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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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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北京紫禁城午門

  太陽是如此耀眼,沒人能想到這一天是大明嘉靖三十九年的臘月二十九。

  一個被取下了官帽的官員抬著頭望著天空那顆「異像」的太陽,刺目的陽光把他滿臉滿身照得金光四射。

  字幕:欽天監監正周雲逸。

  鏡頭從周雲逸身上拉開——

  他的左邊顯出了兩根巨大的廷杖。他的右邊也顯出了兩根巨大的廷杖。

  四根廷杖一頭著地呈四十五度斜杵在他身子的兩側,每根廷杖的另一端都握在一名東廠的行刑太監手中。

  四名東廠太監兩側的不遠處釘子般站著兩行挎刀的錦衣衛。

  「最後問你一次。」聲音從周雲逸身後不遠處傳來,「今年臘月為什麼不下雪?」

  「朝廷開支無度,官府貪墨橫行,民不聊生,上天示警!」周雲逸仍然望著太陽。

  「唉!」那個聲音的一聲歎息雖然不大,但透著恐怖。

  四個東廠太監的四根廷杖立刻動了,前兩根從周雲逸的腋下穿過去架起了他的上身,後兩根分別朝周雲逸的後腿彎處擊去。

  周雲逸先是跪了下去,隨著前兩根架著他的廷杖往後一抽,他整個身子趴在了午門的磚地上。

  四個太監的四隻腳分別踩在他的兩隻手背和兩個後腳踝上,周雲逸呈大字形被緊緊地踩住了。

  四個東廠太監的目光都望向了午門方向。

  陽光灑照下顯出一個太監背負午門的身影。

  那個太監先是猶疑了片刻,接著一步一步向周雲逸這邊走來,走到周雲逸的身邊站住了。

  字幕:東廠提督太監馮保。

  馮保又站了片刻,接著竟在周雲逸的頭前蹲下了,聲音透著悲憫:「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的家人都在等你過年呢。你就不能改個說法?」

  周雲逸的臉貼在地上,他慢慢閉上了兩眼,兩滴淚珠從眼角冒了出來。

  馮保最後失望了,倏地站了起來:「我再問你一句,這些話是誰教你對皇上說的?」

  周雲逸貼在地上的臉:「我是大明的官員,盡自己的職責,用不著別人教我。」

  馮保退後了一步,不再看他:「廷杖吧。」

  四個太監舉起了廷杖,眼睛卻仍然望著馮保。

  馮保那雙原來呈外八字站立的腳慢慢移動了,兩隻腳尖一寸一寸往內挪,那雙外八字站立的腳,換成了內八字。這是「死杖」的信號!

  四個太監的目光一碰,然後四雙眼睛都閉上了,四根廷杖猛地擊向周雲逸的後背。沉悶的廷杖聲立刻在午門那偌大的空坪裡迴響。

  鮮血透過周雲逸的衫袍迸了出來,噴向鏡面。一記一記沉悶的廷杖聲停了。

  前面的兩根廷杖從周雲逸的兩腋下穿了進去,把他的上半身往上一抬——周雲逸的身子軟軟地垂著。

  馮保又蹲了下去,捧起他的頭,扯下他的一根頭髮伸到他的鼻孔前。

  那根頭髮紋絲未動。

  馮保歎了一聲,站了起來:「通知他的家人收屍吧。」

  這時從午門西邊西苑深邃的宮裡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從新年初一到十五,朕一個人在玉熙宮齋戒祈雪……」

  這聲音傳得很遠很遠,此時天上那太陽一下子變得慘白。

  2西苑大內

  慘白的太陽慢慢轉紅了,幻化出一盞剛被點亮的燈籠。接著幾處燈籠點亮了,又幾處燈籠點亮了,無數太監的黑影在各處尚未點亮的燈籠前悄無聲息地游動著。慢慢地,大內各處殿宇的屋簷下次第紅了起來。一片通紅,又一片通紅。天卻依然是無邊的黑,這就使得那一座座點了燈籠的巨大的殿宇簷頂像漂浮在下紅上黑的半空中。

  一個畫外音好像從那無邊深邃的黑空中傳來:「轉眼就是明嘉靖四十年正月十五的寅時了。從初一到現在,天仍然沒有下雪。而天明後,大明朝最重要也是最讓人頭疼的年度財務會議今天就要在宮裡召開。去年巨大的虧空都要靠今年來彌補,今天要是再不下雪,這場會議也許就會開得比嘉靖皇帝的心情更加灰暗了。」

  鏡頭沿著一排殿宇的走廊紅著的燈籠推向兩個仍在繼續點燈的年輕太監。一個太監抱起另一個太監的雙腿,被抱的太監大約是由於手凍得有些麻木,那火絨擦了幾下仍沒點燃。

  太監:「鬼老天,又不下雪,還賊冷賊冷的。」

  抱他的太監:「閉上你的臭嘴吧。讓人聽見了,今天再不下雪,招打的人裡少不了你。」

  點燈的太監終於擦燃了火絨,點亮了這盞燈籠,剛要把紅紗罩套上去,突然,他的手僵住了,眼也僵住了,死死地盯住燈籠的紗罩。紅紅的燈籠紗罩的左上方赫然粘著一片鵝毛般的雪!又是一片!接著又是一片!

  「雪!」太監的嗓子本來就尖,他這一聲又是扯著喊出來的,立刻便傳遍了大內空蕩蕩的夜空。

  在夜空黑天與燈籠紅光的交接處紛紛揚揚的雪花一片片白又映著一點點紅。

  「下雪了!」幾聲驚喜的尖音在不同的幾處幾乎同時響起。

  「誰在叫!」一個嚴厲的聲音立刻使四處又都寂靜了下來。

  一盞大紅燈籠的偏殿宮簷下,竟站著馮保!馮保伸出一隻手接著紛紛飄下的雪花,望著上空,兩眼閃著光:「天大的祥瑞呀!我這就給皇上報喜去,然後去司禮監。你們把剛才瞎叫的幾個拉到敬事房。在我報祥瑞之前,有誰敢吭一聲,立馬打死!」

  「是。」幾個精壯的太監立刻奔了出去。

  馮保也立刻邁開大步冒著雪花向玉熙宮方向奔去。

  3司禮監值房

  兩個白雲銅的大火盆被堆滿了的寸長銀炭燒得紅通通的,與屋樑上吊下來的幾盞紅燈籠上下輝映,把個司禮監值房暖紅成一片。

  這個值房大約也就僅次於皇上和后妃的宮室了。進深雖然只有一丈五尺,寬長卻有五丈,據說是把原有的三間房打通了隔牆改成一間的。這時挨著北牆一溜兒的五把紫檀木設墊的椅子上坐著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和四大秉筆太監,每個太監的腿下都跪著一個小太監在給他們脫下暖鞋換上上朝的靴子,每個人身後側方另有一個小太監在給他們的脖子圍上白狐皮披肩。

  突然,厚厚的門簾掀起了一陣風,一個太監喘著氣興奮得滿臉通紅闖了進來。

  那太監一進屋,就在坐在正中的呂芳面前撲通跪了下來:「恭喜老祖宗!賀喜老祖宗!下雪了,老天爺下瑞雪了!好大的瑞雪!」

  幾乎是同時,五大太監站了起來。兩邊的四大太監都是急著想出門看雪的樣子,但都沒舉步,把目光全望向正中的呂芳。

  呂芳顯然也有些興奮,但沉著氣,像是有意不急著出去,而是把目光望向門簾,好像透過那道簾子他也能看見屋外的大雪。

  「皇上有德呀!」在任何時候,呂芳說出來的話都透著大內十萬太監總管的身份,「看看去。」說著他率先走向門簾。

  4司禮監值房門外

  雪下得比剛才還大了,在一片燈籠的紅光中紛紛揚揚。

  「皇上這時應該正在丹房打坐吧?」站在呂芳右側的那個大太監說。

  「應該是。」呂芳左側的大太監接道。

  呂芳:「議事的時辰也快到了,該我們給萬歲爺報個祥瑞了。」

  「主子。」剛才那個前來報喜的太監湊到呂芳的身後,「奴才聽說馮保壓著大夥兒不許吭聲,自己搶著給皇上報祥瑞去了。」

  「有這回事?」呂芳長長的眉毛不經意地抖動了一下。

  「好嘛。」站在呂芳左側的那個司禮監大太監聲音又細又冷,「去報了這個喜,不准皇上一高興就讓他馮保取代咱們幾個了。」

  呂芳:「那咱們就再等等,給皇上報了喜,他也該上咱們這兒來裝裝樣子了。」

  就在這句話剛說完,一個小太監打著燈籠領著馮保從院子的月門裡進來了。

  「喲,乾爹都知道了!」馮保說著就在呂芳面前的台階下冒著雪跪了下來,「兒子給乾爹賀喜了。有了這場雪,皇上高興,乾爹和師兄們的差事便辦得更好了。」磕了個頭,他便站了起來,滿臉恭順地望著呂芳。

  呂芳臉上堆著笑:「降瑞雪的事皇上都知道了?」

  馮保:「回乾爹的話,兒子已經替乾爹向皇上報了祥瑞了。」

  呂芳:「皇上聽了喜訊說什麼了?」

  馮保:「兒子是跪在殿門外報的。皇上的面也沒見著,只聽見裡邊的銅磬響了一聲。這也就是說皇上他老人家已經知道……」

  「我還以為皇上一高興就讓你進了司禮監呢。」呂芳打斷他的話,臉上仍然笑著。

  一直沒有吭聲的司禮監四大太監的目光一下子全望向了馮保。

  馮保一愣,僵在那裡。原來就說馮保壞話的那個司禮監大太監緊接著說道:「是呀,我們這些人也是該挪挪位置了。」

  馮保臉色變了,對著呂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接著揚起兩隻手掌在自己的兩邊臉頰上狠勁地抽了起來:「兒子該死!兒子該死!兒子原只想替乾爹早點向皇上報個喜訊,死了也沒有別的心思!」

  呂芳不再看他,對站在兩側的四個大太監說:「內閣那幾個人快到了,我們走吧。」

  披風和白狐皮袖筒是早就拿在手裡的,他們身後的幾個太監立刻給五個人披的給繫上披風,套的給套上狐皮袖筒。緊接著院子裡五頂抬輿上的油布也掀開了。呂芳和四大太監走下台階坐上抬輿,各自的太監又把一塊出鋒的皮氈蓋在他們的身體上。

  四人一抬的抬輿冒著大雪出了司禮監的院門。剩下馮保一個人還跪在院子的雪地裡。

  5司禮監往玉熙宮的路上

  天濛濛亮了,到處張掛著的燈籠仍然點著,由於雪大,也就半個時辰,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本來是天大的喜事,因馮保打了招呼,到處都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是有些太監已經在各條通道上掃雪了。

  突然,靠近司禮監過來的那條路上的幾個掃雪的太監,在雪地上跪了下來,緊接著遠遠近近正在當差的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都跪了下來。

  雪地上、台階上、走廊上,黑壓壓到處都跪滿了太監宮女。

  ——抬著呂芳那五大司禮監太監的一行遠遠出現了。

  抬輿上的呂芳掃視了一眼遠近到處跪著的那些人,對身邊扶著轎桿的一名太監說:「看這些孩子被馮保嚇得……告訴他們,這雪是我大明朝的祥瑞,叫他們不要掃了。讓大傢伙兒都起來,報祥瑞,聲音越大越好。」

  「是。」那名太監扯開了嗓子,「呂公公說了,這雪是我大明朝的祥瑞,不許掃。大傢伙都起來,報祥瑞,聲音越大越好!」

  開始還是瞬間的寂靜,緊接著就有個太監發洩般地站了起來,將手中的掃帚一扔,扯開了嗓子:「下雪了!」

  「下雪了!」立刻便是許多人的歡呼。

  「老天爺降瑞雪了!」「老天爺給咱大明朝降瑞雪了!」

  呂芳臉上露出的竟是慈愛般的笑,一行的抬輿就在這些歡呼的太監宮女中前行。

  玉熙宮就在前方了。

  6玉熙宮前

  「停下。」呂芳的眼睛突然望向了前方。

  一行抬輿都停住了,循著呂芳的目光,眾人隱隱約約望見玉熙宮左側月門中一乘抬輿和幾個穿著披風的人逶迤而來。

  「他們到了,迎一迎吧。」呂芳下了抬輿,另外四個司禮監大太監也下了抬輿。

  呂芳帶頭,四大太監隨後,徒步向迎面的那乘抬輿走去。

  雖然在飄著大雪,天仍是漸漸亮了。對面的那行人也能漸漸看清了,頭上的毛皮暖耳冬帽雖是白的,身上的官服連同肩背上的披風卻一色的大紅,這可是一二品大員才能用的服色——呂芳指的「他們」,便是大明朝內閣當時的全體閣員。

  迎面的那乘抬輿也停下了,抬輿上鬚眉皆白的那個老人:「快,扶我下來。」

  站在抬輿左右的兩個中年閣員連忙伸手攙起了他。

  字幕:內閣首輔嚴嵩。

  兩個閣員攙著嚴嵩在前,幾個閣員若即若離地跟在後面,一行人也向迎面走來的呂芳等人迎去。

  「大喜呀!」遠遠的,呂芳就拱起了手。

  「大喜!大喜!」對面的嚴嵩顯然情緒也特別的好。

  「閣老!閣老!」呂芳滿臉堆笑迎上去,替嚴嵩右邊的閣員攙起了他的右臂,「這場雪下來後,您老去年八十,今年該是七十九了。」

  「呂公公這是嫌我老嘍。」嚴嵩也笑著望向呂芳,「雪是好雪,要是下的都是銀子,我也就不再操這份心,可以向皇上告老還鄉了。」

  「可別。」呂芳攙著他向玉熙宮台階走去,「皇上萬歲,閣老百歲。您老還得伺候皇上二十年呢。」

  「真還干二十年,有些人就會恨死我們了。」說這話的是攙著嚴嵩左臂的那個中年閣員。

  字幕:內閣閣員兼吏部工部侍郎嚴世蕃。

  「不會吧?」呂芳笑著望向跟在嚴嵩身後的那幾個閣員。

  嚴嵩身後的幾個閣員,都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同舟共濟,同舟共濟。」呂芳仍然笑著。

  說話間一行人都登上了台階,一時間所有的人都不說話了。只見大門正中上方的那塊匾額,上面鐫刻的不是「玉熙宮」,而是「謹身精舍」幾個蒼勁渾圓的楷書大字。匾額的左側下方還刻著「臣嚴嵩敬書」五個小字。

  隨侍的太監紛紛替幾個大太監和閣員們解披風,掃落雪,動作不僅快捷,而且十分的輕敏,似乎都怕弄出了聲響。

  這時的呂芳立刻換上了一副嚴肅謹敬的面容,慢慢掃望向大家:「臘月二十九周雲逸的事大家都知道。從初一到今兒,皇上一直就在這裡清修祈雪。今天雖然降了祥瑞,可皇上的心情也不準能好到哪兒去。虧空上的事,能過去我們就盡量過去,今年再想別的辦法。我還是那句話,天大的事情,我們可得同舟共濟。」

  嚴嵩當然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嚴世蕃卻把目光望向身後幾個閣員,那幾個閣員卻依然以目視地。

  兩個太監去開門了,不是推,而是先用雙手各自使著暗勁將各自的那扇門慢慢抬起一點兒,然後慢慢往裡移——兩扇門一點兒聲響都沒有地被慢慢移開了。

  左邊是司禮監的五大太監,右邊是內閣的六大閣員,他們輕步走進了殿內。

  7玉熙宮外間大殿

  這裡面確實很大,卻不像「殿」。房子的正中設的不是須彌座,而是一把簡簡單單圈著扶手的紫檀木座椅。座椅後擺著一尊偌大的三足加蓋的銅香爐,上方按八卦圖像鏤著空,這時鏤空處不斷向外氤氳出淡淡的香煙。

  銅香爐正上方的北牆中央掛著一幅裝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寫著幾行瘦金楷書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中堂的左下方落款是「嘉靖四十年朱厚□敬錄太上道君老子語訓」。落款的底下是一方大紅朱印,上鐫「御筆」兩個篆字。

  兩側的四根大柱呈正方等距約有兩丈,左邊兩柱間擺著一條紫檀木長案,右邊兩柱間也擺著一條紫檀木長案,案上都堆滿了賬冊文書、八行空箋和筆硯。奇怪的是兩條長案後都沒有座椅,唯有右邊長案的上首有一個繡墩。

  還有一點不同,左邊長案上銅硯盒內是朱墨,右邊長案上銅硯盒內是黑墨。

  四根大柱稍靠後一點還有四尊大白雲銅的爐子,每座銅爐前竟然都站著一名木偶般的太監,各人的眼睛都盯著爐子,因為那爐子裡面燒的不是香,而是寸長的銀炭,火紅裡透著青,沒有一絲煙,溫暖如春。那時宮裡用這種法子雖然簡單卻十分管用。

  呂芳引著四大太監排成一行在左邊站定。嚴嵩引著五大閣員排成一行在右邊站定。兩行人面對北邊仍然空著的那把座椅跪了下來。

  三拜以後,呂芳引著四大太監走向左邊的長案前。嚴嵩引著五大閣員走到右邊的長案前。

  只有嚴嵩一人坐在單設的繡墩上,其餘所有的人都是站在案前。

  大明朝嘉靖四十年的財政會議竟是在這種形勢下即將召開。

  首先是呂芳將目光望向了大廳右側靠後裡間的紗幔,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望向那紗幔。

  看不大清楚,只能看見紗幔那邊似乎還有一間不小的內室。

  就在這時,紗幔那邊傳來了一記清脆的銅磬聲。

  就像是聽到了信號,呂芳立刻宣佈:「議事吧。」

  剛才還木偶般站在白雲銅火爐邊的四個太監立刻輕輕地把擱在爐邊的四個鏤空銅蓋各自蓋在火爐上,接著行步如貓般輕輕地從兩側的小門退了出去。

  照例是呂芳主持會議:「還是老規矩,內閣把去年各項開支按各部和兩京一十三省的實際用度報上來,哪些該結,哪些不該結,今天都得有個說法。今年有哪幾宗大的開支,各部提出來,戶部綜算一下,內閣擬了票,我們能批紅的就把紅給批了。閣老,您說呢?」

  「仰賴皇上如天之德和大家實心用事,最艱難的日子總算過去了。」嚴嵩不緊不慢地開始給會議定調子,「去年兩個省的大旱、三個省的大水、北邊和東南幾次大的戰事,再加上宮裡一場大火,說實話,我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皇上宵衣旰食,大家累點全都應該。湊巧,去年臘月又沒有下雪,有人就藉著這個攻擊朝廷。要是今天再沒下雪,我們這些人恐怕都得請罪辭職了。這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大明朝今年的年成!可今天下雪了,紛紛揚揚的大雪!大家都知道,從初一到現在,皇上就一個人在這裡齋戒敬天。這場雪是皇上敬下來的,是皇上一片誠心感動了上天!上天庇佑,只要我們做臣子的實心用事,我大明朝依然如日中天!」

  明知嚴嵩說的是諛詞,認可不認可,兩條案前所有的人都是一臉肅穆的表情。

  8玉熙宮裡間精舍

  從外間的大廳穿過紗幔,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在縷著青煙的加蓋紫銅香爐和爐前一架鋪有明黃蒲團坐墊的圓形坐幾,坐几旁便是一個架在紫檀木架子上的銅磬,銅磬裡斜擱著一根同樣顏色的磬杵。這讓人立刻聯想到剛才那一記清脆的銅磬聲便是從這裡敲響的。

  北面的正牆,顯出整面牆那一排高大的紫檀木書櫥。書櫥前兀然徜徉著一個身形高瘦穿著葛布寬袍的老人。

  字幕:明嘉靖帝朱厚

  由於這場大雪,嘉靖帝顯然也輕鬆了下來,十五天的齋戒打坐,依然不見疲憊,這時他慢慢徜徉到貼著「戶部」標籤的那架書櫥前站了下來,從裡面抽出一本賬冊,卻不翻開,仍然微側著頭,顯然在等著聽外間大殿嚴嵩下面的話語。

  9玉熙宮外間大殿

  「這一個多月來大家都很辛苦,總算把去年各項開支都算清楚了。內閣這幾天把票也都擬好了,司禮監批了紅,去年的賬也就算結了。然後我們再議今年的開支。徐閣老。」嚴嵩望向了他身邊那個年長的閣員,「你和肅卿管戶部,內閣的票擬在你們那兒,你們說一下,然後呈交呂公公他們批紅吧。」

  字幕:內閣次輔兼戶部尚書徐階。

  「內閣的票擬是昨天由世蕃兄交給我們戶部的。」徐階說話也和嚴嵩一般的慢,只是沒有嚴嵩那種籠蓋四野的氣勢,「我和肅卿昨夜核對了一個晚上,核完了之後,有些票擬我們簽了字,有些票擬我們沒敢簽字。」

  「什麼?」首先反應的是嚴世蕃,「有些票擬你們沒簽字?哪些票擬沒簽?」

  呂芳和司禮監幾個太監也有些吃驚,把目光都望向了徐階。

  徐階:「兵部的開支賬單我們簽了字,吏部和工部的開支賬單超支太大,我們沒有敢簽字。」

  「我們吏部和工部的賬單你們戶部沒簽字?」嚴世蕃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所有的人都有些吃驚,整個大殿的空氣一下凝固了。

  10玉熙宮裡間精舍

  嘉靖帝的頭也猛地抬起了,兩眼望著上方。

  一個聲音,是周雲逸的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在他耳邊響了起來:「朝廷開支無度……上天示警……上天示警……」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本賬冊上——賬冊的封面上赫然標著「戶部大明嘉靖三十九年總賬冊」。

  11玉熙宮外間大殿

  「各部的開支內閣擬票的時候你們都在場,現在卻簽一個部不簽一個部,你們戶部到底要幹什麼?」嚴世蕃的聲音雖然壓著,但仍然近乎吼叫。

  大殿裡本來十分安靜,被嚴世蕃這一聲低吼震得回聲四起。

  12裕王府內寢宮

  一個女人痛苦的尖叫聲。大床上李妃滿頭大汗痛苦地翹起了上身,一隻手死死地握住身旁那個宮女的手臂。

  「上天保佑!祖宗保佑!」在她下身接生的嬤嬤也是滿頭大汗,「會平安的,會平安的,王妃,往下使勁,往下使勁!」

  李妃咬緊了牙,呻吟著努力往下使勁。

  13裕王府寢宮外室

  一個瘦弱的身軀在憂急地來回疾走。

  室內的呻吟聲和痛苦的叫聲還在不時傳來。

  那個瘦弱的身軀走到門邊停下了,面對窗欞,似乎要透過厚厚的皮紙望向一個他望不見的地方。

  字幕:裕王朱載。

  一個清的隨員走到他的身後:「王爺,王妃是足月生產,母子都會平安的,您不要太急。」

  字幕:裕王府詹事譚綸。

  「周雲逸的死是我的過錯,上天要責罰,就應該責罰我一個人……」裕王仍然望著窗外。

  譚綸先是一愣,接著說道:「周雲逸是為了我大明,為了天下的百姓死的。死得其所,上天也不會降不祥於王爺,更不會降不祥給王妃和孩子。」

  裕王:「我還擔心高拱和張居正他們哪……」

  一絲憂慮浮上了譚綸的面容,他的目光也望向了窗欞外。

  14玉熙宮外間大殿

  這裡的空氣仍然凝固,嚴世蕃的兩眼開始盯向了他下首那個中年閣員。

  那個中年閣員不得不說話了,他將面前案几上的一堆賬本往前推了推,然後輕咳了一聲。

  字幕:內閣閣員兼戶部侍郎高拱。

  高拱聲音不大卻不乏氣勢:「小閣老,戶部是大明的戶部,不是什麼『我們』的戶部;吏部工部也是大明的吏部工部,而不是你們的吏部工部。如果你分管的吏部工部所有一切戶部都要照辦,那乾脆戶部這個差使都讓你兼起來,我們當然也就不用前來議這個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發緊張起來,望向了高拱,接著又望向嚴世蕃。

  嚴世蕃萬沒想到今天會出現這個局面,開始他也被高拱的話說得一愣,但很快反應了過來,更加憤怒:「你們一個是戶部尚書,一個是戶部侍郎,待在這個位子上稱你們戶部有什麼錯?吏部和工部當然不是我嚴世蕃的衙門,但兩部的開支都是內閣擬的票!幹不了或是不願意幹可以說,以不簽字要挾朝廷,耽誤朝廷的大事,你們知道是什麼後果!」

  「無非是罷官撤職。」高拱今天竟然毫不相讓,「昨天看了你送來的票擬,我和徐閣老都已經有了這個念頭,戶部這個差使我們幹不了了,你小閣老認為誰幹合適,就讓誰來幹得了。」

  「你!」嚴世蕃被他激怒了,抬起了手竟然想拍桌子。

  「嚴世蕃。」沒等他發作,嚴嵩立刻開口了,「這是御前會議。」

  15玉熙宮裡間精舍

  嘉靖翻著賬冊的手又停住了,兩眼斜望著紗幔。

  「爹!」外面傳來嚴世蕃帶著委屈的聲音。

  「這裡沒有什麼爹,只有我大明的臣子。」接著傳來的是嚴嵩的聲音,「御前議事,要讓人說話。肅卿,戶部為什麼不在內閣的票擬上簽字,你們有什麼難處,都說出來。」

  嘉靖繼續專注地聽著。

  「我也提個醒。」接著是呂芳的聲音,「議事就議事,不要動不動就扯到什麼罷官撤職。誰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這桿秤在皇上的手裡。希望大家心裡明白。」

  嘉靖還在聽著。

  「好。那我就說數字吧。」這是高拱的聲音。

  嘉靖的目光回到了賬冊上,翻開了第一頁。

  16玉熙宮外間大殿

  高拱也捧起了一本賬冊。那本賬冊竟和嘉靖帝拿著的賬冊一模一樣,封面上寫著「戶部大明嘉靖三十九年總賬冊」。

  高拱翻開了賬冊:「去年兩京一十三省全年的稅銀共為四千五百三十六萬七千兩,去年年初各項開支預算為三千九百八十萬兩。可是,昨天各部報來的賬單共耗銀五千三百八十萬兩。收支兩抵,去年一年虧空竟達八百四十三萬三千兩!」

  17玉熙宮裡間精舍

  嘉靖帝眼睛望著賬冊,耳朵卻在聽著外面的聲音。

  高拱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如果和去年年初的開支預算核對,去年一年的超支則在一千四百萬兩以上!」

  嘉靖帝把手中的賬冊合上了,輕輕往面前那張紫檀木案幾上一扔,然後走到香爐前的蒲團上盤腿坐下,輕輕閉上了雙眼。

  18玉熙宮外間大殿

  「這些超支裡面,兵部佔了三百萬兩。其餘一千一百萬兩都是工部和吏部的超支。可我們為什麼在兵部的賬單上簽了字?原因是兵部超支的這三百萬兩,也是讓工部用了。一句話,去年超支的一千四百萬兩,全是工部和吏部的超支!」說到這裡,高拱抽出了一張內閣票擬的賬單,「先說記在兵部頭上這三百萬虧空吧。這三百萬兵部並未開支,卻擬了票叫我們簽字,小閣老,你說這個字叫我們怎麼簽!」

  19玉熙宮裡間精舍

  坐在蒲團上的嘉靖帝長長的眉毛又抖了一下,兩眼依然閉著。

  20玉熙宮外間大殿

  這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嚴世蕃。

  「擬票的時候你們戶部兩個堂官都在!」嚴世蕃有些氣急敗壞了,「當時你們都見過這張票擬,那個時候有話不說,現在卻把賬記在工部頭上!老徐,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他不再和高拱正面交鋒,而是盯向了徐階。

  徐階:「看過不等於核實過。昨天晚間,我們找兵部一核實,才發現這筆開支有出入。這個事,太岳,」他望向了站在末位那個最年輕的閣員,「你來說吧。」

  「是。」那個年輕的閣員應聲答道。

  字幕:內閣閣員兼兵部侍郎張居正。

  張居正:「兵部去年的開支在臘月二十七就核實完畢送交了戶部。當時我們的開支完全是按年初的預算,並未超支,但昨天戶部通知我去核實票擬,稱兵部超支了三百萬。我去看了,這三百萬是記在兵部造戰船三十艘的賬上,而且明確記載是造來讓戚繼光、俞大猷在東南海面同倭寇作戰用的。實際我兵部從未見到過一艘戰船。」

  這話一出,許多雙不知內情的目光開始互相碰望了。

  21玉熙宮裡間精舍

  嘉靖帝這時似乎完全入定了,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

  22裕王府寢殿

  李妃又尖叫了一聲,接著暈厥了過去,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她的嘴唇開始乾裂而發紫。

  「不得了啦!」旁邊的宮女驚嚇得哭叫起來。

  「喂參湯!快喂參湯!」那接生嬤嬤滿頭大汗,一邊指使宮女,一邊奔了出去。

  23裕王府寢殿外室

  「請太醫吧,王爺!」接生嬤嬤跪在地上,說話時已帶著哭腔了。

  裕王的背影抖動了一下。

  譚綸:「我去吧,王爺。」

  「你帶兩個人去。」裕王的聲音有些瘖啞,「讓他們領著太醫來,你在宮外等著,看高拱和張居正他們有沒有事。」

  「是。」譚綸打開門,迎著大雪奔了出去。

  24玉熙宮外間大殿

  「這個事怎麼說?」呂芳問的這句話顯然是接著張居正剛才的那個話題,但問話時他沒有看任何人,而是把眼睛望向面前案几上的朱墨盒。

  「這件事你們發不了難!」嚴世蕃先盯了一眼高拱和張居正,然後面對呂芳,「確實有三十艘戰船,耗資也是三百萬,是在浙江和福建兩個工場同時建造的。本來這三十艘船當時是為兵部造了以備海上作戰用的,後來為修宮中幾個大殿運送木料調用了十艘,其餘二十艘暫時讓市舶司借用了。這件事市舶司應該向宮裡稟報了。」

  「有這回事嗎?」呂芳把目光望向了下首的幾個司禮監太監。

  這當然是明知故問。幾個太監碰了一下目光。

  「是有這麼回事。」呂芳下首的那個大太監答道,「當時市舶司是為了運送絲綢、茶葉和瓷器去往波斯、印度等地,換取白銀,由於船隻不夠,借用了二十艘船。後來因為海面上倭寇鬧事,這批貨就轉道京杭運河運到京裡來了。」

  呂芳:「這就說清楚了。十艘船是為了修宮裡的大殿運送木料,二十艘船是市舶司為了給朝廷調運貨物。賬雖然算在兵部頭上,錢卻還是用在正途。現在宮裡遭火災的幾處大殿都修好了,嚴大人,你們工部把那十艘船還給兵部。市舶司這邊我也打個招呼,缺船可以另造,不要佔用兵部的戰船。三十艘船都還給了兵部,這三百萬兩的開支記在兵部賬上也就名正言順了。」

  高拱手裡拿著那張三百萬兩的票擬僵在那裡。

  所有的人都不吭聲了,大家顯然都在等著什麼。

  25玉熙宮裡間精舍

  坐在蒲團上的嘉靖仍然閉著眼睛,沒有任何舉動,後來他的手慢慢伸向銅磬,拿起了銅磬中那根磬杵,猶豫了片刻,終於向銅磬敲去。

  26玉熙宮外間大殿

  一記清脆的銅磬聲從紗幔裡間響亮地傳來。

  「這三百萬的票擬戶部可以簽字了。」呂芳提高聲調大聲宣佈。

  首先是嚴世蕃,長長吐了口氣,然後用目光斜瞟了一眼高拱。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個回合高拱他們是輸了。

  高拱顯然是心氣不平,拿著那張票擬仍僵在那裡。

  「簽字吧。」徐階主動從高拱手裡拿過那張票擬,恭恭敬敬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遞給高拱。在高拱接那張票擬的時候,徐階的手有意停了一下。

  高拱知道這是在提醒自己,因此竭力調勻心態,可簽字時手仍有些顫抖,以致「拱」字的最後一點還是點得有些過於粗黑。

  呂芳提高了聲調大聲宣佈:「批紅!」

  站在司禮監這張大案末尾的那個大太監立刻走到高拱案前,拿著那張票擬踅了回來,雙手遞給呂芳。

  呂芳拿起案上的硃筆在票擬上批紅——照準。

  「還有哪幾張票擬你們戶部沒簽字?」呂芳批了紅再問這句話時,聲音裡已經透出一絲陰冷。

  「一筆是江蘇浙江的修河公款。」高拱絲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平,「修江蘇的白茆河、吳淞江工部年初報的是二百萬兩,這回結賬是三百五十萬兩。修浙江的新安江工部年初報的是一百萬兩,這回結賬是二百萬兩。超支的虧空共達二百五十萬兩。」

  嚴世蕃:「江浙是朝廷賦稅重地,修河超支的公款,河道衙門有詳細賬目可查,而且河道監管都是宮裡派去的公公,你們不簽字,不只是對著我們工部來的吧!」

  「還有哪些沒簽字?」呂芳不再容高拱回話,接著問道。

  高拱:「還有宮裡修殿宇的木料貨款。年初工部的預算是三百萬兩,這次結賬高達七百萬兩。虧空四百萬兩!」

  「我就知道你們算來算去就會算到皇上頭上!」嚴世蕃說這話時已經透出殺氣。

  27玉熙宮裡間精舍

  坐在蒲團上的嘉靖眼睛雖然閉著,握著磬杵的手卻是一緊。

  28玉熙宮外間大殿

  「我說的是工部虧空了四百萬兩,沒說不該給宮裡修殿宇!」高拱知道不能不奮起反擊了,「小閣老,你要殺人,乾脆直接動手就是,用不著這樣欲加之罪!」

  「高肅卿!」這回是徐階嚴厲地打斷了高拱的話,「這是公議,誰也沒給你加罪,皇上更沒給你加罪。戶部提出疑問,工部能說清楚就行,何罪之有?小閣老,照例結算的賬單和預算的單子不合,戶部可以提出,用不著生氣。」

  這話確實不容駁回,嚴世蕃忍著氣望向了嚴嵩。嚴嵩微微閉著眼睛。嚴世蕃又望向了呂芳。

  呂芳:「徐閣老說得對。嚴大人就把這筆開支說說吧。」

  嚴世蕃:「都知道的事情有什麼可說的?年初的開支是說到雲貴山裡運木料,一勘查,山高林密,沒有路,大料運不下來,這才改成從南洋海面運來木料。一年的工期,突然增加這麼大的難處,工部日夜趕辦,大船都翻了幾艘,還是搶在年底前將宮裡的幾處殿宇修好了。為了皇上,什麼樣的苦我們都可以受,多花的這些錢,你們為什麼總要揪住不放!」

  「如果是這樣,這幾筆開支,戶部似乎應該簽字。」呂芳又低調子了。

  所有的目光又望向了徐階、高拱。徐階沉默著。高拱也沉默著。

  29玉熙宮裡間精舍

  嘉靖帝已經不在蒲團上了,而是在那裡來回踱著步,大袖飄飄。

  30玉熙宮外間大殿

  「徐閣老和高大人不好說,我來說幾句吧。」打破沉默的竟是站在末位的張居正。

  呂芳:「可以。」

  「我只說兵部。」張居正的嗓音清亮簡潔,「去年一年的軍費多數用在北邊的防務上,由於增加了兵力和開支,俺答的幾次進犯都擋住了。據遼東的軍報,俺答部今年還將有更大的進犯,而東北一帶多處的長城今年必須重修。僅這一項開支就得比去年增加二百萬以上。還有東南沿海的防務,如閩浙兩地,去年全靠戚繼光、俞大猷兩部不足兩萬的兵力抵禦倭寇在陸上的騷亂,可是我們的商船,我們的絲綢、茶葉、瓷器竟不能出海,光這一項損失一年至少在千萬以上。要保證東南海面貨船暢通,閩浙和廣東募兵今年勢在必行,這一項又得比去年增加開支二百萬以上。要是都像去年那樣,一年就把戶部庫存的銀子全用光了,今年朝廷就得給百姓加徵賦稅。來之前聽說有些省份已經把賦稅征到了嘉靖四十五年!這樣下去,戶部這個家怎麼當?我以為這不是徐閣老和高大人所能承擔的事。」

  「你的意思叫誰承擔?」嚴世蕃立刻盯住張居正。

  「我沒有說叫誰承擔。」張居正還是朗朗而言,「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如果還像去年那樣不按預算開支,寅吃卯糧,則卯糧吃完以後,真不知道我大明朝還有什麼可吃!"

  嚴世蕃:「你的意思是去年為江浙修河堤、為皇上修宮室已經把我大明修得山窮水盡了!」

  張居正一凜:「我沒有這樣說。」

  嚴世蕃:「那你剛才話中的意思是什麼?」

  「那小閣老的意思,是不是今年還要像去年那樣虧空!」高拱接言了。

  「呂公公,奸臣自己跳出來了!」嚴世蕃感覺到今天的爭議已經要你死我活才能解決了,「高拱是一個!還有張居正!」

  31玉熙宮裡間精舍

  嘉靖這時已回到了蒲團前,剛想坐下,又站在那裡,兩眼望著紗幔。

  32玉熙宮外間大殿

  生死已懸於一線,高拱這時不但顯示出了硬氣,也顯示出了智慧,居然說道:「『奸』字怎麼寫?是一個『女』字加一個『干』字。我高拱現在僅有一個糟糠之妻,小閣老,就在昨天你才娶了第九房姨太太。這個『奸』字,恐怕加不到我高拱身上。"

  「不要東拉西扯!」嚴世蕃再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在案上,「我看你,還有一些人就是去年臘月二十九周雲逸誹謗朝廷的後台!」

  33裕王府寢殿

  李妃雖然被參湯喂得甦醒了,但臉色更加蒼白,呻吟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冷汗不斷地從髮際流了下來。

  裕王這時已經坐在她的身邊:「太醫就會到了,就會到了……」

  十分虛弱的李妃這時竟費力地憋出一句話:「張居正……高拱……他們不會有事的……」

  裕王一激動,捏緊了她的手:「誰都不會有事!你要爭氣,給皇上把個龍孫生下來……就什麼都好了……」

  李妃像被突然注入了一股強大的活力,憋住了氣,她的臉慢慢紅了。

  裕王感覺到了,大聲地:「接生嬤嬤!接生嬤嬤!」

  接生嬤嬤就在旁邊,聞聲急忙奔到了床邊,兩個宮女也奔了過來。

  34玉熙宮外間大殿

  嚴世蕃的聲音已十分嚴厲:「周雲逸一個欽天監管天像的官員,在誹謗朝廷時,為什麼把朝廷去年的用度說得那麼清楚?當時我們就納悶。現在明白了,就是在座的有些人把詳情事先都告訴了他!是誰教唆他的?怎麼,敢做不敢認!」

  這就是要置人於死地了!高拱沒有接言。張居正也沒有接言。

  其他的人也都沉默著,許多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望向了接著裡間的那道紗幔。大殿裡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35玉熙宮裡間精舍

  嘉靖還是站在蒲團前,但眼睛已經閉上。外面是那樣沉寂,但他好像仍然在聽著什麼。

  大殿外面大雪仍在飛揚,只有風聲。

  嘉靖還是在聽著,突然,他的長眉又抖了一下。

  ——風聲中隱隱約約傳來了一個聲音,是哭聲,嬰兒的哭聲!

  嘉靖的兩眼倏地睜開了。

  36裕王府寢殿

  整個房間裡充滿了嬰兒嘹亮的哭聲。

  「上天保佑!恭喜王爺,是龍子龍孫!」接生嬤嬤抱著用襁褓裹著的嬰兒跪了下來。

  「王爺大喜!王妃大喜!」宮女們都跪了下來。

  裕王這時還坐在床頭,滿臉感激地望著李妃。

  李妃虛弱地閉上了雙眼,臉上浮出了虛弱的笑容。

  裕王站了起來,大聲地:「立刻進宮!給皇上報喜!」

  37玉熙宮外間大殿

  這裡所有人的目光還在盯著那道紗幔。

  終於,裡邊傳出了聲音,是嘉靖吟詩的聲音:「練得身形似鶴形……」紗幔一撩,嘉靖帝大袖飄飄地出現了。所有的人都跪了下來。

  嘉靖向中間的御座走去,口中仍然吟著:「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念完,他已經走到了御座邊,沒有坐下,只是用一隻手扶著御座一側的一個扶手,漠漠地望著跪在地上的人。

  知道他念完了,嚴嵩這時才帶頭山呼:「臣等恭祝皇上——」

  「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的人整齊地跟著磕頭。

  嘉靖的目光望向了嚴嵩:「嚴閣老,嚴世蕃說誹謗朝廷的那個周雲逸有後台,而且後台就在你的內閣裡。你說誰是周雲逸的後台?」

  嚴嵩:「回皇上,這裡沒有周雲逸的後台。」

  嘉靖:「那周雲逸為什麼能把去年朝廷的用度說得那麼清楚?」

  嚴嵩:「朝廷無私賬。比方去年江蘇修白茆河、吳淞江,浙江修新安江,河南、陝西大旱,都是明發上諭撥的銀子。」

  嘉靖:「宮裡修幾座殿宇的費用他怎麼也知道?」

  嚴嵩:「這說明工部用的錢都是走的明賬。」

  所有的人都沒想到嚴嵩會在一場政潮即將發生的時候如此回話,理解還是不理解,許多人緊張的面容都慢慢鬆弛了下來,有些人跪在那裡開始偷偷地看嘉靖的臉色。

  嘉靖的臉也舒展了,露出了笑:「起來,都起來,接著把架吵完。」

  所有的人又都磕了個頭,接著站了起來。只有嚴世蕃有些悵然若失,委屈地望向了嚴嵩。

  「不要這樣看著你爹。」嘉靖的目光轉望向嚴世蕃,「要好好學著。」

  「是。」嚴世蕃一凜,連忙垂下了雙眼。

  嘉靖:「朕剛才念的是唐朝李翱的《問道詩》。朕最喜歡的就是最後一句『雲在青天水在瓶』。你們這些人有些是雲,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都是忠臣,沒有奸臣。」

  嚴世蕃似乎鼓起了勇氣,望向嘉靖:「回皇上,高拱和張居正剛才的言論和臘月二十九周雲逸的言論如出一轍,叫臣等不得不懷疑。」

  「如出一轍也沒有什麼不好。」嘉靖這句話又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嘉靖輕歎了口氣:「周雲逸被打死的事,朕現在想起來也有些惋惜。他也沒有私念,只是他的話有擾朝政。朕也就叫打他二十廷杖,沒想到他就……呂芳。」

  「奴才在。」呂芳連忙答道。

  嘉靖:「東廠的人你也該管管了。查一下,臘月二十九打死周雲逸是誰掌的刑。」

  呂芳:「是。奴才下去就查。」

  嘉靖:「聽說周雲逸家裡一大堆孩子,還有老母,要安撫,撥點銀子,從大內拿。」

  呂芳:「是。奴才下去就辦。」

  「國難當,家也難當,國和家是一個道理。」嘉靖感歎著,突然又把目光轉向了嚴世蕃,「嚴世蕃,剛才高拱說你昨天娶了第九房太太是怎麼回事?」

  嚴世蕃有些驚了,跪了下去:「臣回去後就將幾房小妾送回娘家。」

  「好漢才娶九妻嘛!」嘉靖一笑,「送回去人家怎麼辦?還是留下,只要多把心思用在朝廷的事上就行。起來吧。」

  「是。」嚴世蕃的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去年過去了,今年怎麼辦?該吵還得吵。閣老,你是首揆——內閣的當家人,有什麼打算?」一番亂石鋪街以後,嘉靖把話引入了正題。

  「當家無非是節流開源兩途。」嚴嵩說得十分誠懇,「比方說去年,哪一筆開支都是正當的,可非要用這麼多嗎?張居正剛才說得對,『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比方工部為宮裡修殿宇,為什麼不在雲貴取木材,非要通過海面那麼遠從南洋運木材來?是因為雲貴山裡的木材運不出來。記得嘉靖三十六年朝廷就議過,叫雲貴修路,既便於官府管理山裡的土司,也便於山民把山貨運下來。這件事當時若是落實了,去年宮裡多花的三百多萬木料錢就能省下來。」

  嘉靖由衷地點了點頭,接著又望向嚴世蕃。

  「這件事工部有責任,臣有責任。」嚴世蕃不得不接言引咎。

  嘉靖的面色更好看了,又點了點頭。

  嚴嵩:「今年所有的開支都要從這些上面著眼,接下來內閣要好好議。」

  「張居正。」嘉靖突然點張居正的名。

  張居正立刻應答:「臣在。」

  嘉靖:「你剛才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是閣老說的這個意思嗎?」

  張居正:「是這個意思,但閣老說得更透徹些。」

  嘉靖立刻顯出賞識的神態:「朕剛才在裡面聽你算賬也算得很透徹嘛。你說只要海面的商路暢通,我大明的商船能把貨物運到波斯、印度一帶,每年就可以開源一千萬兩以上的白銀。朕想聽你說說這個思路。」

  「是。」張居正顯然有些激動,但盡力平靜心態,「其實這也不是臣的思路。大明永樂三年開始,成祖太宗皇帝就命鄭和率船隊遠下西洋,前後七次,商貨遠通。直至嘉靖十幾年,海上通商依然頻繁。後來因為倭寇騷亂,海面不靖,商運受阻。臣在兵部,也是從兵部著眼,想著似乎應該給閩浙增加軍餉,讓戚繼光、俞大猷部募充軍隊,建造戰船,然後主動出擊,剿滅倭寇,重新打通海面貨商之路。」

  「這個想法張居正和臣商議過。」嚴嵩立刻把話接了過去。

  徐階、高拱也立刻下意識地望向了張居正。

  張居正開始是一愕,接著像是向徐階、高拱表白般輕輕搖了搖頭。

  嚴嵩:「只要海面貨商之路暢通,接下來就是運什麼。比方江浙的絲綢。一匹上等的絲綢,在內地能賣到六兩白銀,如果銷到西洋諸國則能賣到十兩白銀以上。現在江蘇是一萬張織機,浙江是八千張織機,能不能增加織機,多產絲綢?」

  「當然能。」這回輪到嘉靖搶著說話了,「關鍵是蠶絲。如何增加桑田,多產蠶絲。」

  嚴嵩:「皇上聖明。歷來就是江蘇的絲綢也多靠浙江供應蠶絲,氣候使然,浙江適合栽桑產蠶。內閣的意思,乾脆讓浙江現有的農田再撥一半改為桑田,一年便可多產蠶絲一千萬兩以上,也就是說可以多產絲綢二十萬匹。」

  嘉靖:「農田都改了桑田,浙江百姓吃糧呢?」

  嚴嵩:「從外省調撥。以往每年外省就要給浙江調撥二百多萬石糧食,增加了桑田再增調糧食就是。」

  嘉靖:「外省調來的糧一定比自己產的貴,浙江的桑農是否願意?」

  嚴嵩:「每畝桑田產的絲比每畝農田產的糧收成要高。」

  嘉靖:「再加一條,改的桑田仍按農田徵稅,不許增加賦稅。」

  「聖明天縱無過皇上!」這回是嚴世蕃搶著頌聖了,「這樣一來,浙江的百姓定然會踴躍種桑。有了絲源,浙江和江蘇各增幾千張織機不成問題。」

  「好!好!」嘉靖竟然從座位上下來了,一邊輕輕鼓著掌,一邊顧自踱了起來,「吵架好,一吵就吵出了好辦法。這件事就讓司禮監和工部去辦,當然還有戶部,多賺的錢都要在戶部入賬。如何入手,內閣這就回去詳細議個方略出來,然後給胡宗憲下廷寄。這事還得靠胡宗憲去辦。」

  嚴嵩和呂芳幾乎同時大聲答道:「是。」

  嘉靖似乎十分興奮,踱到了殿門邊竟自己伸手要去開殿門,司禮監兩個太監慌忙奔了過去,將殿門打開。

  一陣風吹了進來,嘉靖的寬袍大袖立刻向後飄了起來。

  「哎喲!我的主子,當心著涼!」呂芳連忙奔過去,就要關門。

  「朕不像你們,沒有那麼嬌嫩。」嘉靖手一揚,阻住了呂芳。

  殿門外大雪飄飄,而滿掛的燈籠又在雪幕裡點點紅亮,一片祥瑞景象。

  突然,嘉靖發現就在玉熙宮台階前面的雪地裡跪著幾個太監。

  大雪飄落在他們的頭上和身上,最前面那個太監手裡高舉著一個托盤,雖然飄了雪,還能看出托盤裡金黃色的緞面上擺著一隻大大的玉璋!

  嘉靖的眼睛一亮:「是裕王妃誕子了嗎?」

  那個舉著托盤的太監大聲回道:「皇上大喜!老天爺給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孫!」

  呂芳大步走了過去,接過那個托盤,又大步回到嘉靖面前跪了下來,高舉著托盤:「主子大喜!」

  另外四個司禮監大太監緊接著跪了下來:「主子大喜!」

  嚴嵩和所有的內閣閣員們也相繼跪了下來:「臣等恭賀皇上!」

  其實,此時真正浮出喜色的是徐階、高拱和張居正。

  無論是真心歡喜還是裝出歡喜,畢竟這是嘉靖帝的第一個孫子,是大明朝第一大喜事,平時不敢正視嘉靖目光的所有眼睛這時都迎望向嘉靖,此名之為「迎喜」。

  嘉靖的臉上也報之以喜,不是那種驚喜,好像早已勝算在心的那種得意之喜:「呂芳,把托盤舉高些。」

  「是呢。」呂芳將跪捧的托盤雙手高舉。

  嘉靖的右手伸進了左手的袍袖中,但見嘉靖從袍袖裡抓出一把數個嬰兒拳頭般大的冬棗放在托盤上,所有的目光都露出驚異之色!

  嘉靖又把左手伸進了右手的袍袖中,從袍袖裡抓出一把數個也有嬰兒拳頭般大的栗子又放在托盤上。所有的目光更露出驚異之色!

  嘉靖望著那一雙雙驚異的眼,笑著問道:「朕預備的這兩樣東西,民間是怎麼個說法?」

  呂芳雙手高舉著托盤見不著托盤裡的東西,這就該那個首席秉筆太監回話了:「回主子,百姓家稱作『早立子』。奴才們服了,主子萬歲爺怎麼就知道今天會有這麼個天大的喜事。」

  所有跪著的人都知道在這個時候須接著這個話茬頌聖了,卻又知道這時候任何語言都不足以頌聖,包括耄耋之年的嚴嵩,全露出又驚又喜的目光只是望著嘉靖。

  嘉靖淡淡笑著:「家事國事天下事,朕不敢不知啊。」

  所有的人全趴了下去:「皇上天縱聖明!」

  嘉靖過了這把神出鬼沒的癮,收了笑容,望向跪在面前的呂芳:「呂芳。」

  呂芳:「奴才在。」

  嘉靖:「這冬棗栗子是上天賜給朕,朕賜給孫子的。照祖制,添了皇孫宮裡該怎麼賞賜?」

  呂芳:「回主子,這是主子第一個皇孫,宮裡除了照例要賞賜喜慶寶物之外,還要調派二十名太監二十名宮女過去伺候。」

  嘉靖:「那就立刻去辦。」

  「是!」呂芳這一聲應得十分響亮。

  嘉靖轉望向徐階高拱張居正:「徐階高拱張居正。」

  徐階高拱張居正:「微臣在。」

  嘉靖:「你們都是裕王的師傅和侍讀,有了這個喜事,朕就不留你們吃元宵了。你們都去裕王那兒賀個喜吧。」

  「是。」徐階、高拱和張居正這一聲回得也十分響亮。

  兩撥人都叩了頭,起身份別奔了出去。只剩下了嚴嵩和嚴世蕃還跪在那裡。

  嘉靖望著大雪中逐漸消失的徐階、高拱、張居正的背影,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嚴嵩和嚴世蕃:「家事國事天下事……朕也不是全知呀。嚴閣老,現在就剩你們父子在了,你們說,周雲逸到底有沒有後台……」 


第二章

  1玉熙宮外間大殿

  嚴世蕃倏地抬起了頭,嚴嵩制止的目光立刻望向了他。

  嘉靖慢慢轉過頭,望向跪在地上的嚴氏父子:「今天是元宵節,你們就在這裡陪朕吃個元宵吧。」

  「是!」嚴世蕃這一聲回答中充滿了激動,似乎又透著些許委屈。

  2司禮監值房院內

  雪小了些,但還在下著。呂芳在前,四大太監在後,隨侍太監跟著,一大幫子人回來了。值房門外兩個當值的太監立刻跪了下來。

  還沒走到值房的台階,呂芳站住了。後面的人都跟著停住了。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台階下面雪地上一個跪著的「雪人」。

  「誰?」呂芳問那兩個當值太監。

  跪在台階左邊的當值太監:「回老祖宗的話,是馮公公。」

  呂芳眼中掠過一道複雜的光,又望向了跪在地上成了雪人的馮保。

  四大太監的目光也互相碰了一下。

  呂芳轉對四大太監:「今兒元宵,你們也各自回去過個節吧。」

  一個大太監:「那當值呢?」

  呂芳:「我來吧。」

  四大太監:「乾爹……」

  呂芳手一揚:「去吧。」

  「是。」四大太監回轉身,慢慢走出了月門。還有一幫隨侍太監站在院中。

  呂芳對他們:「兩個當值的留在這裡,你們都吃元宵去。」

  「是!」一大幫人都退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了呂芳、馮保和那兩個跪在門外的當值太監。

  呂芳對著馮保:「起來吧。」

  沒有反應。

  呂芳又說了一句:「起來。」

  還是沒有反應。

  呂芳知道有些不對了,對那兩個當值太監:「看看。」

  兩個當值太監連忙站起奔到馮保身邊,彎下身來:「馮公公,馮公公,老祖宗叫你起來呢。」一邊說,一邊就去攙他——竟然攙不起來。

  「馮公公凍僵了!」一個太監失驚地叫了出來。

  呂芳:「抬進去。」

  「是。」兩個當值太監使勁將馮保抬起——被抬起的馮保還是跪著的姿態。

  3裕王府寢殿外室

  這幾個人的關係顯然已經到了隨意的程度,幾把椅子圈成一個圓圈,圍著中間一個白雲銅的火盆,裕王在上首的中間,徐階、高拱在他的右邊,張居正、譚綸在他的左邊,幾個人就這樣圍著火坐在一起。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無非像周雲逸那樣,把這條命獻給大明而已。」高拱說話時仍然有一股盛氣,「坐在我們這個位子上,總得有些良知吧。」

  「可大明朝也就你們這些元氣了。」裕王拿著那把銅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聲音由於疲憊更加細弱,「你們不知道這幾個時辰我是怎樣過來的。」

  「皇上還是聖明的。」徐階接言了,「不至於會出現那樣的後果。」

  高拱:「可現在這個後果也好不到哪兒去。那些爛賬全都報了。」

  「今年總算有了一個好的開頭。」徐階又接著說道,「開支控制了,沒有再給百姓加賦稅。但願浙江改農田為桑田的事能辦好。」

  「辦不好的。」張居正一開口便十分明確,「不但辦不好,浙江的百姓恐怕還要遭殃。」

  聽到這話,大家都是一怔。

  4司禮監值房

  馮保已經被安置在一把圈椅上,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怎樣被脫下的,現在只穿了一件貼身的內單衣和一條貼身的內長褲,眼睛雖閉著,牙齒卻已知道在上下打顫。

  大雲銅旁的火旺旺地燒著,兩個當值太監身旁卻都擱著一盆雪。

  一個太監抓起一把雪在輕輕地擦著他的手臂,另一個太監抓起一把雪在擦著他的腿腳。

  呂芳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前微閉著眼睛。

  「哎喲。」馮保終於發出了一聲呻吟。

  呂芳的眼睛睜開了,望向馮保:「抬到炕上去,給他喂薑湯。」

  「是。」兩個太監一個抱上身,一個抱下身,把他往炕上抬。

  5裕王府寢宮外室

  「你是說他們會趁機兼併桑農的土地?」裕王緊盯著張居正。

  「完全可能。」接這話的是譚綸,「皇上下了旨意,農田改成桑田以後不許加稅,可一畝桑田比一畝農田的收成要高出五成以上。再加上桑田如果在他們手裡,從種桑養蠶到織成綢緞中間就省去了所有環節,利潤可想而知。」

  張居正:「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不能讓他們得逞!」高拱站了起來,「當時嚴嵩提出這個辦法,我就犯疑。現在這麼一說,他們事先就有圖謀。」

  裕王:「怎麼能阻止他們?從朝廷到浙江都是他們的人。」

  大家都沉默了。

  6司禮監值房

  「乾爹……」馮保雖然緩了過來卻十分虛弱,但還是掙扎著在枕上叩了個頭,「兒子錯了……」說著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呂芳站在炕前:「你們都出去。」

  兩個當值太監:「是。」退了出去。

  呂芳在炕邊坐了下來:「跟了我這麼多年,天天教著,牛教三遍也會撇繩了。瞧你那囂張氣,為了急著往上爬,二十九打死了周雲逸,今天又搶著去報祥瑞。我不計較你,宮裡這麼多人不記恨?還有周雲逸那麼多同僚,還有裕王!要找死,也不是你這個找法。」

  7裕王府寢宮外室

  張居正:「譚綸提的這個人我看可以爭取。」

  高拱不以為然:「難。他可是嚴嵩一手提拔的。不是說誰都會不變,可這個人的根在嚴嵩那兒,叫他變也變不過來。」

  「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論。」譚綸接道,「胡宗憲這個人和我有深交,在大事上他還是有見解的。從他當浙直總督這幾年來看,雖然表面上都順著嚴嵩和嚴世蕃,但牽涉到大局他總能穩住。」

  高拱:「就算這樣,誰去爭取他?疏不間親,他會聽誰的?」

  譚綸:「不是直接去叫他聽誰的,而是讓他明白利害得失。」

  裕王:「你說下去。」

  譚綸:「王爺,想個辦法讓我去浙江。我待在胡宗憲身邊,總有機會向他進言。」

  所有的人都一振,互相交換著目光。

  8司禮監值房

  「乾爹!乾爹!」馮保哭喊著掙扎般從炕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抱住呂芳的腿,「您老就在這兒把兒子殺了吧!兒子死也不到裕王府去。」

  「起來。」呂芳又露出了威嚴。

  「乾爹……」馮保哆嗦著攀著炕沿爬了起來。

  呂芳:「我再教你兩句話,你記住!」

  馮保怔怔地望著呂芳。

  呂芳:「一句是文官們說的,『做官要三思』!什麼叫『三思』?『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變』!知道了危險就能躲開危險,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這就叫『思退』;退了下來就有機會,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兒錯了,往後該怎麼做,這就叫『思變』!」

  馮保:「乾爹教導得對……可叫兒子到裕王府去當差,那還不是把兒子往絕路上送嗎!」

  呂芳:「我再教你武官們說的那句話——『置之死地而後生』。你打死了周雲逸,不只是裕王,還有很多人都恨你,這不錯。可你要讓他們知道周雲逸不是你打死的,留在宮中你就沒有這個機會。看我大明的氣數,這皇位遲早會是裕王的,到了那一天,你才真是個死呢!聽我的,我現在以皇上的名義派你到裕王府做皇孫的大伴,你要夾著尾巴做事,真正讓裕王和他府裡的人重新看待你。如果真有裕王入主大內的那一天,乾爹這條老命還要靠你。」

  說到這裡,呂芳的眼中竟然閃出了淚花。

  馮保一下跪趴了下去,號啕大哭起來。

  9裕王府寢宮外室

  「那浙江的大局就拜託你了!」裕王激動地望著譚綸,「只要胡宗憲心存良知,大局還有可為。」

  張居正:「要是能從浙江燒起一把火,嚴黨倒台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一個宮女從裡間出來了:「王爺,王妃說,是不是該給各位大人上元宵了?」

  裕王:「上元宵!」

  10浙江淳安

  經過一個冬季的枯水季節,桃花汛也過了。到了農曆四月,新安江水便到了水量最為充沛,慷慨地從它流經的各個堰口澆灌兩岸無邊稻田青苗的時節。江水是如此澄澈平靜,不禁使人聯想到《道德經》上那句「上善若水」,頓生無窮的感恩之思。

  可今年所有的堰口都被堵住了,上天恩賜的新安江水被兩岸的大堤夾著白白地向下奔流。

  畫外音起:「張居正那句話被不幸言中了。朝廷改稻田為桑田的國策一開始推行,就給浙江的百姓帶來了災難。」

  鏡頭搖到阻隔著大江和大片農田的大堤上,這時竟站滿了挎刀執槍的士兵,還有衙役,正中是幾個面色凝重的官員。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百姓,全跪在堤上,那是一張張絕望的臉!

