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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毒梟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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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一條被喂肥的"慾望"之魚1

  我一直在想,困苦其實是對人性的一種壓搾。困苦令一個人活得猥瑣而全無尊嚴。我想反抗這卑微的命運,我想掙脫這貧窮的生活,我想將來的日子一定要讓我、我的家人、我的小孩衣食無愁,我想掙很多很多的錢……
  這一切的"想"都沉在我生命的暗河裡。雖然我在貧困裡越來越乾癟,而我的"想"、我的慾望就像一條魚,在那條暗河裡被餵養得越來越肥壯。它們在不知不覺中生長,它們後來長成的樣子,全然超過了我的想像和控制……
  我的生命跟一條河流有關。
  一條由西向東的河流,本來應該一直由西向東,可是,這條河卻在我的家門口逆向反著流回去了……
  祖祖輩輩的人都知道這是一條回轉倒流的河。可是,因為他們從出生就司空見慣了這條河的倒流,所以沒有人在意一條河為什麼會反轉,為什麼會倒流……
  我的記憶就從這樣的一條河流開始。我常常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大概剛剛會走路吧,大概也就兩歲的光景。我的媽媽牽著我的小手,在河岸上走。沒有人告訴我河流應該朝著哪個方向流淌,可是,我一眼就看見了那打著迴旋的反轉。我掙脫開媽媽的手,向那個反轉裡奔去……
  那是一種義無反顧的奔。沒有人能拉住我,沒有人能阻止我,沒有人能喚回我。媽媽在我的手掙脫了她的手的剎那,腦子一定是一片空白。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她的心裡有感知,可是,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因為於我,當我與她的生命體一旦分離,她是無能為力的。
  我就像跟那個反轉相匯合的另一股水,另一條河流。我是那麼快地就陷進了那一片反轉裡。那個時候的我大腦還沒有主動的意識,還不能判斷自己的一切。一個兩歲的孩子完全是天真和自然的,也是無知的。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融身於那一片反轉的水裡。故鄉有許許多多的孩子,沒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孩子,在全無意識當中做了這一種融身於反轉的選擇。其實那也不是選擇,那或許是冥冥之中真有一隻手--命運的一隻手,在暗處操縱了這一切。
  我看見自己沉沒於那一片水裡。是那種一下子就沉沒進去了。轉眼之間,一個小孩子就沒有了。遠處有一隻小木船漂漂搖搖在河流裡。因為水是反轉著流,那個木船很難劃過來救我於危難之中。媽媽眼看著我消失在一片水裡,她不會游泳,她也無法搭救我。
  在水裡,我感覺寧靜極了,就像在母腹裡。我再一次回到母腹裡了嗎?我不可能再一次回到母腹裡,可是,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在河底承接著我,有一種巨大的浮力托舉著我再次浮出水面……
  我是一下子便浮出水面的,就像是一場再生。
  岸邊上站滿了人。有一個男人一把就從水面上接住了我。
  媽媽從那個男人的手裡抱過我。她的身子抖得厲害,可是,她的雙臂卻將我抱得死死的。我被她箍得有些喘不上氣來。我說,媽媽,你放開我,我都被你憋死了!
  我的媽媽淚流滿面。或許在那個時刻,她已經知道我不再是她的兒子了。我是另一個人。
  每一個人都是一條河。每一條河都有自己的流向。我本來也應該有自己的一個流向,可是,當我沉沒於那一條河裡的時候,我的流向已被改變。只是我無知無覺。
  如果連我都無知無覺,誰還能洞曉呢?

  一條被喂肥的"慾望"之魚2

  我出生的那一年,父親上吊自殺了。父親跟前妻生有兩兒兩女,加上我,一共五個孩子全由我媽帶。在我的記憶裡,媽媽從沒有年輕過。我長大了才知道,她的過早衰老全是困苦造成的。
  困苦使得一個"活生生"的人過早地"死"了。
  是心死。
  她每天都在給人家縫縫補補。她靠給人家縫縫補補養家餬口,糊我們這五張無底的小口,而我們從未吃飽過。那些澱粉豐富的紅薯,它們是我童年成活的惟一依賴。
  而當一個人依賴於某一種東西的時候,它同時就成了你的一個負擔。
  我總試圖逃出紅薯的圍困,轉而能吃到別的。可是,紅薯的圍困有始無終……
  我一直在想,困苦其實是對人性的一種壓搾。困苦令一個人活得猥瑣而全無尊嚴。一個人生來帶著一張口,不被按意願填充便生出反抗。我想反抗這卑微的命運,我想掙脫這貧窮的生活,我想將來的日子一定要讓我、我的家人、我的小孩衣食無愁,我想掙很多很多的錢……
  這一切的"想"都沉在我生命的暗河裡。雖然我在貧困裡越來越乾癟,而我的"想"、我的慾望就像一條魚,在那條暗河裡被餵養得越來越肥壯。它們在不知不覺中生長,它們後來長成的樣子,全然超過了我的想像和控制……
  悲劇往往隱藏在悲劇裡,這一點,在當時的我是不可能懂的。
  而將來的日子渺茫無期。活在現時現地裡的人,必須現實地度過每一天。
  鎮子上有一條街,那裡有我們平日看不到的許多物質,那裡熱鬧、豐富。小孩子是喜歡熱鬧也喜歡豐富的。所以,即使餓著肚子,我們也願意去趕街。
  那條街上有許許多多的小孩子,我和那些小孩子在一條街上相遇。那是一種單純的相遇,甚至沒有語言的交流,只是一個小孩子眼裡的另一個小孩子。日後,這一幕,在人生的光影裡卻成為一種定格。幾十年的陌生像顯影的藥液,把童年的那一張底片反覆沖洗著,人生命運裡的縱橫交錯,其實早在那條街上就被注定了……
  就是在那條街上,我第一次看見了華子。當時我不知他叫華子,他也不知我叫林生。我孤獨地一個人站著,華子跟一群孩子在玩跳馬。一個男孩子彎腰當馬,一個接一個的孩子從他彎著的背上跳過去,沒跳過去的孩子則彎下腰當馬,讓別的孩子繼續跳。
  而只有一個孩子跳技高超,他從沒有彎腰當馬被別的孩子跳過。
  可是,當他再一次奔跳的時候,突然就像馬失前蹄那般前傾著撲倒在地……
  一群孩子呼啦啦就把華子圍上了。
  是華子趁那個孩子全無防備的時候,給他使了絆子。
  被圍住的華子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而他的眼睛一直四處亂轉著尋找脫身的機會。那時,他的眼睛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其實一直不知那一天,華子到底跟那一群孩子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只是遠遠地看見他望我,然後,我聽見他大聲喊,哥!你快來呀,他們要打死我!
  華子趁一群孩子轉身朝我看的時候,泥鰍一般溜到了我的身後。
  一群孩子呼啦啦就把我和華子圍到了中間。
  其實華子只是從單一的被包圍,轉移為有我陪伴著的被包圍,但那種被圍困的感覺卻大不一樣了。我成了華子的一堵牆。他躲在我的身後嚷嚷著,你們誰敢動我一根汗毛,我哥會揍扁你們!
  那一天,那一個時刻,如果小女孩慧沒有出現,我真難以想像會是什麼一種情形。因為我不可能揍扁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而我倒是有可能被他們揍個稀巴爛。
  那是我最早經歷的一場一觸即發。就像一個人眼瞅著火藥捻兒點燃了,卻束手無措,甚至連逃都無處可逃。
  我只有等待著。下一刻發生什麼就是什麼。或許那就是潛在我生命裡不可迴避的一場劫難。
  而就在這時,一個小女孩輕輕緩緩、緩緩輕輕地朝我們走過來。她就像天邊一朵美麗的雲彩,當她現身之際,那凝在頭頂的大片烏雲全部悄然遁去……
  喧嘩一下子停止了。
  周圍一片寧靜。
  只有一個小女孩無聲地行走著。男孩子們的目光直投向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怯怯地看著每一張憤怒得有些變形的青春面孔。女孩子的那種怯就像冷卻劑,令所有正在火頭上的男孩子慢慢息了火氣。
  女孩子走過去之後,就站在很遠的地方不肯離去。
  不知哪一家的大人喊娃仔吃飯了。先有一個小孩子扭身走了,然後一群孩子也都紛紛無聲地走了。
  小街上只剩下我和華子,還有遠處的小女孩。
  我看了一眼華子,沒理他。我走到離女孩不遠的地方停下來。女孩看著我。我看著我的腳,我的腳上沒有鞋子。
  女孩也看我的腳。她看到我的腳上沒有鞋子,就衝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
  華子站在遠處。我們三個人站成一個三角形,華子也在笑。
  我們三個都笑起來。

  一條被喂肥的"慾望"之魚3 (1)

  我想,我一定就是從那個時候愛上那個小女孩的吧。
  那個小女孩叫小慧,是把我從河面上救上來的那個男人的女兒。小慧後來做了我的同桌。我們一直兩小無猜地一起上學放學。而真正地對她生出愛戀的心,是在上初中的時候。我們上台演出,小慧看見我腳上穿著一雙露出四個腳指頭的爛膠鞋,一口氣跑回家跟他爸要錢,給我買了一雙軍綠鞋,趕在演出前悄悄塞給了我。
  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愛情禮物。
  如果生活不出現變故,如果我不離開那個小鎮,我們應該是多麼相愛的一對戀人啊!
  我們家的生活越來越無法支撐下去。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看見媽媽納鞋底的手淌著鮮血。我問她怎麼了,媽媽說,我的眼睛看不清針腳了,我的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東西了……
  我在那一刻才發現,40歲的媽媽已然風燭殘年了。
  我是多麼地心疼媽媽呀!
  我的青春期陷進一種焦思、憂慮中,我不知該怎樣把媽媽、把自己從生活的苦難裡解脫出來。放學以後我時常在鎮子上遊蕩,那時候,我就看見華子跟他哥站在小賣店的門口。
  我在小賣店門口的對面站住。我想,如果我也能開一家這樣的小賣店,我媽就不用再給別人納鞋底了。每當想到我媽那滿手的鮮血,我真的是心如刀絞。
  華子從小賣店走過來。華子說,你看你那傻樣兒,呆呆地站著幹嗎?到我哥的小賣店坐坐吧。
  我說,你才傻樣呢!怎麼,你不上學了?
  華子說,小賣店進貨缺人手,我現在幫我哥去外地進貨呢。說完,華子從髒兮兮的口袋裡掏出一根揉皺的煙遞給我。
  我沒接他的煙。我問他,你哥要是還缺人手,告訴我一聲,我也不想上學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不上學。我喜歡讀書,我知道只有把書念好了,我才可能有好的前程。可是,我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想都沒想,就跟華子說我不想上學了呢?
  其實,人生的許多重大決定,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作出的。許多事,也並沒有經由我們的大腦。大腦,在通常的情況下,是一架謊言的機器,它為一切已經發生的事情做著合理的解釋。那解釋是為了哄騙擁有這個大腦的人,心安理得地度過每一天。因為生活裡的許多真實是我們沒有勇氣面對的。大腦提供假象,而心提供真實。
  是我的心告訴我,我只有輟學,才能救我媽,救我自己,救我的家。惟有一顆心是不經由大腦操控的。
  說完這句話,我身上出了一層虛汗。因為我只是妄說,我無法預料這個決定將跟我的一生命運相關。
  我的一生,就在這一念之間被自己決定了。
  當我把輟學這件事告訴小慧的時候,我沒想到小慧哭得那麼傷心。小慧說,生哥,你知道嗎?我一直夢想著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班級,我們還坐同桌……這是我的一個夢想。
  我握住了小慧的手。我知道,我讓她的夢想破碎了。
  我們手牽手走在小鎮黃昏的郊外。
  風吹過山巒,吹過樹林,吹過田野,吹過我們。我們兩個人誰也沒說一句話,默默地攥著手,真怕某個瞬間彼此把對方給丟了……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那個黃昏是寧靜的。
  寧靜透了。
  那種寧靜短暫而永恆,再也沒有重現過。
  我輟學的當年,先是幫華子的哥哥到江浙一帶進貨,奔波於大江南北。而正是那個年代,湧動於大江南北寬街窄巷的中國人,當時被西方媒體形容成"螞蟻"。這個詞包含的意義是渺小、灰頭土臉、營營碌碌。這群"螞蟻"只穿四種顏色的衣服 :灰、黑、藍和軍綠,再配以寬鬆得近乎邋遢的式樣,每個人都散發著霉氣。他們最常穿的衣料叫"的確良",他們認為最有品位的服裝款式是中山裝。白襯衫既昂貴又"高檔",得花七八元才能買到。"名牌"這個概念,對他們而言,指的不是永久牌或鳳凰牌自行車,就是熊貓牌收音機。每天,人們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騎著一模一樣的自行車,帶著一模一樣的表情,甚至連家裡的飯桌和牆上掛的畫,也都是一模一樣的。張揚個性?想與眾不同?那可是性命攸關的冒險。
  每一年,這個世界都會發生很多事。1978年,世界盃足球賽在阿根廷狂飆,第一個試管嬰兒在美國誕生……最重要的是,從流行時尚角度來說,喇叭褲殺入中國,女性時興燙髮……
  那個"他們"就是我,還有與我一起湧動的人流……
  而湧動著就是正在變動著變化著,時刻充滿著生機。
  我是並不自知地奔走於那個潛在的生機裡,漸漸有了一些周轉資金後,我就自己單干了。
  上個世紀80年代,下海經商是最時髦的一個詞兒,全民都瘋了一般做買賣。當時有一部分人不摸時局,站在岸上觀望,錯過了最好的掙錢機會;有一部分人富於冒險,看見大海先跳下去撲騰幾下再說。這些人大部分都發了。其中不乏從深牢大獄出來後生活無著無落的一幫人,他們算是因禍得福了。當然,在那個大潮中,也有把自己淹死的,這是免不了的犧牲。我則是因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下海,下得淺,沾了點小光,渾水摸魚小發了一點財,靠從一地倒騰點商品到另一地賣,賺個差價,幾趟下來,我便積累了10多萬元錢。那一年我21歲。

  一條被喂肥的"慾望"之魚3 (2)

  對於我這種從小吃不飽、穿不暖、靠紅薯果腹長大的孩子,手裡攥著10萬塊錢,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倘若用這筆錢在小鎮上開個小門市,跟小慧結婚生子,也該知足常樂了。可是,人的貪慾是無限的,有了10萬,還想著20萬……
  我就是在原始的這一份貪慾裡不知不覺地迷失了。那之後,華子的哥哥跟華子,還有幾個買賣上的朋友約我合夥做藥材生意。我們成立了一個藥材經營部,我把那10萬塊錢全部入了股,滿心期望有更豐厚的回報。可是,沒承想出師不利,華子的哥哥他們首次去進罌粟殼和假熊膽就被人贓俱獲。整個經營血本無歸啊。
  我沒被抓進去要感謝華子的哥哥始終沒有供出我,而我也不能再在小鎮上呆下去了。
  那正是小慧大學畢業的那一年。我去跟小慧道別,小慧再次哭得像個淚人兒一般。她說,生哥,你不要把我忘了,你不要不回來。無論你走多遠,我都會一直等著你……
  我的內心充滿悲傷,我擁著小慧,在心裡發誓:當我有一天混出個人樣兒,我一定要把小慧接出去,我們要長長久久地過一生。
  可是,我沒想到,我竟辜負了小慧。我更沒想到,那竟是我今生與小慧的永別……
  媽媽已經雙目失明。我守著她默默地坐了一夜。我想,我的初衷是孝,而我其實不孝。她需要我的時候,我卻離開了她……
  天濛濛亮的時候,我走出了家門。
  門前的那條河無聲地倒流著,我立在那個倒流的漩渦處,心裡空空蕩蕩的。我不知那條河水原本來自哪裡,後來又流入什麼地方了。而河水無論怎麼流都有既定的河道,可是人沒有。我不知我將走向何方。
  我一個人踏上了孤獨之旅。
  站在小鎮的郊外,多年以前那個寧靜的黃昏很美很美地回到我的內心。想到小慧對我的癡情和因我而流的那許多的淚,我真是無限傷感無限思戀啊!而我心中有淚不能讓小慧看見……
  就在我對小鎮最後的一望裡,我看到了華子。
  華子從懷裡掏出500元錢,硬塞進我的手裡說,我知道你身上沒錢了,這點錢,興許還能幫你點忙……
  我知道華子和他哥的錢也都砸進去了。這500元錢是華子的所有了。他的哥哥沒有供出我已經是有恩於我了。而在我身無分文的關鍵時刻,華子又傾其所有地幫我,讓我心懷了一生一世的感動。
  我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
  滿眼的淚是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掉下來的。我在心裡說,華子,最危難的時候你幫了我,終有一天,我要報答你。

  一條被喂肥的"慾望"之魚4(1)

  許多年裡,很難重憶我是怎麼走到瑞麗邊境的。
  一個離家出逃的人,心是荒涼而又落寞的,就像一條無家可歸的狗。一路上,我常常跟一些野狗狹路相逢,我們總是能從最初的敵視漸漸變成友好,我們都能在很短的時間裡認出對方,看出彼此是一路的,然後互相禮讓著各走各的道兒。
  經過城市和村莊的時候,總能從某個角落裡傳出香港電視劇《霍元甲》的那首"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的歌,片子裡的那種前面有劉海兒、後面長及脖子的"鍋蓋頭"也流行於城市和鄉村的年輕人中……
  我經過一家鄉村理髮店的時候,也剪了一個"鍋蓋頭",在落荒中莫明地顯示了一次流行。
  夜裡,住在廉價的小旅店裡,總能在床頭桌尾翻出由美女做封面、裡邊充斥著鬼魂、色情、奇案、秘聞一類低級趣味的書,而如我一般飄泊無著的人群,又有多少高級的趣味可言呢?只好以低級撫慰處在低級裡的身心,然後翻身睡去。不求做個好夢,只是睡去,是"昏睡百年,從此別再醒"的睡去。
  大年三十,除夕夜,我躺在瑞麗邊境的一家小旅館裡,聽著遠近人家辭舊迎新的鞭炮聲,嗅著窗外年夜飯的噴香,不禁淚流滿面……
  我思念母親,思念故鄉,思念小慧,思念華子,也思念故鄉那條倒流的河水……而人生,倘若也能倒流,就會有無數人的人生被改寫了。總說人生是一條河流,但人生真的是一條無法回還的河流啊!
  故鄉那條倒流的河或許暗藏著某種隱喻?它想訴說的又是什麼?沒有人願意追問一條河為什麼……
  我於落淚傷心中進入夢鄉。我夢見自己在一座山中掘到了金礦,那些金燦燦的金子將一個受苦的窮孩子的眼睛刺得生疼。我將口袋裡裝滿了金子,我要把它們送給我的母親,還有小慧和華子……
  有人把我搖醒了。可我不想離開我的金子夢。
  進來的是安麗,這家小旅館的年輕老闆娘。安麗笑著說,做什麼美夢呢?嘴都快咧到耳朵上了,餓著肚子過年還挺美呢!是不是沒錢吃飯了?起來起來,沒有錢也得過年啊!
  窗外的陽光金子一般照進來。安麗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餃子放在桌面上的陽光裡。我的滿身都浴著陽光。我想,那夢裡刺我眼睛的,一定不是金子而是陽光。
  安麗說完,扭身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的陽光裡,背著人,心裡很不是滋味地吃著大年初一早上的這頓飯。我忘不了夢裡的那些金子,我在心中暗暗發誓:我一定要混出個人樣兒來,混成一個有錢人,有朝一日好衣錦還鄉……
  這個年,其實就我跟安麗兩個人過的。
  誰過年不回家呢?
  只有無家可歸的人。
  我問安麗,你的家人呢?
  我當時真是深淺不知地問了一句我最不該問的話。
  安麗一聽我問到她的家人,本來笑得正燦爛的一張臉,一下子晴轉陰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有些翻臉不認人地說,你眼睛瞎了,沒看見就姑奶奶我一個人嗎?
  大過年的,我平白被她搶白了一場,心裡不暢,就自顧自回房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不一會兒,安麗又陰轉晴地推門進來了。
  她看見我在收拾東西,眼圈又紅了。她說,怎麼了?臉皮還挺薄!我還沒說什麼呢,你就受不了了?還男人呢!怎麼,這就走啊?你身上連一分錢都沒有,往哪兒走?
  我說,我已經把房錢給你了,我不欠你的錢。
  安麗說,喲!瞧瞧你這心眼有多小,你以為我是來跟你討錢的?我問你,大過年的你往哪裡去?你準備喝風還是吃雨呀?要不,就吃泥土?你走吧!
  她說著就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卻又停下腳步,低聲歎了一口氣說,我想讓你留下,如果你很討厭我,那你就只管走……
  一個女子,孤零零的一個人住在邊境上,我有些不忍心就這麼走了,所以我選擇了留下。
  我幫安麗幹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
  後來,附近住著的人告訴我,安麗的父母都是毒販子,是最早被政府鎮壓的那一批……
  第一次聽到"毒販子"三個字,我的心裡陡地生出某種畏懼。甚至對安麗也生出異樣的目光,覺得她是一個毒販子的女兒真是太可怕了。
  其實安麗長得挺好看的,年齡只比我大兩歲,但臉上比同齡人多了幾許歲月的滄桑和風塵。那皆因是她的身世造成的。想想,一個年輕的女孩,無依無靠,用父母以前留下的一點錢,到邊境這麼一個荒僻的地方開一家小旅館,都是什麼樣的人住這種小旅館呢?一個女孩子得擔多少男人不必擔的心呢?
  我的內心是同情安麗的。但是,我的感情又令我無法接受與安麗的貼近。我能看出安麗待我有一份特殊的情。或是因為在這樣的一個年節裡,我的降臨,彷彿是命運之手的一場撮合,讓兩個年輕而孤寂的心有一個相互的依托。
  可是,那個時候,我滿心都裝著小慧,而且,無論男人女人,都是世俗的,如果小慧是安麗,安麗是小慧,我會選擇誰?我的骨子裡還是看不起安麗的,她是這麼樣的一個無知識無文化的落荒女子,而小慧是正規的大學畢業生呀。我並沒有把自己看成是跟安麗一樣沒文化的人,我自以為我是家庭生活貧困所迫造成的。而如果反過來替安麗想,安麗不也是被生活所迫嗎?從某種意義上講安麗比我還要悲慘。

  一條被喂肥的"慾望"之魚4(2)

  其實,橫在我跟安麗之間最主要的一個心理障礙,還是安麗的父母是毒販子!
  貧困人家裡走出來的我,秉承著傳統的道德理念,我怎麼可能跟一個毒販子的女兒好上呢?即使是短暫的好,也是不可以的。
  雖然我跟華子他哥一起倒騰過罌粟殼,可是,在我的概念裡,罌粟殼不可能跟毒品相提並論。
  安麗待我的好我都心知。她看見我的衣服破爛,就悄悄給我置了一套新衣服。我白天如果幹活累了,晚上她肯定就給我燉土雞湯喝,我長這麼大從來沒那麼滋潤過。可是,我不可能就圖人家這一份滋潤而賴著不走。男人,是不可以躺在女人創造的安樂窩裡吃軟飯的。況且,我的骨子裡一直都有一種強烈的慾念,夢想著有朝一日要成就一番大事業。雖然我並不知我的大事業是什麼,但是,我總是於迷茫中彷彿看見未來事業的影影綽綽。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不確知的未來,有著那樣一份不確知,一個人才會不停地朝前奔……
  過完年,小旅館裡開始有了生意。我想我沒有理由再住下去,我必須得走了。安麗好像早有預知,她找到我說,我知道你想走了,按說,我沒理由攔著你,可是,你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又沒個目標,你走到哪兒是個頭兒呢?去幹什麼好呢?依著我,我給你個建議。
  你看外面,咱這小旅館的對面,從前那兒有一個修鞋匠,外地來的,在這兒修了好幾年鞋,因為他是這兒惟一的修鞋匠,南來北往的客人都找他修鞋。後來,一個雨天,一個生意人走到這兒發起高燒,可是,生意人那天恰有一單很大的生意成交,他若不能按時去,到手的錢就泡湯了,沒辦法,他就將那個修鞋匠招叫來,說,我看得出來你為人厚道,我信你。他大膽地把那單生意交給了修鞋匠,讓修鞋匠代他去……
  那筆生意做成了。20萬塊錢裝在一個麻袋裡,修鞋匠冒雨背回來,一分不少地交給那個生意人。
  那個生意人為了報答修鞋匠,離開小鎮時就動員他一起走。起初修鞋匠不肯走,那個生意人向他保證,一定會讓他成為一個有錢人。修鞋匠說,我現在溫飽無愁,就挺好的,有多少錢算有錢呢!生意人說,你一定要信我,我會讓你過上你想都想不到的好生活,我說話算話,我不會害你的。修鞋匠不知道"想都想不到的好生活"到底是什麼樣,最後他決定跟著生意人去見識見識。
  臨走時,修鞋匠把他的那套修鞋工具擱我這兒了,讓我給他保管著,保不準哪一天,他混不下去了,還回來做他的修鞋匠。而那個修鞋匠一直沒有回來……
  我明白安麗的意思,她是想讓我接過那套工具,就在她的門口做個修鞋匠。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一個修鞋匠。可是,就在安麗跟我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眼前一下子就浮現出我媽納鞋底時,那雙被針扎得滿是鮮血的手。我想我媽只能借助自己的一雙手,養活我們,而我可以借助修鞋的工具。我應該先把自己養活下去才行。
  生存是第一需要的。我的確應該聽從安麗的話,先解決生存,先立住腳,然後再從長計議。
  安麗看我一直不說話,以為我羞於干修鞋這活計,就策略地說道,要不然,你幫我管理旅館,我去修鞋。告訴你,我要是修鞋,肯定比你生意好。
  我笑了。我說,你帶我去看看那套修鞋的工具吧。
  安麗也笑了。安麗說,那麼,你答應留下來了?
  我沖安麗點點頭。安麗高興得眼淚都流下來。
  我知道,安麗是真心喜歡我。
  而我自己心裡明白,我留下來一點也不是為了安麗。可是,我必須得承認,安麗就彷彿是冥冥之中讓我路遇的第一個貴人,她一直就在我的前路,在瑞麗這個邊境小旅館等著我。那一套修鞋工具也是為我準備的,單等著有一天我的到來。
  我不信命,可是,冥冥之中,彷彿真有某種前定。

  一條被喂肥的"慾望"之魚5(1)

  我安下心做我的修鞋匠。
  我坐在那裡當修鞋匠的時候,心裡特別安然。我想起了城市和鄉村的街街角角,都會有像我一樣的修鞋匠,默默地坐在風中雨裡,沉默得彷彿雕像一般。沒人會問起你的名字,沒人會記得你是誰,從前在哪裡,以後會幹什麼。
  可是我會甘於這樣的默默無聞嗎?有人甘於,但我不會的。我一直堅信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出人頭地。
  安麗常常陪我坐在風中。她說,等我賺到了足夠的錢,我就在這兒再開一個小飯館。她說,開一個飯館是我的理想。
  我說,好!等我哪一天賺了大錢,我一定贊助你一個飯館。
  她說,等著你賺大錢,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呢!
  我說,你別瞧不起人,你可得等著,記住猴年馬月的時候,我會親自把錢給你送來的!
  她說,你是不是要等到我老了才回來呀?
  我說,幹嗎想那麼遠呢!誰知道會不會活到老啊?
  安麗說,別瞎說,你呀,不活到一百歲,也會活九十九的……
  我們正說著,就有一輛大卡車風一樣開過來,然後,帶著灰塵停在我的修鞋攤前。那個年輕的駕駛員跳下車來就抱住了安麗。我看著那一幕有些驚訝。安麗木木地站在那裡,投向遠處的目光是冷冷的。只有那個駕駛員不管不顧地抱著安麗轉圈,他全不看安麗的臉色。他說,好幾個月沒見你了,想死我了,你想不想我,說!
  我聽見清脆的一聲響。旋轉停止了,那個駕駛員愣怔在那裡。
  安麗哭著跑走了。
  那個駕駛員看看安麗跑進旅館的背影,又扭頭看著我,想從我的臉上找到某種答案。
  我低下頭繼續修鞋。我猜想安麗跟這個駕駛員一定有過一層親密關係,而她和他之間,也許存著誤會,也許,什麼誤會也沒有,只是因為我的出現。
  如果我沒有在安麗的世界裡出現,如果安麗沒有對我產生喜歡,她會伸手去打那個駕駛員一巴掌嗎?她是覺得在我面前,被從前的一個相好如此的縱情一抱,有些抹不開面子了。從這一點上看,安麗是想跟舊日的情人決裂了。
  而我不可能愛上安麗。如果拋開我的存在,安麗或許跟這個年輕的駕駛員是很好的一對……
  我決意要成全他們。
  就在那個駕駛員很尷尬地要上車走的時候,我把他叫住了。我說,老弟,慢著,我有話跟你說。
  他遲疑地回過頭來等著我說話。
  我說,你別誤會,我只是一個修鞋匠,我跟安麗沒有什麼。俗話說,打是親罵是愛。你得有耐心,不能挨一巴掌就跑了。
  他看著我,摸摸自己的後腦勺,不禁自嘲地笑了,不解地說,奇怪,上一次見還好好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呢?
  我說,去吧,快去找她去吧!
  我知道,我這樣做是對的。
  但是,安麗決絕地不肯再給他機會。
  我心知事情因我而起波瀾。我不忍心看著那個小伙子就這麼沮喪地走了,於是我請他在離旅館不遠處的街邊吃了頓飯。小伙子悶頭吃飯,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分手的時候,我鼓勵他別放棄,女人的心就是多變的天,一會兒一個樣兒。興許,你下次來,她又沒事了;興許,她過年一直等著你,而你一直沒露面……
  說老實話,我挺喜歡這個小伙子。臨分手的時候,我跟他說,我們後會有期。
  小伙子說,我叫阿軍,我們後會有期。
  阿軍把車開出去又倒回來,從車裡扔給我一個包,讓我轉給安麗,然後就絕塵而去。
  日後,我常常記起阿軍轉身離去時,眼睛裡暗含的淚光。我想,阿軍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好小伙子,安麗不該就這麼錯過。
  我在那天晚上跟安麗大吵了一架,為阿軍,也是為安麗。
  我說,你憑什麼那樣對阿軍?你有什麼權力打人家一個耳光?你怎麼能那麼絕情?
  安麗大哭。
  我說,我以後再不會跟你這種無情無義的人做朋友!
  安麗抬起頭來,歇斯底里地說,你知道為什麼!你什麼都知道……
  我一直沒有機會跟安麗把話挑明,我想這一天發生的事恰好給了我一個機會。我心平氣和地跟安麗說,安麗,阿軍人挺好的,你不可以那麼對人家。我們兩個是不可能的,我在老家有女朋友,她叫小慧……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就聽見安麗大聲地吼道,你給我出去!別再跟我說任何話!
  我知道,我的冷靜無法安撫安麗那顆狂熱的心。
  我走出旅館,坐在我的修鞋攤前。我想,我該走了,這裡再怎麼說也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再呆下去或許就害了安麗。
  初春的第一場雨細細潤潤地下起來。我獨自坐在雨裡一個人發呆。
  安麗站在門口看著我。我們不說話。
  在不遠處的一個棚子下,站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站了很久,他一直看著我。在這條雨霧迷濛的邊境小街,安麗斜倚著小旅館的一扇門,她看著雨,我看著她,還有遠處的那個修飾得很好的男人。這一切,我彷彿真的是在夢中見過,它們就像夢中的一個場景……
  我忽然感到有些迷失,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
  我看見男人打了一把傘朝我走過來。

  一條被喂肥的"慾望"之魚5(2)

  他就停在我的鞋攤前。
  我說,您修鞋?
  他笑了,轉身去看安麗。安麗正自顧自地看雨發呆。然後,他對我低聲說,從前,我就坐在你坐的這個位置,修鞋。
  我說,噢,您原來就是……
  他止住我說下去,又回頭看了一眼安麗。安麗還在發呆,仍然沒有注意到他。
  他說,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五年前,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雨天,有一個人把我從這裡帶出去了。我今天來,是為了特意紀念一個日子,一個人。我的恩人,他死了,死於癌症,而他給我留下了他的全部財產……
  你知道嗎?我來,是想把我這套修鞋工具帶走,它是我應該紀念一生的東西。而當我看見你就坐在我當年坐著的地方,就像看見了我的當年……一個人,能從最低級的活計幹起,幹好,就沒有什麼幹不好的。因為我就是這麼走出來的。
  當我看見你坐在這兒的那一刻,我又有了一個新的想法,我想帶走你,像當年我的恩人帶走我一樣。如果當年我的恩人沒有帶走我,坐在這兒的仍會是我。而你坐在我的位置也決不是偶然的,這說明,我們是兩個有緣分的人。如果我的恩人活著,他一定會贊成我帶走你,像當年他帶走我一樣。帶走你,給你一份好的生活,當然,這一份好生活是需要你努力奮鬥才能得到的。能不能得到也要看你的造化了。人生,即使走在同一條路上,也不會走成一模一樣的。你走在我的舊路上,而你將形成與我不一樣的人生,這是我的恩人跟我說的話。如果你能跟我走,便是我對恩人的一種報答,我希望你不要拒絕。
  我沒有理由拒絕他。我說,那麼,這套工具呢?
  他說,放在這兒吧,交給安麗,興許還會有人繼續用到它……


  第二章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1(1)

