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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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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作者:猛子


  《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總序

  又見漢時關

  導語:1馳騁江山九萬里,笑傲春秋一世名。
  2江山飄搖夕陽雨,英雄馳騁漢時關。
  版別:當代世界出版社定價:25元作者:猛子
  2006年9月第一版 流行16開
  漢朝,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統一華夏的王朝,四百多年跌宕風雲,不僅開創了中土與西域外邦政治、軍事、貿易往來的先河,也成為了興盛一時的中原強國。但封建社會,無論曾經多麼興盛,造就了多少英雄豪傑,其衰亡的結局卻是不可避免的。如日中天的漢也一樣。到東漢末年,因為朝廷和地方政令混亂不堪,加之皇帝年幼,統治日趨腐朽,百姓生活困苦不堪。終於在公元184年爆發了震懾朝野的「黃巾起義」。隨之而來的便是各地群雄,逐鹿中原。長期臣服於大漢朝威名下的鮮卑、匈奴、烏桓、羌等遊牧民族也開始虎視中原,伺機南下。時勢造英雄,沒有用武之地的英雄不算是英雄,浮動的政局,內憂外患的朝野,使得漢末成為了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也為許多歷史軍事題材的小說構建了一個充實的腳本,繪製了一幅精美的藍圖。
  前些時在網上讀過的一部點擊率頗高的以這一時期歷史為背景,以史實為依據,由網絡寫手猛子傾注三年心血尚未完成的網絡小說,最近剛剛出版了。書名叫《大漢帝國風雲》,日前由當代世界出版社推出的是這個系列的第一部——《鐵血丹心》。說到「鐵血丹心」,不由會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金庸名劇《射鵰英雄傳》。至今,那蕩氣迴腸的旋律仍能在耳畔縈繞。也許是太過熟悉金庸文學的緣故,每讀到一些與武俠沾邊的文字,總會拿個中情節與金庸小說對照。剛開始,在這部作品虛構的主人公李弘身上,我似乎看到了郭敬的身影,俠肝義膽,有勇有謀,協助草原火雕部落首領慕容風兼併其他部落,立下了赫赫戰功,而當發覺羽翼豐滿的猛虎,眈眈我大漢疆土時,身為一個漢人,面對義與忠不能兩全,則毅然邁向了後者,保家衛國,與故友兵戎相見。但繼續往下讀,細細品味,卻發現李弘與郭敬是截然不同的人物。面對敵人,李弘是一個冷血屠夫,在戈壁草原你死我活的較量中,他的勇猛讓敵人望而卻步,而面對曾經的戰友、兄弟,則逃不了「義」字當先。這樣一個愛憎分明,義薄雲天的漢子,他的背景也成了這部作品最引人入勝之一。「漢末的北方鮮卑腹地,一個漢人被當作殲細捉到,然而令鮮卑人驚奇的是這個身材矯健的年輕人,竟然是個失了憶的白癡,除了自己的姓名,對其他全然無知。」就是這樣獨特的開場,不僅為小說快速進入主題,省去了些許筆墨,更為將後情節的離奇發展埋下了柔性及強的伏筆,由此足見作者創作的高明之處。
  讀過了《大漢帝國風雲》感覺是痛快,痛快得有些窒息。戰鬥一輪接著一輪,撕殺一番慘過一番,逃亡一次連著一次,危急一刻勝過一刻。就好似風起雲湧,驚濤拍岸,讀者的心緊隨李弘狂奔在鐵馬馳騁在沙場,遊走於刀林箭雨之間,跟著他從鮮卑逃回大漢,從奴隸變成將軍,掃清河北黃巾餘黨,平定羌族叛亂,北上討伐鮮卑匈奴,南下爭霸九州天下……
  在這部歷史軍事為主線,處處散發著俠骨柔情之氣的著作之中,可圈可點處比比皆是,除了激烈的戰征場面、細緻繁複的各民族各部落人物關係。與歷史的巧妙融合也展示了作者深厚的歷史文化功底,從宮延到戰場,從都城到鄉野,從政壇角逐到沙場交鋒,以及對於東漢社會生活場景頗費筆墨的描寫,處處不乏生動,足見作者對那個時代深深的思索和研究。
  儘管猛子的這部《大漢帝國風雲》全系列尚未完成,只讀了前面的章節,身為漢人的我,不光從側面瞭解了那一時期北方少數民族的生活面貌,而且更清晰地看到了1900年前,那群雄逐鹿,狼煙四起,戰鼓震天,號角齊鳴,喊殺聲不絕於耳,鎮守邊關將士浴血奮戰的慘烈。這不僅僅是一部關於歷史軍事題材的小說,或者也可以說是描繪漢末到三國前期的一幅工筆,鮮活再現了那個英雄輩出、蕩氣迴腸的年代。

  歷史背景(1)

  漢朝
  東漢末年,因朝廷和地方政令混亂不堪,農民生活困苦。有見及此,張角、張梁、張寶兄弟三人,用法術、咒語到處為人醫病,許多生病的百姓喝下他的符水後,都不藥而癒,張角被百姓奉為活神仙。因此,追取的信徒愈來愈多,甚至高達數十萬人,遍及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大州,幾乎佔了當時全國的四分之三。
  公元184年(甲子年),張角相約信眾在三月五日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為口號興兵反漢。一個月內,全國八州二十八郡都發生戰事,數十萬黃巾軍勢如破竹,威震京師。漢朝傾全國精銳進行鎮壓,雙方在中原大地鏖戰九個月,終於以張角三兄弟身死,四十萬黃巾被戮,漢王朝的勝利而告終。
  然而勝利,並沒有挽救風雨飄搖中的大漢王朝。大亂之後,各地還不斷發生小形叛亂,光打著黃巾旗號的就有黑山、白波、黃龍、左校、牛角、五鹿、飛燕、楊鳳、於毒等,勢力小的也有數千人,勢力大的甚至有百萬人。
  朝廷方面,因漢靈帝下放權力的政策,改州刺史為州牧,助長地方軍擁兵自重,在鎮壓黃巾之亂中嶄露頭角的群雄紛紛崛起,互相攻擊,逐鹿中原,甚至東漢皇帝在軍閥手中如同無物, 亂世的大幕終於徐徐拉開。
  中原大亂,長期臣服於大漢朝威名下的鮮卑,匈奴,烏恆,羌等遊牧民族終於也開始蠢蠢欲動,摩拳擦掌。強大的遊牧民族戰士在他們領袖的引誘下紛紛聚集,等待南下的時機。中原的大好河山在這些異族眼裡,猶如一塊豐盛的餐桌。
  我們的故事,就在這個動盪的年代,在北方的鮮卑族腹地,開始了……
  東漢末年,皇帝年幼,外戚與宦官專權,政治腐敗,社會黑暗,統治日趨腐朽。宦官、外戚壟斷政權,堵塞了士人、太學生的政治出路,於是一些開明的官僚、地主階級組成的士人集團,掀起了一場反對宦官專權的政治運動。而宦官不會聽任別人的批評打擊,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操縱皇帝,鎮壓官僚士大夫反對派。
  漢末政治更為黑暗,官階買賣日趨成風,廣大農民生計斷絕,不得不走向了武裝反抗的道路,於是漢末著名的農民起義「黃巾起義」爆發。起義軍主力經過九個月奮戰後失敗,但各地餘部仍繼續戰鬥達三十餘年,極大地動搖了東漢腐朽的統治政權。
  東漢末年,各民族關係複雜。經漢朝鼎盛時期三伐匈奴,外加匈奴內部分裂,匈奴力量被極大地削弱,南匈奴歸屬漢朝,北匈奴西遷,退居漠北。其故地被鮮卑族所佔。南匈奴歸附東漢以後,烏桓、鮮卑和漢恢復了友好關係,公元49年(建武二十五年),烏桓各部首領900多人到洛陽朝見光武帝,光武帝封其中81人為王侯君長,並給予賞賜。鮮卑各部大人也相繼歸漢,漢每年給鮮卑二億七千萬錢,並設烏桓校尉,居上谷寧城,管理烏桓、鮮卑事務。
  自漢朝中期開始,鮮卑逐漸強盛,漢桓帝時,鮮卑大人檀石槐統一鮮卑各部,制定法律,立庭於今張家口北,不久檀石槐死,鮮卑分裂為數部,力量減弱。
  烏桓
  歷史風俗:
  烏桓者,本東胡也。漢初,匈奴冒頓滅其國,余類保烏桓山,因以為號焉。俗善騎射,弋獵禽獸為事。隨水草放牧,居無常處。以穹廬為捨,東開向日。食肉飲酪,以毛毳為衣。貴少而賤老,其性悍塞。怒則殺父兄,而終不害其母,以母有族類,父兄無相仇報故也。有勇健能理決訟者,推為大人,無世業相繼。邑落各有小帥,數百千落自為一部。大人有所召呼,則刻木為信,雖無文字,而部觿不敢違犯。氏姓無常,以大人健者名字為姓。大人以下,各自畜牧營產,不相傜役。其嫁娶則先略女通情,或半歲百日,然後送牛馬羊畜,以為娉幣。豻隨妻還家,妻家無尊卑,旦旦拜之,而不拜其父母。為妻家僕役,一二年閒,妻家乃厚遣送女,居處財物一皆為辦。其俗妻後母,報寡,死則歸其故夫。計謀從用婦人,唯□戰之事乃自決之。父子男女相對踞蹲。
  以髡頭為輕便。婦人至嫁時乃養發,分為髻,著句決,飾以金碧,猶中國有簂步搖。[四]婦人能刺韋作文繡,織氀毼。男子能作弓矢鞍勒,鍛金鐵為兵器。其土地宜穄及東牆。東牆似蓬草,實如穄子,至十月而熟。見鳥獸孕乳,以別四節。
  與漢朝的衝突:
  順帝陽嘉四年冬,烏桓寇雲中,遮截道上商賈車牛千餘兩,度遼將軍耿曄率二千餘人追擊,不利,又戰於沙南,斬首五百級。烏桓遂圍曄於蘭池城,於是發積射士二千人,度遼營千人,配上郡屯,以討烏桓,烏桓乃退。永和五年,烏桓大人阿堅、羌渠等與南匈奴左部句龍吾斯反畔,中郎將張耽擊破斬之,余觿悉降。桓帝永壽中,朔方烏桓與休著屠各並畔,中郎將張奐搫平之。延熹九年夏,烏桓復與鮮卑及南匈奴*(鮮卑)*寇緣邊九郡,俱反,張奐討之,皆出塞去。
  靈帝初,烏桓大人上谷有難樓者,觿九千餘落,遼西有丘力居者,觿五千餘落,皆自稱王;又遼東蘇僕延,觿千餘落,自稱峭王;右北平烏延,觿八百餘落,自稱汗魯王:並勇建而多計策。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張純畔,入丘力居觿中,自號彌天安定王,遂為諸郡烏桓元帥,寇掠青、徐、幽、冀四州。五年,以劉虞為幽州牧,虞購募斬純首,北州乃定。
  鮮卑

  歷史背景(2)

  歷史與風俗
  鮮卑者,亦東胡之支也,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其言語習俗與烏桓同。唯婚姻先髡頭,以季春月大會於饒樂水上,飲燕畢,然後配合。又禽獸異於中國者,野馬、原羊、角端牛,以角為弓,俗謂之角端弓者。又有貂、豽、鼲子,皮毛柔蝡,故天下以為名裘。
  與漢朝的接觸:
  漢初,亦為冒頓所破,遠竄遼東塞外,與烏桓相接,未常通中國焉。光武初,匈奴強盛,率鮮卑與烏桓寇抄北邊,殺略吏人,無有寧歲。建武二十一年,鮮卑與匈奴入遼東,遼東太守祭肜擊破之,斬獲殆盡,事已具肜傳,由是震怖。及南單于附漢,北虜孤弱,二十五年,鮮卑始通驛使。其後偏何連歲出兵擊北虜,還輒持首級詣遼東受賞賜。三十年,鮮卑大人於仇賁、滿頭等率種人詣闕朝賀,慕義內屬。帝封於仇賁為王,滿頭為侯。時漁陽赤山烏桓歆志賁等數寇上谷。
  永平元年,祭肜復賂偏何擊歆志賁,破斬之,於是鮮卑大人皆來歸附,並詣遼東受賞賜,青徐二州給錢歲二億七千萬為常。明章二世,保塞無事。
  與漢朝的衝突:
  和帝永元中,大將軍竇憲遣右校尉耿夔擊破匈奴,北單于逃走,鮮卑因此轉徙據其地。匈奴余種留者尚有十餘萬落,皆自號鮮卑,鮮卑由此漸盛。九年,遼東鮮卑攻肥如縣。太守祭參坐沮敗,下獄死。十三年,遼東鮮卑寇右北平,因入漁陽,漁陽太守擊破之。
  安帝永初中,鮮卑大人燕陽詣闕朝賀,鄧太后賜燕陽王印綬,赤車參駕,令止烏桓校尉所居城下,通胡市,因築南北兩部質館。鮮卑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質。是後或降或畔,與匈奴、烏桓更相攻擊。
  桓帝時,鮮卑石槐者,其父投鹿侯、初從匈奴軍三年,其妻在家生子。投鹿侯歸,怪欲殺之。妻言嘗晝行聞雷震,仰天視而雹入其口,因吞之,遂身,十月而產,此子必有奇異,且宜長視。投鹿侯不聽,遂之。妻私語家令收養焉,名石槐。年十四五,勇健有智略。異部大人抄取其外家牛羊,石槐單騎追擊之,所向無前,悉還得所亡者,由是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無敢犯者,遂推以為大人。石槐乃立庭於彈汗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餘里,兵馬甚盛,東西部大人皆歸焉。因南抄緣邊,北拒丁零,東卻夫余,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四千餘里,南北七千餘里,網羅山川水澤鹽池。
  永壽二年秋,石槐遂將三四千騎寇雲中。延熹元年,鮮卑寇北邊。冬,使匈奴中郎將張奐率南單于出塞擊之,斬首二百級。二年,復入鴈門,殺數百人,大抄掠而去。六年夏,千餘騎寇遼東屬國。九年夏,遂分騎數萬人入緣邊九郡,並殺掠吏人,於是復遣張奐擊之,鮮卑乃出塞去。朝廷積患之,而不能制,遂遣使持印綬封石槐為王,欲與和親。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乃自分其地為三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接夫余、濊貊二十餘邑為東部,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餘邑為中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烏孫二十餘邑為西部,各置大人主領之,皆屬石槐。
  靈帝立,幽、並、涼三州緣邊諸郡無歲不被鮮卑寇抄,殺略不可勝數。
  熹平三年冬,鮮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休著屠各追擊破之。遷育為護烏桓校尉。五年,鮮卑寇幽州。六年夏,鮮卑寇三邊。秋,夏育上言:「鮮卑寇邊,自春以來,三十餘發,請征幽州諸郡兵出塞擊之,一冬二春,必能禽滅。」朝廷未許。先是護羌校尉田晏坐事論刑被原,欲立功自□,乃請中常侍王甫求得為將,甫因此議遣兵與育併力討賊。帝乃拜晏為破鮮卑中郎將。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議朝堂。議郎蔡邕議曰:「書戒猾夏,易伐鬼方,周有獫狁、蠻荊之師,漢有闐顏、瀚海之事。(武帝使大將軍□青擊匈奴,至闐顏山,斬首萬餘級。使霍去病擊匈奴,封狼居胥山,登臨瀚海也。)征討殊類,所由尚矣。然而時有同異,埶有可否,故謀有得失,事有成敗,不可齊也。」
  光和中,石槐死,時年四十五,子和連代立。和連才力不及父,亦數為寇抄,性貪淫,斷法不平,觿畔者半。後出攻北地,廉人善弩射者射中和連,即死。其子騫曼年小,兄子魁頭立。後騫曼長大,與魁頭爭國,觿遂離散。魁頭死,弟步度根立。自石槐後,諸大人遂世相傳襲。
  羌
  歷史與風俗
  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別也。其國近南嶽。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關之西南羌地是也。濱於賜支,至乎河首,撓地千里。賜支者,禹貢所謂析支者也。南接蜀、漢徼外蠻夷,西北*[接]*鄯善、車師諸國。所居無常,依隨水草。地少五穀,以產牧為業。其俗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
  十二世後,相與婚姻,父沒則妻後母,兄亡則納,故國無寡,種類繁熾。不立君臣,無相長一,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為雄。殺人償死,無它禁令。其兵長在山谷,短於平地,不能持久,而果於觸突,以戰死為吉利,病終為不祥。堪耐寒苦,同之禽獸。雖婦人產子,亦不避風雪。性堅剛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氣焉
  與漢朝的衝突
  桓帝建和二年,白馬羌寇廣漢屬國,殺長吏。是時西羌及湟中胡復畔為寇,益州刺史率板楯蠻討破之,斬首招降二十萬人。永壽元年,校尉張貢卒,以前南陽太守第五訪代為校尉,甚有威惠,西垂無事。延熹二年,訪卒,以中郎將段熲代為校尉。時燒當八種寇隴右,熲擊大破之。四年,零吾復與先零及上郡沉氐﹑牢姐諸種併力寇並﹑涼及三輔。會段熲坐事征,以濟南相胡閎代為校尉。閎無威略,羌遂陸梁,覆沒營塢,寇患轉盛,中郎將皇甫規擊破之。五年,沉氐諸種復寇張掖﹑酒泉,皇甫規招之,皆降。事已具規傳。鳥吾種復寇漢陽,隴西﹑金城諸郡兵共擊破之,各還降附。至冬,滇那等五六千人復攻武威﹑張掖﹑酒泉,燒民廬舍。六年,隴西太守孫羌擊破之,斬首溺死三千餘人。胡閎疾,復以段熲為校尉。
  永康元年,東羌岸尾等脅同種連寇三輔,中郎將張奐追破斬之,事已具奐傳。(東羌、先零五六千騎寇關中,圍祋祤,掠雲陽。夏,復攻沒兩營,殺千餘人。冬,羌岸尾、摩蟞等脅同種復鈔三輔。奐遣司馬尹端、董卓並擊,大破之,斬其酋豪,首虜萬餘人,三州清定。論功當封,奐不事宦官,故賞遂不行,唯賜錢二十萬,除家一人為郎。並辭不受,而願徙屬弘農華陰。舊制邊人不得內移,唯奐因功特聽,故始為弘農人焉。)
  當煎羌寇武威,破羌將軍段熲復破滅之,余悉降散。(永康元年,當煎諸種復反,合四千餘人,欲攻武威,熲復追擊於鸞鳥,大破之,殺其渠帥,斬首三千餘級,西羌於此弭定。)

  歷史背景(3)

  靈帝建寧三年,燒當羌奉使貢獻。中平元年,北地降羌先零種因黃巾大亂,乃與*(漢)**[湟]*中羌﹑義從胡北宮伯玉等反,寇隴右。事已具董卓傳。(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關腢盜反叛,遂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李文侯為將軍,殺護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邊章、韓遂,使專任軍政,共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明年春,將數萬騎入寇三輔,侵逼園陵,托誅宦官為名,為皇甫嵩董卓破)。興平元年,馮翊降羌反,寇諸縣,郭汜﹑樊稠擊破之,斬首數千級。
  自爰後,子孫支分凡百五十種。其九種在賜支河首以西,及在蜀﹑漢徼北,前史不載數。唯參狼在武都,勝兵數千人。其五十二種衰少,不能自立,分散為附落,或絕滅無後,或引而遠去。其八十九種,唯鍾最強,勝兵十餘萬。
  匈奴(南):
  前書直言匈奴傳,不言南北,今稱南者,明其為北生義也。以南單于向化尤深,故舉其順者以冠之。東觀記稱匈奴南單于列傳,范曄因去其「單于」二字。南匈奴落屍逐鞮單于比者,呼韓邪單于之孫,烏珠留若鞮單于之子也。自呼韓邪後,諸子以次立,至比季父孝單于輿時,以比為右薁鞬日逐王,部領南邊及烏桓。
  與漢朝衝突
  伊陵屍逐就單于居車兒,建和元年立。至(漢恆帝)永壽元年,匈奴左薁鞮台耆、且渠伯德等復畔,寇鈔美稷、安定,屬國都尉張奐擊破降之。
  延熹元年,南單于諸部並畔,遂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以張奐為北中郎將討之,單于諸部悉降。奐以單于不能統理國事,乃拘之,上立左谷蠡王。桓帝詔曰:「春秋大居正,居車兒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還庭。」
  屠特若屍逐就單于某,熹平元年立。六年,單于與中郎將臧旻出鴈門擊鮮卑石槐,大敗而還。是歲,單于薨,子呼征立。於呼征,光和元年立。二年,中郎將張修與單于不相能,修斬之,更立右賢王羌渠為單于。修以不先請而誅殺,檻車征詣廷尉抵罪。
  單于羌渠,光和二年立。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張純反畔,遂率鮮卑寇邊郡。靈帝詔發南匈奴兵,配幽州牧劉虞討之。單于遣左賢王將騎詣幽州。國人恐單于發兵無已,五年,右部落與休著各胡白馬銅等十餘萬人反,攻殺單于。
  單于羌渠立十年,子右賢王於扶羅立。
  持至屍逐侯單于於扶羅,中平五年立。國人殺其父者遂畔。共立須卜骨都侯為單于,而於扶羅詣闕自訟。會靈帝崩,天下大亂,單于將數千騎與白波賊合兵寇河內諸郡。時民皆保聚,鈔掠無利,而兵遂挫傷。復欲歸國,國人不受,乃止河東。須卜骨都侯為單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虛其位,以老王行國事。
  單于呼廚泉,興平二年立。以兄被逐,不得歸國,數為鮮卑所鈔。建安元年,獻帝自長安東歸,右賢王去卑與白波賊帥韓暹等侍□天子,拒擊李傕、郭汜。及車駕還洛陽,又徙遷許,然後歸國。二十一年,單于來朝,曹操因留於鄴,而遣去卑歸監其國焉。

  人物表

  大漢國主要人物:
  李弘:本書主人公。
  劉虞:幽州刺史。
  劉政:幽州右北平郡太守。
  田靜:幽州盧龍塞邊軍校尉。
  田楷:幽州漁陽郡都尉。
  鮮於輔:幽州刺史府功曹從事。
  閻柔:幽州廣陽郡兵曹從事
  王進、柴挺:幽州盧龍塞邊軍軍司馬
  武飛:盧龍塞邊軍軍候。
  姬明、裡宋、趙汶、伍召、玉石:盧龍塞邊軍屯長。
  鄭信、小懶、小刀:盧龍塞邊軍斥候。
  田重:盧龍塞邊軍老兵。
  燕無畏、鬍子、雷子、木樁、鐵錘:大燕山馬賊。
  小雨:徐無城小吏之女。
  鮮卑主要人物:
  檀石槐:建立鮮卑的一代豪雄。
  和連:檀石槐之子,鮮卑大王。
  慕容風:檀石槐手下大將,火雕部落首領,後為中部鮮卑大人。
  熊霸、鐵狼、段臻、烏豹、公孫虎、宇文傷、鶩梆:慕容風手下大將。
  柯最:中部鮮卑大人,虎部落首領。
  柯比熊:柯最之子。
  風裂:牛頭部落首領。
  裂狂風、裂暴雨:風裂之子。
  風雪:風裂之女。
  闕居:長鹿部落首領。
  闕昆:闕居之子。
  鐵鰲:黑鷹部落首領。
  鐵果:鐵鰲之子。
  慕容績:金雕部落首領。
  彌加:東部鮮卑大人,百戰部落首領。
  闕機:飛馬部落首領。
  素利:木神部落首領。
  拓跋鋒:拓跋族首領。
  落置鞬落羅:西部鮮卑大人,紅日部落首領。
  烏延:汗魯王,右北平烏丸部落首領。

  作者自序

  我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家鄉古樸矮舊的老屋,鬱鬱蔥蔥的竹林,清澈碧綠的池塘,沉默敦厚的水牛,一望無際的田野,以及田野上生機盎然的生命,無不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裡終生不能忘卻。
  我有很多年沒有回老家了,很多年沒有感受到光腳踩在濕軟的田埂上那種溫馨和安謐,但我心中這份濃濃的眷念卻總是讓我喧囂的城市裡享受到一份寧靜,一份讓我能忘記煩惱和悲傷的寧靜。
  三年前,當我陪著父親上山踏青掃幕,站在祖先的墓前聽著父親講述祖輩的痛苦和快樂時,我從輕撫臉頰的山風中忽然感悟到人生的真諦:活著,人生下來就是為了活著。所有的人,驚天動地也罷,碌碌無為也罷,都是為了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目的,活著。
  為了活著,人在自己短暫的一生中無不竭盡全力去努力奮鬥,剝去掩蓋在這個過程上的美麗或醜陋,善良或邪惡,我發現這世上的人都是美麗的,善良的,無論他為了活著用了什麼手段,他都是為了一個簡單的目的,活著。
  於是,我保持著這份寧靜,走進了網絡這個虛幻的世界。這個虛幻世界裡的生命和現實世界的生命一樣,都在為活著而努力,只不過,我因為恪守著自己心中的這份寧靜,可以完全摒棄現實社會中的醜陋和邪惡,用真善美來創造這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世界。
  於是,在東漢末年這個完全存在,又完全不存在的歷史架空世界裡,我讓一個虛構的英雄縱橫捭闔,成就我心中所有的夢想;我讓無數的漢末豪傑沙場鏖戰,馳騁九萬里河山,我要讓一個大漢國雄踞天下,成為萬國朝拜的聖地。
  夢終歸是夢,一夢醒來,面對一盞昏暗的油燈,我驀然看到自己坐在老家那間破舊的老屋裡,心中一片寧靜。


  《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失去記憶的白癡(1)

  大漢國中平元年(公元184年)9月。
  一大早,中部鮮卑金雕部落的大首領——大帥慕容績就接到了中部鮮卑大人柯最派人傳來的口信:慕容風逃了。
  慕容績大吃一驚,急忙召集部落中的大小首領,傳達了這一驚人消息。大帳中先是死一般寂靜,然後像炸了鍋一樣沸騰起來,憤怒的叫罵聲不絕於耳。
  慕容績站起來沉聲說道:「柯最要求我們立即派出一支人馬到草原上參加搜捕。」
  「不行。」 坐在慕容績右首的小帥慕容峰忿忿不平地說道,「柯最陰狠毒辣,卑鄙無恥,他的話不可信。慕容風逃出虎都,這可能嗎?這根本就是柯最要攻擊我們的借口,大帥要早做防備。」
  「目前我們和柯最還沒有撕破臉,所以這樣子還是要做做,免得落人口實。」慕容績冷笑道,「另外,我們如果真的碰上了慕容風,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不要手軟。」
  大帳內再度沉寂下來,無人應聲。
  這時,部落中的一位小帥突然問道:「大人知道慕容風是如何逃出虎都的嗎?那虎都可是我中部鮮卑第一大部落虎部落的領地,部落內有鐵騎近萬,要逃出來太難了。」
  「虎都關押重犯的虎洞戒備森嚴,慕容風獨自一人根本沒有逃走的可能,他是不是還有幫手?」另外一個小帥也急切地問道。
  「聽報信的說,是牢中一位漢奴死囚把慕容風救了出去。這個漢奴非常厲害,他殺了虎洞內二十個守衛,然後穿著守衛的衣甲,把慕容風扛在肩上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虎洞。洞口的衛兵以為是洞內的守衛清理屍體,所以沒有仔細盤查,待到發現慕容風不見了再追時已經來不及了。」慕容績說道,「柯最大人已經派出上千人在大草原上搜捕追殺,只是到現在也沒有消息。」
  「笑話,這怎麼可能?」 一個年長的小帥狐疑地說道,「虎洞守備森嚴,連個老鼠都逃不出來,更不要說慕容風了。看守慕容風的守衛有二十個,那個漢奴無論多麼厲害,他也不可能一口氣殺了二十個虎族勇士。柯最一定隱瞞了真情。」
  「這個漢奴本事倒是不小,有名字嗎?以後大家遇上,也好關照關照。」慕容峰笑道。
  「聽說叫李弘,是虎部落柯耶小帥今春圍獵在山中抓到的。柯耶以為他是漢人的奸細,對他進行了一番嚴刑拷打,結果這人渾渾噩噩、語無倫次,什麼都不知道,是個大白癡。柯耶看他長得高大粗壯,就把他留下來做了奴隸。上個月,這個漢奴突然偷了柯耶的寶馬要逃跑,柯耶把他打了個半死然後關進了虎洞,但沒想到隨即就出了這件事。」慕容績笑道,「柯耶把人家當白癡,我看他才是白癡。」
  接著他指指慕容鋒說道:「你明天帶人到濡水河一帶去看看。」
  慕容鋒躬身應命。
  「大人,慕容風要逃,肯定往大燕山方向逃。自從奔牛原慘敗後,他就帶著殘部一直活動在大燕山。大人,你看我們是不是沿著濡水南下一路到白檀城?」慕容峰問道。
  「好吧。」慕容績說道,「你帶一千人去,路上小心。」
  柯耶帶著二千騎兵在草原上搜查了九天,但一直沒有發現慕容風和那個漢奴的蹤跡。
  柯耶非常生氣。柯耶知道,如果自己不能把慕容風抓回來,雖說不至於被砍頭,但自己的臉面算是丟光了。那個漢奴又狠又狡猾,他不但殺死了看守慕容風的二十個守衛,還把慕容風從虎洞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救走了。就這樣的人,自己竟然一直把他當作白癡。
  「我真的是白癡。」柯耶坐在馬上,神情沮喪地喃喃自語道。
  遠處四五個士卒疲憊不堪地打馬而來。柯耶看了一眼,不禁長歎出聲。一定又是沒發現那二個逃犯的蹤跡。
  「該死的漢奴,等我抓住了你,一定把你生吞活剝了!」柯耶往空中狠狠地打了一拳,破口大罵道。
  天漸漸的亮了起來,一抹薄薄的朝陽從遠處的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大山中的生靈開始甦醒,鳥兒在林中歡唱,蟲兒在草間鳴叫。清鮮的晨間氣息,伴隨著裊裊縹緲的林間薄霧,沁人心脾。
  李弘靜靜坐在草叢裡,望著一輪艷麗的紅日從天際一躍而起,心情豁然開朗起來。我一定能夠逃出去。
  從逃出虎都起,他和慕容風二人就晝伏夜行,在崇山峻嶺間小心翼翼地前進。一路上,李弘發現自己對隱藏蹤跡的事非常在行,許多奇妙的逃生辦法就像天生刻在他的腦海裡一樣張口就有,舉手就來,甚至連慕容風這種逃生經驗豐富無比的人也自愧不如,他感覺這傻小子在逃跑方面比他高明太多。二人緊密合作,多次成功躲過了近在咫尺地追捕。然而,李弘現在一籌莫展了。他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沮喪得差一點要崩潰,剛剛樹立的信心霎時間無影無蹤。
  「此去濡水河尚有二百多里,一路上都是草原,我們要想躲過他們的追蹤,無異癡人說夢。」慕容風站在他旁邊,微笑著說道。
  慕容風身軀高大,略顯消瘦,滿臉的長鬍鬚,渾身散發著一股凌厲逼人的威猛氣勢。大概是關在山洞裡太久的緣故,他的面色非常蒼白。
  李弘笑起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就是癡人。」
  慕容風歎道:「是癡人難道有什麼不好嗎?不記得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這有什麼不好?你武藝高,心地善良,性情豁達,到哪都能生存。」

  第一章 失去記憶的白癡(2)

  李弘點點頭,略顯深感地說道:「也許我的過去非常悲慘,忘記更好。」
  「休息吧,晚上還要走許多路。」慕容風拍拍他的肩膀親暱地說道。
  李弘躺在柔軟的落葉上,心裡非常亂。
  最近一個月發生了許多奇怪的事,他心裡裝滿了疑問,但他又不敢問出來。李弘對慕容風這個草原上神話般的人物,由剛開始的陌生、崇拜、敬畏,到漸漸的熟悉、自然、親切,但李弘還是不敢把自己的心思全部抖落出來。直覺,或者是一種熟悉,在李弘的潛意識裡,他認為最近所有發生的事都和這個慕容風有著莫大的關係。
  李弘轉頭望了一眼躺在自己身邊的慕容風,他的頭髮已經白了許多,眼角和眉頭的皺紋也很深,但他那與生俱來的威猛氣勢,讓李弘崇拜得五體投地。
  不自覺的,李弘又想起了第一次聽到慕容風大名時的興奮與好奇,一幕幕的往事霎時湧上了心頭。
  鐵狼在鮮卑國中是非常出名的神箭手,也是一員悍不畏死的戰將。他曾經跟隨慕容風南征北戰,功勳顯赫,但他現在和李弘一樣,只是虎部落中的一個奴隸。他是鷹部落的人,是慕容風的手下大將,是參予鷹部落反叛的首領之一,奔牛原決戰慘敗後,他被柯最俘虜,從此就成了虎部落的奴隸。
  「奔牛原大戰,大帥之所以敗,都是因為柯最背叛了他。」鐵狼告訴李弘。
  一個奴隸在背後講主人的壞話,是要被割去舌頭的,但李弘是個白癡,白癡不會去告密,所以鐵狼就把埋藏在心裡的話向這個白癡傾訴,他肆無忌憚地說著罵著,以此來發洩埋藏在心中的憤怒和仇恨。
  「你知道大帥是誰嗎?」
  「慕容風,他是鮮卑族的無敵勇士,是百戰百勝的草原大將。」
  「慕容風是誰?讓我來告訴你,他是鮮卑貴族慕容家族的子弟,號稱是鮮卑第一勇士。他十五歲從軍,帶領鐵騎踏遍大漠,戰無不勝。後來,他成為鮮卑王檀石槐的手下大將,為大王統一鮮卑諸部立下了赫赫戰功。大王死後,他因為不滿新大王和連的驕奢淫逸,屢次與大王發生衝突。六年前,和連在無法解除大帥兵權的情況下,為了剷除大帥對他的威脅,乃假意搶其結義兄弟鷹部落勇士鐵根的妻子,並誣陷嫁禍殺死了鐵根。這激起了我們鷹部落人的憤怒,鷹部落隨即舉兵反叛。這正中了和連的奸計,他率領大軍擊敗了我們鷹部落。」
  「得到消息的大帥勃然大怒,乃憤而率領一萬鐵騎,鷹部落餘部共二萬多人與和連大軍對決奔牛原。柯最這個惡人假意與大帥結盟,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卻突然倒戈相擊。我們陣腳大亂,潰不成軍,這時和連的伏兵趁機殺出,我們寡不敵眾,全軍覆沒。大帥在將士們的掩護下,拚死殺出了重圍。後來和連在整個大草原上,在大漠四方懸賞捉拿大帥,但大帥的朋友太多,在大草原上他的威名就是他的護身符,沒人能夠抓住他。」
  「柯最這個惡徒卻因此坐上了中部鮮卑大人這個高位。柯最是個什麼東西,他不過就是和連的一條狗。他過去一直是大帥手下的戰將,大帥視他如同自己的兄弟,但沒想到這個兄弟卻是隻狼,一隻噬主的惡狼。」
  「這幾年聽人說,大帥在鮮卑國與大漢國的交界地大燕山上收拾殘部重整了一支大軍,過著佔山為王的生活。什麼時候我能夠逃出虎都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繼續追隨大帥,為我的族人報仇雪恨。」
  李弘最早聽不懂他嘰嘰喳喳說什麼,反正他每次都非常認真地聽,非常用心地學習他的語言,時間久了,慢慢的也就聽明白了。鐵狼很喜歡他,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護著寵著。李弘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他只知道自己叫李弘,其他的一片空白。隨著身體的逐漸恢復,李弘漸漸發現自己會寫方格字,會說一種鮮卑人聽不懂的話。鐵狼告訴他,那是大漢國人的語言,那字也像是大漢國人寫的字,這些已足夠證明他的的確確是一個大漢人了。
  鐵狼教他餵馬訓馬騎馬,教他射箭,教他使用武器,再到後來,鐵狼的面色就非常難看了,因為李弘好像天生就會武功一樣,沒過三四個月,李弘不但馬騎得好,箭射得準,就連各種武器也練得精純無比,而且摔跤搏鬥樣樣拿手,鐵狼已經贏不了他了。鐵狼因此非常堅定地認為李弘一定是大漢人的奸細,只是不知道他深入鮮卑國後遇到了什麼變故讓他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鐵狼懷疑是柯耶在拷打李弘的時候不小心把他的腦袋打壞了,結果讓李弘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看上去傻傻的,憨憨的,一副白癡的樣子。不過,李弘的一雙眼睛卻變得越來越有神了。
  鐵狼擔心李弘的身手被柯耶的手下看出來遭遇不測,所以一再囑咐李弘要小心隱藏,不要招惹無妄之災,但李弘一身結實健壯的肌肉是無論如何也隱藏不了的。李弘自有辦法,他在馬房裡舉馬槽。那馬槽是石製的,很重,一般也要四個壯漢合力才能抬起來。李弘好像天生神力,他每天用手舉,肩扛,背馱,總要來幾十下。李弘的神勇讓鐵狼咋舌不已,認為眼前這人不是白癡就是裝白癡。這個消息傳到柯耶耳朵裡,柯耶哈哈一笑:「誰信?當我是白癡呀!」
  一個月前,這種平淡的日子突然消失了。
  鐵狼在馬棚裡找到李弘,神情悲憤不已,「大帥被柯最這個奸人抓住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柯耶的手下告訴我的。柯最花錢買通了大帥的一個朋友,設計將大帥抓住了。現在大帥就關在虎洞裡。」
  李弘沒有說話,他同情地望著鐵狼那張幾乎絕望的臉,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他。
  經過半年多的修養練功,李弘的神智恢復了許多,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過去是個什麼樣子,但他認為自己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自己現在就是一個正常人,除了不記得過去,已經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李弘認為是正常人就應該安慰對方一下,所以李弘終於想出了一句安慰他的話,「如果你有救他的辦法,我一定幫你。」
  「真的?」鐵狼那張絕望的臉立即有了精神。
  「真的,要我的命都行。」李弘看到鐵狼驚喜交架,內心深處不由自主地冒出願意為眼前這個人獻出生命的念頭。鐵狼感激地看著他,眼裡悄然湧出一層淚花。

  第一章 失去記憶的白癡(3)

  自從有記憶開始,自己就在各種各樣的酷刑和無窮無盡的痛苦中艱難度日,後來自己又被鮮卑人當狗一樣地呼來喝去,飽受折磨,直到在馬房裡遇上鐵狼,自己才感受到什麼是苦盡甘來。鐵狼雖然是戰敗的俘虜,是虎部落的奴隸,但他在草原上的威名讓他即使做了奴隸也依然是最風光最威風的奴隸。在這裡,鮮卑人都尊敬他,把他當作一個勇士來對待。鐵狼喜歡自己,其實也就是保護了自己,周圍的鮮卑人因為鐵狼的關係對自己和善多了。鐵狼不僅僅把自己當作傾訴的對象,還把自己當作了他的孩子。鐵狼愛護自己,關心自己,手把手教會了自己許多本事。自己正是得益於鐵狼無微不至的照顧,神智才恢復的這樣快。鐵狼對自己的恩情這一輩子都報答不完,雖然自己從沒有喊過他師父,可在內心裡,鐵狼就是自己的師父,自己可以為他做一切,甚至獻出生命。
  鐵狼好像早有計劃,立即把他帶到二人居住的小屋裡。鐵狼用小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張非常詳細的地圖。
  「這是哪裡?」李弘輕聲問道。
  「老虎洞,就是虎都的死牢。」鐵狼指著地上歪歪扭扭的地圖說道,「這是最裡面的一個洞穴,大帥就被關在這裡,這外面還有二十個衛兵,這個洞穴的門只能從裡面打開,所以你要做的事就是把這二十個士卒統統殺光,然後把洞門打開。其他的事由我負責,你不要管。」
  李弘似乎不知道危險一般,他非常平靜地看看地圖,然後抬頭望著鐵狼,等著他繼續說話。
  鐵狼有些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問道:「你不害怕?」
  李弘搖搖頭。
  鐵狼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幸好這小子神智不清,不知道虎洞的凶險,否則早就要嚇得屁滾尿流了,還是白癡好用啊。
  「我怎樣才能進虎洞?」李弘問道。
  鐵狼笑道:「逃跑啊!」
  李弘一大早就偷了柯耶的寶馬黑豹。
  李弘是柯耶的馬奴,負責飼養黑豹,和黑豹非常熟悉。李弘喜歡這匹身材矯健高大的黑馬,它的毛髮象黑色綢緞一樣閃亮,跑起來像箭一樣快。李弘騎上它,肆無忌憚地衝出了虎都。負責警戒的虎部落士卒都認識李弘,他們先是警告,後來發現情況不對了,那小子好像要偷馬逃跑,隨即報警的牛角號聲響徹了虎都上空。
  李弘一口氣跑了十幾里,一路上打傷了十幾個士卒,最後擋不住人多,被打下馬來抓住了。柯耶對他嚴刑拷打,李弘就是一言不發,不過這次他倒是非常痛快地承認自己就是大漢朝派來的奸細,「我是來殺柯最的。」
  柯耶不敢自作主張殺了他,匆匆稟報了中部鮮卑大人柯最。柯最沒在意這件小事,隨手丟給手下去按常規辦理了。按常規就是先不殺,關進死牢後再審,沒有價值了再殺。
  (在鮮卑國裡,部落聯盟的首領叫大人,部落聯盟裡的大部落首領叫大帥或者豪帥,而一般普通的部落首領叫小帥。鮮卑大王檀石槐統一大漠諸部之後,將鮮卑萬里疆域分成了東西中三部,分由三位大人管轄。柯最就是中部鮮卑大人,是中部鮮卑部落聯盟的大首領。)
  李弘被打得遍體鱗傷,在虎洞裡養了十幾天後才恢復正常一點,心中對鮮卑人的仇恨到達了極致。李弘到了虎洞後,鮮卑人好像把他忘了,也沒有審問過他,除了每天給他二餐食物外,無人問津。
  這一天,他在食物裡吃到了一塊鴿蛋大的石頭。這是他和鐵狼約好的信號,見到石頭就行動,所以他立即在洞穴裡大呼小叫起來。
  一個守衛打開們,罵罵咧咧地衝進來,對著李弘就掄開了手上的牛皮鞭。那人一鞭還沒有抽完就被李弘一腳踹在襠部一命嗚呼了。李弘很奇怪,怎麼自己對殺人這樣熟悉?難道自己真的是大漢朝派來的奸細?更奇怪的是,殺過人之後,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比如說害怕,恐懼,噁心,他發現自己很平靜,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毫無感覺。
  李弘沒有多想,隨即衝出了關押他的洞穴。外面是一個巨大的洞穴,洞壁四周掛著許多火把,一群圍在地上不知玩什麼東西的守衛們都驚奇地抬頭看著他。李弘突然看到外面有這麼多人,心裡一緊,衝出去的步子立時停了下來。
  接著發生的事卻讓李弘目瞪口呆,他看見了最夷非所思的一幕。
  那些守衛們忽然像發了瘋一般各自抽出戰刀互相殘殺起來,一時間洞穴裡血肉橫飛,吼聲四起,轉眼間,那群守衛就沒有站著的了。
  李弘驚呆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這裡有陰謀。他跑到那群守衛前查看可還有活口,結果發現只有一個人還在哼哼。李弘把他拖出死屍堆,俯身想問問。那人嘴中冒血,艱難地說了一個字:「豬。」然後就嚥氣了。
  李弘急忙找到關押慕容風的洞穴。他總算看到了慕容風。李弘很是歎服,英雄就是英雄,即使做了囚犯,那氣勢都與眾不同。
  李弘找了一把刀,幫助慕容風把手鐐腳鐐取了下來,然後坐在地上,一心一意替自己去掉手鐐腳鐐。
  慕容風就著火光打量他。眼前的這個小伙子充其量不會超過二十歲,稜角分明的臉上還有一股不成熟的稚嫩,神態看上去憨憨的。身軀很高大,體格非常健壯,一身肌肉好像要從衣服裡蹦出來一樣。二個人閒聊起來,很快就熟悉了。李弘非常驚訝慕容風的鎮定,他對眼前的一切熟視無睹,既不關心李弘是怎麼進來的,也不關心他們將怎麼出去,他只是和李弘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
  過了很久,有人按照李弘知道的暗號在叫門。後來的事,李弘更加難以理解了。李弘用一塊生牛皮包著慕容風,把他馱在背上,由二個護衛一路押送著,經過幾道盤查,有驚無險的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虎洞。然後李弘駕著一部停在虎洞外的牛車,趁著漆黑的夜色,不慌不忙地走出了七八里路之後出了虎都,這時慕容風才叫李弘停下來。二人開始了徒步逃亡。
  事情顯得撲朔迷離,任李弘想破了腦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李弘倒也豁達,不想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久,他被一陣由遠而近,急驟奔馳而來的密集馬蹄聲驚醒了。
  李弘一骨碌坐起來,緊張地四下張望。旁邊的慕容風像是睡著了一般,沒什麼反應。李弘看見一支有幾十人組成的鮮卑騎兵飛馳而來。
  「大帥,大帥,有追兵來了,我們是不是躲一躲?」

  第一章 失去記憶的白癡(4)

  自從有記憶開始,自己就在各種各樣的酷刑和無窮無盡的痛苦中艱難度日,後來自己又被鮮卑人當狗一樣地呼來喝去,飽受折磨,直到在馬房裡遇上鐵狼,自己才感受到什麼是苦盡甘來。鐵狼雖然是戰敗的俘虜,是虎部落的奴隸,但他在草原上的威名讓他即使做了奴隸也依然是最風光最威風的奴隸。在這裡,鮮卑人都尊敬他,把他當作一個勇士來對待。鐵狼喜歡自己,其實也就是保護了自己,周圍的鮮卑人因為鐵狼的關係對自己和善多了。鐵狼不僅僅把自己當作傾訴的對象,還把自己當作了他的孩子。鐵狼愛護自己,關心自己,手把手教會了自己許多本事。自己正是得益於鐵狼無微不至的照顧,神智才恢復的這樣快。鐵狼對自己的恩情這一輩子都報答不完,雖然自己從沒有喊過他師父,可在內心裡,鐵狼就是自己的師父,自己可以為他做一切,甚至獻出生命。
  鐵狼好像早有計劃,立即把他帶到二人居住的小屋裡。鐵狼用小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張非常詳細的地圖。
  「這是哪裡?」李弘輕聲問道。
  「老虎洞,就是虎都的死牢。」鐵狼指著地上歪歪扭扭的地圖說道,「這是最裡面的一個洞穴,大帥就被關在這裡,這外面還有二十個衛兵,這個洞穴的門只能從裡面打開,所以你要做的事就是把這二十個士卒統統殺光,然後把洞門打開。其他的事由我負責,你不要管。」
  李弘似乎不知道危險一般,他非常平靜地看看地圖,然後抬頭望著鐵狼,等著他繼續說話。
  鐵狼有些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問道:「你不害怕?」
  李弘搖搖頭。
  鐵狼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幸好這小子神智不清,不知道虎洞的凶險,否則早就要嚇得屁滾尿流了,還是白癡好用啊。
  「我怎樣才能進虎洞?」李弘問道。
  鐵狼笑道:「逃跑啊!」
  李弘一大早就偷了柯耶的寶馬黑豹。
  李弘是柯耶的馬奴,負責飼養黑豹,和黑豹非常熟悉。李弘喜歡這匹身材矯健高大的黑馬,它的毛髮象黑色綢緞一樣閃亮,跑起來像箭一樣快。李弘騎上它,肆無忌憚地衝出了虎都。負責警戒的虎部落士卒都認識李弘,他們先是警告,後來發現情況不對了,那小子好像要偷馬逃跑,隨即報警的牛角號聲響徹了虎都上空。
  李弘一口氣跑了十幾里,一路上打傷了十幾個士卒,最後擋不住人多,被打下馬來抓住了。柯耶對他嚴刑拷打,李弘就是一言不發,不過這次他倒是非常痛快地承認自己就是大漢朝派來的奸細,「我是來殺柯最的。」
  柯耶不敢自作主張殺了他,匆匆稟報了中部鮮卑大人柯最。柯最沒在意這件小事,隨手丟給手下去按常規辦理了。按常規就是先不殺,關進死牢後再審,沒有價值了再殺。
  (在鮮卑國裡,部落聯盟的首領叫大人,部落聯盟裡的大部落首領叫大帥或者豪帥,而一般普通的部落首領叫小帥。鮮卑大王檀石槐統一大漠諸部之後,將鮮卑萬里疆域分成了東西中三部,分由三位大人管轄。柯最就是中部鮮卑大人,是中部鮮卑部落聯盟的大首領。)
  李弘被打得遍體鱗傷,在虎洞裡養了十幾天後才恢復正常一點,心中對鮮卑人的仇恨到達了極致。李弘到了虎洞後,鮮卑人好像把他忘了,也沒有審問過他,除了每天給他二餐食物外,無人問津。
  這一天,他在食物裡吃到了一塊鴿蛋大的石頭。這是他和鐵狼約好的信號,見到石頭就行動,所以他立即在洞穴裡大呼小叫起來。
  一個守衛打開們,罵罵咧咧地衝進來,對著李弘就掄開了手上的牛皮鞭。那人一鞭還沒有抽完就被李弘一腳踹在襠部一命嗚呼了。李弘很奇怪,怎麼自己對殺人這樣熟悉?難道自己真的是大漢朝派來的奸細?更奇怪的是,殺過人之後,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比如說害怕,恐懼,噁心,他發現自己很平靜,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毫無感覺。
  李弘沒有多想,隨即衝出了關押他的洞穴。外面是一個巨大的洞穴,洞壁四周掛著許多火把,一群圍在地上不知玩什麼東西的守衛們都驚奇地抬頭看著他。李弘突然看到外面有這麼多人,心裡一緊,衝出去的步子立時停了下來。
  接著發生的事卻讓李弘目瞪口呆,他看見了最夷非所思的一幕。
  那些守衛們忽然像發了瘋一般各自抽出戰刀互相殘殺起來,一時間洞穴裡血肉橫飛,吼聲四起,轉眼間,那群守衛就沒有站著的了。
  李弘驚呆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這裡有陰謀。他跑到那群守衛前查看可還有活口,結果發現只有一個人還在哼哼。李弘把他拖出死屍堆,俯身想問問。那人嘴中冒血,艱難地說了一個字:「豬。」然後就嚥氣了。
  李弘急忙找到關押慕容風的洞穴。他總算看到了慕容風。李弘很是歎服,英雄就是英雄,即使做了囚犯,那氣勢都與眾不同。
  李弘找了一把刀,幫助慕容風把手鐐腳鐐取了下來,然後坐在地上,一心一意替自己去掉手鐐腳鐐。
  慕容風就著火光打量他。眼前的這個小伙子充其量不會超過二十歲,稜角分明的臉上還有一股不成熟的稚嫩,神態看上去憨憨的。身軀很高大,體格非常健壯,一身肌肉好像要從衣服裡蹦出來一樣。二個人閒聊起來,很快就熟悉了。李弘非常驚訝慕容風的鎮定,他對眼前的一切熟視無睹,既不關心李弘是怎麼進來的,也不關心他們將怎麼出去,他只是和李弘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
  過了很久,有人按照李弘知道的暗號在叫門。後來的事,李弘更加難以理解了。李弘用一塊生牛皮包著慕容風,把他馱在背上,由二個護衛一路押送著,經過幾道盤查,有驚無險的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虎洞。然後李弘駕著一部停在虎洞外的牛車,趁著漆黑的夜色,不慌不忙地走出了七八里路之後出了虎都,這時慕容風才叫李弘停下來。二人開始了徒步逃亡。
  事情顯得撲朔迷離,任李弘想破了腦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李弘倒也豁達,不想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久,他被一陣由遠而近,急驟奔馳而來的密集馬蹄聲驚醒了。
  李弘一骨碌坐起來,緊張地四下張望。旁邊的慕容風像是睡著了一般,沒什麼反應。李弘看見一支有幾十人組成的鮮卑騎兵飛馳而來。
  「大帥,大帥,有追兵來了,我們是不是躲一躲?」

  第一章 失去記憶的白癡(5)

  慕容風睜開眼睛,微微笑道:「不要緊張,是我的人。」
  李弘遠遠地看見了鐵狼。這一支騎兵有三十多人,個個都非常強悍,裝備也很精良,人人都是強弓長刀,三丈長矛。(漢時,一尺相當於現在的二十三厘米,一丈相當於現在的兩米三寸。)
  騎兵們到了慕容風面前,紛紛下馬行禮。鐵狼上前把李弘用力摟到懷裡,用勁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好小子!幹的不錯。」
  慕容風指著一個滿臉虯鬚的大漢說道:「段臻,給這小子武器。這小子不錯,是塊好料。」
  一行人急急忙忙向濡水方向趕去。
  李弘騎著一匹棕色戰馬緊緊跟在鐵狼身後。鐵狼一反常態,寡言少語,表情嚴肅。李弘幾次想跟他說話,但看到他殺氣騰騰的樣子,把話又嚥了回去。鐵狼象知道他有話要說一樣,故意把馬速降了下來,與李弘齊頭並進。
  「我殺了一個人。「李弘對鐵狼說道。
  鐵狼嚴肅地望著他,點點頭。
  「我殺了一個人。」李弘對鐵狼喊道。
  鐵狼沒有理睬他,依舊點點頭。
  「我真的殺了一個人。」李弘在馬上叫起來。
  「怕嗎?」鐵狼終於開口問道。
  李弘搖搖頭,「我過去好像殺過人似的,沒有任何感覺,而且我覺得殺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殺人之前我也知道怎樣才能殺死對方。你說我過去大概是什麼人?」
  鐵狼望望他,大聲說道:「刺客,大帥說你是刺客。」
  李弘一時間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一股非常熟悉的東西湧上心頭。刺客。他好像對這二個字非常熟悉,就如同知道自己有幾個手指頭一樣的熟悉。
  草原上突然響起了淒厲的牛角號聲。李弘對這低沉的端牛角號聲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他從有記憶起就天天聽,他覺得這號聲蒼涼,有氣勢,能讓人浮躁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他喜歡聽,也喜歡自己吹,但現在這號聲聽在他耳朵裡,卻是異常得難受。他們被追兵發現了。
  慕容風手執長矛,大叫一聲:「殺上去!」
  三十多個騎兵立即發出一聲臨戰之前的高吼,各執兵器,以慕容風為中心箭頭,一字排開,向隱隱約約出現在視野裡的追兵迎了上去。
  雙方越來越近,大約相距一百五十步時,(漢代一步大約相當於現在的一米四。)李弘聽到從中間位置上傳來一聲嘹亮的號角聲。他左側的鐵狼大叫一聲:「上箭!」
  李弘非常緊張,有些手忙腳亂,畢竟在他短短幾個月的記憶裡,這是第一次和敵人面對面地廝殺,而且是生死搏殺。
  鐵狼平常訓練的效果這時候就顯現出來了。李弘經過了瞬間的緊張後,拿弓的手隨即穩了下來。他雙腿牢牢地夾住馬腹,(漢朝時,還沒有出現馬鐙)身形微側,箭上弦,右手拉開弓,瞄準自己的目標,隨時等待發射。
  馬速越來越快,滿耳都是呼呼的風聲。密集的馬蹄在草地上飛快的起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嘹亮的號角聲再次響起,雙方相距大約一百步。鐵狼發出一聲大吼,叫得李弘渾身一激靈,一股麻嗖嗖的涼意霎時掠過全身。
  「放……!」
  「咻咻咻……」箭簇撕破空氣的嘯叫聲劃空而去,一片密集的箭雲在空中揚起一道漂亮的弧線,遠遠的向迎面而來的敵人射去。
  慕容風的人都是歷經沙場的悍將,武功比一般普通戰士好,箭也比一般士卒射得遠,所以慕容風命令手下搶先發射,佔據先機。隨即草原上的號角聲此伏彼起,雙方箭來箭往射了三輪,彼此都有傷損。很快雙方的距離只有四五十步了。
  鐵狼隨著己方的號角聲再次發出一聲震天狂吼:「殺上去……」
  李弘的耳邊除了飛馳的戰馬重重地撞到一起發出的巨大而沉悶的撞擊聲外,就是雙方士捽髮出的慘叫聲,長矛刺入肉體的撕裂聲,戰刀砍在身上的碎骨聲。一瞬間,李弘衝出了接觸點,耳邊除了風聲就是急驟的馬蹄聲。
  李弘殺死了他自從有記憶以來的第二個人。那是一個中年壯漢,那個人飛刺過來的長矛被李弘伏在馬腹上躲過了,然後李弘的戰刀飛快地劃過那人的胸腹。李弘的眼角餘光看見那人墜落到馬下。戰刀上的鮮血被草原上的涼風輕輕撫過,很快就凝固了,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紫褐色。
  李弘用力勒住馬韁,制止住狂奔不止的戰馬。
  在戰場上,誰能在最短時間內發起第二次攻擊,誰就佔有絕對的先機。人借助飛奔戰馬的助力,揮去的武器依靠速度的慣性,力量要大上無數倍。在戰場上,如果戰馬沒有及時奔跑起來,即使是一個大將也有可能被一個借助奔馬飛馳而來的無名小卒一刀砍死於馬下。
  李弘的騎術被鐵狼調教得非常好。戰馬借助慣性橫跑掉頭,立即再次飛跑起來。
  廝殺聲響徹了這一片綠色的草原。
  對方是木耶手下的一隊偵察騎兵,大約二十多人,二個來回,就被慕容風這幫悍兵屠殺了個乾淨。慕容風這邊被箭射傷了四五個人,李弘殺了二個人。
  跟隨慕容風的那些騎兵本來對這個披著一頭長髮的漢人小子非常得鄙視。在他們眼裡,漢人就是軟弱可欺,要不是衝著鐵狼的面子,加上這個小子好歹也算是出力救下了慕容風,他們早就要對他惡語相向了,但現在不同了。這個高大健壯的小子非常厲害,箭術,刀術,騎術都是好手。鮮卑人和所有胡族一樣,都敬重武力勇悍者,他們已經能接受李弘了。李弘忽然發現這些人看自己的眼光柔和親切多了。
  李弘下馬幫忙收揀武器,有幾個人在尋找翻檢死去士卒的錢財。

  第一章 失去記憶的白癡(6)

  慕容風坐在馬上,望著遠處陰暗的天空,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接近黃昏的時候,虎部落的一個千夫長柯駒率領二百多人遠遠地追了上來。慕容風和手下們寡不敵眾,不敢停下戀戰,只好催馬猛跑。
  遠處出現了一片樹林。慕容風一揮手,各人心領神會,紛紛撥轉馬頭往樹林裡飛奔而去。進了樹林,大家各自下馬尋找隱蔽之地準備阻擊敵人。慕容風命令一個受傷的騎兵從側面樹林出去,到三十里外的白露原尋找預先埋伏在那裡的鐵騎前來救援。
  柯駒領兵追到樹林外,絲毫沒有猶豫,立即命令眾人速速下馬到林子裡擊殺敵人。二百多人對付三十多人,任敵人如何厲害,恐怕最終也是難逃一死。
  走進樹林後李弘心中那種熟悉的感覺頓時噴湧而出。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非常自信,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主宰這片樹林裡的一切生命。他沒有多想,很快就把自己的身體融入了茂密的草叢中。
  虎部落的士卒非常小心,舉著小盾牌,錯落有致的層層推進。
  李弘隱藏在樹後,毫不猶豫地抬手一箭。一個士卒應弦而倒,犀利的箭簇深深地插進了對方的咽喉裡,隨即數不清的長箭呼嘯著射向了李弘的藏身之處。緊接著,隱藏在各處的慕容風手下對準敵人射出了必殺一箭。
  李弘發現自己的反應突然之間變得更加敏銳,身手也更加矯健。他在長箭離弦之後迅速轉移了一個位置,接著再射一箭。一個敵兵前額中箭,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仰面跌倒了。李弘上跳下竄,前後奔跑,用箭射殺了五個敵兵,接著他非常不幸的被柯駒截住了。
  柯駒走在隊伍側面,一直牢牢地盯著那個披著一頭長髮的漢人奴隸。鮮卑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是不戴冠帽,禿頭,只在頭頂留發,其餘的頭髮都剃去。頭頂上的那一綹頭髮很長,披向腦後,古代人稱之為「髡(kun)頭」。大概胡人也是為了輕便,才故意而為之,年代久遠後就自然就成了本族的風俗。現在柯駒盯緊李弘的長髮後,李弘就非常容易辨認了。
  李弘大吼一聲,對準柯駒劈頭就是一刀。簡潔乾淨的一刀,勢大力沉的一刀。
  柯駒橫起大刀,奮力封架,一時間火花亂竄,金鐵交鳴聲震人耳聾。柯駒雙手虎口給震得又痛又麻,頓時覺得眼前這人好大的力氣。李弘刀走偏鋒,順著柯駒的大刀長柄就往其左手削去。柯駒大聲尖叫,驚慌失色。他為了保住左手指頭,不得不鬆手,但他的胸腹隨即就全部暴露在李弘的刀前。
  就在這時李弘的背後突然有人舉刀襲擊。李弘不得以只好放棄繼續攻擊柯駒,回手就是一刀。那突襲之人大概沒想到李弘有如此重力,手中刀立時就被磕歪。李弘順勢回身對著那偷襲者的脖子就是一掌,那人慘叫一聲,脖子嘎崩一聲斷了,一頭栽倒在地。
  李弘看也不看,順勢一個飛腿,正好踹在重新舞起大刀的柯駒腰側。柯駒痛得一哆嗦,大刀歪歪斜斜地砍到了地上。李弘隨即縱身飛起,右腳快捷無比地踢在柯駒頸側。柯駒騰空飛起,狠狠地撞到一棵大樹上,張嘴噴出了一口鮮血。柯駒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李弘,霎時死絕。
  幾個虎部落士卒發現柯駒被擊倒,狂叫著跑過來解救。李弘隨手飛出手中的長刀,隔空就殺死一個。那人胸中插刀,鮮血四濺,還頑強地跑了幾步,氣勢煞是驚人。接著李弘很自然的由身後取出一支箭,極快地拉弓射出,將離自己僅一步之遙的敵人硬生生地射穿了咽喉。同一時間李弘左腳挑起掉在地上的一柄戰刀,與衝上來的敵人狠狠地對砍了一下。這時,更多的士卒發現柯駒倒在了地上,他們憤怒地吼叫著瘋狂地衝了上來,打算救回他們的首領。
  李弘越打越是靈活,腦中不用想,手上腳上就會本能的作出凌厲無比的反應,甚至於一個回肘動作都可以結束一條生命。李弘打得酣暢無比,不用武器,只用手腳,身上各個可以運用的地方都能拿來做武器。他覺得眼前這些大漢雖然手上拿著武器,有一身力氣,但一個個好像愚蠢無比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對手。李弘在極短的時間內已經用刀砍死了二個,趁敵人不注意的時候踢死了三個,打爛了一張臉。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的地方狂叫:「來人啦,來人啦……」那是鐵狼的叫聲。
  敵人實在是太多,慕容風和自己的手下除了在剛剛開始偷襲時佔了一點便宜外,其餘的時間都處於絕對劣勢。一個人抵擋六七個敵兵,除了武功超強的高手外,普通士卒根本做不到。慕容風的人在很短時間內就被對方幹掉了十幾個。
  慕容風自己也被十幾個敵兵纏住了。他武功雖然高強,但敵不過人多,還要時刻提防對方有人放冷箭,所以他很快中了一刀。鐵狼一直跟在他身邊,不時用自己的神射幫助一下慕容風。他看見大帥受傷,不由得急了,也不管自己是否暴露,扯開嗓子就大叫起來。
  李弘就在不遠的地方游擊敵人,他咋聽之下以為是鐵狼危險了,急忙朝鐵狼喊叫的地方跑去。李弘遠遠看見慕容風被人砍了一刀,頓時像瘋了一般衝了上去,掄起戰刀就剁。他早就殺紅了眼,整個人暈暈乎乎的,使刀就像砍柴一樣,全無章法,但他那象砍柴一樣的殺人,的確讓人不寒而慄。
  慕容風的手下從四處迅速聚集過來,他們護著自己的大帥有驚無險地殺出了重圍。
  碰到這群不要兇猛的亡命之徒,敵人膽怯了。現在他們的首領柯駒死了,追兵失去了指揮,群龍無首,進退失據。既然沒有首領的督戰,誰也不願意白白上去送死。追兵們隨即放慢了追趕的腳步,而逃亡的人卻越跑越快,雙方的距離越來越遠。
  「你白癡呀,殺人能不能動點腦子。先要保護好自己,再去殺人。」鐵狼惡狠狠地罵著寸步不離地跟在自己身後的李弘。李弘渾身浴血,連長髮上都是血淋淋。他對鐵狼憨憨的一笑,心裡卻非常得感動。他知道鐵狼是關心自己才這樣說的。
  「笑,笑,就知道笑。你個白癡。」

  第二章 黑豹初啼(1)

