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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另類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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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朝的另類史 
  作者:梅毅


  從頭收拾舊山河——朱元璋的個人「奮鬥史」

  縱慾的困惑:明朝滅亡的歷史悖論(1)

  回首當年,綺樓畫閣生光彩。朝彈瑤瑟夜銀箏,歌舞人瀟灑。一自市朝更改。暗銷魂,繁華難再。金釵十二,珍履三千,淒涼千載!
  這首《燭影搖紅》麗詞,乃明朝南都陷落之際松江美少年夏完淳的感時傷懷之作。綺樓盛境,帝國繁華,轉瞬間皆成夢憶,不能不讓人扼腕慨歎。
  明朝,是一個慾望自始至終都勃勃膨脹的年代。其實,慾望,絕非一個貶義詞。人之所以為人,慾望乃基本的原始驅動力。中國社會,從歷史的經驗大體上講,一向對「人欲」採取優容的態度。遙想聖人孔子,曾侃侃言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肯定了人生的基本慾望。即使是給後世人以刻板說教印象的理學宗師朱熹,他所謂的「存天理,滅人欲」,原本的指向是要求帝王敬理克欲,並不是板著面孔訓斥一般士民來壓抑基本的慾望。而且,明代以來,「童心說」、「性靈說」、「情教說」等哲學思潮,都是不斷呼籲人們要打破禁慾的桎梏,鼓勵眾生去追求人生的歡樂,並竭力尊崇人之為人的情感意志。可惜的是,拋開明代後期非君抑尊思想的進步意義不講,明朝社會,自上而下,由始至終,愛恨騁意,倨傲以狂,狂放自適,喜樂貪歡,最終皆歸並成為個體慾望和群體慾望的無限放縱。
  個體性和社會性慾望的無限膨脹和放縱,最終導致了明朝的滅亡:明太祖朱元璋刑網四布的統治欲,明成祖朱棣駭人聽聞的殺戮欲,明英宗朱祁鎮、明武宗朱厚照毫不負責任的嬉樂欲,明世宗朱厚璁、明神宗朱翊鈞爺孫財迷心竅的貪攫欲,明熹宗朱由校放任自流的淫樂欲,明思宗朱由檢剛愎自用的控制欲,同時,在這些迷狂帝王的慾海中,李善長以營黨欲,朱高煦以篡奪欲,王振以虛榮欲,劉瑾以把持欲,嚴嵩、張居正以求權欲,魏忠賢以變態欲,李自成、張獻忠以殘虐欲,吳三桂以私情慾,無遮無掩、放蕩恣肆地在近三百年間狂暴地躁動,橫溢氾濫,莫有止息。最終,慾望湮沒了一切,家傾國亡,同歸於盡。
  明朝的「縱慾」之風,完全是「貴已賤人」的放縱。此種縱慾,竭性慢人,既非兼愛,又非尊身。各種人群在追求一已之利的同時,聚滴成潮,最終成為淹沒一切的天下大害。而且,在這個縱慾成風的時代,人的價值並非因追求有所昇華,個體缺失反而成為整個時代的人性普遍特徵。縱觀「社會良心」的士大夫階層,負性、好剛,使氣、矜誇、孤傲、浮躁,成為最為顯著的性格特徵。即使在他們淋漓揮灑的詩文中間,我們看到更多的是戾氣而不是霸氣,是狂狷任性而非個性張揚,是浮躁陰鷙而非明朗任俠,是縱情放蕩而非率情求真。
  於是,在縱慾快感噴射之後,迷惘、孤寂、苦澀、失落、憂鬱、淒苦一湧而上,理性與克制成為了真空,道德感被從社會人群中抽離幾盡。內憂外患之中,網羅高張之下,酒醉金迷之間,危機日甚,直至於亡。
  萬曆年間《順天府志》中所描寫人慾橫流、窮奢極欲的社會現象,即使對於今天也極富警省性;「風會之趨也,人情之返也,(開)始未嘗不樸茂。而後漸以漓,其流殆益甚焉。(社會)大都薄骨肉而重交遊,厭老成而尚輕銳,以宴游為佳致,以飲博為本業。(人民)家無擔石(之儲)而飲食服御擬於巨室,囊若垂罄而典妻鬻子以佞佛進香。(更)甚則遺骸未收,即樹幡疊鼓,崇朝雲集。噫,何心哉!德化凌遲,民風不竟。」
  明朝一代,自1368年至1644年,共277年歷史(明朝年代計算有多種說法。崇禎帝死後,南明有福王、魯監國、唐王、桂王等政權一直延至1662年。如果算上奉明正朔的台灣鄭氏政權,即可延至於683年。但從「大一統」觀念看明朝,其終止年代應為1644年)。近三百年間,處於晚期封建社會嬗變時代的明王朝,仍然有它本身自盛而衰的宿命過程:自洪武元年(1368年)至「土木之變」(1449年)的八十餘年間,為社會經濟重構期;自正統十四年「土木之變」到正德末年的七十多年,是明朝統治經濟自我修復和調整期;自正德、嘉靖相交之際到萬曆中前期,乃商業經濟新變化社會相對穩定的變革期;自萬曆中後期到崇禎末年(1644年)的半個世紀,乃社會土崩瓦解一步一滑落的潰決期。
  總體上講,除了朱棣「靖難」篡位內戰以及最後十幾年內外交困大戰的兩個時期外,明朝二百多年間的對外武裝衝突和境內離叛都不算嚴重,持續時間也不長。從「大局」上觀察,明帝國社會大多時間段內處於穩定和平穩發展之中。明朝中央政權對於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經營積極有效,對內政令推行順利,商品經濟發展迅速,文化傳統方面極具總結性並傳承空前。
  但是,明帝國政治、文化、經濟的發展,如果放置於當時世界意義的大舞台上觀察,就難免顯得遜色。特別是在火器製作、天文地理、曆法運算等自然科學領域,大明王朝因中央帝國故步自封的意識,已經大大落後於時代。而且,十五世紀和十六世紀的全球,是世界性的地球大發現和大航海時代。當鄭和的輝煌遠航被當作濫費國帑而遭故意塵封之後,中國人的冒險意識和進取精神,逐漸皆為泱泱大國心態和科舉場屋鑽營所遮蔽。放縱享樂的低俗慾望,取代了原先勃勃拓展的高尚萌動。
  成熟文明的崩潰,並非在於社會與個人陷於縱慾狀態下的麻木不仁。而且,所謂的王朝宿命週期性也僅僅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暗喻。明朝的滅亡,同樣是一個持續不斷的漸進的過程。但它在僵臥不動的邊緣沒有堅持太久,突然奇來的內部崩坍和蠻族外力結束了在舊時代的踽踽獨行:農民戰爭的巨大消耗與女真蠻族令人瞠目結舌的突然崛起,終於把大明王朝在極短時間內推入了歷史的鴻溝之中。一種長期平穩發展的文明,終於淪為充滿暴力與自腥的末世。這個並不十分邪惡的舊時代,被白山黑水之間的屠龍騎士們最終用刀劍刻劃上了句號。
  值得注意的是,明帝國滅亡前連一個讓人喘息的迴光反照時期都未曾享受過,但它也非經歷過五代十國那樣長久的「末世」期。滿清統治者汲取了蒙古統治人群的失敗經歷,在使用短暫而駭人的血海恫赫之後,他們手持儒家傳統的幌子,開始了龐大帝國處心積慮的經營。
  可悲的是,大明王朝的文明之火並未被移置於一種更為廣大的空間,這種毫無新意的平移置換,使中原王朝邁上了一種看似輝煌其實是原地踏步的停滯之途。古老的中華文明,並未在改朝換代中和「異質文化」的浸染下得以鳳凰涅槃,而是陷於一種新統治者有計劃、有目的精神圈囿的窒息氛圍。大辮子們這種「柔性」的精神摧殘,表面上看似粘合了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地理與文化間的裂痕,究其實也,於漢民族而言,這種摧滅對中華核心價值的腐蝕性和以及由此導致的民族衰退的可怕性,超過十個「揚州十日」。
  萬馬齊喑中,在無盡的高壓之下,我們的民族性格同趨變得消沉、靡頓和繁瑣,昔日天真率直、極富文明創造力的人民,日益成為柔懦和忍耐的「順民」。這種消極影響,持續至今日也未全然散盡。
  明王朝的喪鐘響起之後,中國步入一種昏噩的長久的假寐期。令人泫然悲哀的是,明亡之後,經過又一個近三百年時間的輪迴,繼之而來的,是命中注定的更嚴重的分裂和混亂以及類西方「文明」蠻族的野蠻侵略。赫赫中央帝國的臣民,在手持刺刀和新式武器的外夷士兵眼中,竟成了荒誕可笑的腦後拖著豬尾巴小辮的「土著」。
  可悲的是,當滿清龍旗在紫禁城的黃昏中被扯下之後,時光又過了快一個世紀,我們不少人心中的「辮子」,仍然頑固地懸浮在腦後。
  大明王朝的赫赫人物,當然不是滾滾歷史車輪中機械僵硬的「部件」,更不是教科書中枯燥呆板的平面人物。拭去民間藝人和戲劇演義的垢膩油彩,揮退塵封久遠的歷史沉積,我們會恍然發現那些已經格式化的並漸漸消隱於歷史隧道中的面孔,卻是那麼新奇和陌生:
  朱元璋看似暴戾無情的帝王人生,其實他在立國「道德」層面上卻無可指摘,得國最正;朱棣看似治國有道的雄才大略,卻真正種下日後女真崛起於東北的深禍至憂;王振公公看似誤國誤民導致英宗皇帝被俘的「土木之變」,一切的一切竟然是出於鄉儒衣錦還鄉的虛榮心;明武宗看似嬉樂荒唐的不可饒恕的遊戲生涯,其實有過賑災免賦的為善之舉;嚴嵩大學士看似「罪惡滿盈」的一生,其實都是他桑榆之年的失誤,而青年時代的嚴嵩原是一位好學上進的士子;嘉靖年間看似喧擾一時的沿海「倭患」,真正的罪魁禍首竟然是葡萄牙人和中國海盜;明神宗看似貪斂暴虐的統治年代,竟然也有「三大征」的進取(當然還包括由此導致的巨額開銷);魏忠賢看似隻手遮天的閹人陰險,其實暗中籍助了不少本性卑劣的閣臣士大夫之力,黨爭的病態使得士人內哄一發不可收拾;努爾哈赤、皇太極統據中原的「雄才大略」,仔細推究卻發現大都源於投附漢人奴才們的慫恿;李自成、張獻忠看似「進步」的農民「革命」意緒,其實不過是出於下崗驛卒和棄伍士卒的怨毒;吳三桂、李成棟看似皆「衝冠一怒為紅顏」,原來各有各自的難言隱衷……
  湯傳楹在其《閒雜筆話》中這樣寫道:「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過舊遊處,憫亂說太平事,垂老憶新婚時,花發向陌頭長別,覺來覓夢中奇遇……然以情之最痛者言之,不若遺老吊故國山河,商婦話當年車馬,尤為悲憫可憐。」傷痛悼惜之中,回首明朝,風流如夢,綺華成空。
  苦澀之餘,僅以陳子龍一詩述懷:
  獨起憑欄對曉風,滿溪香水小橋東。始知昨夜紅樓夢,身在桃花萬樹中。
  是為序。
  赫連勃勃大王(hlbbdw@163.com)

  從頭收拾舊山河:朱元璋的個人「奮鬥史」

  朱元璋,今人言及這位大名赫赫的皇帝,往往和「駭人聽聞」四字成語聯繫起來,人們總是指斥他誅殺功臣的千古凶暴和個人性格方面的陰騭沉猜。確實,這位明朝的太祖爺以酷治國,盡攬朝中所有大權於己手,建立錦衣衛皇家特務組織,禁錮百姓思想。為了誅除功臣,他機關算盡,大肆羅織,戕害無數無辜人命。在朱元璋時代,帝王皇權不僅僅是被神化,也被推至於至高無上、不容置疑的頂尖地位。同時,文臣士大夫再無「尊嚴」可講,隨時會被皇帝或者太監一聲令下,按在朝堂上當眾擊打「殺威棒」一樣的「廷杖」。看見眾臣士大夫在殿下哭滾哀嚎,朱元璋腦海中很有可能幻化出他自己青少年時代的影像:一位步履匆匆、驚惶四望、衣衫襤褸、手提打狗棒、四處乞討的和尚。所以,看見自己的臣下們狗一樣地被衛士們用大棒亂打,老朱那變態的心中,肯定會湧起無限的快意。
  但無論如何,朱元璋皇帝在開國者最基本的「道德」方面,卻無任何讓人指摘的地方:明朝得國,正大光明!
  中國歷史,自上古三代之後,得國最正的,只有漢朝與明朝。劉邦與朱元璋,皆平頭百姓出身,一刀一槍拼打出國家,化家為國,由匹夫而成為天子。其興兵之始,本來就是荒亂末世活不下去,原意並無欺上造反之心和狡詐亂世之意。而且,他們兩個人又不似曹操、司馬懿、劉裕、蕭道成、趙匡胤之流,那些人憑借在朝中的掌國大權,篡奪老主人的國家。
  當皇帝後,朱元璋忌諱多多,惟獨不忌諱自己「匹夫」身份的苦出身,在詔書中多次自稱發跡前是「准右布衣」,總忘不了把他自己以劉邦自比。也甭說,史書上記載,朱元璋「先世家沛(地),徙句容,再徙泗川。父(朱)世珍,始徙濠州之鍾離。」不知是否是老朱授意還是當時記實錄的史臣「希旨」,連這位爺「老家」也與漢高祖劉邦同籍。
  當然,時代在進步。史臣筆下,朱皇帝他媽不是像劉皇帝他媽是被「神龍」摁在地上弄那事才懷孕,而是「(朱媽媽)夢神授藥一丸,置掌中有光,吞而後寤,口餘香氣」,改吃神仙大力丸了,似乎朱老爹沒做啥事就有了朱皇帝。古人每當涉及記載皇帝之生,想像力總是貧乏,剛剛在「神龍」「神虎」夢奸帝母的敘述上有些「改進」,筆勢一轉,又歸流俗:「(朱元璋)及產,紅光滿室。自是夜數有光起,鄰里望見,驚以為火,輒奔救,至則無有。」這些當然純屬瞎編濫造。老朱家窮得叮鐺亂響,不可能連夜燒柴煮雞蛋。果真數夜屋裡發光,也早被元朝政府的「村委會」上報加以剷平。
  無稽之談,帝王附會,人們只得是信真疑假了。

  「我」的奮鬥:朱元璋發跡史(1)

  朱元璋自濠梁起兵以來,定東南,平「漢」、滅「吳」,擊降方國珍,打敗陳友定,收取兩廣,而後收拾隊伍,鼎力北伐,平秦晉,取大都,繼而收蜀取滇,十五餘載苦戰經營,終成大一統元明朝。「明太祖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漢以後所未有也」。
  早歲已知世事艱:濠梁起兵
  讀過宋史、元史的人都知道,元朝的武力之盛,自古罕匹,亞歐大陸,無數帝王、國王、部落酋長,皆在蒙古鐵蹄下顛抖。然而,這些黃金家族的爺們統治中國才幾十年,由於蒙古人「馬上得之」,繼而「馬上治之」,致使國祚日衰。昔日赫赫雄武,竟淪變為不堪一擊。特別是元順帝繼位以來,天災人禍不斷,自廣州朱光卿和汝寧的「棒胡」造反以後,全國動亂峰起,按下葫蘆又起瓢,最終鬧出了劉福通等人的「紅軍」,一時間忽變為燎原之態,元朝滅亡,已成必然之勢。
  朱元璋,這個名字是他投附郭子興後由郭爺取的,他原名叫朱重八。朱重八的父親,也不叫朱世珍,原名朱五四。朱元璋的媽媽,叫陳二娘;朱元璋的大哥叫朱重四,二哥叫朱重六,他本人排行老三,所以叫朱重八。看見這麼多「數字」,我們當代人可能奇怪,這老朱家難道是「數學世家」,咋起名字都是按數碼排列?老朱家當然不是數學世家,數代都是土生土長莊稼漢。清朝人俞椒春在他的《春在堂隨筆中》寫道:「元制,庶人無職者不許取名,止以行第及父母年齒合計為名,此於《元史》無征,然證以明高皇(朱元璋)所稱其兄之名,正是如此」。他又舉當時紹興鄉間為例:「如夫年二十四,婦年二十二,命為四十六,生子即名『四六』;夫年二十三,婦年二十二,合為四十五,生子即名『五九」,五九相乘,四十五也。據老俞鉤沉,明朝大將常遇春的曾祖父叫常四三,爺爺叫常重五,父親叫常六六;大將湯和的曾祖叫湯五一,爺爺叫湯六一,父親叫湯七一,等等,皆為佐證。貓三狗四,日後皆成為人中龍虎。
  元順帝至正四年(1344年),淮河大災,水旱蝗災禍不單行,活人一個個倒下變成死人,速度快得不及掩埋,就當然爆發傳染病。老朱家雖然在朱重八小時候夜夜「冒光」,此時卻無任何「異兆」,與常人凡家無異。幾天內,朱元璋的父親、母親、幼弟均病死,貧不能殮,只得用草蓆一裹隨便挖坑埋掉。又過幾天,朱元璋二哥朱重六也染病而亡。無奈之下,年僅十七歲的小朱只得就近入皇覺寺為僧。他並非信佛,只圖有口飯吃。僅僅一月剛過,廟裡糧食被僧人食盡。樹倒猢猻散,小朱重八隻得身著僧服,步行西至合肥,在光州、固州、汝州等處輾轉流浪,化齋乞食。
  三年下來,天天辛勤奔走,只為飽腹活命,朱元璋熬過人生一大劫難,終得不死。
  大饑荒之際,淮西地區動亂的種子已經遍佈。當地最活躍的「革命家」,當屬遊方僧出身的彭瑩玉,人稱「彭和尚」。此人到處散播「彌勒教」,以燒香拜佛為名,奉「彌勒佛」和「明王」為大神,稱為「明教」。彭和尚屬「明教」南宗一系。北宗一系是家在河北欒城的韓山童。韓家幾代人皆為白蓮教教主,世為土豪,一直想趁天下大亂時機成王成帝,便也稱「明王」要出世,暗中加緊準備。
  明教,其實最早叫「摩尼教」,乃波斯人摩尼在公元三世紀創立的一種揉合佛教、襖教、基督教為一體的混合宗教,武則天時代傳至中國,一度在漢人與回鶻地區大盛,信眾人數頗多。唐武宗時期毀佛,順便也把「明教」禁了。轉入地下後,本來就是大雜燴的「明教」很能適應地方生活,道教及民間淫祀諸神和原始傳說日益添入其中,最終形成了類似會道門的邪教組織。北宋時期,明教一度大盛,特別是江南地區,明教齋堂比比皆是,其中供奉摩尼和耶酥(夷數)的畫像。由於明教人戒吃乳蔥,以菜為食,又供「魔鬼像」(當地當時的百姓見畫像中人皆黃毛綠睛,以為是鬼),不在教的人就稱明教為「吃菜事魔」。但凡邪教發展到一定地步,都會和政府叫板。日後,明教與白蓮教合流,在缺少經濟聯繫的廣大農時地區如火如荼發展,多次起事,也多次被鎮壓。元順帝時,天災頻頻,人心思亂,正是邪教流出手之機,於是信徒們紛紛暗中串連,號稱彌勒佛降生,明王出世,蠢蠢欲動。1337年,陳州人胡閏兒(棒胡)起事,就是「明教」規模很大的一次暴動。1338年,彭和尚的弟子周子旺在惠州起事,自稱「周王」,率眾五千人造反,但很快被元朝平滅。彭和尚由於擅用符水「治病」,為當地民眾掩蔽逃走,跑到淮西潛伏起來。
  元末大亂,除了各種政治、經濟原因以外(可以參見拙作《帝國如風》),導火索是黃河水災。時任元朝宰相的脫脫知難而進,非要起國內幾十萬人工治理黃河。他在至正十一年初夏發調民工,開河二百八十里,以賈魯主持河政,勒黃河入故道。此舉此行,「利在千秋」,患在元朝。一直尋摸起事機會的韓山童得到消息後,暗中鑿刻了個一隻眼睛的石頭巨人,派人埋於黃陵崗開河必經之地,並派遣徒眾四處散佈讖謠:「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於是,韓山童以及得力助手劉福通、杜遵道等人四處活動,大肆宣傳「明王」出世的消息,開始打起復興宋朝的旗號。
  結果,石人挖出,數萬黃河挑夫、兵士親眼所見,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本來就遭受元朝重重壓迫的漢人百姓均聞言思亂。
  於是,韓山童自稱宋徽宗八世孫,劉福通自稱宋將劉光世後人,大家齊推韓山童為「明王」,聚眾起事。不料,人多嘴雜,消息洩露。元朝地方政府派出幾百人,在「開幕式」上把韓山童逮個正著,押住這個邪教頭子立馬送縣府開斬。劉福通、韓山童之妻楊氏與其子韓林兒好不容易才得脫。
  依理講,擒賊先擒王,韓山童都被殺掉,大事應該不成才對。但劉福通有勇有謀,振臂一呼,旬日之間,得河工數萬人為兵。這些人均頭纏紅巾,一哄而起,殺掉元朝監工,四處攻掠。由於紅巾軍很快攻下朱皋這個大糧倉(今河南固始),開倉放米,馬上吸引饑民十餘萬來入軍。這樣一來,江南大震,義軍四起。
  彭和尚聞訊,當然不會閒著,推徐壽輝為主,拉起隊伍,攻克沔陽、武昌、江陵、江西等多處府郡。幾個月時間內,數支「紅軍」幾乎佔領了西至漢水、東至淮水之間的所有土地,成為元朝的「國中之國」。
  元末士人葉子奇在其筆記《草木子》中,給我們描述了這樣一幅元末社會的圖景:
  「元朝末年,官貪吏污。始因蒙古、色目人惘然不知廉恥之為何物。其問人討錢,各有各目,新屬始參曰拜見錢,無事白要曰撒花錢,逢節曰追節錢,生辰曰生日錢,管事而索曰常例錢,送迎曰人情錢,勾追曰繼發錢,論訴曰公事錢。覓得錢多曰得手,除得州美曰好地分,補得職近曰好窠窟,(官吏們)漫不知忠君愛民為何事也。」
  當然,這種景象並非元末才有,實際上自始至終貫穿於整個元代,只不過「發展」到末期,「名目」得到更細的劃分。
  政治上自不必講,元朝「四種人」的劃分,是毫無遮掩的民族壓迫。經濟方面,蒙元的破壞可謂「馨竹難書」。北方中原地區的漢族人民最為悲慘,幾個世紀以來,契丹、女真、蒙古,一次又一次浩劫,人口銳減不說,大部分良田變成荒地,昔日衣冠之邦,長久淪為豺狼異域。蒙古人成為中原大地的主人以後,不僅「繼承」了宋、金留下來的大片「官田」和「公田」,把戰爭中死亡人戶的有主土地劃為「官田」,還強行侵奪當地漢人正在耕種的良田,沒為「公田」。然後,慷慨至極的蒙古大汗和皇帝們很快把這些田地分賜給宗王、貴族以及寺廟。這些奴隸主領主,各擁賜地,儼然是獨立王國的土皇帝,大的「分地」(蒙古貴族在「賜田」以外還有「分地管轄權」),可廣達方圓三千里,戶數可達二十萬之多。由於「分地」有免役特權,寺廟又免納租賦,最後一切沉重的負擔,均轉嫁到所謂的自由民身上。特別在初期,蒙元貴族不喜歡定居的生產生活方式,上萬頃的土地被故意拋荒,使之成為他們思慕夢想中故鄉的「草原」,以供放牧之用。而在其間,供他們殘酷役使的「驅丁」,則完全是沒有任何人身自由的奴隸。在中國南方,除大量人口被擄掠賣到北方做奴隸以外,當地漢族人民要忍受與蒙元上層相勾結的漢族「功臣」或投附地主的壓迫。這些人並不因為自己一直身處南方而在剝削方面稍顯溫情,他們甚至倣傚北方那種壓搾「驅丁」的方式盤剝佃戶。元朝的佃戶與前後朝代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整家整家地可以被田主任意典賣,他們所生的後代仍是男為奴僕女為婢,完全是農奴制的一種另類表現形式。即使在大羅網中星星點點分散些少量的自耕農,仍舊被蒙元沉重的徭役和賦稅壓得喘不過氣來。無奈之下,他們常常又跌入另一種萬劫不復的深淵:向官府以及與官府勾結的色目人借高利貸,即駭人聽聞的「翰脫錢」,這種高利貸的利息有個聽上去好聽的名字:羊羔兒息:一錠銀本,十年後即飛翻至一千零二十四錠:比現在入礦股的官員分的息還要多出數倍。在此情況下,自耕農的破產與逃亡,成為元代社會的常態。
  對蒙元帝國大唱讚歌的人們,總是炫耀地聲稱元代擁有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商品貨幣關係:紙幣交鈔是大元帝國惟一合法的通貨,在歐亞大陸諸多地區暢行無阻。但是,這種「暢行無阻」,是基於鐵火強權和刀鋒下的強制。除元初忽必烈時代交鈔尚有基本信用外,這種基本上沒有準備金的紙幣政策只能說明一個事實:蒙元政權貪淫暴政下肆無忌憚的掠奪。老皇帝忽必烈死後,元朝的通貨膨脹一天比一天加劇。紅巾亂起後,軍費支出增劇,元廷只能天天拚命趕印紙幣,最終使得這些「通貨」形同廢紙。即使是在所謂的「和平年代」,蒙元憑這種紙幣形式不斷地掠奪人民的資產,除支付軍費、征服開支以及維持官僚機構運行外,都是套取現貨輸往海外,換來一船又一船、一車又一車價值連城的寶石、美酒、金銀器、地毯等駭人聽聞的奢侈品。所以,一部分東西方蒙元史家誇誇其談的橫跨歐亞的帝國交通線,最初的本來目的就是便於運輸這些帝王貴族的「必需」之物以及能夠更快更準確地把帝國軍隊派往每一處角落鎮壓任何可能的反抗。至於後世所謂的「加強了世界間的經濟文化交流」,並非蒙元統治者的原意,他們至死(甚至元朝滅亡),也沒什麼人會想到這樣的「積極意義」。而且,設驛站、鋪道路、開漕運的所有這些「方便」,無不是建立在漢族人民的血汗之上。報應分早晚,元朝的崩潰,最後很大程度上也源自這小小的片紙鈔幣,財政崩垮後,再想維持統治,難比登天。
  工商業方面,一反宋代普及化、平民化的高度精細,元代分成極端的兩極:宮廷、貴族所使用之物精益求精,一般人民所使用的器皿粗濫不堪。我們現在如果進入博物給參觀,看那些分朝代陣列的器具,人們會立刻發現元代時期出現工藝方面的驚人倒退。當然,蒙元統治者在一開始就對工匠無比「重視」,每到一個地屠城,「倖免」只有工匠和具有「特異功能」的巫祝等類人,他們需要這些「工奴」為自己生產製作高端消費品。統一全國後,元廷把幾乎幾十萬戶工匠全部聚集在大都,建立工匠「集中營」,日以繼夜地為宮廷和貴族生產精細用品,而「工奴」們得到只是僅夠活命的口糧和食水。在這種條件下,工匠天才的創造力和積極主動性幾乎無從談起。所以,相比宋代那種獨立手工業和工匠僱傭制度,元代的手工業也仍然倒退為奴隸制水平。如此,手工業的嚴重退化,商業肯定也隨之倒退(色目人放高利貸以及那種巧取豪奪的「商業」活動不包括在內)。
  施行如此殘暴而無人性的統治,在冷兵器時代,元朝的滅亡就成為必然。
  身為天下至尊,元順帝整日與十個「倚納」寵臣在宮中群交濫交,性活動的過程撲朔迷離,駭人心目:各人赤身裸體,腦袋上都戴頂高色黃帽,上綴黃金打製的「佛」字,手執念珠,光屁股列隊在大殿內邊行走邊唸咒語。同時,殿內有美女數百人,身穿瓔珞流蘇遍體的奇裝異服,按弦品蕭,玉肉橫陳,高唱《金字經》,四下蹦躍,大跳「雁兒」舞。順帝等人,又飲酒又服食春藥,心醉神迷,大有一日快活敵千年的極樂之感。不僅自己快樂,順帝表示「太子苦不曉秘密佛法,此秘戲可以延年益壽呵」,於是他又讓禿魯帖木兒教太子有樣學樣,「未幾,太子亦惑溺於邪道也。」縱觀中國上下五千年歷史,淫暴如秦始皇、齊顯祖、隋煬帝、金海陵,都是自身宣淫,對下一代儲君太子皆付名師碩儒教誨,從未聽說上述幾個爺們讓人教兒子也「學壞」的。這一點,元順帝為中國歷史上惟一一個向兒子傳授性學苦怪大法的皇帝。
  除「大喜樂」以外,元順帝又是個天才木工設計師。凡是他左右喜歡的宦官在宮外建宅院,元順帝皆親自動手,設計出屋宅的模型。當然,模型並非明清宮廷建築師用夾紙板製作的立體「燙樣」,而是按比例縮小的真材實料的模型,其中滿嵌黃金珠寶點綴。元順帝自畫屋樣,自削木構,製作模型宮房皆高尺餘,棟樑楹榱宛轉如真,然後把模型交付匠人,囑咐照此構建,為此,京師人戲稱順帝為「魯班天子」。
  侍侯順帝左右的宦者們貪財,當皇帝向他們詢問對自己「作品」的意見時,這些人常常撥郎鼓一樣搖腦袋,不是說樣子不好看,就是說城內已經有類似樣式建築。順帝在「藝術」方向很執著,立即自己動手猛掄一斧子,把辛苦構制數十天的模型砸毀,重新構思另建。待他轉身離開,內侍們便哄搶被棄模型上鑲嵌的珍寶,皆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元順帝不僅僅是有雙魯般一樣的巧手,他在工程力學和設計構造學上造詣獨特,《元史》中列舉他自造龍船和宮漏(報時裝置)二事,從中可以窺見這位皇帝建造學方面的「天份」:
  (元順)帝於內苑造龍船,委內官供奉少監塔思不花監工。(順)帝自製其樣,船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二十尺,前瓦簾棚、穿廊、兩暖閣,後吾殿樓子,龍身並殿宇用五彩金妝,前有兩爪。(船)上用水手二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帶,四帶頭巾,於船兩旁下各執篙一。自後宮至前宮山下海子內,往來遊戲。(龍船)行時,其龍首眼口爪尾皆動。又自製宮漏(古代報時器),約高六七尺,廣半之,造木為匱,陰藏諸壺其中,運水上下。匱上設西方三聖殿,匱腰立玉女捧時刻籌,時至,輒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一懸鐘,一懸鉦,夜則神人自能按更而擊,無分毫差。當鍾鉦之鳴,獅鳳在側者皆翔舞。匱之西東有日月宮,飛仙六人立宮前,遇子午時,飛仙自能耦進,度仙橋,達三聖殿,已而復退立如前。其精巧絕出,人謂前代所鮮有。
  巨大龍船的精巧自不必說,順帝所造報時器的精密、複雜和有趣程度,如果西洋毛子們見過這位爺的設計和真品,估計清朝時他們再不敢把自鳴鐘等「奇技淫巧」拿到北京賣給乾隆爺大騙銀子。元順帝幾百年前的設計,其精絕程度,甚至超乎現代人的想像。而且,現在的大頭頭們奠基、剪綵等事都是象徵性地挖幾鍬土,動一下手中金剪(金剪刀其實也是高級行賄品),元順帝從圖紙到構件,皆親力親為,沒有一絲摻假,從一點上,可說是表現了「我國古代勞動皇帝的勤勞與智慧」。無獨有偶,明朝的熹宗皇帝也是個「木匠皇帝」,但那哥們只喜歡操斧運鋸干體力活兒,設計方面的天賦遠遠遜於這位元順帝。
  眼見元順帝在宮內製作不息,皇后奇氏也心急,一次,趁順帝高興,她挽衣諫道:「陛下歲數不小了,太子也大了,希望您不要再天天埋頭於造殿搭屋,應該稍事休息。後宮嬪妃眾多,足可侍奉陛下,請陛下勿再沉迷於那些天魔舞女之輩,要愛惜身體啊。」
  順帝最聽不得勸,聞言勃然大怒:「古往今來,就有一人如此嗎!」言畢,他拂袖而去,兩個月不到奇氏宮中。為此,皇后奇氏日後再也不敢逆拂「聖意」。
  奇氏皇帝有些「善舉」,並非證明她是什麼好人。由於自己是端茶倒水的低賤高麗宮女出身,奇氏剛剛當上皇后時很「低調」,沒事就捧本蒙文的《孝女經》苦讀,遍閱史書,很想以歷代皇后有賢行者為榜樣,給人以「賢後」的印象。各地貢獻奇珍美味,她馬上選取其中最好吃的,遣使薦送太廟,然後自己才嘗鮮。這一點有些做作,廟裡的死人牌位又吃不了好東西,完全是演戲。但真的好事,這位奇後也做過,至正十八年,京都附近鬧饑荒,奇氏自己出錢,讓官員在城內設粥廠,救了不少人命。同時,她還讓太監以她的名義安葬餓死者屍體有十餘萬之多(這也見出元朝末期社會動盪的嚴重性,僅京城附近就能餓死那麼多人)。當然,越往後,皇太子漸長,奇氏皇后腰桿越硬。不僅她本人發生變化,在高麗國內的奇氏家族,也都怙勢驕橫。一向狼心狗肺的高麗王族也不再像元朝中前期那麼軟弱可欺,高麗王大怒之下,把奇氏一族殺得一個不剩。至正二十三年,奇氏向時為皇太子的愛猷識理達臘哭訴:「你已經長大,怎樣不為我母家報仇!」於是,元廷下詔立在大都居住的高麗王族人為王,又以僅剩的奇氏一族男子三寶奴(元朝好多人叫這名字)為「元子」(王世子),此後,皇太子派遣一名大將率一萬多精兵,並秘密聯絡倭人,準備夾擊高麗。倭人奸滑,根本未發一兵一卒,觀望伺機而已。元軍剛過鴨綠江,高麗軍伏兵四起,殺得一萬多元軍最終只剩十七個人逃還,為此,奇氏皇后大慚,再也不提這檔子事。高麗蕞爾小邦,自尊心反而過旺,他們常常言及明成皇后什麼的,很少有人拿出奇氏皇后顯擺,其實,元朝是高麗人最值得顯擺的光榮往昔:世代國王為大元駙馬,還有一位高麗血統的皇太子差點成為大元皇帝(愛猷識理達臘)。從這一點上,也可見出三韓民族具有強烈的民族意識,奇氏母子再顯貴,畢竟是引倭夾攻「祖國」的敵人。
  奇氏皇后雖無理國大略,卻很有些懷恩施惠的小謀。她本人在大都蓄養成千的高麗美女,凡是大臣有當權者,奇氏則以高麗美女賜之。一時之間,京城達官貴人,必得高麗女郎,然後才敢自炫為名家。這些經過精心培訓的高麗女孩婉媚有心機,她們本來入達官家是以侍妾身份,不久皆因寵得嫡,奪去正妻的位子。而且,自至正年間以來,皇宮中的女官大多為高麗人,所以當時的大都及周邊地區,衣服、鞋帽、器物,都依仿高麗式樣。由此思之,早在數百年前的元朝,「韓流」已經來襲過中國。由於不少大臣知道忽必烈說過「我誓不與高麗共事」這樣的話,見高麗女人充斥京師,他們深以為憂。
  當元順帝浸沉於歌舞享樂的時候,元朝的「叛逆」們力量越來越大。
  劉福通於1355年(至正十五年)在亳州立韓林兒為帝建「宋」後,先是打敗元朝的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答失不都魯,並生俘其子孛羅帖木兒。但不久元軍發動忽襲,又搶回了孛羅帖木兒(此人日後還有「大故事」可說)。同時,元廷調察罕帖木兒等軍進攻「宋」軍。
  劉福通才略不凡,他以進為退,以攻為守,在1356年秋發動三路北伐:李武、崔德率西路軍出潼關,直奔晉南;趙均用、毛貴統東路軍,由海道攻山東;關鐸和潘誠領中路軍跨越太行山進攻山西。劉福通本人則率大軍轉戰冀南、豫北地區,大敗答失八都魯。這位元將有勇能戰,劉福通又使計,四處派人放出風聲,說答失八都魯與自己暗中講和。元廷偵之憤怒,下詔嚴責答失八都魯,這位驍將竟「憂憤而死」,其子孛羅帖木兒接替他的職位。
  劉福通趁元軍內部混亂之際,於1358年攻克汴梁。這是一座政治含義極濃的城市,劉福通終於可以以之為都城,想以昔日北宋的首都當招牌,想真正來重開「大宋之天」。
  三路北伐軍方面,西路軍在攻鳳翔時失利,一戰潰散,諸將散走;東路軍開始連連得勝,幾乎佔據整個山東,並揮師北上,直逼大都。當時,山西的兩部元軍察罕帖木兒與孛羅帖木兒正因爭地盤窩裡鬥,打得不可開交。毛貴、趙均用二人如果抓住有利時機,穩紮穩打,很可能一舉攻下大都。由於內部不和加上輕敵,紅巾軍在柳林大敗,潰退回濟南。不久,內哄發生,趙均用殺毛貴;又過一陣子,趙均用又被毛貴手下殺掉。如此一來,本來是統一部隊的山東紅巾軍分裂成數股散賊;中路軍本想進入山西後馳援毛貴進攻大都,中途被元軍阻擋,在河北南部戰鬥一陣,就忽然轉攻晉北。
  1357年,這只行蹤飄忽的中路紅巾軍竟然一舉攻破元朝兩都之一的上都,把宮闕盡數焚燬。然後,他們又進攻遼陽。至正十九年,關鐸等人又率大軍攻入高麗,並攻佔高麗都城,高麗王本人使出他們祖輩以來最擅長的功夫:「跑」,一溜煙跑到耽羅躲避。這一隻紅巾軍雖然神勇,可他們的首領皆長著豬腦子,就知道四處指揮兵士輾轉征殺,沒有任何堅定的政治理念和終極目標。
  高麗王逃跑,其手下大臣很賊,重演「裝孫子」的好戲,一大幫人跪迎紅巾軍,紛紛獻出自己的女兒、姐妹,分配給紅巾軍各級將領為妻。上行下效,紅巾軍士們紛紛娶高麗女人為大小老婆,恣情往來。轉戰多年的紅巾軍乍入溫柔鄉,天天偎紅倚翠吃泡菜,一下子喪失了革命鬥志和警惕性,數萬人擠在高麗王城中,成日醉了睡,睡了醉。
  見時機差不多,一天晚上,在京的高麗大臣和平民忽然接到高麗王命令:立刻進攻,王京內只要是不講高麗話的,立刻攻殺,一個不留!事起蒼猝,紅巾軍上下本來都把這些天天把他們伺侯周到的高麗男女當成親人,不時還親熱地「前轆□不轉後轆□轉」跟倒茶遞水的阿媽妮來幾句,忽然之間,石頭代替了泡菜缸,大刀片子代替了高麗參,驚愕之餘,「革命」戰士們腦袋紛紛搬家,主將關鐸等人及數萬兵士皆一夕被殺,惟獨悼號「破頭潘」的潘誠手下一名偏將左李命大,駐守城外,最終率一萬不到的兵馬逃回鴨綠江,向元軍投降。
  大概交待了劉福通等「紅軍」和元順帝,回來再講朱元璋。
  出外走動三年,乞討三年,閱盡人生冷暖。此時的朱元璋,身在皇覺寺,心在眾山間。外間動亂四起,「紅軍」到處拉桿子占城池,元軍打不過「紅軍」,整日殺掠良民百姓邀賞請功,世道間怎一個亂字了得。於是,和尚更思人間事,小朱在佛前擲卜三次,終於為自己出去做「賊」找到了心理憑依。至正十二年三月十五日,朱元璋穿件破爛僧服,直抵濠州城下,要見當時佔據此城的「城大王」郭子興。
  郭子興,原籍曹州。其父乃一走方郎中兼算命師付,年青時為謀生在定遠一帶轉悠,最後,他娶縣中一老財瞎而胖的閨女為妻,家財益饒。腰中有了錢不算,瞎老婆還為老郭生下三個兒子,其中老二就是日後的郭子興。有個混混爹,郭老二肯定也是棵土豪的苗子,長大後,任俠好施,喜延賓客。如此的惹事精,趕上亂世,定為一方英雄。亂起之時,郭子興聚數千青年人,一舉攻克濠州(今安徽鳳陽),一時間聲名大震。與郭子興同為事頭的,還有郭德崖等四個人,五位爺各稱「元師」,這些人誰都不服誰。郭子興本人土豪出身,另外四位百分百流氓無產者,粗魯野蠻,日行剽掠,郭子興很看不起他們。四人不悅,合謀想搞掉郭子興。
  濠州門兵見朱元璋這樣一個粗頭大臉的怪和尚要見元師,以為是間諜,立刻把他五花大綁通稟郭子興。結果,郭子興見來人狀貌奇偉,聊了幾句,很投脾氣,大悅之下,把和尚任命為自己的貼身親兵,立刻就讓朱和尚當上十夫長。日後,凡有攻伐,皆讓朱元璋打頭陣。小朱運氣不錯,往往旗開得勝。由於當時郭子興與四師傾軋,正需貼身賣命的心腹,他很快就把自己的義女馬姑娘嫁給朱元璋為妻,正式為他起名為朱元璋,字國瑞。成為郭元師的乘龍快婿後,朱元璋在軍中地位日益提高,人皆呼之為「朱公子」。至於他的老婆馬氏,乃郭子興老友宿州人馬公之女,十餘歲時父死,入郭家為義女。
  「朱公子」個人事業有成,但當時「紅軍」的大形勢卻一派大壞:十月間,元朝丞相脫脫親率兵馬,在徐州大敗義軍「芝麻李」。趙均用、彭早住兩部人馬也被擊潰,一起竄入濠州。趙彭二人喧賓奪主,入濠州後反而成為郭子興等「五帥」的首長。「五帥」見風使舵,郭子興尊禮彭早住(彭大),孫德崖等人擁推趙均用,各自拉幫結派。城外,脫脫派賈魯(治河那位爺)率大批元軍,把濠州圍個水洩不通。
  大亂當前,濠州城內諸人互相算計。孫德崖挑撥趙均用,說他眼中只有彭大。趙均用憤怒,設計誘執郭子興,捆起來準備殺掉。朱元璋當時正在淮北帶兵,聞訊大急,忙回濠州向彭大訴怨。彭大也怒,拍胸脯說:「有我在,你岳父肯定無事!」於是,兩個人擁兵而行,直衝入趙均用府邸,把渾身枷索的郭子興放出。麻桿打狼兩頭怕,趙均用沒敢吱聲。只有孫德崖心中暗恨沒殺成郭子興。
  還好,濠州被圍七個多月後,元軍主將賈魯病死,圍解。城內的趙均用和彭大來了精神,一個稱永義王,一個稱永淮王,關起門當起王爺來。
  朱元璋處於「創業」期,很注意招募人才,陸續得淮西二十四將為自己效力,這些人的名字一定要記住,除湯和外,再除去明朝建國前戰死的,其餘皆在功成後被朱元璋整族誅除。他們是:徐達、湯和、吳良、吳禎、花雲、陳德、顧時、費聚、耿再成、耿炳文、唐勝宗、陸仲亨、華雲龍、鄭遇春、郭興、郭英、胡海、張龍、陳桓、謝成、李新材、張赫、周銓、周德興。帶著這些人,朱元璋南攻定遠,軟硬兼施,連蒙帶騙,收降附近占山據寨的「紅軍」近三萬人,「軍威大振」。
  不久,定遠人馮國用、馮國勝(又名馮勝)兄弟也率眾來投。與其他若大仇深窮棒子不同,馮氏兄弟地主出身,讀過書,特別是馮國用,很有政治頭腦,向朱元璋建議道:「金陵虎踞龍盤,帝王之都。您應該先撥金陵,定鼎之後,命將四出,救生靈於水火,施仁義於遠近,切勿貪婦子玉帛之小利,如此,天下不難定也!」
  朱元璋聞言大悅。
  繼馮氏兄弟之後,定遠儒生李善長也來投靠。此人與朱元璋一見傾心,氣味相投,馬上就被任命為「掌書記」,軍政大事,皆咨之而後行。紅紅火火之際,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和外甥李文忠也來歸。當時李文忠年才十二,牽著二舅的衣服不放,朱元璋感動:「外甥見舅如見母呵。」就把他和沐英等少年兵皆「賜」姓朱,養為義子。每逢大亂之世,諸將皆喜養「義子」自固。日後,朱元璋有「義子」二十餘人,有名的除李文忠、沐英外,還有朱文剛、平保兒等人。這些「義子」並非只是充任朱元璋保鏢那麼簡單,日後老朱「生意」做大,義子們又兼「監軍」之用,在各大「軍區」當政委,監視諸將。朱元璋莊稼漢出身,統駁人才很有一手。除「義子」外,他攻下金陵後又實施主將留家眷當「人質」的作法,逐漸成為制度,以防將領叛變。而且,馮氏兄弟、李善長等「知識分子」給予他很大啟發,為防止手下大將身邊也有「諸葛亮」出謀劃策,朱元璋嚴禁諸將手下置儒生,只允設辦事員一類的「吏」來處理公務。
  濠州方面,彭大、趙均用二人裹挾郭子興等人,竄往泗州。其間,彭、趙二人爭權,士卒內鬥,彭大本人竟中箭而死,沒犧牲於「革命」陣上,竟亡於自己人之手。由此,趙均用一技獨大,兼併彭大手下部伍,狼戾益甚,開始又打郭子興算盤,時刻想整死他。
  在外掠地的朱元璋聞之,遣人勸解:「趙王您當年落魄趨濠州,倘若郭公閉門不納,必死無疑。入城後,趙王您又踞位其上,以勢凌之。郭公乃無大略之人,容易對付,所可慮者,乃郭公手下駐滁州將領。」
  趙均用思之,甚覺有理,加上收受朱元璋大筆金寶孝敬,便放郭子興去滁州。
  郭子興人到滁州,朱元璋立刻率兩、三萬人馬來歸。老郭感覺很好,也想過下當王爺的癮,想立刻稱王。朱元璋勸阻:「滁州四面皆山,舟楫商旅不通,非求安立國之地。」郭子興悻悻,但不得不聽。
  老郭的為人,梟悍善鬥,本性剛強不容人,待人寡恩。每俟事急,老郭總召朱元璋謀議,親信如左右手一樣;事解,則馬上輕信人言,戒備這位屢立大功的朱女婿。入滁州才一個多月,老郭聽信讒言,剝奪朱元璋一切兵權,並要召朱女婿的文膽李善長為自己做事。老李厚道人,「涕泣不行。」
  在這種危險情勢下,朱元璋發揮其天性中的「大奸似忠」品質,對老丈人「事之愈恭」。更重要的是,朱元璋妻子馬氏從家中拿出大把金銀珠寶往自己乾媽那裡送。枕邊風最硬,郭子興老婆天天在老公面前說乾女兒、干女婿的好話,終究使得朱元璋免於被殺的命運。
  至正十四年(1354年)冬,元朝丞相脫脫率大軍進攻高郵的張士誠,分兵圍六合。六合守將心慌,遣人來求郭子興出手相援。
  張士誠本人不是「紅軍」系出身,郭子興與六合守將大有舊怨,根本不願發兵。朱元璋勸說:「唇亡齒寒,六合一破,滁州不能獨完,奈何因小而忘大事!」郭子興醒過味,連連稱是,詢問諸將誰願領兵救六合。當時,元軍號稱百萬,眾人皆畏,無一人願往。
  朱元璋自告奮勇,提數千人東去,堅守瓦梁壘。元軍勢大,不久攻下六合,直逼滁州,朱元璋趕忙回防。其間,朱元璋用計,命部將耿再成佯敗,引元兵來攻。元兵追擊,朱元璋忽然反擊,反戈一擊,埋伏的兵馬四起,滁州兵又衝出,大敗了元軍一仗。得勝後,朱元璋忙派人把繳獲的馬匹悉數還與元軍,送酒送牛慰勞,表示說滁州城內皆是大元良民,目的是完城自保,對官軍沒有惡意。
  元軍有了面子,又攻不下滁州,就上報說「招安」了滁州,逕直參與高郵圍城戰,放了郭子興、朱元璋一馬。
  可笑的是,高郵城內張士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時,元廷內哄,順帝一張詔書解除丞相脫脫兵權,散罷其兵。一時間,高郵圍解。
  朱元璋方面,又得到虹縣壯士胡大海入伙,此人長身鐵面,智力過人,立即被任命為先鋒將。歸附人馬日多,滁州乏糧,朱元璋就建議郭子興南攻和州。郭子興同意。於是,朱元璋派胡大海領兵,一鼓而下和州。郭子興大喜,命朱元璋為總兵官,鎮守和州。至此,十夫長變成了「總兵官」,朱元璋終於有了發家的大本錢在手。為了經營「根據地」,朱元璋整肅軍紀,嚴禁掠人妻女,於是附近百姓大悅,都把他的軍隊當成人民的隊伍。
  剛剛消停了幾十天,濠州「五師」之一的孫德崖率部下湧至和州就食。朱元璋見老上司來,不敢不讓他進城,連忙熱情招待。身在滁州的郭子興聞訊大怒,率眾兵前往和州,想與老對頭孫德崖火拚。老孫聽說老郭氣洶洶而來,心裡也驚,忙指揮人馬往外撤。
  朱元璋覺得過意不去,親自送部隊出城,並讓老孫率軍殿後,鎮撫已軍,免得與老郭的入城先頭部隊發生衝突。不料想,郭子興怒氣沖沖來得快,正趕上孫德岸往城外走。仇人見面,分紅眼紅,兩隻友軍登時交手,殺得你死我活,孫德崖被郭子興活捉。
  朱元璋聞變,策馬欲逃,被孫德崖手下軍將一棍子打落下馬,捆個結實,擁之而行。半路,眾人遇見孫德崖弟弟,一起商量,準備殺掉朱元璋洩憤。彼時,日後的朱皇帝命懸一線,只要有哪位急紅眼的孫德崖兵上前給他一刀,日後所有的中國歷史會全然改觀。關鍵時刻,孫部中有一位張姓將領全力上前阻止殺人,認為現在還不知道孫德崖死活,如果殺掉朱元璋,主帥也必死無疑。
  和州城內,郭子興正高興逮住孫德崖,準備千刀萬剮了這個「老戰友」以洩憤。忽聽女婿朱元璋被對方生擒,老郭快樂頓成鬱悶,頓感如失左右手,立即派徐達為「人質」換回朱元璋。又是那位張姓將領力爭,孫部兵將釋放了朱元璋。無奈之下,郭子興只能放掉了孫德崖,不久湯和也從孫部得歸。
  此次遭遇,險過剃頭,如無那位張姓將領,老朱早就被砍掉人頭。可歎的是,這位張姓將領並未留下名字,日後再無出現於史書之中,一是可能在混戰中死亡,二是可能隱姓埋名。否則,老朱就會和他兒子朱棣一樣,也有一個「恩張」了。(事見朱棣傳)
  值得一表的是,作為堂堂一方統領,郭子興因放走孫德崖一事鬱悶至極,終日咬牙切齒,自己和自己叫勁。三個月後,老哥們酒後越想越氣,一下子腦溢血,喀崩一下,死了。
  當時,「紅軍」中勢力最大的劉福通擁立韓林兒為皇帝,號「小明王」,改元「龍鳳」。自然,劉福通以「大龍頭」自居,行檄天下,也派使者到和州招撫,任郭子興之子郭天敘為都元師(郭子興有三子,長子戰死;次子郭天敘,三子郭天爵),以張天祐和朱元璋為副元帥。張天祐是郭子興小舅子。《明史》和《實錄》等書上講,太祖(朱元璋)慨然曰:「大丈夫寧能受制於人耶!」即拒絕接受劉福通的「任命」,「然念(韓)林兒勢盛,可倚藉,乃用其年號以令軍中」,這種講話完全是日後朱元璋「闊」了翻臉不認人。當時接到這種任命,幾個人樂得屁顛屁顛。與方國珍、張士誠不同,那些人有與同元朝講條件受招安的「本錢」,而朱元璋等人當時的身份是「群賊」,翻來翻去想找一隻粗腿來抱。他們巴結不上大元,好歹先靠上一個韓林兒這樣的「皇帝」,混個名號,心裡上也好受些,四處攻掠更有借口和憑恃。
  郭子興這兩個兒子,從前在滁州時見乾妹夫聲名日盛,當時就想以毒酒害死朱元璋。老朱當時不說穿,按期與二人一起赴宴,中途忽然勒馬躍起,往復再三,仰頭向天空喃喃自語,煞有介事似在與「神人」談話。而後,朱元璋變臉大罵:「我怎麼對不起你們兩個人,空中神人告訴我,你倆要用毒酒殺我!」這兩人智商低,不察是消息洩漏,真以為有神靈佑護乾妹夫,駭汗浹背,自此再不敢對朱元璋盟生害意。後來,郭天敘與另一個副元師張天祐均死於陳野先之叛。郭天爵被韓林兒任為中書右丞。朱元璋得勢後,找個借口把這位干小舅子殺掉,由此,他干老丈人郭子興就成了絕戶。不過,郭子興有一妾生女,後被朱元璋享用,封為「惠妃」,還生下蜀王、谷王、代王三個兒子。這樣講的話,老郭也有幸使血脈得延。洪武三年,朱皇帝追封老上司郭子興為「滁陽王」,終於了卻老郭當王爺的耿耿「宿願」。
  勢之在起,人人從龍。虹縣人鄧愈、懷遠人常遇春兩位神勇之將即來投附。此時的朱元璋,已經很有政治權謀和馭人手腕。他知道常遇春乃武裝頭目劉聚手下,便說:「汝因部隊無糧來歸,然汝故主在,吾安得奪之。」
  常遇春頓首泣訴:「劉聚剽掠盜賊,胸無大志。如能效力於您,雖死猶生!」
  當時,朱元璋正要渡江發展,便激言道:「能相從渡江乎?取太平之後,歸我未晚也。」
  本來,朱元璋坐屯和州,一直想渡江開闢新領地,卻找不到渡船。之所以忙著渡江,重要原因之一是軍糧問題。雖只一江之隔,對面的太平路周圍皆是產米區,魚米之鄉,如果部隊得進,吃穿不愁,那日後的發展肯定就是硬道理了。恰在此時,廖永安、俞廷玉一夥人,率領一幫人馬船隻泊於巢湖結水寨自保,遣使向朱元璋表示投附之意。朱元帥大喜,「此天意也,機不可失」,親自率兵至巢湖與廖永安等人會合。接著,他登舟前行,在黃墩大敗元軍水師蠻子海牙軍隊,打通了通向長江的水路。
  1355年夏七月,朱元璋集結大軍,直攻採石。常遇春身先士卒,在牛渚磯大顯神威,單人持戈躍上岸邊,所向披靡,攻克採石。大軍乘勝,逕沖太平(今安徽當塗)。元朝太平路平章完者不花等人棄城遁逃。
  在太平,朱元璋定下取金陵方略,又得儒士陶安、汪廣洋等人,開帥府,立規模,移文仍用龍鳳年號,「旗幟戰衣皆紅色」,儼然一支超正規的紅巾軍。但是,太平一點不太平,城四周元朝軍隊密佈,元將蠻子海牙等人以巨艦攔截採石,中閉姑孰口。元朝地方民兵武裝頭領陳野先進攻最積極,與其將康茂才水陸分道,充當元軍先鋒,直殺太平城下。豈料,朱元璋早有準備,命徐達、鄧愈出奇兵突出其後,在襄陽橋設下伏兵,一舉生俘了陳野先。
  朱元璋釋之不殺,陳野先表示降附,但他心中仍然想幫元朝滅紅巾。於是,他寫信給蠻子海牙等部以及屯於集慶路附近的元軍「招降」,表面上是招降之辭,實則陰地激之,想激發這些人的血氣和鬥志反攻。不料,各路元軍心懷貳志,見到這位陳猛將都投降了,略無鬥志,一時間真有許多人前往太平向朱元璋投降。
  自悔失計之餘,陳野先陰囑其老部下,待紅巾軍攻集慶時不要賣命,並聲稱自己有機得脫的話,一定復歸元軍。朱元璋聞之,也不強留,縱之使還。溧陽、句容、蕪湖等地,皆在朱元璋掌握之中。
  陳野先被朱元璋釋放後,糾集舊部,在秦淮河附近集結,暗中與元軍集慶主將福壽聯絡。此時,郭子興兒子郭天敘與舅舅張天祐兩人均領兵,先於朱元璋之前對集慶展開進攻。攻了幾日,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陳野先部根本不賣力,郭天敘和張天祐手下又無猛將,雙方在集慶呈膠著狀態。
  陳野先以商議軍事為名,請都元師郭天敘和副元師張天祐來自己營中飲酒。二人不知是計,欣然前往。剛一落座,大刀橫飛,兩位主師前後腳進地府報到。
  陳野先與元將福壽立刻對紅巾軍敗軍猛打,邊殺邊追,一直追擊到溧陽。豈料想,溧陽的元朝地方武裝只知道陳野先投降的事情,認定他是「賊」,聽說有人打著他的旗號來,立刻準備上好的埋伏圈,正好把陳野先侯個正著。見到迎前的一夥人皆元軍裝束,陳野先還沒在意,剛要張口打招呼,對方箭飛槍擲,老陳自己被弄成血蜂窩,死於馬下。
  即使有了陳野先的「前鑒」,朱元璋仍舊禮待元朝官員。太平陷落後,元朝貴族哈納出(木華黎後人)被俘,天天鬱鬱不樂。朱元璋對他說:「人臣各為其主,何況你又有父母妻子,還是放你回去吧。」這些小伎倆,日後證明效果奇佳。
  1356年春,大將常遇春又出奇兵,在水上大敗元朝蠻子海牙的水軍,自此,元軍「扼江之勢遂衰」。四月,朱元璋率領諸將,水陸並進,向集慶發動猛攻。朱元璋部下勇猛,又無陳野先這樣的人詐降與城內裡應外合,一下子就把駐守城外的元軍陳兆先部打得大敗投降,得數萬降卒為已用。為了表示自己寬宏大度,朱元璋故意從這數萬降兵中挑出五百精壯之士為自己的護衛,並在夜間解甲而寢,安睡達旦,以示不疑。此計管用,新降兵士疑懼頓消,鐵定心要為朱元璋賣命。
  幾天休整後,紅巾軍盡力攻城,馮國用將五百兵為先鋒,在蔣山大敗元軍,直抵城下,諸軍撥柵競進。元將福壽督兵力戰,終於不敵,兵敗身死,集慶最後落入朱元璋之手。
  元將康茂才率部投降,蠻子海牙逃歸張士誠。
  有了集慶(今南京)這塊風水寶地,朱元璋終於為帝業奠定了最穩固的地基,不僅獲形勝之地,又憑添兵民五十萬。於是,他改集慶路為應天府,並設天興、建康翼元帥府,以廖永安為統軍元帥。上報韓林兒「黨中央」後,「朝廷」升任朱元璋為「樞密院同僉」(國防部副部長),不久索性讓老朱做了「江南行中書省平章」,諸將不少人也獲封為「元帥」。
  此時,元朝大軍正和劉福通諸部周旋,所以朱元璋暫時還很安全。當然,應天府周圍,東有元將定定,西有徐壽輝,南有元將八思爾不花,北有元朝地方武裝「青衣軍」,而且東南還有張士誠勢力,皆虎視眈眈,想不居安思危都不行。

  平定江南首攻堅:擊滅陳友諒(1)

  講陳友諒,必定先要提一下「天完」政權。這一隻湖北紅巾,事主兒是「彭和尚」彭瑩玉,主要執行人是鄒普勝,至於被推為「領袖」的徐壽輝,本來布販子一名,彭和尚見他相貌不俗,便推舉他為王,老徐實則繡花枕頭一個。
  繼劉福通起事後,至正十一年十月,彭和尚與麻城人鄒普勝擁徐壽輝起事,攻陷蘄水和黃州路,彭與鄒二人馬上以蘄水為都城擁老徐稱帝,國號「天完」,建元「治平」。天完者,大元上各加一橫一寶蓋,「壓」大元為主也。文字遊戲,智短謀淺,「天完」,天要它完,能不完嗎。
  也甭說,天完政權初開張時,攻伐四克,不僅打敗元朝威順王寬徹不花大軍,連陷饒州、信州以及湖廣、江西諸郡縣,未幾又破昱嶺關,攻克杭州。趙普勝一軍也能打,連克太平諸路,聲勢大震。可惜的是,天完政權中,沒有具有長遠戰略眼光的知識分子教他們長謀遠略,得城多多,遂得遂失。鬧騰一年多,所存廣大地區一個一個丟掉,最後連「國都」蘄水也被元軍攻下,「皇帝」徐壽輝只能跑到黃梅躲著。
  彭和尚見勢不妙,攜帶大筆珠寶不知所蹤,日後此人再無露面,估計蓄髮當起了富家翁。
  節節敗退之時,「天完」政權幸好有倪文俊能幹,率軍連接攻克沔陽、襄陽、中興(江陵)、武昌、漢陽、蘄水等地,最終把徐「皇帝」迎駕到漢陽。
  不久,天完政權內哄,陳友諒殺掉倪文俊,並統其軍。
  陳友諒,沔陽打漁人出身。本姓謝,其祖父入贅陳氏,因從其姓。老陳小時候也讀過幾天書,略通文義。青年時代有算卦人說他家墓地風水好,當出貴人,這使得陳友諒竊喜之餘,一直懷有造反異志。徐壽輝起兵時,陳友諒正當小縣吏公務員,即刻投筆從戎,加入造反隊伍。他首先在倪文俊手下當小文書,不久自將兵出外發展,很快成為天完政權的一方軍將。
  倪文俊與徐壽輝相處了一陣,「君臣」不合,老倪想殺「皇帝」老徐,不成,只得跑往黃州自己老部下陳友諒處。誰料,陳友諒正愁自己手下人馬不多,見老倪自己送上門,歡天喜地迎接。沒過幾天,陳友諒就在酒宴上殺掉老上司,並其兵馬,自稱宣慰使,不久有自稱稱平章政事。
  陳友諒部與朱元璋部最早的「接觸」,是元順帝至正十七年底(1357年)的事情。常遇春、廖永安等人率軍自銅陵進攻池州,殺天完將洪元帥。陳友諒兼併倪文俊部隊後,一路進擊,連下江西隆興、瑞州,並遣部下猛將趙普勝率軍猛攻池州。趙普勝原是巢湖水賊,曾歸附過朱元璋,後來叛去歸徐壽輝。此人外號「雙刀趙」,驍勇能戰,一直以安慶為大本營。攻克池州後,他又進襲太平。朱元璋惱怒,急遣徐達等人突襲趙普勝的柵江大營,並奪回池州。
  朱元璋深忌趙普勝勇武,派人攜重金入陳友諒處行離間計,使其親信陳說趙普勝有自立之心。趙普勝自己當然不知道這些情況,每次接待陳友諒來使,皆揚揚自得大誇自己的功勞,很有「捨吾其誰」的架式。陳友諒正疑他,聽使人如此說,終定殺心。於是,他以會師為名,從江州領大軍忽至安慶。趙普勝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派人駕船,親自帶了燒羊美酒去迎接老陳。兩舟交會,陳友諒一臉笑容現於船頭,趙普勝連忙跨身上前見禮。老趙剛一低頭,精光一閃,腦袋就掉在自己雙腳之間,剎那間,他還挺詫異:這一揖做過頭了不成?
  殺了如此勇將,誠為陳友諒一大敗著。他兼併趙部後,即刻挑選精兵奔襲池州,被朱元璋手下徐達殺得大敗而去。
  徐壽輝「皇帝」聽說臣子陳友諒在外邊幹得不錯,又攻佔了龍興(南昌),覺得這地名不錯,表示自己要「遷都」龍興。陳友諒當然不想身邊多出一個「皇帝」來,表示不可。徐皇帝也是死催,大草包帶著幾萬人就從漢陽出發,直奔江州而來。江州乃陳友諒大本營,見徐皇帝自來尋死,老陳也不敢怠慢,伏兵郭外,把徐壽輝及其「禁衛軍」迎入城中,即刻關閉大門,把數千人殺個精光,軟禁了徐壽輝。
  陳友諒自稱漢王,置王府官爵。
  1360年夏,陳友諒挾持徐壽輝,率水軍直犯太平。朱元璋手下猛將花雲守太平,人數只有數千,頑強抵抗。三天後,陳友諒乘漲水之際,巨艦直泊於太平城西南角,大船船尾高與城平,士卒蜂湧而登,太平城被攻陷。猛將花雲被擒,不屈痛罵:「賊奴!汝輩現縛我,吾主必為我報仇,斬汝等萬段!」他又奮力躍起掙開繩索,奪刀殺五、六人。
  陳友諒大怒,派人把花雲綁在大船桅桿上,命兵士萬箭齊射,把花雲射成個刺蝟。
  攻得太平城,陳友諒更覺「徐皇帝」再無用處,派壯士用鐵鍾擊碎其頭,胡亂拋屍完事。「天完」政權,這下真的徹底完了。
  然後,陳友諒在採石磯一帶的五通廟舉行登基儀式,自稱皇帝,國號「漢」,改元大義。
  這位陳皇帝稱帝太心急,「群臣」立於江邊,草率行禮。突遇大雨,殊列儀節,狼狽不堪。最早擁立徐壽輝當「皇帝」的鄒普勝,如今反成為陳友諒的「太師」。陳友諒以張必先為「丞相」,以張定邊為「太尉」。然後,他率軍還江州。
  到了老窩後,他馬上遣使送信給張士誠,約定共滅朱元璋。張士誠只想自固,沒有應承。
  在江州修整了數日,陳友諒引大軍東下,直撲建康。
  金陵城中,人心大駭,朱元璋手下人不少心意搖動,有欲降的,有欲逃的,有欲據鍾山死守的,人心惶惶。
  朱元璋問計於劉基。劉基心沉氣穩,說:「天道後舉者勝。我軍以逸待勞,何患不克!明公您宜開府庫,固士心,傾至誠,伏兵伺陳擊敵。取威制勝,以成王業,在此一舉。」
  朱元璋遂意決。
  當是時也,朱元璋文臣武將中多有出迎自保之心,估計連朱元璋本人也多夜睡不著覺,細想過是否當個「漢臣」。正是劉基一席話,終使朱元璋心穩神固。劉基於1360年春與宋濂、章溢、葉琛三人一起往建康投附朱元璋,此人精通天文、兵法、性理諸書,通才人物,很是有真本事。更引人注意的是,他乃元朝進士出身(元朝漢人中舉者,百年間僅兩千人左右,極其稀罕)。
  這時,有人提議朱元璋先收夏太平以牽制敵方,有人建議朱元璋自己親自指揮出建康禦敵,均為朱元璋所拒。這位爺沒讀過什麼兵書,屬於那種天生有感覺的軍事家,他說:「太平城濠塹深固,如果當時陳友諒沒有巨艦,不能水上進攻,太平根本不會陷落。倘使我們現在去圍城,不可能短時間拿下。而且,賊軍水軍十倍於我軍,屯兵於堅城之下,進不能取,退不及援,肯定吃虧。如果我自己出城逆敵,敵軍以偏師牽制我,牽著我們主力四處兜圈,陳友諒會以舟師順流而下直奔建康,半日即可抵城下。到時,即使我們的步兵騎兵能夠即時回援,也是百里趨戰,精疲力竭,乃兵法大忌呵。」
  朱元璋先派出胡大海直搗廣信(今江西上饒)以制其後,然後招指揮康茂才議事。老康乃是先前降而復叛的陳野先屬下將領,聞召立至。朱元璋開門見山:
  「聽說你一直和陳友諒關係不錯,今其入寇,我很想讓他來快些。你假裝充當他的內應,派人捎信給他約他速來,最好讓他兵分三道來擊,以弱其勢。」
  康茂才惟惟,仍舊有些摸不著頭腦。「我家中有個門子,從前一直在陳友諒家中做事,讓他送信,對方必無疑心……不過,我們如今多數人都害怕漢軍到來,為何要引誘對方來找我們打?」
  朱元璋一笑:「情況再發展下去,陳友諒必和張士誠聯手,二寇謀合,何以對付!今先破陳賊,則張士誠聞之膽落!」
  老康恍然,依計行事。
  康茂才的門子化裝進入陳友諒軍,老陳得書大喜,問:「康公今何在?」
  門子答:「正提軍守護江東橋。」
  問「橋是何質地?」
  答:「木橋」。
  陳友諒喜形於色,「你回去告訴康公,我很快就去那裡,到達後則高呼『老康』,讓他聞呼而出。」
  門子回來後,康茂才馬上報知朱元璋。老朱大喜:「賊人入套了!」忙命李善長派人把江東橋木板拆掉,改成鐵石橋,一夜之間,橋成。同時,聽說陳友諒一軍打探過新河口方面的道路,老朱派大將趙德勝在新河兩岸築虎口新城。
  於是,朱元璋動員所有人馬,命常遇春、馮勝等人率精軍三萬埋伏於石灰山側,徐達等陳兵於建康南門外,楊璟駐兵大勝港,張德勝等人率水軍出龍江關外,老朱本人親統大軍在盧龍山待敵。
  他命令持旗信號兵分持紅黃旗埋伏於盧龍山左右,「寇至,則舉紅旗;黃旗舉,則伏兵皆發。」
  陳友諒自恃有康茂才做內應,人馬船隻又多,果然引水軍浩浩蕩蕩殺下,直進大勝港。
  港灣窄狹,又有朱元璋大將楊璟嚴陣以待,每拔只能有三船並進,急得陳友諒跳腳,也不想分兵了,他馬上從大勝港掉頭,出長江之上,逕直揚帆趨江東橋。
  結果,船隊大集出發,巨船大舟,本想一下子撞毀木橋直行,近前卻發現橋身是大石砌成,繞以鐵環,灌以鐵汁。
  陳友諒大驚,忙急呼「老康」,希望「內線」康茂才出來接應。喊了半天,根本沒人應聲,陳友諒忽悟自己中計。
  迂迴半日,費了牛鼻子的勁,陳友諒只能下令艦隊再次掉頭,直趨龍江。漢軍勢銳。他們繞了半天道,卻都是呆在在船上,體力並未消耗。靠岸後,一萬多精兵飛身下船,在灘頭立柵,準備結陣進攻。
  身在盧龍山的朱元璋看得仔細,下令擊鼓舉旗。紅旗揚起,諸軍爭相趨前拔柵,與陳友諒漢軍廝殺在一起,你死我活。正相持間,又一輪鼓聲響起,山前黃旗又起,常遇春伏兵忽現,徐達率部殺至,張德勝的水師也一時雲集。
  內外合擊之下,陳友諒登岸的兵士根本招架不住,爭相往岸邊的船上跑。恰值退潮,無數巨艦擱淺,漢兵被殺掉、溺斃無數,僅被俘虜的就有近萬人,又有巨艦百餘艘、戰船數百皆為朱元璋所得。
  坐在指揮大舟上的陳友諒見勢不妙,忙乘小船逃走。朱元璋沒有鳴金,下令諸將急追。追至採石,陳友諒糾結潰亡之眾,復與朱元璋軍大戰,復被廖永忠、華雲龍等人打得大敗。
  朱元璋軍隊乘勝之下,嚇得陳友諒太平守軍也無鬥志,慌忙遁去。朱元璋收復了太平城。
  汲取上次太平城西南臨姑溪水道的經驗教訓,常遇春派人改築城牆,往後移二十餘步重築,以免敵方巨艦可以直泊城頭。
  胡大海方面進展也不錯,攻取信州。
  有了這次大勝,朱元璋聲名赫赫,被小明王封為吳國公。老朱並未見好就收,很快佔據了長江上流要地安慶。安慶本來是陳友諒手下勇將趙普勝堅守,由於此人被老陳誘殺,將領皆有怨心,趙普勝手下將張志雄向朱元璋投降,盡告安慶城守詳情,帶著朱元璋軍隊一舉攻克安慶。但不久,陳友諒手下大將張定邊率軍突襲,又把安慶奪回。
  1361年,朱元璋覺得火侯差不多,決定親征陳友諒。他親乘巨艦,自率水師進攻安慶。安慶城堅,數攻不下。劉基進言,要朱元璋捨安慶不取,直接進攻陳友諒的老窩江州。朱元璋從之,立刻率兵西上。
  經小孤山時,陳友諒大將傅友德、丁普郎主動率部投降。朱元璋早聞傅友德的勇名,大喜過望,立刻把他擢為大將,派他去江西招諭諸郡歸附。由於朱元璋行動迅速,陳友諒根本不知道對方徑來江州施行攻擊。
  忽然之間,陳友諒發現朱元璋大型水師艦隊在江州城外江面上密麻麻一大片,真如神兵天降。老陳倉猝間不能成軍,只得攜妻子率親隨逃奔武昌。苦心經營幾年的老根據地,一朝為朱元璋所據。
  大軍乘勝,又攻克蘄州、黃州、興國、黃梅、廣濟等地。不僅如此,形勢逼人之下,為陳友諒守南昌的胡廷瑞見風使舵,派人向朱元璋約降。不廢吹灰之力,南昌又入版圖。雖然後來小有反覆,南昌仍為朱元璋牢牢掌握。
  此時此刻,陳友諒與朱元璋掉了位置。朱元璋一方咄咄逼人,陳友諒頻頻招架,疆域日蹙。憤恨之下,陳友諒大整水軍,命人製作上千艘巨艦,皆高數丈,丹漆塗飾,上下三屋,每層可以馳馬,又置馬柵於其間。樓船下方,「設板房為蔽,置艫數十其中,上下人語不相聞」,可稱是古代版航空母艦。更驚人的是,陳友諒巨船皆以鐵皮包裹,極其堅實。他糾結六十萬兵(不一定有這麼多,但怎麼也有四十萬),盡載其家屬官員,空國而來,直衝南昌,準備先拿下這一重城。
  可見,陳友諒畢竟一魯莽漢,淨愛干孤注一擲的事情。
  鄱陽湖大戰,即將開始。
  陳友諒輕躁,大軍甫出,卻逕自去南昌,想攻陷此城。當時的南昌守將,乃朱元璋親侄朱文侄和心腹大將鄧愈。朱文正派出各將校分守南昌各門後,自提兩千精兵,往來指揮、策應。
  陳友諒相中了看似容易進攻的撫州門,親自指揮兵士進攻,並立於船上督戰。守撫州門的正是猛將鄧愈。漢兵準備很充分,各人手舉箕狀竹盾牌,矢石不能傷,加上威辦巨大的撞牆機,一下子撞毀城牆二十餘丈,漢兵吶喊湧上。關鍵時刻,鄧愈守軍一排人從牆後忽然站起,個個手持火銃,槍聲響處,衝在前排的漢兵全被打倒。如果是箭駑,威力即使比火銃大,也嚇不住漢兵。眼見敵人手持噴火冒煙的怪傢伙,聲音震耳欲聾,漢兵很少有人見過這東西,登時膽落,屁滾尿流而去。其實,火器早在南宋對完顏這水軍作戰時就第一次使用。宋元更迭之際,忽必烈把這些東西發揚光大。火銃之物,發明製作於元朝中後期,戰爭中使用得並不多。江南多巧匠,朱元璋屬下大將鄧愈腦子活,先人一步,把這些「玩物」用在戰爭之中,效果驚人。倘無此物,南昌城當時就會陷落。
  一頓狂轟後,陳友諒督戰隊斬殺漢兵數人,剩下的活人咬咬牙,又重新衝向城邊。守城兵士在城門處和城牆倒塌處一直爭豎木柵,漢兵爭先恐後攻擊,朱文正督諸將死戰,且戰且築,連夜把被撞毀的城牆又重新修整完畢。
  酷戰之中,南昌城內李繼先、牛海龍等數名將領皆戰死。
  見撫州門難以遽破,陳友諒又督軍轉攻新城門。守城猛將薛顯更出人意料,率領銳卒忽然先發制人,守城部隊大開城門,首先向漢軍發動進攻。陳友諒猝不及防,手下平章劉震昭被斬殺,死傷數千人,乃退。
  情急之下,陳友諒增修攻具,想破柵後從南昌水關攻入城內。他下達死命令,退後者皆斬,於是漢兵冒死撞沖。
  朱文正派兵士手持長槊,隔柵刺殺漢兵。漢兵此次有準備,幾個人抱住長槊尖頭,死命往回拉,奪槊後,漢兵又發動新一輪猛攻,使得近戰中南昌守兵被殺不少。幸虧朱文正的臨時兵工廠就設在柵後,他命令士兵把長槊槊尖放入鍛鐵的火岸中燒紅,再伸出柵外刺敵。漢兵奪槊,一時間皮焦肉爛,哀嚎遍地,終不得進。陳友諒用盡攻擊之術,但城中備御萬方,漢軍被殺傷嚴重。
  見南昌攻不下,陳友諒分兵陷吉安、臨江,把俘虜的幾個守將徇於南昌城下,朱文正等人絲毫不為所動。陳友諒惱急,又揮兵猛攻官步、士步二門,朱元璋手下勇將趙德勝中伏弩身亡。
  南昌被圍攻,內外隔絕,音信不通,朱文正在派遣千戶張子明赴建康告急的同時,又派出一名外號「捨命王」的士兵出城詐降,訴稱稍緩幾日,城內主帥要降。陳友諒無謀,信以為真,馬上緩其攻勢。到了約定「投降」日,南昌城上旗幟一新,殺聲動天。陳友諒恨極,命人把詐降的「捨命王」捆在城前碎剮,本來這位爺出來就沒想活著回去,不然就不叫「捨命王」了。
  當時的朱元璋,正親自率兵去解救安豐被張士誠攻擊的小明王和劉福通。張士誠並非有意和陳友諒相互響應牽誘朱元璋,純粹的臨時性軍事行動而已。激戰中,劉福通戰死,朱元璋趕到,打敗了張士誠大將呂珍,「救」了小明王。至此,「皇帝」韓林兒變成老朱手中之物。
  張子明報告陳友諒猛攻南昌,朱元璋真嚇了一大跳,問:「陳友諒兵勢如何?」
  張子明答:「陳友諒兵勢很盛,但攻城中戰死不少。現今江水轉涸,很快就不利於巨舟泊行。其師出已久,兵糧馬上也會成問題。如果有援兵至,裡外夾攻,必可破敵!」
  朱元璋沉吟片刻,對張子明說:「你回去告訴文正,讓他再堅守一個月,我將親自率兵前往破敵!」
  張子明得命而還。行至湖口,被陳友諒巡邏兵抓住。
  陳友諒親自審問,說:「如能為我誘降,不僅不殺你,高官厚爵任你選。」
  張子明假裝答應。
  轉天,漢軍押張子明至南昌城下,守城將士皆憑城往下觀望。
  張子明站定,仰頭高呼道:「主上令諸公堅守,大軍馬上就來!」
  朱文正等人聞言,守志益堅。狂怒之下,陳友諒又在陣前剮殺張子明。
  朱元璋調兵遣將,他立命正圍攻廬州的徐達、常遇春還兵,共集水陸兵二十萬,與自己一起共征南昌。進至湖口後,朱元璋先遣一萬軍屯於涇江口,又派一軍屯於南湖嘴,準備一戰全殲這個宿敵。
  至此,陳友諒整整包圍南昌85天,雖殺掉朱元璋14員大將,仍未能克堅城。
  聽聞朱元璋親自來戰,他馬上解圍,掉頭殺出鄱陽湖,前來迎戰。
  朱元璋胸有成算,他率水軍自松門入鄱陽湖,揚帆而來,與陳友諒軍在康郎山附近相遇。
  當時,乍從水軍的陣容看上去,漢軍佔有明顯優勢,其巨艦高大威猛,鐵皮閃爍黑光,虎虎逼人。
  朱元璋仔細觀察後,對諸將說:「彼巨舟首尾相聯,不利進退,可破也!」於是,老朱命已方舟師列為二十隊,其間以小船遍載火器弓弩,告誡諸將說:「接近敵船後,先發火器,再發弓弩,舟船相接後,則以短兵擊之!」
  由此,鄱陽湖大戰拉開序幕。
  徐達、常遇春、廖永忠等人先發,驅船直逼敵人巨艦薄戰。徐達表現最出色,他身先士卒,擊敗漢軍前鋒,殺敵一千五百人,並俘獲漢軍巨艦一艘,使得軍聲大震。
  首戰告捷,對於朱元璋一方軍士的心理來講起了真正的鼓舞作用。大將俞通海乘風發射火炮,又一舉焚燬漢軍巨艦二十艘,漢兵被殺被溺一萬多,不少人身上著火在水中撲騰。當然,漢軍並不示弱,以巨舟逼近,箭弩齊發,朱元璋手下兩位元帥即當即戰死。而且,漢兵船高,先施火攻,居高臨下扔火把,連徐達的指揮船也被燒著。徐達臨危不懼,邊撲火邊指揮,奮戰得免。
  陳友諒手下驍將張定也有勇有謀,他看見朱元璋的指揮艦居中,立刻率幾隻巨艦直撲而來。朱元璋心慌,掉頭避逃時慌不擇路,在近岸處擱淺。漢軍一圍而上,數艘巨艦及幾千兵士包攏過來。
  朱元璋手下猛將程國勝和陳兆先冒死抵抗,四躍奮擊。情急之下,牙將韓成跪告朱元璋說:「古人言殺身成仁,臣不敢愛其死」,言畢,他穿上朱元璋本人的冠服,面對密麻麻進攻的漢軍大叫一聲,投水而死。
  漢軍見「朱元璋」投水自殺,喜躍高呼。消息傳出,圍攻之勢稍緩,不少兵將開始把注意力放在打撈「朱元璋」的屍體方面,準備撈上後剁成數塊向陳友諒請功。混戰之間,朱元璋指揮艦上大將陳兆先和宋貴皆戰死。
  危急時刻,常遇春指揮船隊逼近敵將張定邊巨艦,一箭射中正站在前甲板指揮的張定邊,使得他本人的指揮艦不得不後撤。俞通海聞朱元璋被圍,也紅了眼,他從水戰中抽出數艘船,一直衝向朱元璋的指揮艦,連擠帶撞,終於把大船從沙中撞動,重新返入深水之中,老朱躲過一大劫。
  俞通海小船,「復為敵巨艦所壓,兵皆以頭抵艦,兜鍪盡裂,僅免。」
  俞通海救了朱元璋後,又與廖永忠一起乘輕舸小船追擊敗走的張定邊,邊追邊放箭,致使張定邊身上中箭百餘,完全成了一個刺蝟,倒在甲板之上。
  見天色已晚,朱元璋定定心神,嗚錚收兵,召集諸將議事,總結首戰一日的經驗。為防止張士誠乘虛入寇,朱元璋命令徐達率一支部隊回防建康。
  轉日,朱元璋親自佈陣,與陳友諒重新交手。
  陳友諒急紅眼,下令把所有巨舟接連鎖串在一起為水中巨陣,「旌旗樓櫓,望之如山」。壯觀是壯觀,老陳忘了「火燒赤壁」的故事。三國故事在元末成型,四處開講,比現在百家講壇還熱鬧,陳友諒以前應該在哪個場子中聽過哪位說書的白乎過。
  戰事緊急,老陳很可能早忘了那些評話。他忘了,朱元璋沒忘。
  也甭說,面對如此水中浮蕩的巨艦城,朱元璋船隊短小簡陋,仰攻多卻,似乎面對銅牆鐵壁。朱元璋怒惱,立刻下令斬殺退卻的隊長十多名,但仍然止不住退勢。
  正當朱元璋聲嘶力竭下令殺人的當口兒,大將郭興進言:「不是我方將士不用命,敵人舟船太高大,我認為一定要火攻才行。」這句話提醒了聽過「三國」的朱元璋,他馬上命常遇春等人分別調集七艘漁船,載滿蘆葦桿柴,以火藥填充其間,等待時機投入戰場。
  待東北風起,時機成熟,朱元璋命士兵捆紮稻草人在七艘漁船上植立,衣以甲冑戰盔,持矛在手,偽裝成兵士的樣子。然後,他又分募敢死士卒伏於船中划船。這樣,陳友諒軍士以為來船是普通戰船,沒有太多防備。
  時值黃昏,七艘漁船竟然趁亂駛入漢軍巨艦近前。敢死士卒乘風縱風,風急火烈,須臾之間已經衝撞到漢軍艦隊內,猛烈燃燒。火勢迅急,數百艘船一齊著火。「燔焰漲天,湖水盡赤,(漢軍)死者大半。」
  這一把大火,燒死陳友諒兩個弟弟陳友仁、陳友貴及大將陳普略。特別是陳友仁,號稱「五王」,此人眇一目,多智數,梟勇善戰。他的死亡,對陳友諒軍產生了極大的心理打擊。當然,朱元璋軍損失也不少,丁普郎等數員大將也戰死。
  第三天,雙方又各集眾大戰。
  漢軍雖然損失慘重,戰鬥力仍舊不弱於朱元璋軍,雙方在湖上進行殊死搏鬥。
  文士劉基在朱元璋船上東走西望,一直不閒著,他忽然大叫「難星過,馬上換船!」拉起老朱就跳上另外一艘船,甫坐未定,老朱原來所乘大船立刻被炮石擊毀。劉基也是裝神弄鬼,大白天哪裡能見到「難星」,無非是觀察到有敵船的大炮在向帥艦瞄準而已。雖如此,精神暗示作用很大,朱元璋及其手下均覺得有「諸葛亮」大仙在船上,勇氣百倍。
  陳友諒乘高,見朱元璋指揮艦被擊碎,高興得大叫。俄頃,又見帥旗高懸,朱元璋又出現在船頭指揮,漢軍將領皆相顧失色。
  廖永忠、俞通海等人率六隻戰船深入,漢軍聯大艦拒戰,「蔽之,舟若沒。有頃,六舟旋繞漢軍而出,勢如游龍。諸將見之,勇氣百倍,呼聲動天地,波濤立起,日為之晦。」
  打仗打的就是精氣神,精神原子彈一爆發,想不勝也難。就這樣,朱元璋軍隊以小打大,無數小船圍著漢軍巨艦,紛紛飛登敵船,待甲板上漢軍被殺盡,底層搖櫓兵士猶茫然不知,仍舊一個勁兒喊號子賣力搖櫓。朱元璋士兵圖省事,擲火燒船後,紛紛跳回自己小船上,搖櫓漢兵盡被燒死。
  戰至中午,陳友諒漢軍氣洩,大敗,「棄旗鼓器杖,浮蔽湖面。」
  胡通海等人回來報功,朱元璋喜不自勝,讚賞道:「今日之捷,諸君之功也!」
  俞通海進言:「湖水有淺有深,戰船難以迴旋。不如急入大江,據敵上流。」朱元璋頷首。水軍先行抵至罌子口,橫截湖面,把陳友諒軍隊堵在水道中不敢動彈。
  這一次,老陳喪膽,再不敢輕易出戰。不久,朱元璋又指揮水軍連夜輕行至左蠡,扼控咽喉水道。
  相持三日後,陳友諒最強的左右金吾部將領來降,更使漢軍勢弱膽喪。
  見陳友諒龜縮不出,朱元璋寫信激之:「陳公您乘尾大不掉之巨舟,殞兵敝甲,與我相持。以陳公平日之強暴,正當親決一死戰,奈何徐徐隨後,似聽我指揮尾隨,此非大丈夫所為也!」
  陳友諒見信大怒,下令盡殺交戰中生俘的朱元璋士兵幾千人。朱元璋一反其道,下令把所有漢軍俘虜放掉,傷員發藥療傷,仁義得不行,又下令公祭敵死難者。
  如此,人心向背,不言而明。
  相持一月有餘,朱元璋除寫信激怒陳友諒逗他玩以外,「與博士夏煜等日草檄賦詩,意氣彌壯。」並分兵連克蘄州、興國。
  陳友諒殘軍糧盡,遣精銳突襲南昌抄糧,被朱文正派人盡焚其舟,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顧朱元璋軍水陸結營的嚴陣以待,陳友諒最終不得不冒死突圍,繞江下流,準備由禁江遁回。朱元璋早有準備,指揮諸軍盡銳出擊,滿縱火筏衝擊敵艦。漢軍舟船散走,朱元璋軍隊追奔數十里。
  其間,陳友諒把腦袋伸出舷窗簾看形勢,一隻弩箭飛來,不偏不倚貫其眼睛而入,老陳一命嗚呼。
  朱元璋軍士聞訊,大呼喜躍,鬥志更奮,激戰中又活捉了老陳的「太子」陳善見。不久,漢軍「平章」陳榮等人率水軍五萬餘人投降。
  張定邊趁天黑,乘小船裝載陳友諒屍體及其另外一個兒子陳理奔還武昌。回武昌後,張定邊擁立小孩子陳理為帝,改元德壽。
  朱元璋回金陵休整,不久,他又率大軍親征武昌。在城下安排圍城事宜後,老朱分兵徇漢陽、德安州郡,「湖北諸郡皆來降。」見形勢大好,朱元璋留諸將圍城,自己率護衛軍返回金陵。
  朱元璋稱帝后,猶對自己親征擊滅陳友諒一事津津樂道:
  朕遭時喪亂,初起鄉土,本圖自全(起初壓根沒有坐大的打算)。及渡江以來,觀群雄所為,徒為生民之患,而張士誠、陳友諒尤為巨蠹。(張)士誠恃富,(陳)友諒恃強,朕獨無所恃。惟不嗜殺人,布信義,行節儉,與卿等同心共濟。初與二寇相持,士誠尤逼近。或謂宜先擊之。朕以友諒志驕,士誠器小,志驕則好生事,器小則無遠圓,故先攻友諒。鄱陽之役,士誠卒不能出姑蘇一步以為之援。向使先攻士誠,浙西負固堅守,友諒必空國而來,吾腹背受敵矣。二寇既除,北定中原。
  當然,鄱陽湖大戰勝利後,朱元璋也知道自己勝得僥倖,對劉基說:「我不該親自去安豐(救韓林兒)。假使那時陳友諒乘我不在建康,順流而下直搗巢穴,我進無所成,退無所歸,大事去矣!今陳友諒不攻建康,而圍南昌,出此下計,不亡何待!」
  所以,漁販子出身的陳友諒,畢竟不如種田娃出身的朱元璋。性格即命運,老陳的冒險輕躁,也決定了他失敗的結局。
  進圍武昌四個月,城堅不下。1364年春,朱元璋從建康出發,再次親自臨敵指揮。其間,漢軍「丞相」張必先自岳州率軍來趕援,乘其立足未穩,朱元璋派常遇春突然中道攻襲,活擒了這位外號「潑張」的驍將。
  常遇春押著張必先來到城下,向上喊話:「汝所特者,惟『潑張』一人,今已為我所擒,尚何恃而不降!」
  張必先也氣沮,仰頭向上,對張定邊喊話:「吾已至此,事不濟矣,兄宜速降為善。」
  張定邊「氣索不能言」,本來就在水戰中中箭百餘,張定邊一身箭瘡,咬牙堅持。
  見火侯差不多,朱元璋派俘虜的陳友諒舊臣羅復仁入城勸降,表示說:「陳理若來降,當不失富貴。」
  羅復仁入城,與陳理抱頭大哭,張定邊也在一旁大哭。於是,轉天大清早,陳理銜璧肉袒,率張定邊等人出城,詣軍門投降。這小孩子俯伏戰慄,不敢仰視。朱元璋見其弱幼,心覺可憐,親見掖起,握其手稱:「我不會治罪於你。」
  歸建康後,朱元璋授陳理為歸德侯,又授陳友諒的爸爸陳普才伯爵,封陳友諒兩個弟弟伯爵。明朝建立後,陳理逐漸長大,朱元璋不放心,把陳理遠徙高麗,命高麗王嚴加看視,又把陳友諒二弟遷往滁陽軟禁,但都未加以殺害。老陳僭號稱帝四年,未料想後代子孫天天倒去高麗天天吃泡菜渡日,福兮禍兮,自不多講。
  在來南昌生擒陳理之前,朱元璋已在建康稱吳王。本來李善長等人勸朱元璋稱帝,老朱一直記得六年前儒士朱升的規勸:「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所以,他不著急稱帝,以自己手中小明王的名義,自己先「任命」自己當了王爺。當時,張士稱也自稱吳王,所以,張吳就被稱為東吳,朱元璋的「吳國」是「西吳」。
  值得一提的,浴血奮戰南昌八十五天的朱元璋侄子朱文正,很快為按察使李欽冰劾奏其「驕侈觖望」,又言其有「異志」。疑懼之下,朱元璋竟然親自率水師至南昌城下查看虛實。朱文正惶駭出迎,立刻被逮捕,押回建康。老朱殺心大動,欲拿親侄開刀立法,幸虧朱元璋妻馬氏解勸:「此兒只是性剛而已,不可能有別的事。」由此,朱元璋才沒有「顯誅」侄子,史書稱其「免官安置桐城,未幾卒」,應該不是好死。朱元璋之猜忌,此時已顯端倪。劾奏朱文正的李欽冰也沒活多久,「以他事伏誅」,估計是老朱殺侄後又後悔,故而又殺李欽冰。朱文正死時,其子守謙才四歲,老朱撫摸小孩兒的腦袋說:「寶貝別怕,你爸爸欠家教讓我不高興,我不會因他之故而廢你。」老朱視之為諸子,更名為煒。朱守謙(朱煒)被封為靖江王,世鎮桂林。

  臥榻之側不容鼾:擊滅張士誠(1)