  那些罌粟花便乘虛而入,滿目滿心地佔據了我。我在那種散發著某種無可抵禦的盈盈的美艷裡有些飄飄然,有些醉眼迷離,有些神不守舍……
  在罌粟花氾濫的美艷裡,潛在我人性裡的某種放縱和隨波逐流彷彿一下子釋放出來了。
  我身不由己地走進那大片大片的花的美艷裡。花的美艷匯成一條河,打著慾望的漩渦,使我身陷其中,不能自拔。我從此迷失了方向。我被一點點地侵蝕,我被一點點地消融。當我像泥土一般倒伏在罌粟花的腳下時,已然成為它的一個新奴……
  人這一生,不斷地要遇到許多人。有些人,是你一生的結兒--好結,或是不好的結兒。而有些人,卻是你的前定。他們出現在你人生的拐彎處,或是你人生的某個節骨眼兒上,他們看似重要,但有時,他們不過是你命運的一種鋪墊,是你下一段人生的一個銜接、一座橋樑、一粒鋪路的石子。
  我在最初一直以為使我的命運大轉折的人是許保善。其實他只不過是我與文妮相識的一場銜接,或者一個轉場。
  許保善承繼的是他的恩人的寶石生意。我跟著他到芒市最初的半年,他一直讓我給他蹬三輪。他其實並不是非得需要我給他蹬三輪,他是在考察我踏實不踏實。而我並無怨言,因為在我眼裡,蹬三輪比修鞋子還要高出一個層次。幹什麼不是干呢?我念他帶我出來闖世界的好,所以並不在意他讓我幹什麼。讓我幹什麼是他的考慮,而幹好每一件事是我的本分。因為懷著這樣的心平氣和,漸漸地,我發現許保善發自內心地喜歡我,信任我。半年以後,他實際上讓我做了他生意的助手。我口口聲聲喊他許經理。
  我不是一個話多的人。我討厭那些用嘴巴跟人交往的人,與人相處,我更願用我的心和我的頭腦。當我發現問題時,我會適時地提醒許經理,有好幾次救了他的危急。他對我由信任到賞識,後來,他外出談生意和出席一些重要的活動都帶著我。
  一天,許經理在M國的一個政要朋友過生日需要幫手,他說,林生,跟我一起去吧。
  那位政要的別墅坐落在一面山坡上,四面微風沁沁涼涼地吹著,不遠的坡地傳來汩汩流淌的水聲,生日派對在搭有涼棚的院落裡舉行,四周有荷槍實彈的衛兵保護著,院子裡停著各式各樣的高級越野車。那位政要細瞇著眼睛,用眼睛瞇起的那道縫跟所有的來人打招呼。
  許經理說,我這個政要朋友是雲南人,"文革"時隨一千多人一起被M國徵兵招募來打仗,上個世紀70年代初,大多數人都回國了,他留下來一直在山裡打游擊。在異國打拼到現在這個位置不容易呀,別看他一尊泥像一般,喜怒不形於色,他可是這兒最有實權的人物,一號人物也得聽他的。你看,他旁邊坐著黑瘦黑瘦的那個小個子,是這裡的警察局長,人人都對他畢恭畢敬的,這人骨子裡帶著一種威嚴。你看,正下車過來的是財政部長和他的千金……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一個身材勻稱、面容秀美的姑娘正往這邊走來……
  我們的一生,情智的開悟或許就在一個瞬間。我在看見那個姑娘的剎那,就彷彿跌進了一個重生的世界。一個人的大腦是空空的,以前跟你有關的記憶,全部被一剎那的光焰燃燒掉了,生命的脊髓也於瞬間提升至天門,它們在你的頭頂閃爍著無理性的光環。你的心異常地接近一場美好,甚至整個身心都沉在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美妙裡。
  我跟小慧相戀了很多年,可是,我從來都沒有過與這個女子相見時這般美妙的感覺。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女子給過我這種感覺。在這個女子的光焰裡,所有的女子都黯然失色,包括小慧……我這樣表述真的對小慧不公平,小慧待我的恩情是任何一個女子也無法相比的。可是,也許恰恰是因為小慧待我的這一份恩情太沉重,它壓在愛情的花蕾上,像秋霜壓在枝頭,使得花朵無法自然而又輕鬆地開放。
  我自認為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可是,在愛情這檔子事情上,沒有什麼可以準確地定義人心。那個女子在我見到她的那個瞬間,便沒有來由地顛覆了小慧在我心中的地位。應該說是我沒有來由地讓心志迷陷於那個女子。
  後來,我一直佩服自己的控制能力。我的心被燃燒著,那熊熊火焰彷彿已從體內衝出來了。而我的表面卻是異常沉靜,沉靜得不露聲色。沒有人教過我這樣做,這或許是我人性裡一種優良的潛質。許多人難以從我表面的沉靜裡看透我的內心,這是人生的一種自然生發的保護。
  當那個女子和她的父親走近那位政要的時候,政要第一次從坐著的椅子上站起身來。此前,我一直懷疑他是不是下肢有問題,因為來了那麼多客人,他只是傾一下身子點一下頭,臉上也並沒有過多的微笑和喜興的表情,而他這惟一的一次起身迎接,便顯出了那對父女比到場的其他人更重的份量。
  政要像擁抱愛女一般地擁抱著那女子。而女子的頭低伏在政要的肩上時,目光卻拋向了我。她的目光流淌在我的臉上,水一樣的清澈和溫暖。
  我衝她禮貌地微笑了一下,她回報我的那個微笑真的是美極了,微笑裡簡直飽含了東方女子的全部賢良和溫柔。那個微笑再次在我的心海裡掀起巨大的波浪……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1(2)

  那一天之後,一想起那女子,那波浪便在我心裡潮湧潮漲著。可是,我明白我一個窮小子是不該對那女子存什麼奢望的。
  我拚命工作,用各種各樣的繁忙壓制內心的潮湧潮漲。
  我相信惟有時間能平復人的心潮,平復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思念和想往。
  時間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而我對那個女子的思念卻有增無減。我常常在夜裡夢見她,她往往是跟我一起行走在故鄉的小鎮上。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知道在夢裡我常把她跟小慧混成一個人。而仔細自省一下內心,才發現自己有多麼的不仁義,潛意識裡,我是希望童年跟我一起長大的那個人不是小慧而是那個女子。每想到此,我就會對小慧生出萬分的歉意,而小慧永遠也不知我有多麼的對不起她。
  兩個月以後,有一天中午,我在院子裡那棵巨大的酸角樹下午睡。山風徐徐地吹過我的夢,在夢裡,我又看見了那個女子,那個美麗的微笑,只是,這一次我竟然聽見了她的笑聲。我納悶,夢裡怎麼能聽見聲音呢?夢裡的一切不都是無聲的嗎?這個疑問使我無法繼續夢下去,我想努力掙脫這疑問而繼續我的夢,而我的努力掙脫卻使自己完全地醒來。
  我睜開眼睛,眼睛上多了一層綠色的葉片。我撥開樹葉,就看見了我在夢中剛剛還見過的那個微笑著的美麗女子。
  我想,這又是夢嗎?我下意識地以為一睜開眼那夢就跑了,所以趕緊又閉上了眼。可閉上眼卻又什麼也看不到了。我急得又重新睜開眼追尋。此時,那個女子真的出現在我的身邊,這回可不是夢了!
  我激動地從長躺椅上跳起來。
  許保善看見我的狼狽相不禁失聲大笑。他一邊笑一邊說,林生,文妮可是坐在這裡等你好半天了。我說要叫醒你,她說就坐在這兒等你自己醒來。
  我說,真不好意思。
  文妮一直滿懷著溫柔地對我笑。她這個樣子看著我,令我更加不好意思。
  我說,我們見過一面的……嗯,有什麼事需要我?
  許保善說,文妮想讓你陪她去瑞麗一趟。
  原來,文妮是要去瑞麗幫她爸爸打理一下寶石生意,她找到許保善,特意打探那次生日聚會上一面之緣的小伙子在哪裡。
  許保善說,就在那邊的大樹底下午休呢,我去給你叫醒他。
  文妮忙說,別叫醒他,讓他睡吧。我等著他醒來。
  她就一個人走過來,坐在我的旁邊。後來,許保善執意要叫醒我,文妮說,我也沒什麼打緊的事,我等他。
  許久以後文妮告訴我,長這麼大,她從來沒有那麼專注地看一個男人香甜地睡覺。她說,林生哥,你知道嗎?我的整個心都陷在你呼吸的漩渦裡不能自拔,一個男人在睡眠時的那種放鬆和乖順,那種如嬰兒一般的純潔和無助,是我生命裡從未體驗過的……我在那樣的一個時刻裡忽然覺得,我彷彿熟知這樣的一種呼吸和這樣的一種睡眠,沉在安靜睡眠裡的男人他會對我好,他不會騙我的。
  文妮說,人是多麼的沒有道理,為什麼會有一見鍾情呢?你知道嗎?我就是在第一眼裡認準了你。
  當然這都是後話。
  那個當天,我陪文妮去瑞麗。一路上,我這個一向不太愛說話的男人,不知為什麼竟那般地渴望傾訴自己。我給文妮講我的小時候,講我的媽媽,講到了小慧,也講到了安麗……我生命裡發生過的一切,我都全無保留地講給文妮聽,不管講完之後會是什麼結局,我只是一味地講啊講啊!
  那是我一生中惟一的一次最徹底的傾訴。男人的一生其實是需要有這樣一次或兩次徹頭徹尾的傾訴,以便把自己從沉重的擠壓裡救贖出來。
  我在傾訴的時候,文妮的淚一直流個不停。最後,她伏在我的肩頭禁不住哭起來。
  她說,林生哥,一個人怎麼會那麼苦?我以後永遠都不要你再那麼苦了。
  我緊緊地擁住文妮,再也說不出一句話。我的淚就滴在文妮的淚裡。
  在瑞麗,我又一次見到了安麗。
  我其實並不是故意要刺激安麗的那顆愛我的心。我跟文妮選擇了另一家旅館,可是,住進去不到五分鐘,安麗就得到信了。安麗在那個時候就已顯示了她的神通廣大。
  我沒有想到安麗會來接我和文妮。
  我在見到安麗的一剎那,忽然心生了萬千的歉意。
  安麗當著文妮的面笑著責怪我說,怎麼連我這個姐姐都不認了?到了姐家還要住在外面,讓全瑞麗的人笑話我呀?是不是嫌姐的住處不好,虧待了你的妹子?我得問妹子是不是應該住姐家。
  文妮趕緊打圓場說,林生哥是說要住你那兒的,是我怕給你添麻煩。
  我其實看得出安麗心如刀割般地強裝著笑臉。她一直沒有割捨對我的那份情。我是一而再地傷她的心。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使她超脫出來呢?我同時也深刻地體會了安麗的那份善良。她為了讓文妮安心,竟能忍住傷心,一口一個自稱"姐姐"地說給文妮聽。我在心裡對安麗說,安麗呀,你這麼好的一個女子,又是何苦這般地待我,不如早早地把我忘了,好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可是,令我沒想到的是,安麗從此緊閉了內心情感的大門,她選擇了獨身,孤絕地活著,彷彿是對我薄情寡義的一種懲罰。而同時,她這一生一世彷彿是欠我的。我隱隱地覺得,她之所以做那樣的選擇,完全是為了從暗處幫助我的緣故。女人完全不同於男人。男人為了利益、政治的需求會拋棄和出賣他們最心愛的女人。而女人,對於她們認準的男人,往往因為愛而不講任何的原則,也不細辨善惡是非,更是不計人生的一切後果,甚至赴湯蹈火。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1(3)

  安麗將她那間最好的房子騰出來,讓我和文妮住。文妮是個既穩重、純靜又懂事理的女孩。她趕緊說,安麗姐,不可以的,我要跟你住在一起!
  安麗在看我,我沖安麗點點頭。這樣文妮跟安麗住一屋,我仍住我從前的那個屋子。
  安麗待文妮的好是發自內心的,就像當年她待我的好。女人,難得能有像安麗這樣大度的,她像親姐姐一樣照顧文妮,文妮對安麗從一開始就心生感激。臨別的時候,她對安麗說,我沒有姐姐,以後,你就當我的姐姐吧!
  安麗對文妮、也是對我說,好,姐祝你們幸福!
  安麗說完轉身就走了。我看見了安麗背身時將最後的淚水灑落在風中。
  我摟住文妮瘦弱的肩,一遍又一遍在心裡對安麗說,安麗,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2(1)

  我跟文妮的愛情順得沒有起過半點的波折。原本想她的父母也許會因我出身寒門而不同意我和文妮在一起,誰知,她的父母根本沒有任何的門第觀念。他們就一個愛女,愛女喜歡誰,他們就無條件地喜歡誰。
  我每個星期去看文妮一次。每一次去,文妮都會在自家別墅前面的那條小路上等我。其實文妮每天都要在那條路上望我。
  我也每天都在想念文妮。可是,我不能天天去看她。無論我多麼想每時每刻都和她在一起,我也必須令自己熬到一個週末……或許這是男人的一種克制和死要面子的自尊吧,也或許就是因為男人天生的這一份克制力,才令愛中的女人魂牽夢繞吧。
  而文妮日甚一日地消瘦。我每一次去,她的父母都挽留我住下。文妮就眼睛亮亮地期待著。我懂文妮的期待,可是我不能說服自己住下來。我知道我住下來會令文妮高興得一夜也睡不著覺,而我走,文妮同樣是一夜睡不著覺。因為文妮身上發生的一切,也正在我的身上發生著。
  我跟文妮陷入了熱戀。熱戀中的青年男女是不問結果的。我知道自己不能沒有文妮,文妮也不能沒有我。這時,我決定給遠在故鄉的母親寫一封信。信是由華子送給小慧,華子跟著小慧一同拿給母親的。
  母親雙目已經失明,信是小慧替她讀的。我在信上說,我在M國認識了文妮,讓母親勸小慧不要等我了……
  我其實應該直接給小慧寫一封信,可是,我沒有勇氣。
  多年以後,華子來見我,跟我學說當時的情景,讓我對小慧真的是心疼不已。可那時的我正沉浸在與文妮的熱戀裡,哪裡想到那封信對小慧的傷害有多深啊!
  文妮家裡沒有男孩,她的父母把我當兒子一樣待。一年以後,文妮的父親便讓我從許保善那裡撤出來,自己挑一攤單干了。生意都是文妮找她爸爸的關係,賒欠著一點一點地做著,賺了錢再還人家,賣不出去的還可以退給人家。這樣的生意一點風險都不用擔,很快我就積累了十多萬……
  這一年的春天,我跟文妮結婚了。
  婚後的文妮安心地做我的妻子,陪我打理生意上的事情。我們兩個人的世界幸福而又甜蜜。第二年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取名林妮。女兒長得就像一個小天使,她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無窮的樂趣。無論生意上的事兒多忙,多累,我都會及早地抽身回家好跟文妮與女兒團聚。而且,除非萬不得已,我是不在外面過夜的,我知道文妮會整宿地在燈下候著我。
  文妮雖然自小嬌生慣養,可是,她卻是那種很傳統的東方女性。謹守自己的一份愛,愛人和孩子的一份平安,就是她全部的希求了。我跟自己說,不可以傷害她,哪怕一絲一毫的傷害都是不可以的。
  如果我們就這樣一直過下去,我跟文妮將是多麼幸福的一對啊。我們的一生,也將會是很圓滿的一生……
  我一直無法讓自己平靜地面對那一年冬天發生的一切。
  而一切的發生竟然連一點徵兆都沒有。
  那一天,天空飄著稀薄的山霧。我親了文妮還有熟睡中的女兒。我出門的時候,文妮追出來給我加了一件裌衣,囑我注意安全。我沒走出去幾步又被她叫住了,她再次追上來,從脖頸上摘下她媽媽傳給她的那塊玉,套在我的脖子上。她說,這塊玉很靈的,它會保佑你一路平安。
  我在她的額頭上又深吻了一下,就匆匆地上路了。
  此行跟著岳父的一個老友楊根盛去山裡考察,準備建一個加工廠,做柚木生意。原想看一看就回來,可是,楊根盛帶著我又去了另外一個地方,又趕上我們的車子壞在了山裡,這樣,我們一走就是二十多天。
  我跟文妮從沒有分開過這麼長時間。文妮的媽媽後來告訴我,文妮每天在家都失魂落魄的樣子,夜夜夢裡夢到我的不祥,她每天都要向她的爸爸打探我的消息。第十八天頭上,她在家裡實在等不下去了,就帶了女兒沿著我走的路徑一路找下去。她想在山中跟我會合,只要跟我待在一起,她心裡就踏實了。
  文妮帶著女兒一邊走一邊玩。一天的行程已很累了,那一夜,她和女兒便借住在了山角下的親戚家。親戚家裡的老人生病,夫婦兩人都去看護老人了,家裡只有保姆在。
  夜裡,山鄉異常地安靜。文妮和女兒累了一天,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天剛濛濛亮,文妮就醒了。她急著天亮後趕路尋我,便起了床。
  文妮早晨有一個習慣,起床後喜歡先去戶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她完全是習慣使然地將屋門打開,而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有盜賊,更不知盜賊聽見了屋門響,以為是被主人發現了,所以當文妮一露頭,藏在門外的盜賊便惡狠狠地舉起木棒砸向了文妮……
  文妮全無防備、全無知覺地倒在了血泊裡。
  M國警方緊急封鎖了邊境,那三個盜賊當天就被抓獲了。三個盜賊,是三個隱君子,因為沒錢吸毒而一時起了盜心,沒想失手打死了無辜的文妮。
  文妮就這樣離我而去……
  像一片雲,一個夢,來了,散了,讓我到哪裡尋找文妮曾經的生命痕跡?
  而我,在長達兩年多的時光裡,無法從失去文妮的打擊裡走出來。無數的白天和黑夜,我都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我為什麼要去山裡?為什麼要去那麼久?為什麼要建那個破廠子?為什麼要採伐那些柚木?如果我沒有去,文妮就不會去尋我;文妮不尋我,就不會碰上盜賊;碰不上盜賊,文妮就會跟我在一起好好活著……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2(2)

  還有,我的脖頸上一直掛著文妮給我的那塊護身玉,那塊玉應該是保佑文妮的,文妮卻給了我。如果那塊玉一直掛在文妮的脖子上,也許就免掉了文妮此行的災禍。也許,那本來的人生不測該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文妮其實是替我而死啊!
  如果我早知如此,我為什麼要接受文妮給我的那塊玉呢?
  我將那塊玉捂在心窩上,一遍一遍地叫著文妮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哭泣著。我想倘若能喚回文妮,我寧願就這樣一輩子喚下去啊……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3(1)

  兩年裡,我一直在想,文妮就彷彿是我人生的一場美夢。因為太美了,以至於總讓我感到一種不真實。我真的見到過一個叫文妮的女子嗎?我真的娶過一個叫文妮的女子為妻嗎?我是不是生過一場大病?文妮和我的那場婚姻皆是那場大病中的癡心妄想?可是,那個叫林妮的小女孩在叫我爸爸,她不是文妮跟我的愛情結晶嗎?她的眼睛、鼻子,還有那張圓圓的小嘴巴,以及她看著我時清澈的眼神和微笑,都是文妮留在我心中的永遠也抹不去的一種複製……
  還有我的岳父岳母,他們更是常常陪著我傷心落淚。
  我想,我的心傷得很深很重,就像一架機器,受到了毀滅性的重創和打擊,一時無法修復,即使假以時日修復了,也不再是從前那架性能完好的機器了。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可以讓被毀過的東西恢復如初。
  再次站在屋門外面的我,一定已經是另一個人了。心是冷灰淡漠的,腳步是懶散不羈的,目光也是瓦灰黯然的,對一切都失去了青春的衝動和熱情。
  我漫無目的地散著步。我好久沒有出屋了,身體虛弱極了,我需要呼吸一下山裡的新鮮空氣,需要恢復一下體力。雖然不知道再活下去的意義,但是,活著的人還得活著,走一步算一步地活著吧。我這樣想著,一直走出好遠,走到了一個半山坡上。
  我至今仍無法忘記,站在那面半山坡上的感覺就猶如突然掉進了另一場夢境裡:那漫山遍野的罌粟花開得美艷無比。從前,M國的山中一直就種有罌粟,只是,我從來沒想過罌粟花的美艷與我有什麼關係。因為在我的心裡,文妮的美是那種清純得可以蓋壓群芳的美,所以沒有什麼美再可以入我心……
  而現在文妮離我而去了,那些罌粟花便乘虛而入,滿目滿心地佔據了我。我在那種散發著某種無可抵禦的盈盈的美艷裡有些飄飄然,有些醉眼迷離,有些神不守舍。
  在罌粟花氾濫的美艷裡,潛在我人性裡的某種放縱和隨波逐流彷彿一下子釋放出來了。
  我身不由己地走進那大片大片的花的美艷裡。花的美艷匯成一條河,打著慾望的漩渦,使我身陷其中,不能自拔。我從此迷失了方向。我被一點點地侵蝕,我被一點點地消融。當我像泥土一般倒伏在罌粟花的腳下,已然成為它的一個新奴……
  我看見了從前跟我一樣困苦的那些人,他們都蓋起了洋房洋樓。他們怎麼就一夜暴富了呢?起初,他們是否也是跟我一樣陷在這一片花海裡,找不到拔身而去的道路,然後便是"花自飄零水自流" 了?
  其實,我想錯了,沒有人想拔身出去。毒品買賣在這裡,就像華子和他哥在我們故鄉小鎮開的小賣店一樣平常。
  從前,我勤勤懇懇地滿足於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些小本生意,現在,我再也沒有興趣了,那些一點一滴的積累無法讓我產生興奮。而周圍的許多人,他們終日興奮得眼睛放射著綠色的光焰。那是動物本能的一種貪婪的光焰。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試圖尋找一條途徑,使自己進入那種綠色光焰裡,突然有一隻手拉了一把,我就進去了。就像狼能嗅到狼味,狗能找到狗跡,終於有人找到了我。
  那個人就是帶我進山準備採伐柚木的楊根盛。
  自從那次山中分手,我跟楊根盛一直再沒見過面。他說,我一直等著你走出那件事。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而且是跟著我一起進山……
  我苦笑著搖搖頭。我說,那不關你的事。
  他說,林生,我一直想讓你跟我一起做點事情,一是為了補償你,另外,說實話,我覺得你將來是一個能做大事的人。你這個人心細,沉穩,又很聰明。我其實一直想找你這樣一個人,大家一起做點事兒。
  我說,我現在一點心情都沒有了,我能做什麼呢?
  楊根盛說,那你就跟著我,先看看,什麼時候想做,什麼時候再做都不晚。不想做,就只當散散心,心情好了再作別的計議。
  我以前只知道楊根盛家很有錢,也很有勢力。但我不知道到底怎樣有錢有勢。當他帶著我來到他的家,我才知道,他的哥哥就是M國某個縣的縣長楊根茂。
  楊根盛的侄兒瘦根我以前見過幾面。那天我去他家的時候,正趕上瘦根送一個客人出來。那客人走路一顛一顛的,眼睛看人不是正著看,是從下往上那麼挑著看,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瘦根看見我,就對楊根盛說,叔,要不就讓林生跟我們去辦這件事?
  楊根盛皺著眉頭想了想說,你先送王仁走,一會兒再商量吧。
  我跟著楊根盛進屋裡喝茶。我在猜瘦根說的"這件事"可能就是毒品上的事,但楊根盛不開口,我也不多問。喝了一會兒茶,楊根盛說,有個活兒,25公斤,瘦根想找個得力的伴兒一起去跟那邊的老闆面談,我不知你願不願意。剛才那個人叫王仁,負責約那邊的老闆,地點在咱這邊的山上,安全沒有問題。要不,你就跟瘦根走一趟,熟悉一下情況,趟趟道兒?
  正說著,瘦根回來了。瘦根說,林生你就跟我去吧,沒事的,你他媽不能老窩在家裡什麼事也不干吧?事成讓我叔給你10萬!
  我說,錢不錢的吧,我陪你走一趟。
  兩天以後的一個夜裡,我和瘦根來到界河邊上的一個半山腰,等待王仁領那邊的那個老闆來。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3(2)

  12月的冬夜,無星無月,遠遠近近都是空空茫茫的黑。我的心裡也是空空茫茫的黑。我看不見從前的我自己了,我也看不見以後的我是什麼樣子。我從來都沒想過我會做這種生意,可是,我竟然就這樣介入到這種事裡來了。就像一個夢遊的人,憑著感覺踏進某一樁事裡,憑著感覺往前趟,邁出的腳步並不是受大腦的支配,也不是受自己心的指引 ;就像一個被催眠的人,完全是受外來的一種控制力的吸引和駕馭,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不驚慌,不害怕。而且,最重要的是瘦根的爸是縣長,縣長的兒子都敢來,我的命並不比瘦根的命金貴,瘦根能來,我有什麼不敢來的呢?事後我想,我第一次敢於大冒險與自己深懷著這樣的一種心理暗示不無關係。
  夜裡12點,聽見了山下界河的水嘩啦嘩啦的響聲。瘦根說,人來了。
  我豎著耳朵聽動靜。夜裡的山風像一些鬼怪的掐扯,越靜下心來聽,越莫明地恐慌。有一些悔意便在心底潛滋暗長著,後悔跟瘦根來,恨不得馬上抽身回去。可是,一旦踏入這茫茫的黑夜裡,哪裡還容你退卻和抽身呢?
  這就是我邁出的第一步。人邁出的每一步都是錯不可更的。我想更改哪裡還能由得我呢?把瘦根扔下,一個人走?或是勸瘦根一道走,把接頭的那兩個人扔下?行有行規,道有道規,如果我那樣做了,我在M國就難再呆下去了……
  霧一層一層地襲裹上來,風穿過霧掠過我的身體,我打了幾個寒顫。
  兩個人影晃過來了。兩個人影,一高一低,都是瘦瘦的。低的那個人是王仁。
  王仁把黑大個介紹給我們說這是他老闆。我給黑大個上煙,黑大個接煙的手抖個不停。擦火點煙的時候,那火幾次都滅了。順著那點亮光,我看見黑大個渾身篩糠一般,衣服緊貼著身子,整個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人,上牙床嗑著下牙床,煙都叼不穩當;站立著的雙腿更是抖個不停,彷彿隨時都會腿一軟癱在地上。
  瘦根也發現了異常,他捅了我的腰眼一下,我會意地守住黑大個。瘦根把王仁拉到一邊低聲問,媽的!他什麼老闆!看他那熊樣兒,我他媽懷疑……
  我跟黑大個都聽得一清二楚。其實我看見黑大個的第一眼,就感覺不太好,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我完全失掉了要做成生意的那種興奮,倒是心裡多出一些撲騰。
  黑大個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判斷不出他的真實身份。我在想,他聽見瘦根的話不知會做出什麼反應,就看他怎麼解釋了,如果他有問題,他說出的話會留有把柄,供我和瘦根作出某種判斷。我只有靜觀。
  這時,我聽見黑大個怒火萬丈地在黑夜裡沖瘦根大罵,你還別他媽罵我熊樣兒,我告訴你,我來這兒他媽的心特虛,特怕。他媽的剛才過那個河我本來就不敢過,是他硬把我拽著過來的,媽的那水特別冷!一路上凍得我直打哆嗦,再加上到這兒見你們,要跟你們在一塊做買賣,我想他媽現在黑吃黑太多,哪有不怕死的?再加上我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我現在跟你們呆一分鐘我心裡都虛得不行。我受不了,這買賣我不做了,我得走!
  仔細琢磨黑大個說的倒都是大實話,話裡也沒什麼破綻。做這種買賣怕就怕撞到"條子",經他這麼一說,也就不把他往是不是"條子"這檔子事上想了,哪有警察像他這個熊樣兒的?
  瘦根趕緊打圓場說,哎喲,你怕什麼呀?告訴你,我們特講交情!黑吃黑是我們這樣的人幹的嗎?
  黑大個說,賊臉上也沒寫著賊字呀!不行,你說的話再好聽,我現在這兒心虛著呢,我怕呀,咱別談了,什麼也別談了,我走呀……
  看來瘦根是一心想做成這筆生意。這時他走到我跟前,再次捅了捅我的腰,又捅捅王仁,暗示我跟王仁也一塊跟著做做工作。我們三個人圍著黑大個,給他講這道上怎麼怎麼地講信譽,如何如何地講交情……
  黑大個說,這樣吧,我實在太累了,身上濕透了,凍得全身發抖。咱們先生個火,烤烤吧!
  瘦根說,不能生火。你看現在幾點了?深夜了!哪有深夜在這山上生火的?火一生,目標特別大,咱這不就成了自己把自己往火坑裡推了嗎?
  我對瘦根這句話一直記憶深刻,道上混的人定得心細如絲。大事兒一般不會出紕漏,出紕漏的都是一些過不上心的小細節。恰恰是小細節上出了差錯而毀了大事兒啊!
  黑大個一聽瘦根這麼說,便不再堅持生火取暖了。他說,媽的怎麼也得解決了冷,才能說正事兒呀!對了,哎,王仁,咱不是帶著酒嗎?快快,把咱那酒拿出來,媽的,喝酒!
  黑大個從王仁手裡奪過酒瓶子,咕咚咕咚就把半瓶子酒灌下了肚。
  他喝完把酒瓶子遞給王仁。王仁說他不喝酒,順手就把酒瓶子遞給了瘦根。瘦根也凍得不行,一仰脖往肚子裡灌了幾大口,有一口嗆住了,便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罵道,老闆你帶的這是什麼劣質酒?腸子都燒著了!
  瘦根遞給我。我聞了聞,是酒精勾兌的那種劣質酒。我沒有喝,怕那酒有問題。
  喝完了劣質酒的黑大個好像一下子變了一個人,話也說得有了底氣,有事咱好好說。你們別看我他媽的現在這個熊樣,是不是道上的,我還懷疑你們呢!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3(3)

  黑大個說這話的時候,我對黑大個的疑惑又從心底冒出來。黑大個到底是什麼人呢?單從幾句話上很難判斷。
  這時,黑大個接著說,今晚上咱就是見個面,別的什麼事兒也別談。要談,明天。先吃飯,先聊天,我請你們吃飯,然後再談,好不好?
  我感覺瘦根正在猶豫著,因為黑大個說完這話,瘦根半天沒接話。要是我,我不會答應黑大個,因為這樣一來,就被黑大個牽著鼻子走了。而我只是陪著瘦根來,所以我不便多插言。
  黑大個可能也看出了瘦根的猶豫,他又對剛才的話做了調整,不行的話,這樣吧,咱時間先定一定,還有,我需要的數量,有嗎?
  瘦根說,不是講好的嗎?貨沒問題,就看你出的價了!
  瘦根和黑大個在暗夜裡叫了半天價,最後以每件3000元談定。
  價格定了後,黑大個又以一副老道的口氣說,要是我看了你們的貨質量好,我還可以這個基礎上給你們往上再加……
  瘦根說,我們得先看現錢……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4(1)

  第二天,按事先的約定,在一個小鄉鎮,黑大個帶著他的馬仔進了一家小吃店。馬仔手裡拎著一個小皮箱,大概有七八萬的樣子。
  看也是象徵性地看,箱子打開,就那麼一大摞,看一眼,別想再看,更別想下手到底下探究竟。黑大個迅速將箱子蓋攏,順手遞給馬仔說,趕快把錢收走,你先退吧。
  黑大個跟瘦根說,買25公斤的錢綽綽有餘。你們還有貨,我還準備錢去。怎麼著,錢也看了,該我看看貨了吧?
  瘦根那天還帶著一個人,他並不急於讓黑大個看貨,而是跟那個人說,咱們先看看去?
  那人瘦尖臉,50歲上下的年紀,黃白面色,眉宇間透著奸詐之相。他說,看看吧!他一副公鴨嗓,就像是有人掐著他的脖子說話。
  大家看看那個人,都知道要看什麼。
  幾個人到附近村子裡去買小公雞,會咕咕干叫的那種小公雞,也就是剛會發情的小公雞。他們要先看雞卦。
  把雞殺了之後,去骨,先看看雞頭,把雞頭上的毛一點一點地撥開,然後看看雞腳,把雞腳上的骨頭刮開。雞腳上的骨頭是很講究的,骨頭都有雞眼,看雞卦的人要看那眼的排序……
  最後是看雞□,那叫雞翹。把雞翹撥開,看是否完好,完好,且像船,再把雞頭上的那個臍插在雞翹上,把雞骨頭排列好,看看吉不吉利,順不順,路通不通……
  看雞卦的人最後綜合這麼一看,說,不對,不通。
  道上的人是挺信這雞卦的。
  我替瘦根捏著一把汗,我想要是我做這單買賣,我就是圖吉利也到此中止了。
  正在這時,還沒等瘦根說話,那黑大個開口了。黑大個說,錢路,財運不通,咱還做個呀!不要再談了,走吧,往後再說。我們算認識了,如果有緣分的話,咱們走成好哥兒們!
  黑大個在說話之前,我看瘦根其實是在猶疑不定,經黑大個這麼一說,表示出主動要撤的意思,瘦根反而對黑大個莫明地增加了一個信任點。我一直想這黑大個要是堅持做下去,瘦根一定會很逆反地不再做下去。從這一點上看,黑大個還是挺懂心理戰術。
  黑大個這樣說的時候,看卦的人沒出聲。而瘦根是太想把生意做成了,因為瘦根已經看見錢了。瘦根此前單獨做過幾筆,都做成了。這時候,瘦根就像一個手氣很好的賭徒,想趁著大好的手氣一路沖天地再做幾單。他有些心急氣躁地說,怎麼沒有哇?我琢磨著不對呀!怎麼他媽叫財路不通?怎麼不通了?你怎麼看的你?瘦根沖看卦人發起火。
  黑大個說,算了,別說了,我覺得這次也不順,我心裡也沒底,咱下次再說吧!而且,你們還講迷信,跟你們這幫人做買賣,心裡不爽!你們他媽不像道上的哥兒們!做起事來黏黏糊糊的……
  黑大個越是做出決意要走的架式,瘦根便越發地堅定要做成這筆買賣。
  看卦人圓滑,看出了瘦根的意圖,他也得給瘦根一個台階下才行,於是他裝作猶豫的樣子說,也可能雞不對?
  瘦根說,對呀,也可能是雞沒挑對。這個雞可能走水了。
  黑大個看他們這樣一說,也跟著話頭說下去,是啊,不是我說你們,這做買賣要靠自己的腦袋,怎麼能靠一隻雞呢?這人有沒有本事是靠人,怎麼能靠雞呢!他媽的,我就感覺你們是瞎折騰!我對你們沒興趣,我呀,走吧!
  瘦根就是在黑大個轉身往門外走時拽住了黑大個。我其實想讓瘦根緩一步再說,所以我拽了瘦根一下,但是瘦根主意已定,並沒有重視我給他的暗示。
  瘦根對停下來的黑大個說,咱們講好了,今晚就交貨。
  黑大個說,真的?你們可想好了,咱們要做點事,也是為了日子過好點。賺錢是一方面,大家也得注意安全。你們不安全,我也不安全;我不安全,你們也不安全。一定要在保證大家安全的前提下,還要把錢賺到手。你們再好好琢磨琢磨。
  瘦根說,沒事,就今兒個半夜吧,你過河,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黑大個說,叫我過河到你們那邊去接貨,我可就回不來了。天這麼冷,我這身體這麼不好,再來個水土不服,躥稀拉肚子,我不過去。我過去也拿不過來,你們送過來吧……
  最後雙方定下:凌晨5點,以手電為信號。這邊亮三下,黑大個那邊亮三下。
  凌晨5點鐘,河水清冷。我陪瘦根站在界河邊上,瘦根叮囑手下的馬仔說,你游過去,再看一眼他們手裡有沒有錢,看見錢以後,你再給我們發個信號。
  風一陣陣刮過來涼得刺骨。馬仔去了有一會兒了,可是始終沒有看見發過信號來。我的心裡便開始打小鼓。我說,瘦根,我怎麼老是覺得有些不放心?那黑大個不會……
  瘦根說,你別疑神疑鬼的,像你這樣下去,什麼買賣都別想做成。不過一開始都這樣,慢慢膽兒就大了。
  正說著就聽見有水聲。馬仔游回來了,凍得渾身篩糠似地說,你們怎麼搞得!我晃了半天手電,你們怎麼還不過去?黑大個罵咱們奸詐,說再不去天就大亮了,天一亮誰也跑不了。
  瘦根緊著問,有錢嗎?
  馬仔說,有,我見了,滿滿一大箱子,都是10元票面的。
  瘦根說,林生,咱們走。

