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大漠濤海未了情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國內首部反映核工業小說:大漠濤海未了情  作者:邱仁森                       
   本書通過主人公們成長經歷反映了我國核工業兩次創業的艱難歷程,獻身科學獻身人民的科學探索道路曾受到各種干擾,使得我國核動力發展異常艱辛,延緩了我國核電站的發展進程,造成了落後於世界先進國家的局面。在改革開放中,兩種不同的思想理念展開了尖銳複雜的鬥爭。經驗主義、故步自封、安於現狀,給科學管理思想的實施帶來巨大的阻力,給核電工程建設造成了巨大的損失。改革與保守展開激烈反覆的較量,一個個出人意料的困難,一次次的危機終於被制服,迎來核電站的成功投產。 
  小說還敘述了這些核事業奉獻者曲折感人的感情經歷,他們獨特的愛情觀和人生追求,提出了對人生價值的思考。    
中國青年出版社 出版               
  大漠濤海未了情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同學少年(1)   
  二十世紀六十年初,一個深秋的上午,秋雨剛過天藍得發亮。古老的圓明園遺址東側的清華大學,罩在深深的秋光裡。 
  林平山跟同學們一起勞動,在系館後邊撿碎磚塊,對周圍同學們的質樸開朗充滿新奇。他身高一米七,眉骨隆起眼窩內陷目光深沉,稜角分明透出剛毅的氣質,一副南方山區人的臉龐。今天參加勞動,他穿了件褪色的平紋灰布中山裝。漂洗過無數次的衣服,經太陽曝曬肩背已經發白髮暗,從後面看頗似一幅潑墨山水畫。他蹲著身子,右手把地上的碎磚拾起,放入左掌中,邊幹活邊靜靜觀察其他同學,感覺首都同學的心胸,比家鄉小縣城的學生要敞朗得多,心裡自歎不如。 
  他剛從深山溝來到清華大學,被這個比家鄉縣城還大的校園驚呆了。綠楊垂柳亭台樓榭,荷塘花徑環丘繞水。這哪兒是學校,就是一座大花園。 
  校園東區,是一片現代化的大樓。高聳的主樓還在施工。物理系系館後邊,存放著一堆堆建築安裝器材。一年級剛到校的部分新生,正在這裡勞動,清理散亂的物資。 
  今天參加勞動的大部分是家在北京的同學,其中不少人是幹部子弟,他們當中最活躍的叫雷永寧。 
  雷永寧北京一一中畢業,父親是局長。他身高一米七四,臉龐白淨濃眉大眼,穿著藍色卡其布學生裝,雖說參加勞動穿的是舊衣服,依然鮮亮筆挺,非常帥氣。他正在起勁兒拉對面的一幫人唱歌,朝身後幾個衣裝整潔舉止灑脫的小伙子喊:「來一個要不要?」 
  後邊的人齊聲應道:「要!」喊完又吹哨又起哄。 
  對面那撥人以張莉為首。她說:「唱就唱,怕什麼!」就起了個頭,領著那些人,有俏麗的姑娘,也有頑皮的小伙子,大聲唱: 
  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張莉的父親是中央的部長。她黑眼珠細眉毛,鼻正唇圓,皮膚白皙如脂,有著南方美女的臉型,身體卻如北方姑娘那樣發育,前挺後撅體態端莊,可以說集南北方女子的優點於一身,是男同學們「發瘋」的根兒。 
  這些高幹子女當中,好些原是要到蘇聯留學去的,中蘇關係開始緊張,就轉到物理系來學習。他們性格活潑,同學們把對其父輩的崇敬移植到了他們身上,學校集體活動時這些人常常無形中成為活動的核心。 
  處於核心的這幾個人,男同學風流倜儻,女同學體態艷美,都使林平山歎慕。他們的門第出身,更令人驚異。他望著這個活躍的群體,不免有些自慚形穢,心想自己跟他們不是一類。 
  他來自東南沿海山區的松山一中,原本要報考他所喜愛的天文專業。校長對他們幾個成績優秀的同學寄予厚望,要他把前三個志願都報清華大學,並且第一志願報清華物理系,學習原子能尖端科學技術。 
  晚上,林平山回到宿舍一看,二三二房間的同學都到齊了。除了林平山和雷永寧,還有八一中學的魯忠平、北京八中的孫春祥,河北的鄭品吾和蘇北農村來的朱成宜。 
  魯忠平墩胖的身材,眉毛雖寬卻不多,臉皮上毛孔很粗,擠在臉上似植樹的魚鱗坑。他性格豪放不拘小節,是一位中央部長的兒子。孫春祥身材跟雷永寧相當,只是兩頰沒他渾厚,皮膚也沒他那麼白淨,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他父母是北京內燃機廠工人,一口京腔,說話總像嘴裡含塊兒糖,是個京戲迷。林平山聽說北京人稱戲迷為票友,就問他是不是票友。他想了一下,鄭重其事說:「我很想是,只是還不夠格兒。」 
  鄭品吾有著北方人的粗材骨架,卻皮乾肉瘦,三角眼長條臉,兩個肩膀往上挑著,背有點兒駝。他很能說話,不過講話愛鑽牛角尖兒。跟他們相比,瘦高條的朱成宜跟林平山一樣,顯出南方人的單薄,言語不多。他骨細脂干,比林平山還要弱些。 
  晚上,宿舍樓熄燈之後,這夥人就躺在床上神聊胡侃起來。自然,最活躍的還是三位北京同學。 
  這幾位侃爺對政治比較敏感,再加上又有父母的渠道,聊天內容從一些政治鬥爭的內幕,到高級領導的軼事無所不有。 
  林平山頭一回遠離家鄉,來到這花園般的大學城裡,心情非常激動。他躺在床上根本合不上眼,思念數千里外的親人。同學們在神聊,他的心卻回到了苦難的童年。 
  二 
  一條黃泥路沿著東山嶺的西坡向上爬行,穿過杉樹和毛竹雜生的樹林,從一個牧羊人的草房後翻上坡頂。然後,它沿著坡頂起伏的山丘,時而穿越叢叢野蒺藜,時而繞著水草枯黃的沼澤,趟過蘆花敗落的茅草地,蜿蜒曲折奔向東邊高聳的群山,隱入松林掩映的幽谷,望不到盡頭。 
  在坡頂一片較為平坦的草地上,叢叢蘆萁間,錯落著星星點點的橢圓形墳丘。幾隻老鴉一動不動歇在墳頭和枯枝上,半天才懶怠地叫一聲「呱!」 
  清明時節,綿綿春雨雖然已經停了半個多月,天空依然低沉。 
  一直天陰,山風吹過讓人感到陣陣寒意。衣衫單薄的林平山站在母親身後,苦苦勸說她回家去,母親只是伏在父親的墳上哭泣,不理會他的話。平山無助地望著四周,山上除了很遠的地方有兩三個掃墓的人外,空曠冷清,誰也不會來幫他。他眼裡漂著淚花,想起了父親下葬的情景。   
  第一章 同學少年(2)   
  在父親的棺木被緩緩放落墓穴之後,五歲的平山雙手扯著麻衣的下擺,兜起一捧黃土,由一位表舅抱著,把黃土撒到了棺木上。四外公領著母親娘家的人,用鋤頭向墓穴中推入一層黃土,用木樁的端頭夯實,再添上一層…… 
  當一層層的黃土在父親的棺木頂上最後變成一個與別的墳墓一樣的墳包那瞬間,平山突然意識到父親從此長眠在地下永遠也不會起來了,他號啕大哭起來。他滿臉淚水被表舅拉著離開東山嶺時,心裡盼望著到了清明再來看父親。 
  清明時節,母親領著他來給父親掃墓。走到那個牧羊人的草房前,母親就淚流不止。到了父親的墳上,她淌著淚燒過香,就撲到墳上悲聲慟哭,再也不肯起來。 
  平山拿著一把破柴刀,流著淚連砍帶拔清除墳上的蘆草野棘,近一個鐘頭,才把野草清除掉。看到墳前的香已經燃盡,他跪在墳前向父親磕過頭,把小土台上供著的米粿收到提籃中。 
  他記起臨行前外婆講過,現在地氣還很涼,媽媽身體不好,別讓她在墳上待太久了。他試圖拽母親起來,剛拽起一點,她又撲了回去。平山發現潮濕的墳堆已經被母親的體溫烘熱了,冒著蒸汽。想到母親的身體,他大哭起來,不知該怎麼辦。 
  林平山的父親林茂亭在南門電廠做工,老闆剋扣工友薪水,工友們奮起罷工。結果,他們都被解雇了。 
  茂亭和夥伴們被解雇之後,他找不著工作,就替一家貨棧到鷺州挑貨,沒有貨時就進煤窯運煤。 
  一天晚上,天下著雨,他從鷺州挑擔回來,一進家門就躺倒在床上。平山媽一看,他臉色蒼白,遍體冰涼,急忙給他燒了熱開水。他喝下後,斷斷續續講了今天的經歷。 
  他從鷺州挑貨回松山,走到離松山城十里的烏狸崖,天突然黑了下來,開始下起瓢潑大雨。他用油紙把貨蓋好,挑著擔子急忙往崖下的廟中跑。到了廟裡,通體已經被淋透,全身發冷,牙齒打戰。 
  忽然外邊的雷像天塌了似地炸開,慘白的電光中,看見一人穿著蓑衣,臉黑得像鍋底,從東門闖進廟來,對他哼了一聲,又從西門走了。 
  茂亭從此臥床不起。平山的外婆問了巷尾的仙姑,仙姑說是沖了什麼神,叫外婆到烏狸崖的廟裡去燒香。 
  外婆聽仙姑的話去燒了香,又請巷裡懂中醫的陳先生開了方抓了中藥。平山爸的病卻一日重似一日,只有兩個月,就撇下他們走了。 
  茂亭停殮在林家祠堂的廳中。夜裡,平山媽帶著平山在靈床邊守靈。她趴在茂亭身上痛哭不止,已經兩天水米未進,哭干了淚水,哭啞了嗓子,親房中沒有人來看他們。 
  到了下半夜,疲憊不堪的平山已經在他父親的腳下睡著了。平山媽怔怔地望著陰森冷寂的祠堂和在茂亭的腳底燃著的小油燈,低聲啜泣著,悲苦地想到茂亭走後留下的一男一女和腹中五個月的孩子、已經五十多歲的母親,這塌下的天叫我怎麼能撐起來呀!親房好友中,又有誰能幫助我們呢?茂亭,你為什麼走得這麼快,這麼狠…… 
  林平山童年的深深記憶,是寒冷的冬天絕早起床的情景。 
  矇矓中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喚他:「阿平,乖孩子,起來吧。」 
  困乏中他的眼瞼只綻開一絲微縫,覺察到外邊的天還那麼黑,眼瞼又緊緊閉上,不想理睬。忽然,他醒悟到是外婆在叫自己起床,意識清晰了些,連忙坐了起來,摸索著床邊椅上的衣服。外婆早晨起床捨不得點燈,他每晚睡覺前都是按順序逐層把衣褲疊放在椅子上。 
  凌晨的氣溫很低,衣衫一挨身有種披上一層鐵皮般冰得□人的感覺。他閉上眼睛咬牙披上了鐵皮,讓體溫把鐵皮烘軟之後,打戰的牙齒才漸漸安分下來。 
  林平山揉著眼睛,摸索到屋旁的小巷中,左胳膊挎上糞箕,右手拿起竹片做的糞夾,隨外婆離開了家。走到巷尾的西橋頭,外婆對他囑咐一番便獨自過橋去了。 
  外婆沒有兒子,一直跟母親生活在一起。她要到五里外的屠宰場去做工。三舅公在屠宰場宰牛,托人情讓外婆在那裡挑水、洗地,每天可以掙一角多的銀毫和銅板。她的工作凌晨三四點鐘就開始了,每天起床順帶把平山叫醒,讓他到河邊去撿豬糞。她知道,再晚些出來,頭天晚上豬拉下的糞就會被人撿走了。平山家住西門外牛屎巷,巷尾是糞便市場。豬糞賣出的錢,已成為他們家的生活來源之一,她只好絕早就咬牙把他喚醒。 
  他挎著糞箕從西橋頭沿著河灘往下遊走,白天常有豬到這一帶覓食,肯定會有豬糞拉下。天還很黑,實際上看不清地上的東西,只能憑著朦朧的感覺,看到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就用糞夾試探一下,探出是豬糞,夾到糞箕中。一陣陣夜風順著河灘吹了過來,他冷得牙齒打戰,拾完糞趕緊把糞夾放入箕裡,將手籠入袖中。 
  一路上,冷不丁會遇到從草叢中躥出的毒蛇,或者是撞上成群覓食的野狗。這黑沉沉的夜裡,他的神經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只有聽到水溝下邊魚兒蹦跳的聲音,才感到心中有點兒暖意,覺得人世間上還有自由的天地和夥伴,心情輕鬆了些。 
  等他沿著河邊從西門走到南門再返回來,天還沒亮。此時,糞箕中已有半箕的豬糞,竹林中傳來早起的鳥兒發出的斷斷續續「嗒啾啾,嗒啾啾」的叫聲,他緊張的神經才漸漸緩解下來。   
  第一章 同學少年(3)   
  回到家裡,母親早已收拾完屋子出門挑擔去了。松山縣境有五個圩場,五天一圩輪著轉。母親清晨到旅館為旅客挑行李,然後去圩場,替城裡去趕圩的人挑擔回城,掙一些工錢。母親怕弟弟尿床,給他穿好衣服裹上小被,放入竹籠椅中。撒尿時,尿就從籠椅的圓洞中流下來。母親囑咐平山回來後,坐在籠椅旁看著弟弟。 
  他看妹妹在床上睡得很香,就搬過小竹凳在籠椅邊坐了下來。不一會兒,他的眼皮發澀,變沉,趴在籠椅的沿上也睡著了。 
  林平山六歲那年,在親戚幫助下進了美國人辦的教會學校讀書。交不起學費,入學一年多就失學了。松山解放了,窮苦的孩子上學可免交學費,他才重新跨進校門。 
  從此他發奮讀書,立志要做一番事業,學習成績一直在學校名列前茅。像他這樣出生在偏遠山區沒有任何背景的孩子,上大學讀書無疑是實現自己抱負的惟一途徑,他對未來充滿期望。 
  三 
  入學不長時間,林平山就感受到了大學生活給他帶來的喜和憂。 
  物理系集中了全國許多名牌中學的尖子,他總覺得自己來自偏遠山區,學習肯定比不過那些大城市來的同學,入學之後就一直心存畏怯。期中物理系一年級八個班物理考試的結果,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成績下來,他的考分是九十三分,是八個班中惟一成績超過九十分的。這個結果大長了他的自信心,馬上想到應當在清華大學有所作為。他找高年級的松山一中校友求教,尋找大學的學習規律,打算做到先知先覺,事事做在頭裡。 
  清華大學有全校外語統考制度,學生們只要統考通過就可以轉學另一門外語,他決定從學習外語入手,實施自己的計劃。每日早起背記俄語詞彙,上課練習用俄文做筆記,力爭在一年之內通過學校的俄語統考,盡快轉學英語,適應當時已經開始惡化的中蘇關係形勢。 
  大學生活中,讓他吃力的是班裡的政治學習討論會。 
  班裡每次開討論會,幾乎讓北方同學包圓了。他們伶牙俐齒,口若懸河,擺出東北人炕上嘮嗑的勁兒,民諺俗話歇後語,一談就是大半天。南方同學一般比較內向,開會比較悶。林平山和班裡的南方同學,在討論會上常常輪到最後才發言。湖南的馮學順、蘇北的朱成宜,普通話講不好,說話顯得費勁兒,吭哧半天不知說啥。口若懸河的鄭品吾裝著聽不懂故意打岔,學他們說話的腔兒問是啥意思,把他們憋得滿臉通紅。林平山講普通話倒沒有障礙。他臉皮薄,又覺得每次討論形勢,哪有那麼多感想可談,覺得不真實,就不願多談。 
  同學們到昌平幫社員秋收,北方同學掰苞米速度比南方同學快,鄭品吾是全班幹得最快的。晚上收工回來,班上開會要他介紹體會。他出身北方農村,掰苞米跟林平山進山挑擔一樣是家常活兒,可他偏說:「俺到了農村一心就想著向貧下中農學習,越想越有勁兒。」 
  林平山親眼看見他為了搶第一,落下不少的苞米棒子沒掰。見他一臉懇切地大談體會,心裡覺得跟吃了蒼蠅一樣。倒是團支部書記周玉茹,在鄭品吾發言後補充說:「咱們幹活還要注意質量,千萬不要圖速度落下沒掰的苞米。那是貧下中農一年辛辛苦苦勞動的血汗。」 
  聽了這話,林平山對周玉茹產生好感,心想:這位女支書倒是實事求是,長得秀麗,還不圖虛榮。後來林平山知道,鄭品吾的父親在小鄉鎮擺攤兒替人寫信寫訟狀,他這會來事兒的本事可能跟他父親影響有關。 
  有趣的是,後來有一次鋤地刨坑,林平山手摸鋤把手心就發癢,幹得飛快,跑在全班的最前頭。時任班長的孫春祥在晚上的總結會上說:「這次勞動大夥兒進步都很大。就說林平山,人雖瘦,刨得挺快,說明只要思想好,幹勁兒就不小。」林平山不知道他真是這麼認為,還是出於哥們兒義氣有意抬舉自己,心裡好笑,只是不吭聲聽著。 
  他們這個年級,還有一個獨特的人文景觀,就是在本年級學習的幾十名幹部子女。如果把這個年級比作一個魚缸,這些高幹子女像是在這魚缸中穿梭游弋的熱帶魚。他們無論在政治上還是學習上都很活躍,多數人沒有架子,跟班裡其他同學的關係很融洽,可以說是如魚游水,親密無間。與林平山交過朋友的同學中,有中央一些部長甚至還有政治局委員的孩子。同學們對他們也很隨便,哥們兒長哥們兒短的,下鄉勞動一塊兒偷地裡的胡蘿蔔吃,鬧肚子了一塊兒蹲在苞米秸圍成的茅坑上拉肚子,邊拉邊唱。 
  他們也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圈子,就是只在自己的圈內戀愛,林平山是後來從魯忠平那兒才知道這些內幕的。張莉是他們圈中最美的姑娘,自然成為他們中一些男同學專注的核心。開始,林平山聽到那些哥們兒抱怨她在玩弄男同學,因為有些同學為單相思而夜夜失眠,包括魯忠平儘管另有心儀,也都有過跟張莉的經歷。到了後來,林平山在感情方面有了更多閱歷之後,覺得她是以一種母性的包容和寬宏,熱情接待著他們,又以極高的素養和經驗使得他們鎩羽而歸。 
  這時,國家經濟困難的形勢漸露端倪。同學們入學前一個月,學校食堂的主食還是隨便吃的,從他們入學起就開始定量供應了。南方來的同學定量較低,顯得更加緊張些。其實在一般情況下,有三十斤以上的定量,還是過得去的。但是副食品越來越緊張,大夥兒肚子裡的油水越來越少,飯量越來越大。為了安慰自己的肚子,同學們就多喝稀粥,結果是惡性循環,肚子越撐越大。   
  第一章 同學少年(4)   
  聽了形勢報告,大家瞭解到國家正處於一個沒有預料到的困難時期。百年不遇的自然災害,全國有九億畝田地受災,占總面積的一半,其中三億畝顆粒無收。此時,蘇聯又背信棄義,單方面撕毀各種協議,推翻所有承諾,使得這場災難更加嚴酷。 
  物理系一年級的物理課在清華大禮堂上大課,偌大的可容近兩千人的禮堂,稀稀落落坐著近二百名同學。已經冬天了,學校缺煤而無法供暖。北風呼嘯著,刮得禮堂二樓上沒有關嚴的玻璃窗稀里嘩啦響,刀子似的寒風吹得同學們臉上起雞皮疙瘩。 
  同學們哆嗦著把手放入口袋中,不得已寫幾個字後緊忙又把手藏進兜裡。物理老師更加可憐,他戴了雙露出手指的毛線手套也無法讓那凍得僵硬的手暖過來,在投影儀上寫字手指直抖著,字寫得像蚯蚓在爬。 
  老師在講聲學課,講的是聲音的能量。老師打了一個生動的比喻,說明聲能如何之小。他說,假設在這禮堂中演京戲,演員中數大花臉唱曲兒的能量最高,必須有一百個大花臉在這裡唱一個小時,才能把禮堂的溫度升高一度。老師這麼一形容,同學們更覺得全身發冷。 
  練習課是在北院的小教室上的,不知什麼時候教室裡的爐子熄滅了。同學們看到老師一邊講解,一邊抹著不停往下淌的鼻涕,覺得老師好可憐。大家不停地跺著凍得生疼的腳做題,心裡盼望這堂課趕快結束。 
  這時學校在上演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列寧在十月》,還演話劇《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進行階級教育。特別是聽說毛主席決定不再吃肉,林平山和大家流下了眼淚。 
  此時卡路里成了一個時髦的詞語,學校安排活動都要考慮消耗的能量有多少卡路里,盡量減少消耗能量大的活動。根據這個原則,同學們上的課時、做的作業被大大壓縮了,體育課也是學太極拳和氣功。 
  功課少了,肚子又空空如也,一些同學就打撲克來消磨課餘時間,有的乾脆蒙頭睡覺,說是保存能量。 
  林平山在家過慣了苦日子,讀小學時家中經常無糧,念中學吃飯經常無菜,到北京上大學覺得伙食比家裡反倒好了許多。他知足,心裡盤算著利用功課減少的時機多看些書。他發現圖書館二樓和四樓的書庫中有許多文學藝術方面的書籍,還有馬列主義理論原理的著作,決定借此機會讀這些書。 
  白天一沒課他就鑽進圖書館,晚上同宿舍的同學們打撲克,他怡然自得縮在一角看書,那熱鬧的打牌聲彷彿不存在。這期間,他讀了《資本論》第一卷和《自然辯證法》。他社會經濟閱歷不多,對《資本論》只能囫圇吞棗。憑著掌握的科學知識,他對《自然辯證法》有了些領悟,特別是關於有限性與無限性的關係,引發了他對人生觀的思考。 
  魯忠平是有心人,不喜歡打撲克。他經常留意林平山看什麼書,碰到林平山在看他有興趣的或是他看過的,總要與林平山議論一番。無論是馬克思主義原理,還是文學藝術,他們都聊。林平山看出他對唯物辯證法也有所鑽研,兩人經常討論一些社會和自然的現象,漸漸成為比較知心的朋友。 
  戲迷孫春祥在房間的牆上掛了一大張紙,列出京戲各個門派名角的名字,把馬連良放在中央的最頂上。林平山在松山小縣城,只知梅蘭芳、周信芳的名氣,對馬連良有疑問。他就向林平山反反覆覆宣傳馬連良的高超藝術。雷永寧說:「抗戰那會兒,梅蘭芳蓄胡罷演,那多讓人敬佩,馬老先生……」 
  孫春祥不吭聲。到下個星期一,他從家裡抱來留聲機,讓林平山聽馬連良的戲,一邊放唱片一邊連唱帶做表演起來,煽得林平山動了心。為了不負孫春祥的苦心,決定掏出二元四角買一張馬連良與張君秋、裘盛戎在中山公園音樂堂同台演出的戲票。林平山一個月的助學金,除去交伙食費後只剩下四元來錢,還要從中每月攢出兩塊作為回家的路費,學校禮堂一角錢的電影他都不去看的,拿出這一大筆錢可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為此,孫春祥晚飯後,用自行車愣把他從清華園馱到中山公園,看完戲又把他送回來。晚上回來路上,林平山看他費力地蹬著自行車,感動得路上道了足有一百遍謝:「這樣麻煩你,實在不好意思。」 
  他一邊蹬車一邊喘著粗氣說:「沒事兒。只要你喜歡馬連良的戲,我就有勁兒。」 
  他們回到宿舍已經過半夜了。魯忠平還沒有睡著,在等他們回來,見他們賊似的躡手躡腳摸進屋,就笑著說:「行啦,孫春祥又發展了一個死黨。」 
  「都幾點了?」雷永寧也沒睡。 
  林平山說:「一點一刻左右。」班裡幾個沒手錶的同學堅信,只要平日訓練,時間跟空間距離一樣能夠準確感知,他猜時間的本事已經達到誤差七分鐘之內。 
  鄭品吾突然醒了:「一點十六分四十三秒。」他總要說到秒,以顯示他是全班精度最高的人。不過他總是在林平山說完之後,以更精確的數字補充,鬧不清他真有那麼高的精度還是抬槓。 
  其實,鄭品吾對此有絕招:林平山猜時間已屬相當準確了,只需在林平山的統計誤差範圍內加一個更精細的數字,就有一半的機會猜出更准的時間。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把戰果再誇大宣傳,全班第一時計的形象就成了,根本就用不著像林平山那樣閉目冥思苦練硬功夫。傻瓜才幹這事兒呢,想到這裡,鄭品吾躺在上鋪得意地蹺起二郎腿搖了起來,弄得睡在下鋪的林平山問:「老鄭,你是不是發燒了?」   
  第一章 同學少年(5)   
  雷永寧看林平山性情忠厚,性格內向執著,不愛言語,禮堂演電影不去,大夥兒打撲克不入伙,除了看書把什麼事兒都看得淡淡的,學習成績卻非常好,所以他就格外關照這個南方小縣城來的夥伴。 
  有一天晚上,全班同學圍坐在操場上開會,天氣已經涼了。學校裡有一種古怪的現象,天冷的時候最先穿上棉襖的是北方同學,南方同學寧可縮頭縮腦的也不輕易穿棉衣。那天晚上,林平山跟其他幾個南方同學,只穿件絨衣坐在地上硬挺著。忽然,他覺得身後一股熱氣圍攏上來,耳邊聽到雷永寧柔聲細氣說:「哥們兒,天涼了,別凍著。」說完把一件厚棉襖披到了林平山的肩上。 
  林平山回頭一看,雷永寧自己只穿件毛衣,頓時心頭一熱。他自中學以來,總是照顧別的同學,很少讓別人照顧自己,不由臉紅起來,趕忙把棉衣送還他,心裡很感激:「謝謝了,我確實不冷。」雷永寧在他耳邊的那股子親切柔細的聲音,多少年後都沒消失。 
  雷永寧要利用假期去看望他在南京的姨父,問林平山有什麼事兒沒有。林平山正在鑽研從圖書館借來的《古箏演奏法》,就說:「南京離蘇州比較近。如果你去蘇州玩,就替我打聽一下古箏的價格。」 
  雷永寧到南京以後,真向他那位當將軍的姨父說起有位同學要他去蘇州看看古箏,他姨父就要了車親自陪他去蘇州樂器廠。蘇州樂器廠見來了位上將,廠領導親自出來接待,先向他匯報全廠的基本情況,然後帶他們參觀各個樂器製造車間。最後,領他們看古箏。廠方說,古箏很貴,要二百多元一個,一般只有專業文藝團體才買。雷永寧趕忙說:「只是隨便問問,回去看學校文工團買不買。」 
  回來後,雷永寧向林平山交差。林平山知道讓一位將軍為自己這點小事兒浪費一天時間,心裡很不安。 
  看到林平山緊張的神色,魯忠平安慰他:「咱這老兄模樣兒最討他幾個將軍姨父喜歡了,讓他給咱哥們兒辦點事兒沒啥!」 
  雷永寧摘下鼻樑上的眼鏡,邊擦邊說:「他呀,成天不是機槍大炮就是坦克飛機的,沒準兒還不知那麼多品種的樂器是怎麼造出來的呢。他老人家這回增長了知識,還得謝謝您呢!」 
  雷永寧跟鄭品吾之間可不一樣,他們常常抬槓。有時魯忠平也加進來,一起對付鄭品吾。鄭品吾強詞奪理地狡辯,臉紅脖子粗,實在說不過他們,就使出絕招:「俺用的單位跟你們不一樣。你們用市斤,俺用的是公斤。」 
  一天下午,全班開政治形勢討論會,班長孫春祥主持會議。 
  會議快結束時,朱成宜發言。他談完對形勢的認識,看了看大家,慢慢低下頭來,嘟囔著說:「我做了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的事兒……」停了半天,沒有往下說。 
  聽了這話,大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了,有些驚訝地望著他。 
  在眾人目光聚焦下,朱成宜更加心慌起來,憋得滿臉通紅,咬牙說出:「昨天中午食堂買飯時,人家在我的飯卡上少劃了二兩。我沒吭聲,拿了窩頭就走了……」 
  聽到這兒,大夥兒都沒說話,不知如何評論這件事,一時間出現了冷場。 
  鄭品吾乾咳一聲,表情顯得非常嚴肅:「這個行為性質很嚴重!俺看不能單純就事兒論事兒。朱成宜這行為跟他的中農家庭出身有關,不老實愛佔便宜,是他的階級本性。應當深挖思想根源!」他家算下中農,佔有階級優勢,說話顯得底氣很足。 
  林平山看朱成宜把頭埋得更低了,眼眶裡轉著的淚水就要掉下來,覺得挺可憐的。他想到鄭品吾掰苞米的劣行,心中不平,就說:「朱成宜聯繫思想實際,是好事兒。不能亂扣帽子。」 
  鄭品吾立即駁斥:「你這是典型思想落後覺悟低的言論。他這行為,如果不深挖思想根源,肯定會產生更嚴重的後果!」 
  魯忠平仰臉說:「至於嗎?」 
  「怎麼!這種思想任其發展下去,在戰場上准當逃兵,要被捕肯定是叛徒甫志高!」鄭品吾梗著脖子說。 
  雷永寧不屑地斜了他一眼:「得,得。說你胖,還真喘上了你!」 
  周玉茹看朱成宜已經掉下淚來,就說:「都不要爭了。朱成宜大膽暴露思想,是進步的表現,應當鼓勵!」 
  孫春祥也說:「咱們支書說得對,應當鼓勵!」 
  主持人下了結論,大家就不再吵了。 
  這場爭論雖然平息下來,林平山感覺出,經過這個事件,有一年多時間,朱成宜一直抬不起頭。 
  班裡的同學中,跟林平山感情最好的是隔壁宿舍的湖南同學馮學順。 
  馮學順比林平山矮半個頭,體格要胖些。他的眉毛較粗,卻有著姑娘般的細唇,穿著湖南農村家織布做的學生裝,說話總是怯怯的,一看就是忠厚人。兩人性情相近,很快就成為好朋友。他覺得林平山的學識比自己多,他們在一起,事事總聽林平山的。如果把這對兒常常結伴出去複習功課的朋友比做一對恩愛夫妻,馮學順更像是一位溫順的妻子。 
  看到年級中有的女同學相互換著衣服穿,他們就商量:「咱們也可以換穿衣服嘛!」 
  細心的周玉茹發現他們都穿著對方的衣服,有些驚奇:「你們的衣服怎麼調換了?」   
  第一章 同學少年(6)   
  她打量了一會兒,說:「林平山穿著好看,馮學順穿著顯得緊了。」 
  聽她這麼說,林平山仔細打量馮學順,發現由於他比自己胖,穿著是顯得發緊。覺察到這種情況,林平山覺得交換條件有些不平等,讓馮學順受了委屈,以後就不再跟馮學順換衣服穿了。 
  長時間營養不良,同學們中有不少人開始浮腫,有的染上了肝炎,學校決定延長寒假的時間,讓同學們回家調養一下。 
  留校沒有回家的同學,積極醞釀參加學校組織的一次義務勞動。 
  四 
  物理系正在長城腳下興建一個核反應堆的教學科研基地。臨近寒假,系裡準備動員身體好又不回家的黨團員參加一次義務勞動,到工地去挖地基,為明春實驗室土建及時開工做準備。 
  林平山剛到校時,隨同學們到工地去參觀過。那時,蘇聯援助我國研究核技術的專家已經撤走,老師和同學們心情都很沉重。他到工地,看到高年級的同學們住在帳篷中,拿著圖紙和測量儀器忙碌在工地上,學問派上了用場。他很羨慕他們,遺憾自己學的知識太少了,在國家面臨考驗的時刻不能為國效力。聽說系裡組織去工地勞動,他馬上報名參加。 
  工地在八達嶺的山腳下,附近只有一個二三十戶的小村,周圍全是裸露著石塊的貧瘠土地和荒山。冬天,刺骨的寒風從村後的峽谷吹來,飛沙走石讓人睜不開眼。學校在工地的生活區只有一座小樓,早已住得滿登登的。這支勞動隊伍只好借老鄉的房子住。 
  村子很窮,可供燒炕取暖的秫秸極難找到,只能到山腳下的亂林子裡撿些落枝碎葉燒,兩天後連這個也找不著了。夜裡,屋內的水缸結了一層薄冰。大家就像睡在冰窖中,不脫衣裳裹緊棉被縮成一團,相互擠著熬過一個個寒夜。 
  早晨,用冰水抹過臉,到食堂就著鹹菜疙瘩喝了苞米面粥,大夥兒扛著洋鎬鐵鍬往南邊的工地走去。早晨去工地還好受些,剛喝過熱粥又是順風,同學們走路有勁兒。到了晚上,人已筋疲力盡飢腸轆轆,又要頂著呼嘯的北風行走,人人流著鼻涕淚水,把腦袋壓得低低的,用肩膀扛著狂風往村子走去。 
  夜裡氣溫在零度以下,經過一夜寒風的吹掃,地皮早已凍得鐵硬,鎬頭掄下去,地上只起一個白點,硬邦邦的地面根本不理你。有的同學就點燃木頭來燒化地表的凍土。沒撿到木柴的只好硬刨了。幸而凍土不太厚,費力砸開表層之後,往下的土層就好挖了。 
  每天勞動間隙,他們唱得最多的歌曲是抗大校歌: 
  黃河之濱, 
  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 
  人類解放, 
  救國的責任, 
  全靠我們自己來擔承…… 
  唱著這首歌,同學們想到美帝蘇修兩霸對我國核技術的封鎖,高昂的民族精神在升騰,掄起鐵鎬又干開了。 
  兩星期後,有的同學開始浮腫。學校領導挺關心,讓浮腫的同學撤回去休息。林平山的身體結實,只是沒有棉鞋穿,在學校上課大部分時間在室內活動,靠他從家裡帶來一雙親戚送的舊皮鞋還能對付。現在每天在野外幹活兒,他的腳後跟很快就紅腫發熱,以後由癢變疼,顏色由紅變紫變黑,腫塊兒有半邊雞蛋那麼大。開始,他看大家熱情都很高,自己不想落在後邊,總想挺挺再說,可是腳後跟越來越痛走路漸漸困難,只好到醫務室去找大夫治療。 
  醫務室的醫生看他的腳腫成這樣,責問他怎麼不早來治療。醫生拿起剪刀三兩下就剪去他腳後跟上一大塊皮肉,烏黑的血水流下一攤。他看到皮肉被剪卻沒覺得疼,只是最後剪到好肉才覺得一陣陣鑽心的痛,額頭滲出了汗水。 
  醫生給他把傷口擦淨消毒,又上了藥膏,囑咐他一定要穿棉鞋,否則傷口好不了。林平山唯唯而退,順手拿了一些棉紗。 
  他一拐一瘸走回住處,魯忠平問他怎麼了。他說:「凍瘡,做了手術沒事兒了。」 
  魯忠平在收拾東西,對林平山說:「我也快熬不住了,準備回家去。」 
  林平山對他表示理解:「你能來已經很不容易了,比他們強。」 
  他埋下頭,脫了鞋把從醫務室拿來的棉紗一層一層塞到腳後跟的襪子裡,想增加保暖作用。 
  魯忠平啪地朝他跟前扔下一雙棉鞋。林平山看是魯忠平自己穿的鞋,便問:「你自己穿什麼?」 
  魯忠平坐在炕沿,舉著手裡的高腰翻毛皮鞋說:「我晚上就回家了,穿這個回去。家裡還有雙新棉鞋。」 
  林平山感激地望著他,不知說什麼。 
  工地勞動一個月後回校,林平山收到一張包裹單,一看是他的女友詹曉玲寄來的,趕緊到郵局去取。拿回來打開看,是一床薄棉被,裡面有一張曉玲的字條:「聽舅媽說你沒有褥子晚上睡覺冷,用這條被當褥子吧。」 
  抱著這條棉被,林平山眼眶滲出淚水,陷入了深深的思念。 
  五 
  小學四年級,林平山就讀的學校被撤銷,他們全班轉學到同一街區的西門小學。春節前,他跟外婆到姑婆家幫忙做事。在大門內圍牆下的杵臼間,他上下蹬踩著踏板,石杵起落像只大公雞搗著石臼槽中的大米。外婆坐在石臼旁,左手迴環晃搖著細羅篩,右手有節奏地拍打著,篩出的糯米粉像雪花一樣紛紛飄落在下邊的竹筐裡。   
  第一章 同學少年(7)   
  平山蹬著踏板,眼睛卻在看著外婆嫻熟的動作。 
  「阿平,聽我大伯母說你讀書很聰明。是嗎?」 
  平山回頭一看,背後站著一個頭髮微卷、相貌清秀的女孩。他知道她是姑婆的親房女孩,轉校以後還在學校裡見到過她。姑婆是他母親的姑姑,南洋華僑。她的家族很大,複雜的輩分關係使他弄不清他們家族人的高低長幼。他只知道她叫阿玲,卻不知道怎麼稱呼她,她提的問題更使他發窘,不知如何回答。 
  看平山傻站著不說話,外婆笑著說:「她是你姑婆的四侄女,輩分比你高。她比你小一歲,你就叫她阿玲好了。」 
  平山點點頭還是沒做聲。阿玲就在外婆旁邊坐了下來,幫她舀糯米粉。 
  從跟阿玲的談話中,平山才知道她的大名叫詹曉玲。確認阿玲原來就在同年級乙班,他很高興。糯米粉舂完,平山把它背到姑婆的廚房去。阿玲跟他來到廚房,幫他把米袋放到凳子上,對他說:「到樓上我的書房去看看好嗎?」聽過大伯母對他的誇獎,她對平山有種親近感,想邀他看看自己的小天地。 
  到了她的書房,平山看見牆邊擺著一張小書桌,頂上吊著一個大燈泡,桌上還有一個檯燈。對於晚上沒有燈看書的平山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阿玲見平山新奇地摸著檯燈,就問:「你家有嗎?」 
  平山搖搖頭:「我家點不起電燈。我外婆為了省油,連洋油燈都要省著用。我晚上想看書,常常跑到馬路邊的電線桿下,藉著路燈的光看書。用洋油燈,我總要把燈調小,把我媽的梳妝鏡放到燈後反光,書上的字就清楚了。」 
  她很驚奇,沒想到他的條件這麼困難。她不知該說什麼,默默帶他去看父親的書房。 
  書房的牆上掛著一把琴,他伸手愛惜地撫摸它。 
  阿玲問:「你會嗎?」 
  他點點頭:「我跟巷子裡的杜師傅學過。」 
  阿玲的爸爸是經營百貨的大商人,沒想到他書房的書櫃裡有好多書,特別是有很多線裝的古書,還有器樂曲譜、花譜、鳥譜和山水畫技法。對喜歡古典文學和音樂美術的平山來說,簡直是進入一個金山寶庫。 
  以前,他為了看書,一有空就鑽進新華書店裡,從書架上拿了書,就蹲在地上看起來,從自然科學到文學藝術,什麼書都看,一直到天黑字跡模糊,才離開書店。 
  他貪婪地挨個看著那些古書的書名,對阿玲非常羨慕。 
  看著平山的神態,心地單純的阿玲說:「你以後晚上到我這裡來看書好了。路燈多暗呀,會把眼睛看壞的。」 
  「我來這裡,你爸媽會不高興的。」 
  「我爸媽很疼我,他們不會管的,何況我們是親戚。」她不假思索地說。 
  「我晚上有時要做事,有空我就來。」禁不住這裡金山寶庫的誘惑,他點點頭說。 
  阿玲上高小後覺得功課比較吃力,希望碰到難題能問平山。平山來以後,總要阿玲到她父親的書房給他拿書看。他從阿玲父親的書庫中,看了不少古典文學和歷史書籍。有時,阿玲要他拉琴給她聽,畫畫給她看。這種互惠的關係,使他們每個禮拜都要在一起學習幾次,兩人耳鬢廝磨,感情越來越融洽。 
  一天晚上,阿玲問平山題,平山覺得她的鬢髮在輕拂著自己的臉頰,一股溫香從她的領口透出,平山第一次聞到這樣的氣息,有種說不出的愉悅。他對這位姨、妹和同學三者都是的姑娘,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覺。 
  幾個月後的一個晚上,阿玲問平山每天回家都做些什麼事情。平山猶豫一下,說:「挑煤炭,種蕃薯。」回答時神色顯出了黯淡。他不想說出每天天不亮要到河邊撿豬糞,心裡想著的是,出去挑煤自己怕把僅有的一件用來上學的衣服弄破,總是穿著那件已經補了十多個補丁的破衣服。每次挑到巷口,看好巷中沒有同學,特別是沒有女同學,才急忙挑回家中。 
  「我跟你去挑煤好嗎?」她突然說。 
  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聽明白她的意思,想到她金貴的身子,連忙說:「不行。」 
  「我少挑一點嘛。跟你去看看,可以增長知識嘛。」 
  禁不住她反覆懇求,他只好說:「要你媽同意才行。」 
  她點點頭。 
  星期天早晨,平山按約定一早就去找阿玲。 
  平山知道阿玲有兩個媽,她是大媽生的,但是小媽很喜歡她,她經常跟小媽一起睡。他一進姑婆的大門就把土箕扁擔放在大門後,按她頭天的約定到她小媽的房外叫她。她還沒起床,聽到叫聲急忙穿衣出來,平山看她剛起床紅撲撲的臉很好看。 
  等她梳洗吃飯完畢,他們終於高高興興出發了。平山的黃狗阿獅在前邊跑著,它好似理解主人歡樂的心情,時而跑到前邊,撅起一條後腿撒幾滴尿,落後了,又從後面追到前頭。 
  阿玲挑著一對新土箕,跟平山走在東門浮橋的橋板上,微風在水面上吹過,她任憑擔子隨著微微起伏的橋面悠晃著,感到非常有趣。 
  出城之後,路邊荷塘中荷葉上的露水還在,在微風的震顫下已在荷葉中央彙集,隨著清風在葉上迴盪著。爬到半山腰,團團雲霧滾湧而來,她感覺自己進入了仙境。平山說,這山上的雲與地面的霧給人的感覺不一樣,雲從臉頰擦過如絲絲棉絮,人在霧中卻像在廚房的蒸籠旁。她用手輕拂那似有若無的雲絲,的確是這樣。沿著松樹圍隨的石階往山上爬,看兩側翻滾的雲海,再聽平山講茶林的仙姑、巖頂的狐仙和各種山裡的故事,她感到新奇神秘。   
  第一章 同學少年(8)   
  往常,平山要進入兩里多深的煤窯中挑煤。有阿玲在一起,他不進窯洞,只在礦坪上買煤。阿玲裝好之後,他用手試提一下,大約有五十斤重,就倒一些到自己的箕中。阿玲挑起往前走,開始走得挺快,走著走著,肩膀漸漸疼起來,邁步越來越艱難。平山見這情形,就趕緊挑著快跑到前邊把擔子放下,再返回來接她。 
  走到一個涼亭附近,平山把擔子歇在涼亭旁的一棵樹下,再去把她的接過來。 
  阿玲趕上來後,看見亭子內有東西賣,就過去買了兩杯菊花茶。她怕平山肚子餓,又多買了一塊蕃薯給他吃。 
  歇息之後,阿玲的肩膀已經痛得挨不了扁擔。往下的路,都是平山來回倒著把兩擔煤挑到兩人家中。 
  小學畢業,兩人都考入松山一中。一個年級有八個班,他們不在一個班,相互聯繫少了。 
  高考總複習,林平山經常到同班同學羅月梅寄宿的地方溫習功課。這裡住著一些準備高考的寄宿生,有電燈,還可以一起討論。 
  一天晚上,羅月梅領著詹曉玲來找他。 
  「平哥。」曉玲站在他身旁輕聲叫道。 
  平山抬頭看是阿玲,只答應一聲就沒詞了。兩小無猜的孩童已經長大了,長時間沒聯繫,阿玲突然到來,不知該說什麼。 
  儘管他們並無血緣關係,姑婆眼裡他們是姨甥兩輩,他們卻因同學關係,自小耳鬢廝磨形成表兄妹般親密的感情,她從來都是憑直覺叫他平哥。 
  「平哥,明年要高考,我的功課落得太多了。你幫幫我,好嗎?」 
  平山知道她參加全運會籃球賽集訓了,這麼長時間缺課,參加明年的高考難度實在太大了。 
  「到你那裡去,怕姑婆……」已近成熟年齡的平山,此時已知道擔心兩人過分接近會引起姑婆警覺。 
  她見平山猶豫,似有準備:「我已經想好了,不要到我的書房去。我跟我爸要了一把他們店舖的鑰匙,店舖每天晚上七點上門板,我們就到那裡複習。」 
  實際上,已經十七歲的她比平山成熟更早,早就料到了這一步,悄悄地做了準備。 
  晚上,他們在店舖的櫃檯邊坐下,相互注視著,有半分鐘沒有說話: 
  ……童年書桌, 
  ……棉絮似的浮雲, 
  ……悠晃的浮橋, 
  ……賣菊花茶的涼亭, 
  …… 
  像是野外已經熄滅得只剩一堆灰燼的篝火,忽然吹來陣陣清風,一層一層吹去蒙在上面的木灰,最後露出底部的木炭。在清風吹拂下,木炭開始發熱,變紅,終於躥出了火苗。 
  火苗照著一位秀麗的姑娘。此時的曉玲,平日喜歡體育運動而顯出身段健美,那微卷的秀髮、烏黑的眼珠和輪廓分明的唇鼻,依然沒變。 
  曉玲望著眼前已經長大的平山。這些年風風雨雨的勞動生活,使他長成一副結實的體魄,眼神比兒時顯得更加深沉。她從這深沉的眼神中看到希望,小時候她就是從這目光中得到依賴的。 
  「平哥,你要不幫我,我明年高考就沒希望了。」她幽幽地說。 
  平山點點頭。商量好補習計劃,幫她一邊努力跟上進度,一邊從數學開始,一門一門把落下的課程補起來。 
  半年之後,曉玲基本上能夠跟上同學們了,平山鬆了口氣。 
  初冬的晚上,他們在店堂內複習功課。夜間氣溫轉寒,曉玲緊挨平山坐著,平山又聞到從她領口透出的幽香,似比童年更加濃郁,陡然一陣心醉。她似乎有意無意間貼近他,臉泛微紅,媚目如絲。他心底暖流湧動著,腦中閃過的是,這麼美好的女孩子,自己家境貧寒,會委屈了她…… 
  「我爸媽明天去黃巖鎮做客,晚上不回來。我到你家吃晚飯,行嗎?」她突然的問話,把他從胡思亂想中拖出來。 
  平山聽到她提出一個比當年一起去煤窯更棘手的難題,心裡十分猶豫。姑婆家族是松山縣有頭有面的人家,除了阿玲父親,男人都是南洋番客。只在幫姑婆做事,或是她家紅白喜事請客,平山他們才到姑婆家去。外婆是姑婆的大嫂,她覺得自家窮,為著姑婆的臉面,他們每次到姑婆各家親房問候辦事,除了姑婆一家,從不邀請姑婆的親房們到家來。 
  見他不回答,曉玲說:「你家吃什麼,我就吃什麼,不用特意做什麼。」 
  回絕這種請求顯得太不近人情了,平山只好應了下來。 
  回到家裡,平山紅著臉跟外婆吭哧出曉玲的想法,沒想到外婆和母親都特別高興。 
  第二天傍晚放學,他們一起回平山家。 
  一進門,平山眼前頓時一亮:外婆和母親把房屋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張方桌擺在屋中央,飯菜早已做好,用一個竹罩籠扣著,顯得乾淨體面。他從心底湧起對外婆和母親的感激。 
  「舅婆,舅媽!」曉玲親熱地叫著。她自小就以平山表妹的輩分叫外婆和母親。 
  外婆好高興:「玲玲,飯菜不好,見笑了。」 
  大家圍著飯桌坐了下來,母親拿開竹罩。平山看到飯菜很豐盛:外婆把家裡養的兔子和雞殺了,做了竹筍燉兔湯、松山風味的姜雞,都是外婆的拿手菜。 
  吃過飯,曉玲就動手收拾桌子。外婆說:「玲玲,你放下,別把衣服弄髒了。」   
  第一章 同學少年(9)   
  「我在家也做事的。」說著,她到廚房去洗碗筷。 
  廚房又暗又窄,平山見她一點也沒有侷促的神色,心裡一陣感動。 
  自那以後,她經常不請自到。看見平山在豬棚餵豬,就接過他的豬食瓢,讓他幹別的活兒。 
  平山由於學習沒有偏廢,無論是數理化,還是文史地的成績都很好,他的平均成績始終處於年級領先行列。不僅數學、物理競賽他總是名列前茅,語文老師舉辦年級作文講座,也經常用他的作文為範文。 
  總複習階段有很多自己支配的時間,他們兩人幾乎天天在一起。 
  高考時,每場考完平山都要把她的答題情況核對一次,她大部分題都答對了,他對曉玲取得這麼好的成績由衷地高興,一年多的心血沒有白費。 
  高考發榜那天,他們兩人一起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 
  剛進校門,就有同學朝他們喊:「平山,你考了全省第三名,被清華物理系錄取了!」 
  平山好高興,跟曉玲一起拚命往教務處辦公室跑。 
  教務處張老師一看到他跑進來,就高興地站起來把通知書遞給他:「林平山,快拿你的錄取通知書,全省第三,清華大學。」 
  平山興奮不已,急忙打開看,曉玲往同學堆裡擠,找自己的通知書。 
  他看完,見她還在人堆裡擠著,知道她沒找到,也擠進去幫她找。 
  他們反覆找了幾遍,沒有找到。桌上的通知書被取光了,還是沒有,曉玲眼神呆了下來。 
  「你的成績應當不會低,至少第二批會有的。」他安慰她。 
  第二批下來,仍然沒有她的,她的眼圈開始發紅了。 
  第三批下來還是沒有曉玲的消息,顯然落榜了,她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幾經打聽才知道,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學都沒考上。他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夜晚,站在中山公園小山邊的樹下,看著面前愁苦的曉玲,平山第一次撫摸她微卷的秀髮,希望能安慰她。她忽然把臉貼到他的胸前,悲聲慟哭起來。他只是輕輕撫摸她的後背,不知該說什麼來安慰她。 
  不久,母親來信說,詹曉玲到新加坡去了。林平山心裡很難受,晚上把臉貼著那床被子流淚。 
  一個月後林平山收到母親轉來詹曉玲的信: 
  平哥: 
  …… 
  我對不起你。自你走後,我爸媽看我沒考上大學整日在家精神不振,國內生活條件又越來越困難,松山已有不少人通過海外關係出國了,就讓我堂哥在新加坡給我找對象。 
  我想到你所學的專業,我的家庭出身肯定會拖累你的,就咬牙同意了。我現在已經在新加坡安家了。他是松山的番客,在這裡開一家百貨店,雖然年齡比我大許多,但比較會關心人,我只好認命了。 
  我給你寄去的薄棉被是我平日蓋的,讓它伴隨你吧。你的才氣很高,一定會碰上好姑娘的。 
  你將來的工作不允許有海外關係,所以今後不能給你寫信了。你要多珍重! 
  阿玲泣書 
  看了信以後,林平山整日不語。實在無法排解,晚上獨自一人跑到校河邊的柳樹下痛哭了一場。 
  馮學順看出林平山心裡不痛快,就問他怎麼回事兒。林平山開始不想說,經不住他幾次關心詢問,就大致把阿玲的事講了。幾天後,林平山問馮學順有沒有女朋友。馮學順不想隱瞞,也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他了。原來他在中學也有一位女友,叫李淑英,在湖南師範學院唸書。 
  六 
  頤和園昆明湖碧波蕩漾。林平山班裡的同學們從知春亭下水,全體橫渡昆明湖。 
  孫春祥、魯忠平和林平山隨大撥人下水後朝龍王廟游去,雷永寧、鄭品吾和朱成宜被指定駕一條小船擔任救護。 
  游水橫渡的同學已經游出幾十米了,救護船還在原地徘徊沒動。 
  「鄭品吾,你把臉朝前坐著,趕緊追上大夥兒。」雷永寧非常著急。 
  鄭品吾擰著頭說:「俺看你該掉過頭,跟俺一樣臉朝後。」 
  「臉朝前才能看見大家,碰到情況才能及時趕到。」 
  「你沒看牛津劍橋大學賽艇,全是臉朝船尾。」鄭品吾不服氣。 
  雷永寧瞪著眼睛說:「我們是救護,不是賽艇!」 
  「救護才講速度呢!」鄭品吾仍然堅持。 
  眼看同學們越游越遠了,雷永寧只好跟他一個朝前一個朝後坐著,各執一槳往前猛劃。 
  兩邊力量不均,朱成宜在船尾用短槳忽左忽右拚命平衡,不一會兒就大汗淋漓。 
  小船忽東忽西畫著圓弧,離同學們越來越遠了。游在最前頭的班長孫春祥發覺了,踩著水朝他們喊:「喂!你們怎麼搞的?」 
  雷永寧著急了:「你彆拗了,趕快轉身劃。」 
  「俺看你乾脆坐到船頭去,俺一個人劃肯定更快!」鄭品吾信心十足地說。 
  沒有時間抬槓了,雷永寧只好順著他。 
  很快,鄭品吾就發現理論跟實踐滿不是一碼事兒,兩臂用力不均,他越使勁兒船偏離大隊越遠。 
  雷永寧只好喊:「你歇著吧!讓我和老朱來。」 
  其實,鄭品吾是頭一回划船,眼看自己的胳膊不聽理論指揮,只得把槳收攏,讓他們兩人一前一後用短槳往前劃。   
  第一章 同學少年(10)   
  看著小船靠近了,魯忠平和林平山游過來在水下推著船往前滑行。 
  魯忠平問:「老鄭,你怎麼回事兒?」 
  鄭品吾翻動雙槳,眼睛來回瞄著:「這兩根槳做得不對稱。」 
  雷永寧樂了:「我看你的兩隻胳膊長得不對稱。朱成宜你說是不是?」 
  朱成宜坐在船尾憨笑著不說話,用手絹擦頭上的汗水。 
  數丈高的垂柳輕拂著清華大學的第二教學樓。它坐落在禮堂南邊廣場的西側,與作為校長辦公室的前清皇家花園隔著一條小河。 
  林平山正坐在二教的二樓大教室裡等著上課。 
  他習慣很早就來到教室,卻又總是坐在靠後的座位上。這裡比較安靜,可以利用早晨的時間記一下英語詞彙。等到年級的大部分同學都來了,教室內已經嗡嗡響成一片,他才抬起頭來。 
  他把單詞本收起準備往書包裡放,忽然覺得身邊坐下一位女同學。他轉過臉一看,是團支部書記周玉茹。看樣子她今天有什麼事來晚了,看到前邊各排已坐滿了人,只好在後排林平山的旁邊坐了下來。他們互相點點頭,來不及寒暄一語半句,數學老師已經走上講台,只好把目光一齊射向黑板前的老師。 
  今天老師講的是求積分的方法,林平山興趣濃厚甚至有些興奮地聽著,這是他長時間以來渴望弄明白的知識。 
  「林平山,那積分號的上下限是什麼字母?」周玉茹輕聲問。 
  「是a和b。」林平山側過臉小聲回答完,趕緊把目光重又聚回黑板上。 
  過了一會兒,周玉茹又問起字母的下標,林平山這才意識到周玉茹原來有些近視,難怪她平時總愛坐在前幾排。明白了這個緣故,碰到黑板上出現小字他就及時告訴她,好讓她盡快捕捉住老師講的概念。 
  兩人在細語中把兩節課聽完要離開教室了,周玉茹邊往書包裡裝筆記本邊說:「林平山,下午咱們一起複習行嗎?我有些問題還沒弄懂。」 
  林平山第一次與周玉茹這麼長時間接觸,那回下鄉勞動對她已經有了好感,新鮮和好奇使他不假思索問道:「在哪兒?」 
  「就在圖書館第二閱覽室吧,你要先到就給我佔個座兒。」 
  下兩節課在化學館上,距離兩里多地,他們隨著人流急忙往前趕路。林平山對長相秀麗又原則性強的周玉茹,一直有敬畏心和神秘感。不知是第一次發現她是近視眼,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邊走邊悄悄觀察這位女同學。 
  她是個典型的杭州姑娘,瓜子臉,眉眼勻稱,唇口圓潤,笑起來似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高挑的身材,潔白豐滿的肌膚,柔婉的體態透出端莊的氣質。穿著很合身的藍色春秋衫,縱條紋的黑灰褲子貼著修長的雙腿繃出渾圓的臀部,走起路來腦後甩動的兩條長辮子,讓人想到蘇堤的柳條。 
  到了化學館,林平山看那擺動著的柳條急急忙忙往前排鑽去,就照老習慣在後邊找個座位坐了下來。 
  下午兩點整,周玉茹找到林平山悄然在他身邊坐下,他似乎又有點今天早晨的那種感覺。他轉過頭,看到她緋紅的臉頰上有淺淺的枕席壓痕,顯然午覺睡得很香,他趕緊把桌上替她佔座的書本拿開。她微笑著將帆布書包放到桌上,把書包裡的講義、筆記、參考書和文具盒,一一擺到桌面。 
  林平山看到她的那些參考書,露出了羨慕的神色。他除了學校發的講義外,是買不起參考書的,即使到圖書館借,也必須一個月還回去。因此,他的課堂筆記總是做得很細,幾乎把老師的話一字不漏記了下來,圖也畫得很工整,顯出他的美術天賦。周玉茹在借用他的筆記時,很快就發現了這些。 
  林平山的學習方法與別的同學有些不一樣,他的重點是做好課前預習,上課時有針對性地聽講。周玉茹借他的筆記核對,他就看著自己的講義預習。周玉茹對完筆記後,從她的筆記本中拿出一張小紙放到林平山的鼻子底下。林平山知道她要討論問題,就把講義推到一邊。 
  他看了一眼那張小紙,字體娟秀而工整,那豎筆和彎勾的收筆處,似乎也使人聯想起蘇堤上的柳條。他想到自己隨意落筆全無定形的字體,不由得自歎不如。 
  周玉茹可不知道林平山正在對著她的字跡胡思亂想呢,只看他盯著小紙條,就照著上邊的順序挨個向他提問題。她的學習在班裡也不是吃白薯的,提的問題都有相當的深度。林平山不敢怠慢,緊忙收回脫韁的心緒,專注地傾聽她輕聲講述自己的疑問,心裡認真考慮如何解答才讓她滿意。 
  林平山跟她照著紙條上的提綱逐條討論之後,無形中發現在學習方法上有一種新的感悟。他覺察到學習知識好比武林之人練功,自己以往跟馮學順一起複習,多是獨自把師傅傳授的本門招式套路反覆琢磨,單打獨練以圖融會貫通。現在跟周玉茹一起複習,有點像武俠小說中的師兄妹練習接招。女同學心細,問題想得更加深入,思索她提的問題對自己掌握知識大有好處。他一招一招接完之後,覺得對概念的掌握更加牢固了,心裡漾起一陣清爽。 
  周玉茹則從跟林平山的討論中澄清了不少模糊的概念,頭腦更清晰了。她發現沒有問題能把他難倒,還覺察到他能準確把握住對方的問題,講述的思路條理清晰,很容易領會。因為是從學生的感悟角度進行講解,加上他有時還摻入自己總結的訣竅,讓人理解起來更加簡捷。   
  第一章 同學少年(11)   
  以前,她看林平山不愛說話,平日跟她講話有些靦腆,沒想到一談起課業知識,竟是江河流水滔滔不絕,而且,說到精彩處情緒亢奮,表情手勢都生動起來,完全不是平日那個臉無表情的木頭人。這個外表麻木的男同學,跟沉默無語的地球一樣,地殼下邊湧動著一團熾烈的熔岩。 
  就這樣,他們在黃昏時才離開閱覽室,並心照不宣地約定了第二天再碰頭的地點。 
  過了兩個星期,林平山似乎發現一個規律:每次去圖書館,她總單獨跟著他。如是去水利館和北院的小教室,她常拉著同宿舍的章青芳。他暗自佩服她的心細。他與章青芳不熟,從沒說過一句話。 
  也是在這時,林平山才隱約體會出馮學順向他提的一個問題的答案:為什麼周玉茹要跟他一起學習?馮學順發現他們兩人動向後,向他提出了這個疑問,悄悄退了出去。林平山也覺察到,經過這段時間相處,她的初衷似乎已經發生了變化。 
  那是兩星期後的一個傍晚,周玉茹一臉嚴肅地約林平山晚飯後到宿舍樓邊的操場上談話。顯然是支部書記找團員談心的架勢,林平山自是畢恭畢敬地跟著。談話一開始,林平山就感覺出她的口氣顯出了某種委婉小心,似乎還有些羞澀的神態,與去年跟他的一次談話中居高臨下的姿態有些不太一樣。 
  「林平山,上學期我們發現,你在班裡的討論會上總不愛發言,是什麼原因?」她盯著他的臉問。 
  林平山聽到她說「我們」,明白她是代表組織提的問題,雖然腦中立即閃過對她當初提出跟自己一起複習動機的疑問,對組織提的這個問題卻不敢怠慢。 
  面對一位女同學,他自然無法如同面對馮學順一類朋友那樣,談出自己的隱秘。他略一思索,答道:「我覺得沒有那麼多感想要談,所以就沒踴躍發言。」 
  「踴躍發言是政治上要求進步的表現,作為一名共青團員,在政治上應當嚴格要求自己。」自從瞭解到他的內心世界,她覺得他跟表裡一樣木訥的朱成宜不一樣,應該對他提出更高要求。 
  林平山看她逼得緊,看來是搪塞不過去了,靈機一動說道:「有一次會後,鄭品吾說我的發言是小資產階級情調,所以我就想,既然那樣,不如少發言好些,免得影響不好。」 
  誰知她一點兒也不放鬆。大大出乎林平山的意料,她馬上接過話茬說:「他那麼說怕什麼?我就出身小資產階級家庭。因此,我感到自己確實帶有很多小資產階級的弱點,世界觀改造的任務還很艱巨。」 
  她那麼坦然講著,林平山頓時覺得自己小雞肚腸了。內心深處被她的真誠感動,馬上嚴肅表示,今後一定要暢談思想,嚴格要求自己。 
  周玉茹見談話收到效果,便接著對他說了些她認為是書記應當說的勉勵的話,這場談話總算圓滿結束。她臉上掛著微笑,跟他約定了明天一起複習的地方。林平山看出,這回可是純粹出於相互學習的動機,也很高興跟她繼續交往。 
  這次談話之後,他對她在內心產生了一種崇敬心理。一個秀麗的年輕姑娘,政治上能有這樣的氣度,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在政治上把她當成了自己的榜樣。 
  此後在班裡的學習討論會上,林平山果然沒有辜負她的期望,發言變得積極了。他盡力搜羅自己學過的馬列理論知識,引經據典侃侃而談。而且,他受到她坦然暴露弱點的啟發,常常聯繫自己的思想。她沒想到他讀過不少馬列著作,對他投以讚許的目光。 
  這種方式持續到下個學期快要結束,發生了林平山沒有料到的一件事。 
  一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樣到水利館的一個小教室去。一踏進門,發現裡邊坐著同年級的四位女同學,都是跟周玉茹一個宿舍的。除了章青芳,其餘兩位他就更不熟了。 
  看見他走進來,周玉茹馬上笑著說:「我今天給大家請來一位老師,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他。」 
  林平山愣了一下,她這種突然襲擊的手法,使他有一種被作弄的感覺。輔導幾名女同學,在他看來似有不務正業之嫌,有種良心上的不安。面對那兩位不熟悉的女同學,他不好說什麼,只好做出坦然的樣子點點頭坐了下來,像是預先跟周玉茹商量過似的,等著她們提問題。 
  那幾位女同學的智商遠不及周玉茹,提的問題不著邊際。林平山只能硬著頭皮盡力解答,心想,好歹不要給她丟臉吧。其實周玉茹早就看出他的心思,表面上卻似渾然不覺,依然笑瞇瞇地。 
  第二天下午課後,全年級在系館的大教室傳達學校的一個文件,內容主要是禁止學生談戀愛。林平山這才明白昨天下午周玉茹那番舉動的苦心,原來她早就知道這個文件了。 
  就這樣,他們一個學年相伴的生活結束了。而且,此後班裡集體活動,他們有意隔開距離。 
  到了三年級,周玉茹在學生會擔任文體部副部長,在班裡不再擔任什麼職務了。 
  一天,全班同學聚集在科學館的側面傳達文件,魯忠平附在林平山的耳邊說:「你看,周玉茹進入上層之後出落得更加水靈了。」 
  周玉茹可能今天有什麼活動,穿著一條偏短的西裝短褲,露出一雙雪白細嫩修長的大腿。聽魯忠平說這話,林平山朝站在正對面的周玉茹大腿掃了一眼,馬上又把目光移開。一年來密切接觸的經驗告訴他,他的眼神從來都逃不過她的目光。所以,他不敢對她有絲毫不禮貌的舉止。   
  第一章 同學少年(12)   
  不知怎麼,魯忠平對周玉茹的事兒知道得滿多的。一次開會,周玉茹沒來。回到宿舍,魯忠平看沒旁人,就顯出一副熟諳世事的神態突然大聲對林平山說:「你知道嗎?周玉茹有婦女病。」 
  林平山既不懂得這婦女病是怎麼回事兒,也鬧不清他說話的意思,只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又到了麥收的季節,學校按例停課一周讓同學們下鄉幫農民割麥子,物理系的同學今年在沙河一帶幫社員麥收。儘管幹農活辛苦,但可以使大腦輕鬆輕鬆,學生們參加麥收的積極性都很高。特別是林平山他們這個年級,這是他們分專業之前最後一次集體勞動,大家很珍惜這次下鄉的機會。 
  華北的六月,陽光很強烈。屋院的棗樹上,傳來知了沒完沒了的叫聲,大概是豐收的心情在起作用,人們聽著這單調的聒噪也感到特別舒心。學生們分小組住在老鄉家,在大隊部院內搭起的灶房邊吃過飯就下地了。 
  北方割麥子的鐮刀跟南方割稻的不一樣,刀口上沒有齒。剛到北京參加麥收,林平山還使不慣。經過兩次麥收之後,他已經掌握了要領。每天晚上,他都要把鐮刀仔細磨過,用左手拇指在刃上試刮有發麻的感覺才停手。到了地裡,左手把麥秸向後一摟,右手揮動鐮刀斜著刃從外往裡一掄,很利索地把一束麥秸放到了側後。很快地,他跟幾位北方農村來的同學一樣,從金黃的地毯上切開一個豁口,跑到隊伍的前邊去了。 
  他專心割了一個鐘頭之後覺得渴了,就往回走,打算到地頭尋些水喝。走到後邊,他發現周玉茹獨自在後頭吃力地割著。他走過去站著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的鐮刀太鈍了,要割幾下才能割下一束麥子來,就小聲對她說:「我跟你換鐮刀吧。」 
  周玉茹抬頭一看是他,明白是自己的鐮刀不好使,直起身來說:「你用還不是一樣。」 
  「我的勁兒比你大,我晚上就把你這把也磨快了。以後每天早晨吃飯,我把新磨的鐮刀跟你換。」 
  她看一眼已經起泡的手,一聲不響地把自己的鐮刀給了他。 
  以後每天吃早飯,她用自己眼睛的餘光看著,林平山走過自己放鐮刀的地方,一俯身就把她的鐮刀換走了。 
  麥收回來不久,年級開始分專業,各個班要重新組合。 
  這天中午,林平山在食堂碰到周玉茹,她匆匆對他說一句:「晚上八點東操場見面。」就走了。 
  他們從未這麼晚會面過,林平山預感到有重要的事情要談,稍為提前一點來到路東的大操場。 
  今晚沒有月亮,操場上已經辨不清人的面孔,林平山明白她選擇這麼晚見面,是想避開同學們的耳目。他到後不久即看到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操場西側的路邊,緊忙迎了過去。她也發現了他。兩人碰面之後,她說:「咱們就繞著操場邊溜躂邊聊吧。」 
  他們沿著操場的邊緣走著,林平山不知道她的意圖只好沉默等著,周玉茹心裡在斟酌如何開口。這樣繞了一圈,兩人誰也沒說話。最後,周玉茹開口了。 
  「這次分專業,你準備報哪個專業?」她問。 
  「核工程。」 
  「為什麼要報這個專業呢?」 
  「因為它的工科成分較強,適應面更廣。」 
  「這又為什麼?」 
  「我嚮往與客觀世界拚搏的生活。我看電影《崑崙山上一棵草》,得到很大的啟示。」 
  「沒想到你的思想深處那麼美好。」她歎了口氣,遲疑一下,接著說,「我可能要報核測量專業。」 
  「……」 
  「我只有報這個專業了,因為我的男朋友是這個專業的研究生。」 
  「……」 
  「我讀高中就跟他確定關係了,我早該告訴你的。」她口氣裡有些歉疚。 
  「這沒什麼。」他心中一陣冰涼。 
  「不過班裡的同學都不知道這件事。」 
  「謝謝你。」 
  「你會抱怨我嗎?」 
  「怎麼會呢。這是你的私事。」 
  「你心好,會遇到好人的。」她安慰他,似有一絲的失落。 
  「謝謝你的祝福。」 
  「我是真心實意的。」她想表白,語氣有點兒亂。 
  「我想,我也應當向你表示歉意。」既然要分開了,他也不想再對她隱瞞。 
  「為什麼?」 
  「一年前你問我為什麼開會不愛發言,我沒向你說實話。」 
  「……」 
  「實際原因是我中學時的女朋友離開我,嫁到國外去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可是當時我跟你還不熟悉,怎麼好意思向你談這些呢。」 
  「我明白了。你的心一定很苦吧?」 
  「不都過去了。」 
  「沒想到會是這樣。」惻隱之心在她心底潮起,怎麼安慰他呢? 
  「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你不用擔心,」他機械地重複說,「我不都挺好的嘛。」 
  「我應當感謝你一年多對我的幫助!」 
  「不,是我應當謝謝你,你幫我度過了這個艱難時期。」 
  「可是,我們要分開了。」她歎了口氣說。 
  「會過去的。」 
  他們又無言地繞著操場轉了幾圈,林平山看已經很晚了,便送她到女生宿舍樓門口。   
  第一章 同學少年(13)   
  周玉茹帶著自己說不明的幾分解脫幾分失落踏上了樓梯,她想,他究竟會怎麼想呢? 
  七 
  這年暑假是林平山最難忘的日子。他們這些暑假留校的同學接到學校的通知,為了響應毛主席發表的關於支援越南人民抗美救國鬥爭的聲明,到天安門廣場開大會。 
  這天清晨,他們就從學校出發了。由於城裡開大會,各單位的車輛很多,清華大學離城較遠,一路堵車,汽車走得蝸蟲似的。 
  等他們到達前門箭樓前,天安門廣場已是人山人海。領隊說,清華大學的位置在金水橋上,他們得從廣場南邊穿越人群走到北邊。儘管廣場中間留有通道,人太多了,通道上也擠著人,通行很困難。他們好不容易擠到了金水橋上,人剛站定,廣播喇叭宣佈大會開始了。 
  這時,他們聽到廣場上喊聲雷動,人們高呼:「毛主席萬歲!」他們抬頭往天安門城樓上邊望去,一排中央領導正在城樓的扶欄後站開。 
  同學們慶幸清華大學的隊伍被安排在金水橋正中間一拱,他們正好站在橋面隆起的最高處。這樣,他們成了廣場中能夠最清楚看見毛主席的人群。 
  以前,他們雖然在國慶遊行時見過毛主席,都是在幾百米外匆匆而過,從未這麼近距離長時間看毛主席,大家心情特別激動。大會按程序進行著,他們只是兩眼一刻不離盯著毛主席,根本沒聽見會場上都在說些什麼。 
  他們看到其他首長一撥一撥換班到樓內休息,毛主席兩個多鐘頭時間,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長時間專注地望著廣場的人群,偶爾跟旁邊的領導說幾句話,神態嚴肅而安詳。看到毛主席身體這麼好,大家心情都很激動。每次廣場上人們高呼「毛主席萬歲」,大家喊得特別起勁兒。 
  會開完了,魯忠平拉林平山到他家吃飯。林平山正好也想到他家看看,跟他走了。 
  到魯忠平家,他們家剛吃過飯。林平山見魯忠平的父母在客廳,進門便親熱地叫:「大伯,伯母。」忠平媽給他們熱飯去,忠平父親叫林平山在沙發上坐下。他問林平山是哪裡人,林平山恭恭敬敬回道:「松山縣。」 
  忠平爸一聽,好高興,微笑著說:「松山,我到過。那時在蘇區,松山還是滿大的城市呢。解放後,我到你們省檢查工作,還去過一次。」說完,他笑容滿面地陷入了沉思。 
  他向林平山談起當年在中央蘇區,如何在國民黨反動派的封鎖下用手搖發電機發電,建成自己的通訊系統的情形 
  忠平媽叫他們吃飯。為了不影響忠平父親休息,他們就在魯忠平的臥室裡吃。忠平媽給他們加了一盆雪腸,還拿了一瓶紅葡萄酒讓他們喝。 
  吃完飯,林平山想到新街口的新華書店去看看,魯忠平就陪他去。 
  他們回來的路上,看到魯忠平的父親趿拉著布鞋在胡同口的菜站買西紅柿。林平山心裡想,他還親自出來買菜呀。 
  他們悄悄回到魯忠平的房間坐下,聊了起來。不一會兒,忠平妹妹拿著一盆洗好的西紅柿進來叫他們吃。林平山才明白,剛才忠平爸是特意出去買給他們吃的。他想起魯忠平以前老抱怨他爸對他太嚴厲,實際上他父親的慈愛是深深埋在心裡的,只是恨鐵不成鋼。 
  分專業後,魯忠平和林平山兩人在核工程專業學習,雷永寧學核燃料,孫春祥和馮學順學核試驗,周玉茹和鄭品吾學核測量,朱成宜學核電子學,分別在不同的專業。 
  不久,學校開始實施「優秀生因材施教」制度,對一些思想表現好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安排了特別的培養計劃。 
  入校三年半,林平山各門學科每學期的成績始終是滿分。他在一年級便通過了俄語統考,自學了一遍英語,又正式學習和通過了英語統考。此時,他在大學的學習已是得心應手,非常主動了。 
  專業教研室考慮到林平山的數學和外語基礎好,確定對他重點培養核反應堆理論,指定教研室的章老師為他的指導老師。 
  章老師給他一本英文書,解釋說:「你這學期把咱們專業這門最關鍵的理論課提前學完,然後直接參加理論研究,不必跟班裡的同學再上這門課了。」 
  這是研究中子運動規律的理論書,林平山學起來興趣很濃。他除了跟班裡同學一起上本學期的課程外,課餘時間都用來啃這本美國人編寫的最新版《核反應堆理論》。 
  與周玉茹不一個班了,林平山的心裡空蕩蕩的,那晚的談話讓他心裡一陣失落。上大學以來,貧寒的家庭出身使他對大城市的女同學不敢奢望,一直使他更專注課業。這種與女同學無距離地切磋,使心底隱約泛起絲絲愉悅的漣漪。 
  這次談話反使朦朧的感覺變得清晰起來,卻如空中擦過的流星般輝光一瞬即消逝得無影無蹤。他驀地想起《白夜》書中的主人公,自己甚至連他都不如,他決計盡快將它忘卻,讓緊張的學習把它擠走,不該想的就克制自己不去想。 
  學校給他們這幫優秀生實行「因材施教」的另一手段是,讓一些外語基礎好的學生吃小灶。林平山被通知到動力系第一外語為英語的提高班去學習。在這個班學習的是一些從中學就開始學英語的同學,這樣的環境對提高英語水平大有幫助。 
  與林平山一起去學習的還有兩位女同學,張莉和李蘋。李蘋的父親是中央委員,她身材苗條,文靜寡言。自己與人家的家庭層次天上地下,林平山從未主動跟她說過一句話。張莉的父親是中央的部長。她學習成績好,在班裡是學習委員,待人接物比李蘋要老練得多,大概因為林平山是魯忠平、雷永寧的好友,有時還能跟他聊幾句。   
  第一章 同學少年(14)   
  他以前常聽雷永寧和魯忠平談到張莉,但從未直接與她接觸過。跟她們一起去上課,不免好奇地觀察張莉的舉止。經過一段接觸,林平山漸漸感覺出,張莉不僅長得很美,她的雍容大度和深邃莫測的素養,似乎在她周圍構築了一個無形的引力場。那些朋友們正是一進入這個引力場,就不能自拔地胡思亂想。實際上,她本人也許不像他們說的那樣。 
  經過一段時間,林平山覺察到英語班的同學們,其實對他們幾個從物理系來的高材生有種神秘感。 
  一天,他們在電機系館的教室裡上課。下課了,同學們都走了,一位叫曹怡芬的女同學過來問林平山一個句子,他回答完就匆匆走了。後來,她又問過幾回,林平山開始注意她了,討論完功課,他們還聊上幾句。 
  曹怡芬比林平山低兩屆,身材中等膚色白潔,常穿著淺色花連衣裙,有著江浙姑娘的清秀和細膩,給人一種文靜含蓄的美感。有一次討論完功課,林平山瞧著她淡雅的衣裳,問她是什麼地方人。她說,南京人。停了一會兒,她低著頭輕聲說:「父親解放前是資本家。」 
  聽到她的家庭出身,林平山立即想起了阿玲。他想,阿玲要是不走,說不定跟她一樣也能上大學了,政策也在不斷調整呀! 
  曹怡芬見林平山突然怔怔著不言語了,驚奇地問:「你怎麼啦?」 
  林平山見她問,感覺自己有些失態,緊忙遮掩:「沒什麼,可能昨晚著涼了,有些不太舒服。」 
  靜了一會兒,曹怡芬見他還是那種心不在焉的樣子,忽然意識到物理系都是些家庭出身好的學生,就心中不悅起身走了。林平山還沒有完全從這驟然而至的痛惜心境中出來,就沒注意她在什麼時候走了。 
  放暑假了,章老師叫林平山利用假期到學校的核反應堆工地去,參加畢業班的設計工作,借此鍛煉一下工作能力。這實際上是跳兩屆的實習,林平山很高興,跟隨一位高年級的同學去了工地。 
  到工地以後,他被交給一位叫潘素汶的女同學。周圍的男同學見了,笑道:「小潘的師弟來了。」聽了這話,林平山知道她也是章老師指導的學生。 
  看到林平山怯怯的神色,她得意地朝那幫同學們說:「起啥哄!有本事你們也領個師弟來。」 
  林平山趕緊朝秀麗苗條的潘素汶說:「師姐多關照了。」 
  同學們聽了,大聲起哄,潘素汶更得意了。 
  潘素汶是班裡的高材生。她正在做核反應堆提升功率過程的反應性計算,就讓林平山當她學徒。她很細心,生怕這個小師弟抓瞎,停下自己的工作,用了近半天時間跟他講解,然後又讓他自己看資料。每隔一段時間她就過來照看一眼,關切地問他有沒有什麼問題。後來,她交給林平山一些理論計算工作。 
  兩星期後,章老師從學校過來,又領著他到核反應堆廠房各個房間轉了一遍,講解各種設備的結構和功能。 
  從工地回來,林平山對科研設計有了更具體的認識,在查閱科學技術文獻過程中開始注意分門別類地積累資料。除了跟班裡同學一起上其他課程外,他大量時間在科技文獻堆中獨自鑽研,學到了許多種理論計算方法。這時他的理論水平,已經比同班同學超前近兩年了。 
  八 
  清華大學文工團是高校中實力較強的文藝團體,實際上是個半專業性質的藝術團。因為不久將要舉行高校的文藝會演,他們正在進行緊張的排練。 
  最後,為了檢驗舞台效果,他們決定在學校的大禮堂進行一次綵排。周玉茹經過幾天的忙碌感到很累,看大家準備得差不多了,就走到台下找個座位坐了下來,想看看舞台效果。 
  禮堂是純粹的美國建築,不要說設計,連磚頭都是從美國運來的。雖然只能容納一千七百人,高高的穹頂,厚重的磚砌牆體,乃至堅實的坐椅,顯得莊重和諧。特別是它的聲學效果很好,坐在台下,聽覺感到非常舒適。 
  帷幕已經落下,等待合唱隊演出,禮堂的大廳顯得昏暗,周玉茹閉上雙眼想養養神。忽然,她聽到耳邊有人輕聲叫她:「小周!」 
  她睜眼一看,是系黨總支副書記江素珍,趕忙問:「江大姐,有事嗎?」 
  江素珍看了一下四周,輕聲說:「你出來一下。」 
  隨江大姐走出禮堂,江大姐一直沒有吭聲。周玉茹預感到有什麼嚴肅的事情要談,就沒敢像往常那樣跟她說笑,只是默默地跟著。 
  到了禮堂西側「水木清華」後邊水池旁的假山下,江素珍突然問她:「你最近跟杜鑫海經常在一起嗎?」 
  杜鑫海是她的男朋友。見江素珍這麼問,她感到可能出什麼事兒了,就謹慎回道:「一兩星期見一次面。因為學校有那個規定,我們就盡量少見面。」 
  「我就說嘛,你跟他見面也不會很多,肯定不瞭解情況。他們還是叫我跟你談談。」 
  「江大姐,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江素珍歎了口氣,說:「最近發現,杜鑫海經常偷聽敵台……」 
  周玉茹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江素珍往下說什麼她根本就聽不見了。 
  江素珍見她這樣,趕緊扶她到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 
  江素珍接著說:「組織上正在研究處理。無論如何他是不適合在我們專業繼續學習了,可能在處理之後就要提前分配走。」   
  第一章 同學少年(15)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回宿舍的,路上江素珍都跟自己談了些什麼,一句也沒聽見。她趴在床上痛哭,弄不明白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兒落到自己頭上。 
  這些日子本來就很勞累,驟然受到這個事情的打擊,她覺得自己支持不住了。考慮到影響,她請了兩天病假躺在床上休息。在床上躺著,漸漸地她的情緒開始冷靜下來,往昔的一幕幕都在眼前浮現了。 
  她跟杜鑫海都家住西湖東邊的河坊街一帶,他比她高三屆,他們真正相識是她上完高二的暑假。那時她是學校的學生會主席,杜鑫海暑期回家,學校組織部分將要進入畢業班的同學跟他座談,讓周玉茹具體負責組織這次座談會。 
  杜鑫海身高一米七二,天庭飽滿雙目深邃,肩寬腿長胸挺背直,舉手抬足透出一股灑脫的神氣。他父親解放前是銀行的高級職員,解放後仍在銀行工作。優越的家庭條件,使他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一跟他接觸就感到他談吐不凡,更何況他從名牌大學歸來。對於年剛十七歲正值情竇初開的周玉茹來說,一經見面就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座談會後,雖然公務已完,他們仍然見面。暑假裡,沒有什麼雜事紛擾,人閒心動,那段時間他們幾乎天天約會。 
  杭州的夏天雖然暑溽難耐,靠近西湖一帶,千頃湖水的調節,在湖區依然形成一個涼爽的小氣候。每天傍晚他們都到湖邊來。他們最愛到蘇堤南端的南湖一帶,靠著映波橋的扶欄說話。在這裡,東邊雷峰塔的塔身雖然已經蕩然無存,南屏山寺廟的鐘聲也早已響過,他們徜徉在這宜人的湖光山色中間,似乎仍能見到雷峰塔上的夕陽餘暉,聽到南屏山飄來的悠悠鐘聲。望著鳳凰山的剪影,好像看見了白居易「郡亭枕上看潮頭」的瀟灑風采。 
  西湖的水在這裡歡快地順著水渠往外流淌,跟他們的心情共鳴著。 
  「你說我將來也讀你們專業?」她望著他輪廓分明的頭部側影問。少女的羞澀,使她總是站得跟他相距二十厘米左右的距離。 
  「那當然,這樣我們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她臉頰發熱,心中湧起一股春潮。望著深藍的湖水,岸邊稀疏的燈光在微波上閃爍著,像是黑夜也朝她愉快地眨著眼睛…… 
  以後她果真到了清華大學學習,隨著對學校生活的熟悉,她似乎對他的崇拜感減弱了。少女青春萌動的激情,隨著年齡增長漸漸趨向冷靜。她是個善於節制自己慾望,適應客觀現實的女子,對外界事物的觀察,較能客觀地依照社會的規範作出判斷。 
  前年暑假回家,她跟他一起到蘇州玩了一回。早起後,她到他房間找他。一進門,她看見他正捋起床單的下部擦他的皮鞋。她驚問:「你怎麼用它擦鞋?」 
  他一臉不以為然:「不擦白不擦,反正旅館是要洗的。」 
  她說不出話來,心裡想,他跟林平山這些貧苦家庭出身的同學相比,好像缺點什麼。但他的瀟灑風度,依然讓她心醉。 
  她高中三年級就入了黨,一直擔任學生幹部,隨著政治上成熟和思想素養提高,漸漸發現他對政治問題的看法和對形勢的認識,常常不合時宜,尤其是對一些重大事件,總要顯露一種超然和冷漠的神態,這使她有些反感。那時,她總認為可能是家庭影響造成的。 
  想到這裡,她猛然醒悟過來:當時如果她能及時發現這些,也許還能幫助他,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九 
  「防止修正主義要從根本做起,政治思想才是根本,我們千萬不能為修正主義培養接班人。今後,理論好的就去搞實驗,什麼不行就幹什麼……」廠黨總支書記在台上說,眼睛朝台下的聽眾緩緩掃過一遍,滿臉的嚴肅神態。 
  林平山感覺出,書記說這些話時,班裡的同學都轉過臉來看他。顯然,書記的話就是對他們這類人的。 
  他們班已經搬到核反應堆工地上課。他們在廠裡一邊上課,一邊參加核反應堆的建造工作,提高實際工作能力。此刻,全廠員工正在聽黨總支書記做反對修正主義的政治報告。 
  這時,中蘇兩黨之間的論戰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每天的報紙上,廣播喇叭中,連篇累牘從早到晚播發批判蘇聯修正主義的《公開信》,氣氛越來越緊張。不久,提出了防止在中國出現修正主義的問題。為適應這樣的政治形勢,學校做出了在學生中清理思想的決定。 
  像林平山這些曾經在學習上吃過小灶,成績優秀的學生,此時成了同學們關注的焦點。他們的學習活動都是學校安排的,同學們嘴上雖然不說,心裡總認為這些人都是修正主義的苗子,林平山感覺自己罩在一種迫人的無形壓力氛圍中。老師們也表現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沉默,像是在前段時間做了什麼虧心事。 
  書記的話馬上就付諸實施了。林平山不再參加理論計算組的工作,不久就被安排到實驗室去。他含著淚把那厚厚一摞反應堆中子物理計算的調研資料收起來,告別了他喜愛的理論工作。當然,他不可能想到,這次轉折卻為他將來的成就,意外地打下了基礎。 
  跟同學們到車間去勞動,他起早貪黑埋頭苦幹,以此排解心中的苦悶。他在車間當鉗工,每天叉開雙腿兩手平舉著銼刀,在台鉗上一個個來回銼著那堆像小山一樣的螺母。悶聲不響干了整整一個月,把一個個螺母的六個面銼平,拋光。勞動結束,車間評定他達到鉗工的二級工水平,這是「大躍進」時期學校機械系學生勞動的目標,他不明白這個手藝對他將來的工作有多大用處。   
  第一章 同學少年(16)   
  從車間勞動回來,學生們以班為單位開始清理思想。 
  「通過這段時間學習,你思想上有哪些收穫?」團支部書記在桌對面坐下來盯著林平山的臉問道。他在宿舍裡代表團支部,對林平山進行清理思想的談話。這是團支部找林平山的惟一一次談話。 
  此時林平山擔任班裡的生活委員,管同學們的伙食賬目宿舍衛生。班裡把這服務性的職務安排給他做,要學習成績好的同學多做些雜務鍛煉思想。在用功讀書跟個人名利幾乎畫等號的氛圍中,他也樂於幹這種雜活兒,試圖挽回一些影響。 
  林平山看了他一眼,謹慎回答:「這段時間我學習了文件,對照校領導的報告進行檢查,覺得以前看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書,受到資產階級、封建主義的影響不少,應當從思想上進行清理。」 
  當時,團支部一些幹部對林平山的看法是,他應當以重學習輕政治為主要問題挖思想根源。他們掌握的事實是,有一回他和班裡一位同學晚上到自控系館去複習功課,結果快十二點了才回來。兩人下到樓門口,發現系館的樓門鎖了,就跳窗戶出來。後來,同他一起複習的那位同學背後告發了他。另外,有一次班裡同學看見他額角破了,問他怎麼回事兒。他說,進圖書館大門,因為在想問題,沒注意到門後有根石柱,結果撞上了。團支部分析,他成天鑽書本鑽傻了,路子肯定走偏了,應當清理一下思想根源。 
  這個書記聽了林平山的話很不滿足:「你還是真正聯繫自己的實際進行清理吧。」他覺得那些事件不好挑明,只能旁敲側擊往這方面引。 
  實際上,林平山也感覺出一些同學對他鑽學習有看法。有時,他路上碰到班裡同學,有的人一見他就說:「又去圖書館了?」好像他除了圖書館,哪兒也不去的,以致他走到圖書館門口,都要先看看周圍有哪些人。 
  兩人兜著圈子談了半個多小時,心裡想說的都沒說,不想說的也不能說,說出來的等於白說,看來誰也沒達到目的,團支書只好歎著氣結束:「你再深入學習一下,有什麼想法還可以交流。」 
  林平山很苦悶,晚上獨自到宿舍西邊的樹林中徘徊,湧起了童年的辛酸往事: 
  松山縣臨解放前,他因交不起學費失學了。年僅八歲的林平山只好走上當地人謀生的老路,在竹扁擔的兩端用繩索拴上兩個小土箕,擔上肩膀往東邊山嶺的煤窯走去。松山產煤,沒有職業的窮人,就上山挑煤運進城裡賣,掙一些工錢。 
  從他家到煤窯有二十多里,一路都是崎嶇不平的山路,要爬過一座幾百米高的大山。清晨,他沿著黃泥路走到那座大山腳下,一條望不到盡頭的石階在松林掩蔽下從山腳一直通往山頂,伸入雲層中。 
  林平山跟著挑煤的人群往上爬到煤窯前的礦坪,眼前一個只有四五尺高的山洞,從洞內不斷飄散出一股股油煙的氣味。不時有男子從洞內挑著煤出來,倒在礦坪的煤堆上,每挑一擔就從一個老闆模樣的人手裡領一個竹籤。 
  進窯洞內運煤的人都不穿衣服,只用一條窄布巾把下身圍上一圈,通體黑亮,連臉都是烏黑一團,根本看不清長得是啥模樣。 
  他跟著別人從煤堆往自己的土箕裡裝煤。裝了兩半箕,試挑了一下還挑得動,就把擔子挑到那個老闆跟前,老闆向他收兩個銅板。 
  他隨人流小跑著往前走,只走出兩里多路就覺得肩上的擔子越來越沉,肩膀越來越痛。重壓下的光腳板踩在猙獰著尖齒的石碴路面上火辣辣的疼,額頭開始冒出冷汗。擔子壓著肩膀,他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咬牙往前跑。閉眼發狠往前跑著,肩痛腳疼交織一起,彷彿腳底板漸漸變得麻木了。 
  走過幾里路,沿著石階開始下坡,他以為可以鬆口氣了,踩著光亮的石階往下飛跑。誰想沒跑多遠就發現兩條腿不聽使喚了,深一腳淺一腳跑過一段路想停都站不住,一站下來兩個膝蓋發抖兩腿發軟,差點連人帶擔子栽到崖底下去。再往下走,覺得步步發虛,似乎隨時可能踩空栽倒。快跑不成,慢行更覺沉重難支。他覺得嗓子眼冒煙般難受,可周圍根本無水可以止渴,只在石階邊沿有一條淌著黑水的細流。冒火難耐的喉嚨,迫使他閉眼用手捧起小坑的黑水送入嘴裡。 
  經過兩個多月,林平山已經可以比較順當地挑動五六十斤的擔子。這時,他對煤窯也比較熟悉了,看到一些人進入窯洞內挑煤,可以便宜一多半,就跟人鑽進窯裡。 
  進入煤窯,他才覺察到這裡跟外邊是兩個世界。進洞不遠就碰到岩層,由於掏洞困難,洞頂變得很低,連他這樣的小孩子都要彎下身子才能通過,用後背拱起扁擔挑動擔子。他趟著腳底下嘩嘩往外流的黑水往裡走,洞裡黑沉沉的,只能憑拐彎處的煤油燈一丁點隨時可能熄滅的昏黃的光影辨別方向,扶著洞壁往前摸去。空氣異常混濁,他這時才明白,在洞口聞到的油煙味,原來是這些煤油燈散發出來的。 
  往裡走約一里路之後,空氣更加混濁,人人必須使勁喘著粗氣才能接上氣來。從這兒往裡的巷道內,煤油燈已經點不著了,只能在一節小電池上裝一個小燈泡來指路。 
  在掌子面裝好煤,他喘著粗氣挑起擔子往外走,巷道頂部冰冷的水滴不停落在頭上,腳下趟著渾黑的水流。他摸著巷壁挑到一個拐角處,這裡兩頭的燈光都照不著,周圍上下左右前前後後都是烏黑的煤層,沒有一絲亮光,感覺不到黑色的山體與巷內黑暗空間的界線。他處於絕對黑暗的時空中,突然覺得自己正在跨越時間和空間的邊界,走進了陰間世界,立即想起了父親,父親可能也在這煤窯中做過工。他自小就企望有一天可以再見到自己的父親,機會終於來了。父親就長眠在這同一黑暗時空的前方山體裡。他看見父親正朝自己走過來,終於可以跟父親說話了。父親關切地看著自己,他頓時眼淚奪眶而出,向父親說:「阿爸,你放心吧。我一定要走出這個黑暗的世界,不會讓你失望的!」   
  第一章 同學少年(17)   
  林平山不甘心就此不再上學,一有空兒就溫習已經學過的功課。幼年他一直跟外婆睡在一起,每天晚上都是在聽外婆講故事中睡著的。外婆的故事很多,開始是虎狼蛇狗的故事,後來講到財主跟窮人,講父親勤勞節儉的一生,還講過誰家的孩子勤勞孝順刻苦好學最後中了狀元。 
  外婆講的故事中,有一個給他印象最深:從前有一個少年,家境貧寒,寄居在一個寺廟中。他熬一鍋稀粥,待粥結成凍後切成像豆腐那樣的小塊,每餐吃一塊。他發奮讀書,最後金榜題名。林平山長大後,看書多了,才發覺這像是民族英雄史可法的事。他一直鬧不清楚大字不識一個的外婆是從哪裡知道的這個故事。 
  童年的苦難,家庭的教育,使他自幼滋生發奮讀書,成就事業的志向。用功讀書竟會惹出這麼多是非,這讓他陷入巨大的困惑中。 
  幾天後,魯忠平看他這個樣子,就對他說:「哥們兒,老這樣哪成啊。」 
  林平山看著他,不知如何應答。 
  見林平山不言語,魯忠平說:「我看你愛看《李白詩集》,覺得你有毛病!」 
  「李白有什麼問題?」林平山不解。 
  魯忠平冷笑:「自視清高的,大都是不能適應潮流的人。這是虛無主義,不是無產階級對待社會的正確態度。我看你就有這毛病!」 
  林平山心裡一震,覺得哥們兒捅到了自己的痛處,下意識地點點頭。 
  見他又是不言語了,魯忠平又說:「你學那套辯證法,看來是天橋把式!」 
  林平山聽了,覺得有啟發。 
  這時,毛主席關於人類的歷史就是不斷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發展的論述發表了,林平山對這段語錄開頭的內容感觸特別深,決定聯繫實際切切實實反思一下這些年來自己走過的路子。 
  他哪兒知道,魯忠平這些日子心裡也很苦悶。他暗戀著跟他一起在延安窯洞幼兒園中長大的劉素心,最近,覺得越來越沒希望了。有一回,他看見林平山從家裡回校穿了一件新做的灰色學生裝,樣子滿像電影《早春二月》中的蕭澗秋,感慨說:「老林,你多英氣呀。像我,要樣兒沒樣兒,要能耐沒能耐,誰也不會看上的。」 
  當時,林平山不知他因何發出感慨。後來一起散步,聽他談了自己內心的苦惱,林平山倒是很同情他。劉素心的父親是著名的藝術家。她皮膚白嫩,粉紅的蘋果臉,兩隻眼睛又大又黑,長長的粗辮垂在胸前,身體豐滿得有些發胖,活像個洋娃娃,非常可愛。看到劉素心經常開心地跟別的男同學在一起有說有笑,林平山私下為魯忠平擔心。心想,姑娘的心總是那麼深不可測。替人家擔心的同時,他眼前也浮出了周玉茹,心底一陣難言的感傷。 
  全班同學都清理完思想,林平山跟魯忠平談起應當找個熔爐磨練自己,克服身上的弱點。魯忠平建議兩人都向國防部報名到越南去,支援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國鬥爭。林平山覺得是個好主意,戰火硝煙可以培植剛強的氣質,鐵血腥風能沖盡兒女情長的纏綿,就向國防部寫了信。 
  一個月後,林平山接到國防部的回信,叫他「堅守原崗位,等候祖國召喚。」 
  林平山把國防部的回信給魯忠平看,魯忠平興奮道:「老林,有你的!說干說干。」他一直猶豫著還沒有行動,不能不對林平山表示欽佩。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你上前線,你媽媽會難過的。」。 
  聽了魯忠平的話,林平山腦中立即浮現隨母親去給爸爸上墳的情景,眼裡湧出了淚水。他想起保爾的好友謝廖沙上前線時他母親著急的樣子,魯忠平跟自己不同,他至今仍生活在母親身邊。 
  國家一直沒有宣佈向越南出兵,林平山只能繼續呆在學校讀書,到了還是沒能實現他的想法。除了魯忠平,他始終未向班裡任何同學提過向國防部寫信的事兒。不久,他向黨支部遞了入黨申請書。 
  後來,他到農村參加「四清」運動,這股熱情支撐著他,在農村鬥爭生活中嚴格要求自己,接受一次艱苦的磨練。   
  第二章 風雲年代(1)   
  一 
  松遼平原的南端,遼河的下游,這裡的河水數千年漫流沖積,形成了一望無際的大平原。無邊無際的野草,年年繁衍覆蓋沉積,給人們奉獻了一片得天獨厚的沃野。這裡的土壤烏黑發亮,往地下刨幾尺深,都是一色黑油油的肥土。 
  站在遼河邊的大堤上放眼望去,蜿蜒的河川在泥石灘上恣意橫行,在地面上畫出了條條溝壑。灰褐色的河灘兩側,向外伸展出層層疊疊的莊稼,褐綠的大豆,青翠的苞米,火紅的高粱,高低相間,縱橫交錯,天、地、人的和諧默契,在這裡織就了一幅人間最美的絢麗多彩廣闊無垠的大地毯。 
  沈山鐵路從遼河大橋上躍過,一列列的火車滿載著關外的木材、煤炭、糧食、各種工業品,伴隨汽笛的長鳴,朝山海關方向奔去。 
  遼河與鐵路交叉處,散佈著幾個部隊農場。一九六七年秋,北京的核工業系統各單位,物理所、動力所、核燃料所、……新參加工作的大學生們,集中到這裡勞動,接受解放軍的再教育。 
  這天林平山勞動扭傷了,他彎著腰來連部找衛生員。 
  護士黃萍是位身材高挑的姑娘,眼珠烏黑閃亮,兩頰時時顯出淺淺的酒窩,只是圓圓的臉蛋,透出稚氣未褪的神氣。她一邊往背上給林平山擦松節油,一邊說:「我看你和七班長都是幹活不要命的人,傷成這樣就應當休息!咱們連裡除了傷濕膏就沒別的了,所以只有靜臥保暖才能好的。」 
  林平山背部疼得抬不起頭,勉強側臉向她苦笑著點點頭,盡量做出用心傾聽她忠告的樣子。 
  那是一九六七年初秋,林平山被分配在北京動力研究所工作。他到研究所後只有一個月,就隨著大家到了這個軍墾農場。 
  大學六年級,下鄉參加農村「四清」運動時他入黨了,到軍墾農場的三分場,被指定擔任學生連九班班長,他們班負責打麥場的全部活計。這天,他上垛用力過猛,把後背閃了,原想挺挺就會過去的,誰知越來越疼,最後根本就直不起腰來。 
  軍墾農場從地裡割下大豆,帶著豆莢的豆秸,用馬車不斷往他們看管的打麥場拉來。他們班負責把豆秸從車上卸下,用木杈挑到垛上,堆成一排排百多米長的垛子。帶著豆子的豆秸很重,一杈舉起來有幾十斤,他們要把它舉過頭,送到垛頂。馬車一輛接著一輛不斷擁進場院,他們忙得連喘氣兒的工夫都沒有。 
  跟他們一起幹活的,還有炮團偵察班的戰士們。偵察班張班長,是個幹活很猛的人。豆秸在車上被大夥兒推向車後頭,馬車立即失去平衡,車轅往上翹著,馬被肚帶吊起懸在半空直叫。他立即跳上車轅,借自己的重量把車頭壓落,讓馬重又四蹄落地。林平山也學他的樣子干,誰想剛把車轅踩下,那馬四蹄一落地立即拉著空車往前狂奔起來。班裡的同學們嚇得臉都白了,忙叫:「老林快跑!」 
  林平山被馬掀翻落下瞬間心裡恐慌,人被摔落地上仰面朝天躺著,抬眼看到車輪朝自己飛速滾了過來,求生本能使頭腦立即冷靜下來,急中生智連忙往側面一翻滾,車輪擦著衣服嘎嘎響著滾了過去。車跑過去好遠,他才慢慢從地上爬起,渾身冷汗已經把內衣浸濕了。 
  魯忠平見了,對他說:「咱們沒年輕戰士靈活,以後可別這麼幹了。」 
  林平山看著偵察班戰士們幹活的拚命勁兒,心裡不得不承認跟他們有差距。 
  休息之後他們接著上垛,誰想剛才滿身大汗,歇息之後背脊發涼,他往上挑動豆秸,猛一使勁兒把筋擰傷了。 
  大夥兒來農場,都有各種的思想情緒。他帶著一個班的人,可不能躺在炕上不幹活兒。咬牙硬挺著干了兩天,每次舉動木杈用勁兒,背上像火燒般辣疼。眼看傷勢沒法自愈,只好到連部求衛生員來了。 
  來農場後,讓同學們不滿的倒不是繁重的體力活兒,大家也不是頭一回下鄉勞動,而是這次勞動中的壓抑感。 
  從北京出發前,聽說要到軍墾農場去改造思想接受再教育,大部分同學剛從農村參加完「四清」運動回來,就不太願意去。經過這場「文化大革命」,知識分子已經不被人當玩意兒了,儘管心裡不願意行動上還得服從。到農場後,排級以上領導都是解放軍幹部,只有班長還是由學生擔任。 
  有一天晚上,連隊在營房的院子裡點名,連長講話時不知怎麼忽然說:「你們都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到農場就應當好好改造自己。」 
  他剛說完這話兒,同學們就嚷嚷起來。 
  「報告連長,我有意見!」林平山扭頭一看,是魯忠平。 
  「你說。」 
  「毛選四卷我都讀過,怎麼沒見到毛主席講過這話兒?」 
  指導員在旁聽了很生氣:「學毛著要領會精神實質,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宣傳工作會議講話,哪一篇沒談到知識分子改造世界觀的問題!」 
  想當初在校當紅衛兵,個個都是批判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先鋒,突然間這頂大帽子戴到自己的腦袋上,大夥兒受不了。自那天起,圍繞著是不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問題,在部隊幹部與學生之間展開了持續達幾個月的爭論。 
  核工業系統的天地不大,清華同學,魯忠平、林平山、雷永寧、朱成宜、張莉、劉素心,在北京各單位工作的有二十多人這時都彙集在這個連隊中,思想情緒一產生,感染得很快。林平山一方面掛著班長的頭銜,另一方面覺得口舌之爭沒多大實際意義,一直就沒怎麼介入這些爭論。   
  第二章 風雲年代(2)   
  有趣的是,同學們來農場後,個個都穿著補釘摞補釘的衣服,有的甚至用草繩當腰帶。這裡,不要說女同學,好多男同學都練出了一手縫紉手藝。農場勞動不准看業務技術書,閒暇無事就埋頭縫補衣裳、襪子和手套。破了就補上一塊,又破了,再摞上一塊,層層疊疊,似百寶衣。 
  這時,林平山已經有了一位女朋友,叫劉靜宜。有一天,她不解地對他說:「怎麼人一到這兒,一個個變得像叫花子一樣了?」 
  他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出有說服力的道理來,只好不著邊際地回答:「反正到這兒就跟外邊不來往了,穿破些無所謂。」他覺得好像有個規律,知識分子下鄉勞動,常穿得比農民還破,不知是節儉還是情緒,想不出其中的緣由來。特別是隨著這場爭論的展開,有幾位同學好像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終日心慌氣短有氣無力,三天兩頭生病。 
  林平山內心的真正的盼望,並不是這場爭論的結果,而是希望能經常跟劉靜宜相聚。他們在一起有永遠說不完的話。他們連有四個排,其中有一個為女兵排。平時,他們不能來往,只有星期天,大家到鐵路邊的小鎮買日用品自由活動,才有機會說說話。兩年來,除了「文化大革命」中林平山隨「北京學生南下串聯隊」南下,分開過一個月外,他們一直都是形影不離。他對劉靜宜非常依戀,一天都不想離開她。 
  一天從鎮上回來,她給了林平山一張紙條。他回去打開一看,是秦觀的《鵲橋仙》,讀著其中兩句:「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心底立即蕩起一股莫名的激流。相依相戀的日日夜夜裡,不只是她那讓人忘情的體態,那淡雅的氣質、深沉的情愫都讓他眷戀,心馳神蕩,激動不已。 
  他們是大學畢業前,一九六五年到八達嶺長城外的北王莊,參加農村「四清」運動認識的。 
  二 
  這年,在全國農村開展了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簡稱「四清」運動。 
  林平山到農村後,工作潑辣,吃苦耐勞,負責清查大隊會計貪污案件做出了成績,三個月後他入黨。 
  一天中午,四清工作隊在二隊社員老李家吃飯。 
  老李在縣裡工作,除了星期天,一般不回來,只有他媳婦一人在家。工作隊孫隊長望著在外間灶頭忙活的老李媳婦問林平山:「這家男人是幹什麼的,怎麼只有一個女的在家?」林平山分工負責二隊,所以問他。孫隊長是部隊的團副參謀長,工作能力強,林平山很欽佩他。 
  「她男人是縣裡的幹部,她叫杜秀娟,是桃園村嫁過來的,原來還是桃園大隊的婦女主任呢。嫁到咱們這村兒以後,家裡有男人掙工資,生活還富裕,就很少下地幹活兒。」 
  孫隊長不言語。過了一會兒,他帶著沉思的神態說:「四清開始到現在已經快五個月了,取得了很大成績。前些日子,分團黨委傳達市委的精神,要求我們建立一支不走的工作隊。這群眾工作是關鍵,婦女工作可不能是個死角。」 
  「隊長,一個大男人怎麼做婦女工作?有實際困難嘛。」小楊紅著臉說。小楊是孫隊長的老部下,他分工抓婦女工作,林平山管青年工作,兩人很要好。他知道老首長是在批評他。 
  孫隊長點點頭,沒說什麼。 
  看領導不說話,小楊接著說:「你向分團要個有農村工作經驗的女同志來嘛!」 
  「我過幾天去試試吧!」 
  四天後的傍晚,孫隊長對他們說:「我昨天到分團去匯報工作,順便向政治處主任林心田提了支持一名女幹部的事兒,」看著小楊關切的目光,他頓了一下,「他們算是同意了,決定把分團一位管檔案的女同志給我們,是北京大學物理系的學生。」 
  小楊看了看林平山,說:「女大學生,不知道工作有沒有闖勁兒?」 
  孫隊長點點頭:「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我看這麼辦,老林,你的清經濟已經工作量不大了,今後青年、婦女、宣傳、教育工作都由你來抓。這個女大學生的工作就由你來通盤安排。」 
  林平山瞟了小楊一眼,有些遲疑:「隊長,跟女同志打交道,還是讓結過婚的同志去更好些。」 
  孫隊長知道他指的是工作隊員不准談戀愛的紀律,想避嫌疑,便說:「這是組織安排的工作任務,兩碼事兒。我會在工作隊的會上正式宣佈的。」 
  停了一會兒,他笑著對林平山說:「老實講,領導你們這些大學生,對我們來說也是趕鴨子上架。現在好了,你可以幫我分擔一些。」 
  林平山不好再堅持了。 
  「再說,你們真要擦出火花,咱們隊長難道不會替你們遮著?」小楊朝他擠擠眼睛。 
  林平山瞧他幸災樂禍的樣子,心裡有些窩火。工作隊中只有他一個人沒結婚,見他們這麼大方,他感到不太適應。 
  新來的女大學生就是劉靜宜。細高個子,皮膚嫩白,微卷的長髮,鼻樑高而直,兩汪深邃的秋水,隱約一縷思慮的流波。清雅而略顯蒼白的臉上,總是一股淡然的神情。下鄉工作,她穿著洗舊的深藍色春秋衫。合體的衣裳,罩著一身柔骨,兩腿修長,站著如岸柳臨風,柔弱得似乎隨時可能被風吹倒。不知怎麼,林平山總覺得這種神態在哪兒見過。   
  第二章 風雲年代(3)   
  孫隊長是比較講求實際的幹部,一方面村裡難以找到一戶獨居的婦女,再則他認為關鍵在思想而不在形式,就沒安排劉靜宜住到老鄉家去實行「三同」,讓她住在本村小學的教師宿舍裡。 
  沒兩天,林平山就開始對跟這位表情淡漠的女同學打交道有些打怵。他發現劉靜宜與別的同志還好,說話有說有笑,一到跟他單獨在一起,她就顯出一種淡漠的神情。他原以為北大清華是兄弟學校,自然會有很多的話題可以聊,沒想到會是這樣,心裡有些抱怨小楊甩包袱的戰術。想到隊長的話,又不好再說什麼。心想,是不是她有文人相輕的心理。事已至此,今後對她說話謹慎些好了,免得隊長說自己連這點事兒都辦不好。 
  一天午後,林平山到劉靜宜宿舍,準備跟她商量下一階段的婦女工作計劃。劉靜宜看見他進來,便站了起來。他從她的禮貌舉止中,感覺出她一定是從一個有一定文化層次的家庭出來的。往她收拾整齊的炕上望了一眼,發現被角下露出一個本子,雖然讓被子遮著,還是看到三個字:「……詞格律」。 
  「你喜歡寫詞?」他問道。他喜歡古典文學,據自己的經驗,學理工的女同學中喜愛古詩詞的不多,會詞的還沒碰到過,有些好奇。 
  她點點頭,隨口問道:「你喜歡嗎?」 
  林平山說:「喜歡是喜歡,不過沒有像你這麼專業。只是看的古書多了,也學著胡謅幾句。」 
  劉靜宜在進村之前就聽政治處主任林心田說過,林平山是清華的高材生,一個多月前剛入黨。對入黨她倒沒什麼,她父親是北京師範大學教授,可能是家庭影響的緣故,她很重才。來這兒以後,儘管表面上對他比較冷淡,實際上她一直在觀察這位同學。 
  她看到中等身材的林平山,眉骨隆起眼窩較深,前額開闊兩頰清瘦,典型南方青年的臉龐,酷似報上登載的那位在就義前向敵人演講的南越教師阮文追。她發現他除了工作肯干很被領導看重外,跟村裡的人,不管大人小孩,都能談得來。由此她想,這人可能是政治型的,跟自己不是一類。聽到他也喜歡古詩詞,心中有了一絲自己說不明的感覺。 
  事實上,林平山懷著一股激情來到農村磨練自己,幾乎完全改變了在學校的行為舉止,她自然看不到他往日的另一種臉孔。 
  劉靜宜的工作很快也打開了局面。大家發現這位女大學生儘管外表弱不禁風,工作卻很潑辣。她按照林平山的建議,先跟杜秀娟交上朋友,又聯絡了村裡正在上中學的幾個女學生。有了這支骨幹力量,工作好辦多了。這裡的風俗,多數婦女不下地幹活兒。白天她走門串戶,幫她們幹些家務,哄孩子做針線,很快就熟悉了。慢慢地,她開始組織她們學習。 
  劉靜宜幫助一家小媳婦絮棉襖,望著滿炕的布頭棉絮,好奇問道:「你們幹嗎要年年做棉襖呀?我們都是一件兒棉襖穿好多年的。」 
  那小媳婦笑著說:「俺們咋能跟你們比,細皮嫩肉不吹風不流汗的。農村人整日在地裡打滾兒,一身汗一身泥全是這一件兒,不要一冬就全起花了。」 
  劉靜宜聞所未聞,深有感觸。她回來跟林平山談起這件事兒,林平山不由想起自己小時候,外婆用向鄰人要來的一塊塊碎布拼起來,為自己縫製棉襖的情景。她聽林平山說到這件往事,怔怔地看著他,心想,這人跟自己以往的同學經歷不太一樣。 
  冬天到了,村裡清理階級隊伍的材料取證工作還沒完,孫隊長讓林平山到北窪村去查對一個材料。北窪距離他們北王莊有八十多里地,隊長建議他先搭村裡的大車進城,然後乘區間班車去北窪。林平山覺得這樣得佔用兩天時間,費時又費錢,就向社員借了一輛自行車,早飯後就出發了。 
  北窪村在西北方向,必須頂風騎車。特別是離村二十里後進入山地,坑窪不平的鄉村公路順著山勢往上爬行,偏偏又是頂風爬坡,騎起來相當吃力。碰到大風陡坡,得下車推著走。儘管是大冷天,北風呼嘯,他的棉襖裡面已被汗水浸濕了。 
  兩邊的山越來越高,公路實際上是在峽谷中往上爬。路兩旁,只是在狹小的邊坡上開出一些地,種些玉米高粱。從收割後的地裡,狂風捲著灰土迎面撲來,讓人睜不開眼。 
  過午,他騎到興隆公社,距北窪還有二十多里。他在公社的小街上買了一個大燒餅,要了一碗熱開水,吃完緊忙趕路。 
  臨近三點,他才到達北窪。冬天黑得早,他辦完事緊忙往回趕,最後二十多里路是摸黑騎車過來的。 
  回到村裡走進屋,大家剛開完碰頭會。看到他滿臉通紅闖進來,孫隊長關切地問:「吃過飯沒有?」 
  林平山疲倦地搖搖頭。 
  隊長回頭問劉靜宜:「你隔壁的女教師在嗎?」 
  「在。」 
  「這樣吧,你借她的爐子給他下點兒掛面。」 
  她嗯了一聲,先走了。 
  林平山喝了些熱開水,在炕上躺了十來分鐘,緩過勁兒來就到小學校去。 
  劉靜宜已經把麵條煮好了。雖然只是一碗醬油湯素面,他也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看劉靜宜在桌子對面支著下巴看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 
  望著空蕩的屋子,他問:「晚上睡覺冷嗎?」   
  第二章 風雲年代(4)   
  劉靜宜點點頭說:「還好。到下半夜炕涼了,還是有些冷,但還沒到風刀霜劍嚴相逼的地步。」 
  「你看過紅樓夢?」林平山心有所觸。 
  「豈止是看。」 
  停了一會兒,她像是對自己的口氣有所追悔,輕聲問:「你也看過?」話剛出口,便覺得多餘。 
  林平山點點頭,忽然明白為什麼第一次見到她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似乎沒有注意她的神情,顧自追憶道:「我看紅樓夢可能是太早了些。讀初二,因為喜歡看書,經常到語文老師的宿舍借書。有一回看到一套紅樓夢,對書名有些好奇。老師說,拿去看吧,對提高寫作能力有好處。誰知讀到傷心處,還流了不少淚。」 
  她有些疑惑:「那時你只是個十多歲的男孩兒,怎麼會有這樣的情感?」 
  見她提了一個自己從未想過的問題,他不知如何回答,像是自語地回想道:「我很小就沒了父親,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姐妹,生活圈裡多是我母親的女伴們。我聽過她們很多傷心事兒,也許是因為這個吧。」 
  劉靜宜心有所悟:「難怪他的感情很細膩。」 
  春節到了,縣團通知,各工作隊春節放假一個星期。有家的工作隊員都回家團聚去了,林平山和劉靜宜兩個學生就在村裡留守。 
  過小年的晚上,林平山、劉靜宜領著團員青年在村裡的小廣場舉行春節文藝晚會。他們兩人用了一個多月時間,組織村裡的年輕人每晚排練節目。林平山編劇本、拉胡琴,劉靜宜排小合唱、教練京戲。 
  晚會進行得很順利。唱完京戲和河北梆子,兩個小伙子用手舉起兩個綠色玻璃紙罩擋住汽燈的白光,現場的氣氛突然變得淒涼。幾個打扮成逃荒人的演員,緩緩走到舞台中央,村團支書小王站到左前方,神態嚴肅,拉著長聲開始朗誦起來。林平山用二胡拉起《江河水》,給他伴奏。琴聲如泣如訴,悲抑的氣氛罩住了全場。年紀大些的男人想起當年逃荒的情景,神情開始變得凝重。幾位老大娘想起那年死去的親人,已經哭泣起來。小媳婦們也跟著抹眼淚。小孩兒看著大人的神態,不敢出聲。全場沒有一點雜音,只有悲聲的朗誦和撕人心肺的愁慘的琴聲。 
  眼前的情景,使林平山自己也受到了感染。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慢慢地,指尖揉弦換把,手腕運弓,已經不是靠腦子指揮了,他覺得是用自己的心在演奏。劉靜宜在後台靜靜聽著這淒厲的琴聲,心裡在想:「這個人不得了,以前一定受過不少罪。」 
  分團決定,為了不影響群眾過年,春節期間留守的工作隊員不到老鄉家輪流吃「派飯」,除了年三十下午在分團聚餐外,都自己做飯。 
  分團給送來了棒子面、白面、白菜、大蔥、一片肉和一小筐雞蛋。林平山不會做麵食,就管做菜。他小時候在飯館打過雜兒,炒菜手藝不低。劉靜宜老家山東,在北京長大,做麵食很在行,除了□麵條包餃子外,還會用剛從村裡的小媳婦那兒學來的手藝,給林平山做他喜歡吃的棒子面貼餅。 
  生著爐火的屋子暖融融的。她脫了外套,只穿緊身毛衣,兩個袖子挽起,忙著和面。經常在一起,她跟林平山的話也多了。 
  他望著她窈窕的身材,說話時纖指伸出的樣子,兩掌翻覆的動作,乃至一口柔婉的標準普通話,特別是敘事兒時的語氣,都使他陶醉。劉靜宜覺察到林平山在注視她,臉上有點發熱,仍裝著渾然不覺。 
  林平山這時真感激小楊給他創造了這麼好的機會。只是由於工作隊的紀律,兩人說話仍很注意分寸,彼此從對方的眼神中已經領會出心裡想說的內容。 
  在「四清」工作進入最後階段,黨組織建設和改選幹部之後,孫隊長告訴林平山和劉靜宜,接到上級通知,要他們準備離村返校做畢業設計。 
  林平山抓緊時間把大隊部前的一幅壁畫《大豐收》畫完,幾天後他們雙雙離開了北王莊。 
  回到學校,離畢業只有三個多月了,學校安排畢業班進行緊張的畢業設計、畢業論文工作。讓林平山做畢業設計,根本不算回事兒,劉靜宜寫論文,以她的才學也不難,回校以後他們粘在一起的機會更多了。 
  學校星期天開兩頓飯,每個星期天早飯後他們就到圓明園來。它位於兩個學校中間,雙方都很方便。每次都是林平山先到,在一個被水包圍的小島上等她。 
  水池近處荷葉的清香藉著微風透了過來,遠處的禾苗在清風中擺動,匯成蕩漾的綠波,環池的柳葉隨風飄拂。這兩個物理系的學生,現在探索的話題,已經圍繞著他們的專業展開。 
  隨著對劉靜宜挖掘的深化,林平山感受到一次次加深的欣喜。 
  以往,他與劉靜宜相處,發現她的思維常常比自己快半拍,思路非常敏捷,邏輯性很強。 
  回校後隨著這種探索的展開,他發現她除了對時局政治表現得有些迷惘外,無論是張量運算和拓撲概念的把握,還是相對論的時空觀和彎曲時空,都比自己有更深的見地,遠不只是東方古典才女的氣質,更秉具深層次的科學思維。 
  他激動於自己的發現,像一位探索者在山谷中每走到一個山口,就發現一幅絢麗的風景,又似一個探險家在山洞裡每刨開一層泥土就發現一層寶藏一樣,感到陣陣難以抑止的歡悅。   
  第二章 風雲年代(5)   
  三 
  在軍墾農場,每天早晨同學們都要出操。 
  出操完,大家都擠到營房前的井邊打洗臉水。這時,林平山和幾位黨員班長常是把臉盆放在一邊,按壓抽水泵的搖把,讓大家來接水。魯忠平一邊伸著臉盆接水,一邊大聲對雷永寧說:「老林有媳婦兒了,勁頭兒就是不一樣。」 
  林平山搖著井把微笑,不回答。劉素心就在一排,她已經跟別人確定關係了,魯忠平此刻發出這樣的感慨,把一切都歸因於此是很自然的。 
  魯忠平到農場後,經常到大車班找戰士聊天,漸漸跟趕大車的戰士們混熟了。一天傍晚,他拉林平山和雷永寧去找他們玩。三人到了那裡,跟戰士們聊過一陣兒,魯忠平提出要騎馬。 
  一位戰士就向他們講解怎麼駕馭馬匹:因為騎的是無鞍馬,要注意把重量落在馬的前腿上,兩腿一夾,馬就走了。一提韁繩,馬就站下。分別提左右韁繩,馬就左右拐彎。 
  說起來很簡單。他們騎在馬上,隨著馬背起落顛簸,總覺得腦袋有些發暈,生怕跌落下來,戰戰兢兢兜了幾圈,始終不敢放馬奔跑開來。 
  他們從馬背爬下來,一位戰士說魯忠平騎的那匹是騾子。魯忠平一聽,搔了搔腦袋,覺得不是味兒。雷永寧笑著安慰他:「沒關係,誰也鬧不清是騾是馬的。我看你騎著騾子倒更神氣。」 
  從大車班出來,林平山看著他們,問:「想不想吃香瓜?」 
  魯忠平想起大串聯那回,林平山領他們找飯吃,其中必有典故,就說:「你又有啥新招兒?」 
  林平山故作神秘,環顧左右放低聲音:「我鏟地的時候就瞄好了,苞米地裡有幾處瓜熟了。」 
  雷永寧一聽,立即來了精神:「哥們兒,快去瞅瞅!」 
  「西邊那塊地,離大道不遠就有。」林平山見他們有興趣,非常高興。 
  看好營房裡同學們都忙碌著,誰也沒往這邊望,兩人悄悄跟著林平山離開了營地。 
  到了地頭,林平山從路邊往裡數,找到了那條壟,三人順著壟溝往裡趟去。 
  走約十來米,果然在苞米稈下,漫壟爬著幾條瓜籐,心形的葉子開始泛黃,雖然已是黃昏,籐上幾隻橙黃的香瓜,依舊閃著誘人的金光。 
  魯忠平大喜:「好你個林平山,怎麼一下就找到這兒?」 
  林平山顯出通天文識地理的風範說:「想吃瓜嘛,幹活兒就得多留意點兒。鋤草發現這些瓜苗,我就把壟溝記在心裡了。」 
  魯忠平欽佩得直點頭。 
  他們喜孜孜把瓜摘起,竟有六七個。用苞米葉子擦去泥土,往衣襟上再蹭兩下,美美地品嚐大自然的恩賜。 
  兩個甜瓜下肚,魯忠平忽然想起:「這苞米地怎麼會長出香瓜來了?」 
  林平山微笑說:「這塊地離大道不遠。行人鬧肚子,急忙鑽到地裡來。沒消化的香瓜籽,連播種帶上肥全有了。」 
  魯忠平一聽,立即臉色發白,差點兒沒把吃下的瓜又吐出來。 
  瞧著魯忠平狼狽樣兒,林平山哈哈大笑:「看來你的思想還真得好好改造!農村的飯鍋還煮豬食呢!」 
  在部隊農場勞動跟往常下鄉不同,這兒幹活是跟機器比賽。揚場機一開動,他們就要源源不斷往裡喂料,料一跟不上,那條往上噴射的金黃色彩虹就沒了,機器的聲音也變了調兒,人們就把眼睛轉過來瞅著。管喂料的人就手忙腳亂快裝快填,把機器哄得聲音變柔和,已是累得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冬天,他們到榴炮連所在地張家屯打場。 
  榴炮連的場院旁邊,擺放著一溜榴彈炮。場院裡,收下的苞米棒子堆成幾座小山。同學們喊著毛主席語錄,跟脫粒機、揚場機、運輸車賽跑,每天忙碌到下半夜。東北的寒冬,下半夜氣溫零下二十多度,呵出的氣在帽簷、眼鏡玻璃上,凝成水珠、霜雪,同學們脫了棉襖,汗水依然浸透內衣。幾個星期日夜輪班連軸轉,幾座山一樣的苞米垛,終於被夷為平地。 
  將每袋重一百八十多斤的黃豆裝車。他們叉開雙腿,半彎著腰,雙手伸過雙肩拽住麻袋的兩角,靠背部把大袋的黃豆扛起,小心翼翼踩著晃晃悠悠的跳板背到車裡。不要說那些大城市來的同學們沒幹過這活兒,林平山以往也沒背過這麼重的負荷。但是,包括班裡的兩位研究生在內,大家像有默契似的,一聲不吭咬牙一袋一袋往上背。 
  雷永寧跟林平山一樣,是參加「四清」運動入黨的,現在擔任七班長。 
  他們兩人和大學的老班長孫春祥,都在延慶縣農村入黨。當時,清華大學對學生提出了「政治和業務雙肩挑」的培養目標,在下鄉「四清」過程中注意培養一些思想表現好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入黨。他們三人的事跡,都上了《四清工作簡報》。 
  孫春祥入黨,在同學們預料之中。雷永寧下鄉的表現讓大家很感奮。他一直戀著張莉,不知是否有意,學校分專業後,跟張莉一個班。幾年潛心努力,到末了還是未能遂意。 
  林平山看到《四清工作簡報》上報道雷永寧的事跡,沒想到哥們兒到農村能夠吃苦耐勞幹得這麼好,一點兒也不像高幹家庭出來的。 
  四清分團黨委組織了入黨宣誓儀式,政治處主任林心田領著他們三人和其他新入黨同志一起在黨旗面前宣誓。林平山看到雷永寧,心裡很感慨:「哀兵必勝,人生道路也是如此。」那時,他好容易從對周玉茹的綿綿幽思中擺脫,融入緊張的農村鬥爭生活裡。   
  第二章 風雲年代(6)   
  對於雷永寧失戀,魯忠平跟林平山有過分歧。魯忠平說,雷永寧父親級別比張莉的爸爸低。林平山覺得,雷永寧比張莉小一歲,只能被她當作小弟弟。議論同學時,他想起了自己跟中學女同學羅月梅的那段經歷。 
  四 
  那是在一九五八年。 
  松山一中開始搞教學革命,組織師生籌建校辦工廠。這時林平山在讀高中,班主任讓他跟同班同學羅月梅去金門鎮學習培植細菌肥的技術。一星期後,他們學習結束拿著技術資料回校。 
  羅月梅比林平山大一歲多,中等個頭,兩條小辮搭在胸前,烏黑的眼珠時時顯出早熟的深沉,一副典型松山農村姑娘的模樣。她父母雙亡,學習比較吃力,此後經常叫林平山幫她補習功課。林平山同情羅月梅的身世,很願意幫助她,兩人關係漸漸密切。 
  大煉鋼鐵運動開始,他們班到山裡燒製土高爐煉鐵用的木炭。那時,林平山是生產小分隊的隊長。他們的炭窯規模很小,為提高效率,有同學向林平山提議把大家編成二人小組,分開各自負責燒一個炭窯,他就讓大家自願組合。自願組合的結果,羅月梅體弱誰也不願跟她一組,林平山就自己跟她一個小組。 
  分組以後,林平山覺得羅月梅並不拖人的後腿。她拿著一把柴刀,熟練地將樹枝的枝杈削下,很快就把乾枝松葉在窯底鋪妥。她在家經常燒柴,引火本事很高,林平山只一心往樹林去伐木,拖回來就什麼也不用管了。拖回樹木,羅月梅給他遞毛巾,送茶水,他頓時覺得心裡一陣輕鬆,幹得更加起勁兒。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林平山在林中砍樹,旁邊的同學笑著對他說:「怎麼樣,有個媳婦在一起,做事感覺不一樣吧。不像我們光棍一條沒人疼,越干越沒勁。」 
  「女大三,抱金磚,平山有福氣囉。」另一位同學立即附和。 
  林平山笑了:「當初是你們不要人家,現在眼紅了。」 
  他高高興興拖著樹幹回窯邊,看見羅月梅正沉著臉把地上的東西歸成兩堆。他心中一驚,問她:「你在做什麼?」 
  「我們從現在起分家,各幹各的!」羅月梅沉靜地說,林平山看到她的眼圈發紅。 
  他立即明白她剛才也到林子裡去了,心裡一急,叫了一聲:「月梅姐!」叫完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只這一聲,羅月梅的手定住了。她抬頭看見林平山眼裡的淚花,安靜了下來,默默把分開的東西又重新歸攏在一起。 
  後來,他們跟縣裡許多單位一起開赴山裡,沿一個山谷開一條公路通達山腰的煤礦,運煤出來供煉鐵廠用。 
  他們班負責拐彎處公路的施工,任務與民工隊無異,儼然是一支半專業化的施工隊伍了。這個地段是岩石裸露的山體,必須進行爆破才能構築公路的路基,還要上山伐木,在小溪上架一座簡易的公路橋。 
  羅月梅喜歡喝塘虱煨的鮮湯。這次築路勞動,她被指派在廚房幫大師傅做飯,晚上可以用爐灶熬湯,得知小溪的水潭中有塘虱,就要林平山給她釣。 
  夜晚,新月如鉤,入夜的小溪流水在彎月下閃著微光。林平山把釣鉤甩入被一叢細竹遮得暗黑如墨的水潭中,靜靜坐在河石上等候塘虱咬鉤。 
  羅月梅在下游不遠處洗衣裳。林平山白天勞動汗水浸透了衣衫,她晚上給他洗。 
  「你把衣服解開,給你擦藥。」羅月梅已洗完衣服,手指撮著一把草藥對他說。 
  林平山讓爆破飛落的石塊砸傷了胯骨,火辣般疼。這裡沒有醫生療傷,羅月梅拔了一把松山人叫「小青」的傷藥,搗碎了給他擦傷。 
  林平山鬆開腰帶露出後臀讓她揉擦,眼睛仍然盯著水上的浮漂。 
  「唷!」林平山疼得出了聲。 
  「忍著點,揉傷肯定要痛的,用力搓才會化去瘀血。」羅月梅說道,大姐般哄著他,柔細的手指摁著草藥毫不留情地反覆搓著傷處,額角上滲出了汗珠。 
  勞動回校,他們投入了緊張的備考,開始兩人還一起複習。沒多久,她領詹曉玲來找他,他們就不再在一起了。 
  高考正式發榜前,羅月梅和幾個家庭出身貧苦的同學,被哈爾濱軍工學院錄取,不久就離開家鄉上學去了。此後,他們就沒了什麼聯繫。 
  聽了林平山的回憶,魯忠平不由想到青梅竹馬的劉素心,一臉無奈:「女孩子的心,像一潭深水,看不清,摸不著。」 
  林平山見他那副喪氣樣兒,不知如何安慰他。 
  五 
  第二天中午,雷永寧被指導員叫到連部,通知他明天去參加部隊組織的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學習班,時間半個月。 
  次日早飯後,雷永寧挎著背包,來到停在連部前的卡車邊,把背包往車上一扔,翻身躍上車斗,將背包在駕駛室後邊背風的地方擺正,坐了下來。 
  臨開車前,他看見司機拎著一個軍用背包,後邊跟著黃護士,向卡車走來。司機要把背包放進駕駛室裡,黃萍抬頭看見帥氣的雷永寧坐在車斗中,便說:「等等,幫我把背包放到車斗上。」 
  說完,她抬腿把一隻腳蹬在後輪上,一隻手抓住車幫,伸著另一隻手對雷永寧喊:「喂!幫幫忙。」 
  雷永寧不解地走過來,一邊拽她,一邊說:「坐在後邊很冷的。」   
  第二章 風雲年代(7)   
  「沒事兒。你都不怕,難道還不如你!」她接過司機遞上來的背包,挨著他把背包放好,坐了下來。 
  雷永寧把背包往邊上挪了挪,讓小黃往中間坐,免得風太大。 
  他聽說小黃的爸爸是地委書記,看到她任性中帶著天真的神色,心裡有些好笑,隨口問道:「是不是沒坐過車斗,要體驗一下?」 
  小黃瞥了他一眼:「誰要體驗這個!還不是看到你這個大知識分子,難得有個仔細觀察的機會。」 
  雷永寧眼珠子慢慢轉了一圈,左顧右瞄把自個兒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笑著說:「除了滿腦子的封資修之外,大概沒什麼特別的吧?」 
  她開心地笑了,也不回答,開始欣賞遼河灘上飛飛落落的鳥群。 
  在師部的學習班學習幾天之後,雷永寧覺得很有收穫。除了聽理論教員講課外,最使他感動的是那些立功戰士的講用。好幾位是在挖戰備坑道中英勇排險負傷的戰士,有兩位已是半殘疾了。這些農村出來的戰士樸實單純,給人印象太深刻了。對比之下,他想想自己,顯然是做不到的,這就是毛主席說的與工農兵的差距吧。 
  今天是星期天,學習完回連隊還得向連裡的同學們匯報,雷永寧打算把幾天來的感受整理一下。他搬了個馬扎放到床邊,把床鋪當桌子,攤開筆記本開始寫了起來。 
  「喂!都星期天了,該勞逸結合一下吧。」 
  一聽是小黃的聲音,雷永寧笑了。 
  她一臉神秘地對他說:「這附近有一座石頭山,很美。你不去看看?」 
  雷永寧早就聽說部隊營房附近有座石山,不知在哪個位置。聽她一講,他很想去,立即站了起來。轉臉看到小黃認真的神態,他一轉念,隨即板起臉孔說:「你跟我們這樣的人出去玩,就不怕挨批評?」 
  黃萍開心地大笑起來:「你這可就講岔了。去農場前的動員會上,首長說,你們大部分是名牌大學畢業的,肚子裡很有學問,但是中的毒也很深,叫我們要多接近你們,做好轉化工作。」 
  雷永寧笑著點點頭:「原來你是來做轉化工作的。」 
  「隨你愛怎麼想。到底去不去?」 
  「去!」 
  出了營房的大門往西走,是起伏不平的低矮山丘,不似遼河邊的大草甸,一望無際,平平蕩蕩。這一帶雖然遠遠看過去地勢較平,到了跟前,卻是高低不平的坡坡坎坎。營房不遠的山坡是坦克訓練場,到處都是坦克軋過的痕跡,前兩天看坦克團表演的幾輛坦克還在不遠處停著。平時這裡終日馬達轟鳴,訓練非常緊張。今天是星期天,野外很清靜,他們踏著坦克軋出的大道往西走。 
  「你知道我來這兒幹什麼嗎?」小黃忽然問。 
  雷永寧知道,按規矩他們是不能隨便打聽部隊同志行蹤的,就做出一副鄉巴佬進城的神色,瞪大眼對她說:「隨便刺探軍情,我吃豹子膽啦!」 
  她笑了:「我來部隊醫院參加業務培訓。給!」往雷永寧手裡塞了一塊東西。 
  他一看,是塊巧克力,就問:「哪兒來的?」 
  「陳阿姨給的。」她一邊說,一邊剝開一塊開始吃起來。雷永寧聽說師政委跟小黃的父親是老戰友,這陳阿姨可能是政委的老伴。 
  星期天小黃不戴軍帽,頭髮在微風中掠向後部,顯得非常愜意。 
  看著她的神態,雷永寧想,像她這樣才二十出頭的姑娘,在母親面前說不定還會撒嬌呢。到學生連來當衛生員,不說她有些毅力,至少也是有股子革命熱情。他想起一個多月前,連長和指導員召集的一次班長會上,一排的一位女班長提意見說:「同學們反映,連首長對黃護士太嬌。她也算是一個小知識分子,也應當接受再教育。」自己聽了,覺得有些突然,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意見,想起來挺好笑的。看來男同學跟女同學對她的感覺是有些個差別,女人之間可能有股子說不出來的勁兒。 
  走了半個小時左右,終於看到五六里外的坡地上冒出一座光禿禿的石頭山,看樣子有近百米高,突起在一群矮丘之上,格外顯眼。 
  秋後的野草已經開始枯黃,卻依然還有韌性,踏在上邊感到很舒適。他們來到山腳下觀察,石山的南側很陡峭,北坡卻很平緩,就決定沿北坡往上爬。 
  雷永寧非常興奮,在北方難得見到這樣峻峭的石山,又有一個小姑娘陪著玩,更加有趣了,已經有好些年沒這麼開心過。小黃爬山不太在行,他得不時拉她一把。 
  到了峰頂,舉目四望,整個遼西平原都在眼底。他想不到在這小小的石頭山上,竟能體驗到「一覽眾山小」的豪情,不由背誦起杜甫的詩《望岳》。 
  看雷永寧口中唸唸有詞,小黃一邊擦汗一邊說:「神經病又開始發作了吧。」 
  雷永寧一聽,立即眼珠上翻,耷拉著腦袋,身子一歪說:「不好,真犯病了!」 
  黃萍大笑,捶他一拳:「給你刺激治療!」 
  兩人笑完,找了塊平坦的石台坐下休息。 
  小黃又從身上摸出了巧克力,遞給雷永寧一塊,便開始吃起來。雷永寧點頭笑著說:「看來我們的隨軍醫生早就有所準備囉。」 
  「那當然。這是有作戰經驗的老戰士才能想到的。」 
  雷永寧父親解放戰爭還沒開始就轉到地方工作,比他幾位當將軍的連襟提升慢多了。幾個姨父都很喜歡雷永寧,他跟幾個表兄妹一塊兒長大,少年是在無憂無慮中度過的。上大學,尤其是分專業後,跟張莉的事兒遭到挫折,同學們種種說法,讓他感覺到自己跟表兄妹們不同,未來的道路必須付出更大的氣力才行。從此,他漸漸變得更加深沉和發奮起來。今天碰到一個天真的小妹妹,他似乎又找回少年時的感覺,心裡特別高興。   
  第二章 風雲年代(8)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兒,對她說:「能不能幫個忙?」 
  「什麼事兒?」 
  「幫我們搞幾件樂器,舊的就行。」 
  「我到宣傳隊去試試。」小黃邊想邊說,好奇問道,「你使什麼樂器?」 
  「我不會。我的哥們兒林平山要組織一個小樂隊。」 
  小黃有些羨慕:「我看你們幾個挺要好的。」 
  「出生入死的鐵哥們兒!」雷永寧顯出了一副俠肝義膽的神氣。 
  歇息之後,他們在山頂轉了一圈。發現北坡雖然很禿,南側峭壁的石溝巖縫中卻長著簇簇野草,叢叢灌木。一些戰士正在利用這裡的地形訓練攀緣技能。 
  看時間差不多了,雷永寧說:「該回去了吧。要不首長該說,你被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腐蝕得不知早晚了。」 
  小黃掉轉身準備走。雷永寧看了看那幫戰士,對她說:「你還從原路下山。我跟這些戰士順著石縫爬下去。」 
  「不行!那樣危險。」小黃馬上說。 
  雷永寧伸開兩隻胳膊向後擴擴胸,一臉自信的神色:「沒問題,我是校代表隊的長跑運動員。」說完把外套脫下來交給小黃:「你在山腳下等我。」 
  她接過衣服,看他鑽進了石縫中,只好獨自往山下走去。剛走幾步,覺得不對勁兒,轉回身跑到石縫邊喊:「你快上來,危險!」 
  「你放心吧,沒問題!」雷永寧頭也不抬地說,只能看到他的頭髮和左右攀蹬的手和腳。 
  她看勸說無用,只好抱著衣服急忙往山下趕。上山容易下山難,等她到了山下,已是雙腿發軟,額頭滲出了汗珠。她顧不得這些,匆匆跑到石崖下,雷永寧也正好下來了。 
  她鬆了口氣:「嚇死我了。快把衣服穿上,別感冒了。」 
  六 
  凌晨一點,林平山從上一崗的同學手中接過鐵叉,開始在打麥場上站崗。 
  來農場的頭一個月,連裡給站崗的同學發槍,儘管槍裡沒有子彈,憑著上邊的刺刀,大家還是覺得膽兒大不少。後來,連首長說,萬一槍丟了責任太大,就不給槍了。空手站崗,萬一有事,可是一點招兒也沒有。不知誰想出了拿垛泥牆的鐵叉站崗的辦法,這鐵叉就成了大家的護身武器。 
  林平山站崗,總是要把警戒範圍內的各個角落都巡視一遍,然後佔據視野開闊的隱蔽位置站下來。 
  四野寂靜無聲,從遠處的遼河大橋上,每隔十多分鐘就傳來一聲汽笛的鳴叫,一陣隆隆的車輪撞擊鐵軌聲。 
  下弦的月亮冉冉上升,把苞米垛、豆秸垛拖出長長的影子。林平山在暗影中站著,忽然望見了場地東南角不遠處的墳場。饅頭似的墳包,在月光下帶出一團團的黑影。他想,墳包後的影子裡會不會躲藏著人呢?決定到墳場一帶去巡察一下。 
  他到墳場裡轉過一圈,在幾個墳墓中間站了下來。看著這群墳堆,他驀地想起小時候跟隨母親去給爸爸掃墓的情景,淚水不由淌了下來。 
  月光如水,從東天向西照著,把西邊的田野照得白茫茫一片。看著天地相接的朦朧地平線,他不由想起在戈壁灘上的孫春祥、馮學順十幾位同學…… 
  在一九六七年夏初,學校紅衛兵兩派「內戰」局面已經出現,林平山從宿舍樓下來,聽到背後有人叫他。他轉臉朝樓梯上頭望去,見到馮學順正拎著一個提包走下來,趕緊停下腳步等著。 
  「林平山,我要開拔了。」他被分配到核武器試驗基地去工作。 
  「你們很快就可以投身到火熱的戰鬥生活裡去了,真羨慕你們。」林平山高興地說。 
  「你們也快了。我忘不了你說的崑崙山上一棵草。」 
  林平山想不到他還記住他們在一起時講過的話,激動地望著他:「你肯定會做得比我更好的!」 
  儘管校園中兩派內鬥正酣,他們心中依然唱著那首激情的《共青團員之歌》: 
  聽吧,戰鬥的號角發出警報, 
  穿好軍裝拿起武器, 
  共青團員們集合起來踏上征途, 
  ……再見吧,媽媽! 