  一行人停下來稍作休息。鐵狼數了一下,有十七個弟兄沒有跟上來,估計都死了。這些人久經戰陣,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對生死看得很淡,沒有人為死去的人傷心流眼淚。
  這時段臻突然倒了下去。李弘就站在他旁邊,趕忙把他扶到地上躺好。李弘撕開他的衣服,發現他的肚子上有一個很大的創口,估計是被刀戳的,血還在往外流。這個段臻當真是非常厲害,竟然重傷之後撐到現在才昏倒。
  李弘熟練的從自己身上撕下已經破爛不堪的上袍,將段臻的傷口緊緊地包紮起來。旁邊幾個士卒都用驚奇的眼神望著他,其中一個問道:「你過去經常幹這個?」
  李弘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包紮傷口的動作很嫻熟。自己怎麼會這麼熟練?難道過去經常幹?李弘沒有辦法解釋,只好對他們笑笑,算是默認吧。
  「你們能幫忙砍幾棵小樹嗎?」李弘突然問道。圍在周圍的幾個士卒也不多問,拿起戰刀就把附近的幾棵小樹砍了下來。這幫人現在對這個漢人小子刮目相看。李弘不但武功高,作戰時勇猛無畏,而且殺人時狠辣無情,冷血殘酷。這和他們印象中的大漢人差別太大了,不能不讓人敬畏。
  「這小子很厲害,他一個人前前後後大概殺死了二十多個敵人。」慕容風走到鐵狼面前說道,「他今天救了我,對我有恩,以後你就不要人前人後罵他白癡了。」
  鐵狼對大帥言聽計從,急忙躬身答應,他心裡想,看不出來這個白癡還真是一塊料。
  李弘用刀將段臻身上的牛皮衣切成許多條狀連在一起做了二根帶子,又用幾棵小樹桿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然後李弘把帶子繫在擔架兩頭,準備抬著段臻一起走。
  慕容風走過來,把手放在段臻的鼻子前探了探,低聲說道:「他血流得太多,不行了。」
  李弘搖頭道:「他受傷的面積不大,應該可以活過來。」
  「我們走吧,不要管他了。」慕容風看看昏迷不醒的段臻,歎了一口氣,然後他對其他士卒揮揮手道,「追兵就在後面,我們快走吧。」
  李弘猛地站了起來,他難以置信地望著慕容風,氣憤地叫道:「大帥,他還活著。」
  所有的人都站住了,大家詫異地看著李弘,神情驚愣。從來沒有人敢對大帥這麼無禮的喊叫,從來沒有。鐵狼憤怒地指著李弘罵道:「你個白癡,你找死啊,竟敢如此對大帥說話。」
  慕容風望著鐵狼,十分不滿地冷哼了一聲。鐵狼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當著眾人的面又喊李弘白癡了,他尷尬地抓抓頭,神情非常難看。
  「在我們鮮卑人心中,自己弟兄的性命絕對不能拋棄,但在戰場上,如果因為要救一個快死的人而使更多的人失去性命,我們就有可能失去所有弟兄的性命,甚至有可能輸掉整個戰爭。」慕容風語重心長地說道。
  「但我們也會輸掉人心,輸掉堅韌不拔的信念,輸掉患難與共的道義。」 李弘揮舞著雙手,激動地叫道。
  慕容風神情冷峻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突然,慕容風用力一揮手,率先向前走去。他覺得這小子的確是白癡,腦子不但有問題,而且非常有問題。
  鐵狼跑到李弘身邊,拉著他的胳膊說道:「快走吧。你是好心,可戰場無情,戰刀更無情。他快死了,救不活了。」
  李弘用力掙脫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他不會死的,他是我們的兄弟,是兄弟我們就不能拋棄他。」
  鐵狼望著他那張倔強的臉,無奈地指著段臻問道:「如果你因為他的拖累被敵人殺死了,你不後悔嗎?」
  「我寧願被人砍死,也決不丟下患難與共的兄弟,丟下自己的兄弟不救,那還是人嗎?」
  鐵狼看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段臻,心裡一痛,淚水不由自主地浸濕了眼眶。他和段臻十幾歲的時候就在一起並肩戰鬥,二十多年了,怎麼會沒有感情?
  鐵狼幫助李弘把段臻抬上擔架,二人一前一後抬著段臻,飛速追趕隊伍。鐵狼的腿在剛才的激戰中受了傷,跑了一會就支撐不住了,而李弘的背上、手上也都受了傷,一路上痛得齜牙咧嘴的很難受。二個人咬牙堅持著總算跑出了樹林,這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慕容風走在最前面,突然他聽到身後的士卒們發出了一陣歡呼。慕容風回頭看去,頓時怒氣衝天。鐵狼和李弘追了上來,而且還抬著擔架上的段臻,二個人歪歪倒倒的已經筋疲力盡了。十幾個士卒興奮地叫喊著,爭先恐後地迎了上去。慕容風看到這一幕,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了什麼,滿腔的怒火霎時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人心。」慕容風想到了李弘對他說的人心二個字。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人心是最重要的。有了人心就有士氣,有了士氣才能看到勝利的希望,一旦人心散了,自己的計策恐怕更難實現了。
  慕容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鐵狼和李弘在士卒們的簇擁下走到慕容風面前,大家都不知道鐵狼和李弘公然違抗大帥的命令會是什麼樣的結果,一個個都很緊張。鐵狼忐忑不安,低著頭小聲說道:「那個白癡說有救的,所以我……」
  慕容風輕輕拍拍鐵狼的肩膀,將牛皮帶子從鐵狼脖子上取了下來,然後套到了自己頸子上,接著他從鐵狼手中接過擔架,四下看看眾人,大聲說道:「走吧,我們走吧。」
  士卒們先是驚訝,接著是沉默,然後再一次發出了歡呼。眾人簇擁在擔架四周,迅速向白露原趕去。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在漆黑的草原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紅點,這個紅點越來越大,隨即出現了更多更大的紅點,追兵終於出現了。
  慕容風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對手下的稟報置若罔聞。
  擔架現在由大士卒們輪流抬,以節約體力提高行進速度。擔架上的段臻還是昏迷不醒。李弘先前在小樹林裡拔了幾株野草,趁著自己不用抬擔架的時間,他把野草搗碎捏成餅狀敷在了段臻的傷口上。鐵狼也不問他,知道他是憑著本能或者殘存的記憶在做事,問了也是白問。
  有個士卒奇怪地問道:「白癡,這草能治傷?」
  李弘一愣,這個問題他沒仔細想過,他僅僅是下意識的認為這種野草能醫治創口,所以就去做了,至於為什麼?他不知道,行不行?他也不知道。不過現在他對自己這些不用學不用教的本能倒是非常自信。在樹林裡的阻擊戰,他憑本能,憑那些甩手就來的武功招式殺死了二十多個敵人,這在過去,他連想都不敢想。

  第二章 黑豹初啼(2)

  我過去一定是個刺客。李弘相信慕容風的判斷,他認為自己會這些一點都不稀奇。刺客不但武功高,會隱藏潛伏,而且還會許多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本事。
  李弘沒有回答那個士卒的話,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慕容風卻說話了,「他不是叫白癡,他叫……」漢人的名字不好記不好讀,慕容風問了之後也沒放在心上,他把詢問的目光轉向鐵狼。鐵狼趕忙回道:「回大帥,他的漢人名字叫李弘,拗口不好記,所以我一向都叫他白癡,簡單明瞭。」
  慕容風哭笑不得,連連搖頭,「你人前人後的大呼小叫,誰不知道他叫白癡?這名字太難聽,還是給他取個鮮卑名字好,叫什麼好呢?」慕容風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看他身手敏捷,出手狠辣,猶如大鮮卑山(今大興安嶺)中的豹子,就叫豹子吧。」
  鐵狼一聽,趕忙把李弘拉到慕容風跟前,「快跪下給大帥磕頭,謝謝大帥賜名。」李弘二話不說,老老實實跪到地上給慕容風磕了三個響頭。慕容風把他扶起來,笑著對鐵狼說:「從今天起,就讓他跟著我吧。」鐵狼一聽,更加喜出望外,連聲道謝,順勢踢了李弘一腳。李弘心領神會,又給慕容風磕了幾個頭。
  追兵越來越近,耀眼奪目的火把逐漸連成了一條跳躍的紅線,在黑夜裡看上去就像一串火紅的明珠在黑緞上閃動,煞是好看。
  做了慕容風貼身侍衛的李弘按照鐵狼的囑咐,寸步不離慕容風左右。慕容風神情輕鬆,不緊不慢地走著,對身後的追兵充耳不聞。
  遠處是一個小山坡。李弘突然拉住慕容風,對後面的人大聲喊道:「有埋伏。」十幾個士卒大驚失色,紛紛箭上弦,刀出鞘,一擁而上,迅速把段臻和慕容風圍在了中間。
  鐵狼匆忙跑到李弘面前問道,「豹子,哪裡有埋伏?」
  李弘神色凝重的指著遠處的小山坡,輕聲說道:「就在坡後面。」
  就著微弱的月光,鐵狼瞇著眼睛仔細看看五十步外的小山坡,那上面除了長長的草,幾株野花,什麼都沒有。鐵狼疑惑地問道:「真的有埋伏?你怎麼知道?」
  「有馬的氣味。」李弘用力嗅嗅空氣,往前走了幾步。
  鐵狼嘿嘿一笑,「你鬼扯什麼?草原上到處都是馬糞,當然有馬的氣味。你不要疑神疑鬼了,我們快走吧。」
  慕容風搖搖手,「派個人去看看。」鐵狼答應一聲正要親自過去,卻發現李弘已經像敏捷的豹子一般衝了出去,在距離小坡尚有三十多步時,李弘猛然撲到在地,繼續匍匐前進,速度飛快。
  這時,遠處急驟的馬蹄聲隨著草原上清涼的夜風吹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追兵就要到了。
  李弘矯健的身軀無聲無息地越過了小山坡,然後淹沒在了長長的草叢裡,轉眼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慕容風和士卒們睜大雙眼焦急地等待著。
  突然,坡後傳來了一聲長長的淒厲的慘叫聲,那叫聲劃破了漆黑的夜色,把恐怖和痛苦全部分毫不差地塞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慕容風、鐵狼和士卒們彷彿被利箭狠狠的洞穿了,一時間心裡極度的窒息和難受,接著他們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蹦了起來,以最快的速度向坡上衝去。
  李弘就像一隻黑色的獵豹,一個血腥獰猙的死神,他那犀利的攻擊,讓三條活生生的生命瞬間消失了。
  在這片山坡後面藏有十四個虎部落的斥候(古代的偵查兵),他們發現慕容風後,考慮到自己實力不夠,沒有倉促發動攻擊,而是偷偷潛伏到慕容風的前面埋伏了下來,準備打慕容風一個措手不及,立個大功。這幫人差一點就成功了。
  李弘悄無聲息地殺死了四個埋伏士卒後,立即就被敵人發現了。李弘隨即大發神威,悍然發動了最可怕的攻擊。他以夷非所思的速度殺死了三個率先衝上來的敵人,然後用刀慢慢割開了第四個敵人的氣管,他要利用敵人臨死前的慘叫通知慕容風和鐵狼速來支援。那個敵兵淒慘的叫聲霎時響徹了夜空,其餘的敵人看到突襲者強悍無比,被迫放棄攻擊慕容風,轉而殺向了李弘。
  李弘把這一切做的完美無缺,雖然沒人教他,但他一旦融到黑夜裡、融到血腥裡,這些求生的本領就像吃飯一樣變成了他的本能,他分不出那個是天生的,那個是後學的。經過這幾場血腥慘烈的搏殺,李弘除了在剛剛開始時有點緊張外,他已經很適應了,他把自己的本能運用的爐火純青,殺人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迅捷,而且隨著搏殺次數的增加,他的本能也暴露的越來越多。他從不懷疑自己的本能就是自己忘記的東西,他希望自己能夠從殺戮中找到更多失去的記憶。戰鬥,廝殺,現在已經成了一件他非常嚮往的事。
  他踢斷了敵人的脖子,又削去了一個敵人的頭顱,最後還剩下二個敵人還站在他的對面,但這時他已經沒有機會結束二人的性命了。慕容風和鐵狼等人衝到坡頂後,能做的就是將最後二個敵人射得像刺蝟一樣。
  慕容風走到李弘面前,讚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鐵狼惡狠狠地瞪著他,張口就想罵他白癡,可看到慕容風就站在旁邊,硬是把到嘴的話又吞了回去。李弘衝著他傻傻地一笑。
  十五匹戰馬靜靜地臥在坡底,馬嘴都被套著。黃昏前趕去白露原報信的那個士卒在這裡被截殺了,屍體就躺在他的戰馬旁邊。
  慕容風望了大家一眼,揮手說道:「此處離白露原還有十里,但追兵離我們最多只有三四里了,我們快走吧。十五匹馬正好夠了,大家趕快走吧。豹子呢?」
  眾人這才發現李弘不在了,鐵狼想起了段臻,「那小子抬段臻去了。」
  在這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騎馬攜帶一個昏迷不醒、死活不知的傷者一同逃亡,後果不言而喻。追逃雙方一旦在途中發生激烈交戰,大家自保尚且不足,哪有餘力保護傷者?李弘的做法現在看來的確不明智。

  第二章 黑豹初啼(3)

  慕容風不再說什麼,招呼大家上馬。鐵狼站在原地焦急地等著李弘。時間不長,李弘高大的身軀出現在坡頂上,他雙手舉著擔架上的段臻,一邊奮力奔跑,一邊大聲叫著:「快走啊,虎部落的人追來了,都聽到他們的馬蹄聲了。」
  鐵狼知道眼前這個倔強的小子寧死也不肯拋棄段臻獨自逃生,他轉身對慕容風說道:「大帥,你先走吧,我陪這小子一塊死了算了。」接著他又對其他士卒喊道,「你們把箭壺留下來,多留點箭給我。」
  渾身浴血的李弘高舉擔架大步走來,一路上小心翼翼的,唯恐不小心把擔架上的段臻摔下來了。慕容風轉頭看看他,心裡一陣激動,淚水霎時湧上了眼眶,「你們小心些,找到援兵我們就回來。」
  慕容風在撥轉馬頭的一霎那,淚水悄然滴落。
  「他們怎麼都走了,也不留幾個幫幫忙?」李弘放下擔架,望著旋風般消失在夜色中的鐵騎,小聲嘟嚕道。
  「幫忙?是找死吧。」鐵狼沒好氣地回道。李弘知道鐵狼不高興,現在三個人二匹馬,其中段臻還重傷不醒,虎部落鐵騎又在後面窮追不捨,要想活著逃到白露原,機會的確很渺茫,但李弘不願放棄,他不能拋棄戰友。這種念頭和他現在的記憶一樣與生俱來,在他的內心深處根深蒂固,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李弘摟著鐵狼的肩膀,笑道:「老狼,你是不是怕了?」
  「你個白癡,我怕?我打過的戰比你吃過的肉還多,我殺死的的人比你的頭髮都要多,我怕?你個白癡。」鐵狼猶不解恨地罵道。
  李弘大笑起來,「好,老狼豪氣沖天,這趟我們定然死不掉了,我們一定能趕到白露原。」
  鐵狼受到李弘笑聲的感染,情緒慢慢平靜下來,他畢竟久歷戰場,對生死看得還是很淡的。
  李弘和鐵狼兩人手忙腳亂的把段臻連同擔架一起捆在了馬背上,然後兩人合騎一匹馬,以最快的速度衝進了無邊的黑暗裡。李弘一手拉著另外一匹戰馬的馬韁,一手拽著鐵狼的腰帶,嘴裡也沒有閒著,和他逗著嘴,互相謾罵。二人長久以來的深厚友誼就是在這種謾罵中建立起來的。
  身後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密,仿若奔雷一樣,由遠而近。
  柯駒死後,虎部落的追兵就由百夫長甕祠指揮,他在樹林裡被李弘的殺氣所驚駭,丟下五六十具屍體,帶著一百多人狼狽退出了樹林,隨後他命令部下分成二隊,沿著樹林外圍搜尋,避開和敵人短兵相接。只要能發現慕容風的蹤跡,只要到了草原上,慕容風就死定了。
  追兵們很快發現慕容風逃出了樹林接到手下的稟報後,立即集合這一百多人隨後追了上去。在草原的小山坡下,他們發現了自己人的屍體。摸著尚還有些溫熱的屍體,甕祠感覺慕容風就像握在自己手裡的草一樣真實。他騎著馬,跑在最前面,隱約就看見前面有二騎飛奔,他興奮起來,好像看見了金銀美女一般。其他的士卒也發現了鐵狼和李弘兩人,他們歡呼起來,狠命地抽打著坐下的戰馬,追擊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甕祠看到前面逃亡者的身影越來越清晰,接著他就看見了那個恐怖的披髮漢人,他翻身跳落馬下,筆直地站在草地上,手裡舉著一張拉滿了的強弓。
  「殺……」甕祠猛地挺直了身軀,激動地揮刀狂吼起來,他恨不能一步跨到那個漢人的身前一刀將他活活劈死。
  李弘總是被鐵狼罵得狗血噴頭,尤其是射箭的時候。鐵狼認為,他的三箭齊射技術,在大草原上,那是排得上號的,但李弘就是學不會。李弘每次都老老實實的只射一箭,雖然每射必中,但與鐵狼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李弘說,你都射了三四十年了,我才射四五個月,我們怎能相提並論?
  李弘站在大草原上,射出了志在必得的一箭。
  甕祠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插在自己胸口的長箭。這支長箭箭尾上白色的羽毛象雪一樣刺眼,黑色的箭桿還在胸口震顫,然後劇烈的疼痛就像潮水一般霎時侵襲了他的整個大腦,突然,他失去了一切,翻身栽倒馬下。
  李弘手執戰刀,怒睜雙目,高聲狂吼著,義無反顧地迎著敵騎衝了上去,無數長箭擦著他的身體呼嘯而過。
  敵騎被李弘的悍勇刺激得愈發興奮,他們高聲喊叫著,聲嘶力竭,殺聲響徹了草原。
  李弘的眼前儘是強壯的馬腿,數不清的馬腿在有節奏地起伏彈跳著,如雷般的巨大轟鳴聲更是震耳欲聾,李弘感覺自己就像掉進了洪水裡陷進了巨大的漩渦裡,他無力反抗無力動彈,更無法辨識方向。
  「啊……」李弘怒吼起來,加快了靠近敵騎的速度。
  距離他最近的敵人那張興奮的幾乎扭曲的臉,在昏暗的月色下清晰可見。雙方瞬間接觸。
  李弘突然矮身躲過敵兵的大力劈剁,一刀插進了馬腹,緊隨其後的第二騎在眨眼間的功夫已經飛臨到李弘的頭上。李弘狂吼一聲,飛身橫躍而起,躲過了戰馬的撞擊。第三拔鐵騎像風一般席捲而來。李弘躲無可躲,只好就地打滾,期待自己不要被飛奔的戰馬踐踏而過。幸運的是後面果然再無戰馬。李弘順勢半蹲而起,拿箭搭弓張弦,一氣呵成,再無半點遲滯,「嗖……」長箭飛出,敵兵應弦而死,一頭栽於馬下。
  敵騎調轉馬頭,回頭再殺。
  李弘飛身撿起敵人的戰刀,再次迎著敵騎殺去。李弘瘋了。虎部落的這幫追兵知道這個披髮漢人在虎牢劫走了慕容風,在小樹林裡殺死了千夫長柯駒,今天只要殺了他就是大功一件。敵人也瘋狂了。
  鐵狼一人雙騎,一邊奔跑,一邊左右開弓。敵兵高舉的火把就是活靶子,鐵狼箭無虛發,中者必亡。一群敵騎跟在他的身後緊追不放,雙方你一箭,我一箭,殺得難分難解。
  如狼似虎的追兵四下圍住李弘奮力血戰,一個個凶神惡煞一般,誓死要把李弘砍成肉泥。李弘夷然不懼酣呼鏖戰,但他的戰鬥力已經遠遠不如下午在小樹林裡,他身上的傷太多,體力損耗巨大,已經越來越力不從心了。李弘拚命地咬牙堅持著,雖然沒有逃生的希望,但定要血戰到底。
  一聲低沉且長長的牛角號聲突然自東南方向傳來。
  李弘猶如聽到天籟之音一般興奮起來,「殺,殺……大帥來了,大帥來了……」
  這最要命的時候,慕容風的白露原救兵終於趕到了。
  鐵狼斜斜地調轉馬頭,沒命般的往東南方向跑去。追兵驚疑不定,勒馬觀望,四處尋找自己的百夫長,直到這時他們才驀然發現百夫長甕祠沒了,百夫長死了。敵人就二個,己方一百多人不但沒能殺死他們,反而讓對方殺死了幾十個,連百夫長甕祠都給殺了,這對他們的士氣打擊太大了。

  第二章 黑豹初啼(4)

  一個什長接過了指揮權,他和幾個手下商量了一下,隨即吹響了撤退的號角。
  (鮮卑人的諸部大人、豪帥、大帥和小帥都分別統軍,大者統領萬騎,小者統領數千騎。這些軍隊首領都置有千長(千騎長)、百長(百騎長)、什長(十騎長)等基層軍官。)
  從東南方向趕來的援軍大約有四五百人,這些鐵騎士卒舉著四五支指示方向的火把,黑壓壓的一片飛馳而來。
  李弘精神大振,吼聲如雷,大刀飛舞,狠命地往人多處猛砍。敵兵懼怕他的神勇都不敢靠得太近,四散而退。本來他們是想浪費李弘的體力,待他精疲力竭時把他活捉好領取更多的獎賞,沒想到眼前這個漢人非但沒有力竭,反而把他們殺得叫苦不迭。
  李弘看到圍在四周的敵人像潮水一般退去,看到他們紛紛跳上戰馬掉頭逃竄,不禁心花怒放,放聲狂笑。他已經累得站不住了,可又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樣,所以只好用刀勉強支撐著身體站在一堆屍體中間。
  這時遠遠看上去,他倒真有一股自豪氣沖天的樣子。
  鐵狼和李弘回到白露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慕容風帶著一千鐵騎將士還在大營外翹首以待。聽到如雷般的歡呼聲,兩人非常激動。
  這時段臻也醒了,他知道了事情的前後經過,感動得熱淚盈眶。李弘寧死也不願拋棄戰友的行為,深深地震撼了鮮卑人,為他贏得了慕容風帳下所有將士的尊敬。
  李弘非常餓,看到鮮嫩的烤羊肉,他立即開始了瘋狂的掃蕩,他從入獄到現在還沒有沾過肉腥,今天總算解饞了。過去鐵狼在柯耶的領地罩著他,經常給他開點小灶,生活也不是非常苦,但如此放開肚量猛吃還是頭一次。吃飽喝足,李弘倒頭大睡,睡得又香又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被白露原上此起彼伏的牛角號聲驚醒了。
  白露原是草原上的邊緣,背靠一片原始森林。左右兩側都是起伏的丘陵,樹林茂密。慕容風的部隊就駐紮在這塊水草豐茂之地。
  第二天柯耶帶著鐵騎趕到了白露原,擺出了一副攻擊架勢,待他看清接應慕容風的軍隊有一千多騎後,馬上命令自己的軍隊撤出了白露原,而且一退就是三十里。柯耶派人向大人柯最報告,請求援兵。
  慕容風沒有主動進攻,帶著鐵騎向西南大燕山方向撤退。一路上慕容風不急不慢好像遊山玩水一樣,每天只走三十里。他的部下對他敬若神明,即使在這種後有追兵,而且追兵人數每天都在增加的情況下,他們也堅定地認為一切盡在大帥的掌握之中。
  五天後,慕容風帶著軍隊趕到了熊足山。晚上,慕容風和公孫虎、烏豹、鐵狼等人在大帳內一邊進食一邊談笑。李弘因為是慕容風的貼身侍衛,所以他也在這個大帳內,站在慕容風後面,端著盤子正在大口吃肉。
  這時,一個斥候匆匆進來稟告軍情:「大帥,大王的部隊已經到達了封喉山。柯最大人的部隊也正從東北方向趕過來。」
  慕容風面無表情地問道:「闕居呢?」
  「闕居大帥和慕容大帥都還沒有動靜。」
  慕容風揮揮手示意斥候退下,鐵狼、烏豹和公孫虎三人停下吃喝,等待慕容風發出號令。
  「明天伏擊柯耶。」慕容風冷聲說道。
  柯耶的部隊人數隨著大小首領的陸續到來,也集中了大約三千多人。柯耶懼怕慕容風。在大部隊到來之前,他是不願意主動進攻的,所以他一直遠遠的跟著慕容風的鐵騎,不敢靠得太近。
  今天斥候回稟,說慕容風的軍隊突然加快了行軍速度,而且顯得非常的驚慌。木耶隨即召集幾個首領,商議是繼續按原定速度追,還是加速追擊。
  「小帥,慕容風大概打探到大王已經親自帶著大軍趕來了,所以加快了逃跑速度。」一個千長說道,「慕容風現在只有一千多人,他的後續部隊還沒有來得及和他會合。如果我們立即追上去,在人數上就佔有絕對優勢,可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殺死了慕容風,小帥的功勞可就大了。」
  「慕容風打了幾十年的仗,老謀深算,我們還是小心謹慎一點好。」另外一個千長說道。
  「慕容風已經老了,再也沒有當年之勇了。」柯耶的一個心腹手下揮手說道,「小帥,我們追上去,把他殺個落花流水。我們要讓鮮卑人知道,虎部落不是只有柯最大人最會打仗。」
  這話說的最不是時候。柯耶的臉色立時難看了許多。他用力揮動手中的馬鞭,狠狠地抽打在路旁的灌木上。
  「小帥,慕容風不論怎麼說,都只有一千多人。我們以三千人攻擊他,不說全殲,小勝還是絕對有把握的。」
  柯耶背對著手下,低頭算計著自己的得失,最終想立功表現的念頭還是佔了上風。
  「全速追擊。」柯耶突然轉身,斬釘截鐵地說道。
  「大帥,柯耶的部隊已經全部追上來了。」一個斥候從部隊後方飛馳而來。那個士兵也不下馬,大聲稟報後,立即撥轉馬頭飛馳而去。
  「大帥,柯耶的部隊速度極快,已經到達茶屯。」
  「大帥,柯耶部隊距離我軍二十里。」
  「大帥,柯耶部隊已經越過平屯。」
  一個又一個斥候騎著馬,奔來馳去,立時傳達給了士兵一個信息:要開戰了。
  士兵們興奮起來,大家開始交頭接耳,行軍的速度明顯加快。
  慕容風神態安詳地端坐在馬上,眼內露出幾絲淡淡的興奮。
  李弘騎著一匹紅馬,跟在慕容風身後,緊張的四處張望。第一次參加大部隊打大戰,要說不緊張那是假話。隨著斥候越來越頻繁的跑來跑去,李弘的渾身肌肉都繃緊了,甚至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了。
  「深呼吸……」慕容風聽到他像拉風車一樣的粗重呼吸聲,回頭笑著對他說道,「深呼吸可以減輕你心裡的緊張。」李弘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深深吸了幾口氣,呼吸隨即順暢多了,但他那顆心臟依舊不聽使喚的拚命跳動著。
  「打大戰不像打小股部隊遭遇戰。打大戰由於雙方都要精心準備,所以大戰來臨之前氣氛一般都會非常緊張,而遭遇戰,就像前幾天你經歷的,是倉促應戰,倚仗的是各人的勇氣和小團體的配合,所以一般也不會給你緊張的時間,戰鬥就已經開始了。」
  李弘點點頭。慕容風把馬速降下來,和李弘並排而走。他看到李弘依然非常緊張,就指著四周說道:「這地方叫馬嘴坡。你看山崗由此而下,又平又寬,特別適宜騎兵部隊在衝鋒時加速,大大增加騎兵衝擊時的威力。」說著慕容風已經縱馬出列,站到了山崗的頂部。李弘緊隨著他。

  第二章 黑豹初啼(5)

  二人都向山崗下望去。馬嘴坡的底部是一個半月弧形的草地,方圓有三四里。而在半月弧的弧頂和弧腰是二座樹木茂密小山丘。
  「大帥,如果我們能在那二座小山上各自埋伏五百騎兵,柯耶的三千鐵騎定能全殲。」李弘用手上的馬鞭指著對面山丘,隨口對慕容風道。
  慕容風沒有做聲,默默地望著前方。
  柯耶停下馬,望著遠處的馬嘴坡。斥候剛才來報,慕容風的部隊已經越過馬嘴坡,距離部隊三里。辛辛苦苦跑了大半天,終於把慕容風追上了。
  「告訴各部,加快速度。慕容風就在前面,立功發財的機會就在眼前。」 柯耶興奮地對身後傳令兵說道:
  慕容風鐵狼公孫虎烏豹排在隊伍的最前面。後面是一千人分成的十個隊列,每個隊列一百人都騎馬站在一條線上,等待出擊。最前面三排是射手,中間三排是長矛兵。最後四排是衝鋒陷陣的主力,武器比較雜,刀,劍,斧,狼牙棒都有。
  李弘被分在第一排的中間。戰場的氣氛非常緊張壓抑,憋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按照慕容風教的方法,深呼吸,然後再用嘴噴出去。他那拉風箱似的呼吸吸引了旁邊戰士的注意。那個戰士大概是個老兵,衝著李弘無聲地笑了起來。李弘非常尷尬,臉立即紅了。
  沒有人出聲。連馬都感受到即將要爆發的戰鬥,一個個高昂著頭,豎起雙耳,準備接受主人發出的指令。
  慕容風的視野裡,虎部落大軍終於出現了。先是那面繡刻著金色虎頭的大旗,然後就是旋風般衝出的騎士,一個,幾個,一群,轉眼見鋪天蓋地地湧出了巨大的一片。
  敵軍的馬蹄聲就像一面被敲打的小鼓,先是隱約可聞,漸漸的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震耳欲聾,漸漸的腳下的地面也劇烈地震顫起來,一切就如同山洪爆發一般,驕橫的死神帶著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心神俱裂。
  慕容風鎮定自若,他的臉上甚至於出現了得意的笑容。
  部隊的馬匹開始搖頭擺尾,焦躁不安起來,四蹄不停的交錯擺動,鼻嚏噴個不停,有的馬甚至都衝出了隊列半個身軀。
  李弘劇烈的心跳好像慢慢適應了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他微微抖動的雙手已經可以牢牢抓住馬韁了,他那拉風箱似的呼吸也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正常了。但他的心神都已經被山崗下鋪天蓋地的敵騎所吸引,渾然忘記自己還有緊張這回事。
  慕容風在眾人的期待中終於舉起了右手。夾在第一排的號兵立即鼓起個大大的腮幫子,吹響了早就放在嘴邊的端牛號角。長長的衝鋒號角聲一時間響徹了整個馬嘴坡。
  「呼呵,呼呵……」士兵們高舉武器,從憋滿了悶氣的胸腔內發出了一聲聲驚天動地地吶喊。所有的戰士一時間無不熱血沸騰,都被這震耳欲聾的吼叫聲激起了全身的鬥志。恐懼,驚慌,膽怯,所有的一切,在這一瞬間都化作了雲煙,蕩然無存。
  李弘受到這氣氛的感染,渾身充滿了無窮的力氣。他張大了觜,漲紅了臉,用勁全身力氣高舉戰刀,聲嘶力竭的盡情吼叫著。他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戰爭也有這樣迷人和具有誘惑力的一面。
  「殺啊……」慕容風高舉長矛,騎在高揚前腿,仰首長嘶的白馬上,回首向自己的部下發出了出擊的吼聲,接著白馬像風一般衝了出去。
  柯耶他們直到聽見了聲沖雲霄的牛角號聲,才驀然醒悟他們已經追擊到敵人了。雖然敵人以逸待勞,率先出擊搶佔了先機,但他們具有人數上的絕對優勢,這個先機相對來說並不具有什麼決定性的意義。
  柯耶立即對身邊號兵叫道:「發起衝鋒。」
  他旁邊的一個千夫長隨即提醒他道:「小帥,我們追擊速度太快,陣形已經大亂,是不是先重整隊形,再與敵人決戰?」
  「我們三千人對付他一千人,踩都能踩死他。」柯耶興奮地叫道,「殺啊。」
  馬嘴坡的斜度幫助慕容風的騎兵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加速到了極限。戰士們嘴裡高喊著,飛速向敵軍殺去。
  李弘望著越來越接近的敵軍,腦海裡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柯耶對他的嚴刑拷打。
  「柯耶,老子今天一定要殺了你。」想起滿身的傷痕和驚人的痛苦,他的仇恨立即填滿了心胸。
  牛角號聲突然再度響起。
  鐵狼的吼聲隱隱約約的從左方傳來,「上箭……」
  「放……」
  滿天的箭黑壓壓的一片,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黑雲一般,讓人心驚膽戰。高速飛行的箭撕破空氣的嘯叫聲,就像死神發出的冷笑。死亡的氣息霎時籠罩在空曠的馬嘴坡上空。
  箭簇入體的「噗嗤」聲被轟鳴的馬蹄聲淹沒了,只能看見人仰馬翻的殘酷場景。在這種速度下摔下馬,不死也是重傷。最可怕的是戰馬被射中要害,連人帶馬突然就失去控制的飛了出去,往往是人馬俱亡,而隨後跟上的戰士為了盡快避過箭矢可及的範圍,一般都是以極限速度飛馳,踩死重傷或者落下馬的士兵,那是絕對無法避免的。
  柯耶的騎兵們立即回射了一輪。但由於他們陣形散亂,射出來的箭凌亂不堪,威力大打折扣。
  鐵狼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叫喊著:「上箭……」
  在號叫聲的指揮下,連衝在最前面的慕容風都是按照指令拉弓搭箭瞄準。
  「放……」
  雙方距離六十步。號叫聲再起。
  公孫虎,烏豹在隊列左右高聲吼叫:「長矛預備……」
  最前面三排弓箭手突然展開鬆散陣形,每二人中間都露出容一馬通過的通道。三排長矛兵再次加快馬速,超越弓箭兵,形成長矛兵在最前列衝鋒。

  第二章 黑豹初啼(6)

  絕大部分弓箭兵都收弓,拿出自己戰鬥的武器。只有射術奇高的士兵依舊用弓箭做自己的攻擊武器。
  雙方距離三十步。號叫聲再度響起。
  長矛兵再次變陣,形成一個菱形衝擊陣列。這個陣列使得每一個士兵都能夠在第一時間內同時面對敵兵。這使得殺傷力成倍增長。但它又有縱深,每個士兵都會得到左右和背後戰友的盡力保護。
  長矛兵手持三丈長的長矛衝了出去,任何騎在馬背上的敵人想躲過它的凌厲一擊都非常困難。
  柯耶這次帶出來的騎兵全部都是普通戰士,像這種長矛兵只有鐵騎的主力才有配備,所以雙方剛一接觸,柯耶的士兵就吃了一個大虧。
  望著一個個被長矛洞穿的士兵或被摔落或被挑飛,聽著耳邊無數淒慘的叫聲,柯耶的憤怒就像飛濺的鮮血一樣,不可遏制地噴發了。
  「殺……殺……」他揮舞著長刀,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柯耶非常厲害,在他手下沒有三合之人。
  戰場上喊殺聲驚天動地,到處都是捉對廝殺的士兵。騎著馬的戰士往來飛奔,手執弓箭的士兵在互相射擊,沒有馬的戰士三五成群,捨身搏鬥。
  慕容風的長矛在殺死四個敵人後已經折斷,他抽出自己的戰刀帶領一幫親衛鐵騎繼續奮力鏖戰。
  柯耶的鐵騎在損失了一千多人後,終於頂住了慕容風發起的猛烈攻擊。漸漸的,人數佔多的優勢逐漸顯現出來。慕容風的一千多騎在頑強奮戰半個多時辰後,由於人員損失過大,慢慢的支撐不住了。
  鐵狼被三個敵兵追趕著連續撞擊,終於掉下馬來。立即就有二把長刀,三把斧子招呼過來。鐵狼奮力用腳踹倒一個,手上捉著的長箭順勢插進了一個凶狠衝上來的敵兵胸口。但依舊有三件武器往鐵狼身上落去。鐵狼大叫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長弓掃了出去。
  公孫虎從不遠看見,對著己方的士卒大吼起來:「射死他,射死他……」
  有士兵隨即瞄準圍著鐵狼的敵兵甩出了手上的利斧,同時有四支長箭呼嘯著射了出去。鐵狼的長弓擋住了刺往心臟的一刀,隨即那個敵兵就被怪叫著飛過來的斧子削去了半個腦袋。剩餘二個士兵背後中箭,高舉起來的長斧拿捏不住掉到腳下,二具軀體轟然倒地。但為了掩護一人甩斧,二人射箭,公孫虎的四個手下隨即被更多的敵人殺死。
  鐵狼翻身坐起,手上的長弓就像變魔術一樣已經上了四支長箭,「崩……」一聲悶響,四支箭離弦而去。正在飛馬劈殺的二個敵人隨即中箭,慘叫著從快速飛馳的馬背上飛了出去。
  慕容風的親衛已經全部犧牲,他手上的武器也已經變換了幾樣,現在拎在手上的是一把強弓。他的坐騎也被三四個敵兵不顧性命地殺死了。慕容風步行在佈滿死屍的戰場上,組織失去坐騎的士卒形成二個圓形陣勢,死命頑抗。他站在其中一個圓陣中心,一面指揮,一面準確無誤地射出一支又一支的長箭,將準備衝擊陣勢的敵騎殺死。
  李弘在戰鬥一開始時就被虎部落的士卒打下了馬。他的馬上戰鬥水平的確非常差,但一到地上,那他就是招魂使者了。他拿著刀,從東殺到西,從南殺到北,也不知殺死殺傷了多少敵人,連背上中了一箭他都不知道……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找到柯耶,殺死他。一路上他救下了許多士卒,大家都跟在他身後,形成了一支小隊伍,在亂哄哄的戰場上左衝右突,犀利無比。十幾個傷胳膊斷腿的士兵也被李弘這支小隊救下。在李弘的指揮下,他們互相扶持著,由小隊其他士卒在四周掩護,逐漸隨著被擠壓的方鐵騎向後退去。
  敵人殺氣高漲,步步進逼。
  李弘在很遠的地方就看見烏豹正在浴血奮戰。他被五六個如狼似虎的敵人圍住了,嘴裡的叫聲嘶啞無力,已經是強弩之末,支持不了多久了。李弘立即帶領這支小隊伍轉向,向烏豹那裡殺去。
  李弘在前面揮舞著大刀,四下猛砍,手下無一合之人,後面的士兵以長矛逼退敵人騎兵,以弓箭殺傷阻擊之敵,中間夾雜刀手,斧手,隨時掃清衝上來的敵人。隊伍很快接近烏豹。
  「大帥呢?」烏豹用手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汗水血水,張口問道。如果李弘再救援遲一點,烏豹估計就要被砍成肉泥了。李弘搖搖頭。在這樣激烈的戰場上,互相衝散是常有的事。
  「烏大人,我們抵擋不住了,整個戰線都在往後移動。」一名百長氣喘吁吁地大聲叫道。
  烏豹往戰場上望去。敵人已經蜂擁而上,士氣如虹,反觀己方,已經被敵人圍成了幾截,正在遭受敵人凶狠地圍殺,失敗已經是眨眼間的事。
  李弘突然看見了柯耶,他破口大罵,像發瘋一般不顧死活地衝進了敵陣,根本不理睬烏豹的叫喊。
  大家都被李弘的氣勢震撼了。
  烏豹望著李弘雄壯的背影狠狠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液,舉劍高吼道:「殺!」追著李弘就去了。
  士兵們齊聲高吼:「殺……」隨即再也不管生死,義無反顧地追隨在李弘和烏豹身後,向敵軍縱深殺去。
  「嗚……」
  突然,沉浸在戰場上血腥廝殺的雙方,同時被一聲長長且低沉的牛角號聲驚醒了。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人都扭頭望向發出號角聲的山丘上。
  在馬嘴坡兩側的山丘上同時出現了兩支騎兵隊伍。密密麻麻的騎兵佔據了整個山頭。那高高飄揚的大旗上,赫然是一隻碩大的火紅色大雕。
  正在苦戰的慕容風和自己的士卒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震天狂呼。
  那是慕容風的標誌,那是慕容風的榮耀。慕容風的伏兵出現了。慕容風是鮮卑不敗的戰神。
  柯耶立即明白自己中了慕容風的誘敵之計。如今自己被包圍,只有突圍一條路了。柯耶猛地轉身,張嘴就要命令自己的部下去傳達撤退的命令,但他卻沒有叫出來,他看見李弘雙手握著一柄鮮血淋漓的戰刀,正踩在自己傳令兵的屍體上,怒氣衝天地殺了過來。
  柯耶的部隊慌亂起來,有的想要撤退,有的準備逃跑,有的指揮部下重整隊列進行抵禦。雖然所有的士兵都還在捨命搏殺,但已經沒有了先前必勝的信念。柯耶的幾個手下非常奇怪,在這種緊急情況下,竟然沒有看到柯耶傳出指令。他們立即發出牛角號聲,詢問柯耶是否要撤退。
  山丘上的騎兵開始驅馬下山,在響徹滿山的衝鋒號聲中,發起衝鋒。
  慕容風預先埋伏在這裡的二千騎兵已經窩在山裡好幾天了。今天終於發揮作用,虎下南山,心情別提多爽快。馬蹄身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震耳,終於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馬嘴坡顫抖起來。

  第二章 黑豹初啼(7)

  柯耶此時正被李弘殺的心驚膽顫,汗流浹背。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勇將,即使在猛將如雲的鮮卑,他也可以算是一個響噹噹的人物,可現在這點自信被李弘凌厲的攻勢殺得煙消雲散。
  「老子今天殺了你,割了你的頭做尿壺。」李弘一激動,說的都是漢人的話,柯耶聽不懂,他看到李弘那張因為仇恨而變得獰猙扭曲的臉,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死亡離自己是這樣的近。
  李弘用盡全身力氣磕開了柯耶迎頭劈下的一刀。二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李弘有些吃虧。柯耶雙臂被震麻了,趕忙催馬遠離李弘,調整一下體力,再次圈馬而回。隨即他就發現李弘像鬼一樣已經站在了自己的側面,離自己只有三步。他看見李弘手上已經沒有了刀,而是一支二丈長的長矛,矛尖上還沾有已經凝固的褐色血塊。他眼睜睜地看著這支長矛像一支吐著舌信的毒蛇,由左側肋骨進,由右側肺部穿出,巨大的痛苦伴隨著四濺的鮮血,由柯耶的嘴中撕心裂肺般地喊了出來。
  柯耶死了。
  周圍的士兵驚呆了,一時間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烏豹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吼叫:「柯耶死了……」
  這個消息被戰場上的敵我雙方同時喊出時,所產生的反應是截然不同的。慕容風的軍隊士氣大振,柯耶的軍隊人心渙散,人人自危。
  慕容風的二支鐵騎伏兵衝進了已經陷入混亂的戰場。
  柯耶的軍隊和慕容風的士卒糾纏在一起,難以脫身,即使他們能調出一部分鐵騎也沒有時間組織有效的反擊。柯耶的死直接導致虎部落的鐵騎喪失了統一的指揮,他的手下各自為戰,此起彼伏的牛角號聲讓士兵們無所適從,不知聽那一個首領的指揮好,於是兵敗如山倒,虎部落的鐵騎崩潰了。
  隨後的戰場就是一場血腥的屠殺。慕容風的二千鐵騎士卒一個個如狼似虎,手中的戰刀和長矛肆意吞噬著敵人的生命。戰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轉眼間就變得稀稀拉拉的了。慕容風在追兵日益臨近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容許收留俘虜的。
  戰爭的殘酷與血腥讓騎在黑豹馬背上的李弘目瞪口呆,無所適從。
  慕容風命人把李弘叫到自己身邊,當著幾位手下的面,把他誇獎了一番,然後給他介紹了帶領伏兵的二位小帥,一個叫宇文傷,一個就騖梆。
  慕容風過去手下有大將幾十,但經過這麼多年,除了死去的,一直忠心耿耿跟隨他的也就公孫虎,烏豹,段臻,宇文傷,騖梆,鐵狼,還有一個名聞鮮卑的勇士叫熊霸。除了熊霸,李弘都認識了。
  慕容風把柯耶的寶馬黑豹賞賜給李弘。李弘謝過後離開他們,遠遠地站在一邊,負起護衛慕容風的責任。
  部隊在馬嘴坡把繳獲的馬匹,刀劍等戰利品收集整理後,立即出發了。
  李弘駐馬站在馬嘴坡頂,回頭望著坡下淒涼血腥的戰場。
  橫七豎八的死屍躺滿了方圓三里地的草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腥味,殘破的旗幟和武器丟棄的到處都是,有的還插在士兵的屍體上。間雜有一些野花在風中搖曳,伴隨著山丘上搖晃的小樹,呼呼的山風,好像這天地也在為這些死去的靈魂哀歎。
  鐵狼在他背後喊道:「走吧,豹子。沒有什麼好看的,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和他們一樣死去的。」
  李弘收回目光,打馬追了上去。
  「老狼,我們到哪裡去?」
  「不知道。大帥帶我們到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第三章 夜襲之妙(1)

  柯最看上去有四十多歲,滿臉的短鬚,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此刻他正坐在大帳內,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吃著一盤烤肉。他不喜歡和自己的部下在一起大吵大鬧的喝酒吃肉,他覺得那樣心煩,影響自己進食的情緒。
  過去,和慕容風在一起的時候,他是一個非常開朗,喜歡熱鬧的人,但自從背叛慕容風後,他就發現自己越來越孤僻,喜歡過著獨居的生活。
  抓到慕容風後,他害怕見到大帥那雙鄙視自己的眼睛,他一次也沒有去看過。正好那時哲西部落發生內亂,他趁機帶領部隊離開了虎都。大王和連想怎麼處理都由他吧。
  想到和連,柯最就喪氣。和連太不爭氣了。
  和連是檀石槐的次子。這人打仗不行,但若論耍陰謀詭計,鮮卑族中無人是其對手。檀石槐的長子槐樅英勇善戰,戰功卓著。在當時情況下,無論如何這鮮卑大王的位子也輪不到和連。但世事變幻莫測,誰都料想不到正值壯年的大王檀石槐會突然死去。檀石槐死時,槐樅與慕容風正率部與丁零族在北部大戰。和連在都城立即殺盡了反對他的文臣武將,輕輕鬆鬆的就坐到了鮮卑國大王的位置上。槐樅知道後一言不發在大帳中想了好幾天。最後他說服了慕容風,他不願意為了一個王位而把檀石槐大王和他們歷經二十多年的艱難萬苦、犧牲了十幾萬人的性命打下的一片江山鬧得四分五裂。於是他不顧慕容風的極力反對,帶著三百侍從回都城參加檀石槐的葬禮,恭祝和連榮登王位。
  正如慕容風預測的一樣,和連怎麼可能相信槐樅會放棄王位?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槐樅的。槐樅自己也明白,所以他在得到和連保證不殺其妻兒之後,自殺了。槐樅是偉大的,他為了鮮卑人的統一大業,甘願犧牲自己的性命。
  和連剷除了心腹大患,開始了他的治國大業。但和連的確沒有治國的才能。和連具備一個昏君所有的惡行:貪財,好色,殘暴嗜殺,任人唯親,以自己的好惡判定是非,聽信奸佞小人的讒言。接下來的事就非常自然了,許多部落被過分欺壓,開始造反。於是鎮壓,越是鎮壓,造反的部落就越多。如此惡性循環,造成了鮮卑國實力大減,根本無力征伐四海,拓展疆域。
  和連做得最錯誤的一件事就是逼迫當時的統兵大帥慕容風造反。由於失去了這個能征慣戰的鮮卑大將替他四處平叛,在不到幾年的時間內,鮮卑國有一半以上的部落都叛離了彈汗山王廷。和連還不知道,他在一幫圍著自己的佞臣吹捧下,以為自己的文治武功比父親檀石槐還要高明,於是他突發奇想,找到柯最,要把聚眾造反的慕容風徹底消滅掉,給自己的豐功偉績再添上濃重的一筆。柯最當時嚇了一跳。慕容風不來找自己麻煩已經是燒高香了,憑自己的這點本事去消滅慕容風,那還不是自找死路。
  和連看他惶恐不安的樣子,罵他是孬種。柯最非常生氣,一咬牙就答應了,結果這個被人罵得像白癡一樣的陰謀家對他說了一個絕妙的誘敵之策。此計幾乎完美無缺,讓柯最讚歎不已。
  消滅慕容風這個人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一個人能掀起多大的浪?關鍵是要消滅掉慕容風的反叛部隊。柯最認為大王和連說得非常有道理。和連對柯最說,你花錢買通慕容風的朋友,把慕容風抓起來。柯最驚呆了,這怎麼可能?要是這樣能抓到慕容風,自己早就把慕容風殺了。看到柯最吃驚的樣子,和連大笑起來。錢。你買通別人的錢太少,沒有誘惑力,所以總是不能成功。這次我付錢。柯最立即高興了。
  和連又說,你再買通慕容風的手下,讓他們救走慕容風。柯最糊塗了。好不容易抓到慕容風卻又把他放了,這是什麼計策?他不知道和連最終想要幹什麼,也不想了,乾脆洗耳恭聽。
  和連說,你派幾千個士兵去追捕,造成一副危機四伏的緊張局面,直到把慕容風的叛軍全部調出大燕山為止。到那時,誰是慕容風的朋友,誰是慕容風的敵人,悉數都會浮出水面。後面的事就非常簡單了,圍而殲之。柯最認為和連的這個計策不錯。即使不能抓到慕容風,不能全殲慕容風的叛軍,自己也能從大王這裡得到數目可觀的錢財。此計對自己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柯最隨即依計行事。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按照和連的安排有驚無險地進行著。
  和連看到柯最帶部隊離開虎都去平定哲西內亂,非常生氣,派人把他臭罵了一通。你想保存實力,也不要做得這樣明顯吧。你這個中部鮮卑大人大概是不想幹了。不幹好啊,長鹿部落的闕居大人正好有這個意思,起鳴部落的蒙裡哲大人更願意擔當這個中部鮮卑大人的重任,等慕容風俯首就擒後,你就讓賢吧。
  柯最無奈,又偷偷的把部隊帶回到虎都附近的瀆溪駐紮,準備隨時出發配合大王和連的圍剿行動。至於追捕慕容風的任務,他早就交給自己的弟弟柯耶了。
  深夜,一匹快馬飛奔而來,密集得像雨點一般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驚醒了剛剛入睡的柯最。
  「大人……」
  跪伏在地上的傳令兵遲疑著,欲言又止。柯最望著他臉上悲痛的神情,一股不祥的念頭油然而生。他突然想到了柯耶。
  「你說吧。不會有什麼大事吧?」柯最安慰著跪在地上的傳令兵,同時好像也在安慰自己。
  「大人,柯耶小帥的三千騎兵今天下午在馬嘴坡全軍覆沒。」
  柯最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柯耶這個笨蛋,我不是叫他跟著慕容風嗎,是誰叫他去招惹慕容風的。媽的,這個笨蛋。他人呢?叫他來見我。」
  「大人,柯耶小帥也陣亡了。」
  柯最驚呆了,他望著傳令兵,再次問道:「柯耶呢?」
  「大人,柯耶小帥已經陣亡了。」
  柯最呆呆地望著牛皮帳頂,半天說不出話來。

  第三章 夜襲之妙(2)

  柯最集中了五千主力部隊,突然開始發力,向野雁圍追趕而去。慕容風如果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大燕山,野雁圍就是必經之路。
  慕容風帶著鐵騎到達野雁圍。各路斥候象走馬燈一樣往來穿梭不停。
  慕容風坐在一棵大樹下,閉目假寐。李弘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雙目不時的四處張望。
  這些天來,慕容風和李弘就如同在逃亡路上一樣,常常坐在一起閒聊。
  慕容風的部下,包括最親近的公孫虎烏豹鐵狼,他們從來對慕容風都是恭恭敬敬,不敢稍有逾越,更不要說坐在一起聊天了,但李弘不同。李弘對他非常崇拜,總是象小孩一樣圍著他問東問西。而慕容風對他也非常喜歡,總是有問必答……那喜歡是出自真心的,不是因為李弘對他有救命之恩。
  慕容風自己也喜歡和李弘聊天。李弘好像在失去記憶之前非常有學識,他對事情的分析和判斷往往與常人不同,慕容風覺得李弘獨特而新鮮的見解對自己非常有幫助。
  在馬嘴坡戰鬥之後,李弘突然對行軍佈陣有了興趣。每天晚飯過後,他都會待在慕容風的帳篷裡討教。慕容風好像誠心要教他,不厭其煩的把自己幾十年的行軍佈陣和戰鬥經驗都傾囊相授。同時慕容風也驚訝的發現,這是自己幾十年來,首次對自己一生的總結。幾十年來的成敗得失,讓慕容風漸漸明白了自己在軍政上的許多不足。在總結成功經驗的基礎上,慕容風改正和完善了自己在軍政上許多不當之處。
  「豹子,這個柯耶你殺得好啊?」慕容風忽然睜開眼,笑著對李弘說道。李弘不理解他說這句話的意思,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柯最被激怒了。他帶著鐵騎以最快的速度在接近我們。按照常理,他應該和闕居的軍隊,和連的軍隊,蒙裡哲的軍隊齊頭並進,最後將我們壓制到濡水河一帶,而濡水河的東岸,慕容績的大軍已經整裝待發,隨時在我們最危急的時候給我們最後一擊。」
  「現在柯最距離我們只有一天的路程,已經把其他三路大軍遠遠拋開了。」慕容風笑道,「這是我們重擊柯最的最佳時機。」
  「可是,大帥,這野雁圍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可守,也無法施展什麼奇計妙著。」李弘說,「我們只有二千多鐵騎,要對抗柯最的五千大軍,無異以卵擊石。」
  慕容風點點頭,「如果我們也有五千鐵騎大軍呢?」
  「在這裡對打,傷亡肯定非常大。這不是什麼好主意。」
  「你可有什麼主意?」慕容風笑著問道。
  李弘知道慕容風又在故意考他。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小心翼翼地說道:「今天晚上,柯最的部隊很可能在辰子圍駐紮。柯最急行而來,大軍疲乏,需要休整。辰子圍距離我們五十里,這樣他既能讓將士們得到充分的休息,又能在明天下午對我們展開攻擊,這是一條最穩妥的行軍路線。我想,如果我們今天晚上去襲擊他,說不定能一擊得手,達到大帥所說的重擊效果。」
  慕容風沒有說話,他站起來繞著大樹走了幾圈。李弘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緊張地望著慕容風冷峻的面孔。
  「辰子圍距離我們非常近,柯最的防範一定非常嚴密。他不會給我們機會的。」慕容風慢慢說道。
  「沒有機會我們可以創造機會。」
  「哦。」慕容風頗有興趣地望著他,「你再說說。」
  「柯最知道我們只有二千人多一點,除掉輕傷者,不足二千。他不會想到我們真的有膽子去劫營,所以,我們先派一隊輕騎去騷擾他,然後每隔半個時辰就去騷擾一次,直到柯最麻痺了,不再理睬我們為止。這時就是夜襲劫營的最佳時機。大帥,你說這個辦法怎麼樣?」
  慕容風再次繞著大樹轉著圈,低頭仔細地想著。
  突然他大聲對距離自己十幾步之外的傳令兵叫起來,「叫幾位小帥立即到我這裡來。」
  李弘大喜,對慕容風道:「大帥認為這辦法行嗎?」
  「好辦法。」慕容風大聲讚道,「襲擊成功後,給你記一功。」
  「記功就免了吧,這都是大帥教的。」
  「哦,你小子也學會拍馬屁了。」
  柯最的部隊急急忙忙趕了一天的路,士卒們都很疲勞。吃過晚飯後,除了負責警戒的士卒,其他人都倒頭睡了。
  夜色中的辰子圍非常安靜。輕涼的夜風偶爾把戰馬的鼻嚏聲悄悄吹撫到空中,隨風飄蕩。草叢中不知名的各種昆蟲肆無忌憚地鳴叫著。
  天上沒有月亮,伸手不見五指。巡邏的士兵為了能夠看得更遠一點,在軍營的四周點燃了十幾堆篝火,燃燒的火焰散發出炙熱的光芒,照亮了周圍上百步的地方。
  突然,像滾雷一般急促密集的馬蹄聲從遠處響起。正在四下巡邏的士兵嚇了一跳,急忙三五成群迅速聚集到大營外面。淒厲的報警號角聲響徹了黑夜。
  大營內頓時沸騰起來,人喊馬嘶,亂成一團。剛剛睡熟的士兵睡眼惺忪的被各級軍官從營帳內叫了起來,他們罵罵咧咧的衝出軍帳,迅速集中到一起,做著各種應對敵人突襲劫營的準備。
  柯最衝出營帳,飛身上馬,連衣服都沒有穿好,後面跟著一大幫衣裳不整的將領、侍從、傳令兵,大家亂哄哄的一團呼嘯著衝出了大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紅點,在夜色裡顯得格外的奪目。這片紅點移動的速度非常快。時間不長,已經變成鬆散的一大片跳躍的火光了。從火把的分佈來看,來襲營的敵騎至少有數千騎。越來越近的馬蹄聲象鼓點一樣敲擊在每個士兵的心上,緊張的氣氛立時籠罩在整個軍營上空。
  「各部就位,準備應戰。」柯最平靜的對身後將領大聲說道。大家轟然應諾,各自散去。
  大約相距一里左右時,對方的十幾個號手同時吹響了衝鋒的號角。低沉的嗚嗚聲激盪在漆黑的夜空,顯得分外的肅殺和恐怖。
  就在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第三章 夜襲之妙(3)

  敵人的火把突然之間全部熄滅,大地重新陷入了黑色之中,隨即就聽見一陣雜亂的馬蹄踐踏聲,再之後就是整齊的馬蹄聲轉頭向黑暗深處跑去,漸至不可聞。
  柯最不知道慕容風這是鬧的什麼玄虛,聲勢洶湧的準備劫營,卻又莫名其妙地撤走了。虛驚一場。
  幾個斥候飛馳出營,迅速融入黑暗之中。不久又迅速從各個方向跑回向柯最稟報:五里之內,並沒有發現敵人的蹤跡。
  柯最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撥馬回營。各部首領吩咐士卒解散休息。虎部落的士卒們一邊高聲咒罵著,一邊無精打采地回到軍帳裡繼續睡覺。
  不久,大營慢慢的安靜下來。士卒們倒頭大睡,鼾聲四起。
  突然,大營裡十幾把號角同時吹響,巨大而淒厲的短促叫聲再次把睡熟的士卒們驚醒了。
  柯最和其他所有士卒一樣,飛步衝出了營帳。他們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距離大營三百步外的東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敵人的騎兵。每個騎兵都高舉著火把,刀出鞘,箭上弦,正準備衝鋒。
  柯最的大營霎時間就像炸了鍋一樣,士兵們狼奔豕突,驚惶失措,各部首領們手忙腳亂,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指揮著。
  柯最的主力部隊果然是訓練有素,雖然看上去大營內亂成一片,但士卒們都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跑,該幹什麼,各部首領也能夠準確的把自己的手下帶到應戰位置。亂是亂了一點,但一切都還在控制中。柯最騎馬站在隊伍的最前列,不時對身後的傳令兵發出一道道指令。
  負責巡邏大營的千長跪在柯最的馬前,一臉的恐懼。
  「為什麼沒有早發現?」柯最冷冷地問道。
  「回大人,敵人悄無聲息地潛伏到這裡,我們一直都沒有發現,直到敵人突然一起亮起了火把,我們才知道有敵人入侵。小人失職,請大人責罰。」
  柯最看看遠處敵人的鐵騎,奇怪地發現他們依舊還停在那裡,既沒有吹響衝鋒的號角,也沒有打算攻擊的跡象。按道理自己大營混亂不堪的時候是他們最好的攻擊機會,他們為什麼不攻?慕容風到底要幹什麼?
  「沒有你的事,你回去吧。」柯最對那名千長揮揮手,淡淡地說道。
  「大人,諸部已經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擊。」
  柯最點點頭。本來面對慕容風這樣的對手,借十個膽子給柯最,他也沒有挑戰的信心,一點都沒有。慕容風的用兵才能鮮卑第一,柯最就是騎著最快的大宛寶馬也追不上。
  大帥就是天縱英才,若不是自己貪圖富貴,在奔牛原大戰時突然倒戈,大帥不會大敗而逃,但是,鮮卑國從那時起也就陷入了連綿不斷的內戰。以大帥的行事方法,他絕對要推翻和連,另立新君。自己到底是不是做錯了?如果當年和大帥一起推翻和連,鮮卑國也就不會被和連鬧騰得叛亂四起,國力大減了。
  柯最歎了口氣。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陪著大帥搏一把。
  柯最正在這裡自艾自憐,對面敵騎卻突然發生了變故。
  敵騎的火把開始陸續熄滅,一個,二個,一片,一隊,這種奇怪的情形讓柯最和虎部落的士卒們驚疑不定,心中充滿了對慕容風的恐懼。
  很快,敵騎就全部陷入了黑暗裡,聲息全無。
  柯最和圍在旁邊的幾個千長面面相覷,不知慕容風今夜要使用什麼神計妙策來攻擊自己,心裡不由的忐忑不安起來。
  士卒們叫苦不迭。這幾天士卒們在柯最大人的催促下拚命趕路早已疲憊不堪,今天晚上又被敵人反覆騷擾,大家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許多士卒見前面遲遲沒有動靜,乾脆站著睡覺了。
  過了很長時間對面都沒有動靜,只是死一般的寂靜和深邃的黑暗。
  柯最終於不耐煩了,他下令偵察斥候小心翼翼地出動,往東面黑暗的地方查找敵騎的蹤跡。
  敵人大概用牛皮包住了馬蹄,他們來的時候無聲無息,走的時候也同樣無聲無息。
  柯最接到斥候一切平安的稟報後,立即下令各部將士輪流休息,防止敵人再次來襲。一個千長跟在柯最身後,小心提醒道:「大人,慕容風肯定是想用這種頻繁騷擾的辦法來讓我軍無法休息,以求明日決戰時從中獲利。我軍白天行軍艱苦,士卒們早已精疲力竭,如果今夜讓慕容風這樣騷擾下去,即使讓士卒們輪流休息,到了明天我們也無力應戰。」
  柯最無奈的搖搖頭,苦笑道:「有什麼辦法?慕容風如果在我們最疲勞的時候突然劫營,那我們就有滅頂之災了。」
  「但將士們整夜不睡,明天怎麼辦?」
  「明天不走了。」柯最揮手說道,「今夜務必嚴陣以待。」
  明天不走的消息讓士卒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大軍隨即一分為二,部分士卒由柯最親自帶著守上半夜,剩下一部分士卒由小帥柯茸帶著守下半夜。
  半個時辰後,奔騰的馬蹄聲又從大營南面傳來。前來突襲的敵人看到虎部落的將士們在大營內精神抖擻的列隊相候,立即轉頭跑了。
  如此反覆,每過半個時辰,總有一隊敵騎在不同的方向出現。時間久了,白癡都能看的出來這是慕容風的擾敵之計。
  柯最非常慎重,每次敵騎來襲,他都命令士卒們做好迎敵準備。士卒們私下小聲嘀咕,覺得大人膽子太小了,這樣懼敵如虎、疑神疑鬼還打什麼仗?到了後來,士卒們實在支撐不住,很多人偷偷躺到地上睡覺了,只要聽到號角聲,他們就條件反射似地站起來,可眼睛大都還是閉著的。各部首領們也麻痺了,大家睜一眼閉一眼權當沒看見。

  第三章 夜襲之妙(4)

  好不容易熬到下半夜,大家總算看到小帥柯茸帶著人馬來接班了。隨著柯最一聲令下,士卒們一哄而散,轉眼就消失了。柯最把柯茸叫到自己身邊,仔細囑咐了幾句,這才回到大帳歇著去了。
  負責警戒下半夜的士卒們在睡得香噴噴的時候給叫起來,一個個哈欠連天的,根本支撐不住,時間不長,營地四周已經睡倒一大片了。
  這時報警的號角又響了。敵騎總是遠遠地騷擾一番就立即消失,這些在營外巡邏的士卒差一點連號角都懶的吹了。大營內的士卒們還沒有站起來排好陣形,敵騎已經像旋風一般離去了。
  巡邏士卒連吹三次報警號後,騷擾的敵騎突然不見了。也許敵人忙碌了一夜,也去休息了。大營中該睡的士兵都睡著了,不該睡的也已經睡著了。柯茸勉勉強強的支撐著,可白天太累,他的眼皮也逐漸的變得越來越重,直至全部合上。
  大營四周,除了少數盡忠職守的巡邏兵,已經沒有一個清醒的人了。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慕容風和他的二千鐵騎,分成東西二隊,分別從二個方向襲擊柯最的大營。慕容風命令將士們力爭在最短的時間內衝進敵營,給沉睡中的敵人以毀滅性的打擊。二百鐵騎在外圍游戈,遇上逃跑者殺無赦。
  鐵騎大軍像鬼魅一樣突然從黑暗中衝了出來。
  巡邏的士卒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們以為敵騎還是象前幾次一樣來騷擾的,所以拿牛角號的動作懶洋洋的有氣無力,但他們接著就被射入自己身體的長箭徹底驚醒了。沒有被射中的巡邏兵驚惶失措,大喊大叫著一邊飛奔回營,一邊用盡全身的力氣吹響了敵騎來襲的報警號角。
  大營中的士卒們對這個折騰了他們一晚上的聲音絲毫不以為意,他們直覺地認為敵人又來騷擾了。
  柯茸被驚醒了。
  他看見了無數張牙舞爪的敵人揮舞著戰刀,像黑夜中的風一樣無聲無息地撲了上來,他本能地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厲叫:「劫營了……」
  聲音嘎然而斷,他的頭顱突然飛離了他的軀體,在空中飛舞著,鮮血四射,一張觜還在大力張合著,似乎要發出最後一個字節。
  這就是一場屠殺。一邊是如狼似虎,殺紅了眼的偷獵者,一邊是沉浸在睡夢中的獵物。

  第四章 鮮卑秘辛(1)