  張士誠,小字九四,乃泰州人。他自年青時代起,就做當地鹽場的幫閒記帳一類雜差,很能損公肥私,憑關係讓三個弟弟幹上操舟運鹽的營生,順便走私販鹽。這性質與現在派出所所長讓親戚開歌舞廳按腳房一樣,不算什麼大惡,卻無職業「道德」可言。當然,鹽鐵在封建社會一直是國家嚴管專賣產品。由此,利潤頗豐。手中有了錢,張士誠自然輕財好施,很似《水滸傳》中的「及時雨」宋江,頗得當地「勞動人民」歡心。從人品上講,張士誠為人是元末群雄中屬一屬二的「好人」,不奸險,能容人,禮待讀書人,但亂世大偽,既然他沒有殺妻滅子的「氣魄」,根本就熬不到「最後勝利」的那一天。
  由於張氏兄弟向壽州附近諸富人家賣鹽期間多受陵侮,不少人戶還欠錢不給,加上鹽場一個保安(弓手)丘義沒事就辱罵張士誠,惹得張氏兄弟殺心頓起。恰值當時天下已亂,於是他們便於元順帝至正十三年(1353)年夏天,忽然起事。加上張士誠和他三個弟弟,以及一個名叫李伯升的好漢,當時一夥人一共才十八位,起事時,他們並無遠大理想,只是殺人洩憤而已。就這十來號人,先衝進鹽場保安室把弓手丘義亂刀剁死,然後遍滅周圍諸富家,放火燒掉不少大宅院。由於當時鹽場工廠生活極其艱辛,苦大仇深,見有人帶頭挑事,紛紛報名加入,共推張士誠為主,百多人聚集一起,一下子就「攻克」了泰州。接著,他又破興化,佔領重鎮高郵。勝利如此容易,張士誠便自稱「誠王」,國號「大周」,開始過稱王稱帝的癮。
  轉年,張士誠樹大招風,大元朝的丞相脫脫親自率百萬大軍來攻,把高郵團團圍住,當時的張士誠,叫天不靈,呼地不應,悔得腸子都青,連扇自己嘴巴怪自己招搖惹事。最慘的是,他想投降都不行,脫脫鐵定了心攻下高郵後要盡屠當地兵民,以在江南樹威示警。人算不如天算,脫脫遭朝中奸臣算計,元順帝一紙詔書把他就地解職押往吐蕃,半路毒酒賜死。至於那「百萬大軍」,一時星散,群龍無首,張士誠終能逃出生天,率一股人馬逃出高郵當流寇去也。
  在天下大亂的「革命」形勢下,張士誠很快東山再起,並迅速佔領了江南最富庶的常熟、平江兩個重鎮。平江即蘇州,糧倉,衣倉,錢倉,真正的大富之地。而後,張士誠勢力發展極為迅速,湖州、杭州、諸全(諸暨),紹興、宜興、常州、高郵、淮安、徐州、宿州、泗州以及朱皇帝的老家濠州,全部被其所佔領。劉福通如此朱逼勇武之人,也被張士誠手下大將呂珍包圍於安豐(壽縣),出戰時被殺。如果朱元璋不來救,連小明王韓林兒也會被張士誠軍隊活捉。
  有一點要弄清,張士誠打韓福通,不是所謂的「起義軍」內哄,這兩個人根本不是一個派系。
  江南群雄,分為兩大派系,即劉福通和徐壽輝的紅軍系,以及張士、方國珍的非紅軍系。紅軍系又分東西兩派,東派名義上以「小明王」韓林兒為其主,實由劉福通掌握,郭子興、朱元璋這一隻其實就是東派紅軍系,在淮水流域四處闖蕩。西派紅軍包括徐壽輝、陳友諒以及日後割據四川的明玉珍,他們的活動地點主要是漢水流域。「紅軍」之間,平時互相爭得你死我活,所以,張士誠打劉福通(又是從開封被趕跑出來的敗寇),可稱是天經地義之事。而且,張士誠和元朝的關係也很好玩,起事當年他就受朝廷「招安」,還弄了個官做。但當元廷要他出兵去打濠州等地紅巾軍時,老張怕吃虧,推托不去,而是徑直佔了高郵當起自封的王爺來。脫脫丞相大軍百萬來攻,張士誠差點就被抓住碎刀凌遲。時來運轉後,他改平江為隆平郡,開弘文館,招賢納士,提前幹起「賢德」帝王的營生。後來受苗軍楊完者部的打擊和朱元璋的擠兌,老張又接受元朝江浙行省右丞相達識帖木兒的「勸告」,再次投降元朝,當起大元的「太尉」來。扯虎皮做大旗,老張在幾年間據地兩千餘里,北逾江淮,西至濠泗,東達至海,南連江浙,儼然江南一國。再往後,張士誠要當真王爺,元朝不答應,老張就自立為「吳王」,和元朝基本鬧翻,連糧食也不往大都運送了。
  朱元璋、張士誠二人的衝突,源於至元十六年(1356年)。本來降附朱元璋的「黃包軍」(不是拉黃包車的,而是這些人以黃帕包頭)頭目陳保二忽然倒戈,逮捕朱元璋派來的將領,向張士誠投降。當時老朱正忙於西線做戰,起先還不敢與張士誠鬧翻,派人送信一封,以「隗囂稱雄」的字眼奉承張士誠,希望兩家「毋生邊釁」。張士誠左右不少文人,他自己也讀書,深恨朱元璋信中以「隗囂」比擬自己,如此,朱元璋就是「漢光武」劉秀了。就因這幾句話,張士誠把老朱的來使扣壓,不肯講和。
  於是,朱元璋派大將徐達進攻常州,張士誠派弟弟張九六來援。徐達設伏,活捉了張九六,「(張)士誠陷郡縣,(張)九六力為多,既被擒,(張)士誠氣沮。」不久,華雲龍等將又在舊館大敗張士誠另外一個弟弟張士信。連敗之下,張士誠與朱元璋書信,表示願意送黃金五百兩,白銀三百斤以及糧食二十萬石,雙方講和。老朱得理不饒人,覆信歷數其罪,要對方放人讓他。結果,和議不了了之。
  圍了數日,朱元璋軍隊終於又奪回常州。徐達善戰,又順利攻克常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老張二次受元朝「招安」。
  怨家易結不易解。1358年春,朱元璋派大將廖永安、俞通海、桑世榮等人大張旗鼓去「討伐」張士誠,並派出鄧愈、李文忠、胡大海等人從徽州顯嶺關攻取了張士誠的建德路。張士誠大惱,復遣兵反攻常州、常熟,均失敗而歸。
  東邊損失西邊補,這年秋天,張士誠以計殺掉元朝的苗軍元帥楊完者。楊完者一部苗軍乃元政府為了平息江南叛亂從湖廣召來的少數民族部隊部隊。這部苗軍燒殺搶掠,備極慘毒。在所有江南一帶打仗的軍隊中,「天完」政權紀律最好,其下依次是劉福通紅巾軍、張士誠軍、朱元璋軍、元朝政府軍、陳友諒軍,最差的就是楊完者的「苗軍」。所以元朝江南行省的達識帖木兒才與張士誠暗中約定聯手做掉這個驕橫濫殺的「苗帥」。
  張士誠殺楊完者,不僅是為民除害,為元除害,也是為朱元璋除害。殺掉楊完者,張士誠很快佔據杭州和嘉興兩處要地,益無所憚,再不把元朝的官員達識帖木兒放在眼裡。
  張士誠正在興頭上,派兵攻常州,被湯和擊敗,順便又丟了宜興。朱元璋手下水帥大將廖永安乘勝入太湖,深入追擊,反而被張士誠大將呂珍侯個正著,生俘了廖永安。朱元璋想以俘獲的三千張士誠兵將換廖永安一個人,張士誠不答應,他提出要以廖永安換自己弟弟張九六(張士德),朱元璋又不答應。害怕張九六乘間逃出為其兄憑添羽翼,老朱先下手宰了張九六。
  1359年(元至正十九年),胡大海、李文忠又攻下老張的重鎮諸暨州。張士誠遣將攻江陰,被守將吳良打得大敗而去。「(朱元璋)得江陰則(張)士誠舟師不敢溯大江,上金(州)、焦(州)。自是侵軼路絕。」
  數敗之下,張士誠不甘心,1359年秋天,他仍舊派人攻常州,又敗;1360年派兵侵諸全,殺守將;又派大將呂珍入長興,也敗。1361年,朱元璋遣胡大海進攻紹興,不克而還。同年冬天,張士誠大將李伯升率精兵十餘萬進攻長興,水陸並進,先勝後敗,最終遭朱元璋守將耿炳文和常遇春內外夾擊,狼狽而去。
  否極也有小泰來。1362年(元至正二十二年),守金華的朱元璋大將胡大海被屬將蔣英、劉震殺掉。蔣劉二人本是苗帥楊完者部下,張士誠殺楊完者,二人向朱元璋投降。胡大海喜二人驍勇,置於麾下,待之不疑。二人日久思變,約定幾個苗將,準備起事。他們邀胡大海到金華八詠樓觀射弩。老胡很高興,如約而來,想視察將士操弩演兵。還未下馬,蔣英袖中突出鐵錘,把胡大海腦袋擊碎,然後,又殺胡大海兒子胡關住及金華數位文武官員。起事後,幾個人心中也害怕,忙派人向張士誠投降,大掠金華而去。
  趁亂,張士派其弟張大信和大將呂珍率十萬兵馬包圍諸全。結果,守將謝再興與朱元璋外甥朱文忠設計使呂珍分兵,又以炮銃等火器相攻,以少勝多,打得張士信蒼惶逃走。
  1363年,氣急敗壞的張士誠派大將呂珍集十萬大兵進圍安豐,約於殺掉了紅巾軍「革命領袖」劉福通。老劉辛苦數年,為老朱陳殘去穢。張士誠殺劉福通,其實也是為朱皇帝做事前的「驅除」工作。由於名義上的「共主」韓林兒從安豐跑到滁州被呂珍追打,老朱不得不救,親率徐達、常遇春移大軍而來,終於擊走呂珍。當是時也,險過剃頭,如果西面的陳友諒傾國順流直下建康,老朱玩完矣。
  朱元璋正擦冷汗,忽然傳來一個大壞消息:諸全守將謝再興(朱元璋親侄朱文正的岳父)叛降於張士誠。
  謝再興之叛,緣自老朱待人太苛:老謝為了賺錢,暗中不時派軍士私攜銀兩往張士誠所佔據的杭州買東西,帶回來低買高賣。朱元璋怒,嚴責謝再興,並下令召他回金陵,以他將替代其職務。此外,謝再興二女兒在建康,老朱不打招呼,擅自將她許配給大將徐達,有如分配軍需品,也惹得老謝惱怒。(日後謝再興女婿朱文正不明不白而死,也可能是朱元璋恨和尚憎及袈裟而至)。謝再興深知老朱殺人不眨眼,惶懼之下,殺掉知州欒鳳,率諸全守軍赴紹興向張士誠投降,不久便率更改服色的「吳」軍攻擊東陽。幸虧李文忠聞亂後從嚴州急馳趕到,諸全方面才沒出大漏子。
  這時,老朱正在前線指揮軍隊與陳友諒干仗,無暇東顧。1364年(元至正二十四年)秋,張士誠逼元朝江浙行省長官達識帖木兒自殺(前一年九月他已經自稱「吳王」),基本上獨立,不過年號仍用元朝的「至正」。
  江浙富蜀地,竟成溫柔鄉。蘇杭的「南京路」上,張士誠部伍沒當成「好八連」,很快就從上至下腐化得一塌糊塗。方圓兩千餘里,甲士數十萬,又據天下富庶勝地,老張不得不感覺良好。特別是其弟張九六(士德)在時,已經延致了不少著名文士,諸如高啟、楊基、陳基、張羽、楊維楨等人,終夕飲樂於幕府之中,唱和往來。張士誠和張士信也一樣,喜歡招延賓客,又向這些文人墨客們大贈輿馬、居室、文房精品,遠近潦倒的文人雅士,一時爭相趨之。
  張士誠為人,「外遲重寡言,似有器量,而實無遠圖」,其實是個見好就收的厚道人。「(張士誠)既據有吳中,吳(地)承平久,戶口殷盛,漸驕縱,怠於政事。」其弟張士信和其女婿潘元紹特別喜歡聚斂,「金玉珍寶及古法書名畫,無不充溢。日夜歌舞自娛。」
  窮人乍富,也不是多麼反常。可怕的是,張士誠手下軍將也腐化至極,「每有攻戰,輒稱疾,邀官爵田宅然後起。(將帥)甫至軍,所載婢妾樂器踵相接不絕,或大會游談之士,樗蒲蹴鞠,皆不以軍務為意。及至喪師失地還,(張)士誠概置不問,已而復用為將。上下嬉娛,以至於亡。」
  相比之下,老朱兢兢業業,朝夕不寐,逮誰殺誰,從嚴治軍,連他自己都說:「我無一事不經心,尚被人欺。張九四(士誠)終歲不出門理事,豈有不敗者乎!」
  從前陳友諒要張士誠一起夾擊朱元璋,老張不出手。現在,老陳已敗亡,張士誠反倒來了精神。1365年(元順帝至正二十五年)春,他派大將李伯升與朱元璋叛將謝再興一起,帥馬步舟師二十餘萬,跨逾浦江,包圍諸全之新城,造廬室,建倉庫,預置州縣官屬,大作持久必撥之計。結果,朱元璋外甥李文忠與大將朱亮祖等人以少勝多,把東吳軍殺得丟盔卸甲,李伯升等人僅以身免。
  朱元璋指揮若定,麾兵又克泰州,數月後又擊下張士誠的發家之地高郵。
  1366年(元順帝至正二十六年),徐達與常遇春會師攻淮安,克興化,「淮地皆平。」五月份,又攻下於老朱來講最有象徵意義的「龍興之地」濠州老家。
  老朱親自至濠州,「省陵墓,宴父老。」宴父老是真,省陵墓嗎,純屬瞎掰。他一家皆葬亂墳崗,席爛土淺,「龍鳳」之屍早已被野狗吞食,哪裡還找得到。
  大好形式下,朱元璋集團內部仍不少人高估張士誠勢力,文臣之首的李善長就表示:「(張士誠)其勢雖屢屈,而兵力未衰,土沃民富,多多積蓄,恐難猝撥。」
  武將徐達深諳主子意圖,進言曰:「張氏驕橫,暴殄奢侈,此天亡之時也,其所任驕將如李伯升、呂珍之徒,皆齷齪不足數,惟擁兵將為富貴之娛耳。居中用事者,迂闊書生,不知大計。臣奉主上威德,率精銳之師,聲罪致討,三吳可計日而定!」
  老朱大喜,立命徐達出師。
  1366年9月,朱元璋以徐達為大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率二十萬精兵,集中主力消滅張士誠。老朱多計,命二將不要先攻蘇州,反而直擊湖州,「使其疲於奔命,羽翼既疲,然後移兵姑蘇,取之必矣!」有如此偉大戰略家,不勝也難。
  二將依計,徐達等率諸將發龍江,別遣李文忠趨杭州,華雲龍赴嘉興,以牽制張士誠兵力。諸將苦戰。在湖州周圍,東吳兵大敗,大將呂珍及外號「五太子」的張士誠養子等驍勇大將皆兵敗投降,其屬下六萬精兵皆降。湖州城中的張士誠「司空」李伯升本想自殺「殉國」,為左右抱持不死,不得已也投降。
  到了年底,在朱亮祖大軍逼迫下,杭州守將謝五(叛將謝再興之弟)也被迫開城門投降。如此,東吳左右膀臂皆失,平江(蘇州)成為孤城,面臨南西北三面被圍之勢。
  平江城堅,一直打了十個月,才最終攻克。
  在派軍出發打張士誠的同時,朱元璋派大將廖永忠「迎接」小明王,行於瓜州時,廖永忠入艙把韓林兒一刀砍死。然後把船鑿沉,施施然回來覆命。從此以後,朱元璋再也用不著打「龍鳳」年號。殺韓林兒之事,當時後世不少人皆認定是朱元璋指使,但也有歷史研究者認為此舉實是廖永忠多事,丑表功媚主。朱元璋大可封韓林兒一個王號什麼的軟禁般養起來,用不著幹這麼「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小人事體。當時老朱算厚道,沒有像司馬氏對成濟那樣「嫁禍」於他,但估計他心中很是鄙薄廖永忠的為人。
  1367年,元至正二十七年,太祖吳元年,見圍城三月不下,朱元璋也不著急,從建康發來「最高指示」:「將在外,君不御,古之道也。自後軍中緩急,將軍便宜行之」。
  徐達接書感奮,更加細心和賣命。
  朱元璋見張士誠龜縮平江,志在必得,但也怕攻城死人太多。他原本之意就是圍之困之,讓老張最終不支出城投降。同時,老朱不斷派人送書城內,以錢繆、竇融相比擬,勸老張自動歸服。張士誠倔強,不報。
  延至七月,張士誠見城中糧余漸盡,他又是厚道好人,幹不出殺人為食的惡事,便率綽號「十條龍」的上萬親軍冒險突圍。出城後,望見城左西吳兵隊陣嚴整,心虛不敢犯,便轉至舟門,向常遇春營壘殺來。這下可是遇到了煞星,常遇春有勇有謀,百戰良將,揮兵直前,與東吳兵激烈廝殺。同時,他又指揮善舞雙刀的猛將王弼從另路繞出,夾擊東吳兵,把張士誠萬餘扈衛精兵皆擠逼於沙盆潭中,殺掉十分之三,溺死十分之七,張士誠本人馬驚墮水,幾乎被淹死。親兵冒死把他救起,以肩輿扛上,復逃回城中。
  過了十來天,緩過勁來,張士誠咬咬牙,又親自率兵從胥門突出。出於玩命心理,張士誠軍勇銳不可當,打得正面攔擊的常遇春部招架不住。如此天致良機,本來能突圍,站在城頭上的張士誠弟弟張士信不知是壞了哪根神經,大呼:「軍士打累了,可以歇兵」,馬上鳴錚收兵。
  張士誠等人楞怔之餘,常遇春復振,掉頭進擊,把東吳兵打得大敗,「自是(張)士誠不敢復出。」
  形勢危急如此,張士信這個倒霉蛋絲毫不知愁,總是沒事人一樣大城樓子上張盛宴,遍擺銀椅,與親信左右飲美酒,食佳餚。風度是大將的,計策是無腦的。僕從向他進獻一個大水密桃,張士信欣賞久之,剛張嘴要吃,忽然城下發巨炮,恰恰打中張士信,這位爺腦袋被擊爛,與桃汗一起四濺飛迸。
  兵敗弟死,張士誠仍舊很頑強,指揮城中兵民抵抗,殺傷不少西吳兵馬。十月間,徐達展開總攻,百道攻城,東吳軍終於不支,城陷。
  張士誠在府邸中聞城潰,對其妻劉氏說:「我兵敗且死,你怎麼辦?」
  劉氏良德婦人,冷靜答道:「君勿憂,妾必不負君。」言畢,她懷抱兩個幼子,在齊雲樓下積柴薪,與張士誠諸妾登樓,自縊前令人縱火焚樓。
  時值日暮。大英雄張士誠真是日暮途窮,獨自呆坐室中良久,望著齊雲樓的大火若有所思。然後,他投帶上梁,準備上吊自殺。張士誠舊將李伯升受徐達諭指,到處尋找張士誠,剛好發現前主人在半空蹬腿,忙上前解救下來,號哭勸道:「九四英雄,還怕不保一命嗎!」
  徐達立即押張士誠上船,由水路送往建康。其間,張士誠一直堅臥舟中絕食。
  被押送建康中書省後,朱元璋派李善長「勸降」,張士誠大罵,兩個人幾乎動手。
  當夜,趁人不備,張士誠終於上吊自殺。昔日擁強兵佔勝利時,張士誠內懷懦弱,坐失良機;當其被俘為虜時,辭無撓屈,絕粒自經,也不失為一大丈夫。
  對於吳地人民來說,張士誠為人寬厚多仁,賦稅輕斂,因此吳人對他頗多懷戀。至於明人書中對他的多種指斥,均屬狂狗吠人之辭,多不屬實。張氏屬下貪縱,但並不殘暴,也沒濫殺人,加之吳地殷富,即使東吳官員愛錢,也不是刮地三尺那種貪殘。反觀朱元璋,恨吳人為張士誠所用,他取大地主沈萬三家的租薄為依據,格外加賦,高達每畝實糧七斗五升,並且以數年時間把吳地的中小地主基本消滅乾淨。明朝人貝清江記載說:「三吳巨姓……數年之中,既貧或覆,或死或徙,無一存者。」
  蘇州當地人一直很懷念昔日張士誠輕徭薄賦的仁德,每年陰曆七月三十日為張士誠燒香,托名為地藏菩薩燒香,實際上是燒「九四香」(張士誠原名張九四)。
  仔細分析,張士誠已經落入老朱之手,他還派人勸降,這種心理很難捉摸。很可能的是,老朱為了找感覺,想想陳友諒、劉福通等革命前輩皆死,終於抓住一個活的,如果看見對方葡伏自己腳下稱臣,肯定是件很爽的事情。不料老張也是大倔頭,寧自殺不哀求,老朱怒極,派人把張士誠屍身以大棍擊爛,分屍餵狗。老朱的變態,從此可見一斑。

  中原北望氣如絲:驅朝蒙元出大都(1)

  幹掉陳友諒、張士誠,朱元璋在江南一帶已無勁敵,於是他就在1367年底,派徐達與常遇春等人率大軍開始北伐。北伐之始,朱元璋發表《奉天北伐討元檄文》,乃大文豪宋濂手筆,氣勢磅礡,震灼古今,不得不全文錄之:
  自古帝王臨御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而制天下也。自宋祚傾移,元以北夷入主中國,四海以內,罔不臣服,此豈人力,實乃天授(承認元朝政權的正統性,為自己替代元朝找理論和「天意」方面的依據)。彼時君明臣良,足以綱維天下,然達人志士,尚有冠履倒置之歎。自是以後,元之臣子,不遵祖訓,廢壞綱常,有如大德廢長立幼,泰定以臣弒君,天歷以弟鳩兄,至於弟收兄妻,子征父妾,上下相習,恬不為怪,其於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倫,瀆亂甚矣(這些指斥,按照儒家倫理,確實都有根有據)。夫人君者斯民之宗主,朝廷者天下之根本,禮儀者御世之大防,其所為如彼,豈可為訓於天下後世哉!
  及其後嗣沉荒,失君臣之道,又加以宰相專權,憲台抱怨,有司毒虐,於是人心離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國之民,死者肝腦塗地,生者骨肉不相保,雖因人事所致,實乃天厭其德而棄之之時也。古云:「胡虜無百年之運」,驗之今日,信乎不謬。(到了清朝,「胡虜」終於打破這一怪圈,長達二百多年的「運」)
  當此之時,天運循環,中原氣盛,億兆之中,當降生聖人,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日後孫中山的檄文,就是抄襲這幾句,歷久彌新)今一紀於茲,未聞有治世安民者,徒使爾等戰戰兢兢,處於朝秦暮楚之地,誠可矜閔。
  方今河、洛、關、陝,雖有數雄: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以為美稱,假元號以濟私,恃有眾以要君,憑陵跋扈,遙制朝權,此河洛之徒也;或眾少力微,阻兵據險,賄誘名爵,志在養力,以俟釁隙,此關陝之人也。二者其始皆以捕妖人為名,乃得兵權。及妖人已滅,兵權已得,志驕氣盈,無復尊主庇民之意,互相吞噬,反為生民之巨害,皆非華夏之主也(告訴大家,只有我老朱才是正統,別的軍閥都是刮民殘眾的賊寇)。
  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亂,為眾所推,率師渡江,居金陵形式之地,得長江天塹之險,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東連滄海,南控閩越,湖、湘、漢、丐,兩淮、徐、邳,皆入版圖,奄及南方,盡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執矢,目視我中原之民,久無所主,深用疚心。予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胡虜,拯生民於塗炭,復漢官之威儀。慮民人未知,反為我仇,絜家北走,陷溺猶深,故先逾告:兵至,民人勿避。予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歸我者永安於中華,背我者自竄於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擾擾,故率群雄奮力廓清,志在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等其體之。(高揚民族主義大旗,以聖明天子自居,在道義方面佔領了制高點)
  如蒙古、色目,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故茲告諭,想宜知悉。
  北伐,從精神層面上講,朱元璋非常有優勢,何者,他以漢人為正統,以民族主義為號召,在標榜「天命」的同時,自稱是前去驅除「胡虜」,從道義上就明顯佔據了「上風」。而且,老朱在檄文最後也留個「尾巴」,表示只要「胡虜」諸族規規矩矩不反抗,一樣可以寬大處理,成為大明順民。
  其實,早在元順帝至正十九年(1359年)秋,聽說察罕帖木兒平汴梁、定山西,盡有秦隴之地,老朱當時嚇得心驚肉跳,忙派人從方國珍處搭船入海繞道去北方,偵察形勢。不久,他又在兩年後正式派汪河去察罕帖木兒處,明朝史書都講是去「通好」,實際上是老朱派人攜厚寶向元朝稱臣。
  天不祚元,最有能力中興元朝的察罕帖木兒被紅巾軍降將王士誠刺死,其勢遂衰,雖然其義子王保保(擴廓帖木兒)驍善能戰,卻無其義父的政治遠略。所以,當王保保在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春派人攜書來「通好」時,老朱態度大變,拘其使節不遣。
  在此,再回說一下元朝的事情。
  正當元朝南方亂起一鍋粥時,鎮守北藩的蒙古宗王陽翟王阿魯輝帖木兒不幫忙反添亂,忽然帶兵殺向大都。這位陽翟王,乃窩闊台大汗第七子滅裡大王之後。由於紅軍亂起,元廷向北方諸王下詔,讓他們起兵南來幫助朝廷滅寇。結果,陽翟王任務元朝國事已不可為,就乘間擁眾數萬,裹脅當地幾個宗王一起造反,並派使臣入大都呵斥元順帝:「祖宗以天下付汝,汝何故失其太半?何不以傳國璽授我,我來坐帝位!」元順帝對宗族王爺很有帝王架子和派頭,他神色自若,不惱不慍,對來使說:「天命有在,汝欲為則為之。」並降詔旨諭勸,希望這位「黃金家族」的血親不要再添亂。
  陽翟王當然不聽。元廷乃任命知樞密院事禿堅帖木兒率軍去迎擊。這位禿堅帖木兒身知自己所統率的大都元兵戰鬥力不強,行至稱海之地,強征當地哈剌赤部落萬餘人為軍,並讓這些看上去人高馬大的當地人打頭陣。這些哈剌赤人從未打過仗,被迫上陣後,雙方剛剛站定,哈剌赤人忽然脫去兵服,扔下武器,一直跑向對方的陽翟王營中投降。元軍扭頭也跑,一萬多人全部被殺,禿堅帖木兒「單騎還上都」。
  元順帝這次不敢怠慢,派能戰知兵的少保、知樞密事老章調集十萬精兵再往擊陽翟王,並下令居於京師的陽翟王之弟忽都帖木兒從軍,告訴他,你只要打敗你哥,朕就以其爵位和土地轉授於你。
  老章和忽都帖木兒甫出發時就派出多人為密使,攜帶大量奇珍異寶買通陽翟王的手下和被裹脅的宗王,諭以血肉親情。結果,老章元軍還未與陽翟王軍隊交鋒,他的部將脫歡(蒙元許多人也叫這名字)深知大勢不妙,與其他幾個心懷鬼胎的宗王私下一商量,忽然發難,把「事主」陽翟王阿魯輝帖木兒綁上,捆成一團,迎前送與前來征戰的老章。
  老章大喜,本來心中沒底,不知道自己手下十萬精兵打不打得過數萬北方親戚。這下省事,擒賊先擒王,老章把陽翟王全順全尾押送大都。
  元順帝大喜過望,加老章為太傅,封和寧王;封脫歡為知遼陽行樞密院事;詔令忽都帖木兒襲封陽翟王,全盤接收他哥哥的土地、爵位、軍隊以及妻妾;加封重賜誘捕陽翟王有功的幾個北邊小宗王。其實,上述一切做的還不賴,但元順帝在處置被俘的陽翟王一事上卻犯了錯誤:依據舊制,宗王謀叛,一般是裹在毛氈中搖死、用馬踩死或者用大弓弦絞死,名曰「賜死」,即不使黃金家族「神聖」血液沾污於泥土。元順帝恨這個添亂的宗王入骨,又聽說他到京師後一直罵不絕口,於是就下詔像處死平常囚犯那樣把陽翟王押至鬧市砍頭。此舉,一下子「冷了弟兄們的心」,北邊諸王聞知後心生隔閡,極不滿意順帝朝廷對阿魯輝帖木兒的處決方式,開始離心離德,日後基本上是對大都元廷援手不救。
  再說大都內政。脫脫被貶死後,汪家奴任右丞相,此人多病,兩個月後即由康裡定住接任。他當了兩年多,元順定任搠思監為右丞相,以漢人賀惟一(蒙古太平)為左丞相。此前,太不花當過幾十天的「右丞相」,但只是虛銜,因為當時太不花在山東統兵正與紅巾軍干仗。
  太不花本人出身弘吉剌氏,世為外戚,官最貴顯,以世胄入官。他最早入京大用,還多虧漢人賀惟一推薦。後來,由於脫脫誤會賀惟一,太不花黨附脫脫,一直想謀害賀惟一。脫脫被貶後,元廷把山東、河北兩地的軍政大權均交予太不花。
  統軍在外,太不花感覺上來,自驕自傲,不遵朝廷命旨,還大肆縱兵剽掠。不久,元廷調他去湖廣行省,節制當地諸軍捕討各地水賊。聽說賀惟一再任中書左丞相的消息,太不花意不能平,對屬下說:「我不負朝廷,朝廷負我矣。太平(賀惟一)乃漢人,今復居中用事,安受逸樂,我反而在外輾轉受苦捱辛苦!」由此,元兵數次有全殲當地紅巾軍的機會,太不花均在關鍵時刻以「養銳」為名下令退兵,其實是「養冠」自重。
  劉福通進攻汴梁,太不花仍舊逗留不救,元順帝深惡之。待紅巾軍全佔山東,順帝無奈,下詔任太不花為右丞相,讓他統兵進攻山東。渡黃河以後,太不花借口糧餉不繼,上書朝廷要元廷派賀惟一親自督糧送至軍中,實則想趁機殺掉賀惟一。
  賀惟一獲悉其內情,先向順帝告狀,下詔削奪了太不花一切官爵,流於蓋州安置。
  剛當了兩個月右丞相,忽然按到流放通知,太不花如雷貫頂,跑到保定去見昔日手下故將劉哈剌不花(漢人蒙古名)。
  劉哈剌不花乃一介武夫,大張宴飲,慷慨言道:「丞相您乃國家柱石,我要親自入京為您辯冤」。
  老劉說到做到,轉天就入京,先見到了左丞相賀惟一,把自己來意相告。
  賀惟一臉色大變,嚇唬他說:「太不花大逆不道,聖上震怒,你要敢妄言,小心自己腦袋!」聽此言,老劉大懼。
  賀惟一忖度太不花肯定藏在老劉軍營裡,便低聲說:「你能答應把太不花押來大都,我馬上讓你面君,必得大功。」於是,賀惟一引老劉入見順帝,「賜賚良渥」。老劉又見皇帝又得賞,恨不能管賀惟一叫親爹,早把前日對老上司太不花的「忠勇」拋到九霄雲外。
  他回到保定,立命兵士把太不花父子捆上押送大都。不久,接到賀惟一的秘信,老劉又派一名校官快馬趕上,大鐵骨朵一掄一個,把太不花父子活活砸死。
  賀惟一殺太不花,朝廷政治鬥爭而已,說不上誰好誰壞。賀惟一本人,其實還真是一個很正派的人,其祖父賀仁傑、其父賀勝皆是元朝有功之人,他少年時代還曾從師於大名鼎鼎的趙孟頫。脫脫修三史,真正的總裁官實際上就是賀惟一。至正六年,元廷拜其為御史大夫。元朝有祖制:台臣這樣的顯赫官職「非國姓不以授」,必須由蒙古人才能做。為此,順帝下詔,賜其名為「蒙古太平」,所以,翻閱元朝史書,凡是順帝時期涉及政事的有「太平」二字的,講的其實就是漢人賀惟一。朵而只當右丞相時,賀惟一就當過左丞相,那是至正六年的事情。後來,脫脫得而復相,賀惟一居功很多。但脫脫聽信人言,以為賀惟一與自己不一心,乘間把他搞下台,貶還於家。至正十五年,賀惟一被元廷復起為江浙左丞相,不久改派江淮南行省,駐軍汝寧,後又除遼陽行省左丞相。賀惟一在地方任上處置得法,政績頗多。兩年後,他又被調入大都為中書左丞相。時為右丞相的是大奸臣搠思監,其家人印製偽鈔被抓,刑部本想連同主謀搠思監一起抓了,還是賀惟一厚道,說:「堂堂宰相怎能幹這種事,四海聞之,大損國體!」即使搠思監因偽鈔事被劾罷相,賀惟一還分自己的俸祿給他,可謂仁至義盡。
  後來,奇氏皇后想與兒子迫使元順帝「內禪」,很想找賀惟一幫手,就遣親信太監樸不花(也是高麗人)去告知賀惟一。賀惟一不置可否,委婉拒絕。奇氏又把賀惟一請入宮中,親自請他喝酒言及此事,賀惟一「依違而已」,仍然不明確表態。如此,加上別的一些小事,皇太子與奇氏皇后懷疑賀惟一洩密,便開始有意害他,數次在順帝前說賀惟一。
  老賀深知宮廷凶險,就稱疾辭官,順帝拜其為太傅,讓他歸居奉元(今西安)。行至半路,順帝又想讓他重返京師為官。皇太子怕事洩,派御史彈劾他「違上命」,下詔貶往陝西之西。這時,先前得過賀惟一恩典的搠思監落井下石,誣奏罪名,把賀惟一貶往西藏安置,不久又派人逼其自殺。
  至此,大都元廷內為數不多的「正人」至此就差不多沒有了。劣幣驅逐良幣,這一理論在宮廷、政治中也很適用。
  賀惟一的兒子也先忽都,「少好學,有俊才」,曾任「知樞密院事」,受老父牽連,也被外貶。日後,搠思監希皇太子意旨,構成大獄,把也先忽都牽連入老的沙謀反案之中,把他仗死在貶所。
  這位幹盡壞事的中書右丞相搠思監,乃蒙古功臣野先不花之孫,「早歲,性寬厚,簡言語,人皆以遠大之器期之」。他青年時代在地方任官時,「通達政治,威惠甚著」。至正四年,搠思監得拜為中書參知政事,不久就升右丞,開始在中央機關任事。在管理宗人府時,「宗王國人咸稱其明果」。脫脫平徐州,他也隨行立有戰功。至正十四年,奉命進討淮南紅巾軍,搠思監身先士卒,指揮戰鬥中,「面中流矢不為動」。拜見順帝,「帝見其面有箭疾,深歎憫焉」,很快就下詔拜其為中書左丞相,一年後,又進中書右丞相。
  搠思監當了首相之後,當時天下四處亂起,在外則軍旅繁興,疆宇日蹙;在內則帑藏空虛,用度不給。如此危急情勢下,這位爺一改昔日忠勇為國之態,公然收受賄賂,貪聲著聞。他還暗中派人私印鈔票。可見,權力對人的腐蝕有多麼巨大。
  由於元順帝厭政,天天造樓打炮,政事皆為搠思監和太監樸不花所把持。樸不花是高麗人,是奇氏皇后的老鄉,兩人的老鄉情意甚為膠固,累廷官至資正院使,主管皇后的財賦大事。他與搠思監相為表裡,「四方警報、將臣功狀,皆抑而不聞,內外解體。然根株盤固,氣焰薰灼,內外百官趨附者十之有九。」元朝一直沒有宦官擅權者,此時倒出了這麼一位高麗公公,為國大蠹,實為大禍之根。
  在這種情況下,元順帝的母舅、十「倚納」之一的老的沙就想趁機排擠樸不花。老的沙本人當然不是什麼好人,他排擠樸不花不過是想遏制皇后、皇太子一繫在朝中的勢力。老的沙當時的官職是御史大夫。他不出面,竄掇兩個漢人陳祖仁和李國鳳上書彈劾。這兩個漢官也是出於義憤,不停劾奏樸不花。陳祖仁上書說:
  「二人(樸不花與搠思監)亂階禍本,今不芟除,後必不利。漢、唐季世,其禍皆起此輩,而權臣、籓鎮乘之。故千尋之木,吞舟之魚,其腐敗必由於內,陛下誠思之,可為寒心。臣願俯從台諫之言,將二人特加擯斥,不令以辭退為名,成其奸計。海內皆知陛下信賞必罰,自此二人始,將士孰不效力,寇賊亦皆喪膽,天下可全,而有以還祖宗之舊。若優柔不斷,彼惡日盈,將不可制。臣寧餓死於家,誓不與同朝,牽聯及禍。」
  李國鳳向皇太子上書,指斥其罪行:
  「(樸)不花驕恣無上,招權納賂,奔競之徒,皆出其門,駸駸有趙高、張讓、田令孜之風,漸不可長,眾人所共知之,獨主上與殿下未之知耳。自古宦者,近君親上,使少得志,未有不為國家禍者。望殿下思履霜堅冰之戒,早賜奏聞,投之西夷,以快眾心,則紀綱可振。紀綱振,則天下之公論為可畏,法度為不可犯,政治修而百廢舉矣。」
  順帝知道此事後,大怒,他不是怒樸不花和搠思監,而是怒兩個上書的漢官,立刻下詔把兩人外貶。皇太子、皇后奇氏日夜在順帝面前哭泣,說真正的幕後指使人是老的沙,講他居心不良,想離間帝后與皇太子之間的感情。元順帝耳朵雖軟,對與自己多年來一直大被同眠的母舅下不去手,就封他為雍王,把他打發出大都。
  結果,老的沙到達大同就留於軍閥孛羅帖木兒軍中。由此,又引發起一輪軒然大波。
  元末大亂,地方軍閥勢力乘間而起。地方武裝的興起,一般來講是一個王朝走向衰落的最明顯標誌。這些人相爭之初,還要從孛羅帖木兒的父親答失八部魯與察罕鐵木兒講起。
  答失八都魯是正宗的蒙古貴族,出身「一等人」;但是,察罕鐵木兒屬於「色目人」,族屬方面,他或許是畏兀兒人,或許是黨項人之後,「布衣」出身,元末大亂時糾集鄉兵而成氣候。答失八都魯在河南與劉福通紅巾軍作戰,屢戰屢北。而察罕鐵木兒自關陝直插河南,繼之橫掃河北、山西,所領「鄉勇」凶悍無敵,屢戰屢勝。
  答失八都魯敗軍之際,被劉福通施反間計,元廷不斷派使譴責、督促,他憂憤成疾,一夕而卒。其子孛羅帖木兒繼統其軍,進駐大同,很快就因地盤之爭與察罕鐵木兒火拚。元廷的這只「正規軍」與比「正規軍」還厲害的「雜牌軍」打得你死我活。雙方主要為了爭奪冀寧(今太原)等要地。最後,元廷下詔遣使諭示兩方和解,雙方憤憤而歸。
  說起這位察罕鐵木兒,在元末他可是一個響噹噹的傳奇人物。自他糾集鄉兵以來,立部伍,整紀委。在河南穎州沈丘奮起後,他與信陽地主武裝頭目李思齊合兵,出手就襲破羅山紅巾軍,武功不俗,被元廷授予汝寧府達魯花赤。而後,察罕鐵木兒轉戰南北,所戰多捷。至正十九年(1359年),他率軍分道出擊,攻破汴梁,盡俘城內「宋」國官屬五千多人,繳獲符璽印章寶貨無算,劉福通與韓林兒僅與數百騎遁逃,從此一蹶不振。四年後,身處安豐的劉福通受到了張士誠手下將領的攻擊,劉福通陣亡,朱元璋把韓林兒「救」了出來,安置滁州。稱帝前,朱元璋派人把小明王韓林兒扔進瓜步附近的河水中淹死。劉福通折騰十來年,把元朝鬧個底掉,最終白忙一場,為他人作嫁而已。
  劉福通白忙乎,察罕帖木兒也是。1361年(至正二十一年)他率軍進攻山東,當地紅巾軍頭目田豐、王士誠投降,元軍很快攻佔濟南。察罕帖木兒繼而率軍進圍益都。膠著之間,已經投降的田豐、王士誠二人突然變卦,以請察罕帖木兒巡檢營盤為名邀他入營,忽然剌殺了他。元廷聞訊震悼,追封其為忠襄王,以其義子擴廓帖木兒襲職。一直與察罕帖木兒爭奪地盤相互仇殺的孛羅帖木兒聽聞其死訊,也大哭道:「察罕若在,省用我不少力氣!」想起兩人曾併力破紅巾軍,又借助對方牽制敵人,孛羅帖木兒不得不悲從中來。
  擴廓帖木兒乃察罕帖木兒的外甥,其生父是漢人,原名王保保。為了容易區分,下文中就稱察罕帖木兒為「王保保」。王保保襲父職後,銜哀討賊,攻益都更急,終於克撥堅城,活剖田豐、王士誠兩人心肝祭奠其父。「當是時,東至淄、沂,西逾關陝,皆晏然無事」,王保保駐兵於汴、洛地區,元廷倚之以為安。
  好日子沒消停多久,孛羅帖木兒與陝西地方軍閥張思道聯合,先聯手進攻王保保的友軍李思齊,進而襲占陝西。王保保大怒,立遣大將貊高與李思齊合兵,奪回奉元(西安)堅城。
  順帝母舅老的沙逃至大同孛羅帖木兒軍中後,與這位軍閥相處甚歡。朝中的皇太子、搠思監、樸不花當然惱怒,多次責斥孛羅帖木兒交出老的沙,不聽。1364年(至正二十四年),皇太子派系以順帝名義下詔,削奪孛羅帖木兒兵權,並把他發往蜀地安置。孛羅帖木兒手下皆「私兵」,當然不奉詔。元廷震怒,便下詔王保保出討孛羅帖木兒。
  不料想,孛羅帖木兒先發制人,領兵直向大都殺來。順帝心裡很害怕,先和稀泥,下詔把搠思監流貶嶺北,樸不花流貶甘肅。這兩個人皆受皇太子庇護,一直呆在大都沒走。
  觀望一陣,見中央根本不真正「處理」自己的對手,孛羅帖木兒就派原先被皇太子貶斥的知樞密院事禿堅帖木兒為前鋒,直搗大都。這位爺從前就是「國防部」的主管,會打仗,出馬成功,在居庸關大敗迎前的大都元軍。
  皇太子聞訊也嚇壞了,趕忙率侍衛軍出京,東走古北口,逃向興州(今河北承德)。元順帝無奈,只得把樸不花、搠思監二人派人捆上,交予禿堅帖木兒。禿堅帖木兒把兩人「轉送」孛羅帖木兒。
  禿堅帖木兒本人並不想真造反,得到搠思監與樸不花兩位「奸臣」後,他又托使人入宮索取元順帝對自己「執縛大臣」和「稱兵犯闕」的赦令。順帝當然得給,甭說有這兩條罪,禿堅帖木兒即使把皇太子弄死,順帝也會出「赦令」給他,不得不給,不能不給。
  手拿赦令,禿堅帖木兒本人僅帶幾個從人,入宮內見順帝,哭訴道:「陛下遭左右群小蒙蔽非一朝一夕,禍害忠良,遺害社稷,如此下去,天下怎麼能得治理!我現為陛下除去了兩個賊臣,望陛下反省前過,卓然自新,置正人君子於左右,莫聽妖言邪說,好好治理天下。」順帝心裡有氣,表面惟惟。「兵諫」這招兒,臣子萬萬使不得,即使是果真出於義膽忠心,結局總難逃一個「死」字。出發點再好,興兵犯闕,前提再「高尚」,總可稱得上是「犯上作亂」。所以,依此推之,張學良算是遇到了蔣總裁這樣一個厚道人,好吃好喝養活那麼多年,遇上太祖啥的這樣「沉猜」帝君,早就粉身碎骨再被踏上一萬隻腳。
  孛羅帖木兒乍見兩個被送到營中的「奸臣」,也笑,把他們好吃好喝養了三天。忽然一日,他把二人喚至帳內,變臉問搠思監,「從前我曾向你送厚禮,有一串七寶數珠,今天該還我了吧。」搠思監亡魂皆冒,馬上派僕人回大都取回六七串價值連城的寶珠串,但孛羅帖木兒皆搖頭表示「非我家故物」。最後,派人把搠思監府上翻個底掉,終於找出那串寶珠。東西找到,依理孛羅帖木兒該高興才是,殊不料他大臉一沉,喝道:「皇帝身邊都是你倆這樣的貪濁之臣,我當率兵前往京城,以清君側!」一起身,他掏出腰刀,一刀一個,把樸不花與搠思監這麼兩個貴臣剁於帳內。
  而後,他與老的沙一道,擁大軍向大都進發,屯於都城大門之外。
  至正二十四年陰曆七月二十五日,孛羅帖木兒繼禿堅帖木兒之後,率勁甲衛士入宮。元順帝不敢不見。
  孛羅帖木兒在大明殿中行禮畢,慷慨陳言:「國家現在所用之人皆貪婪軟弱,不足以濟天下大事。希望召也速來朝為右丞相,為臣我為左丞相,禿堅不花為樞密知院,老的沙為中書平章。如此,臣等竭心協力,大可整治庶政,重振朝綱!」未等順帝表示要「考慮、考慮」,孛羅帖木兒已經把從人寫好的詔旨交上來令順帝左右「用璽」。不答應也要答應。
  順帝未及緩過神來,孛羅帖木兒又在殿上下令,把平日順帝所喜的佞臣與幾個「倚納」一齊捆上,皆在階下砍頭。這幫人稀里糊塗,在家初見宮中有人來招,以為又是入宮與皇帝及成群美女來弄那天地一家春的「大喜樂」,紛紛服上春藥為即將到來的肉搏貼身「大戰」做身體準備,哪料想,三條腿梗梗著進了宮門,就被一幫面生的凶神惡煞般士兵綁上,小腦袋沒用,大腦袋齊齊搬家。
  孛羅帖木兒原本想派軍立刻追擊由元將白瑣住扈衛的皇太子,倒是順帝舅舅老的沙和稀泥,從中阻止,讓他見好就收。皇太子便與白瑣住一起,遁入前來「援救」的王保保軍中。
  孛羅帖木兒主政之初,驅逐教順帝「秘戲」的西番僧人,盡罷耗擾天下的建作工程,並下令把皇后奇氏逐出內宮,軟禁在厚載門外。
  孛羅帖木兒第一次面見順帝后出宮,就對老的沙說:「我平生天不怕地不怕,今天見皇帝,我心裡發慌,似乎連話都講不出來,這是為什麼?難道就是人們所說的『天威難犯』嗎?以後,凡是要入宮見皇帝的事情,你就替我去吧。」
  孛羅帖木兒入大都後,幾個月時間就腐化得一塌糊塗。這位蒙古人未讀過什麼聖賢書,又是武人出身,驕橫跋扈,一天甚似一天。皇后奇氏為求活命,哀求說要把女兒嫁給孛羅帖木兒,相約某日成婚。結果,「良辰」未到,孛羅帖木兒就派人來催,急不可耐地要嘗嘗帝女的「新鮮」。奇氏皇后托稱陪嫁物未準備齊全,孛羅帖木兒派來的人稟稱:「先把人娶走,陪嫁過後送來不遲。」放下話後,士兵們搶人一樣就把帝女運回了兵營,供孛羅帖木兒開苞。
  估計羊肉吃得多,加上「權力」這種超常規意識春藥的刺激,孛羅帖木兒性慾勃發,幾個月內連娶四十名皇族宗室婦女。如果在軍營或室內宣淫也就罷了,孛羅帖木兒每天早飯一定會與這四十名美女一進餐,左右伺侯的僕從達數百人,珍饈美味,恣其所欲。每次他上朝辦公,也要和大閱兵一樣,四十位美女盛妝餞行,花枝招展,每人托黃金酒盞,人各進酒一盞,痛飲四十盞後,這位大丞相才會縱馬入宮。
  王保保大軍抵達大都附近後,怕有閃失,不敢貿然進攻,「駐大都城外,遙制孛羅,而不與之挑戰」。
  白瑣住一軍駐紮於通州城,孛羅帖木兒撿軟柿子捏,派其手下勇將姚一百領精軍攻打,結果一陣下來反被白瑣住活捉。孛羅帖木兒大怒,自領二萬大軍出大部準備攻擊白瑣住。結果,剛剛走到通州,路上遇見一美色民家女子,孛羅帖木兒擁之於馬上,渾然忘了打仗一事,勒軍回京,直上逍遙床快活去也。
  王保保深知孛羅帖木兒沒有什麼大作為,暗派一軍忽然殺向大同,端掉孛羅帖木兒的老窩。
  元順帝方面,內心又急又惱又不敢發作,只得天天祈禱天上打雷把孛羅帖木兒劈死。初夏時分,大都天氣反常,忽然大風刮來,空中落下不少尺把長的馬鬃一樣的白毛,估計是城外哪裡亂龍捲風把駝毛刮上天。順帝左右宦官們為安慰主子,忙跪倒稱賀,說這是「龍鬚天降」。順帝很信這一套,趕緊親自收拾起這些白毛,裝入寶盒,放在宮內廟殿內供奉,「祀之如神」。至正二十五年夏天,大都的天氣確實奇怪,天降「龍鬚」過後一個多月,又來一陣大風,天下又掉下來無數一尺多長的活魚,「城中人家皆取而食之」。當時的人不知道有「龍捲風」之說,有的認為是吉兆,有的認為是亡國怪征,說什麼的都有,反正是人心惶惶。
  孛羅帖木兒得寸進尺,八月間,他派人入宮,向順帝索要皇帝自己平素鍾愛的幾個妃子。要官給你,要寵臣的命給你,要自己的女兒給你,要金銀財寶皆給你,現在,又來要朕心頭肉,順帝血性騰地被一下子激起。他開始暗中準備,要殺掉孛羅帖木兒這個「逆臣」。
  此時,順帝身邊沒有多少可信任的貴族,有名漢族秀才名叫徐施畚,「居家好奇謀,而平生恨漢人不得志於世」,仕途蹭蹬。由於他官微不惹眼,元順帝便下詔召他為「待制」,徐學士得以混入宮中,日夕幫助順帝謀劃刺殺權臣孛羅帖木兒。有了這個出主意的,還需要出力氣的。在徐施畚引見下,六名大漢入選為殺手:洪保保,火兒忽答,上都篤,金那海,和尚帖,木兒不花。這幾個殺手很有大元帝國特色,蒙古人、漢人、高麗人,啥人都有,整個一個「國際」小分隊。幾個人天天皆挾刀在衣中,外皆穿寬衣,打扮如聽事宦官,總是伺立於延春閣東北桃林內。
  可能有人看到此處會問,皇帝不是有「怯薛」軍近侍嗎?元朝的「怯薛」皆由勳臣子弟組成,分成四隊,每隊值班三晝夜。「凡上(皇帝)之起居飲食、諸服御之政令,怯薛之長皆總焉」。這些人禁衛軍把前朝太監幹的事兒都干了,而且有元一代從未出過嬪妃與這些三條腿的軍人紅杏出牆的什麼事。特別是每日皆有號稱「雲都赤」的皇帝帖身侍衛,肩扛鐵骨朵,手按環刀,一般有八人,日夜不停在皇帝左右。即使是勳貴宰臣入見,沒有「雲都赤」在帝側,他們也不敢入見。但是,孛羅帖木兒入大都後,早就解除了這些「怯薛」禁衛軍的武裝,派自己人把守宮城。在這種情況下,順帝才不得不另找旁人。
  終於有一天,孛羅帖木兒早朝,敷衍行禮後,轉身就退班。順帝派人把他叫住,說是宮內有新菜式,要賜飯予他。孛羅酒後口渴嘴饞(臨出門他喝了四十盞酒),就果真留下。他在偏殿風捲殘雲,吃了個痛快。未待順帝方面「準備」好,孛羅帖木兒已經抹嘴吃完,馬上要出宮。
  元朝禮制,「丞相將上馬,帶刀侍衛之士疾趨先出上馬,侯丞相出。諸衛士起立於馬上,丞相就騎,然後衛騎翼(護)丞相以行。」所以,看見孛羅帖木兒已往宮門外走,洪保保等刺客歎氣,相顧言道:「這次又不成了」。
  只要出了宮門,皆是孛羅帖木兒貼身的精甲衛士,根本殺他不得。徐施畚成竹在胸,搖手道:「還不晚,你們趕緊準備!」事先,他已經安排好人化妝成從西北歸來報捷的使者,此時恰好疾馳入宮,迎著孛羅帖木兒就滾落下馬,跪奏西北殺賊大捷。與順帝一夥兒的平章失烈門連忙裝得歡天喜地,對孛羅帖木兒說:「如此好消息,丞相您應該親自上奏皇帝!」
  孛羅帖木兒吃飽了犯食困,本不想去,推讓失烈門自己去報皇帝,但被失烈門強拉著往回轉:「這樣的喜訊,我官卑職小,非丞相您親自稟報不成!」
  孛羅帖木兒被強無奈,可能他心想正好走一圈溜溜消消肚內食物,便隨同失烈門向大殿走。路過延春閣時,忽有杏樹枝梢垂拂,孛羅帖木兒頭上的帽子落地,失烈門忙彎腰替他拾起,吹撣塵土重新為他戴上。
  大權臣心頭忽動,自言自語道:「奇怪!莫非今日要出事?」話音剛落,忽然有一人迎面跑來。
  孛羅帖木兒忙扭頭對身邊的失烈門說:「平章,這人好面生,怎麼從前沒見過?」說時遲那時快,來人已經竄至面前,揚手劈面就是一刀。事出蒼猝,孛羅帖木兒舉手抵刀,半條胳膊剎那間就被砍落下來,他痛得跳起,大叫:「帶刀侍衛何在?」
  又有幾個人衝出來,口中喊著「來也!」但這幾個人不是衝著刺客去,皆朝孛羅帖木兒而來,其中一人刀快,橫刀從權臣的左耳砍進,登時就削去他半個腦袋。紅白狂噴,孛羅帖木兒死於延春閣旁。
  事起前,順帝藏在御花園假山下的窟室中,約定刺殺事成就放哨鴿。悠揚的哨聲在天際間響起,順帝終於放下一顆心,馬上下詔命京中百姓可立殺孛羅帖木兒軍士。詔書一出,大家都恨這些平日強買強賣的軍人,「上屋擊以瓦石,死者填巷。」
  孛羅帖木兒入朝時,老的沙也一同進去。孛羅帖木兒被留飯,老的沙只能自己先往宮門走,外出侯著。慢悠悠徜佯間,孛羅帖木兒被殺,順帝手下人開始在宮內追逐殺人,並高聲放話說王保保手下大將白瑣住已入據內宮。老的沙腦子活,跑得快,屁股仍然挨了一箭。他跑出宮門,跳上馬,孛羅帖木兒的數百護衛騎士見他屁股往下滴血,都很奇怪,就問:「我們主人這麼久還不出來?」老的沙怕這些人衝回去救孛羅帖木兒,沒人在身邊保護自己,就騙他們說:「你們主人在宮內喝醉了撒酒風,砍了我一刀,先送我出城吧。」
  行到距離城外的孛羅帖木兒大軍營帳不遠,老的沙才向這些軍士們講出實情:「你們主人已經被殺,王保保大軍已佔領西宮!」
  一聽此言,「孛羅帖木兒軍大駭,散四走。」
  老的沙也氣,心想這幫王八蛋這麼經不起事。忙乎半天,他才招集了千餘名兵卒,往西北方向跑,去追起禿堅帖木兒的軍隊。先前,有蒙古宗王拉黎以為順帝已經被弒,從邊境地帶率軍往大都「征討」孛羅帖木兒,禿堅帖木兒正是被孛羅帖木兒派出迎擊這位宗王。
  行到半路,禿堅帖木兒驚聞大都事變,忙提軍往回走,半路遇見了帶著殘軍追趕他的老的沙。兩人憂心忡忡,合計半天,老的沙說:「今上(順帝)膿團一個,死狗扶不上牆,不可輔之,小老婆的兒子(指皇太子)又非治國之器,我們不如徑去趙王處,擁立趙王為帝,以定天下。」
  這位老的沙,他從前是以帝舅加上「倚納」的身份,宗王們見他都搖尾乞憐,親手拍屁股的,尤其是這位趙王對他尤為恭敬。但是,現在他已成喪家之犬,皇帝「逆臣」,趙王的態度肯定會有所不同。當然,趙王起先還心裡猶豫想入京替代元順帝,但最終怕事不成,與部屬們思前想後,又有陽翟王那個「前鑒」,趙王就把老的沙和禿堅帖木兒灌醉,然後把二人五花大綁押回大都。
  順帝此時恨透了這位帝舅兼狎友的老的沙,立刻發出一個字:剮!
  刑場之上,見行刑者往自己身上罩漁網(以便小塊割肉),老的沙哀嚎求饒。禿堅帖木兒倒是條漢子,罵道:「求饒個屁!那膿包皇帝不是害我們,是在害他的國家社稷!」
  特別可稱的是,順帝聽說孛羅帖木兒被殺消息,他出來坐大殿,首先厚賞行刺權臣的六位刺客,然後又讓人找一直是主謀的漢人徐施畚來,準備高官厚爵大元寶賞他。殊不料,此人一夕遁去,不知所蹤,日後再無音信。功成身退,這位徐書生真是千古奇人。
  殺了孛羅帖木兒,自然要大賞領軍一直在大都附近的王保保。元廷下詔,封王保保為太傅、左丞相、河南王。
  順帝的皇太子先前奔王保保軍中,就想倣傚唐肅宗在靈武自立為帝的故事,希望王保保擁立自己為帝,以被孛羅帖木兒挾持的父親為「太上皇」,王保保不從。
  孛羅帖木兒被殺後,奇氏皇后從大都傳密旨,命王保保以重兵擁皇太子入京,威逼順帝禪位於皇太子。王保保很有正統思想,探知奇氏之意後,距城三十里,他就下令本部兵就地停止行進,駐屯當地。為此,雖然近期一直多受王保保保護,皇太子對這位不立自己為帝的大將也萌動了殺心。這位皇太子,本質上講不是塊好料。他少年時代習書法,專喜臨宋徽宗字帖,謂之為「瘦筋書」。侍從諫勸:「宋徽宗乃亡國之君,不足為法。」皇太子很有口辯,說:「我但學其筆法飄逸,不學他治天下,沒什麼不好。」待後來順帝派人教他學習「大喜樂」禪法,這位少爺慨歎:「李好文狀元教我讀儒書好多年,我總弄不明白其中意理。西番僧教我佛法,我一夕便通曉!」這是當然,只要腰間有那活,吃上幾粒壯陽藥,房中術對於身為男人的皇太子來說自然是一學便會。
  王保保入京為相後,不習慣軍旅以外的氣氛,怏怏不樂。朝中蒙古、色目勳貴也看不起他(當然是暗中看不起他),私下議論他不是「根腳官人」出身。所謂「根腳」之說,出自文成宗大德四年的一道詔旨:「其為頭廉訪使,當選聖上知識,根腳深重,素有名望正蒙古人」,也就是說血統純正的蒙古貴族才可稱得上是「根腳官人」。王保保當然不是,他的義父也不是,自然為大都朝士輕視。
  由於大都城內政治氣氛壓抑,王保保聽從手下謀士孫翥、趙恆的建議,以「肅清兩淮」為名,提軍出京平叛。當時除中原仍聽元朝號令外,江淮川蜀等地,均非元有。另一個情況是,皇太子一直向順帝要求出外督師,順帝怕這寶貝兒子出京後擁眾「另立中央」,一直不同意,見王保保上奏,正好下台階,讓他代替皇太子出行,總領天下之兵,行討各處。所以說,王保保僅在大都呆了兩個月,就又提兵外出。
  王保保有「河南王」的封號,出兵時「分省以自隨,官屬之盛,幾與朝廷等」。整這麼大動靜離開大都後,想到朝臣和皇太子總想算計自己,王保保索性回河南,以守父喪為名屯兵不出,在彰德(今河南安陽)停留。
  王保保手下都勸他:「王爺您既受朝命,出而中止,這樣做恐怕不太好。」謀士孫翥、趙恆二人多謀,也勸告說:「丞相您總天子之命,總天下兵,準備肅清江淮。兵法曰『欲治人者先自治』,今李思齊、脫裡白、孔興、張師道四軍(四個地方軍閥)坐食關中,累年不調。丞相您應下令,調此四軍南去武關,與我們軍士一起併力渡淮。他們如果恃力不聽調遣,則應移軍征伐,據有關中,如此,這四部軍隊可惟丞相所用!」
  王保保深覺此議可行,欣然從計,立刻以「河南王」兼「總天下兵」的身份移札四軍,讓諸軍閥聽他指揮。
  四部軍中最強的當屬李思齊一部,他接到調兵札後,當眾大罵:「乳臭小兒,胎毛未褪,敢來發令調派我!我與汝父(指察罕帖木兒)同鄉里,汝父進酒猶三拜而後飲,汝於我前無立地處。而今日大膽,公然自稱總兵來調派我?」老李土豪一個,氣粗膽壯,下令各部:「一兵一卒不可出武關,如王保保來,馬上整兵迎殺!」
  王保保聞訊大怒,提軍直殺關中,「兩家相持一年,前後百戰,勝負未分,而國家(元朝)大事去矣。」王保保本人,見自己的軍隊一時無力入關,便坐食彰德,因為此地一直蓄積糧草無數。
  由此,順帝本人開始懷疑王保保,對左右說:「王保保出京,本是派他總兵肅清江淮。他不向江淮進兵,反而與關中諸將殺伐。現關中混戰,他又駐軍彰德,難道是想窺伺京師,圖謀不軌嗎?」順帝越說越氣,越想越氣,看見皇后奇氏和皇太子在身邊,勃然大怒道:「從前孛羅帖木兒興兵犯闕,今日王保保在外總兵,天下大亂不太平。你們母子乃誤我大元天下的罪魁!現今疆土分裂,使朕坐守危困,皆汝母子所為也!」狂怒之下,順帝操起衛士手中枴杖在殿中追打皇太子,挨了數棍,皇太子「走免」。
  由於元廷催促進兵的詔旨雪片似飛來,王保保不得已,在至正二十六年年底派其親弟脫因帖木兒(漢人蒙古名)及部將貊高在濟寧、鄒縣一帶駐兵。此行出兵以保障山東為名,但其實仍舊逗留不進。王保保得關中之意甚切,不斷「增兵入關,日求決戰。」
  李思齊、張師道等人日漸不敵,就數次派人入大都向朝廷求助。手心手背都是肉,元順帝想半天也想不出太新的招兒,只能派左丞相袁渙等人帶詔旨入王保保大營,希望他與關中諸將和解。由於王保保派人往京城袁渙家中送了大筆財寶,這位左丞相自然心向王保保,宣畢詔旨,他私下對王保保說:「不除張師道、李思齊二人,定為丞相您的後患!」王保保最愛聽這話,又有大都來的左丞相在自己軍中幫腔,他增兵死攻關中。但是,打了幾個月,仍舊消滅不了對方。
  謀士孫翥、趙恆又獻計:「關中四軍,惟李思齊一部落最為強大。如果攻破李思齊軍,其餘三部不戰自服。我軍入關中部隊數目,現在大致與敵軍相當,所以長時間以來師老財費,相持不決。應該抽調在鄒縣的貊高一軍(當時這只部隊正在那裡準備抵禦朱元璋的「南軍」),讓他們急趨河中,渡黃河後,直奔鳳翔,出其不意,端掉李思齊老巢。這樣一來,渭北之軍可一戰降之。如此,正依昔日(後)唐莊宗破汴梁之策,關中大定後,再傾軍攻打南軍,那時也不會遲。」
  此時的元順帝,再也顧不上在內廷中修行「大喜樂」和建房子,憂心忡忡,開始「勤於國事」,只可惜他醒悟的太遲。至正二十七年九月,元廷頒布了最後一道看似深思熟慮的詔令,內文不僅頗有文采,且語意沉痛,剖析事理,對關中諸將既指斥又安撫,對王保保並無過多指摘,只是一個勁「追憶」他義父察罕帖木兒的「忠勇」,詳細給出了朝廷「肅清江淮」、「進取川蜀」、「進取襄樊」的戰略安排,佈署諸將分道四出,且宣示皇太子掌控諸軍諸部的集中威權:
  「元良重任,職在撫軍,稽古征今,卓有成憲。曩者(先前)障塞決河,本以拯民昏墊,豈期妖盜橫造訛言,簧鼓愚頑,塗炭郡邑,殆遍海內,茲逾一紀(指因治河造成民變)。故察罕帖木兒仗義興師,獻功敵愾,汛掃汴洛,克平青齊,為國捐軀,深可哀悼。其子擴廓帖木兒(王保保)克繼先志,用成駿功。愛猷識理達臘(皇太子)計安宗社,累請出師。朕以國本至重,詎宜輕出,遂授擴廓帖木兒(王保保)總戎重寄,畀以王爵,俾代其行。李思齊、張良弼等,各懷異見,構兵不已,以致盜賊愈熾,深遺朕憂(對關中諸將有所指斥)。況全齊密邇輦轂,儻失早計,恐生異圖,詢諸眾謀,僉謂皇太子聰明仁孝,文武兼資,聿遵舊典,爰命以中書令、樞密使,悉總天下兵馬,諸王、駙馬、各道總兵、將吏,一應軍機政務,生殺予奪,事無輕重,如出朕裁(要大家聽從皇太子調遣)。其擴廓帖木兒,總領本部軍馬,自潼關以東,肅清江淮;李思齊總統本部軍馬,自鳳翔以西,與侯伯顏達世進取川蜀;以少保禿魯為陝西行中書省左丞相,本省駐札,總本部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各枝軍馬,進取襄樊;王信本部軍馬,固守信地,別聽調遣。詔書到日,汝等悉宜洗心滌慮,同濟時艱。」
  王保保外戰內行,內戰卻外行,馬上聽從孫、趙二人之計,下令調貊高軍入陝。
  貊高軍中,多為孛羅帖木兒的從前老部下,軍行至衛輝,這些人夜中秘密聚集在一起議事:「王保保為總兵,我們為他統下的官軍,如果派我等與南軍戰鬥,還應該聽命。現在,他下令我等裡夜兼程往河中渡河西趨鳳翔去打李思齊。李思齊是官軍,我們也是官軍,官軍殺官軍,這事怎麼說!」眾將交換一下眼色,抽刀剁案,其中一人高喝:「不必多言。五鼓之後,我們擁扶貊高作總兵,不從就殺掉他,血洗城池而去!」結果,眾將準時起事,衝進貊高大帳,講明原由。貊高本人對王保保遲遲不出兵江淮也一肚子氣,順勢與就眾將齊了一條心,上表朝廷,申訴王保保有「不臣之心」。
  貊高派出兩路兵,一路襲彰德,一路襲懷慶。結果,往彰德之兵馬少人精,一舉而下;而襲懷慶一部軍隊馬多兵冗,被守將發覺,閉城拒戰,不能克城。當時,王保保手下的主要將官皆在懷慶,貊高調派不當,最終不能把這些人一網打盡。當時,有識者就預見貊高此人難成大事。
  元廷見貊高一軍派秘使來大都,大喜,立刻下詔升貊高知樞密院兼平章,總兵河北。同時,又下詔嚴命王保保,讓他率潼關內攻之兵進擊淮南,詔李思齊等關中四部軍出武關下襄漢,並詔貊高率河北軍與在濟寧的脫因帖木兒等人一起下淮東。脫因帖木兒乃王保保親弟,不僅不聽調,反而「盡掠山東以西民畜,而西聚衛輝」。王保保率手下河南兵北渡懷慶,也向衛輝方向移動。
  貊高怕受王保保兄弟兩人夾擊,把衛輝城內搶掠一空,北歸彰德,固城自保。朝廷對此,無可奈何。亂世之中,諸將不聽調,元廷一點辦法也沒有。
  病急亂投醫。有人給皇太子出主意:「古者太子入則監國,出則撫軍,太子應上奏皇帝,自立大撫軍院以總領天下兵權。如此,軍權歸一,可以自內制外。」皇太子覺得此計甚妙,在大都開設「大撫軍院」,「專制天下兵馬,省台部院皆受節」,從而在大都城開始了「軍管」。
  為了獎勵貊高一軍,皇太子賜這部元軍為「忠義功臣」名號,每人發塊金牌。
  恰恰就在這時,明軍已先後消滅了張士誠和陳友定,進而入據山東。
  王保保恨朝廷偏向貊高等人,不僅殺掉了朝廷使節,他攻入太原後,還把當地元朝所任命的官員全部殺掉,以此洩憤。
  如此急火攻心的關頭,元廷不僅不令諸將息兵共抵「南軍」,反而在至正二十八年六月公開下詔讓各道軍隊協力,去平滅王保保。
  當時,王保保之軍被明軍打得節節敗退,正屯據太原。於是,關中李思齊等四將各派軍兵組成一軍,從西面發起進攻,貊高率軍從東向王保保進攻。這幾部元軍服色相同,殘殺數日,也攻不下太原城。
  一日,貊高因城池久攻不下心焦,率數騎巡陣。趕上他倒霉,正遇上王保保派出一隊騎兵出襲。眾寡不敵,貊高被擒。
  王保保派人把捆成麻花一樣的貊高抬到陣前。貊高屬下軍人正在佈陣,一看主將已經被人捉住,登時驚,四下潰散,除被殺的兵士以外,跑不及的人只得向王保保投降。
  李思齊等四將見勢不妙,向王保保發使送書,「告以師非出本心」,由於明軍已經開始發動猛烈進攻,這幾個人率軍邊大掠邊後撤,準備保潼關。不久,四將散潰,被明軍打得大敗而歸。
  貊高敗訊傳至大都,元廷震懼,忙下詔罷去「大撫軍院」,並殺掉出主意立撫軍院的幾個人,以此舉向王保保「謝罪」。王保保自寫書信,向順帝自陳忠誠。順帝見信,馬上下詔「滌其前非」,恢復他以前的一切封爵。但,一切都太晚了。
  可笑的是,王保保擒貊高後並未當即斬殺,反而派人來大都向順帝請示如何處理。順帝當然心領神會,詔書簡捷:「貊高間諜構兵,可依軍法處置」。
  王保保拿詔書給被押在刑場上的貊高看。貊高也苦笑,跪下低頭,靜等自己人的大刀片子落下……
  自孛羅帖木兒與擴廓帖木兒兩軍開始「內戰」,一直到李思齊、高、王保保等人在晉地廝殺,整整八年過去,元朝的正規軍與雜牌軍一直在北方相互絞纏,殺得你死我活。正是由於這樣,江南的朱元璋才能從容放開手腳,先後消滅了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陳友定等人。除江南地區外,湖南和兩廣也盡入朱元璋手中。
  在北方元軍諸部人腦子打成豬腦子自相殘殺正酣時,至正二十七年底,朱元璋正式開始了北伐。這位要飯花子出身的爺們兒很有遠略,他並不主張直搗大都,而是這樣向諸將佈置:
  「元建都百年,城守必固。若懸師深入,不能即破,頓於堅城之下,饋餉不繼,援兵四集,進不得戰,退無所據,非我利也。吾欲先取山東,撤其屏蔽;旋師河南,斷其羽翼;拔潼關而守之,據其戶樞。天下形勢,入我掌握,然後進兵元都,則彼勢孤援絕,不戰可克。既克其都,走行雲中、九原,以及關隴,可席捲而下矣。」
  於是,明軍(兩個多月後的至正二十八年,即「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才建立「大明」,此時應稱為「南軍」)二十五萬人,由徐達和常遇春率領,浩浩蕩蕩殺向北方。
  果然,一切皆按朱皇帝先前佈置施行,明軍所至皆克,迅速逼向大都。
  眼見國家危亡在即,元順帝下詔重新強調皇太子「總天下兵馬的威權」,詔諭諸將,作了最後一番垂死掙扎而又詳盡的「戰略佈署」:「覆命擴廓帖木兒(王保保)仍前河南王、太傅、中書左丞相,統領見部軍馬,由中道直抵彰德、衛輝;太保、中書右丞相也速統率大軍,經由東道,水陸並進;少保、陝西行省左丞相禿魯統率關陝諸軍,東出潼關,攻取河洛;太尉、平章政事李思齊統率軍馬,南出七盤、金、商,克復汴洛。四道進兵,掎角剿捕,毋分彼此。秦國公、平章、知院俺普,平章瑣住等軍,東西布列,乘機掃殄。太尉、遼陽左丞相也先不花,郡王、知院厚孫等軍,捍御海口,籓屏畿輔。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悉總天下兵馬,裁決庶務,具如前詔。」
  王保保接詔,並未遵詔而行,而是向雲中(今山西大同)方向進發。其帳下將有不少很狐疑,問:「丞相您率帥勤王,應該出井陘口向真定(今河北正定),與在河間的也速一軍合併,如此可以截阻南軍(明軍)。如果出雲中,再轉大都,迂途千里,這怎麼能行?」
  王保保敷衍:「我悄悄提軍從紫荊關入襲,出其不意,有什麼不好?」
  倒是他身邊謀士孫恆一語挑明:「朝廷開撫軍院,步步要殺丞相。現在事急,又詔令我們勤王。我們駐軍雲中,正是想坐觀成敗!」
  進言者聽此話,只得默然。
  可見,大都元廷急上房,王保保仍持坐觀態度,元軍其餘諸部可以推想。
  很快,明軍打到通州。元朝知樞密院事卜顏帖木兒像條漢子,出兵力戰,可惜兵敗被殺。
  眼看大都不守,元順帝在清寧殿招集三宮后妃、皇太子等人,商議出京北逃。左丞相失烈門等人諫勸,一名名叫趙伯顏不花的太監更是跪在叩頭哀嚎:「天下者,世祖之天下,陛下當在死守,奈何棄之!臣等願率軍民及諸衛士出城拒戰,願陛下固守京城!」
  順帝已經嚇破膽,當然不聽。1368年陰曆七月二十八日夜間,元順帝最後看了一眼元宮的正殿「大明殿」,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即率皇后、皇太子等人開健德門,出居庸關,逃往上都方向。八月三日,明軍攻入大都城,元朝滅亡。
  元朝的宮殿正殿,名字就叫「大明殿」,元順帝臨行前看著那三個字,肯定和我們後人想得一樣:莫非這是「大明」取代「大元」的象徵?其實,如同「大元」取自《易經》「大哉乾元」之語一樣,元朝的「大明殿」也是出自《易經》乾封的彖辭:「大明始終」;元順帝逃走時所經的「健德門」,出自乾卦彖辭:「天行健」;厚載門出自坤卦「坤厚載物」;咸寧殿出自乾卦「萬國咸寧」;等等,大多是根據《易經》為宮殿和宮門起的名字,至於日後與「大明」暗合,也是小概率的巧合吧。
  元順帝在一年多後因痢疾病死,終年五十一,蒙古人自己上其廟號為「惠宗」,他之所以被稱為元順帝,是朱元璋「以帝知順天命,退避而去,特加其號曰順帝」。
  元順帝遁走,徐達上《平胡表》給朱皇帝:
  「惟彼元氏,起自窮荒,乘宋祚之告終,率群胡而崛起。以犬羊以干天紀,以夷狄以亂華風,崇編發而章服是遺,紊族姓而彝倫攸理。逮乎後嗣,尤為不君,耽逸樂而招荒亡,昧於競業;作技巧而肆淫虐,溺於驕奢。天變警而靡常,河流蕩而橫決,兵布寰宇,毒布中原。鎮戌潰而土崩,禁旅頹而瓦解,君臣相顧而窮迫,父子乃謀乎遁逃。朝集內殿之嬪妃,夜走北門之車馬。臣(指徐達自己)與(常)遇春等,已於八月二日,勒兵入其都城。」
  百年漢族鬱結之氣,竟能在這一篇表章中一洩而出。
  明朝歷史學家權衡對元順帝有過特別恰當的評價,以往治元史者皆未注意他的看法,現摘錄於下:
  (順)帝在位三十六年,當元統至元間(順帝前期兩個年號),帝受制(於)權臣,(權臣)相繼或死或誅。帝恐懼之心馳,而寬平之心生。故至正改元後,復興科舉,行太廟,時享賜高年之帛(敬老),益蜀免天下民租,選儒臣歐陽元等講《五經》、《四書》,譯《貞觀政要》,出厚載門耕藉田(不忘天下農耕之辛苦),禮服祀南效(敬天順人),立常平倉,因水旱盜賊下詔罪已(能自我批評),盡蠲被災者田租。又命使(臣)宣撫十道,凡此皆寬平之心所為者也。惜乎元朝之法,取士用人推論「根腳」。其餘圖大政為相者,皆「根腳人」也(其實漢人賀惟一不在內);居糾彈之首者(指御史大夫),又「根腳人」;蒞百司之長者,亦「根腳人」也。而凡負大器、抱大才、蘊道藝者(指非蒙古、色目出身的漢人),俱不得與其政事。所謂「根腳人」者,徒能生長富貴,臠膻擁毳,素無學問。(這些人)內無侍從台閣之賢,外無論思獻納之彥。是以四海之廣,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皆相率而聽(從)夫(那些)臠膻擁毳、飽食暖衣腥膻之徒。使之(這些人)坐廊廟、據樞軸,以進天下無籍之徒。嗚呼,是安得不敗哉!……向使庚申帝(元順帝,他生於庚申年,即延佑七年)持其心常如至正(年號)之初,則終保天下,何至於遠遁而為亡虜哉!
  元朝,自順帝跑出大都後,標誌著蒙古人在中國統治的終結。日後再提及這個流亡政權,就只能稱其為「北元」了(明朝稱「韃靼」或者瓦剌)。元朝雖亡國,但並沒有滅種。
  元順帝從大都出逃後,一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用了近二十天功夫逃到上都。但此時的上都宮闕府衙先前曾遭紅巾軍一部劫掠焚燒,根本不像個都城,到處殘垣斷壁,四處瓦礫。見此情景,順帝一行人心涼了大半,本想再遠竄和林,不久就聽說明軍並未有大部隊來追,諸人方敢喘口大氣。
  元朝雖亡,當時的殘餘勢力仍舊很讓元順帝覺得有重回大都的希望:遼陽有兵十萬,雲南仍舊在蒙古宗王手中掌握,王保保有大軍三十萬在山西,李思齊、張思道有數萬兵在陝西,加上各地雜七雜八的零散武裝以及集民自保的所謂「義軍」,全部軍隊人數加起來有大幾十萬那麼多。可惜的是,由於從前當眾砍殺了宗室陽翟王,順帝對西北諸藩的「親戚」們不抱幻想,他目前最大的心願就是奪回元朝政治統治的象徵地大都。其實,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應逃跑得那樣蒼促。
  朱元璋是位懂謀略的帝王,他深知山西的王保保不除,元朝仍舊有死灰復燃之日。於是,他下令徐達、常遇春兩人即刻統軍去平山西,同時又增派湯和等人提軍赴援。明軍一路基本順利,接連攻下澤、潞兩州(晉城和長治),準備合圍雲中(太原)。
  王保保在元順帝的死催下正往大都方向趕,聽說明軍正要傾其老巢,他立刻回軍。走到半路,明軍已經拿下太原。雙方對壘,王保保挑選數萬精兵,準備拚死一決。結果,明軍策反了王保保部將「豁鼻馬」(估計是綽號),連夜劫營。元軍剎時驚潰,王保保驚慌中跳上一匹馬就跑,狼狽得腳上只穿一隻靴子。由此,數萬勁騎,王保保帶走的只有十八騎,餘眾不是被殺,就是投降明軍。
  王保先逃至大同,驚魂未定,又馳往甘肅。由此,山西皆為明軍攻克。
  明軍一鼓作氣,稍事休整後又開撥,準備克復陝西。元順帝思念大都心切,命右丞相也速率數萬騎兵經通州攻大都。當時通州由明將曹良臣駐守,兵員不滿千人,他只得使「疑兵計」,在白天夜裡輪流不斷讓人搖旗吶喊擊鼓不絕。以為明軍人多,也速竟然驚駭退走,失去了進攻大都的最好機會。
  朱元璋得知順帝用意後,急遣大將常遇春率所部從鳳翔急行軍馳援大都(明朝已將大都改稱「北平」),在優勢兵力下,明軍數戰皆勝,連接攻克會州(今遼寧平泉)、大寧州(今遼寧朝陽)。偷雞不成蝕把米,大都影都不見,現在順帝連上都也呆不住了,只得逃往應昌(今內蒙克什克騰旗)。
  常遇春明軍勢銳,一舉攻克上都,斬首數萬,降敵一萬有餘,得輜重、牲畜、糧草無數。
  陝西方面,徐達一軍直下奉元(今西安),元將張思道未戰即逃,李思齊雖有十萬大軍,也不敢做像樣的抵抗,西奔臨洮。徐達與諸將異議,堅持己見,他認定要先拿關中元將中最硬的李思齊開刀,直下隴州(今陝西隴縣)、秦州(今甘肅天水)、鞏昌(今甘肅隴西)、蘭州。由於事先做過不少「思想工作」,李思齊向明軍投降,附近元軍殘部皆望風降服。
  張思道從奉元逃跑後,向寧夏方向逃跑,留其弟張良臣和姚暉等人守慶陽。到了寧夏,窮蹙勢孤的張思道走投無路,只得向王保保「報到」。王保保這個氣,張口大罵:「從前你這個王八旦與我爭關中的勇氣哪裡去了?」馬上把他押入囚牢關了起來。
  慶陽方面,張思道之弟張良臣詐降,結果使明軍受降部隊損失慘重。徐達聞訊大怒,指揮四路大軍圍攻慶陽。元廷派出數道兵增援,皆被圍城明軍打敗潰逃而去。堅守數日,慶陽城中糧盡,守將之一的姚暉向明軍投降,張良臣等人跳井未死,被明軍撈出後皆剮切於軍營之前。
  王保保得知慶陽失陷後,便集兵猛攻蘭州。猛攻數日,難克堅城。憤懣之下,王保保率元軍在蘭州附近大掠洩憤。出乎他意料的是,明朝大將徐達來得快,在定西車道峪與王保保狹路相逢。
  元、明兩軍中間隔一條深溝,各自樹柵建鹿角,作持久相鬥狀。明軍糧多兵壯,有持久戰的本錢;王保保元軍情怯糧少,先自慌了心神。
  徐達使心理戰,命令明軍晝夜不停發動假攻擊,使元軍不得片刻休息。
  鬧騰了兩天,明軍忽然閉營假裝休整,筋疲力盡的元軍謝天謝地,終於有機會吃塊軍糧想歇一覺。殊不料,大半夜間,明軍全軍發動攻擊,又累又乏的元軍根本不敵,近十萬將卒被生擒,王保保僅與妻兒數人北走黃河,「得流木以渡,遂奔和林」。
  這次,不僅他本人狼狽到家,基本上也把北元最大一份家底也賠光。
  應昌方面,城池完整,但仍舊面臨老問題:糧草不足,難以拒守。王保保等人一直上書順帝讓他離開這一危險地帶幸和林,但這半老頭子仍舊想回大都,希望元軍會創造「奇跡」。
  奇跡未看到,痢疾卻先到。早已被「大喜樂」淘虛了身子骨的元順帝又貪嘴,多吃了些不乾淨的牛羊肉,忽染痢疾。缺醫少藥加上抵抗力過弱,五十一歲的順帝活活拉死。大元最後一代帝王,死得如此不堪。
  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這回終於可以做皇帝了,他改元「宣光」,即杜甫《北征詩》中之意:「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頗有中興大元之意。這位太子爺雖然一直是個「事頭」,又好佛法又喜歡腐化,其實他的漢文化功底頗為深厚,除能寫一筆瀟酒遒勁宋徽宗體書法外,還會做漢詩。其詩大多散軼不存,只在《草木子》一書中存有一首《新月詩》:昨夜嚴陵失釣鉤,何人移上碧雲頭。雖然未得團圓相,也有清光遍九州。清新可喜,就是沒有帝王氣像在詩中。(此詩有人誤記為朱元璋的孫子建文帝所作)
  皇太子帝位還未坐熱乎,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已經統大軍殺來。本來他是太將常遇春的副手,常大將軍在攻克上都後得暴疾身亡,所以小李就成為這隻大軍的總指揮。聽說元順帝已死,皇太子還在應昌,求功心切的李文忠馬上向這座城市發動進攻。結果自不必說,明軍殺擒元軍數萬,並活捉了北元皇帝愛猷識理達臘的皇后、嬪妃、宮女以及他的兒子買的裡八剌。「新帝」腿腳利索,又逃過一次大難,最終逃往和林。
  明洪武五年,朱元璋怕北元死灰復燃,派徐達、李文忠等人大軍四出,統十五萬精騎準備徹底消滅王保保和愛猷識理達臘。明軍初戰得利,但進至嶺北,遭遇王保保埋伏,大敗一場,死了幾萬人(明朝自己說是一萬多)。「明年,擴廓(王保保)復攻雁門,(明太祖)命諸將嚴為之備,自是明兵希(甚少)出塞矣。」
  早在此次出軍前,明太祖曾七次派使人往王保保軍營「遣使通好」,王保保皆不應。最後,朱元璋派出王保保父親的好友、元朝降將李思齊出塞,想以言語打動王保保歸降。王保保對這位先前與自己關中大戰的「老叔」很客氣,又請吃飯又請喝酒,就是不提歸降之事。呆了數日,王保保派人禮送「老叔」出境。行至塞下,送行騎士臨別,忽然對李思齊說:「主師有命,請您留一物當做紀念」。李思齊很奇怪:「我自遠而來,未帶重禮。」騎士說:「希望您留下一臂以為離別之禮!」望著面色嚴肅的精甲鐵騎數百人皆對自己虎視眈眈,李思齊自知不免,只得自己抽刀切下一條胳膊交與騎士。傷口雖然齊整,又有從人救護,難免流血過多,老李回來後不久即死掉,在新朝也沒享幾天好福。
  正因如此,朱元璋對王保保更是油然生敬。一日,他大會諸將宴飲,問:「天下奇男子,誰也?」大家皆回答:「常遇春所將不過萬人,橫行天下無敵手,足可稱是真奇男子!」朱元璋搖頭一笑:「常遇春雖人傑,我能得而臣之。天下奇男子,非王保保莫屬!」
  大起大落後,王保保在和林與從前的「皇太子」關係相處和睦,洪武六年又統軍殺回長城邊,但被老對手徐達侯個正著,在懷柔把他所率元軍打得大敗而去。洪武八年,正值壯年的王保保染疾而死,其妻毛氏自縊殉夫。
  洪武十一年,愛猷識理達臘也病死,殘元大臣謚其為「昭宗」,並擁其弟弟(有說是其子)脫古思帖木兒為帝。十年後,這位爺在捕魚兒海(有說是貝加爾湖,有說是距熱河不遠的達爾泊)晃悠,被明朝大將藍玉偵知消息,率十萬大軍前去攻擊。明軍殺元軍數千,生擒近八萬人,就是跑了脫古思帖木兒本人。此時的北元皇帝再無昔日的威赫聲名和尊嚴。逃往和林路上,他被叛臣也速迭兒縊死。
  百年之前,蒙古軍隊如同火山中噴流出的熾熱岩漿,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他們的滾滾向前。他們騎著蒙古矮馬,身上除了那張弓有些不成比例的長大外,武器簡單而實用。正是憑借這些頭腦仍處於蒙昧時代的原始的衝動,蒙古武士以極少的人數,完成了人類歷史上史無前例的征服,無數種文明皆似漂亮的琉璃一樣粉碎在狼牙棒下。歐洲的重鎧騎士們有命逃回城市的,便向主教和國王渲染黃色面孔海洋般集湧而來的恐懼,這就是「黃禍」一詞的產生。實際上,這些騎著高頭大馬身穿精鋼鐵甲的大個子們無非是以敵人的眾多來掩飾自己戰敗的無能而已,西進的蒙古軍隊雖然殺人無數、毀城無數、擊敗有建制的軍隊無數,但他們最大的戰役從未使用過十二萬人以上的兵力。當然,「黃禍」渲染者的謊言基本無人拆穿,因為已方的目擊者基本上都已早懷著無盡的驚愕死在蒙古人的弓箭或者刀下。
  光榮蒙古武士的後代,僅僅過了一百年,褪化如此嚴重,與從前相比,他們的戰馬更高大,身體更肥碩,打仗的行頭要複雜數倍,但仍然被漢人軍隊摧枯拉朽般地一擊再擊,一退再退,終於回縮回青草漫天的草原。其實,蒙古戰士的體魄並未因百年歲月而變得虛弱,惟一改變的,只是他們昔日那種奮不顧身、勇往直前的勃勃勇氣!
  《明史》、《新明史》對「韃靼」的記載混亂不堪,均列於《外國傳》中。但「韃靼」(即北元)系系相傳。一直有二十八代之多,反觀「大明」,不過才十六君而已。明成祖心中最拿蒙古人當成大患,親征數次,仍舊不能把「黃金家族」的直系繼承人連根撥掉。北元最曇花一現的榮光,當屬脫脫不花大汗(權臣也先)時期,堂堂大明英宗皇帝,竟然成為蒙古軍隊的俘虜。明武宗正德年間,元朝正系後裔達延汗一舉擊敗漠南蒙古西部的地方部落勢力,基本上找回了昔日漠南漠北蒙古大汗的感覺。1570年,達延汗的曾孫俺答汗(又稱阿勒坦汗)手下有十餘萬蒙古鐵騎,為蒙古諸部之雄。張居正等人很有政治遠見,封其為順義王,從經濟上給予蒙古人不少好處,但最終換來的是和平以及「順義王」對明朝的朝貢關係。1632年,滿洲人猛攻察哈爾,把蒙古最後一位光榮的大汗林丹汗打得大敗,竄至大草灘急火攻心發痘而死。1636年,女真人建立的後金汗國征服了漠南蒙古。時光流逝四百年,女真人的滅國之恨終於得報,現在反過來是蒙古王公要匍伏於女真人的馬下舔靴塵了。1644年,滿清在北京坐穩龍廷後,把蒙古諸部劃分成四十九個旗,成吉思汗的子孫完全喪失了獨立的領地。至此,他們祖先那宏闊帝國的美妙圖景,永遠永遠地變成了昔日黃金般的回憶和靜夜無人時焦渴的夢想。如果讀者想研究北元數百年的歷史,就只得去翻看羅卜藏丹津的《黃金史》、無名氏的《黃金史綱》、無名氏的《大黃金史》、善巴的《阿薩拉格其書》以及《蒙古源流》,這些書皆成於十七世紀那一百年之中,西藏人寫「黃金家族」史是為凸顯喇嘛教在元朝受尊崇的「神話」,蒙古人寫民族史是抒發憤懣,追述列祖列宗以及各位大汗的無上光榮,這些,總能暫時撫慰他們在清朝高壓下那些受傷的心。
  可悲的是,明朝雖然號稱是把漢族人從蒙元的壓迫下解放出來,但宋朝以來正常的定居王朝合理發展的勢頭已經被嚴重遏制和扭曲,中國人的主動性、創造性、進取性,都極大限度地被停滯的重負所拖累。所有這些,表現在民族性方面,便是漢民族長時期對自己產生了某種心理障礙,縮手縮腳,畏首畏尾。明朝除了初期宣洩了殘殺的劣性外,基本上完全沒有了漢朝那種積極進取、努力拓疆的雄心,而是變得十分內向和拘謹,把自己的心理安全建立在一道長城之上。所以,崇禎帝自縊煤山的悲劇,其實早在明朝建立的那一刻已經有了某種徵兆。帝國初立,已經有疲憊之態。

  再接再厲定國家(1)

  再接再厲定國家:方國珍降、陳友定滅、兩廣歸附、蜀地納款、雲南大定
  甫滅張士誠,朱元璋迫不及待下令對方國珍動手。
  方國珍是元末群雄中輩份最高的「革命」老前輩。諸多人中,屬他起事最早,元順帝至正八年(1348年),他就聚眾千人劫掠元朝運糧船,梗塞海道。此人長相也奇特,「長身黑面,體白如瓠」,仔細思之,也不奇,臉黑,是因為他「世以販鹽浮海為業」,太陽曬的;身體皮膚白,衣服攔住陽光,所以就白。無論如何,方國珍四兄弟橫行海上,忽東忽西,讓元朝傷透了腦筋。後來,對元朝他也是忽降忽叛,據有溫州、台州等地,並受元朝詔命進攻張士誠,並且七戰七捷。不久,張士誠也當上元朝的「太尉」,二人才停止相攻。
  方國珍初作亂時,元朝很當回事,「出空白宣赦數十道,募人擊賊,海濱壯士多應募立功。」但元地方政府官吏腐敗,該賞官時向擊賊者索重賄,對方只要不出錢,根本也得不到官,往往有一家數人死事最終不得官者。反觀方國珍黨徒,元朝一再招安撫諭,子弟宗族皆至大官,由此當地人羨慕他們,轉而加入其中為盜,方國珍手下日益眾多。
  雖然起事早,方國珍並無大志。朱元璋攻取婺州後,他忙奉書送黃金五十斤、白銀五十斤以文綺白匹來獻,並派次子方關為人質向老朱「效忠」。朱元璋也會做,歸還其質(子),厚賜而遣之,並派人委任方國珍為「福建行省平章事」。
  方國珍陰持兩端,一面受朱元璋印誥,一面仍派海船替張士誠運糧輸往元朝大都。
  朱元璋軍隊攻克張士誠杭州後,方國珍大恐,一面遣使佯稱貢獻偵察形勢,一面暗中勾結王保保和陳友定等人,陰圖互為犄角。朱元璋聞訊大怒,移書數其罪,並責軍糧二十萬石讓他來獻。
  方國珍倒不是特別慌,海賊出身的他,日夜倒騰珍寶,大治舟楫,時刻準備逃往海上。
  張士誠被滅後,朱元璋大軍來勢洶洶,台州、溫州皆被攻克。方國珍自知不敵,率所部乘船遁入海中。但是,朱元璋手下也有「水賊」出身的將領廖永忠等人,率水軍配合湯和等人的陸軍傾力圍巢,方國珍部下多降。
  本來老朱十分惱怒這個三心二意的東西,但老方手下詹鼎寫的「謝罪表」寫得好,朱元璋覽後頓起可憐之意:
  「臣聞天無所不覆,地無所不載。王者體天法地,於人無所不容。臣荷主上覆載之德舊矣,不敢自絕於天地,故一陳愚衷。臣本庸才,遭時多故,起身海島,非有父兄相藉之力,又非有帝制自為之心。方主上霆擊電掣,至於婺州,臣愚即遣子入侍,固已知主上有今日矣,將以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餘潤(拍老朱馬屁,說自己早知道老朱是真天子)。而主上推誠布公,俾守鄉郡,如故吳越事。臣遵奉條約,不敢妄生節目。子姓不戒,潛構釁端,猥勞問罪之師,私心戰兢,用是俾守者出迎(從前的冒犯,我部知情,都是屬下們幹的,我一直孝敬)。然而未免浮海,何也?孝子之於親,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臣之情事適與此類(這幾句話最讓老朱開心,看見比自己歲數還大的革命老前輩拿自己當親爹來比擬,能不高興嗎)。即欲面縛待罪闕廷,復恐嬰斧鉞之誅,使天下後世不知臣得罪之深,將謂主上不能容臣,豈不累天地大德哉。(如果您殺我,可就是您的不厚道了)」
  方國珍在信中把老朱比成親爹,把自己比成犯事避仗逃走的「兒子」,不能不讓老朱欣喜。於是,他表示說,方國珍雖然負恩實多,只要投降,我仍饒你一命。
  方國珍至建康後,老朱當面責讓:「你來得太晚了!」
  老方裝可憐,頓首謝罪。
  老朱心中舒服,授他為「廣西行省左丞」,食祿而不之官,賜大宅院於建康,掛個榮銜養起來。
  明朝成立後,老方還多次以「功臣」身份參加盛大宴會。一次預宴,他忽發腦溢血,「嗷」的一聲就倒地了。
  朱元璋對老方特厚道,忙授其二子官職,派人通知瀕死的方國珍。老方欣慰頷首,死了。
  如此導致元朝滅亡的大禍首,又落在朱元璋手裡,竟然善終,真是一個天大的奇跡。
  方國珍此人,也有一「花絮」可表。他割據一方時,其女兒年方妙齡,由於病痘,前往延慶寺祈福。廟中一個名叫竺月華的年青和尚風流輕佻,看見美人來廟內,便順口吟誦《望江南》詞,挑逗方國珍女兒:「江南柳,嫩綠未成陰。枝小未堪攀折取,黃鸝飛上力難禁,留下待春深」,詞中很有些蝟褻的意思。方姑娘人小心細,冰雪聰明,回家後就向父親告狀,說和尚調戲自己。方國珍大怒,命人立刻把「賊禿」捆來,準備裝入「豬籠」內扔到水中淹死。見押來的和尚容貌俊俏,嚇得渾身亂顫,方國珍又笑又氣,倣傚其口吻,也作詞一首:「江南竹,巧匠結成籠。好與吾師藏法體,碧波深處伴蛟龍。方知色是空。」老方本來大字不識的一個粗人,此時倒很有幽默。臨死之際,竺月華這個年青和尚還算鎮定,表示說:「死即死耳,容我再作詞一首。」方國珍答應。竺和尚吟道:「江南月,如鑒亦如鉤。如鑒不臨紅粉面,如鉤不上畫簾頭。空自惹腸愁。」見年青俏和尚以自己名字入詞,「自我批評」自我貶損一番,方國珍轉怒為喜,笑言:「這次就放掉這你個小和尚!」由此事可以見出,方國珍的確不是一般的憨人粗漢。
  在發兵攻打方國珍時,1367年冬,朱元璋又派中書平章胡廷美為征南將軍,會同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輝,前去福建平滅陳友定。不久,又令湯和、廖永忠由海道進攻福州。
  這位陳友定與陳友諒沒有親戚關係。陳友定,字安國,福建福清人,小商販出身,在明溪驛任驛卒。由於善談兵事,為元朝汀州地方官蔡公安賞識,授為黃土寨巡檢,以討山賊起家。元末大亂,英雄莫問出處,陳友定幾年內就當了清流縣令。至正十九年(1359年),陳友諒部將攻汀州,被陳友定擊退,元朝政府讓他為福建行省參政。與陳友諒打了三年,福建大部皆歸陳友定所有,元朝的福建行省平章政事燕只不花徒擁虛名而已,陳友定才是真正行省黨政軍一把手。到了至正二十四年,大都方面諸道隔絕,只有陳友定每年向大都朝廷運輸貢物,由於繞取海道,十次運物只有三、四次能送到,很有一番忠心赤誠。
  至正二十五年,陳友諒還受元廷之命進攻過朱元璋的地盤處州(浙江蘇省水),但沒得到便宜,匆忙撤軍。
  陳友定雖擁八閩之地,但各地守將心意不一,多有向朱元璋歸降者,諸城相繼被攻下,福州也被湯和所攻陷。陳友定無奈,只得擁兵死守延平(南平)。不久,漳州、泉州、建寧(建甌)皆落入明軍之手。
  湯和、廖永忠先禮後兵,攻延平前派出使節去招降陳友定。陳友定殺掉來使,「取血置酒中盟諸將,慷慨飲之,誓以死報元(朝)。」但陳友定畢竟不是大軍事家,總以為明軍千里遠道而來,誡使諸軍毋出戰,想待明軍氣洩兵疲時再出城攻殺。結果,固守愁城,將吏多怨。諸將被圍急了,缺衣少吃,想衝出拚死一搏,也為陳友定所阻。在這種情勢下,城內將士多有出城投降者,陳友定因疑心又枉殺一員能戰大將,眾心解體。
  受圍十日後,延平城內有炮聲響,明軍誤以為是城中降將內應,鼓躁登城,歪打正著,很快就攻克延平堅城。
  陳友定知大事已去,對左右從官講,「公等善自為計,我為元朝死耳!」他獨坐省堂,按劍仰藥自殺。結果,明軍來得快,灌水壓腹,為陳友定排毒,把活人押送建康。
  朱元璋起先對陳友定很敬重,詰問道:「元朝已亡,你為誰守城?」
  陳友定雖遍身繩索,仍勃勃不屈,直斥道:「無須多言,除殺掉我以外,你又能幹什麼!」
  老朱大怒,立命人殺陳友定及其兒子於鬧市。
  陳友定雖敗亡,但對元朝忠心不貳,始終如一,父子駢首,慷慨赴死,不失為亂世大丈夫!「亦足愧智士之持兩端,人臣之懷貳心者矣。」
  相較方國珍和福建的陳友定,朱元璋平定兩廣就順利得多。洪武元年(1368年)三月,朱元璋命廖永忠、朱亮祖二人從海道取廣東,又命湖廣行省的楊璟帶兵進取廣西。結果,廖永忠水帥甫到潮陽,就已經接到元朝廣東行省左丞何真的降表。
  何真東莞人,本為淡水鹽場小管事。元末亂起,他結民自保城池,一步一步被元朝加官。此人很知「天命」,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遞降表後,親自去惠州迎接廖永忠,又被馬上安排入京見駕。
  朱元璋大喜,賜宴,特贈白金千兩,立授何真為江西行省參知政事,並譽為「識時達變」的天下豪傑。何真降明,亂世自保而已,此人受元朝恩惠不多,投降又保全不少生民性命,無可厚非。
  廣西方面,明兵不是很順利,圍攻永州時死了不少軍士。梧州方面還好,元朝當地的「達魯花赤」,拜住(蒙古人好多叫這名字)率官吏父老迎降,籐州、容州相繼而下。最難打的當屬靖江(桂林),元朝廣西行省平章政事也兒吉尼死守死鬥,最終因城內將領叛降明軍,靖江得陷。也兒吉尼逃跑未成,被擒送建康處死,成為為數不多的為元朝殉國的蒙古人。至此,兩廣歸於大明版圖。
  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派大將湯和與傅友德分頭從湖北和陝西進兵,準備全取四川。
  四川當時還存有一個地方政權,國號「大夏」,乃昔日徐壽輝手下大將明玉珍所建。
  明玉珍在至正十七年受命外出搶糧,溯江而上,一下子就攻取了重慶、成都以及今天的貴州一部分,當上了「天完」政權的「隴蜀行省右丞」。至正二十年,聽說陳友諒殺掉徐壽輝,明玉珍非常氣憤,斷絕與老陳的來往,並於至正二十二年春在重慶稱帝,建元天統。此人雖無遠略,「然性節儉,頗好學,折節下士」,在四川「國」內開進士科,定賦稅,以十分取一,「蜀人悉使安之」,可稱是難得的寬明廉厚之主。其間,他與朱元璋也信使往來,頗為友好。老朱當時敵人多,卑辭下意,自比孫權,以明玉珍比劉備,雙方很是親熱。
  明玉珍人好,命不好,為「皇」五年即病死,明年僅三十六歲,當時是元至正二十六年春天的事情。
  明玉珍死後,其子明升嗣位,年方十歲,諸大臣皆粗暴無禮,互相爭權奪勢,不肯相下。由此,大夏開始走下坡路。
  朱元璋建明後,明升派使臣來賀。轉年,朱皇帝怪明升「不懂事」,沒有主動「歸命」,就派人去詔諭。明升不從(此人還小,主要是左右大臣及其母后彭後不從)。如此,朱元璋下命諸將進攻。
  蜀地雖險,也抵不住大明的虎狼之師。明將傅友道走當年鄧艾襲蜀的老路,一路攻克江油、綿州(綿州)、江州(廣漢)。湯和走水路,直落夔州,逼近重慶。
  明升大懼,有大臣勸逃往成都,明玉珍老婆彭氏泣言道:「成都即使可以到,不過是遷延旦夕之命罷了。大軍所過,勢如破竹,不如早早投降以全活士民性命。」
  於是,明升「面縛、銜璧、輿櫬」,向明軍投降。
  朱元璋在建康見明升,憐其幼弱,沒有依照孟昶降宋故事讓他行「伏地上表得罪」之禮,授其為歸義侯,賜第京師。轉年,為長久安定之計,明太祖把明升與陳友諒之子陳理一起送往高麗施行高級別的軟禁。小秋子吃慣了四川泡菜,這回要換口味吃高麗泡菜了。
  有人見此可能問,高麗王數代一直不都是大元朝的駙馬爺嗎,怎麼現在又聽明朝使喚。確實不假,明朝初建,高麗國王是王顓,馬上貢方物,進賀表,並上書請封。「事大」主義,是高麗能避免中原王朝打擊滅亡的鐵定規則。高麗王交回元朝所賜金印,敬用明朝新賜印章,貢獻數至,孝敬恭謹。朱元璋見高麗貢使頻來,挺不忍心,加之這些棒子們乘船來貢,每年都淹死不少人,就下詔:「高麗貢獻繁數,困敝其民,宜遵古諸侯之禮,三年一聘。」洪武六年,高麗內政有變,國王王顓被權臣李仁人所弒。王顓無子,以寵臣辛肫之子王□為義子,李仁人就扶這個傀儡王□為國王。自那時開始,明朝與高麗的關係陷入僵局,但高麗政府一直死乞白咧巴結大明,又貢馬又貢金,明朝卻而不受。到了洪武二十一年,高麗王王□上表稱鐵嶺之地實屬高麗舊地,乞求朱皇帝賞還與他。老朱斷然回絕,堅稱高麗一直以鴨綠江為界,警告對方不要再生詐挑事。這一點,老朱深明民族大義,不像後來的「高麗王」聲稱長白山是神山什麼的,我們有人一可憐就分山一半與他了。
  高麗王向明朝上表的當月,國中有事,他因怒殺大將李成桂之子。李成桂反攻都城,軟禁了王□,推立其子王昌為王。不久,又廢王昌,立另外一個宗室王瑤。由於王瑤確屬王氏高麗王族血系之親,朱元璋遣使表示承認他的地位。
  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王瑤派兒子王奭來建康朝賀,結果,王奭未歸,李成桂踢掉王瑤,自立為王。至此,高麗王氏自中國五代以來傳國數百年,終於壽終正寢。
  李成桂當了國王心中極不踏實,很怕大明派兵來攻,就上表「哀陳」自己迫不得已被眾人推為國王,希望皇帝「原諒」。朱元璋認為高麗僻處東隅,也懶得生事,命禮部移諭道:「果能順天道,合人心,不啟邊釁,使命往來,實爾國之福,朕又何誅!」
  這樣,明朝算是承認了李氏高麗,李成桂這才大嚥一口氣踏實下來。
  洪武二十五年,李成桂遣使來求更改國號,朱皇帝下詔,依據古義,仍稱「朝鮮」。所以,從那時開始,明朝和朝鮮關係一直非常親密,並曾在它即將被倭人攻亡時伸手相援。
  至此,朱元璋只剩下雲南一地未破。
  雲南之地,乃忽必烈之子忽哥的後代襲封,一直稱「梁王」,當時的梁王是巴匝刺瓦爾密。洪武六年,朱元璋派王偉為詔使到雲南,前去召降。王偉很擅說辭,在大殿上歷陳天意人事,侃侃而言,使得梁王「君臣相顧駭服,頗有降意」,並好吃好喝厚待王偉。不久,北元太子在沙漠自立,派使臣脫脫(蒙古人好多叫這個名字)從西藏入雲南徵糧,策劃連兵以拒明帥。脫脫打聽到梁王有降意,便逼迫他殺掉明使以表對元朝的忠心。梁王猶豫,下不了手,就派人把王偉藏於民間。脫脫聞知後,譏誚梁王說:「國家顛覆不能救,反欲附他人!」言畢,躍馬馳去。梁王不得已,只得把王偉交出與脫脫相見。王偉雖為文士,鐵骨錚錚,朗言道:「天命終結元朝,大明當代之!煙燼餘火,敢欲與日月爭光乎!汝早晨殺我,大明兵晚夕必至!」脫脫大怒,立殺王偉。可惜王偉奇才之士,竟死於「革命」勝利之後。
  王偉說得對,也不對。對在明朝必占雲南,不對在於沒有「朝殺夕至」那樣快,直到洪武十四年(1381年),一切準備停當,朱元璋才對雲南用兵。
  明軍兵分兩路,分由傅有德和郭英指揮,連下城池。傅有德手下又有猛將藍玉和朱元璋義子沐英,兵強將勇,僅三個月就由遵義打到曲靖。當時梁王也不示弱,派出大將達裡麻率十萬精兵與明軍大戰,沐英督師涉水,氣勢如虹,直衝元軍大陣。雙方交手,元軍根本不是個兒,橫屍十餘里,主帥達裡麻被活捉。
  梁王聞敗訊,知道事不可為,忙挈妻子逃入普寧州一個軍事據點,把自己王爺龍衣燒掉後,先驅妻子入滇池,他隨後跳入,自殺身亡。
  明軍入昆明,秋毫無犯。
  洪武十五年(1382年)春,藍玉、沐英等人進攻大理,生擒土司段世。同時,分兵取麗江,破石門關,攻克金齒,「於是車裡、和泥、平緬等處相率降,雲南悉平。」
  想當初,在元世祖忽必烈最盛時,在這些地方屢遭敗績,大明軍卻能步步為營,屢戰屢勝。同時,雲南附近的緬國和八百媳婦國(元成宗曾在此大敗)均上表請求內附。朱元璋設置「大理指揮使司」,派人統兵守之。委任將軍沐英率軍數萬,留鎮滇中。
  沐英多次平定雲南「百夷」的造反,最終卒於鎮所,時年四十八,追封黔寧王。以後,沐氏世代鎮雲南,自明仁宗開始「鑄征南將軍印給之。沐氏繼鎮者,輒予印以為常」,與明同始終。「沐氏在滇久,威權日盛,尊重擬親王」,但沐氏諸人活著時沒有人當「雲南王」的,據此說的都是演義也。沐氏基本都是明朝「公」爵,只有沐英和其子沐晟死後被追封為王。

  我的天下:「胡藍之獄」及開國規模(1)

