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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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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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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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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澤明,日本著名電影導演。在他五十餘年的電影生涯中導演了三十多部電影,共獲得了三十多個著名的獎項。作為世界電影史上最偉大的導演之一,他的電影令東西方影人心醉神迷,影響了亞洲幾代電影人以及斯蒂芬·斯皮爾伯格、喬治·盧卡斯、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等一代西方著名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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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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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過得真快,到這月的二十三日 即1978年3月23日。我就六十八歲了。
  回顧過去的年月,理所當然會想起許許多多的事情。以前許多人跟我說,你是不是該寫寫自傳?然而我卻始終沒有鄭重其事地寫這種東西的心情。因為,總體說來,我並不覺得自己個人的事多麼有趣,值得把它寫出來。
  再者,如果寫,那就全都是談電影的事。因為,從我身上減去電影,我的人生大概就成了零。
  不過,這回是有人提出要求,希望我寫寫自己。實在是盛情難卻,便答應下來了。這件事似乎也和我讀了讓·雷諾阿 讓·雷諾阿(Jean Renoir,1894—1979),法國著名電影導演,印象派畫家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的次子,法國電影詩意現實主義的代表人物,作品有《鄉村一日》(1936年)、《大幻滅》(1937年)和《遊戲規則》(1939年)等,影響深遠。的自傳,受了影響有關。
  讓·雷諾阿,我曾經見過。他請我吃過晚飯,和我談了許多問題,但當時的印象中,覺得他這個人沒有寫自傳的意思。然而他終於寫了,這給了我啟發。
  讓·雷諾阿在他的自傳裡有下面一段話:
  不少人勸我寫自傳……對這些人來說,他們已經不滿足於一個藝術家僅僅借助攝影機和麥克風表現他自己了,他們希望知道這個藝術家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還說:
  我們這麼引以為豪的個性,實際上是由種種複雜的因素形成的。比如上幼兒園的時候在那裡遇到的小朋友,第一次讀的小說的主人公,有時甚至從表兄烏瑾飼養的那條獵犬那裡得到了啟發。我們並不是光憑自己就能生活得很充實……我從自己的記憶之中,找出了許許多多曾經使我得以有今日的力量,以及與這種力量有關的人和發生的事。
  (三鈴書房《讓·雷諾阿自傳》)
  這段文章,加上同他見面時留給我的強烈印象——我也想像他那樣老去——激起了我寫自傳的願望。
  還有一位也是我曾敬仰的人,那就是約翰·福特 約翰·福特(John Ford,1895—1973),好萊塢最負盛名的西部片導演。憑影片《告密者》(1935)、《怒火之花》(1940)、《青山翠谷》(1941)、《沉默的人》(1952)曾四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金像獎。。
  我常常為他沒有一部自傳而感到遺憾,這種心情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也使我動了寫自傳的念頭。
  當然,我和這兩位老前輩比起來還是個雛兒。但是,既然有不少人想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那麼,寫寫這方面的東西也是該盡的義務了。
  我沒有把握使讀者讀起我的東西來一定感到有趣,但是,我常常對後生們講「不要怕丟醜」,而且時時把這句話講給自己聽。於是,我就動筆了。為了寫這本書,我找來很多老朋友,與他們促膝長談,以喚起往昔的記憶。這些人有:
  植草圭之助,小說家、劇作家,小學時代的朋友。
  本多豬四郎,電影導演,我任副導演時期的朋友。
  村木與四肥郎,美工導演,我的攝制組裡的人。
  矢口文雄,錄音技師,和我一同進P·C·L電影製片廠的同事。該公司後來發展為東寶公司。
  佐籐勝,音樂導演,逝世的早阪文雄的弟子,攝制組的人。
  籐田進,演員,我的處女作《姿三四郎》的主角。
  加山雄三,演員,是我嚴格訓練出來的演員中的代表人物。
  川喜多可詩子,東寶東和電影公司副社長,我在國外時承她多方面關照。我在國外的情況她瞭如指掌。
  奧迪·勃克,美國人,日本電影研究專家。關於我在電影方面的情況,他比我自己還清楚。
  橋本忍,製片人、電影劇本作家,《羅生門》、《七武士》、《生存》等劇本的合作執筆者。
  井手雅人,電影劇本作家。最近以來,我的電影劇本主要是由他同我合作完成的。此外,也是我的象棋、高爾夫球的對手。
  松江陽一,製片人,東京大學畢業,意大利電影大學的高材生。他的行動非常神秘,而且千奇百怪。我在國外生活期間,總是和這位弗蘭肯斯坦 瑪麗·雪萊1818年出版的同名名著中的主人公,系一生理學家創造的怪物。這個怪物具備了自己的生命力,反而報復他的創造者。「弗蘭肯斯坦」一詞後來用以指代「頑固的人」或「人形怪物」,以及「脫離控制的創造物」等。式的男人在一起。
  野上照代,是我的左膀右臂,攝制組的人。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她也是自始至終不辭辛勞給予我關懷的人。
  借本書的出版,謹對上述諸位為此書所付的辛勞聊表謝意。
  黑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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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漾在洗澡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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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光著身子坐在洗臉盆裡。
  屋裡的光線昏暗,我坐在洗臉盆裡洗澡,兩手抓著盆沿搖撼。
  洗臉盆放在從兩邊朝中間傾斜的洗澡間的地板正中間,被我搖得直晃蕩,洗澡水辟啪山響。
  我這麼干大概頗感有趣吧。
  我拚命地搖這臉盆。
  結果,一下子就把盆搖翻了。
  直到今天,我還記得剎那之間那莫名其妙和意料不到的衝擊感,光著身子倒在地板上、頗感光滑的舒暢感覺,以及跌倒時仰頭望到棚頂上吊著的一個很亮很亮的東西。
  從我記事時起,我就常常回想起這件事,不過因為這倒也算不了什麼大事,所以長大之後我一直沒跟誰說。
  我想,大概是過了二十歲之後吧,我問起母親,為什麼這樁事我記得這麼清楚。
  母親彷彿吃了一驚似的盯著我,然後說,那是我一歲的時候,因為給祖父做法事而回秋田老家時發生的。
  她說,我記憶中那間有地板的昏暗屋子,就是老家的廚房兼洗澡間。母親想把我放進洗澡桶,她自己要到隔壁的房間裡去脫衣服,所以只好先把脫光衣服的我放進倒好熱水的洗臉盆裡。她正脫衣服的時候,突然聽到我哇的一聲,急忙跑進洗澡間一看,原來盆翻了,我正仰面朝天大哭呢。
  母親說,頭頂上非常亮的東西,是當時吊在洗澡間的煤油燈。問起這件事的時候,我已經身高一米八○,體重六十公斤。忽然問起這事,她感到非常奇怪,所以注視我良久。
  一歲時在洗臉盆裡洗澡這件事,是我最初和最早的記憶。當然,在這之前的事是不可能記得的。不過,我那業已去世的大姐曾經說我:「你一生下來就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她說,我生下來時沒有哭,不聲不響地,兩隻手攥得很緊,好久也不張開。「好不容易給你掰開一看,兩隻小手已經攥紫了。」
  這大概是她瞎編的,一定是為了跟我這最小的弟弟開玩笑。
  首先,如果我真是生下來就把手攥得那麼緊,現在我已成了大財主,坐著勞斯萊斯高級轎車到處轉悠了。(說點題外話,就是這位拿這些話開我玩笑的大姐,聽說她去世前不久看電視時看到 Los Prims 樂隊的黑澤明 Los Prims 樂隊是活躍在20世紀60年代到90年代的日本樂隊。它的主要成員之一也叫黑澤明。,她以為那是我,便說:「阿明真是精力充沛呀。」儘管外甥與外甥女說那不是他們的舅舅,可她卻堅持自己沒有看錯,因為我小的時候姐姐們常常讓我唱歌給她們聽。如此說來,我應該感謝 Los Prims 樂隊的「黑澤明」,他替我唱歌獻給了我那晚年的姐姐。)
  可是一歲以後,也就是幼兒時代的事,現在想起來,就像焦點模糊的幾段很短的影片一樣,很不清晰了。而且,都是伏在奶媽背上看到的一些事。
  其一是,我曾隔著鐵絲網看到一群穿白衣服的人揮著一根大木棍打球:有人跑著去接飛得老高的球,有人跌跌撞撞地在追球,有人在搶球,搶到手後又扔了出去。
  後來我才知道,當時父親在體育學校任職,我們就住在學校的棒球場鐵絲網後面。這就是說,我從小就看到過打棒球。應該說,我喜歡打棒球有很深的淵源。
  另一件記得很清楚的幼兒時代的事,是離我家很遠的某個地方在著火。那也是伏在奶媽背上看到的。
  失火的地方和我家之間隔著一段黑黑的海面。我家在大森的海岸附近,遠遠能看到那著火的地方,大概是羽田一帶。不過,看到那遠處的大火,我嚇哭了。
  直到現在,我看到失火還很不是滋味。特別是看到夜空被烤得通紅的顏色,心裡就會發顫。
  幼兒時代的再一個記憶,是奶媽常常背著我去一個黑黑的小屋子。
  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呢?長大之後我常常想起這個問題。
  結果,有一天就像福爾摩斯那樣解開了這個謎:原來她是背著我上廁所。
  這奶媽簡直太不懂禮貌了!
  不過,後來奶媽來看我,她仰著臉望著身高一米八○、體重七十公斤的我,說了聲:「孩子,你長這麼大了!」當她抱著我的雙膝高興得抽泣的時候,我一絲也沒有責備她不禮貌的心情。對於這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老太太,我很感動,卻又一時毫無印象,茫然地低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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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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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什麼原因,從我學會走路到進幼兒園這一段,記憶就不像幼兒時期那麼鮮明瞭。
  00唯有一個場面記得最清楚,而且色彩強烈,就是電氣火車過道口的時候。
  電氣火車即將通過,攔路桿已經放下,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在鐵軌對面,我一個人在鐵軌的這一面。
  我家那條白狗在父親他們那邊和我這邊來回地跑,就在它朝我跑來的時候,電氣火車從我眼前倏地一下開了過去。結果,我眼前出現了被軋成兩段的白狗。它就像直切成段的金槍魚一樣,溜圓而鮮血直淌。這種強烈的刺激頓時使我失去了知覺,大概是引起痙攣而暈過去了。
  後來,我茫然記得,因為發生了這樁事,有人給我送來又帶走過好幾條白狗。它們有的裝在籠子裡,有的是抱來的,有的是拴著頸圈牽來的。
  大概是因為我那條白狗死了,父母親給我找來的全是與那死狗極其相似的白狗。據姐姐說,我一點兒事也不懂,一看見白狗就像發了瘋一般,大哭大鬧地說不要!不要!
  如果給我找來的不是白狗而是黑狗,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是不是因為找來的仍是白狗,使我想起了那可怕的情景?
  總而言之,從這件事之後,足有三十多年,我不能吃帶紅色的生魚片和壽司。看來,記憶的鮮明度是和衝擊的強度成正比的。
  還有一件記得很清楚的事,就是我最小的哥哥頭上纏著滿是鮮血的繃帶,被許多人抬回家來的場面。
  我那最小的哥哥比我大四歲,大概是上小學一二年級。他在體操學校走平衡木的時候,一陣大風使他跌了下來,聽說險些送了命。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我那最小的姐姐看到滿頭鮮血的哥哥,哭著說:「我願意替他死。」
  我想,有我家血統的人,都是那麼感情過多而理性不足,善感多愁,處世厚道,感傷情調過濃,渾渾噩噩的人居多。
  後來,我進了品川區的森村學園附屬幼兒園,但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我幾乎毫無記憶。
  只是比較清楚地記得,老師讓大家在小菜園裡種菜,我種了花生。為什麼我要種花生呢?因為那時候我非常喜歡吃花生,但腸胃弱,大人只准我吃一點兒,多了不給。我想自己種了就可以多吃,然而卻沒有很多收穫。
  我想,大概就是在這個時期,我第一次看到了電影。那時,電影叫「活動寫真」。
  從大森的家走到立會川車站,乘開往品川的電車,在青物橫丁站下車,不遠就有家電影院。二樓上有個鋪地毯的包廂,我們全家在那裡看了電影。
  幼兒園時期看了什麼影片,上小學時看了什麼影片,這些就記不清楚了。
  記得清楚的是,有一出鬧劇,非常有趣。名字大概是叫「怪盜吉格瑪」,有個場面是一個越獄的傢伙攀登高層建築物,一直爬到屋頂,然後從屋頂上跳進了黑黑的河裡。
  還有一部電影,其中有這樣一個場面:船上有一對相戀的青年男女,在這隻船即將沉沒的時候,男青年剛要爬上早已擠滿了人的汽艇,可是他看到那姑娘勢必上不來,便決心自己留下,讓那姑娘上了汽艇,並揮手向她告別。(這部影片大概是《庫奧雷》。)
  還有一次,因為電影院不上映喜劇片,我竟然為此撒嬌,大哭一場。還記得姐姐嚇唬我說:「你這傢伙太不懂事了,警察要把你帶走。」於是,我果然害了怕。
  不過,我認為此時我和電影的初次接觸,和我後來入電影界沒有任何聯繫。
  那時我看著那會動的畫面,或者笑,或者恐懼,有時看到傷心之處就抹眼淚。它給我那平凡的日常生活帶來了變化,使我舒暢、刺激和興奮,使我毫無保留地接受了它。
  回想起來,軍人出身、對子女一向嚴格要求的父親,在那認為看電影會對子女教育產生不良影響的時代與潮流之中,主動攜全家去看電影,而且後來他認為看電影對子女教育有益的態度也沒有改變,對我後來的人生,似乎是起了指明方向的作用。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情我想在這裡提一提,就是父親對體育的看法。
  父親不當職業軍官之後,就到體育學校去工作了。他對體育一直堅持積極鼓勵的態度,除了大力發展傳統的柔道、劍術之外,還把各種各樣的體育器械置辦得齊齊全全,修建了日本第一座游泳池,並大力推廣壘球。
  他的這種態度,我完全繼承了下來。我既喜歡體育鍛煉,又喜歡看體育比賽,而且始終認為,體育是一種真正的鍛煉。
  這肯定是受了父親的影響。
  我小時候身體非常虛弱,所以父親常常嘮叨說:「嬰兒時期,為了你將來長得結結實實,還特意請大力士梅谷抱過你,可是……」
  提起角力,我記得父親在從前國技館的摔跤場地上發表過演說。那時我坐在樓座上看著他,但是不記得那時我幾歲,只記得我坐在母親膝上,由此看來,那時一定還很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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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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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我當電影導演以後的事了。
  在日本劇場看稻垣浩先生 稻垣浩(1905—1980),日本著名導演,日本早期電影的奠基人之一。代表作有影片《宮本武藏》、《無法松的一生》。描寫弱智兒童的影片《被遺忘的孩子們》,其中有這麼一個鏡頭,場景是學校的教室,孩子們都在聽課,可是只有一個學生的課桌離開大家的行列,單獨坐在一旁隨便玩他自己的。
  我看著看著就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憂鬱感,同時不由得心慌意亂,再也坐不下去了。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孩子。
  他是誰呢?