  慕容風的二支偷襲鐵騎為了防備敵人迅速組織起來展開反擊,他們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了大營中間,然後鐵騎分成幾十股小隊,向大營四處穿插包圍。
  鐵騎大軍速度奇快,士卒們個個以一當十,驍勇善戰。柯最的大營很快陷入了瘋狂地廝殺中,到處都是殺聲,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在漆黑的夜裡,根本分不清哪是敵人,哪是自己人。
  由於柯茸的疏忽,負責警戒下半夜的二千士卒雖然整裝待發,但絕大部分士卒都睡在了馬腹下。他們太疲乏了,夜裡又被多次驚醒,人人渾身乏力,無精打采。要求士卒連續幾個時辰站在馬旁,的確不容易。既然柯茸不聞不問,其他首領自然是裝作沒看見了。
  柯最的隨意,柯茸的縱容,最終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雖然依舊有一部分士卒及時發現了敵人的衝鋒,但已經與事無補了。被驚嚇的二千多匹戰馬首先炸了營,它們四處奔逃,肆意踐踏。二千多名士卒死得非常慘,他們絕大多數是被自己的戰馬踩死的、撞死的。還沒等僥倖生存下來的士卒找到東南西北,隨後衝進大營的慕容風鐵騎已經呼嘯而來,更多的士卒被飛奔的戰馬踐踏踩踹,慘不忍睹。柯最的大軍很快就損失了一半,敗局已定。
  在軍帳內熟睡的將士們被廝殺和混亂的叫喊聲驚醒了。他們有的抓起武器慌裡慌張地衝出營帳,有的還在穿衣服找武器,有的三五成群向馬圈跑去,大營裡混亂之極。士卒找不到自己的首領,首領們也找不到的士兵,只好各自為戰。相當多的士卒尚在睡夢中就被敵人砍下了頭顱,割斷了咽喉。
  慕容風的鐵騎遵照軍令不和敵人多做糾纏,他們以極快的速度包圍敵軍,衝亂敵軍,然後再予以殲滅。
  鐵狼的箭就像長了眼睛一樣又快又準,在黑夜裡犀利無比,箭箭穿心。公孫虎高大魁梧的身軀在人群中特別顯眼,他揮舞著碩大的斧頭,將一個又一個無辜生命硬生生地奪去。烏豹矯健的身影在敵兵中象豹子一樣靈活自如,右手長刀,左手短劍,件件都是招人魂魄的利器。宇文傷面狹上的刀疤在夜色裡看上去分外的獰猙恐怖,他手上的狼牙棍有六十斤重,捱到了非死即傷,決無逃生的可能。騖梆因為殺了太多的人,從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憤怒或者悲傷,他只是機械的用戰刀左劈右刺,堅決而無畏的一直向前。
  鐵騎士卒們往來飛馳,長矛大刀揮舞得像風車一般,敵兵頭顱紛飛,鮮血四射,一個個狼奔豕突,哭爹叫娘,個個都像沒頭蒼蠅似的亂竄一氣,任人宰割。
  慕容風手裡拿著一柄血淋淋的戰刀,徒步在中軍大營周圍尋找柯最。當年柯最的倒戈一擊,差一點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多少士卒,多少愛將,拼著流盡最後一滴鮮血,給他殺出了一條血路,護著他逃出了奔牛原。
  他恨柯最,恨得咬牙切齒。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愛那些忠貞不渝地跟著自己的將士,愛自己的妻兒老小,可奔牛原一戰,由於柯最的背叛,讓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所有忠誠於自己的將士,他恨啦。
  李弘上次在馬嘴坡殺得酣暢淋漓,全然忘記了自己是慕容風的貼身侍衛,結果第二天被鐵狼逮到罵了個狗血噴頭,差一點沒有挨拳頭。幸好被公孫虎烏豹幾個人撞見,他們威脅了鐵狼幾句,鐵狼才悻悻作罷。這次他不敢亂跑了,乖乖地跟在慕容風後面,遇什麼殺什麼。慕容風半天沒有砍倒一個敵人,十分生氣,大聲罵道:「人都給你殺了,我殺什麼?離我遠點。」
  柯最被驚天動地的廝殺聲驚醒了。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慕容風劫營了,第二個念頭就是逃跑。他從營帳的後面匆忙跑出來,看到了慘絕人寰的屠殺。慕容風的士卒在毫不留情的肆意屠殺著自己的族人。柯最的心在滴血,但他已經回天乏術,只有逃跑了。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慕容風抓到,會死得非常難看。他在戰場上搶了一匹馬,趁著大營裡混亂不堪的時候,獨自逃命去了。
  體力和士氣都遭到沉重打擊的虎部落士卒,面對夜色中滴著鮮血的大刀,往來奔馳的鐵騎,凶神惡煞一般的殺紅了眼的鐵騎,多數人選擇了跪地投降。只有少數負隅頑抗的士卒和鐵騎進行著殊死搏鬥,結果他們很快就被宰殺在了鮮血四溢的戰場上。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慕容風沒有找到柯最,雖然他非常遺憾,但柯最和他的虎部落算是徹底完了。柯最的軍隊前後被慕容風消滅了八千,虎部落的主力死傷殆盡,他這個中部鮮卑的大人手中沒有了實力,離死也不遠了。
  此役基本上全殲了柯最的五千兵馬,只有柯最和幾百名士卒趁亂逃脫了,而慕容風一方只損失了五百多人。
  慕容風迎著初起的朝陽,負手而立。
  李弘站在他的旁邊,一臉的崇拜。他覺的英雄就是英雄,連站著思考的身姿都非常具有魅力。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啊。像老狼,雖然據他自己說也是鮮卑人中響噹噹的角色,可他就沒有慕容風的這種縱橫天下,捨我其誰的氣勢。學都學不來。
  鐵狼、公孫虎等人縱馬飛馳而來。
  「大帥,還是沒有柯最的蹤影,估計是趁亂逃了。這個孬種,狡猾得像草原上的狼一樣。」鐵狼一邊飛身下馬,一邊大聲說道。
  慕容風高興地笑道:「他失去了軍隊,已經無法在鮮卑國立足。暫且留他一條狗命。」
  「大帥神機妙算,天縱之才,柯最那隻狼豈是對手?」宇文傷一臉的汗水和滿身的血腥,眼睛裡閃爍著大勝之後的興奮和激動,「大帥,我真服了你,仗還能這麼打,一夜下來,虎部落的大軍被我們拖得精疲力竭,一戰而亡。」
  「跟在大帥後面打仗,就是痛快。有大帥的運籌帷幄,我看很快就可以擊敗和連,重振我們鮮卑人的雄風。」烏豹自信地說道。
  慕容風笑容滿面,對自己的幾個部下搖了搖手,「不要吹捧了。這次能夠取得大勝,豹子的功勞最大,擾敵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鐵狼幾人先是遲疑了一下,好像要確定自己是否聽錯了,然後幾人把目光投向了面色微紅的李弘,一臉的不相信。這個傻乎乎的漢人小子,怎麼看,也不是一個聰明的人,他會想出這麼絕的計策?
  「大帥,你說是他?」鐵狼指著李弘道。

  第四章 鮮卑秘辛(2)

  慕容風點點頭,「也許,你們有些不相信。不過回想當年,我給大王出謀劃策的時候,也就這麼大年紀。豹子很聰明,將來是個打仗的料。」
  「大帥,他只是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怎能夠跟你相提並論?」鐵狼急忙說道。
  慕容風望著窘迫的李弘,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眼神:喜愛,期待,同時也夾雜著一股憂慮和擔心。
  「最初,我打算在野雁圍阻擊柯最部隊,然後由今天到達野雁圍的熊霸和靈狐部落的段松,各自率部從南北兩個方向實施夾擊。雖然戰術上比較穩妥,但傷亡是無可避免的。虎部落的軍隊勇猛善戰,要想吃掉它,非常不容易。豹子提議夜襲,這很有吸引力,我也不是沒想過,但難度非常大。如何才能讓柯最放鬆警惕?豹子想了個疲兵之計。這是一著險棋,一旦時機掌握不好,很可能就把自己陷了進去。這次如果不是柯最白天督軍急行,造成士卒極度疲勞,我們成功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大帥洞察先機,料敵如神啊。」鐵狼衷心地讚歎道。
  「我一向不喜歡兵行險著,一旦賠進去,就是覆沒的命運,但豹子非常有信心,所以我決定賭一把。結果我們贏了。贏了好啊,可以解決一系列棘手的問題了。許多搖擺不定的部落,看到我們輕鬆的擊敗了柯最,恐怕再也不敢對我兩面三刀了,尤其是那個長鹿豬。」
  慕容風看到李弘疑惑的表情,隨口解釋道:「長鹿豬就是長鹿部落的大帥闕居。」
  李弘聽到這個「豬」字,感覺非常熟悉,好像在那裡聽到過似的。忽然他想了起來。
  「大帥,當日在死牢裡,那些自相殘殺的士卒裡有一個人在臨死前說了一個字,就是這個「豬」子。原來闕居大人和你是商量好的,怪不得我們輕輕鬆鬆的就從虎洞裡逃了出來。「李弘笑道,「那些士卒臨死前一定非常痛恨闕居騙了他們,所以到死都記著他,罵他是豬。」
  慕容風的臉色霎時變得難看至極。
  李弘望著慕容風那張突然變得異常難看的臉,驚慌失措地問道:「大帥,我說錯了什麼嗎?」
  慕容風嚴厲地盯著鐵狼問道:「誰讓你去接我們的?」
  鐵狼等人大驚失色,一起跪了下去。他們難得看到慕容風這樣發怒,所以心中非常恐慌。
  「回大帥,是金雕部落的小帥慕容麟。」
  慕容風臉色一沉,對他們揮手說道:「你們起來吧。」然後他負手而立,沉默不語。
  鐵狼幾個人不敢打擾慕容風,把李弘拽到了遠處。
  「你個白癡,出的什麼鬼主意。你把我從上半夜折騰到下半夜,馬都跑死好幾匹,不要說人了。」鐵狼看看估計慕容風聽不到了,立即踹了李弘一腳,張口罵了起來。
  「你跑不動可以來叫我呀。」李弘笑道,「那麼精彩的場面我一個都沒看到,太可惜了。柯最那個死胖子一定被你折騰的七竅生煙,血都吐出來了。」
  「那當然,這種虛張聲勢的事,我做起來最拿手。」鐵狼吃軟不吃硬,立刻洋洋得意地說道,「不過,和你小子這裝瘋賣傻的功夫比起來,我差遠了。」
  「只有你才喊他白癡,大帥都說他是天才。」烏豹笑著說道。
  「我倒寧願希望他像過去一樣,什麼都不知道。打仗有什麼好,天天你殺我,我殺你,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被別人殺死的。看看周圍,我們還有多少熟悉的面孔。」
  騖梆拍拍鐵狼的肩膀說道:「他年輕,有能力,應該做一番事業。你不要打擊他。」
  鐵狼搖搖頭,欲言又止。
  「豹子和我們在一起才幾天?但他已經殺了一百多人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大帥說他過去可能是頂級刺客,我看差不多。」公孫虎調侃道,「鐵狼,你是不是嫉妒你這個小老弟了。」
  「笑話。」鐵狼說道,「我是為他好。要不是我手把手教他,也許他現在還不會穿衣呢?你們別笑,那時候他真的是個白癡。」
  「人突然失去記憶,當然要從頭重來了。不過豹子好像恢復的特別快,這可不一定都是你的功勞。」公孫虎故意氣他道。
  「這都是老狼大哥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李弘感激地說道。
  「好了,只要你不要叫我大叔,就什麼也不欠我。」
  公孫虎幾個人大笑起來。
  遠處的戰場上傳來了幾聲悠長的牛角號聲,大軍要回撤了。
  宇文傷望著一直在踱步思考的慕容風,忽然問李弘道:「豹子,剛才大帥為什麼一聽到你的話,臉色馬上就不對了?」
  「是呀,你和大帥一起逃亡了十幾天,中間的過程你都清楚。這中間有什麼不對嗎?」公孫虎問道。
  「我和大帥一路逃亡,中間沒發生什麼事。」李弘抓抓頭,低聲說道,「不過,你們要是叫我猜,我想是我們有人背叛了大帥。」
  幾個人頓時心驚肉跳。被人出賣的後果對他們來說教訓太慘痛了。奔牛原上的大敗,戰友臨死前的慘叫,如今都還歷歷在目。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神情震駭,眼裡無不露出深深的懼意。
  牛角號再度響起,大軍在等待慕容風的命令。
  慕容風好像想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他招呼眾人上馬,飛速趕到軍中,帶著鐵騎向野雁圍趕去。由於要押送俘虜,大軍的行軍速度並不是很快。
  路上,慕容風把宇文傷叫到自己身邊,伏在他耳畔小聲說了幾句話。宇文傷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撥馬揚鞭,疾馳而去。
  中午,大軍回到野雁圍。
  野雁圍的草場上,已經駐紮了二支軍隊。駐紮在大營左邊的是趕來接應慕容風的二千鐵騎,右邊是靈狐部落的三千騎兵。
  李弘看見了熊霸。熊霸中等個,消瘦的身軀,看上去像個獵戶而不是聞名鮮卑的勇士。他的相貌和他的名字反差很大。段松是靈狐部落小帥,笑瞇瞇的一張臉。
  慕容風問了一下情況,然後把李弘介紹給了二人。熊霸和段松同所有鮮卑人一樣,對漢人比較反感,因為慕容風的關係,兩人對李弘隨意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鮮卑人很少有象慕容風或者鐵狼這樣待漢人如同自己同胞一樣的。李弘早就習慣了,不以為意,躬身回禮。
  慕容風接著對二人說道:「豹子在馬嘴坡殺了柯耶。今天凌晨,我們按照他的計策成功襲擊了柯最的大營,全殲了虎部落的五千鐵騎。你們不要小看了這個漢人。」

  第四章 鮮卑秘辛(3)

  熊霸和段松驚奇地注視了李弘一眼,開始重新審視這個被慕容風特意介紹的漢人。這小子因為幫助過慕容風,現在在中部鮮卑小有名氣,許多人都知道有個白癡漢人。熊霸和段松看不出這個十八九歲的高大後生白癡在什麼地方,除了那一頭披散的長髮與他們的髡頭格格不入以外,其他都很正常。
  二人跟在慕容風身後,追問襲擊柯最的事。慕容風能夠擊敗柯最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奇怪的是慕容風如何輕而易舉地擊敗了柯最。
  「鐵狼他們幾個押著俘虜和繳獲的戰利品正在回來的路上,如果你們想知道詳情,就去接接他們。另外,命令各部,就地休息。我要想幾個問題,想明白了,我們就出發。」
  熊霸和段松連聲答應,隨即傳令下去。一時間野雁圍人喊馬嘶,熱鬧非凡。
  慕容風鑽進一座紮好的帳篷裡,想他的問題去了。李弘斜躺在帳篷口上,望著眼前嘈雜的紮營場面,慢慢地睡著了。他被人拍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慕容風的一個侍從端著一盤半生不熟的馬肉,叫李弘幫忙送進大帳去。慕容風思考問題的時候,沒人敢打擾,包括他的手下小帥,但最近一直跟隨他的李弘卻可以隨意進進出出。一來李弘不懂規矩,二來慕容風非常喜歡他,即使李弘冒冒失失地闖了進去,慕容風也不會責備。
  大帳內,慕容風正用馬鞭在地上塗塗畫畫,他看見李弘進來,眼角都沒有抬,隨口說道:「你自己先吃一點吧。路上只吃了點干的,大概已經餓了吧?」
  李弘答應一聲,不客氣地拿起插在肉塊上的小刀,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也許是腦子被打壞過的原因,李弘對禮節方面的事非常遲鈍,大家很多時候還是把他當作半個白癡來看,沒人在意他的失禮和怪異的舉止。
  「如果檀石槐大王還在,鮮卑國現在已經非常強大了。」慕容風忽然說道,「八年前,我和大王在彈漢山商談國事時,大王提出要創造我們鮮卑人的文字,讓鮮卑人的後代不要再像我們一樣只會在小木塊上畫幾個符號記錄事情,只能用繩子打幾個結計算數目。可惜,大王壯志未酬,就英年早逝了,留下我們這些無用的臣子,不但不能繼承大王的遺志,讓鮮卑國更加強大,反而把大王留下的大好江山糟蹋的面目全非。」
  慕容風感慨地歎道,「我就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大王啊。」
  李弘一邊吃著馬肉,一邊勸道:「大帥天下無敵,一定能實現大王的遺願?」
  慕容風苦笑道:「我現在是鮮卑國的叛逆,連生存都成問題,還奢談什麼實現大王的遺願?現在最主要的是不能讓鮮卑亡國。」
  「有這麼嚴重?」李弘問道:「大帥,剛才我在外面聽到斥候稟報,好像形勢對我們很不利。」
  慕容風笑了起來,「小子,你在外面偷聽?」
  李弘抓抓腦袋,不好意思的笑了,」大帥,我們下面打誰?」
  「不要說得這麼輕鬆,好像別人都是野草似的可以隨意踐踏。」慕容風說道,「敵人來勢兇猛啊。如今,在我們的前面是和連的軍隊。和連依舊在秘密行軍,離我們尚有三天路程。蒙裡哲在他的左側,已經包抄到天馬,截斷了我們退回大燕山的路。右側的闕居突然加快了步伐,正在迅速向和連靠攏,而我們的後面就是濡水河。大軍被圍在中間,似乎插翅難飛了。」
  李弘欲言又止。
  「說說你對戰局的看法。」慕容風用馬鞭指著李弘說道,「昨天,你的想法不是很好嗎?」
  「大帥,我昨天就是隨口說說,瞎蒙的。」李弘不好意思地說道,「夜襲的具體攻擊辦法,攻擊地點和攻擊時間的巧妙配合,還有許許多多方面的事,都是大帥親自擬訂的,我們能打贏,都是因為大帥指揮得好。」
  李弘拱手作揖道:「大帥,求求你了,下次不要再在別人面前說這事了。」
  慕容風被他尷尬的神情惹得大笑起來。李弘的臉紅得更厲害了。
  「好好,我不說了。」慕容風親暱地拍拍李弘的腦袋,「那你說說,我們怎麼衝出重圍。」
  「大帥,我覺得這危局是你故意造成的。」李弘放下手上的木盤,笑嘻嘻地說道,「大帥把他們全部引到這裡,準備一舉全殲,解決所有問題,但大帥的兵馬太少了,否則我們可以在這片草原上利用敵人兵力分散,還沒有形成合圍的機會,阻擊一部,誘敵一部,再集中主力,圍殲一部。」
  慕容風臉上的笑容隨著李弘的話逐漸消失,他驚訝地看著李弘,連連點頭道:「豹子,你這個想法很好。你不要管我們的軍隊夠不夠,先說說這戰應該怎麼打。」
  李弘說開了頭,膽子隨之就大了。
  「根據各路斥候的刺探,蒙裡哲離我們最遠,而和連距離我們最近,闕居次之。假如他們這二天得到我們全殲柯最的消息,肯定要加快推進速度以防止大帥突圍而走。」
  「我們先對付和連。大帥可以派二千人偽裝成主力,佯裝往黑日森林方向突圍,牽著他的鼻子在周圍轉上二天。同時大帥再派兩千人去阻擊闕居,遲滯他與和連會合的時間,免得他們會合後形成一大砣,將來我們就啃不動了。」
  「然後大帥領一萬鐵騎往天馬原方向急進。蒙裡哲以為大帥正在黑日森林與和連交戰,肯定疏於防備。此時大帥可以出其不意將其一舉圍殲。一萬對五千,有心算無心,勝算很大。」
  「大帥消滅了蒙裡哲後,飛速趕到黑日森林再將和連圍而殲之。至於闕居,他要是在大帥殲滅和連之前成功突破阻擊,對我大帥的圍殲之計勢必要造成很大的麻煩,所以,阻擊闕居的人馬要多一點,至少要三四千人。如果闕居要保存實力,他就不敢強攻,他要是強攻,損失就很慘重,他很為難啦。」
  看到李弘煞有介事的在地上劃來劃去,臉上作出闕居可能取捨不下的苦惱樣子,嘴裡不停地嘟嚕著,慕容風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李弘陪著乾笑了幾聲,然後也跟著哈哈大笑。慕容風看到他傻笑的樣子,忍不住捧腹狂笑。
  慕容風笑夠了,腮幫子都笑得酸溜溜的難受極了。
  他坐到獸皮上,招呼李弘坐到自己的對面,「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喪失記憶,但你喪失記憶之前,一定很有學識。你打仗的本事好像是天生的,舉手就來,隨隨便便就能想出很多拒敵之計。你要不是白癡,就是天才。」
  「大帥認為我剛才說的辦法有用嗎?」李弘問道。
  「有用。」慕容風笑道,「豹子,你要記住,一個人最可貴的是自信。將來,如果你有機會獨自指揮軍隊,而我又不在你的身邊,你去問誰?」

  第四章 鮮卑秘辛(4)

  李弘笑起來,「我會指揮一支軍隊嗎?」
  「當然,你不打仗太可惜了。」
  「大帥,今天早上,你為什麼突然就不高興了?是不是有人背叛你了?」
  慕容風微微一笑,「沒有什麼事能瞞過你這個白癡。看到你這麼聰明,不罵句白癡心裡都不舒服,怪不得鐵狼沒事就人前人後的叫你白癡。我現在明白了,他是在嫉妒你聰明。」
  「今天這麼高興,又打了勝仗,我就跟你說一點鮮卑國的秘密,不過你可不要對第二個人說。」
  李弘把胸脯拍得咚咚響,發誓不說去出。
  「前幾天我已經跟你說過,和連由於好大喜功,對外窮兵黷武,連連入侵周邊國家擄掠財物,匈奴、烏丸、烏孫、丁零、大漢國,對我們都非常仇視。」慕容風說道,「對內他橫徵暴斂,斷法不平,反叛者此起彼伏。此時若不再用雷霆手段,恐怕我們和檀石槐大王辛辛苦苦打下的萬里江山馬上就要分崩離析了。鮮卑人如果重新回到部落林立,四分五裂的局面,隨之而來的將是連綿不斷的戰火,生靈塗炭。」
  「所以,大帥和長鹿部落的闕居大人聯手反叛?」李弘問道。
  「不是的。」慕容風搖搖頭,一臉的淒涼,「內情非常複雜,真的非常複雜。彈漢山的權力爭奪,已經愈發激烈了。」(彈漢山是鮮卑國的王廷所在。)
  「東部鮮卑百戰部落的彌加大人是槐樅的舅舅,他與東部鮮卑最大的三個部落大人飛馬部落的闕機大人,木神部落的素利大人,雲海部落的槐頭大人結盟,聯合了東部鮮卑的所有部落,準備共同推舉槐樅的兒子魁頭為新的鮮卑大王。」
  「要立魁頭為大王,和連就必須死,於是彌加買通彈漢山一班奸佞小人,日夜吹捧和連的豐功偉績,鼓動和連來剿滅我。為了殺我,他們設了一個很大的圈套,這個圈套一環套一環,殺我僅僅是其中的一環而已。」
  慕容風冷笑道:「只要我殺了和連,魁頭就能登上彈汗山的王位,而我也就成了替死鬼,成為弒殺鮮卑大王的賊臣逆子,所有的好處都讓彌加那個混蛋得到了。他想得很好啊。」
  「和連找到柯最,把如何誘殺我的計策全盤托出,並指使柯最具體實施。彌加這時卻親自跑到大燕山,把這個陰謀告訴了我,並立下毒誓要與我結盟,願意幫助我擊殺和連。他以為我不知道內情,天天把那副噁心的嘴臉掛在脖子上四處晃悠,讓人作嘔。」
  「大帥答應了彌加?」李弘問道。
  「我答應了他,但我有我的打算。」
  慕容風繼續說道:「柯最找到我最好的朋友牛頭部落的風裂,花了大量的牛羊馬匹和財寶買通他。風裂按照我的要求,答應了他。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意外。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意外。」
  「我慕容家族的部落幾十年前由於內訌分裂成了三部。我是火雕慕容部落,在濡水河東岸還有金雕慕容部落和黑雕慕容部落。這兩個部落的首領找到我,也向我說了和連的這個陰謀,要求三家結盟,趁機殺死和連,造成鮮卑大亂,然後反叛自立。真是一群不自不量力的瘋子。我把他們罵了回去,讓他們趁早絕了這個念頭,免得招惹滅族之禍。現在看來他們不但沒有絕了這個念頭,反而變本加厲了。」
  「按照我的計策,在虎洞中的二十個看守士卒應該一半是虎部落的人,一半是牛頭部落的人。他們在各自首領的要求下,一旦有人劫牢,就殺死對方部落的人。那個士卒臨死前說豬,肯定是因為仇恨害死他的長鹿豬闕居,所以才罵了一個豬字,也就是說,他是長鹿部落的人,而不是虎部落的人。」慕容風長歎道,「風裂到底還是背叛了我。」
  「能讓風裂背叛我,只有一個人可以做到,那就是闕居。風裂的三個妻子都是闕居家的。闕居是柯最的妻舅,二人關係非常密切,所以他知道和連的計策,幫助柯最對付我非常正常。」
  「金雕部落的慕容績大人,黑雕部落的慕容侵大人又是闕居的妻舅。因此闕居幫二人對付我,逼迫風裂倒戈,也很正常。只是闕居的目的恐怕既不是幫柯最,也不是幫慕容,而是在幫彌加。柯最死了,我死了,他都得不到中部鮮卑的首領大人一職,只有魁頭上台,他因為幫助殺死和連和我有功,這大人一職非他莫屬。相反,二個慕容家的敗類目的倒是很簡單。他們出力殺死了我和連,不但可以討好彌加和闕居,還能掩蓋二人的狼子野心。二個卑鄙小人。」
  「你現在明白了吧?」慕容風對李弘說道,「本來長鹿部落、金雕和黑雕部落和的實力可以忽略不計,但現在不同了。現在他們和彌加一樣,都是最後要我命的敵人。」
  「彌加讓權勢熏瞎了眼睛,已經失去了理智。和連是什麼人?我都栽在他手上,他能行嗎?論耍陰謀,大漠裡誰是他的對手?和連一旦醒悟過來,也許,和連現在已經醒悟過來了,彌加不但要把自己賠進去,恐怕連魁頭都要賠進去。這個白癡。」
  慕容風大概聽鐵狼罵李弘習慣了,嘴裡不由自主的也冒出了這麼一句。
  「和連當年之所以能夠登上王位,槐樅為什麼想了好幾天終於放棄了王位的爭奪,寧願去死在彈漢山,都是因為支持和連的西部鮮卑實力非常雄厚,遠遠超過了中部和東部兩個鮮卑部的實力。」
  「當年,檀石槐大王帶領我們與北匈奴大戰,將北匈奴趕進了遙遠的大漠極北之地,盡佔匈奴故地,擄掠了十餘萬戶匈奴人,這些匈奴人後來都成了西部鮮卑的戰利品,致使他們的實力劇增。」
  「現在西部鮮卑的三大部落都與和連有姻親關係。紅日部落的落置鞬落羅大人是和連的老丈人,狂沙部落的日律推演是和連的妻舅,野狼部落的宴荔游娶了和連的親妹妹。這三大部落的鐵騎加起來有五六萬。彌加天真的以為他那點破事能瞞得了落置鞬落羅,真是笑話。」
  「落置鞬落羅大人派他的兒子親自到大燕山同我商量,如何才能安撫大漠諸部勢力,以保證鮮卑不再發生內訌。」慕容風揮手說道,「鮮卑國這片萬里江山是檀石槐大王帶著我們打下來的,我們怎能置檀石槐大王的千秋基業於不顧。這些人個個死有餘辜。」
  「在這次內亂中,有些人必須死,比如柯最,他對鮮卑國的穩定與發展沒有任何好處。有些人必須受到懲罰,如彌加,闕居,不要妄想擁有不切實際的權勢。有些人必須受到制約,如大王和連,他的胡作非為直接導致了鮮卑國力的衰退,需要有人幫助他。」
  「不殺和連?」李弘疑惑地問道,「大帥就殺一個柯最?」

  第四章 鮮卑秘辛(5)

  「和連不能死。」慕容風說道,「他死了可能直接導致鮮卑國的分裂,甚至於爆發鮮卑族的東西戰爭。我也不能死。我死了許多忠於我的大小部落必將群起而叛之,這可能讓鮮卑國陷入無窮無盡的內戰中,致使國力日衰,再難有所作為。」
  「西部鮮卑大人落置鞬落羅趁和連率兵南征之際,在彈漢山肅清奸佞小人。我在這濡水北岸,假做中計,將這些心懷叵測的人一網打盡。」
  慕容風的這些心事也許是放在心裡憋了太舊的緣故,也許是自己的周圍都是鮮卑人無法傾訴的緣故,今天面對著這個自己喜愛的懵懵懂懂的漢人小伙子,他終於說個了痛快,罵了個痛快,暢所欲言,無所顧忌。
  慕容風非常舒服地的閉著眼睛躺在獸皮上。
  他對李弘說出了許多埋藏在心裡的秘密後,感覺背上的千斤重擔突然放下了,輕鬆,舒坦,平靜。原來,和一個自己不用提防的白癡閒聊,還有如此大的休息作用。
  他想起了鐵狼。過去鐵狼是一個很嚴肅的人,可自從看到他和李弘在一起之後,鐵狼就很不嚴肅了。兩人總是吵吵鬧鬧,笑罵個不停。這小子天生就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李弘靜靜地聽著,覺得這鮮卑國的事實在太複雜了。不過說白了,為的就是一樣東西:權勢。
  「大帥,那個紅日部落的大人是不是派軍隊來幫你?」李弘問道。
  「就是蒙裡哲。」慕容風點頭道,「蒙裡哲是西部鮮卑起鳴部落的大帥,當年打匈奴人時,他是我的部下。表面上他帶著五千人馬,其實落置鞬落羅大人的一萬鐵騎早在十天前,已經借道烏丸埋伏在大燕山待命了。」
  「大帥,如果大王和連被你捉住了,你要放了嗎?」
  「當然要放了。」慕容風笑道,「他是大王,是鮮卑國最有權的人。如果我把他關起來不就是造反了嗎?」
  「他以後肯定會報復你的。」
  慕容風的心情立刻變得非常糟糕。幾個月以來,自己殫精竭慮,所思所想的都是這個問題。
  如果落置鞬落羅大人順利掌控了彈漢山,以後怎麼辦?雖然和連迫於形勢答應了他們的條件,但和連回到彈漢山後,會不會變卦呢?彈漢山周邊一千多個部落都是絕對效忠檀石槐家族的,和連即使不依靠西部鮮卑的雄厚實力,他想自保還是綽綽有餘。他以王權發號施令,如果自己不聽和反叛又有什麼不同?
  李弘看到慕容風躺在獸皮上一言不發,眉頭深鎖,知道自己說中了。
  「要想控制和連,就像現在你打算和紅日部落的那個名字不好記的大人準備要挾和連一樣,還是要動用軍隊。你和那個什麼大人直接領幾萬大軍駐紮彈漢山。你和他兩個就待在彈漢山,即使有什麼事,至少也要留一個在彈漢山控制和連胡作非為。這樣你們二人一個管理西部鮮卑,一個管理東、中部鮮卑,和連周圍一個小人都沒有,各部落的軍隊他也無法調用,他想使壞都不行。」
  慕容風猛地坐了起來,睜大了雙眼望著李弘,「你真是個天才的白癡。」慕容風由衷地讚歎道。
  李弘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我還沒有說完呢?」
  慕容風不理他,一個人興奮的在營帳中走來走去,臉上的神情陰晴不定,嘴裡不停的小聲嘟嚕著。
  李弘見慕容風在想問題,不敢打擾他,一個人悄悄溜出了營帳,劈頭遇見了鐵狼。
  「你個白癡,又去打擾大帥,你是不是討打?」鐵狼說著作勢就要去踹他。李弘趕忙搖著手道:「沒有,沒有。老狼,我以為熊霸是一個巨大的大漢,結果不是的,原來他就像一個打獵的大叔。」
  鐵狼伸手打了他一下道:「不要瞎說。他是鮮卑族裡少有的文武全才,非常厲害。過去大帥常常讓他一個人指揮一支軍隊。」
  「哦。」李弘恍然大悟的樣子,「大帥說了,我也可以指揮一支軍隊。」
  看他一本正經,自我陶醉的樣子,鐵狼實在忍不住了,抬腿就是一腳,嘴裡大罵起來:「你個白癡,氣死我了。老子打了十幾二十年的戰,也不敢吹噓自己可以領軍打仗。老子踢死你這個白癡。」二人隨即追打起來。
  慕容風突然出現在二人面前,一臉嚴肅地說道:「去把熊霸找來,我有事要交待他。」
  熊霸從大帳出來後,立即騎馬出了大營飛奔而去。
  辰子圍大戰之後第二天,慕容風去了一趟俘虜營。他站在空地中央說了幾句話:「虎部落不會被消滅。柯最的罪過與你們無關。你們如果留下來加入我的鐵騎,打完戰後你們就可以回去。如果不願意,把命留下,賠償我死去士卒的性命。」
  一千八百多名俘虜全部願意留下。隨即由鐵狼統率,併入慕容風的大軍。
  又過了一天,斥候來報,和連大軍在吠溪公開出現,距離野雁圍一百五十里。闕居大軍速度最快,已經趕到駒屯,距離野雁圍一百里,距離和連一百五十里。慕容績慕容侵六千部隊已經偷偷渡過濡水河,在無囤駐紮,距離蒙裡哲大軍二百里。彌加的東部鮮卑聯軍一萬人悄悄趕到濡水河,與慕容大軍隔河相望。
  慕容風隨即將幾位千夫長和靈狐部落的小帥段松請到大帳。和上次一樣,李弘得到慕容風的特許,坐在慕容風身後。
  坐在這裡他可以聽到慕容風和各部將領對戰局發展的合理預測,聽到慕容風詳細闡敘他對戰局的理解和處理辦法,聽到慕容風仔細的解釋每一項具體任務在整個戰局中的作用和對戰局發展的影響,可以看到慕容風是如何依據不同將領的作戰風格合理安排不同的任務,看到慕容風對每一項任務的具體交待和靈活處理的範圍,看到他對各支軍隊的軍力武器糧草的合理搭配以及各部之間默契配合的要點。
  李弘上次囫圇吞棗,許多地方因為慕容風講得非常概括抽像,不明白。經過鐵狼公孫虎烏豹等將領的仔細解釋,他才理解了許多。今天聽上去就好多了。他的思路隨著慕容風滔滔不絕的敘說而浮想聯翩,仿若看到幾支大軍縱橫在青山綠水之間,時而潛伏,時而阻擊,時而包圍,耳畔都是激烈的廝殺聲和奔雷一般的戰馬奔騰聲。
  當李弘還坐在地上低頭沉思,細心琢磨體會的時候,慕容風已經把各將領的任務安排完畢了。
  「阻擊戰要打得艱苦慘烈,誘敵戰要偽裝巧妙,必須要把彌加和慕容績拖進戰場。一旦二人參戰,就是我們圍殲闕居,包圍和連的時候。」慕容風看看眾將,嚴肅地說道,「負責誘敵的騖梆、烏豹,你們要想盡一切辦法把和連留在黑日森林。負責阻擊闕居的鐵狼、公孫虎、段松,你們務必要做到將敗不敗的效果,吸引闕居不得不忍著巨大損失不停地進攻。」

  第四章 鮮卑秘辛(6)

  「此仗關係到我整個鮮卑國的將來,鮮卑族的榮辱興衰。許多事我不好透露,但請諸位務必相信我慕容風,我所做的這一切上對得起檀石槐大王,下對得起鮮卑諸部,我絕無私心。」
  「好了,不說了,諸位立即出發吧。」
  幾員將領跪下給慕容風行禮,齊聲說道:「大帥保重。」
  慕容風把幾人一一扶起,「你們也保重。」
  鐵狼對李弘使了一個眼色,幾人先後走出了大帳。李弘隨後跟了出來。
  「豹子,記得我說的嗎?」鐵狼嚴肅的對他說道。
  「寸步不離大帥,用我的性命保護大帥。」李弘挺直胸膛,大聲在鐵狼耳邊叫道。
  鐵狼破口大罵道:「你白癡啊,叫這麼大聲幹什麼,耳朵都聾了。」圍在周圍的公孫虎幾人大笑起來。
  「是嗎?聾了嗎?我再試試?」李弘一臉嚴肅,緊張地一把抱住鐵狼的頭,張嘴就要高聲吼叫。鐵狼大驚,趕忙用手捂在李弘的大嘴上,「聽到了,聽到了。」
  公孫虎幾個人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
  李弘隨即雙手抱住鐵狼的雙肩,用力地擁抱了他一下,小聲說道:「你要保重。」
  鐵狼一邊大笑,一邊感動地點點頭。
  李弘和每個人都擁抱了一下。公孫虎,烏豹,騖梆。段松聽說他捨命救出了自己的兄長段臻後,心裡非常感激,他主動上前擁抱李弘,說了一句這幾天都想說的話,「謝謝你救了我哥哥。」
  李弘對他憨憨地一笑。
  野雁圍因為騖梆烏豹帶走了三千部隊,鐵狼公孫虎段松帶走了五千人,現在只剩下了四五百傷兵,整個野雁圍一下子冷清下來。
  李弘用火烤了一塊馬肉。最近餐餐吃馬肉,李弘有些受不了。在戰場上,戰馬死了,自然不能浪費把它埋了。鮮卑人有許多辦法把死去的戰馬廢物利用。馬肉可以吃,馬皮可以製衣。鮮卑是個遊牧民族,大部分人都非常貧窮,生產生活用品極度匱乏。雖然家家畜有牛羊,可以自給自食,但俗話說的好:家財萬金,帶毛的不算。一旦旱澇牧草絕跡,則牛羊馬俱亡,人民無食,所以其侵略擴展的野心同匈奴,烏丸一樣,在諸部首領的心中根深蒂固。
  李弘於是想盡法子實驗如何讓馬肉好吃些,結果他發現先把馬肉切出幾條縫,然後把鹽巴抹在縫隙裡,再用火烤最好吃,連慕容風都讚不絕口。
  「大帥,援兵什麼時候能到?」
  慕容風正在享受著李弘送進來的那塊鮮美馬肉,聽到李弘問他,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緩緩說道:「許多朋友都已經幾年沒有聯繫了,能不能來,我心裡也沒譜,但總會有朋友來的。」
  大營內忽然傳出了一陣陣短促的報警號角。李弘吃了一驚,急忙跑了出去。慕容風也走了出來,向號角指示的方向望去。

  第五章 兄弟情深(1)

  李弘望著大營外面一望無際的草場,笑著說道:「大帥,不會上午大軍離開,下午敵人就摸上門吧?」
  慕容風漫不經心地望了他一眼,「你不怕?」
  李弘搖搖頭,對慕容風咧嘴笑道,「大帥神機妙算,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失誤。一定是援兵來了。」
  慕容風聽他說得這麼肯定,不由的啞然失笑,「你大概真是白癡。在戰場上我們刺探消息全靠那些斥候,他們個人的勇猛和機智直接關係到軍情的真實和準確,但是人就有失誤。此時在夜雁圍附近突然出現敵人並不是不可能的。」
  慕容風向傳令兵招手喊道,「命令大家備足二天的乾糧,準備撤退。」
  「大帥,不是真的吧?」李弘雖然看到慕容風下命令了,但還是有些不相信。
  一個斥候百長縱馬馳來,「大帥,離此五里出現了虎部落大軍,大約有三千騎兵。」
  「怎麼現在才發現?」慕容風有些責怪地問道。那個斥候慚愧地低下頭,沒有答話。
  「再去探。小心不要被發現。我們立即撤退,你的人隨後跟上。」慕容風隨即用了比較緩和的口氣說道。那個斥候大為感動,在馬上躬身施禮,打馬而去。
  「大帥對手下真好。」李弘站在旁邊,發自內心的輕聲說道。
  慕容風笑了起來,「豹子的奉承功夫日益見長。」
  「真的。」李弘說道,「跟你這麼長時間了,從來沒有看到你責備部下。」
  「打仗靠誰?將士們。正是因為他們的纍纍白骨才成就了我慕容風今日的威名。我有什麼資格去責備他們。沒有他們,我早就是白骨了。」
  李弘默默的聆聽著,記在自己的心裡。
  「我也要感謝你。」慕容風望著李弘說道,「決不丟下兄弟。你說得對,說得好啊。過去我一直認為在戰場上犧牲小利保住大利是天經地義的事,現在看來是錯了。有時候,寧願放棄大利,也要保住信念,保住人心,這一點,你比我做得好。」
  慕容風一邊感慨地說著,一邊對跑過來準備請示的一名百長做了一個撤退的手勢。隨即大營裡響起了長長的撤退號角聲。
  李弘突然看到空中有一隻巨大的鷹。這麼大的鷹李弘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像孩子一樣地叫了起來,「老鷹,老鷹。大帥你看,那鷹好大啊。」
  慕容風抑制不住內心興奮大笑起來,「你這個白癡,我真的服了你。」他向遠處的傳令兵再一次招了招手,「告訴他們,不要撤退了,準備迎接鷹部落的勇士。」
  「是老狼的族人嗎?」
  「是的。」慕容風一邊戰馬走去,一邊說道,「當年鷹部落有三部。我的結義兄弟鐵根是三部大帥。雖然我們在奔牛原上慘敗於和連,但鷹部落依舊存有實力,鷹嘴崖上的天鷹部落就是一支最厲害的鮮卑雄師。檀石槐大王當年帶著鷹部落鐵騎,橫掃匈奴故地,大敗匈奴軍於燕然山。」
  「可惜,這麼好的鐵騎,英勇無敵的鐵騎大帥,沒有戰死在沙場上,卻讓和連這個小人害死在了奔牛原上。」慕容風長歎道。
  「大帥馬上就可以報仇了。」李弘安慰道,「快意恩仇乃人生興事,大帥應該高興。」隨即他望著那只在天上展翅翱翔的大鷹,再度狂呼起來。
  「這支大鷹是鷹部落大帥鐵鰲豢養的,已經有歲月了。老朋友親自來了,我應該去接一接。」 慕容風招呼李弘道。李弘高興地答應一聲,跑去幫慕容風備馬去了。
  「走,隨我去接接老朋友。剛才真是嚇了我一跳。這個老傢伙還玩這套把戲。」慕容風飛身上馬,率先奔出大營。
  慕容風騎著一匹紅馬,後面跟著幾個侍從。李弘騎著黑豹緊跟在慕容風馬後。大約走了三里左右,遠遠就看見一支鐵騎風馳電掣一般衝了過來。此時高舉在隊伍前面的是一面碩大的黑色老鷹旗。
  騎兵隊伍突然整齊如一地停在了草原上。那種由動到靜的瞬間轉化,讓馬上的李弘看得目瞪口呆。如此精良的騎術,默契的戰馬,非短期可以訓練出來的。由此可見這支鐵騎的強悍的戰鬥力,怪不得大帥剛才對這支鐵騎讚不絕口。
  從老鷹大旗下突然馳出一匹高大的黑馬。
  慕容風遠遠的舉手高聲喊道:「鐵鰲兄弟……」
  「哈哈,老瘋子……」
  二人連連催馬。到了近前,幾乎同時飛身下馬,緊緊擁抱在一起。
  「奔牛原一戰,悔沒有聽老大哥的勸,結果全軍覆沒,給鷹族造成了巨大的損失,我慕容風對不起你啊。」
  「瘋子,這麼說太見外了。你是鐵根的好兄弟,也是我的好兄弟,你是為了兄弟之情才率部反叛,說起來,是我們鷹部落欠你的。」鐵鰲拉著慕容風的手,動情地說道。
  二人邊說邊走,慢慢到了三千鐵騎面前。隊伍中有人高聲喊道:「下馬。」齊唰唰的一聲,所有的騎兵已經站在了馬旁,好像他們原本就是一直站在那裡似的。
  鐵鰲一聲大吼:「給大帥行禮!」又是一聲響,不過這次多了武器的碰撞聲,但依舊不能稍減它撲面而來的無敵氣勢。所有的士卒,包括鐵鰲,都是單腿跪下,表示對慕容風的忠誠和敬意。
  慕容風的眼眶濕潤了。
  當年自己為了兄弟之情,毅然放棄一切,率部反叛。雖然敗了,卻為自己贏得了整個鮮卑族的敬重,得到了成千上萬部落或明或暗的支持,這和豹子誓死不丟下兄弟不是一樣的嗎?如果豹子不是那天拚死救下段臻,自己也不可能突然信任和喜愛這個小漢人。豹子說得對,人心不能丟,否則鮮卑國將失去凝聚力,失去爭奪天下的實力。
  「大帥,這個小子就是救段臻性命的漢人?」鐵鰲打斷了慕容風的沉思,突然問道。在公開場合,鐵鰲也不敢隨便叫慕容風「瘋子」,而是跟著大家一起喊大帥。

  第五章 兄弟情深(2)

  慕容風微笑著點點頭,喜愛的表情溢於言表,「他很聰明好學,人也老實,就是性情比較倔強。」
  「你是不是因為看到他就像看到自己年青的時候,所以這麼喜歡他。我聽段臻說,你對他可是青睞有加啊。」
  慕容風笑起來,回頭望著一直傻傻的盯著天上老鷹的李弘,「他像我年青的時候?我看不像。我那時候比他英俊多了,也比他現在聰明。」說著和鐵鰲二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二人大笑起來。
  「段臻和那些傷兵好嗎?」
  「你放心,他們享受著鷹嘴崖上最好的待遇。」
  「謝謝你,老朋友。」
  「什麼時候開始打仗?」
  「快了。馬上我們就可以讓長鹿豬嘗嘗黑鷹鐵騎的滋味了。」
  「不知道柯最是不是逃到了闕居那裡。不能趁這個機會殺了柯最,對不起死去的鐵根和我們鷹部落的勇士。」
  慕容風望著鐵鰲那張因為飽受風霜而變的漆黑的臉,沒有做聲。他又何嘗不是這麼想。
  第二天,陸續有先齒部落,亡山部落,西枸部落,力坉部落,蘇木部落的騎兵趕到野雁圍。八千多騎聚集在這片草場上,顯得擁擠而又非常熱鬧。密密麻麻的牛皮帳整齊有序的排列,遠遠看去,就像一片綠色的土地上新長出的灰色蘑菇。新朋舊友聚集在一起,吃著馬肉,喝著馬奶,天南地北的神侃。各部首領大人都集中在慕容風的大帳裡,互敘舊情,商談戰局。
  李弘一直呆在黑鷹部落。鐵鰲大概是愛屋及烏的關係,對李弘這個依舊帶有天真之氣的漢人非常喜歡。見他非常喜愛自己的老鷹,很是高興,吩咐自己的小兒子鐵果帶著他玩玩鷹,溜溜馬。鐵果二十多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看見李弘一直都用崇拜羨慕的眼光望著自己與老鷹嬉戲,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它叫鐵嘴,是我們部落的神物。打仗時,它還能幫助我們查看敵情。」
  李弘大為驚歎,對這隻鐵嘴神鷹喜歡的不得了。
  「你們部落還有嗎?」
  「這種神物可遇而不可求,有一隻就已經轟動鮮卑族了。還有?還有我們族就發大財了,拿他可以換回成千上萬的牛羊和野馬了。」
  李弘傻子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們的鐵騎威風凜凜,鮮卑第一果然名不虛傳。」李弘看見自己沒有機會親近大鷹,只好沒話找話說。
  鐵果一聽可就來了精神,立即給李弘大說特說黑鷹鐵騎的輝煌歷史。李弘聽得一身勁,不時插嘴問東問西。
  慕容風在晚上接到了最新的消息。
  騖梆烏豹回稟說,在和和連的大軍初步接觸之後,已經向黑日森林方向轉移,但和連似乎對追擊非常遲疑,依舊在原地吠溪駐紮,沒有動作。
  鐵狼公孫虎段松回稟說,大軍在距離駒屯四十里的繫馬坡佈陣阻擊,但闕居在稍一接觸之後,立即撤回了駒屯,致使阻敵之計失敗。他們請求大帥指示下一步如何動作。
  宇文傷派人來報。他已經按照大帥命令到達大燕山附近的皮子台,與西部鮮卑紅日部落的一萬鐵騎會面。統領大軍的是落置鞬落羅大人的長子落置鞬諦敖,這支大軍已經按照大帥的命令往濡水方向的無囤移動了。
  起鳴部落的蒙裡哲率部越過天馬,正在往皮子台方向運動。
  百戰部落的彌加已經率一萬大軍渡河,與金雕黑雕二個部落的大軍會合,可能移動的方向是晨星原。金雕部落慕容績的手下慕容峰的一千部隊已經在那裡駐紮。
  對於闕居的反常表現,慕容風一時捉摸不透他的真實意圖。他與鐵鰲反覆商量,始終不明白闕居繼續在原地駐紮的意圖是什麼。如果不向和連靠攏,在柯最人馬已經被全殲的情況下,闕居放棄與鐵狼等打著慕容風旗號的主力交戰,事實上意味著拱手讓慕容風從包圍圈中脫身而走。
  「是不是闕居或者和連在柯最的推進路線上尚有後著?」慕容風遲疑著對鐵鰲道。
  「如果有後著,也就是預留一支援軍。」
  「但我們的斥候一直在這條路線上觀察,百里之內並無騎兵。」
  鐵鰲不做聲。因為他對這種複雜的戰局指揮沒有任何心得。他都是聽上面的指揮,然後帶上隊伍就去拚殺。
  鮮卑人沒有文字,沒有教育,只有一種口口相傳母語。有什麼大事傳達,也就是在一塊木板上畫上幾個符號,由部落中負責傳達消息的所謂智者或者說比較聰明一點的人翻譯給部落首領聽。在這種原始文明,落後文化中生存的方式往往都是憑著經驗或者直覺本能的意識去做事,甚至於打仗。所以象慕容風這種有大智慧,無師自通但學問高深的人在鮮卑族中,人們都把他們當作半個神靈一樣的膜拜和信任。
  慕容風過去是給檀石槐這種世間罕見的一代梟雄出謀劃策。在檀石槐身邊,這種人才有不少,慕容風在軍事上更為突出而已。檀石槐死後,這些人被和連殺的殺,逃的逃,反叛的反叛,變質的變質,基本上生存下來的已經不多了。慕容風自從逃亡之後,一直力圖東山再起,但很少遇見像自己這樣學識淵博,談吐不凡的高明之士。
  他常常一個人呆在大帳中苦思冥想。每逢這時他就想起過去。一幫人圍在檀石槐身邊,說說笑笑,就能集思廣益,解決許多問題。可惜現在沒有人能夠幫助他。熊霸已經非常不錯了,慕容風卻認為他缺少靈性,難成大器。至於最近跟在自己身邊的李弘,一來是個漢人,終究是個麻煩,二來他曾經受過傷,腦子一時好使一時糊塗,不知什麼時候能夠恢復。正常人都說不上,勿論高明了。
  慕容風站在夜色中,默默的想著闕居的問題。這時他看見了李弘。
  李弘被圍在一群鮮卑士卒中間,正大聲吼叫著,揮舞著一根一尺(相當於現在二十三厘米)粗的樹幹。在李弘周圍的地上插著長短不一七八把戰刀。李弘赤裸著上身,把樹幹舞得呼呼生風,卻沒有碰到一柄戰刀。圍觀的士捽髮出一陣陣驚歎和歡呼。
  慕容風對站在身後的侍衛說道,「去把豹子叫回來。」
  李弘用衣服一邊抹著身上的汗珠,一邊大步走到慕容風身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大帥……」

  第五章 兄弟情深(3)

  慕容風皺皺眉頭,「把衣服穿上。你以為自己這身橫肉好看嗎?」
  李弘立即用力做了一個舉刀劈砍式,鼓起身上象小山丘一樣的肌肉,好整以暇的問周圍慕容風的侍衛們::「好不好看?」
  侍衛們忍不住大笑起來,就連慕容風也忍不住踹了他一腳,笑罵道,「別丟人顯眼了。」
  李弘穿上衣,隨著慕容風走在大營中。看見大帥巡營,一路上周圍的士卒紛紛站起來,給大帥行禮。
  慕容風一邊招手回禮,一邊大聲和士卒們說著話。在間歇中,慕容風對李弘說出了心裡的憂慮。李弘總是盲目的認為大帥一定早有計劃,胸有成竹,只是考考他而已,所以非常隨意地說道:「大帥的目的就是要彌加和慕容的三個部落都參戰。既然二人已經渡河,其參戰決心已經昭然若揭,何必再有顧慮。我們反正遲早都要吃掉闕居,何必在意他是否有援軍。乾脆發動全軍,以最快速度包圍闕居,消滅闕居。再把他的援軍吃掉,再把和連吃掉。我軍一路勢如破竹,看天下,誰是大帥對手?」李弘越說越是興奮,後來已經差一點舉臂高呼了。
  周圍士卒們別的沒聽真切,只聽到了李弘在大聲說「看天下,誰是大帥對手」,頓時覺得這個披頭髮的漢人說得極有道理,立即就有機敏的士卒高聲叫了起來:「大帥無敵!」
  先是一小群人在喊,後來是一大群人在喊,再後來就是全軍營的人都在喊了。
  「大帥無敵……」
  其聲震雲霄,激動的士卒們扯開嗓子,盡情地吼叫起來。頓時所有的人都覺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恨不能立即躍身上馬,馳騁疆場。
  慕容風被士卒們的高漲情緒所感染,也是激動的熱淚盈眶。李弘只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氣,叫喊的聲嘶力竭。
  慕容風在半夜把鐵鰲等大帥小帥叫到了大帳。大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在大營中飛馬趕來。急促的馬蹄身驚醒了許多剛剛入睡的士卒。
  「明天清晨,我們趕往駒屯,圍殲闕居。」慕容風等大家都坐好,隨即開口說道。
  「大帥,明天天藍部落,土狼部落將要到達,還有一些路程比較遠的部落正在陸續趕來,我們不等了嗎?」
  「不等了。」慕容風堅決的說道,「我派人留在這裡。一旦他們趕到,就叫他們急速往駒屯支援。」
  「闕居有五千人馬,我們只有八千,不能保證一口吃掉他。」 先齒部落的大帥後厘輕聲說道。「大帥是不是再等二天,等所有援軍都趕到,是不是更穩妥一點。」
  「鐵狼段松的五千部隊會比我們更早一步到達駒屯。他們從西北方向率先開始攻擊。鐵鰲後厘率四千鐵騎從東北方向切入,我率亡山部落的禽友,蘇木部落的非及,力坉部落的犁鏵,西枸部落的荼囂四位小帥從西南方向切入。一萬三千對決五千,應該有把握速戰速勝。」
  慕容風望了大家一眼,緩緩說道,「吃掉長鹿部的闕居,加上虎部落的柯最已經基本完蛋,在中部鮮卑就只有濡水河東岸的金雕和黑雕部落尚有實力與我們一搏。此戰過後,大家可以從這二個大部落中任取戰利品,應該可以補償各部的損失。」
  以鐵鰲為首的部落首領趕忙給慕容風施禮,「多謝大帥的厚賜。」
  天尚未大亮,野雁圍上空就響起了一聲聲洪亮的牛角號聲。
  大軍在集合。戰士們已經吃完早餐。在號聲的催促下,大家有條不紊的收拾帳篷,熄滅火堆裡的余火,牽馬系鞍,慢慢向各自部隊的大旗下集中。
  黑鷹部落的神鷹在野雁圍上空展翅翱翔,嘴中發出清脆的鳴叫聲。從野雁圍上空向地上望去,有五股不同顏色的人流正在向大營外面的草場上流動。
  慕容風騎馬站在自己那面火紅的大雕旗下。他神色嚴峻,望著面前川流不息的士卒隊伍,眼睛裡裝滿了興奮,渾身散發出一股高昂的鬥志。
  慕容風回頭望著坐在馬背上四下張望的李弘。李弘的黑豹大概感受到了即將來臨的大戰,不安的在原地小步走動,不時的仰頭嘶鳴著。李弘不好意思地踢了踢馬腹,「這小子不老實。」
  「還緊張嗎?」慕容風親切地問道。想起在馬嘴坡戰鬥中的緊張,李弘的臉立即就紅了。他連忙搖搖頭,挺起胸膛大聲喊道:「回大帥,不緊張了。」隨即得意的小聲說道:「怎麼樣?我這次說對了嗎?有戰打,真的令人興奮。」
  慕容風被他逗笑了,「你是天才,我不是說過嗎?」隨即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令人難以察覺的憂慮和擔心。他在擔心什麼?望著李弘滿頭黑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慕容風突然覺得這世界真的不公平。懦弱的大漢國人才濟濟,隨便抓住一個失去記憶的白癡都是天才。反觀諾大的一個鮮卑國,自己竟然就找不到一個象李弘這樣的年輕人。大漢國人才多卻國力弱,常常受到人才缺乏但剽悍的鮮卑國肆意侵略。這世界或許又是公平的。但李弘是一個大漢人,他一旦記憶恢復了或者遇到什麼刺激,他還是要回去的。這樣的人在大漢國一旦手握兵權,對鮮卑國,會意味著什麼呢?
  李弘卻不知道慕容風在想什麼,他還在得意洋洋的向慕容風賣弄他的小聰明,「大帥的計劃真的是完美無缺。消滅了闕居,再以最快的速度包圍和連,這樣整個中部鮮卑戰場的主動權已經被大帥牢牢的抓在了手中。不論彈漢山成敗與否,大帥都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慕容風驚奇的望著他,「豹子,你把整個鮮卑局勢都記在心裡?」
  「大帥不是說,為將者必須心中掌握全局,才能在局部戰場上得到最大利益嗎?」
  慕容風讚賞地點點頭,「說到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各部傳令兵紛紛縱馬馳來,高聲向慕容風匯報本軍已經集結完畢。
  慕容風向身後號手做了個出發的姿勢。
  「嗚……」
  一聲悠長的號角聲驚醒了沉睡中的朝陽。它微微睜開眼,朦朧中看見千軍萬馬,在一面火紅的大雕旗幟帶領下,像破堤的洪水一般,發出驚天動地的雷鳴聲,一路咆哮著,向自己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它大驚失色,駭然睜大了雙眼。
  霎時滿天的萬丈紅霞突然就射出了地平線,罩在了洶湧澎湃的怒潮上。
  朝陽初升。

  第六章 衝陣戰虎(1)

  長鹿部落的首領大人闕居在鮮卑有個聞名遐爾的外號:長鹿豬。不是他長的胖,而是他的性格象野豬一樣凶狠。
  現在他正坐在柯最對面惡狠狠地笑著。柯最敗了,敗得非常慘。他曾經也是鮮卑國的名將,也曾為鮮卑國的統一立下過汗馬功勞。但他人生最失敗的一件事就是為了權勢地位而背叛了慕容風。背叛誰都可以,背叛鮮卑人心目中的戰神慕容風就是不行。他遭到了整個鮮卑部落的嘲諷。和連兌現了他的承諾,讓他做了全國僅有的三個封疆大吏中的一個,中部鮮卑大人。但從此中部鮮卑的反叛部落就最多,佔到整個中部部落的一半還多。
  現在他終於遭到了慕容風對他的懲罰。虎部落雖然在中部鮮卑部落中是大部落,但也只有一萬兵。如今給慕容風殲滅了八千。中部鮮卑大人這個位子是做不了幾天了,但最主要的是要保住虎部落的幾萬老少和女人。一旦慕容風消滅了虎部落,所有的倖存者都將是戰勝部落的奴隸,所有的部落財產都將被瓜分。虎部落從此就從鮮卑國土上消失了。
  柯最在請求闕居伸出援助之手。闕居當然答應,他們是親戚。但是親兄弟,明算帳,報酬要講好。報酬非常昂貴,柯最不能接受。他對著闕居那張醜臉發瘋般地叫道:「我們虎部落的人寧願死,也不願意接受你的虛情假意。」
  闕居得意的大笑起來。但隨即那笑容就僵在了臉上。因為整個駒屯上空,突然響起了淒厲的報警牛角號聲。柯最一聽到這個聲音,不由自主的就打了一個寒顫。
  闕居冷冷的望著柯最,「你不是想報仇嗎?慕容風來了。」
  鐵狼公孫虎段松三人騎著馬,站在駒屯外的草地上。
  駒屯是一個小平原,本來有十幾戶虎部落的居民,現在都逃到別處去了。小平原後面是一座不大的小山。但走進看,也有三四十米高,方圓也有兩三里。闕居把大營就紮在山腳下。
  此時,從大營裡陸陸續續跑出一隊隊整齊的騎兵,正在平原上列成陣勢。各種不同的牛角號聲從大營的各個角落裡響起,顯示軍隊首領正在頻繁調動軍隊,發出一道接一道的指令。
  「鐵狼,我們怎麼打?」公孫虎轉頭望向鐵狼問道。
  「我們不能進攻太早,免得自身損失較大。也不能太遲,我們必須把對方的陣行打亂,讓大帥的騎兵能夠比較容易的擊潰他們,所以……「鐵狼抬頭望望天上的太陽,」我們先休息。「
  「大帥說了,他們大概在下午晚一點的時候趕到,並沒有說晚到什麼時候。如果他們一口氣跑來,我們還沒有進攻怎麼辦?」公孫虎遲疑著說道。
  鐵狼不理他,自顧撥馬而去。
  「大帥說了,讓我們聽鐵狼的,我們聽他的就是了。」段松在一旁笑道。
  公孫虎衝著鐵狼的背影做了一個鬼臉,「這小子在虎都做了幾年奴隸,脾氣還是不見好。」然後對段松說道,「你不知道,他對豹子不是罵,就是打的,簡直就是一個暴徒,哪裡像一個千長。」
  中午,慕容風命令大部隊在燕尾谷休息。士卒們紛紛下馬,各自找地方吃東西,喝水,給馬喂草料。井然有序,忙而不亂。偵察斥候往來飛馳。整個燕尾谷除了偶爾的戰馬嘶鳴聲,士卒走動時發出的兵器碰撞聲,就沒有其他聲音。
  駒屯上空的氣氛非常緊張。不時從空中飛過的無名小鳥卻沒有感覺,依舊自由自在在半空中翱翔,嘴裡歡快的嘰嘰喳喳叫著,夥伴們互相糾纏在一起,你追我趕的嬉戲著。茂密的草叢中,不時有昆蟲在其中跳躍穿行。幾隻彩蝶扇著五彩斑瀾的翅膀,輕靈飄逸,停在青青的小草尖上搖擺。
  一隻大大的馬嘴突然闖入這群彩蝶的世界。彩蝶們驚慌的四散飛逃而去。那草隨即被捲入了馬嘴中。
  鐵狼騎在馬上,手指四百步之外的敵軍陣勢,對公孫虎,段松道:「看不出闕居還有幾手。這種縱深防禦陣勢,看上去中間力量稍弱,其實反彈之力極大。兩翼保護豐厚,可守可攻。在兩軍實力相當情況下,這種消耗戰實在是損失巨大。」
  公孫虎對鐵狼道,「不知道闕居把主力隱藏在左翼還是右翼。不如我先帶一支千人部隊突擊,殺到闕居軍的中心。他要是發動強勢反彈,主力必定要參加。你在確認後,帶主力去衝擊它。」
  「也只有這個辦法。不找到闕居的主力並且纏住它,就無法保證大帥的全殲計劃。小段率一千預備隊押陣,發現敵軍左右兩翼誰先向中軍移動後,立即吹號告訴我。然後我率部攻擊敵軍主力,你帶領部隊沿著公孫虎的左右兩側插入,繼續攻擊中軍和阻擊敵人輔助側翼。明白了嗎?」
  段松點點頭。三人打馬向已經整齊列隊,準備進攻的部隊跑去。
  「老狼,你帶來的一千虎部落俘虜兵是放在突擊隊伍裡,還是放在衝鋒隊伍裡?」
  「當然是衝鋒隊伍裡。他們過去都是小部落的人,被柯最消滅後淪為奴隸兵。說起來和柯最,闕居都有血海深仇。給他們這個報仇的機會,感激都來不及。原來是虎部落的士卒我都讓騖梆帶走了。」
  「精靈鬼。」公孫虎笑著誇道。
  看到對面火紅色的大雕旗下接二連三飛馳出數匹快馬分別向隊伍左右後方跑去。柯最舉手對闕居示意,吹響準備應戰的牛角號。
  闕居比起柯最,上戰場的次數就顯得非常可憐了。但臨戰經驗不足並不代表他不能打仗,不會利用手上的優勢去贏得戰鬥的勝利。柯最戰敗隻身逃到闕居大營,闕居就熱情接待並且百般安慰。他需要柯最的戰鬥經驗,同時也需要柯最的部落。柯最無臉回家,只好搏一把,如果幫助闕居打敗慕容風,功勞好歹有一些。如果大王開恩,不一定還能保住虎部落的老家虎都做為棲身之地。
  長鹿部落的士卒從中午開赴戰場到現在,已經有二個時辰了。在九月的陽光下,士卒們被曬的汗水直冒,心裡一直在惡毒的詛咒著首領大人。但誰都不敢動。慕容風的襲擊讓柯最把軍紀記得刻骨銘心。沒有嚴厲的軍紀,等待士卒的就只有死亡。有幾個士卒試圖冒犯一下試試,結果剛一下馬,就被柯最派人殺了。

  第六章 衝陣戰虎(2)

