送你?我看他必是有求於你,或者你是否手裡攥了他的什麼把柄?」
  張耆的一連串的問話,連成長長的鞭子,向劉美抽來,使他猝不及防,應付不暇。他苦思冥想了半晌方道:「他隔三岔五地斷不了到作坊去,亦常叫個工頭到他屋裡去。」
  「玄機可能就在這裡。」張耆頓悟道,「回去以後,你明裡還要佯裝著什麼都沒發現,暗裡觀察他們在幹什麼,再送你銀子,你裝出貪財奴的模樣,越多越高興。等把真實憑據都搞到手,便一古腦兒地將他送你的銀子打總兒交給王爺,你可要千萬記住。」
  到手的銀子易主,劉美當然不高興,但,捨幾兩銀子剪除一個奸細,還是划算的。為了劉娥,亦為自身的前途,他決定照張耆的吩咐,認認真真地去做……
  張耆與劉美談話的第二天,韓王府王爺早早來到訓事廳。
  大堂的正座上,坐著威風凜凜的韓王趙元侃。韓王的右面偏座上,坐著王府記室陳堯叟。韓王左面的偏座兒空著,按照常例,它是王府翊善楊崇勳的座位。而今天,這位翊善反而要做階下囚了——於大堂兩側擺成「八」字形的兩排十六個手持黑白殺威棒的禁勇,是專為對付楊崇勳的;正堂後排座上坐著的幾位王府給事——張耆、王繼忠、夏守恩等,他們作為案件的承辦人,亦正準備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迫使楊崇勳低頭認罪。
  「帶楊崇勳!」韓王的聲音並不高,但就是這個不高的聲音,經過兩層遞傳,已變得格外淒厲□人了:「帶楊崇勳——」「帶楊崇勳——」禁勇們吆喝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巴,傳進楊崇勳的耳朵,撞擊著他的耳膜,亦撞痛和震撼著他的心。他在兩名持械禁勇的押解下,心驚肉跳地向訓事堂走來。此時,他已被摘去了二梁官冕,脫掉了六品官服,只穿一身平民慣常穿的皂袍皂褲和皂靴。時令已入冬季,他的衣著顯得單薄,在蕭蕭的寒風中,他禁不住連連打著寒噤。踏過長長的堂廊,他來到正堂的階下,跨前一步便是一個長跪大禮:「下官楊崇勳參見王爺殿下!」
  「嗯——」韓王拖著長音,向階下怒視著。嚇得楊崇勳立刻改口道:「犯官楊崇勳參見王爺殿下!」
  「楊崇勳!你可知罪麼?」韓王突兀怒問道。
  楊崇勳昂首回道:「犯官只知有罪,並不知身犯何罪?」
  韓王將案上的一隻很精緻的木偶舉在手裡,問:「楊崇勳,你認識此物麼?」
  楊崇勳暗吃一驚,但依然佯作鎮靜地回道:「犯官彷彿見過此物——是從不才胞弟楊崇瑞那裡見到的。」
  韓王憤怒地又擊一下醒堂木:「贓物俱在,還敢抵賴!帶證人上堂!」
  不大一會兒工夫,劉美領著兩個作坊的工頭跪在了堂前。韓王向堂下叫道:「劉美!認識你身邊的這人麼?」
  劉美兩手扶地抬起頭:「當然認識。他請我喝過酒,還送過我銀子。請王爺過目。」劉美從袖口裡掏出兩包銀子,舉在手裡說,「我手裡的這八兩銀子,就是他和其弟楊崇瑞送的。」
  「接贓銀過來。」韓王向近處的兵勇招下手,兵勇便走下台階,從劉美手裡接過銀子,放在堂案上。
  韓王轉向兩位作坊工頭:「爾等都說說,楊崇勳是如何拉你們下水的?」
  「回王爺,」其中一個工頭說,「楊翊善歸家探視回來的當天,就將我們兩個介紹給了他弟弟楊崇瑞。先是說好帶料加工玩具木偶,賣了錢分給我們二成。打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以後,楊崇瑞就不帶料了——木料人工都由王府作坊出,加工出的木偶玩具,仍由楊崇瑞拿到市場上去賣,所得銀兩,分給我們三成……」
  「我真該死,真該死!」這工頭還要說下去,一旁跪著的楊崇勳,便打起了自己的嘴巴,「千錯萬錯我不該為他們穿針引線,其結果是引狼入室,亦使自己犯下了大罪 ……」
  「楊崇勳!」韓王大聲打斷了楊崇勳的話,「照你所講,你所犯之罪,僅僅是引狼入室——把你弟弟這匹惡狼引入王府,揩去不少王府的油水,還險些把王府的兩位工匠腐蝕掉,是吧?」
  楊崇勳點頭:「請王爺念我平時尚能盡職盡責之情面,饒我這一次吧。」
  韓王向身後招招手:「夏守恩上來,給楊翊善宣讀證言!」
  瘦小而精幹的夏守恩聞聲由韓王的身後走至堂前。他先嘩嘩啦啦展開兩頁紙,然後看著台階下的楊崇勳大聲說道:「楊崇勳好生聽著,我念的供言是你弟弟楊崇瑞親手所寫,供言最後有你弟弟的簽名畫押,你還想抵賴麼?」
  「犯官不敢,犯官不敢!」楊崇勳慌忙作揖叩頭,將前額實實在在地磕到地上,咚咚有聲,「請王爺饒恕,請王爺饒恕!」
  「那就不必念了。」韓王對夏守恩說。待夏守恩退回原位以後,他復又提高嗓音向楊崇勳道:「本王念你是王府元老,平時尚能恪職盡責,暫不把你送交刑部,但暫時不送還不等於永遠不送,送與不送,還要看你認罪的態度和今後的表現。」
  「多謝王爺!」楊崇勳連著又叩了幾個響頭。
  「下去吧。」韓王向楊崇勳甩甩手,「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人今後怎樣走路,怎樣做人,你該好生想想了。」
  楊崇勳被帶了下去……
  楊崇勳回到臥室,腦袋裡像塞進一團亂麻,亂得理不出個頭緒來。事態的發展,竟是這般迅猛,對於眼前遭際的一切還沒有來得及思考,他便被押上了大堂。從王府翊善到戴罪犯官,所經歷的時間還不足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只是人生旅途上的小小一步,偏偏是這小小的一步,幾乎將他送進了深淵。
  事出有因。這個「因」有主觀和客觀兩個方面。就主觀而論,楊崇勳想做一個廉官,想當一個孝子。現在,這一跤摔的,廉官做不成了,孝子之名,在他家鄉的鞏縣,那可是家喻戶曉的。他家在縣郊,原是中上等家庭——良田幾十畝,耕牛兩頭,農家日子還算過得殷實。然而,他的父母是老來得子,他和他弟弟楊崇瑞,都是父母年逾不惑才來到人間的。父母年邁,祖父母更是風燭殘年,四位老人說病全病,為治病很快就賣掉了所有能賣的家產。此後的日子就靠他的薪俸打發,兩個屋裡四位患病的老人,自是入不敷出。開始,因他辦差王府,有個好名聲,借貸還方便。到得後來,光借不還,再借亦就難了。但,病還是要看的,飯還是要吃的。楊崇勳節衣縮食,亦要力爭讓四位老人幸福長壽。他背著老人就醫,起五更貪黃昏,為老人煎藥。只要他在家裡,四位老人的被褥,從未髒污過。為孝敬老人,他將妻子遷回鄉里,令她四季守護在四位老人左右。他的弟弟楊崇瑞,小他一歲,為老人拖累,至今未娶。因家裡有了嫂子,便欲減輕哥哥重負,來京師找錢路。他自幼心靈手巧,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木偶玩具,欲靠這門手藝,掙回幾個錢,拿回家裡孝敬老人。楊崇勳很能理解弟弟的良苦用心,便想法兒予以支持。先讓弟弟用王府作坊的器具做些樣品,拿到市上出售。不料出手很快,供不應求,便欲利用作坊的工匠,擴大生產能力。再後來,哥倆居然鬼迷心竅,竟至連工帶料全用王府的了 ……
  回味犯罪的全過程,楊崇勳後悔之極。不但自己官身難保,連弟弟亦搭了進去。還有四位老人,如果韓王動真格的,將他交刑部處置,就斷絕了四位老人的經濟來源——本意是想多掙點錢孝敬老人,其結局反而害了老人,豈不淒慘?
  韓王對於王府臣屬,一向是以寬大為懷的。但,對他是否一如既往,他沒有把握,一者,所犯之罪不僅犯了府規,亦觸犯了大宋刑律;二者,劉娥的第一次被逐以及近期的遭際,均與他的告密和送信攸關,儘管這兩件事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畢竟是傷了韓王的感情,影響了他同韓王之間的魚水關係。他本不想充當這種絕無光明磊落可言的角色,可是聖命難違,作為皇上的暗線耳目,按照上司的說法,亦是不可或缺的。倘若他不接受這一秘密使命,那麼王府翊善之職,恐怕亦就另屬他人了。
  人在難中,最需要親朋的幫助和慰藉。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可對他而言,父母反而要靠他了。那麼朋友又在哪裡呢?舉目王府,他似乎沒有一個貼心人。其實,他願交朋友,亦需要朋友。由於他有那麼一個秘密的特殊身份,他方感到做人的步步艱險了。他想多知道些事情,又怕多知道;與其知而不報以失職論,反而不如不知亦不報了。他想多交朋友,又怕交朋友多了。因為交友莫過於交心。往往朋友們的心聲,正是他秘密搜索的心裡動態——他不願以朋友間的真摯情誼贏得上司的歡心。正是這種心境,使他在與人的交往中,常常是處於不即不離、不遠不近、不親不疏的狀態。如今遭了難,犯了科,確實需要有人挺身而出,為他說說話,求求情,通通關節,打打圓場,哪怕只說句寬慰話,或者只出個不高明的主意,他亦就頗感心滿意足了。可是,這個人在哪裡?
  他在韓王府的幹員中搜索著,極力想尋找一位可視為朋友的人,為他通融通融,向韓王求個人情。侍講孫奭,只在韓王領著巡府時見過一面,一向沒有私交,肯定不行。秦國夫人,近來似乎有意躲著他,防著他,不願理睬他,求不得。張耆、王繼忠、夏守恩,這三個人見了他,就像斗紅了眼睛的公雞,大有同仇敵愾、誅他於無名之地的洶洶氣焰,顯然,他的案子之所以兩個時辰便昭然若揭,必是三人所為,更求不得。最後,他將目光集中在陳堯叟身上。陳堯叟雖來較遲,但他同陳堯叟皆系皇上欽定由吏部頒文派置韓王府的命官。除他們之外,類同給事等官職,皆由王府自行委任,報吏部備案即可。翊善、記室雖分工不同,分別為韓王的左膀右臂,平時接觸多,亦無不諧之處。加之陳堯叟系儒吏,溫文爾雅,禮讓謙和,頗好接近,給他留下個熱情、恭善、樂於助人的印象。於是,他踱出臥室,漫步進入中院,打遠向陳堯叟的記室房瞟一眼,只見陳堯叟已步出房門,亦正衝他眺望呢。他苦笑著,向陳堯叟招招手,陳堯叟立刻報之一笑,亦朝他搖搖手兒,這一招手兒,他頓覺分外親切,便加快腳步,迎著陳堯叟走去,陳堯叟顯然亦加快了步子,七品官袍為北風撩起,翩翩迎他而來。
  「楊大人!」陳堯叟輕聲喚他說,並率先抱拳一揖。
  「陳大人!」他慌忙還禮道,話語裡充滿惶惑,甚至懷疑耳朵出了毛病。如今他是獲罪待刑的犯官,陳堯叟依然稱他為「大人」,令他感激涕零。
  「楊大人好像有話要對下官說?」面對面站定下來,陳堯叟問道。
  「是想找朋友談談。」他極力控制著自己,沒使眼淚流出來,「只是,怕陳大人您府務纏身 ……」
  「楊大人見外了,」陳堯叟道,「一府同僚,誰跟誰呀。楊大人的處境與心情,下官完全理解——想找朋友聊聊,情理中事。楊大人視我為患難之友,陳某倍感榮幸,還客氣什麼府務不府務,就是府務再忙再重,亦沒有同僚情誼貴重啊!」
  如春風拂面,似適口香湯入腹,楊崇勳亦倍感陳堯叟的話語溫暖熨帖。他再次被深深地感動,一股熱流盈溢全身,兩隻眼睛飽含了淚水。他領上陳堯叟,進了他的臥室。
  「你就坦誠說好了。」落座以後,不待他沏好茶,陳堯叟便道,「你我同在一府為官,理當相互關照,患難與共。若有用得著之處,儘管直言相告。」
  他將茶杯放置堯叟面前,沉思一會兒方道:「訓事廳韓王最後的告誡,令人深思。是啊,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人是自己做出來的。獲罪之後更能深刻領悟此中的至理。近期以來,同僚們對我頗多微詞,我雖未耳聞,卻是分明感到的。所以,落得今日遭罪,我是有預感的,是情理中的事,正應了所謂的『自食其果』。對此,我上不怨天,下不怨地,不怨同僚與同仁,只怨我自己沒有走好路,沒有為好人。但是,我家有兩代四位老人,都需要我榻前盡孝。若依宋律論判,我必將入獄無疑。當然,對我這是罪有應得,可對四位老人而言,將意味著財源斷絕,無異於將他們置於死地。我這不肖子孫,將於心何忍哪 ……」說到這裡,楊崇勳難以控制自己,竟至放聲大哭起來。
  陳堯叟的心情亦很沉重。他聽人講,楊崇勳是至孝之人,如今見狀,更感動至深了。見楊崇勳流淚,他亦悄悄地流起了眼淚。「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悲觀。」相對欷之後,陳堯叟說,「我認識一人,與韓王最為知己。如果你求此人幫忙,請此人出山向韓王求情。我想你所獲之罪,定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出仨月,你便可官復原職,繼續做你的王府翊善了。」
  楊崇勳打一個驚愣,止住了哭泣,二目怔怔地凝望陳堯叟良久,方半信半疑地問道:「真有此人?」
  「你信不過我?」
  「信不過你,自不會找你。我只是不相信確有其人 ……」
  陳堯叟呵呵一笑:「其實,此人你早認識!」
  楊崇勳又打一個驚愣,追問:「此人是誰?」
  「劉娥!」
  「劉娥?」就像光天化日之下一聲炸雷,楊崇勳詫愕得張大了的嘴巴,久久難以合上,「她 ……她可還在京師?」
  「當然。」陳堯叟詭秘地笑道,「你若肯放下正六品官員的架子,晚飯以後我帶你見她。」
  遲疑一會兒,楊崇勳搖搖首:「不。她不會為我開脫的。還是不見她的好,見了怕是適得其反 ……」
  陳堯叟亦報以搖首:「看來你是只識其面,不識其心。其實,她的內心和外表一樣的美。知你一片孝心之後,不會見死不救的。」
  「可我對她 ……」
  「她會不計前嫌的。冤冤相報何時了。只要你不再有損於她,她會盡釋前怨的。況且,你留的那張紙條,那四句詩 ……」
  「你猜出那詩是我留的?」楊崇勳兩眼一亮,霎時於惆悵淒然之中流露出幾許欣然與興奮來。
  「當然。」陳堯叟的口氣十分肯定,「漢初所謂的『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我想楊兄是知其典故的。楊兄今日來個『捉也崇勳,放也崇勳』,想必是楊兄不得已而為之了。蕭何助韓信成功,最終還是謀殺了韓信。而楊兄你,卻適得其反,一張小小的紙條,卻放跑了劉娥。由此可見,楊兄今後不但不會害她,還會成為她的護花神!」
  「知我者,陳賢弟也。」楊崇勳眼含淚花激動地感慨道,「我原以為,山重水復,無路可走了,聽賢弟一席話,彷彿還有柳暗花明的希望。」
  「事在人為嘛。」陳堯叟見此,接著拍著胸脯道,「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多謝陳賢弟!」說著,楊崇勳撲身向前,欲行跪拜大禮。陳堯叟攔住他說:「留著這個大禮,還是晚上用吧。我想劉娥是經不住你這一跪的!」
  二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15韓王妃積鬱成沉痾劉懿仙釋罪捐玉佛

  斗轉星移,說話間將至雍熙二年的春節。
  臘月二十八日,窗外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雪花兒;漸漸,雪花兒變大變密,竟至滿空中鵝毛般地飛舞著。不到一個時辰,大地上的萬物無不銀裝素裹,滿目是雪的世界了。
  斯時,記室房裡的陳堯叟,揮毫寫出三副春聯,一副是:國泰民安百姓賀新春,風調雨順萬家慶豐年;一副是:千古風流見之後世,百年俊逸始於今朝;另一副是:一夜連雙歲,五更分兩年。對聯墨跡未乾,他便招手喚來了夏守贇,手指案上的春聯揚揚下頦:「等墨干了,你速速送去。」
  「送哪兒?」夏守贇裝傻賣呆地眨眨眼睛問,「送後宮還是送王府?」
  陳堯叟親暱地拍一下夏守贇的後腦勺,笑道:「明知故問,當心春節討不到壓歲錢。」
  夏守贇頑皮地笑著,捲起春聯正要出屋,韓王妃的侍女燕燕披著一身雪花急急火火地闖了進來,一語未出,就先抹起了眼淚。見此情狀,陳堯叟一驚,忙問:「王妃她……」
  「王妃的病,愈來愈重了。」燕燕哭喪著臉兒說道,「方纔,昏昏迷迷地問我:王爺回來過沒有?我撒謊說來過了,見你睡得沉,剛又上朝去了。其實,王爺又是一夜未歸。王妃她……太可憐了。」
  燕燕哭得淚水漣漣,十分悲痛,主僕情意,至真至誠。陳堯叟聽了,亦不禁沉重萬分。夏守贇更是目不忍睹,他一邊為燕燕拍打掃除頭上身上的雪花,一邊背過臉兒抹去了溢出眼窩兒的兩汪兒淚水。
  「是王妃讓你來找我的?」陳堯叟問燕燕。
  「嗯。」燕燕點點頭。
  「沒有說為了何事?」
  「叫您或者楊翊善,到她那兒去一趟,派人幫她找回王爺。」
  陳堯叟頷首,然後轉視夏守贇說:「你去吧,見到王爺,把王妃的病情稟明了。我想王妃的意思是想請太醫院的御醫問診。這件事,非王爺出面不可。」
  說罷,他跟著燕燕去了王妃的寢宮。夏守贇先他們一步出屋,直奔京中街。
  京中街的南頭,是王繼忠的住宅所在。自去冬劉娥客居於此,這裡便成了夏守贇的秘密來往之所。他是韓王的貼身隨從,鞍前馬後,上傳下達,韓王自是離不開他。因此於他,這裡已無所謂秘密可言了。
  這是一爿御賜的宅院。王繼忠的父親王遇,是大宋的赫赫功臣,原是武騎軍校,征契丹戰歿,皇上便欽賜了他家這爿宅院。那年王繼忠方六歲,補東西班殿侍。他還有個妹妹,方三歲余。母子三人雖有一處宅院,其固定進項卻只有王繼忠一人的俸祿。功臣之眷屬固然當予以關照,但時日久遠便被擱置無人問津了。幸虧王繼忠精明勤奮,好學上進,十歲便不再吃空名,而是實打實的殿前侍值了。他十七歲給事韓王府時,便已是頗有城府的王府中堅了。隨著王繼忠的擢拔與晉階,他家的經濟狀況亦漸好轉,這所御賜的宅院,亦就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宅子的前院,是一處可獨立使用的四合院,正房、廂房、南房一應齊全,雖非巍峨殿堂,亦是磚石鑄就。王母住正房,東西廂房住著一雙兒女,南房空著,盛些雜物,正好打掃出來給劉娥住。可是,時間久了,王繼忠發覺這樣集中居住不便於韓王出入,就把現荒蕪著將來可辟做後花園的後院清理了出來。
  後院的面積較前院還大,空空蕩蕩只北端有幾間簡易房,是修建這爿院落時工匠們居住的。經過一番內外裝修,初略一看就像新房一樣,外表青磚白灰,內裡雪白亮堂。為出入方便,後院的東側牆上新辟出一道門,韓王又秘密選派十幾名府卒晝夜守衛並為這處住所起了個「怡香齋」的名字。怡香齋離王府雖較遠些,卻十分安逸。況且,自楊崇勳來這裡跪求劉娥向韓王說情那天起,王府上下或明或暗便沒人再找劉娥的茬兒了。秦國夫人裝做不知,雅君自願退出競爭,楊崇勳官復原職以後,對劉娥自是另眼高看了。闔府惟一氣不順的是韓王妃潘嬌兒,但在韓王要寫休書的高壓之下,亦只好打碎牙齒咽肚裡,五內生煙憋心裡,滿頭腦裝著一個「忍」字了。潘嬌兒是任性慣了的將相之女,從呱呱墜地那天起,就從未嘗過「忍」為何滋味,但自入王府那天起,「忍」便成了她的家常便飯,而她卻偏偏嚥不下這個「忍」字,於是便「不忍者郁,久郁則疾生」了。就本心而論,她不是不想忍,而是千忍萬忍忍不盡,忍下這次還有下次,但她最終還是忍不住敗下陣來——由小恙而病篤了……
  夏守贇趕到京中街怡香齋門口時,已是午時初刻了。只見白雪皚皚的空曠院落裡,有兩行外行的腳印兒,直通劉娥居住的正房。腳印雖被新落下的雪花兒填了個半平,但卻依然清晰可見。足跡告訴他,劉娥如今不在怡香齋。下這麼大的雪,她能上哪裡去呢?他心裡這樣嘀咕著,還是近前問了門衛。門衛的回答果然證實了他的分析——今早卯時天剛濛濛亮,劉娥便帶著侍女娟兒,於門口搭乘一頂四人抬小轎,逕向南郊的道兒趕去了。偏在大雪封門的天氣往郊外去,這更令夏守贇百思不得其解,便入內去問侍雜活兒的謝媽。謝媽告訴他:是女主人同大相國寺事先約定了的——今日巳時正牌,大相國寺住持玄機大法師應女主人之邀,親率全寺僧眾於大雄寶殿做佛事,午時正刻或者更晚一點兒,佛事方能結束,待女主人冒風雪歸來,怕是要到未刻正牌了。
  聽了謝媽的話,夏守贇倒有幾分犯難了。等吧?他擔心時間太久了,反不如由此進宮直接去找王爺。直接由此進宮去找?又怕王爺已啟程來這裡,倘若走岔了道兒,路上撞不見,宮裡找不著,豈不誤了事,反作了無用的廢物。於是,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今日在家裡歇假的王繼忠,心想:這位王兄穩健老成,上月又將令妹嫁給了劉美,同劉娥聯上了親戚,何不拜託此人轉告韓王或者知會劉娥,再由劉娥轉告王爺?於是,他飛身上馬,須臾之間便來到王繼忠的府門。他沒有進府,只在門口向王繼忠交代清楚了,便又跨上烏騅馬,直奔宮門馳去……
  再說斯日宋太宗蒞臨早朝,議罷政事,便早早地宣旨散朝。
  韓王下朝出宮跨上蘆花駒,向張耆等扈從護衛招手說聲:「汝等先回府去吧。」隨之揚起鞭子向身後一抽,蘆花駒便起四蹄,頂逆風,冒飛雪,逕直朝京中街馳來。馬上的韓王,大紅斗篷兜風飄揚,朱明朝袍迎風撩蕩,在白皚皚的世界裡像燃起的一團火苗,那一團火苗在白茫茫灰濛濛的天幕下飛速流動,盡顯翩翩少年的颯爽英姿,風流王家的豪邁飄逸。他此刻已深切體味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話的深意了。他遵父皇之旨只在宮裡寂寞一夜,對鵝鵝的那份至深至烈的思念之情,就甭提有多麼難耐難挨了。偏趕上今日早朝議事冗繁,他雖身在朝堂,而那顆不安分的心兒,未及散朝早就飛到怡香齋去了。他知道劉娥今日要到大相國寺為潘嬌兒禳災做佛事——做佛事之前已齋戒三日以示虔誠;上午做佛事清晨又不進食,他擔心將心愛的鵝鵝餓壞了……
  韓王揚鞭催馬馳至怡香齋門口飛身下馬,早有門衛迎前接駕。他將韁繩扔給門衛,正要進院,就聽得裊裊琴聲從怡香齋正房傳來。他踏雪走進宅院,方聽出琴聲的調子淒涼且悲哀。《昭君怨》!他心頭一顫。是何事令她如此憂思綿長?……他心生疑竇邊暗忖邊前走,忽然琴聲轉弱歌聲蕩起:
  秋木萋萋,其葉萎黃。有鳥處山,集於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雲,游倚曲房。離宮絕曠,身體摧藏……雖得美食,心有徊徨……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裡悠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
  他踏歌前進,循聲而往。待歌聲停歇,琴聲再揚時,他胸腔裡那顆激盪於纏綿柔情裡的心,彷彿有些悵然茫然了。近幾個月來,劉娥似乎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似為沉重的心緒纏繞羈絆,久久不能掙開。
  他推門踱進屋來。劉娥仍沉浸於《昭君怨》的琴曲裡,眼裡飽含著清淚,玉面呈現哀婉淒楚之色。他悄無聲兒地站在她身側,靜候她彈完曲子,方問道:「何事之擾?心情如此沉重?」
  劉娥一時無語,亦不正視他。她平視前方,自是落淚。簌簌淚滴,滾過香腮掉在胸前,她彷彿不覺似的,任其如斷線之珠,一味地流淌。他彎腰為她拭淚,邊拭邊說:「別這樣,鵝鵝,有何難言之隱,儘管對昌哥講。哥哥一定為你做主!」
  她倏然轉身雙膝跪地:「鵝鵝求昌哥一件事。哥若不答應,鵝鵝便長跪不起!」
  他慌了手腳,急忙探身攙扶她,吐出的語言亦似語無倫次:「這……這是由何而起麼?快起來,快起來!哥答應你還不行麼?」
  她被他扶了起來。但她沒有破涕為笑,仍是潸然淚下地哭道:「昌哥知道麼?夏守贇來過了!」
  「他惹鵝鵝生氣了?」他盯著她的面龐說。
  她搖首否定道:「是他帶來的一個消息,使鵝鵝越發感到罪孽沉重了——王妃病篤,每次昏迷醒來總是問您回來過沒有,今日前晌,她命燕燕去找陳堯叟,叫陳堯叟或者楊崇勳設法兒,一定要找您回去。鵝鵝亦是女人,以女人之心揣度女人之心,以女人之情揣度女人之情,她是多麼需要您守在身邊啊!設想她不是王妃,亦非將相之女,而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民家妻子,在沉痾纏身的情狀之下,依然得不到丈夫的呵護與疼愛,那將是何等的痛楚與悲哀呀!所以,鵝鵝懇求昌哥:您務必馬上轉回王府,恪盡丈夫應盡之責——為她去請太醫院最好的御醫診視,亦多多少少贖回一點鵝鵝奪她之愛所犯下的沉重罪孽。」
  韓王為情所動,長長歎了一個唉聲,一屁股重重地在椅子裡,說道:「她要有你一半的好心眼兒,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可她偏偏是小肚雞腸,容不得你,甚至想置你於死地。每想到這些,我就一生一世不想見她。不過,既然鵝妹有求於我,我照辦就是了。」說罷他起身便要辭去。
  「昌哥稍等!」她叫住了他,從手包裡取出一枚玉佛,小心翼翼遞向他:「這是今日我為王妃做完禳災的佛事之後,又花五十兩銀子特意為王妃捐來的護身佛。昌哥一定要代鵝鵝親手為王妃戴上。讓佛祖保佑王妃大劫轉安,健康長壽!」
  韓王表情凝重地接過玉佛,掂在手裡玩味了片刻,方道:「但願佛祖不辜負你的一片虔誠之心!」
  他從劉娥手裡捧起玉佛裝入銀袋,親吻了她一下,便出門策馬回府而去……
  韓王府寢宮裡,韶華二十有一的王妃潘嬌兒,昏迷中終於翕動一下乾癟的嘴唇,眼瞼眨了眨,聲若游絲般地叫了聲:「燕燕。」
  「奴婢在這兒呢。」守在床頭的燕燕,急忙將臉兒伸向躺著的王妃,同王妃幾乎面貼面地輕聲回道,「陳記室亦來多時了,正等著王妃有事吩咐呢。」
  陳堯叟湊到床前,望著王妃枯黃瘦削的面容,心裡亦禁不住升騰起一股濃濃的悲哀與同情。王妃拚力掙開眼瞼,緩慢地轉瞬了一下,當她的目光同陳堯叟的目光碰到一起時,嘴角處綻出幾絲可憐巴巴的笑意。「叫您久等了——陳記室!」她喘吁吁地說,「王爺他……您找到了嗎?」
  「王爺就會來的。」陳堯叟道,「上朝議事未歸,等他一回來,馬上就會來看王妃的。」
  她彷彿有些失望,閉上眼睛方道:「我……我還不想死。我想請太醫……」因為聲音太小太弱,下面的話便聽不清了。
  燕燕和其他三個侍女,都在偷偷地抹眼淚。陳堯叟心頭湧起一股悲涼,又感無可奈何。他覺得站在這裡是多餘的,而王妃不說話他又去不得,自是有些心躁,便背手兒躡手輕腳地踱起了步。忽然,窗外傳來咕哧咕哧疾步踏雪的腳步聲,眾人立馬支起了耳朵。「是王爺!」燕燕聽出了這個聲音,興奮得扶床即起,逕直迎出門去了。
  果然是王爺到了,他披著一身雪花,帶著一股寒氣,怕寒氣襲擾了病人,便隨燕燕先到侍女的房間脫掉斗篷,掃乾淨身上的雪粉,這才悄無聲息地踱進寢宮。「王妃!王爺回來了。」燕燕高興得什麼似的,咬著王妃的耳根兒,輕聲兒說道。
  王妃睜開了眼睛,見韓王正侍立床頭垂首望著她,挺挺上身,欲要掙坐起來。「還是躺著吧。」韓王扶住她的肩頭,復又將她放平,「我已吩咐張耆他們請太醫去了。吃幾付湯藥,愛妃就會好起來的。」
  王妃微微頷首,面容上泛起些許紅暈和幾絲欣慰的笑意。韓王取出了那枚用紅絲繩兒串著的玉佛。在艷艷的燭光下,玉佛更加玲瓏剔透,更加精緻可人。他向燕燕示意一下:「你來幫幫手,我把護身佛給王妃戴上。」
  在場的人們「忽隆」一聲全圍了上來。他們這時才看清王爺手上的玉佛,亦皆為王爺的良苦用心所感動。王妃久失笑容的面龐上,亦現出了久失的笑靨,激動的雙眸裡,閃爍著熠熠灼灼的亮光。「扶我起來。」她扭臉兒對燕燕道,「坐起來戴著方便。」
  陳堯叟識趣地躲了出去。燕燕目送陳堯叟出屋,這才招呼同伴一起動手,穩穩、輕輕地將王妃扶靠在床頭的錦被上。此時的韓王彷彿亦變得溫柔、耐心了許多。他小心翼翼地將紅絲繩兒套在王妃的脖子上,見絲繩兒長了些,又解開原來的扣兒,重新繫了一次。
  「謝謝王爺!」王妃深情地望著韓王的眼睛道,「有王爺的呵護與疼愛,妾身會慢慢壯起來的。」
  韓王翕動一下嘴唇,想把劉娥為她捐玉佛、做法事禳災的事兒和盤兒端給她,見她如此舒心愉悅,生怕掃她的興致,便又嚥住了。「這是從大相國寺花五十兩雪花銀捐來的。」他說,「佛祖保佑,比喝苦水好。等王妃康復之後,亦到大相國寺還個願吧。」
  王妃輕輕點頭,無聲地笑著。她攢足力氣,啟動雙唇又要對韓王說點什麼,窗外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是張耆帶著兩位御醫冒雪趕來了。
  「你領他們先到客廳用茶。」韓王目視著燕燕道,「等他們驅掉身上的寒氣,這裡亦準備好了,再帶他們進來。」
  燕燕應聲而去……


  鳳歌龍吟四

  16怒太宗揮淚廢漢王慈韓王問策救王兄

  一個小小的玉佛,竟使王妃如此心動,是韓王想不到的。加上御醫的湯劑調治,王妃的病,漸漸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好轉——一個久臥不起的病篤之人,不幾天居然能站起身來,由侍女們攙扶著,同王府的上下人等,共度一個歡樂團聚的除夕之夜。這件事,不僅為王府帶來了吉慶祥和的氣氛,亦令劉娥的悔疚之心獲得了些許滿足與安慰。韓王見府內府外的兩個女人都開心,亦暗自歡心。
  然而,大年初一的節日之夜,皇宮大內便燃起一把宮火,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由東宮燒起,還漫延至周圍的宮闈殿閣。情急之下,太宗動用了皇城司的禁卒。大內的幾百名太監在蜂擁而至的禁卒協助下,一直救至五更時分,方把大火撲滅……
  韓王趙元侃,是在大年初二的黎明才得知宮火消息的。他拉過蘆花駒,就往皇宮急奔。但已為時過晚,不僅大火已被撲滅,縱火犯亦被中書捕獲,正在御史台大堂按問呢。他趕到大堂一看,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原來縱火犯竟是他的大王兄——漢王趙元佐。只見大王兄面色蠟黃,身軀似乎愈發顯得瘦弱矮小了,低頭垂肩立於大堂之下,時不時就渾身瑟瑟發抖,一副很懼怕的樣子。
  「元佐你可知罪?」堂上的御史大聲喝問。
  「知罪。」大王兄的聲音低弱。
  「所犯何罪?」
  「縱火焚宮。」大王兄供認不諱。
  「你身為親王,富貴已極。為何還要縱火焚宮?」
  「因為我為父皇所棄,我恨……」
  「嗡」的一聲,韓王聽到這裡,腦袋頓時漲大如斗,他再聽不見皇兄的供詞,於暈眩之中,眼前又呈現出了昨日——大年初一的一幕幕——
  原來,大王兄漢王元佐狂疾初癒,又逢新春佳節,堪稱雙喜臨門。父皇一高興,便普降德音,大赦天下;賜近臣宴飲於宰相府,召諸王宴射苑中。但父皇念及大王兄大病初癒,體質尚弱,就未通知元佐參與宴射。
  大雪初霽,專為皇家狩獵的西郊苑中,白雪皚皚,林木蕭蕭,山丘隱形,鳥獸潛跡。在如此靜寂肅穆的氛圍中,太宗及其七子,八匹駿馬突然馳騁而入,霎時之間將偌大的一片山林,攪得雪塵瀰漫,棘折草飛;犬吠兔躥,鹿奔雉鳴。太宗乃行伍出身,四十七八歲,身體尚健,七個兒子個個俊逸瀟灑,英武善騎。父子八人皆是一身戎裝,背挎箭囊,手挽強弓,一路追逐,一路射殺,將近二百畝寬廣的一片山林獵場攪成了一鍋粥。午餐是自獵的野味,雖然作料不足,倒亦鬆軟鮮美。太監送來一壇兒御酒,原以為足夠享用,不料還未盡興便喝了個壇底兒朝天,一滴兒未剩。餐後繼續狩獵,父子兄弟一年能有幾次歡聚?自是歡樂無比。
  至暮,皇兄皇弟各自回府。韓王經過東宮時,正好順便去看望漢王,向皇兄恭賀新春之喜。方行至宮門,恰遇漢王正於宮門前漫步。他迎前施禮道:「王弟元侃向王兄請安,祝王兄新春健康快樂!」
  元佐原本就個子不高,由於病魔經年纏身,便更顯得羸弱瘦矮了。他見王弟戎裝輕騎、塵埃敷面,甚覺驚奇,問道:「皇弟這般打扮,何往而歸?」
  韓王據以實相告。最後還加上一句:「王兄今日若能參與宴射就更好了。我們兄弟二人,已有兩年不在一起玩耍了。」
  漢王陡然色變,繃緊面孔凝視著前方,良久方道:「汝等與父皇宴射,獨不許我參加,是兄為父皇所棄也。」說罷,忿忿而去。他想追上王兄解釋清楚,王兄卻著人擋駕……
  昨天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但他怎麼亦難以想到,為此次宴射,為一個小小的誤會,王兄竟於中夜燃起一把火。
  大堂之上,三位御史台的御史仍在不停地按問。由於人證物證俱在,元佐只能具以實對。錄完口供,一名御史便命元佐簽字畫押。元佐剛在供詞上按上自己的手印,就見堂後的簾兒一撩,步出了太宗皇帝。太宗一直躲在幕後聽著,他為皇長子的執拗不馴、疾後的凶悖無羈以及眼下的不赦之罪,痛惜得流出了眼淚。
  見皇上出來,堂上堂下眾人霎時跪下黑鴉鴉一片。但太宗沒有理會眾多下跪的臣子,而是徑直走至了堂前,用顫巍巍不停抖動著的手指直指階下的皇長子,涕泗說道:「汝為親王,通諳典憲,緣何還如此凶險殘忍?國家大法,朕不敢私,父子之情,於此絕矣!」說罷,掩面而去。
  宰臣百官聽說皇長子縱火獲罪,不論真心還是假意,紛紛聚至宮門,向皇上求情營救。可是,太宗心裡明白,這樣震撼京師、影響全國的大案,是不能徇私的;一人徇私,典憲皆廢,謬種廣播,大宋之廈將傾矣。因此,他揮淚對眾臣說道:「朕每讀史書,頻見帝王子孫之不可教者,不禁扼腕憤恨。豈知時至今日,朕家亦滋此事也。澄明聖世,朗朗乾坤,豈容不法者僥倖?」當場,太宗不僅潑了眾臣的面子,還傳旨中書,申時之前務必頒發制書,周知天下,將漢王明正法典。
  韓王為等中書的制書,於皇后宮中差不多守了一個半時辰。李皇后雖非皇長子的生母,平日與漢王之間的感情頗篤於另幾位親王。這日李皇后聞知元佐獲罪,亦急得心煩意躁,六神無主。她同韓王默坐中宮,想了半天的主意,亦沒有想出個營救的法兒來。
  終於等來了中書的制書。韓王從太監手裡接過制書一看,不禁猛地一陣暈眩,眼前直冒金花。因為制書上分明寫著:「廢為庶人,房州安置」八個大字。
  房州,又是房州!韓王憤憤地思忖。正是去年這個時候,忽然噩耗傳來——只有三十三歲的秦王廷美,於房州英年早逝了。秦王廷美,是他的小叔。在他未成為皇子之前,亦就是在太宗未即皇位之前,就特別疼愛他和漢王兩個早早失去母親的侄兒,常帶他們去玩,或郊遊,或狩獵,或兒戲,或演武,或於後苑泛舟,或偷至金泉河畔,光□擊水於河心。那時,小叔亦才十幾歲,已被太祖封為親王了,但並無長輩和王爺的架子,對子侄輩不拘禮儀,倒像是個孩子王,帶領著德昭、德芳和他們哥兒幾個,一路衝殺演練,一路笑逐顏開……然而,就是這樣的一位好皇叔,於太平興國六年四月為宰相趙普所陷。趙普密呈奏折,告發皇叔交通另一位宰相盧多遜。雖無確鑿證據,父皇卻偏信了此奏,皇叔由操持實權的開封府尹、中書令,被貶黜為西京留守。但趙普的陰謀並不就此罷休,僅過一個月,趙普又唆使開封府尹李符上言告狀,加皇叔罪,謫貶皇叔為涪陵縣公,房州安置。房州乃南國不毛之地。去後不足兩年,皇叔終於死於非命。而現在,他的兄長又要安置於那裡,豈不是……
  韓王精神恍惚地踱出宮門,張耆、王繼忠、夏守恩、夏守贇等一隊家將和扈從侍衛正在宮門對面候著他。見他失魂落魄的痛苦樣兒,全都啞了似的愣愣地瞧著他,無人言聲兒。韓王向張耆甩甩手:「你們統統回府去,留下夏守贇送送我。」
  張耆悄聲向夏守贇交代幾句,留下幾名衛卒,便揚鞭而去。韓王從跨上蘆花駒那刻起,那顆劇痛如絞的心兒,便又飛回到大皇兄身上去了……
  在八位王兄王弟之中,只有元佐同韓王是一母所生。元佐長他八歲,韓王元侃生下不足一月就沒了生母。斯時,伯父是皇上,父親是將軍,他們南征北戰以蕩平天下為己任,便苦了兩個幼子。那時的韓王,生活上靠乳母關照,行動中以哥哥為保護神。那時的元佐,個子雖小,卻天生一副大兄長的氣派與風範,不論何時何地,都把緊隨其後的弟弟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
  一次在後苑翠綠湖游泳,登上湖心島以後,年幼的韓王再無力游回岸來。德昭、德明幾位兄長已率先游回了對岸,急得年幼的元侃跺著兩腳涕哭起來。「哭有何用?」仍呆在他身邊的元佐,恨鐵不成鋼地瞪視著他說,「男子漢大丈夫,能來即能往,來而不往非豪傑也。」說罷,他拉元侃下水。他卻墜著屁股朝後退。元佐「啪」地拍了他屁股一下:「怕個!大不了哥背你過去!」
  他在元佐的鼓勵下奮力往回游,恰到水中央至深處,他無了力氣。「別著急,哥來托你!」在元佐一隻手的托扶下,他又前進了一大節兒。但離岸尚有百步之遙,元佐的一隻手便托他不起了,只好使盡全身力氣來使他不至於沉入水底。在他極力掙扎還是被水沒頂時,元佐便潛入水底,用肩往上頂他。結果,他踩著元佐的肩頭浮出了水面,而元佐卻為水草污泥所陷,不見了影兒。「救人呀!」他大聲呼喊著。幸有兩個太監趕來,才救元佐出水……
  韓王穩坐鞍頭,一邊心情沉重地回味著他同漢王之間的一些陳年舊事,一邊信馬由韁地緩蹄前進,不知不覺間便到了京中街的怡香齋門口。他翻身下馬,順勢將馬鞭扔給夏守贇,說聲:「明天辰時來接我。」便徑直朝劉娥的住室走來。
  時近黃昏,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又憋著場大雪。凜冽的北風,亦未將厚厚的雲層吹裂出一道亮縫兒來。他還未至屋門口,劉娥已經迎了出來:一身的水紅蜀錦棉袍,外罩碧綠坎肩兒;一頭盤結成鳳冠形的青絲,左右各別著一朵絹剪的白牡丹花兒,越發顯得嫵媚妍秀了。待他走近,她微挽裙裾,屈身蹲個福兒,笑道:「心知昌哥是要來的,鵝鵝已把火盆生旺了……」但她言猶未盡,便打住了,笑容亦隨之消失,雙眸灼灼地在他頗顯蒼白的面上旋來轉去搜索著,直到他踱進門檻,那目光一直追蹤著他。
  「昌哥緣何不悅?」劉娥不安地問道。
  「唉……」韓王長歎一聲,滿面惆悵,把脫下的罩袍遞於她,並不急於說話。
  她慌了神兒,猜想必是有不幸之事發生了,便惴惴惶惶地問:「是不是王妃她……」
  韓王連連搖首:「不。她好多了。你的那枚玉佛,還真的靈驗管用。」
  她輕鬆地舒口氣,屋裡亦像亮堂了許多。「那就開心些好麼?」她笑吟吟地道,「大過年的,幹麼子愁眉苦臉,怪嚇人的!」
  他再次搖首,面容依然像窗外的天空,陰雲密佈,「我不知該如何對你講——我的五臟六腑都彷彿在出血,心都要碎了。」
  彷彿冰水澆頭,劉娥聽到這裡,渾身打一寒戰,誠惶誠恐地端詳著他的面孔問:「到底為了何事?請速速告知,亦讓鵝鵝為昌哥分憂啊!」
  他垂首而坐,話未出口淚先流了出來。嗚咽說道:「大王兄……他……他縱火……燒了東宮!」
  晴空一聲炸雷,將她也嚇傻了震呆了。她曉得韓王同漢王之間的手足情分,她能想像出這件事對他是何等殘酷與悲愴。她走近前去,用雪白的綢帕為他拭淚,自己的眼眶亦似揉進了辣椒粉兒,紅紅的浸著淚水。「御史台按問了嗎?」她輕聲問道。
  「按問過了。中書的制書亦下來了:廢為庶人,房州安置!」
  「何至如此?」劉娥一時不解,頗感莫名地問,「皇上他……介入了麼?」
  「中書是照旨行事,才這麼處置的。」
  沉默,痛苦的沉默。於沉默之中,二人悄悄地抹著眼淚。「照這麼說,一定是大臣們保奏過了,皇上礙於國法民情,不得不如此了?」
  韓王點點頭:「我想是這樣的。父皇對於王兄,一向還是疼愛有加的。」
  又是一陣兒沉默。她問他:「昌哥您,下一步想咋辦?」
  他抹淚搖頭:「我實在是無計可施。欲求鵝妹拿個主意!」
  劉娥用纖手托著下頦兒思索一會兒,道:「御史台判案時,昌哥可聽過?」
  「聽過。」
  「能把案前案中案後的詳細情形,講來聽聽麼?」
  韓王淚水漣漣地邊抽噎,邊把大年初一郊苑宴射、中夜元佐縱火、御史台按問以及父皇涕泗傳旨中書的前前後後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而後哭訴道:「皇叔秦王廷美,已將白骨埋在了房州。王兄此去,恐怕亦是凶多吉少,此生難得一見了……」
  劉娥邊聽他講,邊陪他流淚。但她畢竟是局外人,不似韓王此時已將所有潛藏於腦匯聚於心的聰明與才智,全被痛楚與悲傷淹沒了。劉娥聽後覺得,這起親王縱火案尚有可疑之處,雖然中書的制書已下,若有智勇者從中斡旋,迫令辦案的御史們認識到案中的疏漏,使皇上有個台階下,對滿朝文武以及天下的黎民百姓有個合乎情理的交待,翻案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於是,她經過反覆的深思熟慮之後,方收斂哀緒愁腸,二眸閃閃爍爍地凝視韓王道:「小妹仍有一點不甚了然——漢王在御史台的公堂之上,神態清醒與否?」
  韓王凝神回憶一下當時的情形,然後說道:「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他只能據以實對,同常人別無二致。」
  「可是,」她秀目展睜,逼視他,「假如昌哥您是判案的御史,能夠以此類推——以漢王堂前神志清醒,推斷漢王那夜縱火時亦是清醒的麼?」
  韓王聽罷驟然一愣,精神為之一振:「鵝妹的意思是……」
  她不容他說下去,接著道:「昌哥你何不設想一下,如若漢王是狂疾復發而縱火,其按問結果,將是何種情狀?」
  韓王頓時眼前一亮,激動得騰身跳起:「對呀,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上面來呢?」
  見他興奮不已,劉娥索性再加一把火地說道:「所以,以鵝鵝之見,此乃天降大任於昌哥也。」她停頓一下,深不可測的眼瞳裡,透閃出熒熒的希望之光,「一者念手足之情,營救王兄免於苦難;二者讓當今皇上亦看看,他的皇三子元侃,決非沉湎女色、溺心藝伎的平庸之輩——昌哥是有抱負的堂堂七尺熱血男兒,是敢為善為的智勇兼備全才!」
  「鵝妹的意思是讓我出面……」
  劉娥無限深情地邊點頭邊瞧著他:「不僅僅是出面,而是要挑頭,要做營救王兄的領袖人物!」
  韓王一掃方纔的激動與興奮,竟至避開她的目光,背過臉兒皺眉緘默半晌,方顧慮重重地吟哦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皇叔廷美的前車之鑒……」
  劉娥頗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因為大宋典憲中有明文規定:親王交通大臣為不赦之罪。而他的皇叔秦王廷美,正是以交通盧多遜罪,於房州死於非命的。但是,對於這段歷史,對於秦王廷美的兩次黜貶,她有她的看法與想法。十一二歲時養父曾多次講過這段歷史,從那時起,她對秦王廷美及武功郡王德昭之死,便有了與官方不同的見解——
  太祖駕崩當日的白天,一直是壯壯實實,毫無病狀的。初更時分晉王趙光義來探宮,兄弟兩人在萬歲殿說了什麼,幹了什麼,除在殿門外當值的太監王繼恩之外,無人得知。但,趙光義二更離去,四更鼓剛敲響,王皇后便發現太祖駕崩於萬歲殿。王皇后急命王繼恩傳懿旨召皇長子德昭進宮即皇位,王繼恩卻違旨冒雪直趨晉王府,領晉王趙光義深夜進宮,搶在德昭之前即了皇帝位。故此,朝野上下紛紛揚揚,或明或暗地傳遞著趙光義「燭光斧影」弒兄篡位的劣跡,壓得太宗喘不過氣來。正值此時,有一吏部侍郎為太宗打圓場,說太祖與太宗早有成議——太祖傳於御弟趙光義,趙光義傳位於御弟秦王廷美,由廷美再傳位於太祖的皇長子武功郡王德昭。
  太宗迫於輿論壓力,便欲採納此議。但還吃不太準,便召來趙普詢問。不想趙普滿面淒楚地對太宗講:太祖傳位御弟,已鑄成史之大誤,但既成史實,不可挽回。皇上應引以為戒,切不可一誤再誤!
  正是趙普的這個「切不可一誤再誤」,才使太宗終於下了除掉秦王廷美和武功郡王德昭的決心。於是,才有了太平興國四年冬月武功郡王從征幽州歸來,代將士要求補發征太原獎賞,太宗為此擊案大怒,以至於釀成了威逼武功郡王德昭以水果刀自刎於酒閣的悲劇,才有了趙普以交通大臣盧多遜罪,上疏誣陷秦王廷美,導致秦王廷美於房州死於非命的悲劇……
  劉娥據如上事實以為,秦王所犯交通大臣罪,其罪不在罪,而在於太宗要「治罪!」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更何況身邊還有趙普這樣一個善迎合皇上心思的宰相?而今日就不同了,太宗要貶為庶民的是自己疼愛有加的親生骨肉漢王元佐,如果太宗不是迫不得已,是不會將元佐流於房州的。在此等情形下若有人聯絡大臣為漢王求情翻案,太宗是不會將漢王處置以「交通大臣罪」的。於是,劉娥開導韓王說道:「當然,由親王出頭聯絡大臣,具名上奏皇上重勘此案,或者帶領眾臣進宮上殿面君,都是要擔風險的。因為宋律中確有這麼一條親王交通大臣罪。然而,此時非彼時,此事非彼事,此人亦非彼人了。皇上既有憐子之心、舐犢之情,我想昌哥就不會再做秦王廷美第二了。是焉非焉,我想昌哥是絕頂聰明之人,三思之後自會定奪的。」
  韓王聽她將事情分析得入情入理,有些心動了。她雖沒有赤裸裸、淋漓盡致地道出太宗治罪秦王的諸多必然因素,卻在言語之間亦畫龍點睛地點化了他。況且,朝野對父皇的諸多非議,他亦略有耳聞。對父皇兩黜皇叔以至致皇叔於死地的手足自殘,他亦有與劉娥相近的想法。但他還有些懼怕和游移。因為皇叔的遭貶黜以及大王兄的犯疾,使他認定了官場的昏暗與險惡,自此便下了決心不染指宮廷鬥爭,不陷進權勢之爭的漩渦。而今,為王兄奔走翻案乍看是私事,但一旦自己出面遊說大臣,就不那麼簡單了。故此,韓王還一時拿不定主意,便緩緩移步窗前,目視黑的窗外夜色出神。
  劉娥跟了過去,站至他的身側,在朦朧的燭影中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不知為什麼,韓王面臨的這件事,極大地調動了她的潛在熱情。她經常想,既然成了韓王的紅顏知己,就當助他有所建樹,有所作為,只做一位平庸王爺的情婦,並非她的終極目標。所以,她此時自感身軀之內正蓬勃一種力量,這股力量鼓動著她,助他做成這件事。「這件事,本不應由昌哥挑頭的。」她見他側臉兒瞧她,便乘機說道,「可如今,已別無選擇了——大臣們面君求情的過場,已經走過了。今後他們便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而昌哥就不同了,漢王是您的一母同胞兄長,手足情深,豈能視而不見?要管就只能自己挑頭,去找同盟者,去拉大臣入伙。你去拉,大臣們駁不過情面,就跟著你走,但若不拉,他們就明哲保身,管不著漢王是哪路神仙了!」
  韓王忽然轉身望著她,扼腕揮拳說道:「豁出去了!箭射出頭鳥,我就是要做一次出頭之鳥!」
  劉娥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對他嫣然一笑,急撩棉簾喊道:「娟兒,拿酒過來!」
  不多時,侍女娟兒托盤兒送進一壺熱酒,四碟兒小菜。待娟兒將酒菜擺好,劉娥又吩咐道:「跟謝媽說,就說我要同王爺補過除夕之夜,叫她亮出十八般武藝來,再做幾個爽口的熱炒菜過來。」
  說罷,她將兩樽爵兒斟上,自個兒先端起一樽笑道:「新年第一爵,我敬昌哥。祝昌哥新年好運氣,亦祝王妃早日康復。」言罷,一飲而盡。韓王點頭舉杯,亦一飲而盡。
  她又將第二爵斟滿端起來,明麗端莊的玉面現出紅撲撲的一層羞赧,說道:「小妹同昌哥交好已是三個年頭,在我的記憶中,我們還未喝過交杯酒呢。今日小妹斗膽發問,不知昌哥可願交杯,永結同心?」
  韓王毫不遲疑,與她信誓旦旦地喝過交杯酒。她又端起第三爵,盈盈笑道:「明日,昌哥即要奔走朝野,為營救胞兄而臨危涉險了。這爵酒代表小妹的一顆心,您把它咽進肚裡,帶在身上,切記,不論昌哥走到哪裡,遇到何等不測,都有小妹與您同在。」
  三爵酒下肚,正好娟兒端上了熱菜。娟兒擺好盤兒就要離去,她叫住了娟兒,吩咐道:「你磨一點兒墨汁,還有筆和紙,一併備好呈上來。」
  娟兒應聲而去。韓王驚奇地看著她,詫異地道:「幾天不在一起了。鵝鵝是否真的不想昌哥呀?」
  劉娥莞爾一笑:「小妹心裡就裝著一個人兒,就是昌哥,能不想啊!」
  「那……」他牽她手兒,將她按坐在自己的膝頭,將嘴巴伸進她的脖窩裡,一邊伸唇兒吻她雪白的頸項,一邊喃喃說道:「天已是這麼晚了,你不思如何同哥哥親熱,卻又要練什麼書法,是不是太冷酷了?」
  門外響起腳步聲。劉娥掙身兒剛站起,娟兒就進來了,送來了一應文具:硯台裡磨好了墨汁,還有涮好了的毛筆和幾張宣紙。不待娟兒出去,劉娥便將紙墨擺好,捉筆於手說道:「我們來個兩不誤:一邊吃酒,一邊想著明天要聯絡的官員。你說一個,我記一個。趕明兒照名冊挨個造訪,當場定下上殿面君的時日。省得臨時抱佛腳,打無準備之仗!」
  幾句話,如同幾瓢水,澆熄了韓王剛剛燒燃起的做愛慾望,他眉飛色舞地立即表示贊同:「還是鵝鵝想得周到,就照你說的辦——我喝一爵酒,說出一個名字。」
  劉娥故作不悅地嗔臉兒緊搖頭:「不可,不可,萬萬不可!一爵酒一個,十幾個名字之後,小妹就該擱筆從睡了——十幾爵下肚您醉成了一攤泥,小妹我不想睡亦得奉陪,那怎麼行?」
  「呵呵哈哈……」爽朗的一串兒笑聲之後,韓王自知言誤地承認說:「是我不自量力,把自己估計得過高了。其實一爵兩個,百官之名就得進酒五十爵,我哪裡受得了?況且,三品以上的重要朝臣又何止百名?」
  「所以呀,我們還是不定量。」她邊說邊寫出一行娟秀楷書:欲造訪官員之名單。
  韓王飲下一爵酒,凝目想了想,忽然轉向她道:「先記第一個:致仕宰相沈儀倫。」
  劉娥略遲疑一霎兒,道:「這個沈儀倫,乃西京洛陽人。不是告老還鄉了麼?」
  韓王道:「聖上已准其致仕,但冬寒太盛,讓他暫留於京師,待春暖花開之時,沈相方動身呢。」
  「好。」她說著,已將「致仕宰相沈儀倫」幾個字,瀟瀟灑灑地寫在了紙上……
  擬定好要造訪朝臣的名單,便已交過二更了。二人解衣上床,少不了又是幾番肉搏。待精疲力竭沉沉入睡時,就差不多三更天了。二人相擁相抱睡得正香正甜,冷不丁有人敲門。劉娥睜開眼睛一看,絢麗紅艷的陽光,已透過豆綠色的窗簾隙間,照到床頭來了。
  「快醒醒!」她推搖著他,「夏守贇敲門來了。」
  「唔!」韓王激靈一下,光著膀子坐起身來。「你先在隔壁屋裡等等。」他向扒門縫兒朝裡看新鮮的夏守贇道,「小心本王挖你的眼珠子。」
  門縫外邊的那只賊眼倏然消失。
  她亦睥睨他道:「你亦手腳麻利著點,謝媽准在等你吃早膳呢。」
  等他盥洗完畢,已是辰末巳初時分了。方才挨了主人罵的頑皮小鬼夏守贇,已備好馬匹與馬鞍在院裡侍候了。韓王揣起那份名冊,出屋便直奔蘆花駒,翻身躍上馬,這才回首對劉娥道:「你好生等著,我會一鼓作氣,造訪完所有入冊大員的!」
  蘆花駒嘶鳴一聲,起四蹄,風馳而去……

  17老宰相跪殿祈天子趙元侃秉旨追王兄

  今日是正月上元節。辰時早朝,太宗寅時便睡不安穩了。
  一年一度的元宵節,亦稱燈節。正月十五看花燈,自唐以來,一直延續了幾百年。斯年的元宵節,更是盛況空前,京城幾條主幹街道兩廂的巨商富賈,早在節前幾日,已把各式各樣的五彩花燈掛在了店舖門首,以招徠顧客。店舖櫛比鱗次,花燈亦就連成了串兒。太平盛世,國強民富,購買力旺盛,商家們賺足了銀子,有了錢便捨得往排面上花。辦燈節無疑是最講排面的一樁事兒,誰個不花樣翻新,爭辦出個新奇樣兒來?
  元宵節,亦是團圓節。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團圓飯,喝團圓酒;看花燈,瞧煙火,自是歡樂無比。作為天下第一家的宋天子趙家,亦概不例外——每年的元宵之夜,趙家人先是聚宴後苑的儀鳳閣,而後登上排雲樓,俯瞰京城的萬家燈火。然而,今年雖然天色晴好,卻是月圓人不圓了。皇長子元佐縱火獲罪,不但不能參加節日之聚宴,而且於昨天卯時初刻便被差官押著上路了。關山千里,天各一方,此去房州,怕是此生再難見矣。太宗既是一國之君,又是一位血緣父親,自古雖有嚴父慈母之聖訓,但「嚴」字之中無疑亦滿蘊著濃濃的望子成龍的熾情。兒行千里母擔憂,元佐自幼就失去母親,難道最牽腸掛肚的不是他這位父親麼?
  卯時正刻,是太宗起床洗盥的時間。萬歲殿內侍太監周懷政打個哈欠,正欲動身去萬歲寢宮喚太宗起床,大內府都知王繼恩卻先他來到萬歲殿東廡太宗的寢宮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叫道:「萬歲爺!奴才王繼恩,向您問早安來了。」
  催起床他卻說成「問早安」,同樣的話從王繼恩嘴裡吐出來,就格外的中聽。身為大內府都知的王繼恩,早就不該親侍皇上的生活起居了。都知他不僅是內宮太監的總頭目,還同武功大夫一起,兼著皇城司使的要職,負責拱衛皇宮四門及整個大內的安全。但他對於皇上的飲食起居仍隔三岔五地予以關照。因為他不願放棄這份直接與皇上交流對話的權力,他覺得這樣做可以發展和鞏固他同皇上之間的那種特殊關係。
  一夜沒有睡好,起床後太宗仍是精神恍惚,萎靡不振,早膳進得極少,膳後坐那兒發愣。王繼恩是皇上肚子裡的蛔蟲兒,當然曉得皇上為了什麼,就欲哄皇上高興起來,便上前跪道:「皇上月前傳旨奴才,大慶殿的丹墀之上,要依次增設靈龜、香鼎、仙鶴、瑞獸,昨兒申時,已全部竣工。萬歲爺不去看看?」
  太宗深深長長地打一哈欠,便緩緩地起身,跟在王繼恩身後,踱出萬歲殿,向大慶殿走去。大慶殿是初一、十五大朝會的所在,再過半個時辰,他正好要在那裡大會群臣。他不願帶著滿面的哀痛與惆悵會見大臣,亦正想找地方盡快排遣滿腹的抑鬱情緒。
  萬歲殿位於後苑崇政殿的左側。而大慶殿卻是宮城乾元門之內的第一座殿堂。萬歲殿和大慶殿雖都在宮城之內,兩者之間卻還有相當的一段距離。但太宗有晨練的習慣,「雞鳴劍舞」是他一向提倡和力行的。今日雖因夜間失眠他中斷了晨練,如今卻要以行步代舞劍,遂徑直向大慶殿走來。
  打遠一看,大慶殿的丹墀之上,果然與往日不同,靄霧繚繞,祥雲升騰,確乎萬千氣象。太宗急步拾階而上,這才知其妙處所在——原來靈龜、香鼎、仙鶴、瑞獸的腹中均旺燃著百合香。香煙裊裊從它們腹中吐出,漸呈雲湧霧飛之勢,以至於將整個殿堂籠罩其中了。
  正值太宗於大慶殿前玩味仙鶴、瑞獸之際,滿朝文武已從四面八方走來集合於文德殿,等待著一月兩次的大朝會了。不多時,鐘鼓樓便傳出上朝的當當鐘聲。這時候的太宗皇帝,早已正襟危坐於高高的龍椅寶座之上,以候百官朝拜了。但是,百官尚未進殿,內侍周懷政便跪稟道:「致仕宰相沈儀倫、范質,已在殿外候旨,有要事要求上殿面君。」沈儀倫、范質為官幾十年,德高望重,素有廉名,太祖、太宗皆另眼視之。致仕以來,兩位故相從未上朝言事,今日猝然臨朝,太宗豈肯怠慢?便急令王繼恩道:「速速傳旨,請故相沈儀倫、范質上殿。」
  隨著傳旨太監的一聲傳喚,只見大殿的正門,撩袍提膝邁進兩位白鬚白眉老臣。兩人皆戴進賢五梁冠,著一品朱紫袍,皂履錦綬,舉笏跪於殿前,齊呼:「致仕宰相沈儀倫、范質,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兩位老愛卿平身。」太宗說著,目光向王繼恩一轉:「賜座!請兩位故相坐著說話。」
  豈料,左右擺好了杌子,兩位故相卻均未起身。沈儀倫、范質再拜說道:「老臣沈儀倫、范質,受眾官之托,臨朝面君。切望吾皇准老臣之奏,亦令我等所代表的九十九位大臣上殿隨跪。」
  太宗不明就裡,一時莫名其妙。但既然兩位故相有請,量亦跪奏無妨。他遲疑須臾便向王繼恩道:「傳旨九十九位大臣上殿。」
  一經聖旨傳出,大殿之內嘩嘩啦啦跪倒黑鴉鴉一片。太宗舉目俯視:執政大臣、二府六部的尚書、司郎,樞密院、翰林院、南北宣徽院以及督察院、御史台侍郎以上的大臣,還有幾位來京述職的封疆大吏,個頂個三品以上的朝服玉帶,三呼萬歲舉笏伏拜,弄得御座上的宋太宗驚愕詫異,不知所以,如坐五里霧中。
  「兩位老愛卿!」太宗俯視沈儀倫和范質道,「這……這是所為何事呀?汝等心裡明白,倒把朕弄糊塗了。」
  「啟稟萬歲!」沈儀倫道,「他們都是來為漢王元佐求情的。」
  太宗心頭一沉:「憲典昭彰,國法難容。不是已經處置過了麼?」
  「萬歲容稟。」這回說話的是范質,「他們與我們兩位老臣一樣,都認為漢王縱火是狂疾復發而為之。在狂疾發作神志不清的情形之下的一切行為,刑律是不究的。」
  「哦!」太宗愕詫地叫出了聲音,心中亦不禁暗暗自喜。但他並不喜形於色,依然莊嚴地道:「漢王是否狂疾發作,這要由大理寺核定。僅憑眾卿的幾句臆斷,怕還屬空口無憑吧?」
  「啟稟皇上!」沈儀倫、范質亦舉笏奏道,「臣等懇請萬歲傳旨大理寺,對漢王縱火一案,重新勘察按問,而後再做秉公判決。」
  太宗故作姿態地沉吟片刻,道:「朕准各位卿家所奏。」說罷,他離開御座下階來到沈儀倫和范質面前,一隻胳膊攙著一個說:「兩位老愛卿請起。眾卿請起。」
  眾臣齊刷刷地一片聲響:「謝主隆恩!」便起身退侍於兩廊各自的班位上去了。太宗將沈儀倫、范質分別扶到兩邊的杌子上,這才重新回至龍位向王繼恩道:「傳朕意旨:命大理寺新委幹員,重勘元佐縱火案!」
  一道聖旨傳至大理寺。大理寺卿和兩位少卿當日便會議選定了重勘復判元佐縱火案的三位新判官:主判官、大理寺推丞蔡齊;主判官的兩位助手皆由主判官薦選,一位是趙安仁,另一位叫丁謂。三位不僅都是雍熙元年春闈進士,而且是與陳堯叟同住京郊春風客棧的同年好友。
  在雍熙元年的近二百名進士中,留京師供職者寥寥無幾。蔡齊雖是頭名狀元,亦僅授了個大理評事的職銜。次年遷大理寺司值,轉年又擢授大理寺斷丞。他在斷丞的官位上,禁錮了差不多三年時間,直至此次受命重勘主判元佐案,才由正六品的斷丞升至為從五品的大理寺推丞。若作為一般的薦選官,他這樣的陞遷速度可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若作為科考出身的及第狀元,就顯得太慢了。這次命他為主判官,無疑對他來說是一次可望陞遷的大好機會,但他曲解了上司的用意,反誤以為有人為他挖好了陷阱,誘他往陷阱裡跳呢。他在京為官五載,對朝廷大臣間的派系分野、皇子間的齟齬不協,以及后妃嬪娥間的明爭暗鬥,即使做不到耳熟能詳,亦多有耳聞。他性情孤僻,膽小怕事,加之書卷氣十足,明哲保身,孑然獨處,雖身處在熙熙攘攘爾虞我詐的官場中,卻不願多聞多管官場事。故而,他對重審元佐縱火案的來龍去脈自是不知。一聽要他重勘親王案,便先自亂了方寸。大理寺卿向他交辦此案時雖多有暗示,他卻於忡怔惶惑中未能聽出弦外之音。他之所以選定趙、丁二人為助手,一念當年同店同年之誼,知根知底,可以擰成一股繩,共歷風險;二因趙、丁二人皆來自外任,身染官場油滑習氣尚少,善駕馭,好指揮,更不至於出賣同僚。
  趙安仁、丁謂,進士及第不久便補了外缺。調京師前,趙安仁知內黃,丁謂知安樂;它們雖都是區區小縣,卻臨近京師,在天子腳下供職,一舉一動都可能引起朝廷關注,功過是非皆如禿頭上的虱子,明擺那兒。他們兩位,在雍熙元年的進士中一個年齡最長,二十八歲,一個年齡最小,十八歲;一個老成持重得近乎古板迂腐,沉默寡言,自守一方淨土,潔身獨處,逢事則擬古,每言必子曰;一個活躍靈動,廣交朋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眼睛一眨便是一個主意。儘管兩人的年齡性格差異甚大,而治績政聲卻是異曲同工,皆在頂尖一流,尤其在勘斷案情方面,各有妙招絕活,被民間傳為佳話,以至傳出了濃濃的傳奇色彩。他們這次奉調為大理寺斷丞,一者得益於他們的治績政聲,二者更賴於主判官蔡齊的舉薦。
  外任官調至京師,是個難得的機會。所以,他們接旨的次日,便幾乎同時到了吏部衙門,隨後又赴任大理寺。蔡齊聞知他們到了,當日便召他們進衙議案,雖說趕得他們馬不停蹄,人不下鞍,辛苦歸辛苦,三位老友碰到一起,倒是挺愉快的。
  議案伊始,蔡齊便提出一個勘案的總原則:以太醫院為元佐做的體檢報告為依據;不見元佐縱火當夜的體檢報告,他們決不妄下定論。丁謂聽後哂然笑道:「齊年兄!你是不是要拿太醫院作擋箭牌?」
  蔡齊淒然一笑,毫不隱瞞地說:「完全可以這樣理解。因為御史台早有定讞,皇上亦早有明旨將漢王廢為庶民,房州安置。我們有幾個腦袋,敢推翻了重判,去捅馬蜂窩?」
  丁謂還是一臉狡黠的笑容,眨巴幾下精明的小眼睛說:「皇上既准百官之奏重勘此案,其目的就在於重判漢王,不管怎麼講,漢王畢竟是皇上的兒子,舐犢之情人皆有之。如果不是御史台將皇上逼進了死胡同,皇上決不會揮淚發配漢王!照此講,太醫院的體檢報告對我們而言,只能是作繭自縛。」
  兩人各持己見爭論不休,在一旁觀戰的趙安仁由於知之甚少,亦不好插言。正值僵持不下,就聽把門的衙役進來稟報:韓王府記室參軍陳堯叟,前來拜望三位大人。
  「哦!」蔡齊聞報不由一驚,「消息好靈通啊!你們倆的屁股還未坐熱,他怎麼就知道了?」
  「一定是有內奸!」丁謂斜目瞄一眼趙安仁,調侃道,「該不是趙兄出賣了我們吧?」
  趙安仁紅漲著面孔斜白了一眼丁謂:「這樣出賣,我巴不得呢。五年相思今又聚首,豈非一大樂事?」
  他們說著話兒,爭先恐後地迎了出去,將陳堯叟迎進公事房,自有說不完的話兒。但,丁謂於回首往事的同時,還未忘記陳堯叟神秘出現帶來的懸念。他急轉話鋒地問陳堯叟:「韓王府是否有人盯著趙兄和小弟我的行蹤啊?不然,唐夫兄莫非長著四隻眼,眼尖鼻靈,嗅到了我們的氣味?」
  「真是秉性難移。」陳堯叟樂哈哈地指點著丁謂的鼻尖說,「都陞遷做了大理寺判官,還和五年前一個樣兒——愛捉弄人。告訴你,確實有人給我報了信兒——我是受人之托,來找你們的。」
  「那就坦言你來此的使命吧?」蔡齊追問了一句,「我等願效犬馬之勞。」
  陳堯叟將不乏盈盈笑意的炯炯目光,挨個巡□過面前的每一張年輕面孔,然後說道:「時下漢王元佐的命運正操在你們三位的手裡。我是奉韓王之命來做說客的——當然,平心而論,我並不想勉強三位同年,只是把所知的內情,以及我對再勘的見解,對三位直陳一二,供你們參酌。」說到這兒,他咧唇微微一笑,端起香茗揭碗蓋兒吹吹漂在上面的茶屑,徐徐啜那麼兩口,藉以清理好思路,然後一鼓作氣將漢王元佐因未能參與大年初一的郊獵而憤憤,夜半便狂疾發作而縱火,韓王認為王兄縱火是狂疾發作時的行為,刑律應予以寬宥,故此,韓王串綴百官在兩位故相的帶領下跪殿祈求萬歲降旨重勘此案;太宗皇帝准百官之奏,特旨大理寺重審此案的全過程,繪聲繪色地講述一遍,最後他再次審視著三位同年的面容說道:「重勘此案在不知內情者看來,確實是進退維谷,頗具風險。但在知情者看來,我想三位同年都是絕頂聰明之人,最終如何定讞此案,心中應該是早有了底數吧?」
  陳堯叟的一番話,證實了丁謂的分析判斷,解除了蔡齊的後顧之憂,亦調動和鼓舞了趙安仁和丁謂的重勘熱情。三日之後,蔡齊將擬好的「皇城縱火案系漢王元佐狂疾發作所為,朝廷應予以寬宥」的重勘奏章及一應證據俱呈太宗請旨。
  呈報奏章後的第二天上午,成竹在胸的韓王早已備好金鞍快馬、錦棚彩輦,就專等著中書的制書下達了。忽然,夏守贇手揚著中書省下達的制書,口裡喊著:「制書到了!制書到了!」飛也似的跑著,直奔韓王的訓事廳而來。韓王聞到喊聲,便忙不迭迎出門來。夏守贇小跑數步,將手裡的制書遞給了韓王。
  韓王粗略地瀏覽一遍,聲色激動地道:「太好了!太好了!」邊說邊把制書遞向身邊的楊崇勳和陳堯叟:「你們都看看,跟我們希冀的完全一樣。」
  「聖旨呢?」激動昂奮中的韓王,這時才想到聖旨,要追回王兄,還得當面傳旨。
  「萬歲殿值侍太監周懷政,已經領去了聖旨。」夏守贇回說。
  「他人何在?」韓王急火火地說道,「他不來傳旨,我們追上漢王亦無用。」
  「我已跟周懷政約好,讓他巳時正牌,務於南薰門外的官道路口等著。」
  韓王核對一下時間,已至辰時中刻,便急傳令道:「出發!我們馬上出發!」
  霎時之間,一支車騎隊伍馳出了韓王府。隊前,張耆、夏守恩、王繼忠三騎並轡開路;繼而,是一輛四掛馬的錦棚彩輦緊隨其後;輦車的後面,是韓王、陳堯叟和貼身親隨夏守贇;殿後的是楊崇勳和由他親自指揮的八騎持械侍衛。十五匹快馬拱衛著一輛輦車,而這輛空著的輿輦,是韓王為其王兄元佐準備的。
  事先已打問清楚,廢為庶民的漢王元佐,是沿官道驛站前往房州的。其間經商州、亳州、廬州、滁州、真州等諸多州府,然後乘船逆水而上,方能抵達房州。如果不是元佐病在商州,怕是早就到了真州地面。一旦皇兄由陸路轉水路——沿長江逆流而上,江面上舟船點點,帆影綽綽,那可就難以尋覓不好追到了。
  一行人到得京城東南角兒的官道上,老遠見周懷政果然正於馬鞍之上候著。周懷政見韓王疾馳而至,欲下馬施禮,韓王忙在馬上拱手止住道:「周亞夫軍中迎漢文帝,尚且自免君臣大禮。何況馬上之你我?」
  周懷政指指背上的黃包袱笑道:「奴才背後背的,是皇上的聖旨。背著聖旨向王爺行大禮,亦怕王爺您……」
  韓王騰地羞紅了面孔。這點他沒想到,背著聖旨的太監,其身價已非昔日可比。若真讓背著父皇旨意的太監行跪叩大禮,豈不犯了做臣子的大忌?這使他聯想到驅逐劉娥出王府時前來傳旨的周懷政,正是在這個小太監的點撥之下,他才沒有死纏硬磨非讓皇上收回聖旨。「好一個聰明機敏會辦差的小太監!」韓王不禁暗忖,隨之,他親切地向周懷政招招手。
  周懷政策馬來到韓王身邊:「王爺有何吩咐?」
  韓王笑笑:「久聞周公公頗多辦事幹才。一路之上,做本王的幕府諮議如何?」
  「謝王爺看重。」周懷政抱拳道,「奴才願效犬之勞,王爺儘管吩咐就是。」
  韓王關切地望一眼近在咫尺的小太監:晶晶亮亮的杏子眼,黑黑濃濃的臥蠶眉,隆準秀唇,瓜子型面孔,慢言細語,從長相到說話聲音,無一不像個未出閣的姑娘。「以你估計,漢王他……此時此刻,身在何地?」韓王問周懷政。
  「這個……」周懷政打個沉兒,於馬上思忖良久方回道:「以奴才思量,可能剛離開商州。」
  「我們呢?」韓王接問,「我們何時方能追到漢王?」
  「這就看王爺您的了。」周懷政道,「漫漫官道跑死馬。王爺若一路疾馳,不怕人困馬乏,不怕將馬累死,明日黎明到來之前,您準能見到漢王。」
  韓王追王兄心切,將馬鞭朝前一指:「速令張耆他們,全速前進!」夏守贇應聲策馬前去。須臾,十幾匹快馬便齊刷刷地開四蹄,官道之上頓時揚起了滾滾黃塵……
  冬末春初的京東路原野,還是灰濛濛、白茫茫的一派肅殺景象。官道兩側光禿禿的兩行白楊樹,以及樹後塹溝裡虯生的荊棘和樹行間的離離枯草,無不在寒風中呻吟顫慄,它們給本來就顯荒涼的原野更增添了幾分悲愴與淒惶。
  韓王所率領的車騎人馬,在廣袤的荒原之上拖著長長的一道滾滾黃塵,風馳電掣,直取商州,戌時初更時分,已到了商州驛站。驛站驛丞聽說韓王駕到,慌忙令人點火造飯。韓王雖是又饑又渴,心卻不在膳食湯飲上。他要盡快打問出王兄的行蹤與下落,於是,他叫來驛站的管事詢問。管事卻一口咬定站裡沒有住過什麼漢王,只有一個病倒在這裡瘦猴似的小個子犯人,被差人押解著於辰時離開了驛站。
  「那人就是漢王!」張耆插上說。驛丞一聽嚇得哆哆嗦嗦跪下直求饒:「小的實在不知,請王爺恕罪!」
  「起來吧。」韓王皺皺眉頭,對驛丞說道,「你要親自下灶督促,讓下人速速將膳呈上來。」
  膳畢,韓王迅疾傳令啟程,出商州直奔亳州。所幸的是,沿途一色平直的官道,一隻馬燈在前邊引路,十幾匹快馬便可放心直追,人困了在馬背上打個盹兒,亦不用擔心走岔了路。約在三更時分,在距商州四五十里的一個小驛站裡,居然出人意外地尋到了漢王。漢王元佐和押解他的兩個差人,就住在驛站內西北角的那間陋室裡。
  一位老態龍鍾的驛丞帶韓王來到陋室門外,裡邊正傳出一聲高似一聲的鼾聲。驛丞看看身邊的張耆,張耆趕忙看看緊跟其後的韓王。韓王當然明白這眼神的含義,當即一揮手:「敲門!」隨之又向周懷政道:「準備宣旨!」
  噹噹噹!木門三響,屋裡的鼾聲沒了。周懷政於深夜寂靜中放開公雞嗓兒高喊:「聖旨到!元佐接旨!」連喊了三遍,屋門方開。先探出頭的是一位差人。差人看明白了外頭的陣勢,方轉回屋裡,一邊一個架住漢王的兩隻胳膊,扶他在門口跪了下來。
  「元佐聽旨!」周懷政瞅一眼懵懵懂懂跪著的漢王,又重複了一遍。
  漢王舉目觀望,第一眼就看見眼眶裡正浸著淚花的三弟韓王,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面前的一切不是虛幻,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便伏身前額點地:「不肖兒臣元佐,恭聆聖命!」說罷,他屁股朝天,靜候著太監宣旨的聲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查漢王元佐,因狂疾發作而縱火,致使皇城塗炭,宮闕巨損,京師震驚,朝野悲哭。但念其疾病發作,神志不清,意念恍惚不知所為,故酌情從寬查處,著令降序三階,逐出東宮,以觀後效。
  欽此
  周懷政宣讀聖旨畢,眼睜睜地等著漢王謝恩接旨。但他兩手抻旨等了好大一會兒,仍見漢王撅屁股伏在地上,毫無動靜,便催促道:「漢王元佐,謝恩接旨吧?」直至這時,漢王才從激動的暈眩中醒過來,聲音含糊地說道:「兒臣元佐,謝父皇隆恩!」然後顫顫巍巍地起身近前接旨。
  這時,站在一旁的韓王元侃,已是激動得不能自已了。他近乎噎咽地喚聲「王兄」,便撲身過去,緊緊地抱住大王兄,不禁失聲痛哭。
  大王兄元佐,原本就是大病初癒,又經此劫難,神志已近乎木訥了,但在他模糊的意識中,有一點是很清楚的:是惟一的同母胞弟元侃救了他。他接過聖旨以後,第一個想擁抱的就是三弟元侃。可是,他熱血上湧,頭腦發漲,兩眼冒金花,周圍一片黑暗,竟至尋不到王弟在哪裡了。就在這當口上,耳邊有人喚他「大王兄」,有人擁抱住他。憑感覺,他知道擁抱他的正是三弟元侃。於是,他乾涸了數日的眼窩裡立時湧出了清淚,淚若泉湧,聲若童嫗,他哭得很傷心很傷心,以至於旁觀的楊崇勳、張耆他們,亦無一不悄悄地擦拭著眼睛……

  18晉襄王阿哥謝阿妹薨王妃鵝鵝吊香魂

  端拱元年二月十五日,開封府尹陳王元僖,晉封許王;韓王元侃,晉封襄王;冀王元份,晉封越王。這三件事在未晉封的諸王和後宮的嬪妃之中,引出了頗多議論。元僖,尹開封三年,頗有政績,政聲遠播,自當擢進。元份,曾三次巡撫邊鄙,每有建樹,亦當晉階。唯元侃,向以不問政事、金屋藏嬌蜚聲朝野,自是不服氣者眾。對此,太宗不以為然。他覺得,二十歲的皇三子,猝然之間長高了許多,成熟了許多,由一個風流紈褲子弟,嬗變成了熱血男兒,尤為堪賀。對此,滿朝文武心中亦有數兒。他們對三皇子的看法皆有大幅度的改變——儘管時有風流韻事傳出,但從他捨身救王兄一事可以看出,元侃倒是一位敢作敢為、善作善為的親王。
  在後宮之中,惟一的持不同政見者,是正位中宮的李皇后。不知為什麼,她對李賢妃留下的兩個兒子——元佐和元侃,總是格外關懷。或許是出於惻隱之心,或許是母性的天然流露,亦或許是她不曾生子的緣故,總之,她和這兩個幼年失母的皇子很有緣分,對他們的喜怒哀樂、升擢貶黜,無不十分留意。尤其是對皇長子元佐,她更是疼愛有加,為元佐的染疾,她沒少流淚,甚感惋惜,好好的一位將要成為皇太子的皇長子,居然成了一位六親不認的瘋子,簡直令人不可思議。為治好元佐的瘋疾,她更是操碎了心。可是,元佐大病方愈,便又因縱火而獲罪。為減輕元佐的罪孽,使之不至於被廢為庶人而流放,她曾多次向太宗吹枕頭風,最終還是依據大宋的憲典判了罪。豈料,山重水復之際,殺出一個韓王元侃來,二十歲的三皇子不僅動員了百官,還搬出致仕的兩位故相,據理殿爭,據實複審,終將案子翻了過來。所以,她得知元侃要晉封的消息後,特別開心,還特備下兩件禮物,欲在冊封大典之後贈給元侃。
  二月十五日是例定的大朝會期。在這樣隆重的朝會上晉封王位,無疑是最佳的時日和場合。這天大慶殿兩廂,驟然樂起,黃鐘、玉磬、琴瑟、笙簧、竽吶之聲大作。在雄渾莊嚴的鼓樂聲中,在中書令的引導之下,在近兩百員親王、將相及官員的注目下,元侃身著朱明衣,頭戴七梁冠,氣宇軒昂地拾階入殿,從父皇手中接過封冊和璽寶,那是何等的榮耀與愜意啊!但,最瞭解自己的,還是自己。元侃知道,這份榮耀來自劉娥的出謀劃策,來自她的開導與激勵。因此,郊祀太廟歸來,他欲直驅京中街劉娥住所,只因皇后懿旨令他進宮,才只得勒轉馬頭,向後宮馳來。
  李皇后正在宮中等著他。聽宮女稟報襄王駕到,當即就傳下懿旨:「速請襄王進宮。」
  襄王對於李皇后,一向是尊重的,李皇后雖非親娘,襄王卻慣於以母后相稱。聞宣,他拂塵而入,老遠便撩袍跪拜:「兒臣元侃,參見母后千歲千千歲!」
  李皇后忙上前攙扶道:「皇兒免禮,快坐下敘談。」
  襄王再叩方起。皇后見他英姿勃發,健朗俊逸,特別是五官面相,無一不酷似其母李賢妃,便眼眶熱熱地說道:「李賢妃能活到今日就好了。若能見到她的小兒子如此有出息,還不知怎麼高興呢!」
  皇后一提生母,襄王心裡便陣陣悲涼。自記事以來他只知有乳母不記有生母,常常為此備感缺憾。據講,李皇后進宮之日正逢襄王降生。襄王的年齡跟李皇后進宮的歲月正好等同。為此,皇后常說他們母子有緣分。
  閒聊那麼一會兒,襄王就要告辭。皇后向宮女招招手兒,兩名宮女便很小心地抱了兩件禮品進來,禮品均用鮮亮亮的紅綢袋裹著,從皇后意味深長的笑容裡,他猜出禮品一定很珍貴。
  「這是一架琴和一隻琵琶。」皇后指著禮品對襄王說道,「母后知你們……」隨著「你們」二字出口,皇后送過一個犀利且親切的眼波,這眼波似一道閃電,洞穿和照亮著襄王的心扉,令他情不自禁地漲紅了面孔,心兒分外甜美。
  「母后知你們甚精此道,」皇后重複加重著「你們」二字,「就決定物盡其用,將這兩件寶貝作為賀禮送給你們——祝賀你進封襄王,一人一件,皇兒明白母后的意思麼?」
  「兒臣明白。」襄王激動地慌忙叩拜。皇后送禮物給他,已不是第一次,亦記不清是多少次了。但每次都是一件。而這次,皇后所說的「你們」,無疑其中包括著劉娥。這說明,劉娥雖還沒有名分,卻在皇后心中佔有了位置。而且,皇后還讚她「甚精此道」,指明兩件禮品中有她一件,這是多麼難得的暗允啊!
  「兒臣對母后的恩情與呵護,終生不忘!」襄王再次叩拜謝恩。
  「知道此物之來歷麼?」李皇后似乎忌諱明言劉娥之事,便指著禮品岔開話題問道。
  襄王回道:「兒臣只知是寶,不知來歷,願聞母后賜教。」
  皇后移步近前,雙手抱起體積較小的紅綢兒口袋,托在手間道:「這只琵琶,曾傳是昭君出塞時背後背的那隻,曾流落羯人之手,後又回到中原,收入宮廷,傳於母后之手。但經考證,此種說法純屬謬傳。實則,該琵琶名叫燒槽琵琶,原是南唐元宗李獎勵給後來的兒媳——南唐後主李煜的皇后周娥皇的。新婚之夜,周娥皇就是用這只燒槽琵琶,彈奏《鳳求凰》名曲,深得後主讚賞的。後來,周娥皇病逝,將燒槽琵琶傳給了其妹小周後英兒。數年之後,南唐亡國,後主成了大宋的違命侯,周英兒便將燒槽琵琶帶至了汴京。周英兒死後,李煜為悼念周英兒,還在燒槽琵琶上刻下四行詩呢。」說到這裡,皇后小心翼翼從紅綢袋裡取出琵琶,拿給襄王看。襄王接過琵琶細瞅,果見琵琶上有四句題詩:
  儂自肩如削,
  難勝數縷絛。
  天香留鳳尾,
  余暖在檀槽。
  介紹過琵琶,李皇后依然興致很高。她招手喚來宮女,將另一綢袋裡的一架琴取出來,放置身邊的几案上,指著琴弦笑問襄王:「知其琴名麼?」
  襄王打一個躬身道:「兒臣不知。」
  皇后眉飛色舞地說道:「此琴叫軟玉琴,原是東海彌羅國獻給唐肅宗的貢品。當時,彌羅國的貢品中還有一件珍品,名叫軟玉鞭。這兩件珍品全被大太監李輔國獨吞了。後來,張皇后知道了此事,便找李輔國要。李輔國將軟玉鞭給了李皇后,自己留下了軟玉琴。此琴的琴身亦系桐木製成,並無特別處。它的特異之處全在絃線上。軟玉琴之琴弦,是由一種叫碧玉蠶的蠶絲製成。此蠶獨產自東海彌羅國。彌羅國有一種桑樹,枝幹粗壯,覆地而生,大者樹冠籠畝,小者亦罩數步。此樹生長一種蠶,身長四寸,體為金色,吐出蠶絲多為碧玉色,稱之曰:金蠶絲。此絲彈性極高,寸長之絲能抻拉丈餘長。此絲搓成絃索,裡外透明,十個壯勇併力拉拽,亦休想斷其一毫。若用做弩弓之弦,輕輕一拉,箭便可發出千步之遙。用此絲做成琴弦,只需輕輕一撥,錚錚之聲立播數里之外。」
  襄王聽得手癢,雙手接過軟玉琴,用小手指的指甲輕輕撥了一下,只聽「嗡」的一聲,將侍在身邊的兩位宮女嚇了一跳。皇后笑問襄王:「如何?」
  襄王扼腕揮拳:「棒極了。此乃稀世之珍寶也。」
  宮女復把琴和琵琶用錦袋裝好。皇后又對襄王囑咐道:「好生珍存。遇有閒暇出宮,母后說不定要到王府聽曲牌呢。到那時,兩寶若有損傷,可小心母后不依你。」
  襄王忙打保票道:「母后放心。兒臣素來酷愛琴瑟,豈敢視母后贈寶為兒戲?」
  皇后喚來兩個小太監,各抱一物送襄王出宮。剛行之拐彎兒的甬道上,就見迎面走來了大王兄元佐。元佐由大太監、大內府都知王繼恩領著,步履匆匆正朝正陽宮走來。看他的面色神氣、走路身姿,康復得不錯。「大王兄一向可好?」行至面對面時,襄王施禮問安道。
  「祝賀你,三弟!」元佐興致勃勃笑道,「我由衷地祝賀你晉封。我的賀禮已經備好,正要差人送去呢。」
  「謝謝大王兄!」襄王說,「王兄的情意,小弟心領了。賀禮,以三弟之意,就免了吧?」
  「不不!」元佐連連擺手,「別人可免,王兄我可不能免。皇后懿旨,宣我進宮謁見。等我回府以後,馬上差人送去。」
  從怡香齋門口下馬,夏守贇一手牽著一條馬韁繩,走在前頭。襄王手間把玩著一隻玉如意,志得意滿地在後邊跟著。玉如意是父皇的賜賚。馬背上的兩件樂器是皇后的賀禮。一國之君和一國之母兩人共贈珍寶三件,此等光彩幸事,他還從未經歷過呢。
  「劉姐知道王爺晉封之事嗎?」忽然夏守贇回首問。不知從何時起,夏守贇稱謂劉娥為劉姐了。論輩分這個稱謂似有不倫不類,但聽來倒親切,襄王便聽之任之,默認了這個稱呼。
  「亦許聽到了一點信息。」襄王應道。
  「難怪這麼高興呢?」夏守贇繼續嘟噥道,「從劉姐的琴聲裡,可以聽出她的喜怒哀樂,心境好壞。」
  「唔!」襄王故作驚訝狀,隨之一笑。他想不到自己的貼身隨從,亦有了如此聰悟的鑒賞力。這時他才從日獲三寶的狂喜中踱出,洗耳靜聽對面傳來的歡快琴音。
  劉娥此刻正彈奏的是一首晉代清商曲詞——《長樂佳》。清商曲牌多是漢魏舊曲,其中以吳聲最佳。《長樂佳》是一曲情歌,是吳聲之上品。只聽劉娥隨曲唱道:
  鴛鴦翻碧樹,
  偕從戲蘭渚。
  寢室不相離,
  長莫過時許。
  比翼交頸游,
  千載不相離。
  偕情欣觀念,
  長樂佳艷遇。
  他們循著琴聲歌聲前進,行之距離劉娥所住的一溜北房尚有二十來步時,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身邊的兩匹駿馬,亦為眼前的春色所饞引,還貪婪地將帶著嚼子的長嘴巴,伸近了花圃裡的綠色。「喂!」夏守贇猛抻一下馬籠頭,向馬兒提出警告說:「這兒可不能嘴饞,劉姐的月季、刺梅、薔薇,都帶著刺兒,小心扎破了你們的嘴巴!」
  襄王笑笑,沒理睬夏守贇同馬兒的對話和感情交流。他的目光已為花圃裡盛開著的花兒所吸引,他那高隆挺直的鼻子,亦下意識地扇動著鼻翅兒吮吸著迎面撲來的香氣。幾叢迎春花似已開過,嫩黃的葉片生滿枝頭,孕育著明年早春的花期。一圃的香水月季,在春陽的光照裡,已有數株開出紅色、黃色、白色的花。紅的艷紅,白的雪白,黃的橙黃,那濃濃的香氣,老遠就讓人能嗅到,引人駐足,逗人喜愛。刺梅、玫瑰合圃而植,它刺它亦刺,比賽著扎人;它花它亦花,同樣小小的花朵,同樣艷艷的色澤,同樣濃郁的馨香。讓它們「同室操戈」,不知劉娥寓於何意?一圃芍葯,一圃牡丹,兩圃居中對稱而植,花期未到,枝葉卻分外旺盛。尤其那十幾株芍葯,葉子碩大而碧綠,綠中透紅的枝梗,足有小指粗,預示著花朵的豐碩、絢麗與風韻……這兩行數圃組成的小花園,是劉娥獨出心裁自己開墾種植的。襄王是匆匆來,匆匆去,從無認真觀賞過。今日好心情,始發現它的妙處。
  襄王還在賞花,夏守贇早就敲開了劉娥的房門。劉娥沖花圃前的他搖手先送過一個笑靨,然後才接過夏守贇遞向她的一隻紅綢袋兒。「袋中何物?」她問。
  「一看便知。」夏守贇輕手輕腳抱起馬背上那只較大的紅綢口袋,就往屋裡送。
  夏守贇極想在這兒多呆會兒,怕惹襄王不開心,又常常是撂下東西就去。「玩會兒再去吧?」劉娥跟在夏守贇身後說道。
  夏守贇□巡一眼遠處的襄王:「改日吧。省得有人嫌我礙手礙腳,不舒服。」
  夏守贇一人牽著兩匹馬,一溜小跑奔去,依規矩在門口上了馬,打遠向正衝他樂著的劉娥招招手,這才揮鞭縱馬馳去。
  劉娥送夏守贇於花圃旁,便在襄王身邊駐步下來。「祝福你昌哥,」她喜不自抑地道,「整個一個後晌,小妹都在為你祝賀。」
  「用琴聲?」襄王舞動一下手裡的玉如意,問。
  「用心!一顆拳拳之心。」劉娥瞅著他手裡的玉如意說,「琴聲是心聲的流露。知音者方能洞察。」
  「鵝鵝所言極是。聞琴聲,阿哥已知阿妹之心了。」襄王侃侃道,「但是,鵝妹只知為昌哥高興,卻難猜出昌哥用何物謝你!」
  「謝我?」劉娥現出一個怪臉兒,玉指點著自己的鼻尖兒。
  「當然。昌哥能有今日,全虧了鵝妹的點撥與鼓勵。」襄王動情地說。
  「昌哥差矣。」劉娥頗為認真地說道,「你我二人既已同心,何言一個謝字?倘若真是要謝,昌哥手裡的玉如意雖為國寶,怎抵得過鵝妹的一片癡情?」
  襄王遞過玉如意給劉娥:「別當哥捨不得。哥的一切盡任鵝妹取來。玉如意是今日冊封大典上父皇的新賜之物。哥在來這裡的路上,就決定要賜你的。」
  她接過玉如意審度良久,拿在手裡揮動兩下說:「從某種意義講,玉如意是皇權的象徵。秦漢至唐,它一直是皇上親授皇太子的信物。唐玄宗以後,此禮被廢黜,但聖上饋贈玉如意的意義,絕非它物可以替代。所以,小妹萬萬受不得。」
  襄王牽住她的手兒,不言聲兒就往屋里拉。她趔趔趄趄地隨他走出幾步說:「今日春光明媚,入夜必是皓月當空。如此花好月圓又適逢昌哥晉封,妹想就在這花間設宴,好好慶賀一下。」
  襄王瞇眼兒瞧瞧西邊樹尖兒上的艷艷夕陽,撒開她的手兒說道:「花前賞月宴飲,又有鵝妹這樣的美人相伴,哥我自是樂而不知夜深涼了。不過,為使今日的月色更美好,小妹還是先跟我回屋一趟,看哥有何禮物贈你?」
  他們手挽手兒往北屋走著。她轉頸笑問道:「是不是紅綢子裹著的那兩件?」
  他點點頭:「你猜猜是何寶物?」
  「體積小的那件,像是琵琶。」
  「大的呢?」
  「看樣子,頗似一架古琴。」
  「鬼靈精!」冷不防,襄王抹一下她的鼻子。「隔著一層紅綢袋子,還是瞞不住你!」
  「皆是皇宮之物麼?」她問。
  「何止於此,」他誇張出一副鄭重樣兒,「皇后親手所贈,意義就不同了。」
  她格格笑著:「比我的那面□鼓孰優?」
  襄王愣了一下:「當然還是妹的□鼓好。」
  「言不由衷!」她報復了他一下,靈巧的玉指,在他的鼻尖上飛速掠過。
  他似羞澀地漲紅著臉龐笑道:「不過,有一層意思,遠不是你那只□鼓可比的!」
  「哪層意思?」
  「皇后她,默認了你!」
  劉娥通身猛烈地一震,怔怔地毫無表情地凝望襄王半晌:「哥說什麼?」
  「我是說,」他一字一板地道,「李皇后她,默認了你的存在,還兩次諭示我,這兩件寶物中,有你的一件。」
  「果真?」看表情,劉娥依然有疑慮。
  「哥何時騙過你?」
  聽到這兒,劉娥不喜反憂,美麗的面龐上現出少有的淒然與肅然。忽然,她背過臉兒抽泣幾聲,飛也似的跑進屋裡,將臉兒扎進臥榻的被窩兒裡,嗚嗚地大放悲聲。他跟進屋裡,滿目茫然,不知所措,一邊無的放矢地好言勸慰,一邊不停地搓著手指,惶惶不安地在她身後踱來踅去,不知如何是好。他知她的苦處,總是盡心兒地疼她憐她護她,只因父皇有旨,天家有規矩,他的呵護又常常是有限的。今聞皇后之言,他為她欣喜若狂,便以實具告,想不到她反而……
  良久,劉娥自個兒爬起來,破涕為笑:「我是樂極生悲。」她拭乾眼淚道,「如若皇上也是這般態度,我想小妹我,今後就用不著東躲西藏了。」
  他從無所適從的驚慌中踱出,一邊拆袋兒往案上擺放琵琶和古琴,一邊為她講述燒槽琵琶和軟玉琴的故事。「你要哪件?」他指著樂器說,「阿哥讓阿妹,百年不反悔,只要隨你心願就成。」
  「你說呢?」她笑瞅著他,「哥以為哪件好,妹就要哪件。」
  「你又不做王昭君。」他斜睨她說,「燒槽琵琶抵不過軟玉琴。」
  「就聽你的。」說著,她走近軟玉琴,白嫩頎長的五指隨意撥弄幾下,其轟鳴之聲頓如萬頃波濤,滾滾而來。「我們且都調準弦兒。」她對他講,「等會兒把酒對月,我們各奏一首最拿手的曲子,讓寂寞的嫦娥、與世隔絕的吳剛和玉兔,跟我們一起,共享今日之樂。」
  天光漸入朦朧之後,金烏墜,玉兔升,滿院的水銀白光,遙對萬里碧空,將花前月下的一對人兒,帶進了如詩如畫、如夢如幻的幸福境界。幾杯佳釀過後,劉娥緩步踱至琴台,凝神片刻,正欲飛指撥弦,按照相約的計劃,彈奏一曲《花好月圓》,只聽馬蹄聲碎,眼見一匹快馬,直奔他們馳來。「夏守贇!」明亮的月光中,襄王認出了馬上的來者。「何事如此驚慌?」他起身責問。
  「王妃她……」近前下馬,夏守贇的話聲裡帶著哭腔。
  「她怎麼啦?」襄王好似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妙,大聲疾問。
  「她……她……我剛回府不久,她就仙逝了!」
  襄王驚愕得一屁股在椅子上,傻了。劉娥亦似心尖上被刺了一刀,痛得五臟六腑都在流血……
  襄王匆匆離去。偌大的院子裡,就剩下了劉娥。一個人獨對明月,她傷心內疚得久久流淚。娟兒來了,勸了一會兒。娟兒又搬來了劉媽,又好生勸慰一番,劉娥依然無言地抽泣。
  一輪明月,由低而高,由東方至西方挪動。皓月當空,清光如水,春風徐來,花香飄逸,整個院落呈現出從未有過的亮麗和美好。這時,一個孕育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念頭,彷彿十個月的嬰兒,終於出腹了。「娟兒!」她招呼侍女道,「你為王妃佈置一個簡易靈堂,我要弔祭她!」
  娟兒為難地回道:「可我……我不會佈置靈堂呀!」
  劉娥想想,亦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亦許還沒見過靈堂是啥樣兒呢。便道:「你就箍個花圈吧,把花圈支在案上。我去為王妃寫一個靈牌,放置花圈中間,你在靈位前擺上水果、糕點,再燃上一炷香。」
  吩咐畢回屋,劉娥找出一張黃表紙,剪疊成墓碑形,然後很細心很工整地寫上一行隸書字:襄王妃潘氏嬌兒之靈位。寫好靈牌,她又琢磨構思了一會兒悼詞,出來時,劉媽和娟兒已按要求佈置停當。她將靈牌往花圈中間一放,小型簡易的靈堂就算搭就了。
  「你們都去吧。」她向劉媽和娟兒道,「留我一個,我有話對王妃說。」
  劉媽和娟兒,蔫無聲兒地回屋去了。劉娥跪在王妃的靈位前,話未出口,就先潸然淚下了。
  「嗚呼哀哉!民女劉娥,泣訴於襄王妃潘氏嬌兒靈下。」她強忍住淚水,開始念她寫的悼詞:
  上有朗朗蒼穹兮,下有幽幽冥府;民女弱居其間兮,心向王妃哭訴。幸遇韓王於京師兮,妾情脈脈有所屬;後聘王妃於高第兮,妾心惴惴常鳴鼓。妾無意詆毀王妃兮,妃知情心早已碎;妒忌反害其身兮,真情卻為真情累。兩番遭逐無怨艾兮,皆因五內有愧;妃為病魔所纏兮,我輩內疚如醉。欲贖孽求佛祖兮,捐玉佛以撫慰;願神明佑汝長命兮,損吾壽而無懟。聞噩耗而錯愕兮,悲極痛切反無淚;悼香魂隨清風兮,升九霄以就仙位……
  劉娥念罷悼詞,聲淚俱下,感動得站在一旁的劉媽和娟兒眼圈兒發紅,直抹眼淚……