  我突然想起來:
  那是我呀!
  想到這兒,我立刻站起來去了走廊,坐到那裡的沙發上。
  我想可能是出現腦供血不足的徵兆,便躺了下來。劇場的女事務員頗為擔心地走到我跟前,問:「您怎麼啦?」
  「啊,沒什麼。」我回答了一句便想坐起,但一陣噁心,簡直要吐出來。
  結果,她叫了輛車把我送回家。
  那麼,那時候我為什麼情緒不好呢?原因是一看《被遺忘的孩子們》,就想起了那些不願回憶的、令人不快的事。
  我上森村小學一年級時,覺得學校這種地方對我來說純粹是監獄。在教室裡,我只感到痛苦和難受,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一直透過玻璃窗注視著家裡陪我來上學的人,看著他在走廊上來回踱步。
  回想過去,我還沒到弱智兒童那種程度,但是智力發育很晚卻是無可否認的。老師說的東西我根本不懂,只好自己玩自己的,結果老師把我的桌椅挪到遠離大家的地方,把我當做需要特殊對待的學生看待。
  上課的老師常常朝我這邊望著說:「這個,黑澤君大概不懂吧?」
  或者是:「這對黑澤君來說是很難回答的啦。」
  每當此時,我看到別的孩子們都望著我這邊嘿嘿竊笑,心裡非常難受。然而更傷心的是,果如老師所說,我的確不懂老師講的究竟是什麼。
  早晨上朝會,老師一喊立正口令,一會兒工夫我准撲通一聲跌倒。好像是一聽到喊立正我就緊張,以至暈倒。這樣我就被抬到醫務室去,放在病床上,然後護士走來俯身瞧著我。
  我記得有這麼一件事——
  下雨天,我們在室內做拋球遊戲。球朝我飛來,可是我卻接不住。大概同學們覺得這很有趣,所以他們拚命地拿球砸我,常常砸得我很疼,而且讓人心裡不痛快。於是,我把砸到我身上的球拾起來,扔到室外雨地裡。
  「幹什麼!」老師大聲怒斥我。
  現在我當然懂得老師發火的原因,可那時我還不明白。我把砸得我心煩的球拾起來扔出去,這有什麼不對?
  就這樣,在小學一年級到二年級這段時期,我簡直就像在地獄受罪一般。
  現在看來,只按著老規矩行事,把智力發展較遲的孩子送進學校,簡直是罪惡行動。
  因為孩子的智力發展參差不齊,既有五歲時就像七歲那麼聰明的孩子,但是也有雖然七歲卻只有五歲智力水平的孩子。智力的發展有快有慢,一年有一年的水平,那種僵死的規定完全是錯誤的。
  寫到這裡我很激動,因為我七歲的時候是那麼呆頭呆腦。學校生活使我深感痛苦,所以為了這樣的孩子不由得把我這段生活寫了下來。
  據我的記憶,彷彿突然刮來一陣風一般,吹散了讓我腦子處於迷茫狀態的霧。我的智力清醒過來,是在我家搬到小石川之後,轉校上了黑田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我記得,從此以後,我就像panfocus 泛焦,攝影技術專用名詞,即畫面內一定範圍內景物全部清晰。那樣,和從前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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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糖」遇到天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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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能是在二年級的第二學期轉到黑田小學的。
  到這個學校之後我大吃一驚,因為這裡和森村小學截然不同。
  森村小學的建築物是外表塗著白漆的洋房,而這裡卻像明治時代的一所兵營,木結構的房舍顯得十分粗陋。
  森村小學的學生都穿精心設計的翻領制服,這裡的學生卻穿和服,下著長褲。
  森村的學生的書包是背在背上的皮書包,這裡的學生卻是手提的帆布提包。
  森村小學的學生都穿皮鞋,而這裡的學生卻穿木屐。
  臉型也根本不一樣。
  不一樣是理所當然的。森村小學的學生都留發,這裡卻全得推光頭。不過,就氣質不同這一點而言,可能黑田小學的學生們比我更感到驚詫。
  因為,在純粹傳統風俗的集體中,突然跑進來一個留著長髮,上身穿背帶式雙排紐扣西裝,下著短褲,腳上穿著紅色短襪和帶卡子的矮幫皮鞋的人。呆頭呆腦,簡直就像女孩子一樣面色蒼白的我,立刻成了大家取笑的對象。
  他們有的揪我的頭髮,有的從我身後捅我的皮背包,有的往我西裝上抹鼻涕,把我折磨得哭過好多次。
  大體說來,我小時候是個愛哭的傢伙,所以到了這個學校之後立刻得了「酥糖」這麼個綽號。
  「酥糖」這個綽號的由來,是因為當時有這麼一首歌:
  我家那個「酥糖」啊,
  叫人太為難。
  他從早直到晚,
  兩眼淚不幹。
  直到現在,每一想起「酥糖」這個綽號,我都不能不感到強烈的屈辱。
  不過,和我一起轉校到黑田的哥哥,在這個學校裡成績卻出類拔萃。他神氣得很,高高在上。如果沒有他這種威風給我做後盾,我這塊「酥糖」哭的次數一定更多呢。
  一年以後,就再也沒有人叫我「酥糖」了。一年之後的我,在人前再也不哭,每個人都叫我小黑,我成了了不起的人物。
  一年之間有這種變化,主要原因是在這期間,我的智力很自然地有了突出的發展。彷彿是為了追補過去似的,我開始迅速成長。我不能忘記,有三種力量促進了我的成長,其中之一便是哥哥的力量。
  我們家在小石川的大曲附近。我每天早晨和哥哥順著江戶川岸邊去黑田小學。
  我上低年級,放學比哥哥早,所以總是一個人按原路回家。去時自然是同哥哥並肩而行。
  那時哥哥每天都要把我罵個狗血噴頭。我簡直吃驚,他罵人的詞兒和花樣竟然如此之多,什麼難聽的話都朝我劈頭蓋臉地澆來。
  可有一點,他決不大聲吵嚷,只是小聲地罵我,只有我才能勉強聽得見,過往行人絕對聽不到。假如他大聲罵我倒也好,我可以跟他吵,不然就哭著跑開,或者兩手摀住耳朵。可他偏不這麼幹,就是沒完沒了地慢聲細語地咒罵我,讓我無法施展對抗他的伎倆。
  儘管我想把壞心眼兒的哥哥如此欺負人告訴母親和姐姐,可是快到學校的時候他一定說:「你這傢伙本來就懦弱無能,像個女孩子似的,是個窩囊廢,一定會到媽和姐姐那兒告我的狀,說我怎麼欺負你啦。這個我是一清二楚的。你去告吧。你要敢告,我就更來勁兒!」如此等等,先把我嚇唬一通,使我就範。
  可是,我這位壞心眼兒的哥哥,下課之後當我受到誰欺負時,他一定會趕上前來,似乎總是站在什麼地方保護著我。
  他在學校裡是個很受重視的人,欺負我的都是年級比他低的學生,所以看見哥哥一到立刻就縮回去了。這時哥哥理都不理他們,對我說:「小明,來一下!」說完轉身就走。
  有哥哥給我撐腰,我非常高興,緊跑幾步追上前去問他:「什麼事?」
  他只說:「什麼事也沒有!」
  扔下這一句便大步走了。
  類似這樣的事屢次出現,我這糊里糊塗的腦子就不能不開始思考:上學的路上哥哥對我痛斥,在學校裡哥哥對那些欺負我的學生們表現出嚴峻態度,究竟是什麼用意?
  這樣,對上學路上哥哥那挖苦和申斥就不覺得那麼可憎,而是漸漸能認真地聽下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從這時起,我那幼年的頭腦開始往少年過渡。
  關於哥哥的事我還想寫幾筆。
  那是我被叫做「酥糖」時期的暑假裡的一天,父親忽然帶我到位於荒川的水府流練習游泳。
  那時哥哥已經戴著三條黑槓的白帽,在練習池裡游泳。他的成績是一級,已經把比賽者們拋在後面。父親把我暫時交到他朋友的工作地點——水府流師範學校受人家照顧,讓我在那裡練習游泳。
  在家裡我是最小的孩子,所以父親對我有些嬌寵。他認為,游泳對於像女孩子那樣總和姐姐們扔小布包或者翻繩玩的我來說,就是熟能生巧的事情。
  父親讓我練習游泳,說是曬得越黑越好,他將買個什麼東西獎勵我。可是我怕水,到了練習池就是不敢下水。結果,師範學校的教師大為光火,連讓我下到僅及肚臍那麼深的水,都費了好幾天工夫。
  往復於游泳場的路上,我倒是和哥哥結伴同行。可是他一到那裡就把我扔在一邊,自己急急忙忙朝豎在河中間的跳水台游去,回家之前連面都見不著。我提心吊膽地過了好幾天,終於能勉強雜在初學者之中,抓著浮在河裡的大圓木,辟里啪啦接受用腳打水的訓練。有一天,哥哥搖著小船靠近我身旁,讓我上船。我當然高興,伸過手去等他拉我上船。
  等我上船之後,哥哥就使勁朝河心搖去,等練習場上掛著葦簾的小屋和小旗變得很小時,他冷不丁地把我推下了水。我拚命地划水。劃呀劃呀,想靠近哥哥的小船。可是等我好不容易劃到船前,哥哥就把船划開,如此反覆幾次。當水淹得我已經看不見哥哥、眼看就要沉底的時候,哥哥終於抓住我的兜襠帶把我拉到船上。
  出乎我的意料,我並沒有喝多少水,只是吐了幾口。我正在發怔,哥哥開了腔:「小明,你不是能游嗎?」
  從此以後,我果然不再怕水了。
  我能游泳了,而且從此還喜歡上了游泳。
  就在推我下水的那天回家的路上,哥哥給我買了冰鎮甜小豆,這時他說:「小明,聽說人快要淹死的時候都是齜牙一樂呢。還果然不假,你也齜牙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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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糖」遇到天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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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了真生氣,不過也的確有那種感覺。因為我記得沉底之前的確有莫名其妙的安適感。
  另一個幫助我成長的力量,是黑田小學的班主任老師。這位老師名叫立川精治。
  我轉校之後,過了大約兩年半,立川老師全新的教育方針和校長的石頭腦瓜發生了正面衝突,結果立川老師辭了職,後來被曉星小學聘請去,培養了許多有才華的學生。
  關於這位立川老師,我將在以後的篇幅裡寫出他的事跡,這裡我先寫一個小插曲,寫他如何對智力發育緩慢、性格乖僻的我多方庇護,使我第一次有了自信。
  那是上圖畫課時發生的事。
  從前的圖畫教育可以說平平常常。教育方針要求的,不過是按照常識要求同實物相似就可以了,用平平淡淡的畫做範本,只要求忠實地模仿它,最像範本的給最高分數。
  但立川老師不幹這傻事。
  他告訴學生,自己隨便畫最喜歡的。大家拿出圖畫紙和彩色鉛筆開始畫起來。我也動手畫了。
  我畫的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非常認真、使勁地畫,甚至不怕把鉛筆弄斷。塗上色之後還用唾液洇濕塗勻,結果手上沾了各種顏色。
  立川老師把大家畫完的畫一張一張地貼在黑板上,讓學生們自由地發表觀感的時候,大家對我那幅畫只報以哈哈大笑。然而,立川老師怒形於色地環視恥笑我的那些同學,然後把我大大誇獎了一番。誇獎的內容我不記得了。
  我模模糊糊記得,光是手指沾上唾液塗勻顏色這一點他就非常讚賞。我清楚地記得,立川老師在我那畫上用紅墨水畫了個很大的三層的圓圈。從此以後,儘管我不喜歡上學,但只要這一天是上圖畫課,我總是迫不及待似的,急急忙忙到學校去。
  得了三層紅圈之後,我喜歡圖畫課了。我什麼都畫,而且也的確是越畫越好。與此同時,其他課程的成績也很快地提高了。立川老師離開黑田學校的時候,我已當上班長,胸前掛著有紫色綬帶的金色班長徽。
  立川老師在黑田小學時,還有一件使我不能忘懷的事。
  一天,大概是上手工課,老師扛著一大捆厚紙進了教室。
  老師攤開那捆紙,我們看到一張平面圖,上面畫著許多道路。老師讓大家在這紙上畫房屋,喜歡什麼樣的房屋就畫什麼樣的,要大家自己創造一條街。
  大家都認真地畫起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好主意,不僅畫了自己的家,而且還畫了道路兩旁的樹,年代久遠的老樹,開著花的樹籬等等。
  這樣,他就把這個教室的孩子們的個性很巧妙地吸引了出來,畫出了一條條漂亮的街。
  學生們圍著這張平面圖,眼睛無不閃著光彩,臉頰緋紅,自豪地望著自己那條街。
  當時的情景,恍如昨日。
  在大正年代 大正年代指1912—1926年。初期,老師這稱呼是可怕的人的代名詞。這樣的時代,我能碰上以自由、鮮活的感性及創造精神從事教育的老師,應該說是無上幸運的。
  促進我成長的第三股力量,是一個和我同一個班、但比我還愛哭的孩子。這個孩子的存在,等於給我提供了一面鏡子,他使我能客觀地觀察自己。
  總而言之,這孩子跟我差不多,他使我感到,我實在讓人撓頭。
  他給我提供了自我反省的機會。這個愛哭鬼的標本名叫植草圭之助。(小圭請別生氣,難道我們倆現在不仍然是愛哭的傢伙嗎?不過現在你是個浪漫主義哭喪鬼,我是個人道主義哭喪鬼而已。)
  植草和我,從少年直到青年時代,淵源很深,像兩根扭在一起的籐一樣成長起來。
  這期間的情況,植草的小說《雖然已是黎明——常葆青春的黑澤明》裡寫得很詳細。
  不過植草有植草的視角,我有我的視角。
  其次,人有這種秉性:對關於自己的事情,會因為自己的主觀願望而產生認識偏差。所以,我按自己的想法寫我和植草年輕時代的情況,讀者把它和植草的小說對照來看,也許最接近真實。
  植草是我青少年期重要的一部分,正如植草如果不寫我從少年期到青年期的情況就不能寫他自己一樣,我如果不寫植草,也就不能下筆寫我自己。
  所以,我只好請讀者原諒同植草的小說難免重複,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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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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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天,兩個六十開外的男人打著一把雨傘,站在坡度很大的一條混凝土馬路上拍照。