  罌粟花乘虛而入 從此我被俘虜4(2)

  我和馬仔跟上瘦根,嘩嘩啦啦攪著刺骨冰冷的水游了過去……
  河面上起了大霧,雖然河道並不寬,但霧濃濃的什麼也看不見,我明白馬仔剛才晃手電筒我們為什麼看不見了,是因為起了大霧。
  離河對岸近了,看見黑大個像一根被冷壓彎了的電線桿子矗在岸邊。
  黑大個也看見了我們,他顯得有點煩躁地說,他媽的你們真沉得住氣,沒看天快亮了?你們要是再不來,我就不等了,我正準備著走呢!
  瘦根上了岸並不急著把貨交給黑大個,他說,我再看一眼錢!
  黑大個更不耐煩了,他說,你真他媽比老娘子還要老娘子!看,看了多少遍了,看到眼裡拔不出來了!
  瘦根不理會他的話,堅持著讓他打開皮箱,確認了那些錢後,才冷冷瑟瑟地把貨遞給黑大個。
  黑大個拿著火柴棍挑出一點出來,一燒,一聞,挺香。是特別的那種味道。
  瘦根說,貨的質量你放心,沒問題。你快點把錢箱給我,我們得趕緊回去……
  瘦根說著,伸手從黑大個的手裡搶過了錢箱子就要跑……
  那一個時刻,貨在黑大個手裡,錢在瘦根懷裡,我們只要一涉河就溜之大吉了。
  可是,沒承想那個黑大個突然大叫道,不行,你這貨是多少?我感覺你這貨不對呀?
  瘦根說,哎呀!昨天晚上他們拿去了5公斤,現在是20公斤……
  你想蒙我!他媽的你太賊了你!你得讓我把那5公斤的錢撤出來呀!我還得檢查一下,這裡面是不是全是真的。
  瘦根說,全是真的,這不蒙你。
  黑大個說,不行,我得檢查,你別他媽的把牛屎給我包一包來充貨,那怎麼能行!
  黑大個又把毒品掏出來,又劃著火柴,又燒。就在這時候,不遠處有人向這邊跑過來,同時吆喝著"不許動"……
  聽見喊聲,我跟馬仔先後跳到了河裡,趕快逃命。瘦根像泥鰍一般提著錢也跳到河裡……
  黑大個拽住了錢箱子。
  抱著錢箱子的瘦根就是不撒手……


  第三章

  誘惑與佔有 就像一對調情男女1(1)

  那些錢一旦被我鋪開在那裡,就像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赤身裸體地躺在那裡,它對你的誘惑力是不言而喻的,而你對它的佔有慾也是不言而喻的……
  我繼續幹下去的念頭,就是在獨自面對那十萬塊錢的時候,鐵定了心冒出來的。我想,我的大腦、理智、思維加在一起,也管不住這樣一顆鐵定的心。
  聽見"不許動"的喊叫,我只能自顧自地逃命,無力返回去救瘦根。
  人在危急的時候都是自顧自,這是人的本性使然。
  我和馬仔都回來了,瘦根卻沒有回來。我終有點無顏見楊根茂和楊根盛。
  可是,出了這麼大的事,無顏見也得硬著頭皮見。
  楊根盛和楊根茂得知了情況後,四處打探黑大個的底細。
  找王仁,那個王仁就像蒸發了似的……
  最初大家都以為是黑吃黑,以為那個黑大個太貪了,貨也吃,錢也吃,統吃一氣。以為過不了幾天,瘦根就會回來。
  而瘦根一直沒有回來。
  我仔細揣摩我跟瘦根與黑大個見面的所有細節。尤其是我跟瘦根和馬仔一同游到河對岸上的情景--
  黑大個拿著火柴棍挑出一點出來,一燒,一聞……
  瘦根說,貨的質量你放心,沒問題。你快點把錢箱給我,我們得趕緊回去……
  瘦根說著,伸手從黑大個的手裡搶過了錢箱子就要跑……
  那一個時刻,貨在黑大個手裡,錢在瘦根懷裡,我們只要一涉河就溜之大吉了。
  可是,沒承想那個黑大個突然大叫道,不對,你這貨是多少?我感覺你這貨不對呀?
  瘦根說,哎呀!昨天晚上他們拿去了5公斤,現在是20公斤……
  你想蒙我!他媽的你太賊了你!你得讓我把那5公斤的錢撤出來呀!我還得檢查一下,這裡面是不是全是真的。
  瘦根說,全是真的,我不蒙你。
  黑大個說,不行,我得檢查呀,你別他媽的把牛屎給我包一包來充貨,那怎麼能行!
  黑大個又把毒品掏出來,又劃著火柴,又燒……
  我的記憶停駐在黑大個劃火柴的那個動作上。的確,道上看毒品的真不真,用火柴點著,聞它的香,看它燃燒的快慢,燃燒後的情形,然後從幾方面判斷毒品的品質,這屬正常,也是最簡易的判斷方法。可是,正因為那個動作屬正常,才沒有引起我和瘦根的任何警覺。想一想,我們聯絡的暗號是用手電筒搖三下,難道黑大個跟他的人不能借火柴的光亮做信號嗎?如果按正常情況,瘦根、我和馬仔,我們三個應該在火柴點亮之後都回不來了。那些喊"不許動"的人為什麼在黑大個劃亮火柴之後那麼久都沒出現呢?我記得馬仔游回我跟瘦根站著的岸邊說,他搖了好幾遍手電筒我們卻沒反應。我跟瘦根沒有看見手電光,是因為河面上起了大霧,手電光穿不透大霧。
  而黑大個劃火柴的亮光更是穿不透那層霧,這麼說黑大個的人一定也無法看到那個信號了。本來貨已經給了黑大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麼瘦根奪過那皮箱急著走人沒有什麼不對,而黑大個卻拽住瘦根非要再看看貨少沒少。反覆回憶當時的情景,那其實是黑大個的一種不得已,因為,他的人沒有在他劃亮火柴的時候衝過來。那麼我們是三個人,他是一個人,我們拿了錢涉過河就走了。他不能就這麼任我們走掉了,所以,他拽住瘦根說是少份量,其實是不得已使出來的緩兵之計,他要拖住我們,他大聲地嚷嚷而且再次劃亮了火柴,其實是給他的人再一次報信……
  據此分析,那個黑大個應該是什麼人呢?如果是道上的,黑吃黑不外吃貨吃錢,不會吃"人"。錢、貨、人都要的,是什麼人呢?
  應是警察!
  我們其實是中了警察的一場埋伏!
  如果瘦根落到了警察手裡,那麼,瘦根便是真的回不來了。
  那天,楊根盛來給我送錢,就是交易前瘦根說好的那10萬塊錢。我說我不能要,交易沒成,況且瘦根還……
  楊根盛說,不成歸不成,失手歸失手,但是事前說定的事,道上的規矩,該付誰的那份錢還是要照付的。
  我說,我沒做什麼,只是跟瘦根走了一趟。
  楊根盛說,那可不是在咱們家門口散步,那種走就是一種風險共擔。你不要推辭了,這是你該得的,你就拿上吧!
  我說,其實那天瘦根要是不死抱住那個錢箱子,瘦根也是可以逃回來的,可他和那個黑大個偏是拽住錢箱子,誰也不撒手……
  楊根盛歎了口氣說,瘦根這孩子的毛病我們都知道,他聰明是聰明,也豁得出去,就是把錢看得太重了。再就是認死理,死認理,腦子不像你那麼活泛。做這種買賣的,一定要贏得起,也要輸得起。瘦根就是只認贏,不認輸,我跟我哥說過他多少回,他不聽,這回仍是栽在這上面。唉,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說,瘦根現在有什麼消息嗎?
  楊根盛說,我哥托了所有道上的人,道上的人都回說不知黑大個這麼個人,也不知這黑大個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我忍不住把我的懷疑和分析告訴了楊根盛。
  楊根盛說,起初我們也往警察身上想。我哥跟那邊的警察挺熟的,還托了那邊的警察幫忙打聽,可是,他們怎麼都說不知有這麼一個黑大個呢?這事就這麼撂下了。我哥也不想把瘦根的下落不明跟那邊的警察往一塊想,可是,你這麼一說,我還得跟我哥說說,讓他還是再細問問吧。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應該是警察干的……

  誘惑與佔有 就像一對調情男女1(2)

  楊根盛臨走時,執意留下了那10萬元錢。
  送走了楊根盛,一個人回到屋子裡看著那10萬元錢,想到也許永遠也回不來的瘦根,我的心裡挺不是滋味的。可是,10萬元哪,我僅僅是跟著瘦根走了那麼一趟,如果瘦根脫身得早一點,我們就都平安回來了,我得我理所應得的這10萬,得的不能不說是容易。
  什麼樣的買賣可以轉身之間就能得10萬呢?這真像平地起風雷,天空掉餡餅啊!
  起初,我一直站在離那10萬元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審視著它們,漸漸的,我忘記了瘦根,忘記了冒險。我走到那一沓10萬元錢跟前,我用手一張一張地把它們攤開,我想,它們並沒讓我費多少力量就屬於了我,如果我今後就這樣做下去,還會有更多……
  我想,倘若楊根盛沒有給我那10萬元錢,我肯定認為他沒給我才是應該的,而且,我說不要的時候的確也是真誠的。可是,問題的關鍵是他給我了,那些錢一旦被我鋪開在那裡,就像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赤身裸體地躺在那裡,它對你的誘惑力是不言而喻的,而你對它的佔有慾也是不言而喻的……
  佔有的慾望是一種瘋狂的不可遏止的慾望。我繼續幹下去的念頭,就是在獨自面對那10萬元的時候,鐵定了心冒出來的。我想,我的大腦、理智、思維加在一起,也管不住這樣一顆鐵定的心。
  因為,那誘惑真是太大太大了。
  而我的另一個想法是:我要做,就絕不僅僅是跟著別人做……

  誘惑與佔有 就像一對調情男女2(1)

  我的內心很明白,我還不具備獨立一個人在道上混的資格。我一無勢力,二無雄厚錢財和資產,我只能依附於楊根盛、楊根茂兄弟,跟著他們慢慢地學,慢慢地增長見識,慢慢地留心將來我可以與之建立關係的那些人。
  那時候,邊貿生意做得很紅火,邊境地帶的賭博業也悄然興旺起來。而大量的邊貿生意其實都是個幌子,明面上有個合法的店舖,暗裡都在做著毒品的生意,那些賭場,其實就是個信息的場子,是一個買賣毒品連帶的副產業,許多情報都是從賭場裡得到的。
  楊根盛出資在邊境開了一家新日月賭場,讓我給他們看場子。後來,廣東老闆陳樹旺由於內地的生意不太好做,也入股了新日月賭場。陳樹旺是鄭建國介紹的,鄭建國在內地知青支左時到M國當過人民軍,他跟楊根盛一起做過木材生意,和陳樹旺在內地開賭場時認識。他說老陳在雲南那邊也是開賭場的。陳樹旺基本上都跟我待在賭場,我稱他老陳,偶爾他回老家一趟,大約四五天時間。
  我和老陳比較談得攏,經常談一些生意上的事,他講M國生意好做,他想搬來這裡住。
  邊境上每天都會冒出新的公司和職業點,其中有的就是那邊的公安人員下海經商辦的職業點,那些個職業點的人開著掛有警用車牌的車,常常出入於楊根茂的家。漸漸地,我發現,在M國這邊,毒品運到邊境都有政府軍的人押送,而到了邊境那面,公安職業點的人就將毒品接過去了……
  想來,在巨大的金錢利誘面前,是沒有聖人的。
  有一次,楊根盛找我去他哥那兒一起商量想再開一個賭場的事,進門就見一輛警車停在楊家的大院裡,只聽楊根茂正跟他手下的小弟列文等幾個人說,他們是縣緝毒隊的,以後到了那邊,你們的貨由他們負責送……
  我聽見"緝毒隊"這兒個字眼,就下意識地繞開了。我不想跟緝毒隊的人打交道。
  那天的情景給我兩種心理暗示,一方面,我對毒品的這樣一種買賣全然沒有了害怕和恐懼的感覺,因為,我身處M國這一邊,這樣的買賣雖然並非真的是明打明的政府性行為,但是,政府的一些要員們都以不同的方式涉足於這樣的買賣裡,即使不親自做,也在以各種各樣的手段抽紅取利。而那一廂,個別警察在物質、金錢引誘下,被拉下水,與這邊的人不分你我, 吃吃喝喝,而且縣緝毒隊的一些人還視拉他們下水的人當為自己的"財神",他們在邊境辦的商號最終變成了販毒的窩點,這是販毒的便利和安全。
  可是,另一方面,當你以為一件事是絕對安全的時候,那便已經潛伏了不安全的最大隱患。我不看好這樣的生意合作關係,我總覺得有某種不安和危險,就潛伏在楊家兄弟自以為是的歡喜裡,這是我決定離開楊家兄弟的一個起因。因為我覺到我若不遠遠地離開,危險也會蔓延到我。
  我決定離開楊家兄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楊根茂已經通過那邊的公安瞭解到了黑大個是那邊縣緝毒隊的一個臥底高手,瘦根自然是回不來了。楊家兄弟尤其是楊根茂無法嚥下這口惡氣,他出大價錢僱人將黑大個的侄子誘食了毒品。黑大個的侄子吸毒成癮,沒錢買毒品就搶劫。在一次搶錢時失手將一個女孩推倒,女孩的頭恰巧碰在一塊三角鐵上,因流血過多而死……
  我不喜歡將買賣搞成以牙還牙的一樁又一樁仇恨。為什麼要冒險做這樣的生意?是為了賺錢,賺巨大的錢財。既然明知要冒險,就應早把"險"考慮在先,當然那個險也包括掉頭的"險",這是每個想做這樁生意的人都要事先考慮進去的,而抓住了只能是認倒霉……
  我在他們最初實施報復的時候曾委婉地勸說過,我說,想辦法搭救一下瘦根,如果實在搭救不出來,也只好認了,這是誰也不願接受的一種損失。但是,如果將黑大個的侄子誘至吸毒,讓黑大個和他的侄子生不如死,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呢?黑大個會咬住你們不放的,魚死網破是大家的初衷嗎?什麼都做不成是你們意願裡的事嗎?
  楊根茂那時正在氣頭上,他說,你少在我跟前說一堆不痛不癢的話,要是你兒子被逮,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說這堆廢話嗎?他想整死我兒子,我就往死裡整他和他侄子!
  我跟楊家兄弟就這樣不歡而散了。
  岳父帶著我拜會了那位與他交情深厚的政要。我跟文妮結婚的時候,他特地備了禮金參加了我們的婚禮。我想日後我的營生少不得他的庇護,按中國的一句老話就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啊!
  由於文妮遭遇不測,他對我格外地同情和關照。他說,以後有什麼事,自己來找我就行了,不必讓你岳父領著。在他的引見下,我還認識了軍界和政界的一批要員。
  在M國,沒有政治做依托和後盾,是很難把生意做大的。
  我還想起了中國的一句老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明修"是為了"暗度"啊!
  我把大量的精力用在摸底和實地調查上。
  我也經常往返於兩國之間的那些通道上。
  在雲南,我發現那裡聚集著許多西北人,特別是甘肅、寧夏的一些人,他們成群結隊南下來到雲南,大部分人充當馬仔運輸毒品。聽他們講,在甘肅、寧夏一些地方,許多人把外出販毒當作"生財之道"。他們少則幾人, 多達數十人, 成群結伴替人運輸毒品。 在寧夏自治區的一個縣, 當地人甚至把外出販毒叫做"上前線", 外出販毒高潮時, 有的全村鎮的壯勞力全部"上前線"。有人編了順口溜 :"上前線, 撇干飯, 雲南廣州轉, 回來幾十萬, 殺頭也情願……"

  誘惑與佔有 就像一對調情男女2(2)

  可是,有一次,我看見被查的一輛大客車旁邊,蹲著一大片的婦女,在她們腳下,是大片的血水和包裝毒品用的避孕套,以及塑料袋之類的東西……
  那血汪汪的一地啊,都是因為人體藏毒所致。她們將海洛因做成圓柱長條狀, 用透明膠帶或避孕套封好, 有的用乳膠手套和氣球, 塞入肛門或陰道內, 少則一條, 多可兩條,可裝數十克至百餘克海洛因不等……
  說老實話,我不忍看她們這個樣子,我也不恥於如此販毒。
  我期望有朝一日能大宗大宗地做成毒品生意。
  我尤其留心邊檢站對來往車輛和人流的檢查規律。
  在邊檢站,我曾經看到邊防警現場查獲過兩輛貨車。一輛貨車上運的是一種叫伏茅的中草藥。這種中草藥M國有,雲南的山裡更有。那麼幹嗎要把在M國不屬稀罕、在雲南更不算稀罕的伏茅運來運去呢?檢查站的邊防警就是從這解釋不通的矛盾點開始對這輛車產生了懷疑,檢查的結果,發現了伏茅掩蓋下的毒品……
  還有一輛車運的是黑白顯像管。這種東西都是從中國境內往M國運才對,可是,那輛車竟然是把黑白顯像管從M國往雲南方向運,這種有違常理的思維讓邊防警格外地提高了警惕,他們把一些顯像管砸爛,發現了裡邊藏的毒品……
  那兩輛車的被查真是讓我警醒萬分啊!要想在這條道上混得深走得遠,就不能輕視任何一個哪怕最微小的環節。
  任何一個小細節的不周全和不嚴密,都可能導致整個生意的全軍覆沒……
  運輸的時候,怎麼樣大方地經過邊檢站而又不致引起懷疑,一直是我絞盡腦汁尋求突破的重要的一環……

  誘惑與佔有 就像一對調情男女3(1)

  "金三角"毒品輻射周邊,影響世界毒品消費市場。我大致瞭解了一下,海洛因流向國際市場的通道主要有這麼四條:第一條是從緬北南下,到泰緬邊境大其力一帶,進入泰國,從泰國流入國際市場,這條通道又稱南部通道;第二條是北上到中國過境或用於境內消費 ;第三條是向東通過老撾北部,進入越南或柬埔寨,流入香港、美國、菲律賓、澳大利亞、歐洲等地;第四條是西進流入印度,再經印度外流。在四條通道中,南部通道一度曾是"金三角"毒品外流的主要通道,尤其是緬北地區的冰毒主要通過南部通道流向泰國,再進入國際毒品消費市場。但由於近年來泰國禁毒力度不斷加大,泰緬關係時有惡化,泰國曾數次關閉泰緬邊境,使得毒品的南下通道受阻。
  此外,我還注意到,中南半島最長的河流湄公河(在中國境內的河段稱為瀾滄江),流經緬甸、泰國和老撾邊界,再經柬埔寨進入越南南方,最後注入南海,全長4500公里。在枯水季節可航行100噸以下的船,豐水季節可航行100~300噸的船。這條航道直接穿過 "金三角"腹心地區,許多國際販毒集團都盯住這條河道,並利用這條河道走私毒品進入中國境內,同時將中國境內的易製毒化學品走私至"金三角"地區。
  我忌諱走水道。按說我這個林姓,是水生林,林生木,木生土……可是,我彷彿命裡犯水。不僅僅是我家門前有一條莫名其妙倒流的河,更因小小的我曾差點在倒流的漩渦裡命喪於水。再想起與瘦根的那一次,也是趟水過河而失手。要說,在潛意識裡,我曾以為是我的命裡犯水才導致瘦根失手的,因為瘦根做的前幾次交易都挺成功,而偏偏我陪著的這次失手了。當然,我只在心裡這樣嘀咕,不可以講給人家聽,更不可講給楊家兩兄弟聽。
  我想尋找一條有別於旁人正在走的路。
  沒有人走的通道最起碼還不能馬上被納入警方的視線,而等到被他們納入視線的時候,我應該又尋到新路了……
  有一天,我走在邊境地帶的山道上,在一棵大樹的底下,我意外地看見了阿軍。
  四周很靜,阿軍和三個小伙子好像在等人。我一出現,立即就被他們看到了。他們好像很緊張的樣子,而且,我感覺阿軍也認出我了。阿軍的表情很複雜,那種複雜好像並不想讓我跟他打招呼。我覺得那場面怪怪的,可是,我已經認出了阿軍,我不能裝不認識就這麼走了,所以我還是走到阿軍的近前,跟他打了招呼。
  我說,阿軍,怎麼會在這兒見到你?
  他的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他說,是啊,怎麼會在這兒見面?然後,他又對那三個人說,這是我的一個朋友。轉而他又對我說,你這是……你趕快離開這兒,我們有點要緊事,你不便在跟前……
  阿軍剛說到這兒,就見從河岸爬上三個人來。阿軍說,算了,你現在不能走了,一會兒你別說話,他們要是問起來,我就說咱們是一起兒的。你千萬別多話啊……正說著,那三個人已到了面前。阿軍說,你們他媽的怎麼來這麼晚?怎麼沒有按預定的時間……
  來人說,媽的,你可不知道一路上那個險呀!
  阿軍說,那我先驗驗貨吧。
  來人中就有人轉身去了不遠的江邊,從一個樹洞裡拿回了幾件貨。
  幾個人往下這麼一蹲身,我發現其中有一個人用手把什麼東西"卡噠"往旁邊掖了一下。我心裡一驚,那夥人身上帶著槍呢!阿軍是否有提防?要是沒提防,今兒個阿軍肯定要吃虧。吃虧事小,萬一有凶險,我也就跟著被一鍋燴了!我肯定不能就這麼冤地被人給燴了,怎麼辦?短暫的那個瞬間,我看不出那幾個人是哪一路的,是警察?還是道上的?想黑吃黑?不管是哪一路的,都不能等著束手就擒。
  等一會兒驗完貨,肯定就要馬上交貨,這一交貨,他們可能就要有所行動,只要這槍一拿出來,對準誰,誰都得趴下,不死也是傷。其他兩人身上還有什麼我更不知道,這怎麼辦?我怎麼脫身?我自己肯定是不能單獨脫身,要脫身也得我跟阿軍他們一道脫身,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想跑也得一塊兒跑。可是,阿軍到時能意會我嗎?關鍵是我自己都不知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一大堆貨都堆在那兒。我湊上前擠在阿軍的旁邊,也假裝著驗貨。那幾個人催促著,你們快點驗呀,驗完了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們好走人……
  阿軍已經站起身來了。阿軍只要一表態說貨行,這麼一交易,開槍只是一剎那的事,到時再怎麼做也來不及了。我當即立斷,顧不上考慮更多,脫口而出,你們的貨質量不好,這樣的貨我們不要了!
  這真是情勢所迫不得已甩出的一句托辭了。這句話一出口,兩邊的人全愣住了。阿軍對我怒目而視。那邊的人嘩地一下就把槍掏出來將我給支上了。他媽的你是什麼意思?這麼好的貨你偏說不好,你他媽是不是做這買賣的?
  如果說阿軍他們一夥人第一個反應,是對半路上殺出我這個程咬金怒火滿腔,而當對方把槍一亮,幾個人全傻在那兒了,一時手足無措。他們一定沒有看見掖槍的細節,也沒有防備對方帶著槍。
  舉槍的人一臉凶氣,槍口又正對著我,把我嚇出一身汗來。但我發現那人雖然語氣強橫,可是握槍的手卻在發抖……我想,那人也心下害怕,心下害怕就不敢真的開槍,可是,怕就怕他手抖得失控而失手走了火……

  誘惑與佔有 就像一對調情男女3(2)

  我鎮定了一下自己說,都是一條道上的,咱們有什麼話好好說……
  我一邊說著,一邊想把那槍口撥開。我剛做出要撥槍的動作,那人騰地往後跳了一下說,別動,你再動我就開槍!
  真沒想到會有這般陣勢,我真的有些心虛和害怕了。可是,我決不能顯示出我的心虛。我操著滿口四川話,一副"誰他媽怕誰呀"的德性破口大罵,狗日的龜兒子,你郎個把槍拿出來嚇唬我呀?你媽的,如果說要是帶槍的話,我帶過的槍你都沒見過!你他媽離我遠點,想吃獨食是吧?告訴你,我們就防著你們這一招呢!你們敢開槍,後邊埋伏著我們的弟兄,誰也別想從這兒走出去……
  我這麼一罵,那幾個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舉槍人的話也軟下來。那人說,我告訴你,這槍,不是對付你們的。
  他媽的,不是對付我們的,你幹嗎拿槍指著我?我告訴你說,我為什麼說不要這批貨了呢?你們呀,一過來我就看見你們帶著槍呢!如果我們跟你們交易,我們把錢拿出來,你們把槍拿出來對著我們,你搶我們,我們有什麼轍?這交易不公平!在這不安全的情況下交易什麼呀?本來這個貨是很好的,我就他媽瞎說貨不好,我是讓你滾蛋!你們不講信義,這次交易不公平嘛!
  阿軍一幫人這時才醒過味來,均附和著我說,對,這交易他媽的不公平,我們不做了!
  那人一看這架式,也不想再鬧僵下去,便問,那怎麼是公平交易法兒?
  阿軍一幫人這時完全把我當成了他們的主心骨,他們都看著我。我必須把戲演到底,因為那槍還指著我呢。
  我說,你現在把我們都打死了也沒用,我們的錢藏在哪兒你們不知道。
  我說到這兒給阿軍擠了一下眼,阿軍會意地點了點頭。阿軍還是挺聰明的。我看阿軍已領會了我的意思,便接著說,我有個想法,我有個條件……
  那人說,你趕快說,一會兒還有趕集的過來,還有過河的人,要在這兒碰上了那可不得了。你有什麼條件趕快說吧!
  我說,這樣,你把槍交給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那人又急了,他說,這就公平嗎?我把槍交給你,你他媽拿著槍搶我,我怎麼辦?
  我說,我話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麼呀?你把槍交給我,我把子彈和彈夾交給你,我這手上就等於剩了一塊廢鐵,我拿著這塊廢鐵有什麼用啊?如果說,你感覺這算公平了,我們馬上交易,阿軍一會兒去把錢取來。如果你感覺這不公平,那麼,你有你的貨在,我有我的錢在,我們是誰也不欠誰的,那咱趕緊拉倒吧!
  這是急出來的智慧。人在被逼至絕地的時候,是會產生超凡的智慧的。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我明白,他們把貨背過來,不能貨錢全得,起碼也得讓交易成了,他們也不枉背著貨跑這一趟。所以,他們接受了我的這個條件,把子彈和彈夾退下,把槍交給了我。
  我把槍握在手裡,跟其他幾個人說,現在,你們誰身上還有武器?
  那兩個人趕緊說,沒了沒了,我們渾身上下什麼都沒了。
  我說,不行,我得親自搜一搜。
  我首先就把交了槍的那個人搜了一下,確實沒了。又搜那兩個人,在其中的一個人身上發現了兩把刀子。我把刀拿出來說,你帶把破刀幹嘛?說著順手就把刀扔了出去。
  你怎麼把我的刀給扔了?那人急嚷嚷道。
  我說,為了安全。你這刀是什麼破玩藝!你喜歡什麼刀,往後我給你;需要槍,需要哪個國家的,我給你弄。這個交易之後咱就是朋友,好哥兒們。你們求發財,我也求發財。你有貨,我有錢,往後,咱們共同發財。
  我替阿軍那幫人和這夥人達成了一致。
  那真是一招險棋。我替阿軍他們險贏了那一局。
  其實我更是替我自己贏了我人生路上至關重要的一局。
  阿軍一幫人從那險局裡抽身出來時,每人都出了一身冷汗。阿軍說,大哥,倘若今天沒有碰到你,我們就都做了人家的槍下鬼了。我們以後就跟著你干了。我們的命是你救的,今後,命就交給你了。你今後就是我們的大哥,我們跟著你幹,心裡踏實……

  誘惑與佔有 就像一對調情男女4

  所有的一切都撲面而來。這個阿軍,就好像一直在我的前路上等著我,兩次相遇,都富於傳奇,怎麼會在完全不搭界的兩個地方,兩種根本無法預料的情景裡相遇呢?那第一次相遇,就好像是我刻意留給阿軍一個好感,以便於這一次相遇?而人生的許多事,不都是看似無意,實則埋伏著一種有意嗎?
  我跟阿軍做過一次徹底長談。
  長談之後,我最終打定主意做毒品生意了。因為阿軍,就像是上帝賜給我的一個獨一無二的幫手,他的出現,就是為助我一臂之力來的!
  阿軍是寧夏人,父母都是老實巴腳的農民。他有一個堂兄,在部隊時學會了駕駛和汽車修理,轉業回鄉後開了一個汽車修理部,堂兄找阿軍給他當幫手,阿軍就跟堂兄學會了開車,也學會了汽車修理。後來,堂兄買了一輛二手車,他自己盯著修理部,讓阿軍跑運輸。
  這正合阿軍的心意。阿軍不喜歡呆在修理部,整天躺在地上滿身油污地鼓搗各種各樣的破車。阿軍生性就喜歡滿世界亂跑,喜歡哼著各樣的流行歌曲,在無數條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道路上馳騁……
  那位堂兄認識的人多,天南地北哪兒的人都有,活兒也多。阿軍從不打問,只管自由地跑來跑去,從寧夏到雲南、廣州,到福建、上海……條條道兒他都熟。
  在阿軍堂兄的一個朋友裡,有一個叫阿明的人,是他堂兄在部隊時認識的。阿明來過寧夏幾次,讓他堂兄給他改裝過一些貨車,也讓阿軍給他拉過幾次貨,都是一些化工設備。那些設備是生產什麼的阿軍也弄不懂。後來,阿明送給他堂兄一輛新的貨車,交換條件就是讓阿軍跟著他走。
  其實,阿軍跟我一提到阿明,我就隱約覺得這個阿明可不是一個普通的生意人,我甚至在聽到阿明這個名字的一瞬間,眼前竟然現出了阿明的影像。而我不可能見過阿明這個人,但是,我怎麼有一種感知呢?在遙不可及的大千世界裡,那個阿明竟像是一個與我潛在著某種溝通的人。當然,也可能人和人之間存在著某種信息場,這種信息場,原本互不著邊際,可是,因了阿軍的存在,便借了阿軍的某種場,將彼此陌生的兩個場銜接到一起了……
  阿軍跟我講述的過程中,我在閉目的一個瞬間,一個叫阿明的陌生人像閃電一般從我的眼前滑過,我竟然看清了他的面目:板寸的平頭,國字臉,很有心機的一對濃眉,一雙凝重得逼視著人的眼眸裡,深藏著許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而我也像有那麼一刻的飄忽和游離,在那個一閃裡,我們都出現在彼此清晰的一瞥裡。但僅僅是擦肩而過的一瞥,隨後他就消遁了,而我仍坐在那裡……
  我問阿軍,阿明他做得很大是嗎?
  阿軍說,他的背後有台灣和香港的好幾個大老闆,他這人腦子很靈,可是,誰也沒承想栽在一樁很小的毒品買賣裡,是他的馬仔拿他生產的冰毒賣給吸毒的人,被警方給抓住了,那馬仔供出了老闆阿明。
  我問,那阿明呢?
  阿軍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他在哪裡,反正阿明逃得無影無蹤。
  我看著阿軍,並不插話,等著他說下去。
  阿軍接著說,我只好開著那輛貨車奔了雲南。到瑞麗邊境,趕上大暴雨,我連驚受怕帶累又染上瘧疾……
  我拍著阿軍的肩笑著說,你一定是碰到了安麗吧?
  阿軍說,沒錯,要不是碰到安麗,我肯定早死了。安麗每天守著我,給我喂湯餵水餵藥的……我這條命,真的是安麗給的。
  阿軍說,我病好後,很快就跟我在阿明那兒干時認識的人接上了關係,他們正缺我這樣熟門熟道跑運輸的,我就給他們幹上了。
  我問阿軍,安麗知道你幹這個嗎?
  阿軍說,不能告訴安麗,他爸媽都是在這上面掉的腦袋。而且,聽說他爸媽死了以後,是當地的公安幫著她要了那塊地兒,開了那個旅館,安麗常給公安提供一些情況。我也是聽道上的人這麼說,所以我是萬萬不會告訴安麗的。
  我說,你沒有再去找安麗嗎?
  阿軍說,找也沒用,我本來說好了那個春節哪兒也不去陪著她過,可是,我的車在山裡翻了,我受了傷,無法回來……後來我知道了,安麗通過別人打聽出我在幹什麼,她恨我幹這個行當,所以,她打我那一耳光,是因為她恨我。
  說完,阿軍偷看了我一眼,小聲嘀咕道,其實安麗是希望找像你這樣的人。
  我說,慚愧啊,要是安麗知道我日後做了你大哥,她得打我兩個耳光。
  阿軍摸著被安麗打過的那半邊臉,看著我,我們倆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我在那一刻想,我們真是兩個忘恩負義的男人。
  男人,都是最不記女人待他們的好。日後,男人總是要拿女人待他們的那點好去毀掉女人……