  一列整齊的戰馬,馬上都是身穿嵌釘鎧甲的士兵!

  一隻隻強勁的馬蹄下竟是因缺水而有些開裂的農田,無邊的青苗有些已經枯黃了尖葉。

  「踏苗!」吼聲是那個站在正中穿著四品官服,面色也最為凝肅的官員發出的。

  字幕:杭州知府馬寧遠。

  馬隊驅動了!無數只翻盞般的馬蹄排山倒海般踏下農田。

  不是戰場,也沒有敵兵,馬蹄下是乾裂的農田,是已經長有數寸高的青苗。

  雜沓的馬蹄聲中,無數人的哭聲接踵而起。

  馬隊踏過一丘苗田,又排山倒海般踏向另一丘苗田!

  「插牌!」這一句吼聲是馬寧遠身邊兩個七品服色的官員發出的。

  字幕:淳安知縣常伯熙。

  字幕:建德知縣張知良。

  幾個衙役扛著木牌奔向已被踏過的苗田。木牌被一個衙役向苗田的正中一戳,另一個衙役掄起鐵錘把木牌釘了進去。木牌上赫然寫著「桑田」兩個大字。

  哭聲更大了,馬隊仍在排山倒海般向前面的苗田踏去!

  「爹!」突然,一個女人驚恐的叫聲在眾多的哭聲中響起。許多人驚恐的目光中,一個老人拚命地跑向苗田,跑向馬隊即將踏來的那丘苗田。

  馬隊仍在向前奔進。那個老人跑到苗田正中撲地趴了下來。老人的臉側著,緊緊地貼在幾株青苗之間的田地上,張開的兩條手臂微微向內圍成一個圓形,像是要護住自己的孩子,護著那些已經有些枯黃的禾苗。

  馬隊離那老人越來越近了!「反正是死!」一個青壯漢子一聲怒吼,「拼了吧!」吼著,他騰身一躍,飛也似的奔向老人趴著的那丘苗田。

  緊接著,又有一些青壯的農民躍身跟著奔向了苗田。

  馬隊仍在向前奔進!趴在地上那老漢的身前列起了一道人牆!

  馬上的士兵們都緊張了,許多目光都望向馬隊正中那個軍官。

  那軍官開始下意識地往回拉手裡的韁繩,許多兵士也開始拉手裡的韁繩。可奔馬的慣性仍在向人牆奔去。

  馬隊中那軍官臉上流汗了,手裡的韁繩開始緊往後拉。所有的兵士都把韁繩拚命地往後緊拉。

  相距也就不到一丈,馬隊愣生生地停下了!

  許多馬在狂躁地噴著馬鼻,許多隻馬蹄在狂躁地刨著地面。

  「刁民!」建德知縣張知良跺了一下腳,望向他身邊的馬寧遠。

  「是反民!」淳安知縣常伯熙厲聲接道,「剛才就有人公然說『反了』!」

  「是誰說『反了』?」馬寧遠的臉青了。

  「卑職看清楚了。」常伯熙將手一指,「是那個人!」

  「抓起來!」馬寧遠一聲低吼。一群衙役拿著鐵鏈和戒尺奔了過去。

  11建德至淳安的大堤上

  也是翻盞般的馬蹄,踏過大堤上堅硬的泥土向前急奔。

  一行五騎,最前面那一騎上是一個身著三品鎧甲的將軍。

  字幕:浙江台州鎮總兵戚繼光。

  12淳安的大堤上

  那個帶頭擋馬的漢子已經被鐵鏈拉了過來,還有十幾個漢子也被鐵鏈拉了過來。

  原來還跪著的百姓都站了起來,開始騷動。騎兵和步兵軍士的刀和槍組成了陣勢,擋住了那些哭喊著的人群。

  幾個漢子被鐵鏈套著,拉到了那幾個官員面前。

  一直面色鐵青的馬寧遠:「剛才說『反了』的人是誰!」

  「是我!」帶頭的那個漢子竟然立刻答道。

  常伯熙和張知良都是一怔,接著對望了一眼。

  「好!敢說敢認就好。」馬寧遠望了一眼那漢子,問道:「叫什麼名字?」

  漢子:「齊大柱。」

  馬寧遠:「幹什麼營生?」

  漢子:「本地桑農。」

  「桑農?」馬寧遠又轉過頭來審視那漢子,「桑農為什麼要來帶著稻農鬧事?」

  那漢子沉默了一下,答道:「心裡不平。」

  「好,好。是條漢子!」馬寧遠一邊點著頭,突然加重了語氣,「你在王直那兒當什麼頭目?」

  「王直?」那個漢子一愣,「哪個王直?」

  馬寧遠:「倭寇頭子王直!」

  那漢子一怔,緊接著大聲答道:「不認識!」

  「到時候你就會說認識了。」馬寧遠的臉又鐵青了。

  說完這句,他面對黑壓壓的百姓,大聲說道:「改稻田為桑田,上利國家,下利你們!這麼天大的好事,就是推行不下去,今天居然還聚眾對抗!現在明白了,原來是有倭寇在煽動造反!」

  這幾句話一說,剛才還騷亂哭喊的人群一下子死一般的沉寂了。

  馬寧遠接著大聲令道:「繼續踏苗!敢阻撓的有一個抓一個,和這幾個一同押往杭州!」

  常伯熙和張知良又同聲向苗田的騎軍大聲吼道:「踏!」

  馬隊又向前面的苗田踏去。

  13建德至淳安的大堤上

  戚繼光的馬迎著鏡頭馳來。他頭盔上那朵斗大的紅纓,和肩背後那襲外黑內紅的披風在空中向後飄飛。

  四騎親兵緊跟著那襲飄飛的披風向前飛奔。

  14淳安大堤旁的苗田里

  這裡的騎軍馬隊還在向前奔踏,馬蹄過處是一片片倒伏零亂的青苗。

  突然,騎軍中那個領頭的軍官目光中露出了驚色,他望見了大堤上那飛奔而來的五騎。他手中的韁繩開始向後緊拉。其他的士兵也跟著慢了下來,望向大堤。

  「是總鎮大人!」那軍官失口叫道,勒住了韁繩。

  馬隊都停下了。

  15淳安大堤上

  五騎奔馬越來越近了。

  堤上的步軍士兵立刻向前跑去,在大堤上列成了整齊的兩行。

  馬上的戚繼光卻在離那兩行步軍還有數丈遠的地方猛地一勒韁繩。五騎馬倏地停住了。

  戚繼光的目光望向了苗田中的騎軍。那隊騎軍這時已驅著馬跑向大堤。

  很快,騎軍馬隊都登上了大堤,在步軍的前面都下了馬,也分成兩行排成隊列。

  戚繼光這才策著馬慢慢走到兩行騎軍的中間,目光先是望了望堤上的人群,接著又望向堤下乾裂和青苗雜沓的農田。

  戚繼光的目光是那樣的冷,冷得列在那裡的步騎官軍一片沉寂,連馬都一動不動。

  軍隊的突然躁動,直到這時才讓馬寧遠和常伯熙張知良明白是戚繼光來了。

  常伯熙:「他來幹什麼?」

  張知良:「不會是來把兵調走的吧?」

  「兵是部院調給我的,他調不走。」馬寧遠說著,大步向戚繼光走去。

  常伯熙和張知良也緊跟著走去。

  「調兵的時候你恰好不在。」馬寧遠大聲地走近戚繼光,「部院的調兵令我可給你留下了。」

  戚繼光這時竟不理他,而是把目光狠狠地盯向他面前那個騎軍軍官:「這些青苗是你帶人踏的?」

  那軍官一凜:「是屬下……」

  啪的一聲,戚繼光手裡的馬鞭閃電般在那軍官的臉上閃過。

  鞭梢擊處,那軍官的臉上立刻顯出一條鮮紅的血印。

  那軍官被重重地抽了一鞭之後反而站得更直了。

  戚繼光緊接著厲聲問道:「還有誰踏了青苗,都站出來!」

  那些踏過青苗的兵士從馬側向馬頭跨了一步,依然是整齊的兩行。

  戚繼光策著馬從站著的這兩行兵士中間行去,手上的馬鞭左右飛舞,一鞭一道血印!

  每個被抽的士兵反而都挺直了身子。

  馬還在穿行,鞭還在飛舞。

  常伯熙和張知良懵了。衙役們懵了。遠遠的那些百姓也懵了。

  馬寧遠的臉卻越來越青了。

  戚繼光手中的馬鞭停了,接著向那些官兵大聲說道:「又是斷水,又是踏苗!當兵吃糧,你們吃的是誰的糧!」

  「當然是皇糧!」馬寧遠這時還有什麼不明白,當下大聲接道。

  戚繼光這時也不能不理他了,望向了馬寧遠:「皇糧又是哪兒來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馬寧遠聲音更大了,「皇糧當然是皇上的!」

  「說得好!」戚繼光犀利的目光望著馬寧遠,「那你們斷的就是皇上的水!踏的就是皇上的苗!」

  這話立時把馬寧遠頂在那裡,那張臉憋得鐵青。

  戚繼光又不再理他了,坐直了身子,望向他的那些士兵:「知道斷皇上的水,踏皇上的苗是什麼罪嗎?」

  「死罪!」所有的士兵居然都大聲回答,顯然他們都知道自己將軍問話的用意。

  「明白就好!」戚繼光大聲令道,「集隊!回兵營!」

  所有的兵士都開始跑向他的面前集隊。

  百姓們明白過來了,開始有人喊叫:「他們還抓了人,戚將軍,叫他們放了我們的人吧!」

  「放人!」「放人!」許多聲音響了起來。

  戚繼光卻不再看百姓一眼,繼續望著自己的士兵集隊。

  「這、這到底是和我們對著幹,還是和朝廷對著幹!」常伯熙氣急敗壞。

  「府台大人,不能讓戚繼光把官兵帶走。」張知良也慌了,急忙向馬寧遠說道。

  馬寧遠衝向戚繼光大聲嚷道:「戚繼光,你的官兵可是部院調給我的,你沒有權利帶走!」

  戚繼光聲音冷冷的,卻十分堅定:「我的兵要去打倭寇。」

  馬寧遠:「有調令嗎!」

  戚繼光:「當然有。」

  馬寧遠:「誰的調令?」

  戚繼光:「有調令也用不著給你看。想知道,去上面問。」

  「我知道你的來頭。」馬寧遠瞪圓了眼睛,「是不是那個譚綸下的調令?」

  戚繼光沉默了一下,不再理他,繼續看著官兵集隊。

  馬寧遠:「戚繼光,你是部堂的人,我也是部堂的人,想反水,沒有好下場!」

  戚繼光望著他的臉,冷冷一笑,將頭低了下來,低聲道:「你既是部堂的人,我就勸你一句。把抓的這些人都放了,要不然我的兵馬一走,他們不准就會把你扔到河裡去。」說完,他猛地一勒韁繩,大聲命道:「走!」

  那匹馬揚蹄奔去。

  整齊的蹄聲和步聲,所有的官兵掠過孤零零站在那兒的馬寧遠,緊跟著戚繼光的那匹馬奔去。

  百姓開始湧動了,黑壓壓地向大堤上馬寧遠他們的三乘轎子和十幾個衙役鎖住的那幾個人湧來。

  「放人!」「把人放了!」百姓中又響起了吼聲。

  常伯熙和張知良首先恐慌了,同時靠向馬寧遠。

  常伯熙:「府台大人,放人吧。回到杭州……」

  馬寧遠凶狠的目光瞪向了常伯熙和張知良:「怕死了?怕死就把紗帽留下,你們走。」

  常伯熙和張知良怔在那裡。

  馬寧遠轉對那些已驚慌的衙役:「不許放人!」緊接著他一個人向那些湧來的百姓迎了過去。

  百姓們站住了。

  馬寧遠厲聲地:「本府台現在就一個人站在這裡!敢造反的就過來,把我扔到這河裡去!」

  湧動的人群竟然被他的氣勢鎮住了,整個大堤上是死一般的沉寂。

  馬寧遠依然面對百姓:「改稻田為桑田是朝廷的國策,你們要麼自己改,要麼賣給別人改,死一千個人、一萬個人,全浙江的人死絕了也得改!戚繼光把兵帶走了,朝廷還有百萬官兵!聚眾對抗,本府台這條命陪著你們!」說到這裡,他大聲吼道:「先把這幾個倭賊押回杭州!」

  常伯熙緩過神來了,大聲對衙役們:「押著人,走!」

  常伯熙、張知良和衙役們押著那幾個人開始向前走了。

  這時的馬寧遠才慢慢轉過身,向前走去。

  百姓們竟是如此的善良,又是如此沒有退路,所有的人都不再騷亂,也沒有散去,都跟著馬寧遠一行走去。

  「這麼多人,真跟到杭州,事情就鬧大了。」常伯熙臉上流著汗,跟到馬寧遠身邊說道。

  「事情已經大了!」馬寧遠大步走去,「回杭州,見到部堂大人再說!」

  16江南織造局大廳堂

  一記一記的堂鼓,不是一聲一聲敲動人的耳鼓,而是一下一下在敲動人的心旌。

  這樣的堂鼓聲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間才能達到這種不帶煙火氣的境地。

  伴著堂鼓聲而起的是那種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間才有的曲笛聲,這笛聲明明是坐在眼前的笛師吹出的,卻讓人感覺是從偌大的廳堂上方那遙遠的天空傳來。

  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藝術形式之一——昆曲剛剛成熟的時候。

  這時在這裡演奏的是從蘇州請來的天下昆曲第一班。

  像是一片雲,又像是一渠水,一匹偌長的絲綢拂著大堂正中那條扶手欄杆中間長長的樓梯向上飄去。遠遠望去,那匹拂過樓梯的絲綢彷彿有顏色,又像是沒有顏色;彷彿有圖案,又像是沒有圖案;一丈,兩丈,三丈,虛幻如夢。

  絲綢的那一端竟披在一個苗條女子的肩上。

  堂鼓聲和曲笛聲所演奏的這支曲牌拿捏得竟是如此天衣無縫,那披著絲綢的女子剛走到了二樓梯級的盡頭,回眸一笑,曲牌也終了。

  地面大廳堂的北邊,也就是那一座長長的樓梯的對面響起了掌聲。

  坐在這裡一長排椅子上的人都含笑站起來了。

  中間是四個一到三品的大員,兩邊是五個衣著華麗的富商。

  一眼就能看出這幾個富商「非我族類」,其中兩個高鼻深目,另三個皮膚特別黝黑,剛才的掌聲就是他們拍出來的。

  「掌燭!」官員中那個長著一張女人臉的宦官帶著笑尖聲命道。

  字幕:江南織造局兼浙江市舶司監正楊金水。

  立刻便有兩行隨從一人手裡擎著一個點燃的燭台從大廳兩側的兩道門中走了過來。楊金水和兩個官員還有幾個異域富商每人從一個隨從手裡接過一個燭台。

  唯有站在正中的那個面目清的中年官員沒有去接那盞燭台。另外兩個官員都望向了他。

  這個官員疲憊地勉強一笑:「楊公公和你們領著看吧。」

  那楊公公笑著接道:「部堂大人這一向也著實累了,可我們也不敢讓您走。您就先在這兒坐著歇歇,待會兒能賣出多少絲綢運往西洋,派多少兵船護送,都得您拍板呢。」說到這裡,他笑對著身旁那個官員和那些異域商人說:「來,來,咱們去看貨。」

  說著,他擎著燭台在前,向仍然拂在樓梯上的那匹絲綢走去,一邊走一邊又尖聲說道:「滅燈!」

  是早就準備好的,原來高掛在二樓迴廊上的每盞燈籠旁站著的人立刻挑滅了那些燈籠。

  高大的廳堂立刻暗了下來,只有那幾個人手裡擎著的燭在廳堂中央浮出一團光圈。

  手裡的燭照著自己的臉,楊金水的面容更明晰了,這是一張典型的太監的臉。他擎著燭率先向大廳正中的樓梯走去。

  跟在他身後左邊的燭光照亮著左邊那個官員的臉。

  字幕:浙江布政使鄭泌昌。

  跟在他身後右邊的燭光照亮著右邊那個官員的臉。

  字幕:浙江按察使何茂才。

  商人們便跟在他們的後面,一行人舉著燭台走近了樓梯,走近了那匹絲綢。

  燭的餘光閃閃爍爍地照向他們身後那個部堂大人。他獨自在那一排空椅子中間又坐下了,然後慢慢閉上了雙眼。

  字幕:浙直總督兼浙江巡撫胡宗憲。

  一個站在大廳門口的七品軍官手臂上挽著一件披風急忙過來了,將那件披風輕輕地蓋在胡宗憲的身上,又疾步退了回去。

  楊金水領著鄭泌昌、何茂才和幾個商人沿著絲綢兩側登上了前幾級樓梯,立刻便有兩個隨從在樓梯的下端一人一角扯起了絲綢。

  那匹絲綢的前面一丈多被抻離了梯級。

  「請看。」楊金水把手中的燭光照了過去。

  其他幾個人也把手中燭光照了過去:

  ——蝴蝶的翅,蜜蜂的翼,都像是能從翼翅的這邊透看見翼翅的那邊,更難得的是每隻蝴蝶、每隻蜜蜂身上的花紋顏色細看都有不同,而且每一片翅、每一片翼飛張的幅度都不一樣,卻又都是實實在在地飛,繞著一朵朵尚未綻開的花蕾在飛。

  幾個商人報以回笑,但仍保留著矜持。

  「請往上看。」楊金水領著一行又登上了第二段梯級。

  樓下的兩個隨從扯著絲綢的兩角往後退了一步,絲綢的第二段又被抻離了梯級。

  幾盞燭光同時照了過去:

  ——還是那些蝴蝶,還是那些蜜蜂,還是那些花,蝴蝶和蜜蜂也還是在繞著一朵朵花飛。

  幾個商人互望了一眼,雖然仍帶著笑,卻露出了一些不以為然。

  楊金水也笑了:「再仔細看看。」

  燭光和頭湊近了絲綢。楊金水那女人般白皙柔軟的手指向了中間的一朵花。

  ——那朵花確實有些不同,比較前一段的花蕾,花瓣已經微微張開。

  「開了!」這是那個面色黝黑的商人脫口說出的,顯然這個人經常到大明朝來做生意,會說中國話,但帶著拗口的吳音。

  「在行!」楊金水笑著誇了一句,「前面那一段按你們西洋鐘的說法是早上七點穿的,花還是朵子,因此蝴蝶和蜜蜂只是繞著飛。」

  說到這裡楊金水望著那個說中國話的商人。

  那個商人立刻用另一種語言向其他幾個商人翻譯楊金水剛才那段話。那幾個商人立刻會意地點頭。

  楊金水接著說道:「這一段是你們西洋鐘上午十點穿的,花剛剛開,蝴蝶和蜜蜂準備吃花粉兒了。」

  那個會說中國話的商人立刻翻譯了過去。

  「哦!」幾個商人這時忘了矜持,同聲發出驚歎。

  鄭泌昌和何茂才臉上都浮起了得意的笑容,對望了一眼,又望向楊金水。

  「請再往上看!」楊金水這時也笑著,不只是得意,更多是矜持,舉著燭台領著一行又往上面登去。

  17江南織造局衙門大門外

  這裡本來就是江浙最高的宦官衙門所在,平時規制就十分森嚴,今天由於一省最高的幾個官員都在裡面,總督、布政使、按察使的親兵隊這時全在外面戒備著,就顯得更加森嚴。

  給胡宗憲蓋披風的那個七品武官就是總督衙門的親兵隊長,當然就由他站在這裡主持著警備。

  居然有急促的馬蹄聲從衙門左側的街面上傳來,那親兵隊長眉頭一鎖,立刻便有一隊親兵向馬蹄聲方向跑去——幾匹馬出現了,最前方是馬寧遠。

  那隊親兵不攔他,馬寧遠也不理睬他們,馳著馬一直奔到織造局衙門大門口才勒韁停下。

  那親兵隊長顯然和他極熟,從大門的台階上迎了下去。

  馬寧遠翻身下馬,將馬鞭向身後的人一扔,便迎著那親兵隊長大聲問道:「部堂大人在裡面嗎?」

  「在。」親兵隊長接道,「怎麼回事?」

  馬寧遠:「造反了!有倭賊煽動上千的刁民,都鬧到總督衙門了!」一邊說一邊向大門走去。

  親兵隊長急忙領著他走進大門。

  18江南織造局大廳堂門外

  從大門往這裡走才知道織造局這座衙門宅子有多大,馬寧遠由那個親兵隊長領著,居然一座一座重兵把守的門連招呼都不用打,便一路闖了進來。

  前面就是大廳堂了,這裡反而沒有兵了,只有兩個太監站在大廳堂的門外。

  馬寧遠風急火燎地向大門走去。

  「哎!我說馬大人,什麼時候,你就愣往裡闖?」兩個把門的太監身子一併,把他擋住了,聲音雖然很低,口氣卻是很硬。

  一路氣盛的馬寧遠到了這裡也不得不服小了,強賠著笑:「有急事,我得立刻見部堂大人和另外幾個大人。」

  其中一個太監:「再急的事現在也不能進去,你看看。」

  馬寧遠向裡面望去——偌大的廳堂四周都影影綽綽,只有樓梯上一片燭光,楊金水和鄭泌昌、何茂才就像浮在半空中,正陪那幾個商人看著綢緞。

  馬寧遠嚥了一口唾沫,也壓低了聲音:「是造反了!得立刻稟報。」

  「造反了?」兩個太監對望了一眼,立刻露出了緊張。

  一個太監:「在哪兒?有多少人馬?」

  馬寧遠:「人馬現在還扯不上,上千的刁民他媽的都湧到總督衙門門口了。」

  兩個太監剛才還提在嗓子眼那口氣立刻又鬆了,對望了一眼。

  其中一個太監:「我們還以為有兵馬打到這兒了呢。那就再等等,也就一會兒。」

  親兵隊長接言了:「二位公公,部堂大人這會兒沒看絲綢,我先領他去見部堂吧。」

  馬寧遠連忙接道:「對。我也不打擾楊公公他們看貨,先去稟報一下部堂大人。」

  兩個太監猶豫了一下,又對望了一眼。顯然是不好阻擋胡宗憲的親兵隊長,一個太監望著他:「有事可是你的?」

  親兵隊長:「放心,不會有事。」

  另一個太監:「那就悄悄兒的,楊公公的脾氣你們知道。」

  馬寧遠急忙答道:「知道。」

  一個太監:「去吧。」

  親兵隊長領著馬寧遠輕步走了進去。

  19江南織造局大廳堂內

  親兵隊長領著馬寧遠走到了胡宗憲身邊。馬寧遠剛想走過去,那親兵隊長又連忙伸手把他阻住了。

  燭的餘光中,胡宗憲蓋著那件披風坐在那裡,身子依然保持著正坐的姿態,但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親兵隊長望著胡宗憲瘦削的臉猶豫了,望向了馬寧遠。

  馬寧遠也猶豫了,停站在那裡,從他的神態可以看出,不是不敢,而是不忍叫他。

  馬寧遠焦急的目光不禁望向了樓梯上照著楊金水他們的那片燭光。

  樓梯上,楊金水已經領著一行登到了接近那女子的梯級上。

  站在樓梯下的兩個隨從又向後退了一步,五丈長的這匹長綢整個被繃直了。

  幾盞燭光同時照向最後那一段綢面:

  ——像是還有蝴蝶,像是還有蜜蜂,卻已經不是蝴蝶和蜜蜂,而是紛紛飄零的花瓣。

  楊金水:「這是晚上穿的,照你們西洋的習慣,也就是晚會穿的。」

  那個會說中國話的商人把他這句話又翻譯了過去。

  所有的商人這時都由衷地面露激賞,其中一人嘰裡咕嚕地問了幾句。

  那個會說中國話的商人翻譯道:「他不明白,為什麼同樣的花紋圖案要設計出這種變化。」

  楊金水一笑:「真正的貴人換了衣服是不願意讓人家一眼看出的。仔細看才知道一天換了四次衣服,這才是貴人。」

  這句話剛被翻譯過去,幾個商人紛紛向那個會說中國話的商人說了起來。

  那個商人立刻對楊金水笑著說:「他們說,這樣的絲綢,他們那裡的貴人一定喜歡。他們,還有我,這次都各要十萬匹。問天朝有沒有這麼多貨。」

  楊金水稍猶疑了一下,接著說:「有!有!要多少都有。」說到這裡,他提高了聲調:「照天光!」

  大廳漸漸亮堂了——原來二樓的每個窗戶上都被蓋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慢慢被拉開了,窗外的日光這時照了進來,居然帶著彩色!

  原來每個窗戶上都還掛著一翼各種顏色圖案的絲綢,日光是透過這些絲綢照進來的!

  這時堂鼓聲、曲笛聲,又加上了琴、瑟和雲鑼都輕輕地響了起來。

  胡宗憲的眼睛倏地睜開了,他看見楊金水一行興奮地笑著從梯級上下來了。

  親兵隊長連忙輕輕揭開了他身上的披風,胡宗憲慢慢站起的時候,發現了旁邊的馬寧遠。

  馬寧遠和胡宗憲的關係顯然已到了不拘禮的程度,這時也來不及行禮,立刻貼近他的耳邊急忙說著。

  也不知道是官做到這個位置,「靜氣」二字已是必然的功夫,還是早已預見到了這種事情遲早要來,胡宗憲這時耳聽著馬寧遠的稟報並無任何反應,眼睛依然露出疲憊的笑,望著漸漸走近的楊金水一行。

  說笑著,楊金水一行走近了胡宗憲。

  「這一次他們一共就要五十萬匹!」楊金水笑對胡宗憲大聲說道,「五十萬匹就是七百五十萬兩白銀!部堂大人,全看你的了。」

  鄭泌昌和何茂才雖然也笑著,但望著胡宗憲的目光中卻不敢顯出楊金水那種興奮。因為胡宗憲眼中雖還帶著疲憊的笑,嘴角卻緊緊地閉著。

  幾個異域商人嘰裡咕嚕地又說了幾句。

  那個會說中國話的商人又對楊金水說道:「薩哈里先生他們說,披絲綢那樣的女人你們這裡有多少,能不能一起賣給他們。」

  楊金水一笑:「這個不歸我管,要問他們。」說著笑望向胡宗憲和鄭泌昌、何茂才。

  鄭泌昌、何茂才也只是笑著,都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此時眼中那點笑容都收了:「我天朝有的是絲綢、茶葉、瓷器,但不賣人。」

  不用翻譯,那些商人從他的臉色已經看出了意思,都跟著收斂了笑容。

  「先送幾位客商到驛館歇息吧。」胡宗憲不再說這個話題,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和鄭泌昌、何茂才這時才發現了站在胡宗憲身旁一臉急迫的馬寧遠。

  馬寧遠急迫的目光這時也正望著他們。

  楊金水和鄭泌昌當然明白一定出了什麼事了,目光碰了一下。

  楊金水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不快,但立刻又轉對那幾個商人哈哈一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個班子可是特意為了幾位從蘇州請來的。已經安排了大船,讓幾位今天游西湖,聽昆曲。生意明天談。」

  這句話一經翻譯,那幾個商人立刻大喜。

  楊金水拍了一下手掌。立刻有幾個太監走了過來,笑領著幾個商人走了出去。

  「去總督衙門吧。」胡宗憲說完這句,率先向大廳門口走去。

  楊金水、鄭泌昌和何茂才幾乎同時盯了一眼馬寧遠,跟著向大廳門口走去。馬寧遠這才跟著走去。

  20浙江總督署大門外

  總督衙門外的大坪按規制有四畝見方,暗合「朝廷統領四方」之意。平時大坪正中也就高矗著一桿三丈長的帶斗旗桿,遙對著大門和石階兩邊那兩隻巨大的石獅,以空闊見威嚴。

  今天這裡卻連那條通往大門的鋪石官路上都黑壓壓地跪滿了百姓,全都是靜靜地跪著,只有東南風把那桿斗上的旗吹得獵獵作響。

  大門石獅兩旁的有兩面八字牆,每面牆前都站著一排挎刀的親兵。已經穿著參軍服飾的譚綸正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大門前的石階上。

  跪著的人群仍然沉寂著。挎刀的親兵也緊張地沉寂著。

  譚綸緊閉著嘴兀然站在那裡。突然,他的眼睛盯向了前方。

  遠遠地,親兵隊護送著胡宗憲一行的轎馬來了。隔街便是衙門大坪黑壓壓的人群,馬和轎都進不了大坪了,便在那裡停住了。

  胡宗憲、楊金水、鄭泌昌和何茂才都走出了轎門,所有的目光都陰沉地望著那座進不去的總督署。

  接著,所有的眼睛都望向了那座大門,望向了站在那兒的譚綸!

  譚綸的眼睛卻只望向胡宗憲。

  這時胡宗憲的眼睛也望向了他。

  兩雙眼睛都透著憂鬱、沉重,但譚綸的目光中充滿了期盼,而胡宗憲的目光中只有憂鬱、沉重。

  其他人從譚綸的目光方向都轉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這時已將目光移望向衙門屋簷上方的天空。

  馬寧遠疾步湊了過來:「大人們看,這都是戚繼光,還有那個人幹的好事!」

  「先不說他們。」何茂才這時立刻接道,「先抓人,抓了人再論別的事。該處置的處置,該上奏朝廷的今天就要上奏疏。」

  幾個人都等著胡宗憲表態。

  胡宗憲:「這麼多人,抓誰?」

  何茂才:「這可是總督衙門……」

  「拆不了。」胡宗憲打斷了他的話,「真拆了,我就革職回鄉。從後門進去吧。」

  說完這句,胡宗憲也不上轎,轉身徒步向街的那邊走去。

  所有人都是一怔。

  鄭泌昌和何茂才見他走了,只好跟著走去。

  楊金水卻不願意走路,陰沉著臉走向轎門。

  一個太監連忙打起了轎簾讓楊金水鑽了進去,這乘轎子也向著胡宗憲他們的方向走去。

  只有馬寧遠還僵在那裡出神,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大步跟去時又回頭向遠處的譚綸瞪去。

  譚綸依然兀自靜靜地站在那裡。

  21浙直總督署後堂

  所有的人都在這裡坐定了,所有的人都沉默著,在等待著「那個人」到來。

  譚綸在大門口出現了,也是沉默著,走到大堂右邊那張大案下首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啪的一聲,譚綸剛剛坐下,坐在他對面的馬寧遠便把紗帽往面前的案幾上一摔:「我們在前面賣命,別人在後面拆台!乾脆說,朝廷改稻田為桑田的國策還要不要人干!要這樣幹,我們可幹不了!」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胡宗憲。胡宗憲卻兩眼望著門外,緊閉著嘴。

  「怎麼會鬧出今天這個事來,我也不明白。」鄭泌昌說話了,「四個月過去了,朝廷叫我們改種的桑田還不到兩成。內閣幾天一個廷寄責問我們,這才叫馬知府他們趕著去幹。今天織造局談生意我們都在場,五十萬匹絲綢年底前要交齊,我們浙江卻產不出這麼多絲,到時候恐怕就不會只是內閣責問了。楊公公他們在呂公公那裡交不了差,呂公公在皇上那裡也交不了差,賬一路算下來,我們這些人只怕不是撤差就能了事。」說到這裡鄭泌昌望了一眼楊金水。

  楊金水這時卻像是局外人,只帶耳朵不帶嘴巴,閉著眼坐在那裡養神。

  「我看是有些人在和朝廷對著幹!」何茂才一開口乾脆拍著桌子站了起來,目光斜望著坐在他下首的譚綸,「省裡調兵給馬知府去改桑田,就是為了防著刁民鬧事,現在好了,刁民鬧到總督衙門了!到底是誰下調令叫戚繼光把兵帶走的?當著部堂大人,還有楊公公在,自己說清楚!」

  這擺明了就是在逼譚綸說話了,幾雙眼睛都望向了譚綸。

  「是我叫戚繼光把兵帶走的。」接這句話的竟是胡宗憲!

  胡宗憲說出這句話是那樣的低沉,可在那些人耳裡卻不啻一聲雷,震得鄭泌昌、何茂才和馬寧遠都睜大了眼睛。

  楊金水閉著的眼睛也倏地睜了一下,又閉上了,還像局外人那樣坐在那裡。

  其他人還只是驚愕,可何茂才已是僵在那裡,坐不下去了。

  譚綸顯然沒有想到胡宗憲會在這個時候這麼乾脆地把擔子擔了過去。他心中一陣激動,想看一眼胡宗憲,卻忍住了,把目光望向了桌面。

  「以官府的名義向米市上的米行借貸一百萬石糧,現在借貸了多少?」胡宗憲話鋒一轉,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開始怔了一下,接著答道:「很少,都說缺糧。」

  「外省調的糧呢?」胡宗憲接著問道。

  鄭泌昌:「和往年一樣,一粒也不願意多給。」

  「這就清楚了。」說完這句,胡宗憲瞥了一眼何茂才,「你先坐下。」

  何茂才坐了下去。

  胡宗憲提高了聲調,但透著些嘶啞:「我是浙直總督,又兼著浙江巡撫,朝廷要降罪,都是我的罪;百姓要罵娘,該罵我的娘。改稻田為桑田是國策,必須辦。可桑苗現在插下去到秋後也沒有幾片嫩葉養中秋晚秋的蠶。官府不借貸糧食,只叫稻農把稻田改了,秋後便沒有飯吃,就要出反民!每年要多產三十萬匹絲綢,一匹不能少。可如果為了多產三十萬匹絲綢,在我浙江出了三十萬個反民,我胡宗憲一顆人頭只怕交代不下來!」

  話說到這裡,他又停住了。後堂裡一片沉寂。

  胡宗憲的目光望向了馬寧遠:「抓的人立刻放了。新安江各個堰口立刻放水。你帶著各縣知縣親自去辦。」

  馬寧遠站了起來,卻仍想說什麼。

  胡宗憲:「去。」

  「是。」馬寧遠答的這聲也有些嘶啞,拿起桌上那頂紗帽走了出去。

  一直閉著眼睛的楊金水這時終於把眼睜開了,他望著胡宗憲:「部堂大人,你們浙江的事我過問不了,可織造局的差使是我頂著,今天這筆生意我可是替朝廷做的。眼下從江寧織造坊、蘇州織造坊加上江南織造局的庫存一共也就十幾萬匹。照兩省現有的桑田趕著織,就算一年內分期付貨,到時候還要短二十多萬匹。那時候內閣不問你們,宮裡可要問我。」

  胡宗憲:「所有的事我今天就給朝廷上奏疏,請朝廷督促鄰省給我們調糧。布政使衙門和按察使衙門現在立刻去向各米行催貸糧食,所有的借據我胡宗憲加蓋總督衙門的印章。運河上每天都是運糧的船,有借有還,為什麼就借貸不到?不願借糧的以囤積居奇問罪!逼他們,總比逼百姓造反好!」 


第三章

  1北京嚴嵩府書房

  「什麼『無田則失民,失民則危國』,冠冕堂皇,危言聳聽!」嚴世蕃拿著那封奏疏的手氣惱得直抖,「我看是他胡宗憲怕失了自己的前程,想給自己留退路!」

  嚴嵩坐在大案前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卻看得出是在出神地想著。

  「我看也是。」一個相貌儒雅的中年官員接言了。

  字幕:通政司通政使羅龍文。

  羅龍文:「那個譚綸去浙江,我就提過醒。譚綸和胡汝貞有交情,現在又是裕王的心腹。他胡汝貞打量著裕王會接位,閣老又老了,留退路是意料中事。我看他上這道奏疏主要為的是這個。」

  「胡汝貞應該不是那樣的人。」嚴嵩還是一動沒動,但眼睛已經從遠處移望向二人,「論人,論事,都要設身處地。換上你,或是你,處在胡宗憲的地步會怎麼做?」

  嚴世蕃和羅龍文對望了一眼。

  嚴嵩:「也只能這樣做。譚綸不去,他好干;譚綸去了,背後就是裕王,裕王背後就是皇上,替我想,他也不能毫無顧忌。」

  嚴世蕃:「可改稻為桑本身就是皇上的旨意。」

  嚴嵩:「胡宗憲也沒說不改。關口是有個譚綸在,他要照你們那種改法就會給人口實。」

  「爹!」嚴世蕃走到大案前,把那封奏疏往嚴嵩面前一擺,「這封奏疏擺明了是討裕王他們的好!東西都擺到您老眼前了,您老還護他的短?我跟您老說吧,這個世上除了您兒子沒退路,誰都有退路!」

  「那我問你,」嚴嵩望向了他,「裕王又是誰的兒子?」

  嚴世蕃一怔。

  說完這句,嚴嵩望向了門外:「你們知不知道皇上今天要去哪兒?」

  嚴世蕃和羅龍文都望著他。

  嚴嵩:「去裕王府,看孫子。」

  嚴世蕃和羅龍文都是一愕。

  2北京裕王府寢宮外室

  「譚綸是國士!」張居正顯然是最後一個看那信的人,看完信,毫不掩飾地在那信上興奮地一拍,「居然能從鐵板一塊的浙江說動胡宗憲上這道奏疏,大事尚可為!」

  「再看看吧。」高拱不如他那般興奮,「信上說,奏疏是四月初三上的,應該昨天就到了內閣。嚴家現在還秘不外宣,不準會想著法子把那封奏疏淹了,然後去信封胡宗憲的嘴。」

  高拱的話就像一瓢冷水,立刻把幾個人的興奮情緒澆下去不少,大家都沉默了。

  裕王用目光詢望著徐階。徐階想了想,剛要答話,突然一陣孩子響亮的哭聲從內室傳來,他便又把話停住了。

  裕王大聲地對內:「怎麼回事?」

  一個宮女從內門急忙出來了,低頭答道:「皇上下午來,這時正給世子試著戴禮冠,一戴上就哭。」

  說話間孩子的哭聲小些了。

  「唉。」裕王有些感慨,「這麼大一座王府,到處是眼線,也就這個地方能說話了。師傅,您接著說。」

  徐階笑了笑:「聽到世子這一聲哭,我敢斷言,這封奏疏他們淹不了,也不敢淹。譚綸在浙江,這個嘴,他們知道封不住。」

  「國庫鬧的虧空要補。」高拱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還有那麼多人的財路在那裡,他們不會讓胡宗憲的奏疏攪了局。」

  孩子的哭聲又響亮地從內室傳來。

  徐階站了起來:「皇上一個時辰後就要來,我們也不能在這裡多待了。嚴世蕃他們會不會把胡宗憲的奏疏淹了,下午皇上一來,王爺也許就能知道。」

  裕王也站了起來,高拱、張居正隨著站了起來。

  裕王:「說來讓人傷情。雖是兒子,我還不如你們。記得上次見皇上已是兩年前的事了。今天皇上來,我也是沾孩子的光。還有許多事要安排,浙江的事改日再說吧。」

  在孩子的哭聲中,裕王把三個人送到了門邊。

  目送著三人的背影遠去,裕王轉過了身,剛要向內室走去,李妃已經抱著還在大哭的世子走出來了。

  一個宮女手裡捧著一頂細小的鑲珠禮冠跟在後面,滿臉是汗。還有一個奶媽,幾個宮女都跟了出來,臉上也都流著汗。

  裕王望了一眼抱到面前的孩子,又憂急地望了一眼門外的天色:「皇上說話就要到了,一頂帽子也戴不好!你們都是幹什麼的?」

  孩子的哭聲在李妃的搖哄下小些了,可等那宮女戰戰兢兢想把帽子給他戴上時,哭聲又大了起來。宮女嚇得又把手縮了回來。

  李妃望著裕王:「這孩子平時就馮大伴哄得住,我想只有叫他來了。」

  裕王顯然一聽這個名字便有些厭惡,想了想,將手一揚:「反正下午他也得在場,叫他來吧。」

  「是。」一個宮女答著,急忙奔了出去。

  3北京嚴嵩府書房

  這時,嚴世蕃和羅龍文正一邊一個攙著嚴嵩在另一把躺椅上躺下。

  嚴嵩:「你們也坐下吧。」

  嚴世蕃和羅龍文在他兩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嚴嵩:「因譚綸在浙江,事情他都知道,這封奏疏瞞是瞞不了了,必須上給皇上。皇上看了會怎麼想呢?說句實心話,這道奏疏我昨晚看了幾遍,覺得胡汝貞說的話還是老成謀國之言。那麼多田,那麼多百姓,又是倭寇鬧事的地方,真若激起了民變,不是國家之福。要是皇上也這樣想,絲綢又還要增加三十萬匹,問起我們,我們應該怎麼回話?你們再想想,除了你們說的讓絲綢大戶改桑田的法子,還有沒有別的兩全之策?」

  「除了我們這個改法,我不知道還有哪個改法!」嚴世蕃一聽又急了,「改稻田為桑田是為了多產絲綢,產了絲綢是為了變成銀子。絲綢不好,西洋那邊就不要。讓那些百姓自己去改,產的絲都賣給了小作坊,織的綢便賣不起價。爹,當時就是因為國庫空了,宮裡的用度又那麼大,才想的這個法子。這個時候要是不咬牙挺住,國庫還是空的,不用人家來倒我們,我們自己就倒了。」

  「小閣老說的是理也是勢。」羅龍文接著說道,「治重病用猛藥。當初定這個國策就是為了舒緩危勢。浙江的桑田只能讓那些絲綢大戶改,才能一年多有幾百萬銀子的進項。改桑的田,百姓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不然,就連織造局那邊今年的五十萬匹生意也做不成。那時候呂公公不會擔擔子,皇上那一關我們今年就過不去。」

  嚴嵩又沉默了,怔怔地望著門外在想。

  4北京裕王府寢宮外室

  雖然眼下不給他戴帽子了,孩子還是在哭著,那奶媽的衣襟向一邊搭著,抱著他還是哄不住。

  裕王顯然有些焦躁,乾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著一本書沒心思地看著。

  李妃從奶媽手裡接過孩子,一邊說道:「馮大伴怎麼還沒來?」

  「來了!」那宮女從門外的院子裡疾步奔來,一邊答道,「馮大伴來了。」

  李妃她們眼睛都是一亮。裕王低頭仍在看那本書。

  馮保從院中疾步來了。也就幾個月,很明顯他就像變了個人,一身灰色的粗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根藍色的粗布帶子,一臉的風塵奔來了。

  走到門的外邊他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個頭:「奴才馮保給王爺、王妃磕頭了。」

  裕王沒有理他。孩子還在哭著。

  李妃:「快進來吧,哄哄世子,讓他把禮冠戴上。」說著她把孩子遞給奶媽,示意奶媽抱過去。

  「是。」馮保又磕了個頭,這才輕步走了進來。

  奶媽抱著世子走近馮保。馮保卻又低下了頭,對李妃:「奴才身上髒,怕……」

  李妃:「都什麼時候了,快抱著哄吧。」

  「是。」馮保這才伸出手接過世子,雙手捧著,讓孩子看著自己的臉,「小王爺,小王爺,是大伴來了。」

  說來也怪,那孩子看見馮保那張笑臉竟立刻收住了哭聲,兩隻小眼睜得大大的,直望著他。奶媽和宮女們都立刻舒了一口長氣,露出了疲倦的笑容。

  李妃臉上也露出了些笑容,不經意地望向裕王。裕王仍在看書。

  李妃又望向馮保:「想法子讓世子戴上禮冠。」

  馮保:「是。"

  那個宮女立刻捧著那頂鑲珠禮冠遞了過去。孩子像是嚇怕了,剛才還好好的,見到那頂禮冠又大聲哭了起來。

  裕王這時把書往身邊的茶几上一甩,十分不耐煩地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口一個太監跪下了:「稟王爺王妃,皇上御駕已經離宮了。前站的儀仗都到王府門口了。」

  孩子還在大聲哭著,所有的人都更急了。裕王甩了一下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快!一定想法子讓世子戴上禮冠。」李妃真的急了。

  「那奴才就失禮了。」馮保捧著孩子慢慢蹲了下去,然後兩腿跪在地上,「喵喵」,學著貓叫,接著彎腰把孩子背朝地臉朝天地抱著,一邊跪走著,一邊叫著。

  孩子很快就不哭了,慢慢還露出了笑臉。

  馮保:「把禮冠給我,想法子戴在我的頭上。」

  那個宮女有些猶豫了,望向李妃。李妃:「去,照著做。」

  那個宮女這才走了過去,將那頂小禮冠頂在馮保的頭頂上。孩子的禮冠小,在他頭頂上也就佔了小小的一塊,好在繫帶還長,那宮女把繫帶在馮保的下顎上繫緊。

  馮保又彎下了腰,還是那樣抱著孩子,跪走著學著貓叫,又學著狗叫,有意將頭頂那頂禮冠搖得嘩嘩直響。

  孩子這時看見那頂禮冠不哭了,被馮保逗得在笑。馮保看著孩子的眼睛,發現孩子的眼睛一動不動直盯著他頭上的禮冠。

  馮保彎著腰說道:「可以給小王爺戴禮冠了。讓奶媽來戴。」

  李妃使了個眼色,奶媽走了過去,取下馮保頭上的禮冠。

  馮保一邊輕輕搖著世子,一邊拉長了聲學著貓叫。

  奶媽小心翼翼地把禮冠戴到世子頭上,一個宮女連忙過去輕輕將繫帶繫上。

  馮保還在學著貓叫,世子還在笑著。

  「真要命。」李妃出了一口長氣,這才在身後的椅子上坐下,「都去準備迎駕吧。」

  5北京嚴嵩府書房

  嚴嵩這時雖仍在躺椅上,但已坐直了身子,在急劇地想著。

  嚴世蕃和羅龍文也還是坐在他的兩邊,定定地望著他。

  「這個雷我們不能再頂著。」嚴嵩開口了,拿著手裡那封奏疏晃了晃,「世蕃。」

  嚴世蕃:「爹。」

  嚴嵩:「你這就拿著這封奏疏去裕王府,想辦法遞給呂公公。請呂公公無論如何在裕王府裡把奏疏當面呈給皇上,讓皇上當時就給旨意。」

  嚴世蕃接過了那道奏疏,卻沒十分明白其意,還是望著嚴嵩。

  羅龍文:「閣老這個主意高。當著裕王,皇上無論給什麼旨意,我們今後都沒有隱患,此其一。裕王要是有其他念頭,想讓高拱、張居正他們掣肘,這時沒說,往後便也不敢再說,此其二。閣老,不知屬下猜得可對?」

  嚴嵩終於笑了:「知大勢者,羅龍文也。」

  6北京裕王府寢宮外室

  由於中門從第一道接過來就都大開著,因此從這個門縱深看去,一直能看到六進十二道敞開的中門外都站滿了儀仗人眾。但裡面人卻不多。

  嘉靖還是那個嘉靖,離了宮依然穿著一件寬袍大袖的便服,頭上只繫著一根道巾,這時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上浮出難得一見的慈笑。

  呂芳也笑著,就站在嘉靖身後的左邊。

  裕王含笑低著頭站在嘉靖身前的左邊,李妃也含笑低著頭站在嘉靖身前的右邊。

  正中的前邊是跪著的馮保,他捧著世子,讓世子面朝著嘉靖。

  這世上也許真有福至心靈,也就幾個月大的孩子,望著前面那個陌生的老人,不但不哭不鬧,而且還笑了。也就是這麼一笑,喚起了嘉靖因修道而淡漠了多年的親情,這時他居然也拍了一下掌,伸開了雙臂。

  裕王連忙從馮保手裡接過世子,捧給嘉靖。馮保立刻爬起,彎著腰望著地退了出去。

  嘉靖笑望著孩子,孩子在他手裡仍然笑著。

  李妃一直低著頭,這時不知情形如何,一顆顆汗珠從額間滲了出來。

  嘉靖把孩子抱在腿上坐下,這時望向李妃:「你有功,朕要賞你。」

  李妃不知嘉靖是在對自己說話,依然低著頭。

  裕王連忙提醒:「王妃,父皇是在跟你說話。」

  李妃這才連忙跪了下去:「這都是列祖列宗之德,是父皇敬天愛民的福報,臣妾何敢言功。」

  嘉靖的面色更好看了:「有功就是有功,朕不賞你別的,你娘家出身貧寒,朕就給你父親封個侯吧。」

  一時間,李妃竟愣在那裡。

  裕王挨著她也跪了下來:「兒臣代李妃一門磕謝父皇天恩!」說著磕下頭去。這時李妃才省過神來,跟著匍匐下去。

  裕王磕了頭欲站起時見李妃仍然磕在那裡,便挽著她站了起來。

  嘉靖這才發現,李妃竟在哽咽,滿臉是淚。

  嘉靖:「好事嘛,不要哭。」

  李妃強力想收回哽咽:「臣、臣妾失禮了……」

  嘉靖這時慈心大發,對身後的呂芳:「今年江浙的絲綢多了,賞十萬匹給李妃的家裡。」

  呂芳立刻答道:「是。」這時又要跪下謝恩。

  嘉靖連忙說道:「不用謝恩了,替朕把皇孫好好帶著。」說著抱起了身上的孩子,裕王連忙過去,接過了孩子,遞給李妃。

  呂芳這時抓住時機在嘉靖耳邊說道:「大喜的日子奴才再給主子報個小喜,江浙的織造局這回跟西洋的商人一次就談好了五十萬匹絲綢的生意。」

  嘉靖聽後神情果然一振:「五十萬匹賣到西洋是多少錢?」

  呂芳:「在我大明各省賣是六兩銀子一匹,運往西洋能賣到十五兩銀子一匹。每匹多賺九兩,五十萬匹便能賺四百五十萬兩。」

  嘉靖:「好事。浙江那邊產的絲能跟上嗎?」

  呂芳故意沉吟。

  嘉靖:「嗯?」

  呂芳:「胡宗憲有個奏疏,本想回宮再給主子看。」

  嘉靖是何等精明的人,一聽便知話中有意:「是不是向朕訴苦?」

  呂芳:「聖明無過主子。」

  嘉靖:「訴苦的話朕就不看了,叫他有苦向內閣訴去。」

  「是。」呂芳大聲答著,有意無意看了一眼裕王。

  裕王的面容動了一下,依然低頭站在那裡。

  嘉靖站了起來:「今天的晚膳朕就不回宮吃了,在這裡討一頓齋飯吃吧。」

  裕王立刻躬身答道:「兒臣等叨天之恩,謹陪父皇進齋。」

  7北京嚴府嚴世蕃書房

  幾支手臂粗的巨燭把這裡照得通明,嚴世蕃又興奮了,來回地走著。羅龍文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筆,滿臉凝肅地望著嚴世蕃。

  嚴世蕃一邊走一邊說道:「鄭泌昌、何茂才他們的信你寫,告訴他們不要理胡宗憲,放開手去幹,死活也就端午汛這一個機會了!先把那九個縣淹了,然後讓那些絲綢大戶準備好糧食買田。買完田立刻給我種上桑苗,我今年就要見蠶絲。」

  羅龍文:「明白。胡宗憲那道奏疏怎麼回批?」

  嚴世蕃:「胡宗憲的奏疏我來批,得讓他明白,他天上只有一片雲,那片雲就是我們嚴家!」

  8浙江總督署簽押房

  胡宗憲那張臉更顯消瘦憔悴了,這時他坐在簽押房的大案前,案頭上靜靜地擺著他的那道批了紅的奏疏。

  「聽說奏疏批回了?」像一陣風,譚綸邁進門就大聲問道。

  胡宗憲坐在那裡仍然閉著眼,只是答了一句:「你坐吧。」

  譚綸望了他一眼,坐下了。沉默了片刻,譚綸說話了:「上面給我來了信,京裡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們對你有說法,你想知道嗎?」

  胡宗憲還是閉著眼:「不想知道。」譚綸一怔。

  胡宗憲這時才睜開眼睛,卻仍然不看譚綸,低聲地說道:「我想,總督署你就不要待了,準備一下走吧。」

  譚綸倏地站了起來。

  9浙江杭州沈一石織造坊

  在這裡出現的楊金水、鄭泌昌和何茂才顯然心情很好,領著他們的是一個穿著藍色粗布長衫,腳蹬平底黑色布鞋的中年人,正微笑著把他們從門口引了進來。

  這裡也許算是大明朝當時最大的絲綢織造作坊了。一眼望去,一丈寬的織機,橫著就排了六架,中間還有一條能供兩個人並排通行的通道;沿通道走到底,一排排過去竟排著二十行織機。每架織機都在織著不同顏色的絲帛,機織聲此起彼伏。

  那中年人引著楊金水一行從通道的這端向那端走去。

  「像現在這樣織,每天能出多少匹?」由於織機聲大,楊金水那提高了的嗓門顯得更加尖利。

  「現在是十二個時辰換兩班織。」中年人也大聲回道,「一張機每天能織六尺。」

  「天天這樣織,這樣的作坊一年撐死了也就八千匹?」楊金水又尖聲問道。

  中年人:「是。我二十五個作坊,就這樣織,每年也到不了二十萬。」

  說話間,一行人向通道的那一頭走去。

  10浙江總督署簽押房

  「我不會走,也不能走。」譚綸望著坐在那裡的胡宗憲說,「真到了朝廷要追究的那天,我譚綸在,就沒有你胡汝貞的罪。」

  「唉!」胡宗憲一聲長歎,「都十年過去了,你譚綸還是沒有長進。我也不知道裕王爺怎麼會如此看重你。」

  譚綸一怔,接著也不無負氣地說:「你是說我還沒有學到『為官三思』那一套?」

  胡宗憲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慢慢說道:「你說的是『思危、思退、思變』那一套?」

  譚綸不接言,也是定定地望著他。

  胡宗憲:「那我就告訴你,我胡宗憲沒有退路,也沒有什麼可變。」

  譚綸這才接言:「那我這次本不該來。」

  「是不該來。」胡宗憲這句話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譚綸先是一愕,接著臉上顯出了一種複雜的失落:「看起來,還是他們知人。」

  胡宗憲:「你說的是裕王身邊那幾個人?那我就直言吧,他們也不過高談闊論,書生而已!」

  譚綸一股氣冒了上來。

  「聽我說完。」胡宗憲緊接著說道,「這一次你譚綸來,我這樣做了,你譚綸不來,我也會這樣做,你譚綸明天走了,我胡宗憲還會這樣做!因此,用不著你譚綸來勸我怎樣做,更談不上事後要你譚綸來替我頂罪!」

  譚綸又愕了,定定地望著胡宗憲的目光中露出了迷惘。

  胡宗憲不再看他,自顧說道:「朝野都知道,我是嚴閣老提攜的人。千秋萬代以後,史書上我胡宗憲還會是嚴閣老的人。可你譚綸,還有朝裡那些清流為什麼還會看重我?就因為我胡某在大事上從來是上不誤國,下不誤民。我的老家給我豎了三座牌坊,我都五十多了,活到七十也就再熬過十幾年,我不會讓老家人把我的牌坊拆了!」

  譚綸震了一下。

  胡宗憲:「你們都自以為知人,自以為知勢,可又有幾個真知人、真知勢?就說眼下由改稻為桑這個國策引起的大勢吧,那麼多人想利用這個機會兼併田地,浙江立刻就會有將近一半的人沒了田地。那麼多沒田地的百姓聚在這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後年,再後年必反!到時候外有倭寇,內有反民,第一個罪人就會是我胡宗憲,千秋萬代我的罪名就會釘死在浙江!就這一點,你來與不來,我都不會讓他們這樣幹。你來無論是想勸我,還是想幫我,都只有一個後果,把大勢攪砸了!」

  譚綸懵在那裡,許久才道:「你說明白些……」

  胡宗憲:「當初你譚綸不來,我還可以向嚴閣老進言,也可以向皇上上奏疏說明事由,我可以慢慢做,比方把今年要將一半的稻田改種桑苗的方案,改成分三年做完。事緩則圓,大勢尚有轉圜的餘地。」說到這裡,他拿起案上的那個批回的奏本亮了一下,「因為你來了,我胡宗憲說的話就是這個結果,因為我成了黨爭之人!從上到下都把我看成了黨爭之人,你們想要我做的事我還能做下去嗎?那樣我要還能做下去,年初朝廷議這個國策的時候,他們早就阻住了,就不會讓這個國策落到浙江!」

  譚綸沉默了,兩眼望著地面。

  胡宗憲把那個奏本又慢慢放回案面:「現在不只我說的話上面不會聽了,我想在浙江做的事只怕也不會讓我做了。」

  11浙江沈一石作坊客廳

  楊金水一行又被那個中年人領到了這裡。

  這個客廳大概也算是當時蘇杭一帶最大的客廳之一了。北牆上方隔著一張鑲大理石面的紫檀木茶几,兩邊各擺著一把紫檀木雕花圈椅,東西兩向一溜各擺著八把配著茶几的紫檀木座椅。最難得的是地面,一色的大理石,每塊上面還鑲著雲石碎星。

  一行人剛走進大廳,那中年人拍了一下掌,立刻便有無數的僕人端著茶具從兩側的小門裡輕步走到每個茶几後擺設茶具。

  中年人:「鄭大人陪楊公公上座吧。」

  鄭泌昌:「你陪楊公公說話,你們坐上面吧。」說著他已然在左邊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何茂才便在右邊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楊金水在正中左邊的椅子上一坐,接著手一擺:「你是主人,就坐這兒吧。」

  中年人笑著欠了一下身子:「好,我好向各位大人說事。」說著也就在正中右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時出來四個幹練的男僕,提著四把珵亮的銅壺,輕步走到各人背後的茶几邊,揭開蓋碗,銅壺一傾,幾條騰著熱氣的水線同時注進了各人的蓋碗裡。

  一旗一槍碧綠的芽尖慢慢浮上了蓋碗水面,都豎著浮在那裡。

  楊金水的鼻子往裡吸了一下:「這茶不錯!」

  中年人笑著:「今年第一茬的獅峰龍井,趕在夜裡露芽的時候采的。」

  楊金水和鄭泌昌、何茂才都端起了茶碗輕輕啜了一口。

  「好。」鄭泌昌讚道。

  「是頂尖的上品。」何茂才跟著讚道。

  中年人:「產得少,給呂公公和閣老、小閣老各準備了兩斤,各位大人委屈點,每人準備了一斤。」

  楊金水端著茶碗,瞥向那中年人,發現他面前的茶几上是一碗白水:「你自己呢?」

  中年人笑著:「老習慣了,喜歡喝白水。」

  「你看是不,都是跟自己過不去的人。」楊金水將茶碗放向茶几笑著望向那中年人,「三千架織機,幾萬畝桑田,還有上百家的綢緞行、茶葉行,整天喝白水吃齋,還穿著粗布衣服,你這個窮裝給誰看?"