  朱元璋以一平頭百姓出身,無倚無靠,奮起而得天下,古往今來大概只有漢高祖劉幫與他有得一比。其手下儒臣文士,言談話語中,也多以漢高祖來「鼓勵」老朱。李善長初入幕府,即對朱元璋講:「漢高祖布衣之士,豁達大度,知人善任,五年遂成帝業。朱公你生長濠州,距沛地不遠,如取法漢高祖,天下不足定也!」有了這種「說法」,老朱要成為「漢高祖」就成為一種心理暗示,步步習劉邦,處處效漢高。
  首先是他在金陵建都一事,窮極壯麗,正是效當初蕭何建末央宮之前例。未幾,又遷江南十四萬富戶於中都,也是仿漢高祖時徙齊楚大戶以實關中的事情。還有,就是封建子弟,本來「七國之亂」、「八王之亂」為封建王朝敲起了警鐘,真「封建」之事漸行漸遠,結果老朱在這一點仍舊效仿漢高祖,大封子弟為王,最終種下兒子燕王篡弒之禍。
  至於劉邦兔死狗烹誅韓信,殺彭希,老朱也有樣學樣,胡藍之獄弄死四萬多人,可謂青出藍而甚於藍也。
  狡兔已死狗當烹:胡藍之獄
  朱皇帝誅殺功臣,並非一般人印象中剛剛建立明朝就大開殺戒。明朝甫立,天下未定,屠刀首舉之時,當為洪武十三年開始對宰相胡惟庸的下手,而當時之事,胡惟庸確有謀逆之心,論理該殺,同誅者也不過陳寧等幾個大臣。所謂「胡黨」大獄,則是十年之後的事情,族誅三萬多人。過了三年,朱元璋又興「藍黨之獄」,借誅藍王之名,族誅一萬五千多人。由此,功臣宿將,芟夷幾盡。胡惟庸陰險,當殺,藍王跋扈,也該死,至於株連的數萬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老朱借題發揮牽扯上的。他們都比竇娥還冤。而且,誅死的四萬多人,不是後人牽鑿附會瞎添數,當時的官方文件《昭示奸黨錄》(胡案)、《逆臣錄》(藍案)記載得清清楚楚,所以數字方面沒有一點誇大。好在歷史是「後人」寫的,藍玉等人並未入《明史》逆臣傳,倒是胡惟庸名列《奸臣傳》第一的位置。
  明朝一代,有「丞相」之名的,只有四個人:李善長、徐達、汪廣洋、胡惟庸,但徐達只是掛榮銜,真正理過事的只有三個文臣。
  胡惟庸乃定遠人,在至正十五年朱元璋攻和州時即來帳下投附。這樣一個村學究,很快就成為老朱幕府筆桿子。早年,胡惟庸遭遇也一般,最多做到寧國知縣、吉安通判此類的下級官員。由於善斂財,知道買官的門徑,他向當時深受朱元璋信任的李善長獻上黃金二百兩,才能在吳元年進入「中央」當上了太常卿(禮部主事)。坐直升飛機入京,凡事就好辦多了,機會也日益增多。為了巴結李善長,胡惟庸又把侄女嫁給李善長的侄子,兩家成了親家,更增添了家族勢力。
  李善長作為朱元璋左右手,定榷鹽、榷茶諸法,開鐵治,定錢法,奏定官制,監修元史,規劃明初開國的祭祀、爵賞、封建等一系列政治、經濟制度,居功甚偉,被朱皇帝譽之為「朕之蕭何」,稱為「真宰相」。但老李由於當權日久,遍引親信於朝,老朱也日漸冷落於他。李善長知道急流勇退,稱病退休。朱元璋念起舊情,還把女兒嫁給他兒子,並在洪武十三年又起復他,與外甥李文忠一起「總理中書省等軍國大事」。
  李善長的丞相位置空出來後,朱元璋曾向劉基詢問繼任人的合適人選。當然,朱皇帝是自己提出人選,要劉基出主意拿捏。老朱首先認為楊憲合適,劉基與楊憲兩人關係相當好,但他秉公直言:「楊憲有宰相之才,無宰相之器。當任宰相之人,當持心如水,以義理為權衡,而能置身度外,楊憲沒有這種器量。」老朱又提名汪廣洋,劉基搖頭:「他比楊憲差遠了。」老朱又提名胡惟庸,劉基更是竭力反對,認定此人小牛不能拉大車。
  也甭說,胡惟庸雖然是「小牛」,在傾害人方面乃大老虎一個。他聽說楊憲要入相的風聲後,馬上找到李善長,表示說這個山西人當了丞相,我們淮西人再不能當大官了。淮人集團在明初勢力最大,鄉里鄉親,文臣武將,遍列朝廷,裡外上下一合手,果真最後把楊憲擠排得丟了性命,為朱皇帝所殺。殺了楊憲,加上李善長推舉,胡惟庸「以曲謹當上(朱元璋)意,寵遇日盛」。洪武六年升為右相,未幾又進左丞相。獨相數年,老胡「生殺黜陟,或不奏(皇帝)徑行。內外諸司上封事,必先取閱,(有)害已者(不利自己的奏章),輒匿不以聞。」於是,「四方躁進之徒及功臣武夫失職者,爭走其門,饋遺金帛、名馬、玩好,不可勝數」。
  對此,大將軍徐達曾向朱皇帝反映情況。胡惟庸陰險,用重利引誘徐達的門人想讓他上告徐達謀反,結果門子反把胡惟庸托出,只不過朱皇帝當時沒深究而已。
  另外,深恨劉基說過自己不能為相,胡惟庸又以為劉基治病為名,派醫生攜慢性毒藥治死了劉基。劉基一死,胡惟庸更加肆無忌憚。
  由於胡惟庸定遠老家宅院的舊井中忽生石筍,「吉瑞」突現,又有人告訴他祖墳中好幾個墳頭「夜有火光熾天」,墳頭冒煙,老胡以為是天降吉兆,「益喜自負」,忖度自己又要「進步」了。官至丞相,再「進步」就只能當皇帝了。恰巧,當時有明朝功臣吉安侯陸仲亨擅用公家驛傳,平涼侯費聚嗜酒好色,均為朱元璋節責重譴,胡惟庸看中二人戇勇無謀,便嚇唬二人早晚會被正法。二人大懼,哀求老胡出主意。胡惟庸便讓二人在外收集軍馬,以備「急用」。同時,他又在朝中與陳寧勾結,閱示天下軍馬圖籍,很想把明朝取而代之。
  為了成事,老胡還托李善長的弟弟、時任太僕寺丞的李存義說動老李也入伙。估計當時並未明說,李善長年老,也裝糊塗,「依違其間」,其實是「婉拒」。胡惟庸確是很「庸」,造反這麼大事,竟然讓這麼多人知道,而真正起作用的禁衛軍軍官他一個也沒爭取到,反而大老遠派人攜書向元順帝兒子遠在沙漠的舊元太子稱臣,還派明州衛指揮林賢從海道借倭兵準備裡應外合。甭說,林賢從日本還真「借」來了四百倭奴兵,按原計劃,這些人準備在充當貢使隨從時趁覲見之時行刺朱皇帝。具體方法是:貢使在大殿上奉巨燭,裡面事先裝填了火藥和刀劍。試點時,巨大的蠟燭放出的不是芳香而是煙霧和刀劍,貢使趁機操兵,在殿上殺掉皇帝。結果,當這批日本矬子坐船抵達南京時,胡惟庸已經被殺,四百矬子剛上岸就被鐵棍打翻,一齊押往雲南深山老林去「勞改」。如果現在到雲南旅遊,看見有哪些人個子矮臉大肉多羅圈腿,沒準是這四百倭人的後代。
  胡惟康太自得,本來沒著急動手,他一是想趁朱元璋外出巡視時動手,二是想等林賢與倭使朝見時行刺,但是,幾件小事,讓他狗急跳牆,不得不匆忙佈置。其一,占城國入貢,胡惟庸未及時報告,朱元璋怪罪下來,他又轉嫁責任,惹起老朱憤怒,「盡囚諸臣,窮詰主者」;其二,朱皇帝推究劉基死因,賜死汪廣洋;其三,胡惟庸兒子乘馬車遇「車禍」而死,老胡怪罪車伕,一刀把人砍了,朱元璋聞之憤怒,讓他「償命」。
  數事相加,胡惟庸越想越怕,對左右說:「主上任意殺掉有功大臣,我可能也不免。同樣是死,不如先發,以免寂寂受戮!」
  未等胡惟庸動手,本來與他一夥的御史中丞塗節關鍵時刻害怕,主動上變,在洪武十二年底向朱元璋告發了老胡。他的一個同事,同為中丞的商嵩由於被胡惟庸貶為中書省小吏,懷恨在心,也向皇帝匯報老胡的「陰事」,並涉及到御史大夫陳寧和最早上告的中丞塗節。朱元璋大怒,立刻逮捕胡惟庸等人審訊。御史大夫陳寧很早因文字才氣為朱元璋任用,但「性特嚴刻」,在蘇州任地方官時為催賦燒鐵烙人,人稱「陳烙鐵」。入京為御史後,益加嚴苛,連朱元璋都數次責稱他。陳寧兒子勸其收斂,他竟然操起大棒把兒子活活打死。朱元璋聞訊,深惡其殺子之舉,說:「陳寧對兒子如此,心中怎能有君父!」聞皇帝此言,陳寧心懼,故而串通胡惟庸謀反。
  據《明通記》記載:洪武十三年正月,胡惟庸詭言其府中水井出醴泉,邀朱皇帝臨幸。駕出西華門,有一太監雲奇馳馬沖駕,因氣勃口不能言,比比劃劃。朱元璋怒其不敬,令左右亂棒擊打,把雲奇胳膊都打斷,幾乎當場打死,但英勇的雲宦者仍然指劃胡惟庸宅院做刀砍狀。「上悟,乃登城望其第(胡家),(見)藏兵復壁間,刀槊林立。(帝)即發羽林(軍)掩捕。」此記乃小說家語,老朱半老頭子,又沒望遠鏡,不可能在宮城上看得見胡惟庸家中的情形。實際情況是,塗節上告,加上商嵩上告,他派人逮捕胡惟庸,自然一審即清。
  案子定結,胡惟庸、陳寧,包括首先上變的塗節,皆拉入集市碎剮,族誅諸人,並殺老胡黨羽、僚屬以及一切與胡惟庸有關係的人(包括向他送過書畫簽過名的幾個文人畫家),共一萬五千餘人。名單中還有大文豪宋濂。由於他孫子與胡惟庸相識,不僅孫子被殺掉,連累得已經退休的老宋被械送入京要挨刀。幸虧馬皇后解勸,言宋濂曾為諸王老師,又不知謀反事,被從輕發落流放茂州,但中途病累而死。
  當時,群臣認為李善長知情不告,也應加罪,朱皇帝還裝寬容仁義,說:「朕初起兵時,李善長即謁軍門,稱『有天有日矣』,是時朕二十七,善長年四十一,所言多合我意,贊畫獻謀,勞苦實多。陸仲亨年十七,父母俱亡,恐為亂兵所掠,持一斗麥藏於草間。朕見之,呼曰『來』,立即從朕。既長,以功封侯,比皆吾初起時股肱心腹,吾不忍罪之。」
  但是,過了十年,老朱為誅除群臣,又舊事重提,不僅賜死李善長,又族滅李善長全家以及陸仲亨等人,濫殺兩萬多,「株連蔓引,迄數年未靖。」
  李善長最冤,這位「蕭何」不僅自己以古稀之年要上吊,三族被誅,只有當駙馬的兒子李祺僥倖逃過一命。為此,虞部郎中王國用上書為老李辯冤:
  「(李)善長與陛下同心,出萬死以取天下,勳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親戚拜官,人臣之分極矣。藉令欲自圖不軌,尚未可知,而今謂其欲佐胡惟庸者,則大謬不然。人情愛其子,必甚於兄弟之子,安享萬全之富貴者,必不僥倖萬一之富貴。(李)善長與惟庸,猶子之親耳,於陛下則親子女也。使(李)善長佐惟庸成,不過勳臣第一而已矣,太師國公封王而已矣,尚主納妃而已矣,寧復有加於今日?且(李)善長豈不知天下之不可幸取。當元之季,欲為此者何限,莫不身為齏粉,覆宗絕祀,能保首領者幾何人哉?(李)善長胡乃身見之,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也。凡為此者,必有深仇激變,大不得已,父子之間或至相挾以求脫禍。今(李)善長之子(李)祺備陛下骨肉親,無纖芥嫌,何苦而忽為此。若謂天象告變,大臣當災,殺之以應天象,則尤不可。臣恐天下聞之,謂功如(李)善長且如此,四方因之解體也。今(李)善長已死,言之無益,所願陛下作戒將來耳。」
  由於這封大才子解縉代筆的奏疏寫得過於合情合理,殺人如麻的朱皇帝竟然沒生氣,不了了之。但字裡行間也虛透這樣一個消息。朱皇帝迷信,不過殺李善長避天災罷了。大功臣如此待遇,老朱也忒狠了些。
  胡惟庸一案,除李善長、陳寧、塗節等人族誅以外,還有如下等功臣也牽涉入案被族誅:古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延安侯唐勝宗、南雄侯葉升、濟寧侯顧敬、臨江侯陳鏞、營陽侯楊通、淮安侯華中、申國公鄧鎮以及諸將丁玉、李伯升等人。這些人名,讀明朝開國史的人一定覺得很眼熟,不錯,千百戰役中,為朱元璋出生入死的,皆是這些人及其子弟家屬。
  再談談藍玉一案。
  藍玉與胡惟庸一樣,也是定遠人,乃明朝開國大功臣常遇春小舅子。此人長身赤面,儀表堂堂。是個勇略雙全的大將材料。他最早錄於常遇春帳下,「臨敵勇敢,所向皆捷。」後來,他跟從傅友德代蜀地,從徐達北征,與沐英一起定雲南,功勳卓著。朱元璋冊其女為自己的兒子蜀王為王妃。
  洪武二十一年,藍玉又與大將馮勝北征殘元軍,在金山擊降蒙古哈納出二十萬眾,並頂替馮勝為大將軍(馮勝在明開國功臣中名列第三,北伐大勝後,朱元璋借口他藏匿良馬、向哈納出老婆索求大珠異寶,誣之以罪,逮捕軟禁於鳳陽。誅藍玉後兩年,又下詔賜死於南京。)投降的哈納出隨傅友德征雲南,中途病死。其子察罕倒霉,這位蒙古青年最後竟坐藍玉案被誅。
  藍玉屯兵薊州,在洪武二十一年統大軍十五萬,深入漠北,在捕魚兒海大敗北元可汗脫古思帖木兒(元順帝之孫),俘獲蒙古王公、妃、公主、將校以及兵卒八萬多人,脫古思帖木兒僅與數十人逃脫。不久,藍玉又領兵破蒙古哈剌率軍,獲人畜六萬餘。還師後,得封涼國公。洪武二十二年,藍玉督修四川城池;二十三年,藍玉率軍平滅施南、都勻等地土人造反;二十四年,藍玉總七萬兵馬,定西番,平滅月魯帖木兒之叛。
  功成還師,藍玉被加銜為「太子太傅」。聞此,他怏怏不樂,說:「我的功勞難到不能當太師嗎!」朱皇帝聞此,殺心大動。
  藍玉身為大將軍,的確比較跋扈,平時多養義子,乘勢暴橫。朝中御史按察,他也敢驅逐這些「紀檢」人員。而且,俘獲北元可汗妃子後,他也敢入帳強姦,使得元主妃子羞愧自殺。
  即使沒有這些「過錯」,以藍玉的功勞和能力,他也逃不出一個「死」字。
  洪武二十六年春,錦衣衛指揮蔣獻上告藍玉「謀反」,藍玉被逮捕。只要進了大牢,沒罪也要有罪,據獄辭上記載:「藍玉與景川侯曹震、鶴慶侯張翼、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及吏部尚書詹徽、戶部侍郎傅友文等密謀為逆,將伺帝外出耕田舉事。」這種「口供」,很可能都是屈打成招。
  據《明通鑒》記載,藍玉征討納哈出回京後,對太子朱標曾報說:「我觀燕王(朱棣)在北平,陰有不臣之心,殿下應該有所防備。」藍玉之所以親近太子,是因皇太子妃是常遇春女兒,藍玉本人是常遇春小舅子,有這層關係,他自然傾向於太子一系。皇太子朱標天性孝友,自然不信,但燕王朱棣不久即得知藍玉的一番說話。所以,朱標病死後,朱棣入朝,便意味深長地勸父皇「注意」藍玉等人「尾大不掉」,「上(朱元璋)由是益疑忌功臣,不數月而禍作。」
  朱元璋、朱棣一對巨陰父子,兩人合計,任誰也活不了。
  藍玉一案,族誅一公、十三侯、二伯,牽連被殺一萬五千多人,「元功宿將,相繼盡矣。」謀逆之罪一般都是碎剮凌遲處死,念及藍玉與自己是兒女親家,老朱心一軟,寬大處理:碎剮改成剝皮。這樣,劊子手把藍大將軍全須全尾整張人皮剝下來,算是留了全屍,並把人皮送往他女兒蜀王妃處「留念」。明末農民軍攻破蜀王府,在王府祭堂發現了這件「文物」。
  要說朱皇帝真是天下大殘忍人,洪武八年,殺德慶侯廖永忠(沉小明王那位爺);洪武十三年,鞭死永嘉侯朱亮祖父子;十七年,殺臨川侯胡美;二十五年,殺江夏周德興;二十七年,賜死定遠侯王弼,永平侯謝成以及穎國公傅友德;二十八年,賜死宋國公馮勝:所有這些人,均為明朝開國浴血奮戰半生。至於文臣方面,老朱也不手軟,李仕魯諫言不要佞佛,被武士摜死階下;葉伯巨諫言諸王分封太侈,被拷死獄中;王樸廷辯,老朱怒其「無禮」頂嘴,亂棍打死;張來碩諫止取已婚配的少女做宮女,被當廷割肉而死;茹太素進忠言,被拿下去砍頭,等等。加上日後的「空印案」及「部恆案」,朱皇帝誅死文臣無數。四十年間,根據老朱自己審定的《大誥》、《大誥續編》、《大誥三編》、等統計,所記梟首、凌遲、族誅、剝皮、抽筋等共計一萬多案,殺人上十萬,以至於殺到後期連地方辦事的官員都嚴重空缺,出現了罪官帶枷坐堂辦案理事的「奇跡」:倘使這些「犯官」不辦事,政事就無人料理了。老朱不僅愛殺人,他還喜歡花樣,不僅恢復了黥刺、劓刑,又新發明了去勢、挑膝、抽筋、刷洗(不是洗澡,而是用竹批搓肉把人搓死)等新名目,極肆淫毒,以至於眾官上朝前,皆象赴死一樣和妻兒訣別,囑托後事,惟恐上班就回不來了。晚上活命回家,闔家歡喜,慶幸又活一天!
  文臣武將中,第一功臣徐達在洪武十八年生背疽,最忌吃蒸鵝。老朱聞訊,特賜「蒸鵝」一隻,徐達不敢不吃,跪在床上謝恩,撅著屁股一口一口吃完,不幾日病發身死。據筆者揣測,蒸鵝不一定能吃發了把人吃死,只不過皇帝已明確表明了態度,不死,就「辜負」了朱皇帝,弄急了沒準族誅。為保全宗族,老徐只能捨已救人,服毒藥「按時」過去了。真正倖免於難的,只有主動交兵權的老朱兒時玩伴湯和以及老朱外甥李文忠。有傳李文忠被老朱毒死,其實不是事實。所以,老朱臣下最「幸運」的,當屬早先病死的常遇春和鄧愈,二人死得是時候,不僅死後封王,後代也得保全,早死而得「福全」,悲哉!
  為此,清朝歷史學家就發過感慨:
  「漢高(祖)誅戮功臣,固屬殘忍,然其所必去者,亦止韓(信)、彭(越)。至欒布則因謀反而誅之,盧綰、韓王信亦以謀反有端而又征討。其餘蕭(何)、曹(參)、絳(固勃)、灌(嬰)等,方倚為心膂,欲以托孤寄命,未嘗概加猜忌也。獨至明祖,藉功臣以取天下。及天下既定,即盡舉取天下之人而盡殺之,其殘忍實千古所未有,蓋雄猜好殺,本其天性。」
  所以,以明太祖相較宋太祖,老趙「杯酒釋兵權」,簡直就是人間活菩薩!
  朱皇帝不僅誅殺文臣武將,還大興文字獄,把元末明初的文人禍害得十死八九。由於他是個粗通文墨的小老粗,比不通文墨的大老粗更壞,咬文嚼字近乎變態:
  浙江林學亮進表有「作則垂定」、北平趙伯寧有「垂子孫而作則」、福州林伯璟有「儀則天下」,桂林蔣質有「建中作則」,澧州孟清有「聖德作則」,都是替府署進賀表撰寫的馬屁辭,老朱多疑,認定「則」為「賊」,覺得這幾個人是譏笑自己。殺,殺全家;常州蔣鎮有「睿性生知」,老朱認為「生」字譏諷自己為僧,殺;懷慶府呂睿有「遙瞻帝扉」,老朱以「扉」為「非」,想遠看老子的「不是」,殺;亳州林雲有「式君父以班爵祿」,老朱認為「式」有「弒」音,殺;尉氏縣許元有「藻飾太平」,老朱認為譏諷本朝「早失太平」,殺;德安府吳憲,有「天下有道」,老朱理會為「天下有盜」,殺;又有異域僧人學會漢語作詩顯擺,詩中有句為「愚僧萬里來殊域,自慚無德頌陶唐」,賣弄典故,老朱拆字,「殊」字,「歹朱也」,稱我為「壞老朱」,又言我「無德」,殺!
  老朱如此熾旺的殺心和疑心,只緣於其手下臣子一句提醒:「文人善譏訕,張九四請文人起名,儒生為其名曰『張士誠』」。
  老朱當時還不明白,此名挺好呵。
  文臣解釋,「《孟子》曰:士,誠小人也,儒士暗中譏諷,張士誠至死不知。」
  老朱聞言,疑心大起,故以此無厘頭殺人百數,均是州郡高級知識分子。
  由此,文臣葉伯巨上書,稱:「朝廷取天下之士,網羅捃摭,務無餘逸,有司敦追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所學或非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學。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苟免誅戮,則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為差,不少顧惜。」這個章奏,極其實在地表現了當時的明朝朝廷,即不當官要被殺,當了官更挨殺,人人自危。
  葉伯巨上表後,也被逮入獄,折磨而死。
  惟一言事未見殺的,乃中書庶吉士解縉。老朱很喜歡這個才子,對他說:「朕與爾,義則君臣,恩就父子,當知無不言。」有這聖諭,人精一樣的解縉才上萬言書,遍及時政,大略有以下內容:
  臣聞令數改則民疑,刑太繁則民玩。國初至今,將二十載,無幾時不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人。嘗聞陛下震怒,鋤根剪蔓,誅其奸逆矣。未聞褒一大善,賞延於世,復及其鄉,終始如一者也。
  ……
  近年以來,台綱不肅。以刑名輕重為能事,以問囚多寡為勳勞,甚非所以勵清要、長風采也。御史糾彈,皆承密旨。每聞上有赦宥,則必故為執持。意謂如此,則上恩愈重。此皆小人趨媚效勞之細術,陛下何不肝膽而鏡照之哉?陛下進人不擇賢否,授職不量重輕。建不為君用之法,所謂取之盡錙銖;置朋奸倚法之條,所謂用之如泥沙。監生進士,經明行修,而多屈於下僚;孝廉人材,冥蹈瞽趨,而或佈於朝省。椎埋嚚悍之夫,闒茸下愚之輩。朝捐刀鑷,暮擁冠裳。左棄筐篋,右綰組符。是故賢者羞為之等列,庸人悉習其風流。以貪婪苟免為得計,以廉潔受刑為飾辭。出於吏部者無賢否之分,入於刑部者無枉直之判。
  天下皆謂陛下任喜怒為生殺,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這是最費功夫的拍馬屁)。
  陛下天資至高,合於道微。神怪妄誕,臣知陛下洞矚之矣。然猶不免所謂神道設教者,臣謂不必然也。一統之輿圖已定矣,一時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慴矣。天無變災,民無患害。聖躬康寧,聖子聖孫繼繼繩繩。所謂得真符者矣。何必興師以取寶為名,諭眾以神仙為征應也哉。
  夫罪夫罪人不孥,罰弗及嗣。連坐起於秦法,孥戮本於偽書。今之為善者妻子未必蒙榮,有過者里胥必陷其罪。況律以人倫為重,而有給配婦女之條,聽之於不義,則又何取夫節義哉。此風化之所由也。……
  解縉雖對朱元璋當時政事多所指摘,但出發點是一個「忠」字,並把一切的一切皆歸罪於「臣下乏忠良」,而非「陛下任喜怒為生殺」,因此,表疏一上,老朱連連稱道,賞觀不已,大叫「才子,才子」。解縉小罵大幫忙,說得痛快。
  後來,解縉入兵部找人幹事,言語傲慢,為人所告,老朱便對來京朝見的解縉父親說:「大器晚成,你帶你兒子回家,十年後再來,朕將大用。」結果,八年後老朱就崩了,官迷解縉豬顛瘋一樣入京哭吊,被言官彈劾其違制,不守母喪,置九十老父於家不顧,貶為河州衛吏。建文帝待其不錯,免責免罰,召為翰林待詔。結果,朱棣篡國,解縉一馬當先迎侯這位燕王,大受信用,擢為侍讀,以文淵閣閣臣的身份參預機務。而後,解縉得罪了明成祖朱棣的兒子漢王,被誣稱私謁皇太子。朱棣大怒,把解縉逮捕,下詔獄拷打,一關就是五年。最終,解才子被錦衣衛埋於雪中窒息而死。可見,老朱皇帝心中惟一的「忠臣」,還是這種急功近利、人品不好的解縉。
  朱皇帝還首設「錦衣衛」,佈置「檢校」於各級部門,大行特務政治,這些手段最終為其子朱棣發揚光大,立「東廠」,荼毒忠良,慘不忍言。而且,老朱首先破除「刑不上大夫」的古制,大興廷杖之風,有事沒事就在上朝時把大臣活活打死,摧殘士氣,前所未有。
  說了朱皇帝這麼多「壞事」,也該說點他的「好事」。
  「明(朝)承法紀蕩然之後,損益百代,以定有國之規,足與漢唐相配。」其開國規模,盛運弘略,可謂一代大有為君王,有心之人,可細觀明史中《食貨志》、《刑法志》、《職言志》等內容,進行了諸多的制度「創新」。特別是衣冠語言方面,明太祖也力挽狂瀾,破百年胡風胡俗,一返中華之風:
  洪武元年二月壬子,詔復衣冠如唐制。初,元世祖起自朔漠,以有天下,悉以胡俗變易中國之制,士庶鹹辮發垂髻,深襜胡俗。衣服則為褲褶窄袖,及辮線腰褶。婦女衣窄袖短衣,下服裙裳,無復中國衣冠之舊。甚者易其姓氏,為胡名,習胡語。俗化既久,恬不知怪。上久厭之。至是,悉命復衣冠如唐制,士民皆束髮於頂,官則烏紗帽,圓領袍,束帶,黑靴。士庶則服四帶巾,雜色,盤領衣,不得用黃玄。樂工冠青卍字頂巾,系紅綠帛帶。士庶妻首飾許用銀,鍍金耳環用金珠,釧鐲用銀,服淺色團衫,用紵絲綾羅紬絹。其樂妓則戴明角冠,皂褙子,不許與庶民妻同。不得服兩截胡衣。其辮發椎髻、胡服胡語胡姓一切禁止。斟酌損益,皆斷自聖心。於是百有餘年胡俗,悉復中國之舊矣。(《明太祖實錄》卷三)
  此外,明初貢舉制度大有可稱道處,國學中培養了大批的政治人才,隆於唐宋。在沿襲元朝政治體制基礎上,朱皇帝懲元朝權臣之亂,削弱相權,並以胡惟庸之亂為借口最終取消了宰相制度,把中書省六部之權全收於皇帝自己手中。(此舉有利必有害,最終害大於利,造成君主絕對獨裁)他還在洪武九年撤銷「行中書省」,把地方大權一分為三,以承宣佈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揮使司三名官員分管行政、司法、軍事,取消了從前行省參知政事大權獨攬的局面,更利於中央集權。而且,軍事方面的「衛所」制度,也是一種創新,深得唐朝府兵制度的優異傳統和精髓。
  老朱出身貧民,最恨官吏貪污,他在這方面下手很狠,力度很大,剝皮抽筋,以懲貪官。嚴刑峻法之下,明初地方和中央政府吏治澄清,官員治理各方面講確實比較清明。此外,老朱又刻鐵牌於內宮,嚴禁宦官干政,違者必斬(此牌在宣德年間由太監王振派人盜毀)。
  可笑的是,明太祖防閹最嚴,而明代閹禍最烈,這是老朱始料不及的。
  老朱皇帝殺人,動輒以數十萬人計,不想在此贅言。筆者擷取他親自編纂的《大誥》中一則細事,來彰顯這位變態君主那種貓玩耗子的殘虐。皇帝誅殺大臣,屠戮功臣家屬,歷史上不乏事例。但是,一位九位之尊的帝王親自審訊、刑求一個集市上面普通賣藥的郎中,幾乎是世界歷史上聞所未聞。
  事情大概原由是這樣:錦衣衛監者有個廚子叫王宗,因犯小錯,怕事發後被殺頭,就讓家人到賣藥郎中王允堅處買一付毒藥準備自殺。王允堅「即時賣與(王宗家屬)」。從法理上講,王允堅並非是故意想毒死別人性命,他所做之藥無非是砒霜巴豆一類的大路貨,有可能是可使老病難醫之人「安樂死」的良藥。不幸的是,王郎中生活在朱元璋的年代,出售毒藥,本身就是必死的罪過。如果按罪殺頭,殺了也就殺了。老朱陰暗心理發作,非要親自鞠審這位倒霉的賣藥郎中。
  王允堅被押入內廷宮殿,已經嚇得半死。老朱高坐於御座之上,喝令王允堅吞服自己製作的賣給廚子家屬的毒藥。「(王允堅)本人持藥在手,顏色為之變,其態憂驚,猶豫未吞,久之乃服。」
  見王郎中吃下毒藥後,朱元璋問:「此藥用何料製成?」
  王允堅:「砒霜巴豆為主,以飯粘之成丸,裹以硃砂」。
  朱元璋:「服後多久人會死?」
  王允堅:「半天光景」。言畢,這位郎中淚下如雨。
  老朱見狀,猙獰一笑,問:「爾何以如此過淒涼之感?是怕死?還是眷戀妻子兒女?」
  王允堅:「我一子在軍隊做事,一子出門在外,臨死不見二人,所以心內生悲(原來他還是「軍屬」)。
  朱元璋接著問:「此毒可以解嗎?」
  王允堅:「可以。」
  問:「何物可解?」
  答:「涼水,生豆汁,熟豆湯,可以解毒。」
  老朱也懂些醫理,說:「此解不快,何法可以快解藥毒?」
  王允堅說:「糞清插涼水」。
  老朱大眼珠子滴溜亂轉,馬上派人取來涼水半碗,又用蛋殼裝來糞清,放置於一旁。但他並非馬上給王允堅解毒,而是煞有興趣地等待這位賣藥郎中腹中毒性發作,欣賞他倍受折磨的慘狀。
  果然,藥性發作,王允堅在地上輾轉呻吟,渾身上下抓撓,不停用手撫肚腹,眼神張惶。
  朱元璋很愁閒地從御座踱下,站在王允堅身邊問:「毒發時什麼感受?」
  王允堅邊喘息邊回答:「五臟不寧,心熱血升。」
  老朱又問:「這種毒藥入體,傷摧哪種經絡?」
  王允堅汗如雨下,腹如刀絞,一邊打滾一邊回答:「五臟先壞,斃命後,全身發黑。」
  朱元璋撫鬚微笑,又問:「幾時可解,過多久不可解?」
  王允堅幾乎說不出話,被錦衣衛兵士猛踹一腳,掙扎回答:「過了三個時辰,就不能用解藥救治了……」
  欣賞畢王允堅中毒打滾全過程,朱元璋十分滿意。終於,他命人把解藥灌入這位郎中的腹中。
  衛士把王允堅拖下殿,放在廷院。老朱神閒氣定,遠觀這位倒霉蛋上吐下瀉、捶胸揉腹,上下數竅在那裡排山倒海一樣「排毒」。
  最終,「人復如初」,啥事都沒有,毒性已解,又成好人一個。
  朱元璋冷笑一聲,下令:「押入死牢,明早鬧市,梟首示眾!」
  折騰半天,這位賣藥郎中仍然逃不出一個死字。
  日理萬機之餘,朱皇帝能抽出數個時辰觀看「醫學試驗」,不說明別的,只能說明這個人極其殘忍、陰暗。為此,他還津津樂道,編入法律筆記一樣的《大誥》。
  《大誥》裡洋洋大觀,全文皆以「朕」第一人稱記錄,娓娓而談,語言十分口語化。老朱的目的就是讓他統治下的「人民群眾」皆能讀懂。
  時過數百年,我們掀開發黃變脆的書頁,仍覺冷氣森森,駭人心目。


  最成功最無情的篡弒者——朱棣「半由人事半由天」的帝王之路

  朱棣「半由人事半由天」的帝王之路

  公元1421年,明成祖永樂十九年。
  北京紫禁城內的御花園中,良辰美景奈何天,滿目奼紫嫣紅。六十二歲的帝王朱棣臉色陰沉,他扭著大肥屁股斜坐在龍椅之上,觀看大戲一樣,冷漠而又饒有興趣的注視數百名宮女在庭苑內遭受慘酷的剮刑。一個又一個二十歲左右花樣年紀的妙齡宮女,雪白的肌膚被手法純熟的軍士們用無情的鋼刀細割慢切,鮮血無聲地流淌在土地上。畢竟大多是未成年少女,她們對疼痛的忍耐力極其有限,哀嚎聲響徹四周。由於不少受刑宮女是朝鮮人,姑娘們臨死前的慘嚎和哀呼均以那種聽上去很奇怪的母語吭叫而出。御花園內,侍立的兵士和宦者戰戰兢兢,有許多人嚇得雙腿打顫,不忍孰視。
  此事因由,實則由一樁小事引起--永樂十八年,明成祖朱棣的寵妃王氏病死,老皇帝哀痛不已。忽然失去了一雙能安慰自己老年肉身的白皙玉手,朱棣的性情變得十分暴躁。當然,兩個兒子為皇儲之位明爭暗鬥,韃靼部阿魯台數次侵邊等事,也是讓朱棣氣惱上火的另外因由。煩躁之中,皇宮內有人告發宮人賈氏(朝鮮人)、魚氏與宦者「通姦」(宮女和宦者結為夫妻一樣的伴侶,實際上沒有實質上的性行為,僅僅是相互慰悅、相互照顧而已,宮內稱為「菜戶」或「對食」)。朱棣聞之大怒,立命禁衛軍把賈氏、魚氏二人抓起來審問。二位宮人心慌,先行上吊自殺,算是躲過挨剮大劫。
  朱棣聞訊更怒,派人把賈氏的幾個侍婢抓起,嚴刑拷問。慘遭折磨不過,幾個女孩就自誣說宮內侍婢等人想「謀逆」,於是,接連有更多的人被抓,更多人的屈打成招。百連千扯,自承「謀逆」的宮婢侍女,竟然達近三千人之多。所有這些人,最後皆一個下場:剮!
  剮就剮了,大可秘密行刑。但是,性格陰險、變態的朱棣喜歡公開的殺戮,他親自監刑,分批剮殺宮女,共殺了幾天才殺完。這位皇帝以年過花甲之身,不顧胖碩的身坯,每日均孜孜操刀,親手殘殺這些沒有任何過錯、屈打成招的妙齡少女。當這老混蛋操刀細細剮殺一位河北籍宮女時,姑娘不顧刻骨疼痛,饌血而噴,痛罵道:「你年老陽衰,我們宮人與宦者相悅,又有何罪!」朱棣聞言更怒,在亂捅宮女致其死命後,又命兵士前去屠滅了這位女孩的三族。然後,他下令畫工描繪賈氏、魚氏兩個宮人與宦者裸體相接「磨豆腐」的圖畫,遍示內宮,以為懲誡。
  看著老皇帝身穿金黃龍袍親自操刀割人,在身邊伏侍他已久的老太監和老軍將皆不感驚訝。這些人在二十多年間,看過老主子無數次慘酷殺人,特別是朱棣篡奪其親侄建文帝皇位後,殘殺建文大臣,曾對方孝孺有「十族」之誅。所以,朱棣當廷殺人剮人已是見慣不怪的「常態」。
  明王朝陣陣的血腥氣,在它的起始年代,就瀰漫四出,經久不絕……

  獨裁老皇帝嚥氣前的擔憂

  鳳陽(濠州)要飯花子出身的朱元璋,亂世撞大運,在諸位文臣武將支持下,於元末諸路義軍中異軍突起,東殺西砍,血戰中原,終於一統華夏,建立大明。
  洪武三年,大功告成之際,論功行賞,封十人為公爵,二十八人為候爵,丹書鐵券,誓言歷歷。眾人總以為「河帶山礪,愛及苗裔」,然而,不過二十年間,朱元璋屢行大獄,誅戮功臣,牽連株引,從前為他血戰沙場的武臣謀士不僅自身首領難保,三宗九族也在陰險毒辣的老頭子詔示下被殺個精光,其間總共有四萬多人人頭落地,中間不僅有與朱元璋是兒女親家的胡維庸、李善長,也有為明朝立功無數的大將軍藍玉,更有甚者,朱元璋連其親侄親甥等等有血緣關係的親戚也不放過,疑之必死,臆之必死,競其因由,老頭子不過是想其子孫後代安穩坐江山,一世、二世、乃至三世、萬世,斬除任何危脅朱家帝系的微小可能因素。
  另一方面,朱皇帝又廣封朱氏宗室,幾個兒子皆擁勁卒,居大鎮,下詔嚴令群臣時時刻刻、無微不至地尊顯朱氏皇族。當時,他有24個兒子和一個侄孫,都建藩為王,有地有兵有錢。在對帝國各級官吏摳門緊縮要求「廉潔奉公」的同時,朱元璋對姓朱的皇族肆其所欲。明朝的藩王,都有五萬石米的俸祿,還有鈔二萬五千貫,絹布鹽茶馬草各有支給,以至於最低的「奉國中尉」也有祿米200石。到了明末,這些只會在王府裡配種生人的朱氏鳳子龍孫,競繁殖有幾十萬之眾,試想,光養活這些「飯桶」,就幾乎可以把一個強大的王朝淘空。
  同時,明朝打著反腐倡廉的旗號,官俸為歷代最薄,百官之俸,最初皆取江南官田。後定明官祿,正一品月俸米八十七石,從一品至正三遞減十三石,到最低官級,正七品至從九品最後遞減至僅五石而已。其後以絹以鈔以銀折算,也大抵依據此制。從官祿來看,這些整日為大明帝國機器運轉殫盡竭慮的官員待遇,同皇族相比,簡直天上地下!
  估計天道煌煌有征,朱元璋六十五歲那年,其仁弱的太子朱標因病而死,壞事做絕的老皇帝無限悲傷,親御東角門,對群臣垂泣,第一次顯現出其悲惶、蒼涼的獨裁者的驚恐。無奈之餘,依據父子家天下的古禮,在群臣推擁下,懿文太子朱標的兒子朱允炆被立為皇太孫,備位東宮。
  6年後,殘忍冷酷至極的老壞蛋終於翹了辮子,估計閉眼蹬腿倒氣之時,朱元璋心中還有那種天生小人式的心理慰籍:我老朱家皇脈嫡系相承,一世、二世乃至萬世都是我老朱家正統相傳的鐵打天下。
  又有誰能料到,數年之間,叔侄相爭,同姓相殘,大明朝文臣武將沒有出來覬覦皇位的(稍有頭腦和武勇的都被整家誅殺),反倒是朱老頭子自己的寶貝兒子朱棣橫裡殺出,坐上了原為與他基本無緣的龍椅。

  不成熟的「正確」選擇:建文帝削奪諸藩(1)

  建文帝朱允炆,朱元璋太子朱標的嫡子,自小聰慧好學。朱標患重病時,朱允炆才十四歲,晝夜立侍其父懿文太子(朱標)床前,絕對是個仁孝的好苗子。想想現在中國家庭中與其年紀相仿的「太子爺」們,正是天天沉迷於花錢打遊戲機、買一千多塊一雙運動鞋以及看電視睡懶覺的年紀,如果老爹老媽得病,肯定百分百沒有朱允炆那份孝心。朱允炆端屎端尿,喂湯餵藥伺候親爹兩年多,身子骨孱弱的老太子朱標終於命赴黃泉,朱允炆至孝之人,居喪毀瘠過哀,不食數日,真正體現了封建時代人子的純孝之情。心如鐵石的老皇帝朱元璋哀不自勝,撫著孫兒的背,勸說道:「你真是孝順呵!別這樣悲哀不吃東西,會拖壞了身子骨,我還活著啊,讓我怎麼辦!」朱允炆這才稍稍進食,收淚強忍哀痛,以使皇爺安心。
  洪武二十五年(公元1392年)10月,朱允炆被立為皇太孫。洪武二十九年,老皇帝朱元璋召集諸子於東宮參見朱允炆,行宮廷儀制,也就是讓朱允炆的叔叔們拜見未來帝國的皇帝。厚道謙和的朱允炆內心很是不安,於東宮按朝廷禮儀受拜後,趕忙入內殿,以「家人禮」拜見諸叔。
  以前,當皇太子朱標輔佐朱元璋處理公務時,由於其本性仁厚,在刑獄方面多所減省,救回不少人命。當時,太子還惹得刻薄寡恩、天性好殺的朱元璋老大不高興。朱允炆為皇太孫時,輔佐老皇帝處理朝務,也效仿其父,凡事以寬大為懷。由於當時武臣謀士幾乎被朱元璋殺了個精光,加上「隔代親」的感情,朱元璋沒有再對孫子發怒,一直「龍心甚悅」。作為皇太孫的朱允炆還根據《禮經》,參考歷朝刑法,對洪武律令中特別不合理的七十三條重法予以刪改,深得民心,天下稱頌。洪武二十八年,明廷詔去黥、刺、剕、閹割諸刑,想必也是皇太孫勸老皇帝去嚴刑之效。
  明太祖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陰狠毒辣,壞事做絕的老皇帝朱元璋「駕崩」,朱允炆即皇帝位,是為建文帝,詔改明帝為建文帝元年。
  朱允炆為皇太孫時,朱元璋兒子輩的諸王以叔父之尊,多有不遜,視其為黃口小兒,驕橫之情溢於言表。身肩明帝國未來重任的朱允炆當時心中就很憂慮。有一天,他問侍讀的太常卿黃子澄:「我幾個叔叔各擁重兵,何以制之」?黃子澄儒士出身,深諳歷史故事,馬上一五一十詳細地把漢景帝實行削藩政策、平定七國之亂的史實講給當時的皇太孫聽。畢竟也是一仁弱書生,朱允炆聽後心喜,覺得事情並不難辦,自言自語道:「有這種謀略,我以後就不會擔憂了!」
  當初,朱元璋建立明朝後,在南京建都,地距邊塞六七千里遠。故元的蒙古殘兵敗將常常於塞下出沒,捕殺吏民,搶奪財物,騷擾邊境。因此,對於各邊境重要地區,明初皆以至親皇子坐鎮。朱元璋對屬下將領非常猜忌,對他自己的骨肉諸子卻一千萬個放心,下命諸子可以專制國中,各擁精兵數萬,並有徵調各路軍兵的威權。畢竟是窮和尚要飯花子出身,朱元璋為人做事雷厲風行,殺人從未手軟,但對中國歷史的流脈,他根本不如那些讀過書的帝王們那樣理解得深透,想不到他自己死後親兒子會帶兵幹掉親孫子,直接威脅著他絞盡腦汁在千百萬人頭堆上建立的大明帝國。
  雖然朱元璋喜怒元常,總以殺人為樂事,但其臣子中也不乏深思遠慮、耿耿忠心之輩。早在洪武九年,訓導葉居升就「應詔陳言」,極論朱元璋「分封太侈」的隱患:
  「《傳》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國家懲宋、元孤立,宗室不竟之弊,秦、晉、燕、齊、梁、楚、吳、閩諸國,各盡其地而封之,都城宮室之制,廣狹大小,亞於天子之都,賜之以甲兵衛士之盛,臣恐數世之後,尾大不掉。然後削之地而奪之權則起其怨,如漢之七國,晉之諸王。否則恃險爭衡,否則擁眾入朝,甚則緣間而起,防之無及也。」
  在點明了諸侯藩王尾大不掉的隱憂後,葉居升進一步力排眾議,深入分析了「疏不間親」論點的害處:
  「今議者曰『諸王皆天子親子也,皆皇太子親也』。何不摭漢、晉之事以觀之乎?孝景皇帝,漢高帝之孫也。七國之王,皆景帝之同宗又兄弟子孫也。當時一削其地,則構兵西向。晉之諸王,皆武帝之親子孫也。易世之後,迭相擁兵,以危皇室,遂成五胡雲擾之患。由此言之,分封逾制,禍患立生。援古記今,昭昭然矣。」
  在舉出了西漢「七國之亂」和西晉「八王之亂」的鮮明例證後,葉居升還在奏表中言之鑿鑿地為老皇帝出主意:
  「昔賈誼勸漢文帝早分諸國之地,空之以待諸王子孫,謂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願諸王未國之先,節其都邑之制,減其衛兵,限其疆裡,亦以待封諸王之子孫。此制一定,然後諸王有聖賢之德行者,入為輔相,其餘世為藩輔,可以與國同休,世世無窮矣」!
  如此立意明白、條理清晰、直陳利害的忠臣言奏,朱元璋閱畢,竟勃然大怒,認為葉居升居心叵測,離間皇室。錦衣衛兵不是吃素的,這些皇家惡狗以最快的速度把葉居升從家中逮住大獄,五刑畢具,把他活活拷掠至死。
  此後,就此事再無敢言者。別的皇帝只有「逆鱗」數片,朱元璋這條老王八蛋龍,全身上下連屁股眼都是「逆鱗」,況且議論皇上家事,動輒就有滅族之罪。因此,在其後的「洪武」二十多年間再也沒人提起藩王諸鎮之事。
  建文帝即位後,宣佈太祖「遺詔」,其中關鍵內容在最後:「諸王臨國中,毋得至京(城)。王國所在,文武吏士聽朝廷節制,惟護衛官軍聽王」。此詔用意,一是怕諸王以哭臨大行皇帝為名忽然帶大兵進京奪位,二是明令各藩王屬下官吏直接聽命朝廷。
  詔下,諸王不悅。這些人互相之間秘密通風報信,都私下講是新上任的兵部尚書齊泰從中阻撓他們這些「孝子」進京哭臨。
  不久,戶部侍郎卓敬又上密疏,奏請裁抑宗藩。疏入,不報。建文帝留中不發,實際上是正在認真考慮削藩的步驟。雖然卓敬上的是「密疏」,但諸王耳目眾多,消息早已傳開,於是燕、周、齊、湘、代、岷諸王頻相煽動,流言四起,多聞於朝。
  事已至此,建文帝就把從前的老師黃子澄和兵部尚書齊泰秘密招至內殿,商議削藩大事。齊泰認為燕王擁有重兵,且「素有大志」,應該先拿燕王開刀,削奪他的藩地。黃子澄持相反意見,認為燕王久有異志,一直秣馬歷兵,很難一下子搞掂,他主張應該宜先取周王,剪去燕王手足,然後再圖燕王不遲。
  建文帝年青,兩位左右手又都是文士書生,倉猝間就議定大事。於是,建文帝即位後的當年七月,下命曹國公李景隆突然調集大兵奔赴河南,把周王王府圍個水洩不通,逮捕了周王及其世子嬪妃一干人等,俘送南京。接著,下制削去周王王爵,廢為庶人,遷至雲南蠻荒之地看管。
  同年冬天十二月,建文帝又把代王徙至蜀地,把這位為人告發「貪虐殘暴」罪名的王叔交予蜀王看管,實行「雙規」。
  由於事出忽然,周王、代王措手不及,果真沒廢什麼力氣就被一窩端掉。但是,這被逮的兩個王爺「罪狀不明」,確實也令不少人心中疑惑。
  當時朝中各位朝臣附和新帝之意,紛紛上書削藩,倒是一位退修的都督府斷事(高參)高巍上書勸諫,有理有節,言深意切:
  「我高皇帝(朱元璋)上法三代之公,下洗嬴秦之陋,封建諸王,凡以護中國,居四裔,為聖子神孫計至遠也。夫何地大兵強,易以生亂。今諸藩驕逸違制,不削則廢法,削之則傷恩。賈誼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臣愚謂今宜師其意,勿施晁錯削奪之策。可效主父偃推恩之令,西北諸王子北分封於東南,東南諸王子北分封於西北,小共地,大其城,以分其地。如此,則藩王之權不削自弱矣。……」
  高巍建議的這一方法非常得當,即把諸王的藩地交叉分封給已婚的王子們,犬牙交錯,互相牽制,互相維護,互相監視,不僅推恩及廣,又不會因強行削藩而傷感情。如此,諸侯勢弱,自然天子勢強。建文帝嘉之,然不能採用施行。估計是當時齊泰、黃子澄正受寵任之際,建文帝對這兩個人言聽計從,想一舉削奪諸位藩王的實權。
  建文元年五月,朝廷又因岷王朱(左木右遍)有「不法事」,廢其為庶人。不久,湘王朱柏因私印鈔票和擅自殺人,受到朝廷「切責」。朝廷還派使臣至其封地,勒令其入京接受鞠審。
  這位湘王朱柏挺倔寧,對左右說:「我聽說前代大臣下獄前,多自己引決自殺。孤家是高皇帝子,南面為王,豈能受辱於獄吏而求活呢」!他聚集諸子、嬪妃,緊閉宮門,闔宮自焚死。
  一不做,二不休。建文帝及朝臣下詔齊王朱賻進京,廢為庶人,關進大獄。接著,下詔把代王朱桂也在大同軟禁,廢為庶人。
  數月之間,針對諸藩王的大獄一起緊接一起,天下震動,恰恰也給了實力最強的燕王朱棣以起兵口實。
  「諸藩者,削亦反,不削亦反」。開頭不拿最強的燕王開刀,這才是建文帝及其諸臣最大的失策!
  清初史家谷應泰對於建文削藩之事倒有「事後諸葛」之見。他認為,明太祖在世時,就應該下令諸藩遣子入侍於京師,並在在禁宮內院建「百孫院」,擇以淳儒良師對這些小龍崽子們予以教化,既留了「人質」,又傳習了藩臣之禮;同時,再派勇臣猛將鎮守四方關鍵之地,堅壁高壘,嚴防諸藩異動。一俟諸王子弟成年,馬上下恩詔裂土分封,使各個小國林立,都沒有能力萌發造反不臣之心。
  依筆者愚見,谷應泰也是妄自忖度。朱元璋何其殘暴之君,他一輩子心思用在防臣、防民、鉗制人口、誅戮有功,怎麼又會有人當他在世時敢指出諸如建「百孫院」的建議呢。即使有人敢於疏奏,老傢伙定會追根潮源,追問臣下「所安何心」,稍有不慎,三宗九族,頓成齏粉!

  潛龍蜇伏:朱棣起兵前的準備活動(1)

  朱棣,正統史書(包括清朝修的《明史》)都講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四子,與懿文太子朱標、秦王朱樉、晉王朱楓與周王朱(左木右肅)皆為孝慈高皇后馬氏所生。但正史中也有虛透消息之處,在明史卷一百四十一齊泰的傳略中,有這樣的記載:「周、齊、湘、代、岷諸王,在先帝時,尚多不法,削之有名。令欲問罪,宜先周。周王,燕之母弟,削周是剪燕手足也」!為此,再查周王朱(左木右肅),其生母是朱元璋的碩妃孫氏,據明清時的筆記史料記載,孫氏是高麗人。當然,敗走沙漠的蒙古人(漢化的蒙古史家)也有記載說朱棣是元順帝沒來得及逃走的妃子弘吉剌氏所生。弘吉剌被朱元璋納為後宮時已懷孕兩三個月,這樣一來,朱棣倒是元順帝的後人了。當然,這種說法傳奇性比較大,正如民間渲染元順帝本來就是宋朝被俘末帝的血脈一樣,是失敗者的一種心理安慰罷了。不過,史載朱棣「貌奇偉,美髭髯」,這種樣貌和他窩瓜臉、賤人相的老爹朱元璋反差巨大,筆者倒深信他身上有北方高麗人的血脈因子。說一千道一萬,什麼時候開挖明長陵考古,驗一驗DNA,朱棣的真正身世一定可大白於天下。
  無論朱棣親媽是誰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他是朱元璋親兒子。洪武三年,朱棣得封燕王。洪武十三年,朱棣於北平(今北京)開藩王府。大概久習戰,長年在朔方征戰,朱棣年青時就智勇有大略,能推誠任人。洪武二十三年,朱棣和皇兄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楓一同勒兵進討蒙古殘部乃兒不花。朱樉和朱楓怯懦,皆逗留不進。朱棣倍道兼行,指揮所部士兵直趨迤都山,大敗乃兒不花,繳獲人口牛馬無數。聽聞兒子朱棣大勝的消息,朱元璋大喜,此後屢派朱棣師諸將出征,並令他節制沿邊士馬。可見,朱棣是個久習邊事且弓馬嫻熟的善武王爺,並有近二十年獨霸一方的經驗。
  早在洪武二十五年(公元1392年),皇太子朱標薨,朱棣已動窺位之心。日後朱棣篡位成功成為永歷皇帝,承其命篡寫的「國史「裡,無聊的奴才文人們添油加醋,追述當時,描寫說:「皇太孫(朱允炆)生而額顱稍偏,太祖每令賦詩,多不喜。一日,令人屬對,大不稱旨。復以命燕王(朱棣),語乃佳。太祖常有意易儲」。這些小說家式的謊言,無非是講建文帝長得不周正,無人君之貌。如果按樣貌類推,歷史上瘸麻瞎的皇帝真有不少,也被史臣個個附會成異兆龍征,不同凡響。建文帝倒霉失敗,連因小時側睡而造成「額顱稍偏」,也成為不能為帝的把柄,完全不能服人。此外,如果講詩詞歌賦,朱棣久於軍旅,吟詩作對之才再怎麼不凡也絕對比不上自幼就有一幫碩儒輔導的建文帝,大字不識幾個的朱元璋也絕不會因對上一個好對子而生易儲之心。永歷帝屬下諛臣無聊,確實讓人難忍。
  此外,明朝鄭曉所做《遜國記》中,有這樣的記載:「太祖命帝(建文)賦新月,應聲云:『誰將玉指甲,抓破碧天痕。影落江湖上,蛟龍不敢吞。』太祖淒然久之,曰:『必免於難』。」應該更是附會的小說家言。老要飯花子出身的朱皇帝不可能悟出此深奧的詩境,且詩意纖弱頹靡,不像碩儒教出來的皇太孫所作,倒像落拓書生所為。
  為了烘托燕王朱棣有九五異兆,後來的小人儒還編撰如下故事:
  「諸王封國時,太祖多擇名僧為傅,僧道衍(姚廣孝)知燕王當嗣大位,自言曰:『大王使臣得侍,奉一白帽與大王戴』。燕王遂乞道衍,得之」。
  「白」加「王」上為皇,與其說這和尚有識皇之眼,不如說朱棣早有不臣之心。
  道衍和尚至北平後,又推薦相士袁珙。
  「燕王使召之至,令使者與飲於酒肆。王服衛士服,偕衛士九人入肆沽。珙趨拜燕王前曰:『殿下何自輕如此?』燕王佯不省,曰:『吾輩皆護衛校士也。』珙不對。乃召見,詳叩之,珙稽首曰:『殿下異曰太平天子也。』燕王恐人疑,乃佯以罪遣之。行至通州,既登舟,密召入邸」。
  袁珙一介吃相面飯的鬼精靈之人,又有道衍和尚光前相「點醒」,加上朱棣大搖大擺的「高幹」氣質,傻B弱智才瞧不出他是誰。聽說自己異日當為「太平天子」,乃疑乃喜,最後密召此人入私邸,無論這段記述真實與否,倒把朱棣做藩王時就已萌生的篡逆之心揭示得一覽無雜。
  建文帝即位,周王朱肅首先被逮,使得本來就心懷異圖的朱棣抓緊時間招兵買馬,挑選壯士為衛軍,又四處召集異人術士(朱棣也知道篡逆是十惡不數大罪,勾引術士相人在身邊無非是給自己以心理安慰,並對左右從人施以心理暗示。)
  同年年底,建文君臣已知悉燕王舉動不尋常,並採取了一些措施提防朱棣。首先,建文帝以防備北邊蒙古為名,派武將戎守開平,並下令調征燕王所屬衛兵出塞。其次,派工部侍郎張芮為北平左右政使,任謝貴為都指揮使,隨時就地偵伺這位王爺的動靜。同時,朱棣的大舅子徐輝祖(功臣徐達之子)常常把從妹妹那裡打聽來的燕王信息密稟於建文帝,由此大見信用,被加封為太子太傅,與李景隆一起統管軍隊,隨時準備發動圖燕之舉。
  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春天,燕王派長史葛誠入京奏事,其實也是到朝廷探聽口風,打探虛實。建文帝推誠相待,向葛誠詢問燕王的情況。葛長史老實人,又值皇帝垂問,便把燕藩平素的不軌之事一一稟報。建文帝既喜且憂,遣葛誠回北平,密使其為內應。朱棣多疑,殆似其父朱元璋。葛誠回來後,他覺察這個人神色有異,頓時起疑。
  三月份,燕王依禮入覲新君侄子建文帝,「行皇道入,登陛不拜」。大庭廣眾之下,朱棣憤然抗然,顯然不僅老奸巨滑,確實還氣勢凌人。當時就有監察御史奏劾其「不敬」之罪。建文帝仁厚,表示說「至親勿問」。
  戶部侍郎卓敬再次密奏:「燕王智慮絕人,酷類先帝(朱元璋)。夫北平者,金、元所由興也,宜徙封南昌以絕禍本。」建文帝覽奏後變色,藏於袖中,不置可否。轉天,他親自召見卓敬,問:「燕王骨肉至親,何得及此?」卓敬出言不凡,說:「隋文帝、楊廣兩人難道不是親父子嗎」?建文帝默然良久,仍舊下不了決心,只是擺之手說了聲「愛卿不要再講了」,示意卓敬退下。
  四月,燕王朱棣歸國。真所謂「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在南京如果想處置燕王朱棣,兩獄卒之力耳,可以隨便給他安個什麼罪名,先抓起來再說。可惜建文帝太過柔仁,讓後人納悶的是,也不知一直出主意削藩的齊泰和黃子澄等人幹什麼去了,關鍵時刻不力勸建文帝下手,放虎歸山,養虛反噬,悔之無及。
  當然,建文帝採取了一些「補救」措施:派都督耿瓛掌北平都司事,都御史景清為北平布政司參議,又詔派宋忠率三萬兵屯守開平,以備邊為名,敕令燕府精兵護衛皆隸屬宋忠。同時,他還密詔張芮、謝貴嚴備燕王的一舉一動。
  朱棣歸國後,馬上托疾不出。不久,對外又稱病危,以此迷惑朝廷。
  五月,太祖朱元璋小祥忌日,依照禮制諸侯王皆應親臨陵墓致祭。朱棣自稱病篤,派其世子朱高熾及另外兩個兒子朱高煦、朱高燧入京。當時有參謀勸他不要把幾個兒子都派入京師參加祭禮。燕王朱棣一語道破心機:「此舉,只為令朝廷對我不再懷疑。」
  燕世子朱高熾等三兄弟入京,兵部尚書齊泰就勸建文帝把三個人都一併軟禁起來。又是黃子澄表示異議:「不可。疑而備之,不是好事。不如遣還。」秀才議事,思前想後,終無成者。倒是燕王兒子三兄弟的親舅魏國公徐輝祖入殿密奏,表示說:「我這三個外甥中,惟獨朱高煦勇悍無賴,非但不忠,又會叛父,他日必為大患。」建文帝猶豫,向徐輝祖弟弟徐增壽和駙馬王寧問計。這兩人平時和燕王及其三子關係密切,飲酒縱馬歡歌,自然都是說好話,建文帝就在儀式後把三人好好打發歸國。朱高煦臨走,還偷偷潛入舅舅徐輝祖的馬廄,盜走最好的一匹馬,其無賴之性暴露無遺。
  本來,朱棣派三個兒子入京後不久,便忽然生悔,生怕三個小子被他們當皇帝的堂兄弟一網打盡。現在,看見三個人根毛未動、全須全尾無恙返回,朱棣喜出望外,大叫「吾父子復得相聚,天讚我也!」
  建文帝放朱棣回北平,一錯;又縱放燕王世子朱高熾等人歸國,使朱棣起兵更了無顧忌,二錯;特別是放走了強悍敢戰的朱高煦,三錯。日後,朱棣之兵鋒最銳者,關鍵時刻加最後一把力者,當屬這位朱高煦。彼時,建文帝大歎「吾悔不用輝祖之言!」為時已晚。
  既然已放虎歸山,建文君臣已應該觀變待時,不要激起朱棣急反之心。可是,建文元年七月,這位年青的皇帝遣人逮捕燕王官校於諒、周鐸至京殺頭,並下詔譴責朱棣。
  為了爭取時間,朱棣裝瘋,於北平市中狂呼亂走,奪人酒食胡吃海塞,胡言亂語,躺在地上打滾叫罵,一整天一整天地假裝不省人事。
  建文帝眼線張芮、謝貴入王府「探病」。盛夏暑天,他們看見朱棣披著大棉被在一個大火爐子前「烤火」,連連搖頭大呼「凍死我了!」
  張謝兩人密奏,建文帝等人還真有些信以為真。幸虧燕王長史葛誠為內應,密報朱棣即將舉兵。兵部尚書齊泰確也當機立斷,馬上發符遣使,命有司迅速前往北平,逮捕燕王府邸內相關人等,密令張芮、謝貴等人相機行事。同時,明廷密敕北平都指揮使(軍區司令)張信,因其一直為燕王親任,命他親自逮捕朱棣。假使張信受命,朱棣再大的本事,也不過一王府獨龍,皇詔一下,眾人放杖,逮送京師,故事也就至此告一段落。
  歷史偏偏就在關鍵時刻出現戲劇性。

  狂龍橫飛:朱棣的「靖難」起兵

  張信手拿密敕,憂慮,不敢聲張,只是愁眉苦臉地唉聲歎氣。他母親疑而問之,張信以實相對。其母大驚,說:「不可。吾故聞燕王當有天下。王者不死,非汝所能擒也」。至此,朱棣一直在自己身邊聚集和尚、道士、相士的「包袱」才在這關鍵處抖落。這老娘們肯定平時喜齋樂佛,常常走廟入觀,聽見不少流言,相信這位燕王是九五真龍。
  親媽的話不能不聽,張信主意已定,決計向燕王攤牌。
  張信策馬至燕王府邸,為門人所攔,推脫說大王病重,不能見人,其實是朱棣害怕被人當面擒拿,外面來人一律免見。這張信也有辦法,改乘一婦人小轎,喬裝打扮,逕入府門,再自報真實身份求見。
  朱棣不得已,哼哼唧唧,歪在床上勉強「帶病」接見。張信入室,納頭便拜。朱棣假裝半身不遂,吱吱呀呀就會比劃,假裝不能言語。
  張信說:「殿下您別這樣裝了。有什麼要事請與在下商議。」
  朱棣大著舌頭,哆哆嗦嗦,說:「我病得厲害,不是假裝。」
  張信又說:「殿下如果不對為臣講實話,我身上有敕令,您應該馬上束手就擒,入京鞠訊;如您心中有意,請別瞞我!」
  見張信如此推心置腹,朱棣不敢再裝,連忙從床上滾落向張信,下拜,說:「您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啊!」隨即,兩人密語多時,又把和尚道衍召入一起計議起事。(朱棣稱帝后,對於在戰場上無尺寸之功的張信「論功比諸戰將,進都督僉事。封隆平侯,祿千石,與世伯券。」無論是朝會還是平時見面,朱棣都呼張信為「恩張」,不僅如此,大凡察籓王動靜等特務密事,皆命張信去辦,對他一直榮寵不衰。)
  與此同時,張芮、謝貴等人手執建文帝所下逮捕燕王府官以及削奪燕王爵號的詔書,率領北平七衙屬吏及屯田軍士把燕王府城包圍起來。
  有張信表示支持,朱棣心中稍安,他忙喚衛隊長(護衛指揮)張玉、朱能率壯士八百人入衙府,以待急變。
  張芮、謝貴等人率兵包圍王府後,高聲喚王府屬官出門就逮。為了虛張聲勢,他們不停往王府內射上幾箭。由於燕王府內兵少,朱棣也很驚懼,問左右:「他們的兵士在外面滿街都是,怎麼辦呢?」
  衛隊長朱能出主意:「如果能先擒殺張芮、謝貴,別的兵士就容易對付。」
  朱棣沉吟半晌,想出一計。「既然詔令是逮捕我府內官屬,可以誑騙張、謝二人入王府,告訴他們詔令中要逮捕的眾人已經在押,需要他們兩人進府驗看。」
  於是,朱棣大開王府大門,在東殿端坐,對外聲稱自己重疾得愈。事先,他在殿門及端禮門內埋伏壯士,約定以令行事。然後,他派人召喚張芮、謝貴兩人入王府。
  起先,張芮、謝貴怕中計,不來。為了誑騙兩人,燕王又派人拿著寫有詔逮官屬的詳細名單送給二人觀看,表明是請兩個軍官入內查驗「犯人」正身。張、謝兩人思慮再三,加上建文帝詔令只說是逮捕燕王官屬,和這位皇叔還沒完全撕破臉,躊躇片刻,便按劍前行。
  臨入王府大門,張、謝兩人身邊的眾衛士被門衛呵止。由於朱元璋時代皇族高於天的餘威,王府確實不能隨意進入,本著慣性思維,張、謝兩人也沒有堅持帶護衛入府。
  進入燕王府大堂,看見朱棣曳杖而坐,儼然大病初癒的樣子。兩旁府屬齊集,音樂聲起,賜宴行酒。酒過三巡,有侍女端獻精美漆案,上有瓜片排列齊整。「正好有人進獻新瓜,今與卿等嘗之。」說著話,朱棣站起身,親身拿起兩片瓜,朝張、謝兩人走來。兩人起身躬謝,正要伸手接瓜,不料,朱棣忽然變臉,大罵道:「就是平常編戶齊民老百姓,兄弟宗族尚能相保全。我身為天子親屬,朝夕憂恐自身性命。朝廷待我如此,天下又有何事不可為!」言畢,朱棣擲瓜於地,嗔目怒視張芮、謝貴。
  燕王府內頓時伏兵大起,眾衛士擁上前把張、謝兩人綁縛起來,葛誠等建文帝「內應」也被當即拿下。朱棣扔掉手中枴杖,大叫道:「我根本沒病,是迫於奸臣陷害不得不為此計」。他把手一揮,叱出張、謝等人,皆斬於王府堂前。
  張芮、謝貴兩人的衛士從屬多人在王府門外等了許久,都認為兩人和王爺飲宴,稍稍散去。不久,聽說張、謝兩人被燕王殺掉,包圍王城的明軍群龍無首,應時潰散。只有北平都指揮彭二比較沉著,單人匹馬於市中大呼「燕王造反」,集兵士千餘人,猛攻端禮門。正指揮間,燕王手下兩個健卒乘亂進前,把彭二砍落於馬下,亂刀殺死,眾兵迸散。
  朱棣又急忙下令,命張玉等人率兵乘夜突擊,攻奪北平九門。由於事起蒼猝,八個門樓被一舉攻下,只有西直門兵士頑強,一直死守。燕王派指揮唐雲單騎諭降:「你們別自找多事,朝廷現在已經答應燕王自製北方。現在投兵,一概不問,稍有延遲,定斬不饒!」守門官兵一時惶急,不知真假,也都一哄而散。僅僅兩、三日內,燕王朱棣已經搞掂整個北平城,朝廷派來的都指揮使余(左王右真)和馬宣身邊士兵寥寥無幾,一個退守居庸關,一個逃往薊州。
  明將宋忠率兵三萬自開平奔至居庸關,深懼燕兵勇猛,這草包竟然退保懷來。
  至此,燕王朱棣援引明太祖《祖訓》:「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之惡」,並以誅齊泰、黃子澄為名,稱其軍為「靖難之師」,正式舉兵反叛。
  建文君臣聞變,下詔削奪燕王屬籍。雙方開打。
  朱棣起兵後,進軍非常順利。大軍甫至通州,據守的明將房勝就舉城降附。燕將張玉很快攻陷薊州,殺明將馬宣;又破遵化,下密雲。不久,又攻陷居庸關,明守將余真因援兵不至,棄城奔往在懷來紮營的宋忠。

  龍虎決鬥:「靖難之役」的六次大戰

  朱棣畢竟不是籠裡養出的嬌鳥。他自少年時代起就隨朱元璋征戰,成年後又獨當一面,是久嫻軍旅的師才。擊走余真後,審時度勢,朱棣認定明將宋忠擁數萬兵於懷來,必會在建文帝詔旨催促下進據居庸關。因此,朱棣下令軍隊進前主動出擊。
  諸將不解,言道:「彼眾我寡,難與爭鋒。不如乘關據守,待其來犯。」
  朱棣力排眾議:「宋忠部伍新集,軍心不齊。應以智勝,不能力取。而且宋忠為人剛愎自用,輕躁寡謀,乘其猶豫首鼠之時,擊之必破!」
  言畢,朱棣率八千騎軍精銳,卷甲倍道而行,直趨懷來。而且,他據鞍指揮,面有喜色。這些表現,均說明朱棣顯然是成竹在胸。
  本來,宋忠先在軍中玩心理戰,放言說明軍在北平的家屬皆為燕兵所殺,積屍滿路,想籍此激怒屬下將士死戰。朱棣早已得知情報,他先派明軍在北平的一幫子弟高舉大旗為先鋒,隔老遠就呼兄喚弟,告知全家安康,闔門無恙。朱忠手下北平籍的兵將皆心中大喜,相互傳語:「宋都督騙我們。」很快,絕大部分北平籍明軍倒戈跑掉。
  宋忠無奈,只得率餘眾蒼猝列陣。陣形未穩,朱棣的燕軍已將吶喊鼓噪衝過來,大呼向前。明軍都指揮孫泰非常勇猛,策馬迎著燕兵猛衝,殺傷不少燕兵燕將。朱棣忙找幾個神射手上前,迎頭就射,把孫泰射得遍體流血。孫將軍一腔忠勇,不顧血流遍甲,奮呼陷陣而死。孫泰一死,本來心裡就發虛的明軍見勢不妙,紛紛潰逃,返奔入懷來城。燕軍尾隨追入,攻陷懷來,把宋忠、余真以及都指揮彭聚三人活捉,送至燕王馬前。
  此三將打仗雖不得力,卻都是忠義之士,皆不屈被殺。見主將如此,被俘的一百多明軍中級將校皆不肯投降,慷慨就死。明初將士,多忠義之人,絕對不像明末的武將已被太平歲月腐化了意志,逮誰降誰。他們雖然被朱明同姓的燕王所擒,也能保持效忠中央朝廷的大節,確令後人敬重。
  燕兵攻克懷來後,勢如破竹,開平、龍門、上谷、雲中皆不攻自破。不久,又攻陷永平。至此,朱棣的北平大後方根據地已成穩固之基,再無太大的後顧之憂,可以銳意南下。
  北方軍情如此緊急,建文君臣並沒有十分在意,認為燕王朱棣只是僥倖得勝。當時,建文帝正銳意文治,天天與方孝孺等大學者、諸文臣們討論《周官》法度。
  黃子澄雖是書生出身,卻也能看出燕兵來者不善,勸諫道:「燕兵素強,不早御之,恐河北盡失。」
  至此,建文帝才派長興侯聯炳文、駙馬都尉李堅等人率師北伐,抵擋燕兵的進攻。黃子澄不放心,接著下令安陸侯吳傑、江陰侯吳高以及十多位都指揮使數道並進,號稱百萬,直趨北平方向進軍,並飛檄山東、河南、山西三省助給軍餉及後勤支持。
  眾將出發前,建文帝御大殿送行。如果是講些「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的官話廢話都不打緊,偏偏建文帝飽讀詩書,又是柔仁之主,他勸誡眾將:「從前南朝梁國蕭繹為了登上帝座,命令他的屬下時有『六門之內,自極兵威』(意思是慫勇他的手下趁亂殺掉他的三哥、侯景所立的簡文帝蕭綱)之語,這樣的事情不祥至極。現在,你們這些將士將要和燕王對壘交戰,千萬注意不要殺傷燕王,不要使朕有殺叔父的壞名聲留於後世。」:這種「諄諄」囑托是建文帝一生以來最臭的一招棋。
  燕王朱棣造反,危脅大明家國社稷,雙方主力未接,皇帝竟講明不能讓這位「反賊」叔父有損傷,諸將投鼠忌器,兵士又不敢抱「擒賊先擒王,殺賊先殺頭」之心,由此,就可以預見日後明軍面對燕兵時的困窘之境。

  大戰之一:真定之役

  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9月,明朝長興侯耿炳文等人率三十萬大軍進駐真定,徐兵率兵十萬駐河間,潘忠率數萬軍駐莫州,楊松率九千精兵為先鋒進扎雄縣,準備與潘忠會軍攻打燕軍。由此,明、燕兩軍的第一次大戰:真定大戰揭開序幕。
  燕將張玉驍勇有謀,先行化裝對耿炳文明軍進行了一番實地偵察,回答後向燕王朱棣報告:「耿炳文所率明軍毫無紀律,自恃人多,雜亂布營。潘忠、楊松扼我軍南路,應該先吃掉這兩個人的部隊。」朱棣聞言大悅,親自率兵至涿州。
  他在婁桑稍作修整後,引軍急渡白溝河。上岸後,他對諸將說:「今夜是中秋佳節,明軍不知我軍已至,必會飲酒作樂,乘他們不備,我們必破敵軍!」
  半夜,燕軍靜悄悄趕至雄縣城下,緣城而上。城內明軍絲毫沒有準備,酒酣剛剛入睡,忽聞刀槍吶喊之聲,個個驚起。畢竟這些明軍是先鋒兵,只是思想麻痺,戰鬥力意志力並不弱,紛紛死戰,但最終因槍械刀器不及操持,不敵武裝到牙齒的燕兵。結果,楊松與其九千明兵全部戰死,其上好駿馬八千多匹也全為燕軍所獲。
  朱棣並未在雄縣城內大擺慶功宴。他預料到在莫州駐軍的明將潘忠知道雄縣有事必會提兵趕來增援,急命將領率千餘人渡月樣橋,在水中埋伏。諸將問因由,朱棣講:「潘忠想不到雄縣城這麼容易被我攻陷,我們半路埋伏截擊,必能活捉此將。」
  潘忠聞先鋒兵受到進攻,果然率軍望雄縣殺來。剛過月樣橋,忽然望見對面遠處燕軍迎面衝來。正驚愕間,路旁火炮大作,從橋下水中亂竄出渾身是水的燕軍,舉刀朝明軍亂剁。
  潘忠想後撤,月樣橋已被燕軍所據,進退失據,明軍掉落橋下溺死無數,潘忠本人也被燕兵生擒。
  連番勝利,朱棣自己也覺喜出望外,急詢眾將下一步該怎麼辦。燕將張玉出主意:「應該直趨真定!我軍新勝氣銳,乘敵立足為穩,可一舉擊破!」眾人稱善。
  行至半路,耿炳文手下部將張保來降,告知說明軍三十萬部隊中已有十三萬先至滹沱河,分據南北兩岸。
  朱棣安撫張保,讓他回轉明營,以自己兵敗被俘、乘間逃出為借口,作為燕兵進攻時的內應。
  燕軍諸將都覺不妥,認為應該乘敵不備,忽然襲取,不應該放回張保。朱棣老謀深算,講出自己的計策:
  「明軍分據河南、北兩岸,說明他們已知道我軍正往前進,有所準備。現在讓張保回答告訴我們已經臨近,明軍必定把南岸的兵馬全部調往北岸,併力與我軍相戰,這樣我們可一舉消滅南北兩岸十三萬明軍。如果明軍分屯南、北兩岸,我軍戰勝北岸明軍後,疲累喘息之際,南岸明軍忽然進攻,我們必敗無疑。而且,我們臨陣向明軍耀威,告知其雄縣、莫縣軍隊已經被殲,他們兵將定然氣沮,可一舉滅其威氣。」
  佈置妥當後,燕王朱棣只率三騎至真定東門,突入明軍運糧後勤部隊,捉了兩個「舌頭」,一問,明軍果然已經南營北移。
  朱棣率數十輕騎,邊吶喊邊衝鋒,繞出城西南,連攪明軍兩營。耿炳文聞訊,趕忙率兵出賊,燕將張玉、馬雲、朱能等人率燕兵衝前奮擊,朱棣率數百奇兵循城從背後夾擊,一行人虎狼般橫貫明軍南陣。
  明軍立足未穩,一時大潰,耿炳文見已軍已敗,連忙往後撤退。退至滹沱河東,耿炳文整殘兵數萬,重新列陣與燕兵對決。
  燕將朱能舉槊大呼,率先衝入明軍陣中,燕兵也高呼狂叫,跟隨主將入陣擊殺。明軍見敵人勇猛,各自掉頭逃命,自相蹂躪,死者無算。
  耿炳文策馬逃跑,直往真定城內竄奔。剩餘跑得快的明軍驚亂之間,爭門而入,又擠死踩死許多,最終只有少數明軍入城,放下沉重的城門,乘城固守。
  明將吳傑等來援,還未及至,聽說耿炳文大敗,明軍皆抱頭鼠竄。
  野戰可以憑籍勇氣一沖而勝,攻城卻是另外一回事。燕軍猛攻三日,真定城內明軍死守。朱棣見燕兵已疲,反正已經旗開得勝,軍心已穩,就率軍回北平休整。
  敗訊傳回京師,建文帝大怒,說:「耿炳文老將,竟一戰而摧鋒,以後怎麼辦!」
  黃子澄安慰建文帝:「勝敗乃兵家常事。現在再調五十萬軍隊,齊圍北平,以眾擊寡,必能克敵。」
  黃子澄又建議以李景隆替換耿炳文。建文帝親自在江邊為李景隆(李景隆父親李文忠是朱元璋親外甥,所以他是建文帝表哥)送行,賜其通天犀帶,並詔令這位大將有專征殺伐之權。

  大戰之二:北平之役

  曹國公李景隆春風得意,專征專殺專制大權在手,他這輩子幸虧燕王造反,才修來如此的福分和風光。他乘豪華的皇家驛車趕至德州,收集耿炳文的殘兵敗將,調集各路軍馬湊集五十萬眾,在河間紮下大營。
  一直鎮守遼東的明將江陰侯吳高也與耿瓛等人率軍包圍了燕軍駐紮的永平城。
  燕王朱棣乍聽明軍又有五十萬兵馬從來攻,起先很是憂慮。再聽說是李景隆為主師,朱棣眉頭頓展,哈哈大笑起來:「李九江(景隆小名叫九江)膏梁豎子耳!寡謀而驕,色歷而餒,未常習兵見陣,(建文帝)輒予以五十萬眾,是自坑之也。」
  燕軍諸將不知虛實,從前也沒和李景隆這位「高幹子弟」打過交道,紛紛勸朱棣不要輕敵。
  朱棣笑言道:「兵法有五敗,(李)景隆皆蹈之。為將政令不修,上下異心,一也;北平早寒,南兵衣單,不足披冒霜雪,加之兵無餘糧,馬無宿草,二也;不量險易,冒入趨利,三也;領而不治,智信不足,氣盈而愎,仁勇俱無,威令不行,四也;部伍喧嘩,金鼓無節,好諛喜佞,專任小人,五也。李景隆五敗皆備,何能為也!」
  同時,朱棣做出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李景隆知道我本人在北平居守,肯定不敢來攻。我現在要去馳援永平。李景隆知道我不在城裡,必集大軍攻城,到時我回師反擊,堅城在前,大軍在後,必能破敵!」
  燕軍將領雖都認為燕王言之有理,但仍認為北平城軍隊太少,眾寡不敵。朱棣又開導他們:「城中部隊,出戰則不足,守城則有餘。我率兵在外,隨機應變。我出兵並不是為了救永平之圍,主要是賺李景隆來圍城。江陰候吳高為人膽怯,我本人一到,他必從永平撤走,到時我就不會在外面耽誤,立馬殺個回馬槍。」
  臨行前,朱棣嚴囑居守的世子朱高熾堅守北平,切毋出戰。
  朱棣一直是奇兵取勝。當他親率燕兵至永平時,江陰候吳高等人的明軍還正在城外壘營。燕王猝至,吳高大敗,數千明軍被殺,退保山海關。
  朱棣有勇有謀,認為吳高戰鬥之中雖然常怯陣,但為人行事縝密,善於城守。於是,他就使「反間計」,給吳高寫信盛讚其作戰有方、為人厚道。建文帝聞訊,馬上下詔削奪吳高的候爵,徒廣西安置,只令明將楊文守遼東。
  1399年11月,朱棣置北平於不顧,乘勝又率燕兵直趨大寧。
  駐守大寧的是朱元璋另一個兒子寧王朱權,他是朱棣的十七弟。大寧在喜峰口外,「古會州地,東連遼左,西接宣府,為巨鎮,帶甲八萬,革車六千」。建文帝繼位後,深恐寧王朱權與朱棣合謀,下詔削朱權護衛三軍。朱權正鬱悶間,忽聞燕王從劉家口間道直趨大寧,未來得及反應,燕兵已經攻克大寧西門。朱棣單騎入宮,極稱自己受建文君臣迫害之狀,兄弟二人抱頭大哭。
  朱棣奇襲大寧,此招是險中求勝,一舉兩得。因為當時大寧朱權屬下的明軍多是蒙元降附將士,戰鬥力極強,全都聚集在松亭關防禦。這些將士家屬都在大寧城內。朱棣入城後,厚撫大寧將士家屬,松亭關的明朝蒙裔將士聽聞子弟婦孺安全,紛紛暗中約結投附。
  寧王朱權對外事一無所聞,天王和皇兄朱棣飲酒稱冤,因為他本人並未造反與朝廷相抗。見諸事已了,燕王朱棣辭行,寧王朱權肯定要與皇兄送別。剛至郊外,正執酒送別間,伏兵四起,燕兵劫持這位淚眼未干的寧王,入關而西,直奔北平。隨燕軍後行的,還有未曾與燕軍一戰就降附的驍勇蒙古兵:朵顏諸衛數萬人及戰車數千輛。(福兮禍兮。這位寧王朱權被裹脅造反,糊里糊塗地被四哥連同世子嬪妃一干人眾劫持入燕。朱權善謀,又會寫文章,被劫持後就也死心踏地,常常親自為燕王撰寫檄文。朱棣當時答應他,成功後「當中分天下」。當然,這也就是說說玩而已。朱棣稱帝后,朱權知道自己再要求回大寧肯定會受疑忌,就請求朱棣封自己在蘇州或杭州為王。朱棣認為兩地皆太近南京,不許,最後封其地於僻遠的南昌。朱權深知皇兄嗜殺好疑,自構豪華別墅一間,整日讀書鼓琴,朱棣在位期間也一直沒有「惦記」他。朱棣死後,明仁宗朱高熾繼位,朱權倚老賣老,上書說南昌本來不是他的封國,要回大寧。明仁宗回信,搶白他一頓:「南昌之地,叔父受之皇考已二十餘年,非封國而何!」碰了釘子之後,朱權索性不再想別的,天天與一幫文士飲酒賦詩,還撰《通鑒博論》二卷,善終於室。)
  回頭再說明軍統帥李景隆。
  李景隆聽說朱棣本人自帥軍隊出攻大寧,非常高興,連忙率明軍進渡蘆溝橋,直逼北平。橋上並無燕兵把守,李景隆沾沾自喜,言道:「連此橋也不派兵把守,可見燕兵將師沒有見識!」其實,朱棣臨出發前就進過:「就要使李景隆困於北平堅城之下」。因此撤掉蘆溝橋的燕軍守衛。
  李景隆率明軍把北平城圍得鐵桶一般,在九門築壘,揮軍猛攻北平。
  明初雖有攻城火炮,但攻城仍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加之燕王起兵以來一直早有準備,深溝高壘,城牆加厚,五十萬明軍一時間也無可奈何,只能眼看著進攻的將士在城下「前仆後繼」。
  攻擊北平麗正門的一支明軍戰鬥力很強,已經有一股部隊衝開城門,逼得城內一幫婦女都在城上擲瓦投石,幫助燕兵禦敵。如果李景隆指揮有方,再派上數千後備隊,麗正門必破無疑。堅城再牢,只要一門被攻破,很快就會全城陷落。但李景隆號令不嚴,已經登城的明軍忽然撤退。可見,明軍的戰鬥力不弱,約束力很差。攻打麗正門明軍看見後面沒有後援,就自作主張回到營壘休整。
  受此警嚇,北平燕軍防守益堅。同時,燕世子朱高熾嚴肅部署,用人得當。燕兵燕將還常常乘夜縋下城闖入明營中亂殺一氣,明軍擾亂紛紛。不得已,明軍退營十里。
  膠著期間,明朝都督瞿能奮勇當先,在他兩個兒子的幫助下,率精騎一千多,乘亂殺入北平張掖門,銳不可當。攻入城門後,燕兵擁上廝殺,瞿能父子一面抵擋,一面派人飛速報告李景隆派兵增援。李景隆妒忌瞿能勇武,怕他奪取攻燕頭功,不僅沒派人支援,反而派信使阻止瞿能,讓他們退出城門,說是等大隊明軍齊至時一起再攻入。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燕兵連夜在城牆上潑水,天寒冰結,轉天早上整個北平城變成堅硬光滑無比的大冰牆,任明軍再有天大本事也登附不上。
  北平守軍爭取了寶貴時間,燕王朱棣回軍路上也十分順利。朱棣在會州還做了短暫休整,簡閱將士,把軍隊分為五軍,各以張玉、朱能等勇將為帥,並把在大寧的歸附蒙古騎兵分編入各軍。
  1399年十二月,朱棣所率燕兵乘北河水凍結,突然對明先鋒都督陳暉發起進攻,大敗明軍,敗逃明軍掉頭逃跑,人多腳重,冰河大開,又淹死無算。
  燕兵乘勝,奇兵左右出擊,連破明軍七營,直逼李景隆中軍大營。燕將張玉等人部勒軍馬,列陣逼前,把明軍逼得節節後退。
  明軍剛剛退至城下,北平城內城門大開,燕兵高呼從裡面殺出,雙方夾擊。李景隆明軍再也支持不住,他本人棄大營連夜逃跑。
  轉天早晨,固守九門營壘的明軍奮力抵拒,仍被燕兵攻破四壘。惶急之間,大家又聽說主帥李景隆不知去向,頓時星散,丟棄兵糧,晨夜南奔。
  李景隆兔子一樣,一直逃到德州。
  建文帝隱約也聽聞戰事不利,就問黃子澄進展如何。由於李景隆是自己極力推薦,黃子澄匿敗不報,回復說:「聽說我軍交戰數勝,但天氣奇寒,士卒不能忍受,現暫回德州,待明年春天再大舉進攻。」同時,黃子澄派人急報李景隆不要以敗訊上聞。
  建文帝不知情,派下特詔加李景隆太子太師,兼賜璽書、金幣、御酒、貂裘。

  大戰之三:白溝河之役

  李景隆在德州召集整合各道明軍。燕王朱棣也沒閒著。他大集諸將,驍喻道:
  「李景隆在德州休整,肯定想等明年春天再大舉進攻。現在要做的是誘出南軍使其無暇休整。因此,我想親自率軍進攻大同。大同告急,李景隆肯定會派軍去救援。南兵體力脆弱,大冬天在苦寒冰冷的北方往來行軍,疲於奔命,因凍餓就會逃散不少。拖到明年春天,我們再依據形勢擊破朝廷主力。」
  經過幾次惡戰,已經見識了燕王算無遺策,燕將沒有一人表示異議,都表示完全同意。於是燕兵在朱棣帶領下出直紫荊關,攻克廣昌。
  建文二年(公元1400年),燕王朱棣又包圍蔚州,不久明軍守將投降。燕軍兵不血刃,直進大同,聲勢甚猛。李景隆聞警,忙親自率軍救大同。明軍這邊從紫荊關進來,那邊廂朱棣已經由居庸關回去,返回北平,兜個大圈,勝利回城。
  其間,最苦的要數李景隆所帶的南兵,一路饑凍而死有數萬人之多,軍隊中被凍掉手指的士兵有十分之二三,戰鬥力大減。明軍一路上隨路丟棄鎧仗,兵械損失,不可勝記。由此,春季攻燕的計劃未能實施。
  建文二年5月,李景隆會兵德州。明武定候郭英、安陸候吳傑等人也提兵至真定。李景隆率兵過河間,前鋒將已先期到達白溝河。郭英等過保定,約定在白溝河與李景隆會軍,合勢而進。很快,幾路明軍匯合,共有兵六十萬,號百萬,在白溝河駐營,列下大陣,準備與燕兵一決雌雄。
  面對這次氣勢洶洶、有備而來的南軍,燕王朱棣仍舊波瀾不驚。「李景隆匹夫之輩,惟恃人多勢眾。然人多勢眾也不可恃!人多易亂,擊其前則後不知,擊其左則右不應,將師不專,政令不一,甲兵糧餉,適足為吾資耳。」於是,朱棣先派大將張玉前往白溝,自己隨後而行。
  此次對陣,明軍中確實不乏英才。前鋒將平安從前曾做過燕王朱棣的旗下大將,多次隨燕王出塞進攻蒙元騎兵,深曉朱棣的用兵之道。
  兩軍對陣,平安馬上率萬餘精騎直衝燕軍殺來。平安本人身高體壯,驍勇善戰,手持利矛,躍馬入陣,一個人沖在明軍最前面。瞿能父子也隨後奮躍,所向披靡,殺傷不少燕兵。一波衝擊過後,燕軍損傷不少,小卻。
  危急關頭,燕將谷允和一個名叫狗兒的太監非常勇猛,率兩股燕軍與南兵對沖。朱棣本人親自率兵夾擊,雙方混戰一團。戰至天黑,雙方才各自鳴金收兵。此次交鋒,燕軍損失不少,平安前鋒明軍僅損失百餘匹戰馬。
  由於明軍在地裡埋了不少土地雷,燕兵人馬被炸死炸傷不少。雙方夜深休息時,燕王朱棣僅率三騎殿後,中途迷路,最後趴在地上尋摸好久,找到河岸,才分辯出東西南北,磕磕撞撞回到營中。
  回營後,朱棣令張玉將中軍,朱能將左軍,陳亨將右軍,共集全部馬步軍十餘萬,在黎明時分又向明軍列陣而來。
  明將瞿能得勝心切,率其子弟兵縱馬直蕩燕將房寬軍陣。明前鋒將平安也在旁邊掩護,蕩破房寬陣列,擒斬數百燕兵。
  張玉等燕將見房寬敗北,皆面有懼色。朱棣不為所動,鼓勵說:「勝負常事耳!彼兵雖眾,不過日中,保為諸君破之。」言畢,朱棣親率精銳騎兵數千突入明軍大陣,張玉與朱棣兒子朱高煦揮軍齊進。
  明軍和燕兵舉槍揮刀,馬步混戰一起。雙方大戰百餘合,死傷慘重。朱棣所騎馬多中流矢,換馬就換了三次。他身邊所帶箭矢,也射光了三筒。最後,這位燕王只能提劍奮擊,最後拼得劍刃殘缺,所騎馬又被河堤絆倒,差點被明將瞿能一槍刺死。惶急之下,朱棣奔逃到堤岸高處,揮鞭向堤下招喚,佯裝下面有自己的埋伏人馬。
  李景隆遠遠望見,怕遭埋伏,忙發號明軍退後。朱棣換乘新馬,又率兵轉身衝入陣內擊殺。
  明將平安武藝高強,在陣中往來馳突,專撿燕將砍殺。不久,平安即斬燕將陳亨於陣,又砍斷燕將徐忠的幾個手指。朱高煦見事急,忙率精騎數千衝入陣中,與明軍團團相殺,交纏在一起。此時,朱棣本人已經疲勞至極,只是憑著意志力堅持不下。
  戰至正午,明將瞿能又率守兵重新衝陣,口中大呼「滅燕」,斬殺燕兵數百。關鍵時刻,忽然一陣大風吹來,明軍中最顯眼的師旗忽然被吹折,古人迷信,南軍相視色動,許多人心中不由得驚惶失措。朱棣見狀,師騎兵從側翼突入明軍陣中,馳擊砍殺,與朱高煦合兵,混亂中竟把已經戰至力竭的瞿能父子皆斬殺於陣。明將平安與朱能交陣,也被打敗,兜馬回走。於是,明軍列陣大崩,奔走逃跑之聲如雷。
  燕軍乘風縱火,燒燬明軍營壘。見大勢已去,李景隆等人各自逃命,明軍被殺及掉入河中淹死的有十多萬人。
  燕軍一直追到舊戰場月樣橋,明軍又被殺被淹死數萬人,橫屍百餘里。
  各路明軍悉潰,只有魏國公徐輝祖一軍獨全。
  李景隆跑到德州還未喘過氣,燕兵已經追至,於是他又跑往濟南。德州終於落入燕軍手中。
  幸虧堅守濟南的是建文帝忠臣鐵鉉,燕軍兵鋒才嘎然而止。鐵鉉本來是山東參政,負責催督軍餉為李景隆軍隊做後勤保障工作。聽聞明軍大潰敗消息,鐵鉉收集潰亡明兵,死守濟南,任憑十餘萬剛剛得勝的燕兵輪番衝鋒,巍然不動。
  建文帝聞訊,馬上升鐵鉉為山東布政司使,並招還敗軍之師李景隆。接著,下詔以盛庸為大將軍,陳暉為副。
  李景隆兩次大戰,喪明軍百萬,由於他是與朱明皇族有至親關係的貴臣,建文帝竟「赦而不誅」。保薦人黃子淳又悔又急,痛哭上諫:「李景隆出師觀望,心懷二意,如果不殺他,何以謝宗社,勵將士!」副都御史練子寧也在朝會上抓住李景隆,歷數其罪,懇請建文帝誅殺這位三心二意、戰意不堅的老花花公子,但畢竟是自己表哥,建文帝皆未應允。

  大戰之四:東昌之役

  燕王朱棣十幾萬大軍,包圍濟南城三月有餘,連攻不下。諸策失效之後,燕軍便堵堰城外各條溪澗及河流水源,準備積水灌城。濟南城內守軍、人民大懼。鐵鉉鎮定自若,說:「別害怕,我有計破賊,不出三日,賊兵必遁!」
  鐵鉉安排「詐降計」。他派壯士安裝大鐵板在城門圓拱上端,又讓守城士卒大哭哀嚎「濟南城快被淹了,我們就要死了!」不久,盡撤樓櫓防縣,派城中百姓長者代替守城軍做使者,到燕王大營跪伏請降:「朝中有奸臣進讒,才使得大王您冒危險出生入死奮戰。您是高皇帝親兒子,我輩皆是高皇帝臣民,一直想向大王您投降。但我們濟南人不習兵革,見大軍壓境,深怕被軍士殺害。敬請大王退師十里,單騎入城,我們恭迎大駕!」
  燕王朱棣不知是計,聞言大喜。出征數日,燕兵疲極,如果濟南城降,即可割斷南北,佔有整個中原地區。因此,朱棣忙令軍士移營後退,自己高騎駿馬,大張黃羅傘蓋,只帶數騎護衛,過護城河橋,逕入城內準備受降。
  城門大開。守城明軍都齊聚於城牆上往下觀瞧。燕王朱棣剛進城門,眾士卒高呼「千歲到!」預先置於門拱上的大鐵扳轟然而落。幸虧朱棣命大,鐵板稍落早了零點幾秒,正砸中燕王所騎馬頭。燕王滾落於地,大驚失色,身邊衛士忙給他換一匹新馬,一行人掉轉馬頭就往外跑。濟南守卒連忙牽挽護城河浮橋,可惜年久橋重,費了牛勁只拉挽起一米多高,朱棣和一行衛士縱馬騰逸而去。
  狂怒之下,朱棣又揮兵攻城。鐵鉉伏於城頭,大罵朱棣反賊。燕王大怒,搬來數門火炮對城內一頓狂轟。危急關頭,鐵鉉親書高皇帝朱元璋神牌,懸於四城之上。見有朱元璋神牌,燕兵不敢再用炮擊,濟南城得以保存。
  相持之間,鐵鉉又常常出其不意,派驍勇軍卒白天黑夜從城內突出,騷擾襲擊燕兵,搞得這群疲憊之師無可奈何,多被殺傷。
  朱棣憤甚,計無所出。和尚道衍勸言,認為燕兵師老兵疲,應回北平再圖後舉。朱棣聽勸,班師回北平。
  鐵鉉及明將盛庸等乘勝追擊,收復德州等地,兵威大振。
  建文帝下詔,擢鐵鉉為兵部尚書(齊秦當時已卸任),協助盛庸準備北伐燕軍。
  1400年10月,建文帝下詔,命大將軍盛庸統平燕諸軍北伐。副將軍吳傑進兵定州,都督徐凱等人屯於滄州。
  11月,燕王朱棣聽說盛庸向北平方向進發,便想先發制人進攻滄州,又怕明軍有備,就對外揚言要出征遼東的明軍。
  燕軍將士聽說又要大冷天去遼東作戰,皆鬱鬱不樂。行至通州,張玉、朱能等將入帳,勸說燕王:「現在大敵當前,我們卻提軍遠征遼東苦寒之地,士卒離心,恐怕師出不利。」
  朱棣屏去旁人,對二將說:「現在明將盛庸駐軍德州,吳傑、平安守定州,徐凱和陶銘在滄州築固城池,相互倚持為犄角之勢。我們現在出軍,實際上是要去奇襲滄州。德州、定州城堅牆厚,肯定不能攻下。滄州城潰塌日久,現在天寒地凍,明軍築固城牆的速度肯定很慢,乘其懈怠,我們襲之必取!」
  兩將聞言,恍然大悟。
  燕兵至天津,過直沽,朱棣忽然下令軍隊轉而南行。燕兵大多不明就裡,紛紛詢問:「我們不是向東征遼嗎,怎麼又向南進軍呢?」燕王朱棣裝神弄鬼,一臉神秘,答道:「夜間我見有白光兩道,自東北指西南,占卜一卦,卦象表示『南行大吉』」。於是,他指揮燕兵急行軍,一晝夜疾行三百華里,黎明時分,已至滄州城下。
  明將徐凱一直聽諜報說朱棣帶兵去打遼東,因此正不緊不慢地督促明兵抬石頭、和泥灰修築城池。燕兵突至城下,明軍才發覺敵至,大多兵士股慄哆嗦,嚇得連甲冑都來不及穿。
  燕兵不顧疲勞,肉薄登城,不久陷城。
  徐凱等將慌忙逃跑,半路又遭早已埋伏好的燕兵截擊,數將皆被活捉,明軍被燕軍斬首一萬多,投降的數萬明兵,皆為燕將譚淵下令活埋。
  1400年年底,朱棣又命駐紮於直沽的燕兵乘大船順流而北,滿載繳獲的輜重財物。他本人親自率軍循河而南,屯軍館陶,出掠大名,燒燬明軍軍餉無數。不久,燕王又率軍至汶上,掠濟寧。明將盛庸、鐵鉉避其鋒芒,跟躡其後,在東昌紮營。明軍先鋒將孫霖剛到滑口,即被燕軍襲敗,孫霖敗走。
  燕軍大集東昌,準備向明軍發動攻擊。
  盛庸、鐵鉉二人聞燕軍將至,忙宰牛犒功將士,誓師勵眾,做足了「思想工作」,準備背城決戰。
  由於燕兵屢勝,已有輕敵之心。望見明軍出城列陣,燕兵一哄而上。明軍早已埋伏的火器、毒弩一時齊發,燕軍死傷甚眾。此時,明將平安又率所部明軍殺到,與盛庸合軍,雙方大戰起來。
  燕王朱棣故伎重施,他以精騎沖左掖,突入明軍中堅。明軍厚集,圍朱棣數重,把這位燕王天天包圍起來。幸虧燕將朱能等人率勁兵輪番攻擊明軍陣地東北角,使盛庸等人撤西南角兵士前擊抵截,包圍燕王的明軍稍稍減緩。
  朱能率精騎突入陣中,奮死力戰,保護朱棣衝出重圍。燕將張玉不知燕王已安全撤走,拚死突入明軍陣中想救主,最終力竭,被明軍連人帶馬剁成數截。
  明軍乘勝進擊,斬殺燕兵一萬餘人。燕兵大敗,明軍尾隨追擊,又擊殺燕軍數萬。
  此次大戰,如無建文帝先前不許加害燕王的詔書,朱棣再有十條命也已報銷掉。「是役也,燕王數危甚,諸將奉詔,莫敢加刃」。朱棣自己也得便宜賣乖,每戰皆挺身而出,與明軍短兵相接。加上他本人精於騎射,每次燕兵大敗,他常常一人一騎殿後,搭箭發矢,斃傷追兵成百上千,使所部能安然得脫。這種不公平競爭,明兵明將只得自認倒霉,望人興歎。
  逃跑途中,朱棣兒子朱高煦又及時馳援,擊退盛庸追兵。不久,燕將朱祿等人也趕到,眾人合軍,部伍稍整。聽聞大將張玉敗沒,燕王痛哭,歎道:「勝負常事,不足慮。艱難之際,失此良輔,殊可悲恨!」日後朱棣稱帝,以張玉為靖難第一功臣,追封榮國公、河間王。
  建文三年春正月(1401年2月),東昌大捷消息傳來,建文帝大喜,入太廟祭祖,告東昌大捷,並賞賜銀物,褒獎將士。