  19聘新妃新妃探金屋促襄王襄王造別宅

  國不可一日無君,王府亦然,王妃又豈能長期空位?
  二十一歲的襄王妃潘嬌兒薨後不久,太宗又為三皇子物色了一位新王妃——郭怡然。怡然年方十九,太原人,乃宣徽南院使郭守文之次女。
  新王妃雖亦出身豪門高第,其性情卻與潘嬌兒大相逕庭。她豁達隨和,寬容大度,識禮儀不任性,甚至絕少女子慣有的妒忌之心;雖相貌平平,卻不失大家風範;雖無嬌艷娟秀之色,卻也不失端莊大方,盡具常人之美。新婚之夜,二十一歲的襄王元侃,未揭紅蓋頭之前,就不抱什麼希望,害怕再聘一個潘嬌兒第二,鬧得彼此不快。對他來說,聘新妃是義務,是禮儀使然,至於男女之情,有劉娥一個紅顏知己,此生足矣。因此,對於聘新王妃,他反應冷淡,憂多於喜。揭開紅蓋頭伊始,他心頭油然生出一股悲涼——何必呢?人長得漂亮,尚可當花瓶擺擺;人樣兒這麼一般,空圖個王妃的美名兒,能不讓人心煩?然而,新王妃的一笑,嬌羞的一瞥一盼,皆令他無法拒絕,無不驅趕著他的那份煩心。特別是她放下貴門千金的架子,主動自然地為他斟酒、沏茶、脫衣、展被的嫻熟與熱情,即令他有些感動了。所以,當夜他便主動使她完成了處子向聘婦的過渡,兩人之間雖缺少忘我的激情與瘋狂,卻亦柔情脈脈,自然欣然,並無與潘嬌兒同床時的那種應付與厭煩。
  此後一個月,襄王接受與潘嬌兒徹底鬧翻的教訓,便暗自約束自己,實行單雙日輪換制,單日寢妃宮,雙日顧金屋。一個月下來,雙方相安無事。劉娥謙讓,常常勸他多關照新王妃。新王妃從不問他雙日夜宿哪裡。
  第二個月。雅君破門而入,進了他的訓事廳。他正低頭審閱陳堯叟草擬的奏折,見雅君進來只說了聲:「免禮先坐。」就又低下頭去。不想雅君等不得了,冷不丁扔過一句:「我是來告訴您的——王妃她……已經知道了!」
  他倏地昂起頭,怔望著雅君:「所知何事?」
  「鵝鵝的事唄。」雅君爽言快語地道,「不僅知道了她的存在,還清楚她住哪裡呢!」
  刷的一下,襄王變了臉色。心想:糟糕!從今以後,王府將無寧日矣。便氣急地問:「何人如此多嘴滋事?」
  雅君搖搖頭:「誰人告訴她,尚且不知。但知是確知的了。方才母親講的,讓給你通個話兒,好有個思想準備,亦轉告鵝鵝一聲,叫她好自為之,切莫措手不及!」
  今個是單日,襄王當在寢宮陪王妃,便叫來夏守贇,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最後說道:「你現在就去一趟,說給劉娥知道。話說得婉轉些,莫嚇著了她。」
  夏守贇去後,他懷裡好似揣著只小兔,崩崩亂跳。倒不是他怕王妃,潘嬌兒那麼個醋罈兒,他何懼過?家和萬事興嘛。他期望夫妻之間相安無事,但有個大前提:王妃不能干預他和劉娥之間的來往;一個內室一個外室和平相處,可以老死不相往來,但不可相互仇視。千金易得,知己難求。他不會為任何一個女人,失去紅顏知己鵝鵝。
  在惴惴不安中,襄王度過了漫長的後晌。掌燈之後他又關進書齋很久。一直到入更時分,方轉回寢宮。他先隔簾兒向裡一瞅,王妃端坐幾前正襟以待。他立馬意識到今夜一場唇舌大戰已是不可避免。可是,他未撩簾兒王妃已是起身相迎了,笑容還是甜甜的,只聽她柔柔地一聲招呼:「紫薇!給王爺上茶。」
  楊紫薇是王妃娘家陪嫁的侍女之一,勤快,靈秀,善解人意。她聲落人至,已將一壺香茶端了進來。「雖已入更,窗外卻暑氣未退。王妃令奴婢備下了涼飲蜜茶,就等著王爺回宮用呢。」紫薇的話語如鈴聲般清脆,說著早將一杯蜜茶置於襄王面前。
  襄王飲口涼飲蜜茶,確實很甜,便暗暗忖度:先甜後苦,倒不如先苦後甜的好;酸辣苦澀,儘管端上好了,何必假惺惺的……
  他正心裡嘀咕,王妃莞爾一笑:「王爺回來這麼晚,是不是……」
  「哦!」他打斷了她,「父皇屢有詔旨,斥責幾位親王不讀史。我發憤近月讀完司馬遷的《史記》,就在書齋多耽擱了一會兒。」
  「臣妾早聽家父講,《史記》乃史卷精品,」王妃道,她對襄王總是不笑不說話,話猶出口必先笑至,「亦想一讀為快。可惜,家母偏教以女紅,把時光全佔去了,出閣之前未了心願。王爺書齋既有此書,可否卒讀之後,取來亦讓臣妾一覽?」
  「當然。」他審視著她,「看不出王妃還有此等雅興。王妃欲讀,用不著本王卒讀之後,明日即可命紫薇取一冊過來。」他乘機欠身而起,故意催促道:「已交二更,夜已轉涼,我們安歇了吧?」
  郭王妃為他斟了杯茶:「臣妾還有話要講呢!」
  「哦?」襄王故作驚詫狀,「有話儘管道來。你我夫妻之間,何用客套?」
  郭妃吟吟笑道:「其實,臣妾早想道明,只是擔心王爺領悟錯了,誤解了臣妾的一片真心,就幾次欲言又止了。」
  他無言地注視著她,暗想:生就一副賢妻淑女相,孰料她頗多心計,看似不顯山不露水,原來早在明察暗訪了。
  「時間久了,王爺自會發現,臣妾決非心胸狹窄、不通禮儀之人。」她慢言細語,似很平靜,「臣妾常想,憑王爺之尊,聘個三妻四妾,是尋常事兒;即令妻妾成群,亦非不可理喻。臣妾作為王妃,自當帶頭處好姐妹之間的關係,切忌嫉意膨脹,以正壓偏,威福於人,更不能玩心術藏殺機,姐妹相殘……」
  襄王聽到此處,嘴角兒上挑,露出幾絲冷笑:「有何見教?儘管直說,不用繞彎子兜圈子。」
  她依然吟吟笑著道:「臣妾說這些,只一個想法:求得王爺的理解和信任。」
  他飲一口茶,瞟她一眼,哼哼兩聲,正正身板,沒言聲兒。
  「當然,臣妾知道,王爺之所以有個別事兒瞞我,是因為怕臣妾生非滋事。」她仍是不緊不慢,不急不躁的樣子,「其實,為了王爺,為了我自身,亦為了整個王府,我是不會生事的。臣妾歷來認為,與其在府外金屋藏嬌,倒不如請到府裡來。彼此都是女人,兩好合一好,相安相諧,共侍一夫,亦算不得怪事醜事!」
  「你能這樣想,我甚感欣慰。」他試探說,「只是,就怕……」
  「怕臣妾口是心非麼?」郭妃笑目望著他,「告訴您——我的好王爺,臣妾已經看過她了——好美好美的一個人兒,難怪棒打鴛鴦驅不散呢,臣妾為王爺的好眼力暗暗驚喜著呢!她對王爺的那份情義,亦是至純至真,令人感慨不已的。臣妾聽她講述你們之間的故事,不知不覺便潸然涕零了。」
  他愕訝地不轉眸子地怔望著她,似乎要從她的表情裡揣度出一個虛實真偽來。聽她侃侃鑿鑿之言,看她和善至誠的神情,叫人毋庸置疑,但她畢竟同潘嬌兒一樣,出生將相之家,而且比潘嬌兒還年輕,難道真的就……
  「不要以為您是王爺,闔府就都是您的親信。」她還是那般溫和神情,灼灼二目似乎總在笑,「告訴您——王爺,吉人自有天相。您隱瞞得再好,自有露馬腳之日。」
  「你去之前,應該告知我一聲!」他嗔視她一眼,依然是一副緊繃著的面孔。
  「確該如此。」她「嘻嘻」地笑出了聲兒,「但若真的事前告訴您,怕亦是鳳去樓空,臣妾連人影亦見不著了。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更何況,劉娥已兩次被咬了。你們視臣妾如蛇,還不早早地防著躲著呀?」
  他對她,還是信疑參半,晃晃肩膀,抖抖精神,索性攤牌道:「你知亦知了,見亦見了。今後,你說怎麼辦吧?」
  「臣妾不是說過了嗎?」
  「嗯!」襄王打個愣兒,須臾的沉思之後方道,「你是說,請她入府?」
  郭妃微微頷首,明亮的一對眸子,在他的眼前熠熠生輝:「王爺以千歲之尊,卻讓自己最可憐見的人兒長期寄人籬下,客居他府,豈不貽笑大方?況且,臣妾既做了你的王妃,時時事事自當為王爺考慮,亦不能置王爺的聲譽於不顧啊!」
  他像方認識她似的,良久地審視著她,問:「王妃真是這樣想麼?」
  郭妃急了:「王爺若再不信,我就對天起誓!」話出口,人亦跪在了地上。
  襄王趕緊俯身攙起了她:「我只是試試你,看你會不會生氣。你還當真啊?」
  她衝他的額頭戳了一指頭,「哧」地一笑道:「王爺哪兒練就的本領,這麼會討女人喜歡?」
  「那……本王今夜就讓你喜歡個夠!」他挑逗地飛去一個媚眼,「等你高興夠了,我再好好整治你!」
  她紅臉兒瞄他一眼,撒嬌地撲進他的懷裡……
  第二天,襄王抽空兒去了趟京中街怡香齋,進門就問:「郭怡然她……來過了?」
  劉娥睨他一眼,抿嘴兒笑笑:「昌哥說的是王妃吧?」
  「是她。她來這裡,沒有傷害你吧?」
  「小妹祝賀昌哥!」她故意繞圈子,不從正面回答他,「上蒼有眼,為昌哥物色到這麼一個好人兒。」
  看她的頑皮樣兒,襄王更確信無疑了——王妃沒有為難他的鵝鵝,他放心了。「她都對你說些什麼?」他將她攬進懷裡,坐進椅子裡,勾著頸兒望著她的眼睛,問她。
  「她讓我搬回府裡。」
  「還說些什麼?」
  「還說我挺可愛的,難怪王爺那麼鍾情、傾心!」
  「還有呢?」
  「還有……」她瞇眼睛想一剎兒,忽然掙脫他的懷抱,邊踱步邊學道:「還問我貴庚幾何?幾月幾日幾時生?最後她格格嘎嘎笑得好響好脆好開心,一拍巴掌,「喲!原來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啊!真是太巧了,可惜了我們不是孿生姊妹,若是我母親一胎生倆,咱可就是親姐妹了。」
  她學得繪聲繪色,那聲音那表情那動作,無一不酷似王妃。聽得他亦情不自禁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好不歡愉!
  她復坐至他的膝頭。他怕她再跑掉似的往緊裡抱抱,再問道:「你意下如何?是搬回去,還是仍留在這裡?」
  她合眼兒一時無語,長長的眼睫毛輕輕地不大明顯地眨動片刻,方回道:「妹聽昌哥安排。回府……」她搖搖腦殼,「怕不實際。留這裡,亦非久遠之計。但,不管去還是留,對王妃如此的虛懷若谷、豁達開明,小妹還是由衷地感激她的,亦希望昌哥看在小妹的情分上,很好地寬待王妃。」
  襄王聞言,鼻腔、眼眶幾乎同時湧上一股熱流。霎時之間鼻子酸酸的,眼窩兒亦濕潤了。昨夜,聽了王妃的那番話,他曾如此過;眼前,與郭王妃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另一個女人的這番話,使他同樣地激動涕零。過去的幾年,禍起蕭牆,皆因有了兩個女人的不共戴天。今後,一左一右,他有這樣的兩個絕頂的好女人,何愁家不和,府不興?
  告辭劉娥回府,襄王至府門方下馬,就遇上了雅君。雅君迎他屈膝拜道:「我母親正在房裡等您呢。」
  乳母秦國夫人,是最受他尊重的長輩之一。他常常是招之即來。現在,他雖然已二十一歲,早已超過了二十歲獨立理事的年限,但由於尊重,亦由於依賴慣了,遇有大事,特別是一些棘手之事,他還常常徵求乳母的意見。因此,關於劉娥是否回府的問題,他正欲找秦國夫人商量呢。聽雅君說夫人亦在找他,就趕緊去了。
  秦國夫人的住室,緊挨著他的寢宮。是坐北朝南的一棟兩明兩暗的四楹大屋。兩明是正廳,作為會客問事之所,兩暗是夫人和雅君的臥室。此時,秦國夫人坐在正廳的矮椅裡,正等候著他。他撩竹簾兒進室,抱拳打躬就是一禮:「昌兒見過夫人。」
  秦國夫人慌忙起身,伸臂虛攙了他一下:「快請起,快請起!不是說定了——從你出閣封王那天起,就不再用昌兒這個稱謂了。按照大宋國禮,該是老身參拜王爺呢!」
  襄王將乳母扶坐回椅子裡,說道:「目下是在家裡,家禮不會變——您是乳母,長輩,今生今世永遠如此。」
  今年——端拱元年,秦國夫人整整五十歲。由於近幾年身體欠佳,常有小恙纏身,黑髮之中已雜進幾絲華發了;但她二目灼灼,顧盼生輝,神采依舊;身板筆挺,衣著講究,丰韻猶存。她受了襄王的禮,聽了襄王的話,高興得真想像十幾年前那樣,將他抱在懷裡親他吻他。可是,那朱明的王服七梁鑲珠的王冠告訴她,以前的昌兒永遠不復存在了。她和昌兒之間那種母子般的親情,只能再現於回憶和夢幻之中了。思念至此,她竟至傷心地流出了眼淚。
  見夫人流淚,他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怔怔地說道:「夫人有何難言之隱,儘管對昌兒講出來。現在的王府是昌兒說了算,我不會讓您老傷心失望的。」
  夫人搖搖頭:「人老了,常常生活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聽王爺自稱昌兒,就想起當年王爺幼年時的情景來了。往事歷歷,栩栩如昨。不知怎的,就落下淚來了。」
  聽夫人提起往事,襄王亦動了感情。憶起當年撲在乳母懷裡嗚咽啼哭,乳母撫發慰藉的情景,眼眶裡便亦汪起了淚水,便問道:「夫人喚昌兒來,不知有何吩咐?」
  夫人掏手帕擦拭一下眼睛說:「事情嘛,本不該老身過問的。不過,王妃既來求我,我便只得實告了——王妃早膳以後徑直來我房裡,要我催催你,將劉娥及早搬進府來。」
  他點點頭,更相信王妃是誠心的了。但是搬還是留,他依舊拿不定主意。便望著夫人徵詢地問:「以夫人之見,是搬還是留呢?」
  夫人垂眼瞼思慮片刻,方展目說道:「以老身之見,搬進來或寄留原址,皆非善舉。」
  他心頭一縮,驚愕地望著夫人。俄爾,方道:「昌兒願聞夫人道其詳。」
  秦國夫人呷一口茶,緩言說道:「聖上曾有詔旨:驅劉娥出府,永不能返回。這是不可違拗的。現在聖上龍顏大悅,回府固然無妨。但感情如潮,此一時彼一時也。一旦大潮湧來,將猝不及防也。況且,人言可畏。倘有人在皇上面前參劾王爺違旨藏嬌,你就是有千張口,怕亦是難以說清的了。」
  他信服地點頭稱「是」,隨之便問:「王繼忠乃昌兒親信。劉娥於王府下榻,已有三年之久。緣何不能再留?」
  「當年,情況危急,王繼忠冒險安置劉娥,難能可貴。但,作為王爺的您,既然真心鍾愛劉娥,就應當從長計議,令其有自己的安全住所。長期寄人籬下,此於劉娥,雖無怨言亦頗失公允也。」
  從秦國夫人屋裡出來,襄王立即召見了楊崇勳和陳堯叟,先講述王妃對劉娥的態度,而後徵詢安置劉娥的意見。楊崇勳聽後只為劉娥高興,卻不發表任何意見。對此,襄王十分理解——作為一個具有雙重身份的人,對府裡不應發生的事情裝作不知,已是十分不易了;若讓他公然背叛秘密使命,那就太難為楊崇勳了。自楊崇勳獲罪劉娥求情釋免之後,楊崇勳便成了劉娥的暗中保護神,皇上或潘府那裡稍有風吹草動,對劉娥不利之事,劉娥便會立即直接或間接地獲知,防患於未然。
  陳堯叟和秦國夫人不謀而合。若說有所不同,他看問題更尖銳些。他認為悖旨接劉娥回府,是拿劉娥的生命冒險,決不可為;久留怡香齋是對劉娥的不公平。現在,既然王妃如此寬厚開明,就應該不失時機地為劉娥另作籌措——建造永久性的住宅。說至此,他二目直逼楊崇勳,問道:「您以為呢,楊翊善?」
  楊崇勳尷尬地嘿嘿兩聲,瘦長臉兒紅漲一陣兒,還是不表態。「您放心,楊翊善,今日議事,我是不會記錄在案的。」陳堯叟「將軍」道。
  「我不是怕記錄。」楊崇勳被陳堯叟逼進了死胡同,便勉為其難地漲紅著面孔說,「我是一時想不出好辦法。」打個頓兒,他又望著襄王說:「有一個辦法,須有個得力之人操作。當然,花幾千兩銀子,我想王爺是在所不惜的。」
  「你就說吧!」襄王的目光和聲音都在鼓勵著楊崇勳,「這樣的事情,我不會交你承辦的。」
  「可以造一爿別宅。」解脫了精神枷鎖的楊崇勳,指手畫腳地進入了角色,「在王府後花園的後面,有十幾畝地已荒蕪多年,王爺花少許現銀,即可購得。在這塊地上,前建一座庭院,後辟一個小巧玲瓏的花園,別宅的小花園與王府的後花園僅一牆之隔。若在後花園的北牆上辟出一門,別宅便與王府連成了一體。若將後花園的北磚牆換成籬笆牆,兩院即可隔籬相望。王妃和劉娥若同時遊園,隔籬笆聊會天兒,那倒是別有一番意趣的。」
  「好!」楊崇勳的話剛落音,陳堯叟就伸出了大拇指,「此主意太好了。這類事,本該有楊翊善承辦的。但本人考慮楊翊善的身份,過問此事多有不便,便只能主動請纓——就請王爺將籌建別宅的差事交給我好了。」
  襄王笑望陳堯叟:「讓我們的榜眼郎過問作坊之事,豈不大材小用了?」
  陳堯叟打趣道:「姜太公賣面,劉皇叔售履,朱買臣為奴,衛青放牧,較之這些古人來,建別宅的職業就文雅多了。況且,這是一項機密使命,交給別人承辦,王爺亦放心不下呀!」
  襄王會心地點點頭,將手裡把玩的玉如意輕輕往案上一放:「提條件吧:要人給人,要錢賬房取。」
  陳堯叟凝神蹙眉想了想,說道:「還有一事,以我之見,要比人財物都重要,那便是王妃的參與。王爺若設法將王妃的積極性調動起來,讓她參與並積極督辦這件事,對於王爺您,是否更便當些?」
  「好主意!」楊崇勳頷首說,「王妃若能像催劉娥回府那樣,督辦籌建別宅,不論現在和將來,官司不論打到哪裡,王爺均能立於不敗之地。」
  襄王皺皺眉頭,又挑挑眉峰,犯難地說道:「設若她要不同意呢?那……我們就不建了?」
  「不同意是不可能的。」楊崇勳說,「王妃那麼聰明睿智的人兒,既然催著要劉娥搬回來,就不會出爾反爾公然反對,自己扇自己的嘴巴給我們看。我最擔心的是,王妃以新建別宅太鋪張太奢侈為借口,態度不積極,甚至不置可否。那就有些麻煩,甚至棘手了。」
  襄王的鼻尖上滲出一層汗珠兒。方纔的那種樂觀與曠達情緒,亦從白淨的長方形面容上消失殆盡了。他原本就顯得有些陰鬱的眼睛裡,透出了些許彷徨和猶豫。他用徵詢的目光久久地瞧著陳堯叟。陳堯叟早覺察到王爺的目光,但他熟視無睹似的瞇起了眼睛。於是,偌大的訓事廳裡,呈現出了無人似的寂寥,寂寥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可以聽到繡花針兒墜地的響聲。
  「這任務亦交我辦吧?」陳堯叟猝展二目說道,「我找王妃談談。王爺亦可以找秦國夫人敲敲邊鼓。」
  為劉娥另建別宅之事,就此敲定了。襄王當即找到了秦國夫人。陳堯叟也伺機謁見王妃達成了共識。在王妃的幾番催促下,襄王當月即撥銀遣員為劉娥建造別宅……

  20結金蘭紫嫣拜義姐聽《史記》劉娥扮

  夏初破土,入秋竣工,不足三個月光景,襄王專為劉娥修造的別宅便落成了,其速度之快,是局外人難以想像的。它破土時,斷無熱熱鬧鬧的奠基儀式;竣工時,亦無喝五吆六的宴飲慶賀。隨之,別宅的一切建造事宜均於無聲無息之中進展,彷彿於突然的一個早晨,別宅便如奇跡般地由天而降似的。
  這是一爿坐南朝北的兩進院住宅,前院做侍衛、勤雜人員的住室和庫房儲藏室;後院是劉娥及其侍女的起居室;後院向南中開一門,直通後花園。這小巧玲瓏的後花園,同襄王府的後花園僅隔一道籬笆牆,籬笆牆正中有一道不常開的柵欄門,柵欄門的鑰匙有二把,都在襄王手裡攥著。
  劉娥的喬遷之喜,亦只有知其原住址的幾個人蒞臨祝賀,而且,其中襄王妃郭怡然雖臨時缺席,她讓王爺代為送來了她最喜歡最疼愛的侍女楊紫嫣,還有楊紫嫣的賣身契約,宣佈從此解除了她與楊紫嫣的主僕關係,將楊紫嫣無任何代價地轉贈給了劉娥。據王府人講,王妃和王爺,原計劃要一起從後花園的柵欄門進入別宅的,只因捨不得紫嫣離開,主僕抱頭痛哭,哭傷了身子,哭腫了眼睛,哭得昏天黑地、頭重腳輕難以移步了,只得讓王爺掛單代勞了。聽了這些話,劉娥感動得哭了。陳堯叟、張耆、王繼忠、夏守恩兄弟,亦感動得背過身去直抹眼淚。看那紫嫣姑娘,眼泡腫脹得好似兩顆紫葡萄,叫人看了好心酸。劉娥將娟兒叫到身邊,沖娟兒的耳根嘀咕了點什麼,娟兒便將紫嫣叫了出去。喬遷喜宴上的氣氛方逐漸改變,終將人們的情緒,拉回到一個「喜」字上來。
  送走客人,劉娥連襄王爺亦「趕」了去。一者因是單日,襄王爺該陪伴王妃;二者王妃身體欠佳,襄王爺理所當然應予以關照。當然,襄王要留下來,亦有他的理由:一者王妃有言在先,酒吃多了就在那邊歇息吧!二者既是喬遷之喜,就不能讓鵝鵝獨守空房,當陪伴鵝鵝,讓鵝鵝痛快舒暢個夠。但鵝鵝是執意讓他去的,襄王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劉娥送襄王至柵欄門口,方留住腳步。他已經越過柵欄門,又冷不丁踅回來親她一口,吻得她險些背過氣去。每次分手他都是這樣,每次都讓她漲紅雙頰,都讓她激動得久久不能心靜。
  送走襄王回到屋裡,劉娥取出楊紫嫣的那張賣身契瞧著,看著這張契約,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不禁悲涼起來。是啊,世間有多少像她和紫嫣這樣的女孩子,為這薄薄輕輕的一張契約,失去了人身自由,甚至葬身虎穴狼窩啊!從契約上看,紫嫣是臘月生人,還不足十五歲。十五歲,在一般家庭,已至成婚年齡,而紫嫣的命運,卻是由一個主人轉讓給另一個主人,何其慘也!但冷靜下來仔細琢磨,紫嫣之來,倒令她生疑了——是不是王妃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不然,她們主僕二人既然如此情深,怎肯忍痛割愛贈我?以此分析,這個紫嫣亦忒會演戲了,假的竟同真的一般……於是,她叫過紫嫣,問其身世,方知紫嫣亦是成都府人,原來她們是鄉親。
  「你家住哪道街上?」
  「臨江路。記得出門就見一條江。大概是因江而得名吧?」紫嫣回道。
  劉娥打開幼年的回憶倉庫,尋找著這條街名。啊,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條路。一槽江水沿路淌流,通向遠處的萬山叢中。一年春天,正是在這條路的一個小碼頭租下一條小船,由養父搖櫓送她去山間野遊的。
  「關山萬里,前途茫茫。你是怎樣來到京城的呢?」
  劉娥的這句問話,大概觸到了紫嫣的傷心處,紫嫣未開口,先自哭了起來——由默默流淚,到抽泣嗚咽。她見她如此傷心,竟亦陪著流淚。
  原來,楊紫嫣的父親楊知儼,系同進士出身,補虞城縣丞,便帶上夫人及其十歲的女兒楊紫嫣赴虞城上任。行至商州附近,為臥牛山賊人所劫。父母為賊人所殺,嚇傻了的小紫嫣,藏到玉米地裡,偷著活了下來,所帶財物全部被劫,赴任的官印、文書,亦均不知去向。為了葬埋父母,十歲的紫嫣自寫賣身文書,在商州街頭插草標自賣。不料,兩個街市潑皮見她生得清秀可人,搶先買了她,轉身倒手又將她倒賣給了商州知名的青樓妓館——怡紅院。她不依從,就在兩個潑皮繩捆索綁送她去怡紅院的途中,正撞上時任商州巡撫使的王妃之父郭守文。她拚命掙脫,不顧死活地朝巡撫大人的官轎飛去,跪在轎前長一聲短一語地高呼「青天大老爺」救命,終使郭守文停轎打坐問起了冤情。聽了紫嫣的哭訴,郭守文令人重打兩個潑皮一頓,按原價付了潑皮銀子,將紫嫣自撰的那紙賣身文書又從潑皮手裡討了回來。從此,十歲的紫嫣便做了郭怡然的侍女……
  紫嫣講到這裡已哭成了淚人兒。劉娥手裡攥著的那面手帕,亦已為淚水浸得透濕。紫嫣險些賣進怡紅院的經歷,使她聯想起了成都府的梨香院。若不是她巧立名目拖延時日,若不是她暗吞血淚明現笑靨騙得老闆娘信任,若不是龔美見義勇為捨身相救,她現在的命運怕是比起紫嫣來還不知要悲慘多少倍呢……思念至此,她不由自主地又朝紫嫣望去,只見仍沉浸於悲愴之中的紫嫣,從個頭到容貌,多像五年前賣進梨香院時的她呀。但眼前的自個兒,屢經磨難終成了自由之身,而與自己身世同樣多舛的紫嫣,卻還為一紙契約所禁錮著。
  「這就是你自撰的那紙契約麼?」她將賣身契遞向紫嫣問道。
  紫嫣驚愣了一下,接契約看看便望她點點頭:「嗯。」
  「你把它燒了吧!」她說。語氣狠狠的,似對這紙契約懷有深仇大恨。
  紫嫣詫愕地瞧著她,眼珠兒瞪得滾圓,一轉不轉地在她臉上劃著問號。
  「燒啊!」她指著案上熊熊烈燃著的蠟燭說。
  紫嫣著急地搖著腦殼,一頭墨染似的青絲,抖抖瑟瑟地響動著。「不!」紫嫣毅然決然地道,「契約在劉小姐手裡,我紫嫣就是劉小姐的人。我不能自毀契約,言而無信。」
  劉娥慘然一笑,似乎在笑紫嫣的愚昧無知,抑或在笑紫嫣處貧賤而不思自變。其實她在笑自己,笑自己的多疑,笑自己把紫嫣想得太複雜了。看紫嫣的樣兒,不像演戲;而王妃她……想到王妃,她還是希望自己複雜一點兒為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設想王妃是派紫嫣來的,她不妨來個真亦假,假亦真,將計就計盡快將紫嫣拉到自己的一邊。於是她站起身兒,看也不看紫嫣一眼,就從紫嫣手裡取過賣身契,逕直走向燭台,將一紙契約向旺燃著的燭焰伸去。
  「不能!小姐您不能……」紫嫣跪在地上乞求著。但她宛若沒聽見似的,望著契約燃起的火苗兒由小到大,再由大到小,以至於就剩下銅錢大小的一星星兒,她才「噗」地吹滅,順手拋之於地,又重重地在上面踏了一腳。
  「你自由了。」劉娥彷彿幹了一件大事,有幾分激動地笑望著紫嫣說,聲音略有些許沙啞,隨之垂下淚來。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想到,自己的那張賣身契,可能還在梨香院老闆娘手裡攥著,又有誰悄悄地人不知鬼不覺地將它取出來付之一炬呢?「願去,明天你就可以離開,我為你備足盤纏;願留,我們是姐妹。」說罷,她側著臉兒將紫嫣扶起來。她不願紫嫣看見她流淚。
  紫嫣復跪下來。她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簡直不敢相信,亦從未想過。四年多來,郭怡然小姐一直喜歡她,有時視她為小妹妹,但郭小姐總歸是小姐,她總歸是侍女,主僕關係根深蒂固,郭怡然和她本人,皆未想到過焚掉契約,解除主僕關係,讓她做自由人。而眼下,她來別宅才兩個時辰,一切都像夢境一樣,發生著,劇變著,令她難以置信,但這分明又是真的,實實在在的。「我不走!」她沖劉娥的背影,嗚咽著哭訴說,「我要侍奉小姐一輩子。」
  劉娥陡然轉身,有幾分生氣地說道:「你怎麼又跪下了?我不是說了,留下我們是姐妹。今後,在沒人在場的時候,永遠不許向我下跪!」
  她的話語,就像從九霄碧空傳來的世外仙音,令如在幻覺中的紫嫣聽了,既親切優美,又朦朧恍惚,虛無飄渺。「這……」紫嫣癡癡地仰望她的面容,支支吾吾地道,「這……這怎麼行?」
  「你是不是非逼我對天起誓才肯相信?」劉娥說,「那好,我們現在就跪月起誓,結為異姓姐妹。」她不容分說地拉起紫嫣就踱出了房門。
  是時,院裡的月色正好,皓月當頭,碧空如洗,水銀灑地,清光如水。劉娥率先對月跪下,雙手扶地行過大禮,肅然說道:「廣寒嫦娥,桂樹玉兔,小女子劉娥,向蒼穹昊天起誓:從即日即時起,願同楊紫嫣結為異姓姐妹,視同手足,一世善待,若有半點虛情假意,天誅地滅,死於非命。」
  此刻,楊紫嫣才深信不疑,慌忙跪下對月拜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小女子楊紫嫣,跪對明月向天神地府起誓:自此拜劉娥為義姐,永結同心,患難共濟,一生一世忠於義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對天起誓畢,紫嫣又實實在在地給義姐叩了三個響頭。
  劉娥挽義妹回到屋裡,兩人隔幾對坐,邊喫茶邊閒嘮起來。她欲從義妹這裡,更多地瞭解王妃。「照妹妹這麼說,王妃叫你到這邊來,確確實實沒有監聽監視姐姐的成分?」她末了笑問義妹。
  紫嫣頭搖得像貨郎鼓兒:「姐姐可是冤枉了好人。王妃怕你疑心便把小妹的賣身契約都轉給了姐姐。姐您,莫不是把小妹當作了臥底的奸細?」
  「小妹可不許瞎說!」她斜白紫嫣一眼佯嗔道,「毀契約,是姐看你可憐,結金蘭是姐看你靈秀機敏,身材面容都酷似五年前的姐姐我,乍見面就有一家人的親切感——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緣分吧?常說千里有緣一線牽,對我們姐妹而言,這根線就是那紙賣身契約。是它將我們的命運牽到一起了。」
  紫嫣喟歎一聲:「說的是呢。想不到姐姐亦有同樣悲慘痛切的人生經歷。不過,姐是苦去甜來,王爺這樣寵你愛你離不開你,今後的日子定是芝麻開花節節高,一天勝似一天的。」
  「願借小妹吉言,遂我心願。」劉娥接過話茬兒道,「從今以後,我們姐妹的命運和前程,是緊緊連在一起的。一根蔓秧上的兩個瓜,要苦都苦,要甜都甜。這根瓜蔓就是襄王。瓜兒脫離蔓秧就會枯死。我們離開襄王,就活不下去。所以,我們姐妹同心就應該同在襄王身上,侍奉好襄王,翊助襄王有所作為,乃我姐妹的天職……姐這些話的意思,妹明白麼?」
  紫嫣頷首會意道:「小妹明白姐的意思。不過,姐與小妹相比,猶如白天鵝與醜小鴨,王爺他……」
  「他會喜歡你的。」劉娥推開茶碗站起身兒,「丑時過半,我們該歇息了。今晚就同姐鑽一個被筒兒好了,姐這就教你怎樣贏得王爺喜歡!」
  紫嫣聞言,頓時羞澀得滿面緋紅,笑目的靈光和兩頰的胭脂彩暈,都昭示著少女春心的萌動……
  端拱元年的中秋之夜,秋高氣爽,月朗星稀;皇宮後苑,沉浸於溶溶夜色之中。是夜,在後苑的亭台樓閣中,唱主角兒的當屬太清樓。遠觀太清樓,月色朦朧,燈影綽綽,紅磚黃瓦,盡呈黛青色;遠聞太清樓,琴瑟輕吟,簫笛悠悠,竹簧和鳴,鐘磬聲聲;走近太清樓,紅燭高照,人頭攢動,紅男綠女,歡聲陣陣——後宮嬪妃,諸房公主,諸王府親王和王妃,還有少數皇上特旨奉邀而來的貴客,如秦國夫人等,他們依照常年慣例,前晌得到皇上的詔旨,臨暮戌時初刻匯聚於這裡,宴飲賞月,聽曲看戲,同皇上一起盡享天倫之樂。
  來參與今日中秋後苑宴飲賞月的襄王、王妃和秦國夫人,一改往年的尷尬窘狀,都成了備受皇上青睞的人物。襄王元侃,不言而喻,自捨身救皇兄之後,不論在皇上心中還是在文武大臣眼裡,其品格和形象,均較前提高了許多,季春二月十五又同元僖、元份一起晉陞王位,諸王之中雖不乏不服者,卻誰亦奈何他不得。襄王妃郭怡然,亦頗為人關注。當然,王妃之賢,得之於秦國夫人。秦國夫人若不將其賢績上達於皇上與皇后,她哪兒來得賢名?秦國夫人是諸皇子乳母中的代表人物,皇上尊而寵之,是要做出個樣子給臣子們看的。故此,於諸路王爺彙集之前,皇上早傳旨於當值宮官,對襄王府來的三位與宴者,在位置安排上都予以了明顯的優待。對此,新王妃郭怡然不僅受寵若驚,還頗受鼓舞,她想不到第一次參與皇家的聚宴,就受到如此規格的優渥。因此,回府以後她仍興奮不已,雖然子時將至,她還要親送王爺至後花園的柵欄門前。她憂心劉娥耐不得節日的寂寞,非讓王爺悄悄過去看看劉娥不可。
  此刻,趙元侃心血來潮,亦極力扮出深夜偷花盜柳的角色——屏息輕動,躡手躡腳,潛入柵欄門之後,直奔別宅的後院門。想是劉娥疏忽了,後院通往後花園的兩扇門板,正好虛掩著。他不費任何周折,就又潛入了別宅的後院,沿著屋簷投下的陰影,一步步朝劉娥居住的上房逼近。
  上房的燭光還亮著。燭光晃動,映出一個模糊走動著的人影兒,看不出是誰。他向窗戶偎進,機警如兔,身輕如燕,腳輕如獾,隔窗向屋裡瞧,還是看不清踱步者的輪廓。他用手指蘸一點唾液,往窗戶紙上一抹,再用手指輕輕一摳,便摳出比手指肚大一點兒的一個洞兒。然後面貼窗欞,一隻眼睛對準洞口往屋裡瞧。這一瞧不打緊,他的心房冷不丁地猛然緊縮,擠縮得血液幾乎停止了流動,致使本來就有些許蒼白的臉龐,煞白煞白,煞白得如同一片白紙,難看得□人。襄王身子一軟,險些癱倒地上。他緊把窗沿兒站穩腳跟,想離開,不甘心,想進去,缺少勇氣。他痛心疾首,幾乎精疲力竭地扶窗台呆愣一會兒,突覺一股熱血上湧,剎那間便形成了洶湧奔騰之勢。他在這澎湃激湍的滿腔熱血的推動和驅使下,終獲了無窮的勇力。他「通」地一聲踢開了上房的房門,威武憤然地隨之發出一聲怒吼:「大膽賊人!敢來這裡……」他震怒地顫抖著手指,哆嗦著嘴唇,怒指著正在屋中央踱步的一個少年。
  少年倏然一驚,立刻停止了踱步。但在短暫驚愕之後,少年依然聲色從容,腳履如故,邊踱步邊斥問王爺:「你是誰?深更半夜,敢私闖民宅?」
  「放肆!」襄王提高了嗓門,想以此增加震懾力。「我是襄王趙元侃!這裡是我的私宅,你……」他欲說「你與奸婦私通」之類的髒話,話到嘴邊又嚥住了。
  少年高挑嘴角兒,譏諷地一笑,頎長白嫩的手指一指襄王,怒道:「好大膽子,竟敢借襄王之威,恫嚇本公子!明白告訴你:今天是中秋佳節,襄王進宮同當今皇上團圓去了。況且,以襄王自訂的規矩,單日之夜,他是要陪伴王妃的,豈肯深夜至此?」
  「你……」襄王氣極,上下嘴唇痙攣,顫抖得連話亦說不全了。「來……來人!」他終於疾吐出兩個字。
  「來人!」少年同樣大聲疾呼。
  只見門簾兒開處,紫嫣從側面的暗間裡趨步而出。她沖王爺嘻嘻一笑,逕直走到少年面前,躬身施禮:「小姐有何吩咐?」
  啊!襄王驀然一愣,再看英俊少年。只見少年莞爾一笑,挽手蹲身朝他拜道:「鵝鵝女扮男裝,頂撞了王爺,請昌哥饒罪!」說罷格格嘎嘎一串兒笑聲,笑得好響好脆好動聽!
  「著實該打!」襄王被逗得啼笑皆非,舉起拳頭在劉娥的頭頂晃了晃,「若不是你裝得像,唬的本王識不破,就甭想逃過這一重拳!」說罷,三人齊聲開懷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出了兩汪淚水。
  「想起什麼來了?」襄王就座,紫嫣斟上一杯清茶。他邊吹著杯中的茶屑邊說,「半夜三更,演這麼一齣戲?」
  「昌哥先說,小妹裝得像不像?」
  「太像了。像得跟真的一樣!」
  劉娥撒嬌地往王爺身邊靠靠:「若小妹穿這身書生學子裝,跟在昌哥身邊,會不會為人識破?」
  「不留心,識不破。」襄王機警地發覺,她正把他往她設的圈套裡引,就故意說個兩可話,以免被她咬死,「仔細打量,假的就是假的,天老地荒真不了!」
  劉娥揮起兩個小拳頭,急急地在他肩頭擂一陣兒:「你撒謊!識不破亦不肯承認,是怕我……」
  襄王哂然一笑:「堂堂王爺,怕你什麼?再加上紫嫣,只不過兩個小女子,還能翻了天,造了反?」
  劉娥收斂笑顏,露出少有的莊重與肅然,往茶几的對面一坐說道:「小妹有一心願,憋在心裡已有多日了。今夜經過預演,只要昌哥您同意,我這心願便可實現了。」
  襄王見她認真,亦就認真起來,便說道:「胸無成竹,小妹是不肯輕言的。既然已經深思熟慮,但說何妨?」
  劉娥正色道:「小妹雖稍精文藝,但對於經史,卻是一竅不通。聽說王府侍講孫奭乃經史大家,明日又始講司馬遷的史學經典《史記》。小妹欲以陪讀身份,入堂聆聽。不知昌哥允亦不允?」
  元侃沉思一剎兒,二目炯炯地注視著劉娥:「就打扮成這副模樣?」
  劉娥點點頭:「嗯。」
  「跟我坐一排?」
  「嗯 。」
  「不怕識破鬧出笑話?」
  「不怕。」
  「可別鬧出毛病來呀!」他半真半假地笑道,「學完經史,再學諸子百家。學完了文治,再學武功,那可就沒完沒了,無止無休了。」
  「昌哥反對?」
  襄王被問紅了臉:「不是反對。小妹乃一介女流,男女畢竟還是有別的。」
  「男女確實有別,」劉娥繞彎兒反駁道,「但不在學問上,博學育大智,厚積益薄發,男女皆然。昌哥既視小妹為紅顏知己,王府諮議,何懼小妹博古通今、智多謀廣哉?」
  襄王咂咂嘴巴,無言以對。突然他扶幾而起道:「就依你。明天就去聽史好了。」
  次日辰時正牌上課,卯時初刻劉娥便穿戴齊整用過早膳,準備去聽講了。
  各王府都設有資善堂,都配有侍講老師。襄王府的資善堂設在後花園正中的林木叢中,環境幽雅僻靜,每逢開課,後花園便照例不放人出入,將外來干擾減到了最低限度,以保證前來就學的弟子們精習學業。襄王府的侍講,是聊城博川人孫奭。
  孫奭,字宗古。少小師從名儒王澈,同窗數百人。後王澈卒,其門人轉而師從孫奭。孫奭後徙項城,師從者依然不離左右,其人堪稱齊魯紅極一時的儒教大家。孫奭是諸科三史及第,比起進士及第來,其聲望自是次一等。但孫奭及第之前,已頗有教聲,較之一般的諸科及第者,其仕途要暢達許多。孫奭及第當年遷莒縣主簿,次年擢大理評事,再擢國子監直講。太宗幸臨國子監召孫奭講學,當場賜五品朝服,命其為襄王府侍講。孫奭以三史及第,自是頗諳史事,尤精《史記》,襄王府能配備這樣的侍講,此乃襄王府之幸矣。
  未至辰時正牌,資善堂裡已陸續坐下了幾個人——二排座位上,是楊崇勳和陳堯叟等;三排座位上,是張耆、王繼忠、夏守恩、夏守贇等;四排座位上,是劉美等。這些人都是襄王特許並經孫奭同意的。其中,個別人,比如劉美,他自己雖沒有陪讀的要求,襄王卻指名道姓令他陪讀。襄王還接受劉娥的建議:王府之幹員,必須都是捉筆能撰文,舞戟能禦敵,臨陣能馭卒的文武之才。本著這個目標,襄王把有條件參與學習的王府幹員,都作為陪讀被「請」進了資善堂。當然還有例外,諸如陳堯叟之流,其學識聲望、及第等級與名次,無疑皆在孫奭之上,他們這次前來聽講,是主動要求取長補短,豐富自身的。
  辰時正牌,只見資善堂正門開處,英姿勃發、儀表堂堂的趙元侃,頭戴烏紗,身著紫紗便服,足蹬輕便皂靴,信步朝最前排的座位走來。令人驚異的是,襄王身後,緊跟著一位風度翩翩的少年書生。書生方帽藍衫,手端硯台,腋揣文卷,目不斜視,頭不轉項,走到頭排座位正中,緊挨王爺坐下來,那神氣那動作,少年老成,瀟灑而從容。
  「誰家臭小子的褲襠裂了,又拱出這麼一個?」冥頑出名的夏守贇首先發難,他小聲嘀咕這麼一句,逗得張耆哏哏地一陣竊笑。
  一向不苟言笑的王繼忠斜瞥了夏守贇一眼,隨之悄聲扔出三個字:「不像話!」
  夏守恩拿白眼瞪著身邊的胞弟:「當不了啞巴賣你!」
  張耆用手指捅了一下前邊陳堯叟的後脊樑:「喂!哪位山大王的崽子,敢同我們王爺平起平坐?」
  陳堯叟回首搖搖頭道:「有句俚語:蘿蔔不大,生在背(輩)上了——眼熱無用。」
  楊崇勳很嚴厲地回身招招手:「諸位肅靜。孫侍講馬上就到了。」
  果然,楊崇勳的話音方落,就見講壇後面的幕簾撩起,慢慢悠悠走出一位中等身材,瘦長面孔,新蓄了鬍子,身著正五品官服,頭戴進賢三梁冠的人。這人便是孫奭。孫奭雖只有三十三歲,但那模樣,那步履,那手勢,都老成穩重得如同半百老翁;只有那兩道目光,犀利得如同兩柄錐子,刺到誰身上,誰就禁不住打一個寒顫。
  「肅立!」孫奭遲緩地邁著四方步,左腿剛踏上講壇的沿兒,楊崇勳就高呼一聲。隨著這聲高呼,包括襄王在內的所有聽講人,就像刀兒裁剪兒剪那樣,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向尊師敬禮!」孫奭方走至講壇中央,正欲將手間的文稿放置講案上,就聽楊崇勳又是一聲令下。令下如山倒,只見講壇前的諸學子們,又是齊刷刷地向著講壇上的孫奭,低頭哈腰地行著鞠躬禮。待孫奭有一搭無一搭、連瞟一下都不瞟地還過禮,楊崇勳便又呼出三個字:「請就位!」
  孫奭手扶講案,昂首張目,將眼光掃出一個扇面。當他的目光掃到襄王身邊的翩翩少年時,「唵!」他面孔猝然一嗔,目光定定地停住了。
  襄王緊忙離座站起,說道:「請侍讀大人海涵!這位小兄弟,慕大人之名,非要前來做本王的陪讀。因昨夜方至,還未來得及向大人稟報。」
  「王爺請坐。」孫奭釋然一笑,又將目光轉向全場掃去。直到看清、認準了每一張面孔,才收攏眼神說道:「大唐賢相魏征有言曰:以銅為鑒可正衣冠;以古為鑒可知興替;以人為鑒可明得失。」他頓了一下,將電光石火般的目光,又在每個學子面上掠過一次,「鑒者,鏡也。古者,今之鏡也;古人,今人之鏡也;以古代古人為鏡子,可照今世今人之得失。這便是今人學史之目的所在。但,學古不擬古,學古不師古,學古不法古,學古者方能融會貫通,舉一反三,此乃精明睿智之學史者也……」
  陳堯叟正全神貫注地聽講,脊背又被人捅了一下,後面有人遞過一個紙團兒,他打開一瞅,紙上寫著:「記室大人:您身前的那位小白臉兒,是不是王爺欲走白道新物色來的面首?若此,慘哉,劉姐也!」
  陳堯叟一看字跡,便知是夏守贇寫的,便揮筆回了一張紙條:再敢胡說八道,便將紙團兒交王爺一閱。這下鎮住了夏守贇。他苦著臉兒,不得不老實聆聽——
  「《史記》者,漢太史公司馬遷所撰也。」只聽孫奭講道,「上起軒轅下至大漢,作十二本紀,三十世家;著八書贊陰陽禮樂,上十表定代系;封七十二列傳,忠臣孝子盡備之矣……」
  陳堯叟雖不願夏守贇胡鬧下去,卻為夏守贇的那個紙團兒動起了腦子。自春秋戰國始,蓄男娼者已非罕聞。及至秦漢,在上流社會,此風更盛。以漢惠帝為例,他的皇后張嫣,是他的親外甥女兒,有德知禮,姿容美麗,但他從未寵幸過皇后,卻寵愛著一個叫閎儒的美少年,經常讓閎儒陪宿,供他玩樂。隋唐以來,此風有強無弱,王子王孫及其紈褲子弟當中,或明或暗蓄男娼玩面首者,大有人在。由此,他想到了襄王元侃。趙元侃雖然先他得到了美人才女劉娥之愛,後又有賢慧的王妃郭怡然的鍾情,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享盡了女人之色再貪婪男色者,不乏其人。因此,夏守贇懷疑前邊這位緊挨襄王就座的美少年,是襄王新物色來的面首,似有幾分道理,並非無稽之談。此少年確實很美,僅從後側面看身形兒,已有幾分令人怦然心動了,設若再有一副美麗動人的臉蛋兒,襄王由動心而鍾情,進而蓄為男娼,誰敢干預?……為此,他和夏守贇一樣,亦為前排的這位美少年攪得不安心了,不能靜靜地聚精會神地聽下去了;既為襄王可能的荒淫而惋惜,又為劉娥可能遭際的新挑戰而憂心……
  「今日就講至此。下課!」孫奭說罷低首斂起講稿,款款而去。這時的陳堯叟,才從冥冥之中走出來。他看眼前的美少年還是進來時的樣子,目不斜視,頭不轉項,緊跟襄王身後,翩然而去。但這次他看清了少年的面容——膚如凝脂,面若桃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若生成女兒之身,絕對敢同劉娥媲美。他下意識地搖搖頭,更暗暗地為襄王亦為劉娥焦心了。
  陳堯叟走出資善堂,就見襄王陪伴著那美少年,正在花園裡轉悠。夏守贇亦還留在園裡,似在等待著什麼?見陳堯叟過來,他朝襄王他們那邊揚揚下頦,瞇瞇眼睛,扮出十分詭秘的怪樣兒。
  「該用中膳了,還呆在這兒幹什麼?」陳堯叟奇怪地問。
  「似有鬼把戲!」夏守贇又朝襄王他們揚揚下頦,「我留這兒打探虛實。」
  陳堯叟沒悟出他話中的含義,便匆匆出了花園。夏守贇左右瞧瞧,前後看看,偌大的後花園裡就剩下了三個人——王爺、少年和他。他繞彎兒走進柵欄門,在一叢瘋長著的月季花背後匿起身,兩隻眼睛卻一直盯著視野裡的王爺和美少年。只見王爺和那美少年,走走停停,四下張望少許;又走走停下,再朝周圍打望一番,最後終於分手。王爺出花園回了王府,少年沒有跟去,卻急急匆匆地直奔柵欄門而來。待離夏守贇約有十步之遙時,他天降似的猛然躥出,擋住了少年的去路。美少年一愣,停頓一下欲繞右邊躲開他。他一臉玩世不恭的笑容,向左跨一步:「嘿嘿!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
  少年不言語,又欲繞他左邊走開。他又朝左邊跨一步:「既然見過面,為何不敢說話?」
  美少年「哧」地笑出聲來:「小鬼頭!姐我到底還是沒逃出你的眼睛!」
  「哈哈哈……」夏守贇朗聲大笑,「想往小弟我眼裡揉沙子,沒那麼容易!」
  「噓!」劉娥伸食指堵住他的嘴巴,「小聲兒點。你知道就算知道了。但,你可千萬記住為姐保守秘密!」
  夏守贇覺得奇怪,怔問:「為什麼?」
  「別忘了姐是女兒身。不比你們男子漢,大豆腐!」
  這時,紫嫣等她不歸,就到後花園迎她來了。見她正被人糾纏,老遠就拍巴掌,夏守贇聞巴掌聲忙回頭瞧,劉娥乘機急趕幾步推開虛掩著的柵欄門,過來之後又趕緊兒上了鎖。這才對夏守贇說:「記牢了——若洩了密,小心姐我撕破你的嘴!」


  宮闈烽煙一

  1 劉懿仙巧上安邦計 趙元儼詭呈選美疏

  北宋鹹平三年冬月朔日之夜,狂風呼嘯,大雪紛飛;東京汴梁的大街小巷,行人幾近絕跡。而斯時荊王府的貴賓室裡,不僅溫暖如春,空氣裡還洋溢著從炭火盆裡散發出來的燃燒香料的香氣。在如此芳馨的氛圍中,趙元儼迎進了他久違了三年的同道人韓欽若。
  韓欽若對於趙元儼,亦是三年不獻一謀了。自趙恆登基以來,他主動疏遠趙元儼,不來荊王府了。今夜的相會雖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初見的生疏感,還是暫時壓抑了雙方急於盼見的強烈渴望。故此,當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再次走在一起的時候,心裡的那份親近、那份熱望,竟一時難以表達了。尤其在僕人攏旺了炭火,侍女斟上香茗退出之後,他們憋了幾年的話,居然亦似無從說起了。他們隔著茶几就座,看似平靜,他們的胸間卻都滾滾滔滔地翻騰著昔日歲月的往事。而每念及這些,腦際就難免奔湧著陣陣怨艾之潮。二十八太保趙元儼,十幾年來做夢都想繼大統做皇帝,到頭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韓欽若可謂機關算盡,曾冒掉頭之險,欲輔佐趙元儼做皇帝,但回報他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再失敗。趙恆即位以後,他們迫於形勢,便心照不宣地斷絕了往來,潛心於韜光養晦。在他們都認為他們的韜光養晦策略初見成效的時候,便又不約而同地走到一起,要重打鑼鼓另開張了。
  「縱觀天下,王爺行動的火候到了!」沉默了良久的韓欽若,終於打破了室內的寂然,「如今四海一統,八方宴寧;內無動亂,外無戰事,再加上連年風調雨順,可謂國富民實,初露太平盛世的端倪。但亦正是這一派繁華昌盛景象迷惑了趙恆的眼睛,為王爺提供了可乘之機。」
  趙元儼一聽「可乘之機」,陡地來了精神。他挺直腰桿,隔著茶几注視著韓欽若,聚精會神地等待著他的下文。但韓欽若偏是要吊他的胃口——將一碗冷茶自行倒進廢水盂裡,又不緊不慢地自斟了一碗熱茶。
  「韓大人說下去!」二十八太保終於耐不住地催促說,「本王願聞其詳!」
  韓欽若緩緩地啜了一口茶,這才侃侃說道:「以下官淺見,趙恆治國,主要依靠兩個人:外靠呂端,內靠劉娥。故而,王爺欲縛趙恆其身,必先斷其二臂。而今日之呂端,已是病入膏肓、半截入土之人,將不擊自潰,今王爺若能想方設法,使一直不顯山不露水、藏在深宮大內的那個劉懿仙失寵遭冷落,趙恆便若跛腿者離開了枴杖,必將舉步維艱。」
  趙元儼聞言點頭後,良久,皺眉說道:「韓大人之言不無道理。但在目前三千佳麗趙恆獨寵劉娥一身的情勢下,欲使劉娥失寵信,遭冷落,」說到這裡,他連連擺動幾下頭,「怕是難哪!」
  「此一時彼一時也!」韓欽若彷彿受了傳染一般,亦擺了擺頭,「若在三年之前,下官亦是這般認為。但現時已進入鹹平三年的臘月,今日之趙恆可不是初登大寶時的那個趙恆了。眼下的趙恆在歌功頌德聲中已是飄飄然暈暈然,漲昏了頭腦。頭腦發漲之人是經不起誘惑的。只要王爺肯動腦筋,那就只有想不到而沒有辦不到的事兒!」
  趙元儼怔怔地復望著韓欽若:「請韓大人不吝賜教!」
  韓欽若聽罷,心裡升騰起一抹曙光,顯出好似不屑的樣子沖趙元儼笑著:「民間有兩句諺語:世上沒有不吃腥之貓,皇宮沒有不貪色的皇帝。隋文帝如何?當初隋文帝信誓旦旦向蒼天保證不納妾不封妃,最後還不是死在絕代佳人宣華夫人手裡?三年前王爺上折請旨選美時,趙恆是有色心沒有色膽。如今可就今非昔比……」
  不待韓欽若將話講完,趙元儼便又連連搖頭道:「此計斷然不可!今之後宮佳麗不下五百,已創大宋開國之最,而且趙恆已有前詔——不沿襲歷朝普選秀女之慣例……」
  「此一時彼一時也!」韓欽若又重複一遍剛才的話,「既然王爺已曉得後宮美女如雲,為何不使之寥若晨星?既然王爺已曉得趙恆有那麼一道不沿襲歷朝選美慣例的詔書,何不製造口實,創造條件,令其變成一紙空文?」說到這裡,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濃茶,復言道,「鑒古知今,不是事在人為麼?王爺一向聰明機敏,怎的竟一時糊塗起來?」
  韓欽若這番話,使趙元儼陷入了沉思。儘管他仍覺得韓欽若之言過分玄奧,有幾分虛誇,但畢竟道出幾分哲理。於是,他亦自顧自地斟上一杯熱茶,邊啜飲邊說道:「韓大人是我荊王府裡的小諸葛!不用顛來倒去,您就直言得了。只要您能說出一分的道理,本王定然付出十分的努力。若何?」
  韓欽若欣然點頭。但他還是改不掉吊人胃口的毛病——啜幾口香茶又沉吟了半天,這才娓娓地道來……
  後三日,真宗下了早朝徑直奔睿智慧仙宮,匆匆地將早朝上獲知的西北邊報講給劉娥聽——原來,環、慶、銀行營都部署高瓊派人送來邊奏,奏疏說銀州刺史、黨項族首領李繼遷近期多有逆動,不僅同遼人來往頻繁,還頗有豎幟叛宋之跡象,請求朝廷遣精兵良將增援西北邊陲,以備剪滅圍剿行將叛逆的李繼遷之軍……
  一石激起千重浪。高瓊的邊奏一經宣讀,立即引起了眾大臣殿議紛紛。以荊王趙元儼為首的一派人,力主不等李繼遷起事,先派兵將黨項人鎮壓下去。以寇准為首的一派朝臣則認為:應當派兵遣將先造聲勢恫嚇一下李繼遷,若李繼遷就此收斂了形跡,便無須對西北用兵;若李繼遷一意孤行,再用兵征剿不遲。以陳堯叟為首的第三派朝臣則認為:邊鄙山鄉少數民族鬧事,多是官逼民反;西北黨項族人長期遭受壓搾盤剝,是他們起事造反的根本原因。因此,他們主張嚴懲或撤掉環、慶、銀三州的部分軍隊和地方長官,以緩和黨項人同官府的矛盾……
  高居於殿堂御座上的真宗皇帝,很認真地聽著三派大員的慷慨陳詞,他越聽越覺得他們似乎都有道理。然而,正是這種「似乎都有道理」的感覺,使他變得優柔寡斷起來。因此,當三派的首腦及文武百官都將目光集中於皇帝,等待他聖裁的時候,他沿用的還是老辦法——暫且退朝,容後再議。
  劉娥聽完早朝之上三派大臣的意見,並沒有急於表態。她沉思良久方目視真宗說道:「其實,西北邊陲黨項人的官聲民情,臣妾早有所聞。亦早有遣新員代舊吏的想法,只是還未對皇上稟明罷了。昨夜,臣妾覽罷丁謂從夔州上呈皇上的奏疏,就更覺察到恩威並重、懷柔與嚴轄相濟政策的重要性了。丁謂在夔州,實施的正是這種策略,竟將歷朝難以治理的蠻荒之地治理得民心歸服,貴胄向善了。所以,以臣妾之見,丁謂是個人才;丁謂治夔州之法可用於治理西北邊陲的黨項族人。」
  真宗十分贊同地連連頷首道:「卿言極是。丁謂在夔州的做法,確乎可取。倘若丁謂不上此疏,朕幾乎忘卻丁謂其人了。記得丁謂重審大皇兄縱火案以後,先帝原想把丁謂留在大理寺的。但丁謂卻提出了赴邊鄙歷練的請求。當時,先帝甚嘉其行,就將丁謂放置於最難治理的夔州去了。此後數年,伴著先帝的晏駕,朕眼中亦就疏漏了丁謂這個人。今覽丁謂的奏疏,亦覺丁謂是個人才,欲下一道特旨,擢丁謂為戶部侍郎,愛卿以為若何?」
  「臣妾以為理當如此。」劉娥即刻表示贊同說,「像丁謂這樣以治績垂范百官的年輕幹員,皇上自可破格升擢!」
  真宗聞言大喜,喚過太監,傳過擢升丁謂的意旨以後,心裡仍還惦記著殿上三派大臣的爭論,便忙轉移話鋒對劉娥道:「方纔卿道丁謂之法可用於治理西北邊陲的黨項族人。卿的意思是不是傾向於陳堯叟他們?」
  「臣妾確有此想。」劉娥坦誠道,「但臣妾聽過高瓊奏疏的內容,又覺此刻整頓邊陲吏務,怕是已經遲了一步。故此,臣妾就想到了夏守恩。臣妾覺得夏守恩的才幹與務實精神均不亞於丁謂。但要實施丁謂之法,最少需要半年時間。依臣妾之見,銀州的李繼遷不會等待半年。所以,即使皇上立遣夏守恩前往,怕亦難以奏效了。」
  真宗聞言著急起來。他習慣地兩手互搓著巴掌,說:「以卿之見,朕當如何部署?」
  「以臣妾淺見,還是遣夏守恩西去為好。」劉娥進言說,「派夏守恩這樣一個柔中有剛的人去對付那個李繼遷,要比遣一個毛張飛要好得多。」
  於是,真宗當即採納劉娥的建議,正欲命人撰詔調夏守恩西赴邊陲,周懷政報名而入,呈上了韓欽若的一封奏疏。真宗拆開奏疏,只見奏封內只裝有一首唐人元稹的五言絕句:
  寥落古行宮,
  宮花寂寞紅。
  白頭宮女在,
  閒坐說玄宗。
  真宗手捧元稹的五言絕句,甚奇之,笑對劉娥道:「這個韓『相』,愈發的詭秘莫測了。匆匆呈來奏疏,奏封內卻只有這麼四句詩。這葫蘆裡,所裝何藥?」
  劉娥看過韓欽若的「奏疏」,略加沉思之後便嫣然一笑,隨之又將「奏疏」送回到真宗手裡。
  「卿笑甚?」真宗見劉娥抿嘴兒還在吟吟發笑,倍覺奇異地問,「莫非愛卿以為韓欽若送來的五言絕句有甚玄秘麼?」
  劉娥目視真宗輕輕點頭,莞爾一笑言道:「皇上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真宗聞言頓現訝然狀:「當然是真糊塗。這個韓欽若,居然呈上一個謎,讓朕來猜。可朕哪來的閒情逸致,來破這位『相』的謎底啊!」
  劉娥聞言,似笑非笑,帶著幾分詭秘地斜瞥了真宗一眼道:「皇上若真的不解,臣妾不妨提醒皇上一句:韓欽若欲借元稹之五言絕句,為後宮的宮女們喊冤叫屈哩!至於皇上下一步怎麼辦?我想韓欽若早有成算了,皇上不妨召之一問!」
  真宗聞言,當即頒詔命一宮中太監急赴韓欽若相府,召見韓欽若。少時,韓欽若進宮。禮拜畢,真宗笑謂韓欽若道:「韓卿不愧是進士出身,奏疏的方式亦花樣翻新,與眾不同。汝把元稹一首五言絕句上呈於朕,是何意啊?」
  韓欽若跪陳道:「臣知陛下同元稹一樣,是不可多得的文藝大家,尤精詩詞,自然曉得元稹絕句的個中真諦。今臣下班門弄斧,貿然以詩代奏,請皇上萬勿怪罪!」
  真宗哈哈一笑:「好一個韓愛卿,真會為朕戴帽。其實,朕作的幾首歪詩,豈能與元微之相提並論?況且,詩家對詩詞的理解,一向是見仁見智,卿呈五言絕句寓意玄奧,朕乃無從猜起矣!」
  此時,韓欽若已猜到真宗之所以要同他故意兜圈子,不外乎是欲聽到他更多的歌功頌德之詞,便投其所好地道:「陛下登極以來,皇恩浩蕩,德澤無垠,政通人和,君臣和諧,四海宴寧,八方來朝,正所謂太平之盛世也。然,陛下於居京華騖高遠,志在富國實民之時,卻忽略了身邊的一個角落……」
  真宗聞言,龍顏大悅:「哈哈!韓卿所指的角落,大概是指朕的後宮吧?」
  韓欽若立起,隨即躬身一揖:「皇上聖明!皇上聖明!」
  真宗忽然佯作慍怒狀,繃緊面皮指著韓欽若道:「好個大膽的韓欽若!朕丕承大寶以來,拒選美,簡宮闈,宮女之數僅為唐代的十之二三。儉約至此汝還上五言絕句諷朕,居心何在?」
  韓欽若早料到真宗要來這一手,便佯作誠惶誠恐的樣子,趕緊伏地奏道:「臣下有罪!臣下該死!不過,臣下為諷諫而死,自是死得其所!臣下以為,天子之睿智,當體現於朝野的方方面面;皇上之恩澤,當沐浴舉國上下的每一個臣民;皇上之聖明,當若陽光月色,照亮大宋天朝的角角落落。故此,微臣以為,後宮之部分宮女,特別是先朝年高歲大之宮女,皇上若能及時地放她們出宮自行聘嫁,萬不失為一代明君!」
  「哈哈哈……」真宗又是一串朗笑聲,「好一個伶牙俐齒的韓愛卿!其諍諍之言,卓卓之行,著實令朕感動。其實,即使韓愛卿不上疏,朕亦正要處置這件事。既然韓愛卿關注此事,朕欲聽聽韓愛卿的意見若何?」
  韓欽若轉眼眸沉思片刻道:「臣下以為,當斷不斷,必為所患;當狠不狠,必留後隱。皇上既要做這件事,就當果敢地痛下決心,做出個樣子來,不僅做給本朝的臣民看,亦為後代皇帝做出榜樣來。譬如前代之盛唐,宮中佳麗逾三千。皇上若將五百宮女簡為三百,豈不是聲名遠播、流芳百世麼?」
  真宗搖搖頭:「不!朕不要留三百,而要出三百。朕明日早朝就頒旨,放三百名宮女出宮,自行擇婿聘嫁!」
  「陛下聖明!」韓欽若再次伏地,頭朝地崩崩地連磕了幾個響頭……
  一個月之後,三百名宮女出宮告罄,荊王趙元儼便不失時機地進宮見駕來了。真宗很重手足之情,特選一清靜之地——御花園內的沉香閣,十分愜意地召見了趙元儼。
  「偌大的皇宮後苑,給臣弟以空空如也之感。」相見禮畢,二十八太保一語道出他進宮後的感受。
  「八御弟切不可將本朝與先朝相比。」真宗微微笑道,「幾千年來文人墨客多以美女如雲描繪後宮。如今朕的後宮,可用寥若晨星來形容了。尤其近來,三百名宮女相繼出宮,大內就更顯得寂寥冷落了。」
  趙元儼搖搖腦殼:「皇上亦太苦自己了。一朝天子畢竟不是一代高僧。皇宮後苑的盛衰往往是一個朝代盛衰的縮影。一個盛世國君,後宮乏美女,身邊少佳麗,那還算甚盛世之君?況且,皇兄自幼便非薄情寡慾之人。如今做了大宋天子,反而固守著幾個黃面婆,就不覺得寒酸與乏味麼?」
  真宗聞言,頓時漲紅了兩頰,滿面赧然地說道:「朕的皇宮豈敢與八御弟的荊王府相比?八御弟深居王府,可以日繼一日,月繼一月,甚至年繼一年無憂無慮地盡享聲色犬馬之榮,朕就不同了——一國榮辱系朕一身,億兆臣民賴朕一人,天下大計決朕一念,朕豈敢放縱身心,沉迷酒色?」
  趙元儼神情不屑地瞄了趙恆一眼:「皇兄之言不無道理。但縱觀歷史,凡集大成之帝王,哪個不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美女如雲,春宮芳馨?秦始皇如此,漢高祖、武帝如此,唐太宗、明皇又何嘗不是如此!此理何在?因為後宮充實,不僅可以廣延子嗣,鼎盛天家,同時也是國運隆昌、朝廷發達之象徵啊!皇兄萬萬不可將選美充盈後宮當作一件放縱己欲之事。古聖哲有言:天家無私事。其私事所指者,即眷屬之事也。皇兄若將選美納妃完全看作一件私事,則有欠權衡矣!」
  真宗驚愣地呆望趙元儼良久,心想:看不出八皇弟還有這般的鴻篇高論?其實,選美之念近年來就像一條毛毛蟲,有時亦從他的腦際爬過。但他一想到登極之初頒下的不選美詔書,一想到當初對紅顏知己劉娥相愛到永遠的承諾,這本來就有些朦朧的念想便被趕出了腦海。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伴著鹹平盛世的臨近,他腦海裡的這條毛毛蟲,亦一天甚於一天地活躍了起來,有時如影隨形,打不離驅還來,攪得他心猿意馬,難免渾身熱燥。他有時這樣想:一個苟延於金陵的李煜,身邊尚有娥皇、女英兩個紅顏知己;一個偏安成都一隅的孟昶,亦還有絕代佳人花蕊夫人相陪,而他作為富有四海的大宋天子,為何身邊就不該多有幾個美人?……然而,想總歸還是想,他從未將此非分念想暴露給任何人。特別是劉娥,她彷彿就是他的這種念頭的剋星,只要同劉娥一照面,他的這種念想立刻就跑得無影無蹤了。而今日,他面前的這位八皇弟,竟出人意料地迎合了他的這種念想,還將國君選美當作了天經地義的國家社稷大事。此等觀點在他心靈深處同荊王產生共鳴,怎能令他不動心?
  「臣弟知道皇兄犯難。」二十八太保審視著真宗道,「一者怕朝臣非議,二者怕三位皇嫂醋意發作。」
  真宗十分認真地閱讀著趙元儼的表情,似乎要透過這表情,揣度二十八太保言語的真偽。
  「其實,多數朝臣是通情達理的。至於三位皇嫂,不能慣她們那種毛病。楊玉環受寵吧?她醋意發作時,唐明皇還不一樣將她趕出了皇宮?一代聖明天子,豈能總由著女人的性子?為使皇兄避開不必要的麻煩,臣弟這次要為皇兄親謀選美事。個別站在皇兄身後專從雞蛋裡挑骨頭的朝臣諫官,一旦他們得知是臣弟上呈的選美折子,親自操辦的選美事,量他們亦只能做縮頭烏龜——除非他們吃了豹子膽!」言至此,趙元儼從袖筒裡摸出一份奏折遞給真宗道,「這是臣弟一份乞請選美的折子。在折子中,臣弟將選美的範圍定在江浙兩地,而且限定選美女五十名。這樣小的範圍,這樣少的數額,皇兄該不會再顧慮重重了吧?」
  真宗像躲避燒紅了的炭塊,將趙元儼遞上的奏折推開說:「這……這樣的事情,八御弟直接上疏朕這裡,怕是不妥吧?」
  趙元儼朗聲大笑:「皇兄亦太小覷臣弟了。臣弟早料到皇兄會這樣說,就多抄了一份,先送到了中書,交給了副宰相韓欽若……」
  「韓欽若?」真宗心裡格登了一下,「韓欽若可是力主放宮女出宮的大臣,八御弟將奏折交給他,中書省會不會留而不發,讓它石沉大海呢?」
  「不會的。」二十八太保頗有把握地道,「據臣弟所知,韓欽若還是主張普選秀女的。他懷憐憫之心,強烈乞請放出的,只是年高歲大的先朝宮女。」
  「呵!」真宗輕舒了口氣,然後囑咐二十八太保說:「這件事暫時且莫聲張。待韓欽若呈上了汝之奏折,朕再斟酌不遲。」
  趙元儼點頭扮出聽話的樣子,諾諾連聲道:「臣弟是一片忠心,完全為皇兄考慮。至於皇兄怎麼想,那是皇兄的事。臣弟今日冒昧先呈這份選美折子,是想讓皇兄有個準備,有個充分思考的時間。」
  言畢,荊王趙元儼告辭而去。真宗手捏二十八太保呈上的那份乞請選美的奏折,棄而惜之,留下它又怕劉娥知曉,猶豫了半天,他才將折子交給貼身太監周懷政,說道:「將此奏折放置崇政殿朕御案上折子的最下面,汝要及時提醒於朕,莫叫朕將它帶進了後宮。」
  真宗知道劉娥對他的八御弟沒有好印象。而且這折子亦不是按照正常渠道呈上御案的。在韓欽若未呈上另一份相同內容的折子之前,是斷然不能讓郭怡然、劉娥等後宮內眷知曉此折的。
  次日早朝,果然不出荊王所料,韓欽若當殿呈上了趙元儼的選美奏折……