  其中一個人回過頭來,望著一直延伸到坡道高處的那道磚牆,撫摸著那黑褐色的磚。
  「小圭,這還和從前一樣啊。」
  這時,那個被稱作小圭的人也回過頭來「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小黑,你還記得這家的孩子嗎?」
  「記得,咱們班裡的那個胖子吧?他現在幹什麼呢?」
  「死啦。」
  兩人沉默不語。只有閃光燈的光和快門的喀喀聲。
  拿照相機的那人對身旁的男人說:「這裡就到這兒了。下面以這邊做背景。」他指著磚牆的對面。
  共打一把傘的兩個人彼此瞧了瞧。
  「拿它做背景多沒意思。」
  「可也是,可供回憶的影子一點兒也沒啦。」
  「沒想到學校的房舍一如往昔,但更沒想到黑田小學已經不存在了。」
  兩人斜穿過坡道,進了神社。
  「這裡的石階還依然如故呢。」
  「牌坊也是如此。」
  「不過,那棵大銀杏樹似乎比從前小了。」
  「是我們長大了嘛。」
  這就是為《文藝春秋》雜誌社的「舊友聯歡」欄目拍攝照片時,我和植草闊別二十年之後重逢時的情景。
  那是十一月十五日,是「七五三節 七五三節,日本傳統節日。日本男孩三歲和五歲,女孩三歲和七歲時,為了祝願他們健康成長而去神社參拜。」。冷雨敲擊著銀杏的金黃色落葉,神社內有兩三對父母打著傘,帶著他們盛裝的年幼孩子前來參拜。
  可能是這種情感勾起了我們的懷舊思緒,拍完照之後,我們就乘《文藝春秋》雜誌社的車,去了我們小學時代常去散步和遊玩的地方。
  車窗外的一切,對我來說是陌生的。
  我曾劃過船、曾捕魚為戲的江戶川上,已經架起高速公路,公路彷彿蓋子似的橫跨江面。江水猶如排污水的暗渠一般,顯得那麼陰鬱。
  坐在我身旁的植草,對我津津有味地談著我們少年時代的情景,可是我卻注視著車窗外面,一聲未答。
  雨敲打著車窗。
  窗外的景色雖然變了,可是我卻沒有改變。
  這時的我,真想像從前的「酥糖」那樣哭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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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花開向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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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起要寫黑田小學時代的植草和我,不知什麼緣故,只能回想起彷彿風景畫中小小的點景人物似的我倆。比如,校園裡隨風搖曳、花萼纍纍的籐蘿架下的我倆,去服部阪、基督阪、神樂阪的我倆,站在大櫸樹下面、用釘子把丑時參拜者上供用的稻草人釘在大樹上的我倆,如此等等。風景和環境都能比較鮮明地回憶起來,然而我們兩人,只不過是記憶中的剪影而已。
  我不知道這是由於年代久遠了,還是由於我本人的資質,總之,要把我們兩人當年的情況詳詳細細地回憶起來,那是需要經過一番努力的。
  看起來,不把廣角鏡頭換成望遠鏡頭是不行了。
  而且,如果不把照明全部集中到對好焦點的我倆身上,光圈縮到最小,那就不會出現鮮明的記錄。
  用望遠鏡頭觀察之下的植草圭之助,在黑田小學的學生中間,和我一樣,也是個性格大與人殊的孩子。
  就說衣服吧,他穿的都是綢緞之類做的肥肥大大的衣裳,褲子也不是小倉 小倉是日本和服面料的著名產地之一。的料子做的,也是軟綿綿的。
  就整個印象來說,我總覺得他像個梨園子弟——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他好像一碰就倒的小小美少年式的人物。(請小圭別生氣,因為直到現在還有人這麼說你,這足可證明我的印象沒有錯。)
  說起一碰就倒,小學時代的植草的確是常常因跌倒而大哭。
  我記得,有一次因為路不好走,植草跌了一跤,一身漂亮衣服全毀了。他大哭,我把他送回了家。
  還有一次是開運動會的時候,他跌到有積水的窪地裡,雪白的運動員成了黑泥人,他抽抽搭搭地哭個沒完,我好好安慰了他一番才罷休。
  也許是因為同病相憐吧,愛哭的植草和愛哭的我,彼此都懷有親近感,熱誠相待,所以我們兩人總是在一起。
  這樣,我就以哥哥對待我的態度對待植草了。
  這種關係,後來被植草寫進他的小說中。他是在小說的「運動會發生的事」這一部分裡寫的。
  植草在每次運動會的賽跑項目中總是倒數第一,但有一次他突然跑了個第二,這時我一個箭步躥了上去:「好啊,好啊!加油!加油!」我邊喊邊跟他一起跑,一直跑到終點,大為高興的立川老師把我們兩人緊緊抱住。
  那時,植草拿著領的獎品——記不得是彩色鉛筆還是水彩顏料——走到臥病的母親跟前。他母親喜淚縱橫,替植草向我連連道謝。
  現在回想起來,我倒是必須向他們道謝才對。
  因為,懦弱的植草使我產生了應該庇護他的想法,這樣,不知不覺中就使我成了連孩子頭兒也得刮目相看的人了。
  立川老師對於我倆的這種關係,大概也是極為滿意的。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教員室,以探詢的口吻和我商量設一名副班長如何。我當時很不高興,以為這是嫌我這個班長不中用才這麼做的。
  老師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問我:「如果由你推薦,你打算推薦誰?」
  我提了一名本班成績優秀的學生。
  老師聽我這麼一說,立刻講了大大出乎我意料的話:「我的意思是找一個成績稍差的傢伙當副班長。」我大吃一驚地看著立川先生。
  老師笑瞇瞇地瞧著我說:「讓差勁的傢伙當副班長,他一定認真地幹。」然後他就像我們班同學一樣稱呼我,說:「小黑,讓植草當副班長怎麼樣?」
  話談到這個地步,我深深感到老師對我們是何等良苦用心。
  我萬分激動地瞧著立川老師。他說了聲:「好!就這樣定啦!」站起身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又笑著跟我說:「立刻告訴植草的媽媽,他媽媽一定會很高興。」
  這時,我簡直覺得老師的身上出現了一輪光環。
  從此以後,植草前胸佩戴上紅色緞帶的銀色徽章,不論是在教室還是在校園,都和我形影不離。
  從此以後,植草也就當上了推也推不倒的副班長了。
  立川老師曾經說過,植草是個懦弱兒童的樣本,但是他此刻也注意到了植草身上沉睡未醒的才能。
  他為了使植草盡可能快地開出燦爛的花,把他移栽到副班長這個盆裡,而且放在向陽之處。
  不久,植草寫出了使立川老師大吃一驚的、十分精彩的長篇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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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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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力上我和哥哥相差十歲,但實際上他只比我大四歲而已。
  所以,我上了小學三年級,在一種完全的幼童的精神狀態中勉強成為一個少年的時候,我哥哥已經上了中學。
  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我前面已經提過,哥哥是個秀才,他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在東京市舉辦的小學學生統一測試中名列第三,六年級的時候就名列榜首了。
  然而,就是這位哥哥,報考當時的名牌中學東京府立一中的時候,卻名落孫山。
  這件事,對於我父親以至全家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
  我記得,當時家裡的氣氛特別反常。
  我感到,這件事彷彿一陣旋風襲擊了我們的家。
  父親心境黯然;母親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姐姐們唧唧喳喳,盡可能不理睬哥哥。
  那時,連我也為此事感到十分惋惜,而且非常氣憤。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哥哥是什麼原因落榜的。他參加任何考試從來都得分很高,而且考試歸來表現出絕對有把握的樣子。我能想到的只能是這麼兩個原因:其一是最後權衡的時候,他因為學校優先錄取名門子弟而被擠掉了;其次是口試的時候,自負而又極富個性的哥哥,言談舉止不符合標準。
  但奇怪的是,當時哥哥是什麼狀態我卻毫不記得。我想,他很可能把這事置之度外,採取超然的態度。但不能否認,這事給了他很大的打擊。
  證據是,以這件事為分界線,哥哥的性格突然變了。
  此後,在父親勸說之下,他進了位於若松町的成城中學。當時,這所中學的校風近似於陸軍少年學校。可能是他對這個中學的校風很反感,從此開始,他對學業採取了完全視同兒戲的態度,耽溺於文學,因而常常和父親發生衝突。
  父親是戶山陸軍學校第一期畢業生,畢業後當了教官。他的學生後來有當了大將的。毋庸諱言,他的教育方法純粹是斯巴達式的。
  這樣的父親和崇拜外國文學的哥哥意見相左,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了。不過,那時的我並不理解父親與哥哥為什麼爭吵,只是憂傷地站在一旁望著。
  然而此時,遭到意外的旋風襲擊的這個家,又遭到一股寒流的襲擊。
  我有四個姐姐和三個哥哥。大姐的孩子和我同歲,我出生時大姐已經出嫁了。大哥比我大好多歲,我記事的時候他已離家自立門戶,很少看到他。二哥在我出生之前病死了。所以,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只有本書裡常常提到的這位哥哥以及三位姐姐。我姐姐們的名字中都有個「代」字,從業已出嫁的姐姐起,按年齡為序分別是:茂代、春代、種代、百代。
  我則以年齡為序,稱尚未出嫁的三位姐姐為:大姐姐、二姐姐、小姐姐。
  前面我已提到,哥哥認為我不能成為他的夥伴,我就只能跟姐姐們一起玩。直到現在,扔布包和翻繩還是我的拿手好戲呢。(我常常把這拿手戲表演給朋友和我們攝制組的人看,他們無不吃驚。我想他們讀了本書,對於我那「酥糖」時代的舊聞逸事,應當更加吃驚吧。)
  經常和我一起玩耍的是我的小姐姐。我清楚地記得上幼兒園的時候,我和小姐姐在父親供職的、位於大森的學校裡玩耍。那地方是一塊呈鉤狀的空地,一陣旋風刮來,把我們刮得離地而起。我們倆趕緊抱在一塊兒,剎那間就掉了下來,我哭著抓著姐姐的手跑回了家。
  我這個姐姐,在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得了一場病,就像突然被旋風刮走一般,去了另一個世界。
  我不能忘記,到順天堂醫院去看她的時候,病床上的姐姐那淒涼的笑容。我也不能忘記和這位姐姐過偶人節 日本民俗,又稱「女兒節」,為祝願女孩子健康成長而設。每年三月三日,有女孩子的家庭都會設立偶人(人形玩具)壇,在上面擺滿偶人,女孩子則身著盛裝進行慶祝。時擺偶人的歡悅氣氛。
  我們家有舊的古裝宮廷偶人,有三宮女、五樂工、浦島太郎 神話傳說中的人物。烏龜把他馱進龍宮,過了三年極其奢華的生活,告別龍宮時龍女贈以寶盒,叮囑他不要打開。他回家之後食言,竟然打開,結果冒出一股白煙,他本人立刻變成了老翁。、帶哈巴狗的女官等等。還有兩副金屏風、兩盞紙罩蠟燈、五套泥金彩繪的小桌,小桌上面擺著成套的泥金彩繪小碗盞,連小到能放在手掌上的銀手爐也一應俱全。
  我們關上電燈,在光線微弱的房間裡,藉著紙罩蠟燈的柔光,看那些擺在鋪著猩紅毯子的五層壇上的宮廷偶人,它們彷彿就要開口講話一般,栩栩如生,美麗之極,我甚至為此而有些發怯。
  我的小姐姐招呼我坐在偶人壇前,給我放上小桌,讓我在小手爐上烤手,用大拇指甲那麼大的酒杯喝甜酒。
  小姐姐在三個姐姐中最漂亮,柔媚得過了頭。她身上有一種像水晶一般透明、柔弱易殞、令人哀憐的美。哥哥受重傷時,哭著說自己情願替他死的就是她。
  即使現在我提筆寫到她,也難禁熱淚滾滾,不勝唏噓。
  為我這個姐姐舉行葬禮的那天,我和全家人以及親戚們坐在寺廟的正殿上聽和尚誦經。當誦經聲、木魚聲加上銅鑼聲達到高潮的時候,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儘管父母親和姐姐們怒目而視,但這笑就是止不住。
  哥哥把我帶到殿外。
  我心裡明白,他領我出來為的是到外面訓斥我。然而哥哥毫無怒氣。我以為他準是把我扔在外面再回正殿去,可並非如此。他只是朝誦經高潮中的正殿回頭望了望。
  「小明,往那邊去!」他扔下這麼一句,便離開石條鋪的甬路朝外面走去。我緊跟在他後面。
  哥哥邊大步走著邊冒了一句:「和尚們真會折騰!」
  我高興了。
  我之所以笑出聲來,倒並不是嘲笑和尚們。我只是覺得可笑,自己又控制不住才笑的。不過,聽了哥哥的話倒覺得舒暢了。同時我也在想,我縱聲大笑,我的小姐姐也會高興吧。
  我這位姐姐只活了十六歲。