  大戰之五:夾河之役

  燕王朱棣返回北平,親自撰寫祭文,追悼張玉等陣亡將士,並在眾人面前脫下自己的袍服焚之,以衣亡者,哭奠道:「雖其一絲,以識余心!」這種收買人心的表演很有效果,燕軍將士父兄子弟見之,皆感泣不已。
  「追悼會」開完,朱棣再集將士,總結東昌戰役大敗的原因,對將士說:「從前數戰,我們燕軍每戰必勝,東昌一役,接戰即退,遂盡棄前功。爾等奮不顧身,故能出萬死,所謂不怕死者必生!此後,萬勿輕敵,萬勿退卻,違者殺無赦!」
  燕軍又出師,次於保定。
  當時,明軍盛庸合諸軍二十萬駐德州,吳傑、平安提軍出真定。
  燕軍將領建議先集重兵攻陷定州。朱棣表示不可。「野戰易,攻城難。今盛庸聚德州,吳傑、平安駐真定,相為犄角,攻城未下,兩部明軍合勢來援。堅城在前,強敵於後,勝負難判。今真定距德州二百餘里,我軍界其中,敵必出迎戰,取其一軍,余敵必破勝。」
  眾將不解,又問:「我軍夾於兩敵之間,如果他們腹背夾攻,怎麼辦呢?」
  朱棣說:「百里之外,勢不相及。兩軍相薄,勝敗在呼吸間,雖百步不能相救,況二百里哉!」
  4月,燕軍次滹沱河。朱棣多派騎哨遊兵繞走於真定、定州之間,迷惑明軍。不久,偵騎報告朱棣、盛庸率軍駐營於夾河,平安駐師於單家橋。朱棣率兵從陳家渡渡河逆迎而上,與明軍相距四十里。
  以前相戰,多是燕王朱棣出奇兵,忽然襲擊。此次大戰,倒真正是fairplay。雙方在夾河岸邊佈陣,各自準備充分。
  朱棣仍舊一副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策馬出陣,身後只帶三騎隨從,不急不忙,馳至盛庸明軍陣前幾十米的地方進進仔細觀察。映入朱棣眼簾的,是盛庸明軍整齊有序的堅陣,以及陣旁的噴火車、巨銃和強弩。如果是其他燕將覘陣,別說是四個人,就是四百人,明軍一聲令下,勁弩狂發,來者肯定立馬變成刺蝟。燕王自己前來,明將仍舊遵從建文帝「不得傷害朕叔父」的詔旨,眼睜睜看著朱棣視察自己部伍一樣從陣前游移而過。直到朱棣掠陣而過,盛庸才派人追擊,皆被這位善射的王爺射卻。
  燕王回陣,揮手示意萬餘步騎直前而進,進逼盛庸明軍軍陣的左翼。明軍舉起巨大而艱固的盾牌(類似今天的防暴盾牌),抗擊燕軍矢刃。不料,燕兵對盾陣早有準備,他們事先做好六七尺長的大矛,在末端橫貫鐵釘,釘末又有倒勾刺,使第二排燕兵立定後擲標槍一樣對著明軍盾陣猛擲,然後擁上前拉後扯,這樣一來,明軍肯定會起身使勁掙脫,一下子,盾陣就露出不少破綻和縫隙,其餘手持短兵的燕兵正好乘間而入,殺傷不少明兵。明軍抵擋不住,紛紛棄盾後撤,燕兵蹂陣而入。
  燕將譚淵見明軍左翼大亂,馬上率其部下乘勢猛功。不料,斜刺裡又衝來明將莊得,率眾死戰,填補住明軍左陣缺口。並立斬燕將譚淵及其手下數百人。燕將朱能、張輔(張玉之子)也揮軍而前。朱棣本人依恃南兵不敢向他射箭投矛,率一隊勁騎竟從明軍陣後自背突出,直貫陣前,與朱能軍相合,如同一把利刃一樣,把明軍捅個透心涼。起先準備的火器、勁弩都來不及發射,明軍一下子亂了陣腳,全部亂成一鍋粥。混戰之間,剛剛殺掉燕將譚淵的莊得又被燕兵斬首,而且,明軍中最驍勇善戰的榜樣人物「張皂旗」也於陣中戰死。此人是個高大健美的士卒,每次衝陣都手執皂旗先登,燕軍十分畏懼此人,呼之為「皂旗張」。雖在亂戰中身中刀劍砍刺無數,「張皂旗」臨死仍「執皂旗不僕」。
  雙方酣戰整整一天,傍晚時分,各自斂兵回營。
  為了拖住盛庸明軍以圖全殲,朱棣帶十餘騎緊迫明營,並「野宿」一晚。天明時分,眾人一睜眼,忽見左右皆是盛庸的明兵。左右衛士懇請燕王快速逸去,朱棣仍舊從容,說了聲「毋恐」,十分鎮定地整理衣袍甲冑,然後翻身上馬。「日出,乃引馬鳴角,穿敵營,從容去。(明軍)諸將相顧,莫敢發一矢。」此情此景,完完全全是當代武俠言情片最煽情最不令人信服的電影畫面,一可想其在初升旭日下慷慨飛昂的颯爽英姿,一可歎建文帝「莫傷朕皇叔父」的愚腐。
  燕王朱棣還營後,囑咐諸將說:「昨天譚淵逆擊太早,故不能成功。敵軍雖敗挫一陣,仍有戰鬥銳氣,只有絕其生路,才能一舉殲敵。今天雙軍交戰,你們一定要保持陣形不亂。我率精騎在陣間往來馳突,一旦見到敵人有可乘之隙,你們就全力衝入奮擊。兩陣相當,將勇者勝,今日之戰,全賴諸位將軍勇武!」
  雙方復戰。盛庸明軍陣於西南,朱棣燕軍陣於東北。朱棣不僅臨陣督戰,他仍率一隊奇兵前後左右往來馳擊。從辰時一直戰到未時,兩軍互有勝負,忽退忽進,一時間還真分不出勝負。由於一直是餓著肚子拚死廝殺,雙方將士皆疲憊至極,各自坐在地上喘氣休息。忽然間,東北風大起,塵埃漲天,沙礫擊面,咫尺不見人,雙方戰士被刮得睜不開眼。明軍多是南人,很少見過這種沙塵暴天氣,加上勁風迎面而吹,登時慌亂無措。燕兵乘風勢,大呼起擊,朱棣派出左右翼的後備隊一齊向前,鉦鼓之聲震天撼地。盛庸明軍不敵,紛紛扔下武器飛竄而逃。
  東昌大捷後,盛庸所率的明軍自上而下皆有麻痺輕敵之心,眾將士皆著錦繡衣袍,渾身上下滿揣繳獲的金銀扣器,常常互相吹噓「破北平後,我們開筵痛飲。」這次兵敗,明軍為了逃命邊跑邊扔東西,從前的「戰利品」又成為敵軍的「繳獲品」。
  「燕王戰罷還營,塵土滿面,諸將不能識,聞語聲,始趨進見。」可見是役打得多麼艱苦卓絕。

  大戰之六:滹沱河之役

  由於連次大敗,建文帝日益憂恐。「詔竄齊泰、黃子澄於外,令有司籍其家,以謝燕人。」實際上,只是做做樣子,建文帝又派兩個人去京師之外募兵。
  建文三年(1401年)5月,明將吳傑從真定引兵出發,本想與盛庸合軍。剛走出八十里遠,盛庸敗訊傳來,吳傑急忙率軍退守真定。
  燕王朱棣確實善於識將。他說:「吳傑若嬰城固守,為上策;或軍出即歸,避我不戰,為中策;若來求戰,則下策也。我料其將出下策,破之必矣。」
  為了誘引吳傑軍出擊,燕王下令軍士出營四處搜糧,但界定裡數限制,不能離營太遠。同時,他又派軍士化妝成老百姓,懷抱嬰兒逃入真定城,報說「燕兵四散出去尋糧,營中無備。」
  吳傑果然上鉤。他認為燕兵新勝,志氣驕盈,便想以輕師掩其不備,率軍從真定城出發,師次滹沱河,距燕軍七十里。
  燕王聽說明軍出城,大喜。時值傍晚時分,朱棣催促軍士渡河。諸將皆勸說明早再渡,燕王不許:「機不可失。稍緩之,彼退守真定,城堅糧足,攻之難矣。」燕軍騎兵從上流並渡,河水受遏,下流水淺,燕軍大批步兵也趁機一湧而過,涉過河去。
  由於天色大晚,惟恐明軍遁去,燕王又率數十騎「逼敵營宿」,讓明軍將士看見自己的模樣,牽制對方。
  一大早,明將吳傑等人大排方陣於西南,嚴兵以待。
  老於軍旅的朱棣見吳傑四方陣,笑謂諸將說:「方陣四面受敵,豈能取勝!我以稍兵攻其一隅,一隅敗,則其餘自潰矣!」於是,朱棣先派兵士於三面吶喊佯攻,自己親師精銳猛攻吳傑方陣東北角。燕將個個奮勇爭先,督戰甚力。燕王朱棣又使出出敵背後的招術,率一隊人循滹沱河岸疾馳,繞出明軍陣後突入,大呼奮擊。明軍矢下如雨,燕王侍衛所舉大旗之上,積箭如蝟毛。雖如此,燕軍將士多被殺傷,燕王朱棣本人卻沒中一箭。
  明將平安在陣中立一高數丈的瞭望台,登高以望燕軍情勢。望見平安將旗字號,燕王朱棣深知此人是明軍軍膽,便親自率兵衝向瞭望台。平安眼看朱棣執槍縱馬而來,心裡也不能不慌,慌忙跳下,騎馬遁避。恰值大風忽起,發屋拔樹,燕軍乘之,吳傑的明軍大潰。果真奇怪,初夏時分竟又刮起狂風,命運之神再次在關鍵時刻青睞朱棣。朱棣麾兵四向逼蹙,明軍被斬首六萬餘級。吳傑等人率殘軍退保真定。
  至此,滹沱河一役,又以燕王大勝告終。

  終極目的:通往帝都的最後勝利(1)

  燕兵此次大勝後,河北郡縣多降,順德、廣平、大名等地皆附於燕。朱棣上書建文帝,要朝廷招還吳傑、平安、盛庸諸將,交戰雙方各自罷兵。
  建文帝把燕王書信示於臣下,方孝孺出主意說:「我們諸軍仍在集結,燕軍久羈大名一地,夏日暑雨,不戰自疲。現在,應急令遼東諸將入山海關,攻永平,真定諸將渡盧溝橋衝擊北平。燕軍必急回軍以衛巢穴,我軍躡其後追擊,必可一舉成功。但是,為了緩其兵鋒,慢其驕心,應下詔赦其罪過,使其部署因日久懈怠而軍心離散。「
  於是,建文帝派大理少卿薛(上山下品)攜詔書入燕營,赦燕王父子及諸燕軍將士罪,仍復王爵,勿預兵政,歸國息兵。
  薛(上山下品)見朱棣。朱棣問建文帝有何言教。薛(上山下品)說:「皇上說,只要殿下早晨釋甲,來謁孝陵,大軍晚上即旋師。」
  朱棣聞言嗔目大怒:「哼!這話三尺童子也騙不了啊。」燕王將士在帳中鼓噪,紛紛揚言要殺掉皇使。朱棣紅臉使完,又充白臉。「奸臣不過數人,薛(上山下品)天子使臣,不得妄動!」然後,他帶著薛(上山下品)在營中觀射,耀武揚威,顯示實力。
  臨行前,他對薛(上山下品)大言道:「汝歸,為老臣謝天子……但奸臣尚在,大軍未還,臣將士存心狐疑,未肯遽散。望皇上誅權奸,散天下兵,臣父子單騎歸闕下,唯陛下命之。」
  朱棣何等人也,軟硬不吃。建文君臣不得不再想辦法。
  燕軍駐紮大名期間,明將吳傑、平安等發兵截斷北平糧草運輸線。朱棣以報還報,派六千輕騎馳奔徐州、沛縣一帶,裝扮成南軍,北後插柳枝為暗號,射過明軍防守,直入濟寧各倉,盡焚明軍糧儲。接著,朱棣暗中派兵潛入沙河、沛縣,燒燬明軍數萬艘糧船,無數軍資機械俱為灰燼,河水盡熱。
  由此,德州糧餉斷絕,京師大震。
  明將平安在真定不甘寂寞,準備主動進攻北平。他率軍在距北平五十里的平村紮營,常出兵騷擾燕兵。燕世子朱高熾派使向燕王告急。
  朱棣派大將劉江黑夜馳還,攜火炮數十門,至城外即燃響巨炮,城中燕兵衝出,雙方夾擊,大敗明將平安,斬首千餘。平安走還真定。
  其間,方孝孺還向建文帝出主意反間燕王父子:派使臣密至北平,賜燕世子朱高熾皇上御筆親詔,「如歸朝廷,許汝為王」。北平城內的太監黃儼與朱高熾不和,一見朝廷信使來,馬上派人快馬馳報燕王「世子將反」。朱棣猶疑,向另一個兒子朱高煦問計。朱高煦回答:「世子本來就和太孫(建文帝)關係很好。」幾人正商量怎樣除掉「叛父」的世子,朱高熾已派人,把被捆綁得嚴嚴實實的建文帝使臣和未啟封的詔書送至朱棣營中。
  燕王朱棣又驚又喜,看完書信後,大歎:「幾殺吾子!」
  1401年8月,明將盛庸檄令大同守將房昭引兵入紫荊關,侵擾保定諸縣,並於易縣西水寨駐兵。西水寨地處萬山從中,易守難攻,可窺伺北平,相機而動。朱棣聽聞此訊,深知保定是股肱郡,保定一失,北平必危,於是,燕軍班師。
  燕軍渡過滹沱河,至完縣,增兵鎮守保定。行軍路上,朱棣還派三萬精騎邀擊明將吳傑給房昭發去的大批糧餉,圍困西水寨。
  吳傑派人來援,快趕到金水寨時遭燕兵埋伏,被殺得大敗,金水寨守軍觀此大駭,與真定兵俱一潰而逃。此戰燕軍斬首萬餘級,明軍摔下山崖又死近萬人,除房昭外,多名高級將校被生俘。
  得勝之後,燕軍還師北平。
  1401年12月,建文帝又派忠心耿耿的駙馬都尉梅殷鎮守淮安,募兵四十萬,駐軍淮上以扼燕軍。
  至此,燕王朱棣起兵三年,雖然多次大勝明軍,但所得土地僅永平、大寧、保定,旋得旋棄,戰死者甚眾。明軍雖屢遭挫敗,但軍隊分佈頻盛,時時有告捷消息。明軍是擁正朔的正規軍,名正言順,從整體形勢講,打到這份上,朱棣並沒有任何優勢。如果戰事一拖再拖,燕兵疲敞,人心離散,沒準就會殺出幾個軍將剁砍朱棣父子人頭以取富貴。
  最最緊要關頭,建文帝宮內的太監幫了朱棣天大的忙。由於建文帝御內臣甚嚴,不少宦官心懷怨望。建文帝稟承老皇帝朱元璋旨意,嚴防太監干政,只當他們是供灑掃的奴僕而已。同時,建文帝又嚴懲冒皇帝名義出外勒索的宦官頭目,使得這些不男不女的傢伙心中充滿怨毒,紛紛派人到朱棣處示好,把「金陵空虛」的消息告訴燕王,建議燕軍「乘間疾進」。
  一席話點醒夢中人!朱棣決計直趨金陵,準備與建文帝臨江決戰,拚個魚死網破。
  建文四年(1402年)初,朱棣提兵出北平。燕軍士氣高昂,先在稿城破明兵,斬首四千,緊接著破衡水、下東阿、陷沛縣,並在鄒縣以十二騎大破明軍遠糧的後勤士兵三多人,直圍徐州。徐州明兵破膽,龜縮城內不敢戰。燕軍繞過徐州,逕趨宿州。
  燕軍行至淝河,明將平安率軍四萬躡隨其後。觀察地形後,朱棣判斷道:「濱河地帶多樹木,敵兵必疑我軍設伏,淝河地平少樹,彼不疑,可伏兵。」他親師精兵兩萬,持三日糧,至淝河設伏。臨行,他囑戒諸將,一俟燕兵與敵軍開戰,立即在一路上命未投入戰鬥的士兵齊舉火炬,以驚嚇明軍。
  平安明軍將至,朱棣派數百燕軍快馬迎前。燕兵見了明軍,故作驚慌狀,丟下大批看似像金帛的袋子,掉轉馬頭逃走,以誘引明軍入伏擊圈。明軍士兵紛紛下馬,爭搶大袋子裡的「貨物」。打開一看,全是爛草。這樣一來,明軍騎陣稍亂。喧嘩之間,已入燕軍埋伏圈。
  一聲鑼響,燕兵躍起,平安所率明軍知道中計,掉頭就走。平安自率三千騎兵奔亡於北岸,燕王朱棣僅以數十騎人馬,橫擋住平安去路。平安手下有員蒙古族勇將名叫火耳灰,先前也在燕王手下為將。入侍京師數年,被建文帝派到平安手下充當主力。火耳灰識得燕王面目,手執長槊就奔朱棣奔來。朱棣手下燕將童信一箭射中火耳灰的坐騎,燕兵生擒火耳灰。火耳灰的部曲哈三貼木耳也很勇猛,見主將被擒,立刻策馬殺到,又被燕軍射落馬下生俘。明軍見狀驚恐,大敗而去。
  當晚,朱棣釋放火耳灰等人,並以這些憨厚忠勇的蒙古人為貼身侍衛。諸將勸他小心,朱棣不聽。北人質魯樸實,朱棣看準了這點,故而用人不疑。
  朱棣揮師臨淮,大破明軍後勤部隊。明兵部尚書鐵鉉率部來迎,燕軍交戰失利,危急之間,朱棣幸得火耳灰等蒙古侍衛翼護,有驚無險。(火耳灰報恩也真快)
  1402年5月,明將平安在小河南岸紮營,燕軍於河北岸駐營。各自準備後,雙方於清早交戰。
  混戰之間,平安左刺右殺,在北阪和燕王朱棣馬頭相對,此時,平安也顧不得「莫傷朕叔父」的詔令,舉槊急擊,數次差點刺中朱棣。遇見對方動真格的,朱棣身手再好,心中也十分著慌。幸虧燕軍蕃騎指揮王騏趕到,躍馬直衝平安,平安坐騎又蹶了一下,朱棣才逃得一命。
  雙方大戰一整天,各有死傷。於是明軍駐橋南,燕軍駐橋北,相持數日。不久,明軍糧盡,燕兵乘間襲擊。恰適明將徐輝祖軍至,雙方又大戰於齊眉山,「自午至酉,勝負相當」。
  亂戰之中,燕將王真、陳文、李斌等人都臨陣被殺,諸將心生恐懼,紛紛勸朱棣:「我軍深入日久,暑雨連綿,淮土蒸濕,疾疫多發,不如回軍至小河之東,休息士馬,再作打算。」
  朱棣堅持前進,他說:「兵事有進無退!現在我軍勝勢已見,如果反而掉頭北返,軍心馬上解體!」眾人之中,只有燕將朱能堅決站在燕王一邊,苦勸諸將再做堅持,莫生退心。
  建文朝臣探知消息,知道燕軍正在苦撐,敗像已露,就勸建文帝說:「燕軍很快就要敗北,京師不可無良將。」建文帝不知兵,馬上下詔召回徐輝祖軍入衛京師,這樣一來,小河戰場只剩下何福所率一支孤軍與燕軍相持。
  雙方對壘期間,燕王朱棣令軍士進行休整,廣賜財物,收買軍心。明軍由於畏戰,往往掘塹作壘為營,軍士白日黑夜都不得喘息,虛疲人力,往往真到作戰時全無體力。
  由於日久乏糧,明將何福下令移營至靈壁就糧。當時,明將平安師騎兵六萬人,護送大量運糧兵車前往何福營中。朱棣偵知消息後,派精兵萬餘人阻擋平安援兵,並派朱高煦伏兵林間,等候雙方混戰後明軍疲憊時忽然殺出助戰。
  燕王朱棣安排停當後,率師逆戰,兩翼騎兵扇形排開,直殺明運糧援兵。平安引軍突至,截殺燕兵一千多人。朱棣見狀,忙命步軍縱擊,橫貫明軍大陣,截斷其軍。明將何福見仗已開打,就也率軍出壁而戰,與平安合擊燕軍,又殺燕兵千餘,燕軍小卻。
  朱高煦見雙方打得火候差不多,趁明軍喘息之際,忽然率生力燕軍加入戰鬥,朱棣又率後退的燕兵急轉身,一齊掩殺明軍。何福等人大敗,殺傷萬餘人,喪馬三千餘匹,燕軍盡獲明軍糧餉。
  何福所率的明軍逃入營壘後,餓得雙眼發藍。眾將集合議事,決定轉天突圍,聞炮聲即開門衝出。沒等天亮,朱棣已指揮大軍進攻明營,諸將先登,兵士蟻附。燕軍發三震炮,何福部下明軍誤認為是自己軍營突圍的炮號,爭相推營門衝去。門塞不得出,明軍自相紛擾,人馬墜入壕塹,深溝皆滿。燕兵乘勢大擊,明軍一敗塗地。
  此戰,除何福一人僥倖逃脫外,由於營中馳馬不便,大將平安、陳暉都多名明將皆被燕軍生擒。至此,明軍主力幾乎喪失大半。
  看見被捆縛押入大帳的平安,燕王朱棣笑問道:「淝河之戰,公馬不躓,何以遇我?」
  平安朗聲大言:「刺殿下如拉朽耳!」
  面對如此忠貞不屈之士,朱棣本人也不得不心生讚歎:「高皇帝(朱元璋)好養壯士!」命人送平安於北平關押,未加殺害。(平安,安徽滁州人,小字保兒。其父平定從太祖朱元璋起兵,與大將常遇春進攻元大都時戰死。平安當初做過朱元璋養子,驍勇善戰,力大無比。他以列將征燕,多次擊敗燕軍。燕軍有一勇將王真,朱棣常誇示人說:「諸將奮勇如王真,何事不成!」淝河之戰,平安單騎挑王真於馬上,勇冠諸軍。因此,燕軍見平安被擒,軍中歡呼動地,紛紛大叫:「吾輩自此就安全了!」朱棣為收買人心,當時把平安械送北平。他稱帝之後,還假惺惺以平安為北平都指揮使,不久就改授後府都督僉事(人武部長)的虛職。永樂七年,朱棣巡視北京,快入城時,見章奏中還有平安的名字,使對左右說:「平保兒尚在耶?」平安聞訊,知道朱棣仍懷嫌猜,馬上自殺身亡。朱棣外寬內忌,由此也可見一斑)
  從此,明兵情勢急轉直下。本來十萬明兵從遼東趕往濟南想與鐵鉉合軍,走到直沽就被燕軍截殺,主師楊文被擒,沒有一個人能到濟南(遼東明軍之所以遲遲趕到,主要是朱棣約好韃靼兵不斷騷擾邊境,牽制了遼東的明軍,可見朱棣還是個有「賣國」嫌疑的反賊)。
  1402年6月,燕兵至泗州,守軍不戰而降。
  朱棣列大兵於淮河北岸,明將盛庸擁數萬兵於南岸。未幾,燕兵又施奇襲計,這群慣於騎馬的北方兵竟能先派數百人乘小舟先入南軍艦隊中放炮,屢戰屢敗的南軍驚駭至極,棄艦而逃。
  燕軍乘勝,當天就攻克盱眙,直趨揚州。
  揚州守將王禮等人暗中通款燕王,把主管江淮的監察御史王彬捆住,大開城門投降。
  接著,燕兵又降高郵、克儀真。此時,長江之上,遍插燕王大旗的巨舟往來穿梭,旗鼓蔽天。
  金陵城內,大臣們見勢頭已變,各自心懷鬼胎,都以守城為名求出,致使都城更加空虛。
  情急之下,建文帝派燕王堂姐慶城郡主入燕營請和,答應割地,與燕王中分南北,劃江而治。
  事已至此,朱棣當然不幹,婉言拒絕。
  建文帝惶急,忙問方孝孺:「今奈何?」孝孺書生,只能回言:「長江可當百萬兵,江北船已遣人燒盡,北師豈能飛渡?」
  7月,燕軍大集合,於浦子口向明軍發起攻擊。明將盛庸與諸將逆戰,竟也擊退燕軍,又贏得一次暫時的勝利。
  至此,朱棣想與侄子議和北還。估計天氣溽熱,朱棣自己也有些頂不住,畢竟已得到一半國家,想先回北平休整一下再圖後舉。假如此次朱棣回北平,後來的事情還真難以預料。大勝大敗,誰也說不清楚,況且建文嫡孫嗣位,正朔所宗,軍心民心,道德的力量無比巨大,會在一夜之間可能突然令燕軍兵敗如山倒。
  節骨眼上,朱棣能戰慣戰的兒子朱高煦率生力軍趕來,見此,不由不使朱棣大喜過望。他一躍而起,全身貫甲,撫著朱高煦後背說:「勉之!世子多疾。」言外之意上要把繼承權傳給朱高煦。有這一句話,朱高煦活人被打強心針一樣,鐵了心死戰。
  建文帝本來派都督僉事陳喧率軍增援盛庸,不料陳喧徑直坐船過江投降了朱棣。
  於是,朱棣裝神弄鬼,祭大江之神,誓師渡江。燕軍舳艫相銜,旌旗蔽空,金鼓大震。當日天氣萬里無雲,水平如鏡,雖然盛庸水軍沿江列艦二百餘里,但明軍看見燕軍如此盛勢,皆大為驚愕。仗未開打,明軍心理上已經輸掉。
  燕軍乘船迫岸,首先直衝盛庸主營。盛庸師潰,燕軍追奔數十里。最後,殺得盛庸單騎遁,其餘將士皆解甲投降。明軍舟師如此之眾,竟不戰而降,至此可見燕軍的兵威已經非同一般。(盛庸逃跑後,朱棣不久即攻下金陵稱帝。盛庸以餘眾降,守命駐守淮安。不久,建文帝的兵部尚書鐵鉉被擒獲,朱棣馬上命盛庸退休。很快,朱棣就派人誣告盛庸「怨望有異圖」,逼迫盛庸自殺。朱棣起兵後屢戰屢捷,但多次敗在盛庸和平安兩將之手,因此一直記恨在心。)
  搶渡長江後,燕軍又攻下鎮江咽喉要地,直奔金陵殺來。
  當時,本來鳳陽還有留守軍隊數萬,但守將認為中都不能輕棄,死心眼固守中都。駙馬梅殷在淮安也有數萬兵,也因消息隔絕,不知所為。
  建文帝到了這個地步,驚惶憂鬱,天天徘徊殿庭間。不久,他招方孝孺問計。
  方孝孺只是一大儒,兵事根本非其所長。他只能在朝班上抓住李景隆,說:「壞陛下事者,此賊也。」請建文帝下令殺掉他。群臣班中共衝出十八人,都咬牙切齒,憤怒之下,爭相上去拳打腳踢,差點把李景隆當眾打死。
  把李景隆暴打一頓,火氣稍消,方孝孺出主意說:「城中尚有勁兵二十萬,城高池深,糧食充足。應把城外居民盡驅入城,並把城外木材全部搶運入城,使得燕兵無攻城之具,日久就會自行撤離。」
  建文帝從之。這一來,盛暑季節,老百姓毒日頭下搬運巨木,飢渴勞苦,死者無數。大家為躲避拆毀自家房屋後運送房梁入城的苦差,許多人自己縱火燒屋,大火連日不息。
  「屋漏偏遭連夜雨,船漏又遭頂頭風。」好好的金陵城,東北角和西南角又無故崩塌,朝廷下忙派兵民搶修,怨天愁地,上下官民都晝夜不得休息。
  惶急無計之下,建文帝一撥又一撥地派李景隆和諸位王爺出城,乞求燕王朱棣退兵,答應割地中分天下。朱棣當然不會退兵,一口咬定要逮捕「奸臣」,諸王個個碰了軟釘子而回。
  建文帝會群臣,當眾慟哭。有人勸建文帝逃往蜀地,有人勸逃往浙江,有人勸逃往湖湘,意見紛紛,莫知所之。最早立議削藩的齊秦、黃子澄都早先出外「募兵」。至此,建文帝一籌莫展,天天長吁短歎,恨恨道:「事出汝輩,而今皆棄我去乎!」
  燕王朱棣害怕四方勤王兵至,便派軍隊諸將日夜研究攻城計略,想盡快結束戰鬥。哨探偵知金川門是李景隆把守,朱棣便率先派軍攻打。燕軍一到,李景隆與谷王朱(左木右惠)馬上大開城門投降。以兵部尚書茹□為首的數十個望風使舵的建文帝臣子也都紛紛投奔,叩請朱棣稱帝。(李景隆是朱元璋重臣李文忠之子。李文忠是朱元璋親外甥,連李景隆的名字都是朱元璋所起。此人相貌堂堂,「眉目疏秀,顧盼偉然」,其實是個繡花枕頭美男子。他先前丟盔卸甲亡掉八十萬軍隊,建文帝對其也沒有加以誅殺。危難關頭,他不僅不以死報,反而首先開城門投降朱棣,此人品性也真是至差至衰。朱棣即位後,李景隆得授「奉天輔運推誠宣力武臣」,增歲祿千石。朝廷每有大事,他還站在班首主持政議。為此,諸功臣皆不平。永樂二年,朱棣的兄弟周王告發李景隆在建文朝時強向自己索賄一事,不久,又有人告發他「蓄養亡命,謀為不軌」。畢竟姑表親,朱棣不忍加罪,只是削奪他的勳號,以公爵身份歸家停職。又過些時日,有大臣彈劾「李景隆在家坐受閣人伏謁如君臣禮,大不道;(李)增枝(景隆子)多立莊田,蓄童僕成千,意叵測。」朱棣這才下旨把李景隆父子連同家眷全部軟禁,沒收全部家財。老哥們耍賴皮鬧絕食,十幾天不死,也就又繼續苟延殘喘下去。寂寞荒涼之下,直到永樂末年才病死。)
  建文帝惶急,「遜國而去。」(建文帝遜國是中國歷史一大謎團。官方所修正史也講「宮中火起,帝不知所終。」但朱棣「遣中使出帝后屍於火中,越八日葬之」,自己單方面宣佈建文帝已被燒死。但他稱帝后,仍然不放心建文帝,怕這位侄子日後東山再起,派人四處尋找。大太監鄭和自永樂三年起(公元1405年)數次下西洋,表面上是宣示大明國威,一路揮霍金銀無數,實際上最重要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探訪建文帝下落。當然,七下西洋,誠為我中華征服海洋的壯舉,據說美洲也是三寶太監首先發現,比哥倫布還要早。2007年是鄭和下西洋602週年,估計朱棣和臣下誰也沒想到為了尋訪一個小皇帝下落的「壯舉」會帶出日後那麼多大動靜來)。
  建文帝嫡孫襲統,居正朔之位,竟敗於起兵反叛的藩王之手,實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非常出人意料的結局。總結起來,建文帝失敗原因不外如下:
  第一,建文柔仁。燕兵將皆勇戰驍勇之輩,建文帝竟於大戰前下明詔「莫傷害朕之叔父」,不明之至,致使朱棣多次絕處逢生,假使明軍在戰場上能「擒賊先殺王」,燕軍早就冰銷敗亡。
  第二,黃子澄、齊泰、方孝孺皆書生,蒼猝行削藩之計,不知兵事,沒有什麼大的戰略眼光,以致於誤已誤國,最後招致滅族慘禍。
  第三,單用一將統師軍隊。耿炳文一人統三十萬軍;李景隆兩次敗北,一戰統五十萬,一戰統三十萬;盛庸一人統二十萬。明軍「合天下之兵,握一人之手」。反觀朱棣,單旅孤城,利於戰不利於守,利於合不利於分。如果當初下令山東、河北諸將各擁眾數萬,憑城堅守,年深日久,以叛臣賊子起兵的朱棣勝一仗敗兩仗,又一直逡巡在河北、山西狹窄地帶,熬過一陣熬不過兩陣,軍隊人心最終會轟然瓦解。
  第四,建文帝彷徨不決,總在關鍵時刻犯致命錯誤。如果當時朝廷不招徐輝祖回金陵,而是讓他留在原地與徐福合擊燕軍,很可能挽轉整個戰場形勢,給已經是強弩之末的燕軍以致命的最後打擊。
  另外,縱觀整個龍虎鬥過程,建文帝一方除盛庸、平安外有些智勇外,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大師之才。這也要「歸功」於朱元璋,因為所有有智有勇有力的名將早已連子孫都被株除乾淨,留下的全是三、四流將領,自然不是燕王朱棣的對手。

  壬申殉難:朱棣殘殺建文臣子的倒行逆施(1)

  朱棣入京後,立即揭榜(懸賞捉拿)黃子澄、齊秦、方孝孺、鐵鉉等建文帝臣子數十人,並清宮三日,誅殺宮人、女官以及內官無數,只留下一幫曾向他通過風報過信的沒老二太監。他又遷建文帝母親於懿文陵幽禁,殺掉建文帝三個兄弟。建文帝七歲太子朱文奎於亂中「不知所終」,肯定是被朱棣殺掉。另外的小兒子朱文圭當時才兩歲,還在懷抱之中,朱棣先把這個小孩幽閉於廣安宮,後來不知所終,想必也是被朱棣派人弄死以絕後患。(也有記載說朱文圭一直幽禁在鳳陽,至明英宗時才放出,已經五十七歲,尚不能分辯馬牛,完全被禁錮成一個癡呆)。
  朱棣派人撲滅皇宮大火後,首先做的就是召文學博士方孝孺來起草自己的繼位詔書(朱棣的謀士姚廣孝曾在北平時對他講,方孝孺是天下「讀書種子,」絕不可殺)。
  方孝孺乃建文帝耿耿忠臣,身穿衰桎白衣大哭於闕下。朱棣召其入殿,方孝孺也不施禮,依舊嚎哭不已。
  朱棣勸說方孝孺:「我是傚法周公輔佐成王啊。」
  方孝孺止住哭聲,厲聲反問:「成王安在?」
  「他自焚而死!」朱棣答道。
  方孝孺又問:「何不立成王之子?」
  朱棣回答:「國賴長君」(意指他自己)
  方孝孺咄咄逼人,「何不立成王之弟?」(意思是建文帝幾個弟弟都已成年),朱棣不得已,親自下殿走到方孝孺面前,苦笑著說:「這些都是朕的家事啊,先生你不要為這些事費神。」
  左右遞過紙筆,朱棣說:「詔天下,非先生不可。」
  方孝孺奪過詔紙,在上亂批數字,擲筆於地,邊哭邊罵道:「死即死耳,詔不可草!」
  朱棣怒急,大聲叫道:「怎能讓你痛快一死,即死,難道你不怕我誅你九族嗎?」
  方孝孺大喝:「便誅十族又奈我何!」
  此時,朱棣已皇位在座,頓呈殘暴本性。他命衛士用大刀把方孝孺嘴唇割開,一直劃裂到耳邊。然後,命人逮捕其九族親眷外加學生,湊成十族,共八百七十三人,依次碎剮殺戮於方孝孺面前。方孝孺忍淚不顧,最後被凌遲於聚寶門外,時年四十六。
  方孝孺臨刑前做絕命詩,曰:「天降亂離兮孰知其尤,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庶不我尤!」
  時至今日,幾個號稱篤信基督的「智識分子」肆口狂罵方孝儒的選擇是漠視他人生命,這種歪論,真是歪曲時代和生命的價值觀念,唐突古代仁人烈士。
  建文帝兵部尚書鐵鉉被逮至京。朱棣坐於御座,鐵鉉背立殿廷,至死不轉身面對朱棣。朱棣派人割掉鐵鉉耳鼻,在熱鍋中燒熟,然後硬塞入這位忠臣口中,問:「此肉甘甜否?」
  鐵鉉歷聲回答:「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
  於是朱棣下令寸磔鐵鉉,這位忠臣至死罵不絕口。
  怨恨之下,朱棣又把鐵鉉八十多歲的老父老母投放海南做苦役,虐殺其十來歲的兩個兒子,並硬逼鐵鉉妻子楊氏和兩個女兒入教坊司充當妓女,任由兵士蹂躪。
  對建文帝刑部尚書暴昭,由於陛見抗罵,朱棣先去其齒,次斷手足,以刀慢割脖項而死。
  對禮部尚書陳迪,由於責問不屈,朱棣命衛士綁送他及其六個兒子一起至刑場凌遲。朱棣先派人割下陳迪兒子陳鳳山的鼻子和舌頭,塞進這位忠臣嘴裡逼他下嚥。陳迪雖為文士,至死不屈,怒罵而死。
  對建文帝右副御史練子寧,也因殿上怒罵,朱棣命人先割掉其舌,此後寸磔而死,其宗族被殺者一百五十一人。
  對建文帝兵部尚書齊秦,也是因其不屈,送刑場凌遲。
  對太常卿黃子澄,也赤其三族,凌遲處死。
  對建文帝監察御史高翔,因其喪服入見,朱棣命衛士殺之於殿上,沒產誅族,又掘發高氏宗族墓地,焚骨拋屍,交雜狗骨馬骨四散丟棄。
  對建文帝監察御史王度,宗人府經歷宋征、監察御史丁志、監察御史巨敬,朱棣皆施以族誅之刑。
  建文帝大理寺丞劉端棄官逃去,被抓入殿。朱棣問:「練子寧、方孝孺是什麼樣的人?」
  劉端笑答:「忠臣也!」
  朱棣問:「汝逃,忠乎?」
  劉端回答:「存身以圖報耳!」
  朱棣狼性大發,命人用刀割去劉端耳鼻,獰笑著問滿頭血污的劉端:「作如此面目,還成人否?」
  劉端罵道:「我猶有忠臣孝子面目,九泉之下也有面目去見皇祖!」
  朱棣狂怒,親手用棍棒把劉端捶擊而死。
  除了多位建文帝忠臣自己或全家自殺外,朱棣虐殺建文帝忠臣及其家屬共一萬多人。歷朝歷代異姓相伐相殺,從未有這樣慘屠對方官吏臣下的舉動。因此,清初史家谷應秦這樣歎道:
  「嗟乎!暴秦之法,罪止三族;強漢之律,不過五宗……世謂天道好還,而人命至重,遂可滅絕至此乎!」
  話說回來,對建文忠臣殺則殺耳,殺之可成其千秋萬世之名。王朝皇族更迭,誅殺前臣也不算太過份的罪行。「古者但有刑誅,從無玷染。」而朱棣秉承朱元璋老混蛋血脈中淫暴凶殘的因子,把多位忠臣孝子的大好清白妻女送入教坊司(公家妓院)做性奴,每天受二十多精壯漢子輪姦,生下男丁當家奴,生下女孩長大後接著做妓女,死後便下旨「著抬出城門餵狗吃了」……:「此忠臣義士尤所為直髮衝冠,椎胸而雪涕者也!」(谷應秦語)
  直到二十二年後,朱棣兒子明仁宗朱高熾繼位,才下詔稱:「建文諸臣家屬在教坊司、錦衣衛、浣衣局及習匠、功臣家為奴者,悉宥為民。」
  建文帝忠臣惟一善終者,只有魏國公徐輝祖一人。朱棣召見,徐輝祖不出一語。由於他是功臣徐達之子,家有免死的誓書鐵券,其弟徐增壽又因想投降朱棣被建文帝殺掉,朱棣才免其一死,革其祿米,把他一直軟禁在家。
  殘暴如此,坐穩龍椅後的朱棣很想又換張臉皮以「仁德」形象留諸後世。特別可笑的是,永樂二十二年的甲辰科舉考試,本來第一名狀元是孫日恭。考試官員最後把錄取名單呈給朱棣過目,這位流氓皇帝一反常態,細細研讀,竟咬文嚼字起來:「孫日恭第一名,不行!日恭兩字合起來就是『暴』。(古文是豎版,所以兩個字看上去就是「暴」字)朕一向以仁心為本,平生最惡殘暴苛刑,隱暴於名的人斷斷不能為我大明狀元。」老混蛋批來批去,從三甲之中點了一個名叫邢寬的人為狀元。邢寬,乃「刑寬」的諧音,以此來顯示永樂皇帝治下輕刑薄賦、仁德四海的「太平景象」。
  這位動輒誅臣下「十族」、殺人過萬眼都不眨、處心積慮把忠臣妻女送入窯子每日定量供人輪姦的凶戾變態之人,臨老又忽然變得似乎連只螞蟻都不願踩死,連一「暴」字都堵心礙眼「仁德」之人,不得又讓人佩服職業統治者的演戲才能,已臻乎爐火純青之境。

  蓋棺論未定:明成祖朱棣一生功業得失

  後世講起朱棣,大多褒大於貶。對外方面,特別是他五征漠北,先後擊敗瓦刺和韃靼諸部(元朝滅亡後分裂為韃靼、瓦刺和兀良哈三部。兀良哈早已歸順明朝,大寧的朵顏三衛即是兀良哈部)。同時,他又在西北設「關西七衛」,增設貴州布政司,在安南設交趾布政司。對內方面,他發展經濟,休養生息,使國家歲糧收入大幅增加;同時剝奪藩王實權,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文化方面,他授命臣下編纂《永樂大典》(當然主要目的是為了他自己歌功頌德和篡改史實),對文化典籍進行系統整理。因此,《明史》中對他讚揚道:
  「文皇少長習兵,據幽燕形勝之地,乘建文孱弱,長驅內向,奄有四海。即位以後,慕行節儉,水旱朝告夕振,無有壅蔽。知人善任,表裡洞達,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師屢出,漠北塵清。至其季年,威德遐被,四方賓服,明命而入貢者殆三十國。幅員之廣,遠邁漢、唐。成功駿烈,卓乎盛矣!」
  然而,深入細緻地研究明代歷史,卻可得出這樣一個驚人結論:雖然明朝之亡追根溯源是亡之於萬曆,但一切深禍至憂其皆肇自這位「啟天弘道高明肇運聖武神功純仁至孝」的文皇朱棣。
  對內,明朝正是從朱棣起開始大用宦官。因為正是建文帝的宦官向朱棣報告金陵空虛的實情,朱棣才一反一直在河北、山西諸地兜圈子的常態,直搗京師,得登帝位。篡弒成功之後,朱棣大用太監,其間有鄭和下西洋(這倒不是什麼大壞事),李興充當前往暹羅的國使,馬靖鎮甘肅,馬騏鎮交趾。特別是永樂十八年,明祖又開設專由太監負責的東廠(朱棣又恢復朱元璋本已廢除的錦衣衛,廠衛之禍,流毒深遠):由此,宦官擁有了出使、專征、監軍、坐鎮、刺探等諸多大權。明太祖本來有祖制:「內臣不許讀書識字」。朱棣卻一反其制,聽憑太監們「學文化」,到了明宣宗更是在內廷設內書堂,派大學士教小內侍們書寫。這些太監們時間充裕又無青春期煩擾,明古今、通文墨,如狗添冀,更能在關鍵時刻運用籌算智詐,欺君作奸。所以,明朝太監之禍日烈,如王振、劉瑾、魏忠賢等,積重難返,直至明亡。
  對外,朱棣主要防備蒙古,盡壞朱元璋邊疆政策的成制。本來谷王在宣府,寧王在大寧,韓王在開原,遼王在廣寧,沈王在瀋陽。朱棣自己篡位後,深恐兄弟蹈習自己前路,盡遷五王於內地,致使東北無邊備強兵,邊疆嚴重內縮,山西等地也逐漸失去屏依。雖然朱棣在朱元璋所設遼東都司的基礎上又設奴兒干都司,但卻用女真族太監亦失哈掌管大權。太監貪財重貨,每每騷擾女真各部,種下矛盾多多,又激使女真各部相互聯合重組。至明朝中後期,奴兒干都司僅是一空名機構,滿洲日益強大,而建州附近又無重鎮,致使連連敗績,直至於亡。明朝最終未敗於蒙古,而亡於明初不知名的滿洲,細究原由,正是基禍於這位明成祖朱棣。
  當然,「塗金」工作一直有條不紊地進行。朱棣生前就一直很注意「宣傳」工作。建文四年六月他攻入南京,同年十月他就下詔第二次重修《太祖實錄》(建文帝修過一次)。他任命兩個降臣李景隆和茹□為正、副監修官,以大才子解縉為總裁。同時,朱棣對修史官員獎罰分明。對聽話有意袒護朱棣篡改史實的,如胡廣、黃淮等人,陞官;對直書無隱不避朱棣忌諱的,如葉惠仲,族誅。僅僅花了九個月時間,這些「深體朕意」的奴才們就獻上了篡改完畢的《太祖實錄》。
  後來,解縉因儲君事得罪了朱棣,心態多疑的朱棣又三修《太祖實錄》,派心腹姚廣孝主管監修事宜。此次修史更加「仔細」,費時五年,刪除一切對自己不利的史料,增加不少朱棣自以為是的「史實」。永歷十六年,書成獻上,朱棣「披閱良久,嘉獎再四」。並對跪伏於殿下的幾個奴才文人高興地說:
  「庶幾少副朕心。」
  此次修史,主要是為朱棣篡位的合理性製造理論依據,不僅明白地寫明朱棣是馬皇后親生子(其實他是碩妃所生),還編造了馬皇后夢見朱棣解救自己的故事;此外,史臣們又編造了老皇帝朱元璋在臨死前一直嚥不下氣,反覆問「燕王來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一直相信父子家天下的朱元璋,如果臨死前念叨燕王,肯定是告誡皇太孫和大臣們要提防這位四皇子,絕對不會在臨崩前想把皇位傳給他,更不會說什麼「國有長君,吾欲立燕王」。況且,建文帝即位時已經成年,根本不是什麼不懂事的娃娃「幼君」。
  所以,文字這東西的力量絕不可小看,加諸史書上更是可以顛倒黑白,混淆視聽。大家有時評價一個皇帝,都是往往聽信史臣的史書,以為風骨文人們會直筆鋪陳,所謂「國亡而史不亡」。
  其實,真正的情況往往大相逕庭。比如,明朝的正德皇帝,後人一講起此人就覺得他荒淫昏庸、荒唐至極:究其原因,恰恰是因為他死後無子,皇位由他在湖北當藩王的堂弟朱厚璁繼承。旁支入嗣的自卑和以及與臣下的「大禮儀」之爭(即大臣們堅持朱厚璁應該依禮以正德父親明孝宗為皇父,而不能以其生父興獻王為皇父),使得這位世宗皇帝在修《武宗實錄》時,心懷隱恨,大暴正德皇帝這位堂兄的短處,滿書都是前任皇帝的醜行和淫暴,一點也沒有「為尊者諱」的意思。使得明武宗這位並非特別壞的皇帝成為明朝「壞皇帝」的最高榜樣。由此,可知歷史的塗脂抹粉和歌功頌德是多麼的重要!

  有樣學樣:朱棣死後的「高煦之叛」(1)

  永樂二十二年(公元1424年)春天,韃靼阿魯台進犯大同、開平。朱棣於4月間舉行盛大閱兵儀式,率眾大將第五次親征。同年8月,朱棣病死於榆木川,終年六十五歲。「遺詔傳位皇太子。」太子即位,即明仁宗。
  明仁宗朱高熾自幼就以聰慧仁德著稱。「靖難」起兵時,朱高熾常常居北平留守,並曾以一萬之兵拒李景隆五十萬明軍於北平城外,保全了朱棣的大本營。朱高熾兩個弟弟也都不是吃乾飯的,朱高煦以軍功有寵於明成祖,朱高燧以慧黠見喜於明成祖。當初建文帝聽方教孺之言,賜朱高熾秘詔,使「反間計」欲離間燕王父子,多虧朱高熾仁孝如一,忙派人把建文帝詔書和詔使一齊馳送朱棣,才免卻父子相殘的悲劇。
  朱棣篡位後,朱高熾為皇太子,朱高煦、朱高燧「與其黨日伺隙讒構」。永樂十六年,宦官黃儼誣稱皇太子擅赦罪人,邀德名於天下,有不臣之心,東宮官員坐死者甚眾。朱棣命侍郎胡瀅暗中察訪實情。胡侍郎稟公密奏,陳列皇太子「誠敬孝謹七事」,才免卻本性多疑的朱棣猜忌。後來,宦官黃儼等想弒朱棣謀立其三子朱高燧,事發伏誅,還是皇太子朱高熾力保朱高燧不知情,救了這位一直傾陷自己的三弟一命。
  朱高熾即位後,任用賢良,友愛二弟,輕刑薄役,核查冤獄。「在位一載,用人行政,善不勝書」,確實是明朝歷史上罕見的仁德皇帝。可惜天不假年,明仁宗當了一年皇帝就病死,時年四十八。
  明仁宗長子皇太子朱瞻基繼位,是為明宣宗。
  見年青的侄子登基,一直覬覦皇位的漢王朱高煦覺得機會來臨,反謀日甚,很想再把他爸爸朱棣篡奪其侄建文帝的「靖難」大戲再演一次。《廣韻》曰:煦,溫也,所謂「煦而為陽春,散而為霖雨」。偏偏人與名不符,朱高煦自少年時代就「性凶悍」、「言行輕佻」。
  靖難之役,勇武善騎射的朱高煦不僅在白溝、東昌等戰役中立有大功,關鍵戰事也有奇功。江上之戰,朱棣本來都要撤兵返走,多虧朱高煦親率生力軍趕到,喜得朱棣當時連騙帶蒙又附有二、三的誠意對他說:「吾病矣,汝努力,世子多疾,」婉言有立其為儲貳之意。狂喜之下,朱高煦拚命死戰,大敗明兵,奠定了燕兵攻克南京的最後勝利基礎。
  雖說「君無戲言」,但朱棣的話也屬高級而嚴肅的「逗你玩」。「吾病矣」:一活又活了二十二年;「世子多疾」—一活又活了二十三年,多疾不等於立馬就死,只要活著,嫡長子就該是皇太子。
  朱棣稱帝后,封朱高煦為漢王,國雲南;朱高燧為趙王,國彰德。朱高煦怏怏不肯之國,說:「我何罪,斥我萬里。」朱棣不悅。皇太子朱高熾仁德,力勸之下,使這位二弟其能暫留宗師。封王后,朱高煦力求一支名為「天策衛」的御林軍為護衛軍,又乘朱棣高興時增益兩隻衛軍為護衛,由此,他常常自誇於人:「唐太宗曾為天策上將,我得之豈偶然呢。」
  有一次,朱棣命皇太子朱高熾、漢王朱高煦以及皇太孫朱瞻基三人一起謁拜朱元璋孝陵。朱高熾一直體弱多病,是個素有足疾的大胖子。謁陵要步行,朱高熾要兩個太監左右攙扶才能一瘸一拐慢慢挪步,就這樣,還時不時一個大趔趄,樣子著實狼狽。身強力健的朱高熾在背後訕笑道:「前人蹉跌,後人知警」。皇太孫朱瞻基倒自少年時就有英銳之風,在朱高煦身後接口說:「更有後人知警也。」朱高煦當時「回顧失色」,感覺這位侄子不是什麼好欺負的「善茬」。
  漢王朱高煦身長七尺多,矯捷善騎射,「兩肋如龍鱗者數片」,這種其實是牛皮癬的皮膚病更讓他覺得自己是「真龍」下世,常以雄武自驕。洪武十三年,朝廷改封其封國為青州,朱高煦又不想去。他私募衛士三千人,也不隸籍於兵部,常常縱使這些人劫掠。兵馬指揮徐野驢擒審其部下,朱高煦大怒,衝入衙府以手中鐵瓜當頭把徐指揮活活砸死。
  在外出征的朱棣回南京聞訊,大怒,把他囚禁在西華門內,準備廢其為庶人。皇太子朱高熾又「力勸」,削其兩支護衛,改封山東樂安州。朱高煦此次不得不行,到樂安後,怨望益甚,異謀益急。皇太子多次親筆寫信告誡這位老弟要遵令守法,朱高煦仍舊我行我素。
  明仁宗朱高熾繼位後,朱高煦的兒子朱瞻圻日夜與其父互派信使通報京城的情況,潛伺變故,有時一晝夜就有六七趟來往諜報。明仁宗內心知之,待其愈厚,成倍增加這位弟弟的歲祿,動輒賜賚萬計。後來,朱高煦因怒在封國的王宮內殺掉朱瞻圻生母。怨恨之下,朱瞻圻就上書揭其父過惡。朱高煦也怒,狗咬狗反訴這位兒子常為自己「偵覘朝廷秘事」。
  明仁宗畢竟是個老好人,歎息說:「爾父子何忍也!」罰朱瞻圻去鳳陽守皇陵。
  明仁宗崩逝時,皇太子朱瞻基正在南京,奔喪回程時,朱高煦還想於半路伏兵謀殺這位嗣帝,因事發匆忙而未果。
  明宣宗繼位後沒兩個月,漢王朱高煦還假惺惺地「陳奏利國安民四事」。朱瞻基性格很像他父親,也是個厚道人,對侍臣講:「永樂年間,皇祖常諭皇考及朕,謂此叔有異心,宜備之。然皇考待之極厚。如今日所言,果出於誠,則是舊心已革,不可不順從也。」於是,明宣宗大張旗鼓詔命有司施行,並親筆寫信表示感謝。
  轉年(1426年,宣德元年)正月,朱高煦以獻元宵燈為名,派人窺伺朝廷武備,其實,他的反謀未嘗有一日忘懷。接著,他向明宣宗索要駱駝,侄子皇帝與之四十;索要馬匹,侄子皇帝與之一百二十;索要袍服,侄子皇帝又與之。
  見這位侄子皇帝很好說話,朱高煦以為小皇帝怕自己,愈加恣肆。他暗約駐守濟南的山東都指揮靳榮到時獻城為應,又授指揮王斌、朱□等人為太師、都督等官職,命其世子朱瞻垣居守。另外,他讓四個兒子各監一軍,他自己率中軍,準備舉兵進攻北京。
  起兵前,朱高煦自作聰明,派遣其屬下枚青入京,約英國公張輔為內應。張輔是朱棣「靖難」第一功臣張玉的兒子,聞言,連夜就把枚青綁起送入宮內。即使事已至此,明宣宗仍派中官侯太帶自己親筆信至樂安「曉諭」這位皇叔。
  侯太到樂安後,朱高煦陳兵相見,南面高坐,也不拜領皇敕,令皇使侯太跪於階下,大言道:「我何負朝廷哉!靖難之戰,非我死力,燕之為燕,未可知也。太宗(朱棣)信讒,削我護衛,徒我樂安;仁宗(朱高熾)徒以金帛鉺我。今又輒雲祖宗故事,我豈能鬱鬱無動作!……速報上,縛奸臣來,徐議吾所欲。」語氣語態,與當初朱棣反建文帝時幾乎同出一轍。
  太監侯太是個膽小鬼,怕漢王殺掉自己,伏地惟惟。
  回京後,明宣宗問他漢王說些什麼,他回答說:「漢王無所言」。隨行護衛的錦衣衛乃有特務任務,向皇帝俱陳所見。明宣宗大怒,對侯太說:
  「事定必治汝!」
  為了給自己造反製造論據和做鋪墊,漢王朱高煦派人上疏朝廷眾官,指斥明宣宗違背洪武、永樂舊制,與文臣誥敕封贈以及南巡諸事,公然宣揚朝廷罪過。同時,他又斥責夏原吉等幾個大臣擅權為奸,要求皇上交出幾個人給自己殺掉。同時,他私下寫信給諸位公侯重臣,驕言巧詆,污蔑明宣宗違祖制等事。
  至此,明宣宗歎道:「高煦果反!」
  明宣宗集朝臣集議。本來,明廷要派陽武侯薛祿率兵討伐,大學士楊榮以建文帝時李景隆為戒,勸帝親征。大臣夏原吉也表示:「臣見高煦命將而色變,退語臣等而泣,知其無能為也。且兵貴神速,宜一鼓而平之,所謂先聲有奪人之心也。」
  英國公張輔自告奮勇,想自請兩萬兵前往平定朱高煦。
  明宣宗表示:「愛卿您確實能擊敗叛賊。但朕新即帝位,保不準有小人懷有二心,親征之事就這樣決定了吧。」
  明宣宗雖年紀輕輕,卻屬少年老成英明果決之主。1426年(宣德元年)秋八月,經過周密佈置,祭過天地宗廟社稷山川百神之後,他親率大營五軍將士出征。
  行至楊村,明宣宗在馬上詢問左右群臣:「眾卿認為高煦計將安出?」
  有人說「樂安城小,賊軍必先取濟南為大本營」;又有人說朱高煦先前一直逗留南京,此次造反一定會引兵南去。
  明宣宗聽畢搖頭,說出自己的看法:「不然。濟南雖近,未易攻取;聞朕大軍將至,亦無暇攻取。高煦護衛軍多家在樂安,不會棄家往南京方向征戰。高煦外似詭詐,內實怯懦,臨事狐疑,輾轉無斷。今其敢反,輕朕年少新立,眾心未附。又以為朕不能親征。今聞朕親行,已經膽裂,其敢出戰乎!至即擒矣。」
  如此名正言順,加上皇帝親征,明宣宗仍在路上遣使向朱高煦傳達詔旨,諭以逆順禍福。年青的皇帝英暢神武,詞旨明壯。如此,明朝六軍氣盛,鬥志昂揚。龍旗鉦鼓,千里不絕。設想,當初建文帝有此遠識和勝略,能夠御駕親征,估計走到一半,北平城內就會有人擒燕王朱棣來獻。
  大軍一路鼓行,逕直來到樂安城北,把樂安城圍個水洩不通。驚惶之餘,城內守軍乘城發炮,想弄出些大動靜來嚇唬城外明軍,同時給自己壯壯膽。但明軍忽然發放神槍銃箭,聲震如雷。(明朝火器相當先進,排放轟響,估計和「卡秋莎」火箭炮的威勢差不多。)聽到這麼大動靜,城中的朱高煦兵士皆股慄膽寒。
  皇帝屬下諸將請即攻城,不許。明宣宗依然敕諭朱高煦,要他主動投降,朱高煦不報。宣宗皇帝復遣敕諭之曰:
  「前敕諭爾備矣。朕言不再,爾其審圖之。」
  下了最後通牒後,明宣宗派人以箭縛「招降歸正」敕書於城內,對城中人民告以福禍逆順。由此,城中人不少人想縛執朱高煦來獻。
  牛逼這麼久,大侄子皇帝真正提兵前來,朱高煦反倒狼狽失據。在內殿徘徊思慮大半天,朱高煦只得秘密派人哀求明宣宗寬借一天,表示給自己一點,「今夕與妻子別,明旦出歸罪。」
  明宣宗答應。
  當夜,朱高煦把多年私造的兵器和與眾人往來密謀造反的文書信札,全部付之一炬,銷毀罪狀,「城中通夕火光燭天。」
  轉天,朱高煦要出城投降,其將王斌很有血性,勸他說:「寧一戰而死!就擒,辱矣!」
  朱高煦以城小為辭,從地道偷偷溜出城,穿著一身白衣跪伏於侄子面前,頓首自陳:
  「臣罪萬死萬死,生殺惟陛下命!」
  明宣宗仁德,沒有依刑法對他「明正典型」,而是把他一家人送至京師,在西安門內新築宮室,雖屬軟禁,但好吃好喝,飲食衣服之奉,仍舊無改。
  班師之後,宣宗皇帝僅僅誅殺逆黨王斌等六百餘人,脅從者皆不問。
  明宣宗本來想一鼓作氣揮軍趨彰德,把另一個叔叔趙王朱高燧也一併擒來。大臣楊士奇苦勸,認為趙王謀反無實,又屬至親,攻之沒有正當理由。
  明宣宗很聽諫勸,回京後派人送親筆信曉諭,忐忑不安的朱高燧見信,大喜曰:「吾生矣」,忙上表謝恩,上獻自己所有護衛軍隊。明宣宗收其所還護衛,保留其儀衛司(儀仗隊)。這樣,趙王朱高燧得以善終。
  朱高煦雖為囚徒,大宮殿大酒大肉仍舊享受,諸子妃妾也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按理說裝裝孫子哀乞苟活也能善終。
  有一天,明宣宗處理朝政後心情不錯,親自去逍遙城(宮殿名)去看往這位被拘禁的叔王。
  朱高煦不知哪根筋又搭錯,倨傲不拜,橫坐於地,冷眼觀瞧明宣宗。
  宣宗圍著這位皇叔轉了幾圈,本想好言安慰幾句,說說親情敘敘舊,不料想,朱高煦忽然伸出一腿使個大絆子,把明宣宗絆倒在地。
  宣宗大怒,立刻命力士從殿外抬口大銅缸進來(就是故官裡常見那種),把朱高煦扣悶在裡面。
  銅缸重300斤。這位漢王身板特好,孔武有力,用脖子還能把缸頂起,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又朝宣宗逼近。
  盛怒之下,明宣宗派人抬來數百斤木炭,堆積於缸上,然後點火燃之。不久,炭燒銅熔,把朱高煦燒成一頓灰燼。
  宣宗皇帝餘怒未消,下令把朱高煦諸子全部處死。
  縱觀朱高煦所為,比其親爹朱棣相差遠矣,可以說是判若雲泥。他既無深謀遠慮,又無能將謀臣,更無堅城廣地。老王爺為老不尊,蒼猝起兵,困守孤城,一俟宣宗侄子皇帝親征,根本未作有效反抗,即刻束身就縛。敗則敗矣,認命拉倒,還能保全殘年。豈料,這王爺又伸出臭腳,絆龍一跤。從此下三濫行徑,可知朱高煦畢竟只是一介赳赳武夫,實無大計。
  歷史往往會驚人地相似,有時是喜劇,有時是悲劇,有時是笑劇。不幸的是,朱高煦撥個未籌。虎父犬子,十分不肖。


  太監公公要回家——從「土木堡之變」到「奪門之變」

  從「土木堡之變」到「奪門之變」

  明太祖朱元璋,無論理論還是實踐上,提防宦官最嚴,兩手抓,兩手都硬。他死後,其子朱棣篡奪侄子建文帝帝位的過程中,深得南京皇宮內宦官的通風報信,開始信用宦官。到了明英宗即位,大太監王振「出手不凡」,不僅開始了明朝宦官的掌權時代,還使得堂堂大明皇帝被蒙古人活捉,上演驚天大戲「土木堡之變」,明朝差一點在正統十二年(1443年)就變成「南明」。
  其實,王振挾明英宗御駕親征,出居庸關,過懷來,至宣府,入大同,五、六十萬大軍未同蒙古人交手,混亂中已因乏糧餓死不少,殭屍滿路。如果及時撤兵,這次重大軍事行動的結局只是「不果」而已。偏偏大太監王振本人乃讀書人出身,腦子裡總有「衣錦還鄉」的念頭,非要拉著明英宗到他蔚州老家大宅子留住幾宿,以博天子幸宅的千秋萬歲名。如果真去了蔚州,可能歷史上也不會發生「土木堡」之變。大軍前行四十里,王振女人一樣心思縝密,忽然又顧惜起「家鄉人民」來,怕五、六十萬大軍路過老家時人踩馬踏糟蹋莊稼,便又擅自發旨改行往東,終被蒙古人侯個正著。蠻族們這時候倒知道巧攻勇取,大敗明軍,並生俘了明英宗。明軍被殺、餓死、自相踐踏以及墮谷而死的,多達五十餘萬。
  明朝護衛將軍樊忠在御營被團團包圍的情況下,深怒王振禍國殃民,大叫「我為天下除此賊!」掄起大錘把大太監的腦袋砸得稀爛。這次,王振真的回了「老家」。

  袖裡乾坤輕移放:王振當權的時代(1)

  「仁宣致治」的修整期:
  明成祖朱棣死後,其子朱高熾繼位,是為明仁宗。明仁宗雖有個享有萬世殘暴之名的爺爺和爸爸,他自己卻是少有的「仁德」之人。對內,他釋放被先帝囚禁的直言之臣之後,還把建文帝諸臣流放在外做勞改的倖存者全部赦免放還。對外,他下詔與蒙古人講和,以免再勞師費財。好人不長命,明仁宗本人乃一個體弱多病的大胖子,還有喜歡床上運動的小毛病,為帝未滿一年就病死,時年僅四十八歲。但是,他在位時重用閣臣,以文臣班子治理天下,算是為明朝政治開了一個好頭。
  明仁宗崩後,其子朱瞻基登基,是為明宣宗。小伙子即位不久,其叔父漢王朱高煦謀反,想把他爸爸朱棣當年的「靖難」再重演一遍。可惜,世易時移,朱高煦沒有他老爸凶殘多智的腦子,未出樂安城,已經被大侄子明宣宗親自率軍堵在老窩。在明軍神機銃箭和皇帝親征的雙重威攝下,漢王朱高煦只得向侄子投降。所以,凡事都有好壞兩個方面。漢王造反是件壞事,但年青皇帝甫即位就敲山震虎,不僅剷除遺患,又大大樹了一把威。同時,他又以此為理由,嚴禁藩王干政,並嚴禁他們自行來京朝覲,嚴禁藩王與朝內勳貴聯姻,嚴禁諸王之間往來溝通,嚴禁他們隨意出城。
  明宣宗仍保留他父皇時的文淵閣。此閣建於皇宮之內,所以是「內閣」,以示有別於外廷。閣臣之中,最有名的是「三楊」:楊士奇、楊榮、楊溥。明成祖時代,文淵閣還幾乎是個政治擺設,乃皇帝顧問班子,最大的任務是教習太子讀書。到了明仁宗、明宣宗時代,閣臣不僅充任皇帝侍講,又主持草擬制誥,幫助皇帝處置軍政要事,並有糾彈、決獄、軍務等一系列話事權。老朱皇帝在世時,廢除丞相制度,自己親掌六部,依靠四處分封的骨肉諸王當作憑倚。朱棣以諸王起事篡奪皇位,自然是以削奪諸王實權為當務之急,怕他們有樣學樣。因此,彼時的藩王們在軍事上已無太多本錢。到明宣宗時代,自然要依靠文臣理國。為了加強地方的治理,明宣宗下詔把「巡撫」作為一個固定官職,使其可以有權處理地方訴訟和審理案狀。朱元璋當年挖盡心思廢地方行省削弱地方權力。而明宣宗時代開始,從實際情況出發,使地方大員重新擁有了處置一方的權力。
  對外關係方面,明宣宗時期,蒙古最強的兩大部落是瓦剌和韃靼,這兩家連年遣使入貢打秋風,與明朝貿易往來,賺了不少,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所以與明朝就無從再發生重大戰事。但兀良哈三衛蒙古人逐漸為韃靼阿魯台裹挾,這些人仗恃有人撐腰,常常越境至灤河一帶遊牧。明宣宗也氣憤,1428年御駕親征,以「巡邊」為名,在寬河一帶擺上當時非常先進的火器,朝兀良哈人一陣猛轟。強權即真理。兀良哈部哪裡見過這麼威力巨大的火器,被殺甚眾,余輩抱頭鼠竄。大炮就是管用,兀良哈首領完者帖木兒本人親自入朝謝罪。大明天朝,自然要顯示仁德,封官賜物,把這幫滿身羊膻的土包子好吃好喝後打發回老家,他們很長時間不敢興風作浪。
  北元方面,自大將藍玉擊潰元順帝之孫(又有說是其子)脫古思帖木兒之後,這位倒霉的汗王不久被叛臣殺掉,北元內部分崩離析,自然再成不了大氣候。明成祖中後期,北元太師阿魯台掌權,竟敢殺掉明朝使臣,惹得明成祖大怒,率五十萬人親征,打得阿魯台狼狽逃竄,他所擁立的北元「大汗」本雅失裡戰亂中狼狽相失,投靠了蒙古的部落一支瓦剌部的首領馬哈木。阿魯台怒惱,只得撿出一個成吉思汗弟弟的後代阿岱為可汗。頭領們的關係如同冬天擠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刺蝟,瓦剌首領馬哈木與本雅失裡日久生隙,深覺這麼一個落難「大汗」礙手礙腳,便派人把他殺掉,立其弟答裡巴為完全聽自己話的「大汗」。阿魯台聽說本雅失裡被殺,假裝忠勇,向明朝借兵,聲稱要為故君「復仇」。明成祖本人人精一個,表示非常「讚賞」,封阿魯台「和寧王」空銜一個,鼓勵他去打瓦剌。至於借兵嗎,就算了。瓦剌的馬哈木原本就是明朝的「順寧王」,聽明成祖與阿魯台聯繫,非常驚恐,忙派人表示要上獻從本雅失裡屍體上找到的「傳國玉璽」(即所謂秦朝那塊,實際上是元成宗登基時所用的那塊,為當時的皇太后派人偽造)。明成祖不受。馬哈木覺得大丟面子,惱羞成怒,不僅扣留明朝使臣,還在飲馬河一帶凱覦邊境。這一來,惹得明成祖大怒,二次親征,終靠大炮又教訓了瓦剌人一頓,但此戰明軍也死傷不少。經此一役,瓦剌深知明朝這大老虎的屁股不好摸,忙向北京貢馬貢羊貢牛肉乾。雙方都有台階下,講和。由此,明朝與瓦剌的「睦鄰友好」關係,一直保持了三十多年,到明英宗「親征」才打破這種勢態。
  瓦剌部頭領馬哈木與明朝講和,但與「韃靼」的阿魯台卻下死命攻擊,雙方打得不亦樂乎。阿魯台於永樂十三年出奇兵,一舉幹掉馬哈木擁立的傀儡答裡巴「大汗」。馬哈木便又推立額森虎為牽線木偶般的「大汗」。由於阿魯台總是攻擊自己,馬哈木怒極之下,轉年率軍深入至斡難河以北,準備以牙還牙,不料正好中了阿魯台埋伏,兵敗身亡,其子脫歡也被生俘。額森虎撿了大便宜,「監護人」馬哈木死了,他倒成了真正的「大汗」。慶幸的是,馬哈木之子脫歡未被阿魯台殺掉,兩年後被放歸,回去後作了額森虎的「太師」。額森虎在明仁宗洪熙元年病死,脫歡就擁立本雅失裡一位侄孫脫脫不花為「大汗」(此人曾在明成祖時在甘肅向明朝投降,此時叛明西逃,投奔瓦剌)。由於後來明成祖幾次親征桀驁不馴的阿魯台,脫歡乘其弊弱之機,在明宣宗宣德九年終於殺掉了韃靼部的阿魯台,為父報了仇。至於阿魯台原來在韃靼部擁立的阿岱汗,只能率為數不多的人馬逃到亦集乃路(寧夏居延)躲起來。
  瓦剌部本是蒙古偏支一部,但自馬哈木起,經兒子脫歡經營,又到孫子也先,雖皆以「人臣」面目出現,實際上是北元的真「可汗」,蒙古皇室博爾濟錦氏不過是他們手中傀儡而已。所以,到了明英宗時代的「北元」,其實是瓦剌部的「北元」。
  明宣宗在位十年間,對蒙古諸部一直以「撫」為主,其實是處於防禦狀態,總希望能挑撥蒙古諸部打仗,自己當仲裁人以獲平安。不巧的是,平衡手腕沒有完全施展後,瓦剌擊潰韃靼,一支獨大,為日後的明朝種下大患。
  在南方,明宣宗最大的一個失著,是復封安南,即重新承認了它的半獨立狀態。明成祖時代,兵威四至,安南已經成為「交趾布政使司」與「交趾按察使司」轄下之地,與內地建置一樣。安南人本性好亂,連年起兵反明。由於地處南方崇山峻嶺,當年「大元」都束手無策,搞得明政府也頭痛不已。明宣宗繼位後,面對清化府的黎利叛亂,耗兵廢時,就想委曲求全,復封安南為藩國,讓他們「歲奉常貢」。當時,大臣夏元吉等人力諫,認為明成祖至今二十多年苦心經營,如此則一朝棄去,安南又從郡縣變為「國家」,前功盡棄。可惜的是,楊榮、楊士奇這兩個文臣無遠謀,附和明宣宗,並在老撾找到安南王室後裔陳嵩,派人護送他返國當「安南國王」,以圖立傀儡來控制安南不反。黎利這種邊陲野貨膽子很大,陳嵩一到,就被他弄死,然後「上表」,稱陳嵩病死,要明朝立自己為王。明朝不幹,要黎利再訪陳氏後裔。黎利上表,稱找不到(找到也殺乾淨了),退後一步,他請求明朝允許他「暫攝國政」。1430年,明宣宗只得封他為代理國王(權署安南國事)。如此,便承認了安南立國,這位黎利便建立了黎氏安南,年號為「順天」。由此開始,一直隸屬中華一千多年的南方蕞爾小邦,永久走上脫離之路。
  總的來講,明仁宗、明宣宗父子二人繼明太祖、明成祖之後為帝,尤顯「仁德」慈善,特別是仁宗,「用人行政,善不勝書」,讓時人懷念不已。宣宗時代,「吏稱其職,綱紀修明,倉庾充羨,閭閻樂業」。所以,對於仁宣父子十年多的治績,史稱「仁宣政治」。其實,正是朱元璋、朱棣父子過於暴虐,才顯襯得明仁宗、明宣宗父子這麼「仁德賢明」。相較宋代真正的仁君宋仁宗、宋真宗、宋孝宗等人,這兩位明朝皇帝其實還差得好遠。
  宣德十年(1435年)春,明宣宗因在床上用力過度,崩於乾清宮,年僅三十八歲。年方九歲的皇太子朱祁鎮即皇帝位,以明年為正統元年,此即明英宗。
  英宗皇帝即位後,尊祖母張氏為太皇太后,嫡母孫氏為皇太后,「罷諸司冗費,放都坊司樂工三千八百餘人,罷山陵役夫(一)萬七千人」。新皇帝出爐,施政之始,一般都有慣行的「振作」。
  半年後,太監王振掌管「司禮監」。
  王振的「開創」:
  明代宦官之禍很烈,但沒有烈到象漢末以及中晚唐那樣能把皇帝的廢立死生皆操縱於手的程度。而且,明朝宦官如同寄生蟲,他們的「寄主」皇帝一死,或者突然變臉發威,宦官本人權勢頓時消散,汪直如此,劉謹如此,馮保如此,魏忠賢也如此。這種情況,均同朱元璋當年廢丞相制度有關,由於軍權、政權分由六部分擔,皇帝一人提綱契領。這些舉措,聽著好聽,皇權獨握,其實真正遇到事情,天子本人也因結構的複雜無從完全對一切大事加以掌控。皇帝如此,「准皇帝」的九千歲大太監也是如此。弄權一時好辦,狐假虎威,有皇帝招牌,但當這塊招牌不管用或不擋風時,太監只有挨剮的份兒了。
  明太祖朱元璋絲毫不掩飾他本人對宦官的印象:「此曹(宦官)善者千百中不一二,惡者常千百,若用為耳目,便為耳目蔽;用為心腹,即心腹病。馭之之道,在使之畏法,不可使有功。(宦官)畏法則檢束,有功則驕恣。」老朱規定,內臣官階不能高過四品,月給食米一石,衣食用品皆為「官給」,並在宮內設立鐵牌,上鑄:「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
  也正是在老朱皇帝當政期間,內監二十四衙門已經搭建完畢,即十二監、四司、八局。其中,最有威權的乃司禮監,其長官官稱為「提督太監」。現代人一般把宮內的宦者統稱為「太監」,年青的叫「小太監」,其實,宦官等級森然,最高的一級才能叫「太監」,往下是「少監」、「監丞」,中級的有「奉御」、「聽事」等,最低級就是雜役類,有「手巾」、「火者」之稱。至於各個監局當中,除掌印太監、提督太監外,也有「經理」、「管理」、「監工」等職銜。那位看官不要笑,「經理」確實是宦官的一種稱呼,單位哪位主管得罪你,多親熱地喊他幾聲「經理」就好了。
  司禮監原本的職責是管理皇城內大小宦官以及關防關禁、長隨當差等事務,逐漸地,由於明朝皇帝的惰於政事,司禮監太監反倒成了有實無名的「真宰相」了,監內一般有八、九個宦官分別幫皇帝「御筆」批朱。對於自己想搞貓膩的宦官來說,他可以把內閣奉呈入內的閣票打返,令閣臣重擬內容。劉謹氣焰最囂張時,就把這些公文帶回自己家中,與門客商量官員任命和處理意見,更改好以後也不交回內閣,直接以御旨名義發出,可謂做到登堂入室,隨心所欲。有人觀此可能產生疑惑,朱元璋不是嚴禁宦官學文化嗎,怎麼又有這些文人「宦者」呢。這種教宦官學文化的事情,首先始自明宣宗,他設置「內書堂」,專門派文官教宦者學習,內容為《百家姓》、《千字文》、《孝經》、《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可惜的是,公公們忠孝節義入腦的少,奸詐使壞的心計反而因知識憑添了「力量」。入司禮監的宦者,一般必為「內書堂」畢業,入「文書房」辦過事(「文書房」乃司禮監的「秘書處」),這樣的公公,才能成為司禮監太監。但也有例外,比如魏忠賢幾乎就是大字不識的老粗。
  司禮太監有「議政」權,並非是關鍵,他們還掌管東廠、西廠等事,設想,一個衙門又管政事,又管監察,天下大事,皆入一司。東廠始設於明成祖朱棣時,一直至明朝滅亡達二百二十多年。這一「特務」機關,直接向皇帝負責。東廠的辦事太監有時由司禮監主管太監兼任,有時由司禮監二把手兼任,全名是「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屬下人尊稱其為「廠公」或「督主」。東廠手下的「刑偵」人員和打手,均來自錦衣衛。有人可能以為錦衣衛也是宦官機構。錯!錦衣衛始於朱元璋朝代的「拱衛司」。洪武十五年,正式成立「錦衣衛」,乃「上十二衛」中的一衛。「服飛魚服,佩繡春刀」,是皇帝私人衛隊,兼秘密特務工作。錦衣衛逮人,可以不經任何國家司法程序,他們不僅有逮捕權,還有審問權,不幸被逮的,即入「詔獄」或「錦衣獄」,十人入獄八九死,令人聞之生畏。錦衣衛下有十七個所,專門負責外出偵探的人員稱為「緹騎」。人數最盛時,錦衣衛特務有十萬人左右,加上各地流氓充當的「眼錢」,達二十萬人。錦衣衛與「廠」並稱,左稱「廠衛」,但「廠」對錦衣衛有伺察之權。因為,太監多日夜在皇帝身邊,一般來講自然廠權要大過衛權。當然,廠衛權勢此消彼長之際,相互勾結的時候為多,劉瑾、魏忠賢等大奸太監,均以自己的心腹親信任錦衣衛使,完全把這些有雞雞的軍棍當成大狼狗來使。劉瑾當政時,開設「內行廠」,把獨裁發展到極致。他本人對廠衛「走狗」仍不放心,以「內行廠」的宦官來監督東廠和錦衣衛,但這一機構存在時間短,只有四五年而已。至於「西廠」,乃明憲宗朱見深於成化十三年設置,乃太監汪直用事期間的事情,約五年多。其後,明武宗在劉瑾竄掇下又重設過一次,也有四年多時間,以後就未再設置過。
  還有一事可供大家歎喟的是,明人筆記《酌中志》記載,東廠大廳左室供岳飛畫像一軸,廳後又有磚砌影壁,雕有狻猊以及狄青殺虎的塑像。廳西祠堂內還有一座牌坊,上面有朱棣御書「百世流芳」四字。大英雄岳飛與狄青,竟被這些閹人宦豎供奉,真匪夷所思。不過,百世流芒是絕然不可能的,這些沒老二的特務們只能「遺臭萬年」。
  說明了司禮監、東廠、西廠、錦衣衛後,正式轉入本文的主人公:王振大公公。
  《明史》上講,「王振,蔚州人(河北蔚縣),自少選入內書堂」;又有筆記中說他年青時一直讀書,久考不中,才毅然發憤「自閹」,落榜男兒不落淚,仰頭走入太監會。這種說法,是明朝嚴從簡在《殊域周咨錄》中提到的,根據他講,明成祖永樂末年,詔許國內學官考滿無功績者,如果有子嗣,就可以在自願的情況下淨身,入宮訓導女官。當時有十餘位這樣的「學官」淨身入宮,但日後混出頭的只有王振一人。不管怎麼講,王振確是個頗通文翰的宦官。明英宗為太子時,王振是東宮中下級宦官「局郎」一類的陪侍。小皇帝年方九歲,自然與平素教他讀書寫字、遊戲玩耍的宦官最親,並一直稱王振為「先生」。
  甭看王振沒學過「兒童心理學」,他很能拿捏兒童愛玩愛看大排場表演的天性。英宗小皇帝剛剛繼位,王公公就帶著小孩去朝陽門外的武將台觀看盛大的閱兵式,讓諸衛和京中禁軍的兵將們操弄刀槍,演習馬術,射箭飛刀,把小皇帝樂得小手拍紅。高興之下,小孩子馬上讓王振管理司禮監,成為太監中的第一人。王振手中有權後,立刻矯旨,提拔自己的心腹紀廣(原為隆慶右衛僉事)為都督僉事,對外聲稱說他在比武中獲第一。這樣一來,就讓自己人掌握了禁衛軍權。紀廣的超級擢升,標誌著以王振為啟始的明朝宦官專政的歷史起點。
  明仁的皇后張氏,時為太皇太后,得知孫子皇帝當學之年不近經筵聽先生講課,反而整天被王振引誘出宮觀武弄槍,她很是生氣。一日,她召集英國公張輔、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以及尚書胡瀅以及英宗小皇帝一起入朝。
  太皇太后奶奶坐著,皇帝孫子只能站著,眾臣也立於西側屏息侍立。張太后指著五個大臣,對孫子說:「這五個人,是汝父汝祖留給你當輔佐的,言聽必行。國家政事,如果他們五位不贊成,絕不可行!」
  小皇帝忙表示聽命。
  停頓一下,張太后派人宣王振入覲。
  王公公很怕這位皇奶奶,入殿後俯伏跪聽,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良久,張太后一拍桌案,厲聲叱責王振:「汝一宦者,侍皇帝起居,多有不法之事,今當賜汝一死!」
  女官聞言,立刻上前,橫白刃於王振後頸之上。王公公身子一軟,褲襠一熱,尿了。
  英宗小皇帝一看奶奶要殺自己的老玩伴,又急又怕,連忙下跪為王振求情。五大臣見皇帝下跪,也忙跟著下跪向太皇太后求情。
  張太后見此情狀,覺得威赫目的已經達到,緩緩言道:「皇帝年少,豈知此輩常禍人家國。這次我看在皇帝及大臣面上,饒王振一命,此後不可令他再干擾國政!」
  這位張太后,乃一賢德明慧婦人。明仁宗作太子時,由於貪吃貪睡變成巨胖,加上他弟弟漢王朱高煦等人挑撥,明成祖非常厭惡這個不會上馬擊劍的胖太子,數次想廢掉他。但兒媳太子妃張氏「操婦道甚謹,雅得成祖及仁孝皇后(歡)喜」,朱棣當年看在兒媳賢德的份上,才沒有廢掉胖兒子的太子之位(當然還有大臣的保舉)。明仁宗繼統後,張氏為皇后,「中外政事,莫不周知。」其子明宣宗在位,「軍國大議多聽(張太后)裁決」。但是,張氏並不干政,對自己母家非常嚴厲,嚴禁外戚預政。明宣宗崩後,英宗皇帝年幼,眾臣請「垂簾聽政」,張太后表示:「不要壞祖宗成法!」堅決不允。
  但是,張太后仍舊是有婦人之仁,見孫子皇帝下跪為王振求情,心一軟就後退一步,沒有殺掉這個日後引出無數禍端的害人精。張太后於正統七年病死。
  王振雖遭此大驚嚇,並未收斂,反正有小皇帝撐腰,先讓小主子高興再說。他「老實」將近一年有餘,膽子漸長,在正統元年(1436年)冬又在將台召開「比武大會」,「命諸將騎射,以三矢為率」。明朝京軍萬人受試,只有駙馬都尉井源彎弓躍馬,三發三中。十歲的英宗皇帝看得高興,把自己手中酒杯賜與井源當「獎品」。一旁聚觀者,均私下紛言道:「去年王太監閱武,紀廣驟升大官;今日皇帝親自主持,怎麼只賜一杯酒喝?」
  井源忙乎半天,只賺得御賜一盞銀杯。通過這一幕,明顯向朝內外傳達這樣一個信息:要想陞官發財,非王振大公公不可,皇上賞識也沒實惠!
  如此,又過了三年多,王振開始琢磨起幾位顧命大臣來。
  一日,王振趕上朝時,忽然問楊士奇和楊榮:「朝廷之事,全賴三位老先生。然而您三位年高倦勤,日後怎麼辦呢?」
  乍受此問,楊士奇老頭子一驚,矍然曰:「老臣我當盡忠報國,死而後已!」
  不料,楊榮卻講:「吾輩年老,當推薦新進之人以侍君王。」
  王振聞言大喜。轉天,他就把侍講學士馬愉、曹鼐等人推薦入閣,參與朝政。
  楊士奇很不高興,埋怨楊榮與自己口風不一。楊榮勸說道:「王振討厭我們,縱使我們苦苦堅持,他又能相容嗎?一旦他以皇上名義出手敕任命某人入閣,我們也不得不聽命。現在入閣的幾個人,反正皆是我們的手下,也無大礙。」
  楊士奇聽此言,覺得有理。二位官場老政客,其實還是玩不過王公公。王振這種慢火煎魚、由淺入深的功夫,是一步步卸掉「三楊」老臣的權力,讓新入閣的人感念自己對他們的提拔。
  品嚐到當隱身「組織部長」的甜頭,王振很快就算矯旨提拔工部郎中王佑為工部右侍郎。這位王佑沒什麼本事,專會溜鬚拍馬說第甜話,很會伺察顏色。王侍郎長的不錯,小白臉一個,身上雄性激素少,面皮光滑無鬍鬚。王振也覺搞笑,一日忽然問王佑:「王侍郎,你怎麼不長鬍子啊?」王佑一臉笑開花,謅媚道:「老爺所無,兒安敢有。」看見這麼一個皮光水滑的「兒子」,王振開心,仰頭大笑。
  正統七年,太皇太后張氏病死後,王振終於長舒最後一口氣,京城內再無讓他心中生怯的人物了,從此益發無所忌憚。
  老太后崩後,王振立刻派人盜走洪武年間豎立在宮內「宦者不得干政」的鐵牌,秘密銷毀,從意識形態方面開始大力消除一切不利自己專政的東西。同時,王公公又大興土木,在皇宮範圍內大起殿宇和寺觀,在討好皇帝的同時,也想為自己祈福。
  皇宮內新殿落成,依禮要皇帝親自參加,大會公卿大臣擺宴慶祝。根據制度,宦官權再大,根本沒有資格參加這種集會。真宗皇帝少年人,一刻不見「王先生」就心裡發慌,馬上讓人看看王公公在幹什麼。結果,內使一進門,正瞅見王振發怒,大言道:「周公輔成王,我難道在宴會上一坐的資格也沒有嗎?」
  小皇帝一聽,馬上讓人開東華殿中門,迎侯王振。眾臣屏息觀望,王公公邁著鴨步慢踱而來。這一來,王公公面子大了去了。
  權勢熏炎之際,不少諂諛小人紛紛倚附王振得以陞官。繼王佑後,徐睎也被王振矯旨擢升為兵部尚書。「於是府、部、院、諸大臣及百執事,在外方面(大員),俱攫金進見(王振)。每當朝覲日,進見者以百金為恆,千金者始得醉飽出,」連都御史王文等主管監察的大官,見了王振都跪拜迎侯。
  當時,「三楊」中的楊榮病死,楊士奇退休,(其子在家鄉殺人,有口實在王振手中,他不得不退休)。朝中只有楊溥,「年老勢孤」,僅是個政治擺設罷了。
  眾人惟惟,也有正直不屈的大臣。薛瑄因為是王振老鄉,被從山東地方上薦入中央,任大理寺左少卿。王振屢次派人致意,薛瑄一直不去拜謝,說:「我受皇恩得官入京,不能入私室謝恩。」王振知悉後,也無可奈何。一日,眾臣在東閣議事,王振後至,公卿見大公公即跪拜,惟薛瑄一人傲然獨立,倒使王振不得不先向對方作揖。由此,王公公殺心頓起。不久,他派人誣陷薛瑄,逮之入錦衣獄,準備處決。一日,王振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僕人暗自流淚,便問緣故。老僕人說:「薛少卿要處死罪,所以我哭。」王振奇怪:「你怎麼知道薛瑄其人其事?」老僕答道:「都是咱們蔚州老鄉講的。」然後他盛讚一通薛瑄的為人。得知「鄉譽」如此,王振意少解,怕做事太絕日後不好回老家,息除殺心,把薛瑄除名遣返。
  薛瑄走運,侍講劉球就沒這樣的運氣。這位帝師上書言事,得罪王振,被逮入獄。未經審訊,王振便派錦衣衛劊子手在牢中砍斷其頭;南京國子監祭酒陳敬宗入京,王振知其名大,派人示意他來見。陳敬宗表示:「為人師表而拜謁中官(太監),我不為也。」王振怒,使陳敬宗數年不得陞遷;御史李儼見王振不下跪,立馬被逮抄家,流放鐵嶺衛當苦力;錦衣衛兵卒王永在大街張貼揭發王振罪狀的匿名大字報,很快被押上鬧市凌遲;時任兵部侍郎兼山西、河南巡撫的于謙也倒霉。他每次入京均未登王振門行賄。中國的官場,一直如此。你送禮,長官可能記不住。如果你不送禮,長官一定記得住。恰巧,朝中御史有一個人與于謙姓名相類,常上疏與王振之議不合,大公公便把這兩個人的名字誤為一人,一日性起,矯詔降于謙官職,把他貶為大理寺左少卿。後來,由於河南、陝西兩省的藩主與民眾爭相請留,于謙的巡撫之職才未被削奪。
  為了懲罰不與自己一條線的大臣,王振又「創造」出一種「荷校」的刑罰,即強迫大臣在長安門戴重枷以使這些「斯文」們「掃地」。大枷板很重,從二十斤往上加,最重達百斤,往往立枷數日,犯事的大臣當時不死,回去也要緩上幾年才能恢復。
  王振用事期間,在北方對韃靼用兵前,在雲南也連年用兵,史稱「麓川之役」。
  朱元璋定雲南後,在元朝麓川路與平緬路的行政區域,重新設置麓川平緬軍民宣慰使司,並以當地傣族頭領思倫發為宣慰使,其實是一種變相「自製」。
  明英宗繼位時,思倫發的後人思任發跋扈,夜郎自大,自稱為王,並大肆侵掠周圍的緬地、騰沖等地,武裝反明。
  王振得知此事後,很想立功,於1439年(正統四年)下令沐晟、方政等人提兵攻擊。方政為將無量無識,提兵深入,被叛軍伏擊身死。沐晟作為主帥,雖為大英雄沐英之子,但並不知兵,聞敗,慚懼發病,病死於楚雄。
  明廷又任沐晟之弟沐昂為征南將軍,接其兄任。這位爺也無將略,到了金齒一帶就畏懼不前,部下遇敗又不救,被明廷招回京城貶官兩級。
  屢戰屢勝的思任發更加囂張,在孟羅等地大掠殺戮,鬧得雲南人心惶惶。王振專政,欲示威於荒遠之地,當然不肯罷休。正統元年(1441年),他又派定西伯蔣貴為「征蠻將軍」,總兵征討思任發。同時,派太監曹吉祥「監督軍務」,兵部尚書王驥「提督軍務」。
  甭說,這拔明軍能幹,接連大敗思任發,又破其象陣,殺掉土蠻兵十多萬人,「麓川大震」,思任發逃往緬旬。明軍暫時班師。
  轉年底,蔣貴等人再發大軍出征,直搗緬旬,索要思任發。緬人刁滑,表示說還人可以,但明朝要割麓川一些地方給自己。明軍先禮後兵,見緬旬敢和天朝「講價」,興軍進攻,並把思任發兒子思機發打得大敗。
  緬人知道明軍不好惹,連忙把思任髮妻兒家屬及屬從三十二人捆上,獻與明朝派去當使臣的千戶王政。
  途中,思任發絕食,王政派人強灌米粥,把這位叛夷養「精神」了,在道中撿塊平坦地,明正典型,砍下思任發腦袋,函送京城。
  明軍還師後,當地部落又擁思任發另外一個兒子思祿發為主,攻佔孟養,喧擾一時。
  明軍師老兵疲,只得與思祿發講和,相約以金沙江為界。思祿發見好就收,表示不再過江侵襲。明軍「乃班師,以捷聞」,
  其實,勞民傷財許多日,只取得了名義上的勝利,實際上放棄了麓川。明宣宗棄交趾,明英宗廢麓川,這對父子,開始糟蹋太祖、成祖的基業,真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土木堡」之變:
  明朝在北邊與蒙古人干仗,老實說,還真不是王振挑的頭。
  蒙古瓦剌部本來有三大力量,其一馬哈木,其二太平,其三把禿孛羅。永樂年間,明朝封馬哈木為順寧王,太平為賢義王,把禿孛羅為安樂王。前文中提到,馬哈木進攻韃靼部阿魯台被殺,其子脫歡被俘。日後,脫歡被放回,反戈一擊,終於殺掉阿魯台,為父報仇。他被明朝允許襲父爵,也稱「順寧王」。英宗正統初年,脫歡殺掉「賢義王」和「安樂王」,兼瓦剌各部,成一方強主。他本想自稱可汗,但諸部多有不允,無奈之餘,只得又撿出元朝皇族的一個後代脫脫不花為「大汗」,脫歡自己當「丞相」。正統四年,脫歡病死,其子也先襲位,稱「太師淮王」,實際上他才是北元真正的主人,脫脫不花掛名傀儡而已。每次向明朝入貢,也先和脫脫不花都各派使節,明朝也平等對待來使,沒把「順寧王」使臣置於脫脫不花使臣之下。脫歡、也先父子好玩,對內一個「公司」,對外兩塊「招牌」,不嫌麻煩。
  也先地盤越來越大,不僅收服了「三萬水女真」,向東挨近明朝轄下的朵顏、福余、泰寧三衛。
  英宗正統十年(1445年),也先集結沙州、罕東和赤斤蒙古諸部進攻哈密衛。明廷不僅不救,還敕令修好,慫恿了也先的野心。哈密重地,落入也先掌握之中。此後,他不斷凱覦明朝西北邊地。當時,巡撫宣府大同的明臣羅亨信上奏,提醒明廷在直隸以北戰略要地增設土城防禦工事,任兵部尚書的鄺埜畏懼王振威權,不敢對此事拍板定奪。參將石亨性急,想要在大同四州七縣範圍內三丁籍一人為兵。羅亨信表示反對,認為邊民疲於防守耕戰,土地糧食不足,如按石亨之議行之,肯定民眾會一時逃亡大半。
  也先與明朝撒破臉皮的導火索,乃朝貢事件。
  瓦剌蒙古最早入明朝貢的使臣只有三、五十人,在北京等地總是受到明朝政府級別很高的接待,住高級賓館,按人頭賜銀頗豐。一來二去,瓦剌覺得這種「打秋風」方式回報多且快,就不停增派「貢使」的人數。到了也先時代,每次均有一、兩千人之多。明朝負責接待的禮部對此早有發覺,屢次告誡瓦剌貢使不能越來越多,但也先我行我素,不斷增派。正統十四年(1447)年春,也先遣「貢使」二千人入京,這還不算,他又詐稱人數是三千人,以冒取明朝的回賜。同時,他們帶來向明朝「進貢」的馬匹,也多疲劣不堪,以次充好。蹬著老二上肚臍,也先確實無賴。
  王振得知此事後,腦門子上火,大罵蒙古人不識抬舉,膽子越來越大,敢敲詐大明天朝。他告知禮部:「只按實來人數賜銀,一個子兒也不多出。至於馬價,以質論價,絕不能花買人參的錢買回蘿蔔。」
  有大太監王振發話,禮部自然膽壯,依教行事,使得蒙古人大失所望。也先覺得十分沒面子。
  此外,在數次通貢過程中,明朝的各級「通事」(外交接待人員)收受了也先大筆賄賂,向蒙古人盡告國內虛實。也先曾要求明朝嫁公主於自己,明廷不知道,高級通事卻已經拍胸脯答應下來。所以,這次「貢馬」,也先讓使者向明廷表示是「聘禮」,朝廷才知道下邊有人「許婚」。
  王振遣禮部以皇帝名義答詔,明白告訴對方,朝廷沒有許婚之意。「也先益愧憤,謀寇大同。」
  八月,也先聯集塞外蒙古及諸番部落,分三路入寇。也先本人統中路軍,率軍直攻大同;「可汗」脫脫不花自兀良哈率軍,侵入遼東;阿剌知院率軍,進逼宣府(今河北宣化)。
  數十年過去,明太祖、明成祖那一茬兵將老的老,死的死,明軍戰鬥力遠遠不如從前。當也先瓦剌軍進至貓兒莊(今內蒙察哈爾右翼前旗)時,明將吳浩迎戰,交手即敗,他本人也戰死。四天之後,大同總督軍務宋瑛率數萬明軍迎堵也先於陽和口(今山西陽高),本來兵勢不弱,但監軍的太監郭敬無勇無謀,胡亂指揮,使得明軍大敗,一軍盡沒。西寧侯朱瑛等人戰死,只有「政委」太監郭敬躲在草從中才撿得一命。
  這樣一來,瓦剌軍勢如破竹,連陷塞外諸軍事堡壘。而瓦剌的阿剌知院所率軍隊又從獨石口南下,佔據了馬營堡(今河北赤城)。心驚之下,馬營堡守將棄堡逃遁。阿剌知院乘勝,又攻下永寧城(今河北延慶)。
  三路瓦剌軍中,只有「可汗」脫脫不花一路表現最差勁,他率東路軍進圍鎮靜堡(今遼寧黑山),被鎮守的明將趙忠迎頭痛擊,一點便宜未撈到,狼狽回返,途中只得攻屠明朝一些驛站、屯莊以洩憤。
  諸路敗報頻傳,北京的王振不憂反喜,覺得自己應該抓住這個機會,再立大功以示威,使自己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層樓。他先派出井源(駙馬都尉,演武比賽中那位獲獎者)等四個將領率四萬多人先行去大同,然後,王公公走入大內,勸明英宗「親征」。
  明英宗此時已經二十三歲,他自小就喜歡觀看軍隊演操習武。「王先生」這麼一竄掇,英宗皇帝十分高興,覺得應該效仿「祖宗」那樣跨馬出征。這小伙子黃毛未褪,也想橫槍躍馬,就如同現在毛頭小孩打電子遊戲玩攻略成專家,就以為自己可以帶兵打仗一樣。明太祖、明成祖一生戎馬,屢經戰陣,而明英宗僅僅是金籠貴鳥,哪裡見過真戰場。
  消息傳出,以吏部尚書王直為首的大臣紛紛怠諫,苦勸英宗皇帝千萬不要「御駕親征」。確實,也先幾萬人的敵寇,犯不著大明皇帝親自出馬。
  王振不聽,他私下合計,也先諸路加一塊撐死超不過十萬人,挾皇帝出兵,擁兵數十萬,大不了用人海戰術硬拚,比消耗,比人命,也能把瓦剌人打敗。於是,他下令兵部兩天內一定要調集五十萬人馬。「事出蒼猝,舉朝震駭。」
  1447年陰曆七月十七日,王振、明英宗率五十萬胡亂集合的人馬從京城出發,留英宗異母弟郕王朱祁鈺(由太監金英「輔佐」)在北京留守。至於閣臣曹鼐、張益,英國公張輔,兵部尚書鄺埜等六部尚書,全部隨駕從軍。也就是說,三分之二的政府要員,全部隨皇帝而行。
  當日,軍行至龍虎台駐營,「方一鼓,眾軍訛相驚亂,皆以為不祥。」值此軍國大事,王振自以為諸葛亮,忽悠兩條小細腿跨匹大戰馬,很想「指揮若定」。但出軍需要極其嚴密的佈置和後勤保障工作的及時到位。五十萬大軍,隨行役夫就應該有數十萬之多,王振對這些「雜事」不屑一顧,加之催征太急,補給不足,光五十萬人的吃喝拉撒,就已經使明軍內部亂成一團。
  秋雨時至。幾十萬大明軍,冒著淒風苦雨,出居庸關,沉重前行,過懷來,至宣府。「連日風雨,人情洶洶,聲息愈急。」隨駕群臣察覺士氣低落,接連在軍中上表,懇請英宗皇帝回鸞。王振大怒,罰兵部尚書鄺埜等人於草中長跪。見大公公天威震怒,成國公朱勇等人稟事時,「鹹膝行進」。王振淫威,可見一斑。
  閣臣曹鼐跪言:「臣子固不是惜,主上系天下安危,豈可輕進!」
  王振回答:「如有不測,也是天命!」
  王振恨這些人阻止他立不世之功,就下令群臣分編入各軍,「悉令掠陣」,想讓這些大臣當炮灰戰死。
  大同還未抵達,由於軍中乏糧,明軍凍死、餓死不少,「殭屍滿路」。同為太監的彭德清也以天象不利為由,勸王振還軍,不從。
  陰曆八月初一,數十萬明軍終於得抵大同。瓦剌部也先見狀,佯裝避去,實際是想誘敵深入。大同附近戰場還未收拾,遍地是明軍缺胳膊斷腿無腦袋的屍首以及馬屍、棄甲、輜重。王振大太監哪見過這些東西,陣陣屍臭入鼻,殘屍蔽野,他內心駭懼。英宗皇帝也覺不妙,真戰場活脫脫一幅地獄圖,一點不好玩,哪能同京城內號角嘹亮、旌旗蔽天的演武場相比。於是,他同「王先生」商量,想先在大同城停駐一段時間再說。但是,王振聽說也先「退軍」的消息,登時來了精神,力勸皇帝立刻北向出擊。恰恰此時,先行派出的井源等部明軍,其實已經大敗虧輸。
  王振已成偏執狂,任誰勸也不行,一意孤行,非堅持進軍。確實,事已至此,騎虎難下,無功而返,不僅狼狽,且臉面無光。
  關鍵時刻,王振的心腹,老同事郭敬入見。這位郭敬在陽和口見識過瓦剌軍的厲害,千辛萬苦撿得小命,真正知道了輕重。他哭勸王振,為持重保身之計,千萬不要冒進。他還告訴王振,也先絕非是害怕才後撤,而是詐術,就在不遠處埋伏等待明軍。
  聽此言,王振心涼。郭敬又勸:「趁也先退兵,正好以此為借口,我們現在退軍,不算敗績。如果前行無功,那時候就不好收場。」
  別人的話可以不聽,郭敬公公自己人,句句打動王公公的心。他顯示出「果決」的一面,立即下令退軍。明軍八月初一到大同,八月初二即「班師」。真是「兵貴神速」。五十萬人馬,原路後撤。
  本來,明軍應該經大同由居庸關回北京。中途,王振想衣錦還鄉,拉著英宗還蔚州老家要顯擺一下,便下令改道由紫荊關(河北淶源)入京。結果,大軍驚惶退走,到處踩踏莊稼,王振又變成「人道主義者」,怕老家的鄉鄰田地也被蹂踏,在距蔚州四十里時,他老娘們兒一樣又改主意,命令大軍向宣府方向行進,仍從居庸關返回。如此反覆逡巡,不僅使也先軍隊追躡上來,又使明軍側背全然暴露給了瓦剌軍。
  就這樣,拖了八天之久,明軍才退至宣府。同時,也先騎兵也不慢,一路追趕,恰巧跟上。
  王振心慌。他接連派出成國公朱勇等四員大將率兩路兵返頭阻擊也先,皆被打敗,將死兵亡,損失慘重。
  八月十三日,明軍退至懷來以西的土木堡。說來狼狽,五十萬明軍,被幾萬瓦剌軍追攆。其實,如果明英宗等主要人馬進入懷來縣城,憑城暫避,還不至於敗得太慘。但王公公要等他一千多輛大車的黃白財物,遲遲不走。
  猶豫之間,兵部尚書鄺埜又苦求英宗撿精銳部隊拚殺突圍,皇帝被說動,大太監王振偏執脾氣又上來,堅決反對。
  鄺埜見不到英宗皇帝,想闖行殿親自進行說服工作。王振大怒:「腐儒豈知兵事,再妄言,必殺汝!」
  鄺埜此時倒不怕王公公了,回言道:「我為社稷百年著想,幹嗎以死懼我!」
  王振命衛士把這位尚書趕哄出去。
  明朝窩裡爭執期間,也先的瓦剌兵馬源源趕到,把明軍包圍在土木堡。
  土木堡並非是一個軍事據點,其地原名「統幕」,訛稱為「土墓」、「土幕」、「土木」,不僅未有城牆護池,荒地無水草,明軍掘地兩丈多深也挖不出水來。士兵缺糧還可以忍受,沒水才是最要命的事情。土木堡南面十五里處有一條河,卻已經被也先派人首先佔據。明軍水源被斷,軍心大亂。
  八月十五這天,中秋月圓,數十萬明軍被圍,又饑又渴,精神幾乎崩潰。也先很有軍事才能,他分出一支軍馬,從土木堡帝的麻谷口向明軍發動進攻。堅守谷口的明軍都指揮郭懋還算條漢子,死戰一夜,瓦剌軍未能攻破。但瓦剌後續兵馬源源不斷,給守口明軍造成巨大壓力。其實,當時人在宣府的明朝將領楊洪如果領兵向也先發起進攻,可以給瓦剌軍來個反包圍,內外夾擊,說不定把也先軍馬盡數消滅掉,畢竟明軍在人數上佔絕對優勢。再不濟,宣府明軍進攻,明英宗也可以趁勢突圍逃走。楊洪過於「持重」,龜縮於宣府堅城之內,閉門不出。
  也先這個人,不僅會用兵,還十分陰險,懂得「心理戰」。為了麻痺明軍,他派人進入土木堡,表示要與明朝講和。明英宗、王振聽到這個消息,久旱逢甘雨一樣,喜不自勝。忙不迭立刻讓閣臣曹鼐擬寫敕書,並派兩個「通事」與瓦剌使臣一起前去也先處商談和議。
  明軍士兵被圍兩三天,渴得要死,聽聞雙方終於講和,一下子從精神上鬆懈下來,紛紛四出找水找草料,脫離了各個關鍵防禦地點。
  王振覺得大勢不好,急忙傳令移營,「逾塹而行,延徊之間,行伍已亂。」試想一下,五十萬大明軍,外有強敵,內部自己亂成一窩蜂,不倒霉才怪。
  明軍南行才三、四里地,瓦剌軍隊蜂湧而上,四面圍攻。蒙古人打獵一樣,用箭射死不少明軍。然後,馬軍步兵一起上,刀砍斧剁,明軍幾無還手之力,「兵士爭先奔逸,勢不能止。」他們已經飢渴了兩三天,渾身無力,再讓這些人冒死打仗,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混戰之間,也先關鍵時刻派出後備隊,皆精甲鐵騎,衝入明軍蹂陣。這些騎兵高舉長刀,逢人就砍,並大呼「解甲者不殺」。明兵在心理上早已崩潰,紛紛解甲。瓦剌軍高喊不殺人,只是說說而已,沒有甲冑防護的明軍個個都成了白切雞,任由手持大刀的瓦剌軍人屠戮,「(明軍)眾裸袒相蹈籍死,蔽野塞川。」人到一萬,徹地連天;人上十萬,無邊無沿。五十萬人,戰場上估計就死了四十萬。文武大臣,英國公張輔,尚書鄺埜、王佐,閣臣曹鼐以及張益等數百人,皆在亂中被殺。特別是張輔,自年青時代隨父親張玉為明成祖東闖西殺,戰功卓越著,歷事四朝,盡心盡力。英宗出征,張輔已是七十五歲老翁,「默默不敢言」,只能從行,但王振不讓他插手軍政。至此,老頭子竟不能善終於家。
  至於眾所周知的扈衛軍官樊忠以大錘擊殺王振之事,可能不是事實,乃時人為洩憤編說此事以求「大快人心」。《明史》中講:「(王)振乃為亂兵所殺」,應該是混戰中被瓦剌軍砍死或者被自己人逃跑時踩踏而死。
  明朝隨臣中,只有蕭惟禎等少數幾個人命大,連同數千軍卒拚死逃得入關。
  王振老同事郭敬命真大,這次又僥倖逃回北京,但很快就因王振的被清算而遭殺頭之報。如此,他還不如死在陣上,怎麼也稱得上是「為國盡忠」。這郭敬公公也該死,他奉王振之命鎮守大同時,為討好也先,把數十大甕箭頭送與瓦剌,並大肆收受不良戰馬作為「回報」。陽和口大戰,也因他撓兵沮將,使得明軍大敗虧輸。
  明英宗恐懼至極,在數百禁衛騎兵的扈衛下想突圍,幾次均未成功,身邊人被殺的越來越多,無奈何,發昏當作死,他下馬放劍,坐在地上發呆,周圍僅有十餘個剩下的禁衛軍和太監喜寧陪同。
  瓦剌軍打掃戰場,一個下級軍官見明英宗身上那副黃金甲值錢,叱令其脫掉。明英宗嚇呆了,又不知對方那一口蒙古語是什麼意思,沒有立即解甲,惹得對方提劍過來要砍英宗的腦袋。危急時刻,這個蒙古人的哥哥見明英宗裝束不凡,忙制止兄弟動手,率數名兵士押著明英宗去見也先的弟弟賽刊王。
  這時,明英宗緩過神,問:「您是也先?伯顏帖木兒?賽刊王?還是大同王?」
  塞刊王見來人出語不同凡響,立刻飛奔馳見也先,報告說:「我部下俘獲一人,舉止言表甚異,莫非就是大明天子嗎?」
  也先立刻派曾出使過明朝的兩位使臣去辯認。不久,二人豬顛瘋一樣跑回稟告:「正是大明天子!」
  以幾萬人打敗五十萬明軍,已經出乎也先本人預料。現在,竟然能活捉大明天子,也先的心情幾乎就不能「喜出望外」四個字來表現,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真事。
  此次三路出軍,也先不過是想趁秋高草壯馬肥之餘殺掠一番,一為尋些小便宜,二為出出氣,哪料想一舉就幹掉五十萬明軍,連大明天子也擒於手中。於是,他仰天高呼:「我常常向天祈禱,求大元重新天下一統,真是上天保佑!」這時候,也先的野心,忽然被放大了無數倍,他想再造「大元」了。但是,對於怎麼處理手中的這個大明天子,也先感到非常棘手。他做夢也沒想到過自己這麼一個邊陲酋長能逮個活皇帝。
  他向左右部落頭領們問計。有一個頭領名叫乃公,大聲嚷嚷道:「上天以仇人賜我們,殺掉算了!」
  瓦剌部落的一個頭領伯顏帖木兒大怒,上去就給了乃公一個大嘴巴,對也先說:「大人您身邊怎麼有這種東西!兩軍交戰,人馬必中刀箭,或踐傷身死,今大明皇帝獨全然無傷,對我等又態度平和,更無失態失儀之處。我等久受大明皇帝厚恩賞賜,雖天有怒,推而棄其於地,但未嘗置之死地。我等何能違天而行!如果大人您(也先)遣使告知中國,使其迎返天子,您豈不能博得萬世好男子之名!」
  蒙古眾頭領聞言,皆一旁贊和。
  也先沉吟,終於點頭。他倒不是想博什麼「萬世好男子之名」,而是覺得明英宗奇貨可居。於是,他就委派伯顏帖木兒負責軟禁明英宗,命被俘的明軍校尉袁彬「陪侍」,照顧這位落難大明天子的起居。同時,也先派人去懷來城,告訴守將明朝皇帝被俘的消息,並索求金帛。
  懷來守將不敢開門,以繩子把也先的信使吊上城,馬上轉送北京。八月十七日,百官在宮內集合,雖然都聽聞大敗的消息,一時不敢確實,也不知明英宗下落。也先使者來,大家才知道皇帝被人活捉,驚懼異常。
  明英宗的皇后錢氏急眼,盡括宮中寶物,派人送至也先營中,想贖回老公。對方不報。
  見賺不開懷來城,也先又擁明英宗去宣撫,以皇帝名義傳諭守軍開城。當時,宣大巡撫羅亨信在城內,派人向下喊話:「我們所守者,乃皇帝陛下城池,日暮不辯真偽,不敢開城。」
  見此計又不成,八月二十三日,也先率部眾就擁明英宗返頭回大同索求金幣,表示說只要金銀送得多,大明天子即可歸還。
  負責大同城守的都督郭登堅閉城門,令人傳達信息:「臣奉命守城,不敢擅自開閉城門。」
  明英宗惶急,說:「朕與郭登有姻親關係,他怎能拒朕與門外呢?」(郭登乃明朝開國功臣武定侯郭英的孫子,與明皇室有姻親)
  侍從明英宗的校尉袁彬見守將不開門,深恐也先拿不到金銀會因怒殺人,就用頭觸門,大哭號叫。
  明朝的廣寧伯劉安、都督僉事郭登等數人見狀,出謁皇帝,伏地慟哭,奉上黃金二萬兩以及宋瑛、郭敬等人的家財「孝敬」英宗。英宗把金銀「轉賜」也先以及救自己一命的伯顏貼木兒。
  諸臣出迎,大同城卻緊關大門,做足防禦措施。也先見無機可乘,就挾持明英宗北行,回老巢休整。
  于謙的北京守衛戰:
  英宗皇帝被俘消息傳出,孫太后不得不親自出面,召百官定計。她表示:「皇帝(英宗)率六軍親征時,已下令郕王在京監臨百官。政務不能久曠,現在宣佈,郕王正式代理皇帝之任,朝臣皆向郕王受命。」隔了幾日,孫太后又下詔立明英宗年僅二歲的皇長子朱見深為皇子,命郕王輔佐,基本上想維持住自己嫡子英宗皇帝一系的帝位。
  郕王朱祁鈺是宣宗妃子吳氏所生,本來從未想到有一天會和皇位如此貼近。英宗親征,他留守北京,實際上沒有任何實權,因為大半政府要員均隨皇帝外出,他自己在北京只是充當一個象徵意義的擺設,一切事務均由各部留守官員處理。誰曾料,英宗皇帝被蒙古人活捉了,一切壓力目光,均集中在郕王身上。
  郕王理政事,他不是皇帝,當然不能御正殿,只能在午門會百官。第一次主持會議,郕王就看見百官接二連三出班,異口同聲,共同聲討王振傾危宗社,要郕王下令族滅王振。由於皇帝因王振被俘,群臣聲淚俱下,現場氣氛十分哀沉悲壯,哭聲連片。
  郕王也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人,沒見過這種陣勢,不知怎麼辦才好,便起身離座,想入內殿找嫡母孫太后商議辦法。結果,未等宦官關上大門,眾臣一齊湧入,非要當天討個說法。郕王沒辦法,下令抄王振的家,並派指揮使馬順負責此事。
  眾人喧嘩,高喊「馬順乃王振一黨,應派都御史陳鎰去主持籍沒事宜。」傳旨太監金英有點煩,叱令眾臣退朝。百官此時再也忍耐不住,爭相上前想扭住金英。金太監見勢不妙,脫身逃入大內。
  指揮使馬順狗仗人勢,以為自己剛剛得了令旨,有話語權,便厲聲喝斥群臣。
  眾人正愁找不著主凶洩憤,給事中王立右忽然撲上前,以拳猛擊馬順的腦袋:「你這賊人往日一直依仗王振,今天怎麼還這麼膽大!」百多號人紛湧上去,你一拳我一腳,沒多久楞把馬順這麼一個大漢毆斃於當地。
  這不算完,群臣又索求王振平素最信任的毛姓、王姓兩位太監,金英公公怕牽扯到自己,立刻命人把內殿內開條縫,把王、毛二人踹出去頂缸。眾人上前,拳打腳踏,立斃二人,並陳屍於東安門,「軍士猶爭擊(屍體)不已。」
  接著,王振的侄子錦衣衛王山也被人押來,五花大綁跪在中廷,眾人爭相上前擊打唾罵。「班行雜亂,無復朝儀。」
  由於當著郕王面未得令指毆殺三個人,百官「益憂懼不自安」。郕王也侷促不安,不知事情發展下去要亂成怎樣,屢坐屢起,很想返回內宮。
  兵部侍郎于謙忙上前攬住郕王的袍服,進諫道:「殿下不要離開,王振乃罪魁禍首,不抄家不足以平民憤。眾臣行為過當,皆一心為國,沒有他意。」
  郕王聽勸,馬上派人宣旨,表示馬順罪應處死,百官各歸位司其職,不會追究責任。眾人跪聽旨意後,拜謝行禮有秩序退出,終未釀成大亂。
  當日之事,全賴于謙挺身而出,臨危不亂,關鍵時刻留住郕王,處置得當。所以,事定後,吏部尚書王直王老頭拉著于謙的手歎息道:「朝廷正賴您才得定安!今日之事,雖有一百個我王直,也不知能幹什麼!」
  由於表現出色,孫太后下詔任于謙為兵部尚書(原來的尚書鄺埜已死於土木堡戰事)。
  明廷清算王振,對老王家及王振徒黨均行抄家,「(王)振第宅數處,壯麗擬宸居,器服珍玩,尚方不及。玉盤徑尺者十面,珊瑚高者七八尺,金銀十餘庫,馬萬餘匹,皆沒(於)官。」
  王振之侄王山被押入鬧市凌遲,「族屬無少長皆斬。」王振光祖耀祖未成,三族皆成鬼魂。
  延至八月二十九日,由於文武大臣紛紛上章勸郕王即位,邊事緊急,國賴長君,孫太后不得多降詔,以郕王繼位帝位,遙尊英宗為「太上皇」,改明年為「景泰元年」,這位朱祁鈺便是明景帝。
  孫太后心裡雖然不舒服,仔細一想畢竟嫡孫還是皇太子,只能放眼長遠了。其實,史書《英宗本紀》中講英宗乃孫氏所生,其實並非是她親生,「(孫氏)亦無子,陰取宮人子為已子,即英宗也。」皇宮內殿氣象森嚴,卻總能發生些千古不能破解的離奇案子,明英宗至也也不知道自己生母是誰。知道這一天大秘密的,只有孫氏本人,她至死也未講出真相。與她相比,宋朝的劉太后真賢惠善良好多。
  有英宗皇帝捏在手裡,也先膽大氣壯,在給明朝的書信中言辭悖慢,索金索物。明景帝召大臣議事,兵部尚書于謙泣言:
  「瓦剌賊人無道,必將長驅深入侵掠,宜早為之備。先前京中各營精銳,基本皆隨太上皇出征,京中軍資器械,十不存一。當急之計,應召集民夫義勇,更替治河漕運官軍,讓他們一起前往神機營報到,操練聽用。工部方面,也要馬上日夜趕工,督造防守器械。京師九門,應遣都督孫鏜、衛穎等人親率士兵出城守護,列營操練,以振軍威。文臣方面,應派給事中官員等人分頭出巡,以免疏漏。同時,還應把城外居民皆遷入城內,以防遭瓦剌劫掠。」
  于謙還救出因坐不救乘輿(英宗皇帝)之罪的宣府守將楊洪和萬全守將石亨出詔獄,命楊洪回守宣府,石亨統管京營兵馬。日後,石亨對于謙恩將仇報,那是後話。
  明景帝對于謙言聽計從,分派兵部要官守衛居庸關、紫荊關等重要關口。派出數位文臣巡撫各地,撫安軍民,招募兵馬。由此,北京城內外,又有近三十萬可用的人馬。
  也先修整部伍後,在同年十一月以送明英宗回京為名,與可汗脫脫不花合兵,入寇紫荊關,北京戒嚴。
  此次入侵,也先仍舊是三道分出,他自己率主力由中路進發。首先,一行人到達大同,也先首先派被俘的明朝太監喜寧和指揮岳謙往城下叫門,說是瓦剌部隊送明朝皇帝回家。
  守將郭登上城大聲回話:「賴祖宗神靈保佑,國家現在有皇帝了!」也就是說,他明白無誤告知城下的也先:我大明已有新君,不要再用英宗要挾我們。
  也先知道明軍防備甚嚴,得不到便宜,便不攻而去,向紫荊關殺來。
  明朝被俘的宦者喜寧本人就是韃靼人,被俘後馬上投降也先,盡告明朝國內虛實。也先挾英宗皇帝入寇,也是這小子出的壞主意。
  由於眾寡不敵,紫荊關被也先部隊攻破,明軍指揮韓清等人戰死。消息傳來,「朝野洶洶,人無固志。」
  大敵當前,明廷又放出先前在交趾大敗被判死罪的成山侯王通為都督,幫助守城。結果,有人問王通有何好辦法守城,這位敗將只能想出在北京城外再築一牆的餿主意,跟沒說一樣。
  侍講徐珵很有時名,太監金英召他問計。徐珵說:「我觀星象歷數,天命已去,皇帝當幸南京。」金英乃明宣宗時司禮太監,聞言大怒,厲聲叱責,讓人把徐珵轟出大殿。也正是這位徐爺,很有預見的「特異功能」,早在也先七、八月間入寇之初,他已經先讓老婆孩子攜帶一切值錢的東西,除他以外,全家南遷。
  轉天,于謙得知朝臣中有人提議南遷,立刻上疏抗言:「京師天下根本,宗廟、社稷、陵寢、百官、萬姓、帑藏、倉儲咸集此地,若一動,則大勢盡去!宋朝南渡之事,可為前鑒。徐珵妄言,其罪當斬!」
  關鍵時刻,太監金英也在眾前附和于謙,高聲道:「死則君臣同死,有誰再敢言遷都之事,奉皇帝之命,立刻誅殺!」
  這樣,明廷就形成了「決議」,北京內君臣一心,堅決固守。
  于謙很有遠見,為了免使京城外各處糧食為也先所襲用,他立刻下令當地官員燒燬糧倉,免得資敵。
  也先大軍來逼,群臣有言守,有言戰,意見不一。防禦主將石亨建議緊閉九門,堅壁高壘以避瓦剌兵鋒。
  于謙大不以為然:「強賊勢盛,如今我們再示之以弱,賊勢愈張!」
  於是,于謙命諸將四處,皆背門而陣,緊緊關閉各個城門,使兵士有必死之心。他本人身穿甲冑,在德勝門外建指揮中心,以示自己也有必死之心。同時,于謙下死命令:臨陣將領不顧士兵率先後退者,殺主將;軍士不聽指揮先退者,後隊斬前隊。他四處入營流淚激勸,以忠義鼓勵三軍。「人人感奮,勇氣百倍」。大敵當前,明廷內部終於總體上一致對外,抱成一團。
  尚寶司丞夏瑄又陳說四策:第一,瓦剌軍多騎兵,擅長野戰,不擅攻城,開始時應堅壁高壘,以沮其氣;第二,如果敵軍深入,應該敢死隊夜襲敵營,並在縱深地帶埋伏兵馬,以逸待勞,縱出殺掉追擊的敵人;第三,瓦剌舉國而來,退無所御,應命令防邊士兵內外夾攻,敵人會因擔心退路被截而驚潰;第四,明軍本身依城為營,應保證退有有歸,把軍隊分為三隊,如果前隊戰退,嚴命中隊斬前隊退兵以警傚尤,不斬退兵者,與退兵者同罪,後隊突前斬之,此舉在於使士兵生畏怯之心,反正都是死,不如死敵。……如此種種,明景帝皆「詔趨行之」。
  內奸,是最兇惡的敵人。太監喜寧為也先出謀劃策,竄掇也先開始假裝不要進攻,以議和為名,索求北京城內諸大臣出來「迎駕」。如果主事大臣出城,一舉擒獲,城中群龍無首,自然就更容易攻打。
  見也先有使臣來,明廷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便把通政參議王夏馬上升為禮部侍郎,把中書舍人趙榮升為鴻臚寺卿,在城外的土城廟拜見英宗皇帝。
  也先、伯顏帖木兒還算知禮數,英宗坐著,他們兩個人站著,「擐甲持弓矢侍(太)上皇(英宗)」。雖然不失禮數,架式一看就知道是「挾持」。
  王復等人入拜英宗皇帝,呈上兩種文本的書敕。英宗讀漢文版,也先等人讀蒙古文版。
  太監喜寧湊在也先耳邊說了幾句,也先明白過味來,厲聲道:「爾等皆小官,應立遣王直、胡瀅、于謙、石亨等人來見!」
  明英宗此時還算有些心機,小聲對王復說:「他們沒有善意,你們趕緊走。」王復、趙榮辭拜。
  眼看賺不出明廷大臣出城,瓦剌軍四出剽掠,殺人放火,並焚燬了昌平的皇陵寢殿。在逼近宣武門的同時,瓦剌軍南逾盧溝構,在北京周圍四處掠殺。
  明廷當然有動作。一方面下令遼東總兵曹義和宣府總兵楊洪各選精騎從外面夾擊瓦剌,一方面又派人行離間計,偽造北京內大太監興安太監喜寧的書信,內容是講喜寧告知明廷他已經完成誘也先深入的任務,明軍可乘其孤軍深入一舉殲滅之。
  果然,此信被瓦剌巡邏隊截獲,也先對喜寧頗產生懷疑。恰巧的是,明朝宣府、遼東振兵皆及時趕到,明軍軍威大振,也反證了先前對喜寧太監的反間計。
  也先列陣於西直門外,把明英宗囚禁在德勝門外一間空房子裡以當要挾之用。
  當時,明軍共二十二萬人,繞城列陣,旗甲鮮明,嚴威赫赫,瓦剌軍膽怯,不敢輕犯。
  畢竟先前在土木堡得過奇勝,也先派出小股部隊騎兵來搔擾。于謙在空屋中設伏,派出騎兵誘敵。雙方交手,明軍佯裝不支,扭掉馬頭往回跑。也先來了精神,麾萬餘鐵騎追擊。埋伏於空屋中的明軍突出,箭弩開發,瓦剌軍死傷數千人,大敗而走。這一仗,時任瓦剌平章的也先弟弟孛羅毛耶孩也被打死。
  安定門方面,石亨與其侄石彪率敢死隊,手持巨斧,主動出擊,直殺入迎面瓦剌軍中堅部分,逢人就砍,所向披靡,瓦剌軍不得不後撤。石亨得勝不饒人,率軍追戰城西,一直把敵軍追殺得向南逃竄。與此同時,石彪率精兵千餘人,佯裝不支,向彰義門方向後退。瓦剌軍見這只明軍人數較少,集中兵力合力來攻,半截正好遇上剛剛擊潰瓦剌中堅的石亨,斜刺裡撲上前,石彪又率佯敗明軍忽然止步,也掉頭闖上廝殺,瓦剌軍不敵,敗走。
  由於西直門是也先主力,都督孫鏜有些支撐不住,其他諸門守禦的明軍各自忙於廝殺,無人派兵來振。幸虧都督范廣率神機營在西直門,他們手中持有火炮火銃,火器厲害,殺得瓦剌軍一倒就是一片,勉強抵抗住了敵軍的進攻。
  雖如此,瓦剌軍狂攻,漸漸孫鏜支撐不住,忙叩西直門城門讓守軍開城門,想率軍隊退入城中。負責監軍的給事中程信文人無武略,忙打開城門讓明軍入城。結果,明軍見身後城門大開,頓失鬥心,紛紛往回跑。瓦剌軍見狀,突來精神,喊殺進逼,向城門處集結而來。城內的程信幸虧腦子還算活,見此情狀,知道不能再開城門,如果瓦剌軍趁勢闖入,一切全完蛋。於是,程信急忙下令兵士把西直門大門重新關上,下死命令讓孫鏜回兵力戰。
  明軍退路已決,復陷死地,反而激發出潛在的能量,轉身撲向瓦剌軍,殊死拚殺。程信又與王通、楊善等人率軍士大喊鼓噪,架起火器朝瓦剌兵群中猛轟。未幾,石亨也引援兵趕到,瓦剌軍終於不敵,狼狽退去。
  經此一天的激烈戰鬥,也先鬱悶至極,知道北京城不是想像中那樣容易攻克的。他趁夜移營,準備不聲不響地撤圍。
  于謙從派出間諜的嘴裡得知明英宗已被也先轉移走,不在德勝門外。他馬上令石亨等人高燃火把,以巨炮猛轟城門外悄悄卷帳拔木的瓦剌軍,一時間血肉模糊,鬼哭狼嚎,萬餘瓦剌軍人變成肉塊。
  也先大駭,北遁出居庸關;伯顏帖木兒挾明英宗出紫荊關;脫脫不花本來是來馳援,得聞也先敗訊,連關也未敢入,率眾掉頭跑了回去。
  在于謙指揮下,諸將追殺瓦剌軍隊,石亨、石彪在清風店破敵;孫鏜、楊洪等人追擊瓦剌於固安,大敗對手,並奪回被掠民眾一萬多人。雖如此,瓦剌軍先前在北京城四周郡縣散掠,往往百餘騎兵士驅萬餘百姓當前,「望之若萬眾」,明軍不知底細,被迫分兵,由此被殺的也有數百人。
  無論如何,明軍取得了北京保衛戰的最終勝利。
  北京城解嚴。論功,楊洪被封為昌平侯,石亨武清侯,「加于謙少保,總督軍務」。于謙固辭,表示:「京城四郊多壘,受圍數日,士大夫之恥也,我怎敢邀功!」明廷不允。
  總結這次北京保衛戰的勝利,無外乎兩個字:民心。民為邦之本,明朝立國,雖對功臣多加屠戮,對士大夫多加陵蔑,但對老百姓來講可謂深仁厚澤,使得在皇帝被敵生俘的情況下,民心軍心均無離叛之意。敵國外患,反而激發起明朝軍民旺盛的鬥志,齊心協力,趕走氣勢洶洶的蒙古人。北京保衛戰中,彰義門明軍副總兵武興戰死,瓦剌軍大舉殺入,至土城,當地人民雖手無寸鐵,但皆跑上屋頂,大聲喊殺,亂投磚石瓦片擊敵,終於等到明軍來援,敵寇未逞。民心如此,安得不勝!
  當然,于謙的重要作用也功不可沒。正是在他指揮下,「傲如石亨,怯如孫鏜,懦如王通,無不斬將搴旗,緣城血戰,追奔逐北,所向披靡。」史稱于謙「當軍馬倥傯,變在俄傾,(於)謙目視指屈,口具章奏,悉和機宜。僚吏受戒,相顧駭服。號令明審,雖勳臣宿將小不中律,即請旨切責。片紙行萬里外,靡不惕息。其才略開敏,精神周至,一時無與比。至性過人,憂國忘身。」
  明朝後來至萬曆末年,明廷搾取民脂民膏,不遺餘力,民不聊生,內憂外亂,才終至國亡。
  明英宗方面,被瓦剌軍裹脅出紫荊關,「連日雨雪,乘馬踏雪而行,上下艱難。」幸虧有袁彬忠心耿耿護衛,還有蒙古人通事哈銘盡心維護,才保明英宗未凍餓而死或被摔死。
  中間駐營,也先戰敗後第一次來見明英宗。他命人宰殺馬匹,撥刀割肉,燔熟一塊上好馬肉,親自送給明英宗,說:「不必憂慮,終當送你歸國。」食畢,也先辭去。
  一行此北行,至小黃河蘇武廟,伯顏帖木兒正妻阿達阿剌哈剌「令侍女設帳迎駕,宰羊遞杯進膳。」不幾日,恰值明英宗生日,「也先上壽,進蜞衣貂裘,筵宴。」最讓人感動的,是袁彬、哈銘二人,事無鉅細,二人竭忠竭力,侍奉落難的明英宗。由於天寒地凍,夜間營帳內酷寒,袁彬和哈銘天天要明英宗把雙腳放入他們懷中,輪流為皇帝暖足。一日,早晨醒來,明英宗對哈銘說:「知道嗎,昨夜你睡得死,一隻手正壓我胸口,我幾乎透不過氣,直到你睡醒我才拿開你的手。」並向哈銘講述漢興武與嚴子陵共臥的故事。哈銘蒙古人,本性質樸,聞皇帝此言,感動得一塌糊塗,頓首謝恩。由於他本人就是蒙古人,也能時時與伯顏帖木兒妻子等人說上話,讓這些人勸伯顏帖木兒和也先放還明英宗。
  袁彬、哈銘忠義君子,太監喜寧乃奸惡至極的小人。他見袁、哈二人竭力護持明英宗,懷恨在心,數次勸也先殺掉英宗身邊這兩個人,天天為也先出主意怎樣與明朝討價還價。一日,也先被喜寧的讒言激怒,派人拖出袁彬、哈銘二人要斬首,明英宗這時也急了,真的奮不顧身,撲到二人身上要與他們同死,這才救下二人性命。此外,喜寧還向也先出壞主意,讓瓦剌軍西攻寧夏,直搗江南,在南京立明宗為傀儡,與北京明景帝兄弟對峙,以兄制弟,奪取明朝江山。此招甚毒,但也先非志向遠大之人,覺得此計可行性太差,施行起來困難,最終沒有採納。所以,明英宗對喜寧這個小人,恨之入骨。
  於是,他與袁彬定計,派喜寧入京當使節,並派遣同樣被俘的明軍士兵高磐隨行。事先,明英宗暗中叮囑高磐如何行事,並親寫書信,縫在高磐的褲子裡。喜寧挺洋洋自得,以瓦剌和明英宗雙料使臣自居,入宣府與明軍談判。
  明將出城,與喜寧在城下宴飲,高磐突然大聲呼喊,抱住喜寧不放,聲稱太上皇有旨。招待來使的明將不敢怠慢,揮兵撲上,把瓦剌使團全部活捉,縛送喜寧入北京。
  讀了明英宗的親筆信,聽了高磐一番指控,明景帝君臣大怒,把太監喜寧送入鬧市,三千多刀,碎剮凌遲而死,終於為明英宗除去一塊心頭大患。
  聽聞喜寧被殺,也先也很惱怒,與其弟賽刊王等人分道入寇。打了數次,均遭敗績。與此同時,瓦剌內部開始分化。阿剌知院首先暗中與明朝講和。瓦剌「君臣鼎立,外親內忌。」他們合兵攻打明朝,「利得則多歸也先,弊害則眾人均受」,傷人損物不說,昔日每年都能從明朝得到大批金銀綢帛的賞賜,如今一絲全無。後來,也先也知道了阿剌知院和脫脫不花相繼暗中與明朝議和之事,他不甘人後,也馬上派人同明朝講和。
  但是,這一次,明景帝回復漠然。原因很簡單,雙方講和,肯定要送回明英宗這個「太上皇」,明景帝不知拿這個皇帝哥哥怎麼辦。
  于謙方面,他針對群臣各持議和的局面,力拂眾議,表示「社稷為重,君為輕」,派人持書申誡邊將,不要擅自與瓦剌講和,不要擅自接受瓦剌人送來的來信,甚至明英宗本人的親筆信也不能收。如此,也為他本人日後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明英宗的「奪門」復辟(1)