  別難過,莫悲傷, 
  祝福我們一路平安吧! 
  到核武器研製基地和核試驗場去的同學們,一到工作崗位就穿上軍裝投入緊張的工作,而他們卻被作為再教育對像窩在農場裡。自己已近而立之年,還在大田里種莊稼,至今一事無成。眼看著時光都流逝了,心裡一陣無奈。 
  把場上的黃豆和苞米打完之後,林平山班成了連裡的專業基建隊,修築房屋打機井,輾轉在幾個營區。東北農村築房辦法比較簡單,把房屋的木桁架拼裝好,往泥土中摻入麥秸加水和勻,拿鐵叉在兩根木柱之間把濕泥逐層垛起,再用叉尖刷齊找直,就築成一道牆體。班裡的兩位同學和林平山都會泥水活兒,房頂上瓦屋內抹牆這些活計都很在行,大夥兒幹這種手藝活滿有興趣。他們先後修建了幾棟辦公用房和倉庫,營區房屋緊張問題得到了緩解。 
  他們剛來農場,用的是戰士們給他們修的廁所,其實只是在密不透風的小棚內挖的幾個土坑。同學們去掏廁所,正值天氣炎熱,糞便表層一揭開,一股令人噁心的臭氣立即撲面湧來,人被熏得在廁所內一分鐘都待不下去。林平山喊道:「快,往裡撒乾土。」大夥兒急忙從廁所外的沙土堆鏟來沙子,一鏟鏟往茅坑上撒,再把糞土拌勻。這麼一陣折騰,總算把惡臭壓住了。   
  第二章 風雲年代(9)   
  朱成宜喘息稍停,扶了扶眼鏡說:「臭氣的主要成份是硫化氫,有毒的!聞多了非中毒不可!」 
  魯忠平聽了,對林平山說:「乾脆,咱們修一個旱廁所吧。」 
  建築房屋是熟門熟路的活計,林平山向連長請示後,大家動手修建糞池與人分離的較正規的廁所。 
  一星期後,搭建完屋架築好糞池,該砌帶斜槽的蹲坑了。 
  朱成宜望著挖成斜坡的坑壁,扶了扶眼鏡:「這種活兒頭一回干,得找張圖紙才行。」 
  「大活人還真讓尿給憋死了,你自個兒蹲上試試不就得了!」魯忠平瞪大眼睛說。 
  林平山一聽有道理:「對!就這麼辦!」 
  邊砌邊蹲,看著不太像,心裡直嘀咕。最後抹上一層水泥砂漿,朱成宜直起腰來,扶了扶眼鏡:「感覺比北京城的公廁更順眼些。」 
  同學們收工往回走,忽然看到五班的老馬手裡端著一個大碗,從路旁的地窖中冒了出來。 
  魯忠平問:「小爐匠,又鼓搗啥玩意兒了?」 
  老馬神秘地把碗湊到他們跟前說:「味兒咋樣?」 
  大夥兒一看,是豆腐鹵。魯忠平深吸了一口氣,誇道:「跟北京天源醬菜園賣的醬豆腐差不離!」 
  老馬是個身懷絕技的「手藝人」,大家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小爐匠」,什麼活兒都能對付一氣。 
  地裡收下的黃豆很多,他們三餐經常吃鹽水煮黃豆。他就向司務長建議買個石磨,自己做豆腐。大家看到他頭上戴著氈帽,趕著毛驢從鎮上馱一副磨盤回營房,活像個走鄉串村的賣貨郎,都笑他。他不吭不響,每天天不亮起床,拉著毛驢兒圍著石磨轉圈兒。大夥兒的菜盆裡,開始出現了豆漿、豆腐。現在,食譜很快就可以升級到醬豆腐了。 
  八班長董成廣的殺豬手藝也讓同學們佩服不已。過節加餐,大夥兒把連裡養的肥豬從圈裡趕出來,七手八腳拽腿揪耳朵把豬摁倒。董成廣握著尖刀只一下,就從它的脖頸下扎到豬心,立即殷紅的鮮血像泉湧般噴射到木盆中。那肥豬震耳的嚎叫很快變了調兒,無聲無息癱軟下來。 
  林平山對董成廣的技術非常讚賞,董成廣笑瞇瞇地跟他附耳說:「來農場,主要是學習解放軍搞四好連隊的經驗。只要這一套學會了,我們就差不多了。」 
  董成廣是物理研究所的,在學校是系分團委的幹部,林平山看他說得那麼專業,對這次來農場的目的感到有些迷惘。 
  初冬,他們開始射擊考核。幾個月來,大家經歷了單兵訓練的各個科目,摸、爬、滾、打都過了一遍。找不到大場地,他們沒進行排以上的隊列操練。 
  星期五下午是林平山所在的三排進行射擊考核。臨近他們九班,已經紅日西沉。東北的冬天,白日非常短促,最後輪到林平山進入掩體,一百米外的靶子已經有些模糊了。他們每人必須完成臥、跪、立三個姿勢,共九發的射擊測驗。 
  同學們進入掩體,端起步槍瞄準時,有一個共同的錯覺:自己還未瞄好目標,別人已經「砰,砰」不停地往外射擊了,趕忙也跟著扣下扳機。 
  林平山端起步槍,閉上左眼屏住呼吸,右眼透過表尺和準星往前看去,靶心有些模糊。這時傍晚的北風已經逐步增強,他明白此刻猶豫不得,時間越長情勢會更加糟糕,看著那飄動的準星一點著靶心就扣一下扳機。 
  隨著周圍響成一片的槍聲急忙把臥、跪兩個姿勢射完,他發現還有四發子彈沒打,立即想起剛才臥式只射了兩發,連忙喊:「報告排長,我臥式忘打一發。」 
  「怎麼搞的!」排長叫道,旋即下令:「立式打四發!」 
  「是!」林平山喊道,趕緊把餘下的四發打完。 
  報靶的同學朝他喊:「八十二環!」 
  他聽了,心裡嘀咕,這個優秀不太規範。如果沒搞錯,不知是不是這個成績。 
  這時,通訊員急急忙忙跑到靶場來,喘著氣對排長說:「指導員叫你馬上到連部去。」 
  排長聽了,轉身吩咐林平山隨後把隊伍帶回營房,跟通訊員兩人先走了。 
  七 
  排長回到連部才知道,連裡收到一封北京來的公函,要求調查八班同學梁成海在原單位參與衝擊部裡的檔案室企圖獲取國家機密的事件。 
  連長、指導員和排長商量了大半天,最後叫八班長董成廣把梁成海帶到連部來。連長讓董成廣回去後,叫通訊員到門外站好不讓閒人進來。 
  指導員讓梁成海在凳子上坐下,然後對他說:「找你來,是想瞭解一下你到工作單位這段時間的情況,能不能跟我們談一下。」 
  梁成海想了一下,說:「我到設計所的時間不長。當時所裡的兩派鬥得比較厲害,兩邊都有人找我,想拉我。我初來乍到的,對情況不瞭解,抱著觀望的態度,對雙方都很謹慎,不表態。「文化大革命」學校停課那麼長時間,自己的專業知識也忘得差不多了,想補補課,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是看書……」 
  見他在編故事,連長突然說:「梁成海,有人反映你去部檔案室的事兒。今天找你來,目的是把事情搞清楚。年輕人,思想不成熟,只要把事情講清楚,思想有正確認識就行了。」 
  誰知梁成海根本不買賬,他思想似乎有所準備,聽了連長這話馬上說:「我們單位派性鬧得很凶,有人在誣陷我。我從未參與這類活動。」   
  第二章 風雲年代(10)   
  指導員說:「我們找你,自然是有根據的。你不要耍小聰明,應當協助組織把問題搞清楚,爭取主動。」 
  不管連長和指導員如何交待政策,他始終不鬆口,後來乾脆低頭坐著不吭聲了。 
  連長歎了口氣,懇切的眼睛看著他:「梁成海,你不要把組織對你的幫助給理解偏了。你如果在農場把自己的問題交待清楚了,政治上更主動些。你回去仔細想想吧,從今天起,未經允許,你不得離開營房。」 
  梁成海在董成廣那個班,根據連長的指示,董成廣班的同學們輪流對梁成海進行監視。梁成海被限定只待在宿舍裡寫檢查,上廁所也有人跟著。 
  第三天晚上,全連在院子裡點名。連長正在講話,忽然負責看梁成海的小王急急忙忙跑來說,梁成海不見了。連長問他前後經過,小王說:「我看爐子裡的煤快過了,回頭看梁成海在炕上蒙著被子睡覺,就到門口去取點兒煤。誰知返回屋一看,炕上人沒了。兩分鐘不到,活見鬼了。」 
  連長當即叫各班散開,向各個可能逃跑的方向去追。 
  大夥兒忙到下半夜,大路小道溝溝坎坎全找遍了,一無所獲。連長只好叫大家休息。他分析了一下,從梁成海逃跑到被發覺,沒有多長時間,不可能跑得很遠,就用電話跟附近各個公社聯繫,叫他們配合監視。 
  果然,第二天下午就傳來了從附近的一個小火車站上抓到梁成海的消息。當地的民兵看到梁成海在火車站附近徘徊,再看他的穿著,覺得可疑,便上前盤問。誰知沒說幾句,他就想溜。人家更加起疑,就把他帶到了公社。 
  梁成海被帶回來後,全連開了一次批判會。會後,連裡的幹部商量,覺得繼續把梁成海留在農場不太合適,應當盡快把他送回原單位去。幾天後,由金副排長和通訊員陪著,乘火車把他送回北京去了。 
  這以後不久,他們連跟其他連隊一起,步行「拉練」到阜新煤礦去,接受階級教育。 
  灰濛濛的蒼穹下,北風呼嘯塵土飛揚的原野,一撥跟著一撥望不到頭尾的行軍隊伍中,有部隊的戰士,也有學生連,嘹亮的歌聲,此伏彼起。宏大的場面,讓同學們聯想到當年解放戰爭,堅持南滿四保臨江,遼沈戰役千里奔襲,圍殲敵軍幾十萬的壯烈景象。 
  來回兩千多里地,天寒地凍,穿在身上的棉衣如一層薄紗,感覺北風一直吹透到骨子裡。行軍中鞋帶鬆了,蹲下來如果第一下沒繫上,想系第二次手指已經僵硬,只好走一段再來。 
  林平山的背包上橫著一把胡琴,跟連裡的一些文藝愛好者,利用從部隊借來的胡琴、三弦、笛子、竹板、鼓和鈸,組織一個文藝宣傳隊。每到宿營地,就給屯裡的老鄉演出《收租院》,跳「忠字舞」,說快板書。 
  董成廣不僅殺豬麻利,還是出色的舞蹈演員。他與林平山合作演《收租院》,林平山的琴聲淒慘悲切催人淚下,董成廣的體態逼真表情生動引發深思,兩人配合非常默契。 
  幾位有專業水平的女同學跳「忠字舞」,在政治大氛圍中塞入她們個人濃厚藝術品味的婀娜舞姿,和著林平山幾個男同學時而優雅輕柔時而歡快激昂的器樂伴奏,讓社員群眾大飽眼福。行軍歸來思想總結時,她們的舞姿還受到了一些思想激進同學的批評,說她們屁股撅得太高,腰扭得太厲害,這是後話。 
  他們沿途聽貧下中農憶苦思甜,吃憶苦飯,參觀黑山阻擊戰現場、被日本人殘暴迫害死亡的勞工屍骨堆成的萬人坑。一路上,大家流了不少眼淚。 
  千里行軍回到軍墾農場的營地,已近春節。軍墾農場周圍四鄉八屯,鑼鼓聲、鞭炮聲不斷。全連放假一周,同學們到小鎮的澡塘去洗澡、買東西。 
  林平山跟劉靜宜一起逛街,然後沿著鐵道往遼河邊溜躂。劉靜宜給他一首新填的詞: 
  燃竹爆, 
  桃舊換新符。 
  尋夢北莊辭舊夜, 
  爐燭相映詩盈壺, 
  飛雪喚春愁。 
  林平山讀著,想起兩年多的風風雨雨,眼眶濕潤了。 
  他凝望著冬日慘白的陽光下劉靜宜瘦弱的身影,心裡流過的是一陣難抑的感慨,遇上一位這麼相知的伴侶,是上蒼的恩賜。兩年來她默默跟著自己走遍了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他眼前浮現一年前的冬天,他們一起在南方步行串聯的情景。 
  八 
  ……劉靜宜走在從湘潭往株洲的公路上,她平生第一次背著這麼重的行李走這麼遠的路,而且前邊的路還長著呢。從長沙出發才走二十多里路,她腳下已經開始打泡了。一路瘸著走到韶山,經過兩天的休整,她的腳才有所恢復,漸漸適應了長途行軍的生活。 
  一九六六年八月林平山隨「北京學生南下串聯隊」第一次南下,他怕有危險,不讓她一塊兒去。他南下串聯的這個月裡,她度日如年。這回第二次南下,她說什麼也要跟著來。 
  與第一次南下不同,這次想利用串聯的機會擴展見識。先坐火車往昆明方向走,沿途看大字報,參觀劉文彩地主莊園、白公館、渣滓洞接受教育,遊覽大好山河。劉靜宜第一次到南方,看到南方的秀麗山川,增長了不少見識。最後,他們按預定計劃到湘贛邊界步行串聯,走毛主席上井岡山的道路。 
  十月下旬從北京出發前,林平山跟紅星紅衛兵的戰友們約好十一月中旬在湖南大學會面,就和魯忠平、雷永寧一行五人出發了。雷永寧是魯忠平拉來的,劉靜宜拉了她同班的盧曉月做伴兒。出發時,劉靜宜問:「回來還要步行串聯,要不要背上行李?」   
  第二章 風雲年代(11)   
  魯忠平摸了摸頭皮說:「那多麻煩哪。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總能想到辦法的。」 
  他們從昆明往回走,就開始琢磨從哪兒搞到五套行李。 
  坐在火車上,雷永寧望著迎面撲來的一座座山嶺,突然來了靈感:「下一站是貴陽,咱們就找貴州省委吧。」 
  林平山面露憂色:「背水一戰了。要是再想不出辦法,可就麻煩了。」 
  魯忠平大聲說:「堂堂省委,小意思!」 
  到了貴陽,在紅衛兵接待站安頓完,他們三人讓兩個女同學在宿舍休息,一路打聽著找到了省委接待站。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中年幹部。 
  雷永寧掏出學生證給他看後說:「我們是清華大學紅衛兵,積極響應毛主席他老人家號召,到大風大浪中鍛煉。最近,他老人家號召我們走紅軍長征的道路,進行步行串聯。我們要求得到省委的支持。」 
  那人看過學生證,一直神態嚴肅地瞧著三人的清華大學紅衛兵袖章,聽了雷永寧的話馬上說:「我們當然支持了。」 
  林平山說:「你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導,做真正的革命派,不要做口頭革命派,支持不能只是掛在口頭上。」 
  「我們當然不只是口頭支持了。」 
  魯忠平見他上了道兒,就說:「我們這次來,就是要求省委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緊跟毛主席鬧革命。我們要沿著當年紅軍走過的道路進行步行串聯,請省委幫我們借行軍用的冬裝和被子。」 
  那同志聽到這兒,才明白他們的來意。他想了一下,臉露難色:「省委不管後勤,你們提的要求可能較難解決。」 
  雷永寧馬上說:「毛主席說,什麼叫工作?工作就是克服困難。我們在這兒等著,你想想辦法,拿到行李我們就走。」說完,大家顯得很耐心地坐了下來。 
  那人看憑幾句話無法把他們打發走,只好說:「你們的問題,我是頭一回碰到。等我去向領導匯報,再答覆你們吧。」說完,他進去了。 
  他走了將近一個鐘頭也沒出來,魯忠平有些毛了:「這傢伙別是溜了吧?」 
  林平山心裡有把握:「這是省委,值班的幹部都是有一定政治水平的。好歹他會給我們一個答覆。」 
  大約又等了半小時,那位同志笑著出來對他們說:「我們廳長聽說你們要學習紅軍走長征路非常高興,他要見見你們。」 
  他們不知是禍是福,悶聲不響隨他走進接待站後邊的院子裡,穿堂過戶迂迴曲折繞了半天,終於到了一個寬敞的會客廳中,見到一位頭髮已經全白的老同志坐在那裡,便恭恭敬敬叫了聲:「首長好!」 
  老同志看見他們來了,高興地招呼他們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說:「聽說你們要走當年紅軍的路,我很高興,很支持!我們當年就是沿著毛主席指引的道路打下了人民的天下,建立新中國。現在,看到你們有這樣的決心,我很開心。」 
  這時,一個秘書模樣的人在他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麼,他問:「你們共幾個人?」 
  林平山說:「五個人。」 
  老同志朝秘書點點頭,又開始講起萬里長征的偉大意義。 
  魯忠平輕聲嘀咕:「他怎麼光講大道理呀?」 
  雷永寧耳語道:「放心!這麼大的官兒,咱們那點小事兒沒問題。」 
  果然,他講得差不多了,秘書領人抱著五個捆好的背包和五件棉衣走了出來。他們非常高興,臨別向廳長鄭重表示,一定牢記首長的教導。 
  第二天,他們匆匆趕去火車站,想乘貴陽往長沙方向的火車。誰知到了車站一看,站內站外人頭攢動人山人海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毛主席在天安門檢閱全國的紅衛兵,全國各省的學生都往北京湧去,火車已是趟趟爆滿。空人都擠不上車去,不要說人人背著行李了。 
  在車站前後轉了一圈,雷永寧說;「走,咱們到北站看看去。」 
  他們乘公共汽車到了北站。北站倒是沒什麼人,可是客車在這裡不停。 
  看到不遠的車站調度辦公樓,他們決定進樓去找站長。 
  站長四十歲左右,得知他們準備去長沙步行上井岡山卻上不去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你們的革命精神值得學習。只是我們這裡是貨運站,客車不停。」 
  林平山看到了他質樸的眼神,就說:「站長同志,你在鐵路工作這麼多年了,經驗很多。我們的戰友在長沙等著我們,要是遲到了會影響整個計劃的。」 
  站長看他們一個個拿眼睛盯著自己,顯出又焦急又懇切的誠心勁兒,便說:「我想只有一個辦法。列車進貴陽站前要在這裡停靠,等候進站信號。我叫列車員開一下門,你們先擠上去,到貴陽站大家下車,你們就有座了。」 
  在那位好心站長幫忙下,他們終於在下半夜上了車。到了貴陽站,車門一開,學生們如同決堤的潮水湧入車廂。看這陣勢,他們明白從站台上絕對擠不進來。 
  車廂的坐位滿了,走道也站滿了,人還是往裡擠。他們幾個人擠在一個格子中等了好長時間也不開車。最後,鬧哄哄中聽到火車站廣播說,由於嚴重超員,火車的彈簧壓壞了,要開去車庫修理,請大家下車。廣播一遍一遍響著,誰也不肯動彈,誰都不願錯過上北京見毛主席的機會。最後,列車只好連人帶車一起開進車庫中。   
  第二章 風雲年代(12)   
  列車在車庫裡從早晨一直待到黃昏,學生們只在車庫周圍徘徊,沒吃沒喝地耗著。魯忠平肚子咕咕直叫,摸索半天挎包,所有可吃的東西全沒了。 
  林平山看到對面小山上有煙冒起,就說:「隨我來!」 
  劉靜宜說:「我和盧曉月看行李,你們走吧。」 
  魯忠平和雷永寧跟著林平山,邊走邊問:「你有啥鬼點子了?」 
  林平山笑著說:「我們家鄉有句俗話,叫做『乞丐循炊煙』。你看那山腰上煙霧裊裊,肯定有人在那兒燒飯。」 
  雷永寧一聽,高興得直拍林平山的肩膀,叫道:「哥們兒,真行!這回有門兒了。」 
  他們到了半山腰一看,原來是座磚瓦窯,幾位老鄉正在做飯。他們向老鄉說,一天沒吃飯了,想買點飯吃。這些老鄉們熱心樸實,聽這情況馬上擺上碗筷,讓他們吃飯。林平山吃完,又向他們要了兩個陶缽的飯,往飯裡塞進一些菜對扣在一起。臨走前,他們按每人一角錢付飯費,老鄉執意不收。他們說,這是紅軍的紀律,扔下錢跑了出來。 
  走到車庫外,林平山讓他們兩人去換她們下來,說:「還是叫她們到這兒來吃吧。車廂裡大家都餓著,看見有人吃飯會更難過的。」 
  他們從湖南大學出發開始步行,到韶山住了兩天,參觀毛主席舊居,聽革命故事。二十多人的隊伍,打著紅星長征隊的紅旗,在湘東田野上走著,非常神氣。 
  開始一天走五十多里就腳底打泡,後來一天可以走一百二十多里山路,總共走了兩千五百里,是紅軍長征路程的十分之一。 
  從瀏陽文家市往井岡山的路上,他們看到了辯證法在毛澤東軍事路線上應用的範例:毛澤東同志運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方法,從秋收起義的初戰失利中很快就找到了農村包圍城市的正確道路。紅軍上井岡山途中,毛澤東又在短短的時間內,從實際出發總結出了建軍的基本原則,這是多麼了不起的貢獻。從井岡山回校後,林平山把《毛澤東選集》通讀了一遍。 
  九 
  遼河流域已經到了春播季節。今年軍墾農場不再種大豆,全部種苞米,播種的任務很重。拖拉機把地犁成一條條壟溝,往地裡點播玉米全靠人力。連隊的同學們全部編成二人小組,一人拿鋤頭刨坑,一人往坑中點種和覆土。 
  壟溝很長,從這村一直延伸到那村,一眼望不到頭。他們早晨從壟頭埋下腦袋開始播種,中午才能到達壟尾,一天就只能一個來回。雖然春寒料峭,同學們依舊汗流浹背。 
  星期天中午,林平山跟劉靜宜逛完小鎮準備往回走,聽到後邊有人喊他。他回過頭看是張莉,就對劉靜宜說:「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來。」 
  他走到張莉身邊問:「有事兒嗎?」 
  「魯忠平最近怎樣?」她問。 
  她每過一段時間就要向他問這,林平山心想,怎麼不問問雷永寧,那個哥們兒才需要她關心呢。他對張莉有畏懼心,自然不敢這麼問她,就說:「魯忠平挺好的。各方面比較適應,沒大問題。」 
  「這就好。他媽一再叫我留心照看他,可來農場就軍事化,哪能隨便說話。都老大不小了,還讓他母親操心。」她比魯忠平大近兩歲,說話神氣像個老母親。他覺得她太瞧不起魯忠平了,心裡替好友不服。 
  劉靜宜遠遠望見林平山跟張莉說話畢恭畢敬的樣兒,鼻子裡哼一聲獨自往營地走了。 
  林平山跟張莉說完話回來,不見劉靜宜的影兒,急忙四處找她。他發現她在回營房的大道上走著,趕快跑著去追。 
  「你怎麼自己走了?」他滿頭大汗追上來說。 
  劉靜宜冷著臉說:「我怕打擾了你們的雅興,知趣些趕緊走開。」 
  「你想到哪兒去了!他問我魯忠平的事兒。我是班長,不問我問誰?」他急忙解釋說。 
  「魯忠平關她什麼事兒!雷永寧那麼好的小伙子,不就是門第沒她的男朋友高。我就瞧不上這類人。」 
  林平山聽了,自然沒法像跟魯忠平那樣,拿羅月梅的故事跟她講,一時竟想不出詞兒來應對。 
  見他語塞,她更加不滿:「怎麼不說話了?還是受過現代知識教育的女大學生呢,一副祿囊相!」 
  林平山勸道:「人家又沒招沒惹你,說她幹什麼?」 
  「心疼了不是?別看你跟薛平貴都是平字輩兒,只可惜沒他的本事,讓宰相的千金小姐把繡球拋給你!要不,早就攀龍附鳳飛黃騰達去了,省得跟著窮教書匠的女兒混,只會把玩酸詞兒爛字兒,又沒了科舉,當不上官兒,發不了財!」她的眼圈紅了起來。 
  林平山急得掉下淚來:「我要有那想法,一會兒就讓過路的汽車軋死!」 
  劉靜宜心裡一驚,緊忙抬手要捂他的嘴,看看周圍,又放了下來:「誰讓你發這樣的毒誓了?」 
  「要不怎能表白我的心!」 
  她心裡甜蜜,看他一眼說:「我還不明白你的心!」 
  林平山看她緩過來了,笑著說:「其實,我知道這種誓對我沒有用的。」 
  「為什麼?」 
  「因為我就沒那種想法。」 
  她笑了,把頭靠到他胸前。林平山輕撫她微卷的長髮,親了親她的額頭。 
  她忽然想起還是大白天,緊忙從他懷中掙出。   
  第二章 風雲年代(13)   
  這時,梁成海的問題又有了新的情況。他的單位來函說,梁成海回所後,一直沒很好交待問題。據反映,農場的同學中還有跟這事件有關的人。連裡的幹部接到這個函件,馬上開會研究。 
  負責陪梁成海回京的金副排長說:「民兵在火車站旁邊抓到他的時候,他背著軍用水壺,還有一個沒吃的饃。」 
  連長聽了,馬上說:「問題就在這裡了。他兩分鐘之內就逃得無影無蹤,哪有時間拿這些東西。肯定有人暗中幫他逃跑!」 
  通訊員說:「連長說得對,我也想起一件事兒。我們送他回北京,在火車上看見他帶著軍用水壺。回到連部一看,這裡還有一個他被抓回來時身上背的水壺。我當時只是腦子一閃念,也沒細想。現在細細琢磨,裡頭肯定有文章。」 
  連長叫他把那個水壺找出來,轉臉對指導員說:「看來要在這個水壺上找到突破口。」 
  第二天上午,三排的三個班長:七班長雷永寧、八班長董成廣和九班長林平山都被叫到連部來。連長拿出那個軍用水壺,叫他們認一下是誰的。雷永寧和林平山都認不出來,董成廣看到綠背帶上有個英文字母「Z」,馬上就說:「是鄭品吾的。」 
  連長舒了一口氣,問他們:「鄭品吾在學校表現怎樣?」 
  雷永寧說:「鄭品吾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沒什麼特別的表現,只是在造反兵團發生分裂之後,才活躍起來。」 
  指導員說:「你們清華大學太複雜了。一會兒聯合,一會兒分裂,這派那派的,叫人越聽越糊塗。我看這樣,就從剛才說的兵團分裂開始,你們談談當時自己都幹些什麼,看見鄭品吾在幹什麼。談的面兒可以稍寬些,大夥兒聽聽,對今後工作有好處。」 
  董成廣說:「林平山,你跟鄭品吾同班過。你先談吧!」 
  林平山馬上說:「分專業以後,我就跟他不在一個班了。」 
  看林平山這麼回答,董成廣就說:「我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是保校黨委的,我看不慣那幫造反派。」接著,他談了自己在這段時間的情況。 
  「我們的紅衛兵組織被衝垮後,我開始很消沉。後來井岡山兵團擴大了,我也隨大家加入了兵團。不久有人提出,對以前的工作要分析,不能全面否定。我很同意這種觀點,就積極參加這些人的活動。我想,前段時間稀里糊塗的,現在該把問題鬧清楚了,覺得又有了一股子勁兒。後來,我們當中鄭品吾漸露頭角,他說話有號召力,辯論善於抓住對方要害,很快就在我們中間建立起威信。 
  「跟鄭品吾接觸,感覺他的幹勁兒很足,經常準備辯論稿子加班到下半夜,接連幾天沒日沒夜工作,累得病倒了,吃過藥又堅持來參加會議,我們都很感動。 
  「我們的隊伍正式宣佈與原總部脫離,總部的人就從物質條件上卡我們,我們搞靜坐鬥爭。鄭品吾當時正在生病發燒,可他照樣跟大傢伙兒一塊兒堅持,領大家念毛主席語錄。」 
  雷永寧聽了董成廣的話,露出不屑的神氣:「鄭品吾是個政治投機分子。運動前期,瞻前顧後,結果啥也沒撈上。兵團內部發生分裂,他覺著機會來了,就可勁兒往裡鑽。這人最討厭是賴皮,跟人辯論,明明說過的話兒,轉眼兒就不認賬了,讓你氣得直跺腳。 
  「我那時在總部辦公室。各派大聯合好歹成了,大夥兒挺高興,心想學校復課的日子不遠了。鬧騰了一年多,沒完沒了的爭鬥讓人夠煩的,真想有個平靜的校園。那會兒學校的許多機構都癱了,我一心琢磨把行政工作鬧好,給大夥兒做些個實實在在的事兒。 
  「兵團出現分裂,鄭品吾就來找我們分財物,我們不同意。他就想辦法在我們辦公室發展他的人。沒多久,我們辦公室也分成了兩派。這人盡耍陰謀手腕兒!」 
  三個班長走後,指導員和連長分析了一下,儘管大家對鄭品吾的看法不完全一致,有一點是共同的:鄭品吾不是安分人。梁成海的活動很有可能跟他有關。 
  後來跟鄭品吾談話時,連首長還是先讓他談談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現。 
  鄭品吾說,自個兒在「文化大革命」中一直抱著在游泳中學游泳的態度,以積極的姿態參加的。運動初期,覺得一些人別有用心,就採取靜觀動向的方式。後來,覺得那些人鬧得實在太不像話了,決定支持學校裡一些同學提出的新觀點。當時自個兒對情況瞭解得不是很多,主要還是隨大流,喊喊口號。現在看來,自己對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缺乏認識,走了彎路。 
  連長看他在耍花活,就從抽屜裡拿出那個水壺來,問:「這是你的吧?」 
  鄭品吾看到那個水壺,臉馬上變了顏色。昨天他已經看見連裡找過三位班長,只好點頭說:「是我的。」 
  連長說:「你就談談怎樣幫助梁成海逃跑的吧!」 
  在物證面前,鄭品吾只好談出梁成海逃跑那天晚上的情況: 
  連長叫大家分頭搜索梁成海時,他沿大堤走沒多遠就回來了。這時大夥兒還沒回來,他獨自走到營地北邊苞米秸垛前,忽然聽到黑影裡有人輕聲叫他。他往黑影裡仔細看去,從苞米秸堆中露出了一個腦袋。認出來是梁成海,他嚇了一跳,才明白梁成海根本就沒離開營地。梁成海要他幫忙。他想,老梁神通大,輕易得罪不得。不如交個朋友,說不定將來用得著,就從廚房給他拿了幾個饅頭灌了一壺水。然後,他到大路邊張望,看見來了一輛老鄉的大車,就招呼老梁搭上大車,乘夜色離開了農場。   
  第二章 風雲年代(14)   
  連長見缺口已經打開,突然問道:「衝擊檔案室,你幹了些什麼?」 
  鄭品吾一聽這話,慌忙說:「我只是跟著跑的,沒做什麼。」 
  指導員說:「你把當時的過程談一下吧。」 
  他想了想,說:「我在兵團時負責聯絡設計所的造反派。那時,梁成海已經分配到設計所工作。所內兩派對核動力發展路線和體制爭論很激烈。梁成海說,為了弄明真相,必須查閱當時的有關文件。這些文件都保存在部檔案室,他就領著幾個人去部大樓。我正好在,也跟著去了。 
  「經過國家計委大樓,看到門口站崗的解放軍戰士,我就有些猶豫,開始放慢腳步往後邊靠。走到離部大樓不遠,我悄悄離開他們進了旁邊的小胡同。往下他們怎樣,我就不知道了。」 
  連長讓他回憶出當時還有哪些人後,就讓他先回班裡去了。 
  大田鋤草完,開始整黨和撰寫自傳。 
  林平山夜夜反思文化大革命的過程,特別是那開頭半年的反反覆覆,令他始終處於困惑之中。 
  十 
  那還是在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林平山從北王莊回校,擔任分團委的宣傳委員。那時,報紙上已經有批判「三家村」一類文章發表了。他們不清楚這場論戰的背景,只是按照學校的佈置,準備宣傳欄,組織批判文章。 
  兩個月後,聽到傳達說讓同學們給學校提意見,一些大字報開始出現了。林平山腦中很快聯想到了一九五七年的反右,就謹慎對待事態的發展。黨總支要他們幾個幹部注意大字報的動向,對一些比較重要的大字報做一下記錄。他們就按領導要求拿著筆記本,在大字報棚間轉,有什麼特別突出的意見,就記下來。 
  這種局面持續了幾個星期。一天下午,忽然聽到同學說校長是反黨分子,校黨委是修正主義的,他跟幾位同學趕緊朝禮堂方向跑。看到在廣場東邊的樓門口擠著一些人,他使勁兒往門裡擠,看見一個長相清秀的中年男子臉上流著血,被人們圍著在做檢查。聽旁邊的人低聲說,這人是校長的秘書。看樣子他挺忠厚,流著眼淚說,以前中毒太深了,沒能看清修正主義分子的真面目。 
  他臉上的血還在流,卻沒理會它,只是一股勁兒檢查自己。林平山看不下去了,從人堆裡擠了出來。他在禮堂周圍轉了一圈,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已經出來了。這時,他開始意識到文化大革命並不是原來所想像的,只是舞文弄墨寫幾篇文章。一夜間好像整個天都翻了過來。 
  很快,系裡、專業教研室的領導都受到衝擊。他的本家,工地的分團委書記林心田也挨批鬥,班裡的黨支部書記被勒令檢查。最後,他自己因為擔任宣傳委員,忠實執行領導指示,也被貼了大字報。 
  跟農村「四清」一樣,工作組進校了。工作組的領導是級別很高的官兒,後邊還有中央一級的領導為背景。 
  同學們覺得也許是輪迴報應,他們幾個月前還是農村工作隊的成員,這時卻被校工作組按三六九等分類排隊,限定哪些報告能聽,哪些會議不准參加。一時間,校園內草木皆兵,在工作組眼裡,似乎跟接管一座剛解放的城市沒啥兩樣,校園籠罩著冷颼憋悶的濃雲迷霧。 
  有諷刺意味的是,僅一個多月,天又變了,工作組灰溜溜地捲起鋪蓋離開了校園。形勢發展讓人越來越糊塗,到底誰對誰錯?看到清華附中紅衛兵神氣地唱著「拿起筆做刀槍」從西操場邊走過,他想,這幫孩子究竟有什麼背景?為什麼會這麼神氣?後來學校對立的兩派紅衛兵成立,根本無法判斷誰是誰非。 
  以一些高幹子女為核心,一幫學生打出了「清華大學紅衛兵」的旗幟,另一批人不甘示弱,針鋒相對打出了「毛澤東思想紅衛兵」的旗幟,很快兩派人馬就唇槍舌劍難解難分鬥了起來。滿校園大字報爭吵著誰也說不清問題,大禮堂裡、大操場上,幾乎夜夜都有辯論會。 
  學校的領導和一些老師在他們的爭鬥中成了可憐的犧牲品。為了顯示自己的革命堅定性,這些「革命小將」把領導和老師當成了射擊比賽的靶子。一天晚上,林平山在二校門前看到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場面。一些人突然襲擊了部分領導的住所,鞭打腳踢之後,推出來遊街,有的女同志還被剃成陰陽頭。 
  林平山很難受,看不下去了,悄悄離開圍觀的人群,默默往宿舍走去。心裡慶幸劉靜宜已經回她學校去了,沒看到這非人性的一幕。 
  事後,林平山聽同學講,一位校領導患腦血栓行動不便,那天晚上聽到外邊有動靜,急中生智爬出窗外伏在窗戶下的草地上。紅衛兵衝入住所,竟然沒發現他就在窗下的黑影中,躲過了這次劫難。聽同學講這事兒,林平山感歎不已,辯證思維在這場合也能讓人逢凶化吉。 
  劉靜宜對這些是是非非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她看林平山愁眉不展,就夜夜陪他坐在西南校門的樹下,聽大喇叭轉播禮堂中大辯論的實況。 
  林平山怕她著涼,脫下外衣披到她的肩上,她把衣衫展開,兩人一起披著。林平山就勢摟著她的肩。嗅到她身上的幽香,他熱血上湧。他知道她的羞怯,不敢有進一步舉動。劉靜宜在他的溫熱氣息籠罩下,心怦怦跳著,聽不到大喇叭叫些什麼。 
  林平山對這兩派紅衛兵都不滿意,哪一派也不想加入,又不甘心在這場鬥爭之外,一直關注這些人的動向。   
  第二章 風雲年代(15)   
  一天下午,他聽人說造反派在揪一位高級領導回校檢查,正在中央某機關的大門前呢,就推走劉靜宜的自行車,獨自騎到城裡去。 
  到了機關大門口天已經很黑了,見人們在大門外轉圈小跑著,邊跑邊呼口號,他就在路旁的樹影裡站了下來,觀察他們。不一會兒,造反派頭頭出來了,向他們講述剛才與中央領導見面的情況。林平山就擠了進去,越來越往前,一直擠到了人圈的中心,豎起耳朵聽。不料有人發現他有些面生,就喊:「他不是我們的人!」 
  林平山腦袋嗡了一聲,心想這下完了。 
  忽然聽到右邊不遠有人在叫:「是我們的人。」 
  他轉過臉一看,原來是馮學順。暗裡鬆了口氣,好懸啦。 
  北京的同學們在一場天翻地覆的折騰之後,把目光轉向了外地。有人說外地還是死水一潭,那裡的當權派應該衝擊,同學中有人往外地走了。魯忠平他們因父輩受到衝擊,待在校內哪兒也不去,林平山被本省同學拉著回省鬧革命去了。 
  劉靜宜要跟他們一起去,林平山怕有危險,而且旅途非常勞累,就勸她留在北京。這時全國性的大串聯還沒開始,林平山跟幾個夥伴戴上紅衛兵袖章,憑學校紅衛兵總部的介紹信上了火車。把挎包往行李架上一扔,提起列車員的茶壺,輪流給旅客們送開水,拿著掃把挨個車廂掃地,在列車上站著熬過三千多公里的行程。 
  他們到達省城時,這裡已經匯聚了一二百名北京南下的學生。儘管他們在校分屬於各個派別,到了這裡立即變成了一個戰壕的戰友,臨時打出了「北京學生南下串聯隊」的旗幟。他們看到這裡貼著一色歌功頌德的大字報,政府機關的工作人員戴著紅袖章佈崗巡視,立即斷定這裡的群眾還沒發動起來。各校代表商量之後,集體到省委門前要求省委書記接見。 
  省委書記在體育館接見他們,他們用背得滾瓜爛熟的文化大革命「十六條」和毛主席語錄考他。書記當然背不下來了,「革命小將」們非常憤慨。書記把毛主席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的一句話說成是「革命不是繡花針,不是新娘子出嫁」,同學們更憤怒了,口號聲此伏彼起。 
  晚上,同學們在體育場組織了「炮轟省委」的萬人大會。這群學生中,自然地出現了一種分工。高年級的同學主要負責大會的組織工作,低年級同學就在台上拋頭露面進行表演。 
  那天晚上,一位北大中文系三年級的同學口才極好,不用講稿在台上作了一個多小時關於文化大革命「十六條」的生動演講。他把「十六條」的精神給說活了,引用的毛主席語錄非常貼切非常適時,以致他講完後,一位當地的大學生立即上台痛哭流涕說:「我們第一次聽到了毛主席的聲音!」 
  這個城市被攪和亂了,他們又興致勃勃地瞄向了另一座城市。…… 
  到了柳樹飄絮的季節,他們離開了軍墾農場。林平山和劉靜宜坐在火車上,火車經過遼河大橋。他從車窗往外望著遠方農場的莊稼,想道,到軍墾農場來的收穫是什麼呢?     
  大漠濤海未了情 第二部分   
  第一章 芳草寸心(1)   
  一 
  一列軍用列車喘著粗氣緩緩駛入了一個草原小站。火車停穩後,兩個戰士迅速跳下來,分開在車廂兩側持槍警戒。 
  軍列要在這個小站裝卸物資,停靠時間幾個小時,保衛科的老馬從車廂裡搬出了鐵皮爐,用木炭開始生火。三天來,碰到停車時間長,他們就想辦法煮些白菜雞蛋湯,下點掛面吃。否則,只能是燒餅鹹菜加開水了。 
  林平山提著鐵皮桶,到火車站裡去提水。他從軍墾農場回到研究所後,接手代號「八二六」的軍用核動力實驗裝置核燃料元件的設計工作。三天前,他在核燃料製造廠驗收完核燃料元件,就跟保衛科和警衛營的戰士,隨同這趟軍列押運核燃料元件回研究所。 
  這是個草原邊沿的小站。近處零零落落幾棵沙棗樹和胡楊,在乾燥的荒漠勁風中掙扎,路基兩側時斷時續的叢叢低矮的紅柳,似紅雲飄浮不定。周圍都是起伏的沙丘,上面星星點點的芨芨草。黃沙、枯草,在風裡飛旋著。 
  太陽漸漸西沉。天上的朵朵白雲,從東往西,逐漸變黃,變橙,最後變成了金紅色,圍著一輪殘陽。 
  落日的餘暉中,林平山想起了一件少年的往事: 
  松山縣解放第二年,林平山上小學三年級。 
  一天晚上母親回家來,他聽到她對外婆說:「聽說余叔從省城來松山了,我向領導講了咱們家的情況。領導說,他幫我們聯繫去見他。」 
  外婆眼裡閃過一絲光芒,旋又暗了下來,歎了口氣:「這麼多年了,沒用的。」 
  林平山在學校聽同學們說,從省裡來了一位姓余的大領導,就說:「我也想去看看。」 
  「大人的事你不懂,不要去!」母親阻止他。 
  外婆說:「阿平也去吧。讓老余看看,你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禮拜天上午,林平山跟著母親和外婆來到縣政府後街的一個大院門口。門房聽平山媽講過事由後,翻了一下本子,對她說:「你一直往裡走,他在那個客廳裡。」 
  他們三人來到客廳門口,從廳裡立即走出一個頭髮花白,方臉濃眉體格壯實,穿著灰色幹部服的人。他一見到外婆就說:「大嫂,多年沒見,身體還好嗎?」沒等外婆回答,又朝平山媽說:「啊呀,大姑都做姆媽了。」 
  外婆聽了,歎口氣,指著平山說:「孩子都要跟她一般高了。」 
  平山媽趕忙叫:「余叔!」 
  老余摸摸平山的頭,招呼他們在長條籐椅上坐下,給他們端來了茶水。 
  問過他們的生活狀況,老余遲疑一下,盯著外婆的臉說:「早就該告訴你了。可是這些年來,東奔西跑,一直抽不出時間來。我們的隊伍從松山出發後,一路打得很艱苦。長征隊伍在湘江邊遭到了白軍的埋伏,為了掩護大部隊過江,大哥中彈後掉落湘江,就再也沒起來……」 
  平山媽聽了,掩臉哭泣:「爹……」 
  「松山地區幾千名子弟倒在了湘江邊。」老余陷入了沉重的哀思。 
  沉默一陣,他說:「我已經跟東平的村幹部打過招呼,今後大嫂的口糧由公家供給。」老余是副省長,長征離開後還沒回過故鄉松山。 
  外婆怔怔地望著窗外,既沒聽到女兒的哭聲,也沒聽老余說什麼,自語道:「十六年了,早就料到的。」 
  十九年後,林平山站在高原荒漠上。望著金紅色的天際,他想,那片雲彩下邊可能就是戈壁,核試驗場的同學們就在那邊。經歷了幾年的動盪,自己終於踏著先輩的足跡,加入核國防的戰鬥行列,心裡湧動著追趕戰友隊列的迫切心情。 
  紅日慢慢沉入地平線下,他拎著水望著殘陽想起了誇父逐日的神話,感覺到誇父的血液正在自己體內奔騰。獻身核事業的人,恰恰必須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氣概。 
  製造廠的生產工作還未完全走上正軌,這次驗收中他發現有一部分元件的核燃料裝量偏差超出允許值,這無疑要給未來的實驗造成困難。經過三天的思索,他終於想出了把元件分類,然後根據實驗裝置內中子分佈重新繪製裝載圖,把燃料分類裝載的辦法,消除裝量誤差的影響。此刻他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悅當中。 
  老馬往爐子底部塞入舊報紙,上邊撒些木炭,擦了根火柴把報紙點著,隨即拿起扇子扇了起來。不一會兒,木炭開始出現亮點爆出火星,漸漸開始變紅燃燒起來。他緊忙添加木炭把鋁鍋放上,從林平山提來的水桶中往鍋內舀入清水,蓋上鍋蓋。 
  水開了。他扔進切好的白菜,又依次放入掛面、鹽、花生油,打入幾個雞蛋,一鍋美味的雞蛋面,算是做得了。林平山知道警衛戰士年輕餓得快,就把他們替下來,讓他們先吃。 
  一路奔波,列車總算到了豐台。林平山一眼就看到跟自己一個科研組的魯忠平、朱成宜與保衛科、公安局的同志及一個班的警衛戰士,都在那兒焦急地等著呢。 
  他們剛分配到北京動力研究所的時候,所裡的人正在排練革命樣板戲《沙家濱》。同事們說,魯忠平跟朱成宜站在一塊兒,活像《沙家濱》裡的胡傳奎和刁德一。林平山聽了不以為然,魯忠平雖然長得墩胖壯實性格粗放,思想卻有很深的見地,不似胡傳奎那樣草包,朱成宜雖長得如麻稈一般,卻性格忠厚純樸,沒有刁德一的刁鑽勁兒。   
  第一章 芳草寸心(2)   
  以熟諳世事自居的魯忠平,總是及時把自己瞭解到的情況告訴林平山。魯忠平以幽默樂天的心態看待世界:革委會副主任老李正一臉嚴肅地在台上傳達中央文件,他附耳向林平山介紹:「老李可怕老婆了,一回家就繫上圍裙,洗碗倒尿盆拖地板什麼活兒都干。」走進圖書館,看到八室的張教授鼻子幾乎碰著紙面在研究一張字體很小的圖表,林平山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意,魯忠平輕聲說:「這老頭兒到大柵欄舊書店買書,忘交錢就往門外走,差點兒讓人當小偷給扭去派出所。」路上碰到打字員小楊笑瞇瞇地向他們打著招呼走過來,她剛走過他就笑著對林平山說:「小楊剛結完婚跟她老公去上海見婆婆,花連衣裙下穿著一雙黑布面木蘭鞋,讓她婆婆罵她是阿鄉。」最後,林平山覺得所裡的領導同事們都是些滑稽可笑不倫不類的人。 
  可在朱成宜的眼裡,這世上儘是些大好人。碰到打字員小楊,他就告訴林平山:「小楊打字可認真了,又快又準確,一個字兒也不帶錯的。」走進儀表組房間,看到李師傅把頭埋入儀表殼中焊線路,他輕聲讚道:「李師傅焊的線路沒說的,幾百個焊點沒有一個虛焊。」連見到研究室裡那個吊兒郎當天天遲到的小老二,他也感慨:「小老二心眼兒可好了。每次進城出差,總要從天橋汽車站對面的小攤上買一碗燴火燒,用飯盒盛著帶回來給媳婦吃。」 
  列車進站,戰士們迅速散開在周圍執行警戒,公安局的同志也來回巡視著。他們三人指揮工人嚴格按操作規程要求,小心地把核燃料一箱一箱抬入運輸車,在車內按規定的間隔距離排列好固定牢。隨後,沒有一分鐘停歇,迅速由警車開道,其他車輛圍隨著,警笛鳴響直奔研究所的核燃料庫。 
  燕山腳下的河灘邊上,一道周長數里的紅磚圍牆內,一幢幢俄羅斯風格的大樓突起在繁花綠樹間。數十米高的圓筒形巨型冷卻水塔,冒出白汽往空中升騰著,匯入飄過的朵朵白雲。 
  這是中國原子能事業的搖籃,蘇聯援建的我國第一座核反應堆就建在這裡。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這個大院裡彙集了大量歸國的原子能科學家,錢三強、朱光亞、鄧稼先、何澤慧、戴傳曾……又從這個院中走出了一批批新中國培養的原子能科技工作者。在這個大院裡,展開了原子能科學技術所應有的各種門類專業和學科的研究。 
  核燃料運輸車進入大院,駛到核燃料庫門前。他們按畫好的位置,把核燃料元件箱運入庫內安放好。 
  核燃料必須嚴格按規定的間隔距離放置,否則各箱核燃料相互發生作用會造成危險。朱成宜用核輻射儀表對庫房內各個位置的放射水平進行測量,並作了記錄。 
  安置停當,人員撤出庫房,林平山和老馬分別用一把鎖鎖上。今後,必須有他們兩人同時到場,庫房門才能打開。按規定鑰匙必須由政治上可靠的人掌握,除了副組長周玉茹,林平山是惟一的黨員,保管鑰匙的責任自然就落到他頭上。 
  下農場時,周玉茹在一分場,沒跟本年級的同學們在一起,回研究所後跟林平山、魯忠平、鄭品吾和朱成宜都在八二六軍用核動力中子物理研究組工作。 
  庫房的門口和大門,均有警衛戰士站崗。林平山和老馬檢查了一遍,看沒有一點兒紕漏之後才放心離去。今後保管這批核燃料的第一責任人是他們兩人,他們不敢有絲毫馬虎。 
  原子能城分為兩個區,北區為廠區,南區是生活區,南北區相距幾公里。南生活區,又分為相連的東西兩區。從北京站開出的專線旅客列車,就停靠在南北區中間的小站。生活區的蔬菜,由西單菜場運來。 
  林平山回到生活區宿舍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往劉靜宜辦公室打電話,告訴她回來了,約好今晚在生活區北邊小山腳下見面。然後他去澡堂痛痛快快洗個澡,把一個多星期的污垢清除乾淨。 
  劉靜宜在物理研究所工作,跟林平山工作的動力研究所在一個大院裡。她在廠區食堂吃完晚飯,回到生活區宿舍梳洗一番,照著鏡子又檢查了一遍。儘管她渴望立即見到林平山,更希望自己在心上人的眼裡永遠留下美好的印象。 
  她來到北山腳下,已經黃昏。朦朧中看見槐樹陰下林平山熟悉的身影,她的心跳開始加速,急忙往前走。當她走到離他一米的距離,卻站住了。她正猶豫間,林平山急切靠了上來,小心用手撫摸她的雙肩,用鼻子輕輕嗅她的頭髮。心愛男人的氣息熏染下,一種心醉的感覺使她微閉起眼睛,把臉貼上他的胸膛。 
  他猛然把她攬入懷中,用手輕輕撫摸她的後背。他感受到她柔軟的身體裡正激起陣陣愉悅,把她抱得更緊,撫摸更加有力。她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燒,心怦怦直跳。她希望這撫摸永遠進行下去,讓自己徜徉在愛的海洋裡,一種無力的感覺使她向他貼得更緊。她正在從這緊密的接觸中,得到了一陣陣莫名的滿足,覺得有一絲熱暖的細流從上至下貫穿過自己的軀體。 
  這無聲的撫摸在一對戀人的心靈和軀體間交融良久之後,她覺察到林平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女性的本能使她明白他的渴求……她竭力使自己從激情中平息下來,慢慢抬起頭,看到了林平山熾烈的眼睛,她心疼地用手撫摸他發燒的臉頰。 
  猶豫之後,她開口了:「阿平,我有一個想法,不知你能理解不?」   
  第一章 芳草寸心(3)   
  林平山見她開始講話,也竭力使自己從激情中平靜下來,注視著她。 
  見他注意聽著,她接著講:「我想,我們過一年再結婚。工作剛開頭,我希望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 
  對自己心愛人的這種要求,他有什麼理由不答應呢。沒等她說完,他就說:「靜宜,你放心。我尊重你的想法,我會理解的。」 
  她現在跟何老搞微觀粒子研究。有何老這樣有名望的核物理學家指導,加上她的天賦,將來肯定會有大造就的。絕不能影響她的事業,他深沉地注視著她:「靜宜,我只要每天能見到你就滿足了。」 
  「不!阿平,我還是渴望成家。我嚮往與你終日廝守的生活。我知道,這一生不可能再碰上這樣相知的人了。」她眼角滲出了淚滴。 
  兩雙眼睛對視著,兩人又緊緊抱在一起。 
  二 
  王府井新華書店,前來購書的讀者很多,星期天就更加擁擠了。雷永寧穿梭在人群中,挨著書架逐本尋找所要的書籍,找到書一看手錶已經快十二點,他付完款急忙往外走。正準備跨出大門,忽然聽到一個女聲喊:「七班長!」 
  很久沒有聽到人這麼叫自己了,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他連忙用目光在人群中尋找,驚喜地叫道:「黃護士,你怎麼在這兒?」 
  看到人們目光都在看著他們,他瞧著走近的黃萍輕聲說:「走,到外邊說去。」 
  走到門外,小黃看了一眼手錶說:「反正回校吃飯也來不及了,咱們乾脆找個飯館聊吧!」雷永寧也不願意這麼三言兩語就走,就一起進了旁邊的「閩江春」飯莊。找到一張空桌坐下,小黃說:「你佔好座兒,我去看看有什麼菜。」 
  雷永寧點點頭:「你喜歡吃什麼就點什麼,我吃什麼都行。」 
  等小黃重新回到桌邊坐下,雷永寧仔細打量她。藍色的春秋衫烘托著白色的襯衣,頭髮向後挽成一束,跟當年身著軍裝、頭戴軍帽的神氣大不一樣了。熟悉的臉似乎變長了些,大概年齡增大的緣故,神氣不太一樣,眼神不似從前那麼活潑,隱隱帶著一絲的沉思。 
  不知怎麼,雷永寧覺得這眉眼有點兒像張莉,只是一個豐滿一個苗條,體形完全不同。發傻片刻,他心笑起來,這哪跟哪兒啦,盡胡思亂想。 
  「我在北京醫學院唸書。你現在怎樣?」大概因為見到老熟人,小黃又顯出了活潑的眼神問道。 
  「我在研究所,出來找幾本參考書。你怎麼到北醫的?」 
  「你們走後,我們也各自回原部隊了。」小黃說,「不久,我復員到一個電子儀表廠當工人。大學到工廠招工農兵學員,廠領導把我推薦上來了。」 
  雷永寧點點頭,為她感到高興。 
  「你家遠不遠?到北京了,該讓我看看你那口子了吧!」小黃好奇問道。 
  「對像還不知生沒生出來呢!」 
  黃萍愣了一下,沒吱聲。 
  沉默了一會兒,雷永寧歎口氣,問:「你也該有孩子了吧?」 
  「我還沒結婚呢。」小黃的眼神又帶上了那縷沉思。 
  雷永寧有些不相信:「工農兵學員當中,你的年齡也不算小了,怎麼可能呢?」 
  看到雷永寧懷疑的目光,小黃說:「原來是有個朋友的。後來他認識了一個女的,就開始嫌我頭腦太簡單,沒有韻味兒。最後,只好分手了。」 
  雷永寧很感慨:「感情這玩意兒太複雜了,讓人琢磨不透。」他又想起了張莉,心被忽地蜇了一下。 
  「好了,不談這些了。」黃萍不願再觸動這癒合不久的傷痕。 
  他們又扯起一些熟人的去向和學校的學習。 
  雷永寧看一眼牆上的時鐘,已經兩點,飯店中已經沒有幾個顧客了,便回頭朝著櫃檯說:「服務員,結賬。」 
  女服務員笑道:「那位女同志點菜時已經付過了。」 
  雷永寧聽了,轉臉看黃萍說:「看來你的頭腦並不簡單嘛。朋友在一塊兒,照規矩是男的付賬。」 
  黃萍心中一動,說:「誰跟你是朋友!」說完,她感覺臉頰不由自主開始發熱起來。 
  雷永寧也不太自然了,摸了摸腦袋,自我解嘲說:「這麼著吧,怎麼說也是他鄉遇故知,下星期天我請客!」 
  黃萍看了他一眼:「你們知識分子就是愛咬文嚼字,算不算故知也還不能下結論。」 
  雷永寧樂了,笑著說:「醫學院的大學生同志,你現在也是知識分子,也必須接受再教育了。」 
  十天後,雷永寧穿越研究所院子裡的樹林往辦公室走去,週身湧動著一陣陣喝過溫蜜水的感覺。林子靜悄悄的,頭頂上一隻啄木鳥,一會兒晃動著紅頂的腦袋觀察四周,一會兒篤篤啄幾下楊樹皮。他停下來,抬頭注視鳥兒的動作,心卻飛到了黃萍身上。 
  星期天中午,他們如約一起吃飯,飯後決定去逛頤和園。一路上漫無主題地聊著。他挖空心思,把讀大學時從建築系老師在頤和園園林藝術講座上聽到的內容,講給黃萍聽。 
  天黑了,他送她到校門外,兩人同時站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雷永寧賠著小心說:「星期六晚上再見面好嗎?」 
  黃萍點點頭,抬頭看了他一眼,獨自進了校門。 
  望著她漸漸離去的背影,雷永寧觀察她苗條的身體在燈光下顯出的曲線。他又想起了體態豐滿的張莉,她們的曲線完全不一樣,有著截然不同的美感。黃萍是北方姑娘,卻身材苗條,走路似江浙女孩般細柳臨風。老天爺對自己還是很關照的,他激動中夾雜著傷感,沉寂了幾年的心,又湧起了勃勃生機。   
  第一章 芳草寸心(4)   
  學校放假了,雷永寧跟黃萍到山西去看她的父母。 
  黃萍的爸爸是解放初從部隊轉地方的老幹部。他有五個孩子,三男二女。他對小女兒跟一位省領導的孩子戀愛,一直非常擔心。他們分手後,小黃父母看著女兒的年紀也不小了,又開始操心起來。聽黃萍來信說,要跟一位男朋友一起來看他們,老兩口非常高興。 
  雷永寧來後,他們看這個小伙子長得挺帥氣,跟第二個兒子年紀差不多,懂事兒,挺知道關心人。兩家門當戶對,他們覺得黃萍天真幼稚,有這麼一個穩重的女婿還是合適的。他們的事兒很快就得到父母的認可,高高興興返回學院。 
  三 
  北京動力研究所裡,八二六軍用核動力中子物理實驗裝置,首次核臨界實驗的準備工作在緊張地進行。 
  林平山、魯忠平從軍墾農場回來沒多久,北京動力研究所組建八二六軍用核動力中子物理實驗研究組。他們二人和周玉茹、鄭品吾、朱成宜都在這個研究組工作。鄭品吾擔任組長,周玉茹為副組長。 
  鄭品吾、周玉茹二人當上正副組長,還得追溯到同學們大學六年級參加農村「四清」運動的那段經歷。 
  一九六五年夏末,北京延慶縣縣政府大院內出現多年少有的熱鬧景象,清華大學下鄉參加農村「四清」運動的學生們,正在這裡等待各村前來接他們的馬車。 
  學校派了幾台斯柯達大轎車送他們下來。同學們學習解放軍戰士,把被子打成方方正正的背包,將行李放在後排座上,興高采烈地坐著邊聊邊唱。 
  汽車途經居庸關,穿過八達嶺長城,舉目北望,迷漫的黃煙霧靄中,前方天際是起伏不定的山巒剪影。同學們高興極了,興奮地唱起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 
  到了目的地,周玉茹從汽車上搬下行李,放到政府大院的邊上,等候村裡的馬車。鄭品吾跟她待在一塊兒,他們兩人被分在一個村莊。 
  忽然,周玉茹看見林平山從車裡提著行李跳到地上。她心裡一激靈,不由自主迎了過去。林平山他們班搬到核反應堆工地上課以後,她跟他一直沒有機會說話。 
  杜鑫海出事兒後的日日夜夜裡,她表面像沒事兒人似的,照常認真學習熱情工作,心卻時時被一陣陣潮起的悲傷和失落侵蝕著。在學校禁止學生戀愛的紀律約束下,除了系裡的領導,年級裡沒有人知道她跟杜鑫海的事兒。她惟獨對林平山說過有男朋友,事實上林平山只知道那人在讀研究生,從未問過是誰。分專業之後,在新的集體中,她只能默默忍受這個秘密的悲劇帶來的精神折磨。好容易見到林平山,不知怎麼心底蕩起向林平山訴說的衝動,很想告訴他。 
  「周玉茹,你們怎麼比我們先到了?」林平山看到周玉茹好高興。他是從核反應堆工地出發來的,距離更近沒想到反倒比她晚到達。 
  「我們比你們出發得早吧。」她有點興奮,一搭上話,心情似乎安定了些,就問:「你分配在哪個村兒?」 
  「北王莊。」 
  「北王莊在東邊,靠近山區,條件比我那兒要差些,你要做好吃苦準備。」她似乎覺得自己還是他的團支部書記,沒忘記從政治上關照他幾句。 
  「我就想找個艱苦一點的地方鍛煉呢!」他申請上越南前線沒能實現,此刻正懷著一股激情下來,聽了周玉茹的話更加興奮。面對心底難以擺脫的她,正是考驗的時刻,他竭力讓自己心緒正常,問道:「你在哪個村兒?」 
  「我在西邊,官廳水庫旁邊的張村,是平原地區,跟你相距幾十里地呢。」她說著,心裡好似有點遺憾。 
  猶豫片刻,她說:「你知道嗎……」她想把那事兒跟他說一下。 
  「周玉茹,咱們村兒的大車來了,等著咱們呢,快走吧,別說話了。」鄭品吾急急忙忙跑過來說。 
  鄭品吾出現,她似乎又回到了低落的情緒中。她是慣於隱忍克制的女子,話說不成了,只好說:「以後再談吧!」匆匆跟鄭品吾走了。 
  她坐在馬車上駛出院子的大門,眼睛一直盯著正在往另一輛馬車上放行李的林平山。 
  鄭品吾沒想到能跟周玉茹在一個村兒工作,坐在車上心裡時時湧起一股快意。分專業前,他們就在一個班。那時,雷永寧、魯忠平老跟自己過不去,弄得他在班裡一直沒被人當正常人看,處境尷尬。雖然整整五年在一個班,卻從未有機會接近她。周玉茹,亭亭玉立的杭州姑娘,透著西子湖的清香,小伙子不喜歡準是有病了。年級裡不少男同學都喜歡她,能跟她朝夕相處一年,做夢也不敢想呀。望著周玉茹似何仙姑的瓷像般窈窕的側影,鄭品吾心癢得發顫。準是祖上積了德,讓自己攤上這個艷遇。 
  「給你養養身子。」 
  周玉茹正在炕桌上寫材料,抬頭一看,鄭品吾正往炕上放下一個紙包,像是點心。她是四清工作隊的副隊長,分管黨組織建設和青年婦女工作,見鄭品吾給她送這個,就問:「從哪兒來的?」 
  鄭品吾看她挺重視,心想有門兒,笑著說:「從供銷社買的。」 
  周玉茹立即嚴肅起來:「規定必須跟貧下中農實行『三同』,怎麼可以搞特殊化!」 
  「實行『三同』,我們爺們兒沒啥。你身子弱,大城市來的,哪能吃這樣的苦。」鄭品吾竭力做出憐香惜玉的溫柔勁兒。   
  第一章 芳草寸心(5)   
  「就是沒吃過苦才要下來鍛煉。咱們條件比那些山區的同學們好多了。」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應當實事求是。」他知道周玉茹一向原則性強。她越是這樣,自己越要關心她。 
  周玉茹見他死纏不聽,就說:「你要不拿回去我就把它交給隊長了!」 
  工作隊紀律不准談戀愛,隊長知道了,弄不好要受處分的,他只好訕訕地拿著紙包走了。 
  幾天後,鄭品吾想出了新點子,瞅準周玉茹在外邊,就到她住的老鄉家中,把東西放到她的炕上。心想,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日久生情,功到自然成。 
  周玉茹回屋,看到炕上冒出一個紙包,明白是鄭品吾送的。心想這事兒鬧大了影響不好,就不吭聲拿到對屋,給房東的孩子們分著吃。 
  鄭品吾送完點心,開會時見她沒有任何表情,心想,這辦法挺好。就決定持之以恆,向她奉獻愛心。這點心送的數量多了,量變到質變,鐵杵也磨成針。他知道,在學校周玉茹一直瞧不上自己,心裡抱怨雷永寧他們,早知會有今天,自己當初大度些好了。現在必須用加倍功夫來挽回形象。日久生情,一旦有了感情,如花似玉的扈三娘還不是跟矮腳虎王英恩愛得同生死,身高四尺的土行孫還娶上鄧九公的小姐鄧嬋玉呢,他小時候看他爹的那些武俠小說就想得天花亂墜。 
  鄭品吾分管生產。自打他爺爺起,他家就在小鄉鎮擺攤兒代人寫信寫訟狀,在村裡還有小塊兒地。他有時到他爹的攤邊看熱鬧,有時回家幫娘種地,對農活兒熟悉。這工作對他合適。 
  他見點心被一次次照收不誤,更加想入非非了。有一天,他忽然想,當面目睹周玉茹的表情,肯定比送完點心晚上自個兒躺在炕上瞇眼想像更暢快,哪怕親眼見一回也是好的。他到地頭檢查生產時,就帶著鐮刀。那些不結苞米棒子的玉米稈,跟甘蔗一般甜,河北人把它叫「甜稈」,周玉茹肯定沒吃過。送這個不違背「三同」,她沒法拒絕。想出了新辦法,他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喜滋滋地在苞米地裡頭轉悠,費了兩個多鐘頭,終於砍到一小捆。這回要當面交給她。 
  「周玉茹,這是貧下中農下地經常吃的東西。你嘗嘗,體會一下『三同』的味道。」他對自己的話很滿意,讓她沒有駁回的餘地。 
  周玉茹見他又來,心裡煩。自己是副隊長,張揚出去怕影響不好,緊忙把那捆甜稈塞入炕桌底下,朝他說:「你快走吧!我正忙著呢。」 
  鄭品吾見這招兒挺行,心中大喜,連忙說:「我這就走。你忙吧!」 
  自從那日見到林平山以後,周玉茹心底總被一種難言的愁思縈繞著。忙完一天,晚上躺在炕上,旁邊的房東老大娘已經入睡打著輕微的鼾聲,她久久無法入眠。昔日與林平山結伴溫習功課的情景浮在眼前,他深沉聰慧,憨厚老實。跟他討論問題,那滔滔流出的智慧,時時讓她讚歎。兩人分開的那次談話,讓她心碎,記憶裡麥收時他為自己磨鐮刀的情景讓她屢次流下了淚水。現在相隔幾十里地,緊張的工作纏身,兩人沒有訴說的機會,只能等以後再說了。 
  「四清」運動展開七個月後,根據各個公社四清工作的進度,縣四清工作團決定把全縣各村的幹部全部集中到縣城學習,進行「洗手洗澡」。所謂洗手洗澡,就是幹部集中清理自己的問題,以便輕裝上陣投身到運動中。 
  在縣城禮堂,縣四清工作團書記和縣委書記分別作了報告。然後,各村幹部分開在自己的住地進行討論。與此同時,各村的群眾也在村裡背靠背地開討論會,揭發村幹部的「四不清」問題。 
  北王莊的台上和下台幹部有二十多人,孫隊長把工作隊的人員分了工。他和劉靜宜,還有另一位同志,隨村幹部進城。林平山留在村裡,和其他同志一起組織群眾和抓好生產。 
  留村的工作隊人員,每天必須把村裡人揭發的問題往城裡送。林平山負責往城裡送材料,有時就到會場聽本村幹部討論發言。中午飯後休息,他跟劉靜宜到街上溜躂。 
  周玉茹也在城裡。頭一回她在街上遠遠望見他們倆,還不太在意。以後她又看見他們在一起,心裡頓時翻騰起來,無法自主地迎著他們走了過去。 
  看見周玉茹,林平山高興地說:「周玉茹,你也在城裡。」 
  周玉茹「嗯」一聲,不知自己回答了什麼。 
  看見劉靜宜探詢的目光,林平山笑著向她介紹:「她是我的老領導,團支部書記周玉茹。」 
  劉靜宜點點頭,一雙眼睛專注地打量著周玉茹。 
  周玉茹從她的眼神中立即明白他們是什麼關係,頓時腦中一片空白,不知往下該說什麼,立即裝著想起了什麼:「啊呀,我們隊長等著我呢。下回有空再聊吧!」 
  那次為什麼沒抓住時機告訴他呢!她心底的悲哀,只能往更深處掩埋。 
  分配到研究所沒多久,他們就去軍墾農場。第一分場的女生排缺幹部,周玉茹被安排過去擔任班長,跟本系的同學們分開了。她心裡暗自慶幸:分開也好,有一段時間讓自己的心緒安定下來。 
  一直到「四清」運動結束回校,鄭品吾也沒有把鐵杵磨成針。到了軍墾農場,他發現林平山是成雙結對兒從農村回校的,心裡好羨慕,怎麼老天那麼關照他。姑娘的心思像飄蕩的風,琢磨不透,自己應當改變一下策略才行。   
  第一章 芳草寸心(6)   
  從軍墾農場返回研究所時,所裡的人正為「解放幹部」問題打得天昏地暗。核反應堆物理研究室裡,為解放原黨支部書記侯清德問題,兩派鬥得勢均力敵。這批大學生一回研究所,立即成為兩派爭奪的對象。人們見到魯忠平、林平山他們,多是點頭含笑,連侯清德本人都捨下臉來到宿舍來拜訪他們。 
  他們乍到新單位,對研究所以往情況不瞭解。全所開大辯論會,見他們聲嘶力竭地抓著麥克風朝對方吼,經過清華「文化大革命」的大潮,這小港汊裡的小波瀾無法喚起他們的興趣。坐在廣場上聽辯論會,魯忠平對林平山說:「內行聽道道,外行看熱鬧,知道誰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權當一場鬧劇看吧。」 
  林平山點點頭:「反正科研工作都停了,聽聽會可以熟悉人頭。」 
  侯清德,山東人,方臉大嘴骨架粗壯。他解放初十多歲在一家商店當店員,「三大改造」運動中表現積極,先入黨後轉干。「文化大革命」開始被打倒蹲「牛棚」那陣兒,不知怎地沾染了許多惡習。用同事們的話說,老侯是吃、喝、嫖、賭這四樣,除了嫖沒有條件外,佔全了。他不管抽不抽,手指總夾著一支點燃的香煙,跟一幫當日與他同生死共患難的狐朋狗友常是又吃又喝打牌到深夜。 
  研究室裡「保侯」派跟「批侯」派爭吵兩年多了,彼此都傷了感情,有些人結了仇。從雙方來做爭取工作的談話裡,瞭解到侯清德的品行,魯忠平、林平山、周玉茹決定持中立態度,不介入研究室內恩恩怨怨的爭鬥。 
  星期天下午,他們正坐在宿舍裡聊天,站在窗邊的朱成宜神色緊張地對大夥兒說:「侯清德朝咱們宿舍來了。」 
  魯忠平說:「準是衝咱們來的,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林平山點頭:「對,迴避是上策。」 
  他們立即往外走,鄭品吾俯身拉開抽屜找東西,沒跟著出來。幾個人躲在往上一層走的樓梯角落裡探頭張望,老鄭還是沒跟來。眼看老侯進了他們房間,半天也沒出來,知道裡邊聊上了。 
  其實,鄭品吾是有意留下等老侯的。研究室內兩派爭吵,他表面不吭聲,實際上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瞭解情況。經過學校「文化大革命」和軍墾農場的磨練,他的政治嗅覺更靈了。到工作單位跟當學生不一樣,這頭三腳要是沒踢出去,一輩子就可能被壓在下邊。他琢磨周圍幾位同學,魯忠平父親是高幹,林平山是學習尖子,朱成宜老實巴交無所求。從他爹給他看的那些雜書上領會來的陞官之道不說,眼下周玉茹還沒拿正眼看自己,如果不混出個人樣兒來,如何能征服姑娘的心。明擺著「文化大革命」已是後期,侯清德肯定要掌權。有奶就是娘,如不抓住時機,將來會後悔一輩子。經過一個多月來回掂量,他決定把寶押在「保侯」派身上。 
  沒多久,鄭品吾就脫離這個群體,在辯論會上跟著保侯的同事們嚷叫起來,有時還頗具聲色地在全室會上發言。經過清華大學兩派大辯論的錘煉,他的辯才在研究室的同事中鶴立雞群,加之他是新來的,與研究室歷史上的恩恩怨怨無關,天然具備公允正直不偏不倚的神態,征服了不少中間派。侯清德看了,心中暗喜:看來這個年輕人可以收服使用。 
  魯忠平沒想到鄭品吾來這手,幾次氣得想損他,都被林平山勸住:「人各有志,他自有他的道理,不要強迫人。」 
  鄭品吾果然精通涉世韜略,不久侯清德被解放,「大聯合」、「三結合」中他進了領導班子,以後擔任黨支部書記兼指導員。 
  八二六軍用核動力項目下來後,以這幫年輕人為主成立核反應堆中子物理研究組,侯清德就任命鄭品吾為組長。他找鄭品吾商量副組長人選。 
  鄭品吾見天賜良機,就對老侯說:「周玉茹原是我們的團支部書記,讓她當副組長管政治學習。」這樣安排,接觸機會自然多了。 
  侯清德見是位姑娘,不會有什麼對立面,容易被所有人接受,立即點頭確定下來。 
  四 
  在核燃料元件入庫後,林平山把核燃料元件按裝量誤差進行了分類,再依據實驗裝置內中子密度的理論分佈,繪製了核燃料的裝載圖,接著編製核臨界實驗的裝料表,編寫核燃料元件的操作規程。 
  這些工作完成之後,林平山與控制組的師傅進行實驗裝置控制系統的安裝和調試。魯忠平跟機械班的師傅安裝傳動系統。朱成宜和幾位女同志,跟儀表組的師傅調試核測量儀器。 
  同學們好容易加入到核國防的戰鬥行列,工作熱情非常飽滿。 
  為了按照研究所領導的要求,爭取在「七一」之前讓實驗裝置達到核臨界向黨的生日獻禮,大家必須加班加點工作。中子物理實驗裝置核臨界,就是達到安全穩定的運行狀態。 
  大夥兒每天都是干到凌晨一兩點,早晨還必須準時上班。這樣連續干了兩個多月,儘管人們都很疲憊,但一走進大門,看到迎面的橫幅大標語,特別是跨入安裝現場,立即振奮精神投入工作。 
  六月二十九日,終於迎來八二六中子物理實驗裝置首次核臨界實驗的一天,大家既興奮又緊張,早早來到了實驗室。這不僅是對理論設計的實際驗證,也是對研究室幾個專業組勞動成果的最後檢驗。如果實驗裝置成功達到核臨界,八二六的中子物理設計方案就能得到驗證,我國自己設計的軍用核動力反應堆的物理設計就成功了。但是,如果操作不當,就會引發核事故的。   
  第一章 芳草寸心(7)   
  與定型的核設施操作相比,進行這種臨界中子物理實驗裝置實驗的風險要大得多。特別是首次實驗,實驗之前,除了理論估算,人們對它的性能還無完全的把握。沒有預料到的某種未知因素在實驗過程中發生作用,出現意外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實驗過程中人們要不斷改變裝置內核材料的佈置,這改變過程具有很大的危險性。如有失誤,會引起中子數目不可控制地急劇上升,造成核事故。還有,由於實驗中進行操作的需要,對進入實驗大廳的操作人員屏蔽保護很少,實驗人員要受到很強的核輻射傷害。核設施的首次臨界實驗,向來是危險性最大的一種核實驗。 
  站在實驗室外邊看,除了通風機有節奏的聲響外,一切顯得很平靜。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沒有一扇窗戶的重混凝土屏蔽的實驗大廳內,一場與死神的較量正要開始。為了發展我國的核國防,面對死亡的危險,他們隨時準備以自己的犧牲來換得國家的安全。 
  早晨八點,人們都換了白大褂,戴上白帽,穿著白膠鞋。經過簡短的情況交流,第一值人員進入實驗大廳,對大廳做一次全面的檢查,然後幾位男同志來到核燃料庫前。警衛戰士查驗了每人的證件進行登記以後,保衛科的老馬和林平山分別打開一把鎖,把庫門打開。大家往外搬運核燃料,老馬站在門口核對數量和編號。最後,他和鄭品吾、林平山在出庫記錄上會簽。出庫之後的責任,就歸實驗運行人員了。 
  因為是首次核臨界實驗,室、所直至部裡的領導都很重視。支部書記兼指導員侯清德到現場給大家念毛主席語錄,做思想鼓動工作。軍管會革委會魏主任坐鎮現場,親自督戰。 
  侯清德在工作上絲毫不放過「拔尖兒」的機會。為了爭「四好連隊」,他與儀控室的宋書記各顯神通,鬥得奇跡百出。這回八二六工程的首次中子物理實驗,又是魏主任親自坐鎮,他自然又要衝到前沿了。 
  鄭品吾和周玉茹負責在控制室監視儀表,林平山和朱成宜進入實驗大廳往核臨界中子實驗裝置裝載核燃料元件。林平山對照裝料表,給朱成宜遞送核燃料元件,老朱按照設計好的裝載圖插入實驗裝置中。研究所的科技辦和宣傳部派人來給拍照,留下珍貴的歷史照片。 
  忽然,侯指導員心血來潮,從箱內取出一根元件遞了過去,想在照相機的閃光中留下領導親赴戰火的風采。朱成宜不敢拒絕,只好胡亂插起來。林平山看事情要糟,核燃料不按規定位置放入,實驗過程的理論預測誤差要加大,會增加實驗的危險。他趕忙對指導員說:「侯書記,元件有編號的。」 
  「都差不多,放哪根不一樣!」侯清德對林平山掃興的話不以為然。他根本就沒看清楚他們兩人是怎樣操作的。 
  林平山著急,抬起胳膊想攔住他,老侯火了:「你怎麼這樣討厭!」 
  站在後頭的魏主任見這情形,就說:「老侯,你不要動手。他們要照著那個賬本插的。」 
  魏主任讓朱成宜把剛才插入的兩根取出,照著裝載圖重新插過。這時,老侯才注意到,他們兩人的操作步驟大有講究。事實上,參加這次實驗他心裡一直很緊張,根本沒心思注意觀察別人的操作細節。 
  林平山對魏主任充滿感激。 
  魏主任長得高大英武,舉手抬足依然透出戰爭年代指揮員特有的嚴格的節奏感。戰爭年代,他曾是一位老帥的警衛團團長,來研究所擔任軍管會主任後,他睿智的舉止和談吐常使林平山歎服,直到好多年以後,他一直是林平山最敬佩的領導之一。 
  實際上,不只是談吐,他思維細密對同志們體貼也讓林平山印象深刻。魏主任到研究室跟大夥兒討論實驗準備工作,繁雜的技術細節討論完,臨走時忘不了問黃春花她愛人老田的住院情況,竟然連她那吊兒郎當老公住院的事兒都記在心裡。 
  眼下,魏主任尊重科學的態度,給林平山又一次留下深刻的印象。 
  隨著裝料數量的增加,風險也在增長。儘管根據理論計算還有相當的裕量,但這是首次實驗,由於計算失誤造成的危險始終存在。不要說發生瞬發臨界核事故,就是核輻射水平的突然增長都要危及現場人員的安全。 
  侯清德儘管不懂行,他從朱成宜和林平山越來越謹慎的動作和眼神中感覺到了危險,他念毛主席語錄的聲音似乎變小了,身子不由自主往後挪動著——倘若果真發生核事故,挪後幾步也是徒勞,求生的本能卻讓他下意識地悄悄退到了靠後的位置。據他後來對朋友講,他以為只要站在樓梯口就能及時逃命的。 
  這時,林平山聽到魏主任在身後大聲喊道:「毛主席說,我們的軍隊有壓倒一切的勇氣,決不被敵人所屈服!」 
  林平山和朱成宜的眼眶立即潮濕了,在場的同志們都受到感奮,沉著地把最後一組核燃料元件插入實驗裝置中。 
  由於首次裝料的謹慎和必須嚴格按元件編號裝料,整個裝料過程持續了三個多小時。裝料完畢,鄭品吾、林平山這一值退下來,由第二值接著工作。第一值的人員返回宿舍休息,準備接夜班。 
  晚六點,鄭品吾、林平山這一撥,返回實驗室接替第二值,繼續進行趨近核臨界實驗。魏主任、侯指導員一直沒有離開實驗室,累了就在旁邊的辦公室坐一會兒,中飯和晚飯都在辦公室吃。   
  第一章 芳草寸心(8)   
  這一值由鄭品吾擔任組長,林平山擔任物理員,周玉茹擔任操縱員,其餘人員各司其職。 
  林平山承擔指導實驗操作的理論預測工作。根據核測量系統顯示的中子計數變化,用算盤四則運算,計算尺做指數和對數計算,按照理論趨勢,推算每一階段應當向實驗裝置內添加中子減速劑的體積。鄭品吾根據林平山提供的數據,向周玉茹發出操作指令。 
  實驗的儀器和控制系統的電子元件性能經常不穩定,除了輪值的實驗運行人員外,儀表組和控制組人員組成一個「救護隊」坐在背後。幾台可能「發瘋」的儀器都準備了備用件,由儀表組師傅調好,碰到故障立即換上去。這樣反覆折騰,核臨界實驗進展得非常緩慢。 
  到了半夜,標示實驗裝置內中子水平的音響裝置聲音愈來愈快。周玉茹給儀器接連換了兩個量程,音響頻率仍然較高,大家的精神頓時緊張起來。趨近核臨界的興奮與擔心發生瞬發超臨界核事故的緊張交織在一起,大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這個時候,他們每前進一步,都必須精心掌握好添加中子減速劑的數量。添加太少,實驗很費時間。添加過快,會引起瞬發超臨界核事故。現場人員的生命安全,就繫於思維的一閃念。林平山嚴格根據儀器的測量數據進行推算,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根據計算結果,報出:「零點五升。」 
  大概是經過了一天的勞累有些著急,鄭品吾根據設計方案的數值提出:「零點七五吧!」 
  他剛說完,站在後頭的魏主任立即說:「老鄭,還是零點五吧。」 
  鄭品吾聽了,不吭聲地點點頭。按照安全規定,在核臨界實驗中發生意見分歧,按保守原則處理,魏主任是遵照這個原則發出指示的。 
  魏主任的指示,讓鄭品吾感覺到了自己的急躁情緒,林平山報的數據,是根據實際測量數據按趨臨界的取值規則推算出的,有科學性。這可不是當年在大學比賽猜時間,可以使「絕招」走捷徑,自己的臆斷值如果比實際的臨界值高得太多,造成中子數目急劇上升,後果將難以設想。想到這裡,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心裡感激魏主任的提醒,隨即向周玉茹說:「零點五升。」 
  以後,林平山分別報出:「零點二五升。」…… 
  「零點一升。」…… 
  他再也不說話了。 
  大家會意,確定實驗裝置的安全和控制部件處於正確位置以後,退出中子源。 
  人們緊張地注視著控制台中央顯示屏頂部的中子水平指示儀的指針。 
  紅色的指針在緩慢移動,漂浮,人們的心也在提著,跟著那紅色的箭頭在浮動。當指針越過紅色警告線,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指針返回警告線下,大家覺得那顆心又返回肚子裡。這根指針把大家折騰了十來趟之後,終於穩在中間不動了。 
  等待幾分鐘之後,大夥兒鬆了口氣。 
  周玉茹站了起來,盯著中子指示儀的指針,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鄭品吾立即喊道:「報告魏主任,八二六裝置首次達到核臨界。現在實驗裝置內中子水平處於穩定狀態!」 
  魏主任激動地握著老鄭的手說:「祝賀你們。謝謝大家!」 
  大家喊道:「毛主席萬歲!」使勁鼓起掌來。 
  隨後魏主任走到辦公室,撥通部裡的值班電話,報告八二六軍用核動力中子物理實驗裝置首次核臨界實驗成功的好消息。這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 
  十分鐘後,他接到部領導的電話,除了表示祝賀外,還告訴他明天部裡將給所裡發來電報,對全體人員通電嘉獎。 
  五 
  在以後的幾個月裡,他們一方面做實驗裝置的各項特性實驗,同時積極進行各個實驗研究項目的準備工作。 
  林平山與電子專業的女同事黃春花一起調試中子活化探測的儀器。 
  國產儀器性能不穩定,工作中經常出故障,他們在實驗室裡有一半時間用來檢修儀器。調試做到半途,電子儀器失靈,只好拆開修理,反覆折騰。這樣雖然很費時間,林平山通過幾個月工作,跟黃春花學到了不少電子儀器維修的實際經驗。 
  當時的技術水平,測定實驗裝置內中子特性,只能採用經典的活化方法:把樣品放入實驗裝置內接受中子的照射,變成放射性材料,然後取出來測定樣品的放射性強度。實驗人員的身體,要受到放射線傷害。 
  女同志們由於生理原因,不允許過多接觸放射性,由林平山、魯忠平幾個小伙子進入實驗大廳取出被中子輻照過的樣品。 
  實驗裝置停閉後,中子輻照樣品的放射性強度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步衰減。放射性強度越弱,測量的精度就越差。為了提高測量的精度,他們常是在實驗裝置停閉不久,冒著超劑量的輻射進入實驗大廳取樣品。這樣取出的活化樣品放射性強度更高,測量的統計誤差更小。 
  人站在實驗大廳外邊,靠著一米多厚的摻有鐵礦石的重混凝土屏蔽牆保護,人體遭受的核輻射在健康允許值內。操作人員一旦進入剛降功率不久的實驗大廳內,整個人體就暴露在沒有任何屏蔽阻擋的強放射性的實驗裝置面前,從實驗裝置發射出的高能射線就像看不見的子彈穿透人體。特別是爬到實驗裝置頂部取樣,還要遭受能量極高的中子照射,給人體造成更嚴重的傷害。   
  第一章 芳草寸心(9)   
  最近幾天,他們做沿半徑方向活性分佈的實驗研究。這種實驗要求從實驗裝置內連續取出幾個輻照過的放射性樣品。為了不使單個人受到過度的輻射傷害,林平山、魯忠平、朱成宜幾個小伙子像戰士輪流爆破碉堡一樣,在大廳的迷宮形入口處排成一隊,前赴後繼地衝入大廳,爬上裝置頂部取出樣品。 
  第一個人受到的核輻射傷害最大,大家爭著第一個取樣。 
  朱成宜說:「我腿腳靈活,第一個進去。」 
  「算了,你瘦得像林黛玉,能排在最後就不賴了。我的身體最壯,自然是我第一個。」魯忠平顯得當仁不讓。 
  林平山微笑說:「你們難道沒聽斯大林講,共產黨員是『特殊材料製成的』,我最抗核輻射了。」 
  他說出這話來,別人都無法跟他爭了。 
  最後爭的結果是:林平山是黨員,理所當然第一個,魯忠平身體壯,排第二,朱成宜被排在最後。 
  實驗裝置的功率降下來才幾分鐘,為了不使輻照樣品的放射性強度衰減太多,林平山即由迷宮形入口通道衝入大廳。他沿不銹鋼板鋪的迴廊走下扶梯,看一眼掛在牆上的放射性劑量儀表指示,走廊上的劑量為最大允許值的兩倍!神經系統立即緊張起來:傷害人體的射線正在大廳內密集飛射著。 
  實驗大廳的燈光明亮柔和,核臨界中子物理實驗裝置在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美麗的銀光。像小說《西遊記》中描寫的白骨精一樣,在肉眼凡胎的人看來,她宛如一位光彩照人的美女般佇立在潔白的大廳中央。科研人員憑持探測儀表,自己就長了孫悟空的火眼金睛,認出面前是個渾身噴射著毒焰的妖精。她若心裡不痛快耍起脾氣來,可以把周圍一切都摧毀。 
  林平山明白此刻強伽馬射線正在無情地向自己全身射來,這時在廳內多停留一秒鐘,對身體的傷害就要增大很多。但是,倘若不能沉著行動引起操作失誤,不僅要遭受更多的照射,而且會導致實驗失敗。 
  他想起西方的一個童話故事:一個漁翁從海底撈起一個瓶子,他打開瓶塞後,一個魔鬼從瓶中跑了出來。魔鬼因沒有及早被救出而要對漁翁進行報復。聰明的漁翁經過思索,終於想出了將魔鬼制服的辦法。面對這個由他們自己設計安裝的噴射著看不見的毒焰的怪物,他們正在通過各種實驗來掌握它的脾氣,以便最後完全制服它。 
  人一旦站入與魔鬼決鬥的戰場,緊張的神經全部集中在如何把它制服,早已將危險拋在腦後。他竭力讓頭腦冷靜下來,謹慎爬下幾米長的扶梯,走到大廳中央的實驗裝置底下,沉住氣攀著扶梯爬到頂部,仔細尋找取樣位置。 
  這時,殺傷力更大的中子射線正以更大的強度近距離照射著他的全身,就如一名戰士在戰場的一片開闊地上冒著敵人集群機槍的掃射,以血肉之軀承受著密集射來的子彈,他感到自己的腦袋開始大起來。 
  面對無情的中子和伽馬射線交叉噴射的彈雨,他鐵下心仔細數著核燃料元件的排數,尋找所要的元件。數千根核燃料元件的外形完全一樣,插在實驗裝置內,元件上的編號也很難分辨,只能靠行列的序數來辨別。如果取錯了,大家這些天的心血都白費了。神聖的責任感讓他勇氣陡增,為了準確無誤取出所要的元件,他來回數了三遍進行校核,密集的中子彈雨的威脅已從他的腦海中排除了。 
  取出高放射性的核燃料元件後,看好編號無誤,他把胳膊平舉往前伸出,小心舉著它,讓放射線對自己軀體的傷害盡量降低,循原路離開大廳。 
  在隔離間裡,他蹲在鉛玻璃後邊,用手把輻照過的核燃料元件拆開,取出夾在核燃料芯塊中間的放射性樣品,送入實驗室用核儀器進行測量。此時,儘管身體受的照射小了,兩隻手仍受著高劑量的核輻射傷害。 
  他拆卸核燃料元件的時候,魯忠平衝進了大廳…… 
  幾個月緊張的實驗工作之後,他們按規定進行體檢。心、肺、內外科均正常,大家挺高興。第二天拿到血液的化驗結果才知道,他們的白血球分別在三千到三千三之間,低於正常值。血小板都低於八萬,也比正常值低。看到了化驗結果,他們覺得儘管身體受到了傷害,這是為八二六軍用核動力項目做出的犧牲,心中有股豪邁之氣。 
  組裡的女同胞們知道了,感到心疼。她們叫周玉茹去向所裡反映,提高林平山他們的保健營養等級。 
  六 
  入夜的紫竹院公園,平靜如鏡的湖面,偶爾被小船的木槳划破倒映水中的燈光,濺出一串串的銀花。雷永寧跟黃萍坐在湖邊的長靠椅上,柔聲細語說著他們自己也不明所指的話。談話的內容沒有任何意義,就要這股柔情蜜意的感覺。 
  雷永寧在核燃料研究所工作,自從他們相愛之後,幾乎天天一下班就乘研究所的班車進城來看小黃,第二天天不亮起床趕回去上班。哥們兒天性就心細,當年對林平山都那麼細心關照,對女孩子就不用說了。他似乎在黃萍身上找到了張莉的感覺,做夢都想有這樣的機會呀!想著,向她靠得更近了。 
  夜更深了,天氣轉涼,黃萍不由自主地向他貼近。兩人第一次這麼親蜜挨在一起,涼風輕拂中小黃感覺到一股男性的溫熱氣息,漸漸開始迷醉,心怦怦跳起來,向他靠得更緊了。   
  第一章 芳草寸心(10)   
  雷永寧嗅到一股讓人神志飄浮的芬香。這股幽香像是一種讓魂魄迷蕩的信息,他伸出一隻胳膊攬著小黃的外臂,輕輕撫摸她的鬢髮。 
  輕柔的愛撫使她瞇上了眼睛,她把臉轉向他,任由他吻自己的額頭、眉毛、眼睛、鼻樑,心底的愛波一陣陣激盪著。 
  她覺得那滾熱的厚唇到達鼻尖之後忽然消失了,好像有一股熱流在她的臉上迴盪著。她睜開眼睛,看見了他熾烈的眼神和熱切的嘴唇。她心底的愛流沖激上湧,慢慢向那熾熱的唇口迎了上去。那四片滾燙的唇尖剛一接觸,她心底一顫,把頭低俯了下來。 
  她讓激盪難抑的波濤稍微調勻,一股強烈的慾望使她向那熱唇又迎了上去,一次,兩次,終於緊緊地永不分離地貼在一起…… 
  劉靜宜在外地出差了一個多月,星期天上午回到宿舍仔細梳洗完,急忙給林平山打電話。林平山在電話裡說:「馬上過來!」 
  十分鐘過去了,還不見他的人影。此刻對劉靜宜來說,等一分鐘就跟一年一樣。分別一個月了,她多麼想念他呀。由於母親從小的教育,加上女子的羞澀,她在他面前常常表現出一種淡漠和矜持,這時內心的渴望使她對自己的舉止產生了悔意。 
  有人敲門,她急步上前把門打開。林平山走了進來,她迅即把門關上。她心中發熱,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像別的戀人那樣撲到他的懷中。林平山立即把她擁入懷裡,像往常一樣,開始吻她微卷的頭髮。她把臉貼到他的胸膛上,聞到了那使她心醉的氣息。她閉上了眼睛,任由他揉搓自己的秀髮,感覺自己的心又在愛的海洋上漂蕩。 
  漸漸地,她覺察出他今天揉搓頭髮特別用力,忽然髮根有些發涼,像是有什麼滴了下來。她抬頭一看,吃了一驚:只見林平山的臉在淌著淚水,自己頭上滴的正是他的眼淚。 
  她驚呆了,急忙從他的懷中掙出,問:「阿平,發生什麼事兒了?」 
  林平山不回答,走到窗前望著外邊。 
  他們之間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她不知所措地走到他身後,把頭偎在他肩上,兩手撫摸著他的胳膊,靜靜等著他。 
  長時間的沉默,劉靜宜感到時間特別漫長。終於,他轉過身來,流著淚說:「靜宜,我們要分別了。」 
  「你要到哪兒出差?」她疑惑地盯著他。 
  「不是出差,我們要搬遷了。」 
  「什麼叫搬遷?」 
  「是這樣的。」他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向她解釋說:「根據上級命令,八二六項目必須立即搬遷大三線。你走後第三天,我們就傳達了。動員之後,大家立即行動,現在實驗設備都已裝箱完,各家正在打包呢。」 
  「家裡有人在物理所的怎麼辦?」她立即想到自己。 
  「兩個所協商,原則上照顧搬遷方。」 
  「那我跟你走!」 
  「我們還沒結婚,性質不一樣。另一方走與留,由我們自己定。」 
  「我們一起走嘛。」 
  「這個問題,我想了快一個月了。靜宜,可以說像熬過一個世紀。」 
  劉靜宜抬頭看他,才發現他確實蒼老了許多。 
  他接著說:「開始,我是想讓你跟我們一起走。但是,很快我就想到三線的條件。在那裡,你是不可能繼續你現在這種工作的。你的工作離不開帶電粒子加速器,可那裡沒有。」 
  「我可以幹別的嘛!」 
  「我也想過這個,很快就自己否定了。你的才華高我十倍,以我的庸庸之才,耽誤你的事業,我於心不安!」 
  「那是你對我的偏愛!」劉靜宜感動得流出了淚水,「其實你的才能不在我之下。」 
  「不是這樣的!」林平山堅定說道。 
  停了一會兒,他用緩和的語調說:「我的志向,使我更嚮往與環境拚搏的生活。我們系分專業時,選擇了核工程專業,它有更大的適應性。而你不同,你的工作注定了你離不開這些設備。」 
  「我可以轉行嘛!」 
  「為了我們的感情,你可以這麼做。」經過一個月的思想鬥爭,林平山此刻思路已經很有條理,他冷靜地接著分析說:「但是時間長了,你肯定會產生事業上的失落感,我也會受到良心上的折磨,我們過不好的。」 
  「在動盪時期,有的家庭不也有過類似情況嗎,為什麼人家都能過呢?為了我們的愛,我願意付出這個代價。」 
  「靜宜,」她的深情使林平山又湧出了淚水,他哽咽著對她說,「我比你自己更瞭解你的思維,你的理論功底。你現在已經有了良好的起步,只要你沿著這個方向發展下去,將來肯定會有輝煌的造就。而且,規劃中北京還要建造大型高能粒子加速器。如果以我的愛來毀了你的前途,我將終生不安。」說到這裡他已經聲淚俱下了。 
  得到一顆璀璨的明珠,為了私愛把她掩藏起來,不能發出光芒,太卑劣了。愛她,就要讓她放出異彩!可要拋捨這顆讓他迷戀的明珠,就是在剜他的心啦! 
  劉靜宜知道他愛她遠遠超過愛他自己。她失聲痛哭,不知該如何反駁他了。 
  過了一會兒,她稍微平靜一些,說:「我找你們領導說去!」 
  「沒有我本人意見,我們領導是不會管的。我們以往活動總愛躲開我們的同事,領導並不知道我們感情的深度,他們不會輕易出面。」   
  第一章 芳草寸心(11)   
  「他把路都堵死了。」她絕望地想,淚水往下滾流。 
  以後幾次見面,都是在沒有結果的爭論、沉默、相對流淚中度過的。而且,林平山越來越少過來找她了。她感到支持不住了,只好請病假待在宿舍裡。 
  她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像一條蛇一樣在蛻皮。林平山再也不出現了,他細膩的感情,對她的依戀,他的才華,他的品格,四年多的風風雨雨,他們那麼心靈相通,那些刻骨銘心的日日夜夜……現在所有這一切都要離她而去。她多麼盼望他能再出現。他不要我了,為什麼生活會這麼殘酷呢! 
  天黑了,又一天要過去了。她無望地抬起頭,希望能見到他從東區宿舍走來的身影。馬路上除了玩耍的孩子,沒有一個大人。她歎了口氣,正準備重新躺下,突然奇跡出現了。她以為是幻覺,瞪大眼睛仔細看,是他,沒錯! 
  她看見他就站在自己樓前龍爪樹下的黑影中,她是多麼熟悉這個身影呀,一眼就認出了。她從他們早已心靈相通的思維中馬上醒悟到,他實際上每晚都在下邊。她驚喜地立即爬了起來,跑到桌邊梳理一下頭髮,衝出門外。 
  走到樓道盡頭,從窗戶往外望,他還在那裡一動不動注視著她的窗戶。 
  她很快就停下了腳步。望著窗外的身影,她在思索,為什麼他不像往常那樣,逕直上樓來找她呢?肯定他有自己的想法。她猶豫了,在窗後的黑影中站了下來,從這個窗裡望著他。 
  劉靜宜的判斷沒有錯。實際上,這些天林平山白天到同事家幫他們裝箱打包,天一黑就跑到這龍爪樹下注視著劉靜宜窗戶上的燈光,他知道她就在那燈光底下。這些天,他強抑心中的痛苦向劉靜宜說了那麼多的話。他想,她跟他一樣正在經歷一個痛苦的思索過程,希望她有一個冷靜的結論,他不想去打擾她。但是,他太思念她了,只好在夜幕下站在這樹陰裡,期望窗內的燈光能替他看到她的身影,轉遞他深深的愛戀。 
  起風了。劉靜宜望見飛揚塵土中一動不動的他。她滿臉淚花默默地想道,他的愛是多麼深沉。她明白,此刻她看得見他,他卻見不著她。他卻每天那麼虔誠地注視著那個窗戶,一動也不動。 
  她忽然想到,他對她那麼愛,何不勸他留下來,憑著他對她的愛,是有可能的。對,馬上下去跟他說去。想到這裡,她立即從三樓往下跑去。 
  剛跑到二樓,她立即清醒過來。她想起,他是一名共產黨員,在這關係國家安危的時刻,不應當讓他出於對她的愛而改變自己的選擇。 
  她停住腳,傷心地折回三樓,藏在樓道窗內的暗影中流著淚望著他,為了不讓他發現,她只能躲在這裡看他。 
  已經半夜了,他依然沒有離開。她淚水撲簌簌落在水泥地上,想到他明天還要上班,劉靜宜邁著沉重的雙腳,摸回房中,咬牙把燈關了。 
  望著他戀戀不捨地離去,她撲到床上失聲痛哭起來。 
  就這樣,每天晚上他們單向守望到半夜。 
  這樣望了一個星期,劉靜宜突然發現林平山再也不來了。 
  第二天,沒來。 
  第三天,還沒來。 
  第四天仍沒有來,她在窗後呆呆地一直站到天亮。   
  第二章 荒漠忠魂(1)   
  一 
  茫茫的沙漠深處,一片綠陰環抱的綠洲。為了執行毛澤東主席的指示,打破超級大國的核壟斷,建立我國的有效核自衛力量,一批優秀的中華兒女正在嚴酷的環境中默默工作著。 
  除了一望無際的黃沙亂石,伸展至天際的還是沙石,荒漠連天,黃塵滾滾。在嚴酷的環境中戰鬥著的有我軍的高級將領,有資深的科學家,有年輕的科學技術人員和部隊的指戰員。 
  這鳥兒也不飛的無人區,夏日驕陽似火,沙石灘上熱浪滾滾,人走在發燙的沙石上,熔化了的軍用膠鞋把一層層的沙子都粘了起來。冬天,冷風似刀割人的臉。天寒地凍滴水成冰,施工作業雙手一碰鋼釬立即就被粘住了。 
  剛到這裡,人們就住在帳篷中,一夜狂風吹掃,帳篷四處灌風。第二天早起,人人都被埋在一層沙子裡。 
  人們在這裡喝的是沙漠鹽鹼湖邊的苦鹼水,用孔雀河的水泡出來的茶又苦又澀。吃的是夾沙的饅頭,咀嚼時上下牙不能碰著,咬起來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寸草不生的地方,只能靠汽車從數千里外運來的蔬菜糧食生活。都四月份了,還在吃去年十月入窖的白菜,冷庫裡存的凍肉都變黃了,也得下嚥。 
  夏天,一到傍晚,蚊子追著人咬。個個頭上套著網罩,不開口說話,不知道是誰。夜裡不時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那是餓急了的老鼠在啃電纜的外皮。 
  這兒的孩子,來到人世間,映入眼簾的只有四野的荒沙,除去營房和四野的戈壁灘,什麼也見不到。他們除了營地的商店,不知道城市是什麼樣兒,更不知道什麼火車、輪船。只是從電影和畫報上,才知道什麼是高山大河,什麼是稻田麥地。 
  馮學順到核試驗基地不久,我國第一枚氫彈試驗開始了,他有幸親歷了這一次核試驗。 
  在離氫彈爆炸試驗的靶心十多公里的地方,修築了半人多高的觀察戰壕。 
  早晨七時,聶帥和各部門領導人在核試驗基地司令員的陪同下,提前來到了核試驗場戰壕。 
  這時,馮學順與戰友們都蹲在掩體內,等待那一時刻的到來,準備執行各自的任務,大家的心情既緊張又激動。馮學順看著蹲在掩體內的戰友們,忽然想起每次奔赴核試驗場前年輕戰友們與年幼的子女依依惜別的情景,想到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土地上奉獻的青春年華。一切都為了「國家和民族脊樑骨」的國防科技事業,一個振奮民族精神,氣壯山河驚天動地的事業! 