  2 藏禍心欽若選美女 懷遠謀蕭綽窺中原

  過了些日子,經過幾日週而復始的心靈搏殺,真宗終於敲定,恩准了二十八太保的選美奏請,並在選美詔書上簽璽畫押,一路順風地將詔書頒了下去。不到一月功夫,江浙兩地的地方官們接到選美詔書,無一不將此事看作一次向朝廷盡忠,向皇上買好的難得機遇。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麼。於是,這些地方上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們,便都親自操刀,為在自己地盤上選得一二名寵妃百般奔忙起來。但皇帝選美不比買牛購馬,一朝一夕便可了事,儘管趙元儼、韓欽若他們耗盡了十分的心計,十二分的手段,待那五十名美女集中於蘇州時,已是次年的春天了。
  鹹平四年春三月望日,蘇州通向江寧府的官道上,一拉溜五十輛綠幃單匹香車不急不緩地轔轔行進。每輛車上均插著一面明黃小旗,它向人們昭示著香車的皇家身份;而車頂端向四周抖擻閃爍的五彩絛穗以及車前高掛著的大紅繡球,又說明其中安坐的是為皇帝選召上來的秀女。香車左右,押車的禁卒披堅執銳,高鞍駿馬,威武雄壯;馬脖子上的環狀項鈴,叮叮咚咚不絕於途,它以娛耳的歡快,淹沒了馬蹄的清脆節拍。依次延伸著的車隊之後,是選秀欽使韓欽若的鹵簿儀衛。韓欽若坐在綠幃四掛的輦車裡,那雙透著精明的小眼睛,正出神地觀望著大江南岸的清明秀色。
  他是太宗朝的執政大臣。他和他的胞姐——青城山上清宮的清寧道長,屢為二十八太保趙元儼出謀劃策,造勢壯威,網羅朝臣,廣交巖穴黨徒,甚至兩次三番地布箭陣設陷阱,卻未能鼎助元儼登大寶即皇位,終將十餘年的心血與智術化作了潺潺清流,轉瞬即滔滔遠去矣。所幸的是,他們多次的預謀與行動,竟都在太宗皇帝的眼皮底下化險為夷,轉危為安,亦未被昔日的競儲對手、今朝的皇帝趙恆攥到把柄,沒有像大太監王繼恩、副宰相李昌齡、知制誥胡旦、雙料國舅爺李繼勳那樣,或死於貶所,或流於邊鄙,或被世人釘在恥辱柱上遺臭萬年。更令他暗自慶幸的是,趙恆即位三年多來,他雖短時間被貶為戶部尚書,但畢竟又重入了中書省,不僅在副宰相的位置上站穩了腳跟,還兼領了選秀欽使,又獲得一次難能可貴的與荊王聯謀的大好機會……
  長江南岸的三月,正是草長鶯飛,柳暗花明,山清水秀,鮮花飄香的美好季節。但每到傍午時分,特別是無風的天氣,就彷彿盛夏乍臨予人以炎夏之感。韓欽若是太原府人,又長期在北方做官,對江南的悶熱天氣很不適應。故此,不論寄居杭州還是下榻蘇州,除非在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街衢里巷,他常常是撩起或虛掩著輦車的窗簾,盡情地坐享著清風送來的幾絲兒涼意。今日便是如此——巳時方至,他便撩起側窗簾兒,探出了那個項側生有赤褐色癭瘤的腦袋。但說來亦巧,恰在他探頭之間,就見倒數第二輛香車的側窗口處,有一秀女的高髻美發露了出來。那美女雪白頸項下的艷紅綢衫就像一團火,晃得他的一對小眼睛連眨了幾下。
  「去!汝等速去問問,」他乾巴瘦短的手指急火火地朝前邊的香車一指,對徒行於車旁的隨從們厲聲說道,「問問探頸的那位秀女有何吩咐?」
  其中一個隨從應聲而去。片刻之間便轉來回稟:那位秀女嫌香車裡太憋悶,就鑽出頭來透透空氣兜兜風,並無其他要求。韓欽若皺皺眉又點點頭,轉轉眸子就向前傳出一道命令:在道旁無人觀瞻的情形之下,所有香車的側窗簾兒均可虛掩著透透空氣。
  顯然,這是那位斗膽擅自探出腦袋的秀女,為自己和四十九位同行者們爭得了一息清風一片藍天。但這位秀女是誰?又何以有如此的勇氣和膽魄,悍然違拗皇家的旅途禁令呢?
  從五十位秀女註冊簿上看,這位秀女是杭州府尹李染的獨生女兒,芳名落雁,表字翔仙。但韓欽若早就知道,她是冒名應選的。她原是王昭君的同鄉,出生在鬱鬱蒼蒼的大巴山下那蜿蜒南流的香溪之畔。只因她一出生肌膚就散發出一股香氣,父母便給她起名喚作香妮。香妮秉青山綠水之靈氣,自幼就長得楚楚動人,聰慧異常。年方八歲時,忽然鎮上蒞臨三位看似很有來頭的差人,聲稱要為王妃選侍女,留下三百兩白銀,便將小香妮帶了去。從此小香妮便與父母斷絕了音信,不遠萬里來到商州地面莽林深處的九姑山莊。斯時,九姑山莊已聚居著幾十個從四五歲到十三四歲的女孩。她們一個個都具有超常姿容與天賦——或是初露鋒芒智勇雙全的武林新苗,或是聰穎敏悟,眉目生情,貌若天仙的美人胚子。這些女孩不美不行,天賦不高不行,年紀大了更不行。因為九宮山莊的主人二十八太保既要她們具備先天的靈秀姿容與高超智商,又看中她們未成年的後天極強的可塑性。這樣訓導出來,她們才能乖乖地毫不走樣地去完成他賦予的特殊使命。趙元儼將偌大的九姑山莊分割為各自獨立老死不相往來的若干個小區,將這些引誘騙來的女孩豢養其中。根據女孩兒不同的姿質與天賦,延請高師名流,分別對她們進行封閉式訓練與調教,或三年兩載,或十年八年,一旦需要,趙元儼便把她們之中的一個或幾個分別派遣出去。這些派遣出去的靚女子,只知有荊王不知有皇帝,荊王的指令便是天條,荊王的手臂朝前一揮,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她們亦將義無反顧,一往無前。如今坐在倒數第二輛香車裡的二八佳麗落雁,正是受荊王的派遣,乘皇上選秀之機,經過層層篩選才得以進宮侍奉皇上的秀女。
  落雁是正月十五觀花燈那天上午,才由九姑山莊馳往杭州,將李染夫婦認作父母的。亦正是從燈節之夜始,杭州城的軍政要員、耆老賢達、貴婦名媛、皇胄紈褲,亦才知道李府尹家裡還有個如花似玉的小女兒呢。但是,落雁就像曇花一樣,僅在燈節之夜露一下芳容便又銷聲匿跡了,一直挨到綠肥紅瘦、落英紛飛、皇帝的選美欽使光臨杭州前兩天,她才又若九天突然落下的仙女,白綾披肩,紅羅拖地;上著雕花兒綠胡綢衫,足蹬綴纓穗的繡花靴,粉面桃腮,黛眉杏目,像一朵帶露綻放的芙蓉花,在李夫人的帶領下,羞答答怯生生卻又不失落落大方地出現在欽差韓欽若面前。
  「祖籍?」韓欽若忽閃她一眼,問道。
  「青州萊蕪。」她回報韓欽若多情的一瞥,跟著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靨。
  韓欽若微微頷首表示讚許。他知道她回答他的,正是李染的祖輩生息之地。「父名及其職守?」他接著問。
  「杭州府尹李染。」
  韓欽若驚奇地打望她良久:「汝乃李大人膝下千金?」
  「正是小女!」落雁彎腰作揖,鶯聲燕語。
  其實,入堂一照面,落雁便認出了韓欽若。那是在來杭州前的九姑山莊之前的一天。那天,她們十二個專修詩詞歌舞、琴棋書畫的少女,一大早就接到女莊主香姑的指令,說有位頗懂文藝的權威人物要來考核她們,叫她們好生準備。聽後她們都有些緊張。但是,待到巳時正刻,女莊主卻領進一個四十多歲的矮個子。矮子瘦瘦的身材,黑中透黃的面皮,身著玄色長棉袍,紫褐色的大襟短襖,腳蹬一雙褪了色的皂靴,現出一副落魄教館先生模樣。於是,她立時鬆一口氣,覺得面前的這位「教館先生」雖然與她想像中的威嚴、莊肅與偉岸相去甚遠,簡直大相逕庭,但其貌不揚的「教館先生」還是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教館先生」脖子左側長有一顆蔫棗兒大小的醫名喚作癭的瘤子。那瘤子黑□□的,叫人看了嘔心。「教館先生」沒有全面考核她,只教她彈了一曲古箏曲和琵琶曲,又讓她伴歌跳了一曲《羽衣霓裳》舞,就面無表情地令她退了出去。事後才知道「教館先生」叫韓欽若。現在,「教館先生」雖然蟒袍玉帶,冠冕堂皇,成了選美欽使,但憑他頸上那顆十分顯眼令人作嘔的瘤子,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香車轔轔繼續前進,方駛出不到二百步,就見最後一輛香車的窗口,又探出一頭烏髮。這個生有烏髮的年輕女子更是肆無忌憚——她勾轉凝脂一般的白嫩頸項,直視韓欽若的坐輦,玉臂纖手居然還向韓欽使的侍從頻頻招搖著。
  韓欽若皺皺眉峰。如果方才落雁的違犯禁規是對他這位欽使的蔑視,那麼眼下沉魚的張狂招手,簡直是對他的公開挑戰。他曾多次告誡過趙元儼:潛入宮廷的美姬不僅要善於用美色和伎藝博得皇上的寵幸,還要學會隱忍含蓄與韜晦,萬萬不可太狂傲太有恃無恐了,過分的恃色傲物不宜於潛伏持久,當然更難有大作為……而目前這兩位經自己親臨考核選取並寄予厚望的二八美人,似乎體內都潛伏著「輕狂」的劣根,還沒有入宮受封,便表現出如此難捺的優越感與張狂欲,這不能說不是一個危險信號。
  「汝等再去關照一下:警告前邊那位秀女,拋頭露面、顧盼張望都是越軌行為!」韓欽若氣惱地又對徒行於身邊的兩位侍從說,並向前邊沉魚乘坐的香車指了指。
  一個侍從飛步趕上了最後一輛香車,不大一會兒工夫便又喘吁吁地轉回稟說:那位秀女說她口渴難耐,隨帶葫蘆裡的水又都灑光了,她求大人開恩給口水喝。
  韓欽若又皺皺眉頭:「可以送點水給她。但要請她自重些。」說罷,他縮進露在外面的烏紗帽,流露出滿面的抑鬱,竟暗自埋怨起趙元儼來——
  當初,在周王府後花園假山竣工落成的典禮上,他發現二十八太保周王趙元儼是一個極其殘忍的花花太歲,就暗中同姐姐——青城山上清宮的清寧道長商議,決定先暗中鼎助趙元儼奪得太子之位,待趙元儼登極做了皇帝,再通過趙元儼之手漸次毀掉趙家的江山。但是,趙元儼簡直是一條扶不上牆頭的惡狗,其生母王德妃又是一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女人,居然在競儲大有希望的情景之下,使用自殘手段,讓周王元儼吃下蒙汗藥,使周王一連數日昏睡不醒,喪失了一次遠征西川建功立業的機會,葬送了他和姐姐三十多年的良苦用心。此後,虎狼關和老河口的暗殺行動,那本來就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的,多虧了姐姐的師兄清虛道長的那服十辰索命霰,不然,一俟被擒者開口,不僅趙元儼刺殺皇兄的罪行暴露,就連他們姐弟,怕亦只能是含恨九泉了。從此以後,特別是趙恆登極以後,他和趙元儼都不得不收斂形跡,進入了長達三年之久的韜晦期。直至去年冬月,他們才重新振作起來——他上五言絕句,趙元儼呈選美奏折……
  真宗趙恆的一道選美詔書,就像塞外襲來的一股強大寒流,迅疾地傳遍了長江南北,直至此時韓欽若才再次來到荊王府,密會趙元儼,進一步落實他們精心策劃的美人計,欲將趙元儼八年心血訓練出來的十二名美姬,一古腦兒地派進趙恆的皇宮。豈知,此時十二名美姬中的十名,已先後為趙元儼親幸成了殘花敗柳,氣得韓欽若鬍子眉毛一起顫抖,居然手指堂堂荊王爺,瞪圓了眼睛:「你……你……你又毀了我們的計謀!」那一刻,趙元儼魁梧的身軀,錯愕驚愣成了一尊泥塑,半晌方支吾道:「本王以為,他已經頒詔不再選美了,養著她們亦派不上用場,本王就……況且,她們個個都如花朵一般,即使本王親幸過,他亦察覺不出……」
  「汝當他是白癡呀!」韓欽若依然怒不可遏,「十個破爛貨中一個露餡,汝知道身犯何罪麼?」他原地打個旋兒,「欺君之罪,罪不容赦!到那時,哼!後悔都來不及!」
  荊王趙元儼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聽罷一時怔愣無語。
  「唉……」韓欽若無可奈何地長歎一口氣,方目視元儼問,「那兩個叫落雁和沉魚的姑娘,王爺敢保證她們是清白身子麼?」
  「本王敢對天明誓!」說到這兩個女子,元儼語音鏗鏘地說,「當然,如果今年仍派不上用場,明年就……」
  韓欽若斜白一眼趙元儼:「那就這樣定吧:我親自去九姑山莊考核一下她倆的伎藝,還要帶上老媽子為她們查體,看她們是不是處子。若兩樣都合格了,我們就照計行事。」
  此後的第三天,他就扮做「教館先生」潛入樹林深處的九姑山莊,先後考核了落雁和沉魚的伎藝,然後,一個冒充李染的女兒,安排在杭州應選,一個冒充蘇州知府的千金,亦於正月十五到了蘇州……
  香車轔轔,繼續前進。誰亦沒有注意到在官道側面不遠處的一個山坡林中,一具停駐下來的豪華滑竿裡,仰坐著一位將近五十歲的貴夫人。貴夫人美發妍顏,端莊雍容,儀態萬方,氣韻盎然。她的左右簇擁著八名侍女、十二名護衛,看似本地官宦大家的誥命夫人,其實她是前來秘密窺探偵察宋朝腹地的大遼國皇太后蕭綽。
  蕭綽,乳名燕燕,十七歲時被遼景宗耶律賢立為貴妃,旋即封為皇后。在她二十九歲時,三十五歲的遼景宗於雲州狩獵勞累過度導致舊疾復發而辭世。她的十一歲的長子耶律隆緒柩前即皇帝位。年輕的她便成了皇太后,並從此攝政至今。
  蕭綽出生於契丹後族,排行第三。在她出生之前,兩個姐姐就已經出嫁,因而蕭綽不僅受到父母更多的關愛,還從父親那裡受到更多的漢家儒學的熏陶。
  蕭綽的父親蕭思溫,娶遼太祖的孫女耶律呂不古為妻。夫妻膝下無男,只有三個女兒。因此,無論從契丹人的尚武傳統來看,還是從漢族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著眼,絕嗣乏後是蕭思溫難以接受的現實,但因其妻是金枝玉葉,他既做了東床駙馬,就只好斷絕養外室納小妾的念頭。
  蕭思溫漢化程度頗深,平日,文質彬彬,喜讀書,好儒學。而身為皇帝孫女的耶律呂不古,則與丈夫的書卷氣格格不入。契丹女子雖同男子一樣可以離婚,但她祖母不允,只好與蕭思溫湊合著過。待祖母作古時,她青春已逝,亦就斷了離婚之念,便把一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三女兒燕燕身上。她希望燕燕亦同她的祖母一樣,飛進皇家的宮帳,□赫一時。
  蕭思溫早就覺察到了妻子的良苦用心。況且,蕭姓是後族,誰家的女兒不盼望入主遼宮,母儀天下?然而,要使願望變成現實,談何容易?在給燕燕起學名時,他想到唐代元稹的兩句詩:「曾經綽立待丹墀,綻藥宮花拂面枝。」「綽立待丹墀」,正是他妻子和他所夢寐以求的。蕭思溫決定以一「綽」字,作為燕燕的學名。但他們等啊等啊,直等到蕭綽十三歲到了契丹女子的大婚之年,他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蕭綽十七歲那年,在不知不覺間,一個漢族青年韓德讓悄悄地打開了她那一向緊緊關閉著的心扉。但就在她和韓德讓私訂終身的那天黃昏,遼景宗的聖旨到了蕭府,她如同做夢一般成了遼景宗耶律賢的貴妃。
  蕭綽與耶律賢之間,純粹是一樁政治聯姻。在遼景宗看來,這是對擁立者蕭思溫的酬謝;而對蕭綽而言,她是嫁給了大遼帝國,如果耶律賢不在一個偶然機會繼承大統,她和他之間,根本不可能成為夫妻。
  遼應歷十九年春,蕭思溫向韓德讓的父親韓匡嗣捎去口信:待他侍穆宗去懷陵祭掃歸來,就著手給蕭綽和韓德讓籌辦拖了多年的婚事。孰料,遼穆宗在懷州行獵時遇弒身亡。穆宗無後,從血緣上說,與穆宗關係最為密切的當屬三個弟弟及其子侄,而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人即位,都將對穆宗遇弒一事的參與者興師問罪,而從獵的大臣蕭思溫等,均可能受到株連。於是,經蕭思溫等大臣密議,就選中了遼世宗之子耶律賢來即皇帝位。為防有變,他們封鎖穆宗被弒的消息,連夜趕到耶律賢的寢帳,請其速至懷州,捷足先登,當日於靈前即了皇位。在此次擁立中,蕭思溫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遼景宗耶律賢,是太祖耶律阿保機的曾孫,其祖父耶律倍是遼太祖的長子,耶律倍雖因母親反對失去了太子身份,但在遼太宗耶律德光南伐中原突然病故於欒州之後,耶律賢的父親耶律阮卻被南征將士擁立,成了遼國的第三位皇帝——遼世宗。遼世宗即位僅五年,便被皇族成員耶律察割所殺害。當時耶律賢僅四歲,成了耶律察割派人追殺的主要對象。一日,多虧一名宮廷衛士將他藏在廚房附近的柴火中,才倖免於難。此後不久,耶律賢被他的堂兄——遼歷史上的第四位國君穆宗送到永興宮撫養,直至穆宗遇弒,他才應蕭思溫等臣僚所請,出來即皇帝位。
  遼景宗耶律賢的身體狀況極差,自幼便患有風疾。即位後日理萬機的政事壓力,更加重了他的病情。他經常頭暈目眩,不能臨朝聽政。這就使得年輕時的蕭綽,不得不協助丈夫處理國政。遼乾亨四年(宋太平興國七年,即公元982年),耶律賢西巡西京大同(即雲中)。西京原是他之潛邸所在,大同東北的望雲縣原是他的宮帳,這裡的山山水水都留有他早年的生活印記;如今回到闊別十三年的焦山行宮,其激動與興奮之情可以想見。但樂極生悲的是,九月十六日當他再次馳馬祥古山獵場時,感到渾身乏力,拉弓射箭時亦有些力不從心。但他興致正高,不願撥馬回宮。誰知,此後不久,他便嘴歪眼斜,口水橫流,說話亦含混不清了。遼景宗的侍從韓匡嗣立即派人火速回上京通知蕭綽,蕭綽匆匆上路趕到西京行宮時,昏迷了數日的耶律賢終於睜開眼睛,將一張發皺的紙遞給了蕭綽。皺紙上只寫著寥寥數字:皇太子嗣位,皇后攝政。從此以後,「皇后攝政」四個字就像四座大山壓在了蕭綽稚嫩的肩上。是時,繼位的遼聖宗耶律隆緒只有十一歲,攝政的皇太后蕭綽亦不滿而立之年。「母寡子幼,族屬雄壯,邊防未靖」此十二個字,便是蕭綽初臨朝時國內情形的真實寫照。
  然而,蕭綽攝政伊始,便表現出她的卓越才幹。她首先革新政治,起用才俊,在契丹官員中她一面重用耶律休格,命其負責南面事務,防禦宋軍對幽雲各州的進攻;一面破格提拔耶律斜珍,以侄女妻之,還令聖宗皇帝與之結為兄弟,令其節制西南諸軍;一面又令歷太宗、世宗、景宗三朝的老臣室擔任樞密使兼北府宰相,協助總理朝政。在漢臣中,她命自己的初戀情人韓德讓作為自己的智囊,擔任宮廷宿衛兼政事令(宰相)。她在廣大的遼國領土之內實行兩種制度:在契丹人集中居住區,實行國制,以國制治契丹人;在漢人集中居住區,實行漢制,以漢制待漢人。在契丹人、漢人雜居的地區,當國制與漢制發生矛盾衝突時,她詔令一律以漢法論處。此種統治之術深得廣大漢人的擁護。她還多次親歷宋朝腹地瞭解政情、軍情與民情,博采漢人文化,學習中原王朝的治世方略,終使一個奴隸制殘餘還很根深蒂固的契丹國出現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強大與昌盛。但蕭綽心裡明白,宋朝君臣自趙匡胤起,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呼聲一向很高。她這次深入宋朝腹地進一步秘密偵察宋廷的政情、軍情、民情與吏情,旨在回去以後制訂出更切合實際的軍政方略,主動挑戰宋廷,以戰求和,以便盡快逼使大宋君臣承認宋遼兩國的版圖現狀,從宋君臣的思想深處打消其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念頭,使兩國邊境從戰爭狀態和准戰爭狀態中解脫出來,化干戈為玉帛,世世代代地和平友好相處。
  今日清晨,蕭綽化裝成江寧府春遊訪親的誥命夫人離城不遠,就聽到身後鈴聲叮咚,馬蹄聲碎,蕭綽命探子打探方知,原是宋皇選美的香車經過這裡,就索性隱身於半山坡的密林裡,從綠樹的枝葉中悄悄伸出「千里眼」,仔仔細細地觀察著一輛輛香車打自己眼前駛過。
  「汝等來看,最後那輛綠幃四掛輦車,可能是選美欽使韓欽若的專輿。」忽然她向扮成侍衛長的堂弟、她的長女婿蕭繼先和三駙馬蕭恆德招招手兒,待蕭繼先和蕭恆德走近了,她把「千里眼」遞給蕭繼先,侃侃而言道:「這個韓欽若,是北周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軍副指揮使韓通的兒子。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回兵汴梁時,韓通從內宮奔歸,欲率眾反抗趙匡胤,被擁護趙匡胤的散騎指揮使王彥升追到家裡殺掉了。這個王彥升可能是殺紅了眼睛,殺了韓通還不肯停手,還殺了韓通的妻子及其全家一百餘口。但是,天不絕韓家之後,這日,韓通七歲的女兒瑤仙和五歲的兒子韓欽若均去外公家未歸,就活了下來。於是,這姐弟兩個就將父母仇,滅家恨全記在了趙匡胤及其趙氏皇室的頭上,自幼便立志為父母報仇,為全家百餘口人雪恨。一個七歲入道,上了青城山,法名為清寧,如今是青城山上清宮的道長;一個發憤讀書,終入仕途,宋太宗時就位尊中書,做了參政大臣。然而,姐弟倆雖久有報仇之心,卻難以尋得報仇雪恨的時機。於是,日子就拖啊拖啊,一直拖至宋太宗擇儲的前夕,他們才選定了二十八太保趙元儼這麼一個目標。他們看中了趙元儼的凶險殘忍與無道,便欲翊助趙元儼奪得嗣位,擁他做國君,然後使趙氏的江山毀在趙元儼的手裡。可是,人謀趕不上天算。趙元儼在競儲大戰中失敗了,他們加害趙恆的一次次陰謀亦未得逞。到頭來做皇帝的不是趙元儼而是趙恆。但,趙恆這個人,自幼好文藝不習治道,靠手下一群智囊幕僚,稀里糊塗競儲成功做了皇帝,其政治上的悟性和敏感性,以及對善惡的識別能力,都不似以前的治世之君。所以,他登極以後,二十八太保反而被晉封為荊王,韓欽若亦備受寵信兼做了選美欽使。以哀家觀之,選美選美,其結局不一定美——也許其中又蘊藏著二十八太保和韓欽若的更大陰謀詭計哩!」
  蕭綽如數家珍般地娓娓道出韓欽若的過去和現在,講得所有在場的聆聽者,無不現出驚訝的神情來。蕭繼先笑道:「聽太后一番高論,就像聽史家講史,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且言之有物,入情合理。」
  蕭綽笑瞇瞇地乜斜蕭繼先一眼:「非也。哀家以上所言得益於此前的密窺中原。此次前來,哀家料定所獲更豐。」
  蕭恆德正欲插話,就聽身後忽有匆匆的腳步聲傳來。蕭綽霎時警覺起來,怔神兒問:「何人這麼慌裡慌張?就不怕暴露了目標?」
  大駙馬蕭繼先,是蕭綽伯父胡魯古的小兒子。因蕭綽之父蕭思溫乏子無嗣,胡魯古便將兒子蕭繼先過繼給蕭思溫為子。由此可知,她的長女耶律觀音,實際是下嫁給了小舅舅。
  三駙馬蕭恆德,原是蕭綽堂侄蕭達蘭的第三子。蕭綽的三女兒延壽,一向以知書達理、性格文靜深得蕭綽偏愛。這麼一位才貌雙全的三公主,很難同一介武夫共話纏綿。在蕭家子孫中,雖不乏驍勇善戰青年之輩,卻少有善謀略又風流倜儻的後生。因此,蕭延壽幾經考查,才選中已從馬背上走下來的風流才子蕭恆德為夫。
  蕭繼先、蕭恆德聞太后責備來者腳步太重,便趕緊循聲望去,只見來者原是大遼國的二駙馬蕭排押。
  蕭排押是蕭綽堂侄蕭達蘭的長子,此人能征善戰,屢建奇功。他看中了太后的次女長壽,便乞請父親一再請求,終於把自己的二表姑聘作了夫人。此次他隨太后深入中原腹地有兩大使命:一、率一個游擊小分隊,隨時搜集情報;二、鬆動遠距離地循著太后的足跡,護衛太后的安全。
  蕭排押走近蕭綽乘坐的滑竿前低頭便跪:「兒臣蕭……」
  「蕭」字剛出口,蕭排押的話便被蕭太后用手勢打斷了:「不是講過了:密訪期間不用行君臣大禮?」
  蕭排押聞言,恍然有所悟,起身作揖又欲說話,太后竟搶先說道:「今兒不是聚首的日子,二駙馬這麼匆匆地找到這裡,莫非有重要情報?」
  蕭排押再次打揖道:「兒臣新獲銀州送來的情報——李繼遷剛剛豎幟造反,他的生母鄧氏,就在去銀州的途中失蹤了!」
  「唔!」顯然這送來的情報驚動了太后,她陡然彎下腰桿,疑問道,「這鄧氏,該不會是被宋軍截獲了吧?」
  「目前,李繼遷之母尚下落不明。」蕭排押繼續稟道,「但這對剛剛豎反旗的李繼遷打擊太大了。他懷疑宋軍截獲了他的母親,就掛起免戰牌,主動撤出了同宋軍的戰鬥!」
  太后皺眉問二駙馬:「這麼說,李繼遷是個孝子?」
  「是的。」蕭排押回道,「李繼遷雖然性情剛烈,但據說,他確確實實是個孝子!」
  蕭綽沉思片刻,指示蕭排押道:「要盡快命令我軍潛伏於銀州的探子,及早弄明鄧氏夫人的下落。倘若鄧氏為宋軍所獲,被當作叛臣之母給殺了,對我們而言,無疑是個好消息。倘若趙恆君臣善待其母,禮送其鄧氏返回銀州,情況則相反。」說到這裡,她略停了停,以馬鞭指著西山的方向,復言道,「李繼遷這位剛剛被我們鼓動起來的黨項族頭人,恐怕就有偃旗息鼓的可能了。」
  蕭排押得旨轉身欲去,又被蕭綽叫住了:「二駙馬,汝再知會屬下一聲,叫打探汴梁情報的細作亦留意一下鄧老夫人的行蹤!」
  「是!」蕭排押答應一聲,復轉身跨上戰馬,沿來時的原路馳去。斯時,宋國五十輛香車已經漸行漸遠。只見蕭太后起身活泛一下腰肢,然後朝香車行駛的方向一指:「起駕!我們亦跟在香車之後,到江寧府走一趟!」

  3 江寧府丁謂攀權貴 秦淮畔德讓話宋軍

  選美的香車曉行夜宿,三月二十日這天,方達江寧府驛站。江寧府驛站是京師之外最大的驛站之一,即是如此,冷不丁一下子駛進五十輛香車,下榻五十位御選的秀女,同樣令人應接不暇;況且,押香車的又是韓欽若這樣的朝廷重臣,能不叫驛丞惶恐?故此,從酉時正牌第一輛香車進站,到戌末亥初秀女們就膳完畢各歸香房,馮驛丞的兩腳都磨出了繭子,兩片嘴唇都急出了燎泡,跑前忙後直忙活了一個半時辰,才得以坐下喘口氣兒。可是,沏了杯茶尚未飲得一口,就見一匹快馬直闖驛站門;那坐騎在院中央打一個旋兒,打滑兒的馬蹄揚起一團煙塵。把門的軍卒見來人如此狂傲,氣憤地趨前攔住了馬頭,正欲興師問罪,就見馬上的差人大大咧咧墜鞍下馬,竟搶先迎頭扔出一句:「請問驛丞何在?標下要即刻見到你們的長官!」
  馮驛丞聞言,放下茶碗站直了身子,和藹的笑容凝在臉上,忙近前問道:「請問官爺有何吩咐?」
  大個子差人睜圓二目直勾勾地覷了驛丞一眼:「您就是驛丞大人?」
  馮驛丞忙答:「下官正是。」
  差人變戲法兒似的不知從哪裡弄出一張大紅名帖,遞給驛丞道:「標下是丁謂丁大人的親隨,是特意先行一步來送丁大人名帖的。丁大人及其隨員和儀衛,過半個時辰即到。請驛丞大人早作安排。」
  馮驛丞還怔怔地盯望名帖上「丁謂」兩個字,那差人已躍上馬鞍,揚鞭策馬馳騁而去。馮驛丞望著差人馳去的方向不禁暗暗叫苦。真是屋漏偏遇連陰雨啊!越是房子緊張得拉不開拴,偏又來一批招惹不起的客人。這不,韓欽若這樣的舊權貴還未送走,丁謂這樣的皇上新寵又將來臨。
  丁謂,表字謂之。他和陳堯叟、趙安仁、蔡齊等人,均系雍熙元年進士。丁謂是當年一百九十七名進士中最年輕的一個,論年紀還不足十八歲。這位少年俊逸由縣丞到知縣,只在下邊任職四年,就奉調進京做了大理寺推事。他憑借警悟果斷與敏變,上任時不足月,便夥同蔡齊、趙安仁改判了漢王元佐的縱火案,受到太宗皇帝的嘉獎。太宗問他願否繼續就職於大理寺?他跪對道:「微臣年紀尚輕,極需繁務歷練,願到遠郡邊鄙任職。」
  太宗連聲稱「妙」,命人賜給他紫衣玉帶,還在百官面前多次表彰了丁謂不恥下遣歷練政務的精神。故而,丁謂從二十二歲開始,雖還尚未居身「二府」,卻已是朝野盡知的風雲人物。但是,自丁謂擢為夔州路轉運副使,多病的太宗皇帝便把丁謂這位少年英俊丟到腦後去了。直至去年冬月真宗特旨擢其為戶部侍郎,他的大名又復如黃鐘大呂般在朝野士人耳畔鳴響開來。
  聽來頗似一個傳奇故事——
  太宗皇帝治喪期間,川東王均叛逆。朝廷調黔、高、溪三州土蠻子弟集結平賊。但在破王均之後,這些土蠻子弟反而落草為寇,攻州縣,搶金帛,掠男女,持續半年,當地官府剿而難滅。在此情形下,身為夔州路轉運副使的丁謂,受命兼負了招安蠻寇的急務。到任的當日,他即命雙方罷兵,只帶少數人徑往蠻兵棲住的溪洞。從夔州到蠻兵首領田彥伊的溪寨須過五六條河,他每過一條河,就命令減少三個隨從,及至田彥伊所駐紮的營帳,他身邊的隨員就僅剩下了兩三個人。田彥伊聞知他未帶兵丁,就放心地將他迎進營寨,以牛酒盛待之。初到營寨三日,他閉口不談招安事,天天跟田彥伊及部將飲宴歡愉。待廝混熟了他才曉以大義,諭之禍福,對天長跪許以赦免不殺。他的舉動終於感泣了田彥伊。田彥伊發誓世代進貢於大宋皇帝。
  留蠻寨十餘日,他方與田彥伊及其帳下的幕僚侍衛俱往夔州。每渡一水,他亦令田彥伊減少隨員若干,及至夔州署衙時,田彥伊的手下亦如他入蠻寨時一樣,身邊僅有二三人。他以上賓之禮招待田彥伊,贈予其錦袍,銀帛,每日與之宴飲,事事處處令田彥伊歡樂開心。十餘日後,田彥伊請歸。他執意不許,待之益厚,賞賜更豐。與此同時,他暗自悄悄使人告訴田彥伊說:「丁大人待汝如同兄弟,汝等亦當如此對待丁大人。汝等只有將所掠男女如數歸還官家,丁大人才能不辱皇命。到那時丁大人會待汝等更加寬厚。」聞得此言,田彥伊等方恍然大悟,次日清晨便向丁謂言明,請歸所掠之民。丁謂與他約定:每歸一人贈絹一匹。於是,為蠻人所掠去的萬餘男女盡皆歸之……
  丁謂不帶一兵一卒隻身入蠻營招安田彥伊的事跡,如春風吹過草原,很快就被民間傳為佳話,而且越傳越神,就連窮鄉僻壤的黎民百姓、偏遠邊陲的吏員兵丁,亦皆如雷貫耳。但當報告這件事的邊陲牒報送至「二府」時,不論宰臣還是樞密使,居然對這件事皆作了「冷處理」——將邊陲牒報壓了下來。因此,當真宗皇帝去年冬月從丁謂本人的上疏中詳知此事時,熱豆腐已經涼了。一日,劉娥夜覽了丁謂這份遲到了三年的奏疏,很讚賞丁謂的做法,並建議真宗遣夏守恩赴西北邊陲亦仿用丁謂的恩威並用之法。於是,真宗在遣夏守恩西去的同時,頒詔特遷夔州轉運副使丁謂為戶部侍郎。但是,丁謂領旨之後並沒有及時赴任,他馬上上疏皇上,請恩准他在轉運副使任上幹完最後一件善事——
  夔州路所屬的施州,因江水湍急,路狹山險,歷來糧食供不應求。因此,施州雖有鹽井可以產鹽,但產鹽售不出,朝廷亦難獲其利。丁謂經過調查研究之後,攀山歷險走遍了巫山縣,三十里設一店舖,置卒三十人,使之背糧食至施州,而施州接受糧食者,須負鹽至巫山縣。在巫山縣,他又特置一些商人。這些商人,皆可以半價購得施州送來的食鹽。但這些商人都必須保證將一定數量的糧食運至巫山,再由負鹽者背回施州。這樣一來,施州不僅可以得到足夠的糧食,所產食鹽亦可源源不斷地運往川外諸地……
  等丁謂幹完這件糧鹽交換的大事,已是鹹平四年的二月了。這時他才由夔州啟程沿江而下直抵江寧府。在江寧府下船之後,他始用戶部侍郎的鹵簿儀衛,吹吹打打,浩浩蕩蕩,直奔江寧府驛站而來……
  馮驛丞手捏丁謂送來的名刺沉吟片刻,便惴惴不安地朝韓欽若下榻的房間走去。韓欽若住的是驛站最上乘的一套客房,內有侍從室、會客廳、臥室,一應俱全,夏涼冬暖,四季常春,這套房是專供朝廷四品以上朝廷命官過往居住的。韓欽若是堂堂二品執政大臣、選美欽使,住這樣的好房理所當然。馮驛丞找上門來自然不是令他讓房給丁謂,而是因為五十名秀女把站內的上乘好房悉數佔了去,其中的兩名秀女——沉魚和落雁,還把驛站僅有的兩套專為朝廷四品以上命官準備的套房也佔了去。這樣一來,馮驛丞便有些吃不消了,他即使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讓丁謂這樣的四品大員住進一般吏員所居的普通房。因此,他必須祈求韓欽若開恩,起碼騰出一套專備房,讓即將到來的丁謂住進去。
  來到韓欽若住房的門口,馮驛丞不由兩腿直打顫兒:亥時正牌已過,自己還來攪擾皇上欽使,給臉子看挨兩句罵都是小事,倘若韓欽若不肯接見他這個小驛吏,又當如何是好?忐忑之間,他格外小心先喚了一聲一左一右站在門口的兩位軍爺。道明來意之後,軍爺才允他走進侍從室。在侍從室當值的中軍軍官正趴在案上打盹兒。他走近中軍軍官搖了又搖他的身子,中軍軍官才打著哈欠斜白了他一眼,見他沒遞銀子的意思,立時拉長臉子說:「旅途勞頓,韓大人已經就寢。有事明晨再稟吧!」
  一杯閉門羹,將馮驛丞噎了個愣怔。驛丞正欲說明緣由,那中軍軍官哼了一聲,調轉屁股便欲踱出侍從室。馮驛丞壓低嗓音:「哎哎,」正要喚回中軍,就聽房內有人說話:「不要難為驛丞大人!請馮驛丞速到客廳說話!」韓欽若不高不低的話語,如方外仙音,頓令馮驛丞渾身輕鬆了許多。他隨中軍軍官踱進客廳,尚未行禮就見韓欽若滿面春風,很隨意地向身旁的一張座椅攤攤右臂:「馮驛丞請坐!」
  馮驛丞哪敢僭越失禮?他老老實實地作揖打躬之後,才道明瞭入更前來攪擾的原因。
  「丁謂……」韓欽若瞇眼睛捋著山羊鬍須,故做沉吟狀,「本欽差怎麼就記不起有這麼個丁大人啊?」
  「韓大人您是貴人多忘事,下官卻萬萬忘不得。」聽到這裡,馮驛丞慌忙解釋說,「丁大人兵不血刃,隻身入蠻寨,僅憑三寸不爛之舌,就解救出被擄去的萬餘名百姓……」
  「哦!」韓欽若打斷了馮驛丞的話,顯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原來就是那個最近讓人背了粟谷又背食鹽的丁大人啊!」
  「是的,是的。就是那位丁大人!」馮驛丞諾諾認同道。
  不曾料到,韓欽若聽了此話,透黃的面皮上流露著冷漠輕蔑的笑容:「本欽差以為,今夜這房子,可騰亦可不騰。」他慢條斯理侃侃說道,「騰,是念汝一站之長,確有難處;解人之難,是件行善積德之事。不騰,亦自有不騰之道理——試想,五十名秀女之中,保不住會出幾個貴妃娘娘。因此,這些秀女若比起一個戶部侍郎來,誰尊誰卑?還未可知哩。」
  「那是,那是。」馮驛丞仍是點頭哈腰,諾諾連聲,「不過,請韓大人還是積德施恩,依下官之見,騰出一套大員專住房吧?」
  韓欽若大度怡然地笑笑,轉眼朝侍從室一瞥:「來人!」
  那中軍軍官答應一聲,隔著門檻便沖韓欽若施以單膝下跪禮:「請大人吩咐!」
  韓欽若耷拉著眼皮道:「速去傳我口諭:命落雁、沉魚兩個秀女合為一室,騰出一套大員專用房,移交給馮驛丞。」
  「是!」
  少時,中軍軍官銜命先敲開了落雁的房門,傳達韓欽使口諭,說道:「韓大人的意思,是讓小姐您搬到沉魚小姐房裡去。」
  落雁聞言,馬上撅起了嘴巴。但她和沉魚都剛從韓欽差大人房裡出來,耳邊又忽然迴響起韓欽若方才對她們說的那番話:「一般的秀女,入宮幾十年,亦難得見皇上幾面。皇上臨幸秀女,亦僅憑畫師的一幅美人圖,識別秀女的成色。落雁是昭君王嬙的同鄉,想必知道王嬙的故事。王嬙因得罪了畫師毛延壽,入宮幾年都未被漢宣帝召幸。那麼一個人見人憐的絕代佳人,最後只能選擇與夷狄為伍,在大漠氈房中了卻一生。其悲慘之狀,今人可以想見。汝等今有本欽使庇護,則另是一番情景了。你們進宮以後,本欽使定在皇上面前鼎力舉薦二位。不過,當今皇上可是聞名朝野的文藝大家,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精。本欽使所憂心者是汝等的名不符實,難得皇上賞識。故此,本欽使不得不事先提醒汝等——當汝等的琴瑟難得皇上賞識時,當擇以皇上不擅長的歌舞,施展婀娜嫵媚,令君王刮目相看。只有這樣,汝等才會受到皇上的賞賜,封宮正名,及早進入皇上的眷屬行列。汝等都記住了?」
  在此次談話之前,她和沉魚都沒有看重韓某,甚至還有些厭惡韓欽若。一者因韓欽若其貌不揚,頸項間又生一癭瘤,讓人一見就噁心;二者覺得一旦香車入宮,韓欽若隨之便成了路人。今日聽罷韓欽若驚心動魄的一席談,她和沉魚都才恍然大悟,知道面前這位貌不驚人的矮個子欽使不僅老謀深算有心計,在二府甚至在皇上面前都還頗有顏面……想到這裡,落雁立馬扮出了笑模樣兒,順順當當地搬出去,同沉魚合住去了。
  落雁前腳踱出門,馮驛丞後腳就派人來重新佈置房子。兩個役卒抬著一具碩大的水蓮盆景正往客廳裡搬運,就聽驛站門外馬蹄踏踏,人語嘈嘈,戶部侍郎的鹵簿前導已經到了。
  馮驛丞急忙集合全體吏役夾道歡迎。隊伍剛於門外道旁垂立站好,就見月光中並轡緩韁走來三匹同樣高大威武的赤紅馬。中間那匹馬背上,是一位頭戴四梁烏紗帽、身著鑲邊紫紗袍的年輕大員,馮驛丞一瞅那頂四梁烏紗,便知此人是丁謂丁大人,便忙打橫上前迎馬頭躬身施禮:「九品驛丞馮某,恭候丁大人光臨!」
  「免禮,免禮!」丁謂馬上一揖,隨即飛身下馬,將韁繩朝馬童一扔,便信步迎馮驛丞走來。他滿面堆笑地近前攥住馮驛丞的一隻手,一邊往驛站的大門行進一邊謙恭地說道:「深夜攪擾,已感歉疚,又蒙馮大人熱情迎候,就更令人惴惴不安了!」
  「理當如此,理當如此!」馮驛丞誠惶誠恐地道,「丁大人承皇恩奉意旨,不遠萬里,跋山涉水,長途馳騁,必很辛勞,我等能恭迎丁大人這樣的貴客光臨鄙站,實屬三生有幸。不過,本驛站起居簡陋,還望丁大人多多諒解、擔待!」
  丁謂在馮驛丞的陪伴下跨進大門。他舉目向院內掃出一個扇面,只見五十輛香車,井然有序縱橫成行地排滿了驛站的大半個院子,就暗暗斷定選美的欽使就住宿在這裡,心裡就盤算著如何抓住這次機會,不失時機地與皇上的寵幸大臣套套近乎,拉拉關係。
  「丁大人就住這裡。」行至新騰套房的房門口時,馮驛丞停住腳步,推開房門,攤手向內打一個禮讓手勢。丁謂朝門裡一打望,立刻讚道:「甚好,甚好!幽雅涼爽,花香襲人。萬里旅途之上,住此房間,實在難得難得!」
  馮驛丞終於舒了一口氣。他生怕丁謂像韓欽若一樣挑剔,進屋就是一頓呵斥訓教。聽了嘉許之言,心裡像灌了蜜似的甜潤,謙遜兩句正欲退出去,就見丁謂朝側面的座位一攤手:「馮大人請坐!」
  馮驛丞以為只是謙讓一下,哪裡敢入座,忙說道:「天已晚了,丁大人一路辛苦,就請早些安歇吧。」
  「本官還有要事請教馮大人。」丁謂哪裡肯放,又朝那座位攤攤手臂。
  馮驛丞像怕坐裂了那椅子似的,小心翼翼地將臀部稍蹭至椅子的邊沿坐下來。忙問:「丁大人有何訓示?下官願效犬馬之勞!」
  丁謂沉吟須臾方指著門外的一輛輛香車問道:「本官想知道,今夜來貴站下榻的,是不是皇上剛從江南等地遴選來的秀女?」
  馮驛丞連連點頭:「丁大人猜對了。今夜留住本站的確乎是從江浙選來的美女。」
  「如此說來,此次的選美欽使,亦一定下榻這裡?」
  「是的。韓欽使韓大人就下榻於大人您的對面房間。」
  「韓欽使?」丁謂好似自言自語,面部現出凝眉深思狀,心想:分管春坊事的太監是大內副都知周懷政;內侍司的太監頭兒當中,亦不曾記得有姓韓的呀?怎麼就突然冒出一個韓欽使呢?
  馮驛丞見狀已猜出丁謂心頭的疑惑,就索性指名道姓地道:「韓欽使即當朝的參政大臣韓欽若韓大人……」
  「哦!」丁謂驚訝得叫出了聲兒。他終於想起來了,在先朝的執政大臣中,確乎有一個韓欽若。在通常情形下,選美欽使均由皇帝的寵信內臣擔任。彷彿只有讓閹臣主管春坊和選美事,皇上才放心似的,歷朝歷代已成了慣例。而今日,執政大臣居然兼做了選美欽使,這確乎大出丁謂之意外。他還清楚地記得,真宗即位之初,這個韓欽若當在謫官貶職之列。為此,他曾避瘟疫般地遠離著韓欽若。現在看來,真可謂是彼一時此一時也。韓欽若反而榮寵至極,兼做了選美欽使。對於這樣一位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他丁謂能不巴結?誠然,戶部侍郎亦算得上「二府」之幹員了。但他畢竟初入中書省戶部,而目前這位不期而遇的韓欽使,又恰好是他在中書省的頂頭上司。……思念至此,他又問道:「韓大人一行,是否要在貴站休歇幾日?」
  馮驛丞搖首:「據韓大人的中軍官講,明晨四更造飯,五更便要出發。想必韓大人此刻正急著回京向皇上交旨哩!」
  丁謂聞言,年輕英俊的面孔上的濃密的眼睫顫抖了幾下,眉宇間三條平時很難看到的淺淺橫紋,亦皺起舒展地交替了幾次,便又向馮驛丞瞟去一個眼神兒,試探地問道:「此刻韓大人,想必已經安歇了吧?」
  「方纔燈還亮著。」馮驛丞猜出丁謂要求見韓欽若,就討好地回稟說,「現在……」他慌忙避席起身,「下官這就去為大人察看察看。」說罷,他迅捷得像陀螺一樣到門外轉一個圈兒,便帶著一股爽風轉了回來:「回稟丁大人,韓大人客廳的燈火,還亮著哩。」
  「好!」丁謂喜出望外地抽身而起,將熱切的目光直視馮驛丞的面孔:「那……就勞駕馮大人前去稟報一聲,就說皇上特旨擢遷的戶部侍郎丁謂,要前往拜見,聆聽韓大人賜教!」
  馮驛丞早料到要銜此命,聽罷,便三步並作兩步地跨出了房門。
  丁謂見馮驛丞去找韓欽若,心裡就琢磨起向韓欽若送禮的事兒。臨離開夔州之前,他遣人專跑一趟成都府,購回五十疋上好的蜀錦,擬回京師以後,每家兩疋,挨門禮贈二府的要員。但在初擬的二十五位要員中,並沒有韓欽若的名字。現在若添上韓欽若,就得在名冊中劃去一人。但劃去哪位呢?他面對名冊尋思好一會兒,終於劃掉了寇准的名字。寇准雖是他的恩師,但恃才傲物,目無同僚,藐視聖躬,故此雖在「二府」多年,亦難得升樞密擢宰相,對他的仕途,不會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於是,他在已劃了「×」的寇准的名字上,又劃了一個「×」,這才遣人去貨車上取回了禮物。恰在此時,馮驛丞亦轉了回來。他當即便帶上蜀錦,朝韓欽若的房間走去……
  就在丁謂拜會韓欽若的同時,秦淮河畔的一家豪華歌樓裡,一派貴夫人打扮的遼國太后蕭綽剛剛在她包租的三層樓裡安頓下來。
  樓下,輕歌曼舞,樂音悠揚;紅男綠女歡歌笑語,盡情戲謔。樓上,將近五十號侍從寄身其中,使原來無人居住的歌樓平添幾分神秘與玄奧。
  「何以姍姍來遲?」待先期入住這裡的韓德讓將蕭綽引進她獨居的雅間、關緊了房門,韓德讓才輕聲問。
  「站在高處,觀看一位戶部侍郎的鹵簿儀衛,貽誤了將近一個時辰。」蕭綽一邊就座,一邊回答。
  「有何感念?」韓德讓將侍女斟好的香茶,向蕭綽面前推了推。
  「好排場喲!」蕭綽端起香茗,尚未沾唇先是一番感歎,「大約相當於我朝宰臣的出行儀仗,如果再用樂,就趕上我朝的皇帝巡幸的禮儀了。」
  韓德讓聽罷,不屑地搖首笑笑:「中原乃禮儀之邦,但文明過了頭,便雜進頗多的浮華與奢靡。」
  「所獲不僅如此,」蕭綽啜飲一口香茶道,「哀家還探知一些有關丁謂的內情——丁謂生性機警乖巧,善用假象贏得宋皇寵信。當初,他自請到邊鄙遠郡做官,甚得宋太宗賞識:被宋皇由小小大理寺推事一下擢拔為轉運副使;這次,他依仗夔州天高皇帝遠,朝廷鞭長莫及,上疏自吹自擂,將麾下幹員的功績全記在自己頭上,贏得了宋真宗寵信,一道特旨昭示天下,他不僅進身於中書,還名揚四海,為以後的晉陞創造了條件,打下了堅實基礎!」
  「難料丁謂如此巨變啊!」韓德讓感慨道,「想那丁謂原本三榜進士出身,久讀聖賢之書,名利熏心竟然至此,令人難以想像!」
  蕭綽聽他為丁謂惋惜,便哂然一笑:「讓哥亦乃文人士子出身,與丁謂之間難免要惺惺相惜。但莫忘了丁謂是宋朝官吏,宋朝多出幾個像丁謂這樣的臣子,對我大遼有百益而無一害也。」
  「燕妹不會疑心讓哥是漢人,心向宋室吧?」韓德讓亦開玩笑說。他說話中見蕭綽稱他「讓哥」,便亦以「燕妹」相稱。
  「燕燕斗膽,亦斷無此想。」蕭綽隔案飛去一個媚眼,「不然,燕燕密探宋室腹地,還會請讓哥隨駕?」
  斯時,兩個隨侍宮女走進房間,一個端菜餚,一個端酒壺銀柱,報門而入,將八碟菜餚,一壺美酒擺上案面,隨即將酒杯斟滿了,說聲「太后請用」,便輕盈盈地退了出去。
  「讓哥請!」
  「燕妹請!」
  兩人禮讓過後,不約而同地一起端起酒杯,又彼此碰了一下杯,痛痛快快地飲下第一盞交杯酒。這幾乎成了他們兩人世界近二十年來承襲的一個規矩——只要沒有第三人在場,他們便心照不宣,每次飲的前三杯,必為交杯酒。今日亦然,當他們將第三盞交杯酒喝乾以後,蕭綽才向韓德讓垂問分別十日來探得的軍情。
  「收穫可謂頗豐。」韓德讓興沖沖地道,「此前我讓哥雖亦隨駕深入宋朝腹地刺探過軍事,但所知者盡皆皮毛,而此次所洞悉者,鹿之軀幹也!」
  聞韓德讓言,蕭綽高興異常。她拎起酒壺為「讓哥」斟滿了,端起來送到他的唇邊道:「為讓哥的所獲頗豐,燕燕奉敬一杯!」
  韓德讓深情地望情人一眼,隨之順從地仰頦兒張大了嘴巴,聽任燕燕將酒送進自己口裡。
  韓德讓出生於幽燕一帶的漢人望族。早年,其祖父韓知古六歲時為契丹軍所掠,作為戰利品,被契丹將軍賞給述律平家當奴隸。述律平出嫁耶律阿保機,韓知古又作為陪嫁品,來到了耶律阿保機家為奴。平素,韓知古雖為奴隸,卻憑著機敏、幹練贏得了耶律阿保機的器重。耶律阿保機稱帝后,特擢韓知古為彰武軍節度使。未幾,又令其總管漢人事務。被委以重任的韓知古竭盡忠誠,為契丹國制定了一套既簡便易行又能體現尊卑級別的禮制,成了遼太祖的功臣,同遼太祖建立了超越君臣的親密關係。
  韓德讓的父親韓匡嗣,自幼博覽群書,精通醫術,是契丹境內頗有名氣的一代儒醫。遼太祖的皇后述律平收韓匡嗣為義子,命其在宮帳當差。韓匡嗣因受契丹尚武習俗的熏陶,長於騎射,歷經戰陣,屢建功績,先後擔任過遼南京統軍使,天雄軍節度使等職,並被耶律阿保機封為鄴王。
  韓德讓是韓匡嗣的第二子。韓匡嗣膝下五子三女,只有第四子韓德崇承繼醫道,其他四子或崇文或尚武,均為遼國的高官。韓德讓自幼習文尚武,文則滿腹經綸可蓋國,武則力拔千鈞可擒虎,加上他年輕時立下治國平天下鴻志,早已受到蕭綽之父蕭思溫的青睞。韓德讓與蕭綽兩人雖年齡相差甚遠,卻是罕見的忘年之交。在與蕭思溫相交的過程中,韓德讓認識了蕭思溫的三女兒燕燕,並漸次與她相知相愛。但他們有情無緣,就在他們的愛情即將瓜熟蒂落的時候,遼景宗傳下一道聖旨,蕭綽便進宮做了貴妃。在此後的十二年中,他們雖然一君一臣,一個宮裡一個宮外,難以花前月下耳鬢廝磨,但他們之間的那份濃濃的情,厚厚的意,卻一直珍藏於心裡。所以,一旦蕭綽成為寡婦,兩人的感情之火便立即復燃,而且越燒越旺,漸至如膠似漆,難分難捨,不論蕭綽走到哪裡,她無不將韓德讓帶在身邊。
  這次遼國君臣秘密深入宋朝腹地,韓德讓所率領的小分隊肩負著刺探宋軍軍情的重要使命。他和駙馬爺蕭排押所指揮的契丹軍小分隊,既分工又合作,均按照事先安排的時間、地點,將所刺探的情報稟報給蕭綽,供太后今後決策時參酌。
  韓德讓是三天之前由真州過江抵達北宋江寧府的。一者要為蕭綽的到來作些安排,二者江寧府同真州一樣,是宋朝最大的水路碼頭,是江南物資的聚散地。宋廷江南的稅谷和賦帛,多從此兩地裝船起運,經由長江、運河、黃河、汴水直抵宋都汴梁。這兩座城池比較集中地體現了宋廷的經濟與軍事實力。所以,蕭綽每次密訪中原,必至此二城。
  「昨日,我到茶樓整整坐了四個時辰,前天扮作茶商拜訪了宋朝的一位致仕將軍,終於探出宋軍在構成機制上的弊端。這對我們今後制定對宋用兵策略提供了重要依據。」
  「照這麼說,燕燕又該為讓哥封官加爵了呀?」蕭綽驚喜道。
  「汝以為呢?」韓德讓亦自鳴得意地向蕭綽抖抖肩膀,眨眨眼睛,「汝以為就憑方纔的那杯敬酒,讓哥就心滿意足了?」
  「官家還欲如何?」她借用了漢人的稱謂——官家,「總攝朝政的大遼皇太后,為汝把盞敬酒,汝不滿足,還欲怎麼著呀?」
  「怎麼著?」韓德讓向蕭綽送去一個挑逗的眼神,「小鳥依人,美人投懷——今夜好好溫存一番讓哥!」
  蕭綽故作不情願的樣兒歎口氣:「好吧!誰讓燕燕背靠大樹,離不開人家呢?汝就繼續道來吧?等汝說完了,燕燕依汝就是了。」
  韓德讓飲口茶又輕咳兩下,清清嗓音,然後煞有介事地接著道:「自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以來,南朝的軍隊,就控制在了皇帝一個人的手裡,調兵遣將以及將領的擢任罷黜,都由皇帝親決。此種體制的實施,結束了五代十國藩鎮擁兵自重、胡亂稱帝的動亂局面,極大地鞏固了趙宋的中央集權。這種體制在宋太祖朝,其優越性自見。因為宋太祖趙匡胤,是第一代創業的馬上皇帝,精兵事,善指揮,自是所向披靡,無往不勝。到了宋太宗趙炅朝,此種體制的弊端,便有所表露了——趙炅雖亦算得一位馬上皇帝,但其用兵之道,已遜色其兄許多——他兩次親征我大遼,兩次大敗而歸。但他畢竟諳熟兵事,還能對幾十萬禁軍比較順暢地行使指揮權。然而,到得現如今的趙恆朝,此種體制的弊端,便比比皆是了。此種弊端為我所利用,便可變成我朝的軍事優勢。」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會兒。
  「此次密訪中原,獲得了兩個極為珍貴的數據——宋太祖朝,其兵力總數為三十七萬八千人,而趙恆朝,其兵員總數為九十一萬二千人,三十多年間兵力增加了二倍四成,而今日之宋朝的軍事實力,為何在我們看來反不如三十年前那般銳不可當了呢?其根源就在於今日之宋皇還同前兩朝皇帝一樣,牢牢地握有軍權,卻形不成統一指揮——皇帝以下的領軍將帥,各自為陣,軍伍雖龐大,卻攥不成拳頭,沒有戰鬥力。
  「當今之宋皇趙恆,是一位文藝家,原本不問政事,更不諳兵事。雖亦遠征過西川,但在用兵戰略上賴其幕僚,在具體指揮上,又仰仗上官正。其實,在宋朝的官吏中,諳兵事者,並不乏人。但諳兵事者非大臣;而大臣又不諳兵事。趙恆僅靠樞密院幾位儒臣出主意,依賴不諳兵事的大臣們獻計獻策,自己坐在金鑾殿裡想當然地瞎指揮。他將越來越龐大的九十萬軍隊分成若干個誰對誰都沒有指揮和被指揮權的互相平行的行營。一旦打起仗來,這些行營的軍隊都只能獨立作戰,若需友軍支援,或得到鄰軍的配合,須先向皇上請旨,待皇上的聖旨傳到行營,戰事早已結束,友軍的增援或配合,實則是句空話。」
  「這就是說,我們可以利用宋軍各自為陣,各個獨立,互相不支援不配合之弊端,採取各個擊破之戰術?」蕭綽不待韓德讓說完,便將她的收穫體會運用到對宋用兵的方略上來了。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韓德讓感慨道,「宋軍總數,雖然是我軍的兩倍還要多,而且多部署於河北、河東一線,但若我們確實做到知己知彼,揚我之長,乘敵之弊,攻其虛,避其實,攻其弱,避其強;集中優勢兵力,採用各個擊破之戰略,還是可以戰而勝之的……」
  韓德讓的談興未減,忽聞幾聲輕輕的叩門聲,隨之進來了二駙馬蕭排押。蕭排押見太后正用餐,說聲「臣婿等會兒再來」,返身就要出屋,卻被蕭綽喚了回來。
  「不妨事的。」蕭綽語音鏗鏘道,「哀家和韓大人吃我們的,汝若不肯同席,儘管稟報就是——兩不誤嘛!」
  「臣婿奉旨偵得如下兩則情報!」蕭排押聞言作揖道,「一、宋皇趙恆的藩邸舊臣,主要有陳堯叟、孫、楊崇勳、張耆、王繼忠、夏守恩、夏守等,這些近臣的前三者現任文職,後四者皆任軍職,分別執掌著殿前司、皇城司、京畿禁軍的指揮權;昔日,趙恆兼判開封府時的舊臣,除陳堯叟、張耆、王繼忠、夏氏兄弟之外,還有一個現任要職的畢士安。據知情者講:宋宰相呂端,已經病入膏肓,將不久於人世,接替呂端為宰輔的,很可能就是畢士安。但畢士安體質羸弱,患目疾經年,即使做了宰相,亦不會秉政持久。二、太后英明,所斷正著——據可靠消息,李繼遷之生母鄧氏,確為宋軍截獲,現已押解至汴京,是殺是放,宋朝君臣正在爭議中。」
  蕭綽聞奏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查明了宋皇近臣的情況,憂的是,李繼遷叛宋是她長期策反的結果,而鄧氏為宋軍截獲,有可能將她多年花在李繼遷身上的心血化作潺潺清流。於是,她用徵詢的目光望著韓德讓,問道:「在韓大人看來,鄧氏還有西返的可能麼?」
  韓德讓聞言表情沉重地搖搖頭:「但願她血灑東京,為大遼帶來好運。但以德讓觀之,呂端一息尚存,決不會對宋皇誅殺鄧氏置若罔聞。一旦鄧氏被宋皇放回銀州,我想這不論對我大遼,還是對於太后,皆不是一件好事。」
  蕭綽聞言,一顆亟待韓德讓溫存的春心頓時變得冰冷……

  4 紫宸殿寇准欲斬首 慧仙宮劉娥話放生

  遼太后蕭綽的情報十分準確:南朝西域叛臣李繼遷之母鄧氏,確已押至京郊的都亭驛,是殺是放?宋朝君臣一時尚難裁決。
  李繼遷,乃銀州地面黨項族首領。他在生母鄧氏的扶掖下,十八歲便成為黨項族最有聲望最具號召力的大頭領。他不滿漢族地方官的統治,曾於宋太宗雍熙三年,率領數萬黨項族青壯叛宋。當時,太宗疑心其在朝做官的堂兄李繼捧向李繼遷洩露了朝廷機密。李繼遷得知朝廷征幽州失利,才敢乘虛叛宋的。為此,太宗把李繼捧調離了京師,讓他做了崇信軍節度使。次年,太宗又賜李繼捧國姓,更名趙保忠,改授其定難軍節度使,太宗欲用其兄轄制其弟,監視李繼遷的行動。但是,李繼遷叛心不改,仍屢屢率眾擾邊。官軍圍剿急了,又怕他北降契丹,以求庇護,弄得太宗就像手把一個灼手的金元寶,扔開捨不得,要又太燙手。淳化元年十二月,遼封李繼遷為夏國王。對此,宋太宗十分懊惱,欽點十萬大軍,於淳化二年秋七月浩浩蕩蕩征剿李繼遷。李繼遷見事不妙,又慌忙易幟上表歸順了宋廷。太宗為了籠絡他,不但赦免了他過去的叛逆罪,還封他為銀州觀察使,賜以國姓,將其更名曰趙保吉。到得淳化四年,李繼遷的堂兄李繼捧公然率眾投降了遼國,被遼封為西平王……此後,李繼遷迫於形勢,表面上仍為大宋邊臣,其實正如老宰相呂端所說:「李繼遷腦後有反骨,一俟時機成熟,還會揭竿為旗,捲土重來……」事實恰被呂端所言中——今年早春,李繼遷果然又舉起了叛旗……
  然而,李繼遷樹幟叛宋伊始並不順當,他的生母鄧氏夫人便在靈州通向銀州的途中,被宋朝官軍截獲去了。環靈行營副都部署夏守恩聞此訊甚喜,便親自出馬命鄧氏致書兒子勸降李繼遷。鄧氏捉筆旋腕寫出十四個娟秀漢字:「開弓沒有回頭箭,休為老母輟其行。」夏守恩一見,頓發雷霆之怒,問她是什麼意思?她正色坦言道:「繼遷手裡接過的權杖是族人給的。做母親的我不想成為他的絆腳石。」
  「你兒子叛逆朝廷,犯有滅九族的大罪。你寫這樣的書信,是明目張膽地鼓動兒子繼續與朝廷為敵,就不怕滿門抄斬麼?」
  她吟吟一笑,頗似不屑地望了夏守恩一眼:「這個……何用夏將軍提醒?但亦請夏將軍為老身想想——設若兒子跪於老身面前,發誓要為本民族的自立而捨生忘死,我這做母親的,還會束縛他的手腳麼?」
  勸降不成,夏守恩這才上疏朝廷,請旨處置鄧氏。不久便得到真宗皇帝的詔旨:將李母鄧氏秘密押解進京,聽候朝廷處置。
  夏守恩得旨不敢怠慢,便親自選遣了一支精壯小分隊,經過個把月的曉行夜宿,終將鄧氏秘密押進了京郊的都亭驛。
  按律,朝臣叛逆朝廷,當滅九族。鄧氏作為李繼遷的生母,自是難免一死。但,鄧氏是李繼遷之母,是黨項族人中惟一一位太宗封就的誥命夫人,因此,對她的處置,真宗持謹慎態度——兩次拿上早朝讓百官共議。在殿議中,以寇准、畢士安為首的多數派,極力主張殺掉鄧氏;以陳堯叟為首的少數派,則認為殺了鄧氏會激起黨項族人的更大仇恨,無助於征剿李繼遷,亦不利於邊陲安寧。殿堂裡的尖銳爭論,引起了真宗的嚴重不安。是殺是放?真宗更是猶豫難決。這時,他難免會想到睿智慧仙宮。若在頒詔選美之前,他遇到這麼棘手的問題,會毫不猶豫地駕幸睿智慧仙宮去問政於劉娥。可今日,他自覺選美叛逆了當初他與劉娥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有負於劉娥,當然更怕見到劉娥。因此,當他的鑾駕將至睿智慧仙宮的門首時,真宗竟又突然命人調轉輿輦直奔呂端的宰相府。
  老宰相呂端,是真宗的股肱之臣——在太宗晏駕,王繼恩、李繼勳等人欺騙蒙蔽李皇后欲廢太子另立的生死關頭,正是這位老宰相鼎助他粉碎了閹臣王繼恩、國舅爺李繼勳、副宰相李昌齡、知制誥胡旦等人另立太子的陰謀,輔佐他繼承了皇帝之位。自那時起,呂端便成了他最尊敬最信得過的朝臣之一。真宗視呂端為長者,常常對他禮敬有加。每次見呂端,他不呼其名而呼官名,崇政殿台階陡峻,而呂端身軀高大又年老體弱多病,上下台階多有不便,真宗便特命內務府將台階修葺拓寬,以便呂端進退。呂端久病,曾多次上表辭相。真宗堅拒不允,還三次登門視疾,感動得呂端抱病伏地,老淚橫流。他近前攙扶,君臣抱頭痛哭不已。今日,他駕幸宰相府,是希望重病中的呂端能為他指點迷津——是殺鄧氏還是放還鄧氏?他要聽憑呂端一錘定音!
  聖駕去相府視疾,其鹵簿儀衛自會蜿蜒街衢——旌旗獵獵,盾牌蕩蕩;馬蹄踏踏,武士排排;盔甲生輝,劍戟映日;黃蓋起落,纓穗燦然;鑼鼓喧天,笙簧悠揚……那排場那陣勢,不僅轟動了整個京師,亦自會驚動宰相府。這日上午,病中的呂端聞知皇上要來看他,便急急地吩咐家人和下人,做好了迎駕的準備。但他想不到,他於沉昏之中魂遊天外的時候,終被榻旁的一陣騷動招了回來——他耳邊首先響起夫人誠惶誠恐的竊竊細語。這不尋常的細語響動驚動了他。他眨了幾下眼睫欲睜眼看時,其夫人難抑激動的聲音撞擊了他的耳鼙:「老爺,老爺!您快睜開眼睛瞧瞧,萬歲爺來看望您了!」
  呂端心頭一震,猛然睜開了沾滿眼屎的老花眼。屋內出奇的靜,靜得能聽到繡花針墜地的聲音。他瞪大眼睛望一霎兒屋頂天花板上的藻井,疑心自己是在夢境之中。但他轉念想想,分明是聽到了夫人的聲音,便吃力地轉頸側視,就見身著明黃冕的當今天子,正笑吟吟地站在榻旁俯視著他。呂端便驀然掙身欲坐起。真宗慌忙近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又將他按復在床上:「莫坐起!老愛卿且莫坐起!」
  霎時之間,呂端深陷的眼窩兒盈滿了淚水,含混不清的聲音,立馬跳出了他那顫抖著的雙唇:「聖駕臨軒,老臣未能伏迎。望萬歲爺恕老臣之罪!」
  真宗微微一笑:「是朕傳旨,不讓驚擾老相國的。不知不為過麼,老愛卿何罪之有?」
  呂端釋然地微微頷首,幾滴混濁的熱淚滾過兩頰,浸濕了床上的軟枕。他孩子般地抽噎著,支吾道:「我呂端何德何能,值得萬乘之君數次臨軒垂視?此等天高地厚之恩,縱使微臣終生為牛做馬,怕亦難報一二。何況,壽有定數,天命難違,老臣天年將盡,已不能再為皇上效力。受此大恩,豈不抱悔黃泉,令老臣羞見先帝?」
  「老愛卿匡扶社稷,忠心可鑒,朕是早心領了的。」真宗含著淚花感動地道,「況且,吉人天相,上蒼是會保佑老愛卿的。切望老相國好自珍重,早日康復。大宋的江山社稷還離不開老相國啊!」
  呂端落淚搖首:「皇上憐愛老臣之心,呂端盡領了。但是,此時非昔時,此疾非彼疾也。老臣即使有披肝瀝膽之心,怕亦斷無效犬馬之時了。大限將至,老臣是心知肚明啊!」
  見呂端如此聲淚俱下的動情與淒涼,真宗皇帝更是感動得神色淒然,淚流不止。他坐在病榻旁,兩手不停地撫摸著呂端一隻瘦骨伶仃、全無血色的大手,撫慰再三,還命周懷政疾馳太醫院,去召喚最好的御醫來為呂端診治。但是,短暫激奮過後的呂端,隨之便又昏迷了過去。而在彌留之前的一剎那,呂端閉著眼睛從枕下摸出一張皺紙,交給真宗道:「供皇上參……參酌吧!」說罷,就不再睜開眼睛。所以,當真宗將夏守恩如何截獲李繼遷之母鄧氏,以及數日來朝議紛紜的情形,簡單扼要地向呂端敘述一遍,然後徵詢呂端的意見時,呂端幾次翕唇欲語,卻無力吐出聲來。但真宗從表情上看得出,呂端是忍受著頑疾沉痾的痛楚折磨,強自掙扎閉目聆聽著的。眼下亦正靠信念和毅力積蓄著力量,欲將聽後的意見稟奏於他。然而,只見這時的呂端抽搐著面肌,凝視真宗良久,一口氣憋得面孔青紫,眼珠暴眥,幾近窒息……見此情形,真宗實在不忍再問下去了,便慌忙傳諭起駕回宮。這時,正好兩個御醫惶惶趕來,在相府中院的過廊裡撞上了皇上。兩人便當即伏地,哆哆嗦嗦地行起了君臣大禮。真宗神志惶亂,沒聽清他們說些什麼,劈頭便對他們口諭道:「汝等好生聽著——呂老宰相是朕的無價之寶,汝等當不惜代價……」可是,「留住他」三個字還在喉間,後堂便傳出一片哭聲……
  離開相府坐進二十四抬的明黃大轎,真宗的情緒仍沉浸於悲哀中。呂端去了,卻未能為他獻上臨終的一策。於是,在回宮的途中,他終於撩簾兒向徒行於輦車旁的周懷政傳出口諭:「駕幸睿智慧仙宮!」
  睿智慧仙宮是美人劉娥所居的寢宮,原名怡樂宮,昔日為太宗皇帝之王德妃居住。此宮同正陽宮相毗鄰,是僅次於皇后的居所正陽宮的一座嬪妃寢宮。自從真宗即位以來,皇后之下即美人,皇妃、昭儀、婕妤等高於美人的後宮品階,真宗概無封定。一因真宗初登大寶,嬪妃們亦皆新入皇宮,晉階不宜過速;二因有劉娥在那兒擋著,皇上十幾年的紅顏知己才封個美人,其他美姬自當在劉娥之下。
  睿智慧仙宮之名,為真宗欽賜。在他看來,「睿智慧仙」四個字,最能體現劉娥的質資天賦。睿智者,英明且有遠見;慧仙者,因劉娥表字懿仙,意在盛讚劉娥溫順賢惠的性格。但是,寢宮雖因劉娥而賜名,如今住在其中的,卻並非劉美人一人,這裡還住有昔日別宅與劉娥相依為命的義妹楊紫嫣才人。
  昔日在別宅時,經劉娥用計撮合,真宗才在酒後迷迷糊糊親幸了楊紫嫣。此後數年,紫嫣雖亦偶有寵幸,真宗卻從未癡情於她。真宗即位之後,楊紫嫣雖被封為才人,但後宮美女如雲,真宗更是很少寵幸她,甚至忘卻了她的存在。此等冷遇使她苦惱萬分,常找劉娥哭訴。劉娥十分同情這位跟她相依為命整整十年的異姓妹妹,就暗暗動員了郭皇后,兩人分頭為紫嫣進言說好話,終使楊才人如願以償地搬進了睿智慧仙宮的西廂房。
  睿智慧仙宮,是坐北朝南的一爿四合院。北向是正殿、偏殿和劉娥的寢宮,東西兩面為廂房,南向為太監宮女們的當值房、儀衛間及其臥室。楊才人的搬入,雖然佔去了一拉溜八間西廂房,劉娥心裡卻熱乎乎的,倒覺溫暖熨帖,彷彿又找回了當年兩人同住別宅的那種感覺。這樣一來,皇上每至睿智慧仙宮,紫嫣自會見到皇上,加之劉娥有意撮合,紫嫣迎駕的機會便多起來。然而,自選美詔書頒出之後,皇上已不再駕幸睿智慧仙宮了。為此,劉娥表面上尚還平靜,心裡卻憂慮煩悶。而楊才人紫嫣,倒來為她的義姐抱不平了。「劉姐哪點兒不好?若論姿色,劉姐雖逾而立之年,丰韻依舊;若論學識才華,在後宮女眷中,劉姐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若論匡扶社稷之功,更無人敢與劉姐分高下爭雌雄!……」聞聽紫嫣之言,劉娥在冷面制止的同時,心裡卻亦苦不堪言。她曾反覆捫心自問,問不出驀然失寵的緣由;亦曾晝夜反側省思,亦想不出一絲一縷的惹惱「昌哥」之處。於鬱鬱焦灼中,她借去正陽宮向皇后請安之機探聽信息,方知皇上頒布了「選美詔書」。為此詔書,郭皇后心裡亦窩著一股無名之火,曾找李太后告狀訴苦,被李太后好生開導了一番,那一肚子的醋潮嫉火才勉強趨於平靜。
  從正陽宮歸來,劉娥心裡輕鬆了一些——倘若皇上為下了「選美詔書」,自覺背負了當初對她的海誓山盟,怕見面尷尬,才不肯駕臨,她就無須過分地積慮憂鬱了。因為自同「昌哥」一見傾心的那刻起,她就從沒有想過要「昌哥」獨寵一身。特別是自己入宮受封以來,後宮的佳麗雖還比不得漢唐,卻亦是美女如雲。如此眾多的美人兒爭搶一個皇帝,怎能同昔日的別宅相比——逢雙日即是她和王爺的二人世界?況且,打罷新春,她已是三十一歲的成熟女人了,即使丰韻依舊,盛開了的鮮花還能艷麗多久?故而,她如今追求的不獨是床笫之歡,她過多思謀的是用聰明與才識,無休無歇地滋養和豐富著自己的身心與魂魄,把自己變作一顆永不衰老的智慧常青樹,一生一世為「昌哥」出謀劃策,為大宋的江山社稷竭盡綿薄之力。在她看來,要達此目的,首要的條件是當今天子要到她這裡來,還如同昔日一般毫無隱瞞地將軍國重事告訴她,給她以議政參政的機會。誠然,如今的「昌哥」身邊有眾多的文臣武將爭相輔佐,但誰能保證文臣武將中沒有奸佞之人?況且,十幾年的耳鬢廝磨,她早徹底讀懂了「昌哥」這本大書——他作為精通文藝的性情中人,最顯見最致命的弱點是耳根軟,少果斷,遇事拿不定主意。而作為一國之君,權威和果敢有時要比英武還重要;金口玉言,果敢裁決,恰是皇上皇權天授的權威所在。為此,劉娥無時不為他的「昌哥」懸著一份心。然而,近日來她的值事太監屢有稟報:皇上幾番越過她的宮門,到其他嬪妃那裡下榻去了。「汝看準了?」她不止一次憂心忡忡地詢問太監。
  「奴才眼睛瞪得鈴鐺般又圓又大,不會看錯!」
  「皇上是不是到了正陽宮?」她繼續刨根兒問底兒地窮追不捨。邊問邊心想:但願皇上每次都去了郭皇后那兒。
  「只有一次去了皇后那兒。其他七次,對,是七次,奴才看得清清楚楚,是往永巷那邊去了。」聽罷,她心頭一格登,一股莫名的悲涼與淒楚猛然襲上心來。永巷裡住的,原本都是前朝選進來的秀女們。現如今,二十歲以上的秀女全都放歸嫁了人家,所剩之秀女,全是二十歲以下的女子。這些女子,無不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可憐巴巴地期待著見到皇上,希望被皇上召幸,好在皇宮裡有個名正言順的名分。皇上連日到永巷去,莫不是在那裡發現了什麼王嬙、趙飛燕一類的迷人女子?抑或那兒出現了狐仙艷妖,勾去了「昌哥」的魂兒怎麼辦?對此,如果說前一個月皇上不駕幸留給她的是莫名的傷害,那麼皇上的近日行蹤賜予她的,則是沉重的失落和驚心動魄的恐懼。永巷原本舊存有近百名年輕貌美、才華出眾的秀女,又有五十名更年輕更艷麗多姿的秀女即將進宮,「昌哥」若為眾多的佳麗所包圍所迷惑,哪還有心思梳理朝政、顧及江山社稷?但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都沒有辦法。她作為後宮一個小小的美人,縱有千般學識萬般妙策,皇上不到身邊來,拒聽她的枕頭風,又有何用?無計可使之下,劉娥又欲往萬安宮,去向李太后傾訴自己思念皇上之苦;亦欲再次造訪正陽宮,以便同郭皇后達成共識,共劃良策。她正欲帶上四個宮女出宮去拜訪郭皇后,只見西廂房裡的楊紫嫣楊才人,在兩名侍女的引導下,翩然步入了正殿。
  「又學琴來了?」相互致禮以後,劉娥笑問。
  「可不是唄。」紫嫣坦然笑道,「誰讓您這個靈姐姐結拜下我這個笨妹妹呢?今後呀,反正沒別的事兒,我想每天都來騷擾姐,不知姐您煩也不煩?」
  「誰跟誰呀,姐還能煩?」劉娥說著,一邊命雯兒去開琴房的門,一邊帶紫嫣出殿門,下台階,並肩兒往琴房行進。
  「不過,妹我亦非光顧自己,也還盡心兒想著姐姐哩。」說著,紫嫣從袖筒裡取出一紙琴譜遞給劉娥,又道,「姐是行家,不妨先看看真偽——妹是命太監從藝坊裡弄來的,說是一個叫柳三變的青年詞家自製的新調,亦算是小妹獻給姐姐的一份薄禮吧!」
  劉娥聞言暗吃一驚,下意識地舉目看看左右,然後對紫嫣低語道:「汝也忒膽大了,竟敢指使下人到那場合去?要知道,青樓歌坊的粗俗俚調,是不准帶進皇宮的。」
  紫嫣猝然停住腳步,錯愕地側望著劉娥:「姐姐這話,小妹是第一次聽說。小妹初學乍練,分不清粗俗還是高雅。記得前天姐您小聲兒邊吟唱邊彈奏一支曲子,那曲兒雖然淒切悲涼,卻怪好聽的,同咱姐兒倆當下的心情亦正合拍。我問姐是啥子曲調?姐說是柳三變的《雨霖鈴》。想不到……」
  紫嫣說得不錯,劉娥的確非常喜歡柳三變的《雨霖鈴》。曲調優美,詞亦生動,特別是後半闋中「多情自古傷離別,更哪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幾句,更令她拍案叫絕。但她又朝左右瞧了一下,湊近紫嫣耳邊將聲音壓得更低了:「姐那是偷著彈的。琴房又沒別人。汝就不同了,公然命人去尋新調,若被朝中的老古董們聽說了,還不在皇上面前告汝御狀?」
  紫嫣聽罷釋然地一樂:「沒啥子事。小妹亦是叫人小心帶著出入藝坊的。花了幾兩銀子,還不是為姐姐您買回個新鮮啊!」說罷,兩人一陣嬉笑。
  她們進了琴房,上了琴台。楊才人先演練前天劉娥教她的《蝶戀花》。劉娥坐在紫嫣身後,把手兒講解糾正了其中的幾處指法,這才展開柳三變的新調,輕聲哼唱起來。新調名曰《戚氏》,全詞長達二百一十二字,是一首慢詞,全詞分上中下三闋,曲調委婉、淒涼,催人淚下。她照譜隨哼了一遍,已是愛不釋手了,正要撫琴演奏,就聽宮門口周懷政一聲傳呼:「萬歲爺駕到!睿智慧仙宮劉美人速速迎駕!」
  劉娥聽罷,心頭猛地一縮,怔了一下。紫嫣身子驟然一抖,走下琴台便慌忙告辭跑進自己房裡去了。進宮四年多了,劉娥依然聽不慣周懷政非男非女的尖叫聲,但已不像初進宮那陣兒聽這聲音就像夜半公貓發情母貓思春時發出的那種慘叫,當年自己要多刺耳有多刺耳了。而且每聽到這一聲音,她便情不自禁地遙想起當年自己置身於怡香齋和別宅的甜蜜歲月——那漫長十三年的黃金時光,她的「昌哥」總是悄然而至,無聲而去,既無須太監導駕,更不須她嗲聲嗲氣地跪地迎送;他們心心相印,相敬如賓,她呼他「昌哥」,他喚她「鵝妹」,那時,兩人併力造就的二人世界是何等的和諧與甜美啊!但是,宮廷自秦始皇始立下的規矩,她無法改變亦不敢改變。「昌哥」自登上金殿正中的那御座,就對她端起皇帝的架子,或稱她「愛卿」,或呼她為「劉美人」。她對「昌哥」亦言「皇上」、「萬歲」、「聖上」。而「昌哥」和「鵝妹」兩個暱稱已成為歷史,不復存在了。每念及這些,她便有些心冷,甚至傷心得流出淚來。但是,厭惡的東西,有時恰恰是急需的東西。就拿周懷政的這聲傳呼來說,她厭惡它,卻又時刻期盼著它。但是,它眼下來得太突然,簡直出乎她的意外。因為它出現於巳末時刻,在過去的四年裡,這是從未有過的。因此,她聽到這聲傳呼,不禁有些手忙腳亂——站在梳妝台前只簡單地整理一下髮冠面容,就帶上宮女規規矩矩地雙膝打跪在正殿的門側,恭候著皇上的到來。須臾之間,那個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她的眼簾;隨著身影漸近,她清晰地看到了皇上臉上的笑容。但恰在她欲讀懂他表情的當兒,她須垂首伏地跪拜,俟到一股暖風從面前掠過,聽到一聲「劉美人平身!」她才得以抬頭起身,步皇上後塵,姍姍跟進殿門。
  「劉美人請坐!」待她翩然走近聖駕時,真宗笑容可掬地向隔案的坐椅示意了一下。
  「謝皇上。」劉娥彎腰拜了拜,方在座椅上坐下來。
  一時默然。趙恆心裡仍嘀咕著「選美詔書」以及自己對當初海誓山盟的背棄,難免心裡內疚與面上尷尬。更怕劉娥當面對他予以斥責,便無言以對,忐忐忑忑地靜待著事態的發展。劉娥呢,一邊琢磨著皇上此行的用意,一邊暗暗告誡自己:一定要大度看待選美之事。況且一個月不見皇上,自己已有些生疏感,欲言亦不知從何說起了。
  「臣妾叩問皇上,可否在臣妾這裡用中膳?」劉娥說罷,又抽身站起,挽手兒拜了拜,率先打破了僵局。
  「當然,當然。」趙恆忙不迭地應道,「朕多日不同美人共膳長敘了,難得今日有閒,豈有不用膳便去之理?」
  劉娥莞爾一笑:「謝皇上還想著臣妾!」她當即命當值太監速去通知御膳房備膳,而後又嫣然笑向趙恆說,「皇上宵衣旰食,日理萬機,平時夜至臣妾這裡,尚無暇隙。今日晝間驟至,是否有要事賜教臣妾?」
  真宗近似苦澀地赧然一笑:「事情嘛,倒是確有。不過,朕的主旨是來用中膳,待用膳時,順便念及罷了。」
  劉娥欲笑沒敢笑出聲兒,因為此時坐在身邊的這位趙恆,已不是當年的「昌哥」,而是已承命代天的真龍天子,統御四海的萬乘之君了,她必須約束自己的感情與行為。於是她背臉兒笑笑又匆匆轉回來,緩緩地道:「臣妾的脾性,皇上最知曉的——不怕百事繞身,就怕有事不說吊胃口。趁御膳房備膳未畢,皇上可否把事情的始末對臣妾垂諭一二?」
  趙恆當然願意把為難之事早一點言明。於是,他稍加思索,便把李繼遷造反,夏守恩截獲鄧氏以及朝臣對鄧氏處置的爭論概要地講了一遍,最後說道:「朕方才去了趟宰相府……」說到這裡,他的聲調霎時低沉下來,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屑,試探著啜了一小口。
  「老宰相的健康狀況如何?有望康復麼?」劉娥知道真宗對呂端素懷景仰之情,便哀哀地問。
  真宗眼圈紅紅的,側面避開了她的目光,「唉」了一聲:「已經辭世了。」
  接著,他將呂端急欲向他進言,卻一口氣憋得目瞪欲裂,面呈青紫,最終話未出口便撒手人寰去的情景,描述了一遍,說著說著,竟哭出了聲兒。
  劉娥亦為呂端之死哀痛不已。但她不像趙恆,為悲傷而喪失理智。所以,她極力控制著憂傷道:「老相國臨終雖未為皇上進言獻策,但從皇上描述的情景分析,呂大人是不贊同誅殺鄧氏的。」
  「何以見得?」真宗慌忙抹下眼淚,昂首急問。
  劉娥娓娓說道:「呂宰相之所以那麼急於進言,是因為他與多數大臣的意見相左。試想,如果他的意見與多數朝臣相同,他就不會那麼急得因一口氣憋噎而死了。」
  真宗聽罷信服地點點頭,略加思索便又審視著劉娥道:「以劉卿之見,朕將如何裁決鄧氏?」
  劉娥思索一會兒,便侃侃說道:「鄧氏身為叛臣之母,按照宋律,就是殺她三次,並不為過。所以,主張殺鄧氏者,似乎忠君衛法,情理昭然。但實為下策之下策也。記得《史記》中有這樣一個故事,昔日楚漢相爭,項王羽俘獲了高祖的父親劉太公及其妻女,就將劉太公綁至城頭,要挾高祖說要烹掉太公,而城外的高祖卻毫無畏懼之色,反而說道:吾翁乃汝翁,汝若烹汝翁,幸分吾一杯羹!要挾不成,項王要殺掉劉太公,其謀臣項伯說:殺掉太公只能積恨更深。於是項王接受項伯的建議,放掉太公及其妻女。今陛下雖非項王,但古今之事同理,今皇上若殺了鄧氏,只會加深李繼遷對朝廷的仇恨,其叛心會愈堅,不利於朝廷蕩賊平叛。故此,臣妾很佩服老相國以死為代價所獻的不殺之上策。」說到這裡,她略頓一下,又嫵媚地抿嘴兒對真宗一笑,娓娓說道:「當然,呂相國所獻不殺之策的最佳結局,那要由李繼遷而定了。李繼遷是至孝之人,皇上若能禮待其母鄧氏,鄧氏必會心存感激之情。盛情之下,她必能施影響於其子李繼遷,甚至會脅迫李繼遷洗心革面,立地成佛,亦不可料也。」
  聽劉娥這麼一番有理有據的宏論,真宗心服口服,便點頭說道:「既然不誅是上策,禮待鄧氏是上策之上策,朕何慮而不為之。這樣如何?朕將委女眷代朕赴驛館探望鄧氏,美人以為誰可適之?」
  「當然是皇后。」劉娥不假思索地答道,「皇后乃一國之母。一國之母代皇上垂視藩臣之母,當是最崇高之禮遇。」
  「可皇后她……」真宗欲說「她難以勝此使命」,又覺有失禮敬,就改口說,「皇后最近常有小恙在身,出宮不便,難堪此命。」
  劉娥一聽便知他的話是托詞。一牆之隔,她們姐妹經常相見。他說的「常有小恙在身」純屬子虛烏有。但她亦深知皇后的交際能力。若皇上真的委皇后代行其事,怕亦真的是難堪此命了。
  「劉美人代勞如何?」真宗見劉娥笑靨甜甜地望著他,便微紅著顏面說,「劉美人代皇后前往,這對鄧氏,亦稱得上禮遇有加了吧?」
  此時,劉娥頻頻搖首說:「萬歲雖為至尊,若用聖旨取代懿旨,臣妾以為,雖可行而欠妥。不若命臣妾奉懿旨前往更妥當些。」
  幾句話說得真宗幾近汗顏。真宗忙解釋道:「朕非有意代皰,而是要探知卿的口風。劉卿若無異議,朕將傳旨皇后,再由皇后傳懿旨於美人,如何?」
  劉娥聽罷沒有言語,微微頷首嫣然一笑,然後向他飛去一個索魄銷魂的媚眼……

  5 都亭驛美人慰鄧氏 風雲渡鄧氏辭恩人

  下午,京郊都亭驛北房上乘套宅裡,李繼遷之母鄧氏夫人午睡方起。她微合二目坐在梳妝台前,任憑一左一右兩位侍女為她描眉點睛,塗脂抹粉,粘貼花黃,梳編髮冠……
  她是一位中等身材的古稀老嫗,白髮童顏,眉黑如染;身板硬朗,精力充沛;偏胖卻不臃腫,好潔淨愛打扮,卻不失莊重雍容,雖做了宋營的俘虜,依然衣著整齊,髮冠高聳;面容優雅,舉止有度;守時愛潔,生活極有規律。她雖生活在風沙肆虐的西北邊陲,卻不似一般黨項族老婦那樣兩腮凹陷乾癟,面容粗糙黝黑,肌膚皸裂多皺,年紀不足五十便似八十歲老嫗。她則相反,若不是那滿頭旺長的銀絲,就仿似四五十歲的中年貴婦。她出身黨項一個貴族家庭,自幼接受黨項和漢族雙重文化教育,不僅精通兩族語言,還頗好漢字書法和漢人習俗,崇尚漢族文明。她的學識和生活習慣,亦頗多影響了她的兩個兒子——李繼遷和李繼沖。太宗時為了控制黨項族上層,曾命黨項族首領派員到京城為人質。當時李繼遷已成為黨項族酋首,便派了自己的胞弟李繼衝到了汴京開封。李繼沖說漢語,著漢裝,用漢文,使朝廷中許多不知底細的官員,竟不知李繼沖為黨項人。
  鄧氏是在靈州至銀州途中被官軍截獲的。兩個多月來,她神情泰然,形容平和,不卑不亢,不哭不鬧,更不乞求釋返故里。俘獲她之初,夏守恩欲使她勸降李繼遷,要挾她給李繼遷寫勸降書。她反而鼓勵李繼遷沿著自己選擇的道路走到底,氣得夏守恩沒辦法,便向朝廷請旨處置鄧氏。後來真宗一道聖旨,將鄧氏押解到了京城。
  鄧氏是精通大宋刑律之人,自然亦清楚所犯何罪。所以,自被俘那天起,她一直很平靜。不論在押解途中還是住進京郊驛站,她恬靜得如一潭風平麗日下的秋水,安詳而優雅地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她以為,烈性自戕而死,不是她這樣身份的人應該干的;屈膝求生,更有失黨項人的民族氣節。泰然自若地走盡最後一段生命之路,才不失為高尚,才不至於給兒子和本民族人丟臉。押解至京以來,她一直等待著準確的死期,昨日上午總算有了徵兆——她搬進了只有朝廷大員才能入住的套房,生活膳食亦驟然升格,驛站還專為她配備了老媽子和侍奉丫頭……這出其不意的優厚待遇,使她不禁聯想到死囚走向斷頭台前的那頓美酒佳餚。一般死囚上路之前尚且如此,她作為大宋皇帝欽封的一品誥命夫人,更應優渥,住高間膳美食,想必亦是她這位有身份者上路前的禮遇。於是,鄧氏夫人心安理得地盡享了一天的清福。今日一早,她仰於臥榻正思謀著上路時的衣飾髮型,一名侍女忽跪於榻前稟報:當今皇上的寵眷劉美人身秉二旨——既代表皇上又代表皇后,將於前晌辰時正牌前來驛站探望她……聞此消息她渾身一抖,收體坐直了身板,疑心耳朵有病出現了幻聽,急命侍女將話語重複了一遍。聽罷侍女一字不差的復稟,她反而有些心神不安了——她來幹什麼?送我上路?漢人的習俗中似乎無此一招呀?莫不是……她一邊揣度著劉美人此行的目的,一邊起床、洗手、漱口、用早膳……早膳過後,她破格沒在院中悠然散步,便早早地坐在了梳妝台前。她就是這般秉性兒:泰山壓頂不變色,五雷炸身心不亂。不論在何種情況下,她都要給人以盡可能完美的形象,披頭散髮、衣飾不整,她羞於去見任何客人,更何況來者是位皇上的寵眷——美人娘娘。
  梳洗打扮完畢,她獨自站在穿衣鏡前,又前後左右地端詳審視一番自己的身姿形容,這才坐進專為她配置的矮圈椅裡,微合二目,靜靜地想著心事。劉娘娘駕至,是迎還是不迎?是遠迎還是近迎?孔夫子有言:禮尚往來,有來無往非禮也。劉娘娘以千金之體來探望邊鄙誥命夫人,豈有不迎之禮?……她正心馳神往著,就聽她的隨身侍女一聲跪報:「稟老夫人:劉娘娘的鑾駕已離驛站不遠了。請問老夫人,是迎駕還是等候?」
  「迎駕!」鄧氏夫人緩緩地睜開眼睛,朝室內的幾位侍女和老媽子旋目一下,然後不緊不慢地道,「汝等都跟隨老身之後,到驛站門口迎駕!」
  這是她思慮再三作出的決斷——朝廷以禮待我,我就當以朝廷之禮迎娘娘的駕;兒子雖已舉幟造反,但她畢竟還是太宗皇帝欽封的誥命夫人,誥命夫人乃大宋之臣女,臣女謁迎美人娘娘,自然當行君臣大禮。
  少許,鄧氏夫人帶領幾位侍女剛在驛站門首跪定,就見嗩吶、笙簧、絲竹導引下的鹵簿儀衛中,有一頂耀然生輝的明黃十六抬鳳轎在太監宮女們的簇擁下,顫顫悠悠正朝驛站大門走來。在離驛站門十幾步遠的地方,兩位宮女撩起轎簾兒,露出一張花容月貌般的俊臉——劉娘娘鳳冠霞帔拾階下轎,輕移步履,楊柳拂風般地翩然走了出來。
  鄧氏從未與劉娥謀面,但已料定鳳轎中下來的這位體態婀娜、身材苗條、柳眉星目、紅唇粉腮的美人必是劉娘娘無疑,便偷眼瞅著劉娥。一會兒,劉娥滿面春風來到她面前,鄧氏夫人便跪地叩拜道:「在下一品誥命夫人鄧氏叩見美人娘娘!向劉娘娘問安!」
  「老夫人快快請起!」劉娥聞言慌忙疾步近前,屈膝蹲身攙扶住鄧氏,「老夫人年屆古稀,又有誥命在身,何必行此大禮?」
  「理當如此。」鄧氏邊在劉娥的攙扶下直起腰身,邊連聲說道,「罪過罪過,君臣之禮,主僕之道,老身豈敢混淆?況且,娘娘是二旨兼秉一肩,臣妾不曾遠迎,已覺有所不恭了。」
  劉娥聞言心想:看來鄧氏夫人不同一般黨項老婦,其禮儀之舉,甚至可逾朝廷一般的漢官命婦,不由暗自高興,覺得對此通禮諳道之人曉以大義,施以教化,要比勸誡莽漢潑婦更容易。這對她完成皇上使命大有裨益。
  少許,在驛丞、太監和宮女的導引及簇擁下,劉娥步入了鄧氏夫人居住的客廳。施禮畢,鄧氏夫人只對侍女和客人說了金子般的五個字:「上茶」和「請用茶」,便不再言語了——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旁若無人;不慍不火,不卑不亢,一副平靜如水的樣兒。劉娥不願冷場,便先說了一些撫慰話。見鄧氏仍是一言不發,又解頤微笑道:「老夫人入住驛館,算來已有些日子了,在這段時光裡,不知老夫人起居可好,有何要求?」
  鄧氏這才側臉瞄劉娥一眼,正色道:「負罪之人,不敢奢望其他。老身過多想到的,是上路的日期及其伏刑方式。按照漢俗,普通死囚上路之前,允其飽食暴飲一頓。不知昨日之禮遇以及今日娘娘之探望,是否都是上路前朝廷對老身的關照?」
  劉娥聞言,抿嘴兒綻出兩個頑皮笑靨:「老夫人果然警悟機敏,猜中了朝廷的安排。我今日前來,亦正是為老夫人的上路做準備的。」說到這兒,她輕呼一聲,召進了青年太監雷允恭,揮手吩咐道,「速將御剪坊的兩個裁剪師召來,為鄧老夫人量體裁衣!」
  青年太監雷允恭應聲而去。片刻之後,便有兩個女裁剪師報門而入。她們參拜過娘娘,又拜過鄧老夫人,便在劉娘娘的親自指揮下開始為鄧氏夫人丈胳膊量腿,量罷胸圍、腰圍又量臀圍。她們丈量得格外仔細,量量記記,記記量量,差不多持續了半個時辰才算丈量結束。在由始至終的整個過程中,鄧氏一直被動地、暈暈濛濛地、默默地支應著,雖盡力保持著平和與沉靜,卻總還免不了露出些許的失落與茫然。在幾十年的記憶中,她曾無數次地被人量體裁衣,但從未像今日這樣耗時許久。做什麼樣式的衣裳?她暈暈乎乎,一無所知;做單件還是配搭成套?她更不理會。因為此刻,心如止水的她只想著一件事:莫非漢俗中誥命夫人上路還要穿新衣戴新帽?不然這位劉娘娘緣何還處心積慮地為她趕製新裝?
  丈量結束,兩個女剪裁師依次退出了客廳。這時,鄧氏夫人凝固的思維復又活泛起來,她想到方才做夢般的量體過程,心頭難免襲上一股淒楚與悲涼。沉吟良久方側目道:「劉娘娘,老身有一要求,不知當講否?」
  劉娥聞言,審視一霎兒鄧氏的面容,欣然答道:「老夫人是太宗皇帝欽封的一品誥命夫人,又是當今皇上的遠道貴客,您老提出的要求,我想皇上是要盡力恩准的。」
  此時,鄧氏夫人聞言,端莊嚴肅的面龐上幾縷富有諷刺意味的笑紋稍現即逝。她聳聳肩膀,眺望著窗外的遠山道:「老身雖不及天朝嬪妃榮寵高貴,卻亦生於黨項的簪纓之家。黨項貴胄自然要遵循黨項人之禮俗。所以,老身堅求能穿本族服飾上路!」
  劉娥聞言點頭,光潔的面容上頓時現出笑容。但她抑制了自己的興奮情緒,沒使自己笑出聲來,說道:「這個嘛,老夫人盡請自便。漢裝、黨項裝,皇上都為老夫人準備著哩!」
  鄧氏夫人聞言身軀一顫,臉上頓現愕訝狀,但那驚愕轉瞬即逝,留在臉上的依然是固有的坦蕩與沉靜。她瞄一下劉娥道:「這麼說,方才劉娘娘為老身所丈量的服飾是兩套?」
  劉娥笑眉笑眼地頷首說:「豈止兩套。春夏冬秋,兩族的四季服飾各一套,一併八套。冬用蜀錦剪縫,夏用湖綢剪制,春秋則用蘇絹縫紉。八套服飾八個式樣、八種色澤,穿在身上是迥然不同的八種風韻,配上老夫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身材,回去讓你兩個兒子兩房兒媳看了,不以為是王母娘娘下凡才怪哩!」
  就像暗夜混沌中透出一縷亮光,鄧氏夫人腦際一閃,始悟到她和劉娘娘所理解的「上路」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她所理解的上路,是上黃泉之路,而劉娘娘所指的上路,是返回銀州之路。同樣是上路,目標則迥然不同,令她始料未及,甚感突然。但她還不敢相信宋天子有此等寬大胸懷,會將叛臣之母放歸銀州。來汴梁途中,她已經作好了白布裹屍點天燈的準備。如今眼前猝然一亮,現出的竟是一條金光大道,使她仿若夢境一般。「劉娘娘的意思,是要放老身回去?」直到此時,鄧氏夫人仍狐疑、惴惴地試探。
  「不是本宮要放您,是萬歲爺、郭皇后要禮送老夫人回銀州的。」劉娥言之鑿鑿地說道,她一雙秀目注視著鄧氏的面容,似要透過這張臉洞察出其內心世界,「皇上不相信李繼遷會背叛朝廷,更不相信老夫人會縱子叛逆。因此,皇上一聽說您老被解押進京,便立馬嚴旨中書,不允將老夫人交由大理寺或御史台按問,還傳旨本宮前來探望。看來,老夫人在皇上面前,顏面可真大呀……」
  「老身多謝皇上不殺之恩!」聽著聽著,鄧氏夫人頓覺熱血沸騰,彷彿有一股熱浪托著她的身軀,令她飄然避席而起,「撲通」一聲,面沖劉娥跪了下來,額頭碰地,撞得地板咚咚有聲。
  劉娥料不到鄧氏夫人會如此激動,她沒有手慌腳亂,屈身上前攙扶起鄧氏夫人,依然沿著自己的思路說道:「真是天可測地可量,皇上之博大胸襟難以測量啊!以本宮之見,放歸老夫人,已是朝廷極大的寬宥了,更甭說錦衣玉食,受此榮寵與恩賜了。」
  鄧氏垂眼簾端坐無語。劉娥又接著道:「看老夫人面相,就知是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大命人。對於老夫人這樣的古稀老人,本宮一向是敬重有加,優渥如賓的。今日初會,已留下很深很好的印象。我真想將老夫人視作忘年之交,長時間地促膝長談。但,我想老夫人已經勞累了,今日就好生歇息著吧。待明日辰時,本宮將準時來邀老夫人,陪老夫人到大相國寺上香拜佛,不知老夫人可願往否?」
  又是一個沒想到。鄧氏夫人自幼便隨母親吃齋念佛,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到名聞遐邇的大相國寺敬香朝拜,是她幾十年的心願,況且她已到了汴梁,豈有不肯之理?但她又極力控制著情緒的外露,只微微一頷首,表示願意前往。這樣的結果,是劉娥意料中事。自受命懷柔感化鄧氏夫人那刻起,她便爭分奪秒,展開了對鄧氏夫人及其長子李繼遷的調查研究。在短短兩天的調研過程中,她驚喜地發現,李繼遷是黨項族中名聲遠播的大孝子,而鄧氏夫人又是自幼皈依佛門之人。在多方瞭解的基礎上,她帶上兩個剪裁師,欲對鄧氏展開懷柔攻勢;並巧借鄧氏夫人一個心眼準備「上路」的心態,將鄧氏夫人囿於股掌之中,使她情緒大落大起,終使鄧氏夫人從等死的信念中解脫出來,進而對皇上的賜衣放歸充滿了感激之情。在此情景之下,她誠邀鄧氏同游大相國寺,鄧氏豈有不應之理?
  次日,劉娥的輿輦準時趕到了都亭驛。這時,鄧老夫人已經穿戴齊整在房裡等候著。她見劉娥在太監、宮女的導引下,喜盈盈地衝她走來,便慌忙出門沖娘娘跪了下來。劉娥緊趕幾步攙起她,溫言說道:「老夫人何必如此拘禮?今後一些日子,我是奉旨來陪伴老夫人的。設若老夫人總是如此拘禮,我倒反覺得禮稠心疏了。所以,我有個建議:自即日起,我和老夫人作為忘年交,免卻君臣之間的跪拜,如何?」
  此時此刻,鄧氏夫人自知恭敬不如從命,便點頭答應了下來。自此,她在劉娥陪同下,開始了壯游京師的一系列活動,今日大相國寺,明朝古樓名園,後天遊覽皇苑聖跡;後天的明日去御花園賞花,後天的後天又去金水湖盪舟。她們還乘快馬疾輦去了趟西京龍門窟,將鄧氏夫人幾十年欲赴龍門窟拜千尊大佛的夙願變成了現實。
  「想叩見皇上麼?」從龍門石窟返京路上,劉娥笑瞇瞇地試探著同輦的鄧氏夫人。
  「自古天顏難仰,老身豈有不想之理?」鄧氏夫人正憑眺輦外的春景秀色,猛聽劉娥發問,恍然回臉兒說,「但,老身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有此奢望!」
  劉娥莞爾一笑:「老夫人身為佛門居士,想必早聞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典故吧?」
  鄧氏正色搖冠頷首:「老身孤陋寡聞,確乎不曾聽聞。」
  劉娥略加思索便娓娓說道:「據《五燈會元》『東山覺禪師』篇記載:有一個叫廣額正的人,原是殺人不眨眼的凶漢。但後來他幡然悔悟,一心向佛,深深打動了佛祖。所以,他一放下屠刀,佛祖便允他立地進入佛門,成了虔誠的佛門弟子。從此他棄惡從善,潛心修煉,不久便修成了正果……佛祖能如此寬恕宥待廣額正,受命於天的當今皇上,緣何就不能如此?更何況老夫人並無重罪。至於您兒子李繼遷這只迷途羔羊,皇上相信他會悔過知返的。」
  劉娥的一番話說得鄧氏心悅神喜,於是惶惶說道:「倘若劉娘娘奏明皇上,令老身於西歸之前得見聖顏,此等天高地厚之恩,老身將終生思報!」
  劉娥聞言暗暗欣喜——她明知鄧氏夫人入宮覲見皇上,以及皇上、皇后的賜宴,皆為此前與她商定之事,此時,卻現出並無把握的神態,謙恭地說道:「天心難測,聖命難違。皇上能不能接見老夫人?何時接見老夫人?均須請旨待定。不過,既然老夫人有此要求,我將盡力而為便了。」
  「謝劉娘娘!」鄧氏夫人一激動,竟於輦車行進中起身欲拜,卻被坐在對面的劉娥探身按了下去……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吃罷郭皇后的餞行宴,在筵席上覲見過真宗皇帝的次日,鄧氏夫人將告別東京,要回西北邊陲重鎮——銀州。
  是日正逢清明節。京師郊外春風拂面,氣清景明,一碧千里,遊人如織。然而,辰時剛過,西山坡的清嵐便為雲霧取代,天空亦隨之陰暗了下來。就在此刻,郭皇后的鹵簿儀衛從皇宮乾元門的中門魚貫而出。當儀仗隊後的三十二名護衛所乘坐的三十二匹駿馬逐一踏上御街的時候,整個鹵簿儀衛隊突然增加了速度,手舉旗牌和華蓋的禁卒和太監們,以及徒步於車前輦後的持械護衛們,無不放開兩腿,快跑起來。行進於儀仗隊正中的那輛鑲金綴銀的明黃鳳輦上的御手,亦將鞭子甩得脆響,驅趕二十四匹頸繫串鈴頭,戴黃纓穗的駿馬,那些馬揚起四蹄,飛也似的直奔京都北面的黃河渡口——風雲渡馳去。
  此時,人們發現,從這輛只有皇后才能乘坐的二十四掛鳳輦前簾兒裡探出頭來的卻是後宮美人劉懿仙。按制,美人出行最多只能乘坐十六騎的輦車。今天她是奉郭皇后之懿旨,代表郭皇后前往黃河渡口為西歸的鄧老夫人送行。
  探出輦車前簾兒的劉娥,對揚鞭又要抽打馬屁股的御手示意道:「莫要讓馬跑得太快了!老夫人上了年紀,經不起太大的顛簸。」
  御手鞭桿兒笑指天空:「奴才怕趕上一場春雨,淋濕了老夫人和娘娘!」
  劉娥望望天空,又欲發話。鳳輦裡的鄧氏夫人卻搶先說道:「老身自幼喜歡騎馬,如今雖已年邁,還是喜歡顛簸一點兒,好活泛活泛筋骨!」
  劉娥聞言縮回身子,端詳著鄧氏的面容道:「老夫人所言可是當真?」
  鄧氏夫人聞言怡然一樂:「汝我做了近月的忘年交,老身還騙汝不成?」
  劉娥這才信以為真,吩咐御手道:「既然老夫人不怕,那就儘管揚鞭奮蹄好了。」
  於是,鳳輦轔轔復又加快了速度。而這時鳳輦之內的氣氛,倒越發的沉重起來——劉娥與鄧氏夫人兩眼默然相對,話語漸少,竟至兩人絕少開口了,到最後她們甚至連看對方一眼的勇氣也沒有了,彼此低垂眼瞼,呆呆靜靜地坐著。近一個月的朝夕相處,使她們忘卻了各自的年齡,成了無話不談的莫逆之交。劉娥陪伴鄧氏夫人遍覽了東、西二京的名勝與繁華處所,鄧氏夫人亦將黨項人的民族風情毫無保留地講給了劉娥聽。在遊覽期間,鄧氏夫人不僅感受了漢文化的博大精深,體驗到皇恩的浩蕩和民族大家庭的溫暖,還從劉娥這位漢家女子身上真正看到和學到了漢人溫良恭儉讓的品格;劉娥則從鄧氏夫人身上感受到了黨項族女性的豪邁、坦蕩、善良、偉大,還從鄧氏口裡得知了漢族邊將邊吏對黨項民眾盤剝壓搾的慘狀,這為今後她翊助真宗制訂邊疆的少數民族政策提供了依據。尤令劉娥驚喜和佩服的,是鄧氏夫人雖生長在黃沙飛揚的西北邊鄙,卻十分精通中原的歷史和文化,不論對琴棋書畫,還是對詩詞歌賦,均有深層次的理解。對此每有探討,她和鄧氏夫人之間每每是所見盡同。她們有兩次通宵達旦聊天,而此刻,年屆古稀、一夜未眠的鄧氏夫人,卻依然談鋒甚健。對此,劉娥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她看來,鄧氏夫人是天生的仙風道骨,青春永駐。正是這種惺惺相惜的情感,使她們之間的友誼日深一日,乃至難分難捨了。而今日卻要天各一方,惜別之情自會如萬斤巨石,重重地壓在二人的心頭。
  忽然,「唷」的一聲,鳳輦停了下來。太監為她們撩開輦簾兒,劉娥發現,前方的不遠處居然是黃河渡口。鄧氏夫人將在這個名叫風雲渡的渡口乘船北渡黃河,踏上漫漫旅程,前往銀州。
  正在此時,幾個宮女擁近輦輿,爭先恐後地要攙扶鄧氏夫人下車。劉娥用手勢制止了她們。她親手攙住鄧氏夫人的左臂,很小心地將鄧氏夫人扶出了車廂。斯時,只見天空雲腳低垂,已下起了毛毛春雨;歡送的車馬人群,已組成一道長廊,長廊直抵黃河岸邊。
  在一隊宮女、太監的導引下,劉娥、鄧氏夫人手牽手兒朝渡口走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碼頭上,一隻披紅掛綠的大船已在岸邊泊定,八個頭戴帕帽等待擺渡鄧氏夫人過河的船工,整齊劃一地橫成一排佇立於甲板上,那一動不動的肅然樣子,仿若八尊塑像。河對岸,那輛將送鄧氏遠行的十六掛鳳輦,已在紛紛的春雨中等候;一隊由夏守恩帶領的侍衛鄧氏沿途安全的全副武裝的禁軍,已在鳳輦的兩旁嚴陣以待。這六十四名禁卒,是劉娥特命張耆從上萬名軍健中挑選出來的。
  春雨紛紛揚揚地飄灑著,越下越急了。在雨中前進著的劉娥和鄧氏夫人,腳步越發地沉重了。煙雨迷中,她們離泊在河邊的那艘木船漸漸近了。她們心裡都沉甸甸的,懼怕這一時刻的到來,卻又無法兒阻擋它的到來。
  忽然,樂聲大作。《送行曲》的優美曲調透過雨簾向遼闊的曠野傳播開來。樂聲催促著劉娥和鄧氏夫人的腳步,她們艱難卻又無可奈何,一步步地向大船前進著,再前進著。
  少頃,一條又寬又長鋪有紅氈的踏板呈現在她們面前。這條踏板一端銜接著陸地,一端搭在巨大的木船上。她們先滿目淒涼地朝踏板望一眼,然後難以抑制地同時側轉身兒擁抱在一起。
  「保重!夫人多多保重!」劉娥含混不清的聲調裡,摻有濃濃的悲淒與哭泣聲。
  「娘娘請放心,我會勸導兒子赴京請罪的!」鄧氏夫人的聲音裡,不僅雜有悲切,還有不可逆轉的決心和意志。
  《送行曲》那婉轉悠揚的曲調,一遍又一遍重複演奏著,催促著。經過相當時間的戀戀不捨之後,鄧氏夫人突然變得「丈夫」起來——她從劉娥手間掙出兩隻手,隨後一個急轉身兒,毅然邁著堅實的步伐,義無反顧地沿著踏板向大船的甲板走去。仍站在踏板一端淚眼朦朧的劉娥,目送著鄧氏夫人硬朗的身影,一直送到鄧氏佇立船頭,朝她舉起右手。
  巨大木船起錨了。在《送行曲》優美的曲調中,木船載著鄧氏夫人和劉娥禮送的四名侍女,漸漸朝對岸駛去。滔滔的濁浪,搖晃著船身,亦搖晃著鄧氏夫人的身軀。但她不肯坐下,在侍女的扶侍下,依然直直地站著,依然不停地向岸邊的劉娥招手致意。此時,寬寬的河面和淅瀝的春雨,模糊了劉娥的目光。但她仍不轉眸子地望著,望著,一直望到站在船頭向她揮手的那個身影走下船頭,走近那輛豪華鳳輦。
  「夫人保重!祝您老長命百歲!」劉娥的感情衝破了禮儀的束縛,她搖動著纖纖玉手,居然向河對岸模糊的身影大聲喊道。
  「再見吧!劉娘娘!老身不會讓您失望的!」這是鄧氏夫人對劉娥招手祝福的回應。
  其實,在淅瀝的春雨聲中,她們誰亦沒有聽見對方的聲音。茫茫煙雨,使她們彼此的身影都很朦朧。但她們憑借彼此的感應,彷彿意識到了對方在說什麼,在想什麼。
  春雨和著《送行曲》的節奏,仍在不緊不慢地下著。鄧氏夫人踏上了劉娥為她備下的那輛十六掛馬的鳳輦;那鳳輦終於在雜亂的馬蹄聲中轔轔上路了。這時的劉娥,情不自禁地盡力高舉著手臂,腳步亦情不自禁向前移動著,移動著,以至於再前進一寸,她就要跌進黃河水裡去了。恰在這當口,送鄧氏夫人到彼岸的那隻大船返了回來。她靈機一動,飛快地沿著踏板上了船頭。
  木船分開濁浪,趔趄著身子到了對岸。劉娥匆匆地下船登上了黃河北岸大堤,站在大堤上遠望著鄧氏所乘輿輦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天幕的盡頭……