  景泰元年(1450年)秋,也先正式遣使議和。禮部尚書胡瀅等人奏請迎太上皇,景帝不答。但是,面對群臣上疏的壓力,明景帝不能不有所表示。他在文華殿大會群臣,說:「朝廷因通和壞事,欲與瓦剌賊寇斷絕來往,而卿等近日又屢屢上言議和,更欲何為?」
  吏部尚書王直出班對奏:「太上皇蒙塵,理應迎回。希望陛下務必遣使交涉此事,勿使他日生悔。」
  景帝聞言不悅:「我本人根本沒有貪戀過帝位,卿等日前把我強推到這個位子上,現在又三心二意!」
  聽景帝此言,眾臣心中惶恐,還真沒人能接下這個話茬。
  又是于謙出班,從容言道:「天位已定,孰敢他議!派遺使者入瓦剌,可以舒邊患,又能偵察敵情。」
  這句話讓景帝開釋,覺得自己帝位無憂,忙說:「從汝!從汝!」
  於是,明廷派出李實為主使,攜明景帝給脫脫不花(名義上的「可汗」)親筆信,往見瓦剌君臣。
  到了位於失八禿兒的也先大營,致禮通書已畢,瓦剌人帶李實一行人去伯顏帖木兒營中拜見明英宗。
  「(明英宗)所居氈毳帳服,食飲皆膻酪,牛車一乘,為移營之具」,見皇帝落魄到這個份上,連穿戴打扮都像北京城外趕駱駝的蒙古人,李實等人哭泣不止,明英宗也哭。
  良久,明英宗歎息一聲:「陷我於此,乃王振也。」問及太后,皇帝(景帝)等人後,明英宗又問李實等人是否帶來中土的衣服飲食。李實一行人來得匆忙,根本未及準備這些東西,只能把隨身攜帶的衣食給明英宗服用,並表示道歉。明英宗擺擺手,苦笑道:「這不算什麼,卿等為我辦大事。也先想把我送回,卿等歸報朝廷。如果我能得歸,願為黔首百姓,得守祖宗陵廟就知足了。」
  明英宗肯定讀過史書,知道宋高宗趙構拚死命拒絕「回收」其父兄的「事跡」,深知自己的歸國是一個「老大難」問題。弄不好現在的皇帝弟弟與也先做交易,把自己就地「喀嚓」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由於明英宗是落難皇帝,李實膽子也大,問了幾個平素萬萬不敢發問的問題。
  李實:「皇上居此,還思念從前所享用的錦衣玉食嗎?」
  明英宗:「當然」。
  李實:「為何陛下您恩寵王振至此,而致身俘國失?」
  明英宗:「朕確實不能明察奸臣。但王振當權時,群臣無一肯言者,今日卻皆歸罪於我。」這句話,十足說明明英宗仍無悔悟之心。
  日暮時分,李實等人拜別明英宗,歸於也先大營,受到對方設宴款待。蒙古人好客,「也先、伯顏帖木兒貂襲胡帽,其妻珠緋覆面垂肩。盤酪盂肉,更互彈瑟琶,吹笛兒,按拍歌勸酒。」
  酒酣之餘,也先開口:「南朝(明朝)乃我世仇(指明朝驅元朝入沙漠),今上天發威,使皇帝為我所得,我一直不敢怠慢,倘使南朝獲俘我,不知如何對待?……皇帝在此,吾輩無所用之,欲奉之南還,南朝又不派人來迎,為什麼?」
  李實等人回辯,但均辭不達意,言說不通,被也先一句話頂了回去:「南朝遣汝等此行來通問,非為奉迎。若想皇帝回國,當遣重臣來迎。」
  李實還未回京。趁脫脫不花遣使議合的機會,明景帝忽然又派出右都御史楊善出使瓦剌。
  中途,楊善遇見回途的李實,具知他出使的詳情,使得楊善成竹在胸,表示可以見機行事,奉明英宗返北京。
  其實,明景帝派楊善出使完完全全是敷衍,總想遷延歲月,雙方使來使往,把此事一直拖下去。而且,使節出行前,明景帝沒有授意禮部給他們準備任何禮品,只讓這些人帶著嘴去。瓦剌人對收受銀帛習以為常,如果見楊善一行人空手而至,沒準大怒就更把明英宗留住不放:這可能是明景帝心內的小算盤。
  楊善一出境,也先就派出漢人田民為「館伴使」迎接,密伺虛實。田民招待楊善,屏去旁人,說:「我也是中國人,被迫留於瓦剌效力。我很好奇,前日土木堡之役,大明軍為何如此不堪一擊?」
  楊善心中有根,侃侃而言:「那時候,六師勁旅全被徵調南征(討安南等地),太監王振想邀太上皇幸其老家,扈從不及,軍內指揮不一,所以一戰即潰。雖如此,瓦剌僥倖得勝,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如今,南征勁窣窸歸,有二十萬眾,朝廷又特別在國內招募有搏擊技能的新兵,得三十萬人,全都進行神槍、火炮、藥弩等軍事技巧的專門訓練。同時,我們大明在邊境地帶要害處加強防禦,遍植鐵椎,馬蹄踏上立刻會被貫穿。為了防瓦剌再來,朝廷還招募數千飛簷走壁的刺客,這些人穿營度幕,敏捷似人猿,專為與敵相持時乘夜潛入敵營取上將人頭……當然,依現在形勢看,所有這些都將無所施用了。」
  田民奇怪,問:「為何無所施用?」
  楊善:「和議馬上就達成,大明和瓦剌一定歡如兄弟,當然就用不著這些士兵和防禦再動干戈了。」
  楊善這張嘴真能說,既嚇唬了對方,又留一個大台階給對方下。
  田民回也先大營,具實以告。也先不斷點頭,和議之意益堅,便決定在大營接見楊善一行使臣。
  也先見楊善,咄咄逼人,立刻責問:「為何南朝減我馬價?」
  楊善:「昔日瓦剌使臣,不過三、五十人,近來多至三千餘人,歸時皆金帛器服絡繹於道,滿載而歸,大明待瓦剌不薄。」
  也先:「為什麼拘留我數名使者?賜我布帛中,又常有裂幅不足數的情況呢?」
  楊善:「布帛中有裂幅不足數的情況,乃奸詐通事所為,事情暴露後,已被大明明正典刑誅殺。不過,瓦剌所貢馬匹矮劣,貂皮鄙舊,估計應該不是太師您的本意吧?至於瓦剌使臣有失蹤者,或中途為人劫持,或被強盜所害,大明拘留這些人又有何用!」……
  你一言,我一語,楊善反反覆覆,「歷述累朝恩遇之厚不可忘,且言天道好生,今縱兵殺掠,上天大怒」,把也先說得心服口服。
  最後,也先出於好奇,問了兩個問題。
  也先:「太上皇回國,還臨御天下嗎?」
  楊善:「天位已定,不得再易。」
  也先:「古代堯舜禪讓之事如何?」
  楊善:「堯讓位於舜,今日兄讓位於弟,皆為善事。」
  也先悅服。
  氣氛融洽之時,瓦剌平章昂克冷不丁斷喝問楊善:「你們來迎上皇,帶什麼重禮來?」
  楊善答:「如果我帶重寶來迎上皇,後人會認定你們是貪圖寶貨才放人。此次我空手而來,歸朝後書之史冊,後世人皆會稱讚瓦剌深明大義,不是貪圖財禮的小人。」
  也先聞言不停點頭,讚道:「好,好,讓史家好好記述此事。」
  轉天,也先在大營設宴,引楊善見明英宗。也先本人與妻妾依次起立向被俘的明帝敬酒為壽。喝了好半天,也先忽見楊善一直站立,忙讓他入座。明英宗見狀,也讓楊善入座。
  楊善施禮進言:「雖在草野,不敢失君臣之禮!」
  也先聞言顧羨,歎賞道:「中國真乃禮義之邦!」
  酒宴結束,也先親自送明英宗出營。四、五天之內,明英宗、楊善等人被也先、伯顏帖木兒等人輪流宴請,大吃送行酒。
  臨別時,「也先與渠帥送車駕可半日許,下馬,解弓箭戰裙以進,諸渠帥羅拜哭而去。」伯顏帖木兒更是依依不捨,一直送到野狐嶺口才滿含熱淚依依惜別。明英宗也感動,大家相處日久,還真生出感情來。
  明英宗被俘,乃大不光彩之事,即使落魄到這份兒上,明朝史臣仍舊渲染明英宗為「真命天子」,敵不敢害:「(英宗)初入敵營,也先有異志(想殺人),雷震死也先所乘馬,而帝(明英宗)寢帷復有異彩,(也先)乃止。及上皇(英宗)至老營,每夜有赤光繞其(帳)上若龍蟠,也先大驚異,尋欲以妹進(給英宗當妃子),上皇卻之,(也先)愈敬服。自是五七日心(一)進宴,稽首行君臣禮。」這種記述,三歲娃娃也騙不了。當然,也先獻妹想和明英宗攀親可能有其事,但身為敵俘,大冷天住簡陋帳蓬,肥妹一身羊肉膻味,明英宗肯定沒有色慾,順水推舟當個柳下惠,這倒是人之常理。
  「太上皇」被放回的消息傳入京師,中外上下皆高興,惟獨明景帝一人鬱鬱不樂。
  楊善先於明英宗回京,立下如此「奇功」,並未獲陞遷,平級調動,仍舊鴻臚寺任禮官。群臣從此安排中,已經感覺到明景帝的不快。
  明景帝與朝中群臣你來我往,胳膊終於拗不動大腿,迎駕之事「一律從簡」。明英宗也知趣,行至唐家嶺時,就遣使入京「詔諭避位,免群臣迎。」
  於是,明英宗先從安定門入城。明清兩代,此門非常冷清,門外都是一望無際的大糞場和亂墳崗。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安定門本來還是大將出兵得勝的回師收兵之門。明英宗灰溜溜入宮,在東安門,景帝迎拜,英宗答拜,「各述授受意,遜讓良久。」哥倆雖各自心懷鬼胎,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給群臣看。
  於是,明英宗被遷入南宮「居住」,實則是軟禁。群臣入見,一概被阻止,只允許孫太后前去探望。
  說實話,明景帝這樣對待大哥明英宗,雖不近人情,但現在的人也不應太苛求於他。天家骨肉相殘之事,歷史上數不勝數,景帝沒把英宗一杯毒酒或一根長帛弄死,其實還是蠻厚道。
  但景帝這個厚道人,在景泰三年(1452年)卻做了一件不厚道的事情。他把立為皇太子的侄子朱見深廢掉,改封沂王,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皇儲,在朝臣中引起很大爭議。天命無常,只當了一年多的皇太子,小孩子朱見濟病死,明景帝又無別的兒子,皇儲之位重新虛空在那裡。群臣紛紛入奏,要求明景帝復立侄子朱見深為皇太子,不少人章疏之中理直氣壯,大講朱見濟的早夭,乃「天命有在」,即本應明英宗兒子朱見深為皇太子。明景帝巨怒,廷仗數位朝臣,御史鍾同由於在朱見濟死後首上疏章,竟然被當廷杖斃。
  但明景帝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諸事煩死,內火疾攻,很快他就身染重病。景泰八年年初(1457年),明景帝連到南郊行郊祀之禮也不能親去,就派石亨代他本人去行祭禮。群臣見皇帝病成這個樣子,不少人又出來勸景帝立太子。景帝聞言,連憂帶氣,離鬼門關又近了數步。
  當時,主掌京營諸軍軍權的石亨見明景帝已至彌留狀態,心內忽起異念,企圖趁此機會擁明英宗復辟,以得潑天富貴。於是,他找到掌管營兵的都督張軏、內監吉祥以及太常寺卿許彬商議此事,許彬向石亨推薦徐有貞。這徐有貞不是別人,正是瓦剌入侵北京時首倡南逃遷都的徐珵,為掩羞,他才改名徐有貞,當時官為左副都御史。聽石亨之言,這位投機文人立刻答應,並成為這一夥人出謀劃策的「文膽」。
  景泰七年(英宗天順元年,1457年)春正月十六日,傍晚,眾人畢集於徐有貞家。這老哥們撅著屁股爬上屋頂,假裝去觀星象,很快就急麼扯眼下房,說:「事在今夕可成,機不可失!」
  當時,正好有瓦剌擾邊的警報傳來,徐有貞對石亨說:「正好借邊報名目,對外宣佈受皇帝詔命,提兵入大內以備非常,無人敢擋。」於是,四鼓時分,石亨開長安門,身後率兵千人。宿衛士兵見是京營首長,皆驚愕不知所為,沒有一個人出來喝問阻擋。徐有貞有心機,入門後,他把大門緊鎖,把鑰匙也扔入水中,說:「萬一內外夾功,大事去矣。」於是眾人皆聽徐有貞處分。
  夜色昏黑之間,石亨這樣的武將也心懼,低聲問徐有貞:「事情能成嗎?」
  徐有貞大言:「正是天賜良機,千萬勿生退心!」
  眾人趕到英宗被軟禁的南宮,宮門緊閉,扣門無應。徐有貞有膽識,馬上派兵士取一巨木抬上,數十人持之,一齊猛撞宮門,同時,又派身體敏捷的兵士爬牆而上,入南宮收繳裡面衛兵的兵械。
  門壞牆塌,諸人終於進入南宮。明英宗嚇一大跳,以為弟弟派人來殺自己,顫抖問:「爾等來此欲何為?」
  眾人俯伏跪言:「請陛下登位。」
  明英宗這才定下一顆心。眾人擁抬著這位本被閒置的「太上皇」,直入奉天殿。
  入大內時,門卒喝問,明英宗回答:「我乃太上皇也!」
  諸兵驚懼,見來人還真是「太上皇」,沒有人敢出來阻攔。
  於是,明英宗升座,大鳴鐘鼓,開啟諸門。
  諸大臣早朝,本想拜見明景帝。入大內後,聽見南宮方向人聲喧沸,奉天殿上也人來人往。正驚疑問,徐有貞出現,大喝「太上皇復辟矣!」百官震駭之餘,不得不下意識地挪步入賀。
  明景帝昏迷中,也被鐘鼓聲驚醒,忙喚左右喊于謙來。左右宦官告知,「上皇復辟了。」良久,明景帝口中只說出「好,好」兩字,又昏迷過去。
  明英宗復辟成功,史稱「奪門之變」。徐有貞功最大,被授翰林學士,成為閣臣。石亨、張軏、曹吉祥,自然皆加官晉爵,封伯封侯封公,連太監曹吉祥的乾兒子曹欽也被授與都督同知這樣的高級軍官。
  帥出不能無名。明英宗與徐有貞等人商量後,立刻把兵部尚書于謙和大學士王文逮捕,誣稱二人在明景帝病重期間想擁立帝系藩王入京為帝。
  明英宗恨于謙,是因為于謙說過「社稷為重,君為輕」這樣的話,差點使自己不得返國。但是,他起先也不想殺于謙,並說「于謙實有功(指他主持堅守北京)」。但徐有貞馬上接碴:「不殺于謙,此事為無名!」也就是說,只有定性于謙有擁立「外藩」之心,奪門復辟才有合理借口。明英宗終於答應。
  英宗復辟後的第六天,大英雄于謙與王文被誣稱謀立襄王之子為帝,殺於西市,並抄其家,家屬全被流放苦寒邊地勞改。至於明景帝,無人再管他,被活活餓了多日,含恨而死(一說是被明英宗拜宦官勒死),反正不是善終,年僅三十歲。
  明英宗心量偏狹,殺于謙餓死弟弟景帝不說,還要把弟媳景帝皇后汪氏生殉,最終為大臣勸止。值得深思的是,日後明英宗臨崩,遺詔廢除嬪妃生殉制度,成為他一生中寥寥可數的「善舉」之一(明朝自朱元璋起,帝王一直有殉葬制度。老朱皇帝死有46個妃子陪死;明成祖朱棣死後有16妃和數百宮女生殉;連明仁宗也有5妃生殉;明宣宗有10妃殉葬)。另一個「善舉」是他下令放出被幽禁深宮五十多年的建文帝次子朱文圭,但那時這個「建庶人」已是一個傻子,出來後對現政權無任何威脅了。明景帝死後被以王禮草草埋葬,直到明英宗兒子朱見深即位,才下詔為叔父「平反」,恢復帝號:
  「朕叔郕王踐阼,戡難保邦,奠安宗社,殆將八載。彌留之際,奸臣貪功,妄興讒構,請削帝號。先帝旋知其枉,每用悔恨,以次抵諸奸於法,不幸上賓,未及舉正。朕敦念親親,用成先志,可仍皇帝之號,其議謚以聞。」
  為此,史臣歎息道:
  景帝當倥傯之時,奉命居攝,旋王大位以系人心,事之權而得其正者也。篤任賢能,勵精政治,強寇深入而宗社乂安,再造之績良雲偉矣。而乃汲汲易儲,南內深錮,朝謁不許,恩誼恝然。終於輿疾齋宮,小人乘間竊發,事起倉猝,不克以令名終,惜夫!
  明英宗對弟弟明景帝不厚道,對弟媳汪氏懷恨在心。在大臣勸姐下,英宗想讓汪氏生殉明景帝不成,就廢其皇后之號,讓她搬出皇宮到外面居住。由於時為皇太子的朱見深(日後的明憲宗)知道這位嬸母當時力勸叔父明景帝不要廢自己王儲的位號,對她很是敬重,在父親明英宗面前一直說好話,使得汪氏出宮時能夠帶走許多寶物。而且,汪氏與憲宗生母周氏妯娌之間關係一直很融洽,「相得甚歡,歲時入宮,敘家人禮」,見此,明英宗也就不想再怎麼樣這位弟媳。一天,明英宗忽然想起宮內有一條祖傳的「玉玲瓏玉帶」,問及宦官。宦官回稱,玉帶由汪氏出宮時帶出去。明英宗派宦官追索。汪氏性剛,見來人要玉帶,她從匣中拿出這個寶物,走出屋門,揚手扔入井中,憤怒回聲:「沒有!」索物太監悻悻而去。汪氏對侍侯她的宮人憤憤不平言道:「我當了七年天子婦(景帝在位七年多),還消受不了這數片玉石嗎!」明英宗聞之氣惱,遣錦衣衛到汪氏住處進行軟抄家,把所有珍寶搜個底掉。汪氏壽數長,正德初年才病死。
  于謙與王文被判極刑時,王文不停申辯自己無罪,于謙坦然,笑著說:「此必石亨等人主意,爭辯又有何用!」怡然受刑。于謙的死刑處決方式極其慘酷,先被剁去手腳,再被處死,幾乎介於腰斬和凌遲之間。後世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于謙死狀,是因為明英宗的兒子明孝宗替老子修實錄時,為掩遮父過,讓人刪除了處死于謙的有關記述。當時,有兵將感于于謙的忠義,收取其遺骸殮之。一年後,其屍身才得以歸葬杭州。
  「惟有於(謙)岳(飛)雙少保,人間始覺重西湖。」
  孫太后起初不知于謙死訊,數日後方聞,老娘們兒嗟悼累日,歎息良久。
  確實,當時無于謙,這位婦人可能在北京城被攻陷後,像從前北宋的妃主皇后一樣,被瓦剌人帶至北邊,天天供數十上百蒙古精壯漢子輪姦淫樂了。
  于謙死後,石亨推薦黨羽陳汝言代為兵部尚書,未一年即因收賄被抓,贓累巨萬。明英宗聞之,愀然不悅,對大臣們講:「于謙被遇於景泰朝,死時家無餘資。陳汝言一樣官職,所貪何其多也!」石亨等人慚愧,皆俯首不能對。不久,瓦剌復侵邊,明英宗憂形於色。侍衛一帝的恭順侯吳謹進言:「倘使于謙活著,當不令寇猖獗如此!」明英宗默然。
  直到成化年間,于謙才被平反,賜謚「肅愍」。萬曆年間,明廷又改謚為「忠肅」。
  于謙為人,太過正直,所以才觸怒了徐有貞、石亨這兩個小人,非要置其死地不可。對徐有貞來講,當初他首議南逃遷都,于謙帶頭叱責,已經讓他對于謙恨之入骨。後來,于謙為人善良,徐有貞求于謙在景帝面前說好話給自己遷官,于謙果真一口答應。但是,明景帝對徐有貞這個人「記憶」猶深,知道這個小人從前曾出餿主意遷都,堅持不答應陞遷他。為此,徐有貞認定于謙不僅沒有出力,肯定還在景帝前說自己壞話,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至於石亨,北京保衛戰之前,他從大同戰場逃歸,本來被奪職,正是于謙保薦,他才得重新啟用,且一戰成功,暴得大名。當時,石亨為了「報答」于謙,就面稟景帝,說于謙之子於冕非常有才略,應該陛下親自接見,破格提拔。于謙正派人,不允其子入京陛見皇帝,並責斥石亨不以公行事。這樣一來,石亨大恨,與于謙結下樑子。人世間事,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徐有貞、石亨均是小人,怨毒滿腹,所以他們才非要陷于謙於死地而後快。
  可歎的是,明英宗復辟後,對導致一系列災禍的大太監王振卻念念不忘,下詔公祭王公公,招魂厚葬,並把王振從前主持修建的宏壯偉麗的智化寺專門用來祭祀王振,親題巨匾,以「精忠」二字對王公公「蓋棺論定」。

  「曹石之變」及諸人結局(1)

  明英宗復辟後,非常倚重徐有貞、石亨和曹吉祥三個人。特別是徐有貞,很快又被升為兵部尚書,封武功伯兼華蓋殿大學士,並賜號「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食祿一千一百石,世襲錦衣指揮使。大權在手,徐有貞肆無忌憚,中外傾目,但有皇帝信任,誰也奈何不了他。
  得志之後,徐有貞有意與石亨這麼一個武將與曹吉祥這麼一個太監拉開距離。他還常在明英宗面前訴說二人在外的貪橫之事。「帝(英宗)亦為之動。」石亨、曹吉祥知道風聲,大加怨恨,日夜聚議,密謀構陷徐有貞。
  明英宗常與徐友貞二人君臣密議政事,屏除旁人。但身為司禮太監的曹吉祥有眼線,偷聽了不少這君臣二人的「悄悄話」。一日,曹吉祥問明英宗某事因由,英宗大驚,急問你從何得知,曹公公答言,乃徐尚書講給我聽。自此,英宗皇帝開始疏遠徐有貞。
  不久,石亨、曹吉祥二人向明英宗泣訴,說徐有貞以內閣的力量想傾陷他們兩個「忠臣」。英宗皇帝很討厭徐有貞「洩密」,把他外放為廣東參政。石亨等人恨極徐有貞,派人投匿名信,誣稱老徐「指斥乘輿」,流放途中說皇帝壞話。明英宗惱怒,下詔把徐有貞發配到雲南一帶為民。一直到石亨等人事敗,老徐才獲召還,但未獲重新使用,釋歸老家無錫。這位「短小精悍」的老頭兒天天手持鐵鞭起舞,想效廉頗復用,終不能重新被召入朝。灰心之餘,老徐放浪山水之間,又活了十幾年才病死,算是善終。
  除去了共同的「敵人」徐有貞,石亨和曹吉祥又開始狗咬狗,相互爭權傾軋。
  石亨美男子,生有異狀,方面偉軀,美髯及膝,如果臉色再紅些,活脫脫一個關羽再生。其侄石彪也美鬚髯,與石亨一樣形狀魁梧,當時算卦人說這叔侄倆皆有封侯之相。石亨襲其父職,為寬河衛中下級軍校,特善騎射,能用大刀,每戰輒摧破奮前,實為一刀一槍掙得的功名。
  自從擁立英宗皇帝復辟後,石亨得首功,進爵「忠國公」,其家族男性成員冒功入錦衣衛為官者多達五十多人,四千多與他有舊的部曲和熟人皆冒領「奪門」之功而得官,勢振中外。英宗皇帝對他眷顧特異,言無不從。一時之間,冒進小人鹹投其門,勢焰熏天。
  石亨討厭文人外放為巡撫監督武將,盡撤巡撫回京,由此大權悉歸石亨。同時,凡是有言官上章彈奏他,均被他倒打一耙,數起大獄,把不少御史弄得家破人亡。
  石亨武人一個,不知盈滿,成日干預政事,有時向皇帝為手下人要官遭拒,悻悻然見於顏色。特別讓明英宗動疑的是,石亨常常不待宣召而入宮,出來進去前呼後擁,耀武揚威。
  時間一久,明英宗當然不能容忍,便問閣臣李賢如何應付。李賢答:「聖上應該獨斷!」
  明英宗頓悟。他馬上下詔給各門,武臣非宣詔不得入見。從此,石亨很少再有面見明英宗的機會。
  如果此時石亨知趣,急流湧退,知道收斂,交出兵權,興許還能善終於家。但他與侄子石彪各自蓄養軍官猛士數萬,中外將帥半出其門,國人為之側目。石亨更不知自斂,在京城內大建華麗的府第,連明英宗在大內登翔鳳樓都看得見這座耀人眼目的大宅,以為是哪位王爺的王府。
  明英宗忍耐未發。天順三年,石彪本人又想當大同總兵,竄掇人上書「保奏」他。英宗大怒,派錦衣衛把石彪等人逮入詔獄拷問,並在他家裡搜出一些繡蟒龍衣及御床一樣模式的「違制」之物。於是,明廷對石彪抄家,勒令石亨「退休」。
  其間,明英宗還不太忍心對石亨下手,就問閣臣李賢,「石亨有奪門之功,我怎麼處理他呢?」
  李賢回稟:「天位本來就是陛下您的,稱『迎駕』則可,如何稱『奪門』,『奪』則不順,何『奪』之有?彼時,萬一石亨等人謀洩,不知陛下有多麼危險!如果當時石亨等人不為貪功行倉猝之事,郕王(景帝)死後,大臣們仍會奉您平安復位。」
  一席話,說得明英宗邊連點頭,石亨的命運,也就注定要挨刀了。
  於是,受英守諭指,錦衣衛指揮捕逯杲上奏石亨陰謀不軌,下詔獄拷問。石亨身板再結實,也禁不得錦衣衛內獄卒的大板子和各種刑訊,很快就被活活打死在監獄中,其侄石彪也很快被人以謀反罪處決。
  當然,這叔侄二人,雖與徐有貞、曹吉祥傾害于謙,說他們謀反確實冤枉,所以清人編《明史》,並未把他們放入《逆臣傳》中,實為公允。尤其是石彪,史臣評價說:「(石彪)本以戰功起家,不藉父兄恩蔭,然一門二公侯,勢盛而驕,各行不義,為帝所疑,遂及於禍。」
  石亨一死,「奪門」三功臣只剩曹吉祥一個人了,這位公公不喜反憂,很有岌岌可危之感。
  這位曹公公乃灤州人,一直是王振的親信,在英宗初年數次出外當監軍,畜養了不少壯士在家。明景帝時,他又負責監京營軍,故而與石亨友善,並配合石亨迎英宗復辟。為了感謝這位公公,明英宗把他升為「司禮太監」,即太監第一人,總督三大營,權大勢大,宮內無人可比。其義子曹欽還被進封為伯爵,侄子曹鉉等人皆受封都督官銜,其門下廝養冒官者多至千百人,一時間權勢與石亨相並列,時稱曹、石二大家。
  由於明廷已經定了調子,下令自今起章奏不可用「奪門」二字,從大原則上就否定了「奪門之功」。石亨被逮治,曹吉祥越來越如坐針氈。於是,他漸蓄異謀,想弒掉明英宗。
  幹這種驚天「大事」,沒有軍人幫助萬萬不行。曹吉祥開始天天在自己大宅院張宴,請在京軍營及錦衣衛等各級中高級軍官飲酒作樂,大散金錢谷帛,任由這些人取用。這些因曹公公保薦而飛黃騰達的軍官們也怕老曹勢敗自己也受牽累,皆願盡力效死。
  曹公公的乾兒子曹欽問門客馮益:「自古有宦官子弟當皇帝的嗎?」
  馮益答:「您老曹家魏武帝曹操就是啊!」
  馮益沒說謊話,曹操他爸就是認太監為乾爹才改姓曹,這位魏武帝原姓「夏侯」。
  曹欽聞言大喜,更堅決了謀反的決心。
  天順五年秋,曹吉祥因對家人施私刑致死,被言官彈劾。明英宗正愁抓不住曹公公把柄,命令錦衣衛指揮逯杲去按察,降敕遍諭群臣。
  曹欽聞訊大驚:「先前降敕,石亨將軍被捕,今天又來這一套,是想滅我們曹家啊!」
  於是,諸人謀議,準備在七月庚子日動手。曹欽提外兵入大內,曹吉祥本人以禁兵接應。
  定謀後,曹欽召諸位參加起事將校在晚間飲宴。半道,入伙的一個軍官馬亮害怕事敗被誅三族,悄悄溜出,向值宿朝房的懷定侯孫鏜與恭順侯吳謹告發此事。
  吳謹趕緊讓孫鏜從長安右門的門縫內塞進急報帖子,報告曹家謀反一事。
  明英宗大驚,立刻派人在大內逮捕了大太監曹吉祥,並下敕皇城及京城九門皆嚴閉不開。
  曹欽發覺馬覺逃走,知道消息洩露,連夜帶人馳往錦衣衛指揮逯杲家,殺掉逯杲,並把閣臣李賢砍傷於東朝房,拎著逯杲鮮血淋漓的首級對李賢說:「就是這個逯杲要惹我啊!」
  逯杲這個人,確實不是好人,他本來是石亨和曹吉祥推薦才當上錦衣為衛大官。但是,逯杲奉命按察曹家不法之事,曹欽繞道殺這個人,其實在當時完全是浪費時間。
  由於事情敗露,曹欽索性公開造反,率數千精兵強將猛攻東、西長安門。皇宮大門特結實,根本衝不進去。裡面守門士兵又搬出準備修御河河堤用的厚磚砌在門後,更使宮門難以攻破。
  曹欽等賊人乘亂縱火燒門,並在宮門外往來馳騁呼叫。
  懷寧侯孫鏜宿於朝房,本來是為了轉天一大早他要帶數千軍馬西征邊境,特意來趁明天早朝向皇帝辭行。見事情危急,他忙派兩個兒子召已經集結待命的西征軍,進攻在東長安門燒門欲闖皇宮的曹欽。
  曹欽從西長安門殺至東長安門,中途正遇向外跑的恭順侯吳謹,一刀就削掉對方的腦袋,奔馳至東長安門。
  由於賊兵縱火燒門,東長安門塌毀。門內守衛禁衛軍忙搬取一大堆柴薪放在門口,風借火勢,大火使得賊兵反而仍舊闖不進來。
  天快亮時,孫鏜手下的西征軍殺至,曹欽手下賊兵漸漸不支,又多心虛,漸漸奔散。孫鏜勒兵追擊,殺掉曹吉祥侄子曹鉉等人。
  曹欽勇猛,率十餘人殺出一條血路想從安定門逸出,但大門緊閉,門卒眾多,他只得掉轉馬頭逃奔家中。
  孫鏜等人率軍追殺,曹欽指揮數百家丁僕從關門拒戰,終於不敵。諸軍大呼殺入。
  曹欽見大勢已去,投井自殺,終未當成「曹操」。
  明廷下令,族滅曹家及其姻家,盡屠參與政變的黨羽,並把大太監曹吉祥當眾碎剮。只有出首告變的馬亮好命,得授都督一職。至此,「奪門之變」三大「功臣」,一貶二死。
  又過三年,明英宗在1464年正月病死,時年三十八。其子朱見深繼位,是為明憲宗,次年改年號為「成化元年」。
  後世歷史學家不少人不辯史實,以土木堡之役為口實,大講此役乃「明朝由盛到衰之始」,其實全然是無稽之談。「英宗承仁(宗)、(宣)宗之業,海內富庶,朝野清晏」,前後在位二十四年,除土木堡被俘之事以王振擅權外,大局面並未壞掉,所以才有後來明憲宗、明孝宗的成化、弘治之治。這父子相承的四十年間,政局基本穩定,是明朝民力財力積累的承平治世。所以,稱「土木堡之役」為明朝由盛到哀轉折點,實為一葉障目之辭。
  最後,提一下「土木堡之變」的另一位主角瓦剌首領也先。
  也先放歸明英宗後,當年仍舊來貢,忽喇喇還是三千多人,明廷盛陳大宴接待,同時也在席間幕後耀兵亮甲,給對方以心理威懾。當時處於幽禁狀態的「太上皇」明英宗,也派人以自己名義賜也先大筆賞物。明景帝聞之不悅,便決定與瓦剌斷絕關係,不再遣使回報。
  尚書王直等人相繼進言,諫說如果斷絕關係,也先會重新挑起邊釁。明景帝回言:「正是使來使往,才有磨擦生過節。昔日瓦剌入寇前後,不都是禮尚往來嗎,還不是照樣開戰。」於是,明景帝親筆寫敕書給也先:「先前使節往來,難免因小人言語短長而使雙方生隙。朕今不再遣使,太師(指也先)也不必再請,以免日後生事!」
  這樣一來,瓦剌人再不能從明朝政府方面得到好處。此後,也先數次犯邊,但沒有什麼特別大規模的行動,小劫小搶,騷擾而已。
  瓦剌對外無大戰事,開始內哄。名義上的「可汗」脫脫不花之妻,是也先的姐姐,所以,也先就想讓脫脫不花立自己親外甥為太子,脫脫不花不答應。也先生氣,本來以前他就恨脫脫不花與阿剌知院先於自己和明朝講和,又怕這位汗爺日後勢大於已不利,就先下手為強,突然出擊,在1451年殺掉了脫脫不花,把他的部眾分給瓦剌諸酋長。脫脫不花的弟弟阿噶巴爾濟本來事先依附也先,想也先殺掉哥哥後立自己為汗,結果,哥哥剛被殺,也先就找上門。阿噶巴爾濟狂喜,以為是擁自己為可汗,但剛出帳門就被也先當頭一刀砍死,其子哈爾固楚克想逃,也被抓住砍頭。
  「可汗」兄弟子侄皆被弄死,也先便在1452年自立為可汗,以其次子為「太師」,自稱大元田盛大可汗,改元「添元」。「田盛」,即「天聖」之意。明廷當然不會稱他為「天聖」可汗,回報書中只稱他為「瓦剌可汗」。
  也先當了可汗後感覺特別好,常常強迫蒙古諸部徙遷,日益驕橫,荒於酒色。
  自元順帝逃出大都以來,蒙古雖然一直處於內亂之中,但蒙古大汗向來是由「黃金家族」後裔繼承,正基於此,瓦剌部的也先勢如中天之時,仍舊推脫脫不花為「幌子」可汗,這樣才能以理服眾,挾可汗而令諸部。如今,他自立為可汗,以非「黃金家族」成員身份登汗位,又依漢法建「年號」,自然引起蒙古諸部的公憤。
  於是,與也先一直鼎足而立的蒙古頭領阿剌知院率先發難,在1454年進攻也先。不可一世的也先,外戰內行,內戰卻是大外行,加之內部離心離德,一戰即潰,本人也在混戰中被亂刀砍死,死得非常不堪。
  阿剌知院沒高興多久,他自己又被韃靼部的索來殺掉。
  從此以後,瓦剌部群龍無首,東蒙古諸部(即韃靼)死灰復燃,登上草原大舞台開始唱主角。「自也先死,瓦剌衰,部屬分散,其承襲代次不可考」。
  索來殺阿剌知院後,立王子馬可古兒吉思為可汗。另一位韃靼首領毛裡孩也不示弱,立脫脫不花的幼子脫古思為可汗(即摩倫汗)。這兩部在向明朝進貢的同時,也相互在寧夏與兀良哈一帶相互攻殺。明廷樂得其成,封索來為「太師淮王」(與也先一樣),稱他擁立的馬可古兒吉思為「迤北可汗」。明憲宗成化年間,索來數次來明朝入貢,趁送駿馬貂皮之機,大打秋風,獲賜甚多。與也先一樣,索來與馬可古兒吉思相處一久生出矛盾,便殺掉後者,自立為汗(又有說是多郭朗台吉殺馬可古兒吉思)。如此,自然失道寡助,毛裡孩乘機攻擊索來,殺掉了這位汗位未坐穩的老鄉親。
  毛裡孩殺索來後,一時稱尊,便又與他所擁立的摩倫汗發生磨擦,雙方大打出手,摩倫汗被殺,其部將斡羅出逃走。而後,韃靼諸部相繼攻略仇殺,你死我活,恰因如此,明憲宗邊境才稍得休息,除因爭奪哈密頻發戰事外,沒有特別大規模耗財損兵的對外戰爭。明朝大將王越和余文俊二人都是非常有才幹之人,韃靼雖然有時能夠進入河套地區騷擾,但很快就被逐出。


  人生一場戲——性情皇帝明武宗

  人生一場戲:性情皇帝明武宗

  公元1518年,明朝皇廷內的的操場上,有一個為半透明絲織品圍攏起來的帳幕,奇怪的是,帳幕的上面沒有穹頂。獵獵罡風,把絲幕吹得抖擺做響。一群錦繡羅衫的宮人和披掛金銀甲冑的御林軍,正屏住呼吸,觀看帳幕內部的「馬戲」表演:只見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面容俊秀白皙,體格健壯。他頭結網巾,赤裸上身,下身只著紅羅蔽膝和一雙烏色軟皮靴。旁邊的空地上面,散放著織繡著金龍圖案的盤領窄袖袍和翼善冠。此人身手敏捷,跳來蕩去,正在和一隻吊睛大老虎周旋。那只百獸之王咆哮甩尾,衝來撲去,眼中凶光橫露,嗷然有吞噬之意。但大蟲剪翻舞爪,皆被青年人閃躲而過。擦身之時,這位細腰身乍背膀的體型優美的小爺,整個身體飛旋,側飛一腳,正踢老虎嚥喉,把大傢伙踹得跌出丈外,哀嚎不已。旁觀者齊呼「萬歲」。
  這位爺,不是什麼皇宮內演雜耍的藝人,更不是類似古羅馬的角鬥士一樣的逗獸人,乃是堂堂大明天子--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

  過渡性帝王明憲宗、明孝宗

  保泰持盈國泰民安:
  明英宗死後,其子朱見深即位,即明憲宗。朱見深原名朱見浚,其父被俘時,他還很年幼,被大臣們和太后推上皇太子之位。明景帝坐穩帝位,想立已子為皇儲,就把這位侄子廢為沂王。明英宗復辟,朱見深又被立為皇太子,可以說他自小多災多難。
  從心理學角度講,兒童時期精神受創傷的男孩,心理依賴感很強,所以朱見深一直寵信比自己大十七歲的萬貴妃。明憲宗繼位時,年方十八歲,萬氏已經三十五。這個婦人心計很深,她能一直把比自己幾乎年紀小一半的夫君皇帝緊緊拿捏於手中。得寸進尺之餘,她進讒言,迫使明憲宗廢掉皇后吳氏。有此婦人干政,可想而知,明憲宗時代的政治好不到哪裡去。這位萬貴妃不僅大用太監汪直,又奢侈無度,崇佛建廟,在宮中稱魁,暗中害死不少明憲宗別的嬪妃生下的孩子。
  宮內如狼穴。萬貴妃是個陰險的母狼頭。只有宮女紀氏稍稍幸運(此人乃廣西賀州土司之女),她所生之子朱佑樘被宦官張敏藏起,終於能在宮內活到六歲。後來,這小孩子浮出水面,為明憲宗所知。萬貴妃惱怒,很快派人毒死紀氏,但紙裡包不住火,小孩子不能再放手弄死,她索性撒手不再管束憲宗皇帝的小雞雞,任他和妃子們生孩子。活一個是活,活二十個也是活,反正老娘肚子生不出,任這些宮女妃子們生子。這樣,日後立皇儲爭儲君的混亂節骨眼,再看老娘本事。
  紀氏之子被立為皇太子後,憲宗生母孫太后親自養育這個孫子。老奶奶把孩子天天關在自己宮裡,怕遭萬貴妃毒手。一次,萬貴妃召太子到自己宮裡「玩」,奶奶囑咐孫子說:「到那裡去,什麼東西也不要吃!」孩子很聰明,蹦蹦跳跳入萬貴妃宮,老娘們立即端出一大堆吃食兒。孩子搖頭,說自己不餓。其實,萬貴妃是想巴結這位「准皇帝」,此時她已經不敢明下毒。見孩子說不餓,她便又派人做碗魚羹,讓小孩子喝。這位皇太子眨巴著大眼睛,索性直說:「不吃,我怕有毒!」萬貴妃聞言,又氣又急,撫掌大哭:「這十歲不到的小孩子,竟然如此懷疑我,日後他當上皇帝,肯定要我命啊!」由此,萬貴妃憤郁成疾。成化二十三年,惡婦病重而死。明憲宗震悼不已,輟朝七日,謚之為「恭肅端慎榮靖皇貴妃」。一直有戀母情結的明憲宗遭受不了打擊,半年後也病死,其子朱佑樘繼位,是為明孝宗,改元弘治。
  一朝天子一朝臣。明孝宗繼位,有朝臣上書要追究明孝宗生母被萬貴妃毒死之事,並要興起大案,逮治萬貴妃宗族家屬。明孝宗厚道人,怕此事牽涉到後人對父皇的評價,下詔不問。
  明憲宗時期,已經恢復了叔父明景帝帝號,並平反于謙冤獄,早期頗有善政。但是,由於他寵信萬貴妃,太監汪直又開「西廠」特務機關,婦人奄禍,為害不少。可幸的是,憲宗一朝多有正直大臣,如李賢、彭時、商輅、韓雍、項臣、王越、余子俊、馬文升等人,或文或武,俊才賢彥,終使成化年間的政局大體維持不壞。
  明憲宗庸君一個,其子明孝宗正真是個賢德明君。這位皇帝「恭儉有制,勤政愛民,兢兢業業,保泰持盈之道,用使朝序清寧,民物康阜」,在賢相徐溥、李東陽、謝遷等人輔佐下,罷黜佞幸,治理河患,編修會典,阻遏韃靼,文功武績,良可稱道。可惜的是,明孝宗壽命不永,三十六歲病死。其長子朱厚照即位,時年十五歲,這位小爺,即大名鼎鼎的明武宗,改元正德。
  明孝宗大好人一個,不幸的是,上有庸父明憲宗,下有狂兒明武宗,他本人反而在明史中不那麼引人注目了,幾乎是個被人遺忘的角色。
  明武宗在位的十五年,才真正是明朝由盛到衰的一個關鍵轉折點。

  氣灼天下千刀萬剮:劉瑾公公的時代(1)

  明孝宗臨崩前,彌留之際,勉力支持,派人把大學士劉健、李東陽、謝遷三人召至乾清宮病榻前,
  囑托道:「朕遇病不起,也是天命。朕繼位以來,一直遵守祖宗法度,不敢怠慢荒惰。日後之事,多煩愛卿諸人費心!」
  他又拉著劉健的手,托孤道:
  「太子年幼,好逸樂,愛卿等當教之讀書,輔導他成為有德明君」。
  繼位的明武宗朱厚照,他的「出身」方面講,正的不能再正。其生母乃明孝宗正宮皇后張氏。而且,孝宗與張氏夫婦二人,乃歷史上非常罕見的恩愛夫妻,「帝(孝宗)與張後情好甚篤,終身鮮近嬪御」。明孝宗由於不好色,兒子很少,除朱厚照以外,還有一個兒子朱厚煒,三歲時就病死。所以,明孝宗只有兒子朱厚照一個「根紅苗正」的接班人。知已莫若父,對這個兒子的心性,明孝宗臨崩前一語道明,可見他對少年兒子心中一直懷有憂慮。稍感欣慰的是,正臣在朝,天下不亂,明孝宗覺得兒子繼位後,有大臣們匡正,應該能學好。
  但在皇權極其專制的明朝,在根本制度上就只有皇帝大如天的弊病。如果趕上明君或者庸君,一般都不會鬧出太多亂子;但如果趕上明武宗這種青春期繼位的騷動帝王,異想天開,想啥幹啥,國家可就倒了大霉。
  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年)初,太監劉瑾被委任為掌管「五千營」的重任。劉瑾,陝西興平人,原姓談,他與王振一樣,屬於成人後自閹入宮。這種人深知世事,壞起來就比一般自幼閹割的宦官壞得多。他在明景帝時代入宮後,認一劉姓太監為義父,故而改姓劉。明武宗當太子時,劉瑾在東宮伏侍,把少爺哄得團團轉,鬥雞玩狗,須臾不得離開這位善解人意的劉公公。所以,明武宗當皇帝後,很快就對劉瑾加以提拔。
  明武宗從太子東宮帶入皇宮中的近侍宦官,除劉瑾外,還有張永、谷大用、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等七人,合稱「八虎」。這八位太監都是人精,專門會逗十來歲的小皇帝開心,尤以劉瑾最為狡黠,此人頗通古今,心中常慕王振的為人,人生理想就是學習前輩王公公好榜樣。多麼荒謬,導致明英宗土木堡之敗的王公公,竟然是後來的劉公公稱羨效仿的目標。
  劉瑾為了邀寵,天天進獻鷹犬、歌舞、角抵等戲法、玩藝給小皇帝,又常常引誘明武宗「微服」出宮遊玩,可以說是把皇帝教壞的罪魁禍首。
  明武宗朱厚照,當時只是個十五、六歲一個少年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然喜歡身邊這些日夕與自己歡歌玩耍的公公,討厭那幾個終日向自己灌輸仁義道德的大學士。明孝宗遺詔中,有要求罷免宦官出監各城門外任的內容,劉瑾均沮之不行。他還勸明武宗下詔,要那些在外監軍的宦官每人上交「萬金」的「承包費」,導引皇帝大興斂財之念。同時,劉瑾又在京城周邊廣置「皇莊」,達三百多所,奪人土地,侵民害物。
  外廷方面,大臣們開始對明武宗從東宮帶至大內的幾個宦官們並未多在意,只以為是幾個人逗皇帝開心在宮內樂樂而已。但是,這些人竄掇皇帝廣置「皇莊」,四處撈錢,擾民侵利,大臣就不能坐觀,大學士劉健、謝遷、李東陽一時進諫,「不報」。
  閣臣們累諫不聽,尚書張升、御史王渙以及南京給事御史李光翰等人紛紛上章論諫,亦不聽。直到負責星象觀察的楊源拿「星變」來說事,表示這幾個太監作害已經上干天譴,明武宗才有所心動。
  大學士劉健、謝遷等人與戶尚書韓文等人接二連三上章,劾奏劉瑾等人,說這些人「置造偽巧,淫蕩上心。或擊球走馬,或放鷹逐兔,或伏俳雜劇錯列於前,或導乘萬乘之尊(皇帝)與人交易,狎呢惵褻,無復禮體。日游不足,夜以繼之。勞耗精神,虧損聖德……前古閹宦誤國,漢(朝)十常侍,唐(朝)甘露之變,是其明理」。
  大臣們希望皇帝把漢朝、唐朝的宦官亂政引以為戒,懇請明武宗下詔,把幾位太監下獄,嚴加鞠問。
  見大臣們如此來勢洶洶,大有不殺自己的玩伴不罷手的氣勢,明武宗畢竟是個剛登帝位的少年人,為此驚泣不食,幾個太監也「大懼」,一起抱頭痛哭,覺得好日子到頭了。時任太監「總司令」的司禮太監王岳也是明武宗東宮舊臣,可這位王公公是個好太監,本性剛直,對劉瑾等人誘引武宗皇帝偷雞摸狗胡玩海樂的事情非常反感,支持大臣們法辦劉瑾等人的疏議。
  明武宗無奈,派太監李榮向上朝的太監們傳話,表示說:
  「這些宦官奴才們伏侍自己日久,不忍馬上處置他們。希望諸臣寬延,朕慢慢自會處理這些人。」
  大臣們喧嚷不已,非要皇帝立刻下旨裁處。此時的劉瑾、張永等人,驚駭異常,自求發配南京安置,表示只要能饒自己的狗命即可。大學士劉健等人固執異常,表示「流放」不可以接受,強逼明武宗武下旨殺死這幾個太監。司禮監太監王岳附和閣臣意見,希望武宗皇帝下詔立逮諸人入獄,嚴加懲治。武宗皇帝不得已,只能應允,只待轉日發旨,逮捕劉瑾等人下獄治罪,給大臣們一個交待。
  其實,朝中大臣此時大可給明武宗「情面」,先流放了入眾太監,只要這些人離開皇帝左右,到時候想殺想剮,容易得很。但閣臣劉健等人,得理不饒人,非逼明武宗表態,立馬要收拾劉瑾等得寵的公公,已經讓明武宗很不舒服。惶急之中,劉瑾等人憂泣不知所為。其實,大臣當中,當時的兵部尚書許進就是個明白人,他說:「這些宦官被流放在外就足夠了,如果逼急了他們,沒準會有甘露之變那樣的事情發生!」眾人不聽。恰巧,吏部尚書焦芳是個壞人,他一直與劉瑾交好,便把朝臣動向馬上通知劉瑾,並暗中為劉公公等人出主意。於是,當天深夜,明武宗正在宴飲聽戲之際,劉瑾、張永、谷大用等八個人忽然出現,向小主子跪頭叩頭不已,大聲哭泣喊冤。
  見此「慘」狀,明武宗也起憫然之情。
  劉瑾哭訴:「陷害我們的,主凶是王岳!」
  武宗皇帝不解:「為什麼說是他?」
  劉瑾:「王岳提領東廠,與外臣相勾結,裡應外合,想陷害我們幾個忠心耿耿的奴才!朝臣們所說奴輩等買鷹進犬供陛下玩樂,難道只有我們幾個,王岳沒份兒嗎?」
  聽聞王岳與朝臣裡外交通,明武宗怒從心頭起:「應該馬上先逮捕這個吃裡扒外的王岳!」
  劉瑾察言觀色,深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馬上進言:「狗馬鷹兔這類玩藝兒,何損萬歲您盛德!如今左班大臣敢於大言無忌的原因,是司禮監沒有我們自己人啊。如果陛下您讓自己人掌握司禮監,誰還敢嚷嚷!」
  明武宗大悟,他立即傳旨命劉瑾入掌司禮監,並「提督團營」。這樣一來,東廠、西廠這樣的特務機關不僅掌握於劉瑾手中,他還有了京城禁衛軍的指揮權。(劉瑾為「總指揮」,丘聚提督東廠,谷大用提督西廠,張永等人掌管禁衛軍營務,分據要地。)劉瑾連夜處分,太監可比朝臣們果斷得多,他立刻逮捕王岳等不與自己一心的原上司,流放南京。大事忙了一宿,外廷大臣什麼都不知道,皆被蒙在鼓裡。
  轉天早朝,眾官正要上奏逮治劉瑾等人,未等開口,有中官宣旨,宣佈了皇帝對劉瑾等人的新任命以及對王岳等人的處治。
  朝臣一時愕然。誰能料想,一夜之間,情況大變。
  劉健等閣臣知道事情不可挽回,只得上章求去。明武宗自然樂得清閒,交與劉瑾處理。劉瑾自然「批准」,勒令劉健、謝遷致仕,獨留李東陽一人看守內閣。
  李東陽能留下,是因為日前閣議時,劉健拍案痛哭,謝遷大罵宦官不止,惟獨李東陽一人反應不是很激烈,沉默無言。劉瑾耳目多,偵知此情後,才決定留下李東陽一人當障眼牌。
  消息傳出,山西道御史劉玉等人上書懇諫,要求武宗皇帝不要棄逐顧命大臣,武宗覽奏大怒,把幾人逮捕入獄,削職為民。看到皇帝如此表態,劉瑾等人更加肆無忌憚,「於是(他們)同揣帝意,在外日以深文(峻法)誅求諸臣,使(大臣們)自救不暇,而莫敢進言。」
  眼看劉謹主事後大臣們的奏章少了很多,明武宗感覺耳目清靜許多,歡喜之餘,他覺得劉公公辦事有能力,深可信賴,大加倚用。
  劉瑾當然不會放過老上級王岳公公,派人於半路追殺之。
  劉瑾非常有心機,素善矯飾,對老同事谷大用等人辦事也非常「挑剔」,以顯示他的「公心」。這樣做,既威懾了同輩,又在明武宗面前買了好,直稱讚他執法公允。同時,劉瑾又擢升首先向自己告密的吏部尚書焦芳為大學士,入閣辦公,表裡為奸。「凡變紊成憲,桎梏臣工,杜塞言路,酷虐軍民,皆(焦)芳導之。」
  外廷有了焦芳這麼一個同謀,劉瑾羽翼頓豐,為事更加順手。依據明代制度,吏部首長不能兼任內閣之事,因為內閣負責看詳擬票,吏部負責官員銓選,如果二者由一人兼而有之,就相當於總理兼組織部長,把宰相的職責都拿到手裡。明朝立國以來,一直禁行這種任命。劉瑾打破成法,由自己人「焦芳一人兼兩任」,主要是為了他們辦事方便。
  由於先前戶部尚書韓文也是率導眾臣劾奏太監的帶頭人,劉瑾自然不放過他,日伺其過,找碴把韓文貶官,逐回老家為民。改任吏部尚書的許進與劉瑾意見相左,也被劉瑾逐出。只要有大臣上章疏提意見不符劉瑾心意的,輕則免官,重則入獄被殺。
  時任兵部主事的王守仁上書諫明武宗懲罰言臣太過,劉瑾覽之大怒,矯詔逮王守仁入獄,狠杖五十大板,幾乎把王主事活活打死,然後罰他為貴州龍場驛丞。流放途中,劉瑾派人在途中伺伏,想置王守仁於死地。行到杭州,王守仁怕自己被害死,連夜把衣服拋入水中,又寫遺詩「百年臣子悲何極,夜夜江濤泣子胥」,想造成投水自殺的假象騙過殺手的追殺。這一招做得很到位,連其家人都以為他真死了,服喪告殯。王守仁隱姓埋名,竄入武夷山中,終於逃脫劉瑾的毒手。但不久,他又怕自己連累其父王華,只得重返「人間」,赴貴州龍場充當驛丞。王華時任南京吏部尚書,劉瑾強逼他退休。王守仁終得不死,否則,中國思想史就少了一顆巨星。他後來成為一代哲學宗師,以「陽明」學派著稱後世。
  劉公公有東廠、西廠在手,大搞特務活動,「悉遣黨閹分鎮各地,遷擢官校至一千五百六十餘人,又傳旨授錦衣官數百名……散佈校尉,遠近偵伺,使人救過不瞻。」
  劉公公愛搞創新,他開創「枷法」,有事沒事就以皇帝名義把大臣們囚枷於長安門,戰錯隊的大臣被枷死者甚眾。對於關鍵部門,他要插自己人,超拜官秩,以劉宇為兵部尚書,以曹元為陝西巡撫……寧王朱家濠有不軌之心,派人送大批金寶給劉瑾,希望朝廷還回他的舊有護衛軍,劉瑾立許。順已者昌,逆已者亡。
  兵部尚書劉宇原先只是宣大總督這樣一個地方官,入京後為左都御史,馬上向劉瑾送萬兩白銀為「見面禮」。彼時劉瑾剛剛當權,期望值不高,不過數百白銀的盼頭,忽見這麼多白花花銀兩,驚喜莫名,大叫:「劉先生待我太好了!」因此,劉公公投桃報李,手中有「組織」權後,立馬就任劉宇為「兵部尚書」。所以,劉宇確實撿個綵頭,押寶得當,識人的時機非常關鍵,在劉公公欲顯未顯之時,果斷送大禮。當初這一萬兩白銀對劉瑾的影響,日後幾十萬白銀也換不來。司空見慣後,劉謹對銀子這種見面禮的印象就不再深刻。這位劉宇是個人精,幾年後,劉謹敗前兩月,見劉公公一直排斥正人,樹敵無數,預感到公公要倒台,便激流勇退,告老還鄉。當然,劉宇依然名列奄黨,可他畢竟身家性命得以保全。且老劉當政幾年來,收受白銀成十上百萬兩,相比當初送劉瑾那區區一萬兩銀子,絕對是個大好的買賣。值了!
  劉瑾之所以能把天下大事一把抓,招術並不新奇,但此招於太監們來講屢試不爽:趁明武宗聚精會神看雜耍、歌舞表演或戎服騎射玩打仗遊戲時,劉瑾總會捧著一大堆章奏要皇帝「省決」。一來二去,明武宗興頭被掃,叱罵道:「我要你們這些人是幹什麼用的!拿這種屁事煩朕!」劉瑾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自己全權負責處理這些軍國大事。
  剛開始時,劉瑾還象徵性地把章奏批復意見進內閣「擬旨」。內閣的辦事官員不傻,紛紛逆探劉瑾公公的真實意圖,然後按照他的要求擬旨。其事大不能決者,內閣官員先讓堂侯官到劉瑾處請明,然後方敢下筆。到了後來,劉瑾索性這道程序也省略,全部把章奏文件帶回自己私宅,由師爺張文冕一手操辦。這張師爺松江胥吏出身,因犯法被通緝,逃入劉瑾府中,大受信用。由此,這麼個「副股級」胥吏變成了真正有權操掌天下萬機的「真宰相」。
  由於權勢熏天,大小官員奉命出外及還京的,朝見皇帝後,肯定會赴劉瑾私宅辭拜。公侯勳戚,謁見劉瑾均行跪拜禮。
  劉瑾辦事,「當仁不讓」,他自建「白本」,然後把大意寫好後送內閣擬者,李東陽等人自顧不暇,皆惟惟諾諾,極口稱美。詔旨中有言及劉瑾的,皆稱「劉太監」而不敢寫其「名諱」。在都察院的奏章中,有一次官員誤寫「劉瑾」名於其上,惹得劉公公拍案大怒,最後都御史(最高檢察院檢察長)屠滽率全體僚屬向他下跪求饒。
  為了進一步加強太監權力,劉謹矯詔「天下鎮守太監得預刑名政事」,並革除天下巡撫的稱謂,讓地方大權也被公公們牢牢掌握。
  宦官不男不女,半陰不陽,非常記仇,果真是嫌隙之怨,易構難消。於是,正德二年(1507年)四月,劉瑾命百官跪於金水橋南,宣佈「奸黨」人員及他們罪名,為首的「奸黨」,就是最早想要「八虎」太監性命的大學士劉健、謝遷以及戶部尚書韓文,共五十三人之多。名在「奸黨錄」中的人,在官者全被開除。
  至於李東陽方面,劉瑾不忘舊恨,把這位閣臣構陷下獄準備弄死。但由於老李善於亂世浮沉,依違其間,加上劉瑾一直敬佩的大名士翰林康海到劉瑾家中說情,最終老李才撿得一命。此後,老李更加小心翼翼,委蛇避禍。他之所以一直未被劉瑾拔除,也是當時劉瑾閹黨不想盡逐舊日閣員,怕行事太過會引起朝野更大的反彈,加之老李為人做事不是特別衝動冒失,平日又能為公公們寫碑文進贊語什麼的,所以他才被劉太監最終「包容」。
  日後,劉瑾身敗,李東陽被不少人譽為能識大體,誇獎他能在虎狼公公們當道時保全「善類」,這其實也是言之過當,老李不過是「戀棧」而已,沒有什麼對惡勢利做鬥爭的勇氣和實際舉動。但李東陽為人廉謹寬厚,小心謹慎,又為明朝一代文學宗師,從本質上講絕對不是什麼壞人。上有昏君,下有閹黨,他沉浮其間,殊為不易。
  除焦芳以外,劉瑾在正德二年冬又任命張彩為文選司郎中。這位張彩雖也是佞幸小人,但他有真本事,乃進士出身,曾為吏部主事,因與焦芳關係好,自然為劉瑾所用。
  張彩是個美男子,面貌白皙,身材修偉。見劉瑾時,張彩高冠鮮衣,鬚眉蔚然,詞辯泉湧,很是招人喜歡。劉瑾看見如此人才投奔門下,又敬又愛,執手移時,相見恨晚。他讚歎道:「張先生,真神人也,我怎麼能得到您這種人才呀!」
  這位張彩一路高昇,不久入閣,並加太子少保。張彩很會來事。每次劉瑾公公休假期間,滿朝文武公卿皆在其宅前等候,有時等了大半天也不見劉公公露面。但惟獨張彩總是故意徐徐而來,緩步搖身,直入劉瑾小閣,與公公歡飲好久,才怡然而出。由此,大家更加畏懼敬憚張彩,拜見張彩的規格和拜見劉瑾一樣恭謹。
  張彩人精美男子,人品卻真是極差。在官任上,他變亂舊格,賄賂肆行。此人生性好色,無所不為。撫州知府劉介是他安定老鄉,張彩知道他有一個美妾,便升任劉介入京當了太常少卿這樣的京官。然後,張彩入劉介府賀陞遷之喜:「老劉你怎樣報答我?」劉介惶恐:「我一身之外,皆是您張公之物!」張彩不客氣,逕入劉介後房,手牽其妾,洋洋自得載之而去。不久,他聽說平陽知府張恕有美妾,便向對方求索。張恕不與。張彩惱怒,準備派御史誣稱張恕有罪,準備加以逮治。張恕聞訊害怕,只得獻出美妾,方才免禍。
  張彩雖好色愛財,但為主子劉瑾盡心盡力,出過不少主意收買人心。見外官紛紛向劉瑾行巨賄,他私下對公公說:「這些人在地方上搜刮小民,然後獻給您的不過十分之一,但天下之怨都歸於您,應重罰他們其中的一些人以昭示天下!」
  劉瑾大聲稱善,一時間搞運動一樣「反貪」,「反行賄」,使得行賄的地方官員因賄得罪入獄的有不少人。時人為此有段時間大受蒙弊,以為張彩能引導劉瑾為善。
  正德三年(1508年)七月,明武宗上朝時,發現有人趁眾臣朝拜時朝堂投匿名信。武宗皇帝眼尖,命人拾取,仔細一讀,全是上告劉瑾不法說情的內容。青春期的武宗皇帝逆反心理很嚴重,他當著百官的面惡狠狠拿著匿名信說:「你們所說的好人,朕就是不用!你們所說的壞人,我一定要用!」
  劉瑾更怒。他把當天上朝的三百多大臣皆驅至奉天門外,讓他們集體東向罰跪。眾臣跪了一天,因乾渴當場就死了四個人。見酷署天眾臣罰跪,太監李榮也看不過去,趁劉瑾不在時派內侍們向人群中扔冰凍西瓜以救渴,劉瑾見而恨之。太監黃偉也很義憤,話裡有話地高聲叫道:「匿名信中所書,皆是利國利民之事,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奈何枉累他人!」事後,劉瑾把李、黃二太監逐出宮並予以免職。最後,劉瑾準備把所有當天在場的大臣們皆打入詔獄拷問,大有不審出投匿名信的人絕不罷休之勢。後李東陽苦勸,又有他親信告稱匿名信乃宦官內部有人投放,劉瑾才「饒過」眾官一回。
  除老同事管理的東廠、西廠、神機營之外,劉瑾又設「內行廠」,他自己親自督理。這「內行廠」權利最大,是特務「王中王」,往往中人以微法,被「惦記」上的人本人及家族基本上是活不了幾天。不僅僅常人能監察,連廠衛的特務和特務頭子也在偵察之列。也就是說,劉謹對「老同事」們也不放心,對這些同類不斷加強監視,惟恐他們不與自己同心同氣。
  正德四年,劉瑾得力心腹焦芳退休。劉瑾便升任心腹劉宇由吏部尚書為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入閣辦事;遷吏部左侍郎張彩為吏部尚書,所以,當時的吏部、戶部、兵部尚書,都是劉謹黨羽。焦芳此人,居內閣數年,幫助劉瑾濁亂海內,變置成法,荼毒縉紳,是一個大惡之人。他每次拜謁劉瑾,必稱劉公公為「千歲」,自稱「門下」。在閣中裁閱奏章,焦芳皆對劉公公言聽計從,是真正的太監奴才。眾臣向劉瑾行賄,首先都先向焦芳送大禮。他的兒子焦黃中,傲狠無學術,參加廷試,以為必得第一。李東陽等人持平,把他列為二甲頭名,焦氏父子恨恨不平,逕自找到劉瑾,焦黃中憑空立得「翰林檢討」的美官。但劉瑾也有「公正」時,見焦芳天天口中罵李東陽不停,便對他說:「你兒子有天在我家作《石榴》詩,非常拙劣,幹嗎總恨人家李東陽不取他第一!」從此,焦芳不敢再言。
  日後,老焦與張彩有隙,惹起劉瑾憤怒,數次當眾斥責焦芳父子,他這才不得不退休避禍。也幸虧焦芳出局早,劉瑾敗後未被牽涉加以重罪,竟得良死。
  劉瑾除在京城抓權外,又廣在地方生事。他多次矯詔遣人查盤天下軍民府庫,凡地方有存留的財物,皆強令解送京城。郡縣積儲,為之一空置;同時,他又對各外地入京朝覲官員下死命令,每布政司入朝,一定要獻納白銀二萬兩;他還吃飽撐的慌,把京城客傭之人全部逐出(當時沒有「暫住證」);又下令全國寡婦必須出嫁,家裡有人死亡不及時埋葬的立刻焚燒……等等。不一而足,天下怨恨。
  盈滿必虧。劉瑾身敗,有內因,也有外因。內因是宦官集團之間的內哄,外因是安化王朱宸濠之叛。
  正德五年(1510年)五月,安化王朱寊磻造反。王爺造反,當然要有名義,他打出的旗號就是「清君側」,檄文中列舉十七條劉瑾的「大罪」。這位安化王當然「清君側」是假,他要當皇上才是本意,但檄文中寫明的劉瑾罪狀件件是真。
  劉瑾大懼,立刻安排手下絕對不許明武宗看見這份檄文,同時,他調兵去鎮壓這位王爺的造反。
  思來想去,劉瑾對於這種軍國大事自己拿不定主意,最終在閣臣等人的建議下,起用都御史楊一清為提督,太監張永為總督,提數萬勁旅前去征討。
  劉瑾百密一疏,楊一清和張永均與他自己有大過節,雖然事後劉瑾忙派自己心腹陳震為兵部侍郎兼僉都御史的身份趕往前線,想「總制其事」,但安化王寊磻的造反十八天即完蛋,功勞自然算不到劉瑾和陳震身上,倒被張永和楊一清得了頭彩。
  在此,交待一下劉瑾與張永、楊一清之間的過節。
  張永,保定人,本來是與劉瑾鐵哥們,均是「八虎」中的幹將。明武宗繼位後,張永總掌神機營。他與劉瑾通力合作,把司禮太監王岳、太學士劉健等人擠出朝廷。
  利益永恆,友誼不恆。劉瑾當權後,作惡多端,卻總愛拿捏自己昔日最鐵的老哥們以示「公平」,時不時駁回張永等人的「建議」,並找茬抓張永手下宦官刑訊拷問。張永氣惱,溢於言表。劉瑾就向明武宗進言,準備把張永打發到南京降級使用。如果是別人,哪怕他是大學士,也只得聽天由命,自認倒霉,但張永可不。他本人即是內廷大太監,可以想見皇帝就見。聽說此事後,張永直接跑到明武宗面前,哭訴劉瑾陷害自己。明武宗招來劉瑾對質。未及開言,張永撲前當面就給劉瑾一開花老拳,把氣焰熏天的劉公公打坐在地。對明武宗來講,劉公公、張公公都是自己東宮當太子時的老玩伴,手心手背都是肉,處理誰都於心不忍。於是皇帝當和事佬,讓另外一個寵信太監谷大用做東家,宴請二人講和。
  太監心性,林黛玉一樣,表面舉杯互相致意,心中積怨日深。
  至於楊一清,在正德三年他任總制三邊都御史時,曾被劉瑾逮捕下詔獄。其實,他並未直接得罪過劉瑾,只是因為劉公公惱怒他不向自己送禮、不向自己表忠心站隊,就誣稱楊一清「冒破邊費」(楊一清曾建議在延綏至橫城一帶三百里築「長城」,明廷同意,撥銀十萬兩修築),逮下錦衣獄。幸虧大學士李東陽等人緊勸,言楊一清有「高才重望」,治罪會「影響不好」,劉瑾才放他一馬,但仍然勒令楊一清致仕,打發回家。此次老楊重被起用,主要因為他曉悉邊事戰事。
  張永、楊一清臨行,明武宗一身戎服,騎馬送二人至東華門,親賜關防、金瓜、鋼斧,給足了面子,可以說寵遇甚盛。一旁的劉瑾又眼紅又惱怒,卻也無可奈何。
  劉瑾本想趁張永外出期間陷害於他,但明武宗正依賴他平叛,再怎樣也說不進話去。
  至於安化王朱寊磻乃慶靖王曾孫,弘治五年嗣王位。他身在西北,天高皇帝遠,身邊又多佞妄之人,一直懷有不臣之心。但究其身邊謀事之人,水平確實不高,只有寧夏的兩個生員,一個叫孫景文,一個叫孟彬,其實是兩個自不量力的窮酸,喝酒吃肉後就勸安化王應該雄踞西北造反,然後一統江山。更可笑的,這兩人還未使安定王下安決心造反,有一個巫婆,名叫王九兒,是玩鸚鵡騙人的,她教鸚鵡說話,每見朱寊磻,鸚鵡就大叫「老天子」。朱寊磻見這五彩斑斕的大鳥都知道自己是「天子」,益懷不軌之心。
  當時朱寊磻造反,在寧夏當地還真有「客觀」環境。劉瑾派人在寧夏重新丈量田畝,征馬益租,敲搾日酷,當地諸戌將衛卒皆怨恨滿心。於是,安化王在王府中大擺酒宴,宴請諸邊將,以言激怒眾武夫,決定盡殺諸文臣,劫眾起事。武將們頭腦簡單,又恨劉瑾手下人欺侮太甚,紛紛表示:「即使大事不就,死且無恨!」於是,都指揮何錦、周昂、丁慶等人皆參與謀反。
  一日,朱寊磻擺下鴻門宴,殺掉了巡撫安惟學、總兵姜漢、少卿周東等人,放獄囚,焚官府,劫庫藏,奪河舟,把慶府諸王、將軍等宗室都抓了起來,勒索金幣數以萬計。接著,他又招平鹵城千戶徐欽引兵入城,偽造印章旗牌,四發檄文,以討劉瑾為名,開始造反。
  安化王造反時,派人去招時為寧夏游擊將軍的仇鉞來與自己會軍。仇鉞很老煉,當時他正外出在玉泉營防邊,根本不清楚情況發展。領兵還鎮後,仇鉞單騎歸於私第不出。安化王以為這個人好欺負,沒有再派人殺仇鉞,只是把他手下軍馬全部劫走為已用。當時,京城人紛紛傳言仇鉞已經附賊造反,而時為興武營守備的保勳與仇鉞是姻親,時人訛傳保勳也是安化王的外應。
  明廷畢竟還有不少明白人,不僅沒有聽信傳言,還傳令任仇鉞為副總兵,以保勳為參將,讓二率兵討賊。保勳忠義之人,上疏朝廷,表示自己「恨不飛渡黃河、食賊肉以謝朝廷!」
  仇鉞處於被軟禁狀態,他假裝得重病不起,暗中招納遊兵壯士於府,準備與保勳等人裡應外合。同時,仇鉞假裝積極,派人為安化王出主意:「應急守渡口,防止敵人決江灌城,並阻遏東岸之兵,千萬不要讓他們過河。」叛將何錦等人信以為真,率數千叛軍主力出城把守渡口,只留周昂等帶領少數兵士守於城內。
  安化王死催。他出城出拜神,又讓叛將周昂來請仇鉞前來給自己當陪同。仇鉞裝出一病不起的樣子,連喚數次都不出。安化王便派周昂本人親自來催。這下被仇鉞侯個正著。周昂剛到床前施禮問候,仇家的兩個僕人就突出其身後,用大鐵骨朵把周昂灌頂砸死,並立馬割掉首級。
  於是,仇鉞披甲仗劍,跨馬出門。他身後有一百多壯士、家丁跟從,一行人直奔安化府殺去。由於叛軍大多在外,王府根本沒多少人守衛。仇鉞來得急,手下又多神勇百戰之士,一下子就衝進去,生擒了安化王父子,並殺掉為他出謀劃策的孫景文等人。幹完這些,仇鉞又假傳安化王命令,讓守渡口的叛將何錦返城。何錦等人行至半路,便遭迎頭痛擊,狂逃至賀蘭山中,不久皆被擒斬。
  所以,這倒霉的安化王造反,自起兵到失敗,總共十八天。
  安化王父子被擒,是正德五月陰曆四月二十三日,路遙水遠,明廷並不知道這一消息。所以,張永、楊一清出師北京,是五月份的事情。也就是說,二人受詔提大軍出發的時候,安化王造反已經失敗了十幾天,只是明廷沒得到消息。
  事定後,張永和楊一清仍舊馳往寧夏,撫定地方。當時寧夏盛傳京營士兵將屠寧夏,人心不寧。二人入寧夏後,曉諭地方,鎮撫民眾,派人認真分別首謀、共謀、隨從等罪犯,遣押安化王入京受審,保全了百多餘被脅從的邊將。由於恩威並行,寧夏大定。
  安化王父子自不待言,入京伏誅;仇鉞功高,得封咸寧伯。
  恰恰是張永、楊一清在寧夏靈州共事期間,二人相得甚歡,定下了除掉劉瑾的謀略。
  楊一清知道張永與劉謹有嫌怨。一日,二人飲酒,楊一清歎言道:「張公您神武明達,定寧夏易如反掌,但國家大患在京城!」
  張永知道楊一清話中有話,反問:「楊公您指是誰?」
  楊一清移至張永身邊,在他掌上用指劃定一個「瑾」字。
  張永不停點頭,但又很為難的表示:「此賊朝夕侍於帝側,朋黨遍朝野,根深葉茂,耳目眾多。」
  楊一清慷慨激昂地說:「張公您也是皇上信臣,今討賊不付他人而付公,聖意可知,對您極其信重。如今,功成奏捷,張公您如乘機以論軍事為名,陳言帝前,揭發劉瑾罪惡,皇上必聽您之言而誅劉瑾。劉瑾一誅,張公您可悉矯前弊,收天下人心,千古功業,在此一舉!」
  一席話,張永深為之動。但張公公仍舊有所顧慮:「萬一事不成,奈何?」
  楊一清激勵道:「只要張公您肯在皇上面前進言,大事必成。萬一皇上不信,您一定要頓首泣諫,做出剖心明志的姿態,力以死請,皇上必為您所打動。如獲應允,立刻逮捕劉瑾,切毋遲疑!」
  張永聞言,拍案勃然而起:「楊公此言是也,老奴何惜餘年,定揭發巨奸,以報主上!」
  由此,二人議定,也決定了劉瑾的命運。
  陰曆八月,張永回京敘功,楊一清仍留守,總制三邊軍務。
  楊一清也真夠受,成日提心吊膽,盼望張永事成,害怕失敗。
  劉瑾不知死。他獲悉安化王造反被平定,竟侈然自以為功,矯旨給自己增加俸祿,又超撥哥哥劉景祥為都督。這位劉大哥福薄,剛接任命就病死,無福消受都督一職。
  也可能出於某種不祥的預感,聽術士說自己的侄孫劉二漢有天子命,劉瑾一時間竟起謀逆之念,在宅中廣置甲杖,準備伺機起事。查其原意,本想借其兄劉景祥發喪時,百官送葬,他準備興兵把眾人一網打盡,然後率徒黨弒明武宗,推侄孫劉二漢稱帝。
  其實,這位劉公公也是腦子一熱發瘋,侄孫當了皇帝,再怎樣也不會讓他這個沒老二的太監爺爺當「太上皇」。
  張永有心機,他先報稱要在八月十五日入京獻俘賀捷。劉瑾一邊在京中加緊謀逆準備,一面讓人告訴張永不必這麼著急就入京。
  張永聞此,公公們心意相通,更覺老劉要幹大事,他就比預定日期更早一步,急急趕入北京獻俘。
  明武宗非常高興,親自在東華門參加獻俘禮,大擺宴席,犒勞張永等人。
  君臣多日不見,倍感親切,明武宗、張永兩個邊喝邊嘮,漸至深夜。
  劉瑾一旁陪的厭煩,起身告退,殿中只留下張永與皇帝二人在席。事實證明,歷史上,無論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不該睡覺的時候一定要忍住不睡覺,不該上廁所的一定要忍住不去廁所,否則,重則家族性命,輕則右派帽子,肯定沒好果子吃。
  見劉瑾退席還家,張永立刻從懷中取出安化王的檄文,指控劉瑾激變邊塞,結怨天下,陰謀不軌。
  對此,明武宗起初還敷衍,說:「算了,說這個幹嗎,喝酒吧。」
  張永連忙跪地叩訴:「離此一步,老奴再無機會生見陛下!」
  武宗聞此瞿然,問:「劉瑾想幹什麼?」
  張永答:「他想取天下。」
  武宗當時喝得很高,搖頭一笑:「天下任他取罷了。」
  張永大聲疾呼:「劉瑾取天下,置陛下於何地!」
  聽此言,明武宗稍稍酒醒,可允其奏。張永完全依據楊一清教誨,馬上派禁兵連夜逮捕劉瑾。
  劉瑾正在熟睡,宮廷禁衛軍撞門而入,劉瑾驚起。軍將也不多說,命令劉瑾立刻受逮入獄。
  劉瑾倒不是特別驚惶,問:「皇上在哪裡?」
  軍將回答:「在豹房。」(其實是和張永在一起)。
  劉瑾對家人說:「這事真是可疑!」但有詔逮人,他不得不從。
  轉日,眾臣上朝,不見了大太監劉瑾,交頭結耳,似乎知道了他已經「出事」,但沒什麼人敢聲張。京城內情勢也很緊張,巡邏士兵大批大批騎馬上街,交馳於道,嚴防劉瑾黨羽生變。
  起初,明武宗並沒想殺劉瑾,畢竟多年老伴當,沒功勞也有苦勞,沒苦勞也有疲勞。
  聽說要把自己發配鳳陽,劉瑾寫信向明武宗哀乞,說自己被捕時沒穿什麼衣服,想讓家人回家捎兩件衣服給自己,以此試探皇上意思。
  明武宗見帖,頓起憐意,命人交還劉謹故衣百件。劉瑾得意,對看望的家人說:「我仍不失為一富太監矣。」
  張永知道這件事,心內大懼,知道不馬上重辦劉瑾,哪天皇上「回心轉意」,劉公公又會捲土重來要自己的命。
  於是,張永下令有司以最快速度對劉瑾家宅進行抄搜。結果,「得金二十四萬錠,又五萬七千八百兩。元寶(白銀)五百萬錠,又一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寶石二鬥,金甲二,金鉤三千,玉帶四千二百六十二束,金湯盒五百,蟒衣四百七十襲……」,清單送上,這些駭人聽聞的財物,並未讓明武宗感到憤怒。讓他勃然大怒的,是看到下列抄家搜得的東西:盔甲三千,衣甲千餘,弓弩五百。
  最終要劉謹性命的,是搜得平日劉瑾在宮中陪侍皇帝時的一把扇子,讓明武宗驚怒異常:扇骨內藏鋒利匕首二枚!
  「這王八蛋果真要造反啊!」武宗皇帝拍案頓喝。於是,他下令錦衣衛、法司把劉瑾押至午門,命朝臣廷訊。
  劉瑾仍大大咧咧不在乎。在午門跪定,聽聞給事中李憲也彈劾自己,他笑了,大聲說:「李憲出自我門下,他也來彈劾我!」
  刑部尚書劉璟素怕劉公公得緊,此時也噤口不敢開言。
  見百官呆呆沉默,泥塑木偶一般,劉瑾更來了精神,大言道:「滿朝公卿,皆出我門,誰敢審我?」眾人聞言屏息。
  此時,駙馬都尉蔡震上前,揚手給了劉瑾一個嘴巴,怒喝道:「我乃國戚,不出汝門,待我審汝!」
  此時,內廷又有武宗旨意傳出,「打四十」。於是,五棍一換打,八名大漢輪打,一頓殺威棒,終於打消了劉瑾的囂張氣焰。
  蔡震問:「為何家中藏甲?」
  劉瑾:「用來保衛皇上。」
  蔡震大喝:「藏甲於自己家中,如何保衛皇上!」
  劉瑾語塞。這時,又有官員上前宣讀抄家所得禁物,劉瑾知道事已畢露,只得承招。
  由於又挨打又挨夾棍,最後畫押時,劉公公連筆也拿不住,揉手半天,才顫巍巍畫成一個十字,算是畫招認罪。
  「既上獄,(皇)上命毋覆奏,凌遲之,三日梟其首,榜獄辭、處決圖於天下。」
  至於劉瑾受刑挨剮的詳情,正史皆略,但當時監斬官張文麟為刑部河南主事。此人文人出身,退休後寫書,詳詳細細記錄了劉公公被剮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的經過:
  (劉瑾)凌遲刀數例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不知是怎樣「科學」計算出的如此刀數),每十刀,一歇一吆喝(類似賣肉表演),頭一日,例該先剮三百五十七刀(先剮零頭,後來好計數)。(所剮之肉)如大指甲片(大小),在胸膛左右起,初動刀則有血流寸許,再動刀則無血矣(刀少,血易凝結)。(旁)人言,犯人受驚,血俱入小腹小腿肚,剮畢開膛,則血皆從此出(不知是否合醫理)。至晚,押(劉)瑾至順天府宛平縣寄監,釋縛數刻,(劉)瑾尚能食粥兩碗(保留元氣,留待慢慢剮),反賊乃如此。次日,則押至東角頭(第一日在西角頭)。先日,(劉)瑾受刑,頗言內事(洩露國家機密,罵領導人),(現)以麻核桃塞口,數十刀氣絕……奉聖旨,劉瑾凌遲數日剉屍免梟首……剉屍,當胸一大斧,胸去數丈。
  張文麟目見耳聞,當可足信。但就是凌遲數與天數含混,他筆記中只記錄凌遲當日和次日,依理應凌遲三天。第一天剮了三百五十七刀,而他描寫次日時,「數十刀氣絕」,不知是如何湊算成律定的「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可能是漏記,也可能行刑記數另有講究,但有一點非常可信:劉公公以近六十之年受剮,死得非常非常痛苦。但想想他從前害死那麼多人,四位朝中御史犯小過也被他凌遲,就覺得這也真是上天有眼,罪有應得。
  行刑之時,昔日受害家屬「爭買其肉啖之,有以一錢易一臠者。」生吃仇人肉,也算替親人報仇了。劉公公日日山珍海味,身上之肉味道應該不算質量太差。況且他又是閹人,定無膻氣。
  劉瑾不僅是一人被殺,其親屬,包括有「天子之相」的劉二漢,一共二十五人,皆被斬首示眾。好在他哥哥劉景祥死的是時候,否則也被從家中拖入鬧市砍頭。至於劉瑾黨羽,前大學士焦芳、劉宇以及現任戶部尚書劉璣等人,皆被削籍為民。只有張彩最倒霉,他在劉謹敗後被逮入獄,嚴刑拷打。
  張彩大呼冤枉,獄中上疏,指斥閣臣李東陽等人也阿附劉瑾。
  此時,張永大公公非常有定力,對眾臣講:「劉瑾用事時,我們這些人都不敢言聲,甭說兩班官員了!」言外之意,是保護李東陽。
  錦衣獄內吏卒希旨,對張彩夾棍、腦箍、灌鼻、釘指、「鼠彈箏」、「攔馬棍」、「燕兒飛」,一齊用上,老美男子沒幾天就被折磨死,仍被「剉屍市中」。
  誅殺劉瑾後,根據廷臣所奏,把劉瑾變易的「成憲」盡數更回,共吏部二十四事,戶部三十餘事,兵部十八事,工部十三事,禁令各地鎮守太監干預地方刑名政事,並罷內行廠與西廠。日後,特務機構之一的西廠未再重設。
  這時候,明武宗已經是二十歲小伙子,不再是事事依賴太監玩伴的少年人。此後十年,他沉浸在「豹房」的天地一家春淫樂與四處巡遊的玩樂中,誘導他失德的不再是內廷公公,而是外鎮軍官江彬一類人。
  「閣臣自(劉)瑾黨敗後,所用亦非甚不肖,時士大夫風氣未壞,特資擢用,所得亦多正人,而帝(武宗)之不可與為善,則童昏其本質也。」(孟森語)
  劉瑾亂政,確實引起社會動亂。他被殺兩個月後,河北地區就有劉六、劉七起事;四川保寧劉烈率眾造反進攻陝西,不久廖麻子等人也自稱「掃地王」,眾達十餘萬,肆掠陝西、湖廣等地;江西方面,也陸續有王鈺五、汪澄仁、何積欽等人造反。可幸的是,明朝劉暉、王守仁、彭澤等人善戰善撫,幾年內陸續平亂,沒對明朝政府造成傷筋動骨之患。
  現在,該交待一下誅殺劉瑾的主策劃楊一清和張永。
  在張永援引下,楊一清在劉瑾敗後入朝,拜戶部尚書,不久改吏部尚書,加太子少保。明朝六部中,吏部權最重,連巡撫等官皆由吏部任用,吏部長官自可以「高下在心,予奪任意」。為報謝老楊,張永不遺餘力。
  楊一清為人精敏時政,愛惜士大夫,「朝有所知,夕即登薦,門生遍天下。(他)嘗再帥關中,起偏裨至大將封侯者,纍纍然不絕。」他不喜金錢,饋謝之資,緣手即散,因此廣得人心。明武宗後期,錢寧、江彬亂政,楊一清辭官回鄉。明世宗繼位,特別敬重楊一清,詔其以少傅之銜總制陝西三邊軍務。宰相行邊,實由楊一清而始。明世宗還下詔褒美,把老楊比之為郭子儀。再後,楊一清遭張瑰排擠,落職閒住,鬱鬱而死。
  楊一清天閹之人,無鬍鬚,容貌寢陋,但為人博學善權變,特別曉暢邊事,可以說是明武宗一朝最有才幹的臣子,不少人把他比為唐玄宗時的賢相姚崇。
  張永呢,當時號稱是「輯寧中外,兩建奇勳」(把平安化王之亂和擒誅劉瑾頭功都弄在他身上),其兄弟二人皆被封為伯爵。張永本來想自己受封為侯爵,因閣臣不同意作罷。正德九年,他督兵宣大,擊敗入侵的蒙古人。
  明世宗即位後,御史彈劾張永與谷大用等人「蠱惑先帝(武宗),黨惡為奸」。張永被詔令退職,「永不復用」。嘉靖八年,還是楊一清上疏直言,奏言張永有誅劉瑾大功,他得以重被起用,提督京城團營。由於年紀已大,張永不久即病死於任上,實為善終。
  這個公公早期為太監「八虎」之一,作惡想必不少,但有主謀誅除劉瑾大功,其餘就不算什麼了。