  中年人:「賣油的娘子水梳頭。我的這些織機綢行可都是為織造局開的。哪一天楊公公瞧著我不順眼了,一腳踹了我,我照舊能活。」

  字幕:浙江首富沈一石。

  「別價!」楊金水提高了聲調,「我敢踹你,嚴閣老和呂公公還不把我給殺了?」

  沈一石一臉的肅穆:「言重,言重。」

  楊金水也端正了面容,聲音裡透著興奮:「咱們說正題吧。一年要多產三十萬匹,上面打了招呼,十萬匹讓江蘇的老胡幹,二十萬匹讓你來幹。照這樣算來你至少還要增加三千架織機。蓋作坊,造織機也得要日子,你幹得怎麼樣了?」

  沈一石望了望所有幾個官員:「朝廷交辦的事,累死了我也不敢耽誤。關口是桑田,沒有桑田供不了那麼多蠶絲,增了織機也增不了絲綢。」

  楊金水把目光望向了鄭泌昌和何茂才,示意他們說話。

  鄭泌昌乾咳了一聲,說道:「桑田最多一個月就能給你,關口是你的糧食都備好了沒有?」

  沈一石:「大人們能給我多少田?」

  鄭泌昌:「按今年你要多產二十萬匹算,需要多少田?」

  沈一石:「如果是成年桑樹,有二十萬畝就行。可等到一個月以後改種,下半年仍是桑苗,至少要五十萬畝。」

  「好你個沈鐵算盤!」何茂才大聲接言了,「那多出的三十萬畝最多後年也成了成年桑樹了,那可就不止多產二十萬匹嘍!」

  沈一石一笑:「我剛才說了,再多的織機,再多的綢行都是給織造局,還有各位大人開的。我就是想吞,沒那麼大的口,也沒那麼大的膽。」

  鄭泌昌、何茂才都笑著望了望他,又笑著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卻盯著他們問道:「馬寧遠呢?什麼時候到?」

  何茂才:「前天就去信了,從淳安趕來,應該也快到了吧。」

  12浙江總督署簽押房

  譚綸這時已經完全安靜了下來,坐在椅子上滿臉沉思。

  胡宗憲這時從書櫃裡拿出了一疊信,又走到案前拿起那封批回的奏本,慢慢走到譚綸面前:「批回的奏本,還有年初以來閣老、小閣老給我的信全在這裡,你看不看?」問這句話時,他把奏本和信往譚綸面前的茶几上一擺。

  譚綸瞥了一眼那疊信,又望向胡宗憲。胡宗憲那雙眼也正深深地望著他。

  譚綸:「我不看了。」

  胡宗憲:「為什麼?」

  譚綸:「我知道得越多,你幹得會更難。」

  胡宗憲不說話了,接著慢慢背過身去,那雙一直憔悴黯然的眼中這時閃出了淚星:「《左傳》上說『君以此興,必以此亡』。我是嚴閣老重用的人,終有一天要跟著嚴閣老同落。哪一天大樹傾倒,總算還有個譚綸替我說幾句公道話。」

  譚綸倏地站了起來,眼中也已經現出了淚光。

  「該說的都說了。」胡宗憲緊接著說道,「你也不要回京,這個時候有你在浙江,他們多少會有點顧忌。裕王爺是以參軍的身份推薦你來的,你這就到戚繼光那兒去。官府亂了,軍營不能再亂!」

  「我現在就走。」譚綸抹了一把臉,疾步走了出去。

  13浙江沈一石作坊客廳

  「什麼?這件事要瞞著部堂!」馬寧遠立刻站了起來,一臉驚愕。

  何茂才:「不是我們要瞞著部堂,是閣老、小閣老打的招呼。」

  馬寧遠更驚愕了:「閣老和小閣老不信任部堂了……」

  鄭泌昌:「也不能說是不信任。那個譚綸在部堂身邊,瞞部堂是為了瞞上面那些人。」

  馬寧遠:「那還是不信任部堂大人……」

  何茂才不耐煩了:「認死理,要怎樣說你才想得通!」

  楊金水立刻用目光止住了何茂才,笑望著馬寧遠:「我問你,你聽胡部堂的,胡部堂聽誰的?」

  馬寧遠猶豫了一下:「當然得聽閣老和小閣老的。」

  「這不結了。」楊金水又對馬寧遠,「肯幹事,認上司,這都是你的長處。可幹事也不能指一指就拜一拜。你認胡部堂,胡部堂認閣老,你按閣老的意思辦會錯?」

  「還有。」鄭泌昌接著說道,「閣老叫瞞著胡部堂,用意也是保護胡部堂。免得譚綸他們知道了,捅到裕王那裡,第一個問罪的就會是胡部堂。」

  馬寧遠在那裡急劇地想著。幾個人都看著他。

  「我干!」馬寧遠終於應口了,是那副豁出去的樣子,「關口是那麼多縣被大水淹了以後不能餓死人。我不能讓部堂大人到時下不來台。」

  楊金水笑了,何茂才也笑了,兩人望向鄭泌昌。

  鄭泌昌:「省裡官倉內那點糧你們當然不夠,買田的糧沈老闆你們要備足了。」

  沈一石:「放心。買田的糧我一粒也不會少。」

  楊金水這時站了起來:「現在離端午汛不到半個月了。這半個月沿新安江每個堰口都要派兵守著,大水到來之前,不能讓任何人接近堰口。毀堰的事要是走漏半點風聲,誰也保不了誰!」

  鄭泌昌、何茂才的面容都凝重起來,一同望向馬寧遠。馬寧遠這時卻望向沈一石,突然問了一句:「沈老闆,你這裡還有沒有百年的老山參?」

  一聽這話,其他幾個人都是一怔。

  沈一石:「不多,還有兩支。」

  「給我吧。」馬寧遠說這話時竟透出些「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

  幾個人都有些詫異,好像又有些會意,都對望了一眼。

  鄭泌昌:「怎麼,老母病了?」

  馬寧遠目光轉向了門外:「不是。我是想給部堂大人送去。」

  何茂才:「你可別犯愣氣,將事情又露給了胡部堂。」

  馬寧遠當下就犯了愣氣,瞪向何茂才:「不相信我,這個事就交給別人幹好不好?」

  何茂才被他頂得一愣。

  馬寧遠:「事情都瞞著他幹,到時候擔子還是他擔。都累成那樣了,我送兩顆山參你也犯疑!」

  「好!」楊金水立刻出來圓場,「又有忠,又有義,這才是幹大事的人。沈老闆,你這就把山參給馬大人吧。」

  14浙江總督衙門簽押房

  「派人去開堰口放水了嗎?」燈燭下,胡宗憲正坐在案前披閱什麼案卷,問這句話時依然沒有抬頭。可過了好一陣子,居然不見回答,胡宗憲抬起了頭。

  馬寧遠站在案前,兩隻手背在背後,見胡宗憲望向他,才從出神中緩過來:「去了,都去辦了。」

  胡宗憲:「你背後拿的什麼東西?」

  馬寧遠這才猶猶豫豫地將那只裝著山參的紅木盒拿到胸前:「兩支山參……部堂大人,我知道部堂從來不許我們送東西……沒有別的意思,實在是看著這一向部堂瘦得太多了……」說到這裡,馬寧遠的嗓音竟有些哽了。

  胡宗憲默看他一陣,歎了口氣,依然低頭批卷:「好好當差,比送我什麼都強。」

  馬寧遠手捧著盒子依然站在那裡。

  胡宗憲還是沒有抬頭:「放在那裡,到各處堰口去看看吧。」

  「是。」馬寧遠把盒子放下的時候,又看了一眼胡宗憲,這才掉頭走了出去。

  15浙江淳安新安江大堤

  由於是農曆五月,大雨雖然連天般下成了一張大幕,但依然能透過白白的雨幕看見新安江水在滔滔地拍打著去年才修好的大堤。

  大堤的一座堰口,大堰的閘門緊緊地閉著,但洪水卻透過閘門兩邊的堤口向大堤那邊擠了進去,流向農田——堰口閘門的兩邊明顯有兩條裂縫。

  更讓人驚異的是,堰口邊站著的十幾個身披油衣的士兵竟然不是看著透過裂縫的洪水,而是看著大堤兩旁。在這些身披油衣的士兵中,露出兩張被淋濕的冷冷的臉。

  ——馬寧遠站在這裡!——常伯熙站在這裡!

  16浙江建德新安江大堤

  也是一座堰口,堰口邊也站著十幾個身披油衣的士兵。堰口閘門的兩邊也有兩條明顯的裂縫。

  洪水擠進裂縫,流向大堤那邊的農田。

  雨幕漸漸變得有些灰暗了,有幾個士兵開始在張開的油衣下點亮了幾盞氣死風燈。一盞燈邊露出了張知良那張被淋濕的臉。

  一連串的閃電,遠遠的傳來了一陣滾雷。

  雷聲過後,雨聲中明顯還有另一種聲音,是許多人驚恐的呼喊聲。

  畫外音從雨聲外,從無數人的驚呼聲外傳來:「一年一度的端午汛來了,明嘉靖四十年,一場由人禍釀造的天災正向浙江新安江沿岸的百姓逼來……」

  17浙江杭州總督署大門外

  天已經全黑了,大雨還在連幕下著,從衙門簷下的燈籠光和大坪裡點點氣死風燈的光裡可以影影綽綽看到這裡已站滿了親兵隊,每人身邊都牽著馬。

  大門敞開著,一個也披著油衣的瘦長人影疾步走了出來。

  那人影剛走到大門外,一道閃電從天空朝著總督署大門正中射了下來。

  ——大門外的那個人被那道閃電像是從頭臉的正中一直到袍服下的兩腳間劈成了兩半。

  此時,胡宗憲兩眼定定地望向天空。

  18浙江總督衙門大門前

  那道像要將胡宗憲劈成兩半的閃電消失了,接著是一聲巨雷,接著是一連串的閃電,將總督衙門大坪暴雨中那些親兵、戰馬和那頂大轎照得慘白。

  親兵隊長舉著一把油布大傘走到胡宗憲身後,罩在他的頭上。

  胡宗憲大聲問道:「河道監管呢?」

  「去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和織造局報險情去了!」那親兵隊長也大聲答道。

  胡宗憲:「險情到底怎樣?他是怎麼說的?」

  親兵隊長又大聲答道:「好像是說九個縣每個縣的堰口閘門都裂了口子,沙包扔下去就沖走了,根本堵不住!」

  胡宗憲劇烈一震,又一道閃電把他照得渾身慘白。

  「天地不仁哪……」胡宗憲這句話很快就被接踵而來的雷聲吞沒了。

  親兵隊長大聲地:「大人,您說什麼?」

  胡宗憲:「去淳安!」

  親兵隊長大聲地對大坪裡的士兵喊道:「快,把轎抬過來!」

  「牽馬!」胡宗憲吼斷了他,緊接著大步走下台階,向雨中走去。

  那親兵隊長慌了,舉著傘連忙跟了下去,一邊大聲喊道:「馬!快將部堂大人的馬牽出來!」

  一匹碩長的黑馬從大門中牽出來,緊接著一個親兵挽著一件油衣奔到傘下胡宗憲的背後,將油衣張開,胡宗憲兩臂往下一伸,那親兵把油衣腋口對準胡宗憲的雙手往上一提,緊接著將油衣的帽子往他頭上一罩,轉到他身前替他繫好胸前的繫帶。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雷聲中雨下得似乎更大了,那匹大黑馬定定地站在雷電和暴雨中一動不動。親兵隊長扔了傘,攙著胡宗憲的一條手臂往上一送,胡宗憲跨上了那匹大黑馬。親兵隊長這才領著所有的親兵都翻身上了馬。

  暴雨中,胡宗憲坐在馬上依然未動,那親兵隊長夾著馬靠向了他。

  胡宗憲:「你帶兩個人立刻去大營,叫戚總兵和譚參軍領一千兵即刻趕到大堤,派兵分駐各個堰口搶險,然後叫他們二位趕赴淳安見我。」

  親兵隊長大聲答道:「是!」接著馬頭一擺,領著兩騎親兵向雨幕中馳去。緊接著,胡宗憲兩腿一夾,率先向雨幕中馳去。十幾騎親兵緊跟著他馳入雨幕。

  19江南織造局楊金水臥房

  「乾爹!」隨著一聲像女人般的呼叫,一個人從門口闖了進去,趔趄著奔向前面那張大床邊,撲通一下跪倒在楊金水腳前。

  楊金水裡面穿著一套白色的蟬翼睡衫,外面披著一件玄色帶暗花的絲袍,正冷冷地坐在床邊,望著跪在腳前的那人。

  巨燭照耀下,那人一身濕貼在身上的宦官服色,面白無鬚的臉上雨水仍在淌著,滿眼驚慌,不斷喘氣。

  字幕:新安江河道監管李玄。

  李玄好不容易把氣調勻了些,語調仍然滿是驚慌:「九個縣,九個大堰口,都、都裂了……有人……有人毀堤,這是要害兒子,害乾爹……」

  「誰毀堤了?誰要害你了?」楊金水的聲調意外的平靜。

  李玄一愣,緊接著說道:「整個堤,九個大堰口都是兒子去年監管修建的,固若金湯一般,不可能,不可能會決口,可現在每個堰口都決了口……」

  楊金水:「天底下哪兒有金湯一般的河堤?哪兒有金湯一般的堰口?」

  李玄更愣住了,懵在那裡,怔怔地望著楊金水。

  這時楊金水的聲調突然變得柔和了:「芸娘,你起來去拿我的衣服給他換上。」

  聽到這句話,剛才還滿眼驚惶的李玄眼睛一下直了,透過楊金水的身側向大床裡邊望去。

  一個苗條女人的身影從楊金水背後的大床上懶懶地爬起來了。原來就是在織造局大廳堂披著絲綢的那個美人!

  這時那芸娘穿著一件比楊金水裡邊的那套睡衫更薄的蟬翼絲衫,飄飄地下了床,也不看他們,逕直到一旁的大櫃邊,打開櫃門,拿出了一套楊金水的衣服,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放,又走到床邊,懶懶地爬了進去。

  李玄也不敢再多看那芸娘,只好低著眼還跪在那裡。

  楊金水:「還不起來,把你那身濕皮剝了。」

  李玄還是跪在那裡:「乾爹,九個縣哪!要是淹了,兒子這顆頭……」

  「死不了你。」楊金水有些厭煩了,「起來,換了衣就待在織造局,哪兒也不要去。」

  李玄懵懵懂懂地站了起來,突然像是一下省了過來:「這個事幹爹知道?」

  「知道什麼?」楊金水目光一冷。

  李玄打了個顫:「我、我也不知道知道什麼……」

  楊金水:「不知道就是你的福!我可告訴你,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我們是宮裡的人,只管老祖宗交代下來的事,地方上的事,捅破了天也讓他們地方衙門的人自己跟自己踹被窩去。這幾天河道衙門你也不要去了,淹田死人,你都在這兒待著。」

  李玄這時還有什麼不明白,立刻接道:「那乾爹得趕緊給兒子挪個位子。」

  楊金水:「已經給老祖宗報上去了,等老祖宗的安排吧。」

  「兒子明白。」李玄這一句答得總算有些響亮了,這才爬了起來,到椅子前珍寶般捧起那套衣服,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接著乾嚥了一口唾沫,卻還賴在那裡,接著就去解衣襟上的帶子。

  「這兒是你換衣服的地方嗎?」楊金水冰冷的聲音甩了過來。

  「兒子該死。」李玄不敢再解衣帶,捧著那套衣服向門邊走去,走到門邊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楊金水,又看了一眼楊金水的背後,說道:「多謝乾爹,多謝乾娘……」

  楊金水:「去吧。」

  李玄這才邁過門檻,輕輕地將門帶上。

  20浙江杭州沈一石作坊客廳

  一張大圓桌,擺了酒筷,菜已經上了幾道。幾個人仍坐在大廳兩側的座位上,顯然在等著誰。一個長隨疾步走了進來,趨到鄭泌昌身後低言了幾句。鄭泌昌眼中掠過一絲不快,可也就是一瞬間,接著站了起來:「楊公公不來了,我們給馬大人他們三個壓驚吧。」

  何茂才的不快卻立刻發洩了出來:「他是掌纛的,這個時候要決斷大事,他倒不來了,這算什麼?」

  他的這幾句話立刻在馬寧遠、常伯熙和張知良的身上起了反應,三個人臉上都顯出了陰鬱,悶悶地站在那裡。

  沈一石的臉上也掠過了一絲猶疑,可是很快消失了,他和平常一樣,平和地望向鄭泌昌和何茂才。

  鄭泌昌這時必須出面壓住陣腳了,他先給何茂才遞過去一個眼色,接著說道:「那我們先議,議完了再請楊公公拍板。馬大人,你是第一功臣,今天你坐上首。」

  「什麼功臣,天下第一號罪人罷了。」馬寧遠的聲音有些嘶啞,「到時候砍頭抄家,各位大人照看一下我的家人就是了。」說著他首先就在打橫的那個位子上坐了下來。

  聽了這話,常伯熙和張知良也是一凜,互相望了一眼,跟著在下首的位子上悶坐了下來。

  鄭泌昌和何茂才也對望了一眼,兩人這才走到上首,同時端起了酒杯。

  鄭泌昌:「為朝廷幹事,功和罪非常人所能論之。只要幹好了改稻為桑這件大事,功在國家,利在千秋。田淹了,不餓死人就什麼都好說。沈老闆,買田的糧食要加緊搶運,餓死了一個人,那便是罪。」

  沈一石也站在打橫的位子前端起了酒杯:「各位大人放心,有一分田我就有一分糧,餓死了人,我抵命去。」說完立刻將杯中的酒喝了。

  「這下該放心了吧?」鄭泌昌舉著酒杯望向馬寧遠。

  馬寧遠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到時候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談不上放心不放心。聽說部堂大人已經去了堤上,我要是還在這裡喝酒,那便是沒了心,也沒了肝肺!」說完這句,那酒也沒喝,擱下杯子大步走了出去。

  幾個人都被他晾在那裡,面面相覷。

  常伯熙和張知良也慢慢站了起來,望向鄭泌昌和何茂才:「我們要不要去……」

  21浙江淳安大堤

  黑沉沉的夜空中那個畫外音又響起了:「農諺雲,『狂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而洪水往往漲於暴雨之後。明嘉靖四十年新安江的端午汛就是這樣,暴雨鋪天蓋地下了一天,在半夜時分終於停了。可接下來幾天,上游千山萬壑的山洪都將傾入新安江河流,水位將不斷上漲!」

  雨停了,濤聲更大了。天還是黑沉沉的,無數的火把在大堤上閃爍,在濤聲的巨吼中明滅不定,那樣的無力,那樣的弱小。

  堤上火把閃閃,無數的兵士,還有許多百姓扛著沙包、抬著沙包向著巨大的湍流聲方向疾跑!

  和著濤聲,轟鳴的湍流聲是從堰口的閘門發出的。閘門兩側那兩道決口已有五尺來寬,江中的洪水正轟鳴著往這兩道決口裡沖擠,兩道洪流洶湧地衝過決口撲向大堤那方的農田!

  幾隻火把光下,戚繼光和譚綸都站在決口邊上。

  沙包在決口邊的大堤上已經壘成了一道牆。

  一排士兵站到了壘成牆的沙包邊上,還有一些青壯的百姓也站到了沙包牆邊上,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戚繼光。

  戚繼光:「準備下包。」

  士兵把長槍的柄端同時插入了最底下的沙包堤面,用肩扛住了槍桿。

  一些青壯的百姓也把竹槓插到了沙包的底下,用肩扛住了竹槓的上部。

  「下包!」戚繼光一聲令下,一面牆似的沙包同時傾入了決口。

  無數的目光望向決口。

  那麼多的沙包,傾入決口卻像一把撒進沸鍋的鹽,立刻被激流沖得無影無蹤!

  無數雙目光立刻黯淡了!

  「再扛!」戚繼光的臉冷得像一塊鐵。

  那麼多士兵,那麼多百姓立刻又急跑起來。

  無數雙腳跑向大堤的另一側,幾隻火把光下站著總督署的親兵們,他們的前面,面對大河的堤邊,孤獨地站著胡宗憲。

  譚綸這時悄然走到了胡宗憲的身邊。

  「堵不住嗎?」胡宗憲顯然感覺到了走到背後的譚綸,依然望著黑沉沉奔騰洶湧的河流,聲音十分低沉。

  「事先毫無準備,堵不住是意料中的事。」譚綸的情緒十分激憤,「九個縣,九個堰口,我們這裡堵不住,那八個堰口更堵不住。他們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胡宗憲:「那天馬寧遠送我山參,我就該想到的。幾百萬生民,千秋之罪呀……」

  「如此傷天害理,遍翻史書,亙古未有!任誰也想不到……」譚綸接道,「看這個樣子,得分洪。」

  胡宗憲一凜,沒有立刻接言。

  譚綸:「淹九個縣,不如淹一個縣、兩個縣。到時候賑災的糧食也好籌備些。」

  胡宗憲:「元敬也這麼想嗎?」

  譚綸:「也這麼想。但這個決心要你下。」

  胡宗憲又沉默了,良久才說道:「對淳安、建德的百姓也不好交代呀。」

  譚綸:「先盡人事。元敬準備讓兵士們跳到決口裡去堵一次。能堵上,便九個縣都讓人去堵。死了人還堵不上,對百姓也是個交代。」

  胡宗憲慢慢轉過了身子,火把光下那張清的臉更顯憔悴了:「那也得趕緊疏散百姓。」

  譚綸:「已經安排了,好在四處是山,百姓疏散很快。」

  胡宗憲的目光慢慢望向決口方向,就在這時,那邊傳來了戚繼光的下令聲:「結成人牆!跳下去,再推沙包!」

  胡宗憲一凜,譚綸也是一凜。

  胡宗憲大步向決口走去。譚綸,還有那些親兵隊緊跟著走去。

  決口邊,一排壘起的沙包牆上赫然站著一列士兵,手臂挽著手臂,在等待著戚繼光下令。

  戚繼光沒有下令,顯然在等著胡宗憲最後的決心。這時望著大步走來的胡宗憲,他的目光中也透著悲壯。

  胡宗憲走到戚繼光面前:「這些弟兄的名字都記住了嗎?」

  戚繼光沉重地點了下頭。

  胡宗憲:「如有不測,要重恤他們的家人。」

  戚繼光又沉重地點了下頭。

  胡宗憲抬起頭面對站在沙牆上那列士兵,雙手一拱,大聲地:「拜託了!」

  「是!」那列士兵依然面對決口,從他們的背影上傳來齊聲的應答。

  戚繼光那隻手舉起了,沉重地:「下包!」

  那排士兵一聲大吼,手挽著手齊聲跳了下去!

  火把光的照耀下,許多人的眼睛睜大了,許多人的眼睛閉上了。

  胡宗憲也閉上了眼睛。緊接著,扛著槍桿準備撬包的士兵都把目光望向了戚繼光。戚繼光的目光卻緊盯著決口中的士兵。

  巨吼的湍流中,士兵們的那排人頭轉眼沉了下去。戚繼光的心猛地一沉,緊接著他的眼又亮了。湍流中,人頭又浮了上來,手臂緊緊地連著手臂,但整排人很快被激流向後衝擊!

  「下包呀!」湍流中似是那個領頭的隊長拚命大喊,可喊聲很快便被湍流吞沒。

  扛著槍桿準備撬包的士兵們又都緊盯著戚繼光。

  戚繼光舉著的那隻手慢慢放下了:「放繩索,救人!」

  立刻便有十幾個士兵把早已準備的繩索拋入決口。可那排人頭又不見了,沉沒在巨大的湍流之中!整個大堤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濤聲和湍流聲。

  面對決口,一些百姓跪下去了,接著所有在堤上的百姓都跪下去了。

  火把照耀下的戚繼光這時也閉上了眼睛,幾滴淚珠從眼角滲了出來。

  「我們上!」突然在百姓群中一個聲音響起,接著那人站了起來,是那個曾被馬寧遠抓走的齊大柱。

  齊大柱對著那些青壯百姓:「輪也輪到我們了!是漢子的跟我上!」說著,大步走向沙牆。十幾個青壯漢子緊跟著他走向沙牆。

  胡宗憲望向了戚繼光,向他搖了搖頭。

  戚繼光立刻走到沙牆前面,擋住了齊大柱那十幾個人。

  齊大柱一條腿跪了下去,跟著他的那十幾個人也都跪了下去。

  齊大柱:「戚將軍,那邊都是我們的父母和我們的妻兒,要跳也應該我們跳!那天,你把官兵弟兄帶走不踏我們的青苗,我們就已經認你了。你就把我們也當你軍中的弟兄吧!」

  戚繼光:「你就是那天帶頭鬧事的那個人?」

  齊大柱:「是。」

  戚繼光:「知不知道那天在總督衙門是誰放了你們?」

  齊大柱:「知道,是總督大人。」

  戚繼光:「知道就好。那我們就都聽總督大人的。總督大人有話要講,你們先起來,叫父老們都起來。」

  「是。」齊大柱大聲回應著站了起來,「鄉親們都起來,總督大人有話要對我們說。」

  百姓們都站了起來。

  火把光的簇擁下,胡宗憲走近了一堆沙包,戚繼光伸手攙著他,把他送了上去。 


第四章

  1浙江江南織造局客廳

  「分洪了!」看見楊金水從裡間側門一走出來,何茂才便急著嚷道,「只淹了淳安一個縣和建德半個縣!」

  楊金水走到半途的腳停住了,站在那裡。

  鄭泌昌、沈一石也都來了,這時都站在椅子前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的腿又慢慢邁動了,走到正中的椅子前坐了下來。

  那幾個人也都坐了下來。

  何茂才:「這樣一來沈老闆五十萬畝,改稻為桑的田就難買了。」

  沈一石也接言了:「沒被淹的縣的田也可以買,但備的糧食恐怕就不夠。青苗已經長了一半,沒有四五十石一畝買不下來。」

  楊金水不吭聲,默默地聽著,這時將目光望向了一直沒有說話的鄭泌昌。

  「都被打亂了。」鄭泌昌一開口便顯出憂心忡忡,「聽說分洪的時候那個譚綸也在場。」

  楊金水的臉上這時才不經意地抽動了一下。

  鄭泌昌:「這件事我們是瞞著他幹的,可背後卻是小閣老的意思,這點胡部堂應該知道。現在他這樣做到底怎麼想的,我們摸不透。」

  「他什麼時候回杭州?」楊金水終於開口問話了。

  鄭泌昌:「已經回到總督衙門了。」

  「什麼?」楊金水倏地站了起來,「回了總督衙門也沒找你們去?」

  鄭泌昌:「我和何大人納悶就在這裡。按理說賑災調糧也應該找我這個布政使衙門……」

  楊金水兩眼翻了上去,在那裡急劇地想著。

  「不怕!」何茂才嚷道,「改稻為桑是朝廷的國策,推不動才是個死。他胡部堂在這個時候要這山望著那山高,閣老還沒死,呂公公也還掌著司禮監呢。」

  「你不怕我怕。」鄭泌昌接言了,「馬寧遠到現在還不見人,要是把毀堤的事透了出去,我們幾顆人頭誰也保不住。」

  楊金水的目光又盯向了鄭泌昌:「馬寧遠找不著人了?」

  鄭泌昌:「是。派了幾撥人去找,杭州府衙門和河道衙門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那就是被胡宗憲找去了。」楊金水的眼睛望向門外。

  鄭泌昌:「我也是這樣想。」

  楊金水:「他不找你們,你們去找他。」

  何茂才:「見了他怎麼說?」

  楊金水:「不是讓你們去怎麼說,而是看他怎麼說。」

  鄭泌昌:「我們去吧。」

  2浙直總督署簽押房

  馬寧遠果然在這裡!這時的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葛布長衫,靜靜地坐在大案對面的椅子上,大概也有好些天沒有修面了,面頰上本有的絡腮鬍都長了出來,長短不一;那雙平時就很大的眼這時因面頰瘦了,顯得更大。

  胡宗憲就坐在他對面的大案前,兩眼微閉。兩人都不說話,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擺在胡宗憲面前的大案上,顯得更加打眼。

  「我對不起部堂。」馬寧遠還是開口了,聲音由嘶啞轉成瘖啞,「但我對部堂這顆心還是忠的。」

  胡宗憲仍微閉著眼,臉上無任何表情。

  馬寧遠:「我是個舉人出身,拔貢也拔了幾年,當時如果沒有部堂賞識,我現在頂多也就是個縣丞。我,還有我的家人,做夢也沒想到我能當到杭州知府。從那年跟著部堂修海塘,我就認準了,我這一生,生是部堂的人,死是部堂的鬼。現在我終於有個報答部堂的機會了……」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伸手去解案上那個包袱的布結。

  包袱打開了,裡面是一頂四品的烏紗和一件四品的官服。馬寧遠雙手捧起那個敞開的包袱「這個前程是部堂給我的,我現在還給部堂。什麼罪都由我頂著,只望部堂在閣老和小閣老那裡,還有裕王他們那些人那裡能夠過關。」

  胡宗憲的眼睛慢慢睜開了,接著慢慢站了起來,從案前走了出來,走到簽押房的屋中間又站住了,兩眼望著門外。

  馬寧遠捧著那個包袱慢慢轉過身來,又慢慢走到胡宗憲面前,將包袱伸了過去。啪的一聲,胡宗憲在他臉上狠狠地抽了一掌!挨了這一掌,馬寧遠的身子挺得更直了,雙手緊緊地抓著那個敞開的包袱,兩眼深深地望著胡宗憲。

  「自作聰明!」胡宗憲的聲音很低沉,但透著憤恨和沉痛,「什麼閣老,什麼裕王,什麼過關,你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這麼大的事,居然夥同他們瞞住我去幹,還說對我這顆心是忠的!」

  馬寧遠:「我不想瞞部堂……更不會夥同任何人對不起部堂……天下事有許多本是『知不可為而為之』。」

  胡宗憲的兩眼茫然地望向馬寧遠,漸漸地,那目光中滿是痛悔,又透著陌生。

  馬寧遠的頭又低了下去。

  3浙直總督署二堂

  鄭泌昌和何茂才一走到這裡就被胡宗憲的親兵隊長攔住了。

  親兵隊長:「部堂大人正在批擬公文,請二位大人在此稍候。」

  兩個人都站在那裡,是那種極不情願的樣子,何茂才更是伸著頭越過親兵隊長的肩向裡面望去,好像想望見胡宗憲這時到底在幹什麼。

  親兵隊長:「二位大人請坐吧。」

  兩個人這才坐了下來。親兵隊長卻釘子似的,定定地站在那裡。

  鄭泌昌帶著笑:「請問馬寧遠馬大人是不是來了?」

  親兵隊長兩眼望著前方:「回鄭大人,屬下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鄭泌昌和何茂才目光一碰,更加猶疑了。

  4浙直總督署簽押房

  「『知不可為而為之』!」胡宗憲望著馬寧遠的目光移開了,接著慢慢地搖著頭,目光中浮出的只是沉痛,「平時叫你讀《左傳》、《通鑒》,你不以為然,叫你讀一讀王陽明的書,你更不以為然。還說什麼『半部《論語》可治天下!』現在我問你,孔子說的『知不可為而為之』是什麼本意?」

  馬寧遠低著頭默默地站在那裡。

  胡宗憲:「孔子是告訴世人,做事時不問可不可能,但問應不應該!毀堤淹田,傷天害理,上誤國家,下害百姓,也叫『知不可為而為之』!」

  馬寧遠:「屬下只明白應該為部堂分憂。」

  胡宗憲跺了一下腳:「九個縣,幾百萬生民,決口淹田,遍翻史書,亙古未見!還說是為我分憂,這個罪,誅了你的九族也頂不了!」說到這裡他仰起了頭,深長地歎道,「都說我胡某知人善任,我怎麼就用了你這樣的人做杭州知府兼新安江河道總管!」

  「我本就不該出來為官!」說著馬寧遠跪了下去,「可我的老母、拙荊,還有犬子,部堂大人都知道,全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請部堂大人保全他們。」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經哽咽,趴了下去。

  胡宗憲:「我再問你一次,毀堤的事背後指使你的是哪些人?」

  馬寧遠抬起了頭:「部堂,您不要問了。問下去,我大明朝立時便天下大亂了!部堂擔不起這個罪,閣老也會受到牽連。堤不是毀的,是屬下們去年沒有修好,才釀成了這場大災。但願淹了田以後,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能夠施行,部堂大人不再夾在裡面為難,屬下這顆人頭賠了也值……」

  胡宗憲也黯然了,顯然被馬寧遠這番話觸痛了心中最憂患處,一聲長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他們拿你的命換銀子,拿浙江那麼多百姓的身家換錢,你還得死心塌地保他們,還要說是為了朝廷,是為了國策!什麼國策,什麼改稻為桑,賺了錢,有幾文能進到國庫?這一次,他們利用的不只是你,脅迫的也不只是我胡宗憲。我真不願意看到,閣老八十一歲了,被這些人圍著,到時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馬寧遠一怔,愣愣地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你的命這次是保不住了,你的家人我會盡力保全。你先到裡邊房間待著,聽聽你保的人肚子裡到底是什麼肝肺。死,也不要做個糊塗鬼!」

  馬寧遠重重地在磚地上磕了個頭,爬了起來,捧起那套官服,腳步蹣跚地向裡間的側門走了進去。

  胡宗憲對門外:「請鄭大人、何大人!」

  5浙直總督署二堂

  親兵隊長還像釘子般站在那裡,鄭泌昌和何茂才早就坐立不安了。

  一個親兵疾步從裡面走了出來,在親兵隊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親兵隊長對鄭泌昌和何茂才:「部堂大人請二位大人進去。」

  鄭泌昌和何茂才立刻站了起來,向裡面疾步走去。

  6浙直總督署簽押房

  鄭、何二人進來時,胡宗憲已閉著眼坐在大案前的椅子上。

  兩個人站住了,對望了一眼。鄭泌昌輕聲喚道:「部堂大人……」

  胡宗憲仍然閉著眼睛:「坐吧。」

  兩個人輕輕地走到椅子前坐下,又一齊望向胡宗憲,胡宗憲還是閉著眼睛。

  尷尬的沉默。兩人不得要領了,鄭泌昌向何茂才使了個眼色。

  何茂才輕咳了一聲,說道:「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

  胡宗憲還是閉著眼坐在那裡,沒有接言。

  鄭泌昌不得不說話了:「屬下聽說這個事以後,立刻去了義倉,統算了一下,不足三萬石糧。受災的百姓有六十萬之多,全賑了,也就夠他們吃上十天半月。當務之急是買糧,可藩庫裡的存銀也不夠了。我們得立刻給朝廷上奏疏,請朝廷撥糧賑災。」

  「撥什麼糧?報什麼災?」胡宗憲還是閉著眼睛。

  何茂才:「自然是報天災……」

  「是天災嗎?」胡宗憲這時睜開了眼,目光盯向鄭泌昌和何茂才。

  鄭、何二人一怔。

  鄭泌昌:「端午汛,一天一夜的暴雨,水位猛漲,本是想不到的……」

  見他這個時候還如此厚顏文飾,胡宗憲那雙眼不再掩著鄙夷:「那這道奏疏就按你說的,由你來草擬?」

  鄭泌昌連忙接道:「屬下們可以擬疏,但最後還得由部堂大人領銜上奏。」

  胡宗憲:「你們擬的疏,自然由你們奏去。我只提醒一句,同樣的江河,同樣的端午汛,鄰省的白茆河、吳淞江都是去年修的堤,我們一條江花了他們兩條江的修堤款。他們那裡堤固人安,我們這裡倒出了這麼大的水災。這個謊,你們得扯圓了!」

  鄭泌昌和何茂才都變了臉色,互相望著,知道這是逼他們攤牌了。

  何茂才:「部堂大人既然這樣說,屬下也不得不斗膽說一句了,小閣老給我們寫了信,想必也給部堂寫了信,一定要追查,查到我們頭上,我們要不要把小閣老的信交給朝廷?部堂要不要再去追查小閣老?那朝廷改稻為桑的旨意是不是也叫皇上收回?請部堂明示!」

  「你是說,毀堤淹田的事是小閣老叫你幹的!」胡宗憲猛一轉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向何茂才。

  「我、我沒有這樣說……」何茂才慌了。

  胡宗憲:「那你剛才說的小閣老的信是怎麼回事?還有要追查小閣老又是什麼意思?」

  何茂才:「屬下、屬下說的是改稻為桑的國策……」

  胡宗憲:「改稻為桑和九個縣的堤堰決口有什麼關係?推行國策和水災又有什麼關係?要有關係,你們不妨也在奏疏裡一併陳明!」

  何茂才懵在那裡。

  鄭泌昌不得不接言了:「改稻為桑的國策和這次水災肯定是沒有關係……可這次水災硬要說是端午汛造成的也有點說不過去……屬下想,一定是去年修堤的時候沒有修好,河道衙門的人在修堤時貪墨修河工款,造成水災的事,嘉靖三十一年就有過。」

  胡宗憲的眼睛望向了他。何茂才的眼睛也是一亮:「有道理!」

  7浙直總督署簽押房內室

  一直怔怔地坐在這裡的馬寧遠這時也倏地站了起來,兩眼慢慢地紅了。

  8浙直總督署簽押房

  胡宗憲不再駁他,也不接言,只是望著他,等他接著說下去。

  鄭泌昌卻轉頭望向了何茂才,示意他接過話題。

  何茂才:「就這樣上奏吧。至於河道衙門是不是貪墨了修河工款以後可以慢慢查。現在,就憑大堤決了口子這一款,也是大罪。部堂有王命旗牌在,可以將有關人員就地執法!這樣,對朝廷也就有了交代。」

  9浙直總督署簽押房內室

  馬寧遠又慢慢坐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10浙直總督署簽押房

  胡宗憲也在簽押房中間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慢慢問道:「你說的有關人員是哪些人?」

  何茂才:「當然是河道衙門該管的官員。」

  胡宗憲:「該管的官員又是哪些人?」

  何茂才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河道總管自然難逃其咎,按律,協辦的兩個委員同罪。」

  胡宗憲:「那就是馬寧遠,還有淳安知縣常伯熙、建德知縣張知良?」

  鄭泌昌聲音很低:「是。」

  胡宗憲:「還有嗎?」

  鄭泌昌:「牽涉的人是不是不宜太多……」

  胡宗憲:「那河道監管呢?每一筆錢,每一段河堤都是河道監管核查監管的,這個人不要追究?」

  鄭泌昌和何茂才又是一怔,對望了一眼。

  鄭泌昌:「部堂大人知道,河道監管李玄是宮裡的人,要治他得楊公公說話,還得上報司禮監的呂公公。」

  胡宗憲:「那就是說這場水災還是沒有辦法上奏朝廷?」

  鄭泌昌和何茂才又不吭聲了。

  胡宗憲也不再搭理他們,又坐了下去,喊了一聲:「來人!」

  親兵隊長應聲走了進來。

  胡宗憲閉上了眼:「把馬寧遠帶出來,在總督署就地看管。」

  「是。」親兵隊長應著,向簽押房裡間走去。

  鄭泌昌和何茂才一怔。很快,馬寧遠在前,親兵隊長押後,二人從裡間走出來了。

  鄭泌昌、何茂才這才省悟剛才他們的話,都落到胡宗憲的套子裡去了,兩個人都低著頭望著地面。馬寧遠走到他們面前停住了,兩個人都不看他。

  胡宗憲低吼了一聲:「帶走!」

  親兵隊長押著馬寧遠向門口走去。

  馬寧遠的腳和親兵隊長的腳從鄭泌昌和何茂才望地的餘光中消失了,二人這才慢慢又抬起了頭,慢慢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又閉上了眼睛,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鄭、何二人目光好一陣對視。

  「去說吧。」鄭泌昌下決心地說道,「我們倆一起去找楊公公,看他怎麼說。」

  「我想也是。」何茂才接道,「如果以河堤失修的罪名上奏,只治我們的人,那個李玄卻沒事,怎麼也說不過去。」

  「那你們就去說!」胡宗憲這才睜開了眼,站了起來,「義倉裡賑災的糧要立刻運往淳安和建德!還有,發了這麼大的災,改稻為桑今年礙難施行,這一條,在奏疏裡務必寫明,請朝廷延緩。寫好了楊公公也要署名,你們都署了名,我再領銜上奏!」

  說到這裡,胡宗憲逕自走了出去。鄭泌昌和何茂才又愣了一陣子,才走了出去。

  11江南織造局楊金水臥房

  「乾爹。」剛跨進門,叫了一聲,李玄便有些暈暈乎乎了。

  ——紅的燈籠,紅的燭,紅的絲帳,連床上的被、椅子上的坐墊一色都是紅的,整個臥房一片紅暈。

  更讓李玄驚愕的是,一桌子的酒席邊,楊金水坐在那裡,芸娘也坐在那裡,還穿著一件大紅的帔!李玄便不敢動了。

  楊金水卻滿臉的慈藹:「來,坐到這邊來。」

  李玄這才挪動了腳,走到下首,挨著椅子邊慢慢要坐下。

  「不。」楊金水止住了他,「今天你坐那裡。」說著向他和芸娘中間空著的那把椅子一指。

  李玄又懵住了,擠著笑:「乾爹,您老知道兒子膽子小,就別嚇我了。」

  「又胡琢磨了。」楊金水一臉的平和,「讓你坐,你就坐。」

  李玄還是站在那裡:「乾爹講恩德,兒子可不敢不講規矩。」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更加敲鼓了,挨著下首的椅子邊坐了下來。

  楊金水不再勸他:「芸娘你也坐到這邊來。」

  芸娘便端著酒杯走到李玄身邊,挨著他坐了下來。

  「乾爹!」李玄彈簧似的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聲音裡已露出驚慌,「您老要兒子做什麼?」

  楊金水:「好心思,不枉我疼你一場。」

  李玄那張臉更加驚慌了,定定地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轉對芸娘:「把那盅河豚端給玄兒。」

  芸娘便端起一個藍釉景瓷湯盅放到李玄面前,接著給他揭開了盅上的蓋子。

  李玄的眼睛直了,望著盅裡的湯,就像望見了毒藥。

  楊金水:「怎麼了?像望見毒藥一樣。」

  李玄更懵了,僵在那裡。楊金水伸手拿過他那盅河豚湯,拿起勺,舀出一勺湯喝了下去,然後放下勺:「這麼多兒子裡,你算孝順的。這河豚還是你去年送的,養在池子裡,就想著哪天叫你一起來吃。今天,特地請的揚州師傅把它做了,你卻不吃。」

  李玄立刻舉起手在自己臉上抽了一下:「兒子糊塗!我這就吃。」說著伸過手端起另一個湯盅,揭開蓋子,捧起就喝。

  「燙!」楊金水喊道,「慢慢喝。」

  李玄早已被燙了,這時張開嘴吸著氣放下湯盅,挨著椅子邊又坐了下來。

  「倒酒吧。」楊金水又說道。

  芸娘拿起酒壺又拿起一隻偌大的酒盞給李玄倒了滿滿一杯。

  李玄又有些緊張了:「這麼大的杯……」

  楊金水:「你是個聰明人,剛才你說對了,乾爹今天有事跟你說。也就三句話,喝一杯說一句。先把這杯喝了。」

  李玄只好端起了酒杯,悶著一口喝了,然後直直地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第一句話,你幾次在背後說,哪天能跟芸娘睡上一覺,死了也值。說過沒有?」

  李玄這一跳嚇得好猛,立刻跳了起來,推開椅子便跪了下去。

  楊金水也站了起來:「你看,你看,才說第一句你就這樣,後面兩句我還怎麼說?」

  李玄這時已經嚇得不能回話,不斷在地上磕頭。

  楊金水使了個眼色,芸娘彎下了腰,去扶李玄,李玄卻像見鬼似的,連忙往旁邊一挪。

  「起來!」楊金水聲調硬了。

  李玄又是一怔,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兀自有些發抖。

  楊金水:「扶他坐下。」

  芸娘扶著他的手臂,李玄硬硬地坐了下去。芸娘又給他那隻大盞裡倒滿了酒。

  楊金水:「喝了。」

  李玄兩隻手顫著,端著那盞酒,費了好大勁才喝了下去。

  楊金水:「第二句話,乾爹平時待你如何?」

  李玄又要站起,卻被站在身邊的芸娘按住了,只得坐在那裡說道:「乾爹待兒子有天覆地載的恩情……兒子死也報答不了……」

  「有良心。」楊金水大聲接了一句,「倒酒。」

  芸娘又給他那盞裡倒滿了酒。這回不待楊金水說,李玄端起酒就喝,卻被楊金水伸手按住了:「這杯酒等我說完了,你願意幹再喝。」

  李玄這時已經不再像剛才那般害怕了,大聲答道:「我這條命本是乾爹的,願不願也由不得我,您老就快說吧。」

  楊金水:「那好,那我就說第三句。今天晚上你就睡在這裡,芸娘和你一起睡。」

  儘管已經明白,聽了這句話李玄還是僵直在那裡。

  楊金水站起來了:「我的三句話都說完了,這杯酒喝不喝你自己看吧。」說完便向門口走去,走出門反手把門帶上了。

  李玄終於醒悟了過來,突然轉過頭望著芸娘,大聲吼道:「端杯,伺候老子喝!」

  12浙直總督署衙前大坪

  大約到寅時了,天還在將亮未亮之際,這裡便佈滿了兵士。外圍一圈火把,釘子般站著拄槍的兵;八字牆兩側是兩行火把,站著挎刀的兵。

  透過敞開的大門還能看到,兩行火把照耀下的兵丁一直排到二堂、三堂。

  誰都不發出一點聲響。這一夜偏又沒有風,連那根偌長的旗桿上的旗也死沉沉地垂著,更透出人的肅殺!