  第四章

  買"豆子" 賣"玻璃"1(1)

  道上的事,尤其利益相關的時候,每個人開始也許都能做到善良,但慢慢的,人的自私本性會把最初的善良一點一點地壓搾光了。像巖四,假如他這次詐了我,為了自己多賺點錢,同時他在多賺的時候,還沒忘記讓我多多少少也賺一點,這就算有良心了。而人性裡若沒有自私,才是最不正常的。
  以後經歷的事情多了,我慢慢地體會到人心的險惡,回頭再看巖四詐我,就是小事一樁了……
  阿軍說,他跑運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叫洪寶的甘肅人。洪寶在雲南開了一個門市,他幫洪寶往這邊運過"豆子"。
  "豆子"是黑話。一說"豆子",道上的人都知道是指麻黃素。
  阿軍說,要是有資金,倒騰"豆子"挺賺錢的。
  我說,我考慮考慮。
  我想起楊根茂曾給我介紹過一個叫啟子的人,他的冰毒加工廠就建在營房後邊,那兒屬於軍事禁地,最安全了。我們一起聊天的時候,他提到想收點"豆子"……
  就在阿軍帶著他的小兄弟投靠我的時候,楊根盛出事了。
  楊根盛出事是我早就預料到的。可是,我沒想到會這麼快,我也沒想到楊根盛怎麼那麼大意,被誘到了那邊,讓那邊的公安一網打盡……
  出賣楊根盛的是他手下那個叫列文的小弟,他把130公斤的海洛因拉到公安局門口,他們以為那兒最安全,沒人會懷疑他們會在那兒交易。也不知是公安事先得到了情報,還是冒碰上的,反正在那個門口將列文給捉住了。
  列文一一交待了楊根盛以及跟他一起做毒品生意的在邊貿辦職業點的兩個警察,還有縣緝毒隊的一大撥人。這事驚動了中國警方。中國警方抓捕了楊根盛,和楊根盛一起做生意的那一撥警察也全被逮起來了。
  在我的印象裡,楊根盛是中國方面處決的第一個M國毒梟。
  楊根茂一直試圖救出他哥哥,當他得知楊根盛被處決了,他就像瘋了一樣揚言要搞爆炸報復那邊的公安。他說,我要讓他們不得安生!從此生意上的事兒他就再也無心做下去了。
  楊根盛出事的時候,老陳回了廣東。那些日子,他一般平均三四天就給我打個電話,聊聊天,問問這邊的情況。一次,我在電話裡說,楊根盛的事兒你知道了吧?你什麼時候回來?你托我辦的事我已辦好了!
  在這之前,老陳跟我說,能不能辦一個M國的旅遊護照。我去找了那位政要,幫老陳辦了一個M國的臨時身份證,還辦了一個3 ~ 6個月的M國旅遊護照。他說他想去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旅遊一趟。
  老陳說,過兩天我就回去了。
  我們通完電話沒幾天,老陳就從廣東回來了。我把護照給他,他說,他去新加坡主要是想把小孩弄到新加坡讀書。他說,林生,你也把小孩子弄到新加坡去讀書吧!我說好啊……
  我們兩個人就坐在賭場裡,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起了許多事。
  老陳說,現在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楊根盛一出事,這賭場還做得下去?林生,你看還有什麼好做的,咱們搭伙做做?
  老陳手頭上還是有些錢的,其實當阿軍跟我提起"豆子"時,我就想到了老陳。老陳要是肯搭伙,我可以用他的錢先做"豆子"的啟動資金。可是,我不敢貿然跟他說起"豆子"的事。
  我有意不著邊際地繞著說,寶石、玉石還可以做做吧?
  老陳就搖搖頭,眼睛盯著外面,目光飄飄忽忽。
  我其實知道老陳的心思,老陳可能也知道我的心思,我們雖然談得攏,但是還沒到無話不談的地步。所以,我有心挑明我現在想要做的,可是,總覺得就這麼提起有些唐突。所以我也看著窗外,目光也飄飄忽忽……
  這時,只聽老陳歎了一口氣說,唉,我以前認識的做"四號"(海洛因)的人都被槍斃了,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聽他點了這個話題,我便試探著說,我倒是有個賺錢的路子,不知你……
  老陳是個聰明人,他不等我說明白便含混著說,今後有賺錢的事,你就搭上我一股,我投錢入股,不管其他事。你需要多少資金?我投資一兩百萬的本錢,還是拿得出來的。
  這之後,老陳拿了170萬元來,其中70萬分兩次匯來,另外100萬是他自己拿來的。按道上的規矩,他投錢入股,不管其他事,分利潤的60%。這樣做只承擔經濟風險,不承擔人身風險。
  經與洪寶聯繫,洪寶說他的"豆子"是從甘肅那邊運過來的,賣給別人都是300萬元一噸,由於跟阿軍都是西北老鄉,所以賣給我250萬元一噸。
  於是,我讓阿軍帶了200萬現金,去四川找洪寶,告訴洪寶剩下的 50萬等貨到了就打到他的賬戶上。
  而在此之前,我已經跟啟子聯繫好了,以每噸430萬元賣給他。這樣一算,貨一到,除了本錢,我和老陳淨賺180萬,所以我心裡是有底的。
  "豆子"是混裝在蘋果裡,直接以拉蘋果的名義拉到雙田的。從雙田農場走小路到早塘河,再把"豆子"用手扶拖拉機從早塘河偷運到M國……
  在貨到了一個星期後,我把剩餘的50萬讓阿軍打到了洪寶的賬戶上。
  這樣,除去先前的200萬和這50萬的本錢,再除去給阿軍和小弟的運費20萬,加零雜費用10萬,我和老陳淨賺150萬,按利潤的60%計算,我給了老陳90萬,我拿了60萬。

  買"豆子" 賣"玻璃"1(2)

  老陳來M國時我親手把90萬交給他,我說,那170萬是你拿走,還是我給你匯過去?
  老陳大方地說,那170萬就當本錢,我不拿走,以後接著做,你分給我利潤就行了……

  買"豆子" 賣"玻璃"2(1)

  初試成功,不由得一顆心沉浸在甜美和興奮中。有什麼樣的生意可以一翻手就能賺上百萬呢?賭博和中六合彩?它們跟這樣的一場刺激又是完全不同的,那種賺是你無法掌控的,是一種偶然所得,大多是輸和空。而這一種,只要聯繫好買家和賣家,只要運輸環節安排好,賺多少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本錢下得越大,賺取的就越多……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最上癮、最無可救藥的並非是毒品本身,金錢的誘惑,遠遠超越毒品這個單純的物質。人可以逃開毒品的誘惑,卻沒有人能夠抵抗得住金錢的誘惑……
  第一次得手之後,我心裡就像揣著一隻蹦跳不已的小兔子,我真的是難以按捺那種興奮的彈跳啊。就這樣容易地得手了?我有些不敢相信,有些恍惚。我想起了當年我曾經給安麗的承諾,我說等我哪一天賺了大錢,我一定要送給她最想要的一個餐館。
  我獨自去了一趟瑞麗。
  我站在我曾經修鞋的那個地方,看著我曾經棲身而居的那個小小的旅館,想起那年獨自一人流落到此的那一個孤獨而又傷心的夜晚,想起春節早上一覺醒來安麗送來的那碗熱騰騰的餃子,我的眼睛有一些熱熱的潮霧湧動,甚至那一個瞬間我對安麗充滿了愛戀……
  可是,當安麗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我對安麗那個瞬間生發的愛戀竟然跑得無影無蹤了。
  人對人的愛,有時只能生在想像裡。想像裡的那個人,站在一片美的光暈裡,而當她真的站在你面前的時候,美的光暈便消失了,你會覺得她是如此的平凡和平庸,她沒有什麼可昇華的。
  我對安麗,注定就是面對面永遠無法愛起來的人。
  安麗這樣的女子,可以丟得開一切的不快和煩惱,就是碰上多傷心的事,她也決不會像有些女人那樣尋死覓活。她有自我解脫自我調控的本領,從這一點上看,安麗真是一個不尋常的女子,有點像男人,拿得起放得下。
  當我們面對面的時候,安麗的眼眸中盡顯平靜和平常。那是早已把我丟開的平靜和平常,甚至你能感覺到她還帶著幾許的冷漠和孤傲。安麗的目光掠過我的時候,我的心裡多少有些失落。
  男人,即使他們多麼地不珍視與他曾經有過緣分的女人,可是,他仍願那個女人能夠對自己有一份刻骨銘心的愛戀。被女人丟開了,就彷彿一下子喪失了自尊。而事實上,倘若安麗是一副傷痛欲絕的表情,我可能在洋洋自得裡,仍不會把安麗當一回事。
  我說,安麗,你還好吧?
  安麗說,好,當然好啊,今天活著,不想明天的事兒,無所謂什麼好不好。你來,不是只來問問我好不好吧?你是有什麼事吧?
  我說,我沒什麼事,我只是來看看你。
  安麗說,免了吧,專門來看我,我可消受不起!
  她這麼一說,我覺得她的心裡還沒有完全地丟下我。安麗的話裡,還是帶著一些氣兒的。
  我原本想把20萬直接交給安麗,現在看來,我這麼做了,她不但不會要,還會跟我翻臉的。
  我說,安麗,你這樣說,我很難過,我們為什麼不能成為一生的好朋友呢?
  安麗望著遠處,空空茫茫地說,我早就沒有一生了,我的一生早就結束了。我今天活一天,就是賺一天。我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不需要。你走吧,以後,也別再來看我……
  安麗轉身就回去了。
  我無奈地目送著安麗遠去。
  人對人,是不可以生情的。情和恨,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稍有不慎,情就被翻成了恨!
  回到M國,我分兩次把錢匯給了安麗,同時還給她寫了一封信。我在信上說:安麗,我也一直有一個心願,想在你的旅館對面開一家小餐館。你就用這筆錢,代我開一家小餐館吧。如果有一天,我在這裡混不下去了,我還有一個退身之地……
  我從瑞麗回來後,莫明地陷進空前的痛楚裡。我不明白為什麼安麗愛我而我不能夠愛安麗。我在文妮走後的這幾年裡,從未想過再找女人,我也一直沒近女色。就在從瑞麗回來的那個夜晚,我竟然跑馬了,我身上的某種情慾彷彿像冰河解凍,一夜之間復甦了。我想女人,可是我不再想陷進跟女人情愛的糾纏裡。無論是女人愛你,還是你愛女人,都是天底下最麻煩的一件事,我想以最簡便的方式解決自己的問題。
  M國許多賓館到處散發的名片上寫著 :美女相伴,香女多情,處女開苞,全套服務……這些名片在大街上隨處可見,我從沒有用正眼看過那些名片,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墮落到有一天尋花問柳……
  我一直以為在性、情方面,我是一個謹守傳統道德的男人,當那天夜裡阿軍給我領來了一個肌膚如玉的湘妹子時,我想,我骨子裡所有的傳統、道德全都像是泥做的,它們在湘妹子虛假的柔情裡頃刻間土崩瓦解了……
  我不問她年齡,不問她名字,我也並不看她的美麗,因為這樣一個女孩兒的美麗在我的眼裡一錢不值。我在進入她的那一刻,我很罪惡地閉上眼睛,想像她就是文妮……
  然而,我找不到跟文妮做愛時的激情。我異常冷靜,我的動作就像是一架機器,一切都是機械的運動……
  此後,我沉陷在如此的夜晚裡。我空虛,我寂寞。而每一次做完,卻是更深的空虛和寂寞圍困著我。

  買"豆子" 賣"玻璃"2(2)

  就像山裡挖來的藥料,最初將它們浸泡在藥酒裡,它們一味地將自己的身體浮離於其上,以保持自己原初的一份清潔。久而久之,它們就被濃烈的酒侵蝕了,然後很沉地消融,很深地陷落,直至它們充滿了比酒還要濃烈的性味……我就像山裡挖來的那些藥料,最終我忘記了我的本色,我放任自流。我甚至在每一次的縱慾之後,都可以胡亂躺在任何一個女人的肉體旁酣然入睡……
  而每一次醒來之後,我又更深地陷在頹然和沮喪裡,無力自拔……

  買"豆子" 賣"玻璃"3(1)

  兩個月之後的一天,洪寶到M國來玩,順道看看我。沒人的時候,他跟我悄聲說,還有兩噸"豆子",是新疆產的,要不要?
  我說,讓我考慮考慮,你等我回話吧!
  我找到啟子,跟他說還有兩噸"豆子",你做不做?
  啟子說,我最近資金緊,我給你介紹一個叫巖四的吧。他是山龍族的山頭武裝團長,他新近開了一個冰毒加工廠。
  這一次,洪寶以280萬元一噸的價格賣給了我。我先匯給他一筆200萬,又匯給他一筆50萬,仍讓阿軍帶了一個小弟前去四川,住在事先說好的一個旅館裡,洪寶派人去找他們。他們碰面後,阿軍講最好是以雞飼料的名義運。
  他們把"豆子"的原包裝扒掉,換成雞飼料的包裝,同時買了7噸雞飼料,還是直接拉到雙田,從早塘河方向偷運到M國……
  我是以450萬一噸賣給巖四的,兩噸賣得900萬元。仍是在貨到一個星期後,我又把剩餘的錢打到了洪寶的賬戶上。
  我還是按道上的規矩給老陳分利潤。可是,給老陳打手機,老陳的手機停機。我只好等著他來找我了。
  過了一個月,老陳終於露頭了。
  我問他,怎麼有三個多月不見你人?電話也打不通?
  老陳說,別提了,我去香港,帶了兩隻勞力士手錶,被海關扣了不說,人也被關起來了。
  我說,好麼,你跑到裡邊享清福去了,我可是又給咱們賺了一筆。
  老陳說,咱能不去那裡邊最好不去。這次我不拿錢,都做本錢放你這兒吧!林生啊,我看人從不會看錯的,你這個人夠朋友,講信義,這樣的人是能做成大事的!
  我說,你別吹捧得叫人肉麻好不好!
  此後,我一直跟巖四做生意。
  巖四這個人是M國土生土長的,人長得黑瘦黑瘦,平日裡話不多,也不善交朋友,是心裡很會算計的那種人,但待人還算誠厚,有點小奸詐,但不坑人害人。
  有一次,他跟我說,林生,如果你能找到更多的貨源,咱們可以換一種合作方式,那樣,你我,我們大家會賺得更多……
  那時,我正不得不重新開闢新的"豆子"市場。因為聽阿軍說,洪寶被四川的公安抓了。當時我聽到這個消息,心裡多少閃過一絲恐懼。我想,我以後盡量不要跟不知底細的人直接聯繫,倘若洪寶被抓住後供出我,那麼我就被中國警方記錄在案了。而且從楊根茂的事件上,我也總結出一條經驗,幹了這一行,就千萬不要輕易踏上中國的土地,相對於中國,M國還是安全多了。
  我時常去看岳父岳母,因為他們膝下無兒無女了,我算是他們的半個兒子吧。
  岳父60歲壽辰的時候,我這半個兒子就如他們的犬子一般忙前跑後。那時候,因為做了兩次"豆子"生意賺了一些錢,我終於可以拿自己賺的錢孝敬一下老人了,我心裡很驕傲。岳父在當地算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各方來祝壽的人絡繹不絕,岳父一一介紹給我認識,就好像是一種盛大的交接儀式。他不斷地跟那些人說,我老了,以後就把林生托付給你們大伙了,你們照顧他就是照顧我了……
  於是,每個人鄭重而又熱情地跟我握手寒暄。只有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一直冷眼看我。我注意到他看我,那場景使我想起當年那位政要過生日時,我坐在角落裡的樣子。我們兩個人如出一轍。只是這樣的一個聚會裡,再也沒有了文妮……
  可是我當時沒有想到,在洪寶被抓了之後,這個人,就是給我送來大筆生意的人。
  我忙裡抽暇走過去招呼他。他端著杯子笑了。
  我說,人太多,多有怠慢,請多原諒。
  他說,我正在心裡數數呢。我想,如果我數三下,你走過來,這個生意就跟你做。
  我說,我們還不認識,怎麼就知道可以一起做生意呢?
  他又笑了。他說,你知道吸毒的人是怎麼找到吸毒的人嗎?
  我搖搖頭不作答。
  他仍笑著說,他們有比狗還要靈敏的嗅覺,他們彼此哪怕從來沒見過面,即使根本就不在一個城市,他們也可以在萬千的人群裡一眼就找到他們的同類。
  我心裡一驚。可是,我還是有點不信,就說,那你猜猜我現在最想做什麼生意?
  他站起身,在我的耳旁說,我那裡有印度產的"豆子",你要不要?
  我想,他真是我在人群裡見到的一種神奇。我說,今天能夠認識你,真是我三生有幸!我怎麼稱呼你?
  他說,你就叫我"龍眼"好了,我沒有別的名字,人家一直就叫我"龍眼"。
  龍眼居無定所,有時在泰國,有時在新加坡,有時在M國。我向他買了400公斤的"豆子",印度產的,價位是800萬元一噸。400公斤花了320萬元。我們在片城成交。
  我把"豆子"交給了巖四。
  這一次,我跟巖四按新的方式合作。我們商量好,加工和銷售都由巖四負責,除去我的本錢和巖四要的每噸加工費50萬元,加工出的"玻璃"(冰毒)按每公斤3.5萬元賣出。這樣,巖四用我給他的"豆子"加工出300公斤"玻璃",巖四拿了700萬元人民幣給我。巖四賺多少我沒過問。除去本錢,我賺了380萬元。
  我拿出150萬元給老陳,告訴他這只是這一次的利潤。

  買"豆子" 賣"玻璃"3(2)

  老陳興高采烈地說,原來做加工更賺錢嘛。如需多投,你言聲。
  我說,你也不要多投,咱們剛開始做,投多了,沒看準,一下全栽進去了不划算,還是穩著做吧。不過,趁現在加工"玻璃"這麼賺錢,咱們再做一筆,你看行不?
  老陳說,你說吧,投多少你定。
  我說,那你就還投150萬吧。
  老陳說,行,我知道你不會蒙我。
  這一年的5月,我又從龍眼那兒買了500公斤的"豆子",也是印度產的。這一次龍眼按700萬元一噸的價賣給我,我出了350萬元,其中有老陳的150萬元。我拿到"豆子"以後,還是在片城,把500公斤"豆子"交給了巖四。
  過了差不多一個月,加工出來400公斤"玻璃"。但巖四講銷路不好。
  拖了好幾個月,巖四才找到我,跟我說,有一個人要買斷,但堅持每公斤2萬元。我同意了。很快,巖四連本帶利算給我650萬元。
  我不好深究巖四賺了多少錢,但我有一種感覺,道上的事,尤其利益相關的時候,每個人開始也許都能做到善良,但慢慢的,人的自私本性會把最初的善良一點一點地壓搾光了。像巖四,假如他這次詐了我,為了自己多賺點錢,同時他在多賺的時候,還沒忘記讓我多多少少也賺一點,這就算有良心了。而人性裡沒有自私,才是最不正常的。
  以後經歷的事情多了,我慢慢地體會到人心的險惡,回頭再看巖四詐我,就是小事一樁了……
  除去350萬元的本錢,賺得300萬元。我跟老陳講,這次生意沒賺多少錢。我拿了 280萬元給他,除去150萬的本錢,他賺了 130萬元。
  老陳跟我說他要回廣東了,我說,那就把你的本利清算一下,你全拿走吧,等以後有生意再說。
  老陳說,以後廣東那邊有用得著的,只管說話。
  我開玩笑似地說,那是那是,等咱們的事業發展到那邊,就全看你的作為了。
  老陳走了不到一個月,巖四又來找我,說大其力那邊"玻璃"的價錢又起來了,好銷了,再做一次吧!
  我找到龍眼,他從印度邊界拉來700公斤"豆子",談好價格是520萬元一噸,共是364萬元。
  我打電話給老陳,問他做不做。
  有生意當然做!老陳說,我出 150萬元,你派人拿錢。
  我派阿軍的小弟三高到廣州,住在廣州一家酒店。老陳派人把錢分兩次送去。三高一共去了四天,回來臨上飛機前還打回電話,說他就要回來了。可是,此後就再也沒有三高的消息了。
  我派阿軍還有手下的人四處打探,仍然沒有三高的消息。三高就這樣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因為錢是在我的小弟手裡飛的,這150萬元我必須得背。
  這是我第一次背運。
  接下來,我就去片城買了700公斤"豆子",交給巖四,他拿去加工"玻璃"。這一次,因為邊境打仗,巖四說工廠不敢開工了,暫時放一放吧。
  我打電話告訴老陳說,現在底下情況緊,下面打仗,沒有辦法加工。
  老陳說,沒關係。不過林生啊,我昨天晚上做夢,夢見我拉了一炕屎,查《夢的解析》,拉一炕屎本來是發大財的預兆,可是,我又把那些屎全扔到大水裡去了,那些屎全讓大水沖跑了……
  老陳一說到大水,我心裡就咯登了一下。
  老陳還在那頭自顧自地說,我總覺得這次生意要泡湯,林生啊,如果那啥……我要替你背一些……

  買"豆子" 賣"玻璃"4(1)

  老陳的夢帶給我不祥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那一天,我去看望那位政要,正跟他說話的是一個禿頂男人,40多歲的樣子,政要給我介紹說那人叫洪順發,某軍財政部長。
  洪順發大名鼎鼎,他跟韓朝、魏老萬,還有尚志,一直以來被道上的人譽為"四大天王"。聽道上的人說,洪順發總是能利用各種可能的辦法,將毒品走私進MG地區,然後,強迫一些年青人吞下用避孕套包裝好的毒品,身著MG保衛軍的制服,冒充保衛軍人員躲過檢查,將毒品走私到其它地區。但此人神出鬼沒,我沒想到能在政要的家裡見到他。
  他衝我點了點頭,又用目光詢問政要似的,不再開口說話。
  政要說,林生不是外人,你儘管說吧。
  他點點頭,不再忌諱我在場。他說,都在傳言巖四在兵變的時候被人殺掉了,但是沒有人出來認賬,可到現在也沒有巖四的消息……
  突然間聽見巖四被殺,我一時心驚肉跳。
  他接著說,可是,有人聽他老婆說他沒有死,是真是假不知道啊……
  政要虛瞇起眼睛,看茶霧自杯沿飄上來,茶霧便在他的眼睫和眉毛處形成冷凝的水氣……
  我越來越感覺到被一種濕冷包裹。
  透過那層濕冷,我似乎知曉了政要跟巖四、跟洪順發他們之間是怎樣的一種關係了。我恍然明白,他一定早已瞭解我所做的一切,或許就跟瞭解洪順發和巖四他們一樣。倘若沒有他的默許,在這彈丸之地,哪有我插手其中的份呢?我不知道我的岳父跟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某種默契,那麼我一直就是被罩在其中了?
  雖然有兵變,雖然有巖四被殺的傳言籠罩,而毒品的交易卻比以往顯得更為活躍。洪順發他們拼貨的時候,也常常問我是否一塊做。"四大天王"雖然都各自獨立稱大,但大宗生意又喜歡一起合著拚活兒。這樣做不單單是因為資金的考慮,資金對於他們一向是不成問題的,他們每個人的身家都是好幾個億了。我後來理解,其實每個人在單獨行事的時候,還是有一些孤獨和恐懼的,合在一起,彼此可以壯膽兒,更重要的是風險共擔。這樣的好處是事成了大家共同發財,不成,也不至於傷了哪一個人的元氣。
  我跟洪順發說,我還不夠有實力,先不拚活兒。
  洪順發說,沒事的,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可以先給你墊著……
  魏老萬好像對我這個新人也很感興趣,幾次三番地找到我,邀我跟他一塊拚活兒。我考慮只販30件,就答應了,且貨是我找啟子賒的,先不付錢。魏老萬說他負責找運輸的。據魏老萬說,負責運輸的是那邊公安局一個警察的兒子,很安全。
  不料,在雲南交貨的時候,公安接到舉報,貨和人都被扒掉了。不知為什麼,運輸的人沒有交待魏老萬,卻交待說貨是我林生的。
  我當時一點也不知,我從此就在那邊被掛上號了。
  因為是賒的貨,魏老萬跟我各認一半。
  把錢還給啟子,我沒有對這件事再多想。
  過後不久,魏老萬的小弟阿常找到我,跟我說,林大哥,你被魏老萬給耍了。你知道是誰向那邊公安舉報的嗎?是魏老萬!
  我不解地說,我們兩個合著拼的活兒,他吃飽了沒事兒,幹嗎要去舉報呢?
  阿常說,這你就不懂了,他邀你做這筆生意的同時,早就組織了180件海洛因,讓我替他運到老家玉溪,然後用貨車運到普寧,賣給一個叫胖子的人。他舉報30多件海洛因,實際上是為了掩護他的180件海洛因。
  我說,阿常,你是魏老萬的小弟,為什麼要把他的事告訴我呢?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了我?說出來無妨!
  阿常吞吐了半天,才實話告訴我。
  他幫魏老萬轉運這180件海洛因,說好報酬是50萬,但魏老萬最後只給了他10萬元。他氣不過,所以才把這件事的真相說了出來。
  我念阿常讓我知道了一件事情的真相,同時也初識了這條道上人的陰險不定,我付給了他10萬元錢。
  我想,這10萬元錢就算是學費也值得!何況阿常跟我說,以後有用到他的地方只管說話。
  我找到洪順發,本想把魏老萬的事說給他聽,好從他那兒討一個公道。但我見到洪順發以後,又打消了這念頭。我怎麼知道洪順發一定就比魏老萬公道呢?我怎麼能相信洪順發就不知情呢?如果那180件裡也有他的股呢?他們怎麼擁有的上億身家?我堅信在個人共同的利益面前,犧牲我這樣一個新入道的沒有什麼大驚小怪,蛋糕就那麼大,多一個人,就要在每個人平均的份額上瓜分一塊出去。我除了在以後行事的時候要多長一個心眼,還能怎樣呢?
  為了生存下去,我必須要學會隱忍,學會裝糊塗。
  洪順發身邊有好幾個貼身保鏢,都在部隊上服過役,個個身手不凡。他手下的小弟也像部隊一樣,一層受一層領導,上下不得越級,所以隔一層的小弟竟不知他們是給哪個老大服務的。這樣,即使他的小弟出事,而身為老大的他也是安全的。而且洪順發跟我說,想在這條道上把事做大,手下小弟切不敢啟用吸毒的人,人一旦沾上毒,就全無德性了,吸毒的人可以出賣任何人,因為他連自己都可以出賣,還有什麼不能出賣的呢?況且,在這條道上混的,也切記不敢沾毒,你沾毒就會被瞧不起,就沒有人願意跟你一道再做生意。因為你不但會把自己的身家敗光,你同樣也會把你身邊朋友的身家敗光……

  買"豆子" 賣"玻璃"4(2)

  跟洪順發熟了,我才知道,他們的毒品都是通過政要手下的官員司三和偵探部長"瘦猴"幫忙,負責M國境內的運輸安全。M國境內主要是通過公路運,每次運都要提前跟他們講,他們會派兵押車。這些官員要從每件海洛因中收1000元錢,易制化學毒品是按桶收錢,以200公斤一桶為標準,每桶5000元……
  後來,我跟司三、"瘦猴"都成了很好的朋友。
  但接連地失手,使我不得不停下來,好好理一理思路,再決定怎樣繼續行走。在那一個時期,我一直處在觀望和等待之中,我甚至生出過就此罷手、從此做點正經生意的念頭。從骨子裡來講,我是傳統的中國地主階級的思想,有了錢後最想做的事兒就是置房子買地。
  在新開發區,我花了150萬買了兩畝多地,蓋起了兩幢二層小樓,後面一排是伙房。蓋房和打圍牆花了80萬……
  房子弄好了,有了家,我就想把老母親接到身邊來。觸發我盡快把母親接出來的念頭,還是因為阿軍母親的病逝……
  我後來才知道,阿軍早在半年前就得知母親病危的消息了,可是,當時我正處在起步階段,諸事都得依靠阿軍,阿軍不忍丟下我回老家照看母親。有一天,阿軍的一個小弟夜裡聽見他偷著哭,問又問不出來,才把阿軍的情況告訴了我。
  我被阿軍待我的這一份真心和忠誠感動了,但我也狠狠地罵了阿軍一頓。我說,阿軍你沒把我當成你的大哥,你若是真心把我當成你的大哥,你就應該把母親的實情告訴我。你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盡孝道比世間的一切事兒都大。這一次的錢我們不賺,還有下一次賺錢的機會,可是,母親沒了就再也沒有了,你現在就給我回去看母親!
  我給了阿軍50萬元,讓他帶回老家孝敬父母。
  可是,阿軍的母親在阿軍進家的前一刻,終於未能熬到見兒子一面而閉了眼。老人家一秒一秒地熬著,直到熬到燈干油盡了。
  阿軍回來跟我說,大哥,我帶了那麼多錢回去,可是母親連看一眼都沒有看到,我在墳頭上給她當紙錢燒了一些。倘若她在冥界真能消受它們,我的心裡也好受一些。
  阿軍又說,大哥,我的母親已經沒有了,我一直想掙到很多的錢讓母親不再受苦,現在她走了,我要錢還幹什麼?
  阿軍執意把剩下的錢還給我。
  我說,阿軍你拿著這錢,這錢是屬於你的,你跟我打拼這麼長時間,咱們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日後,有我的就有你的……
  我決定給阿軍成個家,也好讓他漂泊的心有個安定的著落。
  給阿軍尋的那個小妹是佤族人,膚色有些黑,但人很賢惠。
  結婚的那天,來了許多人,阿軍牽著新媳婦的手給我這個當大哥的叩了頭。他當著眾人的面說,大哥如父,沒有大哥就沒有我阿軍的今天,請受阿軍這一拜吧!
  因為我待阿軍好,許多人都投奔到我手下給我當小弟。我擇小弟當然謹記洪順發所說的,決不能要有吸毒史的,決不要耍奸偷滑的……
  我像待阿軍一樣地待他們,每個跟著我的人,我都先給他們一筆安家費,讓他們免去後顧之憂。他們也像阿軍一樣對我忠誠不二。
  我把身邊的事體安排好後,就給華子寫了一封信,並給華子匯過去10萬元錢,請他把老母親送到我的身邊來。


  第五章

  我們一拍即合1(1)

  板寸的平頭,國字臉,很有心機的一對濃眉,一雙凝重逼人的眼眸裡,深藏著許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跟我想像中的阿明竟一點不差。我在內心對這潛在的驚人相像十分震驚……
  就像水果裡含有大量的維生素,人的骨子裡天生就含著冒險精神。所冒風險有多大,刺激就有多大。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一拍即合,其實就是一種化學反應,就像我狂熱地迷戀上的那些化學試驗……
  很久以來,我耐心地等待母親。我把母親忘記了,甚至在夢中都沒有夢見過她。不是我無情,而是連生存都顧及不上的我,哪裡有時間妄想見到母親呢?而把母親接到自己身邊,讓她過上好日子,是我從離開母親那一天起就有的心願。
  母親的衰老著實讓我看著心碎。母親的頭髮全白了。她抖顫著雙手一遍又一遍撫摸我的頭、我的臉。她說,是我的兒子林生,是我的兒子林生……然後她就老淚縱橫地哭啊哭。
  我陪母親坐在夕陽裡。她用那雙粗糙的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納鞋底被針扎得滿是鮮血的手,於是更加心疼地握緊了那雙手--那雙哺育了我和我的哥哥姐姐們的手……
  母親拍拍我的手,悄聲問,林生,你再不離開我了?
  我哽咽著跟母親說,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了,我要讓您過上好日子!
  母親的神志忽然就有些混亂地說,那小慧呢?你不是要娶小慧嗎?我忘了把小慧帶來了。走,我們領上小慧一起走吧。
  我這個時候才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內心。對小慧,我的內心一直存有一份愧疚。只是,長久以來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罷了。
  我問母親,小慧,她還好嗎?
  母親似乎失去了記憶,她連著問,是啊,小慧她還好嗎?華子說,不是你把小慧帶走了嗎?我問你林生啊,你把小慧怎麼了,她天天找我哭啊!
  母親對許多事情已經糊塗了,我聽不懂母親說的話,母親也許是長途累了,我叫阿軍的媳婦照顧我母親睡下,我才騰出時間跟華子敘舊。
  華子長得跟先前大不一樣了,人又瘦又高,眉毛和眼睛長得特別地近,看上去十分難看。只是,因為是兒時的朋友,又有過患難之交,朋友的醜看上去也便不是醜了。
  我問華子這些年怎麼樣。
  華子說,沒什麼變化,還開著那家小賣店,湊合著維持生活吧。
  我問華子是否成家了。
  華子說,娶了本村的一個女孩,走路腿有些拐。沒有殘疾誰肯跟咱這號人!
  我說,你這號人怎麼了?
  華子說,他們都說我長得"八點一刻",哪有好姑娘肯嫁給我這樣的。而且,現在的女孩子都是勢利眼,如果有錢有勢,長成什麼樣都搶手,咱一沒錢二沒勢,哪有人跟呢。
  我急於想知道小慧的消息,所以不再深問下去,而是直奔主題地問他,小慧還好麼?
  我一提小慧,華子的眼圈就紅了。
  華子說,林生,我告訴你,不為別的,為小慧的事,我恨你!我要知道你日後整個一個陳世美,我當年說什麼也不給你那500塊錢讓你逃,還不如讓你被公安局抓住,判幾年出來好好跟小慧過日子,也免得小慧為你自殺……
  聽見小慧自殺,我的頭嗡的一聲大了。
  我說,華子你別胡說八道,你說誰自殺了?
  華子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掉,忽然惡狠狠地說,林生!我告訴你,小慧她自殺了。你知道她為什麼自殺嗎?你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自殺的嗎?就是你寄那封信回家後。我一點也不知道那封信裡寫了什麼,所以像往常一樣,我叫上小慧去給你母親念信。你那封薄情寡義的信就是小慧自己念出來的。連我跟大娘聽了都接受不了,何況小慧……
  你到哪兒還能找到小慧那樣的好女子,人家哪一點不配你?論學歷,人家是大學畢業,你呢,連初中都沒念完;論人品,咱們那兒再無第二個小慧了。你走了以後,一直就是小慧照顧你母親……
  我告訴你,那天晚上小慧回去就尋了短見,她投到那條河裡自殺了,那水又把她衝回到小鎮的岸上……
  你母親天天找小慧,沒有人敢告訴她小慧投河自殺了。我只好騙她說,你把小慧娶走了……你知道我這次來是怎麼跟你母親說的嗎?我說林生要接您老享福去。她搖頭說不去。我又說是林生和小慧一起讓接您老享福去。她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還是說不去。最後,我跟她說,是林生跟小慧生了個小孩,要接你老去看看,她這才同意了……
  華子一口氣說完,開始了長久的沉默。
  小慧死了,我心如刀割啊!
  那個在小鎮的街上、第一次走進我視線的小慧啊,就好像正站在我的面前--
  一個小女孩輕輕緩緩、緩緩輕輕地朝我們走過來。她就像天邊一朵美麗的雲彩,當她現身之際,那凝在頭頂的大片烏雲全部悄然遁去……
  喧嘩一下子停止了。
  周圍一片寧靜。
  只有一個小女孩無聲地行走著。男孩子們的目光直投向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怯怯地看著每一張憤怒得有些變形的青春的面孔。女孩子的那種怯就像冷卻劑,令所有正在火頭上的男孩子慢慢息了火氣。