  誰都不准動。
  聽到敵人已經開始出動的號聲,士卒們壓抑已久的悶氣終於噴發了出來。
  「呼呵……呼呵……呼呵……」
  猶如一陣炸雷,重重的砸在了空曠的原野上。吼聲刺激的士卒身下的戰馬一個個不安分起來,或仰首長嘶,或蹬腿咆哮,或搖頭晃腦。空中飛舞的小鳥受到驚嚇,呼啦一下四下飛逃,轉眼渺無蹤跡。
  鐵狼好像沒有聽到長鹿部落士卒的吼聲一樣,依舊在按部就班的調配軍隊。士卒們依照號角聲的安排,逐漸佈置好隊形。公孫虎帶領一千最強悍的士卒排在最前列。鐵狼居中。段松帶著慕容風的大旗,與一千士卒壓住陣腳。
  前進的號角聲終於在期待中吹響了。慕容風的大軍開始緩慢移動,速度在逐漸加快,馬蹄聲由稀疏而漸至密集。
  柯最把一條條指令飛快的傳達下去。傳令兵就像籠中的鳥突然被人打開了窗戶一樣,四散而去。緊跟在柯最身後的號角兵立即把最新的指令輪番吹出。
  「長矛兵上前,準備截擊。」
  「弓箭手居中,準備射擊。」
  「命令中軍鐵騎,準備阻擊。」
  「命令左右兩翼,準備以弓箭掩護中軍。」
  長鹿部落大軍開始在號角的指揮下,緊張有序的調整。
  雙方距離三百步(大約相當於現在四百二十米)。段松的後軍停止了前進。
  鐵狼高舉手中戰刀,大聲吼道:「雁行隊列……加速前進!」激昂的嘹亮號角聲在密集的馬蹄聲中顯得異常突出。
  戰馬飛奔的速度突然加快。密集的馬蹄聲立即變成了轟鳴聲,隨即猶如奔雷一般,震撼著整個戰場。
  四千人的巨大隊伍突然由公孫虎為錐尖,成人字行急速在高速奔跑中變陣。錐身越來越長,越來越犀利。遠遠望去,就像一把閃著殺氣的利劍,隨時要噬人而食。而厚重的底部卻像一把鐵錘的錘頭,感覺只要有人拿起了錘把,他就會像下山猛虎一般呼嘯著砸下,砸碎任何事物。
  柯最就像被這把利劍刺中一樣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
  他原來以為慕容風會以一千大軍做試探性攻擊,所以只命令中軍全力壓上。現在看來他又錯了。慕容風的四千大軍一起壓了上來。慕容風的雁行隊列是專門用來撕開敵軍防線的。它的雁頭會像榫子一樣一寸寸鑽進敵軍心臟,直至敵軍崩潰。
  他用力拔出戰刀,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左翼向中軍靠攏,右翼掩護,中軍出擊,全速前進!」
  他用力猛踢馬腹,戰馬受痛,像箭一般射了出去。中軍一千人立即把他裹進了隊伍,淹沒在怒潮一般的洪流中。
  闕居站在小山上俯視著整個戰場。看見柯最不顧死活的帶頭殺了出去,不由惋惜地的歎了一口氣,對站在身邊的一個精瘦大漢道:「柯最瘋了。」
  「他已經沒有了尊嚴,沒有了權勢,沒有了部落,只剩下這最後一點勇氣了。死就死吧。死在戰場上均歸是死得其所。」
  雙方相距二百步。
  錐行陣已經完成。它就像一個大鐵錐,殺氣騰騰的準備鑽進敵人陣中。可怕的是,公孫虎領軍的由一千士卒組成的雁頭已經領先鐵狼所率的由三千士卒組成的錘頭四十步。一旦雁頭象釘子一樣鑽進敵軍中心,鐵狼拿起錘頭再重重砸下,則防守陣勢必將瓦解。柯最沒有看到,闕居看到了卻不懂。那個精瘦漢子看懂了卻不言語。
  長鹿部落大軍的左翼主力三千軍開始向中軍穩步靠攏,準備接應中軍。在柯最看來中軍必然抵擋不住慕容風的四千大軍攻擊。左翼主力頂上中軍崩潰後的空缺,就能穩住防守陣形,立於不敗之地。
  跑在最前面的公孫虎突然跳上馬背,一手拉著馬韁,一手高舉起手中大斧,回首狂吼起來:「呼呵……呼呵……」
  騎兵們在高速飛馳當中本來就已經熱血沸騰,殺氣騰騰,猛看見自己主帥如此勇猛,不由的發自肺腑的同聲吼叫起來:「呼呵……呼呵……呼呵……」
  如雷般的吼叫,如雷般的馬蹄聲,立時響徹了戰場。
  段松的後軍聽到自己的軍隊在狂吼,不約而同的舉起戰刀,同聲響應,「呼呵……呼呵……」
  雙方相距一百五十步。
  由於雙方同時在縱馬飛馳,彼此之間很快就拉近了距離。
  雙方主將幾乎同時高喊:「上箭……」
  雙方的號角聲如出一轍,分不出哪個是敵軍,哪個是自己的。
  雙方相距一百二十步。
  「放……」
  戰場上瞬時從兩個方向,先後發出一片尖利的刺耳嘯叫。這叫聲高速往雲霄裡鑽去,隨即又被馬蹄聲淹去。戰場上空出現了黑壓壓的二塊急速移動的黑雲,它們在空中交錯而過,互相向對方的方向鋪天蓋地地射去。
  「咻咻……咻咻……」死亡的氣息夾雜著難聽的聲音沖人心底而去。
  「噗嗤……噗嗤……」箭簇入體的聲音不絕於耳,隨即就是人仰馬翻,慘叫聲,然後又都被奔雷般轟鳴的馬蹄聲淹沒。死去的和受傷落馬的士卒統統被戰馬無情地踐踏而過,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屍體。
  雙方相距一百步。 「上箭……」
  雙方相距八十步。而鐵狼的三千大軍距離柯最率領的中軍相距一百二十步。
  緊接著就是大吼:「放……」
  這一次天上黑雲的範圍和密度明顯就比上一次大了許多,密了許多,還分成前後二片。黑雲穿越了地上奔跑的鐵騎,將照在他們身上的陽光都遮住了。

  第六章 衝陣戰虎(3)

  依舊重複著嘯叫聲,箭簇入體身,慘叫身,戰馬和戰士的仆倒聲,馬蹄踐踏肉體聲,鮮血,屍體。
  柯最的中軍前部和公孫虎的突擊前軍在接受了第二波箭雨的射擊後,立即在牛角號聲的指揮下,拿出長矛,準備迎頭痛擊敵軍。
  雙方相距四十步。面對面都可以清楚看見彼此的相貌。
  天上再次傳來令他們魂飛魄散的箭雨射過來的刺耳尖叫聲。長鹿部落的士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壓壓巨大的一片。密集的箭雨幾乎都射在手執長矛的前軍士卒身上。二百多名士卒慘叫著,和著戰馬臨死前的悲鳴,像一片倒下的麥秸一樣被衝上來的己軍士卒和敵軍士卒任意踐踏,轉眼見就被無數的的馬蹄踩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土地,就像屠宰場一樣血腥恐怖。
  而更多的戰士就像失去理智的瘋子,互相捨命在搏殺,喊殺聲此伏彼起。和著風中飄蕩的濃烈血腥,激戰終於拉開了序幕。
  公孫虎掄圓了手上的巨斧,對著直刺自己而來的長矛,怒吼一聲,劈了下去。長矛應聲而斷,奔馬剛剛揚起的馬頭被這勢大力沉的一斧砍成了二半。戰馬飛騰的龐大軀體帶著士卒的慘叫突然橫飛了去出,立刻就被三四匹怒馬撞飛了起來。半空中手舞足蹈的士卒眼看著自己被一支冰冷的長毛戳穿了胸腹。
  士卒們在公孫虎的帶領下,一往無前,奮勇殺敵,根本不顧自己的聲後。鐵狼指揮的衝鋒大軍因為沒有正面敵人的阻擊,可以再次射出長箭,為公孫虎的突擊軍減輕壓力。
  天空中一片歡叫的黑色箭雲射入敵人的中軍縱深。柯最周圍的士卒只看見前面人喊馬嘶,並不清楚公孫虎已經帶著釘子一樣鋒利的雁頭正在步步深入。像雨一樣的敵箭突然射了過來,士卒們促不及防,被射倒了一大片。柯最猶如一頭被激怒的野狼,咆哮著,怒吼著,撕扯著,迎著慕容風的士卒殺了過去。
  公孫虎俯身剁死一名準備砍他戰馬的敵兵,再一個大仰身劈掉了左側敵騎的半個身子,噴濺而出的鮮血立即染紅了他半邊身軀。他在最前面,他就是身後戰友前進的標誌。雁行形隊列逐漸發揮了象椎子一樣犀利的攻擊力。跟在公孫虎後面的戰士一列列井然有序,外側的士卒砍殺敵騎,內側的士卒補充外側的傷亡,同時以長矛幫助抵禦敵騎兇猛的衝擊。陣列中心的戰士把一支支奪命催魂的長箭隨意射去,大量的射殺密集的敵人。
  長鹿部落的中軍在遭受了最早的打擊後,逐漸穩定下來,他們就像一群餓紅了眼的狼,從四面八方圍攻一頭陷入了狼群的野牛,張開血淋淋的大口凶狠地撲上去,咬上去,伸出尖利的爪子拚命地撕扯上去。公孫虎帶領的這頭猛牛發怒了,它角頂腿踢,以自己雄壯的軀體去撞擊。
  鐵錐衝過了五十步之後,馬上就被削去了一層。士卒們大量傷亡,人數劇減,榫子釘下去的速度越來越慢。但這棵釘子已經與長鹿部落穩步推進的左右兩翼基本接近。
  左翼三千大軍在闕居的指揮下,分出一千人佔據了中軍出擊後留下的空當。在整個中心戰場上,公孫虎與柯最各自率領幾百人依舊在不依不饒的死鬥。長鹿部落大軍在他們後面五十步。鐵狼的部隊距離他們三十步。
  長鹿部落大軍調動的角號聲此起彼伏。段松在遠處首先發現戰場上敵軍的左翼在移動,各色不同的大旗在有秩序向中軍後方飄動。
  「告訴鐵狼千夫長,闕居的左翼在往中軍後方移動。」段松轉身對號角兵叫道。鐵狼在奔跑中聽到了期盼已久的號聲。號聲一聲緊過一聲,就像催命般的吼叫。
  段松的一千部隊開始再度啟動。士卒們在衝鋒號的指揮下,全力打馬,馬鞭抽在戰馬身上,發出了巨大的「辟里啪啦「聲。戰馬受激,奮力奔跑起來。速度越來越快,馬蹄的轟鳴聲越來越響。
  公孫虎終於衝入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敵軍大陣。他發出了一聲驚心動魄地吼叫,「長鹿豬……」圍在他周圍的敵兵就像是瘋子一樣,根本對他的吼叫就無動於衷。他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殺死這個敵人。他們耳畔只有一個聲音:殺死他。
  公孫虎的大斧已經看不出形狀,整個就是血肉模糊的一團東西在左右劈殺,遇著即死,碰上就亡。他的部下緊緊的跟著他,在他的左右後方全心全意的保護著他。公孫虎那高大雄壯的巨大身軀就是他們的戰旗,就是他們繼續前進的方向。
  小山上,闕居指著公孫虎的突擊前軍對身旁的精瘦漢字恨恨地道:「他們非常頑強,硬是撕開缺口扎入了陣中。柯最的戰打了十幾年,為什麼連人家一個突擊前軍都搞不定?」
  「那是公孫虎,一頭真正的老虎。」漢子發自肺腑的衷心讚道。
  「風裂,你不要搞錯了,他是你的敵人,已經不是你的戰友了。」闕居怒聲說道。
  「那又怎麼樣?你看好,我數一下,公孫虎就能進一步,我數十下,公孫虎就能前進十步。」
  闕居臉都氣紅了,他指著山下殺聲震天的戰場,聲嘶力竭地喊道:「那是我的人,我的人,你為什麼還不支援?」
  風裂輕蔑的望了他一眼,「你懂什麼?你看到慕容風了嗎?大帥必定有後援埋伏在他們的後面。沒有人能夠贏得了大帥。」
  「你還叫他大帥?你已經背叛了他,知道嗎?今天我讓你看看,不用陰謀詭計,慕容風也同樣會被打敗。」
  「你們這些人總是這樣小瞧大帥。我們會死的,全部都會死。」風裂同情的望著闕居,就像看著一具死屍一樣,喃喃自語道,「大帥的實力,豈是你們這些小人能夠估計到的。」
  公孫虎奮力高吼:「殺死柯最,殺死柯最……」
  他看到了柯最,看到了他一生中最仇恨的人。柯最帶給他們的噩夢,一輩子都不會散去。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痛,刻骨銘心的恨。
  二萬將士的生命。那是二萬征戰大漠上十年的戰士,任何一人都是鮮卑國的功臣。大家與大帥同生共死,寧願與大帥造反,也不遠離開大帥的鮮卑士卒。數不清的戰友,數不清的親人,一瞬間,都讓這個叛徒葬送了。
  柯最一直盡力避開公孫虎。但周圍的士卒越來越少,終於與公孫虎碰頭了。
  柯最沒有勇氣面對公孫虎的怒吼。他撥轉馬頭退回到大軍後方,重新站在了指揮的位置上。

  第六章 衝陣戰虎(4)

  鐵狼發出怒吼:「全速突擊。」號角聲一聲超過一聲,激盪在空曠的上空。部隊中的三千人突然由公孫虎部隊後面斜斜的射出,以十人為一隊,殺聲震天,向長鹿部落大軍的左翼撲了過去。
  敵軍將領隨即命令吹響迎敵號角,以扇形內凹隊列,發起象洪水一般的衝鋒,迎向鐵狼大軍。
  公孫虎尚存四百多人,立即被從後面衝上來的一千敵軍從兩翼開始包抄。長鹿部落的中軍死傷慘重,二百多人隨著柯最退了下去。公孫虎的突擊前軍隨著敵我雙方的快速運動,已經像釘子一樣死死的紮在了長鹿部落大軍的心臟位置上。
  段松距離公孫虎尚餘二百步。
  鐵狼的部隊與長鹿部落左翼猛然接觸。長矛入體的穿刺聲,長箭撕破空氣的呼嘯聲,戰刀相擊的清脆碰撞聲,刀刃剁在肉體上的碎骨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戰馬激烈撞擊的沉悶聲,士卒的怒吼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發出一陣巨大的轟鳴。突擊開始。
  鐵狼的部隊就像一根木樁,被一下一下的錘進敵軍左翼。敵軍的扇形陣勢不能展開太大,怕影響到中部戰場的空間。但它一旦不能完成對鐵狼部隊的碩長隊列的快速合圍,它就會被自己的陣勢拖累。現在戰場態勢就對左翼非常不利。
  柯最的最早計劃是以防守展開,他判斷慕容風以主力衝擊中軍,打亂全軍指揮系統,然後向兩翼展開,務求中心開花,全面爆發。所以按常規他側重一翼,中軍阻擊,重翼包抄,輔翼支援。以包抄做為戰鬥中心,最好的就是扇形陣列。但鐵狼狡猾得多。他的戰術意圖僅僅就是拖住敵軍主力,把戰場衝亂,打亂敵軍指揮,而不是以殲滅為目的。
  二軍指揮者在戰術素養上大相逕庭,造成了防守一方的混亂。
  鐵狼的三千大軍排成又長又厚的衝擊陣形,讓敵軍左翼二千部隊的包抄行動變成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逆行追擊行動。力圖包抄到鐵狼軍鐵騎背後的士卒被無窮無盡的長長隊伍徹底拖散了陣形。為了搶速度,前面的士卒也不與對方接觸,只顧低頭狂跑,一心一意要繞到敵軍背後去。後面的士卒為了保護越來越單薄的隊列,拚命從後面補充上來。於是戰場上形成了一副奇怪的景象:有三條長龍在左翼戰場上各顯神通,正在奮力游動。


  《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第二部分

  第七章 必死之局(1)

  鐵狼的部隊在中間,又厚又長,正在死命的往前突進。鐵狼部隊的左右兩側都是長鹿部落大軍的左翼主力,它們被鐵狼部分成了二半,隊形又薄又長,正拚命往相反方向殺進,實現包抄的意圖。但包抄的隊伍遠遠沒有突進的隊伍長。因為必須要留下重兵阻擊敵人突破陣勢。一旦陣勢被突破,包抄已經無從談起,如果敵軍人多,還有可能被造成反包圍。現在就是這種局面。
  段松的部隊距離公孫虎尚餘一百步。隊伍中那面巨大的火紅大雕旗隨著隊伍高速移動,迎風飄揚。隊伍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極限。所有的騎兵都全身趴伏在馬背上,以減少影響奔跑速度的阻力。
  一千生力軍的及時補充,雖然影響了左翼戰場的局勢,但卻迅速穩定了中軍。尤其對公孫虎來說,就是致命的。四周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敵人。
  公孫虎奮力砍倒一個敵人,回首狂吼道:「結陣結陣……」再砍倒一個敵人,再次仰首高吼起來:「全……軍……結……陣……」
  此時的公孫虎就像是一頭被圍困在籠中的猛虎,更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他的勇猛無畏,使許多敵兵心生怯意,不敢圍得太近,免的遭到獵殺。公孫虎身後的雁行陣列已經蕩然無存,士卒們三五成群正在與幾倍多於自己的敵人搏殺。公孫虎的吼聲叫醒了離他最近的號角兵,他在三個戰友的掩護下,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號角,「嗚……」
  敵兵隨即明白他們的意圖,一旦讓這些人集中在一起,殺起來就得付出更多的傷亡。於是大家不顧死活,一擁而上,刀,槍,矛,斧,長箭一起招呼了上去。號角兵連中三箭,依舊緊緊抱著馬頭吹響最後一聲,隨即被一箭射穿了咽喉,長箭透過脖子,狠狠釘到了馬頭上,一馬一人轟然倒地。
  士卒們隨即奮力殺退身邊敵人,與殺回來接應的公孫虎合在一起,立即結成了一個桶形圓陣。部隊尚餘二百多人。這種強力衝鋒的隊伍,他們在戰場上的意義就是以命相搏,為自己軍隊爭取到更大的勝利或者更多的生存機會。所有的戰鬥中,他們的死亡率都是最高的,甚至於全軍盡覆。
  但這就是榮耀。人終歸都要死,為榮耀而死,死得其所。鮮卑人崇尚勇武,心中對這個根深蒂固。
  長鹿部落大軍的右翼已經展開,緊緊貼伏在中軍側翼,不時用手中的長箭突襲公孫虎的突擊前軍。
  柯最眉頭緊縮,大聲對傳令兵道;「告訴右翼部隊首領,全軍分成前後兩部,一旦敵後軍進入中軍腹地,立即從中軍前後展開包抄,務必把敵人的後軍包圍。」
  闕居看到戰場的形勢不是很好,臉上神色非常緊張。
  「看到沒有,鐵狼,公孫虎,段松,沒有慕容風。大帥的最後一擊,我們都會灰飛煙滅的。」風裂指著戰場,談笑風生。
  闕居厭惡地望著他,「你就那麼喜歡死嗎?」
  「是的,我一定要死在這裡,要死在這個戰場上。」風裂近乎瘋狂地張開雙手,對著血腥的戰場叫喊起來。
  段松距離公孫虎五十步。
  段松那張始終都是笑瞇瞇的臉,現在卻不笑了。他和部下頂住了二輪不算非常密集的箭雨之後,終於看到了公孫虎的身影。他立即由馬上坐直身軀,在如雷一般巨大的馬蹄聲中,大聲吼道:「分……列……」
  部隊本來二十人一排,在聽到衝鋒號聲後,突然變陣,以十人為一排,兵分兩路,就像樹樁被一箭劈開了一樣,一分為二,乾淨,簡練,快速。
  段松高舉戰刀,在空中盡情地揮舞著,嘴裡大叫起來:「呼呵……呼呵……」一千士卒隨聲附和,空中一片雪亮的戰刀,「呼呵……呼呵……」
  二支部隊都沒有長矛,立即敵兵相接。段鬆手上的戰刀飛舞的就像切菜一樣,每一下揮起,都帶起一溜鮮血。由於段松這支部隊的衝擊速度太快,整個擺在正面迎敵的敵軍立即被擊潰,就像一個人被一記重拳砸到胸腹,立時就痛的彎了腰一樣。長鹿部落大軍被擊中,痛苦的折了腰。兩支人馬就像兩股旋風鑽進了敵人中軍,隨即一路向前奮勇殺去。
  長鹿部落的右翼分成上下兩軍,開始小心翼翼的從前後包抄過去。
  鐵狼望到了小山,看到了山上有許多的人在對著戰場指指點點。雖然看不到具體的人,但他知道,那上面一定有闕居。前面的士卒突然發出了一聲巨大的歡呼,他們終於殺出了左翼敵軍的阻擊。
  鐵狼一馬當先,衝出了人群,回頭向兩邊望去,敵人就像一群輸紅了眼的賭徒,或者像一群被搶了獵物的惡狼,氣勢洶洶的撲上來,力圖重新補上這個缺口。鐵狼大叫起來:「分割包圍,分割包圍。兄弟們,殺啊。」嘹亮的號角聲立即響徹了戰場。
  中間的巨龍開始變陣。在一聲聲號角聲中,大龍中間突然各自向相反方向衝出兩條小龍,將正與自己逆向而行的左右兩條細龍攔腰截斷。而在這同時,巨龍的頭尾也各自衝出兩條逆向而行的小龍。中間的兩條小龍斬斷左右的細龍之後,再次一分為二,向分別從頭尾衝出的小龍會合而去。左右兩條細龍立即被斬成了四截。而且,馬上就有可能被包圍。
  「風大人,你是不是想等到我的部隊全軍覆沒了,你才出兵救援?」闕居看到自己的左翼大軍正在被分割包圍,心痛如絞,他對著坐在地上的風裂怒吼道。
  「鷹部落的鐵騎戰術不愧是鮮卑第一。可笑柯最以為自己了不起,把鐵狼做他的奴隸。今日一戰之後,柯最當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話,他在戰場上被自己的奴隸打敗了。」風裂邊說邊大笑起來。
  闕居臉都氣得變形了,他一把抽出戰刀,大叫起來:「風裂,你出不出兵?」
  風裂隨意望了他一眼,同情地說道:「原來你對打仗是外行。不要擔心,現在兩軍勢均力敵,等分出勝負,恐怕還要等到一個時辰之後。」
  「咦。」他突然好像發現了什麼,對闕居道,「鐵狼已經完成了包圍,這小子怎麼還像發瘋一樣,不顧死活狂攻起來。難道真的沒有援軍?」
  「中間戰場你的部隊已經佔據優勢了。」風裂指著戰場對闕居道,「公孫虎的二百多人在中心,你的中路部隊包圍著他。而靈狐部落的段松又從外面包圍了你的中路部隊。你的部隊被他衝擊得太厲害,損失不少。還好柯最沒有命令右翼部隊及時補上去阻擊,否則就沒有現在的好形勢了。你的右翼部隊包圍了段松部。這種層層包圍,解決起來最是消耗兵力。你立即命令右翼的部隊不惜代價,解決段松。否則一旦被段松擊破內圈包圍與公孫虎會合,優勢將不復存在。」
  闕居一翻白眼,「如果你再不出兵,我就下令撤退。我不幹了,回長鹿部去。」
  風裂笑起來,「你既然找死,我怕什麼?你如果下令撤退,我今天就把你長鹿部落的五千人馬全部滅掉。我們先來一個內訌,再把所有的便宜都讓給大帥。」

  第七章 必死之局(2)

  闕居絕望的大叫起來:「風裂,你瘋了。」
  鐵狼在完成對敵人左翼部隊的包圍後,立即命令士卒們聚集更多的人馬,在最短的時間內展開了對東南方向被包圍敵兵的圍殲戰。以優勢兵力,圍殲其一部。激烈的肉搏戰打得非常慘烈。鐵狼身先士卒,揮動戰刀,鏖戰在最前列。士卒們受到激勵,無不奮勇爭先,與敵搏命。
  段松知道如果不能及時撕開敵人對公孫虎的包圍,他們的情況就非常危急。一旦公孫虎部隊傷亡一盡,內圈敵人就會返身全力攻擊他們。這樣在內外夾攻下,傷亡必定慘重。雖然將他們包圍起來的敵人右翼也只有一千人,他現在指揮部隊完全可以輕鬆的脫離包圍。但他要救出公孫虎和二百多名士卒,所以他立即命令全部人馬不惜一切代價,首先撕開敵人的內圈包圍,救出公孫虎部隊。
  六百多名士卒根本就是殺紅了眼,絲毫沒有畏懼段松部隊對他們的包圍。公孫虎和他的部下對長鹿部落士卒進行的血腥殘殺,極大的刺激了士卒們凶悍的本性。他們咬牙切齒,瘋狂的一次又一次的衝擊公孫虎的桶形防禦陣形。
  公孫虎的戰馬已經被射殺,他就站在隊伍的最外圍,揮舞著大斧,不停地咆哮著,大聲指揮部下射擊,挺矛長刺,搏殺。在他腳下,堆滿了被他殺死的敵軍屍體。但敵人太多,幾個人圍擊一個,正面不行就側面,側面不行就在人縫裡射冷箭。想盡一切辦法,殺死一個是一個。
  段松的部隊一面被人在後面攻擊,一面又要應付內圈敵人的突襲,另外還要組織人突破內圈包圍,大家糾纏在一起,手忙腳亂,但成效甚微,損失倒是在不斷增長。段松憤怒了。
  由於敵人最外圍的兵力不足,所以只在中軍戰場上的前後設有重兵,而在兩側兵力則較為單薄。柯最的這種安排也是無奈之舉。在人數相當情況下,只能堵住敵人衝擊大軍後營和防止敵人撤退這兩個最為影響戰局的行動路線。至於糾纏大戰,那是高興還來不及的事。
  段松敏銳的觀察到敵軍中軍右翼側面的敵人較少,有五十步左右的空間。這個距離正好可以讓馬跑起來。所以他率先帶領幾個部下縱馬跑到最遠處。有幾個敵騎跑過來阻擊。
  他雙手舉刀劈死了一個衝上來的敵兵,大聲對部下喊道:「集結,集結,重整隊形,重整隊形!」
  號角兵舉號猛吹,聲震耳鼓。從不同方向縱馬跑來七八十個騎兵,與段松站成二排。段松也不管四下射來的長箭和逐漸逼近的敵騎,用力拉起馬韁,戰馬受痛,前踢高高揚起,昂首怒嘶。段松半仰在馬上,揮舞著戰刀,大聲吼道:「呼呵……呼呵……」
  士卒們情緒高漲,一個個視死如歸,同聲應和,「呼呵……呼呵……」
  號角兵適時吹響了衝鋒號。
  段鬆一鬆馬韁,戰馬象箭一般射了出去。立刻,戰場的小小一角再次響起了急驟奔騰的馬蹄聲。
  公孫虎一直在努力尋找突破點,準備與段松會合。二軍雖然僅僅相隔五十步,卻好像隔了一座山一樣,怎麼也不能聚到一起。公孫虎聽到了段松重整隊形的號角聲。他立即明白段松在做最後一搏。時間再拖下去,他這支部隊也不要救了,基本上死光了。
  公孫虎立即對部下大聲吼道:「向東北方向移動。」桶形陣勢在堅持了半個多時辰後,再次被敵人奪去了一百多條生命。雖然敵人付出了更高的代價,但對於被重重包圍的突擊前軍來說,卻是致命打擊。剩餘一百六十多人在公孫虎的帶領下,緩緩轉動陣勢,向東北方向的包圍圈靠近。
  長鹿部落的右翼軍隊顯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在一名千長的指揮下,立即吹響了縮小包圍圈的指示號角。長鹿部落的士卒聽號行事,立即捨生忘死,再度兇猛的撲向包圍圈內的敵軍士卒。
  公孫虎在戰場上零亂的號角聲中,清晰的聽到了段松部隊吹出的衝鋒號角。公孫虎神情興奮,情緒高漲,舉起大斧,振臂高呼起來:「兄弟們,隨我殺出去!」他帶頭在戰場上奔跑起來。沒有馬的士卒都跟在他的身後高呼著,奔跑著,各執兵刃,一往無前。馬上的士卒隨即展開衝擊陣形,護衛在地上士卒的兩旁,隨同衝擊。
  五十步,轉眼之間。段松和騎兵們竭盡所能,用各種辦法讓馬速達到了一定的速度。雖然不是非常理想,但已經綽綽有餘了。長鹿部落的士卒們在聽到密集馬蹄聲,到回頭看見騎兵小隊已經沖了起來,到調轉馬頭準備應戰,也就是短短一瞬間。但已經來不及作出更多反應,段松和他的部下們已經挾雷霆萬鈞之勢,舉刀剁來。巨大的衝擊力把坐在馬上的士卒頓時撞飛了一半,還有一半被殺氣騰騰的士卒奪去了生命。
  如此同時,公孫虎勢大力沉的一斧從天而降,將一名敵兵的頭顱削去半邊,連帶半個肩膀也一同飛了出去,他身後的士卒們就像一群待人而噬的嗜血猛獸看見了獵物一般蜂擁而上。
  兩支兇猛的部隊幾乎同時在衝擊一個部位。面對這種鮮血四濺,血肉橫飛,斷肢殘體在空中亂舞的殘忍屠殺,敵兵的氣勢立即就被打了下去。雖然耳畔中命令收縮包圍的號角聲依舊在不斷響起,但是經過了長時間的廝殺和對抗後,士卒們極度疲乏,已經難以直面承受這種血腥了。
  缺口被打開。段松縱馬越過公孫虎的身旁,對身後士卒聲嘶力竭的喊道:「重擊,重擊……」兩邊士卒同時歡呼起來,在段松的叫聲中,再次向兩邊殺去,力圖趁機擴大戰果,將內圈包圍徹底毀去。同時激昂的牛角號聲響起,通知在各處廝殺的士卒們向缺口集中,準備聚集更大的力量把內圍圈的敵兵一舉擊殺。
  左翼戰場上突然響起了嘹亮的衝鋒號聲。鐵狼率領士卒們激戰多時,終於等到了最後一擊的機會。他們把東南方向包圍圈中的敵人徹底殲滅了。
  柯最意識到今天的戰鬥勝負難料。要想取得勝利,關鍵是在中軍戰場上。如果利用人數優勢率先把公孫虎,段松兩支部隊殲滅掉,至少可以調出一千人馬支援左翼戰場。而左翼戰場上鐵狼雖然率部殲滅掉一塊己軍,但也使他的軍隊處於極度疲勞之中。只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左翼戰場,就能殲滅鐵狼的三千部隊。柯最對這一點深信不疑。即使是一場慘勝,那也是要打的的。
  中軍戰場上犬牙交錯的戰線讓人眼花繚亂,分不清那一塊是敵人,那一塊是自己人。柯最命令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原中軍兩百多人,加上大營中剩餘的兩百多後勤士卒,組成一支部隊,準備親自率領去支援中軍戰場。
  但闕居的傳令兵告訴他:大人不同意。
  柯最痛苦的幾乎要吼叫起來。他太想報仇了。而且這個機會就在自己眼前伸手可及的地方。闕居的一名手下接過了指揮權。
  柯最一個人癡呆呆的坐在馬上。柯最根本不知道牛頭部落的風裂大人率領一支五萬人的大軍,已經悄悄埋伏在後面的小山上兩天了。
  而此時闕居已經與風裂鬧翻了。

  第七章 必死之局(3)

  闕居憤怒的躺在草地上,雙手雙腳被捆得結結實實。風裂嫌他吵,又命人在地上抓了一把草塞進了他嘴裡。看他還在怒氣衝天的掙扎,風裂對身後幾個侍衛揮了揮手,「給我打。」幾個壯漢立即撲了上去,對著闕居就是一陣拳打腳踢。不大一會兒,地上的闕居就不動了。
  這時一個傳令兵飛快的跑了上來。
  「大人,柯最大人自殺了。」
  風裂微微一愣,隨即又大笑起來,「死得好,死得好啊。」他轉身對著自己的部下,用力大叫道,「聽到了嗎?這就是背叛大帥的下場。今天都要死,我們全都要死!」
  他的部下們驚呆了。
  戰場上的形勢正在按照它固有的規律在進行著。鐵狼的部隊重新在蓄積力量,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公孫虎,段松雖然拼盡所有力量殲滅了內圍圈中的敵兵,但同時也把自己陷進了絕境。他們已經沒有力量突圍。但他們知道即使能突圍,他們也不會衝出去。因為他們的任務就是搶先進攻,打亂敵人陣腳,拖住敵人,等待大帥的主力部隊趕到進行最後的圍殲。
  慕容風率領八萬大軍在距離駒屯三里的山野上出現了。
  鐵鰲和後厘從各自的隊伍中飛馬而出,詢問大帥在分兵之前可有什麼交待。
  慕容風沉吟了一會,緩緩說道:「你們到達駒屯的東北方之後,還是先不要出擊。如果我們四千騎能夠解決問題,你們就保存體力,先我們一步去包圍和連的大軍。如果出現了異常,你們也算是一支奇兵,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鐵鰲和後厘齊聲答應,打馬而去。大軍隨即分成兩路,一路向東,一路向西。
  越接近戰場,廝殺聲就越是清晰,就連空氣中飄浮著的血腥味都越來越濃烈。
  慕容風對身後的號角兵揮揮手,「告訴他們,我們到了。」
  十幾個號角兵同時碩大的端牛角,同時吹響。「嗚……嗚……嗚……」
  連續不斷的巨大聲音,突然之間超過了密集而又嘈雜的馬蹄聲,直衝入雲霄。其他各支部隊的號角兵聽到示意,也不約而同的跟在後面,吹響了號角。整齊的嘹亮聲音一時間充斥了整個空曠的原野。
  戰場上,慕容風的士卒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而長鹿部落的士卒們卻顯得驚惶失措。
  小山上的風裂猛然轉頭望向遠處的地平線,嘴角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回首對自己的部下吩咐道:「大軍列陣,準備出擊。」

  第八章 作法自斃(1)

  駒屯上空充滿了此起彼伏的牛角號聲。長聲的,短聲的,急促的,悠揚的,低沉的,高昂的,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把大戰來臨之前的緊張和繁忙一絲不漏的顯現了出來。
  駒屯東南方向的小山上開始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騎兵隊伍,他們緊張而有序的行進在高大茂密的樹林裡。遠遠看上去,就像小蟲在綠色樹葉下蠕動,更像草原上綠油油的小草被一陣輕風拂過,帶起一圈圈蕩漾的波浪,向四周傳了開去。
  慕容風的大軍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高大的火紅色大雕帥旗在迎風飄揚,無數面五彩斑斕,色彩繽紛的旗幟簇擁著它。隨即從天際之間慢慢走出一片長長的巨型騎兵隊伍。
  鐵狼,公孫虎,段松神情肅穆,三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時望向遠處那座不起眼的小山。闕居用了什麼辦法把這麼多部隊隱藏在這裡而不被人發覺呢?他們忽視了,而偵察斥候也忽視了。慕容風說得對,是人就會犯錯誤。斥候只是普通士卒,他們不是戰場指揮官,不可能事無鉅細一一偵察無誤。在敵人集中的區域,誰也沒有能力到敵軍內部去打探敵情。但指揮員思想上的忽視會導致他們直覺認為這個區域安全。結果是災難性的。隨即他們聽到了熟悉而又非常遙遠了的鼓聲。
  「是牛頭部落的風裂大人。」
  鐵狼和公孫虎對這鼓聲非常熟悉。他們曾經隨著這鼓聲衝鋒陷陣。風裂大人是大帥的鐵桿朋友。
  兩人心中驀然狂喜起來,大帥和風裂大人聯手,這鮮卑天下還有多少對手?
  慕容風非常痛苦。他遠遠的就聽到了牛頭部落特有的牛皮鼓聲。在鮮卑族中,同時用牛角和鼓指揮的只有牛頭部落。因為風裂喜歡。他是在與大漢國人交戰過程中學到的。風裂有智慧,聰明。當年他和慕容風一樣,也是追隨檀石槐統一鮮卑的幾個主要大將之一。他是慕容風生平引以為知己的幾個人之一。他們是好朋友。
  慕容風始終想不透風裂為了什麼背叛自己?他找不出理由。雖然他對李弘說風裂和闕居是親戚,但他明白那是自己欺騙自己。風裂的孤傲,是他不能得到檀石槐信任的根本原因。檀石槐擊敗匈奴之後,與風裂在是否攻擊北方丁零族的問題上產生了激烈衝突。風裂傲氣十足,根本不拽檀石槐,而且出言不遜。檀石槐被激怒了,把他趕回到二千多里之外的牛頭部落,發誓永不起用。但檀石槐錯了。第一次攻擊丁零族遭到了大敗。雖然後來在慕容風,落置鞬落羅等人的精心策劃下,第二次擊敗了丁零族人,但這卻是檀石槐一生中非常窩囊的事。兩人都是心高氣傲之人,因此結下深仇。
  想起曾經與自己一起馳騁疆場的好朋友,現在卻成了對手,他不由得黯然傷神。就在三天前,他還認為風裂是自己一生的好朋友。要不是豹子隨口說出了他們這幫陰謀者的漏洞,讓他從中推敲出了風裂的背叛,自己將第二次遭受到奔牛原上的命運:部下突然背叛,倒戈一擊,大軍全軍覆沒。
  小山上的騎兵象潮水一般湧到了山腳下列隊。
  風裂騎在馬上,高聲命令號手:「吹響全部號角,告訴他,好朋友風裂來了。」
  慕容風望著兩里之外的牛頭部落大軍,聽著他們傳送過來的信息,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抽搐起來。好朋友啊。他從心裡感歎道。
  「大帥……」李弘突然在他耳旁大聲叫了起來,「各部都在等待你下命令!」
  慕容風穩定了一下情緒,望著面前這個渾身充滿了朝氣的青年,心裡湧出一絲溫暖。就是這個白癡小子無意中的一句話,挽救了自己,挽救了成千上萬追隨自己的將士。
  慕容風指著帥旗對李弘道:「拿著它。」李弘不知道大帥要幹什麼,但他還是堅決的從掌旗兵手中接過了那面大旗。
  慕容風回頭對傳令兵下令:「立即以最快速度通知鐵鰲,後厘兩位大帥,風裂是敵人。和連的部隊有可能從吠溪方向撲過來,叫他們背靠駒屯的南方佈陣。即使我的帥旗倒下了,也不要發一兵一卒過來支援。」
  傳令兵敬禮,打馬,絕塵而去。
  慕容風隨即命令號角兵:「告訴鐵狼,公孫虎,叫他們堅持下去。」
  再指著三個傳令兵道:「你們去找到鐵狼或者他們三個人中間的任何一個,告訴他們風裂是敵人,沒有援兵去幫助他了。讓他們拖住長鹿部落大軍。即使他們全部戰死了,也不要讓一個長鹿部落的士卒進入西南方向的戰場。」
  三個戰士領命,各自用馬鞭猛抽坐下戰馬,像三支射出去的箭一般奔向殺聲震天的西北戰場。
  「豹子,高舉大旗,隨我來。」慕容風猛的一鞭抽在馬背上,縱馬出列,沿著排成縱隊的騎兵隊伍,向大軍左翼跑了過去。李弘高舉大旗,緊緊跟在他身後。
  亡山部落的禽友小帥,蘇木部落的非及小帥站在大軍左翼的最前面,迎著奔跑過來的慕容風,一邊施禮一邊喊道;「大帥。」
  「牛頭部落的風裂背叛了。馬上開始決戰,你們帶領左翼部隊衝鋒。」禽友和非及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但看到大帥臉上堅定不疑的神色,兩人趕忙連聲答應,各自縱馬向自己的部隊跑去。
  慕容風說完以後立即撥轉馬頭,向右翼部隊飛馬而去。力坉部落的犁鏵小帥,西枸部落的荼囂小帥迎了上來。
  「牛頭部落的風裂是我們的敵人。決戰開始後,你們帶領部隊在右翼衝鋒。」
  「是,大帥。」兩人立即撥轉馬頭跑回自己的部隊。
  慕容風再次回頭,打馬在陣前奔跑起來。李弘落在他馬後一丈的地方,緊緊跟著。由於馬速快,大旗的阻力非常大,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舉起它。他知道這是大帥用他的帥旗,在告訴排在後面的士卒們,大帥正在排兵佈陣,馬上就要開始大戰了。
  慕容風猛地抽出他的戰刀。

  第八章 作法自斃(2)

  他用盡全身力氣在馬上高舉起戰刀,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對著一張一張望著他的面孔,大聲吼道:「呼呵……」
  旁邊的士卒聽到大帥高喊衝鋒前的戰鬥口號,立即高舉武器,同聲應和:「呼呵……」
  慕容風突然拉緊馬韁,止住狂奔的戰馬。戰馬止不住腳步,只好全身聳立而起,兩隻前腿尚還是彎屈著在半空中作勢,好像要在虛空中飛躍而去一樣。憤怒的嘶叫隨著高昂的馬頭響徹平原。慕容風人隨馬勢,整個人都懸在了半空中。他再一次舉刀高吼:「呼呵……」
  更多的士卒聽到了主帥的叫聲,更多的戰士舉起了各自的武器,隨同主帥高聲吼了起來:「呼呵……」
  慕容風騎馬站在原地,面對著自己的戰士,揮舞著手上的戰刀,把自己心裡的憤怒和深情一起隨著叫喊爆發了出來:「呼……呵……」
  所有的戰士,包括最後排的戰士都已經聽到了呼叫,他們神情激奮,熱血沸騰,用盡全身力氣高舉武器,發出了地動山搖一般地怒吼:「呼呵……」
  慕容風撥轉馬頭,戰刀前舉,「勇士們,殺啊……」
  站在他身後的十幾個號角兵同時吹響了衝鋒號角。
  「嗚……嗚……」
  四千名士卒,每排五十人,八十排,就像一塊堅石巨鐵。這塊巨鐵在慕容風的帶動下,一字排開,開始緩緩移動。
  風裂的五千大軍還有一部分在山上。大約三千多部隊已經在山腳下列好陣勢。山上的部隊在川流不息地迅速往山下集中。
  「大人,前軍,中軍,左軍都已經就位。右軍正在急速集結。後軍還在山上。」
  風裂不耐煩地怒罵道:「混蛋,快一點,快一點。」
  慕容風非常異常的沒有向他發出回應,這讓他產生了一絲強烈的不安。難道被慕容風識破了計謀?風裂認為不可能。所有的計劃都由他一手安排,絕對不可能出錯。
  「出錯了又怎麼樣?慕容風識破了又怎麼樣?我的計劃完美無缺,至此全部鋪開,再無更改的可能。這鮮卑的天下已經面目全非了。」風裂幾乎瘋狂地叫了起來,「來吧,都來吧,殺死我吧!」
  站在他周圍的部下個個面色憂鬱,不知自己的大人怎麼會突然就變成了這樣。昨天不還是好好的嗎?
  「你們不要管我,去忙你們的。我要死了。我快活,我高興,所以我瘋了。大帥是天下無敵的。在戰場上沒有人是大帥的對手。我們都會死,都會死的!」風裂聲嘶力竭地叫起來。
  慕容風的大軍裡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吼叫聲。這吼聲衝入雲霄,就像炸雷一般,震動了整個駒屯上所有的生靈。
  鐵狼和他的部下們知道慕容風的大軍即將發動,不由的人人興奮,個個突然之間好像增添了無窮的力氣一般。鐵狼舉刀高呼:「兄弟們,援兵來了,殺啊。」
  長鹿部落的士卒們雖然惶恐不安,不過,他們的主帥既然沒有發出撤退的命令,那也就只好一拼到底,決不言退。
  公孫虎的身上已經中了兩支長箭,但他不能停下,周圍全部都是敵人,稍一疏忽,就是性命之憂。遠處的段松也已經被打下了馬,他奮力擋住一支敵人射來的箭,對公孫虎大聲喊道:「老虎,大帥開始進攻了。」
  公孫虎耳中傳來遠處驚雷一般地吼聲。他激動地大聲叫起來:「頂住,頂住。結陣待援,結陣待援。」
  段松和他的部隊雖然已經把內圈敵人解決了,但他們自己也遭到嚴重損傷,只剩下七百多人。而敵人尚有一千二三百人。誰都想吃掉對方,因此只有損耗,再損耗,直到其中一方人數劇減到不足以抵抗為止。
  風裂被這一聲悶雷驚醒了。他立即中止了瘋狂的表演,恢復了他一貫的冷靜和沉著。
  「命令大軍加速集結。前軍前移一百步。」
  「大帥,慕容風的軍隊已經開始起動了。」一名千夫長一直在觀察敵人大軍的動向,他突然回頭對風裂驚叫起來:「天啦,他衝著我們來了。」
  風裂頭都不回,隨手指著號角兵說道:「吹響集結號,準備衝鋒。」
  慕容風的大軍夾帶著雷霆萬鈞的無敵氣勢,如水銀瀉地一般,正對著風裂的牛頭部落大軍,筆直的衝了過去。
  慕容風清楚的知道風裂的優勢。他能夠帶著隊伍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今天的決戰絕對避免不掉。假如他不知道風裂已經背叛了,現在看見風裂帶著這樣一支大軍前來相助,他肯定會感激涕零的。風裂的優勢就是沒有人知道他是敵人。一旦等慕容風大軍發起衝鋒,風裂的部隊從後掩殺,那就是一場災難。慕容風的大軍不可能有機會回頭,也根本沒有辦法回頭。飛奔的戰馬,幾千戰士,誰半途停滯都會被後面飛奔而來的戰馬撞死踩死,只有等待屠殺的命運,就像在奔牛原上,慕容風的大軍根本沒有還手的機會。
  慕容風這次要反客為主,主動邀戰這些草原上的無恥之徒。奔牛原上的慘敗,是他這一輩子的痛。他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洗雪恥辱了。哪裡想到上天會待他如此之厚,送給他這樣一個雪恥的機會。
  他要進攻,他再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兄弟就像手無寸鐵的牲畜一樣被人活生生的宰殺。慕容風沒有任何一絲猶豫,立即開始了攻擊。
  他要告訴那些無恥之徒,英雄就是英雄,要死也要堂堂正正的死。他要用最原始的,最具有攻擊力的,最具有殺傷力的,也是最雄偉壯觀的鐵錘大陣砸碎這些陰險卑鄙的小人,砸扁這些世間醜惡的孽畜。
  李弘依舊舉著巨大的帥旗緊緊跟在慕容風的身後。
  「豹子,收起帥旗。」慕容風偶然回頭,看見李弘臉憋得通紅的,雙手使出了吃奶的勁把大旗旗桿抱在懷中。因為馬速飛快,大旗面所產生的阻力已經不是人所能抱的住了。
  李弘本能地喊了一句:「不!」

  第八章 作法自斃(3)

  慕容風氣地罵了起來:「你個白癡,這個時候用小旗,你知道不知道?」
  李弘茫然地搖搖頭。慕容風懶得理他,用手指指身後,叫他自己看。李弘甩頭向後望去,臉立即就更紅了。在第二排高速奔馳的隊伍當中,十名旗手各自都輕鬆的舉著一面紅色小型帥旗。排在李弘身後的慕容風侍衛們朝他舉起了大拇指,意思是誇獎他,你真有力氣。李弘趕忙手忙腳亂地把大旗放下,一邊騎在馬上一邊把它捲了起來。慕容風側頭望著他。李弘衝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部隊的速度越來越快,士卒的雙耳似乎都要被轟鳴的馬蹄聲震聾了。戰馬越跑越興奮,四蹄逐漸開始騰空而起了。
  風裂興奮地騎在馬上,不停的催促著手下排成隊列。山上的騎兵已經開始加速往山下集合地沖了。山腳下集結號聲,列隊號聲,準備號聲響成一片。
  風裂沒有想到慕容風就像沒有聽到他發出去的確認號似的,以最快的速度,以最沒有想像力的陣勢直接朝他衝了過來。風裂看到自己的軍隊還在佈陣,不由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發起衝鋒就會馬上失去速度上的先機。但右翼部隊還在列隊,後軍還在山上。
  「再吹號,告訴對方我們是牛頭部落,是援兵。」他還是不相信慕容風會識破他的計謀,他心存僥倖地認為也許慕容風不在這支隊伍裡。於是要求再次吹號,看能不能拖延一下對方。
  號角手再次吹響。
  慕容風的雙耳內貫滿了呼嘯的風聲,如雷般的馬蹄奔騰聲,根本就聽不到從兩里之外吹過來的號角聲。
  慕容風舉手,用力揮下。身後的號角兵立即吹響了加速號,隨即十幾把角號同時吹響起來。所有的騎兵都不約而同地俯身趴到馬背上,身體重心前傾,以減少阻力。速度再次加快。
  風裂的臉色有些不對了。他大聲對號角兵叫道:「吹響衝鋒號!」
  他身邊的一名千夫長驚叫起來,「大人,右翼部隊還沒有列隊完成。」
  「不管了,命令他們就以這種鬆散陣形衝擊。再不衝鋒,我們就要被人家一拳砸死了。」
  這時,衝鋒號已經「嗚……嗚……」響了起來。
  風裂帶著手下旋風一般衝到部隊最前列。他舉起手上的長槍,回首大吼:「呼呵……」
  士卒們紛紛拿起武器,高舉過頂,放聲應和:「呼呵……」
  風裂用盡全身力氣,再次揮槍長嘯,士卒們再次高吼:「呼呵……」其聲若驚雷,再次在小小的駒屯上空炸響。
  在駒屯西北部的戰場上,鐵狼他們心裡別提多高興了。有士卒已經高興的叫起來:「來了,來了……」因為估計主力馬上就會趕到,鐵狼沒有再次組織力量對剩餘三個包圍圈中的敵人發動殲滅性攻擊,而是加強了包圍。
  公孫虎被段松拽進了他們臨時用小陣勢拼湊而成的一個梯形防禦陣勢裡。兩個戰士幫助公孫虎脫下上衣,正在用小刀幫他挖出陷入肉內的箭頭。敵人似乎被西南方向連續不斷的高呼震駭了,進攻勢頭明顯弱了下來。突擊前軍和後軍加在一起也只剩下七百多名士卒。他們趁著敵人攻擊節奏減緩,立即收集整理武器,重新佈置陣勢,準備等一下主力騎兵衝過來時,防止被誤傷和衝散隊形。一個掌旗兵突然從馬背上取下大旗,將他重新豎了起來,牢牢地插在地上。
  風裂的大軍開始移動,開始加速。風裂的全身幾乎都趴伏在馬背上。迎面而來的風猛烈的吹著,讓風裂根本就睜不開眼。他只好把頭放在馬頸子的側面。他看見自己的部下一個個都抵擋不住由於高速而帶來的狂風括面,基本上都是歪頭歪腦的。風裂想到了一個致命的問題,今天的風向對自己騎兵非常不利,而且,現在的風好像也大了。
  他放棄了再次加速。如果再加速,恐怕士卒們連箭都射不出去了。
  雙方的距離五百步。
  慕容風大軍騎兵的戰馬速度基本上已經達到極限。數不清的馬蹄在雜草叢生的原野上起起落落,帶起的野草和泥巴在空中跳舞。鐵騎越過,原野上已經看不見豎立的綠草和大片的灌木,有的只是一片狼藉。
  鐵狼和幾個部下呆立在戰場邊緣,望著原野上高速奔跑的兩支大軍,不清楚為什麼大帥不來支援他們,反而去攻擊應該是來支援的風裂大軍。三個傳令兵以最快的速度向鐵狼他們衝過來。慕容風當心他們陷在戰場內部,指令傳達不到,所以特地派了三個人同時去。結果三個人非常幸運,遠遠就望見了鐵狼。
  鐵狼驚呆了。風裂背叛了慕容風。不可能。風裂曾經在戰場上救過慕容風,慕容風也救過風裂,兩人是生死之交。風裂為了什麼會奔背叛慕容風?為官?他連檀石槐給他的大帥位置都不要。為財?他的牛頭部落在鮮卑族中是有名的富裕。他有什麼理由背叛慕容風。在鮮卑,只有他一個人公開支持慕容風叛變並且一直在資助慕容風。四五千大軍,沒錢喝西北風哪。他會背叛慕容風?除非他瘋了。
  鐵狼已經沒有心思再關注西南方向的戰場。他望著遠處兩支逐漸接近的大軍,感受著地面傳來的輕微震動,聽著奔雷一般的馬蹄轟鳴聲,他的心情異常的沉重,沒有臨戰前的興奮,沒有戰勝敵人的慾望。聞名鮮卑族的一對生死之交決裂,對陣,廝殺,直至一方死去。這對鮮卑人來說,是一種悲哀。
  「給公孫虎,段松消息,讓他們固守待援。傳令,攻擊右側包圍圈。」鐵狼一邊發出命令,一邊撥轉馬頭, 往戰場中央集結部隊去了。
  雙方相距三百步。
  風裂的部隊一直在勻速前進。風裂很悲哀。自己為什麼每次在關鍵的時候都會輸給慕容風。這次穩操勝券的一局好像又出了問題。慕容風在最關鍵的時候識破了自己的計謀,功虧一簣。結果造成了如今這樣後果嚴重的被動,不但部隊沒有完成集結,而且還被慕容風逼得倉促應戰,連這天上的風都不幫忙。迎風而戰,當真是自尋死路。死就死吧。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全速前進……」風裂大聲喊道。
  牛角號聲衝破巨大的轟鳴,一聲接一聲地傳了下去。部隊奔馳的速度突然加快。戰馬的呼哧呼哧聲清晰可聞。
  風裂的部下趕忙提醒他,「大人,風太大,會影響上箭。」
  風裂瘋狂的大笑起來:「不射了。殺啊!」
  雙方相距兩百步。

  第八章 作法自斃(4)

  慕容風已經看出來風裂的大軍在迎風而來,由於高速而產生的狂風已經嚴重影響了部隊行進的速度,戰術反應也會大受影響。同樣,大風也會讓風裂的士卒們在交戰時反應遲鈍。
  他突然做了一個決定,為了保證速度,保證這個鐵錘大陣的威力,取消箭陣射擊。速度,要速度。號角兵發出了信息。
  雙方相距一百步。雙方都沒有等到令人恐懼的箭雨。雙方的士卒都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
  雙方相距五十步。慕容風和風裂同時看見了對方。兩人的眼中都沒有憤怒,沒有仇恨。有的就是悲哀。
  風裂的士卒突然之間恐懼了,好像看到了死神突然從對面的隊伍中衝出來,對著他們露出了一個淒慘的微笑。
  鐵錘大陣根本就不像鐵錘,而是一百隻待人而噬的張著血盆大口的嗜血猛虎。縱排兩百騎,橫排兩百騎,每兩騎一組,縱向間隔僅能容納一馬而過。在高速奔馳的情況下,如果你不想直接撞到正對面的兩騎一組的士卒身上,你就得被迫進入那一百條通道。而通道有六百步長。通道裡的士卒會利用各種武器,毫不留情的對敵兵展開血腥的殺戮。而每二騎一組卻能起到士卒們對自己左右方向的有效保護,留得住自己的性命,才能殺死敵人。
  雙方在瞬間轟然接觸。直接對撞的士卒人仰馬翻,血肉橫飛。風裂的士卒由於速度不夠,撞擊力自然小了許多。而慕容風的鐵騎速度基本上達到了瘋狂的狀態,遇到什麼撞飛什麼,當真是遇人撞人,遇鬼撞鬼,所向披靡,無人可擋其鋒。一旦自己人折損,其後面一騎立即補上,絕不給對方可趁之機。馬上的騎兵手執戰刀,或左側,或右側,狂呼猛吼,任意砍殺,酣暢淋漓。進入通道的士卒感覺自己就像奔進了一條死亡之路,這路上無數的刀光劍影,凶神惡煞,彷彿根本就沒有盡頭。沒有士卒可以跑出這條長達六百步的死亡通道。除非這條路上全部都塞滿了人,殺不盡殺。

  第九章 異變突起(1)

  風裂不敢和正面的敵騎碰撞,他斜轉馬頭,進入了通道。每個人在說死亡的時候都非常容易,但真正面對死亡時,許多人選擇的是躲避。風裂躲進了死亡之路。正面迎敵絕對是要被撞飛出去的,不如在這裡殺出一條血路。風裂手上的長槍就像一條噴吐著舌信的毒蛇,他上挑下刺,左擋右滑,卻依舊能騎在馬上高速奔跑。他後面的士卒沒有他那麼好的武功,不是被砍死栽倒馬下,就是被長矛洞穿,否則就是遭到長箭的射殺,接著就被奔馬踩踏的不成人形了。
  通道內每個敵兵都覺得自己走進了死亡。在眼前飛舞的都是對方士卒的武器。左邊的騎兵飛奔而來砍下一刀,同時右邊的騎兵跟著砍下一刀,還沒有喘氣,隨後而來的二名騎兵又是左一刀右一刀砍來,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夾雜著還有長箭隨時從不同的方向射來。死亡籠罩著這狹窄而漫長的通道。
  慕容風和李弘並排而行,二人勇不可擋,一路狂奔,手上的刀不停的對著迎面而來的敵兵砍過去。借助高速奔馳的戰馬而產生的巨大力量很輕易的就能重創甚至於殺死對手。
  慕容風大軍組成的鐵錘大陣發揮了巨大的威力,就像一隻餓極了的雄獅一口就吞噬了獵物的頭,更像一隻巨蟒張開著血盆大口在拚命吸食食物,只有進的,沒有出的。風裂的騎兵在最初的一段時間內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被殺的血流成河,整個前軍一千多人幾乎全部損失了。
  慕容風的大軍沒有因為敵人的阻礙而減速,他們踩著牛頭部落士卒的軀體,依舊在狂奔,風捲殘雲,所向披靡,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波濤洶湧,挾帶著風雷,怒吼著一瀉而下。在鐵錘大陣的身後,留下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斷肢殘體,成百上千的士卒倒在血泊之中。沒有慘叫,沒有呻吟,僅僅就是沒有生命的軀體。
  風裂在抵擋了無數件兵器的砍殺之後,突然發現自己衝出了可怕的死亡之地。慕容風的軍隊速度太快,已經把他甩出了陣勢。他沒有殺死一個敵人,因為他只能防守,防守,再防守,敵人的兵器一件接著一件,無窮無盡,從頭到尾都是非常有節奏的劈下,劈下,再劈下,好像沒有個中止的時候。風裂手忙腳亂,雖然僥倖留住了性命,但還不如死去。他的身上被砍中了幾十刀,中了五箭,全身鮮血淋漓,疼痛欲死。戰馬早就抵擋不住如山一般連續剁下的重擊,四肢軟癱跪倒在地。風裂痛得昏厥過去,一頭栽倒在馬下。
  由於懼怕被鐵錘大陣捲入,左右翼士卒大部分紛紛四散逃避,繞到大陣的左右翼和它的後方,開始了全力攻擊。
  率領牛頭部落中軍的將領意識到,如果不能立即阻止慕容風大軍的前進速度,其鐵錘大陣的威力將無法抵擋,留給他們的就只有死亡。在風裂和前軍一起陷入敵陣之後,指揮權已經按照規則遞交到中軍主將的手上。他命令手下吹響收縮陣形,集結中軍的號角。他準備以不顧死亡數量,純粹自殺性的辦法,用密集陣形,與鐵錘大陣硬撼,逼迫其降下速度。敵兵陣勢一旦失去速度,也就失去了靈活性,失去了機動性,剩下的就是各憑本事,誰能堅守到最後,誰就是勝利者。
  風裂的前軍已經完全被鐵錘大陣吞噬。他們就像秋天的落葉一般,被一陣狂風捲起,爾後滿天飛舞,飄散到無人角落,化作一堆沃土之肥。
  風裂的中軍隨即被捲了進去。
  慕容風眼前的敵騎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凶悍,越來越沒有理智。他們就像失去意識的殭屍,更像輸紅了眼的賭徒,已經把自己全部壓到了生死的賭桌上。李弘就像一頭嗜血猛獸,嘴裡發出早已不成人聲的嘶吼,手上的戰刀舞得像小風輪一般呼呼作響,敵兵就在這密不透風的刀下,紛紛化作亡魂而去。
  牛頭部落的士卒用自殺性的阻擊在損失了幾百人之後終於奏效,戰場上這頭狂暴的巨獸瘋狂地奔跑速度開始慢慢地降了下來。牛頭部落的中軍在折損了大量人馬後,終於將鐵錘大陣的衝擊勢頭阻止了。其後成散兵陣形陸續趕到的後軍恰到好處的頂了上來,和中軍殘部會合,築起了一道堅實的防線,徹底遏制住了慕容風大軍的衝擊。
  更多被擠在外圍的敵兵已經凶狠的向這頭狂野的巨獸撲了上去。敵人的左右兩翼正在一隊隊的拉開距離,利用戰馬的速度直接面對鐵錘大陣的側翼進行輪番攻擊。
  慕容風的士卒突然之間傷亡劇增。
  慕容風聽到了報警的號角聲。那是自己人在告訴他兩翼已經遭到敵人騎兵的衝擊,可能會被擊破陣形。鐵錘大陣必須要速度,沒有速度就是戰場上一頭笨重的大狗熊,雖然龐大無比,皮糙肉厚,但終歸會被團團包圍的惡狼一口一口地咬死。尤其是側翼,如果大陣停下來,側翼的士卒基本上就是敵人攻擊的活靶子。時間一長,就是毀滅性的崩潰。
  慕容風奮力高吼:「左前點圓擊……左前點圓擊……」
  號角兵們立即放棄了攻擊敵人,在周圍戰友的保護下,以全身的力氣吹響了變陣的號角。
  這時鐵錘大陣還有一定的速度,這已經足夠變陣需要,而雙方正在血戰的兩翼因為敵人需要讓戰馬奔跑起來的距離,顯得空間非常充裕,這更加有力於側翼騎兵的運動
  隨著直衝雲霄的巨大號角聲的響起,慕容風的士卒絲毫不理會敵人對他們的野蠻攻擊,開始變陣。整個鐵錘大陣就是一塊鐵板。現在這塊鐵板以左翼前點為中心,開始了緩慢而堅決的轉動。左翼前點的士卒絲毫沒有猶豫,立即拉緊韁繩,止住了奔跑的戰馬。掌旗兵在戰友的掩護下,突然舉起了三丈高的火紅色的大雕帥旗。碩大的旗幟在風中呼啦拉的抖動著,在激烈的戰場上顯得異常的醒目。它彷彿在告訴士卒們:我就是中心。
  慕容風隨著陣勢催馬斜轉,左砍右劈。但前面的敵人實在太多,阻力非常大。奔牛原上在敵人的包圍中左衝右突的情景突然跳進了他的腦海。不,決不能讓士卒們遭到屠殺。慕容風左手拉緊馬韁,整個人躍上馬背,一挺身,站了起來。
  在這種激烈的戰場上,讓自己暴露在所有敵人的攻擊範圍內,簡直就是瘋狂。旁邊的李弘驚呆了,他連喊危險的時間都沒有,甩手就把戰刀朝著射向慕容風的三支呼嘯而來的長箭扔了過去。同時右手在馬腹上急速取下那面帥旗,迎風展開,不待舉起,更多的長箭已經隨後射到。李弘大吼一聲,用盡所有力氣,揮動三丈長的旗桿,奮力撥開敵人射來的箭矢。有一兩支依舊逃過了李弘的阻擊,但都有驚無險,偏離慕容風而去。大旗展開,遮擋住了慕容風的身影。
  慕容風此時已經面對著自己的部下,全然不顧身後的敵人,舉刀高呼起來:「呼呵……」
  緊隨其後的戰士們看到了大帥的勇敢,無不士氣大振,隨之振臂高呼:「呼呵……」高呼聲驚動了戰場上所有正在全神貫注殺敵的士卒們,他們猛然抬頭,看見了他們終身難忘的一幕:大帥站在飛馳的馬背上,背後一面巨大的紅色雕旗迎風招展,大帥正在領著他們奮勇殺敵。大帥在高呼,在吶喊。

  第九章 異變突起(2)

  「呼呵……」士卒們不約而同的從心底喊出了誓死奮戰的決心。
  士卒們突然之間感覺到自己渾身充滿了無窮的力量,熱血在血管內沸騰,殺氣在暴漲,濃烈的戰意霎時間達到了頂點……
  慕容風把戰刀高高的揮起,再次和士卒們一起高吼:「呼呵……」震耳欲聾的吼聲終於把戰士們無窮無盡的力量全部激發了出來。聽在牛頭部落士卒的耳中,卻猶若晴天霹靂,心中的恐懼和驚慌幾乎達到了頂點。
  慕容風轉身落到馬背上,戰刀前指,「殺啊……」
  他的背上赫然插著兩支長箭。
  雖然李弘用盡一切辦法揮舞著巨大的大旗,努力幫他擋箭,卻依舊不能避免他的受傷。「回去又要挨老狼的罵了。去死吧。」李弘一邊挺著三丈大旗做長矛衝刺,一邊忿忿不平的罵著敵人。
  大陣轉動的速度突然加快。任牛頭部落的士卒如何竭盡全力抵擋,都已經不能阻止陣勢的轉動了。這頭瘋狂的野牛被人套上了繩索,正在圍著一個中心,更加瘋狂的轉起圈來。
  所有在這個圈中的生命轉眼之間就被輾成了齏粉。
  這個圓形的運動中的陀螺大陣就是鐵錘大陣在戰場上的變陣。它的變陣非常困難。速度,時間,敵人數量,敵人攻擊方法,己方的士氣,戰術素養等等受限條件太多,成功率幾乎沒有。但今天由於慕容風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對方部隊在陣形不整,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倉促應戰,終於導致了敗局,成就了鐵錘大陣的輝煌。
  陀螺大陣在戰場上瘋狂的旋轉,快速的移動,力圖把一切可以吸入的生命都化為灰燼。
  牛頭部落大軍開始圍著這個大陣,組織一支支百人小分隊,就像一支支利箭一樣,從不同的方向輪流衝擊大陣,力圖撕開缺口,把飛旋的陀螺輾成碎片。
  戰局進入膠著狀態。
  公孫虎用大斧支撐著身體,呆呆的望著西南方的戰場。他不明白,大帥為什麼和風裂的牛頭部落大軍打起來。風裂不是用牛角號告訴大帥,他是支援部隊嗎?大帥難道瘋了?
  段松對著遠處的敵人狠狠的射出了一箭,對著公孫虎喊道:「敵人援軍上來了。」
  公孫虎收回心思,順著段鬆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支四五百人的隊伍已經從闕居的大營裡衝了出來。
  闕居的侍衛在風裂離開後,把闕居馱回了大營。闕居鼻青臉腫,肋骨被打斷了幾根,根本爬不起來。他把風裂的祖宗十八代詛咒了無數遍。
  手下把最新的戰況向他做了匯報。問他是不是按照柯最最初的計劃派援兵去支援中軍戰場,盡快把公孫虎和段松的部隊消滅掉。然後抽出部隊支援左翼。只是這樣一來,闕居身邊除了幾個侍從,一個士卒都沒有了。
  闕居幾乎神經質地叫起來:「快去宰了他們,都去,一個都不要留在這裡。」
  風裂已經全軍出動,沒有一個援兵了。要想活下去,只有自己靠自己了。他不由的想起了窮途末路的柯最。自己很快也要走到這一步了,隨即他就望見了柯最的屍體。
  他大叫起來:「快把他丟出去,快丟出去……」
  已經走到帳外的侍從趕忙又跑進來,手忙腳亂的把柯最的屍體抬出了大帳。柯最畢竟是中部鮮卑的最高首領,是大人。幾個士卒還是非常慎重的把屍體放在了旁邊的側帳裡,沒有把他拋屍荒野。
  闕居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耳中傳來士卒們飛馳而去的馬蹄聲,戰場上此起彼伏的廝殺聲。
  鐵鰲接到慕容風的消息,半天沒做聲。然後他和後厘兩人交換了一下震驚的眼神。鐵鰲搖著腦袋苦笑起來:「風裂是敵人?」
  派出去的斥候連續不斷的飛馳而回,向兩人匯報著戰場上的最新態勢。天上的太陽在慢慢的西斜,逐漸的離地平線越來越近了。陽光變得越來越柔和,金燦燦的非常好看。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消逝。
  鐵鰲在草地上慢慢地踱步。後厘在和鐵果一個望天,一個蹲在地上數螞蟻。四千大軍在原野上一字排開,士卒們站在戰馬旁邊休息。沒有人說話,除了戰馬偶爾發出一兩聲低嘶。
  從三里之外的駒屯戰場上傳來的廝殺聲一直連續不斷,沒有停過片刻。其激烈的程度可想而知。但大帥給他們的是死命令:即使帥旗倒下了,也不許派一兵一卒去支援。他們心裡焦急如焚,卻不敢違抗大帥命令。鐵鰲對慕容風的信任,那是幾十年以來,根深蒂固,不可動搖的。
  黑鷹部落的神鷹突然從雲層裡衝了出來。它舒展著一雙巨大的翅膀,速度奇快無比的向地上的大軍射了下來。鐵鰲的臉色劇變。
  鐵果大叫起來:「準備迎敵。」
  號角手翻身上馬,吹響了集結號。由於為了隱蔽性,只有一個號手吹響了號角。但已經足夠了。四千人都鴉雀無聲,空曠的原野上這個單調的聲音四處可聞。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鷹部落的騎士已經到了馬背上。而在大軍右翼陣勢裡的先齒部落戰士還在上馬,或者整理裝備,看上去就是亂糟糟的。
  神鷹身體懸在半空,來來回回翻騰著做了幾個姿勢,隨即再次衝上雲霄,消失在高空中。
  「大帥估計的對,從北面果然來了一支部隊,人數非常多。」鐵鰲迎著後厘詢問的目光,輕聲說道。
  「多少人?距離這裡多遠?」
  「神鷹能夠提前發現敵軍已經不錯了。它又不是人,不會講話。」鐵鰲失聲笑起來。先齒黑黑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
  「敵人遠道而來,必定疲憊,疏於防範。我看我們把部隊帶到東面。趁敵人急急忙忙進入戰場之際,從它的正側面攻擊,必定能夠起到一擊必中的效果。」
  先齒點點頭,「一切聽老大帥吩咐。」