  人生如戲荒嬉一生:明武宗的後十年(1)

  明武宗剮殺劉瑾後,政局並未有起色。當時他已經二十歲,血氣充盈,精力充沛,又天性好動,所以,武臣江彬,就宿命般進入了他的視野。
  江彬是宣府人,軍將出身,最早以蔚州衛指揮僉事這樣的下級職務得以顯身。正德六年(1511年)河北等地劉六、劉七等人起事,蔓延迅猛,北京城內明軍懦弱不能制敵,明武宗就派太監谷大用與閣臣李東陽等人商議,想調邊兵入京畿滅賊。
  李東陽切諫,首先,他認為宣府等地乃防守漠北蒙古部落的重要防衛大鎮,抽調勁軍離崗,會對國防產生巨大威脅;其二,邊軍入調,京軍出防,本末倒置。京軍在內怯懦,出外又恃勢淫占,讓他們守邊,肯定缺乏戰鬥力,大肆擾民帶來禍害。而且,胡亂調換京軍、邊軍,容易使軍士思亂,很有可能造成變起中途的後果……
  說了半天,啥用沒有,明武宗我行我素,轉天降內旨調守邊軍隊入京。
  當時,江彬官任大同游擊,隨大同總兵張俊入調。「過薊州,殺一家二十餘人,誣為賊,得賞。」《明史》此說或存可疑,但悍將狡狠,已初露端倪。
  江彬不是太監那樣陰柔便佞之人,他作戰勇猛,生死置之度外。在與農民軍淮上交戰時,身中三箭,其中一箭從面頰射入,鏃出於耳,江彬手拔而出,拍馬繼續作戰,確實是一員神勇猛將。
  正德七年(1513年),各地農民軍造反漸息,入調各部邊兵還鎮大同、宣府(這也說明明武宗當年決定是正確的),經過北京時,明武宗犒賞諸軍,宴飲眾將。由於江彬事先送大筆金銀予明武宗寵臣錢寧,他有機會受到皇帝在「豹房」的近距離接見。
  江彬美男子一個,還是那種魁碩陽剛型,身高臂長,相貌堂堂。特別是臉上那一道顯疤,更讓明武宗知悉了他「拔鏃」擊敵的勇猛,歎賞道:「江彬真是勇健之士!」由此,立蒙皇帝賞遇,他與宣府守將許泰等人皆被留在京師皇帝邊身,不再回去當邊防軍。
  江彬確實是個人才,不僅馬上騰轉如飛,騎射一流,又會談兵,常常在明武宗面前講述戰事,眉飛色舞,把武宗皇帝說得身如親臨,又想往又歎服。數日之際,明武宗就擢升江彬為「都指揮僉事」,這位「中校」一下子就成為了「上將」,成為皇帝的貼身親信,出入豹房,與皇帝同臥起。
  江彬大大咧咧之人,與武宗下棋,竟敢與皇帝爭子,不許悔棋,語出不遜。禁衛軍將周騏沒見過這麼膽大的人,在一旁叱責江彬。
  江彬懷恨,暗地諭指錦衣衛中與自己親近的官員,誣周騏以罪,下獄拷掠而死。經此事之後,明武宗左右之人皆知道了皇帝「大紅人」的份量,皆畏服江彬。
  江彬得寵,最早薦他面君的錢寧心中漸漸不悅。錢寧本雲南窮苦家子弟。太監錢能在雲南任監軍時,少年錢寧被賣給錢太監當家奴,故而姓「錢」(其本姓史傳不載)。入了太監寓,自然干叔干伯都是大公公。錢能死後,推恩其家人,錢寧得封「百官」。他特會巴結劉瑾,所以多年被推薦到武宗身邊當差。由於有「開左右弓」射箭的絕技,錢寧大受寵幸,武宗皇帝幹啥荒唐事都帶錢寧當隨身。明武宗遇宴飲喝醉,往往枕錢寧肚腹大睡。百官侯朝時,往往站了半天不知皇帝所在,大家只得伺察錢寧的行蹤和出動跡象,以此推知皇帝所在。所以,他一個小小侍衛,竟然成了皇帝起居的風向標。為此,諸大臣也爭先造謁送禮給錢寧。群臣有誰小拂其意的,這位小人馬上中傷害之。
  正德八年底,明武宗下詔錢寧掌管錦衣衛,賜姓國姓(朱姓)。當時,太監張銳掌東廠,錢寧掌錦衣衛,合稱「廠衛」,權傾一時。錢寧自製的名片上自稱「皇庶子」,儼然以皇帝兒子自居。當初武宗在大內建「豹房」大淫樂之地,正是錢寧的主意。由於他出身下層階級,世事皆曉,陸續引薦戲子臧賢唱曲、回回人於永進春藥、西藏密宗淫僧獻「雙修」秘戲,恣進聲伎為樂,又時時誘引武宗皇帝微行出外瞎胡鬧。可以說,最早讓明武宗知道皇宮以外的世界「很精彩」,就是錢寧。特別是他主管錦衣衛後,更是恃勢橫行,貪污受賄,掠人妻妾、誣人致死的壞事幹過無數件。
  江彬得寵之日,也正是錢寧登峰造極之時。
  本來,江彬根本不能與錢寧相抗衡。但是,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小事,錢寧與江彬在武宗皇帝心目中的位置,突然調了位置:
  明武宗體格棒,常常在內宮縱虎豹等猛獸入籠,他親自擒捉為戲。這種「極限」高級運動,自古至今,除了古羅馬被逼上場的角鬥士,還真沒有幾個人敢玩。大概那天送來的老虎體型巨大又生猛了些,幾個回合搏鬥下來,明武宗體力不支,身上多處被猛虎抓傷。小伙子氣喘吁吁,急喚錢寧入籠幫忙。人,只要有官有錢有大宅子,膽子就會變小。錢能一時間躊躕不前,沒能在最關鍵時刻一表「忠心」。眼看大老虎嗷的一聲躍起,大爪子撲向明武宗,一旁侍衛的江彬當仁不讓,飛身躍入籠檻中,一個飛腳踢在猛虎腦袋上。明武宗趁勢撲上,雙手狠扼猛虎嚥喉,制服了猛獸。當時,他臉上還掛笑,對錢寧說:「這事我一人足能對付,還用得著你嗎!」
  內心深處,這位帝王對生死危急關頭錢寧不救,已經大起嫌憎之心,自然覺得江彬是耿耿忠臣,又給足自己面子。所以,日後錢寧在全面前講江彬壞話,根本入不得他的雙耳。
  江彬察覺到錢寧不能容自己,京中又都是這位錦衣衛頭子的黨徒,勢單力孤。於是,江彬想借邊兵自固,就對明武宗盛讚邊軍驍悍英勇,應該與內地軍隊互相換防操練。
  明武宗愛玩,更喜武事,馬上下詔調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軍兵入京,號稱「外四家」。從此,武宗皇帝多了一件大樂之事,即上萬人在大內操演,旌旗招展,銃炮齊鳴,兵士們花團錦簇,摔跤搏鬥,射箭擊打演習,喊殺陣陣。
  明武宗本人常常身著黃金軟甲,跨高頭大馬,與江彬並騎巡視,「鎧甲相錯,幾不可辯」。玩得高興,明武宗命江彬領神威營,許泰領敢勇營,賜二人國姓,並在北京不遠處把原先的太平倉改為鎮國府,憑空新設了一個軍事單位,專供這些供他玩樂的邊兵居住。
  不久,明武宗下詔讓江彬兼統四鎮大軍。皇帝玩耍,規模很大。明武宗常常自率會射箭的數千小太監為一營,號為中軍,「晨歹馳逐,甲光照宮苑,呼躁聲達九門。」他幾乎天天閱操,諸邊軍全副黃罩甲披掛,江彬等人皆冠遮陽帽,帽植天鵝翎,威風凜凜。萬人萬馬,錦銹燦爛,因此明武宗把閱兵稱為「過錦」。這種感覺,當然要比站在小吉普上揮手低叫「同志們好」過癮得多。
  由於軍將充斥京師,大內地方不夠用,明武宗下令強拆積慶坊、鳴玉坊的民房,推平後在原地建立「義子府」和專供他們一行人嬉玩的「皇店酒肆」,時時遊樂其中。他還常常與江彬等人一起微服出京,在京郊等地遊逛。群臣進諫,皆不聽。
  明武宗雖然稍稍疏遠錢寧,但江彬知道老錢的勢力盤根錯節。為了使皇帝在相當長時間內遠離錢寧,江彬便又想出勸皇帝出外巡幸的辦法。於是,他不時在武宗耳邊講,宣府的樂工技藝高,當地美貌婦人多,又可以四處巡邊,瞬息之間奔馳千里,幹嗎皇上非要整日鬱鬱居於大內之中為廷臣所煩擾呢。明武宗不住點頭,遊興大發。
  正德十二年秋(1517年)的某一天,明武宗在江彬引導下,神秘兮兮地僅帶幾百人,「急裝微服」飛馳至昌平,準備出居庸關而去。不料,巡關御史張欽坐鎮城樓,任憑江彬等人威脅恐嚇,堅稱來人無關文,就是不讓守卒開關門。明武宗一行只得悻悻而歸。
  數日之後,明武宗先下旨讓太監谷大用代替張欽之職,一大幫人連夜出京,「順利」過關,飛抵至宣府。
  江彬早已派人在宣府興建了奢華駭人的「鎮國府」,並把豹房內的珍玩奇物與美姬樂工運到這裡「伺侯」。不僅如此,君臣興起,多次大半夜到官民之家「臨幸」,只要發現有漂亮女人的,不管未嫁已嫁,皆一把摟住,屏去其家人,馬上開干。此種入民家頻頻淫污婦女的帝王,中國歷史上這位正德皇帝系第一人,也是最後一人。誠為「吉尼斯」紀錄保持者。但從舊時代的「理論」上講,「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婦女,莫非王妾」,臣民妻女讓天子「幸」了,還不好說什麼,跪送謝恩高呼「好再來」而已。
  武宗皇帝大樂之,樂而忘歸,稱宣府為「家裡」。試想,明武宗居北京二十多年,從未這樣爽快過。且民間婦女百態奇花,也非宮中木訥嬪妃能比。
  十月間,江彬陪同武宗自宣府馳奔大同,在陽和附近遊獵。恰巧有蒙古諸部數萬騎寇邊,大掠應州。邊將王勳等人知皇帝在附近,拚死力戰,蒙古人敗退而去。至於明武宗本人,率一哨人馬,江彬陪駕,正好在途中遭遇一股蒙古兵,雙方拚殺。大戰近一個時辰,蒙古騎兵擋不住明軍扈衛精騎,留下十六具屍首遁走。明武宗馬上功夫了得,竟然以九五之尊,交戰中手斬蒙古兵一人。從前的打仗作戲,今天果然得以實用。觀諸史籍,多言此戰失多獲少,聲稱明朝官軍死數百人,筆者覺得是史官(嘉靖朝寫實錄的人)撒謊,實際是想抑壓明武宗戰績。有明一代,皇帝親征不少,明英宗大草包不說,明太祖、明成祖多次出征,但皆是親自指揮而已,能以皇帝身份置生死於不顧縱馬揮戈殺敵的,僅明武宗小伙兒一人而已!
  此次實戰,可把明武宗樂壞了,比王石花幾百萬登上珠穆郎瑪峰還要有成就感。自此,他改換身份,自稱為鎮國公、威武大將軍「朱壽」,「所駐蹕稱軍門」,實實在在融入真實遊戲的角色中,並派人把「朱壽」大將軍的勝捷喜報送達京城。凡國內軍國大事,武宗皇帝一概交予江彬。江彬不是權臣,又不是喜歡弄權的太監,所有奏章報入後,這位爺一概不處置,「或壅格至二三歲(年)」。朝廷大臣前後切諫不已,皆不聽。典膳官李恭上疏,嚴劾江彬誘帝出行之罪,被江彬派人逮捕,拷死獄中。
  過了二個多月,明武宗回京過春節,主持了一些禮儀祭祀之事,但他一顆玩心常在宣府塞外。正月間,借郊祀機會,他又與江彬出關遊玩,在密雲、黃花一帶遊逛。江彬知道皇帝精力旺盛又喜歡民女,沿途強征良家婦女數十車跟隨,其間有數位出「車禍」摔死,擾民良多。
  得聞奶奶輩的太皇太后王氏病死,明武宗才不得不回京主持喪儀。回到大內,他首先下詔,命大將軍朱壽(就是他自己)統率六軍,以江彬為副將軍,封為平虜伯,並蔭其三子為錦衣衛指揮,還升賞許泰等內外官九千五百五十餘人,賞賜億萬計。只要皇帝高興,萬事不惜血本。
  到了夏四月,明武宗借送太皇太后靈柩之機,又一次出關巡幸。聽聞寧夏有邊警,明武宗高興,急忙回京,召大臣議「北征之事」,準備派「大將軍朱壽」與江彬一起率軍「禦敵」。眾臣明知皇帝給自己下詔,自己任命自己為將出征極其荒唐,又不好說破,只能群跪諫止。明武宗不悅,集大臣於左順門,召大學士梁儲當面令他草制。
  梁儲倔將,高聲道:「其餘事皆可順從,此制我絕不起草!」
  武宗皇帝聞言大怒,仗劍而起,「如不草擬制書,當吃此劍!」
  梁儲伏地,叩頭泣諫:「臣逆君命,實有罪,願受死!倘若為臣草制,則以臣名君,臣死不敢奉命。」
  僵持久之,明武宗雖荒淫,但非殘暴之君,罵罵咧咧擲劍於地而去。自己讓人撰寫詔命,不再走行政部門的過場。
  制令雖未下達,但阻止不了皇帝自己出關。明武宗由江彬陪同,自大同渡黃河,在榆林遊玩數日,紮營於綏德,納總兵官戴欽之女為妃。
  回程中,一行人經西安過偏頭關,抵達太原,在城內大征美女及樂工。也正是在這裡,明武宗看上了樂工楊騰的老婆劉氏,一見傾心,愛極了這位有夫之婦,攜之而歸。江彬近諸近侍皆「母事之」,稱為劉娘娘。估計後世戲劇《游龍戲鳳》,正是據此情事所改編,只不過女主角由劉氏變為「李鳳姐」,地點由太原變為大同。
  明武宗確實荒唐。延綏總兵馬昂因罪被免官,但他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妹妹,能歌善舞,騎射之餘,又解諸蕃「外語」,已經嫁給軍官畢春為妻,且有兩個月身孕。為保官職,馬昂在江彬「協助」下從妹夫畢春家抱走了妹妹,獻給明武宗使用。甭說,武宗皇帝小伙兒性趣多多,喜歡pregantsex,馬小妹也喜皇上年青風流英俊功夫好,二人如漆似膠,不顧蚌珠在腹,日日巫山。高興之餘,明武宗馬上升馬昂為右都督,賜其二弟蟒衣,下令蓋大宅子讓馬昂兄弟居住。一日,閒極無聊,武宗皇帝親自去馬昂家,看見敬酒的馬昂一妾甚美,命馬昂獻出。馬昂猶豫,武宗怒起離去。這可嚇壞了馬昂,忙通過太監張忠把美妾裡外打扮一新送入宮內。轉天,有旨傳出,馬昂二弟皆升都指揮一類的大官。欣喜過望,馬昂「又進美女四人謝恩」。朝臣有知此事,駭恐異常,生怕小軍官的骨血成為日後「儲君」,狂上奏章。
  武宗也煩,不久又玩膩了肚子日大的馬小妹,便遣之出宮,終未釀成狗兒變龍子的大事。
  正德十四年(1519年)正月,明武宗自太原還歸宣府。「帝(開宗)東西遊幸,歷數千里,乘馬,腰弓矢,涉險阻,冒風雪,從者多道病,帝無倦容。」體格真棒。小伙兒又漁色又長途奔波,竟絲毫不覺勞累。
  回京後,歇了一個月,明武宗又下詔「命令」,「鎮國公朱壽(他本人)南巡」。由於江西的寧王朱宸濠久蓄逆志,天下皆知,群臣死諫,一百多人伏闕痛哭攔阻,惹得武宗皇帝怒起,當廷杖責大臣。錦衣衛兵士手下不留情,竟然杖死十多名大臣。金吾衛指揮張英為義氣所激,光膀子挾兩大袋土攔路哭諫,不從,即拔刀自刎,血流一地。侍衛見張英未死,叱問他挾土袋想幹什麼,張英道:「恐血污帝廷,以土掩血」。言畢氣絕。
  如此折騰,明武宗沒了興致,江彬等人,「亦知朝廷有人,稍畏憚之」。
  七月,江西的寧王朱宸濠造反。消息傳至北京,江彬欣喜,意圖勸明武宗親征,並下令說,敢有進諫者,處極刑。
  於是,九月間,明武宗率江彬、張銳、錢寧從北京出發。行至半路,太監張銳與江彬皆稟告武宗皇帝說,錢寧一直與寧王暗中勾結,武宗點頭,以留錢寧監察皇店為名,阻止他隨駕。不久,錢寧事露,明武宗遣人立刻逮捕他,並查抄其家,「得玉帶二千五百束,黃金十餘萬兩,白金三千箱,胡椒數千兩。」但錢寧此人在明武宗時代未被處決。明世宗繼位,錢寧被凌遲於市,其養子十一人皆被斬殺,幼子下蠶室割去小雞雞。以太監之奴起家,兒子復為閹人,錢寧這個雲南苦孩子折騰半世,終於獲此結局。
  明武宗一行人「親征」,行至半路,江西的王守仁已經活捉了造反的寧王朱宸濠,但明武宗不讓他獻俘,繼續自己的南行旅程。年底,大部隊抵至揚州,強征民居為都督府,遍刷婦女、寡婦,獵色不已。可幸的是,陪同武宗出遊的「劉娘娘」很賢惠,常哭諫武宗不要過份擾民,他才稍稍收斂。
  正德十五年(1520年),明武宗到達南京,終於坐在南京的龍庭上找了一把昔日明太祖的感覺。
  江彬所率數萬北方邊兵,跋扈特甚,欺行霸市,強買強賣,把南京城整得個烏七八糟,人心惶惶。不久,明武宗還想幸蘇州,下浙江,遍遊湖、湘,南京眾臣苦諫,隨行北方諸將又不樂南行,所以才未成行。
  七月間,明武宗在牛首山一南遊玩。期間,軍中夜驚炸營,使得眾臣驚駭了好一陣。當時寧王朱宸濠一直被逮繫於江上的船中,民間紛紛訛傳寧王將為人劫持生變,武宗皇帝也覺不踏實,在陰曆閏入月時從南京啟程,回返北京。
  至此,再掉頭詳細交待一下寧王朱宸濠叛亂以及王守仁率兵平叛的詳細過程。

  不自量力的寧王朱宸濠(1)

  早在明武宗正德二年(1507年),大太監劉瑾就在收受寧王朱宸濠重寶之後,矯詔恢復這位王爺在江西一帶的屯田護衛,使之擁有了自己的一支武裝。
  寧王一系是皇室近親,第一代寧王朱權是朱元璋第十七子。太祖諸子中,「燕王善謀(朱棣),寧王善戰(朱權)」,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但寧王本來的封地在喜封口以外的大寧,朱棣起兵篡奪時,設計挾制了這位十七弟。稱帝后,朱棣便把這位善戰的弟弟改封於江西,讓他遠離邊陲,無法再發展。同時,朱棣對藩王進行了嚴格的限制,特別嚴禁他們擁有武裝力量,以免他們有樣學樣,倣傚自己昔日之舉重新上演「靖難」篡奪大戲。天順年間,當時的寧王多有不法之事,連護衛親軍也被削奪,改為南昌左衛。
  由於劉瑾收賄後「通融」,寧王朱宸濠得以把南昌左衛軍又變回為自己王府的護衛軍,終於得到一隻像樣的武裝。高興沒多久,三年後,劉瑾倒台使他所有昔日作為皆被逆轉,兵部又把寧王護衛改為南昌左衛。如此倒騰,寧王朱宸濠異心更熾。轉年,他就把其生母葬於西山的青嵐,這是一塊所謂的「龍興」風水寶地,明廷曾嚴令禁止在此建墳。
  古人迷信,寧王自不例外。有算卦先生李日芳常講南昌城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寧王在當地建「陽春書院」,實際是把這地方當「離宮」,以應「天子氣」。又有術士李自然為騙錢,三番五次說天降神諭,寧王有「天子」命。這些「鼓勵」和「上天」轉達的暗示,都使得寧王朱宸濠摩拳擦掌,非要整出個名堂來不可。
  大臣陸完任江西按察司時,巡撫地方,寧王日夜延其至王宮,好吃好喝大元寶,奉承說:「陸先生他日必為京中公卿大臣!」陸完心中暗喜。宣德九年,陸完果然被召回北京任兵部尚書,投桃報李,替寧王找關係打通關節,通過錢寧的努力,終於又重新擁有了「護衛屯田」的權力,為日後起事奠定豐厚的人員組織基礎。
  不過,寧王非是那種城府極深的巨滑之人,離「天子」之位還一萬八千里,他就開始自稱「國主」,以護衛為「侍衛」,把王爺令旨改稱「聖旨」,給時人留下諸多把柄。同時,他派手下人在江西招募大盜楊清等百餘人入王府為自己效力,號稱「把勢」。鄱陽湖上打家劫舍為生的賊頭楊子喬聽聞此事,也立刻積極投靠寧王,在水面陸地肆行劫掠,幫助寧王訓練手下。打仗幹活的人有了,舉人劉養正這種「文膽」也被招入王府。劉舉人通曉古今,見寧王當日,就大講特講昔日宋太祖「陳橋兵變」之事。寧王朱宸濠大喜,自認為劉舉人很懂事,以宋太祖喻已,將在世間「拔亂反正」。
  宣德十年(1515年),感覺超好的寧王一日因江西都指揮戴宣因事惹怒他,他竟然擅自命手下人用大棍把戴宣當場擊死。這事可鬧大了,明朝的王爺再牛逼,也不能擅自殺掉朝廷委派的地方官員,時任江西按察司副使的胡世寧馬上奏了他一本,「(朱)宸濠頗懼,委過近屬以自解」。畢竟朝中有錢寧等人幫襯,寧王本人不僅沒事,他還反誣胡世寧「離間皇親」,使得當時已升任福建按察使的胡世寧被逮入錦衣獄,拷掠幾死。
  由於明武宗荒淫,一直沒有兒子,寧王聞之心動,便準備無數銀金財寶送與北京的錢寧等人,希望自己的長子能入京到太廟進香,實際上是想勸使武宗皇帝立自己兒子為皇儲。廷議上,大臣多有反對,明武宗自己也沒拿這事當事,不了了之。
  朱宸濠諸多異常,一般人不敢明說,但巡撫江西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孫燧與巡撫南贛等地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王守仁早就心中有數。特別是孫燧,由於他本人就駐派南昌,深知大變將作,就均徵賦,飭戒備,實倉儲,散鹽利,漸次削除不利於朝廷的賦稅,偵逮奸黨送獄,以削剪寧王的羽翼。雖如此,有胡世寧前車之鑒,孫燧只能暗中行事,不敢明奏朝廷寧王要造反。
  到了宣德十二年(1517年),寧王府中的官員都有幾個人上奏朱宸濠不法之事。又是通過京中的錢寧,寧王把這些人發配的發配,下獄的下獄,並因懷疑屬官周儀告密,指使賊人屠滅周儀家,殺六十多人。
  朱宸濠加緊了造反前的物質準備工作,招募巨盜數百人,四處劫掠軍民財貨物資,收買皮帳,製作皮甲,私制刀槍,趕製佛郎機(火銃)等火器,「日夜造作不息」。為了能有廣泛支撐,他派人秘密聯絡漳州、汀州以及南贛一帶的少數民族,約好起事時群起響應。這年年底,太監畢貞被朝廷派來監撫,此人乃錢寧一夥,到江西後與寧王臭味相投,附之為逆。寧王以進貢方物為名,派出多人馳往京城,沿途設置健步快馬,限十二日把京中之事報知自己,偵伺京城動靜。
  江西巡撫孫燧日夜憂心寧王突然造反,便以防盜為名在進賢、南康、瑞州等地修建新城,並在九江兵家重地增設防備,各設通判官,以備蒼猝。為避免寧王起兵時搶劫南昌武庫,孫燧又以討賊為名,把衛城兵庫內的武器皆調派到外地,他笑對手下人講:「寧王造反,即使我滅不了他,他也會因為我現在的安排而最終為朝廷所滅。」由於孫燧率兵捕盜甚急,寧王手下的巨盜不少人被殺或落網,急得這位王爺忙找到「老關係」陸完,讓他串通錢寧等人想辦法,把孫燧調走。
  孫燧見情況緊急,數次上奏朝廷,大概有七次之多,均急報寧王逆行加速,但送書人皆於中途被害。由於寧王本人是明廷皇親近宗,孫燧不敢先下手為強。
  寧王一夥人本來還有耐心,準備等明武宗哪天出遊時摔死或在豹房玩樂時被虎豹咬死後再趁機舉事。但是,北京方面,太監張忠、江彬等人與錢寧爭權,又都知道寧王與錢寧私下不法勾結的事情,就想趁揭露寧王逆謀之事把錢寧搞下去。東廠太監張銳、大學士楊廷和先前曾收受寧王大筆金寶,但得知這位王爺實有反心,怕日後事發牽連自己,也落井下石,一起進奏朱宸濠「包藏禍心,招納亡命,反形已具」。
  明武宗見這麼多人如此說,立刻派太監賴義及駙馬崔元等人攜帶敕書往南昌,警告朱宸濠,並削其護衛。
  由此,寧王朱宸濠只得提前造反。
  宣德十四年陰曆六月十三日,朱宸濠生日。他正在王府大擺酒宴,款待來賀生日的鎮撫三司官員。席間,寧王預設的京中密探飛報,朝廷已經派人來責罪,並要削除護衛。寧王大驚,忙招劉養正等人密議。
  劉養正首先建議:「明早鎮撫三司官員必定依禮節來入謝,可趁此機會盡擒眾官,殺掉不與我們同心的人,然後發兵起事!」
  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再好的辦法,否則只能坐以待擒。於是,寧王等人連夜佈置,召集平素豢養的賊盜吳十三等人,讓他們在廳堂左右設下伏兵。
  轉天一大早,眾官來拜謝昨日的生日宴請。剛剛起身,突然從外闖進數百帶刀兵士,把官員們團團包圍。
  眾人愕然間,寧王起身高聲宣佈:「正德(指武宗)乃孝宗皇帝從民間撿來的孩子,太后有密旨,令我入朝監國,汝等知之乎?」
  遼撫孫燧未料到事起如此蒼猝,但事至此時,他知道這位王爺是真要造反了,他獨前喝斥:「太后密旨安在?」
  寧王一楞,他沒想到孫燧會這樣質問他。呆了片刻,他揚脖高喝:「不必多言,我今欲往南京,你保駕否?」
  孫燧嗔目大罵:「天無二日,臣無二君,有太祖法制在,你是什麼東西!」
  寧王朱宸濠大怒,立叱衛士把孫巡撫捆綁。
  按察司副使許逵大呼:「孫都御史,乃國家大臣,汝等反賊,真敢擅殺大臣嗎!」同時,他扭頭頓足對孫燧說:「我早就勸君先下手,你不聽,今受制於人,後悔無及!」
  寧王派兵士擁上,把許逵也綁了,問他是否跟從自己起事。許逵大罵:「狗賊,我惟有赤心報國,怎肯從爾等為逆!」並大喝:「今日賊殺我,明日朝廷必殺爾等逆賊!」
  於是,孫燧、許逵二人,皆被寧王遣人押往南昌惠民門外斬首。二人臨刑不屈,破口大罵。城中人民聞之,無不流淚歎息。
  一不作,二不休。寧王命人把眾官中與自己素不相偕的十多人關入大獄。
  在劉養正策劃下,寧王挾持了南昌當地退休的前侍郎李士寶,劫持鎮撫三司一些官員,「稱咨府部,傳檄遠近,革正德年號,指斥乘輿(皇帝)。」從當時理論上講,寧王造反的口實還真不少,可以稱是「清君側」,可以稱是「逐昏君」,但他本人就是大惡之人,所以號召力就不強。
  啥事未成,寧王就委任李士寶為左丞相,劉養正為右丞相,派幾個賊頭順流奪船,四處收兵。開始時候,叛軍還挺順利,南康、九江俱被攻陷,當地守官守將逃走。
  最早聲討寧王罪惡的,是當時正提督南贛軍務的王守仁。而他這次所以能倖免於南昌之難未與孫燧、許逵等人一起被殺,還是因為當時的兵部尚書王瓊有遠見。王瓊知道寧王早晚要反,恰值福州有三衛軍人小規模叛亂,他就把王守仁暫時派往福州處置此事。王瓊對手下講:「福州軍人亂,本是小事,不足煩王守仁如此大才之人去平定。但他可以借此掌握一軍,又有敕書在手,以待他變(指寧王隨時可能的造反)。」
  結果,王守仁果然因外出,未被寧王在南昌宴會時逮住。
  寧王六月二十四日正式造反,六月十五日王守仁在豐城知道消息,立即往江西回趕。臨江知府歡喜無限,忙把他迎入城中商議對敵之策。
  王守仁雖為文臣,極曉兵法大略,他說:「宸濠若出上策,會直搗京師,出其不意,則社稷可危;若出中策,直趨南京,則大江南北一時會盡為其所據;如只據守江西省城,則出下策,可一舉擒滅之!」
  於是,他立即派人令在通往北京、南京的要害處設置疑兵,又偽造朝廷早就派兵嚴備的假公文,故意讓寧王的手下人拾到,造成各處皆有準備的假象。寧王朱宸濠中計,沒敢立即出兵擊襲。由此,就給了王守仁非常多的調動和喘息時間。
  王守仁與吉安知府伍文定會兵後,商議道:「兵家之道,急衝其鋒,攻其有備,皆非上計。我們現在假裝在各個城府自守不出,寧王不久就會集大兵自南昌出發,到那時,我們再尾隨躡追。依我之計,寧王兵出,我等應該立刻發兵收復省城南昌。他聞老巢被收,肯定回救,我們恰好集結兵力在他回軍途中邀擊,此乃全勝之道。」
  時在北京的兵部尚書王瓊接到王守仁飛奏寧王造反的消息,對眾宣言道:「有王守仁在,大家不用擔憂,不久當有捷報。」
  明廷得知寧王朱宸濠反訊後,根據江彬等人的建議,很快就逮捕了錢寧、陸完等人,下獄抄家。
  偵知江西王守仁等人據城不出,寧王朱宸濠膽子愈大,僅留數千人守南昌,他自己與劉養正、李士寶等人率領六萬人,號稱十萬人,出江西,「聲言直取南京,載其妃媵、世子(朱)從,總一百四十餘隊,分五哨出鄱陽(湖),舟田艫蔽江而下。」
  造反大軍,先攻安慶。安慶城裡,守臣守將勇武,寧王朱宸濠數日不能攻克。
  王守仁得知寧王出南昌的消息,知道一切皆在預料之中,便與伍文定在臨江樟樹鎮會兵。「於是知府戴德孺引兵自臨江,徐璉引兵自袁州,邢洵引兵自贛州,通判胡堯元引兵自瑞州,通判談儲等人,各以其兵至。」六月十八日,大家齊集豐城,商議如何出兵事宜。
  聽說王守仁欲攻南昌,不少人有疑意:「寧王一直謀劃造反,南昌留備必嚴,恐怕難以一日攻撥。今寧王攻安慶,日久不克,兵疲意沮,不如以大兵逼之於江中,與安慶守軍夾攻之,必敗敵人。寧王一敗,南昌不攻自破……」
  王守仁搖頭,說出自己的意見:「不然。我軍如捨南昌不攻,與寧王必定相持於江上。安慶守軍僅能自保,不可能抽兵增援我們。此時,寧王南昌守軍可以乘間斷絕我們的糧道,而南康、九江賊軍又可合勢出擊,我們腹背受敵,肯定要吃大虧。寧王集所有精銳之兵齊攻安慶,南昌防禦必薄。加上我軍新集氣銳,南昌定可一攻而克。寧王聞我軍攻南昌,必會自安慶解圍,還兵救其老巢。待其回軍,我方已克南昌,寧王聞之必然奪氣,首尾牽制,必為我擒!」
  果然,七月二十一日,大軍齊集南昌城下,王守仁下達死命令:「一鼓附城,二鼓登城,三鼓不登者誅,四鼓不登者斬其隊將!」於是,號令一下,士兵蟻附秉城。城上雖設守禦,皆聞風倒戈,城門多有不閉者,打兵遂入。
  南昌如此堅城,由於寧王暴虐,人民不附,守將怯懦,幾乎沒怎麼招集,就被王守仁大軍攻陷。入城後,王守仁安撫士民,籍封府庫,城中遂安。
  當時的朱宸濠正因安慶久攻不下而著急上火,親自督兵填濠塹,豎雲梯,期在必克。聽聞王守仁帥兵攻南昌,寧王大恐。李士寶等人多謀,勸寧王捨安慶不攻,逕攻南京。如果登帝位,自然佔據了名義上的優勢,可使江西等地自服。寧王短視小人,惦記老窩的金銀財寶,沒有聽從李士寶建議,馬上要回援南昌。他從安慶撤圍,立刻派二萬精兵先發,他自率四萬軍隨後繼之。
  聽聞寧王朱宸濠大軍還攻江西,明軍內部有人建議:「寧王兵盛,憑其憤怒,乘眾而來。我方援軍未集,勢不能支,不如堅壁自守,以待四方之援。」
  王守仁自有其獨特見解。「寧王兵力雖強,但以威劫眾,所至焚掠,不得民心。雖兵馬勢眾,但寧王部伍從未遇旗鼓相當之軍與之相戰。其部將本來想待其稱帝以取富貴,今其進取不能,巢穴又失,沮喪退歸,眾心已離。我軍以銳卒乘勝擊之,彼將不戰自潰!」
  果不其然,七月二十三日,王守仁率諸將在樵捨迎擊寧王朱宸濠叛軍,敗其前鋒。轉天,黃家渡一戰,又大敗叛軍,「追奔十餘里,擒斬二十餘級,溺水死者萬計。賊氣大沮,退保八字腦。」
  至此,寧王的先遣軍,已經完全被消滅。
  寧王本人乘舟夜泊,泊地名為「黃石磯」。他問從人當地何名,南人「黃」、「王」二音不分,對曰「黃石磯」,寧王聽成「王失機」,大怒,立身揮劍,把答話人腦袋砍掉。叛軍見兵敗,軍心已經潰散,逃兵日多。
  事已至此,硬著頭皮也要死撐到底。寧王朱宸濠大賞將士,獎當先者千金,受傷者五百金,並招南康、九江賊兵前來江合,併力合戰。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叛軍拚死前衝,殺掉官軍數百人,戰陣不穩。吉安知府伍文定雖是文臣,提劍監軍,急斬先退者數人以徇。他身先士卒,站立炮銃之間,大火焚其鬚髯,伍文定堅守不動。見伍知府如此,眾軍勇氣倍增,殊死抵拒,兵勢復振。
  明軍銃炮齊發,寧王朱宸濠所乘指揮大舟也挨炮著火,賊眾大潰。不得已,寧王率殘兵退保樵捨,聯舟為方陣,準備做垂死掙扎。
  正當賊王賊將為如何處理敗將爭執不下之時,官軍已經發動火攻,大軍四集,爭相進擊,賊軍終於四散而逃,大勢去矣。
  時至此刻,寧王朱宸濠萬念俱灰,與嬪妃泣別,成百絕色佳人知道造反被抓沒什麼好結果,皆赴水自殺。至於寧王本人、其世子,以及李士寶、劉養正等數百賊頭,皆被生俘。此戰,叛軍溺水淹死的就有三萬多,「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若洲。」水上戰場真是「壯觀」得很。
  官軍把朱宸濠一行人押上囚車返南昌,軍民聚觀,歡呼之聲震動天地。
  入城後,王守仁閱視俘虜,寧王老著臉還哀呼:「王先生,我欲盡削護衛,還能當個庶民老百姓嗎?」
  王守仁心中冷笑,臉上不動聲色,回答道:「自有國法處置你。」
  這邊寧王已被活捉,京城內的明武宗高興得心急火燎,借「親征」之名南巡,以盡遊玩之樂。
  大軍剛行至良鄉,王守仁捷報已至,並表示要獻俘闕下。明武宗連發數檄止之,如果寧王被送來北京,他就不能「南巡」遊樂了。
  陰曆九月間,明武宗至南京,王守仁又欲到南京獻俘,仍不被允。江彬、張忠等人深知皇上愛玩的心性,想讓王守仁把寧王一行人放歸鄱陽湖,以使明武宗能親自率軍與其「交戰」,而後再奏凱論功。
  王守仁不得已,連夜過玉山,押解寧王一行叛將取道浙江以進。這時候,大太監張永在杭州正等著王守仁,準備讓他縱俘鄱陽湖,以使皇帝能親自「打獵」。
  王守仁見張永,苦求道:「江西之民,久受寧王荼毒,今經大亂,又繼以旱災,加之供京軍糧餉,困苦已極。如再有苦壓,一定會嘯聚山谷為亂。如果此時放寧王入湖,兵連禍結,何時有個結局啊!」
  張永即是昔日誅除劉瑾的首謀太監。聽王守仁一席話,也深以為然,緩言道:「我此行杭州,因為群小(指江彬等軍人)在君側,不得已侯你於此,非為掩功而來。但皇上之意可順不可逆,群小若乘其怒激之,大事不好。」
  王守仁聽此言,稍稍心定,便把寧王一行賊人轉交張永,連夜返回江西。老王學乖,再上奏疏,稱「奉威武大將軍方略討平叛亂」,即把大功歸於武宗皇帝及其左右。
  張永回南京後,見武宗皇帝,極言王守仁忠臣,良可信賴。本來,江彬等人事先已經在武宗皇帝前進讒言,講王守仁本來依附寧王朱宸濠,後來見其不能成功,才反手一擊擊擒寧王。經張永大公公一番釋疑解惑,武宗皇帝終於相信王守仁是「好人」。於是,他下詔命王守仁巡撫江西,並擢升吉安知府伍文定為江西按察司使。
  年底,寧王一行俘囚檻車至南京。武宗皇帝想自以為功,就與江彬等諸近侍戎服騎馬,大列隊伍,出城數十里,列俘於前,作凱旋狀。
  寧王朱宸濠被囚一年後,正德十五年(1520年)年底才被賜死,並被焚屍揚灰。寧王之亂,終於塵埃落定。
  王守仁方面,平寧王之亂,立下如此殊勳,但終武宗之世一直未敘功。明世宗入統,很想招王守仁入朝,並下詔封其為「新建伯」。但是,王守仁與兵部尚書王瓊關係好,閣臣楊廷和與王瓊不睦,不少大臣嫉妒王守仁功勞,皆以「國哀未畢,不宜舉宴行賞」為名,阻止他入京。雖然稍後任命他「南京兵部尚書」這樣一個虛銜,「然不予鐵券,歲祿亦不給。」憂恨之下,王守仁拒不上任,病辭歸家。未幾,其父病死,因丁父憂,他只能閒居於鄉,鬱鬱數年。

  明武宗戲劇人生的終結(1)

  耽樂嬉游體疲身乏:明武宗戲劇人生的終結
  正德十五年(1520年)閏八月,玩夠了貓捉耗子遊戲的明武宗終於率軍往北京回返。
  回程路上,武宗皇帝當然不會閒著,自瓜洲過長江,登金山,游鎮江。在清江浦,武宗見水上風景優美,魚鱗潛底,頓起漁夫之興,便自駕小船捕魚玩耍。結果,提網見魚多,明武宗大樂,盡力挽提,使船體失去平衡,他本人跌落水中。明武宗在北京長大,不懂游水,掉入水中後手忙腳亂,一陣亂撲騰,親侍們雖然把他救回,但水嗆入肺,加之驚悸惶怖,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自此身體就不行了。
  導致他大病的原因,最有可能的是,武宗皇帝嗆水後引致肺部高壓,使血液中的水滲透入組織間隙,造成肺部換氣障礙,進而引致肺部積水。另一個可能,是受驚加秋日著涼,引發肺炎,才擊跨了身體特棒的皇帝。今天,肺炎乃一般病症,大劑量消炎藥加上保養能痊癒。但在明朝,肺炎、肺積水可是要人命的絕症。
  途中耽擱幾個月,正德十六年(1521年)春正月,明武宗一行才回到北京,文武百官在正陽橋南接駕。武宗皇帝身體困疲,仍強自支撐,入城時大耀軍容,把俘虜的賊將賊臣以及從逆者家屬數千人皆五花大綁,皆令他們在輦道跪於兩邊,「生者標其姓命,死者懸首於竿」,特別不吉利的是,路兩旁皆標以白幟,數里不絕,一派發大喪的排場,當時就有不少人覺得不祥。
  明武宗仍舊戎服乘馬,立正陽門下,閱視良久,才入宮中歇息。老小伙子又發燒又咳又胸悶,還有心氣和精氣神玩閱俘的把戲,真正是荒唐到底。
  正月十四日,明武宗仍舊強撐,在南郊主持大祀禮。行初獻禮時,武宗皇帝下拜,忽然口吐鮮血,癱倒在地,大禮不得不終止。
  拖了近兩個月,正德十六年陰曆三月十二日,武宗皇帝處於彌留狀態,對司禮太監講:「朕疾不可為也。告知皇太后。天下事重,望太后與閣臣審處之。前事皆由朕誤,非汝輩所能預也。」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言畢,這位英俊愛玩的大明天子崩於豹房,時年三十一。
  其實,明武宗朱厚照在後世人眼中十足壞人一個,但相比明太祖,明成祖,明世宗,明神宗,明熹宗,他並沒有壞到哪裡去。只是繼位為帝的不是他兒子,而是以藩王入大統的堂弟明世宗。出於私憤,明世宗在實錄編撰中下令史臣皆錄其惡,絲毫不為尊者諱,使得武宗皇帝荒唐之行天下人皆知,且「萬古流芳」。
  明武宗為帝,北征南巡以外,不是沒有幹過好事。史不絕書的,是正德一朝多次賑災免賦,而且,劉瑾之誅,寧王、安化王亂平,北邊御蒙古,皆是正德年大事,而且他在位時代的臣子有不少能幹賢才,皆從側面反應出這位帝王治下的總體治略的可稱道之處。再舉數個小事以彰顯正德時代的「好事」:其一,寧王造反,武宗親征,行至山東臨清,傳令當地官員進「膳」。由於人多蒼猝,武宗本人面前竟然忘記放筷子。他笑道:「怎麼這樣怠慢我!」話雖如此,並未發怒,嚇得尿褲的地方官未得任何怪罪;其二,太監黎鑒向都御史王頨索賄被拒,便跪於武宗面前哭訴王頨虐待蔑視自己,武宗笑言:「肯定是你要人家東西沒要成,王巡撫怎敢惹你這樣朕身邊的紅人。」;其三,武宗皇帝一行至揚州,江彬等人欲奪富人宅院為「威武將軍府」,知府蔣瑤堅執不可(現在某些官員還不知明朝這位爺,專替開發商強拆老百姓房屋)。江彬伺機報復,正好明武宗手釣大魚一條,戲稱價值五百兩銀子,江彬就強賣給在一帝侍立的蔣瑤,讓他用庫錢購買。蔣瑤屁顛顛從家中跑回來,把老婆的耳墜頭簪獻上,說:「官庫無錢,臣所有惟此。」見此,武宗皇帝也是「笑而遣之」;其四,武宗祖母太皇太后王氏崩,百官送葬時,正值大風雨,泥地中眾人欲下跪時,明武宗遣人諭止……諸多小事,從一個側面說明明武宗本人並非殘虐淫暴大惡之君,他這輩子壞就壞在一個「玩」字上。
  所以,史臣也公正:「毅皇(武宗)手除逆(劉)瑾,躬御邊寇,奮然欲以武功自雄」,該肯定的也應肯定。
  明武宗病危時,江彬不知深淺,仍矯旨改團營為「威武團練」,任命自己為軍馬提督,兼掌京內大軍,以至於大臣們都憂懼江彬旦夕之間想造反。
  大學士楊廷和文人老薑,親自與江彬寒暄,常常沒事人一樣笑談,使得江彬不覺有異。明武宗崩後,楊廷和密不發喪,與司禮太監魏彬定計,派內官密稟太后,索得除掉江彬的手敕。於是,他們以坤寧宮殿成,要行安裝上梁的儀式,派找江彬與工部尚書李燧一起入宮主持典禮。
  江彬不知是計,穿禮服入宮,其侍衛被阻於宮外。祭禮畢,江彬欲出,太監張永又出面,留他吃飯。
  遠遠看見有宦者持詔帶幾個錦衣衛士兵走來,江彬感覺不對,朝西安門方向狂奔,但宮門緊閉。無奈,他又順牆疾行,趨北安門。結果,把門的兵將說:「皇上有旨,留提督在宮內!」
  江彬可笑又可氣:「今日旨從何出?」意思是皇帝病成那樣,我又沒派人發旨,哪裡有什麼「聖旨」。說話間,他推搡攔阻他的門將,想乘間逃出宮去。
  這時,得到密令的門將再也不怕江彬,命手下士兵一湧而上,把江提督綁成粽子,連打帶罵,把他鬍鬚撥個精光。昔日威武絕倫的大將,如今狼狽不堪。
  明世宗繼位後,下詔凌遲江彬,並殺其成年的五個兒子,其幼子江然與其妻女「俱發功臣家為奴」。對江彬抄家時,查得黃金七十櫃,白銀兩千兩百櫃,其他珍寶不可數記。
  憑實而論,江彬也就是一個恃寵跋扈武夫而已,「自始至終沒有剪除異已之心,也沒有質劫公卿之志,一心一意只想哄明武宗開心,常年導其遊獵,騷擾地方。所以,他在武宗身邊十年,為惡之事,比起劉瑾的亂政五年,遠遠不及。
  明武宗彌留之際,江彬沒有任何擁立宗室的打算,可稱是皇帝耿耿忠臣,絕無為已為身遠謀的私慮。為此,雖然江彬當時是以「謀逆」的罪名慘遭凌遲,後世史臣並未把他列入什麼「逆臣傳」或「奸臣傳」中,只劃入「佞幸」一類而已,實為公允。
  最後,再表一個與本文離題不是很遠的真實歷史「花絮」。劉瑾大公公,千古壞人,鐵案一件,一萬年後也翻不了案。但他沒幹過什麼好事嗎?一件好事也沒幹過嗎?回答是否定的。
  京劇折子戲《拾玉鐲》(全戲為《法門戲》),劉大公公就是最終扭轉冤案的正面人物。
  故事發生在今天寶雞市的眉縣(戲文中改為「眉塢」),線索大致如下:正德初年,眉縣金梁鄉有位世家公子傅朋,其母給他玉鐲一對,讓他擇中意之人成婚。傅公子心高氣傲,總想娶個衛慧才,嫦娥貌的女子,日久未成。一日,有友自京城來,二人至西村遊玩,巧遇村姑美女孫玉姣。這位姑娘乃村內孫寡婦的獨生女。二人一見傾心,互傳愛慕之意。公子臨別,假裝把一支玉鐲遺落於地,孫玉姣會心拾起,含羞入戶。此情此景,被鄰居劉媒婆看個滿眼。
  傅公子剛走,劉媒婆就走入孫玉姣家,自告奮勇當媒人,想趁機賺幾兩銀子花。孫玉姣羞澀之餘,拿出一隻繡鞋作為信物,應允劉媒婆為自己做媒。不料,劉媒婆之子劉彪乃流氓大惡之人,以為傅公子與孫姑娘有姦情,自己想趁機嘗嘗鮮。於是,他先持繡鞋去傅公子處,想敲詐幾個錢花,被公子的家人們亂揍一頓趕出。
  怒從心來,色從中起,第二天夜裡,劉彪手持繡花鞋,想偷入孫玉姣繡房實行姦淫。趕巧的是,孫玉姣的舅父屈環生和舅母賈氏在孫家借宿,住在孫玉姣房間內。劉彪摸黑,色膽包天,潛入房間後,趁黑往床上瞎摸。屈環生夫婦驚醒,與之扭打一團。劉彪又驚又急,掏出尖刀,殺掉屈環生,並把其妻賈氏人頭割落,提之於手,奪門而逃。
  花分兩朵,各表一枝。眉縣縣城內,有個窮生員宋國士,中年喪妻,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男名宋興兒,女名宋巧姣。由於借高利貸商人劉公道的錢不能及時償還,宋國士就讓兒子宋興兒在債主劉公道的粽子房當夥計還債。一大早,劉公道攪鍋煮粽子,忽然發現大鍋中有個人頭,登時大驚,引得一旁幫忙的宋興兒也來瞧。這少年不經事,大叫「殺人了!」劉公道大怒,怕宋興兒高聲引差人抓自己打官司,抽了少年一個大嘴巴讓他收聲。其實,這個人頭,正是流氓劉彪慌忙逃跑途中扔入鍋內的。左思右想,劉公道怕宋興兒把此事說出去給自己惹禍,竟然用斧頭劈死少年,拋屍於枯井。
  早晨時分,孫寡婦發現弟婦夫婦二人被殺,忙入眉縣縣衙報案。知縣趙廉不是貪官,但是個固執的自以為是的人。他實地勘察後,發現了劉彪丟棄當地的孫玉姣繡鞋一隻,便認定謀殺案與姦情有關。於是,他先嚴審孫玉姣。孫姑娘見此「信物」,也以為是傅公子夜入自己房間,就把拾玉鐲定情之事和盤托出。
  不必講,趙知縣立刻派人抓來傅公子。大刑伺侯之下,傅公子屈打成招。問他人頭何在,傅公子只得說自己拋入渭水之中。至此,案情雖「大白」,但「屍首無對」。
  劉公道方面,怕宋國士日後找自己要兒子,就惡人先告狀,聲稱宋興兒昨夜盜物而逃。趙知縣一聽,聯想豐富,又馬上揣測是宋興兒昨夜入戶殺人,便命人馬上抓宋國士父女來堂受審。
  宋國士書生,很怕見官。他進到衙門後,見縣官大老爺威赫聲聲,衙役們如狼似虎,嚇得張口結舌。這種神態,使得趙知縣認定他把兇手兒子匿藏起來,便狂拍驚堂木,非逼他交出人來。一旁的宋巧姣雖是女兒家,見父親冤曲情狀,心有不忍,抗言力辯,一連串反問趙知縣,使得這位縣太爺惱羞成怒,喝令宋國士回去湊十兩銀子先賠償劉公道失誤。然後,他下令先把宋巧姣當人質收監。
  宋巧姣在監獄,由於不是人犯,比較自由,獄吏們也多對她抱同情、保護態度,得以隨意行走。正是在這裡,她遇到了被押於死牢、渾身是傷的傅公子。細問情由,宋巧姣才知劉媒婆之子劉彪持繡鞋勒索這樣一個關鍵情節,便決心找機會越衙上告。
  可巧的是,明武宗的母親張太后在大太監劉瑾陪同下在扶風縣法門寺上香。宋巧姣知道後,手持訴狀,跪於寺外稱冤。張太后仁德婦人,命劉瑾把小女子帶入堂內詳細詢問情由,下令劉瑾根據宋巧姣訴狀細審。
  劉公公得旨,馬上把眉縣知縣趙廉叫來,先劈頭蓋臉大罵一頓,然後讓他重審案件。
  有了劉彪這個新「線索」,案子很快水落石出。劉彪供出他把人頭拋在劉公道的粽子鍋中。由此,劉公道殺宋興兒一案自然也得查出。趙知縣方知審錯案子,愧恨交加。他忙命人放出蒙冤入獄的傅公子和孫玉姣。然後,他親自押解劉彪、劉媒婆以及劉公道三人來法人寺覆命。
  劉瑾親自坐堂鞠訊,判劉彪死刑。同時,他撮合姻緣,命傅公子娶孫玉姣、宋巧姣,兩頭大,皆是正妻,三人完婚。張太后聞知,也非常滿意。所以,在這場人間大戲中,劉謹大公公,確實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善事。
  在戲劇中,見佳人才子攜手而去,劉公公還唱道:
  「少年為官粉面郎,二位佳人交鳳鸞。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透鼻香!」
  值得大提特提的是,以此故事藍本,自清朝中葉起,秦腔《宋巧娘告狀》、《法門寺降香》、《雙玉鐲》、《雙姣緣》等不少折本在民間演出,後來又紛紛被搬上京劇及其它地方劇種的舞台上演出,流傳甚盛。但這個故事的原型,絕非文人寫的傳奇劇本,而是發生在眉縣的真實故事。
  民國三十二年,當時的縣教育局職員還發現過明朝時期眉縣縣衙的宋巧姣原狀實物,但當時的縣令真名是李鎰,其人也確是清官,他平生只審錯過這一件案子。至於傅朋公子與宋國士及其宗族家人,一行數人隨劉瑾入京做官。可惜,好景不長,劉公公得罪皇上,最後倒台完蛋,這兩家人也跟著倒霉。傅公子本人也被殺頭,二位夫人的命運不知下落。
  人生有時真如戲,福兮禍兮,波譎雲詭。


  人生達命豈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從詩文觀風流才子唐伯虎的真實

  從詩文觀風流才子唐伯虎的真實一生

  人生達命豈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
  說起唐伯虎,肯定會馬上使人想起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風流倜儻,浪漫非凡,不是「三笑點秋香」,就是周星馳戲鞏俐,典型一個正面「西門大官人」加上狂傲「柳三變」的合成體。其人玉樹臨風,白面朗目,風花雪月之中,花叢錦繡陪襯,讓人絕對聯想不到「窮愁」、「厭世」、「潦倒」、「蹇澀」、「痛哭」、「渲洩」等諸多用於失意之人的詞語。唐寅又好書畫,工「春宮」,如此戲謔孟浪大家,恰恰又趕上「資本主義萌芽」得如火如荼的明朝中晚期,讓不少後世失意文人遐想連翩,總覺能混上唐伯虎一樣傳說中的好生活,也真是不枉一生白活了。特別是馮夢龍小說《唐解元一笑姻緣》,更是把唐伯虎的傳說定型,其後無聊文人及小說家們附會穿鑿,所有「倜儻不羈」的風流事物都算在這位大才子腦袋上。
  果真如此嗎?
  察看清朝大臣張廷玉主編的《明史》,只是在卷二百八十六列傳第一百七十四中才能看到唐伯寅的名字,而在這篇《文苑二》中,50多人的文士亂傳中,唐寅排倒數第十六,只有短短二百一十三個字,內容如下: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性穎利,與裡狂生張靈縱酒,不事諸生業。祝允明規之,乃閉戶浹歲。舉弘治十一年鄉試第一,座主梁儲奇其文,還朝示學士程敏政,敏政亦奇之。未幾,敏政總裁會試,江陰富人徐經賄其家僮,得試題。事露,言者劾敏政,語連(唐)寅,下詔獄,謫為吏。(唐)寅恥不就,歸家益放浪。寧王(朱)宸濠厚幣聘之,(唐)寅察其有異志,佯狂使酒,露其醜穢。(朱)宸濠不能堪,放還。築室桃花塢,與客日般飲其中,年五十四而卒。
  「(唐)寅詩文,初尚才情,晚年頹然自放,謂後人知我不在此,論者傷之。吳中自(祝)枝山輩以放誕不羈為世所指目,而文才輕艷,傾動流輩,傳說者增益而附麗之,往往出名教外。」
  據此,可見唐伯虎是個倒霉地牽涉進「考試舞弊案」後一蹶不起的落魄文人,即使有皇族大官人欣賞他,還是個最後被殺頭的「志大才疏」王爺朱宸濠。幸虧唐寅還不像李太白那樣異想天開:「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傻不嘰嘰地附和永王李璘一樣去攪渾水。他裝瘋賣傻,與寧王宴飲時,假裝喝醉酒,東倒西歪,連老二都露出來,才免於被這個草包王爺進一步「青睞」,最後被寧王爺「放歸」。不久,寧王造反,本人和全家很快被抓殺頭。由於未唐伯虎涉入案件,他終於未被朝廷「秋後算帳」。老唐雖然最後窮死,卻能善保首領,免於鬧市人群中在看客的笑罵聲中被大刀片子砍頭。幸夫?悲夫?
  由於唐寅「文才輕艷」,「傳說者」均「增益而附麗之」,平生未作過多風流事,卻枉博如許風流之名,悲哉!

  出身寒門聰穎超俗

  明成化六年(公元1470年),唐伯虎生於蘇州,名寅,字伯虎,後字子畏,號六如。其父唐廣德是做小生意的蘇州市民,母丘氏也是小家碧玉,在講究門戶出身的封建王朝,這種出身決定了唐寅只有努力奮發,通過科舉才能考取「功名」,進入仕途,方能光宗耀祖,青雲直上。
  唐寅少年時代很聰穎,過目成誦,苦讀經書,閒暇時也學畫山水花鳥排遣。十九歲時,唐寅娶徐氏為妻,兩人感情甚洽。此時的唐寅生活平靜,讀史觀書之餘,或是幻想自己成為漢唐邊塞擊敵立功的將領文士,或是沉醉於目前安恬的「春江花月夜」之中:
  俠客重功名,西北請專征。慣戰弓刀捷,酬知性命輕。孟公好驚坐,郭能始橫行。將相李都尉,一夜出平城。(《俠客》)
  隴頭寒多風,卒伍夜相驚。轉戰陰山道,暗度受降城。百萬安刀靶,千金絡馬纓。日晚塵沙合,虜騎亂縱橫。(《隴頭》)
  上述兩首詩,均仿募唐初邊塞詩人的語義,雖空為「悲歌慷慨」,詩句確不乏壯志豪情。
  嘉樹郁婆娑,燈花月色和;春時流粉氣,夜水濕裙羅。
  夜霧沉花樹,春江溢月輪。歡來意不持,樂極詞難陳。
  (《春江花月夜》)
  此詩雖難比初唐大詩人張若虛,卻也蹈其詩境,加之詩人小康身世,親歷江南盛景,真的讀之讓人如身歷其境。
  唐伯虎二十五歲那年,一年內父、母、妻、妹相繼去世,對他精神打擊很大,深感死生無常,對釋理有了更深刻的感悟。悲痛之餘,唐寅更加努力讀書。此間,他的《白髮》、《傷內》兩首詩最為發自內心,前者哀父母,後者悲亡妻,感情真摯、自然:
  清朝攪明鏡,元首有華然。愴然百感興,雨泣忽成悲。憂思固逾度,榮衛豈及哀,夭壽不疑天,功名須壯時。涼風中夜發,皓月經天馳。君子重言行,努力以自私。(《白髮》)
  此詩不僅感懷人生壽夭無常,也有李長吉式的淒然與古詩十九首式的壯烈感興。
  淒淒白露零,百卉謝芬芳。槿花易哀謝,桂枝就銷亡。迷途無往駕,款款何從將?曉月麗塵梁,白月照春陽。撫景念疇昔,肝裂魂飄揚。(《傷風》)
  由此,可見其閨實悼亡之詩,清麗傷感,直追潘岳和元稹。
  明弘治十一年(公元1498年),唐寅鄉試中解元(第一名)。其時,他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不僅自信心倍增,聲名也名震江南。恰恰在唐寅人生的巔峰時刻,命運的陰影也悄然襲侵而來。
  正當唐寅「一朝欣得意,聯步上京華」之時,他進京會試。在路上,江陰巨富徐經徐大公子與這位唐大才子結成莫逆之交(徐經雖是個有錢無才的主兒,他的曾孫徐霞客因《徐霞客遊記》而萬古名傳。不過,至徐霞客時,徐家已中落)。據明人筆記《共山堂外紀》中記載:
  「江陰舉人徐經者,其富甲江南,六如(唐寅)舉鄉試第一日,(徐)經奉之甚厚,遂同舟會試。至京,六如(唐寅)文譽籍甚,公卿造請者填咽街巷。徐經有優童數人,從六如(唐寅)日馳聘於都市中,都人屬目者已眾矣。況徐擁厚貲,其營求他徑以進,不無有之。而六如(唐寅)疏狂,時漏言語,竟坐削籍。」
  從此片語,可以窺見唐寅當時也是年青疏狂,因文名顯赫頗為自得,經不住一擲千金的富貴公子徐經奉承,兩人一同乘船進京會試,而且終日高頭大馬往來,還有俊僕優童陪同,非常招搖,已經惹起不少人暗中反感、嫉恨。「世路難行錢作馬」,徐大公子大把金錢擲向主考官程敏政的家人,連「高考」試題都一窩端來,自然考卷做得上等。但還沒有享受金榜題名的喜慶,不久就為人告發,雙雙鋃鐺入獄。
  封建王朝晚期已是非常黑暗,但在科舉考試方面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皇帝、政府可以大肆公開賣官鬻爵搞「創收」,但常人花多少錢也不能「捐」個進士或解元。可以講,在古代中國,「八股」科舉雖然是中國文人的「桎梏」,但也是惟一清白的「淨地」。對於洩題漏題的主考官,結果都會為皇上親自下旨殺頭,中國最後一個受腰斬極刑的人就是雍正年間的福建學政俞鴻圖,此公因為小妾收人錢財,把試題外洩,竟讓一個「戲子」中舉(封建社會優伶與娼妓地位相等),引起世人喧然大嘩。最後真相大白,雖不是俞鴻圖自己洩題,這位可憐蟲仍被腰斬。由於一刀砍下後,人體上半身主要器官還「健康運轉」,俞鴻圖上半身輾轉於地,用手沾著自己的血在地上連寫十一個「慘」字才嚥氣……由此可見,凡是涉及科舉舞弊案,無論哪朝哪代都是不得了的重罪(現在沒事了,大官都是博士「回購」)。徐家此時只能搬動金山,又大灑銀兩,加上最終案情也不明不白,自然不會再挨什麼皮肉之苦,只是徐公子後半輩子只能回家做富翁了,仕進之路想也甭再想。最慘的,當屬我們這位大才子唐伯虎,被逮入獄,大刑伺候,在他與好友文征明的信中,淋漓盡致地詳述了當時他的悲慘境狀:
  「……至於天子震赫,召捕詔獄,自貫三木,吏卒如虎,舉頭抱地,涕淚橫集。而後昆山焚如,玉石皆毀;下流難處,眾惡所歸。繢絲成網羅,狼眾乃食人……海內遂以(唐)寅(我)為不齒之士,握拳張膽,若赴仇敵。知與不知,畢指而唾,辱亦甚矣!」
  不久前還錦衣玉馬的唐解元,本以為「春風得意馬蹄疾,一夜賞盡長安花」,殊不料鋃鐺入獄,身被刑具,還要面對如狼似虎的胥吏審問呵斥,遭受世人的指責唾罵。經過一年多的審訊,雖然最終沒有判定唐寅是本次考場舞弊案主犯,但干係是擺脫不掉的,他被除掉「士」籍,發配到浙江為吏。這種污辱,全然不是現在的大學畢業生從「人事局」劃歸「勞動局」管轄那麼簡單,幾乎就是撕掉讀書人賴以生存的「精神臉面」。
  無論明王朝的統治機器多麼殘酷、多麼毫無人性,中國知識分子「士可殺不辱」的氣節仍殘存於我們這位柔弱江南文士的血脈之中。在抱怨自己「筋骨脆弱,不能挽強執銳,攬荊吳之士,劍客大俠,獨常一隊,為國家出死命,使功勞可以記錄」之後,唐寅向好友表明心跡:「歲月不久,人命飛霜;何能自戮塵中,屈身低眉,以竊衣食!」大才子奮然攘袂,頓足而起,斷然堅拒「臣妾意態間」的官府「辦事員」一職,憤然出走,開始了他漂泊的、辛酸的、不俗的、而又傳奇的後半生!

  欲將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

  唐寅31歲出獄後,而立之年卻「倒立」,傍徨鬱鬱,既堅辭不去浙江當「吏」,又不好意思回家,就索性帶著隨身僅剩的幾兩碎銀遠遊廬山、洞庭,盤恆一年有餘,雖感「近鄉情更怯」,最後也不得不回歸故里。此後又氣又累,大病一場,科舉已經全然無望,因為他這麼鼎鼎大名的才子,已經列入「黑名單」中的前幾名。宋朝時,柳永還可以換個名字趕考。明代資訊已經非常發達,想效跡前人已是萬萬不能夠。窮愁之餘,估計唐才子也想過「Tobeornottobe」類似的問題,最終還是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開始賣文賣畫為生,並且性情大變,破罐破摔,狎妓聚飲,無所不為。
  回鄉之初,大才子遭此巨變,本來無眼光明的前程變成過眼雲煙,加之世態炎涼,冷眼迭加,失落之餘,也寫過不少勸世警世的詩作。
  ……即如我輩住人世,何榮何辱?何樂何憂?有時邯鄲夢一枕,有時華胥酒一甌。古今興亡付詩卷,勝負得失舊松楸……君不見,東家暴富十頭牛;又不見,西家暴貴萬戶侯。雄聲赫勢掀九州,世界欲動天將浮。忽然一日風打舟斷蓬,絕梗無少流。桑田變海海為洲,昔時聲勢空喧啾。嗚呼!何如淺淺水長長流?(《世情歌》)
  淺俚警省之中,蘊藏著那麼多的無奈與哀愁。不僅如此,唐寅還做《白忍歌》以「勸世」:
  百忍歌,百忍歌,人生不忍將奈何?我今與汝歌百忍,汝當拍手笑呵呵!朝也忍,暮也忍。恥也忍,辱也忍。苦也忍,痛也忍。饑也忍,寒也忍。斯也忍,怒也忍。是也忍,非也忍。方寸之間當自省。……心花散,性地穩,得到此時夢初醒。君不見如來割身痛也忍,孔子絕糧饑也忍,韓信胯下辱也忍,閔子單衣寒也忍,師德唾面羞也忍,不疑誣金欺也忍,張公九世百般忍。好也忍,歹也忍,都向心頭自思忖。囫圇吞卻栗棘蓬,憑時方識真根本!(《百忍歌》)
  搜出前世英雄豪傑達官宿儒無數「忍」事跡,一併表明此時唐寅自己的心態,可見文人的內心承受力不錯,總能自我療愈病痛。
  富貴榮華莫強求,強求不成反成羞。有伸腳處且伸腳,得縮頭時且縮頭。地宅方圓人不在,兒孫長大我難留。皇天老早安排定,不用成憂不用愁。(《歎世》)
  但凡行事要知機,斟酌高低莫亂為。烏江項羽今何在,赤壁周瑜業更誰?贏了我時何足幸,且饒他去不為虧。世事與人爭不盡,還他一忍是便宜。(《警世之二》)
  去年殘花今又開,追思年少忽成呆。數莖白髮催將去,萬兩黃金買不回。有藥駐顏真是妄,無繩摯日轉堪哀。此情莫與兒郎說,值得兒郎自老來。(《警世之四》)
  上述歎世警世的勸誡,好似一受盡打擊壓抑的窮儒小心翼翼之作,與幾年前唐寅得意之時給吏部官員寫的信相比,無論氣勢和內容都有天壤之別。我們看看當時的大才子是怎樣目空一切的豪情:
  若肆目五山,總轡遼野,橫披六合,縱馳八極。無事悼情,慷慨然諾。壯氣雲蒸,列志風合。戮長猊,令赤海。斷修蛇,使丹岳。功成事遂,身斃名立。斯亦人士之一快,而寅之素斯也!(《上吳天官書》)

  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1)

  明弘治十八年(公元1505年),已經三十六歲的唐寅續娶沈氏,建桃花庵別墅(當時地價與房價皆是中等人家都可負擔,非與今時可比。)賣文賣畫之餘,已經逐漸從人生了低谷走出的唐寅決定開始新生活,幸虧明中期資本主義萌芽狀態已成,城市的繁華已經使文人毋需只死鑽仕進一條路,賣文賣畫也能生存立足。
  江南人住神仙地,雪月風花分四季。滿城旗隊看迎春,又見鰲山燒火樹。千門掛綵六街紅,鳳笙鼉鼓喧春風。歌童游女路南北,王孫公子河西東。看燈未了人未絕,等閒又話清明節。呼船載酒競游春,蛤蜊上市爭嘗新。吳山穿繞橫塘過,虎邱靈巖復元墓。提壺挈盒歸去來,南湖又報荷花開。錦雲鄉中漾舟去,美人鬢壓琵琶釵。銀箏皓齒聲繼續,翠紗污衫紅映肉。金刀剖破水晶瓜,冰山影裡人如玉。一天火雲猶未已,梧桐忽報秋風起。鵲橋牛女渡銀河,乞巧人排明月裡。南樓雁過又中秋,桂花千樹天香浮動。左持蟹螯右持酒,不覺今朝又重九。一年好景最斯時,橘綠橙黃洞庭有。滿園還剩菊花枝,雪片高飛大如手。安排暖閣開紅爐,敲冰洗盞烘牛酥。銷金帳掩梅梢月,流酥潤滑鉤珊瑚。湯作蟬鳴生蟹眼,罐中茶熟春泉鋪。寸韭餅,千金果,鰲群鵝掌山羊脯。侍兒烘酒暖銀壺,小婢歌蘭欲罷舞。黑貂裘,紅氆氌,不知蓑笠漁翁苦?(《江南四季歌》)
  似乎一覺醒來,驚悟週遭的人生是那樣紛繁美好,驚喜之餘,難免發出「白駒過隙」的感慨:
  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各九十。冬寒夏熱最難為,寒則如刀熱如炙。春三秋九號溫和,天氣溫和風雨多。一年細算良辰少,況又難逢美景何。美景良辰徜遭遇,又有賞心並樂事。不燒高燭對芳樽,也是虛生在人世。古人有言亦達哉,勸人秉燭夜遊來。春宵一刻千金價,我道千金買不回。(《一年歌》)
  人生七十古來少,前除幼年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炎霜與煩惱。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須滿把金樽倒。世人錢多賺不盡,朝裡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頭白早。春夏秋冬燃指間,鍾送黃昏雞報曉。請君細點眼前人,一看一度埋芳草。草裡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年無人掃。(《一世歌》)
  既然已經明瞭李長吉的「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的深意,唐大才子索性放浪形骸,及時行樂起來:
  吾金莫放金叵羅,請君聽我進酒歌。為樂須當少壯日,老去蕭蕭空奈何?朱顏零落不復再,白頭愛酒心徒在。昨日今朝一夢間,春花秋月寧相待?……勸君一飲盡百斗,富貴文章我何有?空使今人羨古人,總得浮名不如酒。(《進酒歌》)
  人生七十古來有,處世誰能得長久?光陰真是過隙駒,綠鬢看看成皓首。積金到斗都是閒,幾人買斷鬼門關。不將尊酒送歌舞,徒把銅汞燒金丹。白日昇天無此理,畢竟有生還有死。眼前富貴一枰棋,身後功名半張紙。古稀彭祖壽最多,八百歲後還如何?請君與我舞且歌,生死壽夭皆由他。(《閒中歌》)
  明朝經濟,特別是江南一帶的經濟,在成化年間已經完全擺脫了元末戰爭的重創,得以完全復甦。不僅文人的「商品意識」日益增強,他們還賣畫、賣字、賣文以博快樂人生,大臣、宦官、軍官、百姓,無不下海。特別是江南之人,「吳中緒紳大夫,多以貨殖為急,若京師官店六郭,開行債典,興販鹽沽,其術倍剋於齊民」,經濟意識、商品意識旺達,連士大夫之家也不恥言利。同時,經濟繁榮又極大地帶動了消費,人的慾望,無論是皇帝過於平民,日益膨脹。以吃為例:「龍肝鳳髓,豹胎麟脯,世不可得,徒寓言耳。猩唇獾炙,像約駝峰,雖間有之,非常膳之品也。今之富家巨室,窮山之珍,竭北之錯,南方之蠣房,北方之熊掌,東湧之鰒炙,西域之馬奶,真昔人所謂富有四海者,一筵之費,竭中產之家不能辦也」(謝肇猘)。很可笑的是,與今天「勵志類」、「管理類」圖書到處充斥書坊供人學習「經營」之巧一樣,明代妨間也一樣四處販賣教人「乍富」的「勵志」書,如《商程一覽》、《水陸路程寶貨辨疑》、《恩壽堂三刻世事通考》等等,如欲知當時詳情,讀者自可找馮夢龍等人的《拍案驚奇》一類書細觀,雖然是小說,其中有無數細節反應的皆是明朝人的生活內容。
  當然,所謂明朝的「資本主義萌芽」,所謂的「商業意識」,其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資本主義經濟」,乃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消費經濟」,並無嶄新生產方式的出現,真正推動社會生產力進步的東西寥寥,仍是專制主義社會的虛假繁榮,絕不是什麼先進「代表」。
  唐寅三十八歲時,桃花閹別墅建成。雖仕進無門,畢竟身有所托,加之又值壯年,美景逸思,皆詠為詩,為其詩詞中最著名的一首: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願老死在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若將寶貴比貧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別人笑我忒風顛,我笑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桃花庵》)
  此外,詩人還趁興寫下欣慕李白的對月歌,飄飄欲仙:
  李白前時原有月,惟有李白詩能說。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幾圓缺。今人猶歌李白詩,明月還如李白詩。我學李白對明月,月與李白安能知?李白能詩復能酒,我今百杯復千首。我愧雖無李白才,料應月不嫌我醜?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長安眠。姑蘇城外一茅屋,萬樹桃花月滿天。(《把酒對月歌》)
  良辰美景奈何天,加上萬樹桃花,新詞一麴酒一杯,詩人確實樂在其中,只是不知如此勝景能持續多久。
  得意快活之時,仍然少不了青樓美女之樂。
  與本朝一樣,明朝太祖年間嚴禁文武官員及士子嫖妓。但是,窮棒子出身的朱皇帝很有經營頭腦,為了「創收」,他在南京盡納全國各地的妓女,興建起規模空前的官京妓院,號為十六樓,即石城樓、鶴鳴樓、來賓樓、重譯樓、清江樓、醉仙樓、樂民樓、謳歌樓、集賢樓、輕煙樓、鼓腹樓、淡粉樓、梅研樓、柳翠樓、南市樓、北市樓,只允許商人「企業家」入內嫖宿,並規定,如有現任官員嫖娼的,行杖六十,「官員子孫宿娼者,罪亦如之」。
  世易時移,到了明宣宗時代,「人情以放蕩為快,世風以侈靡相高」,妓樓妓院遍地開花,「娼妓佈滿天下,其大都會之地動(輒)以千百計,其他窮州僻邑,在在有之。(娼妓)終日倚門獻笑,賣淫為活。」到了正德時代,更是亂花漸欲迷人眼,官員士子均津津耽於青樓。所以,像唐伯虎這樣的高才之人,當然不能免俗,玩世自放,縱慾狎游。整個明朝社會在中後期皆從開國時期的拘謹制欲走向放蕩縱慾。當然,官方的意識形態方面,仍然是以程朱理學為正統,天天「仁義道德」四代表,而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念完全顛倒,均以昔恥為今榮。有一點需要加以闡明的是,明朝中後期文人士大夫沉溺於青樓,也是某種意義上不與黑暗政治合污的姿態,不能全然把狎妓行為說成是道德淪喪。而且,那時的名妓多有國色天香兼藝文雙絕者,不是今日之人想像中的按摩房女郎那樣直抵中央的低俗。另一種「積極」意義,是豐富了中國近古文學的表現題材,湧現出文人創作的無數種與妓女相關的小說、戲曲、民歌、詩歌、散曲等,實際上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精神解放運動,打破了情況僵硬「禮法」的桎梏。
  世事燈前戲人生水上泡
  濃情過後,樂極生悲,心火轉涼。不惑之年的唐伯虎又沉迷於禪理佛境的哲學思考:
  地水火風成假合,合色聲香味觸法。世人癡呆認做我,惹起塵勞如海闊。念嗔癡作殺盜淫,因緣妄想入無明。無明即是輪迴始,信步將身入火坑。朝去求名莫求利,面作心欺全不計。它人謀我我謀他,冤冤相報不曾差。……拼卻這條窮性命,不成此事何須惜?數息隨止界還靜,修願修行入真定。空山落木狼虎中,十卷愣嚴親考訂。不二門中開鎖綸,烏龜生毛兔生角。諸行無常一切空,阿耨多羅大圓覺,一念歸空拔因果,墜落空見仍遭禍。禪人舉有著空魔,猶如避溺而遭火。說有說無皆是錯,夢境眼花尋下落。翻身跳出斷腸坑,生滅滅兮寂滅樂。(《醉時歌》)
  紙帳空明暖氣生,布衾柔軟曉寒輕。半窗紅日搖松影,一甑黃梁煮浪馨。殘唾無多有滋味,中年到底沒心情。世人多被雞催起,自不由身為利名。(《睡起》)
  還丹難成藥,粘日苦無膠。沽酒衣頻典,催花鼓自敲。功名蝴蝶夢,家計鷓鴣巢。世事燈前戲,人生水上泡。(《偶成》)
  乍看之下,竟有看破紅塵、世事皆空之想。尤其是在《和沈石田落花詩》二十首以及《解惑歌》中,張揚瀟灑的唐才子好似又變身成為一個佛學和宣揚仁義忠孝的政治教員:
  「紛紛眼底人千百,或學神仙或學佛。學仙在煉大還丹,學佛來尋善知識。彼要長生享富豪,此要它生饒利益。忠孝於其道不同,且把將來掛東壁,我見此輩貪且癡,漫作長歌解其惑。學仙學佛要心術,心術多從忠孝立。惟孝可以感天地,惟忠可以貫金石。天地感動金石開,證佛登仙如芥拾。」
  此詩滿眼窮酸腐臭,冬烘味道十足,令人感覺可笑、可憐!

  今日給孤園共醉古來文學士皆貧

  1509年,明正德四年,唐寅四十歲。此後十年間,似乎詩人的生計不時陷入困窘之中。不像現在的名畫家,炒作出名後,作品會越賣越高價,再往後就可以讓學生、專業槍手代筆,自己臨了修改幾筆簽個名照樣大筆銀子入袋。明朝的市井文人即使名氣再大,總擺脫不了當時社會政治經濟的影響。
  正德皇帝朱厚照是明朝第十個皇帝,為人聰明過人,儀表清俊(從帝王畫像上看朱家皇帝只有他一個人長得漂亮,其餘都是朱元璋顯性遺傳不可更改的暴戾怪相),可他為政卻極其荒唐古怪,是中國歷史上出了名的荒誕天子。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卻有七年在西北等地遊蕩玩樂,把大同稱作「家裡」,親自給自己封贈「大將軍」名號,並在邊境邀擊蒙古騎兵,竟也手刃過力大剽悍的蒙古人。他又不時微服私訪,數入貴臣勳戚之家,隨意巡幸,即使路邊小店的美嬌娘也照幸不誤,後世文人據此撰有《游龍戲鳳》的歷史名劇。這位混世魔王還親搏虎豹,寵養一幫武藝嫻熟的「哥們」,同時,以貪污在歷史享有盛名的大太監劉瑾也出在他在位期間,可以想見,正德期間明朝已是從盛到衰的加速期,加之這位皇帝於正德十四年春為了尋花問柳「南巡」,致使蘇杭、南京一帶的經濟更是雪上加霜,所有這些,或多或少會影響到當時以文畫謀生的唐伯虎的生活狀況。
  田衣稻衲擬終身,彈指流年了四旬。善亦懶為何況惡?富非所望不憂貧。山房一局金籐著,野店三杯石凍春。只此便為吾事辦,半生落魄太平人。(《言懷之一》)
  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樂月中眠。漫勞海內傳名字,誰論腰間缺酒錢?詩賦自慚稱作者!眾人多道我神仙。些須做得工夫處,莫損心頭一寸天。(《言懷之二》)
  十載鉛華夢一場,都將心事付滄浪。內園歌舞黃金盡,南國飄零白髮長。髀裡內生悲老大,斗間星暗誤文章。不才剩得腰堪把,病對緋桃檢藥方。(《漫興之一》)
  此生甘分老吳閶,寵辱都無剩有狂。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絃管醉千場。跏趺說法蒲團軟,鞋襪尋芳杏酷香。只此便為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陽?(《漫興之二》)
  久遭名累怨青衿,不變貧交託素歆。去日苦多休檢歷,知諒音少莫修琴。平康驢背馱殘醉,谷雨花壇費朗吟。老向酒杯棋局畔,此生甘分不甘心。(《漫興之三》)
  平康巷陌倦遊人,狼藉桃花病酒身。短夢風煙千里笛,多情絃索一床塵。黃金誰買長門賦?黛筆空描滿額顰,惟有所歡知此意,共燒高燭賞余春。(《漫興之四》)
  落魄迂疏自可憐!棋為日月酒為年。蘇秦抖頰猶存舌,趙壹探事囊沒錢。滿腹有文難罵鬼,措身無地反憂天。多愁多感多傷壽,且酌深懷看月圓。(《漫興之五》)
  在這些詩中,再也看不見滿紙雲霞,看不見達意瀟灑,多的是「悲老大」、「病酒身」、「囊沒錢」,而且終於意識到自己「落魄迂疏自可憐」,不僅如此,大才子開始哭窮抱怨,以「貧士」自居:
  貧士囊無使鬼錢,筆峰落處繞雲煙。承明獨對天人策,斗大黃金信手懸。(《貧士吟之一》)
  貧士衣無柳絮棉,胸中天適盡魚鳶。宮袍著處君恩渥,遙上青雲到木天。(《貧士吟之二》)
  貧士燈無繼晷油,常明欲把月輪收。九重忽詔談經濟,御徹金蓮擁夜遊。(《貧士吟之五》)
  尤其是奉寄老友孫思和的八首絕句,把當時詩人自己一家的貧賽窘澀描述得細緻淋漓:
  十朝風雨苦錯迷,八口妻孥並告饑;信是老天真戲我,無人來買扇頭詩。(之一)
  書畫詩文總不工,偶然生計寓其中;肯嫌斗栗囊錢少,也濟先生一日窮。(之二)
  抱膝騰騰一卷書,衣無重褚食無魚,旁人笑我謀生拙,拙在謀生樂有餘。(之三)
  白板長扉紅槿籬,比鄰鵝鴨對妻兒;天然興趣難摹寫,三日無煙不覺饑。(之四)
  鄰解皇都第一名,猖披歸臥舊茅衡;立錐莫笑無餘地,萬里江山筆下生。(之五)
  青衫白髮老癡頑,筆硯生涯苦食艱;湖上水田人不要,誰來買我畫中山。(之六)
  荒村風雨雜鳴雞,燎釜朝廚愧老妻;謀定一枝新竹賣,市中筍價賤如泥。(之七)
  儒生作計太癡呆,業在毛錐與硯台;問字昔人皆載酒,寫詩亦望買魚來。(之八)
  錢,真的這麼重要嗎。當然重要!
  明人薛論道在其筆記《林石逸興》中,有一小曲,題目就是《錢》,細緻淋漓刻劃出明朝士人對錢的「深刻認識」:
  人為你跋山渡海,人為你覓虎尋財,人為你把命傾,人為你將身賣。細思量多少傷懷,銅臭明知是禍胎,吃緊處極難布擺。
  人為你虧行損德,人為你斷義辜恩,人為你失孝廉,人為你忘忠信。細思量多少不仁,銅臭明知是禍根,一個個將他務本。
  人為你東奔西走,人為你跨馬浮舟,人為你一世忙,人為你雙眉皺。細思量多少閒愁,銅臭明知是禍由,每日家蠅營狗苟。
  人為你招煩惹惱,人為你夢擾魂勞,人為你易大節,人為你傷名教。細思量多少英豪,鍋臭明知是禍苗,一個個因他喪了。
  唐伯虎嗎,當然也是現實中的「肉身」,自然要為「柴、米、油、鹽、醬、醋、茶」發愁。Nomoney,Nohoney!

  偶隨流水到花邊便覺心情似昔年

  知命之年,年華老去的唐才子大半輩子風霜雨雪,愁情寒意,經歷過後,胸臆又峰迴路轉,漸趨開闊,反而變得曠達、閒適:
  偶隨流水到花邊,便覺心情似昔年。春色自來皆夢裡,人生何必盡尊前?平原席上三千客,金谷園中百萬錢。俯仰繁華是陳跡,野花啼鳥謾留連。(《尋花》)
  不結金丹不坐禪,饑來吃飯倦來眠。生涯畫筆兼詩筆,蹤跡花邊與柳邊。鏡裡形骸春共老,燈前夫婦月同圓。萬場快樂千場醉,世上閒人地上仙。(《感懷》)
  我問你是誰?你原來是我。我本不認你,你卻要認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卻少得我。你我百年後,有你沒了我。(《伯虎自讚》)
  謝卻塵勞上野居,一囊一葛一餐魚。早眠晏起無些事,十里秋林映讀書。(《題畫》)
  人為多愁少年老,花為無愁老少年。年老少年都不管,且將詩酒醉花前。(《老少年》)
  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何防?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漂流在異鄉。(《伯虎絕筆》)
  胸中無數才華,平生萬般磨難,最終皆為怡然的達觀所稀釋,再不見激越憤慨,再不見書生意氣,只有清新淡遠,真正到了「明月松風天然調,抱得琴來不用彈」的境界。自傲、自欺、自負,都消隱一空,吟詠之中,胸襟開朗,笑傲江湖,竟也超越了儒釋道,浮雲富貴,糞土王侯,連地府也無所危懼,把死後大事當成又一次不經意的放浪漂流,如此高超的人生玄思,是何等的哲學超悟和精神解脫啊。

  一日兼作兩日狂已過三萬六千場

  有關唐伯虎軼事,以馮夢龍《唐解元一笑姻緣》篇幅最長,後來不知怎麼就成了「三笑」點秋香。此外還見諸明朝一些非常不出名的文人筆記,如《蕉窗雜錄》、《皇明世說新語》、《戒庵老人漫筆》、《風流逸響》、《詩話解頤》等,篇幅極少,往往只有幾十字一個段落。據清朝學者考證,唐伯虎從未自刻過「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圖章,存世之印確係偽造。
  至於他其妻妾成群的傳說,很可能因其續娶的夫人名叫沈九娘,後世無聊小道文人望文遐想,把「九娘」附會成「九個美嬌娘」。最早對唐伯虎才能做出評價的最著名人物,當屬明朝「公安派」領袖人物袁宏道(1568—1610),他這樣寫道:「吳人有唐子畏者,才子也,以文名亦不專以文名;余為吳令,雖不同時,是亦當寫治生貼子者矣。余昔未治其人,而今治其文,大都子畏詩文,不足以盡子畏,而可以見子畏;故余之評騭,亦不為子畏掩其短,政以子畏不專以詩文重也。子畏有知,其不以我為欲吏乎?
  「子畏之文,以六朝為宗,故不甚慊作者之意。
  「子畏之詩,有佳句,亦有累句,妙在不沾沾以此為事,遂加人數等。
  「子畏小詞,直入畫境,人謂子畏詩詞中有幾十軸也,特少徐吳輩鑒賞之耳。」
  袁寵道還為唐伯虎詩文專門進行評點,有《袁中郎先生批評唐伯虎彙集》共大約四卷刊印(似乎今已不存?)。
  此外,唐伯虎的書畫在當時已經備受推崇,與他同時代而又稍晚些的大畫家徐渭也非常歎服這位前輩的繪畫功畫(徐渭,1521-1593,浙江紹興人,字文長,唐伯虎死時這位狂放的大畫家才兩歲。徐大畫家一生屢遭厄運,以至於精神失常,還因誤殺妻子幾乎被處死。徐渭一生放蕩不羈,以共罹「奇禍」被後人把他與唐伯虎並列,稱為「唐徐」),在他的《唐伯虎古松水壁閣中人待客過畫》詩中也對唐寅前輩賞歎道:「南京解元唐伯虎,小塗大抹俱高古」。但無論怎樣,詩、書、文、畫這樣的「彫蟲小技」其實均非唐寅自傲之資,封建時代讀書人最大的夢想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考取功名,封妻蔭子,流名萬世。因此,他死前不久的《夢》和《夜讀》兩首詩中,才使這位才子的心事暴露無遺:
  二十年餘別帝鄉,夜來忽夢下科場。雞蟲得失心尤悸,筆硯飄零業已荒。自分已無三品料,若為空惹一番忙。鐘聲敲破邯鄲景,仍舊殘燈照半床。(《夢》)
  夜來欹枕細思量,獨對殘燈漏轉長。深慮鬢毛隨世白,不知腰帶幾時黃。人言死後還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場。名不顯時心不朽,再挑燈火看文章!(《夜讀》)
  五百餘年後,日光燈下,筆者細讀唐解元留存下來的幾篇八股制義,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等,佶屈聱牙,不忍卒讀,文中雖然經意嫻熟,八股運轉自如,結構搭配巧妙,切題恰到好處,但終究讀之令人感覺索然無味。即使是眾多中舉高官的明代文人,雖生前顯赫,過後都無比落寞,其聲名連唐伯虎一根毫毛也不如。
  如以「與其身後萬世名,不如手中一杯酒」論,兩者相較,不知假使唐伯虎九泉有知,該做如何感想?