  宮闈烽煙二

  6 盡孝道叛臣迎生母 謝皇恩繼遷貢良駒

  就在鄧氏夫人告別東京的前十日,大宋官軍的三名信使直闖銀州城西夏王行轅,聲言隨身攜帶鄧老夫人的親筆信函,要面交其長子李繼遷手中。侍衛室裡的一幫士卒官佐不相信又不敢不信,欲阻攔又不敢動真格的。正值此時,李繼遷的中軍官腰挎四尺長劍大步走來,聽了侍衛當值官的稟報,當即命令侍衛將三名投書者統統綁了個結實,親自帶領十二名侍衛將三名宋軍信使押解至李繼遷的中軍帳。
  「跪下!」到得李繼遷面前,中軍官命令三名投書的宋軍士兵。
  「有鄧老夫人信函在身,標下不便下跪!」其中一名投書者理直氣壯地分辯說。
  「嗯!」正坐在帳內愁眉不展的李繼遷,聽到這聲音仿若被人刺了一錐子,猝然挺直了身軀,二目盯望著中軍官問:「他方才說什麼來著?」
  中軍官側步躬身一揖道:「啟稟元帥,他方才講,身上有鄧老夫人的信函,不便下跪。」
  李繼遷又像被刺了一錐子,「騰」地站起身子,目光尖銳得像兩柄利刃,挨個瞥望三名信使一眼:「汝等不是撒謊?」
  「標下不敢!」
  「鬆綁!」
  十二個兵丁聞言手忙腳亂,忙不迭地為三個信使解開了繩索,其中一名信使從懷中取出鄧老夫人的信函遞給了李繼遷。李繼遷一看函封上「吾兒繼遷親啟」幾個熟悉的娟秀字,「哇」的一嗓子哭得驚天動地,哭得意真情切,鼻涕一把淚一把,令在場者無不為之動容。兩個多月的思念與牽掛,幾十個晝夜的懊喪與愧罪,皆凝聚於這一聲長哭裡,皆溶進這流淌不止的鼻涕與淚水中……
  過了好一陣子,止住哭泣的李繼遷親自點燃四隻紅燭和一把檀香,先將四隻紅燭插進一字擺開的四具燭台,又將檀香分別插進兩隻香鼎裡,然後將母親的信函供奉於燃燭焚香的台案上,這才跪在案前行三拜九叩大禮……這隆重的拜函儀式足足持續了二指香的工夫。明眼人一看便知,李繼遷在這裡行的是臣工參拜君主賜函的禮儀。他將君臣之禮用於母子之間,這不能說不是一個奇事。由此可見其母鄧氏夫人在他心目中無可比擬的崇高地位。禮畢之後,他驅逐了在場的所有人,這才小心翼翼地拆開了那信函。在信函中,母親概述了被俘至今的全過程,詳寫了自己在京師受到的禮遇,以及皇后、皇上賜宴的盛況和朝廷寬宥少數民族領袖的博大胸懷。最後鄧氏夫人寫道:「孔聖人言:禮少小者視其父祖,敬耄耋者視其子孫。母吾受此浩蕩皇恩全賴我兒之威名也。孔聖人又言:知恩不報非君子也。皇上以九五至尊尚且不吝賜恩於邊鄙老嫗,老嫗何惜犬馬以忠其君。古哲人云:知兒者莫過於母,當盡孝道者莫過於子。母知吾兒是至孝之人,二月餘不知母之行蹤,必將提心吊膽,晝夜惴惴矣。今聞老母大安無事,兒必欣喜若狂,彈冠相慶耳。待母西歸之日,兒亦必欲盛迎。故此,吾要鄭重告誡吾兒:迎歸之日大可不必戴王冠,衣王服——如今老母冀見兒是一個身著銀州刺史官服、頭戴四梁冠的大宋臣子,而不是遼國賜封的所謂西夏王……」
  看完母親的親筆信函,李繼遷心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併俱來。他低頭瞥一眼仍穿在身上的遼主欽賜的王服,就好似裸體沾滿了毛刺兒,頓覺陣陣瘙癢襲來,渾身不舒服。他復翻開信函瞅瞅:宋皇欽賜母親的鳳輦,不日將至。到那時,不管他心裡怎樣想,王服、王冠是穿戴不得了。不然,豈不違背了母親之命?為了母親,他寧願捨棄全部到手的權勢利祿,亦不願落個不孝的聲名。於是,他思慮再三,還是召來了中軍官,果斷命令道:「傳我將令:自即日起,西夏王行轅仍更名為銀州刺史衙門;摒棄西夏王封號,本帥仍是大宋銀州刺史;刺史屬下的將校官佐,皆恢復原職原位,並更著大宋服飾!」
  命令頒布還不到喝一杯熱茶的工夫,便有數騎快馬馳出刺史衙門,向駐紮於銀州各地的西夏軍營寨馳去。與此同時,李繼遷還派一支五百人的騎兵,按照信函中提供的路線,晝夜兼程地朝鄧氏夫人迎了過去。然而,他哪裡知道,他所遣的五百騎健出銀州不遠,便遭到了宋軍的狙擊和追剿,當這支騎兵到得黃河渡口時,便只剩下了三十二騎。這時,多虧了護送鄧氏夫人西歸的夏守恩將軍。夏守恩喝退了追剿的官軍,才使得這支騎兵的指揮使與鄧老夫人見了面。但這支騎兵對李繼遷而言,從出發之時起,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連數日杳無音信。過了三天,第四日,李繼遷坐在帳中憂心如焚。從信函中得知,他的母親是由宋軍沿途護送的。山高水遠,關山重重,誰敢保證途中不出閃失?況且,在宋軍眼裡,他母親是叛臣之母,儘管宋皇有放歸母親之心,萬里歸途之上只要一處宋軍關卡將士懷有惡意,七旬老母就可能遭到滅頂之災!倘若這種「可能」成為現實,他這位因造反而置母親於死地的不肖之子,還有何顏活在世上?為此,他就像光著腳丫兒在刀刃上走路,晝夜在驚懼中受著熬煎。他明知不可為,仍然故為之——他又接連向黃河渡口派出數支化裝的騎兵小分隊,然而,過了數日,一支支騎兵都似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就在這時候,第一次派出的騎兵指揮使遣人送來了報告:老夫人的輦駕可望後天上午抵達銀州。他多日懸在半空的一顆心,終於又落回了胸腔,往事如煙,又飄浮在眼前……
  那是去年臘月三十,也就是漢歷的除夕之夜,銀州刺史李繼遷部通常在遼國的慫恿和支持下樹幟反宋,仍舊用遊牧部落通常擅長的戰法——能勝即打,不能勝即走,同前來剿滅他們的宋將高瓊所率之軍激戰十餘日,雖不能擊潰官軍,卻也屢有勝績。為鼓舞士氣,慶祝勝利,李繼遷決定於正月十五日夜沿襲漢俗,舉辦盛大的上元節燈會;並秘密派遣一支精悍小分隊前往老家接其老母鄧氏夫人來銀州看社戲觀燈火。不料,小分隊一去不返。其母鄧氏夫人亦於來銀州途中失蹤,至今下落不明,活活愁煞了李繼遷!
  轉眼,上元節已過十日。那天夜半三更,西北邊陲重鎮銀州,大雪初停,北風卻依舊狂烈;積雪沒膝的大街上,一隊戴耷耳羊皮帽、穿翻毛羊皮大襖的黨項族騎馬持械士卒,披著風雪,風馳電掣般地馳進西夏王李繼遷的行轅。
  小分隊於行轅門前下馬,早有當值官迎前急問:「怎麼樣,張校尉?老夫人有下落了麼?」
  「情形不妙!」小分隊中被稱之為張校尉的大漢,語調異常沉重地道,「根據可靠諜報,老夫人她——十有八九為官軍截掠去了!」
  消息令當值官打了一個寒噤。他用臂一擋,攔住了欲闖轅門的張校尉,勸道:「校尉見了王爺怎樣講,希望多加斟酌。王爺是至孝之人,如今正一個人苦坐行轅,靜候老夫人的消息,乍聽到這樣的壞消息,還不暈死過去?」
  張校尉聽罷一個愣怔,也覺問題嚴重。但怎樣才能令王爺既感到不突然又能將消息傳遞過去?這問題他確實沒有想過,就難免有幾分犯難。正躑躅間,只見對面燈影裡悄悄走過一個體魄挺拔魁梧的中年人。這個中年人黝面,濃眉,虎目;頭戴銀盔,身著絳紫連環甲,足蹬高腰牛皮氈靴,正心焦神躁地在行轅中院雪地上徘徊,聽前院有人說話,就沿著縱穿三進院的中央甬道大步朝前院走來。剛行至中院通往前院的過廳,老遠就看到巡察營的張校尉正同侍衛房的當值官說話,冷不丁招呼道:「那邊是張校尉麼?」
  當值官和張校尉聞聲陡地一驚,緊趕前去下跪道:「巡察營張校尉、侍衛室李當值官,參見王爺!」
  這位被張校尉和當值官叩拜的王爺,正是叛離宋朝的西夏王李繼遷。截至目前為止,他的前來銀州觀社戲看燈火的生母鄧氏夫人業已在途中失蹤了十餘日,他每天令巡察營輪番刺探,還是依然不知母親的下落。為此,自母親失蹤那天起,他就單方面停止了軍事行動,不管官軍怎樣罵陣叫戰,他都不肯摘下免戰牌。今日凌晨,他再次敕令巡察營傾巢而出,由正副官長親自率領,幾路並進,實行拉網式偵察,以求盡快刺探出老夫人的下落。從幾個小分隊出發始,他就一直焦灼不安地等待消息,直至子時初刻,他從沒有離開過大帳半步。然而,陸續歸來的幾支刺探小分隊無一為他報得佳音。眼下,由張校尉指揮的最後一支小分隊亦冒雪歸來了,為他帶來的是吉祥還是凶險,他亟待知曉。
  「起來吧!」李繼遷不似從前那樣,總是讓下屬跪著說話了。自母親失蹤那刻起,他對部下寬容和藹多了。在他看來,母親的失蹤是上蒼對他的警示與懲罰,他對部屬的慈祥和寬宥,亦是向上蒼表示慚愧。他希望以此減輕自己的罪孽。
  「可曾刺探到了什麼?」待張校尉誠惶誠恐地站起身時,李繼遷又迫不及待地問張校尉。
  張校尉斜瞄一眼李繼遷的面孔,沒有言語,輕咳幾聲,以掩飾內心的惶遽。
  「是不是有凶訊稟報?」他見張校尉欲言又止的遲疑神情,心裡早猜出了八九分。幾天來頻繁傳進耳朵的無一不是凶兆,但在凶兆未經證實之前,他只是不願認同而已。
  「還談不上凶訊。」張校尉橫跨一步,抱拳揖道,「標下以為,老夫人在官軍營中,應該是安全的。」
  李繼遷狠狠地怒瞪張校尉一眼,別過臉兒,無可奈何地「唉」了一聲,良久才轉過面來,目光像兩把掃帚,依次在張校尉、李當值官臉上掠過:「汝等聽著:速去傳我將令——自明日始,有敢擅自搶掠漢民金帛子女,偷劫宋軍營寨者,格殺勿論!」
  兩位屬員答應一聲便傳他口諭去了。李繼遷又踱回中院,走進中院上房,面對母親的畫像垂首下跪,不由潸然淚下,放聲嗚咽道:「慈母在上,不孝兒李繼遷,戴罪跪於您老膝下:兒子沒有關照好您老人家,致使您老淪陷官軍之手,重創身心,生死未卜。此乃不孝兒彌天之罪也。然而,往者如流,來者可追。不孝兒將發誓竭盡心力智識,為營救老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他就這樣長跪於母親畫像前一夜未起,直到晨起其妻尋夫用早膳,才發現他淚人似的仍跪在那裡。他未用早膳,先將各路軍校召至中軍大帳,涕淚泗零,哭述了其母為官軍所獲的殘酷現實,最後鄭重告誡眾將道:「我母即汝等之母,我親皆汝等之親。自今日始,有敢不遵禁令干擾兩軍議和者,本官將視之為弒母叛逆,格殺勿論!」
  當日,他即派專使長驅靈州晉見環、靈、慶三州都部署高瓊大將軍,願以黃金三十萬兩、良馬五千匹兌換其母。但此時高瓊已奉旨命夏守恩秘密押解其母向東京進發了。高瓊手裡沒了鄧氏夫人,便只能作表面上的敷衍文章。所以,雙方雖談判不斷,卻不會有什麼結果。那幾日,急得李繼遷如大病纏身,面黃肌瘦,頭不梳須不理,眼窩深陷,鼻口生瘡,好似一個垂死的流浪漢,斷無了往日的偉岸與雄渾。就在他欲拚死卻不能相救,欲奪取其母卻不知母親下落,和議談判又看不到希望的骨節眼兒上,他收到了母親的親筆信函,這件母親親筆寫下的信函,讓他大喜過望……接下來,李繼遷在不眠中又熬過兩夜,終於盼來了母親歸來的一天。
  這天清晨,李繼遷又得到聯絡官稟報:老夫人的鳳輦,大約可在午時初刻抵達刺史衙門。於是,巳時未到,刺史衙門前的廣場上,便黑壓壓跪滿一地的將校官佐,這些將校身著的無一不是大宋服飾。李繼遷及其弟李繼沖,老早就打跪於夾道歡迎的眾人中央,在肆虐的沙塵暴中,等候著母親的歸來……大約等了半炷香工夫,東方官道上才傳來一陣迅疾如雨的馬蹄聲。李繼遷一聽便知是他派往護輦的健騎營到了。果然,片刻之後伴著一陣飛沙走石,健騎營的官長便滾鞍下馬打跪於李繼遷面前:「回稟刺史大人:老夫人的鳳輦將至,請恭迎母駕!」
  李繼遷只輕輕回了聲「知道了」,然後朝中軍官點頭遞過一個眼風。霎時,就見中軍官當即向排在歡迎隊伍最前邊的樂隊招手急呼:「鼓樂侍候!」
  於是,鑼鼓鐃鈸,鐘磬嗩吶,管弦笙簧,頓時間轟鳴開來……
  迎歸老夫人的酒宴一直持續到未末申初時分方罷。斯時的鄧氏夫人,午睡已醒。她坐起身接過熱水浸過的面巾,正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手和臉。這時,只見在臥室門外當值的侍女輕輕將門推開一道縫兒,悄悄地朝內張望著,見老夫人已經起床,就含笑走到臥榻旁邊,跪地道:「奴婢啟稟老夫人:刺史大人已在門外等候一會兒了。因老夫人睡得正香,刺史大人不令奴婢打攪。現在,刺史大人叫奴婢進來問問老夫人,他可不可以進來問安?」
  鄧氏夫人的雙腿挪出炕沿兒,邊蹬屐履邊說:「請他進來吧!衙門裡亂亂哄哄鬧了大半天,為娘的還沒來得及同他好好說話兒呢!」
  侍女應聲出屋。一會兒,李繼遷便邁進門來。他輕甩袍袖,規規矩矩地沖鄧氏夫人跪下稟道:「不孝兒李繼遷,向母親大人問安!」
  「起來坐下說話吧!」鄧氏夫人坐在矮圈椅裡,只向前探身張臂示意了一下,並沒有真的去攙扶兒子。
  李繼遷起身與母親隔案坐下,未曾開言便先觀察母親的面色,喜道:「看面色,母親較之以前,似乎更康健了!」
  「不是似乎,是的確。是當今天子把汝母養得更加老當益壯了。」
  一句話,把李繼遷噎了個出不來氣。李繼遷正欲告誡母親,不要把宋皇的懷柔政策和佯裝出來的虛情假意太當真了。在他看來,大宋皇帝是漢家的皇帝,不是黨項人的皇帝;黨項人在宋皇眼裡,是夷狄胡蠻,只能聽任漢官的統治。可他偏不買宋皇的賬,偏要爭個平等獨立,民族尊嚴,於是就只能是聚眾造反……
  「遷兒,為娘給兒的親筆信函,汝可曾認真看過?」見李繼遷心事重重,沉悶不語,鄧氏夫人就爭取主動地說道。在東京,她是向大宋皇帝拍過板的——要勸導兒子歸順朝廷,世代進貢稱臣。為達此目的,她必須說服兒子,使他赴京認罪,給皇上挽回一點面子。
  「孩兒已經反覆讀過了。對宋皇給予母親的禮遇和優渥,孩兒亦是由衷感謝的……」
  「怎樣感謝呀?」鄧氏夫人不等兒子將話說盡,就不無生硬地打斷他的話說,「就是你堅持的舉旗叛逆,誓死與朝廷為敵麼?」
  李繼遷聽罷,表情慘然地瞟一眼母親,轉臉望著窗外,沉悶良久方道:「孩兒舉旗造反,並非為我們李氏一門,而是為了整個黨項人。多年來,漢將漢吏拿我們黨項人不當人,任其宰割。孩兒以為,與其忍辱屈膝地活著,不如挺起胸膛昂起腦袋去死……」
  「你錯怪了皇上,我的孩子。」鄧氏夫人再次打斷兒子的話說。但這次的語調卻是柔和的,「我兒要分清了,皇上是皇上,官吏是官吏。根據老母我的觀察體驗,當今皇上確實是聖明天子,視天下為一家,視各民族為手足兄弟。可是,壞就壞在那些邊將漢吏身上了,他們自認為天高皇帝遠,各自為政,把我們黨項人當作牛馬來奴役。記得在京師時,劉娘娘曾對為娘講過:南疆苗人亦曾被邊將酷吏逼反過。但一經皇上派員曉以大義,更換和嚴懲了那些邊將酷吏,亦就相安無事了。我們西北邊陲亦然,壞事是邊將酷吏們幹的。我們切切不可怪罪皇上!」說罷,她兩眼目光炯炯,直視兒子李繼遷。
  屋內呈現出短暫的沉默,李繼遷似乎心動了,愣怔好一會兒才點頭道:「母親之言,不無道理。但,我們這裡的漢官邊將,如高瓊之流,皆皇上的勳臣信吏,皆是抱著盤剝黎民發不義之財之目的到邊陲來的,皇上能保證將他們調離或懲辦,給黨項人以民族自治麼?」
  「關於此點,吾兒無需多慮。」說到這兒,鄧氏夫人把一隻茶碗向兒子面前推移一下,自己端起另一隻碗啜了一小口,道:「在東京時,皇后曾兩次賜宴於汝母,皇上亦參加了宴請。酒宴上,為娘雖不能就此同皇上議有成約,但在同劉娘娘的多次接觸中,她可是言之鑿鑿許下承諾的。劉娘娘之名,那可是朝野盡知的。她決不會對此等大事信口雌黃的!」
  李繼遷再次頷首表示贊同,但他那悒悒沉重的表情,依然使鄧氏放心不下。鄧氏夫人見狀,便又加重語氣道:「吾兒可以信不過劉娘娘,但總不至於連老母亦信不過吧?」
  「孩兒不敢!孩兒不敢!」聽到母親這句話,李繼遷突然似一隻彈簧,霍地從座椅裡跳起,跪伏於鄧氏夫人面前,雞啄米似的額頭連連碰地說,「孩兒即使再不孝敬,亦斷然不敢疑心老母啊!」
  「既然信得過為娘,我兒還有什麼可遲疑的?」鄧氏夫人進一步詢問,話語斬釘截鐵。
  「母親容稟,」李繼遷見狀,昂起頭坦然說道,「母親穎悟機敏,學識淵博,必亦通曉大宋律條。按照大宋刑律,叛逆之罪,當滅九族。孩兒若就此放下兵器,歸順朝廷;朝廷一旦反目,兒等豈不等於自投羅網?所以,孩兒可以遵從母囑,罷兵歸順宋廷,亦可以上降表世代稱臣納貢。但孩兒斗膽有求母親一事:萬萬莫令孩兒親赴京城請罪!」
  鄧氏夫人聞言,一個愣怔沉吟片刻,忽然正色俯視著膝前的兒子道:「那可不行!」她起身繞著跪地的兒子轉了一個圈兒,復轉回原位坐下,接著道,「我們做臣子的,得給皇上留一點面子——我兒赴京請罪,那是給兆民和文武百官看的,只是事情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環節;皇上特旨法外施恩,那才是這件事的完美結局。我兒光重過程不看結局,謬之甚矣!」
  李繼遷皺皺眉頭,哭喪著面孔,沒有言語。自他做黨項族領袖以來,將近二十年從未去過汴京,特別是上次造反為太宗特旨法外施恩以後,他更是忌諱進京。皇上每次頒詔晉見,他都藉故推掉了。前天,他看過母親的親筆信,就已經斷定:母親已為宋皇的懷柔政策所感化;他又不能悖逆母親的意志,就只有歸順朝廷這條路了。今日聽過母親的一番話,亦覺有些道理——朝廷能把他反叛的原因歸罪於邊將酷吏,並許下調離或嚴懲邊將酷吏的承諾,換得他一個歸順納貢的結局,他打心眼兒裡亦是有幾分認同的。但他最懼怕的就是讓他親自到汴京請罪。若真的去了,他便無異於一隻把頭摁在屠板的羔羊,是殺是留,是死是活,全由不得自己了。他這樣做並非怕死。自豎旗造反之日起,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以為那樣丟掉腦袋,是毫無意義的。所以,他厭惡這種愚昧的做法。現在看來,母親是執意不允的,亦就只好放棄這種想法,便毅然說道:「孩兒深知,母親不僅將孩兒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亦是母親含辛茹苦、歷經磨難將孩兒養大成人的。故此,母親說今夜讓孩兒死,孩兒決不活到五更天明。既然赴京請罪是母親親定的,您就定日期好了,孩兒決不做背叛母命的不肖之子!」
  此時此刻,鄧氏為兒子的語言和孝心所打動,幾滴熱淚,沿著兩頰滾淌下來,正落在李繼遷的頭頂上。她彎腰攙住兒子的兩隻胳膊道:「快起來!快起來!你是母親的好兒子,在歷史轉折關頭,你聽老人之言,不會錯的!」
  於是,母子二人重新坐了下來。鄧氏夫人將自己的想法一古腦兒給兒子倒了出來。李繼遷諾諾連聲,答應樣樣照辦。當夜,他便向朝廷上了《歸降認罪稱臣表》,並於後五日啟程赴京,親自押解良駒千匹,駱駝百頭,作為向朝廷進獻的貢品,他帶著鄧氏夫人呈獻郭皇后、劉娘娘本地產的雞血石玉鐲各一副,晝夜兼程,向東京進發……

  7 狩獵場遼主斃二虎 赴行宮太后誨聖宗

  曾幾何時,李繼遷貢駱駝、良駒復向宋廷稱臣的消息,宋都汴梁尚未得知,就已經傳進遼太后蕭綽的耳朵裡了。為避免李繼遷反水,她欲親自去一趟銀州。但她還未來得及西顧,預料中的事情發生了——李繼遷遵從母命,自縛其軀,以待罪之身親押貢品,浩浩蕩蕩向汴京進發了。此為她密訪中原以來聽到的最窩心的一件事。當她得知這事已無辦法逆轉時,竟至憤怒地罵了一聲:「豎子誤我也!」
  她罵的是實情,李繼遷的確打亂了她的整個戰略部署。她原計劃李繼遷反宋後三個月——待趙恆調河北之兵西顧對付李繼遷的時候,她乘勢調兵馬從河北發動突襲,打宋廷一個措手不及。而如今,李繼遷所謂的西夏國僅存一月便倉促夭亡,豈不貽誤了她的作戰計劃麼?
  蕭綽是在太原府晉陽酒樓得知李繼遷臣宋消息的。她原定從太原北進返回上京,召集眾臣合議對宋用兵事宜。現在,西北邊陲的李繼遷既已反水,她便沒有必要匆匆返回上京了。太原府距西京不遠。眼下她的皇兒耶律隆緒亦正好駐蹕西京,何不就此向西北進發,先巡幸雲、朔二州,然後移駕西京,去同皇兒會合呢?
  遼西京大同,亦稱雲中,它同遼南京幽州一樣,是遼國經營中原、統治漢人的政治中心和軍事重鎮。所以,當年,遼太宗耶律德光從石敬瑭手裡接過幽雲十六州之後,立即以幽州為南京,號大同為西京。
  西京大同,原是北魏的都城。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前,一直是北魏的政治中心。西京方圓僅二十里,同南京相比,要小得多。但這裡卻有南京、東京、中京、上京四個大都城所不具備的大規模的獵場。這對熱衷於騎射的契丹貴族而言,無疑具有極大的誘惑力。所以,西京雖小,卻格外繁華。但是,蕭綽卻很少駕幸西京。這次,若不是會皇兒心切,她斷然不會繞道兒來這裡的。然而,她到了西京之後,並沒有見到遼聖宗耶律隆緒。經反覆詢問西京留守蕭孝穆,才得知她的皇兒一直住在西京東北望雲縣的焦山行宮裡,近月來均以狩獵為務。
  「這就是汝作為勳臣對皇帝做的好事麼?」她憤憤地斥責著耶律休格,「汝眼瞅皇帝不讀書,不問政,專務遊獵,卻不勸諫,不廷爭,反而不聞不問,聽之任之,還能算得忠貞麼?」
  罵完了,她向韓德讓一擺手:「走!我們走!這大遼的江山,我們亦不要了,都到禪古山打獵去!」
  蕭孝穆見太后來到西京立足未穩,連頓飯亦不吃就要走,比挨罵還著急,於是跪地懇求太后用過午膳再去。蕭綽不理,扔出一句:「還是留著汝的佳餚美酒,給汝那個只會打獵的皇帝送去吧!」說罷,她揚長而出,跨上她那匹跟了她將近十年的騰霧駿馬,帶著隨從風馳電掣般向焦山行宮飛去。
  焦山行宮,原是蕭綽的丈夫——遼景宗耶律賢的潛邸。耶律賢在未即帝位之前,在這裡生活了十九年之久。二十年前,耶律賢在禪古山狩獵時中風而崩。蕭綽亦是在這裡接過丈夫耶律賢的權杖成為皇太后,代兒子耶律隆緒總攝朝政的。故此,望雲縣焦山行宮,既是她丈夫的發祥地,亦是她的傷心地。正是在這裡,她不足三十歲便成了寡婦。
  駿馬騰霧載著蕭太后東出迎春門,不用揚鞭,便自行開了四蹄,沿著平坦的官道奮力馳騁開來。密訪中原以來,蕭綽還是首次騎馬。初御坐騎就跨上騰霧,還真的有種騰雲駕霧之威。為了不脫離開儀衛,她不時地勒緊馬嚼子,欲令騰霧放緩腳步。但即使如此,它左右的侍從馬匹,還是統統累得一身汗濕。
  韓德讓的坐騎是一匹精選的碩壯華騮。華騮的鬃尾墨黑,其餘通體上下都紅得像一團火。華騮同一般的馬匹相比,就好似駱駝比之羊群,而一旦同騰霧並駕齊驅,就亦顯得有些笨拙了。但蕭綽一向照顧「讓哥」的臉面,不論幹什麼事,只要韓德讓在場,她總要禮讓他三分。騎馬亦一樣,她手裡的韁繩總是嚴控著「騰霧」,絕不准「騰霧」超越華騮半個腦袋。
  此時,三月江南的麗日已伴著炙人的暑氣,而西京三月的山區,卻剛剛擺脫嚴冬的桎梏。參天茫茫的森林裡還有積雪,山谷裡的流水亦透出襲人的寒氣。他們臨近行宮時,又趕上一場暴雨,濕透的衣袍經尖溜溜肆虐的北風一吹,彷彿這裡又回到了冬季。在這樣的鬼天氣裡忽聞皇太后至,行宮的役吏們無不手忙腳亂,誠惶誠恐。此前入住一個皇帝早已抻緊了他們每個人的神經,如今再入住一個比皇帝還大的皇太后,還不把他們的神經都抻斷了?然而,當他們伏跪於宮門迎候皇太后時,才發現這位令朝臣們十分敬畏的皇太后,隨行於身前身後的竟不是浩蕩數里的儀衛,而是一支只有十幾匹馬的騎衛小分隊。行宮使聽說皇太后還未進中膳,急忙命人去喚廚師長,卻被太后一聲「且慢!」阻止了。行宮使伏地跪問有何吩咐?蕭綽笑向韓德讓道:「哀家意欲先讓人做兩碗薑湯麵食驅驅寒氣,韓大人以為如何?」
  韓德讓當即表示贊同,行宮使卻覺得太簡單太寒酸,於是說道:「山珍野味都是現成的——皇上每日行獵帶回的野味,足夠行宮所有人食用。冷凍庫裡還儲存著兩隻穿山甲,是特意留給皇上用的。今兒個皇太后您老人家來了,理所當然該吃一隻!」
  豈料,蕭綽聞言,立馬嚴肅起來——濃眉倒豎,秀目圓睜,她想對行宮使發火,原地打一個旋兒,又壓住了,正色說道:「穿山甲,就不必做了。汝快去祥古山獵場傳哀家口諭——就說本太后已駐蹕行宮,命皇帝速回行宮來見哀家!」
  「這……」行宮使打一個吸溜,似有難言之隱。
  「怎麼?有難處?」
  「是這樣:皇上曾傳旨行宮所有役吏——在皇上行獵之時,不接見任何人!」
  蕭綽聽罷,驟然變得更加威嚴不可侵犯,提高嗓音道:「汝聽清楚了——不是本太后乞請皇上接見,而是本太后要召見皇帝!」
  行宮使轉轉眼珠,腦袋方轉過彎兒。叩首說道:「下官謹遵懿旨!」說罷,便出屋上馬,策馬直奔祥古山……
  祥古山獵場,遼聖宗耶律隆緒肩背箭囊,腰挎龍泉劍,手挽強弓,正指揮著二百騎全副武裝的御林軍一層一層地縮小包圍圈,試圖一鼓作氣,圍獵擒獲兩隻猛虎。
  他跟其母蕭太后同日離開上京。蕭太后率韓德讓及其三個駙馬秘密南下中原腹地,前往中原刺探宋廷情報;他在一群文臣武將的隨侍下南巡到西京。豈料,他將臣僚們扔在南京就獨自入住了焦山行宮。每日親率二百名御林軍,到祥古山獵場遊獵,一個月來,每日是日暮方歸。
  耶律隆緒是蕭綽的長子。十一歲雖即皇帝位,卻還一直在皇太后的嚴格管束之下生活。到庫房中索求一物,太后必詰其所用。只有在恩賜文武臣僚時,太后才肯破例給予。其他之用,均需經太后批准,方可領取。此等情形對於沖年幼主,不無不可。但當耶律隆緒到得二十歲時,就覺得母后這樣做太有些讓他難堪了。更何況今日的聖宗皇帝已是三十一歲的壯年皇帝了,太后仍是恨鐵不成鋼,對其盯得很緊,致使他時有逆反心理滋生——表面上看來,他對太后仍是言聽計從,唯唯諾諾,一旦脫離太后的視野,他就忘記了皇太后「前聖有言,欲不可縱。吾兒為天下主,馳騁田獵當深戒之」的告誡,曾有經月射獵不歸之先例。此次祥古山狩獵,是聖宗破記錄的一次——長達四十餘日。四十天狩獵興味不減,亦許正是他對其母嚴禁他狩獵懿旨的又一次反叛。
  祥古山獵場是遼國境內的最大獵場,它不僅山高林密地勢險峻,而且其間的禽獸可謂眾多。從兇猛的野豬、熊羆、虎豹,到溫順的山鹿、羚羊、野兔,只要是能叫出名兒的野獸,這裡都可以獵獲到。但這次聖宗的祥古山涉獵,直至今日前晌他還留下一個最大的遺憾——居然沒有獵到一隻猛虎。獵人狩獵,以獵凶獸為榮。聖宗每次狩獵歸來,常將自己伏虎的驚險故事講給宮人聽。而這次狩獵他頗不走運,儘管多次遇虎,每每是遇而不獲,幾經追逐,還是讓獸中之王從眼皮底下跑掉了。但是,虎逃其一其二難逃其三——他花了幾天的功夫終於偵得了虎居的山林。今兒天不亮,他便率御林軍先圍了那片山林,然後層層縮小包圍圈,耶律隆緒心想,看汝老虎還往哪裡逃?
  這天早晨,黎明的山林,陰晦昏暗,萬籟俱寂;樹端鳥兒的啾啾聲以及朽枝折斷墜地的響聲,反而更襯托出山林的靜謐。驟然而降的晨霧,使林木樹杈枝葉間透進的些許天光,變得灰暗與混沌。這時,兩百個御林軍騎士連結起來的包圍圈業已形成。但馬上挽弓按劍的御林軍們還未得到皇上縮小包圍圈的命令,他們靜靜地異常警惕地安坐馬鞍上,注視著包圍圈內傳出的每一個細小的動靜。忽然,「呼——」的一聲猛虎的長嘯劃破了山林的寂靜。「虎!」聽到這聲長嘯的遼聖宗耶律隆緒,異常激動地勒了勒馬嚼子,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速去傳朕旨意,」他向左右馬匹上的內侍瞟了一眼,「向虎嘯的方位,密集包抄過去!」
  然而,兩位內侍還未來得及策馬離開,就聽「呼——」又是一聲長嘯。這聲長嘯似乎是對前次長嘯的呼應。
  「好!」馬上的耶律隆緒激動地高聲喊道,「此為一雄一雌,隔著兩道山梁,兩隻老虎在調情呢!」
  左右馬上的兩位老太監聞言,禁不住都笑了。而四十天來一直侍奉聖宗左右的獵場轄度使陳昭袞,亦不失時機地於馬上作揖道:「皇上聖明——每年這裡的三四月間,確為老虎的發情期。平時,一山不容二虎,即便是相互交配的一公一母,亦非共居一穴。只在發情期,它們兩情相依。但待交配過後,便又分開不再待在一起了。」
  陳昭袞的話剛落音,御林軍騎士們果然看見從圍場的兩端的山林深處陸續跑出一些諸如兔鼠之類的小動物。眾將士分析,必是兩虎相向而進的途中,驚嚇了它們,使它們慌不擇路逃遁了出來。
  縮小包圍圈的聖旨,一個傳一個地迅速頒下。不論騎在馬上的御林軍還是徒步攜犬架鷹的獵場士卒,一個個箭上弦刀出鞘,既期盼又懸心地睜大眼睛,一邊挺戈向前,一邊閉息屏氣地觀察著山岡谷底、荊棘草叢,時刻警惕著獸王的躍出。
  此等緊張狩獵的情形,正是耶律隆緒所期盼的。他從十歲隨父皇田獵,至今已有二十一年的狩獵歷史了。打獵射箭對他而言是一種高尚的享受,而追殺、圍獵猛獸,既能體現他的勇武,又使他在平安無事的皇宮生活中,享受到驚心動魄的感官刺激。所以,每當此刻,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充盈著昂奮,他的情緒似乎沉浸在沸水裡,在熱情中奔突,在滾燙中激動。忽然,「呼」的又是一聲虎嘯,彷彿就在眼前幾十步處發出。他心頭為之一震,當即端起彎弓瞄準正前方。但,只見荊棘、蒿草海浪一般向自己身邊撲倒,卻不見虎影的出現。他正納悶,陳昭袞從旁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陛下快朝左邊看!」
  聖宗循陳昭袞的手指望去,果然見左前方二百步外的一片倒伏的荊棘、蒿草叢中,一隻碩壯的母虎尋尋覓覓,走走停停,好似在赴約的途中迷失方向,正猶豫不知何往。
  「傳朕旨意:所有包圍的御林軍,對所遇猛虎只准圍阻,不令其逃出包圍圈,不准放箭射殺!」耶律隆緒的話尚未落音,只見他身下的那匹烏龍駒已經向前飛出數十步。母虎這才發現敵情,調轉身子就跑。這時,只聽內侍不男不女的公雞嗓音一聲遞一聲地在山林間迴響起來:「皇帝陛下有旨:所有包圍圈上的御林軍聽著,遇有猛虎只許攔只准阻,不令其逃出包圍圈,不允放箭射殺!」
  這下可壞了!一道聖旨捆住了所有御林軍的手腳。御林軍士兵們持刀仗劍先圍成一道防線,然後提心吊膽地目睹自己的皇帝在偌大的山林圈裡,同一隻狂奔的母虎周旋。母虎在前邊跑,耶律隆緒騎馬在後邊追。待母虎跑到包圍圈的邊緣,看到正前方有凶神惡煞般的一隊人在攔截它時,急得猛地轉身,瞪圓虎眼惡狠狠地照直衝聖宗的戰馬撲來。說時遲,那時快,與母虎保持近二百步距離的聖宗手疾眼快,弓響箭發,那羽箭帶著響聲直衝母虎的左眼飛來。可是,那羽箭擦耳而過,耶律隆緒再欲發箭時,母虎立起前腿,張開血盆大口,直取聖宗的馬首。烏龍駒立刻還以顏色——它同樣成人立狀,撲向母虎。只見母虎撲地一躥,從馬肚底下鑽了過去。於是,方纔的一幕又復重演,烏龍駒在後邊追逐,母虎在前邊逃逸。待母虎遇到御林軍攔阻時,又轉身朝烏龍駒撲來。可是此次非彼次也。聖宗此次箭發時,距母虎較遠,便搶得時間連發了二箭,兩隻羽箭正中母虎二目。母虎怒吼一聲,在丘坡之上縱身躍起三尺餘高,蒙頭蓋腦地撲向聖宗。所幸的是,這時母虎眼睛已瞎,撲偏了方向……待母虎墜地時,已氣息奄奄,動彈不得。
  聖宗雙箭中虎二目,自會贏得一片歡呼。然而,就在耶律隆緒下馬近前欣賞自己的「傑作」——母虎的屍體時,只聽聖宗身後的山岡上忽然傳來呼呼啦啦一片聲響。這時,獵場轄度使陳昭袞正拍馬往聖宗走近,聞聲回首注目,只見一隻前額頂著「王」字的龐大公虎,正站在山岡的至高點上向聖宗俯望。顯然,方才公虎在山崗的那邊,等候著母虎前往幽會。久等不見母虎便欲過岡迎候。此時它還沒有想到母虎會遇難。所以,從虎的步態、身姿和眼神看,它還是一副大丈夫的悠然狀。但當它看到母虎的屍體時,一腔復仇的怒火,忽從一雙銅鈴一般的眸子裡噴發出來。它縱身飛下山岡,帶著一股強風,向正欣賞母虎屍體的聖宗撲去。
  「陛下小心!」陳昭袞見情勢危急,惶然大喊一聲。耶律隆緒聽到喊聲再回首時,公虎已距他只有兩步遠。但他畢竟是出類拔萃的好獵手,緊急當口,側身一個躍步便避開了從正面撲來的公虎,使騰身躍起的公虎撲了個空。聖宗立足未穩,公虎轉身又向他撲了過去。情急之下,聖宗只能以佩刀敵之。孰料,一刀劈出,由於用力過猛,加上公虎的額骨太硬,竟把他的佩刀折斷成了兩截。迎頭挨了一刀的公虎更為瘋狂,它「呼」的一聲怒吼,躍身又撲向聖宗。只見耶律隆緒躲過正面從側翼騰身一躍躥上了虎背,兩手死死抓住虎的兩隻耳朵,任憑公虎怎樣騰挪跳躍,翻山越嶺地狂奔,還是不能從背上把他甩下。此等驚心動魄的場面,嚇壞了漸漸圍上來的眾多御林軍士兵,亦將一直拍馬跟在虎後的陳昭袞嚇出一身冷汗。
  「不許放箭!」陳昭袞一邊窮追不捨地跟在虎後,尋求營救聖宗的機會和辦法,一邊向圍近了的御林軍士兵高喊,「亂箭齊發,勢必誤傷了皇上陛下!」但,不放箭又當如何營救聖宗?此時,陳昭袞的腦袋裡一片空白。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只見虎背上的聖宗扭過臉兒向他疾聲口諭:「將汝的佩刀擲朕一用!」
  一言啟發了陳昭袞。他調轉馬頭,繞圈兒迎公虎馳去。渾身是血的公虎以為他要來狙擊它,趔身要避開他。就在這當口他斷喝一聲:「陛下接刀!」隨之將佩刀甩了出去。
  騎在虎背上的聖宗揚手之間,便將佩刀接在手裡,對準公虎的肚腹猛力一戳,將整個佩刀刺進了虎的肚子裡。只聽公虎哀嚎一聲,便癱在了地上……
  聖宗連斃二虎的「戰績」,自會贏得一片「萬歲!萬萬歲!」的歡呼聲。方才驚心動魄的刺激和眼前御林軍士兵們由衷的祝願,使耶律隆緒內心的昂奮與愉悅終於達到了四十天來的高峰。就在這刻上,一匹駿馬來到面前,帶來了皇太后的懿旨——火速返回焦山行宮……
  焦山行宮,蕭綽和韓德讓用過加姜絲蒜末兒的麵食,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好不舒貼。此時,蕭太后的情緒彷彿要比初到時溫和了許多。儘管如此,韓德讓還是擔心太后召見皇帝時有失冷靜,好心收不到好效果,尤其不能使皇帝再產生逆反心理。遼聖宗是他看著長大的,自幼就是太后手裡的一團軟面,太后想將這團面捏成什麼形狀,那是很隨意的。但隨著耶律隆緒的年歲漸大,這團看似不變的軟面亦在悄悄地起著變化,有時軟得捏不成形狀,有時硬得捏不動。常言道:當事者糊塗,旁觀者清楚。對聖宗皇帝這些不惹眼的微妙變化,韓德讓作為旁觀者,是早就發現了的。而作為當事者的蕭太后,卻還蒙在鼓裡。為此,不論作為初戀情人還是作為親近重臣,韓德讓都曾多次提醒過蕭太后,要她關注皇帝的心理變化,不要再像訓孩子一般訓導皇帝。強擰的瓜兒不甜。皇帝已過而立之年,遇事有自己的想法。只有揣透皇帝的心思,循循善誘,太后教子誡子的金石玉言才能變成皇帝的行動。可是,太后總以為皇帝是自己的兒子,兒子再大亦是兒子。母親訓教兒子,無需拐彎兒抹角地講話。兒子最能體諒母后的心,即使話講得難聽一些,兒子亦不會介意。
  「我們漢人有句俗話——不能抱著舊皇歷看新年的節氣。」韓德讓估計皇上快回行宮了,便語重心長地向蕭綽說,「皇上的年歲一天比一天大,他的內心深處亦在不知不覺地發生著變化,加上個別朝臣對太后長期不還政於皇帝有看法,這種看法或多或少影響著皇帝的情緒。所以,儘管您是他的母后,訓導皇上時亦當講究方式方法。太生硬了,過於簡單化了,有時會欲速則不達,搞不好弄得適得其反。就以狩獵這件事為例——田獵原本是契丹人勇武之舉,亦可謂是我朝眾多勇士磨礪意志、嚮往邊關立功的一種崇尚,並不是一件壞事。如果您將皇帝的崇尚射獵簡單看作是一介武夫之勇,他定然不好接受……」
  韓德讓還欲往下說,忽然一名內侍進來跪稟:皇帝已從祥古山獵場馳歸,前來叩見皇太后,向皇太后問安!
  蕭太后聞聽皇兒歸來,打心眼兒裡高興,但想到皇兒貪遊獵的老毛病復犯,便又板起面孔對內侍道:「速請皇上進來說話。」
  韓德讓聽皇帝馬上要來,便趕緊告辭走出了太后的寢宮。可他剛踱至廊下,就見聖宗皇帝著一身獵裝,風塵僕僕地正迎他走來。韓德讓趕緊正冠彈袖,驀頭便跪,卻被疾步近前的聖宗架住了胳膊:「韓叔叔何必如此?我們叔侄不是已有成約——非朝堂之上不行君臣大禮麼?」
  韓德讓咂咂嘴唇欲言又不知所言,但眼眶裡早已盈滿了的淚水。對韓德讓這位大遼的首輔重臣,耶律隆緒向來是尊重與禮敬的,他不會忘記,在他們母子母寡子幼、遼國的大廈搖搖欲傾之時,正是這位漢人韓德讓力拔千鈞、智賺梟雄,輔佐他們母子走出低谷,使今日之大遼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強大與繁榮。他從小就知道韓德讓與他母后的親密關係。但他故意裝作不知,甚至希望母后下嫁,使韓德讓成為他名符其實的繼父,從而更加忠心保國,為今日和將來的大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所以,當韓德讓只衝他訕然一笑辭他而去時,他在韓德讓身後又加上一句:「韓叔叔,您走好!」
  遼聖宗耶律隆緒,站在廊下一直目送韓德讓的身影走遠了,這才又回身向母后的寢宮走去。他掀簾兒跨進門檻,見母后正背他而立,便伏身跪地道:「皇兒耶律隆緒叩見母后。多日不見了,皇兒向母后請安!」
  蕭太后緩緩回身,打量著膝下皇兒的一身裝束——這哪兒像個皇帝?簡直與青年獵手無異,頓時,便覺胸間有股無名之火熊熊燃起。「皇兒哪兒去了?」她明知故問道,「母后千里來會,西京不見汝之蹤影,追來行宮又不見汝,皇帝可真忙啊!」
  聖宗一聽便知母后生了他打獵的氣,又不敢否定四十天來一直尋歡遊獵的事實,就覺情勢有些不妙。所幸的是,從祥古山獵場回赤山行宮的歸途中,他想到了要遭擼挨罵這一層,早已暗暗作了準備,於是便回道:「皇兒雖不知母后巡幸西京,卻知道母后駕歸上京的大概日期。皇兒便欲在母后駕歸之前,獵幾張虎皮,好作為盡孝的禮物敬獻母后陛下,好為母后做幾床虎皮褥子,以療母后的腰疾。孰料,越是伏虎心切,越是屢獵不獲。直至昨日皇兒還是兩手空空,一無所獲。所以,今晨四鼓,皇兒又率御林軍前往圍獵,皇兒托母后洪福,總算有了收穫。」說到此,他回頭向門外一招手:「速將所獲二虎,給皇太后抬進來!」
  四位抬虎內侍,早在宮外候著呢。他們聽到皇帝的這聲招呼,便趕緊抬上死虎,進了宮門。太后不見死虎,氣還小些,一見死虎,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向外撩手兒說道:「哀家不欲見到這兩個畜生!汝等速速將此二虎抬到山澗,挖一方圓五尺大坑,深深兒地埋掉!」
  「這……」跪在那裡的聖宗想阻攔,一抬頭,見太后正二目噴火地盯望著他,便又趕緊垂首伏地沒了言語。
  內侍不敢怠慢,又將剛剛抬進來的兩隻死虎抬了出去。這時,蕭綽忽又想到韓德讓方才對她的忠諫,就強壓怒火緩聲說道:「起來坐下說話吧。」
  「謝母后。」聖宗起身,向案側一把專為他擺定的椅子走過去,臨落座前,他偷偷瞄了一眼母后的氣色。
  「知道母后為何生氣麼!」
  「皇兒不知?」
  「汝不該謊騙母后!」
  聖宗翻眼珠瞟一眼太后,沒言語。
  「汝自知四十天一味遊獵不問西京政事,有失一個皇帝的本分,已鑄成了大錯,卻還編出獵虎皮為母后盡孝道,做虎皮褥子的故事,為自己的過失打掩護。是不是這樣?」
  聖宗面帶慚愧地低頭望著足尖,仍不言語。
  「是不是說到汝心裡去了?」蕭太后不磨眼珠兒地凝視著兒子問,見聖宗漲紅了面孔,她放緩和語氣,「孔聖人有言: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汝已過而立之年,都滿三十一歲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孩子,沒一點皇帝的樣子?母后離開上京的前夕,一口氣給汝談了三個時辰,天都快亮了,母后才躺下——都給汝說了些什麼?難道汝都忘了不成?」
  「沒有忘,皇兒都記著呢!」聖宗支吾道。
  「那……汝說說,那天夜裡,母后垂訓皇兒的中心意思是什麼?」
  「母后的中心意思是:馬上可以得天下,但馬上不能治天下。」聖宗像小學生背誦課本一般,站直身子,面色沉重。
  「既然知道馬上不能治天下,汝這皇帝,當如何精進呢?」
  「讀聖之賢書,學治世之道,以太祖和中原的歷代明君為榜樣,做一個文治武功兼備的好皇帝。」
  聖宗所答滴水不漏。蕭太后心裡打一個沉兒,又說:「既然知道一個好皇帝必須文治武功兼備,為何不朝此努力?汝來西京四十餘日,無一日過問政事,一頭扎進行宮,專事宴飲遊獵?」
  聖宗昂首望一眼母后,似欲說話,又垂下了頭。蕭太后見狀,心裡打一個怔兒,亦陷進了沉思。她知道她的長子——皇兒,是一個極度聰明之人:凡她講過的話,交代過的事,無一不記得清清楚楚;凡是他閱過的奏章,亦皆能過目不忘。她原以為,皇兒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自己管不住自己;一旦失卻她的約束,便滿腦袋都是騎射遊獵,把其他一切都置於腦後去了。可是,細細想來,不盡如此。在他十八歲至二十五歲這段時間裡,皇兒對政事的敏銳,對治道的研習,還都是可圈可點的。那麼為何二十五歲之後直至今天反而不求長進了呢?難道真如「讓哥」所說:早到了親政之年,對母后長期攝政有了牴觸情緒?是不是這種牴觸情緒導致了皇兒在某些事物上對她滋生逆反心理呢?……思至此,她像虧欠了兒子什麼似的,語音溫和地試探著問兒子:「皇兒是否有難言之隱,欲言又不敢對母后明講啊?」
  「不不!」聖宗惶惶然否認,「母后嚴於訓誡,全是為皇兒好。」
  蕭綽啼笑皆非地搖搖頭:「該不是為還政的事吧?母后攝政整整二十年,沒有還政於皇帝。皇兒為此嫉恨母后,又不好對母后直言,對吧?」
  「不不不!……」聖宗惶然頻頻地搖首道,「母后攝政有方,二十年政績斐然,有目共睹。要比皇兒親政強似百倍。皇兒決無強求母后歸政之心!」
  「其實,母后不欲做女皇,豈有不思還政之理?亦有眾多耳目秘密稟報有些朝臣對母后長期不還政的種種非議。」蕭綽乾脆將事兒攤開了,娓娓道來,「但母后對朝臣的非議,不聞不問,不理不睬。因為他們所言並非全無道理,況且,何時還政,是我們母子之間的事,他們偶然背後非議,亦無關痛癢。母后漸漸認識到,他們的議論,亦潛移默化地干擾和影響著皇兒的情緒。當然,皇兒的這種情緒不是經常流露,是時隱時現,有時強有時弱的。這對皇兒的成長,有百害而無一益。所以,母后思慮再三,還是與皇兒攤開了說說母后的想法,期望得到皇兒的理解。」
  聖宗怯生生的一對眸子,審視一霎太后的面容,又趕緊避開了,道:「皇兒罪過,想不到母后有這麼沉重的憂思和顧慮!」
  「其實,母后早期盼還政的這一天呢!」蕭太后稍頓又道,「但還個什麼樣的『政』?是把一個落後、千瘡百孔內憂外患的遼國還給皇兒,還是把一個既無內憂、又無外患的強大、繁榮的遼國還給皇兒?這是母后長期夢寐不安思慮的問題。眼下,女真、渤海國已為大遼征服,成為大遼疆土的一部分,像高麗這樣的鄰國等亦由進貢大宋而稱臣於大遼……這一切都說明今日之大遼,比任何時候都強大。在此等國強民實的情勢下還政於皇兒,似乎是最順民心遂天意之舉。但是,母后卻不這樣認為。母后認為,目前,遼國最強大最危險的敵人是宋朝,將來最好的朋友、最強大的鄰國亦是宋朝。」
  耶律隆緒聽後茫然地望著母后,面呈驚訝。顯然,聖宗對母后的這番話,還不能理解。
  「皇兒若善遠矚長思,就不難明白,大宋自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以來,宋朝君臣始終將收復幽雲十六州視作神聖使命。昔日之宋太祖、宋太宗如此,今日之宋皇趙恆亦是如此。宋朝君臣連做夢都欲將晉高祖石敬瑭割讓給我們大遼的疆土重新納入大宋的版圖。宋朝要收復,我們不給,兩強相遇,解決的惟一辦法是戰爭!這場戰爭必打無疑:今日不打明日打,明日不打後日打,宋遼之間的這場大戰是不可避免遲早要打的。古兵家有訓:戰爭利於先發者。前不久,母后密訪中原,策反李繼遷,都是為了在更有利於我們的情勢之下,逞其弊,攻其弱,主動向宋朝挑起這場戰爭。皇兒可以設想一下:如果不是李繼遷半路變卦,也許在個把月之後,我軍一場試探性南伐就要開始了呢。母后之所以遲遲不肯還政,等的就是這場宋遼大戰。母后欲通過這場主動發動的戰爭,逼迫宋朝君臣承認宋遼的版圖現狀,進而劃出一個和平邊界來,使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到那時,遼宋兩國便由敵國變友邦,亦就到了母后還政的時候。皇兒以為呢?」
  遼聖宗聽罷,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

  8 鳳儀殿奸人獻美姬 宋後宮真宗納新寵

  有道是:禍不單行,福無二至。而鹹平四年四月朔日這天對真宗而言,可稱謂是雙喜臨門。這日寅時正牌早朝,西北邊陲叛臣李繼遷自縛其身上殿請罪,為真宗掙足了面子:這不僅昭示著他懷柔政治的勝利,還體現了朝廷的無邊神威。孫子兵法有云:凡用兵之法,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不用一兵一卒,就令擁兵二十萬的李繼遷俯首稱臣,還進獻良駒千匹。此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例子,在大宋四十餘年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而他賜予李繼遷的,僅是一道特赦的詔書和授予李繼遷定難節度使的一個虛銜;至於傳旨調西北邊將邊吏回內地,嚴懲其中的劣跡昭著者,那是大勢所趨,非辦不可的。大宋立國以來,邊鄙夷狄胡蠻造反,乃聖朝之大患,而逼邊民造反者,無外乎當地的貪官污吏。真宗採納劉美人的意見,他以治理黨項人之亂為由頭,派人立案查辦這些朝廷中的敗類,亦是不可或缺的鞏固國基的手段之一;當然,其原因之二,也是為了給李繼遷一個台階下。
  早朝未罷,文武臣工們正圍繞李繼遷稱臣進貢一事為朝廷歌功頌德,真宗皇帝亦正為之暈暈然飄飄然的時候,周懷政咬著他的耳根嘀咕道:「恭喜皇上!兩廣和江浙兩地的五十名秀女到了。正在鳳儀殿外候著呢。」
  趙恆聞言,那顆心已飛到鳳儀殿去了。但朝臣們哪裡知道?奏事的、遞折子的、請旨頒敕的,仍是爭先恐後,一個接一個,中間從未間斷過,急得真宗如熱鍋裡的螞蟻,欲去不能,欲止不便。就在這時,就聽最能洞察真宗心情的周懷政一聲宣呼:「文武百官們聽著:萬歲爺偶感身體不適,現遵旨罷朝。」
  冷不丁聽周懷政宣旨,真宗暗吃一驚。他瞥一眼站在身側的這位文質彬彬的青年太監,竟如此膽大——不請旨就擅自宣佈罷朝,而且把謊話說得比真話還真,神情自若,面不改色;口齒清楚,語不發顫。但他明知周懷政當面假傳聖旨,驚定之後,卻氣不起來,更無治罪念頭,反而覺得周懷政是個能洞察主子心事的奴才,一時機警,救了他的急,終令他從首尾千篇一律聽來裡嗦的廷奏中解脫了出來。於是,他順從地跟在周懷政身後,從大慶殿的後門踱出,乘轎經前宮入後宮,逕直奔往鳳儀殿。
  鳳儀殿位於後宮崇政殿之後的萬歲殿之右,是皇上與後宮嬪妃集會的場所,亦是皇上賜見秀女和晉封宮娥之所在。殿堂不大,平時亦極少開放。現如今皇上要在這裡賜見從兩廣和江浙選來的五十名秀女,自是要清掃和裝點一番的。今兒一早,就有十幾個幹粗活的太監和老媽子來這裡忙裡忙外,灑掃擦洗;接著又有十幾個干細活的太監和宮女在這兒張燈結綵,披紅掛綠,插旌懸帳,擺座位,鋪地氈,好一番佈置。現在這裡已是喜氣洋洋,一塵不染的堂皇天地了。
  韓欽若作為皇上的選秀欽使,自是這次賜見的主角。他通過內侍副都知周懷政,先將秀女入宮待見的消息知會了皇上,自己便早早來到鳳儀殿的東廡坐定,一邊縝密謀劃著今日覲見的一些細枝末節,一邊恭候著真宗的到來。他料定皇上在賜見秀女之前,必先召見他。他欲借此機會來個「先入為主」,把沉魚、落雁兩位美姬薦給趙恆,以便為落雁和沉魚發揮「作用」打下基礎,開一個好頭。他正出神地動著腦子,就聽殿外一聲宣呼:「萬歲爺駕到!」他陡然一驚,便慌忙從挨東牆一排座位的首座上站起來。這時他注意到,正在殿內當值的太監、宮女都齊刷刷地垂首跪在原地斷無了動靜,便亦抬腿跨出了東廡的高門檻,面西跪了下來。須臾間,就見頭戴通天冠、身著明黃龍單袍的真宗皇帝,英姿勃發地健步迎他走來,趕忙伏地呼道:「臣參知政事兼選秀欽使韓欽若,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韓愛卿平身吧!」真宗笑眉笑眼地瞧了瞧他,就跨門檻踱進了東廡,又折進專備皇上歇息的南橫間。
  韓欽若跟了進去。真宗邊繞在案後的龍椅上坐下,邊朝案端的杌子一指:「韓愛卿請坐。」
  韓欽若聞言規規矩矩坐了下來。真宗滿面春風地笑瞧著韓欽若那張陰黃色的清面孔撫慰道:「兩個多月了吧?韓愛卿作為選秀欽使,還親自過問兩廣、江浙選美之事,勞苦功高啊!」
  韓欽若避席再跪,伏身伏地道:「為皇上效力,是做臣子的天職。甭說辛苦一些,就是搭進這條命,亦難報浩蕩皇恩之萬一呀!」
  「我們君臣私下晤面,就不必如此拘禮,請起來說話吧!」待韓欽若重新入了座,真宗才又問道,「江浙兩地,富饒甲天下,乃我大宋魚米之鄉。此兩地人傑地靈,山秀水美,自古就出女中俊逸。這次韓愛卿親督兩地選秀事,一定所獲頗豐吧?」
  「聖上容稟,」韓欽若又要叩跪,被真宗架住了兩臂,於是就抱拳躬身打揖道,「江浙兩地,確如萬歲聖諭,可謂美女如雲矣。但臣以為,美其表者易找,表裡皆美者難尋;美其表惠其中者易找,美其表惠其中而又才藝出眾者難尋。臣這次親督兩地選秀,所要選的是後者。這樣的美姬在如雲的美女之中,無異於鳳毛麟角,罕見且難覓了。因此,臣雖晝夜操勞近兩個多月,而令臣滿意的秀女並不多。對此,臣乞皇上恕罪!」
  真宗聞言心裡冷冰冰的,失望之極,便沮喪地問:「聽韓愛卿這麼說,朕只能寄希望於川陝與中原兩路了?」
  「亦不盡然。」韓欽若見真宗面呈悒悒之色,就暗自高興地繼續稟道,「臣方纔所言,實乃理想化了的標準。但即使用此理想化的高標準來衡量,此五十名秀女當中,亦有兩名超標準的。當然,這只是臣的眼光,皇上看後能否龍顏大悅,還須另當別論。」
  真宗聞言,原本有些許蒼白的英俊面容上頓時充滿吟吟的笑意,那笑容就像粉紅畫紙洇濕了水,泛紅之色漸漸清晰且明朗地浮現了出來。他滿意地一揮手:「兩個美女亦不少啊!朕居藩邸南府十幾年,紅顏知己不就一個嘛!」
  真宗的話語,正中韓欽若的下懷。他猜出真宗此時最如饑似渴想知道的,無外乎是兩名秀女的情狀,便故意繞圈子吊真宗的胃口。「此一時彼一時也。」他擺出一副長篇大論的姿態和神情,「當年,萬歲爺在先帝面前亦是吃俸祿的兒臣,眼界不寬,權勢有限,觸人睹物就甚少,更不要說常逢絕色佳麗了;如今不同了,萬歲爺富有四海,御極八方,後宮若沒有幾個美其表惠其中而又才藝超群的嬪妃,那不就枉做萬乘之君了麼?」
  真宗見韓欽若光繞圈子不往前邁步,就紅漲了面孔問道:「韓愛卿!你迂迴十萬八千里,可繞來說去,卻忘了一個最重要的內容:你還沒把那兩位秀女的姓名稟告朕呢!」
  「愚臣有罪,愚臣有罪!」韓欽若彷彿恍然大悟,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兒,趕緊跪下道,「為臣愚昧,不善猜度聖上心思,沒有及時先把兩美女的姓名知會皇上。不過,臣亦是早有安排的,該稟知時自會稟告萬歲爺的。」
  真宗自知錯怪了韓欽若,就歉意地瞇眼笑了笑問:「韓愛卿如何安排,可告朕知麼?」
  「萬歲容稟,」韓欽若又伏地叩頭道,「根據禮部安排,皇上稍作歇息便要到御殿賜見五十名秀女。臣先安排前四十八名秀女魚貫上殿,待賜見結束以後再令沉魚和落雁上殿面聖上……」
  「好名字,好名字!」真宗一聽沉魚、落雁兩個名字,立即興致勃發地打斷了韓欽若,「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是形容女子之美的上佳語彙。此二女以沉魚、落雁冠名,想來必有閉月羞花之貌了。」
  「皇上聖明。」韓欽若舉笏奉承了一句,又進言道,「至於沉魚、落雁面君以後怎麼安排,那就全由皇上的臧否好惡而定了。如果皇上對此二女了無情趣,那就命她們速速退下;如果皇上對二女還算滿意,皇上不妨恩賜她們當殿稍加演試各自的琴絃歌舞;設若皇上對此二女龍顏大悅,那就不妨讓她們盡情地演試一回,以愉悅皇上的龍心。」
  「好,好!這樣甚好。」真宗聽罷韓欽若的話,對韓欽若甚是欣賞,就一連道出三個「好」字。言畢,他輕聲向周懷政招呼道,「傳朕旨意!朕要賜見兩廣、江浙秀女!」
  周懷政聞聲而動,拂塵一甩,當即來到殿前的丹墀之上,放開嗓門對等在殿前的秀女們宣道:「萬歲有旨,即刻賜見兩廣、江浙秀女。請導引內侍作好準備,按照既定順序,帶秀女們依次進殿。欽此!」
  頓時,周懷政的宣旨聲引起殿前不大的空場上一陣喁喁的騷動。少許,樂聲驟起,早已等候於大殿兩廊的龐大的身穿黃馬褂的暢音閣樂隊,嗚裡哇啦地鳴奏開來。在以嗩吶為領奏的喜氣洋洋樂聲中,四十八名秀女排成長隊,在數名太監的帶領下魚貫進宮。
  此時,真宗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高興地接受著秀女們千篇一律的叩拜,論情緒,他興奮之極。登極以來,有如此的激奮心情他還是第一次——五十名美女從今之後盡屬他一人,這樣的美事他還從未經歷過。然而,他有點著急。他從十三四歲發憤讀書,落下個深度近視眼的毛病;用他那對深度近視眼從高高的御座之上俯視美人,就彷彿是隔著一面紗帳一層雲霧,儘管他看得專注、認真,還是有些模糊——一張張粉臉都差不多,一對對亮目均若兩顆星星;又全都是細高挑兒不胖不瘦的身段,十分高聳的髮冠,異常艷麗的服飾,若叫他分出誰個優劣高下來,甚難!他欲移座近些瞧,怎奈御座是固定的,御座左右雖有幾個專賜大臣就座的杌子,但君臣理當有別,若為靠前靠近一些就去坐臣子們的杌子,豈不降低了皇上的尊嚴?於是,雖然有些看不甚清秀女的面孔,他還是忍了。況且,韓欽若有言在先:美其表慧其中而又才藝出眾者只有兩個——沉魚和落雁,只要把沉魚和落雁看仔細了,至於其他四十八位,就權當作一個檔次一個水平,風水輪流轉,等他心血來潮時,泛泛地寵幸幾個就是了。基於此想,他一個接一個地賜見著每一位秀女,均等的時間,相同的禮儀,聽四十八張櫻口道出同一個聲音:「秀女某某,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樂聲漸息。只見四十八名秀女中的最後一名,亦在真宗和韓欽若的目送下風擺楊柳般地扭動著腰肢,晃著柔肩,翩翩步出了大殿。頓時,十八根擎天紅柱托起穹頂的巍巍殿堂內,顯得異常空曠和寂然。在靜默中,真宗轉面注視著坐於御案側旁杌子上的韓欽若,目光裡充滿著狐疑與期待,那目光彷彿在問:賜見已告結束,緣何還不見沉魚和落雁?
  韓欽若注意到了皇上這目光,但他穩坐釣魚台,彷彿沒有看到似的故意裝糊塗,兩眼仍對著大殿的進口兒出神。
  「韓愛卿!」真宗見韓欽若走神兒似的還在那兒發傻,就主動召喚了一聲。
  「臣在!」韓欽若頗似夢中驚醒,驀然轉身撲伏於御座前。由於離御座太近,他那顆腦袋幾乎觸到了真宗的兩隻大腳,「萬歲爺有何吩咐?」
  真宗彎腰欲扶起韓欽若,卻又縮手兒止住了:「朕且問卿:方才卿對朕講,其中有兩名德才藝三者俱佳的秀女,緣何還不見上殿?」
  「回皇上話,」韓欽若鏗鏘答道,「她們早在殿外西廊下候著呢,臣正驚疑皇上因何遲遲不宣她們進殿哩!」
  真宗聞言一愣,歉然一笑攙起了韓欽若,面有慍色地瞪著周懷政:「速傳朕旨:新選秀女沉魚、落雁同時上殿!」
  樂聲再起。在悠揚纏綿的樂曲聲中,後宮女官導引著沉魚和落雁進殿,這兩名年輕美貌的女子像兩朵含苞帶露的玉芙蓉,輕盈盈、婀娜娜,似玉樹臨風,若小荷蕩波,扭細腰,擺豐臀,舒玉臂,弄纖指,妖妖嬈嬈地穿庭院上金階向殿門走來。兩人一進殿門,真宗就覺眼前一亮,只見落雁著一身蟬翼般的胡綢桃紅裙衫;沉魚著一身玫瑰紅色的蘇綾袍褂;兩人都是身材苗條,髮冠高聳,腦後鳳釵翠鈿閃爍,手上玉珮金環叮噹;只是他尚看不甚清那兩張俊臉,想來亦一定是粉面桃腮,黛眉星目,靚麗嫵媚得令大殿生輝……真宗正不轉眸子地凝視著翩翩進殿的沉魚和落雁,浮想聯翩,就聽到已跪於御座前的兩位美姬鶯聲燕語地齊呼:「新選秀女沉魚、落雁,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真宗欲探身將兩名秀女瞅個仔細,眼前卻仍是隔著層雲翳,輪廓雖然分明,臉部卻還模糊,更何況兩位佳麗還都垂首對著地皮。這時,還是周懷政能揣度皇上的心理,音調不高不低一聲呼喚:「聖上有旨,請兩位秀女仰起面來!」
  此時,沉魚和落雁也正想仔細看看皇上,聽罷周懷政的宣旨,便仰下頦展秀目,於瞧皇上的同時,亦給皇上一個迷人的笑靨。但還是可惜了點,由於皇上那對不爭氣的近視眼,真宗對於她們面容的嬌艷與嫵媚並未全部領略。真宗正欲傳旨命她們靠近些,又似乎有失天子的尊嚴,不便說出來。是時,又是他身邊的這個周懷政,一聲宣呼道出他欲言卻不敢出口的話:「聖上有旨,請兩位秀女近前叩拜!」
  沉魚、落雁聞旨,一時犯了猶豫。因為起身再往前移動,就上了北向居中紅氈鋪地的一處平台。平台居中是皇上的御座,御座左右,是站立著的當值太監和皇上的近侍;平時,不經專旨特許,文武大臣亦是斷然不准上此平台的,而她們只是兩名新選的秀女,哪有上平台的膽量?遲疑忐忑之下,她們不約而同地瞟一眼坐在近旁的韓欽若。只見韓欽若很隱蔽地向她們飛過一個眼風,隨之向御座方向微微點了點腦袋。她們得到暗示,彼此對望了一下,便沿階登上了平台,近在咫尺地打跪在御座前,再次叩首齊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此時的真宗皇帝,方看清了沉魚、落雁的廬山真面,不由暗自驚歎道:「真可謂美艷絕代矣!」就像欣賞稀世珍玩,他仔細品味觀賞了兩名美女一番,這才欣然說道,「兩位佳麗平身吧!」
  沉魚和落雁謝恩起身,方於御座左右站定,就聽御座上的真宗對落雁說道:「據韓欽使講,兩位佳麗德容才藝三者俱佳。據此,朕倒想驗問一下,在諸多樂器之中,麗姬擅長什麼?」
  「奴妾回稟皇上,」落雁回道,「小女子三歲學琴,五歲學箏,七歲彈琵琶,到得十歲那年,已經盡學了宮廷中的所有樂器。但只是粗學而已,並無精到之處——若在粗中選細,劣中選優,奴婢自認為彈古箏和琵琶尚可。」
  「甚妙!朕就聽汝彈箏。」真宗又轉向沉魚道,「朕且問汝:汝同落雁,孰優孰劣?孰短孰長?可否當殿一爭高下?」
  沉魚伏地再拜:「奴婢上稟萬歲爺:小女子雖亦盡學宮廷諸樂,同樣亦是粗學乍練而已,尤不擅長彈琵琶和撫古箏,自是不敢同落雁姐相比。不過,奴婢倒是頗愛琴阮,奏來願取聖君一笑。」
  真宗忽然想到了□鼓。因為青年時期,正是□鼓這種樂器將他和劉娥的感情拉近,以至於心心相印,最終使劉娥成了他的紅顏知己。如今面對兩個同劉娥當年一般年紀一樣漂亮一樣柔情似水的女子,他不禁想到了第一次同劉娥幽會時的情景,便情不自禁地問沉魚和落雁:「汝等善□乎?」
  二人聞言一怔,相繼搖搖頭。
  真宗見她們不大明白他的話,忙解釋道:「朕指的是□鼓,明白麼?就是邊舞邊唱邊搖擊的那種樂器。」
  這下兩人全明白了。但,沉魚緘默不語;而落雁的神情裡卻現出幾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她再次伏身跪地說道:「奴婢不曾學過此等樂器。據師尊講,□是鄉野里巷之器,多伴奏俚俗小調,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所以師尊不曾教奴婢習過。」
  猝然之間,趙恆的臉膛浮上一層紅暈——是為當年的不識「下里巴人」而抱愧?還是為獨寵劉娥十六年而蒙羞?平心而論,兩者全不是,但他的皇帝尊顏確乎遭到了落雁的奚落。於是,他鎮定情緒疾呼一聲:「速取琵琶和琴阮上來!」
  真宗之所以要選琴阮和琵琶自有他的考慮——常言道: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他要以內行人的眼光,讓眼前的落雁和沉魚同當年的劉娥比試一下琴阮和琵琶,看今昔兩個年代的美人孰低孰高?
  不大一會兒工夫,便有幾個氣喘吁吁的小太監送來了琴阮和琵琶。霎時之間,大殿之內擺開了陣勢——左琴阮右琵琶。韓欽若目送沉魚和落雁各自走向自奏的器樂,心頭一陣緊縮,不禁暗暗為她們捏著一把汗。他早就聽說後宮的劉美人尤擅琴阮和琵琶,真宗又偏選了此二器,其中必有個對比的意思。況且,趙恆是當代的文藝全才,不僅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對於經史子集,亦頗多見識,甭說在歷朝歷代的皇帝當中,就是在當今朝廷的文臣中,亦當屬佼佼者。在這樣的內行人面前演奏,又有劉娥的水準在那兒比著,甭說徹底失敗,只要稍有差池,豈不影響沉魚和落雁在趙恆心中的地位……
  「韓愛卿!」
  韓欽若正為沉魚、落雁的成敗憂心忡忡,猛聽身前一聲呼喚,便下意識地於愣怔中回首跪下,像背台詞般地舉笏道:「臣在。萬歲爺有何吩咐?」
  真宗俯身笑道:「韓愛卿想必鑒賞過這兩名秀女的演奏。因此,孰先孰後,還是由韓卿定奪。朕洗耳靜聽就是了。」
  韓欽若垂首眨眨眼睫毛,回奏道:「以臣見識,還是由落雁先奏為好。」
  落雁手抱琵琶打個千兒道:「啟稟皇上,不知萬歲爺欲聽何曲?」
  經這一問,真宗立即想到劉娥在別宅望遠亭上演奏的那首古琵琶曲,便幾乎不假思索地回道:「就演奏《楚漢》吧——朕很欣賞這首名曲。」
  落雁說聲「遵旨」,便起身操起琵琶,凝神一霎兒,隨即大弦錚錚小弦切切地彈了起來。只見她左手推捻頻滑,右指抹挑急撥,舞動得四根弦兒忽而似大河滔滔一瀉千里,忽而似小溪流水淙淙潺潺;忽而似千軍萬馬戰猶酣,忽而似靜夜月下訴衷腸;忽而似沉雷滾滾林濤吼,馬嘶風嘯刀槍鳴,忽而似林密谷深百鳥啼,馬蹄聲遠硝煙散;忽而似楚歌哀哀痛斷腸,忽而似凱歌陣陣群情激……韓欽若會神地聽著,愈聽愈覺情緒激越,胸懷壯烈,愈聽愈興奮得蕩氣迴腸,熱血沸騰,難以自已……可是,當他側目偷看趙恆時,胸間就像塞進一塊冰,陡然降溫到了零度。因為趙恆雖亦情緒飽滿,卻不似他這般激動不已。「妙!妙極了!」落雁演奏結束時,韓欽若故作誇張地口手並用,又是叫好又是拍巴掌,試圖用自己的行動激發影響趙恆。但趙恆只點頭回應他一個「尚可」,便不再語言。韓欽若便只好將希望移於另一名年輕秀女沉魚身上了。
  真宗傳旨沉魚彈奏《春江花月夜》。因為這是劉娥拿手的曲子。此時,真宗甚希冀後浪推前浪,新人勝舊人,希冀沉魚不要再像落雁一樣,看高了,充其量同劉娥打個平手,看低了,還稍遜劉娥一籌。他無數次地聽劉娥彈奏此曲,可謂百聽不厭。他期待年輕秀女沉魚能奏出新高度新水平,使後宮的琴藝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然而,他專心致志地聆聽著,認真得甚至不放過每一個音節、每一個音符,直到聽完沉魚演奏曲終,還是有些失望。他覺得沉魚的撫琴技法應該說還是不錯的,但對此曲詩情畫意的理解,仍有頗多局限性。因此,抒情蒼白無力,撫琴時,對情感和音樂節律的分寸把握亦欠準確。
  「真是太巧了。」曲終,不待沉魚、落雁退出殿堂,韓欽若便不無遺憾地對真宗說,「皇上之賜奏,正為沉魚、落雁之不足。臣誠惶誠恐,怕是叫皇上失望了。」
  「技法上乘。」真宗由衷地讚許道,「朕在想,若將她們放置類似的環境中體驗幾日,或許會提高技藝。」
  「不過,」韓欽若點頭岔開了話題,「兩人的歌喉舞姿,臣還是歎為觀止的。皇上若有雅興,不妨觀賞觀賞。」
  真宗亦覺不盡興,便頷首道:「朕難得今日清閒——就聽韓愛卿的,讓她們邊歌邊舞,或者一歌一舞,相得益彰,豈不更妙?」
  韓欽若聞言頓時來了精神。他站直身板代周懷政宣呼道:「皇上有旨:速令沉魚、落雁重新更衣上殿,或單人邊歌邊舞,或一歌一舞相得益彰,欽此。」
  先演奏後歌舞,原在韓若欽計劃之中,沉魚、落雁自是早有準備;二人聞宣,便十分麻利地下去換上了《霓裳羽衣舞》的舞裝——沉魚身著一襲蟬翼般透明的淺粉長紗裙,配以碧綠的披肩,頭戴嵌珠金釵高冠,腳蹬金縷厚底繡鞋;落雁身著一襲比蟬翼還要薄的乳黃色長紗裙,配以絳紫色披肩,頭上墨冠點翠,腳下秀鞋系紅絛。此等服飾配上她們苗條身材和俊美俏麗的臉蛋,即使她們不歌不舞,叫人看到便疑心是九天的仙女落凡了。著裝完畢,沉魚、落雁二人雙手提溜著長長的裙裾,登殿階,履丹墀,來到西廊下的樂隊面前,兩腿前後剪交,挽手蹲身拜了三拜,待她們直起腰身欲進殿門時,樂隊的絲竹笙簧、琴瑟簫管便奏響起來。這是她們早熟悉的《清平調》。踏著這纏綿抒情的樂曲旋律,她們頓如兩隻開屏的孔雀,裙裾拖地,披肩飄逸,邊歌邊舞地朝天子身邊翔去……
  真宗正同韓欽若談論著什麼,忽聞《清平調》曲聲響起,並未引起特別的關注。這時,他猛然瞥見身邊的周懷政愣直了的眼神,這才正身抬頭一看,只見大殿裡忽如射入兩束霓虹的亮光,陡覺眼前一亮。他細瞅才看清晰,原是濃妝艷抹的沉魚和落雁,正踏著柔美和緩的樂曲,邊歌邊舞翩翩朝他而來,只聽沉魚唱道: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聽歌詞,真宗知道這是唐人李白的詩句。他還知道李白奉旨所作的《清平調》三首,是寫給唐明皇的寵妃楊玉環、專供楊貴妃歌舞演唱的。現如今,歷史幾經沿革,四百年過去了,楊玉環已於馬嵬坡香消玉殞化作了塵土,而她所歌舞的曲調和詩詞卻被人們流傳了下來,眼前這首曲調正為沉魚和落雁所用,而且唱得是那麼悠揚動聽,舞得是那麼柔美曼妙,令人神馳心醉,竟至使他疑心楊貴妃的香魂飄遊到了宋皇的後宮,附體於沉魚和落雁,使他這位大宋的聖明天子同時獲得兩個楊玉環……他邊看邊聽邊奇想,就見沉魚停止舞蹈,閃在一旁又專扮了伴唱角色。那嗓音繾綣美妙,纏綿柔曼,令人心顫,醉人肺腑——
  一枝紅艷露凝香,
  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妝……
  伴著李白填詞的第二首歌,落雁展腰肢舒廣袖,飛嫵媚綻芳容,舞姿翩躚,離他越來越近了。他看得入了迷走了神,竟至探出腰身來仍不自知。又是頗有眼色的周懷政,搬把坐椅置於平台的最前沿,扶他坐了上去。斯時,落雁近在咫尺,他看得十分真切,可以看到薄紗裙中的雪白玉肌,可以看到胸前兩個肉饅頭上粉紅的乳頭,還可以影影綽綽、朦朦朧朧看到兩腿間的突出部位,以及那不斷扭動變幻著曲線的圓圓的臀……他一邊觀看一邊想像著紗裙下的諸多奧妙,突然間樂曲戛然而止,落雁停止了舞蹈,站到沉魚方才站立的位置。這時,就聽樂聲緩緩再起,伴著音樂,沉魚翩翩向真宗舞了過來,而伴歌者卻換成了落雁。只聽落雁唱道:
  名花傾國兩相歡,
  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欄杆……
  聽著這令人心旌晃動的歌聲,看著沉魚那最易引人想入非非的舞姿,此時,真宗的神志亦漸入佳境——彷彿隔著一層薄紗,想像著沉魚和落雁脫掉紗裙之後赤身裸體的情狀與神韻,以至於樂停舞止,他還愣怔怔地坐在那兒傻呆著。
  「皇上!」韓欽若輕輕呼喚他一聲。
  「唔!」真宗如夢方醒,目視眼前,空蕩蕩一片寂然。
  「感覺如何?」韓欽若凝視著真宗那他剛還魂兒的臉。
  「妙乎哉?妙也!實在是太妙了!」真宗喜笑顏開,就像饕餮者吃了頓美御膳,樣子顯得很滿足。
  「皇上如此滿意,何不予以封號?」韓欽若看準了時機,大膽進言說。
  此時,真宗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這點,聽罷韓欽若的話,他沉吟少許,忽然轉視著周懷政:「傳旨,沉魚、落雁上殿聽封。」
  周懷政一甩拂塵:「奴才遵旨!」就快步走下平台,站在殿門外的丹墀之上,拉長嗓音將聖旨宣呼了一遍。
  沉魚和落雁,正於殿廊西廡等待著這一刻。於是,她們尚未卸妝就又拖裙裾,飄披肩,直趨真宗御座前跪下,嬌嬌滴滴齊聲道:「新選秀女沉魚、落雁,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沉魚、落雁聽封。」此時此刻,真宗興致難抑,「朕封汝等分別為魚美人和雁美人。自今晚起,便輪番侍駕!」
  「謝皇上!」
  沉魚和落雁再拜起身時,已有兩個太監在身邊侍候了。其中一中年太監率先向沉魚、落雁單膝跪下:「請兩位娘娘隨奴才進宮。」
  沉魚、落雁愣怔了一下,隨即便悟過味兒來了。她們跟隨太監身後,笑瞇瞇地朝殿門走去。臨出門時,還都回首望了一眼韓欽若。
  韓欽若呢,他目送著她們的背影,心裡樂滋滋的,卻故意繃緊了面皮……