  第九章 異變突起(3)

  鐵鰲對身後號角兵道:「命令部隊,將攻擊方向轉向正西面。」四千大軍隨著號角聲的指揮,緩緩的將陣形由南北方向調整為東西方向。
  三個斥候不約而同出現在大家的眼裡。他們拚命的揮動著馬鞭,飛速向大軍馳來。
  「大帥,敵人從北面趕來。人數大約四五千人。我們在十里之外發現了它,立即趕回來匯報。估計現在距離我們五里左右。」
  「其他人呢?」鐵鰲一共向北面這個方向派出了二十名斥候。
  「按照大帥的命令,他們在後面阻擊敵人的斥候接近我們。」
  鐵鰲用手摸摸自己花白的腮須,紅光滿面的臉膛上,顯出了一絲臨戰前的興奮。鐵果和後厘已經激動地躍躍欲試了。
  「可看清是什麼部落的部隊?」
  「看旗號是西部鮮卑的起鳴部落。」
  鐵鰲和後厘面色大變,他們都看到對方臉上那不可思議的神情。
  「大帥不是說蒙裡哲在大燕山附近的天馬原嗎?」後厘問鐵鰲。
  鐵鰲馬上把目光轉向三個斥候,「你們看清了?」三個人堅決肯定地點點頭。
  「和連的手段果然不一般啊。昨天還聽說蒙裡哲在我們的西面,離我們兩三百里。今天他就到了駒屯。」鐵鰲坐在馬上不由的感歎起來。
  「那又有什麼關係。狗日的還不是被我們發現了嗎?滅了他!」旁邊的鐵果豪氣沖天,揮拳叫道。
  雙方的士卒在鏖戰了將近一個半時辰後,被血腥和殘酷弄得精神都有些麻木。西南方戰場上慕容風的部隊在和風裂的部隊慘烈廝殺。西北方戰場上鐵狼的部隊在和闕居的左翼部隊正在為每一寸土地而戰。西北方戰場的右側,闕居的部隊正在圍殲公孫虎和段松的部隊。這棵釘子釘得太深。雖然只有五百人不到了,卻把闕居的一千五百人牢牢的牽制住了。
  他們必須堅守。如果他們被全殲,闕居的部隊至少可以騰出一千人加入左翼戰場。而左翼鐵狼的部隊雖然稍佔優勢,但僅僅是非常脆弱的優勢。只要有外力擊破其中一個包圍,鐵狼的包圍圈就會立即崩潰。但隨即鐵狼的部隊就會因為包圍圈過多,兵力分散而遭到致命打擊。一旦鐵狼部潰敗,闕居就有可能再次騰出兵力加入西南方戰場。
  他們還會有支援嗎?公孫虎和段松在期待奇跡。
  天上的太陽在不經意間突然就變得紅彤彤的了。天邊的雲朵在夕陽的映射下就像血一樣的艷麗。
  一支大軍突然就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蒙裡哲是一個身材強壯的中年人。他的臉膛因為長期日照的關係顯得非常黑。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按照大王和連的命令,利用夜色的掩護,悄悄的從吠溪大營出發,連續不停的趕路,終於到達了駒屯。一百多里路,路上只歇了一次,士卒們都已經極度疲乏了。不說別的,坐在馬上顛簸了一天半夜,屁股都痛了。
  但看到駒屯的戰場態勢之後,蒙裡哲心裡相當高興。大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果然是奇才啊。他帶來了五千大軍,面對三個局部戰場的任何一個,都有絕對的取勝優勢。大王和連給他的命令非常簡單:和闕居風裂會合,消滅慕容風。
  但現在的場面倒是蒙裡哲沒有想到的。他沒有想到慕容風的動作如此迅速,已經開始主動攻打闕居裡和風裂了。不過這樣也好,在他們都打得筋疲力盡,無力還手的時候,他可以以秋風掃落葉之勢,狂掃整個戰場,將所有的人統統殺掉,不要去區分什麼自己人,敵人,免得礙手礙腳。大王問起來,就說闕居和風裂已經被慕容風殺了。
  蒙裡哲正在這裡笑瞇瞇地想著,身後的號角兵已經吹響了準備衝鋒的號角。
  戰場上正在浴血鏖戰的雙方士卒都被遠處傳來的密集的號角聲驚動了。但他們已經沒有興趣想知道那是誰的援軍。因為自己稍一疏忽可能馬上就被對方幹掉。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說。
  只有公孫虎興奮不已,他突然奮力舉起大斧,高聲大叫起來:「兄弟們,援軍來了,大家殺啊……」由於非常疲憊,加上他已經不知道喊過多少嗓子了,嗓音非常嘶啞,沒有多少人能夠聽見。
  他覺得大家並沒有重視自己的呼喊,於是他飛身躍上一匹戰馬,在奔馳過程中一把抓起火紅色的大雕帥旗,高舉過頂,順著自己戰友的身後,在尚能勉強維持的梯形防禦陣勢裡飛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大叫:「援軍來了,援軍來了。」士卒們被他的勇猛所激勵,聽到援兵已經到來,頓時覺得已經難以維持的身體裡再次湧出了力量。
  鐵狼大吼一聲,率領一百名突擊士卒再次殺進包圍圈。這是第三個被他們包圍的敵兵陣勢。在連續解決掉兩個包圍圈中的敵兵後,鐵狼的部隊損耗驚人,基本上已經到了戰鬥極限,人員,體力,士氣都已經到了極限。但鐵狼必須組織他們再一次發起攻擊。沒有援兵,也許真的沒有援兵了。這個時候他們突然聽到了號角聲。
  慕容風大軍的陀螺大陣依舊在轉動,但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靈活。傷亡太大造成了陀螺的縮小。風裂的攻擊大軍損失更大,但他們就像失去理智一樣,沒完沒了的組織士卒在進攻。慕容風望見了蒙裡哲的大軍集結在駒屯北方。他雖然不知道那支軍隊由誰統領,但他知道鐵鰲很快就會出現,駒屯這塊不大的地方將出現第三個戰場。

  第十章 黑鷹展翅(1)

  蒙裡哲感到自己的戰馬忽然不安起來,搖頭擺尾,前腿摩擦著地面,連連仰首長嘶。而且周圍其他的馬也是一樣,一個個神態炯異,或蹬腿欲跑,或升頸長鳴,好像要出什麼事似的。
  蒙裡哲多年的沙場經驗突然讓他意識到,在面前戰場的某個方向有大量部隊在高速運行,由於戰馬多,速度快,造成了地面地輕微震動。這種震動只有牲畜才會敏感的察覺。一霎時,得意洋洋的心情蕩然無存,代之而起的是一種自己被狡猾的獵手在隱蔽處瞄準了的感覺,冷嗖嗖的涼意頓時掠過全身。
  他張嘴大聲叫了起來:「結陣防守,結陣防守……」
  號角兵們愣然回首,不知道大人為什麼突然發出了這道奇怪的命令。蒙裡哲周圍的將領們也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望著蒙裡哲,就像看著一個瘋子一樣。
  大軍剛剛完成衝鋒陣形,突然又要改成防守陣形,這不但自相矛盾,也會影響大家的士氣。在兵力和兵種上需要重新調配,位置上也要移動,這勢必會造成一次小小的混亂。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蒙裡哲的戰馬愈發地不安,幾乎要自己跑動起來。蒙裡哲用力扯住韁繩,心裡的恐懼和緊張幾乎讓他喘不過起來。
  如果這個時候給一支埋伏在附近的敵人鐵騎以高速衝擊踹營的話,他的大軍不但損失慘重,恐怕連逃命都會成問題。他知道自己的這只疲憊之軍痛打落水狗是綽綽有餘,但要倉促對付一支以逸待勞的大軍襲擊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慕容風那張平淡無奇的面孔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大帥的謀略的確是無人可比。
  望著蒙裡哲那雙幾乎要吃人的眼睛,號角兵驚駭之下,全力猛吹起來。頓時,響徹雲霄的都是急促低沉的號角聲。起鳴部落的士卒雖然在最初的時候引起了一些混亂,但畢竟訓練有素,立即在各級將領的指揮下開始了有條不紊的陣形調整。
  一隻碩大的老鷹突然從紅彤彤的太陽旁邊展翅飛出。
  蒙裡哲的心就像掉進了冰窟窿一樣,冰冷冰冷的。他默默地望向戰場上那面隱約可見的火紅色的大雕帥旗,苦笑著說道:「大帥啊,你當真要用黑鷹鐵騎來對付我嗎?」
  大地已經明顯地震動起來,現在就是白癡也曉得敵人的鐵騎在向自己奔襲過來。
  士卒們慌亂起來。將領們帶著崇拜的目光紛紛告別蒙裡哲,各歸自己的部隊。陣形調整的速度立即快了起來。但蒙裡哲知道已經遲了。因為他看到黑鷹鐵騎已經出現在東方地平線上,距離自己不到一千五百步。
  他的大軍現在是南北向列陣。如果有時間他會把大軍改成東西向列陣,這樣防守的重心就在正前方,兩翼輕騎兵可以有效保護防守部隊,後軍可以給予有力支持。這樣與敵人面對面交手自己就先立於不敗之敵。但他已經沒有時間把自己的大軍陣形整個調向。那不是簡單的調轉一下馬頭就完成的事。五千人的大軍,要號令一致,分毫不差的調轉陣形,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現在他的大軍整個側翼成了敵人衝擊的中心。側翼防守薄弱,被敵人正面衝擊之後立即就會土崩瓦解,隨即就會被敵人衝破中軍。一旦中軍防守被突破,則整個大軍就會被攔腰斬成兩截,剩下的事就是被敵人包圍,分割,殲滅了。
  蒙裡哲看出來事情的危急,熟知騎兵決戰的將領們,甚至於一些老兵都看出來了。整支大軍都驚慌起來。
  蒙裡哲斷然決定丟車保帥。他隨即下令後軍和左翼軍隊立即脫離大軍,以散兵陣形迎向象潮水一般撲過來的敵人,剩餘三千大軍立即就地調整陣形方向。
  兩千騎兵要不計生死,不計傷亡,即使全部戰死了也在所不惜,任務就是把黑鷹鐵騎阻擋一定的時間。這個時間就是主力部隊把陣形調整過來所需要的時間。蒙裡哲根本就不指望他們會活著回來。沒有哪支軍隊可以抵禦全速突擊的黑鷹鐵騎。當年在大漠,黑鷹鐵騎以三千人馬奔襲匈奴大軍,將二萬匈奴人殺的大敗而逃,更有甚者,八年前,在大草原上,黑鷹鐵騎衝破丁零族五萬大軍的包圍,將檀石槐大王成功救出。這就是黑鷹鐵騎,威震大漠的黑鷹鐵騎。
  「整個起鳴部落的生死存亡都交給你們了。」蒙裡哲對兩個千長鄭重地說道。
  鐵鰲看到對方用一部分人馬作密集的散兵陣形開始衝鋒,主力尚留在原地,臉上不由的露出了一絲冷笑。蒙裡哲果然是大將之才,其斷臂之決心下得狠,下得快。
  如果依照蒙裡哲的戰術發展下去,鐵鰲或者集中主力殲其一部,再集中兵力攻打防守嚴密的主力,最終不過是兩敗俱傷。或者迎著敵人的阻擊陣勢,以強力優勢不計傷亡硬是殺過去,但是速度必然受損,士氣必然遭到打擊,而且一旦主力部隊的防禦陣勢基本完成,就會陷入腹背受敵,兩面夾攻的艱難境地。
  蒙裡哲非常聰明,他就是要用這種辦法逼得鐵鰲不得不放棄冒險,而選擇更容易接受,更能見到現實利益的戰術,就是圍殲他的阻擊部隊。但他實在是輕視了黑鷹鐵騎。黑鷹鐵騎不是普通的鮮卑騎兵,而是騎兵中的最精銳的騎兵。
  鐵鰲隨即用號角通知後厘……他的右翼部隊立即準備攔截蒙裡哲的阻擊騎兵。
  蒙裡哲的後軍和左翼部隊兩千人馬陸續脫離了大部隊。他們在各自主將的帶領下,在高速奔跑中慢慢集中,整理隊形。大約三百步之後,逐漸形成了一個橫兩百騎,縱一百騎的鬆散衝擊陣形。所謂鬆散,也就是前後左右之間距離可大可小,不講究密集的防禦,但機動靈活性卻非常好,最適合追擊殲滅戰或者混戰。蒙裡哲的意圖就是要他們纏住黑鷹鐵騎,與他們混戰,遲滯他們的速度。即使黑鷹鐵騎要全殲他們,也要費上一番功夫。
  黑鷹鐵騎的速度控制得非常好,後厘的先齒部落已經在右翼逐漸超越他們,一千人的部隊逐漸拉得又長又窄。
  雙方相距五百步。
  黑鷹鐵騎吹響了衝鋒號角。長長且低沉的號角聲迴盪在空蕩蕩的原野上。黑鷹鐵騎的士卒沉默無聲,一個個神情專注,策馬飛馳。
  反倒是右翼的先齒部落士卒已經大呼小叫,恨不能一步跨到敵人身邊。
  雙方相距三百步。
  鐵鰲突然暴吼一聲:「加速……」號角聲頓時響成了一片。大軍突然就像上緊了的發條,發瘋一般催馬狂奔起來。
  對面蒙裡哲的軍隊隨即吹響衝鋒號角,巨大的高呼聲隨之響起:「呼呵……呼呵……」
  東北方戰場上的馬蹄轟鳴聲,士卒的高呼聲已經一浪高過一浪,熱氣騰騰的戰場立即吸引了西南方,西北方兩個戰場上的所有士卒。
  公孫虎破口大罵起來。段松大笑,「今天全靠我們自己了。」而圍殲他們的士卒再一次看到了勝利的希望。殲滅了他們,勝利也許就是自己的。求生的本能把公孫虎和段松以及其他三百多名戰士緊緊的團結在一起。堅持,再堅持。
  鐵狼喘著粗氣,被堅守陣勢的敵兵殺了出來。隨即他就看見了東北方戰場上熱鬧的場面。鐵狼望望四周戰士,一個個在馬上東倒西歪,真的已經不能堅持了。

  第十章 黑鷹展翅(2)

  「弟兄們,我們累,敵人更累。誰能堅持到最後,誰就是勝利者。」他用力揮舞了一下手上的戰刀,大聲叫道:「集結,集結!」
  駒屯已經變成了一個大戰場,敵我雙方激烈戰鬥,互不想讓。現在雙方都有戰勝對方的可能,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蒙裡哲看到了一個令他幾乎崩潰的場景。
  雙方相距兩百五十步。
  鐵鰲大吼一聲:「左轉……」隨著激昂的號角聲連續響起,黑鷹鐵騎在戰場上表演了一個讓敵我雙方都瞠目結舌的高難度集體動作:他們轉彎了。
  就像天上展翅翱翔的雄鷹自由自在的任意飛翔,就像大地上一瀉千里的河水酣暢淋漓的任意奔騰,草原上的黑鷹鐵騎就像風兒一樣,在高速奔馳當中,三千人如同一個巨人騎士,三千匹馬如同一匹巨大天馬,他們動作如一,操控自如,以無可挑剔的絕世騎術在原野上畫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從起鳴部落的側翼如飛而去。
  蒙裡哲和他的士卒們發出了一聲驚歎,隨即就感覺不好了。他們的阻擊部隊沒有任何辦法阻止黑鷹鐵騎,他們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不可思議的戰術,不可思議的騎術繞過了阻擊部隊,像一把高高舉起的圓月彎刀,劈向了尚在調整陣形的主力部隊。蒙裡哲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聲哀鳴。
  後厘的先齒部落士卒們發出了震天的叫好聲。一個騎士在高速飛馳中轉一個大彎非常容易,只要你的騎術高超。十個騎士一齊在飛奔中轉彎也不是什麼難得一見的場景,只要有十個高明的騎士。難以想像的是三千個人同時在高速奔馳中靈活自如的進行大轉彎動作,沒有哪個部落可能擁有這麼多技藝高超,膽大心細,配合默契的騎士。只有黑鷹部落可以。看似簡單的一個動作,三千人,三千個騎士,不知道曾經為完成這個完美無缺的圓弧而付出了多少汗水。
  戰士們幾乎整個身體都懸在戰馬的左側,雙手牢牢的抱著馬頸,迫使奔馬傾斜身軀,扭轉奔跑的方向。絕對不容許任何一個戰士出錯。只要有一匹馬因為傾斜角度過大而失去平衡,導致戰馬摔倒,則尾隨其後的必然摔倒,最後導致排成密集陣形的左右後方戰士在高速情況下連續撞擊摔倒,不用敵人打,自己就先損失巨大了。
  蒙裡哲的二千騎兵眼睜睜的望著他們緊貼著自己的右翼擦身而過,絕塵而去。他們沒有這個技術,他們也停不下正在飛馳中的戰馬。他們內心的那種無助而又無奈的痛苦,讓他們剛剛高漲起來的戰鬥意志立即化為了烏有。
  先齒部落的士卒們因為要搶速度,搶時間,要保護黑鷹鐵騎的行動,所以他們採用了象長蛇一樣的陣形,從敵軍的右翼包抄過去,盡可能遲滯敵軍對黑鷹鐵騎的側擊。他們沒有時間進行射擊,他們放棄了箭陣攻擊。而敵騎似乎想盡最後一點力量,阻擊一下黑鷹鐵騎尚在轉彎的尾巴。他們也放棄了箭陣攻擊,發起了瘋狂的衝鋒。
  雙方接觸。
  先齒部落由於陣形單薄,立即就被衝破了,但後面的戰士毫不猶豫,奮不顧身地衝上去,堅決的堵槍眼。絕不讓敵人衝破防線,截擊黑鷹鐵騎。一時間人仰馬翻,血肉橫飛。士卒們慘烈搏殺,絕對沒有活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起鳴部落的戰士瘋狂的踩著戰友的屍體繼續攻擊。而先齒部落的戰士就是寸步不讓,堅決,義無反顧的直接就用戰馬去撞,用身軀去擋,甚至於策馬高高躍起,直接把血肉之軀去填補陣形缺口。
  黑鷹鐵騎的將士們面對眼前慘烈血腥的場面,一個個面無表情,視而不見,依舊狂奔不止。
  此時黑鷹鐵騎的鷹頭已經越過了敵人的阻擊騎兵,正對著西南方,距離敵軍五百步。蒙裡哲騎馬站在隊伍最前列,冷冷的望著飛馳而來的黑鷹鐵騎。他身後的三千士卒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在移動陣形,方向正好對著東南方。
  蒙裡哲不知道老天為什麼會突然眷顧於他。他已經差一點絕望了。黑鷹鐵騎因為轉向,改變了攻擊方向。而蒙裡哲的部隊也剛好有時間將陣形方向調整到面對黑鷹鐵騎。然而,蒙裡哲馬上就要痛苦不堪了。
  雙方相距三百步。
  鐵鰲再次狂叫:「右轉……」激昂嘹亮的牛角號聲突然之間掩蓋了如滾雷一般的馬蹄聲,再次響徹戰場。黑鷹鐵騎再次開始表演。完美的轉向,完美的圓弧,完美的黑鷹戰士,如同舞者般的動作。攻擊方向再次調整為敵軍正西方。
  起鳴部落的士卒們驚惶失措,準備再一次移動陣形。蒙裡哲制止了。沒有時間了,只有奮力一搏了。
  「中軍改前軍頂到第一線。前軍改右翼,攻擊突破中軍的敵騎。右翼部隊改成中軍,隨時補充前軍。左翼部隊立即撤下,補充到後軍。後軍改成左翼,輔助防守。」蒙裡哲隨即下達命令,立即變陣。雖然防禦性大打折扣,但總比束手就擒要好。
  雙方相距一百五十步。
  「上箭……」蒙裡哲進入後軍陣勢,站到帥旗下,大聲吼道。
  黑鷹鐵騎依舊在狂奔。
  雙方相距一百二十步。
  「放……」蒙裡哲一聲狂吼,牛角號巨響,一片黑壓壓的箭雲呼嘯著飛上天空。鐵鰲隨手從馬腹上摘下盾牌。鮮卑人的盾牌大而圓,質樸而實用。伴隨著一聲聲急促的牛角號,黑鷹鐵騎的上空被一片灰濛濛的盾牌遮擋住了。從天上望下去,就像綠色原野上一塊移動的草地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灰蘑菇,美麗而誘人。黑色的箭雨發出刺耳的怪叫聲像一只待人而噬的猛獸一般,飛射而至。
  「唰……唰……嗖……嗖……」長箭撞到結實而富有彈性的生牛皮上,不是被彈起,就是插入了蒙在牛皮下的圓木裡。間雜著有射入馬背上,釘在士卒的肢體上。黑鷹鐵騎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戰馬的極限。三千匹戰馬發出的「呼哧呼哧」劇烈的喘氣聲伴和著已經震耳欲聾的戰馬奔騰聲,已經把戰場整個的淹沒了。

  第十章 黑鷹展翅(3)

  雙方相距一百步。號角兵只能看到蒙裡哲張大了嘴,有力揮下手,聽不到講什麼。但號角兵堅決吹響了上箭的號角信號。
  雙方相距八十步。第二輪箭雨射了出去。黑鷹鐵騎的前部騎兵稍有損傷,但根本沒有影響速度。
  已經沒有時間上箭發出第三輪了。
  鐵鰲放下圓盾,高舉戰刀,聲嘶力竭的回首高喊:「呼呵……呼呵……」黑鷹鐵騎的士卒看到大帥的嘴在一張一合,知道大帥在接觸敵人的最後一刻,發出吼聲激勵戰士們的勇氣。他們同聲應和,三千人發出的怒吼聲霎時掩蓋了巨大的轟鳴聲,好像把戰場上的天都要叫塌下來似的。
  「呼呵……呼呵……呼呵……」
  蒙裡哲的士卒被黑鷹鐵騎的雄霸氣勢驚駭了。他們從來不知道黑鷹鐵騎勇猛如斯,他們只是聽說而已。他們的士氣突然之間就被對方的吼聲驚嚇得無影無蹤。佈陣在最前列的士卒開始慌亂並且在往後退。
  蒙裡哲發現了士卒們的恐懼,連忙撥馬上前,邊策馬在陣勢內小跑,邊高聲叫喊:「起鳴部落的勇士們,鼓起你們的勇氣,為起鳴而戰!」
  「舉起你們的長矛,拔出你們的刀,拉緊你們的弓,為起鳴而戰……」
  雙方相距五十步。黑鷹鐵騎的前軍突然舉起了弓弩。這種小型弩上箭時間長,衝鋒時只能射一次,而且攻擊距離近,所以並不被許多部落使用。沒想到卻被黑鷹鐵騎巧妙使用上了。
  起鳴部落的噩夢開始了。
  起鳴部落的士卒遭到了無情地射殺。他們完全沒有想到黑鷹鐵騎在這種近距離裡還會射擊。數百命猝不及防的士卒被密集的箭矢射中,在一片哀嚎之中,前排的長矛阻擊部隊陣形大亂。
  就在這個時候,黑鷹鐵騎蜂擁而上,一匹匹戰馬飛躍而起,一把把戰刀從天而降,一支支長矛直面刺來,一批批長箭迎面射到,血腥的屠殺再一次展開。
  猶如決了口子的長堤,更像被激怒了的野牛群,凶狠的黑鷹鐵騎立即就把起鳴部落的防線衝破了。黑鷹鐵騎的戰鬥力太強了。他們十人為一組,一百人為一排。長矛隊在前突擊,戰刀對在側翼掩護,弓弩隊在後射擊。士卒們巧妙利用優勢互補,互相保護,奮勇殺敵,一往無前。
  蒙裡哲大聲呼叫士卒重新組織防線,號角兵連續吹響支援號聲。從右翼補充上來的士卒毫無懼色的迎頭堵上,誓死要把黑鷹鐵騎阻止在中軍陣勢之外。蒙裡哲集結了大約兩百騎,在一片高呼聲中,向黑鷹鐵騎側翼殺去。
  黑鷹鐵騎被重重的打中了腰,隨即就被蒙裡哲帶領騎兵切入了前軍後部。蒙裡哲揮動大刀在黑鷹鐵騎的橫切面上橫衝直撞,所向披靡。鐵果帶領中軍殺到了。他戰刀指著蒙裡哲帶領的小部隊,大聲吼道:「擊殺,擊殺他們……」立即幾百人同時圍了上去。起鳴部落的戰士就像砧板上的肉一樣,被幾百把刀,幾百支長矛,幾百支長箭任意蹂躪,轉眼之間被吞噬一盡。蒙裡哲使出渾身解數連續殺了四個黑鷹鐵騎戰士,隨即他就被長矛洞穿,頭顱被一刀斬下,就連戰馬都被怒氣衝天的戰士砍去了腦袋。
  由於右翼部隊的補充和後軍士卒的誓死抵抗,黑鷹鐵騎雖然衝破了起鳴部落的中軍防線,但已經陷入了瘋狂的混戰之中。
  後厘和他的先齒部落戰士用四百多人的代價終於完成了掩護黑鷹鐵騎轉向攻擊蒙裡哲主力的任務。在最後一排黑鷹士卒與蒙裡哲的阻擊大軍擦肩而過之後,後厘命令吹響放棄阻擊的號聲,採用游鬥戰術糾纏起鳴部落,務必不能讓他們回援蒙裡哲的主力。
  蒙裡哲的兩名千長在衝鋒中全部死去,五百多名士卒喪失了性命。他們在幾名百長的帶領下,對眼前的這般散兵游勇展開了瘋狂的報復。兩支部隊的戰士三五成群,在空曠的原野上展開了你追我趕的追逐戰。
  火紅的太陽不知不覺就掛在了樹梢上。四周的雲彩絢麗奪目,半邊天都是紅彤彤的了。黑鷹部落的神鷹孤單單的在駒屯上空飛翔,盤旋。駒屯的原野上殺聲震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彷彿都能感覺到鮮血的粘稠。
  公孫虎身上已經連中數刀,胸前背後都插上了好幾支長箭,鮮血已經染紅了他的全身。他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和鮮血,慢慢的跪倒在地上。他努力睜開眼睛,不讓他閉上。
  他看到成群的長鹿部隊士卒從他的背後跑過去。看到殘存的十幾個戰士被敵人一擁而上,砍成了血塊。看到段松被十幾支長矛洞穿了胸口,釘在了一匹死馬上。看到慕容風的帥旗被敵人砍斷,火紅色大雕旗被踩在了敵人腳下,浸濕在鮮血淋漓的草地上。
  他聽到有人叫他,非常熟悉的聲音在叫他。但他已經沒有力氣轉頭了。他想起來了,是鐵狼在叫他,是鐵狼。他看到了蔚藍色的天空。
  聲音漸漸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鐵狼帶領士卒們終於啃下了最後一塊骨頭。他們包圍的兩千敵人全部被殲滅了。士卒們已經不僅僅是疲勞了,許多已經連刀都難以舉起來了。慘勝,也就是慘勝。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鐵狼的士卒也只剩下一千三四百人,傷兵基本上就佔去了一半。
  鐵狼半跪在地上,對躺在身邊的號角兵叫道:「快,吹響集結號。」在短短二個多時辰內,他已經吹了不下百次的集結號了。那個士卒就那們躺在地上,吹響了號角。許多能動的士卒再次站了起來,以自己能夠達到的最快速度爬上馬,拿起了武器。鐵狼望著距離自己一百步之外戰場,心裡默默地叨念著:「公孫虎,一定要活著,我來救你了。」
  鐵狼舉起了慕容風的帥旗,那面火紅色的大雕旗。
  「殺啊……」他猛地一踹馬腹。戰馬受痛,立即衝了出去。六百多名戰士緊緊跟在他身後,在高高飄揚的大旗的帶領下,向中軍戰場殺了過去。敵人立即迎了過來。雙方再次搏殺。兩邊的士卒都已經被鮮血和死亡刺激得麻木了。他們一言不發,就像兩隻惡狼一樣,互相撕咬起來。
  鐵狼把大旗交給後面的號角兵,拿起強弓,連續射殺。他一邊望裡面衝,一邊不停的大叫著:「公孫虎……公孫虎……」
  但他沒有聽到戰友熟悉的吼叫,沒有看到激戰士卒的身影,只看到不斷有敵方士卒向自己這個方向殺過來。他的心在望下沉。
  鐵狼伸到背後的手停住了,他已經射完了箭壺裡的箭。這個時候他看見一個年青的敵方士卒在不遠處衝著他笑了一下。接著他就覺得自己的心口一痛,劇痛。他低頭望去,一支黑色的長箭已經插在了他的胸口,箭尾黑色的羽毛上還沾著鮮血。他緩緩抬頭朝那個士卒望去。年青人已經死了,趴在馬背上,背上被射進了七八支箭。
  鐵狼慢慢的策馬往前走去。鮮血已經淌了出來,順著胸口往下流。溫暖的血。柔和的夕陽。蔚藍色的天。鐵狼突然覺得自己非常輕鬆,非常平靜,有一股要隨風而去的感覺。

  第十章 黑鷹展翅(4)

  他看見了公孫虎。公孫虎挺直著身軀,跪坐在草地上,抬頭望著天。
  鐵狼知道他已經死了。他慢慢的滑下馬,坐在公孫虎身邊。他看著公孫虎,默默地看著。鐵狼慢慢的躺倒在草地上。
  慕容風跌坐在死去的戰馬上。
  陀螺陣已經分崩離析,。最終,它還是被牛頭部落的士卒用生命和鮮血破去了。戰場上到處都是敵我雙方的士卒在廝殺。
  李弘精赤著上身,披頭散髮,一手拿著一把刀,在慕容風左右四周奮力砍殺。他那高達威猛的神態,殺氣騰騰的氣勢,無人能敵的武功,不但沒有駭到牛頭部落的士卒,反而招惹的他們像一群瘋子一樣,不顧死活的往上衝,好像不殺死他決不罷休似的。
  慕容風腿上中一箭,背上中一箭,腰上中數刀,已經無法作戰了。
  他呆呆的望著逐漸沉寂下去的西北方戰場,心裡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那邊的戰鬥好像已經結束了。稀稀拉拉的幾匹戰馬還在漫無目的地奔跑,戰士的叫喊聲和刀槍的撞擊聲已經慢慢的稀疏下來至漸不可聞。唯一醒目的就是那面火紅色的大雕旗還在戰場上矗立著。
  他相信自己的部下,一定會擊敗闕居。自己這邊戰場已經穩操勝券,需要的就是時間徹底殲滅牛頭部落。雙方已經打瘋了,沒有了理智,也不可能有人投降了。鐵鰲的黑鷹鐵騎天下無敵,鮮卑部落中沒有人是其對手。只要聽聽東北方戰場越來越稀疏的廝殺聲,就知道離勝利已經不遠了。但西北方戰場上分出了勝負又如何?如此慘勝又有何意義?如此損害鮮卑國自己的利益,做得對不對呢?

  第十一章 陰謀與往事(1)

  起鳴部落大軍在失去蒙裡哲之後,依舊異常頑強的在三個千長的指揮下,從容應對黑鷹鐵騎的猛烈衝鋒。
  鐵鰲揮舞著大刀,奮力殺在最前列。必須要殺出起鳴部落後軍的防守,完成對整個軍隊的攔腰截斷,進入分割包圍階段。否則陷入混戰,被敵人拖住,傷亡將會成倍增加。
  「殺啊……殺啊……衝破敵陣,衝破敵陣……」鐵鰲用力劈死以一名端著長矛衝向他的敵兵,縱馬高吼起來。
  「強弩齊射,齊射……」負責前軍的千夫長大聲呼喊起來。士卒們突然隨著劇烈鳴叫的號角聲向兩邊殺去,在正面陣地上留出了一個二十步的空間。已經集中在這個衝擊面上的弓弩手立即向這個空間傾注了數以千計的長箭短劍弩箭。敵兵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射成了刺蝟卻半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殺……」鐵鰲帶著長矛隊從弓弩兵身後像狂風一樣掠過,踩著敵人的屍體再度衝了上去,兩側戰刀隊平行保護,向錐子一樣對準起鳴部落大軍的後軍陣地紮了下去。
  當指揮後軍的千夫長被三把長矛高高挑起的時候,起鳴部落大軍的防守終於徹底崩潰。黑鷹鐵騎成功突破,將三千大軍攔腰斬斷,一分為二。黑鷹鐵騎的戰士們歡呼著,縱馬飛馳,像洪水一樣穿過突破口,開始對敵人實施分割包圍。
  鐵果站在敵陣正中心。這裡是敵人的心臟,也是進行分割包圍的起點。只要聽到已經突破敵軍後軍防線的牛角號聲,他就帶著集結的三百士卒攻擊敵人實力雄厚的右翼。右翼本來是起鳴部落大軍的前軍。一般前軍承擔的任務都是最艱苦最困難的任務,所以士卒戰術素養都非常高,裝備也優良,但傷亡率也是最高。鐵果的部隊感受到了來自右邊敵軍的強大壓力。
  激昂的牛角號聲從遠處傳來。鐵果高舉戰刀,大叫一聲:「殺……啊……」率先迎著敵人密集的長矛衝了上去。如雷一般的吼聲自戰士們口中發出:「殺……」。
  黑鷹鐵騎的士卒們正在與敵人激烈交戰,突然得到這幫生力軍的支持後,立即士氣大振,感覺對面的壓力瞬間消失。
  還沒等鐵果接近敵軍,身後像雨一樣的箭已經呼嘯著飛過他的頭頂,鑽進了敵人的陣地。鐵果的刀砍進了敵人的身上,發出了難聽的悶聲,鮮血噴射了出來。一個黑鷹戰士策馬高高躍起……俯衝的戰馬立時就把高舉戰刀的敵人從他自己的馬上踹飛了出去。一把鋒利的長矛象毒蛇一樣突然從地面上刺向鐵果。跟在鐵果後面的戰士眼明手快,抬手射出一箭,穿透了敵人的心口。
  各種各樣的吼叫聲,廝殺聲,角號聲夾雜在一起,充斥了整個戰場。
  和敵騎在遠處戰場上兜圈子,進行遊斗的先齒部落戰士卻叫苦不堪。兩倍於己的敵人像餓極了的野狼,百人為一隊,對他們展開了追擊包圍。只要被他們圈中,就會遭到殘忍的圍殺。戰場上敵我雙方的士卒就像在春季大會上比賽騎術一樣,一會狂奔,一會小跑,一會轉彎,一會折返,你來我往,穿梭個不停。其中的緊張和危險,殘忍與血腥,恐懼和憤怒,又豈是局外之人所能感受。
  火紅的太陽緩緩沉下了,只留下一片血色的天空,血紅的雲。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在血紅的天際之間,一支龐大的軍隊突然冒了出來。
  響徹戰場的衝鋒號聲將駒屯從血腥中驚醒過來。
  戰場上的敵我雙方驚呆了,一張張驚惶絕望的臉在血色夕陽的映射下,顯得格外的無助。在這這山窮水盡之時,面對這樣一支士氣如虹的騎兵隊伍,任誰也只有束手就擒,無力抵抗。
  慕容風面無表情,鎮定自若。已經是這樣了,還有什麼可以恐懼的。李弘手持雙刀站在慕容風背後,一臉的驚駭,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龐大的騎兵隊伍開始移動,開始奔跑,開始飛馳,終於它飛奔起來,以排山倒海之勢,挾帶著巨大的風雷,猶若奔騰的海潮一般,洶湧而至。巨大的馬蹄轟鳴聲震動了整個原野,大地在顫抖。
  驀然,李弘一把丟掉雙刀,舉起插在地上的帥旗,大叫起來:「呼呵……呼呵……」
  慕容風抬頭望去,迎面而來的軍隊裡突然豎起了自己的大旗,火紅色的大雕帥旗。援軍終於趕到了。天藍部落和土狼部落在最後一刻終於趕來了。
  「呼呵……」戰士們興奮了,他們一下子由絕望變成狂喜,由地獄回到天堂,他們把心中的激動和喜悅從心底深深地吼了出來,「呼呵……」
  士卒們激動的吼聲響遍駒屯的原野,傳到戰場上每一個角落,直衝入雲霄。
  牛頭部落的戰士們終於崩潰了。他們開始四散逃跑。氣勢如虹的士卒們突然有了無窮的力氣,就像一匹匹脫了韁的野馬,高呼著,怒吼著,揮舞著戰刀,窮追不捨。
  援助的騎兵大軍突然分成了兩半。一部分向西南方向戰場上衝鋒,一部分向東北方向戰場上急速趕去。
  土狼部落的大帥烏蒙,天藍部落的小帥巍然飛身下馬,前來拜見慕容風。慕容風心情非常好,擺手叫他們起來。
  「謝謝你們能及時趕來。」
  「大帥,你老人家把仗都打完了,小的們還有仗打嗎?」烏蒙大笑著說道。
  慕容風笑著道:「當然有。烏蒙,你的隊伍不是到鐵鰲的戰場上搶功勞去了嗎?」
  烏蒙嘿然一笑。
  「你去吧。」慕容風對烏蒙揮手說道。
  烏蒙給慕容風施了個禮,飛身上馬而去。
  「豹子,我們去看看鐵狼他們怎麼樣了?」慕容風掙扎著要起來,卻實在疼痛難忍,又坐了下去。
  李弘也看到西北戰場上的戰鬥在援軍來臨之前就基本上結束了。時間過去很長了,卻沒有看見他們的主帥鐵狼過來報告軍情。李弘也著急起來。他趕忙和幾個慕容風的侍從用長矛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大家抬著慕容風往西北戰場方向走過去。
  還沒有走到三十步,一個滿身血污的千長已經趕來了。慕容風不待他下馬,劈頭問:「鐵狼呢?公孫虎和段松呢?為什麼他們沒來?受傷了嗎?」
  那名千長跪在草地上,低著頭,好半天沒有回答。慕容風的心驀地冰涼了,隨即他就聽見了對方極力壓制自己哭泣的嗚咽聲。
  李弘的淚水不可抑制的從眼睛裡衝了出來。他連跑幾步,飛身躍上那個千長騎來的戰馬,向西北方衝去。慕容風聽到李弘騎在馬上大哭起來。
  一個有記憶以來最親的人突然之間就沒有了。
  烏蒙的隊伍從西北方戰場上快速通過。

  第十一章 陰謀與往事(2)

  將士們驚呆了。這已經不是戰場,而是血腥的屠宰場。將近一萬多具士卒的屍體,戰馬的屍體,以各種各樣的姿勢,散落在巨大的一片草地上,一眼竟有望不到頭的感覺。綠色的草地已經很難看到多少綠色,除了密密麻麻的屍體就是赤褐色已經凝固了的鮮血。數不清的長矛,戰刀,戰旗或遺棄在地上,或插在士卒戰馬的屍骨上,或者還緊緊攥在戰士們的手上。幾千匹戰馬散落其間,或悲鳴,或哀嘶,或低頭在屍堆裡尋找昔日的主人。有的戰馬馱著死去的士卒,孤零零的站在屍堆中,好像還在等待著主人的叫喊。
  殘存的士卒躺在屍堆中,已經沒有任何興趣做什麼,甚至於對奔雷一般馳過的騎兵大軍,連抬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觸目驚心的戰場,慘絕人寰的戰場,蕩氣迴腸的戰場。
  土狼部落的大帥烏蒙突然撥馬出列,沿著自己的部隊飛跑起來。他一邊高舉著長刀,一邊大叫:「為了死去的兄弟,呼呵……」
  土狼部落的士卒們看到眼前的戰場後,情緒低落,心情悲痛,剛才的豪氣慢慢的消失了。戰爭太殘酷了。
  主帥的高喊將他們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烏蒙再次舉刀高吼:「報仇。呼呵……」
  士卒們不約而同的吼了起來:「呼呵……呼呵……」
  如雷一般的吼聲激起了戰士們仇恨的心理:報仇,報仇。
  土狼部落的大軍越跑越快,就像離了弦的長箭一般,逼近了東北方向的戰場。牛角號連續響起,告訴黑鷹部落趕緊讓出正面戰場。
  鐵鰲站在戰場的外圍,大笑起來:「這個土狼,什麼好事都少不了他。」隨即回頭對號角手道:「叫鐵果率部脫離戰場,趕緊救援先齒部落的兄弟們。快!」
  鐵果帶領部下已經把起鳴部落右翼部隊的戰場空間擠壓得非常狹窄,全部殲滅已經是時間長短問題。聽到土狼部落的支援信號和父親發出的解救先齒部落的角號聲,鐵果忿忿不平的罵了一句:「什麼玩意,土狼。」
  「集結……重新集結……」鐵果扯開嗓子,大聲吼起來。牛角號猛烈吹響。外圍的士卒們紛紛後退,集中到鐵果的大旗下列隊。
  起鳴部落的右翼部隊士卒,突然之間感覺壓力驟去。原先在對面奮力攻擊的黑鷹鐵騎戰士忽然之間就退了下去,不由的心裡一鬆,以為是自己的頑強抵抗擊退了黑鷹鐵騎。不知道是那一個士卒首先歡呼起來,接著帶動了所有的士卒,大家都歡呼了起來。
  突然,歡呼聲就像被一刀斬斷一樣,平空消失了。士卒們聽到了密集的戰馬奔騰聲,這個聲音就像利劍一樣一直刺到他們的心底。霎時間,恐懼再一次籠罩著他們。他們突然明白過來,原來對方用兇猛的鐵騎發起了又一次的強力衝鋒。只是這一次,他們已經沒有任何抵抗能力,只能引頸待戮了。
  土狼部落的騎兵大軍殺到。
  鐵果遠遠望著象潮水一般兇猛撲進敵軍的土狼部隊,狠狠的啐了一口吐沫,「一群土狼。」
  鐵果用力一夾馬腹,舉刀前指,猛吼道:「殺……」三百名黑鷹鐵騎就像平地上刮起了一陣黑色旋風,呼嘯著向遠處的戰場上殺去。
  身後,黑鷹鐵騎的衝鋒號猛烈響起,一聲高過一聲。
  駒屯戰役在太陽下山後徹底結束了。
  最早發起戰鬥的鐵狼部五千人傷亡最嚴重。他們雖然全殲了闕居的長鹿部落五千大軍,俘虜闕居,但自身卻折損了近四千人,三員主將全部陣亡。
  其後慕容風親率四千大軍與牛頭部落五千大軍決戰。雖然最早佔據先機,但其後卻陷入了苦戰。牛頭部落大軍被全殲,俘虜重傷的風裂,自己也折損了近三千人,力坉部落小帥犁鏵陣亡。
  鐵鰲和後厘的四千大軍成功襲擊了起鳴部落蒙裡哲五千大軍。起鳴部落大軍被全殲。斬殺起鳴部落大人蒙裡哲。但由於先齒部落先是正面阻擊,其後又與優勢敵人周旋,造成傷亡巨大,再加上黑鷹鐵騎的損失,也有近兩千士卒陣亡。
  駒屯一戰慕容風慘勝。但這場戰鬥卻改變了鮮卑國的歷史,也影響了大漢國的歷史。
  駒屯的原野上點起了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火堆,照得幾里路上都能看到火光。士卒們在白天的戰場上來來回回的忙碌著。交戰雙方士卒的遺骸要掩埋,戰利品要收繳清點,散落各處的戰馬要重新安排。
  慕容風坐在風裂的身邊。
  「我要死了。」風裂的傷太重,血流的太多已經氣若游絲了。
  慕容風痛苦地望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是這一切的幕後製造者?」
  慕容風苦笑了一下,緩緩說道:「你著急要把部落的軍隊安排到濡水河附近隱藏,連和我商量好的事都不去做。本來應該是你的人在牢裡,為什麼變成了闕居的人?因為只有闕居的手下才會罵他豬,而你的手下是不會說半個字的。」
  「風裂,我們二十多年的朋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慕容風見他不做聲,輕輕問道。
  「檀石槐,慕容風,鐵根,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風裂冷笑著道。
  慕容風的臉色不知道有多麼難看。他望著風裂那張因為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驚愣地問道:「為什麼?」
  「你都忘了嗎?二十二年前,你們三人率領大軍屠殺我家人部族一萬餘口,你都忘了嗎?檀石槐殺我的女人和兒子,你也忘了嗎?」
  慕容風呆住了。
  「所以我要殺了檀石槐,殺了鐵根,殺了你。我不但要殺你們,還要折磨你們,讓你們痛苦的死去。我要讓檀石槐連江山都要丟掉。」
  慕容風呆呆地望著風裂,無言以對。
  「還記得檀石槐當年攻打丁零嗎?那是我一手策劃的。原本可以殺了他,但你和鐵根把他救了出來。救出來也好,讓他飽償傷痛的折磨,至死都呼痛不止。救得好啊。」

  第十一章 陰謀與往事(3)

  「你知道和連為什麼能登上王位嗎?那也是我一手策劃的。我說服西部鮮卑大人落置鞬落羅,讓他支持和連登上王位。條件就是一旦時機成熟,幫助他坐上鮮卑大王之位,結果老實巴交的槐樅竟然被他弟弟活活逼死了。痛快,痛快啊。」
  「和連為什麼去搶鐵根的女人?因為我告訴和連鐵根的女人像花一樣。那個凶殘的惡人活該要有報應。好色的和連有落置鞬落羅撐腰,自然不怕,結果我一箭四雕。好痛快啊。鐵根死了,天下無敵的黑鷹鐵騎被消滅了,你被逼反了,鮮卑的天下亂了。痛快啊。你以為靠你一個人能逃出奔牛原?留你一條命好啊。可以讓你在鮮卑造出更大的亂子。這樣和連就更加離不開落置鞬落羅,落置鞬落羅奪取王位就更加容易。」
  「要奪王位和連就必須死。和連死則其幼子騫曼可以繼承王位。這小子還在喝奶,能幹什麼?落置鞬落羅大人輔政,培植勢力,幾年之後,這個天下還不就是落置鞬落羅家的。快活啊,快活。檀石槐,我要讓你斷子絕孫,江山盡覆。」
  「所以我就和落置鞬落羅想了一個主意。我找到魁頭說服他除掉和連,把本來就應該是他的王位奪回來。不久彌加就出面向和連獻計唆使他出兵消滅你。落置鞬落羅則找到你準備肅清奸佞,清君側。彌加也來找你聯手準備擊殺和連。所有這些事最終目的就是一個殺和連,嫁禍予你,然後再殺你就無從查證了。至於魁頭,落置鞬落羅在彈漢山肅清奸佞時,自然會把他處理掉。如果一切都完美結束,天下馬上就是落置鞬落羅的了。」
  慕容風默默坐在他旁邊,一語不發。他能說什麼?他絕對沒有想到風裂的理由是那樣充足。殺妻屠族之仇怎能不報?
  「雖然現在計劃有一點不完美,但對大局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你不打和連,和連也要打你。你們兩支大軍只要一接觸,和連就會死。你就會遭到彌加,慕容家族和蒙裡哲,落置鞬諦敖二萬多人攻擊。大家都會死,我也要死了。我已經厭倦了。」
  風裂大概講累了,好長時間不再說話。
  「瘋子,你不恨我嗎?」風裂突然問道。
  慕容風搖搖頭,握住他的手,堅決地道:「好兄弟,不論你怎麼待我,都是我的好兄弟。」
  風裂的眼內湧出了淚水,他滿含著歉意和愧疚,努力地擠出一絲笑容,對慕容風道:「好兄弟……」
  風裂死了。他滿足地走了,他的人生充滿了仇恨和陰謀,他厭惡自己,也厭惡這人世間的一切。他終於如願以償。
  慕容風不由自主的淚如雨下,失聲痛哭。
  李弘悄悄的走進來,坐在慕容風旁邊。
  當他跪在鐵狼身邊痛哭時,慕容風就是這樣默默的坐在他身邊。
  深夜,慕容風背負著雙手,望著天上的繁星,默然不語。
  「大帥在風裂臨死前都沒有告訴他實情,這對風裂來說,是一件幸福的事。」李弘站在慕容風身後,小聲說道。
  「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說了一個『豬』字,讓我推斷出風裂原來是幕後主使。而造成所有這一切的原因,卻是源於二十二年前的那場屠殺。」 慕容風歎道,「統一之路,又豈是一場屠殺所能解決。」
  李弘望著慕容風那張肅殺的面孔,不敢吱聲。
  「再過三天,落置鞬諦敖的一萬人將進入星晨原。這一萬多人將遭到彌加和慕容績大軍圍攻,也是一場慘勝。」
  「大帥派宇文傷大人去西面就是為了這事嗎?」
  「我叫宇文傷告訴他們,二條路。戴罪立功,既往不咎,或者等著滅族吧。看他們下次還敢不敢陰謀篡主。只要宇文傷把落置鞬諦敖引進星晨原,落置鞬諦敖就死定了。」慕容風冷冷地說道。
  「大帥派熊霸大人是不是去秘密見大王?」
  慕容風詫異的望了他一眼,「你真聰明。偷聽了我們講話就能推斷出這麼多事。不錯。你說說,我看對不對?」
  「大帥把自己的推斷讓熊霸告訴大王,落置鞬落羅大人要在彈漢山陰謀另立新主。大王吃了一驚,趕緊跑回去了。只要他回到彈漢山,誰還敢動?」
  慕容風笑著搖搖頭,「事情非常複雜。和連是個真正的陰謀家,不是假的。風裂聰明反被聰明誤了。最初和連根基不穩,當然要事事依靠落置鞬落羅給他撐腰。時間長了,大王自己培植的勢力成熟了,落置鞬落羅對和連來說不但沒有用,反而是個絆腳石。要搬掉這個絆腳石,是要時機的。結果落置鞬落羅急不可耐要篡權,送了一個機會給和連。和連派人來聯繫我,還恢復我官職。當時我不知道還有風裂這回事,以為和連在耍什麼陰謀,含混其辭沒有明確答應。直到夜襲辰子圍之後,你無意間說出了風裂的漏洞,這才讓我察覺到和連說的是真的,而落置鞬落羅在騙我。二十多年的忘年之交,最終不過是一場騙局而已。」說道後來慕容風已經十分傷感了。
  「然而,大王的實力終究十分薄弱,根本難以與落置鞬落羅相比。落置鞬落羅的勢力遍佈整個西部鮮卑,一般情況下實在難以與其抗衡。那天你提到在彈漢山駐軍的事突然提醒了我。西部鮮卑的拓跋部落與落置鞬落羅的紅日部落有世仇。當年為了牧場的事兩個部落還打了一戰,落置鞬落羅吃了大虧,不得不忍氣吞聲讓出了一大片好牧場。拓跋部落大人拓跋鋒當年就曾在彈漢山駐軍保護過大王檀石槐。只要說動拓跋鋒出兵彈漢山,和連就能保住彈漢山的王位,落置鞬落羅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只能任由和連為所欲為。所以我讓熊霸代表我,和和連親自到拓跋部落去說服拓跋鋒。拓跋鋒與大王檀石槐交情不錯,應該沒有問題。只不過落置鞬落羅的實力非常龐大,在沒有確實證據的情況下,對他也不能怎麼樣。只是希望這一次殲滅落置鞬諦敖能給他一個教訓。」
  李弘張大了嘴,再一次覺得這鮮卑國的事情實在太複雜了。
  「大王和熊霸的蹤跡不能暴露,所以明天我們還是要去包圍吠溪大王的大營,做做樣子給彈漢山的落置鞬落羅看看。落置鞬落羅派幾個馬賊團伙偽裝蒙裡哲大軍來騙我,我也可以騙騙他嗎。落置鞬落羅把蒙裡哲大軍安派在大王軍營,無非是要確保大王一定死去。他知道的太多,為了將來妥善安置落置鞬落羅,只能將他送到駒屯由我們收拾了。」
  「大帥,那風裂大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無非想報仇把我殺了,也希望我把他殺了。」

  第十一章 陰謀與往事(4)

  「他把大帥消滅了,誰去圍殲大王的部隊?」
  「他可以打著我的旗號冒充嘛。不就是做做樣子。」
  慕容風望著山下忙碌的戰士,突然對李弘道;「不要說出去。風裂的事如果知道的人太多,他就身敗名裂了。」
  李弘奇怪道;「他不是背叛了大帥嗎?」
  「但他沒有背叛鮮卑,這就足夠了。」說到這裡慕容風轉身而去,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這麼多年了,他還是無法忘記那件事……」
  一切都和慕容風講的一樣。
  第二天.部隊出發包圍和連大營。
  又過了兩天,紅日部落落置鞬諦敖的一萬大軍被百戰部落的彌加,金雕部落的慕容績,黑雕部落的慕容侵一萬七千大軍包圍。雙方大戰一天。紅日部落大軍被全殲。落置鞬諦敖和三名小帥被斬殺。
  八天後,從彈漢山傳來消息。落置鞬落羅大人未經大王允許,在彈漢山大肆捕殺奸佞弄臣,被大王和連解職,已經押送回原籍。西部鮮卑大人一職由拓跋部落大帥拓跋鋒擔任。中部鮮卑虎部落大人柯最,長鹿部落大人闕居,西北鮮卑起鳴部落大人蒙裡哲密謀反叛,已經被火雕部落大人慕容和牛頭部落大人風裂率部剿平。中部鮮卑大人一職由火雕部落大人慕容風擔任。
  鮮卑國的一場巨大危機就在慕容風的精心策劃之下被消弭於無形。

  第十二章 美人風雪(1)

  大漢國中平元年(公元184年)10月。
  慕容風的大軍撤回到火雕部落原來的牧場火雲原。這裡在六年前,鮮卑大王把它和所有的火雕部落都賞賜給了柯最。現在,它又物歸原主,回到了慕容風的手上。
  慕容風處死了闕居。他把虎部落和長鹿部落所有的牧場和財產,以及部落的男女老幼統統賞賜給了隨他征戰的部落和幫助支持他的部落。西部鮮卑起鳴部落的所有一切,和連也賞賜給了慕容風。起鳴部落的牧場緊挨著拓跋部落的牧場。拓跋鋒非常想得到。他派自己的兒子拓跋奎和部落豪帥拓跋帷趕到火雲原,向慕容風提出購買起鳴部落所有一切的要求,條件豐厚。慕容風二話不說,當即點頭,但隨後拓跋鋒提出了一個更加誘人的附帶請求:以五十匹戰馬換柯最和闕居的家人。
  慕容風立即想起來,這都是柯最和闕居惹的禍,可如今卻連累了自己的家人。幾年前,柯最率部平定彩虹部落的反叛。柯最在大勝之後,命令闕居把彩虹部落的小帥錦頓全族屠殺了。錦頓的姐姐就是拓跋鋒的母親。當時拓跋鋒只是西部一個較大部落的大人,官沒有柯最大,勢力也沒有柯最強,彩虹部落又是反叛,只好忍氣吞聲不做聲。如今這世事卻顛倒了。柯最闕居成了叛賊,拓跋鋒做了西部鮮卑大人,這舊帳當然要算算了。
  拓跋奎懇求道:「這是我奶奶的意思,請大人成全她老人家一點心願。」
  慕容風當然答應。鮮卑人沒有文化禮儀,父子兄弟不和,拔刀相向很正常,但對母親卻非常尊重,沒有人膽敢忤逆母親的意思。如果對母親不好,會遭到整個鮮卑族的唾棄。
  慕容風沒有對柯最和闕居的家人做任何處理。他們一直在虎都安靜的生活著。黑鷹部落的鐵鰲曾經有過這方面的念頭,要把柯最的家人弄到鷹嘴崖做奴隸,但被慕容風制止了。他只問了鐵鰲一句話,鐵鰲甩頭就走了。
  慕容風問鐵鰲:「你是恨柯最,還是恨柯最的家人?」
  李弘崇拜慕容風。他把慕容風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覺得慕容風之所以能夠得到整個鮮卑族的敬仰,和他自身的人格魅力是分不開的。他一心一意為了鮮卑國,為了鮮卑國的百姓。只要對鮮卑國有利的事,他都不遺餘力的把它做好。他也是一個善良的,有著豐富感情的人。為了朋友,他也可以犧牲原則。
  自從駒屯大戰之後,李弘每天晚上都多了一件差使。他按照慕容風的吩咐,在各個軍營裡穿梭走訪參加駒屯大戰的士卒,下級軍官,主將,聽他們詳細講敘發生在戰場上的每個細節。他用一種奇怪的文字記錄下這一切。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寫,會認識這種文字,失去的記憶真的非常難找回來。白天除了養養傷,就是和各部落混的比較熟的將士胡吹神侃。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各部落告別慕容風,從吠溪大營撤軍為止。
  李弘隨慕容風回到火雲原後,開始整理整個駒屯戰役。有一天,李弘突然發現這場戰役基本上包含了騎兵作戰的一切。從戰略到戰術,從進攻到防守,從陣勢到陣形,從對攻到突襲,從主將到士卒……原來這是一場經典的騎兵之戰。李弘對騎兵作戰的認識立即就提高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有慕容風的指點,有實踐,再加上這次對駒屯大戰的總結和認識,李弘對打仗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慕容風利用兩個晚上仔細聆聽了李弘的講讀,然後對李弘所做的大戰總結,結合自己二十多年的實戰經驗,做了大量的修改。他講的滔滔不絕,李弘埋頭狂記,然後讀給慕容風聽,竟然一字不差。慕容風伸手拿過李弘寫字的那幾張牛皮,目瞪口呆。什麼玩意,一行行奇形怪狀的符號。
  「這是大漢字?」慕容風詫異地問道,「大漢字不是這樣的。」
  李弘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是嗎?」
  「這頭幾個字倒有些像,但也不全像。大漢國的字非常好看,字型扁平,字體莊重,書寫效果略微寬扁,橫畫長而直畫短,講究蠶頭雁尾,一波三折。你寫的這個倒有些像大漢人寫的章草。章草就是你們大漢人為了提高書寫的效率,比較草率的一種寫法。後面根本就不是大漢字了。」
  「你說得快,我來不及寫。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就寫了出來。可我認識,這是怎麼回事?」
  慕容風搖搖頭,「你沒有記憶,但你以前會做的事,在特殊情況下,很自然的就能做出來。多一項本事也好啊。想許多也沒有用,還是順其自然吧。」
  李弘想想也是,隨他去吧,不管了。
  「整理好以後,用什麼字謄寫?」
  「鮮卑沒有文字,只好用大漢字了。」慕容風笑著說道。
  「可我寫的字你說不全像漢字。我謄寫好了,許多字你不認識怎麼辦?」
  慕容風微微皺眉,緩緩說道:「我非常想留一點東西給後人,所以才想到把駒屯大戰的前前後後整理一下,也算是開個頭。你一定要努力做好。這樣吧,我自己也沒有時間教你,明天我叫一個會寫漢字的鮮卑人來幫你幾天。」
  第二天,一個年紀非常大的鮮卑老頭走進了李弘的營帳。這老人叫慕容酉,早年隨鮮卑軍隊與大漢國打仗,被大漢國俘虜了。後來他在大漢國待了十幾年,學會了大漢國的文字和語言。檀石槐打贏大漢人後,雙方交換俘虜,這個老人才得以回到故鄉。慕容風就把他留在了身邊。最近才從大燕山隨留守部隊遷回來。慕容酉非常健談,一邊幫助糾正李弘在大漢國字體上的錯誤,(在東漢時期,隸書非常盛行。隸書起源於秦朝,基本是從秦李斯創立的小篆演化而來,在東漢時期達到頂峰,書法界有「漢隸唐楷」之稱。)一邊向李弘講敘大漢國的人土風情。李弘聽得癡了,他突然有了回家的念頭。
  在這個善良而熱心的老人幫助下,李弘整理和謄寫的速度變得更慢了。慕容酉認為李弘完全的口語話文章簡直就是狗屁。李弘不服氣,說那你寫給我看看。慕容酉也不客氣,抬筆就寫,寫完以後得意洋洋的請李弘過目。李弘一看到之乎者也的倒是很熟悉,可就是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慕容酉一聽樂了,大帥怎麼會把這事交給你,簡直就是亂彈琴。於是他開始一字一句的解釋,把李弘頭都聽大了。不過他總覺得慕容酉寫的這東西自己非常熟悉。可為什麼自己就是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呢?
  這天早上,他在營帳外和幾個慕容風的侍從練習對攻,雙方打得非常激烈。突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驚動了他們。李弘和幾個侍從停止了打鬥,回身向遠處望去。
  一行七八個鮮卑大漢簇擁著一個騎白馬,戴高冠,白衣如雪的人像風一樣往大營捲來。
  「是牛頭部落的人。」一個侍從立即就從他們穿的衣服上將他們辨認出來。李弘雖然到鮮卑七個多月了,但對鮮卑各個部落的人根本無從辨認,在他看來鮮卑人都留著髡頭,養著大鬍子,穿著各色皮製或者文繡的布衣,模樣差不多。
  大家的目光都盯著那個一身白衣的人。在李弘的記憶裡,他是第一次在鮮卑看見頭戴高冠者。
  「那是什麼人?」李弘隨口問道。

  第十二章 美人風雪(2)

  「扶餘人。」扶余國在鮮卑國的東南面(在今天的中國東北),是一個普通大小的國家。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大營門口,逕直往中部鮮卑大人慕容風的大帳馳去。那個白衣人已經清晰可見。此人身下的白馬非常的高大矯健,前胸寬闊,臀部滾圓,四條腿纖長有力,鬃毛象雪一樣白淨,柔軟。這種寶馬當真是難得一見。李弘的目光立即就被牢牢的吸引住了。馬上的人一身白色絹衣,披白色大氅,隨風飄拂,瀟灑飄逸。其上一篾制高冠,下覆二尺白紗,其面容若隱若顯,顯得非常神秘。
  望著他們走進慕容風的大帳,幾個人才收回目光。
  「好馬。」李弘衷心的讚歎道,「真的是一匹寶馬。」
  「豹子有眼光。那是西域的大宛馬,它有著無窮的持久力和耐力,也是適合長距離奔跑的騎乘馬,就是跳躍都比我們天馬原上的野馬好啊。」一名侍衛立即結過話道。
  「別胡說,我們鮮卑天馬原上的馬也是這天下最好的。」
  幾人隨即爭執起來。
  今天慕容風難得空閒,約好李弘下午到大帳裡,把他最近整理謄寫好的有關駒屯大戰的總結再做一次修改。李弘把自己寫的和慕容酉寫的一塊帶上,準備讓慕容風自己選擇。
  李弘走近慕容風的大帳,看見早上飛馳而來的幾個鮮卑人依舊站在帳外閒聊。那個白衣人卻不在,估計還在大帳裡。幾個鮮卑大漢看到他,臉上立即顯出驚訝之色,隨即沒有人說話了。
  李弘走進大帳,看見大帳的中央跪著一個人,就是早上遠遠看見的白衣扶餘人。高冠就放在一邊。慕容風坐在大帳一側的獸皮褥子上,正趴在一張巨大的地圖上看什麼。那是一張用牛皮製作的地圖,李弘認為非常簡易。慕容風卻把它當作寶貝一樣。
  慕容風看到李弘走進來,趕忙對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邊。李弘快步從那人身邊繞過,鼻中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偷偷側目望向跪在地上的人,沒想到跪在地上的人也正好抬眼望他。兩人目光接觸。
  李弘心臟突然劇烈的跳動起來,霎那間,竟有一股強烈的窒息感。他不由急促喘了二口氣。一張國色天香的臉就那麼映入心裡。他好像怕人看出自己的心慌意亂,趕忙快速走到慕容風的身後坐下。他借放下一沓子牛皮的機會,極力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腦海中雖然還在想著那一張宜嗔宜喜的美麗面孔,但已經沒有剛才那樣的緊張了
  「雪兒,這就是剛才我跟你說的豹子。」慕容風和顏悅色地笑著對跪在地上的女孩說道。
  「豹子。」慕容風喊道。李弘趕忙抬起頭。慕容風指著風雪對他說道:「這是風裂大人的小女兒,叫風雪。」李弘順著慕容風的手望向風雪。剛才偷偷一憋已經讓李弘魂飛天外,這時可以名正言順的大膽看過去,立即讓李弘有一種驚艷的感覺。對面的風雪非常有禮貌的跪坐在地上給李弘行了個禮。
  李弘現在在鮮卑已經小有名氣。先是從虎牢裡救走了慕容風。然後幫助慕容風一路躲避追殺。在馬嘴坡又挑殺了鮮卑有名的勇士柯耶。最讓人稱道的就是他和鐵狼二人從虎部落一百多戰士的追殺下救出段臻。現在鐵狼死了,慕容風把他當自己兒子一樣護著,這在整個中部鮮卑已經傳遍了。
  李弘趕忙還禮,臉上已經不好意思的紅了。
  「我和豹子有事談,你是不是先到家裡去?」
  「不,伯父大人不答應,我就是不起來。」風雪堅決地道。
  慕容風好像非常溺愛她,無奈地搖搖頭道:「你知道,我已經答應了拓跋鋒母親的要求,你叫我如何去反悔?」
  「我不管,我一定要救他們一家。」
  旁邊的李弘立即就聽明白了。這一定是拓跋奎到虎都拿人,被牛頭部落知道了。風裂和闕居是妻舅關係。風裂的家人既然知道了,自然不能見死不救。
  慕容風笑起來:「雪兒,不要胡鬧。拓跋鋒的母親也不一定就會殺死他們。回頭我去和拓跋鋒大人說一說,盡可能保住他們的性命就是了。你先回伯父家裡去。」
  「不,我要伯父大人給個明確的說法,我要他們留在虎都。」風雪倔強地跪在地上就是不起來。
  李弘看著那張吹彈得破的臉,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覺得自己就像在欣賞一副仕女圖一樣,心醉神迷。突然他驚異的發現這個女孩子和所有的鮮卑人都不一樣。她有一雙藍眼睛,一頭金色的象瀑布一樣的頭髮。一種久違的熟悉感覺突然湧上心頭。他的心再一次劇烈跳動起來,他極力想把思維延伸到大腦深處,尋找自己過去的蹤跡。他努力的去想,他恨不能把自己的思維變成一把鋒利的刀撬開自己的記憶。李弘的耳邊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生命,只剩下自己的意識在腦海裡任意游戈。他好像看到了一團火,一團滾動的巨火。
  「豹子……「慕容風的聲音突然將李弘從迷惘中驚醒過來。李弘心裡冰涼的,腦海裡好像還殘留有剛才出現的影子。是什麼影子呢?李弘想不起來了。
  李弘按照慕容風的吩咐,把自己和慕容酉寫的文章都讀了一遍。他全神貫注的大聲讀著,已經忘記了風雪,忘記了慕容風,腦子裡只有不時掠過的剛才浮現的殘存記憶。火。他想起來了,是一團巨大的火。
  「你念完了嗎?」慕容風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李弘一驚,腦海中霎時一片空白,他再次把差一點抓住的記憶丟失了。李弘心裡極度沮喪起來,看來自己想恢復記憶恐怕要很長很長時間。
  「豹子,你好像心不在焉,有什麼事嗎?」
  「剛才我好像記起了什麼,可就是抓不住。算了,隨他去吧。」
  慕容風知道他古怪毛病,也不以為意。兩人再度熱烈討論起來。有時是慕容風說,李弘記。有時是李弘反駁,慕容風在沉思。天快黑時,兩人才結束。
  「按你的文章寫。慕容酉在大漢國時間待得太長,腦子有些不靈光了。按他的辦法寫,鮮卑有幾個人聽的懂。鮮卑人沒有文字,沒有學府,這直接制約了鮮卑族的發展,我一定要改變這種現狀。」
  李弘沒有聽慕容風在說什麼,他的目光被自己面前的地圖吸引了。他看到慕容風在地圖上畫了很多箭頭,都指向一個很大的紅圈,那個圈在黑色的牛皮上顯得格外醒目。他看到那個圈裡寫著三個古樸的漢字:盧龍塞。那是大漢國幽州境內著名的關隘盧龍塞。
  慕容風對大漢國非常瞭解,他不僅僅會寫大漢的字,會說大漢的話,他對大漢的周邊各郡也瞭若指掌。李弘知道慕容風一直都有一個心願,他要繼承檀石槐大王的遺志,繼續率領鮮卑大軍四下征伐,為鮮卑國拓展一個大大的疆域。尤其是富裕的大漢國北方四郡,更是慕容風癡戀已久的地方。