  我們一拍即合1(2)

  女孩子走過去之後,就站在很遠的地方不肯離去。
  不知哪一家的大人喊娃仔吃飯了。先有一個小孩子扭身走了,然後一群孩子也都紛紛無聲地走了。
  小街上只剩下了我和華子,還有遠處的小女孩。
  我看了一眼華子,沒理他。我走到離女孩不遠的地方停下來。女孩看著我。我看著我的腳,我的腳上沒有鞋子。
  女孩也看我的腳。她看到我的腳上沒有鞋子,就衝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
  華子站在遠處。我們三個人站成一個三角形,華子也在笑。
  我們三個都笑起來。
  我想,我一定就是從那個時候愛上那個小女孩的吧。
  那個小女孩叫小慧,是把我從河面上救上來的那個男人的女兒。小慧後來做了我的同桌。我們一直兩小無猜地一同上學放學。而真正地對小慧生出愛戀的心,是在上初中的時候。我們上台演出,小慧看見我腳上穿著一雙露出四個腳指頭的爛膠鞋,一口氣跑回家跟他爸要錢,給我買了一雙軍綠鞋,趕在演出前悄悄塞給了我。
  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愛情禮物。
  小慧說,生哥,你知道嗎?我一直夢想著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班級,我們還坐同桌……這是我的一個夢想。
  我握住了小慧的手。我知道,我讓她的夢想破碎了。
  我們手牽手走在小鎮黃昏的郊外。
  風吹過山巒,吹過樹林,吹過田野,吹過我們。我們兩個誰也沒說一句話,默默地攥著手,真怕某個瞬間彼此把對方給丟了……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那個黃昏是寧靜的。
  寧靜透了。
  那種寧靜短暫而永恆,再也沒有重現過。
  ……
  我聽見了自己的悲哭。我說小慧啊,我不值得你愛,更不值得你如此抵上自己的命啊!
  男人,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最寶貴的一切已經不復存在。而擁有的時候,又有哪一個男人懂得珍視和珍重一生中最寶貴的東西呢?
  當終於明白和懂得時,已經錯過了一生一世。
  我無法不去找女人。就像一輛陷到爛泥裡的車子,渾身已沾滿了污泥,還在乎以前是否乾淨和清純嗎?現在我有了錢,什麼樣的女人都可以找到。可是,我在女人堆中感到萬分的迷惑,因為我再也無法弄清楚是否還有並非為了錢而愛我的女人,當我已經陷在徹底的渾沌裡的時候,我卻異常地渴望遇到一份純真的愛情……

  我們一拍即合2

  我無心陪華子,就讓我手下的小弟陪他去各處玩一玩。
  華子很快就迷上了賭博,他把我給他的幾萬塊錢很快就輸光了,他不敢跟我說,就在各個賭場用我的名字賒賬。直到賭場的老闆不給他賒了,找到我,我才知他已欠下了人家十幾萬塊錢。我不好說華子什麼,悄悄把他欠的錢還上。
  我跟華子說,你留心看看有什麼適合你做的生意,可做的,我投資,你來做。
  我在那時就想讓華子留下來。我是一個很念舊的人,華子既是老鄉又是兒時的夥伴,更重要的是還一起患過難。我對華子有一種天然的信任,這種信任有別於對阿軍和後來認識的各種各樣人的信任,就像兩棵連著根的樹,因為知根知底,便不論那樹身是如何長的,我只一味地遷就。
  後來我發現,華子不但嗜賭,還好嫖。我怕華子這樣下去再沾上毒,就更不得了,我就趕緊又給了華子10萬元錢,打發他帶上錢回家,好生去做他的小賣店生意。
  我身邊周圍靠販毒起家的人一般都不存錢。他們把這些錢用於各種投資。有一天,魏老萬約我說,他的一個親戚在某部當參謀長,那邊大煙便宜,稅收也便宜,在那兒開"四號"(海洛因)廠很容易。他去考察過兩次,說條件很好,問我是不是參加。
  因為吃過魏老萬的虧,知道他的為人,不知他這次約我又打什麼主意,所以即使前景看好,我也堅決地告訴他"不參加"。
  魏老萬對我的回絕頗有微詞,逢人便說我的不是。
  我和魏老萬前世無冤後世無仇,不知怎麼他就是跟我事事過不去,我們兩個在人堆裡,屬於那種天然的死敵和對頭,要麼彼消我長,要麼我消彼長,我們無法共生共存。所謂的犯小人一說,就應在魏老萬身上,那魏老萬就是我的小人吧。對小人,有時你防不勝防,所以我只有敬而遠之。
  我把販"豆子"賺的錢主要投資在珠寶上。在大其力珠寶交易中心,我辦了一個"永興珠寶玉石有限公司",有兩個小弟管理著。珠寶店還收購當地挖出來的礦石,後來我陸續買了一些珠寶也放在了公司裡。
  做過毒品生意之後,想要洗手不幹,就像是讓一個吸過毒的人不再復吸一樣難辦到。而且,當你懷抱著不想再幹下去的念頭轉身一看,我身在的那個鎮子,人堆裡想找出不做販毒生意的人似乎也很難。開賭場的,經營珠寶店的,經營賓館酒店的,搞裝飾裝修的,都三三兩兩搭伙兒販點毒品,區別僅在於販的數量多與少。
  離我住的地方不遠有個診所,一對夫婦開的,男的姓侯,貴州人,大家叫他侯醫生。我經常找他看病,慢慢就跟他熟了。有一次我牙痛,他給我修牙,就跟我講,我給魏老萬運毒品已經有兩三次了,是把海洛因藏在凍魚的肚子裡,凍好後運。魏家的信譽不好,運費說好的都少給,我想幫你運……
  我笑著說,現在再放在凍魚的肚子裡已經玩不靈了。我聽說,前不久,有一個檢查站在鱔魚裡查獲了400多件海洛因。在這種情況下運毒,再要沾魚的邊兒,肯定被那邊的公安給扒掉。
  過不久,我再次去那個診所看牙,侯醫生悄聲跟我說,幸虧上次聽了你的話,魏老萬又找我們,我們沒敢再用凍魚這個法兒,也沒接他的活兒。聽說,這一次魏老萬是跟洪順發合夥做的,貨在瑞麗就被公安局給扒掉了,當時抓了兩個人。
  按說,貨被扒掉純屬正常,可是,有那一次魏老萬坑我在先,我對魏老萬的生意便都心生芥蒂。我去問洪順發,他跟魏老萬拼了多少件。
  洪順發說是170件海洛因。
  我又問是誰負責運輸。
  洪順發說,一向是老魏呀。怎麼,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只管說,別那麼女人氣兒,掖一半藏一半的!
  我說,沒什麼,我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
  洪順發說,老魏什麼時候咬過你一口?
  我就把前次老魏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事跟洪順發學說了一遍。
  洪順發朝我擺擺手說,你當時該跟我說,我來收拾他。這老小子就愛欺負新人。不過,他倒還不敢欺我。
  我說,但願他不敢欺你吧。
  以魏老萬的人品,他要是沒詐才怪呢。我讓阿軍花錢買通了替魏老萬運輸的王強才打聽出,那次魏老萬又故伎重演,背著洪順發,從170件裡剝離出130件,讓王強賣給了新疆人趙大大,賣了420萬。而40件的被扒很難說不是魏老萬有意所為。
  然而,這事兒我不好直接捅給洪順發,我怕洪順發以為我跟魏老萬有過節兒,說多了反而起反作用。我只是在那個案子開庭的時候,跟洪順發開玩笑地說,老洪你該派個小弟去聽聽庭審,也好明白怎麼栽的!
  洪順發說,那兩個被抓的連狗屁都不知道,是王強找人雇來的。不過,聽聽也好。
  洪順發就派了一個小弟去聽堂。這一聽,差點兒把洪順發氣炸了肺,原來庭審只說是繳了40件海洛因。洪順發說,不對呀,出貨我在跟前,170件呀,怎麼就只有40件呢?洪順發哪裡受得了這份窩囊氣,叫上小弟拎著槍就去找魏老萬干仗。
  魏老萬自知理虧,嚇得逃到大山裡躲了起來,不敢再見洪順發……

  我們一拍即合3(1)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洪寶的一個電話。
  他說,好久沒聯繫了,你還好嗎?
  我說,老樣子,你呢?我好像聽說你……
  洪寶說,是啊是啊,不過沒什麼大事,我又被放出來了。
  我說,出來就好,出來就好啊。
  忽然洪寶壓低了聲音說,我手頭還有兩噸"豆子",你還要不要?
  我說,啊……最近賣得不好,我給你問問吧……
  我找來阿軍,問他是不是知道洪寶已經放出來了。
  阿軍說,沒聽說啊?這麼快就被放出來了,不會吧?
  我說,他剛給我打的電話,說放出來了,還說有兩噸"豆子",問咱們做不做。
  阿軍說,他怎麼直接給你打電話?
  我說,我也正琢磨呢。這樣吧,問問老陳,看他想不想做這批"豆子"。
  我給老陳打電話。老陳異常高興地說,哎呀老弟呀,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沒想你的電話倒搶了先。我有好事找你,你是不是也有好事找我?我先聽你說。
  我說,還記得那個洪寶嗎?
  老陳說,不是被抓的那個嗎?
  我說,是啊,剛接了他一個電話,放出來了。他說手頭還有兩噸"豆子",問咱們還做不做?
  老陳說,哎呀,他沒說多少錢嗎?按原來的價可賣不出去了。過兩天,我帶朋友去你那邊玩,咱們到時再敘吧。
  我一聽,便知老陳有話在電話裡不方便說。
  我也不問,只說,那我等你們過來啊。
  我剛放下老陳的電話,我的手機裡就有一個陌生的號碼打進來。我猶豫著是接還是不接,電話鈴響了好一陣,還是接了。
  原來是安麗的電話。
  我說,安麗呀,你這還是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安麗說話還是那麼嗆人。她說,你以為誰沒事兒愛給你打電話?我問你是不是有一個叫洪寶的人剛剛給你打過電話?
  我驚訝極了,我說,你怎麼知道?
  安麗說,我怎麼知道?我知道的事兒多了!我可告訴你,洪寶是那邊的釣線,你當心點!
  安麗說完,就把手機掛了。
  我呆坐了一刻,把手機裡的卡摳出來,扔了,又換上一個新卡……
  老陳來時帶了兩個朋友,一個是友哥,一個叫阿育。友哥50多歲,個子不高,微胖,頭禿頂。他說他常住香港,有時住曼谷,或者廣州,祖籍汕頭。
  阿育一看就是友哥的馬仔。我只管招待他們吃住玩,大家彼此很投緣。臨走時,友哥邀我有時間到香港、泰國走一走,我說等以後有空閒的時候一定去。
  友哥這人話不多,他總是在一旁用眼睛觀察你。臨走只給我留了他在泰國的手機號,香港和廣州的電話沒有告訴。倒是阿育留了他在香港的手機號,他說,他跑香港到深圳的運輸,有事常聯繫。
  友哥說,老陳你就多留幾天吧,我跟阿育先走一步。
  等友哥和阿育一走,老陳才透給我說,林生啊,友哥是實地考察一下你,他對你很滿意。他可是真正意義上的大老闆,壟斷著廣州和泰國的大部分毒品交易,還負責毒品從廣州運到澳洲、香港等地的事務。另外,將來生意上的錢,可以走我在廣州的地下錢莊。林生,你通盤考慮一下,要做就做大。
  我沒想到老陳竟如此地神通廣大,也許,他此前一直就是在試探我,看看我這個人是否靠得住。那麼,老陳也該是這條道上的老油條,他只不過是一直含而不露罷了。
  老陳應該算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的那種真人不露相的"真人"。由於我做人的原則是誠信第一,而誠信是這條道上最看重的,所以,各路人逐漸地開始找到我……
  "四大天王"中的另外兩位韓朝和尚志聯絡我,商量開一家海洛因加工廠。我考慮開加工廠風險太大,M國政局又不穩,一旦遇到政府清剿或內戰,本兒都回不來,而且利潤很低,生產一件海洛因的利潤平均在300元~2000元之間,不划算。我一直不大願意搞加工廠。
  我萬沒有想到,在這個世界上,真有狂熱地喜歡開毒品加工廠的人。這個人,便是阿軍的前老闆阿明。
  阿軍給母親奔喪回來後,就告訴我他在寧夏再次遇見了阿明。他一提阿明,我就想起最初聽到這個名字時,心裡對阿明的一種非常特殊的感覺。那個阿明真的如我在想像裡瞬間定格的模樣嗎?板寸的平頭,國字臉,很有心機的一對濃眉,一雙凝重逼人的眼眸裡,深藏著許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我跟阿軍說,我很想會會這個阿明。
  阿軍說,他這個人不用手機,也不用電話,天曉得他用什麼方式跟人聯繫,反正是他想找你時準能找到你,而你找他可就難了。我也只能等著他找我了。
  阿明事前沒有打招呼,說來就來了。板寸的平頭,國字臉,很有心機的一對濃眉,一雙凝重逼人的眼眸裡,深藏著許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跟我想像中的阿明竟一點不差。我在內心對這潛在的驚人相像十分震驚。
  我說,我們真像是在哪裡見過。
  阿明說,你不覺得我們兩個人挺像的?
  我說,哪裡,最起碼我從來不留你這種板寸頭。
  阿明說,我以前也喜歡留你這樣的頭型,只是在部隊的那幾年,只能留板寸,留慣了,後來再留什麼也不覺得比板寸好。而現在我以為,板寸是最善於偽裝和遮蓋一個人的智慧的,板寸的這份平常就彷彿一個人的平常,而你恰恰可以在給人留下平常的錯覺裡,幹點不平常的事兒嘛!而且,遇到事兒的時候,我可以平頭平腦地溜掉。你卻不行,你會有把柄被抓。

  我們一拍即合3(2)

  我說,就憑我這幾根頭髮?讓他們抓好了。
  阿明說,林生,你還真別大意了,只要能抓住一根,你就跑不掉了。
  我說,那你也休想讓我跟你一塊留板寸。
  阿明說,哪裡,我知道,你就是留了板寸,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啊!
  是啊,我們肯定不是一路人,但,我怎麼一見到你,總覺得我們就好像彼此有著某種牽連呢?
  這時阿明又說,林生,你知道嗎?我這人命裡缺木,我總想給自己起個"森"呀"林"的名字,可是,有一次去廟裡,有個算命半仙非拽住我說,我是天馬行空的大鳥,萬不可棲林而居,鳥逢雙木必驚飛。
  我說,阿明,雙木可是"林"呀,我姓林,你不怕我將你驚飛了?
  阿明聽了哈哈大笑,他說,命裡所指是內林,你是外林,哪裡就驚飛了我?
  可是,我仍隱隱能看到我們兩人有著某種殊途同歸的默契,只是,那路徑異常模糊,無法分明……

  我們一拍即合4(1)

  我問阿明,怎麼想起來要過這邊看看。
  阿明笑著說,不瞞你說,是因為阿軍。我跟阿軍說讓他留在我身邊繼續跟著我干。阿軍說,他當年是不明不白地跟著我行走在一條路上,現在,他是明明白白地跟著你行走在同一條路上。阿軍說,他寧願明明白白地跟你走一天或是一年,不願意跟著我不明不白地走到死。我知道阿軍恨我,如果我當年沒把阿軍帶走,他肯定會給他的母親送終……不過,人生的路或許都是前世注定的,誰知道呢?可是,阿軍跟我的相遇,又總讓我想起我的從前啊……
  我洗耳恭聽。
  阿明說,我其實本來應該在另一條路上行走,比如當個全國十大傑出青年或是勞動模範,可是,我走了現在這條路……
  其實我們小的時候根本不知以後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我常常做同一個夢,夢見我的母親站在我童年的海岸邊,我執意要朝自己認定的一個方向走,我母親拽著我死活不讓我走,而我使勁掙開母親的手,永不回頭地走了……
  以前不懂永不回頭是什麼意思,現在我懂得,人不是自己願意永不回頭,而是永遠不能回頭了!
  從前,我駐防的部隊在一個島上,幾個人守著一個孤島,幾個孤零零的人很孤獨。想來孤獨其實是男人本性裡的一種美德,男人在孤獨裡純淨而又自省。可是久陷在孤獨裡,人可能會變成瘋子,會不由自主地陷進妄想,就像一個貧窮到極致的人妄想著富貴的種種可能,一個孤獨的人妄想最多的,就是突然在哪一天,整個社會都能認知你,所謂的出人頭地吧。沒有哪一個男人甘於平庸而不想出人頭地……
  而社會給一個人出人頭地的機會太有限了,就像在演藝界掙扎著的那些人,都想在一夜之間成為大明星,可是,能夠成為耀眼明星的又能有幾個?
  大千世界芸芸眾生,蠅營狗苟地活著,再狗苟蠅營地死去,這是大多數人的命運之途。像我們這一類的人總是心有一份不甘。不願意做大多數,又沒有成功的門向我們敞開著,我們只有自己穿牆越壁,闖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路……
  我一直以為,心若有所想,事必有暗合。
  我從來沒有為自己後來遇到那個台灣人而後悔過。我也不像阿軍恨我一樣地恨那個台灣人。因為,我們的一生,在什麼樣的境地,什麼樣的時候,會遇到什麼樣的人,都是有定數的……
  台灣人有錢,他樂於投資,我樂於重新開創一片新日月。我們是一拍即合的那種契合。每一個生意人都想把生意做大,而生意人最後的樂趣是金錢作為數字的累積。數字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法封頂的,當數字成為一種無止境的刺激時,你便不會在乎那數字的累積是建立在何種生意的基礎上了……
  就像水果裡含著大量的維生素,人的骨子裡天生就含著冒險精神。所冒風險有多大,刺激就有多大。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一拍即合,其實就是一種化學反應,就像我狂熱地迷戀上的那些化學試驗。人和人在社會這個巨大的試驗室裡,反應的鏈條更加無法理清,在精神領域裡所生成的那些錯綜複雜的物質,更是無從分析和把握。這個時候,反應一直在繼續,我們在反應中一直在變,兩種不同的物質發生反應時,如果反應條件不同,那麼生成的產物也是不同的。就像兩個人,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社會環境下,兩個人相遇的結果肯定也是不一樣的,如果是毛澤東時代,我跟台灣人相遇,肯定不會幹這件事,因為根本不可能有這件事生成的反應條件……
  台灣人其實更像一種催化劑,誘發了我身上巨大的潛能。台灣人迷戀的是賺錢,我跟台灣人不同,我更迷戀於這個產物的創造過程。
  小時候在海邊,看著海水在陽光中結成晶瑩的顆粒,像水晶一樣晶瑩剔透。我弄不懂海水為什麼就變成了白色的好看的粒子,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常常一個人站在海邊,特別想搞明白由水變成顆粒的那個過程……
  我想我後來之所以熱衷於研究美國的藥典,並把那些藥典裡的反應式加以改進,使之生成我想要的東西,不能不說是兒時的癡迷和夢想的一種繼續……
  我知道阿明想要的東西是甲基苯丙胺。
  美國藥典裡的甲基苯丙胺是粉狀或微小結晶,它是一種減肥藥,並有促進大腦興奮的功能,如小白鼠注射後,可縮短走出迷宮的時間,是一種中樞神經興奮劑。
  阿明告訴我,他置辦和使用了很先進的一套進口設備,進行了很長時間的試驗,但還是失敗了。後來,他求助於一個老教授,跟人家說是在研製一種減肥藥。畢竟是專家,稍加改進就很容易解決了試驗中的難題……
  接下來,阿明的興奮點轉移到試產。試產成功後,他將他研製的很純的冰毒拿出去賣,那種賣當然只是一種小試,阿明是有自己的野心的。而阿明的野心到底有多大,只有阿明自己心知吧。
  可是,他的野心還沒來得及施展,就栽在那樁小小的買賣裡,他的小弟供出了他,他不得不棄廠而逃……可是,他就像一個上了癮的工廠主,不停地尋找地方,建製冰毒的工廠,購置先進設備,購置各種原料。當然這種瘋狂的舉動裡,包含著巨額的無可比擬的暴利在裡邊,因為,他是成噸成噸在生產……

  我們一拍即合4(2)

  我跟阿明說,我要是你,我就不這麼貪多圖大。你把攤子鋪張得這麼大,很容易被發現,將來也不好收拾呀。
  阿明嘲笑我不懂中國的國情。阿明說,在幅員遼闊的國土上,每天都會有無數的工廠誕生,像雨後春筍般地在生長。人又那麼多,你知道行走在道路上的人都是幹什麼的?如蟻的人群,如蟻般地在大江南北蠕動著,你知道螞蟻都在忙碌什麼?它們每天都搬運著哪些東西?沒有人知道你在搬運著什麼。我常常開著假軍警牌照的貨車在中國的大地上暢行無阻,運輸著我的東西……
  我說,那是因為你當過兵,你對那個建制裡的一切瞭如指掌,你更瞭解那個建制裡的特權給人帶來的好處。只有做了充分瞭解的人才敢於大膽地試用,而大多數人是站在它的門外,那裡邊的一切神秘而不可觸摸,連近前都不敢,哪裡還敢大搖大擺地加以利用……所以,中國政府最應該警惕的就是混入人堆裡的你們這樣的人。
  阿明說,哪裡呀,我見你之前,已經到邊境的賭場反覆轉了好幾圈了。我發現賭場之所以紅火,是我們政府的那些官員們拉動了邊境賭場的經濟,在賭場裡賭錢的許多人,不用說話,只用眼掃一掃就知是我們那邊的不大不小的官員們,他們手提著數十萬甚至上百、上千萬的錢在賭場裡,那才真叫一擲千金呀!誰捨得拿自己掙來的錢這麼一擲千金呢?你捨得嗎?我捨得嗎?別看我們的錢不是來自正道,那也是我們冒著風險辛辛苦苦賺來的。只要是辛苦所得,你就不捨得擲出去。而那些官員的錢都是白拿白挪的,他們對錢沒有艱難或是辛苦滋味的感覺,那可是人民的血汗錢,他們對人民的血汗視而不見,他們想要的就是一擲千金時帶給他們的刺激和愉悅……所以,中國政府最應該提防和警惕的應該是這一撥人,如果政府不下力解決這個問題,中國的一角江山說不定哪一天就被這一幫混賬官員給賭進去了。他們難道不比殺人越貨的強盜更壞嗎?
  我說,你還少提了一條,還有販賣毒品的。
  阿明說,我可不認為我壞,我只是生產者、實業家。有人買,有人賣,這是社會無法消滅的一種供需關係。
  我說,我現在終於明白,阿明,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像我們一樣陷得這麼深而不肯回頭,是因為我們都認為自己只是單純得如一個生意人,是因為我們自己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壞人!
  阿明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承認自己是壞人的,好人說自己是好人,壞人也永遠認為自己是好人。就是因為這樣,這個世界上才能好人壞人一起共生共存。最重要的是,哪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呢?
  我跟阿明想到一塊去了,我們真是很相似的一對。我們開懷大笑,我們的笑聲在午夜的上空,肆無忌憚地飄蕩了很久很久……
  而那個午夜之後,我們從未再有聯繫,也從未再見。
  我們這樣的人,其實是無需相見的那一類人。
  有一些人,可能更像是空氣,在彼此的生命裡牽連、瀰漫和飄散……


  第六章

  沒有善始,哪有善終1(1)

  一段時期以來,我再一次生出了金盆洗手的念頭。我想,就這樣單純地生活下去該有多好啊!擁有心愛的女人還有親愛的女兒。可是,每一次生出洗手不幹的念頭時,總會有人恰巧找上門來。正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人無論做什麼,只要有甜頭,嘗一次就想著下一次,就會上癮。這癮都是甜頭鬧的!
  我知道阿軍對我的忠心。但從阿明那裡聽到關於阿軍的"寧願跟我明明白白地活一天或是一年"卻"不肯再跟阿明走"的一番話,還是讓我心中泛起感動的潮濕。阿明的到來,或許更是想看看阿軍的這個主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何以能讓阿軍如此死心踏地?我想阿明在心中還是暗羨我的。人跟人,能擁有這樣的真誠和真情實在是可遇不可求了,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這期間還出了一檔子事,事情是由躲到大山裡的魏老萬生出的。我不知這魏老萬平白無故怎麼就是跟我過不去,即使大家彼此已經遠離,他毀你的心卻依然如故。
  原來魏老萬躲出去後,跟山那邊的蘇家二兄弟玩得更邪乎,他們合夥一道用潛艇販毒品,在公海上與國際毒販交接,結果被海岸衛星拍到,毒品被查獲。魏老萬跑掉了,卻在暗處讓人舉報給國際禁毒組織說貨是我的……
  政要最早聽到了這個消息,他沒有直接告訴我,只是告訴洪順發,即使沒林生什麼事,也躲一躲吧,省得惹麻煩。
  在這件事上,我縱然有萬千的無辜,也不可以跟國際禁毒組織正面交鋒。阿軍把我藏到永晝的一個山裡,沒有人會想到我的藏身處。
  山裡只有一些散居的農戶,天是瓦藍瓦藍的,年邁的農人蹲在自家的門口抽著大煙,狗兒懶懶地臥在主人身邊,一會兒抬起頭來嗅一嗅,一會兒又抬起頭來嗅一嗅,好像也在吸食著主人的大煙。站在遠處就能看到那一縷一縷的煙霧,它們透著山裡農家的一種恬淡和閒適。
  山裡原來種植罌粟的山坡上種起了橡膠樹,聽說是一個中國青年開發了這一片山。看著那大片大片的橡膠園,我對那個中國青年心懷了敬佩。雖然我們做著相反的兩件事,但,人心裡還是崇尚向上的精神,那一份向上的精神和力量更讓人心裡感到踏實和安穩,因為那是利人利己的大好事。可是,好事做起來太艱難、太辛苦,收效也甚微慢,所以許多人會半途而廢把好事丟掉,轉而做那些不太辛苦卻又迅速可以有暴利收效的不好的事情。人就是在這樣的一個界線上分道揚鑣了……
  不過也難說,也許有一天,我掙到足夠多的錢,我可能也會投資打造無數的橡膠園。按照阿明的理論,這一刻是壞人的我,下一時刻可能就是社會的功臣呢!
  想到此,我竟然心情大好。
  這時候,我聽見一陣說笑聲。回頭看去,正有幾個青年在園子裡走,聽說話,是幾個中國學生。
  我坐在坡地上看他們,想來在這個異域的山裡,竟然還有故國的面孔,真是一種不淺的緣分啊。而我更想不到的是,命運這隻手安排我坐等的,還有一場相愛的緣分……
  在那個女孩子看我的第一眼之前,我最先看到了她。她穿著一件水紅的上衣,無論在什麼樣的山中,這水紅都是最跳眼的風景。她遠遠望著我,她看我的眼神分明像我在夢中曾經見過的,那目光之中滿含著善良的關愛和一絲淡淡的憂鬱。我的心裡忽然就有一種什麼被揪痛了。
  我衝他笑了一下,我想我的笑是個苦笑。她也笑了。那一笑再次揪痛了我,我確定那一笑我真的彷彿在從前見過啊……
  他們從我身邊走過,我真想起身追上他們,跟他們一道走。我知道我就像一個坐在岸邊的人,看見那麼美麗的紅魚從我面前游過,我只有望著的份兒。因為我於紅魚是陌生的,紅魚也不會為我而留下來。我肯定就這樣錯過一場美麗了。這是我在那一個短暫之中第三次感到揪心的痛,那是良機錯失的最後的痛……
  就在這時,只聽一個男孩子說,我們應該在這兒留張合影,正好讓人家幫個忙……男孩子轉過身來問我,能幫個忙嗎?
  我說,沒問題。
  他們驚訝地說,你是咱們自己人呀?
  我說,是啊,真是難得在這兒碰到自己人啊!
  我問他們怎麼會來這兒,他們說開這片橡膠林的那個年輕人到他們學校做過演講,並誠邀他們到這兒看看,學校要求他們畢業前的實習搞社會調查,他們便相約著來了……
  我給他們照完相,有個小伙子提議,難得在這兒相遇,一起照張合影吧。那個提議的小伙子主動站出來,給我和他的同伴們照了合影,我被安排跟那個女孩並肩站到了中間。
  我在內心一直感激提議讓我和他們合影的小伙子,因為倘若沒有他的提議,我怎麼有可能有機會彼此留下聯繫方式呢?
  我一一記下了他們的名字。我其實主要是想知道那個女孩子的名字,我不知怎麼會在這樣偶然的一見裡,卻有著一生一世的心動……
  我默念著宛雲這個名字。當我們分手時,我還在想,宛雲你會不會回頭?倘若你回頭,你就是我的緣。別讓我失望啊宛雲!
  好像叫宛雲的女孩聽見了我心靈的呼喚,我看見了她在即將走出我視線之前的一個回眸……

  沒有善始,哪有善終1(2)

  因了那一個回應,我宿命地認定我跟這個叫宛雲的女孩一定有日後相聚的緣。
  如果最初我多少有點恨魏老萬,但這一次,我不再心懷恨意。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碰上小人或是碰上倒霉的事,想一想,人一生應該感謝活動在你身邊的小人,他們造就了你生命裡的很多成功。正是這一次魏老萬帶給我的劫難,讓我有了一場美麗的相遇。我應當感謝魏老萬的成全才對。
  在我躲藏的這段時間,阿軍每天坐著我的那輛車在鎮子上轉,他的心我明瞭,倘若有人抓我,他寧願頂替我被抓走,以此保護我的行蹤。
  幸好這件事很快就風平浪靜了。我待阿軍更似親兄弟一樣。
  我沒有一天不惦念著那個叫宛雲的女孩。我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和她再見……

  沒有善始,哪有善終2(1)