  9 受挑唆真宗欲廢後 釋艾怨劉娥教皇兒

  自魚、雁二美人入居翠華宮以來,真宗沉湎酒色,貽誤朝政,不到半年時間便物議朝非,引出不少是是非非,百官嘩然。此前,宋真宗趙恆除因偶爾政出宮闈,引起干臣私議之外,他的勤政、尚廉、獎儉,以及不貪戀美色的聖君風範,都頗得百官的盛讚和擁戴。正是他多方面的務實求治,才於短短的四年時間裡贏得了政通人和、國富民實的一派大好局面,出現了北宋歷史上的最佳時期——鹹平之治。但,亦正是在這種輕歌曼舞、舉國昇平的祥和氛圍下,韓欽若薦上了魚、雁二美人,導致了皇上心理與行為上的突變,豈能不令朝野震驚?然而,朝臣中的多數人,卻一時摸不準皇上的脈搏,看不清癥結之所在,亦斷然不敢輕易上疏。「天心難測,聖顏莫犯」。一旦冒昧上折觸犯了天顏,輕者貶官削職,重者腦袋搬家。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誰肯自觸霉頭?誠然,在滿朝文武之中,亦有少數耿介之臣,但他們或因重病在身,或因不察其實,或因人微言輕,雖有上疏勸君之膽,卻因不具備上疏的先決條件,亦就只能空有一片忠心、一腔浩然正氣了……一言以蔽之,朝臣雖眾,其基本狀況是「震而不動」。但是,皇宮裡的情形就迥然不同了——趙恆的突變在那裡引起的一場軒然大波,不但波及到了楊才人、劉美人、郭皇后,還攪得萬安宮裡的李太后不得安寧。
  李太后在太宗駕崩之初的「廢太子另立」的叛逆事件中,受閹臣王繼恩矯詔之騙,險些做了王繼恩、李繼勳、李昌齡、胡旦等人「另立太子」陰謀的同路人,為此,她常常自愧內疚,甚至產生沉重的負罪感。故此,她在先朝雖是趙恆的母后,且對幼年的趙恆亦確是恩愛有加,但在真宗趙恆面前,不論說話還是做事,總是顧慮重重、躲躲閃閃,心裡不踏實。久而久之,她也開始習慣了沉默,對朝廷內外大事,均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但時過境遷,面對眼下趙恆的沉湎酒色,李太后出於考慮大宋社稷長久的緣故,決意壯著膽子說話了:一者因皇后郭怡然、美人劉懿仙、才人楊紫嫣輪番過來找過她,求她以皇太后之尊、先朝母后之威,好生開導開導她昔日的皇兒、今日的皇上;再者,幾位先朝的誥命夫人,亦先後進宮晉見李太后,盡言當今天子如何在百官面前說李太后的好話,歷數她對幼年皇上的關愛之情。她當然知道這群老誥命夫人說這些話都是為了鼓舞她的勇氣和信心,其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讓她出山勸導皇上改邪歸正,擺脫魚、雁二美人的蠱惑。
  時光飛逝,轉眼到了「九九」重陽節。這一天,李太后覺得倒是個勸說皇兒的好機會:每逢過節,皇上總會帶上外夷和全國各地貢上的新鮮物兒來萬安宮看望她。在探望中,自是少不了要詢問她對後宮管理的意見。她借此皇上垂問之機,將魚、雁二美人邀寵誤國的道理,由淺入深地講出來,豈不順理成章?於是,重陽節這天早膳畢,李太后就專心致志地坐在萬安宮正殿的太師椅裡,伏案援筆,認認真真一條一款地撰寫著勸導皇上的要點提綱,她引經據典,一鼓作氣寫定了五大條款。正在這時,李太后抬眼瞥見貼身宮女霓紅大步走進宮來,打千兒道:「睿智懿仙宮的劉娘娘問安來了,已在宮門外候著哩!」
  李太后正欲尋劉娥湊些她需要的材料,劉娥卻不請自來了。她能不高興?於是,她就向霓紅一揮手:「趕快請!就說哀家正等著她哩!」
  不大一會兒工夫,劉娥帶著一股香風步履輕盈地踱了進來。她不像往日見了太后先說風趣話,逗太后笑。今天,她進門就先輕聲道:「兒妾有些私房話,急待向皇太后講明。」
  李太后這時才看出劉娥神色有些異樣,忙將太監、宮女一古腦兒地逐了出去。這才察言觀色地注視劉娥,問:「為了何事?老身還從未見你動過聲色呢?今兒,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劉娥白淨素潔的面容上已是愁雲密佈,晶亮的兩個眸子亦被淚水漫浸了,聲色悒悒地道:「後宮出大事了——郭皇后誤擊了皇上一掌,皇上當即怒不可遏,欲打皇后,幸好此時韓欽若遞牌子要見駕,周懷政就藉機將皇上喚回了崇政殿。」
  李太后聞言大驚失色,頓覺兩眼一黑,險些兒暈倒。但她眨眨眼睛挺住了,蠟黃著面容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像是自言自語,又似詢問。她見劉娥還在膝前跪著,一邊彎腰攙扶劉娥一邊又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先一五一十地對老身講明白了,然後再說怎麼辦。」
  劉娥站直身子先用手帕擦拭一下眼淚,隨之整理一下思維,滿面沮喪地娓娓道來——
  原來,在後宮嬪妃之中,為真宗之突變最傷情懷者,莫過於皇后郭怡然、美人劉懿仙和才人楊紫嫣了。她們三人自十幾年前起,就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同趙恆聯為一體了——一喜皆喜,一憂同憂。彷彿她們就是趙恆身體裡的骨骼,胸腔裡的器官,一旦趙恆不復存在了,她們亦會隨之泯滅似的。正是基於這種刻骨銘心的疼愛和靈與肉的依附,當她們眼瞅著趙恆一日不如一日地消瘦與蒼白,一日甚過一日地背駝,就心痛得如絞如焚。魚、雁二美人入宮才僅僅幾個月的光景,皇上便羸弱成了這般模樣,若照此持續個三年五載,那還了得……她們不論是誰,只要往嚴重處想一想,就會嚇出一身冷汗。於是,幾個月來,郭皇后失眠得愈來愈甚,甚至幾晝夜合不上眼睛。她首先來到睿智慧仙宮找到劉娥,請劉娥拿個主意。劉娥卻講:「今非昔比呀,我的好姐姐。自魚、雁二人入宮以來,妹妹連皇上的影兒亦見不到了,妹妹縱有千條妙計,哪能派上用場啊!」
  郭皇后怔神兒想想,亦覺有道理。眼下後宮女眷中除了魚、雁兩人,又有誰能跟皇上說得上話?……聽了劉娥的話,她愁得像個陀螺,在殿內急步轉著遭兒。正在這時,宮女雯兒一聲稟報:才人楊紫嫣亦過來參見皇后。
  楊才人曾多次過來找劉娥合計過,亦未能尋出個解救皇上的辦法,急得她抱住劉娥直哭,弄得劉娥亦跟她一起掉眼淚。方纔,她聆聽上房的動靜,知道是郭皇后來了。因了當初她同郭皇后的那種關係,使她幾乎忘卻了皇后與才人之間的尊卑差異,就亦湊了過來。
  昔日的楊才人,原是郭怡然做王妃時的侍女。郭怡然為取悅王爺,同劉娥搞好關係,便將她連同她的賣自身契約,一起送給了別宅裡的劉娥。劉娥疑心她是來臥底的,欲收買其心,又知她粗通文墨,出身於官宦門第書香世家,便索性同她義結金蘭,兩人成了異性姐妹。此後,她又在義姐劉娥的潛心安排下為趙恆所親幸。從那時起,她和郭怡然、劉娥,就一同侍奉著同一個男人趙恆。入宮以後,她同郭怡然雖然地位懸殊,但感情卻是相近的——她沒把皇后看得高不可攀,郭皇后亦從未小視過她。
  因為是同命相憐,楊才人的到來,並未干擾皇后同劉美人之間的談話。一俟禮畢,三人坐定了,郭皇后便又對劉娥道:「妹妹的智識與權變,姐姐是盡知的。所以,你現在就是姐的智囊和主心骨。姐的下一步行動,就交由妹妹來安排了。」她這時才彷彿意識到楊紫嫣的存在,轉面瞧了一眼楊紫嫣,說道,「還有楊才人,一味的善良、忍讓不行,光哭鼻子抹眼淚更不行,得動腦筋,切莫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小蹄子害苦了皇上!」
  楊才人聽出皇后話中暗蘊著對她的貶斥,鼻子一酸,背過臉兒抽泣。郭皇后無奈地瞥了紫嫣一眼,便又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地顧盼著劉娥。只見劉娥目光亦漸漸離開地面,閃閃爍爍地望著郭皇后:「我倒想起個法兒,不知可行否?說出來僅供皇后姐姐斟酌。」
  郭怡然眼睛一亮,猛然挺直了腰身:「姐就等著你這句話哩,快說出來聽聽!」
  楊才人聞言,立馬收斂抽泣,一對還浸在淚水裡的亮晶晶眸子,直衝劉娥忽閃。
  「妹覺得,皇后姐姐作為一國之母、三宮六院的主事人,極須撇開皇后的權柄與威嚴,再找魚、雁二美人好好談談。」
  「姐我……可是多次找過她們的呀!」郭皇后聽了劉娥的話,長吁一口氣,表情亦現出了明顯的失望,「單個兒談過,打雙兒亦談過;或許以恩賞,或示以威罰……好話壞話軟話硬話都說過了,各式各樣的法兒都用遍了,那兩個蹄子肉頭陣一擺,刀槍不入——依然我行我素,愣是一點一滴聽不進!」
  「這個……妹我曉得。」劉娥審視著郭怡然說,「但此前畢竟是皇后一道懿旨,將魚、雁二美人傳到正陽宮去的。姐您坐著人家跪著;姐您的每句話都是懿旨,人家卻只有聽的份兒。俗語道:強扭的瓜兒不甜,何況魚、雁的身後還有個至高無上的皇上撐著腰呢。這樣談來談去,反而使她們產生了逆反心理,對抗情緒,形成了今日劍拔弩張的局面。此後她們的惑君之術愈演愈烈,皇上愈陷愈深,皇后姐姐就愈覺棘手了。」
  郭皇后正色聽著,神情裡雖雜有慍色,卻無厭煩的意思。楊紫嫣一向把劉娥的話奉為天條,聽得自會認真,還頻頻點頭,表示著她對劉姐的讚許。
  「我建議姐姐以巡察後宮為名,降尊造訪翠華宮,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就像姐姐平時對我們談心一樣,跟她們往深裡聊聊。假如她們不是別有用心,只是想博得皇上歡心,我想她們會聽進皇后之言的。因為在保證皇上的身心健康這一點上,魚、雁二人同我們是一致的,她們亦應是真心的。這份真心,是她們可塑性的基礎。皇后若能最大限度地肯定她們的這份真心,認定她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上好,而後再善意地、和風細雨地教以愉悅皇上的正確方法,她們就不會往反方向用邪勁了。設想,皇后若能沿著這樣的思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明之以道,一旦她們茅塞頓開,幡然悔悟,就會在皇上面前說皇后的好話了。」
  郭皇后別過臉兒沉思一霎兒,然後回頭斷然說道:「姐聽你的!」
  劉娥嫣然一笑:「姐這次屈尊造訪的第一要旨是:心誠情真。黎民百姓間不是還要講個以心換心麼?我不信姐姐的一爐真情烈火,就熔化不了她們心頭的冰疙瘩。當然,還是那句話,除非她們心懷叵測、別有用心。」
  當天回到正陽宮,郭皇后立即認真地作了些準備——話從何講起?舉哪些例證?用什麼樣的語氣?做何面部表情?她幾乎都想到了。晚上躺進紫羅帳裡,她還念念不忘這樁大事呢。翌日是重陽節,她早早就暗令太監到翠華宮外盯梢兒去了。一直盯到辰末巳初,歸來的太監才回稟說:皇上已經離開了翠華宮。她就立刻起駕去了翠華宮。她為什麼非等皇上離開了才去?因為她不願讓魚、雁二美人看見她們十幾年的恩愛夫妻,如今一照面就好似一對烏眼雞。
  消息傳得很快。劉娥聞知郭皇后去了翠華宮,不禁心想:郭怡然還是當年的郭怡然,如今雖貴為一國之母,心胸仍是那麼豁達開闊,做事仍是那麼吃虧讓人,為了皇上的健康,威風八面、富貴已極的後宮之主居然肯去向兩個小小美人說好話、軟話,是何等的難得與不易呀!由郭皇后的這份真情實意,她想像著此去的效果——魚、雁二美人必為皇后的真情所動,或許還會感激涕零地伏地悔罪,請求皇后寬宥呢。然而,她的美好想像只是一廂情願。待一個時辰後劉娥得到確切消息時,她被翠華宮的突發事變驚出一身冷汗。
  原來,魚、雁二人得知皇后巡宮的消息以後,便慌忙聚首,不是商量如何恭迎皇后,而是謀劃兩人如何更加緊密地擰成一股繩。她們無視宮規,無視尊長,故作輕慢,傳令全宮誰亦不准在宮門迎駕。郭皇后駕臨翠華宮以後,她們故意陰陽怪氣,冷嘲熱諷,看皇后的笑話,給皇后氣生。後來竟發展到肆無忌憚地駁斥皇后之言,挖苦皇后之短。皇后說後宮嬪妃侍駕,不是為了惑君爭寵,而應著眼於有利皇上的身心愉悅健康,有利於江山社稷;她們竟給皇后講一個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故事,諷喻皇后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氣焰何其囂張……正當郭皇后心火中燃、忍無可忍之際,皇上趙恆回來了。斯時的皇上全無了國君的氣度與風範,就好似一個頑皮童子,不乘輿輦,不帶侍衛,不用太監通報導引,探頭縮腦地悄悄自掀簾兒就進宮來。魚、雁二美人見了皇上,不跪不拜,高興得跳著腳兒拍巴掌,就像乞兒相見,全忘了君臣禮儀……郭皇后還在那兒規規矩矩地在皇上面前跪著,見魚、雁二人如此不君不臣,藐視皇上,那個氣喲,要比方才兩個賤人挖苦諷刺她還要怒不可遏。她起身輪圓右臂,繃緊右掌,劈頭蓋腦地照直朝落雁的粉面擊去。此刻,皇上正坐在落雁身邊,見皇后要打落雁,就橫過身體去擋。這一擋不大緊,郭皇后的巴掌,不偏不倚正打中皇上的面頰。皇上那張蒼白羸弱的臉上,頓時現出五個胭脂色的手指印兒。
  「你……」皇上手撫火辣辣的右頰,呆愣良久,氣得渾身直打哆嗦。他怒斥郭皇后:「竟敢打朕!」
  一掌誤擊,嚇傻了郭皇后。她驚恐萬狀地望著擊出去又縮回來的那只抖瑟著的右手:天哪!這不是自作孽麼?我怎麼就打了萬歲爺呢?……她頓時心悸膽顫,神色黯然,一陣自愧、自怨、自懼的恐懼感湧上了心頭。她顫顫巍巍地跪下求饒道:「臣妾該死!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請皇上恕罪……」
  真宗哪容她分辯,又怒斥皇后道:「汝……汝亦太猖狂了!太無法無天了!看朕不廢了汝!……」
  真宗氣急敗壞,還欲繼續罵下去,他的貼身太監周懷政報門而入,跪稟道:「啟稟萬歲爺!參知政事韓欽若韓大人,奉旨已至崇政殿等候多時,請求皇上速速賜見。」
  真宗聞言打一個愣兒,這才想起真有這檔事兒。因與魚、雁二美人廝混得如膠似漆,難分難捨,他在崇政殿只呆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又覺有些魂不守舍,便扔下滿案的奏折跑了回來,亦忘了自己宣召韓欽若的事兒。如今經周懷政這麼一提醒,加上他自感在這兒呆著很難堪很尷尬,就惡狠狠地又對郭皇后怒斥道:「賤人你聽著,朕同你沒個完!」說罷,就跟在周懷政身後,又去了崇政殿……
  劉娥講完了事情發生的全過程,側過身兒細細端詳著李太后對此事的反應。只見李太后面色蠟黃,面沉無語,沉思良久方問:「皇上確實說過要廢皇后的話?」
  「是的!」劉娥的語氣非常肯定,「事情發生後,兒妾急奔正陽宮問過郭皇后。郭皇后亦正為皇上的這句話撕心裂肺,六神不安呢。」
  「這事怕是要鬧大了。」李太后痛心地搖搖頭,「如果再有奸人佞臣從中挑唆,皇上說了的話可就不好收回來了……唉!看來這魚、雁二美人,確實是後宮的一股禍水啊!」
  劉娥一陣咚咚心跳,還硬是向李太后扮出一個平靜模樣,恭維道:「先朝那些年月,您老人家一向治宮有方。今日亦得幫皇后一把,拿出個萬全之策呀!」
  李太后搖首:「皇上是有個耳根軟的毛病,歷朝歷代有人管著的英雄難過美人關;沒人管著的君王更是如此。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棄江山要美人的有之,既要江山又要美人的有之,只要江山不要美人的,卻沒聽說過。但願我們的皇上是中間的一類,江山美人兼而有之。所以呀,老身還是希望能同汝和郭皇后共定大計,即使暫時不能把皇上從魚、雁二妖女那裡拉過來,起碼要叫皇兒喝下一碗醒神湯,變得清醒一點,不要把一心為他好的後宮眷屬都當作了奸人。」
  劉娥信服地點點頭:「還是皇太后料事明敏。所以郭皇后才命兒妾來請您老人家出山的——今日是重陽節,皇上是必來向皇太后請安的,我想您老是不會放過這一大好時機的!」
  李太后忽然睜大眼睛凝望著劉娥:「你真是個小精靈!既然早有妙計,何不明說出來?亦省得老身乾著急了。」
  劉娥嬌嗔地噘了噘櫻口:「哪有什麼妙計?只是個粗淺想法——兒妾欲用一老一小兩代人的真情,去感染和啟發皇上的親情,使其同郭皇后重歸於好。」
  李太后手托下頦兒沉思一會兒:「好,好!這法兒能行!我這一老汝就不用管了;但正陽宮裡的那一小,我可就交你了。你可得給我訓導好哇!」
  劉娥贊同地頷首……
  再說,朝欽若在崇政殿候著皇上,早已聽翠華宮太監卞玉跑來稟報:郭皇后實實在在地給了皇上一記耳光。皇上怒不可遏,聲言要廢掉郭皇后。此等足以驚天動地的事件,韓欽若等了半年才姍姍來遲,豈能不欣喜?
  卞玉者,何許人也?原來他是荊王趙元儼的耳目。早年其母身染沉痾,無錢醫治,荊王慷慨解囊,花巨資為其母延醫療疾,以收買其心,又許以重金購其來自皇上及後宮的密報,使之終於成了荊王安插在皇宮的耳目。由於荊王府距皇宮太遠,卞玉將所獲情報直接送荊王多有不便,其獲取的情報便常常由韓欽若轉送。這樣一來,荊王的耳目亦成了韓欽若的耳目。
  韓欽若正倒剪雙手在殿西廡沿著花格窗牆沾沾自喜地悠然踱步,就見窗外兩個人影兒匆匆走來。他猜定前者是周懷政,後者是趙恆,便先於門側下跪了,期待著頭頂傳來的那聲:「韓愛卿平身。」
  他沒有猜錯,果然過一會兒真宗趙恆來了。君臣禮畢,真宗於南窗下坐定了。韓欽若這才有暇認真審視趙恆的那張臉:只見皇帝那臉更顯蒼白,瘦弱的左頰上,五個手指的印痕尚在,而埋在這印痕之下的,是流露於趙恆表情裡的煩躁與慍色。
  「皇上似乎龍顏不悅?」韓欽若不回稟所分管的戶、工二部的情狀,卻先察言觀色地問。
  趙恆用手指撫摸著頰上的隱隱痛處,打一個「唉」聲道:「朕體稍感不適而已,並無不悅之處。」
  韓欽若眨著小眼睛道:「方纔,臣聽幾個擦肩而過的小太監悄聲私議,說郭皇后狠狠地扇了皇上一記耳光,是虛傳吧?」
  真宗驚訝地怔望了韓欽若片刻,未置可否地晃晃腦殼,然後哭喪著臉轉視著窗外,似在作痛苦的思想鬥爭。
  韓欽若見趙恆並未追究消息的來源,心裡那份憂心立時轉變成了信心,乘勢進攻說道:「如若真是這樣,那還了得——皇權天授,皇上是上天的兒子,其言尚不可違逆,其體更是神聖不可侵犯。作為臣子的皇后居然敢打身居九重的天子,豈不王法盡廢、天理不存了麼?」
  室內一時沉靜無聲。韓欽若目不轉睛地盯視趙恆的後腦勺,觀察著皇上趙恆的反應。趙恆兀地回身問韓欽若:「韓愛卿,朕問你,設若此事真的發生了,朕當作何處置?」
  韓欽若故作為難狀,如喪考妣般地苦著臉俯視地皮半晌,方道:「臣素聞皇后早在藩邸南府時就寬厚仁慈,穎慧豁達,賢名遠播。臣亦素知皇上與皇后是一對十幾年的恩愛伉儷。如今若因一時之過,遭宮規國法處置,甭說是萬歲爺龍心不忍,就是我們做臣子的,亦無不痛心疾首,唉聲歎息呀。但是,這件事確乎太大太重了,今日之事在後宮傳開,明日就有可能擴散於百官之中,那麼後天呢,五湖四海,九州元元,怕亦就家喻戶曉了。到那時,臣最擔心的是龍顏蒙羞啊!……」
  「夠了!」真宗大聲疾呼打斷了韓欽若,用力一甩淡紫色龍袍的寬袖,氣悻悻地匆匆離去,竟把韓欽若孤零零地丟在了那裡。可是,此刻的韓欽若並不因此而懊惱,他目送著趙恆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喜滋滋地樂開了花兒。
  話分兩頭。且說劉娥從皇太后那兒一回到睿智慧仙宮,就見繩捆索綁的皇嗣子趙跟在一個老太監身後,淚跡斑斑地踱了進來。劉娥見趙嫩嫩的身子被繩索綁得那麼緊,十分痛心地欲為趙鬆一鬆繩索,卻見趙旋身兒躲開道:「皇姨娘莫怕苦了皇兒。皇兒為了母后就是勒傷了皮肉勒斷了骨頭,亦是應該的。」
  劉娥聞言被感動得哭了。她走近趙拍拍趙的肩頭:「忍著點兒,我的好皇兒!不是皇姨娘心狠,誠心讓皇兒吃苦,而是皇姨娘沒有別的辦法——為了營救皇兒的母后,只有讓兒吃苦頭了。皇兒一定要記牢了,只要汝父皇不答應饒恕皇兒的母后,皇兒就一直跪著莫要起來!我想皇兒是有出息的,就是跪痛了兩膝跪麻了兩腿,亦千萬莫要起來!」
  趙點點頭,跟在老太監身後出了殿門。劉娥送至門口又從身後叮嚀道:「皇兒要記住了——先不要匆匆忙忙地進去,要聽准了皇太后老祖母屋裡的動靜。」
  趙回首又衝劉娥道:「皇姨娘請放心好了,兒不會讓皇姨娘失望!」說罷,便又急急地跟在老太監身後,直奔萬安宮。
  萬安宮。剛由崇政殿來這裡的真宗皇帝趙恆,心裡還對皇后的那記耳光耿耿於懷。所以,儘管他面對的是他崇敬與關愛的萬安皇太后,亦一時高興不起來,就連強擠出來的那幾絲笑意,亦叫人看了難受。相見禮畢。母子隔案而坐。宮女獻上香茗,一時母子二人竟相對無語。李太后準備下許許多多的勸導話語,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趙恆欲廢郭皇后,極須徵得李太后的同意與支持,但亦愁無法開口。「彩雲何在!」沉靜片刻,只聽李太后呼喚一聲,宮女彩雲來到面前跪了,李太后便吩咐道:「快去把皇后給皇上的節日禮物取來!」
  彩雲應聲而去。對面坐著的趙恆聞言身體驟然一縮。他側轉頸子瞟了母后一眼,急忙轉移了視線惶惑地說道:「皇兒今天來得匆忙,未能隨身將給母后的節日禮物帶來。不過,皇兒已經命人取去了。」
  李太后接過趙恆的話茬兒道:「難得皇兒還記著我。不過,皇兒的禮物千重萬重,怕亦難抵皇后禮品之萬一。皇兒收到它,可要千萬珍惜呀!」
  趙恆撇嘴綻出幾縷不屑的笑容,別過臉去心想:這個郭賤人真會裝模作樣,剛在翠華宮辱打了朕,轉身兒又來母后這裡充賢惠;黃鼠狼給雞拜年,其心歹毒!
  少時,彩雲轉來將一個紅綢包兒遞給李太后。太后接了,隔案遞向趙恆,說:「皇兒不妨好生看看。母后看了她呈給皇上的禮品,都禁不住哭了。你們是十幾年的恩愛夫妻,看了以後不知作何感想?」
  趙恆駁不過母后的面子,只好接過紅包兒打開。一看,原來是一縷青絲,用紅絲繩兒捆著。他輕蔑地撇撇嘴角,鼻孔「哼」了一聲,將它擲在案上,不再理睬。
  「皇兒看清楚了麼?」李太后心裡起火冒煙,面色依然平靜。
  「有甚好看的——輕佻女子常用之彫蟲小技……」
  「皇兒說甚?」李太后突然提高了聲音,「記得當年在八位王妃中,她可是先帝屢屢稱道的闔宮無可爭議的最賢慧的一個。皇兒你仔細瞧瞧,難道這縷青絲中雜有的白髮亦成了她輕佻的見證麼?」說著,她拿起了那縷青絲,對亮兒從中取出一絲白髮,將白髮捏在指間,舉向趙恆,哀哀說道,「皇兒看到了?它不是一條青絲,而是一根白髮。這根白髮若取之老婦來自民間,那就不足奇亦不足怪了。可它偏偏取自一個剛過而立之年的青年皇后頭上,我想,不論作為一國之君的皇兒,還是作為天朝的百姓黎民,都該問一個為什麼了?她作為一國之母,自當是天下最貴幸的女人,錦衣玉食自不必說,金釵玉簪,金屋華輦,亦在情理之中,可是,對於她而言,這身外的榮華富貴,卻難抵她的辛勞重負——她要生兒育女,她要相夫教子,她還要操勞後宮諸事。正是此等沒完沒了無止境的付出,使她年紀輕輕便心力交瘁,以致滿頭青絲雜進了絲絲白髮。就是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為朝野官民景仰的皇后,竟被皇兒斥之為賤人、視之為輕佻,還聲言要廢掉她。這……」
  李太后一激動,竟然忘記平時對趙恆的內疚與慚愧,慷慨激昂得竟至吁吁喘了起來。而此時的趙恆,卻不禁為她的最後一句話備感驚訝——他原本是來尋求廢後支持的,如今言未出意未達,太后卻將鳴鏑直射靶心,箭箭皆為他的皇后而發。「惡人先告狀!」他憤然心想,「皇后冒犯天顏,辱打聖君,倒有理了?」但在母后面前,他不能這樣講,便壓抑著心火道:「母后既然提到皇兒要廢她這件事,想必亦很想知道皇兒廢她的緣由吧?」
  李太后斜白趙恆一眼:「緣由麼,老身已經知道了——不就是皇后氣極了揮掌去打雁美人,誤打了皇上麼?」
  對於太后之言,趙恆心懷憤懣,卻又不好正面反駁,就瞥了李太后一眼,想了想才道:「事情原非母后所言那麼簡單。皇權天授,國君乃皇天之子。不管有意無意,大凡背叛國君,悖逆皇上,冒犯聖言,觸怒聖心者,皆為不赦之罪。而郭氏之罪,甚而又甚,若不嚴懲重處,將為天下人恥笑。以後百官黎元紛紛效仿,皇兒何以治之?那不就將君之不君、臣之不臣了麼?」
  李太后聞言瞠目啞然,一時不知何以對之。正在母子二人尷尬之際,就見一個七八歲的黃襖垂髫少年,上身被繩索捆綁著,如入無人之境,飛也似的跑上正殿,迎著趙恆驀頭便跪,一邊叩頭一邊淚流滿面,用稚嫩的沙啞嗓音哭道:「皇兒趙,叩見父皇萬歲,萬萬歲!」
  趙恆見狀大驚失色,被面前的情景弄糊塗了。此前,他先後已有四位皇子夭折,僅此郭皇后所生皇子,已封為左衛上將軍,是他惟一的後嗣。今見趙這般狼狽,能不愕訝?便惶惶問道:「皇兒因何這般模樣?」
  趙邊抽泣邊回道:「皇兒知道母后誤打了父皇,特來代母后請罪。子代母過,自古有之。皇兒願倣傚前賢,代母受過——是殺是罰,聽候父皇發落。」
  趙恆聽罷,腦袋陡然一漲,似增大了幾倍。面對面前的一老一小,他方寸已亂,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了。在一旁靜觀的李太后,早知趙之突現,是劉娥幕後教誨導演的結果。所以,她表面上佯裝著愕訝惶惑,內心裡卻清明如水;後見綁得結實,趙哭得傷心,不免心疼了起來,便又遞眼色又打手勢地示意趙恆讓皇孫兒站起身來說話。此刻的趙恆雖已六神無主,對母后的示意卻盡能領悟,就哈腰向趙招招手:「皇兒,快快起來說話。關於廢後一事,容父皇三思再議。」
  「父皇不恕母后之罪,皇兒就跪死這裡!」趙童音鑿鑿,語氣堅決地說。
  趙恆聞言心頭又是一震,隨之召喚一聲:「來人!」
  一直在殿門一側聆聽動靜的周懷政,聞喚即至,伏地打千兒說:「奴才侍侯著呢。皇上有何吩咐?」
  趙恆朝膝前的皇子示意一下:「還不為小千歲鬆綁?」
  周懷政扭頭「嘿嘿」兩聲笑:「千歲爺您吃苦了!」聲到手到,就要為趙解繩索。
  不料,趙猛地一扭上身,順勢擊了周懷政一肘子。「皇兒不要鬆綁!」趙尖尖地喊了一嗓子,「要麼就叫皇兒代母受過,要麼就赦免了母后,兩種辦法,任父皇選擇。不然,皇兒就跪死在父皇面前!」
  此時,真宗皇冠簷下的額頭上,洇洇滲出汗珠兒。他將閃爍、游移不安的一對眸子轉向李太后:「母后您看,這……」
  李太后期盼的正是這樣的效果。她素知趙恆耳根軟,少主見。時下在皇后身上果見了分曉。但她猜測到此時此刻的趙恆,還有一個擔心——擔心赦了皇后引起朝議,波及兆民,從此皇權打了折扣,皇帝的威嚴遭到侵犯。便寬慰道:「皇上大可不必憂心朝臣非議。相反,如果因皇后誤擊了皇上一下,就遭到皇上無情的廢黜,那才真的會遭來朝議紛紛兆民不樂呢。所以,為娘勸皇上給我們一老一小一個面子,赦免了皇后。設若為此引起不良後果,老身將以皇太后之尊,先皇之威,為皇上撐腰,若何?」
  趙恆想想,惟此一法,但仍沉默不語。李太后見狀便俯身向趙、趙恆道:「皇太后之言,皇兒、皇孫可聽到了?」
  趙點頭:「皇孫聽到了。」
  趙恆諾諾連聲:「朕就以皇太后之言,赦免了皇兒的母后。皇兒該起來了吧?」
  趙再叩首道:「皇兒還有一請求,務請父皇恩准。等父皇恩准了,皇兒再起不遲。」
  趙恆:「儘管說來。」
  趙:「皇兒聽睿智慧仙宮劉皇姨講,父皇、母后相互慪氣,還皆無意用中膳,時下一定都餓了。所以,劉皇姨便於睿智慧仙宮準備下了酒宴,誠邀父皇、母后,還有皇太后老祖母,一塊兒垂臨劉皇姨那裡,高高興興用頓節日膳。」
  李太后聞言,高興得一拍巴掌:「好,好!皇祖母一定去!」之後,她笑吟吟望著趙恆:「如何?皇兒,聽母后一句:與皇后重歸於好了吧?」
  趙恆嗔臉兒不答,卻對仍跪於面前的皇兒說:「還不快快起來——帶著皇祖母和父皇,移駕睿智慧仙宮!」

  10 附大國李繼遷求婚 結友鄰蕭太后嫁

  銀州李繼遷的再次臣宋延遲了蕭綽對大宋的用兵時間。但是,在她的頭腦中,以戰求和、以戰逼和的戰略思想業已形成,暫不對宋用兵,只是為了尋找最佳的用兵時機。孰料,最佳時機未得,銀州又傳來消息——李繼遷的生母鄧氏暴病辭世。這消息給蕭綽和整個遼國帶來了難以言喻的欣喜。她一面派遣二駙馬蕭排押前往銀州弔唁,一面又對李繼遷展開緊鑼密鼓的勸降活動。
  李繼遷原是黨項族首領李繼捧的族弟。宋太平興國七年,宋太宗欲利用黨項族上層的矛盾,吞併黨項人世居的夏、銀、綏、宥、靜五州,詔令李繼捧闔族進京覲見。李繼遷時年十八歲,卻識破了宋太宗的陰謀。他謊稱乳母病逝,以為乳母治喪為名逃出了銀州,避至大沙漠以北,積蓄力量,捲土重來,取代族兄李繼捧,成了黨項人的首領。自那時起,他就對宋廷存有戒心,對宋天子陽奉陰違,兩次起兵反宋,兩次皆為宋軍擊潰,又不得不再次對宋稱臣。最近這次,他暗附遼國,欲利用遼兵南進,打無力顧及西北的宋廷一個措手不及。乘機建立獨立的西夏國。孰料,遼國尚未出兵,他母親鄧老夫人已為宋軍所獲。他不得不遵母命負遼約,偃叛宋之幟,依舊對宋稱臣。而今,惟一能約束李繼遷行動的其生母鄧氏,已乘鶴西去,這對早欲與西夏結盟的蕭太后而言,無疑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然而,李繼遷自幼勇鷙多智,生性狡詐。十三歲出任族兄——定難節度使李繼捧的管內都知藩落使。二十歲取代李繼捧為黨項族的首領,至今二十年來能腳踏兩隻船,左右逢源於宋遼之間,不為兩國所亡,這同他靈活多變的政治手腕、機智乖巧的應變能力是分不開的。因此,儘管蕭排押先宋使而至銀州,其賞賜亦優於宋使數倍。但蕭排押若欲取得他的信任,進而使他死心塌地背宋臣遼,亦非一件輕而易舉之事。
  遵照母親的臨終遺囑,對於鄧氏的治喪,李繼遷完全採取漢族禮儀。在整個治喪期間,李繼遷對宋皇特使招待甚隆。而蕭排押雖為遼國駙馬,卻遭到李繼遷冷遇。所以,當大宋弔唁使趙安仁回到東京,真宗皇帝垂問李繼遷有無異常徵兆時,趙安仁反為李繼遷說了不少好話。可是,趙安仁卻不知道他離開銀州之日,先他離開銀州的蕭排押並沒有真的離開——當趙安仁向真宗皇帝陳奏銀州之行的見聞時,銀州驛館的一間密室裡,李繼遷的特使張浦卻正向遼國的全權使臣蕭排押討價還價。
  張浦是李繼遷的親信謀臣。當初,宋太宗詔令李繼捧闔族進京覲見,欲將黨項人從居住了近三百年的銀、夏五州趕至中原,融於漢民之中,使之不擊自亡,正是這位張浦向李繼遷獻計獻策,使之以為乳母治喪為名逃出了宋軍封鎖的銀州,還在棺柩內裝滿鎧甲兵器,為其後的發展打下了基礎。此次,蕭排押一入銀州,張浦就揣透了蕭太后的用心,就建議對蕭排押故意製造冷遇氛圍,一者迷惑宋使,二者,處於宋遼夾縫中的李繼遷,既要背宋附遼,就得考慮兩個條件:一、要看遼國是不是誠心誠意。而這種真心誠意還得靠事實加以證明;二、要看遼國有沒有實力,敢不敢同宋朝抗衡。前年,李繼遷先發兵反宋近月,卻不見遼軍南伐,他便有種上當受騙遭愚弄的感覺,幸有生母從中斡旋,宋皇法外施恩,沒將他作叛臣論處。以後,吃一塹長一智。李繼遷不會再上蕭綽的當——在遼國未出兵南伐之前,他決不會先於西北諸部族起兵叛宋。
  在契丹人與黨項人的歷史上,兩個部族曾發生過多次衝突。而在黨項族的歷史上,又一向有臣服中原王朝的傳統。所以,對李繼遷會不會真心朝貢於遼,遼國上層官員也有懷疑,因此,部分遼國朝臣亦不主張結盟於黨項。但是,結盟黨項共同對宋,是蕭太后的一向主張。韓德讓及其諸弟是蕭綽的堅定支持者,他們認為,河西甘隴一帶是宋之左臂,其戰略地位極為重要,同李繼遷結盟,「國之利也,宜從其請,不從其賂」。
  張浦在同蕭排押秘密會談之前,已經偵知遼國上層官員對黨項族的親疏走向,尤其清楚蕭綽與韓德讓對李繼遷及其盤踞地的重視,這些便成了張浦向蕭排押要高價的基礎。
  「為表示誠意,王爺願婚大國,永結秦晉之好。」在物資要求——良馬五千匹,白銀三十萬兩,得到滿足以後,張浦又替李繼遷提出了婚姻要求,「遼主及太后若不恥下嫁,王爺便可以同蕭駙馬一樣,作為乘龍快婿,唯太后之命是從!」
  這一求婚要求是蕭排押始料未及的,亦是他無權答應的。他雖然是大遼的全權使臣,亦曾得
  到蕭太后「宜從其請,不從其賂」的手諭,但「不從其賂」中不包括求婚,「宜從其請」亦非請什麼給什麼,只是「宜從」不是「必從」,況且,蕭太后的四個女兒,皆已名花有主——長女觀音嫁給了蕭繼先,次女長壽嫁給了蕭排押,三女延壽嫁給了蕭恆德,四女淑哥嫁給了漢人才子盧俊。這就是說,蕭太后膝下已經沒有了女兒,即使同意賜婚,已是兩手空空,能賜什麼呢?但,張浦既然提出這一請求,蕭排押又不敢拒絕。因為太后給他的面諭是:「千方百計,離間李繼遷背宋臣遼。為達此目的,不惜代價!」
  於是,蕭排押次日一早便跨上千里駒直奔遼國上京臨潢府請旨去了……不一日,蕭排押馳進上京,進了清風殿。蕭太后聽了蕭排押的面陳,當下便想到了四公主淑哥。
  四公主淑哥,為景宗耶律賢的第四個女兒,系渤海妃所生。因受其母的影響,對漢族文化極為仰慕,是惟一一位沒有嫁給契丹貴族而下嫁給漢人的公主。她的丈夫盧俊,是頗具文采的漢人學士。婚後夫唱婦隨,伉儷之情甚篤。但契丹公主嫁漢人,為契丹上層社會所不容,整個貴族集團都蔑視這門親事,使四公主淑哥承受著巨大的輿論壓力,直至精神瀕於崩潰。半個月前,淑哥終於同盧俊分道揚鑣,結束了這場婚姻。蕭太后心想,若將離婚後正待嫁的淑哥遠賜李繼遷,亦無不可。但是,淑哥自幼養在宮中,養尊處優慣了,若真的令其遠嫁黨項,與刀槍、草原、牛羊為伍,淑哥本人能否適應尚且不論,渤海妃就這麼一個女兒,她肯不肯讓女兒遠嫁?會不會撒潑阻攔?是蕭綽首先要考慮的問題。
  然而,就在蕭綽考慮如何開導說服渤海妃的時候,忽得稟奏:四公主淑哥,由渤海妃做主,悄聲且匆忙地嫁給了剛喪偶才十日的蕭神奴,而且是先斬後奏——新人先舉行過合巹禮,而後才向其嫡母蕭太后稟奏的。原來李繼遷求婚的消息已在上京貴族中傳開。渤海妃懼怕女兒遠嫁,便避開太后耳目,率先將女兒嫁了出去。蕭綽對渤海妃無視她太后權威的做法非常惱怒,為了懲一儆百,她當即傳出懿旨,削掉了淑哥的公主封號。
  清風殿上,韓德讓見蕭綽遇到棘手問題,便向她獻策道:「三百多年前的唐太宗,亦曾遇到過類似問題。唐太宗解決問題的辦法是將深明大義的侄女封為公主,遠嫁吐蕃,充當了唐與吐蕃的友好使者。太后何不傚法唐太宗?」幾句話提醒了蕭太后。蕭太后將思路拓寬了,開始在近宗的侄女中悄悄地物色可當此任者。但她哪裡知道,繼渤海妃匆忙嫁女之後,皇族中早已掀起一個偷偷摸摸嫁女的高潮。在短短的二十日內,皇族中所有及笄的女孩,甚至還差幾個月未及笄的女孩,竟至婚嫁一空,無一留者。他們都唯恐自己的女兒被太后封為公主,遠嫁黨項。
  有道是:法不責眾。更何況這些匆匆嫁女的皇族近宗,嫁女並不違法。所以,當年輕的蕭太后得知這一情況時,既驚訝且憤慨,痛感今日之契丹貴族,已失卻了昔日遊牧部族的豪邁氣概。
  次日凌晨早朝。遼聖宗耶律隆緒、皇太后蕭綽並御清風殿。文武百官剛行過君臣大禮,太后亦正欲將李繼遷請婚之事交朝臣們商議,就聽三駙馬蕭恆德出班跪道:「臣蕭恆德,有件急務,啟稟皇帝和太后!」
  聖宗聞聲扭臉兒看看母后。蕭綽見皇上等著她說話,便當仁不讓地口諭道:「蕭愛卿有何急務,儘管慢慢奏來!」
  蕭恆德再叩首道:「後宮瑤華觀的妙貞仙師,乞請上殿言事,已至殿東廡多時,等候皇上、太后傳旨覲見。」
  百官聞奏,無不詫異。一個帶髮修行的女尼,竟然要求當著滿朝文武大臣的面,乞請上殿言事,豈非咄咄怪事?但居文臣班首位的韓德讓並不感到驚異。而居武臣班首位的蕭達蘭,居然為此鎖緊了眉頭。他朝聖宗與太后瞟了一眼,眼神裡充盈著愕訝與憤慨。可是,百官仰觀大殿居中高台上,與聖宗並坐於虎皮高背椅上的皇太后蕭綽,卻顯得異常的平靜。蕭綽向站於身邊的內侍揚揚手兒:「宣!宣瑤華觀的妙貞仙師上殿!」
  於是,隨著內侍長長的宣呼聲,妙貞仙師上殿階登丹墀,翩翩步入了殿門。但這位帶髮修行將近三年的仙師,今日卻未穿法衣,而是頭戴鳳冠,肩披霞帔,身著雪白的拖地長裙,足穿一雙紅綠絛穗的秀靴。看她的衣著打扮,與其說是女尼,倒不如說是位公主。自她步入殿門,滿殿文武百官無不結舌瞠目,驚訝錯愕得都愣住了眼神兒:天下哪有出家的尼姑,是這般打扮?
  「後宮瑤華觀女尼妙貞,叩見皇上、太后萬歲!萬萬歲!」妙貞在眾目睽睽之下,輕移蓮步,先在殿中央的黃緞蒲團上跪了,十分嫻熟地行著三拜九叩大禮。
  此時的蕭綽,眼中亦流露出了不小的驚異,俯身問道:「妙貞仙師,汝已入空門三載,今日何以身著此俗世靚裝?」
  「妙貞回稟皇上、太后!」妙貞從容說道,「三年前,臣女萬念俱灰,皈依佛門,欲對青燈黃捲了卻一生。但今日之妙貞,已同三年前的臣女判若兩人——三年前,臣女追求的是吃齋禮佛,六根清靜;而如今之妙貞,急欲恢復女兒之身,為國家效力,為皇上和太后解憂,是為臣女平生之志也!」
  「這麼說,仙師是立志要還俗?」太后不緊不慢地問。
  「妙貞正是此願!」妙貞對答如流。
  蕭綽是何等聰明之人,一聽妙貞要還俗,即刻喜笑顏開地問道:「仙師是不是已聞李繼遷求婚事,欲遠嫁黨項?」
  妙貞點點頭:「希望皇上、太后封妙貞為公主,待時而往!」
  聽到這裡,濟濟一堂的文武朝臣,方由驚訝而變得感動,亦對殿前跪著的紅裝女子,肅然而起敬意。
  「汝想周全了?」蕭綽感動得眼淚汪汪,說話的聲音亦變了調兒,「汝可知,一旦遠嫁黨項就要與刀槍、風沙為伍,肩上還擔負著沉重的政治使命。」
  「若沒想周全,臣女就不著紅塵之靚裝上殿叩見請命了。」妙貞的口氣,柔曼而堅定。
  「如此甚好!」太后起身近前攙扶起妙貞,「既已意決,汝就不必再回瑤華觀了。」說罷,她轉向身後的四位宮女道,「汝等先領仙師到哀家宮裡歇息。待哀家退朝之後,再作詳細安排。」
  她的話剛出口,一位宮女領上妙貞,出金殿踏御道,逕直向皇太后的頤年宮走去……
  下朝後,如釋重負的蕭綽頓感輕鬆了許多。她十分清楚,不論李繼遷請求婚姻,還是她賜婚嫁女,都是政治的需要。為這一需要,她絞盡腦汁近月,今日總算有了個比原來想像還要圓滿還要理想的結果。但她萬萬沒想到,得到這一理想結果,全靠她的情人韓德讓的穿針引線,全靠視如己出的妙貞姑娘的感恩戴德……
  妙貞,俗名汀兒。汀兒為蕭綽的二姐齊王妃所生。齊王妃在丈夫庵撒哥逝世以後,既耐不住寡居的孤單寂寞,又不願放棄王妃的頭銜改嫁,便同其夫之族弟耶律襄私通,長期苟歡便有了私生女汀兒。齊王妃不能將私生女養在家裡,就將女兒托付給蕭綽,讓妹妹蕭綽接入宮內撫養。汀兒自小聰明漂亮,甚得太后喜歡,蕭綽視若己出,還聘以名師施教,因此,汀兒年輕時對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以及經史子集無不精通。但當這位甥女獲悉自己的真正身世以後,便覺無顏再活在世上,幾欲自殺。後經蕭太后百般規勸,汀兒又執意出家為尼,只是礙於太后的金面,她沒有削髮外出皈依佛門,只在宮內帶髮修行。
  因為汀兒三年前已經出家為尼。所以,蕭綽的這次賜婚遠嫁,始終未把汀兒考慮進去,即便在蕭綽陷入困境難以自拔之時,亦沒有想到要逼汀兒還俗。但在得知四公主淑哥偷偷嫁人的第二天,汀兒卻自然而然地進入了韓德讓的視野。韓德讓作為太后的智囊和情人,最能理解蕭綽亦最能為蕭綽分憂。他出主意讓蕭綽傚法李世民的同時,亦在暗暗做汀兒的工作。憑汀兒的學識與品貌,無疑是遠嫁的理想人選。但若讓一個皈依佛門三載一心吃齋禮佛的尼姑強性還俗,無異於逼她去死。既行不通,韓德讓亦不能那樣幹。然而,伴隨形勢的嚴峻,汀兒成為惟一可選之人時,韓德讓便顧不得許多了。他首先找到三駙馬蕭恆德,通過蕭恆德會見了三公主延壽。三公主延壽比汀兒長兩歲,是汀兒童年最要好的姐妹。現如今儘管各自有了歸宿,而她們之間的感情,卻還是日深於一日。汀兒與青燈黃卷相伴,自是不能探望三公主。但三公主以自由之身,卻常去探視汀兒。那次會見三公主,韓德讓將太后賜婚李繼遷的意義,對三公主講了個透徹。又將太后陷入困境不能自拔,極需三公主救助的險情講得驚心動魄。就在這當口上,他引出了女道士汀兒。指出非汀兒別無遠嫁人選,非汀兒難銜此命,只有汀兒還俗,才能使太后走出困境,只有像汀兒這樣品貌兼優且頗具智識謀略女子的枕頭風,才能陶醉李繼遷,才能使李繼遷稱臣於大遼……
  韓德讓的一席話,深深打動了三公主。三公主恨不能一翅兒飛進瑤華觀,將自己的公主服飾穿戴在汀兒身上。但她想到汀兒平時潛心向佛,又覺難度太大,信心不足。
  韓德讓搖搖頭:「難度是大些,但只要公主將道理講透了——動之以情愫,曉之於大義,應該是水到渠成,沒有問題的。」
  「就怕……」三公主又欲陳述難令汀兒走出佛堂的種種理由,卻被韓德讓截斷了。
  「公主首先要有信心。」韓德讓侃侃說道,「公主的信心不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本相以為,公主的信心來自於太后對汀兒的關心與疼愛。都言太后視汀兒如同己出,以我觀之,太后視汀兒更甚於自己的親生女。汀兒的性命,固然來自於其生母,但若沒有太后苦口婆心的規勸挽留,有八個汀兒,怕亦早成荒郊之遊魂野鬼了。」
  在三公主充滿信心之後,他又面授機宜。三公主依計而去,當下就奔了後宮的瑤華觀,入觀就哭哭啼啼,無限悲痛。妙貞仙師問她為了什麼?她道出了李繼遷的請婚之事。「太后為國家計,答應了這樁婚姻,打算將四公主遠嫁黨項。可是,消息傳出,不料四公主淑哥偷偷嫁人,皇族近宗亦將女兒突嫁一空,太后為物色這一遠嫁公主,整日裡愁眉不展。她看到母后日漸憔悴的可憐樣兒,提出離異蕭恆德。自己遠嫁李繼遷,可是母后又不忍心拆散我們……」
  聽了三公主的哭訴,妙貞仙師眼圈兒紅紅的,一言不發。直到三公主向妙貞告辭時,妙貞仍沉浸在悒悒之中。
  當夜,面對青燈黃卷,心慌意亂的妙貞仙師已是難以入定了。看不了幾行,便走一次神。她一次次硬將神志拉進經卷裡,神志又一次次地飛離經卷,飛至皇太后的左右。她神遊思飛,想起自己歷經的許多苦難:曾幾何時,一天,她割腕自戧,被太后發現,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是不讓血液流出來。太后攥得是那麼的死那樣的緊,直到幾名太醫趕來……
  曾幾何時,幼年的她從馬背摔了下來。昏了過去。又是太后,瘋了似的趕來,抱住她就往太醫院跑。幾個太監爭著要接替太后抱她。太后急令他們去叫太醫,卻不肯將她交給太監……
  又有一次,她同三公主爭搶一件玩具。三公主延壽眼疾手快,先她將玩具搶到手裡。她望著玩具抹眼淚。正好皇太后看望她們來了。問她們為何事啼哭?她指著玩具告了三公主一狀。太后問三公主:「孔融四歲讓梨的故事,是不是又忘了?」
  三公主聽後,嘴巴噘起挺高,還是將玩具讓了出來,給了她……
  待三公主延壽第二次為李繼遷求婚一事光臨瑤華觀時,妙貞已經做出決定:恢復三年前的女兒之身。
  「汝真的這樣定了?」三公主半信半疑地問。
  「是的。太后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這第二次生命就要為太后獻出來!」
  「可汝……已經皈依了佛祖!」
  「皈依佛祖,皈依的是心,是靈魂,不是肉體。現在,自聞知李繼遷請婚,太后正為此事焦心積慮之時,我的心和靈魂,就已經飛出佛堂,翱翔於太后左右了。明天早朝,我便決計跪殿自請遠嫁,為太后亦為國家。」
  三公主這才信以為真。於是便有了第二天早朝妙貞跪殿自請遠嫁的一幕。
  蕭綽退朝回到頤年宮,經細細盤問,方知妙貞仙師的轉變過程。她原計劃在早朝上將李繼遷請婚一事交朝臣共議,擬將一位朝臣之女收為義女,封為公主,而後遠嫁李繼遷,促成同黨項的結盟。現在好了——妙貞仙師搖身一變又變作了昔日的汀兒。而對汀兒的品貌學識,她自是堅信不移。於是,她將汀兒由甥女收作義女,封其為義成公主。並命國內最好的畫師畫了義成公主的肖像,著蕭排押送李繼遷過目。李繼遷看過畫像非常滿意,表示願意自迎娶義成公主之日起脫離宋廷,稱臣於大遼。
  冬去春來。說話間便到義成公主的遠嫁之日。是日前夕,遼封李繼遷為夏國王,義成公主為夏國王后。蕭太后給汀兒陪嫁良馬三千匹,錦緞一千疋。
  這天上午,義成公主出嫁的儀仗,較蕭太后前四位公主中的任何一位都隆重: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彩車鳳轎,旗牌馬隊,蜿蜒數里,不見首尾。臨上轎前,太后眼含熱淚為汀兒送行,千叮嚀萬囑咐之後,母女竟情不自禁地抱頭痛哭了一場。因為遠嫁黨項,她們母女誰都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亦可能是她們母女的最後訣別。但,情知如此,卻誰亦不肯捅破這層酸楚。江山為重,怎顧得兒女情長?訣別在即,有多少話語要吐露?有多少親情要抒發?而話到唇邊又難以出口,只能將語言和感情凝聚在眼淚裡,盡情加以宣洩。
  「母后先自請回吧!」義成公主見太后哭得傷心,勸慰說。
  「不!」蕭綽毅然說道,「母后要親送汀兒上了鳳轎,再回宮不遲!」
  鳳轎就停在宮門口。汀兒望一眼紅艷艷的轎身,眼眶裡又滾出了幾顆淚珠兒。她捨不得母后,捨不得三公主的姐妹情誼,捨不得這裡的一切,甚至連她那個給她帶來畢生羞辱的生母,此刻亦捨不得了。
  「母后還有話要囑咐女兒的麼?」她眼淚汪汪地問太后。其實這話她問過不知多少遍了,太后對她的囑咐亦不知重複多少次了。但她還要問,彷彿不問便沒有了不上轎的理由。
  「要切記,汝是遼夏兩國間的友誼橋樑。」太后又叮囑道,「沒有汝這個橋樑,就穩不住李繼遷的心。今後,汝作為王后,要對李繼遷施加影響。尤其在我大遼對宋用兵的時候,一定請李繼遷在宋之西北邊陲給予策應。」
  「請母后放心。女兒既請遠嫁,就不會忘記所銜使命。只是……」義成公主還欲往下說,又有人來催她上轎了。蕭綽舉目遠眺,只見天際的太陽,已漸至南向了。按照契丹禮儀,新娘子的花轎,必須在午時之前離開娘家。
  「上轎吧,哀家的好女兒!」蕭綽似有不忍地說,「日近午時,母后不能再阻礙女兒遠行了。」
  汀兒點點頭,表情淒然地打量母后一霎兒,這才步履沉重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宮門外退著。突然,她返身疾步撲向母后,緊緊地抱住母后又哭了好一會兒,然後飛也似的向鳳轎跑去。
  「別忘了給母后帶來好消息!」眼眶紅紅的蕭綽一邊向鳳轎招手,一邊提高聲音說。
  「請回宮吧,母后!女兒……女兒縱是遠在千里之外,亦會……亦會時時想念您呢……」鳳轎裡斷斷續續傳出汀兒的聲音,轉瞬間便被哭泣聲取代了。
  「起轎!」隨著執事太監一聲尖呼,垂著杏黃穗的十六抬大轎終於離地而起。與此同時,送親的樂隊亦嘀嘀嗒嗒演奏開來。
  是時,蕭綽居然背過了身兒。她似乎不忍心望著那頂顫顫悠悠的鳳轎遠去……


  宮闈烽煙三

  11 巡西京懿仙識才俊 返汴梁皇后哭兒

  自重陽節在劉娥宮裡聚宴那天起,郭皇后同真宗之間終於又有了溝通。趙恆心裡雖然還迷戀著魚、雁二美人,但看在十幾年耳鬢廝磨的情分上,還是照顧了一點面子和情緒,隔個十天半月的,亦例行公事似的到正陽宮和睿智慧仙宮走上一遭,或午休或留宿,總算給了郭皇后和劉美人一個傾訴衷腸的機會。即使如此,真宗皇帝因酒色過度,元氣大傷,身體狀況更是愈發不如從前了——面黃肌瘦,小恙不斷,三十四五歲的年紀,便成了藥罐子。
  說話間到了鹹平五年。這年一入春,郭怡然和劉娥就攛掇著真宗出外巡幸,欲令趙恆暫時擺脫魚、雁二美人的蠱惑和糾纏,換換環境,輕鬆輕鬆。趙恆亦終於三月朔日傳旨西巡,隨行伴駕的除郭皇后、劉美人之外,還有參知政事畢士安,樞密院副使陳堯叟、知制誥趙安仁;護衛聖駕的禁軍將軍有殿前都副指揮使張耆、皇城司使夏守恩、殿前馬軍都虞修王繼忠、殿前步兵都虞候楊崇勳、駕前巡察使夏守等。
  西巡的第一站是西京洛陽。三月初八這天,聖駕駐蹕洛陽行宮。根據西巡的日程安排,真宗先在洛陽壯游三日;第四日,亦就是三月十二日,真宗移駕致仕相府官邸,問政於蔡國公呂蒙正。
  呂蒙正,表字聖功,河南府人,太平興國二年進士;其父呂黽圖多內寵,與其妻劉氏不睦。劉氏攜蒙正流落四方以乞討為生,終未另嫁。呂蒙正登科後,方迎二親同堂異室奉養。故此,呂蒙正少小即有賢名。呂蒙正為官清廉,質厚寬簡有重望,以正道自持遇事敢言。宋太宗嘉其無隱,頗倚信之——由翰林學士、左諫議大夫、參知政事,一路順風直拔至中書侍郎平章事,賜府第作宰相府。
  大概是做乞丐時呂蒙正養成了生活邋遢的習性,直至擢升為參知政事當了副宰相,他還是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有一天,他持笏上朝,有朝士指著他譏諷道:「此子亦參政也。」其神情之輕慢不屑,多令其屬下忿忿。但呂蒙正不記其人之貌,更不問其人姓名。
  呂蒙正為諫議大夫時,宰相盧多遜之子盧雍,初仕即被朝廷授水部員外郎。呂蒙正認為此舉不循吏規,上朝奏道:「臣忝甲科及第,為政之初只授九品京官;況且天下巖穴高士,終身不沾寸祿者多矣。盧多遜以宰臣之顯赫,更不宜命子高就。」於是,太宗准其奏,進士及第授九品遂成定制。
  呂蒙正做了宰相,登門求官者絡繹不絕。朝士中有藏古鏡者,自言能照二百里,欲獻蒙正。蒙正笑道:「吾面不過碟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哉?」
  某日,太宗巡幸京師街市歸,對眾臣說道:「朕躬覽庶政萬事,粗理而已,竟致國家如此繁盛,此天貺之賜也。」呂蒙正避席奏道:「乘輿所在,士庶雲集,故繁盛至此矣。臣曾見京外不數里,饑寒而死者甚眾。願陛下視近以及遠,乃蒼生之幸也。」太宗變色不語,呂蒙正泰然復位,面無懼色。
  一日,太宗欲遣使者赴遼,諭中書省選派可任其職者。呂蒙正將所薦官員名字呈上,太宗搖頭不同意。翌日,太宗三問其事。呂蒙正三以其人對之。太宗很生氣,喝道:「呂卿太固執了!」呂蒙正對答道:「非臣固執,是陛下仍記其人之過也。臣思之再三,餘者皆不及其人也。媚臣薦之妄遂人主意者,必害國家,臣不敢用。」太宗不悅而退,既而卒用蒙正所薦者,其人果然稱職……
  呂蒙正以上諸事,皆在士子與民間傳為佳話。現在,呂蒙正雖然早已致仕養老於西京,劉娥對這位老宰相的興趣決不亞於當朝者,曾多次建議真宗趨駕臨幸呂府:「此次聖駕巡幸呂府,是為其果也。」真宗無奈只好點頭同意。
  呂蒙正已回洛陽頤養天年,每日除侍弄花草魚鳥,還常以與親朋舊友宴聚吟哦而怡然自得。這日,他聞知聖駕將至,自是歡愉非常,一面命僕人修葺亭台、剪裁花木,一面命健僕快馬加鞭知會在外做官的子侄,盡皆如期返洛,準備迎駕。所以,不待聖駕駐蹕洛陽行宮,他的七個兒子從簡、知簡、惟簡、承簡、行簡、務簡、居簡,以及現任穎州推官的侄兒呂夷簡,皆已回到了洛陽府邸,加上其孫輩人,翹首以待迎駕的,多達一百餘口。除呂家一門之外,早早來到呂蒙正身邊迎駕的還有一外姓少年。此少年乃呂蒙正門客富言之子。某日,富言叩拜呂蒙正說:有個兒子,年十許歲,欲令入呂家書院借讀。蒙正沒有二話,當場便答應下來。待富言領著兒子來見面時,蒙正暗驚:「看此兒面相,他日名位與吾相似,而勳業還要超過吾。」於是便命此子與諸子同學,供給甚厚。此子即仁宗朝宰臣富弼……
  是日辰時,真宗的鑾駕臨幸呂蒙正府第。真宗下得輿輦放眼一看,只見鶴髮童顏、一身宰臣裝的呂蒙正,額頭點地,十分虔誠地行著君臣大禮,老相國身後跪著黑壓壓一片人,這些人亦都學著老宰相的樣子,額頭將地面碰得山響。他為呂蒙正的忠君重禮所感動,眼窩熱乎乎的,急忙急步上前,彎腰攙扶著呂蒙正的兩隻胳臂說:「老愛卿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呂蒙正為皇上這一舉動激動不已,慌忙站起。接著,真宗又架住呂蒙正的一隻胳膊,就像晚輩扶攜老者一樣,攙著他往前走,這就更令他熱血沸騰、感激莫名。呂蒙正老淚橫流,突然跪地再叩首道:「呂蒙正何德何能,敢與天子同步?請萬歲爺恩准老臣於前方引路!」
  真宗陡地打一個愣怔。他想不到呂蒙正如此拘禮,竟將他有意垂范於國人的一種尊老敬老的姿態,視作聖明之主的特別恩賜。於是,真宗幾乎是下意識地先瞟一眼身後的郭皇后和劉美人,這才又彎腰攙扶起呂蒙正。
  呂蒙正如願以償。他抖擻精神,踏著《正安之曲》的旋律,在前方引路,身後是真宗皇帝、郭皇后、劉美人和隨駕的諸多臣子,再後是呂家子弟。《正安之曲》是正樂,是朝廷大朝會皇帝步入正殿時演奏的樂曲。它曲調的那份莊嚴、那份雄渾與厚重,令任何人聽了都難免產生一種肅穆感。呂蒙正選擇這首曲子來迎駕,足見其對皇上巡幸呂府的看重。
  府門通向後花園的甬路兩旁,五步一崗,夾道站立的皆是御前護衛。這些專門侍衛皇上的禁勇們一個個都似皇陵前的仲翁,挺胸腆肚、目不旁視、威風凜凜,石雕鐵鑄似的紋絲不動。真宗一行在呂蒙正和數名武功太監的引領下,沿著這條戒備森嚴的院中甬路,浩浩蕩蕩直趨後花園。
  呂府的後花園,有個四面環水的西涼亭,是呂蒙正夏季宴請嘉賓貴客的所在。它坐北朝南,建在兩丈餘高的一個平台上;紅牆綠瓦,飛簷獸脊,週遭半人高的牆基上,是隨意開合的紅木格窗;紅木窗欞之間,糊以薄如蟬翼的透明白紙,將整個涼亭裝點得玲瓏剔透,蔚為壯觀。近看,水澄景明,魚戲鳧浮,芙蓉競放,閒舫蕩波;敞窗外望,林木扶疏,百花爭艷,台閣有致,山石鬥奇。涼亭成四方形,縱橫各十二楹,其內,雕樑畫棟,藻井栩栩,中割為一大二雅三廳;大廳可同時設宴二十餘桌,小雅廳又分為上雅廳和下雅廳,都供呂蒙正專用,非高官皇胄者,是難入其中的。今日,呂蒙正正是在此西涼亭恭迎聖駕及其隨員的。上雅廳,奉侍招待皇上和兩位娘娘;下雅廳,宴請隨駕眾臣;其餘人則在大廳會集,宴飲。
  真宗隨呂蒙正步入上雅廳,在廳內打個旋兒,又推開一扇窗戶向外俯瞰,不禁感慨道:「人道西京名園為華夏之最,朕看此處不遜於名園。呂老愛卿!」他忽然回首望著呂蒙正,「朕原以為呂卿只會做宰相,梳理朝政有方,想不到卿對園林,亦是自成一家啊!」他還欲說下去,見呂蒙正手裡居然多了一根手杖,就猜出呂蒙正平時必是柱杖的。為恭迎聖駕,就強抖精神將手杖扔掉了。子孫輩怕呂蒙正支撐不久,就事前將手杖放置於上雅廳的角落裡了。想到此,真宗又急轉話鋒笑道,「古聖賢有言:長者之杖,四十杖家,五十杖路,六十杖朝,七十杖國,八十杖天下……呂老愛卿年近古稀,亦可以杖國了。朕雖為君,卿雖為臣,但古聖賢之語還是要聽的。所以,呂老愛卿就不必太拘泥於君臣之禮了——坐下說話,拄杖徒步,一切叩跪之禮統統免去,不然,朕反而於心不安哪!」
  呂蒙正聞言,又備受感動,以杖支地顫顫巍巍又要下跪,真宗慌忙近前架了他。正色道:「朕語音未落,卿就又來違旨叩跪,就不怕朕……」
  「老臣該死,老臣該死!」呂蒙正幡然醒悟,就自慚於色地坐下說,「老臣侍君半生,已成習慣,請皇上恕罪!」
  真宗聽罷吟吟一笑,居中面南坐了下來,左郭皇后,右劉美人,三人都喜形於色,一副和藹可親的隨和表情,以圖創造一個向老宰臣問政的融融氛圍。此時,呂蒙正繃緊的神經鬆弛活泛起來——他以十幾年的為政為相經驗,盡吐了對時政的一些看法。
  「呂老愛卿!西鄙北邊,自古多夷狄騷擾。今西有黨項之憂,北有契丹之強,我天朝將以何對之?」
  呂蒙正雖三次為相卻從未過問過軍事。聞真宗問,沉吟片刻方回稟道:「老臣雖為政多年,卻極少過問軍事,對邊鄙夷狄之情狀,更是所知甚少。但孫子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況戰爭的勝負不僅取決雙方的軍事,還取決於雙方的政治和經濟。其政治則看民心向背,其經濟則視庫足民實與否,二者缺一不可。臣聞兵家三陣:日月風雲,天陣也;山陵水泉,地陣也;兵車士卒,人陣也。選諳三陣之法者為將帥,方可拒敵敗敵。然而,戰而勝之,不若不戰而屈之。若欲不戰而屈之,必先內強。內強之法在於國富民實;只有國富民實了,四夷方可威服。況且,自唐末、五代至宋初,戰亂不斷,國力竭耗,黎民百姓,苦不堪言;近年來創傷方愈,切切不可輕易用兵。故老臣斗膽進言,休養生息,富國實民,當為基本國策;撫邊綏邊亦不失為富國強兵之一法也。」
  聽罷呂蒙正的宏篇陳奏,真宗皇帝像喝下一杯井涼蜜水,心裡痛快。他十分愜意地左看看郭皇后,右瞧瞧劉美人。等兩位眷屬都輕輕點過頭,他又轉向呂蒙正道:「去年李繼遷赴京貢馬請罪之事,想必呂老愛卿亦聽說了吧?不知卿對此事,是何看法?」
  呂蒙正怡然一樂:「劉娘娘陪鄧氏夫人到西京觀光的盛況,老臣是有所耳聞的。當時老臣就想:皇上的懷柔之法,用得巧妙,用得適度,用得及時,聖明之極也。」
  真宗更是洋洋自得,便欲施恩於呂蒙正,問道:「卿之諸子,孰可大用?不妨告朕,朕將酌用之。」
  呂蒙正聞言,不禁想到歸洛前夕陛辭的情形——他病乘肩輿,命二子抬著至殿面君,陳以時策。皇上一高興便封他的長子從簡為太子洗馬,四子知簡為奉禮郎。今日他又在皇上面前陳以國策,極需力避為諸子請封之嫌,就忙回道:「諸子皆不足以用,唯侄兒夷簡,現任穎州推官,文才武略兼備,宰相之才也。願陛下識之。」
  劉娥聞言一喜,二目熒熒地側望著真宗皇帝。真宗卻似毫無發覺,偏不朝她這邊看。無可奈何,她悄悄地用手拽了拽他的龍袍。趁他發現她之機,劉娥遞給真宗一個滿意的眼神。
  「呂老愛卿!」真宗立刻領悟了劉娥眼風的用意,便對呂蒙正說:「汝侄夷簡,現在何地?朕思才若渴,何不召來見朕?」
  呂蒙正答道:「敝侄今在迎駕之列,已在大廳候旨。」
  此刻,真宗習慣性地瞄一眼身邊的劉美人,見劉娥報以微微頷首,便即刻對站在門口的周懷政道:「傳朕旨意:宣穎州推官呂夷簡見駕!」
  須臾間,伴著周懷政拉長嗓音的一聲宣呼,上雅廳的門開處,跨進一個彬彬有禮的二十歲左右的九品青年官吏,只見他濃眉秀目,高鼻廣額,高挑身材;頭戴進賢一梁冠,身著蘇繡白地藍花袍,緋褲犀帶,腳蹬一雙黑紅白三色厚底高幫履,好一副英俊瀟灑的男兒狀貌。那青年官員進門便徑直對真宗跪呼:「穎州九品推官呂夷簡,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而後,他擰轉雙膝對郭皇后叩過頭,最後才轉向了劉娥:「微臣呂夷簡,叩見劉美人劉娘娘。」
  劉娥乘機多看了呂夷簡幾眼,覺得面前的這位青年才俊確乎氣宇軒昂,與眾不同。大概正是這初見的好印象,辟順了呂夷簡的仕途——在此後劉娥垂簾聽政的十一年中,呂夷簡居然九年為宰相。這是後話不提。
  真宗也覺呂夷簡相貌不凡,極有可能為呂蒙正所言中,將來是位相才,便縱的橫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不拘方面地詢問了一陣兒。最後試探道:「呂卿乃舊相親侄,又是甲科及第,緣何不留京師效命?」
  呂夷簡再拜道:「微臣以為,自古才俊,多以智識政績求進,而非靠門第勳親得恩於聖主;況且,微臣年紀尚輕,亟須繁務瑣事歷練,留在京師,反而於成長無益。」
  不想呂夷簡所言,正合真宗心思,他又見郭皇后和劉美人亦是一臉的讚賞,就命呂夷簡做了西京刑獄。斯時,已是午時正牌,呂蒙正便吩咐擺開了筵席……
  真宗從呂府回到洛陽行宮,正在劉娥房裡飲茶嘮嗑,陳堯叟入奏說:「西京洛陽,有個遠近聞名的文學社,不少文學新秀,都是這個文學社的成員。近來,遊學至西京的眉山青年文學家蘇洵、少年便有醉翁之稱的六一居士歐陽修、還有以詩詞名世的青年文士宋祁等,他們以文會友,今已雲集於西京文學社,使西京文學社更成了當今文學之士薈萃的場所。明天上午,又是該文學社集會之日,皇上是否要召見他們,以示對文學藝術重視?」
  真宗聞言先看劉美人,就聽劉娥講道:「文學之士多恃才傲物,放浪不羈。與其皇上召見他們,倒不如皇上親臨現場,以一普通文士身份出現於他們中間。豈不更好?」
  真宗聞言欣然一笑:「卿言正合朕意。朕好賴亦有《諦聽集》問世麼?若以詩人身份參與其中,想必更受眾文士歡迎!」
  「這……」陳堯叟似有難言之隱地「這」了一聲,便將目光投向劉娥道,「劉娘娘之法自會受文學社歡迎,但社詩是一個公眾場合,臣擔心皇上安全……」
  劉娥見陳堯叟擔心皇上的安全,便解釋說:「關於皇上的侍衛事務,陳大人只需向夏守提前交代一下就得了。夏守自會作出妥善安排。陳大人只管放心就是。」
  明日真宗駕臨西京文學社的事情,就這樣拍定了下來。但由何人隨駕前往?陳堯叟又提了出來。真宗聽罷哈哈一笑,指著劉娥和陳堯叟道:「汝等兩位再加一個錢惟演,我們君臣三人蒞臨文學社,必為該社增光添彩矣。陳卿當年會試時,詩賦皆在優等,自不必說。劉卿三歲便吟『鵝,鵝,鵝』,亦當在女詩家之列。不過,文學社畢竟是鬚眉世界,劉卿還是化裝伴駕為好。」
  且說這個西京文學社社友們聽說皇帝要駕幸文學社,雖有旨不迎駕,他們還是不敢不迎!次日,離辰時正牌集會尚有二刻,蘇洵、歐陽修、宋祁等幾十名文學士子便站在文學社門口,翹首以待聖駕了。但他們之中無人見過真宗。所以,當化了裝的真宗、劉娥和陳堯叟出現在文學社門口時,他們只覺得面容有些陌生,卻無人意識到走在四人中間的一名普通士子便是當今皇帝。
  時光在急切地等待中漸漸流去。待辰時來臨時,文學社社友們覺出事情有些蹊蹺,問游弋於文學社周匝的便身侍衛,方知真宗早已邁進了文學社。於是,闊綽的大廳裡頓時緊張起來。社首悄悄挨到陳堯叟身邊,輕聲詢問哪位是皇帝?陳堯叟便朝對面的真宗皇帝指了指。這時,只見真宗笑瞇瞇地抽身站起來,環視全場一霎兒方道:「我知道諸位在尋找甚,但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訴諸位文友,在今日的文學社裡,只有文友,沒有皇帝!是的,在未進文學社之前,朕是一國之君,是一言九鼎的大宋天子。但一旦進了這道文學社的門檻,『朕』就變成了我。我是汝等之中的一分子,一個普普通通的文學愛好者。如果說我同諸位有何不同?不同的是汝等都是文學社社員,我等四人,」他向陳堯叟、劉娥、錢惟演指了指,「還沒有被諸位認可,還只是個旁聽者,抑或說還只是個非正式成員。」
  真宗的一席話,頓時調和了廳內的緊張氣氛。社員們一張張緊張的面皮上,漸漸現出了一層驚異的喜色。這時,只見真宗指著陳堯叟說:「今日與我相伴而來的,還有三位文友。這位是陳堯叟,表字唐夫。唐夫先生是雍熙元年春科二名探花。當時的太宗皇帝在他的卷首御批下四句詩:『策論文賦君最佳,五言七律更生華。若非唐有李杜白,朕封汝為第一家。』由此四句御詩可以想見,當年陳先生的文才還是上乘的。冀今日在座的諸位,能吸收陳先生為文學社社員。這位,」他又向女扮男裝的劉娥示意一下,「這位是劉鍔先生,現為國子監貢生。劉鍔先生雖未金榜題名,卻是個詩詞歌賦全才,而且琴棋書畫無不精湛。他今日是慕名而至,是想一睹蘇洵、歐陽修、宋祁等幾位文學名士的風采!……」
  真宗還欲往下說,就見身旁的劉娥站了起來,便勾頭問道:「劉先生有何高論?」
  劉娥笑道:「在下豈敢班門弄斧?但在下確想一睹蘇洵、歐陽修、宋祁三位大家的風采!」
  蘇洵、歐陽修、宋祁聽劉娥這般說,便惶然而起自報了家門,真誠地將自己介紹給了他們的崇拜者劉鍔先生。
  劉娥謙恭地向三位大家表示了敬意,而後面向眾人說道:「縱觀今日之天下,政通人和,四海晏寧。這樣祥和寬鬆的創作環境,正是產生傳世之作和文學大家的好條件。因此,我祝願諸位文友、學兄,不辜負太平盛世和一代明君的殷切期望,發奮圖強,潛心創作,力爭有更多更偉大的作品問世!」
  「這位是青年詩詞大家錢惟演先生!」待劉娥就座之後,真宗又向錢惟演示意說,「在在座的諸位中,不識錢君之面者有之,但未讀其詩者,可謂寥寥也。錢先生與當代大才子楊億等合著的《西昆酬唱集》,在當代詩家中頗享盛名。」說話間,錢惟演站起來抱拳向眾人深深鞠了一躬,便又坐了下來。這時,真宗彷彿談興未盡,目光又向前掃出一個扇面,說道,「方纔劉鍔先生道出了我的心聲,說出了我想對諸位文友要說的話。但劉鍔先生畢竟不是一國之君。如果諸位文友欲聽朕這個皇帝的承諾,那麼朕可以對皇天后土起誓:本朝既不會出現秦代的焚書坑儒,更不會出漢唐的文字獄;朕寄厚望於諸位,寄厚望於國朝,期盼大宋天朝的文學藝術不僅要超越秦漢,還要優於晉唐!」
  真宗的慷慨陳詞,贏得了滿廳的一片歡呼。孰料,歡呼喝彩之聲未落,就見周懷政上氣不接下氣地闖進來向真宗跪道:「方纔皇后接皇太后手諭,皇太后手諭說,皇嗣子他……」
  「他怎麼樣了?」劉娥聞言比真宗還著急,就迫不及待地追問。
  「皇太后在手諭中說:小千歲生命垂危,命皇上、皇后即刻起駕返京!」
  皇嗣子趙的疾情,金鉤鐵環般地牽掛著皇上、皇后及劉娥的心——西巡時八天的路程,回歸時只用了三個晝夜。當皇后的輦駕抵達正陽宮門首時,郭怡然皇后瘋了狂了似的跳下鳳輦,直闖宮門,還沒有踏進寢宮的門檻,便一迭連聲呼喚著:「我的皇兒在哪兒?我的皇兒在哪兒?」
  皇子趙年方九歲,遠還不到弱冠年齡,自會同母后同宮而居。但同宮不同室——趙住東廂房,同郭皇后居的北上房寢宮斜對相望。因之,郭皇后嘴裡疾呼著「皇兒」,兩腿蹀躞緊趕著,照直往東廂房趙的居屋急奔。可是,未隨她出巡的宮女紫竹卻淚眼紅腫地趕上去告知她:小千歲就睡在她寢宮的臥榻之上。因為小千歲於昏迷中有言:「要同母后睡在一起!」
  郭怡然居迅疾踅轉身子,又匆匆地往自己的寢宮急奔。沿途的宮女、太監跪了一大片,她全然沒有理會。她一陣風似的奔上台階躍過丹墀,進房時自個兒撩竹簾兒又是一聲呼喚:「汝怎麼樣了啊皇兒?母后我趕回來了!」
  但她手撩起竹簾兒往床上一看,頓時一愣,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因為她的皇兒沒像以往一樣蹦跳著呼喚著迎前撲進她的胸懷,甚至沒有吱聲兒動一下,直挺挺地仰躺於她的臥榻之上,身上蓋著一條黃緞龍鳳薄被,頭雖然露在被外,卻毫無反應。「皇兒,皇兒!」郭皇后近乎歇斯底里地喊著,竄身朝臥榻撲去,瑟瑟抖動著雙手,用力地搖晃著趙的兩肩,「皇兒醒醒,皇兒醒醒!皇兒,皇兒!你可不要嚇唬母后啊!皇兒……」
  她哭叫著,搖動著兒子的身軀,聲音漸漸嘶啞,兩手亦漸至力竭。而她的皇兒趙卻還依然緊閉眼睛,一動不動。這時她才停止了搖動,匍身抱住皇兒的身體,高一聲低一聲地呼喚著,悲號著:「你這是怎麼了呀?皇兒?皇兒你睜開眼睛看母后一眼啊!……」
  突然,郭皇后的哭聲頓止,兩手一鬆,竟癱扒在趙的屍體上沒了動靜……見此情景,一直站在郭皇后身後陪著淌眼淚的劉娥,即刻近前抱起了郭皇后,邊翻轉郭皇后的身子邊呼:「皇后,皇后!」她發現郭皇后口吐白沫,面色青紫,緊忙扭頭呼喚侍女:「快!皇后昏過去了!太醫,太醫!速叫太醫前來搶救!」
  這時,五六位太醫正在隔壁正殿裡侍候著,聽到呼聲趕來,忙給皇后抻胳膊屈腿掐人中,好一陣兒折騰,就見郭皇后面色漸好,最後「哇」的一聲長哭,方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悲哀過度而致。」掐人中的太醫說這句話時,用眼瞟了一下面色慘白如紙、熱鍋螞蟻一般徘徊於榻前的真宗皇帝,「臣有個祖傳藥方,吃上一副湯藥,再躺下安靜一個時辰,皇后就沒事了。」
  「那……」劉娥徵詢地望著趕來的李太后,「就讓皇后先到臣妾宮裡暫且安歇吧?」
  李太后點頭,一群宮女太監便立刻行動開來。他們輕手輕腳將郭皇后扶上木榻,連人帶榻一齊抬出宮門。
  過了一會兒,正陽宮沉靜了下來。雖還偶有抽泣聲傳出,卻沒了郭皇后那毫無掩飾近乎瘋狂的悲號。屋裡院裡臨時吊起的一具具銀燭台上,一隻隻白色的香燭將殿裡殿外照得白晝一般亮堂。這亮光和白燭燃燒爆烈出的此起彼伏的辟剝聲,反襯托出滿目的淒慘和恐怖。強光下,一張張哀喪的面孔上,無不呈現出慘白色,唯有趙的那張原本稚嫩紅潤的圓圓面孔上,兩個鼻孔的端口,以及兩嘴角的深陷處,還都殘留著褐黑色的血跡。
  劉娥是一直守護在趙身邊的。她出神地端詳著那張原本紅潤如今已蒼白如紙的小面孔,不由想到了往日兒活潑可愛的情景,想到痛處便又禁不住淌出了熱淚。她和趙恆恩愛了十幾年,卻未生出個一男半女,郭怡然卻彌補了他們的缺憾,先後生有一男一女。女兒雖早夭,兒卻健在。她一直將趙視為己出,協助皇后精心哺育著兒。四歲她便教他詠《詩》,記得她教他的第一首詩是《鹿鳴》。他對「呦呦鹿鳴,食野之蘋」二句背誦得是那樣的朗朗上口,鏗鏘有力。五歲那年,她教他學琴,所學的第一首詞曲是白居易的《花非花》。讀過詞曲以後,他忽然變得深沉起來,手托下巴思索良久方仰著圓圓的下頦問:「這到底所指何物啊?『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皇兒怎麼就想像不出它的樣兒呀?」那小大人似的天真與執著,逗得她欲笑不能,不笑又忍不住。六歲那年,皇上為趙延請了名師,並以荊王元儼的三子祺兒為伴讀,開始對他進行經史子集的正規教育。但每次上學歸來,他常常跑進睿智慧仙宮,向她學習琴棋書畫。劉娥還清楚地記得他讀「翩翩少年郎,騎馬上學堂。先生嫌我小,腹內有文章」時的那副洋洋自得的神情。去年,郭皇后誤擊皇上,皇上與皇后之間劍拔弩張。皇上一怒為紅顏,竟至欲廢皇后。在母后遭厄的歷史關頭,又是這個聰穎絕頂的皇兒情願自縛代母后受過,配合她和李太后,緩和了皇上與皇后之間的矛盾,避免了一次宮廷危機。十幾天前,她伴駕西巡的前夕,皇兒特地趕來為她送行,還把他新塗鴉的一幅畫兒《一路平安》煞有介事地雙手敬獻給她……可如今,她和他的父皇母后,正如他畫中寄意的那樣都平安地返回了京師,而他——一個不滿九歲的皇兒,一個極聰明敏悟且活蹦亂跳的皇兒,竟一命嗚呼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這巨大的不幸何止局限於宮中,皇嗣夭折所導致的國基毀損,亦是國之大不幸啊!……往事如煙,歷歷如昨。久遠的回憶彷彿一副醒神劑,漸漸使她頭腦清醒了許多。這時她再看面前的趙,腦海裡忽然泛起一層狐疑的浪花。在浪濤的衝擊下,她緩緩地走近臥榻,彷彿怕驚醒趙甜夢似的揭開蓋在趙身上的明黃緞被,湊近了仔細觀看,猛然像挨了一刀似的心頭驟然一縮:「劇毒!兒原來是中劇毒致死!」為了慎重起見,她翻轉趙的屍體,察看了他的前胸和後背,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於是,她當即命人請來了皇上,便將自己的懷疑與判斷向皇上和盤端了出來。
  趙恆一直被沉沉哀痛窒息了思路,弄昏了頭腦。今聽劉娥這麼一說,忽然想到了八年前在老河口叢林中俘獲的三個刺殺他的賊人。那三個賊人是食了一種叫十辰索命霰的劇毒藥,一言未吐就死在先帝面前的。看眼下皇兒死後的體征,與那三個賊人死後的體征何其相似乃爾!於是,他傳出一道嚴旨,命太醫院立馬派來最有經驗的仵作驗屍。仵作當日就得出結論:皇嗣子趙,確係中劇毒而歿;所食毒物是一種名曰「追魂索命霰」的劇毒藥。
  皇上惟一的皇嗣子食毒而死,這還了得!古聖哲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至此,真宗五子盡折,一夜之間他淪作斷了子嗣的絕戶,豈不氣煞?於是,他嚴旨內務府、內侍司、御史台、大理寺,抽調精兵強將聯合按查,還欽點大理寺卿蔡齊為聯合按查處的長官。
  蔡齊,字子思,萊州膠水人,雍熙元年進士第一名。按照三科考卷實績,頭名狀元應是陳堯叟,但因知貢舉寇准不欲南士為魁元,就更點了第二名蔡齊為第一名。然而,科場上得意,並沒有保證他仕途的通達,他在此後數年的官聲政績,皆遜色於他的同年好友陳堯叟、丁謂和趙安仁。但就在他自以為運交華蓋之時,領銜複查了漢王元佐縱火案,復判元佐無罪,意外地受到了太宗皇帝的賞識。於是,復判的次日,他便被擢升為大理寺次卿。趙恆即位的次年,蔡齊晉陞為大理寺卿。此後數年,他很想報恩效力於皇上,略盡綿薄之力,卻愁沒有機會。今日,皇上欽點他做了聯合按查處的長官,正遂了他的夙願。
  由於報恩立功心切,蔡齊一上任就將皇宮大內搞得人仰馬翻,雞飛犬吠,人人自危,有棗無棗打三竿,有魚無魚亂撒網,上上下下無不惶惶。因皇嗣子是食毒而歿的。蔡齊查案的矛頭就首先對準了御膳房。然,皇子趙的膳食湯飲,均是由太監朱忠先品嚐過的,既然太監朱忠還壯實得像頭閹過的牛,說明御膳房所供皇嗣子的膳飲不含劇毒,就不應該再在御膳房繼續刑加無辜了。於是,蔡齊又將懷疑的目光集中在侍奉過趙的宮女和太監身上。可是,經過數次嚴刑拷問,兩名侍寢宮女因不堪刑辱先後吞金身亡,四名終日不離趙左右的武功常隨太監,亦遭刑弄得兩死兩殘,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於是,蔡齊繼續擴大查案範圍,甚至將低等品位的皇眷亦列進了審查名冊,而且用刑越發殘酷。這樣一個月下來,投毒者沒有抓住,死殘者竟多達百餘人。值此山窮水盡之際,正陽宮主事太監雷允恭,出其不意地來到設在皇宮東門內的內侍司一樓的聯合按查處,指名道姓地要求見蔡齊大人。
  此時,蔡齊正獨自關在房裡,摘下官帽,攏起蟒袍,頭枕兩條赤臂,擰著眉心,伏案苦思冥想,忽聽有人叩門,便昂起腦袋,不無厭煩地大聲疾問:「何事騷擾?」
  「正陽宮的主事太監雷允恭求見大人,說皇嗣子案有了新線索。」
  「唔!」蔡齊陡地起身,「快喚他進來——就說我這裡有請。」
  不大一會兒,主事太監雷允恭邁進門來,右手指間捏著一隻製作精美、拳頭大小的陀螺,那陀螺用紅木雕刻而成,通體呈朱紅色,下尖上鑲嵌著一點亮燦燦的赤金,煞是好看;雷允恭的左手拿著一條放陀螺用的鞭子,鞭子亦十分考究,鞭繩用上乘的牛革製成,呈暗黃色。
  「雷公公,這是……」蔡齊見狀,奇異地問,兩眼還一直怔怔地盯望著雷允恭手裡的陀螺和放陀螺用的鞭子。
  「剛在皇子寢宮發現的。」雷允恭邊說邊將陀螺和鞭子放在了案頭。蔡齊頗感驚奇,伸手欲摸。雷允恭卻猛然用右肘一擋:「蔡大人千萬莫動!」
  雷允恭這出其不意地一擋一吼,將蔡齊了一跳。他忡怔少頃才問:「雷公公,你什麼意思?」
  「我懷疑這上面有毒!」雷允恭指著陀螺說,「蔡大人看我的兩隻手,好像都腫脹了起來。」
  蔡齊聞言,錯愕地注視著雷允恭的兩隻手,果然見他的兩隻手如發面饅頭似的,而且個別部位正在由紅變紫,疼得雷允恭出了一頭虛汗。
  「到底怎麼回事?」蔡齊惶惶問,「請雷公公再忍耐片刻,務必對本官講個清楚!」
  「本公公護駕西巡時,皇嗣子寢宮尚無此物。」雷允恭不虧是大內數一數二的武功太監,他忍受著刻骨的劇痛,依然口齒伶俐,言之有序,「今兒卻發現了它。所以,我懷疑是有人偷偷帶皇子出宮購來了這只陀螺。皇嗣子天性活潑愛動,尤愛陀螺之戲,見了這麼精美的陀螺就會不顧一切地購進宮來。奸人正是利用了皇嗣子的貪玩之心……」
  「精闢,精闢!雷公公之言精闢!」蔡齊聽了雷允恭的一番話,一連誇了三個「精闢」,隨之情急地呼喚一聲,「來人!」立時便有一個侍從應聲跨進門來。蔡齊指著案上的陀螺和那根鞭子命令道:「小心用白紙裹了,速送大理寺驗查,驗明此物上是否沾有『追魂索命霰』粉末或者其他毒物?」
  當日,大理寺就將驗查結論送了回來——那只精美陀螺及其放陀螺的鞭子上,皆沾有「追魂索命霰」的粉末。皇嗣子趙早就形成了摸嘴唇嚥唾液的習慣,據此便可判定:皇嗣子是打陀螺摸嘴唇嚥唾液時誤食了手上沾有的「追魂索命霰」粉末而亡。
  毒物的來源眉目清晰了,蔡齊亟待順籐摸瓜追查出售陀螺者。要追捕到售陀螺者,勢必先弄清偷偷帶皇嗣子出宮玩耍的太監是誰?而昔日曾帶皇子出宮外游的太監有三個,第一個乃雷允恭。事發之日,雷允恭正侍駕西巡,當不在涉嫌之列。其他兩個太監藍順和竇青,已於前些日子的刑訊中斃命。至此,籐斷瓜就無從去摸了。皇子趙中毒而歿一案,便越發撲朔迷離,難已按查了。這一切,引起了大宋皇帝趙恆和郭皇后、劉美人的不安……