  萬事浮生空役役——嚴嵩的歷史機遇與一生浮沉

  萬事浮生空役役:嚴嵩的歷史機遇與一生浮沉

  無端世路繞羊腸,偶以疏慵得自藏。種竹旋添馴鶴徑,買山聊起讀書堂。開窗古木蕭蕭籟,隱幾寒花寂寂香。莫笑野人生計少,濯纓隨處有滄海。
  如此一首好詩,疏朗,散淡,恬適,自然,用典熨貼不露痕跡,於精簡處現典雅,在隨意間顯大氣。此詩名為《東堂新成》,作者乃明朝大名鼎鼎的大學士嚴嵩。然而,正像電影《天下無賊》中劉德華的那名台詞:「開好車的,就一定是好人嗎?」寫好詩的,當然更不一定是好人!
  國人因意識形態的教育簡單化,總愛唐突古人,往往對任何歷史人物均以忠奸或者好壞來框定。說起嚴嵩,人們肯定會腦海中浮起京劇中大白臉、聳端肩、斜闊步一個大奸臣面目。其實,真正的歷史人物嚴嵩,絕非是能以好壞忠奸來區分那麼簡單的。每一個鮮活的個體,絕對脫不開那個時代的環境,如果把歷史中的「這個人」從歷史複雜的關係上加以抽離,人,其實也就成為呆板的、符號化的空洞名字。其實,真正的嚴大學士本人,風神像秀,長身玉立,眉目疏朗,音聲宏闊。放在如今,也是讓人一見傾心的「人樣子」。
  嚴嵩大學士的一生,跌宕起伏,值得大書特書。嘉靖皇帝一朝,宦官弄權情況幾近絕跡。所以,嚴氏父子當政握柄,自然為時人側目,失去話語權後,代代流惡,成為巨奸大惡。特別是經過戲曲、話本和說書人的渲染,嚴大學士完全淪為「遺臭萬年」的悲慘角色。

  「大禮儀」:名號紛爭引致的黨爭(1)

  明武宗好色荒唐這麼多年,竟然顆粒無收。臨崩時,他自己沒有兒子,只能遺詔讓在安陸的堂弟興王朱厚璁繼承皇帝位子。這位小爺時年十五歲,乃明憲宗二兒子興獻王(謚號)朱祐杬的獨子。由於興獻王是孝宗親弟,明武宗死後,朱厚璁以堂弟身份「兄終弟及」,也合乎帝王承繼的傳統。
  正德十六年(1521年)五月,朱厚璁由安陸入京。其生父興獻王早死,只有寡母蔣氏與其辭行。蔣氏乃一藩王妃,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她當時很謹慎,囑咐兒子說:「吾兒此行,荷負重任,不要隨便說話。」朱厚璁跪答:「一定遵奉您的教誨」。
  朱厚璁不比當年繼位為帝的堂兄明武宗,他在藩地時受過極其正統的儒家教育,少年老成,本性陰沉,又不喜動,屬於那種生來就是搞政治的材料。行至良鄉,接到禮部公文,見上面有讓他入宮先為「皇太子」的安排,朱厚璁很不高興,回復說:「遺詔讓我當嗣皇帝,怎麼又出來這種事?」顯然,明廷大臣們是想他以「皇太子」身份繼統為帝。
  給死去的堂兄明武宗當「兒子」,朱厚璁當然不幹。所以,到了北京城以後,這位心思縝密的少年堅持不入城。閣臣楊廷和依舊希望這位「嗣皇帝」按禮部規定辦,朱厚璁堅執不可。由於明武宗遺詔中的「接班人」人選天下皆知,再怎樣也不可能另外推一個「嗣皇帝」出來,楊廷和等人拗不過少年朱厚璁,只得授意群臣勸進。
  朱厚璁這才答應入城。他由大明門入宮,拜謁大行皇帝(明武宗)梓宮後,又見宮內的皇太后(武宗生母),然後出御奉天殿登上皇帝寶座,改明年為嘉靖元年,這位就是明世宗了。
  即位後,同幾乎所有新帝登基後都樣象徵性做的一樣,明廷以皇帝名義下詔,盡革明武宗時期弊政,在平反昔日蒙受不白之冤官員的同時,處決、懲治了前朝許多跋扈的文武官員。
  身登九五龍寶座,嘉靖皇帝一面派人往安陸迎取其母的同時,一面下令朝廷禮部官員集議如何崇祀他自己的生父興獻王。在當時的繼位詔書中,有「奉皇兄遺詔入奉宗祧」一語。這位少年皇帝,乃大孝之人,總覺得這句話顯然是給堂兄當兒子繼承人的意思。為此,他費盡心思要尊崇自己的本生父母。這種宮廷禮儀,現代人可能不太明白,可能不少人會以為:你小王八蛋皇帝都當了,怎麼還惦記著如何讓死去的親爹再風光一場,沒意義嗎!不少當代「大儒」也不時譏諷為「大禮儀」拚死廷爭進諫的官員,說那些人死腦瓜子,人家小皇帝愛幹啥幹啥,愛封死爹為皇帝關你們屁事,豁出身家性命爭這些「細微末節」,傻呵。不!當時的這些事情,在古代皆屬「四項基本原則」,是天道大經,為臣子不爭這些原則問題,就是不忠。所以,大臣們才如此紛爭囂囂,數年不絕。
  大學士楊廷和官場老人,熟諳史籍,對禮部尚書毛澄說:「此事以漢代定陶王、宋代濮王二事為依據,敢有異議者皆為諛奸小人,依法當誅!」也就是說,根據前代外藩王入繼大統的事例,新皇帝應以明武宗為皇兄,以明武宗之父明孝宗(嘉靖的伯父)為皇考。這樣一來,就只能讓新帝以其生父生母為皇叔父、皇叔母。為了彌補興獻王「無後」的「遺憾」,廷臣們建議讓益王的兒子朱崇仁過繼給死去的興獻王為「兒子」,代替現在給明孝宗當「兒子」的嘉靖新皇帝,這樣一來,那個朱崇仁就只能稱他自己的親爹益王為「叔父」。
  看到這種「編排」,少年嘉靖皇帝老大不高興,「父母豈有能更換的,再議!」
  楊廷和等大臣六十多人上疏力諫,希望新帝以大局出發,兼顧「天理」「人情」,不聽。
  新帝登基之際,新科進士張璁是個投機分子,他先透過老鄉、時任禮部侍郎的王瓚當眾散佈消息,表示新皇帝入繼大統,並非是以別人「兒子」的身份嗣承帝位,與舊日漢哀帝和宋真宗時代之事不同。楊廷和很討厭王瓚這種賣巧行為,指派言官劾其過失,把他貶往南京,當那裡的擺設「禮部侍郎」。
  張璁見勢不妙,沉默了一陣。之後,他聽說新帝不停讓禮部集議對其生父的尊崇之禮,便投石問路,呈上《大禮疏》一篇文章,把「繼統」和「繼嗣」問題拋出,論點論據頗有可采之處:
  朝議謂皇上入嗣大宗,宜稱孝宗皇帝為皇考,改稱興獻王為皇叔父,王妃為皇叔母者,不過拘執(於)漢定陶王、宋濮王故事耳。夫漢哀(帝)宋英(宗),皆預立為皇嗣,而養之於宮中,是明為人後者也。故師丹、司馬光之論,施於彼一時猶可。今武宗皇帝,已嗣孝宗十有六年,比於崩殂,而廷臣遵祖訓,奉遺詔,迎取皇上入繼大統,遺詔直曰「興獻王長子,倫序當立」,初未嘗明著(陛下)為孝宗後,比之預立為嗣,養之宮中者,較然不同。夫興獻王(指嘉靖皇帝的親生父親)往矣,稱之為皇叔父,鬼神固不能無疑也。今聖母(指嘉靖皇帝生母)之迎也,稱皇叔母,則當以君臣禮見(是指如果以叔母名義想見,嘉靖的生母要向嘉靖皇帝下拜),恐子無臣母之義。《禮》:「長子不得為人後」(嘉靖皇帝是興獻王的獨長子),況興獻王惟生皇上一人,利天下而為人後,恐子無自絕父母之義。故皇上為繼統武宗而得尊崇其親則可,謂嗣孝宗以自絕其親則不可。或以大統不可絕為說者,則將繼孝宗乎?繼武宗乎?夫統與嗣不同,非必父死子立也。漢文帝承惠帝之後,則弟繼;宣帝承昭帝之後,則以兄孫繼,若必強奪此父子之親,建彼父子之號,然後謂之繼統,則古當有稱高伯祖皇伯考者,皆不得謂之統矣。臣竊謂今日之禮,宜別為興獻王立廟京師。使得隆尊親之孝,且使母以子貴,尊與父同,則興獻王不失其為父,聖母不失其為母矣。
  看見張璁這篇東西,鬱悶久之的少年皇帝大喜。他一直想大幹一場,但畢竟年少讀書不夠多,沒有「理論」依據。至此,如獲至寶之餘,少年嘉靖皇帝命司禮監宦官把疏議送內閣,傳諭說:「此議實遵祖訓,據古禮,你們這些人怎麼沒有這種想法!」
  楊廷和見疏大怒:「書生焉知國體!」這閣臣馬上持張璁之疏復入宮內,想給皇帝擺事實講道理。嘉靖帝趁機,把張璁論疏重頭到尾細讀一遍,歡言道:「此論一出,吾父子之情肯定得以保全了!」於是,他不理會楊廷和的反對,降手敕給閣臣:「卿等所言,俱有見識,但至親莫過於父母,今尊父為興獻皇帝,母為興獻皇后,祖母為康壽皇太后」。
  楊廷和身為首輔,很是堅持原則,封還皇帝的手敕,上言道:「皇上聖孝,出於天性。臣等雖愚,豈不知《禮》中所謂所後者為父母,而以其所生者為伯叔父母。蓋不惟降其服,而又異其名也。臣等不敢阿諛順旨。」接著,幾位御史、給事中等言官也交諫張璁議疏的偏狹,希望嘉靖皇帝「戒諭」張璁這等躁進之人。
  由於剛登大寶,少年皇帝不敢太與大臣們較勁,只得讓禮部繼續商議此事。
  延至十月,嘉靖帝的生母興獻王妃蔣氏行至通州,由於名號位號未定,自己兒子又當上了皇帝,老娘們再無當初小心謹慎之情。她聽說廷臣們想讓兒子尊明孝宗為「皇考」,大怒道:「怎麼這些人竟敢把我兒子當成別人的兒子!」潑婦本色頓現,就賭氣呆在通州不往前走了。
  嘉靖皇帝聞此,涕泣不止,忙入內宮對明武宗生母慈聖皇太后張後表示「願避位奉母歸養」,以撂皇帝挑子來軟威脅,眾臣為些惶懼不安。
  見施壓起到了作用,少年皇帝獨斷:「本生父興獻王宜稱興獻帝,生母宜稱興獻後」,並詔示大臣開大明中門奉迎他的生母蔣氏。當然,嘉靖帝也做稍許退讓,沒敢再堅持讓生母謁太廟。本來明廷有祖制:婦人無謁太廟之禮。
  朝臣之中,如兵部主事霍韜等人,見張璁這麼一個新科進士因巧言得達帝聽,也思奉諛陞官,開始上疏附和張璁疏奏。嘉靖皇帝觀此,追尊本生父母的決心日益堅固。
  首輔楊廷和很討厭張璁這樣的幸進小人,便外放他為南京刑部主事。張璁怏怏而去。
  嘉靖帝得寸進尺,追生父為「興獻帝」後,又下御札,批示禮部在興獻帝、興獻後的稱呼中再加上「皇」字。楊廷和等人力爭,嘉靖帝抬出明孝宗皇帝張氏,說是這位太后指示自己這樣做。楊廷和見爭之不得,自請罷歸,不報。給事中朱鳴陽等百餘官員上章進諫,表示不宜對皇帝的本生父母加「皇」字,不聽。恰巧,嘉靖元年(1522年)春正月,清寧宮發生火災,楊廷和等人上言,認為這是「天意示警」,小皇帝心動,古人自上而下都迷信,一時間他不敢再有進一步舉動,便下詔稱明孝宗為「皇考」,明孝宗皇帝張氏為「聖母」,並稱興獻帝、興獻後為「本生父母」,不再加「皇」字。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剛剛朝廷消停了幾日,巡撫湖廣的都御史席書上疏勸嘉靖皇帝在改元之際把興獻帝定為「皇考興獻帝」,在大內別立一廟加以崇祀,祭以天子之禮。至於嘉靖帝生母蔣氏,也不應再以「興獻」二字加之,應稱「皇母某後」;吏部員外郎方獻夫也上表,力勸嘉靖帝「當繼統而不繼嗣」,改稱明孝宗為「皇伯」,稱生父興獻帝為「皇考」。
  二人疏上,楊廷人等人沮之不報,恨二人媚上多事。
  到了嘉靖二年(1523年),這位青春期的皇帝更有主見,不顧群臣反對,在安陸的興獻帝廟祭祀時行用太廟一樣的「八滫」大禮。年底,人在南京的刑部主事桂萼與張璁二人經過謀劃,又上疏再言「大禮」,同時,他們附送先前未達嘉靖皇帝御覽的席書和方獻夫二人疏奏作為「聲援」。
  臣聞古者帝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未聞廢父子之倫,而能事天地主百神者也。今禮官以皇上與為人後,而強附末世故事,滅武宗之統,奪興獻之宗,夫孝宗有武宗為子矣,可復為立後乎?武宗以神器授皇上矣,可不繼其統乎?今舉朝之臣,未聞有所規納者,何也?蓋自張璁建議,論者指為干進,故達禮之士,不敢遽言其非。竊念皇上在興國太后(指嘉靖皇帝生母)之側,慨興獻帝弗祀三年矣,而臣子乃肆然自以為是,可乎!臣願皇上速發明詔,循名考實,稱孝宗曰皇伯考,興獻帝曰皇考,而別立廟於大內,興國太后曰聖母,武宗曰皇兄,則天下之為父子君臣者定。至於朝議之謬,有不足辯者,彼所執不過宋濮王議耳。臣按宋臣范純仁告(宋)英宗曰:「陛下昨受仁宗詔,親許為仁宗子,至於封爵,悉用皇子故事,與入繼之主不同。」則宋臣之論,亦自有別。今皇上奉祖訓,入繼大統,果曾親承孝宗詔而為之乎?則皇上非為人後,而為入繼之主明矣。然則(稱皇)考(於)興獻帝,母興國太后(以生母為本生母),可以質鬼神俟百世者也。臣久欲上請,乃者復得見席書、方獻夫二臣之疏,以為皇上必為之惕然更改,有無待於臣之言者。乃至今未奉宸斷,豈皇上偶未詳覽耶?抑二臣將上而中止耶?臣故不敢愛死,再申其說,並錄二臣原疏以聞。
  一番「忠勇忘身」丑表功,句句打動嘉靖帝心扉。他覽之大喜,大言:「此事關係天理綱常,文武大臣集議之!」
  為了展示追崇本生父母的決心,且坐帝位已穩,嘉靖帝罷免了處處和自己過不去的大學士楊廷和。在此種情勢下,仍有禮部尚書汪俊等朝中大小臣工二百五十多人獨署或聯署八十多篇奏章,請求嘉靖帝依部議行事。反觀張璁、桂萼一方,只有寥寥四個人聲氣相同。嘉靖帝很惱怒,忍了數日。不久,楚王朱榮誠等人及錦衣衛千戶聶能遷等人想討賞討官,上書附和張璁。嘉靖帝感覺到了這股「支持」力量,下詔調桂萼、張璁二人由南京來北京。
  時值嘉靖帝生母蔣氏生日,嘉靖帝大擺宮宴,命婦們紛紛上箋祝賀。只過了幾天,又遇明武宗生母張氏生日,嘉靖帝偏心,下旨免命婦入宮朝賀。此舉引起在朝官員不平,紛紛上疏進諫,均被嘉靖帝下旨逮入詔獄拷訊。張太后為人其實很賢德厚道,在嘉靖帝入宮初期,她完全有能力與閣臣一起下詔廢掉這個侄子。此外,她為人又不會來事,對待以外藩王妃入宮的嘉靖帝生母不是特別客氣,引起當今皇帝小爺的懷恨。日後,張太后弟弟張延齡被人告發不法之事,坐法當死,張太后敝襦席稿作姿態向侄子皇帝請求饒弟弟一命,遭到嚴辭拒絕。不僅如此,嘉靖帝還把太后的另一個弟弟張鶴齡也逮入詔獄刑訊致死。張太后驚恐過多,不久暴崩。嘉靖帝復下旨殺她活著的弟弟張延齡。由此,可以見出嘉靖帝此人本性極差。向使當初張太后反對他入統,皇帝這位位子絕非他能坐上。
  四月間,嘉靖帝下令,稱生父興獻帝為「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其生母為「本生母章聖皇太后」。為此,禮部尚書汪俊求去,嘉靖帝不讓他平白「致仕」,切責後罷其官職。
  由南京而來的張璁、桂萼二人行至半途,見到詔書後,又起新點子,認為詔書內有「本生」的字眼是禮部官員陰謀,佯為親尊,實則疏遠,應該直接稱嘉靖帝生父為「皇考」,前面不宜帶「本生」二字的帽子。嘉靖帝認為他們說的很對,按章修改,去掉「本生」二字。廷中眾臣聞言,深惡桂、張兩人小人多事,紛紛揚言說二人入北京後要殺掉他們。這兩個書生聞言,入北京後就裝病,不敢出門,怕被群臣當眾毆打。
  吏部尚書喬宇、楊慎(大學士楊廷和之子)等人紛紛上言,勸嘉靖帝罷免張璁、桂萼二人以平息「邪說」,結果,皇帝反其道而行之,任張、桂二人為翰林學士,切責喬宇、楊慎等人。
  張璁、桂萼二人得到新官職後,益加肆無忌憚,忙不迭上疏言「大禮」,有十三條之多,均為嘉靖帝採納,並命禮部官員施行。
  激於義憤,楊慎在下朝後對群臣講:「國家養士一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大家紛紛響應,幾百人一齊跪在左順門,還有不少人邊大哭邊高叫「高皇帝」、「孝宗皇帝」,聲達內殿。這一來,惹得嘉靖帝暴怒,命司禮監宦官把哭宮的所有大臣名字全部記上,然後命錦衣衛按名逮人,第一天就把一百四十三人下獄,其餘八十六人待罪。拷訊之後,下令杖罰五品以下官員,編修王相等十七個人被活活打死,並把楊慎等人謫貶遠荒之地。十月,嘉靖帝下詔改稱明孝宗為「皇伯考」,布詔天下,還準備把他生父興獻帝的靈寢遷入北京,有官員勸說「帝魄不可輕動」,這才沒有搬動死人入京。
  可歎的是,楊慎當時三十出頭正當年,此人濁世翩翩佳公子,是正德六年狀元郎,中舉時年僅二十四歲。由於帶領群臣哭宮,他被杖打後,又由嘉靖帝下旨貶往雲南永昌衛。偏偏倒霉的是,楊公子趕上這位嘉靖皇帝壽數長,在位四十年,瘴山霧水淒涼地,三十六年棄置身。楊爺這一流就是幾十年光景,嘉靖三十八年死於貶所。這位十一歲即能詩的大才子,一生創作詩歌二千多首,並著有詩歌評論名著《升庵詩話》。古稀之年,本來回家探親想在四川老家多呆些時日,楊爺竟被「勞改局」官員派人強押回雲南,淒滄之餘,他作《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懷詩》:「七十餘生已白頭,明明律例許歸休。歸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為滇海囚」。郁恨之餘,病死異鄉。
  嘉靖四年(1525年),嘉靖帝在皇宮內為其生父「興獻帝」立「世廟」,迎其神位於觀德殿。此時,群臣因高壓反對意見日稀,紛紛表賀,並獻《世廟樂章》。又過了三年,《明倫大典》撰成。始作俑者張璁被封為謹身殿大學士,由太子少保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平時奮鬥幾十年才能當上首輔,由於他首議「大禮」,六、七年功夫就竄至權力的頂端。
  「大禮儀」之爭,如果書生氣地講,實則是當時居主導地位的程朱理學正統派與王陽明「新學」之間的較量。以楊廷和、楊慎父子所代表的舊臣集團以程朱道學為宗,強調「義理」,而王陽明學派主張「天理」,應向「人心」和「人情」傾斜,把「理」拉向「氣」。但從當時實際來講,舊臣一派雖然理論僵化並有不近人情之處,但多正人君子,非為謀已謀身;張璁一派雖近「情」,但多是見利忘義貪圖官爵的小人,(王陽明當時還活著,張璁一派的席書、方獻夫等人均是他的學生輩,但王先生深知官場險惡,並未對「大禮儀」明確表態)。就事論事,張璁在「大禮儀」問題上起了一個壞頭,這個人日後表現多有善舉,剛明果敢,廉潔自律,罷休天下各地鎮守的宦官,重新清理貴族豪強隱匿的土地,拒腐反貪,幹過不少好事。所以說,歷史上的個人,極難以「好」「壞」加以絕對性區分。
  而且,張璁當時舉人出身,總讓人誤覺得他是青年才俊,其實老哥們時年已經快五十歲了,是個七考不中的倒霉蛋。日暮途窮,潦倒的中年知識分子投機取巧,也在情理之中。而那位與他臭味相投一同鑽營的桂萼,也是官場蹭蹬多年不受人待見的中年人,怨恨之火中燒,很想搏一把以出人頭第。有一點要說明的是,張璁為人善鑽營,日後又覺自己名字中的「璁」與皇帝名字「厚璁」犯諱,主動要求改名。嘉靖皇帝大喜,欽賜其名為「孚敬」,字茂恭,所以,讀明朝史有時看到張孚敬,其實那個人就是張璁。
  交待了「大禮儀」,就該講嚴嵩了。

  「青詞」聖手:嚴嵩的政治際遇(1)

  嚴嵩,字惟中,號介溪(又號勉庵),1480年(威化十六年)生人。此人家境平平,正是江西鄉間好學的風氣,才使得這個平民出身的苦孩子「學而優則仕」,一步一步走向權力中心。
  縱觀嚴嵩的發跡,其實他屬於「為霞尚滿天」類型,六十歲後才飛黃騰達。
  弘治十八年(1505年),嚴嵩中進士舉,得入翰林院,時年二十六。小嚴當時考試還名列前茅,二甲第二名,也就是說是乙丑科那一批進士中的第五名,成績優異,一丁點兒不摻水。正當他作為朝廷青年官員後備梯隊準備大幹一場時,正德三年(1508年),其祖父去世。轉年,其母親又因病去世。古人以孝道為先,不以我們現在宣揚的優秀幹部父母臨嚥氣根本見不到甩膀子干革命的子女,嚴嵩從當時的禮制和道義上必須回家守喪三年。所以,小嚴許多晉陞機會就憑白錯過了。福兮禍兮,明武宗正德年間的政治,筆者在前一章已經講過,前五年有劉謹大公公幹政,後十年江彬亂政,朝廷人正人直士幾被排除殆盡。嚴嵩正好沒趕上趟渾水,實際上避免了正德一朝的政治鬥爭,也免遭政治迫害。所以,嚴嵩借守喪之機,在老家鈐山讀書,一隱就是八、九年,整日埋頭寫詩著述,頗著清譽。彼時的嚴嵩,可以說是極富政治智慧。特別是劉謹在朝期間,如果他遷延不去,只有兩種結果,其一是抗衡被殺,其二是同流合污,哪一種結果都是一個「慘」字。而且,劉謹陝西人,其心腹吏部尚書兼大學士焦芳河南人,極其排擠江西人(焦芳曾因才疏學淺遭受江西籍大臣彭華的譏諷,恨和尚憎及袈裟,所以極恨江西人),所以,身為江西人的嚴嵩,自然在朝左右逢源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嚴嵩在老家詩酒自娛,並非真隱,一直敏銳地保持政治嗅覺,與朝野名流李夢陽、王守仁等人往來密切,詩文唱和。古代為官為吏都要有真本事,不似今天什麼司機、保健醫生出身只要伺侯好大領導就能當總經理、董事長一樣。科舉取士,決定了一個人想在官場混,必須是經過十年(或數十年)寒窗苦讀,頭懸樑,針扎腿,個個都是滿腹經綸,才能進入這個圈子。沒有真才實料,只憑捶腿揉腰送東西,還真不能弄來烏紗帽帶,更不能與名流遞上話。
  嚴嵩何許人也,泱泱大儒,知古詳今,自然是名譽日隆,又博清譽贊詡,廣為人知。因此,直到正德十一年,劉謹、焦芳一幫人倒台幾年後,他才重入朝廷。此時的嚴嵩,已經深有城府,不急不躁,靜待機會。當然,也有客觀原因,他一直在南京以及翰林院這樣清閒之地居「閒職」,想急於出頭也沒太多機會。
  正德十六年明武宗駕崩,明世宗嘉靖時代來臨。很快,就是「大禮儀」而引致的紛爭,楊廷和父子等舊臣紛紛被貶斥,朝臣面臨全新洗牌的局面。經過數年爭鬥,嘉靖帝與張璁一派大獲全勝。由此,還要表一下張璁、夏言等人,然後才能把嚴嵩接上。
  張璁、桂萼二人得手後,嘉靖帝追崇其生父的事情得以階段性成功,但也不敢馬上擢拔二人入閣。他們歲數雖不小,資歷太輕,聲望又低,皇帝本人怕再遭閣臣封駁和言官疏論。當時的首輔費宏是官場老油子,表面上他不似楊廷和那樣鋒芒畢現,內心卻極鄙張、桂二人,常暗中使絆。張、桂二人挾恨,便勸嘉靖帝招前朝重臣楊一清入閣替代費宏任首輔。楊一清就是當年和太監張永設計幹掉劉謹大公公的主謀,為人名聲好,又曾經入過閣,嘉靖皇帝在當王子時就對這位楊爺仰慕已久,自然御筆照準,由此老楊重入內閣。但依明朝政府內不成文的律例,首輔一般都要是中舉時三甲的中選人士,費宏是壯元出身,又是現任首輔,楊一清把他即時頂下去,從情從理說不過去。正好,費宏兒子在老家犯法被關,張璁等人抓住這個「軟肋」,聯合幾個言官劾奏費宏。費宏只得自己上章求辭,嘉靖皇帝反正不待見他,很快御批准辭,費宏只好灰溜溜走人。
  楊一清任首輔,雖然感激張璁、桂萼推舉,但他和嘉靖帝都知道,依照「廷推」的辦法使張、桂二人一同入閣是不可能的事,這兩位名聲確實很差。但此時首輔是「自己人」,事就好辦多了。嘉靖帝先後以「中旨」自任二人入閣,命張璁以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身份入內閣機務,命桂萼以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入閣。這樣一來,二位「大禮儀」功臣終於成為核心「閣臣」。
  凡是入了官場的人們,皆似冬天擠在一起取暖的刺蝟,不久就會相互刺痛對方。楊一清與張、桂二人相處日久,因處理錦衣衛指揮聶能遷一事意見不同結下樑子,最終發展到在皇帝面前互相攻擊。相比之下,楊一清在嘉靖帝眼中「道德」形象的份量更重一些,一怒之中,他下詔把張、桂二人削職。但畢竟是自己「心頭肉」,沒過多久,嘉靖帝把二人先後召還入朝。鬱鬱之下,楊老頭憤然退休,老薑終於不敵新蔥。
  經過一次忽然打擊,張璁「乖」了許多,對嘉靖皇帝更加謹慎小心,並取代楊一清當上了「首輔」。屁股決定腦袋。「國務總理」的位子坐好,先前屬於「激進派」的張璁,一改昔時面目,凡事以因循為準則,不想也不必要再搞什麼譁眾取寵之事。後來,嘉靖皇帝日益沉迷道教,又要搞「天地分祀」,張璁不願多事,非常「持重」地勸皇帝沒必要弄「分祀」。
  殊不料,長江後浪推前浪,在朝內任給事中(七品言官)的夏言上疏皇帝,大力贊同進行「天地分祀」。張璁聞之大怒,如今角色互換,他變成了昔日楊廷和一般的保守派,便示意心腹霍韜等人擬文肆意辱罵、駁斥夏言。一夥人渲洩暢意,很是痛快。可他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嘉靖皇帝與夏言二人意見相同,罵夏言,實際上就是不給皇帝面子。果然,嘉靖帝覽文震怒,在把霍韜投入大獄的同時,對夏言陞官晉爵,以示殊寵,並破格把他擢為侍讀學士。此官雖不是太高,但得以時常面見皇上,屬於高級秘書那種人。夏言為人儀表堂堂,口齒伶俐,進講之時琅琅而言,一派道骨仙風,很讓嘉靖帝歡喜。
  從朝野兩方面講,張璁先前興「大禮儀」搞事,得罪人無數,獨霸朝局,與桂萼聯手整治異已,又結下無數梁子,在許多人眼中的形象就是氣勢熏炎的「黑老大」。夏言揚眉劍出鞘,無知者無畏,敢於與當朝首輔叫板,大家都傾心於他獨行俠般智斗張璁的勇氣,根本沒人去想這位夏爺要皇帝進行「天地分祀」其實也是拍馬屁。
  「群眾」的力量是巨大的。待張璁知曉了什麼叫做「小不忍則亂大謀」,朝議清議已勢如潮水,老哥們感覺到自己失去皇上眷顧,只得悻悻然辭去,退休回家。這是嘉靖十四年的事情。
  張璁雖去職,並未惹嘉靖帝深恨,畢竟他是這位皇帝初入皇宮時最得力的依托者。嘉靖十四年,張璁患重病,皇帝還不時遣宦官到其家中送醫送藥,並賜皇帝自己平時服用的「仙丹」。又過三、四年,張璁終於病死於老家。嘉靖帝聞之震悼,認為這位臣子當初能「危(已)身奉上」,定其謚號為「文忠」,追賜太師。
  張璁一去,按順序閣臣翟鑾升居首輔。夏言於轉年入閣,以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身份參預機務。雖然排名在他前面的有崔鑾和李時,可夏言如日中天,翟鑾又是一個像皮圖章加橡皮泥一樣的官場「老好人」,因此,實際主持政務的非夏言莫屬。
  經過「大禮儀」、楊一清主政、張璁執政,再至夏言入閣,一系列的政治鬥爭,牽涉無數人員的利害關係,時而制衡,時而聯動,派系和山頭林立。當一個朝代趨至鼎盛後,政治中心內部肯定會因權力分配滋生門戶黨爭,量變、質變,最終侵蝕王朝的機體。
  夏言當了實際的首輔,他又是江西人(貴溪),同為老鄉的嚴嵩自然感到了機會。在中國,同鄉情誼是所有官場關係中最易結攀的條目之一,「學會五台話,就把洋刀挎」,閻錫山的老鄉「政治」,其實是兩千多年中國政治的具體而微者。此時的嚴嵩,經過官場多年歷練,讀書人的散淡早已凝結成趨炎附勢的勢利和「臣妾意態間」的柔和。低眉順目加上老鄉之間交談中的親切鄉音,使夏言這樣一個從中下級官員直竄入閣的性格執拗之人一見傾心,刻意對嚴嵩加以提拔。不過要注意的是,不是老夏提拔小嚴,而是小夏提拔老嚴。嚴嵩從進士入科方面講是夏方的「前輩」,比夏言早四科,入仕當然早得多。而且,從「成績」方面講,嚴嵩是那一屆進士第五名,夏方的排名在他那一科一百多以後,如在「學歷」方面比,夏言要差嚴嵩好多。但機遇不同,命運不同,嚴嵩入仕正值正德年間,一下子就耽誤近十年。夏言出頭就打「紙老虎」張璁,一下子深得帝眷,後浪新人,反居其上。
  嘉靖七年,嚴嵩以禮部右侍郎的身份奉命祭告皇帝生父「興獻帝」在安陸的顯陵,回奏時大稱在當地看到的數項「吉瑞」之兆。好吉兆的嘉靖帝大喜,升其為南京禮部尚書。嚴嵩本人雖然不在政治中心,但他在新帝心目中的印象一直特別好。
  由於欣賞嚴嵩對自己誠惶誠恐,恭順有加,夏言便把這位老鄉搞到北京薦拔為禮部尚書。聽上去是部長級別的官員,其實當時也可有可無的角色,替夏言這個「國務總理」打雜而已。但「打雜」弄不好也出事。嘉靖十七年,嚴嵩差點惹火上身,激起皇帝的惱怒。這年夏天,嘉靖帝心血來潮,又想讓自己生父興獻帝像正式皇帝一樣稱「宗」,把神位遷入太廟供奉。當然,過場還要做,他就把此事下禮部集議。此時的嚴嵩精神上還殘留些書生正氣,知道張璁先前「大禮儀」之舉在朝野留下「媚君要寵」的罵名,但如果明白反對,肯定官帽不保。好歹在官場混了二十多年,嚴嵩想打馬虎眼,上疏言事時模稜兩可,與禮部官員議事時也推三阻四,想以「拖」字訣把事情擱置下來。
  嘉靖帝眼裡不揉沙子,大惱之餘,勤奮創作,親寫《明堂或問》一文,遍示群臣,氣急敗壞地書面質詢大臣們「為何朕爹不能入太廟?」
  嚴嵩嚇壞了。惶恐揪心地節骨眼,畢竟轉舵快,他立即表明自己支持皇帝生父入太廟的立場,並詳細考訂古制,撰寫入廟禮儀的每一個步驟和細節,從優從崇,使得「入廟禮」盛大而隆重,終於博取了嘉靖帝的歡心。
  禮成後,嚴嵩獲賜金幣,深得皇帝眷寵。一不做,二不休,嚴嵩又上疏,建議「尊文皇帝稱祖(朱棣),獻皇帝(嘉靖生父)稱宗」,皇帝採納,朝廷下詔,尊太宗文皇帝朱棣為「成祖」,嘉靖生父獻皇帝為「睿宗」,這個王爺生前只是王爺,沾了兒子與嚴嵩的光,死後得以進入太廟與明朝諸帝一起大吃冷豬肉。
  此次以後,嚴嵩鐵定心要以皇帝為指南針,知道所謂的「正直」是不能陞官的累贅,「清議」如同涼風吹過後就無用處,惟有皇帝的眷念和呵護才是腳跟立穩朝堂的最佳保險。
  嘉靖帝生父神主入太廟大禮後不久,嚴嵩上奏說天上出現「慶雲」,認定是皇帝孝德感動上天。他奮筆疾書,呈上兩篇馬屁文章《慶雲賦》和《大禮告成頌》,嘉靖覽之甚悅,命人把兩篇文章珍藏於史館之中,並加嚴嵩太子少保。不久,嚴嵩從幸做陪臣參加各種禮儀,獲得的賞賜數目已經與幾個閣臣一模一樣。所以,迎和嘉靖帝追崇其生父,也成為嚴嵩政治生涯中一個最重要的轉折點。
  凡人,皆有酸葡萄心理。夏言見嚴嵩如此受寵,心中很不是滋味,開始對這位老鄉疏忌起來。嚴嵩深知現在還不能與夏言鬧翻,事之愈謹,每每置酒,邀夏言宴飲。夏言常不理不睬,有時答應去,嚴嵩賓客請柬都發齊了,眾僚滿堂,老夏又忽然推拖有事爽約;好不容易夏大爺親臨一次,「薄暮姑至,三勺一湯,賓主不交一言而去。」讓嚴嵩丟盡了面子。嚴嵩恨得牙根癢癢,仍舊一臉誠敬,大事小事皆拿給夏方參決。一次,有緊急公文需待夏言批復,恰值這位夏爺有小病在家休養,嚴嵩屁顛顛親自把文件送上門去。夏言心情不好,推辭不見。老嚴顫巍巍派隨從在夏言內宅的院子裡鋪上蓆子,高捧公文,「跪而讀之」。隔窗望見年近花甲的半老頭子直腰跪在那為自己朗讀文件,弄得夏言心中好不落忍,也覺自己過份了些。同時,他心中踏實下來,覺得自己薦擢的老鄉確實一直把自己當恩人,從此不再特別存心刁難、整治他。
  嚴嵩方面,上有帝寵,下有群僚請他辦事,連宗藩王爺請恤乞封也要送大筆金寶予他,自然腰桿日硬。同時,他還有個極會走通關節、聯絡關係的兒子嚴世藩。小嚴一時間在府上收錢辦事,撈得不亦樂乎。御史、言官們當然不會閒著,紛紛交章彈劾嚴氏父子納賄等事。嚴嵩很會來事,每次為人辦某事他都會事先在嘉靖帝前有意無意的透露,所以,皇帝認定諸事嚴嵩皆關白過,言臣捕風捉影而已,反而更信任老嚴辦事得體,沒有事情瞞著自己。實際上,當時的嚴嵩收錢胃口並不多,幾千兩銀子而已。最「危險」的一次,是共和王死後,其庶子與嫡孫二人爭襲王位。共和王庶子乃小老婆所生,暗中送嚴嵩三千兩銀子,老嚴就答應他襲爵。結果,共和王王妃認定嫡系的孫子當承襲,派人入北京大理寺擊鼓喊冤。事情敗露後,嚴嵩忙入見嘉靖帝,「坦白」了自己收受銀兩的事情。由於嚴嵩先前幹事一直賣力,嘉靖帝很可憐這位能臣一臉惶恐的樣子,對他說,「你安心做事好了,不要介意這件事」,明白表示原之不問。
  當然,嘉靖皇帝對嚴嵩的眷寵,絕非僅僅是好印象或者嚴嵩能依順已意辦事麻利,最最關鍵之處在於:嚴嵩擅長撰寫嘉靖帝醮祀時必用的「青詞」,他是好道的皇帝須臾不可或缺的大能人!
  現在的人,如果把「青詞」是什麼講給他聽,肯定不屑一顧甚至可笑:所謂青詞,就是嘉靖帝在拜禮道教「上帝」時表達自己敬崇「心聲」的表章,一般用硃筆恭寫於青籐紙上,所以叫「青詞」。皇帝本人恭讀後,禮拜,然後把「青詞」焚燒,以使這些諛諂道教天帝們的表忠心辭語上達天聽。雖然「青詞」純屬誕妄無聊的東西,但撰寫這玩藝要極高的藝術素養和那種類似漢賦駢體長文的功夫,不是一般只讀經學文章的文人所能寫出的。再者,嘉靖帝本人文化修養極高,又五迷三道地迷信道教,對「青詞」要求非常高,絕對是既要有華麗的詞藻做形式,也要有深刻的實在語言表達他自己的「心聲」。每次醮祀,「青詞」均是他一個字一個字拜禮時念出,可稱是「字字珠璣」,所以,對大臣們來說,撰寫幾萬字的軍國大事建議書,反而不如絞盡腦汗寫千把字「青詞」給皇帝留下深刻印象。後世人一說嚴嵩多壞多諂媚,往往拿「青詞」說事,諷刺他是「青詞」宰相。殊不知,就連好稱「清正」的夏言本人,起先也是因贊同「天地分祀」、以撰寫青詞才深得皇帝青睞,當初夏言沒這一手,也沒有日後入閣的可能。
  說起嘉靖帝沉溺道教,還有好大一段可講。入宮的第二年,嘉靖元年夏天開始,年方十六歲的小皇帝已經開始對寺觀佛道等事感興趣,但他當時的宗教觀處於起步階段,未能定型。轉年,有暖殿太監崔文,他本人信道教,便引誘嘉靖帝參觀各種道教儀式,聲稱信道可以長生不老。從此,嘉靖帝開始了他長達四十多年的尊崇道教的路程。他先以乾清宮為「大本營」,不時在宮中建醮,日夜跪拜祈禱,並下令道士訓練十數個小太監盡習道教諸儀式,賞賜無算。當時,首輔楊廷和就上疏規諫,不報。「大禮儀」稍稍告一段落後,自嘉靖五年(1526年)起,嘉靖招江西龍虎山道士邵元節入宮,封為「真人」,日夜大興醮禮。當時的大學士楊一清,曾進言說皇帝不宜在宮內祀天,嘉靖帝稍稍收斂。楊一清致仕後,張璁依承上命,在欽安殿為皇帝建醮,祈禱早生皇子。夏言得進,也正是因為他受任為「醮壇監禮使」,大寫「青詞」,給嘉靖帝留下深刻印象。嘉靖十五年,宮內大興隆寺發生火災,御史以「天變」為由諫勸。為此,嘉靖帝竟然把火災原因「嫁禍」於佛教僧人,令大興隆寺僧人還俗,並把明成祖朱棣軍師和尚姚廣孝的神位從太廟配享中撤出。同時,他又加邵元節道號為「致一真人」,官為二品,歲給高俸,賜田三千畝,並派錦衣衛四十人供其差遣。這位邵元節其實是個氣象學家,會觀天氣,常常假裝祈禱得「雨」得「雪」,故為嘉靖帝所重。可巧的是,這一年年底皇帝真有兒子生出,一切又都歸功於眾人的「醮祀」,邵元節首當其功,官至一品,加授「禮部尚書」銜。崇道的同時,嘉靖帝大肆打擊佛教,在皇宮禁城盡撤佛殿,並把宮內數代收藏的金銀銅像盡數拆除熔毀,共重一萬三千多斤。同時,又下令把「佛首佛牙」之類的「靈物」「舍利」一類的東西盡數從宮內撤毀。本來夏言建議把這些東西在京郊野外找地方一埋了事,嘉靖帝倒有「遠見」,表示說:「朕觀此類邪穢之物,有智者必避之不及,但小民愚昧,肯定會內心以此為奇異,偷挖出後找地方供奉以招誘百姓獻財,不如在京內大道上燒燬,使百姓盡知!」可悲的是,毀佛方面嘉靖帝「唯物主義」得非常到位,結果走向另一個極端,對道教沉迷得不行,以一害易另一害,根本不是什麼好事。
  可能有人奇怪,怎麼大凡皇帝崇道,必毀佛;皇帝崇佛,必毀道。道理很簡單,尊道的皇帝身邊一群道士「真人」,自然對自己的「傳統」競爭對手大肆抨擊;尊佛的皇帝,宮內必羅致不少「高僧」「大德」,肯定要「揭發」道教的荒妄。所以,佛道兩家,多年來一直沒有「和平共處」過。
  嘉靖十八年,「真人」邵元節「升天」了,正在裕州巡幸的嘉靖帝聞之「大慟」,敕以官葬,喪儀如伯爵。這位能「呼風喚雨」的特異功能大家,怎麼也逃不了一個「死」字。老邵死後,嘉靖帝又招方士陶仲文(又名陶典真)入宮,一心迷崇道教。
  嚴嵩在一心一意討好嘉靖帝的同時,時刻準備傾陷夏言。夏言有所察覺,就囑托自己當言官的黨羽上章彈劾嚴嵩。但是,當時的嚴嵩深為嘉靖帝所信任,御史、言官們越彈劾他,皇帝反而愈信任他,認定老嚴正是因為他不遺餘力站在自己身邊,這才惹來言官的攻擊。
  在喜歡嚴嵩的同時,夏言越來越讓嘉靖帝不待見。這位帝君常在宮內西苑齋居,入值官員進見,皆像道士一樣乘馬而入,惟獨夏言擺譜,每次皆讓人抬肩輿把他抬入苑內。嘉靖帝不悅,隱忍未發。同時,嘉靖帝愛戴道士們所戴的香葉巾,就讓尚衣局仿製五頂沉水香質地的小冠,賜給夏言和嚴嵩幾位尊顯近臣。夏言不識抬舉,上密疏表示:「此冠非人臣法服,我不敢當」。這下可把嘉靖帝惹得怒火中燒。反觀嚴嵩,老哥們每每於召對之日,頭頂香葉冠,並在上面罩輕紗以示自己對皇帝賜冠的誠敬,使得皇帝龍心大悅。嚴老頭也是老美男子一個,長身挺拔,眉目疏朗,香葉冠那麼一帶,輕紗那麼一飄,舉止瀟灑,仙風道骨,嘉靖帝看著就舒服。另一方面,夏言身居道輔之位,政事繁多,自然對皇帝交予的「青詞」任務就難免有怠慢,不僅詞采失色,有時竟然圖省事把幾年前寫過的內容雜揉一下又獻上去哄弄皇帝。偏偏這嘉靖帝記性特別好,每篇青詞他都親自朗誦過,見夏言如此敷衍自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同時,嚴嵩又與皇帝身邊老道陶仲文關係搞得又密又近,陶老道常在皇帝面前說嚴嵩的長處以及夏言的短處。為了給皇帝留下深刻印象,二人同時入對時,嚴嵩常故意惹夏言不高興,老夏每每勃然,當著嘉靖帝訓孫子一樣叱責老嚴。見此狀,嘉靖帝心中更是不平。結果,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夏六月的一天,君臣二人交流融洽之機,嘉靖帝向嚴嵩詢問他對夏言的看法。老嚴早就等著這一天,噗咚一聲跪地,淚如雨下,老臉哆嗦,盡訴夏言種種跋扈欺凌之事(夏言先前與外戚郭勳不和,互相傾軋,也引起嘉靖惱怒),大怒之下,嘉靖帝立刻手寫敕令,歷數夏言「罪狀」,指斥他把持言路,輕慢君上,詔令夏言「落職閒信」,連個「巡視員」差事也不給。一朝首輔,直落為民,夏言可謂喪盡臉面。
  夏言一去,嚴嵩得以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的身份入閣,時為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陰曆秋八月。花甲老頭,終於實現了他人生的「理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現在的人,讀書浮躁,總愛望文生義,以為「大學士」就是當朝「一品」大員了。非也!明代自始至終,大學士秩止「正五官」,其官仍以本人所兼的「尚書」一職為重,他們掛牌署銜也是本銜在下,兼銜的尚書官名在上:「某部尚書兼某殿閣大學士」。明初廢相後,設內閣大學士,其實當時只是給皇帝當高級筆墨顧問和秘書。由於這些人得在大內授餐,侍天子於殿閣之內,故稱「內閣」。而「內閣」一詞真正定型的,出於明成祖之後明仁宗始,「內閣」權力逐漸加重。最初明朝大學士共「四殿」、「兩閣」。四殿者,中極殿大學士(原為華蓋殿),建極殿大學士(原為謹身殿),文華殿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嚴嵩即以此名。西閣者,文淵閣大學士,東閣大學士。
  嚴嵩入閣後,引起很大爭議,給事中沈良才和御史童漢臣等人文章劾奏這位新相爺奸險貪污,不堪大任。嚴嵩以退為進,自己上章求去。嘉靖帝當然不允,手詔百餘言慰留,並親書「忠勤敏達」四個大字賜於嚴嵩。為示殊寵,嘉靖帝又為嚴嵩家中藏書樓賜匾曰「瓊翰流輝」,道教祈祀閣匾曰「延恩堂」,並加嚴嵩「太子太傅」,旗幟鮮明地支持這位青詞老臣。為了安慰嚴嵩,嘉靖帝不久又把上章彈劾的童漢臣等人外貶。
  花甲翁入閣後,精神亢奮,天天朝夕在內宮西苑簡陋的報房值班伺侯皇帝,「未嘗一歸洗沐」,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老嚴不停奮筆疾書代替皇帝「創作」妄天的青詞,達宵不寐。當時的名義首輔是翟鑾,但嘉靖帝總是把嚴嵩當首輔對待,崔鑾惟惟而已。很快,嚴嵩又進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師,「組織」大權落於嚴老頭手中,也算是「天道酬勤」吧。
  翟鑾雖是個木偶,嚴嵩仍不能容他,囑心腹言官以其二子有罪彈劾他,老崔竟被削籍而去。這一點,嚴嵩確實不厚道,剛拗如張璁,激越如夏言,都容得老翟當擺設,輪到嚴嵩,竟對這個「老實人」也不相容,顯然過分。
  嚴嵩入相的這年冬天,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陰曆十月二十一日夜,皇宮中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謀弒事件,以宮女楊金英為首的十多名小姑娘,竟然在深夜準備把皇帝勒死,幸虧幾個人慌亂之間把繩子結成死節,踏進陰曹半隻腿的嘉靖帝才最終得活。對於此事的經過,《明史》中的《后妃傳》中簡單記敘了幾句,《明實錄》中也是草草敘述,大概是為尊者諱,不想多說。記載此事最詳細的,當屬當時任刑部主事的張合。張合文人,退休後著書《宙記》,記載了此事的詳細經過: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奉懿旨(方皇后的命令):「好生打著問!」得(逮捕)楊金英,系常在、答應(低級宮婢)供說:「本月十九日,有王、曹侍長(指王嬪、曹妃即端妃,這是方皇后冤枉她,此人因貌美被嘉靖帝寵幸,對謀弒之事根本不知情)在東稍間點燈時分,商(量)說:『咱們下了手罷,強如死在(皇帝)手裡!』楊翠英、蘇川藥、楊玉香、邢翠蓮在旁聽說,楊玉香就往東稍間去,將細料儀仗花繩解下,總搓一條。至二十二日卯時分,將繩遞與蘇川藥,蘇川藥又遞與楊金花拴套兒,一齊下手。姚淑翠掐著(嘉靖帝)脖子。楊翠英說:『掐著脖子,不要放鬆!』邢翠蓮將黃綾抹布遞與姚淑翠,蒙在(嘉靖帝)面上。邢翠蓮按著(嘉靖帝)胸前,王槐香按著(嘉靖帝)身上,蘇川藥拿著(嘉靖帝)左手,關梅秀拿著(嘉靖帝)右手,劉妙蓮、陳菊花按著(嘉靖帝)兩腿,姚淑翠、關梅秀扯繩套兒。張金蓮見事不好,去請娘娘(方皇后)來。姚淑翠打了娘娘一拳。王秀蘭打聽(當作發)陳菊花吹燈。總牌(宮女官名)陳芙蓉說:『張金英叫芙蓉來點著燈。徐秋花、鄧金香、張春景、黃玉蓮把燈打滅了。』芙蓉就跑出叫管事牌子來,將各犯拿了。」
  嘉靖帝被數個宮女這麼一勒,當時處於休克狀態,方皇后喚來數位御醫,沒一個人敢用藥,都怕擔責任被誅九族。最後,太醫院使許紳顫巍巍調了一副「峻藥」,給已成死人的皇帝灌下.就這樣,數個小時後,嘉靖帝吐淤血數升,緩過命來,靜養多日,才能視朝。其間,方皇后自作主張,認定曹妃和王嬪二人率宮女作逆,把數人凌遲辟割處死。嘉靖帝病好後,聽聞自己美貌的曹妃被片片割肉而死,心中對方皇后產生極大怨恨。五年後,皇宮內發生火災,宦官們請示皇帝要去救方皇后,嘉靖帝不吱聲,任由方皇后被燒成一截人肉炭。這位方皇后,是嘉靖帝第三個皇后。他第一個皇后是張氏,因妒忌失禮遭夫君足踹,流產血崩而死。他第二個皇后也姓張,以色得幸,嘉靖十三年,色衰而廢,兩年後鬱鬱而死。這樣,方後得以立為皇后。想當初第一個張後被廢,正是因為方皇后和第二個張皇后(二人當時為妃)伺侯嘉靖帝喝茶,淫帝起淫心,撫摸二妃玉手玩弄,惹得坐在一帝的張後投杯而起,結果嘉靖帝暴怒下猛踹一腳。方妃成為方皇后,小老婆變大老婆,比從前大老婆更狠,竟能趁亂令人把美貌情敵綁付法場刀刀碎剮,真是天下最毒妒婦心!
  對於幾個宮女想謀弒嘉靖帝一事,後世學者或歷史研究者往往忽略其因由,一般人讀到此處,也總覺是事起蒼猝的「忽發」變故。其實,細細鉤沉當時人的筆記,才發現真實原因:嘉靖帝希求長生,身邊聚集了不少道士為他煉丹藥,這些丹藥中有不少屬於春藥。中國古代春藥配方很奇怪,其中一味名叫「天葵」,即少女處女初潮經血,此物可提煉出一種名為「紅鉛」的粉劑。嘉靖帝后宮「飼養」了不少這種產「藥」的少女,為了大量採集她們的經血,御醫、道士們又強迫她們吃藥,使她們經血過頻過量,以供皇帝「煉丹」。最有可能的是,宮中已經為此禍害死許多少女性命,楊金英等人覺得反正是死,不如先弄死這魔頭皇帝再說,情急之下,才想出用繩勒帝的下策。只可惜,死節不能收勒至緊,又有人臨陣逃脫告密,數位奇女子終於未得成功。試想一下,十幾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姑娘,齊心合力在大龍床上想勒死一個三十六、七歲正當壯年的皇帝,此情此景只能用「壯烈」二字來表示,但是如果上鏡頭上文學劇本的話,就稍顯曖昧。所以,即使在極左年代,也很少有人渲染此事。現在的年青編劇們又不懂古漢語,連號稱要PK易中天的天涯網寫明史的一個「點擊率之賊」到處抄白話八手資料挖戲肉,也沒能挖出宮女弒帝的所以然來。最終,此事由筆者「鉤沉」而出,也算是還歷史真像於現實吧。
  嚴嵩當政三年多,同為閣臣的有禮部尚書張壁、吏部尚書許讚,張壁病死,許讚又被嚴嵩排擠,削籍而去。嘉靖帝是昏君,絕非庸君,他逐漸覺察到嚴嵩在朝內遍植黨羽,行事蠻橫,便又於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底重新啟用夏言。夏言自回老家後,當地小官待他也傲凌不禮。老夏悒悒不樂,每逢元旦、皇帝生辰之日,他肯定上表稱賀,自稱「草土臣」,嘉靖帝「慚憐之」,便又召回了這位昔日寵臣。
  夏言捲土重來,不僅盡復原官,又加太子少師,位在嚴嵩之上,重新成為首輔。經過一次大起大落,夏言根本不吸收教訓,以為大權重掌,對嚴嵩的態度變本加利。
  朝上,凡是軍國大事草章擬旨,根本不和身為次輔的嚴嵩商議。同時,他大興報復,逐個搜撿嚴嵩安插在政府內的心腹,盡數逐去,且聲言要追查深究。懾於夏言聲威,嚴嵩不敢出面相救,內心銜恨至極。特別讓嚴嵩感到可怕的是,嚴嵩之子嚴世藩當時任管理財賦的「尚竇司少卿」,招財納賄,剋扣貪污,被夏言偵知得一清二楚,湊足證據後準備自己直接上奏給皇帝。嚴嵩聞之大懼,領著兒子親自到夏言府上乞求首輔放自己父子一馬。夏言稱病,不見。多虧嚴嵩以大筆金銀買通夏言門人,父子二人直入夏言榻下,長跪泣謝,一把鼻涕一把淚哀求首輔手下留情。夏言婦人之仁,見老鄉這麼低三下四的孫子樣,心一軟,又想把此把柄捏住日後更好調度嚴嵩,便把案件置之不報。「嚴嵩父子愈恨之」。
  另一方面,錦衣衛都督陸炳因觸猛法禁,夏言準備嚴辦,嚇得這位特務頭子也不得不親自入宅跪求夏言法外開恩。大學士無長慮,揮揮手斥出,表示這次就算了。鷹犬小人當然得罪不得,陸炳由此深惡夏言,並漸漸和嚴嵩父子搭上線,時刻準備著搬倒夏言。
  夏首輔為人自視甚高,嘉靖帝常遣小宦官們來遞送文件,他對這些人愛搭不理,視如奴僕。反觀嚴嵩,每次有小公公到來,無論官階高低,他一定親迎出門,執手延坐,並信手把幾大錠黃金塞入公公們袖中,讓諸人感覺如沐春風。這樣一來,皇帝身邊的太監們平日家長裡短,沒一個人講夏言好壞,但皆齊口讚頌嚴嵩「仁德」。
  嘉靖帝小人心態,時時遣小宦者們偷偷去看閣臣們在幹什麼。嚴嵩自然事先知悉,每每大半夜還正坐於值房,揮筆凝神,白頭髮絲亂動,為皇帝撰寫「青詞」。至於夏言,小宦者們便回報說,夏大人總是早早回家,與賓客飲酒歡宴。長久已往,嘉靖帝日益對夏言不滿。
  嚴嵩本人的「處世為人」,並不屬於囂張狂妄類型。特別是對於內廷宦官,老嚴竭盡「禮貌」。一宦者曾對朝臣講:「我輩在大內日久,見時事凡有幾變:昔日張璁先生進朝,我們要向他打恭;後來夏言先生入宮,我們只平眼看他。今日嚴嵩先生來,都要先向我們拱手拜禮才入宮。」這一記述,一直被各種史書轉載,以證明明朝太監的日益跋扈。其實,轉載者大多不明就裡,因為他們弄不清楚如下事實:嘉靖朝是除朱元璋時代以外,宦官最「老實」的時代!那位宦者所說,不過是從一個側面表現出嚴嵩為人的陰柔罷了。
  過了兩年多,嚴嵩看準時機,以「河套之議」的機會,終於扳倒夏言,並把這位比自己年歲小的「老」上司送入鬼門關。
  當時,都御史曾銑總督山西,此人很有軍事才能,數次領兵打敗侵入河套地區搶掠的蒙古部落,便上疏提出恢復整個河套地區的計劃,永逐「套寇」。疏上,夏言覺得自己二次入閣,怎麼也要在任上弄出點真格的大動靜,以彰顯自己能耐,便立即推舉曾銑,向嘉靖帝進言恢復河套。帝王自然都有擴疆拓土的虛榮心,嘉靖帝心動,就多次讓夏言擬旨褒贊曾銑,準備給他增兵增餉,立下不世之勳。但是,開邊動武,後果難測,一直沉迷於道教的嘉靖帝行事後心中又後悔。
  嚴嵩揣摩到嘉靖帝心意,極力陳言不可興開邊釁,並搬出明英宗時代的陳年老事,連蒙帶嚇唬,弄得嘉靖帝十分後悔,便生氣夏言當初出這種餿主意。
  夏言不知道嘉靖帝心理上已經發生了九十度大轉彎,不停上言,催促皇帝下旨出兵,並要求賜與曾銑誓書御劍,給他以專戮節帥的職權,以保障軍事行動的順利進行。覽奏,嘉靖帝心甚惡之。
  可巧,北京忽颳大風,澄城山地震山崩,迷信的嘉靖帝覺得這是上天示警,更絕了興兵的念頭。其實,當年夏天,陝西已經發生過山崩和地震,這種大災大難在舊時代皆被看作是「上天示警」,地方官立即上報,皆被嚴嵩扣住不發,他要等到最佳時機上報。所以,趁著北京大風的當口(大風這種災異,古人認為是邊地開戰的預兆),看準了嘉靖帝正欲靜下來做祈禱長生的齋醮儀式,嚴嵩馬上連同陝西地震山崩當「天警」一同奏上。見到天警報告,嚇得迷信的嘉靖帝心慌意亂,忙問嚴嵩有何辦法可以「轉禍為福」。
  嚴嵩老人精一個,下跪自劾道:「復河套之議,實是以好大喜功之心,行窮兵黷武之舉,上干天怒,為臣不敢反對夏言,一直沒有依實上奏,請皇上您先處理我的失職。」嘉靖帝不僅沒處理嚴嵩,還挺感動,覺得嚴嵩是錚錚直臣,同時他更恨夏言和曾銑沒事找事。
  很快,言官們紛紛上言,極陳不可開邊釁。由於先前已經連下數詔褒揚曾銑,嘉靖帝一時找不到台階下,便手詔示問廷臣:「今逐套賊,師(出)果有名否?兵食果有餘否?成功可必否?一(曾)銑何足言,如生民塗炭何!」手詔一出,群臣立刻嗅出味來,從前依違夏言的官員們也「力言」不能挑起戰事。
  夏言這時才感到害怕,上疏謝罪,並指稱:「嚴嵩在閣中一直與我意見一致,現在他卻把一切過錯推於臣身。」嘉靖帝見疏,更怒夏言推諉責任,並斥他「強君脅眾」,命令錦衣衛把陝西的曾銑逮入京師。這時候,先前夏言得罪過的錦衣衛都督陸炳終於找到時機,與嚴嵩在刑部的心腹一起捏造罪名,以邊臣向輔臣行賄和「結交近侍」的罪名,殺掉了曾銑。隆慶初年,曾銑得以平反,贈「兵部尚書」,謚「襄愍」。
  此時,嘉靖帝對夏言還未動殺心,只是盡奪其官階,下令他以尚書身份退休回家。行至通州的夏言聽說曾銑在京師問斬的消息,驚嚇得從馬車上掉下來,大叫道:「唉,我這番死定了!」情急智生,他忙上書給嘉靖帝辯冤,聲稱一切皆是嚴嵩傾陷他。此時,寫這些東西,對嘉靖皇帝不啻火上澆油,他馬上嚴命眾臣集議夏言之罪。刑部尚書喻茂堅不忍置夏言於死,便奏稱夏言應該論死,但身為輔臣,可以援引明律「八議」中「議貴」的條目免於一死。嘉靖帝大怒,斥責喻尚書黨附夏言。更倒霉的是,恰巧有蒙古人部落入侵居庸關,嚴嵩抓住這個碴子,堅稱夏言興挑邊釁,導致國家不寧。這樣一來,夏言自然逃不出被殺的命運。他被錦衣衛從老家抓回京師,棄斬西市,時年六十七。堂堂大明首輔,竟在鬧市被切。此後,朝中大權,悉歸嚴嵩一人。
  夏言被殺,其實當時還有不少人拍手稱快,因為此人的個性過於張揚。身為官場老人兒,此種霸道張揚的為人處事之道,肯定會得罪許多人。嚴嵩與夏言之爭,絕非是日後嚴嵩敗後說成的「正邪之爭」,僅僅是「正常」的官場惡鬥,談不上「正義」站在哪一方上面。
  所以說,官場是個大梁缸,在極權制度的圈子裡面,即便上本性是正人君子,如僥倖不敗,也只能大多浮沉取容。否則,輕的是貶官,重的則是腦袋搬家。

  獨相二十年:嚴嵩秉政時期的貪橫誤國(1)

  嚴嵩於嘉靖二十年八月八日為相,嘉靖四十一年五月去位,二十多年來,最大的過惡如下:其一,信用心腹趙文華,使東南倭患愈演愈烈;其二,清除異已,繼殺曾銑、夏言之後,又在嘉靖三十四年殺楊繼盛,使明朝首先開殺諫臣之惡側,隨後又殺沈鍊和王舒,命令雖然皆出皇帝「聖載」,主謀皆是嚴氏父子;其三,貪污納賄,在朝內結黨營私。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蒙古俺答汗侵襲明境,嚴嵩向兵尚書丁汝夔授計說:「地近京師,如果兵敗難以掩蓋,一定命令諸將不要輕易與敵交戰,他們飽掠後自會離去。」可見,嚴嵩作為相爺,在軍國大事上確實沒什麼遠計和魄力。丁尚書傻不拉嘰,惟嚴相國所指,傳令諸將勿戰。本來明朝大多數軍將飲食終日,皆怯於戰鬥,有了兵部長官的命令,都大鬆一口氣,互相戒囑傳言:「丁尚書講不要與敵交戰。」這下可苦壞了百姓。他們飽受蒙古人燒殺搶劫,官軍皆龜縮於堅城之中,不做任何禦敵的行動,連姿態也不做。民間大憤。
  俺答汗的蒙古軍隊撤走後,老百姓紛紛上萬民書,矛頭直指丁汝夔畏怯無能,明廷下令逮捕他。嚴嵩怕老丁說出自己事先為他出主意,假意安慰道:「你別怕,我自會保你無事。」丁汝夔大傻一個,有嚴相爺給自己打保票,刑部鞠審時他很「配合」,沒有多作辯駁。他就等相爺向皇帝說好話直接把他赦免了。
  結果,不久,一幫獄卒就從獄中把他提出,老丁還以為是走個過場後就把他釋放。一行人直接把他押至西市,劊子手持大刀正等著他來。直到自己被踹跪於地,丁汝夔才恍悟被相爺所賣,大叫「王八蛋嚴嵩誤我!」話音剛落,頭也隨之落地。
  嘉靖三十年,錦衣衛經歷沈鍊因嚴嵩禦寇無方,抗疏歷數這位當朝閣臣「十大罪」:
  「昨歲俺答犯順,陛下奮揚神武,欲乘時北伐,此文武群臣所願戮力者也。然制勝必先廟算,廟算必先為天下除奸邪,然後外寇可平。今大學士(嚴)嵩,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頑於鐵石。當主憂臣辱之時,不聞延訪賢豪,咨詢方略,惟與子(嚴)世蕃規圖自便。忠謀則多方沮之,諛諂則曲意引之。要賄鬻官,沽恩結客。朝廷賞一人,(嚴嵩)曰:『由我賞之』;罰一人,(嚴嵩)曰:『由我罰之』。人皆伺嚴氏之愛惡,而不知朝廷之恩威,尚忍言哉!姑舉其罪之大者言之。納將帥之賄,以啟邊陲之釁,一也。受諸王餽遺,每事陰為之地,二也。攬吏部之權,雖州縣小吏亦皆貨取,致官方大壞,三也。索撫按之歲例,致有司遞相承奉,而閭閻之財日削,四也。陰制諫官,俾不敢直言,五也。妒賢嫉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六也。縱子受財,斂怨天下,七也。運財還家,月無虛日,致道途驛騷,八也。久居政府,擅寵害政,九也。不能協謀天討,上貽君父憂,十也。」
  疏上,嚴嵩沒怎麼反應,嘉靖帝先倒惱了,認定沈鍊詆誣重臣,立即派人逮之於廷,當眾杖責,然後罰他去保安為民。沈鍊進士出身,為人嫉惡如仇,與錦衣衛都督陸炳關係不錯。陸炳是嚴嵩同黨,常常帶沈鍊參加嚴氏父子召集的宴飲。沈鍊心中憎惡嚴氏父子,更恨嚴世藩縱酒虐客強灌別人,每每箕踞坐罵,小嚴惟獨憚懼他,從不敢對他強灌於酒。按理講,憑借上司陸炳的關係,沈鍊巴結嚴氏父子陞官很容易,但此人正直出於天性,不吐不快,最終卻落個被謫為民的下場。沈鍊在保安「勞改」期間,當地父老知其清名,紛紛派子弟向這位先生求學。他以忠義倫常教導學生,又時時縛三個草人,分別寫上嚴嵩、李林甫、秦檜姓名,手持弓箭射之洩恨。幾年後,當地守官是嚴嵩心腹楊順,為了巴結嚴氏父子,他向嚴世藩報稱說:「沈鍊在保安當地陰結死士,擊劍騎射,準備伺機刺殺大人父子。」嚴世藩大怒,立遣黨羽巡按御史李鳳毛去抓沈鍊,把他的名字竄入該殺的白蓮教匪首名單,乘間上報。兵部下文,沈鍊被處死。這還不算,嚴氏黨徒為了更使嚴世藩高興,又殺沈鍊二子,籍此獲得陞遷。
  嘉靖三十二年,兵部員外郎楊繼盛痛恨嚴嵩誤國,突然草疏了彈劾嚴嵩有「十大罪」、「五奸」,言辭激烈:
  高皇帝(朱元璋)罷丞相,設立殿閣之臣,備顧問視制草而已,(嚴)嵩乃儼然以丞相自居。凡府部題覆,(他)先面白而後草奏。百官請命,奔走直房如市。(嚴嵩)無丞相名,而有丞相權。天下知有(嚴)嵩,不知有陛下。是壞祖宗之成法。大罪一也。
  陛下用一人,(嚴)嵩曰「我薦也」;斥一人,曰「此非我所親,故罷之」。陛下宥一人,(嚴)嵩曰「我救也」;罰一人,(嚴嵩)曰「此得罪於我,故報之」。伺陛下喜怒以恣威福。群臣感(嚴)嵩甚於感陛下,畏(嚴)嵩甚於畏陛下。是竊君上之大權。大罪二也。主陛下陛下有善政,(嚴)嵩必令(嚴)世蕃告人曰:「主上不及此,我議而成之」。又以所進揭帖刊刻行世,名曰《嘉靖疏議》,欲天下以陛下之善盡歸於(嚴)嵩。是掩君上之治功。大罪三也。
  陛下令(嚴)嵩司票擬,蓋其職也。(嚴)嵩何取而令子(嚴)世蕃代擬?又何取而約諸義子趙文華輩群聚而代擬?題疏方上,天語已傳。是(嚴)嵩以臣而竊君之權,(嚴)世蕃復以子而盜父之柄,故京師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謠。是縱奸子之僭竊。大罪四也。
  嚴效忠、嚴鵠(嚴嵩二孫),乳臭子耳,未嘗一涉行伍。(嚴)嵩先令效忠冒兩廣功,授錦衣所鎮撫矣。效忠以病告,(嚴)鵠襲兄職。又冒瓊州功,擢千戶。既藉私黨以官其子孫,又因子孫以拔其私黨。是冒朝廷之軍功。大罪五也。
  逆鸞(仇鸞)先已下獄論罪,賄(嚴)世蕃三千金,薦為大將。(嚴)鸞冒擒哈舟丹兒功,(嚴)世蕃亦得增秩。(嚴)嵩父子自誇能薦鸞矣,及知陛下有疑(嚴)鸞心,復互相排詆,以泯前跡。(嚴)鸞勾賊(蒙古俺答汗),而(嚴)嵩、(嚴)世蕃復勾鸞。是引背逆之奸臣。大罪六也。
  前俺答深入,擊其惰歸,此一大機也。兵部尚書丁汝夔問計於(嚴)嵩,(嚴)嵩戒無戰。及汝夔逮治,(嚴)嵩復以論救紿之。汝夔臨死大呼曰:嵩誤我。是誤國家之軍機。大罪七也。
  郎中徐學詩劾嵩革任矣,復欲斥其兄中書舍人應豐。給事厲汝進劾嵩謫典史矣,復以考察令吏部削其籍。內外之臣,被中傷者何可勝計?是專黜陟之大柄。大罪八也。
  凡文武遷擢,不論可否,但衡金之多寡而畀之。將弁惟賄(嚴)嵩,不得不朘削士卒;有司惟賄(嚴)嵩,不得不掊克百姓。士卒失所,百姓流離,毒遍海內。臣恐今日之患不在境外而在域中。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也。
  自(嚴)嵩用事,風俗大變。賄賂者薦及盜跖,疏拙者黜逮夷、齊。守法度者為迂疏,巧彌縫者為才能。勵節介者為矯激,善奔者為練事。自古風俗之壞,未有甚於今日者。蓋(嚴)嵩好利,天下皆尚貪。(嚴)嵩好諛,天下皆尚諂。源之弗潔,流何以澄?是敝天下之風俗。大罪十也。
  (嚴)嵩有是十罪,而又濟之以五奸。知左右侍從之能察意旨也,厚賄結納。凡陛下言動舉措,莫不報(嚴)嵩。是陛下之左右皆賊(嚴)嵩之間諜也。以通政司之主出納也,用趙文華為使。凡有疏至,先送(嚴)嵩閱竟,然後入御。王宗茂劾嵩之章停五日乃上,故(嚴)嵩得展轉遮飾。是陛下之喉舌乃賊嵩之鷹犬也。畏廠衛之緝訪也,令子世蕃結為婚姻。陛下試詰(嚴)嵩諸孫之婦,皆誰氏乎?是陛下之爪牙皆賊(嚴)嵩之瓜葛也。畏科道之多言也,進士非其私屬,不得預中書、行人選。推官、知縣非通賄,不得預給事、御史選。既選之後,入則杯酒結歡,出則餽盡相屬。所有愛憎,授之論刺。歷俸五六年,無所建白,即擢京卿。諸臣忍負國家,不敢忤權臣(嚴嵩)。是陛下之耳目皆賊(嚴)嵩之奴隸也。科道雖入籠絡,而部寺中或有如徐學詩之輩亦可懼也,令(嚴嵩)子(嚴)世蕃擇其有才望者,羅置門下。凡有事欲行者,先令報(嚴)嵩,預為佈置,連絡蟠結,深根固蒂,各部堂司大半皆其羽翼。是陛下之臣工皆賊嵩之心膂也。陛下奈何愛一賊臣,而忍百萬蒼生陷於塗炭哉?
  百密一疏,見楊繼盛奏文中援引兩個王爺為人證,嚴嵩大喜,以為可以因此為罪,就在嘉靖帝前構稱楊細盛無故把宗室牽引入糾紛之中。帝果然大怒,立刻下令當廷杖打楊繼盛一百,並命刑部定罪。刑部不敢得罪嚴嵩,斷成死罪,系之於獄,但拘押三年。嘉靖帝一時也不想殺掉這個學問深厚並享有天下清名的直臣。有人勸嚴嵩不要殺楊繼盛,免得招眾怨,嚴爺心動。無奈,其子嚴世藩及黨羽非要置楊繼盛於死地,天天勸說嚴嵩下手。於是,在第四年秋決時,嚴嵩揣知皇帝深恨的所謂「抗倭不力」的都御史張經和巡撫李天寵肯定要被處決,便陰附楊繼盛之名於二人案卷之後遞呈上去。嘉靖帝不細省,御筆勾決。楊繼盛終於被殺,時年四十。他臨刑賦詩:「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恩,留作忠魂補。」天下知與不知,皆涕泣傳頌之。
  殺楊繼盛,嚴嵩可謂是把天下人都得罪。其實,早先時候,楊繼盛在皇帝前敢抗言疏指喪權辱國的咸寧侯仇鸞,而嚴嵩一直恨仇鸞不附於已,就非常欣賞楊繼盛這位耿直才子,親自提名,把他連升數級,直接提拔為主管兵部武選司的主管。孰料,楊繼盛只思君恩,嫉惡如仇,討厭嚴嵩更甚於討厭仇鸞,不僅不到嚴府「謝恩」,而且馬上就上疏曝其罪惡,可以說是耿直至極的一個正人君子。但以實論之,楊繼盛彈文中第一條,其實站不住腳。朱元璋廢相權,是政治上的一種倒退。明仁宗時代開始逐漸加重大學士權位,漸成祖制,所以拿嚴嵩握宰相權違背「祖制」說事,應屬是這位楊爺時代和意識的局限。
  嚴富父子仗恃皇帝的信賴和手中的權勢打擊正人,排斥異已。如果大家熟諳中國的官場政治,這些其實算不上什麼大奸巨惡。那些在官場子裡面混的,誰的手也不乾淨。但是,嚴嵩濫用只會謅媚滑順的小人主持方面大政,於國於民是真正做了大壞事。比如,任用趙文華,使東南倭亂愈演愈熾,誠乃嚴嵩的大惡之一。
  趙文華此人,乃嘉靖八年進士,本性狡險,得官後考撥不及格被外貶。舉進士前,幸虧他在國學讀書時結識了當時擔任祭酒的嚴嵩,二人很是投緣。由於嚴嵩知道自己樹敵太多,父子多有過失,便想安插自己心腹在關鍵部門,以便日後出事好有照應。於是,他就與趙文華相結為義父義子,把他擢為刑部主事。進步了還行更進步。不久,趙文華知道嘉靖帝好道愛神仙,就自己私下進媚皇帝,上獻「百華仙酒」,表示說:「臣下師父嚴嵩正因飲此酒而長壽體健!」嘉靖帝試飲,醇香濃厚,味道好極了。估計美酒裡面有植物興奮劑,陸然間讓嘉靖帝神清氣爽。他非常高興,立下手敕,向嚴嵩詢問此酒製作工藝。
  嚴嵩接敕大驚,咬牙道:「趙文華安敢這樣做!」確實,這狗兒子瞞著自己向皇帝獻好酒,讓皇帝感覺自己有好東西捨不得奉獻。如此,趙文華自己做好人,倒讓老嚴巴結皇帝落於人後,這真讓人窩心。惱怒歸惱怒,嚴嵩也不敢發作,婉轉上奏道:「臣生平不食藥餌之物,臣活這麼久,自己也不知所以然,絕非飲藥酒而及。」
  回閣房後,嚴嵩盛怒,立刻召來趙文華大罵責斥。小趙跪泣久之,老嚴怒不可解。不久後,嚴嵩休假歸朝,群僚進見,嚴嵩仍懷恨趙文華,讓從吏把他推出門外。
  這一來,趙文華真怕了,攜大筆金寶跪獻自己乾媽(嚴嵩老婆)。一日,嚴嵩夫婦家宴,嚴世藩以及眾義子侍立兩側,一家人其樂融融。趙文華事先跪伏於窗外,觀察動靜。良久,嚴嵩老妻佯裝不知這對義父子二人不和事,問老嚴:「今日全家歡會,怎麼獨不見我兒文華?」嚴嵩輕蔑一笑:「阿奴負我,怎能在此!」嚴嵩妻忙溫語相勸,訴說趙文華諸多「孝敬恭順」事情。嚴嵩聽著,面色轉和。
  趙文華見時機已到,立刻急趨入房,長跪涕泣不已,連聲叫爹,於是父子二人和好如初。
  東南倭患昌熾後,嚴嵩稟報嘉靖帝,派趙文華在祭海神的同時,前往那裡主剿倭寇。趙文華無略小人,胡亂指揮,冤殺總督張經等人,向朝廷妄報成功,得進工部尚書,加太子少保。幸虧有胡宗憲、俞大猷等人能幹,平徐海,俘陳東,使東南倭患大有收斂。當然,這些成績,趙文華皆據為己功。為此,明廷加其太子少保,蔭其一子為錦衣千戶。
  趙文華在東南倭患中的種種劣行,筆者將在後面平倭的文章中詳述。
  趙文華自恃立功而得寵遇,日漸驕橫,連嚴世藩也不放在眼裡,拿宮中大小太監也不當回事。特別讓嚴世藩生恨的是,趙文華曾向他進獻一頂金絲編織的幕簾,小嚴稀罕當作寶貝。後來他才得知,趙文華有美妾二十七人,人人有這樣的金幕簾,這讓小嚴深以為恨。宦官方面,由於趙文華手緊,不再出金銀,大小太監根本從他那裡再也打不到秋風。於是,這些人回宮後,就總是向嘉靖帝匯報趙文華接受皇帝賜物時倨傲不禮。特別讓皇帝生氣的是,趙文華進獻西域春藥,嘉靖帝飲服後效果特好,一夜連御數女。藥丸食盡,他又向趙文華索要這種西域「偉哥」,但老趙皆自己享用,回稱沒有。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嘉靖皇帝大恨。一日,他上宮城遠眺,見西長安街新起一高樓,聳入雲天,就問左右:「誰家宅第,如此豪華?」左右稱:「趙尚書新宅」。其中有一人被趙文華得罪過,陰不拉嘰來一句:「工部貯存修宮殿的巨木,大半都被趙文華蓋新宅了。」嘉靖帝聞之臉色大變。稍後,嘉靖帝就找茬讓他「回原籍」修養。又過些日子,嘉靖帝怒發其罪,黜趙文華為民,並貶其子為小兵戌邊。趙文華當時真得了病,遭此大譴,病勢轉沉,腹潰而死。
  嚴嵩晚年,思維遲滯,再不像初時那樣對一直在西苑「玄修」的皇帝所發詔旨做出敏捷反應。嘉靖帝大道家,大文學家,手敕往往辭旨玄奧。這時候,只有嚴世藩能刻意揣摩,並達無不中。一方面是由於嚴世藩智商高,二方面因為他「情商」也高,總拿大把銀子賄賂皇帝左右宦官侍女。所以,嘉靖皇帝喜怒哀樂,宮內的耳目們纖悉馳報,他們每次均能從小嚴處得到大筆「情報費」,故而嚴世藩成竹在胸,想皇帝所想,急皇帝所急。
  嚴嵩最後當政時期,諸司上報事情要他裁決,他均說「與東樓議之」。「東樓」,嚴世藩別號也。早年,由於有妻子歐陽氏規勸,嚴嵩對兒子管教甚嚴。歐陽氏病死後,小嚴再也無人管束。而且,由於缺兒子不行,嚴嵩上表皇帝,請皇上允許兒子留京伏侍自己,讓孫子代之扶老妻之喪歸老家。
  嚴世藩服喪期間,大行淫樂之餘,在家中代老父處理諸司事務。由於他身有喪服,不能入值朝房,這讓老嚴嵩就作了難。有時嘉靖皇帝派宦官急扯白咧,狂催老嚴擬旨草文什麼的。可憐嚴嵩老眼昏花,老腦袋已經轉不動,奏對多不中旨,使得嘉靖帝大為惱火。
  此外,道士藍道行以扶乩為名,用沙盤代替「神」言,極陳嚴氏父子弄權跋扈之狀。嘉靖帝問:「如果此事為實,上天何不殛殺二人?」藍道行答:「留待皇帝正法!」嘉靖帝默然心動。
  老嚴還有另外得罪嘉靖帝的地方。嘉靖帝自居的西苑萬壽宮因火災不能住,暫居狹窄的玉熙宮,因此鬱鬱不樂。他招問嚴嵩,老嚴勸皇上還大內居住。這可觸動了嘉靖帝的忌諱。正是由於嘉靖二十一年皇帝本人在大內宮中差點被宮女們勒死,這位一向信邪迷信的皇帝再未回去居住。嚴嵩此議,正觸霉頭。不久,嚴嵩又請皇帝還居南內,那地方又是從前明英宗被軟禁的地方,此議讓嘉靖帝更怒。
  這時候,關鍵的時候,好好先生徐階出場了。
  徐階,江蘇華亭人,嘉靖初年進士出身,乃當科探花郎。史書上稱他「短小白皙,善容止。性明敏,有權略,而陰重不洩。」入翰林後,他本來遠大前程一片光明,卻得罪了當時的皇上大紅人張璁,徐階被貶出京外。過了好幾年,昔日春風得意又秋風失意的小徐才得以重返翰林,並受夏言授引,一步一個坑,最終當上了禮部尚書。從「站隊」方面看官場,嚴嵩整掉夏言,肯定要「惦記」徐階。可這徐尚書經過從前的蹉跌,深知當朝一把手惹不得。他從不當面頂撞嚴嵩,把老嚴奉乘伺候好得不行,所以嚴嵩除掉他的意思就不那麼迫切。更慶幸的是,夏言雖倒,徐階因一手漂亮「青詞」,哄得嘉靖帝對他大加青睞,須臾不可或離。如此,嚴氏父子想搬除他,倒是非常非常之難。當然,此前有一事,差點老嚴要了小徐的性命:一日,嘉靖單獨召嚴嵩問話,徵詢他對徐階的看法。嚴嵩想了想,說:「徐階缺的,不是才能,只是心眼太多些!」這句話要命,老嚴是講先前徐階力爭嘉靖帝早立太子之事。嘉靖臉色險沉,幸虧後來未對此事深究。正是由那時起,徐階對嚴嵩益加恭敬,並彈精竭慮撰寫青詞給嘉靖帝,以圖保身。
  嘉靖帝想造新宮,問嚴嵩,沒結果。他就召時為次輔的徐階。徐階一口應承,表示先前建殿,余留建築材料很多,如果下令營建,幾個月即可造成新的宮殿。嘉靖帝大悅,立即下詔任除階兒子尚寶丞徐墦兼工部主事一職,主持建新宮。結果,僅僅三個月多一點,宏偉雄壯的新宮建成,嘉靖帝當天就迫不急得搬入「新家」,名之曰:「萬壽宮」。追過經事,皇帝對徐階另眼看待,深以為忠,進其為太子少帥,兼支尚書俸祿,並超擢其子徐墦為「太常少卿」。
  嚴嵩知悉帝寵已移,又開始裝孫子,率兒子嚴世藩一群子孫家人到徐階家中,表示說:「老夫活的也差不多了,我死後,徐大人善待這些人!」徐階裝得更像,立即還拜,表示自己受嚴相爺提撥,對他絕無二心。
  嚴嵩一行人剛走,徐階兒子徐墦進屋,對父親說:「大人您這些年一直受嚴氏父子欺壓,該出手時侯一定要出手!」豈料,徐階拍案大罵:「沒有嚴相爺,我們徐氏父子哪裡有今天,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死了狗都不吃你!」原來,嚴氏父子耳目眾多,徐階家人中就有幾個嚴世藩重金豢養的「間諜」。徐階的「表現」,立刻傳到嚴氏父子耳中,從此老嚴對徐階完全放鬆了應有的「警惕」。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身為御史的鄒應龍忽上奏章,彈劾嚴世藩貪污受賄等不法之事。但奏章當時未敢即連嚴嵩,只講他「植黨蔽賢,溺愛惡子」。歷史上有些事,發端有時離奇近乎荒誕,鄒御史之所以敢於忽然間挺身而出,並非直接受徐階指使,而是緣於他所做的一夢:他夢見自己騎馬出獵,看見東邊有一高樓,土基宏壯,頂覆秸桿。鄒應龍拉弓而射,大樓轟然坍倒。醒後,鄒御史鼓勵自己,這是我搬倒「東樓」(嚴世藩)的吉兆啊,於是他奮筆疾書,立寫彈文。
  嘉靖帝對嚴嵩父子日久生厭,又有道士們一旁竄掇,便下詔逮嚴世藩入大理獄,命嚴嵩致仕,「仍給歲祿」。
  發現皇帝對老父嚴嵩沒有一棒子打死,嚴世藩深知事情不像想像中那樣不可挽救。他通過早先交結的內保太監,奏稱道士藍道行與鄒應龍裡外色結,陷害大臣。嘉靖帝各打五十大板,命人逮捕藍道士送入牢房審訊。嚴嵩囑托刑部的心腹,嚴刑拷打藍道行,最終目的讓他誣攀徐階為幕後指使。誰料,藍道士挺「英勇」,堅決不承認受徐階囑指。由於嚴氏父子勢力根深固結,最終藍道行獲罪被處死。
  朝中獨相十餘年,嚴嵩黨羽力量確實大。但是,如果不處理嚴世藩,又無法向皇帝交待,法司最後就「裁定」嚴世藩受賄八百兩白銀,上案於御前。廷議後,判決流放嚴世藩於雷州,其兩個兒子及心腹羅龍文等人分戌邊地。
  嘉靖帝念嚴嵩舊情,特宥嚴世藩一個兒子為民,回老家伺侯嚴嵩起居。
  嚴嵩離朝後,沒人再與自己談玄論道,加之藍道行又被處決,年已半花的嘉靖帝追念老嚴過去二十多年的贊玄之功,悒悒不樂。於是,他把已經升任首輔的徐階叫來,表示自己要退居二線,當太上皇,準備在西內一心拜道。徐階極陳不可,諫勸皇帝不要擱挑子。「好,既然如此,你們一定要與朕同輔玄修,努力崇道,日後再有誰敢上疏劾奏追論嚴嵩、嚴世藩父子,朕一定下令把他們與鄒應龍一同送斬!」
  遠在江西南昌的嚴嵩聞此,知道帝意仍有念舊之情,就趁嘉靖帝生日,在鐵柱宮使道士建醮為皇帝祈禱,親自撰寫《祈鶴文》獻上。皇帝優詔答之。見有回信,嚴嵩登老二上肚臍,上疏乞求皇帝准許自己被流放的子孫回南昌能給自己養老。對此,嘉靖帝沒有答應。
  事已至此,嚴世藩也不消停,惹事不斷。他被明廷下令流放雷州,但是,剛剛行至半道,他便擅自回返,在南昌大興土木,修建豪華別墅。更危險的是,他常常酒後宣言:「哪天我得以重起,一定要拿下徐老頭的人頭,鄒應龍也跑不掉!」
  徐階得聞,忽起斬草除根之心。嚴嵩聽見兒子如此放話,歎息對左右講:「此兒誤我太多。聖恩隆厚,我得善歸。此兒雖被遣戍,遇赦也可得歸。今忽忽大言,惹怒聖上與徐階,我嚴氏家族,橫屍都門那天,想必不遠矣!」
  合該有事。袁州推官郭諫臣因公事路過嚴嵩府宅,看見一千多工匠正大修府邸。嚴府僕人作監工,望見郭推官根本不起身見禮。郭諫臣大怒,上狀於御史林潤。這位巡察御史先前劾奏過嚴嵩黨徒,很怕日後嚴嵩父子重起遭到報復,見此狀大喜,立刻添汕加醋,上奏嚴世藩在江西陰聚徒眾,誹謗朝議,圖謀不軌。同時,他還奏稱小嚴聚數千人(一下把數目擴大幾倍)以修宅為名,陰謀造反。
  疏上,嘉靖帝大怒,命林潤詔逮嚴世藩等人入主京審訊。
  林潤得令即行,一面下令捕人,一面又上奏疏,半真半假,把嚴世藩一案渲染得活靈活現:
  (嚴)世蕃罪惡,積非一日,任彭孔為主謀,羅龍文為羽翼,惡子嚴鵠、嚴鴻為爪牙,占會城廒倉,吞宗藩府第,奪平民房舍,又改厘祝之宮以為家祠,鑿穿城之池以象西海,直欄橫檻,峻宇雕牆,巍然朝堂之規模也。袁城之中,列為五府,南府居鵠,西府居鴻,東府居紹慶,中府居紹庠,而(嚴)嵩與(嚴)世蕃,則居相府,招四方之亡命,為護衛之壯丁,森然分封之儀度也(喻指嚴氏父子僭越制度自以為王爺)。總天下之貨寶,盡入其家,(嚴)世蕃已逾天府,諸子各冠東南,雖豪僕嚴年,謀客彭孔,家資亦稱億萬,民窮盜起,職此之由,而曰:「朝廷無如我富」。粉黛之女,列屋駢居,衣皆龍鳳之文,飾盡珠玉之寶,張象床,圍金幄,朝歌夜弦,宣淫無度,而曰:「朝廷無如我樂」。甚者畜養廝徒,招納叛卒,旦則伐鼓而聚,暮則鳴金而解,明稱官舍,出沒江廣,劫掠士民,其家人嚴壽二、嚴銀一等,陰養刺客,昏夜殺人,奪人子女,劫人金錢,半歲之間,事發者二十有七。而且包藏禍心,陰結典柍,在朝則為寧賢,居鄉則為(朱)宸濠(喻指嚴氏父子想效仿朱宸濠造反),以一人之身,而總群奸之惡,雖赤其族,猶有餘辜。嚴嵩不顧子未赴伍,朦朧請移近衛,既奉明旨,居然藏匿,以國法為不足遵,以公議為不足恤,(嚴)世蕃稔惡,有司受詞數千,盡送父(嚴)嵩。(嚴)嵩閱其詞而處分之,尚可諉於不知乎?既知之,又縱之,又曲庇之,此臣謂(嚴)嵩不能無罪也。現已將(嚴)世蕃、龍文等,拿解京師,伏乞皇上盡情懲治,以為將來之罔上行私,藐法謀逆者戒!
  嚴世藩落到這地步,仍舊囂張,放言:「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幾個被一起關押的黨朋見嚴爺這麼鎮定,連忙問計。嚴世藩說:「通賄之事,不可掩遮,但聖上對此並不會深惡痛絕。「聚眾通倭」罪名最大,可以派人立刻通知朝中從前相好的言官,在刑部把這一條削去,增填我父子從前傾陷沈鍊、楊繼盛下獄的『罪惡』,如此,必定激怒聖上,我輩可保無憂!」
  結果,這招真靈,刑部尚書黃光升及大理寺卿張守直等人受傳言欺弄,又有言官做手腳,他們撰寫罪狀辭中果真把嚴氏父子陷害楊、沈二位忠臣的事情寫入,且大肆渲染。
  待他們持狀入見首輔徐階,這位徐大人早已成竹在胸,隨便看了訴狀一眼,置於案上,問:「諸位,你們是想救嚴公子呢,還是想殺嚴公子?」
  眾人愕然,齊聲曰:「當然是要殺他!」
  徐階一笑。「依照你們所上訴狀,必定會讓他活得更自在。楊繼盛、沈鍊受誣被殺,天下痛心。但是,這兩人被逮,皆當今聖上親下詔旨。你們在案中牽涉此事,正觸聖上忌諱。如果奏疏上達,聖上覽之,必定認為法司是借嚴氏父子這案子影射皇上聖裁不公。皇上震怒之下,肯定要翻案。到時候,嚴公子不僅無罪,還會款款輕騎出都門,且日後說不定又重新能得以大用!」
  幾個人一聽,如雷轟頂,均驚立當堂。良久,他們才講:「看來要重新擬狀了。」
  徐階怡然,他從袖中掏出自己早已寫好的狀疏,「立即按此抄一遍即可。如果你們回去反覆集議,消息洩露,朝中嚴黨必有所備,那樣,別生枝節,大事就不好辦了。」
  眾人唯唯。
  發稿示之,見徐階所草罪狀,重點在於描述嚴世藩與倭寇頭子汪直陰通,準備勾結日本島寇,南北煽動,引誘北邊蒙古人侵邊,意在傾覆大明王朝。
  果然,疏上,嘉靖帝拍案狂怒。他最恨倭寇和蒙古人。見小嚴和這些人勾結,那還了得,馬上下令錦衣衛嚴訊。
  嚴世藩等人,很快得知徐階所擬的「罪狀」,相聚抱頭大哭:「這回死定了!」
  獄成,嚴世藩等人被斬於市,嚴氏家族被抄家。共抄得白銀二百零五萬五千餘兩,珍奇異寶不計其數,多為皇宮內府所無。不久,嚴氏黨徒在朝中的諸人,也皆為徐階等人清洗出去。嚴家大樹,連根被拔。
  至於嚴嵩老爺子,白髮蒼蒼八十老翁,一身破衣爛衫,滿臉污髒,日日持一破碗,在田野間的墳間轉來蕩去,撿那些上墳的供品充腹活命。捱了一年多,老頭子蒼涼死去。昔日威風凜凜的大宰相,落得如此下場,想來也令人鼻酸。中國的政治生態,永遠如此,風光時可以一句頂一萬句。但是,只要誰政治上倒台,身敗名裂,無論你是堂堂相爺還是「國家主席」,總逃不出空腹慘死的結局。
  從實而言,嚴世藩死有餘辜,但徐階玩的這種政治手腕,也過於陰狠,非要編造莫須有的通倭謀逆大罪來搞嚴家,其目的就是一定要牽連上嚴嵩。謀逆大罪,株連抄家發洩絕對難免,徐相爺非要置政治對手老嚴和小嚴永世不得翻身。對於這一點,明朝當時及日後多有人不平,認為徐階的手段,使嚴世藩的罪名不能服天下人心,刑非所犯,於理不稱。
  天道好還。日後徐階下台,又被「後浪」高拱怨恨算計,以其二子鄉間怙勢犯法為由,把徐老頭二個兒子罰往邊地「勞改」,老徐自己差點與老嚴前輩殊途同歸,在風燭殘年孤獨而終。幸虧不久張居正把高拱又拱下去,老徐才得保令終。
  作為徐階弟子的張居正還算厚道,他當政後,派江西地方官員收拾嚴嵩枯骨,修墳安葬。嚴爺再怎樣也是堂堂大明一代宰相,總不能和要飯花子一樣的死法、葬法。
  嘉靖一朝,正因為無大奸太監,方顯嚴嵩柄政的「罪惡」。其實,許多軍國大事方面,嘉靖帝乾綱獨斷,最大的壞事都就是皇帝拍板,嚴嵩依惟而已。

  中空的王朝:嘉靖年代的最後歲月

  嚴嵩身死前後,荒淫的嘉靖帝也「崩」了。這位君王的末年,沉溺道教尤甚。宮中宦官為了「安慰」他,常常趁他呆坐時從旁邊扔落一個大桃,報稱「天賜神桃」。為此,嘉靖帝會大喜連日,又興「報恩」醮禮數日,耗費金銀無數。即使是兔子生下兩隻崽,或者殿庭陰涼處生出幾枝大個狗尿苔(靈芝),在宮中也令被當作「祥瑞」來慶賀一大番。
  嘉靖四十五年初,戶部主事海瑞的上疏,道出了這位皇帝崇道廢財的真實情況:
  陛下即位初年,敬一箴心,冠履分辨,天下欣然。望治未久,而妄念牽之,謬謂長生可得,一意修玄,二十餘年,不視朝政,法紀弛矣;推廣事例,名器濫矣。二王不相見(指嘉靖帝聽從道士勸言,不與自己兩個兒子見面),人以為薄於父子;以猜疑誹謗戮辱臣下,人以為薄於君臣;樂西苑而不返,人以為薄於夫婦。吏貪官橫,民不聊生,水旱無時,盜賊滋熾,陛下試思今日天下為何如乎?古者人君有過,賴臣工匡弼,今乃修齋建醮,相率進香,仙桃天藥,同詞表賀,建宮築室,則將作竭力經營,購香市寶,則度支差求四出。陛下誤舉之,而諸臣誤順之,無一人肯為陛下言者,諛之甚也。自古聖賢垂訓,未聞有所謂長生之說,陛下師事陶仲文(老道士),仲文則既死矣,彼不長生,而陛下何獨求之?誠一旦幡然悔悟,日御正朝,與諸臣講求天下利病,洗數十年之積誤,使諸臣亦得自洗數十年阿君之恥,天下何憂不治?萬事何憂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間而已。
  嘉靖帝覽疏狂怒,非要馬上殺海瑞。幸虧一名名叫黃錦的太監諫勸:「此人素有剛直癡名,上疏前已經與妻子相訣,購買棺材待死。如皇上你現在殺了他,適成其名。」
  因此,海瑞只被收監論死。
  可巧,這年底,嘉靖帝就崩了。其子明穆宗繼位第二天,海瑞即得釋,且被視為忠耿直臣。
  嘉靖帝死因,也是死在「道」上。道士王金獻「仙丹」,藥方詭秘不可識。藥性燥烈,估計都是礦物質劇毒物和大麻等麻醉藥的混合品,吃下去一會兒很舒服,連服就會腎衰竭。「大力丸」吃了一個月,這位荒淫帝王就「升天」了。
  嘉靖一朝,內有權臣,外有海患邊患,他本人又媚道崇道,奢侈無度,傾竭天下人民膏血以供一人迷信之用,國內經濟情況日益惡化,真正把大明帝國帶到了岌岌可危的邊緣。特別是財政方面,嘉靖帝屢建宮殿、道宇。「中年(嘉靖中期)以後,營建齋醮,采木、采香、採珠玉寶石,吏民奔命不暇給,黃白蠟至三十餘萬斤……沉香、海漆諸香至十餘萬斤……太倉之銀,頗取入承運庫,辦金寶珍珠,於是貓兒晴、祖母綠石、綠撒索尼石、紅剌石、北河洗石、金鋼鉻、朱藍石、紫英石、黃甘石,無所不購。」除此以外,軍費開支巨大,沿海和近蒙古部落的境都有戰事,督撫大臣趁機貪污,軍費達至天文數字。舉嘉靖三十一年為例,當年戶部所奏歲入只有二百萬銀,而軍費開支一項卻高達一千多萬,嚴重超支。由於國內矛盾激化,各處起事不斷,農民、礦工、鹽徒、各種民間宗教團體紛紛揭竿而起,按倒葫蘆又起瓢,搞得明政府焦頭爛額。大明帝國,已經成為「大暗」帝國。
  此篇寫至此,筆者感嚴嵩大學士之死,念其青壯年時代詩歌的清麗,真讓人心中感慨無限:
  閒客請宵撫玉琴,露涼新月在高林。憑君洗淨松風耳,無限人間鄭衛音。(《聽琴》)
  山泉野飯聊今夕,金谷銅駝非故時。隨緣自有數椽竹,題儉真成一字師。(《師歛堂》)
  山塘深且廣,邐迤抱山麓。隔浦見人家,依依桑柘綠。日落煙水寒,繞塘飛屬玉【山塘】
  石磴盤秋蘿,危亭出峰樹行人上山道,望望雲飛處。洞口曉鐘聲,林僧獨歸去。【仰山】
  【揚州】觀憶瓊花色,橋憐萬柳陰蕪城今夜月,懷古一悲吟。勝跡那堪問,長江獨至今.波間飾龍艦,早晚翠華臨。
  殊俗聊相值,空堂誰與同。燈明深雪裡,歲盡漏聲中。野暗孤城柝,庭高古樹風頻年遠為客,此夕意何窮。【全州歲夜】
  我還喜其與詩友親切贈和之作,雅人深意,情意涓涓:
  天南歲晚更依依,朔雪寒雲繞樹飛。投館驚看風土異,臨觴悵憶故人違情同漓水仍西注,身似春鴻向北歸想見郵亭頻駐馬,獨吟千嶂已斜暉。【暮次靈川懷寄師舜天益二鄉丈】
  溪上梅花玉作林,溪邊茅屋苦寒侵孤山倚棹逢詩興,穎水移家見客心。日暖漁歌來浦漵,雪晴花色上衣襟。風塵擁傳勞為郡,時向滄洲寄一吟。【蕭子卜居梅林賦贈】
  累朝望重經綸地,五畝怡情水竹間。天下正須安石起,雒中猶放涑翁閒。詩尋丁卯橋邊宅,舟放金焦寺裡球馬燁如尊俎勝,隱園高會渺難攀。【寄壽少傅邃翁先生】
  文酒高懷強自寬,風煙異域若為歡。哀歌漫引馮驩鋏,感遇空彈貢禹冠。梁月漸低回遠夢,塞鴻初至得新翰。春愁只恐銷容鬢,莫向天涯重倚欄。《見用修贈張生詩和以寄之》
  即使與老恩人、老仇人夏言,嚴嵩當年也有真誠的詩作相贈:
  燈燭通宵晃禁廬,霧窗雲閣近宸居瑞煙入座香浮苑,寒影窺簾月到除。緱嶺乍聞丹鳳吹,穀城先訪赤松書。歸來未向人間說,天語親承燕對余。【無逸殿直捨和少師夏公韻】
  經營一生,操勞一生,費盡心機一生,終是一場空忙。嚴嵩
  最終死於荒丘,惡名播於萬古,正應了他早年《鈴閣秋集》中一句詩:
  萬事浮生空役役!