  他身邊的老董是比他高四屆的校友,曾參加過多次核試驗。每次試驗之前,老董總是心情激動不已。望著整裝待發的戰友,他向馮學順談起自己參加第一枚原子彈核試驗的情景: 
  為了參加試驗,他們穿著密不透氣的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在烈日曝曬的沙漠中進行「天天練」。每次這樣高溫行軍下來,從防護服中倒出的汗水有幾斤重。儘管這樣,大家想到這一切都是為了執行一項崇高而壯烈的歷史性任務,激情中充滿豪邁。 
  他們知道,在核反應堆的控制大廳內,物理實驗室裡,核燃料廠的車間中,礦山深井下,戰友們都在激動地注視著這一莊嚴時刻的到來。這個時刻,大家都有同樣的興奮激動,為所從事的工作,感覺那份崇高,那份光榮,那份壯懷激烈。大家受著同樣的教育,為著同樣的目標,從事著一個共同的事業,多大的困難都要咬牙闖過去。 
  首次核試驗的場面,老董終生難忘。 
  戈壁深處矗立著一座一百多米的高塔,那是即將放置我國第一個原子彈的鐵塔。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原上,以鐵塔為中心,在四周的不同距離上放置著各種試驗物。牛、羊、馬、驢、豬、狗、雞、鴨和猴子,在鐵籠中靜靜地吃食。它們絕不會想到,一場滅頂之災正在悄悄向它們靠近。地上地下的鋼筋混凝土構築物裡,安裝了各種探測儀器、攝影設施,準備採集各種科學數據。曠野上還停放著飛機、大炮、坦克、小型軍艦,堅固的工事,民用樓房…… 
  試驗場外圍,步兵、防化兵、防空兵、工程兵、坦克部隊、火箭部隊、科研隊伍、……集結待命。 
  為了保證核彈吊運的絕對安全,核武器設計研究院院長盧堅和其他領導及專家們,坐著吊運核彈用的吊籃上上下下,一次次進行檢查。技術人員在緊張地安裝測試探頭、電源、雷管…… 
  總指揮詹將軍和劉副部長在同志們的陪同下,坐上吊籃,登上塔頂視察。 
  次日凌晨,指揮部下達「投籃」命令。 
  由於核臨界安全的要求,這時只允許五個技術員和工人在現場進行作業。為了穩定進行危險作業人員的情緒,盧堅院長一直與他們待在一起。 
  這位為了共和國的誕生,南北轉戰屢立戰功的將領,挺進大西南是開路先鋒。當組織上通知他,要他從軍區副司令兼參謀長的崗位調去領導試制我國第一枚原子彈,他心頭一震。二十多年裡,不管是槍林彈雨的衝鋒陷陣,還是臨戰決策運籌帷幄,他面對過成千上萬的子彈、手榴彈和炮彈,可從未想到過原子彈!從此,他自豪、堅定地從戎馬倥傯的戰鬥生涯轉向了尖端科學技術領域,帶領先遣人員在西部荒原日夜奔波,風餐露宿,籌建核武器的研究基地。 
  坐在顛簸西行的吉普車上,透過滾滾塵埃看著車窗外蒼涼的高原雪山,盧堅的情緒久久難以平靜。他參加過許許多多戰役,指揮過大大小小的戰鬥,都沒有這次進軍那麼激動,他的心裡默想著一次歷史性的會議。   
  第二章 荒漠忠魂(2)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四日下午,中南海如往常一樣寂靜莊嚴。庭院四周常青古柏凜然肅立,湖中冰面朔風吹過陣陣寒意,西花廳的總理辦公室裡卻暖意融融。周恩來總理正在向地質學家李四光和核物理學家錢三強,詢問我國的鈾資源勘察和核科學技術研究的情況,核反應堆和原子彈的基本原理,以及發展原子能事業所必備的條件。 
  第二天下午三時,召開了中央書記處擴大會議。毛澤東主席親自主持會議,作出了建立和發展我國核事業的戰略決策。這在當時是一次絕密會議,不准作記錄,也不准拍照,至今沒有留下文字記錄。周恩來、彭真、彭德懷、鄧小平、李富春、薄一波和地質部副部長劉傑參加了這次會議。 
  李四光、劉傑和錢三強分別報告了我國的鈾資源情況,國際上原子能發展概況和我國近幾年開展原子能科學研究、培養人才的情況。 
  會議上,展示了我國的鈾礦石標本。聽到用蓋革計數器測量鈾礦石的放射性時發出的「嘎嘎」聲響,與會領導非常興奮。 
  毛主席讓與會領導們發表意見,大家一致贊同發展我國的核事業。 
  會議開到晚上七時,毛主席總結說:「我們國家,現在已經知道有鈾礦,進一步勘探一定會找出更多的鈾礦來。……過去幾年其他事情很多,還來不及抓這件事。現在到時候了,該抓了。只要排上日程,認真抓一下,一定可以搞起來。我們自己幹,也一定能幹好!」 
  這就是創建我國核事業的決策會議,它開始了核武器研製的秘密歷程。中國核工業建設的帷幕,由這個絕密會議正式拉開了。 
  現在,盧堅站在西部的荒漠高原上,胸中激盪著一位久經沙場的將領,一個前線指揮員特有的堅定,果敢,豪邁。中南海的大腦中樞通過一條主神經緊密聯繫著這裡,肩負神聖使命的莊嚴責任感,讓他的精神境界向上升騰。他的目光似乎透過萬里長城,越過滔滔黃河,跨過莽莽長江,看到了一個廣闊無垠的戰場。長城內外,大河上下,這個世上無以倫比廣大戰場上,正在展開一個新的戰役。 
  這是一場特殊的戰役,它將為共和國的歷史譜寫新的篇章,全國各地各行各業,地質勘察、氣像水文、礦山冶煉、核燃料生產、機械製造、儀器設備、土木建築、海陸空運輸、研究所設計院、大專院校課堂、多兵種作戰部隊、……九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幾十萬人在協同配合參與這場關係共和國命運的大會戰! 
  盧堅有著標準的軍人氣質,眉宇間流露出山東人特有的豪爽與質樸,舉止言談平易近人。參加革命二十多年來,從營長、團長、作戰處長,到參謀長、司令員,他已習慣於走馬天涯的軍旅生活。現在,不僅研究的對象必須由機槍大炮、戰略戰術轉向科學儀器、實驗設備、技術方案,人員環境也由部隊戰士變成研究室裡的知識分子。這形勢讓他想起毛澤東主席在即將進入北平城前,對同志們語重心長的講話:「我們所熟悉的將被擱置起來,而我們不熟悉的將迫使我們去熟悉。……我們能夠學會我們原來不懂的東西。我們不但善於破壞一個舊世界,我們還將善於建設一個新世界。」 
  在全新的工作環境裡,他領導方法靈活工作作風耐心細緻,採取了與部隊完全不同的工作方法,放手讓科研人員充分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 
  關鍵時刻他總是身先士卒,碰到困難總要說上幾句恰到好處的話來,穩住人們的情緒。實驗工作遭受挫折,大家的情緒受到了影響,他就笑著說:「試驗,試驗嘛,就是這個道理。」大家明白首長的意思:鍥而不捨地將試驗進行下去,最後的勝利就在前頭。知識分子成堆,人們容易產生驕傲情緒。碰到這種情況,他詼諧地對大夥兒說:「我們大家都不要當演員上鏡頭啊!」大家聽了,都笑起來:不要表現自己,要戒驕戒躁。 
  在核武器研製基地的爆炸物理實驗場,人們經常看到在組裝炸藥和插雷管時,盧院長拿著一個小凳子,在邊上坐著,既不說話,也不動手,微笑著注視大家操作。同志們看到在最危險時刻領導親臨現場,沉靜地陪著大夥兒作業,心裡踏實多了。 
  這位軍人出身的高級領導,具有樸實堅韌的品質,總是以博大的胸懷實實在在地關心著大家。此時正是國家經濟困難時期,科研人員每餐一碗清水菜湯一個饅頭。時間長了,同志們的體質不斷下降,渾身浮腫沒力氣。盧院長就組織一些人到湖裡捕鰉魚,進山中打黃羊,在草原上種土豆,不僅改善基地人員的生活,還用火車運往北京,改善首都同志們的生活。他風趣地對身邊同志說:「這叫做前方支援後方。」 
  從第一枚原子彈的試制到氫彈研製成功,無不傾注了他的滴滴心血。 
  六時整,我國自己製造的第一枚核彈從井底升起。 
  塔底下,在盧院長跟其他領導和科學家們注視下,操作人員進行交接簽字。 
  隨著起吊命令下達,卷揚機起動了。一位工程師坐在吊籃中,伴著原子彈,在人們緊張注視下,緩緩向空中升去。 
  然後,盧院長和祝副院長最後一次登上塔頂,繞著原子彈進行最後一次檢查。他們撫摸著它,代表全國億萬人民祝福它,向它告別。 
  兩人站在塔頂凝望東方的地平線,那輪耀眼的紅日下邊是北京。他們耳中似乎響起毛澤東主席洪亮而豪邁的聲音:「我們中華民族有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兩人眼裡漂起了淚花……   
  第二章 荒漠忠魂(3)   
  他們驅車返回主控室,交出開關鑰匙。 
  零時到了。 
  中央控制室的空氣凝固了。自動控制系統的儀器全部啟動,燈光閃爍,傳出了倒計數的信號:……「五,四,三,二,一,起爆!」 
  不是一響,而是連續不斷的轟鳴。 
  一個明亮的巨大火球,捲起地上的煙塵,熱浪滾滾火光灼耀。 
  大氣被數千萬度高溫光焰劇熱,驟然膨脹掀起狂風席捲大地所向披靡。強大的衝擊波在原野上迅猛擴展開來,雷霆萬鈞排山倒海,秋風掃落葉般摧毀沿途的一切。 
  烈焰裹著煙塵,連同被熔化的土壤產生紅色氣團,向著空中升騰。 
  升到四百多米的高空,翻滾的深紅色濃雲烈焰漸漸形成一個巨大蘑菇狀的熾煙火雲。 
  蘑菇雲繼續向高空上升、擴展,炮傘取樣的高炮齊發,穿雲取樣的飛機起飛。 
  驚天動地的巨響之後,幾乎同時橫掃萬物的衝擊波剛過不久,蘑菇雲還在高空中翻滾著,老董和戰友們就準備出發了。 
  臨出發前,部隊首長在前進莊臨時搭起的營門前為出征戰士們舉行了隆重的送行儀式。 
  在雄壯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的軍樂聲中,車隊出發,各參戰部隊出擊。 
  一輛輛坦克載著全副防護裝備的戰士往試驗場區隆隆駛去,軍用卡車運送科研人員向著場區的監測點前進。 
  車隊進入試驗場區,他們看到一場浩劫之後的慘烈景象:掃蕩一切的衝擊波已把現場所有的構築物蕩平,飛機、坦克、大炮已經焚燬,被衝擊波吹得七零八落,房屋變成一片瓦礫,磚木結構建築已經燒焦,路溝被砂石填平,試驗動物的一面被灼焦,奄奄一息躺著。一眼望不到邊的原野,沙土疏密相間,高低起伏,變成巨大的波浪而定在大地上。 
  此時放射性塵埃發出的能夠穿透鋼板的高能射線,似無形的利箭,萬箭齊發,正在穿過他們的軀體。抱著赴死的決心,他們一個個跳下軍車,奔向各個監測點採集數據。 
  電話鈴聲驟響,把他們從追憶中喚回。 
  七時多,試驗場接到通知,載著氫彈的飛機正從基地機場起飛,向著試驗場上空飛來。 
  指揮部的喇叭響起,飛機正在接近試驗場……一架銀灰色的轟炸機拉著白煙飛到了試驗場上空,載著氫彈在人們頭頂上盤旋。 
  天空萬里無雲,轟炸機轟響著在空中繞圈,空氣特別悶熱。 
  進入第一圈飛行……進入第二圈飛行……進入第三圈飛行……望著空中盤旋的飛機,人們的心跳快停止了。 
  碩大的氫彈牽曳著巨傘從高空往下墜落,大氣凝固了。 
  撼天動地的轟鳴中,颶風狂飆席捲地面,巨大的蘑菇雲在空中不停地翻滾,越滾越大,壯麗的紅雲烈焰映照大地,向著高空升騰。 
  地面上,「毛主席萬歲」的歡呼聲,與空中的轟響匯成一片滾雷,在戈壁荒原上久久迴響。 
  試驗結束,人們興奮地返回距試驗場地區還有十多公里的臨時宿舍,吃驚地看到宿舍的所有門和窗戶都被撕裂般推開,氫彈的衝擊波威力居然這麼大。 
  不久,馮學順接到林平山來信,得知他們搬遷大三線的消息,核國防的另一個重要戰場正在展開。 
  二 
  幾年嚴酷鬥爭環境的磨練,馮學順漸漸成長為一名技術骨幹。 
  一次新的核試驗開始了。這次馮學順要執行地下深井試驗的取樣任務,用鑽機打入地下爆心鑽取典型樣品,技術難度很大。 
  最近一段時間,人員少,任務重,多項實驗準備工作同時進行。為了在試驗前完成這些準備工作,他每天沒日沒夜加班加點。臨到試驗開始時,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為了不錯過執行這次任務的機會,他隱瞞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在大部人員撤離試驗場後,負責執行最後一項取樣任務。 
  就在進行放射性隨地下深度變化探測的緊張過程中,由於過度勞累和高原反應,他感覺自己的心在狂跳,頭痛欲裂,眼睛忽然看不見了,身不由己地墮入無底深淵,彷彿掉入了一個密閉的地窖裡,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倒在蘆葦圈成的滿地糞便的臨時廁所邊,感到透不過氣來,拚命喘氣張大口吸入干臭的空氣,覺得自己的心臟在焚燒中就要爆裂。 
  不知什麼時候,忽然從地窖上一滴一滴淌下清涼的水珠,水珠滴入他的口中,慢慢地那發燙的心臟開始感到一股清涼,視力漸漸恢復。 
  馮學順在矇矓中感覺眼前有一個人影,是一位戰士正在用軍用水壺往他口中餵水,給他服急救藥品。他想起了正在進行的深井試驗取樣,轉過頭一望,看見戰士們正在收拾設備,準備撤離。他想到任務還沒有完成,趕緊強撐著坐了起來。 
  部隊的李排長見他甦醒就走了過來。他問李排長為什麼要撤離。 
  李排長說:「老馮,你心跳每分鐘兩百多次,已經昏迷一個多鐘頭了,測井卷揚機的電機也燒了。我們看測不成,只好等你醒來後撤離現場。」 
  老馮向他解釋:「李排長,測定井中放射性隨井深的變化,對鑽探取樣有很大的指導意義,能不能讓戰士們堅持把它測完?」 
  李排長聽他這麼說,連忙叫大家停止拆設備。說完之後,他看了看燒燬的電機又發起愁來。   
  第二章 荒漠忠魂(4)   
  老馮也想到電機燒燬的事兒。看著眼前一群年輕的戰士,忽然想到了一個土辦法,就對李排長說:「咱們能不能用人拉?」 
  李排長一聽這辦法不錯,連忙組織戰士們排成一行,準備用人拉。 
  馮學順明白,用人拉必須採取與電機相同的節奏操作,才能取得準確的數據。怎麼辦?跟李排長一起琢磨了十來分鐘,他們決定組織大家先進行反覆演練,直到符合要求了,才開始正式測量工作。 
  馮學順就這樣憑著頑強的毅力,在戰士們配合下首次記錄到多年從未測得的爆心鍋底放射性分佈數據,取得放射性隨深度變化的圖譜。 
  試驗結束,馮學順住進了戈壁深處的一二零醫院。 
  在醫院裡,他碰到了大學的班長孫春祥。馮學順問他怎麼住進醫院的,孫春祥講了一次與死神搏鬥的經過。 
  他們基地的設施在核燃料卸料過程中,設施大廳裡忽然響起了尖嘯的警報聲,控制屏上一排排紅色信號燈不停閃爍起來,現場頓時變得非常緊張。他們檢查各種儀表的指示,發現設施大廳的放射性水平突然急劇升高,值班人員緊忙查找原因,最後發現卸料機械出現故障,正在卸出的高放射性核燃料卡在通道中出不來了。 
  如果不能把卡住的高放射性核燃料及時卸出,整個設施可能報廢,基地工作就會陷入癱瘓。 
  操作人員採取各種應急措施,希望能盡快恢復卸料系統的功能。 
  基地領導、總工程師、專家,都親臨現場指揮。人們提出了各種應急技術方案,反覆進行試操作,始終無法用遠距離操作系統把故障排除。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再延誤下去就會造成嚴重後果。 
  最後,他們只好作出了人工排險的決定。在總工程師指揮下,一個突擊隊組成了。孫春祥就在這個突擊隊裡。 
  他們穿著防護服,戴上防毒面具,以赴死的決心,衝入了放射性極高的運行大廳,直接站到設施的上邊,硬是用人力把卡住的高放射性核燃料推出卸料孔道,送入傳輸槽裡。 
  「這次罕見的超高放射性劑量操作,兩位同志犧牲了。」孫春祥說著,湧出了淚水,「中央派來飛機,把三人送往北京治療。其餘人員也受到嚴重傷害,搶險工作一結束,全部住進了醫院。」 
  馮學順來到醫院,孫春祥已經住院一個多月。儘管他自己感覺好多了,但醫生告訴他,由於經常大劑量接觸輻射,他的白血球已經不到三千,免疫功能很差,如不注意,還會誘發別的疾病。 
  傍晚,他們走出營地,爬上東邊一座小山。 
  兩人站在山上回望,營房的燈光一點一點亮起。四野空曠寂寥,只有遠處的哨所,孤零零浸在朦朧的暮色裡。抬頭仰望,星斗一顆一顆從天幕閃了出來。戈壁吹來的夜風,吹拂著臉頰,感到絲絲涼意。 
  這無人區,沒有一聲鳥叫,一息蟲鳴,只有從沙礫中偶爾發現的動物骨骼,才證明這裡曾經有過生命。駱駝蹄印早已無蹤無影,只在不遠處尚存一片枯死多年的胡楊林。天氣極度乾燥,粗大的樹幹千百年不倒,似一群不屈的勇士,在夜色中依然挺立執勤。 
  「老孫,你的身體不允許再這麼拚命了,往後還是要注意!」馮學順望著孫春祥瘦削的頭部剪影說。 
  孫春祥笑了:「哥們兒,把你自己管好就成了。」 
  「我的底子好,很快就能恢復的。」 
  「你後悔過嗎?」孫春祥突然問。 
  馮學順搖搖頭:「我聽一位參加過第一次核試驗的校友說,他臨出發前,心裡念著一首古詩: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是啊,偉大的事業會感召出壯烈的情懷。」 
  馮學順的眼睛潮濕了,他看到孫春祥的眼裡也閃著淚光。 
  此時,雷永寧正站在黃河支流青水河邊。 
  面前是滔滔的河水,背後是一望無際的高原荒漠。稀疏的青草,星星點點的野花,生長在貧瘠的沙原上。這裡的草地遠遠望去,似一片草原,走近一看,都是黃褐的沙土,馬蹄踏過,濺起一團團沙塵。他們的研究室已經從北京搬遷到這荒原上,不遠就是核燃料製造廠。 
  長期勞累和憂愁,天天加班到下半夜,還夜夜失眠,他瘦下來了。兩隻眼睛大大的,眼珠上佈滿葉絡似的網狀血絲,兩頰塌癟臉色蠟黃。已經三個星期沒刮鬍子了,胡茬子有幾個毫米長。穿著一件帆布工作服,幾個星期沒洗,一塊塊污跡,機油、銹斑、塵土、泥垢。 
  他和同事們正在研究新的核燃料生產工藝。沒有詳盡的技術參考資料,只是憑著國外發表的科技文獻上零碎的信息,他們開始新工藝的研究工作。 
  工作剛開始很順利,照著文獻資料介紹的原理完成設計,邊摸索邊實踐,設備製造廠終於造出了第一台樣機。安裝到車間試運轉,卻出現了一個幾乎無法逾越的障礙:製造樣機的材料在運行工況下承受不了巨大的應力斷裂了,拆開設備檢查,是材料強度不夠。這是他們最初設計時沒有預料到的。先後更換了各種已知的高強度材料,結果都一一無情地爆裂。 
  此刻他心裡很憋,不僅因為工作失利,還有對遠方人兒的思念。滔滔東流的河水把他的心緒引向了北京,黃萍就在那裡。   
  第二章 荒漠忠魂(5)   
  黃萍醫學院畢業後,被分配在北醫第二附屬醫院工作。她一畢業,雷永寧就向上打結婚申請報告,同時積極籌備結婚。 
  一個月後,領導找他談話告訴他,組織經過調查,黃萍的姨媽一家在印度尼西亞做生意,有海外關係,不能批准他們結婚。雷永寧正在參與一項研究工作,是絕密級。 
  兩人經過了多少日日夜夜生離死別的痛苦折磨,流出的淚水要用碗論杯才能盛下,一個美好的姻緣最後化作水中月鏡中花。 
  不久,他的研究室搬遷到這個荒原上,緊張的工作擠壓著對黃萍的思念,他盡量讓自己不去想她。實在沒法排解,就到河邊注視無情無聲流去的河水,生活竟然跟滾滾東流的黃河水一樣,無情而且無法逆轉。   
  第三章 苦戰雲嶺(1)   
  一 
  江南腹地的玉峰山,峰頂高聳入雲。 
  從山腳到山頂,人們依次可以看到亞熱帶、溫帶、寒溫帶、寒帶,呈垂直分佈的植物群落。山底長著荔枝香蕉龍眼,半山腰楠木香樟從峽谷直插雲天,板栗雲杉箭竹雜生在陡坡懸崖之上,各種名貴藥材繁衍於高山峽谷深處,猴群戲耍在蒼松野籐上下,蟒蛇出沒於草木巖隙之間。靠近峰頂,雪松的枝梢在冷颯的霧氣中滴著晶瑩的水珠,偶爾傳來一二聲烏鴉冷淒淡漠的叫聲。 
  山頂白雪皚皚終年不化,銀白的峰頂刺破雲層在陽光下閃耀,玉峰山因而得名。雲霧在山腰繚繞,徘徊流蕩似大海波濤,人們難見廬山真面目。 
  這裡就被選作八二六軍用核動力項目的模式核反應堆基地,對外稱三二一基地。周玉茹、林平山他們被安頓在玉峰山餘脈的山嶺叢林中。在山嶺上可以看到寒水江從玉峰山的峽谷中自南向北蜿蜒朝著他們的腳下流來。 
  寒水江晝夜不息年復一年的沖刷,形成了一道道高山峽谷。雲霧飄蕩在河谷中,與谷底的水流若即若離,濃雲密霧中時時夾雜著雨點,當地老鄉用一句諺語來形容這地方的:「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 
  他們來後發現,這裡是漢族與少數民族雜居的地區。竹樓木屋磚房混雜,稀稀落落散佈在高山深谷坡坡坎坎上,零星散塊的紅壤坡地上種著玉米紅薯芋頭。一些少數民族直到解放才脫離刀耕火種的原始耕作方式。漢民種地,使的也是他們在古書《天工開物》上才能看到的老式犁杖。 
  來這兒以後,黃春花這些攜家帶口的人,有的住在老鄉家中,有的在用泥土夯成的「干打壘」土房裡。魯忠平、林平山一幫單身漢就安頓在生產大隊的空糧庫中。單身職工要走山道步行五里多路到基地本部的食堂去就餐,有家的就自己生火做飯了。 
  在他們的心目中,這深山迷霧的最主要伴生物是蚊蟲成災。 
  大概是由於玉峰山的庇蔭,這裡一年四季老天都要淅淅瀝瀝往下灑著忽大忽小的雨水。天陰潮濕,衣服洗了晾曬幾天也不幹。 
  黃春花家分得一間干打壘的土房,匆忙蓋起的房子質量低劣,外邊下著大雨,屋裡就要下起小雨。碰到下大雨,她只好拿出水杯、飯碗、臉盆,放在床上、桌上、地上,接著雨水。她愛人老田在家還好些,碰到老田出差,她一個人又要哄孩子,又要接雨水,外邊雷聲響得像天要塌下來,她嚇得只好扔掉水盆,抱著孩子縮到床角里。 
  她在上海郊區長大,後來到北京大學唸書,儘管在北方農村參加過「四清」,對陰濕的南方山區,仍覺得很不習慣。 
  一天晚上,她正在哄孩子睡覺,忽然看見一隻像貓一樣大的黑乎乎的動物正在屋角覷視他們。她緊張地對老田叫:「快!一頭野獸鑽進屋來了。」 
  老田趕緊抄起一根棍子,那黑傢伙立即從屋角竄出。老田大笑:「是老鼠。」 
  看著老田把大老鼠趕走了,小黃驚魂甫定,說:「這裡的老鼠怎麼這麼大?」 
  「我聽說這裡的老鄉還提著死老鼠走親戚,人家可是把老鼠肉作為美味佳餚呢。」 
  空氣濕度大,氣溫稍高,人們就覺得溽熱難耐。魯忠平、林平山、朱成宜這幫年輕人睡在不透風的庫房中,更覺奇熱難當。他們只好脫下背心,光大膀子睡在倉板上。天一擦黑,一群群帶花紋的大腳蚊子在屋裡盤旋嗡叫,輪番往人身上扎。他們抱著蚊帳,在溽熱與蚊叮之間實在難於抉擇。 
  魯忠平體胖,總是最早登床入睡。他伸開雙腿正欲矇矓進入逍遙夢鄉,忽然覺得腳趾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大叫一聲急忙把腳縮起。 
  林平山拿手電朝他腳下照去,只見一條四寸多長又粗又亮的蜈蚣靜靜地伏在地上。他趕快拿起鞋子把它打死。魯忠平讓林平山拿手電來照一下腳底,發現腳趾上已被扎出兩個紅色的小眼,那蜈蚣還沒來得及往裡注入毒液,他頓時冒出了冷汗。 
  不光夏天蚊子多,到了冬天蚊群依然歡實,而且還有新的麻煩。有一回,朱成宜正要往被窩裡鑽,竟從被裡爬出一條蛇來。它伸著懶腰慢悠悠往屋外遊走,朱成宜嚇得臉都白了。此後他每次睡覺前,都要使勁拍打過床鋪才敢鑽被窩。 
  他們每日上班必須在山坡的羊腸小道中穿行。清晨走在霧氣濃厚的雲杉馬尾松與叢叢灌木交織生長的樹林中,時時在腳前腳後有四五尺長的竹葉青、錦花蛇從草叢中躥出急匆匆向路邊滑去,嚇得周玉茹、黃春花幾位江浙姑娘吱呀亂叫。 
  林平山見了,對她們說:「不用怕。你們把腳步放重些,只要不踩著它們,不會咬你的。」 
  聽他這麼說,她們乾脆手握一根竹竿,敲打著路面戰戰兢兢往前走。 
  這一帶是雷區,碰到雨天,四周雷聲不斷,響聲烈得嚇人。食堂把豬圈修在樹林邊上,一個響雷就把個大肥豬劈死了。 
  一天午後,外邊下著大雨,大家正在辦公室裡看書,忽然朱成宜用發顫的聲調叫道:「對面有雷!」 
  大家趕緊抬頭往窗外望去,對面五十米外的樹林中,一個橘紅色的發亮的火球正在樹梢上下飛舞跳躍。人們紛紛把窗戶關緊,一雙雙瞪大的眼睛緊張地注視著窗外。 
  魯忠平輕咳一聲,讓自己略為鎮靜一下,把頭貼向窗玻璃觀察了一會兒,煞有介事地說:「注意,這是自然界中天然形成的等離子體。我看是進行核聚變的絕好環境……」   
  第三章 苦戰雲嶺(2)   
  他的高論還沒說完,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響,對面突然爆開一團烈焰,把幾棵松樹的樹梢點燃了。大雨瓢潑般傾瀉下來,火焰很快就被澆滅。 
  魯忠平說他看見迎面也滾來一個火球,兩球相撞才爆炸的。朱成宜說只有一個火球。別的人都緊張得只盯著第一個,沒注意到有無第二個,誰也無法給他們裁判。 
  這裡不像北京動力研究所的生活小區,既沒菜場,也沒商場。那些在家做飯的職工只好循著山道跑到六里外的新興鎮去趕場,指望能買到肉菜油鹽。他們到鎮上惟一的一條小街中轉了一圈,只看到一些農民在地上擺著用稻草紮成一捆一捆的菜秧賣,根本就沒有青菜出售。 
  黃春花趕場回來,給林平山和魯忠平看她們買來的根上還裹著不少泥土的青菜秧問:「這叫什麼菜?」 
  林平山一看,笑著說:「這是牛皮菜。在我們家鄉,是餵豬的。」 
  黃春花說:「我看在那些菜秧中就這種菜的葉子最大,我們就挑它買了。」 
  他們來後不久,一種瘟疫似的疾病逐漸在人們中間蔓延開來,人人都開始拉稀,三天兩頭感冒發燒,經常拉肚子,個個變得面黃肌瘦,四肢無力,一副病態。一向以體格健壯自吹的魯忠平,也在連續多日拉稀之後變得臉色焦黃。 
  身材瘦小的黃春花幸災樂禍笑他:「別看老魯身體壯,還不如我們抗病呢。」 
  魯忠平無可奈何地撇撇嘴,不吭聲。 
  鄭品吾剛從廁所回來,聽了這話,歪著因拉稀而變白的臉說:「我最近考證了一下,當年諸葛武侯七擒七縱孟獲,那瘴氣遍佈的滬水就是此地也。」 
  林平山一聽,老鄭把方位說錯了。他知道鄭品吾愛抬槓,就不吭聲,免得讓其掃興。 
  他們到醫務所去拿藥時請教醫生。醫生說,他們飲水做飯都是用河溝裡的水,水中氯離子、鎂離子和鐵離子含量過高,再加上許多有害細菌,就造成他們發燒拉肚子的症狀。剛到基地,自來水廠沒來得及建,成千上萬人的用水只能靠河溝來解決。 
  然而,讓他們更加焦慮的還不是這生活上的問題。他們來到基地後,人住進了老鄉家,運來的實驗設備就被存放在山溝裡的一個廢棄倉庫中。由於實驗室還沒動工建設,這些沒有開箱的設備只好躺在庫房中睡大覺了。 
  他們弄不明白,當時領導組織大家寫決心書,十萬火急動員他們裝箱搬遷是基於什麼考慮。看著堆在地上的這些包裝箱,林平山想起在北京的搬遷動員會上同志們提出,實驗裝置在北京繼續運轉做一段時間實驗,還可以取得大量工程急需的數據。 
  侯清德當即喊道:「必須立即搬遷!」 
  他對技術問題不懂也沒有興趣,自己到基地後將被提為研究所的副所長,到新環境工作沒有實力是不行的。這次搬遷中,為了盡快走馬上任,他只好跟先行人員出發,後續人馬能否及時跟過來,都不好說。在實力減弱的情勢下,他必須把設備拆遷過來以增加實力。 
  聽了侯書記的話,誰也不再說什麼,立即拆卸設備裝箱打包。現在看著它們躺在倉庫的地上睡大覺,心中的焦慮比身體上的病痛更讓人難受。 
  這時,軍用核動力模式反應堆的設備製造和現場施工正在緊張地進行。一天,研究所科技辦公室的老衛來找鄭品吾商量說,設計人員正在做核反應堆新控制方案的計算,為了把握起見急需用實驗方法進行校驗。他問老鄭:「你們能不能在近幾個月內把實驗裝置再運轉起來?這樣,模式反應堆起動就更加有把握了。」 
  鄭品吾學著洋人的樣子聳聳肩膀,然後歪一下腦袋說:「讓實驗裝置運轉起來就要建一個帶一米多厚重混凝土屏蔽牆的實驗室,光大廳就要一千平方米。實驗室的土建設計沒半年是拿不下來的,然後建築和安裝還得要半年多。你叫我幾個月拿出實驗數據,不是說夢話吧?你到動力所、物理所和清華大學幾個實驗室調查一下,哪一個不是這樣。這是科學,同志!」 
  老衛見他說的都在理上,想不出別的辦法來,只好無精打采地返回所裡去了。 
  反應堆物理實驗室要靠核臨界中子物理實驗裝置開展研究工作,不要說行政管理人員,就是那些設計人員中,相當多人也討厭他們這個有放射性的裝置,他們來後就被安置在丘陵末梢遠離基地本部的山溝裡。基地的人習慣用建築物在基建時的工程編號命名實驗室、車間、建築群。安置物理實驗室人員的這一片建築被稱為「十五號」。 
  物理實驗室的人來了之後漸漸看出,這裡人的觀念跟北京的動力研究所不一樣。他們在動力研究所時,核反應堆研究工作鋪得很寬,各種類型的核反應堆科學研究工作都幹得熱火朝天。三二一基地是為一項工程任務而建設的,人們只是圍著這個工程轉。急急忙忙搬遷來,他們的新實驗室沒有預先列入基建計劃內,在科學研究工作得不到重視的氛圍中,實驗室建設何日開工,誰也沒有把握。 
  他們的臨時辦公室就在十五號的山樑上原器材處人員辦公的幾間平房中。沒有實驗室,中子物理實驗裝置的設備沒開箱。當地天氣潮濕,沒有除濕設施,實驗儀器也不能啟封。他們上班時間做不成實驗研究,只能每天看看技術資料,進行政治學習。   
  第三章 苦戰雲嶺(3)   
  一天工間休息,朱成宜走到辦公室對面,看到鐵絲網圍成的十五號征地範圍內有不少老鄉丟棄的旱地。他想起趕場時買的菜秧,朝辦公室裡的人叫道:「這些地可以種菜呀。」 
  一聽說種菜,林平山和幾個摸過鋤把種過地的人頓時覺得手心發癢,馬上表示贊同。這樣,既可以鍛煉身體,還可以解決買菜的困難。他們就去新興場買了鋤頭、糞桶和各色菜籽,學習三五九旅的南泥灣精神,利用下班時間開荒種地,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周玉茹對這些農活沒多大興趣,見林平山他們忙得挺像回事兒,就幫他們鋤草、澆水。看這幫尖端科學研究人員每日無事可做,像老農民般挽起褲腿精心侍弄幾塊菜地,她心裡難受。 
  「十五號」旁邊廁所的糞池從此總是被他們一分鐘不耽擱地及時掏空,向糞桶中摻入清水拌勻後拿去澆地。周圍的老鄉挑著糞桶再來廁所掏糞,看到底朝天的糞坑,再望望地裡生長著的蘿蔔、菠菜、蓮花白,只好嘟嘟囔囔走了。 
  他們還在住房旁邊搭起小棚養雞下蛋,解決孩子們的營養問題,甚至用剛下的蛋讓抱窩的母雞孵小雞。 
  來基地兩個月後的一個下午,侯清德帶著政工辦的老楊來到十五號,他把鄭品吾、周玉茹和林平山幾個黨員幹部找到一塊兒,對他們說:「十五號距離較遠。為了加強工作,派老楊到你們這裡來擔任黨小組長。」 
  接著他指示要加強思想工作,扎根三線樹立以基地為家的思想。 
  老侯強調說:「這是大是大非問題,絲毫不能動搖!」總算把最後一步棋安排停當,他心裡鬆了口氣。 
  侯清德打從「文化大革命」蹲「牛棚」獨自反思開始,從個人政治需要出發,深感抓實力的重要性。在各支力量中安插自己的人,進可以有跟人較量的資本,退有一批鐵桿分子保自己。 
  動力研究所隊伍搬遷過程中,他開始把自己的人,不管是精兵強將,還是糊不上牆的稀泥,設法部署開來。鄭品吾由於研究室裡不少同事對他的品質有看法,入黨問題一直沒解決。周玉茹、林平山,「保侯」戰鬥中態度曖昧,將來會怎樣還不托底。力量部署之後發現十五號還是個薄弱點,決定把剩下的老楊放到這兒,好賴是個耳目。 
  事兒安排完,老楊送老侯離開「十五號」辦公室。老侯手指夾著煙卷,一邊噴雲吐霧一邊反覆關照他,腦中要有階級鬥爭這根弦兒。 
  周玉茹望著他們的背影,嘀咕道:「我們這兒黨的力量又不弱,侯所長派老楊來是什麼意思?」 
  鄭品吾扶一扶眼鏡,顯出政治經驗豐富的神態:「侯所長現在被結合到基地的領導小組了,所裡的日常工作今後主要由宋書記抓。老楊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是鐵桿保老侯的,他在離開前派老楊來這兒再明白不過了。」以前,組內有事兒,他找周玉茹研究就行了。現在多了這個老楊,誰要這樣的大男人當電燈泡!儘管老侯此舉是對他政治上最大的關懷,他卻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林平山頭一回聽鄭品吾說對老侯不滿的話,不知是什麼意思。宋書記是原儀控研究室的書記,林平山跟他不熟,只知道在北京動力研究所的時候,兩位領導因為幹部解放問題曾經有過矛盾。鄭品吾跟「保侯派」混,知道的事兒比他多。經過「四清」和「文化大革命」的歷練,林平山從這個舉措中多少能感覺出老侯對自己和周玉茹不信任,心裡自然對他產生了一層隔閡。 
  老楊來後,魯忠平洞察侯清德這個舉措的用意,平日總愛跟他作梗,鄭品吾和林平山對他也是不遠不近,加上他的業務技術能力很弱,遇事說話不得要領,實際上很難在實驗室的工作中起多大作用。侯清德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費了。 
  鄭品吾自從精心謀劃把周玉茹安排為自己的「親密戰友」之後,表面距離是靠近了,他感覺她對自己實際上離得更遠了。他不擇手段往上爬的行為在同學們中引起很大反感。在農村「四清」,周玉茹是領導,考慮到影響對他獻慇勤的舉動還包涵,眼下地位翻了過來,他雖然混出了人樣兒,在她的眼裡卻成了一堆狗屎。儘管他隔三差五見沒人就往她宿舍送臘腸、熏魚,費大力托人從北京給她買來奶粉,都被她立即放到門外。現在是他懼怕影響,蔫蔫地把東西撿起溜回自己房間。 
  重演鄉下那齣戲不成了,他只好找各種事由叫她一起研究工作。周玉茹公私分明,公事兒隨叫隨到,一察覺他有不軌的念頭,拔腿就走。這女子從學校起就在各種人物堆裡周旋,豈是自己這點兒花花腸子降服得了的,鄭品吾每次被拒就心裡哀歎爹娘沒教自己怎麼討女孩子歡心。不過他對周玉茹一直有耐心,四年多時間過去了,對她始終和顏悅色。這倒不是他壓抑自己有意奉承,而是看見她心裡就滋生一股蜜意。這麼多年交鋒,他感覺出自己不全是為她的姿色所迷,那股氣質實在叫人陶醉。以前在小說中讀到穆桂英、樊梨花,自己就想入非非,眼前的她比她們強百倍! 
  星期六下午是週末政治學習,大家正在討論發言,忽然回路研究室老溫的孩子小強和動力處劉師傅的兒子小柱子氣喘吁吁地闖進辦公室來,一邊喘氣一邊叫道:「小軍掉糞坑裡了!」 
  小軍是儀表工蔡大姐的兒子,只有三歲多。蔡大姐一聽臉色立即刷白,往桌沿扶了兩次才站立起來,急忙往外跑。   
  第三章 苦戰雲嶺(4)   
  魯忠平、林平山這幫小伙子聽這情況早已衝到前頭去了。 
  蔡大姐一家住在山腳下的老鄉家中。這裡的農民,不在家院中修廁所,只在屋旁修一個兩丈多長一丈多寬的糞池,上邊遮著一個竹竿扎架稻草覆頂的棚子。人們就在坑沿上蹲著大小便。糞池滿時,糞水可以達一米多深。這裡沒幼兒園,大人上班孩子們就自己在家附近玩。他們聽說孩子掉落糞池中都驚恐起來,趕忙往山下飛跑。 
  跑到蔡大姐住的老鄉家不遠處,他們看到小軍已經被老鄉撈起放在石板上。到了跟前,只見小軍靜靜地躺著,已經斷氣了。他們只有從老鄉手中接過水桶,從溝裡提水沖洗小軍身上的糞跡。 
  蔡大姐好容易跑到,見此情形腳下一軟登時昏了過去。跑在旁邊的周玉茹趕緊扶住她,跟黃春花一起把她攙扶進屋內放倒在床上。 
  林平山拽起小軍,魯忠平動手,兩人配合著把小軍的濕衣脫了下來,把身體擦乾,接過黃春花從衣箱中找來的衣裳給他換了。然後,他們把小軍放在一塊板上,蓋上一條床單。這時醫務所的醫生也來了,他掀開床單用聽筒聽了一會兒,再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默默把床單重新蓋了回去。 
  他們剛把這些做完,小軍的爸爸老陳也聞訊從車間趕回來了。他看見小軍躺在地上,心如刀絞,蹲下來慢慢打開蒙在兒子頭上的床單,用手撫摸孩子的眼睛、鼻子和嘴唇,淚水滿臉奔流。大夥兒看不下去了,流著淚把老陳強拉到屋裡去。 
  宋書記和黨辦的同志來後,看過孩子,又進屋去安撫大人。 
  完了,他把黨辦的同志和老鄭找到一塊兒商量善後事宜。 
  黨辦的同志說:「應當盡快送去火化,擺在這裡對大人刺激太大了。」 
  他問鄭品吾意見,老鄭表示贊同。 
  於是宋書記進屋找小軍的爸爸商量火化的事。這時蔡大姐已經清醒過來,她要出去看孩子,大夥兒攔著不讓她出去。她在嚎哭中聽見要把小軍拉去火化,便大叫:「不行!不能這麼快就火化。」 
  宋書記過去對她說:「這地方不比北京,氣溫高,放久了不行。」 
  她聽了還是不依,宋書記只好反覆向她解釋。 
  過一會兒,她抖著手拉開抽屜,挑出幾本小人書,抽泣著說:「這是他平日最喜歡看的,給他帶走吧。」 
  聽的人都掉下眼淚,周玉茹和黃春花撐不住,抱著蔡大姐哭成一團。 
  這裡的農民雖然風行土葬,玉峰山下的玉峰城旁邊卻有一個火葬場。他們叫來一輛卡車,把小軍的屍體抬上車送往火葬場。 
  等他們把小軍火化回來再到蔡大姐家,看到她已經變得神志不正常了。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孩子死得好慘,一會兒笑著說小軍回來了。老陳只是怔怔地坐在一旁淌淚。見此情形,大家決定輪流看護。 
  直至一個多星期後,蔡大姐一家才漸漸正常起來。 
  這時,鄭品吾家裡來信說,他母親得了重病讓他趕快回去,就向所裡請了假準備回家。 
  他臨走前召集「十五號」的全體人員開會,宣佈他不在期間由副組長周玉茹代理他的工作,急急忙忙走了。 
  二 
  第二天,大家到江邊跟當地農民一起修河堤。每年汛期,寒水江的水勢很大,年年要加固堤防。 
  傍晚收工,他們走到河灘邊的山嶺上。 
  天色晦暗,雲層低得貼著山巒的樹梢,河灘吹來的涼風,擦過林子的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周玉茹望著陰沉的天,歎了口氣:「這樣不死不活地耗著,要到哪年哪月?」 
  「大形勢就這樣兒,咱們這些小兵兒又能怎樣!」魯忠平顯得情緒低落,似在安慰大家,又似寬解自己。 
  林平山看著山腳下星星點點的草房上繚繞著的炊煙,自己的心情就像浮蕩的煙霧:「我覺得有點像大學五年級那會兒,有種方向迷失的感覺。」 
  周玉茹瞧著他憂愁的臉,問他:「難道就找不到一條出路?」她希望幾個男同學能想出點子來,特別是林平山,看過那麼多書。 
  林平山似乎受到鼓勵,對魯忠平說:「咱們應當到別的所和施工現場去看看,也許會有啟發。」 
  魯忠平的情緒仍然不高:「出去轉轉也行,別抱多大希望。」 
  三二一基地分為兩個工區。他們來到這裡時,承擔八二六設計工作的原八二六設計所已經在這裡安營紮寨,擴展成規模不小的設計研究院。兩個工區中分佈著設計研究院的研究所、設計所、運行所和設備工廠。 
  南邊的工區為八二六的模式核反應堆施工現場,北工區是三二一基地總部和設計所、研究所的所在地。「十五號」物理實驗室,屬北工區的研究所管轄。 
  設計研究院的總部辦公樓和設計所的辦公室建在較為平坦的壩子上。根據上級要求「山、散、洞」和「靠山隱蔽」的原則,研究所的各個實驗室都建在山溝低谷中,周圍林深葉茂走出十多米就看不到房屋。 
  八二六模式反應堆建設工地在南邊距總部上百公里遠,隔著崇山峻嶺的紅水河邊深山峽谷中。基地本部在北邊的寒水江畔,峽口外低矮的山嶺上,玉峰縣的公路從南側擦過。從山嶺往遠處望去,雲霧迷茫中,貫通黔滇的鐵路大橋,凌空跨越寒水江峽谷。   
  第三章 苦戰雲嶺(5)   
  兩個工區中間是山巒河谷,一條山間公路把兩地連接起來。公路沿河谷修築,中間還要翻越高山峻嶺。從總部出發,沿寒水江的峽谷潛行,側面為嚴重風化的砂岩崖壁,車往裡行駛,沿途經常有被風雨剝蝕向下掉落的石塊砸在車前車後。面對寒水江一側,有的路段是用紅泥堆築的,雨天經常路基崩塌。碰到玉峰山積雪融化山澗發水,汽車翻車事故時有發生。 
  林平山和魯忠平搭司機小孫的大卡車去工地。進入峽谷後汽車在山腳行駛,右邊摩天崖壁怪石猙獰,左邊峽谷深不見底,只聽見嘩嘩水聲在河谷中迴盪。他們緊張地擠坐在駕駛室裡,一聲不吭。 
  忽然,前前後後啪啪落下幾個石塊。 
  小孫驚叫:「不好!」右腳狠踩油門,卡車立即往前猛一突進,把林平山兩人身子向後拋去,腦袋撞到了後邊的鐵殼上。 
  他們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聽身後轟隆一聲巨響,小孫立即臉色如土,把油門猛踩到底,卡車發瘋地狂奔起來。 
  林平山回頭一看,後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麼東西。見小孫白著臉,兩眼死瞪瞪看著前方一聲不吭猛開,知道是禍事兒。 
  魯忠平見這陣勢,嚇得臉色灰白,「媽呀」一聲閉上了眼睛。 
  卡車一氣開進工地停車場大門,站著不動了。 
  調度老張從窗內看了覺得很奇怪,就出去看個究竟。他走近一看,車斗裡有一塊約一噸多重的大石塊,車門緊閉著。他打開車門一看,小孫閉著眼睛坐在裡邊,就喊:「喂!怎麼啦?」 
  小孫聽到喊聲,慢慢睜開眼說:「嚇死我了!」 
  老張望著車斗問:「這石頭是怎麼回事兒?」 
  小孫定了定神說:「我們走到寒水江峽谷,突然聽見頭頂在往下掉石頭。我趕緊加大油門往前跑。猛然聽到背後車斗上一聲轟響,我回頭一看,這傢伙落到車斗上了,嚇得沒命往前開,一口氣開回來了。」 
  張師傅爬上車斗一看,那塊巨石已經把車底板砸穿了,小孫要是再慢零點幾秒,那塊巨石準得砸穿駕駛室頂棚把他們壓成肉漿。 
  魯忠平和林平山兩人臉無血色爬下車來,實地體驗了一次驚險旅行。 
  八二六工地建造的模式核反應堆是實戰核動力反應堆的相似體。人們建成模式反應堆後,將模擬實戰的各種條件對核反應堆的各項特性進行試驗,發現問題再作進一步改進。 
  為了執行毛主席關於實現我軍現代化的指示,盡快造出八二六裝備我們的部隊,人們正在夜以繼日加班加點進行突擊施工。 
  八二六工地沿著紅水河的一條支流石寨河的峽谷,呈一條長蛇陣鋪開。在十多平方公里的範圍內集結了上萬人的基建隊伍。 
  模式核反應堆建在靠近石寨河盡頭的上游處。這個小河谷地方非常狹窄,除了河口的石寨鎮有一片沿江的河灘地外,小河兩岸的谷地最寬處也不過一二百米。峽谷的兩側,稀稀落落的雲杉馬尾松,攀生在嚴重風化的崖壁上,剝蝕的碎石泥土,不時從山崖的沖溝滾落下來。一條小溪蜿蜒掙扎著,在峽谷底部的堆堆亂石間穿行。地形是夠隱蔽了,給工程的施工卻帶來極大的不便。 
  現在正是土建施工的高峰期,白天工地上機器轟響人喊車鳴,夜裡白熾燈聚光燈和電弧的閃光,在十多平方公里的地域上匯成一個金戈鐵馬鼓蕩人心的戰場,一片絢麗多姿令天上銀河為之遜色的璀璨耀目的海洋。 
  核反應堆廠房正在進行鋼結構安裝,焊工們爬在二十多米高的鋼架上,頭戴防護罩手持焊槍進行焊接作業。弧光閃耀焊渣飛濺,陣陣煙霧往空中升騰。 
  山谷中陰雨綿綿,雲籠霧罩終年潮氣不散,焊條剛烘乾,沒放多久又變潮了。用這樣焊條焊出的產品,會有氣孔裂紋,嚴重影響質量。惡劣的天氣使得焊接工作頻頻返工。質量問題常被上綱為思想問題,階級感情問題,甚至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大是大非問題,焊工師傅的思想壓力很大。為了保證焊縫質量,他們只好攀著腳手架爬上爬下一次次更換焊條。 
  山高谷深地域狹窄,工地只有一條四五米寬的公路七彎八拐穿過各個工區和主廠區,綿綿陰雨和人員車輛來回碾踩,道路一片泥濘。工人們白天踩著泥水,頂風冒雨施工,晚上就蜷曲在半山腰陰濕的木板棚裡。天氣終年陰沉,衣服晾曬不幹,發潮的衣裳交漬著汗水,靠體溫烘烤著,濕了烘乾,干了又濕。 
  這交通閉塞的山溝裡,沒有幾戶人家,坡地上種植些玉米紅薯,生活非常貧困。在窄溝中一下子聚集了核工業幾大基建單位成建制的隊伍,加上各個協作單位、部隊指戰員、數千名當地的民工,物資供應非常困難,特別是副食品的供應就更加困難了。營養不足,生活環境艱苦,加上長時間加班加點趕工,許多人病倒了。人們毫無怨言,因為無論是工人、戰士還是技術人員,乃至民工,都只有一個信念:盡快造出八二六,加強核國防,讓毛主席他老人家睡好覺。 
  工程指揮部設在山谷的一個木板棚裡,一堆竹蓆杉板搭建的工棚中間。儘管八二六項目已劃歸部隊系統,模式核反應堆的建造責任仍由核工業系統承擔,為此核工業系統派了一位副廳局級的領導來擔任現場指揮。 
  此刻,現場指揮部正在召開調度會議,各方面負責人擠坐在高高低低的靠椅長凳上,把油氈木板搭成的會議室擠得滿登登的。指揮長杜平身材瘦高,早年曾是一位中央領導的秘書,為人謙和思路清晰,說話不緊不慢,做事很有主見。他表情冷靜地主持會議,聽取各方面的情況匯報,心中卻並不平靜。   
  第三章 苦戰雲嶺(6)   
  與外邊工地人聲鼎沸機器轟鳴車輛穿梭的熱火朝天景象相反,會議室裡人們神色凝重表情嚴肅鴉雀無聲。 
  經過「文化大革命」過程背景複雜幾度反覆的體制變動,模式核反應堆工程已形成多頭領導頭緒繁雜的局面,各路領導經常意見相左爭論不休。這樣,作為指揮長的杜平面對的不僅是設備質量、到貨延誤、施工拖期、材料供應不及時這類技術性問題,令他更為煩惱的是領導小組的一些成員稍不如意,就要給他上綱上線,說他右傾,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動搖。開會時,為了總目標盡量少受干擾,他措辭總是很謹慎,以免給人以可尋之隙。 
  這時土木建築工程已近尾聲,今天討論的中心議題是設備製造的狀態和到貨情況。總工程師曹平祥和副總工程師雷東順參加今天的會議,曹總抓總體,雷總抓設備。 
  會議開始,先由雷總報告設備製造的進展情況。 
  雷東順剛報告完工作,侯清德就站起來指著他說:「老雷的思想問題還是沒解決。如果沒有從根子上找問題,只是在技術上打轉轉,總是能找到借口的!」 
  老雷聽他又往政治上生拉硬扯,非常生氣:「這裡交通閉塞,設計修改的週期長是客觀實際。應當實事求是,不要亂扣帽子!」 
  「階級鬥爭就是要天天講月月講,像你這種『唯生產力論』,扣多少帽子也不為過。」老侯針鋒相對,更來勁兒了。 
  曹平祥趕緊站起來,一團和氣笑著解釋說:「老雷講的是實情。我也到幾個廠去看了一下,各個廠都把模式反應堆任務作為頭號政治任務來抓,現在已是開足馬力在趕工的。」 
  兩位技術負責人說法一致,侯清德只好悻悻地坐了下來。 
  自從他代表動力研究所被結合到領導小組以後,苦於不懂技術一時難以打開局面。後來,他發現了樹立自己形象的訣竅,把矛頭對準設計所這幾個書獃子大方向不會錯,既保險又利於擴大影響。技術一竅不通,就揚長避短,管它什麼問題都往政治上拔高,才能發揮自己的優勢。這雷東順只認死理,油鹽不入,一有機會就轟他幾炮,自己的「路線覺悟」自然會高人一頭。 
  杜平看了一下,幸好今天侯清德沒再進一步上綱上線,像平靜的魚塘裡混入一條渾水竊食的烏魚亂攪起來,這場大批判會誰知道會拖多長時間。他知道他們對核動力發展路線問題的分歧,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解決的。他不希望像往常那樣,讓這種無休止的爭吵影響今天急需討論的議題,基本情況已經清楚,細節待會後再與老雷個別商量即可,便不失時機地說:「現在討論反應堆壓力容器的運輸問題。」 
  雷東順聽了,往牆上掛了一張圖,向大家介紹核反應堆壓力容器和重型運輸車的技術參數,道路的承重和拐彎半徑要求。 
  接著曹平祥又掛上一張圖,解釋說:「我帶領總體組和運輸處的同志從新興火車站開始,踏勘了整條運輸道路。圖中的紅圈和藍圈分別代表路基和拐彎半徑有問題的地方。其中最麻煩的是距新興鎮三里地的山口上的渡槽,其高度要影響設備通過。」 
  侯清德聽了,馬上說:「現在八二六是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把渡槽炸了,設備通過以後再重建……」 
  杜平皺起眉頭,揮揮手打斷他的話說:「玉峰山下幾萬畝的農田要靠這水渠的水灌溉,炸了再建時間很長,要嚴重影響農業生產。咱們是共產黨,可不能幹這種脫離群眾的事兒。」 
  雷東順說:「我們也想到了這點。前些天,我跟設備室和基建處的同志去實地考察了一下。大家想了一個辦法,先用枕木壘柱把渡槽兩邊的支墩加固,然後將公路深挖,修一條高度和坡度滿足運輸要求的通道。」 
  杜平覺得是個好辦法,問大家有什麼意見。 
  兩個建築公司的同志提了路基處理和給渡槽搭拱加固的補充意見,別的人談不出新的看法。 
  雷東順見此情形,接著說:「現場沒有重型吊車,我們與安裝公司的同志研究,壓力容器運輸車到達主廠房門口時,準備用土辦法壘枕木鋪設通道,採取滾動的方案,半機械半人力把壓力容器拖進反應堆大廳。」 
  杜平點點頭,看大家沒有新的意見,就安排三二公司修改公路,三六公司改造渡槽下的通道,三五公司準備廠房前的滾運場地。 
  又一次劍拔弩張的會議終於結束了,杜平鬆了口氣。他把曹平祥和雷東順留下,就一些細節進一步研究。 
  第二天早晨,雷東順從院部去工地,車到新興鎮不遠的山口,晨霧迷濛中遠遠望見渡槽下邊好像圍著不少人,心裡誇道:三六公司聞風而動,這麼快就開始改造道路了。 
  走近了,聽到吵鬧聲,他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忽然他在人群中發現侯清德的身影,立即感到不妙,叫司機加速往前趕。 
  到了跟前,看清是侯清德領著一幫人正跟當地農民爭吵。 
  老雷下車急忙朝前奔去,聽到一個老鄉喊:「龜兒子,你是國民黨,還是啥子的囉!老子跟你拼了。」其他人也怒聲喊叫,亂成一片。 
  雷東順這才發現,地上放著幾箱炸藥,頓時也胸中燃起火來:「老侯,會議已經作了決定,你憑什麼這樣蠻幹!」 
  侯清德看是雷東順,更來勁兒了:「你這個右傾分子,以生產壓革命,懶得理你。事兒完了再跟你算賬!」轉身對身邊人說:「甭理他們,上!」   
  第三章 苦戰雲嶺(7)   
  雷東順立即站到炸藥箱旁邊說:「先炸我吧!」 
  老鄉們一看,也靠上來站到他身邊,把炸藥團團圍了起來。 
  雙方僵持著。 
  侯清德繞著這群老鄉轉圈兒,看著人堆中怒目瞪他的雷東順,恨恨說道:「雷東順,你煽動老鄉破壞軍事工程!」 
  昨天會上,他被杜平把話打斷心中不服,回來後越想越氣不過。 
  那些技術問題他插不上嘴,可埋炸藥炸橋這種粗活兒沒啥技術,把炸藥包往橋墩下邊一碼,點燃導火索就得,到採石場隨便找個人都會幹。按他們的方案,慢騰騰修築支墩搭橋拱,挖掘路塹鋪墊路面,還不得十天半月的。這些人思想右傾,腦中沒有政治只算經濟賬,壓倒一切的國防工程,還能讓一條水槽攔住! 
  他當天下午返回院部,召集一幫人立即進行準備。 
  清晨他們剛來時,迷霧濛濛,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想,天賜良機,神不知鬼不覺,等人聽到爆破聲,我們早已登車凱旋回基地了。 
  誰知天不作美,就在他們往下搬炸藥箱時,路過兩個起早上山砍柴的老鄉。他們發現地上的炸藥,很快就明白這幫人的意圖,立即從村裡喊來一大群人,跟他吵了起來。 
  侯清德心裡琢磨,再硬幹下去,鬧出亂子不好辦。 
  終於,他想出好辦法來了,轉身吩咐身邊一個小伙子:「去,叫公安分局來人,還想反了!」 
  小伙子見這陣勢有些打怵,沒馬上挪腳。忽然,他看見一輛吉普車朝這兒急駛,就說:「他們來了。」 
  侯清德一看,心中大喜:「說曹操,曹操就到。還是公安局的同志路線覺悟高,不用請就來了。」說著,他急步向前迎去,想搶先跟公安人員通報情況。 
  吉普車嘎的一聲,停到人堆前。 
  車門一開,杜平跳了下來,原來已經有人向他報告了侯清德的企圖。 
  杜平跳下車,正與侯清德面對著面。他臉色鐵青:「老侯,我要向上邊提出處分你!」 
  老侯沒想到會跟杜平碰了個滿懷,愣了一下。 
  他原想突然襲擊,來個先斬後奏,建不朽奇功。沒想到局面發展成了這樣,他只好罷手,還是肉爛嘴不爛:「炸了還可以再建,有什麼大不了的!」 
  三 
  林平山和魯忠平從八二六工地回來,那熱火朝天的戰鬥場面使他們興奮,有驚無險的遭遇更是無比刺激。兩人正議論著今天的見聞,看見曹總拿著飯盒從食堂往旁邊溝底的實驗室走去。 
  他們聽說曹總就住在下邊的實驗室裡,魯忠平跟曹總出過一趟差比較熟,就對林平山說:「走,跟曹總聊聊去!」 
  曹總聽到他們的喊聲站了下來,等他們跟上來後一起往下走。 
  曹平祥五十出頭,中等身材,解放前中山大學畢業。由於長年勞碌,他的外貌比實際年齡老很多,背已經有些駝,額頂的頭髮也掉得差不多了。他對人老是那麼和氣,謙謙長者的神態,特別是對待年輕人,總是顯出一種慈祥和寬厚的神情,讓人從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溫熱的潛流。 
  建在山溝裡的實驗室,三面被陡坡擠著,窗戶對著山體陰濕的黃泥壁,大白天也要開燈才能看清東西。他們跟曹總走進他的房間,發現裡邊又潮又暗。 
  曹總的老伴因為身體不好沒有跟他來基地,林平山聽說曹總患有風濕性心臟病,看他單身一人住在這陰濕的半地下建築裡,每天拿著飯盒到食堂跟大夥兒排隊買飯,心中潮起一股酸楚。 
  他們知道曹總是核動力事業的元老,看他今天有空就抓住機會讓他談談我國核動力的歷史。 
  曹平祥笑瞇瞇地拿起暖瓶給他們每人倒上一杯開水,神色慢慢變得凝重,十年前的一幕幕在他的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國慶節後不久,擔任核動力組長的曹平祥和幾位同事作為我國「國防科技代表團」的成員,隨同我軍的高級領導和核工業系統領導,坐在飛往莫斯科的蘇聯航班飛機上。他靜靜地坐在座椅上,心情卻很不平靜。 
  兩個月前,部隊的高級領導接見他們,要他們研究利用這次訪問的機會向蘇聯老大哥提出在軍用核動力方面的援助問題。 
  曹平祥回來後與當時擔任核動力副組長的雷東順商量,組織全組同志到各個科技圖書館去查閱各種期刊、書籍、技術資料。他們這幫人大部分是學常規技術專業的,對核動力還是外行,大部分人連核反應堆是什麼樣兒都不知道,不要說複雜的中子運動方程式了,實際上是邊干邊學。 
  整整兩個月的艱苦工作,終於摸清核動力的各個技術要點,準備了幾十個關鍵的問題,匯成此次訪問的談判提綱。對此次訪問,他們抱著很大希望,打算通過訪問解決很多疑團,開闢核動力研究的道路。 
  他們與蘇方接觸後很快就發現,對方回答問題總是閃爍其詞,迴避關鍵問題。蘇方只同意在一般性工業項目上達成協議,對關鍵項目盡量拖延推托。按原定協議應交給我國的核武器教學模型和樣品,一會兒說中方倉庫沒準備好,一會兒說保密條件有問題,想方設法找借口拖延。 
  經過一段時間接觸,他們才感覺出蘇方真正感興趣的是我們的鈾資源。他們對「社會主義大家庭」的鈾礦資源開採非常熱心,派專家給設備,對核能尖端科學技術守口如瓶,找各種借口推托。對他們提出的軍用核動力問題,諱莫如深,把門關得死死的。   
  第三章 苦戰雲嶺(8)   
  後來,不知對方出於何種考慮,十月革命節過後,安排他們去參觀莫斯科附近一座實驗性核電站。對於他們這幾個如饑似渴學習核動力技術的科研人員來說,這畢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他們對新事物充滿著求知的渴望,參觀過程中提的問題一個緊接一個沒有停歇。接待他們的蘇聯科研人員出於對中國人民的友好感情,始終耐心回答他們提出的各種技術問題。這次參觀讓他們獲得了很多實際知識。 
  這時,中蘇關係已是陰雲密佈山雨欲來風滿樓,訪問雖然未能達到預期的目的,他們對核動力總算有了一些感性的認識。 
  聽到這裡,林平山不無遺憾地說:「可惜沒能在軍用核動力的發展方面摸到更具體的經驗。」 
  曹總聽了,笑著說:「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讓我們突破了他們的防線。」 
  看著二人專注的神情,他解釋道:「當時在物理所有十多名蘇聯專家。他們的組織性紀律性都很強,一般情況下我們是很難瞭解到重要信息的。 
  「有一天,我們從《參考消息》上看到赫魯曉夫在美國訪問時對美國的陪同人員吹噓蘇聯軍用核動力如何先進,就和雷東順幾個人商量,決定利用這個時機找蘇聯專家組長談談。 
  「與蘇聯專家見面後,我們先談了從《參考消息》上獲得的情況,然後單刀直入把對軍用核動力發展中想要瞭解的關鍵問題一古腦兒端了出來。蘇聯專家因為他們的最高領導已經說出去了,就不再像從前那樣閃爍其詞。他把我們提的問題一一記了下來,一邊記錄一邊思索。然後,他點燃一支雪茄,沉思了一會兒,胸有成竹地談了起來。 
  「他談了世界上軍用核動力的發展歷史,核動力研究設計的一般程序,設計和建造中的關鍵問題和研究發展的主要步驟,涉及面很寬,可以看出他的經驗很豐富知識面很廣。 
  「這次談話使我們得到很多有用的東西,對後來我們核動力工程的方案設計起了很大的作用。這以後我們又向他們請教過一些問題,得到他們不少幫助。」 
  實際上,蘇聯專家中多數是對中國人民懷有友好感情的。他們中許多人在撤離前的最後日子裡,儘管手頭沒有資料,還是盡量把他們腦子記憶的東西告訴我們。有的蘇聯專家每天工作到深夜,把自己知道的技術知識和情況寫出來。臨行前,物理所為他們舉行的告別酒會上,有不少蘇聯專家哭了。 
  蘇聯專家組長流著淚對我們說:「      .(我不願意和我的朋友們分手)」 
  我們都掉下眼淚,雷東順也用俄語說道:「     -  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人民之間的友誼)」 
  曹平祥接著又談了如何克服種種困難,進行軍用核動力方案設計的情況和十年來核動力發展道路上的起起落落。林平山聽得出,他對後面的問題講得很含蓄。他們也不便深問,只是感覺核動力的發展路線和體制問題很複雜。他們來基地後的種種感受,有其更深層次的原因,不是他們能夠很快弄明白的。 
  四 
  回到「十五號」以後,林平山回想幾天來所見所聞,心裡很不平靜。八二六工程在熱火朝天地緊張施工,再這樣無所作為坐等條件絕對不行。 
  第二天,他跟魯忠平、朱成宜到十五號山溝裡的倉庫去察看存放在裡邊的實驗設備。 
  這是一個半地下的庫房,一千多平方米面積的大廳,三面牆的下半截有三米是在地下,只有一面跟溝底的大路相通。在三米台坎的地面上,與大廳相連的側面蓋著一排房間,作為大廳的附跨。 
  他們在各個房間轉了一遭,有的房間裡邊放著一些零散的閥門、電機、管件,大部分是空房間。隨後,他們沿扶梯走下標高負三米的大廳地面,實驗設備就堆放在大廳地板上。林平山察看一遍設備的包裝箱,走到大廳的西頭。這裡有一個四米見方、深度五米左右水泥護面的大坑,裡邊放著一個大罐,原先用來存放化學試劑,現在已經空著。 
  他望著坑裡的空罐發了一會兒呆。 
  那次老衛來「十五號」,提出希望物理實驗工作盡快開展起來的要求。老衛走後,他還到設計所去看了一下。在遠離大城市的深山僻嶺中,沒有大型電子計算機,設計所的同事們只能靠手搖計算機進行複雜的中子物理設計計算。手搖計算機的計算速度很慢,為了減小計算量縮短計算時間,對於複雜的物理現象,他們只能把物理模型作最大限度的簡化。這樣的計算結果與實際情況必然會有較大的偏差。為了對物理計算結果進行必要的修正,設計所的同志急切希望能把核臨界物理實驗工作盡快開展起來。 
  林平山久久凝視著坑中的罐體,漸漸地,眼前幻化出他們的核臨界中子物理實驗裝置來……腦中一亮,似乎閃過一絲靈光。工作的熱情,令他產生了靈感,頓時興奮起來。他看魯忠平在大廳東頭跟朱成宜說著什麼,就喊魯忠平過來。兩人聽到林平山的喊聲,一起過來了。 
  林平山待他們走到坑邊,指著坑中的罐體說:「把大罐吊走,往坑裡安裝咱們的實驗裝置不是正合適嗎!」   
  第三章 苦戰雲嶺(9)   
  朱成宜看看坑底,又抬頭望望大廳的四壁和屋頂,遲疑地說:「向坑的上方射出的核輻射怎麼辦呢?」 
  林平山說:「我們可以在坑的四周加一道屏蔽牆。」 
  朱成宜仍然有些疑惑:「屋頂會不會反射?」 
  魯忠平聽了,就說:「這個好辦。我可以進行估算,至少數量級不會有錯。」 
  望了望屋頂,林平山默想一會兒,進一步補充:「我們把控制室放在附跨的房間裡。在控制室與大廳之間再加一道屏蔽牆,就可以防止反射對運行人員的傷害。」 
  魯忠平點點頭:這跟戰場作戰是一個理兒,審時度勢尋求克敵辦法。老友的靈活思維讓人佩服。 
  林平山叫魯忠平進行核輻射屏蔽估算,自己再深入考慮一下總體佈局。 
  回到辦公室,林平山和魯忠平找周玉茹商量。周玉茹聽了,心裡很感慨:他總是那麼聰明,立即高興說道:「這個辦法挺好。」 
  林平山就把朱成宜叫過來了,一塊兒商量怎麼幹。討論到半截兒,朱成宜忽然有些擔心:「老鄭回來會不會有意見?」 
  魯忠平瞪眼說:「這小子不在正好,咱們趁熱打鐵立即動手。他回來生米煮成熟飯,就得聽咱們的!」 
  林平山聽了朱成宜的話,心想,讓周玉茹直接出面作決定,以後鄭品吾回來不好交代,就說:「咱們演一出京戲《逍遙津》,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 
  魯忠平知道林平山跟班長孫春祥都是京戲迷,其中必有典故,就問:「怎麼個演法?」 
  林平山就說書似地如此這般把自己的想法說了,魯忠平笑著直點頭:「好,就這麼辦!」 
  周玉茹沒想到林平山看那些古書還有用,也笑了。她注視他詼諧的神色不說話,心中品味他的秉性:平日人前寡言少語,與好友一起卻話很多,思想非常活躍,有時還挺風趣。自己第一次與他溫習功課,就發現這個外表木訥卻一腔熱血的好人。 
  第二天上午是政治學習,全組人員提著椅子端著茶杯來到大辦公室,擠坐在辦公桌的間隙。周玉茹主持會議,拿著所裡發的學習文件念一遍。完了,望望林平山。林平山看魯忠平一眼,他點點頭,於是清了清嗓子開始發言。 
  林平山先聯繫文件精神扯了一番大好革命形勢,再大談「抓革命,促生產」。說到興頭處,話鋒一轉聯繫當前實際,端出了昨天下午在倉庫大廳與魯忠平、朱成宜討論的想法。 
  他一說完,朱成宜立即發言表示贊成。黃春花聽了,也說是個好主意。不少人點頭說:「好辦法!」 
  黨小組長老楊聽了,顯出擔心的神色:「現在老鄭不在家。他定了的事兒我們隨便更改,怕不好吧。」 
  魯忠平瞪了老楊一眼:「老鄭臨走已經宣佈由周玉茹主持工作,她有權作決定!」 
  林平山聽了,就建議:「我看可以這樣。今天下午周玉茹到所裡去一次,向宋書記匯報今天的學習討論情況,把會上大家提的想法向所裡匯報一下。讓所領導去考慮,這樣就跟大家沒關係了。」 
  向領導匯報學習情況總沒有錯,老楊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下午周玉茹從所裡匯報回來,對林平山說:「宋書記聽了很重視。他說,明天他要跟所裡有關同志來十五號,詳細聽聽大家的想法。怎麼辦?」 
  林平山就把魯忠平叫過來,對他說:「你盡快粗算一下實驗裝置運行的放射性劑量分佈,我畫總體佈置圖。明天咱們分別就這兩個主要方面進行匯報,其他同志再做補充。」 
  周玉茹聽了,點頭說:「好,就這麼辦。」她是學核測量的,對工程上的事兒沒有底,聽林平山這麼安排,放下心來。 
  第二天上班不久,宋書記領著一大幫人來了,有科技辦的老衛和技安科的老鐘,還有基建處的同志。倉庫裡還有一些設備跟雷總有關,宋書記把他也拽來了,順便讓他把把關。 
  開會了,周玉茹先匯報學習情況,然後讓林平山介紹總的思路。 
  林平山往黑板上掛了一張總體剖面圖,向大家介紹實驗大廳和控制室結構,核輻射屏蔽的改造方案。 
  宋書記是做政治工作的,林平山介紹完技術方案,又以哲學的觀點向他通俗分析說:「在人口稠密地區建設放射性實驗室必須修築厚混凝土屏蔽牆的大廳。我們在人煙稀少的山谷中修一個臨時實驗室,思路可以放寬些,隨變化的客觀情況作一下變通。 
  「首先,四面的山體可以作為屏蔽牆的組成部分,山頂的鐵絲網和警衛崗哨可以阻止外界的人員進入,外界人員是不會受到影響的。剩下的就是運行人員的防護問題。 
  「對於運行人員的防護,我們不僅借助於實驗裝置周圍的深坑和加高的屏蔽牆,而且在運行人員工作的房間與實驗裝置之間修一道屏蔽牆,保證人員的安全。 
  「這實際上是把通常的大廳整體屏蔽設計變為分散屏蔽佈置的設計,對不同人採取不同的保護措施,大大節約了基建的工作量。這種做法對我們這樣的臨時性實驗設施是可行的,可以很快建成投入使用。」 
  把山體、鐵絲網和警衛戰士都納入屏蔽防護體系,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創造。分散屏蔽的攻防思路,在世界上也是絕無僅有的設計! 
  林平山講到這兒,望一眼基建處的同志,接著說:「為了節約資金縮短工期,可以用生活區工地上大量預制的水泥砂石塊壘屏蔽牆。材料密度低一半就把牆厚加一倍半,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同樣可以達到屏蔽效果。」   
  第三章 苦戰雲嶺(10)   
  壘現成的預制塊要比現澆重混凝土施工速度快十多倍!用蓋住房多餘的砂石塊更是大大節約了資金,所裡就有權作決定,不必等上邊層層審批。對一提起核輻射屏蔽就想到重混凝土的人們來說,真是大開眼界! 
  宋書記東北人,瘦高身材,文化水平不高,為人樸實說話爽快,轉業前是部隊的營教導員。他聽完林平山這番分析,覺得挺有道理:「你這麼分析,像是有點兒辯證法。」就問隨行的同志們有什麼意見。 
  科技辦老衛看核臨界實驗裝置很快就可以運轉起來,非常高興,極力表示支持。技術安全科的老鍾問:「按你們設想的佈置方式,人員受到的放射性劑量有多大?」 
  魯忠平聽了,走到黑板前掛起一幅他畫的實驗室和周圍地區的放射性劑量分佈表。 
  他介紹了各個房間和大廳周圍及山坡上的劑量分佈數據,說:「是估算結果,但數量級是不會錯的,都比允許劑量低一到兩個量級。」 
  雷總點點頭說:「你們還可以讓設計所的同志再復算一次。」 
  宋書記又徵求基建處的意見。基建處的工程師老趙說:「這樣改建的工作量不大,很快就可以完工。」 
  會後,雷總領著設備研究室工程師王秉仁,隨魯忠平、林平山下到實驗室去,查看存放在各個房間的設備。看完之後,王秉仁說:「大部分可以運到工地去,有的還運不走。」 
  雷東順說:「運不走的可以存放到你們實驗室的倉庫裡。這裡將來有核清潔要求,不能再放在這兒。」 
  雷總是設備研究室的老主任,王秉仁聽他的。 
  見雷總這麼支持,林平山和魯忠平很感激。 
  所裡很快就批准了他們的改建方案,並要基建處和動力處把它作為一項緊急任務來完成。根據他們的佈置方案,基建設計科作了土建設計。材料都是現成的,施工很快就可以開始了。 
  在北京,這樣多工種的基建項目是研究室領導親自抓,在這裡就得靠他們自己了。周玉茹看項目已經批准很興奮,實驗室改建一完成,各項研究工作立即就可以展開,大家又能加入核國防建設的戰鬥行列了。幾個月來,大夥兒就盼著這一天,眼下有多大的困難也要想辦法闖過去。 
  她對工程不熟悉,就找林平山商量,技術上對他有依賴心理:「施工馬上要開始了。人員怎麼分工,我可沒數。」說話口氣像是兩口子。只要兩人獨處,她跟他說話就不自覺會有這樣的口吻,內心感情在神秘地操縱她。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她的心中只有他,只是不願表露出來。 
  搬遷大三線後,周玉茹看林平山獨自來,心裡有疑問。她是有心病的人,不好細問他。「四清」回校至搬遷大三線的三年多,劉靜宜闖入他們彼此難言的內心世界,造成她心理失衡。不斷動盪變遷的環境裡,靠著她的隱忍總算熬過來了。怎麼說,現在都是單身狀態,她揣著一種隱秘的猜測,心理上多少要平衡些。 
  林平山安慰她:「不用擔心。明天開會民主討論,叫大家自報。」 
  「剩下沒人領的事兒就靠你了。」她說道,久久凝視他深沉的目光。就是這目光,讓她時時回味尋思。 
  「沒問題!」他顯出有把握的神態,讓她的心緒安定下來。當年在學校溫習功課,他就是這樣的神態,一一解答了她提的問題。儘管他一向對她有敬畏心,在技術上似乎找回一點平衡。 
  物理實驗室的十來個人,按照會議分工,跟基建處、動力處的工人師傅們一起投入緊張的施工,十五號變得繁忙熱鬧起來。 
  朱成宜分工負責土建施工的技術配合,他與基建處的技術員跑前跑後,聯繫建築材料,監督施工質量,指點工人把磚縫前後錯開,避免實驗產生的核輻射從縫中洩漏出來,工作最緊張。 
  這時,在軍墾農場挨批的梁成海也調到物理實驗室工作來了。他和魯忠平一起,配合動力處的師傅進行實驗裝置本體的機械安裝。 
  梁成海是由一年前搬遷到基地的設計所調過來的。經過幾度波折,他似乎變了個人,每日少言寡語只是悶頭幹活兒,再也找不到當日的衝勁兒了。林平山見了,慨歎歲月的磨蝕,竟能把人改變得如此厲害。 
  這幾年在工地上勞動,梁成海學到一手熟練的焊接手藝,還收了一名徒弟小錢。老梁焊接的器件不比焊工師傅差,好多圍欄構架都是他的手藝。他的徒弟小錢,到器材庫領料時拉回一對車□轆,自己悶頭幹了一個星期,推出一輛拉貨的小車來,把大夥兒高興壞了。 
  第二天,魯忠平、林平山幾個人推著小車去器材庫拉器材。臨走時周玉茹交給魯忠平幾張領料單,要他們順便領些電子器件和工具。 
  他們頂著大太陽,走了近五里路把車推到器材庫。走進倉庫的辦公室,看到器材科長老萬正悠閒地坐在辦公桌後,把頭埋在一張攤開的報紙裡,魯忠平叫了聲:「萬科長,忙呀?」 
  老萬把頭從報紙背後伸出看是他們來了,就把報紙放下問:「要領料?」 
  他們把領料單遞給他。老萬嘩嘩地翻了一遍,龍飛鳳舞在一些單上簽完字,把周玉茹交給他們代領的幾張挑在一邊說:「這些器材去年沒報計劃,不能領。」 
  林平山張嘴欲說話,魯忠平朝他擠擠眼,他就閉上了嘴,知道忠平準是在想什麼新招兒。   
  第三章 苦戰雲嶺(11)   
  林平山和小錢拿著那些批好的條子,推著車要往庫裡去領料。魯忠平說:「老林你先走,我在這兒歇一下再來。」說完,他拉著朱成宜在萬科長對面牆邊的長條籐椅上坐了下來。林平山明白他已經想出了什麼鬼點子,便不言聲拉著小錢走了。 
  等林平山從庫房用小車拉著角鋼扁鐵回來,只見魯忠平樂呵呵地從辦公室出來,叫他們去儀表庫領電子器件。林平山心中犯疑,在這裡不好問他,只好先悶著。 
  他們離開器材庫往回走的路上,林平山問:「忠平,你用什麼鬼花招讓萬科長把條批了?」 
  魯忠平顯出一副鄭重的神情說:「這就叫做中國國情,其實完全是極普通極平常的工作程序。」 
  於是,魯忠平笑著說起林平山他們走後的情況。 
  林平山和小錢離開後,魯忠平他們坐在籐椅上養神。不一會兒,他對埋頭看報的老萬笑著說:「萬科長,近來一直很忙吧。」 
  老萬正在無聊間,見他們待了下來,就說:「可不是咋地!盡碰上你們這些沒提前報計劃的事兒,把人折騰死了。」 
  魯忠平從口袋中摸出一包剛從北京捎來的「鳳凰牌」香煙,遞給萬科長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老萬看是此地罕見的「鳳凰牌」,便接了過去。朱成宜趕忙劃一根火柴給萬科長點上。 
  老萬仰頭猛吸一口,把煙氣一絲不洩全部嚥入氣管裡,在體內悶了半天不出來,似乎在肺腔的最底部轉過一遭,才從鼻孔中慢慢透出兩絲細幽幽半透明的青煙。 
  他望著頂棚兩眼發直抽過三大口之後,慢悠悠地說:「其實,我也知道你們頂著大太陽從十五號跑到這兒挺辛苦的。」 
  魯忠平欠身滿臉堆笑說:「是啊,要不是工作急需,我們也不會一下來這麼多人了。」 
  「你把單子拿來,我看看有沒有可能調劑一下。」 
  朱成宜趕緊把領料單重新給他遞了過去。 
  老萬重新一張張地審查起來,指著一張單子說:「領兩個萬用表,太多了吧?」 
  魯忠平笑著說:「除了一,它就是最小的數了。我們有好幾攤人,實在是不夠用。」 
  老萬不吭聲,簽上自己的大名。 
  魯忠平向林平山說完整個過程,又從口袋中掏出他的「金鳳凰」說:「怎麼樣,這就叫不打無準備之仗。」 
  林平山拿過那包煙,看著煙盒上那隻金光閃耀的鳳凰說:「想不到就值二分五的一支煙,竟有這麼大的神通。」 
  新實驗室的佈置與北京原實驗室差別很大,原先設計的核臨界實驗裝置控制系統的結構和布線都要修改。負責設計的控制組人員都在北京,沒有隨遷來三線,林平山決定自己來做改造設計工作,跟師傅一起安裝控制線路系統。 
  周玉茹跟黃春花調試儀器,叫林平山對全面的技術問題多考慮些。技術上有他在,她心裡踏實。 
  林平山找出「十五號」的基建設計圖紙仔細推敲,跟核臨界物理實驗室的規定要求進行比較,琢磨還有哪些地方沒考慮到。他是個謹慎人,這改建方案是他們自己提的,又是周玉茹主持工作,不敢掉以輕心。 
  核臨界中子物理實驗室是有放射性的,實驗大廳有特殊的通風要求。林平山根據放射實驗室規範,對大廳的通風換氣進行了計算,再到設備倉庫去做調查。 
  他看到倉庫中有一台小容量的中央空調機,就問管理員:「這台空調機怎麼沒人領?」 
  管理員說:「是富餘的。」 
  他心中一喜:用到中央控制室正合適。就到基建處找設計科的工程師聯繫,為中央控制室安裝空調系統,並按他起草的技術要求給實驗大廳設計通風系統,適應放射性實驗工作的特殊要求。 
  空調房間安裝保溫層,需要工人到天棚上鋪設保溫板,動力處說沒有這個工種,要他們自己想辦法。 
  林平山只好與魯忠平、朱成宜找來扶梯,爬上屋頂揭開瓦片,鑽進屋面底下,把一塊塊遞到房頂的保溫板鋪到天棚上面。 
  魯忠平彎著肥胖的身軀大汗淋漓,一邊鋪一邊感慨:「八級工幹不了的活兒,只好讓九級工來干了。」 
  那時知識分子被社會上一些人稱為「臭老九」,排在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和走資派後邊,由此他們自嘲為九級工。林平山聽了這話,無奈地笑了,心裡一陣苦澀的自豪。 
  考慮到核燃料庫跟實驗大廳不在一個樓層上,運送核燃料困難,林平山就自己動手設計圖紙,請設備工廠製造一個可以遠距離控制的升降機,方便往大廳的實驗裝置運送核燃料和實驗儀器。這樣不僅使核燃料運輸安全更有保障,也減輕操作人員的勞動強度。 
  這個自己設計的升降機安裝好以後,大夥兒看它可以從三個不同的地方操縱,感到很新奇。朱成宜把一台儀器放了上去,幾個人輪流從不同位置試動作,非常高興。 
  周玉茹看林平山施展本事,把放射性實驗室的輻射屏蔽、控制系統、通風空調、核燃料運輸各個難題,沒花多少資金因地制宜一一解決了,一座普通倉庫很快就變成了核臨界物理實驗室。她想起在學校他說過選擇核工程專業,做崑崙山上一棵草的話,感慨中摻雜著一縷憂傷。 
  兩個月後,鄭品吾從北京回來了。他母親病故,所以多耽擱了一些時間。一走進十五號大門就看到熱火朝天的工作場面,他心裡一愣。知道大家在改建實驗室他很意外,心想,以周玉茹的技術能力絕對不可能幹出這樣的事兒來。看見老楊從實驗大廳的小道走上來,他就問這是怎麼回事兒。   
  第三章 苦戰雲嶺(12)   
  老楊苦於前段時間自己在研究組的困境,覺得是向鄭品吾接近的好機會,就詳細地把林平山、魯忠平在那次討論會上的動議及後來的過程一五一十向他講了,暗示林平山是這次行動的實際組織者。完了攤攤手,做出一臉無奈的表情,作為黨小組長,他已經盡力了。 
  聽老楊說完,鄭品吾的腦子立即轉開了。魯忠平老愛跟自己抬槓,這次搞「宮廷政變」還在情理之中,一貫忠厚的林平山發起這件事有點兒出乎他的意料。周玉茹與林平山內心的隱秘關係他無從知道,就沒有往更深處想。 
  這次「宮廷政變」無疑在動搖他的領導地位,更糟糕的是他已經向老衛說過那麼絕對的話了,對實驗室改建無異於打他一記耳光。他老半天臉上下不來,陰沉著臉沿著小道朝未來的實驗大廳走下去。 
  林平山正在跟師傅一起接線,看見鄭品吾虎著臉走下來,馬上明白他心裡不痛快,便趕緊站起來笑著說:「老鄭回來了,一切都順利吧?趕快領著我們干吧,就等著你來調試呢!」 
  鄭品吾看見他立即想到剛才老楊講的話,頓時無名火上來:「我問你,這個組到底誰說了算?!」 
  林平山心裡一驚,連忙說:「你是組長,當然是你說了算。」 
  「那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等我回來!」 
  魯忠平聽到動靜過來了,見他發威立即也火了:「你想怎麼著,革命還有罪了?也不照照自己,德行!」 
  鄭品吾氣得一隻手不由自主地舉了起來。 
  魯忠平瞪起眼睛:「喲,要打架嗎?」 
  朱成宜見這陣勢,怕事兒鬧大了不好辦,緊忙上前攔住鄭品吾,林平山推開魯忠平,幾位師傅都圍上來勸解。 
  周玉茹聞聲來了,生氣道:「老鄭,你還像領導嗎?大夥兒的大方向沒錯,你應當感謝大家才對。」 
  她一開口,鄭品吾立即蔫了下來,心裡直後悔自己太不冷靜了。 
  第二天,鄭品吾老著臉皮,擺出領導的架勢,開始主持工作。工作處在關鍵時刻,而且老鄭的為人大夥兒早已習慣了,地球又照樣自西向東運轉起來。 
  實驗裝置在北京已經經歷過一段時間運行考驗,安裝之後的調試工作進展得比較順利。只是由於天氣潮濕,除了中央控制室,其他房間沒有空調設備,儀器的穩定性經常受到影響,給實驗工作帶來不少的麻煩。 
  夜深了,十五號的電子儀器實驗室內,電燈依然亮著。朱成宜正在聚精會神測量儀器線路各個接點的電位。北京原實驗室的儀表師傅沒有跟他們一起搬遷過來,實驗室儀器維修任務就落在朱成宜和黃春花兩個電子專業的人身上。黃春花有孩子要餵奶,一下班就急急忙忙趕去托兒所接孩子。實驗儀器出故障他們白天修理不完,為了不耽誤第二天的正常實驗工作,朱成宜只好夜裡加班檢修。 
  朱成宜憨厚樸實,心靈手巧幹活兒悶聲不響。已經下半夜了,故障位置還沒找到,他每日白天跟班實驗運行,晚上加班修理儀器,連續兩個多星期夜夜加班,疲憊不堪,眼皮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強撐開眼皮試圖堅持把故障點找到,眼前一黑意識突然矇矓一瞬,下巴立即一陣劇痛。他馬上驚醒過來,摸摸下巴,濕漉漉的,手上沾著血跡。人一打盹,下巴撞到了儀器殼的稜角,撞出血來,頓時困勁兒也沒了。想到明天大夥兒還等著這台儀器做實驗,他抓緊時間接著干。 
  此後,朱成宜每到下半夜發困,就用針扎自己的頭,用疼痛讓頭腦清醒過來,直到把儀器的毛病找出修好了才回宿舍。 
  為了能給設計工作及時提供數據,他們開始白天黑夜加班加點工作。考慮到核安全,一般是白天運行實驗,晚上做準備工作,整理數據。 
  他們按設計人員做的幾種方案,用實驗方法測定中子特性,確定了核反應堆的控制設計方案。以後,又圍繞模式反應堆調試起動開展工作,為模式堆工程完工投運做準備。 
  五 
  這時,生活區的住房大部分已經完工。有家的同志都搬進了用砂石塊砌成的平房裡。朱成宜的家屬也調來了,以前因戶口沒法解決,他與愛人一直兩地分居。 
  剩下魯忠平、林平山、梁成海一些單身漢,就住在十五號的山谷入口單身職工的小平房裡。實驗室離基地總部比較遠,住總部的單身宿舍樓上下班不方便,他們寧可住在這偏僻的地方。那些有家的同事一搬走,十五號地區下班後,顯得更加冷落蕭條。 
  早晨上班,林平山來得早。他在辦公室坐著,想到同事們一家家歡樂的情景,更加思念在北京的劉靜宜。 
  他來三線後,開始兩人還通著信。後來,林平山越來越覺得這樣書信往來,徒然給雙方增添許多痛苦,讓她長時間陷在憂傷的情緒裡,只能影響她專心研究工作,決計咬牙不再給她回信,以致後來接到信強制自己不要打開。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沒有勇氣把這一大摞的信件拆開。自己寂寞地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揪心的苦痛從心底翻起,淚水不知不覺淌了下來。 
  他正坐著發呆,忽然聽到門外黃春花叫:「林平山!」 
  他迅即抹去臉上的淚水,慢慢轉過頭來。 
  看到他的神態,黃春花關切問道:「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了?」   
  第三章 苦戰雲嶺(13)   
  林平山勉強笑著說:「沒事兒。可能昨晚著了點涼,很快就會好的。」 
  黃春花放下心來,對他說:「我聽朱成宜講,你上星期天給他砌的爐子很好燒,這星期天也給我砌一個吧!」 
  林平山一聽笑了,說:「我給老朱砌爐子,有煙抽有酒喝。你家老田整日不著家,我什麼也撈不著。」她愛人老田三弦彈得好,研究所下鄉演出,跟林平山的胡琴經常配合,兩人關係一直不錯。 
  黃春花笑道:「你還趕巧了。他正好出去開會回來,從賓館買回一瓶五糧液,檔次不會比老朱低吧!」 
  林平山點點頭:「好,就沖這瓶五糧液也得去!」 
  星期天一早,林平山用煤油爐煮了碗麵條,吃完馬上出門。麻袋裡裝著灰勺抹子磚刀木尺,往黃春花家走去。 
  他們各家從北京搬來時,都帶了燒蜂窩煤和煤球的鑄鐵爐。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嫌這種爐子散熱快不好燒,看到基建工地上留下滿地的磚頭沙子,便滋生了自己砌爐灶的念頭。 
  林平山到黃春花家門口,看到老田已經把磚頭、沙子、黃土都預備好了,還搞到小半袋的水泥,高興地說:「後勤保障工作做得還可以嘛。」 
  老田笑著點點頭:「現在就看師傅的手藝了。」 
  林平山拍拍胸脯:「祖傳手藝,錯不了!」 
  林平山幫大伙砌廚房,牆體壘得又平又直不算,那稜稜角角做得橫平豎直接縫嚴密,確實讓人沒說的。黃春花問他:「林平山,你這手藝打哪兒學來的?」 
  他故意做出神秘的神氣,笑著說:「祖傳手藝!」 
  其實,他也只是小時候看鄰居的泥水師傅幹活,偷來的手藝。 
  他指點老田用鋤頭按配合比和泥。這裡,家家都在屋前房後開荒種菜,戶戶備有鐵鏟鋤頭。「文化大革命」期間畢業的大學生,畢業後七年半才轉正,一直拿每月四十六元的工資,其他人也是十多年沒提級。這點工資還要養三代人,上供父母,下養子女。種菜養雞,已成了他們的副業。 
  林平山從院裡提來一桶水,把那堆磚頭澆過一遍,然後在地上開始畫線。 
  跟朱成宜家一樣,他給黃春花的爐子裡埋入一個罈子,讓他們整日可以用到熱水,小黃看了特別高興。 
  糊爐膛時,林平山看到屋角有一堆頭髮,就叫黃春花把頭髮掃過來,準備和到泥中,說是這樣爐子更好燒。 
  黃春花說:「我到外邊給你另外找些來。」便匆匆出去了。 
  林平山看著老田,對她這種捨近求遠的做法大惑不解。老田想了想,笑著說:「她準是不忍心把兒子的頭發放到爐子裡燒。」 
  林平山聽了心裡一陣感動,沒有吱聲。 
  最後用一層水泥沙漿把爐台抹得光溜,已是下午五點鐘了。 
  黃春花已經炒了一碟花生米,用盤子擺上兩圈切開的松花蛋和一碗蒸臘肉給他們下酒,還煮了一碗她拿手的上海鹹肉豆腐湯。這在當時的物質條件下,已是極豐盛了。 
  實際上林平山的酒量不大,頂多只是二兩燒酒,那天他向黃春花要酒喝只是一句玩笑話。老田「捨命陪君子」,到末了兩人竟喝下大半瓶。傍晚,老田送他出門,已是趙匡胤送關公,兩個大紅臉。 
  借酒澆愁愁更愁。林平山沿著山頂的小路往回走,一陣陣山風吹過,體內酒精的奇妙功力開始發作,腳下的旱地漸漸幻化成北王莊的苞米地。他想起了除夕夜與劉靜宜一起包餃子的情景,……忽然眼前閃過兩人分別前,夜夜注視的窗戶燈光,心裡輕聲呼喚:「靜宜,你在做什麼呢?……」幾千里天各一方,他索性坐到了路旁,抱頭痛哭起來,淚水撲簌簌滴落到泥土上。 
  劉靜宜正在物理所生活區北邊的小山那棵槐樹底下。自從林平山走後,她幾乎每天傍晚都要來這裡,以前他們兩人都是在這裡相會的。每次她向那槐樹走去,總是覺得那朦朧的樹陰下,林平山正在虔誠地等候著她。她心跳加速,急步向前。很快她就看到濃陰中沒有她盼望的身影,她淚水湧流,把臉貼著樹身哭泣:「阿平,你為什麼又失約呢!」 
  林平山來到大三線,只對人說劉靜宜目前工作離不開,暫時無法來三線,沒向任何人談過他們已經分手了。 
  細心而敏感的周玉茹通過長時間觀察,發現幾個月沒見到劉靜宜來信了。 
  星期六夜晚,她走過林平山的房間外邊,聽到他在裡邊吹簫,曲調哀切,令人斷腸。她走到院子當中,靜靜站著側耳聆聽。 
  吹罷簫,沉靜了一會兒,又響起琴聲,窗內傳出淒婉的《陽關三疊》: 
  清和節當春, 
  渭城朝雨浥輕塵, 
  …… 
  依依顧戀不忍離, 
  淚滴沾巾…… 
  思君十二時辰, 
  商參各一垠。 
  …… 
  第二天,天陰剛下過雨,她約林平山一起去趕場。雖說這種天氣趕場不合適,可他自學校起就順從她慣了。走到水渠邊,她看到路邊有一片樹林,就說:「聽說這林子裡有蘑菇,進去看看幫我採一些,晚上熬蘑菇粥。」 
  林平山識蘑菇,她不識,就一起踏進樹林中。 
  他很快就發現前邊松樹下有一簇紅菇,高興地跑過去摘了起來。 
  「你跟劉靜宜分手了?」她突然問。   
  第三章 苦戰雲嶺(14)   
  「……」 
  「怎麼不說話了?」逼問的口氣,夾雜著怨氣。 
  林平山淚水滾湧而出,還是沒說話。 
  「我明白了。」她不再問,心卻陡然踩在了實地上,覺得天好像比來時亮了些。 
  林平山的心在絞痛著,跟自己相知的人自己不要了,眼前的女子談不上遺棄自己,卻傷過自己的心。 
  他是分配到北京動力研究所,才知道她跟男朋友分手的。 
  他看她來動力研究所報到,很奇怪,就問:「周玉茹,你男朋友在這個所嗎?」 
  「……」 
  她低下頭,淚珠掉落地上,濺起了塵埃。 
  他不知所措。多年來,只要在一起,他們之間的態勢從來都是她在上方,從未見她這麼軟弱過。他懂了,心裡亂糟糟的,弄不清自己在想什麼。 
  七年裡揪心的痛苦在他們之間反覆數次之後,又擺在了面前。命運怎麼這麼折磨人啊。 
  望著周玉茹哀怨的目光,他心中似有難言的情緒。 
  從學校起,他一直對她有敬畏心,沒有定力讓自己長時間直面她的目光,只好低下了頭。 
  樹上傳來一陣陣山雀的叫聲,微風吹過林子樹葉沙沙響著,兩人保持十厘米間距,默默在林中並肩徘徊。跟七年前在清華東操場的那樣,默默地在林子裡繞了幾圈,林平山歎了口氣,說:「過午了,回去吧。」 
  六 
  第二天上班,魯忠平、朱成宜和林平山,到核燃料庫查看幾個月前從核燃料廠來的實驗用鈽樣品。 
  鈽是比鈾的效率還高的原子彈材料,也是反應堆的核燃料,不僅有放射性,還有劇毒,並且化學性質很活潑,在潮濕空氣中極易氧化。人體吸入微克量級的鈽就會中毒,嚴重的會致死。它被稱為「人類所知毒性最大的材料」,研究表明,鈽是對人致癌作用極強的因素之一。 
  進行鈽的操作必須在密封嚴格的手套箱中進行。他們實驗用的鈽樣品必須徒手操作,鈽要裝入不銹鋼小罐中,用焊接工藝進行密封,然後裝在樣品盒中保存。根據規定,必須對鈽樣品定期進行檢查。 
  等林平山把入庫登記做完,朱成宜和魯忠平已經把樣品盒打開。他從他們兩人的肩上伸出頭去觀看,大家都大吃一驚:焊接做得不嚴密,封裝鈽樣品的不銹鋼罐蓋子已被鈽化學反應的產物頂開,鬆散的氧化產物隆成可怕的一堆,暴露在大家的鼻子下邊,放射性微塵正朝著人們的臉部擴散,魯忠平嚇得趕緊把樣品盒扣上。 
  他們向所裡報告之後,醫院叫他們進行體檢。魯忠平、朱成宜兩人當時站在最前邊,醫生叫他們留下,加做精液取樣實驗。強放射性要傷害生殖系統,會造成生育的後代畸形。 
  第二天,林平山問魯忠平檢查結果。他說,還沒出來。過了一會兒,他帶著複雜的表情苦笑著說,他到廁所裡,一會兒就自己把精液弄出來了。朱成宜弄了半天怎麼也出不來,只好跟大夫講,他明天交。後來,朱成宜在他老婆幫忙下,才把精液弄出來。 
  聽了這些,林平山想起他們的實驗設備從北京搬遷時,他和魯忠平兩人往特製的屏蔽罐內裝中子源,三米多長的遠距離操作竿子太軟,他們怎麼也裝不進去。突然,魯忠平沖了前去,冒著很高的中子劑量,徒手把中子源塞進屏蔽罐裡。想到這兒,他不禁為魯忠平的身體擔憂。 
  不久,八二六工地的模式核反應堆開始緊張的調試起動工作。 
  基地革委會劉主任走進廠房底間,一股熱氣呼地撲面而來。這時正是盛夏,加上底間的換熱器、各種電機設備都往外散熱,房間裡的溫度高達五六十度。劉主任看見設備研究室的工程師王秉仁穿著厚厚的工作服,汗水不停地往下流淌,像從水中撈出來似的。他專注地盯著設備,一上一下來回測定那台新設計的電動閥性能進行搶修,似乎沒有感覺到火爐般的高溫環境。 
  劉主任感動地拍著老王的肩膀說:「好樣的,模式堆的成功就看你們了。」 
  王秉仁回過頭看是革委會主任,笑著說:「劉主任,你放心吧。我們一定能準時向毛主席的生日獻上一份厚禮!」 
  八二六模式核反應堆起動試驗的第一仗,是由「十五號」物理實驗室同志們負責的。鄭品吾、林平山、周玉茹、魯忠平這批技術人員在核反應堆的中央控制室裡日夜不停倒班,進行了兩個多星期的反應堆中子物理性能試驗。他們預先在實驗室中已經進行過充分的實驗研究,物理起動試驗做得很順利。 
  在大夥兒的努力下,八二六模式核反應堆終於投入滿功率運行,人們開始用模式核反應堆進行各種實戰條件下的性能試驗。 
  不久,傳來八二六在部隊開始服役的喜訊。基地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人人臉上掛著笑容。 
  一星期後,在新修的廣場上召開近萬人的慶功大會。 
  主席台頂上掛著紅色橫幅,正中央毛主席像兩旁展開兩面紅旗,長桌上擺著一摞摞獎狀、錦旗,大喇叭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鑼鼓聲,鞭炮聲,飄蕩的硝煙,飛揚的彩旗、綵帶,和著人們歡聲笑語,匯成一片狂歡的海洋。 
  宣讀賀電,領導講話,群眾表忠心,最後表彰先進。在表彰先進集體的名單上有物理實驗室,讓「十五號」的同志們高興壞了。   
  第三章 苦戰雲嶺(15)   
  鄭品吾笑瞇瞇出現在主席台上,戴大紅花領獎狀。拿到獎狀戴了大紅花,他轉過身舉起獎狀,向台下群眾頻頻致意。 
  周玉茹、林平山他們在台下拚命鼓掌。 
  魯忠平看了,憤憤不平:「大夥兒賣命,他來摘桃子了。」 
  林平山看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坐在前排的外室同志回過頭來看他,便用胳膊肘捅捅他說:「老鄭是頭兒,當然他上台嘛。」 
  魯忠平一臉不屑:「要是我,就讓周玉茹上台!」 
  七 
  星期一下午,全體人員討論科研生產計劃。 
  安排完當前各項任務,鄭品吾像是自語說:「自動調節裝置是不是可以考慮了?」 
  國外同類的核臨界物理實驗裝置,好多都配置了功率的自動調節系統。這樣可以使實驗裝置的性能大大提高,擴展研究工作的範圍和精度。他們的實驗裝置剛開始建造時由於技術困難,沒有設計自動調節系統。 
  朱成宜聽了,就說:「承擔這項任務,必須對核反應堆物理、機械設計和電子儀器都比較熟悉才行。」 
  聽了他的話,周玉茹掃了一眼在座的同事們,脫口而出說:「林平山最合適了。」 
  鄭品吾不吭聲。他是學核測量的,不具備這些條件,就把幾位核工程專業的人挨個兒掃了一遍。 
  老楊能力太弱,自然不在考慮之列。魯忠平,物理和機械都不錯,但不懂電子,也不行。梁成海,擅長是機械,更不行。 
  最後他把目光停在林平山身上,慶功會使他對林平山的成見小了許多,平心而論,確實只有他合適。想到這裡,便做出一副知人善任的姿態:「就老林吧!」 
  在北京,這樣的任務都是有經驗的老同志承擔。林平山參加工作時間不長,獨立接受這項任務難度不小。他喜歡干有挑戰性的工作,聽到把這項任務給他,打從心底裡高興,就說:「我建議自動調節裝置採用新一代控制原理。」 
  周玉茹對核儀器熟悉,知道裝備新一代控制系統難度要大多了,就向他建議:「如果採用新一代控制原理,必須有儀控研究室配合才行。你找一下科技辦。」 
  林平山點點頭:「我明天找老衛去。」 
  第二天上午,林平山來到科技辦,看見老衛坐在辦公室裡就進去了。老衛看到他來挺高興,趕緊招呼他坐下。自從十五號改建後,他對林平山的印象不錯,見面比較親熱。 
  「老衛,找你求援來了!」林平山坐下後,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什麼事兒?儘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的。」 
  「我們決定給實驗裝置研製功率自動調節系統,準備採用新一代控制原理,把這個任務交給我了。我需要儀控研究室支持才行。」 
  老衛一聽,高興地拍著大腿說:「老林,看來咱們倆滿有緣的。我想著什麼,你就要幹什麼。」 
  林平山聽這沒頭沒腦的話,愣了一下,拿眼睛盯著他等待下文。經老衛解釋,他才明白其中的緣故。 
  原來基地派人對八二六在部隊服役的情況回訪之後,決定對一些項目進行改進,其中就包括功率自動調節系統的改進,打算採用新一代控制原理。 
  老衛解釋完,笑道:「你看,不是緣分是什麼?我可以讓儀控研究室給你配合,你們研製成了很快就能裝備部隊的核動力。」 
  林平山聽到可以為八二六改進做貢獻很高興,乘勢說:「如果是這樣,你要想辦法將我們的任務正式列入計劃。」 
  按當時的規定,只有正式列入計劃的項目,工作才能得到各方面的保證,而且協作單位也可以據此向上申請經費。為核臨界物理實驗裝置研製自動調節系統是科研項目,沒有列入計劃內,經費沒保證工作較困難,林平山剛接受這項任務,心裡就思慮這事情。 
  現在要對八二六作改進,就變成了工程項目。三二一基地是工程設計和驗證的單位,只要跟工程掛上鉤,事情就好辦多了,他乘機提出了這個要求。 
  老衛拍起胸脯:「這個自然不會有問題了。我做今年的科研生產計劃已經把它排進去了,月底就能批下來!」 
  回到自己辦公室,林平山著手緊張的技術調研和方案設計工作。大學學習時,他雖然上過核反應堆控制課,學時很少,從未有機會真刀真槍干。以他的性格,碰到難題如果沒找到解決辦法,就日思夜想食不甘味。從研究所的資料室找到相關的技術資料,就沒日沒夜鑽研,設計計算,確定伺服機械、電子系統、中子探頭各個部件的參數,每天都要到下半夜才上床休息。 
  一天下午,魯忠平告訴林平山,他父親的老部下到部裡當局長了,在他母親張羅下,調他到部機關工作。 
  林平山和朱成宜趕緊幫他做箱子,收拾行李。 
  把魯忠平的行李送到火車站托運完,幾個人晚上在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他們在新興火車站揮淚望著魯忠平乘坐的火車離去。 
  魯忠平回北京後,在老人們撮合下,與他母親老戰友的女兒結了婚,他的心總算安定下來。 
  林平山接到魯忠平來信說,媳婦兒很美。他就胡思亂想起來: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忠平對劉素心那麼癡情,終歸有好結果。 
  林平山把自動控制系統的總體設計完,著手設備的設計製造工作。他決定立足大三線的製造廠,這樣協作起來更加方便。三線的七二五廠為八二六軍用核動力製造過控制機械,委託他們試制,駕輕就熟進度和質量都有保證。   
  第三章 苦戰雲嶺(16)   
  與儀控研究室討論完電子設備的參數,他帶著伺服機械技術任務書來到七二五廠,先找生產計劃科。 
  計劃科的人接過他的公函和技術文件,從頭至尾仔細看了一遍,問他:「你們的任務計劃批了嗎?」 
  林平山點頭回答:「這幾天就會批下來。」 
  他不再說什麼,領著林平山來到技術科,對一位中等身材的女子說:「羅工,他是三二一基地來的。這項任務比較急,你負責接待吧。如果沒問題就馬上做個計劃報上來,讓廠裡批。」說完他跟林平山說:「今後你直接找羅工就行了。」 
  林平山對這女子的身形有種異樣的感覺,仔細打量,不由驚叫起來:「月梅,你怎麼在這裡?」 
  他這一驚呼,讓羅月梅呆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羅月梅的大學是四年制,比林平山早兩年畢業。她聽說詹曉玲去新加坡了,剛畢業那年回家鄉,到林平山家去過。那時林平山還沒畢業,家裡經濟困難,羅月梅給他家寄過幾次錢。 
  她第二次休假到林平山家,平山媽留她一起吃中飯。恰好林平山來信,外婆就叫她念信。羅月梅高興地念起來,沒念幾行就卡殼了:林平山在信中說,他剛從農村「四清」回學校,找到對象了,叫劉靜宜,是北京大學的同學。 
  她明白,今生只能做他的姐姐了。 
  「你不是在東北嗎,怎麼到這裡來了?」林平山問。 
  「我們廠從東北搬遷來三線,我全家搬來了。」 
  「你愛人也是這個廠的?」他敏感地聽出了其中的含義。 
  羅月梅心裡蕩了一下,隨即把住心緒說:「是廠黨委副書記。我們有一個三歲的女兒了。」 
  林平山點點頭,時間過得太快了。實際上,就在他與劉靜宜熱戀的四年中,女同學們都有了自己的歸宿。 
  約好晚上到家吃飯,她讓林平山在椅子上坐下來,給他倒了杯開水,攤開林平山起草的技術任務書看了起來。 
  她看完,對林平山說:「根據你提的技術要求,我有一個想法。你們要試制的伺服機械的核心是伺服電機,我們正好為一個民用的精密自動化生產線造了一種伺服電機,特性與你的要求很相近。我想,對一些參數作一下改進就可以滿足你們的要求。」 
  林平山很高興:「核工業本來就來源於常規。有既先進又經過考驗的民用技術為基礎,就更加可靠了。」 
  羅月梅說:「如果這樣,我們就好辦多了,試制工作的進度要加快很多。」 
  她建議,對這種型號的伺服電機進行修改設計,先造出一個樣機進行特性實驗,成了再擴大設計範圍。林平山表示同意。 
  以後,為伺服電機設計修改問題,林平山又來過兩次。 
  再度相逢,林平山發覺羅月梅經過這些年工作鍛煉,技術經驗很豐富,思路很嚴謹,已經跟中學時大不一樣了。只是那蒼白的臉色,讓林平山為她的身體擔憂:「你的體質本來就不好,工作不要過於勞累。」 
  她笑了笑:「習慣了,身體不會有事的。」 
  周玉茹搞過中子探頭的研製,林平山回來見她有空,就抓她研究中子探頭的參數。周玉茹挺驚奇:「林平山,你的進展怎麼這樣快呀?」 
  林平山笑了:「我呀,一路盡碰上好人了,還能不快麼!」 
  鄭品吾在旁邊聽了,也很覺意外。心想,看來確實不能小看林平山。 
  周玉茹找出她研製中子探測器的技術資料,跟他討論中子探頭的參數。 
  自從那次采蘑菇瞭解到實情,她的心平靜了許多。 
  她沒問他為什麼與劉靜宜分手,看他那麼痛苦,不忍心問下去。事實上,這次搬遷中,有兩個家屬在物理所的同事發生了家庭變故。一個,女方不願隨遷離婚了。另一個經組織做工作,總算從瀕臨破裂的邊緣挽救回來。從繁華的首都突然搬遷到邊遠的窮山僻嶺,是對人感情的衝擊和考驗,什麼事兒都會發生。她推想,劉靜宜自小生活在北京,他們的情況應當大同小異。當初,看到林平山獨自一人來大三線,她就已經這樣猜測。 
  她太熟悉他了,多年來一直在觀察他的目光。深沉的智慧,質樸的感情,忠厚憨直的眼神一眼就能看穿。跟他說話,時不時發怔的茫然目光讓她心酸,他思念另一個人,只能等待。 
  這樣的情勢下,她對林平山比以前謹慎了。對鄭品吾的慇勤,也表現出更寬容的心態。她的心踏實了。 
  一天上午,林平山接到一封電報。他一看,是羅月梅打來的,要他馬上去廠裡參加伺服電機的實驗。林平山想不到她抓得這麼緊,高興地趕忙收拾衣物用品出發。 
  下午他已經上了往北開行的火車,坐在車廂靠窗戶的座位上。他接到羅月梅電報之後買不到臥鋪票,怕耽誤實驗時間,買了張坐票上車了。 
  硬座車上的乘客不太多,鄰格內的一些老鄉擺龍門陣,對面窗下的幾個旅客打撲克牌,車廂內瀰漫著葉子煙的煙霧、汗氣和孩子的尿味,空氣混濁。 
  火車上沒有熟人,林平山拿出一張報紙看了起來。 
  列車到了一個車站,上來一群老鄉。他們急急忙忙找到空位置,坐了下來。林平山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一位老婆婆,她胳膊上挽著一個破舊的小布包,像有七十來歲的樣子。他緊忙往裡靠了靠,給她騰地方。   
  第三章 苦戰雲嶺(17)   
  他繼續埋頭看報。 
  忽然,他聽到那位老婆婆說:「同志,給點水喝。」 
  他以為她跟別人說話,顧自看報紙,沒有在意。聽見她又重複了一遍,他抬起頭,看見她指著自己的茶杯,才明白她想喝自己杯裡的水。 
  這些年來,在研究所裡都是各人一個茶杯,大家講究衛生慣了。對這位老婆婆要喝自己杯裡的水,他有點突然。轉身看她滿臉的皺紋,忽然想起了外婆,緊忙把茶杯遞給她。 
  她喝了幾口,把杯子放回茶桌。林平山看沒事了,又埋入報紙中。 
  剛上車的人群各自安頓妥當之後,列車上的人們又繼續擺龍門陣,打撲克。 
  以後,老婆婆又喝了兩次水。林平山看水喝光了,就起身到茶爐去打水。 
  等他端著茶杯回來,發現老婆婆滿臉通紅,不停地咳嗽。他想,可能是感冒了,就讓她在靠窗的小桌上趴一會兒,自己在旁邊坐了下來。 
  過了大約半個多小時,他聽到她喘得厲害,喉嚨呼嚕呼嚕地響,便說:「婆婆,再喝點水吧!」 
  老婆婆搖搖頭,頭一低,吐出幾口濃痰。林平山低頭一看,黃褐的痰上似帶紅色。她身子發抖,嘴裡嘟嘟囔囔不知說些什麼。 
  林平山見這情形,知道這老婆婆病得不輕。對面打撲克的人也停了下來,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說:「病得不輕,格是急症哩!坐不得車囉。」 
  林平山聽他這麼講,就說:「下一站火車要換車頭,停半個小時。我領她到車站找醫生去。」 
  那個老漢點點頭,說了聲:「要的。」 
  火車進站了,林平山拉著老婆婆的胳膊說:「婆婆,我帶你找醫生看看去。」 
  老婆婆顫抖著,一隻胳膊搭在林平山的肩上,另一隻還挽著她的小布包。 
  到了月台上,他向工作人員打聽,車站醫院在馬路對面。 
  他們挨到醫院,林平山對門診的醫生說:「大夫,我們是從火車上下來的。你給她看看得了什麼病?」 
  醫生點點頭,讓老婆婆坐好,量過體溫,再用聽筒聽了一會兒,對林平山說:「你婆婆患急性肺炎,必須馬上吊瓶,不然有危險!」 
  「要多少錢?」林平山問。 
  「八塊多吧。」 
  大學畢業生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六元,林平山看了一眼老婆婆的衣著,明白她肯定拿不出這筆錢的,再看一下手錶,離開車還有七分鐘。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摸出車票、工作證和十元錢。他把十元放到桌上,對醫生說:「我要趕火車,請你幫忙給她吊瓶。」 
  醫生愣了一下:「你這人怎麼……」 
  沒等他說完,林平山拔腿就往車站裡跑。 
  他剛過剪票口,看見火車已經開動了。 
  他跑到月台,火車已經開始加速,漸漸離去了。他轉身對舉著信號旗的師傅說:「離開車時間還有三分鐘,怎麼提前發車了?」 
  「列車晚點,提前走了。」那位師傅說,看林平山著急的樣子,就說:「過一會兒,大概二十分鐘還有一趟。」 
  「我的提包還在車上呢。」 
  「啥子,你坐的這趟車喲?」那位師傅也著急了。想了一會兒,他說:「沒得法子,坐下一趟囉。下趟是快車,說不定能趕上去。」 
  林平山上了下一趟列車,在車廂裡找到座位坐了下來。這趟車是普快,看來追上那一趟車沒多大希望了。幸好提包內只是些換洗衣服,事已至此他只好接受這個現實了。 
  黃昏,餐車的服務員推著小車開始挨著車廂賣盒飯,他才覺得肚子有點餓,掏錢準備買飯。摸一下上衣口袋,除了車票和工作證,十元錢已經交給醫院了,再掏褲兜,掏出手絹、一團手紙、一串鑰匙,在鑰匙串中,混著一個五分的硬幣,其他什麼都沒有了。他這才想起,其他的錢放在另一件衣服的口袋中,上車前被裝入提包裡了。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一個「無產者」了,不由為下一段的旅途發愁起來。一盒飯要二角五分,飯是買不成了,望著推過去的小車,他嚥下一口唾液,只好先忍著。 
  過了二十來分鐘,列車員送開水過來了。他抬頭對她說:「請給一點開水。」 
  「拿茶杯來。」 
  「我的行李丟了。能不能借個杯子用?」林平山想出了這個求助辦法,畢竟喝些熱開水也能安慰一下不安生的肚子。 
  她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送水去了。林平山一看無望,舔了舔嘴唇,只好受著。 
  過了一會兒,那位列車員過來,往小桌上放下一個掉了磁的舊茶缸,說:「這個杯子就送給你吧。」說完,往杯裡給他倒了熱水。 
  「謝謝!」林平山驚喜道,此刻一杯熱開水對他已是莫大的享受了。 
  列車「光當,光當」單調地響著往前飛駛。林平山閉著眼睛,考慮起到廠的實驗細節,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火車到達目的地。他拿著那個舊茶缸,走出車站的出站口,開始發愁起來。這裡離七二五廠還有一百公里左右,買汽車票已經沒錢了。七二五廠是軍工單位,電話是軍用專線,這裡打不了。憑自己的體力和兩度千里行軍的經驗,兩天時間走二百里,還趕得上廠裡的實驗,只是以往有沿途的公社和老鄉提供食宿,眼前的「糧草」問題怎麼解決呢?   