  老陳回到廣州後,友哥便匯來本錢300萬元。
  M國的民間貿易史,其中一個規律便是較為低級原始的合股方式。通過口頭協議和邀約,大家彼此之間就能臨時組成一個公司,做完一次貿易分利後解散。我們那個地區的毒販之間,也受到這種歷史和文化背景的影響,雖然各股勢力之間明爭暗鬥,甚至有時也發生持槍火拚的情況,但為了暴利,又總是分中有合。在這種既相對獨立又合夥販毒的態勢下,大家彼此之間都保持著互相利用,互相依賴,共同販毒的利益關係。
  在M國組織毒品,幾乎都拼(合夥)著做,一來有時買家要貨數量太大,一個人也吃不下來,再則,萬一出事,就賠光了。除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比如買家事先預付了一半以上的訂金,才有單獨干的。合夥的好處是可以憑借各方的實力和能耐,分工合作,有的負責組織貨源,有的負責M國政府控制區的運輸安全,有的負責偷運出境,有的負責中國境內運輸,有的負責沿途跟蹤監視,有的負責毒品交接,有的負責毒資收取……得手後,按事先約定進行分利。
  為了穩妥起見,我最初樂於默守這一份成規,跟大家合夥拼著做。這樣我便邀約了韓朝和洪順發。我拼150件,其中韓朝、洪順發各佔30件,友哥和老陳合拼150件,共300件210公斤海洛因。貨是找啟子以每件2.7萬元買的。貨運到我住的鎮子以後,洪順發找人用飛龍145大貨車偷運進中國,在瑞麗打進茶葉箱裡運走,線路是阿軍事前就探好的,友哥的人到廣州把車押到普寧,每件7萬元,除去運費每件3.3萬,我淨賺340萬元。錢是老陳通過地下錢莊轉給我的。
  除了老陳的地下錢莊,韓朝在東莞也有地下錢莊。後來洗錢的運作方式相對地固定,就是將接貨人的錢送到韓朝或老陳在雲南寧蒗的地下錢莊,通過韓朝或老陳在當地的一幫人臨時給電話號碼,接貨人把錢交給地下錢莊的人,由地下錢莊的人把錢以現金的方式送到我們這裡,收取3.5%~5%利息。這種方式大家經常使用。
  還有一種方式是在香港開賬戶,接貨人將錢打進賬戶後,由韓朝把錢兌換成人民幣,然後分散到上海、福建、浙江的大城市,匯到瑞麗的銀行,韓家的人和銀行的關係很好,再用化名派人從瑞麗的銀行把錢取回來。這種方式的使用只佔30%。
  還有就是從上海、福建、浙江等地的大城市先後分成幾個賬戶把錢匯到瑞麗,用存折支付,一般都沒有固定賬戶。像韓朝這種做地下錢莊的人,一般都準備了兩筆錢,如果錢在匯出的途中有耽擱,就從另一個賬戶上出錢,這個賬戶在瑞麗。我的錢一般都是叫韓朝匯到瑞麗,然後再取現金。
  我身在的小鎮,毒道上的每一宗每一筆做成或是失手,都會像風一樣傳遍每個角落。以前跟魏老萬合作的王強聽說我們做成了一大筆,便帶了一個叫趙大大的新疆人找到我,此人曾跟魏老萬做過交易,西北那片的毒品大部分都是趙大大在做。趙大大是典型的西北人模樣,喜歡喝酒,喜歡在手指上戴一排金戒指,平日裡打電話的時候從來都把"你是誰"說成"我是誰",且帶著很好聽的拐彎音,聽他打電話說"我是誰"慣了,一圈人就直接把他叫"我是誰"了……
  趙大大屬於那種初次見面話不多的人,但倘若你跟他喝酒喝對付了,他又覺得你這人可交,就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給你。我們那天夜裡喝酒到很晚,他細瞇著酒紅的小眼斜著看我說,你並不知友哥的底兒吧?友哥其實不是真正的後台老闆,真正的友哥誰也沒見過……
  我說,你的意思是說,來這兒的友哥是冒牌的?
  趙大大不以為然地說,也不能說是冒牌的友哥吧,反正他們都是給友哥做事的,但他們也都沒親眼見過友哥的真顏。
  我覺得趙大大說得有些太邪乎了,便也不以為然地說,哪兒有這麼神道的事啊。
  趙大大說,你看,你不信,我原來認識一個這條道上的,也自稱是友哥,香港人,跟山那邊的蘇家二兄弟做過幾宗海洛因生意,你知道蘇家二兄弟為什麼逃到這邊的山裡嗎?是那次事沒做成,被盯死了,抓了一大幫人,一群人都說是給友哥做,那友哥自己也說是給友哥做,問他,你不就是友哥嗎?他說,哪裡呀,是友哥讓他頂他的名義做,道上的人不會當中插一腳……你說吧,這友哥道行有多深!
  我說,那他如此張揚,國際禁毒組織不早盯上他了嗎?
  趙大大說,盯誰去?誰見過誰?沒準那友哥就是一陣清風呢。你抓得住風嗎?我告訴你,現在跟你一起做生意的友哥也姓陳,但他現在的名字是一個英文名,我叫不來。我還告訴你,早年,他就是邊境那邊的人,是掛著號的重大販毒要犯,按公安的話講叫漏網之魚。那一年加大力度嚴打毒品犯罪時,他自知罪責難逃,事先聞風逃到廣州,買了一個假護照逃出境,後從香港逃到泰國,在泰國又花錢托人辦理了護照和身份證……干咱們這行的,有今兒沒明兒的,全是各領風騷一兩年,誰不是狡兔三窟啊,及早給自己尋條後路是要緊的事。你看看,我還有南非的護照呢。我在南非開普敦投資1000多萬元購買了一家捲煙廠。這條道上混的人,收手越早越好……
  可是,話又說回來,又有幾個得手後能收手的?而到頭來,善終的又有幾人?說完,趙大大借酒澆愁地唱起了"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沒有善始,哪有善終2(2)

  別看趙大大人長得粗獷,歌唱得卻是萬分的細膩和傷感。這傷感讓我一下子就想念起那個紅衣女孩來。
  我就是在趙大大唱歌的那一刻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我無論如何是不能去中國跟那個女孩相會的,但是,我可以通過努力把女孩送到新加坡或是泰國留學,那樣我就可以常來常往了。甚至,我也辦好那些國家的護照,也說不一定,我將來就選擇那些地方定居呢。
  在趙大大的歌聲裡,我有一份難以釋懷的相思的痛,女孩子的紅衣飄飄彷彿夜雨般讓人感到無限淒迷。我多想即刻尋到那個女孩,只是看著她,也便了了這相思的苦和痛。
  我不明白人怎可陷進這樣的一份情感的柔弱裡,怎可莫明地就心懷了這相思的感傷啊!
  趙大大那一晚最後的中心思想,是動員我跟他做,比跟冒牌的友哥做前景會更好。他以老江湖的姿態教導我說,你對雲南和西北兩大方向的交易,可以採取不同的收取毒資方式。對雲南方向的毒販,你一定要讓他們先付一半或三分之一的毒資,也就是訂金,然後發貨。貨收到以後,再派人將尾款取回,或者是通過地下錢莊轉移毒資,或者是派馬仔使用假身份證虛報名字,在國內開好銀行賬戶,通過國內銀行匯入。跟我們西北交易,你盡可放心,西北漢子嘛,心誠、意厚、情濃。預付款你不必收,毒品交接成功後,有兩種付款方式,一種是用黃金變價抵押,我的黃金多多的,一種嘛,是通過銀行賬戶交付。林生啊,不瞞你說,我是誠心跟你做這筆交易,這次我要1160多件海洛因。事成之後我就準備遠走南非了,到時,我在那邊開闢一片新天地,歡迎你什麼時候也入股加盟……

  沒有善始,哪有善終3(1)

  有許多年了,我從來沒有期待過有信來。而自那個夜晚之後,我一直心懷奢望。
  每天,我都會在陽光很好的午後,陪母親在陽光裡安心坐一會兒。母親總會跟我念念不忘家鄉的街、橋還有小河。母親說,咱們還是回吧,這裡的陽光再暖和,也沒有家鄉的濕地好……
  我就拍拍她的手,告訴她,過幾年,我要領她到海邊去居住。母親說,海邊有什麼好?
  我無法向她描述海邊的好,只是,一個叫海子的詩人寫過一首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那是最打動我的一首詩。於是,我念給母親聽: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詩人描畫的明天是多麼美好啊!可是,詩人自己也沒有走到他理想中的明天。我真不明白,能寫這麼好詩的人,為什麼最後竟然選擇了臥軌自殺。沒有人能夠明白一個人的思想和精神的軌跡,我們也無法明白我們自己。或許正是因為人生的這一份慘烈,我一直將這首詩帶在身邊,誰不期望也能從明天開始做一個幸福的人啊!餵馬,劈柴,周遊世界……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可是,問題的關鍵是我們必須得把今天度過去。今天,最實際的事情是我等著一封信來。所以,我並沒有把母親要回故鄉的話太當真。
  我也並不知,母親就像一個清醒的準備安排後事的老人,她已預知了自己的歸期,她是怕她的魂靈將來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每天都要賭一遍今天是不是有信來。沒有來信,我便會沉在失望裡輾轉反側,不能成眠。阿軍說,林生哥,你不會是在鬧失戀吧?哪個女孩子這麼……
  我止住阿軍要說的話,我說,我這次害的可是單相思啊!
  我把我在永晝遇到了那個紅衣女孩的事告訴阿軍聽,阿軍笑得前仰後合。阿軍說,幼稚啊大哥,你真的幼稚!你都多大了,還像少男少女一樣地害病!
  我自嘲地說,還病得不輕啊!
  阿軍生氣地說,這事你倒是早說啊,至於這麼痛苦嗎?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我想去一趟!
  阿軍說,你省省吧,你可是掛了號的,你最好別離開這兒一步。
  我說,要麼,就把她接到新加坡,繼續讀書怎麼樣?新加坡我總是可以去的吧?
  阿軍說,不能放棄嗎?這裡什麼樣的女孩找不到,非得……
  我說,我也想放棄啊,可是,有些感情不是你說放下就能放下的。你的心不讓你放,你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這時候,有一個小弟進來跟我說,大哥有你的信來。
  正是我要等的信。信裡有那張我想要的合影。
  我指給阿軍看跟我並排站在中間的女孩,阿軍仔細地端詳後跟我說,大哥,這女孩還真跟你有夫妻相呢。怨不得大哥要害相思病。這樣吧,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我說,就憑你?
  阿軍說,怎麼,大哥瞧不起人?那你就等著吧。
  阿軍走了有一段日子,回來的時候,竟然帶來了宛雲……
  阿軍是怎麼把宛雲帶來的,阿軍不告訴我,宛雲也不告訴我,他們倆人好像共同信守了一個秘密,只是把我蒙在鼓裡。而我只在乎宛雲的來……這幸福把我已填得滿滿的了!
  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但宛雲在小鎮的那些日子,我每天回家都要給她帶一抱鮮花。宛雲極愛花,她說她總夢想著有一天開一個花房,每一天都跟各種各樣的好看的鮮花在一起。
  我說,這好辦,只要你喜歡,我可以送給你好多的花房。
  宛雲就說,誰要你送給的。
  宛雲不要我送給她的任何東西,當然她不知我是幹什麼的,只知我開著珠寶行。她對珠寶也一概不感興趣,身上從來不戴任何飾物,一派清純和自然的樣子。她對母親極好,每天陪她曬太陽,陪她說話,給她捶背、梳頭髮,母親安詳幸福地任宛雲擺弄,臉上露著滿足。有時,她高興了就把宛雲錯叫成小慧,宛雲從不問小慧是誰,她只答應著好讓母親高興……
  有時,我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她們,總以為這是人生的一場夢,總怕一夢醒來宛雲就不在了……
  宛雲每天都起得很早,早早地起來到山道上跑步。我也跟在她的身後跑。可是,我多年不鍛煉了,每次都被她拉下好遠,每次都是她站在遠遠的山道上笑著等我。然後,我們一前一後地往回走。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前一後地這樣走回去。
  山路上就我們兩個人,我很想很想從後面握住她的手,可是,我又怕一旦握了就把她給丟了……
  我真的在乎她,在乎得不敢觸碰。
  宛雲的美好是我不配消受的。我越來越覺得如果我愛宛雲,我該放手讓她走。我想,我把宛雲留下,就像把一條美麗的魚兒困在無水的河裡一樣,早晚有一天我會毀掉這份美。我還是決定放宛雲離開我所在的小鎮。我不想讓宛雲知道我在幹什麼,也不想讓她心裡有任何不安。

  沒有善始,哪有善終3(2)

  阿軍替我辦好了我的女兒林妮和宛雲去新加坡的護照,兩個人一個上學一個留學,正好有個照應。
  臨走時,我竟然還能開玩笑地說,宛雲,到那裡一切都靠你自己了,好好照顧自己,遇到了好小伙兒,別忘了告訴我一聲。我和阿軍一起去給你賀喜!
  我不知我怎麼會一說完,眼淚就嘩嘩地掉下來了。一旦真的要分開了,我有萬千萬千的不捨啊!
  可是,我不知我為什麼既不想求愛也不想求婚了。
  我不知是不是我心有餘悸。我想起了文妮,想起了小慧,愛我的和我愛的女人,她們為什麼都無法跟我一起終老呢?
  我心裡著實有些怕了。
  我看見宛雲的眼淚在眼圈裡轉。她不想讓我看見她的淚,轉身離去了……
  阿軍說,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你幹嗎這麼含蓄,到什麼時候了還不說開了。
  我說,阿軍啊,是我的,怎麼都是我的。不是我的,怎麼都不是我的。
  如果宛雲真的屬於我,無論她走多遠,我相信我們終會走到一起,只是,我不想現在……
  宛雲走了,我的內心一下子變得空前的安靜。或許是因為心裡一直以來丟不開的一件事突然之間雪一樣化了。那是自身的一種消融吧,它們從一點化開,瀰漫融合進生命的每一個細胞裡。
  一段時期以來,我再一次生出了金盆洗手的念頭。我想,就這樣單純地生活下去該有多好啊!擁有心愛的女人,還有親愛的女兒。可是,每一次生出洗手不幹的心時,總會有人恰巧找上門來。正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想退身都不可以,因為,只要從前曾經捆綁在一起過,那麼大家什麼時候都是捆綁在一起的人,就像拴在一根繩子上的一對螞蚱。

  沒有善始,哪有善終4(1)

  我沒想到,龍眼突然冒了出來。他帶來一個雲南普寧的謝老黑,介紹給我認識。謝老黑的真名叫什麼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人長得黑而得名吧,說話還有點結巴。
  龍眼說謝老黑要100件海洛因,算每件7.5萬元人民幣,要求給送到普寧。我仍聯絡了洪順發、韓朝又加上尚志,100件中我佔30件,洪順發占40件,韓朝和尚志每人占15件。
  貨是通過尚志設在大其力的海洛因加工廠,以每件3萬元的價購來,由韓朝安排一個叫李五的人負責運輸。洪順發安排人從大其力把毒品背到M國早塘河交給李五,再由李五的人背到雙田白山門國境。大約在凌晨三四點鐘,用小車把貨拉到在瑞麗事先租好的倉庫裡,藏在事先買好的地板條裡打好包裝,然後上貨車。每捆放20件左右海洛因,外面用大概80公分長的地板條圍住,用鐵絲捆起來,外面再套上編織袋,用5噸的貨車運。車是李五的表弟阿比的,司機也是阿比。那時用白糖、鯉魚還有茶葉藏毒品基本上都被查出來過,但好像還很少查地板條,所以很容易矇混過關。一切按正常路線走。
  貨到廣州後,阿比電話告訴李五,李五通知我和洪順發,我們再告訴龍眼,龍眼打電話告訴謝老黑,謝老黑便派手下的人把車子接走。
  貨車又開到普寧,在普寧的一個鄉鎮下貨。阿比乘飛機返回,那輛車子就不要了。當然有些是下貨後隔十天左右,把車送到廣州,我們這邊再派人去開。最後,韓朝去瑞麗銀行開了四個賬戶,謝老黑在廣州往每個賬戶上匯100萬,共400萬毒資,接著又派他的人分三次乘飛機送來150萬,最後通過韓朝的地下錢莊轉了200萬元,750萬全部付清。
  這一次,除去本錢和每件的運費,我分得100萬利潤。本來利潤應是105萬元,我想到韓朝為大伙又是開賬戶又是轉款挺不容易,便抽了5萬作為匯款費付給了韓朝。大家再一次皆大歡喜。
  洪順發覺得我這個人很顧念他,所以他在一切場合都維護我,包括在政要那裡也常說我的好話……
  在大家皆大歡喜的時候,龍眼卻再次神龍見首不見尾地來無蹤去無影了。我甚至想,這個龍眼好像每次出現都給我帶來好運氣……
  人無論做什麼,只要有甜頭,嘗一次就想著下一次,就會上癮。這癮都是甜頭鬧的!
  接下來,我一直惦記著趙大大所說的那一大筆生意。
  趙大大說,他去備1160件海洛因的黃金和現金,讓我們等他的回話,這期間他讓我們著手備貨。
  我跟阿軍商量著怎麼跟趙大大做這一筆。阿軍的意思是要做就獨立做,包括籌貨,包括運輸。
  "運輸公司"一詞,在世界各國非常普遍和普通,但在M國北部地區,"運輸公司"是特指專門從事運輸毒品的人或群體。各家族或是團伙販運毒品,有相當一部分是交木哥、九窪的運輸公司承運的。這種方法,雖然每件海洛因運到廣州的價錢是1萬元,運到雲南是每件3000元,成本高了一點,但風險小,安全係數高。運輸公司是專門吃這碗飯的,有專門的人和專門的方法。如果路上出事,最多是丟貨,傷及不到自己的人,也就傷及不到自己。但出事的原因是要調查的,如果是運輸公司內部有人"賣馬"或是"黑吃黑",運輸公司的老闆就要賠償;如果是被公安查到的話,就算了。這是行規。
  我跟阿軍說,運輸這個環節當然是頂關鍵的一環,如果我們有能力走通這道環節,那我們就無往而不勝了。
  我曾看過國外的一篇報道,報道稱:
  用空運郵件把寵物從哥倫比亞送到紐約並非什麼新鮮事。但去年12月,一隻空運而來的4歲牧羊犬引起了紐約肯尼迪海關一個檢查員的注意。這隻狗看上去已奄奄一息,而在它身體的一側發現一個可疑的腫塊。通過X射線檢查和外科手術,發現狗的腹內被植入了10個避孕套,裡面塞滿了總計5鎊的可卡因--這是反毒戰爭中該海關創下的又一個第一。
  說到運輸毒品,走私者用盡了各種可以想像得到的辦法,大塊的可卡因常被隱藏在裝運毒蛇箱子的假底板下面。"有時你面對12英尺長的蛇,"一位美國海關的魚類及野生動物檢查員說,"毒品有時就藏在蛇腹中,誰會拉出來摸摸它?"
  一些海關官員估計,大約只有10%偷運的毒品被查獲……
  我看了這篇報道,真是發自內心地笑了。也就是說,大約有90%的偷運毒品是查不出來的!
  這篇報道所隱含著的這層信息令我為之一振。連美國這樣科技高度發達的國家對毒品也不過只有10%的查獲比率!
  我考慮再三,感到運輸的獲利是非常可觀的,我決定試一試。
  因為要自己獨立去做這件事,所擔風險就全壓在自己頭上了。慎重起見,我讓阿軍帶人在邊境中國一側開設了"萬思"、"利達"、"神龍"等賭場作為據點打探情況,同時頻繁進出口岸,瞭解那邊口岸的查毒情況,還有邊境一線查毒情況。口岸檢查有時緊,有時松。
  我知道通常若一段時間口岸檢查不嚴密,便直接從雙田口岸用車輛將毒品藏運出境;如果口岸檢查得太嚴,便選擇人背方式,晝伏夜行,從邊界便道將毒品背運出境。藏毒方式也在不斷變換,有時將毒品藏於汽車暗箱中,有時將毒品打包在土特產品中,有時利用進出邊境的建築施工車輛,埋藏於石料內偷運出境。

  沒有善始,哪有善終4(2)

  我收集了M國各家族和集團歷次販毒失手的個案,研究每一次失手的原因……
  就運輸這一環來講,我發現至關重要的是貨車的藏毒部位。我就像那個對試製冰毒以及建工廠製毒瘋狂著迷的阿明一樣,忽然之間就著迷於對貨車藏毒部位的研究中。接著,我的全部熱情便轉移到對各種不同貨車潛在的可以藏毒的那些部位的改造中。
  而我發現,男人對車的著迷,不亞於對女人和槍械的著迷。
  我自認為我對車體的認知和把握有著某種超然的天賦。
  其實所有的貨車,都可在水箱和油箱中製作夾層和暗箱。而在所有的藏運方式中,我最欣賞的還是背罐車運毒……


  第七章

  死人的事經常發生1(1)

  趙大大死了,他沒有帶走一分一厘。我們生來並不是為錢而來,我們死後也同樣不會帶走一分一厘。可是,又有誰不熱愛錢呢?
  即使錢是婊子,我們還是會懷著最無恥的心熱愛著她!
  在這個世界上,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因為死亡的存在,就不干自己熱愛的事了!
  背罐車運毒就是掉包計。事先製作出兩到三個外觀一模一樣的背罐,然後在罐子底部製作一到兩個夾層,把其中的一個放在M國境內,一個放在境外,而讓其中的一個用於正常的油料或酒精運輸。這輛車無論是入境和出境都在正常運輸中,所以儘管放心地走來走去,因為它的來去都通過檢查了,就極容易麻痺檢查人員對罐車的懷疑和警惕,以為這是一輛令人放心的罐車。而一旦需要運毒時,就可採取調包的方式,把從境外進來的那輛正常的運油料或是酒精的背罐車,換成藏有毒品的背罐車,順利從境內運出去。兩個背罐互換,掩人耳目。而如果還有第三個夾層背罐,可作備用,放在境內或是境外伺機啟用……
  有時也按背罐開口的尺寸,做一隻小鐵桶,將毒品藏於鐵皮桶內密封好,然後放入罐體中,為防止漂浮就用魚網罩住固定於罐內,到糖廠裝上酒精,拉到目的地卸貨……
  韓朝就是用我的法兒將毒品藏在油罐車內向境外賣過六七次貨……
  我用背罐車試過幾回之後,又籌措過20件海洛因,叫阿軍將毒品藏在改裝過的130小貨車水箱邊的夾層裡運到了下關……
  短途的試驗成功更增強了我長途販運的信心。接下來,我得考慮車輛改裝的場地,還要解決有效車輛和貨品的倉庫問題。
  起初,我一直在小鎮街上的一個小修理廠改裝汽車。有一次,洪順發委託我把他的一輛紅巖車的擋板加高,作為一個機關,以後準備做毒品。我叫修理廠的小老闆買來長方形的空心管,洪順發說原來有60公分高,加高到80~90公分,並把原來的擋板換成新的。在停車場量好尺寸,然後焊好,再把車開到320國道瑞麗糖廠後面的一個加油站的倉庫改裝。改裝好以後,洪順發叫他的手下把車開走。他們拉了一車板子做試探放空跑,結果被州公安局在瑞麗扣掉了。
  不久,洪順發又對了一輛東風145進行改裝,還是加高貨箱擋板。我不想再讓那個修理廠小老闆繼續干,便找來在小鎮上搞裝修的馮天明,他是政要的一個外甥。馮天明幹活兒比較有悟性,一點就透,你有什麼想法,跟他一說,他即刻就明白了,然後他會在你說的基礎上做合理的改進。後來,凡有改裝的活計,我都讓馮天明來做。馮天明幫我改裝車子,除去材料費,每輛車給他改裝費 3000元錢。政要知道後很高興,待我便格外地比對別人好。我從中得到啟發,便在我投資的公司裡陸續安插了政要及其他官員的家人和親戚,我給他們開一份工資,他們給我在方方面面開綠燈……
  我們那個鎮子和鎮子周邊,運輸毒品的人都有自己的倉庫。我讓阿軍在瑞麗海關的貨場邊靠近糖廠的地方租了一個倉庫,大概有一畝地,租金一年是 8000元。還有一個是醫藥公司的倉庫,在瑞麗從糖廠出城的一座橋邊上,租金一年1.3萬元。倉庫主要是一種備用和掩護。想做大宗的毒品生意沒有幾個倉庫肯定是不行的,我甚至派人到雲南和廣州去物色了一兩個像樣點的倉庫。沒有毒品生意的時候,倉庫主要用於做點土產豆子生意,車子便給我的小弟平日裡討生活用。
  這時,華子帶來一個叫胡四兒的,他原來在老家做木材生意,後來生意做大了,就到雲南發展,又從雲南發展到廣東,且在廣東還建了木材加工廠。我對這個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華子卻令我很失望。原來華子並沒有拿上錢回老家經營他的小賣店,他拐了一個結過婚生過小孩的女人,兩人一起在雲南開了一個小飯館。華子這人自從沾了嫖、賭後,就再也無法安下心來正經做生意,只要手裡有點錢,他一轉眼就進了賭場,不一會兒就輸得一乾二淨地出來了……後來,手裡沒錢的時候,他就借,借了人家四五萬塊錢,從來不還,就沒人借給他了;他就騙,跟來他小飯館吃飯的人胡吹冒騙。
  胡四兒就是在他的小飯館吃飯時被華子騙去了5萬元錢,他告訴人家他可以從雲南他哥那兒買到又便宜又上好的柚木,他拿了胡四兒的錢就去了芒市,在芒市又勾搭上一個女的,就把那個帶小孩的女人丟下不管了。那女人一路找來,跟他打得不可開交。最後,那帶小孩的女人索要10萬元青春損失費,華子拿不出,就又去找胡四兒。胡四兒說,你帶我去M國見你哥看木材,看見木材我就借給你錢。華子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領著胡四兒來見我……
  我把他借胡四兒的錢全部還清,問華子怎麼解決芒市的女人和那個帶小孩的女人。華子說,他準備跟芒市的女人結婚。
  我說,那你老家的那個怎麼辦?這樣子不好,對不起人家,既然要結婚,要先把老家那個退掉。
  華子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說,我想退掉,只是……
  我知道華子的意思,就問他,你需要多少錢?
  華子說,要退老家的就得給人家一筆錢,另外,那個帶孩子的還要10萬元青春損失費,還有……

  死人的事經常發生1(2)

  我說,華子,我給你30萬元錢。一個10萬是給老家的,一個是給那個帶小孩的女人,另10萬,你好生跟芒市的在一起做點生意,別胡折騰了,也再別去嫖去賭了。
  華子接過錢,便感激涕零地跟我說,我只想跟在你身邊幫你做點事……

  死人的事經常發生2(1)

  我領胡四兒進山,去了我跟楊根茂當年考察過的那片柚木林。我其實一點也不願意再進那片山,再去看那片柚木林。那一片山,那一片林,系結著我心中失去文妮的痛,那些痛在我的心上經年累月地結成了疤,帶胡四兒重走那地界,無疑將疤兒生生地揭開,我無法止住新鮮的血液從傷口處往外汩汩地流淌……
  胡四兒簡直高興壞了,他說,我要是有足夠的資金,這可是能賺大錢啊!
  他說,咱們一起弄吧?他一邊說一邊回頭徵求我的意見。這一回頭,他驚叫起來,喲!你怎麼了?臉色那麼不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我說,沒什麼,我沒事的。你看吧,如果光是資金的事,應該不成問題吧。
  胡四兒說,那我先去再租個大一些的倉庫。
  我說,你的加工廠在哪兒?
  胡四兒說,我老家有一個,規模不夠大,雲南還有一個……
  我說,你先物色去吧,物色好了告訴我一聲。
  胡四兒走了,我把華子收留下來。一開始,我只讓華子打打雜,煮煮飯,採購些家裡的日常用品,陪母親說說話。
  母親的身體越來越不好,越來越思鄉心切,而且常常念叨宛雲的名字……
  宛雲每個月會寫一封信來,信裡有一些思念和纏綿掩映在文字間。我想是因為這樣的分開,才使宛雲的心跟我離得近了……
  一想到宛雲,我便時常會冒出收手不幹的念頭。我想,我要趁宛雲這兩年唸書的時間,把錢掙足了,掙到下一世都無憂無愁了……我跟宛雲,還有母親和我的女兒林妮,我們要過安穩的無憂無慮的生活。為了這心之所想的一份幸福生活,我必須加快努力,也只有加快腳步,才能把母親及早安排到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地方,安度最後的時日……
  想來,跟宛雲、林妮還有母親到一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地方長相聚首,便是我的明天吧。
  可是,母親並沒有等到我向她承諾的那一天。她在華子回來後的一天清早,再也沒有醒過來……
  其實母親對她的離去早有預知的。那些日子,她常常握著我的手跟我說,如果我不能活著回到家鄉,死後也一定要把我埋到家鄉的土地上。有一天,她還讓華子找個鄉人去看看我們家的墓地,在我父親墓地的旁邊也給她挖一個坑……
  我想我連母親最後的遺願都無法滿足,我無法將她埋到家鄉的土地上。我把母親跟文妮葬在了一處,我常常去看望母親和文妮,給她們帶上鮮花,在落日的餘暉裡在她們的身旁坐一坐,內心無限傷感。
  母親平日裡是幫不了我什麼的,可是,她只要在,她仍然是我的主心骨,我不認為我在這個世界上孤孤單單。可是,母親這一離去,我彷彿一下子陷進了無助裡,某種厭世的情緒便時常籠罩著我。我甚至常常會問自己,人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呢?
  這期間,阿常介紹普寧的胖子跟我做了幾回小打小鬧的生意。胖子就是魏老萬那次偷著組織了180件海洛因,讓阿常替他運到老家玉溪,然後用貨車運到普寧賣給胖子的那個"胖子"。毒道上的人都是混做一氣的,只要有錢賺,無論以前互相之間直接或是間接地發生過什麼,大家都是不計前嫌的。最終利益是第一位的,什麼恩怨都要讓位給利益……
  因為阿軍在準備給趙大大的貨,所以跟胖子生意上的事,我就叫華子跑一跑腿,比如叫華子去聯繫,然後收收錢……
  沒有多久,阿常和胖子都找到我,說華子在中間玩名堂,故意把價報高,從中吃差價。
  當著買家的面,我問華子,是不是有這種事?
  華子承認吃了三、四十萬元。
  我說,華子,你怎麼能這樣做人呢?我待你就像兄弟一樣,甚至比親兄弟還要親上一層,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你知不知道在這條道上混,誠信是頂重要的?阿軍跟了我這麼多年,從來沒像你這樣!你讓我還怎麼在這條道上混?將來怎麼教育我的小弟?如果他們都像你一樣做人,我們還做什麼生意?你這不是在毀我嗎?
  我差點脫口說出你不要以為你當年對我有恩,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可是,我在那個氣憤的瞬間,還是止住了自己要說出的很傷感情的這句話。我要給華子留點面子,我無法不念舊情。這也就是華子,換成手下的任何一個小弟,包括阿軍,他們要是膽敢做出如此出軌的事兒,我早就把他們開了……
  那天晚上,阿軍陪我到山裡散步,我跟阿軍說起華子。阿軍說,本來你們兄弟的事兒,我不便多插嘴,可是,你是我大哥,有些話我悶在心裡已經好久了。華子這個人吧,用錢花錢太過揮霍,即使我們以後洗手,這個人也不會收手,早晚會出事的……
  我慎重地考慮了阿軍的話。我以為在華子的事情上,我是有責任的,我總覺得以前的華子不是這個樣子。我想我不能讓華子再做違法的事了,因為黑道上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出事,牽連到華子也不好……
  那天晚上,我和阿軍從山裡回來已經很晚了,我還是決定找華子談談,華子的事不宜久拖。
  我跟華子說,你自己總是這麼跟著我混下去,也不叫個事兒。你有什麼想法沒有?我能幫你自然會幫你的。

  死人的事經常發生2(2)

  華子因為做錯事被我抓到了,所以一直低著頭。他說,我想去芒市開服裝店,跟女朋友一起開……
  我給了華子20萬元開服裝店的費用後,華子就走了。我沒想到,華子那天竟然在我的口袋裡放了一個小竊聽器,阿軍跟我說的話,他全竊聽去了。我更沒想到,從此種下了日後的禍根……

  死人的事經常發生3

  趙大大讓人帶口信來,第一批貨先要410件,貨走甘肅。
  甘肅方面的線路阿軍最熟,所以阿軍要求自己親自上路。
  貨是以每件3.3萬元籌措的,晚上找人背到雙田前邊的公路上,然後裝在事先改裝好的運茶葉的貨車上,拉到芒市的倉庫,然後再用茶葉偽裝後運到甘肅,每件7.5萬元。
  趙大大果然是用黃金折的價……
  這筆生意的成交,我跟阿軍都比較得意,因為這是我們頭一次獨立做通的。
  接下來,趙大大又讓人捎話組織第二批貨。趙大大的第二批貨要750件,他先預付了200萬貨款,貨要求運到廣東。
  我後來才知道,趙大大一直就在廣東遙控指揮著。
  這一次為了萬無一失,在販運之前,我派人在境內找一些普通貨物,從邊境開往交貨地點,反覆了兩三次。主要是為了試探一下中國警方的查緝情況,瞭解那邊什麼地方設了臨時檢查點,查得嚴不嚴,查貨物還是查車輛等等。平時,我也派手下的馬仔到邊防站進行觀察,大致瞭解和掌握近期重點查什麼車,查什麼部位,怎樣翻看貨物。根據掌握的情況,以便變換、更新藏匿和偽裝毒品的部位和方式。
  為了謹慎起見,我一般都是採取繞關避卡的方式。這樣,我跟阿軍研究和開闢了好幾條新的運毒路線……
  不管怎麼說,毒品啟運前幾個小時,我的心裡還是異常緊張,再次派手下的小弟駕空車前行探路,查看是否有臨時堵卡點,路上是否有異常;同時派人在檢查站觀察這一天重點檢查什麼貨物、檢查什麼部位等,以此分析是否針對自己。當我確認安全後,才准許毒品啟運。
  可是,就在啟運的前一刻,是否讓阿軍親自前往,我又有些犯嘀咕了。不知怎麼的,以往阿軍走,我總是很放心,從來不像今天這麼猶豫不定,可是,就在啟運前的一剎那,忽然有一種不安,像風一樣掠過我的腦際,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我叫住了正要開車出發的阿軍。我說,阿軍,還是讓阿常或是王強他們……
  阿軍說,大哥,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我說,我不是對你不放心,我是對……
  阿軍說,大哥,你就放心吧,安全不成問題。九死一生都闖過來了,不會有事的,你等著聽好消息吧!
  阿軍出發以後,我簡直就是度日如年。我過一會兒就給阿軍打個電話,生怕跟阿軍失去了聯繫。
  為了避開警方,我們在電話裡通常採用隱語。比如我們把海洛因稱"地板條",冰毒稱"玻璃",搖頭丸稱"扣子",麻黃素稱"豆子",德宏稱"阿行家",雲南稱"阿比"、"阿明",下關稱"小夏(家)",廣州稱"老發家",大貨車稱"大電視機"等等,比如:"電視機已經搬到小夏家了,老發的兄弟在小夏那裡,他說這台電視機質量很好",意思是說"運毒車已經到下關,廣州方面派來的人已經驗了海洛因"。有時為了某一宗交易,雙方臨時對人、對貨編上一些代號,主要原因是有些隱語已經暴露了,再一個原因是防止身邊的人反水。如果是用自己的馬仔運毒,就給他編一個綽號,事前講好,萬一路上被公安查到,要抵死不認,若迫不得已給老闆打電話時,第一句話就報全名,這樣公安不會懷疑,並且還報了信。若安全,一路上均用綽號報平安……
  當阿軍給我報過他就要進保山了之後,過一刻鐘再打過去,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我立時就有了不祥的預感……
  派小弟開上探路車沿途打探到保山,小弟告訴我,阿軍在保山被武警查獲,他趁看著他的武警不備,從七樓跳樓自殺了……