  第十二章 美人風雪(3)

  李弘沒有想到慕容風在鮮卑國內剛剛穩定下來的時候,就立即開始自己雄心勃勃的侵略計劃。鮮卑國對大漢國虎視眈眈,好像戰爭即將一觸即發。
  慕容風馬上就注意到了李弘的失態。他拿起另外一張牛皮地圖,裝做十分不經意的樣子,隨手蓋在上面。
  李弘收回目光。他沒有直視慕容風,而是一直低著頭,嘴裡答應著,收拾好散落在自己面前的一沓子牛皮書卷,有些心事重重的施了個禮,然後飛快的衝出了大帳,好像已經忘記了大帳中還有一個迷人的美女。
  李弘的腦中充滿了那個大大的紅圈。慕容風已經開始在籌劃攻擊大漢國了。以鮮卑國目前的實力,加上慕容風的智慧,奪取一個關隘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慕容風望著李弘高大的身軀匆匆走出大帳,慢慢的收回目光。他移開覆蓋的那張地圖,默默的看著那個大大的紅圈,良久無聲。就是一個忘記過去的白癡,也不能接受別人攻擊自己的家園,一個已經忘記了的家園。他突然莫名的感覺到李弘已經再也留不住了。以他那種堅強的性格,他是一定要回去的。他要離開自己了。
  慕容風的心裡驀然一痛。
  李弘回到自己的小帳篷裡,開始了最後的修改謄寫工作。他日以繼夜,不停地抄寫著。
  三天後,李弘終於走出了自己的帳篷。他站在空曠的草原上,仰頭望天。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懸掛在漆黑的夜空裡。周圍無數的星星,默默無語的陪伴在它的左右。就像子女陪伴在母親周圍,顯得格外的寧靜和溫馨。
  李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淚水突然就流了出來。他想自己的親人,想自己的母親。雖然他記不起來所有的一切,甚至於父母的音容笑貌,但他相信自己一定會恢復記憶,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切。
  李弘突然像發了瘋一樣,朝慕容風的大帳跑去。
  慕容風沒有休息。他還在大帳裡,一個人坐在地圖中央,望著那個紅色大圈在思考。他望著李弘筆直的衝了進來,跪在他的面前,眼眶裡還含著淚水。
  慕容風的心痛了。他慢慢放下手上的燭台,溫柔的幫他擦去眼角的淚水,就像一個慈祥的父親。
  李弘不知道怎麼開口,他只是傻傻的望著慕容風,淚水不爭氣地流個不停。
  「你一直向太陽落山的地方走,就能回到你的故鄉。」
  李弘的鼻子一酸,失聲哭了出來。自從老狼死後,慕容風就是他最親的人,可現在他也要離開這個親人了。
  慕容風眼眶一紅,淚水就要淌出來。一個多月來,他們同生共死,患難與共,在不知不覺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如今分手在即,李弘突然感到自己對慕容風竟然是那樣的難以割捨。
  慕容風伸手把李弘摟進懷裡,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早上起來,李弘把書稿整齊的碼放在小几上,出帳騎上黑豹,背上老狼的弓箭,最後望了一眼慕容風的大帳,絕塵而去。
  駒屯已經遙遙在望。他要去和老狼告別。沒有老狼就沒有他李弘的今天。如果不是老狼,他現在還在虎都餵馬呢。怎麼也不會想到還能回到大漢國。
  接著他就看見了一個鮮卑大漢仰面死在地上。本來也沒有什麼。在草原上仇殺就像吃飯一樣頻繁,死人沒有什麼大不了。但他走過去之後,忽然想起來這個鮮卑大漢竟然是風雪的隨從。在慕容風大帳邊上碰到時,這個人不自覺的就把手放到了刀把上。李弘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風雪那張國色天香的面孔,碧藍的眼睛,金色的長髮,白衣如雪。
  李弘趕忙把馬掉頭,飛身下馬在附近查看蹤跡。他摸摸那個死去的鮮卑士卒,屍體尚沒有完全僵硬,應該被殺的時間不是很長。
  他站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到底追不追呢?想起慕容風握著風裂的手痛哭的一幕,李弘再也忍不住,飛身上馬,像箭一般望北面追去。風雪是風裂的女兒,也就是慕容風的親人。決不能讓她出什麼意外,再讓慕容風受到傷害了。
  大約過了一里,他再次發現又有兩個鮮卑士卒被人砍死在地上。李弘也不停馬,飛馳而過。一路上他連續發現了八人被砍死,也就是說風雪身邊已經一個護衛都沒有了。他已經有些著急了。
  黑豹的速度已經到了極限,奔雷般的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很遠很遠。
  李弘終於看到了遠方若隱若現的人群。他狂吼一聲,猛踹馬腹,黑豹負痛,長嘶出聲,再次加速,一人一馬以幾乎瘋狂的速度衝了上去。
  那一群人似乎察覺到了,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李弘離他們越來越近,已經看到前面是一大群人,有大人小孩,有許多女人,有二三十個健壯男人,還有四部大馬車。但李弘一眼就認出了風雪的那匹大宛馬。大宛寶馬被一個年青男子騎著,正回頭望向自己這個方向。李弘的心驀地就收緊了。風雪不會已經出事了吧?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但對方顯然沒有在意,一個人能造成什麼危險。幾個最外圍的大漢依舊戒備的拉開了弓,指向越來越近的李弘。
  李弘慢慢減速,飛快的接近了這個車隊。
  一個大漢高聲叫起來:「來者何人?」另外一個大漢甩手放出了一箭,長箭緊擦著李弘的頭皮飛過,顯出不凡的射術。這顯然是在警告。李弘置若罔聞,依舊飛馳而來。另外三個大漢再不猶豫,同時射出三箭。就在箭將要接近的一霎那,李弘一個鷂子翻身,整個人突然就從馬鞍上消失了。三箭呼嘯著射過。

  第十二章 美人風雪(4)

  李弘轉眼又從馬腹下閃出,端坐在馬鞍上,依舊催馬狂奔。
  幾個大漢大驚,立即就要再射,被身後的年青人攔住了,「他沒有還擊,應該沒有惡意。這人騎術很好,很不錯。讓他走近了再說。」
  「小帥,那是一個漢人。十有八九都是馬匪。」
  「管他呢。我看他那匹馬不錯,等一下趁我和他講話的時候,把他殺了。」
  李弘轉眼間趕到,勒韁拉住黑豹。黑豹高揚一雙前腿,連連長嘶,硬是停了下來。
  那個年輕人驅馬走上前,大聲說道:「兄弟的騎術非常好啊。你一個漢人在鮮卑的土地上如此策馬狂奔,莫非是想尋死麼?」
  李弘沒有理睬他,一雙眼睛在到處看,尋找風雪。
  「兄弟是哪個馬幫的?有什麼指教?」那個小帥一邊說話,一邊對背後做了一個手勢。
  一個站在馬車上的小男孩突然大叫起來:「小心……」
  與此同時,剛才向李弘射第一箭的大漢躲在小帥身後,悄無聲息的再次射出一箭。李弘早就有防備。他覺得自己對這種事有著與生俱來預感。他隨便掃了一眼就看出來躲在對面年青人身後的大漢可能要突襲他。
  李弘大吼一聲,側身伸手,舉著一柄小斧對著箭矢而來的空間就砍了下去。只聽的一聲響,那支嘯叫著飛來的長箭被李弘不知道用什麼東西砍飛了。
  對面的人都看呆了。這麼近的距離都有辦法躲過去?
  李弘朝著那個小男孩微微一笑,然後大聲說道:「牛頭部落風裂風大人的小女可在此處?」
  對面的人神色立時一緊,但隨即冷冷一笑道:「漢狗,不要多事,不想死,趁早滾蛋。」
  李弘眼睛望向那個站在馬車上的小男孩。只見小男孩把頭立即向前面的大車轉了一下,然後眨了眨眼。李弘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立即放了下來。
  李弘再次大吼一聲:「風裂風大人的小女風雪可在此處?」
  對面的小帥沒有想到李弘的嗓門這麼大,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準備望後退。
  李弘等的就是這一霎那。他用盡全身力氣對準那個年青的小帥甩出了小斧。但見寒光一閃,二丈距離轉瞬及至。小帥只聽到一聲」呼」,感覺一陣劇痛,然後就看到自己的心口上插著一把犀利的小斧。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地慘叫,摔倒在馬下。
  李弘趁著對方手下錯愕之際,猛踹馬腹,拔刀就衝進了敵陣。


  《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 臨時保鏢(1)

  李弘的戰刀砍在那個冷射者身上。李弘居高臨下,一刀剁下,硬是把他手上的弓連同他的頭顱一起劈開。戰馬飛騰,李弘閃身讓過刺來的一支長矛,猛地用手握住,大吼一身,藉著慣性硬是把對方拽落馬下。隨之戰刀架住橫空砍來的一斧,左手上的矛順勢刺穿了飛馳而來的一名執刀漢子。李弘的馬快,接著就衝出了這二十多名大漢的包圍。他的這次突襲擊殺了那名小帥,又連續殺死兩名大漢,這讓對方非常吃驚。但隨即各人被同伴的鮮血激起了憤怒,大家一擁而上。
  這麼多人一起上反而露出了大空檔。李弘一個人就顯得靈活多了。他想都不想,趁拔馬回頭之際,已經取下強弓,連續射出兩箭。老狼的弓雖然不是特別大,但卻屬於強弓,沒有三石的力氣休想拉開。兩支利箭呼嘯著射入敵群射落兩個敵人。
  李弘雙腿猛夾馬腹,黑豹吃痛,再一次狂奔起來。李弘在馬上躲過一箭,順勢再射死一人。隨即他一手拿弓,一手拿刀。迎面衝進敵群。首當其衝的一人剛一露頭,就在李弘的狂吼聲中被一刀削去了腦袋。李弘左手弓撥開敵人砍來的一刀,身軀整個傾斜到戰馬右側,戰刀橫舉,把飛馳而來的敵人攔腰斬到馬下。
  剛才被拽下馬的那名大漢手執從同伴身上拔下的長矛,一邊飛跑,一邊嘴裡吼叫著,凶狠的對著李弘直刺而來。李弘大吼一聲,猛拉馬韁。黑豹心領神會,突然飛身躍起,從那人的頭頂一躍而過,李弘依舊傾斜的身軀掌握不了平衡,就勢滑下馬背,對準那人的胸腹之間就是一腳。那人慘叫一聲,被整個蹬飛起來,嘴中鮮血狂噴,眼見是不能活了。
  李弘摔落馬下,連滾了十幾下才穩住,正好趴在那個小帥身邊。李弘歡呼一聲,從他身上拔下小斧,一骨碌爬起來,迎著敵人就跑了起來。
  對面敵人見自己的同伴連續被殺,已經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一個個怒吼著,拔馬回頭,再次向李弘衝殺過去。隔著十丈左右距離,李弘飛速連射兩箭,兩個敵人慘叫著摔落馬下。眼見敵人距離越來越近,已經來不及拿箭,李弘順手拿出小斧,對著一個拿長矛的大漢凶狠的擲過去。同時向一側飛奔而去。小斧呼嘯著一頭斬進了頸部,那人發出一聲毛骨悚然的慘叫,飛身摔落馬下。李弘剛剛好跑到,撿起地上長矛,迎著一把呼嘯而來的戰刀,怒吼著毫無懼色的迎了上去。敵騎大驚,如此同歸與盡當然不幹,他急忙變換刀勢意欲去擋。戰場上由不得半點猶豫。李弘的長矛突然加速,快捷無比的插入敵人腹間。再一用力,竟將此人從馬上舉起。那人慘吼著,雙手緊緊抓著矛身,防止自己被洞穿而過。李弘根本不管鮮血噴濺了他一身一頭,虎吼一聲,把他當作人錘砸向緊隨其後而來的敵騎身上。敵騎硬是被他活活砸下馬。李弘順手抽出長矛,像一頭老虎一般撲了上去,長矛在那人極度恐怖的叫喊聲中毫不猶豫的插進了咽喉,鮮血噴射而出。
  剩餘敵騎跑了空趟,只好再次回頭衝殺。李弘冷冷的望著一群叫嚷著撲上來的敵人,轉身迎敵。他飛跑起來,十幾步之後,突然把手中的長矛對準其中一個敵人投射出去。然後拿起弓箭,飛快的射出一箭,再射一箭。長矛在空中高速飛行,發出刺耳的破空聲。那人根本沒有時間躲避,被長矛穿胸而過,隨著慣性高高飛起,墜落馬下。胸口上那桿長矛依舊在搖晃。李弘轉身就跑。
  兩個敵人慘叫著被射落馬下。同時七八支箭追著李弘就射了過去。李弘一個前躍趴伏到地上,長箭全部射空。敵騎飛奔而來,朝著地上的李弘踐踏而去。
  李弘眼明手快,滾入其中一匹馬腹下,手中抓著一支長箭順手就插入了馬腹,直沒入根。戰馬慘嘶一聲,以驚人的力量飛躍而起,雙蹄蹬倒一名騎士,然後射出去摔倒在地,將背上的騎士活活沖壓而死。
  李弘跟在飛躍而起的馬後站起,立即對著背向自己的敵騎連續射出三箭。三個敵人相繼悶哼一聲栽落馬下。
  敵騎衝出去十幾丈再次回頭。他們突然之間發現只有八個人還活著,心中的憤怒簡直無以復加,但也有人恐懼了,失去了再次攻擊的勇氣。敵人太凶悍了。但李弘卻不顧死活的奔跑而來。這種挑釁太讓人氣憤了。
  「殺……」敵人怒吼著,八個人不分先後狂叫著再次衝了過來。李弘卻突然轉身飛逃起來。
  大約雙方相距六七丈時,李弘站在原地,一次射出了二箭。老狼一直罵他笨,認為傳給他三箭齊發簡直就是浪費。但李弘一直在練。今天他在眾敵環伺之下,終於決定試一次雙箭齊發。李弘鬆開弓弦,雙箭呼嘯著向敵人飛射而去。李弘隨即再次飛跑起來,一邊回頭看自己的成果。
  「好。」李弘大叫一聲。兩個敵人應聲栽倒馬下。他俯身拾起兩把長矛,堅決的站在曠野中間,冷漠的望著飛馳而來的敵騎。就在敵人臨近之時,李弘突然蹲下,兩把矛合併在一起斜豎而起,矛尾插入地上,面對飛射而來的鐵騎視而不見。馬上騎士卻吃驚不小。這要是撞上去,不但戰馬被刺死,就是自己也會飛出去。但是馬速奇快已經來不及反應了。戰馬被長矛頂中,慘嘶一聲順著慣性飛了出去。左側一騎來不及避讓,「轟「一聲巨響撞了上去,人仰馬翻。李弘在戰馬被頂中的一霎那突然鬆開長矛,飛身前撲。隨即翻身而起,順手撿起一把戰刀狂吼著衝了上去,將兩個摔下馬的敵人一刀一個統統宰了。然後他就像瘋子一般高舉著戰刀,尾隨著敵騎追了下去。
  剩餘四騎卻再也沒有回頭,拚命打馬絕塵而去。
  風雪和四部馬車上的男女老少一個個呆若木雞,眼睜睜的看著一個瘋子一般的大漢在轉眼之間,把押送他們的三十個拓跋部落的士卒宰殺掉了二十六個,外加拓跋鋒的兒子拓跋奎。望著遠處逐漸走近的李弘,他們就像看到了魔鬼一樣眼睛裡除了恐懼還是恐懼。
  「雪兒,那是你的朋友嗎?」坐在風雪旁邊的一個中年女子突然顫抖著聲音問道。
  風雪從恐懼中驚醒過來。她看著逐漸走近的李弘象天神一般雄岸的身軀,一股崇拜感突然從心裡升起。她用力點點頭道:「他就是豹子。」
  那個站在馬車上的小孩突然振臂高呼起來:「呼呵……」他這一嗓子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但隨即跟著歡呼起來。暫時,他們總算脫離了拓跋部落的魔爪。四個馬車上的男女老少都下車,聚在一起互相慶賀。
  李弘大踏步走回來。他一路撿回自己的武器,放在身上收好。然後走到風雪面前。他又看見了那張國色天香的面孔。風雪穿著很普通的鮮卑女子服裝,素面朝天,卻無損她的美麗,相反更顯得清麗可人。
  風雪非常興奮的站在人群中間,十幾個小孩圍著她,爭先恐後的要看他們的大英雄。風雪笑得分外燦爛,像花一樣漂亮,李弘都看的有些呆了。他的心臟又不爭氣地劇烈跳動起來。

  第十三章 臨時保鏢(2)

  「豹子大哥,是慕容伯父叫你來的嗎?」風雪高興地問道。
  李弘注意到她對自己的親熱稱呼,心裡一蕩,不由得感到呼吸急促起來。他尷尬的衝著風雪微微一笑道:「不是的。」
  風雪和站在她身後的幾個年紀較大的女人頓時臉色大變。
  「我正要回大漢國。在路上看到你隨從的屍體就追了上來。你趕快回去吧,免得大帥掛念。」李弘向她微施一禮,轉身向黑豹走去。
  剛才站在馬車上向李弘發出警告的小孩站在黑豹旁邊。黑豹好像認識他,任由他牽著。那小孩大約八九歲,長得結結實實的。小圓臉上長著一雙精明的眼睛。
  「你非常勇敢,謝謝你。」李弘微笑著對他說道。
  小孩好像有些懼怕他,趕忙跑開了。
  「豹子大哥,謝謝你來救我。」風雪突然在他背後怯生生地說道。
  李弘轉過身,望著她一臉的憂愁,輕輕說道:「你這麼做救不了他們,只會害了他們,也害了你自己和牛頭部落。」
  「難道讓我看著他們去送死嗎?」風雪悲傷地說道。
  李弘向眼前的這一幫人望去。他們都是闕居和柯最的妻子兒女,大約將近二十人。小孩們都用一臉崇拜和畏懼的眼神望著他。七八個年紀或大或小的漂亮婦女個個姿容不凡,在鮮卑族女性中也算是中上之姿了。李弘過去在虎部落做奴隸時看到過許多鮮卑族女性,但都沒有眼前的這一幫人漂亮。看著他們眼裡的無助和失望,李弘的心裡也是沉甸甸的。
  在塞外各族中,戰敗也就意味著失去一切。包括自己的女人和子女,都會成為別人的財產,這是千古不變的恆律。即使檀石槐統一了鮮卑族各部落,也不過是一個比較成熟的奴隸社會而已。他同樣也不能改變鮮卑族這個古老而又自然的規律。何況鮮卑國其實也就是一個比較鬆散的聯盟,許多部落內部和部落之間的事大王根本無權插手。
  「你還是回去吧。拓跋部落如今在鮮卑勢如中天,就是大帥也不會輕易和他們翻臉,但大帥保你還是一句話的事。」
  「我和手下攻擊他們,剛才逃跑的拓跋部落士卒一定會告訴拓跋帷的。慕容伯父為了能夠保住牛頭部落已經竭盡了全力,我不會再去連累他老人家了。我要帶著他們一起逃。」風雪神態堅決地道。
  李弘吃驚的望著自己面前的這個小女人,被她的執著驚呆了,「你,一個人?」李弘懷疑地問道。
  風雪點點頭。
  李弘失望地歎了一口氣,望著面前的一幫小孩子,緩緩說道:「你會害死他們的。」
  「反正都是死。」風雪的淚水突然就滾了下來。
  李弘心裡一軟,不好再說什麼。可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風雪,看著這一群老弱婦孺被拓跋部落的人再次抓住。他殺死了那麼多拓跋部落的士卒,殺死了拓跋鋒的兒子,已經給眼前的這一群人判了死刑。如果拓跋部落的人抓不到李弘,這一股怨氣自然要報應到他們身上。
  「豹子大哥,你要回大漢國了嗎?」風雪輕輕問道。
  李弘點點頭,「大帥同意了。我可以回大漢國了。」
  「那你可以送我們一程嗎?」風雪一邊小聲說著,一邊偷偷的拿眼睛看著他。
  「你有地方去嗎?」
  「我父親當年和慕容伯父在大燕山談月谷開闢了一個小牧場。現在我二個哥哥和族人都住在那裡。」
  李弘點點頭,「你招呼大家盡可能騎馬走。我去收集一些武器,路上也好用。」
  「謝謝你。」風雪一時間無法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淚水再也止不住,一個勁地流了下來。
  正在地上撿武器的李弘聽到了小小的人群中發出了一聲歡呼。幾個大孩子飛一般地跑了過來,其中最大的一個孩子興奮地道:「豹子大叔,雪姐姐說你會和我們一道走,真的太好了。我們能幫你做什麼?」
  李弘頭一次聽到有人喊他大叔,覺得非常新鮮。他裂開嘴大笑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闕昆。」
  「那好,闕昆,你和孩子們去牽戰馬,把他們集中到一起。」闕昆高興的答應一聲,帶著一幫男孩子散開了。李弘隨即看見了那個給他報警的小男孩。他站在遠處,膽怯的望著李弘。李弘走到他面前蹲下,笑著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柯比熊。」
  「哦,你是柯最大人的孩子。你真得非常勇敢,你怎麼不和他們一起去幫大叔的忙?」
  「柯耶叔叔是你殺死的嗎?」柯比熊突然問道。遠處柯比熊的母親發現自己的兒子正在和李弘說話,趕忙牽著兩個小女孩跑了過來。風雪放下手上的活,也跟了過去。李弘過去和鐵狼都是他們家奴隸。在這些小孩看來,如果不是這兩個人從虎洞中劫走慕容風,就不會有這麼多事發生。但鮮卑人崇尚武勇,看到李弘勇猛無比,倒也非常欽佩。至於報仇,等長大了再說。
  李弘呆望了他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實話實說。柯比熊一雙小眼緊緊盯著他。
  「將來長大了,來找我報仇。」李弘神情嚴肅,用力拍拍小孩的肩膀。柯比熊憤怒的盯著他,大聲叫道:「我一定會殺死你的。」
  柯比熊的母親跑過來,驚慌失措的一把摟過柯比熊,嘴裡說著道歉的話。風雪跟在後面為難的看著李弘,不知說什麼好。
  柯比熊用力掙扎著,小臉漲得通紅,「我阿爸是怎麼死的?闕昆他們都說我阿爸是自殺的。我阿爸不會自殺的,他一定是戰死的。」
  鮮卑族對自殺的人非常鄙視,認為是懦弱,膽小鬼,家人也會遭到同族人的輕視。李弘望著倔強的柯比熊,突然覺得這個小孩很有個性,將來一定能幹點什麼出來。剛才不和闕昆他們一起,估計就是兩家小孩之間有矛盾。
  李弘突然大聲把闕昆幾個小孩叫了過來。
  李弘望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柯最大人是戰死的,他是被公孫虎的手下殺死的。」
  柯比熊的母親和風雪都用非常感激的眼神望著李弘。對於一個成長中的孩子來說,有一個勇敢的父親,會使他在小夥伴面前挺起胸膛,為自己的父親而自豪。

  第十三章 臨時保鏢(3)

  李弘帶著一群奇特的隊伍上路了。他們繼續往北。李弘認為往北最出乎敵人的意料,因為那個方向是通往拓跋部落。李弘在激戰後的場地四周做了許多南下的偽裝,不怕敵人不上當。
  豪帥拓跋帷帶著六七十人,押送著一千匹從天馬原上買來的野馬,飛速北上追趕拓跋奎。按計劃拓跋奎應該在虎都等他,然後一起上路。但拓跋奎想在自己奶奶面起表現一下,竟然沒有等他,提前上路了。
  在慕容風的地盤上,按道理是不會出什麼事。但中部鮮卑剛剛經歷內亂,山野之間不乏散兵游勇。一旦出了什麼事,可就難以交待了。所以拓跋帷命令大家全力追趕。
  拓跋帷看到四個飛奔而來的部落士卒,心裡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等他聽完之後,渾身就是冰冷的了。拓跋奎死了,被人一招面就殺了。戰馬來回跑了四趟就被人殺了二十六個士卒。拓跋帷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他帶著四十個士卒提前趕到了出事的地方。死去的士卒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馬車都被拋棄了,所有的戰馬都被敵人騎走了。
  拓跋帷坐在馬上,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首先派出二人趕到火雲原通知慕容風。因為這事肯定和牛頭部落的風雪有關。是她帶人首先出手攻擊拓跋奎的。同時希望慕容風能夠派人幫忙搜尋。拓跋奎死了,怎麼說慕容風都逃脫不了干係。然後安排兩個士卒日夜趕路回到拓跋部落,向拓跋鋒稟告詳情,請他火速派出援手趕到中部鮮卑。同時叫一個士卒立即趕回馬隊,通知他們把馬群趕到離這裡最近的白溪牧場等候援兵。拓跋奎已經死了,一千匹戰馬可不能再出事了。
  望著明顯的南下足跡,拓跋帷絲毫沒有猶豫,立即率部追了下去。
  李弘領著大家走了三十里,然後繞進了附近一座小山。他隨即選了一處低窪的地方,叫大家下馬紮營,不走了。
  李弘一個人坐在小山頂上,望著遠處的原野。風雪拿著兩塊乾肉爬上來,遞給他。李弘不客氣的接了過去,慢慢吃起來。
  「連累了你,真的很抱歉。」風雪輕輕說道。
  李弘沒有做聲,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他自從有記憶以來,頭一次和一個女孩子坐在一起,而且還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很新鮮,也很享受。聞著風雪身上飄過來的淡淡清香,他陶醉了,頭一次對異性產生了一種衝動。
  二個人默默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豹子大哥,我們能逃到大燕山嗎?」風雪有些擔心地問道。
  李弘點點頭,「當然可以。」
  望著風雪的金髮在山風中飛舞,李弘突然奇怪地問到:「你為什麼是一頭金髮?」
  「我不是鮮卑人,我是丁零族人,我是被父親撿回來的。」
  李弘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風雪竟然不是風裂的親生女兒,是風裂大帥在丁零國撿的。世上的事真是奇妙。
  「丁零族居住在遙遠的北方,族內人大多是金髮藍眼睛。我長大後,父親把我送到扶余國跟隨他的朋友習武。我非常喜歡扶余國人的生活習慣,留長髮,戴高帽,穿繡色衣服。因為父親大人出事,我才從扶余國回來。」
  「你習武?」李弘不相信的望著她。
  風雪點點頭,「我在扶余國跟隨長風先生習劍。我的武功很好的。」
  望著風雪一臉的嚴肅認真,李弘差一點暈倒。風雪看到李弘絕對不相信的神情,急了,「不要以為我被拓跋奎抓住是因為我的武功不好。那小子打不過我,他就讓手下把捆網抓我,結果就被抓住了。」說道後來她也有些喪氣了。
  李弘看到她委屈的樣子,趕忙安慰她:「沒關係,沒關係。武功高明的人失手被擒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現在知道了你是一位武功高手,那我們回到大燕山的速度就會快多了。」
  「真的?」風雪懷疑的望著他。
  「當然。對了,你殺過人嗎?」李弘嚴肅地問道。
  風雪頓時傻了眼。
  第二天一早起來,李弘帶著他們往東南方向走去。
  風雪奇怪地問道「豹子大哥,這麼走我們離大燕山會越來越遠的?」
  「我們去白溪牧場。」李弘笑著說道。
  風雪馬上反應過來,她吃驚的望著李弘說道:「按照路程推算,拓跋帷在天馬原購買的一千匹野馬昨天可能就在那裡歇息。我們現在跑過去不是沒事找事嗎?」
  「現在拓跋帷正帶人南下追殺我們,牧場上的士卒應該不多。拓跋奎死了,拓跋帷已經沒臉回去見拓跋鋒了。如果他再把一千匹戰馬弄丟,他可以引頸自殺了。」
  風雪和圍著他們的幾個小孩看到李弘說的有趣,都大笑起來。
  柯比熊大概又重新得到了夥伴們的尊敬,顯得非常興奮。他大喊起來:「豹子大叔,我們可以幫你。」
  闕昆也在一旁摩拳擦掌,「豹子大叔,你說怎麼幹?」
  李弘大笑起來:「哈哈……鮮卑人的勇士真是多。很簡單,等一下你們這些小孩分成兩撥,跑到牧場裡去偷馬就行了。」
  小孩們興奮起來,策馬狂奔。
  慕容風聽到拓跋部落士卒的報信後,不由的苦笑一聲。
  不用想,他都知道這種誇張的事情只有豹子幹的出來。不知道風雪這個丫頭在那裡截住了他,竟然捅出了這麼大一個禍事。現在趕緊想辦法先穩住拓跋鋒再說。
  那天風雪賭氣跑走的時候,曾經威脅慕容風說,她要帶人去路上攔截,劫走闕居和柯最的家人。慕容風也沒有在意。最多不過風雪被拓跋部落的人抓住,自己派個人到拓跋部落把風雪要回來而已。沒想到豹子卻出現了。一想到豹子,慕容風就知道麻煩了。如果不去控制他,事情會越鬧越大的。
  慕容風把自己的侍衛叫進來。他們和豹子熟悉,辦起事情來方便。有些事心照不宣,是不能講出來的。
  「你們十二個人立刻帶上黑木令牌,趕到西邊的幾個部落去,召集人馬準備攔截豹子。」
  侍衛們愣住了。

  第十三章 臨時保鏢(4)

  「大帥,你不是答應豹子讓他回大漢國的嗎?」
  「這個白癡。他在路上劫走了柯最和闕居的家人,還殺死了拓跋奎和二十六個拓跋部落的士卒。」
  侍衛們大驚,面面相覷。這才走幾天,就捅了一個馬蜂窩。
  「所以我特意讓你們去。畢竟人死在我們這裡,總要盡盡心意。」
  「大帥,可用這黑木令牌,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豹子可就成了整個鮮卑國的抓捕對象,一輩子都要遭到通緝的。」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慕容風有些傷感地道。
  李弘就像一隻矯健的獵豹,飛身撲了上去。帳篷內的七個士卒驚呆了。他們正在吃晚飯,突然就看到帳篷裡多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大漢。
  一個士卒嘴裡還含著一塊肉,頭顱已經飛了起來。旁邊一人整張臉被李弘踢了個血肉模糊,分不出鼻子和嘴了。李弘再上兩步,一刀砍死了兩個準備翻身爬起來的士卒。順勢李弘一腳就踹在一個情急之下,準備空手撲過來的士卒心窩上。那個士卒慘叫著連退七八步,口中噴血,轟然倒地。剩下兩個士卒怒吼著,各舉戰刀撲過來,旋即被李弘躲過一個。與另外一個雙刀相撞。那人沒有李弘力氣大,立即被倒撞回來的刀背擊傷面門,慘叫著連連倒退。李弘轉身迎上回頭砍向自己的戰刀,怒吼一聲,雙刀再次猛撞。那人虎口巨震,竟然拿捏不住戰刀。就在這瞬間,李弘再起一刀,剁在那人頸上,鮮血噴射,刀墜地,人栽倒。李弘大步走到被刀背擊傷面門的士卒面前,舉刀劈下。
  牧場上,十幾個士卒正在大呼小叫,驅馬追趕著幾個小孩。士卒們以為他們是附近牧民家的小孩來搞惡作劇,所以一邊追,一邊威脅著他們,還一邊哈哈大笑,渾不知,危險已經悄悄來臨。
  在帳篷左側臨時搭建的馬棚裡,十一個士卒趴在木欄上,指指點點的看著這邊的熱鬧。
  一個士卒突然聽到一聲箭簇入體的聲音,趕忙警覺的扭頭張望。他看到了一支箭,一支筆直的插在同伴太陽穴上的箭,血絲正從箭桿四周溢出。
  他驚駭的張大了嘴,正準備叫喊,一支更快的箭突然就射入了他的嘴中,穿過脖頸,釘在了木柱上,發出「崩……」一聲響,箭桿劇烈震顫。
  響聲驚動了其他的士卒,大家不約而同的朝右側望去。一個高大的披髮大漢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馬棚裡,拉開的弓上搭著兩支箭。
  李弘鬆開弓弦,兩支箭發出刺耳的嘯叫射了出去。兩個士卒應弦而倒,連哼聲都沒有發出。
  士卒們這才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整齊的怒吼,一轟而上,向李弘撲了過去。李弘不慌不忙,再次搶先射出一箭。一個抽刀奔來的士卒慘叫一聲,仰面摔倒。
  李弘右手已經來不及拿箭,他順手抽出懷內的小斧,劈頭就甩了出去。小斧在空中怪叫著,飛旋著,「噗」一聲斬入一個士卒的胸間。那個士卒慘吼一聲,丟掉戰刀,雙手托著小斧,想把它拽出,但雙腿已經不停使喚地跪了下去。鮮血立即就浸濕了全身。他慢慢抬頭,看見那個像殺人魔鬼一般的大漢已經像猛虎一樣撲向自己的同伴。只見到刀光飛閃,人影錯動,夾雜著金屬撞擊聲,慘叫聲,轉眼間同伴就全部躺倒在地上了。
  他看到那人手上的戰刀在滴血,鮮紅的血。

  第十四章 同歸於盡(1)

  李弘點燃了馬棚裡的草料。草料易燃,立即引發沖天大火。
  遠處,士卒們突然發現了異常。他們丟下搗亂的小孩,大呼小叫著飛奔而回。跑到近前一個個飛身下馬,叫喊著同伴的名字。李弘隱藏在馬棚暗處,忍受著炙人的熱氣。三個士卒幾乎不分先後地衝了進來,轉眼間被李弘射殺。後面的士卒覺得不對勁,沒有繼續往裡沖。
  李弘無奈,只好自己衝了出來。剩餘五個士卒突然看到火裡衝出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大漢,大驚失色。還沒等反應過來,已經讓李弘劈倒了兩個。剩下的雖然驚惶失措,但鮮卑人固有的凶悍讓他們毫不猶豫的就衝上來和李弘廝殺在一起。
  但他們的實力和李弘差得太遠。沒有交手幾招,已經讓李弘殺掉兩個,剩下一個被李弘磕飛了戰刀,踩在腳底下。
  「快去告訴拓跋帷,他的馬被我打劫了。」李弘大笑著說道。那個士卒僥倖留得性命,慌忙上馬逃去。
  李弘帶著闕昆,柯比熊幾個小孩飛快的跑回來。風雪和他們的母親早就望眼欲穿了。看見他們一個個安然無恙,高興的迎了上去。小孩們興奮不已,偎在母親懷裡,叫嚷個不停。
  風雪迎上李弘,欣慰開心的神色溢於言表。李弘望著她美麗的笑靨,覺得漂亮的東西真是好,怎麼看都是那樣的舒服。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風雪白衣白馬,飄逸出塵的絕美身影。
  「如果我們加快速度的話,應該可以安全到達大燕山了。」李弘微笑著對風雪說道。
  「真的謝謝你。」風雪感激地道,「如果沒有你,我們都已經死定了。你叫我如何感激你?」
  美人溫語如玉,差點讓李弘的心都飛了起來。
  一行人在李弘的催促下,連忙上馬,向西方,太陽落起的地方飛速奔去。
  第二天傍晚,拓跋帷和手下士卒才筋疲力盡地趕了回來。拓跋帷和士卒們看到牧場上的野馬三五成群,依舊悠閒的在吃草飲水,不禁如負釋重,高呼起來。
  感謝啊。他真的要感謝那個殺了人卻沒有奪去馬的大漢人。如果搶走了馬,拓跋部落損失的財產就大了。這比打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敗仗損失還大,拓跋鋒不剝了他的皮才怪。但拓跋奎死了沒有關係,拓跋鋒還有好幾個兒子。拓跋鋒不會因為這個而過分責難他。
  拓跋帷再也不提追殺敵人的事。他寧願回拓跋部落不做這個豪帥了,也不願意回去被拓跋鋒剝了皮,丟了性命。何況拓跋奎死在慕容風的地盤上,責任也不全是他一個人的。
  拓跋帷心中非常佩服這個殺人如麻的大漢人。這個人不但武功高超,而且心思慎密。他先是誘騙自己南下追擊,自己卻大膽的躲在附近準備襲擊牧場。待自己率部南下後,他立即就襲擊了牧場。最絕的就是這個人好像知道自己把這批馬看得比追殺更重要。他殺完人之後沒有襲擊馬群,把馬完好無損的留了下來。這樣一來,自己有了上一次教訓,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去追殺了。但如果馬群沒有了,自己絕望之下,只有和他拚個魚死網破。這個人好厲害呀。
  第三天,去見慕容風的士卒趕了回來,並且帶來了好消息。殺人的是大漢國的奸細,叫李弘。就是最近在鮮卑很有些名氣的豹子。前一段時間他聽說慕容風要攻打大漢國,突然出逃。為此慕容風早已發出黑木令牌,召集中部鮮卑各部落緝捕捉拿。
  拓跋帷長吁了一口氣:「這下好了,冤有頭,債有主,就等大人派來的援兵了。只是這樣一來,這個豹子更出名了。連慕容風都要下黑木令牌追殺他,可見此人之厲害。」
  他的手下紛紛附和。把敵人吹噓的更高明些,對自己逃脫罪責可有莫大的好處。
  風雪覺得李弘有時候真得非常殘酷。他要大家不眠不休的騎馬往西走,中間絕對不停下休息。大人還可以勉勉強強支撐,小孩就不行了,騎著騎著就睡著了,常常一不小心就從馬上掉了下來。李弘就把他們捆在馬鞍上,繼續走。
  三天三夜,連續跑了五百里,大燕山終於在望。
  這個時候,慕容風的侍衛們還沒有趕到中部鮮卑的西疆,尚在路途上。
  李弘望著眼前連綿不斷的高山,大聲喊道:「風雪,前面就是大燕山了?」
  「是的,我們再走一天,就到談月谷了。」風雪高興地說道。
  「這裡離大漢國還有多少路?」
  「翻過這座山就到了。」
  李弘興奮起來,騎著馬在山路上來回奔馳,以此表達心中的快樂。但馬上他就不快樂了。他看見遠處有一隊馬隊,像一片雲似的,飄了過來。
  李弘立即叫醒了趴在馬上的孩子們,做好了迎敵的準備。風雪看到他如臨大敵的樣子,笑著安慰他道:「這附近百十里方圓的地方,都是我兩個哥哥的地盤,不會有大事的。」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剛從扶余國回來嗎?」李弘笑著調侃道。
  「我去年回來過一次,當然知道了。」小姑娘也不示弱,立即回了一句。
  馬隊轉眼功夫已經距離他們只有四五十步了。對方看到這麼一群人,顯然有些吃驚。除了女人,就是小孩,只有一個高達魁梧的大漢,手執弓箭,對他們非常戒備。馬隊隨即停了下來。
  這支馬隊大約有三四十人,胡人,漢人都有,個個都佩戴著武器。李弘緊張起來。他突然想起風雪剛才講的話,不假思索地喊了出來:「你們是幹什麼的?老子是牛頭部落風裂的手下。」
  對方顯然聽到了李弘的叫聲,立即從馬隊中衝出來一個人,一邊策馬小跑,一邊叫道:「我是風裂之子裂狂風,你到底是誰?」
  「老子是風裂之女風雪手下,你是……」他還要喊,感覺自己的衣服被人拽了幾下,側頭一看風雪正對他搖著小手,意思叫他不要喊了。李弘立即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裂狂風飛速馳近,突然看到了風雪,不禁大笑起來:「你個小丫頭膽子真是大。你二哥帶人去找你了,路上可曾遇見?」風雪躲在李弘身後不做聲。
  李弘望向裂狂風,只見他身形高大,濃眉大眼,一看就是一個豪爽率直的人。而裂狂風也在打量他。隨即裂狂風就看見了自己熟悉的親人,趕忙飛身下馬,急匆匆過去給長輩見禮。闕居,柯比熊幾個小孩紛紛跳下馬,一面撲過去,一邊喊著大哥。親人見面分外熱鬧。
  對面的馬隊一看是自己人,也慢慢地拍馬跑來。
  裂狂風大步走到李弘面前。他剛才已經聽柯比熊說了,他們都是被這個叫豹子的大漢救下的。豹子最近在鮮卑很有名,裂狂風也有耳聞。只是他驚詫豹子的實力遠遠比他想像的要厲害。一個人,硬是從拓跋部落的豪帥拓跋帷和小帥拓跋奎手下救走一班女人孩子,實在是有些難以讓人相信。

  第十四章 同歸於盡(2)

  「裂狂風拜謝豹子兄弟大恩大德。」說著倒頭就要下拜。
  李弘趕忙一把抓住,「使不得,使不得。小事,小事。」兩人一個要拜,一個不讓拜,不知不覺就較上了力。裂狂風全身向下用力,大佔便宜。李弘有些急了,初次見面就讓人家牛頭部落的繼任大人下拜,多麼不禮貌。他猛然繃緊全身肌肉,雙手猛一發力,裂狂風身不由己,被他拽了起來。
  裂狂風心中震駭不已。此人力氣之大,恐怕在鮮卑已經是數一數二了。
  兩人心心相惺,表情上自然是親熱多了。彼此寒暄兩句之後,裂狂風神情嚴肅的望向一直躲在李弘身後的風雪。
  「叫你不要去你非要去。去了你就給我捅了這麼大一個簍子。小丫頭無法無天了。」
  風雪囁嚅了半天,紅著臉,吞吞吐吐地道:「我們殺了拓跋奎。」
  裂狂風驚愣,眼珠子慢慢瞪圓了,一副待人而噬的凶神樣子。風雪嚇了一跳,慌忙拽著李弘的衣服躲到了一邊。李弘看到風雪可憐兮兮的,一股英雄救美之氣油然而生。
  「裂大人,這不關風雪的事。是我一斧子劈了他。殺了就殺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李弘隨口說道。
  裂狂風望了望比他高半個頭的李弘一眼,臉上的神情慢慢的緩了下來。
  「殺死拓跋奎就同殺死一隻狼崽一樣,本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怕的是那隻狼崽的父親。拓跋鋒是有名的心狠手辣,睚眥必報之人。我們殺了他兒子,殺了他士卒,他這個臉丟大了,豈能善罷甘休。」
  「這個我也想到了。原先我打算把他們安全送到之後,到白檀城露露臉,再回大漢國去。現在看來不殺他幾個人是不行了。」
  裂狂風驚奇的望了一眼李弘,「你到大漢國幹什麼?」
  這時他的手下走過來向他請示是否在此紮營。因為那些女人和孩子太累了,已經不能再騎馬了。裂狂風點點頭。
  「紮營吧。叫他們多準備點食物給孩子們。另外,派人立即到牛頭山告訴裂暴雨,風雪已經把人全部救回來了,叫他小心拓跋部落報復。」
  那人答應一聲,轉身欲走。裂狂風突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了他,「立即回山調五百騎下來,明天早上一定要到。」
  那人看了李弘一眼,隨即轉身要走,卻又被裂狂風叫住了,「刀疤,這就是最近揚名鮮卑的豹子。」那個漢子顯然有些吃驚,慌忙見禮。李弘回了一禮。
  「刀疤是父親的老部下,和老狼關係非常好。」裂狂風又補充了一句。
  李弘一聽,心裡一酸,趕忙給刀疤又行了個禮。刀疤和老狼一樣,屬於那種不出眾,卻非常精明強幹,穩重老成的人。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估計也是在戰場上留下來的。
  刀疤看見了李弘背上的弓。他緩緩說道:「那是老狼的弓。」
  李弘趕忙伸手拿下來,遞給了刀疤。刀疤拿在手上摸了又摸。他聲音有些嘶啞地說道:「三年前,我到虎都特意去看了他一次,不料竟是最後一面。」說完把弓遞給李弘,轉身就走。李弘看到刀疤的眼內已經流出了淚水。睹物思人,最是傷心。
  「你到大漢國幹什麼?」裂狂風看見刀疤走遠了,立即接著剛才的話問道。
  「我是大漢人,大帥已經同意我回去了。」
  裂狂風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怪不得你留了一頭長髮。原來真是大漢人,那傳聞是真的了。你難道是大漢國派來的奸細?」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記憶,什麼都記不起來,所以我要回大漢國,我要回家,我要找回過去的自己。」
  裂狂風同意的點點頭,「哦,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你就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我小妹,順便做了她手下。」裂狂風調侃道。
  李弘身後的風雪立時滿面通紅,害羞不已。紅彤彤的一張俏臉更是顯得艷麗無比。李弘一時間看得呆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失態,趕忙回過頭來,以滿面笑容掩飾自己的尷尬。
  「豹子,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大帥可能要下令在整個中部鮮卑捉拿你。不然,他怎麼對拓跋鋒交待?人是在他的管轄境內被殺,你和他的關係又是天下人人皆知的事。一旦讓你有驚無險的逃出了鮮卑,所有人都會認為是大帥故意放你出境的。」
  李弘大為佩服裂狂風,「我不會讓大帥為難的,你放心。」
  鬼不靈山。
  李弘大吼一聲,用力拔出插在自己身上的長箭。黑色的箭頭上還帶著一小塊肉。李弘痛得哇哇大叫,嘴中不停的抽著冷風。他不由得破口大罵起來:「拓跋柬,你個老匹夫,不就是殺了你一個侄子嗎,至於興師動眾,帶幾百人跑來殺我嗎。」
  李弘失策了。他以為自己已經跑到邊境,就算拓跋部落要殺他,恐怕也只有乾瞪眼的份,所以他根本就不聽裂狂風的勸,大搖大擺跑到白檀城吆喝:「我就是豹子,誰敢殺我?」話音剛落,就招來三支長箭,七八把長刀,十幾個大漢,一擁而上,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剝了。李弘嚇壞了,拔腿就跑。結果後面追的人越來越多,還沒有到城門,已經有幾百人了,各自拿著明晃晃的武器,喊殺聲驚天動地。李弘使出渾身解數,搶了一匹馬,奪路而逃,連頭都不敢回。
  但他想跑都跑不掉了。從城內風馳電掣一般衝出兩百多騎,玩命一樣追在後面,一邊跑還一邊喊:「豹子,我是拓跋柬,今天不殺了你替我侄兒報仇,我就不回拓跋部落,殺……」
  李弘一聽魂飛天外,媽呀,給裂狂風說中了,這個拓跋鋒還真不能惹,他竟然千里迢迢派了這麼多人來追殺他。沒辦法,只能拚命打馬,望樹林子裡跑了。躲一時是一時吧。
  他現在後悔把黑豹留給柯比熊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睡到半夜就起來了。他睡不著,他想早一天回到大漢國。現在大漢國離他那麼近,他卻不能一步就跨過去。為了闕居和柯最的家人,為了風雪,他還要到白檀城去。他要殺出鮮卑,而不是走出鮮卑。只有把拓跋部落殺痛了,激怒了拓跋鋒,其他的人才會安全一點。在鮮卑人眼裡,不能殺死最強的敵人卻去凌辱弱小,是要遭到全族人恥笑的。如果李弘在很短的時間內殺死了更多的人逃出了鮮卑,慕容風就可以非常容易的保下風雪。有本事殺掉主犯再說。拓跋鋒不能抓走風雪,自然無從知道闕居和柯最家人的下落。
  裂狂風出來送他。李弘對他說,告訴柯比熊,我把黑豹留給他。等他長大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報仇。裂狂風笑著答應了。他勸李弘到白檀城以後,先躲幾天。如果風聲不大,就出來露露臉,然後逃之夭夭算了。至於他妹妹,除非拓跋鋒殺光了牛頭部落所有的人,否則休想拿人。
  李弘大笑,騎著一匹戰馬絕塵而去,全然沒有把裂狂風的話放在心上。

  第十四章 同歸於盡(3)

  第二天,整個大燕山附近下起了瓢潑大雨,一下就是三天。山洪爆發,洪水施虐,根本無法行走。接著下了兩天小雨,淅淅瀝瀝,連綿不斷。直到第六天天氣才轉好。李弘隨即告別收留他的山區牧民,繼續望白檀城而去。
  他進了城,找個地方吃了幾個餅,幾塊肉,他就開始惹事了。結果被人打得抱頭鼠竄而逃。他根本不知道慕容風的黑木令已經傳到了白檀城,傳到了中部鮮卑各個角落,就連彈漢山的鮮卑大王和連都知道了。
  用黑木令牌緝捕的逃犯如果被抓到或者拿到人頭去領賞,至少可以得到八百頭牛,或者五百匹馬,或者一塊不小的牧場,總之獎賞非常多,可以讓人一夜之間暴富。更讓人瘋狂的是,西部鮮卑大人拓跋鋒也發出了黑木令牌。兩份獎賞,想不瘋狂都不行。於是各地的馬賊馬幫,塞內塞外武功高強者,想發財的烏丸人,想出風頭的鮮卑貴族子弟,各部落大人最精銳的親騎兵,拓跋部落的追殺騎兵隊,蜂擁而至,誰都想得到這份巨大的財富。而人流最集中的地方就是這通往大漢國最近的白檀城。
  李弘現在已經不是一個逃犯了,在追捕者的眼中,他就是錢,就是財富,就是實現自己人生夢想的墊腳石。
  這時,他的左側,右側接二連三都出現了騎兵。城裡的人已經衝了出來,依舊瘋狂如故,窮追不捨。整個城外的曠野上,騎兵的喊殺聲,馬蹄的奔騰聲,一窩蜂跟在後面追殺的百姓叫嚷聲,各種聲音交織混雜在一起,恨不能把天都衝破。
  李弘邊跑邊回頭看,臉都嚇白了。他雙手緊緊抱著馬脖子,全身都伏在馬背上,根本不管飛來的長箭,只是一個勁的狂踢馬腹,恨不得這批馬長出翅膀飛起來。現在,前方那樹林,那座山,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啊。
  李弘終於達到目的,第一個鑽進了樹林。
  李弘對樹林的熟悉好像是天生的。只要他聞到樹林裡的清香,聽到鳥兒的鳴叫,看到野花的笑臉,他就像充了氣的皮球一樣,渾身充滿了力量。
  幾百人的各色大軍衝進了樹林,淹沒在綠蔥蔥的大山裡
  李弘開始發揮他逃生的本能。他在樹林裡靈活快捷,就像一隻獵豹,隨時都有可能給人以致命一擊。他一會兒躲在暗處一箭取人性命,一會兒爬到樹上對敵人進行背後突襲,一會兒又在另一個山頭上狂呼大叫。
  山林太大,幾百人進去之後,就像一把沙灑進了大河,轉眼間就被完全吞噬了。而在這樣的大山裡,尋找一個人,簡直就是天方夜談的事。但是人們瘋狂了,三五成群,以牛角號聯絡,像過篩子一樣穩步推進。
  幾百人連續追蹤李弘兩天兩夜,行程達到了一百多里。如果前面不是巨大的財富,誰會有這麼大的毅力,而且這個被追蹤的豹子真的就是一隻豹子,非常危險,已經殺死了上百人。但是,更多聞風而來的人毫不猶豫的走進了大山。財富與生命相比,更多的人還是選擇了財富。
  李弘傻眼了。他原先以為自己逃進樹林之後,這些人追一下,眼看沒有指望很可能就放棄了。誰知道這些人堅忍不拔,鍥而不捨,讓李弘大為欽佩。
  第三天,李弘再連續殺死了三十多人之後,被拓跋部落的士卒圍在了一座小山上。李弘夷然不懼,舉刀就剁,和二三十人糾纏在一起。等拓跋柬聽到號角聲追到這裡支援時,李弘已經突破包圍逃走了。
  李弘這次受傷不輕。手臂中了一箭,背上被砍了兩刀,腿上也被長矛刺了一下。他包紮好傷口,不敢多做停留,馬上一拐一腐的竭盡全力往前趕。拓跋部落的牛角號聲就在自己的背後不遠處響個不停,而更多的牛角號聲在更遠的山裡此起彼伏。
  拓跋柬不慌不忙的走在濃密的山林裡,他不怕李弘會飛上天。他已經打聽過了,這座山的確非常大,叫鬼不靈。濡水河把這座山一分為二,河水從大山中間流過。再往前翻一座山就到了懸崖。下面就是濡水河。
  李弘不知道。他此時正在艱難的往山上爬。他望著背後那些陰魂不散的追兵,心裡惡狠狠的詛咒起來。隨即他就聽到了微弱的河水聲。李弘沒有太在意。大山裡到處都是流淌的小溪,嘩嘩的流水聲隨處可聞。
  再爬了一會,李弘聽到流水聲已經變成波濤聲了。李弘興奮起來。是一條大河,一條大河。那肯定是通往大漢國的濡水河了。他立即明白了這些追擊者為什麼窮追不捨了。原來這座山走到這裡就是絕境,無路可去了。
  李弘奮力爬上山頂,此時巨大的轟鳴聲已經震耳欲聾了。他踉踉蹌蹌的走了十幾步,坐倒在懸崖上向下望去。
  下面湍急的河水怒吼著,洶湧澎湃,一瀉而下。河水撞擊在岸邊的大石上,發出驚天巨響,濺起萬丈波濤。大概是因為發洪水的關係,河面非常渾濁,許多大樹,樹枝,飄浮其上。李弘看得有些腿發軟,但是臉上卻顯出得意的笑容。
  他站起來,舒展了一下手腳,把箭壺裡剩餘的十幾支箭插在地上,準備等一下方便射擊。然後他拔出戰刀,雙手用力揮舞了兩下,心中的愉悅實在是難以表達。
  突然他縱聲高叫起來:「我要回去了……」
  「我要回去了……」
  聲音在群山之間迴盪,傳出去很遠很遠。
  拓跋部落的士卒奮力往上爬。
  李弘站在山頂上,好整以暇的望著下面,拿起了自己的弓箭。「嗖……」一聲尖嘯,一支長箭象釘一樣釘進了一個士卒的胸口。那個士卒慘叫著滾了下去。
  拓跋柬發怒了。他殺人無數,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難殺的人。殺人要是都這麼艱難,自己早就累死了。他恨李弘都恨入了骨髓裡。他原來以為可以搶個功勞,把拓跋帷擠下去,這樣自己也可以坐上四大豪帥的位子了。沒想到帶來的兩百多人,被這個小子宰掉了五六十。現在即使殺掉了這小子,回去也不會有什麼功勞,還要挨一頓臭罵。想想他都窩囊死了。
  「兄弟們往上衝啊。殺了他就發財了。殺啊。」他一邊狂叫著,一邊帶頭衝了上去。
  李弘的十幾支箭轉眼就射完了。他拿著戰刀站在山頂上,等著拓跋部落的士卒上來。

  第十四章 同歸於盡(4)

  一個士卒勉勉強強站穩,還沒有抬頭,就被李弘大吼一聲,削去了頭顱。旁邊的士卒怒叫起來,發瘋般的衝向李弘。李弘抬手架住他的刀,順勢一腳踢在他的胸口上,就聽見胸骨碎裂的聲音響起,那個士捽髮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倒飛了出去。李弘大叫起來:「殺,殺……」,就像一頭嗜血猛獸,狂野的奔向離自己最近的敵人。拓跋部落的士卒剛剛爬到山頂,筋疲力盡,疲憊之極,手腳俱都發軟,哪裡有力氣和休息了許長時間,像生龍活虎一般的李弘做生死搏殺,很快就被他砍倒了二十幾個。
  拓跋柬終於衝上了山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李弘早就盯上他了,見他立足未穩,主意力不集中的時候,突然抽出小斧對準他就甩了出去。拓跋柬眼睜睜看著飛來的小斧朝自己射來,偏偏就是不能邁開雙腿避讓一下,那雙腿因為剛才過度用力上山現在就像鉛一樣重。他依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小斧斬進自己的胸膛。他趕到一陣劇痛。他趕到無比的憤怒。他要殺死他,他要在自己死之前殺死他。
  拓跋柬發出一聲驚人的吼叫,好像要激發自己渾身的力量,他突然丟掉手上的戰刀,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牛一般,嘴裡哇哇大叫著,以夷非所思的速度朝李弘衝去。
  李弘奮力擋開一把削向他雙腿的刀,向正衝向自己的拓跋柬跑去。他要收回那把小斧,那是公孫虎送給他的禮物,不能丟下它。
  兩個人迅速接近。李弘看到拓跋柬怒睜的雙眼象銅鈴一樣,臉上的肌肉已經變形,齜牙咧嘴的,好像恨不得一口把他吃下去,鮮血正從他胸口噴射而出,整個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樣子。李弘毫不畏懼,狂吼一聲,戰刀直刺入拓跋柬的胸腹。拓跋柬速度太快,身軀硬是往前一撲,戰刀帶著一蓬鮮血,衝出他的身體。拓跋柬一把抱住李弘,依靠自己飛速奔跑的慣性推著李弘往懸崖邊跑去。
  李弘伸手抓住小斧斧柄,隨著他飛速倒退。在拓跋士卒的驚叫聲中,兩個人掉下懸崖。

  第十五章 盧龍塞新兵(1)

  李弘被河水沖到鬼不靈山腳下的河灘裡。
  他非常幸運,在湍急的河流中抓到一棵飄浮的大樹,撿了一條性命。他不敢留在附近,忍著錐心的傷痛再次逃進了鬼不靈山裡。他琢磨著,現在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傷,根本沒有抵抗力,一旦被那些瘋子碰上,那還不被活剝了。
  李弘在山裡轉悠了半個多月,身上的傷口基本上都結痂了,他隨即決定下山繼續西行。
  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李弘貪婪地呼吸著草原上清新的空氣,鬱結在心中的悶氣頓時一掃而光。他高興的一邊狂呼亂叫,一邊飛奔起來。
  隨後的幾天他在草原上遇見了不少烏丸族人。烏丸族在幾十年以前,因為受到匈奴人的強大攻擊,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家園,陸續向大漢國內遷移。烏丸族的各大部落王隨即請求大漢國皇帝,允許他們居住在荒涼的邊塞以內。大漢皇帝對這些願意歸順自己的胡族非常大度,慨然允諾。烏丸族人的語言,生活和風俗習慣都和鮮卑族人一樣,如果不仔細分辨,很難認出來。
  李弘在和他們的攀談中得知這裡是大漢國的幽州右北平郡。居住在右北平郡的烏丸族有八百餘部落,首領大人是汗魯王烏延。大漢國的盧龍塞距離這裡還有三百多里。這裡的烏丸牧民和大漢人的關係還是不錯的,大家對李弘都很客氣,熱情招待,唯恐不周。
  李弘一個人大步流星走在綠油油的草原上,心情無比舒暢。馬上就可以見到盧龍塞,馬上就可以見到無數的族人,這是多麼令人激動的事。就在這候,他聽到背後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李弘本能的警覺起來,轉身向背後望去。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十幾騎飛馳而來。他迅速從背上取下弓,右手從箭壺裡拿了一根長箭,箭是他向烏丸牧民討來的。戰刀插在拓跋柬的肚子上隨他一起餵了魚,身上的武器除了這把弓就是別在腰間的小斧了。李弘不確定追來的人是幹什麼的,但防一手總是要穩妥些。
  李弘沒有停下來,依舊甩開大步往前疾走。後面的騎士越來越近,已經看出來是一騎在前狂奔,後面十幾騎緊追不捨。追在後面的人不時對前面的人射出長箭。前面逃命的人顯然受了傷,趴在馬上左右搖晃。他好像也看見了李弘,逕直驅馬朝李弘這個方向逃來。
  李弘看出來今天是脫不了干係了,索性站住,望向逐漸接近的騎士。那是一個漢人——李弘從那人的髮型上就能看出來,那絕對是一個漢人。上次在裂狂風的隊伍裡他就看見有漢人,但是沒有機會講話。在白檀城裡,漢人就更多了,聽到熟悉親切的聲音,他差一點就要衝上去擁抱人家。但是對方的方言太重,李弘聽不懂。人家倒是聽的懂他的話,舉起刀槍棍棒就殺上來了。
  追在後面的人各個都是非常顯眼奪目的髡頭。李弘就是弄不明白,髡頭難看死了,胡人為什麼就喜歡。女人不出嫁也不養頭髮,怎麼漂亮看著都彆扭。漢人的一頭長髮多好看,瀟灑飄逸。胡人為什麼就不能改改祖宗的規矩?
  馬上的人終於支撐不住,突然掉落到草地上。李弘吃了一驚,趕忙飛跑過去。那是一個年青人,就像草原上的牧民一樣,普通而沒有任何特色。唯一不同的就是頭髮。他被人砍了幾刀,肩膀上還中了一箭,渾身血跡,奄奄一息。他望著李弘,嘴中不停地叫著:「救……我……救……我……」
  追兵距離已經近在咫尺了。叫嚷聲,馬蹄聲,直衝李弘的腦門。李弘二話不說,就著蹲式,抬手就是一箭射了出去。
  對方估計沒有想到一個在草原上孤身走路的漢子會是敵人的同夥。同伴的慘叫聲激起了敵人凶殘的本性。他們怒吼著,各舉戰刀衝了上來。
  李弘鎮定自若,站起身來,突然迎著敵人飛跑過去,一邊連續射出兩箭。兩個敵人胸口中箭,先後摔落馬下。對方被李弘的挑釁舉動激怒了。他們哇哇怪叫著,猛踢馬腹,恨不能一步殺到。
  李弘再次拉弓對準正對自己的大漢射出了必殺的一箭。距離太近了。那個大漢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讓長箭洞穿了身體。劇烈的疼痛讓他大聲慘吼起來,手上的刀就那麼拋了出去。李弘隨手扔掉長弓,身形高高躍起,緊貼著奔馬的右側避過撞擊。空中翻滾的刀卻被他一把抓住,順勢就劈向了自己左側的敵人。那個敵人右手舉刀正要平掃,不料想李弘在空中的下降速度更快,刀鋒已經先他一步斬在了脖子上。頭顱飛出,而身體卻被奔馬帶出十幾步才掉落下來。
  李弘摔落到地上,一個翻滾爬起來,往自己的長弓跑去。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再次蹲在地上,向背對自己的敵人射出了一箭。那敵人正在緊拽馬韁,讓奔馬減速。毫無防備之下被擊中,怪叫著一頭栽下馬來。剩餘的五個敵人在二十幾丈外勒住了狂奔的馬,一臉的驚駭。一個照面下來,竟然被這個披頭散髮的大漢斬殺了六個同伴,一半還多。
  一個看上去心計深沉的漢子制止了其他人繼續衝上去,高聲喊道:「你是誰?」
  李弘四平八穩的站著,左手拿弓,右手拉弦,兩支箭搭在弓上,瞄準了他們。
  對方見李弘不搭話,再次喊道:「我們是烏丸汗魯王手下,奉命追擊逃奴,你無端出手傷人,與我們烏丸人結下仇怨,是想找死不成。」
  李弘依舊不予理睬,更不答話。
  對方大概對是否發動攻擊非常猶豫。剛才李弘表現出來的驚人殺傷力,不是幾個人能夠對付了的。
  李弘看見對方幾個人又退了幾步,在一起交頭接耳,不知說什麼。
  突然那個說話的漢子再次叫起來:「有本事留下名姓,日後算帳。」
  李弘拽都不拽他,喝道:「過來受死。」
  「你是不是豹子?」對方再次喊道。
  「老子就是。怎麼這麼多廢話,還打不打了?」李弘放下弓箭,大聲喝問。他話還沒有說完,就看見對面五人慌慌張張的急忙撥轉馬頭,打馬如飛而去。
  李弘有些吃驚了。還是頭一次碰上這麼好事。他看著那五個烏丸人在草原上遠遠的繞了一個圈子,然後向來路急速而去。
  躺在地上的人劇烈的呻吟起來。
  李弘急忙跑過去,撕開他的衣服,手法熟練地幫他包紮起來。李弘笑著對他說:「沒事,死不掉的。」
  「你,就是豹子?」那人忍著劇痛,顫抖著聲音問道。
  「我叫李弘。豹子是大帥幫我取的外號。鮮卑人都這麼叫。你很厲害,當了奴隸要逃跑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你叫什麼?」
  「我叫裡宋,字長憶。謝謝你救了我。」