  第三章 苦戰雲嶺(18)   
  他在火車站廣場的早點攤間轉了起來。小廣場上,有賣豆漿、油條、豆花、稀飯、包子的,想用五分錢購買夠兩天的口糧,可不是件易事。 
  最後,他停在一個老鄉擺放在路邊的背簍前,裡邊有大半簍的青梅。林平山把僅有的五分硬幣遞給老鄉。他接過錢,伸手從簍裡抓了一把梅子放入林平山的手心。林平山一看有十來粒,每餐可吃兩粒。這兩天的口糧就是它了。 
  喝完開水再吃兩粒青梅,他上路了。林平山知道七二五廠有一條運輸設備的專用鐵路線,沿鐵路走要近許多。 
  根據經驗,第一天的體力好些,他抓緊快走。渴了,從路旁的溝渠水井中,用茶缸舀些水喝。餓了,就靠每餐兩粒青梅子了。沿途大多是荒山野嶺,有時也碰到農家,自己一個大男人,還是大學生,實在沒臉皮向老鄉張口要吃的。他是比較能湊合的人,趕路心切,只知抓緊時間快走。 
  接近中午,整整一天只有兩粒梅子下肚,覺得心中發慌。硬挺到中午,他才喝些涼水吃兩粒青梅。下午三點之後,已餓過勁兒,反不覺得餓了。 
  臨近黃昏,他看一下道旁的里程樁,已走了六十多公里。看著漸漸變黑的天空,他開始考慮過夜的辦法,留意起路旁有無房屋。 
  終於,他發現不遠的小山上,出現幾幢舊瓦房,看樣子是座小學校。他急步上前,果然是所學校,校舍空蕩蕩的。這不是老天爺關照嗎,他欣喜異常,把各個房間察看一遍。幾個小房間大概是辦公室,都加了鎖,有兩間教室卻是敞開的。他望著教室裡邊破舊的桌椅,心裡想道:「這就是一家不錯的旅店嘛!」 
  第二天天剛亮,他搬開頂住門扇的桌子,接著趕路。剛邁開步,就覺得腳底腫痛,昨天走得太猛了,一會兒走開就會好些。 
  第二天的行程要艱難得多。雖然睡過一覺解了乏,腳底生疼不說,整個身子發虛,兩腿無力,走路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有勁兒了。 
  臨近中午,他開始心慌,頭上冒出了冷汗,這樣悠悠晃晃走到下午四點多。恍惚中走到一個鐵路和公路的交叉路口,他辨認了一下,知道去七二五廠的辦公和生活區要改走公路。 
  辦公區在一座山上,最後八里路是上坡。這時他儘管體乏無力,畢竟已是光明不遠,就鼓足勁兒進行衝刺。 
  氣力已臨耗盡,爬坡比走平路要艱難得多,走了五里左右,他開始頭昏,冷汗不停往下流。挨近廠大門口,他的臉色已經發白,氣喘吁吁,覺得身子飄忽不定。 
  在離大門不遠處他坐了一會兒,讓呼吸調勻了,用手絹擦一下臉,整了整衣服,慢慢走近門房。他把工作證遞給門衛,竭力做出輕鬆的神態說:「請幫忙找一下技術科的羅工。」 
  門衛看了看他發白的臉,帶著疑惑的神情往技術科撥電話。 
  五分鐘後,羅月梅出來了。她看到林平山的模樣,吃了一驚:「平山,怎麼回事兒?路上鬧病了?」 
  林平山搖了搖頭,勉強笑著說:「沒病,我把行李丟了。」簡單把過程跟她講了一遍。 
  羅月梅聽了又感動又心疼,趕忙領他到招待所安頓下來。 
  她從暖瓶給他倒了一杯熱開水:「你喝些熱開水,在床上躺一會兒。我去給你弄吃的,拿幾件換洗衣服來。」 
  林平山喝下一口水,驀地想起讀中學時上山燒炭,羅月梅給自已遞茶水的情景,心緒一放鬆,倒到床上很快就睡著了。矇矓中他覺得自己就躺在那山坡的草地上,縷縷炭煙繚繞的樹林透出陣陣山花的芳香。 
  羅月梅心疼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淚滴不知不覺從眼角滲了出來。 
  半小時後,她把他喚醒,指著桌上的飯盒說:「你先喝點稀粥。餓過勁兒,只能先吃點稀的。我再回去給你做菜,緩一會兒再吃干的。」 
  林平山把稀粥喝下後,精神好多了。不多會兒,羅月梅提來一套三層的鋁飯盒,一層裝著青菜、臘肉、炒花生米,一層米飯,底下是雞蛋紫菜湯。 
  林平山一邊吃飯,一邊聽羅月梅介紹廠方對這次實驗的準備情況。 
  兩個月後,林平山到北京核儀器廠聯繫中子探頭試制,辦完事立即搭公共汽車去圓明園。他聽說劉靜宜結婚了,只好到這個地方來。 
  深秋的圓明園,滿目蕭索,秋風捲著枯葉,四處飛揚。 
  遠遠望見那個水塘中的小島,他已是淚水湧流,眼睛模糊了。 
  摸到假山上,看到劉靜宜常坐的石台,禁不住悲聲慟哭起來。物是人非,他撫摸著石台,低聲自語:「靜宜,我來看你了。可是,我再也不能親眼見到你了!」眼前現出劉靜宜窈窕的身影,說話纖指前伸的神態,心中大慟不能自制。 
  他扯著乾枯的柳枝,俯首辨認地上的印記,極力搜尋往昔的蹤跡。額頭滲出了汗水,流淌下來與淚水交織在一起。最後,他呆呆坐在地上,雙手撫著石台,默默坐到臨近半夜才回城裡。 
  八 
  這時,一場暴風雨正在三二一基地的上空醞釀著。 
  基地革委會的會議室裡正在召開革委會擴大會,人們神色緊張態度嚴肅地聽著革委會劉主任傳達一份絕密文件。文件念完,大夥兒沉默了好長時間,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劉主任念完文件,看著大家不說話。過了好大會兒,乾咳一聲,神態嚴峻說:「大家都聽到了,在咱們基地有一個反革命集團在活動。這就叫樹欲靜而風不止,階級敵人是不會死心的。這伙反革命分子已經打入我們的心臟了!」   
  第三章 苦戰雲嶺(19)   
  侯清德看劉主任開口了,趕緊接著說:「前段時間我們光顧著抓工程了。這夥人見有機可乘,活動更加猖獗了!」 
  劉主任聽了老侯的話,若有所思:「老侯的話倒提醒我了。模式堆調試,從反應堆入口的過濾器中發現了一大團棉紗。當時因為時間緊沒能進一步追查,這次應當作為一個重點。」 
  「基地的建設始終存在著激烈的兩條路線鬥爭,在建設過程中出現的種種現象決非偶然。」老侯立即上綱上線。一搞階級鬥爭,他頓時覺得自己全身脈絡都通暢起來。 
  劉主任點點頭:「根據這樣的情況,我們應當將八二六項目建設過程種種現象仔細濾一遍,把相關的人物排查一下,順籐摸瓜,最後找出這條黑線的總根子、總後台。」 
  朱、王兩位設計所副所長和其他人,都感到事情來得突然。聽他們這麼講,一些人恐怕自己受到牽連,有的連忙點頭,有的不吭聲。 
  絕密文件的精神很快就層層往下傳達了,整個基地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只有領導小組的幾個核心成員掌握排查人員的名單,人們見面因為不識對方真面目,說起話來格外謹慎,路上見了彼此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十五號」大部分人員是從北京動力研究所搬遷來的,沒有介入過八二六設計所歷史上的是是非非,除了梁成海、小錢幾個從原設計所來的人,跟文件傳達提到的那些事件不搭邊。人們只是竊竊私語,聽聽新聞,氣氛不似壩子上的人那麼緊張。 
  梁成海埋頭在金工間的台鉗上敲制儀表殼,鄭品吾一腳踏進來,見沒旁人就低聲說:「你幹的事兒,可要自個兒負責。」 
  這場風暴一刮起,鄭品吾就把嗅覺細胞全部激活起來,謹慎聞著周圍的氣息。軍墾農場那段經歷,始終是他的心病。幸好魯忠平已經調回北京,只剩下朱成宜和林平山二人,老朱對什麼都麻木不仁,林平山不愛管閒事,眼下的心思全泡在研製自動調節系統上,這兩人都不足慮。梁成海這個孽障讓他不放心,得想辦法穩住。 
  「放心吧!我梁成海做事講良心。那回你的大恩大德還沒報答呢 ……」 
  「可再別提那檔子事兒!」老鄭慌忙擺手。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就怕別人提起農場的事兒,現在想來挺後悔的。如果再帶出別的事兒來,自己馬上就沒戲。 
  「其實,我也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該交代的全都跟組織談了。」老梁竭力做出沒事人的樣兒,好讓恩公放心。實際上,風聲一傳來,他全身神經立即緊張起來。這些年,一有風吹草動,人們就會提溜他,他已經成了靶場射擊的活靶子。幾天來,他一直貓在實驗室裡幹活,心裡把自己的問題來回過濾,看還有沒交代的沒有。 
  「你幹啥事兒我不管,別扯上我就行。」老鄭說完,乘沒人趕緊離開金工間。 
  半個月後,這場風暴就波及到了十五號,先是梁成海被侯清德叫去了。梁成海到基地的專案組辦公室,因為他是原設計所的人,而且據說他的問題與上邊黑線有牽連,侯清德非常重視,決定親自審問他。老侯內心希望,在這場運動中能從設計所抓出幾個反革命分子來,達到打擊對手的目的。 
  「梁成海,你來基地之前在『五一兵團』干了哪些事兒?」老侯審問很有經驗,梁成海進來還未站穩,劈頭就問他。 
  梁成海到三線後消息閉塞,加上這些年的境遇,對外邊情況一無所知。事實上,自從設計所搬遷後,他跟那些人早就沒聯繫了,沒想到他們把幾年前的舊賬翻了出來,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他想了一會兒,說:「我去部檔案室的事兒,已經如實作了交代。其他方面,除了去科委看大字報,反映體制問題外,沒做過別的事兒。」 
  侯清德冷笑:「那都是些大伙看得見的事兒。你當年在兵團幹得那麼歡,是鐵桿分子,就只幹了這些?」 
  梁成海賠著小心解釋:「侯書記,我們那時跑體制的本意,只是想促進八二六工程盡快上馬,沒有別的想法。」 
  他的話音剛落,腦後已經挨了重重一擊,往前一趔趄差點兒摔倒。站在他背後的那個人對他惡狠狠說:「倒挺會裝的!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侯清德慢吞吞說:「你今兒個就不必回去了。你跟那條線有哪些聯繫,你自個兒最清楚,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喊我們。我們有的是時間!」 
  梁成海被叫去後再也沒有回來。一星期後,小錢也被找去了。他只是個小嘍囉,談話之後放他回來就地反省寫材料,交待他掌握的有關梁成海的活動情況。 
  鄭品吾在梁成海被隔離後,心裡也很緊張。事實上,梁成海已經落魄,他到十五號實驗室來工作,老鄭一直對他冷冷的,避免舊事重提。如今自己地位不同了,犯不著為這種人惹是生非。 
  每次大夥兒議論,他就豎起耳朵不動聲色地瞭解動向,看都是些設計所的是是非非,跟動力研究所的人無關,就暗自慶幸。實際上,設計所的人根本不瞭解他跟老梁有什麼關係。老梁被隔離後就動了小錢,說明他對自己還講義氣。後來,知道是侯清德抓這個專案,鄭品吾明白老侯熱衷這場運動的用意,就完全放下心來。 
  事情算是有驚無險過來了,鄭品吾心裡卻一直不平靜,冥思苦想了好幾天,潛心總結這些年的經驗教訓。「文化大革命」初期那種急於出人頭地的浮躁情緒應當收斂,自己已經混到多少有些權力的技術幹部位置上,今後政治上的事兒少摻和,把心思用到怎樣利用手中的技術權開拓前程,才是既保險又實際的正道兒。   
  第三章 苦戰雲嶺(20)   
  文件傳達後一個月,在核心領導小組的碰頭會上,負責追查反應堆過濾器發現棉紗的專案組人員匯報:「我們把那些天進過回路間的人,根據出入人員登記表仔細排查了一遍,發現最可疑的人是王秉仁。他經常一個人待在裡邊,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革委會劉主任想起那次在回路間見到王秉仁的情景:「我說呢,當時他的表現就有些不合常理,確實可疑。」 
  侯清德立即補充說:「他是雷東順的人。許多事實表明,雷東順自模式堆開工以來,一直就有不滿情緒,對設備製造總是找各種借口拖延。這個王秉仁不會跟他無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雷東順是王秉仁的老主任,這正是他費盡心機想找的線索。這樣順理成章地上掛下聯,誰也不會有疑慮。 
  劉主任立即果斷決定:「馬上對王秉仁進行隔離!」 
  王秉仁做夢也沒想到一場飛來橫禍會突然落到自己頭上,當他遍體鱗傷被推入窗戶已用木板釘嚴的庫房裡,憤怒冤屈悲哀一起湧上心頭。他幾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夢中。被拷打後身體上鑽心的疼痛使他明白這不是夢,而是活生生的事實。比肉體上的痛苦更為可怕的是那些人的懷疑,冷漠,甚至仇視的眼神。 
  短短的幾個月,他經歷了從天堂到地獄,截然不同的巨大變化。昨天還是被表彰的功臣,今天就變成了反革命破壞分子。他一次次辯解,一遍遍申訴,都無濟於事。幾次審訊之後,他從憤慨變成絕望,情緒漸漸消沉,什麼也不想說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看守人員打開房門準備提他去受審,那人剛踏進門就驚叫著跑了出來。王秉仁用身上的皮帶把自己吊到了房樑上。 
  革委會召開緊急會議,研究王秉仁自殺事件。 
  朱副所長看大家都不說話,就小心翼翼說:「劉主任,發生這樣的事件,會在群眾中產生很壞影響的。是不是應該注意一下政策……」 
  「他這是自絕於人民,是現行反革命!」侯清德立即吼道。出現這樣的事故他心裡發虛,現在只有堅決地進一步上綱,將其定性為「反革命」,才能把那些有疑惑的人鎮住,擺脫自己的困境。 
  侯清德的吼聲還未消失,會議室的大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了。大家一齊往門口望去,只見雷東順臉色鐵青闖了進來。 
  老雷朝著會議室的人大聲責問:「你們有什麼證據說王秉仁是反革命?」 
  劉主任見雷東順來勢很猛,愣了一下,隨即鎮靜下來,冷冷說道:「回路中找到的棉紗就是鐵證!」 
  雷東順冷笑一聲說:「王秉仁是設備室的工程師,他明知道回路中裝有過濾器,會採用這種辦法搞破壞嗎!」 
  劉主任答不上來。過濾器是用來阻擋異物進入反應堆的,有設備技術知識的人都知道,可老劉不懂這個。 
  侯清德見了,指著雷東順說:「老雷!你不要被派性沖昏了頭,替現行反革命分子辯護。」迴避自己八輩子都鬧不清的技術問題,可勁兒往政治上拔高,是他慣用的揚長避短策略。自己已經佔了先機,定性為「反革命事件」,這老雷包庇「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就戴定了。 
  雷東順冷笑:「是有人別有用心,藉機羅織罪名排斥異己!」 
  劉主任回過神來,指著雷總的鼻子說:「雷東順!你為反革命分子張目,你的立場站到哪裡去了?」 
  雷東順雙手抓住前襟的兩側刷地往外一扯,衣服上的扣子立即紛紛落地。他挺起胸脯往前一站,說:「我雷東順十六歲跟上海地下黨干革命,是黨把我送到蘇聯學習科學技術的。你要抓反革命就朝我來吧!」 
  劉主任吃了一驚,馬上又露出嘲諷的神情,冷笑道:「你不要擺老資格。會跟你清算的,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朱、王兩位副所長怕老雷說出什麼氣話來對他不利,連推帶勸地把他推出門外。 
  第二天,雷東順被宣佈停職檢查,靠邊站了。他已經被定性為那條「黑線」的「黑干將」。 
  半年後,這場暴風雨忽然神秘地自己慢慢止歇下來。狂風暴雨來得讓人措手不及,走得令人莫名其妙。一直到許多年後,也沒人能說清,他們要抓的那個反革命集團究竟是些什麼人。 
  核工業系統派一個工作小組到三二一基地來。工作組來後首項任務,是收拾這場暴風雨洗劫過的遍地狼藉的局面,對被整挨批的人進行甄別處理。他們對這場背景極其複雜的事件,沒有造大聲勢處理,而是謹慎地調查甄別,為蒙冤受屈的同志平反。梁成海被放了出來,不久他調走了。 
  處理工作結束,工作小組就離開三二一基地,設計所的朱副所長被任命為設計研究院的院長。 
  梁成海臨走前,林平山和朱成宜每天晚上幫他打造木箱。他們同情這位同學的命運,又說不清裡邊的是是非非,只是悶聲幹活兒,說些不著邊際的閒話,避免勾起他心底的傷痛。梁成海告訴林平山,他剛到基地時,因為文化革命中的一些事情受到了批判,被送到工地去勞動,林平山他們來基地前不久才落實政策歸隊的。 
  鄭品吾唯恐避之不及,一直到老梁離開,都不願搭理他。 
  在魯忠平幫忙下,梁成海才得以調離基地。魯忠平已經走上了從政的仕途,在部大樓當上一名副處長。他幫老梁調到一家設備工廠去,那裡沒熟人,指望有個較安定的環境。   
  第三章 苦戰雲嶺(21)   
  此時中央提出了「認真看書學習」的號召,各地開始掀起學習馬列理論的熱潮,基地的科研生產秩序漸漸有所恢復。經過一場暴風雨洗劫的土地上,從被狂風掃倒的樹桿旁,一枝枝新芽頑強地挺起。人們儘管難以磨滅心靈深處的傷痕,神聖的使命感,使同志們一點點清理物質上和心理上的殘渣污水,調整被嚴重傷害的人際關係,讓核事業的永動機繼續運轉起來。 
  這期間,基地開始抓馬列理論學習。幾次學習討論中,研究室的同事們發現林平山的馬列理論功底好,選他擔任馬列理論學習輔導組組長。後來在黨支部改選中,他當選為宣傳委員。 
  九 
  林平山的功率自動調節系統研製完畢投入使用後,實驗室的同事們正在忙於各自的研究課題。安排林平山的工作時,鄭品吾問他自己有什麼考慮。 
  林平山說:「這幾個月我調研國際上核測量技術的發展動向,發現中子噪聲測量技術是發展方向。測量中子噪聲有點兒像中醫診脈,可以獲得核反應堆內的很多信息,國際上剛開始發展。」 
  鄭品吾不吭聲,他在文獻調研中也發現了這個動向,就自個兒鑽研起來,試圖在這個項目中搞出點兒名堂。複雜的噪聲理論把他的腦細胞攪渾幾個星期之後,他明白自己的理論功底不足,只好知難而退。 
  鄭品吾知道林平山的實力,他願意砸開這座鐵門不妨讓他試試。至於研究成果,只要在研究室裡就好辦,於是點頭說:「前段時間,我也調研了一段中子噪聲測量。理論相當複雜,我手頭又有別的課題就顧不上了。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安排。」 
  林平山研製自動調節系統時,就著手中子噪聲技術的調研。理論問題研究清楚了,他仔細分析比較國外的幾篇研究報告,發現這個科研領域的大門是有可能打開的。 
  儘管選擇了工程成分較強的專業,他內心並不甘於停留在現有的工作水平上,憑著自己的功底,他一直希望在科學研究領域能有所發展。他見鄭品吾有興趣很高興,便說:「理論問題倒好辦。至於實驗系統,關鍵是中子信號處理裝置要自己研製。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位電子儀器專業的同志跟我一起搞,這樣幹起來有個商量的人。」 
  鄭品吾想了一下,說:「黃春花最近任務不多,讓她跟你一起幹吧。」他瞧不上黃春花的窩囊相,一直作為機動人員,盡把一些打雜的活兒安排給她。 
  沒多久,林平山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中子噪聲技術的攻關。 
  他把從科技文獻中調研到的國外發表的幾種信號處理系統的資料,拿給黃春花。她翻了一遍,這些電子系統的資料,有的很粗略,有的沒有給出參數大小,要確定這些未知參數,還有大量的研究工作。顯然,國外的學者在裡邊做了手腳,拿來使用還有不小距離。 
  她發愁起來:「這怎麼辦?」 
  林平山笑著說:「中子噪聲技術在國際上是剛興起的分析技術,外國人不可能把技術細節發表出來的。請你來,就是一起搞實驗,把這些參數弄清楚,研製出我們自己的中子信號處理系統。」 
  她聽了,點點頭。 
  看她沒意見,他就往桌上攤開一張自己畫的圖紙,解釋自己的研究思路:「這是根據調研資料畫的儀器系統方框圖。終端的分析儀可從丹麥訂貨,中子探頭可以讓北京核儀器廠改進,關鍵是咱們能不能把這些電子線路系統攻下來了。」 
  黃春花對電子線路的性能原理有相當的經驗,聽完林平山解釋,心裡有了底,信心也來了。跟鄭品吾不同,林平山就事論事兩分法看人。從專業技術看黃春花,他認為她一點兒也不窩囊。在電子儀器方面,她的能力並不弱,把她的積極性激發起來,下邊的路子就好走了。 
  黃春花長得小巧玲瓏細眉小嘴,老家在上海郊區農村,性情忠厚刻苦耐勞。下鄉「四清」時,不知怎麼她與本所的老田戀上了。兩人性格截然不同,大夥兒發現他們的動向大感意外。回北京動力研究所不久,兩人就結了婚,其閃電般神速更讓大夥兒驚歎。 
  老田有藝術家的天賦,吹拉彈唱無所不通,就是生活也有點兒藝術家的不拘小節。早晨愛睡懶覺上班時常遲到,開會發言怪論連篇,領導多次批評收效甚小。久而久之,人們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乾脆把老田看作精神有點兒不太正常而接受了這個事實。黃春花欣賞老田的藝術天才,對其不拘小節的舉止,開始還加以規勸,以後乾脆也愛上他這不拘小節的風格,如小弟弟般嬌縱著他,家裡的事兒都自己包攬下來。早晨起床見他不肯起來,就把早飯做好放到桌上,獨自一人上班去了。 
  八二六中子物理實驗裝置首次臨界實驗期間,黃春花沒日沒夜加班加點調試儀器,連續一個多月每晚熬到下半夜,幹著幹著趴在實驗台上睡著了。 
  以後的三年中,她與老田接連生下一個女兒一個兒子。老田瀟灑放浪,照看孩子、做飯、洗衣,一應家中活計全賴她一人。沉重的家庭負擔,使她一下班就得急忙往回跑,到托兒所接完孩子,回家做飯洗衣收拾房間忙個不停。 
  鄭品吾說黃春花有農民的膽小本性,太窩囊,瞧不上她。 
  林平山與她相處時間長了,覺得與其說她膽小,不如說是一種樸實農村姑娘的寬厚,其實心中有主見。大概是兩人家庭出身和性情相近,她時常把對周圍人的看法跟他講。在旁人面前,她卻不多言語。跟她一起工作,林平山注意尊重她的意見,讓她的潛力充分發揮出來。   
  第三章 苦戰雲嶺(22)   
  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合作,配合得比較默契,設計出電子線路系統,實驗工作很快就開始了。 
  一個複雜的電子系統只要一兩個參數變了,產生的輸出波形可以千差萬別莫名其妙,讓人摸不著頭腦,不要說那麼多的參數都要通過實驗確定了。有時,兩人一連折騰了幾個星期,竟然折回到老地方來,叫人哭笑不得。 
  看黃春花愁容滿面一聲不吭悶著,林平山笑著說:「我們的外國同行喜歡玩電子遊戲,故意給我們設下了陷阱。我就不信咱們玩不過他們!」 
  黃春花聽了,也笑起來。 
  她家裡有孩子要照看,一下班就必須趕緊回家。林平山單身一人住在實驗室旁的宿舍裡,每天晚上都到實驗室來,仔細分析白天實驗的結果,翻閱資料,修改電子線路。他明白,科學探索的道路,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不倦與細心的艱苦工作,是惟一可以讓人到達成功彼岸的渡舟。 
  一天傍晚,鄭品吾從壩子的俱樂部返回「十五號」的單身宿舍,忽然看見朦朧的田野對面有兩個熟悉的身影,一男一女。那女子的身形讓他大吃一驚:周玉茹原來另有意中人! 
  震驚之下,他不假思索地趟著叢叢野草往那邊潛行,從背後接近他們。靠近之後,他更加吃驚地發現那人竟是林平山,緊忙縮在樹叢裡聽他們在講些什麼。 
  「沒想到你的心那麼好。」她哽咽著,剛聽他講完跟劉靜宜分手的經過,淚水還在臉頰閃動。這樣深沉的愛情沒有聽說過,眼前的他是多麼值得愛的男人。 
  他沉默不語,還沒有從痛苦中走出來。 
  幾分鐘過去了,兩人相對無言。 
  「她已經結婚了,你知道嗎?」自從知道林平山的實情後,她就留意向北京來的老同事瞭解劉靜宜的近況。 
  「物理所來出差的同事告訴過我。」他心裡又是一陣劇痛。 
  樹林裡的鄭品吾至此才知道,林平山已是單身一人。自己遇上勁敵了,他心裡煩躁起來。 
  「事情已經過去幾年了,你不要這麼苦自己。」 
  「我不是刻意做苦行僧,只是在守我的信念。」 
  「我沒有她好。」 
  鄭品吾覺得腦子嗡了一聲。 
  「那時我們涉世不深,談不上誰是誰非。」 
  「你總是那麼寬容。」 
  這林平山表面老實,對女人還真有手段,幾句話就籠住她的心,鄭品吾又服又嫉。 
  「不存在什麼寬容。你如果對一個人好,就要設身處地為她著想。」 
  真會說漂亮話,這些詞兒我怎麼就想不出來呢,鄭品吾有些喪氣。看天色越來越暗,也不知他們要談多久。萬一他們走過來,會被發現的,真相已白他沒心情再聽下去,就輕手輕腳往相反方向退去,繞著大彎回宿舍。 
  她點點頭:「我才知道你的心地,」歎了口氣,「實際上,我以前沒有完全瞭解你。」 
  「人是慢慢成熟的,生活在錘煉人。你永遠是我的團支部書記。」 
  她又流下眼淚。 
  他忽然發現,心目中老成持重的她,原來也那麼令人憐惜。 
  看天色已黑,他怕不安全,輕聲說:「我們回去吧!」抬起胳膊想拉她的手跨過前邊的台坎,胳膊剛抬起又放了下來。 
  經過一年多耐心和智慧的較量,林平山和黃春花終於從國外同行設置的迷宮中走了出來,研究出性能參數符合要求的線路系統。從倉庫領來加工電子線路的元件和材料,他們著手把實驗線路製造成電子儀器。 
  林平山使出他的二級鉗工手藝,用鋁材、不銹鋼和各種指示器把焊好的電子線路板組裝成一台嶄新珵亮的儀器,周玉茹、朱成宜和其他同事都來參觀。 
  朱成宜摸著它,晃了晃腦袋說:「要是到外邊去訂貨,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呢!」 
  周玉茹聽了,認真說道:「關鍵是花錢也不一定能買到呀。」她的心已經安定下來,誠心實意欣賞著他們的成果。 
  北京核儀器廠製造的中子探頭和丹麥進口的分析儀到貨了,林平山和黃春花開始進行聯機調試。 
  經過幾個月工作,實驗系統整體性能的測試完成,等有機會就可以投入使用。林平山和黃春花都鬆了口氣,將近兩年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 
  這天下午,林平山和黃春花在辦公室裡編寫測量系統的技術說明書,黨辦來電話,叫他明天上午到宋書記辦公室去。林平山是黨支部的宣傳委員。他估計,宋書記可能要瞭解研究室的理論學習情況,下班時就把有關材料帶著,準備第二天直接去宋書記辦公室。 
  第二天早晨,他一上班就去找宋書記。宋書記先問了些理論學習的情況,然後,出乎林平山的意料,提出要調動他的工作。 
  原來,總體規劃室的室主任沈青臣一直兼職黨支部書記,要同時抓室裡的思想政治工作。他忙不過來,要宋書記給他找一個幫手。宋書記就跟鄭品吾商量,要把黨小組長老楊調到總體規劃室去。鄭品吾說,老楊手頭有工作走不開,建議調林平山過去。宋書記覺得這也是個合適的人選,就同意了。 
  林平山聽到要把他調去總體規劃室,尋思自己的中子噪聲研究馬上要出成果了,就說:「宋書記,我手頭還有課題沒做完,能不能調別的同志過去?」   
  第三章 苦戰雲嶺(23)   
  宋書記說:「我問過老鄭,他說你的工作可以安排別人接。」 
  鄭品吾已經這麼說了,林平山不好再堅持。 
  他回來向黃春花講了宋書記談話的內容,小黃說:「剛才老鄭來過,說你要走了,以後他來跟我搞中子噪聲研究。」 
  聽小黃說這話,林平山愣了一下,沒有出聲。 
  黃春花見他不說話,就說:「咱們這套設備只要往核臨界實驗裝置上一裝,就可以出成果的。他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你可以跟宋書記說說嘛!」 
  林平山想了一下,很快就搖搖頭:「宋書記是搞政治工作的。他急著要人,對技術方面不會有那麼大興趣。老鄭既然有了這樣的打算,胳膊總是擰不過大腿的。你還可以繼續搞這個課題,不會受到影響。」 
  「我只是打邊鼓的,你也太虧了。」 
  林平山苦笑:「事在人為,到總體規劃室去未必就不好。」他一向按外婆和母親的教誨行事,忠厚正直不要與人爭一時之短長。到了這步,除了服從已經別無選擇。 
  跟黃春花說這話,他心裡一直翻騰著。中子噪聲研究是具有先進水平的科研項目,他自小就立志要做一番事業,本來可以就此邁開一大步的,沒想到碰上了鄭品吾這樣的小人。 
  在學校時,他以為鄭品吾只是喜歡抬槓愛鑽牛角尖。正式參加工作與老鄭共事以後才發現,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漚泡熏染,其品行和手段,自己遠不是對手。 
  在北京動力研究所時,朱成宜母親生病向老鄭請假回老家看看,他同意了。誰知臨行前兩天,鄭品吾忽然不同意他走。本來他和朱成宜兩人負責核儀器廠的訂貨任務,廠裡的儀器要做實驗,他們必須去人。原來兩人說好,朱成宜有急事回家,鄭品吾去廠裡。後來,從所裡知道,北京城裡有英國的工業展覽會,鄭品吾想去參加活動,就反悔不讓朱成宜回家。朱成宜反覆向鄭品吾解釋母親病情,並說自己是獨子,不回去家裡困難很大,鄭品吾就是不同意。 
  朱成宜很生氣:「假條上你是簽了字的。」 
  「簽的字可以劃掉!」老鄭歪著腦袋說。 
  忠厚老實的朱成宜,到末了還是沒能回去。 
  林平山明白,現在鄭品吾一心想奪這個成果,利用宋書記要人的時機,施計擠自己走。如果不走再幹下去,對立的局面已經形成,不會有好結果。 
  他就如一隻匍伏了大半日伏擊一群斑馬的獅子,好容易撲到一隻獵物,一群竊食的鬣狗圍攏上來,權衡之後,看了看腳下的戰利品,無奈地低頭走開了。 
  晚上,他獨自在辦公室裡收拾東西,周玉茹來了。 
  「十五號這條路,我不會再走了。」他說,心裡歎了口氣。 
  「黃春花已經跟我說了。我看離開這兒也好。」她勸慰道。那晚他們兩人在野地談完話回來,她發現鄭品吾房間急忙閃進一個人影。自那以後她敏銳地看出老鄭跟她說話的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就猜想兩人的隱秘關係已經被他察覺出來了。現在老鄭的舉措,證實了她的猜測。她顧臉面,不願意看見兩個男人為了自己在面前打鬥起來。女人,這方面想得更多些。 
  「你說離開好?」他不解地看著她。 
  她用柔情的目光看著他的臉,點了點頭。 
  他茫然。 
  他不知道鄭品吾偷聽了他與周玉茹的談話。事實上,他只知學校分專業後鄭品吾跟周玉茹一個班,並不清楚他們一起下鄉「四清」的情況,怎麼也不會把市儈氣十足的鄭品吾跟舉止嚴謹的周玉茹聯繫起來。周玉茹不會把這些告訴他,而且永遠也不會告訴他。他無法知道,他被擠走還與這事兒有關係。 
  望著這位最初以團支書形象跟自己相識的女子,他想起了在學校經受的挫折,自己內心的苦悶,不能夠指望得到她的理解了。 
  「我要搬到壩子的單身樓去住了。」他不想再跟她深談這件事。 
  「我星期天會去看你的。」她說,心裡想著的是,從此見他更加方便了,似乎有點興奮。 
  十 
  沈青臣瘦高個兒。他原先是上海一家工廠的工人,後來上了速成中學,又保送到上海交通大學學習。到基地後他先在設備工廠當副廠長,新近調到總體規劃室當主任。大概因為有過類似的少年經歷,林平山來後覺得跟他很投合,不多久兩人就成了好朋友。 
  從「十五號」調出來,林平山覺得自己像是從鄭品吾精心構築的小屋中走出來,到了一個廣闊的天地裡,看到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那群同齡人的小圈子,必須獨立應對各種各樣的事件了。 
  他按老沈的意圖,找人談話溝通思想,瞭解一些同事的具體問題。在軍墾農場學到的思想工作方法派上了用場,特別是從部隊政治工作人員身上學到的從感情上溝通,以滿腔熱情親近工作對象,設身處地為人著想的工作態度,使得同事們覺得他為人實在,願意向他敞開心扉。 
  離開熟悉的科研工作,心裡有過失落,對辯證法的鑽研和數學物理功底,培植了林平山的思維邏輯性、判斷規律的洞察力,他一直希望在理論研究中能有所造就,政治氣候變化迫使他從理論轉向了實驗研究,現在又被調來做政治工作。他無奈中默想,人生的道路無法完全自主,只能因流就勢為之,踩牢腳底下的每一步才有可能前進,眼下自己必須恪盡一名政治工作者的職責。除了日常的思想工作,根據所裡的計劃,他在研究室內定期組織馬列理論學習輔導課。   
  第三章 苦戰雲嶺(24)   
  林平山的職務是副指導員,半脫產性質,協助老沈抓室裡的思想政治工作之外,還在規劃組承擔一定的技術工作任務。 
  他很快就發現,新的環境實際上給自己提供了更加廣闊的學習和發展機會。在以後的工作中,他先後碰到了幾位師輩,他們的指導和影響對他的成長起著指路的作用。 
  這時,作為核反應堆研究實驗的重要設施,代號叫「五三」的工具反應堆建設工程的施工已經開始,設備製造工作也已鋪開。由於歷史原因,這座核反應堆是由原北京動力研究所承擔設計的,侯清德跟動力研究所來的部分設計人員一起到設備製造廠駐廠去了。 
  實際上,侯清德對什麼工具堆、模式堆,亂七八糟的花樣既不懂也沒興趣,更沒閒心思去琢磨它們。在他的眼裡,這些都不過是政治角鬥場上的籌碼。 
  這次倉促搬遷,他原來的人馬沒能全部過來,力量削弱了很多。工具反應堆設計隊原領導老陸因病來不了三線,習慣從個人政治實力看世界的侯清德一看,這正是擴充實力的好機會。以副所長之尊領隊駐廠,可以落個身先士卒事業心強的好名聲,更重要的是可以再扶植一支親信力量。 
  雷東順恢復工作後,擔任設計研究院副總工程師兼所總工程師,總體規劃室是他主抓的設計研究室。林平山調入這個室後,經宋書記和科技辦老衛推薦,通過自己考察,他讓林平山擔任自己的助手。 
  雷東順比林平山大十多歲,是五十年代到蘇聯學習科學技術的老同志,為人謹慎想事很細密,沒有一點兒架子。他向林平山安排工作,說話總是很客氣。林平山覺得雷東順比自己老師的年齡都大許多,對自己說話滿可以很隨便。他以前在鄭品吾領導的研究組工作,同事們的發言權很小,見雷總這樣,內心感受到一種對人格的尊重。因此,林平山對雷東順的話特別用心聽,一種責任感和榮譽感使自己盡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他佈置的任務。 
  林平山協助雷總搞規劃設計,自己以往學的理論知識得到更全面的應用。 
  開始,雷東順安排林平山進行核反應堆方案計算。林平山接受任務,找出一大堆的理論計算資料來。雷總見了,就問:「你準備怎樣計算?」 
  林平山回答:「參照我們物理室以往的設計方法算。」 
  雷東順聽了,對他說:「總體工作跟詳細設計不同。它的主要任務是把方向,掌握全局,做好協調。要善於把握主要的,忽略掉次要的。」 
  林平山覺得雷總說的很有辯證法,心有所觸:「明白了。任何事物都不能十全十美,有優勢也必定有短處。應當抓住關鍵,簡化計算模型。」 
  雷東順見這年輕人被點化得很快,不由想起那次在「十五號」聽他對廠房改建的分析發言,便接著解釋:「工程師跟科學家不同。科學家更像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對規律和原理要有執著的追求。工程師是從現實出發,想辦法讓這些原理得到合理有效的應用。」 
  雷東順的話使林平山受到很大啟發。以後工作中,不僅技術方案構思,在工作方法上,他都採取這種思維方式。 
  與雷東順接觸中,林平山發覺他的知識面很廣,各種類型的核反應堆他都知道。雷總很注意積累資料,他的個人資料庫中,有他從五十年代以來調研到的各種各樣技術專題的資料。雷東順見林平山肯學,工作中只要他提到某一項目,就把自己的積蓄拿給他,讓他系統地學一遍,使他增長不少知識。林平山按照雷總的要求,做了幾種堆型的方案設計計算,知識面擴展了。 
  院黨委規定,研究所的頭頭們組織關係都放在各個科研室,便於與基層溝通。雷東順的關係就放在林平山的黨小組,林平山任黨小組長。雷東順黨性強,在組織生活會上常把自己的思想情況,如實向黨小組的同志們匯報,林平山有機會更多地瞭解他,感受到他在工作中的矛盾和困難。 
  雷東順的父母在大革命時期犧牲了,他和姐姐兩人都是在組織的照顧下長大的,十多歲就參加革命工作。解放後,他在復旦大學學習兩年時間,又被派往蘇聯學習。回國後,他參加我國第一座核反應堆的建設和運行,以後一直擔任技術領導工作。每當他談起那個年代的生活,林平山看到他的神情總是很激動。那種對革命的純真和忠誠的情感,感染著林平山,使他如沐春風。 
  「十五號」改建時,雷東順親自領著幾個工人逐個房間清理他們存放的設備和雜物,渾身上下落滿塵土和飄散的玻璃纖維保溫棉屑,林平山和魯忠平見了,非常感慨。那時,他們對雷總有種高而遠的感覺,現在他就在身邊,林平山慶幸自己遇上一位良師。 
  林平山協助雷總抓核反應堆的廠址規劃。這是一項涉及知識面很廣的工作,除了對反應堆本身要瞭如指掌外,還要掌握廠址的地質地震水文生態情況,對氣象資料,包括大氣層中對流層、平流層的變化情況都要調查清楚。 
  雷東順很重視實地調查研究,不是只待在屋裡看資料。林平山跟隨雷總出去踏勘現場,他總是要林平山想辦法弄個定量的結論。 
  他們來到一條河邊。雷東順問:「你看這河水的流量有多大?」 
  林平山左右看看水面,想了想,說:「大概有幾百個秒立方吧。」   
  第三章 苦戰雲嶺(25)   
  雷總神色立即嚴肅起來:「大概可不行,總得多少有點兒根據才行。」 
  林平山想了一會兒,撿起一塊木板,往河的半中間拋出,用秒錶測定速度,再根據自己掌握的水道流速分佈知識和河道寬度估算出小河的流量。需要地形數據,林平山就想辦法用軍用望遠鏡和指南針進行估測,報出相關的數據來。雷總最滿意的是,他們回所匯報時,林平山施展他的繪畫才能,用等高線圖把廠址表達得直觀而清楚,讓人一目瞭然。 
  雷東順有著典型的江浙人模樣,個頭兒不高,臉頰清瘦更顯得下巴有點兒尖。林平山與雷總在一起,看到這位資深的前輩那麼平易近人,想到這些年來他受了那麼多的冤屈,卻照樣任勞任怨到處奔波,心中油然升起敬意。 
  有一回,他跟雷總到上海去出差。雷東順是上海人,白天跟同事們出去辦事,晚上便抽空到姐姐家去看看。一天晚上回來,林平山看見雷總手裡掂著一張公共汽車票斜瞪著眼向窗外望了半天,像在回想什麼。林平山想,這車票裡還有啥名堂嗎?好奇地問他:「雷總,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這張車票是什麼時候買的,我得把辦私事兒的車票挑出來。」 
  大家出差報銷,都是不管公事私事全都一古腦兒報了。像雷總這樣老資格的幹部,按規定可以坐出租車,想不到連張公共汽車票都那麼認真。林平山後來向本室一位同事談起雷總的這件事,那同事卻露出一臉不屑的神色:「他是做給你看的,我才不信有這樣廉潔的人!」 
  因為是親眼所見,而且自己對雷總的耿直有親身體驗,林平山聽了那同事的話,心裡很感慨:要真正做一個好人也並不總能得到人們理解的,只要問心無愧就行了。 
  雷東順實際上在引導林平山朝著總工程師的方向走去,他不僅在傳授工作方法,而且以自己的品德影響著林平山。 
  在總體規劃室工作一年後的一個下午,林平山在所裡聽完部思想工作會議傳達準備返回室裡,宋書記把他叫到辦公室來。進門後,宋書記讓他在沙發上坐下,笑著問他:「你還記得一位叫林心田的人嗎?」 
  林平山愣了一下,看著宋書記的臉說:「記得,是我的老領導。我在北京郊區參加『四清』運動,他是我們四清分團的政治處主任。宋書記,你怎麼認得他?」 
  林心田是比林平山高兩屆的校友,學校反應堆工地分團委書記。到農村「四清」,他們還認了本家。林平山入黨,得到他不少幫助。 
  宋書記說:「這次部思想工作會議,我跟他住一個房間。他說,他有一位老同學叫林平山,可能在三二一基地,問我認識嗎。」 
  林平山一陣驚喜:「他現在在哪兒?」 
  看他的高興勁兒,宋書記笑著說:「他現在是六三七廠的副書記。這次會上,他介紹了他們廠加強思想政治工作,促進生產新高潮的經驗呢!」 
  從宋書記的談話中,林平山才知道他的本家這些年幹了不少大事兒。 
  十一 
  林平山離校後一年多,林心田也離開學校的政治工作崗位,被分配到六三七廠工作。核燃料生產的第一步,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到廠後,他被安排在車間做技術工作。這時廠裡正準備對鈾礦石水法冶煉的工藝流程進行改造,他到車間就跟其他幾位同志一起接受了新流程的設計任務。 
  剛參加技術工作就接到這麼重要的任務,他非常興奮。那時候他的愛人還沒調來,他每天除了床上倒幾個鐘頭,其餘時間都泡在車間和辦公室,有時乾脆晚上也睡在辦公室裡。 
  他們碰到的第一個難題是礦石破碎粒度的確定,「粒度」就是顆粒的大小,對冶煉工藝影響很大,要通過反覆實驗確定粒度要求,調整相應的破碎加工流程。他們對種類繁多的破碎機都很陌生,對其性能更無從談起了。虧了車間裡的張鐵強師傅,每當碰到實驗對礦石的粒度提出新的要求,張師傅就幫他們調整設備的參數,想辦法達到指標。 
  後來,他們進行鈾礦石的浸出和萃取實驗。濃度、溫度、時間,對實驗的效果都有很大的影響。他們查閱文獻,比照老流程做設計,然後進行實驗,不合適就修改設計再試。 
  影響效率的因素很多,找到合適的流程參數很困難,實驗進展很慢,整整兩個月時間,他們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有段時間,一些同志有點兒洩氣,特別是倒班的同志已經相當疲憊了。 
  在一次討論會上,有同志提出,老流程是根據原來蘇聯老大哥的圖紙做的,都經過了長時間的考驗,輕易動不得。 
  林心田聽了,就說:「蘇聯專家撤走時把很多圖紙都帶走了,資料不全的情況下安裝的生產線,毛病很多。而且,這種流程在國際上已經落後了,我們不能跟在別人後邊爬行。」 
  他接著向大夥兒談起我國核事業的老一代創業者的獻身精神,鼓勵大家迎難而上。沒想到他在會上的發言,被悄悄進來聽會的廠黨委曹書記聽到了。 
  曹書記瞭解到林心田曾在大學擔任學生輔導員、分團委書記,覺得是個政治幹部的好苗子。當時清華大學為加強學生的思想政治工作,挑選一批政治素質高的學生當輔導員,半脫產做思想政治工作。 
  在鈾礦水冶新工藝實驗成功不久,林心田就被任命為車間黨支部書記。以後,任廠黨委辦公室主任、副書記,一步步地走上了政治幹部的路子。   
  第三章 苦戰雲嶺(26)   
  這天,曹書記去北京開會,林心田主持中心組的理論學習。傍晚學習結束,他們剛跨出會議室大門,機修車間的小馬氣喘吁吁跑來對他說:「林書記,張師傅快不行了!」他一聽,急忙對黨委辦公室主任趙志強說:「老趙,快走!咱們看看去。」 
  他們跨進病房,看到張鐵強師傅的老伴和女兒正在輕聲抽泣,他的三個徒弟圍在床邊。 
  張師傅已處於半昏迷狀態,臉色蠟黃,兩頰塌癟,胳膊和雙腿陣陣發顫,身上已是皮包骨。他的頭髮早已掉光,皮膚上佈滿紅褐的斑塊,腹部高高隆起。林心田看到這些,一陣心酸。 
  張師傅是礦冶系統的老人,為了造出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礦山一搭架子,他就來了。那時礦山的勞動條件很差,他長年在井下作業吸入了大量的放射性粉塵。這些粉塵從此就滯留在他體內,使他終生遭受核輻射的傷害。半月前,他倒下被送入醫院,已是肝癌晚期。 
  張師傅躺在床上,上午還能強撐笑臉,安慰他的老伴。此刻,他已經無法左右自己了。開始,他感到腹脹,腹痛。後來,覺得不那麼痛了,覺得自己像在夢中。他聽見有人在喊他,強撐開眼皮,是老伴在叫他……不對,為什麼那麼黑,是冒頂了,難怪那麼憋……好些了,像是出現亮光,記得我們是往外刨,外邊的同志們往裡挖,終於看到同志們了……不對,為什麼這麼亮,這麼多人,是在廣場開誓師大會,我得上去表態……怎麼又黑了,原來是看核實驗的電影……怎麼白了一大片,哦,起爆了,那火焰多紅啊,好熱……煙塵在往上升呢……那不是蘑菇雲嗎,真像蘑菇…… 
  張師傅的老伴和女兒趴在床上,撕肝裂膽嚎啕大哭起來,他的徒弟們流著淚拉她們。林心田望著張師傅臉上定下來的安詳表情,想起他剛來廠調試礦石粒度,張師傅對自己的幫助,心如刀絞。 
  他看不下去了,走到病房門口,見跟了出來的趙主任,掏出手絹來,邊擦眼淚邊問:「都準備好了嗎?」 
  趙主任點點頭:「根據醫院的通知,早就作了準備。」 
  「張師傅是咱們系統的老標兵,善後工作一定要做好。我覺得還有更深層次的問題要想一下。你跟廠辦一起處理好,碰到問題隨時找我。」 
  「是。」 
  張師傅去世後的幾天裡,林心田想了很多。 
  張師傅是海南人。解放前他在鎢礦廠當工人,來這兒以後,先後在礦下、礦石加工車間和主工藝車間都幹過。二十年來,無論白天黑夜,都可以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在新的主工藝系統投產的日子裡,為了保證生產正常運轉,他帶著幾個徒弟日夜連軸轉待在車間。他開會表態,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卻鏗鏘有聲,有很大的影響力。這是他一貫以身作則,做出了表率。前些年鬧無政府主義,許多人鬆鬆垮垮的,他卻照樣不吭不響一個螺釘一個部件檢查維護。 
  林心田想到這幾年,社會思潮影響和物質生活條件困難,職工隊伍出現了不穩定的苗頭。他是分管思想政治工作的,看到這種情況,心裡特別著急。 
  經過幾天考慮,林心田從對張師傅去世的悲痛中漸漸產生了一個想法,覺得應當宣傳張師傅的事跡,以此為契機把思想工作推向一個新高度。 
  曹書記回來後,他談了自己的想法。曹書記很贊成,叫他準備一下在黨委會上系統地談談,然後黨委作一個決定。 
  黨委會後,根據會議決定,林心田召集各車間指導員和政工幹部開會。 
  會上林心田先追溯了張師傅既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接著談到目前廠裡的思想狀況,先讓大家暢所欲言展開討論。他說完,大夥兒馬上熱烈談開了。許多人表示,應當以張師傅為榜樣,做好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 
  看火候差不多了,林心田向大家談了黨委會的決定,代表黨委提出幾點要求:首先從自己做起,與張師傅找差距,比黨性,比為人民服務的精神,比「抓革命,促生產」的幹勁兒。提出了思想工作要深入車間,深入宿舍,深入食堂。每個人都要在基層交幾個朋友,關心思想,關心生產,還要關心群眾生活。 
  會後,林心田自己到礦石浸洗車間蹲點。到車間後,他瞭解到車間裡有個叫吳大江的小伙子是個「刺兒頭」,上班經常遲到,愛跟人打架,就決定跟小吳一起當班。 
  小吳見林書記跟他一起當班,遲到的現象總算有所收斂。林心田跟他說話,他除了「噯」、「嗯」之外沒有二話。林心田知道他對自己有戒心,就找平日跟他比較要好的小李瞭解小吳的思想動態。老林從小李的口中知道,原來小吳是個孝子,最近他母親生病住院了,他前段時間花銷沒有節制,手頭緊沒法給他媽寄錢。林心田瞭解到這個情況,查到小吳的家庭地址,以小吳的名義給他媽郵了錢。 
  半個月後,小吳收到妹妹來信說,收到了他寄的錢。他很奇怪,以為是他那幾個鐵哥們兒寄的。可一問都說沒有,他迷糊了。後來,他的好友小李想起林書記跟自己的談話,琢磨可能跟他有關。小吳聽小李這麼說,傻了。 
  第二天上班,小吳看林書記來了,憋了半天,紅著臉說:「林書記,謝謝你給我媽寄錢。等下月開支,我馬上還你。」 
  老林看他知道了,便笑著說:「給老人治病要緊,還不還都不要緊的。」   
  第三章 苦戰雲嶺(27)   
  小吳看著老林誠懇的神情,想到林書記來一塊兒當班,全是為了自己,頓時一陣愧疚從心底湧起,動情地說:「林書記,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林心田先後跟幾個小青年接觸之後,發現這些年輕人儘管懶散,有時愛說些怪話,也有許多優點,有不少可愛之處。像小吳,除了孝順之外,他以往打架也多是出於講義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們心靈深處有著樸實的一面,這就是他們內在的積極因素。 
  看到這些,一次會上他向幹部們提出,應當滿腔熱情接近這些後進青年,啟發他們內在的積極因素,做好轉化工作。 
  深入做好思想政治工作同時,廠裡動員後勤的同志們積極想辦法,開車到鄰近地區採購物資,盡力改善職工的生活條件。經過兩個多月努力,職工隊伍的思想面貌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後來,黨委讓林心田組織人把這段工作進行了總結。他們把材料報到部裡,部裡的同志看了覺得很有典型性,讓林心田代表他們廠在部思想工作會議上作典型發言,進行推廣。 
  十二 
  宋書記談了在部思想工作會議上碰到林心田的情況,告訴林平山:「林書記後來還寫了青年思想工作的書出版呢。」 
  林平山聽了,露出羨慕的神色:「老林真有才氣!」 
  宋書記看著他的神態,微笑說:「我找你來,還有一件事兒。」 
  林平山聽了,兩眼盯著宋書記的臉不吭聲,等著下文。 
  宋書記接著說:「我跟老鄭商量把你調出來,只是覺得你在政治上是個好苗子,心裡就想著把你培養成一名政治工作幹部。往後的路子就有點兒像這位林書記一樣了。」 
  林平山從實驗室被調出來後,從與宋書記的接觸中已經感覺到這點。就內心講,儘管他對馬克思主義理論興趣濃厚,卻更願意搞技術工作,那樣更能發揮自己的才能。只是感激宋書記的器重,他一直在思想上嚴格要求,努力提高自己的政治素養,盡力把工作做好。人生道路漫長無定,自己既然無法自主,也不要讓時光無謂流失。宋書記談這些,他覺得都在意料之中。 
  沒想到宋書記話鋒一轉,對他說:「最近一個新的情況,改變了我原來的想法。」 
  聽他這麼一說,林平山反倒迷霧一團了,只有不言聲等著他說下去。 
  原來雷東順最近考慮長遠規劃,想讓林平山做一個新項目的負責人。雷總已經到五三工具反應堆建設工地去了,就跟宋書記協商讓林平山全力抓新項目。 
  宋書記不懂專業,雷總跟他講的技術他沒完全鬧明白,只知道雷總要重用,就說:「前兩天老雷跟我談了,要你去抓一個新項目。那次十五號改建,我就看你的腦子挺好使,很支持他的安排。具體幹什麼,你找老雷,他會跟你講。」 
  宋書記的這次談話,使林平山的道路發生又一次轉折。 
  這時,鄭品吾在部機關當處長的老鄉張天倫幫忙下,已到北京三一八設計院擔任設計研究室副主任,終於調回北京。 
  他通過好幾層關係打聽到,張天倫是跟他一個縣的老鄉。 
  接近國際水平的中子噪聲研究成果出來後,鄭品吾利用去北京出差的機會找到張天倫,想找渠道將研究論文發表擴大影響。 
  與皮乾肉癟挑肩駝背的鄭品吾不同,他的老鄉張天倫長得相貌英俊,身材高大。 
  他是主管科研的處長,聽老鄭說完來意,就說:「這種論文是不允許公開發表的。」 
  「能不能想點兒別的辦法,只要發表出去就行。」鄭品吾好容易攀上這個鄉親,總不能空手而歸。 
  張天倫沉思了一會兒,說:「可以在內部刊物上發表,我讓人寫個前言進行推薦。」 
  鄭品吾喜出望外:「太好了!」 
  文章發表後,老鄭又請張天倫幫忙向三一八院領導推薦,還帶上玉峰山的靈芝補品到院組織部門領導家中拜訪。文章一發表,鄭品吾成了部內小有名氣的人物,北京三一八院很願意接受他。 
  鄭品吾拿到回北京的調令,心中頗為自得:中子噪聲研究成果若在林平山這種書獃子手裡,充其量只是個科學研究成果,徒有學術價值,豈不是暴殄天物不能物盡其用。林平山是業務尖子,只對技術有興趣,換個地方還繼續搞他的學術研究好了。可這項科學研究成果到他老鄭手裡,他可以想方設法找關係加以宣傳和推薦,轉化為具有社會使用價值的商品廣告,砌成通往錦繡前程的台階,其價值就翻了不知多少倍。謀生存圖發展,機會人人均等。你會真功夫,我能出絕招。時不我待,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各有各的招數。這社會千奇百怪無奇不有,就看你會不會把握時機了,想到這裡倒也心安理得。 
  臨走前,他找了周玉茹。 
  「周玉茹,我要到三一八院當室主任了。你跟我回北京好嗎?」他懷著一絲希望,想用回北京這張牌做最後一次努力。回北京,多少人做夢都在想呢,除了魯忠平,研究室裡還沒有一個人能調回去。 
  「你回北京好呀!我不想離開這裡。」她回答,心裡想著另一個人。 
  鄭品吾心裡一陣失落,但還是不死心:「我是為你著想,機會難得!三線條件艱苦,你體質弱,軍用核動力已經搞成了,何必在這裡苦熬。」   
  第三章 苦戰雲嶺(28)   
  「我現在挺好的。謝謝你!」鄭品吾要走,她感到一種解脫,誠心說這話。 
  鄭品吾調回北京不久,同事給他介紹了器材科的姑娘小孫,比他小八歲。他看了,雖然沒有周玉茹的氣質,倒也模樣兒秀氣,又年輕,自己三十老幾了,還想找什麼樣的人,好歹成家了。 
  宋書記談話後,林平山去見雷總。 
  雷東順對他說:「在核動力設計研究工作中,一個具有決定性影響的重要設施,就是進行工程試驗的工具反應堆。我們有了工具反應堆,就可以根據核動力發展的要求,預先進行核燃料和材料試驗工作,大大縮短核反應堆的設計週期。滿足軍用同時,還可以為建造核電站研究各種型號的核動力反應堆。」 
  五三工具反應堆工程碰到了困難,基地設計研究院朱院長讓雷東順到施工現場,抓五三工程的建設。林平山聽了,就問:「是不是跟你去五三反應堆建設工地?」 
  雷東順搖搖頭:「打仗要有全局部署,要有戰略眼光。工具反應堆提供了一個試驗的環境,還應當有進行試驗研究的配套裝置。這就是放入反應堆內做輻照試驗的回路系統,技術問題還很多。它的設計研究工作要盡快開展起來。不然,反應堆建起來了,配套的試驗裝置卻沒有,工作還是開展不起來。」 
  這時,林平山才開始有些領悟雷總的意圖:「是不是讓我參與堆內試驗回路的研究?」 
  雷東順點點頭:「我跟你們室主任沈青臣交換過意見,想叫你負責堆內試驗回路的工作。」 
  林平山又興奮又擔心。一個堆內試驗回路涉及到核反應堆的所有專業,全面負責這項任務困難不小,擔子相當重。他感激領導的信任,心想,困難再大也要想辦法幹好。 
  十三 
  深秋在湘東雖不似北國那般肅殺,對於目下返鄉的馮學順來說卻感到格外淒然。在一陣比一陣強勁,一回比一回寒冷的北風掃蕩下,一些林木的樹葉變黃變焦,始則一片片,繼而一簇簇飄落下來。他望著天上時而排成人字,時而排成一字南飛的雁群,心裡在想,自己跟它們一樣南飛了,什麼時候才能北歸呢。 
  一個多月前,他得了甲型肝炎,在基地醫院治療一個多月之後,肝功能和轉氨□才漸漸正常下來。醫院建議他繼續休息兩個月,領導讓他回家休息調養。經過數千公里的旅途勞頓,他更覺得疲勞不堪四肢乏力。在家裡待了兩天,心裡憋悶,乘著家中無人獨自拖著疲軟的步子走到村外來了。 
  這是他度過青少年美好時光的地方,山山水水是他鄉愁的歸宿。他在這小河中游泳,水塘裡摸魚,踏著村前那條土路,他去縣城上高中,這條土路見證了他和英妹子的愛情。他懷著一腔熱血滿腹報國雄心,拚搏在黃沙漫漫大漠連天的核實驗現場。過度的勞累侵蝕著他強壯的軀體,病魔乘虛而入,他終於離開了那使他魂縈夢繞的戰場。 
  「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腦後傳來他妻子李淑英的喊聲。他回頭一看,她正從水塘邊的小路著急地朝他走來。 
  馮學順看她走近了,無力地笑著說:「現在好多了。」 
  李淑英關切地觀察著他的臉色:「你剛回來,先靜養幾天,等體力恢復一些再出來走動。」她剛從公社中學回來,一看馮學順不在,孩子到外邊玩去了,母親也不在家,就尋到這裡來。 
  馮學順是獨生子,父親前些年去世了,此後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李淑英從湖南師範學院剛畢業時,在縣城的高中教書,後來為了照顧婆婆,就到鎮上的初中來了。 
  馮學順看她喘息甫定,心疼地說:「我不會有事的。你在學校忙了一天,在屋裡等著,我會很快回去的。」 
  李淑英歎了口氣:「你們這些人,往常回家總是匆匆忙忙的。只有病倒了,才能在家多住些日子。」 
  馮學順聽了,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內疚、感激、愛惜,使他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她。他知道她走了很多路已經很累了,就拉她在水塘邊的條石上坐了下來。李淑英把頭側依在他的肩上,他輕輕撫著她的手背,兩人默默望著從頭頂落下的葉子在秋風裡打著旋,飄落到水塘裡。 
  他們回到家中,看見母親正在屋簷下,右手握著剪刀左手捉住一條魚,正準備開膛。李淑英緊忙跑上前去,說:「姆媽,我來吧。」 
  「你忙了一天,累了先歇一下子。」 
  「不累,剛才已經歇過了。」李淑英奪過剪子,一邊開膛一邊說。 
  馮學順問:「姆媽,你從哪裡搞來的魚?」 
  「聽到南邊的四伢子塘裡打魚,我就去買了一條大的,給你補身子。」 
  李淑英說:「聽醫生講,要多吃魚和雞蛋,身體才恢復得快。」 
  「往後母雞下的蛋不賣了,都給順伢子吃。」 
  馮學順默默聽著,心裡卻在翻騰,回家來不但不能為她們分憂,還要她們侍候自己。想到這裡,他拿過小板凳,坐在旁邊擇起青菜來。 
  此後每天從學校回來,李淑英總要從鎮上拎回一條魚。馮學順早晨吃蛋羹,晚上喝魚湯,兩星期後感覺體力已經恢復了許多,開始在家裡幹起修籬補灶拾掇庭院的輕活了。 
  這天,他正在屋後菜地裡鋤草,聽見前邊有人在喊:「順伢子!」   
  第三章 苦戰雲嶺(29)   
  他繞到屋前一看,是初中同學張南山,高興地趕緊拉他進屋坐。 
  進屋後,張南山坐在竹椅上接過他遞來的茶杯說:「我昨天才曉得你回來已經兩個星期了,怎麼不告訴我?」 
  馮學順抱歉地說:「體力還沒恢復活動不便,現在好多了,正準備出門找你們呢。在家做點雜事,插空到老同學家去走動一下,不然在屋裡像豬一樣養膘如何得了。」 
  「說的也是。」張南山一邊說一邊觀察馮學順的氣色。 
  馮學順看他的神態,不解地問:「你怎麼那樣看我?」 
  張南山笑著說:「跟你說實話,想請你出山呢。」 
  張南山機電學校畢業,分配在縣工業局工作。最近水泵廠碰到一些技術難題,向局裡求援。他得知馮學順在家,就向領導建議請馮學順幫忙。領導聽了非常高興,當下決定請馮學順到水泵廠協助工作。 
  馮學順聽了,非常高興地答應了下來。 
  水泵廠正在試制一種低揚程的小型農用自給能水泵,適應本地農田從溝渠中提水灌溉的需求。設計這種水泵需要水力和機械的綜合知識。廠裡仿照別的產品試做了一台,性能不理想。大家正在發愁,馮學順的到來無異於雪中送炭。 
  馮學順在學校的技術基礎課學到的知識派上了用場,他先向技術員小關瞭解樣機試驗的情況,小關說:「流量太小,造出這樣的產品沒有太大的實用價值。」 
  馮學順決定重新進行試驗,試驗中他和小關詳細測量了各種數據,回來進行分析計算修改設計。計算要用到一些基礎參數,縣裡的幾個單位都查不到,他又跑了幾次省城。 
  廠長老吳知道馮學順是回家養病來的,看他這樣奔波,怕他病情反覆,關切地對他說:「老馮,你的身體不好,這跑外的事就讓別人干吧。」 
  馮學順解釋說:「查找數據很難讓別人替我干,這樣活動活動對身體有好處。」 
  到了週末,吳廠長說什麼也不准馮學順留在廠裡。他把廠裡的人貨車叫來,將馮學順推上車,笑著說:「你要再不回家,你堂客要找我算賬了。」 
  到家後李淑英倒沒說什麼,母親心疼說:「順伢子,你的病剛好,要再累出病來怎麼辦?」 
  「姆媽,我在廠裡整天坐著,不累。天天待在家裡反倒會憋出病來。」 
  夜裡躺在床上,他聽到李淑英輕聲歎息,就側轉過身來,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柔聲說:「我們的技術攻關很快就會有結果的。我們搞成了,你也該放假了,我們再一路去爬岳麓山。」 
  她轉過身來注視著他的臉,胳膊伸了過來,把他緊緊摟著。 
  水泵試制終於成功了,測試的結果,各項參數都符合要求。工業局組織專業人員進行了驗收。 
  驗收會開過後,工業局的梁局長把馮學順找到局裡來。 
  梁局長讓馮學順在籐椅上坐下,給他泡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了下來。 
  「回來快兩個月了,身體恢復得怎樣?」梁局長開口說。 
  「已經完全恢復了,還是跟牛牯一樣。」 
  梁局長笑了,停了片刻,說:「你這次幫水泵廠的大忙了。前天的驗收會後,他們向局裡提出,希望能把你留下來當副廠長,專門抓技術。」 
  梁局長見馮學順要說話,抬抬手示意先聽他把話說完:「你獻身國防已經好些年了。現在得了病,雖說初步康復了,再要到那艱苦的地方去,恐怕會有反覆。你家裡有實際困難,調回家鄉是有可能的。」 
  馮學順沒想到梁局長會提出這樣的事,一時沒有思想準備。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緊忙說:「梁局長,我很感謝領導的信任。只是『文化大革命』後期,我們部隊科研隊伍遭到了嚴重破壞,尤其是艱苦地區,科技人員日益匱乏。我是黨長期培養的國防科研人員,既然已經學了這一行,就應該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梁局長默然。他為馮學順的精神所感動,覺得再提這件事是不合適的。於是,他關切地注視著馮學順的臉:「當然,你在這裡是大材小用了。只是你的身體,歸隊後還要特別注意。」 
  馮學順點點頭,感激梁局長對他的關心和理解。 
  他回到家,一進門母親就對他說:「聽山伢子說,局長要把你留在縣裡工作,你答應了嗎?」 
  「姆媽,我還要回部隊去,那裡更需要我。」 
  聽了他的話,母親嘟噥著:「你身體不好,可以要求復員。養你這麼大,好像賣在外邊一樣。屋裡的事都要英妹子一個人操心,你看把她累得……」 
  「姆媽,順伢子的想法是對的。你讓他去吧,屋裡的事我能行。」英妹子不讓母親把話說下去。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英妹子側轉過身,一條腿伸到他的胯上夾著他,胳膊摟緊他的身子,輕輕嗅著他的氣息。 
  順伢子心裡激動,翻過來爬到她身上,撫摸她身體,親她頭髮,額頭…… 
  他親她的臉頰,覺得濕漉漉的,她在流淚。 
  馮學順一陣難受,也流出淚水。 
  「你不能不走嗎?」她緊緊抱著他,柔聲問。 
  老母、賢妻、幼子,馬上又是相隔數千里。他的心立即翻騰起來,白天自己還能硬起心腸說話,可在嬌妻的懷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第三章 苦戰雲嶺(30)   
  看他半天不語,她摩挲著他的背說:「看把你難的,就當我沒說吧。」 
  他忽然想起了孫春祥他們,輕聲說:「我的老班長,患腫瘤動了手術,仍然堅持在戈壁荒灘上。」 
  她歎了口氣:「走吧。你的心在那戈壁荒灘上,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第四章 困谷奮爭(1)   
  一 
  沈青臣在大學是學機械製造的,後來又在設備工廠工作,對核反應堆技術不太熟悉。雷東順跟他講了堆內試驗回路工作,他心裡沒底。 
  他把林平山找到辦公室來,商量說:「老林,雷總不在,現在要靠你大拿了。這堆內試驗回路的工作,你有考慮沒有?」 
  林平山說:「雷總跟我談了以後,我仔細琢磨過了。當前應當組織一個初步方案設計的班子,先把方案工作開展起來,然後逐步開展相關課題的研究。」 
  老沈點點頭:「你放手幹吧,需要什麼條件儘管說。」 
  「現在的關鍵是要人。」林平山立即說。 
  老沈問:「你要哪些人?」 
  林平山見問,就向他提了自己考慮的幾個主要專業的人選。 
  老沈聽完,有些擔心:「你提的人當中,物理的老王和核燃料的小潘,都是個性較強的人。行嗎?」 
  林平山笑了:「老王跟我的私交不錯,小潘是我的師姐,我可以做工作。」 
  老沈聽他這麼講,放心了些:「你跟他們有這層關係就好辦了。」又問:「機械室的老三原來就是頭兒,怎麼安排呢?」 
  林平山說:「我建議他跟老王都擔任負責人,老王是老資格,應當讓他承擔更多的責任。」 
  商量之後,林平山分別找各候選人員談心,十二人的方案設計組總算組織起來了。沈青臣在宣佈方案組成立的全室人員大會上,任命林平山為組長,老三和老王為副組長。 
  林平山第一次在技術上獨立領導專業面很寬的工作,思想上多少有些壓力,幸好他的兩位副手儘管年齡都比他大,跟他比較合得來。 
  老王兩口子喜歡京戲,以前經常跟他扯戲文,一直就關係不錯。 
  老三的大名叫張昇平,為人豪爽,不拘小節,被同事們起了個外號老三後,漸漸人們把他的原名兒給忘了。連宋書記在一次全所大會上也脫口而出叫他老三,惹得全場哄堂大笑。宋書記見大家笑了,才知道稱呼不合適,可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大名來。 
  老三看重林平山工作肯幹,辦事兒有股子潑辣勁兒。林平山憑三寸不爛之舌,向他遊說堆內試驗回路的重要性拉他入伙,他慨然同意出山相助。 
  林平山有領導信任,心底的雄心陡然增長。組織協調這個項目,要求具備總工程師的知識和能力,對他這樣的年紀,工作難度不小。他喜好挑戰難題,兩位老同志的支持更讓他信心倍增,一門心思盤算著如何盡自己所能把這個項目組織好。 
  他挑選的都是各個專業上具有相當經驗的人員,經過幾次總體參數討論,明確了各自的要求之後,工作就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碰到日常技術問題就由林平山從全局的角度進行協調。 
  他的師姐潘素汶是廣州人,身材苗條,柳眉細唇,非常秀氣。她比林平山高兩屆,卻與他同是章老師的高徒。在清華大學「因材施教」時,林平山得到她不少幫助,他們有師姐弟之誼。 
  潘素汶長時間搞核燃料元件設計工作,在新型核燃料元件設計方面積累了很多經驗。林平山動員她加盟回路方案設計組,她對離開原來的設計組有些猶豫,架不住林平山從師門情誼到發揮她專長的好處多方進行攻心,她就應允了。 
  在堆內試驗回路方案設計工作緊張展開的同時,林平山的家庭建設工作總算開始了。 
  星期天,周玉茹和林平山一起去趕新興場。 
  穿過新興鎮走到寒水江,兩人在江邊停了下來。 
  江邊水灣中生長著叢叢蘆葦。紅蜻蜓、綠蜻蜓盤旋葦草中間,水蜘蛛在水面上打架。一隻金綠發亮的翠鳥歇在伸向水面的榆樹枝上。它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從枝上騰起停在離水面幾尺高的空中,使勁兒扑打著雙翅。突然它倏地鑽入水中,旋即冒出水面,叼著一條閃著銀光的小魚向遠方飛去了。 
  他們光腳站在淺水中,眼睛盯著那只水鳥。待它飛出了視野,兩人踩著漫流在河灘卵石間嘩嘩響的江水往上遊走去,遙望玉峰山頂的皚皚白雪。 
  「玉茹,我們結婚吧!」他鼓起勇氣說出來了,第一次叫她的名兒。這種渴求一產生,本能地改變了同學間的稱呼。長時間以來,他的感情被敬、愛、怨交織的網束縛著,漲起、回縮,反覆折磨。 
  她心底一顫,眼眶潮濕了。終於等來了這句話,她倒心慌意亂起來。整整十五個年頭,他們的感情從萌芽起,像一枝在石板底下發芽的竹筍,一次一次艱難地拱動著,終於掀開壓在頂上的石板,冒出了地面,開始新的一頁。一陣悲哀突然從心裡湧起,已經三十四歲了,女孩子的花季雨季,都是在動盪年代夜夜無眠的苦思渴念中度過的。 
  兩人都不愛張揚,辦完結婚登記,林平山領來了傢俱,安置在所裡分給他們的一個臥室一間廚房的住屋裡,砌了爐灶打掃完屋子,結婚程序就悄無聲息開始了。 
  他剪好大紅喜字,買了一對紅蠟燭,看周玉茹在收拾房間,決定到新興鎮去買一隻雞,按家鄉風俗舉行婚禮。 
  他從新興鎮回來,看到房間已經大變樣了。床上鋪了嶄新的床單,床頭擺著一對繡花枕頭,被子也換上緞子被面。原來她早已一點一點做著準備。令他驚奇的是,她從箱中一件一件拿出小鬧鐘、檯曆架、鏡子,一應家庭用的小物件,想得很周到。他欣喜地想,自己心目中的周玉茹,從此變成他的玉茹永遠生活在一起了。   
  第四章 困谷奮爭(2)   
  林平山到廚房燒上熱水,把雞殺了,褪毛開膛,準備晚上吃的。 
  暗度陳倉戰術達到了預想的效果,晚上沒有人來打擾他們。一切就緒之後,林平山讓周玉茹跟他一起點燃桌上的蠟燭。 
  燭光映照下的周玉茹,潔白的臉龐泛著紅光,鬢髮在閃爍的光影下顯出的朦朧讓人心旌蕩漾。林平山端上一碗蒸好的整雞,雞湯上漂著紅棗,他想按家鄉的儀式來迎接他們神聖的時刻。 
  幽幽光影下,他們對視著,默默無語,雙眼模糊,淚水順著兩頰滾落下來。 
  默然良久,林平山不知該怎麼做了。她就在自己面前,等待著。多年來他們相處的態勢使他心慌起來,不敢冒犯她。 
  周玉茹察覺到了,主動把頭靠到林平山的胸前。林平山伸手撫摸她那使他迷蕩的鬢髮,一股幽幽的氣息讓他怦然心動熱血奔湧。驟然狂潮上翻,抖著手摸索她的身體,摟緊她,慌慌張張解剝她的衣裳,任由陣陣急迫的暴浪沖擊她的層層堤防。三十多歲的她,從未與男子肌膚相親過,猛地感受到那狂濤忽然洶湧地向著她根本就不想設防的堤岸襲來,恐慌中夾雜著驚喜,羞澀中隱藏著期待,一種無力的感覺使她幸福地閉上了眼睛,迎接那神聖時刻的到來。伴隨著一陣劇疼那最後一道堤壩被驟然衝破,她漸漸不能自已地隨著那陣陣狂濤一次次飛起,直至飛向巔峰…… 
  婚後不久,周玉茹隨林平山回了一趟老家松山縣。 
  松山城是一座東南沿海風情依山繞水的小城鎮。山中有城,城中有山。一根根方柱托著弧形磚拱,撐起鋪面的騎樓,拱連拱柱對柱,綿延在街道兩側。大街小巷樓房高度和建築風格一致,讓人看起來那麼和諧。 
  南邊沿溪一道城牆,掩映在河邊的榕樹竹林間。巍峨的天後宮坐落在潔白的河石灘上,城門樓和兩側的吊腳樓俯視清溪流水,昔日的浮橋已換成混凝土拱橋。水門旁溪流中,挺立一座七層寶塔。北側城牆蜿蜒於松樹茂密的虎嶺山脊,松山一中在山嶺腳下,古老的松山書院掩蔽在松林深處。六角形的古塔「最高亭」雄踞城牆的制高點上,隨風起伏呼嘯的松濤裡。 
  城南的河對岸,岔出一條水渠。沿渠排開一溜水車,輪高數丈,木軸木輻竹輞,輪沿上斜斜綁著一個個竹筒。隨著筒車旋轉,竹筒依次將頭栽入水渠,不一會兒舀滿一筒筒溪水冉冉上升,把水吐入水車上部木槽裡,發出吱吱笑聲。 
  水面上,一葉竹排立著一個漁人,頭戴竹笠手持竹篙點著水。竹排在水面滑行,一行鸕茲似睡非睡歇在竹排上。突然,漁人竹篙揮動,鸕茲紛紛撲入水中。漁人立即雙腿抖動上下踩著,竹排發出一陣陣啪啪的水聲。一隻隻鸕茲循著水聲,接連不斷從水中冒出躍上竹排,把嘴中的魚吐入立在竹排端頭的竹簍裡。 
  城西有一座水壩。壩體從西北向東南斜斜把溪水截住,水邊生長著蘆筍、菖蒲和葦草。水壩由大小不等的河石壘成。湍急的山溪流水,猶如一個春情躁動的少女,婀娜多姿奔放地在山間流淌,與墩實的石壩擁吻之後,似少婦般溫順文靜下來,匯成一個寬闊的湖面。 
  葦叢中泊著木船,滿載上游運來的竹紙、香菇、煙葉。溪水在這裡被截後,水流被一條明渠引入城內,沿渠修築了幾個磨坊。溪水進入松山城中,順著大街小巷的走勢,從西向東在街道兩邊修築的暗渠中潛流,從東門流出城外,灌溉東門外的農田。城內的居民,只需打開門前的蓋板,即可從渠中取水,浣衣洗菜非常便利。城內多處湧泉,水井密佈,供給甘冽的飲用水。 
  母親按松山風俗,紅燭花炮迎接從西子湖畔來的兒媳。年長的白髮老婆婆餵他們吃了蜜水浸制的橄欖,讓兩個新人在祖宗神位前燒香。母親向林平山的外婆和父親祈禱,保佑他們幸福美滿。 
  周玉茹按照母親的指點,端著小玻璃杯中放了蜜棗、油柑、瓜條和銀勺的新娘茶,敬獻前來賀喜的親房好友。 
  林平山領周玉茹來到城南的溪邊。 
  攀附著絲瓜籐的竹籬裡的斷壁殘垣就是父親從前做工的小電廠。他始終忘不了他兩歲多,父親在輪盤邊上餵他吃麵線的情景,幾個叔叔圍在旁邊關切地看他吃飽了沒有。自從父親離開後,他和母親就再也沒有踏進竹籬一步。小時候,他每次跟母親來洗衣服,聽到那砰砰的輪軸撞擊聲和陣陣噴出蒸汽的嘩嘩響,總是覺得那聲響中還有他父親忙碌的身影。這竹籬圍就的院落中,始終容存著他們的深切思念,他們的一絲希望。 
  周玉茹望著他潮紅的雙眼,跟著流下了淚水,明白了他心底時時湧動的志向。 
  回到基地,林平山繼續跟同事們進行緊張的方案設計。 
  經過近半年的調研和初步設計計算,方案組的工作取得不小的進展。林平山組織了幾次技術討論,各個專業的技術難點各異,考慮問題的角度也有所不同,在討論中無形中產生了兩個基本方案。而且兩邊各持己見,誰也不服誰。 
  最後林平山只得暫停討論,讓大家各自冷靜考慮一下對方的意見。 
  第二天,林平山先找師姐交換意見。潘素汶主張四乘四方案,就是橫向和縱向都四根燃料棒,堅持說:「老三和回路設計人員的二乘二的方案沒多大價值。回路設計是簡單了,被考驗的核燃料元件棒都在邊角上,考驗工況沒代表性。」   
  第四章 困谷奮爭(3)   
  林平山覺得師姐從試驗條件出發,提出這個要求也是合理的,只是第一個回路弄這麼大的直徑,設備製造上難度很大。聽她說到典型工況,腦子就來回琢磨那中間核燃料棒的狀態。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幹嗎要走極端呢!三乘三,中間那根不是也可以滿足條件要求嗎。 
  他向潘素汶說了這個想法。她想了想,只有一根滿足要求,有點兒遺憾,卻無法拒絕這個方案。見她沒有意見,林平山說:「還得徵求老三他們的意見,看看有多大困難。」 
  老三聽林平山說了三乘三方案,開始還是覺得不好弄。林平山說:「小潘的意見還是應當認真考慮的。花那麼大的代價搞一個回路,如果一根典型元件棒也沒有,它的價值就要大打折扣了。」 
  見老三不吭聲,他又說:「你想想,能不能在結構設計上再下點兒功夫。比方說,把徑向佈置的構件盡量往軸向發展,選用更高強度的材料。」他對具體的結構方案尚無明確的想法,卻善於從思路方向上把握問題。這個方向該如何實現,就靠老三的經驗了。 
  老三聽了覺得有啟發,點點頭說:「試試吧。」 
  林平山笑著拍一下他的肩膀:「憑你那彎彎繞勁兒,沒問題!」他佩服老三的經驗,只要思想拐過彎來,肯定能找到辦法。 
  最後,大家統一在三乘三的方案下,根據核燃料元件的試驗要求,逐個專業討論平衡,各個專業的工作目標更加明確了。方案設計組的工作從激烈爭論的熱鬧場面,轉入緊張肅靜的工作氛圍中。 
  林平山新婚燕爾,事業又很順利,這是他有生以來最愜意的時期。 
  周玉茹婚後三個多月就懷孕了。妊娠反應,讓她受夠了罪。這個地區天陰多雨,那些水裡叭嘰的菜蔬乃至軟不拉塌的水牛肉,本來已經讓她提不起胃口,現在發展到見了食物就噁心。最後,連上班走路聽到路旁水田中青蛙的叫聲,她都覺得陣陣噁心。 
  林平山給她買杏子、枇杷、李子,她剛一吃下就哇地吐了一地。想到自己已經有了兩人的共同結晶,她儘管嘔得滿眼淚水,仍然對著林平山關切的目光笑著說:「沒事兒,很快就會過去的。」 
  為了讓周玉茹吃下飯,林平山使出他的廚子手藝變著法子做給她吃。從他們在東北吃過的酸菜粉條,松山的特色菜,直至當地的小吃,讓她嘗遍了。星期天,就陪她到附近的小山上散心,在樹林中給她採摘那些又酸又澀的野梨,她也津津有味吃起來。累了就坐在山腳下的泉水邊,她把雙腳放入流水裡,讓林平山給她揉搓浮腫的腳板,醉心享受他的關愛。 
  跟林平山結婚後,周玉茹感覺像四處飄飛無依無傍的小鳥終於找到歸宿,十多年緊張的神經系統終於鬆弛下來,一回家就如釋重負,什麼腦子也不想動了。她不會做菜,懷孕前在家只管打掃衛生洗衣服。上床後,枕在林平山的胳膊上,貼著他的胸膛,靜靜嗅著他的氣息,陡然一陣心醉,很快就睡著了。 
  林平山很奇怪,怎麼她跟自己心目中的周玉茹判若兩人,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親她的臉蛋。她醒過來了,他就問:「你原來是個瞌睡蟲呀!」 
  她笑了,忽然一陣傷感:「平山,你知道我有多累嗎?你的身軀就是我的避風港。」往日的夜夜無眠,似要從他身上得到最大的補償。 
  林平山一陣激動,緊緊摟著她:「我會永遠愛惜你的。」 
  方案組的同志們經過幾個月的調研和設計計算,對整個系統的各個部分已經形成漸趨明確的方案構想。老三對林平山說:「老林,這幾個月咱們都是閉門造車了。我建議組織大家到設備製造廠去調研一次,這樣在工藝方面會更有把握。」 
  林平山聽了非常贊成:「以前大家對設計方案有過不同的設想,讓各個專業的人都去看看,思路就更加明確了。你把初步設計圖紙帶去,讓廠裡的同志幫我們出出主意。」 
  他們商量了一下,把這次出去調研的廠家選定為光明水泵廠、前進鍋爐廠和星火機械廠。 
  這趟考察要經過苗嶺、通靈寺。林平山想,基地的人很少有機會到外邊去看看,就跟老三、老王商量,想辦法搞一台二十幾座的麵包車,各人的家屬願意去的也可以跟著去,食宿費用自理。 
  林平山的老夥伴,原北京動力研究所保衛科的老馬現在是運輸處的科長,有這個渠道他才敢提出這樣的活動計劃。大夥兒一聽有這等好事兒,無不拍手贊成。這時,周玉茹的反應已經不大了,林平山要她一起去,領略南國的山光水色。一支二十多人的隊伍高高興興出發了。 
  一路上,師姐潘素汶對周玉茹格外關照,她們本是一個系的同學,見林平山忙著大夥兒的事兒,就把周玉茹拉過來跟自己坐在一起,關切地詢問她的身體情況。她把廣東女人調養身體的經驗和將來坐月子要注意的事兒,細細傳授給她。周玉茹紅著臉認真聽著,對師姐的關照非常感激。 
  到達目的地,家屬們去逛街,林平山和老三領著大夥兒去廠裡。 
  在光明水泵廠的技術科辦公室,老三把圖紙攤開來向廠裡人解釋設計方案,徵求他們的意見。 
  技術科的人看了圖紙,問道:「這堆內試驗回路跟工具反應堆是什麼關係?」 
  林平山解釋說:「打個比方:做月餅師傅要試制各種品牌的月餅,工具反應堆就像是烤爐,放入反應堆內考驗的各種核燃料是各種配比的月餅配料,這堆內試驗回路就是盛配料入爐烘烤的模子。」   
  第四章 困谷奮爭(4)   
  「明白了。你們的堆內試驗回路要求體積小揚程高。我們最近根據國外資料設計了一種新型號的循環泵,可能符合你們的要求。」 
  林平山讓他談談這種新型號循環泵的技術細節。他找來圖紙,向他們介紹技術特性,然後領他們去看樣機,參觀車間。 
  他們看到光明水泵廠的規模很大,從翻砂鑄造開始,各種機加工設備種類齊全。廠裡還有一個技術能力不弱的設計室,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個廠還擔負軍工生產任務,管理很正規,他們看後很滿意。 
  廠方說,如果他們將來想要,可以根據具體要求作一些改進。老三很高興:「有你這句話就行。我們的回路如果上馬,首選你們廠。」 
  前進鍋爐廠的冷熱加工能力都很強,車間的設備種類齊全,老三也挺滿意。星火機械廠的加工精度能夠滿足設計要求。考察完這幾個廠子,大家對設計方案有了更明確的改進方向。 
  周玉茹行動不方便,只在附近街上走走就回住所休息。林平山進房間看她歪在被子上看書,就笑著對她說:「待悶了吧?走,我帶你去品嚐小吃。這裡的夫妻肺片做得好。」 
  周玉茹好奇問道:「什麼是夫妻肺片?」 
  「聽說原是一個夫妻店的特色小吃,細了我也說不清。」 
  他們走進一家小吃店,看到幾個人正在慢悠悠地邊吃邊擺龍門陣,店內瀰漫著一股誘人的香味。周玉茹聞著就來了食慾。 
  林平山看到她的神色,非常高興,就要了一盤夫妻肺片、兩碗豆花、兩碗抄手。周玉茹看那盤夫妻肺片色澤鮮艷,頓時來了食慾,先夾了兩片放入嘴中。林平山看了知道要壞事兒,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她眉頭一皺,把嘴裡的東西全都吐到桌上,辣得直伸舌頭。林平山趕緊要一碗涼水叫她漱口,洗得了辣味卻去不掉麻味。她趕忙吃下一碗抄手一碗豆花,才覺得好受點兒。 
  走出飯店到大街上,周玉茹把舌頭伸了出來,讓那冰涼的空氣來冷卻。他們認識這麼多年,林平山頭一次看到周玉茹這副樣子,心裡直笑:原來她這麼可愛。頭一回從她身上找到小妹妹的感覺。 
  回來途中要經過通靈寺,他們在寺廟門前下車,用一個鐘頭參觀寺院。走到寺廟門口的影壁前,大夥兒欣賞影壁上那個一米多高的「佛」字。有人大聲嚷:「聽說從大門前閉眼睛朝影壁走去,如果能摸到那個佛字,就會有好運氣。」 
  聽了這話,人人都想試試自己的運氣,一個個排上隊試了起來。輪到林平山了,他閉上眼睛向前平舉著手,急步往前走去。走到一半,潘素汶把周玉茹推到佛字底下站著。周玉茹被師姐擺佈著還沒反應過來,眼看林平山的手就要摸到自己的臉了,急得叫了一聲。林平山睜眼一看,正對著周玉茹的臉。 
  大夥兒哄笑起來,老三晃了晃腦袋:「老林摸到一個那麼漂亮的老婆,運氣當然不錯了。」 
  進入寺院裡,林平山向周玉茹解說羅漢堂裡表情生動姿態各異的羅漢,講述普賢、文殊、地藏和觀世音的典故。她只管欣賞羅漢了,林平山的話一句都沒聽進去。後來,她看見林平山在觀音菩薩前虔誠膜拜,驚奇地叫道:「喂,你怎麼還信菩薩!」 
  林平山拜完,一臉嚴肅說:「我自小就跟我外婆拜觀音。現在見到觀音菩薩,就從心底產生一種崇敬心理。」 
  外婆在「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去世了,周玉茹聽他講過外婆的往事,聽了這話就不再言語。 
  汽車經過苗嶺的山巔,面前展開了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邊的竹海,空氣變得格外清新而涼爽。群山起伏,除了谷底溪旁長著稀疏的闊葉喬木,是清一色的竹林。眼下正是春筍將過,萬竹競長的季節。春天剛發的筍,個把月功夫,筍殼都來不及褪下來,已經竄到幾米甚至十幾米高,跟多年的老竹不相上下了。 
  人們站在山脊上朝前眺望,群巒高處的修竹,竹梢在微風中搖曳,匯成竹海的陣陣漪漣。曲折蜿蜒的幽谷中,浮動著淡青而透明的嵐光。從竹林中透過來的清風,經了竹枝的熏染和竹葉的摩擦,使人感到絲絲的涼意和清香,覺得自己的軀體在被淨化,心靈溶入那碧綠的世界裡。 
  經過幾次外出調研,全組同志又做了兩個多月的修改設計,幾度開會討論協調,終於形成一個比較完善的初步設計方案。 
  這期間,林平山、老三和潘素汶還到紅水河畔石寨溝的八二六核動力模式反應堆廠房去作了一次考察。 
  經過那場大抓「反革命」的暴風雨掃蕩,接著一支骨幹隊伍被拉走,以後又離離拉拉走了不少人,現在的模式反應堆廠房裡,幾乎空無一人。設備在山谷的冷風細雨中寂寞地躺著,可能數月甚至整年都沒人來看它們一眼。望著眼前的景象,他們默默站了許久。 
  這時,五三工具反應堆的設備製造已近尾聲,侯清德從設備製造廠返回研究所。由於前段時間一直是宋書記和雷總抓所裡的工作,他回來後立刻感覺到了這兩人在群眾中的威信,決定巡視一遍各個研究室,按自己的意圖把工作重新梳理,重振自己的所長威風。 
  侯清德來到沈青臣的辦公室。 
  沈青臣緊忙給他端來籐椅,泡了一杯龍井,才拿起筆記本,逐條向他匯報室裡目前開展的科研設計項目。老侯攤開胳膊仰在籐椅背上,右腳腕架到左大腿膝,仰頭半瞇著眼吞雲吐霧。   
  第四章 困谷奮爭(5)   
  老沈談到堆內試驗回路方案組的工作。侯清德聽了,把手上香煙的煙灰彈落,放下右腳直起身來,瞪大眼問:「什麼堆內回路?」 
  老沈見他挺重視,就把雷總的思路跟他說了。他怕老侯聽不明白,特別跟他解釋了堆內回路的作用。 
  侯清德一聽是雷東順的主意,鼻孔裡哼一聲:「這老雷又故伎重演。現在工程任務壓倒一切,必須集中全力抓工程。把這麼多技術骨幹壓在這兒怎麼成。他現在管現場,不要把手伸得太長了!」 
  說完,他要沈青臣盡快將方案組解散,把人員安排到別的項目去。 
  老沈說:「侯所長,方案組的工作已經開展一年多了,取得不小的進展。就這麼讓他們散掉,損失太大了。」 
  侯清德一臉不屑:「不就寫寫畫畫的一些紙片嘛,有什麼損失!這事兒不要再說了,你照著辦就是。」沈青臣跟他講的技術道理,他不懂也不感興趣,肅清雷東順的影響,鞏固自己的領導地位,是他惟一關心的頭等大事。 
  林平山正組織方案組的夥伴們,討論下一步準備展開的研究項目,沈青臣來到他們辦公室傳達侯清德的決定。大家聽了,頓時像炸開了鍋似地吵起來。 
  老三嚷道:「這猴子在耍我們!一年多的心血憑他一句話就吹了。」 
  「他對別人的勞動太不尊重了,怎麼可以一個人說了算。」老王氣忿不平,臉漲得通紅。 
  沈青臣不好向大家講明更深層次的原因,只好反覆向大家解釋說,所裡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安排。 
  林平山聽到這個決定,傻了。他臉色發白,說不清自己是失望還是憤慨,呆坐著說不出話來。 
  會後沈青臣把林平山找到自己辦公室來,個別跟他把老侯來的經過如實談了,面帶愧疚看著林平山的臉說:「我向他解釋了,可他根本不買賬。」 
  林平山點點頭,明白老沈是胳膊擰不過大腿,無能為力的。他暗自歎氣,除了對這種政客伎倆感到毫無辦法之外,深為雷總高瞻遠矚的安排受挫而痛心。 
  初次獨立挑大樑出師不利,讓林平山想到了在物理研究室工作,侯清德就對自己不信任。現在他在宋書記和雷總底下工作,捲入這恩恩怨怨的漩渦中,自然厄運難逃。他開始切切實實感受到了,事業發展道路上有這種人,路子走起來要艱難得多。 
  回到家裡,周玉茹看到他的臉色很難看,問他出什麼事兒了。 
  他不想讓她擔心,就淡淡地說:「室裡工作要調整,沒太大事兒。只是今天連續開會,爭論得比較厲害,有些累了。」說完,趕緊進廚房弄飯去。 
  林平山跟老三、老王商量完,安排大家把手頭的工作做一下總結,然後等候重新安排工作。他負責編寫方案總體說明和自己設計設備的說明書。 
  想到一年來費盡心血張羅起來的工作頃刻付諸東流水,他不只是自己揪心地難過,更主要是覺得很對不住這幫鼎力相助的夥伴們。每個夜晚,他獨自在松林中徘徊,試圖在人生道路跟人際關係之間理出一點兒頭緒來,想得頭顱欲裂也不得其門。 
  他不想把細節告訴周玉茹,她懷著孕,不能讓她操心。 
  一個月後,沈青臣把林平山找到辦公室來,對他說:「雷總現在忙不過來。他知道這裡情況後跟我商量,要你到五三反應堆工程指揮部去給他當助手。」 
  周玉茹現在需要人照顧,到工程指揮部工作,必須起早貪黑奔忙在五三工地和北工區之間,自己辛苦點倒沒什麼,他擔心周玉茹的身體出問題。 
  周玉茹知道了,鼓勵他:「我自己能行。直接在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工作,是難得的鍛煉機會。雷總要你去,你就去。」 
  二 
  第二天,林平山去寒水江邊的五三工具反應堆建設工地上班。 
  伴隨著工具反應堆從北京附近遷建到這個邊遠的深山野嶺,發生了一場我國核動力發展歷史上至今一直說不清的複雜鬥爭。 
  六十年代中期,核工業系統考慮長遠規劃,提出了建設綜合性的核反應堆設計研究基地的方案,經周恩來總理批准,把廠址選定在離北京四百多公里的地方。計劃在該廠址建造一座進行工程試驗的工具反應堆和各種研究設施,開展核反應堆技術,特別是新型核燃料元件的研究工作。這是對我國核動力發展具有戰略意義的部署。 
  北京動力研究所,承擔了建設這座核反應堆的任務。這項工程被命名為「五三工程」。工程試驗的工具反應堆一旦建成,這個基地將成為動力研究所的發展基地,承擔各種堆型的核反應堆工程設計和科學研究任務。 
  經過一年多反覆細緻的工作,工具反應堆的總體設計方案終於形成了。在八二六軍用核動力工程緊張展開的同時,五三工具反應堆工程的設計工作也進入實質性階段。 
  這時的北京動力研究所裡,各種類型的核動力研究工作全面鋪開,天上地下、水中陸地、水冷氣冷鈉冷、動力堆生產堆研究堆,科研工作呈現百家爭鳴,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離北京不遠的新基地廠址上,先頭部隊正在抓緊進行五三工具反應堆和核動力研究基地建設的前期工作。 
  北京動力研究所的工作可以說是處於鼎盛時期,多種型號的核動力研究工作齊頭並進,一個綜合性的核動力設計研究中心正在逐步成長。   
  第四章 困谷奮爭(6)   
  就在北京動力研究所的同志們沒日沒夜奮鬥,一次次召開慶功會,宣讀賀電賀信的時候,上邊突然又做出了要他們研究所搬遷的決定,宣佈把工具反應堆遷建到邊遠的江南腹地深山中,對北京動力研究所的科研設計人員,提出了「要徹底割尾巴,一個也不能留」的口號。 
  因為是頭等政治任務,頭幾批搬遷人員二話沒說立即行動,拆卸設備裝箱打包,幾千里奔波來到邊遠的荒山野嶺。只是由於形勢變化,後期的待搬遷人員,不再執行這個讓人莫名其妙的命令了。 
  但是,北京動力研究所的科研技術隊伍,學科種類齊全的研究設施,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潑撒在地上的水既無法收起,也無人來收它了。 
  一個重要的核動力科研戰略部署,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流產了。 
  三 
  遷建的五三工具反應堆工地在寒水江邊一個山溝裡,深山峽谷交通困難。林平山到工地的工程指揮部,很快就感受到這個決策所造成的難言苦果。 
  他來到這裡,正是指揮部工作面臨巨大困難的時候。工程一拖再拖,加上大三線條件艱苦,不少設計人員已經流散,配合現場設備安裝的設計人員已經為數不多。這種狀況給核反應堆系統的安裝調試,造成了很大的困難。 
  三二一基地的中心任務是八二六核動力反應堆項目,五三工具反應堆遷建到這個基地只是少數人的主觀決策,沒有經過科學論證,沒得到多數人的認同。 
  該工程指揮長由基地的朱院長兼職,他的主要心思還是在八二六核動力堆工程項目上。名為指揮長,實際上除了重要會議,平常不怎麼到施工現場來。這樣,日常的協調指揮工作全落到總工程師雷東順的身上,他成了實際的指揮長。那些他自己該做的技術協調工作,反倒沒時間做了。他決定把林平山調過來,幫他抓核反應堆系統安裝和調試的技術協調。跟他們一起還有一位同志,是計劃處的小伙子吳惠才,他代表計劃處掌握工程進展情況。 
  工程指揮部人氣不旺,有的人只是點點卯應應景兒,每天來露個臉兒,表示他還存在。學習自覺的人,見閒著無事幹,帶了馬列著作毛選四卷來,把工程指揮部辦公室變成「干訓班」了。朱院長不在現場,不少問題定不下來,影響工程進展。林平山不知原委,只見雷總在電話裡跟朱院長吵一通之後,他才坐著吉普車從院部趕過來。 
  朱院長的脾氣極好。「文化大革命」中,一位群眾揪著他的領口罵他,他笑瞇瞇地把那人的手輕輕拿開,慢條斯理說:「有話慢慢講,不要激動。」一點兒生氣的表示也沒有。 
  他來到指揮部,對雷東順急得滿臉通紅的神態似乎沒有看見,笑著拍拍雷總的肩膀:「辛苦了,咱們馬上開會研究。」 
  看著他不緊不慢的樣子,性急的雷東順只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隨他走進會議室。雷總生性耿直疾惡如仇,林平山隨他去北京到部機關大樓,他看到一些官僚習氣影響工作,就立即找部領導提意見。對自己戰友更是直來直去,看見朱院長來了,他立即又興奮起來。 
  他們兩人是從核動力研究初期就結下友誼的老戰友。朱院長深沉大度,雷總質樸執著,兩人的風範讓林平山仰慕。 
  北京動力研究所的設計人員搬遷到三線後,生活上碰到種種困難,人員思想不穩定,不少人沒到工地來。雷東順工作再忙也要堅持每天巡視現場,他和林平山去現場巡視,幾乎看不到設計人員,只有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標兵老胡,還是一絲不苟在電氣間查線。雷總很感慨:「到底是標兵啦!」 
  林平山問:「老胡,你們設計隊為什麼不少人不來現場?」 
  老胡歎了口氣:「侯清德擔任駐廠總代表時,給不少設計人員許了願,設備製造完,就放他們回北京。現在,一些跟他吃喝打牌的人,都調到北京上海去了。真正有困難又沒門路的人,沒走了。很多具體困難沒解決,大家情緒很大……」 
  雷東順感歎說:「工具堆跟模式堆不一樣。它是用來做科學研究工作的,應當建在方便與國內外交流的研究基地上。侯清德他們幾次向上打報告,要求把工具堆從北京附近遷建到大三線的深山裡,現在又把隊伍搞得七零八落。」 
  說著,他變得憤慨起來:「這些人只想擴充實力撈取政治資本,對核動力的發展壓根兒就沒興趣。違背客觀規律胡來,結果必然是這樣。」他想到更深層的問題,不願對他們說出。 
  生性耿直的雷東順沒有想到,侯清德是打牌高手,在老侯眼裡工具堆既然是他政治角鬥場的籌碼,他打完一局,輪到了雷東順上陣,就要設法攪局。 
  林平山剛挨過侯清德的悶棍兒,聽了老胡的話,意識到他們正在陷入老侯攪渾的泥潭裡。望著眼前兢兢業業的雷總,他似乎看清了自己應當走的路。 
  設計隊的這種狀態,使得指揮部的人常要起設計人員的作用,解決安裝公司施工過程中提出的技術問題。林平山碰到這種情況,就盡量想辦法找原設計人員來現場。實在找不到,只好跟安裝公司的技術人員商量處理了。 
  他剛到五三工地,周玉茹的身子還方便。星期六,他把她接到工地來度週末,住在江邊的寒江鎮宿舍裡。平日他來工程現場,周玉茹只好到食堂就餐。只有星期天,他才能給她做些可口的飯食。   
  第四章 困谷奮爭(7)   
  工地的職工宿舍區就建在寒江鎮邊上,緊挨著寒水江。逢老鄉來寒江鎮趕場,他們才能買到各種生活用品。林平山背著背簍從場上買來肉、蛋、雞,給周玉茹補身子。 
  星期天早晨吃過早飯,他們沿著江邊的石灘散步。 
  靠近寒江鎮這一帶,江兩岸比較開闊。蔥鬱的群山向外退開,一抹抹霧靄飄流在山谷中,把山巒斬切得如海中島嶼,天上瓊樓。江水回轉在河灘中,形成許多沙洲小島,島上長著叢叢竹林。竹林掩映下,農家茅舍,雞鳴犬吠。 
  周玉茹出神地望著江面,感慨道:「這裡的景色比西湖還美!」 
  林平山指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玉峰山說:「等你生下咱們的小寶寶,咱們去玉峰山看看。」 
  忽然,周玉茹的話讓他悟出一個道理:遊客的心境跟山中的住戶是不同的。那終年不散的雲霧,遊客看著是奇觀美景,居住卻是霉濕的潮氣,對實驗儀器設備更是極有害的工作環境。 
  他跟雷總到北京見一位領導,那位領導向他們詩興大發地說起到這裡視察的觀感:「風景秀麗,是個好地方!」這幫知識分子在荒山野嶺中生活的困難,特別是交通閉塞環境惡劣造成科研工作的艱難,沒有親身的體驗是不會明白的。眼下隊伍不穩定,工程的種種困難,那些憑著心血來潮拍腦袋作決定把工具反應堆遷建到邊遠深山中的決策者們,當初沒有想到,也許壓根兒就不去想。 
  侯清德把回路方案組強行解散後,林平山的情緒一度低落,想到施工現場尋找新的出路,沒想到工地也這麼不景氣。每日到施工現場,偌大的廠區竟悄無聲息,人員稀落廠房空寂,麻雀在空曠的大廳裡做窩。迷茫的濃霧繚繞著峽谷中的廠房,也繚繞著他的心,終日不散。 
  他懷念起北京動力研究所生機勃勃的科研工作,心底黯然。工具反應堆遷建到邊遠的深山野嶺,動力研究所被解體,從此我國再也沒有形成一個多堆型的綜合性核動力科學研究基地,核動力的科學研究基礎工作失去了依托。 
  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林平山在草地上攤開一塊塑料布,再鋪上浴巾,讓周玉茹坐在上邊休息。他緊挨她身後坐了下來,看著她。 
  她穿著林平山的寬大工作服,靜靜地把頭靠到他肩上,注視著遠處的山巒。 
  他輕撫她鼓起的肚皮,吻著她的長髮,不說話。 
  「玉茹,你回杭州生吧!那裡的條件好些。」他突然說。 
  「不!我不想離開你。」 
  他心疼地摩挲著她的胳膊:「這裡的條件太差了。」 
  她仰頭注視他的臉:「只要你在我身邊就行。」 
  他把她擁到懷裡,默默吻著她的額頭,眼角滲出了淚滴。 
  在回來的路上,他們碰到了吳惠才,小吳跟他的對象余蕾也在江邊散步。 
  與林平山一起在指揮部工作的吳惠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一雙劍眉,十分英俊,辦事兒也很精明。林平山與他初次見面就很喜歡他。林平山向周玉茹介紹了小吳和小余,周玉茹就和余蕾聊了起來。 
  余蕾在院辦公室當打字員,林平山就認識她了。她的個兒沒周玉茹高,長得非常秀氣。小余的父母是南下幹部,她父親現在是玉峰縣人大主任。從五三工地回去後,余蕾見周玉茹行動不便就經常去照看她,漸漸像親姐妹般來往起來。 
  一天晚上林平山回家,周玉茹問他:「你知道吳惠才是怎樣來基地的嗎?」 
  林平山說:「我搞宣傳工作那會兒就認識小余了。小吳是到五三工程指揮部才認識的,不太瞭解。」 
  周玉茹感慨道:「他們倆也真不容易。」於是,她講了小余跟小吳兩人相識的前前後後。 
  四 
  余蕾剛參加工作,在院辦公室當打字員。她為人隨和,與世無爭,別人叫幹什麼就幹什麼。安排給她的工作,當天該完的,加班加點也要做完,決不拖到明天,辦公室的同事們都很喜歡她。 
  四年前,上海交通大學到基地招收工農兵學員,辦公室領導就把她推薦上去了。入學之後,她的平和大度,對什麼都淡然處之的神態,加上黑亮的眼珠,細唇如波泛水,說話笑靨微露的樣兒,使得班裡有幾位男同學暗戀著她。 
  對男同學的神色她似有所察,似又不太懂。她似乎天生不太愛動腦子,就不願意去多想它。 
  暑假前的一次下鄉勞動,她和班長吳惠才兩人在一個生產隊。就這樣,帥氣的小吳跟她在幫老鄉搖櫓送糧,入湖採菱角的過程中戀上了。 
  半年後,學校要開始畢業分配了,他們一起來到黃浦江邊。注視著船舶來往如梭的江面,吳惠才問:「小余,馬上就要畢業分配了,你有什麼想法?」 
  余蕾不假思索地回答:「回我們基地去。」 
  「不能留在上海麼?」 
  「不行。」 
  「為什麼?」 
  小余抬起頭,懇切的眼睛看著他說:「小吳,我是獨生女。我爸爸媽媽年紀都大了,要人照顧。我們學的核工程專業,在上海也很難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 
  小吳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我跟你一起去三線吧。」 
  小余仰頭看著他的臉,有些擔心:「你媽媽會同意嗎?」 
  「我想辦法說服她。」   
  第四章 困谷奮爭(8)   
  吳惠才在家是老二,還有哥哥和妹妹,母親最疼他。她一聽說小吳要和小余一起去大三線,一百個不答應:「在上海多好。到那深山溝裡,吃不好住不好,經常生病還沒有好醫院,你怎麼吃得消!這小余怎麼這樣古怪,好容易來到上海,跟你在上海安家不是挺好的嘛。哪個丫頭不想留上海?」她原先看到兒子找了一個那麼水靈的女朋友,高興得合不攏嘴,沒想到結果會是這個樣子,好掃興。 
  小吳說:「姆媽,我們在上海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小余他們的基地是國家重要的科研基地,我們到那裡才能有發展前途。」 
  「我不懂什麼專業!上海工廠這麼多,我就不信你們找不到工作。」 
  吳惠才回校不敢向余蕾說出他母親的態度,只說他母親正在考慮中。到了週末,她還如往常一樣跟小吳去他家。 
  到小吳家沒坐一會兒,小余就覺得不大對勁兒。 
  小吳的媽媽看見她來,推說廚房的飯要□了,進去後就不露面了。小吳趕緊拿起暖瓶沏茶,叫小余坐一會兒,自己進裡面找他媽。 
  小余在外邊聽他們母子倆在裡邊嘀咕半天也不出來,只聽見他媽一會兒一個「阿鄉」,一會兒一個「還怕找不著」。她越聽越不是味兒,就站起來說:「小吳,我還有事先走了。伯母,再見!」 
  小吳在裡邊聽見了,追到屋外說:「我媽正在給你做飯呢,你怎麼走了?」 
  小余邊走邊說:「我跟你急急忙忙出來,忘了今天郝春玲要我幫她挑衣服呢。我下星期天再來玩吧。」 
  小吳看她的神色知道她肯定聽見他跟母親的談話了,就跟在後邊說:「我媽是有些想不通,我會慢慢做工作的。你要相信我的心。」 
  聽了這話,小余站了下來。望著小吳真誠的眼睛,她感動地說:「小吳,我相信你。這事兒讓你為難了,你也不要太傷你媽的心,她很疼你的。實在不行,我們就算了。上海好姑娘很多,我不能連累你。」 
  小吳著急道:「不,我只喜歡你!」 
  小余看他著急得流下了眼淚,拿出手絹邊擦他的臉邊說:「你不要著急嘛!我又沒把話說絕,只是要你注意方式。」 
  小吳的家庭工作用了整整一個月時間,最後他向妹妹求援,一起向他媽做工作,並且承諾每年回家兩次,母親才勉強同意。從此對這個把兒子從身邊奪走的兒媳,越看越像個上不得台盤的阿鄉,再也不喜歡她了。 
  他們離開上海前,余蕾還去過幾次吳惠才的家。小吳的媽對她冷冷的,見她來總是找借口走開,弄得小余很沒面子。小余想到小吳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想到自己把她的兒子奪走了,理解她的心情,一直裝著渾然不覺親熱地喊她。倒是小吳的妹妹見了,覺得過意不去,熱情招呼著未來的嫂子。 
  吳惠才覺得余蕾受委屈了,每次回來都要賠著小心安慰她。余蕾看他畢恭畢敬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從哪兒學來這虛情假意的樣子,我又不是替你受這些。」 
  小吳有些糊塗了:「那你為了誰?」 
  「為我自己。」 
  「為你自己?」他更糊塗了。 
  「因為我捨不得你……」說完她覺得那臉紅得肯定讓路過的人都看見了,慌忙把頭埋得低低的。 
  吳惠才來基地後被安排在計劃處工作。他思路清晰辦事精明,搞計劃工作對他滿適合。到指揮部後,他實際上是雷東順的行政助手。林平山是性情中人,知道小吳來大三線的原委後,更加喜歡這個帥氣的年輕夥伴。 
  五 
  一個多月後,雷東順接到報告:核反應堆壓力殼的上封蓋加工實驗回路的開孔出了質量問題。他讓林平山帶領相關人員到製造廠去調查,以便考慮下一步措施。 
  直徑四米的反應堆壓力殼,要承受十多個大氣壓的內壓。它的上封蓋開有安裝堆內試驗回路的圓孔,加工精度要求很高。 
  這時,負責上封蓋設計的老工程師楊昌海在一次翻車事故中掉入寒水江死了。林平山就和設計室的機械工程師老關一起趕去重型設備製造廠。 
  建在大三線的重型設備製造廠的規模很大,大跨度的重型設備製造車間,超長的、大直徑的、臥式的、立式的各色各樣的車床,精密的進口鏜床、銑床應有盡有。廠子佔地幾百公頃,一個工廠實際上就是一座城市。 
  按理說,有這麼多先進設備武裝的現代化大工廠,加工的設備應當讓人很放心,反應堆封蓋這樣重要的設備出現質量問題,實在叫人不敢相信。 
  他們到車間,看到封蓋已經固定在運輸包裝箱的底板上,旁邊放著包裝箱的護板,像是要裝運出廠的樣子。他們覺得很奇怪,趕忙找基地常駐廠裡的代表張友明。老張是三二一基地設備工廠來的,對設備加工很有經驗。 
  老張說:「出廠驗收時,我們對壓力殼封蓋的開孔進行復測。結果發現,堆內試驗回路孔的中心偏差達六毫米,我們拒收。廠方不同意,說可以用。只等我們簽字,就要發運了。」 
  「為什麼要出廠才發現問題,製造過程你們沒跟蹤嗎?」林平山問。 
  老張歎口氣,向林平山講了一段痛心的往事: 
  上封蓋的設計工程師楊昌海家在江西南部農村。他愛人因長年勞累得了風濕症,一年中有大半年要躺在床上,還有一個老母親和兩個孩子,家境非常困難。他幾次打報告請求調回老家工作,照顧老母病妻和兒女,一直沒有解決。   
  第四章 困谷奮爭(9)   
  侯清德領隊駐廠後,老楊也跟著別人給他買酒送煙,指望他幫忙把請調報告批下來。 
  一天晚上,大夥兒陪侯清德打牌,都快半夜了他牌癮還沒過夠,對大家說:「今晚不打滿十圈不准上床!」 
  於是,從外面買了些酒菜,加完油準備接著夜戰。 
  酒喝一半,有人說:「苗嶺有穿山甲賣,那可是大補。」 
  老侯一聽,朝身邊的楊昌海說:「你去跑一趟,搞兩隻來下酒!」 
  老楊覺得是向侯清德獻忠心的好機會,連忙點頭。 
  忽然,他想起明天上封蓋要鏜孔,有些遲疑起來:「明天封蓋鏜孔,過兩天吧。」 
  老侯猴急起來,一刻也等不得,瞪著眼說:「車間有那麼多道檢查,還缺你一個!」 
  …… 
  「誰想到老楊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老張說著,掉下淚來,「意外事故,沒法怨誰。這還不算因公死亡,可憐老楊的妻兒老小……」老張說不下去了。 
  林平山聽著,也淌下眼淚。 
  沉默了好長時間,林平山想起眼下的質量事故,就問設計室老關的意見。 
  老關說:「跟設計要求差這麼遠,根本沒法接受。」 
  「返修在工藝上沒問題吧?」林平山問。 
  老張說:「在工藝上是可行的,應當返工。」 
  林平山點點頭:「質量第一,不能讓步。」 
  第二天開會時,車間的蘇主任說:「壓力殼直徑四米多,偏差只是千分之一二。化工系統的壓力容器,開孔偏差這麼大是常見的,問題不算很嚴重。」 
  林平山覺得這樣看問題很荒唐,就解釋說:「反應堆內核燃料組件的定位尺寸精度是毫米。現在封蓋開孔的偏差這麼大,將來堆內試驗回路根本就無法準確對中插入反應堆的堆芯。」 
  廠方聽了,就擺出一大堆困難,還是要求原樣接受。 
  林平山說:「核安全是不能講價的,有什麼困難,咱們可以一塊兒研究解決。」於是,他們就返修技術展開了討論。 
  經過一個上午反覆扯皮,最後廠技術科的老吳提出:「返修後材料性能沒有充分把握。」 
  林平山跟兩個夥伴商量,這事兒心中無數,就說:「這個問題我們回去匯報一下,再進一步商量吧。」 
  老吳說:「行!我們先做幾個方案,等下次會議再拍板。」 
  林平山回基地後,雷東順聽了他的匯報,默想一會兒,說:「走!咱們找專家去。」 
  他帶著林平山去材料研究室,找室主任夏馨梅研究對策。 
  雷東順一踏進實驗室就顯出至誠的神色,對坐在辦公桌後的夏馨梅說:「向你求教來了。」 
  林平山看到老資格的雷總向夏大姐說話的虔誠神態,內心受到觸動:總工程師也不可能什麼都懂,只有虛懷若谷才是科學的態度。 
  夏馨梅聽了林平山的情況介紹,就說:「我們可以立即做工藝驗證實驗。」 
  雷總非常高興:「做過驗證,心裡就有底了。」 
  他們走後,夏馨梅在實驗室裡跟幾個同事日夜加班進行工藝驗證實驗,為返修方案提供依據。 
  一星期後,林平山領著基地的幾位同事再次與廠方開會討論。 
  依據三二一基地提供的實驗結果,廠裡確定了進行返修的方案。這個重大的質量事故總算得到妥善的處理,他們鬆了口氣。 
  會議要結束時,林平山說:「這樣大型的現代化製造廠,在重要設備製造中出現這種問題,反映出質量管理制度不夠完善。」 
  車間蘇主任聽了,不服氣地讓人搬出一大摞廠裡的規章制度和文件來:「我們是正規的大型企業,規章制度很健全的。」 
  林平山看到製造文件上規定,從畫線到最後鏜孔有好幾道檢查,心裡感歎,寫的跟做的各一套已是司空見慣的惡習,就笑著問:「這些文件上的內容,工人都仔細看過,照著做了嗎?如果你們嚴格實行檢查制度,怎麼一個工人疏忽就可以造成這樣大的質量事故呢?」 
  廠方頓時語塞。 
  熱交換器製造拖期,林平山到西安的設備製造廠來了。 
  他代表三二一基地跟廠領導和計劃部門進行了兩天的艱難協商,廠方最後同意安排人力趕工,爭取提前一個月完工。即使這樣,根據吳惠才提供的進度計劃,也比原定工期拖了半年多。 
  林平山與廠方開完會回宿舍,看時候不早了,拿起飯碗準備下樓去食堂。 
  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他打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位中等身材的人,親熱地叫他:「老林!」 
  林平山愣了一下,仔細打量來人,不由驚叫起來:「老馮!你怎麼也在這裡?」 
  來人是馮學順。他笑著說:「我來這兒已經一個多星期了,我們所也有一批設備在這個廠製造。聽廠裡的人說你來了,就馬上來找你。」他看林平山準備去食堂,就說:「走,廠門口小飯館做的羊肉泡饃味道不錯,咱們邊吃邊聊。」 
  林平山跟馮學順來到廠門西側的飯館。 
  飯館的灶台就搭在門面,只見大師傅把炒鍋擱到火苗躥得老高的爐上,用鐵勺往鍋內舀點兒明油,哄地油煙四下瀰漫開來。他把備好的配料稀里嘩啦扔進鍋裡,飛快翻動鐵勺,一股香味馬上撲鼻而來。舀入一勺高湯,嘩嘩聲響中,他往滾沸的鍋中加入切得很薄的羊肉、白菜、粉絲。稍煮片刻,放入大半碗已經掰成細粒的饃,略加翻動,加少許鹽味精,就起鍋了。   
  第四章 困谷奮爭(10)   
  林平山看著,覺得很有特色,就和馮學順找了一張空桌,坐了下來。 
  飯店夥計給他們擺上兩個粗瓷大碗,每個碗內放著兩個饃。他們學著別的顧客,拿起碗裡的饃,用手一小塊一小塊掰著,放入碗裡,一邊掰饃一邊開聊。 
  沒等林平山問,馮學順先說了起來:「由於形勢變化,我們基地削減人員,我被調到武漢六一八所擔任副所長了。後來,淑英和孩子們也都來了,連我媽都跟著過來幫我們帶孩子。」 
  林平山感慨地點點頭,為他們兩口子分居八年之後,終於閤家團聚感到高興。 
  羊肉泡饃吃得額頭沁出了汗珠兒,倆人也越聊越熱乎起來…… 
  六 
  武昌東湖,傍晚時分,最後一抹紅霞已經在西邊的天空消失,馮學順來到湖中游泳。一陣自由泳撲騰之後,換成了蛙泳繞湖轉圈。李淑英坐在湖邊石凳上,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水面上遊蕩的黑點,隨著他游速逐漸變緩變悠,她提著的心,也漸漸鬆弛下來。 
  這兩天,馮學順一直為所裡的工作煩惱著,她提議晚飯後到湖裡游水,既能換換腦子,又可以鍛煉一下身體。他母親正在宿舍大院內露天搭著的涼床上,哄兩個孩子睡覺。她一邊講故事,一邊搖著蒲扇給他們驅趕蚊子。李淑英就陪著馮學順到湖邊來了。 
  馮學順在水中仰面朝天,攤開雙臂兩腿微微擺動,眼睛望著夜空,腦海裡閃過到研究所後的一幕幕。 
  他剛到六一八所時,以為這個研究所是核工業系統的重要設計研究單位,任務一定很飽滿。跟所裡其他領導一打聽才知道,隨著形勢的變化,所裡的縱向軍品任務越來越少了。 
  所長上個月到北京去參加工作會議。這實際上是每年一度的分經費會議,他們把它叫做切豆腐塊兒會議。這次他們在會上切到的豆腐塊兒,遠遠不夠大夥兒這一年的嚼用。 
  所長回來向所裡的核心成員傳達,大家研究了半天,實在想不出好辦法來。最後決定由所長、副所長和科技辦人員一起,再跑一趟北京,向部有關司局反映,想再爭取一下。 
  他們向部裡反映了,還同別的院所協商,結果一無所獲。這時,他們才真正感受到了面臨生存危機。一個多星期來,他們反覆開會,讓大家獻計想辦法,結果還是一籌莫展。 
  馮學順望著東邊一家工廠的燈光,不由想起那年回鄉養病在水泵廠的情景,心中若有所觸,翻過身子向岸邊游了回去。 
  第二天,研究所幾位頭頭的碰頭會上,他決定提出自己的想法,謹慎地對大家說:「我來所不久,看法不一定對頭。經過這幾天反覆討論,我有一個想法,不知對不對。」 
  書記老李一聽,馬上講:「你說說看。」 
  馮學順拿眼睛朝大伙掃過一遍,端出了自己的想法:「咱們的軍品任務是少了,但隊伍還在,而且這是一支技術力量很強的隊伍,總不能坐以待斃。婆婆養不了我們,我們可以另外找米下鍋。核工業本來就是在民用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我們幹嗎不到民用方面找飯吃呢?」 
  所長老常聽了覺得有啟發,就說:「老馮的意見是一條新思路,咱們是當局者迷。」 
  「我們這樣的國家級設計單位,總不能跟那些地方小單位一樣,到處攬活幹吧?」科技辦老黃的腦子拐不過彎來。 
  李書記說:「在新形勢下不想點兒新辦法是不行的。」 
  常所長考慮了一下,很快就形成一個初步思路:「老馮的辦法我看可行。咱們的機械、電氣、動力、設備各個設計室都可以在民用方面找到出路。」 
  常所長一說,方向更加明朗起來,大家進入更實質性的討論。 
  後來,李書記提出一個建議:「我看,這回應當調動兩個方面的積極性,放手讓各個研究室自己出去找米下鍋。」 
  「對!這是個好辦法。」老黃第一個拍手贊成,這樣可以幫他們減輕不少工作負擔。 
  經過整整一天討論之後,第二天召開了研究所全體科級以上幹部的動員會。 
  在會上,常所長先將部工作會議的精神作了傳達。他談到今年的經費情況,下邊頓時像開了鍋,叫嚷聲響成一片。 
  「安靜,安靜!先聽所長講完。」李書記只好站起來朝大家喊。 
  一室室主任老汪說:「這簡直叫『兔死狗烹』!我們為核工業拚死拚活干了快二十年,現在不管我們了。」 
  「所裡應當再向北京反映。這麼一支重要的核工業設計研究隊伍,總不能丟下不管吧!」四室張書記說。 
  五室主任對情況有所瞭解,對他們說:「所裡幾個頭頭已經盡力了,現在部內各單位的情況都差不多。」 
  等吵鬧聲稍微平息,常所長把這幾天來所裡研究的自己找米下鍋的思路提了出來。 
  聽到這裡,人們漸漸安靜下來。三、四、五室這幾個與民用工業聯繫密切的設計室頭頭們,腦子開始轉了起來,琢磨自己的科室能在外邊攬到什麼業務。一、六、八室這些純核技術的研究室,仍然覺得迷霧一團。 
  接著,常所長進一步把所裡研究的,準備實施調動所、室兩級積極性的新措施提了出來,鼓勵各個設計研究室自己出去找米下鍋。 
  他這麼一說,人們停止目標一致的吵鬧,開起三五成團的小會。   
  第四章 困谷奮爭(11)   
  看火候差不多了,李書記站起來講話:「目前,對咱們所來說,形勢是嚴峻的。事實上,不光是我們,整個核工業,都面臨第二次創業問題。我們不能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讓人民養著我們,一切必須從頭做起。剛才常所長講到兩級積極性問題,所裡將出台相應的政策性規定,包括兩級核算制度、分配原則等等……」 
  這次會議對武漢六一八所的發展,是一次轉折。先是搞動力設備的五室開始動起來,他們通過關係找到一家熱電廠,幫他們搞鍋爐改造,以後又聯合三、四室出去兜攬小化肥廠的設計。 
  聽了馮學順的介紹,林平山覺得很受啟發。 
  「你猜我們現在幹什麼?」馮學順笑著問。不等到林平山回答,他接著說:「我們在搞啤酒廠設計。你到我們所來,包你啤酒喝個夠!都是廠裡給的。」 
  林平山也笑了起來:「你們搞得滿活的。」 
  停了一會兒,馮學順臉上的笑容漸漸斂起,若有所思說:「這兩年干下來,我們發覺,這樣干也不是長久之計。」 
  林平山聽了,神色也變得深沉:「確實還有不少更深層次的問題。剛才你講的時候我也在想,你們的物理室和其他核技術專業室怎麼辦?而且,你們怎麼也幹不過化工部、機械部的專業設計院。」 
  林平山說起幾個月前到上海出差碰到的一件事。 
  這次出差,隨身帶有一些內部資料,林平山到上海就住在部物資局的招待所裡。 
  在那裡,他碰到一位從六三七廠來的司機陳師傅,就向他打聽林心田的情況。 
  陳師傅說:「曹書記退休後,老林已經提為我們廠的正書記了。」 
  林平山問:「他現在挺好吧?」 
  陳師傅歎了口氣說:「林書記可是生不逢時呀。曹書記在任時,廠裡的任務多,生產搞得熱火朝天的。」 
  「現在怎麼樣?」 
  「現在上頭的任務不多,廠裡都快停產了。」陳師傅又歎了口氣,接著說,「我們林書記多有才幹啦,可是到這節骨眼兒上,也沒轍了。」 
  「那也不能等著挨餓吧?」林平山關切地問,想不到事隔幾年已經景況全非了。形勢一變化,核工業的各個單位都面臨生存的大問題。 
  「那又有什麼辦法呢?林書記他們研究很長時間了。到了他說,在這山溝裡想要活命,只有靠山吃山了。」 
  「你們都想了些什麼辦法?」 
  陳師傅苦著臉說:「我們廠裡惟一還能掙錢的設備就這汽車了。我們就用汽車跑運輸,從那裡往上海拉山貨賣,竹筍、蘑菇、紅薯啥的,上海人最喜歡了。我們就整這些來。」 
  一個核工業的重要骨幹企業,淪落到靠販賣山貨活命的地步。林平山心裡一陣難受,對他說:「我們會找到辦法的。」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話很空,等於沒說,看著這位純樸的老師傅,不知該怎麼安慰他。 
  馮學順聽林平山講了這些,非常感慨:「長此下去,我們的核技術力量會流失的。」 
  林平山說:「在民用方面,我們院利用放射性同位素,在醫療和工業探傷方面找了些出路,也無法從根本上擺脫困境。縱向軍品任務減少了,我們基地的技術人員在流失,特別是原北京動力研究所的人,許多都散了。」 
  兩人相對沉默了一陣兒,往嘴裡扒拉了幾粒泡饃。 
  林平山看著馮學順憂愁的臉說:「兩個月前,我到北京參加核電發展戰略研討會。會上有的專家說,同位素生產只是我們核行業的輕工業,只有核電才是我們的重工業。」 
  馮學順歎口氣:「看來只有核電發展起來了,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出路問題。」 
  「所謂軍民結合,寓軍於民,大概就在這樣吧。其實國外就是這樣,國內有些部門也如此。」 
  馮學順點點頭:「我們的二次創業,也應當從這裡找到突破口。」 
  七 
  一個月後,核反應堆的壓力殼上封蓋開始吊裝就位。這是反應堆安裝的一個重要的標誌性作業。 
  林平山跟師傅們一起,把周長十多米的壓力殼密封圈小心放入密封槽內。反應堆大廳的大型行車,吊著四米直徑幾噸重的巨大封蓋,朝著反應堆壓力殼的上沿緩緩下降。在核三五公司的現場工程師杜洪賓指揮下,人們圍著封蓋站成一圈,小心扶著它一厘米一毫米越來越準確地對著反應堆的中心扣到壓力殼上。 
  然後,他們鑽到壓力殼底下,抬油桶,放吊錘,測量壓力殼的堆內試驗回路孔上下對中狀態。十多米長的細鋼絲繫著吊錘在油桶中緩緩擺動,最後靜止在中央。 
  師傅們取出量具精確測定同心度,精密的操作讓林平山想起製造廠發生的回路孔偏差事故。如果當時不對產品嚴格要求,這安裝工作就無法進行下去。 
  核三五公司工程師杜洪賓望著壓力殼底下空蕩蕩的房間,問林平山:「反應堆底下怎麼有這些個房間?」杜工安裝過不少核設施,五三反應堆這種佈置方式是頭一回碰到。 
  剛剛癒合的傷口忽地被人揭開痂皮,杜洪賓的話讓林平山心底一陣顫痛,好半天才回答:「工具堆主要用來做試驗研究工作,要安裝堆內試驗回路。回路系統的設備就佈置在這些房間裡。」 
  他腦中驀地出現被侯清德強迫解散的堆內回路方案組的夥伴們,湧起一陣遺憾與無奈:這個反應堆即便投運了,幾年內也只能小打小鬧做些同位素輻照工作,消耗大量昂貴的核燃料來生產小量醫療和探傷的放射性同位素,就像用巡航導彈轟炸草原的黃羊群。   
  第四章 困谷奮爭(12)   
  沒有堆內試驗回路配套,工具反應堆的主要工作短期內很難開展起來,不僅經濟上造成很大浪費,大量的核動力科學研究工作被耽誤了。 
  這樣重要的問題,又有誰去考慮它? 