  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然而卻記得清清楚楚,她的法號是:桃林貞光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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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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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正年代的小學,五年級就上劍道課,而且列為正課。
  一周兩個小時,先用竹刀,從學習姿勢開始,再練習左右交叉砍對方面具的招數。過不了多久,就戴上學校那有一股汗臭味的用舊了的劍道用具,練習五分鐘勝三刀的科目。
  教課主要是由多少懂得些劍道的老師負責,但是有時設館授徒的劍客也帶著徒弟前來指點。成績優秀的學生被挑選出來加以特別培訓。他們有時會和那些劍客的徒弟們使用真劍表演某一流派的招數。
  教我們的這位劍客名叫落合孫三郎(似乎叫又三郎,總之那名字就讓人覺得很像個劍客。究竟是孫三郎還是又三郎,現在記不准了)。這人身材魁梧,是個偉丈夫型的人物。他和他的徒弟們表演流派程式的時候,那神態是淒厲的,足使我們這些學生個個驚心動魄。
  那位劍客說我招式精確,常常親自指導我練習,所以我也練得特別起勁。
  有一次,我用竹刀朝劍客的上半身砍去,大喊著:「砍你的臉!」衝上去的時候,就覺得好像蹬了空,兩腳辟里啪啦地亂蹬,總也夠不著地。原來,落合孫三郎一隻粗壯的胳膊把我舉得比他的肩還高,我大吃一驚,同時對這位劍客更加誠摯地尊敬了。
  我很快就向父親提出,要求准許我拜落合為師,到他的武術館習武。
  父親很高興。也不知我這要求是激起了父親的武士精神呢,還是喚起了父親任陸軍教官時的回憶。總之,他准許我這樣干了。這確實是一個不明智的決定。
  現在想來,可能由於那時正是他寄予厚望的我那位哥哥走下坡路的時候。很可能是由於父親過去對於哥哥的期待落了空,就把這種期望轉到了我的身上。
  從這時起,父親對我的要求極其嚴格。他說:「專心致志學習劍道我非常贊成,但是也要學習書法。還有,早晨去落合道場練武之後回來,務必到八幡神社參拜。」
  落合道場離我家很遠。
  從我家到黑田小學本來就很遠,像我這麼大的孩子走起來實在吃力,而且膩煩,可是從家到落合道場卻有這個距離的五倍還多。
  僥倖的是,父親讓我每天早晨參拜的八幡神社,就在離去落合道場那條路並不太遠的黑田小學旁邊。
  如果按照父親的命令行事,那就必須這樣:去落合道場完成早晨的練習之後,參拜八幡神社,再回家吃早飯,然後又按原路去黑田小學,放學後又按原路回家,再到教書法的老師家,練完書法再到立川老師家去。
  那時立川老師雖不在黑田小學教書了,可是我和植草兩人仍然每天必到老師家,接受立川老師尊重個性的自由教育和師母誠心誠意的款待。我們倆每天如此,而且都把這件事當做最愉快和最充實的活動。
  我是不管有什麼事,去立川老師家的寶貴時間是決不放棄的。然而這樣一來,勢必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得離開家,天黑後才能回來。
  參拜神社一事我本打算馬虎過去,可是父親卻把這事看做很重要並應該留下紀念的活動。他交給我一個小日記本,讓我每天早晨請神官在上面蓋上神社的印。這樣一來,我就馬虎不得了。
  本來是難以做到的事,可自己提出要做,所以毫無辦法。
  從和父親一同去落合道場拜師習武的第二天起,除了星期天和暑假之外,這樣的體力訓練一直持續到我從黑田小學畢業。
  即使冬天父親也不許我穿襪子。每到冬天,手和腳就生凍瘡和皸裂,使我叫苦不迭。母親心疼我,精心照顧我,每天讓我在熱水裡泡手和腳。
  母親堪稱典型的明治時代的婦女,同時也是典型的武者的妻子。(後來我讀山本週五郎 山本週五郎(1903—1967),日本現代著名文學家。著的《日本婦道記》時,其中有一個人物的事跡跟我母親一模一樣,使我非常感動。)不過母親總想背著父親庇護我,對我採取放任的態度。
  我寫這些事,讀者可能以為我在寫說教式的美談佳話而不感興趣,但事實並非如此。寫到母親,我就自然而然想起這些事。母親為我做的一切,也是發自內心、自然而然的。
  首先,我認為父母都和外表相反,實際上父親感傷情調較濃,而母親則是現實主義者。
  後來,戰爭時期父親和母親疏散到秋田縣鄉下老家,我曾到秋田看望兩位老人。
  那是我即將離開他們返回東京的時候。我想,也許再也見不到父母了……我從家門出來,眼前是一條筆直的道路,我一步三顧地看著送我出門的父母親。
  那時我看到,母親很快就回去了,而父親卻久久佇立門旁,直到我走出老遠。回頭看他影影綽綽只有一點點大小的時候,他仍站在那裡望著我,久久不回。
  戰爭時期有一支歌唱道:「父親啊,你很堅強。」可我願意改成「母親啊,你真堅強」。
  母親的堅韌,特別是在忍耐力方面,是令人吃驚的。
  那是有一次母親在廚房裡炸蝦時發生的事。
  炸蝦的油起了火。當時母親兩手端著起火的油鍋,手燒到了,眼眉、頭髮也燒得滋滋地響,然而她卻沉著地端著油鍋穿過客廳,穿好木屐,把油鍋拿到院子裡,放在院子中央。後來醫生匆匆忙忙趕來,用鑷子把她那燒得黑黑的皮膚剝了下來,給她塗上了藥。
  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場面,然而母親的表情絲毫未變。
  此後將近一個月,她雙手纏著繃帶,彷彿抱著什麼東西似的放在胸前,卻沒喊過一聲疼,沒說過一聲難受,總是平平靜靜地坐著。
  無論怎麼說,這樣的事我是做不到的。
  寫得離題了,關於在落合道場學習劍道的情況再略加補充。
  我這個每天去落合道場的人,居然完全以少年劍客自居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這也合乎常情。原因大概是我讀了立川文庫 明治末年至大正中期,大阪立川文明堂出版的面向少兒的文庫本。其中有名的故事有《猿飛佐助》、《霧隱才藏》等。中許多關於劍俠的故事,比如塚原卜傳、荒木右衛門,以及其他劍俠等等。
  那時我的打扮不是森村學園派頭,而是黑田小學的那種:上身穿藍地白條的長褂,下身穿小倉布料做的裙式褲,腳蹬粗齒木屐,剃和尚頭。
  我在落合道場習武時的形象,只要把籐田進扮演的姿三四郎的高度縮小三分之一,寬度縮小二分之一,在用帶子束緊的劍道服上再插一把竹刀,那就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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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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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東方未明時,我就響著木屐聲走在路燈依然亮著的江戶川岸旁的大道上了。走過小櫻橋就是石切橋,過了石切橋再過電車道,快到服部橋的時候,首班電車才迎面開來,駛過江戶川橋。
  從家走到這裡,總要三十分鐘左右。然後朝音羽方向再走十五分鐘,向左拐,走過一段緩坡之後,再奔目白區。從這裡起再走二十分鐘,就遠遠聽到落合道場晨課的鼓聲了。在這鼓聲催促之下,快步走上十五分鐘之後,才到達路左邊的落合道場。
  算起來,離開家門目不斜視地走,總共要一小時二十分鐘。
  道場的晨課是這樣開始的:首先,老師落合孫三郎以及門下弟子全體面向點上燈的神龕端然正座,把力氣集中在臍下丹田,排除雜念。
  靜坐的地方是木板地,既硬又涼。冬季為了抵抗寒冷,肚子也得運足力氣。脫光衣服之後只穿單薄的劍道服,凍得上牙打下牙。雖說排除雜念,其實天氣如此寒冷,也就顧不得有什麼雜念了。靜坐完了之後,就練習左右開弓的劈刺。寒冬臘月為了使身體盡快地暖和,天暖了又得驅趕睡魔,所以必須始終全神貫注。
  這個科目練完之後,按級別分開,再練三十分鐘規定程式的對砍對殺。再次正坐,對老師行一禮,晨課就告結束。這時,即使寒冬臘月,也是渾身汗水淋漓。
  不過,出了道場向神社走的時候,腳步畢竟沉重了。此刻飢腸轆轆,只想盡早回家吃飯,不能不疾步趕往神社。
  遇上晴天,我到達神社時,銀杏樹上照例灑滿晨暉。
  我在正殿前拉響魚口鈴(金屬製,扁圓、中空,下方有個橫而長的切口。用布條編的一條大繩子吊著,拉動這條繩子魚口鈴便響起來),拍手致敬。禮拜完畢,就到神社內一角處的神官家裡去。
  我照例站在門廳處大聲說:「早晨好!」
  我這麼一喊,長褂、裙褲、頭髮全白的神官走出來,接過我遞上的小日記本翻開。他一聲不響,在那印著月份和日子的一頁蓋上神社的印章。
  這位神官,我看他出來時嘴總是活動著。大概我到達這裡的時候,正趕上他吃早飯吧。
  從神官家出來,走下神社的石階,又得一直朝回走,路過黑田小學門前,趕回家吃早飯。
  來到石切橋畔,沿著江戶川走,等走到離家不遠的時候,才旭日初升。所以,我總是挺著胸脯沐浴在燦爛的晨光之中。
  然而,每當我沐浴在這旭日晨光之中的時候,卻不能不想到,普通孩子的一天是從此刻才開始的,而我……
  這種念頭並非出於不滿,而是來自充滿自我滿足感的好心情。於是,從此刻開始,我才開始了和普通孩子一樣的一天的生活:吃過早飯就去學校上課,下午回家,整個日程就是這樣。
  但是,自從立川老師走後,我總覺得這個學校的課程不能令人滿意,枯燥無味,我甚至認為上這樣的課簡直是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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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刺與詆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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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新來的班主任老師怎麼也合不來,這種內心深處的彼此對立一直持續到畢業。
  一言以蔽之,就是這位老師徹底反對立川老師的教育方針。他總是找個什麼借口,借題發揮,嘲笑立川老師一直行之有效的教學方針。
  他不論幹什麼,總是面帶冷笑並以嘲諷的口氣說:「要是立川老師嘛,結果就是這樣啦。」「如果立川老師在嘛,他就一定這麼干啦。」等等。
  他每次這麼講時,我都用腳踢鄰桌的植草。這時植草衝我一笑,算是對我的回答。
  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那是上圖畫課的時候。
  老師讓大家寫生,畫插在白色瓷瓶中裝點教室的波斯菊。
  我想側重描繪那花瓶,所以用濃紫強調了它的影子。我把波斯菊的輕巧的葉子畫成綠色的煙團,在它上面畫了盛開的粉紅色和白色的花。
  新任老師把我這幅畫貼在黑板旁做告示板用的木板上。這個告示板專門貼學生們那些出色的書法、作文、繪畫,給全體學生示範和參考。老師說:「黑澤,站起來!」
  我很高興,以為又是誇獎我呢,頗有幾分自豪感地站了起來。
  然而他卻指著那幅畫,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
  這花瓶的影子像什麼?哪裡有這麼濃紫的影子?這雲一般的綠色是什麼?如果有人說這就是波斯菊的葉子,這人不是渾蛋就是瘋子。
  他的話全是詆毀。
  他這麼干是居心不良,滿腹惡意。我感到自己面無血色,呆立當場。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天下課後,我像狠狠挨了一棒似的,一個人無精打采地往家走。正從服部阪高坡往下走時,植草追了上來。
  「小黑!這傢伙講的太沒道理了!簡直胡說八道!我們不理他!」植草反覆地說這幾句話,一直陪我走到我家。
  我覺得這一天是我平生第一次蜇到毒刺。
  跟這樣的老師學習不可能有什麼樂趣。但我決心為了我的學業頑強地奮鬥下去,堅持到底,決不招惹他一句指責。
  這天下午回家時我心煩意亂,感到這段路程比往日長了三倍。而且,這天在書法老師那裡學書法,也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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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橋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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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很喜歡書法,壁龕處總是掛著書法,很少掛畫。
  他掛的書法主要是中國碑刻的拓片,或者是有交情的中國人給他寫的。直到如今我還記得,有一軸是古老的寒山寺碑刻拓片,好幾處大概是由於碑石殘缺而呈空白。
  父親把空白處填上字,教給我唐代張繼的《楓橋夜泊》這首詩。直到現在我還能十分流利地背誦它,而且能揮毫自如地寫下來。
  後來我們在某高雅的酒家舉行宴會,那裡的壁龕上掛著這首用十分高超的筆法寫的詩,我下意識地把它讀了出來。演員加山雄三聽了,大吃一驚地注視著我,連連說:「先生,您真了不起呀。」
  拍《椿三十郎》時,有一句台詞是「在廄後等候」,而加山居然說成「在廁後等候」。所以他聽我朗讀《楓橋夜泊》感到大吃一驚是理所當然的了。但是我也得揭開這個秘密:就因為它是《楓橋夜泊》這首詩,所以我才能朗讀,假如是別的漢詩,那我可就一竅不通了。
  證據是,在父親素來喜歡的中國人寫的漢詩字畫之中,直到今天我還記得,有一句是「劍使青龍偃月刀,書讀春秋左氏傳」,它的含義我卻不懂。
  我又把話扯遠了。我百思莫解:父親既然這麼喜愛書法,他為什麼讓我跟那麼一位老師學書法呢?