  第十五章 盧龍塞新兵(2)

  「小事,小事。你肩膀上這支箭要不要我幫你拔下來?」
  「不用了。我有十萬火急的軍情要稟報盧龍塞田大人,我必須要馬上趕到盧龍塞。」裡宋望著李弘,堅決地道。
  「但是你傷得很厲害,估計騎馬很困難。」
  「走吧。快走吧。」裡宋掙扎著站起來,齜牙咧嘴地說道。
  李弘無奈,把他捆到馬鞍上。自己騎一匹剛才敵人丟下的馬。他捨不得把其餘的幾匹馬丟掉,把韁繩連作一處,也一塊牽著走了。
  李弘看見裡宋趴在馬背上,痛苦欲絕。於是就和他閒聊起來,希望能分散一點裡宋的注意力,減少一點痛苦。
  「裡大哥,到盧龍塞還要走多少路?」
  裡宋沒有直接回答他,回過頭來,一臉痛苦,鄭重其事地說道:「恩公,大哥二字我實在擔當不起啊,你叫我長憶就行了。」
  「你不是叫裡宋嗎?怎麼又變成長憶了。」
  「裡宋是我的名字,長憶是我的字。你是不是在鮮卑時間呆長了,把家鄉的規矩忘記了?」裡宋奇怪的問道。
  李弘尷尬地說道:「不知道什麼緣故,我把過去全部忘記了。所以我對大漢的一切都非常陌生。」
  「這麼說傳言是真的?」
  「什麼傳言?」
  「就是你的傳言,說你過去是鮮卑虎部落的一個白癡奴隸。你現在已經名揚天下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白檀城,鬼不靈山抓你嗎?」
  李弘搖搖頭。他在山上躲了十幾天,當然不知道。
  「二千多人。「裡宋瞪大眼睛說道,「你殺了拓跋鋒的弟弟拓跋柬,掉下懸崖之後,沿著濡水河找你屍體的人有上萬人。那真是一個壯觀的場面。」
  李弘好奇起來,「他們找我屍體幹什麼?」
  裡宋象望著白癡一樣的望著他,「你不知道黑木令牌?」
  李弘搖搖頭。他真的不知道關於他還有這麼多故事。
  「鮮卑國的中部鮮卑大人慕容風和西部鮮卑大人拓跋鋒同時發出黑木令牌緝捕你。抓到你或者殺了你,賞賜驚人,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基本上相當於一個中小部落的全部財產。你就是錢,而且是一大筆錢,知道嗎?」
  望著裡宋貪婪的眼神,李弘當然明白,拚命點頭。
  「所以大家都去河裡撈屍體。只要拿到你的頭,就是拿到財富。」
  裡宋趴在馬上歎了一口氣,「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從那河裡逃出來的。」
  李弘大笑起來,「我又跑回山上呆了十幾天。」
  裡宋明白過來。他想笑可又怕震的傷口更痛,只好強忍著,一臉的怪像。
  「你還是說說為什麼你有兩個名字吧?」
  「我們大漢人在十六歲之前由父母長輩賜名。十六歲成人之後,再由長輩賜字。一般我們彼此之間都喊對方的字。不能直呼其名,那是非常不禮貌,要遭人痛罵的。」
  李弘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說道:「那我這字應該是什麼?我想不起來了乾脆自己取一個得了。」
  裡宋白眼一翻,當然不知道。自己都不知道,還問別人,不是白癡才怪,可李弘是自己救命恩人,不能不理,於是委婉說道:「字要長輩賜,不能自己胡編亂造。」
  「我什麼都不記得,到哪裡去找長輩。馬上就要到盧龍塞了,我總不能對人說,實在對不住,我把自己的字給忘了。這不是笑話嗎,你說是不是?」李弘認真地道。
  裡宋想想也對,「那你自己取一個吧。」
  李弘坐在馬上琢磨,半天沒有做聲,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說道:「不好取,這樣吧,我是大漢子民,就叫子民算了,你說如何?」
  裡宋怪聲怪氣地叫起來:「表字是要解釋名字,體現德行的。 你不能亂取,讓人家笑話。」
  李弘不聽,越琢磨越覺得不錯。他對裡宋喊道;「長憶,叫我一聲聽聽。」
  裡宋沒辦法,只好喊了一嗓子:「子民。」
  李弘大笑,「不錯不錯,就叫子民了。」
  裡宋翻個大白眼望著他,覺得這人的確有些白癡,啥都不懂,但是殺起人來,的確無人能敵。
  望著遠處那座巍峨挺拔的雄關,李弘不禁心潮澎湃,仰天長嘯。他終於到家了,他終於回到了故土。
  裡宋是盧龍塞邊軍的屯長(屯長,漢代軍官名,統領一屯之兵。屯是曲以下的部隊單位)。他負責盧龍塞整個斥候部隊的工作,是盧龍塞守將奮武校尉田靜的手下。本月初因為聽說汗魯王可能要起兵叛亂,特意讓他通過中間人到汗魯王烏延的部落做奴隸,刺探軍情。
  裡宋帶回來的情報讓田靜非常震驚。汗魯王烏延已經與東部鮮卑大人彌加多次在邊境相會,確定了在大雪來臨之前攻下盧龍塞的口頭協議。現在鮮卑的五千大軍已經秘密進入大漢國境,隱藏在烏丸部落的百靈牧場。烏延的三千人集結在距離盧龍塞一百里之外的紅花谷。目前他們尚缺少攻城工具,正由中部鮮卑大人慕容風派人由白檀城緊急運來,估計攻擊時間最遲也就是下個月初。
  盧龍塞的邊軍只有二部(部,漢部隊單位,在曲之上)人馬,共一千六百人,要對付八千大軍的攻擊,的確非常困難。但是現在就派人向右北平郡太守劉政大人要求支援,又顯得太早。劉大人在沒有確實根據之前,恐怕也不會貿然出兵。田靜坐在書房裡,苦思冥想退敵之策。
  他的一名侍衛輕輕走到門邊,敲了敲門。
  田靜抬頭問道:「還有事嗎?」

  第十五章 盧龍塞新兵(3)

  「稟告大人,護送裡屯長回來的那位壯士還在關口,是打發他走呢還是……」
  田靜猛然想起裡宋對他說的這個人,自己一時關心軍情去了,倒把這茬給忘了。他趕忙說道:「快去把他請來,我要和他談談。」
  李弘在入關前,私下叮囑裡宋,不要說出他就是被鮮卑苦苦追殺的豹子,以免發生一些不必要的事情。言下之意就是怕被人偷偷殺了,拿人頭去領賞。但裡宋對田靜什麼都沒有隱瞞,事關國家大事,決不能因小失大。
  裡宋對田靜說,此人十分勇猛,以他當時在草原上一個照面之下殺死六個追兵的身手,關於他的傳言就是真的。一個人殺死拓跋部落的拓跋奎和二十多個士卒,在一般人來說絕不可能,但李弘可以。他認為此人可以留下來,對即將到來的大戰肯定有幫助,尤其他曾參予駒屯大戰,熟悉鮮卑人的作戰方式,但田靜卻把他忘了。
  李弘坐在關口的小屋內,和幾個士卒在神侃。士卒們馬上就和他混熟了。從中午侃到下午,從下午侃到天黑,就沒有人來招呼他。那個裡宋被送進去之後,也好像泥牛入海,音訊全無。李弘納悶了。就是不給賞錢也應該給我過關吧。那幾個士卒安慰他,說田大人人好,愛兵如子,你救了裡大人,一定會有賞錢的。
  士卒們招待了李弘一餐飯。李弘自從有記憶以來,就沒有看見過這白花花的東西。李弘覺得非常好吃,一碗轉眼就沒有了。士卒們都知道胡族人那裡沒有這東西,見李弘喜歡吃,大家又勻了一碗出來。李弘一邊連聲道謝,一邊風捲殘雲,轉眼又吃了一個乾淨。
  吃完飯,大家又坐在一起胡扯。直到上燈了,有眼尖的士卒才看見田靜的侍衛走過來,趕忙對李弘說:「好了,田大人的侍衛來了。」
  那名侍衛領著李弘走到田靜的書房門口。田靜已經站在門邊了。
  田靜四十多歲,身形魁梧,短鬚,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李弘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李弘。李弘高大威猛,渾身散發出一股彪悍之氣,咋看上去就特別象橫行草原的馬匪。田靜就是這麼想得,怪不得能夠殺人如麻,來去如飛,幾千人在白檀城抓他都被他硬是殺出一條血路逃了。這種人馴服了好用,馴服不好,就是一個麻煩。慕容風就是最好的例子。慕容大帥是何等人物?連他都搞不定的人,天下又有多少人能降伏。田靜正在這樣胡思亂想,這邊廂李弘已經給他行了一個禮。
  田靜對關於豹子的各種傳說非常清楚,加上有裡宋的證實,知道這小子大概被鮮卑人抓住後打壞了腦子,所以對他不懂各種禮節也不以為意。
  「下官公務繁忙,怠慢了壯士,多有得罪了。」田靜客氣地道。
  李弘初次見到大漢朝的大官,心裡比較緊張,沒敢說話。田靜請他進屋坐下。
  田靜見他非常侷促,微笑著說道:「我已經安排裡大人到徐無城療傷了,臨走前,裡大人一再囑咐我要照顧好你。不知道你有什麼要求沒有?」
  李弘趕忙搖搖頭。
  田靜笑起來,「那你千里迢迢殺回大漢國,當真一點原因都沒有嗎?」
  李弘吃了一驚,一句話脫口而出,「您怎麼知道?」隨即想到一定是裡宋出賣了他,臉色立即不好看了。
  田靜看在眼裡,趕忙給自己的下屬圓場:「他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特意托我照顧你,當然要告訴我原因了。別人都巴不得出名,讓自己揚名天下。你為什麼不但不願意,還躲躲藏藏呢?」
  李弘苦笑了一下,說了一句讓田靜括目相看的話。
  「不得不殺人的事有什麼好炫耀的。我殺了那麼多人,真正該殺的又有幾個?許多人像我一樣,不過就是為了討個生活,糊個三餐溫飽而已。揚名,不過就是揚殺人的名罷了,不揚也罷。」
  田靜望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大漢,突然之間覺得很陌生。他根本就不是自己心裡所想的那個草莽之夫。
  「那你可願意留下來當兵?」
  「當然願意。我在鮮卑的時候,發現慕容風大帥正在做攻打盧龍塞的計劃,如果他真要發動攻擊的話,應該在今年下大雪之前展開行動。本來也想逃回大漢報信,可我估計不會有人理睬我,所以就想到盧龍塞附近轉轉,看看可有當兵的機會,也好為國效力。」
  田靜大為欣賞,連聲讚道:「好,好。」隨即問道,「你在慕容風身邊聽說了有攻擊行動嗎?」
  「沒有聽說。不過我看到他在地圖上已經勾畫出了完整的攻擊態勢,估計應該就在這段時間內。」
  田靜對他的話越來越感興趣了,他發現這個小伙子非常不簡單。他立即問道:「你根據什麼這麼肯定?」
  「前一段時間,鮮卑國動盪不安,王權爭奪激烈,大帥在最危急的時候,力挽狂瀾,把局勢成功穩定了下來。然而鮮卑國已經遭到重創,越來越多的部落開始對彈漢山王權視若無物。他們都在大力發展自己的部落勢力,部落之間的吞併已經愈演愈烈,長久下去,鮮卑國分崩離析也就是早晚問題。」李弘侃侃而談。
  「大帥在這個時候突然發動對大汗國的攻擊,無非也就是為了鮮卑國的穩定和統一。他的目的很明確,通過打仗消耗一些大部落的實力,同時也告訴那些蠢蠢欲動的部落大人,鮮卑國如今還是一個整體,誰想造反生事,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戰打贏了,擄掠的戰利品多,對鮮卑各部落的團結和富強都有好處。打輸了,幾個大部落的實力雖然受損,但不影響鮮卑國的整體利益,反而對鮮卑國的穩定有莫大好處。所以攻打大漢國,勢在必行,早打比晚打好。」
  「何況如今我們大漢國形勢非常不好。今年春天,在中原各處爆發的黃巾暴亂,已經嚴重動搖了大漢的根基。大帥說我們大漢國皇帝昏庸無能,荒淫驕奢,官吏貪贓枉法,盤剝百姓,大漢國已經是病入膏肓之體,行將就木之軀,正是奪取邊疆四郡的大好事機。他處心積慮好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他怎麼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如果能夠在下雪之前打下並且控制盧龍塞,對大帥明年的攻擊行動是否成功將會產生決定性的影響。盧龍塞是大漢國東疆的屏障,一旦攻下,幽州的東北部將成為鮮卑鐵騎的跑馬場,再無抵禦入侵的防線。假如大帥在第一場雪來臨之前攻下盧龍塞,那麼在明年春天來臨之前盧龍塞都將牢牢的控制在他的手裡。」

  第十五章 盧龍塞新兵(4)

  「一旦大雪來臨,大漢軍根本無力支援。即使援軍趕到,在冰天雪地裡,面對固若金湯的盧龍塞,將如何攻擊?大雪封山之際,大漢援軍的糧草將如何解決?大帥有一個冬天在盧龍塞重新佈置防守,蓄積力量。春天到了,他兵分兩路,一路由白檀城攻擊漁陽,一路出盧龍塞攻擊右北平,兩軍在薊城會合。若真是如此則幽州大片國土將飽受其鐵騎蹂躪,百姓遭殃,生靈塗炭啊。」
  「田大人,您認為我說的對不對?」
  田靜正捉著自己的短鬚在凝神思考,沒有回答他。李弘不好意思打擾他,只好坐在一邊等著。
  「這麼說,即將發生的一切,都是慕容風在幕後所為了?」田靜緩緩說道。
  「在鮮卑國,聽從慕容風指令的人要比聽鮮卑王和連的多得多。慕容風為鮮卑國所做的一切豈是和連能比的。和連大失人心之處,就在於謀害慕容風,造成了反叛者林立,國勢大減。如今慕容風重掌大權,對周邊國家來說,就是一場噩夢。」
  「是啊,他真的就是我們的噩夢。」田靜心情沉重地道,「熹平六年,也就是八年前,皇帝陛下派遣護烏丸校尉夏育,破鮮卑中郎將田晏,匈奴中郎將臧旻率五萬大軍與匈奴南單于一起,出雁門關,到塞外攻擊鮮卑檀石槐。大軍分成三路並頭並進,橫掃草原兩千餘里。沒想到這一切都是檀石槐故意安排的。他採用慕容風的誘敵深入之計,將我們誘進了他的伏擊圈。大軍在落日原被十萬鮮卑大軍包圍,死傷慘重。夏育大人戰死沙場,田晏臧旻大人率部突圍逃走,最後只有三千多人回到雁門關,而這一切都是拜慕容風所賜。」
  「大人說的就是落日原大戰。」李弘輕輕問道。
  「是的,我就是當年僥倖能夠逃回來的士卒之一。當年,五萬將士,一戰斃命,他們的屍骨如今都被遺棄在大漠深處,永遠都不能回來。我今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打敗鮮卑人,將他們的屍骨運回故土安葬,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啦。」田靜雙目微紅,聲音有些嘶啞地說道。
  李弘感同身受,心裡沉甸甸的。
  田靜穩定了一下情緒,緩緩說道:「你學識不凡,對事態分析頗有見地,應該不是普通之人,你就是想不起來?」
  李弘失望的搖搖頭,「想不起來。算了,現在不也能混到飯吃嗎?在鮮卑的時候,我經常吃到肉,已經非常好了。」
  田靜見他豁達的揮揮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想想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怎麼著,不都是混口飯,自己不也是的嗎?
  田靜笑起來,「你留在我身邊做個侍衛如何?」
  李弘搖搖頭,「我去做小兵。他們那裡飯好吃。」
  田靜愣住了:「我這裡飯不好吃嗎?」
  「我不知道,不過他們的飯的確好吃,而且我也不喜歡做侍衛。」
  「為什麼?」田靜很驚訝了。只要是當兵的,就沒有人不想當侍衛的。侍衛跟在大人後面,威風,有人求,餉銀高,不用訓練,打仗不用衝在最前面。美差啊。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跟在大人後面,平常不能到處亂跑。打仗的時候還要盡心盡力的保護,結果自己打得很不痛快,沒意思。」李弘很隨意地說道。
  田靜驚訝了,「那你想到什麼地方去?」
  「經常有戰打的地方就好。」李弘馬上要求道。
  田靜可惜的看了他一眼,有些捨不得,「你到裡大人的部隊去吧,做個斥候,怎麼樣?」
  「好,太好了。」李弘興奮地道。
  田靜送走李弘,立即伏案疾書。他覺得李弘的分析非常有道理,這次鮮卑和烏丸人攻擊已經不僅僅是騷擾性攻擊,而是一場有預謀有計劃的軍事行動。
  多年的經驗告訴田靜,看問題應該從更高的層面上去看,分析局勢應該從整個大局開始分析,這樣問題才會分析的更徹底更透徹,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會更加全面更加穩妥。田靜覺得自己應該把當前的局勢和即將開始的戰鬥告訴上官。
  他寫了兩封書信。一封給幽州刺史劉虞。一封給右北平郡太守劉政,請求援兵。如果慕容風下決心一定要拿下盧龍塞,他的兩千多部隊就很難守住。
  田靜覺得李弘是個人才。

  第十六章 斥候的戰爭(1)

  大漢國中平元年(公元184年)11月。
  距離盧龍塞北面八十里,是一片綿延的小山丘,當地人叫這裡作半腰山,翻過山就是濡水河。最近斥候們很難接近紅花谷,總是被鮮卑的斥候截殺。李弘已經三次和夥伴們一起從不同的方向試圖接近,但都被趕了回來,還折了十幾個兄弟。李弘每次都堅持斷後阻擊敵人,掩護大家撤退。斥候隊的士卒們都願意和他一起出任務,因為不太容易死,安全些。李弘特別能殺,殺起人能就像猛虎一樣凶狠,尤其那把神出鬼沒的小斧,沒有哪一次出任務不沾血回來。小斧一色漆黑,連把子都是黑的,因此大家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黑殺。但是士卒們天南地北的都有,各地方言在一起亂叫,黑殺不知怎麼就變成了黑子。黑子這名字好記,喊的人也多。這樣一來大家反而不知道李弘的真名了。
  裡宋告訴他大家在一起要互相喊字,所以李弘每次都認真的告訴對方,我叫李弘字子民,對方一般都是哈哈大笑,然後像看白癡一樣地看著他,但就是沒有人喊他子民。李弘奇怪了。後來百人隊隊率告訴他,大家都是布衣,白丁,就是窮苦百姓出身,有的還是賤民出身。所謂賤民,就是終身給人做僕人,下人,丫鬟的人家出身,大字都不識一個,有的連個大名都沒有,就是喊小名,哪裡知道什麼字不字的講究。那些都是有錢人家,讀書人家玩的破事。李弘聽傻了。想想也是,在鮮卑,那些奴隸連豬狗都不如,還管什麼名字不名字,所以李弘認為裡宋騙了他。什麼玩意,回來不揍扁了你。
  天氣已經越來越冷,但是敵人並沒有什麼動靜。田靜有些急了,他的求援信已經發出十天了,如果援兵來了而敵人沒來,他謊報軍情,那是要坐牢的。於是他親自跑到斥候隊的營房,勒令他們必須在兩天內進入紅花谷,務必要打探到準確情報回來。
  已經是伍長的李弘出了一個主意(伍長也就是帶四個兵,加自己五個,啥都不是)。從盧龍塞的南邊進入濡水河,然後沿著濡水河而上,到半腰山。從半腰山出發,走二十里就是紅花谷的後方。從這裡進入紅花谷,應該有可能。他的上司小刀什長就去向百人隊隊率程解稟報。程解說,主意不錯,但凡有一點可能也要試試,誰想得主意?小刀說就是田大人派人送來的那個黑子出的主意。於是兵分兩路。百人隊隊率程解帶八十人正常出動,在正面誘敵,什長小刀帶二十人沿濡水河到半腰山。
  他們半夜就出發了。中午一行人到達半腰山。
  半腰山由幾十個小山圍成。滿山的樹都已經禿了頭,醜陋的枝枝椏椏以各種姿態展示著自己。滿山的落葉,發出一股股醉人的醇厚清香,間或還能聞到一些枝葉腐爛的味道。
  已經初冬了。望著滿眼的肅殺和荒涼,聽著呼呼的寒風在耳邊嘯叫,李弘的心也是冰冷冰冷的。他對自己的判斷非常有信心,盧龍塞的血戰即將展開,現在圍坐的一起的戰友將來還會有多人能夠再坐在一起。
  戰馬都留在河邊,由兩個士卒看著。大家徒步走了十幾里,已經非常累了。在大家休息的空檔,小刀把四個伍長都叫到了一起。
  「我們商量一下,誰去?」小刀是個老兵,中年人,不識字,一臉的鬍子,長得連嘴都差一點蓋住了。
  幾個人互相看看,沒有做聲。小刀把眼睛望向李弘。李弘趕忙開口說道:「我們小隊去吧。」
  五個人趴在山頭上,朝下面的山谷看去。下面就是紅花谷。山谷內密密麻麻的都是大樹。雖然樹葉脫落的差不多了,但什麼都看不見。
  「烏丸人大概在山谷東頭。我們趴在這山谷西頭,看不到的。」一個瘦小的士卒輕輕說道。他叫鄭信,過去是個獵人。在李弘這個小隊裡,還有三個士卒,都是獵戶。做斥候這個工作,辛苦危險,爬山涉水,一般人也做不下來,讓獵戶當兵做斥候,可以縮短訓練時間,而且他們也有豐富的野外生存經驗。
  李弘對一個身形健壯,粗脖子大腦袋的大漢招了招手。那個大漢爬過來。
  「我下去。大頭,你把繩子放下去。鄭信,小懶,吳八,你們四人呆在這裡,不要亂跑,等我回來。」
  小懶是個剛剛成年的孩子,今年春上才到盧龍塞。他喜歡睡懶覺,所以大家都喊他小懶。吳八家裡窮,他又能吃,只好當兵了。他和小懶一塊來的。兩人都提心吊膽的,非常緊張,全身都趴在地上,恨不能埋到土裡去。
  李弘抓住繩子,像跑步一樣沿著山壁就那麼跑了下去。山頂上的幾個人眼睛都看直了。
  「黑子一定是天才。」小懶羨慕地道。
  「他武功好,將來一定能當大官。」吳八咂咂嘴,小聲說道。
  「你懂什麼。有功勞就可以當官嗎?看到我們大人沒有?他戰功多吧?四十好幾了,不過就是個校尉。」鄭信不屑地撇撇嘴道。
  「校尉官還小,你有沒有搞錯。我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田大人了。」吳八睜大眼睛說道。
  「所以說你土,你還不服。知道現在大漢國最紅的人是誰嗎?」
  小懶和吳八搖搖頭。
  「皇甫嵩。黃巾賊剛剛鬧暴亂的時候,皇甫將軍那時候是中郎將。中郎將你知道是多大的官嗎?」
  兩人趴在地上轉轉腦袋,都表示不知道,眼睛裡充滿了對鄭信的崇拜。
  「中郎將和我們的右北平郡太守官一樣大,嗯,有可能還大一些。他滅了黃巾暴民之後,做了車騎將軍。知道車騎將軍是多大的官嗎?」
  兩個人猛搖頭,鄭信拿手指了指天,然後說
  「那是天下屈指可數的大官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才叫大官,知道嗎?」
  兩個人點點頭。小懶還要問什麼,被大頭用眼色制止了。
  吳八沒有看到,還在說:「鄭大哥,你看黑子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被貶到盧龍塞的?以他的身手,到什麼地方都是數一數二,打仗的經驗比你這個老兵強多了。」
  鄭信的眼睛睜大了,猛的踹了吳八一腳。他不敢說話,大頭已經警告了。李弘不在,幾個人都是聽大頭的。
  吳八看見沒人講話,只好閉著眼睛一人想心思,慢慢的趴在地上睡著了。
  突然,他被什麼聲音驚醒了。吳八猛地一抬頭,看見山谷內人喊馬嘶,叫嚷聲,低沉悠長的牛角號聲驚動了整個山林。許多人影出現在谷底樹林裡,迅速向自己這邊衝過來。一定是李弘被人發現了。
  四個人迅速抓住繩子,準備隨時拖李弘上來。這時大頭覺得手上的繩子一陣搖晃,趕忙出力望上拽拽,知道李弘已經順著繩子正要出勁望上爬。他趕忙對身後三人使了個眼色。然後四人一起出勁,奮力望前跑,就像拉縴一樣拽著李弘在山壁上飛跑起來。

  第十六章 斥候的戰爭(2)

  李弘渾身血跡,連臉上都是,披散的頭髮已經變成了紅髮。身上的甲冑也沒有了,衣服被撕成了一塊一塊的,估計是被樹枝灌木刮的。
  他一邊對四個手大聲叫喊道:「快,快,快跑……」 一邊飛速奔跑,就像後面有鬼一樣。四個人以為追兵就在後面,撒開腳丫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跑了一會,小懶不行了,他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回頭看,發現後面寂靜無聲,並沒有什麼追兵。於是他慢下來,氣喘吁吁地叫道:「後面沒有人……」
  前面三個人聽到後,立即回頭看,果然沒有追兵,連個鳥聲都沒有。
  李弘跑著跑著覺得不對了,怎麼後面喘氣聲沒有了。扭頭一看,肺都差一點氣炸了。四個人站在後面,不但沒跑,還坐在地上喘粗氣呢。李弘馬上回頭。吳八上氣不接下氣道:「歇……歇一下下……後面……沒……人……」
  李弘氣得狠狠踹了他一腳:「快跑。烏丸人騎馬繞到河邊只要半個多時辰。我們要在半個時辰內跑二十里山路,知道嗎?快……慢了就要被人砍死在河邊了。快跑吧。」
  幾個人一聽頭都要炸了。放在河邊的戰馬要是被烏丸人搶去了,還不如自刎算了,沒有馬哪裡逃得掉。
  幾個人就像被人充了氣一樣,突然之間精神抖擻起來,一個個低著頭,一個勁地猛跑起來。
  小刀遠遠看見李弘他們狼狽不堪地跑過來,馬上命令埋伏在附近的十三個士卒立即撤退。
  「黑子,怎麼樣?」小刀迎上去問。
  「快……跑……,烏丸人……到河邊……堵……我們去了,快跑。」李弘腳下不停,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講。
  小刀心裡一驚,看李弘的樣子就曉得他一定是給敵人發現了,多半還是殺出一條血路逃出來的。小刀隨即把食指含在嘴裡對其他人打了一個忽哨。大家立即都飛跑起來。
  「山谷裡有多少敵人?」小刀追在李弘身邊,大聲問道。
  「都在,鮮卑人也在,總共有八千人。明天,明天就要進攻了。」
  小刀的臉色無比的難看,「還有鮮卑人?」
  李弘也不理他,低著頭拚命地跑。
  就在他們跑過最後一個山頭時,他們看到了遠處飛馳而來的烏丸騎兵。好大的一群,估計有上百騎。
  士卒們不要小刀催,就已經把自己的速度加到了極限。正好又是下山,速度格外得快。十九個人連滾帶爬上了馬,立即和早已等候的心急如焚的二個士卒一起,打馬絕塵而去。
  烏丸的騎兵距離他們大約一里左右,緊追不捨。
  一口氣跑了三十里,追兵依舊不依不饒地跟在後面,根本就沒有放棄的打算。
  李弘一邊策馬飛奔,一邊大聲對小刀說道:「什長,這樣跑下去,再有二十里戰馬就要趴下了,還是留人阻擊吧。好歹逃出一個是一個,免得被人一鍋端了,連個信都傳不回去。」
  小刀點點頭,大聲對跑在附近的小懶叫道:「我們留下阻擊,你帶三匹馬走,一定要趕回盧龍塞,告訴大人烏丸人和鮮卑人聯手,八千大軍明日攻打盧龍塞。」
  小懶神色緊張地點點頭。
  李弘心裡很感動。留下來阻擊其實也就意味著死去。這二十個士卒中間就小懶最小,只有十六歲。小刀的安排無疑是最合理,也是最具有人情味的。李弘覺得為這樣的上司賣命值得。
  小刀突然神色威猛的對著小懶大叫一聲:「你再說一遍。」
  小懶嚇了一跳,本能地大叫起來:「八千大軍明日攻打盧龍塞。」
  小刀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和李弘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同時催馬超過小懶,一左一右把韁繩都遞給了他。
  小刀從懷內拿出一個小型牛角號,吹出了準備阻擊的號聲。大漢邊軍的斥候部隊在與胡族交戰中,也學會了用牛角號聲聯絡。一來方便,二來聯絡起來快。士卒們的馬速立即降了下來。小刀和李弘互相打了一個手勢,兩人幾乎同時飛身躍下馬來。
  小懶一人三騎疾馳而去。
  濡水河兩岸的雜草基本上已經枯萎了,偶爾也還能看到一小片淡綠,一點淡
  紅點綴其中。河面很寬,水流也不急,只是風有些寒意,吹在汗濕的身上非常不舒服。流水的聲音輕輕的,好像生怕驚醒了這原野的寧靜。
  士卒們靜靜的坐在馬上,一個個顯得非常平靜。對於即將到來的廝殺,對於即將降臨的死神,他們好像沒有察覺一樣,坦然,從容,好像他們與這天地本身就是一體。
  李弘和小刀站在河邊,望著遠處逐漸迫進的追兵。
  「黑子,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戰士。」小刀突然說道。
  李弘笑了,「謝謝。什長,你打算怎麼打這一戰?。」
  「拼了。」按照小刀的想法,二十人衝上去拼一下算了。能抵擋多少時間就是多少時間。李弘制止了他。
  李弘問他:「什長,你希望我們二十個人被敵人的鐵騎捲成肉泥嗎?」
  小刀無奈的說道:「你難道有什麼辦法救活大家不成?」
  李弘笑了笑,「當然有。不過你的聽我指揮一次。」
  「只要能救大家的命,你就是要我的命也行。」小刀激動地道。
  李弘指揮大家策馬走到河邊。

  第十六章 斥候的戰爭(3)

  「你們看,從草地上到這河堤,五十步之間明顯有一個一人高的坡度。不要小看這麼點坡度。五十步可以讓敵人的馬迅速降速,無法衝擊我們。而我們的後面就是濡水河。如果他發力衝上來,一旦與我們沒有正面接觸,在馬速奇快的情況下,勢必要衝進河裡。既無法讓戰馬達到最快速度,又有可能掉進河裡,敵人面對這兩難境地,肯定不願意採取強攻。」
  「不能倚仗戰馬強攻,就只有採取陣地進攻。我們人少,自然還是打不過他們。但我們可以想辦法讓敵人的人多優勢變成劣勢。」
  遠處追兵的馬蹄聲就像狂風暴雨一般,猛烈傳來。小刀急了,大叫起來:「黑子,快說怎麼辦吧,敵人上來了。」
  李弘不經意的看了一眼,繼續對圍在身邊的士卒們說道:「大家背對河水,把十八匹馬兩匹一組,排成半圓,組成一個半圓馬蹄形陣。這樣這個馬蹄陣的厚度和半徑正好夠我們二十個人防守。敵人攻,我們守,看看誰輸誰贏。」
  李弘望了大家一眼,笑著說道:「明白了嗎?」
  士卒們大概是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或者是從李弘那充滿自信的笑容裡汲取了力量,他們突然精神大振,齊聲吼道:「明白了。」
  大家立即按照李弘的要求,在河堤上把戰馬繫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堅實的堡壘。由於李弘的詳細解釋,士卒們知道敵我雙方的優劣,所以都信心十足,一個個神采奕奕,生龍活虎一般。
  李弘接著對小刀說道:「只要守到明天,我們就勝利了。」
  小刀對他佩服的不得了,聞言驚詫地問道:「為什麼?」
  「明天他們的部隊就要從紅花谷開拔,正式展開攻打盧龍塞的軍事行動。到那是我們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明天他們還沒有殺死我們,他們就會撤走,尾隨大軍一起行動。」
  「你怎麼那麼肯定他們明天就要展開攻擊?」
  「直覺。」李弘淡淡地道。
  小刀一聽急了,「你瞎猜的?」
  李弘看他一臉焦急的樣子,不由笑了起來,「不會害你謊報軍情的,我當然要綜合各種情況分析了。」
  小刀狠狠地踹了他一腳,罵道:「嚇死我了。」
  敵人的牛角號聲清晰的在兩人耳邊響了起來,敵人終於追上來了。
  烏丸人的鐵騎在百步之外突然停了下來。他們的百夫長也看出來這些漢人背靠濡水擺下的防禦陣形根本就不能用鐵騎去沖。但是讓他們放棄騎兵的優勢而去與敵人肉搏,他們在內心裡也無法接受。何況在靠近那個奇怪的陣勢之前,自己士卒的損失也一定非常大,那是一段將近五十步遠的斜坡。
  烏丸人在一百步以外的草地上躊躇不前。馬蹄陣內的士卒從最初的緊張中慢慢恢復過來,士卒們開始交頭接耳。
  李弘坐在河堤上,從馬腹下觀察著對方的動靜。
  烏丸人開始重新佈陣。不久,他們在一聲聲牛角號聲中開始穩步推進。
  李弘大喊一聲:「兄弟們,烏丸人要進攻了。大家準備弓箭。記住,兩個人一組,一組負責一人,決不要讓他們衝破馬蹄陣。」
  士卒們一陣忙碌,隨即各自找好射擊位置。
  烏丸人推進的速度非常快,轉眼只有八十步了。小刀催促道:「黑子,射吧!」李弘搖搖頭:「我們武器少,要節約用。等他們再走近一點。」
  烏丸人已經開始發射長箭。小刀急了,大叫起來:「再不還擊,我們會被射成刺蝟的。」
  李弘堅決的搖了搖頭,「大家小心,不行就躲到馬肚子下。快,快。」說完自己先鑽過去了。士卒們的動作比兔子還快,一轉眼,都在馬肚子下了。
  長箭呼嘯而至發出驚人的怪叫,轉瞬即至。只聽到噗哧噗哧,箭簇鑽入戰馬身上的聲音連續不斷。戰馬痛苦的嘶鳴不斷響起,它們躁動不安起來,有的掙扎著想要逃離。但是馬韁繩都被繫在一起,被士卒們緊緊拽著,跑也跑不掉。河堤的草地上立即插滿了敵人的長箭。
  烏丸人緊接著發出了第二輪。由於雙方距離太近,這一輪的威力大打折扣,許多箭都射進了河裡。
  李弘第一個歡呼起來,「輪到我們了。大家平行射擊,不論是人是馬,一律射倒。」
  二十個人站在不同的角落,拉弓搭箭。烏丸人奮力催馬,想早一些通過斜坡,靠近敵人的馬陣,讓對方的長箭同樣失去射擊的有效距離。烏丸人也想射,但面對高大的戰馬,他們即使射出去了箭,也不過就是釘在戰馬上而已。一百個人還對付不了這麼一小撮人?沒有人覺得不行。
  在大家的期盼中,李弘終於喊了一嗓子:「射……」
  四五十步的距離,長箭射到也就是眨眨眼之間的事。烏丸騎兵擋無可擋,立即就從馬上摔下了一大片。還有幾匹馬被射中,戰馬吃痛,狂奔向前,隨即就被更多的箭射中摔倒,馬上的騎兵自然也就成了活靶子。
  更多的烏丸騎兵咆哮著,凶狠的踢著馬腹,繼續望斜坡上衝。
  李弘射出自己的第十支箭。他看到那個中箭的烏丸士卒距離自己不過十丈,那個士卒臉上的鬍子比一般人少的多,估計也就是一個年青人。他一手捉著穿透胸膛的長箭,一手絕望的在空中揮舞著,好像要抓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他的身體在疾馳的馬背上舒展開來,然後騰空而起,重重摔落到地上。
  「內圈戰馬臥倒……」李弘回頭大聲命令道。幾個站在馬旁的士卒趕忙拉住馬韁,死命的拍著馬背。戰馬順從的趴了下去。敵人很快就要靠近了,不擋住戰馬下部的空間,敵人突襲的機會就會大大增加。
  李弘看見了戰死的士卒。三個人身中數箭,躺在中間的空地上。雖然有戰馬作掩護,但還是有兄弟犧牲了。
  烏丸騎兵在損失了三十多名士卒之後,終於衝到了馬蹄陣的外圍。
  烏丸人有些束手無策。他們就好像吃到了一塊牛骨頭。雖然鮮美的骨髓就在骨頭裡面,但需要拿東西把這塊骨頭砸斷,才能吸出骨髓食用。現在烏丸人就是沒有犀利的工具。他們團團圍在敵陣外面,騎著戰馬來回穿梭。雙方偶爾也互相射兩箭,但是已經沒有什麼威脅。
  烏丸人遲疑了很短的一段時間,隨即就發動了對馬蹄陣的猛烈攻擊。他們採用人海戰術,每十人一隊,迅速靠近敵陣,然後從戰馬上跳進馬蹄陣內,與漢軍士卒肉搏。
  李弘沒有別的辦法。兩軍狹路相逢,勇者勝,這個時候靠的完全就是勇氣和毅力,誰能堅持到最後,誰就是贏家。李弘吼了出來:「兄弟們,殺光這票烏丸人。」

  第十六章 斥候的戰爭(4)

  小刀在陣內左側也舉劍高呼:「殺!強漢天威!有我無夷!」激烈的肉搏戰開始了。
  烏丸人從高空躍下攻擊自然是要吃大虧。漢軍這邊剛剛開始是二三個人攻擊一個,幾把刀從不同的角度劈削過去,任誰也抵擋不了。李弘最是凶悍,獨當一面,從他防守區域跳進來的烏丸人,都是乾淨利落的死在空中,哼都不哼一聲。
  烏丸人毫不退縮,依舊前赴後繼,繼續靠近陣勢,繼續往裡跳,跳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馬蹄陣裡的人也越集越多。七八十個人,七八十匹馬,都擠在這個狹小的河堤上,緊緊的糾纏在一起。陣外還有幾個烏丸人乾脆站在馬背上,不是發幾支冷箭突襲陣內的漢軍士卒。
  戰鬥異常慘烈。李弘已經被烏丸士卒從他防守的區域擠開了。如果烏丸人再多幾個,就可以推開站在一起的戰馬,把馬蹄陣缺口打開。候在外面的烏丸人就可以一擁而上。李弘急了,放棄防守,全力猛攻,再不管自己的生死存亡,像一頭吃人的猛虎一樣,直接衝進烏丸人中間,對著那個雙手拉住馬韁的大漢背後就是一刀。
  小刀大吼一聲,奮力一刀戳進敵人胸膛,但隨即只覺的自己背心劇痛,接著就看見一把血淋淋的戰刀刀尖從胸口衝了出來。小刀無奈的一笑。大頭狂怒,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嗓子:「小刀……」他再也不管劈向自己的戰刀,手上的長劍直接就插進了敵人的脅下。同一時間敵人的刀劈在了大頭的胸口,發出一聲沉悶的破骨聲。而鄭信的劍幾乎同時砍下了敵人的頭顱,鮮血飛濺,叫聲淒厲。
  吳八看見自己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憤怒使他失去了理智,他連眼睛都殺紅了。他手上的長劍已經沒有了招式,他雙手緊握劍把,僅僅就是劈,砍。兩把刀剁在他背上,他都沒有感覺到什麼,硬是把自己的長劍插進了敵人的胸口。一支長箭射向他,筆直的刺穿了他的心口。吳八倒下了,連同被他殺死的敵人一起倒下了。
  李弘一刀砍飛了衝向自己的敵人。他已經感覺快守不住了。這般烏丸人的凶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他們全然不顧性命的衝上來,根本不管犧牲多少人。在這個小陣內,已經躺滿了屍體,密集的連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有的還是好幾具屍體堆積在一起。李弘看到小刀已經死了,其他三個伍長也已經死了,剩下四個戰士還在奮力抵擋。陣外還有二十幾個敵人正準備做最後的衝擊。
  就在這個時候李弘聽到了馬蹄聲,密集的馬蹄聲。然後就是烏丸人的歡呼聲。敵人援兵來了。
  李弘絕望了。這一戰跟自己的預測相差十萬八千里。烏丸人的堅韌和以命相搏的勇氣讓他們獲得了勝利。即使是慘勝,那也是勝利。他們寧願戰死,也不願意像個懦夫一樣守著獵物放棄進攻。進攻,連續進攻,他們摧毀了漢軍士卒的性命,也摧毀了漢軍士卒的堡壘。
  最後一擊,只要最後一擊,一切就將結束。
  援兵的出現極大刺激了剩餘的烏丸騎兵。他們大概怕功勞被別人搶去了,立即就發起了最後一擊。
  望著象潮水一般跳進來的敵人,李弘對著剩餘的幾個士卒大聲喊道:「走,快走,從河裡走哇。」
  沒有士卒聽他的。大家像瘋子一樣依舊在鏖戰。李弘飛速後退,他看到了鄭信。鄭信被三四個敵人圍著,已經危在旦夕。李弘毫不猶豫飛出小斧,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刀,雙刃同時殺至。
  「走,下水走。」李弘對他大聲叫道。鄭信下意識地點點頭,長劍從自己面前的敵人身上拉出,帶出一蓬鮮血。李弘躲過背後敵人的砍殺,眼明手快,左手刀順勢就插進了一名包抄上來的敵人胸口,右手刀擋住了從右面衝上來的一記劈殺。李弘放棄了插在敵人胸口上的刀,左手從躺在地上的敵兵屍體上拽下小斧,掄圓了,狠狠的剁在背後敵人的大腿上。敵人慘嚎一聲,倒飛出去。
  李弘和鄭信背靠背,快速向河邊移動。此時陣內的其他三個戰士已經被如狼似虎的烏丸人一擁而上,剁殺在地。
  十幾個烏丸人向他們飛撲過來。
  「你先走。」李弘大叫一聲,突然返身衝了上去。鄭信不敢猶豫,在李弘的掩護下,飛跑兩步,飛身高高躍起,「撲通」一聲,鑽入了冰冷的河水裡。
  李弘拼盡餘力,大展神威,連殺三人。烏丸人更是瘋狂,不要命的往上衝,想是一定要殺了他,不能再逃了一個。
  李弘不是不想逃,他根本就逃不掉,這些怒吼的大漢恨不能把他吃掉。李弘被迫步步後退,退到了冰冷徹骨的河水裡。
  李弘繼續退,越退越快。
  烏丸人反應過來,這個人也要借水逃走了。站在岸上的幾個士卒立即拿下弓箭,搭箭就射。李弘大吼一聲,奮力向岸上的弓箭手擲出了戰刀。
  戰刀在空中呼嘯著,飛速而去。
  一名弓箭手剛剛舉起弓,就看見血糊糊的戰刀向自己飛了過來,他嚇得驚叫起來,但已經躲避不及,眼睜睜的看著戰刀貫體而入,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撲通一聲,李弘沉入河水裡。

  第十七章 大漢天威(1)

  盧龍塞位於徐無山麓的最東面,坐落於兩山之間。左側是梅山,右側是雲山。由此入關,走一百里沿山而行的官道之後,就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盧龍塞是依山修築的城池,有三道城牆構成一個「日」字形的防禦陣型。外圍主城牆高五丈,寬三丈,長一百丈,由石塊從裡到外整體碼堆而成,中心豎有一兩丈高城樓,叫望日樓。在主城牆兩端,依著山勢修建了輔牆,城牆上也各有一樓。矗立在梅山上的叫梅樓,修建在雲山上的叫雲樓。由兩邊輔牆開始,向更遠的山上延伸。大漢國修建了一道大約兩百多里的城牆,用以防止胡族入侵。由主城牆向後一百步,在兩山之間,再築了一座高大城樓,城牆高寬皆與主城牆一樣,長五十丈。上有一樓名盧龍。兩邊以石牆與主城牆相連。兩側是兩列士卒營房。再往後,相距一百步,就是面對官道的新月樓。這道城牆高四丈,寬兩丈,長八十步,上有一樓叫新月樓。這裡兩側都是堆積糧草的庫房,馬棚和治療傷兵的木屋。
  李弘和鄭信兩人互相攙扶著,走了一夜的路,早上趕回到盧龍塞。盧龍塞已經全體動員,所有士卒都各司其職,忙碌不停。大量的武器,守城器械都堆積在廣場中央,由士卒們源源不斷的運到城牆上。大戰來臨之前的緊張氣氛籠罩了整個盧龍塞。
  小懶看到只有他們兩個人回來,坐在地上哭了起來。鄭信傷比較重,被送到新月樓救治去了。李弘被程解拉著,直接去見田靜大人。田靜仔細詢問了情況。李弘給他詳細解釋了自己看到的和依此做出的分析。
  「你留在我身邊吧?」田靜再一次提出來。
  李弘堅決的搖搖頭,「我要報仇,我要殺人,我要到城牆上去。」
  田靜看著他,沒有做聲。站在旁邊的程解說話了,「大人,你可不能把他要走了。昨天我的斥候隊損失了兩個什長,小刀在濡水河邊死了,王九在誘敵的時候被箭射死了,現在正需要補充一個。黑子這次立了功,正好可以補上。」
  田靜望了他一眼,問道:「斥候隊還剩多少人?」
  程解面色一暗,「只有六十多人了。」
  田靜把目光投向李弘,「那你就補上這個什長的位子吧。」
  程解趕忙拽著李弘跪下謝恩,然後像是怕田靜反悔似的,飛一般拉著李弘跑了。
  他們的部隊本來歸田靜大人直接指揮,由於要打防禦戰,斥候的作用已經消失了,所以他們被編進了左軍候(軍侯,曲的軍事長官)武飛大人的部隊,歸左屯長周昊大人指揮,負責防守梅樓。
  李弘站在梅樓上,長時間的仰望著矗立在盧龍樓上的大纛。大纛高約十丈,聳立入雲,黑色的旗面上繡著一個巨大的「漢」字。李弘心裡非常激動。身為大漢國子民,即將為大漢國保家衛土,拋頭顱,灑熱血,是一件多麼自豪的事。
  冬天的太陽,慵懶的打著哈欠,望著下面枯黃的草地,心情很不好。沒有綠色的青草,沒有生機盎然的鮮花 ,沒有活潑可愛的小鳥,草原就像是失去了生命一樣,一切都是灰濛濛的,讓人無法提起精神。
  汗魯王烏延望著天上蒼白無力的太陽,縮了縮脖子。草原上的風太大了,還沒有到非常冷的天,寒氣就已經開始往衣服裡面鑽了。
  烏延是個彪悍健壯的中年人,大約四十多歲,身材高大。由於歲月的侵蝕,皺紋過早的爬上了他的額頭。他有一雙象狼一樣的眼睛,凶狠和狡猾就寫在他削瘦的臉上。年青時,他也是草原上的一條好漢,以勇猛好殺出名。後來他繼承了父親留下的部落,率先在烏丸族內稱王。大漢國的皇帝怕他們烏丸人惹是生非,也不管,隨他們去鬧騰。
  烏丸人都居住在大漢國內,或者在邊境的地方,許多部落與大漢國的關係都不錯。過去許多部落大人都曾率部幫助大漢人攻打鮮卑族。但自從落日原大戰,大漢國慘敗,鮮卑人大勝之後,情況就起了微妙的變化。
  許多烏丸部落大人不經大漢國皇帝御封,自己就開始稱王,而且對大漢國皇帝的警告也是置若罔聞,全然不當一回事。騷擾侵犯擄掠大漢國百姓城鎮的事屢有發生。然而大漢國確實已經病入膏肓,日落西山了,邊軍無力去阻止這些事情的發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烏延在烏丸族中,他是第一個稱王的,他也想第一個入侵大漢國,佔據肥沃的土地,掠奪數不盡的財物和女人。
  當鮮卑人找到他,商議合力攻打盧龍塞,入侵大漢國腹地時,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他盼了這一天盼了不少年了。面對牢不可破的盧龍塞,他常常望洋興歎,一籌莫展。而如今有鮮卑大軍的幫忙,有聞名北疆的慕容風在幕後籌劃,盧龍塞已經不是問題了。
  烏延為了入侵後分到更多的財產和土地,他和老朋友東部鮮卑大人彌加進行了多次商談。鮮卑人對於沒有到手的財富還是比較大方的,基本上滿足了他的要求。於是他按照計劃先行率領三千大軍趕到了紅花谷。
  鮮卑大軍由東部鮮卑的四個大部落百戰,飛馬,木神,雲海加上一些願意參加的小部落共五千大軍,在飛馬部落大人闕機和木神部落大人素利的率領下,不久之後也趕到了紅花谷。
  大軍快速行進在草原上。
  望著旌旗飄揚,戰馬奔騰的隊伍,望著一張張興奮的臉,烏延心裡美滋滋的。盧龍塞,等我把你奪下來,我就把你拆了,然後放一把火,看你以後還怎麼擋我的道。
  烏延看見闕機在幾個侍衛的簇擁下,疾馳而來。烏延趕忙迎了上去。雖然他號稱汗魯王,但他的實力和財富並不比闕機,素利的多,他如果在這幾位面前擺大王的譜,那簡直就是笑話。
  「大王辛苦了。」闕機對他隨便拱了拱手,打了一個招呼。闕機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鮮卑族裡他算是比較矮的了。他的顎下長著一把長鬚,又濃又黑,非常漂亮。闕機的眼睛比較小。但從裡面流露出來的卻是狂熱和貪婪,一股對戰爭,對財富的狂熱和貪婪。
  「大人辛苦。 」烏延也拱拱手,「再有三十里就是盧龍塞。」他指著前方說道,「號稱大漢國北疆最堅固的堡壘。」
  闕機不再意地笑笑,「也好,草要夠長,割起來才夠勁。大帥送來的攻城工具正好用上。我們這些人馬背上打仗打了半輩子了,真要攻城,還是要加把勁。」

  第十七章 大漢天威(2)

  烏延點點頭,表示同意。
  胖乎乎的素利帶著手下飛速趕了過來。素利雖然長得胖,但他卻是鮮卑國一個非常出名的勇士。素利力大無窮,在他手底下能過上十幾招的真不多見。一般胖子都比較白,素利也不例外。白乎乎的一個胖子出現在大家面前,笑呵呵地說道:「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熊霸明天早上到。」
  「熊霸來幫助我們當然是個好消息。可讓人不高興的是,大帥並不相信我們,你知道嗎?」闕機冷冷地道。
  「瞧你那熊樣,臨行前大帥一再囑咐我們,此次攻打盧龍塞事關重大,不容有失,要上下齊心。熊霸還沒來,你就不高興了。」素利與闕機私交很好,說話也沒有顧忌。他馬上不客氣的提醒闕機,「熊霸代表了大帥,你還是少說兩句的好。大帥說了,此次由汗魯王指揮全軍,我們就以汗魯王馬首是瞻。」說到後來素利已經忍不住大笑起來。在他看來,烏延這種王八蛋都能稱王,那自己都可以稱帝了。
  烏延生氣了。他看出來這個死胖子笑的有問題,明顯就是瞧不起他。死胖子,回頭我叫你好看。
  闕機用古怪的眼神望了一眼烏延,沒有作聲。他真不明白,慕容風為什麼叫鮮卑勇士都聽一個自以為是的烏丸人指揮。
  田靜被一陣陣急促的鼓聲驚醒了。他一骨碌從椅子上爬起來,大步走出屋子。門邊的侍衛都用緊張的眼睛望著前方。
  田靜為了在第一時間看到敵軍走近盧龍塞,特意趕到了望日樓。由於最近太累,不知不覺他就坐在屋內椅子上睡熟了。
  田靜看到了敵人。從遠處的地平線上,緩緩走來很大一群敵人。盧龍塞的士卒們幾乎在聽到報警鼓聲的同時,一窩蜂的擁上了城樓。李弘和程解擠到城牆垛子邊上,向塞外的大草原上看去。
  烏丸汗魯王烏延的三千部隊居中,鮮卑闕機大人的兩千五百部隊在左翼,鮮卑素利大人的部隊在右翼,整個大軍呈品字形,整齊有序的往盧龍塞走來。
  五彩繽紛的戰旗隨風飄揚,明晃晃的刀槍劍戟森嚴奪目,一隊隊步兵邁著整齊的步伐,一列列騎兵排成長長的隊列,在嘹亮高昂的牛角號聲指揮下,踩著一致的步伐,堅定的走了過來。
  城牆上,漢軍默默的排成散亂的陣形,一動不動的望著敵人在向盧龍塞逐步接近,所有人的心跳都隨著敵人前進的步伐而神經質地跳動著。
  李弘慢慢看清了敵人的旗幟,他突然發現素利的戰旗正對著自己這個方向,不禁興奮起來,「胖子,是鮮卑的胖子。狗日的,這次一定要和他交交手,看看誰的力氣大。」
  他站在城牆上大呼小叫,聲音雖然不大,但那股豪勇之氣卻突然感染了周圍的戰士。他們立即從緊張壓抑的氣氛中恢復過來,隨即議論紛紛,很快就談笑風生,「你說他吃什麼長那麼胖?」
  「吃草料唄,你沒看都快趕上草原上的肥牛了。」這種輕鬆的氣氛立即像春風一般,傳遍了整個城牆,吹到了盧龍塞的每一個角落。
  田靜看到戰士們很快就從震駭中驚醒過來,非常滿意的點點頭。他回頭對站在身後的傳令兵說道:「告訴擊鼓手,擂鼓整隊!」
  傳令兵立即退出人群,對站在最外圍的旗令兵說道:「大人有令,擂鼓整隊。」旗令兵立即跳到城牆垛子上站著,對著盧龍樓上的鼓台打出了旗語。
  一陣陣猛烈的鼓聲就像天上擊下的悶雷一樣,炸響在每一個士卒的耳畔。戰士們立即就像炸了鍋一樣,四散奔跑,尋找自己部隊的戰旗,以最快的速度集結在戰旗下。
  李弘到盧龍塞已經有十幾天了,好歹也參加了幾次部隊訓練,對一些基本常識還是清楚的。他趕忙召集自己這一什的士卒,集中到百人隊戰旗下。然後程解帶著他們集中到左屯戰旗下。一屯兩百戰士。一曲轄左右兩屯,四百戰士。一部轄左右兩曲,八百戰士。
  田靜站在望日城樓下,望著左右兩部士卒列隊排好陣勢,心中不禁湧起萬丈豪情。他猛地抽出長劍,高舉過頂,高聲吼叫:「強漢天威!有我無夷!殺……」
  周圍的士卒緊跟著他,振臂高呼:「殺……」
  更遠的士卒聽到了,所有的士卒都聽到了,就連擊鼓手都聽見了,他們一個個神情激奮,舉臂高呼:「殺……殺……」
  一聲聲殺聲直衝雲霄,震憾天宇。
  烏延就像沒有聽到漢軍的呼喊,面無表情的騎在馬上,率領大軍堅決的往前走著。
  雙方相距三百步。烏延舉手,示意大軍停下。八千人馬就像一個人似的,在巨大的牛角號聲中,步伐一致的停了下來。
  漢軍啞雀無聲,整齊的站在城樓上,望著敵軍的動靜,準備隨時投入戰鬥。
  烏延騎著他的紅馬,開始沿著中軍奔跑。
  他慢慢抽出腰間戰刀,猛然高舉過頂。就在這一瞬間,十幾個牛角號同時吹響,隨即三千大軍幾乎同時喊出了地動山搖的一聲吼叫:「呼……呵……」
  這一聲吼,來的那麼突然,那麼激烈,那麼渾厚,那麼巨大,幾乎在瞬間席捲了天地間的所有生靈。
  「呼……呵……」
  闕機,素利的部隊不甘人後,隨在後面,再次吼了出來。
  八千人的吼叫,其震撼力是無法想像的,它足以讓一個普通的戰士熱血沸騰,再不恐懼,再不退縮,再不畏死,一往無前,直至血染沙場。
  漢軍驚呆了。
  八千人的巨吼彷彿要震碎盧龍塞,彷彿要把他們統統震為齏粉。這吼聲對漢軍士卒的自信是個巨大的衝擊。
  田靜冷笑一聲,突然跑到左側掌旗兵身邊,一把奪下他手上的大漢軍旗,幾步就跳到城牆垛子上。士卒們的目光頓時被他的舉動吸引了。
  田靜站在城牆垛子上,背對著胡族大軍,面朝著自己的士卒,用力揮動著巨大的軍旗,竭盡全力的叫道:「強漢天威!有我無夷!殺……」
  士卒們被田靜的英勇感動了,他們好像突然忘卻了敵人的巨吼,忘卻了敵人的吼叫還在草原上迴響,他們再次振臂,一個個聲嘶力竭的高吼著:
  「殺……」
  太陽慢慢的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雄偉巍峨的關隘上,照在蕭瑟荒涼的草原和綿延千里的群山之間,給寒氣逼人的北方清晨驅走了霧靄,帶來了絲絲溫暖。

  第十七章 大漢天威(3)

  熊霸在天尚未亮的時候,匆匆趕到了大營。烏延得到通報,馬上出帳迎接,同時命人去請兩位大人。他可不敢怠慢這位鮮卑的重臣。上月在彈漢山,正是由於熊霸的幫助,和連幾乎沒有費什麼太大事,就把落置鞬落羅大人和他的一班勢力擺平了。和連對他青睞有加,極力挽留他留在彈漢山。但熊霸還是回到了慕容風身邊。
  熊霸坐在烏延的大帳內,打開了一張很大的牛皮地圖,鋪放在地上。烏延和闕機素利圍了上去。
  「大王,兩位大人請看,這是盧龍塞。」熊霸微笑著,右手虛按在地圖上方來回擺了兩下道。
  「漢人當初修建此要塞時,頗費了一番心思。整個要塞是一個龐大的『日』字形防禦陣型。即使第一道防禦被攻破,依然有第二道防禦陣線可以利用。堅守這麼大一個要塞是需要兵力的,但是他們現在只有兩部人馬一千六百人。大概漢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受到我們的攻擊,把我們忘記了。」 熊霸用手在要塞的側麵點了點。
  「大帥認為,我們正面強攻盧龍塞損失巨大,得不償失。他建議在盧龍塞的正面實施佯攻,而以主力攻其一翼,先破其一點,打亂敵人的防禦陣線。漢人一旦失去側翼保護,其正面防守必然會壓力劇增。此時他們只能抽調兵力,重新奪回側翼。而我們就趁漢人首尾不能兼顧之際,集中兵力,再在正面給予其重重一擊,一旦其防守崩潰,盧龍塞就是我們的了。」
  「大人能否仔細解釋一下?」烏延隨即說道。
  「大漢人的第一道防禦非常具有威脅性。其正面城牆高大寬厚,兩翼輔牆依山而建,都是易守難攻。尤其是它的輔牆,對整個要塞的防守起了關鍵的保護和加強作用。當要塞正面防守出現危機時,他的兩翼立即可以支援兵力。輔牆的地勢比主牆高,攻城部隊也正好在它的有效射程之內。但是有利必有弊。一旦輔牆丟失,對主城牆的防守就是個巨大的威脅,所有的有利條件都會變成不利條件。」
  「要減少正面強攻的阻力,就必須解決它的輔牆雲樓和梅樓。要塞左翼的梅樓地勢比右翼雲樓要低。我們在佯攻主城牆時,以一部主力攻打左翼梅樓。漢人在防守我們正面攻擊的同時又不敢放棄自己的左翼,他們在無奈之下只有派出預備軍。我們就在梅樓上把他的預備部隊全部消耗掉。這個時候我們再突然主攻地勢最高的雲樓。沒有支援的雲樓必將被我們一舉拿下。」
  「漢人失去了雲樓,守城部隊的右翼就會全部暴露在我們弓箭的射程之內。此時我們以全部主力攻打主城牆右翼。盧龍塞的第一道防禦陣線立即就會全部崩潰。失去了第一道防線,人數士氣都遭到重大打擊的敵人,能夠堅守盧龍樓多長時間呢?」
  「所以,正面的佯攻一定要把握好攻擊的次數和間隔時間,既要讓漢人覺得這就是主攻方向,又要讓漢人覺得自己尚可守住,無須預備部隊支援。而攻擊梅樓的部隊要打得狠,打得激烈,要大量消耗漢人士卒,讓漢人誤認為我們要從那裡突破。記住,關鍵不是佔據梅樓,而是要迫使敵人把預備部隊全部拉上梅樓,送給我們消耗。」
  素利嚷了起來:「熊霸,你這擺明就是要我拼光老底嗎?」
  「胖子,你叫個鳥,你這次來了多少人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拔你幾根毛算個屁!你的部隊正對要塞左翼,你又是我們大鮮卑族最勇敢的勇士,當然你去攻打最合適。攻打一個小小的梅樓,是不是辱沒了你的本事?」熊霸笑瞇瞇的道。
  素利沒有作聲,臉上有點不痛快。
  「你放心,梅樓上的敵人不會超過兩百人,你的損失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大。」熊霸看他心裡不樂,趕忙安慰他道。
  素利一聽眉頭立即舒展開來,「你沒有騙我?」
  熊霸搖搖頭,「絕對不騙你。」隨即他向烏延拱拱手,客氣地說道:「一切聽汗魯王吩咐。」
  烏延望了他們三個一眼,心裡想:你們三個都坐在這裡,把什麼都定下來了,還會聽我的?笑話。鮮卑人都是狼崽子,就等著烏丸人的血給你們鋪路。他心裡恨恨的罵著,嘴裡卻高聲應道:「哪裡話,我以大帥馬首是瞻。一切聽大帥的。」
  闕機和素利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裡說道:這小子還挺識相的。
  田靜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胡族大軍的大營,臉上一片肅穆。
  在他的身後站著兩個身披盔甲的軍官。左側黑瘦的高個中年人叫王進,右側魁梧的中年人叫柴挺。他們是盧龍塞邊軍的軍司馬。一般來說一個軍司馬最多領軍一部六百人。但大漢國對邊軍的編制是特定的,一部兩曲,八百人。至於都尉,校尉則看情形,到底領軍幾部人馬。按照慣例,兩部人馬為一營,兩營人馬為一軍。在盧龍塞,奮武校尉田靜就是領一營人馬駐守邊關。
  田靜在正面戰場上投下了整整五屯,一千人馬,備齊了所有的守城器械,準備與敵人血戰到底。在兩翼輔牆上各自安排了一屯人馬,以為後援和輔助防守。他只留了一屯人馬做預備部隊,其餘一些馬伕伙夫文職人員留守盧龍樓和看守新月樓。他手上的兵員有限,面對敵人八千大軍的攻擊,他也感覺到捉襟見肘,無米下鍋。
  王進和柴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他們默默的隨在田靜身後,望著塞外草原上綿延數里的胡族聯軍大營,心裡沉甸甸的。
  昨天快騎已經出發,向幽州刺史劉虞和右北平太守大人劉政再一次發出了求援請求。田靜心裡透亮,以現在的人馬,支撐十天半月不成問題,但時間再長就難說了。如果兩位大人的援兵不能在半個月內趕到,盧龍塞失守的可能性還是非常大的。
  「大人,烏丸人和鮮卑人的後勤補給部隊上午全部到了,大約有好幾千人,押運著大量草料輜重駐紮在蠻子大營的後方。蠻子這次決心大了,看情形是要不死不休了。」王進微微皺著眉頭,輕輕說道。
  「這些蠻子已經好幾年沒有發動這麼大規模的入侵了,估計是皮癢了,要摔打摔打。」柴挺恨恨地說道。
  「隨補給部隊過來的幾千人可有騎兵?」田靜上午在城牆上觀察一陣之後,因為事情忙到盧龍樓去了,並沒有看到敵人的後勤補給部隊趕到盧龍塞,他有些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沒有。從遠處看都是牛車和馬車,估計都是蠻子族內的老老少少。」
  田靜轉過身來,望著他們,神色凝重地道:「此次胡人有備而來,氣勢洶洶,其最早的攻擊勢頭一定會猛烈無比。告訴士卒們,要不惜代價堅決頂住胡人的攻勢,重重打擊這些蠻子的囂張氣焰。看看是蠻子的大刀長矛鋒利,還是我們大漢的銅牆鐵壁厲害。」
  李弘從早上起就看見許多鮮卑士卒跑到梅山上左看右看,然後聚在一起對著梅樓指指點點,也不知在商量什麼。到了上午,鮮卑士卒在漢軍長箭射程範圍之外的地方開始挖土裝袋,然後一袋袋的碼在附近。李弘覺得不對勁,隨即喊來了程解。
  程解趴在城牆垛子上,看了一會兒,問李弘:「黑子,有什麼不對嗎?」

  第十七章 大漢天威(4)