  死人的事經常發生4

  雖然這條道上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已赴死,可是,死人的事這麼近地發生在我身邊還是第一次。從前也有過小弟死,可是,沒有哪個小弟比得過阿軍和我的這一份手足情誼。我真的猶如失去了左右手,彷彿兩手空空,什麼也抓不著。心也是空空的,心裡的痛像抽絲,一絲一絲地把我勒緊……
  我其實在阿軍出發前就已意識到了危險,我後悔當時為什麼就沒有攔住阿軍呢?
  大哥,你就放心吧,安全不成問題。九死一生都闖過來了,不會有事的,你等著聽好消息吧!阿軍臨走時說的這句話,總是在我的耳邊繞來繞去。
  我失眠了。
  從前,遇到再大的事我都很少失眠。而為阿軍,我徹夜地睡不著。我知道阿軍選擇跳樓自殺一定是為了保全我……
  而阿軍怎麼就那麼巧地被武警查獲了呢?是碰巧被查獲還是……
  我突然渾身一激靈。暗夜中,彷彿有一種無形的恐懼蛇信子一般發出警訊,那種隱在暗處的被包圍的恐懼無限地擴展瀰漫開來……
  雖然我對阿軍不惜以生命作代價、以保全我的安全而心懷感激,可是,《教父》裡有一句話說得既符合實際又富有哲理:時間對感激之情的腐蝕,比對美的腐蝕要快得多。
  阿軍死後沒有幾天,當我意識到了我的危險之後,我對自己的那種自私透頂的擔憂,便把對阿軍的那一份感激之情像水一樣稀釋、覆蓋,然後順流沖走了……
  《教父》裡還有一句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比金錢更能使人心平氣和,更能排除其他干擾而敦促人傾向於純理性了。我知道我再怎麼感情用事也救不回阿軍了,所以陷在感情的傷悲裡無濟於事。這時,我想到了我所遭受的前所未有的損失。我不能就任這巨大的損失橫陳在面前,我必須找機會將損失扳回……
  我也終於明白了賭徒的心理,為什麼不是輸掉了就洗手不幹。賭徒的心理是輸掉了要想盡一切辦法把輸的贏回來。輸得越多,贏回來的心越切。而且,賭徒並不單純地只想把輸掉的贏回來,賭的全部誘惑就是潛在著贏回超過輸掉的數倍之數……
  我再次找到啟子。我跟啟子說,這次你得給我賒購。啟子並不問為什麼,只說沒問題。
  在我和啟子之間,已經建立了相對穩定的關係,達成了一定的默契和信任。不用討價還價,不用擔心賴賬收不回毒資……就是跟買家打交道,雙方只需一個電話或派一個兄弟,就能把上千萬的毒品交易談妥。交貨時,也只需老闆間互相通個電話,相互確認安全後,手下的人就可把毒品交易做得乾淨利索。
  我將那些柚木買下來,將毒品藏在柚木裡,將藏有毒品的柚木做好標記後,便給胡四兒掛電話。我說我收購了一批柚木,想讓他過來看看貨,錢我墊著,他資金周轉不開先用著……
  胡四兒接了電話的第二天就來了。
  我問他以前用什麼辦法運往廣東,他說找邊境專門負責運輸的信息部,他們有車有司機,只付運費,其它什麼都不用管。
  因為阿軍不在了,我暫時沒有精力組織運輸,所以覺得胡四兒的辦法可行。況且即使出了事,司機只受信息部的指揮調遣,胡四兒調遣信息部,除了胡四兒,信息部和司機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而我可以把胡四兒軟拖在我跟前,讓他直接跟司機一路保持聯繫,這樣我既可以不暴露自己,又掌握著全部的動態和進程,兩全其美的事。
  我帶著胡四兒到倉庫裡去看木料。我說,你看這些料一車能拉完嗎?
  胡四兒用眼一望便說,拉得完拉不完,就看車子的大小了。
  我說,你跟信息部聯繫,要一輛大車來拉得了。
  胡四兒從懷裡掏出一個爛本本,用手點了一下唾沫,然後將本本兒捻開, 用眼睛捉住一個電話號碼,當著我的面,給信息部一個姓孫的打電話,問有沒有車。我站在近旁聽見老孫說車是有的。胡四兒又問,運價多少。老孫又說,拉雲南是每噸210,拉廣州是每噸700。你是拉雲南還是拉廣州?
  胡四兒看我,我沖胡四兒搖了遙頭,胡四兒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後他跟老孫說,現在還不定,反正就按你說的。
  我沖胡四兒讚許地點點頭,胡四兒咧嘴就笑了。
  第二天,我正在檢查那些量好的料子,車就到了。我把海洛因藏在掏空了的柚木裡,然後把那些柚木做了編號和特殊標記,編號的有170多根。這些木料全部是方木,方量是20立方米。司三幫著把車子護送到橋頭,偵探部長"瘦猴"又幫著辦了出境手續,車子就開出境了……
  我把胡四兒安排住進賓館,我跟他說,每隔一段時間記著跟司機通個話,問走到哪兒了。
  我囑咐胡四兒先在他的加工廠附近租個倉庫。我說,另外,下料時不要把柚木上的號擦掉……
  胡四兒睜大了眼看著我。半晌,他問,車上有黑貨?
  我說,對,就是那種了。你不用怕,事情成功了,我不會虧待你的!

  死人的事經常發生5

  胡四兒並不知,我在毒品啟運的同時,就派與駕車人互不認識的馬仔,駕車尾隨運毒車進行跟蹤,並監視那個駕駛員向胡四兒匯報的路線、地點是否相符。我同時還派了一輛車先於毒品車前行到毒品車必經的道上,然後反方向往回走,逆向探查動靜和可疑的車輛及人員,看公安的有否在前路上佈崗盯梢兒。
  有一程,胡四兒跟駕駛員失去了聯繫。他怎麼打駕駛員的手機,都告訴他不在服務區。而我的馬仔的手機也無法打通……同時打不通,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應該是山區裡的某段沒有信號了,可是,也不能排除可能發生的意外。
  我讓胡四兒跟信息部的老孫聯繫,結果老孫也說聯繫不上那個駕駛員了。我的心裡就有些緊和慌。我不願意想我會連著栽跟頭,可是,世事難料,我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我找王強,備了第二輛車的料,然後讓王強找信息部的老馬幫忙雇來另一輛車……
  我想我必須雙管齊下,如果那一趟丟了,這一趟就有可能成了。
  由於公安部門對臨滄、德宏、保山的車查得較嚴,所以我讓王強告訴信息部的老馬,通知他的駕駛員改走玉溪、白河、雲南……
  當日晚上,監視老孫那趟活兒的馬仔終於打回電話說,車子到百色大山裡沒信號了,他跟著跟著,那輛車就拐了彎,他不知那駕駛員是什麼意思,就不遠不近地跟著,後來看見那輛車停在路邊稍寬的一個場地上,駕駛員下來鼓搗車。起初他也納悶,後來他見那個駕駛員從車前往車尾推那些木料,他才猜出,由於木料往車前縱,前鋼板壓斷了一片,他無法換鋼板,但也不能老任那些木料往前衝壓……
  我的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
  馬仔向我匯報完後,我便打電話問胡四兒,車子走到什麼地方了。駕駛員跟他說的,與我的馬仔跟我匯報的兩相符合……
  車子順利到達目的地。我讓胡四兒告訴他的堂兄把貨卸到倉庫裡,卸貨時一定不要把木料亂砸,不要把木料上的粉筆寫的號碼擦掉。
  在那個倉庫放了一天,我又讓胡四告訴他堂兄再找一個倉庫。
  木料又轉到了新租來的倉庫。觀察幾天,並沒發現異常,我才讓我派到廣州的馬仔通知趙大大,叫他的小弟去接貨……
  王強那邊,老馬的駕駛員出去的當天,手機就打不通。我對找王強做這件事有些後悔了,覺得自己應該沉住氣,等一等再作決定才好,這麼匆匆忙忙的,難免不出差遲……
  王強打了無數遍那個駕駛員的手機都打不通,我試著打,也是不通。我讓王強跟老馬聯繫,老馬告訴王強,駕駛員的手機費用完了,走時已告訴他到雲南交了電話費,再打電話告訴一聲……
  我對老馬的話有些懷疑。可是,也僅僅是懷疑,又不能確定那王強或是老馬真的有問題。怎麼辦?
  我讓王強通知那個駕駛員住進雲南的一個酒店,把貨車停在停車場,然後我悄悄叫我的一個小弟也住進相同的酒店,看看是否駕駛員一個人進出酒店,是否有人跟他接頭,酒店四周是否有異常的人員走動……
  得到一切正常的消息後,我讓王強通知那個駕駛員重新上路……
  趙大大順利地將貨提走了。錢由老陳的地下錢莊轉給了我……
  可是,沒想到這是我跟趙大大的最後一筆交易。
  其實趙大大跟我說過,他做完這一筆,就收手不幹了,他要著手準備去南非,一心一意做他的煙廠生意。他還讓人捎話給我,說他在南非打下天下,讓我也去。
  誰也不會料到,趙大大在從惠州他包養的二奶家出來,便被人追殺,死在了自己的汽車裡……警方在其寧蒗的家中搜出了現金1800萬元港幣。
  沒有人知道是誰指使人追殺的趙大大。是為錢?為情?還是黑吃黑?或是毒道上的火拚?趙大大的死,無論在警還是在匪,都是一個謎。
  當我聽到趙大大死亡的消息時,我的大腦出現了片刻的空白,趙大大在電話裡說的那句"我是誰",就彷彿從冥界虛虛緲緲地飄過來……
  我是誰?
  是啊,我是誰?
  趙大大知道自己是誰嗎?我知道自己是誰嗎?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是幹什麼來的?為了掙錢?而掙了錢又為了什麼?趙大大已經很有錢了,誰有他牛?警方在他和二奶住的房子裡,一搜就搜出來1800萬元的港幣現金!
  趙大大死了,他沒有帶走一分一厘。我們生來並不是為錢而來,我們死後也同樣不會帶走一分一厘。可是,又有誰不熱愛錢呢?
  即使錢是婊子,我們還是會懷著最無恥的心熱愛著她!
  在這個世界上,死人的事兒是經常發生的。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因為死亡的存在,就不干自己熱愛的事了!
  在趙大大被追殺而亡命的短暫恐懼陰雲裡,我有過一陣心驚肉跳之後,義無返顧地想到的是:我叫王強發出去的那車貨怎麼樣了?


  第八章

  小鬼搗亂1(1)

  如果車子被公安查到,消息怎麼都會透出來。沒有消息,就說明沒被查到。以前也有人和車都翻到山澗裡去的情況,翻到山澗裡也總會打探到,可是沿途並沒有車翻到山澗裡的消息……
  一定是王強玩了什麼貓膩!
  我急忙再打電話聯繫,王強的手機已經無法接通了。
  我帶著小弟和保鏢去找王強,王強就像泥牛入了海,蹤跡全無……
  因為是在極端心理的情勢下找到王強做這樁生意,我心裡總對這趟活不托底兒。我有個不算經驗的經驗,對任何一件事,只要在開始的時候心懷過猶豫,多半這件事就有些玄乎。玄乎的事就應該適時地終止。終止了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
  可是,人往往在思維的邊沿上心存著一絲僥倖。
  就像一隻又一隻螞蟻在一個水坑邊轉悠,它們轉悠的時候是極想涉過那水坑的,可是,當它們意識到有一種危險存在的時候,它們中的一些螞蟻往往掉轉了頭另走它路,卻肯定會有一部分螞蟻義無反顧地繼續冒著危險前行,直到葬身於水坑……
  人往往不如那一部分掉轉了頭的螞蟻理智。雖然人有腦子而螞蟻沒有,但人畢竟不是螞蟻,所以人說螞蟻沒腦子其實一點都不權威,人若也能像螞蟻那般沒腦子,也就可以像螞蟻一樣憑直感避免災難。可是,人恰恰有腦子,有腦子就害了人,有腦子就會被一份膽大妄為牽扯著,那牽扯使你想掉轉頭都不可能。
  在王強這檔子事情上,我介於又想掉頭又想前行之間,走一步看一步吧--這其實把我自己害了。
  我跟王強一直保持著通話聯繫。王強總是在跟我說,車子走到哪兒了,一切正常。可是因為我確認不了王強到底是有問題還是沒問題,所以,我決定大膽地試探和考驗他一下。
  再打電話的時候,我對王強說,情況有一些變化,你通知駕駛員返回來吧。
  我要看看王強有什麼反應。
  王強說,好的,我跟駕駛員聯繫。
  我說,我等你回話。
  如果王強心裡沒鬼,他會通知那個駕駛員立即返回的,因為返回了我也是照規矩付他的費用,一分都不會少給他。而如若他有鬼,那麼,人車貨肯定不可能回來。
  我等著王強回話。
  王強回電話了。王強的回答出乎了我預想的那兩種情況。他用很著急的語氣告訴我,跟駕駛員聯繫不上了。
  我說,怎麼可能這麼一半會兒就聯繫不上了?你找老馬,讓他也幫著聯繫一下。
  過了一會兒,王強又打過電話來說,剛才道上的一個人說,在百色那兒有一輛車出事了,我怕是咱們那輛車吧?
  我說,那我派人查查吧。
  我派了小弟去查,查來查去,並沒有出事的車子。
  如果車子被公安查到,消息怎麼都會透出來;沒有消息,就說明沒被查到。以前也有人和車都翻到山澗裡去的情況,翻到山澗裡也總會打探到,可是沿途並沒有車翻到山澗裡的消息……
  一定是王強玩了什麼貓膩!
  我急忙再打電話聯繫,王強的手機已經無法接通了。
  我帶著小弟和保鏢去找王強,王強就像泥牛入了海,蹤跡全無……
  然而,我對王強並沒有生出恨到極點的怨憤。每一件事物都存著圓缺之說,比如我在跟趙大大的最後這一筆生意裡,倘若趙大大早被槍殺一天,他就來不及將我的錢匯出了。那麼,我跟趙大大的生意就是一場水漂,我的損失將是巨大的。而可能恰恰是因為王強這個小鬼的捉弄,才將那件事體裡的許多潛在的晦氣沖了又衝,壞運的鋒一偏,原本可能是一場壞運的事,卻變成了我的好運。
  那麼,我就該心平氣和地接受王強帶給我的壞運。小鬼也不是無緣無故地給人搗亂的,每一個人都不能太圓滿,太圓滿就會溢,必須出現一個缺口排出一些,你才不會因滿而受折受損。我不相信王強從一開始就生了坑我的心,他不知是在怎樣的一種心理指引下,思想也忽然地走了偏鋒。我想,我根本不會追查王強的,我會任隨他就這樣地去了……
  一件壞事的背後,總隱著有利於自己的一件好事。一個人故意而為的壞事,或許會給造成了損失的那個人帶來兩件甚或是三件好事。我這樣想,便如阿Q一樣心裡平衡了。
  這個分析神奇而又立竿見影地顯現給我了。
  彷彿是對我的一種安慰和補償,我接到了宛雲和女兒林妮同時發來的信,兩個人一定是商量好的,要我去新加坡與她們團聚。宛雲的信裡終於有一句話透出了她的心思,她說,我們都盼著你來,林妮實在太想你了!我也是。
  我的心被這樣的一句很明示的話弄得潮潮濕濕的……
  我想我囿自己於這狹小地界太久了,沒有人可以困住別人的腳步,只有自己困住自己。我又何嘗不想跟宛雲和林妮團聚呢?可是,我的心裡橫著某種障礙,這障礙自然分隔開我和她們。就像一件很美很美的玉器,你需給它罩上玻璃罩子,然後再遠遠地隔著那罩子看它們,那是你對它們出自本能的一層保護。你會很安心,因為那樣一來,你既不會摸髒了它們,也不會摔損和喪失了它們……
  我知道我若不下決心邁出與她們團聚的這一步,我永遠會被生意上的事無休無止地糾纏不清。這世上的人,無論平凡的人,還是偉大的人,一生不都是被各種各樣的事體糾纏著直到死嗎?中國有句老話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能夠一生沉在"天下本無事"狀態裡的人又有幾個?而只要生而為人,就免不掉俗事的包圍,也就因此會生出喜怒哀樂,也就因此不能脫了俗、庸和凡……

  小鬼搗亂1(2)

  我一個人走了。沒有人知道我的行蹤,我既沒帶保鏢也沒帶小弟。我想倘若阿軍在,我是會帶上阿軍的……想阿軍的時候,他總會浮游在我心底的那片思念的水裡。
  阿軍死後,我給阿軍的妻子送去30萬元。我跟阿軍的妻子說,以後無論生活上出現什麼困難,儘管找我。
  雖然,我懂得用多少錢也換不回來阿軍的一條命,但我一定要讓他在地下心安。我知道,在這個世上,不會再出現一個也像阿軍那樣肯為我去赴死的人了!
  人的一生,只要擁有一份至親的情,至美的愛,就已是上天的恩寵了。可是,人為什麼無法放棄與這一切毫不相關的各種各樣的妄想呢?

  小鬼搗亂2(1)

  再見宛雲,我知道什麼也不能讓我們分開了。
  女人骨子裡是重情重義的,雖然有一類女人是物質的,男人得靠物質和金錢的實力才能打動她,這樣的女人好征服,追求起來也簡單。可是,還有另一類的女人,她們活在精神和情愛裡,大多的男人都願意以捕獵的方式贏得他喜歡的女人,捕獵來得迅猛,快意消失得也快,他的興趣也會很快轉移到新的獵物身上。沒有耐性的男人很難捕到彼此心靈有感應的女人。活在精神和情愛裡的女人是難能可貴的,她只要你珍惜她的真愛,她會把潛在生命裡的愛情的光輝毫無保留地獻給你。你滋養在這樣女人的懷抱裡,一天勝過一年。
  宛雲便是我用真情和耐性等到的。
  宛雲還是我最初見她時的那個樣子,一身洗得很潔淨的舊衣服。我說,你該為自己買一些好看的衣服,錢又不是問題。
  她笑笑說,衣服又不破,能穿就行了。你寄的錢,我都存在林妮的名下了,留給她長大用。
  我說,像你這麼不愛錢的女子現在太少了。
  宛雲說,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愛錢吧?為什麼把女人想得那麼俗呢?
  我說,宛雲,我一直想知道,你是在什麼時候對我有好感的?
  我不敢說愛字,我覺得這個字太過奢侈了。
  宛雲說,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心理學家研究發現,愛上一個人可能只需要幾秒鐘。從前我不相信這句話,可是,我在見到你的頭一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在一面山坡上,見到一個男人,他領著我走進一座海邊的教堂,將一枚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
  夢裡的一切一直反覆地持續著,直到我醒來。想起那些細節,我覺得我自己好可笑。可是,我沒想到第二天真的走進了跟夢境中一模一樣的那面山坡,山坡上坐著你,你竟也跟我夢裡的那個人是一模一樣的。所以,我看見你時,我恍如在夢裡,我奇怪怎麼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呢?其實我們班上有個男生一直在追我……
  我說,就是那個提議要照合影的小伙子吧?
  宛雲點點頭。
  我說,我要謝他的成全。
  宛雲說,他挺好的,可是,我在見你一面之後,一直無法忘記你。
  我說,我一直想知道,阿軍是怎麼跟你說的……對了,阿軍他已經死了。
  宛雲說,我不能告訴你,阿軍說,就是死了也不能告訴你……你知道嗎?阿軍曾跟我說,他是癌症晚期,他活不了多久,可是,他要在死前,看著大哥有一個幸福的家和愛人,他說……算了,我不能說。
  我不知道阿軍患了癌症,我真是粗心啊!
  我跟宛雲在海邊散步。
  我說,我答應過母親讓她住在海邊的房子裡,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可是,我沒有兌現給她的諾言。你知道嗎?她在臨走前的那些天,一直喚你的名字。
  宛雲說,你知道嗎?我媽媽在我一歲多一點時就死了,我沒有媽媽,我感覺你的媽媽就像我的媽媽一樣。
  我說,宛雲,我們將來就居住在這裡好不好?
  宛雲不作答,轉頭用深深遠遠的目光看海。
  我說,我想要你一個答覆。
  宛雲說,女人為了自己的愛,可以丟得下所有,男人卻滿世界地忙活,自以為是為了自己的女人,其實是為了他們自己的虛榮心,為了自己的爭強鬥勝,為了達到一場又一場實質上說是空空的目的,為了那些個空空,無論多好的女人他們都會丟掉!一個又一個……
  我說,你是說像我這樣的人嗎?
  宛雲說,差不多吧!
  我說,我一定要讓你看看,我是不一樣的。你要容我一點時間,然後,我們一起過我們想要的生活。
  這是我給宛雲的承諾。
  我當時哪裡知道這又是一場空空的承諾啊!
  我沒想到,當天晚上在我們吃飯的那個酒家,竟然非常意外地碰到了老陳和友哥,他們當時正跟一個胖子一起用餐。
  混我們這個行道的,眼睛都很毒,在我一眼認出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好像有某種感應,同時扭頭看見了我。
  我不想讓他們認識宛雲和林妮,我悄聲說,你帶著林妮自己找個位子,吃完飯先回家,我遇到了幾個熟人。
  宛雲帶著林妮一聲不響地拐到裡邊的一個僻靜處。
  我徑直奔向老陳和友哥。
  老陳和友哥早已站起來迎候我,胖子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眼睛看著窗外,對人一副怠慢的樣子。走到近前,胖子只是回過頭來輕點了一下,又去看窗外。
  我被安排坐在胖子的旁邊。胖子看上去足有200多斤,大耳垂兒,耳垂肉厚厚地下墜著。長這樣耳朵的人,據說如果從政會做到很高的官,如果經商會成為巨商。跟這樣的人坐在一起,誰都會感到自己渺小,因為他太巨大了。
  我們三個人加起來,或許還不及他一個人那麼寬大。
  而他抽女士抽的那種細細的煙。我想,他可能並不是真的抽煙,只是一種把玩,只是藉著那根細細的煙和裊裊煙霧慢慢地思想。他的眉異常濃而黑,在眉宇的尾部長出幾根長長的眉須,像龍蝦的須一樣飄動,他的眼睛就藏在那樣的須裡,向外探看。我發現外面有一些人影在晃動,我想,那可能是他的保鏢或者馬仔。旁邊圍坐的一桌人,時時刻刻滴溜著目光,那也該是他的手下吧。一個如此惜命的人,身家不知是多少呢!我猜想他的生意肯定做得很大……

  小鬼搗亂2(2)

  後來他先走了,老陳才悄聲告訴我,這位B先生早年在美國,因販毒被判入獄4年……回國後,以雲南為活動據點,陸續從泰國、M國購買海洛因,從廣州採用貨物夾帶的方法,利用海運從中國或過境中國向國外販運毒品……
  老陳這麼一說,我對這位B先生的事跡倒是有印象。據說他主要是通過遠洋貨輪運輸把毒品藏在裝有菠蘿罐頭、活性碳、石膏、食鹽的集裝箱裡……用這樣的方法雖也偶有被查獲,可是沒有證據顯示是B先生所為,他自己在廣州有合法的生意做掩護,又由於反偵查能力極強,所以,屢屢都巧妙地逃過了追查。B先生被這條道上的人視為頂尖級的高人。無論在什麼行當裡行事,人都希望認識高人並能有機會與之合作。
  我問老陳,你們跟B先生有什麼打算?
  老陳說,他們一向是從泰國、還有一個廣州人那裡進貨,而那個廣州人遇到了一些麻煩,泰國又查得緊,所以,他們想改從M國購貨。友哥提到了你,B先生對你也很感興趣,你有多少貨,他要多少貨,難得的好機會。
  我問,資金怎麼個付法?
  老陳說,老規矩,先預付定金,等你回去,馬上匯你400萬……
  友哥邀請我和老陳一起去泰國玩,並去看看他在泰國的公司。我也有意想把資金轉移一些到那裡,這樣我陪宛雲和林妮多待一些日子的計劃,就不得不變更了……

  小鬼搗亂3(1)

  那一晚,我回去跟宛雲說我有一些急事需要趕緊回去處理一下。因為說好要多待一段日子的,突然的這樣一變,宛雲就覺得這變化突如其來,有些難以接受。
  宛雲說,要不我陪你回去吧?
  我說,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宛雲說,誰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
  我說,我只有你和林妮兩個親人了,我不回來,還能留在哪裡呢?在哪裡不都是孤魂嗎?
  因為又要別了,我跟宛雲好像都把那個晚上當成了生離死別似的一個晚上,我說,我真的很想要你……
  宛雲說,我可沒有說我要把我給你!
  我說,是嗎?我怎麼聽見是你想把你給我呀……
  我們滾作一團地鬧,從一個屋子追到另一個屋子,終於相互捉到了一起……
  我們整個晚上膠在一起不肯分開。
  睡前,我低聲說,我這顆心終於踏實了。
  宛雲揪著我的耳朵說,我從此再也別想踏實了!
  我心裡一驚問,為什麼不踏實?
  宛雲說,為你呀。你想想,我怎麼能放心你一個人在那邊呢?是不是還有許多的女朋友在排隊?
  原來宛雲所指的"不踏實"是這個。我鬆了一口氣。
  我說,我終於明白若想知道女人愛不愛你,一定要擺出另外的女朋友給她看,看她生不生氣。沒有看到就心裡酸酸的了,一定就是頂愛你的女人……
  宛雲說,這麼有經驗,快快從實招來,你有多少個女朋友?
  我說,從前是文妮,此後就只有你了……
  第二天,我告別了宛雲跟女兒林妮,去了泰國。
  友哥、老陳和我,我們分別坐不同的班機抵達泰國。
  友哥在泰國的公司是上個世紀90年代初成立的,主要經營海鮮,其中大部分直銷上海、廣東,經濟好的時候出口很多,不好的時候每月也有三四萬泰銖。他每月至少要去中國兩趟,中國的顧客付錢大多通過泰國旅遊公司的地下錢莊或是托人帶來,有時他也自己到大陸收取現金,這樣他能在最短時間內有資金周轉,只要匯款人打電話通知說,通過哪個旅遊公司帶款來,他就可以立即收到現金。如果通過銀行等正規渠道,則要花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所以很少通過正規銀行系統匯兌,因為這樣做還可不入賬。
  到泰國的第二天,友哥邀我們去清邁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令我想不到的是,那個新郎官竟然是巖四。
  巖四的婚禮搞得範圍很小,只有一小部分朋友應邀參加。他沒想到友哥帶了我來,顯得萬分地驚訝!
  友哥人敏感,已從表情裡看出我們從前認識,就說,你們兩個……
  巖四說,從前做寶石生意的時候,我們見過。
  我沖巖四笑笑,沒有多說話。
  至此證實了政要說的那句話,巖四沒死。
  巖四是詐死。
  巖四為什麼要詐死呢?但巖四活著總比死了好,因為巖四還欠著我一大筆毒資呢。
  巖四的新名字叫潘尼西林,跟一種抗生素同名。
  私下,巖四找到機會跟我解釋說,林生,並不是我故意私吞你的錢,我一直想找機會把你的錢還你,但又怕暴露了自己。
  我說,你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讓人說你打仗的時候被殺死了呢?
  巖四說,打仗就等於殺死我,你知道只要一打仗我就得捐錢,邊境老打仗,我就得老捐錢,不捐根本就不行。我捐多少是個頭兒?你知道我這些年捐了多少錢了?中國有句話叫"三十六計走為上"。我早準備著走呢,一直在尋找機會。
  巖四又說,林生,見到你我很高興,我知道你不會把見到我的事說出去的。我把欠你的那筆錢,連同利息全部還給你,你不要恨我就是了。
  我說,你說到哪裡去了,你放心好了。
  巖四說,我們認識這麼久,我知道你的為人,對你,我沒有什麼不放心,而道上的其他人,就不好說了。小人防不勝防啊。林生啊,你要小心一個人……
  我說,誰?
  巖四說,你猜!
  我說,不會是魏老萬吧?不知這傢伙逃到哪兒去了,洪老大到處找他想廢了他,聽說美國緝毒署也在找他。
  巖四說,算你猜對了。我聽說魏老萬做了線人。這人他媽的生來就長著反骨,不信你什麼時候注意一下他的頭後骨,長這種頭骨的人,天生就是靠出賣別人而活的。他跟你在一起,早晚會出賣你。當然,這種人跟警察在一起,也會出賣警察的。現在想來幹這行的,錢賺得確實過癮,可是,以後越來越難做嘍。咱知道魏老萬做了線人,咱可以防著他,可是,更多的是咱不知道……
  我說,照你這麼說,咱應該把身邊人的腦袋都撥拉一遍,看他們長沒長反骨,長著反骨的,就趕快打發了他,省得日後壞事兒。
  巖四說,林生你還真別當笑話說,你可得真小心才是啊。
  我說,哎,我挺羨慕你的,找個國家,隱姓埋名,踏實地生活啊。
  巖四說,林生啊,哪兒能踏實地生活啊,踏入這條道就難回頭嘍,想回頭哪裡能容你?像我,好像跳出了從前,可是,保不準哪一天就被從前殺了。我只活今天,不想明天。
  我明白我不宜在這裡久留,巖四見到我心裡別提有多忌諱了。我說,我只待這一天,明天就走。

  小鬼搗亂3(2)

  巖四說話算數,他欠我的毒資在我走的時候連本帶息都給了我。
  我真沒想到,我的錢竟這樣失而復得了。
  友哥本來安排了我跟老陳在泰國各處好好玩一玩,我怕巖四心有不安,就跟友哥和老陳說,家中還有些事等著我處理,我得走了。況且生意上的事我惦記著,早做準備吧。
  友哥說,反正來日方長,什麼時候有機會一起再玩。
  這樣,我在泰國只作了短暫的停留,就回了M國。
  我回到家,正看見華子在院子外面蹲著曬太陽。
  我把華子叫進屋,問華子,生意做得怎麼樣?
  華子說,生意和那個新的老婆都賠沒了。
  我說,華子啊華子,我怎麼說你好呢?你打算怎麼辦?
  華子說,我不想走了,我就跟著你干吧。反正阿軍死了,你身邊也不能沒有個信得過的弟兄跟著你。
  我說,你什麼時候知道阿軍死了?
  華子說,這事傳得快著呢。

  小鬼搗亂4(1)

  我在猶豫是否讓華子留在我身邊的時候,一個甘肅人找到我,他說,趙大大跟他是連襟,趙大大不在了,甘肅那邊的生意他接著做。我跟他聊了聊,他認識很多西北人,他主要負責聯繫買家,他自己也運輸,有兩輛東風牌卡車,毒品一般都是藏在座墊下的暗箱和油箱中,一次運個七八十件。他也不忌諱地告訴我說,他的毒品拉到甘肅以後摻假,然後還拉到廣州、普寧賣掉……
  我有意想鍛煉一下華子,便答應給甘肅人70件貨,讓華子跟著走一趟。
  幾天以後,華子將錢如數帶回來,這讓我對華子稍微放心了一點。按說,除了阿軍,華子該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我也沒有什麼理由不信任華子,他的那些毛病想必會慢慢地改過來。這樣一想,我便將生意上的事逐漸交華子去辦。
  當友哥將B先生的400萬匯過來後,我不想一次性大宗地做。我分別將68件毒品藏在汽車的輪胎裡,由華子押送著運到廣州。按友哥電話裡所說,希望我把"孩子們"都安全地交給在那兒等候的"吳老師",然後,阿育會從"吳老師"那裡把"孩子們"接去香港玩。
  我明白"孩子們"指的就是毒品。我告訴華子只消看著那輛車的司機,把"孩子們"交給那個"吳老師",他就可以回來了。
  可是,我沒想到,那邊接到貨後給我回話說,他們接到的是60個"孩子"。
  我說,不對呀,明明是68個"孩子",怎麼會少了8個呢?
  我的火騰地一下子就上來了,我想會不會是華子又舊病復發了?
  等華子一回來,我就沒頭沒腦地訓華子說,少了8件是怎麼回事?
  華子說,什麼少了8件?
  我說,你別在我跟前裝無辜,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你知道不,我頂恨對朋友不忠不義的小人!
  華子一聽我說他是小人,額上的青筋立刻就暴起了。他臉紅脖子粗地跟我吼,你說誰是小人?別以為自己有了點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想當年,要沒有我,你現在不知道在哪兒當人渣呢。老子念小時候的舊情才投奔你,老子不幹了,老子走!
  我說,華子你也別他媽老拿從前的事兒說事,我這些年接濟和幫你的也不下百萬了。告訴你,我要不是念當年的舊情,我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收留你。你走,有本事永遠別再回來!
  我們話嗆話,說得都太過分,都很解恨,也都很過激。華子憤怒地一扭頭就走了。
  華子這次怎麼這麼血氣方剛呢?以前華子要是辦錯事,就像孫子一樣聽你數叨他,決不還嘴的。難道我真的冤枉了華子?
  這樣想著,我便又再次給老陳打電話,讓他幫我調查一下,怎麼少了8件。
  不多時,老陳回話說,有個輪胎進水了,貨被泡了,所以才不夠數了。沒事,咱們共同擔點吧。
  我放下電話就傻在那兒了……
  我冤枉了華子。
  我真後悔一向沉著冷靜的我,那天為什麼不冷靜,又為什麼在那樣的氣頭上說了那麼多絕情的話……
  我覺得對不起華子,我想派我的小弟去找華子,可是,我怎麼知道他去了哪裡?而且,他還會回來嗎?我陷在對華子深深的內疚裡。
  這時,我收到了B先生從廣州發過來的一批劣質茶葉。按事前老陳電話的暗示,我讓手下的小弟將毒品包裝到茶葉裡以後,以貨不合格為名又將茶葉退回廣州。
  我知道B先生會把藏有毒品的茶葉運回普寧,最後在普寧將毒品取出後分銷。
  這種運輸方法比較隱蔽,不容易引起公安人員的注意,成功率還是很高的。
  那天,洪順發過來跟我說話,他說,蘇家二兄弟出事了,你知道不?
  我說,出什麼事了?
  他說,蘇家二兄弟將貨弄出境之後,不敢馬上運輸,穩妥起見就把貨放到了境那邊公路附近山上的一個涵洞裡。本來那是一個廢棄了多年的涵洞,平日根本不會有人進去,可是,哪知有一群小孩子在附近玩耍,就鑽進了涵洞……
  有一個小孩摸了兩塊出來,回家拿給大人看,大人一看是海洛因,就向當地公安報了案。人家公安做好了保密工作,也不讓那些家長和孩子亂說,然後他們派人在涵洞附近守著。蘇家二兄弟哪裡知道有小孩子進涵洞了,他們派人過去看看周圍沒什麼異常,就通知取貨的人前去取貨。
  兩個取貨的人開著一輛麵包車,車上還帶了兩支小口徑步槍,到那兒就被公安抓了個正著。公安一審,兩人就交待了毒品是蘇家二兄弟的。蘇家二兄弟是早在那邊掛了號的,全因為這邊一直保著,這回公安總算尋到了機會。再審,兩人又交待蘇家二兄弟讓拉上貨後開車送到雲南海堤公路, 用兩輛相同型號分別裝有毒品和毒資的麵包車,在公路上相互交換車鑰匙進行交接, 再由其他毒販將車開往廣州, 接貨的人好像是謝老黑……
  人家那邊公安當即就決定,在廣州接頭地點實施"控制下交付"。交付時抓住了謝老黑。然後公安讓謝老黑,分別與在泰國、香港的老闆通話聯繫,想將兩人都誘到廣州好一網打盡。可能那謝老黑被抓的時候,手機一直是開機狀態,他的電話當時跟香港老闆的電話處於通話狀態,警方動手時忽略了那部手機,現場的動靜就像直播一樣,通過手機被香港老闆全聽見了,所以,香港老闆迅速扔掉了那部手機,又及時通知了泰國的老闆,這樣,那兩人才倖免被一鍋燴了啊!