  可能有這麼兩個原因:一是這位老師住在本街,二是我哥哥曾跟他學過。記得父親領我去拜師的時候,這位書法老師問起哥哥,還勸父親讓哥哥來繼續學習。聽說,哥哥在這裡也是一位秀才。
  不過這位老師的字我實在不感興趣。他的字,說好聽點是端正嚴肅,說不好聽點,就是沒有任何特點,就像印刷用的活字一樣。既然父親的命令如此,我只好每天按時到,和別的學生並桌而坐,按老師的範本習字。
  父親留著明治年代流行的鬍子,這位老師也留這樣的鬍子。不同的是,父親留著明治年代元勳式的唇髭和頦須,而老師留的卻是明治年代官員式的唇髭。
  這位老師總是坐在同學生們對面的桌前,以一副嚴謹的面孔看著我們。
  我可以看到他身後的院子,院子裡擺的多層盆景架佔了很大一部分空間。架上的盆景,無不古根虯枝,老態龍鍾。我看著這些盆景,覺得坐在老師面前的學生也酷似那些盆景。
  學生認為自己哪個字寫得好就拿到老師跟前,恭恭敬敬地請他看。他看了之後就用紅筆修改他認為不妥之處。
  老師認為滿意的,就用他那圖章——因為是隸書印章,辨認不出是什麼字——往藍印台上按按,然後蓋在學生寫的字旁。
  大家都稱它為藍圖章。凡是給蓋了藍圖章的,就可以提前回去。
  我一心一意地想早早離開這裡去立川老師家,所以儘管我一直不願學他那字體,但是還得好好地去臨摹。
  不過,不喜歡畢竟學不下去。半年之後,我向父親提出,這書法實在無法繼續學下去了。加上哥哥從旁說了許多好話,我才被准許停學。
  當時哥哥說的話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他為我對那位老師的書法漠然視之作了條理清晰的解釋,最後得出了不再繼續學下去乃是理所當然的結論。哥哥有條有理的論證使我驚呆了,彷彿聽他說別人的事一樣,我認真地聽著。
  雖然不上那私塾了,但父親讓我繼續學習楷書,規定一張仿紙寫四個字。直到現在,這類的字我還寫得不錯呢。比這再小的字,比如草書,那就糟得不成樣子。
  後來我進了電影界,一位前輩曾這樣說:「黑澤的字啊,不是字,那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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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式部與清少納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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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寫這個自傳式的東西之前,曾和植草圭之助共話往昔。這時植草說了這麼一段話。
  他說,在黑田小學前面的坡道——服部阪那裡,我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你是紫式部,我是清少納言。」
  可我卻毫無記憶。
  首先,上小學的學生不可能讀過《源氏物語》或《枕草子》。
  細想起來,大概是到立川老師家學習的時期,立川老師談日本古典文學時談了不少。
  即使這麼說過,大概也是我從學書法的老師那裡出來後,同在此等候我的植草一起愉快地跟立川老師學習,然後我們一起告辭,在從傳通院去江戶川的坡道上說的,而非服部阪。
  無論如何,把自己同紫式部和清少納言相比,實在是不知深淺,荒唐之至。不過冒出如此幼稚的想法,倒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當時植草愛把作文寫成有故事情節的,且相當長,我則只寫短短的感想文。
  總而言之,那時我的朋友好像只有植草一個人。我總是和他在一起,然而我們兩家的生活卻截然不同。
  植草家是商人家風,而我家是武者家風。各自談起舊事,他講的和我說的內容完全不同。
  植草說的是,小時候從母親衣襟下面看見了她那白白的腿肚,給他留下了強烈的印象;本校同一年級的女生班班長,是本校最美的美女,住在江戶川的大瀧附近,叫什麼什麼名字,好像很喜歡小黑你,等等。可是我對這些卻毫無記憶。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的劍道大有長進,五年級就升為副將。父親為了獎勵我,給我買了一副黑護胸的劍道用具。比賽的時候我用「反斬腹」的招數一連擊敗了五個人。當時我打敗的對方頭目是染房的小老闆,當我和他兩刀碰在一起難解難分之際,我聞到一股強烈的藍靛味兒。總之,我記得的都是我曾經大逞威風的事。
  其中最難忘的一件事,是有一次我遭到別的小學的孩子們的伏擊。
  從落合道場回家的路上,走到江戶川橋附近的那家魚鋪門前,有七八個六年級學生,手拿竹刀、竹棍、木棍聚集在一起。
  孩子們有孩子們的地盤,那一帶不是黑田小學的勢力範圍。他們瞪眼瞧著我,看樣子不懷好意,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但是,以少年劍客自居的我,決不允許自己被這個陣勢嚇倒。我大搖大擺地從魚鋪門前走過去。背後那些孩子們居然沒敢動手,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緊接著,一個什麼東西朝我頭上飛來,我正要用手去擋,啪的一下那東西砸到我的腦袋上。我回頭一看,原來石子如雨點般飛來。
  他們一聲不吭地用石子砸我。這樣不聲不響暗下手,看來決心很大。
  我想逃跑,可是我的竹刀不答應。因此,我把扛著的竹刀取下,拉開架勢瞧著他們。然而我那竹刀尖上拴著的劍道用具,卻使我沒法應戰。
  他們看到我這副樣子,都吵吵嚷嚷地揮舞著手裡的傢伙衝了上來。
  我拚命地揮了一下竹刀。劍道用具被抖掉,竹刀輕了。他們雖然又喊又叫,可是卻沒有悶不出聲時的氣勢了。
  竹刀上沒有東西就輕便自如了。我就跟練習時一樣,用竹刀猛砍他們,並大聲喊著我要砍的地方:「你的臉!」「前胸!」「手!」
  因為他們沒對我採取包抄的辦法,只是七八個人紮成一堆,各自拿著自己的家什從正面進攻,所以他們佔不了便宜。
  這些人手裡的家什雖然擋住了我的竹刀,但也只是躥上來又退回去。我很容易打著他們的臉、前胸和手。我還記得,因為「刺」這一招太危險所以沒有使出來。總之,我學到的武功對付他們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一會兒,他們紛紛往魚鋪跑去。我剛要追過去,魚鋪掌櫃拿著扁擔衝了出來。這時,我把大打出手時脫下的粗齒木屐撿起來,就一溜煙逃跑了。
  記得很清楚,我穿過一條很窄的胡同,為了避開胡同裡陰溝泛起的臭味和那業已腐朽的陰溝板,只好左拐右拐地跳躍著跑。
  我跑出這條胡同才把木屐穿上。劍道服下落何處就不知道了,很可能成了攔路尋釁的那幫傢伙的戰利品。
  我沒心思跟別人說這件事。因為丟了劍道服不得不求母親想辦法,所以只好告訴她。
  母親聽我一說,一聲不響,就從壁櫥裡把哥哥已不用的那套給了我。而且把我頭部被石頭砸傷之處洗乾淨,搽上藥。
  除頭部外,沒傷到別的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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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式部與清少納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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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今天,我頭上還有塊傷疤。
  (現在寫到丟失劍道服和有關粗齒木屐的事,我忽然想起,我曾下意識地把這一記憶用在我的處女作《姿三四郎》處理粗齒木屐的情節裡。由此可見,這就是創造來源於記憶的一個很好的例子。)
  遭到這次攔路襲擊之後,我就稍稍變更了去落合道場的路線,從此再也沒有路過那間魚鋪。
  當然,我並不是怕那幫孩子們,而是沒有心思和那位耍扁擔的魚鋪掌櫃交手。
  這件事我記得曾和植草說過,可是現在植草卻說他記不得了。
  我說,因為你是個只記得女人的色鬼。可他卻說並非如此,像在學校上完劍道課之後,只有我們倆仍然留在室內操場上,在那裡兜著圈子廝殺得難解難分這樣的事,就記得清清楚楚。
  我問他為什麼這事記得清楚,他說讓你打疼了。我說:「不錯,在劍道這門課程上,你從來沒有勝過我一次。」他卻說有一次我曾敗在他手下。
  我問他什麼時候,他說那是我進了京華中學、他上了京華商業學校之後兩校比賽的時候。我說那次我沒參加,可他卻固執地認為:「你不參加就算我勝了,勝利就是勝利。」
  總而言之,這位風流小生自不量力,也實在拿他沒辦法。
  我們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在久世山和別的學校的學生打了起來。
  對方在一個高崗上擺開陣勢,拿石頭和土塊猛砸我們。我們這邊的人只好跑到登上這座高崗必經的一個山崖處的窪地暫避。
  我正想派幾個夥伴繞到敵後,可是植草卻大喊大叫著衝了出去。
  要說這傢伙沒頭腦也就在這方面。一個一點本事也沒有的傢伙孤身一人陷於敵人之中,後果如何是可想而知的。況且,要爬上那個山崖,得有很大的決心和力氣。那是紅土地帶,非常滑,而且坡很陡,爬上一步甚至要滑下兩步。
  可是,植草卻全憑一時的勇氣衝了上去,結果遭到石頭和土塊的集中攻擊,頭上挨了一塊較大的石頭,一下子就從山崖上滾了下來。
  我跑上前去一看,只見他嘴撇著,翻了白眼。
  剛剛想誇他是個出色的勇士,可他轉眼之間就成了實實在在的累贅。
  回頭朝上望去,只見對方站在山崖頂上,用鄙夷的神情俯視著我們。
  我站在植草身旁俯視著他,仔細思索送他回家時怎麼說才合適。
  我要順便提一下,植草十六歲的時候,也是在久世山這個地方,幹了一件行如其人的事。
  有一天夜裡,植草單獨一人站在這久世山上,因為他給一位女學生寫了一封情書,所以在這裡等她。
  他上了久世山,俯視閻羅堂那條山道,佇候良久。但是,儘管指定的時間過了好久,那女學生還是蹤影全無。
  他想,再等十分鐘。
  再等十分鐘、再等十分鐘地望著那條山道等下去,偶一回頭,他發現一個人影。「終於來了。」他想,激動得心怦怦直跳。細看來人,卻原來長著鬍鬚。
  後來,據植草自己說,他只好壯起膽子不跑,而且迎上前去。
  那人把植草的情書拿出來,問是不是他寫的,而且自報姓名,遞給植草一張名片,說自己就是那姑娘的父親。
  植草首先看到的是那人的工作單位:警察廳營繕科。
  據植草說,這時他來了勇氣,對這位父親理直氣壯地傾訴了他對那姑娘的愛情是多麼純潔,而且還居然把他對那姑娘的愛硬比作但丁對貝阿特麗齊的愛,反覆表白。
  我問:「後來怎麼樣了?」
  植草:「她父親終於理解了我。」
  我:「那麼後來和那姑娘怎麼樣了?」
  植草:「吹了唄。因為我們還都是上學的學生嘛。」
  總之,這事似乎可以理解但又無法理解。這位「紫式部」沒有寫《源氏物語》,我以為實在是光源氏 光源氏,《源氏物語》中的男主人公。的一大幸運。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以紫式部自居的植草,寫出了長篇作文,而他稱之為清少納言的我卻成了劍道組的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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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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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小學時代處於大正初期,明治餘韻仍然不絕如縷。
  小學裡唱的歌全是明朗爽快的調子。
  《日本海海戰》、《水師營之歌》等等,直到現在我還喜歡。
  曲調流暢,歌詞淺顯上口,直率得驚人,而且簡潔準確,從不無病呻吟。
  後來我曾經對副導演們說過,這才是分鏡頭劇本的典型,你們從這歌詞中要好好汲取營養。至今我仍然以為如此。
  現在回想起來,除了這兩首歌外,當時學校唱的還有幾首好歌,主要有:《紅十字》、《海》、《嫩葉》、《故鄉》、《隅田川》、《箱根山》、《鯉魚幡》等等。
  美國著名的101絃樂團也曾選定《海》、《隅田川》、《鯉魚幡》作為演奏節目。聽該樂團演奏,可以斷定,他們正是為這些歌的舒緩有致、流暢美妙所傾倒,所以才選定這些曲子的。
  明治時代的人們,我以為正如司馬遼太郎 司馬遼太郎(1923—1996),日本著名歷史小說家,著有《項羽與劉邦》等。的作品《坡上的雲》所描寫的那樣,是以望著山坡上方遙遠的雲登上坡道的心情生活著的。