  承擔五三工具反應堆安裝的三五公司駐現場主管工程師杜洪賓,是一位實際經驗很豐富的技術人員。他臉龐較黑,五官輪廓粗獷,身體壯實如牛,一直坐鎮現場跟工人一塊兒干。開始看到他一身油污,林平山以為是一名工人,到了討論工作時,才知道他就是主管工程師。 
  杜洪賓是東北人,年紀比林平山大不少,看見林平山在新的群體中有些生疏無著落,總是對他顯出一種親切的關照神色,開會說話常用目光向他打著招呼,讓林平山很感激。 
  杜洪賓來上班,手裡總是捏著把紫砂壺。班前會上,跟工人講一陣子話,就對著壺嘴嘬上一口,閉眼一嘬,似乎又想起了新的問題,茶壺成了他講演打拍子的道具。工人們的目光,隨著這道具的節拍,忽上忽下忽閃著。 
  他工人出身,上速成中學後考進華南工學院。乍一看他油臉污手像個工人,舉手抬足,袖筒甩擺,褲腳顫蕩,沉穩麻利酷似一名江湖俠客。那幫青工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老師傅們對他也很尊重。林平山後來知道,老杜對工人很講義氣,碰到誰錢財上有急需,拿到工資二話不說,分出一半塞到他的手裡。 
  施工地點飄忽不定,杜工與愛人長期兩地分居,工程一緊張幾年也不回家一趟。有一次他愛人來工地探親,在宿舍做好飯等他晚上下班回來。他到工地一忙起來,忘了老婆在宿舍裡等他,下班後照常到公司食堂去吃飯。吃完走到宿舍跟前,才想起老婆在房間裡等著自己吃飯呢。 
  搞設計的大都是些年輕同志,實際工藝經驗顯得不足。設備到了現場,安裝起來就暴露出很多矛盾。碰到這種情況,杜工對年輕的設計人員總是表現出寬宏的態度,積極想辦法進行補救。每天上班,設計人員有思想情緒姍姍來遲。他對他們的處境表示理解,儘管等得心急火燎,看到他們終於來了,還是和顏悅色跟他們打招呼,攤開圖紙耐心地一起商量研究。林平山在旁邊看了,心想,像杜洪賓這樣為核工業建設南征北戰的老工程師,不只是他的技術,他的事業心他的素質都值得效仿。 
  主廠房後區的熱室設備安裝前,杜洪賓對林平山說:「熱室設備都到齊了,很快就要安裝,廠房的條件還不符合要求。你們要盡快想辦法。」 
  五三工具堆是為核反應堆工藝技術研究服務的,在廠房後區配置了很多用機械手進行放射性物質遠距離操作的不銹鋼小室,稱為「熱室」。為了能夠有效清洗各種部件的放射性污染,這些房間的牆壁都必須油漆。林平山到這些房間去檢查,看到牆壁上的油漆在起皮、剝落,掉得滿地漆皮碎屑。 
  這些有嚴格核清潔要求的房間,施工質量竟然連普通住房都不如,林平山見了心裡很著急。一回到辦公室,他立即掛長途電話,與負責主廠房土建設計的北京三一八設計院聯繫。 
  三一八院土建設計組負責人在電話裡說:「我們馬上讓梁建業過去。」 
  八 
  三天後,梁建業來到現場。林平山沒有想到,老梁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問:「你是松山一中畢業嗎?」 
  林平山一愣,遲疑道:「是啊。你怎麼知道?」 
  老梁說:「我也是松山一中的,前不久物理所的校友告訴我說你在這裡。」 
  林平山一聽好高興,趕緊拉他在辦公室的長條椅上坐下。 
  梁建業身材不高,兩頰瘦削,額頭已有皺紋。兩人一聊才知道老梁是一中比林平山高三屆的同學。 
  老梁是土建工程師,他們設計室承擔主廠房的土建設計工作。他駐工地兩年,竟在當地找了個媳婦。他愛人小鄧在河邊小鎮的招待所工作,是玉峰城人。 
  他們聊了一個鐘頭,隨後一起來到現場。 
  老梁指著牆面說:「這些牆抹灰以後,沒等它乾透就對付著把漆刷了上去,最後就是這個結果。」 
  「難道沒有人監督檢查?」林平山有些奇怪。 
  「工地管理亂得很,制度不完善。」 
  「你們設計隊呢?」 
  老梁歎了口氣:「工程後期,配合現場的設計人員就不多了,根本顧不過來。」 
  他說,工期一再拖延,駐現場設計代表越來越少。有一次老梁連續加班十多天後病倒了,在招待所裡一躺就是一個多星期。 
  這期間,他認識了小鄧。小鄧看到他躺在床上病成那樣,每天給他端水送飯。就這樣,這場病成了他們的牽線紅娘。戶口問題無法解決,他們只好兩地分居。到了工程後期,現場的土建任務雖然不多,擦屁股的事兒還是不少。工期一拖再拖,北京離這裡太遠,同事們不願意來回奔波。他的愛人在這裡,碰到現場有事兒就叫他來。 
  他們走到廠房三樓西側的敞口,看到樓面上泥土垃圾磚塊破銅爛鐵堆成一座小山。建設工期不斷拖延,垃圾又無人清理,那些水泥已經板結,向陽的一面長滿野草。廠房下層的各個房間長年陰濕不幹,牆壁上已經長滿青苔。 
  林平山覺得胸口很憋悶,看著冷清的工地,心中默想,核反應堆系統安裝已近尾聲,工地還處於這樣的狀態,與當年八二六模式堆工地轟轟烈烈的景象根本沒法比。究竟是什麼原因,有誰能說明白?   
  第四章 困谷奮爭(13)   
  與建築公司研究完廠房返修方案和進度計劃,林平山隨梁建業到他在寒江鎮的小家去看看。 
  老梁的愛人小鄧個頭兒不高,中學文化,長得很漂亮,大眼睛白皮膚,看來人很忠厚。他們的小女兒,像是用她母親的模子刻出來的。 
  梁建業是外單位人員,小鄧只是個招待所服務員,沒資格在職工宿舍樓分到住房。他們只好在小鎮邊上,跟老鄉租了一間平房,做個臨時的小窩。看了他們那間又小又暗又潮的小屋,林平山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梁建業是上海同濟大學畢業的。他跟林平山講,剛分配到北京三一八設計院,覺得能在原子能尖端技術行業工作,有一種自豪感。後來他才體會到,這個令人自豪的行業,遠不是外人想像的那麼美好。那艱辛的生活,只有切身體會之後,才冷暖自知才會有一種徹悟的灑脫。 
  他參加工作以後,為了配合現場施工,不是鑽深山溝,就是成年累月在戈壁荒灘的帳篷裡。有一天晚上,他們剛剛入睡,忽然聽到帳篷外一陣陣冷淒的嗥叫聲。打開手電筒往外照去,看見在不遠處閃著星星點點的綠光。他們恐怖地發現,是一群狼正在附近徘徊。驚慌中他們把煤油澆到木柴上,點燃起一堆篝火。那群狼在篝火附近一直徘徊到天快亮才離去,他們也一夜不敢合眼地坐到天亮。 
  在這行業工作,就注定了必須與狼蛇為伴,與黃沙惡水飢餓疾病相友。 
  九 
  這時,五三零反應堆的核燃料元件已經製造完畢,林平山帶領基地相關設計室和研究室的幾位同事到核燃料元件製造廠,參加核燃料元件的質量鑒定會,對產品質量進行驗收。 
  燃料廠的主管局派張天倫來主持這次會議,他已提為副局長。 
  林平山並不知道鄭品吾發表那篇「中子噪聲技術」的文章有張天倫相助,知道他來廠裡就領著幾位同事到他的房間,想瞭解一下核工業的最新發展動態。 
  身材高大的張天倫見他們問起形勢,立即皺起眉頭,歎了口氣說:「現在,咱們部仍然沒有走出低谷。不少單位都面臨生存問題呢。」 
  林平山看著他憂鬱的臉說:「我在西安碰到了六一八所的馮學順,他們所也遇到這個問題。」 
  「他們是設計單位,縱向任務一減少,處境就更困難了。」 
  「從鍋爐廠、啤酒廠找了一些民品任務。」林平山苦笑道。 
  張天倫點點頭,感慨說:「讓所有廠礦都找到民品任務,談何容易呀!」 
  「我們的一致結論是應當盡快發展核電。」 
  張天倫沉默了一會兒,說:「幾年前,周恩來總理曾經批評咱們部不要成為爆炸部,核電的發展應當為期不遠了。你們院可以跟核燃料廠合作,研製核電站的燃料元件,科研基礎工作應當先行才是。」 
  林平山心有所觸:「長期以來,我們的科研基礎工作一直得不到應有的重視。」 
  張天倫點頭不語:核工業的出路,仍然沒有明朗。他們在局裡主管科研,對林平山的話深有感觸。核電發展工作受到諸多因素的制約發展緩慢,他心裡著急,卻無能為力。 
  林平山的老同學雷永寧是這個廠的車間主任工程師,開會之餘他們有機會重溫往事。 
  多年輾轉在戈壁荒漠深山野嶺,時光的磨礪,雷永寧已不再是原先那個單純無慮的模樣,渾厚的臉頰已經塌了下來,帥氣的外表已成歷史記憶,目光中不時掠過思慮的暗影。 
  他感慨地對林平山說:「做完你們這批元件,我們元件廠又無米下鍋了。我在核燃料廠工作那會兒,幹得多歡啦。今非昔比囉!」 
  五三零反應堆的核燃料是採用新的工藝技術生產的,技術性能和經濟指標都得到很大改善。林平山知道核燃料廠為研究新工藝付出了艱辛的勞動,望著雷永寧消瘦的身形問道:「在核燃料廠工作那段兒不容易吧?你現在身體可是不如從前了。」 
  看到林平山關切的目光,雷永寧的勁兒頭似乎又來了,忘了眼下的憂愁:「哥兒們,只要能整出點兒成績來,掉幾斤肉算啥?值!」他眼裡閃過一絲亮光,向林平山說起當年研製核燃料生產新工藝設備的情景: 
  他們千辛萬苦設計製造出新的工藝設備,調試過程卻意外發生爆裂。經過反覆試驗,結果發現關鍵是材料問題。 
  研製新材料,使雷永寧和同事們陷入了看不到終期的艱苦探索當中。他們跑遍國內各個圖書館資料庫查閱技術資料,一趟趟去協作廠家試制,上樣機試驗,奔波於材料研究所、試驗車間和冶煉廠之間,一個試驗週期長達數月、半年甚至整年,往返數千公里。 
  週而復始連續幾年沒日沒夜向技術堡壘衝擊,欣喜、沮喪、希望、疑惑,交替拆磨把人們的心都揉碎了,長達數年的毅力較量,把人都要逼瘋了…… 
  歷經磨難,艱辛的探索終於迎來設備成功投產的一天。人人淚水滾流,相互擁抱,……忽然他們發現一個個臉上新添的皺紋,全都老了快十歲。 
  談完這些,雷永寧似乎又從激動中回到了現實,眼神漸漸暗淡下來,不勝感慨:「好漢不提當年勇囉!」 
  林平山想到跟張天倫的談話,不知怎樣安慰自己的老友。 
  星期天,林平山到雷永寧家。   
  第四章 困谷奮爭(14)   
  雷永寧的愛人小徐是設計室的工程師,工人家庭出身,清瘦秀麗文靜寡言舉止樸實,雷永寧終於沒有照年級裡高幹子女們的默契在圈內找對象。 
  一間臥室一個廚房,他們把廚房改做孩子的臥室,就在走廊上放個爐子燒飯。小徐忙著做飯,雷永寧帶林平山到屋後,看他種的菜地。 
  吃過飯,他領林平山去泡茶館。 
  廠門西邊幾百米就有一家茶館,當街的老虎灶上,一排銅壺正冒著白汽。 
  還不到泡茶館的高峰時間,裡邊茶客寥落,只有兩撥人圍著小桌飲茶嗑瓜子擺龍門陣。一位姑娘正瞇著眼睛,愜意地讓人給掏耳朵。 
  他們在無人的僻靜角落剛一落座,堂倌立即把熱毛巾飛旋著送了過來。緊跟幾步將茶船往桌上一攤,茶碗、茶蓋同時套齊,茶具碰擊聲清脆悅耳,隨著長嘴銅壺伸進茶碗迅即抽出,壺嘴高高揚起,高沖低泡的手藝做得滴水不漏。接著小拇指把茶蓋一勾,小瓷蓋翻身躍起斜斜扣住茶碗。 
  林平山被堂倌的表演看呆了,待他走後端起茶碗就要喝,雷永寧說:「哥兒們,先別忙!見習一下再喝,可別白瞎了這上好的茶葉。」 
  林平山笑著說:「這喝茶還有啥講究頭?」 
  雷永寧一本正經說:「你先仔細瞧著。」說完他左手托著茶船,右手的拇指中指輕輕提起茶蓋上沿,在碗上緩緩抖動。把茶蓋立著沉入茶水,由裡向外慢慢推動。 
  完了,左手托船,右手扶碗,略開茶蓋,把碗送至唇邊,輕輕吹著,徐徐飲入,讓茶水在口內迴盪片刻,咯咯咯嚥入喉中。 
  林平山只學他使蓋的動作,可不想學他飲茶的做派。 
  略略品過茶,林平山問雷永寧怎麼沒跟黃萍結婚,剛才在他家不好問。雷永寧一陣難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向林平山講起那段傷心的往事。 
  講完因海外關係忍痛與黃萍分手的經過,他兩頰淌滿淚水,半天沒說話。歎了口氣,他接著往下說,一年後研究室搬遷到西部荒原,艱苦緊張的工作漸漸消蝕著他對黃萍的思念,感情慢慢淡了下來,一度消沉的情緒才恢復正常。 
  後來同事向他介紹了一個廠的工程師小徐,她家庭出身好又是一個單位的,政治審查自然沒問題。一個家庭組成了,日子平靜波瀾不興,總算有了歸宿。 
  林平山是有過類似經歷的人,他能體會雷永寧的痛苦,不由想起中學讀的裴多菲的詩: 
  生命誠寶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 
  二者皆可拋! 
  雷永寧說完,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兒:「你知道嗎?這裡有趙一曼的紀念館。」 
  林平山想起,這裡是女英雄趙一曼的故鄉。 
  走出茶館,雷永寧陪林平山前往趙一曼的紀念館。 
  參觀完紀念館,他們在她的塑像前默立了好長時間,憑弔這位為革命壯烈犧牲的女英雄。 
  從紀念園出來,雷永寧廠裡有事先回去了。林平山看到滾滾東流的長江,便獨自向江邊走去。 
  走到江邊石灘上,他靜靜注視腳下的流水,奔騰不息的江流,浩浩蕩蕩向東而去。水面上隨波逐流的落葉,被江流裹捲著向下游疾行,偶爾在河灣的漩渦處徘徊片刻,迅即在急流的裹脅下,匆匆前行。它們無一例外只能義無反顧地往前漂去,不容有絲毫的猶豫和停留。望著眼前的景象,他默默想著孔子說的「逝者如斯乎!」。 
  突然他感覺,此刻自己正站在時間的長河當中,這河岸上下不過一百多公里的兩個江河匯合口處,分別矗立著兩座年輕女性的塑像。一位是身後的趙一曼,不遠的上游,是一位生命更為短促的女英雄丁佑君。這情景令他想起了多年來一直縈繞在腦際的命題:有限匯成無限,無限寓於有限之中。人生如白駒過隙,有限的生命,只有當它融入無限的事業,才能具有無限的意義。 
  一個月後,周玉茹生了一個女兒。林平山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來照顧她。 
  林平山原盼望有個兒子,女兒出世之後,聞到女兒的乳香,一股初為人父的激動,從心底升起了一種神聖的情感。他給女兒起了個單名叫「蓉」,寄托著他的期望:像出污泥而不沾的荷花一樣美麗而純潔。 
  周玉茹是大齡生產,生育很困難。清晨送入醫院上產床之後,到接近中午還生不下來。婦產科醫生說,有可能要送往省城,否則大人小孩都有危險。他聽了立即臉色發白,覺得天旋地轉,趕忙摸著走廊的長椅坐下來。 
  幸好醫院比較重視,婦產科的三位大夫都來了。她們不斷給周玉茹鼓勁兒,林平山從門縫裡看到她的臉憋得通紅,自己在外邊急得團團轉。 
  一聲響亮的哭聲從裡邊傳出,他的眼淚不由自主滾落下來。 
  現在,看到周玉茹臉色蒼白躺在自家的床上,他忽然想起她當時滿臉通紅的樣子,動情地說:「你那時滿臉通紅,真美!」 
  周 玉茹望著他,無力地笑著說:「人家都要死了,你還在想歪門邪道的事兒。」 
  林平山按松山人的風俗給她補養身子,一天吃五頓,雞、肉、蛋,當歸、黃□、龍眼肉,正餐、小點不斷。周玉茹吃不下了,他就做思想工作,要她吃。 
  一星期後他上班了,一回家連夜把從寒江場買來的老母雞做好給她吃。一個月的月子做下來,周玉茹整整重了十斤。   
  第四章 困谷奮爭(15)   
  十 
  這時,工具反應堆安裝進入了最後階段,師傅們開始試動核反應堆的中子測量裝置。 
  三五公司的師傅用手動試轉,費了很大的勁兒還是轉不起來。 
  杜洪賓對林平山說:「你們能不能請柳夢雪來看一下?」這個設備是柳夢雪設計的,一說請她來,大家都直打怵。 
  雖然柳夢雪也是從北京動力研究所搬遷來的,林平山跟她並不熟。魯忠平下鄉參加「四清」,跟她是一個公社的,林平山從魯忠平那兒知道不少關於柳夢雪的事情。 
  柳夢雪的愛人陳強是北京機械院的工程師,林平山跟魯忠平去北京出差時曾請他幫過忙。從接觸中林平山覺得他為人熱心,辦事兒能幹,長得也很英俊,給人印象很不錯。 
  據說,柳夢雪跟陳強剛結婚時兩人很恩愛,夫妻兩人唱歌都很好聽。柳夢雪還是個才女,詩詞書畫都修。出門時,陳工皮鞋珵亮,一身衣服筆挺無褶,柳工走路款款而行,如細柳臨風。朋友們見了,都說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兒。 
  但是,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這麼好的一對兒夫妻,一起不到兩年就打起架來,而且愈打愈熱鬧,成了一對遠近聞名的打架夫妻。 
  無論是陳工還是柳工,對同事和朋友都是彬彬有禮說話溫文爾雅,為什麼這麼好的兩人卻湊不到一塊兒,實在叫人納悶。有時半夜三更打了起來,鄰居們只能聽著卻不敢勸他們。 
  五三反應堆決定搬到三線建設,柳夢雪必須跟設計室的同事們一起來三線。陳強不是動力研究所的人,又不在核工業系統,來不來憑自願。這樣情勢下,他就沒來。柳工是事業心比較強的人。儘管她愛人不願意來,她還是堅持隨大夥兒搬遷。她不放心那個只有兩歲的獨生女兒,就把女孩兒也帶來了。她到工地下現場,只好把女兒放到托兒所全托。星期天去趕場,就把女兒放背簍上馱著。 
  不久前,醫生檢查出柳夢雪的心臟有問題,說是氣候潮濕造成的。她的情緒開始有些低落,上班就鬆懈下來。前些天,她的女兒得了肺炎,就請假在家照看孩子。基地醫院的條件差,孩子一生病,大人就得請假。 
  林平山只跟柳夢雪打過一次交道。那還是在北京時,他想托陳強辦點事兒,就到柳夢雪的辦公室找她。誰知她一聽說是找陳工,臉一拉冷冷地說:「他的事兒我不管,我跟他沒關係!」 
  明明是她的愛人,怎麼說沒關係?林平山碰了一鼻子灰還不知怎麼回事兒,覺得柳夢雪的脾氣太古怪,再也不敢拈她了。 
  今天這事兒還必須找她。三五公司的人面面相覷憋了老半天,最後還是杜洪賓開口,請林平山去叫她來。林平山是甲方,無法推卸。 
  林平山有了前次的教訓,明白自己未必能叫得動她。他想還是公事公辦,就打電話給設計室的主任老韓,把現場的情況向他說了。老韓一聽,立即說:「我叫柳工明天上午過去。」 
  第二天上班,林平山直接奔反應堆大廳入口的臨時辦公室。 
  他走進現場辦公室,杜洪賓和安裝隊的師傅們都坐在裡邊等著。林平山跟他們打過招呼也坐了下來,一起等候柳夢雪。 
  半小時後,她終於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林平山鬆了口氣。杜洪賓連忙站起來,向她打招呼:「柳工,孩子的病好些了嗎?」 
  她冷著臉說:「就那樣兒。」 
  別的人不敢多言。 
  杜洪賓就把昨天試動的情況講了一下。她聽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我下去看看吧。」說完,套上白色連體服,拿起量具,往反應堆大廳走去。 
  林平山擔心她一個人不方便,也套上連體服跟她進去了。 
  他們攀著不銹鋼梯下到反應堆壓力殼底下的小室裡,她悶頭測量設備的尺寸,兩人在下邊不說一句話。 
  林平山明白,解決目前的難題,就指望她了。那回找她辦事兒碰壁的教訓深刻,他加倍小心侍候。像當日高力士侍候李太白,恭恭敬敬為她捧著那套量具,根據她的神色,及時把千分尺、卡規、塞規給她遞過去。她冷著臉,像他不存在似的,他更不敢多言,免得惹麻煩。 
  柳夢雪測著想著,忽然覺察出自己想用哪個量具,它就及時出現在自己眼皮底下,馬上明白林平山也懂行,像是自語又像是對他說:「看來是芯軸的問題。」 
  「我看是這樣,必須重新加工一個。」林平山盯著她冷冰的臉,小心試探向她提出建議。 
  她點點頭,把卡尺交給林平山,總算向他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拍拍手上實際並沒有的灰塵,攀著梯子返回樓面。 
  他們爬上來以後,柳夢雪提出芯軸尺寸不合適,必須重新做一個。 
  杜洪賓一聽,著急了:「再等上海的製造廠重新加工得要多長時間呀。」 
  林平山建議說:「想辦法在咱們基地設備工廠做吧。」 
  現場配合的技術人員不多,林平山他們做的工作已不限於一般意義上的技術協調,有時要自己四處奔走,為安裝公司、實驗人員找器材、加工配件,解決安裝和調試中意外出現的問題。室主任沈青臣當過基地設備工廠的副廠長,林平山通過他與廠裡建立了關係。靠著設備工廠的支持,他們處理了好幾起現場應急的事兒。 
  在基地的設備加工廠製造這個部件,機加工能力沒有問題,只是最後一道熱處理工序要求很嚴格,柳夢雪說:「熱處理我要親自把關。」   
  第四章 困谷奮爭(16)   
  林平山聽了,對她說:「你放心吧,熱處理時我叫你來。」 
  設備工廠只用一星期就把部件加工出來了。熱處理時,林平山把柳夢雪叫來了,陪她去熱處理車間。柳夢雪是學熱加工的,對熱處理工藝很精通。 
  一踏進車間,她立即完全變了個人,一點兒也沒有平日那種病懨懨的神態,不顧爐火熾熱烤人,跑前跑後觀察爐膛顏色,看時間測油溫,非常活躍。 
  她今天對林平山也變得比較熱情了,向他解釋說:「這熱處理的溫度和時間只要差一點兒,金屬的性能就差別很大,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馬虎。」 
  林平山第一次看到她工作中生龍活虎的潑辣勁兒,心裡不由對她的命運滋生了同情:家庭的不順把她的性格給扭曲了。實際上,她可能原本不是那種與世俗格格不入的人。 
  十一 
  核反應堆二次冷卻回路試驗開始了,隨著馬達的一聲轟鳴,反應堆二回路的冷卻水從江邊的水泵房吸入直徑近一米的管路中,巨大的水流迅猛衝擊著回路系統的管道、彎頭、閥門,發出一陣陣驚濤駭浪般的巨響。這響聲先從顫動的管道中傳來,隨後一聲排山倒海般震撼,一股黃水從二回路的出口奔騰而出。隨著這股渾濁的黃水滾湧而出的,還有一團團的棉紗、塑料袋、破布、木頭。 
  看了這些,林平山想到五三工程施工一再拖期,這些年來在管道中該積攢了多少垃圾。他驀地想起在那次莫名其妙的大抓「反革命」中屈死的王秉仁,心裡一陣難過。 
  他跟雷東順、吳惠才在工地上,為核反應堆系統聯調不分晝夜奔忙。 
  工期不斷延誤,設備擱置時間太長,不少已經銹蝕。系統一投入運轉,電機冒煙,葉片卡殼,罐體漏水,各種問題全暴露出來了。他們跟運行隊一起,東奔西跑尋找備件,找安裝公司搶修。 
  周玉茹的實驗室人員也到工地來了。她領著朱成宜、黃春花他們,忙碌在工地的中央控制台和儀表室裡,調試控制測量儀器。天氣潮濕,儀器儀表安裝以後,性能不穩定,給調試工作增加了不少困難。她每日兩頭不著家,只好讓乾妹妹余蕾替她往幼兒園接送蓉蓉。 
  廠房中堆積如山的垃圾,青苔遍佈的牆壁,給核清潔工作帶來了巨大困難。這時,杜洪賓已經成了「清潔隊長」,帶著一幫工人和民工,用土箕把一堆堆的垃圾挑走,刮磨銹斑苔跡,一個個都像泥猴。 
  林平山根據雷總部署,先抓通風系統安裝。房間通風乾燥了,其它工作才能展開。三五公司工人日夜連軸轉,進行通風設備和管道安裝。 
  工作一展開很快就發現,原先到貨的零配件很多已經銹得沒法再用,為了搶時間只能在基地設備工廠重新製作。 
  朱院長從北京參加部工作會議回來了。張天倫局長跟他一起來基地,傳達「部工作會議」精神,討論加快五三零反應堆工程進度問題。 
  「部工作會議」的傳達討論會在院部會議室進行,朱院長主持會議,張天倫講話。 
  張天倫傳達完工作會議的主要精神,最後說:「為了滿足醫療和工業部門對同位素的需求,部裡向三二一基地提出了盡快讓五三零工具反應堆投入運轉,生產同位素的任務。」 
  朱院長補充說:「縱向軍品任務的經費減少了,院裡為了擺脫困境,也必須盡快讓工具反應堆投入運行,生產同位素,製造工業探傷儀和醫療設備。」 
  他們兩人這麼一講,工具反應堆立即成了這次會議關注的主要目標。 
  侯清德的嗅覺一向很靈,討論一開始,立即把矛頭對準負責工具反應堆施工現場的雷東順:「五三零堆早就該投運了,老雷抓工作一直不得力,工期一拖再拖,致使我們院的民品生產跟不上形勢要求!」 
  雷東順聽了這顛倒黑白的話,氣得發抖:「工期拖延是設備沒按期到貨造成的,有些部件到貨延誤快一年了。已到貨的閥門、容器,出廠沒有加保護措施,在潮濕環境中放置這麼長時間,早就銹得一塌糊塗了 ……」 
  設備製造駐廠是侯清德負責。他不懂技術,雷東順說的道理聽不明白。聽話聽音兒,瞧老雷說話的神氣,估摸這事兒自己有責任,不等老雷說完趕緊先發制人:「雷東順,你不要找借口。鐵路警察各管一段,設備出廠了,到現場就是你的責任!」 
  朱院長知道這事兒侯清德有責任,不懂技術的人跟他講不明白,事已至此只好息事寧人:「你們不必爭了。有問題的設備和零部件,盡快安排設備工廠加班搶修。」 
  侯清德聽朱院長在和稀泥,心裡不滿意,就說:「明擺著問題出在現場,老雷工作帶情緒,一直沒有抓緊,才會延誤。」 
  雷總想說話,朱院長抬手制止他,朝著老侯說:「老雷他們工作很辛苦,應當肯定。」 
  老侯瞪著眼:「辛苦啥?事兒明擺著,老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見以攻為守戰略已經奏效,怕惹出新的麻煩,也不敢再糾纏下去。 
  雷東順儘管聽到侯清德的話很生氣,一出會議室大門就把它拋到了腦後,跟林平山一起,領著張天倫去設備工廠,檢查趕製通風系統缺件的情況,這是目前的關鍵。 
  設備工廠的鈑金車間,「光,光」敲打鐵皮聲、「嘶,嘶」切割角鋼聲,震天響著,把廠房的空間填得沒有一絲空隙。「嘩,嘩」砂輪打磨,濺出一片片金花火龍,似節日煙火禮花。   
  第四章 困谷奮爭(17)   
  張天倫好久沒見到這種繁忙景象了,非常高興:「想不到設備工廠的幹勁兒這麼大。」 
  「設備工廠正在研製鈷同位素工業探傷機,希望核反應堆盡快運轉起來,為他們生產同位素,」林平山解釋說。 
  雷東順聽了,感慨地點點頭。他經歷得太多了,平日鬆鬆垮垮,大兵壓境臨陣磨槍,加班加點組織短兵突擊趕工,早已是國內司空見慣的現象。 
  十二 
  一個月後的下午,雷東順把林平山叫到辦公室來,對他說:「我國開始對外開放了,準備往國外派遣首批留學生,我和宋書記商量把你推薦上去了。這次出國要通過國家統考,先在院裡考英語進行選拔。剛才科技處來電話說,明天上午考英語。」 
  林平山又喜又愁:「我一點兒準備也沒有呀。」 
  「規定不准預先通知的,」雷總說,停了一會兒,意味深長道:「宋書記跟我商量過,準備培養你將來接班,你要加把勁兒。」 
  林平山感激地看著雷總:「我一定盡最大努力,決不讓領導失望。」 
  晚上回家,林平山把這事兒跟周玉茹說了。她著急起來:「這兩年你一直在工地忙著,英語好長時間沒碰了。這可怎麼辦?」 
  林平山咬咬牙說:「現在只有背水一戰了。我把清華大學學的英語語法連夜複習一遍吧。」 
  周玉茹緊忙說:「我來做飯,你趕快把書找出來複習吧。」 
  林平山一口氣複習到下半夜兩點半,才把兩本語法書看完。第二天早晨五點半,他又爬了起來,進行重點複習。極度緊張下,腦子特別清醒,看過的內容大部分都記住了。 
  等到八點開始考試,看了考卷,除了兩道題有些模糊外,大部分都心中有數,清華大學打下的英語功底幫了他的大忙。 
  林平山順利通過了研究院的考試。 
  到省裡參加統考他有時間作充分準備,考了第一名,被部裡首批公派法國留學。 
  因為是核工業系統往外派遣的第一批留學人員,林平山到北京的部機關大樓,盧堅副部長親自審查林平山準備往國外送去的履歷表和相關資料。 
  他把林平山叫到他的辦公室,對填寫的內容逐條審定。 
  看到科研成果這一欄,他問:「這裡有沒有八二六項目的內容?」 
  林平山是以北京物理所研究人員名義出國的。他答道:「沒有。因為是保密的,不能在公開的科技刊物上發表。」 
  盧副部長聽了,點點頭:「是啊。干咱們這行,無名無利,就得有這種自我犧牲精神才行。」 
  他的話,讓林平山想起了鄧稼先他們這些歸國的科學家,為了研製核武器隱名埋姓幾十年。 
  這幾年,林平山多次隨同雷總向盧副部長匯報過工作,跟他比較熟悉。盧副部長談吐如文人般溫文爾雅,已經感覺不出當年叱吒風雲的將軍威嚴。這位領導過我國第一枚原子彈的研製,為創立共和國南北轉戰屢立戰功的將軍,和藹樸實平易近人。跟他談話,時時感受到一股暖意。 
  在核武器設計研究院工作時,「文化大革命」開始不久,他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先是不停地檢查檢討,後來甚至沒辦法工作,氫彈試驗要開始了卻無法找到他。 
  「文化大革命」年代,跟別的單位一樣,設計研究院的群眾分成了兩派,沒日沒夜地打「派仗」。這時候,盧堅表現出獨特的性格和超常的睿智。他有意識地主動當起了「八級泥瓦匠」,就是「高級和稀泥工」。當時,向對立的兩派做思想工作,叫做「和稀泥」。和來和去,還真和出成效來。經他耐心向兩邊做工作,其中一派被說服了,派代表找另一派商量:「我們暫停爭論吧!把這一段的科研項目搞出來,以後再爭高低。」 
  後來人們評價說,除了盧堅,別人誰也和不了這個稀泥。派仗打得紅了眼,調解對立兩派的矛盾,就是走鋼絲。兩派之間,他不能帶有一點兒傾向性,即使有自己的觀點,也不能流露出來。出了岔子,就連自己也保不住。 
  林平山見盧副部長那麼專注地斟酌他的履歷表上每一條內容,眼裡飄起淚花:出國之後一定要發奮努力,決不辜負領導的期望。 
  在核領域擔任領導工作二十多年,盧堅總是力圖站到高處往前眺望,小心地把握核科研發展的方向。他對往國外派遣留學人員抱很大期望,根據國外科技信息的動向,對林平山說:「核安全研究是國外核科研領域的熱點。對咱們來說,這類項目無論在軍用還是民用核動力方面都很重要,你要把它作為這次出國學習的重點。」 
  林平山注視著盧副部長充滿期待的目光,鄭重地點點頭:「我一定要想辦法進入這個領域工作!」 
  這時小蓉蓉才一歲多。林平山回到家裡,親著女兒的臉蛋看著周玉茹,想到今後兩年中,她要獨自帶著小女兒過日子,生活上的困難有多大呀。 
  周玉茹看出了他心思,安慰他說:「你放心走吧,我能行。有同事們幫忙,不會有事兒。一個人悶了,余蕾還會來陪我的。」 
  林平山利用最後的幾個週末,把家裡的爐子重新糊了一下,又做了一個放碗的紗櫃。     
  大漠濤海未了情 第三部分   
  第一章 戰略轉移(1)   
  一 
  六年後,林平山來到了海州。 
  一條鐵路在大平原上向東延伸,直抵海州城的西門火車站。這座城市瀕臨滔滔東海,南依秀麗的梅花山。 
  坐落於梅花山南麓距離海州市區二十公里的東港鎮,原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漁港,這兩年由於即將在這裡興建核電站而名聲大噪。 
  自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科學家用中子轟擊鈾原子讓原子核發生裂變之後,人們發現一千克的可裂變鈾同位素產生的能量相當於二千七百噸的煤,一升海水發生核聚變反應產生的能量相當於二百升汽油。人類從此可以結束數萬年來單純依賴太陽賜給的木柴、煤、石油、風力、水力獲取能量的時代,欣喜地把二十世紀稱為「原子能時代」。 
  不幸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些科學發現被一些人用於毀滅人類的戰爭目的。廣島原子彈爆炸,核能在人們心目中又成了殺人魔鬼。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人們把核能用於和平目的,把核燃料放入核反應堆中,通過控制核反應堆內中子的數目,讓核子反應的能量按照人們的需要,安全地逐步釋放出來,跟普通的火電廠一樣推動汽輪機、發電機發出電能。核能不再像原子彈、氫彈那樣,瞬間不可控制地釋放出巨大的能量,以毀滅性殺傷武器的面孔出現在人類面前。它將解決人類日益緊迫的能源危機,以造福人類的和平使者形象,改變人們對核能的片面認識。 
  在海州城的海濱大酒樓裡,藍局長正滿心喜悅與八建一公司王總經理頻頻碰杯,為即將上馬的核電項目乾杯。 
  藍煥成是省電力局副局長,中等身材方臉龐,只是嘴唇薄了點兒。在省電力局中,他一直負責發電廠的建設,核電項目上馬以後,作為省局的代表,被任命為領導小組成員。 
  他六十年代初畢業於天津大學,發電專業出身。參加工作以後,從電力設計院的工程師幹起,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奮鬥,直到擔任電力局的副局長。主管基建工作以來,他工作有魄力,辦事精明能幹,為本省的電力建設立下了汗馬功勞。參與核電站建設的領導工作之後,他躊躇滿志,覺得自己大展鴻圖的時候到了。 
  那些本省的承建單位,得知藍局長進了核電站建設的領導班子,更是喜上眉梢,希望能擠進核電站的建設中承包到項目。 
  「藍局長,這回核電站建可是在咱們省。你是父母官,現在又是領導班子成員,說什麼也得照顧囉。」王總端起酒杯對藍局長說。 
  藍局長一聽這話,立即說:「老王,咱們喝酒歸喝酒,千萬莫談國事。這項目承包,還得通過招投標。你要再談扯這碼子事兒,我只好走人。」 
  「別走,別走,我只是隨便說說。標自然是要投的,這你就不用擔心了。」王總笑著拿過酒瓶往藍局長杯裡倒酒:「來,滿上。我知道你海量,這幾杯還不夠墊底兒的呢。」 
  酒過三巡,老王說:「藍局長,明天我們公司青山賓館的開業大典,你一定要光臨指導!」 
  「不行。明天我們領導小組要開會。」 
  「是施工招標會吧?」 
  藍局長笑了:「你這人有毛病咋的?三句話不離本行。現在幾大設備的招標都沒利索呢!這核電站可比不得常規電廠,全是高新技術,要從頭學,沒那麼簡單。」 
  第二天上午,東港核電公司辦公樓的會議室裡,盧堅副部長正在主持領導小組會議,他任公司黨委書記兼領導小組組長。盧堅這時已經六十七歲了。這位核事業的元老,面對核動力發展落後於世界先進國家的現狀,非常不安。為著核工業的二次創業,仍在日夜操勞著。他的臉頰已經瘦得有點往裡塌。額頭上現出深深的皺紋,可雙目深邃依舊炯炯有神,鼻高唇厚,說話中氣很足。堅定的語調,讓人掂量出這位德高望重領導的特殊份量。 
  兩位副組長,張天倫局長和藍煥成副局長以及領導小組全體成員都出席了會議。盧書記和張局長是核工業系統來的,藍局長是省裡的,為了調動中央和地方兩個方面的積極性,這個班子是特意抽調各方面的幹部混編成的。 
  各方面負責人把工作匯報完,盧書記說:「目前的關鍵是與外商的談判中要把好方向。我國的核電建設剛起步,黨中央和國務院決定引進國際先進的技術,一定要注意有個高起點。還有,除了設備,技術轉讓方面也不能忽視。咱們花了那麼多的錢,一定要為建立我國自己的核電工業體系做出應有的貢獻。」說著他轉向張局長:「老張,你在一線,一定要注意思路明確。」 
  張局長說:「我會記住的。只是現在頭緒很多,感到技術力量不足,有些力不從心。」 
  盧書記問:「跟三一八設計院和三二一基地協商,支援技術力量的事兒有沒有進展?」 
  「我讓鄭品吾回他們三一八院去要人,已陸續來了一些。三二一基地開始有些麻煩,部裡把基地的領導找到北京去反覆做工作,他們終於派了一支技術力量很強的隊伍來。這批人,工程經驗很豐富,還有從國外回來的專家。」 
  盧書記很高興:「一定要妥善安排好這些人的工作,充分發揮他們的作用。」 
  張局長點頭說:「人員的安排由老鄭負責,不會有問題。」 
  藍局長笑著說:「你們核工業系統的人成年在山溝裡,沒見過多少世面。一聽到要人,就抱著不放。」   
  第一章 戰略轉移(2)   
  盧書記看了藍煥成一眼:「他們朱院長也不是氣量小的人。他們還有軍工任務,不能不全面考慮。這次派出的這支隊伍的陣容,說明他們對國家重點工程是積極支持的。我們應當體諒人家的難處。」 
  藍煥成的插話讓他想起道:「老藍,專家村的建設要抓緊。不能讓法電公司的外國專家長期住賓館,這樣開支太大了。」 
  會議結束,盧書記和張局長立即去北京,繼續展開跟外商的談判工作。 
  藍煥成回到專家村工地的現場辦公室,把他的兩個得力助手丁處長和孫處長找到一塊兒,商量加快專家村建設的措施。 
  商量完,藍煥成一一看了兩人的臉,說:「今天會上,又提到了讓核工業系統支援幹部的事兒。看來下一步的人事安排,得琢磨一下。」 
  孫處長立即說:「現場工程說什麼也得攥在咱們手裡。」 
  老藍點頭不語,默想了一陣,說:「核工業系統的人,都是山溝裡來的,沒見過世面。老丁這二十多年的老經驗,可派上用場了。」 
  丁處長臉上立即浮出自信的神色:「那些事兒,閉上眼睛也能對付得八九不離十。可歐洲的設備,也不能丟。」 
  「這個可以讓省電力院派人。」藍煥成胸有成竹,朝丁處長說:「你要做好思想準備。未來的現場指揮,非你莫屬。」 
  丁處長粗大的手掌慢慢撐開又迅即攥緊:「放心吧!」 
  藍煥成轉臉看一眼孫處長,沒再說話。兩個得力助手,一個抓核電工地,一個管專家村基建,這樣的佈局合適。 
  二 
  林平山一行到海州以後,被安排在離公司辦公樓不遠的山海賓館裡。負責接待他們的人事處老譚說,他們的工作還沒定下來,等負責工程的鄭品吾研究好了,會找他們談的。 
  鄭品吾現在是領導小組成員,兩年前就隨張天倫來海州了。他跟張天倫是老鄉,當年就是老張幫他調到北京三一八院。張天倫是學機械的,雖然在核工業系統工作多年,對核反應堆的技術細節還是不甚清楚。他受命籌建核電站,就把鄭品吾從三一八院調來當幫手。張天倫不在時,叫他主管工程。 
  聽了老譚的話,大家只好在賓館裡等著了。 
  四年前,林平山從國外留學回來,到北京的第二天上午,部辦公廳就派車把他接到部大樓。劉部長親自接見了他。 
  林平山在法國參加核安全研究工作,做出了重要貢獻,在國際上首位完成一項傳熱規律的研究,獲得博士學位,實現了他在科學研究領域做出成就的夙願。 
  這時,老同學魯忠平已經是副局長,他非常高興地跟當年八二六工程指揮杜平局長一起陪同林平山去劉部長的辦公室。 
  劉部長是參加過長征的老幹部,為人豪爽平易近人。林平山以前隨雷總見過他幾回。他一見林平山走進辦公室,就高興地大聲說道:「小林,好樣的。人家要用幾年才能完成的研究項目,你十個月就攻下來了!還填補了國際空白。」 
  他叫林平山坐下,笑著說:「說說看,你是怎樣讓洋人服氣的。」 
  林平山簡要匯報了在國外的工作情況,魯忠平在旁邊不時插話,向劉部長誇獎他的老同學在清華大學學習如何拔尖。 
  林平山匯報完,劉部長點了點頭,神色變得鄭重:「小林,你是新中國培養的最早從西方留學歸來的核能博士,今後可要在核動力發展中起鋪路作用!」 
  聽了劉部長的話,林平山心裡一陣激動:「劉部長,我會永遠記住你的話!」 
  劉部長轉過身對坐在旁邊的杜平局長說:「跟他們院裡打個招呼,要安排好小林的工作。」 
  但在三二一基地,對林平山的工作安排,宋書記、雷總跟侯清德發生了很大分歧。 
  宋、雷建議讓林平山擔任設計研究室主任。 
  侯清德說:「林平山一回國就要求換住房提工資鬧待遇,他的論文還是從國內剽竊出去的。這種思想品德有嚴重問題的人不能提拔!」 
  宋、雷二人聽了這話覺得很奇怪,決定分頭進行調查。 
  雷總瞭解到,原來是以前與侯清德一起駐廠的設計室人員中,有人認為林平山是搞中子物理研究出身的,在國內沒做過熱工流體研究工作,怎麼有可能寫出傳熱研究的論文,肯定是抄襲國內同事的研究成果。侯清德把這情況向部裡有關部門作了反映。有關部門對此很重視,就請三一八院和物理所各派一名熱工流體方面的老專家來部裡,對林平山的論文進行鑒定。 
  那兩位專家看了林平山的論文後,笑著說:「這項研究成果在國際上是首創,我們國內還沒有開展這項工作,到哪裡去抄?」 
  那位領導聽後,才鬆了口氣。 
  宋書記找了反映林平山鬧待遇的人談話,才知道是他們自己認為林平山出名了,肯定會鬧待遇,只是他們的推測,並無真憑實據。 
  林平山知道了這些流言,非常感慨,就跟周玉茹講起在國外的一段經歷: 
  他按盧堅副部長指示,一到國外的核能研究中心,就向研究室的核安全研究項目負責人莫羅先生提出希望參加核安全研究工作。 
  莫羅是個直來直去的人,說話總愛咧著扁平的嘴,嘴角一絲笑紋,似有嘲諷的味道。他聽到林平山說希望參加核安全研究,哈哈大笑起來,偏著頭說:「是這樣的,林先生。你從中國來,技術水平還不適宜參與這個項目。先在別的項目工作吧,核安全研究,很抱歉,現在不能考慮。」   
  第一章 戰略轉移(3)   
  林平山覺得臉上發燒,眼前別無選擇,只好同意。 
  以後,他通過艱苦的努力,憑著在清華大學打下的堅實基礎,接連完成了莫羅交給他的幾個研究項目。兩個月後,莫羅把他叫到辦公室去。 
  直性子的莫羅,看到林平山進他的辦公室,就走到辦公桌前,兩人站著說話。他好像才想起似地說:「哦,你以前說過要參加我們的核安全研究。從明天起,你就到我們這個小組一起幹吧。」 
  到核安全研究小組工作之後,林平山才認識到莫羅給他安排的一個個帶考驗性的課題是有道理的。參與這個研究項目的工作,不只是一些理論分析計算,更重要的是必須具備廣泛的綜合知識。 
  莫羅同意他參加這個項目顯露出的神態,讓他更深入瞭解到西方人的胸襟。他們只要認為你行,不管原先怎樣看你,能夠馬上轉變自己的態度,好像以前什麼都未發生過。聯想到國內,有些人由於成見或者為了自己的面子,至死都不肯回頭。這兩種不同的文化理念,對生產力的發展和人材的使用,肯定要產生不同的後果。 
  周玉茹聽了,寬慰他說:「世上什麼人都有,你就當笑話聽好了。院領導對你還是很信任的。我聽說,不少人到朱院長面前說你。他對人說,人怕出名豬怕壯,林平山出名了,什麼說法都會有的,很正常。」 
  林平山對朱院長充滿感激。看著周玉茹平靜的神色,心裡油然一陣敬佩:她要成熟多了,自己在政治上還是嫩。 
  最後,朱院長和曹總決定,任命林平山為設計研究室主任。 
  不久,侯清德被提拔到北京當副局長去了。 
  林平山擔任室主任後,在朱院長的支持下,恢復了幾年前被侯清德強行停止的堆內試驗回路設計,吸收國外先進技術,開展軍用核動力和核電站的新型核燃料組件研製工作。 
  兩年後,雷總病故。經部裡批准,院裡宣佈林平山接替雷總的職務。 
  部裡要求三二一基地派遣技術幹部支援東港核電建設工程,林平山無論在技術上還是國際經驗上都是最佳人選之一,點名要他到海州來。 
  林平山一行到海州的第二天晚上,先期在核電公司工作的三二一基地設計所老楊來看大家。林平山問:「老楊,在院裡,部領導向我們要人要得挺急的。到這兒來以後,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兒?」 
  老楊搖搖頭:「你們晚到了一個月,鄭品吾把主要崗位都安排他的人了。現在人們都搶出國的崗位呢。」 
  林平山挨過鄭品吾的暗算,儘管十多年前的過節應該早已冰釋雲散,只是聽說老鄭現在官架子大了,要比以前更難說話。 
  他在國外工作,百分之九十幾的時間搞科學研究。回到國內,大部分時間要用來應付人際關係。當研究室主任以後,工作條件、職稱評定,都不太順。旁人羨慕他的名聲,卻不知名聲給他帶來沒完沒了的煩惱。現在偏又碰上鄭品吾管事兒,自己只好耐心等了。 
  老楊走後,他就在燈下看書。剛看幾行,聽到有人敲門。他喊道:「請進!」邊喊邊往門口瞧去。來人一出現就把他呆住了,怔了半天才大叫起來:「魯忠平!你怎麼也在這裡?」 
  魯忠平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進來,笑著說:「我現在是巡視大臣。甭管是不是臨時差使,好歹是說話有點兒份量的人物。」原來魯忠平代表部裡,來東港核電公司檢查工作來了。 
  林平山好高興,拿桌上的袋泡茶給他沖了杯茶。 
  魯忠平講求實際,墩胖的身軀往靠椅上一落座,從當前入手先問林平山:「到這兒都安排你幹啥了?」 
  林平山搖頭說:「還沒說法呢。聽說他們都在搶出國的差使,我們人頭不熟,只好等著了。」 
  魯忠平啜一口茶,瞪大眼睛說:「那哪行。像你這樣有成就的專家,應當安排在重要崗位上。我得跟鄭品吾說說去。」 
  林平山笑著說:「先不忙。核電公司原先那麼著急要我們院派人來,肯定會有通盤安排的。」 
  「你太老實,如今是老實人挨欺負。怎麼說咱還得為哥們兒出點力,下星期我就要回去,再想幫也幫不上了。」 
  第二天晚上魯忠平來,一進門就笑瞇瞇對林平山說:「我跟老鄭說了,林平山是我們部領導很器重的專家。老同學了,他的工作安排,你們一定得重視。」 
  林平山笑了:「瞧你拉大旗做虎皮,幹嗎把部領導抬出來了。」 
  「這樣才能引起他的重視。再說了,我講的是事實。」 
  魯忠平這個欽差雖如包公斷案明如鏡,可他拍屁股走人後,林平山又有苦果子吃了。 
  魯忠平走後第三天,鄭品吾找林平山談話了。 
  鄭品吾這幾年宴會不斷,乾瘦的軀體填入了些皮下脂肪,皮膚細膩了。大概消化功能不佳,仍然沒有發福,兩肩還是往上挑著。長時間油水滋潤,臉色也變得光鮮白淨了。他一臉為難的神色,對林平山說:「老林,按你的經歷,安排到國外工作是比較合適的。你們來晚了,國外的崗位全都有人了。眼下現場缺幹部,我跟張局長請示過,張局長決定讓你到工地擔任現場指揮。你本人意見怎樣?」講完盯著林平山的臉,看有什麼反應。 
  其時張天倫已得知藍煥成準備往現場安排自己的人,聽鄭品吾匯報說出國崗位早已滿額,從三二一基地來的這批人只能安排國內崗位,就說:「現場工程有核安全要求,應當安排懂核的人才行。」   
  第一章 戰略轉移(4)   
  鄭品吾馬上建議:「林平山剛來還沒崗位,讓他去吧。」 
  他得知林平山將被派來核電站工作,一個月前採取迅雷不及掩耳措施,把出國崗位都安排了人。心想,林平山留學歸來,強項是在國外工作,我就反其道而行之,讓你去施工現場,看你咋辦! 
  林平山聽老鄭講了對他的安排,心裡一愣,這樣的安排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這次來海州,他帶了很多核設計方面的技術資料,連數學筆記都帶來了,沒想到會讓自己去施工現場。現場工程一開始是土木建築,他在這方面可是兩眼一摸黑。 
  這些年來,他已經不是頭一回碰到這樣的情況了。不善人際關係使他的道路比別人更加曲折,長途跋涉中他漸漸總結出了應對策略:顧自往前走去,任何事物都有規律可循,總能找到解決辦法。 
  面對別無選擇的局面,他的本能是往前走,因流就勢尋求出路。落在鄭品吾手裡,想找到別的出路是不可能的。想到這裡,他迎著鄭品吾的目光說:「既是這樣,就先試試吧。」 
  在鄭品吾精心安排下,林平山經歷又一次艱難的轉折:從微觀研究工作轉行搞宏觀管理,生活的漩渦把他裹捲著離開自己熟悉的領域越來越遠了。 
  回到山海賓館後,林平山心裡很苦悶,飯吃兩口就吃不下去了。儘管在鄭品吾面前說了硬話,可實際上一點兒底也沒有。 
  自參加工作以來,他除了理論計算,就是擺弄儀器設備,那些土石方爆破、鋼筋混凝土施工從未碰過,接手這樣的工作就如老虎吃天,無從下口。在房間裡冥思苦想了一整天,茫茫然不知所措。 
  第二天,林平山鑽進了海州城的建築書店,經過幾個鐘頭挑選,抱回一大堆的書籍。爆破理論、建築設計、建築施工、施工組織設計,這些他以往沒有接觸過的知識,都得從頭學起。技術工作出身的習慣,使他干每一項新工作總是從技術知識入手,在技術沒搞明白之前,他無法讓自己的思路打開。 
  他還把核電站設備招標的各種文件資料細細研讀了一遍,以期對工程的全局有全面的瞭解。這些自己熟悉的技術內容,卻不讓他做,心裡一陣陣失落。 
  來海州前,院長找他談話說,部領導認為他熟悉國外情況,決定派他來這裡。命運卻在捉弄人,滿腔熱情來支援核電工程,竟是這樣的結果。 
  三 
  這時,核工業系統在武漢六一八所為有關領導幹部辦一期核電管理培訓班。公司讓林平山跟其他幾個幹部去培訓班學習。林平山見有這樣機會非常高興,經過一個多月自學,他對施工技術已經有了概貌認識,心裡盤算著利用這期學習班向外國專家討教經驗。 
  馮學順在六一八所任副所長,這期學習班給林平山提供了跟他敘舊的機會。 
  林平山下午剛聽完課,馮學順就來拉他去家裡吃飯。林平山推說放培訓資料回了一趟宿舍,提來一大包海州特產才跟他走。馮學順看了,笑著說:「你還跟我來這一套呀!」 
  林平山說:「跟你當然用不著了,總該孝敬一下大媽吧。」 
  兩人邊走邊聊很快就到了馮學順的家。馮學順住的是三室兩廳的套房,一家五口在當地已算寬敞了。學順媽和李淑英很熱情地接待林平山。他坐下後,接過李淑英遞來的茶水,親熱地跟她們聊了起來。正說著話,林平山看到研究所的常所長走進門來,趕緊站起來打招呼。 
  馮學順笑著說:「我請所長來陪客,順便想開個研討會。」 
  林平山稍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桌上早已擺好幾碟涼菜,學順媽和李淑英到廚房忙活去了。馮學順讓二人圍著桌子坐下,給每人斟滿一大杯啤酒。 
  三人碰過杯,呷了一口啤酒,常所長說:「老林,這一天課聽下來,你看效果如何?」 
  「挺好的。請的都是有經驗的外國專家,聽了很受啟發。」 
  辦培訓中心只是起步。」常所長顯得不滿足,「所裡一千多人,要真正找到出路,還差大碼呢。」 
  馮學順說:「已有的民品任務,遠不能滿足所裡人員的需求。老林,你在核電站工作,照你看,我們能夠為核電做些什麼?」 
  林平山知道這是「研討會」的主題了,腦子開始轉了起來。他先問了所裡各科室的大體情況,然後謹慎地說:「我們原來那個設計院也有一支隊伍,我想應當統籌考慮,有個分工。我的粗淺看法是,應當側重發揮各自的優勢。」 
  「你說的有道理。」常所長馬上插話道,他想起林平山原先是三二一基地的,「你們院的優勢是主系統,我們可以搞輔助系統。」 
  林平山補充說:「除了這個,我想,你們還可以做核安全分析、環境影響研究、質量保證、技術服務。這樣,你們的物理室和相關科室也都有事兒干了。」 
  常所長很高興:「對。你這麼一說,思路更明朗了。」 
  馮學順舒了一口氣:「咱們可以讓部裡作一下規劃,各院所之間有個分工,都可以在核電發展上伸展手腳。」 
  「部裡可以作宏觀協調,最終還是取決於各院所與核電業主的合同,」林平山覺得應當提醒一下,「你們應當及早作好籌劃,盡快與各業主公司接觸。中間會有個競爭呢!」 
  「有道理,我們應及早動手。」常所長興奮起來,對馮學順說:「這啤酒沒勁兒。你把二鍋頭拿來!」   
  第一章 戰略轉移(5)   
  馮學順拿來二鍋頭和酒盅,常所長給每人倒上,高興道:「老林,謝謝你的建議。來,乾一杯!」 
  林平山酒量有限,看常所長那麼高興,也舉起酒盅:「好!我捨命陪君子。」 
  吃完飯,常所長有事先回去了。 
  馮學順兩口子陪林平山到東湖邊走走。 
  平靜如鏡的水面,映著湖邊樓閣的燈光,格外寧靜迷人。林平山望著眼前這自幼相識相愛的一對兒,為他們幸福美滿的今天而慶幸。 
  由那鏡子般的水面,他想到湘東的小溪,那橫溪的纜索和小船,不由笑道:「那年我在湘東步行串聯,也坐了用纜索牽引的小船。那時我在想,當年的順伢子和英妹子是不是坐的這種小船?」 
  李淑英臉上現出紅暈,望一眼馮學順:「他把這都告訴你了。」 
  幸好是晚上,林平山沒有看到她的表情變化。馮學順沒想到林平山還記得在大學跟他講的個人秘密,有點不好意思了,趕緊向李淑英掩飾說:「我們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嘛。」 
  林平山笑著說:「孩子都老大了,還不好意思!當年我的運氣可比順伢子差遠了。」 
  李淑英聽馮學順講過林平山的感情經歷,同情地望著他:「你現在不是挺好麼。像你這樣才華橫溢的人,終歸是有好結局的。」 
  林平山默默凝望著對岸珞珈山的剪影,沒有作答。 
  「你在國外工作很不容易吧?」李淑英問。她看過報紙對他的報道,想知道更詳細些。 
  林平山點點頭,向他們講述了在國外做研究工作的艱難。 
  在國外留學的第一年裡,林平山在薩克萊核能研究中心,參加核安全研究工作做出了幾項貢獻,核能研究中心破例為他在巴黎居裡大學註冊作博士論文。 
  當時,世界核能領域正在興起一股潮流,那些原先從事中子物理研究,理論基礎雄厚的人材,在計算中子運動方程的理論精度已經超過實驗誤差之後,把視線轉向了以往靠半經驗方法做研究的熱工流體領域。 
  林平山在參與核安全研究過程中,也經歷了這種轉變。為了完成博士論文的研究工作,他要挑戰一項美國科學家沒有研究成功的傳熱學規律。 
  此時林平山的出國期限只剩一年,確定研究課題後,他立即開始近一年罕見的艱苦腦力勞動。天天都是夜裡工作到下半夜兩點多,早晨六點就起床,繼續投入緊張的工作。 
  事實上,不只是辛苦。實現這個目標必須攻下前人沒有成功的難關,而他以往從未做過傳熱學研究。查閱科學文獻,向外國同事求教,苦心孤詣尋找解決難點的辦法。殫精竭慮日夜苦思地探索,未曾想到在瀏陽考察毛澤東軍事路線的經歷讓他產生了靈感,辯證法賦予他智慧。 
  他細心分析了那些先行者的研究報告,發現人們幾十年慣用的研究方法恰恰是造成研究工作失敗的主要原因。他大膽採用與前人完全不同的研究方法,依靠現代技術獨闢一條蹊徑,逾越國外同行們沒有克服的障礙,完成了理論和實驗兩個方面的研究。 
  這期間,林平山真正懂得了高強度腦力勞動的滋味。探索人們尚未發現的規律的思索過程,令腦子日夜處於興奮狀態,夜不能安眠,日不能甘食。他幾乎茶飯不思,有時做夢也在推演數學命題。夜間突然閃出靈感,急忙坐起,擰開桌上的檯燈把思路記錄下來,以免天亮後忘卻了。每日起床,枕上總要留下一堆頭髮。 
  做實驗研究時,為了取得可靠數據,他每天值兩個班。數學計算、實驗運行、撰寫論文,日夜穿插進行。短短十個月完成全部研究工作,體重減輕了十斤。 
  這段時間,林平山的人生道路出現了一次從工程師向科學家的跨躍。 
  四 
  北京的對外談判工作在緊張進行。談判工作由張局長主持,盧書記在幕後掌握方向。白天,張局長領著技術和商務人員在賓館的大會議室跟國外供應商洽談。晚上,他們在小會議室裡向盧書記匯報。一般性技術問題,他們在談判桌上即可拍板。重大問題,要請盧書記拿主意。 
  張天倫,身材高大天庭飽滿,濃眉大眼鼻正唇薄,顯出一股英氣。他雖不是才思敏捷,卻思路清晰條理分明,考慮問題能準確抓住要害。作為談判的中方首席,重大的責任迫使他勤奮學習。各路專家向他匯報,他拿著厚厚的筆記本不停地做筆記,不時向匯報人提出問題。核電站涉及的專業面太廣了,許多是他以往沒接觸過的,他只好邊干邊學,聽完匯報,下去再消化記錄的內容,充實自己的腦子。 
  白天,他與一幫同事集中心思全神貫注跟外國人談判。晚上向盧書記匯報完,還得跟大家一起加夜班準備第二天的談判。 
  張局長出身於富足的家庭,生活習慣比較講究,這時也不得不把生活盡量簡化了。他不由回想起自己剛投身核事業的情景——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張天倫從交通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不久,即接到組織要他參與一項特殊任務的通知。與夥伴們見面後,聽了領導的動員,他才知道他們這幫年輕人要作為我國核國防建設的尖兵奔赴西部戰場,到核武器的研製基地工作。 
  剛接觸核工業領域,他們對工作一點兒概念也沒有,聽完從蘇聯學習回來的專家講解最基礎的核物理知識之後,就邊干邊學投入工作。那時,張天倫跟同事們擔負生產核燃料的機械設備駐廠監造和配合現場施工單位的設備安裝。蘇聯背信棄義撤走專家之後,迫使人們只好在沒有任何外援的條件下,自力更生建設我國的核國防。   
  第一章 戰略轉移(6)   
  張天倫回想自己在西部的經歷,也不知當日是怎麼走過來的。特別是自己調到北京,直至在部裡擔任局長職務,十來年優越的生活條件讓當年的艱辛漸漸淡漠了。 
  儘管有一大群高參,臨場議題輕重緩急,進退時機把握,全得賴張天倫一人決斷。投資這麼大的工程,誰也不敢掉以輕心,自己缺少經驗,每件事情都得謹慎小心來回掂量。連續多日白天黑夜連軸轉,腦子一刻也無法停歇,他的兩頰累得塌了下來,臉色開始發黃。 
  藍局長拿到設計院的圖紙,領著基建處和合同處的一大幫人馬,迅速開始生活基地建設的施工招標。外國專家和不少技術骨幹還住在賓館裡,每日開支如流水,他的思想壓力很大,幾乎天天加班到半夜。 
  隨後,專家村的建設很快就全面鋪開,藍煥成天天往專家村工地跑,有時連續幾天泡在現場。跟他以往搞的工業建築不同,專家村設施的設計參照了外國人的生活習慣,住房、餐館、運動器械、娛樂場所都按國外的樣式,建築施工要求嚴格,特別是環境方面充分考慮了外國人講究的綠色氛圍。藍煥成從房間裝飾,樓房周圍配套設施佈局,直至栽花種草植樹,費盡心機與承包商來回琢磨反覆推敲。各家施工承包公司都是老搭檔了,他的工作比較順手。 
  這時,向法國採購核島主設備的意向已經確定。核電現場的土石方工程剛評完標,張局長從北京回來,把林平山叫到他的辦公室。 
  問完現場前期工作情況,他對林平山說:「根據談判的進展,盧書記指示,為了適應與國際接軌的管理要求,要你到法國去接受現場指揮崗位的影子培訓。」 
  他很滿意林平山能夠把前期工作順利組織下來,但對下一階段仍不放心,林平山現場經驗不足,派其出國培訓是一條捷徑。藍煥成不止一次推薦丁宏顯,林平山出國期間讓老丁管理現場,作一下平衡,可以緩和矛盾。 
  他說:「現在,那些準備赴歐參加工作的人員還在國內進行外語培訓。領導小組研究了當前情況,大家覺得你的外語沒問題,對國外情況又熟悉,想讓你打前站,擔任駐歐總代表。帶幾個人到巴黎去,為後續人員創造必要的工作和生活條件。」 
  他看林平山沒有異議,就接著講:「培訓時間大約一年,加上剛才的任務,要出去至少一年半時間。由於工期緊,中間就不回來了,家庭方面有什麼困難沒有?」 
  林平山搖搖頭:「以前也長期出去過,沒太大困難。」 
  「你把家裡安排好,盡快出發。」 
  其時,始終登高瞻前的盧堅在與外商談判過程中意識到,為了適應國際先進的工程管理,必須培養一批熟悉現代管理的人材。他想到了首批公派出國留學人員中作出成就的林平山,決定讓他先行,摸索出經驗,隨後再派遣其他人員。 
  這時周玉茹和蓉蓉已經到海州來了,周玉茹在設計處工作,蓉蓉上小學。林平山晚上回家,跟周玉茹說到馬上要去法國一年多,她眼淚立即淌了下來。 
  林平山知道自己出國的兩年中她受到的委屈,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她,輕聲說:「那兩年把你累苦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累點兒倒沒什麼,現在什麼活兒都會幹了。就是太想你,日子挺難熬的。」說著,把頭靠在林平山肩上又掉下淚來。 
  蓉蓉在外間寫作業,聽見爸爸又要出去了,就進來說:「爸爸,你又要走了,我們會想你的。」 
  周玉茹聽了,從林平山懷裡掙了出來,說:「你放心走吧。現在蓉蓉已經上學了,比以前懂事多了。有她做伴,我不會寂寞的。」 
  五 
  林平山帶了三位同事去巴黎,圍繞駐歐機構註冊,駐外人員各種行政手續、生活條件,幾個人迅速分頭忙碌開來。 
  西方國家社會管理制度的形成,經過了一個多世紀的歷史,各方面都很成熟和健全,各種法規制度非常完善也很複雜,幾乎什麼事情都有條文規定,有標準程序,他們費了好長時間才瞭解個大概。 
  但是,在這裡辦事,只要你備齊法定的材料,辦事就很順利,人家對你和顏悅色接待。否則板著臉孔,只有重新做過,沒有後門可言。各種行政手續,要求明確,行為刻板,辦事效率高。 
  林平山感覺,這次才算真正到國外生活。他們跟到外邊開業一樣,必須獨立應對各種情況,對國外社會環境有更深入的瞭解。為了建立有效的工作渠道,他們在警察局、保險公司、律師事務所、醫院、機場、碼頭、各相關公司之間東奔西跑,整整忙了三個月。 
  弗芒公司是核島設備的主要供貨單位。弗芒公司出口經理菲利浦·費隆是巴黎居裡大學畢業的,他跟林平山扯起校友情誼,細問之下竟是同出一個師門,都是林平山的指導老師佐默教授的學生。只不過費隆是聽過佐默教授講課的本科生,而林平山是教授的研究生。論畢業時間,費隆算是師兄。 
  有了這層關係,他們變得無話不談起來。費隆請林平山在巴黎香榭麗捨大街西口的飯館吃飯,他們坐在面對大街的桌上,看著街景聊天。 
  寬近百米的香榭麗捨大街,樓房一色為六七層裝飾精美格調典雅富麗的建築,彙集著時裝店、精品店、豪華用品店、影劇院、夜總會和餐廳。各個商店的櫥窗裡,擺著各式最新穎最時髦的樣品。店內各種高檔精品五光十色,讓人目不暇接。兩邊的人行道上,一個個咖啡座頭尾相接。人們悠然自得面朝大街坐著,在陽光沐浴下,慢悠悠一邊啜著咖啡一邊觀看在大街上往來穿梭的俊男靚女。   
  第一章 戰略轉移(7)   
  主菜還沒上來,喝過幾口魚湯,林平山根據國內的意向,在弗芒公司幾個還不明朗的項目上,與費隆談心。 
  費隆身高一米七八,眼窩很深,海藍色的眼睛,鼻樑高而直。他是德國人後裔,眉毛髮黃,兩隻胳膊上長長的淺色汗毛,有著北歐人的特徵。 
  他對林平山說:「我們已經供應了幾個重要設備,其他那些設備由我們供貨對你們是有利的。」 
  林平山放下手中的湯勺,顯出沉思的神色:「你們應當著眼於長遠利益。現在有好幾個西方的供應商要跟我們做生意,就因為你們已經供應了不少設備,情況熟悉,起動成本低,價格上應當比其他各家更加優惠才行。否則,我的同事們會認為你們不夠友好,將來與你們合作的信心要受到影響。」國際上核電市場不景氣,外商想做生意,他抓住了這個要害。 
  費隆無話可說,想了一會兒,又說:「你們提出國產化,要我們把一些設備放到中國的工廠去做。可是我們到了上海、哈爾濱,那裡的廠家對我們都很冷淡。」 
  主菜上來了,林平山手裡切著牛排,心裡想著如何作答。 
  他放下刀叉,笑著說:「我給你講一個中國的歷史故事。一千多年前,中國有點像古代的希臘那樣,許多將軍佔據城市各霸一方。當時有一個姓劉的將軍,是皇帝的後代。他一心要統一中國,就到山裡去請一位很有智謀的先生幫他。那位先生幫他分析當時中國的形勢。對他說,向北邊發展有很強的敵人,向東發展,那裡的對手勢力也很大。他向劉將軍建議向西發展,結果劉將軍得到中國三分之一的國土。」 
  費隆津津有味聽著,又有些困惑,不知林平山想說明什麼,就放下叉子,拿眼睛盯著他。 
  林平山見他探詢的目光,笑了起來:「我們中國上海人跟美國人接觸多,對你們法國人不瞭解,你也可以往西發展。當年為了防備蘇聯入侵,許多重要的工廠搬遷到中國的西部去了,那裡的技術力量很雄厚,你為什麼不能跟他們結盟呢?」他心裡想著一起工作過的大三線同志們。國家建設大三線投入了幾百億元資金,許多企業沒有任務,多少設備、多少技術人員無事幹,這浪費多大呀!為什麼不能把外國的資金和技術引進去,解決大三線的困難呢? 
  費隆聽著直點頭。 
  林平山說:「你們如果有興趣,可以去那裡考察一次。我可以幫你聯繫。」 
  費隆聽了很高興,立即說:「我們的總裁現在就在中國。你幫我們聯繫好了,我通知他去看看。」 
  與費隆談話回來,林平山立即給三二一基地領導打電話,讓他們向省領導匯報,安排弗芒公司參觀大三線的設備製造廠和設計研究院。 
  此次談話,推動了核電設備國產化的進程。 
  幾年後費隆碰到林平山,就問:「你告訴我,林先生,現在中國西部是不是有一個與上海、哈爾濱相匹敵的核電設備製造基地?」 
  林平山肯定地說:「那當然!」他欣喜地看到,大三線的核電設備製造業正在興起。 
  費隆很興奮:「現在弗芒的人一談到中國西部,就想起林先生說的三國故事。」 
  這是後話。 
  後來,林平山幫法國一家核電循環泵廠與光明水泵廠建立了合作關係。光明水泵廠劃出兩個車間與法國公司成立合資公司。法國的控制電纜廠、不銹鋼管廠、德國的儀表製造廠都來找過,林平山一一幫他們在國內找到了合作夥伴。 
  聖誕節前,林平山接到國內通知,去倫敦參加核電建設經驗交流的國際會議。會議開幕前,弗芒公司的費隆也來了,兩人自然做了伴兒。 
  會議在市中心高級酒店Marriott Hotel裡邊召開。這種會議滿實惠,會前和中間休息都在休息廳的長桌上擺著各色精美的小點,各種飲料,不少人是到會場來吃早點的。林平山看到費隆一邊跟他說話一邊不停往嘴裡塞小點心,心想,西方人晚睡晚起,會議主人準是根據他們的國情這樣安排的。 
  晚上,在倫敦博物館舉行酒會。林平山對費隆說:「到了英國應當喝點英國酒。」 
  費隆說:「好主意。」 
  兩人把長桌上的酒瓶挨個找了一遍,都是法國酒,一瓶英國酒也沒有。 
  費隆挺得意:「你沒發現,還是法國好嗎!」 
  林平山點頭:「法國農民種的葡萄還行。」他心裡納悶,法國人真把葡萄酒市場給壟斷了。 
  費隆馬上說:「核電站設備也好。」 
  「那倒要看看了。」林平山笑著說。 
  第二天早晨,林平山來到會議大廳準備聽美國人報告,一位太太走到他身邊說:「林先生,兩位BBC廣播電台的記者找您。您方便出去嗎?」 
  林平山隨她來到會客廳,看到一男一女兩位英國記者,原來他們要對他進行會議採訪。 
  女記者對他說:「對不起,林先生。我們知道中國正在建設核電站,英國的民眾很想瞭解中國的核能發展前景,可以談談您的認識嗎?」 
  林平山在出國前對這方面已有所準備,就說:「我可以談談個人的認識。」 
  徵得林平山同意,他們打開了錄音機,那位女記者提問,林平山回答。 
  跟英國記者談話,他覺得像是一種享受,她的倫敦音標準英語,讓人聽著非常悅耳。談話內容涉及到中國的能源分佈,經濟形勢,發展核電的必要性,當前核電的發展,持續了半個多鐘頭。   
  第一章 戰略轉移(8)   
  「核電站的技術很先進,你們中國人有能力把它建設起來嗎?」女記者突然問,盯著林平山的臉,瞳孔裡泛出了真正的疑惑。 
  林平山立即不假思索地說:「我們中國人原子彈氫彈都造出來了,還搞不了民用的核電站?」他這時還未經歷核電管理培訓,沒有理解核電建設的複雜性。 
  外行的女記者對林平山的回答無可挑剔,點點頭讓她的同事把錄音機關了。 
  林平山起身準備返回報告廳,突然看見會客廳大玻璃窗外的院子裡,閃出一個非常熟悉卻很遙遠的身形。是她!他多麼熟悉這舉手抬足的細節呀,那是他終生魂縈夢牽的體態! 
  劉靜宜拖著帶輪的行李箱,向大門外候著的汽車走去。 
  微卷的長髮在晨風中披向後部,大概感覺到了寒意,纖細的手伸出來掩了掩呢子大衣的領口,她臉色蒼白兩頰清瘦,雙目似乎透著一絲憂愁,還是那麼孱弱,彷彿英格蘭清晨的微風也能把她吹倒。 
  林平山嘴張一下又閉了下來,腿剛邁出卻凝住了,終於沒有勇氣往下動作,怔怔地站在玻璃窗內,淚水模糊著雙眼,一團迷霧中望著她跟一些外國學者一起上車,離開了酒店。他多想追出去向她訴說,這些年我日日夜夜在思念你,我的心靈深處永遠只能容納你一人。可是,面對那哀怨的目光,我將說什麼呢? 
  他呆呆地站著。 
  院子又恢復了冷寂,霧都的天空依然低沉,幾片黃葉在微風中緩緩飄落。 
  汽車走了好久,他才清醒過來。走到大堂,在櫃檯上要到剛結束的另一個國際會議的議程,上邊有劉靜宜要在會上宣讀研究論文的題目。她終於躋身世界知名學者行列,他心愛的明珠正在放出異彩! 
  林平山把印有劉靜宜拼音的紙片緊緊捂在胸口,拖著雙腿緩慢地挪著步子返回報告廳。 
  六 
  半年後,林平山如期到法電公司的巴黎電力院,開始他的影子培訓。 
  這時,東港核電公司正式成立。盧堅擔任董事長,張天倫、藍煥成分別為正副總經理,鄭品吾當上了總經理助理。 
  巴黎電力院總部辦公樓在巴黎最現代化的新區,叫德芳斯區。 
  德芳斯(La Defense)在塞納河邊,巴黎市區中軸線向西的延長線上。幾十座高樓圍繞著一個長九百米、寬七十米的大廣場。這是一個多層立體結構的廣場,頂層為步行廣場,周圍環繞著高樓大廈,花壇、噴泉、雕塑,幾萬平方米的大型展覽館、容納幾百個商店的購物中心,世界各大公司都在這裡設有辦事機構。法國人把這裡稱為「巴黎的曼哈頓」。廣場底下,佈置著各種商店、餐館、娛樂場。再往下一層為停車場、公共汽車站,最底層是地鐵站。電動扶梯把廣場的各層連在一起,非常便利。 
  秘書王蘭來看林平山,他領她參觀德芳斯,在廣場南邊的馬路上走著。 
  林平山忽然看見馬路邊有一隻巴掌大的烏龜在個圍牆的牆根邊上拚命地往上爬。這一帶全是筆直的高牆,它的努力是徒勞。陽光強烈地照著路面,林平山想,可能是誰家養的烏龜跑出來了,在這發燙的柏油路上不用很長時間就會死的。小王說:「把它抓回去熬湯很補的。」 
  林平山搖搖頭:「千年烏龜萬年鱉,人的壽命不過百年。以我們這麼短暫的生命吃一個比我們長得多的生命,太不合理了。咱們把它抓到塞納河去放生吧!」 
  他把它放入公文包裡,帶到了塞納河中間的小島上。這裡一座大橋從島上跨過,不遠處是若玉橋(Pont de Neuilly)地鐵站。他們沿小島北端的台階走到水邊。林平山把龜放入水裡,它立即潛入水底不見蹤影。 
  林平山一陣迷惑:「小王,它怎麼連再見都不說就走了?」 
  他話剛完,王蘭就喊:「林經理,它在那兒向我們招手呢!」 
  林平山往前看去,果然在十多米外的水面上,那龜正向他們揮動著前爪。 
  他心裡一陣感動:「我們給你起個名兒叫小島吧。小島,你的壽命過千年,我的子孫後代要是來巴黎,我要他們來看你!」 
  以後他在塞納河邊行走,幾次看到突然浮上水面的烏龜,他都認為這是他們的「小島」。 
  他的辦公室就在院長辦公室隔壁。院長梅耶先生年近六旬,頭髮已經灰白,世事風霜的磨練使他顯得更加慈祥。他兩度到過中國。第一次他隨團去中國參加核工業展覽會,林平山在三二一基地接待他們參觀了基地的實驗設施和五三工具反應堆。第二次,林平山在武漢六一八所參加培訓,聽他講授核電工地的現場管理。 
  老朋友重逢,梅耶對林平山格外關照,在培訓內容上盡量滿足他的要求。他大方地對林平山說:「跟在你家一樣,我辦公室的東西你都可以看。」每天下班,他總要到林平山辦公室來聊聊,問有什麼問題沒有。 
  在巴黎院,林平山接受了核電工程總體管理的培訓。 
  他在巴黎院深入瞭解到市場經濟環境中合同的法律效用,對核電站的質量保證有了更加明晰的理解,這對他以後準確把握國外核電建設中建立的一整套制度起了很大作用。 
  一個月後他離開巴黎院,臨走前的一個夜晚,梅耶先生在餐館裡請林平山吃飯。菜還沒上來,兩人品著波爾多干紅葡萄酒,邊喝邊聊天。   
  第一章 戰略轉移(9)   
  餐館的壁燈光影朦朧,桌上燭光微微搖曳,把梅耶先生前額的皺紋刻得更深了,林平山看著老人的慈祥神態,到很親切。 
  梅耶是法國第一代核電工地現場指揮出身,再過一年就要退休了,有著豐富的工程管理經驗。林平山在國內培訓班學習期間,曾向他請教過很多問題。老頭兒對林平山流利的法語印象深刻,他對這位到法國來培訓的惟一中國學生似乎情有獨鍾,希望他的學生能把他們的管理思想傳播出去,飯間不只一次說:「你明白嗎,林先生,一個正確的管理思想,是以沉重的、甚至是血的代價換來的。一個核心思想常不被人理解,管理是一門科學。你是搞研究出身的,一定不要忘記這個。」 
  核電站的發電技術本身就很複雜,為了保證核安全,又設計了大量的安全系統,進行核安全的縱深防禦,確保核電站萬無一失穩定可靠地運行。對這樣浩大的工程從時間和空間上進行嚴格控制,是一門相當複雜的學問。為了達到嚴格控制,國外在核電站建設的管理上已形成比較成熟的理論和方法。 
  林平山看他沉思中帶著期望的目光,感動地說:「我會記住你的話,梅耶先生。」 
  梅耶點點頭,說:「你離開這裡後,要到我們巴黎院管轄的幾個核電站去學習。有兩個是正在建設的工地,你未來的主要時間將會是在那裡。」 
  停了一會兒,他笑著說:「哦,你有運氣。這兩個工地的現場指揮是我以前的助手,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他們會關照你的。瞧,你的法語很好,這是優勢,會學到很多知識的。」 
  第二天,梅耶到林平山的辦公室來,往桌上放下兩本書:「我借兩本書給你看,對你有幫助的。」 
  林平山一看,一本是法國核電工程建設管理的十年總結,一本是法國建設工地管理的發展歷史,是內部資料,一般外國人看不到的。林平山非常高興,連連向他致謝。 
  把這兩本書讀完,林平山對國外這套現代工程管理制度的形成,從本質上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才真正明白梅耶向他講的「沉重的、甚至是血的代價」的含義。 
  此後的林平山足跡遍佈法國的北部,從英吉利海峽西南岸直至與德國、盧森堡交界地區。 
  他來到的第一站,也是他此後四處遊歷的基點,是法國北邊最偏遠的一個小城市,叫基韋(Givet)。 
  離這個小城市幾公里的河灣地上,正在建設法國目前單機功率最大的核電站。林平山在這裡要待半年,學習大工地管理和土木建築。他最急需的是土木建築知識,能把主要時間放在這裡,很對他的心思。 
  工地的現場指揮吉裡,個子很高,體格偏瘦,剃著光頭,顯得兩個眼睛很圓。他舉止很有教養,不像國內那種出現在鬧哄哄工地的指揮,更像一位大學教授。林平山想,所謂「影子培訓」,自己就是吉裡的影子了。他處處留意吉裡如何處理各種問題,包括與其同事相處的態度、待人接物的方式,都不放過。 
  在核電建設培訓班上,他讀過書上一句話:「指揮員的行為,會直接影響著其下屬的信心。」吉裡在他同事中的威信,就是通過自己各種行為逐漸建立起來。以這種方式學習,是任何授課都無法代替的。 
  林平山除了聽各專業人員的介紹,閱讀資料,參加吉裡和他手下各個處長的活動外,一有空就到施工現場去。 
  在施工現場,可以學到很多實際的施工技術知識。國內缺乏核電站的施工經驗,特別是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的施工經驗,不要說林平山,就是那些出身土木建築專業的同事們都沒經歷過。 
  他閱讀技術資料,到工地向現場的工程師和工人求教。鑽進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的地下廊道,看預應力鋼纜的張拉作業。爬到五十多米高的安全殼穹頂下,觀察環形吊車的安裝,任何細節都不放過。 
  這時,林平山可做夢也想不到,鄭品吾正坐在自己家裡呢。林平山出國後,作為老同學老同事,老鄭沒忘了關心周玉茹的生活。原想把林平山擠到施工現場去,卻沒料到盧書記又讓他出國了。現在只好將錯就錯,林平山不在家,他有機會多親近周玉茹,時不時到她家坐坐,以示老同學新領導的關懷,誰也不會說什麼。 
  年輕時代的感情糾葛,早已成為同學們久別重逢的談話笑料,分別十多年後以往的一切早已是歷史,周玉茹客氣地接待他,儘管心裡仍煩他的俗氣。 
  鄭品吾穿著筆挺的西服,腳下的黑皮鞋油光珵亮,踱著方步走了進來,微駝的身子沒法讓西服的前擺撐起,在胸前逛蕩著。 
  她給他沖了茶,陪他在沙發上坐下。 
  鄭品吾呷一口茶,沒坐半分鐘就站了起來,做出關心的神態在屋裡四處轉悠。男人長期不在家,屋內充滿女人氣息,使他有些發暈。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讓他再次遺憾自己壯志未酬。走過周玉茹掛在衣架的襯衫近旁,瀰漫著幽幽的體香讓他不由自主地做起深呼吸。 
  經過蓉蓉的房間,看見她正皺著眉頭在裡邊寫作業,便躡手躡腳走過,以免把她招出來擾他的好夢。 
  「一切都好嗎?有困難言語一聲。」他顯出關切的表情說。自從偷聽過她與林平山的談話以後,他發現自己的基本功不行。特別是這些年自己的地位在上升,艷遇撲面而來,他開始把看的書籍,由武俠小說改為新潮言情小說,開口講話既要顯出領導的權勢,又要有憐香惜玉的溫柔。   
  第一章 戰略轉移(10)   
  周玉茹以前聽到他的口音就心煩,現在他的口音雖然改了許多,那腔調仍聽著不舒服,表面上還得笑著應付:「孩子都大了,沒什麼困難。謝謝你!」 
  他又返回沙發坐下,裝著粗心大意把茶几上周玉茹剛才喝的茶杯端起來喝了幾口。 
  周玉茹皺起眉頭,人家是客人,又是公司領導,得給他留點兒面子,只好裝著沒看見。 
  「你當領導好些年了,在這裡只是個儀表科長,太屈才了。要不要再挪挪位置?」他關心起她的工作,暗示自己的權力。 
  「我是學核測量的,在工程現場只能敲敲邊鼓。這工作跟我的專業對口,我挺喜歡的。都奔五十的人,把孩子教育好就行了。」她四十四歲,四捨五入倒過來算,對老鄭的關懷顯出沒興趣的神色,心裡想著的是學校分專業前跟林平山的那次談話, 他選擇核工程專業是對的,憑著他的才華,正在一步步做出成就。 
  蓉蓉跑出來了,老鄭兜了半天圈子,把點心、甜稈換成職務地位也未能奏效,又干坐了一會兒,只好訕訕地起身告辭。 
  周玉茹送完客回轉過身來,蓉蓉依在她懷裡說:「我想爸爸!」 
  蓉蓉的話,讓她更加思念萬里之外的丈夫,一個好人。 
  她驀地想起來海州前兩年的春天,他們帶著蓉蓉回杭州的情景: 
  星期天下午,他們一起游西湖。 
  柳樹上飄著嫩葉,地上細草茸茸。遠處,孤山、蘇堤、保俶塔,浮出水面的綠洲小島,柳葉間穿梭的歸燕,在他們眼前展開一幅絢麗的畫面。 
  蓉蓉手裡拿著一個紙糊的風車,又蹦又跳走著。林平山拉住她的手,踏著滿地落英,俯首低吟: 
  群芳過後西湖好, 
  狼藉殘紅。 
  飛絮濛濛。 
  垂柳闌幹盡日風。 
  …… 
  看著他怡然自得的神態,周玉茹不由想起那個夜晚,在院子裡聽他的《陽關三疊》,淒楚消沉。自己能給他帶來這樣的好心境,心裡很欣慰。 
  一路上,他們在花叢間,草地上,給蓉蓉拍了好多照片,還讓人幫他們拍了全家合影。 
  太陽要在西邊的山巒墜落了,他們沿南山路往回返。走到離河坊街不遠的道旁,忽然聽到有人叫:「周玉茹!」 
  她緊忙回頭,心裡立即一怔,呆了一下。轉臉看林平山盯著自己,她脫口而出:「杜鑫海。」 
  他沒懂。 
  她忽然醒悟,解釋說:「我以前的男朋友。」 
  林平山點點頭。他看出她猶豫的神色,就鼓勵她:「你去吧!好多年沒見了,應當談談。」 
  她沉默著,顯出他從未見過的拘謹。 
  他再次鼓勵她,明朗地說:「我帶蓉蓉先回去。你們慢慢談,不必著急回家。」說完,點點頭,拉著蓉蓉走了。 
  她依然站著,不知所措。 
  杜鑫海過來了,看著遠去的林平山問:「他是林平山吧?」 
  她驚醒過來,看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問:「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杜鑫海淡淡笑著說:「《清華校友通訊》,好多報刊,都報道過他在國外的事跡。老章還告訴我,他娶你為妻。」在學校指導過林平山的章老師,跟他是一屆的校友。 
  她開始仔細打量他。 
  他老了許多。自從他出事兒以後,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面。 
  看著他臉上的皺紋,她關切地問:「這些年不容易吧?」 
  他們一起重新返回湖邊。依著扶欄,他講了離開清華大學之後的坎坷經歷。 
  他離校後,被分配到杭州的一家無線電廠工作,儘管脫離了原來的專業,也還算搭上一點兒邊。由於有政治問題,他只能在車間裡當工人。心灰意冷無所求,日子只好這麼混下去。廠裡有個女工,同情他的遭遇,經常關心他,後來他們結婚了。 
  平靜的日子沒過兩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從此,他一直被定為反動學生,成了專政對象。直到十年動亂結束,他才被落實政策。 
  政策一落實,他馬上辭去廠裡的工作,利用他父親給的資金,開始經營一個組裝電子設備的小廠子。從小工廠辦起,隨著改革開放形勢,廠子規模不斷擴大,現在已經有了幾百萬的資本金。 
  周玉茹含著淚聽完,抬頭重新打量他。除了臉上的皺紋,經過這些年磨難,瀟灑的書生氣質似乎消失了。大概商海沉浮的緣故,談吐中不時透出世故、幹練和冷漠。他的遭遇讓她同情,眼下的順境令她寬慰。 
  忽然,她為自己一直沒跟他聯繫內疚起來:「一直沒跟你聯繫,你怨我了嗎?」 
  他搖搖頭:「那時已經沒心思想這些了。」 
  她同意地點了點頭。 
  「咱們到西湖國賓館吃法國大菜吧!」他挺了挺胸,顯出了一股大款特有的派頭,大聲說。 
  她彷彿覺得眼前的男子忽然陌生起來。他畢竟已不是當年的杜鑫海,那種尋找初戀感覺的衝動,被驟然潑了一瓢涼水。 
  她想起了在家等候的丈夫和女兒,搖搖頭:「家裡人等著我呢。改天吧!」 
  她回到家,林平山已經跟她母親把飯菜做好了。為了能給她做合口味的飯菜,他利用她回娘家的機會,向岳母學做杭州菜。 
  周玉茹家世代經營一間毛筆店。她母親自己雖然只有中學文化,但出身江南書香門第,在溫良禮儀熏風中長大的人,非常的文靜秀氣而且勤勞節儉。周玉茹在母親的嚴格教育下,繼承了中國婦女的克己寬容隱忍,做事循規蹈矩的品德。   
  第一章 戰略轉移(11)   
  「你沒跟他一起吃飯?那麼多年沒見面,應當多談一會兒。」林平山見岳母進廚房,小聲對她說。 
  她搖搖頭,看到他真摯的目光,心裡一陣感動,不吭聲。 
  晚上躺在床上,他輕撫她的鬢髮,側身吻她的臉,沒有說話。 
  她睜著眼睛,心裡在翻騰。他對她從來都是透明的,把什麼事兒都如實告訴她,她卻從未把杜鑫海的事兒詳細跟他講過,以致他連名字都不知道。 
  在窗外灑入的月色中,注視著他清澈的目光,她決定把當年的事兒都跟他講。 
  他靜靜聽著,撫摸她的長髮,淌出了淚。他吻她的臉,淚水沾濕了她的臉頰。 
  「你會怪我嗎?」她為自己這麼遲才告訴他感到內疚。 
  「怎麼會呢!你的性格內向,心一定很苦!」 
  他對人總是那麼體貼,感情那麼細膩,心地真好,她淚水湧流。 
  她太要強了,其實她需要更多的體貼,更多的愛。想著,他不停地親她,擁抱她…… 
  她感到他的愛,一陣比一陣強勁注入自己體內。她迷醉了,心底發顫,竭全力迎上去,接納他,把他的愛融入自己的心裡。 
  周玉茹回味著,呆呆坐著,好想他…… 
  七 
  在基韋居留半年之後,林平山來到法國東北城市蒂永維爾(Thionwille)附近的核電站,實習四個月。 
  這裡的氣氛跟基韋的工地不同。一百多公頃的地面上,一溜擺開四個核電站廠房:一個在運行生產,高幾十米佔地幾畝的冷卻塔冒出的白汽向空中緩緩散去;一個調試起動,機器轟鳴,可人員秩序井然;一個進行設備安裝,電焊弧光閃耀,四處忙碌緊張;一個還在土建施工,車輛來回穿梭著。環繞四周,蔚藍色的天幕底下,幽靜的草地,深邃的大森林。林平山到這裡來實習安裝和調試,感到這個核電站真美。 
  核電站的核系統稱為核島,汽輪發電機系統為常規島,還有電廠配套設施。核反應堆就建在核島的反應堆廠房中,反應堆的核燃料在中子轟擊下裂變,產生的熱能加熱汽輪機系統的循環水,使它變成高溫高壓蒸汽,推動汽輪機轉動,帶動發電機發電,發電功率可達百萬千瓦。 
  為了取得全面的經驗,他先後在各專業處挨個參加他們的工作。 
  二號機組即將進行核臨界實驗前夕,國家核安全當局來檢查。執行檢查的是一位頭髮花白很有經驗的老頭兒,他邀請林平山跟他一起檢查。 
  林平山跟他一起換上白色連體服,進入瀰漫著電絕緣受熱發出濃烈氣味的核反應堆廠房裡邊。他笑著說:「你很榮幸,是法國第一位被允許在這個時刻進入反應堆安全殼的外國人。」 
  為了防止放射性物質外洩,核反應堆廠房內部的空氣壓力比外邊低,他們要像潛水艇一樣通過雙重密封的過渡閘室,把空氣降壓再進入安全殼內。老頭兒在廠房內,向林平山指點各個重要部位必須注意的問題,使他受益匪淺。 
  核電站的現場指揮馬洛,是個大大咧咧的人。他心寬體胖,辦事乾脆果斷,有點兒抓大放小的大將風範。開會時,把要點一二三四理完安排停當,隨即宣佈散會,一句話也不多說。他對林平山講:「建設現場要跟時間賽跑,一分鐘都不要浪費。」 
  為了讓林平山體驗一個指揮員怎樣工作,他叫林平山坐在他的辦公室裡看他工作。他的太太來電話,他就把音量放大讓林平山聽。他說:「指揮員也有老婆,聽聽他是怎樣細心關懷自己的家人,儘管他已經忙得頭髮要著火了。」 
  核反應堆臨界實驗,負責指揮是弗芒公司的一個女工程師。她每宣佈一個指令,都要事先查一次程序,一個人在旁邊監督她。林平山問馬洛:「是不是她的經驗不足?」 
  馬洛立即說:「不,任何人都必須這樣。只憑腦子是不科學的,必須經過驗證才能發令。」 
  林平山參觀了西歐的第一個核電站。 
  參觀中,經主人介紹才知道,他們把軍用核動力反應堆進行改造以後,建成了第一座核電站。聽了這些,他內心受到很大觸動,想起八二六模式核反應堆風雨飄零中寂寞地臥在石寨溝的山谷裡,成為一堆廢銅爛鐵的悲哀下場。當時,他們也曾建議把它改造成一座小型核電站,人微言輕,無人重視。 
  想到中國核動力二十多年撲朔迷離的鬥爭,長期以來用搞政治運動,組織短兵突擊作戰的辦法抓工程項目,沒有長遠規劃,不重視科學研究基礎工作,最後落到向同時起步搞核動力研究的法國買核電設備的局面,難言的悲哀和憤慨,久久難以平息。 
  這時,聽說國內核電建設已經開工,他歸心似箭,想盡快回去投入工作。就在他結束國外培訓準備歸國前夕,從國內傳來消息,現場發生了重大質量事故。 
  回國前最後幾天,林平山住在巴黎的東港核電公司駐歐人員宿舍。讓林平山驚喜的是,未來的現場土建處處長竟是梁建業,他正在這裡參加設計審查。 
  歲月不饒人,梁建業瘦削的臉上已經爬了許多皺紋,那思慮的目光仍然讓人感覺到他內在深沉的智慧。 
  林平山在梁建業的房間剛落座,老梁就對他說:「東港核電公司人際關係複雜,不必讓人知道我們是松山老鄉。」   
  第一章 戰略轉移(12)   
  聽了這話,林平山有些不以為然。 
  梁建業見他的神色,接著說:「我前不久看了一本書上說,世界上的三大古文明,對待人際關係的特點很不一樣。」 
  林平山知道必有典故,問:「有什麼不同?」 
  「一個是古希臘文明,研究人與自然的關係。我若是不如你,就想辦法在科學技術上做出更多成績,超過你。」 
  林平山點頭:「這樣可以促進科學進步。」 
  「中東文明是研究人與神的關係。」 
  「只能越研究越玄深。」 
  「是的,」老梁說,「可咱們中國人千百年潛心研究的卻是人與人的關係。」 
  「那又怎樣?」林平山感覺大有文章。 
  「我要是不如你,就想辦法讓你搞不成,不就超過你了?」 
  林平山非常喪氣:「這豈不是瓦解生產力!」他才明白老梁為什麼會有那個意見。 
  梁建業點點頭:「當然,這些看法有些偏激,也只能提供參考而已。」 
  林平山向老梁瞭解質量事故的詳情。他歎了口氣,沉默片刻才說:「安全殼打第一層基礎混凝土,把混凝土標號抄錯了,標號偏低。混凝土實驗室出第三天實驗結果就發現強度不夠,第七天結果還是如此,這才引起重視,趕緊查找原因。最後發現,攪拌站出貨單上混凝土標號與圖紙不符,才知道把標號抄錯了。這裡有一份材料,你拿去看一下就清楚了。」 
  林平山問:「現場現在怎樣?」 
  「聽說已經停工,等候處理。」老梁說。 
  林平山滿臉憂色:「看來現場的管理存在問題。不然,一人看錯數據也不至於出現這麼大的問題。」 
  「老林,我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結束這裡的工作,這回就看你了。希望你能盡快把局面扭轉過來。實際上,我今後也只能幫你把把技術關。」 
  「你知道我經驗不足。這回單槍匹馬去現場,誰知道結局會是什麼。」 
  回到國內施工現場,他要接一個進度已經大大延誤的工程。工期延誤一天,工程的貸款利息損失上百萬美元,還未接手,肩上已經壓上了千斤重擔。幾千萬美元的損失如何挽回,今後的路子怎麼往前邁,一點兒底兒也沒有。 
  「事情還要複雜呢,」老梁說,「聽說工地現在有四個處級幹部,誰也不買誰的賬,拉山頭。他們聽說你要去現場都不服,說一個吃洋麵包的能管好工地?光是在工地吃的苦就准讓他捲鋪蓋走人。」 
  林平山笑了:「比吃苦,我倒不怕。」 
  老梁見他還笑,就說:「還不只這些呢。一個叫丁宏顯的處長說,他在工地都滾了二十多年,你照他的經驗差遠了。」 
  林平山聽了,點點頭:「他有二十多年工地經驗,我是不如他,得跟他學。」他彷彿對老梁的讀書心得,有了更深一層理解。   
  第二章 初戰報捷(1)   
  一 
  林平山回國當天,東港核電公司的領導們在會議室開緊急會議,討論現場的重大質量事故。 
  橢圓形的會議桌圍坐著一圈人,人們心情沉重情緒低落。一開工就出現這麼大的質量事故,往後的路子就更難了。初次接觸這種特殊要求的高技術工程,一時間分不清東南西北。核電工程的下馬威,把大家鎮得只有抽煙發愣,靜默無語等著聽事故處理報告。 
  牆上掛著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基礎的設計圖紙,設計處長指著圖紙分析事故後果,向與會的領導們報告國外設計部門對質量事故的處理意見:必須把基礎全部打掉重新做過。 
  為防止放射性產物擴散到外邊,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設計很特殊。它的內壁為密封鋼殼,高六十米直徑四十米的圓筒形鋼筋混凝土牆,用層層疊疊一百多噸預緊力的鋼纜約束住,能抗住八級地震情況下發生最嚴重核事故的內壓,施工技術相當複雜。它的基礎是厚度五米直徑四十米的鋼筋混凝土。 
  聽完設計處報告核反應堆廠房基礎的分析和結論,鄭品吾陰沉著臉說:「強度不夠只好打掉重來,沒有第二條出路。」他不懂土木建築,這事故是藍煥成手下人的責任,照設計方意見辦天經地義,沒必要留情面。 
  張天倫點了點頭:「工期肯定要拖了。質量第一,這是原則。」 
  盧書記看見坐在另一端的林平山,就問:「林平山,你剛從國外回來。根據你在國外見到的情況,有什麼看法?」 
  林平山是剛接到通知,趕來參加會的,他已被任命為現場經理。沒想到盧書記點自己的名,他看了看大家,小心謹慎說:「我剛回來,怕說不準。」 
  「就因為你剛從國外回來,才要你發表意見,旁觀者清嘛。」盧書記說。 
  林平山看了看盧書記和張總,試探著說:「我回來之前看了資料,今天又到現場去轉了一下。我覺得,工程必須除了返工之外,還存在著一個管理問題。為什麼一個人搞錯就會造成那麼大的事故,設計人員、質檢人員都沒有起到作用,說明我們沒有一個有效質量保證體系。因此,應當對現場進行整頓,建立健全的管理制度。」 
  鄭品吾歪一下腦袋說:「技術上偶然搞錯的事情有的是,不要小題大做!」心想,林平山以前也沒幹過核電站,剛回來就掄!不行,要憑自己的地位壓一壓他的氣焰,將來才好辦事兒。他不懂行,此刻不管三七二十一,怎麼對自己有利就怎麼講,槍口對準了林平山。 
  藍煥成因為是自己的人管現場出的事兒,一直盡量少說話,見鄭品吾說話又轉了風向,立即附和:「我們搞基建這麼多年,哪樣事兒沒經歷過。我看老鄭的意見比較實事求是。」 
  「如果不對現場加以整頓,類似的事兒還可能發生。我在國外,看到外國人辦事兒都是嚴格按程序來的。咱們隊伍這方面的概念很缺乏。」林平山知道他們對核質量保證缺乏認識,話既已說出來,就鼓著勇氣說完它。 
  鄭品吾瞪眼說:「工期耽誤一天貸款利息損失就是上百萬美元,你賠得起!」 
  聽了這話,林平山心裡翻騰起來。 
  他上午回到海州,到家放下行李,就匆匆趕去現場。 
  核反應堆廠房靜悄悄的,只有附近的輔助廠房有一些工人在澆灌混凝土,他就走過去觀察他們作業。 
  混凝土泵車轟響著,播料機的出料管嘩啦啦往下流著混凝土漿體,負責振搗混凝土的工人東一棒西一棒往下插著振搗棒,遠一點的,把振搗棒往前一扔,邊振邊往回拽。 
  承包核島土建施工的是核三六公司,有核工程經驗的一級企業,怎麼會是這樣,林平山覺得意外。又看了一會兒鋼筋綁紮和模板安裝,工人操作隨意,比起國外工人的規範化動作,實在差太遠了。 
  但是,整頓現場要延誤工期,它的經濟後果最後還得靠自己想辦法挽回。他沒有工程經驗,要求整頓現場簡直是給自己出難題! 
  可是核安全的質量要求是沒有講價餘地的,昧良心的事情不能做。 
  想到這裡,他鐵了心非吞下這個苦果不可:「靠一支沒有經過嚴格核質量保證知識訓練的施工隊伍,是建不好核電站的!」 
  張天倫望了盧書記一眼,說:「法電的專家也是這個意見,核安全局有類似看法。」 
  鄭品吾還想說什麼,盧書記揮一下手阻止他,想了想,說:「磨刀不誤砍柴工。核電站的管理是新事物,我們沒幹過,應當高標準從嚴要求。」 
  張天倫聽了,轉身對林平山說:「老林,反正以後這攤子事兒歸你管了,現場進行整頓對長遠有好處。你就放開手干吧。但是要記住,要把中外人員全攏起來,你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林平山點頭說:「我記住了。」回答完,心卻沉重起來:意見雖然得到領導支持,到頭來必須靠自己想辦法去執行這個任務——可自己呢?從未幹過核電站施工! 
  會議結束,林平山來到東海岸邊的核電站建設現場。 
  梅花山橫亙海州城與東港核電工地之間,嶙峋的山崖上林木蔥蘢,一抹薄雲飄縹在峰巒高處。山嶺向東奔馳,直至栽入蔚藍色的大海裡。海州城在梅花山的北邊,站在山頂,城裡的樓群依稀可見。山南是起伏的低矮山丘,生長著叢叢密密的馬尾松、梧桐樹和各種雜木。丘陵的東邊,滔滔海水灑向天際,海中漂浮著幾個小島。   
  第二章 初戰報捷(2)   
  海面上,點點漁船往來穿梭,水天一色閃著銀光的錦緞裡,精心編織了一幅繁忙的豐收圖。偶爾飄來的突突馬達聲中,似乎聽到船家的悠悠漁歌。 
  清晨,林平山站在海邊一座山丘上,眺望大海的景色。經過國外實習,他已明白指揮一個核電建設的現場,將面臨無數錯綜複雜前景變幻莫測的場面。 
  望著前方滾滾而來的海浪,林平山想起中學時讀的蘇聯小說《古麗雅的道路》。那本書留給他最深刻的印象是,古麗雅一次次站在不斷升高的跳水台上向著新的紀錄衝擊,她的人生征途也向著一個個新的峰巔攀登。自己現在也站在新的人生跳台上,應該學她。 
  這時東港核電公司在工地的技術和管理人員有七十多人,他們工作和食宿都在現場。數家承包公司在現場的總人數,已有兩千來人了。 
  法電公司在現場的顧問有五人,領隊讓-馬克·波維爾蓄留著小鬍子,個頭兒高,淺黃色頭髮,棕褐色眼睛,體格結實,是典型的法國北方人。 
  波維爾在法國核電工地幹過十多年,經驗豐富。對現場出現的事故他很痛心,又覺得無能為力。這裡不比法國,語言交流困難還在其次,畢竟還有翻譯,他感到煩惱是提的意見很難被中國人理解和接受,中方人員也不願意向他報告情況。他覺得很難發揮作用。 
  林平山來後,他訴苦說:「哦,林先生,這裡跟法國太不一樣了,人人都有自己的意見,都是領導。這不像是一支打仗的軍隊。你是知道的,在法國每一個工地的人,都把施工現場看成一個戰場。可是在你們這裡,領導都是坐辦公室的,不是工地的人。」 
  波維爾是梅耶先生的老部下,林平山來到工地,他鬆了口氣,對他的夥伴們說:「明白我們的人來了。」 
  林平山在法國工地,常聽到法國同事們自豪地稱自己為Personne de chantier(工地的人),就安慰他說:「問題會解決的,波維爾先生。中國第一次建設核電站,大家需要時間學習。」 
  「可是時間,林先生,時間就是錢,你的同事們好像不明白這點。還有,我的同事們在工地吃飯和車輛,為什麼總是解決不了?」 
  波維爾提這類問題不知多少回了,顯得越來越不耐煩。國外制度,給第一線提供服務是行政部門天經地義的職責,按程序制度辦事不用多講一句話。這裡的行政部門首先想的是做好領導的服務,一線人員辦點事兒要向行政部門說好話,他實在無法理解。 
  「我們會想辦法解決的,波維爾先生。」林平山沒法講清其中道理,即便知道也不能向老外說。 
  波維爾又問:「你們為什麼不請新加坡的工程師?他們英語很好,可以很快理解國際核電建設的管理。」他思路轉得很快,始終扣緊工地急待解決的問題。 
  林平山聽了,立即顯出嚴肅的神色:「波維爾先生,你知道,建設這個核電站,我們要投資幾百億元人民幣,發出的電卻比火電廠還貴。我們為什麼要花巨資建核電站呢?因為我們要掌握核電建設的技術和先進的管理經驗,培養自己的技術隊伍。」 
  「我明白了。」波維爾眼裡出現友善的目光。 
  「波維爾先生,」林平山看到他的目光,就對他說,「我會向我的中國同事們解釋,要他們把瞭解到的現場情況及時告訴你們。但是,我們也發現一些法國同事不夠負責任,他們不願意把經驗告訴中國人。根據合同,你們不僅是技術顧問,還負有培訓責任。這是一批剛畢業的大學生,缺少實際經驗,你們是老師。」 
  波維爾聽了,立即表示:「沒問題,林先生,我要向我的同事們解釋。」 
  林平山了解法國人的性格。波維爾的脾氣很急,他要不同意會立即作出反應,要是同意,肯定會去做。他們習慣按合同要求辦事,只要你說的有道理,他就聽你的,不會為了面子無理攪三分。 
  核島土建科辦公室裡,徐春琴正坐在她的男朋友許日輝辦公桌邊,拿著小許桌上的技術程序翻著,目光不時從書本飛出,掃一眼男友帥氣的臉。許日輝體格粗獷,性格潑辣,頭腦靈活,平日裡對她的體貼讓她很滿意。 
  「聽說你們的林經理已經來了。你的印象怎樣,有沒有股子洋派頭?」徐春琴看辦公室裡沒旁人,就好奇地問他。她細眉小口,體態像個中國古典美人,兩人在華南工學院唸書就戀上了。她比許日輝低一屆,畢業後隨小許來到東港核電公司,在合同供應處工作。 
  核電站正式開工後,許日輝被提為核反應堆廠房土建工程師。聽了小徐的話,他笑了:「林經理一年多以前來工地,我跟他幹過半年。我看他像個農村的大隊書記,什麼洋派頭!」 
  徐春琴有些不信:「你別損人了。留洋的核專家,怎麼說人是大隊書記。要讓他聽見,你就慘了!」 
  正說著,核島土建科長朱為走進辦公室來,看見許日輝便說:「明晚林經理要跟大夥兒開座談會,你通知一下你們組的人。」 
  徐春琴一聽,就對許日輝說:「我跟你一塊兒去聽聽。」 
  「行。你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朱為問許日輝:「你到反應堆廠房去看了嗎?」 
  許日輝說:「上午去看過。他們正在鑿反應堆的底板,準備返工呢。」   
  第二章 初戰報捷(3)   
  「爆破會損壞基巖,只能用鑿巖機慢慢鑿了,這麼干至少要耽誤一個多月時間。一開工就延誤這麼多,真沒想到。」朱為歎了口氣。 
  中等身材長相文氣的朱為,是梁建業的徒弟。他畢業於華中工學院,做事穩重深沉。朱為隨老梁到國外參加核反應堆廠房設計工作近一年,已經能夠獨立承擔設計任務了,對核電站土建設計和施工的技術要求比較瞭解。他性格內向,言語不多,從他身上似乎可以看到他師傅的影子。林平山來工地之前,朱為就聽老梁講過他的生平,對林平山很崇敬。 
  梁建業還沒來工地,這兩個年輕人就成了林平山的得力助手。 
  林平山來到現場,記著梁建業跟他談的現場幾個幹部不團結,就分別找朱為和許日輝瞭解這幾個幹部的情況。 
  朱為說:「丁宏顯橫得很,都怕他,其他幾個處長都躲他遠遠的。」 
  「總有點兒長處吧?」林平山問。朱為是核工業系統來的,林平山擔心他說話帶成見。 
  朱為回道:「工作有魄力,是他的最大長處。」 
  林平山點點頭:「他基建經驗豐富,我要拜他為師。」 
  朱為搖搖頭:「我看他未必肯跟你合作。」 
  他的話讓林平山想起來了,自己辦公室裡的工程資料已被老丁一掃而空。 
  許日輝反映的又一個味兒:「老丁挺豪爽,講義氣,工作有幹勁兒。可施處長太不像話了,老跟他過不去。」 
  林平山知道,他去法國以後小許一直在丁宏顯手下工作,對老丁的看法是可信的,是打開這把鎖的鑰匙,就問:「我想找老丁聊聊,拜他為師怎麼樣?」 
  小許有些擔心:「你沒來時,丁處長放出許多話了。我看事情不那麼容易,叫小徐幫著留意吧。」徐春琴在老丁的合同處工作,可以幫他的忙。 
  林平山點頭不語:對待這樣的人,不能針尖對麥芒。 
  跟他們兩人談完,林平山才知道幾個幹部已經劃開楚河漢界,工作各干一攤井水不犯河水。如果聽任這麼幹下去,往後現場就很難管理了。把現場幾位幹部攏在一起,是打開局面的關鍵。 
  晚上,他來到海灘,沿著水邊漫無目的地走著,心緒如一波緊跟一波的浪濤。獨自一人到這從未經歷過的環境開展工作,首先要面對的不是技術,而是自己最不擅長的人際關係。跟人鬥心眼兒,自己這兩下,小學都沒畢業。他思前想後,心裡沒底兒,惶惶然在海邊晃蕩了兩個多鐘頭。 
  工地的高架燈放射出明亮的光芒,在低空現出一片望不到邊的光霧。他彷彿看到在這裡,即將展開的一個個激盪人心的戰役。他想起了剛投身核國防參加核臨界實驗的情景,想到在大三線的艱難,自己已經從普通一兵成為一名前線指揮員。漸漸地,肩負的份量使他的心境開始慢慢淨化,腦中浮出魏主任、雷總,一個個曾經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留下深深印記的領導們,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二 
  林平山早晨一上班,就去拜訪丁處長。 
  剛從國外回來時,一位先期在這裡工作的老同學就對他說過:「丁宏顯這人沒教養,愛訓人。不管場合,當著許多人的面把你罵得狗血噴頭,根本就不知道尊重人格。我受不了,不跟他干了。」聽了這話要去見丁處長,他多少有些打怵。 
  丁宏顯已經改任合同供應處處長,林平山走進合同供應處的現場辦公室,朝裡邊的人說:「我是林平山,請問丁處長在嗎?」 
  辦公室裡坐著幾個人,聽了林平山的問話,相互看了一眼。一個年輕人說:「今天上午丁處長到海州城裡去了。」 
  林平山說了聲「謝謝」,轉身要走,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同志說:「林經理坐會兒吧。」 
  林平山朝他笑了笑:「改天吧,今天還有些事兒要辦。」 
  這時,丁宏顯正坐在藍總的辦公室裡。他是藍煥成的老部下,省電力局的老處長。林平山去歐洲,他負責現場。土石方工程進展得很順利,沒想到主體工程一開工就栽了大跟頭,還沒鬧明白問題出在哪兒,弄得他好生煩惱。 
  丁宏顯中專畢業參加工作,多次被評為標兵、青年突擊手。以後,他上了天津大學的電大,被提升為處長。二十年來,他轉戰各個電廠工地,碰到工程緊張,沒日沒夜加班加點,甚至整月泡在工地不回家,一直為藍煥成所倚重。 
  藍煥成讓丁宏顯坐到沙發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了下來。他燃了一支香煙,似在沉思,慢悠悠說:「看來你的事兒還沒完。」他想安排丁宏顯當現場指揮沒成,就借林平山出國提出暫由老丁主持現場,以待時機。只要讓老丁去了現場,林平山沒現場經驗,出了岔子還得讓賢,這是他深謀遠慮的策略。沒想到老丁臨了捅出大婁子來,心裡就一直思慮下一步該怎麼走。 
  老丁聽了,頓時一陣煩躁:「我讓位了,還要咋的?」 
  藍煥成說:「沒那麼簡單。林平山在會上提出要整頓現場,明擺著要拿你開刀。」 
  丁宏顯哼了一聲:「想整我,還嫩了點。我倒要看看誰趴下!」 
  藍總搖搖頭:「別胡來啊!」 
  「我冷眼旁觀,一張紙一個字兒都不向他交接。看他咋辦!」 
  藍煥成不吭聲了。   
  第二章 初戰報捷(4)   
  丁宏顯已經把全部現場資料從辦公室搬走了,無據可查,讓林平山成了無頭蒼蠅。聽了藍煥成的話,他決定找個借口離開海州,連一句話都不交接,現場工作頭緒繁雜,人際關係微妙,我不給你交接關係,看你怎麼辦。 
  林平山沒找著丁處長,決定去拜訪下一個對象,行政處楊處長。 
  楊處長才三十來歲,卻體態發福。他不善詞令,沒談幾句就沒詞了。林平山知道他在八二六基地服過役,就問他怎麼轉業到核電公司的。 
  楊處長聽他問到這,忽然想起道:「聽說你是三二一基地的?」 
  「是呀。你到過我們基地?」 
  「你認識曹總和雷總嗎?」 
  林平山一聽,有些興奮:「他們是我的師傅,老領導。」 
  「他們每次來我們基地,都是我負責安排生活的,我跟他們可熟了。」楊處長眼神立刻活泛起來,把話匣子打開了:「你們基地的侯所長來,總愛喝幾盅。可這兩個老頭兒卻滴酒不沾,兩個老好人。」 
  聊了半個多鐘頭,他漸漸跟林平山熱乎起來,問道:「來工地能習慣嗎?你來這兒之前,大夥兒還擔心你吃不了這份兒苦呢!」 
  林平山笑了:「工地條件比大三線強,這你是知道的。」稍停片刻,就著話題說:「老楊,我們那幾個老外吃不慣中餐,自帶午飯來工地。你看能不能想辦法給他們提供熱飯的條件。」 
  「沒問題。我叫人收拾個房間,配上冰箱、電烤爐,再擺兩張小桌。」 
  對楊處長的拜訪,不僅解決了外國專家的吃飯和車輛使用問題,還交了新朋友,臨別時楊處長說:「老林,以後碰到啥事兒,吭一聲就行。」 
  現場另一位處級幹部是土建處副處長周立德,林平山一年前來工地已經跟他共過事。他知道老周雖然個性較強,卻為人耿直,決不搞歪門邪道。這次重新共事,儘管還是那股不冷不熱勁兒,林平山心中有數。 
  周立德是省電力局的副處長。他北京地質學院畢業,不僅技術上懂行,而且多年在本地工作,對情況很熟悉。林平山初到工地見到老周就想,自己剛接手現場工程缺少經驗,眼前就是一位老師,就對他特別尊重,跟他說:「老周,你是活字典,往後有什麼不懂就靠你了。」 
  老周聽了臉上沒有表情。大家原先不在一個系統工作,相互之間多少有些陌生,見林平山又這麼尊重自己,不好多說什麼,只是聳聳肩。 
  下午拜訪公關處長老施就更加順利了。老施是核工業系統的老人,原先在部機關工作,很早就到核電工地來了。林平山一走進公關處辦公室,老施就高興地叫道: 「我們的洋專家回來了。歡迎,歡迎!」 
  林平山看老施這麼熱情,也很興奮:「施處長,今後你要多多關照了。我剛來,人生地不熟,你是老前輩,可得多幫忙。」 
  老施笑著說:「我在部裡就聽到你的大名兒了。今兒個要是眼睜睜看著你栽在這兒不管,將來我怎麼向劉部長交代!」 
  林平山說:「眼下就有兩個難題。一個是丁處長,一個是三六公司的領導,都不熟悉。」 
  老施與丁處長一直有些摩擦,一聽林平山說這,馬上說:「老丁是個草包,你甭理他。三六公司總經理劉士進是老朋友,我給你引見。」完了,又說:「我各方面人頭熟,需要我出力的儘管說。盧書記關照過,要我做好一線的服務工作。你的工作現在是重中之重,理所當然要為你開道。」 
  聽了這話,林平山心裡暖烘烘的:「老施,謝謝你!」 
  老施在以後的工作中不僅想方設法幫林平山打通渠道,還為他的工作搖旗吶喊,讓林平山很感動。 
  下班前,林平山又去了一次合同供應處,還是早晨見到的那個小伙子告訴他:「丁處長沒回來。」 
  晚上,核島土建科的十來名技術人員都到辦公室來了,還來了幾個別的科的年輕人。林平山跟科長朱為和幾位工程師都個別談過,晚上想聽聽大夥兒的意見。 
  他走進辦公室,人已到齊了。桌上椅子上都坐著人,嬉笑打鬧胡侃瞎吹非常熱鬧。看見林平山進來,吵鬧聲戛然停止。 
  徐春琴看到林平山穿著像是從地攤上買的合成纖維的襯衣,腳下蹬著一雙布鞋,不像她想像的模樣。實際上她也說不清應該是啥模樣,只是覺得許日輝說的大隊書記確實沒有瞎說。 
  林平山在朱為旁邊坐了下來。 
  朱為看大夥兒靜悄不語,清了清嗓子說:「今晚林經理百忙中來跟大家座談……」 
  林平山趕緊糾正:「不是百忙,今晚是專門來聽意見的。」 
  許日輝聽了,仰著臉說:「朱為,你就不要溜鬚拍馬了。」 
  小許這麼一說,大夥兒哄堂大笑起來,把小朱鬧個大紅臉。 
  林平山笑道:「這你就沒說對了。他想溜須也得偷偷地來,在大庭廣眾下干,不是馬上讓你抓著了嗎?我看你敢當眾揭發,說明小朱的作風很民主。對不對?」 
  等大夥兒笑完,朱為把座談的中心議題向大家說了說。林平山補充說:「什麼意見、想法、感受,都可以談,我今晚只帶耳朵,聽大夥兒的。」 
  「談戀愛,找對象的事兒能不能談?」技術員姚力勇說,指了指縮在角落裡的張文濤,「他快三十了,還沒找著對象,貓在那兒想媳婦兒呢,哪有心思提意見!」   
  第二章 初戰報捷(5)   
  林平山看了看在座的青年男女,笑著說:「咱們現場的姑娘都很漂亮,小伙子們也滿帥的。我看這樣,你們先自個兒對號入座,找不著座兒的到我這兒來登記。我中學同學在海州醫院當院長,漂亮的小護士有的是。別的不敢承諾,找媳婦兒就包在我身上了。」 
  又是一陣哄笑,許日輝低聲對徐春琴說:「怎樣?我說的沒錯吧。」 
  小徐點點頭,想不到一次嚴肅的座談會是這麼開場的。 
  技術員劉薔說:「我有個意見。我們來現場後,丁處長就知道把我們趕去工地。可我們到工地後,沒人教我們怎樣進行質量監督,只好瞎轉轉。有的人乾脆懶得去轉,胡亂填一下監督表,這樣還不出錯?」 
  林平山一邊做筆記一邊說:「姑娘打第一炮。看來這裡是陰盛陽衰,小伙子不如姑娘。」 
  他話音剛落,姚力勇立即說:「我講。我覺得中國人原子彈氫彈都造得了,還建不了核電站!沒必要請那些老外來,礙手礙腳的……」 
  他還沒說完,技術員黃剛說:「你這是夜郎自大盲目排外。我聽三一八院的李工講,核電比原子彈更複雜,咱們搞核電沒經驗,只能聽老外的。」 
  小姚針鋒相對:「你這叫崇洋媚外,典型的賣國言論。」 
  他們兩個爭吵著,縮在屋角想媳婦的張文濤慢騰騰說:「我說個意見。我們在工地幹活,工作服都領不到。每天穿著自己的衣服下工地,很快就磨破了。」 
  話一說開,人人爭著發言,有的是工作問題,有的是生活問題,也有學習文化娛樂,會一直開到十一點多。 
  第二天晚上,林平山召開現場指揮部全體人員會議。 
  他先說明,為了適應公司的體制,根據公司的決定,今後現場指揮部更名為現場經理部。 
  說到這裡,他強調說:「雖然只是換個叫法,但是將來大夥兒會慢慢明白,這當中實際上存在一個重大的變革,就是我們的工程管理要從以往計劃經濟下的行政命令手段向著經濟合同手段轉變。如果不清楚這個,就不能適應現代管理的形勢要求。」 
  他又說了對丁處長和現場同志們感謝的話,接著說:「至於眼下出現的質量事故,由於我們以往沒有核電建設的經驗,出現這樣的問題,不能歸罪於某個人,應當以向前看的態度總結經驗教訓,舉一反三把今後的工作做好。 
  「我想說的第一個問題,是指導思想。我們當中有個爭論,就是對待外國的經驗問題。根據黨中央關於改革開放的方針,為了使我們經濟盡快趕上西方發達國家,積極引進國外先進的技術和管理,是切實可行的。 
  「具體到咱們工地,我提一個指導思想,請大家討論:我們在與外國專家合作的過程中,應當堅持兩點。在立場上,我們要維護國家的利益。在這點上有動搖,是賣國主義。因此,不能事事都聽外國人的,對我們有利的就聽,不利就耐心向他們解釋。 
  「另一方面,在方式方法上,要有靈活性。我們不能有排外情緒,請外國專家來,就要盡量發揮他們的作用。我們花了錢雇他們來這裡,卻不願意發揮他們的作用,這就違背我們國家的利益。我認為這是一個辯證的關係,提出來供大家思考。 
  「第二個是學習問題,也是工作問題。我跟波維爾先生商量了,準備辦核電技術和管理的培訓班。請外國專家講課,也請國內有經驗的同志講,我本人也參加講課。 
  「現場的同志們大部分是年輕人,我建議把現場辦成一個大學校。所謂大學校,就是在這裡不僅要學知識、學外語、學管理,還要學會怎麼協調,怎麼跟人相處,一句話,怎麼做人。你們的父母把孩子交給我們,我們不能誤人子弟,幾年下來,你們應當有所長進。」 
  大夥兒頭一回聽到這樣的提法,會場上鴉雀無聲。 
  林平山接著談了生活上的問題,表示盡快向公司有關部門反映,盡可能解決。 
  最後,他說:「我跟在座的年輕人說句心裡話。參加一個大工程不容易,國家花了這麼大的代價,大家一定要珍惜。今天,你們都是剛出校門的學生,工程結束,肯定就會拉開距離的。有的將在重要的崗位上工作,當上處長、經理,有的依然故我,混日子。關鍵在於你會不會利用這個工程實踐機會進行提高,使自己實現轉化。」 
  他始終沒忘記剛回國時劉部長的指示,做一塊鋪路石。他在講授一個人成長的辯證法。 
  林平山召開現場全體人員大會的當晚,就有人把他講話的內容向丁宏顯轉述了。丁宏顯心想,你還沒站住腳跟,當然要說漂亮話。 
  第二天上午,林平山再度登門找老丁,人家告訴他:「丁處長出差去了,得半個多月才能回來。」 
  林平山至此明白丁處長在躲自己,就跟波維爾商量,決定從兩個方面開展工作:首先培訓隊伍,然後對現場管理進行整頓。白天佔用兩個小時,加上夜晚,組織所有的技術人員參加核電知識和工程管理培訓。 
  團結好現場的幹部,理順中外人員關係,做好自身隊伍的建設,然後才能展開全面整頓,這是他到現場以來,通過調查在腦中漸漸明晰的方略,是他從自己師輩的經歷中領悟出打開局面的辦法。 
  三 
  林平山讓公關處長老施帶他去見核三六公司總經理劉士進。   
  第二章 初戰報捷(6)   
  他們一進門,老施就對劉士進說:「老劉,我把三二一基地的林總領來了。你認識他嗎?」 
  劉士進身材粗壯,酷似一尊門神,與其外表相反,性情卻顯得樸實謙和。他正為施工中的困境憂愁,見林平山來了非常高興,趕緊握住他的手:「久聞大名,可惜沒緣認識。」 
  老施說:「這回你們可以好好認識了。」 
  他們圍著小會議桌坐了下來,劉士進讓人端來茶水。 
  老劉看了看林平山,心情沉重起來,眉頭緊鎖著說:「聽說林經理剛從國外回來,今後要多指教了。」 
  林平山趕忙說:「劉總,你幹了幾十年工程建設,是我國核工業的功臣。我要拜你為師呢。」 
  林平山的話讓劉士進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天上無飛鳥,地下無水草,風吹石頭跑」,幾百里無人煙的戈壁荒漠上,彙集了全國各地各行各業的優秀人才,著手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的研製。劉士進當時參加基地主工藝廠房的施工。 
  沒有多久,國家經濟困難時期開始了。戈壁荒漠的施工現場,天寒地凍,每天只能清水白菜湯就著饅頭充飢,累了就天當被地當床睡在沙石灘上。每餐的定量很低,年輕人更覺整日飢腸轆轆頭昏眼花,不少人開始浮腫。最困難的時候,同志們到戈壁灘上採集駱駝草籽充作口糧。有人食後中毒,體弱的因此身亡。憑一腔愛國熱血,支撐著人們忘我地工作。 
  為了我國的核國防,不少同志至今還堅持在這飛鳥也見不著的艱苦環境中。經濟收入低微,一家幾口擠在一間破舊的小平房裡,無怨無悔幾十年如一日默默無聞地奉獻著。子女升學就業都走不出戈壁灘,獻了終生獻子孫。 
  想到這些,老劉一陣愧疚。 
  事實上,劉士進和他的夥伴們在建設核國防的艱難拚搏中是當之無愧的好漢。 
  如今在核電站施工是搞經濟建設。與國防建設不同,要把核能和平利用,保障公眾的安全是前提。安全做到萬無一失,核電才有發展前景。把具有巨大破壞力的核能轉變為造福人類的資源,除了技術措施,一整套嚴格的科學管理體系,是達到終極目標的關鍵。戰爭時期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在現代化建設條件下還要上升為嚴謹的科學作風。 
  面對這種轉變,劉士進感慨道:「老革命碰到新問題囉!形勢在發展,一不學習就落後了。老林,你是吃過洋麵包的,又是業主,該怎麼做儘管說吧。」 
  林平山馬上說:「在公司關係上,我們照合同辦事兒。核工業二次創業是我們的共同目標,咱們的老傳統還不能丟。」 
  老施轉臉瞧著劉士進:「老劉你聽,這就叫水平。」 
  「老林,話說到這兒,我也想說說心裡話。」老劉依然眉頭打著皺結,「東港核電站是國家重點工程,我們公司派了最強的隊伍來的。為了把工作做好,同志們沒少費心思,結果還是出了大事故。我們琢磨快一個月了,就是鬧不明白到底問題出在哪兒。」 
  「劉總,咱們的隊伍初次與國際接軌,適應現代工程管理制度有個過程,出問題是難免的。我們想派一個外國專家和中方工程師組成的檢查組,對你們公司情況進行一次全面調查,看看哪些方面還存在問題。」他想,儘管已經瞭解到一些情況,目前就談還為時過早,等全面調查完再談更穩妥些。 
  「這些老外不會存心卡我們吧?」聽說老外要來檢查,老劉有些擔心。 
  「不排除會有少數這種人。」林平山說,「不過從合同關係看,他們沒必要這麼做,我們還派有中方工程師跟他們一起工作。」 
  見老劉有顧慮,他想還是講白了更好些,就說:「外國人辦事有點兒不講情面,你不要太介意。我在國外學習有個體會,老外是對事兒不對人。你沒弄好就鐵面無私說你,你搞好了馬上誇你。」 
  第二天,核島土建科的朱為、許日輝和另外兩個工程師與兩位外國顧問一起,開始對三六公司的質量管理情況進行全面的檢查,從施工現場、車間、實驗室到資料室,一一查過,還找了一些工人談話。 
  經過三天的工作,林平山跟顧問波維爾一起召集現場經理部的工程師和顧問們開會,朱為和核島科的顧問在會上報告了調查的情況。 
  朱為對核電管理熟悉,講得條理清楚。最後,他總結說:「我們的調查結論歸結為三個方面:首先,管理程序和制度不全,不少的程序不符合要求,許多程序形同虛設,人們根本就不按程序規定工作。其次,質量檢查監督人員嚴重不足,只有合同規定人數的三分之一。 
  「更為嚴重的是,從與施工人員的談話看出,工人對施工的技術規範和程序根本就不清楚,都是憑經驗幹活兒。情況表明,現場的質量保證體系不健全,不能有效地控制工程的質量。」 
  技術規範和程序就如行車的交通規則,不懂交通規則就開車上路,非出事故不可。林平山聽了匯報,有些後怕:「情況這麼嚴重,如果不進行整頓就盲目復工,肯定還要出事故。」 
  波維爾說:「我建議,其他的施工區也停下來。整頓很重要,驗收合格才可以復工。」 
  林平山點點頭:「我向總經理部報告,一經批准就實施。」停工整頓必然要進一步延誤工期,下一步追趕工期的難度就更大了。但是靠一支沒有嚴格訓練的隊伍,他對即將展開的戰役更無勝算的把握,這步棋已是非走不可。   
  第二章 初戰報捷(7)   
  第二天下午,經總經理部批准,現場經理部召開與承包單位核三六公司的協調會。林平山向三六公司通報了此次調查的結果,代表東港核電公司向三六公司提出了全面整頓質量管理體系的要求。他詳細說明了必須整頓的方方面面,並明確表示,必須驗收合格才能重新開始澆灌混凝土。 
  散會後,林平山把三六公司總經理劉士進找到自己辦公室來。 
  兩人坐下後,林平山問:「劉總,實現這些要求有困難嗎?」儘管開了會,他還是不放心,個別交換意見才能把問題談透。 
  劉士進心事重重:「進行整頓我沒意見。目前主要有兩個困難,一個是缺技術人員,還有一個,那些規範程序要讓工人記住不容易。」 
  林平山說:「關於技術人員,你可以向總公司反映,請求支援,也可以找設計院。」 
  「總公司一直很重視,我回去立即聯繫,應該可以要到人。」 
  「至於工人培訓問題,」林平山想了一下,走到書櫃前翻找資料,找出一本法文小冊子遞給劉士進,解釋說:「這是我從法國工地帶回來的小冊子。人家把技術規範和程序都編成工人看得懂、容易記的小冊子。在法國核電工地,工人進場前都要經過培訓,考試合格才能上崗。你看,上邊還畫了漫畫呢,一目瞭然。咱們可以照著學。」 
  「成!我回去叫技術科和資料室的人也這麼辦。」劉士進高興起來。 
  林平山說:「劉總,往下看你的了。還有什麼問題儘管說,咱們一塊兒商量。我們這兒外國顧問多,不明白可以問他們。」 
  他擔心劉士進技術力量不足,就把朱為和顧問蓋威派過去,協助三六公司理順質量管理體系。 
  部基建局王局長到核電工地視察來了,鄭品吾陪他到核三六公司的辦公樓。 
  老鄭看到朱為在三六公司的辦公室裡上班,就把小朱叫到外邊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林經理讓我們來幫助三六公司理順質量管理體系。」 
  他問:「這麼幹得多長時間?」 
  小朱回道:「估計要二十來天。」 
  老鄭粗算一下,說:「這樣工期要耽擱兩個多月呢……」 
  「是啊。林經理講了,盧書記指示,磨刀不誤砍柴功,一定要把整頓搞好。」朱為沒等鄭總說完就接過話說,顯得很認真。在他眼裡,像鄭總這麼大的領導,對盧書記的指示肯定更清楚了。 
  鄭品吾本想對林平山的做法貶斥一番,顯示自己的領導水平,聽朱為這麼一說,只好把下邊的話嚥了回去。心想,林平山挺精的,拉大旗做虎皮把盧書記抬出來,叫人想說都沒法張口。他心裡煩躁,不想讓年輕人看出什麼來,只好就著話茬說:「你們林經理現在挺忙吧?」 
  朱為感慨說:「林經理工作可難啦!丁處長把工程資料全帶走了,他只好一點一點做調查研究,工作費勁兒多了。」 
  鄭品吾想到自己跟藍煥成明爭暗鬥的態勢,心裡一動,看來林平山的日子也不好過,就又得意起來:把他擠去管工地,竟能收到一石二鳥的意外功效。丁處長現場經驗豐富,不好處是出了名的。林平山管土建是白丁一個,就個丁宏顯就夠他瞧的! 