  是要殺人了。大坪的旗桿前,立著四根斬人的柱子,兩根柱子上一根綁著常伯熙,一根綁著張知良,另兩根還空在那裡。

  「誰!」突然大坪的外圍起了喝問聲,一個隊官領著兩個兵士向幾盞燈籠迎去。

  「織造局衙門的。」燈籠那邊答道。是四個兵,護著三個人走過來了。

  那三個人中間的一個便是李玄,他這時顯然醉了,被兩個太監一左一右地攙著,走了過來。

  那隊官:「是新安江河道監管李玄嗎?」

  攙著他的一個太監點了下頭,李玄自己卻抬起了頭,餳著眼,答道:「是老子……開刀問斬吧……」

  那隊官:「扶過去吧。」

  一行走到了大坪的柱子前,看到綁在柱子上的常伯熙、張知良,李玄停住步不走了:「你們先來了……」

  常伯熙閉著眼,張知良卻像見到了救命的稻草:「李公公,我們冤哪!你去跟楊公公求個情吧!」

  李玄:「求……什麼情?沒出息……來,把老子也綁上。」

  張知良絕望了,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玄見他哭,自己倒笑了,突然唱起了昆曲:「『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唱著,竟推開了扶他的兩個太監,帶著舞姿,「『恨相見的遲,怨歸去的疾,柳絲長,玉驄難系……』」唱到這裡,一個亮相還沒擺穩,便一跤醉坐在地上。

  兩個太監又立刻挽著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

  那隊官,還有那些兵士都被他弄得有些兀然,互相望了一眼。

  李玄:「……快、快,給我也綁上……」

  隊官:「部堂大人有話,李公公是宮裡的人,不上刑具。」說到這裡,他對著左右兩個太監:「先扶到門房看著。」

  兩個太監攙著李玄,四個兵丁跟著,向大門走去。

  13浙直總督署簽押房

  這裡幾根巨燭也在熊熊地燃著,楊金水、鄭泌昌和何茂才都沉著臉坐在房中的椅子上,在等著正看奏疏的胡宗憲。

  由於沒有風,幾個人又都悶坐著,總督署院子裡的蟲叫聲就格外響亮,響亮得讓人心煩。

  「請朝廷延緩改稻為桑的話為什麼還是沒寫?」胡宗憲將看完的那道奏疏往大案上一放。

  鄭泌昌和何茂才都望向了楊金水,楊金水卻閉著眼冷冷地坐在那裡。

  鄭泌昌只好回道:「我們和楊公公反覆議了,改稻為桑是國策,是不是延緩推行實在不是我們該說的。如果朝廷念在我們發了大水,皇上聖明,一道旨叫我們今年不改了,那時我們遵旨就是。」

  胡宗憲:「要是朝廷沒有不改的旨意呢?」

  鄭泌昌:「那我們也只有勉為其難了。」

  胡宗憲倏地站了起來:「你們勉為其難?你們有什麼難?幾十萬人的田全淹了,許多戶百姓現在就斷了炊,秋後沒有了收成,現在連一斗米都借貸不到,還叫他們改稻為桑,桑苗能吃嗎?」

  何茂才:「那現在就是不把稻田改成桑田,田已經淹了,許多人沒糧還是沒糧。」

  胡宗憲:「由官府請朝廷調糧借貸,叫百姓抓緊時間趕插秧苗,秋後還能有些收成。借貸的糧食今年還不了,分三年歸還。因此,這三年內不能改稻為桑。照這個意思寫上去!」說著胡宗憲拿起那道奏疏往案前一擺。

  鄭泌昌和何茂才沉默了,又都望向楊金水。

  「要是這樣寫,我可不署名。」楊金水終於說話了,眼睛卻還閉著。

  胡宗憲也不再給他顏色,立刻問道:「那楊公公是什麼意思?」

  「我一個織造局,只管給朝廷織造絲綢,我能有什麼意思?」楊金水還是閉著眼。

  胡宗憲:「為了絲綢,餓死人,逼百姓造反你也不管?」

  楊金水睜開了眼:「那是你們的事。」

  胡宗憲的眼中閃出了光,定定地望著楊金水。

  簽押房裡又是死一般的沉寂,院子裡的蟲鳴聲又響了起來。

  突然,胡宗憲一掌往大案上拍去:「決口淹田也是我的事!」

  楊金水開始是一愣,接著緩過神來,也在身旁的茶几上一拍,站了起來:「誰決口淹田了?!決了堤,你要抓人,我把人也給你送來了,你還想怎樣?胡部堂,你們做地方官的可以這山望著那山高。我不行,我頭上只有一片雲,我這片雲在宮裡!你可以不買閣老的賬,我可是歸宮裡管。翻了臉,自有呂公公跟皇上說去。」

  胡宗憲的眼裡冒著火,但不再跟他爭吵,說道:「用不著請呂公公跟皇上說了。我是浙直總督,我也能進京,也能見皇上。來人,叫馬寧遠進來!」

  鄭泌昌和何茂才當即一怔,楊金水也立時沒有了剛才的氣焰,眼睛中冒出的光也慢慢收斂了,三個人都不禁向門邊望去。

  馬寧遠還是穿著那身便服,走進來時十分的平靜。三個人都望著馬寧遠,馬寧遠卻不看他們,逕直走到胡宗憲面前,從衣襟裡掏出一疊供狀:「怎麼毀堤,都有哪些人合謀,罪職都寫在這上面。我簽了名,常伯熙和張知良都簽了名。現在呈給部堂大人。」

  胡宗憲深深地望著馬寧遠:「放下吧。」

  馬寧遠雙手將供狀放在大案上。

  胡宗憲:「你下去吧。」

  馬寧遠退後一步,跪了下去:「天一亮卑職就要走了……欠部堂的大恩大德,卑職只有下輩子再報償了。」說完,給胡宗憲重重地叩了個頭,這才站起,也不再看那三個人,大步走了出去。

  那三個人這時都懵在那裡。

  胡宗憲:「這份供狀你們要不要再看看?」

  三個人都沒有吭聲。

  胡宗憲:「不想看就不要看了。我胡宗憲也希望這份供狀永遠不再有第二個人看到。可逼反了浙江的百姓,倭寇趁機釀成大勢,我胡宗憲不但要獻出這顆人頭,千秋萬代還要留下罵名!因此,我不能讓有些人藉著改稻為桑亂了浙江,亂了我大明的天下!我沒有退路,你們也不要打量著有退路。我再問一句,這道奏疏你們改不改?」

  三個人眼睛望著地,好一陣沉默。

  楊金水開口了:「部堂既然這樣說了,真為了我大明朝的天下好,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何茂才望向鄭泌昌:「照部堂的意思改吧?」

  鄭泌昌:「好吧。」說完,慢慢向那書案走去。

  14北京嚴嵩府書房

  「好、好……」也是大書案前,嚴嵩說這兩個「好」字的時候,嘴在顫著,連帶著頭和須都在抖著,一下子顯出了老人中風時的症狀。

  嚴世蕃本來像一頭困獸在那裡來回疾走,見到羅龍文還有另一個中年官員露出驚慌的神色向嚴嵩疾步走去,便也停了下來,向父親望去。

  羅龍文兩人已經奔到嚴嵩的身邊,扶著他,撫著他的背:「閣老,閣老,不要急,不要急……」

  嚴嵩慢慢停住了顫抖,兩眼卻還在發直,望著面前書案上那道奏疏。

  奏疏旁還有一封信,信封上赫然寫著「鄭泌昌何茂才敬呈」。

  「真是人心似水呀!」嚴嵩右邊那個中年官員一邊繼續撫著他的背,一邊憤慨地說道,「他胡汝貞走到這一步萬萬讓人難以想到。」

  字幕:刑部右侍郎鄢懋卿。

  「好嘛!」嚴世蕃咬著牙,「我們可以扶起他,現在還能踩死他!龍文,策動御史上奏疏,立刻彈劾!」

  「住口!」嚴嵩緩過氣來了,那只枯瘦的老手在面前的奏疏上拍了一掌。

  嚴世蕃不吭聲了,兩眼卻還橫著,狠狠地盯著地。

  嚴嵩:「我問你,問你們,毀堤淹田是怎麼回事?」

  羅龍文和鄢懋卿自然不敢接言,嚴世蕃也沒有接言,兩眼依然橫著,望著地面。

  嚴嵩:「說!」

  嚴世蕃:「說就說吧。改稻為桑的國策推不動,他胡宗憲又首鼠兩端,不淹田改不動,淹了田就改動了,就這麼回事。」

  嚴嵩想說話,那口氣又覺著一下子提不起來,便停在那裡,兩眼慢慢閉上了。

  羅龍文給嚴世蕃遞過一個眼神,示意他先冷靜下來。

  嚴世蕃走到椅子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羅龍文輕輕地在嚴嵩耳邊說道:「事先沒跟閣老請示,是我們的錯。本意也是怕閣老憂心,想幹完了以後再跟閣老詳細稟報。浙江那九個縣的田,今年的青苗總是要改成桑苗的,不淹是改,淹了也是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百姓不體諒朝廷的難處,我們也只能這樣干了。本來像這樣的事,胡宗憲只要和鄭泌昌、何茂才還有楊公公他們一個口徑,報個天災也就過去了。沒想到他這次竟如此不可理喻。好在他總算還有些顧忌,只報了個河堤失修。我想,無非是出個難題而已,大事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改稻為桑的國策不能推行大勢已經不可收拾!」嚴世蕃又焦躁起來,「他現在逼著鄭泌昌、何茂才還有楊公公聯名上了這道疏,公然提出三年不改。國庫這個樣子,能支撐三年嗎?」

  鄢懋卿:「他說三年不改就三年不改?」

  羅龍文:「不是他說三年不改就三年不改的事,高拱、張居正那些人有了這個由頭一起哄,事情便難辦。我擔心的是他胡宗憲那裡還揣著馬寧遠的那份供狀,呂公公那邊有了顧忌就不一定和我們一起硬頂。我想,當務之急是閣老得立刻去見呂公公,然後一起去覲見皇上。只有皇上還決心要改稻為桑,剩下的事都好辦。」

  嚴世蕃的臉色慢慢好些了,深深地望了一眼羅龍文,又望向嚴嵩。

  嚴嵩歎了口氣:「八十一了……這條命也該送在你們手裡了……」

  羅龍文、鄢懋卿立刻退了一步,跪了下來。

  嚴世蕃滿臉的厭煩,卻也不得不跪了下來。

  嚴嵩扶著書案站了起來,慢慢拿起那道奏疏:「遵你們的旨,我進宮吧。」

  15西苑玉熙宮精舍

  嘉靖在那尊圓形的明黃墊坐墩上慢慢站起了。

  嚴嵩也連忙吃力地在旁邊的矮墩上跟著站起了。

  呂芳手裡捧著那道奏疏,靜靜地站在那裡。

  嘉靖慢慢地踱著,顧自說道:「《道德經》第五十八章有雲,『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人之迷也,其日固久。』是寬亦誤,嚴亦誤,豈百姓迷哉?朕亦迷也。爾等不迷乎?」

  嚴嵩扶著那個矮墩慢慢跪下去了,呂芳也跟著跪下去了。

  嚴嵩:「寬嚴失誤都是臣等的過錯。浙江的事自然是胡宗憲最清楚,臣以為是否立刻召胡宗憲進京,一是賑災,一是改稻為桑,到底還能不能兼顧,臣等同他一起議個妥善的法子。」

  嘉靖這時已踱到了那排大書櫥前,在貼著「浙江」標籤的那個書櫥前站住了:「神仙下凡問土地。就把土地爺請來吧。」

  嚴嵩:「是。」

  嘉靖:「還有兩個人,一起請來。」

  跪在地上的嚴嵩和呂芳都默跪著,等聽下文。

  嘉靖:「這兩個人,一個姓楊名金水,是呂公公的人;一個姓譚名綸字子理,是裕王的人。連同嚴閣老你那個胡宗憲,三路諸侯,山神土地一起來!」

  嚴嵩不禁一怔,向呂芳望去。呂芳卻淳淳地跪在那裡,既不看他,也無表情。

  嚴嵩不得不答道:「是。」

  16北京前門外

  農曆五月下午的太陽仍然很高,斜照在北京前門巍峨的城樓上反射出的光還是耀人眼目。

  畫外音從遠處傳來:「北京的九門在辰時初到申時末雖都有官兵把守,但對所有進出的人都是敞開的。只是遇有皇室儀仗和二品以上大員進出時便會臨時禁止其他人出入,待儀仗或官駕過去後才解禁。嘉靖四十年五月二十一的下午未時,前門的官兵開始疏散進出人等,賢良祠的驛丞也已帶著四個驛卒和一頂綠呢大轎在這裡迎候。按規制,這是總督一級的封疆大吏進京了。」

  然而在這裡迎候的不只是賢良祠的驛丞,還有一名宮裡的四品太監領著四個小太監,旁邊擺著一頂藍呢大轎也在這裡迎候。

  偌大的門洞中驛丞、驛卒和太監們靜靜地迎候,不遠處一群馬隊揚起的煙塵出現了。

  那馬隊漸馳漸近了,胡宗憲的親兵隊長領著四騎在前,接著便是胡宗憲,跟著是譚綸,再後面是楊金水,最後面便是胡宗憲的另外八個親兵和楊金水的四個隨從。

  到了前門,親兵隊長和所有的親兵還有四個隨從都下馬了。

  胡宗憲和譚綸也下馬了,把韁繩一扔,向迎來的賢良祠驛丞等人走去。

  只有楊金水還坐在馬上,此時仍在喘氣,兩個隨從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扶了下來,卻依然邁不動腿。後來,在隨從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跟了過來。

  那驛丞含著笑陪著胡宗憲走到綠呢大轎前,親自打開了轎簾。胡宗憲低頭鑽了進去。這座大轎立刻被抬起向城門洞走去。譚綸和親兵隊牽著馬緊跟著也走進了城門洞。

  那個迎候的四品太監這時也親自攙著楊金水走到了藍呢大轎前,替他掀開了轎簾。楊金水卻不上轎,握著他的手腕貼近去,低聲問道:「皇上為什麼叫我也來?老祖宗那兒有什麼話?」

  那四品太監搖了搖頭:「老祖宗是菩薩,您也知道,漫說是我們,司禮監那幾個頭都從他老人家那兒聽不到一星半點的聖意。」

  楊金水茫然了,愣在那裡兀自不上轎。

  那四品太監:「楊公公,老祖宗這時正在司禮監等您呢。」

  楊金水才猛地一下醒悟了,費勁地貼著那四品太監的手臂鑽進了轎子。

  17西苑司禮監值房

  「乾爹!」人還在門口,楊金水便一聲貼心貼肺的呼喊,邁進門直奔到坐在那裡的呂芳面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

  「起來吧。」呂芳的聲音仍然很平和。

  楊金水爬了起來,從呂芳身旁的茶几上雙手捧起那個茶碗送了過去,兩眼中露出的那種探詢,如同在等候審判。

  呂芳靜靜地坐著,其實過了也沒多久,但楊金水端茶碗的手已在微微發顫。

  「你喝了。」呂芳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在楊金水卻如聽綸音,兩眼立刻閃出光來,揭蓋碗時手仍然止不住還有些顫抖,但神情已十分激動,一口將呂芳那碗茶喝了。

  喝完茶,楊金水挨著呂芳的腿邊蹲下,為其有輕有重地捶了起來,那張臉無限依戀地抬望著呂芳:「乾爹……四年了……您又見老了……」說到這裡,竟真的哭了起來。

  呂芳輕歎了一聲:「過一天是一天吧。去洗把臉,換身衣裳,我現在就帶你去見皇上。」

  楊金水嚇得一顫:「現、現在就見皇上……」

  呂芳:「你什麼都沒瞞我,我自然什麼都不會瞞皇上。毀堤淹田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去,再把詳情細細向他老人家說一遍。」

  楊金水依然六神無主:「那兒子這回的罪過……」

  呂芳:「你也是為了宮裡好。難得是你不隱瞞,這便是最大的忠。一兩個縣嘛,皇上心裡揣的是九州萬方。」

  楊金水:「乾爹……兒子……」

  呂芳:「什麼也別說了,準備見皇上吧。」

  18西苑玉熙宮

  名曰見皇上,見是見不著的,楊金水這時跪在大殿和精舍間那道紗幔外,也許是因為洗了臉換了衣,其實更是因為心裡有了底,跪在那裡便顯得端正而肅定。

  「嚴世蕃那封信你親眼看見了?」裡面傳來了嘉靖的問話聲。

  楊金水:「回主子,奴才親眼看見了。信是寫給鄭泌昌、何茂才的,叫他們乾脆把田給淹了,改稻為桑也就成了。」

  「馬寧遠的那份供狀你親眼見了嗎?」裡面又傳來嘉靖的問話聲。

  楊金水:「回主子,胡宗憲當時叫奴才和鄭泌昌、何茂才看,奴才和他們倆人都沒有看。」

  「你覺得胡宗憲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嘉靖的這句問話聲明顯高了些。

  楊金水一凜,不禁望向站在旁邊的呂芳。

  呂芳:「有什麼就答什麼。」

  「是。」楊金水也提高了聲調,「回主子,奴才覺得胡宗憲這樣做至少有三個心思。」

  「哪三個心思?」嘉靖緊接著問。

  楊金水:「回主子,第一,胡宗憲肩上的擔子重,倭寇鬧得厲害,他害怕百姓失了土地再一鬧事,內憂加上外患,那個時候他擔不起罪過。第二,裕王府那個譚綸在他身邊,他應該也受了些影響。第三,他對嚴閣老感情還是深的,但對小閣老做的事總是不以為然。」

  「呂芳。」嘉靖這時在裡面喚了一聲呂芳。

  呂芳連忙掀開紗幔走了進去。楊金水的頭還低著,那兩隻耳朵卻豎了起來。

  裡面又傳來了嘉靖的聲音:「你用的這個楊金水還是得力的。明裡不要賞他,暗裡給他獎點什麼吧。」

  「是。」接著是呂芳的回答聲。

  楊金水那張臉雖然低著,但那份激動光看背影也能判斷出來。

  「通知嚴嵩叫他明天就帶胡宗憲進宮。還有,叫裕王一起來。」嘉靖的話音隨著鏡頭拉出了玉熙宮,在紫禁城上空向遠處迴響。

  19北京嚴嵩府大門外

  「停轎。」隨著胡宗憲在轎內的這一聲,大轎還有他的親兵馬隊在離嚴府大門還有三十餘丈開外便停下了,胡宗憲掀開轎簾走了出來。

  也就是戌時初,天也才將將黑。胡宗憲連晚飯也沒吃,在賢良祠換了一身便服就來到了這裡。下轎後,他站住了,遠遠地望著那座自己曾經多次來過的府第。府門廊簷下那四盞大紅燈籠上,「嚴府」兩個顏體大字依然如故。世事滄桑,二十年前剛中進士時嚴嵩在這裡召見自己的情形恍同昨日。可這一次,前面也就不到三十丈的路程,他卻覺得是那樣遙遠。他決定一個人徒步走完這段路,即將紛至沓來的責難和難以逆料的謀局,也需要他完成最後的心理準備。

  「你們就在這裡候著。」說完,他從親兵隊長手裡接過一個四方的包袱,一個人向大門走去。

  20北京嚴嵩府門房

  「喲,是胡大人。」那個門房顯然也是故人,見到胡宗憲這一聲裡便能見出久違的親切,但這種親切中又明顯透著陌生。

  胡宗憲當然能感覺到他目光中那種既有久違又有審視的神色,帶著笑問道:「閣老還好吧?」

  門房:「還好。」

  胡宗憲:「煩請帶我去拜見老人家吧。」

  門房沉吟了,好一陣才說:「真不好跟胡大人說這句話,下午閣老就有吩咐,胡大人是皇上召來的,他不宜先見你。」

  胡宗憲一怔。一路上,到嚴府後種種尷尬和難堪的局面他都想像過了,但嚴嵩竟不見他,這卻實在出人意料。他心裡突然湧出一種難言的心酸,沉默了好一陣子,深深地望著那門房說道:「煩請你去稟告閣老,於公於私,我都應該先見他老人家。」

  那門房又猶豫了片刻,才勉強說道:「胡大人就先在這裡等等吧。」

  胡宗憲坐了下去。

  21北京嚴府內嚴世蕃書房

  其實胡宗憲已經不知道這兩年來嚴府格局的變化。由於年老力衰,嚴嵩已經失去當年那種左右一切局面的精力,在內閣,實際權勢都已經被嚴世蕃取代,何況家裡。闔府上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實際上都得聽嚴世蕃的安排,然後才敢去幹。不讓胡宗憲進府本是嚴世蕃的吩咐,這時那門房當然得到嚴世蕃那兒要回話。

  他猶猶豫豫地來到了這裡,站在書房門口,輕聲喚了一聲:「小閣老。」

  嚴世蕃正在屋子中間來回走著,一邊口述;鄢懋卿則坐在書案前飛快地寫著。

  嚴世蕃只是白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門房,繼續口述道:「『臣既不能上體聖憂,又不能下蘇民困。臣之罪已不可以昏聵名之,誤國誤民,其何堪封疆之任?倘蒙聖恩,准臣革去浙直總督及浙江巡撫之職,則臣不勝感激涕零之至!臣胡宗憲叩首再拜。』」說完這句,他才望向那門房:「是不是胡宗憲來了?」

  門房:「回小閣老的話,是胡宗憲來了。」

  嚴世蕃:「我教你說的那些話,你沒跟他說?」

  門房:「奴才說了,他說叫我稟報閣老,於公於私,他都應該先來看閣老。」

  嚴世蕃拿起鄢懋卿記錄的辭呈一邊看,一邊對門房說:「去告訴他,就說閣老說,這裡是私邸,要是談公事明天可以到朝堂上談,內閣也可以派人到賢良祠跟他談。要是談私事,嚴府跟他胡宗憲無私可言!」

  門房有些躊躇,輕聲說道:「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太傷他……」

  「傷你媽的頭!」嚴世蕃近乎咆哮地抓起書案上的硯池便向門口砸去。

  門房嚇得連忙一躲:「奴才這就去說……」一邊急忙向外面奔去。

  他這一砸,弄得正在寫字的鄢懋卿沒了墨汁,幸好平時就經慣了這樣的事,不驚慌也不尷尬,喃喃地說道:「得重新磨墨了……」

  嚴世蕃:「叫人來磨不就得了,這也要問?」說著,走了出去。

  22北京嚴嵩府書房

  一向篤定守靜的嚴嵩,今天晚上卻顯然有些心神不定。他躺在書房中間那把躺椅上,平時聽讀時閉著的那兩隻眼睛,這時仍然睜著,望著屋頂上的橫樑,像是在聽耳旁的讀書聲,又像是在出神地想著什麼。

  羅龍文坐在他身旁一盞立竿燈籠下,正在讀著《道德經》第五十八章:「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邪。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也,其日固久……」

  聽到這裡,嚴嵩抬了抬手,羅龍文便停下了。嚴嵩眼睛仍然望著屋頂:「你說,皇上說這段話,是不是在哪裡聽到了毀堤淹田的風聲……」

  羅龍文一怔,接著答道:「應該不知道。浙江各級衙門都是我們的人,織造局市舶司那邊都是呂公公的人。他們自己做的事自己肯定不敢露出半點風聲。別的人不知道內情,又沒有證據,誰也不敢聞風傳事。」

  嚴嵩:「那皇上為什麼要說這番話呢?」

  「皇上要是起疑,也一定是從胡宗憲那條線捅上去的!」一聲嚷叫,嚴世蕃已大步跨了進來,「胡宗憲是跟那個譚綸從淳安回杭州後抓的馬寧遠。馬寧遠這份供狀譚綸說不准就知道。他知道了也就會告訴裕王,如果皇上真聽到什麼風聲,就是這條線來的!」

  嚴嵩搖了搖頭:「不會……胡汝貞平生謹慎,就是審馬寧遠也不會讓第二個人在場,更不會把供狀給譚綸看。」

  嚴世蕃:「都這個時候了,您老還這麼相信他。」

  嚴嵩:「不管怎麼說,胡汝貞是我一手帶著他走過來的。他的為人我比你們清楚。再說,皇上真是從裕王那兒知道了這事,高拱、張居正還有那個徐階,他們不會不知道,也不會沒動作。」說到這裡他就把著扶手要坐起來。羅龍文連忙攙著他坐了起來。

  「一切等胡汝貞來了以後,我一問也就明白了。」嚴嵩的目光望向了門外,「他這個時候也該到了。去問問門房,他來了沒有?他一到,立刻領他來見我。」

  嚴世蕃:「我剛問的門房,沒來。爹,事情都昭然若揭了,您老就不要再心存舊念好不好?胡宗憲不會來了。」

  嚴嵩又默了一會兒,接著肯定地說:「他一定會來……」

  23北京嚴嵩府門房

  胡宗憲怔怔地站在那裡,眼中浮出的滿是傷感。

  那門房也有些心中不忍了,輕輕地說道:「反正明天閣老會和胡大人一起去見皇上。有什麼心裡話,明天見了面也可以說……」

  胡宗憲慢慢望著他:「多承好意……方便的話,就請再稟報閣老一聲,有些話等到明天再說恐怕就晚了。」

  門房:「好,我一定稟告。」

  「告辭了。」說完這話,胡宗憲大步走出門房。 


第五章

  1北京嚴世蕃書房

  「謄錄好了嗎?」嚴世蕃帶著羅龍文一進來就問道。

  「都謄錄好了。」鄢懋卿在書案前站了起來,將那份嚴世蕃口述的胡宗憲辭呈又吹了吹,遞給嚴世蕃。

  嚴世蕃接過辭呈:「老頭子還在等著胡宗憲呢。你們過去陪他,我去賢良祠,跟他攤牌!」

  「好。」羅龍文、鄢懋卿同時答道。

  「打轎!」嚴世蕃一邊嚷著,一邊大步走了出去。

  2北京裕王府寢宮

  高拱坐在這裡,張居正也坐在這裡,只有徐階沒來。

  裕王這時顯然也處於十分不安的狀態之中,一個人在屋子中間來回踱著。

  「這個時候只能以靜觀變。」高拱說道,「皇上公然點名叫譚綸一起進京,是已經把賬算到我們頭上了。在王爺見皇上以前,不能見譚綸。」

  「不見正示人以心虛。」張居正立刻反對,「譚綸本是王爺府的詹事,進了京沒有不見的道理。再說,王爺是朝野皆知的皇儲,出了這麼大的事,關心國事才是應有的態度。」

  高拱:「關心也不在今天晚上。今晚見了譚綸,明天皇上問起說了些什麼,王爺如何回答?」

  「該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李妃的聲音從寢宮和臥室那道門裡傳來。

  高拱和張居正一怔,都站了起來。裕王也站住了,卻揚了揚手,示意高拱、張居正坐下。

  李妃在裡面接著說道:「張居正說的是正論。王爺,今天晚上應該見譚綸。最好讓馮保去叫他來。」

  裕王,還有高拱和張居正眼睛都是一亮,互相望了望。

  李妃在裡面繼續說道:「父子一體,沒有什麼應該瞞的。」

  張居正:「慚愧。我們的見識反而不及王妃。」

  裕王又望向了高拱。

  高拱點了點頭:「叫馮保去確是高招。」

  裕王這才對門外說道:「傳馮保。」

  3北京賢良祠胡宗憲臥房

  「小閣老,我這裡沒有什麼馬寧遠毀堤淹田的供狀。」胡宗憲語氣平靜而執著。

  嚴世蕃的兩眼瞪得像燈籠,死死地盯著他,好久才說道:「好,好,沒有就好!有,也不過將我們父子罷官革職坐牢!可不要忘了,自古事二主者都沒有好下場!把我們趕了下去,內閣那幾把椅子,也輪不到你坐!」

  胡宗憲靜靜地坐在那裡,以沉默相抗。

  嚴世蕃被他的沉默激得更惱怒了:「你是執意要將那份供狀交給裕王作為改換門庭的進見禮了?」

  胡宗憲:「世蕃兄,你可以用這個心思度天下人,但不可以用這個心思度我胡宗憲。還有,閣老已經八十一歲了。你可以不念天下蒼生,但不應該不念自己的白髮老父!」

  「你有什麼資格訓我!」嚴世蕃咆哮了,「大明朝兩京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擔著,天下蒼生幾個字還輪不到你來說!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在浙江改稻為桑的國策你還施行不施行?」

  胡宗憲:「施不施行,我在奏疏裡已經說了。」

  嚴世蕃:「那就是說你已經鐵了心了?」

  胡宗憲又沉默了,坐在那裡不再接言。

  嚴世蕃氣得在那裡開始發顫,突然,他舉起右手在自己的右臉上摑了一掌:「該打!這一掌是代我父親打的。」

  胡宗憲一愣。

  嚴世蕃接著舉起左手在自己的左臉上又摑了一掌:「這一掌是我自己賞自己的!我們父子倆怎麼都瞎了眼,用了你這個人到那麼重要的地方做封疆大吏!」

  胡宗憲慢慢站了起來,走到門邊:「這個封疆大吏我也早就不想做了。你們可以上奏皇上,立刻革了我。」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嚴世蕃接著就頂上這一句。

  胡宗憲:「想要我怎樣,小閣老就直言吧。」

  嚴世蕃:「那好。辭呈我已代你擬好了。你自己照著抄吧。」

  說完,嚴世蕃從懷裡掏出那封辭呈往茶几上一拍,逕直走了出去。

  4北京裕王府寢宮

  「稟主子,奴才已經把譚綸譚大人請來了。」馮保一進門便跪下叩了個頭。

  裕王和高拱、張居正都對望了一眼。

  裕王:「叫他進來吧。」

  「是。」馮保站了起來向外面叫道,「譚大人,王爺叫你進來。」

  譚綸走了進來,對著裕王跪了下來:「臣譚綸叩見王爺。」

  裕王:「起來吧。」

  譚綸站了起來。馮保便躬著身,向門邊退去。

  「站著。」裕王喚住了他。馮保立刻彎腰站在那裡。

  裕王:「今天晚上我放你的假,你回宮一趟吧。」

  馮保一怔:「主子,奴才回宮幹什麼?」

  裕王:「去告訴呂公公,就說今晚我召見譚綸了。」

  馮保大驚,撲地又跪了下去:「主子!主子!奴才怎敢做這樣的事!」

  裕王:「怎樣的事了?天家無私事。我是皇上的親生兒子,我的事都是大明的事。叫你去,你就去。」

  馮保兀自跪在那裡發愣。裕王跺了一下腳:「聽到沒有?」

  馮保:「奴才遵旨。」這才爬了起來,滿臉愕然地退了出去。

  5北京嚴嵩府書房

  鐘鳴鼎食之家,況是相府,連夜都有報更的。這時報初更的梆聲從前院不遠處傳來了。一直躺在躺椅上的嚴嵩倏地睜開了眼:「是報更了嗎?」

  鄢懋卿:「是,初更了。老爹,胡宗憲不會來了。」

  嚴嵩的老眼中終於浮出了難得一見的傷感:「真正想不到的……懋卿,你那天說人心似什麼來著?」

  鄢懋卿:「人心似水。」

  嚴嵩搖了搖頭:「水是往下走的,人心總是高了還想高啊……」

  羅龍文和鄢懋卿的目光一碰。

  羅龍文:「明天卯時就要進宮,您老還是歇一會兒吧。」

  嚴嵩:「不睡了,就在這裡,坐更待朝吧。」

  6北京西苑禁門朝房外

  胡宗憲這天晚上自然也在「坐更待朝」,才寅時正就離了賢良祠來到了宮門外,在朝房等著。卯時初,景陽鐘響了,他第一個就來到了西苑禁門朝房,在這裡等著嚴嵩和裕王。

  遠遠的,一頂王轎和一頂抬輿來了!

  胡宗憲茫然的兩眼這時露出了更加複雜更加痛苦的目光,皇上還沒見,這時卻要先見不能相見又不得不見的嚴嵩,還有那個與自己理不清關係的裕王。

  裕王的轎停下了,嚴嵩的抬輿也停下了。按禮制,必須先叩見親王。胡宗憲就地跪了下來,目光中看見了裕王那金黃色王袍的下擺和繡著行龍的朝靴,便叩下頭去:「臣胡宗憲叩見裕王殿下!」

  裕王站住了:「你辛苦了。」是那種想盡力示出安慰又不能過於親切的語調。

  嚴嵩也被隨從攙著走過來了,胡宗憲就地轉了一下身子,向那兩雙腳的方向也叩了個頭:「屬下胡宗憲叩見閣老。」

  嚴嵩漠漠地望了他一眼,語氣十分平淡:「不用了。覲見皇上吧。」

  胡宗憲凜了一下,少頃才答道:「是。」等他站起來時,裕王和嚴嵩已經進了西苑禁門朝房。他跟著也走進了西苑禁門朝房。

  7西苑玉熙宮外殿

  裕王是有座位的,按親王規制,又是皇儲,坐在嘉靖下首的東邊;嚴嵩在七十五歲那年也已蒙特旨賞坐矮墩,坐在嘉靖下首的西邊;呂芳照例是站在嘉靖身邊稍稍靠後的位置。這樣一來,偌大的殿中,跪在那裡的就是胡宗憲一個人。

  嘉靖依然是寬袍大袖的便服,不同的是,冬季穿的那身薄薄的絲綢,到了這夏季反而換成了厚厚的印九龍暗花的淞江棉布。照他自己的說法是因為常年修道打坐練成的正果,其實是常年服用道士們給他特製的冬燥夏涼的丹藥在起作用。這一點無人敢說破,反倒成了許多人逢迎的諛詞,他自己受用的顯耀。

  「胡宗憲。」嘉靖開口了。

  「臣在。」胡宗憲盡力平靜地答道。

  嘉靖:「一個四品的知府,一個四品的河道監管,兩個科甲正途的知縣,你舉手就殺了。好氣魄。」

  胡宗憲一凜:「回皇上,依《大明律》,主修河道的官員河堤失修釀成災害等同丟城棄地。臣身為浙直總督掛兵部尚書銜,奉王命旗牌可就地正法。」

  嘉靖:「可不可以先上奏朝廷然後依律正法?」

  胡宗憲一怔:「回皇上,當然也可以。」

  嘉靖:「這就有文章了。朕的記憶裡,你是個謹慎的人嘛,這一次不但先斬後奏,而且殺的既有小閣老的人,還有呂公公的人,你就不怕他們給你小鞋穿?」

  這話一出,嚴嵩站起了:「回皇上的話,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明朝所有的官員都是朝廷的人。」

  嘉靖:「朝廷也就是幾座宮殿幾座衙門罷了,飯還是分鍋吃的。裕王。」

  裕王連忙站了起來:「兒臣在。」

  嘉靖:「年初,你跟朕說你府裡那個做詹事的譚綸是個人才,想把他放到浙江去歷練歷練。現在歷練得怎麼樣了?」

  裕王自然緊張了,想了一下,才答道:「回父皇,譚綸開始去是在胡宗憲總督署做參軍,現在在戚繼光的營裡幫著謀劃軍事。時日不久,談不上什麼建樹。」

  嘉靖:「有建樹也不一定要在陣前斬將奪旗。敢為天下先還不是有建樹?」

  在嘉靖背後牆上有幾個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

  裕王立刻跪了下去。其他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整個大殿出奇的沉寂。

  胡宗憲倏地抬起了頭:「回皇上!臣本朽木之才,蒙皇上不棄,委以封疆重任。但既任封疆,則臣一切所為,除了聽皇上的,聽朝廷的,臣絕不會聽他人指使,也沒有任何人能左右臣的本意。至於此次既未能推行改稻為桑之國策,又在臣之任地出了這麼大的水災,一切罪責,歸根結源,皆是臣一人之過,更與他人無關。」說到這裡,他從袖中掏出一個奏本,「這是臣請求革職的辭呈,請皇上聖准。」

  這倒有些出人意外,所有的人都是一怔。

  嘉靖把胡宗憲好一陣望,也不叫呂芳去接那個辭呈,先轉對裕王:「聽到沒有,胡宗憲在為譚綸開脫呢。你起來吧。」

  「是。」裕王站了起來,低著頭又坐了下去。

  嘉靖又把目光望向了胡宗憲,語調漸轉嚴厲:「真像你說的那樣,河堤失修等同丟城棄地,且擾亂了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要治你的罪,革職就完了?」

  胡宗憲:「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臣聽憑皇上發落。」

  嘉靖:「我再問你,新安江河堤是去年修的,花了朝廷二百五十萬兩銀子,一場大水便堤塌成災,事前你就一點也沒有覺察嗎?」

  嚴嵩、裕王包括呂芳這時都真正緊張起來,目光全都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臣也曾巡視過河堤,未能及時發現隱患,是臣失察之罪。」

  嘉靖:「只是失察嗎?」

  所有的目光又都緊張地盯住了胡宗憲。

  胡宗憲:「回皇上,是不是河堤失修,臣這裡有新安江河道總管馬寧遠和協辦委員常伯熙、張知良三人的供狀,請皇上聖察!」說著竟從衣襟裡掏出了馬寧遠那份供狀!

  所有的人都懵了,玉熙宮大殿的空氣一下子像是凝固了。

  嘉靖回頭望了一下呂芳,呂芳也望了一下嘉靖,只好走了過去,接過那份供狀,遞給嘉靖。

  嘉靖慢慢地展開了供狀,兩隻眼冷沉沉地開始看了起來。

  嚴嵩坐在那裡,這時已經閉上了眼睛,但能看出,頭和臉在微微地顫動。

  裕王這時竭力調勻心氣,兩眼望著地面,盡力不露出任何神色。

  嘉靖臉上的表情開始變了,先是有些意外,接著顯出邊看邊沉思的狀態,等到看完,臉色又完全平靜下來。

  「嚴閣老。」嘉靖突然喚著嚴嵩。

  嚴嵩還是閉著眼坐在那裡,居然沒有聽見這一聲呼喚。

  嘉靖臉上浮出的神色甚是複雜,既有一絲憫然,又有一些不然,便不再喚他,轉過頭問呂芳:「你知道這份供狀裡寫的是什麼嗎?」

  呂芳:「奴才不知道。」

  嘉靖:「告訴你吧,這份供狀寫的全是河堤失修的詳情!」

  呂芳這時也是一愕,接著毫不掩飾地鬆了一口長氣,會意地望向嘉靖。

  嘉靖這時也正望著他,把那份供狀一遞:「你拿過去,給嚴閣老也看看。」

  「是。」呂芳接過供狀向嚴嵩走了過去。

  嘉靖的目光不經意地瞟向了裕王,裕王卻像未發生任何事一樣,十分安靜地坐在那裡。嘉靖把目光收回來了,又轉望向嚴嵩。

  「閣老。」呂芳這時已經走到嚴嵩身邊輕聲喚道。

  「嗯。」嚴嵩倏地睜開了眼睛,茫茫地望向呂芳。

  呂芳:「供狀皇上已經御覽了,寫的全是河堤失修的詳情。」

  嚴嵩眼睛一亮。

  呂芳:「皇上叫你也看看。」說著把供狀遞給了他。

  嚴嵩接過了供狀,顫顫地翻開了第一頁,也就看了一下,接著抬起了頭:「皇上,字太小,臣老邁眼花,看不清了。」

  嘉靖:「那就拿回去,給內閣的人都看一看。」

  嚴嵩:「是。」

  嘉靖:「還有一樣,就是胡宗憲的辭呈,他自己提出請朝廷開他的缺。閣老,你認為要不要准如所請?」

  嚴嵩這一回沒有立刻回話,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擢黜之恩皆出自上,非臣等可以置喙。」

  嘉靖臉上立刻露出了不快:「你這話言不由衷。」

  嚴嵩立刻扶著矮墩站起來。

  嘉靖:「胡宗憲當兵部尚書,後來放浙直總督兼浙江巡撫都是你向朕舉薦的嘛。什麼時候用人罷人都是朕一個人說了算了?」

  嚴嵩被嘉靖說得愣在那裡。

  胡宗憲這時抬起了頭:「當時閣老舉薦臣,皇上重用臣,都是希望臣能上不辜恩,下能安民。現在臣在浙江左支右絀,顯然不符封疆之任。懇請皇上革去臣職。」

  嘉靖兩眼深深地望著他:「你這是想撂挑子了?!」

  胡宗憲立刻把頭伏了下去:「臣不敢。」

  嘉靖:「敢不敢朕也不會讓你撂挑子。你這個人有兩點朕還是知道的,一是識大體顧大局,二是肯實心用事。浙江和南直隸是朝廷的賦稅重地,就衝著那麼多倭寇在那兒,眼下沒有你無人鎮得住。嚴閣老。」

  嚴嵩:「臣在。」

  嘉靖:「你以為如何?」

  嚴嵩:「聖明無過於皇上。眼下浙直確實還少不了胡宗憲,但他的擔子又確實太重了些。皇上既然問臣,臣以為讓他辭去浙江巡撫的兼職,只任浙直總督一職。這樣,讓他既能夠把握大局,又能夠多把心思用在剿倭上。今年海上的商路必須要打通,織造局五十萬匹絲綢的生意一定要做成。這些責成胡宗憲盡力去辦。」

  嘉靖:「這才是老成謀國的話。至於浙江賑災和改稻為桑的事,你們下去後叫胡宗憲和內閣的人一起好好議個法子。兩難若能兩顧總是好事。」

  嚴嵩:「是。」

  嘉靖又望向了胡宗憲:「胡宗憲,你聽到沒有?」

  胡宗憲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回皇上,臣遵旨……」

  「唉。」嘉靖歎了口氣,站了起來,「朕知道你們難,朕也難。我們都勉為其難吧。」

  裕王和嚴嵩這時都跪了下去:「盡心王事,是臣等之職。」

  嘉靖又望向了裕王:「還有那個譚綸,該歷練還讓他在浙江歷練。擊鼓賣糖,各做各行。你們該幹嗎都幹嗎去。」說完,大袖飄飄,向裡邊精舍走去。

  裕王、嚴嵩和胡宗憲同時伏在地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8北京玉熙宮精舍

  嘉靖這時已在蒲團上盤腿坐定,開始他每日打坐前的準備。

  呂芳在那座偌大的紫銅香爐裡用一塊厚厚的帕子包著把手拎出了一把小銅壺,順手在香爐裡添了幾塊檀木,蓋上香爐蓋,這才拎著銅壺在一個紫砂杯裡倒了一杯溫熱的水。然後他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捧著一個小瓷藥罐,走到嘉靖面前,低聲說道:「主子,該進丹了。」

  嘉靖睜開了眼,伸出三根細長的指頭從瓷藥罐裡拈出一顆鮮紅的丹藥,送進嘴裡,又接過水一口吞了下去。

  服了丹,嘉靖沒有像平時那樣入定打坐,而是望著呂芳:「你說這個胡宗憲到底是哪路神仙,居然把我們都繞進去了。」

  呂芳正顏答道:「沒有人能把皇上繞進去。胡宗憲是被夾住了,左右為難。」

  嘉靖:「是啊,他也挺苦啊!」

  「苦日子還在後頭。」呂芳又拿起那塊帕子擦拭著案上的水漬,「嚴閣老那邊肯定不再認他了,以他的為人,也不會再投靠徐階、高拱、張居正他們。浙江不能亂,改稻為桑的國策還得推行,兩頭不買他的賬,不累死,也得愁死。」

  嘉靖:「朝廷不可一日無東南,東南不可一日無胡宗憲。剿倭要靠他,撫住百姓不造反也要靠他。不能讓他累死,更不能讓他愁死。國庫沒銀子,得靠嚴世蕃他們去弄,八分歸國庫兩分歸他們朕也認了,七分歸國庫三分歸他們朕也忍了。他們要是還想多撈,連個胡宗憲都不能容,逼反了東南,朕也就不能再容他們!裕王派到胡宗憲身邊那個譚綸要保,看住他們,可人還是少了。暗中傳個話給裕王那邊,徐階、高拱、張居正要是還奏請什麼人到浙江去,一律批紅照準。」

  呂芳:「是。」

  嘉靖:「還有,告訴楊金水,宮裡這邊不許再跟胡宗憲為難。」

  呂芳:「奴才明白。」

  9北京裕王府寢宮

  「內閣的會議完了?」裕王站了起來。

  坐在一邊的譚綸也跟著站了起來。張居正走了進來。

  張居正:「一切在御前就已成定局,這個會議與不議結果都是一樣。」

  幾個人都默默地坐下了。

  裕王:「那胡宗憲請求朝廷給浙江撥糧賑災總該答應他吧?」

  張居正搖了搖頭。

  「總得有個道理吧?」裕王又站了起來,顯得有些氣憤。

  張居正:「還要什麼道理?就是為了讓浙直那些絲綢大戶就地拿糧食把受災百姓的田都兼併了去,還美其名曰『以改兼賑,兩難自解』。」

  裕王:「你們呢,總得說話吧?」

  張居正不語。

  「徐閣老和高拱呢?」裕王這才發現徐階和高拱沒有一起來。

  張居正:「胡宗憲不死心,跟著徐閣老和高拱又去了戶部,還是想讓戶部給浙江調些糧去。」

  「戶部能不能給他調些糧?」裕王望著張居正。

  張居正沉默了,也深深地望著裕王。

  裕王似乎明白了自己這是多此一問,手一擺,顧自說道:「戶部是不能給他調糧的。」

  張居正:「王爺,說句您不一定愛聽的話,能調,這個時候我們也不會給他調了。」

  裕王一怔,問道:「這話什麼意思?」

  張居正一字一頓地:「乾脆,讓浙江亂起來!」

  裕王的眼睛睜大了。

  張居正:「到這個時候了,臣等的意思也該跟王爺說明白了。嚴黨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其實早已是土崩魚爛。之所以能夠維持,全靠逢迎聖意。宮裡需求無厭,他們又層層貪剝,才落下這麼大的虧空。王爺本知道,他們這一次想在浙江改稻為桑也是為了補虧空想出的法子。但這麼大的事,連胡宗憲都知道一年內絕不可施行。可他們等不得,底下的人又認準了是個發財的機會,才竟然幹出了毀堤淹田這般傷天害理的事。反正剜的是百姓的肉,其實剜的也就是我大明朝的肉,來補他們的瘡!這麼明白的事,朝廷上下竟然視若無睹!好不容易出了個胡宗憲苦心孤詣出來說話,其實也是為了他們好,他們都視若仇讎!連一個胡宗憲都容不下,這也是他們的氣數盡了。王爺,長痛不如短痛,這一次乾脆讓浙江亂了,就當做我大明朝身上爛了一塊肉。這塊肉一爛,嚴黨那個膿瘡也就是該擠的時候了!」

  真是振聾發聵!裕王被張居正這一番話說得臉上也漸漸現出了潮紅,怔怔地站在那裡:「徐閣老和高拱都是這麼看嗎?」

  張居正:「這是臣等一致的看法。」

  裕王又望向了譚綸:「子理,你怎麼想?」

  譚綸也站了起來:「是大謀略!只是苦了浙江的百姓。」說到這裡,譚綸的目光顯然從臥室那道門的方向看見了什麼,便停住了話,低下了頭。張居正也看見了,連忙站了起來,低下了頭。兩人幾乎是同時:「王妃。」

  裕王這才看見,李妃抱著世子走出來了。

  裕王:「正議事呢,你又抱著世子出來幹什麼?」

  李妃似乎永遠是那副面若春風的樣子,但這時眉眼中卻顯著肅穆,將世子往裕王面前一送:「不幹什麼,就讓你抱抱世子。」

  裕王顯得有些厭煩,又不得不把孩子接了過來:「到底是幹什麼?」

  李妃:「就想問問王爺,你現在有幾個兒子?」

  裕王:「有什麼就直說吧。」

  李妃卻顯得有些固執:「臣妾要王爺答我這句話。」

  裕王:「明知故問,誰不知道我就這一個兒子。」

  李妃:「臣妾斗膽要說了,王爺這話又對又不對。」

  對李妃其人,張居正和譚綸包括這時沒來的徐階高拱都心存著幾分敬重,知道她雖然是個女流,卻往往能往大處想,而且見識過人。這時見她這般行為,這幾句問話,就知道她又有什麼驚人之語了,不覺都抬起了頭,望向她。

  李妃正顏望著他們:「剛才你們說的話我在裡面都聽到了。大勢所然,有些事本不是一時就能辦好的。但有一條永遠不能忘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王爺是皇儲,接下來王爺手裡抱著的世子是皇儲。念在這一條,你們也得往遠處想,要給王爺和世子留一個得民心的天下。」

  這話一說,不只是張居正和譚綸,就連裕王也肅然起來。

  李妃接著說道:「我剛才說王爺說得對,指的就是這個。冒昧說王爺說得不對,指的也是這個。王爺是皇儲,也就是將來的皇上,大明朝所有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將來還是世子的子民。哪有看著子民受難,君父卻袖手旁觀的!胡宗憲尚且知道愛惜自己任地的百姓,王爺,還有你們,難道連個胡宗憲也不如嗎?」

  張居正和譚綸這時都望向了裕王,三個人相視的目光中都同時顯出了男人那種特有的慚愧又帶些尷尬的神色。

  李妃不看他們,繼續說道:「大明朝不是他們嚴家的大明朝,更不是他們底下那些貪官豪強的大明朝,他們可以魚肉百姓,王爺,還有你們這些忠臣,你們不能視若無睹。」

  「天地有正氣!」張居正激動地接言了,「王妃的正論讓臣等慚愧。浙江的大局雖然已經無法挽回,但對那些受災百姓,臣等確實應該爭一分是一分。民心不可失!」

  裕王這時把世子遞給李妃,深望了她一眼,接著轉問譚綸:「子理,你在浙江有些日子了,你想想,怎麼樣才能幫著胡宗憲,讓那些受災的百姓少點苦難?」

  譚綸想了想:「我能幫的也就一條,盡力讓官府和那些絲綢大戶不要藉著災情把百姓們的土地都賤買了去,但這就必須要有糧食讓他們度過災年。臣在來京的時候曾和胡宗憲商議過,萬一朝廷調不出糧食,臣就陪他到江蘇找趙貞吉借糧。」

  「這個法子可行。」裕王立刻肯定,「趙貞吉是江蘇巡撫,跟胡宗憲有深交,找他借些糧應該能借到。」

  譚綸:「可就算能借些糧也不一定能阻止那些人兼併土地。現在胡宗憲不再兼任浙江巡撫了,民事歸鄭泌昌管,要是新任的杭州知府和淳安建德的知縣仍是他們的人,有糧也到不了百姓的手裡。」

  裕王立刻轉問張居正:「新任杭州知府是誰,定了沒有?」

  張居正:「他們早定了,是嚴世蕃的門生,翰林院的編修高翰文。」

  裕王:「是不是上一科的探花,那個以理學後進自居的高翰文?」

  張居正:「是這個人。用他,也可見嚴黨那些人費了心思。這個人寫了幾篇理學的文章,在朝野有些影響,也沒有什麼鑽營的劣跡。這一次『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口號就是他提出來的。內閣議事的時候,嚴世蕃和他的那些同黨把這個人都捧上了天。」

  裕王又怔住了:「鄭泌昌的巡撫,這個人的杭州知府,浙江這一回不亂也得亂了……」

  「淳安和建德知縣呢?」李妃抱著孩子又插言了。

  張居正:「這兩個缺倒是沒議。他們的意思還不是讓鄭泌昌和高翰文去挑人就是。」

  李妃:「這兩個縣可不可以派兩個好官去?」

  裕王:「巡撫和管淳安建德的知府都是他們的人,爭兩個知縣有用嗎?」

  「有用。」譚綸接道,「王爺,王妃的話有道理。怎麼說,直接管百姓的還是知縣。關口是這兩個人只是好官恐怕還不夠。淳安全縣被淹,建德半縣被淹,從上到下,那麼多雙眼睛全盯著賤買這些被淹的田。要救百姓,就要抗上!尤其是淳安這個知縣,這個時候去,就得有一條準備,把命捨在那裡!」

  張居正:「當今之世,這樣的人難找啊……」

  大家又都沉默了。

  「人選我這裡倒有一個……」譚綸過了好久才又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在哪裡?現在把他叫來。」裕王急問。

  譚綸:「哪兒有這麼現成的人就能叫來。」

  裕王:「那你又說?」

  譚綸:「人雖見不著,我這裡倒有他的一篇論抑制豪強反對兼併的文章。王爺,王妃,還有張大人你們想不想知道他怎麼說?」

  張居正:「在哪裡?」

  譚綸:「誰帶著文章到處走?因為寫得好,我通篇都記下了。想聽,我現在就背給你們聽。」

  10北京嚴府嚴世蕃書房

  嚴世蕃這時顯然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滿意的杭州知府而高興,因高興而生喜愛,竟然露出了那種求才若渴禮賢下士的模樣來,親手從一個紅木大櫥裡捧出一個盒子,走到那個不到三十歲的儒生面前。

  那儒生站了起來。

  字幕:新任杭州知府高翰文。

  「坐,坐。」嚴世蕃一邊親熱地叫高翰文坐下,一邊便去開那盒子。

  羅龍文和鄢懋卿會意地對望了一眼。

  盒子打開了,盒子裡還套著四個小盒子。嚴世蕃先掏出了那個長條形的盒子,輕輕揭開,從裡面拈出了一支毛筆。

  那毛筆一看便感覺非凡:筆桿和普通毛筆一般粗細,卻是黝黑裡隱隱透出光來;沿著筆桿看下來,那筆套卻是晶瑩的和闐玉鏤空磨尖做成的。

  嚴世蕃先將筆桿、筆套示給高翰文看:「這筆桿是成祖爺派鄭和下西洋帶回的犀角做的,之後再沒有這麼大的犀角了。」說著又拔起了筆套,露出了紅裡透亮的筆毫:「最難得是這筆上的毫!是嘉靖三十年雲南的土司套了一條通體紅毛的黃鼠狼的尾毫做的。給很多人看了,都說一千年只怕也只有這一隻。這支筆不是送給你寫字的,世第書香人家,傳個代吧。」

  高翰文已經看得眼睛發亮。

  示完,嚴世蕃又將筆套上,放回長條盒中:「這一盒共四支,全是一樣的。你拿著。」說著將盒子遞給高翰文。高翰文木木地接過盒子。

  嚴世蕃又一把捧起那個大盒:「還有三樣,墨是宋朝的,有米南宮的款;硯也是宋朝的,有黃庭堅的款;這疊紙,是李清照的燕子箋。都給你,拿回去自己慢慢看吧。」說著,雙手捧過去,見高翰文手裡還拿著那個長條盒在發愣,便又說道:「擱進來,擱進來。」

  高翰文這才將手裡的長條盒放進大盒,卻不敢接那大盒:「恩師,這麼貴重的東西學生不敢受。」

  嚴世蕃:「我給你的,你就收下。」

  高翰文還在猶豫。

  鄢懋卿說話了:「寶劍贈壯士!在我大明朝後進的翰林裡,能受用這套文房四寶的人可不多。這是小閣老對你的賞識,還不收下?」

  高翰文只得雙手接過了那個盒子。

  羅龍文這時做戲般歎了一聲:「罷了,罷了,我們這些人也都該歸隱山林了。這幾樣東西我向小閣老討了多少回他不給,現在美人一去再無芳草了。」

  高翰文連忙雙手將盒子捧向羅龍文:「那羅大人現在拿去。」

  羅龍文:「可別,浙江改稻為桑的大事我可幹不了。一年之期大功告成,我們還等著你用這四寶寫捷奏呢。」

  高翰文雙手捧著盒子舉過頭頂:「恩師放心,二位大人放心,學生此去,一年之內倘若不能為朝廷完成改稻為桑的國策,就用這盒子裡的筆墨紙寫下自己的祭文!」說著跪了下去。

  嚴世蕃雙手把他攙起:「好好去,幹好了好好回,朝裡還有重任等你。」

  高翰文滿臉凝重,雙目閃光地站了起來。

  11北京裕王府寢宮

  這裡也有一雙閃光的眼,是張居正在凝神興奮地聽著譚綸背誦。

  裕王還有李妃也在認真地聽著譚綸背誦。

  譚綸:「……『夫母誕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給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豈有以一二人奪百人千人萬人之田地使之饑寒而天道不淪人道不喪者!天道淪,人道喪,則大亂之源起。民失其田,國必失其民,國失其民則未見有不大亂而尚能存者!』」

  「慢!」張居正止住了譚綸,「這幾句話的意思好像在哪兒見過?」

  譚綸:「正是。胡宗憲在上一道奏疏裡就引用過,只改了一個字。最後兩句就是。」說著,他又接著大聲背誦起來:「『是以失田則無民,無民則亡國』!」

  「好!」張居正在腿上猛拍了一掌,站了起來,緊望著譚綸,「寫這篇文章的人叫什麼,現在哪裡?」

  裕王和李妃也定定地望著譚綸。

  譚綸:「此人姓海名瑞,字汝賢,號剛峰,在福建南平縣任教諭。」

  「這就好辦!」張居正抑制不住興奮,「教諭轉調知縣是順理成章的事。王爺,此人是把寶劍,有他去淳安,不說救斯民於水火,至少可以和嚴黨那些人拚殺一陣!王爺,跟吏部說一聲,立刻調這個海瑞去淳安。」

  裕王也重重地點著頭:「此人是難得的人選,我可以跟吏部去說。」

  「事情恐怕沒有這麼容易。」譚綸卻輕輕地潑來一瓢冷水。

  裕王和張居正都是一怔,連此時靜靜地坐在那裡的李妃都望向了譚綸。

  張居正:「有什麼難處?教諭轉知縣是升職,莫非他還不願來?」

  譚綸:「張大人這話在官場說得通,可在海瑞那裡未必說得通。這個人我知道,自己願做的事誰也擋不住。自己不願做的事陞官可引誘不了他。現在這個情形,以他的志向,叫他去淳安他應該會慷慨赴之。但有一個字,他越不過去。」

  張居正:「哪個字?」

  譚綸:「孝!」

  這個字確實有份量。裕王、張居正和李妃又怔在那裡。

  李妃望著譚綸:「可不可以說仔細些?」

  譚綸:「這個海瑞是海南瓊州人,四歲便沒了父親,家貧,全靠母親紡織傭工把他帶大。中秀才、中舉人,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就是科場不順,中不了進士,那份志氣也便慢慢淡了。現在把那顆心都用在孝養母親上。說來你們不信,都四十出頭的人了,他一個月倒有二十幾個夜間是伺候著老母睡在一室。」

  「他沒有娶妻嗎?」李妃有些好奇,問道。

  譚綸:「王妃問的正是要緊的地方了。他海門三代單傳,怎能不娶妻?可到現在還只生了一個女兒。因此,要是叫他此時任淳安知縣,很有可能便是壯士一去,風蕭水寒!無論是奉養老母,還是為海門添嗣續後,『孝』之一道,他便都盡不了了。」

  李妃、裕王和張居正都沉默了。

  「寫封信,連同吏部的調令一起送去,叫他移孝作忠!」張居正鏗鏘地說道。

  裕王和李妃又都深深地望著譚綸。

  譚綸出神地想了少頃:「信可以寫,能不能說動他,我可沒底……」

  張居正:「一起寫,我來給你磨墨!」說著,就向西牆邊的書案走去。

  12北京戶部

  「我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高拱將一紙文書遞給胡宗憲,「你拿著這個到江蘇,能借多少糧就借多少糧吧。」

  胡宗憲慢慢接過那紙文書,折成兩折放到懷中:「明天我就回浙江了。該說的我都說了,該做的我還會去做。徐閣老、高大人,我只想再說一句,浙江田少人多,倭匪猖獗,可每年給朝廷上的賦稅卻佔了天下的七分有一。你們在朝堂上,多念著點浙江吧。」

  徐階和高拱的神色也立刻凝重起來,對望了一眼。

  徐階:「汝貞,你的難,我們知道。老夫也送你一句話,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論短長。你有這個心,必有這個果。好自為之吧。」

  胡宗憲深深一揖:「多謝徐閣老教誨。」

  13裕王府寢宮

  譚綸在案頭上寫著信,張居正站在他身邊盯著看。裕王和李妃還坐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這段話寫得沒力。」張居正打斷了譚綸,「這幾句我來說,你寫。」

  裕王和李妃都望向了張居正,張居正開始踱起步來,語調鏗鏘地述道:「公夙有澄清天下之志,拯救萬民之心。然公四十尚未仕,抱璧向隅,天下果無識和氏者乎?其蒼天有意使大器成於今日乎?今淳安數十萬生民於水火中望公如大旱之望雲霓,如孤兒之望父母!豺虎遍地,公之寶劍尚沉睡於鞘中,抑或寧斷於猛獸之頸歟!公果殉國於浙,則公之母實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實為天下人之女!孰雲海門無後,公之香火,海門之姓字,必將綿延於廟堂而千秋萬代不熄!」

  「好!」裕王第一個大聲讚了起來。

  李妃兩眼笑著,目光中卻隱隱地顯露出一個女人對男人才華的仰慕。

  譚綸已經寫得滿頭大汗,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站了起來:「張太岳就是張太岳!你這封信,和海瑞那道疏,堪稱雙星並耀。有這封信,我料海公必出!」說到這裡又停住了,接著長歎了口氣,「就怕這把寶劍真斷在淳安,我譚綸便也真要多一個母親了……」

  李妃:「要真那樣,就將他的母親接到京裡來,我們供養。」

  14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院中

  素藍的大褲腿下竟是一雙女人的大腳。大腳實實踏著的石板旁邊是一眼井台。一雙老人的手,緊握著一根麻繩,正在交替用力,將一桶水從深井裡往上提。滿滿的一桶水提到了井口,老人用一隻手抓緊了繩,空出另一隻手抓住了桶把,有些吃力,但依然穩穩地將那桶水從井口提過來,倒進了身旁一隻空桶裡。老人又準備將吊桶伸到井口去打另一桶水,一隻男人的手,想接過吊桶。

  「鬆開!」老人的聲音不大,但顯著威嚴。

  那只男人的手慢慢鬆開了,一個四十開外的中年人溫顏地站在那裡。這時他手裡還拿著一根兩端帶著鐵鏈鉤的扁擔,眼神關切地盯著仍在提水的老人。

  字幕:南平教諭海瑞。

  從海瑞關切的眼神中,又傳來了另一隻桶的倒水聲。海瑞提著扁擔連忙走了過去,拿著鐵鉤便去鉤水桶上的木把。

  「走開。」那老人的聲音,使得海瑞又只好把鐵鉤慢慢從木把上鬆了開來。

  但海瑞這一次沒有走開,說道:「阿母,要責罵您老責罵就是。讓兒子挑水吧。」

  老人沒接言,她的兩隻手同時握住兩桶水的木把一提,偌大的兩桶水竟被她提起了!這位老人提著兩桶水健步向一座屋子的大門走去。

  字幕:海母謝氏。

  海瑞空手拿著扁擔一步步緊跟著走去。

  15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廚房

  一個偌大的蒸籠蓋被揭開了,一大片白白的熱氣騰漫開來。

  蒸籠裡是滿滿的一個一個用荷葉包著蒸好的蕎麥粑。

  站在旁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眼睛亮了,張著嘴:「阿母,好多粑粑。」

  滿頭大汗的那個中年女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顯出了那雙透著憂鬱的眼,她從蒸籠裡拿出一個蕎麥粑在手掌裡翻著,對那女孩:「阿囡,阿爹要出遠門,這是給阿爹路上吃的。阿囡要吃,明天阿母給你蒸。這一個給阿婆送去。」

  女孩嚥了口唾沫,懂事地點了點頭,雙手接過那個蕎麥粑走了出去。

  16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正房外

  女孩雙手捧著蕎麥粑走過來了,遠遠地看見父親拿著扁擔站立在門口,孩子便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地走去。

  突然,屋內傳來了好響的潑水洗地聲,接著一片水珠從門口濺了出來。女孩立刻站住了,這兒離父親也就一丈遠。站在門口的海瑞也看見了女兒,立刻給她遞過一個眼神,示意女兒過來。孩子捧著蕎麥粑走過去了,走到門邊,海瑞又向屋裡擺了下頭。