  一天,父親帶著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以及姐姐們,去了陸軍的戶山學校。
  我們被帶到一個乳缽形的圓形劇場,這個劇場的座位用草坪做成樓梯式的,我們坐在這裡聽下面圓形廣場上的軍樂隊演奏。
  軍樂隊員都穿著紅褲,銅管樂器閃著金光,草坪上的杜鵑花團錦簇,女人們的陽傘五光十色,人們腳踏節拍應和著吹奏樂的旋律,使人備感舒暢。
  直到今天,我還把這番情景當做我記憶中的明治時代的影子。
  也許因為我還是個孩子,我一點兒也沒感到它有什麼陰暗。不過,到了大正末期,從《我是河灘的枯草》、《隨波逐流》,到《暮色漸濃》,所唱的歌全都充滿詠歎與失意,曲調黯然。
  有件事我在這裡要附帶提一筆。那是大正十五年(即1926年)或再上溯一點兒的時候,一位年輕導演在一次會上說:「如果明治時代的人不快些死去給下一代騰出位置,我們不論怎麼想出頭也無法出頭。」我有幸沒參加這次會,後來我聽成瀨巳喜男 成瀨巳喜男(1905—1963),知名電影導演,與溝口健二和小津安二郎齊名。作品有《山音》、《浮雲》、《流》、《亂雲》等。先生一說,大為驚訝。一向寡言的成瀨先生聽了這番話,苦笑著說:「儘管你這麼說,可他們也不能為此而尋死呀。」類似這類青年導演,從來不認真思考自己,卻專對別人妄加非議。他們不假思索地說:「要是允許我花那麼多時間和金錢,那樣的片子我也拍得出來。」他們不知道,浪費時間和金錢,人人都會,但有效地使用它,卻需要才華與奮鬥。自己不想前進和奮鬥的傢伙,即使別人死了空出位子,他也沒有補這一空缺的能力。明治時代的溝口健二 溝口健二(1893—1956),代表作有《雨月物語》、《西鶴一代女》、《近松物語》等。先生、小津 小津安二郎(1903—1963),代表作有《晚春》、《東京物語》、《秋刀魚之味》等。先生、成瀨先生相繼去世後,日本電影出現衰退時,你們幹了什麼?補上他們的空缺了嗎?並非因為我是明治時代生人才說這話。我只是在說明道理,我只想說,必須完全摒棄依靠別人的、脆弱、腐朽的精神。你們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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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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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少年時代聽到的聲音,和現在的聲音根本不同。
  首先,那時根本沒有電器,留聲機也不是電留聲機。一切都是自然的聲音,其中有許多是現在根本無從聽到的。這裡,我把它按回想起來的順序排列如下:
  首先就是報告正午的「咚」的一聲響炮,這是位於九段牛淵的陸軍兵營報告正午的信號。其次是發生火警時的鐘聲;防火員敲的梆子聲;發生火災時,防火員通知火災地點的鼓聲和喊聲;賣豆腐的吹的喇叭聲;修煙袋的吹的笛聲;修理木器傢俱的敲櫃櫥的門鈸聲;賣風鈴者的風鈴聲;換木屐齒者的敲鼓聲;遊方拜佛祈福者的錚聲;賣飴糖者的錚聲;救火車的鐘聲;舞獅的鼓聲;耍猴的鼓聲;做佛事的鼓聲;賣蜆子的、賣霉豆的、賣辣椒的、賣金魚的、賣竹竿的、賣花木的、賣夜宵麵條的、賣五香菜串兒的、賣烤白薯的、磨剪子的、焊鐵器的、賣喇叭花的、賣魚的、賣沙丁魚的、賣煮豆的、賣蟲的、賣龍虱的, 如此等等的吆喝聲;還有風箏的哨音,打氈子的聲音,拍球歌,兒歌……
  這些業已消失的聲音,都長存於我少年時代的記憶之中,不可磨滅。這些聲音全都和季節有關,有的屬於寒冷季節,有的屬於溫暖季節,有的屬於炎暑,有的屬於涼秋。而且它們也和多種多樣的感情相連,有的歡快,有的淒涼,有的哀怨,有的恐怖。
  我就怕失火,因此,對於通告火警的鐘聲,以及防火人員通知火災地點的鼓聲都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
  「咚咚」兩聲,通知火災地點是在神田和神保町——我記得小時候蜷縮在被窩裡聽著這種響聲。
  那還是人們仍然稱我「酥糖」時代的一天夜裡,我突然被姐姐叫醒:「小明,失火啦,快穿好衣裳……」
  我急忙穿上衣服走出門廳一看,我家對面已成一片火海。
  後來怎麼樣我就根本記不得了,只是當我清醒過來時,發覺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在神樂阪踽踽獨行。我急忙跑回家去,火已經滅了,可是火災現場設了警戒線,警察不讓我過去。我終於回到了家,父親一看見我就大發雷霆。究竟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據姐姐說,我看到火災立刻就往外跑。姐姐喊著「小明,小明」想制止我,但我不聽,打開大門旁的小門就跑遠了。
  談到火災,使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這就是當時用的消防馬車。
  拉這種車的馬都非常漂亮。車上有個很大的黃銅做的像溫酒器一樣的東西,那東西看來十分優雅。
  我很討厭失火。可是我很想再次看到這樣的馬車從我面前疾馳而去。後來,我在二十世紀福克斯電影公司的外景場地看到了這種馬車。那是表現古老的紐約市街的佈景,那輛馬車停在紫丁香盛開的教堂前。
  還是回到「大正時代的聲音」這個題目上來吧。
  對於那時的每一種聲音,我都有難忘的記憶。
  當我看到聲嘶力竭拖著淒涼的腔調沿街叫賣蜆子的孩子時,我感到自己是個幸運兒。當賣脆餅的從盛夏季節似火的驕陽下走過的時候,我正站在橡樹下舉著捕蟬罩的竿子捕蟬呢。當我聽到風箏的哨音,就想到站在橋上的我,手裡拉住風箏繩,仰望著遨遊冬日晴空的風箏。
  聲音喚起我的回憶,如果把孩提時代令人惆悵的回憶逐項寫下來,那是難以寫盡的。
  現在我寫著這些往事,但耳朵聽到的卻是電視的聲音、電爐子的響聲,收廢紙的擴音喇叭的叫聲。這些,全是電器的響聲。
  以上我寫的這些,現在的孩子們是不會有如此豐富而且是銘刻於心的回憶的。
  想到這裡,我覺得現在的孩子比從前賣蜆子的孩子還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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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樂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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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提到,我父親對待生活的態度是非常嚴格的。出身於大阪商家的母親,只是因為飯桌上魚的擺法就曾經挨過父親嚴厲的訓斥:
  「混賬!你是打算讓我剖腹自盡嗎?!」
  剖腹自盡的人死前吃的飯菜的擺法似乎是極其特別的,其中魚的擺法就與日常生活不同。
  父親在孩提時代就梳著武士髮髻。到了兒女成行的此時,他也是常常背對壁龕端然正坐,左手舉刀,右手向刀身輕輕地拍滑石粉。起居舉止如此嚴謹的人,給他的魚居然像供剖腹自盡者食用的一樣擺著,當然要大動肝火了。我想,魚鰭朝哪個方向有什麼關係呢?所以每遇到母親為此遭受訓斥時,總是滿懷同情地望著她。
  但是母親卻總是把它擺錯,每次擺錯她都遭到父親的訓斥。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因為母親常常為此挨他訓斥,對於父親這種繁文縟節也就當耳旁風了。
  給剖腹自盡者上菜的規矩,直到今天我還不甚瞭然。這是因為我還沒拍過有這種場面的電影。據說,給客人吃的魚,魚頭朝左,魚腹朝著客人。給剖腹者上的魚,大概是魚頭朝右,魚背朝著本人。大概那是因為,如果讓剖腹者看到剖開的魚腹,未免太殘酷了。
  這不過是我的推測而已。
  不過,母親把魚腹對著對方就等於做了不可饒恕的事,這一點我更難以理解。照理說,母親不過是把魚頭左右擺反了而已。僅僅為了這一點就遭到父親的訓斥,未免太不公正。
  我孩提時代,因為吃飯不合規矩也屢遭父親訓斥。拿筷子不合規矩,父親就倒拿著筷子,用筷子頭狠狠地打我的手。
  可是,就是這樣一位父親,如前所述,卻常常帶我去看電影。我們看的主要是西洋影片。
  神樂阪有一家專放西洋片的影院,名叫牛迂館,我在這裡常常看連續劇武打片,或者威廉·哈特主演的影片。至今我還記得很清楚的連續劇武打片有:《虎的足跡》、《哈里根·哈奇》、《鐵爪》、《深夜的人》,等等。
  哈特的作品和約翰·福特的西部片相似,都是表現男子漢英雄氣概的。故事發生的地點選擇阿拉斯加比西部還要多些。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手持雙槍的哈特的面孔、他那鑲著金邊的皮袖箍、戴著寬簷帽子的馬上英姿,以及在阿拉斯加的森林雪地上前進時戴著皮帽、身穿皮衣的形象。而久久難忘的則是,這部影片表現了錚錚鐵漢的氣魄,以及男子漢的汗臭味兒。
  這個時期,他也許已經看過卓別林的作品,但我不記得他在表演上有什麼模仿卓別林之處,模仿的痕跡可能是稍後才有的。
  究竟是這一時期還是稍後一些時候,已經說不准了。總之,有一部電影給我留下了強烈的記憶。那就是描寫南極探險的影片,是我的大姐姐帶我到淺草看的。
  探險隊員們不得已只好把因病動彈不得的嚮導狗扔下,繼續趕著狗拉的雪橇前進。但是那只瀕死的狗竟然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拚死命追上去,忠於自己的職守,跑到雪橇的前面。
  當我看到那條狗強忍病痛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時候,心如刀絞。
  那狗的眼睛被眼屎糊住了。它氣喘吁吁,舌頭耷拉在外面,跑起來搖搖擺擺。狗的臉上表現出淒苦和悲痛,然而那是一副高貴的面孔。
  淚濕了我的眼睛,以至看不清畫面了。但是,我仍然模模糊糊地看到,探險隊員把那條狗拉開,帶它到雪坡的後面去。過了一會兒,大概是一槍把它打死了,因為一聲槍響,拉雪橇的狗嚇得亂了套。
  我痛哭失聲,儘管姐姐百般安慰,我也難以抑制悲痛。姐姐無計可施,只好領著我出了影院。我依舊痛哭不止。
  坐在回家的電車上也好,回到家之後也好,我一直哭個沒完。氣得姐姐直說,再也不帶小明去看電影了,但我還是哭。
  至今我也沒有忘記那狗的面部表情,而且每次想起它就不由頓生虔誠的敬佩。
  這一時期我看到的日本影片和西洋片比起來,並不讓人感覺多麼有意思,可能是由於我年歲尚小。
  父親不僅帶我去看電影,而且還領我去神樂阪的曲藝館。
  我記得的曲藝演員有:阿小、小勝、圓右。大概是圓右唱起來太慢的緣故吧,聽起來沒意思,我畢竟是個孩子。小勝慢聲慢語說的單口相聲倒很有趣。我記得他說過:最近流行披肩,假如那種東西披著好看,那麼,從短門簾裡鑽出來的人也該好看了。
  我喜歡阿小(他已經是名演員了),特別是他講的《宵夜麵條》和《醬烤馬》,都使人難忘。阿小演一個拉著麵條車沿街叫賣砂鍋麵條的小販,我記得他那發自丹田的叫賣聲,立刻把聽眾帶進了寒凝大地的隆冬深夜中。
  《醬烤馬》這個段子,除了阿小之外,我還沒有聽過別人表演。故事是說,趕馬人在荒村野鎮的小店裡喝酒,他那拴在外面馱著大醬的馬跑了。趕馬人到處打聽馬的下落,問答也就越來越引人發笑,最後碰到一個醉漢。「您見到過一匹馱著大醬的馬嗎?」那醉漢說:「什麼?我活這麼大年紀還沒有看到醬烤馬!」 日語中「馱著大醬」這個短語也可理解成吃烤肉串時「塗上醬汁」。這時,隨著他的表演,我彷彿也跟著那趕馬人東跑西顛地尋馬,徜徉於西風古道、暮色蒼茫的情景之中,不由得連聲叫絕。
  我對那些曲藝家們的表演十分神往,回家的路上路過那家專賣炸蝦湯麵館時吃的那碗湯麵,更是餘香滿頰。特別難以忘懷的是,隆冬季節的炸蝦別有味道。
  我最近從國外飛回日本時,當飛機快到羽田機場時就想:「啊,吃碗炸蝦湯麵吧!」不過,現在的炸蝦湯麵可遠不如從前了。
  說起來也不怪,從前,湯麵鋪門前總是曬著煮過湯的骨頭,路過這裡的人都聞到一股香味。這種氣味令人難忘。當然,門前曬著煮湯用的骨頭的鋪子現在也並不是絕對沒有,然而那氣味卻根本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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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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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快要畢業的時候。