  四 
  許日輝從徐春琴那兒知道丁處長回來了,就來告訴林平山。他聽後,一上班就到丁處長的辦公室來,沒想到又是不在,只好沮喪地往回走。他走到門口,那位花白頭髮的老同志,林平山現在知道他叫呂正亭,追上來對他說:「林經理,我告訴你一個地方可以找到丁處長。」 
  林平山一聽,很高興:「太好了,在什麼地方?」 
  老呂指著前邊的一座小山說:「翻過那座山,有一個花圃,他就在裡邊。你要輛車去那兒,準能找到。」 
  林平山謝過呂正亭,獨自沿著山坡上的土路往上走去。 
  那地方看著並不遠,頂著大太陽往上走,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了。他才明白,為什麼老呂叫自己要一輛車再來。 
  他走進苗圃的大門,看到滿園繁花綠葉,鬱鬱蔥蔥,心想這丁處長真會找地方,貓在這兒好快活。他見一位小伙子在門內修剪樹枝,便說:「我叫林平山,丁處長在不在這兒?」 
  那小伙子打量林平山一眼,遲疑片刻,說:「你稍等一下,我去找找看。」 
  丁宏顯正在跟園林公司老闆李經理,還有兩位朋友,一塊兒品著功夫茶。他聽到小伙兒的稟報,趕忙站起來走到窗前,撩起窗簾的一角往外張望。看見林平山正站在太陽底下用手絹擦著汗,不由咕噥道:「這書獃子怎麼也不會要輛車?」 
  說著,他心裡轉開了。他回來後知道林平山沒他也把局面打開了,在群眾中影響很不錯。而且,自那次大會後絕口不再提他的名字,就事論事整頓現場,他開始覺得藍總的話是多慮了。想到自己拿走全部工程資料,長時間托故外出,給人製造一個又一個困難,人家還一次次來拜訪他,一點留洋專家的架子也沒有,看他一臉懇切站在大太陽底下,心裡很不是味兒。自己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小肚雞腸了? 
  正猶豫著,李經理看出他的心思,就勸他:「老丁,劉玄德三請孔明也只三次。人家可是五請六請都不止了,你當年的胸襟魄力哪兒去了?我看你倒該向人家學習,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   
  第二章 初戰報捷(8)   
  他說得丁處長開始流汗了,二話不說急步往外跑去。 
  林平山以前沒見過丁處長,看見一個身材魁梧,濃眉獅鼻大嘴,粗胳膊大腳掌的關西大漢,一邊快步向他走來,一邊說:「林經理,天這麼熱,怎麼不要輛車?快到屋裡涼快一會兒。」他明白這就是丁處長了,就笑著說:「當年劉備頂風冒雪才請得諸葛亮出山。這季節下不來雪,我只有曬太陽才顯誠心囉。」 
  丁宏顯一聽,一疊連聲:「慚愧,慚愧!」 
  他們一起走入李經理的茶屋坐下,茶客們向林平山打過招呼知趣地走開了。李經理把用過的茶具撤去,換了一套嶄新的茶杯茶壺,打開一罐鐵觀音把茶沖好,給他們每人斟上,點點頭也走了,留下他們二人談心。 
  林平山開門見山說:「丁處長,你是知道的,我現在是秀才帶兵,一點兒經驗也沒有。雖然在法國培訓了一年,但是結合中國的國情,還有距離。你是電力系統的老人,經驗多。我找你,就是投師來的,請你不要保守。」他誠心誠意說這話。師傅雷東順的作風,已在他心中紮下根。 
  丁處長以前對林平山的現場經驗雖然不服氣,對他的滿腹洋文墨水倒是很崇敬的,本來已經為自己那些做法暗地羞愧,聽他說得這麼謙虛,心裡很感動,趕緊說:「林經理,你是留過洋的,對核電有經驗。我頭一回幹這個,捅了大婁子,這個班沒法交啊。」 
  「干核電我們都是頭一遭,一開始出現問題不奇怪。現在大家都在學習,我今後要跟你學習實際經驗。」 
  「我那一套過時了。」 
  林平山說:「洋為中用,外國經驗還得結合中國的實際進行改造才行。丁處長,儘管你現在崗位不在現場,希望你還要關注現場。」 
  老丁馬上說:「既然離開崗位,現場的事兒我就不便摻和了。林經理年輕有為,準定能幹好的。」 
  林平山一臉懇切之情:「丁處長,我知道你這二十年的路走得很不容易。我把話說在頭裡,今後碰到難題還得向你求計,你要不吝賜教。你要是眼看我栽跟頭不管,我可要怪你了。」 
  老丁沒想到林平山對他那麼理解,待人如此坦誠,頓時浮出動情的面容:「老林,你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我老丁沒說的了。今後你瞧著吧!」 
  週末回家,林平山跟周玉茹講了這段時間的工作。 
  周玉茹的政治閱歷使他一直如導師般敬重她,把自己的體會告訴她,聽她的意見。 
  聽林平山談了這段經歷,她很感動。她心愛的男人成熟了。儘管她比他年紀小,以前卻總像小弟弟般管著他。他的心地太單純了,世俗場上名利角逐,什麼樣人都有,她見多了。他從來是搞技術的讀書人,一下子面對這麼複雜的人際關係,她一直很擔心。見他能這麼快把現場的人際關係擺平,她感到寬慰,也有些困惑,問他:「平山,你在學校可不是這樣的。從哪兒學來這些工作方法?」 
  林平山笑了:「玉茹,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才行。參加農村四清,對我的鍛煉太大了!」 
  周玉茹點點頭,想起那次在學校找他談話,要他班會上積極發言,心目中的他已經長大了。 
  五 
  許日輝領著技術員小張、小姚在核反應堆廠房進行質量檢查。經過二十多天日夜加班,反應堆的基礎底層已被打掉,正在綁紮第一區的鋼筋。 
  二十多天來,無論是業主還是承包單位,都在進行緊張的隊伍培訓。三六公司的施工隊伍,按照業主的要求,從基本操作開始,進行嚴格的培訓和考核,混凝土澆灌的高度、振搗棒的操作要領、鋼筋綁紮的要求、如何讀施工圖,一個個過關。 
  許日輝看到工人們在演練振搗棒的快插慢提、作用半徑環環相扣動作,笑著對三六公司核島隊的賀技術員說:「你們還是核工業的主力部隊呢,連這基本動作都做不好,夠丟人了。」 
  小賀聽了,立即露出嚴肅的神色:「這些動作要領誰不清楚?可你們林經理講過,核電與常規的根本區別就是嚴格。幾千人幹活兒,要每個人每一步都按標準動作做好,就不容易了。」一個人不做錯,跟成千上萬人都不出錯,有質的差別,他明白這個精髓。 
  許日輝點點頭:「我聽林經理說,他在巴黎看清潔工掃大街,動作都培訓得很規範。核電站施工,就不必說了。」 
  其實,許日輝的夥伴們這些日子來,也是沒日沒夜苦練基本功。法電專家除了講課外,還領他們到現場進行示範講解。專家們特地編寫了詳細的監督指南和步驟,大家把這些小冊子的內容弄明白了,到現場就能做到心中有數。 
  晚上九點多鐘,朱為一個人在辦公室內查看圖紙。他白天到三五公司幫他們整頓管理制度,晚上回來做準備工作。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頭上的電風扇發出單調的聲響。 
  「這麼晚了,還不休息,當心別累出病來。」背後有人柔聲說道。 
  朱為回過頭,看見劉薔站在身後,她往桌上給他放下一杯開水。 
  劉薔身材細高,眼珠子黑得發亮,鼻尖口細,讓朱為看著心醉。 
  到工地半年多了,他已從小劉的眼睛中讀出了姑娘的心思,小伙子心裡湧動著絲絲熱流。 
  「很快要進入結構施工了,情況會更加複雜的,得把技術資料提前吃透才行。」朱為望著桌上一大沓的圖紙答道。   
  第二章 初戰報捷(9)   
  核反應堆廠房內,為了防止核輻射對人體的傷害,土建結構特殊。不僅重混凝土屏蔽施工是頭一回碰到,牆體內鋼筋密密麻麻,如不嚴格按順序施工,鋼筋都綁紮不進去,鋼預埋件的擺放也有學問,稍不注意就會出質量事故。 
  劉薔點點頭。她是金屬材料專業的,眼下工作不太多,見朱為忙著就自動當了他的技術助手和後勤部長。 
  她從朱為桌上拿過鋼筋圖也專心看了起來。 
  另一間辦公室裡,徐春琴陪著許日輝,也在研究施工圖紙。 
  第二天早晨剛上班,一個女子站在林平山敞開著的辦公室門口,敲著門框不說話。 
  他抬頭一看,驚喜地叫道:「張莉,真的是你!」 
  「我當然是我了。林平山,怎麼會是你?」她說著,走進辦公室來。 
  「我更當然是我了。」 
  「為什麼?」 
  「天底下叫張莉的有的是,可是全中國可能只有我一個叫林平山。」他一邊端椅子讓張莉坐下,一邊說,「我從核安全局的行文中看到你的名字,就往監督站打了電話,他們說你在北京沒來。我想,說不定是重名兒的人。」 
  張莉現在是核安全監督站站長,副局級幹部。四十多歲了,她模樣卻沒多大變化,眼鏡換成黑框的,美麗的眼睛由於閱歷增多而變得更加深邃動人,豐滿的體態卻沒有因為年齡的增長而顯臃腫,皮膚還是那麼白皙細膩。林平山打量著她,自語道:「我們年級的大美人,風采依舊。」大概是這些年歷練多了,他儘管對張莉還有敬畏之心,說話比以前隨便多了。 
  「還風采呢,都奔五十的人了。」張莉微笑說著,心裡一陣舒坦。 
  「你是政府官員,今後要多多關照了。」林平山開始說客套話了。 
  「那要看你乖不乖了。」她還是當年對待男同學的口氣。 
  林平山說:「星期天到我家來,請你吃東港海鮮和我的家鄉菜,讓你領教一下我的手藝。」 
  「尊夫人我肯定要去看的,但你休想腐蝕國家幹部。」 
  「誰敢腐蝕你呀?想當初,我那幾個哥們兒,哪一個不被你蝕得神魂顛倒的!」林平山為他的哥們兒抱不平。 
  「好呀,林平山,連你也不老實了!」 
  廠房基礎的第一層鋼筋綁紮完畢,林平山和顧問波維爾,帶著周立德、朱為和土建處的顧問蓋威,到核三六公司工作區對整頓結果進行驗收。他們分頭檢查了程序制度的修改完善情況,人員組織,隊伍培訓,混凝土實驗室、車間和預制場的管理。 
  檢查回來,中外人員一起開會討論,大家覺得基本上符合要求。林平山便向總經理部寫了報告,建議全面復工。 
  張莉領著核安全局監督站的同志也對現場的整頓結果進行了檢查,對結果表示肯定,同意林平山他們的建議。 
  張天倫接到林平山的報告很高興。他看到報告上條理分明地闡述了復工應具備的條件和目前現場的狀態,感慨道:「這才是現代管理。」 
  鄭品吾聽了,有些不服氣:「這只是紙面文章,要看真功夫才能下結論!」 
  張總點了點頭:「那倒也是。」 
  第二天,鄭品吾到現場來看看動靜。 
  工地的入口不遠就是混凝土實驗室,他讓司機停下車,逕直走了進去。 
  實驗室主任秦工看到鄭總親自來現場視察,忙把他讓進辦公室坐下,給他泡了杯茶。 
  老秦見鄭總關心現場,就把最近的混凝土實驗結果拿出來給他看,高興地說:「你看,最近骨料級配已經基本正常了。」 
  骨料級配就是沙石比例,鄭品吾是學核測量的,土建不在行,看上邊畫著彎彎曲曲好幾條曲線,弄不明白什麼叫正常,就問:「林經理來這裡,審查這些資料嗎?」心想,林平山也是外行,比我強不了多少。 
  誰知秦工馬上說:「前段時間骨料級配不正常,林經理沒少費心了,每天都要來這裡,跟我們商量改進措施,提了不少建議。」 
  老鄭心裡一怔,沒想到林平山這麼短時間就成了行家。 
  秦工隨後領他參觀篩分室、養護間、水泥實驗室,他不懂,又怕問多了丟臉,只好嗯嗯光點頭不吭聲,快點離開實驗室。 
  離開實驗室,他有些不甘心,決定到林平山的辦公室看一下在幹些啥兒。 
  老鄭到林平山辦公室,主人到三六公司去了,就在他的辦公桌上隨便翻翻。 
  他看桌上堆放著正在審查的勘探柱狀圖、鋼筋表、混凝土配合比試驗報告……有些自己聽都沒聽說過,心裡更加吃驚。 
  回來路上,老鄭尋思,等梁建業回來,叫他盯緊點兒,別讓林平山把風頭搶盡了。老梁是他三一八院的,他打著如意算盤。 
  這時,工期已經耽誤兩個月時間。 
  林平山到核三六公司辦公樓,找總經理劉士進商討對策:「劉總,失去的工期還 得想辦法奪回來,該如何組織加班搶工期你是老經驗了。咱們核工業的人能吃苦,這個我有信心。」他的腦子一刻不敢停歇,工期延誤這麼多,拖延一天貸款利息損失就是上百萬美元。當時自己是主張停工整頓的,這損失的時間能不能搶回來,他的壓力很大。盧書記說過,磨刀不誤砍柴工。領導這麼支持,自己更不能有絲毫懈怠。這刀磨得快不快,最後還要由劉士進他們這把刀來檢驗……   
  第二章 初戰報捷(10)   
  「我們已經增加人員,日夜加班。」老劉說。 
  林平山顯得不滿足:「施工機具也要增加。土建材料有很大的通用性,你們組織平行作業是有經驗的。」 
  劉士進對林平山這麼內行的建議很讚賞,立即點頭說:「沒錯!我正叫計劃科抓緊排施工計劃呢。」 
  「你們準備一下,明天下午到我們會議室來,把你們的計劃詳細談一下。」他還是不放心,必須親自聽過他們的詳細安排才能踏實。 
  劉士進胸有成竹說:「沒問題。」 
  這時,林平山每日工作十三個小時以上。白天,參加各種會議,簽發文件,處理現場的各種雜事。晚上,把每日半尺高的中英文文件資料處理完,戴上安全帽,開著吉普車到工地的各個施工現場巡視。他對這幫年輕人還不放心,要看看他們在現場的表現。 
  土建處長梁建業從法國回來了,林平山鬆了口氣。 
  「你都快成土建專家了,現場管得這麼有條理。」老梁一踏進林平山的辦公室就誇獎。 
  林平山讓他在椅子上坐下,笑著說:「比你的水平還差得遠呢!在這座大學校裡,我也給自己制定了學習目標,幾年後要成為土木建築的行家。」 
  老梁聽了,點頭說:「學習使人年輕,我就缺少你的這股子朝氣。」 
  梁建業是個有心人,在參加設計審查時把積累的資料進行了系統的整理,彙集成一本小冊子。他複製了一本給林平山,供他工作參考。林平山把小冊子的內容翻看一遍,編得詳盡細緻,分門別類很有系統,老梁的嚴謹治學作風讓人佩服。 
  考慮到梁建業有豐富的建築設計經驗,林平山讓他給現場的技術人員講授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的土建設計。反應堆廠房安全殼的設計和施工有典型性,系統地學習一遍,對大家從土建初期就樹立核安全意識大有幫助。 
  林平山把梁建業和周立德叫在一起商量,給他們作了分工。梁建業管主體廠房,周立德管廠區構築物和海域工程。這樣與他們各自的經驗一致,大家有條不紊分頭抓好自己負責的工作。 
  兩天後,鄭品吾把梁建業找到辦公室來。 
  「設計審查做完了?」老鄭做出一副關心的神態說。 
  老梁坐在桌對邊,笑著說:「差不多了。現場工程已經開工這麼長時間了,老林忙得不可開交,我得趕緊回來。」他跟老鄭都是三一八院來的,說話比較隨便。 
  一提起林平山,老鄭馬上說:「老林對土建是外行,還得靠你。你各方面多留意點兒,及時把情況報告我。」 
  老梁見他說這話,遲疑一下,說:「現場每週都有報告送總經理部的。」 
  鄭品吾搖搖頭:「兩碼事兒。現場那麼重要,我對老林還不那麼放心。」 
  老梁聽了,點點頭不吭聲。 
  他回來跟林平山說了老鄭跟他談話的經過,林平山笑了:「你每天給他寫小報告好了。反正你是土建專家,出了問題就往你身上推。」心裡不由佩服老梁的先見之明:不讓人知道兩人是老鄉,可以省去不少麻煩。 
  梁建業沉吟著說:「話雖是這麼說,可往後還是要加倍的謹慎。」 
  六 
  盧書記聽到林平山的工作情況,決定到現場來看看。 
  林平山先領盧書記到工地參觀,然後在現場會議室裡,向盧書記全面匯報自己到現場以來的工作。 
  他想起剛來工地在全體現場人員大會上的講話,覺得也應當向盧書記匯報一下,就全匯報了。 
  盧書記聽完,顯得很滿意:「原來以為『秀才』掛帥,不一定成。沒想到『將好好一窩』,把整個隊伍都帶起來了。」 
  他又問:「還有什麼困難沒有?」 
  林平山見盧書記主動問起,就把最近碰到的煩心事兒托出來:「一線同志的後勤保障問題希望能盡快解決。現在大家在加班趕工,現場經常施工到下半夜,可是夜餐問題始終沒法解決。我們買了電飯煲、方便麵,還報不了賬。還有工作服問題……」 
  「這些問題都解決不了,還搞什麼現代化工程?」不等林平山說完,盧書記不悅地轉過身去,對陪他來現場的藍總說。 
  藍煥成連忙點頭:「是,應當立即解決。」 
  把盧書記他們送上車,丁宏顯立即將林平山拉到路邊說:「老林,你真書獃子。你知道嗎,你這是在變相批評藍總呢。」 
  「為什麼?」林平山心中一驚,困惑的眼睛盯著老丁的臉。 
  「行政後勤是藍總主管的,你知道嗎?」 
  林平山知道砸鍋了,後悔不迭。他來工地只顧埋頭抓技術,光知道機關各部門的職責,就沒留意公司幾個頭頭的分工。話已放出收不回來了,一時心慌無策,只好向老丁求助:「你幫我向藍總解釋吧,我確是無心。」 
  丁宏顯一臉俠氣:「這個不消你吩咐!」 
  一星期後,林平山從總經理部會議室開完會出來,秘書小董對他說:「林經理,林書記叫你開完會到他辦公室去一下。」 
  林平山聽說新來了一位姓林的副書記,就問:「林書記的辦公室在哪兒?」 
  小董說:「四樓最東頭。」 
  林平山來到林書記辦公室門口,見辦公桌後坐著個人,就說:「林書記,我是林平山。你找我?」   
  第二章 初戰報捷(11)   
  林書記高興地從桌後走出來,拉著林平山在沙發上坐下來說:「你幹得很不錯嘛。」 
  林平山覺得林書記的眼神很熟,像在哪裡見過,一邊說「今後要請林書記多多指導」,一邊在自己的腦子裡搜尋著。 
  「林平山你不認得我了?我是林心田呀。」 
  「哎呀!」林平山一聽從座上跳了起來。 
  他仔細打量林心田,身子胖了,臉也圓了,哪有當年秀氣的書生樣兒,只有那眼神還能喚起他的記憶。 
  他激動得兩眼發潮:「自離校後,只聽我們宋書記提起過你,後來,我還向你們廠的同志打聽過你。」 
  「陳師傅回來跟我說過,想不到一別就是二十年了。」林心田感慨道。 
  「這二十年你幹了不少大事,我哩哩啦啦聽到一些。……對了,你在廠裡幹得好好的,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盧書記忙不過來,要部裡派幹部來幫他抓思想政治工作,就把我派來了。」 
  「你來這兒,我就有依賴了。」林平山鬆了口氣。 
  林心田笑著說:「盧書記從現場回來誇獎你了。」 
  「他說什麼了?」林平山問。 
  「他說,一個學核物理的,居然能把土木建築管得這麼好。」 
  「各個學科,規律都有共同點。」林平山解釋說。 
  「盧書記最欣賞你兩點。一個是你的思路,他說,聽了林平山一席話,耳目一新。還有,說你能團結人,把現場老大難的矛盾解決了。原以為你只是個搞科學研究的,沒想到腦子裡有政治。」 
  林平山笑了:「其實,我就是跟他講了辯證法在工程管理上的應用。」 
  「盧書記好像對你有偏愛,在會上誇了你好幾次。」林心田說,停了片刻,若有所思,「這未必對你有好處。」 
  林平山聽了,瞪大眼睛瞧著他,等待下文。 
  林心田向他解釋:「我聽說,被盧書記表揚一次的人就要倒霉的。當時,會議室裡坐著藍煥成、鄭品吾,一大幫子人。他們來了這麼多年,都沒被盧書記表揚過,鄭品吾聽了當時就拉下臉。你才幹幾個月呀,盧書記幾次表揚,我擔心你要倒大霉!」 
  聽了林心田的話,林平山立即想起剛才他們向總經理部匯報,藍煥成斜視張總的目光。那眼神讓人感覺出幾位領導之間的微妙關係,似乎明白了為什麼張天倫一直倚重總經理助理鄭品吾,這裡的關係太複雜了。現在,眼看自己也要被捲入漩渦裡去了。 
  看著林平山游移不定的眼神,林心田有些惋惜:「你的鋒芒露得太早了。……話說回來,當工作出現危機的形勢下,你想不顯露才能也不行。」沉默了一會兒,又笑了起來:「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不再提拔你就是了。我送你一句孫中山講過的話:不要當大官,要幹大事業。」 
  「不要當大官,要幹大事業。」林平山咀嚼著,忽然興奮起來:「說得太好了!孫中山自己就是這麼做的:一心只要實現共和的理想,視總統的寶座如戲院的座椅。這就是幹大事業的偉人胸襟,應當作為我們的座右銘!」 
  「你在做比博士後要宏大得多的課題,讓國外的先進技術和管理在中國生根。你完成這個使命,就攀上另一座山峰。國內像你這樣,在科學研究和工程管理兩個方面同時有造就的人不多。」 
  聽了這話,林平山顯出憂慮的神色:「我在國外對核電工程已經有所瞭解。歷經六七年的大型工程,建設期間變數很多,偏又這麼複雜的人際關係,就中國現在的國民素質,實施嚴格的科學管理,並不是一件易事。」 
  「只要出以公心,什麼都好辦。」林心田語重心長說。 
  林平山點點頭:「我就是感到責任重大,必須出以公心,才能正確處理問題。」 
  從林心田辦公室出來,天已黑了下來,看到司機小張在大門口等著,他說:「小張,你先回工地吧。我回家去看看,明早坐班車進工地。」 
  小張說:「林經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想走走路,清醒一下腦子。」 
  林平山懷著心事朝家走去。 
  一回到家,他趕緊繫上圍裙下廚做飯。整日泡在工地上,家務事都周玉茹一人承擔,他一進家門就有種負疚感。幸好現在的周玉茹已不是當年的杭州女學生,他成年累月不著家,已把她鍛煉成一個老到的家庭主婦了。 
  吃過飯坐在沙發上,他跟周玉茹談起今天見到了林心田,好高興。 
  周玉茹聽了,腦子立即搜尋已經淡薄的記憶:「林書記,我不認識吧?」林心田是化學系的。她上學時,林心田在核反應堆工地,不熟悉。 
  「你不認識。下鄉『四清』,他跟我一個公社。」林平山解釋說。 
  蓉蓉問:「那時我媽媽認識你嗎?」 
  林平山笑了:「那當然。不認識你媽,哪來的你呀。」 
  說完,他注視著周玉茹,心裡很激動:「還記得那堂數學課嗎?那兒是我們開始相識的地方。」 
  蓉蓉立即眼睛瞪得老大:「什麼數學課?你們上數學課談戀愛,好浪漫。」 
  「哪呀,我們那時沒有關係的。」周玉茹笑著說。 
  她這麼一說,把林平山的眼睛說直了,瞪著前方不說話。 
  周玉茹看到他的眼神,馬上意識到自己說走嘴了。她歉疚地把臉貼在他的胸前,不說話。儘管他們這些年來一直恩愛地生活在一起,她明白,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她永遠無法取代的空間。儘管有些悲哀,卻讓她更深地愛著他。   
  第二章 初戰報捷(12)   
  蓉蓉不知道爸媽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看到爸爸不開心,也在爸爸身邊坐了下來,把臉貼在他的懷裡。 
  林平山一隻胳膊攬著一個,兩隻手在兩個臉蛋上摩挲著,不言聲了。 
  七 
  核反應堆廠房裡,劉薔頭戴安全帽頂著大太陽,監督廠房安全殼鋼襯裡底板的焊接作業。最近這段時間,焊工沒有嚴格按施工程序進行焊接作業,焊接質量出了問題,焊縫中發現許多氣泡,必須返工。 
  安全殼是核反應堆安全的最後一道屏障。一九八六年蘇聯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核事故,沒有安全殼阻擋,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放射性危害波及東歐幾個國家。一九七九年美國的三里島核電站發生嚴重事故,有了安全殼屏障,沒有給公眾造成危險。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的施工,不能有絲毫的馬虎。 
  為了解決安全殼焊接質量問題,林平山、梁建業跟核三六公司研究決定,對焊工再次進行了培訓,要求質量監督人員對焊接全過程進行跟蹤監督。劉薔到現場,監督著工人仔細清理作業環境,嚴格按程序要求,一根焊條用完之後,才從保溫桶中取出第二根經過乾燥處理的焊條接著施焊。 
  劉薔向焊工們解釋焊縫氣泡產生的原因,為什麼必須嚴格執行程序,柔聲細氣,委婉動聽。那幫年輕焊工,全都收起了平日的野性子,安安靜靜地聽著,不知是折服於這位女大學生的學識,還是對她的美貌著迷。 
  劉薔皮膚潔白如玉,而且任憑烈日曝曬也不變黑,加上雙目流波,吐語如綿,工地上不少工人背後稱她為「白牡丹」。 
  朱為巡視現場來到這裡。鋼襯裡焊接出質量問題,對核島土建施工的影響很大,他心裡著急。對混凝土他很熟悉,對焊接可就外行了,現在是劉薔顯示才能的時候,朱為給她當後勤部長。 
  太陽曝曬下的鋼襯裡底板,熱氣騰騰如同餅鍋,朱為站了一會兒就汗流浹背。職責要求劉薔頂著烈日立在現場,當科長的朱為卻大半時間呆在辦公室,只在上下午巡視一回工地。看到小劉香汗淋漓地擠在一幫滿身臭汗的小伙子中間,朱為又感動又心疼。烈日蒸烤下唇焦口燥,儘管不遠處有茶桶,劉薔不願用那些大男人喝過的水碗,只好忍著。朱為到現場,就用軍用水壺給她背來涼水。 
  劉薔喝著朱為送來的涼開水,關切的眼睛看著他淌汗的臉:「天那麼熱,你不要老站在這裡。」她比朱為小一歲多,女子的母性本能卻使她像姐姐一樣關心朱為,忘了自己已經在大太陽底下站了兩個鐘頭。 
  晚上,工會和團委在食堂舉辦舞會。 
  現場條件簡陋,把飯桌往四下一推,地掃乾淨,一個舞場就出來了。工地的年輕人不講究,舞場的擺設不重要,搖曳的燈光,輕柔的音樂,這氛圍就讓人陶醉。一對對年輕的戀人依偎著翩翩起舞,要的是這朦朧的感覺。儘管他們在花前月下,海濱石灘,腳手架間,竊竊私語,呢喃親密,享受初吻的激情,可這朦朧的燈光,讓人著迷的音樂,更能把他們少男少女心底的萌動發洩出來,有好些男孩兒往往就是在這時刻鼓起勇氣說出女孩子期盼的話。 
  許日輝和徐春琴緊緊依偎在一起,舞蹈演員小徐跳舞如閒庭漫步,嫻熟地隨著樂音挪動腳步,把頭埋在小許的胸膛,輕輕嗅著他的男人氣息。小許時不時俯首吻她的頭髮。 
  朱為跟劉薔,挽著手,搭肩撫背,身子還隔著兩厘米的距離,他們不好意思在夥伴們面前把感情兜底兒露出。光影在劉薔臉上陣陣撫過,「白牡丹」在朦朧燈光下,如晨曦露水滋潤的鮮花,鬢髮被紅光綠色掠過,閃著勾人魂魄的光暈,朱為醉了。 
  兩人四目對視著。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朱為在聲光激勵下鼓起勇氣對她說,兩眼盯著她的臉。 
  劉薔把頭低了下去。 
  她慢慢抬起頭:「工程完工,行嗎?」聲音輕柔得發甜,兩眼注視著他的反應。溫柔本性使她在他面前,顯出大姐般體貼,這回她也希望能達成默契。 
  朱為點點頭,不再說話,把她摟近胸前,吻起她的秀髮。 
  姚力勇已經找了三六公司的姑娘馬曉燕轉圈去了,剩下張文濤和黃剛形影孤單坐在旁邊椅子上,機械地隨著樂音輕聲唱著: 
  我們也曾終日逍遙。 
  蕩槳在綠波上, 
  但如今卻勞燕分飛, 
  遠隔大海重洋…… 
  八 
  張天倫經過幾天繁忙之後,讓司機老楊開車,帶著秘書小董上梅花山散散心。 
  汽車沿著盤山道往上爬行,車窗外盛開的野花與人工種植的月季、美人蕉、鳳仙花交相映襯,清新的空氣中帶著陣陣幽香。 
  這梅花山雖取名梅花,其實山上沒有幾株梅樹。據說這裡曾是八仙經常聚會之所,山上有張果老拴毛驢的石柱,李鐵拐投胎的乞丐棚,何仙姑的荷花池,狗咬呂洞賓的大門。雖然都是傳說,可這幽靜的山景,加上悠遠的故事,仍能勾起人們的思古幽情。這時中國的旅遊業尚未興起,沒有交通工具的人一般不易到此遊玩,路艱人稀山頂更顯幽靜。山上除了幾個國營的服務點外,沒有什麼服務設施。 
  張天倫在茶室裡品過茶,吃了些點心,領著小董和老楊沿著彎曲的石子路踱步到了東邊的懸崖上。從這裡可以遠眺東方的大海,和煦明媚的陽光下,藍天碧海對接的弧線掛在天際。蔥翠的山嶺南邊,核電工地正在繁忙地施工。   
  第二章 初戰報捷(13)   
  張天倫回想一度停工的現場,看著眼前充滿生氣的景象,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國外的設備製造也在緊張地展開,工程的質量、進度、投資三大控制都在朝著預想的方向發展。想到這些,心裡有些自得,他高興地說:「小董,把核電站建在海邊,顯得更加壯觀啊。」 
  小董聽了,扭頭朝熱火朝天的工地望去,點頭說:「藍天之下塔吊林立,確實很壯觀。」 
  小董陶醉地欣賞著,一邊觀望一邊講:「現在林經理在現場的威信可高了。要不是林經理來,局面可能不會這麼快就扭轉過來。」 
  「不見得吧。」 
  聽了張總這話,小董心裡一怔,不由看了他一眼。 
  小董見張總有些不悅,察覺出那不太自然的表情中似乎隱藏著一種複雜的心態。他想起有一次行政處長跟張總談到林平山不肯去公司的小食堂就餐,張總很不高興: 「這人就是不合流,喜歡標新立異。」 
  這時,藍煥成正在行政處巡視工作。 
  他看到桌上放著一些做好的名片,就信手拿來看看,見有一摞上印著「鄭品吾助理總經理」,有些納悶:「不是總經理助理嗎,怎麼印成助理總經理?」 
  「是鄭總讓這麼印的,我看不出有什麼差別。」秘書小高說。 
  藍煥成不說話,皺著眉頭走回辦公室。剛巧丁宏顯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坐著等他,藍總像是自語,又像問他:「總經理助理,助理總經理,有啥不同?」 
  「驢肉半斤,半斤驢肉,有啥不同!」丁宏顯沒好氣兒。他是個粗人,沒耐煩這麼咬文嚼字,站起來拿過藍煥成桌上一本書亂翻一氣。 
  忽然,他把手中的書往桌上一扔,猛拍一下腦袋:「感覺是不一樣。助理總經理,讓人覺得是總經理!」 
  「哼!助理就是助理,還想變成總經理了。」藍煥成不屑道,轉到辦公桌後坐了下來,看著老丁的臉問:「你們處的合同管理人員齊了沒有?開工以後合同管理工作更繁重了。」 
  「差不多了。今後合同管理人員與現場配合的事兒滿多的。」丁宏顯說。重新回到沙發坐下,說:「老林這人挺忠厚,比較好合作。」 
  「你呀,就是頭腦太簡單。不能看表面,這些人肚子裡的道道多著呢,還是要小心!」 
  「是。」老丁立即說。他的文化雖然不高,做人卻信守兩條,一是講忠,對領導的話總是抱服從的態度。一是講義,為朋友兩肋插刀。他對林平山已作過承諾,現在兩人感情不錯,藍總是老領導,也不能違背。他一邊答應著藍煥成,一邊還要考慮工程大局,為朋友出把力。 
  沉默了一會兒,藍煥成自語:「鄭品吾跟林平山是什麼關係?」 
  丁宏顯聽了,馬上說:「我看他們關係不咋的!」 
  「為什麼?」 
  「我們處一個小伙子聽到的。鄭品吾有一回對他們三一八院來的梁建業說:『你要隨時把情況報告我,不能讓林平山大權獨攬。』」 
  老藍點點頭:「這事兒還要看看。」 
  這時,鄭品吾正在他的辦公室裡跟周玉茹談話。 
  他的辦公桌長寬都為標準辦公桌的一倍半,大玻璃窗上掛著圖案精美的窗簾,窗台上幾盆古樸雅致的盆景,靠牆擺開一長兩短意大利真皮沙發,氣派得很。 
  老鄭滿臉關心的神色,坐在背高超出他腦袋一尺的皮轉椅上,對坐在桌對邊的周玉茹說:「最近有一個到法國駐廠的名額,可以在國外呆一年。你來公司的時間也 不短了,派你去吧!」他特地讓秘書打電話找她來,以表示談話的重要。 
  林平山從國外回來後,日子依舊照著原樣兒過著。鄭品吾浮躁的心緒漸漸也安定下來。眼下從自己手裡已經派出了一撥撥的出國人員,周玉茹依然默默無聲在辦公室一張一張審查設計資料,自己有權她沒沾過一次光。作為老同學,他心裡不免有些不是味兒。今天,忽然想到這兒,就把她找來了。細細往深處刨下去,不能說完全出於憐惜心理,她去國外林平山不能跟出去,自己時常出國,總有親近的機會。 
  到國外去看看,周玉茹當然想,聽林平山講了國外的各種見聞多想去親身看一眼,她聽後心裡一動。很快地,她又恢復了平靜的心態:他現在忙得焦頭爛額,工作忙起來就不知道照顧自己,都是她每週把一個星期的衣服洗乾淨裝入提包,還往包裡塞一袋煮好的鹹蛋和奶粉讓他帶去工地,關照他每日吃個鴨蛋唱杯牛奶,別把身體弄垮了。讓她更不放心的還有心愛的女兒蓉蓉…… 
  「謝謝你關照!」她誠心地說。 
  鄭品吾從未見過周玉茹像今天這樣開朗的眼神,心想,看來出國還是滿有吸引力的,就顯出一股俠氣:「老同學嘛,是應該的。」 
  「孩子還小,我出去不方便。你安排別人去吧。」 
  「……」鄭品吾頭一回碰到不願意出國的。 
  「是真的,你派別人吧!」見他懷疑的目光,她笑著再次表明態度。 
  「你把女兒送到杭州,讓你母親帶不就結了。機會難得,別人搶都搶不著。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不要錯過了。」 
  「就這樣吧。謝謝你的關照!如果沒別的事兒,我就回去了。」她站了起來。 
  鄭品吾只好不由自主地也站起來,送她到門口。他很少這樣送客,不要說是自己的下級了,實在是這個周玉茹讓他又失望又迷惘。   
  第二章 初戰報捷(14)   
  九 
  已經臨近半夜,核反應堆廠房的施工現場還在澆灌混凝土,按照對澆灌混凝土進行百分之百過程跟蹤監督的要求,許日輝領著技術員小姚站在鋼筋架上,注視著混凝土漿體從播料機的軟管流入模板裡。 
  儘管施工隊隊長和工人們都是許日輝的好朋友,現場領導說過,程序制度就是命令,就是軍法,容不得半點兒私情。 
  徐春琴下班無事,就來現場看他們工作。她坐在許日輝的後邊,深情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眼下正是他們最困難時期,幾乎天天加班到下半夜。她不能替他上陣,只好夜夜坐在旁邊看著他。小徐在側,小許工作似乎格外認真,總得在女朋友面前幹得有模有樣才行嘛。 
  海州雖然地處溫帶,冬天的夜晚,依然寒氣襲人。許日輝披著棉大衣站著,看見小徐穿件小棉襖坐在那裡,有些擔心:「小徐,冷不?」 
  徐春琴搖搖頭:「我這裡背風,沒事兒。」。 
  「好呀,許日輝愛美人不愛江山。眼睛到底盯著混凝土,還是盯著心上人?」 
  許日輝轉身一看,林經理巡視現場來了,就笑著說:「老林,別忘了,小徐也是建築專業的。她是來協助我們進行質量監督。」 
  「照你這麼說,還得給她發加班費了。」 
  徐春琴聽許日輝說過,林經理不准人用頭銜稱呼他,大家都直呼他老林。說來也怪,這稱呼一改,人就感覺拉近了許多,許日輝也就話趕話地向林平山狡辯起來。 
  誰知林平山的一句玩笑話卻勾起了許日輝的情緒,就勢提起意見來了:「老林,你看天都這麼冷了,大夥兒干到過半夜,想到食堂吃點兒熱乎的,可是只要十二點一過,食堂裡一個人也沒有。」 
  林平山皺起眉頭:「我再向行政部門反映去。」 
  「還有,老林,不是我說話直,這也是大夥兒的看法。我們現在是團結在你周圍,才這麼玩兒命干。要不然,一分錢加班費都沒給,憑什麼這麼玩命!」 
  林平山趕忙說:「不能講團結在我周圍。我們公司是總經理負責制,只能說團結在董事長和總經理周圍。」 
  說完這話,林平山自己也不知往下該如何回答他提的意見。他想起毛澤東同志講過,群眾的積極性越高,越要愛護他們,關心他們。只憑這幫年輕人跟自己講義氣,這樣的積極性是無法維持很久的,眼下自己卻碰到無法向他們說出的困境。 
  為了夜餐、加班費、工作服、人員補充,外國專家工作條件,他記取了前次丁宏顯向他提醒的教訓,只能一次次向公司各有關部門反映。但是,那些人已經對他越來越厭煩了,鄭品吾幾次在會上說他「過分強調本部門利益」。張總聽了,對林平山顯得很不耐煩。 
  更憂慮的是有人告訴他,鄭品吾有一回在會上說:「林平山借現場待遇問題籠絡人心。」張天倫聽著,臉色更難看。 
  年終的幹部業績考核表上,「過分強調本部門利益」被正式寫了上去,可能是核工業各單位領導幹部中絕無僅有的。 
  工期延誤還未追回,現場困難無法解決,卻又爆出這麼多是非,煩惱的情緒與巨大的思想壓力激烈撞擊,如一盆汽油潑向一團烈火。 
  一個晚上輾轉反側,苦苦思索整夜無眠,無論是《論共產黨員的修養》,還是「接班人五項條件」,都無法讓他的心理得到平衡。 
  第二天下午,林平山從工地剛踏進辦公室,安全帽還未摘下,顧問波維爾就向他發火說:「你們公司領導都不是工地的人。」 
  「我對你有無能力在中國工作有懷疑!波維爾先生。」林平山也朝他發起火來,把安全帽扔到了桌子上。 
  波維爾愣了一下。 
  他的性格一向很嚴厲,外國專家們背後稱他為獅子,都很怕他。對西方人來說,沒有比被人瞧不起更難堪了,見林平山說出這樣的話,他非常惱火:「你憑什麼說這種話?」他的臉色發白,小鬍子氣得一撅一撅。 
  林平山臉色鐵青:「你來這裡之前就應當知道這種情況的!」 
  「為什麼應當知道?」波維爾因激怒而亢奮的眼神開始閃出疑惑的散光。 
  林平山冷著臉問:「合同上寫著你們在哪個地方工作?」 
  「在中國。這還用問?」波維爾露出茫然的神色。 
  「你瞭解中國嗎?」林平山盯著他的臉,絲毫不想緩和下來。 
  波維爾攤開手,仰起臉,小鬍子往上撅著:「我怎麼會瞭解中國?」 
  「你不瞭解中國國情就來這裡,說明你的準備工作沒做好!」林平山冷冷地說,明知自己在強詞奪理。 
  以往,他對外國專家的抱怨一直耐心解釋,最近接二連三事件的刺激,再也不想忍耐了。一心想按國外學到的理念實施科學管理,連遭中方人員的非難,巴黎跟梅耶先生談話激起的雄心,在桎梏重重的環境中屢受挫折,讓他陷入死胡同裡。非難、流言、不公,從來都是委曲求全忍耐退讓的他,滿腔的憤懣無處發洩,在梅耶的門徒身上總算找到發洩對象。 
  梁建業進來了,他對法語不甚精通,大概聽出點兒爭吵的意思,就對林平山說:「你跟他吵有什麼用?解決不了就不解決,工程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波維爾聽不懂他們講什麼,轉身走了,一臉茫然。   
  第二章 初戰報捷(15)   
  聽了梁建業的勸說,林平山坐到椅子上,胳膊肘支著桌面雙手抱著頭:「老梁,我的腦子要炸了!」 
  老梁在桌對邊坐下來,顯出不解的神情:「我第一次看你發這麼大的火。你以前說話不是這樣的。」 
  「我只是不敢發出來罷了。別看我表面像個木頭人,心裡時時有一團火燒著。」林平山抬起頭,眉頭皺結眼睛發潮,在中學同學面前說出了心裡話。多年來,心底的志向,令他每每以南方山區人的堅毅隱忍各種不平,內心的苦悶在妻子面前都不願表露。 
  「為什麼朝老外發這麼大火?」 
  林平山苦笑:「跟老外發火沒關係,不會結仇。他們對事兒不對人,吵完就完。」 
  梁建業點點頭:「你是外戰內行,內戰外行。不過要適可而止。」 
  「我明天會跟他解釋的,只是心裡太憋得慌。」 
  對現場的困難,林平山找梁建業、周立德幾次商量。周立德是比較穩健的人,勸他適可而止,最後大家還是束手無策。 
  第二天晚上,現場會議室裡聚著一群團支部的年輕人。海州市團委決定在元旦組織文藝晚會,通知東港核電站的團員參加。他們吃過晚飯就來了,討論了一個多鐘頭,對表演的節目還沒形成一致意見。 
  「我覺得節目應當反映咱們核電青年的精神面貌。」朱為說。他是團支部書記,對節目的思想性想得多些。 
  徐春琴興奮道:「把我們核電的勞動場面改編成舞蹈就挺好的。」她在學校是舞蹈演員,三句話不離本行。 
  「你那套本事別人哪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學會!」許日輝首先不同意,他對徐春琴的技藝很欣賞,那是在學校文工團下苦功練了兩年才學成的。 
  「是呀,舞蹈這玩意兒,我們還看不懂呢。弄不好把勞動場面看成談戀愛了!」張文濤點頭說。 
  大夥兒哄笑起來, 
  徐春琴紅著臉說:「誰像你,成天想媳婦兒,趕明兒知道有漂亮姑娘也不給你介紹!」 
  張文濤一聽,趕緊向她求饒:「小徐,玩笑話可別當真兒。我水平低,要是有小許那兩下就不致今天這樣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朱為說:「文濤的話也有一定道理,我建議演話劇更直觀些。」劉薔文采不錯,寫個劇本沒問題,朱為心中有數。 
  「好呀,演話劇反映核電青年的精神面貌,激勵大家獻身核電事業!」林平山一進門就聽到朱為的動議,立即表示贊成。朱為邀請林平山參加今晚的討論會,他有事來晚了。既然在行政上找不到解決困難的良策,思想政治工作多少能緩解一下矛盾,他對年輕人的活動一直很重視。 
  許日輝回頭看是林平山來了,就說:「老林,說實話,我覺得我們平日牢騷不少,演話劇這劇本不好編。」 
  「舞蹈不成,話劇不好編。照你這麼說,什麼也別演了!」徐春琴見許日輝總是潑冷水,很不高興。 
  許日輝趕忙解釋:「我只是把困難提出來,提醒大夥兒想得更深入些。」說完摸了摸小徐的手背,這股電流立即讓她的怨氣冰消雲散。 
  聽了許日輝的話,林平山說:「照我看,有牢騷不算什麼,年輕人思想活躍是正常的。你們看,大夥兒牢騷歸牢騷,可誰也捨不得離開核電工地。就像小許跟小徐,別看他倆有時鬧點兒小彆扭,可誰也捨不得離開誰,就跟一個人似的。」 
  大夥兒聽了,開心地笑了,把許日輝鬧得滿臉通紅:「老林,請你來當藝術指導,你就這麼指導!」 
  這些年,海州城內一些與外商合資的公司正在創建,知道核電工地有不少年輕人受過國際的企業管理培訓,英語水平又高,就通過各種辦法用高薪向現場網羅人材,已有幾個人禁不住誘惑離開了現場,有的姑娘找了外國專家結婚出國了。想到這裡,林平山問:「你們想想看,為什麼捨不得離開這兒?」 
  「對!這裡有閃光的東西。」朱為醒悟道。 
  林平山說:「是啊。你們一出校門,從核電站打基礎開始,就在工地上滾。在這裡工作、學習、戀愛,哪個廠房沒灑下你們的汗水,留下你們的心血?你們對它有感情,你們戀上核電了!」 
  大家聽了非常興奮,決定就寫這個。 
  商量結果,由劉薔擔任執筆,跟朱為、徐春琴組成劇本創作小組,即刻開始工作。 
  沒幾天,張文濤就為自己在這次討論會上搗蛋,真心實意道歉起來:「小徐,真對不起。我那天確是有嘴無心胡說。我跟小許那麼鐵,你這回說什麼也要幫忙!」 
  原來徐春琴要幫張文濤跟新來的翻譯汪麗拉線,張文濤朝小徐又打躬又作揖,大姐大嫂地渾叫,就差沒把小徐叫乾媽了。 
  汪麗長得清秀水靈,眼睛兩汪秋水,讓張文濤一見面就喜歡得發暈。她是東港核電公司臨時聘來的翻譯,剛來到這裡,對核電的小伙子充滿神秘。張文濤長相端正,雖談不上帥氣,牛高馬大有股子男子漢體魄,就是做事兒不太活泛。 
  這回是許日輝當幕後導演,張文濤在名師點撥下,很快就把新來的姑娘籠住。陪汪麗進城,給她買新潮服裝,到餐館吃大菜進歌舞廳跳舞,把汪麗哄得團團轉。張文濤一直沒女朋友,積攢了一筆戀愛基金總算派上了用場。 
  林平山聽許日輝匯報做月下老的戰果,滿意地直誇小許辦事兒地道。   
  第二章 初戰報捷(16)   
  十 
  這天下午,波維爾拎著安全帽,滿頭大汗走進林平山的辦公室。他剛從工地巡視回來,一進門便說:「不應當是這樣,林先生。你看,一趕進度,現場變得這樣亂。 這不是一個科學管理的工地。」 
  林平山從辦公桌後抬起頭說:「說得對,波維爾先生。你看,我正在查閱合同文本呢。我的同事已經把法國的核電工地管理條例翻譯成中文了。自然,我們還根據中國的情況作了修改。」 
  「這很好。條例對吊裝作業、地下作業、爆破、消防、電氣、個人和集體防護都有規定,應當馬上執行。」 
  林平山跟安全科巡視工地,看到施工一緊張,國內工地又髒又亂的老毛病馬上蔓延開來,如不迅速整治會出大事故的,安全管理規範化已是當務之急。如何讓現場各承包商嚴格執行這些新規定,是他眼下思慮的問題。 
  他看著波維爾著急的臉,解釋說:「目前,我們國家在安全生產責任方面的法規還不太完善,所以我要查合同責任。我們的合同沒有像你們國家那樣有詳細的安全生產要求,不過對安全設施我們是付了錢的,可以利用這個條款向承包商提出要求。」 
  第二天,現場經理部以工地管理程序的形式向現場各單位發佈《現場規定和安全措施》,要求各單位立即執行。 
  為此,業主專門召集現場各承包商領導開會,限定時間進行整改,然後進行聯合檢查。 
  為了加強現場保衛工作,他們對現場的鐵絲網進行改進和完善。 
  人員進出工地經常出現不遵守規定的現象,是現場安全保衛的一個隱患。林平山想起在清華核反應堆工地的情景,就把武警大隊和公安分局領導找來。 
  他說:「我在清華大學的反應堆工地時,解放軍戰士都持步槍上刺刀。這裡只有短槍,威懾力不夠。」 
  商量了一個多鐘頭,決定採取分局鄒局長提出的折中方案,用長槍,不上刺刀,同時對戰士執行任務的動作,進行了規範化的訓練。 
  這樣一改進,效果確實好多了,劉大隊長看了很滿意。那幫老外看了,向戰士們豎起大拇指。 
  張天倫去國外三個星期回來了,一到辦公室就找總經理助理鄭品吾瞭解現場情況。他和鄭品吾二人基本上是輪流出國,幾乎把地球的各個角落跑遍了,順便遊覽世界各地名勝古跡,嘗盡天下各色珍饌佳餚。 
  藍煥成可就比他們差多了,只是林平山在國外那陣兒,到國外去檢查過行政工作。對此丁宏顯很抱不平:「咱們這兒,有人分工就專門出國,有人分工專管幹活兒!」 
  鄭品吾向張天倫匯報說:「工期仍然延誤。林平山不抓趕工,卻抓什麼安全。拉鐵絲網,打掃衛生,儘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我參觀過多少工地了,哪個不是臨時性的,哪能像住家那樣整齊。」工期是張天倫最關心的事兒,拿這個挑起張總對林平山的不滿最有效,他對自己這招兒頗為自得。 
  張天倫聽了,立即臉色發青:「明天叫他來報告一下趕工措施!」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林平山就來到張總的辦公室,向總經理部匯報趕工措施。 
  張天倫表情死板問道:「林平山,目前現場的進度怎樣?」 
  「雖然整頓之後立即抓趕工,但目前只趕回半個月,還有近一個半月的延誤。」林平山注視著張總的臉部表情,謹慎地解釋。 
  「你們有什麼措施沒有?」張天倫有些不悅。 
  林平山看張天倫的神色有些不對,不明白其中緣故。昨天總經理部秘書小董打電話通知他來匯報,特意關照他要做好詳細的準備。小董是許日輝的好朋友,時常對他有所關照。這段時間以來,林平山已經察覺出上邊對自己不悅。儘管不明此次會議的意圖,工期是大家關注的焦點,他不敢掉以輕心,會前做了仔細的準備。 
  林平山把匯報的內容概要複印了許多份,先分發給總經理部成員和相關部門領導,然後開始匯報。 
  他把與承包單位研究落實的情況,人力組織、機具動員、材料採購、作業安排、進度計劃各個方面進行了詳細的匯報。 
  張天倫聽著,那股怒氣不知不覺在消退,心裡有些納悶:「他們都想到了,看來不能小瞧這個人。」 
  就在這時,小董急急忙忙進來說:「林經理,有緊急電話。」 
  林平山聽了,對張總說:「我接一下電話馬上回來。」 
  張天倫點點頭。 
  林平山一出會議室門,小董就對他說:「現場出大事故了,是許日輝來電話。」 
  他拿起話筒,許日輝在電話裡焦急地向他報告:「核島的三號塔吊倒了!死了兩人,還有幾個人受傷。你趕快回來吧,大家等著你呢!」 
  林平山馬上返回會議室,匆匆說道:「張總,現場塔吊垮了,有傷亡。我要馬上趕回工地,趕工的事兒以後再匯報行嗎?」 
  張天倫心裡一驚,立即說:「你快回去吧。一定要查清原因,妥善處理。」 
  「明白了。」林平山說完,立即朝門外奔去。 
  林平山到達核島施工現場,朱為、許日輝、安全科長錢盛年和三六公司的領導,還有公安分局鄒局長都在那裡等著他。 
  見林平山來了,三六公司總經理劉士進劈頭就說:「這進口塔吊的質量有問題。起吊的混凝土構件並不重,怎麼就垮了?」   
  第二章 初戰報捷(17)   
  林平山說:「如果是塔吊質量問題,可以向外商交涉索賠。」說完,對鄒局長說:「請分局立即把現場保護起來,等候調查取證。」 
  鄒局長說:「人都來了,就等你呢。」 
  林平山看鄒局長在調動警員,就叫錢盛年跟他一起察看現場。 
  傷員已被醫務人員運去救治了。他先察看躺在塔吊旁邊的一位死者。死者身上蓋著一塊葦席,老錢說:「是蓋威先生給蓋上的。」 
  林平山掀開葦席的一角,看到死者的頭部血肉模糊,腦漿已經迸出,像豆花一樣跟紅色的血漿混雜在一起,慘不忍睹。他趕緊把葦席重新蓋上,原來蓋威先生怕引起工人們的不良心理反應才把他蓋上的。 
  「還有一位死者呢?」他問。 
  錢盛年說:「壓在混凝土塊底下呢。」 
  林平山不說話,跟老錢一起登上塔吊的基座。塔身的角鋼已經像麻花一樣扭曲,整個彎成弧形,塔尖抵住了地面。把桿已經摔成波浪形,周圍佈滿碎裂的構件,構築物上的鋼筋被成片地掃彎了。 
  突然老錢說:「老林,你看,塔身的連接螺栓都鬆開了。」 
  林平山抬頭看,塔身標準節和過渡節的連接螺栓全都鬆開了,不由大吃一驚,回頭對站在遠處的劉士進喊:「劉總,吊裝作業班長在嗎?」 
  「我在這兒。」站在十米外的吊裝班長老廖喊道。 
  待他走到跟前,林平山說:「你講講倒塌的過程。」 
  老廖心有餘悸:「我看到作業面上還有一個混凝土構件,就指揮塔吊把它吊開。構件升空沒多久,剛開始轉動把桿,不知怎地突然間就垮了。虧我跑得快,不然也完了。」 
  「塔身上的連接螺栓怎麼都鬆開了呢?」林平山問。 
  「因為準備頂升,全都鬆開了……」說著,老廖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劉士進過來了,聽了這話,厲聲喝道:「頂升時嚴禁吊裝作業,你不知道嗎?」 
  老廖臉色頓時煞白。 
  林平山痛心地流出了眼淚:「我們怎麼對得起死者和他們的家屬呢!」沉默了一會兒,對劉士進說:「安全制度還是沒有真正落實。這是必然的結果。」 
  劉士進痛苦中帶著慚愧:「我們一定要嚴肅處理,切實健全安全管理制度。」 
  「還有培訓,一定要提高人員的素質。」林平山補充說。 
  現場繼續由公安分局的警員保護著,等候有關部門和保險公司來調查。三六公司的人回營地安排善後去了,林平山和老錢還在現場,張天倫來了。 
  張天倫問:「塔吊的質量有問題嗎?」 
  「根據初步調查,是吊裝工人違反安全操作規程造成的。工人的安全意識薄弱,安全管理制度還是沒完全落實,往後還要狠抓安全才行。」林平山沉重地說,還沒有從悲痛中過來。 
  張天倫無言地站著:幸虧沒聽老鄭的話批評他。 
  所有的調查取證結束後,第三天的半夜,人們才搬走混凝土塊將第二個死者的遺體抬走。 
  林平山跟核三六公司的領導一起監督整個處理過程,心裡一直在翻騰著。這段時間集中精力抓趕工,安全管理抓得不夠細。國外的管理制度,還應當結合國情進一步改造,才能落到實處。 
  第二天,林平山召集現場經理部的幹部和外國專家開會。 
  大會議室裡坐滿人,沒有一人說話,靜靜等著開會。人人心情沉重,是工地復工以來人數最多、氣氛最嚴肅的一次會議。他把丁宏顯也請來參加他們的討論會,安全管理涉及到一些合同責任問題,而且老丁有多年的工地管理經驗。 
  顧問波維爾說:「安全管理的強制性是必須的,應當使我們的管理人員有權停工。我建議給我們的技術員發監督證,現場經理授權他們在發現不安全時可以下令停工!」 
  錢盛年說:「安全生產不只是我們安全科一家的事兒,大家都應當管。」 
  「老錢說得對。今後各個施工區的監督管理人員不光要管質量管進度,還要管安全。」林平山表示支持,轉臉對丁宏顯說:「老丁,管理中國工地你是老經驗了,有什麼招兒沒有?」 
  老丁建議:「以往在工地開展安全評比競賽的辦法也可以採用。」 
  「搞競賽就要發獎,資金從哪裡來?」老錢問。 
  「有獎就有罰,把罰款拿來做獎金。」老丁說。 
  林平山說:「我們沒有執法權,罰款要小心。」 
  丁宏顯成竹在胸:「我們是違約罰款,從合同支付裡扣。每年罰多少,年終評比就拿多少來做獎金。」 
  林平山點點頭:「先與各承建單位商量,如果大家同意,就沒問題了。」 
  「在我們國家,各公司的總經理很注意安全管理,是總經理本人管理安全的。」核島顧問蓋威介紹他們的經驗。 
  林平山聽了,就說:「今後我們可以每月召開一次現場總經理的安全會議,開完會就去現場聯合檢查,互相提意見。」 
  波維爾說:「這個辦法很好。安全科在開會前要做好準備,把一個月的安全問題告訴全體承包商。」 
  大家從不同角度提了建議。最後,林平山說:「還有一個培訓問題,一個安全責任制問題,都要明確規定。」 
  林平山讓安全科把大夥兒討論意見歸納成文,自己又進行了修改,然後召集所有的承建單位總經理開會,對《現場規定和安全措施》的具體實施辦法、定期聯合檢查、各工區各級人員的責任、獎懲的辦法、安全培訓要求,一一進行討論,達成共識。有了這次慘痛教訓,大家不僅支持這些措施,而且回去後都認真抓起來了。   
  第二章 初戰報捷(18)   
  林平山跟劉士進一起到現場巡視。他們從核島廠房出來,正碰上三六公司的工人開飯。他看到有些工人腳上穿著破舊的解放鞋,立即想起前幾天一名工人被設備砸斷腳趾頭,就問:「老劉,你們怎麼還沒給所有的工人發勞保鞋?」 
  劉士進聽了,頓時一聲無奈的感歎:「早就發了,可是不少人拿去賣了。勞保鞋可以賣出好價錢,換了錢寄回去養家。真叫人拿他沒辦法!」 
  林平山聽了頓時一陣心酸,無言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工人們。北風吹掃著地面,揚起陣陣沙土,他們捧著鋁飯盒默默就食,飯菜很快就冰涼了。 
  他忽然想,歷來都是歌頌母愛偉大,可誰會想到父親的艱辛。想到自己童年因為父親亡故而經受的苦難,眼睛潮濕了,動情地對老劉說:「應當耐心向工人們解釋,保護好自己才是愛護他們的妻兒老小。如果喪失勞動能力,將會給家庭帶來巨大災難的!」 
  質量管理和安全管理進行了嚴格整頓的工地上,有條不紊的生產秩序建立起來了,有計劃的趕工夜以繼日緊張進行。 
  剛開工的那次重大質量事故之後僅一年,長達兩個月的工期延誤消失了,施工進度全面趕上了原設計的計劃進度。第一個戰役,終於取得勝利的結果。   
  第三章 滔海弄潮(1)   
  一 
  海州城內東港核電公司的會議室裡,一場激烈的爭論正在核電公司的高層中展開。他們昨天已經爭論整整一天了,今天仍未能達成共識,而且爭論雙方已經動了感情。 
  爭論的焦點是核島設備安裝的承包模式問題。藍煥成和丁宏顯極力主張由外國公司承包,鄭品吾和設計處處長老謝則認為可以由核工業系統的安裝公司獨立承包。 
  「核電站引進的是外國先進設備。根據合同,必須按外國的技術規範安裝,國外設備供應商才肯保證性能。你們核工業系統的隊伍長期呆在山溝裡,適應不了洋工程。」藍煥成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 
  鄭品吾從鼻孔往外冷笑一聲:「我們把原子彈氫彈都造出來了,我就不信搞不了這民用的核電站!」 
  藍煥成兩隻眼睛斜視鄭品吾,露著大半個眼白,一副不屑的神態:「老鄭,你是蹲在屋子裡搞實驗出身的。安裝工程可比實驗室裡擺弄儀表複雜多囉。」 
  「擺弄儀表怎的?國內國外的工地我都見過,比你清楚多了。」鄭品吾惱了,白淨的長條臉因為被藍煥成蔑視而氣得漲紅,兩個肩膀往上挑得更厲害了。其實,他對這事兒心裡沒數,只是對老藍不服而已,這使他本能地站到了對立面。 
  藍煥成對老鄭的話嗤之以鼻:「你當那是看戲呀?參觀一回就成專家了。」他猛吸一口煙,往空中噴出一個大圓圈來。 
  鄭品吾更火了,張嘴想說話,張天倫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張天倫聽了一天多的爭論,覺得各有道理,一時拿不定主意,很少發言。他看兩人已經不是在研究問題了,就來了個折中方案:「你們不必爭了,我看各有道理。不如這樣好了:讓弗芒公司負責主系統並且承擔總責任,三五公司分包輔助系統。這樣既保證讓弗芒公司承擔總責任,又可以發揮我們的人力優勢。」 
  張總這麼一說,把雙方的意見都包含了進去,兩人都不好再吵了。 
  盧書記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沒說話,看見林平山今天來參加會,就問:「林平山,你是主管現場的,你有什麼意見?」 
  林平山昨天抽不開身,沒來,今天一來就看到雙方爭論很激烈,便專心傾聽雙方的觀點。見盧書記問,就答道:「我同意張總的意見。」停了一下,又說,「不過,弗芒公司的態度可能還要再摸一下。我在巴黎時,曾與弗芒公司的出口經理費隆先生,探討過由他們承包核島安裝工程的問題。費隆說,安裝工程油水不多,他們沒太大興趣。我估計,他們可能會提出一些條件,我們要有所準備。」 
  藍煥成有些困惑:「那也不能漫天要價吧。」 
  「要是那樣,我們就不要他們承包!」鄭品吾乘勢說。他沒弄明白林平山的意思,只是有一點明擺著:只要不讓外國人承包,林平山熟悉「洋務」的特長就無法發揮出來了,何況藍煥成還跟自己較著勁兒。 
  「核島安裝相對於設備來說,價格要低得多。」林平山解釋說,「價格方面,可能不是主要問題。」他對藍、鄭二人爭吵的動機不清楚,也不想琢磨它,只是單純從技術考慮,覺得他們說的都牛頭不對馬嘴。他很清楚,國內承包公司搞核島設備安裝,在理念上差距很大,沒有充分的準備是不行的。 
  張天倫問:「那是什麼?」 
  林平山說:「我覺得主要是合同責任問題。三五公司應當有充分的準備,要能給他們予信心。」他覺得現在就把對三五公司的擔心說出來,肯定要招致非議,不如讓弗芒公司來把第一關。 
  「這個倒可以提前跟他們打招呼,弗芒公司來考察時做好充分準備。」張總聽了,覺得問題不難解決。 
  經過幾個月的反覆醞釀討論,最後由盧書記拍板,採取由弗芒公司總包,核三五公司分包的合同結構,與兩家公司開始核島安裝工程的合同談判。 
  次日,總經理部和黨委聽取核電站運行人員準備工作的匯報。盧書記、林副書記和總經理部成員都出席。 
  人事處長匯報完運行人員的招聘和培訓工作,對盧書記說:「由於廠長的人選遇到困難,法電專家們建議由林平山擔任廠長。」 
  藍煥成聽了,立即滿臉不悅:「這林平山怎麼走外國人的門路。」 
  「林平山有野心,太不安分了!」鄭品吾聽這話,立即進一步引申,把火引向張天倫。 
  果然,張總聽了心裡很火:「林平山又不是萬能博士。他管得了施工,還能管核電廠運行?」 
  林心田聽了這話,心想核電廠運行是林平山的專業,搞施工是轉行,能轉行不能幹本行,不知張天倫是什麼邏輯。由於對藍煥成信口雌黃的話還沒調查,他不想多說。 
  過了兩天,林心田到現場,順便到林平山的辦公室來。 
  林平山看林心田來現場很高興,連忙給他泡了杯茶水,笑著說:「林書記今天有空下來了。」 
  林心田剛一落座,就問:「林平山,你要老老實實地說,你有沒有背地裡慫恿外國人推薦你當廠長?」 
  林平山聽了,摸不著頭腦:「誰說的?我這兒忙得焦頭爛額的,哪有工夫想那些事兒。當廠長就要去法國培訓,我們的工程才剛開始,我這篇博士後論文剛開個頭,怎麼能扔下呢?」 
  「如果你有那樣的打算,當然可以不管這些了。」林心田懷疑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林平山的臉。   
  第三章 滔海弄潮(2)   
  林平山見他不信,就解釋說:「林書記,我在三二一基地主管過核反應堆運行。對運行工作我很瞭解,大多是些重複性的工作。我是搞科研出身的,喜歡不斷有挑戰性的工作,搞科研,搞工程,老有新玩意兒出現。我不喜歡干生產運行,怎麼會要當廠長呢。」 
  至此,林心田才明白藍煥成純粹出於中傷,便說:「看來藍煥成是有意在盧書記面前造成對你的不信任。他說話很有技巧,不經意間,就造成了對你的不良印象。」 
  林平山聽了事情的原委,目瞪口呆,沒想到還有如此莫名其妙的罪名。看來,那回不知底裡得罪藍煥成的事並未化解。事實上,成見極深的藍煥成豈會讓丁宏顯的幾句解釋打消疑慮,他固執地認為林平山是有意發難。 
  林心田走後,他發呆了好長時間,心緒才漸漸平靜下來。 
  工地的夜,依然燈火輝煌,這時現場參建人員已達六千多人。各個工區的加班趕工正在如火如荼展開。一座座二十多米高的高架燈,把一百多公頃的工作場地照得如同白晝。 
  晚上九點多鐘,林平山處理完文件,開著吉普車先來到車間加工區,巡視反應堆廠房安全殼的鋼襯裡預制車間、焊接車間、油漆車間、鋼筋預制場。各個車間內燈火通明,工人們聚精會神按照質量程序和計劃進行構件預制加工。五十多公頃的加工區場地上,聚光燈的光芒與焊接的弧光交映,如同大海的漣漪與波濤交替著,和著轟鳴的機器聲,匯成一部雄壯的聲光交響曲。 
  六十多公頃的施工現場,高聳的塔吊在空中旋轉,長臂末梢的燈光在高空畫出一圈圈光環,再加上地面的燈火,電焊作業爆出的火花,夾雜著混凝土澆灌機械的轟響,來往穿梭車輛喇叭鳴叫,就像節日歡狂現場的煙花綻放禮炮齊鳴。 
  林平山從加工區轉到施工現場,在核島作業區,看到朱為和許日輝神情激動爭論著什麼。他們看到林平山過來,戛然停止了爭論。 
  林平山見了,笑著說:「怎麼,還有什麼事兒對我保密嗎?」 
  許日輝看林平山問,只好說:「老林,你不能默不作聲了。」 
  「什麼事兒?」林平山見小許一臉嚴肅,有些奇怪。 
  朱為說:「你還不知道呀?在電廠運行隊已經傳得很厲害了,有板兒有眼兒的。說你找過法電專家,讓他們推薦你當廠長。」說著,兩眼不眨盯著林平山,擔心他有什麼反應。 
  林平山一聽,笑了起來:「我早就知道有人這麼說我了。腳正不怕鞋歪,隨他們說去!」 
  許日輝說:「老林,話可不能這麼講,謠言重複多次就會變成真理,唾沫可以淹死人的。」他崇敬林經理,見人這麼說他,心中氣忿不平。他的性格,碰到不平立即找人吵去,只是傳言從來都是捕風捉影,叫人無從下手。 
  林平山無可奈何說:「我又不能去封住別人的嘴。時間長了,真相總會大白的。」 
  這一年多,已經陸續有一些朋友告訴他,張天倫對他威信上升不悅。儘管他不善權謀,不功心計,技術管理工作讓他捲入官場的紛爭是他始料不及,身處內鬥的環境,惶惶然不知如何應對。 
  他不願把所有的煩惱都告訴周玉茹,讓她為自己擔心。偶爾談起,她總是勸慰他以平靜心態處之,不要亂了自己的心志。她的話,只能使壓抑的心境更加憋氣,在現實面前,又只能這樣。 
  他驅車來到海堤上。 
  今夜天空晴朗,沒有月光。天上繁星閃爍,夏夜的星空燦爛輝煌,銀河自東北向西南流瀉,飛馬座馳騁河畔注視河津中變幻莫測的波濤暗礁。 
  灰蒙的天穹底下,黝黑的大海在依稀的星光裡,閃動著片片鱗光。不遠處,從東港駛出夜間作業的漁船衍射出點點漁火,倒映在水面上,拖出彗星般長長的光羽,隨著微波在搖曳著。 
  深不見底的海上,葉葉扁舟,無依無傍地漂浮著。船底下的海水有多深,水底的洋流何時會興波作浪,船夫無法預料。船兒既已出航,只有義無反顧地駛向大海的深處了。 
  二 
  這時,周立德正為材料碼頭的運輸道路施工拖期所困擾。承擔這項工程的,是海州三建的地方施工隊伍。工程開工以來,進場施工的人數越來越少。 
  他到施工現場巡視,看到只有兩台小型混凝土攪拌機有氣無力地轉著,幾台小翻斗車慢騰騰往作業面運送混凝土。開工已經半年了,路基做完,只澆築了幾塊混凝土路面,施工人員突然由兩百多人銳減到三十多人。他向工人瞭解,原來他們公司又承攬到別的工程,把大部分人員調去做新的項目了。 
  周立德一聽火了,立即到海州三建的現場辦公室找項目經理老陳。一進門,他劈頭就說:「碼頭運輸道路是核電站要立即投入使用的工程,下個月就有器材設備要來。你們必須趕緊調人來趕工!」 
  陳經理聽了,在衣兜裡摸索半天,往老周手裡塞入一樣東西:「周處長多多包涵啦!我會想辦法的。」 
  老周看自己手掌裡冒出一個紅包,立即像拿到火炭一樣甩還他:「老陳,你不要跟我來這一套!耽誤工期你要承擔責任的。」 
  陳經理笑著說:「我們一定想辦法。一定!」 
  當晚,陳經理跟幾個夥伴合計對策。管合同的老許說:「核電站有的是錢。周處長既然講這條道路急等著用,我們何不乘機向他們再要些錢,就說組織趕工需要資金。」   
  第三章 滔海弄潮(3)   
  陳經理直點頭:「是個好主意。今年的年終獎就指望它了!」 
  第二天,陳經理到周立德的辦公室來,愁容滿面說:「周處長,我們預算沒做好,資金有點困難。現在要趕工,急需資金。這條道路既然急等著用,你們就再增加些資金吧!不然很困難。」 
  周立德見他在敲詐,急了:「陳同雷,你別來這套!你們投標已經按定額做過預算的。我們也按市場信息核算過,一點兒也不少。」 
  「資金不足,我們確實很難趕工。」老陳一臉無奈。 
  周立德氣沖沖走進林平山的辦公室,一五一十把海州三建公司的情況告訴他。林平山聽了,著急起來:「這條道路已經延誤三個月了。國外的器材和施工設備很快就要到貨,再拖下去可就麻煩了。」 
  周立德很內疚:「怪我管得不嚴,耽誤了工期。」 
  「也不能全怪你,這些地方施工隊伍的確不好管理。」 
  兩人相對發愁起來。悶坐了一會兒,林平山說:「我看還得請老丁出來。對付這些地方部隊,他有辦法,得動用合同手段才行。」他跟老丁已是好友,碰到這類難題,很自然想到他。 
  丁宏顯和主管現場小合同的呂正亭,一起來到林平山的辦公室。聽了周立德的情況介紹,老丁頓時火冒三丈:「他們還想翻天了,我就中止他們的合同,看他怎麼辦!」 
  林平山聽了,有些擔憂:「器材設備很快要來了,換施工隊伍可能也不是辦法。」 
  丁處長管設備,設備從碼頭運不出來,心裡更著急:「我哪怕花高價,也要把這幫小子撤了!」 
  花白頭髮的呂正亭出主意說:「我看丁處長跟林經理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還叫他們把工期趕回來。」 
  按照商定的策略,呂正亭去通知三建公司的陳經理說,他們違約耽誤了工期,決定中止合同,叫他們的施工隊伍盡快退場,讓新的隊伍進來。 
  陳經理一聽,傻眼了。被從核電站趕出去,不要說大夥兒的年終獎沒了,這經理的位置怕也保不住,他趕緊堆起笑臉向呂正亭求計。 
  老呂說:「我們丁處長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向來是說到做到。現在惟一的辦法是去找林經理。他是讀書人,你態度誠懇些,讓他出面也許會有轉機。」 
  陳經理哭喪著臉,來到林平山的辦公室。 
  林平山對這類農民工隊伍,從內心深處還有點兒同情,讓他在椅子上坐下,臉上浮出懇切的神色對他說:「為國家重點工程做貢獻,是你們海州基建隊伍的光榮。全國各地的人都來海州參加核電站建設,你們自己反倒沒有一點兒主人翁精神,說得過去嗎?要是被人從核電工地趕走,你們三建將來還要不要在海州地面上干了?」 
  老陳連連點頭:「我們太糊塗了!」 
  「你現在必須把調走的人員叫回來,還要增加機具。你公司如果沒有備用機具,可以向現場其他單位租,回去組織加班趕工。」 
  「我們盡快組織,盡快。」 
  「我們這裡不用形容詞,要定量語言。盡快是幾天?要明確。」 
  「兩天內把人全部調回。」老陳趕緊說,停了一下,又問,「資金問題能不能考慮一下……」 
  「延誤是你們自己造成的,你要承擔合同責任。商務問題以後再說,我們要看你趕工的表現。」林平山板起臉孔說。 
  陳經理很快就把隊伍組織起來,人數比原來增加了,施工現場又出現熱火朝天的景象。 
  林平山和周立德、呂正亭從現場返回的路上,老周的心情仍不輕鬆:「老林,道路問題算是解決了。可海工仍然讓人擔心啦。」 
  海域工程自開工以來,承建的東海港務工程公司一直未能適應核電站的嚴格管理,讓現場經理部的人傷透了腦筋。聽了老周的話,林平山又憂慮起來:「這東海公司跟三建不一樣,是國家一級施工企業,可不是像三建那樣,嚇唬幾句就能解決的。」 
  「那該怎麼辦?」周立德眉頭的皺結更緊了。 
  前不久,張莉領著核安全局監督站對東海公司進行檢查,發現其質量保證體系不符合要求,為此發出了警告。 
  實際上,論技術實力,東海公司做這項工程是沒問題的。他們幹過許多常規的海港碼頭,幾乎獨攬這一帶海面的工程。東海公司承包核電站海域工程後,現場總經理老薑對核電站的嚴格管理和質量保證體系不以為然,認為多此一舉,仍然按老辦法管理工程項目。 
  業主的質量監督人員發現,他們吊裝混凝土預制塊把鋼構件撞得變形了,就自己敲直處理,根本不報設計部門審查,也不做質量記錄。許多操作只憑經驗,施工程序只是擺擺樣子,質量記錄也是殘缺不全,業主質量保證部監查和核安全局檢查都沒有通過。令人擔心的還不只這些,他們根本就沒按合同承諾的數量進場施工機械設備,工程進度很難保證。 
  國外製造的核電站設備來年要運抵現場,重型設備碼頭能否按時投入使用,對全局會有重大影響。 
  對業主提的問題,每次施工協調會上,東海公司的項目總經理老薑總是說:「盡快解決,盡快。你們就不必操心了!」會後就是沒動靜。 
  面對這狀況,林平山心神不定地對周立德說:「東海公司的問題只有通過高層才能解決。」   
  第三章 滔海弄潮(4)   
  聽了這話,呂正亭看著林平山的臉說:「我倒有個主意,只是……」 
  林平山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就說:「老呂,有什麼辦法儘管說。只要對工程有利,多大的困難都要想辦法克服。」 
  見林平山決心很大,呂正亭憋一下氣說:「藍總跟東海的俞副局長私交很好。如果藍總肯出面,問題可能會很快解決。」說完,關切地注視著林平山的表情。他已風聞藍煥成跟林平山有點兒過不去,話剛一出口就有些後悔,流露出一絲擔心。 
  呂正亭確實給林平山出了個難題。聽了老呂的話,林平山心裡在翻騰:藍煥成給自己在群眾中造成的歪曲形象,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改變的。現在反過來要去找他,心裡有種屈辱的感覺。 
  呂正亭看林平山在猶豫,就說:「林經理,這事兒太難為你了。反正是公家的事兒,也沒必要過分委屈自己。想想別的辦法吧!」 
  老呂提到「公家的事兒」,讓林平山立即想起了與林心田關於孫中山的議論,心裡忽地豁然起來:襟懷坦蕩,出以公心,什麼也不必考慮! 
  三 
  當林平山出現在藍煥成的辦公室,他正坐在辦公桌後看簡報,見林平山獨自一人急急忙忙走到面前,心中不免警惕起來。 
  這些天,他已風聞核電站運行隊的群眾對林平山的傳言。沒想到自己信口胡言竟會造成那麼大的風波,心中也有些後悔,看到林平山著急的樣子,心想他來肯定與這傳言有關。 
  藍煥成心裡盤算著如何作答,就沒有像往常那樣熱情地招呼林平山。 
  「藍總,這回要借重你了。」林平山笑著說。 
  藍煥成是城府較深的人,林平山說話的表情和內容都出乎他的意料,沒摸清對方的意圖,決定先不開口,以靜待動,看對方往下說什麼。 
  林平山見對方毫無表情地沉默著,就接著說道:「東海公司承包的海域工程現在問題很大,如不及時解決,要影響工程全局。大夥兒說,你跟東海的俞局長是老戰友了,只要你出面,局面就會改觀。」他把老呂的「私交很好」改成「老戰友」,好讓其更能接受些。 
  林平山說話時,藍煥成一直在觀察對方的眼神。那目光中透出的真誠坦蕩,是無法作假的。在這樣的目光下,藍煥成心裡迅速翻滾著。以往,張天倫和鄭品吾一直沒讓他插手主體工程。林平山找他,是第一次有人要他在主體工程上發揮影響,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他跟丁宏顯不同,門戶之見和老謀深算使他想得更多些。林平山與鄭品吾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仍然不明朗。現在擺在他面前有上中下三種做法:上的做法是痛快地答應下來,像以往在電力局抓基建一樣,大包大攬地把事兒搞掂。中的做法是,答應幫忙,但不幫到底,事情成不成就要看對方的本事了。下的做法是一口回絕。顯然,下的做法肯定要招致人們的非議,不可取。上的做法,有點兒不太甘心。思慮之後,決定採取中策。 
  經過迅速的決策,藍煥成做出不經意的神態:「我跟俞局長也就是工作上有過接觸,交情不深。不過,只要對工程有利,可以試試。我只能給你搭上線兒,核電管理那些洋道理,我說不清楚,還得靠你來講。」 
  林平山很高興:「藍總出面就行。只要你在場,事情就好辦了。」 
  想不到林平山對工作的癡迷遠遠超過了個人恩怨,藍煥成心底不能不佩服。 
  俞局長來後,林平山帶著周立德,一起到藍煥成的辦公室去見他。 
  藍煥成見他們來了,就向俞局長介紹說:「老周你是老相識了。我來介紹一下林平山,他是核電工地的現場指揮,現在都用時髦詞兒,叫現場經理。」 
  俞局長身材墩實風霜滿面,一看便讓人感覺出是一位在工地上久經歷練的人。他笑著說:「早就聽到你的大名兒了。洋秀才掛帥,幹得挺漂亮的。」 
  林平山趕忙說:「俞局長是水工老專家,今後要多來現場指導。」 
  大家在藍總的小會議桌邊坐定,藍煥成說:「林經理,我把俞局長給請來了。有什麼話你就直接跟他說吧!」 
  林平山點點頭,開口道:「俞局長,以前藍局長帶領隊伍在省裡建設發電廠,你一直都是給予大力支持。現在,核電站幹起來了,藍局長還是我們的領導,你可要一如既往喲。」 
  藍煥成沒想到林平山這麼尊重自己,心裡有點不是味兒。 
  俞局長聽了,笑著說:「東港核電站是國家重點工程,又是改革開放的試點,所以局裡很重視,特地派了經驗最豐富的老薑來。沒想到經驗反被經驗誤,是我工作做得不細。」 
  見俞局長說話有政治水平,林平山覺得有門兒,就接著說:「東海公司做過無數海工,經驗豐富,是能打硬仗的施工隊伍,這點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在核電站施工卻有特殊性,這是我們以往沒碰到過的。」 
  俞局長說:「活到老學到老。林經理,你能說得更明白些嗎?」 
  其實藍煥成也很想聽聽,拿出香煙來,遞給俞局長一支,自己叼上一支,給雙方點燃,不動聲色聽他往下說。 
  林平山見問,就說:「咱們東港核電站建設有兩個主要特點是你們公司隊伍以往沒碰到過的。一個是核安全要求,一個是國際先進的工程管理。到這兒來施工,一定要過這兩個關。」   
  第三章 滔海弄潮(5)   
  「工程管理先進我能明白。這核安全跟我們海工有什麼關係?」 
  林平山說:「海堤對核電站起保護作用,這是其一。海水泵房對核電站安全冷卻至關重要,是安全的生命線。所以,跟以往的海工建設不同,這裡的海工施工必須有嚴格的核質量保證體系。施工程序、質量文件要求都很嚴格。行動必須依照批准的文件和程序,過程要有監督,事後要有記錄,有案可查,一切有關核安全的事兒都應當是可追溯的。」 
  「原來是這樣,難怪老薑總是搞不明白。」俞局長開始有些明白。 
  「還有,這現代工程管理,特別是大型工程的管理,就像大兵團作戰一樣,各個兵種的行動必須服從前線指揮部的統一號令,否則,協同作戰就不可能了。有一步不到位就有可能導致全局性的後果,這與你們以往在獨立工地施工不同。」 
  經過雙方交流,俞局長說:「老薑的個性比較愣。我回去研究一下,把吳洪才換過來。」說完,又笑著說,「對了,吳洪才還跟我講過,他跟你是老鄉,是鷺州人。」 
  林平山聽了,非常高興:「謝謝俞局長支持!」 
  吳洪才是河海大學畢業的,雖是個大學生,長得皮膚黝黑骨架粗壯,活像個北方農民。 
  他來核電工地後,有鑒於前任老薑的教訓,請業主的外國專家和質量保證部人員來幫助將質量體系作了整頓,還按林平山的建議對管理人員和質檢人員進行了培訓。 
  東海公司的質量管理有了改觀。只是進場的施工機械還未能達到要求,周立德和法電顧問在施工協調會上一次次提出,吳洪才總是眨著眼睛笑瞇瞇說:「正在路上,很快就到了。」 
  四 
  海州地區,每年七月至十月是颱風季節。遇有颱風預報,林平山親自在現場擔任總值班。按照工地的安全規定,有颱風警報,現場各公司都派有值班人員,統一聽從總值班的調度指揮。 
  這天晚上,接到氣象台關於颱風要在海州登陸的警報,林平山就睡在辦公室裡。根據預報,這次是颱風在工地正面登陸,丁處長也領著設備處的人在現場值班。 
  下午三點,工地上的全體人員按照颱風安全程序已全部撤出現場。 
  風越來越強烈,林平山跟丁宏顯決定再到現場巡視一次。 
  林平山與丁處長一行四人巡視到材料碼頭,眼前的景象使他們大吃一驚。平日距離海平面三米多高的材料碼頭平台,已經被陣陣湧來的海水浸襲,時隱時現。 
  吉普車碾著水花,小心沿著通道的中線慢慢駛進碼頭。他們下車察看了一遍,整個碼頭完好,沒有損壞的跡象。正準備上車離開,忽然狂風大作,肆虐的狂風從山坡向海面狂掃。他們被狂風頂著步步後退,眼看要被頂到海裡。有颱風經驗的丁宏顯大喊一聲:「快!抱在一起。」人們醒悟過來,緊忙胳膊挽著胳膊,頭頂著頭,抱在一起蹲了下來。這時,海水也發了狂,鋪天蓋地地砸過來,大家憋住氣死死地抱著。對峙了十多分鐘,老天爺大概看到奈何不了這幾條漢子,風勢又開始減弱了。 
  大家一看,衣服濕透,靴子裡灌滿了水。 
  倒掉靴中的水,林平山對丁宏顯說:「老丁,咱們分頭行動。你去檢查一下設備倉庫,我去現場。」 
  考慮到下一步的風險,望著正在開車門的司機小張,林平山說:「小張,你跟丁處長回去。我自己開就行了。」 
  「不行。風很大,你開有危險!」 
  「小張,你聽我說,我一會兒要去堤頭,你到車隊值班室開著步話機等著。如果有什麼情況,我跟你聯繫,你幫我調動車輛。」 
  小張一聽也有道理,有些不放心:「林經理,守堤頭很危險的,你幹嗎不派別人去呢?」 
  「這是我的職責!你不用管了,快去吧。」 
  林平山開著自己常坐的灰色豐田吉普車,以二十多公里的時速緩緩順著沿海公路走著。他把好車都給外國專家用了,這台車雖然舊了,毛病多,但底盤重,開起來穩。 
  颱風還沒有登陸,大風一陣陣從山腳向海面狂掃,掃得車頭時時向側面擺動。路旁有幾棵樹已被狂風刮斷,歪歪斜斜倒在草地上。林平山把緊方向盤,小心翼翼向前推進。 
  進入工地,風勢減弱了,他開車細細察看。塔吊都按規定固住底腳,把桿都自由擺動著,各種設備都保護起來了。只有一些標語牌被刮倒,幾塊木板在地上隨風亂滾。 
  到了核燃料廠房前,發現技術員小張和小姚跟幾個工人還在那裡。他厲聲問道:「怎麼還不回去?」 
  「廊道蓋板沒蓋好。」小張望著林經理嚴峻的神色,怯怯地說。 
  「馬上走!」 
  「是。」小張和小姚趕緊答道。他們知道林經理向他們講過的恰巴耶夫指揮方式:平時他們必須堅守第一線,危險時刻指揮員在最前邊。 
  看到現場的人都撤完了,他趕向兩里外海堤的尖角地帶。 
  不久就要修築重型設備碼頭,現場東南角海堤上一二十噸重的混凝土保護塊體都已經吊走,現場的前沿只有石塊保護,薄弱面正對著颱風的前鋒。這裡如果被衝垮,整個工地將不堪設想。今天,林平山就把自己的崗位定在這裡了。 
  風暫時停下來了,林平山把車頭對著海堤的缺口,開始觀察整個現場。核電站的海堤要能在最高天文潮和颱風同時襲擊的情況下保證廠區的安全,高度達十幾米,因此海堤的地勢較高,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工地。   
  第三章 滔海弄潮(6)   
  正前方,海灣對岸十里以外,東海公司的作業船舶正停在山坳圍成的港灣裡避風。儘管風勢減弱了,海面依然波濤洶湧,浪高達幾米,特別是那往上翻動的陣陣濁浪,令人望而生畏。林平山從老海工那裡知道,那是湧浪在作怪。它是本地海上作業的難關,有時海面似乎平靜,從水面底下幾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外海域傳遞過來的湧浪,攪得海底極不安寧。 
  右邊從東往西望去,核電工地從腳底一直延伸到西邊天際的群山下。近處的主廠房,如嶙峋崢嶸的危巖峭壁。其後的輔助廠房車間倉庫加工場,乃至幾里以外的辦公和生活營地,樓群重疊交錯。呼嘯的海風吹掃著,天上忽明忽暗的翻滾烏雲籠罩下,整個現場灰暗朦朧沉默等待。 
  不遠處的海水泵站還在零標高以下,如果湧進海水,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兩里外,與泵站相連的汽輪機房和核島廠房工地上,幾十公頃範圍內十多座三四十米高的塔吊堅定地屹立著,狂風勁掃下,把桿一律平行地指向東南。塔吊下邊,五十米長的汽輪發電機座已見雛形,直徑四十米的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已經二十多米高。主廠房東邊幾百米範圍的輔助廠房,西邊的高壓開關站、辦公樓都已露出地面。犬牙交錯高低起伏的混凝土建築群,在陣陣狂風中凜然無語,與大自然的暴力頑強抗爭。 
  從近百公頃的工地往西,數十公頃面積的預制車間、倉庫,直至幾里外的生活營地,都不見一個人影。 
  北邊六里外的山谷中,安礦公司的二十輛重型自卸車,已經裝滿了大塊石,靜悄悄地停在山背後採石場裡待命,似一支埋伏在峽谷裡的部隊,隨時準備出擊。 
  平日機器轟鳴車輛穿梭熱氣騰騰的工地,一時間變得蒼涼肅穆。 
  望著這一切,他感覺到這表面平靜之下潛藏著的危險,體會到指揮員在一場激戰之前,戰場上出奇安靜的重壓。 
  視野之內,方圓十幾公里範圍,一個人也看不到,呆在這隨時可能崩塌而葬身大海的堤頭上,他忽然想起跟隨母親去給爸爸掃墓的情景,想起那牧羊人的草房。每次走到那裡,母親就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忽然間風勢越來越猛,風向不定。仰望天穹,天上的烏雲上下翻滾,像要把蒼穹倒過來。他往左邊一看,地面上幾公斤重的石塊不見了,空中盤旋著陣陣鬼魑似的呼嘯,天色忽明忽暗閃動著。 
  林平山抬頭往遠處望去,一幅駭人的景象展現在眼前:幾公里外的海面上,翻滾的濃雲底下,暴風狂掃的海水,似旋飛倒流的巨瀑,被裹捲著潑向高空。 
  他忽然想起小學聽老師講的故事:一艘輪船在海上快要沉了,船上的人都下救生艇逃生,只有船長堅持不下艇,要與大船共存亡…… 
  他顧不了出發前丁宏顯要他必須把車停在距離前沿十米以外的勸告,把本來只有五米的距離又往前推進了兩米。這時,他看見最令人擔心的情況終於出現了:一迭迭的惡浪撲向海堤的邊坡,在塊石堆上爆出巨大的水花。在巨浪的反覆衝擊下,頂部的大塊石已經開始滑落。 
  他趕緊拿起步話機呼叫:「安礦公司陳隊長。我是林平山。」 
  「聽見了。請講!」 
  「請你們車隊出發。」 
  「明白!」 
  他看了看不遠處停著幾台東海公司的挖掘機和推土機,又拿起步話機呼叫:「東海公司吳總!」 
  「是我,請講!」 
  「請派幾位挖掘機師傅來。」 
  「明白!」 
  五分鐘後,東海公司來了一輛帶蓬卡車和一輛吉普車。從卡車上先後跳下幾位司機,依次鑽進挖掘機和推土機的駕駛艙內,吉普車向林平山的車靠了過來。停車後,車門一開,吳洪才跳了下來。一看吳洪才親自來,林平山心裡有了底。 
  望見從遠處開來的安礦公司車隊,他返身從車內拿出一面小旗,遞給靠上來的吳洪才說:「老吳,你比我有經驗。你來調度!」 
  吳洪才點點頭,接過小旗,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口哨放進口中咬著,右手將小旗舉起。林平山順著汽車往前探出,仔細觀察巨浪沖擊下海堤邊坡的狀況。 
  安礦公司的重型自卸車按預定方案,排著隊從北向南轉圈,再兜向西北,然後倒著開向缺口,進行拋石作業。挖掘機和推土機列於兩側,及時把遺石清理下海,推向兩邊。 
  陣陣惡浪撲面而來,與滾落的巨石砰然相撞,激起一丈多高的水花,把人濺得滿頭滿臉。林平山用手抹去臉上鹹澀的海水,發現拋過幾車之後,邊坡下滑的趨勢沒有改變,裡層的小塊石和二片石也有鬆動的跡象,就對著老吳喊道:「不行!必須加大作業強度!」 
  「知道了!」老吳喊著…… 
  忽然,林平山覺得思維突然中斷,身體開始下沉…… 
  ……他眼前又出現了牧羊人的草房 
  ……母親淚流滿面的臉 
  ……天下著大雨 
  ……忽然聽到有人在喊他 
  ……對,是老吳 
  他睜開眼,看見老吳焦急地向他伸著手在喊。 
  他明白了怎麼回事兒,趕緊拉住老吳的手。 
  被老吳從塌陷的石堆中拉上來後,他感覺左腳劇痛,站立不住,緊忙扶著車蓋在保險槓上坐下說:「快!加快拋石。」   
  第三章 滔海弄潮(7)   
  老吳迅速指揮車隊排成兩行,從兩個方向輪番交替拋石。 
  底部的大塊石頭在滑塌,頂部的拋石迅速補充,一場拉鋸戰緊張地進行著,人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經過大約二十分鐘的反覆較量,形勢漸漸開始發生變化。可能海底已經形成新的台坎,下滑終於停止了,邊坡開始上升。 
  大家鬆了一口氣。為了預防萬一,老吳指揮再拋上兩車石料。 
  風勢開始變小。瞭望海面,颱風中心似乎在向東北方向轉移。為慎重起見,大家留在原地繼續監視著。 
  林平山開始覺得腳掌陣陣疼痛,望著波濤洶湧的海面忽然心有所觸,對站在旁邊的老鄉吳洪才說:「老吳,前天的協調會上,要你們按合同要求數量進場運輸車輛的事兒怎樣了?」 
  老吳眨著狡黠的眼睛,一疊連聲笑著說:「正在落實,正在落實。」 
  停了一會兒,他開始抱怨:「你們業主對承包方的管理也捲得太深了,連施工機械的數量也要干預。我們在這海面上做過多少海港碼頭,難道要幾台車還沒有數!」 
  林平山看著他笑紋未消的臉,苦口婆心地說:「我跟你講過幾次了,以往你們是在獨立的工地上施工。現在是干核電站,是多兵種聯合作戰。合同條件是請外國顧問公司進行總體測算後提出的。」 
  「按你的辦,放心吧!」老吳滿臉自信說。 
  他們準備上車,可林平山怎麼也站不起來了。 
  吳洪才見這情形驚問:「你負傷了!」趕緊扶他上車送去工地醫院。 
  他們從海堤返回時,瓢潑大雨已經開始下起來了。 
  每次颱風,跟隨其後就是大暴雨。海州地區每年有一半的降雨量是颱風帶來的。颱風造成破壞,也給人帶來雨水。人們在防颱風同時,就要做防洪防澇的準備。 
  林平山剛到醫院,就接到丁宏顯的步話機告急,設備倉庫區的輸電線被颱風刮斷了,整個倉庫區已經斷電。他立即把現場設施科長老胡派出去,帶領維修隊搶修。他心裡還隱隱不安:危機並沒過去。 
  醫生作了檢查,腳上滿是鮮血,皮肉綻開,腳掌骨骨折,準備立即進行治療。 
  司機小張給林平山端來熱咖啡,讓他暖暖胃。他嘴裡還留著海水的鹹澀味,慢慢品著咖啡,讓緊張的神經鬆弛片刻。 
  他剛啜了兩口,步話機就傳來派到山邊監視的人緊急報告:「林經理,山上幾條沖溝的水勢太大,快漫過防洪堤了!」 
  「知道了。我馬上過來。」林平山放下手中的杯子,立即電話通知三六公司總經理劉士進,叫小張開車準備去山腳的排洪渠。 
  醫生拿著消毒縫合包,急了:「林經理,你這傷至少得休息十天半月的,怎麼也等我處理完才能離開!」 
  林平山也著急起來:「等我把這事兒處理完再來吧,現場緊急等不及了!」轉臉對小張說:「來,把我扶到車上。」 
  「林經理,你就在醫院聽電話指揮吧。」小張掉下淚來。 
  「不親臨現場怎麼組織抗洪?別耽擱時間了,趕快!」 
  醫生只好給他找來枴杖,攙他上車。 
  核電站的永久性防洪堤還未施工,只在北邊山腳的排洪渠邊上修築了臨時護堤。 
  劉士進幾乎跟他們同時到達山腳。 
  暴雨傾瀉在山坡上,匯成急流奔湧而下,被排洪溝截住,導入排洪渠中。山上幾條沖溝的洪水,也都滾湧到這裡。水渠的洪水洶湧澎湃,水勢如決堤的黃河,沖激著護堤的砌石。 
  劉士進看林平山柱著枴杖在小張扶持下走上堤來,大吃一驚:「老林。你受傷了。」 
  林平山強笑著說:「小意思,醫生喜歡誇大,只好這樣了。」 
  劉士進心疼地說:「你坐在那塊石頭上不要動,有什麼指示告訴我就行了。」 
  林平山柱著枴杖望著不時漫過堤頂的黃水,對劉士進說:「隊伍集合齊了嗎?這雨一時半會兒不會停,得加高護堤!」 
  「在集中裝車呢。馬上就到。」 
  三六公司幾百人的搶險隊分成兩撥,一撥在沙石場裝沙包,一撥在防洪堤上守著。一輛輛運載沙包的卡車一到,工人們立即跳上車往下卸包,車下的人扛著沙包飛速向堤頂奔去…… 
  林平山和劉士進指揮搶險隊,從北山坡根開始沿堤壘高加寬加固。暴雨狂瀉,水還在上漲。人人明白,洪水如若衝入施工區,所有廠房的地下構築物全都要泡在泥水中,地上大量設備和材料也要損壞。 
  嚴重的後果使人們無聲地奔跑著,儘管人數眾多,除了偶爾發出「快!快!」的輕喝聲,只有嘩嘩的雨聲,暴浪沖擊堤石的隆隆聲。人們的衣裳全都濕透了,與汗水交漬在一起,被體熱烘著,冒起熱汽。 
  與山洪爭鬥的激戰裡,人人都處於亢奮狀態,神經緊張肌筋脹繃,反覆著負重賽跑的衝剌。精神緊張狀態下人們的肌體已不是聽自己的大腦指揮,而是自發隨著集體的節奏作往復機械運動…… 
  人與自然的抗衡相持著,風聲、雨聲、濤聲無情地為自然力助威。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肉搏,幾百米長的防洪堤才加固完,人們渾身像散了架子,不少人臉色發青直想嘔吐,有的人索性坐到泥水中。 
  林平山見這情形,看著劉士進的臉說:「咱們對山洪還是估計不足,堤高還得加大才行。」他轉身看著周圍這些喘息未止臉色發白的工人們,感動中帶著內疚。   
  第三章 滔海弄潮(8)   
  老劉看了看腳下終於被馴服的山洪,點了點頭:「這場颱風一過立即動手!」 
  林平山重新返回醫院,雨勢已經漸漸小了下來。 
  五 
  馮學順跟常所長、李書記在小會議室裡,研究派人參加東港核電站安裝工程的管理工作。他們六一八所已經承擔了核電站的人員培訓、技術支持和環境影響研究。 近日,林平山跟他們聯繫,要他們派遣一批有核設備工藝經驗的人員到核電現場來,參加核島安裝工程的管理。 
  常所長聽完馮學順的情況介紹,沉思了一會兒,顯出思慮不定的神色:「人是肯定要派的,問題是派哪些人。咱們這邊的工作也不能受影響。」 
  李書記見常所長猶豫,便說:「派人到核電現場去參加工程管理,對咱們今後的發展是有利的。」 
  「老林跟我說,核電的質量保證、工程管理,還有許多工藝技術經驗,都需要有人來消化。這對咱們所今後的工作大有好處。」馮學順解釋說。見所長對自己老同學的好意有顧慮,他心裡有些遺憾。 
  聽了他們兩人議論,常所長說:「先讓各個科室按任務把人員安排好,其餘的人讓老林來挑好了。」 
  馮學順聽了,心想還得把話挑明,免得發生誤解:「老林說,對人員的素質有要求,他要親自來面試。」 
  常所長說:「這是自然。老林對咱們所挺關心的,來後要好好招待他。」 
  林平山來後,馮學順到他的住處來,看他比上次見面瘦了,關切地問:「在工地很勞累吧?」 
  林平山點點頭:「責任大,思想壓力太大了。」 
  他向馮學順談了這一年多在工地的情況,讓他看腳上剛剛癒合的傷。 
  馮學順聽他講到颱風遇險,感慨說:「想不到和平建設中也有生死考驗。」 
  林平山說:「比起核試驗場的同志們,就算不上什麼了。」 
  馮學順不語,回想好友這些年的經歷,還是勸告他:「你這人,感情上文人氣質很濃,事業上又太英雄主義了。今後還是應當求穩,做事不要太冒險。」 
  林平山淡淡一笑,想起眼下的人員問題,就問:「人員有困難嗎?」 
  「問題不大,所長很支持。」 
  林平山放下心來:「安裝工程很快要開始了,我們必須超前考慮問題。」 
  土建工程逐步走上正軌,林平山把目光轉向了設備安裝工程。接受土建工程初期的教訓,他跟顧問波維爾商量,提前招聘安裝工程的管理人員,進行嚴格的崗前培訓再上崗。他讓丁宏顯幫助從電力系統物色汽輪發電機安裝的管理人員,自己想辦法解決核島的人員。 
  實際上,六一八所有不少人願意到核電站工作,林平山來後陸續有人到他房間來找。他考慮到兩個單位的關係,就向他們婉轉解釋,必須由所裡統籌安排,他只能在所裡提供的名單中挑選。 
  人們走後,他抓緊整理面試資料,忽然聽到外邊有人叫他:「老林,聽說你來了,怎麼也不告訴我?」 
  林平山抬頭往外看,門口站著吳惠才,不由一陣驚喜:「小吳,你怎麼在這裡?」 
  吳惠才笑著走進屋,往沙發上坐下說:「五三工程完工以後,我又在院科技處幹了一段兒。核電項目上來了,六一八所向基地要人,就把我調來了。」 
  林平山往茶几上給他放一杯熱茶,高興地說:「武漢比大三線的條件好多了。余蕾也來了吧?」 
  「她也調來了,」小吳回答,停了一會兒,說:「她父親去世了。」 
  林平山一怔,沒有吭聲,沉默了片刻,問:「你現在幹什麼?」 
  「在科技辦。聽說核電站要人,我參加過核質保培訓,能不能把我也要去?」 
  「我這兒肯定沒問題。你來了,可以搞核島安裝管理,小余可以到設計處工作。你找一下馮所長,他是我的老同學,讓他幫你跟常所長說去。」 
  小吳很高興:「好,就這麼著!」 
  吳惠才走後,來了三個年輕小伙子。他們都是大學畢業不久的技術員,聽說林平山來了,就來向他瞭解核電站情況。 
  林平山問他們姓名,個頭兒較高長相帥氣的叫鍾志青,方臉寬肩體格壯實的叫馬東祥,兩人都是東北人,哈爾濱軍工學院畢業。 
  第三個小伙子長得比較瘦小,兩個夥伴說完,他惴惴地問:「林叔叔,你認識我爸楊昌海嗎?」 
  林平山腦中立即掠過替侯清德買穿山甲掉江身亡的老楊的身影,心裡一驚:「你是老楊的兒子?」 
  他點點頭:「我叫楊松雲。」 
  林平山眼睛潮濕了:「老楊的兒子長大了!你是怎麼上了大學的?」 
  楊松雲說:「我爸出事兒時我正在縣裡念高中一年級,我媽叫我不要再念了,回家種地吧。我們村裡人說,咱們楊家坳現在就這孩子念高中,大家湊錢也得把他供出來。我爸設計室的叔叔阿姨們,也給我家寄錢來。就這樣,我才把高中念完了。我考上天津大學以後,學校給我助學金。我每月省出一半,給我媽寄去。」 
  林平山眼淚淌了下來,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代,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楊松雲無論長相和舉止,都很像他父親,這讓林平山更傷感。 
  林平山和楊松雲談完,就跟他們三人簡單介紹了核電工程的情況。他們問,核電站要不要他們這些年輕人。林平山說:「當然要了。年輕人是第一線的主力呢!」聽了他們的要求,他產生一個想法。   
  第三章 滔海弄潮(9)   
  第二天,林平山找到常所長和馮學順,建議說:「你們可以派些年輕人來,經過一期工程的鍛煉,回來就是骨幹了。我們現場的口號是,把核電工地辦成一座大學校,正在培養一批核電建設人材。」 
  常所長一聽,覺得是個好主意,就問:「對年輕人有什麼要求?」 
  「我跟他們接觸了一下,外語基礎都不錯,只要專業對口,所裡走得開就行。對年輕人著眼於培養,將來還要培訓的。」 
  常所長很高興:「我們商量確定後,把名單交給你審查。」 
  林平山點點頭,對他說:「咱們兩家還得簽合同,我們按人員的技術水平和人月數向你們所裡付錢。這件事兒由商務部門跟你們談。」 
  林平山回到住所,看見兩個姑娘在他房間外探頭探腦,他認出是住在樓道另一頭的兩個女孩兒,每次上下樓梯都碰到她們,就問:「找我?」 
  其中一個身材高挑,瓜子臉膚色雪白的姑娘說:「可以跟你談談嗎?」 
  這個高個兒的姑娘叫文修雲,另一個長得嬌小秀氣,叫蘇春燕,都是二十來歲。文修雲聽馮所長講過林平山的經歷,對他很崇拜。聽說他來了,並且就住在一層樓裡,就拉著蘇春燕來看看。幾次來,看到房間裡總有人,就縮了回去。今天看到林平山有空,又鼓起勇氣來了。 
  林平山讓她們在沙發上坐下,給倒了兩杯茶水,笑著問:「有事兒嗎?」 
  「沒事兒就不能來坐坐嗎?我看你有點兒像個官僚。」小文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色。 
  林平山沒想到這姑娘好厲害,臉一紅,趕忙說:「當然可以!」說完,摸著腦袋自語:「看來我真的變了,是不是說話有官腔了?」 
  春燕趕緊為小文圓場:「不是官腔咋的!人家找你就非得是求你?」 
  林平山聽了,點點頭:「這倒也是。不一定非得有事兒才來找我啊。請問有何賜教?」 
  文修雲笑了:「這還差不多。」 
  林平山覺得兩個姑娘挺有意思。她們不像那些小伙子,見了他畢恭畢敬的,一來就給他個下馬威,覺得滿開心的。 
  坐下來要說話了,小文又靦腆起來。倒是春燕大大方方地問:「林經理,聽我們馮所長說,你的經歷很神奇,能不能給我們談談?」 
  「我看他倒像個農村的大隊幹部,能談出點兒啥?」小文對春燕說。 
  林平山笑起來:「沒錯。本人現在是施工隊隊長。」 
  小文也笑了:「洋博士當施工隊長,領一大幫子工人幹活兒,挺帶勁兒吧?」 
  「那當然。不信你們來工地看看就知道了。」 
  林平山的話倒把她們引到正題上了,小文問:「核電工地要不要女孩兒?」 
  「當然要。我們有很多技術文件需要管理,大部分是英文的。核電站的技術文件是水電站的十倍,文件資料的管理是質量保證體系的重要部分。你們的英語不錯,幹這個很合適。」說完,又補充道:「我們土建處還有好幾位姑娘當技術員呢。天天跑現場,工作可潑辣了。」 
  「那你把我們也帶去吧!」文修雲現在不靦腆了。 
  「我正在向你們所裡建議派年輕人來,你們可以去找所長。」 
  兩個姑娘又問了些工地的工作和生活情況,高高興興走了。以後,文修雲又來過幾次,要林平山聊他的見聞。每次見面,都使她心裡產生一種愉悅。 
  林平山離開六一八所時,跟常所長商量要把吳惠才先借走,他有特別的安排。常所長同意了。 
  林平山一回到工地,周立德就告訴他一個驚人的消息:海堤被海水沖走了三百多米。他聽後嚇了一大跳,緊忙問:「是怎麼回事兒?」 
  周立德說:「因為採石場產出的堤心料太多,吳洪才把碎料全部填築入海,一下子向海中推進了近四百米。」 
  「施工程序不是規定一次只能前進五十米,用大塊石層層保護,步步推進嗎?怎麼會這樣蠻幹呢?我在武漢看天氣預報,颱風在距海州近五百公里的地方登陸,怎麼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林平山仍然不明白。 
  「他們一直不肯按合同要求進場足夠數量的運輸車,為了避免二次運輸,就冒險蠻幹。這下子經濟損失三百多萬元哩!」周立德說著,一股火氣立即從心中冒起。 
  「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們?」 
  「鄭總到現場來了。他講,颱風季節早就過了。說我過於膽小,謹小慎微怎麼幹大工程!」周立德說這話,冒火的兩眼盯住林平山的臉:鄭品吾是核工業系統的,似乎林平山也難辭其咎。 
  林平山不再吭聲。鄭品吾看林平山不在工地,想到現場樹立自己的影響,見捅了婁子立即龜縮回海州城裡去了。他是公司領導,能把他怎樣?林平山深知老鄭為人,絕對不會認賬的,不找自己的岔子就算不錯了。他捅的婁子,歷來是別人幫著擦屁股。 
  他隨周立德來到海邊,只見海水一片渾黃,填築出去的海堤長度跟他離開工地前差不了多少,新填築部分幾乎全沖光了。混濁的海水捲著泡沫,在水邊的塊石間一漾一漾的。 
  林平山氣鼓鼓走進東海公司的現場辦公室,吳洪才看見他來了,滿臉愧色站了起來。 
  林平山盯著他的臉說:「鷺州是大地方,頭腦應該比我們松山人精明,怎麼出了個你這樣大大咧咧的人呢!」   
  第三章 滔海弄潮(10)   
  老吳無地自容:「你別說了,以後聽你們的!」 
  「不是聽我們的,是聽科學的。俞局長來時我就說,搞核電施工關鍵要記住兩條,一個是程序,一個是合同,不能只憑經驗。」 
  他見老吳不吭聲,接著說:「我們核電工程已經投了保,你們迅速做好準備,等候保險公司調查。重型設備碼頭交工是合同的重要里程碑日期,這不光是罰款問題,而且是政治責任問題,你們要迅速組織力量趕工。」 
  「這個我明白。俞局長正在調動全公司的力量,要把失去的時間奪回來。」 
  「我們要明白一點道理,為什麼總是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呢!」 
  經過這次沉重的教訓,東海公司的作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此後,林平山對海域工程也不敢掉以輕心。碼頭的沉箱吊裝就位時,儘管海堤已把港池保護起來,水面仍然有不小的波動,他和周立德親自到海上監督吊裝作業。 
  海底的基床已經墊平,水面上下浮動,閃著波光,在岸邊激起細碎的浪花。浮吊提著沉重的混凝土沉箱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顫抖著,看到東海公司的施工人員,嚴格按照施工程序從幾個測量控制點,交叉校核,引導沉箱作業,他們才放下心來。 
  重型設備碼頭終於按時交工,迎接從歐洲駛來的萬噸巨輪進港,宣告海域工程打了一個勝仗。 
  三年後,東海公司在境外的幾項工程中,都戰勝了競爭對手。對此,吳洪才不勝感慨:「全得益於參與核電的建設。」     
  大漠濤海未了情 第四部分   
  第一章 迷霧征塵(1)   
  一 
  已經夜晚九點多了,鄭品吾還呆在辦公室裡。他辦公桌側面的沙發上,坐著從北京來東港核電公司不久的柳夢雪。 
  還在北京動力研究所時,他們就相識了。柳夢雪和周玉茹都是動力研究所裡惹人注目的姑娘。兩人都身材窈窕,周玉茹儀態端莊雍容大度,柳夢雪弱柳扶風招人遐想。分配到動力研究所工作後,儘管鄭品吾對柳夢雪的風姿也是傾心不已,那時他與她的工作關係不是很密切。雖然有過幾回接觸,無奈圍隨在柳夢雪周圍的男人們如同一群蒼蠅,使他一直無法得以更多接近她,更何況她對誰都是冷著臉,他就只剩下歎息了。 
  誰料到柳夢雪通過侯清德的關係調回北京,不久跟她丈夫離婚了。彷徨苦惱之際,她聽說海州正在建設核電站,而且得知鄭品吾是公司的總經理助理,有權決定派遣出國工作的人選,就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給鄭品吾寫了信。彼此未有深交,原也沒抱多大的希望。沒想到鄭品吾很快就給她回了信,叫她先到東港核電公司來,出國之事再慢慢想辦法。鄭品吾在周玉茹身上連連碰壁,對柳夢雪相求喜出望外。 
  柳夢雪來後找過他幾回,他總是說要慢慢想辦法。白天,他辦公室裡進進出出的人太多,第一次見面之後她只好晚上來找他,但是幾次都得不到明確的答覆。 
  柳夢雪長期與前夫分居,多年來不斷有男性糾纏獻媚。對這幫男性的慇勤,她早已諳於駕馭之道,只消一個媚眼一絲笑紋,即可讓對方服服帖帖地為自己效命。久經沙場,她已總結出一套以弱制剛的辦法,在男人面前總是顯出一種淡漠矜持,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撩撥得對方暗火中燒卻不遂其願。她與鄭品吾剛交鋒,也是使出這些招數。無奈老鄭經過這幾年的歷練已是老手,技藝比她更高一籌,致使她不得不一次次來求他。 
  東港公司出國人員,國內工資照拿,國外那份兒比國內工資還要豐厚,而且是外幣。對柳夢雪來說,出國還有另一層目的。她自視高雅,素來認為只有國外的社會氛圍才是自己這等層次人物理想的生活環境,出國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目標。一旦出過國,自己於社交場合無疑在頭頂罩上了一圈更加耀眼的光環。 
  鄭品吾在設計研究院工作,這幾年在經濟大市場中混,少年看小說萌生的種種美夢,憑著手中的權力幾次得逞。看柳夢雪已經來到核電公司,猶如魚兒已經入網一般,下邊就要一步步耍出他的招數,讓這網中之魚慢慢變成他的盤中佳餚了。 
  他拋出的魚餌讓她咬上了鉤,如同那釣魚老手,開始用魚竿拖住線鉤在水面上來回地拽著魚兒,迫使她在水裡不停地游動,直至其筋疲力盡才肯下手撈起。現在,柳夢雪的矜持冷漠已蕩然無存,露出了向他求救的神色,他就不再坐在辦公桌後與她打官腔了。他走到她坐的長沙發邊挨著她坐了下來。要是往常,一個男人大模大樣地在自己身邊坐下,柳夢雪會急忙往外挪動身子。但是今天,她不敢這樣做。 
  「出國人選是去年就報過計劃,經過總經理部審批的。」鄭品吾做出一臉難色,兩眼直盯著她。從天然捲曲的頭髮,高高的鼻樑,用目光自上而下撫摸著她,當那目光掃到她窈窕的身體時,就像兩把刀般要把表層的遮掩物剝去。 
  柳夢雪是何等精明的女人,她從那如火似刀的目光中早已領會到了對方的意思。以往與異性交往中,她始終能施展出高超的駕馭之道,讓自己保持冰清玉潔。今天,她碰到高手了。她明白,往昔那一個媚眼一絲笑紋,對這個情場老手已經沒有什麼效用了。她還是想做最後一次努力,就對他媚笑著說:「鄭總,你是主管領導,這人選問題,你隨便找個借口不就行了?」 
  但是,鄭品吾還是不為她的神態所動,他要真的。於是,他不經意地把手放到她的手背上,看著她的眼睛說:「沒那麼簡單的。」 
  當他的手觸到她的手背,她心裡一激靈,迅速開始翻騰起來。她雖然一貫以清高自矜,心底卻羨慕那些有地位的人。前夫不上進曾使她失望過,現在要守的防線既然已經越來越模糊,眼前這位地位顯赫的男人儘管俗不可耐,以其地位也不算辱沒了自己,眼下他肯定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了。迅速決策之後,她看了一眼那雖然緊閉卻隨時可能被人推開的門,輕聲說:「這裡不行。」 
  一聽這話,老鄭立即明白有門兒了,急切地說:「你從大路往裡走,最後一排宿舍的四樓頂端就是我住的地方。」他老婆在器材處,最近出國看西洋景去了,家裡無人絕對安全。 
  柳夢雪一離開辦公室,他迅速熄燈鎖門,從水渠邊的小路抄近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柳夢雪上了四樓,見樓道裡黑濛濛的,心裡怦怦直跳,鬧不清是哪個房間。她正心驚肉跳間,身後的門忽然開了,一隻手伸出來把她拉了進去,她嚇得想喊,馬上被另一隻手摀住了嘴。 
  她一進門,鄭品吾立即把門插上,把她抱緊狂吻起來…… 
  他喘著粗氣猛撲到她身上的瞬間,她忽然睜開了眼睛,盯著那慾火熾烈燃燒的眼睛說:「你說話可要算數。」 
  「放心吧!」…… 
  二 
  現場的消防水系統正在調試,林平山到工地看壓力測試。 
  忽然,壓力表的指針劇減為零。見這情形,大家著急起來,緊忙分頭查找原因。   
  第一章 迷霧征塵(2)   
  正忙碌著,現場設施科科長老胡神色慌張跑來,向他報告:「水廠的變壓器燒了!」 
  林平山聽了,心裡一驚。 
  水廠進行電器系統改造,安裝了新採購的價值七十萬元的變壓器,他們正在做新系統的調試工作,沒想到投運才兩天就燒了。他連忙隨老胡去調試現場察看。 
  變壓器間瀰漫著嗆人的氣味,煙霧騰騰。林平山鑽進濃煙中,看到設備已被燒得一塌糊塗。 
  「我們是嚴格按操作規程調試的,這變壓器的質量有問題。」老胡說。 
  林平山聽了,蹲下來看變壓器的銘牌,上邊刻著「柳縣變壓器廠製造」。 
  他接著仔細檢視線路系統的各個部件,沒有看到異常,就隨老胡走進控制室裡。 
  老胡把調試記錄拿給他,指著上邊的記錄數據說:「我檢查了,所有的實驗條件數據都正常,只能是變壓器的質量出問題。」老胡是三二一基地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標兵,跟林平山一起調到核電站來的,工作一向比較嚴謹。 
  林平山看後點點頭,見這個項目的工程師老韓表情緊張地站在後邊,就問:「出廠驗收時檢查了嗎?」 
  「做了出廠實驗,沒發現問題。」老韓答道,底氣顯得不足。 
  林平山盯著他的臉問:「幹嗎到這樣的小廠訂貨?」 
  「是曾科長定的。」老韓說,神色有些慌亂。 
  林平山點點頭,不再吭聲。 
  回到辦公室,林平山把老胡叫來,他是老韓的科長,關照他說:「老韓好像不太正常,你注意做他的工作,把情況摸清楚。」 
  說完,他直奔丁宏顯的辦公室。 
  老丁聽林平山說了自己瞭解的情況,立即叫了起來:「老曾這小子是柳縣人,這裡頭肯定有名堂。我決不輕饒他!」 
  老曾是他的設備合同科長,老丁是久經歷練的人,很快就察覺出裡邊的奧妙。默想一會兒,記起老曾在一次酒會後找自己簽過字,顯然被他耍了。 
  林平山明白丁宏顯心裡很著急,就勸道:「老丁,還是要重證據,對這類問題要慎重。我看把這事兒報到監察室,請他們立案調查穩妥些。」 
  監察室接到他們的報告後,向林心田作了匯報。林心田很重視,立即派人去柳縣調查。 
  調查組還沒回來,這邊對項目組長老韓的工作也有了結果。 
  林平山和老胡幾次找他談話,他開始只檢查自己工作不細緻,驗收做得馬虎。後來聽說組織正在派人出去調查,慌忙承認自己拿了廠方的回扣。 
  去柳縣調查人員到廠後,廠方開始矢口否認此事。後來他們與家裡聯繫,知道老韓已經交代了,就對廠方說明此事,廠方無奈,只好承認。 
  設備合同科長老曾被拘留了,他總共拿了五萬元回扣,分給老韓一萬,其餘自己吞下了。 
  老韓交代問題較主動,並且立即把錢款交出,只給予開除公職的行政處分。 
  這件事給林平山很大教訓,自己顯然對市場經濟大潮給人思想的衝擊缺乏足夠的認識。倘若這種蛀蟲侵蝕到主體工程設備中,造成核安全事故,後果不堪設想。想到這裡,他冒出了冷汗。 
  在支部會和幹部會上,林平山組織大家結合這個事件學習討論,檢查自己的工作,加強廉政教育。 
  他開完會返回辦公室,許日輝走了進來,一臉喪氣對他說:「老林,張文濤的事兒吹了。」 
  林平山聽這話,連忙問:「怎麼回事兒?」 
  許日輝頓時一股無名火:「那個汪麗跟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外搞上了!」 
  林平山沒想到會有這種事兒,默想了一會兒,似有所悟:「翻譯成天跟老外在一起,這誘惑力很難抗得住。當初是不應當把這種姑娘介紹給張文濤。」他後悔起來。 
  「這還不算,差點出事兒呢!」許日輝臉色更難看了。 
  「怎麼?」 
  「汪麗跟老外搞上,就跟他到處玩,有時兩人在海灘鬼混到半夜。有一回張文濤到海邊,正好撞上他們在幹那事兒。他以為鬼子欺侮小汪,衝上前去,差點跟他打起來。」 
  林平山大吃一驚:「後來怎樣?」 
  「汪麗站到他們兩人中間,護著鬼子說,她願意。張文濤這才明白過來,喪氣走了。」 
  聽完許日輝的情況報告,林平山不由發愁起來:「看來我欠張文濤的這筆賬,得另想辦法了。」 
  後來,他只好向海州醫院的老同學求援,給張文濤找了醫院的護士李鳳英。 
  接連發生的事件讓他很感慨,改革潮中泥沙俱下,事情遠不是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三 
  吳惠才到工地報到來了。 
  林平山先跟他談了核島安裝合同結構,對他說:「你先熟悉一下核島安裝合同,然後到三五公司的培訓中心去跟蹤他們的培訓和進場準備。」 
  「三五公司是部內最強的安裝公司了,難道還不放心他們?」吳惠才有些不解。 
  看到吳惠才困惑的神情,林平山跟他講了半年前的一些往事: 
  大三線的核三五公司第六分公司駐地,山高雲深風景秀麗。跟三二一基地一樣,風景秀麗的孿生品就是交通閉塞,人煙稀少。 
  第六分公司在這裡安營紮寨已經二十餘年了。他們轉戰在西部各省,為我國的核工業建設風餐露宿流血流汗,哪一個核基地沒有留下他們的足跡,豎起他們的豐碑。   
  第一章 迷霧征塵(3)   
  終年奮戰在鳥兒不願棲息的大漠荒灘,狼蛇盤踞的深山老林,戶口問題無法解決,家屬只能安置在這交通閉塞,生活條件艱苦的山溝裡。孩子們只得在附近的鄉村學校裡就讀,長大了,只好在本單位的同齡人中找對象,結婚生子,週而復始地繁衍。年年歲歲的推移,一個公司就如同一個古老的村落,不僅有事業在凝聚著這個群體,不少人之間還有血緣的聯繫。 
  三五公司六分公司總經理的陸世堂是核工業建設的功臣,中等個頭兒,虎背熊腰,有些發福。他二十剛出頭就參加核設施的安裝工作,各種核反應堆、核燃料循環廠礦建設都幹過。部裡決定由他們公司承擔東港核電站的核島安裝工程時,他向部基建局的領導拍著胸脯說:「放心吧!吃這碗飯都快三十年了。」 
  後來聽說要給外國公司當分包商,他心裡就老大不自在。等他得知弗芒公司還要來考察,他有些火了:「給他端尿盆還要考察,老子還不想幹呢!」 
  出去參加過合同談判的副隊長李天剛說:「核電站按照國際方式管理,承建的各家公司都要投標競爭,只有咱們是部裡指定的。老外說,他們要承擔合同責任,必須考察之後才能決定能否跟咱們合作。要是他們不同意,說不定連分包也拿不到,所以東港核電站的張總要咱們認真做好考察的準備工作。」 
  聽了這話,老陸問:「怎麼個準備?」 
  他的兩個得力助手,工程經理許平貴,身材墩實目光有些呆滯,質量科長朱全軍,長相精瘦眼神靈活。 
  朱全軍說:「可以把咱們幹過的幾個主要工程,放錄像給他們看。」 
  許平貴補充說:「不銹鋼焊接是咱們的絕活兒。讓許師傅他們做一次操作表演給他們看。」 
  「現在時髦公關,咱們可以請他們參觀兵馬俑,」辦公室主任老蔡出主意說,「再來幾瓶五糧液、西鳳酒。聽說老外吃飯離不開酒,包管把他侍候得鬧不清東南西北。」 
  也有建議掛標語,印資料的。陸世堂歸納了一下,內容很充實,心裡有了底。臨了,他對行政科長說:「組織大夥兒搞一次大掃除。外賓來了,要體現出咱們公司的精神面貌來。」 
  書記老孫補充說:「要進行一次外事教育,注意內外有別。」 
  弗芒公司費隆先生領著承擔東港核電站核島安裝工程的總經理戈爾、質量保證經理拉尼和負責系統安裝的若代爾來到六分公司基地,辦公室的蔡主任真把這幫老外的考察組織成一次隆重的接待外賓活動。 
  大門頂上的橫幅寫著:「歡迎國際友人光臨指導!」 
  公司參加接待的人員全都是西裝領帶,端茶送煙的姑娘一色鮮艷的連衣裙,胸前別著一朵小花,臉綻笑靨彬彬有禮。會議室外的牆上,掛著宣傳三五公司業績的圖片。 
  陸總致歡迎詞。照著技術科和辦公室共同起草的講稿,他向弗芒公司的客人表示熱烈的歡迎,然後列舉三五公司二十多年來南征北戰的業績,展示龐大的職工隊伍。接著放錄像,除了中午和晚上的宴會,全天都是放映安裝核反應堆和生產廠設備的錄像。 
  陸世堂看到幾個老外全神貫注看著錄像,還不時通過翻譯提出一些問題,感到效果不錯,心想,好戲還在後頭呢。 
  晚上宴席,輪到蔡主任上陣了。他站在桌邊,拿著酒瓶連連向三個老外勸酒,笑著說:「中國有句話,一回生二回熟嘛。今後咱們就是朋友了,你們一定要多喝。」 
  戈爾拿起酒杯說:「這是烈性酒,我們不能承受的。」 
  老蔡轉臉叫翻譯向他解釋:「五糧液是中國有名的酒,喝一瓶都不會醉。」 
  他把酒瓶交給旁邊的姑娘,讓她趕快把戈爾的酒杯滿上,然後說:「小姐給你倒上了,你不喝就是不禮貌的。」 
  戈爾見漂亮的小姐笑容滿面瞧著自己,只好仰脖把杯中的酒喝光。 
  美酒佳餚,加上主人的盛情,確實讓這幫老外樂不可支。 
  第二天,許平貴領著費隆一行觀看焊工的焊接表演。許師傅和李師傅是參加過技術大賽的老焊工,技藝在核工業系統都是有名的。他們分別表演了不銹鋼工件的平焊、豎焊、仰焊,型鋼、管件、厚板、薄板,各種活計都演示了一遍。若代爾把焊完的工件逐個拿起來仔細觀察,點點頭不說話。 
  管質量保證的拉尼問:「你們的焊接作業有工作程序嗎?」 
  許經理胸有成竹說:「他們都是老師傅了,經驗豐富著呢,該怎麼焊,心中有數,不用程序。」 
  參觀車間和倉庫了,經過大掃除,環境比平日乾淨多了。陪同參觀的陸世堂看了很滿意,心想,虧得作了準備,要是像往日的樣子,又髒又亂的還真拿不出手來。 
  走進加工車間,拉尼問車間主任:「你們有質量保證大綱嗎?」 
  質量科長老朱讓車間主任拿出《技術崗位責任制》、《產品檢驗制度》等各式各樣的車間管理規定給他看。 
  拉尼側耳聽翻譯把這些文件的內容解釋一遍,搖搖頭說:「不是這個。」 
  陸世堂對朱科長說:「不就是個文件嗎,跟他們要個樣子來,你們照著寫一個。」 
  弗芒公司的考察組還仔細看了各種機具,文件管理,人員組織。儘管他們喝酒被灌得暈乎乎的,酒一醒過來可是一點兒也不馬虎。   
  第一章 迷霧征塵(4)   
  往後的幾天,主人盛情邀請客人們參觀兵馬俑、都江堰。費隆幾人確實為中國兩千多年前的文明所傾倒,出土銅車馬的冶金技術、都江堰的設計思想,給他們留下難忘的印象。蔡主任說得一點兒也不差,一回生二回熟,幾天的相處,這幾個老外已經跟他們混得很熟了。至於酒道,不僅茅台、五糧液,連西鳳酒、劍南春的地方韻味兒都能說出一二來。 
  接待工作結束,六分公司還特地開了一次總結會。 
  蔡主任發言:「別看這幾個老外傻頭愣腦的,喝起酒來倒是滿講義氣。從這幾天的接觸,我估摸著,他們對這次考察肯定很滿意。」 
  陸總說:「老蔡確實下了不少心思,應當記頭功。」 
  「他們說的質量保證大綱不知是啥玩意兒?」許平貴有些擔心。 
  朱全軍把握十足:「質量科的幾個秀才也不是吃乾飯的,只要拿到樣本,幾天就能寫出來。」 
  「這些紙面文章倒不用怕。」陸世堂點頭說,「關鍵要看咱們動真格的。」 
  他們沒有想到,核質量保證概念中的「質量」不是人們習慣所理解的質量。它指「物項或服務」對滿足「規定要求的能力」有影響的全部「性能和特性」。核設施的「質量保證」是一種全新的概念,它是為某一「物項」在未來的使用中「確能滿意」工作提供「足夠置信度」所必須的所有「有計劃、系統的活動」。「質量保證大綱」是指「為保證實現質量而制定和執行的全部活動的總和」。 
  那些核質量保證教材和條文,大都是從洋書本生翻硬譯過來的。費解的舶來概念,繁瑣彆扭的句子,中國文字洋讀法,他們初次接觸,只能茫茫然。對那些全新的概念,沒有任何精神準備,拿老概念來套,怎能悟出道道來? 