  女孩走到門口的正中:「阿婆,您老吃粑粑!」

  屋裡開始還是沉默,接著傳來海母的聲音:「什麼粑粑?」

  女孩:「荷葉米粑。阿母蒸了一籠子,說阿爹出遠門,路上吃的。」

  「誰說阿爹出遠門!」海母嚴厲的聲音從屋裡傳出。

  孩子懵住了,好久才小聲答道:「阿母說的……」

  海母出現在門口,望著孩子:「阿囡,去告訴你阿母,就說阿婆還沒死呢。」

  海瑞聽到這句話立刻在門口跪了下去。女孩也嚇著了,跟著跪了下去。

  17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

  天漸漸黑了,上弦月若有若無地浮在南邊的院牆上。牆面上爬著的青籐和牆腳下叢生的亂草中各種蟲都鳴叫起來。

  正屋的門還是開著,沒有點燈,也沒有聲響,黑洞洞的顯出格外的沉寂。

  遠山盡頭最後一點天光也收去了,南牆上那一彎月光便亮了起來,照著仍然跪在門外的海瑞,和這時已經跪趴在門檻上睡著了的女兒。

  海瑞慢慢站了起來,彎下腰輕輕地抱起女兒,又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屋內,默默地向院牆那邊的側門走去。

  18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海瑞臥房

  床上那塊青色的包袱布還平攤在那裡,包袱布上疊著幾套衣服、幾本書和一扎文稿。

  豆粒般大的燈火旁,妻子坐在那裡出神。

  海瑞抱著女兒進來了,妻子連忙站起,接過女兒。

  海瑞也不跟她說話,走到牆邊那個大木櫃前,捲起木櫃上的一床印花薄被,又向門口走去。

  「明天還走不走?」妻子在背後輕問道。

  海瑞在門邊略停了一下,還是沒接言,走了出去。

  19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正房

  這裡就是海母的臥房。夾著薄被走到門邊,海瑞先將鞋脫了,擺在門外,光著腳走了進去。嚓的幾點火星,海瑞手裡的火絨點亮了小木桌上的油燈。接著他將夾著的薄被放在木桌邊的單人睡榻上,然後向大床望去。

  粗麻蚊帳依然掛著,海母蜷曲著身子面向裡邊,也沒有蓋東西,就那樣躺著。

  海瑞慢慢走了過去,輕輕拿起床頭的薄被單覆蓋在母親身上,卻沒有蓋她的腳,那雙光著的老人的大腳依然露在被單外面。

  海母依然一動沒動。海瑞便在床邊的凳子上靜靜地坐了下來。

  院外起了微風,蟲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燈火前有了蚊蟲在忽隱忽現地飛著。海瑞拿起了蒲扇,便去給母親的床上扇趕蚊蟲,趕完了蚊蟲,又去解蚊帳上的銅鉤。

  「不要放。」海母吭聲了,依然面對著床裡邊。

  「是。」海瑞又把帳子掛上了,拿著蒲扇輕輕地在床邊扇著。

  「我問你。」海母還是那樣躺著。

  「是。」海瑞答著。

  從床裡邊的方向可以看見,海母兩眼大大地睜著,望著帳牆:「那封信說的意思,你再跟我說一遍。」

  「是。」海瑞從懷中又掏出了那個信封,便要去掏信。

  海母:「我不聽他們那些官話。你只把叫你去的那個地方的事跟我說。」

  海瑞:「是。阿母,您老知道我們這邊的田是賣多少石谷一畝嗎?」

  海母:「豐年五十石,歉年四十石……問這個幹什麼?」

  海瑞:「朝廷調兒子去浙江的那個淳安,現在的田只能賣到八石谷一畝了。」

  海母:「那裡的田很多嗎?」

  海瑞:「不是。有句話說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指的就是山多水多田少。扯平了最多兩個人才有一畝田。」

  海母:「那為什麼還賣田,賣得這麼賤?」

  海瑞:「被逼的。」

  「怎麼逼的?」海母坐了起來。

  海瑞連忙扶著母親在床頭靠坐好了,接著說道:「官府,還有那裡的豪強。」

  海母不說話了,兩眼先是望著床的那頭出神,接著慢慢望向了海瑞。

  海瑞:「朝廷為了補虧空,要把浙江的田都改種桑苗,好多出絲綢,多賣錢。官府那些人和地方的絲綢大戶認準是個發財的機會,就要把百姓的田都買了去,還想賤買。他們串通好了,趁著端午汛發大水,把河堤毀了,淹了兩個縣。百姓遭了災,他們也不貸糧給災民度荒,就為逼著百姓賣田活命。」

  海母:「這麼傷天理的事,朝廷就不管?」

  海瑞沉默了。

  海母盯著他:「說呀。」

  海瑞:「說出來阿母會更擔心了。」

  海母:「先說。」

  海瑞的目光避開了母親,望著下面:「這些事朝廷都知道。」

  海母震驚了,過了好久才又問道:「是朝廷讓他們這樣做的?」

  海瑞:「是朝裡掌權的人。說明了,就是嚴閣老那一黨的人。」

  海母兩眼睜得大大的,坐在那裡想著。過了好一陣子,突然伸出一隻手,在海瑞坐的床邊摸著,像是要找什麼東西。

  海瑞握著母親的手:「阿母,您老要找什麼?」

  海母:「信!」

  海瑞連忙從懷中掏出譚綸的那封信,遞給母親。

  海母拿著那封信,盯著信封出神地看著。小木桌上那盞油燈漫過來的光到了床頭是那樣暗淡,她顯然不像是在認上面的字,而是像要從這封信裡面穿透進去,竭力找出那中間自己感覺到了卻又不知就裡的東西。

  海瑞當然明白母親此時的心情,低聲說道:「給兒子寫信的這些人都是朝裡的忠臣。調兒子去淳安當知縣就是他們安排的。」

  海母的眼睛仍然望著那封信:「安排你去和那些人爭?」

  海瑞:「是。」

  「那麼多大官不爭,叫一個知縣去爭?」海母的雙眼從手裡的信轉向了海瑞。

  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從正中間將一團亂麻倏地劈成了兩半,許多頭緒立刻從刀鋒過處露了出來!可再仔細去想,這一刀下去雖然一下子斬露出許多頭緒,那一團亂麻不過是被斬分成了兩團亂麻。頭緒更多了,亂麻也就更亂了。海瑞不知道怎麼回答母親,默在那裡。

  海母:「回答我。」

  海瑞:「回阿母,這裡面有許多情形兒子現在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還答應他們去?」海母逼著問道。

  海瑞:「兒子想,正因為這樣,幾十萬百姓才總得有一個人為他們說話,為他們做主!」

  海母:「他們為什麼挑你去?」

  海瑞:「他們認準了兒子。認準兒子會為了百姓跟那些人爭!」

  海母沉默了。海瑞也沉默了。

  院子裡的蟲子這時竟不叫了,隱隱約約地便傳來了側屋那邊海瑞妻子哄女兒睡覺的吟唱聲:「日頭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月光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阿囡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阿母要歇了,歇得嗎?歇不得……」

  海母不禁將手慢慢伸了過來,海瑞立刻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母親的手一下子將兒子的手握緊了。

  妻子的吟唱聲還在傳來,帶著淡淡的憂傷:「阿母要歇了,日頭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

  「是呀……世上做阿母的幾個命不苦啊……」海母失神地望著那盞燈喃喃地說道。

  「阿母!」海瑞立刻把母親的手握緊了。

  海母:「去,挑擔水來,幫阿母洗次地吧。」

  海瑞卻坐在那裡沒動,只是握著母親的手。

  海母把他的手慢慢拿開:「去吧。」

  20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院中

  淡淡的月光中,吊桶裡的水倒進了井台旁一隻木桶中。

  吊桶又放進了井洞,井繩在慢慢地下降,接著一擺。又一桶水提出了井洞,海瑞握住了吊桶的木把,向另一隻空桶倒去。

  21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廚房

  一桶熱水倒進了另一個大大的木浴桶。海瑞的妻子拔掉了髮髻上那根銅簪,滿頭的長髮便披了下來。接著,她解開了衣襟。

  22福建南平教諭署後宅正屋

  海瑞這時也已經脫下了身上的長衫,穿著短褂,褲腿也捲了起來,光著腳,正在用木瓢舀起桶裡的水向磚地上細細地潑去。

  海母光著那雙大腳從床上下來了,走到兒子面前:「阿母來潑,你洗。」

  海瑞停在那裡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把瓢捧給母親。

  海母一瓢一瓢地從桶中舀出水,又一瓢一瓢地向磚地依次潑去。

  海瑞拿起了那把用棕葉紮成的掃帚,跟著母親,掃著地上的水。

  桌上的燈光,門外灑進來的月光,照著磚地上的水流,照向母親和兒子那兩雙光著的腳。

  「長這麼大了,你知道自己哪裡像阿母嗎?」海母一邊潑著水一邊問著。

  海瑞:「兒子的一切都是阿母給的。」

  海母:「我問你什麼像阿母。」

  海瑞不接言了,默默地掃著地上的水流。

  海母:「就是這雙腳。」

  海母:「郎中說過,冬月天都怕熱的腳是火腳,心火旺,脾氣不好。這一點你真像阿母。」

  海瑞:「兒子知道,我們海家的祖先信的就是明教,本就是一團火,燒了自己,熱的是別人。」

  海母:「聽說大明朝的太祖皇帝得天下的時候信的也是明教,這才把國號叫做大明,是不是這樣?」

  海瑞:「是這樣。」

  海母:「可現在的皇上怎麼就不像太祖呢?」

  這話海瑞可無法接言了,只好低著頭掃水。

  「可以了。」海母停住了潑水。

  海瑞:「那您老就上床歇著。兒子收拾完了,再陪阿母在這裡睡。」

  海母歎了口氣:「今天把阿囡抱來,阿母帶阿囡睡。」

  海瑞低下了頭,默默地站在那裡。

  海母:「老天爺是有眼睛的,應該會給我海家留個後……」

  23福建南平教諭署後院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刻,這個時候滿天的星星格外耀眼。

  院子裡三個人都站著,這一刻誰都沒有說話。

  海瑞左手提著那個布包袱和一把雨傘,右手提著裝滿了荷葉米粑的竹屜籠,深深地望著母親。妻子也默默地站在海母的身邊,兩眼卻望著地。

  「阿母,兒子要走了。」海瑞這樣說著,卻還是站在那裡。

  海母望著兒子。妻子這時抬起了頭,望向丈夫。

  海瑞這才望向妻子:「孝順婆婆。」妻子點了點頭。

  海瑞又沉默了片刻,終於將手裡的東西擱在地上,跪了下去,向母親叩頭。

  妻子也跟著在婆婆身邊跪了下去。

  海瑞深深地拜了三拜,抬起頭時,母親的背影已經走到了正屋的門中。

  海瑞仍跪在那裡,眼中隱隱閃出了淚光。

  妻子也跪在那裡,滿眼的淚,哽咽道:「還看看阿囡嗎?」

  海瑞搖了搖頭,兩手拎著行李站了起來,轉過身向院子側面那道小門走去。

  「阿爹。」女兒這一聲在寂靜的夜院裡怯生生地傳來,就像一個什麼東西又突然把走到小門邊的海瑞揪住了。

  海瑞倏地回過了頭,看見女兒瘦小的身影在正屋門口出現了。他又轉過身來,女兒這時向他顛跑著過來。海瑞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行李,蹲了下來,抱住了撲到懷裡的女兒。

  女兒抽噎著:「阿爹來接阿囡……」

  「會的。阿爹會來接阿囡。」海瑞輕聲說著,一手摟著女兒,一隻手揭開了身邊的屜籠,拿出了一個荷葉米粑,塞到女兒的手裡。

  女兒抽泣著:「阿爹出遠門,阿囡不要……」

  「阿爹給的,阿囡要接的。」妻子這時過來了,抱過女兒。

  海瑞又慢慢提起了行李,望了望被妻子緊緊抱著的女兒,毅然轉過身,走出了那道小門。 


第六章

  1北京往杭州的驛道上

  從北京赴任杭州的高翰文卻是另一番光景。前面是四騎護駕的兵,後面也有四騎護駕的兵,馬車兩旁還有兩騎隨從,此行便顯得十分□赫。按規制,杭州知府上任用這樣的排場,便是僭越。可這是嚴世蕃的安排,在外人看來也就是內閣的安排,一路上奔越數省,各驛站更換好馬,人尚未到浙江,聲勢足以宣示朝廷改稻為桑的決心壓倒一切!

  馬車內的高翰文一路心潮洶湧。中進士點翰林不到四年,便膺此重任。平生以孟子王者師學為圭臬,追求的也正是這般駟馬風塵、經營八表的快意人生。嚴世蕃的重用讓他有了施展抱負的機會,但嚴府畢竟不被理學清流所看好,自己此行在清譽上便有了詬病。改稻為桑的國策要推行,幾十萬災民要賑撫,如何兩全,連一向以幹練著稱的胡宗憲都一籌莫展,自己這一去能否成此兩難之功,心中實是沒底。極言之,這一次就算推行了改稻為桑的國策,倘若引起民怨,朝野如何看他,毀譽也實在難料。但翰林院那種清苦畢竟難挨,儲才養望本就為了施展,水裡火裡掙出來便不枉此生。因此一路上更不停留,日夜兼程。其時又正當五月下旬,驕陽高照,他乾脆命人把車轎上的頂也卸了,門簾窗簾也取了,以符風餐露宿之意。跑快了有時候還站了起來,憑軾而立。車風撲面,衣袂飄飄,悲壯躊躇,總是千古之感。

  馬隊就這樣跑著,高翰文也好長一段路程一任顛簸神在身外,突然感覺到車慢了下來,衣袂也就不飄了。舉目望去,原來前面不遠處是一驛站。

  2驛站院中

  前駕的四匹馬剛走進這個驛站的大門便都停住了。

  這是個縣驛,院子本就不大,這時裡面已經散落了十幾匹馬,一些親兵正在給那些馬餵水添料刷洗皮毛,裡面也就沒有了空地,高翰文的馬隊擠不進來了。

  「怎麼回事?」高翰文的隨從走了進來,大聲問道。

  先前進來的四騎兵也沒答話,只是示意他看眼前的情形。

  那隨從向那些正在忙著的親兵:「京裡來的,你們誰接站?」

  那些親兵該餵水喂料的還在餵水喂料,該刷洗毛皮的還在刷洗毛皮,竟無人理他。

  那隨從提高了聲調:「有人接站嗎?」

  高翰文這時也走了進來。

  見到他,馬廄裡一個驛卒才苦著臉走了過來:「見過大人。」

  高翰文的隨從:「我們是京裡來的,去杭州赴任,怎麼沒人接站?」

  驛卒一張臉還是苦著:「大人們都看到了,前撥到的馬我們都沒有料餵了,這不,連我們的口糧都拿了餵馬了。」

  高翰文一行朝院子地上的馬槽望去,馬槽裡果然盛著黃豆小米,卻又不多,那些馬正在搶著嚼吃。

  那隨從卻不管這些:「我們的馬總不能餓著趕路。」

  驛卒:「那貴價就去同他們商量吧,看他們願不願讓些料。」

  高翰文接言了:「他們是誰的馬隊?」

  驛卒顯然有些使壞:「小人哪敢問,看陣勢好像比二品還大些。」

  那隨從一怔:「是不是胡總督的人馬?」

  驛卒:「大約是吧。」

  「我們走。」高翰文說了這句,轉身便走。

  「請問是不是高府台高大人?」一個聲音這時在後面叫住了他。

  高翰文停住了,又慢慢回過身來。

  胡宗憲的親兵隊長向他走來了。

  親兵隊長:「請問是不是新任杭州知府高大人?」

  高翰文望著他,過了一陣才答道:「我就是。」

  親兵隊長:「我們大人在這裡等高大人有好一陣子了,請高大人隨我來。」說著便擺出一副領路的樣子。

  高翰文本不想見他,可胡宗憲畢竟是浙直總督,現在公然來請了,猶豫了一下,也只好跟著親兵隊長向裡面走去。

  3驛站客舍

  高翰文一進房門便停住了腳步,眼睛停在了前面椅子上那人身上。

  那個人正是胡宗憲。這時他好像是病了,正閉著眼靠坐在椅子上,額頭上還敷著一塊濕手帕。

  親兵隊長快步走了過去,輕輕揭開他額上的手帕,又輕聲稟道:「部堂,高大人來了。」

  胡宗憲慢慢睜開了眼,望著站在門口的高翰文,點了點頭,手一伸:「請坐。」

  高翰文仍站在那裡:「請問是不是胡部堂胡大人?」

  胡宗憲:「鄙人就是。」

  高翰文立刻深揖了下去:「久仰。屬下高翰文。」

  胡宗憲:「請坐吧。」

  高翰文只得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胡宗憲望向了他:「我雖然還是浙直總督,但按規制,你歸浙江巡撫直管,我們之間沒有差使授派。我今天見你,只是為了浙江,為了朝廷。」

  高翰文沒有看他,低頭接道:「部堂大人有話請說。」

  胡宗憲這時卻望向了親兵隊長:「把我們的馬料分一些給高府台的馬隊。」

  「是。」親兵隊長走了出去。

  胡宗憲這才又轉向高翰文:「高府台知不知道,淳安和建德一共有多少災民,到今天為止,浙江官倉裡還有多少糧,照每人每天四兩發賑,還能發多少天?」

  高翰文答道:「淳安的災民是二十七萬,建德的災民是十一萬。發災以前官倉裡有二十萬石糧。三十八萬災民,每人每天按四兩賑災,每天是七千石。現在二十天過去了,官倉裡剩下的糧約有五萬石,最多還能發放十天。」

  胡宗憲點了點頭:「你還是有心人。十天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頭,望向胡宗憲:「部堂大人是在指責屬下?」

  胡宗憲沒有接言,只是望著他。

  高翰文:「『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奏議是屬下提出來的。十天以後當然是讓那些有錢有糧的人拿出糧來買災民的田,災情解了,改稻為桑的國策再責成那些買了田的大戶去完成,於情於理於勢,眼下都只有這樣做。」

  胡宗憲:「那麼高府台準備讓那些有錢有糧的人拿多少糧來買百姓的田?」

  高翰文一怔,接著答道:「千年田,八百主。買田歷來都有公價,這似乎不應該官府過問。」

  胡宗憲:「十天過後,賑災糧斷了,災民沒有了飯吃,買田的人壓低田價,官府過不過問?」

  高翰文先是一愣,接著答道:「天理國法俱在,真要那樣,官府當然要過問!」

  胡宗憲:「哪個官府?是你杭州知府衙門,還是巡撫衙門,藩臬衙門?」

  高翰文慢慢有些明白胡宗憲的話中之意了:「部堂大人的意思是浙江官府會縱容買田的大戶趁災情壓低田價?」

  胡宗憲深深地望著他:「要真是這樣,你怎麼辦?」

  高翰文沉默了,許久才又抬起了頭:「屬下會據理力爭。」

  胡宗憲:「怎麼爭?」

  高翰文又被問住了,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那時候,你既不能去抄大戶的家把他們的糧食拿給災民,也不能勸說災民忍痛把田賤賣出去。兩邊都不能用兵,災民要是群起鬧事,浙江立刻就亂了。你在朝廷提的那個『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奏議就成了致亂之源!高府台,這恐怕不是你提這個奏議的初衷吧?」

  高翰文這才震撼了,問道:「我該怎樣去爭,請部堂明示。」

  胡宗憲:「『以改兼賑』的方略是你提出來的,你有解釋之權。第一,不能讓那些大戶低於三十石稻穀的價買災民的田。這樣一來,淳安、建德兩縣百姓的田就不會全被他們買去。譬如一個家有三兄弟,有一個人賣了田,就可以把賣田的谷子借給另外兩個兄弟度過荒年。到了明年,三分有二的百姓還是有田可耕,淳安和建德就不會亂。」

  高翰文深深地點了點頭,接著問道:「那今年要改三十萬匹絲綢的桑田數量便不夠。請問部堂,如何解決?」

  胡宗憲歎了口氣:「這條國策本就是剜肉補瘡。可現在不施行也很難了。這就是第二,讓那些大戶分散到沒有受災的縣份去買,按五十石稻穀一畝買。幾十萬畝桑田盡量分到各縣去改,浙江也就不會亂。」

  高翰文:「他們不願呢?」

  胡宗憲:「你就可以以欽史的名義上奏!讓朝廷拿主意,不要自己拿主意。」

  高翰文又怔住了,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爭。你去浙江,我會先去蘇州,找江蘇巡撫趙貞吉借糧。十天以內,我會借來糧食,讓你去爭田價。還有,新任的淳安知縣海瑞和建德知縣王用汲,這兩個人能夠幫你,你要重用他們。」

  高翰文此時已是心緒紛紜,望著胡宗憲,許久才吐出一句話:「部堂,屬下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胡宗憲:「請說。」

  高翰文:「這些事部堂為何不跟皇上明言?」

  胡宗憲苦笑了一下:「事未經歷不知難。有些事以後你會慢慢明白的。」說到這裡他又望了望門外的天色,「現在是午時末,到下一個驛站還有八十里。趕路吧。」

  高翰文一改初見時的戒備,退後一步跪了下去,磕了個頭:「部堂保重。」說完站起,大步走了出去。

  目送著高翰文出去,胡宗憲突然覺得眼前一黑,有些站不穩了,一下便坐在地上。

  「部堂!」門外的親兵隊長急忙跑了進來,跪下一條腿扶住他。

  「不要動他!」從裡間側門裡譚綸現身了,他急忙奔到胡宗憲身邊,從另一邊扶住了胡宗憲。

  譚綸對親兵隊長:「快去,找郎中!」

  親兵隊長:「是。」快步奔了出去。

  胡宗憲的眼慢慢睜開了,掙扎著要站起。譚綸費力攙著他站了起來,又扶他到椅子上靠下。

  譚綸:「到蘇州也就三四天的路程了。實在不行,就先在這裡歇養兩天。」

  胡宗憲:「十天之內糧食運不到浙江,我今天就白見高翰文了。」

  譚綸:「你真以為跟高翰文說這些話有用嗎?」

  胡宗憲望向譚綸:「那你們舉薦海瑞和王用汲去浙江有用嗎?」

  譚綸一愣。

  胡宗憲:「官場之中無朋友啊。」

  「汝貞。」譚綸臉一紅,「派海瑞和王用汲到兩個縣的事不是我有意要瞞你……」

  「我當初就說過,你譚綸來與不來我都會這樣做。今天還是那句話,你們瞞不瞞我我都會這樣做。」說著,胡宗憲撐著扶手又站了起來,「有了我今天跟高翰文這番交談,你們舉薦的那個海瑞和王用汲或許能跟那些人爭拼一番。給我找輛馬車,走吧。」

  4杭州巡撫衙門外大街

  湖光山色,風月斯人。傍晚的杭州街上,更是人境如畫。牽著那頭大青騾走在這樣的地方,海瑞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青騾的背上馱著包袱竹籠,牽著韁繩的海瑞背上掛著斗笠,濺滿了泥土的長衫,一角還掖在腰帶上,顯眼地露出那雙穿著草鞋的光腳。那雙腳平實地踏在青石街面上,青騾的四蹄疲憊地踏在青石街面上,浙江巡撫衙門的轅門遙遙在望了。

  畫外音隨著鏡頭跟著海瑞傳來:「明嘉靖四十年,公元1561年,海瑞出任浙江淳安知縣。從踏進杭州,步近巡撫衙門報到這一刻起,他便開始了一生向大明朝腐敗勢力全面宣戰的不歸之路!」

  5杭州巡撫衙門前

  從高大的轅門往裡望去,是一根高大的旗桿,再往前,便是偌大的中門。從裡面遙遙透出的燈火一直亮到大門外,亮到門楣上那塊紅底金字的大匾:浙江巡撫署。

  巡撫定制為各省最高行政長官,是在明朝宣德以後,品級略低於總督,但一省的實權實際在巡撫手裡,因此衙門的規制和總督等同。高簷、大門、八字牆、旗桿大坪,都是封疆的氣象。今天晚上這裡的這種氣象更是顯耀,中門裡外一直到大坪到轅門都站滿了軍士,大坪裡還擺滿了四品以上官員的轎子,燈籠火把,一片光明。這是鄭泌昌接任浙江巡撫後在這裡召開的第一次會議。接到前站滾單來報,新任杭州知府高翰文今天將從北京趕到,鄭泌昌立刻通知了有關藩、臬、司、道衙門一律與會。他要連夜部署朝廷「以改兼賑」的方略,在一個月內完成五十萬畝田的改稻為桑。

  從下午申時開始,巡撫衙門前就已經戒嚴,閒雜人等一律趕開了,這一段時間轅門前一直到那條街都安靜異常,店舖關門,無人走動。等著高翰文一到,立即開會。這時,海瑞和他的那頭青騾走近轅門便格外打眼。

  「站住!」守轅門的隊官立刻走了過去,喝住了他,「什麼人?沒看見這是巡撫轅門嗎!」

  海瑞站住了,從衣襟裡掏出吏部的官牒文憑,遞了過去。

  那隊官顯然不太識字,卻認識官牒上那方朱紅的吏部大印,態度便好了些:「哪個衙門的?」

  海瑞:「淳安知縣。」

  那隊官又打量了一下海瑞,接著向大門那邊大聲問道:「你們誰知道,淳安知縣今晚通知到會嗎?」

  大門外一個書辦模樣的人應道:「讓他進來吧!」

  隊官便把官牒還給了海瑞:「進去吧。哎,這頭騾子可不能進去。」

  海瑞也看了看他,接著把韁繩往他手裡一遞,大步走了過去。

  隊官:「哎!你這騾子給我幹什麼?」

  此時海瑞已經走進了大門。

  6巡撫衙門門房

  衙門大了,門房也分左右,雖然都是讓候見的人休息的,品級卻有區別。海瑞進了大門,便被那書辦領進了右邊的門房,是一間只有挨牆兩排長條凳的房子。

  書辦:「先在這裡坐坐,什麼時候上頭叫你們進去,我會來通知。」說完便又走了出去。

  這間房也有燈,卻不甚亮,海瑞從燈火通明的外面進來,坐下後才發現,裡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先站起了,端詳著海瑞:「幸會。在下王用汲,新任建德知縣。」

  海瑞也連忙站了起來:「幸會。在下海瑞,新任淳安。」

  王用汲眼睛亮了:「久仰!果然是剛峰兄,海筆架!」

  海瑞:「不敢。王兄台甫?」

  王用汲:「賤字潤蓮。譚綸譚子理和我是同科好友。」

  海瑞也立刻生出了好感:「潤蓮兄也是譚子理舉薦的吧?」

  王用汲:「什麼舉薦,我在昆山做知縣,怎麼說也算是個好缺。譚子理不放過我,把我弄到這裡來了。」

  海瑞:「事先沒征問潤蓮兄?」

  王用汲:「譚綸那張嘴剛峰兄也知道,一番勸說,由不得你不來。」

  海瑞肅然起敬:「潤蓮兄願意從昆山調任建德,是建德百姓之福。」

  王用汲也肅然了:「淳安更難。剛峰兄在前面走,我盡力跟吧。」說到這裡他才發現海瑞一身的風塵,「剛峰兄剛到?」

  海瑞:「趕了五天,天黑前進的城。」

  王用汲:「還沒吃飯?」

  海瑞點了點頭。

  「我去問問,能不能弄點吃的。」王用汲說著就走。

  「這是什麼地方?不要找他們。」海瑞止住了他,接著從身上掏出了一個已經干了的蕎麥粑,「我這裡有。」

  王用汲看著他剝開了粑上的荷葉,大口吞嚥著已經干了的蕎麥粑,眼神中露出了「見面勝似聞名」的神色,就立刻去東牆邊的小木桌上提起一把粗瓷壺,給他倒水。

  那壺卻是空的。

  7巡撫衙門轅門外

  遠遠的,看見轅門內那番氣派,高翰文叫住了馬隊,從馬車上下來了,對一行護從:「留兩個人在這裡等著,其他的人都去知府衙門吧。」說著,徒步向轅門走去。

  把守轅門的那個隊官大概已經摸清了今天這個會的路數,因此看見穿著便服走過來的高翰文,便不再喝他,逕直問道:「哪個縣的?」

  高翰文掏出一張官牒遞給了他,那隊官揭開看了一眼方紅大印就還給了他:「進去吧。」

  高翰文也不言語,收好官牒向大門走去。

  8巡撫衙門大門內

  走進大門,竟無人接待,高翰文又停住了。但見那個書辦在右邊門房口不耐煩地對拎著空壺的一個人嚷道:「我說了,各人有各人的差,要喝水,待會兒到了大堂議事的時候,茶都有得喝。」

  高翰文走了過去:「請問……」

  「哪個縣的?」書辦乜了一眼,打斷了他。

  高翰文眼中閃過一道厭惡的神色,立刻又忍住了,問道:「縣裡來的都在這兒等嗎?」

  書辦:「是,進去坐著吧。」

  高翰文:「淳安和建德兩縣到了嗎?」

  「這個不是?」那書辦望了一眼拎著空壺的王用汲,答著就走。

  王用汲望向了高翰文,準備跟他敘禮,高翰文卻朝著那書辦:「勞駕。」

  書辦停住了。

  高翰文:「能不能給打一壺茶?」

  書辦白了他一眼:「我說你們這些人……」

  高翰文一把從腰間扯下了一塊玉珮,向他遞去。

  書辦眼睛停在了那塊玉上,接著又望向高翰文,臉色立刻好看了:「實在是太忙。」說著先從高翰文手裡抓過玉珮,接著從王用汲手裡拎過茶壺:「稍候吧。」拎著壺,捏緊了那塊玉珮向裡面走去。

  王用汲這才向高翰文一拱:「在下王用汲,新任建德。請問閣下……」

  高翰文:「裡邊去敘。」說著先走進了門房。王用汲跟了進去。

  9巡撫衙門大堂

  左右兩排案桌,坐滿了紅袍紫袍。也是等得太久了,有些人便不耐煩了,種種無聊的情狀就都露了出來。有兩個坐在同案的官員正在把玩著一隻官窯細瓷的雞缸杯;有兩個同案的官員更是不可理喻,竟在案上攤開一張新抄來的昆曲譜,用手指在案面上輕敲著板眼,同聲哼唱。

  鄭泌昌坐在正中的大案前,他倒是好耐性,閉著眼不聞不地問在那裡養神。

  「哎!哎!」坐在左邊案桌第一位的何茂才焦躁了,眼睛盯向了下首那幾個案子前的官員,「你們有點官樣好不好?這裡可不是唱堂會玩古董的地方!」

  那兩個唱昆曲的官員停止了敲唱,一人收起了曲譜,另一人也把手從案面上收了回來。

  另兩位把玩雞缸杯的官員也收起了杯子。

  剛才還很熱鬧的場景,一下子又死一般的沉寂了。

  「真是!」何茂才又甩了一句官腔,接著對下面那幾個官員,「聽說淳安和建德有些刁民煽動百姓不肯賣田,各戶還湊了些蠶絲絹帛四處買糧,這些事你們都管了沒有?」

  一個剛才還在玩雞缸杯的官員答道:「都安排人手盯著了。好像有十幾條船在漕河上等著買糧,正在談價。明天等他們運糧的時候河道衙門就把糧船扣住。」

  「糧市要管住。」鄭泌昌睜開眼了,「所有的糧都要用在改稻為桑上面。再有私自買糧賣糧的以擾亂國策罪抓起來。」

  那個官員:「明白。屬下明天就扣糧抓人。」

  「這才是正經。」何茂才說了這句,又向堂外嚷道,「去看看,那個翰林大老爺到底來了沒有?到哪兒了?」

  門口一個隨員立刻應聲走了出去。

  10巡撫衙門門房

  「我是誰無關緊要。」高翰文手一擺,「倒是二位擔子重啊。一個縣全淹了,一個縣淹了一半。不知二位對朝廷『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怎麼看,準備怎麼施行?」

  海瑞竟不看他,依然在一口一口慢慢嚼嚥著干了的粑粑。

  王用汲看了看高翰文:「難。」

  高翰文:「難在哪裡,我想聽聽。」

  王用汲其實也是心裡極明白的人,見他這種做派,這般問話,早已猜著此人極可能就是新來的上司高翰文,但他既不願暴露身份,自己便不好唐突,便把目光望向了海瑞。

  海瑞這時接言了:「閣下這個話應該去問新任的杭州知府。」

  高翰文倏地望向了他。

  王用汲也是一怔,盯著海瑞,目光裡滿是制止的神色。

  海瑞並不理會王用汲的意思,把還剩下一半的荷葉米粑往凳上一放,站了起來,接著說道:「聽說這個『以改兼賑』的方略就是新任杭州知府向朝廷提出的。按這個方略去做,淳安、建德兩個縣的百姓把田都賤賣了,改稻為桑也就成了。那時候該發財的發了財,該陞官的升了官。到了明年,老百姓都沒有了田,全都餓死,我們兩個知縣也就可以走了。不知道新任的知府大人說的『兩難自解』指的是不是這個結果?」說到這裡海瑞目光一轉望向了高翰文。

  高翰文一怔。王用汲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高翰文緊緊地盯著海瑞,這個新任的淳安知縣是不是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姑且不說,但對自己提出的方略態度如此激烈,倒有些出他意外,問道:「閣下以為『以改兼賑』的方略就會讓兩個縣的百姓都餓死嗎?」

  海瑞:「今年當然不會。那些大戶早準備了糧,八石一畝,最多十石一畝,災民賣了田怎麼也能對付個一年半載。」

  高翰文:「閣下怎麼知道官府就會讓那些大戶用八石十石一畝買災民的田?」

  海瑞:「這正是我要閣下去問新任知府大人的地方。『改』字當頭,官府不貸糧,鍋裡沒有米,如果那位新任的杭州知府大人是災民,那個時候八石一畝十石一畝他賣是不賣?」

  這話和胡宗憲說的話如出一轍,高翰文望著海瑞不吭聲了。

  最尷尬的是王用汲,對海瑞此時以如此激烈的言辭冒犯上司十分擔心,可這時去給上司敘禮不是,如何插言也不是,只好怔怔地望著二人。三個人便都僵在那裡。

  正在這時,那書辦拎著一壺茶進來了,也沒在意三人都站著,倒挺客氣,還帶了三個乾淨的瓷杯,放在桌上,一邊倒茶,一邊說道:「幾位也不要見怪,衙門大了,人都養懶了。你說這麼多老爺來了,廚房茶房還在打牌,問茶葉還叫我自己去找。好在我隨身帶了一包今年新出的龍井,一旗一槍,也算上品了。幾位在底下當差也不容易,喝吧。」倒完茶說完話,這才發現三個人依然站在那裡,便有些詫異,望了望這個,又望了望那個。

  「這茶不乾淨。」海瑞看也不看他,「我不喝。」說著逕自坐了下去,拿起凳上那半個尚未吃完的荷葉米粑又吃了起來。

  書辦一愣,當下便把幾個人站著的尷尬情形想到了自己身上,立刻瞪著海瑞:「我說你這個人是來當官的還是來找彆扭的?看清楚了,這可是巡撫衙門!」

  海瑞抬起了頭,冷冷地盯著那書辦:「巡撫衙門喝杯茶也要行賄受賄嗎?」

  書辦被他說得一愣:「你……」

  高翰文:「他不是找你的彆扭,你出去吧。」

  這時,何茂才那個隨員在門口出現了,問那書辦:「那個高知府到了沒有?」

  書辦終於有個台階可下了,猶自向海瑞嘟噥了一句:「莫名其妙。」立刻轉身向門口走去,對那隨員,「我現在就去問。」

  「不用去問了。」高翰文大聲接道,「我就是。」

  書辦的腳一下子又被釘住了,僵在那裡。

  隨員連忙走進門來:「高大人原來早到了,快請,堂上都等著呢。」

  高翰文對那隨員:「煩請通報堂上,我們馬上就到。」

  隨員:「好。請快點,等久了。」說著疾步走了出去。

  高翰文這才又慢慢轉向海瑞和王用汲。

  王用汲兩手拱到了胸前,高翰文伸手止住了他:「二位知不知道我是誰都無關緊要。倒是海知縣剛才說,『以改兼賑』的方略會不會讓兩個縣的百姓難以生計,這一點至關重要。只望二位這一點愛民之心到了堂上仍然堅持便好。請吧。」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望向了海瑞,海瑞也望向了他。

  愣在那裡的書辦這時倒先明白過來了,從衣袖裡掏出了那塊玉珮,連忙跟了出去。

  海瑞這才慢慢站了起來。

  王用汲:「剛峰兄,事情得靠我們去做,但也不要太急。」

  海瑞:「潤蓮兄,如果淳安、建德的百姓活不下去,你和我還能活著走出浙江嗎?」說完也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的臉色立刻凝重了,緊跟著走了出去。

  11巡撫衙門大堂

  鄭泌昌率先站起來了,何茂才以下那些官員不得不都懶懶地站了起來,一雙雙眼睛先是上下打量著走進來的高翰文,接著又望向跟進來站在門口的海瑞和王用汲。

  高翰文向鄭泌昌一揖:「王命下,不俟駕而行。緊趕慢趕還是讓各位大人久等了。」

  鄭泌昌笑著:「一個月的路程十五天趕來,高大人的辛苦可想而知。快,請坐。」

  高翰文的位子居然安排在何茂才對面的第一位,這就顯然是職低位高了。鄭泌昌如此安排,用意很明顯,一是因為這個人是嚴世蕃舉薦來的,尊他就是尊嚴世蕃;更重要的是議案還得靠他去執行,籠絡好了,一聲令下,買田賣田雷厲風行,一個月內事情也就成了。可按官場規矩,高翰文這時便應自己謙讓,說些不敢之類的話,然後大家再捧他一下,見面禮一完,便把定下的議案讓他認可,明天開始行事。

  可高翰文居然沒謙讓,而且對何茂才以下那些人不但不行禮,連看也不看一眼,便坦然走到那個位子前坐了下來。何茂才以下的那些官員臉色便有些難看了。但還是都忍著,只要他認定議案,照著去做。

  高翰文一坐下,依然站在門內的海瑞和王用汲便真的像筆架矗在那裡格外打眼了。

  高翰文又站了起來,對鄭泌昌:「中丞大人,兩個縣還沒有設座呢。」

  何茂才這時不耐煩了:「省裡議事從來沒有知縣與會的先例。定下了讓他們干就是。」說到這裡逕自乜向二人:「你們下去。」

  王用汲的腿動了,準備退下去,可是當他不經意望海瑞的時候不禁一驚,便又站住了。

  海瑞這時仍然直直地站在那裡,兩眼直視何茂才。

  何茂才也是不經意間看到了海瑞投向自己的那兩道目光,不禁一凜——那兩道目光在燈籠光的照耀下像點了漆,閃出兩點睛光,比燈籠光還亮。

  今天是怎麼回事?等來的一個知府跟省裡叫板,現在一個上不了堂的縣令居然也能讓人感到寒氣。這種感覺何茂才感覺到了,鄭泌昌和其他人也感覺到了。

  但畢竟職位在,何況是掌刑名的,何茂才立刻擺出了威煞:「我說的話你們聽見沒有?」

  高翰文立刻又把話接了過去:「淳安全縣被淹,建德半縣被淹,幾十萬災民,還要改稻為桑,事情要他們去做,就該讓他們知道怎樣去做。屬下以為應該讓兩個縣參與議事。」

  何茂才的那口氣一下湧到了嗓子眼,轉過頭要對高翰文發作了,卻突然看見了鄭泌昌投來的目光。

  鄭泌昌用目光止住了他,接著向下面大聲說道:「給兩位知縣設座,看茶!」

  立刻有隨員在門外拿著兩條板凳進來了,左邊的末座擺一條,右邊的末座擺一條。海瑞在左邊坐下了,王用汲在右邊坐下了。

  緊接著,門房那個書辦托著一個茶盤進來了,快步走到了坐在左邊上首的高翰文面前,將茶盤一舉——三個茶碗擺得有些意思,朝著高翰文的是一個茶碗,朝著那書辦這邊的是兩個茶碗。

  高翰文端起了自己這邊那個茶碗,想放到案桌上,可面前那個茶盤依然沒有移開,他這才發現,自己端開的那個茶碗下赫然擺著他的那塊玉珮!

  高翰文嘴角邊掠過一絲淺笑,伸出另一隻手,順勢拿起那塊玉珮,接著雙手捧著那只茶碗,拿玉的舉動在旁人看來便變成了雙手捧碗的姿態。

  書辦眼露感激,尷尬一笑,這才又托著茶盤走到海瑞面前,卻不再舉盤而是直接用手端起茶碗放在他板凳的一端,又走到王用汲面前,端起茶碗放在板凳的一端,退了出去。

  高翰文這時才坐了下來。

  鄭泌昌接著輕咳了一聲,說道:「議事吧。」

  忙亂了一陣的大堂立刻安靜了下來。

  鄭泌昌望向了高翰文:「浙江的事高府台在京裡都知道了。你給朝廷提的那個『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內閣也早用廷寄通告了我們。自本人以下,浙江的同僚都是好生佩服。根據高府台提的這個方略,我們謀劃了好些日子,總算拿出了一個議案。下面你把議案看看,沒有別的異議,我們明天就按議案施行。」他又對站在身邊的書吏說:「把議案給高府台,還有兩位知縣看看。」

  書吏立刻從鄭泌昌的案上拿起三份議案,先走到高翰文面前遞了過去。高翰文接過了議案。書吏又走到海瑞面前遞過一份議案,接著走過去遞給王用汲一份議案。

  高翰文、海瑞、王用汲都認真看了起來。

  鄭泌昌凝神正坐,其他官員也都眼望案面凝神正坐。所有的人都在等這一刻,等這個新來的知府認可了議案,便叫兩個縣當場接令。

  所謂議案,其實就是決定,六條二百餘字,三個人很快就看完了。

  海瑞第一個站了起來。所有的目光立刻望向了他。

  沒等海瑞開口,高翰文緊接著站了起來,望向海瑞:「海知縣,你先坐下。」

  海瑞也望向了他,發現高翰文目光中是那種善意勸止的神色,略想了想,便又慢慢坐下了。

  高翰文轉過了頭,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這時也深望著他:「高府台,沒有異議吧?」

  「有!」高翰文聲音不大,卻使得大堂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怔。

  所有的目光也都望向了他,大堂裡十分安靜。

  接著,高翰文幾乎是一字一頓:「這個議案和朝廷『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不符!」

  鄭泌昌的臉色第一個變了。何茂才還有浙江那些官員的臉色都變了。

  王用汲的眼睛一亮,立刻望向了海瑞。海瑞這時眼中也閃著光,特別的亮。

  「哪兒不符?!」鄭泌昌雖然壓著聲調,但語氣已顯出了嚴厲。

  高翰文提高了聲音:「這個議案只有方略的前四個字,沒有後四個字。」

  何茂才已經忍不住了,大聲接道:「這裡不是翰林院,把話說明白些。」

  「好,那我就說明白些。」高翰文調整了語速,論述了起來,「就在不久前,也有人問過我,提出『以改兼賑,兩難自解』這個方略,想沒想過稻田改了,今年災民的荒也似乎度過了,可到了明年,淳安、建德兩縣的百姓田土都賤賣了,還要不要活?」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望向了海瑞。

  海瑞這時也正深深地望著他。

  高翰文目光一轉:「當時我心裡也不痛快。千年田,八百主,沒有不變的田地,也沒有不變的主人。讓有錢的人拿出糧來買災民的田,然後改種桑苗,既推行了國策,又賑濟了災民。國計民生兼則兩全,偏則俱廢,這就是我提出『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初衷。」說到這裡,他聲調一轉,高亢起來,「可看了這個議案,我有些明白了。照這個議案施行,淳安、建德的百姓明年就無以為生!因這個議案通篇說的是如何讓絲綢大戶趕快把田買了,趕快改種桑苗。至於那些買田的大戶會不會趁災壓低田價,那些賣田的百姓賣了田以後能不能過日子,這裡是一字沒提。請問中丞大人還有諸位大人,倘若真出現了買田大戶壓低田價,十石一畝,八石一畝,百姓賣是不賣,官府管是不管?如果不管,鄙人在朝廷提出的『兩難自解』,便只解了國計之難,反添了民生之難,且將成為新的致亂之源,便不是『兩難自解』!」

  鄭泌昌和何茂才愣住了。浙江的幾個官員也都愣住了。

  海瑞和王用汲對換了一下興奮的目光,接著把目光都望向了高翰文,有讚賞,更多的是支持。

  高翰文這時卻不看他們,對鄭泌昌鄭重說道:「因此,屬下認為,這個議案要請中丞大人和諸位大人重新議定!」說到這裡他坐了下去。

  大堂裡一片沉寂。

  鄭泌昌著實沒有想到這個高翰文一上來居然會如此高談宏論,公然跟自己,其實也就是跟浙江的官場叫板。這樣的事本是萬萬不能容忍的,可偏偏『以改兼賑』的方略是此人向朝廷提出的,如何闡釋他說了還真算。況且此人又是小閣老舉薦的,何以竟會如此,小閣老又並沒有跟自己有明白交代。一時想不明白,只好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何茂才,何茂才也把目光望向了他。兩人的目光中都是驚疑。

  其實嚴世蕃之所以在這個時候派高翰文來到浙江,也是和羅龍文、鄢懋卿等心腹有一番深談權衡。浙江官場雖都是自己的人,但這些人在下面久了,積習疲頑,尾大不掉。表面上處處遵從自己的意思辦事,可做起來想自己遠比想朝廷多。說穿了,只要有銀子,爺娘老子都敢賣了。豆腐掉在了灰堆裡,不拍不行,拍重了也不行,頭疼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現在遇到要推行改稻為桑這樣的大國策,再加上一場大災,靠他們還真不知道會弄成什麼樣子。想來想去,這才選了高翰文這個既贊成改稻為桑又是理學路子上的人來摻沙子,意思也是讓他們不要做得太出格。但高翰文在途中遇到胡宗憲,胡宗憲跟高翰文的一番深談卻是嚴世蕃等人事先沒有料到的。說到底,高翰文一到浙江便這樣跟上司較上了勁,也是他們事先沒料到的。

  雖然沒有料到,但現在既出了這個局面,在鄭泌昌和何茂才,硬著頭皮也得扛住。鄭泌昌給了何茂才一個眼神。

  何茂才這時也才緩過神來,接過了鄭泌昌的眼神,立刻轉盯向高翰文:「買田賣田是買主賣主的事,這個高府台也要管嗎?」

  高翰文:「倘若是公價買賣,官府當然可以不管。」

  何茂才:「什麼叫公價買賣?」

  高翰文:「豐年五十石稻穀一畝,歉年四十石稻穀一畝,淳安和建德遭了災年,也不能低於三十石稻穀一畝。」

  何茂才急了,脫口說道:「如果三十石一畝,在淳安在建德便買不了五十萬畝改稻為桑的田,今年三十萬匹絲綢還要不要增了!」

  高翰文立刻抓住了他的馬腳:「我不明白,三十萬匹絲綢的桑田為什麼一定要壓在兩個災縣去改!還有那麼多沒有受災的縣份為什麼不能買田去改?」

  何茂才:「那些縣份要五十石一畝,誰會去買?」

  高翰文:「改成桑田,一畝田產絲的收益本就比稻田產糧要多,五十石一畝怎麼就不肯買?」

  何茂才被他頂住了。這下在座的人都明白了,這個高翰文是斷人財路來了!鄭泌昌、何茂才這些人的臉一下子比死人都難看了。

  何茂才哪肯這樣就被一個下級把早就謀劃好的事情攪了,大聲說道:「你可以這樣定。但現在官倉的賑災糧已發不了五天了,五天後如果那些買主不願買田,餓死了人是你頂罪,還是誰頂罪?」

  高翰文:「誰的罪,到時候朝廷自有公論!」

  「放肆!」何茂才被頂得有些扛不住了,一掌拍在案上,站了起來,轉望鄭泌昌,「中丞大人,一個知府如此目無上憲,攪亂綱常,我大明朝有律例在。你參不參他!」

  高翰文:「不用參,你們現在就可以免我的職。」

  這一句不但把何茂才又頂住了,把鄭泌昌也頂住了。

  「還有我。」海瑞這時也倏地站了起來,「請你們把我的職也免了。」

  王用汲也慢慢站了起來:「照這個議案卑職也難以施行。請中丞一併將卑職也免了。」

  這是開什麼會?吏部新派來的兩級三個官員剛到任都要求免職,鄭泌昌就是有這個權力也沒這個膽子。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鄭泌昌,鄭泌昌慢慢站了起來。

  鄭泌昌:「既是議案,當然可以再議。高府台還有兩個知縣,事情要靠他們去做,他們自然要能夠做得下去。可你們是新來乍到,浙江許多情形尚不知情。比方說要改多少畝田才能完成織造局今年賣往西洋的五十萬匹絲綢?現在漕運的糧市上能運來多少糧?那些絲綢大戶到底又能拿出多少錢來買糧?這些都是難題。這樣吧,高府台和兩個知縣明天都瞭解一下詳情。後天上午我們再議。」

  「那就散了吧!」何茂才心情早已灰惡得不行,這時手一揮,第一個離開了案前,向外走去。

  12沈一石作坊大客廳

  「去找!」何茂才站在客廳中就大聲嚷著,「告訴你們老闆,弄得不好就準備三十石稻穀買一畝田吧!」

  沈一石的那個管事卻仍然垂手站在那裡:「回何大人,小人們可以去找,可這麼晚了,我們老爺也沒說去哪裡,萬一一時片刻找不到,大人們又在這裡等著……」

  鄭泌昌坐在中間的椅子上接言了:「我們就在這裡等。快去找吧。」

  那個管事只得立刻去了。

  何茂才這才坐了下來,那股氣卻還在心裡翻騰:「你說小閣老還有羅大人、鄢大人他們搞什麼名堂?什麼人不好派,派個這樣的人來攪局。他們到底怎麼想的?還有那個楊公公,火燒屁股了也不趕著回來!照這樣,乾脆,改稻為桑也不要改了,每年要增的三十萬匹絲綢讓他們自己織去!」

  鄭泌昌這時心裡有無數個答案,可哪一個答案都說不清楚,自己是掌舵的,平空起了風浪,本就心煩,這時見何茂才口無遮攔,還在衝著自己鬧騰,也不耐煩了:「這個話就說到這裡打止!什麼不改了,什麼讓他們織去,真有膽,你就給小閣老寫信,把這些話都寫上!或者,等楊公公回來,你當面跟他說!」

  何茂才那張臉立刻憋得通紅了,兩隻眼也睜得大大的,望著鄭泌昌。

  鄭泌昌這時才緩和了語氣:「整個浙江,除了我也就是你了,遇了事就這樣沉不住氣。我告訴你,我這個巡撫,你這個臬台,在浙江是個官,事情鬧砸了,到了朝廷,你我和馬寧遠沒有兩樣!」

  何茂才心裡好生憋屈,可畢竟是上司,這條船又是他掌舵,挨了訓,也只好坐在那裡生悶氣。但他那個性子如何憋屈得住,也就憋了一會兒,立刻又站了起來,衝到客廳門口大聲嚷道:「你們老闆的田到底還想不想買了?人都死絕了,不會多派幾個人去找!」

  鄭泌昌苦著臉坐在那裡只好搖頭。

  13沈一石別院

  剛一走進第一進院門,那個管事便站住了。由於十分幽靜,在這裡就能聽到庭院深處隱約傳來的琴聲。

  接著又一個看門的管事輕步走過來了,走近那個管事低聲問道:「這個時候你來幹什麼?」

  那個管事:「鄭大人、何大人都來了,正在作坊客廳等著老爺。」

  看門的管事:「那也只有讓他們等。」

  報事的管事:「發好大的脾氣,好像是有關買田的事,起了變化,急著要和老爺商量。」

  看門的管事猶豫了:「那你先在這裡等著,我想辦法插個空子讓老爺知道。」

  報事的管事:「快點。」

  看門的管事輕步走了進去。

  14別院深處琴房

  在大明朝,在杭州,沒有人能想到這個院子裡竟有這麼一間房子!