  我踏著大正滑行板(一個前輪、兩個後輪的長方形滑行板,右腳踏在板上,兩手握著立柱的橫把手,左腳蹬地,向前滑行的東西),從學校前面的服部阪陡坡上一下子滑了下來,滑行板的前輪正撞到煤氣管道的鐵蓋上,我翻了個跟頭,跌了個倒栽蔥。等我醒過來時,發覺自己躺在服部阪下邊的派出所裡。
  當時,右膝關節嚴重跌傷,好長時間就跟個癱子一樣,不得不停學。(即使現在我的右膝關節還不好。也許是心裡怕它出什麼毛病而過分注意,結果反倒動不動就碰著它,疼痛難忍。我打高爾夫球時,進坑球打不好就是這個原因。蹲下身去也很困難,因而看不清草坪的起伏。——碰上這麼個好機會,所以要辯解幾句。)
  我的膝蓋痊癒之後,一天我和父親到澡堂去洗澡,碰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大概是父親的朋友。彼此寒暄了一通,他問父親:
  「令郎?」
  父親點點頭。
  老人說:「實在不結實。我在這附近辦了個道場,你讓他去吧。」
  後來我向父親打聽,原來此人是千葉周作的孫子。千葉周作是著名的劍客,幕府末年曾任玉池道場的主持,生前有許許多多的嘉行逸事。他的道場就在緊鄰我家的一條街上,因為我耽於劍道,此後就進了他辦的道場。但是,這位鬚髮皆白的千時周作的孫子,只是高踞於授業之師的座位上,從未離座指點過我。
  教我們的是他的徒弟,那口令也只是「注意、注意、打你!注意、打你!」彷彿在教舞蹈一般,聽著就讓人感到沒氣魄。況且來學的大多是附近的孩子們,到這兒來純粹是為了玩樂。實在沒什麼意思。
  偏巧,這位道場主人又被汽車撞了。那時汽車本來是罕見之物,可他卻讓這罕見之物撞傷,這簡直就像宮本武藏 宮本武藏(1584—1645),江戶初期的著名劍客,名政名。為勤修武藝,遍游日本各地。創雙刀法,為雙月派之始祖。長於水墨畫。挨了馬踢一樣可笑。因此,我對千葉周作這位孫子的尊敬立刻就煙消雲散了。
  大概是出於對他的不滿吧,我決心進當時在劍道上風靡一時的高野佐三郎的道場。然而這個決心只能是名副其實的五日京兆。
  我只是聽人說過,高野派的教學方法,其嚴厲是難以想像的。在學交叉砍對方臉部這一招數時,我朝對方的臉砍去,幾乎與此同時,我被彈回來撞到牆上,眼前一陣發黑,兩眼直冒金星。這一剎那,我對自己劍術水平的自信——確切地說是自豪——立刻化為烏有。
  人世並不像想像的那麼簡單。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不免是井底之蛙,總是管中窺豹。
  我嘲笑被汽車撞傷的劍客,可是自己卻被撞到牆上。由此我深深感到,自己是多麼淺薄和無知。
  以少年劍士自詡的神氣立刻瓦解了,再也不曾恢復。而且,小學畢業在即,我的自高自大遇到的打擊,也不僅僅是劍道一項:我報考一心嚮往的東京府立第四中學,卻名落孫山。
  這事和哥哥未考上府立第一中學的情況不同,我沒考上是無話可說的。儘管我在黑田小學名列前茅,但那不過是井中之蛙。我對國語、歷史、作文、圖畫、習字等喜歡的課特別注意,在這方面我決不落人之後,但理科我就不喜歡,只是為了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績才一直勉為其難地學。其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了。在府立四中的考題之中,算術與理科題我是一籌莫展。
  我這些長處與短處,直到今天依然如故。無論從哪方面說,我都是屬於文科系統的學生。
  請看,我連阿拉伯數字寫得都不合規格,彷彿是異形字母;我不會開汽車,連操作普通的照相機、給打火機上油也不會。我兒子說,我掛電話的神態,簡直就像個黑猩猩。
  對一個人,如果老是說他笨哪,笨哪,他就越發失掉自信,越來越笨;如果是巧啊,巧啊地稱讚他,他就會越來越有自信,越來越巧。
  人的長處與短處,一方面是先天的,但來自後天的影響也不小。不過,事到如今再為自己辯護也沒多大意思了。
  我在這裡想說的只是,從這時起,我或多或少地看出了自己應該前進的方向,就是走文學的道路,或者走美術的道路。不過,這兩條道路的分叉點,對我來說還遙遠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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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痛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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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學畢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當時小學畢業典禮是有一定程式的。一般總是像現在電視台的室內劇一樣,進退如儀,並略帶感傷情調。開頭照例是校長訓詞,祝福和訓勉畢業生前途無量和好自為之等等一派陳詞濫調。然後是徒具形式、泛泛而論的來賓代表致辭,以及畢業生代表的答辭。而後,畢業生在風琴伴奏下,唱起:
  高山仰止,吾師之恩……
  然後是五年級學生們唱惜別歌:
  上班諸生,切磋與共
  如我之姊,如我之兄
  ……
  最後全體唱畢業歌。
  這時候,有的女生一定會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在這之前,我必須以男生代表的名義念答辭。班主任自己寫好答辭交給我,讓我工整地抄好,到時候上台去念。至於答辭的內容,可打百分,它全都是從修身教科書上尋章摘句抄下來的,讀起來乾巴巴。特別是當我看到用堆砌的華麗辭藻讚頌老師之恩的段落時,不由得掃了一眼這位班主任先生。因為,前面我已提到,這位先生和我彼此憎惡,關係很壞。他居然讓我肉麻地頌揚師恩,由衷地表示離別之痛,這樣的老師算個什麼東西!他居然能夠如此讚美自己的業績,如此粉飾、裝扮自己的所作所為,這種人的內心深處包藏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懷著毛骨悚然的心情,拿著他交給我的答辭草稿回了家。我心想,這是最後一次和他打交道了,沒有辦法,只好遵命。就找來頂好的卷紙謄寫起來。哥哥站在我的身後目不轉睛地看著。
  抄完之後,我自己默讀了一遍。這時哥哥說:「給我看看!」
  他拿起原槁看完,立刻把它揉成一團扔了出去。
  「小明,別念它!」
  我吃了一驚,正要說話。他說:「不就是念答辭嗎?我給你寫,你念我寫的這個。」
  我想這可太好了。可是一想到這麼樣的一位老師,他一定要我把抄好的給他看,所以這麼辦不行。
  我這麼一說,哥哥立刻說:「那時候你就把他寫的那份答辭抄好給他看,舉行典禮之前你事先把我寫的那個夾在裡邊,到時候讀這個。」
  哥哥寫的那份答辭,內容辛辣無比。它痛罵了積習難改的小學教育,嘲笑了奉行這種惡習的教師們,說擺脫了他們種種羈絆的我們這些畢業生,過去像做了一場噩夢,今後就可以自由地做有趣的夢了,諸如此類。這在當時來說是革命性的。
  我讀了,痛快之至。但是很遺憾,我沒有念這份答辭的勇氣。
  現在想起來,如果念了它,校長以及全體教師、全體來賓准和果戈理的《欽差大臣》落幕時那種狀態一模一樣。
  我不能忘記,當時的來賓裡有我父親,他穿著大禮服,儀態莊重。至於那位班主任,快要舉行典禮時不僅檢查了我謄好的答辭,甚至讓我在他面前朗讀了一遍。哥哥給我寫的答辭仍舊裝在我的衣袋裡——如果臨時偷換一下也並不是辦不到的。
  典禮一完我就回了家。父親說:「小明,今天的答辭蠻不錯呢!」
  哥哥從父親這句話自然瞭解到我是怎樣做的,所以他向我微微一笑。
  我害臊了。我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
  這樣,我從黑田小學畢了業。
  黑田小學的帽徽是籐花,我想,這大概是由於院子裡有一個很大的籐蘿架吧。黑田小學時期,我的美好的回憶,只有那籐蘿的花、立川老師、植草圭之助。後來植草進了京華商業中學,我上了京華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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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峰只欠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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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入學時,京華中學和京華商業中學都在御茶之水,和今天仍然存在的順天堂醫院隔著一條大道,堪稱近鄰。
  那時御茶之水的風景,正像京華校歌裡的「惟我茗溪……」那樣。稍微誇張地說,可和中國的名勝媲美。
  關於御茶之水的風景,以及我在京華中學一二年級時的情況,當時我的朋友曾在昭和二年(1927年)畢業生同窗會的會報上寫過,請允許我在這裡引用一下。
  當時御茶之水的大堤是……水凌凌的叢生雜草,那香味是令人難忘的。這是一條值得懷念的大堤。挨到了下課時間,我們從京華校門(說是這麼說,實際上是個類似後門的普通門)解放出來,從本鄉元町市內電車站附近越過寬廣的電車道,瞧準機會,躥過禁止跳越的柵欄,趕快藏進繁茂的草叢裡,這就誰也看不見了。慢慢地、小心地走下陡坡的大堤,找個沒有落水危險的地方,把書包扔到草地上當枕頭,順勢躺下。如果人多,當然不能一直躺到水邊,就留出一條通道。順這裡還可到水道橋附近,攀登到橋上……這只是因為我不想立刻回家。能理解這種心情的朋友就是黑澤明。我和黑澤一起,曾從大堤陡坡上跑下去兩三次。有一次,我們看到草叢裡有兩條蛇交尾,蛇身纏在一起,成立體的螺旋狀,把我倆嚇了一大跳。黑澤作文和圖畫是超群的,他的作品常常刊登在校友會雜誌上。有一幅畫畫的是靜物,它給我留下的印象至今難忘。我想,原作一定更美。我聽說,年輕有為的巖松五良老師因為黑澤有如此才華而非常喜歡他。黑澤的運動神經幾乎等於零。他練單槓時,兩手攀住鐵槓,腳尖拖在地上,身子硬是提不上去。這使我很不愉快,但有什麼辦法呢?他的語調像女人。我記得,和這位皮膚白皙的高個子朋友走下大堤的陡坡,兩人並肩躺在草地上仰望晴朗的天空時,有股說不出來的酸甜感。
  從這篇文章可以看到,那時候我身上還有許多女裡女氣的地方。
  我想,可能是被稱作「酥糖」的時代自嬌自寵慣了,甜得過了頭,這才使人感到有酸甜感。除了這樣安慰自己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總之,讓我感到吃驚的是,我的自我認識和別人心目中的黑澤是截然不同的。
  從自詡為少年劍士時起,我自以為已很有一番男子漢氣概了,可是結果呢?這篇文章卻說,我的運動神經等於零,對這我不能不提出抗議。
  我的腕力弱,吊在槓子上無力把身體提起來,這是事實,不會俯臥撐這也是事實,但這並不能說明我的運動神經是零啊。
  對於不十分重視腕力的體育項目,我可是相當拿手呢。我的劍道已達到了一級水平。壘球呢,我能投出讓接球手害怕的球——我當擊手,處理滾球之妙眾所周知。游泳方面,日本的水府派和觀海派我都學過,後來我終於學會了外國的自由泳,儘管速度不快,可是按我這個年紀來說,游起來還不算吃力。打高爾夫,我擊球的確差勁,但也不是不可救藥的。
  不過,在我的同班同學眼裡,我的運動神經等於零,這倒也難怪。因為京華中學的體操項目是由退伍軍人任職的教官指導的,他們只重視腕力。
  有一天,那個綽號叫「鐵扒牛排」的紅臉教官讓我練單槓。我兩手抓著槓子吊不上去,他衝我大發脾氣,想硬把我推上去。我火了,一撒手從單槓上掉下來,把鐵扒牛排先生壓在沙坑裡。結果,鐵扒牛排成了灑滿沙子的炸牛肉了。這樣一來,這個學期末,我的體操分數得了零,創京華中學成立以來的新記錄。
  不過,鐵扒牛排老師上體操課時也有過這樣一件事。
  他教跳高採取比賽的方法,撞掉竿的就被淘汰下去,看最後剩下誰。
  輪到我跳了,我剛一起跑,同班同學就哄堂大笑。當然,他們估計準是我頭一個把橫竿撞下來。出乎意料的是,我輕鬆越過了橫竿,大家為之一驚。橫竿逐漸上移,撞掉橫竿的人也逐漸增多,敢於向橫竿挑戰的人自然越來越少。然而,挑戰的人中間總有我。
  看熱鬧的人們寂然無聲了。
  不知道什麼原因,居然出現了奇跡: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挑戰了。鐵扒牛排也好,本班同學也好,一個個無不呆呆地看著我。
  怎麼會出現這種事呢?
  我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姿勢跳過橫竿的呢?因為,開頭我每跳一次都聽到他們哈哈大笑,我想,我跳的姿勢一定非常奇特。
  這件事,至今我都覺得很費解。
  難道這是一場夢?