  許平貴回想這些天的經過,不無自豪地說:「一動真傢伙,那幾個老外可真服了。你看若代爾拿著許師傅的焊件時,那佩服勁兒。」 
  陸世堂點點頭:「是啊,咱三五公司的不銹鋼焊,在國內可是排得上號的。」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費隆他們回去後向東港核電公司提出:「三五公司的質量保證體系存在嚴重問題。工人憑經驗操作,缺乏最起碼的質量保證知識,讓這樣的隊伍承擔核電站的安裝工作是不行的。」 
  經過反覆的談判,最後弗芒公司要求在合同中加入「由於三五公司是業主指定的分包商,如果分包商不合格,總包商有權更換分包商。否則,總承包商不再承擔合同責任。」 
  經過這樣妥協之後,弗芒公司決定對三五公司進行培訓。 
  三五公司在海州城邊租了一些房屋,作為培訓基地。林平山決定派吳惠才到培訓班去跟蹤瞭解三五公司的培訓情況。 
  四 
  現場經理部的三位安裝處長從國外培訓回來了。核島設備安裝處長杜洪賓,在五三工具反應堆安裝時跟林平山共事過,是老朋友。 
  負責常規發電設備安裝的常規島安裝處長老滕和電氣儀控安裝處長老戴是從電力系統來的兩位處級幹部,老滕是西北電力局的處長,老戴是副總工。他們不認識林平山,在國外培訓期間向杜洪賓瞭解林平山的為人。杜洪賓告訴他們,林平山為人忠厚,比較好相處。處世老成的滕處長覺得杜洪賓跟林平山是一個系統的,說話可能帶有水分,有些不放心。他跟藍煥成、丁宏顯是老相識,一到海州就拉著戴處長去找藍煥成瞭解情況。 
  見滕、戴二人向自己打聽林平山的為人,藍煥成的腦子轉開了。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已察覺到鄭品吾對林平山有所忌憚。深層地想,他們兩人都是核工業系統的,鄭品吾肯定會感覺才華橫溢的林平山對自己是個威脅,這是明擺著的。現在如果增加對林平山不利的因素,無疑是在幫鄭品吾的忙。畢竟林平山離自己比較遠些,而且這兩個處長將來要長期與林共事,沒有不透風的牆,已經有前車之鑒了。權衡之後,他決定對林平山採取中立的態度,於是擺出一臉茫然的神態:「你看,我整天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拴住了,哪有工夫過問現場的事兒?跟林平山接觸不多,不是很瞭解。」 
  見老滕拿眼睛盯著自己,他只好自己解圍說:「你們找一下老丁吧,他們熟,能跟你們談出個一二三四來。」 
  他們只好去找丁處長。 
  丁宏顯見他們問起林平山,便滿口說:「是個大好人。你瞧,我都跟他成過心的朋友了。」 
  聽了這話,滕、戴二人才真正鬆了口氣。滕處長瞭解到,林平山還委託丁宏顯物色常規島安裝處的人員,明白他是一個境界比較開闊沒有門戶之見的人。戴處長是個實幹家,想事兒比較簡單,見老滕滿意,自己也就不多想了。 
  三位安裝處長的到來,叫林平山非常高興,他把五個處長召集在一起開見面會。 
  望了望大家,兩位土建處長沉穩老成一臉風霜,三位安裝處長精明幹練一身虎氣,都是有豐富經驗的老將,他心裡一陣欣喜,朝著大夥兒說:「好了,現在各位老大都來了,我的擔子可以卸下許多。說實在的,老梁、老周和我都是書獃子。技術問題我們倒不怕,就是人際關係實在叫人頭疼。各位的年齡都比我大,是我的兄長,今後碰到我有不對的儘管直說,小弟洗耳恭聽。」   
  第一章 迷霧征塵(5)   
  老滕連忙說:「你是經理,還是要聽你的。」 
  「老滕,你在咱們中間,腦子裡的道道最多。」林平山對著老滕說,「今後碰到啥事兒主要靠你出點子了。」他聽丁宏顯向他介紹過老滕,知道他城府較深,又是來自不同系統,特別注意發揮他的作用。 
  滕處長聽了心裡挺熱乎的,高興地說:「我幹過多少機組了,哪個工地都是一樣,現場的幾個人只要抱成團兒,什麼事兒都好辦。」 
  「當然,我們的團結是有原則的,為著工程的大目標,跟搞歪門邪道是兩回事兒。」林平山補充說。 
  他對滕處長講:「負責常規島安裝的電建八公司先頭部隊來了,他們辦事兒很規範,一來就找我們瞭解現場的要求。」 
  老滕聽了,解釋說:「電力系統的隊伍,競爭得很厲害,不這樣辦不行的。」他畢竟經歷多了,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市場競爭鍛煉人。這讓林平山很受啟發。 
  林平山點點頭:「是這樣,承擔電廠配套設施安裝的北電一公司也不錯。」 
  開完會,林平山把杜洪賓叫到辦公室來。 
  杜洪賓在桌對邊坐下,林平山遞給他一支家鄉的七匹狼香煙,自己也叼上一支。他煙癮不大,只跟好友一起才偶爾抽一二支。給雙方點燃後,他說:「你還記得吳惠才嗎?」 
  「記得,不就是工程指揮部跟你們一塊兒的那個小伙子。」杜洪賓立即想起五三工程指揮部那個帥氣的年輕人,記性滿好的。 
  「對,就是他。我已經把他調來了,將來可以做你的幫手。」 
  「小伙子腦子挺好使的。」杜洪賓記憶更清晰了。 
  「你的安裝經驗豐富,他對系統熟悉,配在一起就更全了。」林平山說,接著把話轉到正題上:「我一個多月前把他派去三五公司的培訓中心,跟蹤瞭解培訓情況。」 
  「培訓進展順利嗎?」 
  林平山搖搖頭:「據小吳報告,問題不少。你們公司的那些人壓根兒就沒把這當回事兒,聽課的人稀稀拉拉的,怪話連篇。」 
  「我跟他們不是一個分公司。我是一公司,他們是六公司。」老杜噴出一口濃煙,趕緊發表聲明。 
  「瞭解到這個情況,我很擔心。」林平山沒理會老杜的聲明,顧自往下說,「他們的隊伍還沒進場,我只好給總經理部打報告,想請部基建局關注一下。但是張總好像對此事不太重視,沒看到有什麼動靜。你好歹跟六公司的人都熟,要經常去看看,跟他們提個醒兒。」 
  「明白了。這培訓要是沒搞好,將來麻煩可就大了。」老杜在國外受過培訓,深知其中利害。 
  見老杜有這個認識,林平山放心了些,就跟他商量核島安裝處的人員組織,讓老杜的隊伍盡快配齊,迎接新的挑戰。 
  晚上,專家村俱樂部裡,《多瑙河之波》的旋律歡快地縈繞著舞廳的樑柱,掛滿金色彩條的松樹在旋轉燈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一對對中外男女搭肩挽手步履輕捷地蹁躚起舞。 
  林平山在桌邊坐著,醉心欣賞周玉茹的舞姿。 
  昨天晚上回家,他拿著法電公司的請柬對周玉茹說:「玉茹,明天晚上外國專家在專家村俱樂部舉辦新年舞會,邀請咱們參加。」 
  周玉茹拿過請柬來,上邊寫著「林平山先生和夫人」,心裡一陣甜蜜。 
  「這是外國人習慣寫法。」他解釋說,對法電公司把周玉茹稱作自己的夫人有點彆扭。在他心目中,周玉茹應排在自己前邊,儘管她比他小一歲,可他從來都是像大姐姐般敬重她。 
  「這樣寫多好呀!難道我不是你的夫人?」她說。 
  林平山輕撫她柔軟的長髮,一股幽香讓他心醉。 
  「我該穿哪件衣服合適?」她問。參加外國人的舞會她沒有經驗。 
  林平山從衣櫃裡給她拿出了一件連衣裙:「就這件。我在巴黎給你買,就是預備參加舞會的。」 
  她從不穿連衣裙,有些猶豫:「都老太太了,穿這麼新潮的衣服會讓人笑的。」 
  「你先試一下。」 
  她換了衣裳,站在鏡子前細細端詳著。 
  淺棕色的絲質連衣裙,鬆鬆地搭在她高挑而豐滿的身上,輕挽腰際的絲帶似隨時飄蕩輕颺的流蘇。林平山看呆了,頭一次發現嬌妻的美態。 
  他們跟波維爾夫婦圍坐在一張小桌邊。波維爾邀請周玉茹跳舞,在學校當文體部長時她學會跳舞,好多年沒跳開始有些生疏,在波維爾帶動下她很快就適應了。 
  林平山儘管到國外留過學卻不會跳舞,他跟波維爾太太坐著看他們跳。 
  「你的太太很像貴婦人。」波維爾太太讚賞地看著周玉茹的舞姿。 
  林平山從未見過周玉茹跳舞,陶醉地欣賞著,聽了她的話直點頭,心裡非常甜蜜。 
  鄭品吾也在舞池中忘情地摟著他的女秘書起舞,這些年在風月場中歷練,他早已是一個舞迷。他老婆不會跳舞,就把秘書帶來過舞癮。轉圈中他發現了舞姿飄逸的周玉茹,眼神立即從懷裡的姑娘轉到了她身上,心猿意馬地放慢了轉圈兒的頻率。 
  五 
  週六傍晚,林平山在廚房忙著做飯。 
  今天下午,蓉蓉的學校開家長會,周玉茹今天要跟外商開會走不開,林平山只好請假到蓉蓉的學校去。   
  第一章 迷霧征塵(6)   
  其實,蓉蓉更願意媽媽去學校開會,因為媽媽去學校同學們都說她媽漂亮,她好高興。爸爸去學校,同學們看他穿得土裡土氣的,說他是村裡的幹部。她不願讓爸爸去學校不是嫌棄他,她愛爸爸,見他讓人瞧不起她心裡很難受。她知道爸爸很了不起,但她說不想借太陽發光,從不向同學講她父親是幹什麼的,同學們從裝束看,都認為她爸是核電工地的工人。 
  周玉茹工作的設計處就在海州城的公司大樓裡,平日家務事都是她做。林平山難得在家當一次「家庭婦男」,便精心為她們母女倆做點她們最喜歡吃的。他先給蓉蓉做意大利通心粉。在這裡買不到國外的奶酪,他就用奶粉當代用品摻到西紅柿醬中,女孩愛吃奶味兒,她很喜歡吃。把通心粉從開水鍋中撈出後倒入盤中,拌上調製好的西紅柿肉末醬,蓉蓉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捏了兩根要往嘴裡送。林平山板著臉說:「蓉蓉,媽媽還沒回來。」 
  「我就嘗一口!」她滿嘴口水地說。 
  接著做糖醋鯉魚,周玉茹生長在錢塘江邊愛吃魚。 
  他剛把湯汁澆到炸好的鯉魚上,就聽到門口周玉茹喊道:「好香呀!」 
  林平山笑了:「正好領導回來,咱們開飯啦。」 
  蓉蓉趕緊把飯菜往桌上端去,一邊端一邊還不住用鼻子嗅著香味。 
  吃過飯收拾完,周玉茹的乾妹妹余蕾來了。吳惠才出差,她沒事兒就往周玉茹這邊跑。 
  「你兒子呢?」周玉茹問。 
  「在樓下碰到蓉蓉,他們一塊兒看羽毛球賽去了。」 
  林平山見小余來了好高興,待她坐下後給她端去一杯茶水。 
  見林平山在家,余蕾就說:「我在元件廠見到你們的老同學雷永寧了。」小余也在設計處工作,現在管核燃料合同。她上周到內地的核燃料元件廠去了一趟。 
  林平山一聽趕忙問:「他挺好吧?」 
  余蕾說:「這次引進國外的核燃料元件生產線,他是項目負責人,每天忙得團團轉。」 
  林平山欣慰地感慨:「我的哥們兒現在有事兒干了!」他跟余蕾是一個專業的,就跟她討論核燃料元件的性能指標。 
  周玉茹一聽,叫道:「喂!今天可是週末,談工作到辦公室去好不好。」她心疼他,得強制他休息。 
  兩人笑了。林平山只好去拿撲克牌。 
  他從中學開始就把撲克戒了,為了讓周玉茹開心,只好甘當小學生跟她們學打牌,三缺一隻能湊合著玩。 
  此刻,雷永寧的心情遠沒有林平山輕鬆。 
  他正在燈下捧著《核質量保證》教材,摳那些費解的核質量保證概念。自己都沒鬧明白,怎麼領著一大幫人干,他心裡壓力很大。 
  上個月他與東港核電公司余蕾的同事們一起,跟弗芒公司核燃料生產廠談判技術轉讓合同,回來後立即開始自身的技術準備工作,每天晚上看書到過半夜才上床睡覺。 
  整個房間內只有檯燈在桌面上映出一個昏黃的圓圈,屋內其他的燈都關了。書籍、靠椅、床鋪靜靜躲藏在陰影裡。他已習慣深夜的幽暗氛圍,讓那個檯燈孤獨地陪伴著自己。 
  坎坷的經歷,使雷永寧對事業的追求日益執著,少年的爛漫已經被深沉的思索代替,在工作中尋找自己的寄托和樂趣。 
  「快休息吧!別把身體累垮了。」躺在床上的小徐對他說。她已經睡了一覺,見他不吭聲,翻過身去又睡著了。 
  雷永寧愛人小徐比他小近十歲。同事們給她介紹雷永寧時,他帥氣的外表和名牌大學的學歷,讓她非常滿意。只是高幹家庭出身使她有些擔心,怕他嬌生慣養不好相處。及至結婚生活在一起,他處處對人體貼讓她消除了顧慮。 
  相處時間長了,她感覺出雷永寧跟自己在感情上總像隔著一層什麼。小徐涉世不深,一直認為是自己的家庭出身讓他瞧不起。 
  有一回收拾房間,小徐從雷永寧的書本中翻出一張黃萍的照片來,照片已經很舊了。看著照片上黃萍美麗的臉龐,她疑惑地問:「這個姑娘是誰?」 
  雷永寧看到照片立即眼睛潮濕起來,說:「是我以前的對象。」 
  她端詳著照片,有些不解:「這麼漂亮的姑娘,你為什麼不跟她結婚?」 
  她這話,讓他的淚水落了下來:「她有海外關係。」 
  她才知道,為什麼他對自己一直都是淡淡的。以前介紹人只說他工作太忙,耽擱了找對象。 
  年齡代溝橫在他們中間,她不可能理解他,經常跟他慪氣。時間長了,生兒育女,日子還得過下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傳統環境中,又能怎麼著呢? 
  「多少家庭是美滿的?」路上走著,看看一對對走過的男男女女,雷永寧心裡時時翻騰這個問題。 
  抬頭看小徐又睡著了,眉頭打了個結,他心裡一陣傷感。 
  他搖搖腦袋,趕緊驅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捧起書接著看。 
  五一節,核電站工地團支部組織年輕人到梅花山西麓的觀音谷遊覽。 
  他們來到峽谷當中,腳下小溪流水潺潺,兩邊危巖聳立,鑽入山谷不久,立即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濃香使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大家往前望去,兩側的山崖上花團錦簇,讓人感沉醉。 
  他們儘管來自全國各個單位,相互之間很快就熟了,大夥兒玩得很開心。   
  第一章 迷霧征塵(7)   
  武漢六一八所來的五位年輕人,還是形成一個小團體活動。這倒不是門戶之見,而是他們之間的情感起作用。清瘦的楊松雲與嬌小的蘇春燕,顯然又是一個獨立單元。高個兒鍾志青、壯漢馬東祥與高挑而豐腴的文修雲之間,有著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一路上,蘇春燕有一個不離左右的警衛員。文修雲,由兩個隨從前後保駕。 
  這時波維爾已經離任回國,接替他的佛朗斯·基約曼有豐富的核電站安裝經驗。他中等身材,長得健壯墩實,方形臉龐,棕黑色頭髮配著灰色的臉,一撮棕色小鬍子水平橫在高鼻子底下,濃重的鼻音,聽得出是法國南方人。他在蒂永維爾擔任現場指揮馬洛的助手,專管技術協調,與林平山是老相識了。 
  他來工地,現場經理部的安裝管理人員培訓已經開始了。除了法電公司派來的教員外,林平山和基約曼也講課,還請了一些國內的老專家來講核電站的理論課。 
  六一八所的年輕人,鍾志青、楊松雲、馬東祥和蘇春燕都參加了培訓班。他們將來都要在現場做質量監督工作。只有文修雲因為外語好,被安排在資料室工作沒有參加培訓。她從林平山那兒拿到一些質量保證和工程管理程序資料,就自己鑽研起來,碰到疑問就去問林平山。 
  與小文接觸中,林平山發現她不僅英語水平高,可以流利地和外國專家對話,而且人很聰慧,對工程管理掌握得很快,從心眼裡喜歡上了這姑娘。只是有一點讓林平山覺得不可思議: 
  林平山收到一份外國雜誌。她借去看完還他,遲疑一下,對他說:「雜誌上有一張畫我很喜歡,可以剪下來給我嗎?」 
  林平山問:「哪一張?」 
  她翻到了那一頁,遞給他說:「就這張。你看多討人喜歡!」 
  林平山往書上看,是一張塗著白粉滿臉皺紋的老頭兒的頭像。 
  以丑為美,怎麼有這種變態心裡?他感覺到了年齡的代溝,心裡雖然這麼想,還是不吭聲地把這張畫撕下來給了她。 
  星期天下午,文修雲在辦公室裡看書。鍾志青走了進來說:「小文,進口的巧克力。嘗嘗吧!」小心翼翼把一個繫著絲帶打成蝴蝶結的紙盒放到文修雲的辦公桌上,她的眼皮底下。 
  「你沒看見我笨得都成企鵝了,還叫我吃甜的,成心呀!」文修雲噘著嘴把紙盒使勁兒往前一推。幸虧桌邊的一疊書擋住了,否則肯定要滑落地上。 
  小鍾很尷尬。他剛才瞥見馬東祥拿著一個紙包到小文這兒來,卻原樣不動地拿了回去,心想也許希望來了,就過來試試運氣。 
  兩個小伙子一年前分配到六一八所不久,就同時喜歡上這位聰穎活潑美麗性感的姑娘。彼此是朋友,他們沒有仿照上兩世紀的西方紳士用決鬥方式解決問題,而是採取和平競爭的辦法。以往,小文對他們兩人的慇勤來者不拒。最近以來,漸漸地,二人都被她拒於千里之外,兩人都為自己處於劣勢而沮喪。挖空心思未能博得年輕姑娘的歡心,讓鍾志青一頭霧水。 
  晚上,小文沐浴之後走到衣櫃門的穿衣鏡前,端詳著鏡中高挑豐腴潔白得像凝脂一般的胴體。披肩的長髮,閃著烏色的輝光,隆起的胸脯和渾圓的後臀,不安分地流露著一成熟的姑娘的渴求。她輕輕歎了口氣。 
  同房間的蘇春燕沖完澡出來,看到她還裸著身子站在鏡前發傻,就學著《紅樓夢》裡那老婆子的聲調說:「這樣好模樣兒,除了寶玉,什麼人擎受得起?」 
  文修雲撲哧一笑:「你呀,才像那嬌花照水弱柳扶風的林妹妹呢,等著你的寶哥哥來擎受吧。」 
  「我是林妹妹,那你就是楊貴妃了。」 
  「是呀,看來我注定是楊玉環的命了。」小文輕聲自語,又歎了口氣。 
  她到武漢六一八所以後,兩個年輕人同時向她走來了。健壯的馬東祥,肱肌隆起,呼出的氣都能叫人感到一種男子漢的威勢,讓她怦然心動。從另一方向走來的鍾志青,高大英俊,在她心中泛起絲絲的歡悅。一年多來,她始終在兩人之間保持若即若離的等距離關係。 
  林平山到六一八所招聘技術人員之後,她彷彿發現,這兩個年輕人思想情感的深度遠不能達到自己的標準。她突然明白自己以往的歡悅是多麼膚淺。想到這裡,她慨歎自己的淺薄。 
  她的父親是個學者,母親是藝術家。這種家庭,使她自小受到父親學識的訓練和母親浪漫情感的熏染。她的舉止貌似父親的教養,內心卻蘊藏著母親那奔放的情感。這些相反的基因,令她的行為異於常人。她的素養和情感渴求,使她覺得在同齡人中無法得到滿足。當林平山在她眼前出現時,他的學識和視野,精神境界和恬淡的情愫,讓她心醉。那深沉的目光,始終在她腦際無法消逝。 
  明知不可能,她卻無法擺脫這種對成熟男性的嚮往。幸好資料室就挨著林平山的辦公室,利用工作機會她可以經常接觸到他,這使她的幽思稍許得到點排遣。 
  六 
  承擔核輔助系統安裝的核三五公司的隊伍已經陸續進場了。林平山決定看一下他們的準備情況,就和杜洪賓、吳惠才來到三五公司的工作營地。跟總經理陸世堂見過面,他們到車間、倉庫、辦公室,挨個進行檢查。 
  回到陸世堂的辦公室,他們在長條靠椅坐了下來。   
  第一章 迷霧征塵(8)   
  老陸叫人給端來茶水,臉露得意神色看著他們:「怎麼樣?咱三五公司是一支拉得動打得響的隊伍吧。聞風而動雷厲風行,一點兒也不含糊。」 
  林平山點頭說:「動作是很快。我們看了一下,還存在不少問題。請杜處長談談吧!」老杜來自三五公司,說話方便些。 
  「進場的機具與合同要求相差太遠了。」經驗豐富的老杜說話不含糊,「而且不少是用了十來年,老掉牙的。早該報廢了!」 
  老陸聽了,不服氣:「老杜,你也是在安裝公司幹過的。要勤儉辦企業,那些設備修理一下還能用。」他無法看到這個特大型現代工程的全局,照著老經驗打企業的小算盤,對杜洪賓的話不以為然。 
  「合同既然規定了這些設備,你們就應當保證按要求配置。」林平山見他說得離譜,只好解釋說,「我們是按照新購設備給你們資金的,你們要保證幾年安裝施工期間,機具完好有效才行,不然會影響質量和進度的。」 
  「沒問題,又不是頭一回接工程。」老陸仍然固執己見。在他眼裡,林平山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雛兒。 
  「你們幾乎沒有配備電腦進行管理,這樣適應不了核電的管理要求。」吳惠才接著說。 
  工程經理許平貴不以為然:「我們都是老經驗了,腦子裡有數。哪個工程不是這麼過來的。那些洋玩意兒太貴,還不好使。」 
  林平山只好繼續耐心解釋:「不是沒給你們錢。搞現代管理,不能只憑手工操作。」 
  「你們計劃科的人都是些毛頭小伙子,沒有豐富的施工經驗是搞不了計劃調度的。」經驗豐富的杜洪賓敏銳地指出問題。 
  林平山補充說:「我們在幾個地方跟你們的人聊了一下,發現這些人說話懵懵懂懂的。一定要認真做好進場隊伍的培訓,不然將來要栽跟頭。」 
  陸世堂覺得東港核電公司的幾個人在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出於禮貌,也為了趕快把他們打發走,就說:「你們提的都很對,我們盡快改進,放心好了。」 
  林平山看他的神氣更加不放心,一時又想不出法子來,只好領著兩個夥伴離開。 
  第二天上午,核三六公司總經理劉士進來到林平山辦公室,一進門就神色緊張地對他說:「老林,國外製造的安全殼『牛腿』像是有問題。我們的工程師發現實際情況跟圖紙不一樣。」 
  三六公司能發現國外供應構件的問題讓林平山感到欣慰,問題的嚴重性又使他大吃一驚。 
  「牛腿」是核反應堆廠房上方用來支撐環形吊車的支腿,必須焊接組裝在五十米高的環形鋼殼上,承受上百噸重的負載。許多重要的核島設備都要靠環形吊車吊裝。 
  這些構件的製造質量要是有問題,起吊過程支腿承受不了重負發生斷裂,幾十噸的吊車大梁連同上百噸的設備從五十米高空猛砸下來,不僅反應堆廠房內全部設備損壞,造成人員傷亡,而且這些設備會砸到正下方的核反應堆上,造成世界罕見的重大核事故! 
  想到這裡,林平山額頭滲出了冷汗,趕緊拿過圖紙來仔細看。 
  「就是這道焊縫,圖紙上寫的是對接焊,廠裡卻按角焊縫處理。」老劉指著圖紙說。 
  角焊縫不能承受重負荷! 
  林平山著急起來:「有一多半已經焊到安全殼頂上了。要是返工,會影響工期的。我們到現場去看看吧!」 
  他拿起安全帽,準備隨老劉去工地。 
  臨出門,老劉看著他的臉問:「林經理,你們現場幾個頭兒的關係怎樣?」 
  林平山感到問得突然,停下了腳步,回答說:「挺好的。儘管來自不同系統,大家配合得很默契,沒有門戶之見。」說完,顯出疑惑的神色:「你聽到什麼了嗎?」 
  劉士進看了一眼門外,低聲說:「上個週末,張總請我們吃飯。我隱約聽到鄭總跟張總說,現場幾個人在搞四人幫……」 
  林平山聽了,大惑不解:「大家來自不同系統,搞好團結有什麼錯?」 
  劉士進說:「老林,我比你多吃了幾年干飯,見過的事兒要多些。有的領導喜歡底下的人鬧點兒矛盾,這樣才好領導。」 
  林平山惘然,愣怔著不動。 
  現場吃緊,後方還有人放野火。他一時理不出頭緒來,心裡亂糟糟的。思想片刻,只能先顧一頭:「這事兒太複雜了,現在懶得去想它,先到現場吧。」 
  他打電話把梁建業找來,三人一同去工地。 
  司機小張開著車,他們前往現場。一進工地,就碰到核三五公司的下馬威。 
  在工地的主通道上,橫著一輛三五公司的大卡車。一幫工人正在從車上往下卸器材,車輛和器材把大路堵得嚴嚴實實的,他們的車根本就過不去。 
  小張按喇叭,那些工人根本就不理睬,有兩個還朝他們扮鬼臉吹口哨。小張火了,要下車跟他們理論。 
  急中風撞上了慢郎中,林平山看一時半會兒難以叫他們讓出路來,就搖手:「小張,算了,沒時間理會他們,調頭從東邊繞過去吧。」 
  劉士進見了,訴苦說:「他們向來老大慣了。在工地上,我們建築公司經常受他們安裝公司的氣。」 
  看這陣勢,林平山心頭又添一層事兒,為下一步的核島安裝工程憂慮。   
  第一章 迷霧征塵(9)   
  圓筒形的核反應堆廠房中央,六十多米高的塔吊來迴旋轉,在空中畫出一個個圓弧,把建築安裝部件送到各個作業點。焊接作業爆出的火花,澆灌混凝土的轟響, 安裝構件的撞擊聲,在筒形安全殼內來回反射交混,朝著空中升騰,一派繁忙景象。 
  三人攀著附壁的鐵梯,爬到五十米高的反應堆廠房安全殼上部,拿出圖紙跟實物進行比較,果然有問題。 
  回來後,林平山緊急召集土建處和金屬質量科的工程師和外國專家開會。 
  金屬質量科顧問瓦賽看完圖紙說:「這是受力焊縫,如果不按圖紙要求焊接,會出大事故的。只有返工,全部切割拆卸下來重新焊過!」 
  梁建業發愁起來:「拆下來重新做過,再裝上去,沒有一個多月時間是不成的。工期耽擱太厲害了。」 
  林平山心裡一沉,沒想到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竟會造成全局性的後果,轉身問身旁的顧問:「基約曼先生,難道沒有別的辦法?」 
  「質量第一,沒有價錢講的,林先生。」基約曼回答很乾脆。 
  林平山馬上以東港核電公司名義向意大利的牛腿製造廠發出傳真函件,要求進行返修。 
  很快就收到對方的答覆:運到意大利的廠裡返修再送回,機加工再加上路途運輸要一個半月。 
  看了這份傳真,林平山呆了好一陣子,陷入痛苦的思索當中。這一天,他幾乎全部心思在想這件事。 
  晚上,他徹夜無眠,繼續考慮如何處理這個大難題。 
  這個事件的後果比兩年前混凝土質量事故還要嚴重,而且越晚出現的問題,迴旋餘地越小,處理越困難。他的頭開始發漲,從床上爬了起來,站到涼台上,試圖讓冷風清醒一下腦子。望著工地徹夜通明的燈光,腦子裡迷茫一片,怎麼也理不出思路來。 
  返工是沒有講價餘地的,拆卸、運輸、返修、運輸、重新組裝,五個技術環節,每一步都是必不可少的。除了廠家提出的一個半月,現場重新安裝至少要半個多月,總共延誤兩個月以上,又是一次重大事故!保證質量的代價就是工期延誤,難道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他情緒煩躁,還有一層自己也說不明的原因:白天劉士進說了鄭品吾後院放火的事兒,讓他隱隱感覺到這次事故跟前次混凝土質量事故不同。那回有上邊的全力支持和理解,眼下的危機,要是不能盡快扭轉,到時有理說不清,弄不好會引起意想不到的後果。事故發生在歐洲,可人家照樣能夠把文章做到工地來,歷朝在外征戰的將領,碰到這類事例還少嗎!他覺得腦袋一扎一扎地刺疼。 
  牛腿製造廠的代表傑南從意大利來了,林平山和梁建業立即跟他開會商談。 
  「傑南先生,根據合同規定,你們要對造成的工程損失承擔全部責任,想辦法補救!」一開場林平山就亮明態度,先發制人把關鍵點扣住。 
  傑南連忙說:「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想辦法。」合同條款寫得清清楚楚,他無法推脫。 
  「這個事故造成了工程延期,你們準備採取什麼措施?」林平山問。 
  「一號機原樣照用,應當沒有問題。這樣最快了。」傑南出主意說。 
  「你是商務人員?」林平山問。 
  傑南立即不假思索地聲明:「我是工程師!」看神氣,他覺得自己受到蔑視。 
  梁建業很生氣:「我懷疑你沒有取得大學文憑!」 
  傑南滿臉通紅。 
  林平山陰沉著臉說:「將來這個核電站發生事故,你以為你們公司就不必承擔責任嗎?」 
  傑南聳聳肩,無話可說。 
  梁建業說:「你們應當想辦法。」 
  「如果要運回意大利廠裡返修,時間就得這麼長。地球直徑是不可能改變的。」傑南偏一下腦袋說。 
  林平山冷著臉:「你要知道,這個事故給工程造成的後果相當嚴重,你們公司必須全力想辦法彌補。」 
  傑南點點頭:「我立即回去向我的老闆報告。」 
  他們看跟傑南再談不出名堂來,只好先劃清合同責任,下去再想進一步措施了。 
  回到辦公室,林平山茫茫然不知所措。事故雖然發生在歐洲,可這巨大的苦果卻要由國內來消化。時間、空間,哪一個因素都是無法改變的,難道真要陷入絕境? 
  他到施工現場,看到工人已經開始從高空往下拆卸牛腿,心裡不由讚賞劉士進行動果斷。 
  為了不使鋼材質量受到影響,工人從鋼殼上切割牛腿不能採用通常的火焰氣割辦法,工作進展緩慢。 
  他看到三六公司李師傅在地上檢查割下來的構件,就走過去問:「李師傅,重新組裝牛腿能不能加班趕工?」 
  李師傅搖搖頭:「可以趕,但很有限。天一黑,在高空很難操作,鬧不好要出岔子的。」 
  林平山心裡又是一沉:這不比澆灌混凝土,日夜加班趕工還不容易呢! 
  他們幾度開會研究對策,想在製造和施工組織上找到出路。 
  一個星期過去了,一籌莫展。 
  最後,他們決定對技術設計進行仔細分析,看看能否找到別的出路。 
  核島顧問蓋威先生指著圖紙,向大夥兒介紹焊縫的受力狀態。 
  林平山看他手中拿著二號機組的圖紙進行講解,腦中立即閃過一個念頭,就對蓋威說:「一、二號廠房的結構是一樣的,對嗎?」   
  第一章 迷霧征塵(10)   
  蓋威以為說他用的圖紙有問題,就解釋說:「沒錯,兩個機組的圖紙是一樣的。」 
  林平山頓時興奮起來,轉身問基約曼:「二號機組牛腿的製造進度,現在怎樣了?」 
  基約曼聽了,心有所觸,也很興奮:「好主意,林先生!二號機牛腿已經開始製造,可以空運來現場,替換拆下來的構件,進度可以加快!」 
  林平山說:「現場盡快把有質量問題的牛腿切割下來。在這同時,廠裡加班趕製二號機牛腿,分批空運,完成一批運來一批,現場工作不停。」這樣,他那天晚上想的五個技術環節中,前三個環節被繞過去了。時間、空間,都被重新進行了有利的組合。 
  「你說得很對,林先生。好聰明的主意!」基約曼樂得在屋裡繞起圈兒來。 
  大家非常高興,就採用這個移花接木的法子,盡量減小損失。 
  他們又把製造商找來了。 
  小會議室裡,林平山、梁建業與製造商代表傑南進行第二輪交涉,參加這次談判的還有劉薔和徐春琴。 
  兩個姑娘的英語都很流利,小劉負責的是焊接質量監督,小徐負責的是合同商務。林平山叫她們來,既想擴大談判的內容,也想讓她們鍛煉鍛煉。 
  在兩個美麗的中國姑娘面前談公司發生的質量事故,傑南覺得很沒面子,他故作輕鬆地說:「這完全是一次偶然的疏忽。」 
  「這是一道很重要的對接焊,焊工必須經過嚴格考試才能作業的,怎麼能用偶然疏忽來解釋?」劉薔問得很嚴厲。 
  傑南緊忙說:「我們的焊工可是經過嚴格考試的!」 
  「質量檢查人員怎麼也沒發現?」劉薔緊追不捨。 
  林平山對核設備製造的質量管理體系很清楚:「傑南先生,你們廠的質量保證體系不完善,才會出現這種系統性的質量問題。」 
  傑南敗下陣來:「我們立即進行整頓。」 
  「你們已經耽誤了工期,要想辦法趕啊。」老梁說。 
  傑南滿臉難色:「我們廠的訂貨很多,趕工有困難的。」 
  「工期延誤是你們造成的,我們將要求賠償。如果不組織趕工,我們只好動用合同的懲罰條款了!」徐春琴不客氣道。 
  傑南慌忙說:「小姐,你不要著急。我會說服我的老闆想辦法趕工。」 
  「我們要根據你們的實際表現才能確定。」小徐仍不肯鬆口。 
  林平山讚許地看了小徐一眼,馬上提出:「你們必須立即把二號機組的牛腿空運過來,替換有問題的構件,減小對現場的影響。請你們按這樣的安排報一個趕工計劃。」 
  「沒有問題,我們會盡快編出趕工計劃的。」 
  「要定量的回答。你們幾天能把趕工計劃制定出來?我們要審查。」林平山說得很刻板,嚴格按合同規則說話。 
  「一個星期。」 
  林平山立即嚴肅起來:「現場工期損失一天就是一百多萬美元,一星期太長了。」 
  「四天吧。」傑南無可奈何道。沒想到這兩位面目慈祥的教授和兩個年輕漂亮姑娘的嚴厲性格與外表截然相反,他原以為中國人不懂技術規範和市場規則,玩似的就能應付過去。 
  傑南回去後,廠方來傳真說,由於廠裡訂貨很多,只能比東港核電公司要求的期限晚一周到貨。林平山看了,立即又發愁起來:延期一周,加上現場安裝就是半個多月,損失太大了。 
  基約曼看著他憂愁的臉說:「林先生,你們中國人受孔夫子的影響太厲害了。」 
  林平山不解:「為什麼?」 
  「我在一本介紹中國做人準則的書上看到,你們跟人打交道講什麼溫和善良……好像是五個字,對嗎?」 
  「是溫良恭儉讓。」 
  「對,就是這五個字。可是用它做生意是不行的。」 
  林平山恍然大悟,立即到合同處去找丁宏顯。 
  「老丁,牛腿製造商說要晚一個星期到貨。」林平山一進門就對坐在桌後的丁宏顯說。 
  丁宏顯跳起來:「這鬼子存心耍咱們了,一天就是一百萬美元,說得輕巧!」他聽過徐春琴的匯報,已經知道事情的始末。 
  「所以要勞你的大駕了。」林平山說。 
  「這可不是修碼頭。」老丁不解地盯著他的臉說。 
  林平山笑了:「你以為那些合同條款是做樣子的?老外就怕這。」 
  老丁摸摸腦袋:「對呀,咱們在國內可從來沒動過真格的。這能管用?」 
  「外國人講商業規則,你試試就知道了。」林平山笑著說。 
  老丁屈起胳膊肘攥緊拳頭往裡彎了彎:「這回就真給他動用一次懲罰條款。」 
  這招果然有效,當天對方就來傳真同意按期到貨。 
  這招成了,林平山好高興,立即找基約曼商量:「你對廠方的承諾有把握嗎?基約曼先生。」 
  基約曼咬著煙斗想了一會兒,說:「我們可以要求他們把製造和運輸的時間計劃送來,進行仔細審查。」 
  林平山點點頭,是個好主意。為了把握起見,他又跟東港核電公司駐歐總代表通了電話,請他派人到廠監督檢查。 
  面對意想不到的質量事故,核三六公司及時調整了施工計劃,力爭減小對工期造成的影響。   
  第一章 迷霧征塵(11)   
  一場急如星火的牛腿大戰,在相隔萬里的兩個國度內同時展開了。 
  按照要求,「牛腿」製造商及時把二號機組的牛腿空運到現場,替換從安全殼上拆下的不合格產品。由於按合同必須承擔全部經濟責任,他們對返修和趕工密切配合。三六公司也採取了周密的趕工措施,及時進行安裝。 
  三個月後,土建工程進度又趕回來了,達到了原計劃進度。 
  經過了這兩年的磨合,核三六公司不僅在質量管理上適應了核電建設的國際標準要求,而且管理體系的運作和隊伍的素質也與國際接軌了,所以這次對「牛腿」的質量事故才能反應得這麼快,處理得如此果斷。 
  梁建業感慨說:「老林,大夥兒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 
  「關鍵是要戰勝自己,這最不容易。」林平山想到核三五公司劉士進他們這些年的艱苦努力,心底卻在為下一戰役的風險擔憂。 
  七 
  這時,海州城的核電公司大樓裡,又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林心田,你不要假公濟私網羅罪名排斥異己,耍手腕!」藍煥成拍著桌子吼道,一反平日裡老成持重、深藏不露的常態。他的老部下基建處孫處長昨天被林心田找去談話,今天一大早就被帶走了,據說罪名是老孫主管生活區建設時受了賄。顯然,這是有預謀的舉動,林心田對他們系統的人一直有成見,他心裡很明白。 
  林心田非常生氣,沒想到藍煥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遇到事情總以門戶之見評判。考慮到眼前這個事件的嚴肅性,他還是讓自己平靜下來,耐著性子說:「老藍,你是領導,說話可要有原則。」 
  「哼!要是把我真當個領導就不會搞突然襲擊了。」 
  「這怎麼叫突然襲擊呢?我們都是按程序辦事的。」 
  老藍更火了:「什麼程序!我身為副總經理事先一點兒也不知情。我問你,你們到底有什麼證據?」 
  「有人舉報,組織進行調查總是可以吧。」 
  老藍一時語塞,停了片刻,一言不發,急轉過身離開了林心田的辦公室。 
  老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丁宏顯已聞訊來了,坐在沙發上等他。老孫是他的老戰友,見老孫這樣他很著急。 
  「明擺著的,林心田在耍陰謀排擠我們。」藍總見老丁來了氣惱地說,同時竭力讓自己盡快冷靜下來。老丁和老孫是他的左右膀,林心田朝他們開刀了,自己得趕緊想招兒。 
  丁宏顯附和道:「這事兒再明顯不過了。他是紀檢委書記,還不是想咋捏就咋捏!」聽了藍煥成的話,他覺得有道理,還有些不平。他是老基建,對這裡的內幕很瞭解: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跟鄭品吾他們變法子周遊世界,進高檔酒店三天小宴五天大宴地揮霍國家錢財相比,老孫那點兒算不了什麼。 
  藍煥成看了老丁一眼說:「咱們還得想想辦法。」這個時候光發火沒用,人家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了,總不能等著挨宰。事兒已經捅到了外邊,得有個兩全的辦法才能派上用場。 
  「強龍還能壓住地頭蛇,咱們還怕他!」丁宏顯見藍總沉思不語就獻策。仗著他們在地方上的關係,林心田蹦不出高粱地去。 
  老藍沒說話,想了好一會兒,瞧著丁宏顯的臉說:「老丁,這事兒既是老林在抓,我出面不太好,還得你辛苦一趟。」 
  「這個自然,包在我身上好了。」老丁當即痛快答應。 
  「你明天就去省裡。」 
  丁宏顯出發後,藍煥成的心才算安定下來。 
  估計老丁到省城已經一天多了,還沒消息過來,藍煥成又煩躁起來,心裡抱怨丁宏顯辦事兒太粗心。 
  到了晚上才接到老丁的電話。 
  「藍總,不行了。」丁宏顯喪氣地說。 
  藍煥成很奇怪:「沒找著他?」 
  老丁說:「我找著他了,讓他幫忙去打理一下。他去了一打聽,沒想到老孫扛不住自己都招了。」 
  「怎麼這麼快?」老藍很意外。 
  「他也是這麼想的,就想辦法去見老孫本人瞭解一下情況,所以回來晚了。」 
  「老孫怎麼說?」藍煥成懷疑林心田使了什麼花招。 
  「老孫說,兩天兩夜車輪戰,他實在扛不住,只好如實講了。」 
  「真他媽軟蛋!」藍煥成生氣極了,碰到這樣的部下,自己真是瞎了眼。 
  第二天,丁宏顯回到海州,直奔藍煥成的辦公室。 
  藍煥成聽他詳細匯報完經過,坐在大靠背椅上默想了半天不言語。 
  丁宏顯見他沉思不語,就在旁邊沙發上坐下靜候。一時間,偌大的辦公室悄無聲息,窗簾被風吹起扑打著玻璃板,發出啪啪的聲響。 
  悶了五分鐘,藍煥成示意老丁坐到辦公台跟前來。 
  丁宏顯緊忙過來,坐在他桌對邊。老藍邊尋思邊講:「在核電站幹事兒不比從前,凡事兒要想得周詳些。你可要管好你那幫人,千萬別再捅婁子了。」 
  「你放心,我早就留了心眼兒。前次設備科老曾那檔子事兒,我下手就很利索。」 
  藍煥成點點頭:「林平山是書獃子,跟林心田又密切。事兒要是能跟他聯上的話,千萬不要猶豫!」 
  一提林平山,丁宏顯不以為然。但是在藍總面前,他還是緊著點頭:「我明白。你放心吧!」   
  第一章 迷霧征塵(12)   
  八 
  核電工地南邊八公里的金沙灘,陽光明媚,薄雲如紗。這裡雪白的海沙從淺海一直延伸到岸邊一百多米的地方,十里沙灘圍著蔚藍的大海,造就出一個絕佳的天然游泳場。 
  令人叫絕的還有這裡的海浪。從海中往沙灘湧來的浪濤,一個比一個高,最高可達一丈多。舉目望去,如座座頂覆著皚皚白雪的高牆,洶湧著向人們壓過來。你不必倉皇逃避,只消靜靜立於淺灘中,狂濤捲過,把你托向高空,享受那騰雲駕霧的神仙樂趣後,又把你輕輕放回到沙灘上。 
  儘管工地的工作繁忙,林平山還是要一年一度組織現場經理部這二百多號人到這裡來游泳,為的是加強凝聚力,培植團隊精神。他對安全科長錢盛年說:「只有在大風大浪中,才能磨出集體主義情感。」 
  星期天,他們向各家承包公司借車,利用上下班之間的空餘時間把人員拉到海灘邊。 
  到了沙灘上,林平山儘管也脫掉了衣服,穿上游泳褲,可他卻無心下水,二百多條命在他手裡呢。他拿著手提擴音器來回巡視著,發現情況就及時提醒有關人員,指揮安全救險組和行政後勤組的工作。 
  一個多小時後,他看到各方面情況正常,天氣也很幫忙,望著熱鬧的水面,心癢癢起來,就將擴音器交給老錢說:「你盯著點兒,我十分鐘就上來。」 
  老錢笑著說:「放心吧,我保證一眼不眨地盯著。」 
  林平山踩著水走入海中,猛地撲進水裡,側泳向大海深處游去。很快,洶湧而來的狂濤撲面而來,把他向空中舉起。他雙腳懸空,在浪頂攤開雙手,瞇著眼睛,盡情地體味著那騰雲駕霧的感覺。突然,他覺得兩腳落到柔軟的沙墊上,海浪又把他交回了大地。 
  這麼上上下下地浮蕩中,他覺得胸脯忽然貼上個白團團的肉身,心裡一驚。他抹去臉上的水跡定神看,原來鼻子碰鼻子地出現了文修雲。 
  「喲,大領導終於親自體驗生活來了。」她笑著說,晃了晃腦袋,眨了眨眼睛,甩掉頭上流淌著的海水。 
  文修雲穿著紫紅色的泳衣,雖然不是前衛的三點式,那雪白豐滿的身體被彈性的尼龍泳衣繃得緊緊的,乳峰高聳,非常性感誘人。 
  林平山看了,一陣心跳。忽然,他想起孔夫子「非禮勿視」的教誨,心中猶豫是否應當把臉轉開。 
  「我們一起往海中游,看誰游得快!」她興奮地拉起他的手說道。 
  林平山慌忙說:「不行!我只是下來泡一下水,還有任務。」 
  「又擺臭架子,就你忙!」 
  瞧她噘嘴生氣的誘人樣兒,他很尷尬,卻又無奈。跟這樣性感的姑娘泡,儘管非常誘人,後果肯定不妙,何況還有嚴妻在家,他只好趕緊游回去找老錢。 
  這天夜晚,東港鎮的馬克西姆咖啡廳裡,朦朧的光影繚繞著幽幽的音樂。人們三三兩兩圍坐在小桌邊,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大聲說笑,也有人在大廳中央寬敞的舞池中貼首相擁,伴著樂音挪步曼舞。 
  這是一家當地人開的多功能休閒去處,名曰咖啡廳,實際上活動內容五花八門花樣繽紛。人們各得其所,各享其樂。 
  不知誰給老闆出主意,起了個Maxime(馬克西姆)的店名,招得一幫老外也經常光顧,給店子添不少洋味兒。一些年輕人也跟著到這裡來,談情說愛,約朋聚友,縱情消遣,給老闆帶來了滾滾財運。 
  武漢六一八所的姑娘小伙子們,已經佔據相鄰的兩張桌子。自然,還是蘇春燕跟楊松雲一桌,其餘三人一桌了。 
  許日輝跟徐春琴走進來,看到只在東南角還有空桌,就徑直朝那裡走去。到了跟前,小徐發現鄰桌是汪麗跟老外,撇一下嘴想要走開。 
  小許看了,臉對著鄰桌說:「還怕她了?偏在這兒坐著看洋戲!」 
  汪麗聽了,把頭往老外的肩頭靠了靠,用英語大聲說:「你從巴黎給我買的連衣裙一定挺貴的,我只在時裝書上見過。」 
  徐春琴哼一聲,坐下來把頭偏向一邊不看她。 
  許日輝站起來,大聲說:「咱們跳舞去。不屑搭理這種賤貨!」 
  汪麗聽了,氣得站了起來。 
  老外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以為她要跟小許跳舞,摸著她的手說:「Ok, take your time! (不要急,慢慢來!)」 
  一聽這話,汪麗立即又坐了下來。 
  老外見了,顯出茫然的神色。 
  文修雲在旁邊看著,哈哈大笑起來。 
  馬東祥乘興說:「小文,咱們去跳舞吧!」 
  「你也要從巴黎給我買時髦連衣裙呀?沒看我這麼胖,穿起來可就變成大氣球了!」說完又大笑起來了。 
  馬東祥不知她願意還是不願意,尷尬地看著她。 
  汪麗認定她在挖苦自己,又怕老外誤會,心裡生氣,只瞪了一眼,沒言語。對文修雲這麼性感的姑娘,汪麗不敢在老外面前跟她交鋒,要是老外站到了小文一邊,戲就熱鬧了。 
  鍾志青乖乖從櫃檯拿來一大瓶扎啤,給每人倒上。 
  文修雲噘嘴說:「啤酒沒勁兒!要人頭馬。」 
  馬東祥立即起身效命,鍾志青直抱怨自己太笨。 
  酒來了,兩人輪流給小文乾杯。 
  直到把鍾志青不甘落後買的第二瓶也喝完,暈乎乎的小文才輪著跟他們下舞池轉圈兒。   
  第一章 迷霧征塵(13)   
  這邊,蘇春燕跟楊松雲藉著酒勁兒,卿卿我我,呢喃私語,壓根兒就沒注意鄰桌演出的文明戲。 
  到了半夜,他們才從咖啡廳出來。評說著今夜的良宵美景,徐春琴和蘇春燕陪著醉醺醺的文修雲拉在了後邊。 
  九 
  一號核島施工現場,直徑四十米的安全殼穹頂半球形鋼殼,經核三六公司預制組焊完工,扣在核反應堆廠房側面的場地上,這個與核安全密切相關的龐然大物特 別顯眼。 
  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穹頂不僅要經得住核事故情況下廠房的內壓,還要能抗住外部飛機從高空直接撞擊的破壞力,施工要求很嚴格。 
  現在,必須由核三五公司在穹頂鋼殼內部,把附著穹頂內壁的管道固定焊牢,然後才能把一百多噸的鋼殼,吊到六十米高的反應堆廠房頂上。 
  固定在穹頂內壁的這些管道系統,在發生核事故時,能自動噴射出冷卻水降低反應堆廠房內部壓力,減輕事故後果。 
  開工之前,三五公司召開了誓師大會。 
  「打勝第一仗為國爭光」的橫幅標語掛在主席台上方。上千人的會場上,呼口號聲和誓師發言的洪亮嗓音,從一排排飄揚著的彩旗下傳出,氣氛熱烈而隆重。核電工地自開工以來,第一次出現這麼熱鬧的大會,以致那些老外有些納悶地問身邊的翻譯:「他們在幹什麼?」 
  穹頂下的管道安裝施工正值酷暑季節,在這個如同反扣的巨型鐵鍋裡邊,太陽的熱力透過鋼板傳入鍋內積蓄起來,熱氣只進不出,再加上焊接作業散發的熱氣,白天殼內的氣溫達到四五十度,核三五公司的工人們穿著厚厚的工作服,在這麼高的溫度下作業,汗水把衣服浸得一個個如同剛從水裡爬出來的。核工業隊伍吃苦耐勞的傳統,正在核電建設工地上繼續發揮著它的威勢。林平山看了非常感動:「我們核工業的工人,多麼純樸呀!」 
  吳惠才正在現場巡視。他現在是核島安裝處的輔助系統科科長,主管三五公司的施工。見林平山來了,吳惠才走過來對他說:「三五公司把許師傅幾位頂尖的焊工都安排來突擊穹頂管道安裝了,說這叫集中兵力。」 
  林平山點點頭:「這幾位老師傅的活兒是沒說的,只是今後整個隊伍全面鋪開怎麼辦?」看到裡邊焊接產生的煙霧讓人睜不開眼,他說:「要提醒他們加強通風,注意安全,還要預防中暑。」 
  小吳點頭說:「正在叫他們加裝一條送風的軟管。」 
  弗芒公司的質量監督隊也派人在現場跟蹤檢查,一位叫波爾的監督員對林平山說:「你們中國工人很能吃苦,難以想像!」 
  林平山爬上腳手架,拿起一個防護罩,觀察許師傅作業。 
  許師傅大名叫許宗明,林平山早就聽說老許幹活兒一絲不苟。他看到許師傅的操作完全符合規範的要求,感受到這位核工業戰線老工人的嚴謹作風。趁許師傅換焊條的工夫,他問道:「許師傅,能不能讓全公司的焊工都做到像你這樣規範化操作呢?」 
  許師傅看了林平山一眼,歎口氣說:「現在的小青年不同了。不說我自己,就說我的師傅吧,解放前給老闆幹活兒,有一丁點兒差錯,就得丟飯碗。這些年,工程少了,老人也都快沒了,老傳統沒剩多少,新玩意兒還沒學會……」 
  許師傅的話,使林平山陷入沉思。尖端技術由平凡的勞動組合而成,技術複雜的核電站必須由成千上萬普通工人幾年時間的作業才能建成,就如一台複雜的電子儀器,是由大量的普通電子元件組焊成的。只要有幾個電子元件出問題,就會發生儀器故障電腦死機。 
  核電站施工過程中,少數工人不按規定操作,嚴重情況下就可能造成核事故。讓所有工人都像許師傅那樣規範化操作,是工程質量的關鍵。 
  從工地出來,他心有所觸,決定到三五公司去一下。 
  到了三五公司營地,看到陸世堂正在跟辦公室主任老蔡研究往現場張貼鼓動標語的事兒,就說:「陸總,穹頂管道安裝是第一仗,也是現場培訓的好機會。建議你們把年輕焊工們也派到現場去,學習老師傅們的作風。」 
  陸世堂聽了,不以為然:「老林,我們是把穹頂管道安裝作為一項政治任務來對待的。許師傅的那些招兒,焊接培訓課都講過。」 
  林平山看他沒理解,解釋說:「問題是在實際操作中要切實做到。」 
  焊接是核系統安裝最關鍵、最基礎的工藝,今後的安裝作業離不開焊接,這一環要是沒把好,就會滿盤輸。林平山對此很不放心。 
  見林平山堅持,知道不答應他不會輕易走,老陸只好說:「林經理,這事兒完了我馬上安排,你放心吧!」 
  林平山儘管不放心,也不好再說什麼,老陸送他出門,還是轉過身來再次叮嚀:「老陸,你們要往前多考慮幾步,不能只盯著眼前。」 
  老陸笑著說:「放心吧!又不是頭一回接工程。」 
  經過核三六公司和核三五公司的艱苦努力,特別是三六公司在頭一年整頓之後採取有力措施,趕上了最初質量事故所耽誤的工期,一號反應堆廠房封頂與計劃日期一天不差地如期進行。 
  廠房穹頂鋼殼吊裝的這天天不亮,林平山就來到封頂作業的吊裝現場。 
  把直徑四十米重量一百多噸的巨型半球形鋼殼吊到六十多米的高空,扣到廠房頂上,已經接近大型吊車起重能力的極限。起吊過程還要不斷變換角度和位置,角度、高度和速度如有一項掌握不好,就可能發生顛覆事故。這麼大、這麼重的構件如果從高空摔落地上,構件和設備會全部損壞、現場大量人員傷亡,後果非常可怕。   
  第一章 迷霧征塵(14)   
  這樣超大規模的施工作業,大家都沒有經驗。林平山今天要指揮這場施工作業,心情更緊張,昨夜一直沒睡好覺,早點也沒去吃,早早就趕到工地來了。 
  為了安全吊裝,林平山與梁建業、朱為、許日輝和外國專家們一起,三個多月時間裡,對吊裝過程吊車受力的力矩變化情況進行了反覆的設計校核。對吊裝程序多次審查,要絕對避免吊車發生顛覆的狀態出現。核安全局也聘請專家對施工程序作了一次專項審查。 
  一切準備工作審查無誤,穹頂鋼殼上的十幾個吊耳在前一天就拴上了鋼纜,鋼纜被起重能力幾百噸的巨型吊車的大鉤吊著。巨大的鋼殼離地幾十厘米,迎著夜風沉默無語,等候隨時起吊。 
  林平山來到現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東邊的海水黑漆漆的,在地平線上與烏濛濛的夜空膠粘在一起,海天渾然一體在天際交織成一道墨染的天幕。 
  他在核島廠房周圍轉了一圈,除了警衛戰士和值班的保安人員外,沒有閒人。一百多公頃的施工現場直至天邊朦朧起伏的山巒都悄無聲息的,只有夜風在輕柔地拂過人的臉頰。 
  他想起了一年前颱風襲擊工地的情景。經歷一年的摔打,現場再次處於臨戰前的沉寂。天明以後,又一次跟大自然的較量就要開始了。這是一次新的較量,如果順利完成廠房封頂作業,工程就由土木建築階段垮入設備安裝階段了。 
  看了看手錶,五點三十五分,太陽很快要出來了。他向海堤走去,準備迎接旭日的來臨。 
  凝望著朦朧的東方,那旭日的來臨,就是大自然在演奏交響樂恢宏的第一樂章——奏鳴曲式。 
  你看那漆黑的東方天際掠過一縷淡青的輝光,像是長笛在遠處奏起緩慢的引子。 
  十分鐘後,東邊的低空開始顯出縷縷淡青的色調,宛如漸強的絃樂齊奏。 
  旋即天空很快化作淡黃色的亮光,呈示部的主題開始出現了,橙黃與淡青的交替,如小提琴和木管在對答,那有層次的橙黃、淡白、淡青,似木管與絃樂反覆迴響。通天都被染成橙黃,這齊奏正匯成一往無前的洪流,大提琴奏出了深沉的強音。自下而上,這淡青淡黃淡白在變幻著,擴展到了中天。 
  東邊的橙黃在擴大,變亮,這是展開部在發展呈示部的主題。 
  四十分鐘後,東邊的橙色終於化成金紅色,銅管樂開始奏響,展開部正轉入再現部。紅色變強變亮,那層次分明的雲絲正在被染紅,照亮。小號、長號齊鳴,樂曲正被推向高潮。 
  隨著紅光變強擴大,金色的光芒從海底噴薄而出,銅管齊奏中,一輪紅日被從海水中緩緩推出。 
  這輪紅日,由紅變成橙色,變成橙黃,漸漸成為金色。那海面在變亮,發光。 
  紅日從海中一露面,蒼茫的大海立即變成如同一個無邊無際的平爐裡的鋼水,閃著紅光,灼熱炙人,把人逼得睜不開眼睛。一個莊嚴的時刻正在來臨,紅日如同一顆碩大無比百煉不熔的紅通通的鋼球,湧動著從鋼水中浮起。它在湧動,在變大,變亮,升高。最後,它與下邊的鋼水若即若離。 
  終於,它抖落掛在下沿的最後一滴鋼液,躍出了水面。它冉冉上升,光芒四射,空中的雲彩在消失。紅日漸成金色,天空變成湛藍…… 
  品味著日出的過程,林平山的心也亮了。他和梁建業精心進行穹頂吊裝的技術準備,安排周立德配合公關處長老施,負責這一天視察參觀的領導和群眾的看台搭建和會場佈置工作。自己把主要精力放到吊裝作業的協調上,保證作業安全是重中之重啊。 
  這次吊裝封頂作業的主要承包方是核三六公司,由於是第一次重型吊裝,為著穩妥起見,吊裝作業承包給一家外國公司。 
  特大型的汽車吊四個支腿伸開有二十多米長,起吊的把桿有二十層樓高。令人驚歎的是,除了重型吊車外,這家公司只派了兩名工作人員,一個司機一個調度。其餘輔助人員全由三六公司提供。 
  作為現場指揮,林平山預先與擔任調度的法國老頭奧西進行了溝通。那個胳膊比一些人的腿還粗的挪威籍吊車司機埃裡克在一個多星期的吊車實驗中,也跟林平山成了一見如故的好朋友。 
  奧西滿頭白髮,初見以為他老人家至少有六十多歲了,這麼大歲數還不遠萬里來中國幹活兒,著實讓敬佩,也讓人擔心。林平山與之交談後才知道他剛滿五十,原來白種人也有少白頭現象。奧西不愛說話,他與埃裡克只用手勢傳遞信息。見此情形,林平山忽然明白,在喧鬧的作業現場,養成用手語交流的習慣,對正確進行吊裝的調度指揮,自然要穩妥得多。 
  林平山與公安分局鄒局長檢查完現場保衛工作,立即跟三六公司的總經理劉士進、施工隊張隊長對三六公司的人員安排和機具準備再作一次檢查,儘管頭天晚上進行過聯合檢查,張莉領著核安全局聘請的專家對吊裝的程序資料也作了最後的審查,對規模這麼大的危險作業,他們不敢有一絲僥倖心理。 
  以林平山為首,和劉士進、奧西組成吊裝作業的指揮部。起吊現場周圍幾百米範圍已拉上一圈紅白警戒線,由武警戰士守著,只有與作業相關的少數人呆在圈內。 
  三六公司的人員分成兩撥。少數人散在鋼殼周圍,配合起吊。大部分人已從升降機上到五十多米高的圓筒形反應堆廠房上邊,等著引導半球形鋼殼就位和固定。   
  第一章 迷霧征塵(15)   
  按預定時間,九點開始起吊。天氣預報今天是風和日暖的一天,應當沒有大風。事實上,核電站處於海陸交界的海岸線上,複雜地形所形成的小氣候是難以準確預測的。 
  就在將近九點時,出現了漸強的西風。高空的風力比地面更強,根據幾十米高的吊車頂上風速儀傳下的數據,風速為七米,大大超過安全起吊的允許值。直徑四十米重量一百多噸的龐然大物升到幾十米的高空,受風面積很大。在空中旋轉運動,受到強風橫向吹掃,不僅操作困難,隨時還可能發生事故,大夥兒只好待命。 
  海風吹蕩人的衣裳,揚起地上的沙土,劉士進瞇起眼對林平山說:「看台上的領導都在等著呢。怎麼辦?」 
  梁建業說:「剛才鄭總把我找上去了。他說,今天有各方面領導到場,一定要保證按時起吊。」 
  聽了這話,林平山立即一陣心煩:「說得輕巧!按時起吊,先得經過老天爺批准才行。」 
  不能按時起吊必然要讓現場的領導們失望,外界對東港核電工程管理本來就有爭議,起吊延期對工程形象多少會有些負面影響。林平山看了一眼身後高地上的看台,這時他才注意到,遠遠近近的施工場地、樓房窗戶、車間屋頂、設備平台、盤山公路,直至鐵絲網外的幾座小山上,萬頭攢動影影綽綽層層疊疊,觀看的群眾竟有數萬人之多。電視電影攝相機,眾多記者的鏡頭正對著作業場地。 
  林平山表面沉靜,心裡卻在翻騰著。第一次吊裝大家沒有經驗,那麼多領導和群眾來觀陣,無形中增加了不小的壓力。可是,現今條件下人並不一定能勝天,現場如果發生意外,不僅造成生命財產巨大損失,還會被媒體立即向全國、甚至全世界曝光,影響太大了。此刻,沒有別的選擇:無論如何要保證作業絕對安全! 
  想到這裡,他無可奈何說:「安全第一,只能讓他們等著了。」 
  顧問基約曼望了望天空,走過來提醒林平山:「安全很重要。韓國有一次安全殼穹頂吊裝作業,因為風力太強,把鋼纜拉斷了。大鋼殼掉在核燃料廠房上邊,太可怕了。」 
  林平山向他點頭說:「謝謝你的提醒,基約曼先生。」他更堅定了保證絕對安全的決心,轉過身朝劉士進講:「根據以往經驗,將近中午,海面和岸上的氣溫接近均衡,風力可能會減弱些。估計要等到十一點才可以起吊。」 
  劉士進點點頭:「有道理。」 
  於是,林平山轉臉對梁建業說:「老梁,你到看台去跟他們說,請領導們先回去休息一下,將近十一點再返回。如有變化,會打電話通知他們。對其他人也這麼說。」他一向做事謹慎,寧可讓領導們掃興也要保證安全。領導走了,現場作業人員的心理壓力和浮躁情緒也可以緩解。 
  老梁來到看台上,把鄭品吾找到旁邊說:「老林講,現在風力太強,讓領導先回樓休息一下,十一點再返回……」 
  老鄭一聽火了:「他能說了算?這麼多領導坐在這兒乾等著,叫他們回去,算什麼話!」 
  老梁向他解釋說:「風力太強,起吊有困難的。」 
  「把步話機給我。」 
  老鄭從梁建業手裡拿過步話機走到離看台稍遠處,對著機子喊:「老林嗎?我是鄭品吾。」 
  「是我,請講。」 
  「這麼多領導在這裡,無論如何要保證按時起吊!」 
  「風力太強,起吊有危險。」 
  「我這兒的風怎麼不大?」 
  「高空的風力比地面強。」 
  「九點起吊是總經理部會定了的,不能變!」 
  「總經理部會是根據昨天的天氣預報定的,今天我說了算。」 
  「喂,喂……」鄭品吾喊,沒人應,林平山關機了。他非常惱火,對走過來的梁建業說:「這林平山怎麼這麼囂張?」 
  老梁勸他:「強行要他起吊,出了事故要承擔責任的。董事會已經特別授權,今天現場指揮有權決定一切,保證安全。」 
  鄭品吾聽了,只好不再吭聲。 
  這邊,劉士進看了,對林平山說:「老林,平常看你蔫兒不拉唧的,今天怎麼這樣厲害?」 
  「平常是平常,非常時刻由不得他了。」林平山氣還未消。 
  劉士進有些擔心:「這樣你會吃苦頭的。」 
  「吃他的苦頭難道還少嗎!」他冷冷地說。 
  劉士進點點頭:「那倒也是。」 
  領導們都回去了,其餘的人大都沒動。 
  做了這樣的安排,他們安下心來觀察風速的變化。林平山讓老劉在已經吊離地面半米的穹頂鋼殼邊沿上豎一根標桿,觀察鋼殼擺動情況。 
  將近十一點,風力果然開始減弱,大家興奮起來,也有些緊張。劉士進瞥了看台一眼,對林平山說:「他們都已經回來了。」 
  林平山聽了,喊一聲:「準備起吊。」說完,向奧西走去,用法語對他說:「Monsieur Haussy , c』est a votre tour .」(奧西先生,下邊看你的了) 
  奧西說:「D』 accord .」(好的) 
  林平山對老劉說:「往下是奧西承擔全部責任,只能配合他的要求行動。」 
  劉士進對三六公司的工人們喊道:「大伙注意了。」 
  這時,成千上萬人的工地,除了作業人員的口令、攝影機的聲響,如無人般悄無聲息,人們屏著氣,全都把目光聚焦到他們幾個人身上。   
  第一章 迷霧征塵(16)   
  白頭髮的奧西拿著步話機向埃裡克發出指令,林平山調動其他作業人員。工人們已經過多次預演,行動配合準確及時,林平山感到很順手。 
  林平山跟同事們進行吊裝力矩校核時,已經清楚各個位置吊車的最大允許傾角,見奧西嚴格按起吊作業程序行事,表情沉穩動作麻利,心裡有了底。 
  四十米直徑的穹頂緩緩上升,終於升至空中的預定高度,要開始旋轉了。 
  把桿形狀和位置變化是風險最大的操作,大家的心情都很緊張。林平山瞟了一眼風速計的指示,小於二米,是安全風速,作業還進行不到一半呢,現在只能靠老天發慈悲了。 
  把桿在空中慢慢旋轉,巨大的鋼殼從四十多米高的核燃料廠房上空掃過,終於順利轉到了預定的位置,大家才鬆了口氣。把桿在改變角度,人們紛紛乘升降機,上到五十多米高安全殼頂部的環形腳手架上。 
  望見林平山他們忙碌著,看台上坐在張天倫旁邊的部基建局王局長說:「你們林平山工作挺潑辣,不像是個吃洋麵包的,就是有點兒太摳本本條條。」 
  鄭品吾馬上說:「他那些都是紙面上的花樣文章,不切實際。」林平山在部裡有較大影響,他聽王局長的話有褒有貶,緊忙對林平山的做法加以貶斥,讓領導形成更明確的印象。 
  張天倫聽了,若有所思道:「從這次穹頂順利吊裝看,還是三五公司的老辦法更實在些。」 
  在另一側的藍煥成聽著,心裡想,看來自己的判斷沒錯,這林平山讓老鄭睡不好覺。 
  坐在不遠的張莉聽了他們的對話,很為她的老同學抱不平。她附在國家核安全局唐局長耳邊說:「林平山嚴格按質量保證要求辦事,符合核安全法規,沒錯!」 
  唐局長已經聽到他們的議論,便小聲對她說:「你們千萬不要放鬆。」 
  張莉點點頭,不說話。 
  林平山和劉士進在廠房頂上,指揮三十多名工人扶著半球形的巨型鋼殼緩緩移動,與下部直徑相同的圓筒上沿準確對接,週遭用卡件臨時固定牢。空中開始往下飄灑毛毛細雨。 
  林平山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任憑細雨飄灑在自己的臉上,欣喜地說:「老天爺還是滿照應咱們的!」這時正好是中午十二點整,俯視地面上的看台,領導們正紛紛登車返回。 
  劉士進說:「還好,沒耽誤他們吃飯。」 
  第二天下午,林平山正在辦公室裡研究核島安裝計劃,文修雲走進來對他說:「你在騙我!」 
  他一愣,抬起頭問:「騙你什麼?」 
  她噘起嘴說:「你來我們所招工說,來了以後可以看你怎麼領著工人幹活兒。可我來了以後,你一次也沒領我出去過。昨天穹頂吊裝,要不是別人說,我還不知道呢。」 
  林平山笑了:「對不起,實在是忙得暈頭轉向了。」 
  「這個工地就你一個人忙?」 
  「那倒不是。」 
  「看我多忙也沒忘記你說的話。」 
  林平山笑著點點頭:「你的腦子比我強。」認識文修雲以後,他覺得這個姑娘聰慧美麗,說話常能出奇制勝,打心眼裡喜歡她。每次她講什麼,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以免被她抓住把柄。 
  「你看,我實在是腦笨手拙,幹事兒總要比常人多下些功夫。白天實在抽不出時間出去了,我一般是晚上九點才去巡視現場的。」 
  「好像就你一個人在加班!我也要晚上九點才有空。」 
  「那好,晚上我叫你。」林平山只好說。 
  小文笑了。看著她的得意勁兒,林平山忽然說:「不過有個要求。」 
  「什麼要求?」她警惕地問。 
  「到工地不准穿裙子,不准像你這樣披頭散髮,你腳下那雙時髦涼鞋也不成,要換勞保鞋。」 
  「這好辦,我找個帽子把頭髮盤進去。」 
  晚上九點,文修雲準時來到林平山的辦公室。他一看,果然用個布帽把頭髮全包進去了。她穿了件牛仔褲把臀部繃得滾圓,像一個跳搖滾舞的性感女郎。他低頭看到她腳上的勞保皮鞋,點點頭把一頂安全帽扣到她的布帽上,說:「走。」 
  林平山按老習慣,開著他的灰吉普車前往核反應堆廠房。她坐在旁邊觀察他,心裡甜滋滋的。 
  他們從二十米標高平台的大圓孔洞,直接進入核反應堆廠房的安全殼內,仰頭看到五十米高的穹頂上邊,工人們正加班焊接鋼殼的拼縫。電弧光充溢廠房,光波起落如潮滾湧。文修雲看著被藍色的弧光映得如同夢幻般宏偉的反應堆大廳,讚歎道:「簡直像到了神話裡的仙宮龍洞了。」 
  林平山邊走,邊向她講解反應堆大廳的各個構築物。 
  他們沿著反應堆的混凝土屏蔽牆環形走廊,往下走出安全殼,七彎八拐穿過核輔助廠房,進入汽輪發電機大廳。文修雲看到汽輪機廠房又是一番景象,跟迷宮似的核島廠房不同,汽輪發電機廠房高大寬敞。她仰頭望著屋頂說:「真雄偉!」 
  「長一百米,寬五十米,高四十六米。」林平山興奮道。 
  「為什麼核島、常規島廠房結構截然不同?」 
  「核島有防核輻射的要求,設計得就像個迷宮,非常的複雜。要沒人領著,你肯定出不來。」林平山笑著說,向她詳細解釋廠房的設計原理。   
  第一章 迷霧征塵(17)   
  從汽輪機廠房出來,他們走到海堤上。林平山習慣深夜來到海邊,讓清涼的海風冷卻自己的頭腦。 
  重型設備碼頭燈光閃耀,海面上東海公司的挖泥船在連夜疏浚港池。航道上的航標燈在太陽能電池的驅動下,依時地閃著紅色綠色的光芒,在泛動的水面上一陣一陣暈出紅紅綠綠的螢光,遠近飄忽的漁火穿梭在幽幽的螢光中,如龍宮夜遊,典雅深邃,令人遐想聯翩。 
  文修雲看呆了,驚喜道:「你的生活原來是這麼浪漫!」 
  林平山笑了:「打工仔還會浪漫?」 
  「以後你每週帶我來工地轉一次。」 
  「不行!」林平山慌忙阻止。儘管把她看做一個有些尖刻而嬌縱的女兒,跟她一起很開心,但他心裡明白經常跟一個姑娘下工地影響不好,對她說:「頂多每月一次。」 
  「兩週一次!」她來了個折中。 
  「那要看我有沒有時間。」 
  「又是官腔!」她忿忿地說。 
  一個月後,現場的弗芒公司總經理戈爾來到林平山的辦公室,對他說:「三五公司製造的管道支架質量問題很多,林先生,你們要想辦法!」 
  核島系統的管道支架大部分有核安全要求,要能經得住八級地震的破壞力。這樣才能保證那些核安全功能的系統完好無損,確保發揮應有的作用。因此,核島安裝對管道支架的製造質量要求極其嚴格。 
  林平山說:「戈爾先生,我們可以幫你推動他們。但是,他們是你的分包商,你有責任幫他們管理好。」他想按合同規則辦事,必須讓弗芒公司意識到自己的合同責任,在合同關係上決不鬆口。 
  戈爾聽了,仰起脖子說:「我明白。我們的質量監督隊會負責的。」 
  林平山見他神氣的態度,立即向他強調說:「不光是監督,戈爾先生。你們有責任教他們管理的辦法。」 
  戈爾走後,林平山把杜洪賓和吳惠才找來。 
  吳惠才說:「管道支架製造質量檢驗,有一半不合格。」 
  「難怪戈爾很不滿。」林平山恍然大語,憂慮起來。 
  杜洪賓說:「穹頂管道焊接還是不錯的。」他對自己的老單位畢竟有感情,見此情形,心裡不是滋味兒,嘴裡還是替老單位說話。 
  吳惠才說:「許多只在表面焊上一層,根本就沒焊透,表面缺陷也沒處理。弗芒公司的監督隊是不留情面的,只有返工。」 
  「為什麼從穹頂轉到支架,質量馬上就下滑了?」杜洪賓有些困惑了。 
  「老杜,你是老經驗了。這個道理還不明白:穹頂是許師傅他們這批老師傅干的,現在支架預制必須大批工人上陣。我問過許師傅,這幫青工差遠了。讓那麼多人都像老師傅一樣規範作業,可不容易。」林平山說。 
  杜洪賓點點頭:「是這個理兒。我光注意管理人員,把工人忽略了。」 
  「當然,根子在管理。」林平山說。 
  「進場培訓就發現這個問題,始終得不到重視。」吳惠才有怨氣。 
  「你是報告過這事兒。老杜,現在只有你親自出馬,辛苦些了。」合同手段與思想溝通相結合,林平山希望這樣新老結合的手段,能夠產生效果。 
  杜洪賓當即表示:「這是分內的事兒,我馬上找他們去。」 
  十 
  第二天,林平山從海州開會回來。 
  經過東港鎮的大街,他看到銀行門口人頭攢動,聚集了很多人。挨著牆根有的人坐在板凳上,有的人靠牆站著,外邊三五成群圍著不少人,熙熙攘攘亂作一團,就問司機小張:「這些人在幹什麼?」 
  「有幾家公司要上市,明天發售原始股呢!咱們也有不少裹進去了。」小張興奮道。 
  林平山一聽,頓時皺起眉頭。 
  回到辦公室,他馬上把幾位處長找到小會議室來,商量對策。 
  杜洪賓聽了,有些著急:「現在工程到節骨眼兒上,可不能分了心。」 
  「雖說工程是大局。可要叫大家不參與這事兒,也不那麼容易。」常規島安裝處長老滕覺得很難辦。 
  林平山態度明確地對大家說:「要向大夥兒宣傳,積極引導,以大局為重。你們看有什麼辦法?」 
  「首先要求幹部以身作則,不參與。」梁建業建議。 
  電氣處長老戴聽了,立即提出:「黨員要起帶頭作用。」他是支部副書記,從黨員模範作用提出這個要求。 
  現場黨支部幾年來一直被評為海州市「先進基層黨組織」,在發揮黨員先鋒模範作用和青年思想工作方面都做出成績,林心田讓他們總結經驗,在《海州日報》上發表過。 
  林平山是書記,老戴的意見對他的心思。這件工作,政策不好掌握,對黨員和幹部提出要求,再向群眾宣傳引導,是切實可行的。 
  周立德是組織委員,黨性較強,不過他一向考慮問題比較謹慎:「這種事兒只能引導,盡力而為,關鍵不要出亂子。」海州城裡因為買股票出過亂子,現在又鬧到工地來了,著實讓人擔心。 
  林平山點頭說:「咱們分頭做工作。大家立即回去召集本處人員開會,我負責支部黨員大會。把剛才的要求向大家傳達:黨員幹部不參與,其他同志要顧全大局不要影響工作。」 
  銀行通知明天發抽籤表格,人們今天就開始在銀行門口排隊了。開完會做過工作,林平山讓司機小張到銀行門口觀察。半小時後,他回來報告:「現場經理部總共只有四五人在那兒排隊。」   
  第一章 迷霧征塵(18)   
  林平山聽後,鬆了口氣。 
  傍晚,張天倫給他來電話:「老林,剛才有人向我報告,現在銀行門口已經有上千人了,亂哄哄的。千萬不能像城裡那樣出亂子。你到分局去一下,從工地安全角度,關注一下。」 
  他立即開車前往公安分局辦公樓。一進三樓會議室,看到裡邊坐滿人,分局和武警大隊的領導都在。 
  看見林平山進來,鄒局長很高興:「老林,你來得正好。一塊兒出出主意,這事兒咋辦?」 
  林平山問:「你們研究出什麼辦法了?」 
  劉大隊長說:「還沒形成統一意見呢。人擠人亂糟糟的,咋整?」 
  「有人老老實實排了一天隊。有人想夾塞兒,現在候在邊上,等著天黑渾水摸魚。到晚上非出亂子不可!」鄒局長滿臉憂色。 
  林平山心裡盤算著,武警戰士有幾百人,公安幹警二十多人,戰士人多,公安局的人經驗豐富,就說:「我有個建議,你們看行不行?」 
  「你說說看!」鄒局長緊忙說。 
  「武警和分局同志要有分工。現在關鍵要把排隊與不排隊的人分開,公平了就不會出亂子。」林平山分析說。 
  劉大隊長問:「怎麼個分法?」 
  「我看可分兩步操作:武警人多,首先出動,排成一行,乘黃昏悄無聲息地順著排隊的人群插過去,把兩種人大體分開。這時不要出聲,以免造成混亂。兩類人被大部切開後,分局的人拿著喇叭維持秩序,把剩餘沒排隊的人清出去。」 
  抓主要矛盾,不同情況採取不同辦法,發揮兩種警力各自的優勢,林平山又把辯證法用到了管理上。鄒局長聽了直點頭:「就按老林說的辦!」 
  開完會,林平山把車開到銀行邊上,坐在車裡觀察。 
  朦朧暮色中,戰士們排成整齊的縱隊,無聲無息地插入人群中,只有緊挨他們的人,驚異地發現有一隊戰士插了進來。開始以為是路過的隊伍,等聽到一聲「立定」的口令,人們才醒悟過來。大部分沒排隊的人群,已被隔在戰士隊列的外邊。 
  聽到手提擴音器響了起來,公安人員開始清場,林平山才放下心來,掉轉車頭,返回自己辦公室。 
  十一 
  一周後,林平山家裡舉行了一次家庭會議。 
  他正在做周玉茹的思想工作:「玉茹,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蓉蓉也懂事了,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你就是不會照顧自己,蓉蓉又那麼小,叫我怎麼放心?」 
  長時間水乳交融的夫妻生活,讓周玉茹的母愛心日見濃烈。她愛他,心疼他,在她心裡,眼前是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國外製造的一批核儀器完工,處裡要她到廠去參加調試,出國一個月,她不放心家裡的一大一小。 
  「我跟余蕾商量好了。只要現場晚上沒會,我晚上回來管蓉蓉。我要沒時間,她把蓉蓉領她家去。你放心走吧,你們處的人都輪一遍了,就你沒出去過。」林平山把自己的安排說了。 
  蓉蓉跟著表態:「媽媽,我會聽話的,呆在家裡哪兒也不去,等著你回來。」 
  「春節馬上就到了,你們倆怎麼過?」她還是不放心。 
  林平山笑了:「這你就更不用操心了。春節反應堆廠房安全殼打壓試驗,我們在工地過節,免費聚餐。」 
  周玉茹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的密封性試驗,安排在春節期間進行,這時工地的人比較少。周玉茹出國,林平山把蓉蓉帶到工地來了。 
  他在辦公室看文件,蓉蓉趴在窗戶沿上看大海,文修雲走了進來。林平山見小文來了,就對蓉蓉說:「蓉蓉,叫小文姐。」 
  「不,叫阿姨!」小文更正說。 
  蓉蓉打量了一下小文,叫道:「小文姐姐。」 
  文修雲噘著嘴,走上前來撫摸蓉蓉的頭髮,說:「走,到我辦公室去。我教你玩電子遊戲。」 
  年三十晚上,試驗值班人員和工地的單身職工,都在工地食堂吃除夕團圓飯。文修雲帶著蓉蓉,跟林平山在一個桌上吃飯,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蜜勁兒。 
  今晚的夜餐非常豐盛,除了東港海鮮外,還有特地從西北採購來的山珍野味。蘇春燕偷偷把在三五公司的兩位同學拉了來,說是請他們吃大菜。 
  工程進展順利,大伙非常高興,相互乾杯,猜拳行令,有的拿起麥克亮開喉嚨大吼。林平山很興奮,他和梁建業兩人挨桌敬酒,感謝大家放棄了與家人過團圓年的機會,堅守在工作崗位上。最後他喝得滿臉通紅,宴會完由文修雲和蓉蓉陪著回宿舍。 
  林平山一回宿舍就躺到床上。 
  小文給他端了盆熱水,幫他脫下外套,給他擦了把臉。 
  然後,她給蓉蓉洗臉洗腳,安頓上床,親親她的臉蛋,才輕輕把門帶上離開房間。回到自己宿舍,心裡還像喝了蜜水似的甜甜的。 
  第二天,開始給安全殼加壓。按照核安全要求,核反應堆廠房的安全殼內要能承受五個大氣壓的壓力,相當於嚴重核事故的情況。 
  加壓的過程中,受過潛水培訓的實驗人員要進入安全殼內進行檢查。他們先在核反應堆廠房安全殼入口,雙重密封的氣閘室中升壓,然後進入安全殼裡,檢查所有的部件受壓情況下的狀態。   
  第一章 迷霧征塵(19)   
  最後試驗結果表明,安全殼二十四小時的洩漏量遠小於允許值。這樣,即使核電站在八級地震時發生嚴重核事故,安全殼也能把放射性物質阻擋在廠房裡,不會對周圍環境造成危險。安全殼的施工質量,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三個月後,三五公司的局面依然沒有得到改善,一萬多個支架,相當大的部分按弗芒公司監督隊的要求,必須切割重做。工人們見了,覺得老外在挑刺兒,存心卡他們。由於是帶氣兒幹活兒,返工之後,檢查還是通不過。不久,管道的質量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 
  眼看質量上不去,工期又往後拖,弗芒公司出口經理費隆先生從法國來到海州,向東港核電公司總經理部提出:「實際證明,三五公司是不合格的分包商。我們公司要求更換分包商。否則,責任由業主自己承擔。」 
  張天倫跟鄭品吾研究對策,老鄭的回答很乾脆:「不要老外承擔責任好了。」 
  「把三五公司換了,上邊不會同意的,只有保才行。」張天倫滿臉憂愁。 
  鄭品吾敲上了邊鼓:「你看林平山前段兒不是幹得挺順嘛!我就不信咱們總經理部抓不了一個核輔助管道安裝!現在就不要分什麼甲方乙方了。」他原想把林平山推到現場管施工憋死他,結果反讓他得到盧書記的賞識,心裡挺後悔。這功勞不能讓林平山獨得,管道安裝,兩根管子一湊週遭焊上一圈兒,多簡單的活兒,何不攬過來自己管。 
  他這話把張天倫給說活了,想起了兩年前小董在梅花山上對他說過的話。實際上,他對林平山骨子裡不服氣,只是身為領導難以啟齒。工程剛開始時,大家心中無數,不敢貿然接招。現在看林平山這幾年干下來,無非就這麼幾招,眼下倒是一個機會。 
  藍煥成表示應當更換三五公司,無奈二比一,而且張天倫覺得他是門戶之見,未予採納。 
  十二 
  這時,林平山正被另一件撓頭的事情困擾著。 
  入冬以來,海州地區就沒下過透雨。已經四月份了,眼看提供現場用水的梅花山水庫水面一天天在降低。 
  除了這個水庫,工地上沒有第二個淡水水源。 
  混凝土澆灌和養護、設備安裝和試驗、機器運轉冷卻都要用水。一旦缺水,大部分施工作業都要停頓下來,現場近兩萬人的生活也無法維持。一個特大型工程因工地缺水導致停工,在各國的工程史上從未遇到過,可眼下這種罕見的危機卻嚴峻地出現在面前。對於東港核電站,停工還意味著每天數百萬美元的巨額經濟損失! 
  林平山心裡著急,把現場設施科長老胡、安全科長老錢叫到辦公室來,緊急商量對策。 
  「開源節流,眼下開源有困難,咱們先在節流上想想辦法吧。」林平山望著他們兩人,提出了基本思路,心裡想老天爺也不會老不下雨吧。 
  「我們調查了一下,無論是工地,還是生活營地,跑冒滴漏得很厲害。」老胡報告調查到的情況。 
  林平山聽了,立即說:「那就要盡快組織維修隊檢修。」想了一下,接著說:「業主和公共設施咱們負責,其他各家自己管,限期檢查維修好。」 
  老錢獻策:「還應當有個懲罰制度,浪費水的要罰。」 
  「既然要罰,就應當訂個標準,限制每人的日用水量。」林平山補充說。 
  老胡拿出他的現場管網圖,指著圖紙說:「我們可以給每個單位裝個總表,超過定額的除了罰款外,下月扣回。」 
  林平山說:「只對生活用水。」 
  為了減小用水量,除了對全部供水管線進行檢修,裝了許多分水表外,連廁所抽水馬桶的水位都調低了一截。從山上流下小溝中的水都被利用起來,修了小壩,裝上抽水泵,用來澆花、清洗路面。 
  現場各公司都宣佈了嚴格限量用水的規定。一時間,如同大旱的農民望天降雨澆灌田地,每天人們走出房門的第一件事兒,就是仰望天空看看有無雲彩。 
  一個月後,還是沒有下雨的意思。水庫中的水面已降至接近死庫容的水位。節流再也沒有餘地,只有開源了。 
  望著空中火辣辣的太陽,樹上往下耷拉的葉子,漸漸枯黃的草地,林平山心中焦慮。他讓老錢和老胡兩人,一個立即去省氣象台調查,一個研究技術方案。 
  三天後,他們重新開會研究。 
  他先問老錢去省氣象台瞭解天氣預測的情況。 
  老錢說:「氣象台的同志講,今春碰上了十年不遇的旱情。一般情況下,到陰曆五月,龍舟雨下過,旱情就能解除。」 
  「可我們水庫的水支撐不到端午節的。」林平山聽這情況更加著急了。 
  「氣象台說,這期間只要有成雨雲層飄過,可以人工降雨或增雨。」老錢說。 
  林平山聽了,轉臉問老胡的工作進展如何。 
  老胡打開筆記本,匯報說:「按你的指示,我們科作了調研,現在有兩個可供選擇的方案。一個是距咱們工地六公里有一座青山水庫,還有大量存水。我們與青山村委會洽談過,可以向他們買水。水費倒不貴,就是鋪條輸水管道要幾百萬元,投資太大。」 
  「用汽車拉呢?」老錢插話說。 
  「汽車台班費就更貴了。」 
  「第二個方案呢?」林平山問。   
  第一章 迷霧征塵(20)   
  老胡看一眼老錢,說:「就是氣象台講的人工降雨。」 
  林平山聽完,自語道:「據我所知,人工降雨有用炮轟和飛機播撒兩種辦法。不知哪種方法好些?」 
  老錢說:「我問過合同處的呂正亭。他說,高炮和飛機兩種辦法,省裡都有力量做。」 
  林平山拍一下腦袋:「我怎麼把他給忘了!老呂是老地方,門路多。咱們乾脆把他借過來,組成一個工作小組。」 
  討論會一完,林平山立即來到丁宏顯的辦公室,對老丁說:「丁處長,向你求援來了。」 
  老丁見是林平山,忙說:「快請坐!什麼事兒?」 
  林平山坐了下來,向他解釋:「眼看旱情越來越明顯了。我們正在研究應急方案,從青山水庫引水或者人工降雨。想借你們老呂,他管小合同,又跟地方各方面熟,這商務和公關就一起辦了。」 
  丁宏顯是個好事兒的人,一聽說人工降雨,馬上來了勁兒:「成!不光老呂,只要用得著,連我也借你。」一者抗旱已是頭等大事,再者跟林平山兩人合得來,他整天坐辦公室早就憋得難受了,巴不得能摻合進去,出一身汗大幹一場。 
  林平山大喜過望:「太好了!還真得勞你的大駕呢。如果搞人工降雨,還得你去跑省城找關係才行。」 
  「當仁不讓了!」丁宏顯興奮起來。 
  經過技術經濟比較,決定採用人工降雨方案。根據氣象台建議,採用高射炮轟的辦法。用飛機撒藥,準確性差,弄不好雨就降到別處去了。 
  呂正亭與氣象台簽了合同,讓他們派人來現場,實地搜集氣象資料,伺機進行人工降雨。 
  與此同時,丁宏顯去了省城。他到省三防指揮部聯繫,他們同意派民兵連帶著高射炮來工地。 
  這時,氣象台的工作人員在現場十來公里範圍,包括梅花山頂,都布下了觀測點。更大範圍的信息,依靠現有的網絡。只要成雨雲層在我國大陸南邊出現,就被納入監測網中。 
  高炮民兵們來了,林平山和丁宏顯帶著慰勞品去看望他們,對他們表示感謝。檢查了食宿條件,還讓老錢領著他們參觀核電工地。 
  人工降雨靠高射炮往天上轟去大量碘化銀微粒,造成雨滴的核心,達到降雨和增雨的效果。 
  林平山安排老錢配合氣象台的人員,在梅花山頂上觀測過往天空的雲層,老胡配合高炮民兵作業,老呂負責後勤保障。丁宏顯也來往穿梭其間,每日忙得滿身汗水淋漓。 
  五門高射炮在兩百多公頃的現場上分佈開,山上的氣像人員和山下的高炮民兵嚴陣以待,每日焦心地翹首仰望天空,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看到雲彩飄了過來,林平山和丁宏顯就緊忙用步話機跟山頂的老錢聯絡,回答都是:「氣象台講,這不是成雨雲。」他們只好歎口氣:「耐心等吧。」 
  最辛苦的是那些民兵戰士。為了不錯過良機,他們日夜輪流值班守候。梅花山上的人員雖然也辛苦,畢竟有樹陰蔽日。這幾門高射炮列陣散佈在開闊地上,還沒有高炮兵的偽裝網,迎著大太陽無遮無掩,人們在烈日曝曬下,又累又渴。 
  林平山每天都要到高炮陣地來,看到在陣地堅守的還有幾位女兵,不由想起家鄉沿海勤勞刻苦屢立奇功的女民兵們,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兩百多公頃開闊的現場,全是光禿禿的黃土、碎石和混凝土構築物,強烈反射著逞威的陽光,熱浪滾滾。不光頭頂太陽曝曬,腳底也火盆似的,低空中聚積成幾十米厚的熱氣層,令人格外憋悶難耐。民兵戰士個個滿臉通紅汗如雨下,濃縮成發黏的液膜膩在身上,讓人透不過氣來。林平山看了,叫老呂不停派人送清涼飲料。 
  難熬了一個星期,這天上午氣象台終於報告說,成雨雲從東海南部飄過來了。大家頓時興奮起來,忘掉了一個星期的辛勞。 
  到了下午兩點,林平山從辦公室往外望,果然看到天上黑壓壓的濃雲從南邊飄流過來。高射炮是直接從步話機聽梅花山頂氣象台同志調度的,有老錢和老胡兩人在那邊聯絡,林平山和丁宏顯此時倒無事可做了。兩人急忙跑到辦公樓頂層那扇面對梅花山水庫的大玻璃窗前,靜觀大雨降臨。 
  眼見烏雲飄飄忽忽過來了,地面上卻只有星星點點的雨滴。 
  忽然,高射炮的炮管噴出一股股濃煙,接著聽到隆隆的炮聲。這聲音剛傳到耳邊,瓢潑大雨就灑到了窗玻璃上,大家高興地跳了起來。林平山貼近窗戶看,只見每陣炮聲響過,一陣大雨就嘩嘩潑了下來,響應非常及時。 
  丁宏顯咧著大嘴,高興地指著梅花山方向說:「老林你看,這雨還滿聽話的,乖乖在山這邊下哩。」 
  林平山一看,那雨水挨排兒沿著梅花山的南坡瀉下,形成一道道雨幕,正好都在水庫的蓄雨範圍內,不由念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這時,文修雲已聞訊上來了。有丁處長他們在此,她不敢對林平山有任何不敬的舉止,顯出一副大家閨秀的神態,文靜地在房角上站著。她看到林平山和丁宏顯兩人跟小孩子似的高興勁兒,心想:「原來他還這麼可愛呢,平日只在我面前裝蒜!」 
  連續一個多星期作業,他們不分晝夜輪班守候著,只要有成雨雲飄過,就往天上轟炮。白天但見炮管濃煙滾滾,晚上炮口火光陣陣,射向高空。   
  第一章 迷霧征塵(21)   
  眼看水庫中的蓄水已近一半,接上龍舟雨已經沒問題了,這場人工降雨才順利結束。   
  第二章 艱難磨合(1)   
  一 
  核電站的重型設備碼頭上,林平山正與國外供貨商代表、安裝承包商人員和公安分局及武警戰士們忙著迎接從歐洲駛來的遠洋貨輪。 
  最近,國外的設備製造廠陸續從海上運來了核反應堆壓力殼,反應堆的控制棒驅動機構和各種堆內構件。 
  高度十幾米的反應堆壓力殼由高強度鋼材製造,能承受一百七十多個大氣壓的內部壓力,對核裂變反應產生的放射性物質是一道重要的屏障。 
  控制棒驅動機構對核反應的中子數目進行控制,可改變核電站的發電功率大小,出現異常情況時,還能快速把反應堆內的中子吸收掉,及時將核反應熄滅,保證核電站的安全。 
  這些重要設備到貨,林平山不敢掉以輕心。他和各方人員,從起吊的技術程序到沿途運輸的安全保衛,每個細節都反覆檢查。 
  根據國際合同,設備從輪船起重機的吊鉤落到安裝公司的重型運輸車上,設備的責任就由供應商轉到了安裝承包商。 
  弗芒公司承包的主系統安裝進展比較順利,汽輪發電機和電廠配套設施安裝也按預定目標進行,只是三五公司的核輔助系統安裝延誤,時時在他心中掠過陰影。 
  海州城裡的鴻賓樓大酒店內,張天倫和鄭品吾正在宴請三五公司的領導。自從他們決定由總經理部直接抓核輔助管道安裝以後,每個星期六晚上都在這裡舉行工作晚餐,邊吃邊談。 
  三五公司總經理陸世堂因為自己公司工程延誤反能每星期六大飽口福,實在是沒有料到。 
  按例先由三五公司工程經理許平貴報告工程進展情況。他把工程延誤情況匯報完,訴苦說:「由於返工量太大,人力遠遠不夠,希望張總能幫我們向部裡反映一下,請兄弟單位給予支援。」 
  說到返工,三五公司質量保證經理朱全軍說:「弗芒公司的監督隊故意刁難我們,螺栓少擰兩扣都不行。」 
  對於質量要求,作為業主,張天倫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對老許提到的人力問題,他講了幾句:「我可以跟你們王局長談談增加力量的事兒,你們也要通過你們的渠道向上反映。」 
  「不光是人力問題,」陸世堂補充說,「弗芒公司提供的圖紙和材料不及時,也是延誤的重要原因。」 
  「弗芒公司實際上在欺負中國人,你們業主應當為我們說話。」朱全軍接過話茬說。 
  聽了這話,鄭品吾馬上說:「這事兒你們可以找林平山,他們不能只聽弗芒公司一面之詞!」他認定了只要跟林平山有關,就把難題往他身上推:現場器材供應一團亂麻,林平山沒經驗,看他怎麼辦! 