  進深五丈,寬有九丈,寬闊竟是乾清宮的面積!只高度僅有兩丈,也是為了讓院牆外的人看不出裡面有此違制的建築。可有一點是乾清宮也無法比擬的,就是房間的四面牆鑲的全是一寸厚兩尺寬兩丈高的整塊紫檀。

  更奇的是,這麼大一間堂廡中間全是空的,只在靠南北西三面紫檀鑲壁的牆邊列著整排的烏木衣架,每一排衣架上都掛著十餘件各種顏色各種花紋各種質地的絲綢做成的各種款式的女裝。

  東頭的靠牆邊只擺有一張長寬皆是一丈的平面大床,床上擺著一張紅木琴幾。

  沈一石這時就盤腿坐在床上,坐在琴幾前。和平時一樣,他依然穿著粗布長衫;和平時不一樣,他此時連頭上的布帶也解了,那一頭長髮披散了下來,古琴旁香爐裡裊裊的青煙在面前拂過,臉便顯得更加蒼白。細長的十指一面按弦,一面彈挑,樂曲聲從十指間流了出來。

  慢慢的,他左前方一排衣架前一件薄如蟬翼的絲綢長衫飄了起來,蟬翼絲綢上秀長的黑髮也飄了起來,飄離了衣架,飄到了案桌前那塊空地。

  沈一石的眼睛亮了,右手那五根細長的手指便急速掄了起來。

  蟬翼長衫因旋轉向四周飄張了開來,頎而長兮的女人胴體夢幻般在蟬翼中若隱若現。

  秀髮也在旋轉,那張臉此時如此靈動,此人竟是芸娘。

  15別院深處琴房外

  急奏的琴聲使看院的那個管事走近院門又停住了,眼睛盯著琴房那兩扇門裡隱約透出的燈光,嚥了口唾沫。

  突然,琴聲停了。那個管事兩眼動了一下,這才躡手躡腳向前走去。可才走了幾步,笛聲又響了起來,那管事的腳又被釘住了。

  16別院深處琴房

  和剛才的琴聲完全不同,這笛聲竟是如此憂傷,沈一石吹著笛,兩眼也透著憂傷。

  芸娘不再舞了,一任蟬翼長衫輕輕地垂在地上,站在那裡唱著:「我和你是雁行兩兩,又結下于飛效鳳凰。猛被揭天風浪,打散鴛鴦。苦相思,怎相傍……」

  唱到這裡,芸娘唱不下去了,望著沈一石,眼中閃著淚星。

  沈一石也慢慢放下了那支玉笛,歎了一聲。

  芸娘慢慢走了過去,爬上了那張大床,坐在沈一石身邊,慢慢摸著他的長髮。

  沈一石開始還讓她摸著,不久輕輕抓住了她的手腕慢慢拿開。

  芸娘深望著他。

  沈一石不看她,問道:「那個李玄在臨死時說你讓他死得值了。你是怎樣讓他死得值了?」

  芸娘那剛才還泛著潮紅的臉一下子白了。

  沈一石還是不看她:「能讓一個太監如此銷魂,不枉我花二十萬兩銀子買了你。」

  芸娘臉色變了,接著眼中慢慢盈出了淚水,沒等流出來,她立刻擦了,下了床,脫下了身上的長衫,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沈一石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芸娘向門外走去。

  「哪裡去?」沈一石這才開腔了。

  芸娘站住了:「織造局,回到太監們那裡去。」

  沈一石:「你知不知道楊金水這個織造局的織造只能當一年了?」

  「我當然知道。」芸娘慢慢轉回了頭,「從十七歲你把我送給他,扳著指頭,我幫你伺候他已經一千五百天了。一年後他回京了,你如果還讓我活著,我也會到姑子廟去。」

  沈一石眼中閃出了凶光,聲音也像刀子一般的冷:「你的母親你的家人也到姑子廟去嗎?」

  芸娘顫了一下,站在那裡僵住了。

  「望著這根弦。」沈一石的聲音還是那般冷,卻已經沒有了刀子般的那股殺氣。

  芸娘只好低著眼不看他的臉,只轉望向他雙手按著的那張琴。

  崩的一聲,沈一石細長的食指將勾著的那根弦猛地一挑。

  ——那根弦立刻斷了!芸娘身子又微微一顫。

  「從這一刻起,我不會再碰你一下。」沈一石也不看她,「可你得將那天晚上如何伺候李玄,做一遍我看。」

  「你真要看嗎?」芸娘含著淚花,聲音也已經像沈一石一般的冷。

  沈一石目光望向了上方:「你做就是,看不看是我的事。」

  芸娘也不看他:「我做不了。」

  「太賤了,是嗎?」沈一石的聲調由冷轉向鄙夷。

  芸娘:「是賤。」

  沈一石:「那就做。」

  芸娘:「兩個人做的事,讓我一個人做得出來嗎?」

  沈一石倏地盯向了她。

  芸娘也望向了他:「你真要知道怎麼賤,就學一回李玄。」

  沈一石萬沒想到芸娘竟敢這樣頂話,乾柴似的十指倏地抓起了那把琴。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那個管事怯怯的聲音:「老爺。」

  沈一石猛地將手裡抓起的那張琴狠狠地朝地上一摔,可憐那張古琴,此時桐裂弦斷。剩下兩根沒斷的弦兀自發出嗡嗡的顫音。

  門外悄然了。

  沈一石厲聲地:「什麼事,說!」

  門外那聲音有些哆嗦了:「回、回老爺,鄭大人、何大人都在作坊等老爺……說、說是買田的事有些變化……」

  「告訴他們,要發財,自己買去!」沈一石吼道,「滾!」

  門外又悄然無聲了。

  一陣發洩,沈一石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接著光著那雙穿布襪的腳從床上跳了下來,走到芸娘身邊:「你剛才說什麼,讓我學李玄?」

  沈一石粗重的呼吸幾乎噴到了芸娘的臉上,芸娘此時竟前所未有的鎮定,眼眶裡的淚也沒了,輕輕答道:「你學不了。」

  沈一石笑了,好人:「我還真想學呢。怎麼做的,告訴我。」

  芸娘輕輕搖了搖頭:「我告訴了你,你還是學不了。李玄把我當成天人,你把我當成賤人,你怎麼學他?」

  沈一石一怔。

  芸娘又不再看他,目光望向上方,那夜的情景彷彿在她的目光中浮現了出來:「我坐在床上,他坐在地上,喝了半宿的酒,哭了半宿,竟不敢看我,在地上就睡著了。我去抱住了他,讓他的頭枕在我懷裡,讓他睡到了天亮,他還沒有醒,是織造局的太監用涼水澆醒了他,拖著就去了刑場。你現在要是願意喝醉,願意當著我哭,願意坐在這地上睡著,我也摟著你的頭讓你睡到醒來。」

  沈一石真的怔了,生冷的目光也漸漸浮出了一片歉意,接著浮出了一片憐意,下意識地伸過手去要拉芸娘的手。

  「不要碰我!」芸娘斷然將手一縮,「你剛才說的,從今天起不會再碰我一下。」

  沈一石何時被人這樣晾過,剛剛浮出的那片歉意和憐意被天生的那股傲氣連同此時的尷尬將自己釘在地上。

  芸娘:「我是你花錢買的。我的命還是你的,可我的身子今後你不能再碰。你有花不完的錢,南京蘇州杭州也有招不完的妓。」

  「好……」沈一石好半天才說出這個字來,「說得好!」說著沒有去穿鞋,穿著襪子便向門邊走去。

  走到門邊,沈一石又站住了,沒有回頭:「我確實還有好些花不完的錢!宮裡的,官府的,還有南京蘇州杭州那些院子裡的妓女都等著我去花呢。我現在就得給他們花錢去了。楊公公還要幾天才回,既然你的命還是我花錢買的,這幾天就給我待在這裡。我告訴你,從我把你買來那天起,你就不是什麼天人,良人也不是,只是個賤人!」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門洞開著,芸娘仍然僵立在那裡。

  17沈一石作坊大客廳

  「罪過。」這時的沈一石又回到了平時那個低調的他,向鄭泌昌和何茂才拱手走來,「有幾十船糧從江西那邊過來,在過境的厘卡上卡住了。每船要五十兩銀子的過卡費,底下人不曉事,要問了我才肯給錢。」

  鄭泌昌:「沒有拿浙江賑災的公文給他們看嗎?」

  沈一石笑了笑:「隔了省,公文還是沒有錢管用。」

  何茂才:「給江西巡撫衙門去函,都養的些什麼貪官!」

  「算了。」沈一石也坐了下來,「不到一萬兩銀子的事,犯不著傷了兩省的和氣。」

  「那就說大事吧。」鄭泌昌望著沈一石,「我們那個議案被新來的杭州知府頂住了。」

  沈一石:「小閣老舉薦的那個高翰文?」

  鄭泌昌:「是。」

  沈一石:「應該不至於如此呀。他怎麼說?」

  何茂才:「說低於三十石稻穀一畝田就不能買賣。我和中丞算了一下,真照他說的這樣去買,五十萬畝田,每畝多二十石,就要多一千萬石糧,那就是七百萬銀子!」

  沈一石也是一怔:「真要這樣,我一時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鄭泌昌:「這還是明賬。真要照三十石一畝買,在淳安和建德就買不了五十萬畝田。要是到沒遭災的縣份去買,得五十石一畝。把這個算上,不增加一千萬以上的銀子,今年五十萬畝的改稻為桑田就會泡了湯。」

  「這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呢?」沈一石望向鄭泌昌和何茂才。

  「還不是又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何茂才說著又來氣了,「打一張十萬兩的銀票,我看什麼事都沒了!」

  沈一石:「要真是這樣,我立刻給他開銀票。」

  「議事就議事,不要置氣!」鄭泌昌又斜望了一眼何茂才,然後轉對沈一石,「這個人在理學上有些名氣,可骨子裡功名心比誰都重,小閣老這才選了他,也是為了堵朝裡那些清流的嘴。像這樣的人明裡給他錢不會要。」

  沈一石:「以二位大人的威權壓他不住?」

  鄭泌昌:「一個知府有什麼壓不住的。這個人是小閣老舉薦的,『以改兼賑』的方略也是他提出的,他要不認我們的賬,捅到京裡去,不要說別人,就連小閣老也不一定會聽我們的。」

  「那就讓他認我們的賬!」沈一石兩眼閃著光,「或者讓他閉上嘴!」

  鄭泌昌和何茂才都緊緊地望著他。

  「二位大人對這個高翰文還知道多少?」沈一石也緊望著二人。

  何茂才顯然並不知道什麼,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想了想:「羅龍文羅大人給我來過信,說此人詩和詞都寫得不錯,對音律也還精通。」

  沈一石眼一亮:「那個議案能不能晚一天再議?」

  何茂才:「中丞大人早想到了,決定後天再議。」

  沈一石:「有一天就行。」

  「你有辦法了?」何茂才急問。鄭泌昌也緊盯著他。

  「沒有賺不到的錢,也沒有殺不死的人!」沈一石站起來望著二人,「只要二位大人拿定了主意,我能讓他在後天議事的時候改口。」

  「能讓他改口,我們有什麼不願意!」何茂才一拍腿也站了起來,「有什麼法子,你說就是。」

  沈一石卻又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也慢慢站了起來:「如果是美人計一類的法子,我看用在這個人身上也不一定管用。」

  沈一石笑了:「中丞大人就是中丞大人。真要讓他中什麼美人計當然不一定管用,可是把假的做成真的呢?」

  何茂才這回有些明白了:「可這個人畢竟是小閣老舉薦的,我們出面幹這樣的事,小閣老那裡怕交代不過去。」

  沈一石:「大人們出面當然不合適,要是讓織造局的人出面,讓宮裡的人出面呢?」

  「那行!」鄭泌昌立刻肯定了他的想法,接著又叮了一句,「那這個人就交給你去辦了。」

  沈一石心裡好一陣厭惡,臉上卻不露聲色:「但中丞大人總得發句話讓他見我。」

  鄭泌昌:「以什麼名義叫他見你?」

  沈一石:「明天以瞭解織造局絲綢行情的名義叫他來見我,其餘的事我來辦。」

  鄭泌昌又想了想:「這個我可以叫他。」

  「好!」何茂才一掌拍在茶几上,「還有那兩個新任的知縣,也不是善茬。收拾了高翰文,這兩個人讓我來收拾!」

  18杭州知府衙門後宅

  杭州知府的衙門就設在杭州,因此高翰文到了杭州就有了自己的後宅,當天晚上也就入宅住下了。海瑞和王用汲在這裡卻還是客身,當晚是在官驛裡住著。天也就剛剛見亮,二人便從官驛來到了這裡,等著和高翰文一起到漕運碼頭看看糧行的行市。

  海瑞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王用汲大約是家境甚好,此時穿的雖也是便服卻是一件薄綢長衫。兩人對坐在客廳裡等高翰文出來。

  「剛峰兄。」王用汲叫了一聲海瑞。

  海瑞本坐在那裡想著什麼,這時抬起了頭,望著王用汲。

  王用汲見海瑞那副認真的樣子,把本想說的話題嚥了回去,望著他笑了笑:「也置一兩套綢衣吧。這個樣子我們一起出去,你倒像個長隨了。」

  海瑞:「我就做你的長隨。」

  王用汲:「折我的壽了。論年齒,剛峰兄大我十幾歲呢。要不嫌棄,明天分手時我送你兩套。」

  海瑞:「我只穿布衣。」

  王用汲尷尬地一笑:「我唐突了。」

  海瑞:「我沒有那個意思。海南天熱,沒有人穿綢,窮鄉僻壤,習慣而已。至於說到長隨,也沒有什麼年齒之分。比方說高府台,他要真心為了朝廷,為了百姓,我們就都做他的長隨,也無不可。」

  王用汲一笑:「我說的本就是這個意思。」

  海瑞:「那為什麼又扯到衣服上去了?」

  王用汲還是笑著:「事要做,飯要吃,衣服也還得要穿。」

  海瑞難得地笑了一下:「那我就還穿布衣。」

  說話間,高翰文也穿著一件薄綢便服從裡面出來了。

  高翰文:「二位久等了,走吧。」

  海瑞和王用汲都站了起來,隨著高翰文向外面走去。

  19杭州知府衙門前院

  三人剛走到前院,便有兩個人滿臉堆笑迎了過來。

  前面那人顯然是知府衙門的公人,趨到高翰文面前便屈一條腿行了個禮,站起來稟道:「稟大人,中丞大人派轎子過來了,說是請大人去看看絲綢。」

  後面那人也連忙趨過來,彎了彎腰:「那邊都準備好了,單等大人過去。」

  高翰文略想了想:「請你回中丞大人,上午我要和兩個縣裡的老爺去看看糧市的行情。絲綢什麼時候看都不急。」

  接他的那人:「這話小人可不好回。因為中丞已經通知了織造局,織造局那邊在等大人呢。」

  「織造局」三個字讓高翰文怔住了,又想了想,回頭對海瑞和王用汲說:「既然是織造局那邊的事,我得去。二位先去糧市吧。」

  20沈一石絲綢作坊

  再矜持,高翰文一進到如此大的作坊,見到如此多的織機在同時織著不同的絲綢,也有些吃驚。

  沈一石陪著他慢慢走著,大聲說道:「宮裡每年用的絲綢有一半就是這裡織的。嘉靖三十二年前沒有海禁,運往西洋的絲綢也有一半是這裡出的。」

  高翰文點著頭。

  沈一石:「這裡太吵,我陪大人先去看看綢樣。」

  高翰文已經有些「世間之大,所見太少」的感覺了,一邊點頭一邊隨他走去。

  21沈一石別院

  一走進院子,還沒到沈一石那間琴房,高翰文便在院子中間站住了,眼中露出了驚詫的神色。

  「《廣陵散》!」高翰文心裡暗叫了一聲,琴房裡傳來的琴聲越聽越驚,一時怔在那裡。

  沈一石也在他身邊站住了,斜望了他一眼,心裡便有了幾分把握:「大人……」

  高翰文驚醒了過來:「這是什麼地方?綢樣在這裡看?」

  沈一石:「是。以往西洋的客人看綢樣都是到這裡來看。」

  高翰文還是站在那裡,審視著沈一石:「養個高人在這裡彈《廣陵散》讓西洋的客人看綢樣?」

  沈一石故作吃驚:「高大人聽得出這是《廣陵散》?」

  高翰文沒回他的話,仍然審視著他。

  沈一石:「琴聲綢色,都是天朝風采。跟西洋人做生意,不只為了多賣絲綢,將口碑傳到外邦也是織造局的職責。高大人竟也深通音律,職下就更好向大人詳細回話了。請吧。」

  這時高翰文那雙腳似乎不是自己的了,他緊跟著沈一石走向琴房,走向琴聲。

  22沈一石別院琴房

  照例白天這裡也點著燈籠,衣架上一排排蟬翼絲綢被照得如夢如幻。

  高翰文站在那裡目光慢慢掃視著,不是看絲綢,而是在尋那琴聲所在。

  那琴聲偏被一簾垂下來的絲翼擋著,也就是東邊那張床,被那簾絲翼恰恰擋住。

  「高大人請看。」沈一石捧起一件雙面繡花的絲綢,「這種絲綢在西洋就很好賣,名字很俗,叫四季花開,他們偏喜歡。」

  高翰文不得不裝出認真的樣子去看那件絲綢,一看,也還是被那件絲綢吸引了——就那麼大一件薄薄的綢衫,上面繡的花何止百朵!而且花花不同,錯落點綴的又都是位置,顏色搭配也濃淡參差恰到好處。

  沈一石放下了那件綢衫,有意領著他向琴聲的方向走去。高翰文的目光又望向了擋著琴聲的綢簾。

  沈一石:「那就先看這段綢簾吧。」

  「好。」高翰文信步跟他走去。

  琴聲還在響著,高翰文停住了。沈一石也停住了,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搖了搖頭,輕輕說道:「可惜,可惜。」

  「什麼可惜?」沈一石故意問道。

  高翰文:「《廣陵散》錯就往往錯在這個地方。嵇康本是性情散淡之人,偏又在魏國做了中散大夫,不屑名教,崇任自然,一生研習養生之道,然那顆心捧出來竟無處置放。後來悟得邙山是我華夏生靈之臍,唯有死後魂歸邙山方是真正的歸宿。故臨刑前悲欣交集,手揮五弦,神馳邙山,邙山在五音中位處角音,因此這一段彈的應該是角調。後人不知,音轉高亢,翻做宮調,以為其心悲壯,其實大錯。」

  沈一石眼中也閃出光來,不只是「此人入彀」的那種興奮,而是真有幾分知音恨晚的感覺,那目光看高翰文時便露出了真正的佩服。

  沈一石:「鄙人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高大人可否賞臉。」

  高翰文當然也猜到了這不情之請是要自己指點彈琴之人,那一分深處的雅氣便湧了出來,當即答道:「請說。」

  沈一石:「請大人指點指點鄙處這位琴師,既為了朝廷跟西洋商人的生意,更為了不使《廣陵散》謬種流傳。」

  一種捨我其誰之感油然而生,高翰文立刻答道:「切磋吧。」

  沈一石:「那我先謝過了。」說著便抓住那簾綢翼,輕輕一拉。

  那綢翼風一般飄了下來,露出了坐在琴前的芸娘。高翰文的眼睛直了! 


第七章

  1沈一石別院琴房內

  高翰文的眼睛一瞬間凝固在了這個空間裡。

  那張大床因鋪蓋了一張恰合尺寸的紅氍毹,儼然成了一張大大的琴台。

  一身素白底子點染著淺淺藕荷色的薄綢大衫,跪在琴幾前的竟是一位風雅絕俗卻又似乎被一片風塵籠罩著的女子!

  驚鴻一瞥,高翰文目光慌忙移開時還是瞬間感覺到了那個女子低垂的眉目間輕閉的嘴角處就像《廣陵散》,那顆心捧出來無處置放!

  「你有福。」沈一石的聲音讓高翰文又是一愣,面對幻若天人的這個女子,沈一石的聲音竟如此冷淡,「得遇高人,好好請教吧。」

  那女子,芸娘慢慢升直了上身,兩袖交叉在身前一福:「我從頭彈,請大人指點。」

  纖纖十指又輕放到了琴弦上,《廣陵散》的樂曲在四壁鑲著檀木的空間又響了起來。

  沈一石這時輕步向門邊走去,輕輕拉開了一扇門隙,側身走了出去,又輕輕合上了那扇門。

  這裡只剩下了怔怔站著的高翰文,和十指流動漸入琴境的芸娘。

  大明朝到了這個時期,特別在太湖流域一帶,手工業作坊經濟和商業經濟空前發達,市井文化也進入了一個空前的繁盛階段。這就有形無形作育了一批風流雅士,徘徊於仕途與市井之間,進則理學,退則風月。官紳商賈,皆結妓蓄姬,又調教出了一批色藝超俗的女子,集結在南京蘇州杭州這幾個繁華之地,高燭吟唱。構欄瓦肆紛起倣傚,昆曲評彈,唱說風流,銷金爍銀,烹油燃火,競一時之勝!以致當時官場諺云:寧為長江知縣,不為黃河太守。民間亦有諺云:寧為蘇杭犬,不做塞外人。可見這方樂土成了天下多少人魂牽夢繞的嚮往。

  高翰文的眼睛閉上了,心神卻隨著芸娘的琴聲從這間封閉的琴房裡飄到了高山處,流水間。

  畫外音在琴聲中慢慢響起:「高翰文本是蘇南書香大戶,從小骨子裡便受了太湖流域富庶書香子弟進則理學,退則風月的熏陶,加之聰明過人,於度曲染墨不止擅長,而且酷愛。只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走了仕途,才抑住了這個心思,把那些吟風弄月的才具用到了程朱陸王身上。沈一石也正是憑著對當時這種風氣的把握,加上對這個人身世的瞭解,才把他帶到了這裡——雅人或因清高而不合污,卻絕不會以清高而拒雅致。」

  這時樂曲恰好彈到了高翰文進門時聽見的那個樂段,芸娘的手停了,波光流轉,望著高翰文的胸襟處:「剛才大人說這一段應該是角音,我明白了大人說的意思,但所有的曲譜上都沒有記載。請大人指教。」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高翰文心中那頭鹿此時怦然大動。一時忘了答話,忍不住向這女子望去。

  恰在這時,芸娘的目光從高翰文的胸襟處往上一望,二人的目光一瞬間碰上了!

  高翰文突然覺得頭皮觸電般一麻,立刻躲開了她的目光,望向旁邊,卻不見了沈一石!

  畢竟十年理學,良知便像一根韁繩,時刻拽住那顆放心。明珠在前,背後卻是一片黑暗。高翰文心中立刻起了警覺,大聲呼道:「沈先生!」

  一片寂然。

  高翰文快步走到了門口,正要去拉那扇門,那門從外面推開了,沈一石一臉正經走了進來:「大人。」

  高翰文審視著他。

  沈一石:「當年嵇康在臨刑前彈《廣陵散》,三千太學生圍聽,竟無一人領會。以致嵇康有那句『《廣陵散》從此絕矣』的千古之歎。前幾年也曾聽一些琴友談起,《廣陵散》只能一個人彈,一個人聽,多一人便多了一分雜音。後來我們試過,果然如此。今天真人到了,指點了職下這位琴女後,在下還有好些話要請教。不知職下有沒有這份福氣。」

  聽他竟然說出這番話來,高翰文大出意外,那份警覺立刻消釋了不少,臉上頓時露出了知音之感:「沈先生,我冒昧問一句。」

  沈一石:「大人請說。」

  高翰文:「你在織造局當什麼差?」

  沈一石:「平時和織師們琢磨一些新的花紋圖案,主要還是跟外埠商人談談生意。」

  高翰文:「可惜。」說到這裡,他又用目光望了一眼琴台前芸娘的方向,接著詢望向沈一石。

  「是職下失禮,忘了向大人說明。」沈一石歉然一笑,「她叫芸娘,是我的親侄女。長兄長嫂早年亡故,我只好把她接過來帶在身邊,教她樂曲琴藝。心養高了,不願嫁人。等閒的我也不好委屈她。二十了,竟成了我一塊心病。」

  「難得。」高翰文脫口說了這兩個字立刻便感到失言了,緊接著說道,「野有餓殍,無奈不是雅談時。沈先生,還是去說說織造局絲綢的事吧。」說完,向門外走去。

  沈一石眼中斂著深光,徐步跟出門去,走到門外又突然回頭。

  芸娘這才抬起了頭兩眼怔怔地望著走向門外兩個男人的背影,沒想沈一石突然回頭,立時又垂了眼。

  「好好琢磨高大人的指點。慢慢練吧。」沈一石說這句話時聲調中竟顯出了一絲蒼涼,說完轉過頭快步跨過了門檻,把門帶上了。

  2杭州運河碼頭岸上

  大船小船,烏篷白帆,進離停靠皆井然有序,一千多年的營運,京杭大運河的起點,在這裡已經磨合得榫卯不差。

  海瑞和王用汲這時站在碼頭的頂端,靜靜地望著鱗次櫛比裝貨卸貨的商船,望著碼頭上下川流般背貨的運工和那些綢擺匆匆的商人。

  王用汲:「剛峰兄以前來過江南嗎?」

  海瑞:「沒有。」

  王用汲突發感慨:「『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柳永科甲落第,奉旨填詞,遊遍東南形勝,反倒是福。」

  海瑞:「我寧願待在鄉野。」

  王用汲:「繁華也不是不好。天朝大國,若沒有了這些市鎮,鄉民種的桑棉麻,還有油桐棕漆,便沒有賣處。光靠田里那幾粒稻穀也過不了日子。」

  海瑞:「你說的當然有理。我只怕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王用汲:「均貧富是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我們盡量『損有餘,補不足』吧。」

  海瑞望向王用汲:「難怪你總要送我綢緞衣裳。」

  王用汲笑了:「實不相瞞,我在家鄉也有七八百畝田地,比你的家境好。但願你這個劫富濟貧的官不要到我那裡去做知縣。」

  海瑞:「抑豪強也抑不到你這個幾百畝的小田主身上。」

  王用汲:「那就好。幹完淳安這一任,我就跟譚子理去說,讓他和上面打個招呼,要吏部把你調到我老家那個縣去。為家鄉父老請一片青天,我也賺個口碑。」

  「你太高看我了。」海瑞說完這句話,又望向了江面,「這一次能不能離開淳安還不知道呢。」

  王用汲的興致被他打斷了,也只好轉眼向碼頭,向江面望去。

  「糧船是什麼時候開市?」海瑞又問道。

  王用汲:「一般都是辰時末巳時初。快開市了。」

  海瑞:「那我們下去吧。」

  王用汲:「好。」

  二人還未舉步,身後突然傳來了跑步聲。

  二人回頭望去,一隊官軍有拿著長槍的,還有提著火銃的,跑了過來。

  「走!快點!就是靠左邊那十幾條糧船,圍住,不要讓他們跑了!」一個挎刀的隊官在大聲吆喝。

  「閃開!」

  「抓賊船的!都閃開了!」

  隊兵一邊呼喝著,一邊向碼頭下跑去,許多運工連人帶貨被他們紛紛撞倒。

  海瑞的臉立刻凝肅了:「看看去!」

  二人向碼頭下疾步走去。

  3碼頭上

  這些兵抓船好狠,一靠近就先把拴船的纜繩控住了,接著十幾個提火銃的兵朝著船上的桅桿就開火。

  有幾條張了帆的船,帆篷被打斷了桅繩,立刻飄了下來。

  另外幾條沒有張帆的船,桅桿上的繩也被火銃打斷了。

  火銃射的都是火藥和散彈,在銃管口噴出時還是一團,射到了船上已是一片。有些糧袋被打得炸開一個個蜂窩般的口子,那稻穀便湧流了出來,流到船舷邊上,流到河裡。

  船上有些人去堵糧袋上的口子。堵住了這個,那個還流,有人便整個身子趴到糧袋上。

  「不要動!」

  「都出來,跪在艙板上!」

  前一隊放完銃的兵開始換火藥,另一隊拿銃的兵又將銃口對準了糧船。

  船上那些人好心疼,卻不得不鬆開了堵糧袋的手,離開了堵糧袋的身子,走到艙板上。

  那些火銃都對準了他們:「跪下!」

  有些人在艙板上跪下了。提長槍的兵幾人一隊分別從跳板跑上那些糧船。

  有一條船上的人卻還直直地站在那裡。

  隊官叫了一聲:「火銃!」

  幾條火銃便對準了那條船上直立的人。

  隊官站在岸上:「叫你們都跪下,聽見沒有!」

  那條船上有幾個人慢慢彎下腿去。

  「不要跪!」一條漢子喝止了他們,「我們也沒犯法。你們站在這裡,我去說。」

  那漢子說著便向跳板走去——這人就是齊大柱。

  隊官的臉鐵青了,對身邊舉銃的兵:「這是個為頭的,放倒他。」便有幾桿火銃對準了跳板上的齊大柱。

  齊大柱走到跳板中間停住了,突然向著碼頭上和岸上越圍越多的人群大聲喊道:「各位鄉親,我們是淳安的災民,遭了大災,每天都在餓死人。我們集了些錢到杭州來買些糧,為了回去救命!」

  聽他說到這裡,碼頭上岸上起了嘈雜聲。

  那些兵也被他這一番喊話弄得一時愣在那裡,那幾桿對著他的火銃,便一時僵在那裡。

  齊大柱接著大聲喊道:「官府現在卻要抓我們,斷我們的救命糧!我們要是被打死了,請各位做個見證!」

  站在人群中的海瑞,那雙眼睛在閃閃發光。

  站在他身旁的王用汲面色也十分凝重起來。

  那隊官終於緩過神來,不敢再叫放銃,吼道:「抓了他!」

  話剛落音,卻聽見砰的一聲,一桿火銃響了!

  原來是有個兵因慌張沒聽清號令,扣動了火銃的扳機。

  所有的目光都來不及看清,便見跳板上的齊大柱跪了下去,兩手卻緊緊地抓住跳板兩側的邊沿。

  岸上碼頭上立刻起了喧鬧聲!

  那些本來準備去抓人的兵都站住了,那個放銃的兵也慌了,連忙將火銃往地上一丟。

  那隊官走過去踹了他一腳,接著吼道:「丟什麼銃,撿起來!」

  那個兵又慌忙撿起了地上的銃,對準了那條船。

  那個隊官大聲喊道:「打了就打了,抓人!」

  幾個拿長槍的兵便向那條船的跳板跑去。

  船上兩個年輕漢子跑到跳板上,去扶齊大柱:「大哥!」

  齊大柱低聲喝道:「退回去!"

  那兩人慢慢退了回去。

  長槍兵已經跑向了跳板,最前面的兩個兵跑到他面前停住了,兩根長槍指向了他:「站起來!」

  齊大柱伸直了上身,右邊那條腿露出來了,血在不斷地往外流。

  那兩個兵的目光中也露出了一些驚憐。

  齊大柱倏地扯開上衣脫了下來,繞住流血的右腿一扎,這才光著上身慢慢站了起來。

  齊大柱望著面前的兵:「各位大哥都是浙江的鄉親吧?」

  那幾個兵互相望了一眼,沒有接言。

  齊大柱:「我們是淳安的災民,不是賊。你們要扣了我們的船,就有許多鄉親要餓死。」

  那些兵站在那裡。

  岸上那隊官見那些兵都愣站在跳板上,又大聲吼了起來:「怎麼不抓人!」

  那些兵的槍又都對向了齊大柱。

  「太不像話!」緊接著一個聲音響起。

  許多目光循聲望去,是王用汲,這時的他也青了臉,大步向那隊官走來。

  海瑞開始也是一詫,緊接著,也大步跟了過去。

  「你們是哪個衙門的?」王用汲望著那隊官。

  隊官也望著他,審視了片刻:「臬司衙門的,奉命抓賊,貴駕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王用汲:「他們都已經說了是災民,買糧自救,你們還要傷人抓人,就不怕有人告了上去?」

  隊官:「貴駕在哪裡供職?」

  王用汲:「我是新任建德知縣。」

  隊官立刻放鬆了下來:「這些人是淳安的,我是奉省裡的命令辦事,你大人還是去管建德的事吧。」說到這裡,又轉對那些兵:「抓人扣船!」

  「那就該我管了。」海瑞大聲接道,幾步走到那隊官面前,「你說他們是賊,是什麼賊?」

  隊官開始還以為海瑞是王用汲的長隨,現在見此人透出的威勢大大過於剛才那個建德知縣,心裡便沒了底:「貴駕是……」

  海瑞:「不要問我是誰,先回我的話。」

  隊官:「巡撫衙門有告示,這一段糧市禁止買賣糧食。私販糧食的都要扣船抓人。」

  海瑞:「我就是不久前從巡撫衙門出來的,怎麼不知道這個禁令?」

  隊官一愣:「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我們是奉了臬司衙門的命令來辦差的。」

  海瑞:「那就行了。告訴你,這件事該我管,立刻叫你的兵下船。」

  隊官:「那恐怕不行,要退兵我們得有臬司衙門的命令。」

  海瑞緊盯著他:「先放人放船,過後我跟你一起到臬司衙門去說。」說完這句便不再理他,向齊大柱那條船走去。

  所經之處,那些兵讓開了一條路。

  走到了跳板前,海瑞對仍站在跳板上的幾個兵:「下來!」

  那幾個兵見自己的隊官對此人都甚是禮敬,便都從跳板上退了回來。

  海瑞走上了跳板,走到齊大柱面前:「你真是淳安的災民?」

  齊大柱:「是。我是淳安的桑農,叫齊大柱。」

  海瑞:「你買的這些糧真是為了回去救人?」

  齊大柱:「田價已經被他們壓到八石一畝了,我們想自己弄點糧,為明年留條活路。」

  海瑞聽他說的正是眼下淳安的實情,便點了點頭,望著他:「民不與官爭。你把鄉親和船都帶回去,這裡的事我來管。」說著望向船上的人:「你們把他扶上船去。」

  船上兩個年輕漢子連忙走過來了,在背後扶住了齊大柱。

  齊大柱仍然站在那裡沒動,望著海瑞:「我想問一句,大人是誰?」

  海瑞壓低了聲音:「我叫海瑞,就是你們淳安的新任知縣。」

  齊大柱眼中閃出光來,帶著傷跪了下來,那兩個扶他的人也被他的勁帶著跪了下來。

  海瑞:「不是見禮的地方。過兩天我就到淳安了,你們帶著船立刻走吧。」

  齊大柱站起來了,被那兩個青年漢子扶著走上船去。

  海瑞仍然站在跳板上,目光轉向另外幾條船上的兵:「你們都退下來!」

  那些兵都望向岸上的隊官。那隊官還在那裡猶豫出神。

  站在隊官身邊的王用汲對他說道:「都說了我們和你一起去臬司衙門,還不退兵,你的差到底還想不想當了?」

  隊官只得大聲喊道:「都退下來!」

  各條船上的兵紛紛踏上跳板退到了岸上。

  海瑞這才從跳板走到岸上,向那些船大聲說道:「開船!趕緊把糧運回去!」

  一些船工爬上了桅桿,連接被火銃打斷的桅繩。一條條船上的帆篷拉起了。

  海瑞對那隊官:「去臬司衙門吧。」

  4巡撫衙門大門內

  何茂才把他們領到了這裡。跨進大門後他站住了,臉冷得像冰。

  海瑞和王用汲跟他走進了大門,也站住了。

  何茂才不看他們:「不是說只有巡撫衙門能免你們的職嗎?那好,你們就在門房待著,等著免職吧。」說完向裡面走去。

  海瑞和王用汲對望了一眼。

  王用汲這時竟還苦中作樂地笑了一下:「又沒得茶喝了。」

  海瑞被他這句話引得也忍不住笑了:「能跟潤蓮兄在一起,便是我的福。請吧。」

  王用汲:「船是你放的,當然是你先請。」說著輕推海瑞的手臂,兩人一同又走進了那個門房。

  5巡撫衙門簽押房

  「高翰文那裡還沒有擺平,兩個知縣又公然跟任上的刁民聯手,跟省裡抗命!」何茂才越說越氣,「任他們這樣攪下去,田還買不買?過了六月,桑苗也不要種了。」

  鄭泌昌這時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臉色十分凝重:「你說怎麼免他們的職?」

  何茂才:「你是巡撫,給朝廷上奏疏,叫他們停職待參。我立刻回去掛牌,先讓兩個縣的縣丞署理知縣。」

  「免吧。」鄭泌昌從茶几旁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向那張書案邊慢慢走去,「海瑞、王用汲一起免。要能夠,連高翰文也免了。」

  「高翰文恐怕還免不了。」說完這句,何茂才感覺鄭泌昌這話有些不對,便停了下來,望向了他,「是不是老沈那邊傳消息,高翰文不上套?」

  「老沈那邊沒有消息,京裡倒有信來了。唉!」鄭泌昌突然長歎了一聲,「現在,田還能不能買,改稻為桑還能不能施行,我也不知道了。」

  何茂才一怔,聽他說出了這樣的話,而且語氣十分消沉,便知道又有事來了,連忙問道:「信在哪裡?怎麼說?」

  鄭泌昌順手拿起案上幾封打開的信:「有內閣的,也有宮裡的,都是剛接到。先看看羅龍文羅大人說的什麼吧。」說到這裡,拿起上面的一封信遞給何茂才。

  才看了幾行,何茂才便愣住了,抬眼望向鄭泌昌:「淳安和建德這兩個知縣,都是裕王給吏部推舉的?」

  鄭泌昌沒有接這個話題,又拿起了案上另一封信:「楊公公的,你也看看吧。」說著又遞了過去。

  何茂才這才有些忐忑了,也是看了幾行,便抬頭望向鄭泌昌:「擱著這麼大事等他回來辦,他卻賴在京裡不回,什麼意思?」

  鄭泌昌坐了下來,兩眼失神地望著門外:「事情已經越來越明顯了。一個新任的知府是小閣老舉薦的,一到任就跟我們對著幹。兩個新任的知縣是裕王推舉的,今天也敢頂著巡撫衙門的告示干。偏在這個時候楊公公也躲著不回來。這說明什麼?說明朝廷已經亂了……他們在上面拿著刀鬥,卻都砍向浙江。老何,你現在要是有辦法能把我這個巡撫免了,我讓給你做。」

  何茂才也有些驚了,想了想,卻並不完全認同:「中丞,是你過慮了吧?朝廷落下那麼大虧空,這才想著在浙江改稻為桑。不改朝廷也過不了關,改成了我們便沒有錯。胡宗憲正是因為反對這個國策,才丟掉了這個巡撫。一個知府、兩個知縣不管是誰舉薦的,還強得過胡宗憲去?」

  鄭泌昌:「到了現在你還認為胡宗憲吃了虧?」

  何茂才詫望著他。

  鄭泌昌:「胡宗憲高明呀!原來我們都認為他是官做大了,顢頇了,不識時務。現在看來,你和我連胡宗憲的背影都摸不著啊。」

  何茂才:「你這話說得我有些糊塗。」

  鄭泌昌:「我也糊塗。回頭一想才明白,胡宗憲早看出朝廷在浙江改稻為桑是步死棋,這才用了苦肉計,不惜得罪閣老小閣老,為的就是金蟬脫殼。現在好了,朝廷上了他的當,把他的浙江巡撫免了。我接了這個巡撫,你升兼了布政使,反倒都傻傻地像捧了個寶貝。現在就是想回頭,也回不了了。」

  何茂才被他這番話說懵了,也坐了下去,在那裡死想,想了一陣倏地又站了起來:「老鄭,你能不能把話再說明白些?」

  鄭泌昌:「還要怎麼明白?朝廷落了虧空,擔子都在閣老和小閣老身上,補了虧空,閣老和小閣老就還能接著干幾年。補不了虧空,皇上就會一腳踹了他們!現在裕王,還有他背後那些人就是想著法子要浙江的改稻為桑搞不成,為的就是扳倒閣老和小閣老。那時候最早遭殃的不是別人,是我,還有你。」

  何茂才:「那閣老和小閣老就應該往死裡搞,搞成它!怎麼會派個人來掣我們的肘?」

  鄭泌昌:「我原來也是這樣想,只要搞成了,給國庫裡添了銀子,一俊遮百丑,閣老小閣老過了關,我們也過了關。但從昨天高翰文那個態度,我就起了疑。小閣老既要我們搞成這個事,什麼人不好派,派個這樣的人來?今天我明白了,都是因為背後有裕王那些人的壓力,後來又被胡宗憲一攪和,打小閣老那裡就開始亂了陣腳了。又要我們干剜肉補瘡的事,還得派個郎中在邊上看著。又要補虧空,面子上還要光鮮。說穿了,就是要我們多出血,買了田改了桑老百姓還不鬧事,然後賺了錢一分一厘都交上去。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何茂才:「那就讓他們樹牌坊,我們當婊子!大不了,我們不在裡面分錢就是。」

  鄭泌昌:「要能當婊子,我也認了。現在只怕婊子也當不了了。我們不分錢,宮裡的,朝裡的,那些人要不要分錢?還有,真照高翰文和兩個知縣這樣的搞法,三十石一畝,五十石一畝,沈一石也不會願意拿出那麼多錢來買田。每年增三十萬匹絲綢的事做不成先不說,今年和西洋的五十萬匹生意便泡了湯。都五月末了,再攪和,拖到六月七月,改稻為桑就拖黃了。那時候一追究,毀堤淹田的事也會暴露了出來。為了把自己洗乾淨,小閣老他們,還有織造局都會把事情往我們身上推。等著吧,老何,囚車早給你我準備好了。你和我就等著檻送京師吧。」

  何茂才的頭皮轟的一下也麻了,那張臉漲得通紅,眼睛也冒出光來:「那就都往死裡走!他們在朝廷裡拿著刀爭,我們也不是砧板上的魚肉。要攪,就把水都攪渾了。到時候想動我們,也得要他們連著骨頭帶著筋!」

  鄭泌昌知道這個何茂才性子是急了點,但急狠了往往也就有狠招,望著他問道:「怎麼把水攪渾?」

  何茂才:「高翰文不是小閣老派來的嗎,海瑞和王用汲不是裕王派來的嗎,那就讓他們派來的人去改,按十石一畝八石一畝逼著他們去改!」

  鄭泌昌又有些不信他的話了:「高翰文的態度你昨天都看到了,雖說老沈那兒正在套他,可入不入套都還不知道。海瑞和王用汲是裕王那邊的人,更不可能按我們這個意思去做。」

  「這就得走一步險棋!」說到這裡,何茂才停住了,走到簽押房的門口,對外面,「你們都到二堂外去,任何人現在都不讓進來。」

  門外有人應聲走了。

  何茂才把門關了,回過頭來。

  鄭泌昌這時正定定地望著他:「什麼險棋,你說。」

  「通倭!」何茂才嘴裡突然冒出這兩個字。

  「通倭?」鄭泌昌的臉立刻白了,「老何,你瘋了?通倭可是滅門的罪!」

  何茂才:「不是我們通倭,讓他們通倭!」

  鄭泌昌:「他們怎麼會通倭?」

  何茂才走了過來,在椅子上一坐,把頭湊近了鄭泌昌:「你還記不記得上次馬寧遠抓的那個人?」

  鄭泌昌:「淳安那個桑民的頭?」

  何茂才:「是。那一次踏苗的時候鬧事,馬寧遠就是以通倭的罪名抓的他。後來被胡宗憲放了。聽手下人說,今天在碼頭上海瑞放走的又是這個人。就是他帶著淳安的刁民四處買糧,煽動百姓不賣田。這幾天他們那夥人一定還會四處買糧,想個法子讓他們到倭寇手裡去買。連他們帶倭寇一起抓住,做成個死局,然後交給那個海瑞去辦。」

  鄭泌昌心動了:「說下去。」

  何茂才:「按律例,通倭要就地正法。讓那個海瑞到淳安去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人!殺這些不肯賣田的人!」

  鄭泌昌:「海瑞要是不殺這些人呢?」

  何茂才:「這些人是海瑞今天放的,不殺,就說明海瑞也有通倭的嫌疑。我們就可以辦他!」

  鄭泌昌:「這倒是連得上。」

  何茂才:「讓海瑞殺了這些人,淳安建德的災民就沒有人再敢買糧,沒有糧就只有賣田,海瑞和那個王用汲就不敢再阻止。一是百姓不會再聽他們的;餓死了人也都是他們的罪,那時也可以辦他!」

  鄭泌昌:「怎麼讓那些人到倭寇手裡買糧?」

  何茂才:「這件事我去辦,你趕緊催老沈。明天上午議事,只要高翰文改了口,同意我們那個議案,剩下兩個知縣和那些刁民就按這個法子辦。關口是要老沈今天晚上無論如何把那個高翰文套住。」

  鄭泌昌坐在那裡又是一陣好想,慢慢才又望向何茂才:「通什麼的那個事要做乾淨,千萬不要落下什麼把柄。」

  何茂才站了起來:「干了十幾年刑名了,這個你就不要擔心。」

  「也是他們逼的,干吧。」鄭泌昌也站了起來,「那個什麼海瑞和王用汲現在哪裡?」

  何茂才:「在門房裡呢。」

  鄭泌昌:「你打了一天的雷我總得下幾滴雨。叫他們進來,我來說幾句,把他們先穩住。你抓緊去幹你的。」

  「好。」何茂才走了兩步又停下了,「老沈那兒,你也得抓緊催。」

  6沈一石別院賬房

  沈一石神情十分嚴肅地將一摞賬冊往書案上一擺。

  高翰文坐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他。

  沈一石:「這裡沒有第三個人,我就斗膽跟大人說了吧。這些賬冊連浙江巡撫都不能看。」

  高翰文站了起來:「那我就不看了。」

  沈一石依然十分平靜:「我也沒叫大人看。」

  高翰文望著他。

  沈一石:「只是有些事想讓大人知道,是為了大人,也是為了鄙人自己。一點私念而已。這點私念待會兒我會跟大人說,同不同意都在大人。」

  高翰文更加緊緊地望住了他。

  「這樣吧。」沈一石拿起了一本賬冊,「大人也不要看,我念,只揀這兩年當中最緊要的幾處念。我呢只當念給我自己聽,大人呢只當沒聽見。」

  高翰文神情凝肅起來,不禁又坐了下去,等聽他念。

  沈一石翻開了賬冊:「嘉靖三十九年五月,新絲上市,六月,南京蘇州江南織造局趕織上等絲綢十萬匹,全數解送內廷針工局。嘉靖三十九年七月,應天布政使衙門、浙江布政使衙門遵上諭,以兩省稅銀購買上等絲綢五萬匹中等絲綢十萬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萬匹,解送北京工部,以備皇上賞賜藩王官員和外藩使臣。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南京蘇州江南織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談二十萬匹絲綢貿易,折合現銀二百二十萬兩,悉數解送內廷司鑰庫。註:無需向戶部入賬。」

  聽到這裡高翰文驚了,站了起來。

  沈一石卻仍不看他,又拿起了另外一本賬冊,聲調依然十分平靜:「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禮監轉上諭,該年應天、浙江所產絲綢應貿與西洋諸商,上年所存十二萬匹絲綢悉數封存,待今年新產絲綢湊足五十萬匹,所貨白銀著押解戶部以補虧空。三月,又接司禮監轉上諭,將上年封存之十二萬匹絲綢特解十萬匹火速押運北京,賞裕王妃李侯家。」

  高翰文驚在那裡,連呼吸都屏住了。

  「就念這些吧。」沈一石將賬本輕輕放了回去,「按理說,南京、蘇州、杭州,三個織造局,應天、浙江兩省那麼多作坊,每年產的絲綢,還有淞江等地的棉布,如果有一半用在國庫,也能充我大明全年四分之一的開銷。」

  高翰文還是屏住呼吸,驚疑地望著沈一石。

  沈一石:「可絲棉每年產,每年還缺。今年朝廷又提出每年還要增加三十萬匹的織量,這才有了改稻為桑的事情。聽了這些,大人應該知道怎樣才能當好這個差了。」

  高翰文深望著他:「沈先生,你把這些告訴我為了什麼?」

  沈一石:「剛才說了,一點私念而已。說句高攀的話,我想交大人這個朋友。」

  高翰文又不語了,還是望著他。

  沈一石:「昨夜巡撫衙門通告,叫我今天陪大人瞭解浙江絲綢的情形,那時我並沒有想到要跟大人說這些。一番琴曲之談,知道了大人就是精解音律的蘇南那個高公子,我才動了這個心思。記得當年蘇東坡因烏台詩案下獄,仁宗要殺他,宣仁皇太后說了一句話,滅高人不祥!就這一點念頭,救了蘇東坡的命,才為我們這些後人留下多少千古名篇。大人,不是恭維你,我不想讓你這樣的大才陷到這樣的官場漩渦裡去,損了我們江南的斯文元氣!」

  高翰文見他說得如此意調高遠,又如此推心置腹,不禁也激動起來:「沈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做什麼?」

  沈一石:「浙江官府有鄭大人、何大人,織造局這邊有楊公公,這些話原不是該我說的。所謂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大人如果認我這個朋友,我就進幾句衷言。」

  高翰文:「請說。」

  沈一石:「趕緊讓淳安和建德的災民把田賣了,在六月就把桑苗插下去。成了這個事,大人也不要在浙江待了。我請楊公公跟宮裡說一聲,調大人回京,或是調任外省。」

  高翰文立刻凝肅了:「沈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同意巡撫衙門的議案,讓災民十石一畝八石一畝把田賣了?」

  沈一石:「箭在弦上,不按這個議案,改稻為桑今年就萬難施行。到時候,朝廷第一個追問的就是大人。」

  「如果那樣,朝廷也不要我來了。」高翰文的態度立刻由激動變成了激昂,「高某在朝廷提出了『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奏議,其意就是為了上解國難,下疏民困。多謝先生擔著干係把內情告訴了我,但倘若我知道了內情便一任數十萬災民明年失了生計,則高某把自己的前程也看得太重了。」

  沈一石:「我說一句話,請大人先行恕罪。」

  高翰文:「請說。」

  沈一石:「說輕一點,大人這是不解實情;說重一點,大人這是書生之見。」

  高翰文的臉色果然有些難看了:「何謂書生之見?」

  沈一石:「大人只知道百姓賣了田明年便沒了生計,為什麼不想想,絲綢大戶買了那麼多田,一年要產那麼多絲,靠誰去種?靠誰去織?」

  高翰文望著他。

  沈一石:「就像現在許多無田的百姓,都是靠租大戶的田種,哪裡就餓死人了?同樣,稻田改成了桑田,也要人種,還要人采,更要人去養蠶繅絲,最後還得要許多人去織成絲綢。大人想想,今年的災民把自耕的稻田賣了,明年無非是受雇於大戶田主,去種桑養蠶。人不死,糧不斷。我大明朝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子民百姓因沒了自己的田就一個個都餓死。」

  高翰文沉思了,少頃又抬起了頭:「照沈先生這樣說,明年那些買了田的絲綢大戶都會僱傭今年賣田的災民?」

  沈一石:「大戶自己也不會種田,不僱人那麼多桑田誰去種?」

  高翰文:「也會像租種稻田那樣跟雇農四六分成?」

  這一問把沈一石問住了。

  高翰文接著說道:「無田的人多了,都爭著租田耕種,田主倘若提高租賦,三七,二八,甚至一九,百姓租是不租,種是不種?」

  沈一石歎了一聲:「大人問得如此仔細,在下也就無話可答了。自古就是不動的百姓流水的官。如果大明朝的官都是大人這般心思,這些話我們都不用說了。」

  高翰文:「不管怎樣,有幸結識了沈先生,他日沒有了公事牽纏,我倒真願意與先生推談琴理。至於剛才先生跟我說的這些宮裡的事,我會好好去想,不會告訴任何人。」說到這裡便站了起來。

  沈一石一笑:「照大人這樣說我們明天開始也就不能再來往了。現在是酉時,大人能不能為在下耽誤半個時辰?」

  高翰文似乎明白他要提什麼,略想了想,還是問道:「沈先生要我做什麼?」

  沈一石:「請大人為舍侄女指點一下《廣陵散》中那個錯處。」

  高翰文眼望沈一石,心裡其實已經答應了,卻仍有些猶豫。

  沈一石:「就半個時辰,悟與不悟,是她的緣分了。」

  高翰文把目光望向了窗外的天色:「高情雅致,沈先生真會難為人哪。」

  沈一石眼露喜悅,深深一揖:「多謝大人。」

  7沈一石別院琴房

  推門進去時,高翰文和沈一石都站住了。

  芸娘這時已經不在琴台上,而是盈盈地站在屋子的中間,腳下擺著一個繡錦蒲團。

  沈一石:「也不知是我的面子還是你的福分,拜師吧。」

  芸娘在蒲團前慢慢跪下,拜了下去。

  高翰文倒有些慌亂了:「不敢,快請起來……」

  芸娘還是拜完了三拜,這才輕輕站了起來,低頭候在那裡。

  沈一石這時竟也靜默在那裡,少頃才說道:「只有半個時辰,請大人先彈奏一遍,然後給你指點錯處,你要用心領會。經高大人指點以後,我的那點琴藝便教不了你了。」

  弦外之音恩斷義絕!在高翰文聽來是「琴藝」,在芸娘聽來當然是指「情意」,但以沈一石之清高自負,這時竟搬來個讓任何才女都可能一見傾心的才子讓自己眼睜睜將人家毀了,這份怨毒,局外人如何能夠理會?

  「知道了。」芸娘那一聲輕聲應答,喉頭竟有些哽咽。

  沈一石倏地向她望去,芸娘的眼也向沈一石望去。

  高翰文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望向沈一石。

  沈一石的目光立刻柔和了:「趕緊吧。我就在門外洗耳聆聽。」說著走出門去,把門帶上了。

  8沈一石別院賬房

  琴聲從琴房那邊遙遙傳來。

  沈一石坐在那裡兩眼睜得好大,眼神卻顯然不在眼眶裡,像是隨著傳來的琴聲天上地下日月星辰八極神遊!

  琴聲彈到了極細處,像是從昊天深處傳來的一絲天籟!

  沈一石屏住了呼吸,側耳凝聽。突然,他眉頭一皺。

  ——門外傳來了一陣零碎的腳步聲。

  9沈一石別院賬房門外

  看院的管事正輕步帶著四個織造局的太監來了!

  見門關著,琴房那邊又傳來琴聲,那管事好像明白了什麼,將一根指頭豎在嘴上,示意四個太監不要出聲。

  太監們可不耐煩,其中一個說話了:「又叫我們來,又叫我們在門外站著,怎麼回事?」

  「我的公公!」那管事盡力壓低著聲音,「就忍一會兒……」

  他剛說到這裡,門輕輕地開了,沈一石出現在門口。

  四個太監見了沈一石還是十分禮敬,同時稱道:「沈老爺……」

  沈一石對他們也還客氣,做了個輕聲的手勢,然後一讓,把四個太監讓進門去。

  10沈一石別院賬房

  四個太監配得倒好,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也有瘦的,這時一齊在椅子上坐下了。

  沈一石信手拿起四張銀票,每人一張發了過去:「喝杯茶吧。」

  四個太監倒不太愛作假,同時拿起銀票去看上面的數字。

  ——每張銀票上都寫著「憑票即兌庫平銀壹仟兩。」

  四個太監都笑了,將銀票掖進懷中。

  那個坐在第一位的胖太監望著沈一石:「現在就……」說到這裡做了個抓人的動作。

  沈一石淺淺一笑:「不急。」說著自己也坐了下去,閉上眼又聽了起來。

  那四個太監還是曉事,便都安靜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琴聲漸轉高亢,傳了過來。

  11沈一石別院琴房

  高翰文按弦的左手在疾速地移動,就像幻化成幾隻手在弦上倏忽疊現,但還能看得出手形;疾速掄動的右手五指卻已經像雨點般有影無形。

  鏡頭從琴弦拉開了,高翰文坐在那裡像一座玉山,身上的綢衫隨著身段的韻律在飄拂,就像繞著玉山的雲。

  芸娘就坐跪在琴幾前方的左側,兩眼癡癡地,不像在看琴,也不像在看高翰文。

  高翰文這時好像也忘記了身旁這個女子的存在,一陣疾掄之後,雙手都浮懸在琴弦約一寸高的上方,停在那裡。

  芸娘的目光這時慢慢移望向他那兩隻手。

  果然,按弦的左手慢慢按向了角弦,右手的一指接著輕輕地一勾,發出了一聲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告別的聲音。接著,一段帶著神往又帶著淒苦的樂曲響起了——這就是高翰文所說嵇康臨刑前嚮往魂歸邙山的那段樂曲。

  路漫漫其修遠!高翰文的兩眼慢慢潮濕了,接著閃出了淚星。

  芸娘的淚珠卻已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12沈一石別院賬房

  四個太監有些詫愕了,都怪怪地望著沈一石。

  沈一石坐在那裡,兩隻眼眶中也盈滿了淚水。他那兩隻手虛空抬著,左手做按弦狀,右手做彈撥狀。

  四個太監面面相覷。突然,琴聲停了。

  沈一石一下子緩過神來,倏地站了起來。四個太監也緊跟著站了起來。

  為首的那個胖太監:「可以抓了?」

  沈一石停在那裡,少頃又坐了下去:「再等等吧。」

  四個太監只得又坐了回去。

  13沈一石別院琴房

  從樂曲中出來,高翰文回過了神,望向芸娘,不禁心中怦然大動。

  芸娘跪坐在那裡,深深地望著高翰文,淚流滿面。

  所謂高山流水,高翰文這時望著她也不再迴避目光:「你來彈吧。」

  芸娘卻還是跪坐在那裡,深望著高翰文,突然說道:「大人,快半個時辰了,你走吧。」

  高翰文一怔,心裡冒出了一絲不快,但再看芸娘時,見她眼中滿是真切,不像有別的意思,便報以一笑:「有事也不在耽誤這片刻。我答應了你叔父,教你改過那一段。來彈吧。」說著,移坐到一邊,空出了琴幾前那個位子。

  芸娘開始還是跪坐在那裡沒動,也就一瞬間,她的目光閃出了毅然的神色,像是驟然間做出了一生的選擇,深望著高翰文問道:「大人,人活百年終是一死,那時候你願不願意魂歸邙山?」

  高翰文被她問得一愣,見她決然肅穆的神態,神情也肅穆起來,鄭重答道:「吾從嵇康!」

  芸娘:「那我也從嵇康!」說完這句她移坐到琴幾前,一指按在角弦上,另一指勾動琴弦,也發出了高翰文剛才彈出的那樣一聲。

  ——神往,淒苦,都酷似高翰文彈出的嵇康臨刑前的那種神韻;其間卻另帶有一種一往無前絕不回頭的鳴響,似更傳出了嵇康當時寧死也不與魏國權貴苟同的心境。

  高翰文驚了。

  14沈一石別院賬房

  沈一石似從琴聲中聽出了什麼,臉色一下子青了,從嘴裡迸出兩個字:「抓吧。」

  早就候著這一刻了,四個太監倏地彈起,像出巢的蜂,向門口擁去。

  「慢著!」沈一石又喝住了他們。

  四個太監愣生生地剎住了腳步。

  沈一石:「叫他寫下憑據就是,不要傷了他。」

  為首的胖太監:「曉得。抓去!」

  四個太監從門內擁了出去。

  15杭州知府衙門二堂

  天漸漸黑了,海瑞還靜靜地坐在左邊的椅子上,右邊的王用汲卻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堂口,望著天色。

  一個隨從進來了,擦燃了火絨,點亮了案邊的蠟燭。

  王用汲又折了回來,問那隨從:「勞煩再去問問,高大人下午去了哪裡?」

  那隨從:「上午是去了織造局作坊,中午過後從織造局作坊出來,便將隨去的人都先叫回了。說是織造局有車馬送我們家大人回來。因此去了哪裡我們也不知道。要不,二位大人先回館驛,我們家大人一回,我向他稟告?」

  王用汲望向了海瑞。

  海瑞望向那隨從:「我們就在這裡等。」

  隨從:「那小人給二位大人弄點吃的?」

  王用汲:「有勞。」

  那隨從走了出去。

  王用汲又望向了海瑞:「剛峰兄,明天上午就要議那個議案了。你說他們對高大人會不會……」

  海瑞:「再等等。過了戌時不回,我們便去巡撫衙門。」

  王用汲的臉更嚴肅了。

  16沈一石別院琴房

  「什麼楊公公?什麼『對食』?」高翰文這時似乎已經明白自己陷入了一個精心布設的局裡,卻仍然難以相信,便不看那四個太監,望向芸娘。

  芸娘這時依然坐在琴幾前,非常平靜,望著高翰文:「楊公公就是織造局的監正,我是伺候他的人。宮裡把我們這樣的人叫做『對食』。」

  高翰文的臉立時白了,氣得聲音也有些顫抖了:「那個沈先生呢,也不是你的叔父吧?」

  芸娘:「他是江南織造局最大的絲綢商。就是他花了錢從蘇州買了我,送給了楊公公。」

  高翰文的胸口像被一個重物砰地狠擊了一下,兩眼緊緊地盯著芸娘。

  芸娘也深深地望著他,那目光毫不掩飾心中還有許多無法言表的訴說。

  高翰文:「告訴你背後那些主子,我高某不會寫下任何東西!」說著,一轉身又站住了,「還有,以後不要再彈《廣陵散》,嵇公在天有靈會雷殛了你們!」

  芸娘顫抖了一下,眼中又閃出了淚花。

  高翰文這才大步向門口走去。

  「哎!」四個太監站成一排擋住了他。

  胖太監:「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你們是問我?」高翰文鄙夷地望著那幾個太監。

  胖太監:「是呀。」

  高翰文:「那我給你們出個主意。」

  四個太監有些意外,碰了一下目光:「說!」

  「說呀!」

  高翰文:「拿出刀來,在這裡把我殺了。」

  四個太監愣了一下,也就是一瞬間,立刻又都無聊起來:

  「他還訛我們?」

  「我們好怕。」

  「人家是知府嘛,殺人還不是經常的事。」

  「好了。」胖太監阻住了他們,對著高翰文:「殺不殺你不是我們的事。殺我們可是楊公公的事!我們四個是楊公公吩咐伺候芸娘的,現在她跑出來偷漢子,楊公公回來我們四個也是個死!高大人,你的命貴,我們的命賤,左右都是死,你要走,就先把我們殺了。」

  說到這裡,那個胖太監倏地把衣服扯開了,露出了身前那一堆胖胖的白肉,在高翰文面前跪了下去。

  另外三個太監也都把衣服扯開了,敞著上身,一排跪在高翰文面前。

  高翰文氣得臉色煞白,可被他們堵著又走不了,一時僵在那裡。

  17臬司衙門死囚牢房

  這是個地牢,在火把光照耀下能清楚地看到,北面是一條寬寬的通道,南面一排粗粗的鐵欄杆內便是一間間牢房,牆面、地面全是一塊塊巨大的石頭。

  何茂才這時便坐在最裡端靠北面石牆的椅子上,他身邊站滿了兵,都拿著長槍,槍尖全對著對面那間牢房的監欄。

  那間牢房裡赫然坐著一個日本浪人!