  12 遼南京君臣議兵事 元和殿蕭綽誅近

  大宋皇嗣子趙中毒夭歿之事,就像長了翅膀,不日便飛進了遼國的南京幽州城。這日,皇太后蕭綽、遼聖宗耶律隆緒正好巡幸剛至南京,聽到這件事以後,當即就召集隨駕的政事令(宰相)韓德讓、南京留守耶律斜軫、統軍使蕭達蘭、開府儀同三司政事韓德威以及馬步軍將帥蕭觀音奴、蕭巴爾雅、耶律珂禮、耶律鐸軫等文臣武將齊聚元和殿,再次朝議對宋用兵之事。
  「諸位卿家請坐!」端坐於高背虎皮椅裡的蕭太后,接受完文武朝臣的參拜之後,向站立左右兩廂的文武大臣示意了一下。
  「謝皇上、太后!」朝臣們原地躬身向居中的聖宗和太后作了揖,便一邊文一邊武地按官序坐了下來。
  是為遼國朝議異於宋朝朝議之處。在宋廷,不論早朝議事,還是大朝會面君,朝臣們或站立或跪地,是沒有就座之說的。遼國則不然,君臣議事,臣子亦可以坐著說話,只是坐的位置不同罷了。
  「各位愛卿!」蕭綽待朝臣們都坐定了,每人的面前亦擺上了一杯茶,這才又開宗明義地道,「最近,南朝宋廷發生一件大事——宋皇趙恆惟一的皇嗣子趙突然中毒而歿,據報,皇太子趙疑為奸人所謀殺,死於非命。皇嗣子,國之根本,皇嗣子夭亡,乃國基不牢之徵兆。這件事說明,宋真宗繼位以來,宋朝看似歌舞昇平,四海宴然,其實一半是粉飾出來的,在它強大與繁榮的底層,卻潛藏著虛弱與危機。今日皇嗣子之死,正是此危機的一次暴露。當然,哀家這是從整個戰略角度來分析觀察宋廷的。在具體問題上,哀家從未否定過宋廷的強大。因為它有超過我們兩倍四成的軍隊,有遼闊富饒的國土作後盾,有眾多捍衛宋室江山的文臣武將……這些無疑將是我們南伐的障礙。但是,哀家可以告訴諸位愛卿,我們已經摸準了宋軍的弊端所在:首先,宋皇趙恆是一個掌兵不知兵,同時亦厭用兵怕打仗的皇帝。趙恆的這一弱點,為我們提供了以戰逼和的先決條件;其次,宋軍各部獨立,各自為陣,各自為戰,為實施我們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提供了勝利保證。再者,宋廷西北邊陲的李繼遷,自義成公主遠嫁以來,不僅接受了我大遼國的封號,還暗自招兵買馬,蓄積力量,待機而動,亦可隨時策應我軍。今日哀家交汝等公議的是:是今日乘隙南伐,還是等到秋後?是大舉南進,還是繼續進行試探性的邊境游騎局部出擊?」
  「太后容稟。」首先面陳的是開府儀同三司政事韓德威。韓德威是韓德讓的三弟,在擔任西南招討使時曾大敗宋朝名將楊業之軍,為大遼立下過赫赫戰功。近日,他方從銀州歸來。他和二駙馬蕭排押,都是招撫李繼遷的功臣,「臣以為,春夏之交發起攻擊,對我遼軍不利。我大遼國的疆土,多在寒冷地帶,人不畏寒,兵不厭雪,善於冬季作戰。而宋軍則相反,冰天雪地對宋軍而言,是天然威脅。我們為何以己之短就彼之長呢?」
  統軍使蕭達蘭,是首倡南伐者。此時他起身揖道:「韓大人所言極是。但為保證我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是應該擇一有利於我軍作戰的合適季節。所以,臣建議太后將其攻擊之日期定在冬十月為佳。至於大舉南伐還是進行試探性游騎邊境作戰,臣主張一不做二不休——選定良辰吉日,大舉進行旋風式的南伐!」
  此時,名列文官首位的韓德讓聞言,先是不明顯地搖了搖了頭,隨之他的目光掃向蕭太后,由太后而始,挨個兒轉了一周,見仍無人出面提出異議,便舉笏一揖道:「臣以為還是穩紮穩打,先打試探性的邊境游騎襲擊戰為好。誠然,太后數入宋朝腹地,對宋軍的瞭解可謂瞭如指掌。但我們的瞭解還僅限於對一般情況的認識,這些認識的正確與否,還須在戰場上加以證實。所以,我們的南伐,還是先試探後大舉,這樣更有把握些。」
  真可謂一石擊起千重浪。韓德讓對蕭達蘭的駁議,立時遭到武臣們的抨擊。自幽州高梁河大捷以來,遼軍東戰西征,從未敗北過。無往而不勝的戰績,滋長了遼軍將領們的傲氣。他們一提打仗,就好像帶著獵犬去圍獵猛獸,激奮得嗷嗷直叫,每次議南伐,彷彿他們攻擊的不是幾十萬枕戈待旦的宋軍,而是某山大王的一群烏合之眾。「臣乞皇上太后早作定奪!」不待韓德讓的話語落音,遼軍馬步軍將領蕭巴爾雅便接上了話茬兒。蕭巴爾雅是少壯派的代表人物。此時,他激動得兩頰通紅,言猶出口,先起身挺直了腰板:「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渤海軍將士早就憋足了勁兒,一定要殺宋軍一個人仰馬翻,將宋軍搶去的三關三州奪回來。讓宋朝君臣聞風喪膽,從此不敢再提收復燕雲十六州!」
  蕭太后聞言,笑瞇瞇地向下壓壓手兒,示意激動得有點失態的蕭巴爾雅坐下來,然後將目光投到耶律斜軫身上。耶律斜軫是太后之父蕭思溫破格提拔起來的年輕將領,太后不僅以侄女妻之,還令聖宗皇帝與他結為兄弟,令其節制西南諸軍。近些日子,耶律斜軫剛調任南京留守使。他和韓德讓一樣,是太后信得過的文武全才。「留守使發表高見?」太后點將說,「南京距宋遼邊界近在咫尺。所獲宋軍的情報,對宋軍的瞭解亦都更多更具體些。汝當最有發言權!」
  「臣與韓相國所見略同!」耶律斜軫起身一揖,復又坐下,「臣以為,宋廷兵多將廣,遠非渤海、女真、達旦、蒙古、准卜諸國可比。在擊潰以上諸國之軍的戰鬥中,我遼軍在建立奇勳殊功之同時,亦滋長了狂妄與傲慢的習氣。現在,攻擊的對象突然由弱變強,由不堪一擊的弱旅變成了強大的宋軍,還能不能戰無不勝,所向披靡?還有待於實戰驗證。因此臣以為……」
  耶律斜軫還未將最後一句話說完整,就聽殿外傳來幾聲吼叫:「我要見太后!速速傳稟,我要見太后!」
  「誰在外邊喧嘩呀?」太后聞聲板起了面孔。
  在殿外當值的殿前侍衛聞太后問話,慌忙進殿跪道:「稟皇太后:是已故宋王耶律休哥的胞弟工部使耶律休洛!」
  「哦!」太后聞言頗感驚訝地叫出聲來,「工部使更應該懂得規矩。不經宣召擅入禁宮攪鬧聖殿,是何道理?」
  「回太后,」侍衛解釋道,「他是被綁縛著由差人押解著闖進宮來的。他口口聲聲嚷著要見太后,說是幽州知府邢抱樸要處斬他,他是來求太后庇護的。」
  太后一怔,然後暗忖道:「邢抱樸要殺人,他殺不就得了,緣何放一個死囚來這裡攪擾?這裡邊……」只見她此時突然轉臉兒向站在身側的內侍命令道:「傳哀家口諭,先將耶律休洛看管起來!同時傳下懿旨:急命幽州知府邢抱樸進見!」
  口諭一出,殿外的御林軍不容分說便將耶律休洛押了下去。這時,年輕的蕭太后才彷彿意識到殿內幾位文武大臣的存在,便笑吟吟地道:「關於對宋用兵一事,眾卿容哀家和皇上反覆斟酌之後定奪。但諸位愛卿亦不妨留下看看熱鬧——亦同哀家一起,體諒一下這個叫邢抱樸的漢吏的良苦用心!」
  眾臣聽罷無不詫異。他們齊刷刷地怔望著太后,在每個人的目光裡,似乎都蘊含著濃濃的狐疑……
  自後晉高祖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至今,經過幾十年經營發展,大遼帝國已不再是那個「其富以馬,其強以兵,逐水草而牧,以車帳為家」的單一民族的契丹國了,而今已是一個農牧並重,農業經濟甚至超過牧業經濟的多民族的強大帝國了。特別是蕭綽攝政之後的二十年來,她縱橫捭闔,除南鄰大宋朝之外,將宋朝周邊諸多小國統統納入了大遼的版圖。為進一步富國強兵,蕭綽革新政治,學習漢文化,改革吏制,吸收和重用大批漢人到各級官府做官。為緩和民族矛盾,限制契丹人在政治上的特權,她制定律法,實行一國兩制——在契丹人集中居住區實行國制,即契丹人的制度;在漢人集中居住區實行漢制。比如西京大同府,南京析津府(幽州),周邊多是漢人,則以中原漢人之制治理國家;東京遼陽府周邊,漢民亦占一半左右,則兩制一併施行。此一國兩制的實施,保護了漢民的利益,極大地調動了漢民漢吏的積極性,對西京、南京和東京三道的經濟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但是,當漢人和契丹人發生矛盾的時候,往往是漢人吃虧,常常激起漢人的不滿。蕭綽作為當權的女政治家,看到了這一弊端,於去年冬月命聖宗皇帝頒下一道詔書:契丹人與漢民之間引起訴訟,皆以漢律裁處。依照這道詔書,漢民在法律上享受到了與契丹人完全平等的權利。但是,此詔卻遭到了一些契丹貴族的不滿。他們明裡不敢反對,卻在暗中作祟,在執行漢制過程中,常常袒護契丹人。甚至有些漢吏,因懼契丹貴族報復,亦不敢為漢民伸張正義。
  邢抱樸是遼政權中眾多漢吏之一。去年冬月,他同皇帝的詔書幾乎同時到達幽州,為執行這道詔書,他多次遭到契丹貴族挑釁。但此人雖為文士,卻有股子強勁——執法如山,不畏強權,不畏皇胄,是漢人官吏中的強硬者。
  耶律休洛是十天前抵達南京幽州的。南京是遼國五京中最繁華的所在。它的繁華,是中原文化、中原風物在遼國最集中的體現。所以,南京距上京雖不遠千里,而來南京的觀光者卻是四季絡繹不絕。耶律休洛亦為觀光而來。但他還未曾領略南京街市風光,卻因在酒後殺死一位漢人小吏被漢人小吏的妻子一道狀紙告上了幽州府大堂。按照漢律,殺人償命,已是千年不變的定制。而按照契丹國制裁決,像耶律休洛這樣的皇族近宗、太后的近臣——宋王耶律休哥的胞弟,充其量賠償一點錢財,便可逍遙法外了。
  耶律休洛是飛揚跋扈慣了的一個契丹貴族子弟,即使在國都上京亦絕少有人敢惹。今到得南京幽州,便更加不可一世——他殺人之後揚長而去,只叫下人備得一口上乘棺木和百兩紋銀,便準備了卻這件事。孰料棺木沒人來領,銀子亦不見人來索,他得到的卻是一張幽州大堂的傳票。
  那天他架鷹攜犬,騎在高頭大馬上正欲入山遊獵。幽州大堂的傳票到了。他不悅地皺皺眉頭,向差人道:「你們知府亦不看個時候——在本大人出獵之日送來傳票,就不怕攪了老爺我的興致?」
  說罷,他還美其名曰給幽州知府邢抱樸一個面子——沒有置之不理,而是遣一貼身僕從去了幽州知府大堂。邢抱樸聽差人講了下送傳票的經過,不急不躁,派人將一張大紅請帖送到獵場耶律休洛的馬前。耶律休洛這才一頂十六抬大轎落在幽州大堂門口,大搖大擺地進了衙門。在飲宴間,邢抱樸於若無其事間將狀紙狀告耶律休洛殺人的事實與經過,一一予以落實,請耶律休洛簽字畫押。耶律休洛這時才似有警覺地發問:「乘酒興隨意而談,何須畫押?」
  邢抱樸笑嘻嘻地搖搖頭:「請耶律大人見諒!既然事情發生在幽州這塊地盤上,下官總不能不問吧?耶律大人雖為皇家貴胄,亦最好能給本官一點面子,履行一個手續。這樣,萬一上峰問起此事,下官亦算有個交待!」
  聽邢抱樸為他戴高帽,膽大妄為的耶律休洛竟一時忘了方才腦間僅存的一點警惕性,他大大咧咧從錄供官手裡接過筆,邊簽字邊自言自語道:「簽就簽——好漢做事好漢當!量汝亦不能把本大人怎樣!」
  孰料,一俟他簽字畫押完畢,邢抱樸當下就拉下臉子,向門外的衙役疾呼一聲:「擊鼓升堂!」伴著這聲疾呼,堂鼓隆隆一片聲響,衙役們「武威——」一聲齊呼,個個手持水火棍,凶神惡煞般地跑上大堂,在大堂兩側列班站成了八字形。
  這時,只見頭戴四品官帽、身著朝服朝靴的邢抱樸威風凜凜地邁著方步,背對「明鏡高懸」四個大字在知府大堂桌案後端坐下來,左手將鎮堂木一拍:「將殺人犯耶律休洛帶上來!」
  這時的耶律休洛方如夢初醒,但卻仍認為邢抱樸不敢把他怎麼樣。他被押上大堂以後,邢抱樸舉著他簽字畫押的那紙供詞問他:「耶律休洛,汝對殺人的事實,還有何說?」
  耶律休洛嘿嘿一笑:「殺人又怎麼樣?刑不上貴族,這是國制……」
  「但汝應當清楚,今為汝所殺者是漢人,須以漢律論處!汝知身犯何罪麼?」
  耶律休洛心頭為之一震,但隨之表情中流露出的仍是幾絲輕蔑不屑的譏笑。
  大堂上的邢抱樸,看真切了耶律休洛表情裡的幾絲輕蔑,並為之震怒非常,他大吼一聲:「來人!」霎時,只見兩個帶刀衙役應聲單膝跪在堂前:「我等聽候大人吩咐!」
  邢抱樸將鎮堂木「叭」地一拍:「將殺人犯耶律休洛押進死牢,等候行刑斬首!」
  「慢!」耶律休洛回身一揮手,「本大人要見皇帝陛下說理,要見皇太后控訴!」
  邢抱樸早聽說皇上、皇太后駕幸了南京,亦很想將半年來在幽州執法過程中的酸甜苦辣對太后傾訴傾訴,以觀皇帝、太后對他的態度。若太后、皇上支持他以漢律治南京,他就是豁出一條命,亦要把南京治理好;若不支持他嚴格執法,不允他這個漢吏為漢人主持公道,他寧願返鄉為民,亦不願做這個窩囊官。但他作為四品知府欲見皇帝、太后,又談何容易?今聞耶律休洛要控訴他,倒覺得為他提供了一個晉見皇上與皇太后的機會,便俯視耶律休洛道:「汝若覺得本官判決不公,可以向皇上、太后上訴。但有一點本官要提醒汝:汝是殺人要犯,是被本官判定的死囚;死囚是沒有自由之身的。因此,即使汝去見皇上、太后,亦必須帶著刑具由公差押解前往。不然,則不可!汝覺得如何?」
  耶律休洛現在只想見到皇上、太后求活命,當即便答應了下來。於是便出現了前面說的耶律休洛在差人的押解下闖宮的一幕……
  「皇太后懿旨:宣幽州知府邢抱樸,速往元和殿覲見!」
  內侍的這聲喊,雖在邢抱樸的意料中,但若真的要他去見皇上和太后,他心裡還難免有些發怵。儘管皇帝陛下的詔旨是那樣講的:「契丹人與漢人間發生訴訟,皆以漢律裁處。」但,目前畢竟是皇太后攝政。若皇太后打心眼裡庇護契丹貴族,皇帝的詔旨還不是一紙空文?當然,皇帝陛下下頒的每道詔旨,當都是經皇太后同意了的。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這道詔旨皇太后不同意呢?萬一皇太后口是心非嘴裡同意心裡反對呢?況且,四指要比一近。萬一皇太后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已故宋王耶律休哥的面子,一道特旨赦免了耶律休洛呢?……邢抱樸心若揣兔,惶惶惴惴地進元和殿跪了,戰戰兢兢地叩頭稟道:「幽州知府邢抱樸參見皇上、皇太后!」
  蕭太后此前未曾同邢抱樸謀過面,只是聽說這位漢吏剛正不阿,生就一副鐵面孔,就破格擢用他做了幽州的知府。今見其面,原來不是她想像的那樣年輕,看面皮好像已至知天命之年了。便問:「汝便是析津(幽州)知府邢抱樸?」
  邢抱樸回稟道:「正是臣下。」
  「如果哀家沒有記錯,汝是統和十六年進士!可哀家觀汝面相,怎麼不像啊?」
  「太后容稟。」邢抱樸舉笏再拜道,「臣下家境寒微,中榜之日,臣年齡已是三十有八了。加之多年寒苦煎熬,難免一副衰老之相,太后初次謀面,必以為臣下知天命了。」
  太后吟吟頷首:「卿本寒俊,更曉前程來之不易。而汝竟是如此的鐵面無私,心無旁騖,就不怕將來之不易的官職丟掉了麼?」
  「臣下入仕之前,原本就是兩袖清風,堪稱官伴清風來;今若罷了,又可謂官伴清風去。其來其去皆由清風伴之,實乃無得無失無憂無憾也!」
  蕭太后聽罷,心裡一陣歡悅,笑道:「請起來說話吧!」隨之她向內侍瞟一眼:「賜座!」
  邢抱樸起身覓座間,才看清清風殿兩廂坐滿了文武大臣。當他意識到兩班的文武勳臣都啞然無聲地正將目光投向他時,不由心悸地抖瑟了一下身子。當他看到太監專為他設置的那只杌子位在諸大臣之上時,心頭一震,沒敢坐下。
  「坐吧!」傍太后坐在殿中央高台上一直沒有說過話的聖宗皇帝,很和藹地向他笑笑,隨之向那只杌子攤了一下手。
  太后看出了邢抱樸的心思,說道:「非越規僭禮也。邢卿為當事人,坐近了好說話。」太后很隨意地用手指了指兩班的文武大臣,「他們都是哀家請來聽汝斷案的,自是不當坐在主事者的顯要位置。」
  話說到這個份上,邢抱樸就不好再謙讓了。待他在杌子上坐定了,太后這才問道:「邢愛卿!哀家聽說汝將耶律休洛判了極刑,是這樣麼?」
  邢抱樸又欲避席下跪,被太后止住了。他便躬身回了個「是」!
  太后炯炯的目光專注地注視著邢抱樸:「汝亦太大膽了不是?耶律休洛是皇族。是已故宋王耶律休哥的胞弟。他做官做至工部使,比汝還高出兩序。汝何以極刑加罪於他?」
  邢抱樸從袖中掏出耶律休洛簽字畫押的供詞和告狀人的訴狀,雙手捧給太后道:「臣下這裡有耶律休洛的供詞和告他的訴狀,請太后過目。」
  蕭太后接過供詞與訴狀,一目十行地粗略瀏覽了一遍,便轉手遞給了遼聖宗耶律隆緒:「請皇上亦看看吧,皇上御覽之後,亦不妨請諸位愛卿輪番一閱!」
  聖宗皇帝領悟母后的用意,只粗粗瀏覽了一下供詞和訴狀,便命內侍分別將口供和訴狀交由文武兩班大臣傳閱。待傳閱得差不多了,太后這才又問邢抱樸:「汝為漢人,自然諳熟漢律。請汝對諸位大人稟明:耶律休洛觸犯了漢刑律中的哪條?根據此條規定當判何罪?」
  「臣下遵旨!」邢抱樸先向太后、皇上一揖,而後轉身又衝文武大臣揖拜道:「諸位大人!漢律中明文規定:借債還錢,殺人償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耶律休洛雖貴為皇族,殺死漢吏依律理當償命。另據去年冬月皇上特旨:契丹與漢人發生訴訟,皆以漢制論處。這就是說,耶律休洛雖為契丹皇族,為其定刑的卻是漢人法制。依據漢法刑律,本官判耶律休洛為死刑。當否?請列位大人公論!」
  大殿內鴉雀無聲,一時為寂靜所籠罩。大殿之上,漢臣們打心眼裡擁護邢抱樸的判決,卻心有芥蒂與餘悸,不便明講,便拭目以待幾個契丹朝臣的反應;以蕭達蘭為首的幾位契丹武臣,自然知道耶律休洛與皇上、太后的親密關係。同時亦知道太后一向嚴明法紀,不容近臣踐踏的性情,一時還猜度不出太后的心理,亦斷然不敢貿然表態。因此,他們在面面相覷之後,亦從不同角度觀察著太后面色。
  「緣何都不說話呀?」蕭太后的目光掃帚似的挨個掃過每位臣下的面孔,見他們似乎都沒有說話的意思,便目視著蕭達蘭問了一句,見仍沒人說話,便收回目光道:「今日諸位愛卿遇到的可謂是大遼國的三個『第一』:本案中第一個契丹皇族子弟與漢人發生訴訟,敗訴要殺的是契丹皇族子弟;低品位的漢吏第一個判決高品位的契丹官員死刑;當他要被砍腦袋的時候,這名契丹官吏第一個提出要見皇上、太后,很顯然他是要乞求皇上、太后予以庇護。面對三個『第一』,不管汝等說話不說話,表態不表態,對邢抱樸的判決總是有贊同與反對之分的。特別是皇族和後族的臣僚,汝等一定要有一個清醒認識——誰欲袒護耶律休洛,誰就欲以皇上為敵!欲以大遼為敵!欲以本太后為敵!因為法律是我們君臣為國家制定的,監督執行法律的是皇上、是本太后,是諸位臣僚!我等若製法而不行法,監法而不護法,則法必廢。一個沒有法度的國家,還能稱其為國麼?」說到這裡,她挨個看了一遍大殿之上的文武群臣,最後將眼光落在遼國馬步軍統帥蕭觀音努身上,問道:「蕭愛卿!汝是不是認為,本太后應當下一道特旨,饒恕了耶律休洛的死罪啊?」
  蕭觀音努挺身而起,惶然揖道:「臣原本這樣認為。聽太后一番苦口婆心的口諭之後,改變了認識!」
  「請坐下吧!」太后對蕭觀音努點點頭,又轉向眾臣道:「糊塗一時則可,糊塗一世則不可。設想,皇上和哀家的特赦詔書,若成了家常便飯,動輒就實施特赦。這樣一來二去,法則不法也——去年冬月的法律,今春便可能成了一紙空文。諸位愛卿再設想一下,今日不殺耶律休洛,便從此無一皇族近宗可殺了。誰不會闖宮請求特赦?手心手背全是肉,皇族殺不得,後族亦殺不得!皇族後族都殺不得,他們反過來必去欺壓百姓,豈不失去民心,天下大亂?是焉非焉,諸位愛卿務須三思!」
  一番話說得蕭達蘭等一幫契丹貴族官員佩服得一個勁兒點頭。蕭太后掃視眾人表情,見已收到預想成效,便轉而向內侍道:「宣罪臣耶律休洛上殿!」
  霎時間,「宣罪臣耶律休洛上殿!」的傳呼聲,一聲接著一聲地由元和殿遞傳開去,逕直傳進了蹲在元和殿西廊一間囚禁室內的耶律休洛的耳朵裡。
  如今的耶律休洛,已不是剛闖宮時那般猖狂了。他想不到蕭太后會將他囚禁起來,更想不到在苦苦囚禁中他等來的竟是「罪臣」這樣的稱謂。但他最清楚,既然進了南京的行宮,小命就脫離了邢抱樸的手掌,轉而握在了蕭太后手裡。只要蕭太后網開一面,邢抱樸便奈何他不得,他就是再殺十個漢人,照樣還是皇族近宗,照樣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稱謂他「罪臣」,或許是喊給漢臣們聽,做出樣子給漢人們看的。本大人畢竟是殺人了嘛,折點面子丟一份兒人,最終落一個特赦的結局,亦算湊合了……他一路叨念著被押上了殿,一見金殿之上有那麼多契丹同僚,便有意無意間將腰板挺了起來。
  「臣耶律休洛參見皇上、太后!」雖然繩捆索綁著他的兩手和上身,他跪地叩首的聲音依然山響。
  「下邊跪的可是耶律休洛?」太后正色道。
  「正是臣下。」
  「汝負罪闖宮,是不是欲求庇護?」
  耶律休洛打一個哏兒:「臣為皇族貴胄,殺一個常人,本不該問斬。邢抱樸他……」
  「嗯——」蕭綽將「嗯」字拉得長而又長,還將怒目狠狠地瞪了耶律休洛一眼,「耶律休洛,哀家且問汝,汝所殺者可是汝的奴僕?」
  「非也。」
  「或為契丹平民?」
  「不是。」
  「這麼說,是漢人?」
  問到這裡,耶律休洛語塞,不敢答話。
  「漢人之亞聖孟子有言:民為重,江山次之,君為輕。汝可曉得?」
  「……」
  「況且,汝非君也,只是我大遼皇族一員,居然擅殺無辜漢人,該當何罪?」
  蕭太后連著幾個發問,彷彿連接成了長長的鎖鏈,套住了耶律休洛的脖子,使他膽戰心驚,害怕得靈魂抖瑟起來。他惶然叩首道:「臣下知罪了,乞求皇上、太后看在王兄耶律休哥面上,饒恕臣這一次!」
  「哀家不欲殺汝!」蕭太后聲調中摻進了低沉的哀音,「汝兄耶律休哥辭世時,汝才十二歲,曾托付哀家關照汝。而今哀家目睹汝犯極刑,亦覺愧對汝兄。但是,一個國家在政治清明,國力強盛之時,法總是大於情的;一旦國家步入情大於法的境地,便離滅亡不遠了。所以,為江山社稷計,哀家不能枉法殉情,救汝性命了。哀家今日所能做的,是汝死後予以厚葬。哀家知汝膝下無子,可命人在汝年年祭祀之日,為汝燃一把香,燒一堆紙!」說至此,她毅然轉向邢抱樸道,「邢愛卿!請將汝的罪犯帶走吧!哀家尊重並贊同幽州府的判決,還甚冀朝廷將此案情轉飭五道,藉以懲前毖後,警儆全國!」
  「謹尊太后懿旨!」刑抱樸跪地叩頭領命,言罷,他站起身,從殿外喚來兩名幽州衙役,逕自帶著五花大綁的耶律休洛步出清風殿,歡欣不已地回幽州去了……

  13 圖新變元儼結內侍 奉手諭美人惑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真宗惟一的皇嗣子突然辭世,其影響不亞於一次八級大地震——不僅震動了朝野,亦搖撼了國基,不僅導致了悲極哀極的郭皇后從此一病不起,亦令真宗皇帝神志恍惚了近一個月。此等情狀,自是嚇煞了萬安宮裡的李太后。她徵得真宗、郭皇后同意,決定選一宗室近親之子養育宮中,暫為真宗子嗣。以後,真宗若再生了皇子,其子則出宮回家,若真宗從此不再生子,其子即可繼承皇位,亦省得臨時抱佛腳,為皇嗣憂心。於是,她一道懿旨召來了兼任宗正寺卿的魏王趙惟正。
  惟正,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嫡孫。其父武功郡王趙德昭,於太平興國四年征幽州歸來被太宗皇帝威逼自殺。真宗即位以後,追封德昭為燕王,趙惟正亦先後被封為建寧軍節度使、魏王。
  宗正寺是統管皇族內部事務的機構,其卿和卿二(少卿)之職,皆由德高望重的宗室王公兼任。皇族內部的事務不好管,沒有像趙惟正這樣眾所公認的有威望者在那兒鎮著,是難以整肅趙氏皇族內部事務的。
  趙惟正原不知為了何事召他,待進宮見了李太后才恍然悟出,李太后確乎思慮深遠,此等皇室繼位大事的確應該從長計議。於是,他遵照太后懿旨,回府就翻開了當今皇上七位手足的家譜,又親自深入七王府考察各府王子,最後選定了荊王趙元儼三子趙祺。
  荊王三子趙祺,出入皇宮已近三年。昔日為皇子選陪讀時,趙祺曾被宗正寺選中。如今皇子趙已去了另一個世界,趙祺回荊王府還不足兩個月,就又被選送了上來。
  趙祺長皇子一月,卻儼然有一副大哥哥的樣子——溫良恭儉讓,五者兼優。他隆準廣額,體貌壯偉,智商亦頗高,凡見其面的後宮嬪妃,皆對這位王子讚不絕口。惟一使李太后不滿意的,是其父二十八太保趙元儼。元儼的殘忍凶狠與貪色,她是早有耳聞的。她憂心其父不肖,潛移默化影響其子。她多次徵求趙恆、郭怡然和劉娥的意見,前二者皆還沉浸於痛苦之中,誰亦沒有提出異議,而劉娥雖疑心元儼圖謀不軌,卻拿不出確鑿證據,亦不便明言。於是,真宗一道詔,便將趙祺養育宮中暫做了皇嗣。
  趙祺進宮不久,一個秋風蕭瑟、冷雨飄落的夜裡,荊王府的一間密室裡,元儼迫不及待地召來韓欽若,兩人正把酒慶賀十餘年來他們合作的最大一次勝利。
  「來,王爺!」韓欽若起身舉杯道,「為預祝王爺早日當上太上皇,下官敬您一杯!」
  酒過三巡,元儼已有三分酒意了。他邊離座邊端起酒杯,之後,猛地探身朝韓欽若手中的酒杯碰一下:「借韓大人吉言,干!」伴著金樽發出的叮噹脆響,他一仰脖兒喝了個杯底朝天,「到那時候,這天下……可就……就是我們的啦!」他口齒含混,邊說邊晃蕩幾下略顯發福的巨大身軀。
  韓欽若喝光了杯中酒,又就勢拎起酒壺為元儼和自己各斟了滿滿一杯。
  元儼驚奇地望著韓欽若,心想:平時酒不過三杯的韓欽若,眼下少說也喝下了半斤,今天怎麼了?在他的印象裡,韓欽若是不勝酒力的。他今天之所以將酒宴設在密室裡,其意不在酒,而在謀事。孰料,韓欽若竟一反常態,喝上了癮。
  韓欽若一看元儼的眼神,就能猜出對方在驚訝他的酒量。平常,別人看他身材單薄瘦小,面色灰暗無光,都誤認為他不勝酒力。他在人前亦常裝出一副三杯酒即醉的可憐相。其實,他是個酒漏子。嘴裡喝,腋下漏,就是接連痛飲一個通宵亦休想將他灌醉。不過,他怕酒後吐真言,洩露天機誤大事,便每每是「真人不露相」,即使在同舟共謀了十幾年的荊王元儼面前,他亦從未露過廬山真面。「今天王爺雙喜臨門,下官亦特高興,就陪王爺多喝了幾杯。」說罷,他吟吟一笑,又從容舉起了酒杯,「下官的這杯酒,意義非常——我就用它預祝小千歲早登大寶。可惜,小千歲已離開王府移居了皇宮,所以,就只好恭請小千歲之生父——王爺您來代勞了。」
  元儼聞言呵呵哈哈,先笑了個滿面開花。但還未碰杯,他那紅漲了的四方臉孔已變得嚴峻起來。他晃晃悠悠端著杯子道:「就怕夜長夢多啊!韓大人一向足智多謀,慮事深遠,我想汝亦有同感吧?」
  韓欽若含意頗豐地撇撇嘴角兒,亦不管元儼喝與不喝,竟然先將酒杯喝個精光,然後邊斟酒邊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嘛。三個月以前,王爺能想見今日之情勢?王爺能想到一個小小太監卞玉,幾句鬼話就能將深宮大內的皇嗣子誘出來?王爺更不會想到一個小小陀螺,居然勝過千軍萬馬,不出兩日,就將趙送上了西天!故此,臣以為,人不謀事,天何以成之?人謀在先,天成其後。現在,小千歲進宮,就已經邁出了登極的第一步。此後的第二步,第三步……王爺,好多事光靠一個九歲的小千歲不行,還得由您這個未來的太上皇精心安排呀。」
  此言正中荊王下懷。元儼今日請韓欽若秘密冒雨前來,其目的就在於加速趙祺的即位進程。他就像清楚自己的十個手指那樣清楚這件事的難辦之處,他的三皇兄趙恆,現年還不滿三十六歲。三十六歲的多病皇上一旦身心康復,誰能保證成百上千個有生育能力的美女就不能為他生出一個皇子來?近年來,為了滅掉趙,他費了多少心思啊!倘若真宗在不久的將來又生下幾個皇子,他和「小諸葛」的良苦用心豈不又要付諸東流水?「今後如何安排?本王還不是要聽韓大人的。」荊王元儼虔誠地注視著韓欽若,「韓大人位尊權重,又備受當今皇上垂青,我想已有成竹在胸了吧?」
  「哪裡,哪裡!」韓欽若抱拳一揖,「如果本官沒記錯,王爺自淳化三年以美女作壽禮向先帝邀寵,至今已有十二年了吧?在這十二年裡,王爺為爭儲即位可謂機關算盡了。但由於陰差陽錯,人算天算似乎都失算了那麼一點點,王爺還從未有過像今日這樣的大好機遇。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王爺可千萬要珍惜呀!」
  「那是,那是。」元儼昂頭忽閃了韓欽若一眼,心想:繞什麼圈子?賣什麼關子?有屁就放出來嘛,幹嗎老吊本王胃口?
  「來,王爺!」韓欽若收住話頭,又舉起了酒杯,「為您抓住機遇乾杯!」
  元儼蔫蔫兒地邊捉杯邊站起來。他顫顫悠悠端著酒杯,眼睛卻盯在韓欽若的面上一動不動,直到對方主動碰了他手中的杯子,喝乾了杯中酒,他還在那兒不轉眼珠地注視著韓欽若。
  「干了呀,王爺!」韓欽若手指倒提著手中杯口朝下的酒杯說,「酒助談興!酒滋詩情!酒生智謀!酒壯英雄膽!乾了這杯我們再從長計議!」
  元儼要的就是這個「從長計議」,他仰脖「咕」的一聲喝乾杯中的酒,隨即將手中的酒杯倒扣在桌案上。韓欽若哪裡肯依,奪過他手中的酒杯又替他斟滿了酒,這才說道:「本官倒有一計,可保小千歲早即皇位。但須王爺親自出馬,不知王爺有這個膽量否。」
  元儼聞言陡地心裡打一個寒噤,望一眼有些發紅了的韓欽若的眼睛:「韓大人儘管講來。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要祺兒能早即皇位,本王沒什麼不敢的!」
  「好!」韓欽若向元儼伸出了大拇指,「其實,總結王爺十年行為,有十個腦袋亦早該砍光了。王爺之所以至今安然無恙,乃天助也。既有天助,何患之有?」
  「那是,那是。」元儼嘴裡這樣說,心律卻暗裡加速,崩崩跳得厲害,面孔由潮紅而陰黃。
  「王爺學貫古今,我想必知漢成帝之崩因吧?」韓欽若用一對紅了眶兒的小眼睛察言觀色地凝視著元儼說,「成帝之崩,酒色所致也。漢宮有趙飛燕、趙合德二姊妹,今宋宮有魚、雁二美人。王爺何不以宋宮為漢宮,以魚、雁為二趙,神不知鬼不覺地加以利用呢?當然,如法炮製不行,尚需方法得當,手段更高明!」
  「這……」元儼倒吸一口冷氣,「就怕……就怕魚、雁難勝此任?」
  韓欽若連連搖頭:「怕是王爺無此膽量吧?其實,王爺大可不必擔憂。王爺只要計劃周到了,亦不見得就非汝親自出馬不可!」
  聽到這話,元儼忽地又挺直腰桿,探身湊近了韓欽若問:「願聞其詳。切望大人不吝賜教!」
  韓欽若神秘兮兮地笑笑:「王爺手頭上,不是還有個過河卒子卞玉麼?此人已成為王爺安插在皇宮的一把匕首。王爺若通過此人暗中動手腳,命魚、雁二美人在知與不知、覺與不覺中聽命於卞玉,令趙恆一步一步自投酒淵色海豈不更妙?這樣做的絕妙之處是:即使事敗垂成,王爺亦將前可脫身,後有退路。」
  元儼擰眉沉思良久,方道:「所言極是,確乎是一個萬全之策。但就怕卞玉他……」
  「這個,王爺盡可放心。」韓欽若滿有把握地道,「此刻的卞玉,已成為王爺指間的一粒石子,王爺您投向哪裡,它就得去向哪裡?開弓沒有回頭箭——卞玉他想走回頭路,沒門!」
  元儼聽得眼睛直愣愣的,不明就裡,他呆愣好一會兒才搖搖頭:「此話怎講?」
  韓欽若見狀端起一杯酒,「咕嘟」灌下,抹一下嘴唇道:「就憑卞玉引誘趙出宮購陀螺這一條罪,他十個腦袋也得搬家,更何況他還送出大內不少密聞給王爺,一經發現,亦是棒殺之罪。他若想活下去,想獲得更多的名利,就得死心塌地的跟著王爺!」
  元儼頻頻頷首:「韓大人的意思是……將卞玉請進王府,恩威並重,軟硬兼施,使之……」話剛說了一半,韓欽若的哈哈一串笑聲打斷了元儼:「王爺英明,王爺英明!」但他的褒獎聲,很快就被窗外一陣狂似一陣的風雨聲淹沒了……
  韓欽若密訪荊王府的後三日,夜黑得像鍋底,伸手不見五指,此時綿綿秋雨仍在淅淅瀝瀝地下著。約在二更時分,天空漸漸放亮,荊王府門前那片明晃晃的積水,忽然發出嘩啦嘩啦一片響聲。響聲立時驚動了在門房裡等待了多時的荊王親隨馮弁。他腿腳麻利地把門循聲望去,只見一頭毛驢背上騎著一個身穿蓑衣、頭戴黑色塌簷帽的漢子,便立即迎了上去,輕聲問:「可是卞公公麼?」
  穿蓑衣的漢子跳下毛驢,向前後左右張望了一下,沒有言語,就把驢韁繩交給了馮弁。馮弁說聲「王爺正等著您呢」,便牽著毛驢在前面帶路,後邊緊緊跟著穿蓑衣的卞玉……
  三更鼓敲過,又是這個馮弁,牽著毛驢送出了卞玉。斯時,雨停了,空中卻瀰漫開了濃濃的大霧。卞玉上驢之前,彷彿怕冷似的,將帽簷兒壓得更低了,身上那件蓑衣亦未敢脫下。他的身子亦好像比來時笨重了——竟至試探著蹬腿三次,才在驢背上坐穩下來。他冷冰著面孔不吐隻字,倒是馮弁指著他蓑衣囑咐了一句:「卞公公別忘了,王爺送您的東西,全在蓑衣下面的紅包裡裹著呢。」……
  卞玉回到宮裡,天已濛濛亮。翠華宮內魚、雁二美人睡得正香,而要趕寅時早朝的真宗皇帝,卻已在洗漱了。殿前值事太監周懷政,已在翠華宮門口等候皇上了。卞玉怕有人疑心他的行蹤,就沒有馬上進宮去。待周懷政導引著真宗去了崇政殿,他才大大方方、一本正經地進得宮門,問宮女琴兒:「二位娘娘梳洗過了麼?」
  琴兒回道:「還沒有起床哩!昨夜,兩位娘娘陪皇上歌舞宴飲,睡得太遲了。」
  卞玉聞言愣了一下,又道:「等二位娘娘收拾畢了,就替我稟報一聲:就說我為二位娘娘採購的花露脂粉如數購全了,就等交付娘娘使用呢。」
  待琴兒答應了,他轉回了自己的住室,打開坐櫃,將混在花露脂粉裡的荊王贈物理出來鎖牢了,這才和衣仰躺床上,盤算著如何將荊王的指示盡可能不走樣兒地傳達給魚、雁二美人。
  翠華宮裡,除幾位幹粗活兒的老媽子、老太監外,還有八個年輕宮女和四個精壯太監貼身專侍魚、雁二美人。八個宮女之名皆是皇上所賜。侍奉雁美人的四個宮女名曰:琴兒、棋兒、書兒、畫兒,以琴兒為首;侍奉魚美人的四個宮女名曰:詩兒、文兒、歌兒、賦兒,以詩兒為首。四個年輕太監的頭兒是卞玉。別看這四人之首還算不上個官兒,卻與了他諸多的方便。他昨兒個下午就是借為魚、雁上街採購化妝品,捎帶探望病中的母親之名,在夜色掩護之下去了荊王府的。
  翠華宮為魚、雁二美人共居之所在。正殿公用,正殿兩側分別為魚、雁二美人的寢宮。侍奉她們的四個太監,亦沒有很嚴格的分工,哪兒叫就去哪兒,差事多了,就照卞玉的吩咐分頭去做。
  卞玉去荊王府領命,魚、雁二人是知道的。她們雖寄身後宮被封為美人做了皇上的眷屬,但她們都還堅信不疑地認為自己是荊王的屬下,唯荊王之命是從,只要荊王一聲召喚,赴湯蹈火亦萬死不辭。所以,她們二人剛聽說卞玉已經回宮,就趕緊聚首正殿,宣召了卞玉。
  卞玉進殿跪叩之後,魚、雁二美人不待卞玉暗示,就先行將太監、宮女全支使出去,還命歌兒守在大殿丹墀下把門,反覆叮嚀她:不經二位娘娘准允,誰也不許擅闖進來。幾個太監、宮女走後,卞玉才把一紙荊王的手令雙手呈給了二位美人:「這是王爺命奴才轉交的手令。」說話時,卞玉哈腰束肩異常謙恭。儘管他早知手令中規定今後二美人的行動歸他指揮,他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兒,極力扮出一副卑怯的奴才相,「請二位娘娘過目。」
  落雁接過漆封了的函封,放置案中央。她和沉魚一起跪在案前,十分莊肅地對函封行過三拜九叩的君臣大禮,這才起身慢慢將函封拆開。落雁抻出函中折疊整齊的信箋,一折一折地展開,展開,最後竟展成一尺寬、尺半長的一張上好宣紙,宣紙上手指肚般大小的楷體字工整且分明:魚、雁二位娘娘大鑒:
  皇宮大內,美女如雲,聞二娘娘備受恩寵,不禁怡怡。然而,鑒古明今,母以子貴,是後宮千年鐵律。
  甚冀早生龍子,以祈富貴綿長。近聞龍體欠爽,極需療補。二娘娘何不翼翼滋以湯飲,取悅當今?江河滔滔無窮期,「情思」悠悠貴久遠。何以為之問卞玉,一曲歌歇樹豐碑……
  魚、雁二美人看過荊王手令,兩人對手令內容模模糊糊,似懂非懂。但有三點她們是明白的:一是讓她們早生龍子,只有生了龍子,她們才能福貴持久;二是皇上近來身體不爽,讓她們佐以湯飲滋補龍體,這樣更能贏得聖心;三是今後怎樣行事,讓她們聽卞玉的。其實在她們看來,有最後這一條就可以了。卞玉時時刻刻都在她們身邊,她們就勿需深解手令之內涵了。於是,她們從手令上移開目光,都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了卞玉。而此刻的卞玉,彷彿並沒有理會她們期待的目光。他信步近前,從落雁手裡要回那紙手令,在手間團成團兒,又撕成幾份,先將一份送入口中,腮幫子嚅動幾下,就將紙團吞了進去……
  他的這神秘舉動,使魚、雁二人愕訝的眼都看直了。落雁目睹著一口又一口吞吃著手令的卞玉,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竟至驚訝地叫出了聲兒:「這……這是為了甚呀?」
  卞玉天生一副笑模樣。圓圓的臉上,圓圓的眼裡,似乎總含著笑。他見二位娘娘都吃驚成這般模樣兒,就笑瞇瞇地嚥下最後一口唾液,說:「奴才是為了二位娘娘好。萬一這手令被別人看著了,說不定咋嚼舌頭呢?萬一叫皇上、皇后聽說了追究下來,奴才怕二位娘娘……」
  魚、雁二美人聽了信服地直一個勁點頭,兩張明麗俊俏的面容上,剛才的愕訝驚奇換作了嚴肅與認真。她們深知,上次沒廢掉皇后,使她們意識到了李太后、郭皇后、劉美人三位一體的巨大力量,看來要借皇上之手滅掉這股力量,還真得動一番腦筋哩。在真宗皇帝沒有完完全全拜倒在她們石榴裙下的時候,此事一旦被太后、皇后她們抓住了把柄,亦絕不會輕饒了她們……如此這般地一揣摸,魚、雁二人就更覺卞玉吞食手令不無道理了。
  「我們該怎麼做?卞公公就說好了。」落雁先開口道,「我們保證唯王爺之命是從,今後聽卞公公的。」
  「是啊,是啊!」沉魚亦幫腔道,「王爺在手諭中說得再清楚明白不過,叫我們凡事問您,您就不用推辭了。」
  卞玉被捧得暈暈乎乎,飄飄然然,好不得意。但他知道此刻的每一句話,都攸關著自家的身家性命,豈敢輕言?於是,他沉吟良久方道:「王爺如此倚重奴才,二位娘娘又如此賞臉,奴才就斗膽僭言了。奴才以為,兩位娘娘欲達富貴之極,須做到兩點:一、自己早生皇子;二、阻止其他娘娘生皇子;二者缺一不可。而欲達此目的,辦法只有一個——三千佳麗雙寵二人。怎樣才能做到使皇上雙寵你們二人?我想首要的是你們要想法拴住皇上的心,讓他離不開翠華宮。憑兩位娘娘的美色才藝,肯定自有辦法!再者,奴才知道,兩位娘娘為了進一步取悅皇上,已令御醫為皇上開了上好的滋身養氣補品。這很好,以後尚需堅持。但是,僅遵醫囑還不夠,還急需補充新的滋補品。這次奴才受召至王府,王爺命奴才帶回一些健身養性補品,叫奴才交與二位娘娘用於皇上。因為此是秘方,王爺反覆叮囑,除了二位娘娘和奴才本人,他人一概不得知曉。倘若一旦出現疏漏,王爺的脾氣,我想二位娘娘是盡知的!」
  魚、雁二美人聽罷卞玉所言,臉上驟然變色,她們用充滿恐懼的眼光互相望了一眼,就垂下了頭。
  卞玉凝視魚、雁少許,又道:「遵王爺面諭,本品暫由奴才妥管。二位娘娘手中准存一包,每次僅供皇上服用一包,即可達到預期效果。」說完,他將事先包好的兩個紅包分別呈到魚、雁二人手裡,然後作揖道:「兩位娘娘如果沒有什麼吩咐,奴才就告退了。」
  此時,魚、雁二人皆無言語。她們不待他掀簾兒邁出殿門,就匆匆各自藏起了紅包兒……自即日起,真宗每次臨幸魚、雁二美人時,每次飲下魚、雁二人交付的滋補品,就覺渾身燥熱,麻酥熱癢難耐,在慾火的衝擊下,他兩腿間的那個陽物兒不覺間就騰然勃起,硬挺得彷彿真成了一桿不倒的金槍,一夜鏖戰數次,仍不失偉丈夫的本色。十天過後,在真宗皇帝身上居然出現一種怪毛病——除魚、雁二美人之外,哪怕跟他同床共枕的是落凡仙女,亦不論這女子怎樣用盡法兒挑逗他,到頭來他仍比太監還太監,兩腿間的那陽物兒就像干蔫了的小蘿蔔頭,沒有絲毫鮮活騰起的意思。郭皇后最早發現了這個毛病,只是黯暗流淚,愧歎自己失去了當年的魅力。漸次,紫嫣亦有了切身體驗,亦只是黯然神傷,哀怨自己從未像劉姐那樣,令皇上瘋狂過。只有劉娥,覺出了不對勁。當夜,她很費了一番功夫,見他那陽物仍不見起色,就停下手兒笑問:「皇上的這玩藝兒,是不認識臣妾了呢?還是有了毛病?」這次,趙恆是有意來送魚水之歡、天倫之樂的。可那個不爭氣的玩物兒居然不爭氣,他亦覺對不住劉美人,便情緒低落地回道:「兩者皆非。朕亦不知是怎麼的了,昨夜在……」他欲說「昨夜在翠華宮還生龍活虎,銳不可當哩」,又怕此話刺激了劉娥,就趕緊收住了話頭。
  劉娥是何等聰明之人,知他昨夜駕臨了翠華宮,自會想到他要說什麼了。便不無怨艾地道:「那就一定是臣妾人老珠黃,年長色衰,激發不起皇上的興趣?」
  「不,不!」真宗晃晃腦袋忙否認,「美人亮麗依舊,其風韻甚至勝過當年,朕是百食不厭呀。只是……」
  「只是什麼?」劉娥追問了一句,「設若躺在皇上身邊的是沉魚,或者落雁,大概它不會這樣了吧?」她吐最後四個字時,手指輕輕捏掐了一下他的那個陽物兒。
  真宗一時語塞,在思謀如何回答她時,居然睡著了。他在她懷裡還像個大男孩,呼吸均勻且平穩,鼻尖上還滲出一叢米粒般的汗珠兒。燭光下,她凝望著他那張柔弱平靜的面孔,居然斷無了睡意。她淌著眼淚想了很多很多。她疑心魚、雁二美人暗藏著殺機。但證據何在?她這般無憑無據的疑心,會帶來個什麼樣的結果?……
  次日凌晨,一切照舊——劉娥早早醒來侍奉真宗上早朝。散朝之後的皇上,依舊駕幸翠華宮。所不同的是,自此之後,翠華宮的周匝,多了一對窺視的眼睛。
  飛雪迎春。轉眼到了鹹平六年。是年二月二龍抬頭這天申末時,翠華宮美人落雁便接太監稟報,說今晚皇上要來她這裡下榻,讓她準備好了迎駕。可是,戌時正刻皇上駕臨時,在寢宮門口跪迎的卻只有琴兒、棋兒、書兒、畫兒四個宮女,真宗自是不悅,問雁美人到哪兒去了?琴兒再拜回稟說:「娘娘在魚美人宮裡恭候呢;娘娘還講,今晚她要同魚美人聯手,給皇上一次從未有過的愉悅。」
  真宗聞言,心中的不悅方才煙消雲散。他一邊想像著今晚與魚雁二美人愉悅的新內容、新花樣,一邊移步,躡手躡腳地撩簾兒推門進了魚美人的寢宮。只見偌大的寢宮內燭光輝煌,亮若白晝,但卻空空如也,不見一個人影。他正感奇怪,只聽「嗤嗤啦啦」一串響動,一道牆似的銀白緞幔拉開,露出了魚、雁二美人同池沐浴的全裸白玉色酮體。珵明瓦亮的燭光透過熱騰氤氳的乳白色蒸汽,照在酮體上,既清晰又朦朧,既真切又模糊,甚耐尋味和端詳。他正愣眼兒心猿意馬地觀看,就聽咯咯嘎嘎傳來一串兒銀鈴般的笑聲,笑聲未落,就聽魚美人一聲召喚:「詩兒!還不把本宮為陛下備好的烏龍茶奉上來?」
  窗外一名侍女答應道:「奴婢正侍奉著呢。這就上來。」俄頃,聲到人至。就見宮女詩兒端著邢窯玉瓷盤兒,盤上放著一壺仨碗,風擺楊柳似的輕盈盈邁進屋來。「皇上這邊坐吧!」詩兒經過皇上身前時,屈屈膝兒代替了叩拜。
  真宗順從地隨詩兒進入內室,在一張八仙桌後坐下來。這兒離浴池很近,倒是燈下觀花的好去處。詩兒為他斟上一杯香茗,朝他笑一笑便翩然而去。真宗一邊品茗著上好的烏龍茶,一邊有滋有味地欣賞著二美人沐浴圖。浴池近在咫尺,由於浴室的兩扇木門敞開著,他一眼望去,便可謂一覽無餘了。只見兩個一絲不掛的靚女子,她們的千般風韻、萬種風情,盡在此沐浴之間淋漓盡致地展現。透過稀薄的淡霧,落雁渾身雪練般白淨,肌膚柔膩如脂;沉魚的酮體愈見纖巧,白饅頭樣的乳房,還有那赧暈滿頰、溫婉柔嫩的神情,都頗似尚未開苞的處子。見真宗看得呆傻出神,落雁嬌羞地笑著,雙手護住豐碩高聳的乳房;沉魚的雙手則在雪白的大腿間左遮右擋,衛護著毛茸茸的隱處。真宗貪婪地注視著她們出浴時的體態。從她們羊脂般的頎長脖頸、酥酪一樣的隆胸,直到嫩藕一般的小腿和染成玖瑰紅色的腳指甲……恰他在飲過三杯茶的時候,兩位出浴的美人舞姿翩躚地迎他走來,芳容上的艷笑,酮體凹凸處的曲線,還有那乳峰顫巍巍的聳動,都令他二目迷離,神志暈昏,通體熱燥。眨眼間,她們便燕子般輕盈地飛到他的身邊,一左一右坐在椅子兩邊的扶手上,玉臂一起按在他的肩頭。落雁問:「皇帝陛下,您知道今天是甚日子麼?」沉魚講:「二月二,龍抬頭。我們姐妹商量好了——今晚要讓陛下這條真龍,」她順勢朝他腿間摸一把,「更瘋更狂地把頭昂起來。」
  斯時的真宗,已是渾身熱燥瘙癢難捺了。兩腿間那玩物兒,本來早已堅挺得要破衣而出,又經沉魚這麼一挑逗,就更是難挨難捺了。他三下五去二地把自己剝得一絲不掛,縱身一躍,就仰在龍床上,胡亂翻滾身子,一招手:「快!兩個乖乖都上來!」
  沉魚和落雁詭秘地相視一笑,齊聲道:「莫著急呀,陛下!今夜可是我姐妹的兩口刀對萬歲爺的一桿槍,非把陛下那玩物兒弄蔫兒了不可!」……

  14 正禁宮萬安逐妖孽 斃魚雁天子省身

  就在翠華宮魚、雁二美人輪番上陣,以女人罕見的瘋狂對付趙恆的時候,正陽宮正殿裡,郭皇后和劉美人正磋商著如何救助她們的皇上的事兒,以使皇上盡快擺脫魚、雁二美人的蠱惑。
  「妹妹所言能肯定屬實?」郭怡然再次問劉娥。
  「請皇后放心!」劉娥言之鑿鑿地道,「凡不符實之情形,妹妹是不敢稟告的。現在妹妹可以肯定,她們在給皇上飲用的烏龍茶裡摻進了春藥。不然,姐姐亦知道皇上目前的身體狀況,別說一對二,就是一對一,皇上能應付得了她們麼?」
  「妹妹的意思?」郭皇后從心底深處是堅信劉娥的。別看她對劉娥之言反覆提出疑問,只是還拿不定主意罷了。現在,她越發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便期待地望著劉娥問。
  「我的意思是馬上將我們所偵知的情形,及時稟告皇太后。現在她老人家是咱姐妹的靠山。我們得時時事事徵得她老人家的支持。不然,有皇上在那兒擋著,我們何法之有?」
  「現在就去?」郭怡然追問。
  劉娥微微頷首:「妹知道姐姐身體欠佳,行動不便,更何況是夜間。但憑預感,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所以,妹妹斗膽進言,還是不要拖到明天為好!」
  於是,她們姐妹二人即刻起駕去了萬安宮,將翠華宮剛剛發生的一切以及她們分析的結論,一古腦兒對萬安宮李太后講了。李太后聽後沉思良久方搖首道:「就算汝等所言屬實,哀家亦不可能馬上採取行動。兒新喪,皇上心情不好,宿美人打發惆悵,亦是人之常情。但據汝等所議,翠華宮裡亦確有異乎尋常之處,值得哀家關注。這樣如何?從眼下起,哀家同汝等一起,繼續留神翠華宮所發生的一切,以便隨時採取對策。」
  皇太后所言入情合理,郭皇后和劉娥亦只能表示贊同。但劉娥靈機一動忽然想到了皇上的貼身內侍周懷政,就對太后道:「臣妾還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汝就說嘛。」太后聞聲即道,「只要是為皇上好,哀家沒有不愛聽的。」
  「臣妾覺得,皇太后欲更多地瞭解掌握皇上行蹤,周懷政這個奴才,亦是太后不可忽視之人。太后何不急召周懷政入見,命其將皇上今夜及近幾日的情形及時稟報太后,讓太后早知道呢?」
  「是個好主意!」李太后聽罷,先誇了一句,但馬上又警覺起來,挑挑眉峰道:「不過,哀家若這樣做了,豈不要擔當監視皇上行蹤嫌疑之人?」
  劉娥惶然叩拜道:「臣妾並無此意。太后幾十年如一日,無時無刻不關心著皇上的憂喜與健康,這是我們姐妹及皇上本人都心知肚明、萬分感激的。今日太后同樣從關心的角度出發,完全是為皇上的安全與健康考慮,召貼身太監過來問一問皇上近日的生活起居,這與監視皇上行蹤風牛馬不相及,根本挨不上邊兒呢!」
  李太后聽了劉娥之言,覺得是這個理,便道:「起來吧!哀家說句玩兒話,亦值得你那麼認真。汝等放心回宮好了。哀家這就遣人將周懷政召來。」
  郭怡然和劉美人剛離開萬安宮,周懷政就被李太后召了進來。他不知李太后為何事召他,心裡難免忐忑不安。
  「汝是周懷政?」李太后問跪在面前的中年太監。
  「奴才正是周懷政。」
  「跟皇上幾年了?」
  周懷政低頭想想:「奴才回皇太后:奴才十三歲入宮便侍奉先帝;當今皇上即位以後奴才接著侍奉當今萬歲爺,一天亦沒有離開過。」
  「照這麼說,汝是奴才中最瞭解皇上的一個?」
  「奴才不敢當。」周懷政慌忙否定,「奴才只是侍奉萬歲爺,並不瞭解萬歲爺,亦不敢瞭解萬歲爺!」
  李太后聞言打個愣兒,知道自己出現了語誤,便不好意思地咧嘴兒笑笑,自圓其說道:「哀家是指生活起居而言。汝整日裡跟著皇上,難道不是這樣麼?」
  「是,是,正是這樣。」周懷政又一迭連聲地承認著。
  「哀家問汝,」李太后經過一番詢問,終於言歸正傳,將話引到了正題上,「昨宵皇上駕幸哪裡了?」
  「翠華宮。」周懷政隨問即答,「皇上原說在紫宸殿看折子哩,可奴才將折子剛擺好,翠華宮的雁美人就著太監叫皇上來了。」
  「皇上到翠華宮去,是汝導引的?」
  「沒錯。是奴才導引的。」
  「汝沒有跟進去?」
  「奴才回皇太后:內侍司有規矩,不經皇上特允,奴才是不准進娘娘寢宮的。」
  太后搖著枴杖點頭,轉換了話題:「今晨早朝,是汝帶著轎子去接皇上的麼?」
  「是的。是這樣。昨晚,皇上在翠華宮門口還特意告誡奴才,不要睡過了頭,耽誤了皇上上早朝。」
  「汝說的全是真話?」
  「奴才不敢半句有假!」
  「哀家權且信以為真。」問到這裡,李太后肅然道,「但不論何時,一旦發現汝話中有假,哀家可輕饒不了汝!」
  「奴才不敢。」
  「知道哀家何以召汝麼?」
  「該是太后有新鮮物兒,要賞奴才吧?」
  「那要看汝聽不聽話了。」李太后將龍頭枴杖舉在手間揮了揮,「聽話,就將皇上近幾日在後宮的行蹤以及身邊發生的事兒,及時稟報哀家知道,必有重賞;不聽話,不稟報,或者稟報不全面不及時,必罰——要麼四十水火棍,要麼停發一個月薪俸。記牢了?」
  「記牢了。」
  「去吧。」說罷,李太后的枴杖向殿門指點了一下。但待周懷政一腳殿裡一腳殿外時,她又叫住了他,揮著枴杖叮嚀道:「哀家方才召汝說的話,暫且莫要讓他人曉得了。若有一句傳出,哀家將逐汝出宮;若有二句傳出,哀家要汝性命!」
  從萬安宮出來時,周懷政嚇出一腦門子的虛汗。回住處只瞇了一小覺,就被值雜的老太監喊了起來。他用冷水洗一把臉,就帶上一頂四人抬小轎去翠華宮接皇上上早朝。可是,左催不見皇上動靜,右催不見皇上出來。直至「噹噹噹……」上早朝的鐘聲敲響了,明黃四人抬小轎仍停在翠華宮門口,不見皇帝出來乘坐。這時,周懷政心裡亂了方寸。他心急如焚,卻又不能進宮去催皇上,便一個又一個地將把守宮門的太監派進宮裡輪番叩催。他知道,此刻燈火輝煌的大殿內文武百官已經列班站好,而他作為皇上的內侍親隨,卻沒能導引皇上準時御朝,豈不是辱命失職?
  然而,半個時辰過去了,天亦大亮了,周懷政等出來的不是皇上,而是魚、雁兩位美人。
  「皇帝陛下偶感風寒,身體不爽,今日怕是不能上朝了。」魚美人神色慌張地對周懷政說。
  「方纔皇上傳下口諭,叫周公公速召太醫來翠華宮為皇上診疾。」雁美人雖極力扮出鎮靜的樣兒,其舉止神色以及說話的語調,亦難以掩飾內心的悸懼與恐慌。
  面對二位美人的異乎尋常的表現,周懷政忽然想到了昨夜萬安皇太后的囑咐,心頭驟然一震——難道真如皇太后所言:「皇上身邊發生了事兒?」於是,他離開翠華宮不遠,撒丫子便往萬安宮跑。但待他氣喘吁吁跑至萬安宮時,卻被四個把守宮門的太監擋在了門外。正在這時,幸好剛洗漱完畢正欲進佛堂敬香禮佛的萬安宮李太后,打老遠看見了他。
  「放他進來吧!」李太后不急不躁地向宮門外的四名武功太監舉了舉枴杖。
  周懷政被武功太監放了進來。他惶然跪地,將自己領著四人抬小轎到翠華宮接皇上上朝遇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向皇太后稟告了一遍。聽得李太后愣怔多時,才回過神兒道:「汝速去崇政殿向文武朝臣傳哀家懿旨:就說皇上龍體略感不適,暫輟早朝。何時上朝,靜待聖諭。」
  「可皇上……」周懷政惶惶道。他放心不下真宗皇帝,依然跪地說,「翠華宮裡的皇上,還待奴才侍奉哩。」
  「汝放心去吧。」李太后安慰周懷政說。不待周懷政出宮,李太后便召來萬安宮的太監總管交代了幾句,立馬起駕去了翠華宮。少時,魚、雁二美人一聽太后駕到,當即就慌了手腳,亂了方寸,未經梳洗就慌慌張張趕到宮門口迎駕。可她們尚未跪定,皇太后已從八抬大轎裡走了出來。
  「皇上在哪兒?」李太后滿面嚴肅地問跪在面前的魚、雁二美人。
  「皇上他偶感風寒,已命人請太醫去了……」
  李太后十分生氣地打斷了雁美人的話:「哀家只想知道皇上現在哪兒?」
  魚、雁二人相互遞了一個眼神,只得在前邊引路,帶太后進了雁美人的寢宮。
  李太后進寢宮放目望去,只見趙恆面若白紙,眼窩兒深陷,緊閉二目,死人似的躺在炕上,見到此情狀,李太后立刻驚愕得目瞪口呆,駐足良久,方向前移步。
  「汝等幹的好事!」李太后邊輕手輕腳往炕沿接近,邊對跟在身後的魚、雁怒罵了一句。
  看皇上成了這般樣子,沉魚和落雁已自感有罪,聽了太后這聲罵,嚇得趕緊叩頭:「奴婢有罪!奴婢該死!奴婢沒有侍奉好皇上!奴婢……」
  李太后沒理睬她們,來到炕邊先俯身摸一下皇上的額頭,然後輕聲喚:「皇兒,皇兒!」但不論她怎樣呼喚,她的皇兒依然似在夢中,只眨了眨眼睫毛,便又沒了反應。
  李太后神色淒然地在炕頭一側坐下,就像當年撫摸幼年的「昌兒」那樣,手兒輕輕撫摸著皇上的頭髮。她發現頭髮濕漉漉的,好像不久前剛從水裡撈出來擬的,便輕聲責問魚、雁二美人:「這……頭髮這麼濕,卻為何來?」
  待魚、雁二人正要回答,只見張醫正帶著幾位太醫慌慌張張進宮來。他們先後替皇上診過脈搏,無一不現出一臉的狐疑。
  「如何?」皇太后急問張醫正。
  「回太后的話,皇上眼下似無大礙。」張醫正回道。
  「皇上所染何疾?」
  幾位太醫幾乎同時向魚、雁二美人投去了目光,卻無人敢言語。
  「到底何疾?」太后憤憤地瞪著張醫正。
  張醫正怯生生地又瞟一眼魚、雁二美人,終於說道:「房事過度,陽虛至極,引發了昏迷。當然,脈象裡似乎還雜有其他症狀。」
  太后低首沉思了一下,問張醫正:「可否馬上將皇上轉至聖安殿?」
  「當然。」張醫正答道,「皇上極需療養一段時日,聖安殿是最佳去處!」
  於是,李太后立即下了一道懿旨,命人將昏迷中的趙恆當即抬出了翠華宮,移駕駐蹕聖安殿。但滿腹狐疑的李太后卻沒有馬上隨行,她不時地向宮門的方向眺望,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見李太后沒有跟過去,在她身旁一直觀察著太后顏色的翠華宮太監總管卞玉便立馬慌了手腳。他想不到這位平時平和善良的皇太后,會在他滿心充滿憧憬,整個心志沉浸於勝利喜悅之中時,迎頭擊他一棒,幾乎將他擊昏過去。
  那次穿蓑衣騎毛驢深夜造訪荊王府,才使他真正領悟了荊王爺的意圖——元儼恨不能一朝一夕就叫真宗皇帝晏駕,然後由養育在宮中的元儼的兒子趙祺繼承皇位,荊王好當上太上皇。自那夜以後,他經過幾個月宮內宮外的冒險努力,昨夜才有了收穫——趙恆終於病倒了。他聞知此訊後特別高興。倘若趙恆就此一病不起,他這個陷藏宮中數年的太監,離出頭之日也就不遠了。秦廷的趙高,東漢末的十常侍,唐肅宗時的李輔國,還有先朝的王繼恩,他們不全是太監麼?拜相封侯當將軍,哪一個不是威風八面,權杖在握?他若能助荊王成功,叫趙祺即了皇位,封侯拜相統帥三軍,憑他的機巧與敏悟,何愁不能?然而,正值他盼夢成真的時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萬安宮皇太后驟然出現於翠華宮,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其實,趙恆自夜半時分,就沉沉昏迷了過去。導致趙恆昏迷的原因,卞玉比魚、雁二美人還清楚。但魚、雁跟他都沒有料到,趙恆昏迷的時間竟是這般長,更沒有料到趙恆長時間昏迷,會給他們帶來如此棘手的麻煩。周懷政來接趙恆上早朝時,他們還都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存在——不就是耽誤一次早朝麼?一俟趙恆甦醒過來,誰還會追究皇帝上不上早朝之事?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只要魚、雁二人守口如瓶,趙恆便不會自揚其醜。只要混得過今日一天,莫道昏迷,即使趙恆病入膏肓,亦斷然不會追查到他卞玉頭上。可是,挺機密的事情,偏偏走漏了風聲,讓萬安宮太后知道了,居然盯在這裡不肯離開了。此時,卞玉欲通知魚、雁二美人將各自保存的一包兒藥粉銷毀或隱匿了,怎奈在李太后的眼皮底下,魚、雁二人不敢離開半步,他也沒有空當下令魚、雁二人尋機毀掉證據。
  卞玉正尋思著向魚、雁二美人遞個信號使個眼色,讓她們想法避開李太后,找個機會接受他的指令,偏偏魚、雁二美人卻像嚇傻了似的,看都不看他一眼。正值為此心焦如焚之時,就聽宮門傳來一陣雜沓山響的腳步聲。他循聲一望,糟糕!只見正陽宮太監總管雷允恭率領一隊持械的武功太監,如狼似虎般地闖進宮來。這隊武功太監約有六七十人。他們一入宮門便三步一崗地將翠華宮院圍了一圈兒,並將宮內的每一個門口都封鎖了起來。這個時候才見率隊的雷允恭疾步跑向李太后跪稟道:「奴才雷允恭,奉郭皇后、劉美人派遣,特來聽候皇太后吩咐!」
  「哀家正等著哩!」李太后舞了舞手裡的龍頭枴杖,睜大眼睛朝左右的魚、雁二人瞟了一眼,「汝等先將這兩位娘娘送進冷宮思過去吧!」
  「奴才謹遵懿旨!」雷允恭起身轉體向站在宮門口的幾名太監招下手兒,便有四名武功太監跨進宮門,將魚、雁二美人押了出去。
  「郭皇后、劉美人她們怎麼還沒來呀?」李太后待魚、雁二人離開後,面帶疑惑地問雷允恭。
  雷允恭慌忙跪地:「回皇太后:郭皇后、劉美人她們,一併起駕去了聖安殿侍奉皇上去了。」
  這時李太后才幡然醒過味兒——意識到劉娥自昨夜始便將她當作了遮風的牆,擋矛的盾和戰勝魚雁、平定朝議的法寶,自發生「廢太子另立」之事後,她一向超然不怎麼問政事。而這次,她親眼看到皇上被折騰成那般模樣,難道還要哀家對魚、雁,對翠華宮表現出平時的那種超脫麼?不能!決不能!哀家必須果敢及時出擊,正宮禁,立規矩,驅逐兩個妖孽!於是,她不禁暗忖道:「看來哀家這個白臉唱獨角戲,是要一唱到底了!」思到此,她忽然將龍頭枴杖用力一點地:「雷允恭聽旨!」
  雷允恭伏地叩首:「奴才聽候皇太后吩咐!」
  萬安太后拎起枴杖向外一指:「哀家要汝就像篦子篦頭髮一樣,嚴格搜查翠華宮。將搜查出來的可疑之物統統交付劉美人查收。」說罷,便起駕也去了聖安殿。
  雷允恭伏首跪地一直等到太后的鑾駕消失了,這才一個箭步跳到正殿的丹墀之上,亮開嗓門命令道:「翠華宮上下人等聽著:奉皇太后懿旨,即刻搜查翠華宮!魚、雁二美人已暫囿冷宮思過;其餘人等一律集合宮院面壁而跪,直至搜查結束!有敢違令者,棒殺勿論!」
  隔日午時三刻,真宗才從昏迷中醒來。在漫長的神志恍惚中,他曾多次聽到惶惶急急的一片喊聲,想睜開眼睛,自己卻連撩下眼皮的力氣亦沒有,便又混混沌沌睡去。這次,呼喚聲終於召回了他離體遠遊了兩天一夜的靈魂。他掙扎著使上下眼皮裂開一點點縫隙,啊!春光好明好亮,明亮得如同突然劃破雲層飛出的一道閃電,晃得他又將眼睛閉合了起來。然而,就是這剎那間的一睜一合,卻贏得了三個女人幾乎同時滋生的一陣兒狂喜。她們的喉嚨裡同時蹦出一個聲音:「醒了,醒了!皇上醒了!」伴著這急促的話語,她們各自的眼眶裡,又同時浸滿了喜不自禁的淚水。
  儘管三個女人發出的是同一個聲音,閉著眼睛的真宗還是能分出她們是誰。萬安宮李太后是河東太原人,郭皇后則生於膠水萊蕪,而劉娥則是在成都生活了十餘年的女子。她們各自家鄉的烙印,皆在口音上有所顯示。就憑她們這熟悉的口音,他能對每個人作出正確的判斷。此時,真宗為這三個女人激動的聲音所感動,就用出吃奶的力氣使酸軟乏力的身子微微翻動了一下,又掙扎著睜開了眼睛。這時。他終於依次看清了三張淌著淚水的面孔,她們都高興得什麼似的衝他笑呢。他翕動著嘴唇,試圖說點什麼,卻被濃濃的粘液阻塞了喉嚨。他還沒有發出聲音,就見劉娥已經向虹兒招了招手:「端碗參湯上來!」
  少時,宮女虹兒遞過一碗不熱不涼的參湯。劉娥將湯碗接到手裡嘗了嘗湯,便一小勺一小勺地往真宗口裡送去……
  參湯只用了一半,真宗便搖頭不再服用。劉娥放下湯碗又輕喚:「拿一方熱面巾過來!」
  雯兒用白瓷盤兒端上了熱面巾。劉娥接過熱面巾,坐在床頭,一手托住真宗的後背,一手很耐心很仔細地擦拭著他眼眶周匝的眵目糊。
  萬安宮李太后見真宗開始有了一點精神,便坐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用手帕拭著淚眼說:「皇兒,可嚇煞了老身了。皇兒萬一有個好歹……」第二句話還未說完,她又淌下了眼淚。
  真宗艱難地笑笑,安慰太后說:「沒有那麼嚴重。朕不過是偶感風寒……」
  「還偶感風寒呢?」郭皇后聞言□了真宗一眼,「皇上都兩天兩夜不省人事了,險些被兩個小妖精……」聽到這話,真宗慘白的臉上猛然抽搐了一下。顯然,他被郭皇后的責備的話語刺痛了。他不無敵意地注視著郭皇后,責備的話語尚未出口,便被劉娥打斷了:「皇上吃碗蓮子羹好麼?郭皇后早命人備下了。兩天不進食了,鐵打的身子亦受不住啊!」話未落音,她的手勢已經打了過去,只見嫣紅和奼紫,一個端羹碗,一個托糖碟,早來到床前。劉娥端起羹碗道:「先嘗嘗味道。不甜了臣妾再為皇上放點糖。」
  劉娥的熱情周到,叫人無法婉拒。真宗雖還沒有胃口,還是順從地張開了口。「魚、雁二美人年輕氣盛……」真宗嘴裡吃著蓮子羹,心裡還掛牽著郭皇后說的「兩個小妖精」,便為之打掩護道,「儘管她們一味邀寵,有些出格,心還是蠻誠的。她們想著法兒給朕滋補聖體,愉悅君心,並無大錯嘛!」
  劉娥又喂一勺蓮子羹,乘機瞟一眼皇太后,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訴皇太后:「還是您老人家說話吧!不然,萬一郭皇后激怒了皇上,就不好收場了。」皇太后立馬領會了劉娥的意思,沉吟片刻對真宗道:「老身有件事兒,正等著向皇上申明呢:昨日凌晨,皇兒已在昏迷之中了,而後宮的禁規又不能不維護;所以,母后便於昨日辰初傳下一道懿旨,突擊搜查了翠華宮,還暫時拘禁了魚、雁二美人。」
  啊!真宗聞訊大驚失色,差點叫出聲來。他二目怔怔地盯著皇太后,似乎要從這張一向謙和、善良的面容上覓到一個「為什麼」。「太后峻法如山,想必已握有罪證了吧?」真宗壓抑著胸中的憤懣,斟酌再三,說出話來還是頗有分寸的。
  李太后正色道:「皇宮禁苑,向為聖潔文明之地。作為皇上眷屬,守婦德,遵婦道,當為天下先。而魚、雁二人淫蕩無羈,大傷風化,兩人聯袂淫亂宮廷,蠱惑聖心,耗損君體,是可忍,孰不可忍?此為罪一……」
  「那罪二呢?有罪一必有罪二。太后可否講出來讓朕明白明白?」說這話時,真宗面上流露著的,是那種不以為然的帶有不滿情緒的訕笑。
  「罪二尚在驗查之中。」李太后神色莊重,稍露慍色,「一旦第二項罪名成立,魚、雁二人當受極刑!」
  真宗聞言心頭一震,方纔那種不以為然的神情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惶惶不安。皇太后所言的罪一,並非空穴來風,顯然是針對前天夜裡發生的事兒。就憑「二女同床侍一君」之事就扣上個「大傷風化,淫亂後宮,蠱惑聖心,耗損君體」的罪名,在他看來,似乎太牽強了。況且,朕是心甘情願的,魚、雁二人是應召上床的。難道還非要魚、雁二人來承擔這個罪名不可?故此,對於皇太后所言的第一條罪狀,他不欲深究細問——既不追究太后之非,又不願將二美人繩之以法,稀里糊塗就此了結,他認為是再好不過的結局。然而,太后之言一向嚴謹有據。今日竟說出「罪二成立,魚、雁當受極刑」的話來,想必魚、雁二美人確犯了禁宮的律條。如若真的如此,他就只能忍痛割愛了。於是,他肅然道:「太后之言罪二,對朕還是個謎。既然太后正在驗查,何不亦令皇兒略知一二?」
  此時,李太后依次瞅了瞅皇后郭怡然和美人劉娥,然後說:「昨晨搜查翠華宮,從魚、雁二人寢宮裡各搜出一包乳白透明的粉狀物。據兩位太醫肉眼識別觀察,可能是春藥一類。當然,它是不是春藥,眼下還沒有最後驗定。但,假如驗定了就是,兩個小賤人把春藥摻進滋補品里長期供皇上服用,那將是何樣的結果?」
  真宗聞言,神經質地打一個寒噤,霎時出了一身虛汗。他幡然醒悟,回憶幾個月來的親身體驗,頓如步進了冰窖,遍體生出一層雞皮疙瘩。有次夜眠睿智慧仙宮,劉娥曾疑他染了陽痿。當時他雖斷然加以否定,卻未敢舉出每次去翠華宮陽物堅挺不衰的事實。現經太后這麼一說,他腦際驟然浮現出一個可怕念頭:是不是魚、雁二美人當時就在滋補品裡摻進了春藥?不然,緣何兩腿間的那陽物不論到哪裡都是無精打采得像干蘿蔔頭樣兒,唯獨一去翠華宮,就會堅挺勃起?由此,他思緒遠翔,想到了漢宮裡的趙飛燕、趙合德,當年趙合德不就是借春藥這把鈍刀子,將漢成帝置於死地的麼?歷史越千年,他多麼懼怕今日之宋宮會變成當年的漢宮啊!於是,他憂心忡忡地追問:「不知皇太后所驗查的結論幾時才能出來?」
  皇太后一時無語。她期待地瞅著劉娥潔白俊俏的面容。劉娥瞅瞅太陽投進殿裡的日影道:「快了!據大理寺卿蔡齊講,午末送不來,未初定能送上來。」
  真宗聞言,頓感心力交瘁,忽覺一陣暈眩,便又閉上眼睛。「皇上是否又感不適了?」劉娥發現了真宗的異樣,就湊到他耳邊悄聲問,「要不要太醫過來再號號脈象?」
  真宗閉著眼睛,晃了晃腦袋。「一群廢物,號又何用?」真宗皺皺眉頭輕聲說,「就知道說朕陽虛,讓朕滋補。好像幾千年的中華醫學,就此一招兒似的。」
  宮女奼紫端著多半瓷碗湯藥進來說:「皇上服藥的時光到了。奴婢請問兩位娘娘:是由奴婢喂皇上呢,還是兩位娘娘親自動手?」
  郭皇后欲接藥碗。劉娥搶去了說:「還是臣妾喂吧,皇后身子骨本來就不壯實,又在床前守候了皇上一個通宵,還是早點兒回宮歇息去吧!」
  真宗睜開眼睛,深情地望著郭皇后:「去吧,熬壞卿的身子,朕亦於心不忍。還有太后,年事已高,也該回宮歇歇了。」
  「再堅持一下吧!」李太后瞟一眼郭皇后,「等皇上服了藥,驗查有了結果,我們再回宮不遲。」
  劉娥操起湯勺為真宗餵藥,剛餵了不到一半,周懷政就進來跪稟說:「大理寺卿蔡齊已至殿門,等候皇上召見!」
  「請!」真宗推開藥碗道,「請蔡齊即刻進見!」
  少時,蔡齊報門而入,一看眼前的陣勢,一時亂了方寸。他是奉劉美人懿旨,督驗紅包之中乳白透明粉狀物的。眼下,皇上已經清醒過來,太后、皇后、亦均坐在御榻一旁,他真不知該對誰奏明瞭。
  「驗查結論出來了?」真宗吃了蓮子羹,又喝下半碗苦湯湯,一下長了不少精神,就聳聳上身,仰靠著床欄問。
  「回皇上話,」蔡齊伏地跪道,「臣奉劉美人懿旨驗查疑物,已有結論。」
  「好!」真宗又向上聳聳肩頭,「紅色紙包之中,到底是何物?」
  蔡齊抬頭回道:「經反覆驗查,乳白色透明粉狀物的主要成分是春藥。但春藥之中還摻有慢性毒藥——緩息寧。長服此二藥,不僅會使食用者因貪色過度、耗空身子,還會使食用者久蓄劇毒,死於非命。」
  真宗聞言,頓覺渾身冷森森的,禁不住嘴唇哆嗦了一下,伴之而來的卻是遍體的虛汗。「卿敢保證此結論無誤?」真宗似乎不願承認這個事實,瞠目問道。
  「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
  真宗聽罷,仿若一隻跑了氣的皮球,身子軟塌塌的,從床欄高處滑落下來。他十分清楚,蔡齊的擔保意味著什麼。它意味魚、雁二美人將從此消失,亦意味著他這個聖明天子在過美人關時,險些兒丟掉性命。劉娥看他臉色陰沉得忒難看,就斟了一杯他最愛喝的烏龍茶,湊到他耳邊說:「用不著生那大的氣——兩軍陣前沒有常勝將軍,從古到今更沒有十全十美的帝王。喝口香茶吧,潤潤喉嚨,驅驅悶氣……」
  真宗聽了劉娥一番入情入理讓人覺得溫馨的話語,心裡平靜了許多,便兀自坐直身板,險些碰掉了劉娥手裡的茶杯。「蔡齊聽旨!」他冷不丁怒氣沖沖地斷喝一聲。
  蔡齊剛在旁邊站定,又忙不迭地跪下來,惶惶然叩頭道:「臣蔡齊謹遵聖命。請吾皇吩咐!」
  真宗稍怔一下,言之鑿鑿地說道:「朕特命汝為專案欽使,全權按查春藥事。朕給汝三個月時間,一定要把春藥、毒藥的來源追查清楚!」
  蔡齊叩首:「遵命!」正要退出,又被劉娥喚了回來。「蔡大人!」劉娥和藹且口齒清晰地對蔡齊道,「由目前的春藥案,本宮不由又想到了去年的皇子中毒案。去年,蔡大人為去年的案子確實花費了不少的心血與時日,但事與願違,卻至今未能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因此本宮建議,可否將去年的案子同眼下的案子聯案並查?」
  「好!」李太后聞言擊案道,「哀家以為,劉美人之言字字如金石,蔡卿一定要兩案並立,一併告破!」
  「當然,當然!」蔡齊諾諾連聲,「臣一定兩案並立,一查到底!」
  蔡齊見皇上、太后、皇后都不再說話,正要退出,就見正陽宮主事太監雷允恭,氣喘吁吁跑了進來,照直於殿中央跪了,風風火火地稟道:「稟皇上、太后和二位娘娘:方纔,魚、雁二美人吞金自殺了!」
  真宗聞訊瞠目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李太后、郭皇后、劉美人亦皆驚愕得挺起身來,愣怔了好一會兒,劉娥這才詰問道:「不是早有佈置麼?室內一切可用於自盡之物,要統統清理出來,緣何還會出現如此紕漏?」
  此時,雷允恭急得滿頭是汗,回道:「奴才該死,忽略了她們身上的裝飾物——她們是吞下金耳環、胸前的金佛像自斃的。」
  這事兒太奇了,眾人聞言啞然。蔡齊的感受則是另一番滋味——他彷彿一下墜進了無底黑洞,心兒猛地一沉,禁不住一陣眩暈。他受兩朝皇帝的知遇之恩,一直惦念著報效皇上。但不知是他真的時運不濟,還是壓根兒就不是辦案的材料,從大理寺二卿到大理寺正卿,兩任連起來屈指數亦有十幾個年頭了,卻從未偵破一起像模像樣的案子。這樣長此以往,就算同僚們不在背後戳脊樑骨,就算皇上不斥責他無能,他自己亦覺得面上無光。當初,因蔡齊是中原膠東人,被知貢舉的寇准點了個頭名狀元。但寇准這樣做,並沒有幫蔡齊的忙,頭名狀元只委了個大理評事的官職,而且在大理評事的官位上一呆就是四年。斯時,趕巧襄王元侃聯合百官為其胞兄漢王元佐的縱火案翻案,命蔡齊做了主判官,他的兩個助手恰恰又是他的同年趙安仁和丁謂。他這個主審官雖然對縱火案的內幕不甚瞭解,丁謂卻是瞭若指掌。他在丁謂和趙安仁的鼎力相助和苦口婆心的說服下,終於迎合了太宗的心思,推翻了漢王元佐縱火案,將該案中的漢王元佐改判為「瘋疾發作而縱火」,終為大宋憲典所寬宥。這樣一來,元佐的縱火案就名正言順地翻了過來。太宗一高興,就破格擢他為大理寺副卿(卿貳);丁謂晉為夔州轉運副使;趙安仁亦上調翰林院,到皇帝身邊做了知制誥。真宗即位之後,同樣念及他當初「為皇兄翻案」之功,晉他為大理寺卿。由是可知,兩朝皇帝對他的恩情,可謂天高地厚。而他對兩朝皇帝,雖久思圖報,卻無尺寸之功可言。他心裡很清楚,當初為元佐翻案,他為陳堯叟、丁謂、趙安仁所左右,自己只是挑個主判官的虛名兒,就憑這個虛名兒,兩朝皇帝均施重恩授高位給他,他受之有愧。近日來,當年與他一起重審元佐縱火案的丁謂和趙安仁,皆因政績斐然,為皇上垂青,丁謂只做了不到一年的戶部郎中,便擢遷做了三司副使,趙安仁亦由知制誥晉封翰林學士,當然,若與當年同住京郊春風客棧的另一位同年陳堯叟相比,他就更自愧不如了。陳堯叟已官居樞密院副使,位同副相,是「二府」之重臣,皇上之親信。而他……去年春天的皇嗣子毒歿案,原是他立功露臉的大好機遇。但,隨著幾個涉案太監的死亡,案子的線索斷了。多虧了皇帝陛下寬宏大量,不然問他個辜恩瀆職之罪,他亦是有口難辯……眼前的春藥案,無疑又為他提供了上佳的用武之地——有魚、雁兩個活口,何愁案子不破?所以,當皇上封他為專案欽使之時,他頗為沾沾自喜,暗想:立功升職的時日終於到了。然而,他這個專案欽使剛當不到喝杯茶的工夫,魚、雁二美人居然吞金自盡了。這……這不是皇上又交給他一起無頭案麼?……
  「蔡愛卿!」蔡齊正為魚、雁二美人之死自歎命舛時,真宗喚了他一聲。
  「臣在!」蔡齊再次沖皇上跪了。
  「朕在想:魚、雁二人自盡,為卿破案增加了難度。是這樣麼?」
  「臣以為是這樣。」蔡齊回道,「不過……」
  劉娥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揚起纖纖玉手阻止了蔡齊,情急地問雷允恭:「魚、雁之死的消息,截至目前,都有哪些人知道?」
  雷允恭一怔:「除四名看守之外,並無他人獲知!」
  「好!」劉娥稱讚一聲,轉又命雷允恭道,「汝速知會四名看守,有透出魚、雁死訊者,棒殺勿論!」
  雷允恭應聲而去。劉娥這才對真宗打千兒道:「臣妾以為,魚、雁二人之死,無疑為蔡齊大人他們緝獲魚、雁的幕後指使者增加了難度。魚、雁二人均系女流之輩,用此等藥物加害皇上,必為他人所指使。但,魚、雁二人久居禁宮深入簡出,不可能與宮外直接聯繫,要與外人聯繫,必須通過中間人。而中間人是誰?不外乎兩種人:一是皇上寵臣;二是翠華宮太監。所以,臣妾建議皇上,趁翠華宮的幾名太監尚不知魚、雁二人之死,就將他們統統交由大理寺按審,或許能從這群奴才口中審出一些線索哩!」
  真宗聽後當即准了劉娥所奏,口諭道:「周懷政聽旨!」
  周懷政聞聲跪地:「奴才聽候萬歲爺吩咐!」
  「朕命汝速帶三十名武功太監,盡擒翠華宮內侍,交大理寺刑訊!」
  周懷政領旨方出,樞密院副使陳堯叟手捏一份緊急邊報匆匆報門進來,驀然跪地叩稟道:「臣陳堯叟,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真宗見陳堯叟神色慌張,盡失尋常文臣的斯文,便問道:「陳愛卿何以如此行色匆匆?」
  陳堯叟回稟:「臣方收到河北邊陲急報:遼軍游騎已於四日前入境寇邊。特稟聖上知曉。」
  真宗聞訊大驚……