  張天倫聽了,對陸世堂說:「你們把弗芒公司拖欠哪些圖紙和材料列個清單,交給老林他們,讓他們去催。」 
  第二天,林平山接到了三五公司送來的弗芒公司拖欠圖紙和材料的清單。他看還差這麼多的圖紙和材料,非常重視,立即把杜洪賓和核島安裝處顧問哈布蘭叫到辦公室來。 
  杜洪賓看了這一大摞清單,有些困惑:「差這麼多,我怎麼從來沒聽他們說過?」 
  「不管怎樣,他們提出來了,咱們就應當查對一下。如果屬實,就立即向弗芒公司交涉。」林平山對杜洪賓講。又轉臉朝核島安裝顧問哈布蘭說:「哈布蘭先生,這件事就由你來辦了。你領你們處的兩位顧問和吳惠才先生去核對一下。」 
  「沒問題,林先生。」哈布蘭痛快地答應了。 
  兩天後,哈布蘭跟杜洪賓、吳惠才找林平山來了。 
  哈布蘭說:「我們到弗芒公司現場辦公室去,把他們的電腦資料調出來核對,實際情況不是這樣的。」 
  林平山很奇怪:「怎麼回事兒?」 
  哈布蘭轉臉對吳惠才說:「你來解釋吧,吳先生。」 
  吳惠才匯報:「我們查了電腦記錄,還核對了發貨單。實際情況跟三五公司提供的清單相差十萬八千里。」 
  林平山不解:「他們自己庫裡缺什麼難道還會說錯?」 
  吳惠才解釋說:「好多是已經到貨的,清單上寫著沒有到。清單上寫著到貨的,卻還沒從國外發貨呢!他們自己的清單有相當大一部分是錯的。」 
  「怎麼會差這麼遠呢?」林平山問。 
  「他們是靠手工統計,而且統計不及時,領料手續也不全,還能不錯?」吳惠才進一步解釋。 
  杜洪賓點頭說:「實際情況的確是這樣。」 
  林平山把他們拿回來的電腦統計表瀏覽了一遍,對哈布蘭說:「哈布蘭先生,從統計表看,弗芒公司向現場的供貨也存在延誤。我從設計處和供應處瞭解到,他們提供的圖紙和設備相對合同日期有延誤,只是由於三五公司拖期,他們的問題被掩蓋了。你們要催催他們。」 
  他又向杜洪賓說:「老杜,你拿著這些統計表去三五公司。跟他們講,靠這樣手工管理是幹不了現代化工程的。早就跟他們說過,要趕快購置電腦。」 
  核島廠房內管路系統非常複雜,反應堆廠房周圍管道密密麻麻,安裝的先後順序錯了,管道就裝不進去,得把原先裝上的管子切下來重新裝過。靠人的腦子根本就想不過來。要把這複雜的安裝順序做成進度計劃,再變成材料設備管理清單,沒有電腦系統,就如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第二章 艱難磨合(2)   
  誰知杜洪賓去找過三五公司之後,他們再也不向現場經理部送來短缺圖紙和材料清單了。核輔助系統安裝狀態,成了看不清摸不透的黑洞。 
  二 
  三五公司的管理人員固執己見,造成了質量和進度失控。眼看工期已延誤近兩個月,林平山想到核電站的建設資金大部分靠國外貸款,這利息損失實在太大了。當初,他們為了搶回初期土建質量事故耽誤的兩個月,做了整整一年的艱苦努力,目前這種局面讓人心焦如焚。 
  上邊領導不尊重合同責任,直接抓核輔助系統安裝,這套行政干預的做法,使林平山心裡很不滿。合同責任一亂,剛剛建立的現代工程管理體系立即失去了運作基礎,滿懷雄心想通過合同手段實施工程控制的構想破滅了。歷來是官大一級壓死人,特別到東港核電公司以來,等級制度更厲害。領導直接的插手,自己如果再不知進退,不會有好果子吃。你本事再大,還能比領導能?到核電工地以來,幾次遭遇不順,剛回國時的那股雄心勃勃的心態已經漸漸磨平,他不能不考慮自己的處境了。 
  回到家裡,他跟周玉茹講起眼下的處境,感慨說:「足球場闖進一群頑童,踢球的規則全沒用了!」 
  周玉茹看著他憂愁的臉,勸慰他:「你講的是管理學,社會上還有一本關係學。」 
  「碰到適當時機,還得跟張總談談。」 
  「你太認真了。認真是要吃虧的!」周玉茹直言勸阻。 
  林平山轉臉盯著妻子深邃的眼神,沒有完全讀懂,只是本能地覺出她的話跟梁建業以前講的很相似,應當聽從她的勸告。 
  一星期後,弗芒公司出口經理菲利浦·費隆從法國來核電工地。他到現場經理部的辦公室來看林平山。 
  林平山讓秘書煮了咖啡,跟顧問基約曼一起,在他的小會議室與費隆說話。費隆與林平山、基約曼,議論起核輔助系統安裝延誤問題。 
  粗壯墩實的佛朗斯·基約曼,抖動一字形棕色鬍子對林平山說:「現在你們的總經理已經變成核島安裝處長了,現場的管理程序和合同都不起作用,這樣很危險的。」 
  高大灑脫的費隆,泛閃著海藍色的眼珠說:「林先生,在西安參觀你們中國皇帝的墳墓,我看到你們國家兩千多年前,就懂得給皇帝的寶劍鍍上鎳合金防銹層,我們歐洲人兩百年前才研究出這種合金的。瞧,中國人應當很聰明。為什麼三五公司的領導就是不承認管理是一門科學呢?」 
  林平山說:「費隆先生,你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我認為你自己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為什麼?」 
  「我參觀兵馬俑時,也考慮過類似的問題。後來,我想到了兩個原因。」 
  「哪兩個?」費隆問。 
  林平山回答:「首先,當然是你們的祖宗應當負一定的歷史責任,這個我不說你也明白。另一個,我進行比較之後發現,中國古代的發明創造,往往成為少數人享用的奢侈品,不能用到生產上。」 
  他見兩個老外都專心聽著,就進一步歸納:「任何發明,離開了生產應用,就不能很快向前發展的。近代的西方不同,你們的發明很快就用到生產中,經濟發展很快,出現了工業革命。中國是農業國家,沒有經過大工業經濟的洗禮,接受現代管理的理念自然比你們要困難一些。」 
  費隆微笑:「很有趣。」 
  林平山看著他超然的態度說:「我們現在搞改革開放,就是要拜你們為師傅。我們向你交了學費,你應當認真把學生教會。」 
  「我們教過了,他們不想學。我們沒有責任了。」菲利浦·費隆馬上回道。 
  顧問佛朗斯·基約曼說:「菲利浦,你為什麼不派人參加三五公司的管理?像我們一樣,你看林先生跟我們是好朋友。」 
  菲利浦·費隆搖搖頭:「他們業主已經接管了,我們沒有責任了。」 
  林平山覺得基約曼的主意很好,看到費隆在推脫責任,就問:「菲利浦,你們弗芒公司跟中國做完這筆生意以後,不想再跟我們做生意了?」他開始叫費隆的名字,以示老同學的關切。 
  「當然還要做的。你為什麼有這個問題?」他反問。 
  「你要明白,想跟中國做生意的人很多。因為戴高樂將軍跟中國友好,中國人把法國人看作朋友。你們這次在中國的第一筆生意如果失敗了,中國人對你失去信心,你想有什麼後果?」林平山跟生意人談話,始終抓住生意人的心理。 
  費隆沒想林平山會這樣提問題,一時說不出話來,那股超然的神氣立即消失了。 
  見他不說話,林平山又說:「而且,全世界都知道你們在中國建核電站。這個工程拖期了,弗芒公司在世界上的形象不會不受到影響吧?」 
  費隆沒說的了,神氣塌癟了下來,只好說:「我將考慮佛朗斯的意見。」 
  又過了一星期,林平山到總經理部開會。會後他有意稍晚些離開,見人都走光了,走近張天倫身邊說:「張總,現在三五公司工期延誤快兩個月了。上星期弗芒公司的費隆先生來工地,我們跟他探討過,他們可以考慮派人到三五公司參加管理。」他仍然不死心,想通過這種辦法挽回局面。自己說話沒有份量,國外的先進管理,誰也無法否認。   
  第二章 艱難磨合(3)   
  張天倫正為工期拖延煩惱,聽了林平山的話心裡一動。很快他又猶豫起來,嘴上說出的是:「現在這樣做還為時過早。他們將來會說,我們可以幹,是你不讓我們干。上邊不會同意的。」 
  林平山惘然,才明白張總另有難處,只好默默走了。 
  至此,他似乎明白了周玉茹講的話。面對工期不斷拖延,他只會從管理學考慮問題。純學術理論碰上了陳舊習俗的積垢,如一把種子播在花崗岩上,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體會到了張天倫的困境,林平山由對他們失誤的不滿,滋生出對他的同情,只好無可奈何等待著。 
  眼下的處境讓林平山想起在國外論文答辯的情景: 
  他完成博士論文研究項目同時,在動態傳熱研究領域又有新的發現,論文的末尾闡述了對這個規律的最新研究成果。 
  答辯委員會的一位教授惋惜地對他說:「林先生,可惜你不久就要回國了。否則,繼續朝著這個方向發展,還可以大有作為。」 
  林平山感激地望著這位教授,心裡湧動著的卻是一股急切的回國覆命的激情,出國前盧堅副部長會見使他產生的使命感,基地幾位領導的殷切期望,都讓他巴不得馬上回國大幹一場。 
  那時,他一心想著把國外學到的知識帶回國內效力,未曾想到回國之後會一次次陷入困境。 
  事實上,就在他回國後的幾年中,有些回國的留學人員,適應不了國內關係學和論資排輩的束縛,又出國了。他從外事活動的內部資料中,清楚地知道這些情況。 
  他從國外回三二一基地不久,一位美籍華人到基地技術交流,邀請他到美國參加研究工作。就在他來海州之前,他的指導老師佐默教授到北京大學講學,也曾提出要他出國繼續做科學研究工作。 
  他到了核電工地,老校友菲利浦·費隆幾次對他說:「以你的學識,到這裡來管施工現場,太可惜了!」連他的夥伴伯維爾、基約曼,都感慨這個位置委屈了他。 
  這些情況,時時在他心中激起波瀾。只是他一心想在自己祖國能做出一番事業,無法忘記回國第二天劉部長跟自己的談話,聽了國外老師和朋友的種種說法,一陣翻騰之後,還是把住自己,固守既定的信念。這些年來,做科學研究,搞工程管理,乃至做思想工作,他已經不計較工作的性質,遇到挫折就改變方向,像一條變色龍,讓自己盡快改變顏色適應新的環境。一碰到困境,內心的痛苦,儘管已在心底沉澱殘渣,還是要翻騰起來。 
  他把這些痛苦埋在心裡,不願向周玉茹訴說。一方面不想給她帶來煩惱,還因為她在世俗場上有太多歷練,這固然可以指導自己應對各種矛盾,她表現出的世故卻使他感到彆扭。他不禁懷念起劉靜宜,他們那麼心靈相通。 
  工地自行車修理棚內,修理工小蔡把小酒盅似的茶杯放入一個大碗中,倒入滾熱的開水,用竹夾挨個洗了一遍,一一夾到茶盤上。往小茶壺裡抓一把茶葉,衝入開水蓋上蓋兒。 
  他用頭遍茶再把茶杯洗過一遍,往杯中斟滿茶,遞一杯給林平山。 
  林平山平日愛騎自行車,把他的吉普車讓外國專家開。有空就把車子推到這兒來,讓小蔡給他擦拭打氣,坐著跟民工們聊天品功夫茶。 
  他接過小蔡遞來的濃茶,看到花工小陳也在這裡,就問:「小陳,孩子上學了嗎?」 
  「上學了。謝謝你!」小陳經濟拮据,林平山給他錢,才把孩子送去學校,心裡很感激。 
  小蔡說:「林經理,聽劉大隊長說,人家讓你去聯合國工作你不去,跑到工地來。咋那麼傻?」 
  林平山給武警戰士講課,劉大隊長向戰士們講了這情況。他聽了,沒感覺到被誇獎的快意,心底卻湧起一陣苦澀。 
  事實上,回國這些年來,他的行動有時變得怪誕,讓常人無法理解。一個留洋博士,總工程師,出差住旅館,愛睡走廊的通鋪,甚至候車室的長椅,跟搬運工擠在小攤前津津有味吃著大碗雜合飯。 
  有一回,他出差回來,周玉茹看見他的挎包被劃了一個大口子,就問:「這是怎麼回事兒?」 
  林平山看了,笑著說,半夜下火車懶得找旅館,交一塊錢給管理人員,在車站廣場上租了個位置睡覺,不小心給小偷割了。 
  周玉茹很生氣:「我看你也用不著回家,就在外邊走廊睡覺算了,免得把細菌帶進屋!」 
  林平山對這些行為,自己也無法解釋,是節儉,還是對世俗的嘲弄?躺在廣場的地上,聞著周圍打工仔的汗酸腳臭,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心底似乎有一股快意。 
  一次聽海州市委領導講黨課,講課人提到了要搞好領導關係。會後林心田對他說:「林平山,聽到沒有,黨課都提到要搞好領導關係。你現在群眾關係夠好的了,問題是領導關係!」 
  他聽了,覺得有道理,之後是更加的茫然。 
  三 
  張天倫把林平山對核島安裝的意見跟鄭品吾談了,鄭品吾立即說:「可別上他的套兒,讓外國人參加管理,他們順當了,得罪上邊是咱們。我就不信咱們管不好!」 
  聽了他的話,張天倫似乎又安定了些。第一次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在超出預想的局勢面前,他心中無數了,只好把希望放在自命為核能專家的鄭品吾身上。   
  第二章 艱難磨合(4)   
  第二天,鄭品吾來到三五公司,在小會議室跟陸世堂和他的哼哈二將商量如何挽回頹勢。 
  陸世堂見鄭總親臨一線指揮,緊忙讓工程經理許平貴把工程的進展情況作一次詳盡的報告。機械、電氣、儀控各個工種全部沒能完成進度計劃。 
  許平貴說完,大夥兒的目光一齊聚焦到了鄭總的臉上,態度恭謹神色嚴肅,靜等他作指示。 
  聽了三五公司的情況報告,鄭品吾做出一副深通韜略的神態,指著陸世堂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自古都是這樣。你就加獎金,把獎金跟進度掛鉤。我不信前邊放著錢他不往前奔!」 
  他讓陸世堂把各工種的獎金分配表拿來,仔細推敲調整分配比例。 
  現在,三五公司管道安裝隊是整個工程的焦點,核輔助系統管道安裝拖期已造成工程全局性的延誤。 
  管道隊隊長老蘇正為焊工周生強的事情發火:檢驗工發現,焊工周生強為了趕進度拿獎金,竟然把整根焊條埋入焊縫中,然後表面對付焊上一層。按規定,對這種惡劣行為的人必須紀律制裁。讓老蘇犯難的是,這名年輕人是總經理陸世堂的女婿,而且還是許師傅的徒弟。 
  老蘇的兩個副手,副隊長金東海和李天剛意見不一致。年過五旬的金東海見是周生強犯事兒,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說:「不看僧面看佛面。老陸是總經理,這事兒鬧大了,影響不好。」 
  比他年輕二十歲的李天剛卻不這麼看:「軍法無情。老陸是總經理,更要以身作則。不然怎麼服眾?」 
  這一老一少意見相反,老蘇更加拿不定主意了。為這事兒,他冥思苦想琢磨了整整一天時間。 
  老蘇思量再三,這事兒一張揚出去,不僅陸總臉上無光,而且人人都知道總經理的女婿幹活偷奸耍滑,將來別人更難管了。想到這兒,他把兩個副手和質檢員叫在一塊兒,說:「周生強這小子太可惡了,回來我要好好剋他。不過,考慮到全局影響,教育從嚴處理從寬,以觀後效。」 
  老金點頭說:「老蘇,這麼辦很周到,既教育人又顧全大局。」 
  老蘇已經知道小李的態度,就拿眼睛看著質檢員老范。 
  老范剛發現小周的行為很氣憤。後經老金點撥,自己一想,這公司是老陸負全責,隊長又說話了,自己犯不著,就對著老蘇瞄向自己的眼睛說:「這是你們領導的事兒,我沒意見。」 
  「不過,這件事兒就不要再擴大了,免得造成壞影響。」老蘇說完,看著小李:「小李,就這麼辦吧。你的意見可以保留。」 
  李天剛不吭聲,算是保留意見。 
  林平山後來聽李天剛講了這件事,非常生氣。鄭品吾把當年下鄉勞動掰苞米那套使到工程管理上,必然是這個後果。這是承包商內部的事情,裙帶關係盤根錯節, 他無可奈何,感慨地向小李講了自己在國外的經歷: 
  林平山在國外做實驗研究的裝置,是叫米歇爾和埃蒙的兩位法國工人做的。 
  米歇爾負責試驗段的製造,是關鍵性的加工項目,林平山經常到車間看他操作。一天下午,林平山看到米歇爾全神貫注地精心研磨試驗段的外表面,有些納悶兒,就拿過圖紙來核對。發現自己一時疏忽,把設備外表面的光潔度隨意寫上了五級,就說:「這個五級光潔度是隨意寫的。外表面沒有必要這麼高,只要內部尺寸精度滿足就行了。」 
  誰知米歇爾瞪了他一眼,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倔強地說:「圖紙上這麼寫,我就必須這麼做。我不是一個偷奸耍滑的人!」 
  林平山只好慚愧地笑著,無可奈何地看著他滿頭大汗研磨工件的外表面,心裡後悔自己不該這麼隨便,致使米歇爾多費了好些功夫。 
  圖紙就是命令,沒有講價的餘地。米歇爾的認真態度,使他感受到西方國家數百年的工業文明在人們理念上的影響多麼深刻。 
  一天下午,林平山在米歇爾的工作台上看他處理管道的坡口,埃蒙拿著他在車間裡做好的儀表組件來給他們看。林平山看到整個組件做得非常精緻,那不銹鋼螺旋管,做得細緻勻稱銀光閃亮,精度很高,跟在儀表商店裡出售的高精度儀表沒有兩樣。他看出埃蒙對自己的作品很得意,陶醉在勞動之後的成就感中。 
  這兩位西方國家的工人讓他明白,我們國家要趕上國際先進水平,整個民族素質的提高是個根本。 
  李天剛聽了,只是歎氣。 
  四 
  鴻賓樓大酒店裡,張天倫正在宴請部基建局的王局長。鄭品吾到歐洲去了,林平山被叫來作陪,協助張總解答王局長的問題。由於三五公司一再延誤,部裡讓王局長來現場調查,以便採取相應的補救措施。 
  酒過三巡,王局長瞧著張天倫的臉說:「老張,你們東港核電站可不要搞文牘主義喲。」 
  張天倫和林平山都看著他,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見二人都沒懂,王局長接著說:「我都干了三十年安裝了。」他顯示出老資格,看著兩人都在點頭,就把頭微微一揚,提高了嗓音說:「哪有螺絲扣差兩扣都不行,管道墊片差一片就得返工?那管子有多重,一個支架還要來回返工。這活兒確實難干,弗芒公司是存心在卡中國人!」 
  見王局長說話外行,林平山只好硬著頭皮說:「王局長,你是老經驗了。我們對這事兒開始也鬧不明白。」他知道自己是沒資格教訓王局長的,只好先裝傻,然後繞著彎子說:「後來,向弗芒公司的設計部門瞭解,核電站的管道大部分是有不同等級核安全要求的,還有抗震要求。萬一出現事故,要經得起事故工況下的負荷,保證核安全系統能正常動作。」   
  第二章 艱難磨合(5)   
  「你們總愛講萬一,哪有那麼多萬一!」 
  見王局長說話更加離譜,林平山只好不再裝傻了:「核安全要求不只是萬一,而是十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 
  核電站建造標準是,發生嚴重核事故和放射性物質洩漏的概率都為十萬分之一到百萬分之一,充分保障公眾安全和健康,在建造質量上要求極嚴格。 
  王局長以往多跟鋼筋混凝土打交道,在這方面不太在行,林平山點到為止,不再吭聲。 
  對質量問題,張天倫要承擔核電站安全的總責任,必須支持林平山。見二人意見相左,怕王局長下不來台,就笑著說:「老王,他是搞理論出身的,抬槓你抬不過他。我們還是商量一下怎麼辦吧。」 
  其實王局長也明白,林平山是部內鼎鼎大名的洋博士,在這上面辯論,自己肯定要佔下風,就擺出一副大度的神態:「你是洋秀才,我說不過你。反正你們是業主,說說該怎麼辦吧。」 
  林平山已知道張總的苦衷,就緘口聽他講。 
  「眼看工期還在下滑,希望部裡盡快增加力量。」張天倫說。 
  王局長臉上重又泛出自信的神色,把頭一擺看著兩人說:「不就是管道嘛!咱們有大會戰的老傳統,我讓各公司的焊工、管工、鉗工,能抽出來的,都過來,進行突擊。」 
  張天倫聽了,興奮起來:「王局長這趟沒白來。如能這樣,我們有信心了。」 
  林平山說:「人來了,還要經過培訓考試才行。」 
  「我調的都是熟練焊工,還怕考試?」王局長說。 
  鄭品吾這時正在歐洲,張天倫讓他來檢查設備製造的進展情況。 
  設備的設計製造他是外行,既是代表總經理,自然有駐歐人員為他鞍前馬後張羅。經過幾年磨練,他已體會出一套駕馭下屬的辦法,聽匯報不懂時不吭聲,做出深思某個重要問題的神態,一旦從別人議論中聽出點兒什麼,緊忙乘勢咬住,窮追狠打,讓人知道領導的不同凡響。 
  目前核島設備製造比較順利,常規島設備由於供應商斯通公司機構重組,開始出現了延誤。汽輪機、發電機、冷凝器,這些發電設備,藍煥成顯然比他在行多了,可惜不在其位。鄭品吾聽駐歐人員匯報常規島設備製造中出現的技術問題,如墜一團迷霧當中,只能說些原則性意見,指著來自國內電力設計院和製造廠的技術人員說:「你們要盯緊點,有問題及時通報家裡的設計處。」東港核電站是國家重點工程,彙集了各個行業的能人,報到設計處,自然有人會處理。 
  說完之後,他笑著問:「這次要到哪家去?」 
  大家知道,鄭總每次來,總要領大夥兒到巴黎的有名餐館去開洋葷。反正是公款,行使一下簽字權,大嚼名廚佳餚,還能落個關心群眾的美名,何樂不為。有的建議去香榭麗西頭的餐館,有的說埃菲爾鐵塔南邊的希爾頓最近推出新菜式。最後,還是美食家鄭品吾自己想出了新點子,到凱旋門西邊的一家大餐館去吃生猛海鮮。 
  從餐館出來,鄭品吾乘車回他下榻的五星級賓館,駐歐行政經理老郝跟他回賓館拿機票。他把機票交給老郝說:「我準備後天回去,你拿去確認一下。注意,我這是頭等艙,價格不一樣的,別弄錯了!」 
  老郝走後,他打開電視找到了想要看的精彩節目。 
  不一會兒,門鈴響了起來。鄭品吾有預感,剛才吃生猛活海鮮時,已經領會到了她目光的含義,肯定是她來了。 
  柳夢雪一進門,他迅即把門鎖死,張開雙手攔腰摟胸把她緊緊抱住。她從他的懷中掙了出來說:「人家找你有事兒呢。」 
  「什麼事兒?」他急不可待地問。 
  柳夢雪說:「我的出國期限馬上就要到了。我想再多待一段時間,調養一下身體,這裡的條件好些。」 
  「這還不好辦,一句話的事兒。」他又摟了上來,電視裡一對男女正在發狂地奔向高潮。 
  她撥開他的手,一邊自己解著衣服,一邊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我告訴他們,你在巴黎想待多久就讓你待多久。」 
  「能成?」 
  「沒問題!」電視機內外演著同一節目…… 
  洶湧的浪潮漸漸消退之後,柳夢雪側身把頭枕在鄭品吾的胳膊上,手輕輕摩挲著他的胸毛,羨慕地說:「你多好呀,出國比別人出差還容易。」日久生情,兩年來時不時的床笫交歡,她對老鄭已滋生一縷綿綿情絲。 
  老鄭歎口氣說:「你哪知道我處世的艱難。」 
  他說出了一點兒心裡話。他的老鄉張天倫在公司裡有不可動搖的地位,可他不同。上有深諳官場韜略的藍煥成不動聲色的擠壓,下有事業所向披靡的林平山烘烤。自己對工程又不熟悉,工程責任重大,隨便表態會惹大禍。自己一貫裝扮成核電專家的形象,遇不懂的問題,還不好當眾問人,只好裝裝樣子,免得影響威信。倘若聽出點兒下屬的毛病,咬住狠打才能顯出水平。 
  他當然不好把這些告訴她,就回以玩卡拉OK學到的詞兒:「高處不勝寒啦!」 
  她是才女,自然懂得這是蘇軾名句。在她眼裡老鄭的地位夠高了,同情地摸著他的臉說:「你們男人啦,總是爭強好勝,活得多累呀!」 
  五   
  第二章 艱難磨合(6)   
  按照工作程序,核島安裝處的楊松雲和弗芒公司監督隊的多利,到核輔助廠房的回路系統中抽查閥門質量。 
  核輔助廠房是非常複雜的建築,幾百個大大小小房間中,佈置著無數與核安全密切相關的系統,各種放射性液體、氣體和固體的處理設備。為防輻射要求把這些設備安裝在相互隔離的小房間中,廊道交錯大小房間相套形成一個大迷宮,許多閥門都要遠距離操縱。 
  多利拆下一個閥門檢查,發現裡邊的密封件熔化了。 
  楊松雲看了,立即說:「奇怪,這密封件怎麼壞了?你們弗芒公司提供的產品有問題!」 
  多利著急了:「楊先生,弗芒公司的產品是世界上最好的!」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滿臉通紅。 
  「那密封件為什麼壞成這樣了?」楊松雲得理不饒人。 
  「哦,這個原因很簡單。」他經驗豐富,不緊不慢說,「是焊接時溫度太高造成的。」 
  「焊接時,焊工在工件上貼了溫度顯示片的,溫度一高顯示片會變色。我們檢查過,顏色正常。」楊松雲說。 
  多利無話可說。溫度升高,顯示片變色,焊工自然會停下來,等工件涼了再焊,這是施工程序明確規定的。 
  旁邊的房間正劈劈叭叭響著焊接的聲音,藍色的光波一陣一陣往外噴湧。他們決定到隔壁房間去看焊工作業。 
  焊工正埋頭施焊,沒注意到他們進來。他們在焊工背後的影子裡站著。 
  忽然,多利喊道:「上帝,還有這種不道德的行為!」 
  楊松雲照他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溫度顯示片貼在離焊點半米遠的地方。 
  焊工已聽到背後的喊聲,他停止作業回頭一看是業主和弗芒公司監督隊的人站在背後,驚恐之下本能地把遠處的顯示片揭起,貼到焊接工件上頭。 
  楊松雲才明白,這些焊工為了圖快,焊接時把顯示片挪開,任憑工件超溫,照焊不誤。焊完之後,待工件涼下來才把顯示片貼回。這樣弄虛作假,密封件還不燒壞! 
  他們兩人回去分別向自己的上級報告後,弗芒公司的監督隊決定把全部閥門拆開檢查。結果,發現大部分的密封件都燒壞了,必須更換。幾千個閥門都要拆換,要多少時間! 
  手忙腳亂地折騰著,人們很快就發現了更加撓頭的問題:把閥門拆下來檢查,發現有不少閥門的密封金屬面像是被電火花擊穿過,起了毛刺。密封面已經被破壞了,必須進行修理。 
  管道隊趕緊查找原因。 
  開始,管道隊長老蘇一口咬定弗芒公司供貨質量有問題。他帶著翻譯找弗芒公司的管道系統負責人若代爾交涉。 
  若代爾一聽,胸有成竹說:「你們的焊工不按程序規定操作,我們沒有責任的!」 
  老蘇聽了翻譯轉述,憤慨起來:「鐵證如山,他怎麼耍賴?」 
  翻譯把他的話用更文雅的英語告訴若代爾,若代爾不慌不忙說:「這個在程序上講得很清楚:焊接時接地導線必須接在同一個零件上。發生這個現象,說明你們的焊工焊接下一個零件時,接地導線沒有跟著往前移動位置。」 
  工人焊接作業圖省事兒,接地電線往頭一個零件接上就懶得挪動,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著焊槍悶頭挨個零件往前焊,電火花挨個兒穿過所有的密封面,全都破壞了。 
  老蘇一聽,傻眼了。 
  把這麼多損壞的密封面修理一遍,得一個多月時間。管道隊的幾個頭頭現在再也不指望能追上原定進度了。 
  李天剛是北京鋼鐵學院畢業的,能對付著跟弗芒公司的專家用英語交流,對核質量保證的概念比較清楚些。他幾次向老蘇建議加強工人的核質量保證意識培訓,老蘇都以工期緊沒時間為由不予考慮。 
  為這事兒,林平山找他談過。他苦笑說:「老蘇和老金都是老前輩,我這兒跟你們設計院不同,工人講義氣認輩分兒,我說話沒份量。」 
  這時,在張天倫跟陸世堂的每週六晚宴上,陸世堂再也不能抱怨弗芒公司有意跟他們為難了。他們惟一的指望是上邊多增援力量,頂住不斷後滑的工期。 
  工地上,三五公司的職工已經由兩千人增至三千八百人,可以說是近於人海戰術了。 
  吳惠才跟科裡的工程師技術員,日夜在現場巡視、跟蹤、檢查,顧了東頭,西邊又出事了。杜洪賓天天往三五公司的車間、倉庫、辦公室跑,核對資料,找人瞭解情況,統計失真、質量記錄殘缺,讓他如墜五里霧中。 
  在核島施工協調會上,林平山、杜洪賓與主承包商弗芒公司的事兒很快就討論完。輪到分包商三五公司了,工程經理許平貴帶著翻譯拿著準備好的稿子,吭吭哧哧半天沒說清楚,與管道隊副隊長金東海,從兜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小本子上的數據對不上。不知什麼原因他們每次開會總把老金推到前頭。 
  散會了,人都走光了,林平山、杜洪賓和吳惠才還坐在會議桌旁,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杜洪賓焦急道:「怎麼這核電站施工就比以往核反應堆安裝要費勁得多呢?」 
  「問題是費了牛勁兒還整不好。」吳惠才說。 
  杜洪賓已不是當日五三工具反應堆安裝的杜工,體格壯實,一身虎氣。核島安裝上不去,他心中焦慮,夜夜難眠,熬紅了眼睛,兩頰塌了下去,臉色顯出病態的焦黃。   
  第二章 艱難磨合(7)   
  二十多年來,他隨著基建隊伍轉戰大漠荒山,與愛人長期分居兩地。現在好容易老兩口調在一塊兒了,他卻天天待在工地不回家。 
  林平山瞧著他焦黃的臉說:「老杜,你歲數大了,要注意身體。以往反應堆安裝,是你自己領著人馬干,情況瞭然於胸。現在換了位置,變成業主,只能隔靴搔癢,覺著有事兒,就是夠不著。我們還得想點兒別的辦法。」 
  週末回到家裡,周玉茹看著林平山憂慮的神色,問他:「為什麼建設核電站在中國就這麼難呢?」 
  林平山歎了口氣,說:「兩年前林書記跟我談話時我就說過,以中國現在的國民素質,實施嚴格的科學管理,並不是一件易事。」 
  林平山說,有一件事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 
  在國外做完博士論文,研究室的同事們知道他兩個月後就要回國了,幾乎每個週末都有人請他到家去做客。 
  一天下班,林平山看到米歇爾在實驗大樓門外站著還沒走。 
  米歇爾見林平山出來,就向他招手。林平山走近他身邊說:「你好,米歇爾。」 
  「可以請你到我家做客嗎?」米歇爾輕聲問,眼睛緊盯著林平山的臉。 
  見他惴惴不安的神態,林平山知道他擔心自己的身份太低,到目前為止,只有工程師以上的同事請過自己,便脫口而出:「Avec grand plaisir!」(非常樂意!) 
  「太好了。」米歇爾鬆了口氣,高興道:「我要把我的弟弟和弟媳也叫來,他們都想見你。」 
  星期六下午,米歇爾早早就開車來把林平山帶到他家。米歇爾的住宅是座平房,讓人感覺特別的是,他家的花園有一半被一個像工棚一樣的建築佔用了。 
  米歇爾的弟弟比他小十來歲,四十剛出頭,是一名電工。林平山在客廳裡坐著喝完開胃酒,跟他的弟弟、弟媳聊了一會兒天,米歇爾笑瞇瞇說:「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林平山隨他走進小花園,被領進那個工棚裡。林平山腦袋剛伸入工棚就被嚇了一跳。原來棚內用鋼架支著一條有七八米長的船,比人們在海上玩的機動遊艇還大。 
  他們攀著架在船幫邊沿的扶梯爬上船,林平山看到這是一條帶有床鋪和廚房的現代化機動船。柴油機馬達,複雜的控制系統,各種設備與豪華遊艇沒什麼差別。船體內正在進行裝修,鑲嵌精緻的裝飾板,安裝照明系統。 
  米歇爾鬍子一撅一撅說:「怎樣,好嗎?」 
  林平山很興奮:「太棒了。你怎麼會想到造船?」 
  回到客廳,米歇爾指著他弟弟說:「他喜歡釣魚,提議造一條船到海上去釣魚。我同意了。」 
  「我原以為造一條船很簡單。」他弟弟插進來說,「誰知道我們的野心越來越大,船做得越來越現代化了。」 
  「我原想一年完工的,」米歇爾說,「結果干了三年才達到這樣的規模。」 
  他們在客廳裡放開了電影,叫林平山看他們造船的全過程。米歇爾解釋說:「我想,既然好不容易造了這條船,乾脆拍個電影記錄下來做個紀念。」 
  從電影裡,林平山看到他們兄弟倆從設計畫線開始,鋼板剪切成形,焊接船體結構,安裝機器設備,裝配電氣控制線路,油漆裝修,幾乎所有的工種全是兩兄弟自己幹。 
  這場電影對林平山的觸動太大了,他再次體驗到了我們現在與西方發達國家在國民素質上的巨大差距。 
  周玉茹聽了,很感慨:「原來國外工人的素質這麼高。」 
  林平山說:「還有呢。有一回我到我們研究組組長莫羅先生家做客,他領我參觀他最得意的私人角落,原來他家的地下室是他的機加工車間。裡邊各種工具都有,除了台鉗之外,甚至還有鑽床和一台小車床。想不到莫羅在進行國際前沿的核科學技術研究之餘,還在家裡幹這些普通工人的活計。莫羅說,他家的機電設備,包括汽車,都是自己修理。看他的神情,幹這些事兒並不是一種費心費力的辛苦事,而是一種業餘享受。」 
  「我明白了。在工業文明氛圍裡成長起來的工人和知識分子,技術素質和理念與我們大不一樣。」 
  林平山笑著說:「豈止是技術素質,可以說滲透到每個生活細節。我到他們家裡做客,西方人請客非常實在,你說吃多少就給你夾多少。吃完之後,還用麵包把盤子上的菜汁擦淨吃了,桌上的碎麵包統統撿起送入口中。」 
  「可我們有些人請客講究滿桌剩菜,顯示豐盛。」 
  「是啊。在國外,我發現很多外國同事都開國產兩廂經濟型汽車,儘管論經濟收入,他們滿可以買高檔小車,跟要面子講排場的中國人大不一樣。」 
  周玉茹點點頭:「工業經濟的文化理念講求實際,不圖虛榮。」 
  「我參加一些國際會議,中午休息進餐,那些教授專家都是一杯咖啡加三明治,經濟,效率!」林平山臉上露出嚮往的神色。 
  「哪有我們有些人借開會大吃大喝的影子!」 
  他沉悶了下來:「我們相當大部分管理幹部和工人,是農民出身的,小生產的傳統深入骨髓,一下子要適應現代的核安全文化理念,相當困難的。」 
  周玉茹看著他鎖緊的眉頭,心裡難受,就寬慰他:「改變這個理念,不是一個人能行,你只要盡力就行了!」   
  第二章 艱難磨合(8)   
  他聽了,心底陡然一陣失落。她的話,聽著心裡不舒服,現實大環境迫使他只能聽她的。 
  三五公司現場辦公室裡,吳惠才與李天剛兩人在細心核對工程統計資料,希望能從這一團亂麻的數據中理出一點兒規律性的東西來。兩人這麼干已經一個多星期了。看著混亂的報表,十多天前吳惠才找李天剛商量,兩人配合每晚加班進行清理,應當能從第一手數據中找出頭緒來。 
  三五公司的統計數據,讓人越看越糊塗,竟然出現第二個月的累計工程量低於上一個月的怪現象。 
  「小李,這個月的累計數怎麼比上個月還低?你們把焊上去的管子又鋸下來了?」吳惠才大惑不解。 
  李天剛笑了:「老蘇他們報統計數留了一手,沒把真實數據上報。他們說,要留有餘地。這麼糊弄著,有時就把數據弄錯了。」 
  吳惠才吃驚道:「憑這樣的統計數據做計劃,豈不是在騙人!」 
  科學管理依靠準確的客觀數據,這統計數據一造假,整座管理體系大樓如同建在一團煙霧上邊,頓時坍塌下來。 
  李天剛搖搖頭:「我也這麼跟蘇隊長講的,可他不聽。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你們公司裡像你這樣的年輕技術人員中,有不少人的頭腦還是清醒的。你可以把他們組織起來嘛。」吳惠才建議。 
  李天剛把頭搖得更起勁兒了:「我這麼幹,兩個老頭兒會怎麼想?又不是文化大革命,想搶班奪權啦。」 
  「可是你看這亂成一團的統計數據,哪年哪月才能理清!」 
  吳惠才把這情況向林平山和杜洪賓報告,林平山生氣地對杜洪賓說:「小農經濟的理念,怎麼適應現代化的大工業管理?非得有一個脫胎換骨的過程才行!」 
  「這跟小農經濟有什麼關係?」吳惠才不解。 
  林平山歎口氣:「家有餘糧心不慌,是中國農民的千年古訓,兩個老頭兒就是照此行事的。報數據留一手,跟這有什麼兩樣!」 
  小吳省悟過來:「眼睛盯著鼻子底下的兩畝地一頭牛,外邊天塌下來跟我沒關係,典型的老農民思想了。」 
  杜洪賓聽了他們兩人的議論,胸口很憋:「小農意識,眼光短淺不顧全局,這現代化管理怎麼管!」 
  六 
  正當林平山他們為三五公司著急上火的時候,新的麻煩來了。 
  常規島處滕處長急匆匆跑到林平山的辦公室來,著急地對他說:「汽輪機系統安裝注定要拖期了!」 
  林平山一驚,趕緊問:「出什麼事兒了?」 
  「斯通公司提供現場安裝的零部件經常不按時來。」 
  林平山知道汽輪機的製造有拖延,沒想到供應現場的零部件也開始出問題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文件說:「走,到八公司去。」 
  林平山開車,他們一起到電建八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走進門,看到總經理黃昌輝和其他幾位公司領導都在,林平山劈頭就問:「你們對斯通公司的到貨情況有統計嗎?」 
  工程經理老龐說:「都在這兒呢。」 
  林平山接過龐經理遞過來的一摞計算機打印紙,仔細閱讀起來。 
  他讀著這摞報表,心裡不由地對八公司的工作讚歎起來。那表格上不僅有各個部件的到貨統計,還列出了合同規定的到貨時間和計劃安裝時間。這樣,問題一目瞭然。 
  他抬起頭,看了看黃昌輝。這個人瘦而結實,精明幹練,說話時眼珠子也不閒著,說出的話總能給人以比較明晰的概念。儘管出生在大上海,終年在工地上日曬雨淋,他的皮膚黝黑髮糙,倒很像農村的生產隊長。 
  林平山想起那回滕處長說的,電力系統的基建隊伍競爭非常激烈。心裡暗自點頭:只有市場競爭的大潮,才能歷練出這樣的帶頭人。他不由想到了三五公司,心裡歎了口氣。 
  把統計資料看過一遍,他對黃昌輝說:「這些數據很清楚了。下星期斯通公司的總經理埃迪安要來現場,你們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感到問題的嚴重性。」 
  黃昌輝明白林平山的意思,說:「我們考慮一下,會想出辦法的。」 
  接著談了汽輪機製造的問題,林平山告別黃總準備回辦公室。 
  他走到門外走廊,忽然聽到暗影裡有個低得幾乎聽不清的輕柔聲音在叫:「林平山?」那聲音似乎有些熟悉卻又很遙遠。他本能地回過頭來,見是一位女子站在門外等著他。 
  她秀氣的臉部顯得清瘦,中等身材有些孱弱,皮膚白得發青。他不認識這個人。 
  見林平山怔怔地看著自己,她說:「我是動力系的曹怡芬,不記得我了?」 
  曹怡芬,動力系,林平山惟一跟動力系有過接觸,是在清華大學「因材施教」時隨動力系的同學上英語課。記憶的深處,漸漸浮出那位下課後經常跟他討論功課,穿花連衣裙的南京姑娘。對,就是她。她怎麼變得這樣瘦弱呢?林平山激動中湧起一陣傷感,驚喜道:「記得!你是南京人。」 
  見林平山能說出自己的老家,她鬆了口氣:沒錯,是他。 
  林平山問:「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電建八公司呢。」 
  「太好了!二十多年沒見,應當找個時間聊聊。」林平山好高興。他望一眼門外正在等他開車回去的滕處長,說:「這樣吧,晚上下班你在大門口等我。我開車來接你,咱們到小街的飯店去,邊吃邊聊。」   
  第二章 艱難磨合(9)   
  「好的。」她點一下頭,迅速走開了。 
  晚上,在小飯店中,林平山才知道曹怡芬坎坷的經歷。 
  她大學四年級那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由於出身剝削階級家庭,她只能安分守己呆著不敢參與任何活動,班裡的同學們也都離她遠遠的。 
  她苦惱,寂寞,擔驚受怕無依無傍中,漸漸發現同年級另一位出身不好的張良輔也處在同樣的境地。為了避開同學們的非議,他們都是在夜間聲靜人稀時到禮堂前大字報棚看大字報的。這期間他們發現了對方,共同的境遇終於使他們聯在一起了。 
  畢業分配前,他們確定了關係。兩人都出身不好,年級的同學們分配完半年,他們還沒分配出去。最後,他們被分配到與其專業不搭邊的公路隊。她是女的,總算被照顧安排在辦公室內搞預算。張良輔必須跟著築路工人到深山修路,進行艱苦的改造。 
  就在她懷了孩子,將要生產前兩個月,一次塌方事故奪走了張良輔年輕的生命。從此,她就帶著兒子,過著清寂的日子。 
  幸好後來落實政策,她總算歸隊做自己本專業的工作,緊張的工作漸漸磨去了她的憂傷。如今,兒子已經上了大學,自己孤身一人,還想給國家多做點事兒,就隨電建八公司來到了核電工地。 
  林平山靜靜地聽著,眼睛發潮。 
  不知怎地,她見到林平山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親近感,想把這些年積聚在心底的苦悶向他傾訴。自那學年的英語課結束後,林平山隨同學們到核反應堆工地去了,從此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林平山給一個少女留下的印象,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完全消失。 
  聽她說完之後,林平山沉默了好長時間。物理系的同學們大都出身較好,曹怡芬的遭遇是他的同學中最令人傷感的。 
  曹怡芬看他沉默的神態和眼中泛閃著的淚花,忽然想起那年她向他講起自己的家庭出身,他沉默無語的神態,她始終沒弄明白。她陡然鼓起勇氣問道:「記得一次課後,我向你說過我的家庭出身吧?」 
  「記得。」她跟阿玲出身相似,一旦事情過腦子後,他不會輕易忘卻的。 
  「當時你突然沉默了,為什麼?」 
  「因為我童年的女友出身不好就沒考上大學。」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她長長舒了口氣。 
  「你的家屬也來了吧?」她問。 
  「嗯。她在我們公司大樓的設計處,你有空到我家來看看吧!」 
  「我會去的。」她肯定地說。 
  「我們住五號樓三零三。」 
  「這個號碼好記。」 
  她又問了林平山的一些近況,知道他很忙,就說:「回去吧!知道你在這兒了,以後還會見面的。」 
  「現在有什麼困難嗎?」 
  「困難時期已經過去了,謝謝你關心!」 
  一星期後,林平山和常規島處滕處長領著斯通公司總經理埃迪安來到汽輪發電機廠房。 
  他們都被眼前的景象呆住了:廠房裡,大大小小的管道被用倒鏈懸掛在橫樑下、立柱旁,縱橫交錯,層層疊疊。仔細一看,這些管道都被掛放在應該安裝的位置上,由於斯通公司沒有及時提供支架而無法固定。林平山不由佩服黃昌輝棋高一著,把他交辦的題做得令人叫絕。 
  總經理黃昌輝和工程經理老龐早就在那裡候著。看見他們來了,黃昌輝迎過來對林平山輕聲說道:「我拉了一卡車的倒鏈來的。」 
  林平山誇獎道:「幹得好!」回過身用英語對埃迪安說:「You see, Mister Adrian , all pipings are waiting for your support frames! 」(埃迪安先生,你看,所有的管道都在等你的支架呢!) 
  埃迪安滿臉通紅:「I see.」(我明白了) 
  「Our turbine-generator supplier falls far short than nuclear steam』s side, where the equipments are waiting for erection. 」(我們的汽輪發電機供應商可比核蒸汽系統供應商差遠了,那一邊是部件設備在等著安裝。)林平山有意激他。 
  「I』ll tell them to catch up the schedule. 」(我立即叫他們趕工。)埃迪安說。 
  斯通公司由於機構幾度改組,對分包商控制不力,造成目前的被動局面。林平山對他說:「You shall improve the management of your subsuppliers. 」(你們應當加強對分供商的監督。) 
  埃迪安走後,林平山對黃昌輝說:「從現在情況看,汽輪發電機到貨肯定會延誤一到兩個月。八公司經驗豐富,能不能在施工組織上想想辦法,保證最後工期不耽誤。」 
  滕處長說:「冷凝器要在現場脹管組裝半年多時間,應當有迴旋餘地。」 
  「成。我們想辦法調整施工組織設計。」黃昌輝對此有把握。停了一會兒,他眨著狡黠的眼睛說:「不過,照合同業主也應當有所表示才行。」 
  「好呀,黃總你現在也會拿合同講價錢了!」林平山笑著說。 
  老黃樂了:「林經理,這可是遵照您的教導行事。」林平山一年前提醒過他們,要把國際合同研究透,才能掌握現代工程管理的精髓。 
  林平山斂起笑容說:「我們肯定會按合同條款辦事的。但要先處理好現場問題,商務問題記錄在案,以後統一處理。」   
  第二章 艱難磨合(10)   
  滕處長瞧著黃、龐二人說:「你們兩個上海阿拉,腸子總要比旁人多拐兩道。」 
  林平山感慨道:「這就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七 
  這時,三五公司的工作情況在繼續下滑。 
  杜洪賓從三五公司辦公樓回來,欣喜地對林平山說:「剛才陸總對我講,電氣廠房的管道大部分安裝完畢。」 
  林平山將信將疑:「咱們去現場看看。」 
  他們兩人登上電氣廠房的第三層,三五公司的工人在這裡安裝消防管道。樓面上橫七豎八躺著大大小小的鋼管,只有少數管道在支架上邊就位。 
  杜洪賓很生氣:「怎麼搞的,大部分沒安裝!」 
  林平山失望極了:「他們連自己工人干了哪些活兒都鬧不清楚,統計系統完全失靈了!」 
  第二天,林平山到核輔助廠房巡視,看到一個小房間裡擠著一大群人。從人堆中不時閃出陣陣電弧的光芒,像是焊接技術的現場觀摩。他擠上前去看個究竟,只見一個焊工正在施焊,周邊圍站著四五個人,搭肩叉手東張西望,心不在焉的樣兒不像看技術演示。他有些納悶,就問:「你們一大幫人圍在這裡做什麼?」 
  見林平山戴著有業主帽徽的安全帽,一個人沒好氣地回道:「我們在幹活兒!」 
  其中的一個認得林平山,就解釋說:「林經理,這兩個是幫工,他是管工,我是鉗工。」 
  焊一道焊縫,竟然扎堆圍上了五個人。他想起在法國,米歇爾和埃蒙兩個人就把整個回路系統安裝的所有工作包下來,都是人,可這生產效率怎麼差這麼多! 
  他心裡感慨卻又無奈,搖著頭往廠房外走,忽然聽到後邊有人用法語叫他:「請等一下,先生!」 
  他回頭一看,是弗芒公司監督隊的一名技術員,監督隊的許多法國人都認識林平山。看來這位技術員的年紀不小了,頭髮已經花白,他著急地對林平山說:「我的上帝!請你過來看一下,還有這種不老實的行為!」 
  林平山很奇怪,趕緊隨他過去。 
  他們來到隔壁房間,他指著站在腳手架上的一個年輕工人說:「你看,他在擦洗焊接作業在混凝土上產生的痕跡。」 
  那名工人正仰頭擦著頂棚上的黑色焊接污跡。按照程序規定,在這樣的鋼支架上進行焊接,必須把它從頂棚上卸下來,焊完再重新裝回去。這工人圖省事,沒卸下來就在上邊焊了。 
  這樣糊弄事兒,頂棚的混凝土被焊接產生的高溫燒得酥散鬆脆,用不了多長時間,十多公斤重的鋼支架就可能因固定不牢而脫掉,固定在上邊的管道自然也要垮下來。這個工人想抹去自己違規作業的證據。 
  那些看似平常的管道,實際上都是核安全有關的回路系統。核電站為了保證安全實行縱深防禦,設計了多重的安全回路,就像在戰場上設置幾道防線,步步防禦。這管路要是垮下來,一道防線就失效了,縱深防禦會失去作用。 
  林平山很憤慨,喝道:「你給我下來!」 
  那工人下來後,林平山氣得臉色發青,責問他:「你知道你在給誰造核電站嗎?這些支架是有安全要求的,萬一掉下來會造成什麼後果?你這是傷天害理!你看人家外國人,他只是出於職業道德,你怎麼會連他都不如呢?」 
  說完,他不想再看那工人一眼就憤憤走了。因為他明白,決不是他一個人缺乏核質量保證概念,這種狀況再也不能容忍了。 
  這段時間,杜洪賓、吳惠才接二連三向他報告一件件令人心焦的消息:三五公司工人進行插套焊,不按規定在焊前把管子回抽二三毫米再施焊,造成幾千根管道必須鋸下來重新焊過,管道沒有按規定要求放坡度,必須返工…… 
  返工,再返工……兩遍,三遍,返工最多的竟然達到十遍。質量完全失控,工期一拖再拖。一支支缺乏訓練的隊伍從全國各個工地匆匆調來,連最起碼的核質量保證知識也沒有,就在工地散開,披掛上陣。為了激勵士氣,獎金一增再增,此時一些工人的月收入已經超過業主的處長工資。 
  一天下午,安全科長老錢從工地巡視回來,走進林平山的辦公室,搖頭說:「老林,現在工地快成療養院了!」 
  「什麼意思?」林平山一愣。 
  老錢解釋說:「我們在現場進行安全巡視,看到三五公司的工人,成群結伙聚在戶外的陰影裡乘涼呢。抽煙的,聊天的,甚至還有打撲克的。」 
  林平山大為惱火:「我通知鄒局長。你們安全科跟公安分局組成一個巡查隊,把這些人的施工證沒收,送本公司扣當月獎金!」他想起自己在國外學習時,有一回看到核能研究中心外事處長依卡爾加班到很晚,就誇獎了幾句。依卡爾聽了,對他說:「人家付給我錢了,我得把活兒做好才行。」那時,他心裡還瞧不起這種僱傭思想。沒想到在小生產經濟溫床發酵的理念中,連商品交換的關係都難以建立。拿了錢不幹活兒,好像佔了大便宜。 
  第二天上班,鄒局長和錢科長親自帶隊在現場巡查。他們把這些人圍住,一一將施工證收了。 
  忽然分局的小范說:「你看,海堤的堤頭上還坐著一群人呢!」 
  他們驅車到了堤頭,果然是一群三五公司的工人在那兒聊天……   
  第二章 艱難磨合(11)   
  八 
  曹怡芬在汽輪機廠房的冷凝器安裝現場。她是現場工程師,正在跟工人一起做冷凝器冷卻鈦管的脹管試驗。 
  根據電建八公司的安排,計劃在這個項目中搶出一個多月的時間,彌補汽輪機到貨延誤的損失。黃昌輝和龐經理都是思路細密的人,提前安排了脹管試驗工作,不打無準備之仗。 
  脹管試驗完的星期天上午,曹怡芬按林平山說的地址找到他家門口。 
  周玉茹聽到敲門聲打開房門,看到門外站著一位清瘦的中年女子。她有些疑惑,用詢問的眼神注視著對方。 
  曹怡芬遲疑一下,微笑說:「我叫曹怡芬。」 
  一聽這話,周玉茹臉上馬上綻開笑容:「快請進來!」 
  曹怡芬穿著碎花長袖襯衫,深灰色褲子,瘦弱的身子無法把衣衫撐圓,兩袖和前胸後背顯得寬鬆空蕩。她朝客廳的長沙發走去,眼睛打量著林平山的住所。屋子收拾得很整潔,明窗亮幾。鉤針織的窗簾紛披在窗台沿上,傢俱、電視、冰箱、音響,擺放得方便舒適。他有一個溫馨的家,她心裡想著。 
  待曹怡芬在沙發上坐下,周玉茹一邊給她端來茶水,一邊說:「我聽他說起過你,怎麼不早點兒來坐坐?」 
  曹怡芬不知林平山跟她說了什麼,一邊含糊說「工地的事兒多,抽不開身」,一邊打量她。 
  周玉茹年輕時體態婀娜,跟林平山生活這些年心緒放鬆,心寬養顏漸漸變得細白豐滿了,顯得典雅端莊舉止落落大方。曹怡芬看了,心裡想道,他有這麼一個美貌的妻子。 
  周玉茹見她不說話,就笑著說:「他上午工地有會,中午才回來。你中午就在我家吃飯吧!」她聽林平山談在學校認識曹怡芬的經過,想像他當年的心境,一陣愧疚。 曹怡芬的命運讓她同情,誠心希望能一起談談。 
  「我坐一會兒就走。」其實她知道林平山上午有會不在家,因此才來的。 
  蓉蓉聽到說話聲從裡屋出來了,周玉茹說:「蓉蓉叫曹阿姨!」 
  蓉蓉叫了一聲「阿姨」,坐到媽媽身邊。 
  曹怡芬看蓉蓉才十來歲的樣子,就說:「孩子還這麼小。」 
  「我們結婚晚。」 
  「我爸爸上數學課認識我媽的,浪漫極了!」蓉蓉突然說。 
  周玉茹臉一紅,說:「這孩子盡瞎打岔。」 
  「什麼數學課?」曹怡芬滿有興趣地問。 
  「就咱們清華二教。」周玉茹臉色已正常下來。 
  「哦,上課戀上的,是很浪漫。」曹怡芬點頭說,想起當年在電機系館跟他一塊兒上英語課,心裡一陣酸楚。 
  周玉茹連忙說:「那時我們不相干呢。一直到搬遷大三線好些年才確定關係。」 
  他這麼晚才成家,這時我已經是個孤燈相伴的寡婦了,曹怡芬淒涼地歎了口氣。 
  忽然她想到,他前程似錦,我當年要是跟了他,這可怕的出身就把他毀了。想到這裡,她站起身來說:「改日再來吧。我還有點事兒,該走了!」 
  「他很快就要回來了,一塊兒吃中飯吧!」周玉茹想挽留她。 
  「不了,改日來。」 
  九 
  核輔助系統安裝拖期已經達四個月,整個工程受到了嚴重影響。北京派來了調查組,追查延誤的原因。 
  調查組組長楊士廷,是正局級幹部。他的工程經驗不多,對完成這項調查工作不太有把握。幸好他的副手侯清德副局長是個飽經歷練的人,臨行前他把侯清德找來商討此行的方略:「老侯,你是核工業系統的老人了。你看咱們這回應當採取什麼策略更妥當些?」 
  侯清德調到北京好些年了,已經五十七歲,到了這把年紀還在副局級上混,心裡很不得意。 
  這幾年他耳邊常聽人談到林平山他們在東港核電站採用國外的辦法管理工程,心裡就嗤之以鼻。得知委派自己參加調查組的工作,他想,機會終於來了,就對楊局長說:「我幹過多少大工程了。哪個不是靠政治掛帥思想領先,組織大會戰取得成功的?他們那套洋辦法不適合中國國情,事實上已經碰得頭破血流了。在中國搞工程,還得靠咱們這一套!」 
  老楊點點頭:「依你看,咱們這一去應當採取哪種辦法展開調查?」 
  見楊局長關注地看著自己,老侯胸有成竹說:「事實證明東港核電站的班子是有問題的,是不能依靠的。我們只有採取扎根第一線的老辦法,甩開他們直接到三五公司進行調查。」 
  老楊覺得他的意見跟自己聽到的一些說法比較吻合,當下就確定採取老侯建議的辦法。 
  來到海州以後,他們一直迴避業主的管理人員。對總經理部禮節性拜訪完,他們既不與東港核電公司總經理部成員接觸,也不找現場經理部的人瞭解情況,一下子就扎到了三五公司裡。 
  在三五公司的大會議室裡,召開了公司中層以上幹部的座談會。圍著會議桌,裡裡外外坐了兩圈人。 
  看該到會的都來了,楊局長輕咳一聲,先做二十來分鐘的開場白,把調查組的任務和安排,座談會的目的,向大家說了說。講完,拿眼睛看著吞雲吐霧的侯清德。 
  侯清德見了,緊忙噴出口裡的濃煙,彈了彈香煙的煙灰,接著補充:「咱們核工業的隊伍把原子彈氫彈都搞出來了,我就不信搞不了這民用的核電站。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路線不能動搖,千萬別讓洋規矩捆住了我們的手腳!大夥兒有什麼意見敞開說吧!」   
  第二章 艱難磨合(12)   
  三五公司陸世堂他們看到上邊來的人為自己做主,一下子把對管理上才悟出的一點認識也推翻了。好比登山觀景,站的位置不一樣,景色差異很大。原先,他們一邊往上爬,一邊往下看自己走過的路,還能發現自己在哪兒走了彎路。沒在這座山上邁過一步的楊士廷、侯清德來後,把他們統統從山腰上叫了下來,重新站到地面往上看。這心態一變化,似乎景色又是從前的樣子。 
  陸世堂在向上級匯報方面顯得非常老道。為了保持口徑一致,在首當其衝的管道隊幹部中,他讓副隊長李天剛留在現場,讓隊長老蘇和副隊長金東海回來參加調查組的座談會。 
  「那些老外是存心卡我們,螺絲少擰兩扣都不行!」質量保證經理朱全軍老調重彈。 
  工程經理許平貴也憤憤不平:「他們的圖紙和部件供應不及時,卻把責任推到我們頭上。」 
  「業主根本就不為我們做主,完全倒向老外一邊。」朱全軍想指出實質問題。 
  陸世堂說:「這裡全是洋規矩,他們用洋辦法卡我們,我們怎麼鬥得過洋鬼子呢?」 
  老蘇一肚子怨氣:「他們用的全是從國外回來的人,跟鬼子是一個鼻孔出氣。」 
  「都是些二鬼子!」朱全軍搖頭說。 
  陸世堂歎了口氣:「不知道這些人還有沒有一丁點兒的愛國心!」 
  其實他們直到現在還沒鬧明白到底自己栽在哪兒了,一旦有人提出自己認定的看法,便相互補充,相互壯膽,一場群情激昂的對崇洋媚外思想的批判會開場了。 
  侯清德是靠這套功夫起家的,「大批判開路」是他基層工作的基本功,在新形勢下這樣引導,也可以達到預期的效果。水渾才能摸魚,把陸世堂他們從情緒低落的谷底攪和得活蹦亂跳起來,管它有沒有道理,這氛圍就能造出一個正義凜然的局面。 
  楊局長受到大家的感染,心想,幸虧深入第一線進行調查,總算發現了問題的本質!調查的結果,印證了自己原先聽到的說法。 
  國內至今沒有制定出核電的施工技術標準。國家有關方面規定,為了保證核安全,進口的核電設備安裝施工採用國外供貨合同規定的技術標準。國外供應商也在合同條款中明確,必須按照合同的技術標準安裝,他們才保證機組的性能。陸世堂他們反映的情況,顯然全是外行話。在激烈的聲討中,楊士廷早把這些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調查組走後第二天,張天倫召開總經理部擴大會,傳達調查組的結論意見。 
  橢圓形會議桌圍坐著一圈人,後排靠牆的椅子上也坐滿人。 
  會議還沒開始,人們靜悄悄坐著等待。除了服務小姐倒茶,杯蓋磕碰杯沿發出聲響,屋裡寂靜無聲。 
  自從調查組來後,張天倫心情一直就很沉重,今天更是沉默無語地端坐著。藍煥成灰著臉,眼睛來回掃蕩與會的幹部們,捉摸各人將持何種態度。鄭品吾早就從 他的恩師侯清德那兒得知調查組的態度,心裡有數表情顯得很輕鬆。 
  這些日子調查組的活動一直很神秘,除了總經理部成員,與會的各個部門負責人都不知道最後結果,事情關係重大誰也不敢掉以輕心。工程管理、質量保證、合同商務,乃至人事行政,一個個都是板著臉一聲不吭。只有會抽煙的佔有情緒優勢,吞雲吐霧排解緊張的心緒。 
  林平山對調查組來後的做法,一直就心存不滿。知道是侯清德左右調查工作,預感到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只是對老侯會鬧出什麼花樣不摸底。心裡煩躁,就破例接過杜洪賓遞來的香煙,也加入騰雲駕霧的行列,讓尼古丁暫時麻醉一下,熬過這段煩人的時刻。 
  張天倫表情死板地念起調查組的意見,人人豎起了耳朵。煙民們一個個連忙把香煙往煙灰缸中一捻,掐滅了。 
  張天倫念完,會場頓時一片死寂。 
  林平山聽到調查組的結論是:甩開外國人,由中方按照從前的老辦法獨自完成核島安裝工程。他吃了一驚,大聲地急切問道:「張總,質量標準降低了,這核安全責任由誰承擔?」他非常敏銳地察覺到問題的要害,打破了會議室的沉寂。 
  一提到核安全責任,張天倫又默然不語了。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災難性事故才過去沒幾年,不考慮核安全,就是置海州地區幾百萬人民,甚至周邊上千萬人的生命財產於不顧。自己就可能成為歷史罪人! 
  自從受命負責核電站建設工程以來,八年時間他的腦子一直處於緊張狀態。規模這麼大的高技術工程誰都沒經驗,核輔助系統安裝延誤,自己已經在客觀允許的限度內盡了全力挽救。三五公司的現狀,不是哪個人能夠左右得了的。調查組否定他們以往的工作,他想不通。往後怎麼辦,他不知道。 
  鄭品吾見張總不說話,立即衝著林平山說:「只要沒有洋人礙手礙腳,放開手腳突擊,一定能幹好!」 對他露出了一副不屑的神態。只要調查組的意見一執行,林平山熟悉「洋務」的優勢頓失,說不定自己還能登台表演呢。此刻正是狗仗人勢,狠批這個「崇洋媚外」的老同學。 
  「靠三五公司現在這幾個人就不行!」杜洪賓拍著桌子喊。 
  鄭品吾見是杜洪賓,大惑不解:「老杜你可是三五公司的老人,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第二章 艱難磨合(13)   
  杜洪賓瞪著眼睛說:「就因為我來自三五公司,才最瞭解他們。」 
  鄭品吾不吭聲了,知道跟老資格的杜工辯論核設備安裝,自己必敗無疑。 
  林平山看見老杜已經把鄭品吾弄趴下了,就看看張總,小心試探著說:「我最近 跟費隆先生接觸過。如果讓弗芒公司參加管理,他們承諾可以將工期搶回兩個月。當然,要有一定的代價。」 
  咬牙在這個會議上說出來,他彷彿覺得自己的頭都大了。講完之後才清醒意識到,這是與北京調查組的結論正好相反的做法,自己真的吃豹子膽了,跟欽差大臣唱反調。一貫忠厚謹慎的林平山,一反常態說出這樣大膽的意見,是感覺到工程已經處於緊急關頭。別人對核電建設的特殊性不理解情有可原,他對問題的嚴重性很清楚,明知這樣蠻幹將會遭到全面崩潰的結局,自己再忍讓就是對事業的不負責任。這時一股剛直的正氣充滿胸膛,眼前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他只有硬著頭皮再次提出自己的想法。 
  「花了錢,工期還要延誤兩個月。傻瓜才會這麼干呢!」鄭品吾忍不住又說話了,聽了林平山的發言他不死心。 
  「再讓三五公司這麼幹下去,就像往一條隧道裡邊走,黑古隆咚要走多長時間,不知道!讓弗芒公司參與,好比從隧道裡邊往外走,至少還能看到前邊有一點兒亮光。工期延誤一天,貸款的利息損失就是一百多萬美元,再這麼幹下去,損失就是天文數字!」丁宏顯滿臉焦慮。他管合同,經濟賬很清楚。跟林平山長時間共事,他們之間已經思路相通了。 
  鄭品吾張嘴還要說話,張天倫朝他揮揮手,打住了他。他不是不知進退的低能兒,這樣的時刻思路轉得很快,見張天倫情緒低落一聲不響,心想,這工程是老張負主要責任,自己也犯不著再這樣死纏爛打了。 
  更重要的是侯清德已經告訴他,北京的領導很快就要來宣佈決定了。來頭那麼大的決定,大家只能執行。林平山這幾個人竟然敢提出相反的意見,絕對是找死!區區的基層技術幹部,還有本事翻天?他對結局心中有數,於是就決定靜觀其變,等著吧。想到這裡,他把眼睛抬了起來,目光定在對面的牆壁上,不再言語。 
  藍煥成乜斜著鄭品吾,憤憤說道:「你們是見了棺材還不落淚!」他內心就如地底下熊熊自燃的煤層,長期被擠壓的不得施展,幾次建言被拒釀成的熾烈暗火無法發洩,見這些人依舊固執己見,肺都氣炸了。只是他城府很深,想得更周密些,看到林平山、丁宏顯他們已經發言,他決定先按兵不動,相機再採取行動。 
  當晚,盧堅書記從北京來到了海州。他在北京已經知道楊局長的建議,因此深夜乘飛機來海州。 
  第二天上午,盧書記與總經理部成員談完,就把林平山叫到他的辦公室來。 
  「你說說看,為什麼三五公司就搞不好這個工程?」他點燃一支煙問道。 
  林平山神情有些激動:「有人講三五公司栽在沒國際經驗鬥不過洋人。我覺得,根本原因是三五公司不能管好自己。」為了核事業的發展,他覺得應當借此機會談談自己這幾年形成的看法。 
  盧堅知道林平山有他獨到的看法,便拿眼睛盯著這位部下。 
  林平山看到盧書記專注的神色,就開始匯報: 
  他把核三五公司與電建八公司進行對比,先談了三五公司曾提出外方圖紙和供貨不及時,結果因提供的數據不實,炮彈是臭的,只有被打敗。八公司卻證據確鑿,使外商只好認賬。八公司總經理為現場的問題來找他,總是講得很清楚很細緻,而三五公司總經理瞭解到的施工現場狀態,跟實際情況正好相反。 
  「他們對自己公司的情況都沒有弄明白,還談什麼跟洋鬼子打仗。」林平山歎息說,「他們老說,我們業主沒為他們做主,可他們給我的炮彈卻是臭彈!」 
  「出現這些問題,根子在哪裡呢?」盧書記問。 
  「盧書記,我覺得根子還是幹部隊伍的作風。再舉幾個例子吧:我跟三五公司是一個系統的,但是在這裡我跟他們頭頭的接觸反不如電建八公司的領導密切,因為他們很少到施工現場來。 
  「你去生活營地看一下,只有咱們核工業系統承包公司的領導是攜家帶口的,在工地有家屬樓,養雞喂鴨的。而電建八公司的黃總,跟司機同住一個房間。他們的職工家屬來工地,公司熱情接待。探親期限一到,對不起,車票送到手,熱情歡送,一天也不能多留。這才是一支打仗的隊伍。」 
  見盧書記在沉思,林平山乾脆說道:「盧書記,我還有一點看法。恐怕有些人不一定願意聽。」 
  「你說說看!」盧書記鼓勵他。 
  見盧書記在鼓勵自己,他說:「電力系統的同志說咱們核工業系統的人是山溝裡來的,我看這話含有一定的真理。 
  「我們的隊伍長期與外界隔離,結果產生了不少的弊病。一個公司內不少人親套親,賞罰不明,嚴格的管理制度沒法執行。 
  「不參與市場競爭,搞行業保護,與國際市場接軌,必然要頭破血流。」 
  只經過一天的瞭解,盧書記立即做了睿智的決定。次日,他召開了包括部基建局王局長在內,有各方代表參加的決策會議。   
  第二章 艱難磨合(14)   
  「為了制止下滑,只有迅速讓弗芒公司參加管理。」杜洪賓打第一炮。他來自三五公司,不用避嫌。會前跟林平山商量,兩人作了分工。 
  丁宏顯滿臉焦躁:「事實已經證明,三五公司根本就沒能力把局面扭轉。甩開弗芒公司自己幹,只能更糟!」 
  林平山看到一些人疑慮的神色,就做了進一步的分析:「東港核電站建設採用國際合同進行管理。如果拋開合同,我們就失去了控制工程的手段。行政手段在這個國際性工地是無能為力的。」 
  「老徐,你談一下與費隆接觸的情況。」張天倫對外事處長老徐說。前天會後,他佈置老徐立即與費隆通電話。 
  徐處長說:「我以張總的名義,與弗芒公司商談。他們答應了,只承諾趕回兩個月。」 
  藍煥成板著臉問:「現在誰能做出承諾?我們電力局不想做,三五公司已證明做不到,你們部基建局能承諾嗎?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頓了一下,接著說: 「只有弗芒公司做出了承諾,我們總算有一個期限。」他覺得已經到時候了,作為投資的一方,必須給對方施加壓力。 
  以後的發言中,沒有反對意見了。 
  鄭品吾今天顯得比較沉默。前天會後張天倫叫人與弗芒公司聯繫,他已明白張總的心思。今天再死纏硬壓林平山,顯然太不識時務了,何況是盧書記主持會議,他對老頭兒有畏懼心,不敢這麼做。可要表態支持林平山他們,他又不甘心。與北京調查組唱反調,風險太大。自己跟張天倫不同,對工程不必負那麼大責任,沒有必要冒這個險。不如跟「文化大革命」初期一樣,局勢還不明朗,靜觀其變等待時機,是最穩妥的辦法。 
  盧書記一直沒說話。北京的領導馬上就要來現場,宣佈根據楊局長建議做的決定了。在這個時候要上邊改變決定,從來沒有過。想到這些,他內心也感到有些壓力。 
  很快地,他腦中閃出:安全第一,質量第一,決不能讓切爾諾貝利的災難重演!一旦發生核事故,中國的核電事業也會被徹底葬送。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軍,心中裝的是對人民負責的高度責任感,他不作任何總結發言,以明確而堅定的口氣,對張天倫說:「你立即去北京,向上邊報告我們的意見!」 
  他知道,一旦楊局長的決定宣佈出來,事情就不好辦了。時間緊迫,必須盡快讓上級領導知曉真相。 
  鄭品吾怎麼也沒想到,北京的領導以對人民高度負責的博大胸懷,竟然很快就接受了東港核電公司的意見。 
  盧書記召開董事會,對人事安排作了調整,任命林平山為總經理助理兼現場經理。公司各部門與現場有關的事務統一歸林平山協調,加強現場領導的權力,要他組織力量採取措施,盡快扭轉局面。   
  第三章 東海洗馬(1)   
  一 
  三五公司許師傅的老伴韓秀英,是生活營地的理發員。她從做姑娘開始,就跟理發推子結下了不解之緣。二十剛出頭,她一個水靈秀氣的大姑娘,哪樣職業也不找,就拿推子當上了理發員。那時候她的思想很簡單,因為公司裡頭沒有理發員嘛,職工剃頭不方便,性格潑辣的秀英就挑上了這行當。 
  這麼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當上理發員,引得公司裡的小伙子們隔三差五往理髮店裡跑。理髮室裡,排隊的座兒自然不夠小伙兒們坐了,於是就有人心甘情願站著慢慢等。 
  懷春的姑娘當然不會不明白小伙兒們的心思,對他們提出的什麼小平頭、大包頭、飛機頭,質量絕對保證,那事兒卻免開尊口。什麼技術員、管理員,她都沒動心,偏偏看上了老實巴交的許宗明。許宗明十來歲開始學焊接,二十五歲一舉拿下了焊接技術大比武的冠軍,二十多年來,許師傅拿著這把焊槍,轉戰長城內外大漠荒山。她的這把推子,也跟著在三五公司職工的腦袋上爬了幾千公里。 
  秀英雖然年已半百,卻依然像姑娘時那麼潑辣。她的小理髮室,從年輕時招花引蝶人滿為患的場所,漸漸變成了現在三五公司職工的聊天場所。秀英從小韓,到韓姐、韓姨,對這些人不管顧客與否,開始是煤球爐,現在用電水壺,供應熱茶。這家小理髮室,也就是三五公司的小茶館。每日下班,人們忙完事兒,拿著茶杯搖著蒲扇,不約而同往小茶館湊。 
  許師傅只要有空,就來替老伴清掃地板,他的幾個徒弟也常來幫師娘幹活兒。許師傅的大徒弟,現在已是老兩口的乘龍快婿。二徒弟就是那個把焊條埋到焊縫裡的周生強,還有兩個徒弟到外公司去了,最小的徒弟小田還跟許師傅一起幹活兒。 
  幾天來,一會兒上邊說甩開洋人獨立自主幹電站,一會兒又說讓老外來管他們。這些天晚上,公司的這件頭等大事兒,自然也成了業餘茶館人們聊天的話題。 
  秀英問小徒弟小田:「老外要來管你們了,好不好?」推子從鬢角往上走著。 
  「俺師傅說了,管他誰來,這活兒一絲兒也馬虎不得。說不上好不好。」 
  秀英點點頭:「是這個理兒。」推子順著運動。 
  「老外來了,翻臉不認人。淨挑刺兒,沒好果子吃!」坐在小田旁邊的焊工小馬仰起臉說。 
  對面的檢驗工老范馬上講:「中國人管更麻煩,你二師兄幹那號缺德事兒,還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聽老范提到周生強的事兒,秀英急了:「俺老許可沒講情面。他一聽到這事兒,馬上跑到陸總家去說,楊六郎還轅門斬子呢,你是共產黨幹部,更應當執法如山。可老陸說了,管道隊兒是從全局考慮做的決定,他不好隨便干預。徒弟出師,師傅管不了囉。小周這孩子,打從一當上駙馬,就不學好嘍。」剪子不緊不慢地發出清脆的卡嗒卡嗒聲。 
  「反正讓這伙中國人來管,咱們也沒見著什麼好。倒是老外來了,你們這幫小子再不上進,可就沒人給你說話了。」老范瞪著眼對幾個小伙子說。 
  小田聽了,轉過臉對小馬說:「聽說老外一來,新官上任先考試,你還是要上點兒心好。」 
  「放心吧,我正在啃規範呢。」小馬感激老友的關心。 
  陸世堂這些天被不斷變化弄得心煩,一抓腦袋,亂蓬蓬的,才想起有兩個月沒理髮了,就朝理髮室走來。他走到門外,聽到裡邊的議論,停下了腳步。聽了一會兒,歎口氣,又折回去了。 
  回家還要聽老伴絮叨,更煩人,他決定到辦公室去。 
  走進辦公樓,看見質保經理朱全軍在,就到他房間裡來。 
  「老陸,身子要緊。這事兒是上邊定的,咱們回天乏術,聽天由命吧。」老朱給他搬了椅子,看著他的苦臉說。 
  陸世堂坐到桌對邊,眉頭又漸漸擰了起來:「老朱,看來我是老了,思想跟不上。我想給總公司寫個報告,辭了這個總經理,讓總公司另派人來吧。」 
  「那可不行!老陸,你領我們干十來年了。你要一撂挑子,這麼大的攤子,又在關鍵時刻,誰能頂得起來?」朱全軍急了。 
  陸世堂搖搖頭:「地球照樣轉,你就別安慰我了。」 
  他看了老朱一眼,歎口氣說:「昨天盧副部長跟我談話後,我又找三六公司劉士進聊了半天,才慢慢悟出一點兒道理來。咱們深山溝一待二十來年,根本不知道世界發生了多大變化。 
  「老劉說,幾年前在部裡看內部電影,看到外國人造的炮彈能來回拐彎兒,嚇了一大跳,才明白這些年差距不小,咱們這老農民腦筋要不徹底換換,洋管理的道理總鬧不明白。」 
  朱全軍聽著,心想自己也該舉白旗了。 
  幾天後,三五公司總部的魏總經理和岳書記來到了現場。他們與各主要幹部談完話,召開公司的全體員工大會。 
  開會這天,盧堅、張天倫、林平山和杜洪賓都來了。 
  核三五公司寬敞的鋼結構可拆卸大飯廳,擠得滿登登的。人們坐在自帶的椅子板凳上,沒椅沒凳的就站在周圍和後邊,沒擠進會場的站在外邊聽,高低錯落聚堆兒結伙兒,煙籠霧罩吵吵嚷嚷。跟以往開會不同,今天會場上沒人嬉笑打鬧,人們議論話題都是公司這些天發生的事件。會議主持人喊了半天,才讓大家肅靜下來。   
  第三章 東海洗馬(2)   
  會議開始了,魏總經理就三五公司在現場的工作談了總公司的意見。接著,岳書記代表總公司宣佈,由原管道隊副隊長李天剛任總經理,陸世堂調回總公司。 
  最後,盧副部長講話。他談完決定讓弗芒公司來參加管理的原因,語重心長說:「同志們,咱們核工業的基建隊伍,為我國的核事業立下過不朽功勳。我們戰天斗地,不避饑寒,不畏艱險,一個基地在我們手裡剛建好,又打起背包奔赴新的基地。哪一個基地沒灑下我們的汗水,留下我們的心血,豎起豐碑!核國防的建設確立了我們的核大國地位,迎來了改革開放的今天。大家在我國核工業的第一次創業中,是一往無前的好漢。 
  「現在,我們從大漠荒原深山老林,來到了東海之濱。在這改革開放的前沿,開始核工業的第二次創業,要在國際市場上經風雨,這是一個全新的戰場。以往的成績只能說明過去,未來還要靠我們的雙手去創造。我們有勇氣,有決心由新的起點重新開始!」 
  會後,張天倫領著林平山、杜洪賓,跟魏總說:「我們公司派老林和老杜給你們當參謀,策劃跟弗芒公司合作的組織機構方案。」 
  魏總神色沉重,握著兩人的手:「太感謝了。」 
  林平山希望三五公司總部對下一步有心理準備,直言說:「魏總,弗芒公司來後,肯定要整頓施工隊伍,人員會有很大變動。」 
  「沒問題。培養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總公司大力支持!」 
  林平山和杜洪賓來後,立即與李天剛他們著手新機構方案的籌劃。 
  在新組建的機構中,除李天剛任總經理外,弗芒公司的拉尼擔任質量保證經理,管道隊長是諾代爾,金東海繼續擔任副隊長。諾代爾有人事權,有權決定獎金分配。按照林平山的建議,李天剛在每個外國專家旁邊安排一位素質較好的年輕人,進行 「影子培訓」,以期在工程結束能培養出自己的管理人材。 
  按照外國專家的要求,每個工人都要進行培訓和考試。核質量保證知識、施工程序和具體操作,培訓完立即考試,一個個地過,考試不及格的不能上崗。培訓考試結束,刷下了一半的人。 
  一支經過嚴格訓練的精幹隊伍,投入緊張有序的趕工激戰中。新制度賞罰分明,人們心中舒暢。這個隊伍再度發揚了核工業隊伍吃苦耐勞、敢打敢拚的精神,工程穩步向前突進。核島安裝現場,重新出現了生氣勃勃緊張繁忙的景象。 
  二 
  這時,汽機廠房裡,汽輪機的安裝工作也在緊張進行。因為核島安裝的延誤,加上八公司的調度有方,常規島安裝工程進度相對超前了。 
  林平山從核島騰出手來,到汽機廠房的現場監督汽輪機轉子吊裝作業。 
  汽機廠房的重型行車,吊著直徑三米多幾噸重的汽輪機轉子,變換著速度向汽機定子的槽口接近,工人們圍成一圈,導引轉子就位。經過精心調整,巨大的汽輪機轉子緩緩落到了軸承座上。 
  電建八公司總經理黃昌輝在二十米標高的汽輪機平台吊裝作業現場,沉靜地注視著工人們吊裝作業。 
  林平山看轉子終於準確在軸承上就位,轉過臉來對老黃說:「黃總,我看每次重要的作業,你都在現場。」 
  黃昌輝聽了,點頭感慨:「是啊,在不在現場是責任問題。責任重大,不敢掉以輕心。」 
  實際上,現場的每次重要設備安裝就位作業,從核反應堆壓力殼、蒸汽發生器,到汽輪機、發電機和主變壓器,林平山都要親自到現場。聽了老黃的話,他感覺在理念上還有差距,儘管自己也參加過工程建設,跟多年征戰的老將相比,還要磨練。這樣的敬業精神,讓人打心底佩服。 
  他看到曹怡芬正跟工人們一起測量汽輪機軸的對中,就走到他們身後看著。 
  曹怡芬穿著肥大的工作服,顯得更加瘦弱。她專注地趴在地上跟師傅們仔細觀察指示器數據的變化,沒有注意到林平山站在後邊。 
  黃昌輝看著他們操作,神情興奮:「這是我們安裝的最大機組了。國外的安裝程序就是嚴格,確實學到不少東西。」 
  林平山見他興奮的神色,點頭說:「我看了你們寫的汽輪機安裝程序培訓教材,寫得既精練又明瞭,工人很容易掌握。」 
  「必須讓工人切實鬧明白才行,不然紙上的東西是空的。」黃昌輝的表情變得莊重。 
  林平山聽了,有感於核島的教訓,引申說:「行為規範化是實施現代工程管理的基礎。沒有合格的兵士,再好的陣法也得敗下陣來。」 
  黃昌輝深有感觸:「你講的要規範化,可是做起來真不容易,稍不留神就出岔子。」 
  林平山想的是幾年來的曲折經歷:「我們的施工隊伍是從農民脫胎演變過來的,是一群穿著工作服的農民,克服小生產方式的影響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 
  他自己也是在小生產者的海洋中泡大的,對其本性太熟悉了。 
  這些年,接觸西方的工業文明理念多了,他也時時反思自己的行為舉止,實際上也沒能擺脫這個本質。只是看了不少古書,後來又讀了一些洋書,這本性變得更加扭曲,更加隱晦就是了。他自幼崇拜孤傲不羈的李白,其實李太白還是一名農業文明的失意詩人。自己還沒有詩人從中亞細亞民族帶回的傲骨呢。   
  第三章 東海洗馬(3)   
  他瞧不上鄭品吾的市儈習氣,剛入大學還為此向周玉茹抱屈過。現在看來,正像她教訓的,自己的「世界觀改造任務還很艱巨」。大工業無產者世界觀的修煉,一朝一夕哪成? 
  曹怡芬已聽到林平山的聲音,抬頭瞟了他一眼,又埋頭盯著數據,心裡湧過一股暖流。 
  下班時間到了,黃昌輝說:「老林,我們公司食堂菜的味道不錯。怎樣,今天到我們那兒體驗一下?」 
  林平山笑著說:「三六公司劉總請我到他們食堂吃飯。我讓他們就從職工的大盆菜中打幾大碗來。你們也這麼辦,順便對你們公司食堂來一次衛生檢查。」 
  老黃樂了:「這麼說,你來吃飯是執行公務囉,連個人情都沒有!」 
  黃昌輝把曹怡芬也拉來一起陪林平山吃晚飯,儘管是幾大碗大鍋菜,老黃還是加了幾瓶啤酒。龐經理等幾位公司領導也來湊成一桌,大夥兒吃得滿熱鬧的。 
  吃罷飯,林平山約了曹怡芬一起沿著海堤散散步。 
  「我看你像是貧血,要吃些補血的藥品。」林平山關切地說。 
  「沒事兒,我的臉色天生就這樣。」 
  「你在學校,臉色多好看,不是這樣的。」他眼前浮出了那位美麗的南京姑娘。 
  他還記得我年輕時的樣子,她心中一顫,就說:「唉!現在老了,自然規律誰也沒法抗拒。」 
  「你是這些年受的磨難太多了。」心疼,還是同情,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她看有時間,就讓他談談搬到清華核反應堆工地以後的經歷,那分別後的日子,多年來一直讓她牽掛。林平山追憶著那風雲年代,彷彿又回到了充滿激情的坎坷不平的人生路程。 
  她聽了,才明白他的路走得也那麼不容易。同學們從報刊的報道中,只知道他輝煌的一面,卻不瞭解另一面苦惱。 
  臨近九點了,林平山怕她受涼,就送她回營地去。 
  他站在路邊等她走到營地大門,才揮手分別。 
  他轉身準備返回,忽然身後有人說:「好呀,原來你另有意中人,難怪成天在人家面前裝聖人!」 
  林平山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文修雲,便說:「小文,你怎麼能跟蹤我?」 
  「只許州官放火,就不許百姓點燈?」 
  「我們是老同學,不能聊幾句?」 
  「老同學還是老相好,誰能說得清。」小文似乎不是開玩笑了。 
  「小文,你怎麼可以沒根據胡說!」林平山急了。 
  「因為我愛你!」 
  林平山大吃一驚,怔了半天,說:「你更加胡說了。我已經是你爹的年紀了,小文。」他喜歡她,可沒敢往這方面深想。她的大膽,讓他很快招架不住了。 
  「我爸爸比你大十歲呢,擺不了老資格!」 
  「可我是有家室的人哪。」林平山誠懇地說。 
  「我不管,我愛你!」 
  林平山知道再說也無用,就不再說了,陪著她走回工地宿舍。 
  三 
  核輔助系統的管道安裝工作正在穩打穩扎往前推進。林平山到廠房巡視,已看不到以往那種亂哄哄的場面。人數大大減少了,進度卻在直線上升。他看到各個房間中,一波接一波湧出電弧的光芒,照得走廊的牆上似在放映太空大戰的科幻電影。人們悄無聲息,只聽到此伏彼起的叭叭聲響,氣氛緊張。 
  工期還會有兩個月延誤的陰影時時掠過林平山的腦海,他一直苦苦思索如何解決這個難題,看到現場一派繁忙的景象,似乎覺得趕工還是有希望的。 
  他從一層向五層挨著察看,感受到了科學管理所產生的效率。走進第三層,看到許師傅的小徒弟小田和他的好友小馬正在焊接不銹鋼管道,便停了下來。 
  他站了一會兒,見他們停下來想透口氣,就問:「小田,看你們現在只悶頭幹活,誰也不吭氣兒。為什麼?」 
  小田看是林平山,立即笑了:「現在誰還有工夫聊天?質量一出岔子,獎金就沒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小馬見林平山看著他們不說話,就解釋說:「老外可損了,像犯人一樣,給我們都編了號,幹完活兒,必須在工件上打上自己的號碼。」 
  原來外國人憑漢語拼音字母分不清姓劉還是姓柳,姓麻還是馬,為了便於管理,就給大夥兒編了工號。質量檢查員看工件上打的號碼,登記質量檢查結果。把各個號碼的檢查結果累計報給隊長諾代爾,他就據此發獎金。如果發現有五個不合格,就要停止工作送去培訓,培訓期間獎金停發。倘若培訓兩次還是如此,只有下崗這一條路了。 
  「你說,這麼一整,誰還有工夫說話?」小馬顯出無可奈何的神色。 
  林平山笑著點點頭,不由想起八二六模式堆工程施工時,焊工由於害怕被上綱為政治問題而小心翼翼施焊,現在是經濟手段把人們的行為規範起來。儘管這是老外的管理手段,但在目前這個非常時期也只能如此了。混亂的局面,必須威之以法,當年諸葛亮初入蜀地,就是這樣整頓社會秩序的。以人為本,只能是下一步了。 
  林平山看了看,說:「怎麼沒看到你們許師傅?」 
  「許師傅他們這幫老師傅在焊接培訓中心當教員了。」小馬說。 
  林平山笑問:「工作要輕鬆些吧?」   
  第三章 東海洗馬(4)   
  「滿不是那回事兒。」小田立即回道,「俺師傅說了,正人先正己。每天下班後,他們幾個老師傅就湊在一塊兒學習,天天熬到半夜才回去。」 
  晚上,林平山驅車到三五公司的焊接培訓中心,果然看到培訓中心辦公室的電燈還亮著。 
  他悄悄走進辦公室,幾位老師傅圍在一張大桌邊正在聚精會神查看資料,沒有察覺他進來。 
  林平山看到有兩位師傅花白頭髮,戴著老花眼鏡在認真地看著一份資料,一邊看一邊輕聲叨咕,心裡一陣感動。 
  他透過他們的肩頭,看到桌上擺著一堆翻譯成中文的焊接程序規範書,當中還夾雜著國內的規範,有些納悶,就問:「怎麼還有國內的規範?」 
  許師傅回過頭來看是林平山,答道:「得找出洋規範跟國內規範的差別,琢磨其中的道理,才能心中有數。」 
  林平山點點頭:技術引進應當結合國情咀嚼消化,老師傅們想得很深。 
  他激動地望著師傅們,突然,腦中閃出靈感:工期總共延誤四個月,弗芒公司承諾把工期搶回兩個月,還差兩個月怎麼辦?——進度設計也應當像老師傅們那樣,結合國情仔細研究,這樣才能找到出路。他猛拍一下前額:自己辯證法白學了! 
  返回辦公室,他從櫃中取出核島安裝工程資料,還找出在法國工地實習記的筆記,連夜仔細核查起來。一直到下半夜一點多,終於有了新的發現。 
  第二天,他召開核島安裝的專門會議。 
  這時,現場經理部又增加了核島調試處和常規設備調試處。兩位處長老趙和老柳都從國外培訓回來了,他們正跟本處的外國顧問一起做核電站調試起動的準備工作。 
  林平山把他的顧問基約曼、杜洪賓和他們處的顧問哈布蘭,核島調試處長老趙和顧問韋科爾召集到小會議室裡。 
  他眼睛朝外國專家們掃過一遍沒有說話,停了一會兒,對著基約曼說:「我在法國工地時,你們的同事向我介紹說,安裝工程量達到一半,就應當從追求工程量,轉入按工藝系統來排進度計劃了。」 
  「我們就是按照這個經驗設計進度的,林先生。弗芒公司現在嚴格按這個計劃安排工作,沒有弄錯的。」基約曼手握煙斗,抖動高鼻子底下的一字胡不解地看著林平山,不知道為什麼會提出這個問題。 
  「可是,在法國工地你們講,核島安裝進度的關鍵路徑在反應堆廠房。」林平山說。關鍵路徑,就是進度計劃中時間最緊迫的工作。 
  「是這樣的,一點也沒錯,林先生。」安裝顧問哈布蘭自信地說。 
  「那麼,現在弗芒公司和三五公司的安裝計劃是依據這種考慮了?」 
  「是的,林先生。」基約曼答道,聲調顯得有些遲疑,一字胡停止了抖動,似乎也意識到什麼。 
  林平山覺察到他的神色,笑了:「可現在東港核電工地,進度的關鍵路徑已變成核輔助系統,對嗎?」 
  通常情況下,核島安裝最緊張的工作集中在反應堆廠房。東港核電站核輔助系統安裝延誤,最緊張的工作已經轉變了,就必須依據變化的具體情況改變原設計的進度計劃。 
  基約曼醒悟過來:「林先生,你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命題!我們可以重新設計進度計劃,工程總進度有可能加快!」 
  「你們有這個經驗嗎?」林平山既高興又有些擔心。 
  壯實的基約曼顯得很有把握:「不用顧慮,林先生。我們的哈布蘭有豐富的安裝經驗。那些安裝計劃的設計有很多就出自他的思想,還有韋科爾在這裡。而且,我也可以參加。」 
  安裝顧問哈布蘭興奮得有些坐不住了,朝調試顧問韋科爾說:「把近期調試的系統開一個清單給我。」 
  「這樣能搶回多少時間?」林平山急切問道。 
  哈布蘭顯出謹慎的神情:「哦,要設計完才知道。」 
  經過他們兩個多星期的工作,把調試和安裝計劃都作了調整,集中主要力量優先安裝那些必須首批進行調試的工藝系統,總工期可以提前一個多月。弗芒公司接到這個計劃要求,迅速調整了安裝計劃。這樣,工期總共可以搶回三個月了。還差一個月,必須想別的辦法。 
  吳惠才的核輔助系統科現在是最忙的部門了。林平山給他們增加了十名技術人員,一個科有二十多人。他們這時不僅要跟蹤監督現場的施工,隨著各個系統完工,還必須進行分項工程的階段性驗收。 
  為了保證核安全,必須給將來核電站運行留下可以追溯的完整質量資料,核電站工程的完工質量文件非常嚴格而複雜,文件數量很大。他們不僅要負責繁忙的現場檢查,室內文件資料審查更是一項繁重而細緻的工作。 
  杜洪賓年紀大了,林平山要吳惠才多承擔些日常工作。吳惠才身邊體格單薄的楊松雲,此時已成了吳惠才的得力助手。 
  林平山注意到,弗芒公司質量監督隊的法國人,老愛跟松雲商量問題。經過觀察,發現他工作細緻認真,獨立工作能力很強。雖然長得不太壯實,言語不多,卻有著南方山區青年的聰慧和勤勞,繼承了他父親的優點。看到楊松雲在成長,林平山感到欣慰,楊昌海總算後繼有人。他關照吳惠才,注意培養楊松雲,讓他盡快成材。   
  第三章 東海洗馬(5)   
  繁忙的工作使得楊松雲經常加班加點,他的晚飯常是蘇春燕給他端到辦公室來吃的。蘇春燕學金屬材料探傷專業,她送飯來,還可以幫他審查那些無損探傷的檢測結果。他們兩人戀愛已經幾年了,在一起如同老夫老妻一般。蘇春燕看著他把飯吃完,把飯盒拿去洗了,便埋頭幫他審查完工資料。 
  蘇春燕雖然個頭兒小,卻長得勻稱。如果不跟別人站在一起,看不出她的個頭兒高矮來。她皮膚細嫩,有著巴蜀姑娘的秀氣,跟楊松雲恰是一對兒。鍾志青說,當時他們就是因為這個才湊到一塊兒的。 
  到了夜裡十點多他們才離開辦公室,蘇春燕抬頭看著天上渾圓的月亮說:「今晚的潮水一定很大,你陪我去看看吧!」 
  楊松雲說:「我的腦子也快爆裂了,正好去散散心。」 
  他們來到工地東側的海邊石灘上,找到水邊的一塊岩石。松雲拿出報紙鋪上讓春燕坐下,自己挨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右手攬過她的肩頭,把她擁在懷中。 
  明亮的月光下,海水湧動著從天邊向他們的腳下滾滾而來。遠處的海面,波浪洶湧一閃一閃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芒。到了離他們一里遠的地方,大概因為水變淺了,那洶湧的波濤頂部開始出現了白線。漸漸地,那白線變成浪牆頂部的雪花。不一會兒,那雪花越滾越大,化作一□一□的厚雪,如同隆冬季節在一望無際的麥田上紛紛揚揚飄了數日大雪的雪原。 
  很快,他們聽到浪濤撞擊的轟鳴。那聲響越來越大,開始如人群在遠處喧鬧。繼而似街道中人喊車鳴,最後彷彿是千軍萬馬正在吶喊著衝來,浪濤撞在不遠的巨石上,爆出數丈高的水花,濺到了他們身上。春燕嚇得鑽入松雲的懷中,松雲雙臂緊摟著她,繼續觀察著氣勢雄壯的大潮。浪濤湧來,濤聲震天,浪濤退去,流水和滾動的卵石響成一片,如千百匹戰馬在狂奔。 
  忽然,他感覺到鼻子底下瀰漫著春燕頭頂的幽香。他俯下頭去,輕輕嗅著她的秀髮…… 
  四 
  林平山從現場回到辦公室,看見電建八公司的黃總和北電一公司的譚總坐在他的小會議室裡等著他,就直接走進會議室來。 
  他看出兩人神色有些激動,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談,就笑著說:「兩位領導同時駕臨,肯定有重要事情指教囉!」 
  兩位老總對看一眼,黃昌輝對林平山開口說:「林經理,我們想到核島參戰行不行?」 
  聽了老黃的話,林平山立即心裡一亮:想不到核輔助系統工期還差一個月的缺口竟是由他們來補上,這些天一直思慮的難題終於解決了!他好高興:「當然可以了!」 
  汽輪發電機系統和電廠配套系統安裝高潮已過,按原計劃這兩家公司的一些人員可以退場。這批訓練有素的隊伍,只需再進行短期的核島安裝規範培訓,很快就可以拉上去作戰。這樣,工程的全部延誤都可以趕回來了。這就是幾千萬美元呀!想到這裡,林平山非常興奮。 
  他凝神片刻,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對他們說:「弗芒公司方面,我可以跟他們談。我們公司領導那邊,你們最好親自去找。」 
  「我們馬上找藍總說去。」黃昌輝立即說,他們的第一反應還是想到本系統的領導。 
  看黃昌輝著急的樣子,林平山沒有馬上表態。他默想了一會兒,東港核電公司內關係太複雜了,自己已經有過教訓,就委婉地對黃昌輝說:「找藍總當然好。不過,我覺得你們前段兒在設備延誤情況下,仍然把工期搶了回來,我們張總對你們印象很好。你們找他,會同意的。」 
  實際上,由於行業保護仍然存在,兩家電力建設公司儘管一直想插足核島安裝項目,卻始終未能成功。此次核輔助系統延誤,確實給他們提供了很好的機會。 
  果然,張天倫聽到他們要派人支援核輔助系統安裝,非常高興。他叫林平山協調一下,看哪些項目可以讓他們承擔。 
  對弗芒公司,林平山倒不必顧慮什麼。只是對三五公司,他還必須想得周全些,以免將來招致非議。最後,在徵得三五公司同意的情況下,把核輔助管道安裝,這種工作量大又比較單純的工作,分一部分給兩個電建公司干。 
  黃昌輝聽了林平山對這安排的解釋,表示同意。 
  見他們沒意見,林平山還有些不放心,向他們強調說:「儘管只是單純的管道安裝,你們可不要掉以輕心,三五公司就是在這裡栽了跟頭的。你們要把素質好的工人集中起來,再按弗芒公司的要求,嚴格培訓合格才能拉上去。」 
  兩支電力系統的生力軍經過培訓考試,很快就加入到核島安裝趕工的作戰行列。核島安裝戰場,形成一個嚴格科學管理又激烈競賽的戰鬥場面。經過這個戰役,兩個電力建設公司的隊伍也經受了鍛煉。他們後來經過考核,從國家核安全局取得核島設備安裝的資格證書。 
  這天下午,林平山在辦公室為電建八公司的資質審查表填寫意見,忽然聽到一個非常熟悉又很遙遠的聲音:「阿平。」 
  他心底猛然顫抖起來:難道是她!急忙抬起頭,看到一個面容清瘦的女子,兩鬢已有絲絲灰髮。 
  林平山立即淚水奔湧出來:「靜宜!」 
  劉靜宜的淚水在臉頰上淌著。 
  兩人默默注視著對方,好長時間不說話。分別二十二年,變化多大呀!   
  第三章 東海洗馬(6)   
  「你老了許多……」他哽咽了。 
  「你還是那樣兒。」她勉強止住淚水。 
  林平山給她搬來椅子泡了一杯茶,然後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問:「你怎麼到核電站來了?」 
  「核學會在這裡開年會。」 
  林平山點點頭,仔細端詳著自己始終牽掛的人。她更瘦弱了,原本就缺少血色的臉更加顯得蒼白,天然捲曲的頭髮中夾雜著根根灰絲,剛五十歲就現出了老態,他看著淚水又淌了下來。 
  看他那樣傷感,她強掛起笑臉說:「我就那樣兒,身體挺好的。」 
  他沉默一陣子,低聲說:「我天天在想你啊!」 
  「我知道的。」她立即回道。心靈相通如太極,她想想自己就知道他。 
  「我對不起你!」 
  他這話,讓她想起二十年來一直埋在心中的疑團:「我給你寫那麼多信,你為什麼一封也不回?」 
  「豈止是不回,我都沒打開。」 
  她吃驚極了:「你怎麼這樣狠心!」這些年來,她把十多種報紙雜誌上報道林平山事跡的文章都剪下來珍藏著,跟他的照片放在一起。孤寂時,拿出來看,淚斑干了再濕,濕了再干,紙頁上泛起圈圈黃色的鹽漬,沒想到他竟這麼狠。 
  他緊忙解釋:「我怕看了又會忍不住回信。」 
  「為什麼不能回信?」 
  「靜宜,我何嘗不想寫信。可是我不能拖累你。你必須集中精力搞科研,這樣才能做出成就的。」他只好繼續向她解釋,「要知道,我想你,卻必須強制自己不向你說,心有多苦!」 
  她無言以對:世間最愛自己的人,用心良苦! 
  「你這些年的成就讓同學們驚呆了,多了不起呀。」她想轉換話題,來緩解痛苦的心。事實上,這些年她一直在關注他的動態,他的成就,他的私人生活,不放過任何可以打聽的機會。 
  「你這些年的成就比我高多了。」 他想到心愛的明珠在不斷放出燦爛異彩,欣喜無比,情不自禁說出:「六年前我在倫敦看到你了!」 
  她更吃驚了:「我在倫敦開會時你在那兒?」 
  「我跟你在一個酒店開會。」 
  「那你怎麼不找我?」 
  他低下頭來:「我怎麼見你?」 
  她不說話,沉默了一陣,說:「你家裡挺好吧?」 
  遲疑一下,他回道:「你見過她的。」 
  「我知道,你的團支部書記。」她想起在延慶縣城的那一幕。他有一個美滿的家,他應當有。 
  看著她瘦弱的身形,他沉默片刻,輕聲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她心底一震,這是終生期盼的呀! 
  很快,她又輕輕地搖搖頭:「我一個平頭百姓倒沒什麼,可你現在是國家的高級幹部了。這樣要毀掉你的!」 
  他激動起來:「這些身外之物算得了什麼呢!」 
  「阿平!你想想,二十年前為什麼會離開我。難道要我來承受你不願承受的痛苦?」她冷靜了下來,自己同樣不能害他。 
  他無言以對。 
  人還會有來世嗎?她心裡想著…… 
  會議結束前一天,林平山提著一大包東西到劉靜宜的房間。她打開一看,全是滋補品,便說:「你怎麼給我買這些東西?這麼重我可提不動。」 
  「我會開車送你去火車站的。那邊又有人接,根本就用不著你費勁兒。」 
  上車時,林平山先把她的行李安置好才下來,站在車窗外看著她。看他忙碌著,她想起了往昔的一幕幕,眼睛潮濕了,只得把臉轉開。等到她回過身來,看見他淚水汪汪地站在車窗外,想到這一別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她的淚水無法抑止地在臉頰上流淌。 
  不知什麼時候火車已經開動了,因為只看見他在窗外越來越快地走著,最後變成小跑了。她趕緊把頭探出窗外。她只看見他最後終於無可奈何地停在月台的末端著急地揮動著胳膊。她無力地把頭靠在窗口,任憑淚水往下奔流…… 
  五 
  核島系統的冷態性能試驗開始了,這是人們經過一年多的艱難拚搏才取得的。冷態性能試驗開始,標誌著工程由設備安裝階段進入系統調試階段。 
  現在,工期比原計劃延誤不到一個月,在今後的調試工作中可以通過合理的協調逐步趕回來。東港核電公司為此付出了巨大的經濟代價,比起可能的天文數字般貸款利息損失,這個數字要小多了,何況按期發電所帶來的經濟效益將是不可估量的。 
  李天剛和他的夥伴們,在這場嚴酷的戰鬥洗禮中迅速成長。他們白天與外國專家一起工作,晚上消化當天學到的知識和經驗,常是加班到半夜十二點以後。一年多的刻苦鑽研和實踐,在第二台機組安裝工程中,他們已經開始獨當一面承擔工程的技術管理和協調,一個具備現代管理和核安全文化理念的新班子正在漸漸形成。 
  與東海港務工程公司一樣,核三五公司經過這次磨煉,猶如烈火中獲得新生的鳳凰,在以後接手的幾項工程中都打了勝仗。他們後來總結在海州的這段經歷,感慨萬千:知恥而後勇,才能再創輝煌啊! 
  現在,現場經理部的中心工作是做好安裝與調試之間的協調。兩個調試處已經完成調試程序和調試大綱的編寫,今後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做好每週每日的調試計劃安排和協調,試驗操作由供貨商人員和運行隊伍負責執行。   
  第三章 東海洗馬(7)   
  每天一大早,林平山就跟調試處長老趙、老柳一起來到中央控制室,安排當天的調試計劃,交換現場的最新情況。開完會,大夥兒有條不紊地分頭展開試驗工作。 
  由於在施工過程嚴格把住了質量關,調試工作進展很順利,很多試驗都是一次成功。對此電建八公司的黃總頗為感慨,他對林平山說:「以前在火電廠調試,我們都是把鋪蓋卷搬到現場去守著的。一有情況,就馬上搶修。在核電站調試,我們除了服務,幾乎沒事兒干,真沒想到。」 
  林平山點頭說:「這就叫先苦後甜。」 
  周玉茹到現場參加核儀表調試,中間休息到林平山的辦公室來。林平山搬過椅子泡了一杯茶,讓她在靠窗的地方坐著休息。 
  坐了一會兒,她走到林平山身旁,翻看桌上一本新到的英文雜誌。忽然看見走進來一個姑娘,長得高挑俏麗,一聲不吭徑直從書櫃上拿文件,心裡奇怪。除了林平山的秘書,別人進來都會在門口打招呼的。女人的本能使她注意起來,輕聲問林平山:「這個女孩兒是誰?」 
  林平山正在埋頭處理文件,抬頭看到周玉茹質詢的目光,那是熟悉卻又遙遠的團支部書記跟他談話的眼神,自從做了他的嬌妻之後,好久沒見到了。他趕快轉身朝門邊的書櫃看去,原來是文修雲,心裡一怔,緊忙靈機一動說:「我的乾女兒。」 
  文修雲聽到他們說話聲,才發覺屋裡還有一個女的。她沒見過周玉茹,聽了對話的內容馬上明白這個女人的身份,低頭略一思忖,走過來笑著說:「那麼你就是我的乾媽了!」 
  周玉茹沒想到現在的女孩子竟這麼大方,把她新潮的披肩長髮,寬鬆的絲質蝙蝠衫,繃緊臀部的牛仔褲,從頭到腳細細審視了一遍。文修雲微笑著,也專注地欣賞眼前「乾媽」端莊典雅的儀態,點點頭:「林經理好福氣!」 
  聽了這話,周玉茹的眼神才緩和下來。 
  從大學一年級起,就在周玉茹眼神控制下的林平山,看到她的目光由強度聚焦變得發散,才鬆了一口氣。他笑著說:「小文,你這星期天來我家做客吧!」 
  周玉茹隨即表態:「來吧!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兒好呀。」 
  第二天,林平山從工地回到辦公室,看見桌上放著一份文修雲的辭職報告,感到很奇怪。晚飯後,他找小文談心,沿著海堤邊走邊談。 
  文修雲穿著寬鬆的連衣裙。儘管體態豐滿,高挑的身材,依然顯出婀娜的身姿,在海風吹拂下飄逸動人。她悶聲不語,默默跟著林平山往前走。 
  走到堤頭,他們停下了腳步。 
  「你為什麼要辭職?」林平山問。一次偶然的遭遇造成她辭職,他心裡有些不安。 
  「我要到國外去學習。」 
  「哦,到國外去深造是好事兒。」林平山鬆了口氣。她英語流利,這三年又向法電專家學了法語,出國是沒問題的。 
  見林平山如釋重負的樣子,小文氣得叫道:「你是木頭不是?」 
  「我跟木頭有什麼關係?」林平山又糊塗了。 
  「我又不是想出去學那些混飯吃的伎倆,我才不稀罕什麼文憑學位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那為什麼要出去?」 
  「因為我想到你去過的地方看看。」她居然急得掉下了眼淚。 
  林平山心裡一驚,想不到她對自己有這般的深情,油然滋生出真摯的情感:「小文,其實我是挺喜歡你的。只是,你明白,我們之間太不現實。」 
  「有你前邊這句實話就夠了,我並不想破壞你的生活。」她顯出了文靜的一面,彷彿與他的年齡拉近了。 
  六 
  輪船停泊在外海等待引水員,準備駛入東港核電站的重型設備碼頭。 
  雷永寧站在輪船的左舷甲板上朝著前方眺望,正前方東港核電站在背景梅花山襯托下顯得更加雄偉壯觀,鮮明的色彩對比透出現代化建設場面的美感。這就是他幾年來為之日日夜夜拚搏的核燃料元件的歸宿呀。 
  他已經被提為副總經理,親自押運首批產品來了。想到這幾年的經歷,他感慨萬千。 
  通過東港核電站與外商合同的技術轉讓條款,他們核燃料元件廠從國外引進了一條國際先進的核燃料元件生產線。這條生產線的引進,不僅使廠裡原來的生產技術得到改造,管理體系也與國際接軌了。 
  雷永寧對俄語比較熟,在大學他的英語是第二外語,功底本來就差,這二十來年一直鑽在車間裡,英語早就還給老師了。為了與外國專家配合,他年近半百還苦練英語口語,白天與外國專家一起安裝調試生產線的設備,晚上抱著字典把外文技術資料翻譯成中文,好讓工人師傅都能看懂。 
  在這個項目中,技術問題倒沒有把他難住,要命的是那些嚴格的核質量保證體系,理解掌握並要在全廠人員中嚴格執行讓他傷透了腦筋。生活不順心,他把心思都用到工作上,讓緊張的工作填滿自己大腦空間。幾年的緊張操勞,他額上增添了絲絲皺紋。 
  林平山正與公安分局鄒局長,乘水上派出所的快艇飛速向輪船駛來。他急於見到老友,就跟分局的同志一起到海上巡視。同船還有核電站放射安全科的小周,他要登上輪船,對核燃料運輸集裝箱的外表放射性進行測量。根據核安全規定,核燃料運輸各個階段,都必須檢查包裝箱外表的放射性水平是否低於允許值。   
  第三章 東海洗馬(8)   
  鄒局長穿著整潔筆挺的警服,發福的肚皮反顯出一股子威武英氣,讓林平山邊看邊羨慕地讚美。鄒局長聽著,更把胸脯挺得老高。 
  離開海岸一段距離後,波濤翻滾浪頭越來越高,小艇隨著浪濤上下滾湧大起大落躍動。失重的感覺使他們有點頭暈,牢牢扶住船幫站穩身子,心情卻非常興奮。 
  國家核安全局、環保總局和國際原子能機構,組織專家對核電站進行了幾次嚴格的檢查和評審,確認東港核電站的建設達到了國際水平,這是數萬人歷經六七年艱難拚搏的結果。 
  快艇挨近巨輪,浪濤漲落幅度太大,很難接近從輪船甲板上放下的金屬梯。他們隨著波浪起起落落蕩著。快艇與扶梯一貼近,林平山和小周先後飛速躍上扶梯的踏板。 
  小周下貨艙測定集裝箱外表的放射性,林平山和雷永寧在甲板上敘舊。 
  「你比上次見面又瘦了許多。」林平山說。幾年沒見,雷永寧的兩鬢添了縷縷銀絲,想到好友的坎坷,林平山心裡一陣難過。 
  「哥們兒,不掉幾斤肉能整出這船東西嗎!」見到林平山,雷永寧似乎又恢復了年輕時的活潑開朗。 
  看雷永寧依然那麼開朗,林平山點頭說:「是啊,要出成果不掉幾斤肉不行。」 
  這幾年給人印象太深了,他對雷永寧說起一件事兒:「去年,國家管理局來了幾位同志,向我們瞭解從外國專家學到了什麼先進的科學技術,我們就介紹在核電建設過程中學到的先進工程管理。他們對此很不滿足,反覆要我談談具體的技術。我就向他們解釋,如果光講技術,我的水平並不比我的外國夥伴低。他們所實施的現代工程管理,卻是我們目前缺少的。」 
  雷永寧說:「他們哪知道,管理也是一門科學。」 
  林平山很感慨:「這也難怪。沒有親身體驗,要把握這個精髓不容易。」 
  「聽說國際原子能機構來檢查了,結果怎樣?」 
  「結論是達到國際水平。」 
  「我們打算在消化引進的基礎上,開發生產我國自己研製的核燃料元件。」雷永寧不無自豪地說。 
  林平山點點頭,核電自主化的路子才開始呢。 
  馮學順帶著武漢六一八所的隊伍到工地來了。他們負責核電站服役之前的檢測工作,是蘇春燕那個科管理的項目。 
  他們研究所特地從國外進口了成套的檢測設備,其中最大的是核反應堆壓力殼焊接質量的綜合檢測設備。那是一台幾米高如同機器人的大型裝置,可以同時檢查反應堆壓力殼所有焊縫的質量。 
  他們這次來,就要對各個重要部件的質量用超聲波、電磁渦流和射線進行檢查。 
  蘇春燕在役前檢查科,馮學順他們可以很快熟悉情況,掌握工作程序。 
  機靈的春燕也明白各為其主的道理。她對六一八所的工作質量要承擔責任,按林平山跟她講的原則,對自己原單位同事的幫助必須以維護業主利益為前提,否則她要被炒魷魚的。所以,她對六一八所的進場條件審查一絲不苟,跟別的承包單位不同的是,當她發現老單位有哪些地方不符合要求,就幫他們出主意解決,決不降低標準。 
  土建處周立德到林平山的辦公室來,向他匯報說:「今天上午鄭總在總經理部會議室,召開核電站投產慶功大典準備會,叫我去了。」 
  林平山挺奇怪:「這麼早就準備慶功了?」 
  老周搖搖頭:「鄭總說,要利用這個機會大造聲勢擴大影響,因此要提早動手。咱們負責會場準備和環境美化,基建的工程量不小。」 
  林平山想起八二六軍用核動力慶功會上,鄭品吾上台領獎的樣子,顯出沒有興趣的神色:「你就按他的要求準備吧。」 
  恰好魯忠平這位「巡視大臣」也來工地,林平山決定星期天讓老同學們聚一次。他要東海公司的老鄉吳洪才借他們一條小船,帶大家到近海轉一下。沒想到老吳給他派來了一艘幾百噸的大型機動船,叫他們到海灣口的梅花島去玩。 
  這一帶海面的島嶼,是地殼變遷造山運動形成的。不僅地質狀態很特殊,曲折的海岸線,嶙峋的山崖,岸坡上生長著奇樹異草,各種飛禽在島上棲息繁衍,非常吸引人。 
  出發前兩天,林平山去找曹怡芬,叫她跟同學們一起去散散心,她沒有答應。林平山只好跟魯忠平、雷永寧、張莉、馮學順和周玉茹出發。 
  張莉看雷永寧也來了,關切地問他:「挺好嗎?你可是瘦了許多。」 
  「挺好的!對付著過吧。」雷永寧淡淡笑著說。二十多年的滄桑,特別是移情黃萍之後,他對張莉的心態已歸於正常,儘管心底仍有一絲隱痛。看著她青春長駐風采依舊的音容笑貌,心裡不得不深深歎息:她不跟自己是對的。 
  航船在浩淼的海面上鼓浪向前,船尾拖出陣陣翻滾的浪花。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魯忠平這個來自北方的漢子豪興大發,挺著發福的肚皮,背誦起范仲淹《岳陽樓記》中詠洞庭湖的句子。 
  船離岸幾公里,海浪開始變大了,顯出了大海的氣勢。水天一色,茫無涯際,幾隻海鷗跟在船後忽高忽低飛翔。 
  魯忠平非常高興,拿出相機來,叫東海公司的工人給大夥兒拍張合影。然後,大家各取所需找景拍照片。   
  第三章 東海洗馬(9)   
  張莉要林平山跟她合影,他沒有料想到。當這位入學第一天就讓他暗慕的女同學挽起他的胳膊,一種侷促感使他也搞不清,這魚缸裡的「魚」怎麼還能跟「水」這麼親近。 
  周玉茹站在旁邊微笑著看他們,心飛回那綠楊垂柳的清華園,跟林平山抵首討論功課的時光。 
  船在梅花島靠岸,他們棄船登上島中的小山。 
  海風勁吹,清新的空氣帶著一股海腥味兒。他們向山坳處望去,發現有幾幢房舍,於是信步向那些小房走去。 
  走近一看,幾個漁民坐在屋前修補魚網,就跟他們攀談起來。 
  從談話得知,他們也是東港鎮的漁民,打下魚駕船到海州去賣,換些油米菜蔬回來。 
  瞧著簡樸的住屋,啄食的雞鴨,靜靜伏在地上伸著長舌的黃狗,林平山很感慨:「人說農家樂,我看漁民也是樂在其中呢。」 
  魯忠平瞪大眼說:「你是在名利場中滾怕了,才有這種感慨。要是颱風來了,這漁家樂怕也就唱不出來了。」 
  想起那次颱風歷險,林平山點頭不語了。 
  雷永寧接過話說:「你還別說,這大海的氣勢就是跟江河不一樣。海上看日出,那才帶勁兒呢!」老同學相聚,他心情輕鬆多了,當年單純無慮的模樣兒,在他的笑紋中隱約可辨。 
  魯忠平問林平山:「你最近看什麼書了?」他知道老友手不釋卷,再忙也要看書。 
  林平山笑了:「《笑傲江湖》。」 
  魯忠平很奇怪:「你怎麼也看起武俠小說了?」 
  「我的秘書給的。一讀起來,很快就著迷了。」 
  「為什麼?」 
  「金庸的小說我看得不多,惟獨這《笑傲江湖》把我吸住了,很有些辯證法。」 
  魯忠平更奇了:「武俠小說還有辯證法?」 
  「那『獨孤九劍』,就是辯證法在武學中的應用。」林平山解釋說,「至於『敵招最強處便是其最弱處』,『化有招為無招』,行雲流水因流就勢尋求破敵之策,都與辯證法暗合。」在國外,他就發現人們沿用了幾十年的研究方法恰是造成他們失敗的根源,找到了攻破難關的鑰匙。 
  魯忠平聽了,也興奮起來:「果然很有辯證法!」 
  林平山又說:「占敵機先,自是武學的至理。對金庸先生的高論,我是佩服至極。不過我想,倘若能夠做到隨機制宜獨闢蹊徑,則可不必過於拘泥對手的套路。」他這些年就是這麼走過來的,抱定自己的志向,埋頭走自己的路,不受外界左右,不跟對手拆招。 
  魯忠平點點頭:老友的思維一向比較特別。默想了一會兒,問道:「還記得孫春祥嗎?」 
  「當然記得!我們的老班長。」林平山想起孫春祥用自行車馱自己進城看京戲的情景。 
  魯忠平笑著說:「當日的戲迷現在是一名將軍了。」 
  聽了這話,馮學順的心緒立即回到了那戈壁荒漠,臉上浮出激動的神色:「我們的校友,有好幾個將軍了。」 
  林平山又是一陣感慨:「時勢造英雄,艱險的環境才鍛煉人呀。」屈指一算,孫春祥在西部核試驗場的嚴酷環境中,竟然堅持了整整二十五個春秋。 
  張莉笑了:「林平山,你這個不起眼兒的小木頭不是也挺出息的嗎!」她還是那種大姐姐對小弟弟說話的口氣。 
  她這話讓雷永寧想到昔日抬槓的對手:「我說呀,瞧瞧那鄭品吾,倒更神氣!」 
  周玉茹聽著心中不平,沒有吭聲。 
  魯忠平立即氣不打一處來:「這小子,算是把陞官圖這齣戲給蹦達活了。」 
  林平山說:「人各有志,犯不著為這種人生氣。」他習慣用這種平衡法來平衡現實。 
  魯忠平聽了,轉臉對他說:「樹大招風。枝兒躥高了,當心會被風吹折的。老林你今後要求穩,免得惹麻煩。這也是辯證法!」頓了一下,又說:「憑你多高明的武功招數,也敵不過小人的機關。」 
  周玉茹馬上說:「魯忠平,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他就是缺心眼兒!」 
  林平山不語,心裡琢磨老友講的話。 
  核反應堆物理起動開始了,三二一基地和物理所,都來人參加核反應堆起動的中子物理試驗。朱成宜、黃春花幾位老同學老同事都來了。 
  星期天,周玉茹、林平山在家裡設宴為他們接風。 
  林平山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河鮮海產,大閘蟹、對蝦、桂花魚…… 
  款待客人,是周玉茹最愜意的時光。她在廳裡正襟危坐,陪客人聊天,鐵觀音濃茶、七匹狼香煙,鹹酥花生一大盤。林平山繫上圍裙,在廚房忙著炒菜,油煙機轟鳴,鐵勺碰鐵鍋叮噹亂響。蓉蓉往來穿梭,端茶送菜興致勃勃,當跑腿堂倌比誰都忙。 
  菜上齊了,林平山特意把珍藏的法國波爾多干紅葡萄酒、家鄉的沉缸老酒拿出來。中國人紅為喜慶,吃魚鮮也喝紅酒。大家開懷暢飲,慶賀分別八年後重逢。 
  望著朱成宜、黃春花他們,林平山慨歎著:「大三線的條件終究不如沿海,瞧你們的鬢角已經有白髮了。」 
  黃春花轉臉看了看林平山,就說:「老林,你的額頭上也有好深的皺紋了。想當初,你是核工業系統最年輕的總工程師,到北京參加部科技委會議,差點兒被人家當成小技術員趕出來呢。」   
  第三章 東海洗馬(10)   
  說起這些往事,大家都笑起來。 
  林平山感慨說:「這些年來,多少同志為核電建設流血流汗,路子走得太不容易了!」 
  「朱成宜現在是我們的研究室主任了。」黃春花高興地說道。 
  周玉茹點點頭:「老朱是該當主任了。」 
  「能人都走了,領導讓我濫竽充數。」朱成宜笑著說。 
  周玉茹問:「這些年,基地走的人多嗎?」 
  「縱向軍品任務減少了,經費不足,許多人只好另找出路了。」朱成宜臉上掠過一絲淒涼,放下手中的酒杯。 
  黃春花聽了,接著說:「現在院領導開竅了,決定往橫向發展,重點承包核電任務,發揮我們的技術優勢。」 
  林平山點頭:「以民養軍,寓軍於民,這才是長遠的戰略。」 
  「只是現在才剛開始,得等到核電實現自主化,才能根本改觀。」朱成宜說。 
  「長期不重視科學研究基礎工作,我們落後了。今後如果還是這種狀況,這自主化的路子漫長得很呢。我碰到韓國的專家,他們國家建設十個機組就實現自主化,開始向外出口技術了。他們向我說這話時,顯得很驕傲。」林平山歎了口氣,心裡一陣失落。 
  核試驗場、核武器研究基地和軍用核動力模式堆都已經退役,豎起了歷史紀念碑。社會上引進設備、引進生產線漸成風潮,核動力走過的道路難道不應作為一面鏡子? 
  停了一會兒,他問道,「你們對東港核電站的印象怎樣?」 
  「我在計算機房和中央控制室仔細看了一下,」朱成宜說,他對自己的專業最感興趣,「核儀器和計算機系統都很先進。」 
  「核電站的這個部分,高科技含量最多,」周玉茹說。 
  林平山忽然笑了:「還記得咱們的八二六中子物理實驗裝置首次核臨界實驗吧?」 
  黃春花說:「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時,你和魯忠平用算盤和計算尺推算臨界。」 
  八年的別情怎麼也說不完,臨近半夜林平山才開車把他們送回招待所。 
  七 
  新建的核電俱樂部多功能大廳內,張燈結綵歌聲飛揚歡聲笑語,工地青年的集體婚禮就要舉行。 
  大廳中飄蕩著五顏六色的綵帶,舞台的幕布上,飄飛的浮雲,兩顆火紅的心被一支利箭穿在一起。 
  朱為和劉薔、許日輝和徐春琴、楊松雲和蘇春燕、張文濤和李鳳英、姚力勇和馬曉燕、……十對兒新人在舞台前排成一長溜。新郎筆挺的深色西裝,新娘潔白的婚紗,喜氣洋洋的。 
  婚禮由工會和團委組織,請梅花山賓館的禮儀小姐當主持,還請來了海州有名的歌星沈楚英。 
  婚禮開始,林平山當主婚人,黨委副書記林心田講話,為新人們祝福。 
  他們先按傳統方式喝交杯酒,接著以盛大的舞會歡慶美好姻緣終成眷屬。新娘子們在一個個客人盛情邀請下翩翩起舞。 
  歡快的舞曲,伴著歡樂的人兒,大廳裡滾動著一圈圈絢麗的花朵。 
  歌星沈楚英走到舞台前,握著麥克風放開歌喉唱了起來: 
  幸福的花兒心中開放, 
  愛情的歌兒隨風飄揚, 
  …… 
  啊, 
  親愛的人啊攜手前進,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 
  …… 
  電廠發電並網了。入夜,林平山看見用他們自己發的電照亮了工地,覺得今晚的燈光特別明亮。那高架燈、路燈、海堤的照明燈、探照燈,輝煌閃耀,把現場照得如同白晝,與水中的倒影交相映照,如天上瓊樓,海底龍宮。 
  忽然,他哭了,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艱辛的年代,為了求知,這燈光裡飽含著他多少辛酸的淚水:在昏黃的路燈下看書,用母親的梳妝鏡反射闇弱的油燈,晚上抱著書本到有電燈的同學家去看書,還有那讓他終生無法忘懷的阿玲的小書桌……現在,這個核電廠發出的電,竟可以點亮一千座當年的松山古城! 
  一個星期後的下午,杜洪賓邁進林平山的辦公室,他正在與司機小張說話。 
  「盧書記告老退居二線了,聽說張總要接任董事長。你知道誰當總經理嗎?」老杜劈頭就問。 
  林平山說:「張總兼任。」 
  「那藍煥成呢?」 
  「藍總出事兒了。聽說是當年建設專家村,承包商八建一公司給他省城的家免費裝修。」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事兒了。」小張忍不住插嘴說。 
  「是啊,丁宏顯還為此抱不平哩。」林平山說。 
  「副總經理是誰?」杜洪賓又問。 
  「鄭品吾和丁宏顯。」 
  「那他們把你安排在哪兒啦?」老杜急切問道。 
  「老鄭找我談了,說長州核電站很快就要開工。他們缺有現場經驗的幹部,要我去支援他們。」 
  小張說:「這次核電成功,證明你們的意見是對的,為什麼不提拔你呢?」 
  「不知道。」林平山答著,陷入了沉思。其實,他知道盧書記臨走前提出了要他挑大樑,最後這樣的人事安排出乎他的意料。 
  小張氣憤不平對林平山說:「老林,他們提的提了,撈的撈了。你什麼也沒得到,反倒又把個苦差使給你,你別接它!」 
  林平山神色漸漸沉穩下來:「小張,人生的成就不是得到什麼,而是做了什麼。」   
  第三章 東海洗馬(11)   
  「十足的迂腐!現在誰不是講求撈稠的。」杜洪賓說著,忿忿地摔門走了。 
  兩天後的早晨,天空晴朗,一抹薄雲飄在天際。 
  林平山拎著伴隨了他六年多的安全帽,踏著道旁綠樹的濃陰,從辦公樓走了出來。到了廠門口,他惜別地從海水泵站、汽輪發電機房到核反應堆廠房穹頂,從海上重型設備碼頭到山腳的高壓開關站,把整個核電站審視了一遍,毅然回過身來,離開了廠門。 
  眼前,一條公路向前延伸,在海邊形成一條與海岸平行的黃線,蜿蜒於山嶺的底部,通向水天相接的地平線,望不到盡頭。 
  一隻海燕從岸邊石崖的樹枝上騰起,在淺灘上貼水盤旋幾周,越過礁群,掠過海浪時而旋飛於灣澳上,時而撲向高空中,在黛綠的山影與明亮的天空之間,起伏著向前飛去,漸漸變成一個小點,化入廣袤的碧空中……   
  後記   
  在文學界和出版界的幾位朋友幫助和支持下,本書終於與讀者見面了。 
  我從少年起,就喜愛文學,在中學就產生寫小說的夢想。讀高中時,與同學們談及這個願望,準備報考文科專業。一位好友說,現在科學技術發展了,應當先學科學技術,投身火熱的鬥爭中,有了切身的體會,再把它寫出來。 
  就這樣,我選擇了當時的科學尖端專業——原子能。 
  事實上,投身核事業後,身邊無數為我國核國防獻身的領導和同事們的事跡,深深打動我的心,激勵自己在人生征途上義無返顧地向前走去。閃耀在這批奉獻者、苦行者心靈的光芒,是我們偉大民族精神的繼承和發揚光大。 
  四十年後,我在這條征途上走過了大部分行程,對這個領域的生活有了親身體驗,決心用自己並不高明的筆,把戰友們的事跡寫出來,讓社會各界,特別是年輕的朋友們,瞭解他們,理解他們,從他們走過的腳印中,汲取精神營養。 
  在藝術創作上,我還想談一點淺見。我國是一個農業傳統的國家,隨著現代化建設的發展,在工業和科技領域正在展開一幅幅生動的歷史畫卷,亟待我們的文學藝術家去表現他們,反映他們的鬥爭、生活、精神和感情世界,振奮民族精神,激勵人們為祖國繁榮強盛奮鬥。 
  我謹在此以自己駑鈍之力作一次嘗試,意在呼籲文學藝術界的師輩們,能關注奮鬥在我國的工業戰線、科技領域的同志們。 
  最後,我衷心感謝作家王世堯、張永和、黃善芳、周實,中國青年出版社的李師東副總編輯和編審張征。在本書的寫作和出版過程中,他們給予許多指導、幫助和支持,才使這部文稿得以跟讀者見面。 
  2005年6月28日於深圳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大漠濤海未了情>>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