  那人手上腳上都帶著粗粗的鐐銬,身上卻穿著乾淨的絲綢和服,頭臉也刮得乾乾淨淨,露出了頭頂上只有倭寇才有的那束髮型。

  「我們說話從來是算數的。」何茂才的聲音十分溫和,「兩年了,我們也沒殺你,也沒再殺你們的弟兄,每天都是要什麼便給什麼。你還有什麼不信的?」

  「那是你們不敢不這樣。」那個日本人竟然一口流利的吳語,「不要忘了,你的前任就是在牢裡殺了我們的人,後來全家都被我們殺了。」

  何茂才被他頂得眉頭一皺,語氣也硬了:「話不像你說的那樣。你們既然那麼厲害,為什麼不去殺胡宗憲的全家,不去殺戚繼光的全家?」

  那日本人眼中露出了凶光,立刻一掌,將蓆子上那張矮几擊得垮裂成幾塊:「總有一天,胡宗憲、戚繼光全家都得死!」

  幾個兵立刻握緊了槍,擋在何茂才身前。

  「讓開。」何茂才喝開了那幾個兵,「話我都跟你說了,井上十四郎先生。你們東瀛人不是都講義氣嗎,以你一個人可以救你們十幾個弟兄,還可以得到那麼多絲綢。願意不願意,本官現在就等你一句話。」

  那個井上十四郎調勻了呼吸,盤腿坐在席上,閉上了眼,顯然在那裡想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牆上的火把偶爾發出劈啪的爆火聲。

  「給我弄一條河豚來。」井上仍然閉著眼,卻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什麼?」何茂才沒聽清楚,轉頭問身邊的人,「他剛才說什麼?」

  身邊的隊官:「回大人,他說叫我們給他弄一條河豚。」

  何茂才:「給他去弄。」

  那隊官:「大人,這麼晚了,到哪裡弄河豚去?」

  何茂才:「去河道衙門。告訴他們,死也給我立刻弄一條河豚來!」

  18杭州知府衙門二堂

  海瑞和王用汲同時站了起來。

  一個隨從打著燈籠引著高翰文進來了。

  「你下去吧。」高翰文的聲音有些嘶啞。

  隨從立刻退了出去。高翰文卻仍然站在那裡。

  海瑞望向了他。王用汲也望向了他。

  高翰文立刻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強笑了一下:「二位這麼晚了還在這裡等我?」

  海瑞:「明天便要再議那個議案了。我們等大人示下。」

  高翰文把目光移開了,也不坐下,還是站在那裡:「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明天就請二位多為淳安和建德的百姓爭條活路吧。」

  王用汲有些詫異了,望向了海瑞。

  海瑞定定地審視著高翰文,兩眼閃出了驚疑的光。 


第八章

  1浙江巡撫衙門大堂

  一日之隔,一室之間,氣氛已大不相同。

  鄭泌昌依然坐在正中的大案前,滿臉的肅穆,眼睛已不似前日那般半睜半閉,而是目光炯炯,向坐在兩側案前的官員一一掃視過去。

  何茂才也一改前日那副擰著勁的神態,身子十分放鬆地斜靠在左排案首的椅子上,一隻手擱在案上,幾根手指還在輪番輕輕叩著案面。

  什麼叫官場?一旦為官,出則排場,入則氣場,此謂之官場。浙江那些與會官員雖不知道相隔的這一天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一個個都已經感受到大堂上的氣場變了!今天的議案能通過嗎?

  一雙雙眼睛都不禁望向仍坐在右排案首的高翰文。

  高翰文還是那個高翰文,身子直直地坐在那裡。但稍細看便能看出,也就一天,他的面容在前日是風塵,在今日卻是憔悴。他兩眼虛望著前上方,也沒有了上任時的神采,淡淡的顯出茫然。

  海瑞和王用汲還是分別坐在案末的板凳上。

  王用汲目光沉重地望著對面的海瑞。

  海瑞的目光卻沉沉地望著斜對面案首的高翰文。

  「議事吧。」鄭泌昌開口了,目光不再看眾人,望向前方的堂外。

  那些官員也都坐正了身子,眼觀鼻,鼻觀心,耳朵卻都豎了起來。

  鄭泌昌:「事非經歷不知難。高府台昨天去了織造局,兩個知縣昨天去了糧市,應該都知道『以改兼賑』該怎麼改怎麼賑了。」說到這裡,他轉對身邊的書吏:「把議案發下去吧。」

  「是。」那個書吏立刻從案上拿起了那一疊議案,先是何茂才,再是高翰文,呈「之」字形,兩邊走著,將議案每人一份,放在案上。

  到了海瑞面前,由於沒有案桌,那書吏便將議案遞了過去。

  那書吏又走到王用汲面前將議案遞了過去。

  大堂上一片寂靜,只有次第翻頁的聲音。

  大家都看完了,依然是兩頁六條二百餘字,一字未改!

  大堂上更寂靜了,一雙雙會意的眼睛互相望著,又都望向大堂正中的鄭泌昌。

  鄭泌昌的眼睛依然望著堂外。

  王用汲手裡拿著那份議案,望向了海瑞。

  海瑞卻不知何時已將那份議案放在了身旁的凳子上,閉上了眼睛。

  何茂才的目光一直盯著對面的高翰文,他發現高翰文案前那份議案還是那樣擺著,他並沒有揭開首頁去看第二頁。

  何茂才:「高府台,你好像還沒有看完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這句問話望向了高翰文。

  只有海瑞仍然閉著眼睛坐在那裡。

  「一字未改,還要看嗎?」高翰文倏地抬起了頭,目光裡終於又閃出了那種不堪屈服的神色,望向了何茂才。

  「是,一字未改。」何茂才見他依然倔強,立刻擺出一副談笑間灰飛煙滅的氣勢,身子又往後一靠,「高大人是翰林出身,應該知道,做文章講究『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說到這裡他有意將「盡得風流」四字加重了語氣。

  高翰文胸口立刻像被撞了一下,兩眼卻仍然不屈地望著他。

  何茂才:「我現在把這八個字改一下,叫做『不改一字,兩難自解』。」

  高翰文一震,兩手扶著案沿想站起來,腦子一陣暈眩,終於沒能站起。

  2蘇州館驛

  「不要動。」

  胡宗憲靠坐在椅子上,手腕正被幾根手指按住寸關尺,忽見譚綸疾步走了進來,剛想坐起,被那郎中喝住了,只好又慢慢靠了回去。

  譚綸也便站在門口,不敢再動,更不敢說話,靜靜地望著那個診脈的郎中。

  那郎中約四十出頭,長髯垂胸,烏黑得顯出亮來,兩眼微睜著,顯出兩點睛光。

  字幕:名醫李時珍。

  這隻手的脈切完了,李時珍:「那隻手。」

  胡宗憲望著李時珍:「先生,可否讓我先聽他說幾句話?」

  李時珍望了望胡宗憲,又望了望站在邊上賠著笑的譚綸,輕歎了一聲:「你的病好不了了。說吧。」

  胡宗憲凝重地望向譚綸。

  譚綸:「部堂在驛站跟高翰文說的話管用了。高翰文一到任便否決了鄭泌昌他們的議案。」

  「這是意料中事。」胡宗憲臉上並沒有顯出欣慰,「趙貞吉到底願不願意借糧?」

  譚綸沉吟了片刻:「叫苦。面子上到處在張羅,兩天了才給我們湊了不到十船糧。」

  胡宗憲的面容更凝重了:「再過幾天沒有糧,高翰文想扛也扛不住了……去找趙貞吉,就說,我不要他的糧了,叫他立刻來見我。」

  譚綸:「我這就去。」說著走了出去。

  胡宗憲長歎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望著門外怔怔地出神。

  李時珍:「把我從那麼遠叫來,你的病還看不看了?」

  胡宗憲這才想起了,歉然苦笑了一下,又把手放到了面前的墊枕上:「失禮了。請先生接著診脈。」

  李時珍望了望他那隻手,又望著胡宗憲,卻不診脈。

  胡宗憲不解,也望著李時珍。

  李時珍:「錯了,是那隻手。」

  3浙江巡撫衙門大堂

  鄭泌昌的目光徐徐掃向底下的官員:「昨天,本院和高府台就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還有如何在淳安、建德以改兼賑的事宜作了深談。官倉裡賑災的糧也就夠發放三天了,災情如火,桑苗也必須在六月趕種下去。我們倘若再議而不決,便上負朝廷,下誤百姓!高府台明白了實情,同意了我們這個議案。現在沒有了異議,大家都在議案上簽字吧。」

  筆墨是早就準備在各人的案上,浙江的官員們紛紛拿起筆,在面前的議案上簽字。

  高翰文卻依然坐在那裡,沒有去拿案上的筆。

  「高府台。」鄭泌昌沉沉地望著高翰文。

  高翰文似是鼓起了最後一點勇氣:「一字未改,我不能簽字。」

  何茂才又準備站起了,鄭泌昌的目光立刻向他掃去,接著依然平靜地對著高翰文:「那你就再想想。」說完這句,向堂下喊了一聲:「上茶!」

  也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還是前天上茶那個書辦,托著一個裝了八個茶碗的茶盤,一溜風走了進來,但走進大堂門便停下了。竟倒著順序,先在海瑞和王用汲的板凳上放下兩碗茶,然後也呈著「之」字形,從下到上在每個官員案桌上放下茶碗。

  托盤上只剩下一個茶碗了,那書辦走到了高翰文案前,還是帶著笑,將茶盤往他面前一舉。

  高翰文沒有去拿那碗茶,鬱鬱地:「放下吧。」

  書辦還是舉著茶盤,往他面前一送。

  高翰文心情灰惡地望向了他。

  書辦眼中卻滿是真切,眼珠動了一下,示意高翰文看那茶碗。

  高翰文的目光不禁向那茶碗望去。

  ——茶碗下擺著一張寫了字的八行紙!

  高翰文的臉刷地白了,人卻怔怔地坐在那裡,還是沒有去端那茶碗。

  書辦不再勉強他,一手端起了茶碗放到他面前,另一手將茶盤又向他面前移了移。茶盤上八行紙上的字赫然現了出來:「我與芸娘之事,和旁人無關。高翰文。」

  書辦不再停留,高托著茶盤一溜風走了出去。

  鄭泌昌的目光看著高翰文。何茂才的目光看著高翰文。

  浙江那些官員的目光也看著高翰文。王用汲這時也深深地望著高翰文。

  海瑞依然閉著眼端坐著。

  高翰文的右手慢慢抬起了,向筆架上那支筆慢慢移去。儘管費力控制著,那隻手依然有些微微顫抖。筆拿起了。

  鄭泌昌、何茂才同時放鬆了下來,向椅背慢慢靠去。

  「府台大人!」王用汲突然站了起來。

  高翰文已拿起筆的手又停在那裡。

  鄭泌昌、何茂才的眼睛立刻向王用汲盯去。

  海瑞的眼也睜開了,望向王用汲。

  王用汲望著高翰文:「府台大人,卑職有幾句話要請大人示下。」

  「請說。」就像臨淵一步,突然被人拉了一下,高翰文立刻又把筆擱回了筆架上。

  王用汲:「剛才中丞大人說,昨天與大人深談了,賑災糧只能發三天,桑苗也必須在六月種下去,這些都是實情。可這些實情在前日議事時就都議過。何以同樣的實情,這個議案在前日不能施行,今日又能施行?卑職殊為不解。」

  通通通,何茂才立刻在案上敲了幾下:「既然是實情,在前日就應該通過,這有什麼不解的!」

  「請大人容卑職說完。」王用汲向何茂才拱了一下手,轉臉深深地望著高翰文,「卑職這次是從昆山調來的。去昆山前,卑職就是在建德任知縣,建德的情形卑職知道。建德一縣,在籍百姓有二十七萬人,入冊田畝是四十四萬畝。其中有十五萬畝是絲綢大戶的桑田,二十九萬畝是耕農的稻田。每畝一季在豐年可產谷二石五斗,歉年產谷不到兩石。所產稻穀攤到每個人丁,全年不足三百斤。脫粒後,每人白米不到二百五十斤。攤到每天,每人不足七兩米,老人孩童尚可勉強充飢,壯丁則已遠遠不夠。得虧靠山有水,種些茶葉桑麻,產些桐漆,河裡能撈些魚蝦,賣了才能繳納賦稅,倘有剩餘便換些油鹽購些粗糧勉強度日。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

  何茂才:「你說的這些布政使衙門都有數字。」

  王用汲不看何茂才,仍然望著高翰文:「今年建德分洪,有一半百姓的田淹了,約是十四萬畝。這些百姓要是把田都賣了,明年便只能租田耕種。倘若還是稻田,按五五交租,則每人每年的稻穀只有一百五十斤,脫粒後,每人每天只有白米三兩五錢。倘若改成桑田,田主還不會按五五分租,百姓分得的蠶絲,換成糧食,每天還不定有三兩五錢。大人,三兩五錢米,你一天夠嗎?」

  高翰文滿眼的痛苦,沉默了好久,答道:「當然不夠。」

  王用汲:「孟子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猶己饑之也。大人,你手上這支筆繫著幾十萬災民的性命。己溺己饑,請大人慎之!」

  這些話才是真正的「實情」。堂上那些官員平時也不是不知,只是麻木日久,好官我自為之。這時聽王用汲細細說出,神情且如此沉痛,便都啞然了。

  大堂上又出現了一片沉寂。

  鄭泌昌知道自己必須最後表態了,站了起來:「王知縣剛才說了建德的實情。本院曾任浙江的布政使,管著一省的錢糧,不要說建德,整個浙江每個縣的實情我都知道。一縣有一縣的實情,一省有一省的實情,可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現在的實情是國庫虧空!蒙古俺答在北邊不斷進犯,倭寇就在我們浙江還有福建沿海騷亂,朝廷要用兵,通往西洋的海面要綏靖,要募兵,還要造船。這就是朝廷最大的實情。一個小小的知縣,拿一個縣的小賬來算國家的大賬,居然還要挾上司不在推行國策的議案上簽字!」接著他提高了聲調,語轉嚴厲,「朝廷有規制,省裡議事沒有知縣與會的資格。來人,叫兩個知縣下去!」

  送茶的那個書辦立刻從大堂外走了進來。

  王用汲是站著的,那書辦順手抄起了他那條板凳,又走到海瑞面前:「知縣老爺,這裡沒您的座了,請起來吧。」

  海瑞慢慢站了起來,那書辦立刻又抄起了他的那條凳,一手一條,一溜風又走了出去。

  海瑞和王用汲便都站在那裡。

  王用汲與高翰文是斜對面,這時他仍然用沉重的目光望著高翰文。

  高翰文的目光痛苦地轉向鄭泌昌:「中丞大人……」

  「這裡到底誰說了算!」何茂才厲聲打斷了高翰文,轉望向海瑞和王用汲,「中丞大人叫你們下去,聽見沒有?」

  海瑞開口了:「但不知叫我們下到哪裡去?」

  何茂才:「該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

  海瑞:「那我們就該去北京,去吏部,去都察院,最後去午門!」

  「什麼意思?」何茂才瞪著他。

  海瑞:「去問問朝廷,叫我們到淳安、建德到底是幹什麼來了。」

  何茂才:「你是威脅部院,還是威脅整個浙江的上司衙門?」

  海瑞:「一天之隔,朝廷欽任的杭州知府兼浙江道御史都已經被你們威脅得話也不敢說了,我一個知縣能威脅誰?高府台,昨天一早我們約好一起去看糧市,然後去各作坊瞭解絲綢行情,結果你被巡撫衙門叫走了。中丞大人剛才說,他跟你做了深談。可一個下午直到深夜,你的隨從到巡撫衙門還有織造局四處打聽,都不知你的去向。你能不能告訴卑職,巡撫衙門把你叫到哪裡去了?中丞大人在哪裡跟你做了深談,做了什麼深談?為什麼同樣一個議案,沒有任何新的理由,你前日嚴詞拒絕,今日會同意簽字?」

  「反了!」何茂才一掌拍在案上,「來人!」

  一個隊官帶著兩個親兵立刻進來了。

  何茂才:「給我把這個海、海瑞押出去!」

  「誰敢!」海瑞的這一聲吼,震得整個大堂回聲四起。

  那個隊官和兩個親兵都站住了。

  海瑞的目光直視鄭泌昌:「大明律例,凡吏部委任的現任官,無有通敵失城貪賄情狀,巡撫只有參奏之權,沒有羈押之權!鄭中丞,叫你的兵下去!」

  整個堂上的人都萬萬沒有想到,大明朝的官場居然會有這樣的亡命之徒!一個個都驚得面面相覷。

  鄭泌昌儘管已經氣得有些發顫,卻知道照何茂才這種做法將海瑞羈押就會變成不了之局,因此盡力調勻氣息:「好,好……我現在不羈押你。退下去。」

  那隊官帶著兩個兵退了出去。

  「可本院告訴你!」鄭泌昌那份裝出來的儒雅這時已經沒有了,兩眼也露出了凶光,「不羈押你不是本院沒有羈押之權,憑你咆哮巡撫衙門擾亂國策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檻送京師。可本院現在要你到淳安去,立刻以改兼賑,施行國策。賑災糧只有三天了,三天後淳安要是還沒有推行國策,以致餓死了百姓,或者激起了民變,本中丞便請王命旗牌殺你!告訴你,前任杭州知府馬寧遠,淳安知縣常伯熙、建德知縣張知良就都是死在王命旗牌之下。」

  海瑞的目光轉望向了他:「馬寧遠、常伯熙和張知良是死有餘辜!這也正是我想說的事情。同樣是修河堤,江蘇的白茆河、吳淞江兩條河堤去年花了三百萬,今年固若金湯。浙江新安江一條河堤花了二百五十萬,今年卻九個縣處處決口。中丞,那時你管著藩台衙門,錢都是從你手裡花出去的。新安江的河堤到底是怎麼決口的?卑職今天無法請教中丞,到時候總會有人來請教中丞。被逼分洪,這才淹了建德、淳安,整個浙江從巡撫衙門到藩臬司道,不思撫恤,現在還要把災情全壓在兩縣的百姓頭上。真餓死了百姓,激起了民變,朝廷追究起來,總有案情大白的一天!王命旗牌可以殺我海瑞,可最終也饒不了元兇巨惡!」

  鄭泌昌的臉白了。何茂才的臉也白了。

  大堂上那些官員一個個大驚失色。

  鄭泌昌的手顫抖著,抓起驚堂木狠狠地一拍:「海瑞!無端捏造,誣陷上司,你知道《大明律》是怎麼定罪的嗎!」

  海瑞:「我一個福建南平的教諭,來浙江也才三天,新安江九縣決堤是我捏造的嗎?去年修堤藩庫花了二百五十萬也是我捏造的嗎?」說到這裡他又轉向高翰文:「高府台,這個議案只有六條二百餘字,可這二百餘字後面的事情,將來倘若寫成案卷,只怕要堆積如山!不管你昨天遇到什麼事情,畢竟是你一人的事情,有冤情終可昭雪,是過錯回頭有岸,但這件事上系朝廷的國策,下關幾十萬百姓的生計,其間波譎雲詭,深不見底。你才來三天,倘若這樣簽了字,一步踏空,便會萬劫不復!」

  整個大堂像死一般沉寂。

  高翰文的目光接上了海瑞閃閃發亮的目光。

  高翰文的眼神中有痛苦,有感動,也有了一些力量。

  4蘇州館驛

  這裡,胡宗憲的目光也在緊緊地盯著另一雙目光。

  那雙目光含著歉意,但從裡面又透著圓滑。緊接著,那人一笑,對著胡宗憲說道:「部堂,借糧的事我們再談,病總得看吧?不是你,李太醫也不會這麼遠趕來。讓李太醫先寫了方子,我們再商量,好嗎?」

  字幕:應天巡撫趙貞吉。

  胡宗憲閉上了眼睛。

  趙貞吉轉對坐在案前的李時珍:「請李太醫開方子吧。」

  李時珍卻坐在那裡不動:「我早就不是什麼太醫了。」

  趙貞吉愣了一下,賠著笑:「是我說錯了。太醫要一千個都有,李時珍在我大明朝卻只有一個。」

  李時珍雖仍板著臉,但對他這一捧卻也欣然受了,語氣便好了些:「真要我開方子?」

  趙貞吉:「看您說的,胡部堂可是我大明朝的棟樑,救了他,是大功德。」

  李時珍:「那我開了方子,你會照方子揀藥?」

  趙貞吉:「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只要不是龍肝鳳膽,我都派人去揀。」

  李時珍:「沒有那麼多名堂,我這藥遍地都有。」

  趙貞吉:「那先生就快開吧,我立刻去揀。」

  「這可是你答應的。」說完這句,李時珍在案桌上攤開了處方紙,拿起筆蘸飽了墨,在硯台上探了探,鄭重地寫了起來。

  就在這時,躺在椅子上的胡宗憲又咳嗽起來。

  趙貞吉和一直站在旁邊的譚綸幾乎同時走了過去。

  譚綸端起了他身旁茶几上的水:「部堂,喝點水。」

  胡宗憲還在咳著,搖了搖手。

  「開完了,準備揀藥吧。」李時珍在案前擱下了筆,拿起那張處方吹了吹。

  趙貞吉連忙走了過去。

  李時珍:「不急。這處方讓譚大人先看。」

  趙貞吉停在了那裡,譚綸連忙走了過去。

  李時珍望著譚綸:「照方子,大聲念一遍。」

  譚綸點了下頭,從李時珍手裡接過了處方,才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李時珍:「念吧。」

  趙貞吉望向了譚綸,胡宗憲已不再咳了,靜靜地躺在那裡,顯然也在等著聽譚綸念處方。

  譚綸輕咳了一聲,念道:「病因:官居二品,職掌兩省,上下掣肘,憂讒畏譏!」

  趙貞吉一怔。胡宗憲也睜開了眼。

  譚綸提高了聲調,接著念道:「處方:稻穀一百船,即日運往浙江,外服!」

  胡宗憲的眼中有了亮光,望向李時珍,欣慰感激之忱立刻從臉上溢了出來。

  譚綸適時將那張處方遞給了趙貞吉。趙貞吉接過處方卻懵在那裡,慢慢也望向了李時珍,苦笑道:「李先生,這個玩笑開大了。」

  李時珍十分嚴肅:「李某半生行醫,在太醫院也好,在市井鄉野也好,對皇上,對百姓,都只知治病救人,從來不開玩笑。為的什麼,為的救一個人就有一分功德,救十個人就有十分功德。趙大人,你一念之間便能救幾十萬生民,這份功德,如天之大,怎可視為玩笑?」

  「扶我起來。」胡宗憲撐著躺椅的扶手坐了起來。

  譚綸連忙過去攙著他站了起來,胡宗憲對著李時珍一揖。

  李時珍這時連忙站了起來,身子側了一側,以示謙不敢受。

  胡宗憲望向李時珍:「胡某有個不情之請。」

  李時珍:「胡部堂請說。」

  胡宗憲:「淳安、建德被水淹了以後,不止缺糧,恐怕還有瘟疫流行。教百姓採藥避瘟也是件大事。先生可否屈駕一往?」

  李時珍立刻應道:「什麼時候走?」

  胡宗憲:「能不能借到糧,我今天都得走了。」

  李時珍:「我隨你去。」

  胡宗憲:「胡某先行謝過了。」說著又要行揖。

  「好了好了。」李時珍止住了他,又望向趙貞吉,「趙中丞,你答應我的藥還揀不揀了?」

  趙貞吉拿著那張處方對李時珍苦笑了一下,又望向了胡宗憲。

  胡宗憲這時卻不再看他。

  趙貞吉:「部堂,我有些話想再跟部堂陳述。部堂可否移步,容我慢慢跟您談?」

  胡宗憲這才又望向了他。

  李時珍拿起了藥箱:「還是我移步吧。」說著向門口走去。

  趙貞吉:「李太醫……」

  李時珍:「我說了,不要再叫我太醫。」說完這句已走了出去。

  胡宗憲連忙對譚綸:「子理,去陪陪李先生。」

  譚綸連忙跟了出去。

  5浙江巡撫衙門大堂外

  是昨日帶兵抓糧船的那個隊官,挎著刀又帶著一隊士兵從中門外列隊跑了進來。

  「候著!」那隊官一聲喝令,那隊兵便立刻在大堂外的院子裡分兩行列好了隊,站在那裡。

  那隊官一個人大步向大堂跑去。

  6浙江巡撫衙門大堂

  海瑞和王用汲仍然站在那裡,大堂上坐著的鄭泌昌、何茂才還有其他官員一個個臉上都透著肅殺。

  那隊官進來了,對著堂上跪下了一條腿:「回大人,兵已經帶到。」

  何茂才倏地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紙稟文:「拖延!頂撞!這下好了,淳安的刁民跟倭寇串連造反了!」說到這裡兩眼閃著凶光,掃視著堂上一雙雙眼睛,最後落到海瑞身上:「就是你昨天放走的那個齊大柱,帶領淳安的刁民串通倭寇,現在被官兵當場擒獲了!」

  王用汲當場臉就白了。

  海瑞站在那裡還是一動沒動,目光仍然緊迎著何茂才的目光,在等待他的下文。

  何茂才避開了他的目光,轉望向高翰文。高翰文這時已臉白如紙。

  何茂才望著高翰文:「高府台,淳安、建德都歸你管,你說怎麼辦吧?」

  高翰文提起了最後一股勇氣,也站了起來:「淳安是不是有百姓通倭,當立刻查處。但海知縣是前天才來的浙江,這事應該與他無關……」

  「通倭的人就是他昨天放走的,還說與他無關!」何茂才又猛拍了一下案面。

  高翰文這時心裡什麼都明白,但又覺得自己竟是如此的無能為力,一下子感到眼前一黑,立刻閉上了眼。偏在這時,覺著小腹部一陣痙攣絞痛,便咬緊了牙,守住喉頭那口氣,心裡不斷地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倒下,千萬不要倒下……」

  也就一瞬間,高翰文直挺挺地像一根立著的柴向後倒下了!

  這倒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鄭泌昌倏地站起了,所有的官員都倏地站起了。

  海瑞和王用汲的目光也驚了。

  高翰文坐的那個地方,赫然只剩下一張空案桌和一把空椅子!

  「來人!」鄭泌昌也有些失驚了,立刻叫道。

  一陣雜沓的腳步,跑進來的是那些兵。

  鄭泌昌:「誰叫你們上來的?下去,下去!」

  那些兵又慌忙退了下去。

  鄭泌昌對身旁的書吏:「叫人,把高府台抬到後堂去,趕快請郎中。」

  書吏連忙對堂外嚷道:「來兩個人!」

  那個托茶的書辦和另一個書辦連忙奔了進來。

  書吏招呼兩個書辦一起,繞到高翰文的案後。高翰文這時仍在昏厥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書吏:「慢點,平著抬。」

  書吏的手從頭部抄著高翰文的肩,兩個書辦一邊一個,一手伸到腰背,一手伸到大腿下,三個人把他慢慢抬了起來。

  所有的目光都望著,那三個人抬著高翰文慢慢從屏風後進去了。

  鄭泌昌這時露出了斬伐決斷:「什麼議案不議案都不說了!海知縣,淳安刁民通倭之事是否與你無關以後再說。本院現在命你帶領臬司衙門的官兵立刻去淳安,將倭賊就地正法,平息叛亂,然後按省裡的議案以改兼賑!」

  王用汲憂急的目光望向了海瑞。海瑞還是定定地站在那裡。

  何茂才對著那隊官:「帶上兵,護著海知縣立刻去淳安!」

  「是!」那隊官對著海瑞,「海知縣,請。」

  海瑞沒有被他「請」動,仍然望著鄭泌昌:「請問中丞,他們跟我去淳安,是我聽他們的,還是他們聽我的?」

  鄭泌昌一怔,接著說道:「按省裡的議案辦,他們就聽你的。」

  海瑞:「倘若我按淳安的實情辦,他們聽不聽我的?」

  鄭泌昌:「什麼實情?」

  海瑞:「省裡現在說淳安有刁民通倭,究竟是怎樣通倭,都有哪些人通倭,這些都必須按實情查處。真有通倭情事,卑職會按《大明律》嚴懲不貸。倘若並無通倭情事,中丞是不是也要卑職濫殺無辜?」

  鄭泌昌:「海瑞,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要慫恿刁民抵制國策!」

  海瑞:「中丞,卑職問的是要不要濫殺無辜!」

  鄭泌昌也被他逼得拍了桌子:「誰叫你濫殺無辜了?」

  海瑞雙手一揖:「有中丞這句話,卑職就好秉公辦事了。」說著,轉對那隊官,「你都聽到了。整隊,跟我去淳安!」說完大步向堂外走去。

  隊官反倒愣在那裡,望向何茂才。

  何茂才急了:「看著我幹什麼?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去!」

  「是!」隊官大聲應著,這才慌忙轉身跟著走了出去。

  王用汲憂急地越過那隊官的身影望向已經走到中門的海瑞。

  鄭泌昌立刻又把目光望向了王用汲:「王知縣,建德的事該怎麼辦你現在也應該知道了。立刻去,以改兼賑!」

  王用汲立刻向堂上一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7浙江巡撫衙門轅門大坪

  王用汲疾步從中門走了出來,下了台階,想緊步追上去,又停住了。

  轅門前,海瑞已經上了馬。那隊官,和幾十個兵都上了馬。

  「起隊!」那隊官一聲喝令,所有的馬簇擁著海瑞的馬向轅門外,向右邊街面的大路馳去。

  王用汲深憂的目光前,海瑞騎在馬上的身影依然像一座山,在眾多兵騎中忽隱忽現。

  馬隊馳去的方向,夕陽紅得像血。

  8西苑內閣值房

  硃砂也紅得像血,在首輔嚴嵩案頭的紫金缽盂裡輕輕漾著,在次輔徐階案頭的紫金缽盂裡輕輕漾著。兩支「樞筆」,各自伸進各自案頭紫金缽盂裡蘸了硃砂,兩個人都將筆鋒在硯台裡慢慢探著,一雙八十歲老人戴著眼鏡的花眼,一雙六十多歲老人戴著眼鏡的花眼,望著面前用多種纖維摻著樹葉搗碎了秘製的青紙,望著都已經寫了一多半的鮮紅的駢文,琢磨下面的詞句。

  青的紙,紅的字,一流的館閣體。任他天下大亂,兩個宰相這時卻在為皇上寫青詞!

  畫外音隨著嚴嵩的一筆一畫,隨著徐階的一筆一畫在內閣值房輕輕響起:「史書記載,嘉靖帝數十年煉道修玄,常命大學士嚴嵩徐階等撰寫青詞,焚祭上蒼。二人所撰青詞『深愜聖意』,時人呼二人『青詞宰相』。殊不知,多少軍國大事,幾許君意臣心,都在這些看似荒誕不經的青詞中深埋著伏筆!」

  「老了。」嚴嵩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又取下眼鏡,扶著案沿慢慢站了起來。

  徐階卻仍有兩句沒有寫完,這時也不得不擱下了筆,隨著站了起來,也取下了眼鏡,隔案望著嚴嵩:「閣老寫完了?」

  嚴嵩輕輕捶著後腰:「一百六十九字竟寫了一個時辰,不服老不行啊。」

  徐階:「閣老如此說,我就真應該告老了。也是一百六十九字,我還有兩句沒有想好呢。」

  「少湖。」嚴嵩望著站在側案後徐階的身影,這一聲叫得十分溫情,「你是在等我啊。憑你的才情,憑你的精力,一個時辰不要說一百六十九字,一千六百九十個字也早就寫好了。」

  「閣老。」徐階想解釋。

  「你厚道。」嚴嵩打斷了他繼續說道,「就像我伺候皇上,二十年了,熬到了八十,依然無法告老。一個人熬一天不累,熬十天就累了,小心一年不難,一輩子小心就難了。做我的副手,也好些年了,難為你處處讓著我。」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明君在位,悍臣滿朝,閣老最難。」徐階這句話說得甚是真誠,是否發自內心,在嚴嵩聽來至少不都是虛言。

  嚴嵩有些感動了,無論如何,昨夜想好的那些話現在都是該說的時候了。儘管眼花看不真站在側邊書案後的徐階面上的表情,他還是望著徐階的面部:「少湖,青詞要下晌才呈交皇上,剩下幾句你也是一揮而就間事,煩請將椅子搬過來,我有幾句話跟你商談。」

  「是。」徐階儘管也已六十出頭,這時身子依然十分硬朗,把那黃花梨太師椅輕輕一端便端了起來,穩步走到嚴嵩案側放了下來。

  「坐,請坐下談。」嚴嵩伸了下手自己先坐下了。

  徐階禮數不廢,還是躬了躬腰才跟著坐了下來。

  「冒昧問一言,少湖你要真心回答我。」坐得近了,嚴嵩望著滿臉謙恭的徐階。

  徐階:「閣老但問就是,屬下不會有一句虛言。」

  「好。」嚴嵩讚了一句,接著仍盯著他的臉問道,「你說這世上什麼人最親?」

  如此煞有介事竟問出這樣一句話來,徐階不敢貿然回答,想了想才答道:「當然是父子最親。」

  嚴嵩臉上浮出一絲苦澀,接著輕搖了搖頭:「未必。」

  徐階更小心了,輕問道:「閣老請賜教。」

  嚴嵩:「《詩經》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按理說,人生在世,難報之恩就是父母之恩。可有幾個做兒子的作如是想?十個兒子有九個都想著父母對他好是應該的,於是恩養也就成了當然。少湖,你我都是兒孫滿堂的人,你應該也有感受,父子之親只有父對子親,幾曾見子對父親?」

  這番話豈止推心置腹,簡直脾肺酸楚,徐階那股老人的同感驀地隨著湧上心頭,但很快又抑住了。面前這個人畢竟是嚴嵩,是除了當今皇上掌樞二十年的權相,當此朝局暗湧湍急之際,也明知自己並非他的心腹,這時為什麼說這個話?而這些話顯然處處又都點在嚴世蕃身上,這裡面有何玄機?

  徐階不敢接言,只是也望著他,靜靜地聽他說。

  嚴嵩也正望著他,想他接著自己的話說個一句半句,無奈徐階默如孩童般,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知道要轉換話題了。

  「你不好答,我們就說另外一件事吧。」嚴嵩依然面目和煦,「你說今日皇上叫我們寫的青詞為什麼要突出一個『貞』字?」

  徐階:「天有四德,『亨利貞元』,這也是題中之義。」

  「少湖啊。」嚴嵩這一聲帶著歎息,「老夫如此推心置腹,你又何必還這般疑慮重重?你真就不知道皇上叫我們突出這個『貞』字的聖意?」

  徐階豈有不知之理,此時仍然大智若愚:「貞者,節也。聖意應該是提醒你我要保持晚節。」

  嚴嵩的臉沒有了和煦,換之以凝重,緊盯著徐階的眼:「如何保持晚節?」

  徐階的臉色也凝重了:「請閣老賜教。」

  嚴嵩不再繞圈:「用好自己的人,撐住危局!」

  徐階:「請閣老明示。」

  嚴嵩:「那我就明說了吧。胡宗憲是我的學生,他的字叫汝貞;趙貞吉是你的學生,他的名也有個貞字。皇上這是告訴你我,東南的大局要你我用好胡汝貞和趙貞吉!徐閣老以為然否?」

  徐階這就不能不表態了:「皇上聖明,閣老睿智,應該有這一層意思在。」

  嚴嵩:「這就是我剛才問你這世上什麼人最親的緣故。有時候最親的並不是父子,是師徒!兒子將父母之恩視為當然,弟子將師傅之恩視為報答。少湖,為了皇上,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這一次浙江的改稻為桑一定要推行,一定要推行好。嚴世蕃他們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我這邊只有靠胡汝貞去維持,你那邊要靠趙貞吉去維持。為了不把浙江的百姓逼反了,應天那邊必須立刻借糧給浙江。你要跟趙貞吉說,火速將糧食借給胡宗憲!」

  「閣老放心!」徐階慷慨激昂地接道,「我今天回去就寫信,命兵部六百里加急送給趙貞吉,叫他借糧!」

  嚴嵩扶著案沿又站起了。

  徐階跟著站起了。

  嚴嵩伸過手去,握著徐階的手:「我都八十了,內閣首輔這個位子,不會傳給嚴世蕃,只有你才能坐。」

  9杭州漕運碼頭

  太陽落下去了,一張張白帆卻升起來了,隨著升起的白帆,桅桿上還升起了一盞盞燈籠。燈籠上通明地映出「織造局」幾個醒目的大字。

  一條船在裝著糧食,另一條船上也在裝著糧食,每一條船邊都是運工川流,從碼頭上往船艙裡裝堆糧食。

  舳艫蔽江,桅燈映岸。碼頭上端還站滿了兵士,兩頂大轎邊站著鄭泌昌和何茂才。

  「總是這樣,到了要命的時候就不見人!」何茂才一開口就急,「船等著開了,你們沈老闆到底還來不來?」

  沈一石作坊的那個管事賠著笑:「找去了,立刻就來。」

  何茂才:「真是!」

  10杭州館驛

  嚓的一亮,王用汲的隨從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王用汲一邊坐了下去,揭開墨盒,一邊說道:「你立刻去準備,連夜給我把信送到蘇州,送給譚綸譚大人。」

  隨從:「那誰伺候大人去建德?」

  王用汲急了:「我還要誰伺候?快去。」

  隨從連忙走了出去。

  王用汲攤開了紙,拿起筆疾書起來。

  11蘇州館驛

  這裡也點亮了燈。胡宗憲依然躺在椅子上,趙貞吉坐在他的身側給他捏著手臂。

  「汝貞,我不瞞你,瞞你也瞞不住。」趙貞吉說道,「一百船,兩百船糧江蘇都拿得出,卻不能借給浙江。你心裡也明白,不是我不借給你,是朝局不容我借給你。還有,你好不容易躲了出來,這時候何必又要把自己陷進去。」

  「連你也以為我是在躲?」胡宗憲坐直了身子,「給皇上上辭呈,不是我的本意。」

  趙貞吉:「知道。你在浙江那樣做,任誰在內閣當家都會逼你辭職。」

  這便是誅心之論了。胡宗憲望著趙貞吉。

  趙貞吉:「我沒有絲毫揶你的意思。官場上歷來無非進退二字。你我二十年的故交,豁出去我給你交了底。朝廷有人跟我打了招呼,叫我不要借糧給你。」

  「誰?」胡宗憲眼中閃著光。

  趙貞吉:「這你就不要問了。」

  胡宗憲單刀直進:「是小閣老還是徐閣老他們?」

  趙貞吉沉吟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是真不明白,還是愣要把我也拉下水?」

  胡宗憲:「我不要你下水,只要你在岸上給我打個招呼。」

  趙貞吉:「那我就告訴你,兩邊的人都不希望我借糧給你。」

  胡宗憲沉默了,好久才顧自說道:「你不說我也能想到。你說了,我胡宗憲總算沒有失去你這個知交。」

  趙貞吉被他這話說得也有些動情了,十分懇切地:「既來之,則安之。你到江蘇來借糧,上邊都知道,浙江那邊也知道。糧沒借到,你的心到了,這就行了。這不病了嗎,就在江蘇待著。我給你上個疏,替你告病,在蘇州留醫。」

  胡宗憲:「那浙江呢?就讓它亂下去?」

  趙貞吉有些急了:「事情已經洞若觀火。浙江不死人,這件事便完不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逝者如斯,死一萬人是個數字,死十萬人百萬人也是個數字。你和我都擋不住。」

  胡宗憲的目光又銳利了,像兩把刀審視著趙貞吉。

  趙貞吉有些不安了,更確切些說是後悔自己失言了,立刻說道:「汝貞,你要聽不進去,就當我今天什麼都沒跟你說。是的,我今天可什麼都沒說。」

  胡宗憲:「我胡宗憲不是出賣朋友的人。我現在要跟你說的是糧。我還是浙直總督,以浙江的身份是向你借,以總督的身份是從你這裡調。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胡部堂!」趙貞吉不再叫他的字,「你雖然管著兩省,可沒有內閣的廷寄,江蘇沒有給浙江調糧的義務。」

  胡宗憲:「調軍糧呢?」

  趙貞吉一怔:「要打仗?」

  胡宗憲:「我告訴你,浙江一亂,倭寇便會立刻舉事!戚繼光那兒已經有軍報,倭寇的船正在浙江沿海一帶聚集。你們總以為我在躲退,我躲得了改稻為桑,也躲得了抗倭的軍國大事嗎!」

  趙貞吉沉吟了:「要是軍糧,我當然得調。可軍糧也要不了這麼多。」

  胡宗憲的聲調有些激憤了:「當年跟我談陽明心學的那個趙貞吉哪兒去了!以調軍糧的名義給我多調些糧食,救災民也就是為了穩定後方,沒你的責任,你還怕什麼?」

  趙貞吉又沉吟了:「好,我盡力去辦。但有一條我還得說,改稻為桑的事你能不管就不要再去管,給自己留條退路。」

  胡宗憲的聲調也低沉了下來:「只要我還在當浙直總督,就沒有退路。」

  12杭州館驛

  王用汲還在燈前奮筆疾書。突然,有人敲門。他警覺地:「誰?」

  隨從在門外答道:「老爺,巡撫衙門來人了。」

  王用汲將正在寫著的信夾到案上的一本書裡:「什麼事?」

  門外隨從的聲音:「說是老爺去任上的文書忘記拿了,他們特地送來了。」

  王用汲將那本書拿到床邊,揭開床席,放了進去,這才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了。

  是那個送茶的書辦,笑著走了進來。

  王用汲沒有讓他坐,只是問道:「文書呢?」

  書辦將文書遞給了他。

  王用汲接過文書:「有勞了,請吧。」

  書辦卻仍然站在那裡沒動。

  王用汲眉頭皺了一下,走到床前,從枕邊的包袱裡拿出一顆碎銀,又轉身向那書辦走去。

  書辦卻在這片刻間將門關了。

  王用汲再也掩飾不住那份厭惡,將碎銀一遞:「沒有別的差事,貴差請回吧。」

  書辦卻搖了搖頭,不接那銀。

  王用汲:「你到底還要幹什麼?」

  書辦湊近了他,王用汲下意識地一退。

  書辦苦笑了一下,輕聲地:「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大人一定要記住了。」

  王用汲望著他。

  書辦又湊近了,低聲地:「淳安那個倭寇是臬司衙門放出去的!」

  王用汲一震,兩眼緊緊地盯著那書辦。

  書辦:「還有,高府台是中了中丞和何大人還有沈老闆的美人計。」

  王用汲更震撼了:「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書辦深望著王用汲:「大人,我在巡撫衙門當差已經四年了。」

  王用汲還是有些不解,仍然緊望著那書辦。

  書辦輕跺了一下腳:「前任巡撫是誰?」

  王用汲有些明白了,但還是不接言。

  書辦只好直說了:「前任巡撫是胡部堂,我是胡部堂的人。」

  王用汲這才有些信了,深深地點了點頭。

  書辦:「胡部堂和譚大人現在都在蘇州。這兩條消息大人得趕快派人報到蘇州去。」說完便反身開了門,又回頭說了一句:「小人走了。」這才閃了出去。

  王用汲目送他在門外消失,略想了想,立刻關上了門,走回床邊從席下拿出那兩張信紙,又走到桌前,將信紙伸向蠟燭上的火苗。

  兩張信紙很快燃完了,王用汲將紙灰扔在地上,又坐了下來,重新拿出信箋擺好,拿起筆,從頭寫了起來。

  13杭州漕運碼頭

  碼頭上的運工都不見了,階梯的兩邊全換成了執槍挎刀和提著火銃的官兵。

  靠岸的河面上,每條船上都裝滿了糧包。

  夜風起了,將一張張扯起的帆吹得滿滿的。那些船都離了岸,只是因為被拴在石碇上的纜繩扯著,停在河面上,行不能行。

  站在碼頭上端的何茂才已經急得在那裡來回走著,罵罵咧咧。

  鄭泌昌也不耐煩了:「派人分頭去找!」

  立刻有幾個人應著,跑了開去。

  鄭泌昌轉對何茂才:「不能在這裡等了,我得立刻去知府衙門。」

  何茂才:「沈一石還不見人影,你去知府衙門幹什麼?」

  鄭泌昌:「高翰文畢竟是小閣老派來的人,把他弄成這樣,我們還得安撫。你也得立刻去給小閣老寫信,告訴他出了倭情,我們不得已必須立刻買田。」

  何茂才想了想:「信還是你寫合適吧?」

  鄭泌昌:「你寫個草稿,我回來照抄還不行?」

  何茂才:「好吧。」

  14沈一石別院琴房外院內

  月亮圓了,白白地照著這座幽靜的院子。

  鏡頭透過圓圓的院門,別院管事捧著個堂鼓小心翼翼地走來了,他的後面跟著作坊那個管事。

  剛走近院門,別院管事便是一驚,愣在那裡。

  作坊那管事也連忙輕停了腳步,從別院管事的肩上向裡面望去。

  院子裡,沈一石披散著頭髮,正抱著一張古琴扔了下去。

  ——院子中間已經堆著幾把古琴和大床上那張琴幾。

  沈一石又提起了身邊一個油桶,往那堆古琴上灑油。

  灑完油,沈一石將那只桶向院牆邊一扔,掏出火石擦燃了火絨,往那堆古琴上一丟。「彭」的一聲,火光大起,那堆琴燒了起來!

  沈一石就站在火邊,火光將他的臉映得通紅,兩隻眼中映出的光卻是冷冷的。

  別院管事急忙向作坊管事擺了擺手,作坊管事悄悄地退了出去。

  15沈一石別院琴房內

  大床上的紅氍毹又被抽走了,琴幾和琴也沒有了,剩下的真只是一張大床了。

  芸娘怔怔地坐在床上,目光慢慢望向洞開的門,門外一片火光映了進來。

  16沈一石別院琴房外院內

  火越燒越大。那個管事害怕了,往身旁左側望去。外院的牆邊有一個大大的銅水缸。

  管事抱著堂鼓和鼓架悄悄地往水缸方向移去。

  「過來。」沈一石早就發現了他,可兩眼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堆火。

  管事只好停住了,抱著堂鼓和鼓架屏著呼吸走了過來。

  沈一石還是盯著那堆火:「為什麼去這麼久?」

  管事:「回老爺的話,王管事來了。說是糧船都裝好了,巡撫衙門和臬司衙門派人在到處找老爺,等著老爺押糧去淳安和建德。」

  沈一石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這些話:「放下鼓,去吧。」

  管事遠離著火,先把鼓架放好,又將鼓放到鼓架上,然後從腰帶上扯出兩根鼓槌,放在鼓架的交叉處。

  管事:「請問老爺,要是巡撫衙門的人再來催,小人怎麼回話?」

  沈一石還是盯著那堆火:「就說我死了。」

  管事一怔,小聲地:「小人不敢……」

  「滾!」沈一石終於發火了。

  管事連忙退了出去,退到院門外卻又不敢離開,遠遠地望著那堆火,又望向外院那個大大的水缸。

  這時沈一石捧起了鼓架和鼓向琴房走去。

  管事連忙走近水缸,拿起水缸邊的桶從水缸裡打出一桶水,又折回到院門邊,遠遠地守著那堆火,向琴房門望去。

  門關上了,一陣鼓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17沈一石別院琴房內

  鼓竟然也能敲出這樣的聲音。

  兩根鼓槌,一個在鼓面的中心,一個在鼓面的邊沿,交替敲著。中心那個鼓槌一記一記慢慢敲著,發出低沉的聲音;邊沿那個鼓槌卻雨點般擊著,發出高亢的聲音。

  ——低沉聲像雄性的呼喚,高亢聲像雌性的應和。

  可坐在大床上的芸娘此時沒有任何反應,兩眼仍怔怔地望著門的方向。

  兩根鼓槌都擊向了鼓面中心,越來越快,越來越重,發出憤怒的吼聲!

  芸娘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也還是怔怔地望著門的方向。

  沈一石剛才還血脈賁張的臉慢慢白了,汗水從披散的髮際順額頭向面頰流了下來。

  鼓槌從鼓面的中心都移向了鼓面的邊沿,輕輕地敲擊著,像是在追訴曾幾何時夜半無人的月下低語。

  芸娘的目光動了,慢慢望向了那面鼓,但也就少頃,她的目光又移向了門的方向。

  鼓聲越來越弱,發出了漸漸遠去的蒼涼。

  終於,一切都歸於沉寂。

  沈一石手裡還握著鼓槌,兩眼卻虛望著上方:「你走吧。」

  芸娘似乎動了一下,卻還坐在那裡。

  沈一石:「你欠我的都還清了。走吧。」

  芸娘慢慢坐直了身子,慢慢從床上下來,又慢慢向門邊走去。

  沈一石還是那個姿勢,面對著大床,手握著鼓槌,站在那裡。

  芸娘卻停住了,轉過身來,慢慢提起了裙裾,面對沈一石跪了下去,拜了一拜,然後站起,拉開了門閂,走了出去。

  兩滴淚珠從沈一石的眼角流了下來。

  18杭州漕運碼頭

  映著「織造局」字樣的燈籠圍著一頂四人大轎飄過來了。

  「來了!」沈一石作坊那個管事大聲招呼著,「我們沈老爺到了,準備開船!」

  站列在碼頭上和糧船邊的官兵都立刻動了起來,按照各自的隊形,分別跑向每條糧船。

  大轎停下了,那管事連忙跑過去掀開了轎簾,兩盞燈籠照著沈一石從轎簾裡出來了。

  那管事突然驚了一下——一向布衣布鞋的老闆今天卻穿著一身上等蟬翼的綢衫,頭上也繫著一根繡著金花的緞帶,站在那裡,江風一吹,有飄飄欲飛之態。他手裡還多了一把灑金的扇子,這時打開了扇了扇,又一收,逕直向碼頭階梯走去。

  管事、隨從立刻簇擁著他跟去。

  下階梯了,沈一石一改往日隨遇而安的習慣,竟然輕輕地提起了長衫下擺。

  那管事何等曉事,立刻在他身側彎下腰幫著捧起了他長衫的後幅,以免拂在石階上。

  兩盞燈籠在前邊照著,後面兩盞燈籠也跟過來了,在沈一石的身前兩側照著。

  隨從們都有些失驚,老闆今天頭梳得亮亮的,臉上還敷了粉,儼然一個世家公子。

  驚疑間,一行前引後擁,把沈一石領到了碼頭正中那條大船邊。

  「老爺小心了。」管事招呼著。

  沈一石依然大步如故,登上了那條寬寬的跳板,登上了那條大船。

  跳板被收起了,一條條船都在解著纜繩。

  沈一石站在大船的船頭,望著江面突然說道:「你,立刻去錢塘院叫四個姑娘來。」

  那管事在他身後一怔:「現在?」

  沈一石:「坐蚱蜢舟,一個時辰後趕上船隊。」

  「是。」那管事慌忙向船邊走去,跳板卻收起了,他倒好手段,踴身一跳,向岸上跳去。

  撲通一聲,人還是落在淺水裡。那管事下身透濕,不管不顧向碼頭階梯奔去。

  沈一石:「開船。」

  19淳安縣衙外大坪

  淳安縣有史以來還沒有駐過這麼多的兵,全是省裡調來的,火把照耀下,盔甲行頭刀槍火銃都閃閃發亮,把個縣衙大坪四周都站滿了。

  大坪的正中圍著旗桿用一根根手臂粗長的劈柴架成了一座柴山,下寬上窄,有一丈多高。

  柴山上端的旗桿上背靠背捆著兩個人。一個是齊大柱。一個就是臬司衙門大牢裡那個井上十四郎。

  繞著柴山約一丈距離,四面都擺滿了站籠,每個站籠裡都站著一個青壯漢子,站籠上方的圓口卡著他們的脖頸,每個人的手又都被鐵銬銬在站籠的柱子上。

  縣衙門前還站著幾隊兵,全都列在那裡。

  衙門的台階上一個隊官:「你們四隊,分別在四門的街上巡邏,天亮前任何人不許出門,不許走動。天亮後等省裡的人一到,開始行刑。」

  一聲暴喏,四隊兵分別列著隊形向幾條街面跑去。

  20淳安縣城北門外五獅山

  月亮已經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淡,五獅山的輪廓卻漸漸清晰起來,天快要亮了。

  馬蹄聲從山的那邊傳來,接著,一個馬頭出現了,幾個馬頭跟著出現了。

  坡不陡,幾十騎馬翻過了山頭,下坡時便快了,一直向山下奔去。

  淳安縣城高大的城牆遙遙在望了。

  馬隊離北城門越來越近,城樓也越來越大。

  突然,幾十騎官兵簇擁中的海瑞猛地一勒韁繩,他的那匹馬前蹄揚了起來。後面的馬紛紛從他身邊閃過。

  最前面的隊官也開始緊勒韁繩,所有的兵都跟著緊勒韁繩,馬隊都停下了。

  海瑞坐在馬上,遠遠地望著驛道終端的北門。北門上端那塊巨石上,「淳安」兩個大字赫然而現。 


第九章

  1江南織造局楊金水臥房內院

  天完全亮了。四個太監,就是在琴房逼高翰文寫字的那四個太監,排成一行從二院外走過來了。

  那個胖太監,手裡端著一個盛著熱水的赤金臉盆走在最前面。一個太監也端著一個盛著熱水的白銀腳盆走在他後面。另兩個太監一人捧著一塊吸水絲麻面巾,一人捧著一塊淞江細棉腳帕跟著。

  仔細一看,才發現端臉盆的手在微微抖著,那水在臉盆裡四周地漾;端腳盆的手也在微微抖著,腳盆裡的水也在四周地漾;後面兩雙捧著面巾和腳帕的手也在抖著。四個太監一個個都是嚇得要死的樣子。

  終於走到了門邊,四個太監八隻眼都可憐兮兮地望著門口那個太監,是那種想從他臉上乞求到消息的眼神。

  門口那個太監便是貼身隨行楊金水的那個太監,這時還一身的風塵,臉上沒露出任何消息能告訴他們,只輕搖了搖頭,接著輕輕地把門推開。

  四個太監心裡更沒底了,都愣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門口那太監有些急了,瞪著眼下顎一擺。

  那四個太監只好哆嗦著走了進去。

  2江南織造局楊金水臥房

  坐在臥房正中椅子上的赫然是楊金水!