  15 巡三關蕭綽督戰事 靖邊陲近臣赴戎

  河北邊陲告急的邊報馳送東京那天,宋、遼邊界的瓦橋關前,三匹戰馬並轡而至。居中那匹渾身皮毛閃著紫緞光澤的名曰騰霧的馬上乘坐者,是肩披紫紅色披風、一身契丹戎裝的遼皇太后蕭綽;蕭太后左邊那匹白鬃毛黑尾巴、渾身一團火紅的華騮駒上乘坐者,是大遼國的政事令(宰相)兼樞密使韓德讓;蕭太后右邊那匹碩壯的渠黃色的馬上乘坐者,是大遼國的聖宗皇帝耶律隆緒。在他們三人的背後,是五百匹戰馬組成的御前侍衛隊方陣。這支隊伍隨在兩支南伐遼軍之後,從南京幽州的開陽門馳出,快馬加鞭,經涿州而至瓦橋關,斜刺行程數百里,如期趕到了這裡。
  「前邊即是瓦橋關。」蕭綽於馬上向前一指對耶律隆緒道,「當年,我太宗皇帝出兵中原,協助晉高祖石敬瑭滅掉了後唐,晉高祖便將燕雲十六州割讓給了我們大遼。從那時起,這瓦橋關和東西兩翼的溢津關、淤口關,以及關南易州、莫州、瀛州三州,便納入了我們大遼的版圖。」她將手指變了方向,接著道,「然而那邊,距瓦橋關二百餘里,即是淤口關,當年,後周世宗柴榮,恃強好戰,登極伊始便在大將們的慫恿下揮師北伐,妄圖一鼓作氣奪去我燕雲十六州。但天助我大遼,就在他進軍至淤口關關口時,他病了,病得很厲害,只好收兵。孰料,從此他一病不起,英年早逝。他全部收復燕雲十六州的野心,亦就此成了泡影。母后可惜的是,那時,被他掠去的三關及關南三州,卻被北周所佔。宋代北周之後,三關及其關南三州,便又納入了宋的版圖。我們這次以及此前的南伐,無一不是為了保衛我們的燕雲之地,奪回被宋霸佔了的三關及其關南三州!」
  春暖乍寒。從幽州方向吹進來的塞外朔風,裹挾著冷冽的寒意,打著呼哨向三關襲來。儘管這寒意還沒有給蕭太后帶來不適,而眾多的御前侍衛們卻早就留意了它的肆虐。他們疾駕兩輛輦車來到蕭太后身邊,跪稟道:「天色向晚,北風漸勁,請皇上、太后、宰相大人換乘輦車!」
  蕭綽未曾下馬,先打量身後的兩輛馬車——前邊一輛長大寬敞,是為她和韓德讓專設的;後邊一輛要小一些,是聖宗皇帝乘御的。但眼下的蕭綽靈機一動,對馬上的聖宗道:「皇兒暫且同母后和韓叔叔同車趨駕吧!等母后將話說盡了,皇上再換另車不遲。」
  聖宗聞言馬上欣然一揖:「皇兒謹遵母命!」
  其實,耶律隆緒自幼就有一種戀母情結——每有出行便欲與母后同車。但,他登大寶之前,跟母后同乘一車的是父皇;登大寶以後,跟母后同乘一車的又換成了韓德讓叔叔。所以,他自幼便自乘一車。他每次想到此事,就難免生出心悸與寂寞。今日,能感受一下母愛的溫存,亦算是他難得的福祉。
  說話間,他們換乘了馬車,視野霎時變得短淺,亦有些氣悶,蕭綽的談興亦似乎受到了壓抑,車廂裡竟出現了暫時的靜寂。
  馬車沿著仍殘留有冰雪的東西衢道疾速飛馳——馬蹄沓沓,車輪滾滾,車後是長長的護衛馬隊。
  走出一段路,蕭綽適應了車廂裡的憋悶氣氛,便又打開了話匣子:「宋遼的歷次戰爭,都是因燕雲十六州而打起來的。從宋太祖趙匡胤起,就一直以收復燕雲為己任。他未蕩平江南之前,就開始為收復幽雲積蓄實力,並特為此建立一個倉庫,名曰封椿庫,待該庫收儲銀兩、絲帛達數十萬後,便欲拿出所儲銀帛從我們手裡贖回幽雲十六州。如果我們不同意,他便以此積蓄招募勇士,用武力奪回燕雲。但,趙匡胤的策略是先統一中原,然後出師北伐。可惜,他壯志未酬,自己卻先在燭光斧影中駕崩了。宋太宗趙炅,亦同其兄趙匡胤一樣,做夢都想收復燕雲。所以,他率兵滅掉盤踞於太原的最後一個中原小朝廷北漢之後,便馬不停蹄,從太原率宋軍直抵鎮州,於六月十九日這天兵臨幽州城下,包圍了我大遼的南京。」
  這時,坐在車廂最裡邊的韓德讓插話道:「當時,我是新到任的南京留守。見宋軍來勢洶洶,就趕緊遣騎勇突圍去上京告急,大概是在遭圍困的第十天吧?耶律學古才率數百人的一支親兵援軍,在夜色的掩護下挖地道悄悄進了幽州城,給我帶來了先帝『堅守待援』的手諭。」
  「先帝在上京得到消息,已是幽州被困的第八天了。」太后繼續道,「大約是在幽州被包圍的第十四天,耶律休格所率的五千精兵,間道飛抵幽州城北的高粱河畔。五千援軍每人手持兩把火炬,以此通天火光向城內通報了他們抵達的信號。於是,左右兩翼的耶律斜軫、耶律沙率領騎軍向火光靠攏;城裡的汝韓叔叔亦命令將士打開通天、拱辰二門,四面鳴鼓,從城內殺出。時為夜半三更,在一派衝殺聲中,宋軍腹背受敵,立時亂了陣腳。倉促應變的宋太宗在無法扭轉潰勢的情況下乘驢車南去。時為乾亨元年七月初三,遼、宋之間的第一次大戰以我遼軍大獲全勝而告終。」
  蕭太后三人的車駕,沿宋遼國境線轔轔東進,經過近一個時辰的疾駛,到了固安境內。太后撩起輦車的門簾兒向前打望一霎兒,方指著固安縣城方向復對聖宗說道:「遼、宋之間的第二次大戰,就是從固安打響的。統和四年,皇兒方十五歲,母后臨朝亦還不滿四年。宋太宗欲乘我母寡子幼大舉北伐,奪回幽雲。當時宋軍的東路軍統帥是曹彬。曹彬連克固安、涿州、飛狐、靈丘、蔚州;宋軍西路軍的統帥潘美,亦不戰而克寰、朔、應、雲四州。在宋軍氣勢洶洶面前,母后我的戰略是不守城池,亦不爭地盤,以消滅宋軍的有生力量為目的。宋軍不是急於攻城掠地麼?那好,母后就索性給他讓出來。一俟曹彬進了涿州,母后便在林芒設伏,絕其糧道,使陷入困境中的曹彬不得不從涿州撤至雄州,惶惶籌措糧草。待曹彬第二次向涿州進軍時,我們的援軍已抵達幽燕,我軍的大本營就設在涿州以東五十里處,等待著曹彬的到來。當時,母后命令耶律休格且退且戰,在運動中消耗宋軍實力、磨損宋軍銳氣。當曹彬經過幾個晝夜的鏖戰佔領涿州時,得不到休整的宋軍將士已是強弩之末。此時,母后命精銳之師再次斷其糧道,迫使曹彬不得不第二次撤離涿州。五月庚午,我耶律休格部於歧溝關追上了撤退的宋軍。曹彬的疲憊之師不敢戀戰,收拾殘部慌忙撤退。在他乘夜搶渡巨馬河時,我軍發起攻擊,宋軍將士溺水而亡者甚眾。宋新命知幽州劉保勳馬陷泥淖中,其子劉利涉急救之,亦不能出,父子俱亡……自此而始,東路宋軍全線潰敗。為鼓舞我軍士氣,母后於南京元和殿大宴將校,當殿封耶律休哥為宋國王……」
  蕭綽還在興致勃勃、口若懸河地說著,忽有飛騎校尉於車前稟報:「翔龍軍指揮使耶律鐸軫攻城不下;遂城守將楊延昭,用信箭射來戰表,宣稱明日辰時開城門與指揮使決戰。指揮使特來請旨皇上、太后,可否與之決一勝負?」
  蕭綽聞言嘻嘻一笑,心想:這個耶律鐸軫,居然與楊延昭鬥起了牛脾氣!
  楊延昭,宋之名將楊業之子。楊業原為北漢王劉繼元的大將,降宋後屢建奇功。宋太宗第二次伐遼時,楊業為西路宋軍潘美帳下的先鋒官。耶律鐸軫,是遼名將耶律斜軫的幼弟。當時,耶律斜軫率十萬遼軍抵禦西路宋軍,曾多次與楊業交戰,在關鍵一戰中,從狼牙村戰至陳家谷,最後將糧盡援絕的老令公楊業生擒。十分巧合的是,楊令公被擒自殺,為國捐軀那年,楊延昭和耶律鐸軫還都是年方九歲的童兒,而今日楊延昭子承父業,耶律鐸軫弟承兄志,正所謂冤家路窄,再次在遂城戰場上交上了手。
  楊延昭和耶律鐸軫的第一次交手是在去年的隆冬。那時,耶律鐸軫始為蕭綽賞識。每次出戰都把太后賞賜的緋帛披在甲冑的外面衝鋒陷陣,勇往直前,所向披靡。但在去年隆冬,他率五千游騎突入宋境剽掠「打穀草」時,卻遭到了楊延昭的重擊。
  楊延昭為宋軍守遂城主將。去年冬季,他知道遼軍游騎年年冬季都要寇邊入境剽掠「打穀草」,便命人在城外潑水為冰,嚴陣以待。數日後,果見耶律鐸軫率部來襲。因遂城週遭數里冰滑難以馳馬,遼騎未進城池便有不少騎卒墜馬。在此等情形之下,耶律鐸軫決定撤軍率師南進。孰料,他的南撤正中楊延昭的下懷——五千騎軍盡入了楊延昭的伏擊圈。伴著隆隆八聲炮響,千弩盡發,箭矢蝗飛。耶律鐸軫雖有萬夫不擋之勇,亦是公牛掉進井裡,有力無從施展了。半個時辰戰鬥結束時,遼游騎死傷近兩千人……這是耶律鐸軫率師以來第一次敗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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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綽思念至此,便對聖宗和韓德讓道:「如若允其決戰,必將是一場龍虎鬥啊!我們若作『壁上觀』,此戰亦必為驚天地泣鬼神之一幕。可惜呀,我們此次的游騎南伐,仍是帶有試探性的局部突襲作戰,不以攻城掠地為目的。我們的作戰方略是:遇弱則擊,遇強則避;能勝則戰,不勝則走。所以,」她復向跪在車前的校尉道,「傳旨耶律鐸軫將軍,彼是一軍統帥,不可意氣用事。在攻戰中須牢記總的作戰意圖。遂城之南是狼山鎮,彼可棄遂城速取之!」
  待校尉飛馬遠去後,蕭綽才又命輦車轉向南進,大約在子丑時分繞過莫州,開始行進於瀛州地面。
  莫、瀛二州,原屬石敬瑭「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即燕雲十六州)的一部分。北周世宗柴榮率師北伐時,復為中原所有。但此二州在蕭綽的心目中,本應為遼所有。所以此次小規模試探性突襲南伐,瀛州便成了遼軍攻取和剽掠的主要目標。那麼,遼太后蕭綽為何要捨近求遠繞過莫州而取瀛州呢?原因在於,現今的莫州守將石普,是宋軍中的能征善戰者之一,根據戰略要求,她不欲碰這顆硬釘子。那麼,她途中經莫州地面時,就不怕石普出師狙擊麼?因為她摸透了宋軍目前的總策略是消極防守,只要她不對莫州發動攻擊,莫州的宋軍就會裝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悄悄地將她放過去。
  次日午時三刻,蕭綽一行到達距瀛州十里處的遼軍主帥梁王耶律隆慶的營帳。
  梁王耶律隆慶是遼聖宗耶律隆緒的二弟。統和四年蕭綽前往南京指揮遼軍抵禦東路宋軍的進攻時,他才十三歲。但十三歲的御弟卻勝似十五歲的皇兄——他被任命為上京留守,居然將遼軍大後方的諸多事務都安排得井然有序,頗得皇兄和母后讚賞。此次遼軍小規模試探性局部南伐,他被母后任命為遼軍的最高統帥,率部繞行數百里,剛在一個高土崗安營紮寨不久,想不到母后竟督戰來了。
  耶律隆慶見皇兄、母后和宰相都蒞臨瀛州,便趕忙將自己欲於今夜三更攻取瀛州的作戰部署向他們作了匯報。蕭綽聽後和韓德讓交換一個眼神,尚未表態,就見探馬入帳稟報:宋將范廷召率馬步軍五千前來救援瀛州。
  此在意料之外。根據蕭綽、韓德讓所掌握的情報:宋軍各行營之間,不存在隸屬關係,自然宋軍各部也就沒有互相增援的義務。今范廷召居然率軍來援瀛州,莫非……
  軍情緊急,蕭綽母子無暇深慮。兵來將擋,水至土掩。他們亟待思慮的是如何應對浩蕩逼近的范廷召所率宋軍。他們當即步出營帳登高望,只見宋軍結方陣而進,戰鼓隆隆,旗旌獵獵;士氣高漲,部隊嚴整;盔甲閃爍,刀槍耀日,雄赳赳氣昂昂,大有不可阻擋之勢。
  觀罷宋軍戰陣,耶律隆慶欲請蕭綽指揮破陣。蕭綽正色回了兒子一句:「我等不來督戰,汝將何為?」
  耶律隆慶見母后將球兒踢了回來,便高聲對將校們唱道:「敢破此陣者,請自薦!」
  人群稍靜片刻之後,便見一小將出列揖道:「若得駿馬,則願為之先!」
  蕭綽聞聲觀看出列的小將,原是御前侍衛蕭柳。
  蕭柳原為大駙馬蕭排押之子,三駙馬蕭恆德之侄,統軍使蕭達蘭之孫。蕭恆德娶太后第三女越國公主。他們夫婦曾為動員妙貞仙師汀兒遠嫁李繼遷立下汗馬功勞。但汀兒遠嫁之後,三公主便染病臥床。太后遣宮女前往探視。不料,此宮女不久即同蕭恆德私通。越國公主恚而猝死。太后聞訊怒極,一道懿旨,賜三駙馬蕭恆德自殺。蕭恆德死前上書聖宗耶律隆緒,薦其侄蕭柳「多知能文,膂力過人」。聖宗將三駙馬臨死薦侄之奏書交蕭綽過目。蕭太后便擢蕭柳做了御前侍衛。
  此時,耶律隆慶上下打量著蕭柳道:「本王可將所乘千里赤兔馬贈汝,汝可破宋陣麼?」
  「能!」蕭柳鏗鏘答道,豪氣沖牛斗,「我得赤兔如虎添翼也!今日,我率軍疾馳沖敵大陣,一旦宋軍旌旗亂,則陣腳動,王爺可率軍急攻,敵陣必為我破!」
  耶律隆慶聞言,嘉其勇敢,命人牽過千里赤兔馬,親為蕭柳牽馬墜鞍,侍奉蕭柳跨上赤兔馬。蕭柳在馬上掄圓了兩柄板斧,旋風般地拍馬直馳宋軍方陣,向前衝去。
  兩軍陣上,范廷召所指揮的宋軍此時踏著有節奏的鑼鼓點,邁著整齊的步伐,漸次前進。忽見前方殺過一員雙手揮舞板斧的遼將,直衝方陣居中的旗手殺過來。旗手兩手舉旗,手裡自是沒有兵器護身,見蕭柳徑直撲向他,便趔身躲了一下。蕭柳見居中的旗手躲開了,便又衝兩陣腳的旗手砍去,兩陣腳的旗手便亦情不自禁地分別躲開了身子。這時,騎在馬上殿後督陣的范廷召見走在最邊的方陣被一遼騎攪擾,便急命貼身侍衛前往迎戰。而此刻的蕭柳竟舞動板斧,不顧一切地向方陣中央殺去……
  站在高崗上觀戰陣的梁王耶律隆慶,見宋軍先是軍旗亂了,隨後方陣之中亦出現了騷動,知道蕭柳已經得手,便一聲令下,率眾軍掩殺過去……頓時,兩軍交戰,廝殺聲震天,血肉橫飛。
  范廷召終於不支,敗下陣來。在亂軍中,蕭柳為流矢擊中。但他帶著箭傷,繼續追殺宋軍……
  蕭綽站在高崗之巔用「千里眼」望著蕭柳躍馬揮斧衝殺的英姿,便掩飾不住心中歡喜,對身邊的韓德讓道:「此乃後浪推前浪,後浪更比前浪高啊!」
  此次遼國游騎劫掠寇邊「打穀草」似與往年不大相同——不僅持續的時間長,而且「打穀草」的範圍亦向縱深發展了許多。
  「打穀草」,是遼軍游騎向周邊國家或部族剽掠的代名詞。因其將剽掠而來的金帛財物用於補充軍需,便將此等寇邊剽掠美其名為「打穀草」。近些年來,遼軍的寇邊「打穀草」幾乎年年冬季都有發生,但多為「擊而逸,掠而遁」,不似今年攻城掠地,氣勢如虹,而且從春三月始,時至今日,遼軍尚無結束劫掠的意思。
  自耶律鐸軫破狼山鎮、耶律隆慶敗范廷召始,遼軍的凌厲攻勢方引起宋廷君臣的真正關注。尤其在耶律鐸軫乘勢引兵趨祁州,而後向東迂迴數百里攻趙州,甚至連趙州南二百里的邢州亦受到騷擾之時,宋朝朝野上下就更是惶惶不安,輿論大嘩了。是時,身為鎮、定二州及高陽關行營的宋軍都部署傅潛,雖屯十餘萬精兵於定州,卻對沿邊各城堡求援置若罔聞,嚴令將士閉關自守,坐視遼軍游騎掠擄,致使河北邊民紛紛南逃,竟造成「鎮定路不通數月」,引起了朝野的極大憤慨。更甚者,是在真宗「明令增援」的詔書下頒之後,傅潛握重兵仍不肯狙擊,僅遣兩千騎兵援救高陽關。他自己仍龜縮城中,聽任遼騎攻城掠地,大肆劫掠,能不成為眾矢之的?於是,邊將紛紛致書樞密院,痛斥傅潛的怯弱畏敵;朝臣亦上奏病中的真宗皇帝,紛紛要求斬傅潛以明懲罰,擢名將以靖河北。
  此時,樞密院副使陳堯叟,是樞密院的實際掌門人。前年,三朝元老曹彬謝世,真宗擢橫海軍節度使王顯為樞密使。孰料,王顯不久又謝世,皇上又封王繼英為樞密使。而王繼英上任伊始便身染重病,就只能由陳堯叟代理院事了。陳堯叟是儒臣,雖在遠征西川時參與過軍事決策,畢竟還沒有經過戰陣的歷練。所以,在眾議紛紛,急報頻傳,狀告傅潛的書函又紛至沓來的時候,他自感有些應對不暇,亦頗感力不從心。在此情形下,偏偏皇上臥病聖安殿。他稟與不稟皆感不妥;稟報,攪擾了皇上靜養,他於心不忍;不稟,軍情急似火,貽誤了軍機,自己可能淪為千古罪人。
  昨晚他正欲脫衣臥倒,中軍稟報,有兩位將軍求見。是時,夜漏已至午時,有何急事不能挨到明天?於是,他推說身體不適,請客人明日再來。但,中軍去去又回,說求見的兩位將軍各帶著一壺御酒十三香,非要今晚同大人喝個一醉方休……他一聽這話,揣摸著準是張耆和王繼忠到了,說聲:「有請!」便重新穿好衣袍去了客廳。一照面,見造訪者果然是張耆和王繼忠。
  「這麼晚了,兩位緣何才從宮裡來?」陳堯叟見面即問。
  張耆一怔:「汝非諸葛,怎的知道?」
  陳堯叟笑而不答。王繼忠將御酒十三香擎在手裡道:「告密者在這裡。我們將它幹掉了,唐夫兄便不曉得我們的行蹤了。」
  三人在笑聲中入了座。陳堯叟命廚師備了熱冷八樣兒菜,三人便圍著桌案痛飲了起來。酒過數巡,張耆欲乘耳熱面紅道明來意,卻被陳堯叟笑呵呵地用手勢截住了:「請元弼賢弟免開尊口,愚兄雖愚,亦早知兩位賢弟的來意。請放心,明日面君,愚兄不會扯兩位賢弟的後腿!」
  張耆聞言一愣,咽口唾液,瞧瞧陳堯叟,又看看王繼忠,忽然哈哈大笑道:「原來又是這十三香告的密呀!」他佯嗔地將酒杯高高舉起:「來!加快點速度,力爭在一個時辰之內,將兩個奸細幹掉!」說著,又將酒杯喝個底兒朝天。王繼忠搶先拎起酒壺,一邊為兩位兄長斟酒,一邊道:「我倆怕皇帝陛下不放我們,就先進宮拜見了我等當年的王府舊友劉娘娘。劉娘娘聽了我和元弼兄的慷慨陳詞,說了句保管唐夫兄做夢亦想不到的話。」
  陳堯叟聞言即問:「劉娘娘怎講?」
  王繼忠見吊起了陳堯叟的胃口,故意賣個關子,又端起酒杯:「先喝,先喝!喝乾了這杯,兄弟再講不遲。」
  陳堯叟痛痛快快喝下杯中酒,不磨眼珠兒地望著王繼忠。王繼忠這才一板一眼地說道:「劉娘娘說:可惜她是女兒身,不然,她亦會請旨靖邊!」
  「再沒有說別的?」陳堯叟追問。
  王繼忠:「沒有——話不在多,而在精。」
  張耆怕陳堯叟不為他們力爭,又補充道:「其實,劉娘娘所賜的這壇十三香,就是最好的表態。」
  陳堯叟贊同地點點頭:「有理!所言有理!若沒有這壇御酒表態,愚兄縱有此心面君力陳,皇上亦斷然不肯准奏。今見御酒,愚兄明日面君便有了七八成把握。」
  次日辰時,陳堯叟抱著一摞朝臣們上呈樞密院的函件,獨自一人去了聖安殿。
  聖安殿,顧名思義,是皇帝療養的所在。此殿小巧玲瓏,四壁皆用白色大理石砌就;殿內一明兩暗,明間北向設御案龍椅,是皇上閱奏召見大臣的所在;兩暗間之中,左間為皇上的寢宮,右間是大臣們臨時議政的場所。
  陳堯叟進得聖安殿,卻未見真宗皇帝御明間,方知皇上還很虛弱。不然,一向尚禮循制的真宗決不會在病榻之上召見大臣。陳堯叟是真宗皇帝做藩王時的舊臣。十幾年的歷難涉險和同舟共濟,使他同真宗之間建立了深厚感情。所以,此時一想到真宗的病,陳堯叟心頭就有一股酸溜溜、熱辣辣的情感湧動,湧得他眼眶發燙,禁不住滾出幾滴眼淚。他擦掉眼淚,報門跨進左暗間,驀頭便對仰靠於床欄的真宗跪下,匍匐叩首之間,他看到真宗慘白的龍顏上絕少了血色。同時他還發現,站在床頭一側的,不是木然而立的宮女們,而是曾為他苦苦追求了六年之久的才貌俱佳的奇女子劉娥。如今他同劉娥之間,劉娥為君,他為臣。因此,他對真宗行過大禮以後,還應該向劉娘娘行拜跪禮。但他剛要撩袍舉笏屈膝,就被劉娥架住了雙臂。「原本同僚,何必如此拘禮?」劉娥抿嘴兒笑說,她轉目瞟一眼真宗,「臣妾這樣禮待堯叟兄,皇上可否恩准?」
  「當然,當然!」真宗無聲地頷首笑笑,「不論在王府,還是在遠征西川的軍帳中,汝等確為同僚嘛。私人敘舊,不必非行君臣之禮不可。」
  「堯叟兄請坐。」陳堯叟還欲謙辭,劉娥不待他出口就向病榻旁的一把椅子示意了一下。
  「陳卿坐吧!」真宗的手臂亦向對面的椅子攤了攤。
  陳堯叟遵命就座,問過皇上的病情,始將話題轉到軍情上來。他邊揭開手頭的卷宗邊稟告:「瀛、霸、莫、薊、潞、滄諸州近日皆有軍報飛至樞密院;昨日又接定州軍急報,契丹游騎一部長驅騷擾望都。如何禦敵?特來請旨!」
  真宗聞奏,沉默了很久沒有言語。
  陳堯叟又從卷宗裡抽出一封信函,雙手呈與真宗道:「請皇上先御覽此函,然後……」
  真宗接過信函展閱,原來是集賢殿學士、並代經略使、判并州錢若水寫給樞密院的一封信。信中寫道:
  傅潛領數萬雄師,閉門不出,坐視契丹軍俘掠生民,上則辜負君恩,下則挫王師之氣。軍法曰:「臨陣不用命者斬。」今若申明軍法,斬潛以徇,然後擢取如楊延昭、上官正、張耆、王繼忠等五七人,增其爵秩,分授兵柄,不出半月,可以澄清邊塞,則天威懾於四海矣……
  真宗看過信,倒埋怨起錢若水來,道:「錢若水,儒臣中之知兵者也。可他,不上奏於朕,卻先致書於樞密院……」
  劉娥聽出話中含有抱怨,便插言道:「或許錢若水已有奏折至,皇上未覽呢。」言訖就命周懷政:「速去看看中殿的御案上,有無錢若水的奏疏?」
  周懷政去中殿走了一遭,就拿回兩隻函封,其中一封果然是錢若水的奏章,其意與寫給樞密院的信函頗同;另一奏疏是右司諫陳少連上呈的。奏折中云:「用兵之道,在明賞罰。兵法云:『罰不行,兵則譬如驕子,不可用也。』昨者命將出師,乘秋備塞,而傅潛奉明詔,握重兵,逗撓無謀,遷延頑寇,以致邊塵晝驚,聖主櫛沐,此所謂以賊遺君父者也。以軍法論,合斬傅潛以徇軍中,降詔以示天下。」
  真宗放下陳少連的奏疏,沒言語,先看看劉娥。劉娥卻佯作沒發現。自進宮以來,她力避後宮預政之嫌,大凡有大臣在場之時,她常常是只聽不語,待朝臣們都去了,再一併陳奏。今日亦是如此,陳堯叟雖是她的故友,畢竟亦是朝廷重臣。
  真宗將目光轉向陳堯叟。陳堯叟見劉娥沒有講話的意思,方說:「傅潛身為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部署,握重兵十餘萬,接皇上增援左右的詔令之後,仍是辜恩溺職——緣邊城堡已飛書告急,他卻畏敵閉門自守,不肯出戰。定州行營都部署王超等屢促之,潛皆不聽。超怒詬潛曰:『公怯乃不如一嫗耳!』潛乃分騎兵兩千交王超指揮,增援高陽關,其餘大軍仍逗留不發。致使遼師橫行無羈於莫州、瀛州之間,如入無人之境,大肆掠奪金帛、婦人。只有楊延昭追逐遼師數十里,乃收兵。」
  「傅潛罪不可赦。」真宗為傅潛的怯弱所激怒,厲聲斥責道。可他轉動一下腰身卻又放低了聲音,「怎奈傅潛乃先朝老臣,而太祖早有『不殺大臣』之訓,就饒他一條命算了。但,死罪能饒,活罪難免——傳朕旨意,由樞密院宣詔,流其房州安置便是了。」
  聽真宗如此講,陳堯叟不得不旁附了一句:「皇上聖明!」因為宋太祖趙匡胤是在眾大臣的擁戴下黃袍加身,由後周幼主禪讓而做了大宋皇帝的。由於大臣們的擁戴,他才做了皇帝。那麼,他做皇帝以後就立下「不殺大臣」的誓言,似乎亦是合乎情理的。正是因為太祖有此家訓,宋朝歷代皇帝對大臣們的寬宥和容忍,可謂史無前例。尤其北宋諸帝,他們對大臣最嚴厲的處置辦法,即流放。太祖如此,太宗亦然,到得真宗朝,亦概無例外。對宋天子「不殺大臣」的沿襲,陳堯叟是盡知的。因此,他知道真宗對於傅潛的懲處,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嚴厲程度。在此等情形之下,如果還一味地附會錢若水等人,強人所難地諫求皇上殺掉傅潛,似乎要違背人臣之道了。「只是,」陳堯叟語氣一轉說,「傅潛等人流徙房州以後,邊陲之虛更甚。若沒有良將補充,臣擔心……」
  「樞密院的意思呢,朕想聽聽陳卿的高見。」
  「臣以為,」陳堯叟語音朗朗道,「自雍熙三年迄今,我大宋已是十六七載未曾對外用兵了。將老帥敝之弊確乎存在。因此,錢若水所言極是,應速調年富力強、智勇雙全之將領赴邊統兵,已是當務之急。」
  真宗一時無語,凝思良久方道:「楊延昭、上官正,不是皆在邊陲了麼?至於張耆、王繼忠,朕擔心……」
  真宗擔心什麼?他沒有明講。但在一旁坐聽的陳堯叟和劉娥,心裡卻明鏡兒似的再清楚不過了。張耆名為殿前都指揮副使,王繼忠名為馬軍都虞候,實則掌握著京師以及周邊的軍事指揮權。殿前都指揮使李繼勳是當今皇上的舅舅。這位國舅爺是大太監王繼恩「廢太子另立」陰謀的預謀者之一,本當治罪,因真宗磨不開甥舅情面,才讓他留在原職位上的。但李繼勳的指揮使只是聾子的耳朵,軍事重柄卻操在張耆手裡。這樣一個人物若調往邊陲,真宗能不擔心?但,近期李繼勳的職務已由高瓊取代,真宗對高瓊,應該是信任有加的。因此,陳堯叟道:「上官正雖在邊陲,卻不在禦敵要衝。樞密院欲建議皇上將他遷任瀛州行營都部署之職。楊延昭雖在禦敵要衝,卻是霸州行營裨將,常駐遂城一鎮,官微言輕,難施其才。樞密院建議皇上遷他為霸州行營都部署。」
  真宗不置可否,反而若有所思地問:「此楊延昭,是否就是雍熙三年在宋遼大戰中身中數十劍,手刃數十百人,士卒殆盡,匿深林中,墜馬為遼人所擒,絕食三日而死的那個楊業的兒子?」
  陳堯叟點點頭:「皇上好記性,此人確是楊業之子。」
  真宗擰擰眉心:「將門虎子,其父又有殊勳於大宋,緣何至今仍為裨將?」
  陳堯叟正色道:「楊業殉國之時,延昭方幼。至長從軍,多為庸將所嫉也。」
  「那就這樣敲定:以上官正為瀛州行營都部署;以楊延昭為霸州行營都部署。至於張耆、王繼忠,他雖為錢若水看好,朕是……」
  「陛下是捨不得他們遠離京都吧?」陳堯叟笑哈哈地接上話茬說,「其實,臣作為張耆和王繼忠的同僚與摯友,又何嘗捨得?但是,悠悠萬事,國憂當先。邊陲急需,京師宮闈拱衛又有老將軍高瓊坐鎮,若只是情感所繫,皇上還是割捨為好。」
  真宗悒悒地望著劉娥:「藩邸南府舊臣,風雨同舟十幾年,朕確係戀戀不捨啊。劉美人以為若何?」
  劉娥深情地凝視著真宗的眼睛:「就感情而論,臣妾同皇上一樣,亦不忍當年的同僚遠去。但臣妾以為還是陳大人言之有理:悠悠萬事,國憂當先。為了國家的安危,為了邊民的生死存亡,臣妾還是希望張耆和王繼忠兩將軍早赴戎機為妥。」她稍頓一下,又接著道,「其實,臣妾與皇上一樣,十分關注京師的拱衛與安全。但,今非昔比了。若放在三年以前,邊陲再吃緊,臣妾亦會斷然反對他們遠去的。可今日不同了。夏守恩、夏守、還有高瓊老將軍,他們分別握有殿前司、皇城司、九門巡檢使的兵權。張耆、王繼忠即使去了邊關,京師的安全,皇上仍可放心。所以,臣妾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堯叟兄慮事周全。」
  陳堯叟避席躬身又對真宗作揖道:「還有一件事稟皇上知曉:昨夜亥時正牌,張耆夥同王繼忠,征馬戎裝,並轡闖了臣的官衙,他們竟大言無愧向臣示威來了!」
  真宗聞言一驚,坐直身板:「他們為何如此?」
  陳堯叟笑而不答,二目炯炯地望著劉娥。劉娥用雙手將真宗按在床頭仰坐下,笑道:「皇上用不著緊張,他們肯定是聽說了北邊吃緊,主動請纓去了。」
  真宗信疑參半地瞧著陳堯叟:「是這樣麼,陳卿?」
  陳堯叟點頭正欲回稟,就聽周懷政進來稟報:殿前都副指揮使張耆、殿前馬軍都虞候王繼忠已至殿門外,乞皇上即刻賜見。
  劉娥聞言一笑:「看見了吧?正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陳堯叟笑瞇瞇地看著真宗皇帝:「皇上得有個心理準備——他們就像昨夜到臣衙請纓一樣,是向皇上請旨來了。」
  真宗一掃方纔的悒悒和游移,有幾分激動地向周懷政一揮手:「宣二位將軍晉見,就說朕早就候著他們哩!」
  少時,張耆、王繼忠報門而入。在他們邁進門檻的一剎那,劉娥發現他們皆穿著遠征西川時的盔甲。
  「坐下說話吧!」行過君臣大禮,真宗指著陳堯叟下首的兩把坐椅道,「二位是來向朕請纓的吧!」
  「皇上既知臣意,就傳旨吧!」張耆避席揖道,「臣和繼忠兄,恨不能明日即赴邊陲。」
  「不要以為朕就捨不得你們!」真宗口氣嚴峻,臉上的笑意卻是掩飾不住的,「告訴汝等,就是汝等苦苦求留,朕這次亦非得遠遷你們……」
  「臣謝皇上隆恩!」張耆、王繼忠不等真宗將話說完整了,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嗯!」真宗奇怪地瞧著跪在面前的二位愛將,「朕未傳旨,汝等有何恩可謝?」
  張耆、王繼忠陡然一愣,正不知說什麼好,就聽陳堯叟呵呵哈哈發出一串爽朗笑聲。劉娥那銀鈴般的笑聲亦從手掩著的櫻口間傳了出來。
  「你們——」張耆、王繼忠佯嗔地旋望著劉娥和陳堯叟。
  「他們都是為汝等說好話的。」真宗笑容可掬地向跪在床前的張耆和王繼忠道,「朕一向從諫如流,已採納他們的建議——特命張卿為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鈐轄、定州行營都部署;王卿為鎮、定、高陽關行營副都部署兼雲州觀察使、高陽關行營部署。二卿意下如何?」
  「謝主龍恩!」二人一起舉笏叩首,語音鏗鏘地齊呼一聲。
  「那就速速回府準備吧?軍情急似火。二卿出發之日,朕將親至十里長亭,為汝等餞行!」
  張耆、王繼忠聞此,伏在地上又是幾個響頭。各自磕得前額暴起一個紫疙瘩。


  宮闈烽煙四

  16 懷忠誠士安薦寇准 摒私念劉娥舉王

  呂端謝世前夜,曾用一張小紙條向真宗薦士十餘人,其中可任宰相者,第一個就是寇准。但,真宗初識寇准的第一件事,即寇准知貢舉時囿於對南國士子的偏見,將太宗皇帝認可的頭名狀元——成都府舉子陳堯叟換成了膠水舉子蔡齊,而將陳堯叟降格為探花……對於這件事,真宗至今記憶猶新,他由此判定:寇准不僅剛愎自用,甚至還有輕君枉制之嫌。正是基於這種認識,真宗亦同其父皇太宗一樣,認為像寇准這樣自負且偏頗的儒臣,位尊「二府」只能做副職,切切不可掌樞密、主中書。
  宰相總揆百官,真宗對宰相的人選特別重視。既然看不上寇准,就另選他人。擇來選去,最後選定了畢士安。
  畢士安,字仁叟,代州雲中人。真宗以壽王尹開封時,曾召他為判官。真宗即位後,命其權知開封府事。鹹平二年畢士安拜健禮部侍郎,繼而遷吏部侍郎、參知政事……畢士安為官,以持重穩著稱,且三為朝廷選官,可謂門生滿朝。然而,畢士安體魄羸弱,不堪重荷,近年常常因病誤政,若令其獨相中書,真宗擔心他吃不消。於是,真宗病癒後便宣畢士安進宮,令他於崇政殿東暖閣晤見。君臣一見面,真宗便說道:「朕欲相卿。今北邊不寧,可謂多事之秋。若選一與卿同相者,卿以為誰可勝任?」
  畢士安再拜答道:「宰相者,必有其器方可居其位,臣駑朽也,不足以勝任。而寇准兼資忠義,善斷大事,相才也。竊以為可用。」
  真宗聞言心頭一顫,兩眼打望畢士安良久,方道:「朕聞寇准好剛使氣,且多偏頗,只可擋方面。」
  畢士安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寇准方正慷慨有大節,忘身為國,秉道疾邪,此為素常所蓄積,必為流俗者所不喜。況且,北邊不寧,宰相應曉軍事。而寇准乃儒臣中之知兵者。至於寇准之自負與偏頗,臣以為,此瑕不掩瑜也。」
  真宗沒有最後表態,就啟駕去了睿智慧仙宮。原來,翠華宮一劫,使真宗早已幡然省悟,再度認識到劉娥對他的重要性,若沒有劉娥及時識破魚、雁二人的真面目,若沒有劉娥建議皇太后傳下那道搜查翠華宮的懿旨,後果會怎樣?簡直不堪設想。於是,他幾乎恢復了往日在藩邸、南府時信任劉娥的故態,大凡難決之事,抑或君臣之間存有異議之事,他便去問計於劉娥,常常是在錦帳之中找到答案。
  此時正是冬初季節,真宗乘轎子去睿智慧仙宮,至宮門下轎,忽聞琴聲從宮內傳出。他止步聆聽,不禁喜上眉梢。自即位以來,他很少有暇聽劉娥彈琴了,國事纏身,加上眾美人分心,他哪兒還能像過去一樣逢雙日便同劉娥歡聚?況且,他即使駕幸這裡,亦多是匆匆晚來,又匆匆早去,劉娥就是有彈琴侍駕之心,他亦難得有閒暇與情趣聽啊!現在好了,現在他的那顆遨遊於眾美人之間的心,復又回到了劉娥身邊,如今聽到這熟悉的琴聲,便覺分外悅耳了。但琴聲依舊,曲調卻有些生疏。他仔細聽那曲詞:
  梅花何太早,桃花何太遲;
  天下有心人,皆知相思味;
  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意;
  春宵題桐葉,吾心隨詩去……
  啊!他終於聽明白了,原來此曲詞源自民間流傳的一首《桐葉詩》。他記得寫這首詩的一位年輕才女的一段佳話:相傳早年民間一位多情才女思春如渴,卻尋不到一位如意郎君。一日春遊,她見一梧桐葉從枝頭飄落下來,便在葉上題了這首小詩。當日,這片題詩的梧桐葉恰被一士子拾去。此後幾經周折,兩人終成眷屬……
  「這個鵝鵝,」想到這裡,真宗訕然一樂,腦際兀自跳出了劉娥的乳名,「朕方臨幸慧仙宮不過兩日,就又思朕若渴了。女人啊女人,看來個頂個都招惹不得喲!」他一邊暗自哂笑,一邊踱進宮門,逕自朝琴房走去。
  他是特意不讓太監和宮女通報的。他要給劉娥一個驚喜,同時覺得他這樣隨意的本身,亦是對他此前過失的一種彌補。他多麼希望劉娥還像在別宅那樣與他心心相印、親密無間啊!雖然他們現在一個是君,一個是臣,君臣之間不可能像昔日那樣以兄妹相稱,但他們的情感之火還可以似當年一樣烈焰熊熊!可是,當他推門踏進琴房,裡邊卻斷無劉娥的影兒,坐在琴台上彈奏的竟是楊才人。楊才人那凝目撫琴高歌的神情,更令他驚訝不已。他沒有驚擾她,屏住氣站在她身後,聽任她繼續彈奏下去……
  「名師出高徒。想不到宮裡又出了一個劉懿仙啊!」一曲終了,真宗才驚喜地說道。
  楊紫嫣聞言陡地一驚,轉身見是皇上,低頭便跪,求饒道:「臣妾務請皇上恕罪。臣妾學琴心切,居然未發現皇上進來。臣妾失禮!臣妾冷落了皇上,臣妾罪該萬死!」
  見楊紫嫣這般客套,對他這麼生分,真宗心裡湧起一陣慚愧,他笑瞇瞇地扶起楊紫嫣:「士隔三日,當刮目相看。今日此話用於楊才人,恰當之甚矣!朕初聞琴音,幾與懿仙所奏無異。朕進了琴房,方知琴聲歌聲皆出自楊才人。妙哉,妙哉!朕又得一樂友。」
  「多謝皇上誇獎。」楊紫嫣再拜,說道,「臣妾稍有上進,功勞當歸於劉姐,若不是她手把手兒地教誨,臣妾怕亦還是樂盲哩。」
  真宗早知道楊紫嫣從劉娥學琴,卻想不到她的琴藝是這般地突飛猛進。他原以為她充其量不過是個美外慧中的女子,如今想來他看低了她——在成群的皇家女眷中,她還是少數幾個有才氣的呢。於是,在他的眼裡,她的外觀形象亦猝然提升了許多——不但眉眼、鼻子和紅潤的櫻口顯出了靈秀可愛,就連那圓圓的臉龐亦透出了濃濃的明潔、敏悟與清純來了。隨之,他的目光亦變得專注與深情起來。他拉住她柔嫩纖活的小手,緊挨她坐下來,甜言蜜意地道:「朕剛才發現,卿身上有許多尚未挖掘的迷人潛質。」
  楊紫嫣聞言,受寵若驚。她側頭審視一下真宗的表情。當她判斷皇上對她不是矯情,而是真情的流露時,她就像一隻依人的鳥兒便把頭深深紮在他懷裡去了。
  真宗雙手把托著她的粉面,輕輕地吻著她的櫻口,然後瞧著她的眼睛說:「好生等著,朕今晚駕幸汝那裡。」
  說完,他站直身子欲出屋。楊紫嫣打背後伸出纖手,拉住了他:「皇上不進去喝杯茶?臣妾亦為皇上備有尚好的烏龍茶哩!」
  真宗歉意地衝她笑笑:「等晚上吧,晚膳朕在卿那裡用,卿高興麼?」
  楊紫嫣欣然蹲身兒拜了拜說:「謝皇上賞光!」
  真宗深情地注視著她:「朕是來找汝劉姐的。不期聽到才人的琴音歌聲,實乃一大幸事。」
  楊紫嫣知道留不住皇上。就站在琴房門口指著正殿丹墀說:「劉姐在裡面呢。臣妾就不送皇上了。」
  真宗聞言,心內歡喜,這才向楊才人招招手,轉身向睿智慧仙宮的正殿走去……
  此時,劉娥確乎在正殿裡,亦確乎在等待真宗的到來。但她見真宗進了琴房,在那裡呆了那麼久,又打心眼裡為紫嫣高興。
  十餘年來,劉娥常為紫嫣的不得寵暗自不平。紫嫣通敏有智識,溫順賢達,尚禮尊長,忠貞相夫,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其表慧其中的女子。可是,自皇上迷迷糊糊親幸紫嫣那天起,他就沒有真心實意地在乎過紫嫣,甚至不願正視紫嫣的身份——明明紫嫣已是他的房裡人,卻還視紫嫣為婢女。進宮後,紫嫣雖被封為才人,但在真宗的心裡,紫嫣這個才人形同虛設,假若沒有郭皇后和劉娥的提醒,他簡直就忘了宮裡還有楊紫嫣這麼一個人。為了使紫嫣得到應得的一份恩寵,她還動員郭皇后在皇上和李太后面前說了不少好話,終使紫嫣搬進睿智慧仙宮,同她住在了一起。近兩年來,為了給紫嫣創造接近和取悅皇上的條件,劉娥還手把手、面對面地教她彈琴、唱歌……今天,她看到紫嫣的琴音與歌聲終於引起了皇上的關注,她是多麼的高興啊!然而,高興之餘,她又有些憂心——如果皇上真的一腦袋扎進紫嫣那裡過夜,明晨又早早地去了,她心裡琢磨好了的一件大事,豈不貽誤了時機?
  昨天夜裡,真宗向她透露:為充實與加強中書省的幹員力量,除啟用雙相秉政之外,還欲擢進一位參知政事,以協助兩位宰臣。是夜,關於兩位宰相的人選,他們只敲定了畢士安一個,另一位則要皇上先聽聽畢士安的意見。參知政事一職,真宗最看好的是藩邸舊臣楊崇勳,而在呂端臨終薦士的名單上,排在參知政事首位的卻是王旦。真宗的心思她最知底——太平興國八年,皇上初出閣為韓王時,楊崇勳即為韓王府翊善,忠心耿耿,一心侍主十八載,沒有功勞亦有苦勞;況且,憑楊崇勳的氣度才幹,履歷資格,放在副宰相的職位上亦並非說不過去。她對楊崇勳不僅知之甚深,還有過濟家救命的大恩德。楊崇勳對她,可謂佩服得五體投地。在韓王府時,楊崇勳因用王府工料私做木偶出售而獲罪。她看楊崇勳是個孝子,所獲之利完全是為孝敬兩代老人,便不計前嫌向韓王求情救了楊崇勳,亦救了他的全家。自此,楊崇勳視她有天高地厚之恩,發誓今生今世甘願為她肝腦塗地。……如今,讓這樣一位願為她赴死的人榮任參政大臣,她自是一百個放心,一百二十個信得過。因此當皇上提名要擢拔楊崇勳時,她當即便表示了讚許。可是,今兒前晌她又鬼使神差似的翻看了王旦的履歷檔案,她心頭的天平,就漸漸偏向王旦一邊了。
  王旦,字子明,大名人氏,太平興國五年進士及第。入仕途以後,他從最基層大理評事幹起,而後知平江縣、任將作丞、監丞、殿中丞,鄭州、豪州通判,又相繼遷轉運使,拜右正言、知制誥、判吏部流內銓、知考課院。是時,因其岳丈趙昌言被晉陞為執政大臣,王旦為避嫌而辭職。太宗皇帝嘉其行,賜紫金袍,贈牯犀帶給他,並改任其為禮部郎中、集賢殿修撰、兵部郎中。真宗即位數月,王旦便拜翰林學士兼知審官院、通進銀台司。鹹平三年,王旦知貢舉,拜給事中,知樞密院事……細理王旦的履歷,玩味吏部和審官院對王旦各時期任職的優異評語,劉娥最終覺得如果將副宰相的重擔放在楊崇勳肩上,反不如放在王旦肩上平穩耐遠。於是,她便想將自己的看法及早向皇上陳述,不然,待生米做成了熟飯豈不晚矣?但是,作為皇上的宮眷,是不能輕易上殿面君的。朝臣中本來就有「後宮預政干政」的議論,自己倘若公然拋頭露面於朝臣之中,還不被朝臣議論開了鍋?正當她進退兩難猶豫不定之時,宮女虹兒稟報說皇上來了。劉娥坐在梳妝台前還沒來得及仔細端詳自己的形容,雯兒就又進來稟報,說皇上有什麼開心事似的,眉開眼笑地奔琴房去了。初聞雯兒之言,她為紫嫣慶幸,但等得時間久了,她又擔心皇上一頭扎進紫嫣房裡不出來,貽誤了她向皇上薦舉王旦的時機。她正心緒煩亂時,宮女嫣紅又匆匆跑進房來跪稟:皇上從琴房出來正往她這兒走,她若不趕快出迎,聖駕可就要先進門了。劉娥聽罷吟吟一笑,即刻移步殿門一側跪了。這時,她看見她的「昌哥」兩腳已經在殿台階最後兩階上踏步了。
  「臣妾恭迎聖駕!」她這話出口的當兒,皇上已到面前了。
  宋真宗趙恆沒有像過去那樣說聲「愛卿平身」就揚長進殿,而是在她面前煞住腳步道:「朕不令通報的意思,就是要免卻跪迎。是誰這麼煩人多事,還是悄悄向卿通報了?」
  劉娥聞言,莞爾不語。真宗攙起她,兩人並肩進廳坐了。奼紫及時送來了香茗。真宗邊啜茶邊把畢士安力薦寇准為相的事兒說了。
  劉娥很認真地聽著,聽完了亦未當即表態,而是看看窗外的天色,試探地問真宗:「今日皇上的晚膳,是否定下了去處?若打算在妾這裡用膳,臣妾就及早著人通知御膳房。」
  真宗臉上騰起一層紅暈。他朝紫嫣住的西廂房仰仰下頦兒:「卿教出的高徒,奏得一手好琴。約好了今晚朕要到她那裡聽她演奏吳聲的。」
  聽到真宗這句話,劉娥懸在胸間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渴望皇上更多地臨幸紫嫣,更期盼紫嫣亦能沐浴皇上親幸的雨露。她渴望臨幸是欲得到皇上最熱烈最持久的恩寵;她期盼紫嫣亦得到皇上的親幸,卻只是紫嫣應該得到的那份兒。她們是異姓姐妹,比較而言,她從皇上那裡得到的要比紫嫣得到的多得多,甚至十倍百倍。在長期獨寵一身的恩愛中,劉娥深為沒為皇上生個一男半女而內疚。正因為她沒有生育子女,她就更希望紫嫣多生。而皇上偏不給紫嫣床上侍君的機遇,這當然怨不得紫嫣。劉娥之所以挖空心思要為紫嫣創造沐浴聖露的機會,與其說是為紫嫣邀寵,倒不如說是應皇上生兒育女之急需。故此,劉娥一聽皇上今夜要下榻楊才人的寢宮,陡然湧上心頭的不是酸溜溜的妒嫉,而是樂滋滋的慶幸。
  「這麼說,皇上是要從臣妾這裡直接駕幸楊才人寢宮?」
  真宗良久地揣度著她表情裡的喜怒哀樂,然後又拋出一言偵探說:「朕本來是奔卿這裡的。可她的琴聲、歌喉,都酷似卿,朕就……」
  「皇上是不是太小視本宮了?」劉娥坦然地同他開著玩笑,明潔端莊的面容上,斷無一絲一毫的妒心醋意,「本宮與楊才人,我們誰跟誰呀?只要皇上樂意,今後,本宮寧願將皇上多讓與楊才人幾次。」
  聽到這句話,真宗由衷地笑起來:「好,好!朕最喜像卿這樣的大度女子。」
  劉娥粲然一笑,怕誤了他的晚膳似的,又看看窗外漸暗了的天色,轉個話題道:「方纔陛下只述說了畢士安對寇准的一派溢美之詞。臣妾還不知皇上是怎樣認為的哩!」
  冬日晝短,酉時方至,宮女們就在殿內就點亮了紅燭。真宗於燭光中審視著劉娥俊俏的面龐道:「朕覺得畢士安所言不無道理。朕只是擔心寇准的剛愎自用,太出格了。」
  「以臣妾之見,皇上大可不必。」她開導他說,「退一百步講,假若寇准真的就是一意孤行,悖旨行事,陛下皇權在握,一道聖旨罷了他不就得了?所以,臣妾擔心的不是寇准遵不遵旨,聽不聽話,而是有沒有比寇准更合適更優秀的人選。臣妾知道,皇上最寄予厚望的是錢若水。可是,天不留人。偏偏這個錢若水於上月英年早逝了。其實,若論文治,儒臣之中可以選出若干個錢若水,但若論武功,論知諳兵事,就很少有似錢若水這樣的人了。在此點上,臣妾覺得還是畢士安看得高遠——時下的宰相不諳兵事不行。這就是說,看皇上在儒臣中還能否找出一個比寇准更優秀的像錢若水一樣的人物。能,當然好。不能,寇准便成了唯一人選,皇上就不要猶豫了。臣妾建議皇上明日就下詔,讓畢士安和寇准走馬上任——宰臣之位可不能空久了!」
  真宗手按額頭想了想,忽然站直身子說:「卿言極是。他敢輕君悖旨,朕就罷了他!」說罷,移步便欲出殿。
  「哎哎!」劉娥哏哏笑著叫住了真宗,「臣妾還有要事請旨呢。皇上拿丫子走人,臣妾今晚可就摸不著了。」
  真宗沒再就座,看看窗外的夜色,笑道:「朕是遵制守信之君。有事快奏!不然,卿之令妹,可就等不及了。」
  劉娥聞言,莞爾一笑,她那黛眉秀目,粉面香腮,櫻唇玉齒,無不頓現嬌媚之態。她近前按住他的雙肩,硬是按他坐下,這才將王旦的政績,如數家珍般地向真宗扼要陳述了一遍。最後道:「臣妾以為,不論學識資歷,還是政績聲望,楊崇勳均不如王子明。所以,臣妾勸皇上跟臣妾一樣,以國運社稷為重,摒棄私情,益以王旦為參政大臣。」
  真宗低頭沉思一會兒,又猝然昂首飛目望著她:「那……楊崇勳怎麼辦?他忠心耿耿跟朕十八年,總得……」
  「以他現在的職位俸祿,皇上對他亦算不薄了。何必非要……」
  「他已向朕上疏多次,說他不適任武職。」
  「那還不好辦。皇上可從長計議,酌情另行擢升麼?」
  「朕就聽卿的!」聽到劉娥這句話,復站起身來,「只是這樣,朕還覺得薄待了楊崇勳。」
  「清明政治的標誌之一,是任人唯賢。」劉娥亦隨他站起身來,「皇帝陛下摒私任賢,才不愧為聖明天子!」
  真宗移步出殿。臨行,劉娥在他身後叮嚀了一句:「皇上千萬別讓紫嫣妹妹的琴聲陶醉了,忘卻了明天擬詔傳旨!」
  真宗被她這麼一激,亦覺出這三項任命是當務之急。便立即對站在正殿丹墀之上的周懷政道:「傳朕旨意,速令知制誥楊億,來睿智慧仙宮侍駕草制!」
  聽了這話,劉娥才心滿意足地笑了。她站在台階上,目送真宗進了紫嫣的寢宮,回身就吩咐四個宮女張起燈籠,導引著她,惶惶然直奔正陽宮去了。正陽宮郭皇后因失皇子喪神損身,病得越來越厲害了。近日來,皇后終日昏昏而睡,幾乎水米不進。劉娥原說好了今日下午要去探視皇后的。因多等了一會兒皇上,就耽擱了。所以,皇上一離開,她就趕緊兒去正陽宮……

  17 戰望都王繼忠殉國 困驛館張元弼焦

  翌日,真宗皇帝頒詔:以參知政事、吏部侍郎畢士安,三司使、兵部侍郎寇准並為同平章事;以給事中、簽樞密院事王旦為參知政事。
  畢士安和寇准,曾於雍熙元年並知貢舉。從那時起,這兩個秉性脾氣迥然相左的人就成了同朝為官的知心密友。畢士安,平和謹慎、謙恭大度、與人無爭的秉性,恰恰適應了寇准的剛直好勝、果敢堅毅、恃才傲物的性格。兩人的優勢互補,奠定了他們友誼的堅實基礎。在局外人看來,他們就是一個渾然天成的組合體,共同經歷了將近二十年的仕途風雨考驗。然而,誰也沒有料到,就是這樣的一對優勢組合,居然在他們拜相的當天,就幹出一件大煞風景、往自己臉上抹黑的糊塗事——
  那天,兩人相攜上殿謝恩畢,真宗就興沖沖地對他們道:「軍旅之事,雖屬樞密,然中書總文武大政,號令亦多由此出。今後,每有邊事先送中書,二卿當詳閱邊奏,共參利害,切勿以干樞密為由而避軍事。」
  始聞聖諭,他們皆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他們驚疑地對視一霎兒,又一起轉目審視御座上真宗的神情。當他們判定皇上並非虛與委蛇,的的確確要他們過問軍事時,都激動得流出了熱淚。
  大宋自建國始,中書省和樞密院便並稱「二府」,中書省總攬政務,樞密院統轄軍事。宰相跟樞密使等品爵同俸祿;宰相主中書,樞密使掌樞密。兩者皆向皇帝負責,從無上下級關係。而眼下,真宗則破例交由宰相過問邊事,這是對他們何等的信任啊!
  說來亦巧。當天的酉時正牌,就在畢士安和寇准即將上轎離開中書省的時候,崇政殿值事太監轉來了邊奏。邊奏的前邊還附有真宗即興草就的一首七律《喜捷詩》,詩云:
  邊陲元元祈安全,
  天兵銜命懲狄頑。
  熠熠盔甲沐血暗,
  踏踏鐵蹄蹈冰寒。
  飄飄瑞雪忠魂舞,
  蕩蕩朔風捷報傳。
  但待李廣歸朝日,
  漢宮盛宴慶凱旋。
  《喜捷詩》之後,是莫州行營都部署范廷召遣使送來的告捷邊奏。大意是:范廷召率行營步騎,於莫保州南十餘里突襲了入寇望都之敵。宋軍蹈冰渡河,呼號而出,如天兵驟降,從夜半戰至天明,殲敵千餘,奪還所掠老幼及鞍馬、兵仗無數,大破遼軍於保州南野……
  從邊奏行文裡可以看出,這是近幾個月遼軍寇邊以來的第一次邊關宋軍完勝。皇上看到這份邊奏,自然喜不自禁,便即興命筆寫了這首《喜捷詩》。
  兩位宰相閱過范廷召的邊奏和皇上的《喜捷詩》,頓若盛夏喝下一杯冰涼蜜水,心中無比暢快。他們執掌中書的第一天,邊陲便有捷報傳來,自然是個好兆頭,亦可謂是對他們晉爵宰相的一份賀禮。高興之餘,他們欲趁熱打鐵,將此事作為他們上任燒起的第一把火,大張旗鼓地予以宣揚,藉以鼓舞宋軍士氣,大滅遼軍游騎的威風。於是,他們分頭行動——畢士安組織文武群臣,絡繹進宮向真宗稱賀,並建議皇上賞賚范廷召白銀十萬兩,加封他為檢校太傅;寇準則一邊派員將范廷召的邊奏和皇上的《喜捷詩》送往樞密院,一邊命人夥同樞密院迅速草擬一期朝廷《邸報》,將莫州大捷的盛況以及朝廷對立功將士的封賞獎賚,逐一寫進《邸報》,分發邊陲各行營,以示新宰相獎罰分明。
  真宗皇帝十分讚賞二位宰臣的雷厲風行,次日便加封獎繼了以范廷召為首的立功將佐,還欣然命筆,在《邸報》的楣額處作了朱紅御批:「由此而始,朕將不惜高官顯爵、金帛美姬,用以封賞邊關將士。」
  於是,《邸報》帶著皇帝的硃筆御批,以六百里的加急驛傳速度,風馳電掣般地飛進了邊關各行營,亦送到了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鈐轄兼定州行營都部署張耆的手裡。
  此時,張耆正強忍著悲痛在燈下撰寫上呈皇上的奏疏。每寫到傷心處,便禁不住捂起嘴巴嗚咽一陣子。大丈夫有淚不輕彈。他張耆何嘗不是這樣?然而,他一個統兵數萬的將軍,所撰之邊奏不是為將士們請功,而是要為孤軍陷敵戰死疆場的摯友王繼忠向皇上報喪,他的心境是何等的淒楚啊!
  自趙恆出閣被封韓王始,他和王繼忠就同心效力於韓王府。此後十八年來,不論征西川還是侍南府,他們都十分默契地跟隨趙恆左右,從未分開過。真宗即大位以後,他們又聯手侍衛真宗於輦前轎後,親密無間,情同手足,不論大事小事,都協調一致,如同一個人。三個月前,北邊不寧,他們又心往一處想,主動請纓赴邊塞戎機,欲以熱血男兒的智勇捍衛大宋的江山社稷。承蒙皇上信賴他們,將他們放置北邊的要衝——他任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鈐轄兼鎮州行營都部署;王繼忠任鎮、定、高陽關行營副都部署兼高陽關行營都部署。然而,他的好兄弟王繼忠壯志未酬身先死,到任後的第一場惡仗,王繼忠便身陷遼軍重圍,壯烈捐軀。他作為王繼忠的密友和上司,不但未能救王繼忠於虎口,竟至連王繼忠的屍體亦未尋到,他於心有愧啊!
  十二天前,遼師犯莫州。莫州行營都部署范廷召自中山分兵,結方陣迎敵。遼師千騎,旋風般席捲而至,不多時便衝垮了范廷召所佈之方陣。范廷召敗歸,便遣騎乞援於高陽關都部署王繼忠,約於午夜時分頭夾擊遼師於莫州西南望都北野。王繼忠當即選精銳乘夜赴援,提前趕至約定地時,卻不聞范廷召動靜。等到午時三刻,仍不見范廷召合擊信號。斯時,忽有探馬稟報:范廷召怯弱畏敵,早已潛師逃遁,而眼下的王繼忠所部騎軍,已陷入遼軍的重重包圍。見情勢危急,左右將士請王繼忠易甲突圍。王繼忠橫矛立於馬背疾呼道:「將士們,陷死地而後生,乃我軍目下情狀。大丈夫臨難報國,效死當在今日!」言罷呼嘯而出,一馬當先率部突圍。從午夜戰至遲明,又從黎明戰至日落,凡戰百餘合,重創遼師數百騎。終於,兵盡矢窮,將士皆以勁弩擊敵。終因糧絕無援,難突重圍。王繼忠身遭數創,血染戰袍,人成了血人,白馬變成了紅馬,依然躍馬挺矛呼號衝殺……
  張耆聞王繼忠被困,即點麾下千五百騎馳援。午夜趕至望都北野康村時,只見寥寂淒慘的原野上,無處不是橫七豎八的人屍和馬屍,他即刻揮師朝遼軍退卻的方向追出十餘里。在仍不見敵師蹤影的情形下,又揮師轉回望都康村,嚴命士卒在屍體中搜尋王繼忠及其尚存一息的宋軍將士。到頭來,奄奄一息的校尉士卒倒是救出十餘名,卻未尋到王繼忠的遺體……依據軍規,大戰的當天或次日,不論戰鬥勝負,行營官長均須向樞密院陳情,向皇上奏報。但,屈指算來望都激戰迄今已過十日,張耆作為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鈐轄,還不知這奏疏當從何寫起!是啊,設若戰死疆場的不是他的密友王繼忠,抑或戰歿者不是像王繼忠這樣的皇上近臣愛將,或許這邊奏早就呈上了皇上的御案。可偏偏飛矢無眼、刀槍無情,戰歿者恰恰正是他的密友、皇上的近臣王繼忠……他亦曾多次援筆在手,意圖例行公事,可每是對紙流一通眼淚,便又將筆擱置了下來。一者,繼忠之死,他悲哀至極,文思紛亂,難以成文;再者,尋不到王繼忠屍體,他無顏向皇上和王繼忠的親屬交待。故此,他一拖再拖,便拖至到了今日。時下,他雖還未覓得王繼忠的屍體,卻尋到三位死裡逃生的受傷將士,三位受傷將士皆證明王繼忠確係戰死。為什麼王繼忠死不見屍?他們均道其屍已為遼軍掠去,被當作了請功領賞的憑據。
  今日入夜,北風呼嘯,反襯出了千里邊陲的蕭瑟;十里營外號角的悲鳴,更顯得荒涼邊塞的空曠與寂然。張耆自知尋屍無望,便再次強令自己閉門伏案,鋪紙援筆,靜下心來,為皇上撰寫一道奏疏。孰料,奏章還未開頭,他便又想到了王繼忠的慘死和他們之間的真摯友情。於是,那悲情哀緒又似溪水流泉,潺潺湧上心頭,他又禁不住淌下淚來。就在這時刻,錄事參軍送來了由宰相寇准和樞密使王繼英聯名簽發的朝廷《邸報》。他打開《邸報》粗略一看,頓時火冒三丈,「轟」的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案上的鎮尺和燭台皆跳起寸許,連旺燃著的蠟燭亦被震熄了。明亮的大帳之內,霎時一片漆黑。然而,驟然降至的黑暗並未壓抑和窒熄他心頭的怒火——他重拳再次擊案大呼:「來人!」
  不知就裡的馬弁應聲而至,用顫顫巍巍的雙手剛為他燃亮蠟燭,前來巡營的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部署王超便大步跨了進來。
  王超是接替傅潛充此要職的。與張耆共事三個多月來,他從未見聞張耆如此大發雷霆。今日聽到張耆變了調的怒吼,備感詫異,進門便驚問:「何事,惹得張將軍如此震怒?」
  若在平時,見王超將軍進帳,張耆少不了要禮節性地客氣幾句。今日他卻全無了這種心思。他鐵青著面孔,悻悻地瞅了王超將軍一眼,便從案頭撿起《邸報》遞向王超道:「奇文共欣賞。請王大將軍過目!」
  王超兼著鎮州行營的都部署,其行轅大帳自當在鎮州。今日離開鎮州前來定州巡營之前,這份《邸報》尚未送到他手裡,他自然也就看不到《邸報》了。眼下,他不看還好,一看便也衝冠大怒,氣勢洶洶罵道:「豈有此理!大將殉國,鼠輩計功!二府的新貴舊僚們,兩耳不聞號角聲,只會躲進官衙憑閱謊報定賞罰!」
  張耆聽王超這麼謾罵,自覺自己有了同盟軍,便請王超坐到自己對面,兩人對著面前的那份《邸報》琢磨對策。
  「我要請大將軍允我返京,當殿面君揭穿范廷召,為王繼忠請功!」張耆仍是餘怒未消,「我還欲直面滿朝文武,陳奏真實邊情,請王師出征伐遼!」
  王超久久地沉默無語。他仰起下頜,二目炯炯地凝視著軍帳頂棚,搭在桌案上的兩隻大手,下意識地彼此攥握著,握攥得十個手指不時發出「卡吧,卡吧」的脆響聲。
  「擺酒上來!」張耆見王超不言不語直發愣怔,冷不丁提高嗓音召喚一聲。他這聲召喚蘊含著三層意思:一、表示對王超沉默的不滿;二、將王超從沉思遐想中拉回來;三、他欲以酒改變面前的冷漠寂然氛圍。
  召喚聲令王超打一個哆嗦。驚定之後他見張耆正向他投以冷冷的目光,便坦然笑道:「老朽亦正欲小飲幾杯驅寒。張將軍不問便能猜到我的想法,真不枉你我百日相知啊!」
  張耆撇撇嘴角,顯出一副哭笑皆非的神情。他斷無表情地朝王超瞥兩眼,說道:「是我想喝酒,並未想到大將軍想喝酒。眼下我所期待的不是大將軍的以酒驅寒,而是及早放我返京……」
  「呵呵哈哈……」王超突然爆發出一串鏗鏘而爽朗的笑聲,笑得張耆一陣驚訝,莫名其妙。正值此時,馬弁送上滿滿一壺酒、一盤花生米和一盤豬耳朵。王超一見連聲說:「好!」而且不待馬弁出屋,亦不待張耆勸酒敬酒,他就自顧自地倒酒,率先喝了個杯底朝天。而後,他邊斟酒邊道:「後生可畏啊!」那神氣與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似對張耆傾吐自己對青年將領王繼忠壯烈殉國的欽佩之情。待他將酒杯重新斟滿了酒,他這才舉杯對張耆道,「來,張將軍!老朽反客為主,敬張將軍一杯!」
  「這……」張耆滿面尷尬,一時語塞,慌忙起身道,「大將軍是前輩。前輩給後生敬酒,豈不折殺了末將?」
  「不!」王超陡然色變,肅然而立道,「老朽敬的不是晚輩,敬的是從後生胸間噴射而出的一股浩然正氣。對此,老朽雖一向景仰卻自知餘生難以做到。因此,老朽便將伸張正義之大任拜託張將軍了。」
  王超的言語舉動,張耆不得全解。他咂咂口中的濃烈酒香,問道:「大將軍之言,晚輩不解深意,敬請不吝賜教!」
  「請飲下這杯再論!」言罷,王超舉杯迎前碰一下張耆手裡的酒杯,先自幹掉了。
  張耆說聲「恭敬不如從命」,便亦喝乾了杯中酒。
  王超推杯說道:「邊將無旨返京,勢必觸犯朝廷律條——輕者貶為庶民,重者難免刑獄之苦。更何況,張將軍返京面君要揭發的不僅僅是范廷召的冒功欺君,亦不僅僅是『二府』官長的辜恩瀆職,而是在揭發他們的同時,自己卻要背負著欺君悖旨罪名!因為范廷召所謂的軍功和『二府』的《邸報》都是萬歲爺首肯的,否定他們勢必要推翻大宋天子的朱批御詩。此等行為,按宋律當滅族。張將軍知而不畏,毅然赴死,令老朽由衷歎服!誠然,將軍乃天子心腹近臣,秉天理人情返京,也許萬歲會法外開恩於將軍。但人情無常,天心莫測,意料之外的災難與不虞,誰亦難保不會發生。故此,若要我明令將軍返朝,豈不是要把將軍置於險地?然而,將軍之請,出於公心;將軍之行,大義凜然,豈容老朽阻攔?所以,老朽思慮再三,還是不表態為好,何去何從還是聽憑張將軍自行裁決。設若張將軍執意南返,今夜老朽就權借將軍的這壺酒,為將軍壯色送行!」
  聽到此處,張耆週身已是熱血沸騰,心情激奮不已。他不待王超舉起酒杯,便用自己的酒杯向王超面前的酒杯撞去,手到聲出:「謝大將軍的讚賞與錯愛!」
  王超見他去意已決,就搶過他手裡的酒壺,接連為他滿斟了三大杯……
  當夜,張耆親點三十二名驍勇,次日寅時用膳,卯初便齊聚於行營對面的南校場,待命出發。隨著張耆的一聲將令,三十二匹戰馬就似三十二支離弦之箭在荒原雪野上揚起一道滾滾雪塵。張耆身下的那匹名「追風」棗紅馬,馳騁在馬隊的最前面。它奔跑起來就像一團飛迸的流火,在雪原上劃出一道紅光。它是真宗皇帝登極之初御賜他的愛物。那時,他那匹曾伴他侍藩邸征西川、名曰「閃電」的棗紅馬剛剛過世,他為「閃電」之死,久久沉浸於悲哀中。真宗為使他盡快從失愛馬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就命人從御馬場精選一匹從皮毛、身架,到馳姿、性情都頗似「閃電」的兩歲兒馬,賜名「追風」,而後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追風」恩賜予他。張耆如獲至寶,當日就將「追風」牽至「閃電」的墓前,就像囑咐自己的小弟弟那樣,反覆叮嚀「追風」繼承「閃電」的遺志,為大宋的江山社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追風」沒有叫他失望,尤其赴邊百日以來,伴他三次殺入敵陣,在萬馬叢中馳騁嘶鳴,嚇得它的同類無不為它讓路通行。今天,它作為領軍頭馬,統率著身後的三十二匹俊馬,又在進行一次艱苦卓絕的千里遠征。
  三十二匹戰馬在「追風」的帶領下,晝夜兼程,風雪無阻,僅飛奔了五天五夜,就越過了漫漫二千多里的荒原雪野,到得第六天黎明時分,張耆於輕薄晨霧的朦朧中,已經依稀望見了東京汴梁北城樓的模糊輪廓。他勒住馬頭,正欲下馬將身上的禁軍士卒服換作將軍鎧甲,就聽一聲號角拖著一陣疾風暴雨般的馬蹄聲,從四面八方朝他襲來,眨眼之間,他的侍衛馬隊,便陷進了一百多匹戰馬的包圍之中。馬上的禁卒個個披堅執銳,如臨大敵;一張張搭著箭矢的強弩,一柄柄閃著寒光的刀槍劍戟,無一不齊刷刷對準了他和他的侍衛隊。
  「口令?」張耆正於馬上旋望著周匝的情形,就聽對面馬上一騎軍校尉疾聲發問。
  聽對方要口令,三十二名侍衛驍騎都傻了眼。他們都睜大因勞乏而熬紅的眼睛,一齊注視他們一路精心侍衛著的行營都鈐轄。而此時的張耆才恍然意識到了讓自己的馬隊直趨京師是多麼的莽撞——百日之前還是職殿前都副指揮使的他,居然糊里糊塗帶著一支來路不明的馬隊肆無忌憚地闖進了京畿,此等愚魯行動能不遭來巡邏禁軍的圍擊?他心知自己已闖了大禍,但並沒有心慌意亂。他心平氣和地向對面的騎軍校尉回道:「本人是剛從邊陲趕來面君請旨的張耆將軍……」
  「在下只認口令,不識什麼張耆將軍!」對面的騎軍校尉不容張耆講下去,便氣勢洶洶地打斷了他,「對上口令者,我則放行;對不上者,我則視為賊匪,統統擒拿。汝等既然對不上口令,就請下馬受縛,不然……」
  「慢!」張耆疾語打斷了對方,「請汝速請汝等的夏守將軍前來見我。夏將軍是本將軍的結拜兄弟!」
  「少廢話!」對面的騎軍校尉怒斥道,「夏守將軍有令:即使舞大刀的紅臉關老爺到此,只要對不上口令,就要先捆再說。汝等若還不肯老老實實下馬受縛,就休怪在下不客氣!」
  張耆深知夏守治軍嚴峻,就是把好話說盡,磨破了嘴皮,亦動搖不了他手下這位校尉的決心。於是,他無可奈何地回身瞅瞅自己的侍衛們,見他們個個環睜二目,顯出一副要動武的惡煞樣子,反而有些怕了,便急令道:「下馬!統統下馬!」他滾鞍先跳下馬背,正欲命令侍衛們束手待縛,就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張兄別來無恙?」
  張耆聞聲轉頭,就見一匹碩大英俊的黃驃馬從對面騎軍校尉的馬側飛馳過來,馬背上坐著一位身著銀白連環鎧甲、頭戴月色帽盔的禁軍將軍。這將軍三十出頭年紀,虎背熊腰、星目方面、身軀魁偉,神采飛揚,轉瞬間揚鞭躍馬,便到了張耆的面前。在黎明的熹微中,他正待細細端詳來者,就見馬上的將軍抱拳衝他一揖:「兄弟來遲,讓張兄受無謂之驚,慚愧,慚愧!」言罷,滾鞍下馬,抱拳又行一個軍禮,之後便昂首挺胸地站在他對面,嘿嘿嘿地直衝他笑著——還是昔日那種戲謔頑皮的神情。
  這時張耆才看清,面前站定的正是京城九門巡檢使夏守,便上前衝胸揍了夏守一拳:「好你個鐵面頑皮鬼!百日不見,竟連昨日的上司老大哥也不認了。若不是大哥我服帖聽命,你的那些銳矛飛矢,還不把大哥我穿成馬蜂窩呀!」
  夏守十分誇張地踉蹌退步,故作慚愧痛苦狀,舉起巴掌朝自己的前額連擊數下,嘴間還唸唸有詞:「兄弟知罪!兄弟該死!兄弟聽任張兄發落!」他俯首躬身,剛在張耆面前扮出一副可憐相,忽聞前後左右傳出士卒忍不住的嬉笑聲,便猛然掄臂朝自己的騎軍士卒一揮手:「去去!還不統統退去!」
  在轟然響起的笑聲中,騎軍校尉帶上自己的馬隊風馳而去。夏守追望著馬蹄揚起的一道煙塵,臉上那近似頑皮戲謔的笑容漸漸蕩然無存,代之而來的是那種為朋友憂心的焦慮。從認出張耆那刻起,他便斷定張耆是無旨而返。所以,他雖是九門巡檢使,亦斷然不敢放張耆進城。因為這樣做響聲太大,看似夠朋友義氣,實則可能害了朋友,亦害了自己。這其中的道理,他相信一向聰明善斷的張耆,就是他不解釋亦會明白。故而,趁天色還未大亮,他便悄無聲息地帶上張耆沿城牆向東繞出數里,讓張耆住進了城郊的都亭驛。
  這都亭驛站,是舉國上下規模最大、設施最完善的驛站。它既要接待外國使節和前來進貢的藩王,又要為奉詔進京述職的外臣、邊將提供好的食宿,接待任務之繁重,可想而知。張耆是未奉皇上之詔擅自進京的,若以罪臣論,都亭驛站是不該接待亦不敢接待的。只因楊崇勳最近新調任客省司使,都亭驛受客省司轄制調度,而張耆和夏守又都是楊崇勳在真宗藩邸時的同僚,驛丞不敢不給面子,才笑著收留下張耆一行。
  待安置好張耆一行人,夏守這才坐下來對張耆道:「張兄儘管在這裡住著,即使天塌下來,中間還有人高馬大的兄弟我頂著,保證損不了張兄半根毫毛。只是,兄弟這點能耐,張兄是知道的——張兄若欲短時間內名正言順地進宮見駕,兄弟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我們哥倆還得想一個辦法,物色一個能者,在張兄與皇上之間搭起一座金橋。」
  常言道:旁觀者清,當事者迷。此刻張耆的處境正是這樣。如今他是虎落平陽,龍陷淺灘。對於究竟如何改變眼前的困境,他卻不似當年在王府南衙那般多見識有點子了。他思慮半天方道:「我張耆侍駕二十年,還從未像今天這樣落得個待罪之身。既然連人身自由都失掉了,我還能有甚辦法?」
  「兄弟有個斗膽想法,不知張兄意下如何?」夏守見張耆滿腹牢騷,便吟吟笑道。
  張耆沒好氣地白了夏守一眼:「汝就講麼?在老哥面前還兜甚圈子?打甚啞謎?」
  夏守聞言又是坦然一笑:「以兄弟之見,最快捷最有效的辦法,是先進宮拜見劉娘娘。張兄對劉娘娘曾有救命之恩。我想一旦張兄找到她,她不會等閒視之的!」
  「可我,唉……」張耆「唉」了一聲,「又不會隱身術,怎麼進得了宮呀?」
  「張兄可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夏守還是那種不急不躁、若無其事的表情,「張兄莫忘了,您不但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還是堂堂正正的郡馬爺——您老兄家裡隱著藏著一位趙郡主。平時,張兄以偉岸丈夫自居,從不靠亦不允別人提及夫人的裙帶關係。可今天,張兄可是落難之人。在此遭厄之時,難道郡主她就不能念及夫妻情分,到宮裡造訪一次劉美人劉娘娘?」
  張耆皺皺眉峰,從夏守身上移開了目光。他的夫人雅君,在真宗登極不久即被趙恆賜以國姓,封作了郡主。這樣一來,張耆便成了僅次於駙馬的皇親國戚郡馬爺。可是,張耆並不以此為榮,在官場中還斷然拒絕郡馬爺的稱號,誰呼他郡馬爺他跟誰急。尤其是王府舊臣,都打心眼裡都還將他當成自己的兄弟,從無人將他當成郡馬爺。這樣長此下去,漸漸他,這個郡馬爺亦就從人們的印象中淡忘了。現在,經夏守這一提及,他心裡一陣濤一陣浪地思慮良久,才嗔著臉孔對夏守道:「如果汝認為那樣合適,汝就那樣辦好了!」
  夏守聞言如釋重負,臨出屋他頑皮地拍了拍張耆的肩頭:「您就等著吧,張兄!有您這句話,兄弟就保您萬無一失!」
  當日,夏守離開都亭驛,逕直奔往郡主府,將張耆無旨返京的前前後後對趙郡主講了一遍,急得雅君什麼似的,當即啟駕就奔了睿智慧仙宮。
  劉娥聞趙郡主雅君求見,當即便召見了雅君。雅君進宮要行君臣禮,被劉娥扶住道:「自己姐妹,何必拘禮?妹妹於百忙之中能來看望我,我已是喜出望外,不勝榮幸了。」
  落座上茶之後,劉娥首先問道:「秦國夫人一向可好?皇上常念叨她老人家,皇后和我亦常想看望她老人家,只是太繁忙了,總是去不成。實在太失敬了!」
  雅君道:「娘娘何出此言?前些年,皇上和兩位娘娘駕臨卑府為母親做壽,已是榮寵至極了,哪還敢勞駕皇上和娘娘常往探視呢!臣母雖逾花甲,身體尚健。她聽說我要入宮晉見娘娘,千叮嚀萬囑咐,要我代她向皇上祝福,向娘娘問好。」
  「那就太謝謝她老人家了。」劉娥接過話茬說。隨後她召來一個太監吩咐,「汝速去準備一些參茸、燕窩什麼的,待郡主回府時,順便給秦國夫人帶上。」
  待太監去了。劉娥方問雅君:「看郡主氣色,像是遇到了不順心事。郡主是要找汝的那位皇兄告御狀呢?還是先對本宮傾訴一番?」
  雅君淒然一笑:「幾個月不見,皇嫂您更會察言觀色了。雅君今日進宮,確有重大事情,欲求皇嫂拿主意,幫個忙!」
  「哦!」見雅君滿面的沉重,語氣也是哀哀的,劉娥心裡隨之一沉,不由輕輕地驚叫一聲。她二目熒熒地審視著雅君道:「是天塌了,還是地陷了?亦值得郡主如此煩惱?若在此前,張耆在府上,偶爾喝多了酒便對郡主顯擺一番偉丈夫氣概,那為嫂的還可以前去為你調停。可如今他遠在千里之外的河北邊陲,就是發酒瘋,亦礙不著郡主了呀?」
  雅君聞言「噴」地一樂,隨之又打一個長長地「唉」聲,道:「我今日進宮,正是為了我的那位冤家——他如今已回了京師,現入住在都亭驛!」
  這件事是劉娥萬萬沒有想到的。驚愕之下,她問是怎麼回事?雅君便將夏守對她講的一番話原原本本地對劉美人講了,最後說:「他那脾性,娘娘是知道的——為朋友兩肋插刀,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面對王繼忠之死,他實在憤憤不過,便貿然進京欲告范廷召的御狀,為壯烈捐軀的王繼忠請功。但在義憤之下,他卻犯了無旨進京之罪,就困在都亭驛不能出來了。於是,他叫夏守捎口信給我,命我進宮求娘娘,他說只有娘娘您能幫他一把,使他盡快恢復人身自由!」
  劉娥沉思一會兒,對雅君道:「天無絕人之路麼?何況張兄還沒有走上絕路,還能沒有辦法?只是……」她打個頓兒又道,「還得請張兄再忍耐幾日。這樣如何?」她忽然轉向雅君,「郡主只管放心回府,張兄那裡,我會妥善安排的。另外,回去以後請轉告夏守他們,不要有事無事地都往都亭驛跑。人多嘴雜,樹大招風;窗外有眼,隔牆有耳,若讓朝臣中的對立者知道了張兄的行蹤,本來並不複雜的事情,可能就變複雜了。所以,」她瞟一眼雅君,「郡主亦最好忍耐一下,莫要急著去都亭驛會見夫君。」
  雅君漲紅著兩頰忙說:「這點請皇嫂放心,雅君不會擅自去晤見我那個冤家的!」
  夏守從雅君那裡出來,首先將張耆無詔進京的來意告訴了哥哥,而後哥兒倆分頭行動,一日之間便知會了張耆所有的新朋舊友。於是,自當夜起,張耆便陸續會見了除劉娥之外在京的所有真宗藩邸同僚。陳堯叟、楊崇勳、夏守恩、劉美人等相繼造訪了都亭驛。這些新朋舊友雖不能立馬為他在皇上面前求情辯解,卻亦使他一時忘卻了憂愁。但是,經過緊鑼密鼓的三天三夜的熱烈討論之後,張耆在都亭驛的那爿豪華套房一天比一天地冷落了下來。開始,冷落中的寂寞與無奈,張耆尚能忍耐。到得第六天頭上,他的承受能力便到了極限——他坐的那張坐椅就像著了火,炙烤得他坐不安穩,有時焦躁得他就像關在鐵籠中的凶獸,匆匆地在房間裡慌然走來轉去。期間,他幾次欲策馬闖進皇宮,跪在皇上面前訴說自己的苦悶與怨情。可是,宮門深九重,重重都有槍林劍樹、侍衛嚴守,沒有皇上的詔旨敕書,沒有太監的宣旨導引,即使他有鷹鷂展翅之功,亦休想飛進宮。
  屈指到了第七天。他又在焦灼的等待中迎日出送夕陽,眼瞅著月上了三竿,便情不自禁哀歎一聲,暗自思忖:「虎落平陽,船擱淺灘。看來今日之我,真的是虎落平陽船擱淺灘了啊!……」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他的思路被「灰灰灰」一串清脆激越的馬嘶聲打斷了。他支耳聆聽窗外動靜,顯然是有人飛馬闖進了驛站的大院。但令他奇怪的是,驛站守門的士卒並沒有對闖入者大發雷霆,傳進他耳朵裡的倒是一個低聲下氣者同一個尖聲蠻橫者的對話:
  「奴才參見公公大人!」說話者似是兩膝跪地說的。
  「汝等的驛丞哪兒去啦?」說話者是個不男不女的公雞嗓。
  「公公請稍候片刻,奴才這就給您叫去。」
  「就不打擾了。」公雞嗓拖出一串長長的尾音,「本公公聽說貴館住著一位從邊關趕來的張將軍?可有此事?」
  「有有。張將軍就住對面那爿房裡……」
  聽到這裡,張耆的頭腦猛然發漲,神情亦有點緊張——等不來陳堯叟他們,卻等來一個裝模作樣的閹貨,是喜是憂?是吉是凶?叫人難以捉摸。可是,還沒容他深想,太監的公雞嗓就到了他的房門口。在客廳當值的他手下錄事參軍張成,聽太監正同守門的侍衛對話,就趕緊兒迎了出去。
  他所在的內室與客廳之間,僅有一門相通。所以,不論憑耳朵還是憑眼睛,客廳裡發生的一切,他都能一目瞭然。他見錄事參軍出門同太監搭訕,就悄悄把同客廳相通的門板掩上了。孰知,他掩好門還沒有退到案前坐定,就見錄事參軍張成推門踱了進來。他二目專注地望著張成。張成卻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先回身關嚴了門,這才走近了咬著他的耳根輕聲說:「是正陽宮的雷允恭公公。雷公公說有一封密函,要親手交給將軍。」
  他精神為之一震,立刻意識到這位雷公公大有來頭,亦許他熱鍋螞蟻似的焦急等待的正是這封密函。六年前,正是這位武功太監雷允恭,不聽搞宮廷政變的大內都知王繼恩的將令,放皇太子進宮,在粉碎王繼恩等人的「廢太子另立」陰謀中立了大功。此後,又是這位雷公公奉皇太后懿旨帶人搜查了翠華宮,令魚、雁二美人加害聖躬的狼子野心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如今,又是這位足智多謀的雷允恭給他送來了密函。莫非……高興之餘他亦有疑慮——雷允恭是正陽宮的主事太監,正陽宮裡的郭皇后一年前就已經時清醒時昏迷地掙扎在死亡線上了,哪兒還有精神過問他張耆的事兒,更不可能給他草撰密函,命雷允恭送來。可他轉念想想,搜查翠華宮雷允恭是奉了太后懿旨,這次來送密函,緣何就不能為睿智慧仙宮的劉美人所派遣?於是,他跟在張成身後,疾步邁進了客廳,打老遠對著雷公公躬身就是一揖:「雷公公一向可好?」
  雷允恭惶然還禮,客氣地道:「張將軍好!」
  雷允恭隨張耆進了內室。雷允恭下意識地左右環視一下,見房中無他人,這才從袖中取出漆封的密函,雙手遞給張耆道:「這是劉美人遣洒家送給張將軍的。臨出發前,劉娘娘還反覆叮嚀:張將軍您大鑒之後,一定要焚掉!」
  張耆真誠地點點頭:「請雷公公轉稟劉娘娘,末將一定遵照娘娘的懿旨行事。」
  雷允恭不好意思似的沖張耆一樂:「劉娘娘臨來時還對洒家講:這是一封轉達聖意的密函,非同尋常,張將軍收到以後,一定要寫個回札,命奴才上呈劉娘娘。」
  張成聞言緊忙將一張宣紙鋪平在案上。張耆怡然一樂,捉起案頭筆架上的小楷狼毫,飽蘸墨汁便立馬揮灑出兩行頗類「二王」的草書字:
  大函收訖,不勝感謝。今在難中,幸得憐惜。人生苦短,忠藎無期。待得獻身日,何惜七尺軀。
  臣張元弼頓首敬呈
  寫完晾乾,張耆這才用函封裝了,雙手遞給雷允恭。
  雷允恭得了回札,告辭而去。張耆送客轉來,這才啟封取出箋札展於燈下,一字一行地細細品覽:
  張將軍元弼兄鈞鑒:
  近況盡悉,心甚系之。明堂之上汝吾雖為君臣,但論私誼乃兄弟也。手足間自當榮辱與共,休戚相通。故兄事即吾事,兄處進退維谷中,吾亦焦灼難安。近日堯叟諸兄之不往視,乃吾之意也。竊以為大計未妥之先,與其行跡昭昭,反不如潛形匿聲也。而今,天家已曉兄至,對繼忠兄捐軀之慘烈情狀,更是涕淚不已,嘉贊不絕,且不日將召兄進宮,面議繼忠兄的封賚事宜。至此,吾心稍安矣。但,兄於面君之初忌言范廷召之劣行。待皇上窮追繼忠死因,兄可於皇上恕兄無罪之大前提下,將繼忠之殉國歸罪於范氏之潛遁。
  聽堯叟兄講,兄今之行,還欲建議皇上出師北伐。對此,兄赴邊陲百日,身歷三戰,自是言之有物也。但在億兆黎民居安、天下大治的和平環境中,因一隅小亂即勞民興師遠征,怕是難遂民心士心君王之心。故吾以為,兄之建議可殿陳,卻不宜自持之。兄若有強兵之高見,盡可慷慨面陳,乃弟久盼甚望之事也。
  女弟劉懿仙謹呈
  張耆看了一遍劉娥的親筆信札,自是高興不盡。他生怕漏掉或誤解了信中的深意,便又仔仔細細地將信讀了一遍,這才站起身來,邊踱步邊思謀著進宮覲見的事兒……
  此時,萬籟俱寂,月已西沉。