  上體操課時我每次都遭到嘲笑,難道我的希望在夢中實現了?不,決不是夢。我的的確確越過了一次比一次高的橫竿。而且,只剩下我一個人之後,我仍然幾次跳過了橫竿。也許是天使哀憐我體操課總得零分,給我背上插上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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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紅磚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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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學時代有一個難忘的記憶,那就是當時炮兵工廠那堵磚牆。
  我每天都沿著這堵牆去學校、回家。
  本來,我應從小石川區五軒町的家走到大曲電車站,從這裡上電車,在飯田橋換車,到本鄉元町下車,然後到學校。可是我很少這麼走法。因為在電車上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從那以後我就討厭坐車了。
  這件不愉快的事是我幹的,至今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呢。
  早晨的電車永遠是滿員的,電車乘務席前總是擁擠著很多人。有一天,我也擠在那裡。從大曲到飯田橋的半路上,不知為什麼我竟然鬆了抓著電車扶手的那隻手。
  我兩旁擠著兩個大學生,如果不是他倆挾著我,我會立刻掉下車去。不,即使他倆挾著我,我還是一隻腳踩在車門的踏板上,另一隻腳懸空,身體朝後仰去。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位大學生叫喊了一聲,鬆開一隻手抓住了我斜挎在肩的書包背帶。這樣,我等於被那大學生提著到了飯田橋站。
  在這過程中,我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嚇得面無血色的大學生。到了飯田橋下車時,兩位大學生看了看我,氣喘吁吁地問:「你怎麼啦?」
  我也說不出怎麼竟鬧了這麼一個驚險把戲,只是深深地低頭道謝,之後便朝換車的車站走去。兩位大學生熱心地追了上來,又仔細地看了看我,問我:「你不要緊吧?」
  我像逃跑似的一個箭步跳上剛剛開動的開往御茶之水方面的電車。回頭一看,只見那兩位大學生並肩而立,驚魂未定地目送著我。
  他們驚魂未定是理所當然的。我自己也不能不為我幹的這樁事而心跳不已。
  因為發生了這件事,我就暫時不坐電車了。在小學時代去落合道場時就沒有把徒步往返當做難事,這樣,省下的電車費就買了大量的書,滿足了從這個時期開始旺盛的讀書欲。
  從家出來,沿著江戶川走到飯田橋的橋畔,再沿著電車道往左拐,不一會兒,就走到了炮兵工廠長長的紅磚牆那裡。
  這堵牆長而又長,它的盡頭是後樂園(不是後樂園球場,而是水戶公爵宅邸的庭園)。從這裡再往左拐,走一小段路就到了水道橋的交叉點。左前方拐角處有兩扇柏木建造的諸侯府的大門,從門旁走上通向御茶之水的緩坡就到學校了。這就是我上中學的往復路線。
  在這段路上,我來去都是邊走邊讀書的。通口一葉、國本田獨步、夏日漱石、屠格涅夫等人的作品就是在這段路上讀完的。哥哥的書、姐姐的書、自己買的書,凡是到手的就讀,不管懂還是不懂。
  那時我還不太懂世俗上的事,但對那關於自然的描繪還是懂的,所以把屠格涅夫的《幽會》第一段反覆誦讀。它的開頭是這樣寫的:「只是聽樹林中樹葉的聲音就知道季節……」
  當時因為對描寫自然的文章理解力很強,加上受到讀過的描繪自然的文章的影響,所以我的一篇作文受到了教國語的小原要逸老師的讚揚,他說那是京華中學創立以來最好的文章。
  現在讀來,那也不過是用優美詞句堆砌起來的一篇華而不實的東西,想來真讓人臉紅。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為什麼寫這樣的東西,而沒有去寫來回走過的那堵紅磚牆呢?想到這裡,真使我不勝遺憾。
  那堵牆,冬天擋住北風,惠我良多;但一到夏季,似火驕陽之下,它那輻射的熱量,也使我不勝其苦。
  如今我仍想更多地寫寫這堵牆,然而只能寫這麼多了。
  後來,這牆在大震災中倒塌了,如今已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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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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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 應為1923年9月1日。,對於上中學二年級的我來說,是個心情沉重的日子。
  暑假結束的前一天,學生們都感到心煩,因為又得上學了。這一天要舉行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
  開學典禮一完,我就去了京橋的丸善書店為大姐買西文書籍。可是丸善書店還沒有開門。遠道跑來,它竟沒有開門,使我更加心煩。只好等下午再來,便回了家。
  這幢丸善書店的建築物,就在我離開兩個小時之後,竟成為一片廢墟。它那殘骸的照片,作為關東大地震的一個可怕例證,受到全世界的矚目。
  我不能不想,假如我去時丸善書店正開門,我的結果究竟會怎樣。為姐姐尋找西文書籍即使花不了兩個小時,即使還不至壓死在丸善書店裡,但是被燒光整個東京中心區的大火包圍住,結果如何就很難想像了。
  大震災當天,從早晨起萬里無雲,秋季的陽光仍然炙人。藍天一碧,晴空萬里,使人感到秋高氣爽。十一點左右,毫無任何前兆的疾風突然襲來。這風把我做的風標從屋頂上刮了下來。
  我不知道這疾風和地震究竟有什麼關係,但是我記得,我上了屋頂,重新安裝風標時還想過:「今天真奇怪!」並仰頭望了望碧藍的天空。
  在這次歷史上罕見的大地震發生之前不久,我還和住在附近的朋友從家門前的大街上走過去。
  我家對門有一家當鋪,我和朋友蹲在這當鋪的庫房背陰處,用小石子砸那頭拴在我家大門旁的紅毛朝鮮牛。
  鄰家主人在東中野開設了一家養豬場,那牛是拉餵豬用的剩飯的。不知什麼原因,那家主人頭天晚上把它拴在我們兩家之間狹窄的小胡同裡了。它吼了整整一夜,十分討厭。我被它吼得一夜也沒睡好,看見它就來氣,才用小石子砸它。
  這時,聽到轟隆隆的聲音。
  當時我穿著粗齒木屐,正拿小石子砸牛,身體搖搖晃晃,根本沒發覺地面晃動。我那朋友突然站了起來,正想問他去幹什麼時,就看到身後的庫房牆塌了下來。這時我才意識到是地震。
  我也急忙站了起來。穿著粗齒木屐,在激烈搖晃的地面上是站不住的。此時,我那朋友以站在小舢板上的姿勢抱住眼前的電線桿。我脫下木屐,兩手提著它也跑了過去,摟住了那根桿子。
  這根電線桿也猛烈地搖晃起來。
  地面上所有的東西都發了狂,電線被扯得七零八落,當鋪的庫房猛烈地顫抖,把屋頂上的瓦全都抖掉了,厚厚的牆壁也被抖塌,轉眼之間就成了一副木架子。不僅庫房如此,所有人家屋頂的瓦都像篩糠似的左搖右晃,上下抖動,辟辟啪啪地往下掉,一片灰濛濛的塵埃中,房屋露出頂架。傳統式的建築果然好,屋頂一輕,房屋也就不坍塌了。
  我還記得,我抱著電線桿承受著強烈的搖晃,仍然想到了這些,而且非常佩服日本式建築的優越性。然而這絕不意味著我遇事沉著冷靜。
  人是可笑的,過分受驚時,頭腦的一部分會脫離現實,想入非非,看起來顯得十分沉著。
  即使我在想著地震與日本房屋構造等問題,下一個瞬間仍然想到了我的親人們,於是拚命地向家跑去。
  我家大門頂上的瓦掉了一半,但是沒有東倒西歪。然而從門樓到門廳的甬路石被兩廂屋頂的瓦全埋了起來,門廳的格子欄杆全倒了。
  啊,都死了!
  這時,我心裡主要不是為此悲哀,而是莫名其妙的達觀,站在院子裡望著這片瓦礫堆。
  隨之而來的想法是,自今而後我將是孤身一人了。怎麼辦?想到這裡我環顧四周,這時我看到,方才和我在一起抱著電線桿的那位朋友,和他從家裡跑出來的全家人都站在街心。
  沒有辦法,我心想,還是先和他們待在一起吧。當我走到他們跟前時,那朋友的父親正要和我說話,忽又噤口不語,不再理我,直勾勾地望著我的家。我受了他的吸引似的回頭望去,只見我的親人一個不少地從家裡走了出來。
  我眼前彷彿是一場夢。
  本來以為全部遇難的親人們竟然平安無事,看來他們反倒在為我擔心,看到快步跑上前來的我,無不如釋重負。跑到親人跟前,我本該放聲大哭,然而我卻沒有哭。
  不,我沒法哭。
  因為,哥哥看到我立刻大聲斥責:「小明!瞧你那副樣子!光著兩隻腳,成何體統!」
  我一看,原來父親、母親、姐姐、哥哥無不規規矩矩地穿著木屐。
  我急忙穿上我的粗齒木屐,同時我也為此深感羞愧。全家人之中,驚惶失措的只有我一個。
  在我看來,父親、母親、姐姐毫無驚慌神色。至於哥哥,與其說他十分沉著,倒不如說他把這次大地震看成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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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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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東地區的大地震,是一次可怕的事件,但也是一次寶貴的經歷。
  它告訴我自然界異乎尋常的力量,同時也使我瞭解了異乎尋常的人心。
  首先是地震在倏忽之間改變了我周圍的風物,使我飽受驚嚇。
  江戶川對岸的電車道斷裂,大地裂縫綿延不斷,河底隆起的泥沙形成小島。
  我沒有看到倒塌的房屋,然而傾斜的房屋卻隨處可見。江戶川兩岸被揚起的煙塵所包圍,它像日食一樣遮蔽了太陽,形成了前所未見的景觀。在這異乎尋常的變幻之中往來的人群,也彷彿地獄裡的幽靈一般。
  我抓住為了保護江戶川兩岸而栽植的小櫻樹,顫顫抖抖地望著這番光景,頗有世界末日到來之感。這一天我究竟怎樣過去的,此刻已毫無記憶。
  我只記得,地面不停地搖晃,不一會兒,東方的天空一片通紅,彷彿原子彈爆炸後出現的蘑菇雲一般,大火翻捲著奔湧的濃煙扶搖直上,遮蔽了半個天空。當天夜晚,免於火災的山手一帶因停電而漆黑一片,但工商業區卻被大火照得如同白晝。
  居民區大部分人家都備有蠟燭,沒有受到黑暗的威脅。那晚給人以威脅的是炮兵工廠的爆炸聲。
  這個廠是由紅磚牆圍起來的,廠房高大,紅磚房成排,它自然擋住了來自工商區的大火,從而保護了山手一帶免遭蔓延的火災。但是,工廠裡儲存了大量火藥,在一片大火的炙烤下,轟然巨響連連傳來,火柱沖天而起。
  有人說這種響聲是來自伊豆的火山爆發,這爆發又連續引起火山活動,逐漸傳到東京。說得如此有根有據,彷彿真的一般。說這話的人不知從哪裡撿來一輛被人扔掉的送奶車,他得意揚揚地給大家看,還說必要時把生活必需品放在這上面可隨時逃走。
  這是很天真的想法,倒不會帶來什麼害處。不過,可怕的是被恐怖所控制的人的脫離常軌的事來。
  工商業區的大火熄滅了,居民家裡的蠟燭用光了,夜晚成了黑暗世界。受著黑暗威脅的人們,竟然受了可怕的蠱惑,幹出了荒唐透頂、愚不可及的事來。
  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想像,對人類來說何謂真正的黑暗,這黑暗又是多麼可怕。這恐怖奪走了人的正氣。
  無論朝哪裡望,什麼都看不見,這是最使人感到孤立無援的。它使人內心深處產生了驚慌和不安,也使人處於名副其實的疑心生暗鬼狀態。
  大地震時發生的殘殺朝鮮人事件,就是蠱惑人心者巧妙地利用黑暗對人的威脅而製造的陰謀。
  我曾目睹過,有的人東跑西竄地大喊大叫:留鬍子的人在那兒,啊,又跑這兒來啦!盲從的人們滿臉殺氣,一窩蜂似的跟著狼奔豕突,滿街亂竄。
  我們到上野去找房屋被焚而無家可歸的親戚時,父親僅僅因為留著長鬍子,就被一群手拿棍棒的漢子當做朝鮮人給團團圍住。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看著同來的哥哥,而哥哥卻滿不在乎。這時,只聽父親大喝一聲:「渾蛋!」一聲斷喝,包圍者們立刻作鳥獸散。
  街道規定一家出一個人打更,可是哥哥根本不理。沒有辦法,我只好拿著木刀去值班。他們把我領到只能鑽過一隻貓的下水道鐵管旁,讓我站在這裡。他們告訴我:朝鮮人也許就從這裡鑽出來。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他們還告誡說,本街某家的井水不能用了。據說是圍著這井的磚牆上有人用粉筆做了記號,說明朝鮮人曾往這井裡下過毒。這簡直使我目瞪口呆。有什麼值得隱瞞的呢?那奇怪的記號是我隨便瞎畫的。
  我看了這些淨說胡話的人們,不能不對人的這種種行為有所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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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遠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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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震引起的火災剛剛控制住,哥哥就急不可待地對我說:「小明,去看看火災痕跡吧。」我簡直像遠足一樣,興致勃勃地和哥哥一同動身了。
  等我發覺這個「遠足」是多麼可怕而想退回時,已經晚了。
  哥哥看出我要打退堂鼓,便硬拉著我足足跑了一天,遍觀了大片火災地區,還看了難以計數的屍體。開頭只是偶爾看到幾具燒焦的屍體,但越走近工商業區,這樣的屍體越多。哥哥不容分說,抓住我的手走近屍體。
  火災後是一望無邊的暗紅色。火勢很猛,以至所有木材都成了灰,那灰時時被風揚起。這種地方跟紅色沙漠毫無二致。
  在這令人窒息的紅色之中,躺著各種姿勢的屍體。有燒焦的,有半燒焦的,有死在陰溝裡的,有漂在河裡的,還有相互摟抱著死在橋上的。還有一塊四四方方的地方擺滿了屍體。總之,我看到了以各種各樣姿態離開人世的人們。
  當我不由自主地背過臉去不看的時候,哥哥就厲聲斥責我:「小明,好好看看!」
  我不想看,為什麼非讓我看不可呢?我不明白哥哥是何居心,十分痛苦。特別是站在已被染紅的隅田川岸上,望著那些漸漸漂上岸邊的成堆的屍體,我渾身無力,簡直馬上就要跌倒。哥哥無數次揪住前襟提著我,讓我站穩:「好好看看哪,小明!」我毫無辦法,只好咬著牙去看。
  那慘不忍睹的光景閉上眼睛仍歷歷在目,為什麼還要看?!想到這裡,就不再聽他擺佈了。
  我看到的一切,實實在在難以形容,也難於表述。
  記得當時我想過,地獄裡的血海也不過如此吧。
  這裡我寫的染成紅色的隅田川,並不是用血染成的紅色,只是和火災廢墟的暗紅色一樣,像臭魚眼睛那種由混濁的白色變成的紅色。
  漂在河裡的屍體個個膨脹得快要脹裂,肛門像魚嘴一樣張著。有的母親背上還背著孩子。所有的屍體都按一定的節奏被水波搖晃著。
  極目望去,不見有活人蹤影。這裡,活人只有我和哥哥兩個人。我覺得我們兩人在這裡只是兩粒小小的豆子。我覺得我倆也成了死人,此刻正站在地獄門前。
  然後哥哥帶我過了隅田川橋,去了被服廠前的廣場。這裡是大地震中燒死人數最多的地方,死屍一望無際,隨處可見成堆的屍體。有一堆死屍上面,有一具坐著燒焦了的屍體,簡直就像一尊佛像。
  哥哥佇立良久,目不轉睛地看著它,然後自言自語地說:「死得莊嚴哪!」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時,我已區分不出屍體和瓦礫,此刻的心情倒是莫名其妙地平靜。
  哥哥看我這副表情,說:「咱們往回溜躂吧。」
  我們從這裡再次渡過隅田川,去了上野大街。大街附近有一個地方聚集了很多人,這些人無不拚命地尋找著什麼。
  哥哥看了看之後苦笑著說:「這兒是正金堂。小明,找個金戒指作為紀念吧。」
  那時,我遙望著上野山的綠色,佇立良久,一動不動。我感覺,彷彿已經有幾年不見樹木的綠色了。我還感覺,好久沒有到有空氣的地方來了,不由得做了一下深呼吸。
  大火所到之處,沒有一點綠色。綠色如此珍貴,在此以前是沒有體會的,而且從來也沒想過。
  結束這趟可怕遠足的當天晚上,我以為一定難以入睡,還會大做噩夢,但頭剛剛沾枕就到了第二天早晨了。睡得極香,而且連夢都沒有,更不要說噩夢了。
  我覺得這事非常奇怪,便告訴哥哥,問他是什麼原因。哥哥說:「面對可怕的事物閉眼不敢看,所以就覺得它可怕;什麼都不在乎,哪裡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現在想來,那趟遠足,對於哥哥來說可能也是可怕的。也可以說,正因為它可怕,所以必須征服它。這次遠足也是一次征服恐怖的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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