  被遺忘的盜賊——盜據澳門的「佛朗機」

  被遺忘的盜賊:盜據澳門的「佛朗機」

  我居住在深圳,有一哥們和我老友鬼鬼,關係很鐵。他老婆在香港工作,每次過關前總愛買一些「葡國蛋撻」回來。一次,哥們塞了我一盒讓我帶回家吃。過後問我,我當然說好吃。此後,每隔十天半個月,哥們就會通知我到他家裡去取「禮物」。於是,每次我的車中數個小時內就一直散發著葡國蛋撻那嘔吐物一樣甜膩膩發酸的味道。這種東西,我其實很怕吃。我的幾個女同事倒嗜之如命,每次的「禮物」,其實都進了她們肚子。特別有一次,哥們去澳門小賭怡情,回來馬上打電話:我們給你從澳門帶來了真正的葡萄牙蛋撻!
  手捧那盒「葡國蛋撻」,我心懷感激,但也忍不住問哥們:「喂,你知道佛朗機嗎?」哥們還「海龜」呢。他搖搖頭,思索了一下,說:「我只知道佛朗哥,上世紀中後期西班牙的獨裁者。」我苦笑一下,只能低下頭,當著哥們夫婦面,盛讚這葡國蛋撻好吃,絕了。
  「那你就趁著新鮮現吃一塊啊!」哥們老婆殷切地說。

  被明清史臣弄混的國家:「佛朗機」的由來

  佛朗機,在明代和清代前期的著作中又寫作「佛郎機」,不少書中都指稱是一種銃炮。明代在中國傳教的耶酥會士艾儒略(Aleni,瞧這名字起的,顯證洋鬼子崇受天朝「儒略」)在其《職方外紀》一書中很詳備解釋了銃炮為什麼叫作「佛郎機」:「以西把尼亞(西班牙)東北為拂郎察(法國,源於「法蘭克」一詞),因其國在歐邏巴內,回回(人)概稱西土人佛郎機,而銃(炮)亦沾襲此名。」
  但是,《明史》中《外國傳》上記載的「佛郎機」,是這樣寫的:「佛郎機,近滿剌加。正德中,據滿剌加地,逐其王。」也就是說,明人和日後根據明人記述撰寫明史的清初史臣,把佛郎機誤認為是滿剌加的鄰國。其實,佛郎機,乃葡萄牙,由此一來,明人把歐洲的國家,一下子搬到東南亞來了。為何出現如此巨大的謬誤呢?
  明朝人稱葡萄牙人為「佛郎機」,肯定的是,此譯音來源於到中國朝貢作買賣的東南亞回教徒。阿拉伯、土耳其等地泛指歐洲為「佛郎機」,即對「法蘭克」(Frank)一詞的轉讀。轉來拐去,發生音變,到了中國就變成「佛郎機」了。其實,法蘭克人也只是公元六世紀左右征服法蘭西的一個日爾曼部落名稱,並非代表整個歐洲。
  再進一步分析,《明史》中提到的「滿剌加」,位於今日的馬來半島,控扼馬六甲(滿剌加)海峽,乃大明王朝一個藩屬國,明清學者之所以認為「佛郎機」地近滿剌加(馬六甲),完全出於誤會。公元1509年,葡萄牙殖民者塞克拉率六艘戰艦登陸葡萄牙。兩年後,十八艘葡萄牙軍艦大舉入侵,熱兵器對冷兵器,滿剌加(馬六甲)人大敗,蘇丹本人也跑到了今天新加坡東南的一個小島上躲避,而滿剌加國遂為葡萄牙人佔據。葡萄牙之所以垂涎滿剌加,一是為這裡乃太平洋重要門戶,香料貿易重要集散地;二是因為當地多礦,物產豐富。葡萄牙乃歐洲古國之一,1143年正式成為獨立王國,而後兩個多世紀靠艦船起家,成為海上強國,在全球到處擴展殖民地。但它於1580年為西班牙侵並60年,中間獨立一段時間,1703年又淪為英國的附庸。直到1891年,葡萄牙才有了「第一共和國」。連列寧都說過:葡萄牙是歐洲資本主義國家中的「窮人」。至今在西歐,看門人職業大多由葡籍人提當。葡人個個一臉憨像,圓乎乎、紅潤潤的泥土芳芬臉,加上澳門回歸順利,我們中國人對他們印象不錯。殊不知,有明一代,佛郎機(葡萄牙人)乃最最窮凶極惡的一群,沿海倭寇盜患,他們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葡萄牙人佔據滿剌加以後,在正德十三年(1518年),乘船到廣州懷遠驛,冒充滿剌加朝貢使節,企圖騙過中國官員,得到貿易憑證(勘合)。但是,這些西洋人鷹鼻凹目,金髮綠眼,根本不像廣州官員印象中的「滿剌加人」。為了掩遮狐臭和「鬼」樣子,他們在打扮上把自己偽裝成穆斯林,白布纏頭,個個一襲長袍。廣州官員對於「外國人」見得多,很快發現這些所謂的貢使連基本禮儀都不會。破綻露出,這些人不敢不說實話,就承認自己是「佛郎機人」。廣州官員索要「國書」,這些人也拿不出。朝廷聞奏後,畢竟中國一貫充大頭顯擺大國風範,下令地方政府好吃好喝好招待,收受「貢物」點數後,折價付銀,打發這幾艘船回國。同時,允許他們派幾個入京匯報情況。因為,在明朝人自己的《大明會典》中,沒有「佛郎機」這樣一個藩貢國,朝廷也想弄清這些相貌古怪的串種傢伙到底從哪兒冒出來。當然,他們被安排學習禮儀,未能立即成行。
  中國對葡萄牙人不熟,他們對大明倒熟,先前已經有好幾批亦商亦盜的海上商販在明朝沿海靠岸,獲利頗豐,並買回美輪美奐的中國瓷器回國,上獻王室,深受嘉賞。
  但是,在廣東沿岸的佛郎機船隊並未回國,美妙東方新世界令這些西方野蠻人眼饞了,吃的好,玩的好,用的好,這一幫傢伙就沿海停停走走,自恃手上有銃炮,不時上岸唬人搶劫商旅。對此,明人著作中說他們「烹食嬰兒」。吃小孩之事可能有些誇張,但掠賣人口完全是事實。他們與兩廣奸民海盜勾結,掠走了少當地人民為奴隸,然後海上販賣。
  由於滯留於廣州的使節買通了當地任監守的太監,幾個人很快得到批准可以入京。當時,正德皇帝正借親征朱宸濠為名在南京遊玩,葡萄牙使臣佩雷斯便往南京面君。荒唐皇帝對這個回回打扮紅頭髮藍眼珠的「番人」很有些好印象,因為他的樣子很像皇宮中的波斯貓,就饒有興趣與他交談了一會兒。大明皇帝當然不會用國際語、英語或者什麼葡語與他對話,都由「火者」亞三當翻譯,大家相談甚歡。翻看禮物後,正德帝又試射了幾下手銃,很覺好玩。
  打發佩雷斯離開後,正德皇帝把「火者」亞三留下,一方面向他詢問域外的風土人情,一方面不時讓他教自己幾句西洋「鳥語」為樂,可以說,正德皇帝是最早學習「外語」的中國皇帝,不知當時他的水平夠幾級。可能現在的人對「火者」二字不明其意,「火者」,不是燒火的人,是當時廣東、福建一地富豪家人驅使的閹奴。在中國,只有皇家才有資格使用閹人宦官,但閩粵名家富商,家趁人值,也怕俊僕秀奴搞大自己妻妾的肚子,就常常私閹窮人子弟為奴,稱為「火者」。正是因為亞三本人也無小雞雞,所以他才方便入皇宮天天伺侯正德皇帝。亞三之所以得留,還在於佩雷斯當時給了正德帝寵臣江彬不少奇異洋物。有江大將軍引薦,亞三入宮,自然也是佩雷斯大的「眼線」。
  這位亞三有樣學樣,跟隨正德帝回北京,狗仗人勢,見了提督主事梁焯也不下跪見禮。梁提督生氣,立即叱令左右綁上這個奇裝異服沒鬍子的東西,鞭之數十,打他個鮮血淋淳。江彬聽說後,趕忙過來「救人」,大罵梁焯:「亞三乃與天子嬉戲近臣,又怎能向你這樣的小官下跪!」結果,正德帝轉年病死,江彬被誅,亞三也被捕下獄。經過審問,他承招為佛郎機的人作探子,窺伺虛實。於是,驗明正身,押赴刑場,「火者」亞三來不及找裝小雞雞的匣子,就在鬧市被「喀嚓」,屍體焚燬。那位佩雷斯也沒走出國,被明廷下令逮捕,流放西北地區,下落不明。他的後代,估計現在正在哪裡放羊吧。

  請狗容易送狗難:賴著不走的葡萄牙商盜

  正德死後,其堂弟嘉靖帝繼位。這時,明廷接到滿剌加使者的申訴,請示大明幫他們復國。禮部經過調查後,報稱佛郎機人假借滿剌加名義挾貨通市,久滯不去,有窺伺之意,主張沿海官員把這些人盡數驅逐出境。明廷認可。
  詔令下後,廣州官員馬上通知佛郎機人離開。但葡人卡爾佛帶著幾隻大船仍死皮賴臉不走。於是,地方官員就把他弟弟瓦斯科以及幾個葡商抓入監獄。
  卡爾佛怒惱,招來近海的幾隻船入灣,據險頑抗,並向明軍開炮,想最終佔據南頭一地。
  明朝官員非常氣憤,敢在大明地方撒野,真是活膩煩了。而且,當時葡萄牙人的火器遠遠不如明末清初時期西洋炮火那樣厲害。在葡商船上服務的中國人楊三等人又知曉民族大義,半夜下船,教授明軍製造銅銃的方法以及彈藥配方。
  經過充分準備後,海道副使汪鋐指揮水軍向葡船發動進攻。明軍先用火攻,用了幾隻破船遍載柴草,澆以膏油,順風縱火,一下就燒掉了葡萄牙人的兩條大船。同時,明軍派善潛水者入江,鑿沉了對方一般大船。然後,明水軍駛近攻擊。
  葡萄牙人使出決勝法寶,搬出銃機向明軍猛轟。不料想,明軍大船貼進,炮火轟轟,以同樣的銃炮回轟對方。葡萄牙人嚇壞了,放棄抵抗,掉轉船頭就跑,明軍窮追猛打。
  最終,僅有三艘葡萄牙大船逃回滿剌加,其餘皆被焚燬擊沉。這一仗很漂亮,佛郎機盜寇偷雞不成蝕把火,悻悻而去。
  轉年,嘉靖元年(1522年)秋,又有一批葡萄牙殖民者滅掉了蘇門答臘沿岸一個小國「巴西」之後,奉葡王之命,他們駕五艘巨艦,兵員一千多人,揚帆直逼廣東珠江口。此來,一是報復,二是準備在中國沿海建立一個永久軍事基地。在新會的明朝備倭指揮柯榮等人立即組織水軍,在西草灣一帶攔截敵艦,猛攻侵略者。
  此戰,明軍斬首三十五級,生擒四十二名葡人,俘獲兩隻大船,其餘三艘船逃掉。
  嘉靖帝下旨,把所獲夷兵就地斬首示眾。四十二顆紅毛腦袋,懸於廣州城門樓上。不僅如此,明朝官軍繳獲數筒葡萄牙原裝船用炮銃,名之為「佛郎機」,上獻朝廷,這就是「佛郎機」當作火器名的起始。其實,明朝在弘治年間(六、七十年前)已經從走私的西洋船上獲得過這種武器,只不過當時沒給這種武器起名。
  據明人胡宗憲《籌海圖編》記載,佛郎機炮「以鐵為之,長五六尺,巨腹長頸,腹有長孔,以小銃五個輪流貯藥安於腹中,放之。銃外又以木包鐵箍以防決裂。海船舷下每邊置放四五個,於船艙內暗放之。他船相近,經此一彈,則船板打碎,水進船漏。以此橫行海上,他國無敵……海船中之利器也。守城亦可。持以征戰,則無用也。」他還講到有通事(翻譯)獻手銃(早起手槍),射程百步,也是一樣的武器原理。後來,明朝兵部鑄造一千多佛郎機大炮,名為「大將軍」,下附木架,可高可低,發放於三邊守軍。「然將士不善用,迄今莫能制寇也。」
  胡宗憲還說:「中國原有此制,不出於佛郎機。」這句話不錯,火器由宋朝已經在戰爭中所用,元朝更是進一步發展了製造工藝,只是當時沒有過多重視,亂哄哄中就亡國,銃炮基本沒有發揮作用。元末明初朱元璋軍隊在不少戰役中使用類似火器,效用明顯,有幾次成為戰爭中決定因素。但肯定一點的是,至正德、嘉靖年間,西洋製造方法肯定優於明朝,他們的「佛郎機」比「大將軍」什麼的火炮威力更大,很可能當時的西方製造工藝比明朝要先進。
  此事之後,葡萄牙人被明朝打怕了,好久不敢想武力入侵的法子,就上書要求與明朝通商。由於朝臣們普遍認定「佛郎機」人乃「賊虜之桀」,皆建議朝廷拒絕與之交往。但不少人希望明朝恢復與東南亞諸通貢國的貿易,因為海禁對廣東番舶收入大有影響,大多數商船都駛往福建沿海去做買賣了。後來,巡撫朱紈嚴禁通番,整治海防,葡萄牙人賺不到錢,就開始殺人明搶,做起無本「買賣」來。

  氣急敗壞成巨盜:殺人劫貨的葡國海盜

  明朝嘉靖年間的所謂「倭患」,乃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最早大爆發。巡撫浙江兼任福建等處海道的朱紈下令剿捕海盜,嚴禁通番,並催使近海居民通盜者互相告發。吃「走私飯」已成習慣的地方豪民洶洶而起,吃裡扒外,紛紛與葡萄牙人勾結,上岸殺人放火,地方官不知實情,上報說是「倭寇」入侵,其實最早的盜賊們根本不是真倭,反而是由海而至的葡萄牙人。這些人在閩浙大掠,與日本浪人及中國海盜王直、徐惟學等人大肆勾結,在嘉靖十九年就已經把寧波附近的雙嶼港當作「大本營」,四處出擊,殺人越貨。由於時人總以「倭寇」稱呼這些賊徒,反而後來很少人知道葡萄牙人是最早的罪魁。
  特別可恨的是,葡萄牙人在放火燒殺搶劫財貨之外,他們與「倭寇」最大的不同,就是喜歡大量俘掠平民,轉送海上販賣為奴。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盤踞雙嶼島的葡萄牙、日本浪人、中國海盜的據點被明軍攻克,這伙賊人暫時退出浙江,逃往福建的金門(當時稱浯州嶼)集結,轉至福建為禍。不久,即發生了在詔安附近的走馬溪之戰。
  走馬溪位於詔安縣東南,裡面有一個避風港,名曰東澳,大批走私海盜船常在此聚集,故此又稱「賊澳」。明軍在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正月二十六日,從走馬溪發兵船,進剿這批海盜。葡萄牙等盜賊先是持「鳥銃」上山阻擊,但被明朝伏兵打下山去,只能逃回船上。明將盧鏜親自擂鼓督陣,指揮水軍進攻,包圍了七隻敵船。經過激烈戰鬥,「生擒佛郎國王三名,倭王一名」以及其餘「黑番鬼」等人共四十六名。
  在明朝人的眼中,這些人「俱名黑白異形,身材長大。」可見,除葡萄牙白人外,其中還有充當他們奴隸打仗的黑人俘虜。明朝人當時很少見黑人,看見這樣的人種,自然視為異形「黑番鬼」。但所謂的「佛郎機國王」和「倭王」,不過是海盜高級頭目。同時,被殺海盜中還有數十名中國人。
  由於朱紈巡撫的舉措觸犯了閩浙豪氏富商的利益,這些人在朝中又有不少親貴作靠山,便有御史彈劾朱紈殺掠來明朝進行正當貿易的「滿剌加人」。明明是佛郎機(葡萄牙)盜賊,朝中御史顛倒黑白,誣稱朱紈濫殺與明朝有藩貢關係的貢使和商人。
  明廷下詔逮朱紈入京,朱巡撫悲憤自殺。「自(朱)紈死,海禁復馳,佛郎機遂縱橫海上無所忌。」而先前在走馬溪戰役中指揮得力的盧鏜等將領,也被逮捕下獄。
  海禁解除後,明朝沿海貿易飛速發展,特別是浙東一帶,海盜、商人角色互換十分快,賺大錢就當「商人」;如果賠了,他們就干沒本買賣做「海盜」,一時間亂七八糟。
  明廷發覺這樣下去會出大事,只能把盧鏜等人從監獄放出來,調兵遣將,在兩浙閩廣江淮一帶四處徵兵集餉,準備打擊海上侵擾勢力。結果,人心思亂,沿海賊民紛紛入海,「倭寇」大起。所謂「倭寇」,其實真倭只有十分之二三,中國人佔絕大多數,其間也有不少葡萄牙人。對此,筆者會在下篇專門講平倭的章節中詳細敘述。
  可以肯定的是,葡萄牙人絕對是最早煽誘「倭寇」的主凶,他們流竄到哪裡,哪裡就會冒出「倭寇」。在浙江、福建受挫後,葡萄牙人只能竄至廣東謀求「發展」。這些賊人,沿海亂泊亂竄,殺人放火強姦的同時,擄掠平民,可謂是壞事作絕,所以當地人稱他們為「番鬼」(現在廣東人仍稱洋人為「鬼佬」)。

  掩人耳目費心機:竊據澳門的「佛郎機」

  澳門,在明朝時稱為「壕境」,有時也作「濠境」,其實原名是「蠔境」。大家都知道「生蠔」是壯陽美味,「蠔鏡」本指蠔殼一處滑潤部分,因其平滑如鏡,稱為「蠔鏡」。而壕鏡澳,正是因為當地地形似「蠔鏡」而得名,明人有時也稱之為「香山澳」。此地之所以又被稱作「澳門」,是因為,「澳者,泊口也」,此澳有南台北台,「台者,山也」,兩山相對,峙立如門,所以稱為「澳門」。但是,澳門英譯為「Macao」,葡譯為「Macan」,白話為「馬交」(音為「馬考」),這又是如何而來呢。原來,葡萄牙人初入澳門,見有大廟,當地人稱「媽閣」,即媽祖廟。「媽閣」一詞由「娘媽角」廟轉音而成,葡人本來是問地名,當地人以為是問廟名,便以白話答說是「媽閣」,葡人就認定此地叫「Macan」。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有一夥葡萄牙人在澳門靠泊,佯稱是外國貢使,由於海水打濕上貢物品,希望當地官員允許他們上岸晾曬。當時在澳門有話事權的是明朝海道副使汪柏,他收受異寶賄銀後,就答應了這些人的請求。
  由此,葡萄牙人在此上岸,先是搭帆布帳蓬,逐漸得寸進尺,運磚搬瓦,聚屋成落,慢慢擴大規模。臨時帳蓬,逐漸成為永久居所。
  其實,當時汪柏正是奉命剿海賊駐軍於附近,他明明知道這夥人就是朝廷最最痛恨的「佛郎機」,但受人錢財要辦事,便告誡他們千萬別稱自己是「佛郎機」。只要有利可圖,自己稱作「大狗雞」也可以,葡萄牙人當然一口應承,當時他們真的還挺低調。
  不久,這些賊洋人又把中國人同夥何亞八一夥人出賣,向明軍通風報信,使得汪柏一舉鎮壓了何亞八海盜組織。為此,汪柏更覺自己離間分化得計,下令完全允許葡萄牙人留住當地。另外一方面,這些葡國人能進獻嘉靖帝拜道所用的龍涎香,平時還按照規矩繳納稅銀,皆使明朝地方當局認定他們「有用」。特別該道的,葡人個個都是行賄高手,洋煙洋酒洋美人加上海外奇珍異寶不停往當地官員衙門裡送,明朝地方官員們不能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得便宜賣乖,從十六世紀的葡萄牙人平托開始,一直到十八世紀的馮秉正(peredemailla)等人,均牛逼說澳門是中國政府為了獎勵葡萄牙人幫助驅除海盜而送給葡萄牙人的。後來,居心叵測的日本學者籐田豐八(應該叫籐田王八才好),假裝研究鉤沉一番,宣佈說確實葡萄牙人幫助中國政府鎮壓了「張四老」海盜。但是,遍查中國史籍,根本沒有「張四老」這個人。瑞典的龍思泰(Ljungstedt)更可笑,他「考證」說「張四老」就是鄭芝龍,完全驢唇不對馬嘴,年代和人名完全搞混。
  但是,所謂的葡萄牙人幫助打海盜,也非捕風捉影。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拓林澳一帶的明軍水兵兵變,危協到廣州城的安全。在澳門的葡萄牙人醜表功,主動請纓,向明政府地方官員要求派他們當「先鋒」,攻打叛卒。當時在兩廣當總兵的是名將俞大猷,他以招撫為名,出其不意,很快就把水兵叛亂鎮壓下去。也甭說,葡萄牙人落井下石。明軍對虎門附近三門海上停泊的九艘叛兵船發動攻擊,葡人商船一旁發炮「聲援」,搖旗吶喊,起到了「嚇唬」作用,事後,他們大肆張揚,向俞大猷「報功」。
  俞大猷事前,為了糾集各方力量平叛,答應過「功成重賞其夷目」,但絕非是官方宣佈,而是私下允諾對澳門的葡萄牙商船主要頭目一年內免予抽稅。葡人自恃有功,不僅頭目不交稅,阿貓阿狗都不交稅,最後激惱了當地的海道副使莫吉亨,把澳門出入海路堵截,不得船隻出入。見捅出大漏子,葡人又不敢和明軍真干,只能服軟,「自願輸稅,倍於往昔。」
  俞大猷方面,其實早就把澳門葡萄牙人視為眼中釘,他認為「用官兵以制夷商,用夷商以制叛兵,在主將之巧能使之耳。」同時,他對地方官姑息葡萄牙人蓋屋成村佔據一方的作法十分反感,已經準備集兵驅除,但不久他受明廷中有人陷害失官,此舉未果。
  葡萄牙人想趁熱打鐵,以協剿有功為名,派使臣想去北京。這次他們自稱是「蒲麗都家」國(葡萄牙音譯),說是已經「兼併」了滿剌加,現在代替滿剌加入貢。
  明朝人從未聽說過「蒲麗都家」這個國家,葡萄牙人又無印之勘合,所以,他們連廣州布政司官員這一關都沒過。明朝官員識穿了他們就是「喜則人,怒則獸」的佛郎機人,堅拒他們入貢。舔了半天,葡萄牙人連當孫子入貢天朝的資格也沒得到,悻悻而返。
  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海上後起之秀荷蘭有二百多人分乘兩艘兵艦突然出現在澳門海面,狗咬狗一樣與葡萄牙人幹了一仗,卻失敗逃走。荷蘭海軍司令(NanWaerwijk)大怒,率一隻大型艦隊來攻,結果遭遇颱風,被刮到了澎湖。剛喘口氣,忽然發現明軍數十艦從福建方向駛來的巨艦,荷蘭人嚇得慌忙逃跑。
  經此一役,澳門葡萄牙人找到了借口,以防禦荷蘭人為名,開始在當地興築炮台和垣牆等工事。當地中國人憤怒,民眾自發而起,先把耶酥會士修建的堡壘付之一炬,並相傳「佛郎機人」要造反謀逆。葡萄牙人嚇壞了,立刻派人攜重寶到廣州向當地官員道歉,聲稱葡商良民大大的,絕無造反之事,這事才得緩息。
  由於從萬曆二十六年到萬曆三十八年一直做兩廣總督的大貪官戴耀一直對葡萄牙人姑息縱容,使澳門的葡人趁機發展,竊據已成事實。後來,張鳴同繼任後,仍舊姑息。他主要是嚇唬葡萄牙人不要引進倭寇入廣東,違者嚴辦。他還威脅說,葡人如果再擄掠人口販賣,將被趕出澳門。畢竟葡人經商已獲巨利,就大有收斂。
  但到了萬曆四十二年(1614年)之後,葡萄牙人鑽明朝《海道禁約》條文的空子,以修繕「舊建築」為名,大興炮台,葡萄牙頭目卡拉斯科還在中央高地的三巴炮台建立「總署」,儼然治外一國。
  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始,東北滿州努爾哈赤崛起,遼東陷落,明廷的注意力轉向。大臣徐光啟本人是天主教徒,主張鑄造大炮,並派人來澳門向葡萄牙「教門兄弟」購買大炮。
  天啟初年,明朝人又想「以夷攻虜」,在澳門招募二十四名葡萄牙人僱傭軍,準備派他們攜大炮往東北幫助打滿州人。可笑的是,這些「老爺兵」每人還配備兩名中國僕人伺侯。
  他們行至半路,剛剛走到南昌,因朝廷內部多有官員反對用這些「夷人」打仗,這些傢伙又被原道遣回,但他們憑空騙取了三萬四千兩白銀的「工資」。明朝廣州地方政府也好玩,責令澳門的葡萄牙商人分攤這些開支。彼時的葡人還懾於大明之威,只得吃下啞巴虧。畢竟聽從明廷使喚,又派人遣物,中國官員至此就不大防備這些葡人,使得他們加緊了在澳門的「經營」。
  從1580年起,葡萄牙本國國內已經衰落不堪,淪為西班牙附庸,被人牽著加入與荷蘭、英國等國的惡鬥,民疲財耗,許多海外殖民地被他國所奪。所以,母國疲弱,澳門的葡人也無底氣。他們佔據澳門,也就低調許多,對於當地只是竊據而已,沒敢再挑出大事端來。
  時光流逝,一去就是幾百年。葡國蛋撻,不知是否在那個時候為國人的口味所接受。


  倭刀狂徒們的覆滅——明朝沿海「倭亂」始末

  明朝沿海「倭亂」始末

  2006年初,各媒體均從不同角度報道了這樣一個算不上熱點的非娛樂消息:安徽歙縣,有日本人出資,為明朝倭寇頭子王直修建墓園。墳墓建好後,浙江麗水學院和南京師大兩名青年教師憤然砸碑。據當地政府稱,他們本來要以「歷史」搭台,「經濟」唱戲,想把王直墓園搞成個旅遊點,故而與「日本友人」協商,邀請身在日本的明朝大漢奸王直後裔來歙縣立碑修墓。
  消息付出,輿論為之小「嘩然」了一把。支持砸墓的人自然從民族大義出發,他們忿忿不平認為:如果王直這樣的賣國賊都都允許修墓的話,汪精衛等人更有理由重建墳瑩(按他的「級別」,都可以建「陵」了);反對砸碑者自然是不少自詡為「愛仇人」的假世界主義者,認定砸碑義舉是「憤青」的「作秀」。
  無論如何,日本人為中國明朝的一個民族敗類修碑,並得到當地幹部的大力「支持」,這在我們不少人歷史觀本來就混淆爭執的時候,尤顯刺激國人的神經。
  但是,包括南京的一個律師和所謂民間歷史協會的會長,皆從「法律」和「歷史」角度指責二位中國義士砸碑的行為。律師口辨犀利,認為砸碑二人的舉動「行動不理智,程序不合法」,屬於「故意損壞公私財物」;歷史協會「會長」認為,「倭寇」為中國帶來了「早期資本主義萌芽」,應該肯定。由此推之,八國聯軍侵華和日本侵華,大概也會被這種「歷史學家」肯定為「打破中國封建社會和獨裁政治的積極力量」吧。
  其實,對今人來講,王直這個名字很陌生,「倭寇」一詞又太寬泛。而且,稱王直是「倭寇」頭子,更會有不少人茫然。在一般人頭腦中,日本人應該叫「犬養裕仁」、「尻後直養」、「山本五十六」之類的,怎麼會出來一個「王直」?這名字如此中國化!再者,如果王直是中國人,依據今天的慣性思維,他最多也就是個偽軍頭目或維持會長,怎麼會成為倭寇頭子呢?
  說來,還真是話長。

  倭寇:源遠流長的禍患(1)

  明朝倭寇,一般人都以為是中後期的事情,其實,由來已久。早在太祖洪武二年(1369年),倭寇就已經數次攻掠蘇州、崇明等地,殺人劫物,猖狂一時。
  明代倭寇之禍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第一個階段是洪武至正德年間;第二個階段是嘉靖年間,也是最猖獗期;第三個階段是萬曆年間。
  至於對明朝倭寇之患性質的定義,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學者們言之鑿鑿,定性為「日本武裝侵略集團對中國沿海的破壞性掠奪戰爭」。隨著改革開放後意識形成層面的寬鬆,八十年代後至今,不少中國學者忽然增長了「國際視野」,以日本學者的研究者作為準繩,語不驚人死不休,大講明朝倭寇的性質是「明朝東南沿海各階層人民反封建、反海禁的正義鬥爭」,是「明朝中國社會資本主義萌芽的標誌」。
  其實,上述二類觀點均矯枉過正,前者把「倭寇」完全說成是「日本人」的侵略,後者聳人聽聞地美化海盜侵掠。
  明朝倭患,是以葡萄牙殖民者(佛朗機)為誘因的,以中國沿海商業海盜為首的,以日本浪人集團為輔的盜賊集團,對明朝中國人民燒殺劫掠的非正義戰爭。
  早在元朝時期(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年),已經有日本商盜禁掠慶元(今寧波)的記載。但那時的「倭寇」應該基本上都是「真倭」,中國人很少。元朝末年,恰恰是日本的「南北朝」時期,特別是日本南朝的「征西府」及各地分裂割據的地方大名勢力,誰都不服誰,你殺我伐,使得戰亂中大批日本武士、浪人、海盜商人、流民等等,潮湧至中國沿海。同時,他們又與被朱元璋擊敗的張長誠、方周珍等部相勾結,在大明朝沿海地區不時殺燒劫掠。
  雖然海寇猖獗,但當時朱元璋認為心腹之患是北方的殘元勢力,對沿海的外寇入侵只是防禦而已。他下詔加強海防力量,禁止軍民人等「私通海外」,還未完全實施海禁,允許貢舶貿易。
  朱元璋初建明朝時,他對日本的情況不甚了了。洪武二年,倭寇犯山東,朱元璋仍舊「天朝」思維,遣使至日本,詔諭其奉表來朝,語氣充滿恫赫。日本南朝的懷良親王乃後醍醐天皇的兒子,見明朝來詔語氣強硬,不吃這套,竟敢殺掉幾個明使並拘押了正使楊載等人。轉年,明使又來,懷良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厚待來使,上貢馬匹及衣物,並向明朝放還倭寇在明州和台州等地搶掠的平民男女七十多人。朱元璋大喜,自以為明朝天威所至,終於使小倭臣服。其實,懷良當時的「服軟」,恰恰是因為日本北朝咄咄逼人,日本南朝疆土日蹙,不想也不敢又樹一大敵,再招惹明朝的進攻。
  過了好久,朱元璋才知道所謂的「日本國王」懷良不過是個親王,日本還有一大半地方歸於「北朝」統治,於是他派使臣前往日本想與日本北朝聯繫。在懷良阻撓下,明使一直不能北行。過了近兩年,明使才與實際主持北朝政事的幕府將軍足利義滿(源道義)聯繫上,進入日本王京商議兩國「友好」之事。足利義滿為人還很有長遠思慮,他派使臣攜貢物而來,但老朱皇帝認定日本來使沒有正式稱臣稱藩的官方表疏,拒絕接受貢品。他厚賞日本使者,詔遣歸國。
  日本方面,南北朝大致是這樣形成的:1318年,即日本文保二年,後醍醐天皇即位,他屬於大覺寺皇帝系統。借將軍幕府內部發生內訌之機,他想推動「倒幕」來使自己的虛位變實。結果,幕府將軍一派先下手,把後醍醐天皇流放到隱歧(今島根縣)轉而擁立持明院一系的皇室後代光嚴天皇即位。後醍醐天皇的兒子懷良親王與大阪武士楠木正成等一些人立刻起兵相抗,發起倒幕戰爭。開始時,懷良親王一派非常順利,甚至把他天皇爸爸也從隱岐救出。幕府一派大將足利尊本來是奉命鎮壓,但他中途倒戈,支持後醍醐天皇,回軍滅掉了鐮倉幕府的北條氏。如此一來,光嚴天皇退位,後醍醐天皇復辟,實行天皇親政。
  君臣相處日久,天皇想下手把他的「恩人」足利尊也幹掉,可這位足利尊不是吃素的,他先下手,再次逮捕了後醍醐天皇,扶立持明院系統的光明天皇繼位。後醍醐天皇跑到吉野,與光明天皇並立,所以,日本出了「南北朝」局面。後醍醐天皇一派轉為「南朝」,光明天皇一系稱為「北朝」。這種對峙,一直延續五十多年。當然,大明不知道日本還有什麼「天皇」,暮爾小邦,不過是募仿大唐高宗皇帝的「天皇」稱謂,自娛自樂而已。
  明初倭寇,真倭居大多數,多數來自日本列島的薩摩、長門、博多、鹿八島等地,入侵道路和以往入貢道路一樣,由高麗趨山東,在四、五月間趁東南風沿海揚帆而至。所以,山東、遼東半島的倭患在明初最嚴重,其次是浙江。當時受倭患困擾最大的,還有明朝的藩屬國高麗(朝鮮)。但李氏王朝建立後,朝鮮國內政治局勢好轉,倭寇連連受挫,就把入侵重點轉向中國沿海。
  胡惟庸案發生後,朱元璋因為此案涉及日本人參而面龍顏大怒,對日本深惡痛絕,遣使痛責。不料,南朝的懷良親王覺得山高皇帝遠,派人送來表文,語意傲誕無禮:
  臣聞臣聞三皇立極,五帝禪宗,惟中華之有主,豈夷狄而無君。乾坤浩蕩,非一主之獨權,宇宙寬洪,作諸邦以分守。蓋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遠弱之倭,褊小之國,城池不滿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華之主,為萬乘之君,城池數千餘,封疆百萬里,猶有不足之心,常起滅絕之意。夫天發殺機,移星換宿。地發殺機,龍蛇走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昔堯、舜有德,四海來賓。湯、武施仁,八方奉貢。
  臣聞臣聞天朝有興戰之策,小邦亦有禦敵之圖。論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論武有孫、吳韜略之兵法。又聞陛下選股肱之將,起精銳之師,來侵臣境。水澤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備,豈肯跪途而奉之乎?順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賀蘭山前,聊以博戲,臣何懼哉。倘君勝臣負,且滿上國之意。設臣勝君負,反作小邦之差。自古講和為上,罷戰為強,免生靈之塗炭,拯黎庶之艱辛。特遣使臣,敬叩丹陛,惟上國圖之。
  老朱皇帝閱畢,氣得哇哇大叫。但最終還是以元朝征倭失敗為前鑒,沒有發兵征討這個海外狂妄小國。朱元璋本身就是個偏狹之人,由些對倭人滿心痛恨。洪武二十七年之後,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已經統一了日本,並以太政大臣的身份當上了日本實際的主人。他派人主動來向明朝示好,皆被老朱拒絕。當然,朱元璋不敢輕視海防,他下詔「築山東、江南北、浙東西海上五十九城,鹹置行都司,以備倭(為)名。」
  陸陸續續下來,幾十年間,洪武一朝共在遼東、山東、南直肅、浙江、福建、廣東等地設立了五十八衛及八十九所,置兵數十萬,有兵艦千餘艘,嚴防倭寇。
  明太祖朱元璋死後,其孫朱允炆即位,也就是建文帝。日本的足利義滿忙趁機遣使表示友好,在正式表文中有「日本國王臣源(道義)」的自稱,也就是以藩國身份向大明稱臣。建文帝厚報使者,熱情接待。
  但是,日本使節再來明朝時,大明皇帝已經變成了朱棣。明成祖朱棣雖然篡了侄子的江山,對日本的態度卻沒有變化。他非常熱情,特別是足利義滿的「稱臣納貢」,讓這位野心家十分舒坦。為此,明、倭兩國友好關係建立,約定日本十年一入貢,人數每次不超過二百人,並給予日本人「永樂勘合」。
  現代人聽見中國古代四周的小國紛紛入貢,覺得倍兒自豪,泱泱大國自尊心一下子得到滿足。其實,這些蠻夷小國的所謂「入貢」,變相打秋風撈便宜而已,真正的稱謂應該是「貢舶貿易」或者「勘合貿易」。以倭國為例,其使臣所攜「貢品」,中國肯定要依其價值「回賜」金銀,往往是一根蘿蔔換回人參錢。只要你小國承認我大明為天朝,我們就厚賞金錢買臉面;使臣們除「貢品」外,又搭載不少官方貨物在當地販賣,為體現「天朝」寬仁,明朝基本是予以「免關稅」對待,即不對貨物「抽分」,以此來達到「懷柔遠人」的目的;最後,來使們個個夾帶私貨,上至正使,下至船伕役傭,都揣私貨來販,天朝當然對此不聞不問,任其貨殖取利。所以,各個蠻夷小國特別喜歡和中原王朝打交道,叫聲爺爺能換那麼多好處,傻瓜才不幹。所以,雖然規定「十年一貢」,每次二百人為限,但日本貢泊船一年就來幾次「入貢」。
  為了向大明示忠心,足利義滿也在國內搜捕倭寇,並派兵到對馬諸島,全殲了數百劫掠中國沿海的賊人,獲賊頭二十人。而後,趁永樂三年入貢時,把這些「倭寇」全部交予大明朝處置。明成祖朱棣自然高興,對足利義滿予以重賜,但他拒絕收倭虜,讓日本使節自己處置。
  日本使節很「懂事」,回行至寧波時,他指揮手下,把二十個倭寇頭子全部入放立於海邊的大鐵鍋內,統統小火蒸熟,然後拋入海中餵魚。自然,此舉又獲明廷賞賜大筆金銀。
  永樂六年,足利義滿病死。他的兒子新任幕府將軍。這位足利義持是反明派,斷絕了兩國的正常關係,倭寇來犯加頻。但後來隨著足利義教的繼任,日本恢復了與明朝的友好關係。所以,自永樂至正德的近一個世紀內,中日官方關係大局上是友好的。即便如此,明朝沿海倭患時有發生,日本各地大名諸侯或武士、浪人集團常常冒充貢使貢船,在中國沿海一帶騷擾搶掠。
  永樂十七年(1419年),明朝遼東總兵劉江在望海堝一戰大敗倭寇,斬首千餘,活抓數百,一時間倭寇的活動大有收斂。
  明英宗正統四年(1439年),四十多艘持有明朝勘合的倭船趁明軍不備,忽然發動襲擊,在浙東殺掠官兵平民數萬人,登陸後焚屋掘墳,無惡不作。最令人髮指的是,這一夥真倭把嬰兒挑掛於竿頭,用滾水澆燙,以聽小兒慘嚎為笑樂。每當他們抓到孕婦,鬼子們就三五成群,互相打賭孕婦腹中是男是女,然後用刀剖開視看以為戲耍。當是時也,浙江許多地區「流血成川,積屍如陵」。種種惡行,在二十世紀的中日戰爭中,這些倭寇的後代們變本加厲,又在中國重新上演。對此,明朝政府極其重視,派重分守要地,增置堡壘,添置大船,在沿海嚴備,使得「寇盜稍息」。
  明朝與日本政府官方之間,仍舊保持貿易往來,但也都是薄來厚往的不平等貿易,日本人從中賺取了高額利潤。以日本刀一項為便,這種刀器,品質好的在日本國內可能最多值1500文,而到了明朝,至少也要一萬文賣出。由於刀劍這種東西不佔地方好攜帶,日本的「貢使」們紛紛愛帶這種貨物進入中國。事實上,刀劍等武器本來是嚴禁作為商品入口的。明政府還是委曲求全,就怕小不忍則亂大謀。有時候,明朝官員偶爾因日本使臣攜帶刀劍太多表示拒絕購買,日本人就會威脅說:「如果大明嫌棄我們的貨物,我們國王肯定大大的不高興,到時候海寇聞風而至,不知誰能擔此罪責?」由此,明廷在與日本的貿易中,經濟負擔日益沉重。加上對這些羅圈腿矮子每次成百上千人的「接待費」,明廷確實有苦難言。日本人是那種欺軟怕硬的典型,這些持有勘合的商隊在中國各驛站被好吃好喝伺侯著,仍舊不知足,時常凌侮驛官驛夫,甚至多次趁酒醉毆死中國人。過分到這種地步,明政府總是息事寧人,諭令日本使臣把「人犯」帶回自己國家審訊,以示「朝廷寬宥懷柔之意」。中國人一向有此傳統,即對外國人無比「寬大」、「寬容」、「博愛」。二十世紀中期日本戰敗後,我們仍舊把雙手沾滿國人鮮血的戰犯錦衣玉食地供養,而我們的看守中不乏父被日本殺母被日本人奸的人,他們都對日本人表現出超出人性範疇的「寬仁」。所有這一切,就是為了一個目的:讓日本戰犯流淚懺悔。結果,這些矮子們被放回國後,馬上著書立說,基本最後都變成最凶狠的右翼勢力。
  從明初期的倭寇入侵可以見出,明朝「禁海」不是倭患的原因,而是倭患的結果。明廷當時並非斷絕了市舶貿易,只是禁止沿海居民私自出海貿易,並非是「閉關鎖國」。

  「倭寇」大興:嘉靖時代的巨患(1)

  自嘉靖中期開始,明朝沿海倭患忽然大增,無論是規模、數量以及入侵次數,宛若狂潮來襲。這一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從「外部」來講,即日本方面,明朝進入嘉靖時代,日本是步入其歷史上的「戰國」時期,君弱臣強,各地大小諸侯狗咬狗亂殺一團。在如此分崩離折的國度中,上自將軍,下到浪人,各個都成為海上冒險家,爭相湧入中國沿海搶劫殺掠。當然,其間還有葡萄牙(佛朗機)等西方殖民者的推波助瀾。他們手法多多,形式多多,但目的只有一個,垂誕大明王朝巨大的物質財富。從「內因」方面看,浙閩一帶沿海的官宦豪強勢力靠走私積累起巨大的財富,又憑金錢買通朝官為自己在京城「代言」,政治、經濟能量巨大。這些人一直庇護海盜組織。同時,以大漢奸汪直為首的海盜頭子與日本人及佛朗機人勾打連環,裡應外合,攻打起中國來熟門熟路。這些,再加上沿海悍猾奸民為暴利紛紛從倭,以致於「倭寇」來勢洶洶。當然,內因方面最關鍵的,還應推嘉靖朝廷政治的腐敗與官員的貪黷,他們一級一級地爛下去,文官要錢,武官惜死,每次他們都借「平倭」為名大撈好處,剋扣軍餉,中飽私囊,巧取豪奪,橫徵暴斂,最終使得倭患愈演愈烈。
  言及嘉靖時代的平倭過程,一定要提到如下數位:王舒、朱紈、張經、趙文華、胡宗憲、余大猷、戚繼光。可歎的是,今人談起明朝倭寇的平滅,只知道「民族英雄」戚繼光,其實當時比他抗倭早、名聲大的武將還有不少。以俞大猷為例,當時就人稱「俞龍戚虎」,無論資歷功勞,俞大猷都在戚繼光之上。
  含冤而死的朱紈
  談嘉靖年間倭患,最早一定要提嘉靖二年(1523年)的「爭貢事件」。
  日本內部,將軍幕府當時已經成為幌子,勢力最大的是兩個「戰國」大名:大內氏、細川氏。雙方皆垂誕於對明貿易所獲的巨利,他們最終達成妥協:大內氏每次貢二船,細川氏每次貢一船。雙方所攜勘合也不同,大內氏持正德勘合,細川氏持弘治勘合。嘉靖二年初夏,大內氏一方的貢使宗設謙道率三艘大船抵達寧波。很快,細川氏貢使鸞岡瑞佐也乘一大船泊岸。細川氏船少勢弱,其中卻有個華人宋素卿充當副使。這位宋爺深知中國官場的「規矩」,剛到寧波,他馬上攜大筆珍寶買通了主持市舶司的太監賴恩。賴公公有銀子就是爹,馬上特殊照顧細川氏一行使節,不僅先給他們一大船貢物驗貨放行,在設宴接待還讓宋素卿等人坐於上座。大內氏的貢使宗設謙道怒從心起,幾杯紹興老酒下肚,哇呀呀拔出倭刀,竄上去先把與自己爭座的細川氏貢使鸞岡瑞佐捅個透心涼,然後他指揮從人開始殺人,沿路放火,追殺宋素卿等人。明朝地方政府沒有任何準備,任憑宗設謙道一夥人拔刀追逐,如入無人之境。殺得性起,這伙野蠻倭使從寧波一直殺到紹興。宋素卿多虧腿腳快,才有幸撿得一命。這種外國使臣商團在別人國家殺人放火之事,實屬罕見。所以,明朝地方武備官員根本猝不及防。宗設謙道一行人殺燒過後,搶奪了幾艘明朝軍船逃往海上。其間,明朝卻指揮劉錦率水軍去追,也被倭人以勁弩射死。
  事聞,明廷震怒,逮治貪污受賄的太監賴恩和惹事生非的細川氏副使宋素卿,但對殺人放火後逃走的宗設謙道無可奈何。
  大內氏聽宗設等人回來訴說詳情,心中也懼,怕明廷翻臉斷絕往來貿易。那樣的話,好處就損失大了。於是,大內氏派出使臣先赴朝鮮,希望朝鮮充當中間人調停。明廷不理。
  嘉靖九年,日本將軍幕府又托向明朝入貢的琉球世子代轉陳情,希望明廷恢復市舶入貢。明朝回復,讓日本方面擒送先前惹禍的宗設謙道。幕府當然交不出,交涉多年,一直延至嘉靖二十六年,明朝一直沒有恢復與日本正常的入貢往來。
  為了便於約束日本,明朝要求日本交出他們擁有的二百多道弘治、正德勘合,表示要換發新勘合。由於權不一出,日本方面無能為力。嘉靖三十年,大內氏頭子大內義隆被手下人刺殺,勘合俱失,延續了百年的日明市舶貿易正式終結。也恰恰在這一時期,東南沿海賊人們方興未艾,金子老、李光頭等中國人勾結佛朗機(葡萄牙),王直、許棟勾結倭人,他們四處劫掠,在海上和沿岸設立「根據地」,準備大幹一場。
  從嘉靖十八年起,倭寇們幹得熱火朝天,每次均以華人賊寇為嚮導,或冒夜竊發,或白日行兇,鬼影一樣突然冒出於富邑大城,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嘉靖二十一年,倭寇自瑞安(今屬浙江)入台州(今浙江臨海),攻杭州;二十四年,數十艘倭寇戰艦泊於晉江(今福建泉州),四處搶掠;二十六年,倭寇各集部伍,在漳州、泉州一帶海域專搶收過往商船、民船;二十六年,倭寇大搶寧波、台州,肆掠而去。
  日久遷延,明朝的海防非常糟糕,昔日戰艦十不存一,兵額嚴重不足。漳州、泉州那麼大一片海防,從前舊額是二千五百人,到嘉靖二十六年僅剩一個兵不到,且多為老弱殘兵。
  在這種情況下,明廷起用右副都御史朱紈為浙江巡撫。朱紈,正德十六年進士出身,久歷地方,很有遠略。他到任後「革渡船、嚴保甲,搜捕奸民」。同時,由於他佈置有方,明朝將領盧鏜率福清兵奮勇殺敵,很快就討平了盤踞於覆鼎已一帶的倭寇,並在九山洋水戰中打敗王直。接著,明軍在雙嶼築置堡壘,擒斬真假倭寇不少,連大盜李光頭也落網被殺。
  但是,福建、浙江等地沿海豪民皆在朝中有代理人。他們看見朱紈嚴行海禁,搜殺內賊,極其駭怕,紛紛托人上告,誣稱朱紈捕獲的許多海盜是「良民」。朝中與沿海豪民有關係的御史立刻出面,劾奏朱紈「舉措乘方,專殺啟釁」,說他阻止了正常的對外貿易。
  朱紈聞之激憤,上書爭曰:「去外國盜易,去中國盜難。去中國瀕海之盜猶易,去中國衣冠之盜(指地方豪強)尤難。」
  明廷不辯是非,罷朱紈官職,派人到軍中審問。朱紈慷慨流涕,表示:「我貧且病,又負氣,肯定不能忍受審訊之辱。縱使皇上不想殺我,閩浙奸豪勢力也要置我於死地。如此,我自決之,毋須他人!」於是,在兵部審訊官到來之前,朱紈仰藥而死。朝廷不罷休,逮捕先前打仗賣力的盧鏜等人,均送入死牢嚴加看管。
  自朱紈死後,朝廷又罷地方巡視大臣,於是「中外搖手不敢言海禁事」。由此,海寇、豪民們彈冠相慶,迎來了他們走私販掠的大好時光。
  遠見卓識的王舒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夏,倭寇進犯台州,破黃巖,在象山、定海一帶大掠。這時的「倭寇」,主角其實皆是中國人,其中以王直最為「著名」。
  王直,安徽人,出身海上走私世家,他手下有不少倭人「僱傭兵」,甚受日本浪人愛信。而且,王直幾大幫倭寇的中級指揮官也多為浙江、福建一帶的沿海走私者和海盜。反觀他們手下的倭人,「勇而憨,不甚別死生。每戰輒赤體,提三尺刀揮而前,無能捍者。」這些髮型醜怪、奇形異狀的壯矮漢子,確實對明朝軍民有一種心理威懾。所有這些「倭寇」集團中,大的數千人,小的有數百人,王直最強,徐海居次,其餘還有毛海峰、彭老生等十餘個海上匪幫。他們往來近海,為害日烈。這些人不僅具有超強的戰鬥力,還善設伏兵,常常以少擊眾,弄得明朝地方政府焦頭爛額。
  明廷震怒下,只得派出都御史王舒提督軍務。當時王舒正在山東巡視,聞命即赴浙江。由於浙江本地軍人「脆柔不任戰」,王舒便以參將俞大猷、湯克寬為心腹,徵調少數民族的狼兵、土兵到沿海,增修堡壘,嚴陣以待。
  由於知人善任,指揮得當,轉年,即嘉靖三十二年春,明軍就在普陀大破倭寇。王舒不僅使用俞大猷、湯克寬這樣的智謀勇略心腹,他還上奏朝廷釋放出因受朱紈案牽累下獄的盧鏜。同時,他發銀犒兵,激以忠義,所以將士用命,皆願效死。
  這樣,官軍合力,夜襲倭寇巢穴,首戰就斬首一百多,生俘一百多,倭寇落入水中溺斃的也有兩、三千人。本來此役可以一舉擒獲王直,不料,海上忽颳大風,官軍水營大亂,王直趁機遁走。
  此次普陀大捷,雖然獲勝,卻也打草驚蛇,使得倭寇由原先的大群集團活動改為分散襲擾。此後,溫州、台州、寧波、紹興等地均不時受到嘯然忽至的倭寇殺掠,大為當地之患。
  由於湯克寬率兵捕剿,倭寇便移舟北向,侵入松江、蘇州等地。這些地區一直以富庶喜稱,倭寇們飽掠八方,滿載而歸。其中以華人蕭顯為頭目的一部四百多人的倭寇組織為害尤烈。他們攻破南江、川沙兩地後,盡屠當地居民,並在松江城下紮營,氣勢十分囂張。不久,此部倭寇包圍嘉定、太倉,四處殺人放火,殘虐無極。最終,還是明將盧鏜能戰,率部掩擊,陣中斬殺蕭顯,其殘餘倭眾遁入浙江,被俞大奠部明軍完全殲滅。
  同年八月,太平府知州陳璋率兵在獨山破倭寇,斬首千餘人,餘眾乘船而遁。年底,倭寇嘯集兩、三千人,齊攻太倉州。攻城不克,他們便分掠四境,當地居民慘遭荼毒。明朝官軍圍追堵裁,效果不明顯,而沿海走私成習慣的奸民有不少人乘勢化裝成倭寇模樣,四處搶劫殺人,「真倭不過十之二三」。轉年,即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初,倭寇從太倉州潰圍而出,搶奪民船入海。他們不是逃往外洋,而是大掠通州、如皋、海門等州縣,又把明朝在當地的鹽場焚掠一空。其中,有數艘賊船上數百倭寇因海上大風被吹至青州、徐州一帶,這些人上岸後,逢人就殺,見屋就燒。山東大震。
  倭勢看上去似乎很盛,實際上在王舒的打擊下只剩下虛火。王舒嚴格監察沿海通倭的華人土豪,建築堡壘,廣發間諜,使得倭寇頭子們很難摸清岸上明兵佈置的虛實,往往乘船漫無目的漂於海上,糧食吃光後,他們只能遁返日本諸島或竄至荒島。
  可惜的是,杭州等地官民不堪勞苦,對王舒常常讓他們持兵登城守衛的輪流值班很惱火,抱怨他擾民,上奏朝廷,說他數舉烽火嚇唬人。明廷不深究,從表面上看到倭寇四處竄擾,認為王舒在沿海抗倭行事不力,就調他以右都御史的身份巡撫大同,改派徐州兵備副使李天寵為右金都御史,暫代他的位置。
  王舒一去,浙江一帶倭患復熾。
  慶幸的是,王舒離開之前,留下了兩位重要的抗倭大將,即浙直總兵俞大猷和參將盧鏜。
  戰勝卻遭殺頭的張經
  張經是福建侯官人,正德十二年進士。戶科都給事中出身,作言官時多有論劾。後來,他以兵部右侍郎身份總督兩廣軍務,大敗籐峽賊;繼而撫定安南,進為右都御史。不久,因丁憂回籍。復起後,被明廷任為三邊總督。還未赴任,即有朝廷言宮劾其在兩廣任上剋扣餉銀,明廷為調查此事,追回對他的任命。調查一陣,查無實據,但對張經仕途已產生不利影響。他被改任南京戶部尚書,不久改為南京兵部尚書。
  鑒於沿海倭寇猖獗,張經有深厚的作戰指揮經驗,明廷便在把王舒調走後,派張經為總督大臣。當時,給他的權力很大,「總督江南、江北、浙江、山東、福建、湖廣諸軍」。張經到任後,首先徵調兩廣一帶少數民族狼兵和土兵入浙江等地,想憑借這些人的戰鬥力一舉剿滅倭寇。
  明朝徵兵未至,倭寇卻先一步大舉入侵。五月間,大批倭寇自海鹽出發,直趨嘉興。幸好當地有猛將盧鏜守侯,賊寇稍卻。第二天,倭寇與明軍在孟宗堰大戰,中途佯裝不勝敗走;明軍追擊,正中埋伏,官軍被殺四百多,溺死幾千人。倭寇乘勝,入據石墩山為大本營,然後分兵四掠。不久,寇眾聚集,合攻嘉興府城,明將陳宗夔率兵抵禦,把倭寇擊退,燒掉敵方不少船隻。
  倭寇遁入乍浦,幾股人馬合集,在海寧諸縣遊走殺掠。數日之內,賊寇們東掠入海抵至崇明,夜襲得手,攻破城池,殺崇明知縣。接著,倭寇乘以銳勢,進逼蘇州,在四郊大掠大殺。
  七月間,另一批倭寇從吳江出發,直抵嘉興。王江涇一戰,明朝官軍大敗,都指揮使夏光陣中被殺。而包圍蘇州的倭寇抄掠至嘉善,轉掠松江,然後揚帆出海,準備把「勝利品」運回海中的島嶼分肥。他們行至吳淞,被總兵俞大猷截擊,明軍小勝。
  九月間,參加李逢時、許國在嘉定附件的新涇橋與倭寇相遇,明軍初戰時取勝,但二將爭功,衝鋒時遭受埋伏,反而被倭寇擊敗。此戰,明軍被殺、淹死數千人。
  明廷聞報,不思籌畫禦敵擊敵的方略,反而跑出一個嚴嵩黨羽趙文華。這位身任工部侍郎的奸臣上言:「倭寇猖獗,請派臣去禱祀東海以鎮之!」如此荒唐之舉,竟然馬上得到崇信道教的嘉靖帝批准,下詔讓趙文華到東南沿海一帶請道士做法事。如果僅派老趙跳大神、燒神紙,也不會出大亂子,嘉靖帝還讓他「督察沿海軍務」,這樣一來他成了口含天憲的欽差大臣。
  這位老小子到浙江後,凌辱官吏,胡亂指揮,公私受擾,益無寧日。
  嘉靖三十三年四月,田州瓦氏土兵率先抵達。土兵兵鋒正銳,皆欲速戰。張經持重不可。不久,東蘭土兵等少數民族兵相繼到達。張經皆把這些人分來隸俞大猷、湯克寬等人屬下掌管,分別屯軍於金山衛、閔港、乍浦三地,分軍抗倭,互成犄角,並想等永順軍、保靖軍二軍匯合後一同戮力進伐倭寇,爭取以打大仗的方式盡快、更多地對倭寇實施滅頂式打擊。由於張經謀略遠大,加之他以前的戰功卓著,當時「中外忻然,謂倭寇不足平」,都認為他的成功指日可徒。
  三十四年(1555年)春,枳林一帶的倭寇大集攻掠杭州一帶,蹂躪諸村鎮,使得杭州城外數十里流血成川。先張經來浙江的巡撫李天寵手中兵少,無可奈何,只得堅壁清野,燒掉城外民居建築,以免使倭寇踏房攻城。
  奸臣趙文華新至,很想立功。他與浙江巡撫胡宗憲友善,二人商議後,趙文華就死催身在嘉興的張張經立刻出兵進擊倭寇。張經持重之人,力言不可,非要等永順軍、保靖軍到來後一起合擊倭寇。
  趙文華再三催促,張經皆不聽,他自以為資歷比趙文華老,但他忘了趙文華在朝中有嚴嵩撐腰。
  趙文華惱怒,馬上寫密疏送予嘉靖帝,誣稱張經如下罪名:「糜餉殃民,畏賊失機,欲待倭寇掠足遁逃之機剿余寇報功」,竭力請求朝廷立刻逮治張經。
  朝中,由於趙文華是自己乾兒子,嚴嵩立刻進言於皇帝,指稱張經在蘇州等地勞師費餉,擾民亂政。嘉靖帝大怒,下詔逮捕張經以及當時守衛杭州的李天寵。
  當趙文華密奏張經「不作為」時,永順軍、保靖軍皆已抵達嘉興。見時機已到,恰好有大批倭寇來犯,張經指揮盧鏜、俞大猷等人,先於石塘灣大敗倭寇,又在王江涇復大敗倭寇,斬首數千,賊寇淹死數千。剩餘倭寇見勢不妙,慌忙逃回老巢柘林,縱火盡焚所掠財物,然後駕船二百餘艘往海上逃竄。「自而有倭患以來,此為戰功第一。」
  捷報上聞。但逮捕張經、李天寵的詔書已發下。兵科有大臣上奏,希望皇帝能讓張經將功贖罪,留任於當地繼續抗倭。嘉靖帝先前聽嚴嵩之言,此時怒氣未消,罵道:「張經欺誕不忠,聽說趙文華上章劾奏,他才勉強一戰,此人不可輕饒!」
  過了幾天,皇帝又覺不對味,喚嚴嵩入朝究問實情。嚴嵩自然全力為趙文華回護,表示說:「大臣徐階等人都是江浙一帶人,他們也說張經養寇不戰。至於近日大功,乃趙文華、胡宗憲二人合謀之力,張經只不過是冒功罷了。」有了老嚴這句話,實際上是判了張經死刑。
  張經被逮入朝後,備言進兵始末,並稱自己任總督半年,前後俘斬五千倭寇,乞求皇帝原宥其罪。
  嘉靖帝偏執,認定張經欺君,並於當年秋決之時處斬了張經以及巡撫李天寵。「天下冤之。」
  張經死後,都御史周珫接任。他上任僅三十四天,就為趙文華所劾,楊宜代其任。由於趙文華督察軍務,楊宜知道自己兩個前任一死一貶,非常小心,天天曲意奉承趙文華。雖如此,趙文華還朝後,仍覺楊宜不是自己人,推薦胡宗憲代楊宜為剿倭的總指揮。楊宜由於伺侯小心,只遭「奪職閒住」的處分,沒有遭遇大禍。
  自嘉靖三十二年至三十九年倭寇入侵,明朝蘇松地區的巡撫共有十個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安福彭黯,遷南京工部尚書。畏賊,不俟代去,下獄除名。黃岡方任、上虞陳洙皆未抵任。任丁憂,(陳)洙以才不足任別用。而代以鄞人屠大山,使提督軍務。蘇、松巡撫之兼督軍務,自(屠)大山始。閱半歲,以疾免。尋坐失事下詔獄,為民。繼之者(周)珫。繼珫者曹邦輔。以文華譖,下詔獄,謫戍。次眉州張景賢,以考察奪職。次盩厔趙忻,坐金山軍變,下獄貶官。次江陵陳錠,數月罷去。次翁大立。當大立時,倭患已息,而坐惡少年鼓噪為亂,竟罷職。無一不得罪去者。
  張經所指揮的王江涇大捷,其實給予了倭寇沉重打擊。正是由於嚴嵩、趙文華一夥人的背後拆合,加上張經死後入江、浙一帶的狼兵、土兵不聽調遣,倭患逐漸轉劇。
  嘉靖三十四年九月間,百餘倭寇自上虞登岸,在當地造成巨大驚擾。同時,又有一夥倭寇百十號人突現杭州,西掠於潛、合化,直至嚴州。在明軍圍捕下,這夥人突入歙縣,沿路剽掠,逕直太平。很快,他們忽然東向,直犯江寧,殺明指揮朱襄等數百人。特別駭人聽聞的是,這一拔倭寇到江寧時人數不過八、九十人,竟然衝破千餘名明軍防守的秣陵關,流劫溧水、溧陽等地,趨宜興、無錫,一晝夜狂奔一百八十里,殺抵滸墅關。明軍攔截,死傷數百人,只殺掉倭寇十九人。接著,這伙狂賊又往太湖方面奔,準備在水上奪船逃跑。幸虧明軍數千人大集,在楊家橋一帶包圍了這幾十號人馬,終於盡殲其人。可歎的是,這百十號倭寇,自紹興開始流劫各地,經行數千里,殺傷明軍四五千人,猖狂八十多天,才被徹底消滅,可見明軍的指揮和戰鬥力何等糟糕。
  由於從各地徵召的少數民族狼兵、土兵擾民剽掠,明廷下令遣送這些人回鄉。雖然俞大猷等部明軍小有斬獲,倭勢並不減弱。
  趙文華回朝覆命,為了彰顯已功,便上奏「水陸成功」,謊報軍情,最終使倭患更加嚴重。
  遷延數日,嘉靖帝漸知趙文華沒有據實上報,屢次質問嚴嵩。嚴嵩曲為回護,趙文華順勢把過錯皆推諉他人。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明廷以胡宗憲為兵部侍郎兼僉都御史,總督各地兵民抗倭。

  權術過人、勞苦功高卻不得其死的胡宗憲(1)

  後世言及平倭,總是講戚繼光、俞大猷、張經等人,其實,平倭最得力、立功最大的,非胡宗憲莫屬。可惜的是,他為人油滑,在朝中交結趙文華、嚴嵩,致使後人對他的品行大打折扣,影響了他平倭的勳勞。
  胡宗憲,字汝貞,南直隸徽州績溪人。嘉靖十七年進士。此人為官,一步一個腳印,由知縣、御史、巡按,這樣,他不僅在地方歷練,軍隊中也久經「鍛煉」(巡按宣府、大同)。
  嘉靖三十三年,胡宗憲巡按浙江。當時,張經為總督,李天寵為巡撫,這兩個人對朝廷派來祭海兼督察軍務的趙文華皆不買帳。惟獨胡宗憲深曉官場三味,一心奉迎趙文華。趙文華大喜,與胡宗憲暗中謀劃,齊力傾陷張、李二人,並最終把他們送上法場。但實話來講,明軍王江涇大捷,雖然總體上講是張經指揮有方,胡宗憲本人出力不少。當然,報功時,最終在趙文華的陳說下,大功皆歸於胡宗憲一人,他被超升為右僉都御史,代替李天寵為浙江巡撫。後來,也是在趙文華努力下,胡宗憲竟能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充任總督一職,取代楊宜。
  胡宗憲任上一直很賣力,絞盡腦汁想平定倭患。他先派出手下人蔣洲、陳可願到日本活動。這兩位爺乃胡府門客,皆能講一口流利倭語,是純熟的外交人才。二人入日本,首先見到王直的養子王滶。由於大家是大同鄉,自然一見意氣相投,並由王滶引見,蔣陳二人得與王直會面。
  王直並不在日本本土居住,他佔據日本沿海五個島嶼,擁眾自保。他手下財物山積,人員上萬,儼然一方國王。王直最初在日本吃得很開,島民們紛紛在他率領下侵入中國沿海殺掠,獲利頗豐。後來,由於明兵征剿,死人多多,甚至出現過一個小島上幾百男性倭人出海無一人生還的事情,倭人逐漸對王直產生了怨恨情緒。為此,王直心裡不踏實,所以他近年一直居於自己能控制的海中島嶼上。
  憑借與王直同鄉的關係,胡宗憲首先把關在金華監獄中的王直老母和妻子釋放出獄,好吃好喝養起來,供奉甚厚。如今,蔣洲、陳可願又來致意,王直心動,對二人講:「正是俞大猷對我下手太重,想趕盡殺絕,我才跑到這裡。如果朝廷赦免我,恢復通市,我肯定會歸國效力。」
  於是,蔣洲自己做人質留在島上,王直派養子王滶與陳可願一起回國。
  王滶並不是單身與陳可願回到沿海,而是率一隻千餘人的船隊回去。胡宗憲面見王滶,激以忠義,厚賞財寶,讓王滶「殺賊立功」。
  結果,深曉倭寇行蹤的王滶出手不凡,在舟山等地大敗倭寇(王滶本人和他的手下人,無論是華人或倭人,皆倭寇打扮,所以容易迷惑對方)。
  胡宗憲把捷聞送達於朝廷,以「中央」名義賞賜王滶等人財物,並做出言之必信的姿態,聽任王滶等人受賞後揚帆回日本。
  王滶又喜又感激,回去後積極做工作。不久,他就派人送信給胡宗憲,告訴說另三個倭寇頭子徐海、陳東、麻葉三人要來攻襲沿海。
  果然,徐海不久就率大隈、薩摩西島的真倭萬餘人分掠瓜洲、上海、慈溪等地,並集兵猛攻乍浦。
  胡宗憲在塘棲立營,與巡撫阮鶚,互為犄角。懾於倭勢,他們也出迎擊敵。阮鄂手下游擊將軍宗禮敢戰,率兵進攻徐海部倭寇,三戰三捷,可最後不幸中伏而死。倭寇乘勝機,包圍了身在桐鄉的阮鄂。
  胡宗憲見情勢緊急,忙抽兵回撤杭州。同時,他派指揮夏正持王滶的書信勸降徐海。徐海見王滶手書,大驚:「怎麼,老船主(王直)也要歸降嗎?」
  王直在倭寇和海盜中名氣巨大,加上徐海本人在陣中受傷,他心中頗動降意。由於不知事情深淺,他也不敢立刻答應,推托說:「我們這批人三路進擊,我一個人說了不算,還有陳東、麻葉兩位。」
  夏正依胡宗憲囑咐,騙徐海說:「陳東已經和我們有密約,現在就看您的意思了。」
  徐海聞此言,立刻懷疑陳東與明軍早有秘密協議。
  陳東方面,也聽說有明使入徐海大營密談,吃驚不小。由此,二人嫌猜日深。
  在夏正勸說下,徐海遣使向胡宗憲謝罪,但索要大筆金銀「犒軍」。胡宗憲即刻施行,派人送銀送酒送肉,這可讓徐海喜出望外。於是,他馬上釋放二百多明軍俘虜,並從桐鄉撤圍。由此,明朝巡撫阮鄂才撿得一命。
  徐海解圍後,回到大本營乍浦休養。
  胡宗憲派人送信,勸說徐海:「徐大人已經內附大明,吳淞江倭寇賊盛,何不擊之立功!而且,那伙賊人財物有數百船,您可以率兵掠之以為軍資。」徐海缺心眼一樣,信以為然,很快就率軍逆擊昔日的「戰友」,斬首三十餘級。
  而恰恰趁他出軍時,胡宗憲遣俞大猷乘間帶兵出發,放火燒燬了他的老巢乍浦附近停靠的許多大船。
  徐海心驚,忙派其子徐洪為人質,向胡宗憲「孝敬」飛魚冠、堅甲、名劍以及金寶無數。胡宗憲投桃報李,回贈徐洪更多的金寶,還讓他捎話給徐海,爭取徐海能把陳東和麻葉兩個賊頭縛送明軍。
  徐海見胡大人如此「仗義」,非常感激。他很快就把麻葉抓住,五花大綁送至胡宗憲門下。
  胡宗憲非常有心計,他對麻葉親解其縛,許以大官,誘使他寫信給陳東,要對方下手除掉徐海。胡宗憲得麻葉親筆信後,送與陳東,賺得對方回信,卻又派人轉送徐海。
  徐海見信大怒。同時,徐海的兩個美妾翠翹、綠珠也受胡大人派人收買,日夜不停對徐海講陳東要害他。枕邊風不得了,徐海立刻派人攜重寶送給陳東的主子、薩摩島主的弟弟。倭人見利忘義,看見金寶無數大喜,立刻讓人綁了陳東送與胡宗憲。
  由此,陳東、麻葉二人在明軍監室中得以相會。
  陳東、麻葉被逮,吃虧最大的其實是徐海。如果他真正事實上降附了明朝,自可無憂。但他並未得到赦令和官封,此時羽翼已失,勢單力難,很是尷尬。
  徐海傻不拉嘰,自忖綁獻陳東、麻葉有功,對胡宗憲無絲毫防備。於是,雙方約定日期,徐海準備正式投降。
  誰料,徐海投降心急,提前一日趕至杭州,把大部隊留在城外,他自己率日本海島酋長百餘人貫甲仗劍而入。當時趙文華和阮鶚都在,聞之心驚,怕徐海以降附為名賺城殺人,急勸胡宗憲拒絕對方。
  這位胡大人臨危不懼,安慰趙文華勿懼,立刻派人開帳接見徐海。其實,徐海是真降。他入帳之後,率眾賊首叩首謝罪。胡宗憲離座,親自扶起除海,表示朝廷一定會「寬大處理」,希望他日後「戴罪立功」。
  胡宗憲話這樣說,心裡很為難。徐海這種在沿海殺掠多年的巨寇,朝廷一直要他項上人頭,胡宗憲本人並無給予特赦的權力。
  於是,胡總督先安排徐海手下近萬名降附的倭寇住下,在沈莊紮營。沈莊有河,把莊子分為東西兩部分。徐海手下降倭居西,胡宗憲的明軍居東,隔水相望。
  晚間,安排妥當,胡宗憲喚來被軟禁的陳東,讓他寫密信給住在西莊徐海營中的老部下們,稱徐海與官軍合謀,晚上要盡殺倭寇以立功。
  消息傳出,倭黨大懼,乘夜向徐海營帳喊殺而來。徐海當時正摟著兩個美妾做美夢,忽然驚醒,忙令其手下衛士拚命抵拒。賊人們互相殘殺,徐海本人大腿中槊,勉強支撐。
  混戰間,明軍已把倭寇團團包圍。
  凌晨,見自己營盤眾倭弟兄們死傷殆盡,明軍在週遭合圍喊殺,徐海知道自己上當受騙,絕望中投水自殺。
  明軍此次不費功夫,大獲全勝,連日本大隅島主的弟弟辛五郎也被活捉,只有少數殘敵奔遁舟山。胡宗憲即刻命俞大猷追擊,雪夜焚其柵壘,倭寇盡被燒死。「兩浙倭漸平。
  嘉靖帝大悅,行告廟禮,凌遲麻葉、陳東、徐洪、辛五郎等賊頭,詔命加胡宗憲右都御史,賜金幣獎賞。
  說句實在話,胡宗憲計謀雖好,卻不太厚道了些。怎麼說徐海也是降附,殺降不祥,不知胡總督是否知道此說。
  徐海、陳東等人解決掉,下一個目標就是倭寇大頭目王直了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聽說「老戰友」徐海等人皆死,王直頓起兔死狐悲之感,攜手下三千多百戰倭寇乘船至寧波岑港,大掠四境,然後撤回海上觀望。
  雖如此,由於先前蔣洲等人做「工作」,王直殺人不多,只是想顯示一下自己的「實力」,增加與明朝談判砝碼。
  胡宗憲派人通知蔣洲,蔣洲轉告王直,說:「如果王公您降附,朝廷會委任您都督一職」。蔣洲不知胡總督這是一計,與王直歃血為盟。
  老王異常激動,奮言道:「我當為朝廷肅清海波,贖家庭性命!」他先派手下賊頭毛海峰、葉碧川隨蔣洲出發,自己隨後率大部隊跟進。
  但是,蔣洲幾個人到杭州後,王直遲遲不來。明朝官員紛紛稱疑,覺得王直使詐,很可能是乘間再發攻襲。於是,明廷巡按御史王本固下令把蔣洲抓入監獄,嚴審他是否通倭賣國。
  蔣洲又冤又氣,辯稱:「王直肯定要投降,他違期不至,很可能因海上風大。」
  蔣洲說的不錯。王直所乘大舟剛行一天,正遇海上颶風,一行人幾乎喪命。他只得派人折回重發一船新船,故而遲來。
  王直此來,又在寧港岑港靠停。浙江一帶居民聽聞倭寇船隻上百艘數千人靠泊岑港,大驚大駭,傳言紛紛。
  朝廷諸臣聞之,也都私下認為胡宗憲引狼入室,必釀東南大禍。
  王直遠來,忽然發現明軍在岸上不遠處盛陳軍容,森然壁壘。對此,他非常不高興,派義子王滶上岸質問胡宗憲:「我等奉詔而來,專為息兵安境,不料您胡大人嚴禁舟船出海,又擺大軍嚴加戒備,不是要哄騙我吧!」
  胡宗憲心中焦急如焚,但有巡按御史王本固等人一旁伺察,他不敢行事太過,只得派人回復王直,表示朝廷「萬分歡迎」他歸順。同時,他讓被軟禁的王直親兒子寫信給他爹,勸王直馬上上岸投誠。
  王直接信苦笑,覆信只幾個字:「吾兒何其愚也!汝父在,朝廷厚汝;父來,闔門死矣!」但是,事已至此,王直畢竟要和明廷談判,就要求蔣洲登船或明軍派一有身份的人來已軍中當人質。蔣洲本人來不了,他被巡按御史關在牢裡,正大刑伺侯拷問著。於是,胡宗憲就派一直與倭寇打交道周旋的指揮夏正手持偽造的朝廷赦免王直的批奏去見王滶(其實他確實寫了奏疏,只是還未獲批准)。
  王滶不知是假,回去興沖沖轉告王直。老王很高興,慶幸自己劫掠殺伐大半生,終於在「祖國」有正當身份了。興奮之情,無異於賴昌星回國當地委書記。
  王直深信不疑之餘,把部伍安排妥當,便大大咧咧上岸,身邊僅帶數名隨從。
  聚觀百姓很好奇,見老王半大老頭子氣宇軒昂,一身華麗的明服,而他身邊侍從,個個是腦袋禿幾塊的倭寇髮型(其中有華人有倭人),非常惹眼。
  胡宗憲熱情得不得了,待王直以賓禮,在杭州挑一處豪宅安置老王住下,又派衛兵又派轎夫,和接待外國領導差不多。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胡宗憲本意確實是想朝廷赦免王直,以倭寇擊倭寇,自可肅清沿海大患。疏上,明廷的言官王國禎等人力持不可,稱王直是倭寇元兇,絕不可赦。
  本來,胡宗憲還要上疏抗辯,但當他聽說朝內不少人聲稱他本人接受王直大筆賄賂,故而力爭赦免這個海盜頭子的大罪。宦海沉浮多年,胡宗憲驚出一身冷汗,忙撤回原先的疏奏,改稱王直罪大惡極,應立即正法。
  王直錦衣玉食多日,在杭州大宅子翹首期待朝廷的任命。平時,他還細細研究海圖,準備隨時以「都督」身份出海殺捕「倭寇」。一日,忽聽門首喧嘩,王直以為有任職詔命,忙衣冠一新,出門迎接。豈料,來人並非老鄉胡宗憲,而是巡接御史王本固帶著許多衙役凶巴巴到來。未及開口,王直被差人們一頓亂揍打翻在地。轉眼之間,他已從座下客變成五花大綁的階下囚。
  王直不傻,很快明白過來,冷笑一聲,歎道:「胡公誤我!」
  王直的案子毋庸細審,他先前的罪惡夠他死一萬次了。不幾日,王直和他老母、妻子等宗族數十口均被押至杭州刑場處決。幹了這麼多年海上殺人劫掠的勾當,王直是經歷過大世面的人,臨刑神色不驚。
  王直惟一感懷的,是自己這麼一個聰明絕頂的人,竟然最終被看似忠厚義氣的老鄉胡宗憲騙到。大刀砍下之時,王直一聲怒吼。
  王直被殺,岑港停泊的三千多倭寇悲憤異常。這些人皆百戰死士,跟隨王直浴血奮戰多年。老東家一死,他們自覺無所歸依,個個按劍而起,憋足了勁要與明軍大戰。
  最倒霉的是,當屬明軍派去做人質的指揮夏正。王滶聽聞義父被明廷誘殺,氣得雙眼通紅,立刻把剛剛還在一起歡飲的夏正綁在船頭,破口大罵明軍無信。然後,眾倭寇衝上前,碎刀割剮了夏正。
  夏正是條漢子,至死一聲不吭。可這位也憋曲,罵不出聲,只能沉默就死。因為他知道,朝廷誑殺王直的招術,太過於理虧。
  王直之死,造成了倭寇新一輪瘋狂的報復。他手下三千多狂倭殺紅眼,一路在海上漂,一路狂殺。嘉靖三十七年初,這些人先攻潮洲,殺傷不少明軍後,又揚帆直犯福州。剛剛從浙江被調至福建任巡撫的阮鄂不能敵,竟出下計,從庫銀中調出數萬兩白銀,連同明軍新造的六船大船一起,送與倭寇,以「買」自己一方的「安定」。
  這幫賊寇收銀收船後,掉頭進攻福海,連當地縣令也殺掉,大肆搶掠。
  不久,數股倭寇忽來忽往,在台州、惠安、長樂、漳州、泉州等地登陡,極盡淫毒。
  由於新倭大至,海患復起,明朝嚴旨切責胡宗憲,並把總兵俞大猷、參將戚繼光等人的軍職一概消奪,限令他們一個月內先蕩平岑港的倭寇。
  王直殘部在舟山嚴設防守,阻岑港而戰。明軍雖勇,但倭寇們恃憑有利地形,對明軍殺傷甚眾。
  另一方面,各路倭寇源源而至,不少打著為「老船主」王直報仇的旗號,氣勢異常。
  從前,明軍還有剿和撫兩種手段,如今騙殺了王直,任你說破大天,各路倭寇也不會向明朝官軍投降。
  胡宗憲急得如熱鍋螞蟻一樣。由於不少倭寇侵掠福建,許多福建人就聲稱是胡宗憲故意縱倭南遁,想把倭患引出他自己所在的浙江一帶。在朝中,福建籍的言官李瑚上書劾奏吳宗憲。
  氣急敗壞之餘,老胡懷疑手下的總兵俞大猷(也是福建人)與上面通氣,就首先出招,上奏說俞大猷治軍不力,縱倭南逃。這位俞總兵倒霉,數年來出生入死與倭寇血戰,結果卻落得個被逮入京城拷訊的下場。好在他從前立功多,朝中不少官員搭救,才沒被處死,發往塞上守邊。當然,俞大猷免於一死的最關鍵處,在於他朝中的一些福建老鄉湊錢,送三千兩黃金於嚴嵩之子嚴世藩。小嚴一高興,片紙一張,就保下了俞總兵的項上人頭。
  以後幾年,福建、廣東、江北等地倭患頻頻,但就實來講,「(胡)宗憲雖盡督東南數十府,道遠,但遙領而已,不能遍經畫。」因此不能就此就講胡宗憲指揮無能。畢竟沿海防線太長,倭寇神出鬼沒,聲東擊西,讓明軍防不勝防。
  為了保官保位,胡宗憲很善於走上層路線。由於他通過趙文華得與嚴嵩父子相結,平日裡不停孝敬這二位無數金銀異寶。有了嚴氏父子在朝中幫他講話,老胡「威權震東南」。同時,胡宗憲又喜歡養士,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故而譽言四起,人人稱善。但對於老百姓來講,這位胡大人額外加賦,竭力搜刮,民間怨聲載道。
  不久,有言官奏稱老胡侵佔國帑三萬多銀子,還銷毀帳冊,其罪彰明。胡宗憲上疏自辯,表示自己挪用公款是為國除賊之用。這話有一半倒是真的。他派人離間,收買倭寇,確實要花大筆「公關費」。嘉靖帝對他本人印象也好,倒不是因為他平倭有功,而是他常常進獻白龜、五彩靈芝等「吉祥物」,使得崇信道教的嘉靖帝龍心大悅,不僅不罪,反而晉陞他為兵部尚書。
  嚴嵩失勢後,朝中言官彈劾胡宗憲結交嚴嵩以及「奸欺貪淫」十大罪,嘉靖帝本人仍然替他回護:「胡宗憲並非嚴嵩一黨。朕撥用他八九年,都沒什麼人拿他說事。正因他多次上獻祥瑞之物,引起邪人憎恨。如果加罪於他,日後誰還為朝廷賣命!」
  畢竟不少罪證確鑿,但胡宗憲因為嘉靖帝「保護」,得以從輕處罰,奪職閒住。
  老胡不耐寂寞,在老家賦閒也不閒著,趁嘉靖帝生日上獻十四種「健身延年」的房中術。皇帝大悅,準備重新起用他。可巧,御史查抄嚴世藩賊黨羅龍文家,發現了數篇胡宗憲的親筆信,是他在嘉靖三十八年左右被彈劾時寫給羅龍文的。信中,他乞求羅龍文替自己在嚴世藩面前說好話,大講自己對嚴氏父子的感激與孝敬。由於嚴世藩等人當時的罪名是「通倭不軌」,嘉靖帝恨之入骨。這樣一來,他對胡宗憲的好感忽然消失,下詔逮治胡宗憲。
  萬念俱灰之下,入京後,胡宗憲在獄中橫刀自殺。這位胡大人,有勇有謀,有膽略,有見識,在抗倭前線,常常一身戎服立於矢石之間親自督戰,怡然自若,誠為大勇之人。特別是他智擒徐海、陳東、王直等倭寇巨頭,功莫大焉。可惜的是,胡宗憲為人過於精明,最後反被精明所誤。還好,他在萬曆初被「平反」,追諡「襄懋」。
  清朝歷史學家谷應秦說得好:胡宗憲雖引刃自殺,卻應該無顏見徐海、王直二巨賊於地下!言而無信,欺詐立功,終不得好報。當然,胡大人之功絕不可沒,倘若二賊不死,「貽患更未可知矣。」

  力戰殲倭的俞大猷、戚繼光(1)

  論抗倭名將,戚繼光其實應該排第二,只不過由於最露臉的平海滅倭大戰,戚繼光居首功,俞大猷反而居於次功。再後,戚繼光又於北地守邊,勞苦功高,多兵書著作,又深為張居正委用,故而在後世反而以他的破倭之名最高。
  其實,從明朝嘉靖年間的平倭戰爭以及個人「奮鬥」進程中仔細觀察,無論資歷、戰功、聲名,俞大猷都在戚繼光之上。
  老成持重俞大猷
  俞大猷,字志輔,福建晉江人。史載,他自幼喜讀書,但並非傳統儒學典籍,而是沉迷於《易經》。當然他讀《易經》不是現在「教授「們目的是為富人或者婦人算命掙掙銀子摸摸玉手啥的。俞大猷讀《易經》,在於「推演兵家奇正虛實之權」。深得兵家陰陽道數之後,他又投入當時劍術名字李良欽門下習武。「家貧屢空,意嘗豁如」,他確實是個坦蕩奇男子。
  其父病死後,俞大猷並未按照老爹遺願報考功名,而是承襲「百戶」的世職。可見,他父祖輩也是明朝中下級軍官出身。
  明朝時期有武舉。俞大猷在嘉靖十四年代應試成功,得授「千戶」一職,守禦金門。當時,沿海一帶已經不斷有小股倭寇騷擾不斷,俞大猷向巡按御史上書獻計。
  明朝有與宋朝相彷彿的風氣,重文輕武,巡按御史大怒:「小校安得上書言事!」派人找到俞大猷,打一了頓板子後削職。
  但小俞年輕氣盛,百折不撓。不久,兵部尚書毛伯溫正擬征安南,俞大猷復上書言事,並自請從軍效力。毛尚書大以為奇,可惜不久罷兵,俞大猷未派上用場。
  嘉靖二十一年,蒙古的俺答汗大舉入寇山西,朝廷下詔在全國薦選勇士。俞大猷憋足一肚子氣,詣巡按御史處自薦。還好,這任御史沒打他,並把他的名字上報兵部。尚書毛伯溫對俞大猷的名字很熟悉,立即薦他入宣大總督翟鵬帳下聽用。
  帥帳之中,眾將滿座,翟鵬召見俞大猷,與他議論兵事,探視其才藝。血氣方剛的俞大猷侃侃而談,有理有據,數次駁倒翟鵬。結果,翟總督起身離座,上前親執俞大猷之手歎道:「我真不該對待武人一樣對待您呵。」為此,一軍皆驚。雖如此,翟鵬可能心中仍覺小俞紙上談兵,真打仗時根本不敢用他。
  久住無聊,俞大猷辭歸。毛伯溫聞之,把他用為汀漳守備(城防司令)。有了一個舞台,俞大猷得以施展,他在與諸生文會賦詩的同時,天天教習武士劍術,並出手不凡,首戰就打敗著名的海賊康老,俘斬三百多人,由此被提升為「署都指揮僉事」,一戰成名。
  嘉靖二十八年,朱紈巡視福建,提拔俞大猷為備倭都指揮。當時,恰逢安南的賊臣范子儀多次派人入侵明朝欽州、廉州等地,明廷便先派俞大猷去擊安南。欽州一戰,俞大奠追敵數日,斬安南兵一千餘級,生擒范子儀親弟范子流,最終逼使安南一方殺掉范子儀,函首來獻。
  如此大功,皆為當朝的嚴嵩所掩,僅僅賜銀五十兩了事。俞大猷並未氣餒,仍舊一心為國,繼續率軍鎮壓了瓊州五指山的黎族反叛,並根據實際情況建議當局在海南建築城市,派漢人與當地少數民族雜居,感化土人。結果,海南大定。他的舉措,比起設置什麼民族自治地區來,理念要先進許多。
  嘉靖三十一年,倭寇大肆侵擾浙東。明廷調俞大猷為參將,協助清剿。幾年下來,他參加多次海戰,屢建功勳。特別是張經指揮的王江涇大捷,俞大猷立功頗著。可惜,功勞皆為趙文華、胡宗憲所掩,不他僅未得領功,還因「不服從指揮」被貶官。
  俞大猷畢竟是飽讀詩書的武將,他仍舊盡心竭力為朝廷賣命打擊倭寇,在陸涇壩、三板沙、鶯臉湖等戰役中數敗倭賊。大名鼎鼎的柘林(廣東饒平)倭寇,被俞大猷等人連打連擊,幾近滅頂。由此,嘉靖三十五年,俞大猷被明廷任命為浙江總兵,兼轄蘇、松數郡,成為一方軍區司令。
  他不負所托,冒寒頂雪,率明軍死戰,一舉掃平舟山倭寇。而後,胡宗憲以計擒斬王直,致使新倭大至,大擾福建一帶。為了推御責任,胡宗憲嫁禍於俞大猷。朝廷震怒,把俞大猷逮捕入京,幾乎殺掉他。幸虧朝臣相救,俞大猷得以出獄,以白衣身份發往大同效力。
  這位干將,放哪哪行,大同巡撫李文進非常重用他,使得他有機會多次立功塞上,並在戰場首創獨輪車、拒敵馬等新型戰器械。李文進把這些新器械介紹到北京一帶的京營,「京營有兵車,自此始也。」
  嘉靖四十年,廣東饒平賊人張璉造反,攻陷數郡。朝廷重新起用俞大猷到南贛,總匯福建、廣東的明朝部隊前去征剿。於俞大猷而言,鎮壓這些反賊易如反掌。他很快就平滅了張璉等賊人的造反,並被提拔為福建總兵。此後,他又與戚繼光(此時戚繼光是俞大猷副手,為福建副總兵)等將領一起光復興化城,大破倭賊(詳情見後面的戚繼光事跡)。這次大捷乃戚繼光部先登,故而受上賞,俞大猷只獲賜銀幣等物「表揚」。
  嘉靖四十三年,俞大猷徙鎮廣東。當時,潮州倭患極烈,有真假倭兩萬多人,與沿海的峒蠻諸部相互勾結,大掠惠州、潮州。福建方面,又有峒蠻酋長程紹錄和梁道輝在延平、汀州一帶色結倭寇大掠。
  俞大猷虎膽雄威,以堂堂總兵的身份,單騎入賊酋程紹錄營中,曉以利害,說服對方率土蠻兵回原籍。惠州賊酋伍端連敗當地官軍,氣勢正盛,聽說俞家軍至,嚇得他忙掉頭回撤。雙方較量,伍端被擒七次,均被俞大猷放掉,讓他不服再來。《三國演義》中諸葛亮七擒孟獲之事是小說,俞大猷七擒伍端見於正史。最後,土酋伍端心服口服,自縛入軍門請罪,請求殺倭自效。
  俞大猷用人不疑,以伍端所率少數民族軍為先鋒,向倭寇發動進攻,圍敵於鄒塘,一日一夜連克倭寇三個巢穴,斬殺四百多真倭,進而大破倭寇於海豐。倭寇雖百戰之士,心中也驚,遭遇如此勇武之土蠻與官軍相混合的部隊,只能逃字為上。
  於是,潮州倭遁向崎沙、甲子諸澳,奪漁船入海。也該他們倒霉,海上大風,淹死倭寇數千,剩餘的二千多人還保海豐的金錫都。
  俞大猷不急,揮兵包圍兩個月有餘,倭寇食盡,冒死突圍,基本被明軍殲殺殆盡。潮州倭寇,至此幾息。
  後來,降而復叛的吳平所率一部倭寇在廣東、福建沿海四處騷擾,俞大猷統水軍,戚繼光統陸軍,在平南澳夾擊吳平,大敗對方,吳平僅以身免。可惜的是,由於賊頭吳平奪舟出海,閩廣巡按御史上章劾奏俞大猷失職,老俞竟因此被奪職。
  很快,河源等地有賊人造反,俞大猷又被起用。他率十萬大兵,直搗賊人老巢穴,俘斬一萬多土賊,奪回被搶的良民近十萬人,因功復職,得授廣西總兵官。
  隆慶初年,俞大猷在廣東、廣西等地立功多多,分別平滅海賊曾一本、古田壯蠻韋銀豹等,「百年積寇盡除」,威震南服。
  萬曆元年,俞大猷病死,明廷贈左都督,謚「武襄」,褒譽甚隆。
  俞大猷為將,廉而不貪,馭下有恩,先謀後戰,珍惜士兵生命,忠誠為國,老而彌篤,確實是明朝難得良將。當時名將譚綸曾經寫信給俞大猷,對他的評價非常中肯:
  「節制精明,公(指俞大猷)不如綸(譚綸自稱);信罰必賞,公不如戚(繼光);精悍馳騁,公不如劉(劉顯,當時另一抗倭明將)。然此皆小知,而公則大受!」
  也就是說,俞大猷身上,彙集了諸人全部的優點,不愧古名將風範。
  飆發電舉戚繼光
  戚繼光,字元敬,山東登州人。其父戚景通,做過都指揮一類的明朝中級軍言,後入京城神機營為官。十七當時,父親戚景通病死,戚繼光得以嗣職,後被擢升為都指揮僉事,在山東沿海備倭。後來,他又改任浙江沿海,抵禦禦寇。史載,戚繼光自幼「倜儻負奇氣」,好讀書,通經史大義,可稱是武將世家不多見的文武雙全好苗子。
  嘉靖三十六年,他合同俞大猷一起在岑港包圍王直屬下倭兵,久攻不克,倭賊多有遁走,與俞大猷一起被免官,「戴罪辦賊」。不久後,畢竟王直寇平,戚繼光得以復官,改守台州、金州、嚴州三郡邊務。
  初入浙江時,他深覺衛所的職業明軍戰鬥力太弱,而浙江金華、義務兩地民風剽悍,於是就在兩地招募士兵三千人,精挑細選,教以擊刺格鬥以及使用長短兵器的技巧,日日操練,精習他自創的「鴛鴦陣」和「一頭兩翼一尾陣」,終於把這三千人煉成抗倭的「王牌軍」。
  根據沿海地帶多水窪崎嶇地形,戚繼光因地制宜,不求快馬馳驅,專門訓練兵士熟悉當地形編製戰鬥策略,演習陣法,務求進退有方。而且,在他操練下,這數千軍人的戰艦、火器、兵械等物皆精益求精,旗號鮮明,時人稱之為「戚家軍」。但是,在嘉靖四十年以前,「戚家軍」皆配合俞大猷等部作戰,不是十分出名。
  嘉靖四十年,大批倭寇集團出擊,殺掠桃渚、圻頭等地。戚繼光聞訊,提軍直趨寧海,控扼桃渚,在龍山一帶大敗倭寇,一直追至雁門嶺。
  倭寇的情報系統很靈,得知戚繼光出軍後台州空虛,一大股真假倭混雜的倭寇直撲台州。戚繼光即刻回軍,與入圍台州的倭寇展升殊死戰,臨陣手刃賊首一名,倭寇大敗,不少人墮入瓜陵江淹死。剛剛料理完這一拔,坼頭的倭寇又隨後進攻佔州。不料想,戚繼光先發制人,迎頭邀擊於仙居,使這群自送上門的倭寇無一人逃脫。
  一月之間,戚繼光九戰皆捷,俘斬倭寇千餘人,淹死的倭寇成千上萬,由此他聲名大噪,浙江倭患漸息。
  倭寇們見漸江立不住腳,紛紛竄入福建,北自福州、寧州,南至漳州、泉州,千里沿海,騷擾不絕。於是,胡宗憲命令戚繼光率6000多人自浙入閩,在福建殺倭。
  自溫州赴閩的倭寇聯合福寧、連江一帶倭寇攻陷壽寧、政和、寧德;自廣東南澳赴閩的倭寇與福清、長樂諸倭合陷玄鍾衛,大田、古田、蒲田等地岌岌可危,形勢非常嚴峻。
  寧德城外十里處有一橫嶼島,四面皆水路險隘,倭寇千餘精兵,裹挾數千良民,在島上結營,氣焰囂張。明朝當地官軍一直不敢進攻,相持逾年。而且,陸續而至的新倭又在營田、興化一帶結營,與橫嶼倭寇互為倚援,一方大震。
  戚繼光到達後,下決心先啃下橫嶼這塊硬骨頭。
  橫嶼與陸地之間可涉地面退潮後皆是淤泥。戚繼光觀察地形後,果斷下令,命手下兵士人人持草一束,邊進攻邊投草,穩紮穩打,逼近島上倭寇大營。
  倭寇沒有心理準備,拚死頑抗,被戚家軍打得大敗,二千六百多人被殺不說,橫嶼老巢也連鍋被端。
  戚繼光一鼓作氣,乘勝至福清,擊敗牛田倭寇,傾覆其巢穴,餘賊遁走興化。戚家軍死追不放,乘夜撥柵,連克六十營,斬首千餘級。依理,戚家軍可以乘間作大休整。但戚繼光善出奇兵,旋帥回福清,在東南澳正好迎擊剛剛登陸的一支倭寇,擊斬二百多人。此時,明軍劉顯一部在福建也屢屢破倭,眾倭散逃,「福建宿寇幾盡」。
  大勝之下,戚糨光在平遠台勒石細功。
  年底,戚繼光率浙軍離閩返浙。
  好景不長,聽聞戚家軍還漸,散逃於海上的倭寇們匯聚,重新反攻福建各地。
  嘉靖四十一年底,近萬人的倭寇精銳部隊包圍了興化城,圍城一月之久。興華由於是府城,牆高磚厚,倭寇很難攻入。不幸的是,明軍劉僉一部有個八人小分隊到興華送情報,途中被倭寇截殺。倭寇派隊伍中的華人穿上號衣,化裝成劉顯手下入城。半夜,八名賊人乘黑斬殺城門明軍守將,大開城門。城外倭寇一哄而入,攻陷了興華府城。入城後,倭寇殺傷不少明朝守軍,明軍只有一兩名守將逃脫。
  倭寇佔據興化城後,日夜殺人奸掠,荼毒兩個月後,放一把大火把興化城燒成白地,突出合兵,攻陷平海衛。如此凶狂,八閩皆震。
  嘉靖帝大驚,立命俞大猷為福建總兵,戚繼光為副總兵,讓他們匯合福建當地的劉顯一部明軍合力滅倭,並派右僉都御史譚綸巡撫福建。
  劉顯所部明軍數量不多,在平海衛只得堅壁不出。俞大猷率兵抵達後,出於持重,只指揮手下部隊與劉顯部合圍倭寇,仍舊沒敢進攻。
  嘉靖四十二年五月,戚繼光率生力軍浙軍抵達。於是,巡撫譚綸自領中軍,俞大猷將右軍,戚繼光將左軍,併力齊攻平海衛的倭寇。畢竟訓練有方,戚繼光率部先登,諸軍繼之,一舉破敵。此戰下來,斬倭寇兩千多人,奪還被擄民眾三千多。更可稱的是,如此大捷,明軍本身僅陣亡16人。
  譚綸上功,以戚繼光為首,他得以接任俞大猷為總兵官。
  轉年,戚繼光率明軍在仙遊城下擊潰萬餘倭寇,斬首數百,倭寇墮山崖下摔死幾千人。倖存的倭寇,蒼惶之餘奔據漳浦縣的蔡王嶺。戚繼光把手下士兵分為五哨人馬,皆身持短刀緣崖攀上,突現於狼狽不堪的殘倭面前,大戰一場,俘斬數百人,餘賊奔潰,入海掠漁舟逃去。
  至此,入閩倭賊基本被肅清。
  再後,戚繼光與俞大猷合作,在廣東南澳攻敗倭寇賊頭吳平,廣東倭寇幾無遺類。
  「(戚)繼光為將,號令嚴,賞罰信,(故)士無敢不用命。(他)與(俞)大猷均為名將,操行不如(俞),而果毅過之。(俞)大猷老將,務持重,(戚)繼光飆發電舉,屢摧大寇,(其)名更出(俞)大猷(之)上。」
  當然,戚繼光後世之所以大名越於前輩俞大猷,還在於他隆慶、萬曆年間督師薊北的功勳。特別是張居正掌權時代,極其信用戚繼光,使得他奇才得展。在薊北任上,他廣修長城,發明了諸多先進的攻守武器,極大提升了明軍的戰鬥力,降服了時時進犯的蒙古長禿和狐狸(兩人名字真怪)兩大寇,並因功被明廷加為「太子少保」的榮銜。
  自嘉靖中期蒙古俺答汗犯京師,薊北乃邊防重鎮,十七年間易大將十人,總督王舒(此人在抗倭早期立功)和楊選皆因失律戰敗被誅。而戚繼光在鎮十六年,「邊備修飭,薊門宴然。繼之者,踵其成法,數十年得無事。」
  戚繼光軍事專著《紀效新書》、《練兵紀實》等,實為博大精深的系統性軍事專著,當時日後,廣受尊崇。
  可歎的是,張居正死後,其政敵死打窮追,認定戚繼光乃張居正死黨,把他調換廣東。鬱鬱不得志之下,戚繼光不久謝病離職。但張居正政敵仍不放過他,紛紛上奏彈劾,戚繼光被罷官遣返老家。
  三年後,既貧且病的戚繼光由於沒錢抓藥,病勢轉沉,鬱鬱而亡。一代大英雄,竟落得如此不堪結局。
  值得一講的是,張居正所犯的痔瘡,實為吃了戚繼光所獻的海狗鞭壯陽藥所至。張相國割痔感染,竟至要命。他這一死,戚繼光在朝中倒了後台,自己也開始了倒霉的歷程。人性就如此複雜,一般人可能會大驚小叫:戚大英雄這樣人,也會做出給長官送壯陽藥的事情嗎?當然,人情所在,英雄不免。有時候,歷史的細節,充滿了黑色幽默般的玩笑!
  嘉靖後期近十年的倭寇之害,自浙江開始,繼而流竄淮揚吳越。閩中兩廣,無不慘遭荼毒,「(倭寇)掠子女財物數百萬,官軍吏民戰及俘死者不下十餘萬。雖時有勝負,而轉漕軍食,天下騷動。」所以講,倭寇之害,流蔓甚廣,絕不是一些淺識陋見所講什麼倭寇給中國帶來了「資本主義萌芽」。
  自倭寇亂熾,浙閩等地富殷繁華城鎮,半為丘墟,人民被殺無數,沿海奸民與倭人、佛朗機人勾打連環,惟一的目的就是殺人劫物。他們的劫掠,嚴重破壞了明朝沿海一帶的工農業生產以及手工業發展,真不知有什麼「萌芽」會蘊於血火刀劍之中。
  當然,明朝沿海倭患漸息,除了俞大猷,戚繼光等人的因素外,日本國內的因素也不容忽略。因為,那時的日本,已經處於戰國末期。在1585年(萬曆十三年),日本的羽柴秀吉平定四國,最終完成日本的統一,被「天皇」任命為「關白」,賜姓「豐臣」。
  豐臣秀吉乃大志倭人,稍後征服了九州的島津氏和關東的北條氏,成為日本烈島的真正主人。而日本的統一,使得豐臣秀吉在上台初期下大力氣整治國內政治、經濟,他嚴令打擊海盜,鞏固他本人為主的「中央集權」。這些,皆在客觀上從源頭阻遇了日本列島「倭寇」的生成。

<<大明朝的另類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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