  小鬼搗亂4(2)

  因那謝老黑跟咱做過一回生意,百分之百會供出你。再有那蘇家二兄弟可也跟咱千絲萬縷,所以,近一個時期最好謹慎從事,別讓人家抓住了把柄。政要讓我轉話給你,可都得好自為之啊!
  我說,明白了。不過這謝老黑怎麼這麼沒骨氣呢?
  洪順發冷笑著說,什麼是骨氣?到了人家公安的手裡你就是一攤泥,人家怎麼捏你,你就得怎麼來。換了你,換了我,一樣聽人家擺佈。
  我說,咱只要不離開這兒,就是安全的。
  洪順發說,哪兒有安全的地兒呀!誰能保證誰的安全?記住老兄一句話,自己的小命不要交給任何人,一定要自己掌握著自己的小命。
  我跟洪順發說話的時候,看見院子裡有個人影晃了一下。我警惕地出去一看,竟是華子回來了!
  洪順發跟出來,先行告辭。
  我衝著華子笑笑說,我還以為你會記恨我一輩子,再也不回來了。
  華子就很不自然地臉一紅說,哪能呢,我記恨誰也不會記恨你的。
  我說,華子,那天都是我不好,冤枉了你。真是對不起。後來我讓老陳查了一下,是輪胎裡進水把貨給泡了,所以損了幾件,不關你的事兒。我最近一直想派人找你去呢,還怕你不給我面子……現在好了,自家兄弟,你能回來我真是很高興,要不然我可是連找你賠理道歉的機會都尋不到啊。
  我拍了拍華子的肩說,回來了就好,跟我好好幹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華子說,咱們親兄弟誰跟誰呀,別說虧待不虧待的話。我也有不是的地方,以前我要沒有那些個……
  我擺擺手止住華子說,舊事咱就不提了,以後咱還像從前一樣是好兄弟,無論再遇到什麼事,我們彼此一定要坦誠相待才好。
  華子說,對對對,一定要坦誠相待。
  我讓華子幫我把珠寶生意上的錢款催要一下。
  我抽空給宛雲掛了電話。
  一段時間以來的這一團亂事,攪得我把宛雲忘得一乾二淨。怨不得宛雲說"男人為了自己的那一份虛榮,為了自己的爭強鬥勝,為了那些個空空,無論多好的女人他們都會丟掉" ……
  宛雲那邊電話沒人接聽。
  電話鈴就那麼一直響著,我看著自己的手機,一直看到出現"無人應答是否重撥"的字樣。我猜宛雲是生我的氣了,故意不接我的電話。
  過一會兒我再打,那邊通了,只是,宛雲在另一頭不說話。
  我說,宛雲,這一段忙死了,顧不得給你打個電話,真對不起,你好嗎?
  宛雲的語氣滿帶著怨恨似地說,無所謂好和不好,活著就是了。
  我說,生我的氣了是不是?我要賠多少不是你才能高興呢?
  我聽見電話那邊有宛雲哭泣聲,心裡便有些發緊,不知宛雲那邊發生了什麼。
  我說,宛雲,哭了是嗎?告訴我為什麼哭?發生了什麼事?
  宛雲說,我、我懷孕了……
  我說,是嗎?宛雲你該高興才是,給我生個兒子吧,我一直想要一個兒子。宛雲,耐心地等我一段,我很快就過去跟你們團聚了!
  宛雲仍哭著說,什麼時候是"很快"?


  第九章

  鳥逢雙木必驚飛1(1)

  假如我就是阿明的一場宿命,阿明這隻大鳥早早晚晚都會『鳥逢雙木必驚飛』的。
  我逃得了今天,也逃不掉明天,所以不如不逃。
  而阿明在哪裡呢?
  最終,無論是像我坐以待斃,還是像阿明聞風而逃,都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殊途同歸……
  什麼時候是"很快"?我無法回答和定義這個詞。
  因為"很快"是一個瞬間,當我說"很快"的時候,我覺得腦子裡飄過一片像黑雲一樣的東西,而那一片的飄忽也是"很快"……
  人的一生,不就是這樣的一種很快的飄忽嗎?
  我對那個瞬間曾出現過的飄忽一直心存著某種恐慌。那種恐慌是煩亂造成的。我第一次強烈地渴望過寧靜的生活,跟宛雲,跟林妮,跟我心愛的人。
  或許我們也不一定就在新加坡定居,有了足夠的錢,我們應該可以選一個更好的地方,也不一定是在一個地方終其一生。我還有一個夢想,不算太老的時候,去世界各地轉轉,一地一地轉,不急不忙轉,從此安閒地度日。
  我想我現在完全有能力實現我所想的這一切。可是,我必須要把我手裡積攢下的各種各樣的事情處理完。或許,我無法回答宛雲的"很快",正是因為我無法得知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處理完許多年裡積下的各種各樣的事情。
  而且,為了以後生活得永遠無憂,我必須跟B先生和友哥把生意進行完。我想,與B先生的合作,該算是我在這條道上與人最後的合作了。
  B先生匯過三筆錢來,做完這三筆我就真的不做了。
  那天,阿常來找我,問有沒有運輸上的事好做。我正好想找人到境外買幾輛跑運輸的車。我想讓胡四兒繼續找信息部的車作為幌子,在前頭開路,車上只裝少量的毒品,而大宗的貨則藏在隨後發出的我自己改造的車裡。車要買新車,主要是為了同時上當地的牌照,甚至連駕駛員也要物色當地的。因為一段時期以來,公安部門對臨滄、德宏、保山的車查得比較嚴,用省外牌號車輛運毒,同時盡量做到駕駛員的身份住址與車牌的地區一致,這樣可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一星期以後,阿常打電話告訴我,他在貴陽買到一輛吉普車。我讓他就在貴陽上牌,車開到昆明後,我叫馮天明帶上工具去昆明把車改裝好。
  我正準備叫馮天明去昆明改裝那輛車的時候,華子剛好走進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等馮天明一走,我問華子,怎麼了?有什麼事麼?
  華子說,我不想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面清賬。你幹嗎老讓我干要賬的事兒呢?正經兒事一點也不讓我插手。你還是不信任我!其實,我也可以幫著你跑跑運輸。你讓阿常幫買車,我比阿常買車要有路子。
  我說,你能從哪兒買到車?
  華子說,四川、浙江這些地方我都有朋友。
  我說,那好吧,你去浙江給我買輛車回來,並上當地的牌照好不好?
  華子高興地走了。
  其實華子誤解了我對他的好意。怎麼說,我們兩個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而且華子對我還有過恩情,所以我不讓他多插手還是出於對華子負責任的考慮。誰知道哪天就出事了?我不願華子也栽在這種事上。我盡量讓其他小弟去做擔風險的活計,正是為了保護華子。所以說,我對華子和我的小弟從感情上還是有區別的。
  而我又不能把我的這份擔心明確地告訴華子,如果讓其他小弟知道了,人家就會多一份寒心。不論怎麼說,我的這些小弟對我都忠心耿耿,我這個當大哥的即使內心有親疏,也是不可以讓他們瞧出來,那樣我還怎麼當他們的大哥呢?當然,我待他們一向很好,每個月,我會固定地給他們發工資,由於有阿軍的例子在前,我對每個投靠我的小弟,在投靠之初就給他們的家人發了一筆風險金,好讓他們和家人都沒有後顧之憂,這也是跟我的小弟比別家小弟好的原因之所在。
  人心換人心,無論做到多大,千萬不可對手下的人不當人待,這是我一向堅守的原則。
  我真沒想到華子辦事那麼利索,他到杭州僅三天時間,就辦好了買車和上牌照等全部手續。最後,他給我打電話說,他能不能在當地給我找一個司機。我說若能找個當地的司機當然更好啦。
  華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精明能幹了?我對華子真有點刮目相看。而不管怎麼說,華子這麼能幹,我還是感到一份欣慰的。我在心裡感歎:上陣親兄弟,打仗父子兵,這話說得精透啊!關鍵的時候,還得靠親兄弟一起上陣才行。
  除了啟子那裡,我還向山裡新開的兩家製毒廠賒了大宗的貨,因為是最後的孤注一擲,我自己真有完全豁出去的那種感覺……就像運動員臨近終點的最後衝刺,有些瘋狂,有些玩命,但我對自己充滿著自信,我想,我拚力闖過了那個終點,我就可以永遠地去過我想過的一種踏實生活了……
  每個人的奮鬥都會有一個臨界、一個極點的出現。我想這就是我生命裡的一個極點一個臨界了,能夠平穩地走過這個極點跨過這個臨界,會有另一場人生在前面等著我……
  我讓老陳在廣州務必物色一個既安全又保險的倉庫,我要先將貨分期分批運至那裡,雖然胡四兒給我租的那個倉庫也不錯,可是,用過一次就不好重複再用,再用就怕用出麻煩了。而老陳是我多年的朋友,對老陳,我可比對胡四兒更放心。

  鳥逢雙木必驚飛1(2)

  華子把車開到雲南後給我打電話,問我把車子是不是開回我住的小鎮。我說,就放到瑞麗的那個倉庫吧。
  我告訴了他瑞麗的那個倉庫地址,讓他把車交給看庫的小弟就行了。
  華子到了瑞麗並沒有馬上回到我身邊。我給華子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華子說,他又找了兩個從前在四川認識的會開車的小弟。
  我說,你找好了,他們歸你單獨領導和指揮,不必給他們報我的名字。
  他說,好,我知道了,我就回。
  華子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朋友,叫李水,精精瘦瘦的,小個子。
  我悄聲問華子,怎麼可以隨便帶人來?
  華子說,我們兩個早就認識,從前搞過運輸,他還會開車,有點什麼事,能幫上手。
  人已經帶來了,我就沒再多說什麼。
  胡四兒被我調遣回來繼續裝柚木。胡四兒仍然用老辦法跟司機保持聯繫。而我並沒告訴胡四兒他的車除了柚木並沒有裝毒品,我只是讓他在前面探路。看到胡四兒心事不寧像螞蟻一樣走來走去的樣子,我就想笑。
  胡四兒看出我笑他,不好意思地說,你老笑,笑我什麼嘛?
  我說,沒什麼……
  當胡四兒的車子順利抵達廣州後,我放手讓華子啟動藏在瑞麗倉庫裡的那輛裝了夾層的汽車上路了……

  鳥逢雙木必驚飛2

  本來我想派華子一路跟蹤監視車子,但華子堅決要留在我身邊。
  華子說,讓李水跟著吧,他可以隨時隨地向我報告情況。
  看來華子也搞了二級權力批發。他跟李水聯繫,李水跟司機聯繫,多一層環節就多一層安全,倒是沒什麼不好。
  車子每到一個地方,李水就會告知華子,華子就會告訴我。
  車子到寧蒗了。
  車子到石棉了。
  然後,車子失蹤了。
  李水報華子,華子報我。我問華子,為什麼會失蹤了呢?
  華子說,我叫李水到石棉去看看。
  車上夾層裡裝了80件貨,買價是每件2.5萬,賣價跟B先生講好是每件9萬。
  後來,李水給華子回話,華子跟我回話,車子到石棉以後發動機壞了,車子現放在石棉沙灣的一個汽車修理廠,需要3000塊錢修車。
  我就安排華子迅速把錢打到卡上……
  後來,直到老陳給我打電話,通知我貨已經接到,我才放了心。
  可是,就在老陳給我打來電話的當天晚上,安麗突然很詭秘地給我打來電話。
  安麗說,林生,小心你身邊的小弟呀。
  我說,怎麼了?聽見什麼風聲了嗎?
  安麗說,你可別不把我的話當真,別說是不是聽到風聲,風聲不准我都不會給你打電話。我問你,是不是有一批貨過石棉來的?告訴你,你的車一直就在人家的監控之下,而且不是一個省兩個省,這次可是更高的部門。有人跟我說,還不是一個國家的更高部門,連美國緝毒署都盯上了……
  我說,你看你說得這麼玄,我有那麼備受關注嗎?
  安麗就有些急了。安麗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固執和過於自信的人。你不要以為你坐在你那個鬼地方便天下太平了,沒人敢怎麼著你,你像那個井底的大青蛙,越來越沒有見識了!連自己身邊的小弟也看不清。跟你說,你身邊的一個小弟就足可以像一塊炸彈毀了你。你愛聽不聽,我反正告訴你了。現在,我已經是冒著生命危險告訴你這事,咱們的說話可能正在被監聽,也就是你,換一個人,我才不會上趕著給他打這樣的電話,我圖你什麼?你說啊?你好自為之吧!
  安麗說完,再一次氣憤地摔了電話。
  我從那種摔裡,感到了安麗對我的一份至真至切的情誼。
  我不能不聽安麗的話,安麗的消息來源應該是可靠的。安麗也是江湖中人,哪一面的消息她都有。可是,我身邊的小弟,我一一地濾了一遍,覺得哪一個都不像毀我的人。
  所謂的身邊小弟出賣我之風又是從何而來呢?
  而且,車子雖然在石棉失蹤了一些個時辰,可是後來還是按事先的計劃運到了廣州,老陳那邊也接到貨了,老陳還給我回了話。會不會是那邊公安在詐我?
  轉而又想安麗雖然對我好,可是,安麗同樣也是那邊用著的人,那邊難道就不可以讓安麗詐我?離間我跟小弟的關係?
  我不知怎麼想到離間這個詞的,可能想到小弟一下子就想到了阿軍,阿軍為了我不惜跳樓自殺,那是多好的小弟啊!他們就是眼氣我有這麼好的小弟,所以才要在這方面大作文章,以擾亂我的陣腳,我不能輕易上當。
  可是,我不應該懷疑安麗跟那邊合在一起詐我,安麗會那樣做嗎?
  我當然是不該懷疑安麗對我的一片情的。可是,女人,愛不成生恨的也極多啊。
  誰能知道會不會突然哪一天,哪一根弦擰住了,發作了,自己都校正不過來了!
  我想,無論怎麼樣,我也要將最後的這幾趟跑完,你截住我一車,我還有第二車,你截住我第二車,我還有第三車……反正我沒在現場,反正公安就是知道是我的貨也沒有證據,反正,M國是個連紅色通緝令都發不到的地方,反正我還有政要等官方的一群朋友保護著……
  我決計放第二批,還有第三批……
  我想,我的大腦有一個缺口,那個缺口在那一時刻就像決堤的海。我即使用整個身體橫在那裡,都擋不住它們的奔流。
  那些奔流的水可能毀壞掉什麼,更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忘了時間,因為所有的日子都淹在奔流裡。而有一天,所有的電話都靜下來了,所有的人好像都不知去了哪裡,一切早都有所改變了,只是我不知。
  那個時候,洪順發進來了。
  洪順發說,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我的腦子有些木,像小時候陷進那條倒流的河水裡,那種身不由己般的沉陷……
  我說,出什麼事了?
  洪順發說,你的最後一批貨,是讓司機放進廣東的一個倉庫裡吧?而你放貨的倉庫旁邊還有一個倉庫,裡邊放著多少噸冰毒你知道不?我只告訴你,那一倉庫冰毒的價值,整整9個億啊!因為你那一車貨,人家的9個億全部泡了湯!
  我聽著洪順發的話,就像看見炸彈開了花兒!

  鳥逢雙木必驚飛3

  洪順發說,無論你承不承認,你最後一批貨交誰做,誰就是公安的線人。美國的、香港的、泰國的,還有台灣道上的老大可能都要來M國,你要有個思想準備……
  洪順發說他要去政要那兒,說完就走了。
  屋子裡就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一下就想到了華子。
  華子再怎麼好賭、好騙、好搞女人,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華子會是公安插到我身邊的線人。我之所以不往華子身上這麼想,是因為華子在早年救過我--就是從警察的手下把我放走的。
  那天安麗打電話告訴我,讓我小心身邊的小弟,我曾經有一點想到華子,只是我從感情上不肯承認罷了,更不願這樣的事發生在我跟華子之間。
  或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愛情、友誼、生命……
  連生命都是無常和無定的,更何況附著於生命之上的愛情和友誼呢?
  你的恩人不一定一生都有恩於你,你的仇人也不一定一生都加害於你。或許有恩於你的人,最後恰恰就是置你於死地的人,而你的仇敵興許會變成救你出苦海的恩人……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永恆的恩人和仇人。
  真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我突然地就像一個開悟之人,頓入禪境--
  凌晨5點鐘的光景,晨曦未露。雪山的夜晚一定是沉在海裡的,海上升蓮花於我的腳掌之下,我看見了禪中的自己獨對無人的海,面朝東方,神清氣爽。
  蓮旋我於萬水之中,萬水似一襲袈裟,度我歷劫的苦難。
  我在苦難之中和苦難之外看見了什麼?
  苦難是無邊黑夜,也是光明的岸。
  而紅日是黑夜燒製的光明,這光明是黑夜的一件量身訂做的衣裳,它不多出一點也不少出一塊,剛剛地好,剛剛地覆蓋住夜,一點頭都不會露出來,一點破綻都不會有。
  光明和黑暗其實是一個世界的雙簧,一個世界的正反面,一個世界自己對自己的替代。
  當紅日高照,我的生命正沐浴在心的苦海裡,心身皆苦時,我雙手合十,不求逃離,只求皈依……
  蓮心也是一種苦,跟我的心相通,攜我陷於無底的底裡,以為入底便是遭滅頂之毀。
  而不求重生,何以有毀滅?毀滅和重生,其實也是生命的兩面。
  生,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出現;死,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等待。
  生死歸一。
  因為無定,因為無常。
  生沒有什麼慶幸的,死亦不必心懷傷悲……
  從禪境裡走出來的我,彷彿變成了另一個我。倘若真是華子,我不會恨華子,我也不會去看華子的腦後是不是長有反骨。每個人的生存都自有他的道理,無論那道理講得通講不通,就彷彿我們常念及到的命運。命運安排我跟華子小時候在小街上相遇;命運又再次安排我們以恩報恩地分離和重逢;然後再以另外的方式,在另外的地點,以完全顛覆從前的相遇而分離……
  沒有什麼,只是命運。
  我想起這一次華子回來是他主動的。一定在跟我鬧僵的那一次,華子有了生變的心,他只屑遇到點燃他心火的引子。而那個引子是誰?這是我心中的一個謎。
  華子最後一次回來是有目的的。華子主動要求販運毒品,工作積極又努力……我以為華子真的是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可華子不是。華子沒有應付這些事情的腦子。
  在華子的背後,一定有著一個強大的支撐,所以華子才能那麼地從容不迫。如果華子那時候提出跟車走,我可能真要對他有所懷疑,可是他堅決地要求留下來,留在我身邊。他留在我身邊其實是很冒險的,一旦我察覺了,他就沒命了。因為即使我放過他,道上的人也不會放過他。可是,這一舉,恰恰打消了我對他的全部防範之心。
  我不恨華子。華子能這樣做,一定有華子的道理。我為什麼一定要讓華子死心蹋地地跟著我賣命然後送死?像阿軍,於我來說,阿軍就像個英雄一樣樹在我心裡,而在許多人的眼裡,阿軍可能是不可理喻之人。
  我為什麼一定要讓華子像阿軍一樣呢?
  華子如此也就拯救了他自己。其實我何嘗不希望獲得拯救?每個人陷到不能返身之境地,都渴望被拯救。可是,上帝對有些人是連被拯救的機會都不給的……
  我想通了這樣一個道理之後,我決定保華子,而不是清理。
  許許多多道上的老大都雲集到M國來了。大家要我給一個說法。
  我說,我的小弟一直在我身邊,第一批、第二批貨也都成交了,失在最後一批貨,我當然有責任,但9個億損失讓我賠,我賠不起。可是,我可以盡我所能承擔一部分……
  聚會的那天,我總想起《教父》裡也有黑幫老大們的一場相聚。可見無論什麼年代,無論哪個國家,無論社會進步到什麼程度,這樣的一群人,總會以相似的面目在一種場裡相聚,而命運最終的結局也應是一樣的,沒有誰可以善終。
  就在那樣的一天,我坦然地坐在他們中間。我甚至想,他們要是以為我就是公安的線人,把我在那一天除了,我認了就算了!

  鳥逢雙木必驚飛4

  那一天的最後,是洪順發、韓朝和尚志他們共同出面做擔保並替我說了話,大家雖然不歡但終有個散時……
  所有的人都走了,我才突然想起一個人來。那個人不是別人,而是阿明。
  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人跟我提起那批貨的貨主,而我也沒有問。
  我為什麼沒有問?就像我早就知道那批貨是誰的一樣。而且這種知道決不是現時現地才知道的,完全是久久遠遠的一種預知……
  老陳給我找這個倉庫,我甚至都沒問一聲倉庫在哪兒。我一向是要問個清楚仔細的,而老陳給我找的那個倉庫,就像我一直就知道它的存在似的。
  我知道,這就是一場宿命。
  我跟阿明彼此的宿命。
  我清晰地記起了我跟阿明那惟一的一次相見。對於許多人來說,一生會有無數次的相見,每一次相見都是上一次相見的一種重複。但對我跟阿明而言,一次的相見,就是一生了。
  而那第一次的相見,一定也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了--
  我們真像是在哪裡見過。
  你不覺得我們兩個人挺像的?
  哪裡,最起碼我從來不留你這種板寸頭的。
  我以前也喜歡留你這樣的頭型,只是在部隊的那幾年,只能留板寸。留慣了,後來再留什麼也不覺得比板寸好。而現在我以為,板寸是最善於偽裝和遮蓋一個人的智慧的,板寸的這份平常就彷彿一個人的平常,而你恰恰可以在給人留下平常的錯覺裡,幹點不平常的事兒嘛!而且,遇到事兒的時候,我可以平頭平腦地溜掉。你卻不行,你會有把柄被抓。
  就憑我這幾根頭髮?讓他們抓好了。
  林生,你還真別大意了,只要能抓住一根,你就跑不掉了。
  那你也休想讓我跟你一塊留板寸。
  哪裡,我知道,你就是留了板寸,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啊!
  而阿明跟我說話的那個時刻,我的心裡的確是存著某種異常的感應的,我們是彼此有著某種牽連的人啊!那時,阿明還有一段很宿命的話,這時突兀地跳進我的耳鼓--
  林生,你知道嗎?我這人命裡缺木,我總想給自己起個"森"呀"林"的名字,可是,有一次去廟裡,有個算命半仙拽住我說,我是天馬行空的大鳥,萬不可棲林而居,鳥逢雙木必驚飛。
  我記得我當時說:阿明,雙木可是"林"呀,我姓林,你不怕我將你驚飛了?
  阿明當時聽了哈哈大笑。他的笑聲今日猶在耳際。
  阿明說,命裡所指是內林,你是外林,哪裡就驚飛了我?
  可是,我仍隱隱能看到我們兩人有著某種殊途同歸的結局,只是,那結局異常模糊,無法分明……
  那無法分明的一切,今天在我看來是異常地分明了。阿明說得對,我們兩人是極像的兩個人,都對自己過於自信,都以為內力是最強大的,任何外力都撼不動我們……
  可是,人其實就是無根的風和水,什麼樣的波動都會把你的命攪散。
  可是,即使重視了外力又有什麼用呢?假如我就是阿明的一場宿命,阿明這隻大鳥早早晚晚都會"鳥逢雙木必驚飛"的。
  我確定那些貨就是阿明的。沒有人會像阿明那樣癡迷於研究和製造毒,他就像一個狂妄的生產主,他起初或許是為了錢,後來可能是想要證明自己一些什麼,再後來可能就想要以自己製造這驚天動地的成就覆蓋一些什麼,而最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走到那樣的一個時候,我想阿明接近了瘋狂和僭妄……
  而我從阿明的身上分明看到了我自己。阿明是我自己的一個透視體,我難道不是也陷在瘋狂和僭妄之中嗎?我在這一些時日裡所做的一切,彷彿都不受我大腦的支配,彷彿有一個魔鬼操縱和指揮了一切,所以我無法聽得進安麗發出的警告,我也看不清一切人的真與假、虛和實。華子,老陳,龍眼,還有安麗,他們到底都是什麼樣的人?
  是什麼讓我的眼睛渾沌而無法清亮?是我心中的一個欲魔,它是我自己在心裡慢慢養大的,養大到足以超過了我的心的承受……我試圖擺脫它給予我的巨大壓力,所以我想逃離,最後的逃離。逃回到我想要的簡單得伸手可及的寧靜中。而寧靜就像生命裡的一面鏡子,我在許多年前就把它打碎了,生命的鏡子打碎了就永遠地打碎了,它們碎成流水,永永遠遠地流逝,尋不到一塊碎片……

  鳥逢雙木必驚飛5(1)

  已經是清明了。我必須給母親再上一次墳。
  我坐在母親的身邊,想起小時候自己的樣子,母親的樣子,想起童年的那條小街和小街上站著的我、華子和小慧……
  那時候是多麼的貧窮啊,可是,那時候的貧窮對於現在如此富有的我來說,卻成了一種再也無法抵達的美好境地。
  人生如夢。
  沒有人明白自己的一生到底需要什麼。當我坐在母親墳前的時候,才突然明白,人生所需不多,就這麼一捧泥土足矣!
  山野全都綠了,又一茬兒的罌粟花開了又謝了。
  我知道罌粟花的凋謝意味著又要收割,而人的凋謝卻是離世。
  我知道生命紛繁。一季一季的消失和離散,一季一季的沒有再回返。
  冬天樸素的樹木,蛻去一世的繁華,歸於平實,歸於沉寂。
  我有離世的煩憂,我有對親人的不捨和牽掛……我想這一切都不是平白地生出來的,萬物皆有情、有義、有眷戀,可是啊,人生也像這季節裡的樹木,該歸於平淡時即歸於平淡,該歸於虛妄時即歸於虛妄。
  然後便是無牽,然後便是無礙。
  我在無牽和無礙裡入禪,總會在雪山的一隅,在我眼睛落在它身上的時候,瞬時長出一朵雪蓮花。那朵凝著天露的雪蓮花,便是我在禪境世界裡的一個相知。它不是我心想之中的一種出現,它是一種神會,在我的意念之先便跟我遙遙地相對了。它不在我入禪的早一分,也不在我入定的晚一分。我想,那便是從我的身體裡出去的魂魄了,比我自己還要知心……
  它的蕊裡掛著金子一般的雨滴,它們彙集了雪峰上的所有雪的脈息,它們在高天裡旋轉,旋成一條條蛇,我的手自然地在迢迢遙遙裡承接著它們,它們不用我的導引,就知我生命的那條通道。我的頭頂彷彿真有一個天窗,它們來時,它會自動地打開來,它們行走在我的經絡裡,它們走過一個小周天,再走過一個大周天,然後,它們自然地停在丹田里。那是一個人生命的最中央。萬物並不是圍繞著根脈生存著,萬物都像地球是圓的,圓必有一個中心,像宇宙的無垠,哪裡是宇宙的根脈呢?宇宙是萬事萬物的周天……
  蛇彷彿並不能認知這個新的中央,我看見了它的不耐煩,我看見了它折頭而返,它欲從我的口中回到遙遠的來處。我看著它,對它說,你應該嘗試著在我的生命裡住下,你來肯定不是無緣由地來,當然你走,肯定也不能無緣由地走,而你要白來一遭嗎?你走之後,還是來時的你嗎?我肯定你永遠不是來時的你了。生命一遭是一遭,一遭和一遭是不可重複,也不可置換和不可修改。
  它的頭部已經游離出我的體外了,它伸出頭,在我的口外做了一個深呼吸便縮回頭來。我再一次引領著它進入我生命的腹地,它極不情願地開始旋轉。我知道它在運動,我也知道它在運動中蛻變著,蛻變成一個新生命。運動是一種新的結合,運動產生一種新的力量和物質,在運動的過程中,會有一些廢物和垃圾產生,倘或保持新創造的生命的潔淨,是必要及時地清理垃圾和毒物的。生命還有一個孔道,它是用來排污的。我看見污濁的黑水從那個孔道裡滔滔地奔湧和流淌著。有承載它們的深潭,那深潭黑不見底,它也是禪的另一種深境,承載污濁的深境。那境地太深,所以你永遠別想看清它,它在污濁來時洞開,污濁無時自然地關閉。
  我感覺生命裡的所有污穢都順流而下了,頓時感覺到來自血脈裡的一種舒爽。你不必擔心是否有真氣潔血一併被吸走,不會的,禪境的那個世界,事事皆有分寸,皆適可而止……
  黑色的湧動和流淌慢下來了,變成稀稀落落的雨滴,然後,就停了。再然後,深黑的潭跟純淨的一片斷開,有自生命裡的真火徐徐地自下而上將出口封閉,與外界的一切斷開。生命不能沒有出口,但也不能跟生命之外的世界混為一片,所以封是保持生命的完整和獨立的一道程序,它是禪境世界裡的一份嚴格。
  蓮花生自潔淨的世界,蛇看到蓮花原來就是自己的家園,它匍匐著爬行至蓮花的蕊裡,蓮有好看的花瓣,它們的一開一合,都好像佛旨佛意。蛇盤自己於蓮的心裡,蛇變得萬般地虔誠了,蛇即使有萬千的不安分,此時,也願在蓮的神力裡皈依沉靜,安分守己……
  我在這一刻領悟到一場美好的救贖。
  當我睜開眼重新審視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看見春天的陽光裡走來幾個人,一個是司三,緊跟其後的是偵探部長"瘦猴",另一個是我的岳父。
  岳父說,你快點逃吧,他們就要抓你來了!
  我衝他們笑一笑,然後又搖了搖頭。
  司三說,B先生已被抓,美國緝毒署早就盯上他了。泰國警方也抓了友哥,阿育是在羅湖口岸被香港和大陸警方聯手抓獲的……
  我說我知道就要輪到我了……
  岳父說,林生,你逃了,大家有個借口。你不逃,恐怕是誰也無法……
  我說,您以為我有地方可逃嗎?
  我知道,我就是逃得了今天,也逃不掉明天,所以不如不逃。
  他們搖頭喪氣地看了我一會兒,又從春天的陽光裡消失了。
  我想,即使沒有華子的出賣,我也是被抓無疑,因為從任何一條線都可找到我,無論B先生還是A先生,也無論是真的友哥還是假的友哥,大家只要在一根鏈條上,便都會遲遲早早被突破,突破其中一環就是突破了所有,沒有人可以倖免。

  鳥逢雙木必驚飛5(2)

  而阿明在哪裡呢?
  阿明一定在驚飛中。可是,對阿明來講,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棵樹、一個樹枝都充滿著不安全。以我的心揣度阿明的心,他可能選擇離老家最近的樹窩躲藏著,因為他很可能以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可是,我相信在阿明的頭上有一個天網,所以阿明躲到哪裡也無濟於事,由我而牽出阿明,其實就是早一天地成全了阿明。我牽總比換一個人牽出更好。
  因此,我對阿明並不心懷內疚和懺悔。
  當我從清明的墳上起身的時候,我看見了又一群人影的出現。
  我知道這是抓我的人來了!
  此時我突然想到了趙大大跟我所說的那個隱在影影綽綽裡的友哥。那個友哥真的存在嗎?倘若他真的存在,那麼,他為什麼不同我們這些人一起落網呢?
  或許他真的是一個高人。可是,再高的人也都像江河裡的魚,不下網的時候,無論你蹦多高,也無論你沉多深,你都可盡顯你的本領。可是一張網能網住高處的,也能網住深處的。那網不住的,除非是網開了一面……
  為什麼獨對那個人網開一面呢?
  除非那個人並不真正是道上的。
  我在他們抓住我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個潛在的身份。
  那個人並非代表一個人。可能在我們的中間,有無數個這樣的人……所以我們過去面對的,哪裡僅僅是隱身於我們中的一個人呢?
  我正走在遠離春天的道上。
  我知道還會有無數的人行走在這條道上。
  因為每一條道上都充滿著前仆後繼的人……
  最終,無論是像我坐以待斃,還是像阿明聞風而逃,都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殊途同歸。
  我在死亡來臨的前一刻,想告訴宛雲我曾未能答上來的那句話--
  "很快"是生,也是死。
  我知道我在這一世還有宛雲、女兒林妮和一個未出世的兒子。我願他們在塵世獲得幸福,並願他們有一天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2005年3月定稿於北京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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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毒梟的自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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