  滿面的風塵,顯然是剛回來,因此身上也依然是沾著塵土的行裝,兩眼翻著,望著上方,臉冷得像鐵。

  四個太監站成了橫排,費力想控制那不聽話的手和腳。可手還是在抖著,腳也還是在抖著。

  「都有哪些人知道我回來了?」楊金水的眼望向了門口那隨行太監,冷冷地問道。

  四個太監一哆嗦。

  門口那隨行太監連忙進來了:「乾爹,咱們是從後門進來的,知道的人也就那兩三個。」

  楊金水:「打招呼,有誰露出去說我從北京回了,立刻打死。」

  隨行太監:「是勒!」答著疾步走了出去。

  一番交代,楊金水的眼又翻向上方。四個太監又抖了起來。

  「好熱啊。」楊金水突然輕輕地說了這麼一句。

  四個太監立刻像聽到了觀音菩薩說話,立刻擁了過去,放臉盆的放臉盆,放腳盆的放腳盆,搶著給他取帽子,脫鞋。

  瘦太監將面巾提著兩隻角在臉盆裡漾了漾,輕輕一絞,遞給了胖太監,胖太監接過那團面巾一抖,攤在掌心,便去給楊金水擦額頭。

  「髒。」楊金水嘴裡又迸出一個字。

  胖太監的手立刻僵在那裡。

  腳底下那個正準備捧起楊金水的腳放到腳盆裡的太監,手也僵在那裡。

  四雙眼睛一碰,立刻急劇琢磨起來,很快都明白了。

  胖太監慢慢地將面巾放回臉盆裡,率先從懷裡掏出了那張銀票。另外三個太監也都從懷裡掏出了各自的那張銀票。四個人並排跪了下來。

  胖太監:「好狗不吃外食。沈老闆給的銀票兒子們收下都只為作個證據,等著乾爹回來。」

  「外食是有毒的。」楊金水的眼這時才望向他們,從第一張銀票開始掃視過去,「真有錢,一賞就是四千兩。」

  四個太監立刻順著話風紛紛表態:

  「不就有幾個臭錢嗎,就想收買我們!」

  「也不想想,他的錢是靠誰賺來的。」

  「惹惱了乾爹,一腳踹了他……」

  「吃了。」楊金水不耐煩了。

  四個太監的話戛然而止,互相望著。

  最小的那個太監最早悟出了這句話:「干、乾爹賞我們吃銀子呢……」

  聽清了,那三個太監立刻將各自手裡的銀票塞進嘴裡大嚼起來,那個小太監也連忙將銀票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明朝的銀票本就是用摻了麻做的紙印成的,紙質韌硬,便於流通,嚼起來已十分費勁,吞下去的時候就更難受了。四個太監一個個吞得眼珠子都鼓了出來。

  「乾淨了?」楊金水問道。

  「乾淨了……」銀紙還在喉嚨裡,四個人又不得不搶著回答,那個難受自不用說,答起來便不流利。

  「真乾淨了?」楊金水盯著又問道。

  四個太監又怔住了,不敢互望,各自轉著眼珠子琢磨。

  這回是胖太監最早悟出:「回乾爹的話,只要還在肚子裡便不乾淨。」

  矮太監立刻接言:「拉、拉出去才乾淨……」

  「總算明白了。」楊金水語氣平和了下來,「叫幾個人幫幫你們吧。屁股上打一打容易出來。」

  「乾爹饒命!」四個太監嚎了起來。

  「嚎喪!」楊金水怒了。

  四個人立刻止了聲。

  楊金水:「那個高翰文沾了芸娘沒有?」

  「老天爺在上!」那胖太監立刻接言,「手都沒挨過。」

  楊金水的臉色好看些了:「這個主意誰出的?」

  胖太監:「回乾爹的話,應該是沈老闆和鄭大人、何大人一起商量的。」

  楊金水:「在糧船上掛著織造局的燈籠去買田是誰的主意?」

  四個太監一下子愣住了。

  楊金水:「說!」

  還是那個胖太監:「誰出的主意兒子們確實不知道。不過糧船掛燈籠的時候鄭大人、何大人都在場。」

  瘦太監:「沈老闆出行時轎子前打的也是織造局的燈籠。」

  楊金水那張臉青了,兩眼又翻了上去:「好,好,髒水開始往皇上的臉上潑了……好,好。」

  四個太監嚇得臉都僵住了。

  隨行的那個太監在外面打了招呼回來了:「回乾爹,都打招呼了。」

  楊金水:「這四個人拉到院子裡去,每人賞二十篾片。」

  四個人還沒有完全緩過神來,怔怔地跪在那裡,望向楊金水。

  隨行的那個太監:「夠開恩了,還不謝賞!」

  四個人這才全緩過神來,一起磕頭:「謝乾爹!謝乾爹!」

  隨行太監又向楊金水求告:「乾爹,現在也不能興師動眾,就讓他們打鴛鴦板子吧?」

  楊金水:「太便宜這幾個奴才了。」

  這就是同意了,隨行太監立刻轉向四個太監:「開天恩了,打鴛鴦板子,還不快去!」

  「謝乾爹!謝大師兄。」四個人又磕了個頭,這才爬起來,大赦般退了出去。

  那隨行太監從赤金臉盆裡絞出面巾,走到楊金水面前,給他輕輕地擦著臉,一邊低聲說道:「剛聽到的,鄭泌昌、何茂才他們擺平了高翰文,現在又叫裕王舉薦的那個淳安知縣殺災民去了。他們這是一邊殺人,一邊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田。」

  楊金水睜開了眼,對那隨行太監:「拖不得了。你立刻去,拿兵部的勘合,用織造局的公函,通知驛站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宮裡,我有信給老祖宗。」

  隨行太監:「曉得。」

  3淳安縣城縣衙門外大坪

  宵禁一開,百姓全來了。雖然都靜靜的,但人頭攢動,又值遭災的時候,無數雙眼睛裡都藏著敵意,望著綁在柴堆上的齊大柱和井上十四郎,望著柴堆四周那十幾個站籠。

  省裡調來的兵十分緊張,圈著刑場的大坪,長槍火銃都對著觀刑的百姓。

  這種平靜果然被打破了,先是北邊那條街上起了騷動,大坪四周無數雙眼睛都望了過去,人群便湧動起來。

  那隊官緊張了,大聲喝道:「省裡來人了!擋住,都不許亂動!」

  兵們便調轉了長槍,用槍柄那頭杵前排的人。

  後排的火銃手也高舉著火銃,紛紛喝道:「後退!後退!」

  前排的人便往後退,無奈後面的人更多,人群仍往前湧。

  一群衙役過來了,手裡捧著碗,碗裡裝著墨,用好大的筆蘸了墨往後排人群頭上灑去。人群這才往後退去。

  北街兩邊的人都被官兵逼壓向臨街的店面,中間空出了一條通道。

  海瑞牽著馬在北街的街面上出現了。他的兩側和身後是那群省裡的官兵。

  海瑞一行走進了大坪,人群又湧動起來。

  灑墨也不管用了,那些衙役是早準備好的,立時搬過一條條板凳,隔著士兵站了上去,朝前排後面往前擁擠的人,點著頭用皮鞭亂抽:

  「你!退後!」皮鞭抽向一個人頭。

  「你!退不退!」皮鞭抽向另一個人頭。

  「就是你!再擠,就鎖了你!」

  人群又往後退了些。

  海瑞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也不看四周的人,穩步往前走著。

  突然,海瑞站住了,目光望向數步外那座一丈餘高的柴堆。

  一雙眼睛在柴堆上閃著光直視著他!

  海瑞也直視著這雙眼睛,他認出了,就是在杭州漕運碼頭自己放走的那個齊大柱!

  齊大柱的口中這時橫著一根口勒,兩端有繩繞向腦後緊緊綁著,只有目光中似有無數的話要說。

  海瑞不再看他,把目光又移向了和齊大柱綁在一起的那個倭寇。

  井上十四郎這時面若冷鐵,兩眼望天。

  海瑞徐步往前走去,站籠裡一雙雙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望著他。

  又是兩張見過的面孔,是在漕運碼頭和齊大柱一起拜見過他的兩個桑民,口中也橫著勒條,目光中閃出求救的慾望。

  海瑞的目光卻出奇的冷漠,走過一隻隻站籠,走向衙門。

  「哎!抓住!」身後響起了喊聲。

  海瑞停住了,慢慢轉過身去。

  一個老漢,就是馬寧遠馬踏青苗時趴在田里的那個老漢,剛擠出人群便被人群前圍著的兵士扭住了,在那裡掙扎著喊道:「冤枉!青天大老爺,我們沒有人通倭,全是冤枉!」

  海瑞遠遠地望著他。

  這時人群中也有人喊了:「冤枉!都是冤枉!」

  緊跟著喊的人越來越多。

  鎮守的隊官急了,大聲下令:「放銃!」

  拿著火銃的兵便斜對向人群的頭上放銃。

  銃聲轟鳴,火光四射,人群才慢慢安靜下來。

  鎮守的隊官疾步走到那老漢面前:「這也是個通倭的,關到籠子裡去!」

  幾個兵立刻將那老漢拖到一個空籠前,打開了籠門,關了進去。

  那老漢在籠子裡望向海瑞依然喊著:「青天大老爺,冤枉!」

  海瑞只是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個隊官吩咐抓了人,又踅回來向海瑞一拱手:「在下姓徐,臬司衙門的千戶長。」

  海瑞只乜了他一眼,便轉過了身,徐步向衙門走去。

  徐千戶一怔,那張臉立刻漲紅了。

  一個穿著八品服色的小官從衙門台階步過高與階平的監斬台快步走過來了,下了台階,迎著海瑞深深一揖:「屬下淳安縣丞田有祿恭迎堂尊!」

  海瑞只看著他,並不吭聲。

  田有祿:「現在才巳時,請堂尊先去換官服,午時三刻監斬。」

  海瑞不再看他,徐步登上監斬台,向縣衙大門走去。

  田有祿怔了一下,只好緊跟著走去。

  徐千戶氣了好一陣子,大步向跟海瑞同來的那個隊官走去。

  徐千戶:「老蔣,這個知縣什麼鳥人,老子跟他打招呼他理也不理,牛皮哄哄的!」

  同來的隊官原來姓蔣,也是個千戶,剛才海瑞冷落徐千戶他都看在眼裡,這時給他打招呼了:「正要跟你說,這個人有些來歷,在巡撫衙門大堂把中丞和何大人都頂得夠戧。上面打了招呼,午時三刻怎麼著也得挾著他把這些人處決了。」

  徐千戶:「知道了。一個鳥知縣嘛,連中丞和何大人都敢頂,這口氣我們替上面出了。」

  蔣千戶:「不只是出氣的事。殺了人,還得讓他趕快買田,改稻為桑。我們辦差就是,犯不著和他置氣。」

  徐千戶:「我來的時候上頭只叫我抓人殺人,買田的事我可不在這裡多攙和。」

  蔣千戶:「上面說了,午時三刻殺了人就沒有你我的事了。買田另外有兵護著沈老闆來幹。」

  徐千戶:「那還差不多。」

  這時後面的人群中又起了騷亂,那徐千戶惡狠狠地回過頭去:「誰又在鬧事?打!用鞭子打!」

  那些衙役又站到了凳子上,拿鞭子向後面一些人抽去。

  4江南織造局楊金水臥房內院

  篾片打在屁股上十分的脆響,被打的人卻沒有發出呼叫聲——兩條寬寬的春凳,一左一右擺在院內,左邊的凳上趴著胖太監,右邊的凳上趴著高太監,兩個人嘴裡都咬著一根棍子,褲子都褪到了腳踝邊,露出了兩張白白的屁股。

  小太監拿著篾片在左邊一下一下拍打著胖太監的屁股。

  矮太監拿著篾片在右邊一下一下拍打著高太監的屁股。

  由於是互相輪著打,胖太監和高太監已經先打了小太監和矮太監,因此小太監和矮太監這時已然是忍著疼強撐著,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腰,一隻手再打別人,手勁自然也就不強了。

  明朝的太監遍佈天下,規矩卻都是宮裡定下的,責打有九款八式七十二法,最重的是廷杖杖脊,手毒的,幾杖下去便取了性命。最輕的是篾片拍臀,猶如父母責打孩童,讓你知痛便了。所謂拍,是相對抽而言。一片下去往後一拖曰抽,一片下去及時抬起曰拍。如果是抽,不到半個時辰屁股便淤腫起來,呈烏黑色,半個月都得趴著,還下不了床。如果是拍,半個時辰後屁股雖腫卻不淤,最多有些青紅,三天便行走正常了。七十二法最留情的責打又數「鴛鴦板」。由於是你打了我,我再打你,鴛打鴦,鴦打鴛,互相留情,便會悉心拿捏手法,雷聲大,雨點卻小,因此宮中太監便起了這麼一個雅名。這也便是四個太監這次受了責還謝恩的緣由。

  打得慢,中間空歇時間長,便更不疼了。篾片還在一上一下地拍著,芸娘從外院門中慢慢走過來了。在織造局四年,芸娘也經慣了楊金水打人,但有意讓她親眼看著太監打屁股還是頭一回。芸娘知道雷雨終究要來,因此反而十分平靜,也不看兩邊,只慢慢向臥房門走去。

  5江南織造局楊金水臥房

  楊金水還坐在椅子上,兩腳卻已泡在腳盆裡,見芸娘進來便笑。

  芸娘站在那裡竟報以平靜的一笑。楊金水反而有些意外,笑容便也休了,直望著她。芸娘這才慢慢蹲了下去,給他洗腳。

  「別價。」楊金水的腳像柱子般踏在腳盆裡,「彈琴的手,金貴,千萬別弄粗了。」

  芸娘便站了起來,在他身邊怔怔地坐下。

  楊金水望著她,兩隻腳輪換地互搓著:「沈一石,高翰文,有錢,又有才,風流雅士。跟他們,沒丟我的臉。」

  芸娘兩眼望著地面,怔怔地坐著。

  楊金水提起了濕淋淋的腳踏在腳盆的邊沿上:「像我這兩隻腳,踏在腳盆上穩穩的,沒事。可要是踏在兩條船上就不穩了,就要掉下去。跟我說實話,這兩個人,你願意跟誰?」

  芸娘慢慢抬起了眼睛,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的目光中竟泛出慈藹:「你和我,假的。再說我在杭州也最多一年了,也不能把你帶到宮裡去。伺候我這些年,也該給你個名分了,就做我的女兒吧。」

  芸娘微微一震。

  楊金水:「來,給乾爹把腳擦了。」

  芸娘又站起,走了過去,拿過腳帕,給楊金水擦腳。

  楊金水:「我問的話你還沒回呢。沈一石和高翰文哪個好?」

  芸娘的手又停在那裡,人也停在那裡。

  楊金水低頭望去,只見腳盆的水面濺起一滴水珠,又濺起一滴水珠。

  淚珠從芸娘的腮邊滴了下來。

  「是不是兩個都捨不得?」楊金水的臉色陰沉了。

  芸娘還是愣在那裡沒動。

  「那我就給你挑吧。」楊金水把擦乾了的腳又踏進水裡,站了起來,「跟沈一石是沒有下場的!」腳一用勁,盆裡的水漾了出來。

  6新安江

  蕩漾的水紋裡,「織造局」三個大紅字慢慢映了出來。因三個字是印在白紗面燈籠上,又襯著桅桿上整幅的白帆,滿江滿帆便十分醒目。

  山似碧螺,水如玉帶。浩浩蕩蕩的白帆吃滿了風,行在江心,船在動,水在動,山也像在動。

  每條船的船艙裡都堆滿了糧,每條船的船頭船尾都站著兵。只有領頭的那隻大船,船頭上只站著沈一石一個人。風是從背後吹來的,衣袂和下擺都從兩側獵獵吹向身前,襯著身後上方吃飽了風的大帆,此時的沈一石身上便有了蘇子「我欲乘風歸去」之慨。

  船尾,一條烏篷快船因兩舷各有兩個壯漢在拚命划槳,很快靠近了。

  作坊那個管事立刻走了過去:「把纜繩拋上來!」

  烏篷快船上一個船工從船頭立刻拋上來一條纜繩,大船船尾的船工接住了纜繩,在船碇上一繞,然後腳蹬著船碇將纜繩一拉,那條快船便靠緊了大船。

  快船上的人將幾隻裝著活魚的桶遞了上來。

  管事對大船船工:「跟著我,提到船頭去。」

  幾桶活魚擺在了船頭兩邊,管事在沈一石身後輕聲稟道:「老爺,放生的錦鯉買來了。」

  沈一石的目光望向了水桶,紅色的錦鯉在水桶中擠游著,一條拍尾,數條齊拍,不堪擠迫。

  沈一石彎下了腰,便去撈魚。

  「衣袖,老爺。」那管事叫道。

  沈一石渾若未聞,撈出了一條紅鯉,兩袖已然濡濕,蹲到船邊,雙手盡量伸向水面,將那條魚放了。

  日照江面,波光粼粼。那魚在水裡一個打挺,躍出水面,又落入水裡,這才得水游去。

  沈一石蹲在船邊看著,臉上露出了怔怔的笑容。

  隨著那條魚消失在深水中,沈一石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慢慢站了起來,不再看幾隻水桶中仍在擠跳著的那些錦鯉,而是又望向了上游遠方的群山。

  那管事在他身後怯怯地問道:「老爺,這些魚還放不放生?」

  沈一石仍望著遠方的群山:「叫那幾個婊子出來,讓她們放。」

  「明白了。」那管事走到船艙門邊向裡面叫道,「姑娘們,老爺叫你們出來放生。」

  艷紅翠綠,四個粉的是胭脂,青的是眉黛,濃妝艷抹的藝妓一窩蜂提著裙裾飄出了船艙,儘管知道沈老爺冷落她們,但笑是她們的行規,一陣咯咯聲,四人都碎步擁到了船板的水桶邊。

  「大官人!」

  「沈老爺!」

  「阿拉放生了,儂過來看哉!」

  「放你們的吧。」沈一石衣袂飄飄依然佇立船頭,「多做些功德,下輩子托生做個良人。」

  四個藝妓對望了一眼。

  為首的那個藝妓還想討好:「這是大官人的功德,阿拉姐妹跟著大官人比做良人還好。」

  「賤!」沈一石嘴裡迸出來一個字,「抬起桶立刻給我放了!」

  四個藝妓不敢再接言,各自撇了下嘴,兩人一桶,費了好大的勁將水桶抬到船舷邊,已是嬌喘吁吁,已無力將水桶提到船舷上,一個個只好又把桶放下了,望向站在一旁的管事。

  為首的那個藝妓向管事求援了:「管事老哥,幫阿拉姐妹個忙吧。」

  「不許幫。」沈一石的背影,「不想做良人,就叫她們四個跳到水裡去。錢塘院我拿錢去賠。」

  四個藝妓臉都嚇白了,全愣在那裡。

  那管事:「還不快倒!」

  「倒!阿拉倒!」

  沈一石一句話四個人都有了力氣,兩人一桶,立刻將盛滿了水和魚的水桶提到了船舷上沿。

  有兩個把住了勁將桶一傾,桶裡的魚和水都倒進了江中。

  另兩個力氣小些,膽子也小些,一失手竟將桶連著魚和水都掉進了江中。

  撲通一聲,江面被砸下的桶濺起好大一片浪花。

  四個藝妓都嚇了好一跳,慌忙望向仍然背立在船頭的沈一石。

  沈一石:「叫她們都過來。」這句話是對管事說的。

  「是。老爺叫你們都過去。」那管事連忙招呼四個還愣在那裡的藝妓。

  四個藝妓怯怯地走到沈一石身後,屏住呼吸站住了。

  沈一石仍然沒有回頭:「我用白話念一位古人的幾句詩,誰要答得出這是哪個古人的哪首詩裡的句子,我就給她贖身。」

  四個藝妓又是一怔,對望了一眼,眼睛都亮了一下,接著緊張起來,全望著沈一石的背影。

  沈一石船頭而立,音調翻作清朗,大聲吟誦起來:浮過夏水之頭而西行兮,

  回首不見故都之門牆。

  懷伊人難訴我心之哀傷兮,

  路漫漫不知歸於何方。

  借風波送我於江水之間兮,

  水茫茫天地一流殤!吟誦聲很快被江風吹散,剩下的只有風聲和船頭底部的浪流聲。

  四個藝妓面面相覷,有兩個滿眼茫然,有兩個竟真在想著。

  「有知道的趕快回答老爺。」那管事急了,催道。

  「我知道。這是屈原的詩!」為首的那個藝妓興奮地叫道。

  「屈原的哪首詩?」沈一石倏地轉過身來,兩眼閃著光望著那藝妓。

  那藝妓猶豫了一下答道:「是《離騷》?」

  沈一石的眼又暗了,搖了搖頭:「可惜,你今生從不了良了。難為你能猜出是屈原的詩,賞她一百兩銀子吧。」說完又轉過身去,一任衣袂飄飄,望著遠方。

  7淳安縣衙外大坪

  午時三刻殺人的時辰是天定的。

  接近午時,天青如洗,白日高懸。無數雙等待觀刑的眼這時都冒著刺眼的光仰望著慢慢移動的太陽。

  行刑的人從衙門裡列著隊走出來了。

  四個法號手,四個放碗口銃的兵分別走到監斬台前的兩側站好了。吹法號的擺好了法號,放碗口銃的點燃了火把。

  由於省裡定下的是火刑和囚籠絞刑,十幾個穿著紅衣的劊子手便都沒有扛刀。兩個執行火刑的劊子手舉著火把提著油桶走到了柴堆前。十個執行絞刑的劊子手各自走到一隻囚籠前。

  囚籠的底部,人犯踮著的囚籠底板是活的,在後部還設有一個環形拉手,只要劊子手將拉手一扯,底板便被抽了出來,囚籠裡的人脖頸便會卡在囚籠圓形的套裡,被活活卡死。

  人頭攢攢的觀刑百姓開始騷動起來,刑場四周的士兵更緊張了,鞭抽桿戳,不斷大聲呵斥,火銃手也都將銃口對準前排的百姓,彈壓喧鬧的人群。

  徐千戶這時更耐不住了,抬起頭看了看太陽,又望向衙門前的監斬台。監斬台案前的椅子還空著,洞開的衙門裡也靜靜地沒有動靜。海瑞從進去後就一直沒有出來。

  「都鎮住了!」徐千戶一邊向彈壓人群的兵士嚷道,「午時三刻準時行刑!」說著便向監斬台走去,跳上了木台。

  徐千戶:「都午時了,還不出來,怎麼回事?」

  蔣千戶:「叫他出來。」

  二人一同向衙門裡走去。

  8淳安縣衙大堂

  方纔還氣勢洶洶,可一踏進大堂徐、蔣二人便同時一怔。

  海瑞已換上了官服官帽,端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前,兩眼目光內斂,一動不動,靜靜地卻使得偌大的堂廡生出一股無形的威氣。

  縣丞田有祿坐在他側旁的案前,顯然早已萎了,見兩個千戶進來,這才立刻站起。

  海瑞仍然坐著,也不跟他們打招呼,兩個千戶便只好站在那裡。

  大堂上立刻又沉寂了,只有衙門外的騷亂聲在一陣陣傳來。

  明朝取士,沿襲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還有相貌,所謂牧民者必有官相,無官相則無官威。因此在取士時,有一個附加條件,其實也是必然條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宮齊全。譬若面形,第一等的是「國」字臉、「甲」字臉,「申」字臉;次等的也要「田」字臉、「由」字臉。官帽一戴,便有官相。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張「乃」字臉,文章再錦繡,必然落榜。

  海瑞是舉人,考過進士,因是大才,便不講究「破題承題」那些規矩,直言國事,考官自然不喜,在墨捲上便落了榜,因此根本就沒能去過那「面相」一關。有無官相,只有穿上官服才能顯現出來。在杭州與了兩次會,他穿的都是便服,現在到了淳安,第一次穿上了知縣的帽服,眉稜高聳,挺鼻凹目,在大堂上一坐,竟凜然生威。

  那三人心中忐忑,但也不能就這樣站下去,兩個千戶同時望向了田有祿。

  田有祿的眼則望向了擺在大堂正中的滴漏。滴漏壺中的時辰牌露出一大截了。田有祿走了過去,仔細看了看,有了說辭,轉身向海瑞一揖:「堂尊,午時一刻了,應該去監斬台了。」

  兩個千戶也擺出了「請」的姿態。

  海瑞依然坐在那裡沒動,卻突然開口了:「拿案卷我看。」這是海瑞進淳安後第一次開口說話,又帶著重重的粵東口音。

  「什麼?」田有祿也許是沒聽清,更多是沒想到,追問了一句。

  海瑞:「我要看案卷。」

  田有祿:「沒、沒有案卷……」

  「沒有案卷就叫我勾朱殺人!」海瑞突然加重了語氣。

  田有祿一怔,望向那兩個千戶,那兩個千戶也面面相覷。

  蔣千戶不得不說話了:「海知縣,殺人是省裡定下的,並沒有說還要審閱案卷。」

  海瑞乜向了他:「在巡撫大堂我就說過,倘若真有通倭情節我會按《大明律》處決人犯,但絕不濫殺無辜。」說到這裡,他又轉望向田有祿:「既然申報殺人,為什麼沒有案卷?」

  田有祿:「回堂尊的話,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據《大明律》,凡有通倭情事,就地處決,因此來不及立案卷。」

  海瑞的目光犀利起來:「問你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田有祿怔了一下:「堂尊請問。」

  海瑞:「你剛才說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昨天什麼時候抓到的?」

  田有祿望向了徐千戶。

  徐千戶:「昨天天亮前。怎麼了?」

  海瑞:「在什麼地方?」

  徐千戶:「在淳安縣城外三十里何家鋪碼頭上。這些海知縣也要管嗎?」

  「這正是我要管的!」海瑞倏地站起,加重了語氣也加快了語速,「人犯天亮前抓獲,稟報卻在昨天上午就送到了巡撫衙門大堂。淳安到杭州二百餘里,你們的稟報是插著翅膀飛去的?!」

  徐千戶一下子懵了,這才知道失了言,也才知道這個海瑞的厲害,把目光慢慢移向那個蔣千戶和田有祿。

  蔣千戶和田有祿也懵了,啞在那裡。

  「還公然跟我說《大明律》!《大明律》就在這裡。」海瑞拿起了案上一本《大明律》,「《大明律》上哪一條寫著凡有通倭情事連案卷都不需要立的?不立案卷,也不問口供,人犯在抓到之前就往上司衙門送稟報,你們要幹什麼!」

  三個人都默著,無言以對。

  海瑞:「這個案子有天大的漏洞,今天絕不能行刑。」說到這裡,他倏地望向兩個千戶:「帶著你們的兵,先把一應人犯押到縣大牢,嚴加看管。立刻派出兩路急報,蔣千戶到杭州向巡撫衙門和臬司衙門呈報,我派人去蘇州給胡總督呈報。這個案子必須由總督衙門巡撫衙門和臬司衙門共同來審!」

  徐、蔣兩個千戶怎敢同意他這種安排,對望了一下眼神,徐千戶示意蔣千戶說話。

  蔣千戶望向海瑞:「來的時候,省裡打了招呼,叫我們來處決人犯就是,並沒有說還要審案。海大人,我們可是臬司衙門派來的,只知殺人,不問其他。」

  海瑞盯向了他:「頂得好。殺錯了人,是你抵罪,還是臬司衙門抵罪?」

  蔣千戶也不示弱:「省裡定的,當然是何大人還有鄭大人擔擔子。要頂罪也輪不上我。」

  海瑞:「那你拿何大人、鄭大人的親筆指令來看。」

  鄭泌昌、何茂才如何會落下親筆手令?蔣千戶又被問住了。

  海瑞目光炯炯掃視著二人:「告訴你們,這個案子說小,在淳安就可以殺人。說大,臬司衙門巡撫衙門上面還有總督衙門,總督衙門上面還有朝廷!你們是奉命辦差的,現在既然沒有上司的親筆指令,我是淳安的現任官,也是監斬官,按《大明律》,一切必須照我說的去做。我不勾朱,誰敢殺人,朝廷追究起來,上面沒有任何人給你們頂罪!」

  這話徐、蔣二人倒是都聽明白了,一時又愣在那裡。

  海瑞:「還有,一眾人犯在案情審明前都不能放縱瘐斃。走了一人,死了一人,我拉著你們一同頂罪!」

  兩個千戶面面相覷。

  「賑災的糧還能發幾天?」海瑞的目光倏地從兩個千戶轉向田有祿。

  田有祿一直愣在那裡,這時被猛然一問,倉促答道:「還、還能發一天……」

  海瑞:「你做了哪些準備?」

  這田有祿本是個庸懦貪鄙的人,伺候前任常伯熙只一味地逢迎獻計,極盡搜刮,知縣得大頭,自己得小頭,倒也如魚得水。驟然遇到海瑞這樣一位上司,便一下子懵了,才問了兩問,口舌便不利索起來:「卑、卑職能做什麼準備?」

  海瑞:「那後天你就準備殺頭吧。」

  田有祿急了:「堂、堂尊,你這話不對,賑災的糧一直是省裡撥的,憑什麼殺我的頭?」

  海瑞:「知縣空缺,縣丞主事,明知只有一天的糧卻毫無準備,餓死災民激起民變,不殺你,殺誰?」

  田有祿:「說好了的,最遲明天買田的糧就會運到……」

  海瑞:「誰跟你擔保明天買田的糧就會運到?」

  田有祿:「當、當然是省裡。」

  海瑞:「如果明天糧食沒有運到呢?是殺你還是殺省裡的人?何況現在情形變了。出了冤獄,在案子審明前,不能強行買賣田地。總之,明天沒有了賑災糧,激起民變,第一個拿你問罪。」

  田有祿:「堂尊,這麼大的事,你不能壓到我頭上。」

  海瑞:「我是知縣,我來之後所有的事我擔。我來之前造成的事必須你頂!你現在就去,跟淳安的大戶借糧,也不要你借多了,借足三天的賑災糧,就沒你的事。」

  田有祿:「我、我怎麼借?」

  海瑞:「以縣衙門的名義借,你去借,我來還。」

  田有祿好不彷徨:「我、我也不准一定能借到。」

  海瑞:「借不到,你就趕快帶著家人逃走吧。」

  田有祿:「這、這是怎麼說?」一邊說著,一邊趕緊向外面走去。剛走到大堂口便嚇得一哆嗦——原來就在這時,外面發出了大聲的哄鬧,午時三刻已經到了!

  「完了,完了,午時三刻過了。」田有祿嘟噥著,哪敢再走大門,折向走廊,向側門走去。

  徐、蔣二千戶也明白了,目光都慌忙望向了堂中那個滴漏。

  滴漏的木牌上露出了「午時三刻」!

  海瑞:「午時三刻已經過了。先把一干人犯押到縣衙大牢,然後立刻向上司衙門送稟報!」

  9浙江巡撫衙門簽押房

  「我踹死你個狗日的!」何茂才氣急地罵著,一腳踹向蔣千戶的肩頭。

  蔣千戶一條腿跪著,見他一腳踹來,管兵的人,手腳還是敏捷,便本能地一閃,何茂才一腳踏空,沒站穩,自己倒栽了下來。蔣千戶不敢躲了,跪在那裡雙手往上一撐,將他扶住。

  鄭泌昌坐在那裡早已煩得要死,見何茂才又如此鬧騰,兩條眉立時皺到了一起。

  啪的一聲,何茂才這時又氣又急,被他扶住後,反而又是一個耳光扇去,那蔣千戶這回不躲了,挺著挨了一掌。

  何茂才氣喘吁吁:「兩個千戶,帶幾百兵,幾個人犯都殺不了,朝、朝廷養你們這些人幹什麼吃的!」

  蔣千戶這時也來了倔勁:「他是監斬官,大人們又不給我們指令,我們也沒有斬決人犯的權。」

  「你們就不會讓他勾朱!」何茂才知他說的是理,說這句話時雖疾言厲色,顯然已沒有了剛才那股氣勢。

  畢竟是心腹,蔣千戶這時神情鎮定了下來,不再分辯,抬著頭說道:「大人,這個人是個不要命的,這回是豁出來跟省裡幹上了。那邊還派了人去稟報胡部堂,屬下以為這件事鬧大了,大人們得趕快拿主意。」

  「你先下去。」鄭泌昌插言了。

  蔣千戶:「是。」行了個禮,站起來走了出去。

  何茂才那兩隻眼一下子空了,腦子裡顯然在亂想著,慢慢望向鄭泌昌。

  「你說,怎麼辦吧?」鄭泌昌問他了。

  何茂才:「你死我活了,還能怎麼辦?他不殺人,就只有殺了他!」

  鄭泌昌:「怎麼殺?」

  何茂才:「刀砍斧劈,毒藥絞繩,哪條都行!」

  鄭泌昌:「我是問你用什麼理由殺他?」

  何茂才:「通倭,擾亂國策,哪條理由都可以殺他。」

  鄭泌昌歎了一聲:「大帽子不管用了,說個實的。」

  何茂才:「還要怎麼實?倭寇都上了刑場,午時三刻監斬官竟敢縱放人犯,這一條就是死罪。」

  「就這一條站不住。」鄭泌昌聲調也有些急躁起來,「沒有口供,沒有案卷,半夜抓的人,上午就報到了杭州,還說是十幾年的刑名,你們怎麼就會露出這麼大一把柄讓人家拿著!」

  何茂才被鄭泌昌這一番話說得愣在那裡,心裡更氣更急,大熱的天那汗便滿臉流了下來,折回椅子邊從茶几上抓起扇子使勁地扇了起來。

  10京杭運河上

  「我問的是眼睛。再仔細想想。」李時珍坐在大船客艙矮几右側的船板坐墊上,緊緊地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在冥神想著:「眼睛還是有光,沒有昏紈的症狀。」

  李時珍:「眼珠上紅不紅?」

  胡宗憲想著:「好像眼白有些紅。」

  李時珍神情肅穆了:「眼袋,眼珠下面的眼袋呈不呈青色?」

  胡宗憲又想了想:「有些青。」

  李時珍的目光望向了艙外:「都是水銀中毒的症狀啊……」

  「要不要緊?」胡宗憲關切之情立見。

  李時珍:「要是每天還服丹,保養得再好,也就三年五載。」

  胡宗憲怔在那裡,慢慢的,眼中有些濕了。

  李時珍也長歎了一聲:「在太醫院我就說過,勸皇上不要信那些方士之術,猶不可服方士的丹藥。正因為這個,在那裡待不下去了。」

  說到這裡,李時珍站了起來,在大客艙裡慢慢踱著:「灰心。也不是我說你們,滿朝的大臣,還有那麼多以理學自居的名臣,就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沒有一個人去勸皇上遠離那些方士邪術。以嚴嵩為首,幾個大學士,一個個爭著給皇上寫青詞,逢君之惡!大明朝的氣數,我看是差不多了。」

  胡宗憲的眼低了下去。

  李時珍:「胡部堂,問你一句話,你不要在意。」

  胡宗憲又慢慢抬起了眼睛,望向李時珍:「李先生請問。」

  李時珍不看他:「你是個有才的,心裡也有社稷和百姓,為什麼要去依附嚴嵩?」

  胡宗憲萬沒想到他會如此發問,一下又怔在那裡。

  李時珍:「我雖然已在江湖,但躲不了,依然還要被這個王爺那個大員請去看病,聽到說你的不少,你想不想聽?」

  胡宗憲緊望著李時珍:「先生請說。」

  李時珍:「先說好的。給你是八個字的評價:知人善任,實心用事。用戚繼光,逐倭寇於國門之外,東南得定。修海塘,減賦稅,鼓勵紡絲經商,百姓賴安。就憑這些,千秋萬代,名臣傳裡本應該少不了你胡宗憲的名字。」

  胡宗憲的目光又慢慢低了下去。

  「不好的我不說你也知道。」說到這裡,李時珍突然激動起來,「衝著這一次你為了浙江的百姓,先是抗上,現在又到處籌糧,我送你一句旁觀者清的話,嚴嵩,尤其是嚴世蕃倒台就在這一兩年之間。你不能夠只是一味地以功抵過。」

  胡宗憲又望向了李時珍。

  李時珍也深深地看著他:「大義者連親都可以滅,你應該站出來向皇上揭示他們的大奸大惡!」

  胡宗憲:「先生,我答你一句,你不要失望。」

  李時珍已經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

  胡宗憲:「誰都可以去倒閣老,唯獨我胡宗憲不能倒閣老。」

  李時珍:「為何?」

  胡宗憲:「我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夠做小人!」

  李時珍緊望著他,良久才點了點頭:「知道用你,嚴嵩還是有過人之處啊!」

  「部堂,李先生。」譚綸從艙外進來了,一臉的嚴峻。

  胡宗憲望著譚綸。譚綸也望著胡宗憲。

  胡宗憲慢慢站了起來,對著李時珍:「失陪,先生穩坐。」

  胡宗憲和譚綸走出了客艙。

  11大船船頭艙板上

  三帆高張,大船行得很快。

  大船的後面一條條糧船都滿張著風帆,蔽河而上。

  胡宗憲、譚綸二人走到了大船的船頭,親兵隊長領著幾個親兵立刻跑到船舷兩邊。

  「波譎雲詭。」譚綸在胡宗憲身邊急迫地說道,「先是高翰文在第三天的議事時被他們逼著簽字,當堂昏厥了過去。接著報淳安的災民通倭,叫海瑞立刻去處決人犯。」

  胡宗憲一震:「人殺了沒有?」

  譚綸:「海瑞沒有行刑,當場將人犯都押到了大牢裡,說是通倭的案子有天大的漏洞,派人送來了稟報,請總督衙門和巡撫衙門臬司衙門去共同審案。」

  胡宗憲的嘴閉緊了,在那裡急劇地想著。

  譚綸:「另外還有呈報,沈一石公然打著織造局的牌子,運著糧船去淳安建德買田,算日子,今天應該已經到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胡宗憲語氣十分沉重,「閣老小閣老,裕王還有徐高張都要攤牌了。」說完這幾句,他激憤起來:「為什麼要把皇上也牽進來!打著織造局的牌子,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譚綸:「狗急跳牆嘛!鄭泌昌、何茂才知道自己陷進去出不來了,昏了頭。」

  胡宗憲:「還有那個沈一石,他是靠著織造局發家的,為什麼要和鄭、何二人攪在一起?」

  譚綸:「就這一點,我也看不透。部堂,眼下最要緊的是淳安。海瑞不殺人,顯然是冤案。這個時候還逼著災民賣田,如此這般,很快就會激起民變。海瑞一個人在那裡,頂不住。」

  胡宗憲搖了搖頭:「再往深裡想想,出了這個變故,鄭泌昌、何茂才會幹什麼?」

  譚綸想了想:「要是通倭的案子是他們假造的,就會殺人滅口。部堂,必須你親自去。只有你才鎮得住局面。」

  胡宗憲又搖了搖頭:「我不能去了。商量好了以後,便叫船靠岸,我得立刻走陸路去戚繼光大營。」

  譚綸一驚:「部堂的意思倭寇會舉事?」

  胡宗憲:「內亂必招外患哪!」

  12浙江巡撫衙門簽押房

  「牢裡那十幾個倭寇放了沒有?」鄭泌昌盯著何茂才。

  何茂才本在那裡出神,這時「哦」了一聲,答道:「還沒有。」

  鄭泌昌:「不能再放了。還有答應倭寇的絲綢也不能再給了。」

  「那就只有立刻將那個井上十四郎還有那些刁民在牢裡做了!」何茂才眼中又露出了凶光,「然後就以這一條立刻將海瑞拘押!」

  鄭泌昌:「派誰去做?」

  何茂才:「叫蔣千戶立刻就走,他和徐千戶一起做。」

  「你呀!」鄭泌昌長歎了一聲,「兩個千戶能夠拘押知縣嗎?」

  何茂才拍了一下自己的頭:「要命。可我們倆現在也不能攪進去。」

  鄭泌昌:「叫高翰文去。」

  何茂才眼睛一亮。

  鄭泌昌:「叫蔣千戶、徐千戶先去做第一件事,叫高翰文後腳趕到,讓他去拘押海瑞。一定要趕在胡宗憲到淳安之前做定。」

  何茂才終於明白了:「正好,買田的事就讓高翰文和沈一石在那裡辦了。」

  鄭泌昌:「這可是最後一步棋了。做不好,你和我就自己坐到囚車上去吧。」

  13淳安縣大牢

  無論省府州縣,除了規模,牢房的規制都是一樣的。通道,鐵柵欄,石面牆地,而且在進入牢房通道的出口一律有值房。此時淳安縣大牢的值房規格升了,成了海瑞臨時辦公的簽押房。

  門外站滿了兵,海瑞卻一律不讓他們進來,守候在裡面的是淳安縣的差役,都挎著刀守在門口。海瑞一個人坐在臨時搬來的大案前,翻閱著前任留下的賬冊案卷。

  兩個差役提著兩隻桶和一籃子碗筷,送牢飯來了。

  「太爺。」差役放下了桶,對著海瑞,「該給人犯開牢飯了。」

  海瑞望了望兩隻桶:「就在這裡分了。」

  兩個差役對望了一眼,一個拿碗,一個舀飯,十幾碗飯很快分好了。兩個差役就把一碗碗飯往桶裡疊。

  「慢著。」海瑞叫住了他們,「每碗你們都吃一口。」

  兩個差役一怔:「太爺,這可是牢飯。」

  海瑞:「每碗都吃一口。」

  兩個差役只好拿起了筷子,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每人端起一碗,挑起一團飯送到嘴裡。那飯剛一入嘴,二人的臉都苦了起來。

  正所謂「為人莫犯法,犯法不是人」。哪個朝代的牢裡照例都由官倉配撥牢糧。牢頭獄卒卻從來不會把官倉的好米給人犯吃,都是賣了好的,再買陳年霉米,講點良心的便配上糠秕,黑了心的便往裡面摻上沙石。這飯怎麼能吃?偏偏遇上這麼一個太尊,居然叫送牢飯的差役先嘗。二人心裡罵著,卻不敢不吃。

  一人嘗六口,十二碗都嘗遍了。海瑞這才說道:「告訴所有的人,不要打量著在飯裡下毒。毒死一個人犯,做飯的送飯的就把飯自己吃下去。」

  兩個差役:「不敢的。」

  海瑞:「送進去吧。」

  二人這才又將碗疊入桶中,提著桶,向通道走去。

  還有個苦的,這時也走了進來,此人便是田有祿。

  海瑞抬起頭望著他。

  田有祿在他大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揩著汗:「堂尊,只差沒下跪了,卑職也只借到了兩天的賑災糧。」

  海瑞:「都分發了嗎?」

  田有祿:「正在分發。」

  海瑞便不再看他,低頭翻著賬冊:「那就再去借,我說的是三天,還差一天。」

  「堂尊,卑職再借不到了。」田有祿像是鐵著心來的,語氣便有些倔強,「擔著哪一條,堂尊看著治罪吧。」

  海瑞仍然低著頭:「哪一條也不擔。等這個事完了,我只問你一件事,新安江大堤在淳安境內是怎麼決口的?」

  一聽這話,田有祿的臉一下子變了:「堂尊,前任知縣都砍了頭了,你不能把這事再算到卑職頭上。」

  海瑞:「借糧去。」

  田有祿只好站了起來:「堂尊,屋簷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舊官的賬。你老將來也要交任的……」

  海瑞的目光刷地盯向了他:「我沒有兒子,也沒有打算活著走出淳安!借糧去!」

  「好,好,卑職這就去借。」田有祿走出去時,竟打了個趔趄。

  14杭州赴淳安的驛道上

  一行五騎卻有十匹馬。蔣千戶騎在最前面,身邊還牽著一匹空馬,另外四個兵士也是一騎一牽,向前疾奔。

  太陽已經在重重疊疊的丘陵遠方要落下去了。馬隊馳到驛道邊一條岔路前驟然停了。岔路的前方是典型的江浙地貌,港汊縱橫,水草無邊。

  蔣千戶扭過了馬頭:「從這條路走,近五十里。」

  一個士兵:「爺,河湖港汊的夜路可不好走。」

  蔣千戶:「摔不死你!明天趕不到淳安才是個死。走!」雙腿一夾,牽著馬向岔路率先馳去。

  四個兵牽著四匹空馬緊跟著他馳去。

  15杭州知府衙門後堂

  為了舒緩氣氛,鄭泌昌特地在上燈以後穿著便服來到了這裡。這時坐在正中的位子上煦煦地望著高翰文,一臉的溫和。

  高翰文當然也只能穿便服見他。文人風骨,知道自己這一次所經的挫跌,都與眼前這個人有關,因此雖然是病體虛弱,高翰文卻強挺著身子正坐在那裡,絲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服和外表的冷漠。

  「該說的我都說了。」鄭泌昌溫言說道,「按理應該讓你再歇息幾天,可事關國策,淳安和建德那邊明天只能讓你帶病服勞了。好在是走水路,我也給你找了個好郎中,陪你一路去。事要做,病也還得要養。」

  「我會去的。也不要什麼郎中。」高翰文竟回答得如此乾脆。這倒讓鄭泌昌怔了一下,不禁盯看著他,像是要看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高翰文的臉漠漠的,鄭泌昌一時還真看不出他的心思。

  鄭泌昌:「高學兄,這一去可是要施行改稻為桑的國策。淳安、建德無論如何在六月要把桑苗插下去。」

  高翰文:「『以改兼賑』的奏議是我提的,我知道該怎麼做。」

  聽他這樣一說,鄭泌昌心裡又沒底了:「織造局的糧可是已經運到災縣去了,買不了田,插不下桑苗,高府台,後果如何你應該清楚。」

  高翰文站了起來:「中丞,如果無有別的吩咐,屬下該準備行裝了。」

  「好,好。」鄭泌昌虛應著,也只好站了起來,「還有,明天省裡會派兵護衛你去。大熱的天,最好趕個早涼。」

  高翰文:「有病在身,我就不送中丞了。」

  這可是官場的失禮,鄭泌昌一怔,立刻又說道:「不必拘那個禮了。」說著獨自走了出去。

  高翰文又一個人慢慢坐了下去,聽不到鄭泌昌的腳步聲了,他才虛弱地喊道:「來人。」

  一個隨從走了進來。

  高翰文:「打桶水來。」

  那隨從怔了一下:「大人,要熱水還是要涼水。」

  高翰文:「打桶井水,把地洗了。」

  「是。」那隨從又望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隨從才走了出去,一個書吏又急匆匆地進來了,輕聲喚道:「大人。」

  高翰文慢慢望向他:「說吧。」

  書吏:「織造局來人了。」

  高翰文竟無任何反應。

  書吏:「奇怪,是從後門來的,像是有意要迴避鄭大人。說是有要緊的事要見大人。」

  高翰文:「來吧。讓他們都來吧。」

  書吏見他神情異樣,小聲地回道:「大人要是身體不適,小的就去回了他?」

  高翰文:「我說了身體不適嗎?」

  「是。」那書吏急忙走了出去。

  隨從提著水桶進來了,知是要洗地,水面上還浮著一個瓢。

  高翰文:「那把椅子,和面前這塊地都洗了。」

  「是。」隨從舀起一瓢水便從鄭泌昌坐過的那把椅子背上淋了下去。

  要洗地了,隨從對高翰文:「大人,小的要洗地了,大人是否先進去歇著?」

  高翰文:「我這邊是乾淨的,洗那邊就行。」

  隨從只好舀起水,離高翰文遠遠的,小心翼翼地將水潑了下去。

  「慢著。」那個書吏在堂口喊了一聲,隨從便停了手。

  書吏疾步走了進來,對高翰文:「大人,織造局的人來了。」

  正說話間那人自己已經走了進來,大熱的天還披著一件罩帽的黑緞子斗篷。

  高翰文望向了他。

  那人逕自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取下了頭上的罩帽——竟是楊金水!

  高翰文不認識他,書吏和隨從顯然也不認識他,但見他頭上戴著鑲金絲的無翅紗帽,便都是一怔。

  楊金水對那書吏和隨從:「我有些要緊的事要跟高府台說,你們都下去。」

  這是天生的氣勢,書吏和隨從也不待高翰文吩咐,便都退了下去。

  楊金水望著高翰文:「高府台不認識我,我就是楊金水。」

  高翰文倏地站了起來。

  楊金水:「坐,坐。」

  高翰文慢慢又坐了下去。

  楊金水:「芸娘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四個奴才都打了板子。我來是告訴你,你寫的那個字,我不認可,誰也要挾不了你。」

  高翰文的眼中閃出光來,一時還不敢置信。

  楊金水:「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嗎?」

  高翰文有些激動:「請楊公公賜教。」

  楊金水:「他們這是要往皇上臉上潑髒水!」

  高翰文一震,睜大了眼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剛才鄭泌昌來找過你了?」

  高翰文點了下頭。

  楊金水:「要你到淳安、建德去買田?」

  高翰文:「是。」

  楊金水:「你答應去了?」高翰文:「無非一死。」

  「不不不。」楊金水站了起來,「你死不了,也犯不著去死。該死的是他們。」

  高翰文睜大了眼望著他。

  楊金水:「知道他們是以什麼名義去買田的嗎?」

  高翰文:「還不知道。」

  楊金水:「那我告訴你,他們現在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田的。也就是說,他們是打著宮裡的牌子去買田的。」

  高翰文有些明白了:「他們敢這樣?」

  楊金水:「瞧你這個樣還是個明白人。鄭泌昌不是要你明天去嗎,你還去,可不是去買田,你去幫我辦件事。」

  高翰文:「楊公公請說。」

  楊金水:「把船上的燈籠都給我取下來!告訴所有的人,織造局沒有拿一粒糧去買田!」 


第十章

  1玉熙宮殿門外

  農曆六月初了,嘉靖四十年的北京出現了二十年來最熱的伏天。在往年這個時候,哪怕整個北京城都沒有風,紫禁城由於得天地之風水,也會有「大王之雄風」穿堂入戶。可今年,一連十天,入了夜護城河的柳梢都沒有拂動過。除了后妃和二十四衙門的領銜太監居室裡有冰塊鎮熱,尚可熬此酷暑。其他十萬太監宮女便慘了,長衣長衫得照規矩穿著,許多人的痱子都從身上長到了臉上,症候重的還生了癤子,腫疼潰癰,以致不能如常當差。於是尚藥司從外面急調了好些防暑藥,大內這才總算沒有熱死人。

  而玉熙宮的門窗這時竟日夜全都關閉著,萬歲爺就待在裡面,在常人看來,真是不可思議。

  兩個夜間當值的太監滿頭大汗,一人捧著一個酒罈,一人捧著一個木腳盆,輕步走到了殿門外。兩人放下了酒罈和腳盆,側著耳靜靜地聽著。

  裡面隱隱約約傳來了嘉靖念青詞的聲調。二人便不敢動,離開了殿門,走到台階下,撩起長衫的一角拚命扇了起來。

  一個太監:「這個老天,去年一個臘月不下雪,今年一個伏天不颳風。這是要收人了。」

  另一個太監:「聽說外邊這幾日已經熱死好些人了。順天府都開始掏銀子熬涼茶散發了。」

  一個太監:「也就咱們萬歲爺神仙的體,大冷的天門窗都開著,熱死人的天門窗全關著。」

  另一個太監:「老祖宗也是半仙的體,也只有他能陪萬歲爺熬著。停了,快去。」

  兩個太監又急忙輕步走到殿門邊,側耳聽了聽,念青詞的聲音果然停了。

  一個太監輕聲喚道:「老祖宗,奴才們將酒和木盆找來了。」

  少頃,殿門輕輕開了半扇,呂芳在門後出現了,臉上也淌著汗。

  兩個太監連忙跪下:「老祖宗,這罈酒有好幾十斤呢。孫子們搬進去吧?」

  呂芳:「我還沒有那麼老。」

  兩個太監幾乎是同時答道:「是。老祖宗還得陪著萬歲爺一萬年呢。」說完這句又都爬了起來。捧酒罈的太監捧起了酒罈,隔著門遞了過去,呂芳接過酒罈走了進去。少頃又折回門邊,接過木盆:「你們待著去。」

  「是。」兩個太監退著往後走去。

  那扇門又關上了。

  2玉熙宮精舍

  由於門窗關著,屋子裡點的香便散發不出去,加之神壇前的青銅盆裡剛剛燒完的青詞紙也在散著煙,寢宮裡煙霧瀰漫。

  嘉靖居然還穿著一件厚厚的淞江印花棉布袍子,只是這時敞開了衣襟,露出了裡面那身白色細棉布的短衣長褲,腳下趿著一雙淺口的黑色緞面布鞋,坐在那個明黃色的繡墩上。正如太監們所說的「神仙之體」,他竟然臉上身上一滴汗都沒有。

  呂芳臉上流著汗,將木盆端到嘉靖腳前放下,接著揭開了酒罈上的蓋子,一陣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

  嘉靖也聞到了:「是茅台?」

  呂芳:「六十年的茅台,剛從酒醋面局地窖裡找出來的。」

  嘉靖:「比我還大幾歲呢。」

  「也只有這種陳釀堪稱五穀之精,金木水火土五行具備,才能配上主子的神仙之體。」他邊說邊捧起酒罈仄靠在木盆邊上,將酒倒進了木盆。

  將酒罈放在一邊,呂芳又順手拿起了一隻矮凳,放到嘉靖身邊,坐了下來,便給他卷褲腿。

  兩條細長的腿露出來了,白白的,上面卻長出一顆顆紅腫斑點。

  呂芳捧著他的左腳慢慢放進了木盆的酒裡,抬起頭:「主子,不疼吧?」

  嘉靖剛才還皺了下眉頭,這時又渾然無事地:「洗你的吧。」

  呂芳:「是呢。」便輕輕地用酒在他的小腿和腳面擦了起來。

  一隻腳擦了一會兒,呂芳便輕輕捧起,將這隻腳擱到木盆邊上,搬起矮凳坐到嘉靖的右側,又捧起他的右腳慢慢放進酒裡,輕輕擦了起來。

  嘉靖關注地望向自己的左腳,奇怪了,左腳上的紅斑點立時便沒有剛才那麼紅,也沒有剛才那麼腫了。

  嘉靖竟像孩童般高興了:「好奴才,哪兒弄來這方子,還真管用。」

  呂芳輕輕擦著他的右腳:「奴才懂得什麼方子。這個方子還是當年李時珍在宮裡當差的時候說的。」

  嘉靖也想起了:「楚王舉薦來的那個李時珍?」

  呂芳:「主子好記性。」

  嘉靖:「這個人看病還行。可惜不悟道,還得修一輩子。」

  呂芳:「道也不是誰都能悟的。主子修了多少輩子,旁人怎麼能比。」

  右腳也擦好了,呂芳捧起來又擱到木盆邊,矮著身走過去,替他放下左邊的褲腿,又把左腳放到黑緞面的淺口布鞋裡。接著矮著身走到右邊,放下右邊的褲腿,把右腳放到另一隻布鞋裡。

  伺候完主子,呂芳這才端起了木盆,走到酒罈邊,慢慢倒了進去。

  嘉靖:「還倒進去幹什麼?」

  呂芳:「底下的人都信,說萬歲爺神仙之體,沾了仙氣的東西,都盼著能得到呢。且是六十年的茅台,倒了也怪可惜的,賞人吧。」倒完了酒,放下木盆,把那個酒罈蓋又蓋上了。

  嘉靖立刻正經了臉:「這是誑你呢。修道修的是自身,哪兒有朕沾過的東西就有仙氣了?不要上他們的當。再說這酒拿出去讓人喝了,也會生病。要賞人,宮裡也不缺東西。」

  「嗯。」呂芳這一聲答得有些異樣,像是喉頭哽咽,嘉靖便向他望去,呂芳竟轉過了身去,走到旁邊紫檀木幾托著的一個玉盆裡假裝用清水洗手,順勢拿起一塊帕子去擦臉上的汗,嘉靖卻看出他在擦淚,就緊緊地盯著他。

  呂芳順手又在旁邊的神壇上拿起一串念珠,走過來遞給嘉靖。「主子聖明。奴才待會兒就叫他們將這罈酒拿去倒了。」

  「怎麼回事?躲著朕揩眼淚。」嘉靖盯著他問。

  呂芳在他身邊跪下了:「聽主子叫奴才不要將這酒給下人喝,足見主子一片菩薩心腸。想起我大明朝這麼多臣民百姓都得靠主子一個人護著,奴才心裡難過。」說到這裡眼淚竟又流了下來。

  嘉靖:「是不是哪個地方又發了災?」

  呂芳:「北邊有些天旱,還說不上什麼大災。奴才感歎的也不是這個,就怕主子一片仁慈之心,到下面被那些壞了心肝的人糟蹋了。」

  嘉靖警覺了:「都聽到了什麼?」

  呂芳:「楊金水有一份八百里加急,是今兒傍晚送進來的。」

  「是不是改稻為桑的事出亂子了?」嘉靖逼著問道。

  「主子先答應奴才,看了千萬別動氣,身上正散著熱呢。」說著,呂芳這才從懷裡掏出那封粘著三根雞毛的急遞,從裡面抽出楊金水的信奉了過去。

  嘉靖看了起來。

  呂芳又從案上擎著一盞薄紗燈籠,站到嘉靖身後,照著。

  看完了,嘉靖立刻將那封信往地上一扔:「叫嚴嵩來!」

  3裕王府寢宮外

  「再派人去看!馮保這個奴才為什麼還不回?」

  大熱的天,馮保已經疾走得滿頭大汗,剛踏進院子便聽見裕王在屋裡生氣大喊的聲音,腳下便略停了停。

  裕王的聲音剛落,世子的哭喊聲又傳來了。

  馮保連忙奔去,一邊大聲說道:「世子爺甭哭,大伴回來了!」

  4裕王府寢宮

  「阿彌陀佛!這麼熱的天,從下午哭到現在。」李妃已是滿頭的汗,急著就將世子遞給馮保。

  「主子,奴才一身的汗。」馮保有些踟躕。

  李妃:「誰不是汗?先哄著了。」

  馮保:「是。」答著便綻開笑臉,兩手輕輕一拍,接過了世子。

  世子立刻不哭了,就著燈光看著馮保滿是汗的笑臉,咯咯笑了起來。

  裕王這時也安靜了,深深地望著馮保。

  馮保對著裕王哈了下腰,目光轉向了在旁邊伺候的兩個宮女。

  裕王對兩個宮女:「到前邊去,叫他們從地窖再取兩塊冰來。」

  兩個宮女:「是,王爺。」答著便走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了裕王、李妃和抱著世子的馮保。

  馮保抱著世子走近裕王,低聲稟道:「王爺的話奴才下午便轉告了呂公公。呂公公也叫奴才轉告王爺,浙江的事,他心裡有數。」

  「就這麼幾句?」裕王盯著他。

  馮保:「奴才還沒說完。呂公公說,大明的江山是咱們朱家的,王爺愛臣民的心他理會得。今兒晚上呂公公會找個節骨眼跟萬歲爺說。」

  裕王臉上舒展了,慢慢望向李妃。

  李妃這時竟從面盆裡絞出一塊濕帕子向馮保遞去。

  「折死奴才了!」馮保抱著世子就跪了下去,「主子,萬萬使不得。」

  裕王:「接了,擦把汗。」

  馮保這才猶豫著:「奴才真會折壽了。」一隻手捧著世子,一隻手掌心朝上,候在那裡。

  李妃將濕帕子抖開,放在他的手掌上,馮保的手有些哆嗦,慢慢地去擦臉上的汗。

  世子眼睛睜得好大,定定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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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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