  18 入禁宮張耆陳邊事 赴靈堂真宗悼忠

  劉娥札中之言隔夜便得以應驗——第二天辰時剛過,便有一匹快馬馳進都亭驛,馬上身著黃馬褂的大內副都知周懷政下馬就扯開嗓子尖聲宣道:「萬歲爺有旨,請張將軍元弼接旨!」
  在房中踱步的張耆正等得著急呢,聽周懷政這麼一喊,不等門房侍衛、客廳當值參軍的逐級稟報,便匆匆地自行跑出房門於門首跪定了。只聽周懷政走過來迎頭宣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鈐轄張耆,忠君篤職,呵護士卒,馳援部下,不遠千里至京師乞朕聆聞王繼忠捐國事。朕念其忠義雙全,至誠為友,特恕免無旨進京之罪。現著張耆於即日未時正牌赴睿智慧仙宮正殿面陳。
  欽此
  張耆接過聖旨,就像當即吞下一顆定心丸,由裡到外徹底踏實了。此刻,他就像一隻籠中的鳥兒站在了籠子的門口,真想馬上飛出這個圈了他八天七夜的驛站。可是,時光尚早,按規矩,皇帝召見之前,住在這裡的外臣和邊將是不准外出的。所以,他還得耐性兒等待下去。此刻,報時房裡的漏壺之水還以不變的速度滴滴答答地漏著,它的每一滴水滴,都似在考驗著張耆的耐性兒。時光剛進入午時,張耆便等不得了——草草用過中膳,跨上「追風」馬,直奔皇城乾元門馳去。到得乾元門下馬,他剛要命門內值事房的太監入內請旨,就見周懷政站在二道門的正中,笑眉喜眼地正向他搖著拂塵。周懷政在粉碎大閹賊王繼恩「廢太子另立」的陰謀中,跟張耆可謂一個戰壕的戰友,曾受命於已故宰相呂端,騙王繼恩去了長慶殿東廡,將王繼恩鎖進金櫃裡。自那時起,他同周懷政之間彼此都頗有親近感。如果周懷政不是一個閹臣,或者朝綱允許文武官員同閹臣深交,他們或許還會成為莫逆之交呢。眼下,他見周懷政站在那裡向他打招呼,便斷定是出宮來迎候他的,於是就下馬迎著周懷政走了過去。果然,還相距四五步遠,就聽周懷政宣道:「皇上有旨,請張將軍元弼,速到睿智慧仙宮正殿覲見。」宣畢,便帶上張耆,兩人一前一後,邊嘮著嗑兒邊沿著大內的南北甬道朝睿智慧仙宮走去。
  到得睿智慧仙宮門首,周懷政示意張耆於門左稍候,自己先自入內稟報。張耆在原地站定正欲觀看睿智慧仙宮周匝的百日變化,前面周懷政有點兒沙啞的公雞嗓便又悠悠傳來:「皇上有旨,宣張耆將軍即刻覲見!」
  張耆應聲「臣張耆遵旨」,便趨步踏進宮門,直奔北向的正殿。上得十三層台階,周懷政早為他撩開了緋紅色的錦緞門簾兒。他跨門檻向內瞟望,只見正中的御座上坐著真宗皇帝,左廂椅子上坐著劉娥,右廂的杌子上坐著樞密副使陳堯叟。張耆見狀心裡一樂,便沖正中的真宗叩拜道:「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鈐轄張耆,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張愛卿平身。」言罷,真宗向站於身側侍駕的周懷政瞟一眼,「賜座!」周懷政便立馬搬過一個杌兒,放置在陳堯叟的下首。張耆便輕甩衣後退幾步,挨陳堯叟坐下來。
  「張愛卿!」真宗側臉兒喚道。
  「臣張耆,聆聽皇上吩咐。」
  真宗索性側身兒對著張耆肅然道:「王繼忠乃朕藩邸舊臣,侍朕南府東宮,亦曾隨朕出生入死遠征西川,他同卿一樣,是朕的親近愛將之一。百日之前,朕至十里長亭為赴邊將士送行時,汝等還是生龍活虎的兩馬並轡,而百日之後還朝的卻是汝張卿一個——與汝並轡而往的王繼忠卻戰歿於望都。據朕所知,望都位於莫州和高陽關之間,倘若莫、高二軍有一軍拚力馳援,王繼忠亦不至於戰至矢盡糧絕,陷於絕地。張卿作為王繼忠的摯友和主帥,定知王繼忠陷歿的原因。今日汝自當對朕直陳,使朕洞察真相,以便裁決。」
  張耆聞言,自知這是劉娥為他爭得的一個面君陳事的機會,他豈能不珍惜?所以,他當即挺身而起,蹲身下跪,說聲「萬歲爺容稟」,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鼻子一酸,眼窩一熱,話未出口便潸然淚下了。
  真宗是天生的心慈耳根軟。他見從不流淚的張耆兩頰淌滾著淚珠,便亦動了感情。他眨眨眼睛憐愛地說道:「張卿不必過分難過,前方戰事儘管如實奏來。不管他是誰,亦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凡陷王繼忠於死地者,朕都不會輕饒了他!」
  張耆這才擦拭一下眼淚說道:「皇上容稟:望都小縣歸莫州所轄,王繼忠坐鎮高陽關,本不應該亦不可能陷敵於望都。只因遼軍進擊莫州。莫州有人向高陽關乞援,並與王繼忠約於望都康村合擊遼師。王繼忠依約而行,準時率麾下騎軍馳至望都康村。可是,約王繼忠合擊遼軍的將領卻畏敵潛遁而去。致使王繼忠孤軍陷敵,乃至戰歿疆場,以身殉國……」說到這裡,張耆聲淚俱下。
  「無恥!敗類!宋軍中的無恥敗類!」真宗聞報,義憤填膺地擊案打斷了張耆的話,「張卿何不稟明,這個與王繼忠相約合擊遼師的無恥敗類到底是誰?」
  然而,張耆不答。他專注地凝視殿堂外,然後垂首避開了真宗的目光。
  「緣何不答?」真宗餘怒未消地斥問,「有朕為汝做主,誰能將卿奈何?」
  張耆搖搖頭,上身匍地,腦袋扎到貼在地面上的兩手之間,嗚嗚地哭泣著。
  「這……」真宗著急地支吾起來,「朕與卿之間,既是君臣,又情同手足。卿有何隱私,不好對朕明講?」
  張耆直起腰身,腦袋依然垂著:「臣無隱私可言,只是怕犯悖君抗旨之罪不敢直言。」
  「直言好了。朕恕卿無罪。」
  「謝皇上。」張耆言訖又是三拜九叩地施一君臣大禮。而後方二目端詳著真宗的臉道:「此欺君罔上之人正是被皇上封官加爵並贈以《喜捷詩》的范廷召。范廷召被洶洶遼師嚇破了膽,在赴約去望都的行軍途中,因遭遇了遼軍狙擊,他便背約率軍潛遁,害得王繼忠身陷重圍尚不自知,以至於血染戰袍,以身殉國!」
  「豈有此理!」真宗氣不可遏,猛然起身,在御案後面匆匆橫踱幾步,忽然轉向陳堯叟:「汝道朕當如何處置范氏?」
  陳堯叟聽罷,愣神遲疑了一下,稟告道,「欺君罔上,按律當處極刑。只是當前……」他打個頓兒,揪揪鼻翅兒,求援似的注視著對面的劉娥。
  劉娥揣摸著到了說話的時候,便起身沖真宗蹲身兒拜了拜道:「以臣妾之見,皇上對范廷召的處置,亦無須太急了。因為功過是非,封賞貶罰自有定數,皇上這裡都清清楚楚記著一筆賬就是了——范廷召想賴亦賴不掉。所以,臣妾以為,對范廷召的懲處,亦當選一個有利朝局的時機。眼下,皇上的御批褒詩以及中書、樞密的《邸報》,前不久才頒發下去,今日就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將御批褒詩以及《邸報》所刊內容,一古腦兒地全盤否定,恐無益於大局。不如先革去他的兵權暫擱置起來,留後懲處!」
  真宗皇帝怒氣未消,依然急急地在廳內橫移著腳步。他的面部表情,亦急劇地變化著,忽而蒼白,忽而陰黃,忽又有一股潮紅湧上來——羞愧,懊喪,憤懣和盛怒,幾種情愫交加衝擊著他,使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聽劉娥說的在理上,暫時不處置范廷召,既有益於皇權天授的神聖性,又有利於朝局的穩定和避免邊陲將士軍心的宕蕩,但不殺范廷召,又覺難解他心頭之恨,更愧對王繼忠的在天之靈——是范廷召將他的舊臣和愛將王繼忠置於了死地,他卻不能馬上為王繼忠雪恨申冤,作為一代明君,豈不窩囊?此時,他才恍然發現,張耆還在地上跪著,便忙道:「張愛卿不必太拘於禮儀——還有什麼要奏的,汝坐著盡情面陳吧!」
  「謝皇上聖恩。」張耆再次叩頭,但他並不起身入座兒。此刻,他憋久了的一腔激情,一肚子話,好似沖決地表的噴泉汩汩外冒。他依然跪稟道,「臣這次貿然返京,是作好殺身成仁準備的。因為此時的范廷召,已成了朝野共歌之,天下齊頌之的天朝勳臣;中書省和樞密院為了褒揚他的豐功偉績,還特地為他出了一期《邸報》。臣看了中書和樞密聯發的《邸報》,自知要揭穿范廷召,必犯悖君逆旨的重罪;但若不揭發范氏,聽任一個膽小鬼、偽君子長期居於高位,那將是朝廷的奇恥大辱,臣之忠直正義之天性,亦將隨之為邪惡所泯滅,淪為無靈魂無良知的行屍走肉。此乃臣所不願也。今日,臣得以仰視天顏,並被恕免了直言犯上之罪,此乃臣之大幸也。今後臣將更加忠貞不貳地侍駕於左右,以報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臣此次貿然返京,其要旨之一,在於揭穿范氏;其要旨之二,在於為王繼忠報功請賞。臣於昨夜草就一紙奏疏,在奏折中詳陳了臣對朝廷獎掖王繼忠的具體意見,現當殿呈上,供聖躬參決。」
  張耆說到這裡,抖抖緋紅蟒袍的馬蹄袖,將折疊整齊的奏折從衣袖中取出,捏在手裡,雙手舉過了頭頂。
  真宗向站在案側侍駕的周懷政示意一下。周懷政便立馬趨步近前,從張耆手裡接過奏疏,復轉回原處,躬身哈腰,雙手呈遞給真宗皇帝。
  真宗瞄一眼張耆呈上的奏疏,並沒有即刻展折御覽,而是壓在案上俯視著張耆道:「據說張愛卿還欲詳陳邊事。此奏折裡可曾闡明?」
  張耆看過劉娥手札,就摒棄了詳陳邊事的計劃。今聞真宗垂問,乍感有些突然。但他思維敏捷,反應極快,轉瞬即答道:「今言之邊事,即宋遼之戰事也。臣以為天道方利先舉者——兩國交兵大凡總是主動出擊先發制人者勝。」說到此,張耆審視著真宗的面孔,欲透過這張面孔,揣度皇上的心理。
  「張卿的意思是……」真宗沉吟少許,游游移移地又問。
  此時的張耆,已忘卻劉娥函中之囑咐,一吐為快地陳奏道:「臣以為,遼軍之所以每每寇邊屢屢得手,就在於先舉也。乘我不備,突然襲擊,待皇上惶然調兵遣將欲以重擊時,他們便裹挾著所剽掠的戰利品,風一般行無影去無蹤地消失掉了,給我軍留下的是滿目瘡痍,一望無際的破敗和我軍將士的纍纍屍骨,其悲慘之狀目不忍睹。今春尤甚,河北滹沱河北之州縣,無一不在遼軍剽掠之列,連皇上之愛將、臣之摯友王繼忠亦戰歿了。陛下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乘彼回師不久還沉浸於勝利喜悅之時,突發奇兵以擊之,一舉盡收幽雲。滅遼師之氣焰,長我將士之威風!」
  見張耆慷慨激昂的樣子,劉娥已知張耆逆了皇上心意,亦不好意思打斷。真宗心裡不同意,亦不便直言駁議,便言不由衷地點點頭:「張卿所言不無道理。但,先舉北征,先帝已有教訓;況且事關億兆生靈,須待中書省、樞密院詳議之。張卿就不必積慮勞神了。再者,河北邊陲乃張卿傷心之地,目前戰事已息,汝就暫且不要返回定州了。且在京師歇息一段時日,不久朕將另有重用,卿意如何?」
  張耆一聽,皇上不僅不採納他的「先舉突襲」戰略,還要將他調離河北邊陲要衝,心裡自是不快。但他將心一橫:既然叫我陳邊事,我就得將話講盡了。於是他勉強地頷首道:「臣之職守,全由陛下安排。但臣乃將軍,前乞戍邊仍為己願,冀陛下慮之!再者臣以為邊務之急有五:一曰擇郡守;二曰募鄉兵;三曰積芻粟;四曰遷將帥;五曰明賞罰。對此五急,臣且略陳大綱,皇上若欲詳聞,臣將另折具奏。」
  真宗等張耆把話講盡了,才左瞅瞅劉娥,右看看陳堯叟,見他們皆無說話的意思,便又轉視張耆道:「張卿邊塞勞頓,朕常念之。朕今日已命御膳房備宴,還特邀劉美人、陳愛卿作陪,我們君臣就在這宮裡痛飲一場若何?」
  皇上賜宴,又有劉娥、陳堯叟作陪,張耆豈有不從之理?劉娥見真宗今日之言行均在自己的計劃中,甚是高興,便快活地起身,先到膳堂安排去了……
  次日,真宗皇帝降詔:為王繼忠輟朝三日;賜王繼忠為大同節度使兼侍中;官其三子;封其妻賀氏為一品誥命夫人;還於王繼忠後花園搭建靈堂,命文武百官前往奠祭。
  皇帝為歿者輟朝三日,這可是宰臣、親王、使相、皇妃們方能享受的優渥待遇。使相是武臣之極品,贈王繼忠為大同節度使,令戰歿了的王繼忠亦進階到了軍中頂尖的高位。搭設靈堂命朝臣奠拜,更是真宗對藩邸舊臣的破格紀念之舉,當然,此舉還有另一番深意,那就是朝廷和皇帝欲借對英勇捐國者的景仰與褒獎,鼓勵全軍的忠誠和士氣。王繼忠三個兒子中,最長者才十二歲,十二歲的幼子,自是料理不了父親的喪事。為此,劉娥一個口諭急召其妹夫——西作坊副使劉美進宮,千叮嚀萬囑咐劉美,要他一定要將王繼忠的喪事辦好。王繼忠的妹妹,許配劉美為妻室。劉美作為王家的姑爺,即使劉娘娘不交辦,亦有義務將妻兄的喪事辦出個樣兒來。況且,為王繼忠辦喪事,他奉詔效力,當屬是一樁欽差,他也必須辦好。再者,既然是皇上要操辦的,其費用自當由官庫支出。官庫裡有的是白花花的銀子,還何愁喪事辦不好?於是,在禮部派員的指揮下,數日間,一爿坐北朝南的高大靈堂拔地而起。靈堂的左右二柱上,貼著皇上御賜的用魏碑字體寫的輓聯:上聯是:豪氣沖雲天,為國捐軀,英名遠播華夏;下聯是:神威震敵膽,捨身成仁,忠魂流芳神州。橫眉是:雖死猶榮。靈堂正中擺著一具五尺高三尺寬的油漆黑棺木;棺首居中貼著一個斗大的「奠」字。棺木兩旁,披麻戴孝的孝子、哀婦、奴僕以及沾親帶故的眾多陪靈者,伏跪成長長的兩排,一俟祭奠者在靈前焚燃著了香火紙錢,靈堂裡便伴之以嗚嗚啕啕的痛哭聲。
  當年,劉娥從皇甫霸手心裡死裡逃生以後,有差不多一年半的時間就一直隱身於王繼忠家後院北端的平房裡。那時的王繼忠,還只是韓王府的一名九品給事,有限的俸銀贍養著老母女弟一大家子,家境拮据,自然無力將偌大的後院營造成一爿像樣兒的後花園。於是,後院北端的幾間簡易平房便做了劉娥的棲身住宅。她和她的白馬王子趙恆就是常常在此簡陋的平房裡秘密幽會的。後來,王繼忠的官當大了,就將後院營建成了後花園。就因為這幾間平房曾住過當今的宋天子趙恆以及他的紅顏知己劉懿仙,就頗有了紀念意義,王繼忠才沒有拆掉它,保留至今日。如今,王繼忠的靈堂就搭在後花園那幾間舊平房的前面。而當初供韓王和劉娥的幽會之所,也權作了貴賓接待室,用以接待前來弔祭的權貴們。前來弔祭的達官貴人們,多數人雖然嘴裡不敢說,心裡卻都清楚真宗同劉美人當年的這段風流史。因此,他們在拜靈弔祭之餘,幾乎人人都要到靈堂後的簡易平房裡歇歇轉轉,獵奇欣賞一番,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真宗早有明旨,為王繼忠祭靈三日。但拜祭靈的多數人卻集中在第二天的上午光臨。而這天巳時正刻,當朝天子偕同劉娘娘的大駕垂臨,更將祭靈的氛圍推向了高潮。在靈前主事的劉美,原沒想到皇上、娘娘會駕臨。當周懷政騎著腰繫白綾的菊花青馬,胸戴素花,冷不丁來到靈前知會時,劉美臨時抱佛腳,命分三班輪番演奏的九十名樂手齊刷刷列隊於靈堂左右,還慌忙指定兩名司祭,準備好專為即將到來的皇上和娘娘提供焚香燒紙……他還未佈置完畢,就見真宗的鑾駕和劉娘娘的十六抬鳳轎已經出現在後花園門口。他身邊的樂隊指揮是個十分機敏的青年人,沒待劉美發出信號,便十分及時地指揮著樂隊演奏起來。在低沉淒婉的哀樂聲中,身著玄色窄袍的皇上和身穿黑色衣的劉娘娘,神色黯然,步履沉重地向靈堂走來。
  劉美右肩斜披孝帶,胸前別一朵素花,踏著低回悲涼的樂曲,信步朝皇上、娘娘迎去。他原是個粗人,曾跟銀器匠師傅學過幾套拳腳,對舞槍弄棒、騎馬射箭自今興趣仍濃,但對繁瑣紛雜的皇家禮儀以及操辦紅白事時的種種習俗禮節,可謂一竅不通,亦從未有過興趣。可是,曾是他妻室而今為他女弟的劉娥偏要趕鴨子上架——一有機會就將他放置實踐中歷練,使他不得不學而時習之。現如今他對這些禮節雖還說不上精通,卻亦能從容應付。他的天性是臨事不怵,善於現場發揮。今見迎他走來的皇上和娘娘都沉浸於悲哀中,便對自己用哀樂營造出的悲婉氛圍十分滿意。
  由於皇上、娘娘的到來,本來就戒備森嚴的靈堂更是一派肅靜。不知從何時起,整個後花園已在拱聖御林軍馬隊的重重包圍中。後花園的內牆周匝,白盔銀甲的持械拱聖御林軍步軍將士,亦是三步一崗,如臨大敵。
  「皇上,往園邊上看!」劉娥見園牆周圍佈滿了拱聖御林軍,便輕喚一聲真宗,並向側首的花園圍牆那邊仰了仰下頜。
  真宗無奈地皺皺眉頭:「真拿他們沒辦法——不讓他們知道行蹤,他們慷慨陳詞怪朕擅出皇宮;讓他們知道了,他們又興師擾民,令朕於心不安!」
  劉娥聽罷沒再言語。少時,她看到將至面前的劉美,便對真宗說道:「臣妾之兄,前來迎駕了。臣妾以為,在低回縈繞的哀樂聲中,還是省卻了君臣大禮為好。」
  真宗頷首間,劉美已至面前。他彈彈玄色的官服衣袖,拉開架勢就要下跪,被疾速上前的真宗托住了兩臂:「此等場合——劉卿就免了吧!」
  劉美亦不再堅持,導引著皇上和娘娘信步前行,逕直到了靈柩前方的靈案前。此時,哀樂新換了一支曲子,司祭亦代皇上、娘娘點燃了紙錢。真宗和劉娥在哀樂聲中躬身垂臂低首,默默地向亡靈致哀。火焰熊熊,樂聲悠悠。這時的劉美,似乎要測試真宗和劉娥是真心還是假意祭祀亡靈,會神地從旁凝視著靈前的皇帝夫婦,見他們的兩頰都滾動著大滴大滴的淚珠,才揮手示意令樂聲停下來,並隨之說了聲「哀畢」。可是,真宗和劉娥,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仍束肩垂臂低首默立於王繼忠的靈前,任憑淚水滾過雙頰,還是紋絲兒不動。劉美擔心哭壞了鳳身龍體,便向近旁的周懷政招招手兒,兩人便趕緊近前,一個攙住真宗皇帝,一個架著美人娘娘,將他們送入了貴賓接待室。
  他們所進的這間接待室,恰恰是當年劉娥居住的那間臥室。故地重遊,觸景生情,諸多舊事爭相湧上心頭——當年王繼忠為他們所做的樁樁件件好事,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歷歷再現眼前,令他們更加感念王繼忠的恩德。他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淚水仿若雨點兒潸然落下。劉娥哭得尤為傷心。遙想當年,太宗的兩道聖旨,驅趕得她就好似群犬追逐下的一隻野兔,惶惶不可終日。那時的韓王元侃雖也真心憐愛她,怎奈父皇聖命難違,元侃亦只能眼巴巴瞅著劉娥被驅逐出韓王府。幸有張耆用計收留了她。可隨之而來的是王妃及其生父——開國勳臣潘美的死死相逼,使劉娥又面臨滅頂之災。就在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時,是俠肝義膽的王繼忠甘冒違命抗旨之險,騰出自家後院的幾間平房收留了她……而如今,天高地厚之恩尚未報得十分之一二,恩人便捨她而赴了黃泉,能不令她悲痛萬分?
  劉娥和真宗的情思還籠罩在痛失恩人的悲苦之中,劉美帶著王繼忠的一個個哭得淚人兒似的三個幼子,來向皇上和娘娘謝恩來了。
  照歷朝慣例,皇上出面弔唁亡臣的官秩,當屬官居一品的宰臣王公或宗室長者。憑王繼忠的勳功品階,輟朝三日是破例,皇上親臨弔祭更是朝臣和王繼忠的親屬所不敢想像的。然而,難以想像之事卻千真萬確地擺在了眼前。王繼忠的遺孀、一品誥命夫人賀氏是通曉禮儀之人,她為皇上、娘娘的親臨祭靈感恩不盡,慨歎涕零。但作為重孝在身的死者遺孀,在停靈期間是不准離開靈堂的。所以,她只好拜託劉美帶著三個幼子趕到貴賓室,當面叩謝皇上、娘娘親臨祭靈的大恩。
  王繼忠的三個兒子個個都像王繼忠一樣,懂禮儀、善言詞。他們都於昨日被真宗賜了官職,這三個小兄弟,竟都出人意料施以熟練的君臣大禮。真宗於驚異間又聽王繼忠的長子王康侃侃言道:「臣父雖英勇捐國,灑血疆場,卻未能以血肉之軀驅逐韃虜於關外,乃敗軍之將也。敗軍之將受此聖主弔唁之恩,當羞愧於九泉。臣等作為敗將之子,身無寸功卻被萬歲爺授官賜祿,此天高地厚之恩,臣與兩位幼弟即使赴湯蹈火、亦難報十之一二。」言訖,他竟真的以額頭撞地,碰得地面崩崩生響。
  王康的陳詞,令真宗奇訝不已。他本欲嘉許王康幾句,但在三個幼年臣工的至誠與忠貞面前,真宗皇帝竟不知說什麼好了。說「三位愛卿平身」,似有不妥,道「三位賢侄請起」,對方既施以君臣禮,他豈能以家禮對?他瞟一眼劉美人,見劉美人未能及時作出反應,便轉對劉美道:「劉卿作為姑丈,還望今後對三位令侄多加栽培才是。」
  劉美似領悟了皇上的心思,叩首應了一聲,便攙起三個幼侄退出了貴賓室。
  劉美等人前腳出屋,緊跟著就進來了正陽宮主事太監雷允恭。雷允恭神色慌張,氣喘吁吁,進屋就直衝真宗跪稟道:「啟稟萬歲爺:皇后在彌留之中,三次疾呼著『皇上,皇上』,似有機要要對皇上稟明。所以,皇太后急命奴才趕來知會皇上,要皇上即刻啟駕回宮……」
  真宗不等雷允恭把話講完,心中已經亂了方寸。他神色惶然地急命周懷政:「火速傳朕旨意:朕要乘快馬回宮!」說罷,疾步出屋,真宗彷彿才意識到身後劉美人的存在,便急急地一邊走一邊回首對劉娥講:「劉卿也騎馬如何?」
  劉娥聞言點點頭,就快步緊緊跟在了真宗身後……

  19 郭皇后遺囑立劉氏 寇平仲焚詔藐聖

  宋真宗趙恆,睿智慧仙宮美人劉娥在王繼忠家後花園門口跨上兩匹快馬,在前後左右拱聖御林軍驍騎營的護衛下,一路馳騁,風馳電掣般朝皇城禁宮奔去。出王繼忠後花園向前馳出三四百步,便到了東西走向的御街。這御街是汴京城裡最坦闊的東西要衢。因這條道直達皇城的乾元門,人們便慣稱它為御街。平日,這御街的中段不經有司特許,是不准奔馬馳騁的。這給皇帝的親軍驍騎營提供了方便,尤其是御街中間的快行道,遠眺杳無車影人跡,可任乘馬者加鞭驅馳。
  劉娥蝸居別宅那些年,曾偷偷跟張耆、夏守恩、夏守學騎馬,騎術雖談不上出人頭地的高明,卻也足可駕馭馴馬良駒,做到騎射自如。此前女扮男裝隨襄王遠征西川,她馬上來馬上去,更是拿騎馬當作了家常便飯,沒有一天能離得開。進宮為美人以來,嚴酷的宮規雖制約了她的行動,而一年有限的幾次伴君狩獵,還是讓她分享了策馬奮蹄的男兒瀟灑。這次他們情急之下快馬回宮,真宗皇帝只知她會騎馬,卻想不到她是那麼善騎。在並轡的疾馳中,劉娥身下的那匹桃花馬四腿匍地,總是躥前一個身子。真宗身下的那匹蘆花駒雖亦在奮蹄窮追,但蘆花駒的馬頭,卻始終是對著桃花馬的馬尾。真宗深知劉娥跟皇后的姐妹情分。皇后病危,劉娥必是心焦如焚,人急馬奮蹄。而此刻的劉娥,亦盡曉皇上的情懷——皇上的龍體雖還在馬背上,而胸腔裡的那顆心卻早飛進了皇宮大內,飛到了皇后身邊。為使皇上的乘馬加快速度,她奮力驅趕著胯下的桃花馬,使桃花馬急馳,如箭離弦。
  寬闊筆直的御街中段,隨著一陣沉雷滾滾的馬蹄聲,大道上揚起一道道沙塵。沙塵隨著旋風般馳過的馬隊延伸開去,一直延伸至乾元門前的廣場上,然後一個急轉彎,直抵皇宮大內。
  皇宮大內,乃天家祖居之聖地,是不准騎馬入內的。特別是後宮禁苑,乃天子內眷住宿所在,皇親、大臣秉旨進入其中,亦必須由太監導引徒步趨行。至於騎馬、乘車、坐轎,沒有特旨准允,那是萬萬不可的。而今日,一向循規蹈矩的真宗皇帝,卻破壞了自己曾在上面朱批的「照準施行」的「宮規」——他和劉美人胯下的坐騎,由乾元門馳入,經前宮入後宮直抵正陽宮的宮門時,他們才滾鞍下馬,未經傳稟,便徑直進了郭皇后的寢宮。
  他們的出現,仿若一潭靜水裡突然投進了兩顆石子兒,鴉雀無聲的皇后寢宮裡即刻引起一陣兒騷動。十幾個圍著病榻而立的宮女悄然散開,坐在床頭靜觀著皇后病情變化的皇太后李氏,亦默然起身,隨之落下兩行熱淚。隔壁正殿裡的幾位太醫,聞到動靜之後亦皆一臉恐懼地撩簾兒來見真宗皇帝。他們雖已江郎才盡,卻寸步不離地呆在這兒,異樣恭順地等候著皇上吩咐。
  真宗和劉娥只瞟了李太后一眼就到了病榻跟前。他們探身俯望著郭皇后那張露在緞衾外面的越發羸弱瘦削、全無血色的面容,眼裡不禁淌下淚來。郭怡然原本就算不上漂亮,論學識才智,亦非大家閨秀中的上乘者,但真宗清楚記得,正是由於這麼一位容貌平平的王妃進了韓王府,才使韓王府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氛圍驟然融洽起來。正是她的寬宏大度;她的無怨無恨,才使這種融融氛圍漸臻佳境。又恰恰是這種氛圍,導致了王府的興旺發達,促令他這位常在父皇和皇兄皇弟面前出醜的皇子,漸至閃耀出異彩,最後才有了今日他統馭四海的輝煌。念及郭怡然昔日做王妃時的種種美德善行,再看看今日皇后昏迷不醒、瘦成一把骨頭的可憐樣子,此時此刻,一股濃濃的惋惜憐愛與感傷之情,便潮水般襲上真宗心頭,令他心肺俱裂,悲痛欲絕。
  與真宗隔病榻相對的劉娥,自進入皇后的寢宮,淚水就似斷了線的珠兒淌流不止,哭得眼眶都紅了。面前的這位一國之母,半個月前才過三十四歲生日,正值火紅年華。這樣的旺年就去踏黃泉之路,去叩死亡之門,堪為人間大哀。更何況郭皇后對於她,乃恩德無量之人,她怎忍就此與劉娥永訣?想當初,潘嬌兒一家,欲置劉娥於死地而後快。而其後代潘氏而至的填房王妃郭氏,竟跟潘氏迥然不同——入王府不足一月,郭怡然就密訪王繼忠家的後院,悄悄會見了劉娥。她當時怕得要死,竊心以為又要遭滅頂之禍。孰料,善良豁達的郭氏當下即與她以姐妹相稱,當夜就動員韓王將她接進府來。因礙太宗皇帝的詔旨和潘家的權勢,她才未能如願。此後不久,郭怡然又建議韓王另修別宅安排劉娥久住,劉娥這才有了安定生活。劉娥做真宗外室十三年來,郭怡然待她可謂是恩重如山,就憑每逢雙日郭怡然便催韓王來別宅同劉娥幽會這一樁事,就足以令劉娥變牛做馬感恩一輩子。她們雖隔籬分居人卻同心。為競儲成功,郭怡然還委她代為從軍襄贊西川,替監軍襄王趙恆襄贊軍事。真宗即位之後,母儀天下的郭怡然,牢記進宮前的承諾——進宮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建議皇上詔令劉娥進宮,予以劉娥宮眷名分。儘管同樣因為先帝的那兩道聖旨,劉娥沒有如期正位,而由此她更體會到了郭怡然同她之間的姐妹情分。她入宮以後,她們二人更是親密無間,相夫教子,共侍一君;兩人還依靠和聯合皇太后及時粉碎了魚、雁二美人的惑君弒君陰謀。然而,九歲的皇子趙中毒而歿之後,郭皇后因痛失皇子而一病不起。為此,真宗三次詔示天下廣徵名醫,卻無力回天;郭皇后病情時好時壞,幾經反覆,終於病入膏肓。劉娥和皇后多次相約,立下二人同心同德共侍一君的夙願,然而,這一夙願從此化作了子虛烏有。此時,劉娥想了許多許多。眼瞅著躺在床上的恩姐正悄悄去叩死亡之門,她哀痛萬分,心亂如麻。
  窗外,寒風呼嘯,黃天昏地;室內,卻是一片沉寂:十幾個宮女,無精打采地侍立於寢宮的四周;病榻前的皇太后、真宗和劉娥,亦皆悄然無語,時不時背過身兒抹一通眼淚。
  「朕去隔壁問問。」真宗忽然覺得這樣讓皇后等死不是個辦法,想到了隔壁正殿裡尚有幾個太醫,於是就同李太后、劉美人打聲招呼,移步走出了寢宮。
  正殿裡的幾位太醫中,品位和醫術最高者當屬張醫正。張醫正半個月前就住進皇宮,專為皇后診疾。此時,張醫正正同幾位同行在正廳內挖空心思地切磋著救治皇后的辦法,忽見皇上撩簾兒進來,便都惶然跨前幾步跪了。真宗瞧都沒瞧他們一眼,便悻悻地揚長而入,逕直在方才張醫正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幾位太醫忙跟進來,束手躬身,自行站成前後兩排,誠惶誠恐地侍立於真宗對面。真宗一見他們,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橫眉冷目地挨個剜了他們一眼,方正色道:「汝等皆有神醫之名,實則名不符實也。皇后之疾,朕寄厚望於汝等,汝等卻幾乎將天下之母一步一步送上不歸路。今日皇后奄奄一息,貌似沉睡,實在彌留中。汝等不思救治,反而泰然處之,置若罔聞,該當何罪?……」
  真宗皇帝越說越有氣,還欲繼續罵下去,就見正陽宮宮女紫竹,急奔進來跪道:「啟稟萬歲爺:皇后她……她又『皇上,皇上』地呼喚您呢。」
  真宗聞言陡然起身移步,推開擋在面前的兩位太醫,兩腿帶著一股強風,幾步便跨進了皇后的寢宮。他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朕來也。」可他走近病榻一看,他的皇后依然氣息奄奄地仰躺那裡,突起的顴骨,深陷的眼窩,襯托得那張皮包骨頭的臉更顯得瘦削可憐了。
  「皇后在做夢。」劉娥見真宗滿面失望,就輕聲安慰他說,「她在夢境裡,看神態似在向皇上陳奏下情哩!」
  方纔命宮女到隔壁向真宗稟報的李太后,亦自愧奏報不實,便從旁幫腔道:「皇后確實在做夢。她呼喚皇上時,似在瞇瞇地笑著呢。」
  真宗十分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便正色指著跟在他身後進來的紫竹道:「汝去傳旨:速命隔壁大殿裡的那幾個太醫,到這裡來為皇后診脈!」
  轉瞬之間,張醫正帶著幾個太醫進來,惶然跪道:「我等恭聆皇上吩咐!」
  真宗向病榻上的郭皇后仰仰下頦:「皇后有重要話欲對朕講。汝等最少要給皇后半個時辰的清醒,明白麼?」
  「我等明白!」張醫正答道,「只是……」
  「朕這裡沒有『只是』!」真宗斬釘截鐵,聲色俱厲,「如此不足掛齒的彫蟲小技,諸公尚難為之,汝等還有何顏秉職太醫院?」
  張醫正聞言,鼻尖和額頭頓時滲出了汗粒兒。他往左右瞅瞅幾位同行,似在等待同事的反應。
  「汝等且退下吧!」真宗見太醫們驚嚇得一張張面孔都變了色,便緩了口氣,「朕給汝等二指香的切磋時間——再放寬一點,就算三指吧。紫竹把香燃上,俟三指香燃盡了……」燃盡了怎麼辦?真宗沒有言明。但從皇上重重的揮手間,張醫正已經意識到了後果的大大不妙。
  紫竹不敢怠慢,當即燃上了香。而現場的真宗、太后和劉美人,彷彿不大關注旺燃了的那炷香,而是更加專注地觀察著郭皇后——從呼吸到脈象,到身子輕微的一顫一動,好像這一切都在牽動著他們的神經,連繫著他們的心。
  香火明滅,青煙裊裊。它在紫竹監視下還未燃到一指,張醫正便用邢窯白瓷盤托著一個金色針灸盒,形容肅然地踱進臥房。
  「敬請皇上恩准老朽用針灸之法。」庭見禮畢,張醫正打開金盒,只見金盒間的紅色緞墊上別著一根根白光閃閃的銀針。最短者寸許,最長者足有六寸長。張醫正小心翼翼地取出最短的一根,向太后、真宗和劉娘娘示意說,「我等江郎才盡,愧對聖主,更有愧於沉痾纏身的郭皇后。然,人之天年自有天定。所謂『黃泉路上無老少』,所言就是這個道理。皇后大限已到,即使華佗再世,怕亦無力回天了。不過,聖命難違,我等斗膽亦只有試用針灸一法了。但願蒼天有眼,地祀有靈,神助我等成功。」
  真宗沒有聽完張醫正的嗦,便用徵詢的目光瞅瞅李太后,又望望劉娥,見她們皆點頭表示贊同,最後才果斷地一揮手:「廢話少說,速速試來!」
  於是,小小銀針便一根接一根地在張醫正指間捻動開來。由最短到最長,一根根銀針幾乎扎遍了皇后的全身,隨著最後一根銀針扎進皇后的穴位,郭皇后的鼻尖上竟滲出了汗粒兒,面容上重重的一層蠟黃,亦漸至褪去,現出了紅潤。
  「皇后可能就要甦醒了。」張醫正細察著皇后的神色變化,終於舒心地鬆了一口氣。
  寢宮裡一陣驚喜的騷動。侍立於寢宮內的宮女和太監們,亦都情不自禁地移步引頸向病榻上的皇后望著。一直穩坐著的李太后亦抖瑟一下站了起來,探身哈腰俯視著皇后的面容,亟待著她的清醒。坐於病榻左右的真宗和劉娥,在觀察皇后表情變化的同時,每人還按著皇后的一隻手,彷彿他們只有這樣,才能使皇后盡快從昏迷中醒轉來似的。
  忽然,皇后的上眼瞼上就像落下一隻蚊子,眼皮有節奏地收縮抖瑟了幾下,兩道濃濃的黑眉毛亦似受上眼瞼的牽動,輕輕地顫動著。
  「皇后醒了,皇后醒了!」最先輕喚出聲兒來的是劉娥。隨著這聲呼喚,就見郭怡然深眼窩裡的那雙眼睛的上下眼瞼,緩緩地裂開一道縫兒。
  李太后的眼眶裡頓時飽浸了淚水。她貼近皇后的臉兒道:「皇后快睜眼看看,誰來看你來了?」說來也是奇跡,郭怡然彷彿聽到了太后的呼喚,眼眶裡的那對眸子緩緩地瞬轉著。忽然,她驚呼一聲「皇上!」兩臂拚力掙扎,欲坐起身來。
  「皇后勿動!」此時反應最快的是張醫正。他近前按住皇后的兩臂,將她摁回了原位。「皇后身上帶著針呢,不能大動。」他隨之向迎面站著的兩個宮女招招手兒,「你們倆,快過來扶住皇后。」
  不知是何種力量支持,此時的郭怡然二目灼亮,無限深情地望著真宗,似有千言萬語要述說,像有萬般情意要表達——她那枯井一般的深陷眼窩裡,此刻亦奇跡般地漸漸濕潤,竟至積滿了晶亮的淚水。
  真宗皇帝觸到皇后如此熱烈的目光,亦激動得淚水漣漣,趕緊兒將身探將過去,含情脈脈地盯視著皇后道:「朕國事煩擾,數日不來探望汝了。聽雷允恭稟報,言皇后欲見朕,朕就快馬馳進宮來了。不知皇后有何話教朕?」
  郭怡然翕動一下乾癟的嘴唇欲言又止,她側目朝左右看了看,李太后當即悟出了她的意思,便向周匝的宮女、太監撩撩手兒。待他們全退去之後,她和劉娥亦一前一後地悄然退出去。
  頓時之間,偌大的寢宮裡就剩下真宗和郭怡然兩人。在一片近似空靈的寂靜中,真宗將耳朵湊到皇后耳邊說:「卿可盡情道來了。卿與朕肝膽相照,榮辱與共了十七個春秋,朕常有愧於卿家,卿卻對朕一向忠貞不貳。每憶至此,朕就越發敬重卿家了。今卿於不爽之中召朕前來,必有重要事曉諭朕吧?」
  「謝謝皇上!」郭怡然吃力地嚥一口唾液,復用舌尖舔一下乾裂的嘴唇,發出的聲音卻依然低沉、沙啞。「只可惜臣妾命薄,大限將至,難以伴君到白髮了。故此,臣妾心裡哀痛,一直惦記著一件事。」
  「皇后儘管直陳。」真宗異常虔誠地點頭,「卿家擔心之事必為我大宋江山社稷,但請皇后明言。」
  郭怡然聞言,異樣開心地笑笑:「聞皇上之言,臣妾足以自慰了。」隨之,她神情哀婉地道,「臣妾久病不起,就常有讓中宮於劉美人之想,當時怕皇上、太后不允,引來朝野非議,就作罷了。此後魚、雁二人亂宮事發,臣妾讓賢之心愈堅,就先向太后試探了一下,不想反遭來太后一頓申斥,就又只好作罷了。今日,臣妾病入膏肓,朝不保夕,便要鬥膽對皇上直陳一句。臣妾以為,劉美人懿仙,其德容才識,均優於臣妾十倍。臣妾歸西之後,中宮不可久虛。久虛乃致宮亂。皇上若能冊封劉美人為皇后,內可協君統御禁宮,外可運籌帷幄參謀軍國重事。不論於皇上還是於大宋的江山社稷,皆大有裨益。故此,臣妾在即將辭世之前,即以此作為臣妾的臨終遺囑面陳於皇上。希皇上看在我們十七年夫妻的分上,慎加參斟,不負臣妾多年之願!」
  郭怡然言畢,立馬呼吸短促,漸至喘不過氣來,憋得面孔青紫,幾欲背過氣去……真宗見此情景,頓時亂了方寸。他疾呼一聲:「太醫何在?」隨之俯身抱起皇后,一聲急似一聲地呼喚著:「皇后,皇后……」
  一直在寢宮門口聽著動靜的幾位太醫應聲而入。隨太醫們身後匆匆而入的是劉美人、李太后和一群驚慌失措的宮女和太監們。張醫正趕到病榻前從真宗臂間接過郭皇后,小心翼翼地將皇后身體平放於榻上,又指揮幾位太醫手掐針扎一陣兒,終於又使郭怡然的呼吸趨向了平穩。這時,只見皇后怔直近呆的眼神緩緩地變換著角度掃視著眾人,當它同劉娥的目光相對時,竟似亮晶了許多。
  此時,劉娥似乎讀懂了這目光。她俯身伸手握緊了郭皇后由於過分瘦削而顯得骨關節異樣突出的五指,隨後又將淌著熱淚的左頰貼在了郭皇后的右耳輪,哀哀說道:「姐姐還有何囑托,儘管道來,妹妹將不遺餘力,將姐姐未竟之事做好,以了卻姐姐的遺願!」
  郭怡然好似聽明白了劉娥的話,眼睫眨了眨,眼窩兒亦似潮潤了些,她強自振作,拼出最後一星兒力量,聲若游絲地說:「請代姐姐妥管好後宮,侍奉好皇上!」
  言罷,溘然仙逝。隨之而來的是闔宮四起的哭泣聲……
  郭皇后駕崩,真宗傳旨輟朝九日,以寄哀悼之情。但因真宗皇帝尚健在,郭皇后的靈柩既不能安葬,又不能附太廟,只好暫厝於京郊的洪福院,俟時安葬。
  待皇后的喪事辦畢,已是景德元年的春天了。這天,真宗又去正陽宮看了一遭,睹物思人,不免又墜下淚來。從正陽宮起駕回崇政殿,須路過睿智慧仙宮門首。於是,他又由郭怡然的遺囑思忖起了劉娥其人,愈思愈想愈覺得,劉娥既然是最理想的皇后人選,又何必還令中宮虛位呢?於是,鑾駕還未至崇政殿,他便已經拿定了主意——即刻降詔封劉美人為皇后。他欲以此給劉娥一個驚喜,亦讓皇太后看看他對落實髮妻遺囑的果敢與堅毅。他於崇政殿前下轎。為他撩轎簾兒的周懷政近前來攙住他的右臂正欲上殿階,他推開周懷政道:「汝即刻傳朕諭旨:速召翰林學士、知制誥楊億前來見朕!」
  周懷政不敢怠慢,趨步直奔乾元門內翰林學士院的侍值房。一打聽,楊億不當值,便從御馬廄裡拉出一匹快馬,躍上馬背,逕直策馬奔向翰林學士院。
  翰林學士院,通掌制誥、詔令、撰述之事。凡立后妃,封親王,拜宰相、樞密使、三公三少;除開府儀同三司、節度使;加封檢校官,一律並用制誥;賜朝臣大中大夫、觀察使以上官職,用批令及詔書,余官用敕書;布大號令用御札;戒勵百官、曉諭軍民用敕榜;凡降大赦、曲赦、德音,則先進草大詔命,然後具本取旨;凡拜宰相及重者,晚漏上天子御內東門小殿,宣召面諭給筆札,書所得旨稟奏歸院,內侍鎮院門禁止出入,待夜漏盡,具詞進入,遲明白麻出,閣門使引授中書,中書授舍人宣讀之,其餘除授並御札,但用御寶封遣內侍送學士院,鎖門而已;凡禁宮所用文詞,皆掌之;乘輿行幸則侍從以備顧問;有獻納則請對……
  真宗要冊封劉娥為皇后,如制,首先須由翰林學士院草詔,具體草詔之官,即知制誥。翰林學士院之長官為承旨,次翰林學士,次為知制誥,次翰林權直……早在太宗朝,楊億即為知制誥多年。真宗即位後,將楊億晉封為翰林學士。但草詔是他的專長,仍還兼著知制誥之職。真宗諭旨要楊億草撰冊立皇后詔書,無外乎兩種考慮:一、表明皇上對冊立之事的重視;二、楊億是知制誥中的熟手,他欲將詔書中的文詞撰得出類拔萃些。再者說呢,以撰詔為己任的翰林學士院所撰詔書之份量最重者,莫過於立后妃、封親王、拜宰相了。而立皇后又是重中之重。因此,真宗將冊立皇后的撰詔使命交給楊億,對楊億而言,既是寵信又是恩賜,楊億應該感到皇恩浩蕩,榮幸至極才是。然而,楊億聽周懷政宣過皇上諭旨,並不忙於進宮面君,而是劈頭問周懷政:「是不是皇上要冊封皇后?」
  周懷政聞言一怔:「楊大人怎麼知道?」
  「還不是聽你周公公講的!」
  周懷政聞言又是一驚:「我……我幾時對楊大人講過這話?」
  楊億呵呵甩出一串笑聲:「周公公當然不會知會下官。但寇相那裡,我想周公公是不會隱瞞的,對吧?」
  「那是,那是。」周懷政稍顯尷尬地笑笑,心裡卻暗怨起寇准來。不知從哪天起,他同寇准之間,就像當年同呂端呂老宰輔一樣,暗中有了溝通——他常把後宮的一些情況神不知鬼不覺地秘密知會寇准。他想不到寇老西兒的嘴巴上亦缺少個把門的將軍,竟把皇后遺囑的內容透給了楊億。這不是要他的命麼?
  楊億從周懷政的表情裡看出了周懷政的憂心,忙寬慰道:「不過,周公公儘管放心。本官同寇相之間情篤誼深,相知多年。他之所以敢對本官講真情,是篤信本官定能守口如瓶,不會對第三者提起的。」
  「那是,那是。」周懷政自覺授人以柄,在楊億面前說話,亦似矮了三分。「楊大人的為人,誰人不知?本公公信得過!」
  一經證實了自己的揣測,楊億便犯了恃才傲物的牛脾氣。所以,當周懷政再次催他進宮時,他臉孔驟然一板,悻悻說道:「請周公公轉告當今皇上,就說我楊億突染沉痾,不能秉旨進宮!」
  「這……」周懷政打一個愣兒,二目溜溜地審視楊億的臉容,一時難猜度這位楊大才子耍什麼把戲,便試探著問:「楊大人的意思是……」
  楊億正欲宣洩,便憤憤回道:「我楊億在人主面前人微言輕,自知面陳難拗聖意,難動君心,就索性來個拒不奉召,以此表明我對立劉美人為皇后的態度。我這樣解釋,周公公明白了吧?」
  「是這樣啊。」周懷政怔怔地望著楊億,像是自言自語,「照此說來,本公公回去以後,當如何向萬歲爺奏明啊?」
  「無所不可!」楊億越發憤慨,說話的聲音又高出八度,「可以直抒我楊某胸臆——就道我楊某說了,劉娥不配母儀天下!亦可以說我突染沉痾,暫不能奉召!總之,悉聽尊便,愛怎講就怎講,我楊某是坦蕩蕩的君子,不畏死!」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周懷政還等什麼?他打揖從楊億的公事房退出來,不到燃三指香的工夫,就回到了真宗面前。因他已有把柄攥在楊億手裡,斷然不敢直陳楊億佯病抗旨的真實情狀,只謊稱楊億重疾在身,確確實實暫不能奉召進宮。真宗聽了反而十分牽掛楊億的病情,事後還面命一太醫到翰林院為楊億診疾,以示恩慰。這是後話。
  「那就去宣錢惟演!」真宗聞知他最賞識的知制誥用不上了,就想到了翰林院的另一才子錢惟演,接著又傳旨周懷政道,「錢惟演若暫不在翰林院,汝就速到其府第宣他。總之,不見莫歸,汝一定要將錢氏帶來見朕!」
  周懷政領旨離開崇政殿東暖閣,又疾馳返回了翰林院。一打聽,還真讓真宗皇帝猜中了,錢惟演確實不在公事房,此時正悶在府第閉門造車,為一曲雅樂填詞呢。皇上既有明旨,周懷政自是不敢就此回宮。他慌忙跨上快馬,策馬揚鞭,沿著御街寬闊的青磚路直奔錢惟演府第馳去。
  錢惟演,字希聖,吳越王錢之子,太祖時從歸朝,封右神武將軍。真宗即位召試翰林學士院。錢惟演以笏草書,所命詩章立就,真宗稱善,改封他為太僕少卿,後擢為郎中、知制誥。錢惟演年輕時在臨安,不久,即有才名,尤擅長短句,曾與楊億等十七人相唱和,合輯為《西昆酬唱集》,後人稱其詩為西昆體。
  錢惟演雖是當今才子,卻沒有楊億個性中的那份孤傲。他父親吳越王錢迫於趙匡胤的武力,不得不臣服於宋室。而宋初三朝對錢表面看似寬鬆,封其為吳越兵馬大元帥,允其繼續稱王,實則覬覦監視,防範甚緊,使錢時時刻刻如履薄冰。在風雨飄搖中,錢惶惶不可終日。這樣的生活環境,極大地影響和成就了錢惟演的處世哲學——趨炎附勢,迎合權貴,一有機會,便欲往權勢圈子裡鑽。錢惟演前天下朝方出乾元門,新擢為親軍馬軍副指揮使的劉美從背後追上了他。互致禮畢,劉美雙手捧上一支琴曲,勞他為之填詞。他當場哼了一遍曲譜,不由為之打動,便問是何人作曲?劉美先是支吾不講,後才悄悄透露天機——曲子來自禁宮。於是,他由劉美自然而然想到了劉娥。是時,已有風聲傳出劉娥將要位尊中宮。他若與劉娥之兄劉美為友,豈不就是攀附中宮?思念至此,他欣然接下曲譜,回府後便先坐上琴台,一遍又一遍地撫琴體味曲子的內在情韻,而後填詞以歌之。
  今日整個一個前晌,錢惟演如醉如癡,一直在琴台上度過。他邊彈琴邊歌詠,竟至連中膳都忘了。他的男僕、女侍幾次催他用膳,他還是不肯下琴台。為此,剛從臨安趕來京師做客的年輕女弟錢惟秀,不得不親自來到琴房,不由分說便拉他上了膳桌。然而,他拿起筷子剛要去夾一下菜,就聽門首一人高呼:「皇上諭旨:知制誥錢惟演聽宣!」
  周懷政這聲不男不女的呼叫,立即引起錢府的一片響動。錢惟演抬頭望去,只見周懷政身著四品朝服,頭戴進賢四梁冠,朝珠閃爍,玉帶生輝,朝靴橐橐,拂塵悠悠,大搖大擺地邁進錢府,錢惟演不知朝廷有何事宣他,趕緊帶著家人奔至大廳內跪下接旨。周懷政邊走邊側目瞅著大廳內伏跪著的男男女女,得意之色難以言表。他不止一次到錢府宣詔傳旨或做其他公幹。錢府的豪華、富足、殷實、謙恭與小心翼翼,使他記憶猶新。他清楚錢府的財源在杭州,吳越王錢源源不斷地將黃金白銀運到京城送到兒子錢惟演這裡,其目的就是讓錢惟演好上上下下地打點維持,以保證錢氏家族的世襲王位。吃透這其中的道理以後,周懷政便常到錢府來。既然錢府拔一根汗毛就比他的腰粗,他豈肯不多拔幾次?有毛拔還得有拔毛的招兒。他抓住了錢府人的心理——他架子擺得越大,拔起毛來便越容易。所以,剛才在錢府門前一下馬,他就故意弄出個大動靜;入府以後,他抖擻皇差的威風,唬得錢府上下抖瑟不已。他徑直跨上錢府的大廳,先是俯望一霎兒大廳內跪著的錢惟演及其門人,然後將拂塵一甩,通身上下都是肅穆與莊嚴:「皇帝口諭,」他高聲宣道,「急命知制誥錢惟演,即刻進宮候旨!欽此!」宣諭完畢,他又故意拿聲捏調地問跪著謝恩的錢惟演,「錢大人聽明白了?」
  錢惟演諾諾連聲:「明白,明白!」
  「既然明白了,那就趕緊準備準備,跟本公公進宮吧?」
  準備什麼?心有靈犀一點通——錢惟演及其家人當然明白,這是向他們討跑腿費——拔毛要銀子。於是,白花花的銀子果然買得了周懷政的欣喜。周懷政於錢府門前翻身上馬時,還回首向隨後的錢惟演說聲:「錢大人您坐穩了!」隨即揮鞭抽一下馬屁股,一溜煙朝乾元門飛去……
  周懷政導引著錢惟演在崇政殿丹墀之上煞住腳步的時候,東暖閣裡的真宗皇帝剛剛躺下,正欲午休。自魚、雁二美人入宮至今,真宗的身體一直未能恢復元氣——大病雖無,小恙卻是不斷。因此,午間休歇對他而言,便如同一日三頓膳,必不可少。侍奉左右的宮女、太監們盡知皇上養成了午休習慣,凡皇上午休時,便絕少有人走動,更不敢貿然驚駕。而今日,周懷政真不愧是真宗肚裡的蟲兒,他知道此刻的皇上正想著冊立皇后的大事兒,即使在那裡乖躺著,大約也只是眼望藻井出神,反不如這就進去稟報,讓錢惟演的文學天斌沿著皇上的思路,得以淋漓盡致地揮發……
  思念至此,他悄聲告訴錢惟演:「錢大人且等片刻,洒家這就進去稟報萬歲爺。」
  錢惟演急忙伸手拽住了周懷政,壓低聲音陪著小心道:「周公公且慢。以下官之見,還是等皇上睡醒了再稟為好!」
  「萬歲爺正急等著您哩!」周懷政咬著錢惟演的耳輪嘻嘻一樂,「錢大人您這一來,早把萬歲爺的瞌睡蟲兒趕跑了!」言罷,周懷政躡手躡腳地推開殿門,踮著腳尖兒來到東暖閣的門首,屏氣閉息地停住了。常言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萬歲爺正睡得香,他冷不丁在外邊喊一嗓子,還不驚了駕?所以,他不敢貿然行事,將耳朵貼近門縫兒,欲先聽聽閣內動靜。就在這刻上,閣內陡地傳出的一個聲音,反而嚇了他一哆嗦。「門外是周懷政吧?」真宗緩緩坐起身子問,「錢惟演到了,汝可即刻宣他見朕!」
  「奴才遵旨!」周懷政隔著門縫兒應了一聲,隨之他又扯著嗓子對殿門外的錢惟演宣呼:「萬歲爺有旨:宣知制誥錢惟演即刻進見!」
  錢惟演應聲而至,趨步東暖閣門首時,周懷政已為他撩開了門簾兒。他撩袍跨進門檻,舉笏打躬就是一串響亮的面君套話:「臣知制誥錢惟演,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桌案後的真宗正正皇冠,打量著還在三拜九叩行君臣大禮的青年俊才錢惟演。錢憔演似一奶油書生,粉面秀目,溫文爾雅,舉止得體,言談不俗,其風流瀟灑的儀表,在京官之中堪稱佼佼者。然而,大概因其是吳越王之子的緣故吧,真宗對這位青年俊逸至今仍不敢重用——若不是因為他愛文藝喜華章,而錢惟演又恰是文筆一流,更精於詩詞,恐怕他連知制誥這一官職,至今也很難授予他。
  「錢愛卿知朕因何召汝麼?」真宗今日雖未午休,心情還不錯。他啜下一口太監新奉上的烏龍茶,笑瞇瞇地問。
  「臣從周公公那裡知道:皇上宣臣,是為立後撰詔之盛事。」
  真宗頷首道:「郭皇后臨終有遺囑,乞朕立劉美人為皇后。朕據十幾年的切身體驗,亦覺劉美人美外惠中,德容俱佳,且博學睿智,是大宋立國以來,甚至歷代皇后之中的佼佼者。故此,朕意已決,特召卿進宮草撰立後詔書,不知錢卿意下如何?」
  錢惟演欣然回道:「臣素受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唯皇命是從。今承立後撰詔之命,備感榮寵之至!」
  「錢愛卿平身吧!」
  錢惟演起身就座之後,真宗便把立後詔書的要求,以及劉美人進宮前後的諸多賢達、聰穎之處,盡情地加以渲染。錢惟演立馬於御案之側的小案上鋪紙揮毫,龍飛鳳舞,不大一會兒工夫,蠅頭草字便足足記錄了五六張紙。
  「愛卿都錄下了?」真宗生怕遺漏,便問錢惟演。
  「臣全錄下了。」錢惟演忙跪稟道,「皇上若疑有漏,臣可複述一遍。」
  真宗揮揮手:「免了。朕信得過愛卿,才宣卿銜命的。」說罷,真宗轉問立於御案側首的周懷政,「殿西廡的案椅及文房四寶,都備好了?」
  周懷政退步打揖:「奴才剛去查驗過了——一切準備齊全,就等錢大人去揮毫草詔了。」
  真宗復轉視錢惟演:「既已齊備,錢愛卿就不必回翰林院了,在這裡草詔之後,朕可當即御覽、畫押、用璽。可以節省時間。」
  「臣遵聖命!」錢惟演從小案後行至御案前,規規矩矩地舉笏行過君臣大禮,這才起身跟在周懷政身後,朝殿西廡走去。
  崇政殿西廡的構架佈局,同殿東廡一樣,一層為閣,二層為樓,與東暖閣東西相對,通稱為西涼閣;閣上為樓,通稱為西閣樓。東暖閣和西涼閣,冬夏兩季皆為皇帝居所。白天,這裡可作皇上御覽章奏、覲見朝臣的勤政房,夜間亦可作為寢宮。當然,偌大的皇宮,備皇帝下榻和臨政的宮殿,何止百處?但對宋初的三朝皇帝而言,崇政殿是他們棲身問政的主要活動場合之一。如果東暖閣和西涼閣是專為皇帝預備的,那麼其上的閣樓,便是為朝臣們的不時之需專備的。眼下,皇上急須知制誥錢惟演草撰冊立皇后的詔書,西涼閣的閣樓,就權作了錢惟演的書房。
  周懷政領錢惟演拾階而上來到西閣樓時,正值未時中刻。錢惟演舉目環視,除文房四寶之外,供人就寢的床榻衾褥以及洗盥等生活用具一應俱全。但錢惟演此時急需的不是文房四寶,而是轆轆飢腸帶來的虛脫與難耐。
  「請問周公公:假若下官愚鈍,立後詔書一時難就,或因難承聖意,需要修撰,這用膳之事……」
  「哦!錢大人是擔心用膳無著,是吧?不相干的,到時候會有小黃門太監為大人送膳來的。」
  錢惟演咂咂嘴巴,到底還是沒把未吃中膳的苦衷吐出來。然而,待周懷政離去,他反而沒了飢餓感,他的全部身心神志,一古腦兒全被皇上的立後詔書之事奪了過去。打罷新春,他方二十有八。原本就是才華橫溢,文思奔湧的他,現在,又為天子的天恩隆寵所激盪鼓舞,他拿起毛筆更是筆下盡生花,下筆如有神了。他只用一個時辰,一篇洋洋灑灑的立皇后詔書,便脫穎而就。詔書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察睿智慧仙宮美人劉氏,美外慧中,德容兼備,博學廣識,才智厚積,乃今古後宮之佼佼者也。且詩文音律,至善益精,采民間之華蕊,釀禁宮之正聲,其耀耀然於三宮也。昔,朕在南府東宮,劉氏侍於左右,其賢明練達,恪守婦德,皆為眾人所讚許。朕承大寶以來,劉氏更加奉謹務勤,於上至孝太后,尊崇國母;於下垂范皇眷嬪御,宮人盡知也。況,先皇后郭氏臨終遺囑,乞朕立劉氏為皇后。萬安皇太后亦曾囑朕冊立劉氏。故此,朕斟酌再三,始立劉氏為一國之母,此乃順天意遂民心之舉也。……
  草畢詔書,錢惟演通讀了一遍,又修改了其中兩個字就上呈了真宗。真宗一邊御覽一邊頻頻稱道。錢惟演聽了,笑不敢笑,不笑又難抑興奮之情。他端坐在御案的一側,反覺有些不自在了。
  「硃筆侍候!」真宗覽過詔書,甚為滿意,決定不再修改,便畫押用璽。霎時,兩名小太監走進東暖閣,一個呈上硃筆,一個用硃砂粉調好了朱墨。真宗從小太監手中取過硃筆,飽蘸朱墨,十分灑脫地在詔書上寫下遒勁的一個「准」字。「用璽!」他手裡的硃筆還未放下,就又對掌璽官發出了口諭。
  掌璽官望著真宗猶豫一下:「這……這行詔的程序……」
  真宗斜睨了掌璽官一眼,面呈慍怒之色。掌璽官見皇上不高興,忙改口道:「當然,當然。皇上有旨,微臣豈有不奉旨行事之理?」
  按照法定程序,立後詔書的撰寫,應先由皇帝傳旨翰林學士院知制誥草撰,然後由翰林院承旨畫簽上呈皇上御覽。皇帝若滿意了,自會畫押簽「准」,而後蓋上皇帝御璽,將草擬的聖旨返回翰林院,當日或次日遲明,再由翰林院送中書省,由宰相畫簽頒布執行。而今日之冊後詔書,雖為翰林院知制誥所撰,卻未經翰林院長官畫簽送呈。在缺少翰林院長官簽呈這一重要程序的情況下,要掌璽官用璽,他是難免要犯忌的。但在皇權天授的封建王朝,皇命即天命,天命不可違,皇帝說話是金口玉言,豈容一個小小掌璽官違拗?
  掌璽官在草擬的詔書上蓋過皇帝玉璽,然後十分嫻熟地將詔書折疊齊整,送到了周懷政手裡。真宗當即吩咐周懷政:「汝帶兩名武功太監,隨錢大人先到翰林院,先將應補之程序補全了,然後持翰林院文牒,將詔書送呈中書省寇宰相那裡。」
  周懷政秉旨,當即選好兩名武功太監,三人騎上快馬護送著錢惟演,不多時便到了翰林院。翰林院承旨見詔書上已蓋有皇帝的玉璽,便不敢再說什麼了。他簽押用璽之後當即又寫好轉呈文書,交給了周懷政。周懷政二話沒說,跨馬就直奔中書省的東花廳。周懷政心裡明白,如果酉時正牌之前,他若不能將詔書送到寇准手裡,他就得被鎖在翰林院,待到第二天遲明。所以,他必須在中書省閉衙之前,將冊立皇后的詔書親自送到宰相寇准的手裡。
  周懷政趕到中書省東花廳時,寇准已將放在案頭的烏紗戴端正了,準備打道回府。他接過詔書看看,擰眉良久,一言不發。窗外春雨靡靡,天色漸暗。役工見室內昏昏然,難辨字跡,便及時掌上了蠟燭。燭光灼灼,霎時映亮了寇准那張因憤憤不平而紫漲了的長方臉。他倒剪著雙手,在室內匆匆地移動著腳步,細密的五寸長鬚伴隨著忽急忽緩的呼吸蕩起蕩落,不時地起伏著。他從窗下驟然回首,憤怒地問周懷政道:「這詔書,出自何人之手?」
  周懷政打個愣兒,挺機靈的一個人兒,卻沒有及時回答。他自從自殘進宮伊始,就聽到不少關於寇准剛直敢諫的故事,從那時起他對這位而立之年便位尊「二府」的寇大人便有了好感。後來,有關寇准的傳聞越來越多。他越聽越覺寇准了不起。去年,寇准由三司使晉階宰相,官至極品,聲威遠震。這時他對寇准的崇拜已到了五體投地的程度。所以,當寇准命門人弟子悄悄找他聯絡感情,施以恩惠,花銀子買他將宮中情形及時傳送給寇準時,他欣然應允,並在此後不久,就將郭皇后遺囑——欲立劉娥為皇后的事兒知會了寇准。當時的寇准似乎很平靜,並沒有表現出對劉娥的強烈好惡。而今日,同樣是這位寇相國,其憤慨與鄙視之情竟是如此強烈,這是為何呢?……他怔怔愣愣地正望著寇准的背影出神,見寇准忽然回身發問,便猛地一個激靈,想了想才回道:「萬歲爺原擬命楊億楊大人草撰,後來……」
  「後來怎樣?楊億他……草撰了麼?」
  「楊大人托病未奉召,萬歲爺就又傳旨錢惟演錢大人……」
  「這個外藩孽子!」寇准氣恨恨地罵道,「竟敢違背與玷污聖道民心,為劉氏這樣的女人歌功頌德,實乃卑微之極!」罵罷,他信步走近燭台,手捏詔書,向晃動著的燭焰伸去……
  「寇大人!燒不得!萬萬燒不得!」周懷政見寇准要焚詔書,邊驚呼邊近前去奪。卻被寇准奮力擋住道:「請周公公代我轉奏皇上,就說宰相寇准,以為此事不可!」
  「可您……寇大人!」周懷政還欲搶回詔書,只見詔書迅速燃起火苗,越燒越旺,霎時,詔書燃燒升騰的火光,將偌大的東花廳映照得一派輝煌。
  從旁觀望的兩位武功太監都驚駭得蠟黃了臉兒,未能阻擋住寇准焚詔的周懷政,更覺沒法兒回宮向皇上復旨,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地在原地旋身兒,氣憤而擔憂地道:「宰相大人您……您亦忒……忒那個了吧?您這麼一燒了之,可叫洒家如何向皇上復旨啊?」
  「本相不難為汝等!」寇准言出手到,他從筆筒中裡取過一支中楷狼毫,在硯台裡滾蘸了一霎兒,然後鋪紙揮筆,刷刷刷,眨眼之間便揮就了一紙行書:「焚詔者,臣准也。臣以為劉氏出身寒微,不可為天下母。何出此言?允臣另具奏疏。」寫罷,他不待墨跡干了,便收起交給了周懷政。
  周懷政惴惴惶惶,返回崇政殿東暖閣交旨時,已是華燈初上了。他將寇准焚詔的情形從頭至尾學說了一遍,氣得真宗險些背過氣去。
  「這是寇准給萬歲爺寫的回執。」周懷政擔心禍及自身,便顧不得皇上咬牙切齒氣炸肺了。他把寇准寫的那張紙呈給了真宗。真宗一看,氣更不打一處來,一邊惡狠狠地撕著手裡的宣紙,一邊氣哼哼地罵道:「汝英雄!汝好漢!汝是天字第一號的耿介宰臣!汝且等著瞧,朕就不信懲治不了汝!」他口裡說著,眼見手裡的那紙已變成了碎紙末兒。他行至屋角,氣悻悻地往爛紙簍裡一甩,仍不解氣地「呸」了一聲,隨之朝爛紙簍裡吐了一口。此時,他真想傳旨,立馬給寇老西兒來個「斬立決」,但太祖皇帝「不殺大臣」的遺訓攔住了他;況且,砍寇老西兒的腦袋,亦須有足夠的理由。於是,在理智的驅使下,他漸漸平靜下來,緩步步出東暖閣,思索著懲罰寇准的對策。他是位知識學者型君主,讀書破萬卷,尤精通擅長音律文詞。因此,他對寇准焚詔的原因,自是不問自明——一定是寇准等一幫老夫子抓住劉娥的過去不肯放;他們反對劉娥的理由不外乎「十三年做外室」和「兩次被先帝逐出王府」這兩大「罪狀」,可老朽們何不讀讀漢史?想想漢武帝?難道漢武帝的皇后衛子夫和李夫人,亦都是出自官宦豪門?……
  久思不得良策,他不由想到了睿智慧仙宮裡的劉美人。本欲速立皇后,給劉娥一個驚喜,不曾想半路殺出一個不怕砍頭的寇老西兒,反令他騎虎難下,盛怒之餘,留給他的竟是一腔的無奈與煩惱。在此等焦慮與困惑中,他更須有人出謀劃策出主意,而他最貼心最信任最能替他運籌帷幄的人,非劉娥莫屬。於是,他立命一群宮女太監挑燈引路,自己坐上明黃大轎、悒悒鬱郁地奔向睿智慧仙宮。

  20 憂國家劉娥全宰輔 慶華誕寇准羞丁

  睿智慧仙宮裡,劉娥正沉浸於悒悒不樂之中。方纔,樞密院副使陳堯叟為她帶來一則驚人的消息——王繼忠沒有死,十日前,他還被遼主封為戶部使,賜婚做了新郎官,他的新娘子是新任遼國南院樞密使邢抱樸的長女邢蕊芳。現在,陳堯叟雖離開了睿智慧仙宮,而他所稟報之事卻還在吞噬著她的心。
  情報是樞密院安插在遼上京的細作通過秘密渠道傳至宋朝樞密院的。首先得到情報的自然是陳堯叟。陳堯叟當即扣壓了這份情報,亦不忍將情報稟奏真宗知道。他覺得這件事太有諷刺意味兒了,擔心上呈這樣的情報給皇上雪上加霜,讓正為痛失皇后而受情感折磨著的真宗皇帝受不了。經左右權衡,他就先稟報了劉娥。他覺得這樣做有所緩衝,如果劉娥認為有必要,他再將這情報上呈皇上不遲。孰料,劉娥聽到此事亦不亞於聽到晴空霹靂,居然愕訝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其實,王繼忠自請戌邊方五日,駐蹕幽州的遼太后蕭綽就已經得到了情報。於是,她立即向耶律隆慶和耶律鐸軫傳下一道懿旨:「務將宋皇之近臣王繼忠生擒於闕下,生擒王氏之日乃我回師之日。」
  顯然,正是遵照蕭綽這道指令,遼騎才冒那麼大的風險,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將身遭數創的王繼忠秘而不宣地悄悄擒了去的。現在,望都激戰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卻忽然傳來了王繼忠叛宋臣遼的消息,這意味著什麼呢?
  據悉,垂死昏迷中的王繼忠遭擒之後,被遼兵徑直送進了遼南京蕭綽駐蹕的元和殿。蕭太后見王繼忠傷勢嚴重,馬上遣御前侍衛馳返上京,召來了遼國神醫韓德崇。
  韓德崇是遼宰相韓德讓的胞弟。薊州韓氏,是遼國漢民的望族。其祖韓知古,原是遼太祖掠去的奴隸。韓知古靠自己的奮進好學,終成為遼國一代名醫,經常出入皇宮,為遼太祖所器重。其父韓匡嗣,不僅世襲了父傳醫術,在政治上亦頗有建樹。韓匡嗣膝下有五子——長子韓德源、次子韓德讓、三子韓德威、四子韓德崇、五子韓德凝。除韓德崇之外,四人皆為遼國的高官。只有韓德崇繼承發揚父、祖醫道,「視人形色,輒決其病」,被大遼朝野人士贊稱為「扁鵲轉世」。
  韓德崇馳赴南京之後,蕭綽面授機宜,命他辦好兩件事:一、千方百計治癒王繼忠的創傷;二、用韓氏一門的現身說法,勸慰王繼忠叛宋臣遼。
  「看來韓德崇不辱使命,兩件事都辦得不錯!」在第一次陳堯叟拜謁劉娥,兩人會商如何處理王繼忠背宋臣遼之事時,劉娥聽至此插話說,「眼下居遼的王繼忠,唉!怎說他呢,又封官又賜婚,似很得寵!」
  「一言難盡。」陳堯叟搖搖腦殼,從表情看,似在為王繼忠的叛國臣遼開脫,「據說,為了誘降王繼忠,蕭綽屈駕親自為王繼忠餵食過蓮子羹、人參湯,還令皇家樂隊為他演奏,讓皇宮歌手舞伎為他歌舞,意在磨損其意志,誘惑其感官……」
  「還有那位邢蕊芳小姐,想必亦非一般的女子!」劉娥感情複雜地又插上一句。她想到王繼忠當年對她的種種恩德,亦覺王繼忠今天走到這一步實在可惜。
  「確乎如此。」陳堯叟贊同地點點頭,「蕭綽為取悅於王繼忠,居然將幾個居高位的漢臣的女兒統統都召進宮裡,又看長相又試文藝,挖空心思地挑了又挑,選了再選,最後才將邢抱樸的千金賜婚於王繼忠的。」
  「這個蕭綽,可謂用心良苦啊!」劉娥感歎一句,隨之現出深思狀,「前年,她賜嫁義成公主給予李繼遷,其用意顯而易見;而今又賜婚王繼忠,會不會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我也這樣想。」陳堯叟附和道,「此前,為遼所俘獲的宋臣中,賀令圖、康保裔等人官階皆高於王繼忠。而蕭綽對於前二者,並未絞盡腦汁加以誘降,獨對王繼忠如此,我想蕭太后必另有圖謀。而王繼忠不同於賀令圖、康保裔之處,就在於他是皇上藩邸舊臣,又是皇上登極至今的近臣。」
  「如果真是這樣,蕭綽欲何為呢?」說話間,劉娥顯出一副凝眉沉思狀,彷彿是自言自語,「難道她欲令王繼忠扮演一個賀令圖等人無力扮演的角色?」
  「極有可能!」陳堯叟重重點頭,快聲答道。
  但是,他們就此問題猜測再三,最終還是難有定議。是時,陳堯叟眼見日墜西山,天色已晚,便告辭出宮去了。劉娥送陳堯叟歸來,心緒依然為王繼忠臣遼一事所干擾,斬不斷,理還亂,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將此消息告訴皇上好,還是暫時不告訴他好。正值此時,就聽雷允恭一聲稟報:皇帝陛下即將駕幸睿智慧仙宮。她這才在琴兒、棋兒、書兒、畫兒四名掌燈宮女的引導下前往宮門迎駕。
  夜色降臨,皇宮大內的道旁路口,宮門首以及宮牆的四周,雖都掛起了比西瓜還大的黃紗燈,但畢竟還是不如白天亮堂;放眼望去,天朦朧,地朦朧,燈朦朧,夜色籠罩著的物什同樣朦朧。在一派朦朧中,劉娥十分虔誠地在門側跪了下來。這時她才望見遠處兩排掌燈的太監和宮女緩緩地迎她走來。她知道跟在太監和宮女之後的,是「昌哥」的明黃大轎。但她專注地望了好一會兒,亦未看到轎身的起伏顫動。
  皇上內眷於宮門迎駕,是宮中的規矩;自皇后以下,無一例外。但她常常是一例外,那倒不是她不守宮規,更非要顯示自身的專寵,而是「昌哥」每每不令太監通報,意在免除她的宮門跪迎之苦。但就本心而言,她並不樂意享受這等優渥。所以,自皇后仙逝雷允恭到睿智慧仙宮任太監總管以來,她反覆口諭雷允恭:每次皇上駕幸,一定要在駕臨之前稟報。眼下就是這樣——皇上駕前的太監雖未通報,而雷允恭卻十分及時地稟告了她。
  她靜靜地跪在那兒,目迎著兩行明黃燈籠漸漸走近。在兩排越走越近的燈籠之後,她終於看到了一手挑燈一手扶著轎桿的周懷政,幾乎是同時,她也看到了「昌哥」乘坐的明黃大轎的悠悠起伏顫動。這時,她依然如初會情人的少女,激動的心兒怦跳不止。當她意識到此刻自己渾身依然湧動著渴望與真宗會面的那種昂奮時,禁不住羞赧地低頭抿嘴兒暗樂起來。何必如此呢?她在暗忖。「昌哥」縱有三千佳麗,還不是獨寵一人?大駕每臨後宮,十有七八駐蹕汝這裡,汝還何以這般新奇?……然而,「昌哥」每次來時她都這樣想,「昌哥」去後,她又時時刻刻盼著他再來,而且每次他來了她又都是那麼激奮。人道「久別勝新婚」。她和她的「昌哥」,除卻魚、雁亂宮那段日子,幾乎沒有久別過,而且每次聚首,都比新婚之夜還要相知相愛,熱熱烈烈,是何道理?……
  她正這樣一濤一浪甜甜地暗忖著,就見「昌哥」的明黃大轎在宮門前落了下來。她眼瞅著周懷政揚胳膊掀開了轎簾兒,「昌哥」邁下一條腿時,她才嫻熟地匍身低首,幾乎下意識重複那句老話:「睿智慧仙宮美人劉氏,恭迎聖駕!」等待著「昌哥」的那句「劉愛卿平身」。但她從今日「昌哥」的聲音裡,聽出了「昌哥」的異樣,不由心頭緊縮了一下。待他們肩並肩行進於宮院時,燈影裡她留神觀察真宗的神色,果然瞥見真宗悒鬱的臉上還殘留有盛怒的痕跡。何人膽大惹得「昌哥」心火上揚?她邊走邊想。心裡開始琢磨著今宵如何勸慰「昌哥」。
  「看皇上神情,似乎很鬱悶。」就座之後,她笑吟吟地望著真宗說道,「一國之君,日理萬機,隨時都可能遭遇不順心不遂意的事情。皇上大腹海量,何憂不能解?何悶不能容?」
  真宗深情地望著她一會兒,然後搖首翕動一下嘴唇,吐出的卻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有火有氣就發出來,對別人發不得不妨對臣妾發麼,有苦有悶就吐出來,對別人吐不得,就吐給臣妾聽麼。臣妾不才,畢竟跟皇上年代久了,還是知道怎樣為皇上瀉火消氣解悶兒的。」
  真宗側目又瞄了她一眼,忽覺眼眶發燙,流出了兩行熱淚。為了掩飾,他便速速背轉身兒,故作輕鬆地在殿堂裡連續走了兩個來回,才又回歸到座位上來。
  此時,劉娥更覺出了他的異樣,見他仍不肯講出來,心裡著急,卻不敢流露出來,就怔怔地凝望他的臉,隨之長歎了一聲,然後復望著真宗道:「臣妾之心,皇上素知。臣妾最不忍目睹的,是皇上的鬱鬱寡歡。今日,明明皇上遭遇了不快,卻不肯對臣妾透出隻字,皇上這樣折磨自己,豈不是折磨臣妾?平時皇上常講,臣妾既是皇上的紅顏知己,又是皇上最信得過的智囊。今日似乎適得其反——皇上所表現出來的恰恰是對臣妾極大的不信任!」
  真宗聞言,猛地一怔。他今日駕幸睿智慧仙宮,本欲將寇准焚詔一事原原本本地對劉娥講了,以便從劉娥裡這尋求一個對付寇准的辦法,但一見到劉娥,他又生怕刺傷了她,便幾次欲言又都不忍開口了。現經她這麼狠狠的一激,他才終於下定狠心,將他欲立她為皇后的急切心情,以及寇准膽大妄為焚燒詔書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對她講述了一遍,最後仍是怒不可遏地道:「當初,朕就不該命他執掌中書!」他不無怨艾地瞄一眼劉娥,「汝亦不該在朕面前幫他說好話。既有今日,何必當初……」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接著道,「今日朕駕幸愛卿這裡,就是要來同愛卿商量一個對付寇准的辦法!」
  劉娥怔怔愣愣地聽著,如癡如呆,久默無語。但她聽說他今日駕幸的目的是來同她商量一個對付寇准的辦法時,不禁渾身顫抖了一下。
  「記得朕啟用寇准前夕,愛卿曾對朕說過皇權天授,朕為天子,天子奉天承運,代天行命。倘若寇准自以為是,一味地不遵旨不聽詔,朕可隨時罷掉他。今朕思慮再三,真欲明日就傳下一道詔旨,罷黜了他!」
  在他噴射著怒火烈焰的目光下,劉娥的身軀又明顯地抖瑟了一下。但她隨之索性垂下頭去,避開他的目光,繼續沉思著。
  「汝倒說話呀?」真宗急火火地催促道,「事情明擺著,寇老西藐視聖躬,把矛頭直接對準了朕,指向了汝,指向了朕之最寵幸的內眷!」
  劉娥回過臉兒,贊同而又滿面淒楚地點點了頭:「皇上所言極當!」她哀哀地輕聲道,「寇准的言行,如若深究,確乎當以藐視聖躬論罪。但臣妾出身寒微亦是事實。倘若寇准不狂傲至極焚燒皇上的立後詔書,單單是對冊立皇后提出異議,怕就是宰相的分內之事,亦就不這麼激怒聖躬了。由此可見,焚詔只是事物的表象,其根源還在臣妾身上。臣妾不願為一己之私斷送了你們君臣之間的和睦。」說到這裡,她終於忍耐不住哭了。淚水似斷了線的珍珠滾滾落下,淌過她皓潔細嫩的面頰,浸濕了她胸前的緋紅羅衫。
  真宗見劉娥流淚,他的眼眶裡也汪滿了淚水。他知道,此時她心裡壓抑著一團怒火,比他還淒苦,還委屈,還憤慨,但他深知她的胸襟——她首先考慮的仍是國運的昌盛、朝臣們的歸心、江山社稷的安危。正因為如此,他才愈發地寵她愛她,倚重她,處處事事不欲她抱屈。今見她越哭越傷心,自己的心便也碎了。他近前將她擁進懷裡,輕輕慢慢地為她擦拭著眼淚,口裡還一迭連聲地重複著:「莫哭,莫哭!朕早拿定了主意——中宮之位,非卿不立!」
  「謝皇……皇上……垂……垂愛!」她聽他一遍又一遍的許諾,他每說一遍,她便在他懷裡睜開模糊了的淚眼看看他的表情,用間斷含混不清的語言謝恩一次。
  「朕是不會輕饒寇老西的!」真宗繼續安慰著劉娥,「就是聽汝的規勸,饒過他此次,一俟有了機會,朕亦會徹底清算他!」
  「別!起碼近期不要這樣。」她從他懷裡脫出身兒,看似心情平靜了許多,但她的表情還是異樣的嚴肅,「寇准何許人?臣妾想過了:北邊不寧,儘管皇上常以弭兵息民為念,樹欲靜而風不止,遼國的『打穀草』軍隊寇邊南犯,幾乎年年發生,歲歲升級,看來宋遼之間的一場大戰,遲早是要打起來的。若真的打起來,像寇准這樣的知兵干臣,還是不可或缺的啊!這是原因之一。其二,臣妾從陳堯叟那裡得知,明日是寇准的五十華誕,發起為之慶賀生日的官員,幾乎涉及『二府』、『六部』、三院、尚書、門下省以及在京城的所有衙門。這說明寇准焚詔的舉動決非代表他一個人,而是代表著他的相當一部分門生和弟子。寇准十九歲登科,在為官三十一年當中,曾多次知貢舉,其門生弟子遍佈京師各衙門,他們每人吐一口唾液,就足以將異己者淹死。皇上記否?已故老宰相呂端,可謂德高望重,亦頗與皇上同心;現今與寇准並相的畢士安,一向為政穩健謹慎;此二者為何異口同聲力薦寇准為宰相?難道他們不知道寇准的恃才傲物、好剛使性、自以為是?非也,不是不知,而是甚知之;他們之所以力薦寇准當此大任,說明當今朝廷正需要像寇准這樣的人。所以,暫時留用寇准,既非臣妾甘願受辱,也不意味著皇上軟弱可欺,而是為大宋江山社稷慮。臣妾所言是焉非焉,請皇上一定慎思。」
  此時,真宗一直緊鎖眉峰靜靜地聽著。待她說完了,他一掌拍在案上:「聽汝這麼說,朕作為九五之尊的國君,只能忍了?」
  劉娥搖首道:「皇上還年輕,前面的路還遙遠漫長。況且,皇上不是許諾過臣妾:中宮之位,非臣妾不立麼?等下次皇上再頒詔立皇后時,看他還敢不敢狂妄?到那時,再罷黜他也不遲!」
  真宗聽罷,依舊憤憤地憋悶許久,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沒有言語。忽然他想通了似的,睜目望著她:「皇后不立,朕就暫晉愛卿為婕妤若何?後宮皇妃以下內眷,無須翰林學士院擬詔,亦無須中書省頒詔。卿若無異議,朕亦將汝之義妹紫嫣隨晉為美人!」
  「臣妾謝皇上恩典!」劉娥聞言,感動不已,翻身跪地叩拜說,「亦先代紫嫣妹妹叩謝皇上。」
  真宗見狀,趕緊上前將她攙扶起來。劉娥起身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說道:「臣妾以為,皇上對待寇准這樣的偏頗老臣,亦當恩威並重,今已棄威不施,何不試以恩服?」
  真宗聞言,驚訝地瞄了她一眼:「朕當何為?汝不妨明講。」
  劉娥端詳著真宗的神情,說道:「明日不是寇相五十歲誕辰麼?皇上何不賜以壽禮?」
  真宗聽罷,憤然避席而起:「朕還不至於這般輕賤!他藐視聖躬,朕不罪他,還要去為他祝壽!這天與地,君與臣,豈不倒置了?」
  見他氣憤至極,劉娥近前復將他摁在椅子上,然後扶住他的肩頭道:「以江山社稷為重,是古往今來聖明君主的高尚所在。皇上試想,寇准一怒而焚詔,難道就真的一點不怕?當他惴惴心疑皇上興師問罪之時,皇上逆其思而賜以壽禮,其胸懷大度,必為寇准所歎服!皇上這樣做,不是軟弱可欺,更非討好臣下,而是以江山社稷為重。臣妾之所以忍辱抱屈建議皇上這樣做,同樣是為此。所以……」
  「所以,朕就得屈尊向他祝壽?」真宗揚手兒打斷了她的話。
  「非屈尊,而是施恩!」劉娥語氣重重地說道。
  「那汝就直陳吧,朕當何為?」真宗有些賭氣地索性道。
  劉娥見狀,抿嘴一樂:「臣妾久聞寇准嗜酒如命。皇上何不賜他御酒?」
  真宗仰頜兒想了想,苦笑道:「那就朕遵卿議,賜他御酒?」
  「這樣甚好!」她滿意地向他遞過一個媚眼,俯下身兒,冷不丁吻了他一下……
  隔了數日,寇准五十華誕的盛大宴會,在宰相府最闊綽的北屋後堂舉行。這天上午,因前來祝壽送禮的官員太眾,偌大的後堂包容不下,就臨時將中院寇准的公事房闢作了宴會廳。
  寇准膝下無子,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嫁王曙為妻。王曙字晦叔,河南府人氏、早年進士及第,鹹平初年遷秘書省著作佐郎時,被寇准看中,招為乘龍快婿。此後,王曙年年陞遷,可謂春風得意。去年,二次知益州的張詠,因年邁多疾告老返京,朝廷下旨,王曙接替張詠知益州。益州乃邊遠大郡,遠在萬里之外。寇准的女兒雖戀戀難捨父母,亦只能灑淚隨夫遠去西川。這樣一來,三進院大宅的宰相官邸內,便只剩寇准和夫人,誰還為寇准張羅壽誕?其實,身邊無子婿,更為得意門生弟子們提供了一個討好恩師的機會。於是,三個月前,為寇准慶祝五十華誕的呼聲,便在京師的各大衙門哄嚷開了。是寇恩師福大命大,趕上多麼好的一個時機呀——既無內戰,又外無刀兵,四海宴寧,九州昇平,無處不鶯歌燕舞,無處不祥和明媚。門生弟子們能在如此美好的大氣候下為恩師慶賀五十華誕,這不能說不是一件榮事幸事!
  寇准十九歲中進士,三十歲顯位「二府」,為官三十餘年間雖亦有起伏黜貶,但大體上看仕途還是順暢的。尤其今日,他的仕途已至巔峰,做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一品宰輔,更令弟子們仰而視之。
  寇准的門生弟子,可謂遍佈全國,譽滿京師。但他心裡明白,有些所謂的門生弟子,是趨炎附勢攀高枝仰權門自投門下來的,這些牽強附會的門生弟子,他打心裡是不認賬的。但,為官不打送禮人。既然這些人投到自己門下來,他又何須拒人於千里之外?雖然他的門生弟子雖眾,但被他看得上的得意門生弟子卻寥若晨星,也就只是有數的那麼幾個人。居首位者,當是趙安仁、蔡齊、陳堯叟、丁謂等,他們均是他第一次知貢舉時的門生。起初,他最賞識的是蔡齊,不然他就不會將頭名狀元的桂冠,從陳堯叟的頭上摘下戴在蔡齊頭上了。可是,蔡齊在此後的仕途上並未光芒四射,成為一顆新星。相反,靠兩受天恩僥倖做了大理寺卿以後,蔡齊就更是政績平平,無所作為,就連天子親自交辦的皇子毒歿案,魚、雁二美人蠱君案,亦皆不了了之。對於像蔡齊這樣的在其位不謀其政的門生,不管他們官位高低,他打心眼裡是藐視的。
  寇准亦曾看重過丁謂。丁謂在金榜題名的一百九十七位進士中,是年歲最小的一個,此人參加當年科考時還不足十八歲,這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重審漢王元佐縱火案時,丁謂的天賦得以展示,由此而始,他就更關注更看重丁謂了。不久,丁謂在太宗皇帝面前自請赴邊僻遠郡歷練,他聞訊以後,便更驚歎「此子前途無量」。可是,當真宗皇帝特旨進封夔州轉運副使丁謂為戶部郎中,丁謂攜五十疋蜀錦進京上任時,他卻暗罵「豎子可惡」。他緣何一個一百八十度急轉彎由看好丁謂到暗恨丁謂呢?原來根子是在丁謂帶回的五十疋蜀錦上。
  丁謂生性機敏,鬼點子多。所以,不論做縣令斷案還是當推官重審元佐縱火案,他的機謀與善斷都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但他畢竟是一介書生,書生初到夷蠻聚集之地的夔州,就好比壯牛掉在井裡,有勁使不出來。但他很快找到一個以蠻治蠻的辦法——用重金收買重用蠻人師爺,以蠻人之法還治理蠻人之政,很快就取得了成功。不論是僅帶二卒冒死深入叛蠻洞穴,還是建立數十個以鹽換糧的官方轉運站,其帶傳奇色彩的上佳政績,無一不是他手下的幾位師爺幹出來的。而他憑借一支八寸狼毫將其師爺所創造的業績撰寫成奏折,遠呈於萬里之外的皇宮御案。真宗覽過這來之邊鄙的奏疏之後,自會驚歎發現了新干臣,亦自會特詔予他晉封官爵。
  真宗下特旨進封丁謂之前,曾斥責陳堯叟「能臣至此何以不奏?」還曾向寇准問及丁謂的才幹文章。寇准的回答是:「謂,相才也。」然而,在丁謂奉調回京途經金陵驛站時,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將原欲孝敬寇准的那疋蜀錦孝敬給了韓欽若。
  丁謂特意遣人赴成都購得的五十疋蜀錦,都是事先貼有標籤兒的。五十疋蜀錦,孝敬朝中的五十名大員,一個蘿蔔一個坑。原來,孝敬者中並不包括韓欽若。但丁謂住進金陵驛站以後,他才發現其貌不揚,性格孤僻,居中書省將近八年仍無晉陞,一向不為他看好的韓欽若,居然走紅做了皇帝的選秀欽使。於是,他靈機一動,便欲將韓欽若納入五十位孝敬者之列。然而,五十疋蜀錦是個定數,而且裝潢精美,是拆剪不得的。要進來一個韓欽若,就得從原定的五十名大員中擠出一個。擠誰呢?丁謂思慮再三,最後終於決定將他的恩師寇准擠將出去。
  何以擠掉寇准?丁謂有自己的考慮。他以為寇准雖在不足而立之年就顯位「二府」,但寇准的好剛使性以及他對南國士子難以想像的偏頗等脾性頑疾,已為兩朝天子所知。因此,在他眼裡,寇准此生已不可能主樞密拜宰相了,他這疋蜀錦孝敬不孝敬寇准已不再攸關他仕途的沉浮了。於是,他便毅然決然將標有寇准姓名的一疋蜀錦贈送韓欽若。孰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件事很快就被寇准知道了。寇准從此便耿耿於懷,暗暗地恨上了丁謂。
  丁謂自作聰明,總以為寇準不會知道自己換人贈「蜀錦」一事,所以,寇准入中書拜宰相之時,他跑得比誰都歡,在諸多門生的賀詞中,他是頌歌唱得最動聽的一個。但初做宰輔的寇准,頭腦還沒有被瓊漿玉液灌昏,還極力在朝廷中昭示著他「宰相肚裡能撐船」的寬宏大度,在相當一段時間裡,他不顯山不露水,並未把一疋蜀錦的恩怨挑明。
  今春,遼軍游騎南進,河北民眾大驚。紛紛趨滹沱河渡口爭渡南逃。舟人邀利,民窮無以為賂,不能及時南渡,致使南逃之人越聚越多,乃至數萬。斯時,寇准想到了丁謂,欲看丁謂的笑話。即命丁謂為專使前往解決民眾渡河問題。丁謂卻將此任誤解為恩師擢拔前的一次歷練,招兒亦想得出奇的絕——他從大獄中取出死囚若干,混充擺渡的舟人斬於河上。當眾宣佈:「擺渡舟人今後有敢再向難民邀利索金者,一律斬首!」擺渡者大懼,晝夜兼渡,數萬之眾始得南渡……
  真宗皇帝對丁謂處理難民南渡一事,非常讚賞,返京復職之時,便封丁謂做了三司副使。
  三司使是太宗朝設的副宰相一級的大員。所謂三司使即將鹽鐵使、度支使、戶部使三使合併為一使,將其首席長官稱之曰三司使。第一任三司使陳恕,在位十八載,為大宋王朝的貨財流通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陳恕卸任時,力薦寇准為第二任三司使。因此時寇准還兼著兵部侍郎要職,便建議皇上在三司使之下,再置鹽鐵、度支、戶部三名副使。寇准正是從三司使這一顯爵上步入中書省,做了宰相的。他作為宰相建議皇上遣丁謂為專使,原欲置丁謂於敗局,驅除掉皇上心目中對丁謂的寵信。孰料,丁謂居然以圓滿的勝局,由戶部員外郎晉爵做了三司副使。但直到此時,丁謂還自作聰明,認為是他的恩師於暗中提攜了他呢。故此,他對寇准的五十華誕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熱心。他是第一個將寇准誕辰的確切日期傳播開去,亦是第一個提出要為恩師五十華誕「大賀而特賀」之人。但他想不到寇准卻把張羅操辦誕辰的全權,委託給了他的同年大師哥趙安仁。
  趙安仁是同年進士中年齡最長的一個——二十八歲,較之丁謂整整長出十歲。趙安仁大器晚成,不僅練就一手好字,堪稱汴京書法第一人,還歷練出了過硬的強記背詠能力,對於前朝和今朝的典憲,詔旨敕文,以及國與國之間的答謝文書,均能倒背如流,一字不誤,修煉成了真宗朝的一本活字典。故而,趙安仁不僅做了翰林學士院的翰林學士,還被真宗時時帶在身邊,以供真宗不時垂詢之需。因此,趙安仁在寇准的心目中是所有門生弟子中最優秀的一個,他將操辦自己生日的全權交給趙安仁,亦是多數同年意料中事。只有像丁謂這樣過分熱情的門生,才去與他競爭。當然,若論爵位、政績,陳堯叟是同年中的第一人。但因陳堯叟是南國士子出身,從始而今,寇准對陳堯叟一直缺少恩師的那種情感,而陳堯叟對寇准亦是當敬則敬、當禮則禮,卻從未像丁謂那樣將寇准奉若神明。
  這次寇准辦五十大辰慶典,翰林學士趙安仁萬萬沒想到寇恩公會把主持壽宴的大任交給自己。因為他不善張羅,若論張羅能力他大遜於丁謂,論官高威重他不如陳堯叟。他認為丁謂才是替恩師辦壽的最理想人選。但他一提丁謂,寇准就先皺眉頭;他再薦陳堯叟,寇準則道陳堯叟、蔡齊太忙。除卻以上三人,趙安仁便成了當仁不讓者。於是,他笨鳥兒先飛,早早就將寇恩公的五十華誕列進了日程。
  門生弟子們為恩師慶壽,原本是件尋常事。但尋常事發生在不尋常之人寇准身上,那便不尋常了:京城為之捲起一股旋風不算,京畿以及周邊州府官員,抑或明或暗地張羅上了。趙安仁雖已為翰林學士,畢竟還沒有完全脫掉渾身的書生氣。他對這股借祝壽投懷權貴的污濁世風,還缺乏足夠的認識。因此,他簡直被蜂擁而至地來自四面八方、相識與不相識的客人攪漲了頭腦。幸虧陳堯叟、丁謂、蔡齊等都伸出友誼之手,將自己家的廚師都臨時抽來幫忙,不然,光這一百多席的盛大場面,就夠他抓瞎的。
  壽宴在中午舉行。辰時剛過,站於門首兩旁的樂隊就嘀嘀嗒嗒奏個不停。送壽禮的人,一班接著一班。耳房裡兩位負責登記送禮人名諱的賬房先生的案前,亦排成了長隊。由於送壽禮者太眾,樂隊便來不及收一份禮奏一次樂了,主事人便索性每五份編成一組,奏樂相迎一次。如此這般還是應接不暇,到後來就乾脆將每收受十份禮編為一組了。就這樣,樂隊嘀嘀嗒嗒整整演奏兩個時辰,來送壽禮的人群仍是絡繹不絕。
  還有自帶樂隊的送壽禮者。這些人多是部、院副職以上官員。他們府裡都養著一班歌伎樂師,自會在今日顯示一下各自的富有。
  丁謂晉陞三司副使,已居朝廷大臣之列。在恩師的大壽之日,他不僅備下了一份重重的壽禮,還命樂班事先演練了他作的《上壽詞》,他要當著寇准的面兒,親自挑頭予以朗誦演唱。
  是日的巳時正牌,右肩斜挎大紅綬綢、四梁冠上還插著一朵絹花兒的趙安仁,正在相府門前忙得不可開交,就聽笙吶鑼鼓鐃鈸一陣轟鳴,居然將相府門前樂隊的演奏壓了下去。他好生奇怪!是誰出這麼大風頭!他心裡正琢磨著來者為誰?只見路口湧出一支披紅掛綠,人人胸前別著一枝絹花兒的隊伍,走在隊伍前的樂隊歌班亦足有幾十人。樂隊之前,是兩個彪形大漢抬著的一塊頗似牌匾樣兒的木架,木架上貼有一層紅紙,紅紙上整整齊齊寫滿了金黃色的楷體字,最上面的三個大字尤為醒目——上壽詞……面對如此龐大的拜壽儀仗,趙安仁最想知道的是其主人是誰?只見由隊後走至隊前的騎著高頭大馬的丁謂,向他抱拳一揖:「安仁兄辛苦了!」
  趙安仁拱手一笑,隨之向相府門內攤了攤手:「謂之賢弟好排場——裡邊請吧,恩師正坐在後堂哩!」
  丁謂下馬,逕直率隊進了相府。他見抬禮盒的四位家丁落後了一步,還特意向他們招了招手。
  後堂,是座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