  程解非常強壯,比李弘還壯實,個子也不高,一張鬍子拉碴的臉。李弘望著他,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鮮卑人用土袋能幹什麼?無非就是用來填補什麼地方。主城牆五丈高,鮮卑人就是用一個月挖土裝袋,也填不到那個高度。我們這裡城牆依山而建,隨山勢而上,高不過三丈。如果敵人從半山腰開始緊貼著城牆根用土袋碼成一個平台,他們就有安放雲梯的地方,就可以用雲梯攻擊我們了。」
  程解想都不想,笑道:「你不要瞎想了,瘋子才會想到從山上攻擊城牆。山上地勢傾斜,不但無法立足,連兵員器械補充都非常困難。不要以為他們蠻子都是蠢蛋,他們精明得很。就算有了可以讓他們架放雲梯的地方,他們要投入多少人才能攻上來?不可能。」
  「可我們只有兩百六十人,分佈在八十步長的城牆上。不但兵力分散,難以展開有效阻擊,而且一旦被敵人攻破,對防守在主城牆上的士卒來說就是一場災難。」李弘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他極力想說服程解。
  「沒有人了,知道嗎?沒有人了。」程解自己也知道,有異常情況肯定要匯報上去,但匯報的目的是什麼?無非就是要人。
  程解看到李弘面色難看,安慰他道:「我去匯報,行了吧。你在這繼續盯著。」說完他順著城牆往山頂上跑去。雲樓就在這小山頂上。
  屯長周昊倒是非常重視,帶著兩個人飛一般跑了下來。周昊也是個典型的北地漢子,高大結實,一臉虯鬚。他聽完李弘的解說,望著在山上忙忙碌碌的敵軍士卒身影,大手用力的拽著鬍子,想了半天,說了兩個字:「再探。」
  中午的時候,軍候大人武飛帶著隨從走了過來。周昊趕忙迎了上去,順便說了一下早上的發現。武飛非常吃驚,急忙走到斥候隊防守的區域。聽完李弘的解說,他用力拍了拍李弘的肩膀,誇了他一句:「不錯,有眼光。」回頭對隨從大聲說道:「立即稟報軍司馬王大人,快。」隨從飛一般跑走了。
  武飛三十多歲,留著短鬚,兩隻眼睛咪咪的,看上去總是面帶笑意。他望著周昊,程解,指著李弘說道:「這個什長很有頭腦,比你們兩個聰明。」然後留下一臉得意的李弘,領著周昊和程解繼續往山上去了。
  午飯剛剛吃完,李弘立即發現不對了。他發現山上的鮮卑士卒數量突然增多了。堆成小山一樣的土袋已經被更多的士卒分成了數十個小堆,散佈在半山腰處。程解走過來,也發現了異常。他奇怪地說道:「這些蠻子想幹什麼?」
  「蠻子要進攻了。」李弘談談地說道。
  突然,巨大的牛角號從胡族聯軍大營裡傳了出來,悠長低沉的聲音忽然就撕破了盧龍塞寧靜的天空。
  隨之幾百把號角在大營的各個角落裡先後吹響,無數戰旗在大營裡來回穿梭,士卒們紛紛從帳篷裡走出來,緊張有序的向各自的戰旗下集中過去。
  城牆上盧龍塞的士卒們紛紛站起來,往胡族聯軍大營裡望去。堆滿了各類武器的在要塞廣場上,忙碌的士卒們紛紛停下手上的活,向城牆上望去。
  站在城牆上的田靜已經換上了一身戎裝,黑色的鎧甲,黑色的頭盔,黑色的鋼槍。他望著已經準備出動的胡族大軍,朝身後揮了揮手。站在他後邊的傳令兵對站在內牆上的旗令兵做了個手勢。
  猛烈的鼓聲突然在盧龍塞上空響起。
  大戰的號角聲已經吹響,戰鼓已經擂起,決戰的序幕即將拉開。
  梅樓這一側的士卒們一會兒望望胡族聯軍大營的動靜,一會兒朝自家的主城牆上望望,神情非常緊張。盧龍塞的士卒們絕大多數都沒有參加過真正的大戰,他們緊握著武器,一個個微微張著嘴,心臟都在劇烈跳動著。
  李弘看著他們的表情,不由想起自己兩個月前在馬嘴坡頭一次參加戰鬥時的情景。那個時候自己也非常緊張,還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想到這裡,李弘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大帥慕容風。他好像怕人發現秘密似的,有些心虛的抬頭向樹林裡望去。
  李弘的眼睛驀然巨睜,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吼叫:「上盾!」

  第十八章 浴血奮戰(1)

  李弘看到從樹林上空飄過來一片黑雲,耳邊似乎都能聽到黑雲撕裂空氣的淒厲叫聲。
  素利搶先發動了攻擊。在他看來,反正都要拿自己的士卒去和敵人消耗,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先圖個痛快再說。
  他按照熊霸的要求,在中午的時候已經率領兩千五百名士卒悄悄出營,趕到了梅山,埋伏在最靠近梅樓的山窪裡。素利性子急,命令部隊按攻城隊形列好隊,準備一聽到大營號聲就開始進攻。
  李弘的一聲大吼驚醒了許多人。盾牌手不由自主的舉起盾,回頭向緊緊貼在城牆上的李弘望去,隨即就聽到了弓箭射來的聲音。他們驚駭的大叫起來,立即蹲下豎起了大盾。沒有盾的士卒就像受驚的兔子似的,眨眼間就連滾帶爬躲到了城牆裡側,一個個本能的雙手抱頭,緊貼著牆根。山上梅樓附近的士卒就如同驚弓之鳥,立時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逃生去了。城牆頂上一時間除了躲在盾牌後面的士卒,再無人跡。
  巨大的一片黑色箭雨呼嘯而來,長箭狹帶著刺耳的風雷之聲狠狠的釘在雲樓上,城牆上,發出駭人心魄的「嗖嗖」「咚咚」「辟啪」的聲音。有些箭因為射程不夠落在了城牆外,有的因為射程太遠飛出了城牆,而落在城牆上的長箭卻發揮了巨大的威力。有的盾牌兵被許多長箭一起射來的巨大力量撞倒了,有的長箭射到地面上彈起來卻依然勁度十足的鑽進了士卒的身體,雲樓的木質頂和木質立柱,門窗上,到處都是斜插在上面的長箭。
  素利站在山腰上,非常滿意自己士卒剛才所做出的精彩表演。他大聲對站在自己後面的傳令兵道:「命令弓箭部隊,繼續射擊。」
  「吹號,命令前軍,靠近城牆,拋擲土袋。」素利轉頭對號角兵叫道。
  「嗚嗚……」的號角聲從山林裡傳出,響遍了整個梅山。
  已經全部佈置在土袋後邊的五百士卒,一個個都是身強力壯的大漢。他們站在十幾堆土袋附近,隨時聽命出擊。
  一名千夫長聽到號角聲,立即縱聲大叫:「上肩……」。士卒們兩個一組,配合默契,一個蹲在地上,一個抓起一袋土,放到對方肩膀上。
  「沖……」隨著千夫長一聲令下,兩百多名士卒馱著土袋,狂吼著,飛快向城牆跑去。在他們的上方,一陣更密集的箭雨呼嘯而過。
  主城牆上,士卒們都望向梅山,望向梅樓,他們聽到了密集的牛角號聲在梅山上此起彼伏,看到了密集的長箭在梅樓上肆虐。
  田靜鎮定自若,淡淡掃了一眼梅山,然後依舊全神貫注的盯著正緩緩從大營裡魚貫而出的胡族大軍,根本不為所動。
  烏延望了一眼梅山,笑著對身邊的熊霸說道:「胖子生氣了,正在大發神威呢?」
  熊霸笑了起來:「這個胖子,叫他把動靜鬧得小一些,他卻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把整個梅山都掀動了。」
  李弘趁著箭雨稍歇的間隙,伸出個腦袋準備朝城牆外看看,才露個頭,就被迎面射來的一箭擦著頭皮飛了過去。李弘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動了。不過他聽到城牆外傳來數百個士卒的叫喊聲,奔跑聲,以及重重往城牆根下拋擲重物的聲音。他想到了那些土袋。看來這些鮮卑人是真的要在山腰上填出平台,好架設雲梯攻打雲樓。只是現在天上箭飛如蝗,根本無法伸頭,更不要說實施阻擊了。
  十幾個盾牌兵早就架不住這麼多長箭的狂轟亂炸,個個都趁著兩輪箭雨之間的間隙,跑到城牆邊上躲著。幾個士卒被反彈的長箭射傷了,躺在牆根下痛苦的呻吟著。整個城牆頂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長箭。
  汗魯王烏延,闕機,熊霸帶著五千大軍在盧龍塞城下一字排開,旌旗飄揚,人海如潮,頗為壯觀。
  他們選擇的戰場主攻方向是望日樓的左側。此時素利帶著部隊正在攻打梅樓,梅樓上的漢軍自顧不暇,根本沒有辦法幫助主城牆左側部隊防守。
  田靜站在城牆上也看出來敵人的意圖,他大聲喊道:「軍司馬王進。」王進就在他不遠的地方指揮左城牆上的兩屯人馬,聽到喊聲趕忙跑過來。
  「敵人的主攻方向肯定是在左側。你告訴士卒們,要堅決把敵人打下去。」
  「是,請大人放心。」
  牛角號吹響。烏延的部隊開始展開陣形。弓弩兵和騎射兵開始向前推進。突擊步兵每十個人一組,攜帶八丈長的登城梯;每個登城雲梯後邊,有二十人的突擊小隊。這些小隊士卒一手拿刀,一手拿盾,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鼓聲一聲比一聲猛烈。城樓上到處都是全身甲冑的士卒,在各級長官的大聲命令下,部隊開始進入臨戰狀態。
  城下,敵軍還在推進,逐漸進入射程之內。
  素利的士卒在弓箭的掩護下,成功的將一千多包土袋拋擲在城牆根下。一個可以容納十幾架雲梯的小平台已經形成。
  素利用力的揮了一下手臂。牛角號吹響。剛才拋擲土袋的前軍立即向兩邊退去,一百名架設雲梯的士卒吼叫著,抬著十架雲梯,舉著盾牌,衝向城牆。
  密集的弓箭掩護停止了。
  李弘望望天上,好像沒有瘋狂的射擊了。他慢慢站起來,看到了從樹林裡衝出來的攻城士卒。他大叫起來:「兄弟們,敵人進攻了,準備戰鬥。」
  李弘這一什士卒非常幸運,敵人的攻擊點就選擇在他們這一段城牆面上。士卒們等待了一小段時間,發現敵人真的沒有繼續射了。隨即在李弘的催促聲中,他們都站起來向城外望去。
  「射擊,任意射擊……」李弘大聲叫著,射出了盧龍塞士卒反抗入侵的第一箭。
  敵人高舉盾牌,一邊抵擋從城上射下來的長箭,一邊奮力前進。三十人的射擊威力太小了,長箭灑到敵人的衝擊陣形裡,就像在池塘面上濺起了一點小水化。隨即從雲樓上,從城牆其他防守面上,漢軍士卒對著城下跑動的敵軍,紛紛射出了憤怒的長箭。然而,茂密的樹林幫了敵人的忙,大部分長箭都沒能擊中目標,不是被樹枝擋住,就是射在了樹幹上。但已經有鮮卑士卒中箭倒下了。
  素利的強弓射擊部隊突然出現在山坡上。他們配備的強弓是鮮卑族最出名的貊弓,是東部鮮卑長弓部落的特產。勁大,射程遠,遠比普通弓紮實好用。強弓部隊的士卒雖然暴露在漢軍弓箭的射程範圍內,但他們毫不畏懼,在一名百夫長的吼聲中,開始對城樓上的漢軍進行壓制性射擊,以掩護自己的步兵兄弟迅速靠近城牆。
  漢軍士卒立即就被強勁的長箭洞穿了幾人。但是面對更多湧到城牆下的攻城敵兵,他們已經顧不上躲避敵人的射擊,只能竭盡所能的阻擊威脅更大的敵人。梅樓上,屯長周昊的吼聲響了起來:「左什士卒,射擊敵人的弓箭兵,射擊……」
  鮮卑士卒堅決而頑強的推進到城牆下。士卒們把盾牌頂在頭上,迅速架好了登城梯。由於土袋之間有間隙,雲梯的腳深深的插入了土袋中,顯然比放在地面上更牢固,更不容易被守城士卒推倒。

  第十八章 浴血奮戰(2)

  素利的肥手再次揮下。三百名第一批攻城士卒在號角聲的指揮下,像潮水一般湧出山腰。他們瘋狂地吼叫著,一手戰刀,一手盾牌,高速向十架登城梯衝了過去。
  程解帶領另外一什士卒已經補充過來。他拔出戰刀,對著周圍的士卒高聲喊道:「密集射擊,密集射擊……」
  奔跑中的敵人士卒不斷有人中箭摔倒,慘叫聲,長箭呼嘯身,喊殺聲,充斥了整個戰場。敵人開始爬上雲梯。
  田靜對梅山的激烈交戰置若罔聞。他認為那是敵人的騷擾戰術,沒有什麼值得重視的。何況山坡又陡又高,敵人即使想攻城也找不到安放雲梯的地方,攻城隊伍也難以展開。士卒們身處不利地形,傷亡一定巨大。不會有人把那裡做為攻擊重點的,除非是個一無所知的瘋子。
  看到敵人進入射擊範圍,田靜回頭大聲喊道:「擂鼓。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後,準備齊射。」
  命令在一個接一個的吼叫聲中被各級指揮官傳達到士卒耳中。隨著戰旗揮舞,盾牌手齊唰唰地蹲了下來。
  烏延回頭對身後叫道:「命令盾牌兵舉盾,弓箭兵準備。繼續前進。」
  田靜高舉長槍,奮力前指,「射……」
  幾乎在同一瞬間,幾百支長箭躍空而去。
  烏延大叫起來:「射……」
  緊跟在漢軍後面,胡族聯軍將兩千支長箭發射了出去。這片巨大的黑雲向天空中激射而去,衝破一片小黑雲,一股腦的向城牆上傾洩下來。兩支軍隊幾乎同時遭到了箭雨的衝擊。雙方都有士卒倒下了。短暫的接觸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混亂。但隨即雙方弓箭兵在各自指揮官的指揮下,再次射出了一輪。
  空中的箭矢在盧龍塞上空飛舞歡叫,城上的戰鼓擂得地動山搖,城下的牛角號聲響徹戰場。激烈的戰鬥終於打響了。
  烏延的大軍迅速接近城下。
  「命令弓箭兵停止前進,盾牌兵掩護,繼續射擊。」
  「命令步兵小隊,架設雲梯。」
  隨著一聲令下,從整體推移的隊伍中突然衝出五百名士卒,他們十人一組抬著巨型雲梯,一邊奔跑,一邊高舉盾牌,嘴裡高聲吼叫著,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射向城牆。
  田靜面無表情,大聲叫起來:「前排弓箭手上前,阻擊城下步兵;後排弓箭手繼續作縱深射。」
  烏延的士卒很快推進到城下,冒著密集的箭雨,將雲梯成功架好。然後四個士卒壓著雲梯的根部以使其牢固,另外士卒高舉盾牌,護衛在雲梯兩側,保護這四個士卒的生命。
  嘹亮的衝鋒牛角號聲在一霎那間響徹了戰場。一千名突擊士卒分成五十個小隊,就像衝出樊籠的猛獸一般,嗷嗷亂叫著,衝向雲梯,準備登城大戰。
  烏延大叫起來:「弓箭兵,連續齊射,連續齊射。」
  隨著烏延的叫聲剛落,密集的長箭突然像發了瘋一樣,接連不斷的呼嘯著射向城牆上方。密密麻麻的長箭象狂風暴雨一般,砸落到城牆頂上。
  站在田靜身後的兩個侍衛大驚失色,立即飛速跑上前,舉起了盾牌。猛烈的長箭連續撞擊在盾牌上,巨大的力量使得兩個侍衛不得不雙手握盾,退了一步。
  突擊步兵在弓箭手的掩護下,飛速接近雲梯,然後一個個就像敏捷的猿猴,順著長梯快速向上爬了起來。
  弓箭手突然停止了射擊。
  田靜一把分開護在自己面前的侍衛,伸頭向城牆下看去。敵軍士卒密密麻麻的,正在順著梯子迅速接近城牆上方。
  他後退了一步,舉槍高吼:「殺……啊……」
  戰鼓如雷,士卒們士氣如虹,隨聲高吼:「殺……」
  輔牆上的爭奪戰已經開始。李弘一刀就削掉了剛剛冒出腦袋的敵兵頭顱。其他守城士卒開始用石頭砸,用擂木滾,用箭射。敵兵不斷發出慘叫,摔落到山坡上或者他們自己築起的土台上。
  在經過了最初的接觸後,鮮卑士卒有的已經跳上牆垛,有的已經殺上城牆。肉搏戰越來越激烈。屯長周昊帶領的一個百人隊被鮮卑士卒的弓箭手牢牢壓制在梅樓周圍,根本無法下去支援。周昊幾次帶隊試圖衝下去,但傷亡太大,不得不放棄了,只能用弓箭從側面射擊,幫助防守隊員減輕一點壓力。而守衛在主城牆與輔牆之間的百人隊,更是被居高臨下的弓箭手射得無法探頭。現在只有程解的六十人在輔牆中間拚命的阻擊。
  主城牆方向的攻城大戰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空中箭矢紛飛,巨大的石塊被一塊塊砸下,一排排擂木順著雲梯飛速滾下。敵人的攻城士卒或者被長箭射殺,或它巨大的衝擊力撞飛,無一倖免,或摔傷或一命嗚呼。躲在城牆根上的士卒不是被沸水燙傷,就是被熱油澆壞。城牆下敵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到處都是。受傷士卒的哀鳴聲夾雜在廝殺聲中,顯得格外的刺耳。
  烏延把主要兵力都集中在了城牆左側,五百士卒一大隊,輪流對要塞發起衝擊。對城牆右側的漢軍則展開間歇攻擊,迫使其無法抽出兵力支援左側。
  輔牆上,更多的士卒湧上了城頭。李弘沒有辦法對付,只好退一步,順便幫助其他戰友阻擊敵兵。此時,一個人的凶悍勇猛已經毫無作用,他被敵人圍在中間,雖奮力鏖戰,卻無法制止敵人殺死自己的戰友。程解的長劍已經砍捲了口,但他依舊虎吼著與敵人周旋。一個鮮卑士卒從城牆上探出身子,看到自己的戰友被程解一劍劈死了。憤怒之下,他一個縱身跳上城牆,在程解長劍刺進自己的胸口之前,對準程解的咽喉就揮出了必殺的一刀。鮮卑士卒帶著程解的長劍摔下城牆,程解睜大雙目,筆直的仰面倒下。
  李弘架住敵人的刀,一腿踹在對方的小腿骨上。敵人痛苦地大叫起來,但隨即就被李弘一斧砍在腰上,橫飛了去出。李弘對著山上梅樓竭盡全力地吼道:「支援啊……」
  周昊的心在淌血,再不衝下去,輔牆的防守面上就沒有人了,它已經基本上被敵人完全突破了。他一把丟掉手上的長盾,回身舉劍高吼起來:「兄弟們,別貓著了,殺下去吧,死也要死出個樣子來。」
  周昊猛然衝出梅樓,高聲大呼:「殺啊……」,他迎著敵人密集的箭雨,一往無前,一馬當先殺了下去。後面的士卒被周昊的勇敢所激勵,怒吼著,各自衝出自己的隱蔽地點,緊緊隨著他,飛奔而下。

  第十八章 浴血奮戰(3)

  長箭尖嘯著穿透了周昊的身體。周昊健壯的身軀震了一震,但他依舊頑強的往前奔跑,嘴裡依舊縱聲高叫著。隨之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幾乎不分先後射穿了他的身體。周昊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輕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要飄了起來。他狂吼著,飛了起來。他看到更多的箭射進了自己的身體,但他已經飛了起來,他已經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身體。
  李弘驚呆了。他看到周昊胸前插滿了箭,可他依舊飛速奔跑著,帶著身後怒吼的士卒衝了下來。
  梅樓上的百人隊在損失了三十多人後,終於衝破死亡線,殺進了激烈的肉搏戰場。城牆上的二十幾個鮮卑士卒立即就被包了餃子,全部被憤怒的士卒殺死在城牆頂上。
  素利站在遠處的山上,大聲叫道:「娘的,好漢子!真是一條漢子。第二攻擊隊給我衝上去。」
  田靜指揮部隊終於殺退了敵軍的第一次兇猛攻擊。士卒們看著迅速退下的胡族士卒,發出了一聲震天價的歡呼。一個士卒高舉著大漢軍旗在城牆上來回奔跑,嘴中高喊著,以發洩心中的快樂。
  王進大步走過來,鎧甲上儘是血跡。田靜迎上他,關切的問道:「怎麼樣,傷亡如何?」
  「回大人,陣亡五十四人,重傷二十七人。」
  「怎麼會這麼多?」田靜有些吃驚。要是傷亡這麼大,打幾天人就差不多沒有了。
  「回大人,許多士卒頭一次參戰,臨戰經驗不足,導致無謂傷亡增多。下一波攻擊也許要改善不少。」王進趕忙安慰田靜道。
  田靜點點頭,「告訴士卒們,器械要盡可能節約使用,不要浪費。如果都像剛才那樣一窩蜂的往下丟,有多少用不掉?」
  王進連聲答應,行了個禮,趕忙向城牆左側走去。他要召集幾個軍候,趕緊把大人的要求傳達下去。
  輔牆上的敵人再一次增多,戰場逐漸被拉大了。壓制漢軍的鮮卑弓箭手怕誤傷自己人,停止了射擊。早就憋得火冒三丈的武飛,帶著整整一個百人隊士卒,趁著這個空隙,飛速向輔牆中段的防守區域殺去。一時間城牆上敵我雙方糾纏在一起,殺的血肉橫飛。
  李弘已經殺的手腳都軟了。他硬接了敵人一刀之後,自開戰以來,頭一次感到自己力不從心,被震的踉蹌而退,靠在城牆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他看到戰友就在自己的面前被敵人砍倒,可自己就是沒有力氣舉刀,沒有力氣衝過去救他。他難過的淚水都淌了下來。
  敵人進攻的牛角號聲再次在盧龍塞城下吹響。緊接著震天的戰鼓聲直衝向盧龍塞上空,聲震雲霄。
  胡族聯軍的第二次攻擊開始了。
  冬天的太陽花白花白的,它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好像是被眼前的殺戮戰場驚駭了,不時露出半張臉來偷窺一下,然後又縮了回去。不知不覺,它已經躲到盧龍塞關後,不見了。
  烏延兩眼直勾勾的,冷漠的盯著血腥的戰場,一言不發。這已經是下午第四次攻打盧龍塞了。
  他抬頭望望逐漸陰暗的天空,突然回頭說道:
  「傳令,停止進攻,收兵回營。」
  巨大的牛角號聲慢慢的響徹了戰場。胡族聯軍的士卒迅速從戰場的各個角落象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
  熊霸瞇著眼睛望著血腥的戰場,看著盧龍塞上空飄揚的漢字大纛,突然說道:「這個田靜統兵真的不錯,過去我們倒是小看了他。」
  烏延隨意地笑笑道:「那又能怎麼樣?他還能變出部隊來嗎?」
  熊霸同意地點點頭:「攻城戰就是消耗戰。在雙方條件差不多的情況下,誰的兵多,誰就是最後的勝利者。雖然我們在人數上佔不到絕對的優勢,但我們可以效仿草原上惡狼捕食野牛,傷其軟肋,然後在那個地方流光漢人的血,以此來達到絕對優勢。」
  「如果我們有一萬五千人,我保證可以在三天內拿下盧龍塞。十比一,拼消耗都能把田靜拚死。」
  田靜站在城樓上,目送胡族聯軍緩緩退回大營。今天下午的激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出乎意料的就是敵人攻擊梅樓,而且那邊的戰鬥好像非常激烈。
  他心裡非常擔心,急切的想知道,那裡還有多少士卒。
  李弘坐在城牆垛子上,望著躺在城牆上的戰友遺骸,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整個斥候隊已經基本打完了。這是本來有他的同胞,他的戰友,但現在都已經成一堆堆沒有生命的軀體。戰爭的殘酷豈能用一個血腥來概括。
  武飛望著田靜的臉,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低頭無語。
  「還剩下多少士卒?」田靜輕輕問道。
  「除掉重傷的,還有六十二名士卒可以作戰。」
  「一戰就損失兩百多?」田靜幾乎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那明天怎麼辦?」他手上只有一屯,兩百人的預備隊,如果明天全部拉到梅樓防守,他的正面防守一旦再出現漏洞,就沒有部隊緊急補充了。
  「屯長周昊,三名百夫長全部陣亡。」武飛再一次輕輕說道。
  田靜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烏延為什麼捨易取難,一定要攻打梅樓呢?我軍的損耗大,他們損耗不是更大嗎?只是在那麼個小地方,我就失去了兩百多名士卒,我損耗不起呀。
  田靜想到這裡,大概也明白了烏延的意圖。烏延在梅樓與漢軍拼消耗,比在主城牆上與漢軍拼消耗要划算。主城牆防禦面大,防禦一方士卒可以互相補充,互相協助,而攻擊方就只能被動的攻擊。一天戰鬥下來,按照雙方傷亡比例算,攻擊方自然吃大虧。但在小防禦面,防禦方士卒少,互相支援的可能性幾乎沒有。而攻擊方只要猛攻一點即可。這樣按傷亡比例算起來,攻擊方就顯得不是十分吃虧了。烏延大概就是欺負他兵少,要在側翼戰場上消耗他兵力。
  雖然明知道這樣,但是又不能放棄梅樓。梅樓如果被敵人控制了,主城牆左側防守就完全暴露在敵人的弓箭之下。本來是加強防守的優勢地點,給敵人這麼一攻,反而變成雞肋了。士卒的嚴重缺乏是目前防禦的瓶頸。
  田靜非常苦惱,現在只有指望援兵能夠及時趕到了。
  李弘在城牆上吃晚飯時,軍候武飛來告訴他,他已經是餘下這六十二人的百人隊隊長了。夜裡預備部隊的一屯兩百人全部上來進入防禦陣地。他歸這一屯的屯長姬明指揮。
  相對於盧龍塞的愁雲慘淡,胡族聯軍的大帳裡可謂是歡聲笑語。
  胖子勇士素利在酒席上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吹捧,這讓他非常興奮。
  「明天,我再狠狠的攻一天,一定把梅樓上的漢人連皮帶骨頭全部吞掉。」素利咬了一口烤肉,一邊咀嚼一邊搖晃著他那顆肥碩的大腦袋,得意洋洋地說道。

  第十八章 浴血奮戰(4)

  熊霸微笑著說道:「明天,如果你能像今天一樣,再消滅掉大約兩百人,那盧龍塞被攻下的日子,就指日可待了。」
  「你放心,我的部隊雖然損失了五六百人,但我還有將近兩千人,完全耗得起。只是要補充一天份的箭枝給我。下午我把所有的箭都射了出去。」
  熊霸望向烏延。烏延立即笑著道:「這點備料還是有的。預祝大人明天旗開得勝,我們早日進駐盧龍塞。」
  闕機在一旁突然問道:「明天我們是攻打一天,還是半天?」
  熊霸接口道:「大家都很疲勞,武器給養也要補充,還是攻打半天吧?關鍵還是素利那裡,要快,要猛,要狠,一定要殲滅漢人的有生力量。一旦達到目的,立即脫離戰場。」
  素利插嘴道:「不是說攻一天嗎?」
  熊霸笑起來:「你的部隊從早上就開始進攻。我們早上率領大軍在城下做做樣子,逼得田靜不敢動就可以了。」
  「我如果早上把梅樓拿下了呢?」素利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如果你拿下了梅樓,田靜只能從正面防禦陣地上抽調部隊過去支援。那樣我們下午攻打主城牆就更輕鬆了。但你的損失肯定非常大。我還是堅持在漢軍對雲樓疏於防範的時候,奪取雲樓。這樣會減少部隊的損失,對敵人士氣的打擊也更大一些。」
  「能不能破城?」闕機急切地問道。
  熊霸搖搖頭:「不太可能。現在漢軍士氣高漲,物資充足,兵力尚足夠支撐一段時間。即使他失去了兩翼的保護,依舊可以支撐。盧龍塞的確是天下雄關,不是輕易可以拿下的。要和他們拼人數,拼士氣,拼物資,拼毅力。誰能堅持到最後,誰就是贏家。」
  「要是下雪了呢?」烏延問道。
  「撤軍。」熊霸堅定地說道。
  烏延,闕機,素利三人互相看看,幾乎同時要說話,但被素利搶先了,「那我們不他娘的白忙活了。」
  「所以咱們要擰成一股繩,盡快拿下盧龍塞。大家在一條船上,漢人有句話叫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拼著流些血汗,拿下了盧龍塞,將來的好處就享之不盡了。來,為咱們明天的勝利乾了這杯」
  「干!」

  第十九章 烈火焚山(1)

  姬明當兵之前是一個趕馬車的馬伕,勞碌了小半輩子,因為家裡窮,還是娶不上媳婦,一氣之下就當兵了。他參加過幾次平定烏丸人反叛的征剿行動,立了軍功,被擢升為屯長。做了軍官,秩祿多了,反而有錢了。姬明去年定了一門親事,是徐無城一個縣吏的女兒。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走到哪兒都是笑瞇瞇的。
  他看到李弘的時候,李弘正披散著頭髮,躺在城牆上睡覺。李弘一直不喜歡束髮。大概在鮮卑待習慣了,他覺得頭髮披散著能讓人心無羈絆,心情更加舒暢。在盧龍塞,限於軍規,他只好用布繩馬馬虎虎扎一下,戴上頭盔了事。
  姬明頭一眼看到李弘,就覺得這人值得結交。李弘看上去讓人印象最深的就是老實憨厚,其次才是他的殺氣,一股撲面而來令人驚懼的殺氣。姬明聽說李弘的事已經有幾天了,今天總算看到了這個傳聞中的凶人。李弘被姬明推醒,一骨碌爬起來,準備給上司行禮,被姬明攔住了。
  望著李弘笑嘻嘻的面龐,高大健壯的身軀,姬明頭一句話就是:「你真壯。」
  「你能把白天的戰鬥給我說一下嗎?我在關內城下,只聽到你們這裡打得激烈,並沒有看到具體的情形。」
  新上官有命令,李弘自然要解答。
  初冬的夜裡已經很冷了。山風肆虐,發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尖嘯,樹木在風中搖擺,顫悸。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血腥味。
  李弘將下午的戰鬥娓娓道來,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今天傷亡這麼大,主要原因還是我們準備不足,根本就沒有想到敵人會選擇這裡進攻。結果造成倉促應戰,導致防守沒有章法,陷入與敵人的混戰當中。其次敵人的弓箭射得沒完沒了,完全壓制了我方上下兩路的支援,這也是傷亡增大的原因之一。」
  姬明驚訝的發覺這個看上去粗曠豪爽的大漢不但說話非常有條理,而且頭腦冷靜,對事情的分析判斷也準確。他一定非常有學問,讀過不少書,要不然哪裡有這麼聰明。姬明一邊想著,一邊問他道:「那你對明天的防守可有什麼提議?」
  「如果防守一直這麼被動下去,我們的損失會非常大。關鍵還是要掌握防守的主動權。」
  「防守的主動權?你說的我不怎麼明白,你能說詳細一點嗎?」
  「由於山勢的原因,敵人充分發揮了自己的特長,他們利用不同的高點和低點,用密集的長箭壓制我們的防守。如果不能破去他們的弓箭部隊,無論我們怎麼守,都非常被動,損失也會越來越大。」
  「你有辦法破嗎?」姬明急切的問道。
  山風把李弘披散的長髮吹得亂舞,寒氣順著身上的甲冑直往肉裡鑽,李弘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戰。望著籠罩在黑暗裡的梅山,他久久沒有做聲。
  姬明失望地說道:「你也沒有辦法嗎?」
  李弘想到了周昊,他好像又看見周昊渾身插滿了箭,在城牆上高呼,奔跑。「燒死蠻子,燒掉這座山。」李弘突然指著面前的山林,咬牙切齒地說道。
  姬明聽得眼前一亮,他彷彿看見大火在樹林裡熊熊燃燒,鮮卑的士卒在大火裡掙扎,呼號。姬明歡呼一聲,也不管李弘了,掉頭往望日樓跑去。
  時間不長,武飛,王進都急匆匆的走了過來。李弘連忙給軍司馬,軍候見禮。
  王進用非常欣賞的目光望著李弘,笑著說道:「你就是黑子?不錯,聰明。早上懷疑敵人要用土袋填出平台的也是他吧?」他轉頭問武飛。
  武飛點點頭,「就是他。是個人才啊。大人應該向校尉大人推薦推薦。」
  王進用力拍拍李弘的肩膀,又誇了兩句:「不錯,不錯。你這個主意好。我們還可以適當利用的更理想一些。」
  武飛趕忙問道:「大人還有什麼主意嗎?」
  「我們要誘進更多的胡人,甚至把整個梅樓給他們都行。這樣火一旦燒起來,胡人的損失就更大。這次我看他們還往哪裡逃。」
  半夜裡,校尉田靜大人親自帶著一班士卒趕來了。這班士卒趁著夜色悄悄順著繩子爬下城牆,他們在樹林隱蔽的地方拋灑了大量易燃物之後,攜帶著更多的火油等助燃物品,像鬼魅一樣消失在漆黑的夜裡。
  李弘被激昂的牛角號聲驚醒。他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向胡族聯軍大營方向望去。大營裡旌旗招展,人喊馬嘶。敵人好像今天要全部出動,要進行全面的攻擊了。李弘下意識的望了一眼城外茂密的樹林。昨天敵人暴風驟雨般的攻擊把他打怕了。
  城樓上站崗的士卒突然敲響了報警的鑼聲。李弘對這聲音非常反感,他覺得這聲音脆弱無力,遠沒有胡人的牛角號聲好聽。牛角號低沉渾厚的聲音讓人感覺到大草原的雄渾氣勢,感覺到大漠的廣袤蒼涼。當然他最喜歡的還是鼓聲。鼓聲比號角聲更加渾厚,更加有一種威凜天下的無敵氣勢。
  梅山上,敵人出現了。同昨天完全一樣,他們開始了密集的射擊。步兵們架好雲梯,突擊部隊開始攀城。漢軍吸取了昨天的教訓,部隊沒有分點駐防,而是散佈在長長的城牆上。兩百多人從主城牆一端開始,一直延伸到梅樓上。這種防守方法特別不利於敵人的重點攻擊。但在沒有其他辦法躲避敵人箭雨的情況下,這是唯一的辦法,可以避免出現昨天兩翼援軍被敵人封鎖的危險。
  一直到自己的攻擊士卒爬上了雲梯,遠射士卒才停止了射擊。但隨之更多的近距離射擊士卒射出了手上長箭,幫助己方攻城士卒繼續壓制城牆上的漢軍。
  自敵人射擊開始,一直到敵人爬上城牆,漢軍都被敵軍的弓箭死死的壓制在城牆頂上,無法出頭。李弘憋得一肚子火,眼巴巴的等著敵人在自己的上方伸出頭來。一張驚恐不安的臉忽然出現在李弘面前。李弘閃身避開對方刺過來的一刀,同時掄圓了戰刀,狠狠砍在敵兵的頭上。敵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摔下了雲梯。像暴雨一樣下個不止的長箭突然停了下來。敵人瘋狂的吼叫著,開始了奪城大戰。
  李弘站在自己防守的城牆垛子口上,戰刀揮舞的呼呼生風,毫無懼色的奮力阻擋著敵人的進攻。他的四周已經躺下了七八個死去的敵人。一個鮮卑大漢正與李弘在硬碰硬的對刀,火花星子隨著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四下迸射。緊隨其後爬上來的敵兵出現在城牆上,隨即就中了一箭。那個大漢眼見自己不能活了,突然狂吼著奮力躍起,張開雙手就向對面揮刀的李弘抱去。李弘措手不及,被他抱了個正著。隨著那人躍下的巨大衝擊力,兩人一起重重的栽倒在城牆頂上。與李弘對刀的敵兵非常強悍,立即跟上一步,掄圓了大刀對著李弘的脖子就砍了下去。李弘被敵人的身體壓住了全身,根本沒有辦法反抗。李弘本能的狂吼起來。死亡來得真的太快了,他還沒有為自己的國家出什麼力,就要被一刀梟首了。
  姬明大吼一聲,硬是抗了背後敵人一擊,搶在敵人大刀落下之前,把自己的長劍刺進了敵人的背心,穿了個透心涼。那個敵人無限惋惜的望了望著地上的李弘,突然就趴下了。李弘順手拿起敵人丟下的戰刀,用盡全身力氣,狂吼著擲進了準備再剁姬明一刀的敵兵身體內。

  第十九章 烈火焚山(2)

  李弘一把推掉壓在身上的屍體,一個翻身爬起來,感激的望了一眼姬明,再次像瘋子一樣殺向自己防守的區域。那裡有更多的敵人正從雲梯上源源不斷地爬進來。
  主城牆上,田靜站在最中間,望著城下排得密密麻麻的敵軍,耐心地等待著敵人發起進攻號聲。
  「大人,烏延在磨蹭什麼,進攻號都響兩次了,還沒有看到他進攻。他是不是在耍我們?」柴挺站在田靜旁邊,非常焦急。
  「看他的模樣,上午好像不想進攻。他是不是在拖著我們,防止我們增援梅樓?」王進在田靜另外一邊,神色凝重地說道。
  「烏延這招可真高明。他做了個姿態,我們就無法動彈了。看不出來,這個汗魯王還挺會打仗,不能輕視他啊。」田靜微笑著說道。
  「等一下一把火燒掉他幾千人,看他還敢不敢耍我們。」柴挺幸災樂禍的說道。
  「燒掉他幾千人不太可能,但至少可以讓他不去打梅樓了,而且還可以狠狠打擊他們的囂張氣焰……我們少了這麼一個包袱,可以全心全意的對付正面敵人,相對來說,堅守更長時間的把握性就大多了。」
  田靜說著望了一眼右側山上的雲樓,「我怕他們一計不成再生一計,去攻打雲樓,就糟了。」
  「大人,他沒有那麼多部隊可供調度的。如果他真有膽子打雲樓的話,我們就再燒他一次。」王進也擔心的看了一眼雲樓,輕輕說道。
  田靜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個計策可一而不可再。烏延非常狡猾,他又不是傻子。」
  田靜停了一會,忽然歎了一口氣:「這個要塞最初的設計,至少需要三千士卒把守。如果我大漢國一直按這個人數布軍的話,何來如今這麼危險的局面。」
  王進理解田進的苦處,安慰道:「大人,劉太守會及時趕到的,你就放心吧,要不了幾天援軍一到,我們盧龍塞就是真正的銅牆鐵壁了。」
  一個時辰之後,敵人被殺退了。姬明的部隊損失非常巨大,將近一百人被抬了下去。這種肉搏戰沒有什麼可以投機取巧之處,一不留神,非死即傷。一般來說一個城池守到這個地步,離被攻破的時間也不遠了。敵我雙方拼的就是人。誰人多誰就能頂到最後。
  姬明呆呆的望著遠方樹林裡的敵人,一時間還是難以接受鮮卑人的凶狠和頑強。他們只要衝上了城牆,就決不回頭,直到戰死為止。這種純粹的取死之道,實在令人有些瞠目結舌。這就是一幫不要命的人。
  李弘拿著一塊烙餅,悄悄走到姬明身後,「屯長大人吃一點吧。」
  姬明回過身來,看見李弘用力咀嚼著嘴中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道:「鮮卑人來的太早了,我們連飯都沒有吃。」
  姬明接過他手上的餅子,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蠻子太凶狠,怪不得昨天你們損失那們大。」
  李弘苦笑了一下。經過這麼多廝殺,他已經逐漸的麻木了。他看到了太多的血腥,失去了太多的朋友,無數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化為灰燼,他對人世間的生生死死已經沒有什麼興趣了。有時候他甚至認為死了比活著更好,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干,快活。
  「鮮卑人崇尚武勇,唾棄懦弱無能的人。他們一直都是這樣。」李弘陪著姬明坐在牆根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慢慢說道。他想起了鐵狼,想起了公孫虎,想起了慕容風。
  「鮮卑人,本來就是一個勇敢無畏的民族。過去他們在大王檀石槐的率領下,四處征伐,大有席捲天下之勢。好在檀石槐突然死了。」
  姬明點點頭,「鮮卑人比烏丸人厲害多了。」
  兩個人輕聲慢語的閒聊著。
  李弘看見姬明拿出一個非常漂亮的綠色荷花形香囊,拿在手上,深情地看著。
  「這是什麼?還非常香呢?」
  姬明奇怪的望了一眼李弘,「香囊你都不知道嗎?」
  李弘不好意思的抓抓頭,「我是鄉下人,沒有看見過。」
  「一般女孩子如果喜歡一個人,她就會親手做一個送給對方,以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姬明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輕輕說道。
  李弘點點頭,「哦,是這麼回事。這是嫂子送給你的?」
  姬明小心翼翼的撫摸著香囊,連連點頭。
  「你有喜歡的姑娘嗎?」姬明突然問他。
  李弘哈哈大笑起來,「我長這麼大,連女人都沒有看到多少,不要說姑娘了。」突然他想起了白衣如雪的風雪。她還好嗎。那天他半夜裡就跑了,也沒有和她告別。她醒來後看到自己不在了,會怎麼樣呢?
  素利對第一次的進攻非常滿意。他立即集結了五百人,外加一百名弓箭手,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他現在想的,不是什麼在梅樓消耗漢軍兵力,而是想徹底佔據它。
  熊霸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可是要他放棄已經攻打了兩天的梅樓,他不甘心。如果只是為他人做嫁衣,自己的人豈不是白死了,他胖子素利可不是蠢蛋!所以他決定還是自己奪下來,即使損失大一些,也沒有什麼關係。只要盧龍塞被拿下,憑自己的功勞,將來在財物分配上,肯定要比闕機多。因為這一戰,自己的木神部落財產說不一定會超過闕機的飛馬部落,那麼在東部鮮卑,自己做老大的日子就越來越近了。
  隨著素利的一聲令下,第二次攻擊開始了。

  第十九章 烈火焚山(3)

  聽到梅山上傳來進攻的號角,田靜轉頭向傳令兵大聲說道:「告訴軍司馬王大人,時機一定要把握好,不要太早了。」
  隨即對站在身邊的柴挺道:「叫部隊做好準備,防備敵人攻擊。一旦梅山上的敵人攻佔梅樓,烏延可能趁機立即展開攻城行動。」
  王進站在二十架巨型弓弩機後邊。這種巨型弓弩機射程可以達到五百步,一般也只有象盧龍塞這種大型要塞才配備。但這種弓弩機有許多缺陷,造成使用率非常低。巨型弓弩機需要車座,否則移動和射擊時重心不能控制,需要五個士卒同時操作,浪費人手不說,命中率還極低。在這次防守盧龍塞過程中,田靜原來連想都沒有想到過它,他認為一點作用都沒有。直到李弘提出了火燒梅山的計劃,這個龐然大物才突然顯現出了它的重要性。躺在地上的一百支巨型長箭整齊的碼放在每台弓弩機的旁邊。每支箭的箭頭上都包著厚厚的油布。二十個火盆分別放在弓弩機的後邊。
  王進望望盧龍樓上的巨型大纛,笑呵呵地對身後隨從說道:「你看,今天的西北風格外大,真是老天也要幫我們燒這幫蠻子。」
  身後的隨從突然小聲說道:「大人,西北風大的確有助於火勢,而且大火還是從敵人的背後開始燒,山上的敵人肯定會全軍覆沒。但是大火也會把梅樓燒掉吧?」
  「對。但是你想過沒有,敵人如果佔據了梅樓,我們就遭殃了。一把火燒掉,誰都想不到,誰都不吃虧。等戰打贏了,我們再把它修好,還不是一樣的用。」
  烏延望著梅山,對旁邊的熊霸說道:「胖子好像不願意聽你的,正發動部隊猛攻,估計要拿下梅樓。」
  熊霸苦笑一下道:「這個胖子要爭功。既然他不心痛自己的損失,只好隨他了。就怕他攻得下來,守不住啊。我們這邊也準備攻一攻吧。」
  「現在?」
  「不,等胖子把戰旗掛到梅樓上,我們就開始。」
  李弘一手拖著一名受傷的士卒,一邊揮刀抵擋敵人的進攻,他在後退。從梅樓到敵人攻擊點這一段城牆上,已經沒有一個漢軍士卒了。
  「殺……殺……」李弘把受傷的士卒交給身後同伴,雙手握刀,奮力砍倒一個敵人。他身上多處受傷,已經有些支持不住了。姬明和他肩並肩,帶領最後五十多個士卒英勇抵抗,誓死不退。幾百人擠在狹窄的城牆上,一個個就像殺紅了眼的屠夫,毫不留情的劈來砍去,血肉橫飛,血流成河。
  素利已經站在城牆下面了。後續部隊一千多名士卒也隨之把陣勢前移,靠近了梅樓。他興奮的胖臉直哆嗦,高聲吼叫道:「豎起戰旗,豎起戰旗……」更多的士卒湧上城牆。跟隨突擊部隊衝擊的一百名弓箭手已經佔據梅樓。他們高聲歡呼著,爬上樓頂,砍掉大漢軍旗,把自己部落的木神戰旗豎了起來。
  烏延用力揮手,身後十幾個巨型牛角號同時吹響,胡族聯軍開始攻打盧龍塞主城牆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伴隨著如潮的人流,在左翼友軍勝利奪取梅樓的鼓舞下,烏丸人,鮮卑人,像草原上失控的野牛群一般,瘋狂的衝向了戰場。
  盧龍塞上空鼓聲如雷,士卒們高聲吶喊。隨著柴挺的一聲令下,第一批長箭呼嘯著飛射出去。
  弓弩機旁邊的士卒個個臉上,身上都冒出了汗,不是被身邊的火盆烤的,而是急的。王進的黑臉上毫無表情,雙眼一動不動的望著輔牆上血腥的殺戮戰場。他看到姬明被敵人一腳踹倒,看到一名百人隊隊長被四把戰刀截穿了身體,看到李弘披頭散髮,像魔鬼一樣吞噬著敵人的性命。隨即他看到了梅樓上豎起的胡族戰旗。
  王進突然之間憤怒了。堂堂大漢國的領土豈容胡人猖狂。
  他狂吼一聲:「點火。」早就等的大汗直冒的士卒如獲赦令,手忙腳亂的拿起長箭,在火盆裡點燃。
  「上箭……」
  「放……」二十支巨型長箭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厲吼,「轟」一聲飛了出去。
  「放……連續放……」王進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對著弓弩兵吼叫著。
  熊霸看到了非常壯觀的一幕。
  從盧龍塞的城牆上突然飛出了二十支熊熊燃燒的長箭,它們排成一排,就像一條噴火的巨龍,發出刺耳的破空聲,飛向了梅山。
  熊霸的心霎時間就像被劍刺了一樣,揪心的疼痛迫使他呻吟了起來。
  烏延目瞪口呆,甚至連撤退的命令都忘記喊出來。
  初冬。
  梅山上空吹著呼呼的西北風。整個山上都是光禿禿的樹,大片大片的乾枯的灌木,地上都是枯萎的雜草。加上昨夜漢軍士卒悄悄灑在灌木裡的火油,雜草上的硝粉,大火在瞬間就燒了起來。
  盧龍塞上空,連續不斷的火龍怒吼著,呼嘯著,飛向梅山各個角落。在距離素利大軍五百步的山林裡,昨夜秘密埋伏在這裡的漢軍士卒,看見前面山林已經起火,立即點燃了灌木,在第一道火牆後面建立了第二道火牆。這樣即使敵人逃過了第一道火牆,他也逃不過這第二道燃燒的更猛烈的火牆。
  素利驚呆了。他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勝利已經被自己牢牢的攥在了手心裡,怎麼會突然又飛了。
  在第一批火箭上天之後,武飛親自敲響了手上的金鑼,命令姬明和他的士卒們撤退。李弘揮舞著兩把刀,留在最後,且戰且退。
  姬明大叫起來:「黑子,快跑呀,石閘要合上了。」在主城牆與輔牆之間,有一道石製的閘門,一丈五高,這也是設計者當初考慮到一旦輔牆失守或者主城牆失守,有個臨時應急的石閘可以切斷雙方的接觸。如今這石閘正在下降。
  武飛指著身邊的弓箭手道:「趴在地上給我射,射……」
  李弘在弓箭手的幫助下,擺脫了敵人的糾纏,在石閘將要合上的時候,連滾帶爬的鑽了過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已經無力站起來了。

  第十九章 烈火焚山(4)

  素利大軍的後續部隊最先慌亂起來。他們驚惶失措,紛紛作鳥獸散往山下逃命。等發現下山的路已經全部被大火封死之後,大家又哭叫著,往山上跑,往梅樓城牆上跑。素利在大火燃起的第一時間上了城牆。一千多人的後續部隊士卒玩命一般順著十架雲梯逃到城牆上。在很短的時間內,整個輔牆上已經擠滿了士卒,他們沒有任何辦法逃出火區,只好眼睜睜的望著大火,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
  胡族聯軍在挨了漢軍一陣猛烈射擊之後,正準備反擊,就聽到了撤退的號角聲。隨即他們就看見了已經開始熊熊燃燒的梅山。等他們撤回到漢軍弓箭射程範圍之外時,整個梅山已經是一個巨大的火球了。
  胡族聯軍一個個呆若木雞,瞠目結舌,失神一般的望著燃燒的梅山,望著梅山上若隱若現,狼奔豕突的士卒,好像他們的慘叫聲就在自己的耳邊,讓人心膽俱裂。剛才的激動和興奮轉眼之間就變成了恐懼和傷痛。
  梅山的大火越燒越大,烈焰不斷的沖天而起,已經映紅了半邊天。盧龍塞上空的溫度驟然上升,就連空氣都是灼熱的,樹木燃燒後的灰屑隨著風兒飄浮在空中,飄飄灑灑的落在血淋淋的戰場上。
  「大人,我們放梯子下去吧?」
  素利憤怒的差一點要殺掉向自己建議的侍衛。
  城牆的另外一邊緊貼著山谷,大約有十幾丈左右,不要說放梯子,放什麼都夠不著到底。素利絕望的望著梅山上的大火,雙手握拳,仰天狂吼。自己英勇一世,沒想到到頭來是這麼個橫死的下場。
  大火藉著風勢,越燒越旺,整個輔牆上的溫度越來越高,就像蒸籠一樣,已經無法待人了。梅樓終於忍受不了大火的炙烤,開始自燃起來,黑煙夾雜著越來越旺的火苗騰空而起。
  被擠在梅樓邊的士卒首先忍不住了,被火活活燒死的恐懼實在難以承受。先是一個士卒縱身跳下了山谷,接著更多的士卒不顧死活的跳了下去。輔牆就是一道走向死亡的絕路。這上面的人或者自絕於死路,或者端坐著等待自己信仰的木神的召喚。
  主城牆上的漢軍士卒看呆了,他們沒有想到這場大火轉眼之間可以燒到如此規模。逐漸的,他們也受不了炙熱的火烤,逐漸遠離到石閘幾十步以外的地方。
  石閘的另外一側傳來打門聲,叫罵聲,求饒聲,哭喊聲,慘叫聲,各種各樣的聲音不絕於耳,讓人實在難以忍受。有的士卒於心不忍,悄悄走到更遠的地方。
  王進站在弓弩機旁邊,冷冷地說道:「不要有什麼惻隱之心。這些兇惡的蠻子一旦抓到我們,從來不留活口。他們擄掠我們無辜的大漢百姓,殘害我們手無寸鐵的邊郡子民,他們可曾有過惻隱之心?有嗎?不殺盡這些蠻子,我大漢江山將永無寧日。強漢天威!有我無夷!殺!」
  「殺……」有士卒縱聲高呼起來。
  「殺……」更多的士卒振臂高呼。
  李弘一個人呆呆的坐在城牆根上,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想到自己慘遭殺害的戰友,他覺得自己這樣做沒有錯。聽到石閘外淒慘的哀求聲,他又覺得自己太殘忍了。一把火燒死了兩千多人,實在是罪孽深重。
  為什麼,為什麼同樣是有血有肉的人,大家之間非要這麼殺來殺去,結下數不盡的仇恨呢?
  烏延,鮮卑,闕機三人眼睜睜的看著素利和他的部隊被大火吞噬了。
  他們不能接受這個嚴酷的事實。在幾乎一面倒的絕對優勢下,竟然被漢軍鑽了這麼大一個空子,火燒梅山,把素利全軍一鍋端了,而且還是如此殘忍的被全軍殲滅。熊霸傷心,自責。他覺得自己應該想到這個問題,但是被部隊的優勢和初步勝利沖昏了頭腦,讓他忽略了在山林裡作戰可能存在的潛在危害,輕視了自己的對手。
  漢軍給胡族聯軍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尤其是士氣上的打擊。看到熊熊燃燒的梅山,看到在烈焰中掙扎慘死的士卒,即使勇悍如鮮卑烏丸,也沒有人不恐懼,沒有人不害怕。銅牆鐵壁一般的盧龍塞給予士卒的已經不僅僅是牢不可破的神話,還有慘無人道的消滅敵人的恐怖手段。
  素利部隊的滅亡,導致胡族聯軍失去了人數上的優勢,攻城似乎成了一件遙不可及的事。烏延的部隊似乎驚嚇過度,竟然把大營後撤了三里,遠遠避開了那座燒成焦炭一樣的梅山。他們不再進攻,他們在等待熊霸的歸來。
  當天晚上,熊霸就帶著十幾名侍衛,急匆匆的離開了大營。他還有應急方案。他離開大營就是去執行這個應急的方案。
  大火一直燒到第二天中午,才慢慢的熄滅了。如果不是那道城牆阻礙了大火繼續延續,還不知道要燒到哪裡,又要燒到什麼時候。
  跳下山谷的士卒不可能存活,留在輔牆上的士卒不是被火烤死,就是被煙活活熏死。第三天,當漢軍士卒打開石閘門時,卻驚異的發現竟然還有人沒有死。被大量屍體壓在最下面,緊靠在石閘門邊上的幾個鮮卑士卒都還活著,其中就有胖子素利。
  盧龍塞首戰告捷,整個要塞都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之中。


  《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第四部分

  第二十章 六十歲的老兵(1)

  姬明指著遠處胡人的大營,問李弘道:「不知道他們還打不打了?」
  「一定會打的。烏延雖然損失了素利的二千多人,但並沒有傷筋動骨。他還有時間,還會找到援兵。等他們喘過氣來,恢復了士氣,進攻的時候就到了。而我們的人實在是太少了。現在能活蹦亂跳的,只有一千多一點。在這城牆上並排站成一排,都排不到那一頭。如果援兵不到,我們的形勢的確非常危險。」
  姬明歎了一口氣,沒有做聲。
  「公義(姬明的字),我們會活下來的。你一定能回家看到嫂子。」李弘趕忙安慰他道。姬明從懷裡掏出香囊,看了又看,滿目深情。
  「小雨的命非常苦。」姬明突然說道,「我這次如果有命回去,一定馬上娶他過門,她是個孤兒,父母都被胡人殺了。後來她被谷大人收養了。谷大人去世之後,她一個人孤苦伶仃,靠幫人縫補漿洗度日。你知道我是怎麼認識她的嗎?」
  李弘搖搖頭。他看到姬明談興非常濃,不好意思打斷他,於是陪著他在城牆上慢慢地走著,默默地聽著。
  深夜的寒風吹在身上冷冰冰的,風裡還帶著一股股樹木的焦糊味道。盧龍塞上空的大纛在夜色裡飛舞,發出巨大的「啪啪」聲。明天,明天還會平靜嗎?李弘望著城外隱約可見的敵人大營,獨自想著。
  李弘已經升任屯長了。因為沒有士卒,他和姬明兩個光桿軍官就負責夜裡巡視城牆。
  熊霸這一次是深夜裡回來的。烏延和闕機趕忙把他迎到大帳內。自從素利全軍覆沒之後,兩人的關係明顯得到了改善。戰爭不是兒戲,容不得半點私人感情。這時候最重要的就是團結。
  「漢人可有增援?」熊霸問道。
  「目前在城牆上看到的還是田靜的旗幟,沒有其他的戰旗出現。」烏延回答道。
  「現在我擔心的就是漢人的援軍,一旦他們及時趕到盧龍塞,我們這次行動就算失敗了。」熊霸擔心的說道。
  「我們的援軍在哪?」闕機最關心的就是這個。
  「三天後就到。大帥安排在白檀城的援軍已經是用最快的速度趕過來了。因為輜重需要同時運到,所以時間上稍稍遲一點。」
  「我們等援軍來了進攻,還是從明就開始進攻?」烏延一聽援軍來了,心情立即好了起來。
  「明天就開始打吧。這幾天士卒們已經恢復了士氣,各個都滿腔憤怒,要殺上盧龍塞為素利大軍報仇。」闕機接過話,惡狠狠地道。
  「士卒們求戰的情緒的確很高。這幾天,幾個千夫長,百夫長都跑來請戰。我看可以立即發起進攻,連續攻擊,一連攻他娘的三天。援軍一到,正好一鼓作氣,拿下盧龍塞。」烏延一臉的興奮,他雙手激動地比劃著,氣勢洶洶地說道。
  熊霸笑了起來,「一切聽大王的。」
  「那你可有什麼要說的?」烏延知道熊霸在極力維護他的權威,所以說話總是很好聽。但熊霸打仗的確有一套,有些作戰細節還是需要他說清楚一點好。
  「雖然我們非常意外的損失了素利的二千多部隊,但卻沒有白白損失。素利部隊完成了我們預訂的任務,而且徹底完成了。現在我估計田靜手上已經沒有預備部隊了。在最初的兩天裡,我們親眼看到,他在梅樓上的損失不會少於三四百人。所以我們以現在的五千大軍猛攻盧龍塞,幾天打下來,他的防守部隊恐怕也所剩無幾,不夠我們援軍吃了。」
  「我們要打得快一點。距離我們到達盧龍塞已經六天了。按道理,離它最近的徐無城應該派出援兵了。」闕機在一旁補充道。
  「大人說的對。但徐無城的援兵不足為慮,一個小小的縣城,能夠派出多少人來。兩百人已經不得了了,而且還都是守城的步兵,沒有什麼戰鬥力。」熊霸毫不在意地說道。
  「今天早上,我們還是兵分兩路。大人派一個百夫長,帶三百人,在雲山多插旗幟,假冒兩千人攻打雲樓。做做樣子就可以了,主要是牽制雲樓上的漢軍,不要讓它加入到主城牆戰場上去,同時給他們增加點壓力,讓他們知道我們援軍到了。」
  「現在梅山溫度高得就像一個火爐,梅樓也是。所以盧龍塞的左翼已經徹底報廢了。漢人的正面防守失去了左翼支援,但對於我們來說,則是完全丟掉了側翼遭到打擊的顧慮。我們可以放開手腳,強攻盧龍塞的左城牆,一直把它打垮為止。」
  第七天。烏延率領大軍到達盧龍塞城下的第七天,烏延再次開始了攻城大戰。雙方士卒在城上城下殺得難分難解。
  烏丸人和鮮卑人在恐懼和悲傷過去之後,流淌在他們血液裡的兇猛和好戰,很快激發了他們對漢人更加強烈的仇恨。
  幾十年以來,甚至幾百年以來,大漢對胡人的政策除了征伐就是和親,而彼此間的仇殺時間遠遠多於和親時期的友好時間。這之間的是是非非,對對錯錯,又有誰能夠說得清。殺,不是殺人就是被殺。鮮卑人的大王檀石槐在全盛時期,就憤然拒絕和親。他要殺漢人,要入侵大漢國。這是每個外族固有的觀念和對待大漢國的態度。即使暫時和親了,那也是因為實力不夠,需要時間蓄積力量,準備下一次攻擊。沒有那個外族的大首領會想到要和大漢國永世和好。因為大漢國自立國起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向北方開疆拓土的腳步。只要有機會,大漢國就會殺進大漠,殺進草原。胡人世世代代都仇視漢人。

  第二十章 六十歲的老兵(2)

  李弘雙手高舉一塊大石頭,狠狠的對準正在飛速往上爬的敵兵砸下去。今天就這樣砸石頭,射箭,和其他士卒一起抬著巨大的擂木往雲梯上扔,已經不知道重複多少回了。雙方士卒幾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從早上打到下午,連吃飯都是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敵人在幾個點上實施了突破,成功登上了城牆。雖然很快就被打了下去,當對守城士卒的士氣來說,是個不大不小的打擊。
  雲樓上的士卒劍拔弩張,非常緊張的和輔牆外的敵人對峙著。雙方不時的互相射箭,敵人還在射程之外的山上挖土裝袋,好像要展開大戰的樣子。田靜聽到匯報後,雖然懷疑是敵人的牽制行動,但他也不敢肯定,只好要求防守雲樓的士卒們小心注意,不要旁顧其他戰場了。
  當敵人撤退的號角吹響時,城牆上的漢軍士卒長長的吁了一口氣。難熬,血腥的一天總算結束了。漢軍損失慘重,面對瘋狂的敵人,防守方兵力薄弱的弱點一覽無遺。雖然說不至於馬上出現危急,但敵人如果天天這樣猛攻,要不了幾天,防守方士卒折損大半之後,主城牆就一定會失守了。
  漢軍再次折損將近百名士卒,屯長一名。
  田靜望著新月樓方向,嘴裡不停的嘟嚕著。他在祈禱漢軍援軍趕快到來。按時間推算,如果不出意外,太守劉政大人的援軍應該在三四天之後趕到了。但距離自己最近的徐無城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援軍趕來?
  第八天,一如既往,烏延,闕機督陣,胡族士卒們發動了潮水一般的進攻,大有不拿下城池誓不罷休的氣勢。這一天更多的敵人衝上了城牆。軍司馬王進帶領五十個武功高強的士卒,就像救火隊員一樣,哪裡出現了危急,哪裡就有他們廝殺的身影。
  李弘看到軍候武飛死了。武飛是他特別喜愛的上司,他喜歡看到那張笑瞇瞇的臉,溫和而且和善的聲音。武飛也喜歡李弘,他一看到李弘就笑,總要和他說上半天的話。
  武飛被敵人一刀砍中胸口,整個人都橫飛了出去。李弘救不了他。他眼睜睜的看著武飛被砍死了。李弘無力的叫了起來。他雖然大發神威連殺四人趕到那個殺死武飛的敵人身邊,準備為他報仇,但更多的士卒趕在他前面,把敵人剁成了幾大塊。李弘跪在武飛身邊,欲哭無淚。
  第九天,戰鬥的慘烈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敵人真的是瘋狂了。他們架起了更多的雲梯,更多的士卒投入到戰場上,他們不休息,輪番攻擊。
  烏延和闕機好像也有一點失控,他們拿著戰刀,竟然站在城下一百步的地方督陣。士卒們最後一點力量都被各自的首領搾了出來。他們不再想到生死,他們的頭腦裡只有榮耀,只有盧龍塞。
  田靜渾身浴血,黑黝黝的鋼槍咆哮著,在敵人中間往來如飛,翻滾飛騰,拚命蠶食著敵人的生命。主城牆左側,王進和他的部下們帶著所有的士卒全部投入到激烈的搏殺之中。敵人蜂擁而上,太多了,已經沒有人還有時間砸石頭,滾擂木,只能在城牆上和敵人肉搏了。主城牆右側柴挺指揮著部隊,尚能勉強應付局面,那是因為他這一側不是敵人的主攻方向。但即使如此,他也沒有一兵一卒可以支持左側戰場。
  天黑了下來,敵人緩緩退回到大營裡。
  城牆上,城牆下,到處都是屍體。漢軍士卒疲憊不堪,一個個坐在血跡斑斑的城牆頂上,享受著難得的休息。
  田靜望著王進,柴挺,三人默然無語。部隊的損失已經達到了不能維持整個城牆的防禦了。現在能夠站在城牆上繼續作戰的士卒,只要五百多人了,這包括雲樓上的兩百名士卒。左側城牆的防守士卒在敵人連續三天的猛烈攻擊下,只剩下了八十多人。明天要塞就有可能被敵人攻破了。
  「大人,敵人的損失也非常巨大。看他們撤下去的部隊,不會超過兩千人。我們損失了一半,他們損失了一半多,大家在人數上還是基本上平衡的。」柴挺緩緩說道。他在安慰田靜,也在安慰自己。
  「是呀,大人。烏延的部隊損失非常大。明天他不可能再把攻擊面全部鋪開了,他也只能選擇重點攻擊的辦法。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可以在他攻擊部位重點防守。明天還是可以支撐過去的。」王進嘶啞著聲音說道。
  「敵人的援軍馬上就要到了。」田靜輕輕地說道。
  柴挺和王進目瞪口呆。
  「大人,你有什麼依據嗎?」柴挺遲疑了一下,問道。
  「烏延不計後果,不計死傷地進攻,恰恰暴露了他後面有支援。像他這麼打下去,他的部隊馬上就要消耗一淨。他又不傻,把自己人拼光了,一點好處也沒有,他會做這麼愚蠢的事嗎?」
  「我們怎麼辦?」王進望著躺滿一地的士卒,無奈的問道。
  田靜啞口無言。他能有什麼辦法?沒有支援,沒有士卒,這戰沒有辦法再繼續了,馬上就要完結了。
  「我們也許會成為大漢朝的罪人。」田靜悲哀地說道,「子孫後代都要替我們背上這個永遠都抹不去的恥辱。」
  就在這個時候,新月樓方向傳來了密集的鼓聲。
  城牆上的士卒先是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了震天價的歡呼。援兵,眼睛都盼穿了的援軍終於來了。士卒們突然之間興奮起來,他們高聲歡呼著,一窩蜂的湧到城牆內側,向盧龍樓方向看去。
  一個全身披掛,手執大刀的騎士突然出現在盧龍塞的廣場上。士卒們再次高呼起來,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從一聲接一聲的吼叫裡得到了極度的釋放。
  田靜的臉色突然就由狂喜變成了悲痛,一種極度失望的悲痛。
  田靜跑下城牆,極力壓制著心中的憤怒,大聲喝問:「陳縣尉,徐無城的援軍為何今日才到?」
  「回大人,城裡的人一聽說蠻子打過來了,紛紛外逃,徐無城大亂啦。縣令大人為了維持徐無城的治安,只好把支援一事一拖再拖。下官已經是連夜趕來了,路上一點時間都沒有耽擱。士卒們連續走了三百多里,非常疲勞,希望大人能讓他們休息一下。」
  田靜望著廣場上的士卒,搖搖頭,問道:「你們來了多少人?」
  「回大人,兩百三十二人。」陳捷看到田靜失望的臉色,趕忙補充道,「大人,我們縣令大人已經竭盡全力了。縣衙內所有能拿刀的都來了,就連給大人燒飯的伙夫,看守西城門的田老頭,都來了。實在是找不到人了。現在整個徐無城,也就縣令大人一個人帶著幾個不想走的百姓在看著城門。」
  田靜沒有說話,心裡非常感動。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陳捷,輕輕說道:「去休息吧。」
  李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漢國還有這麼老的士卒。
  田重抬頭挺胸,站得筆直。他很瘦,中等個,花白的頭髮,翹翹的山羊鬍子,身上的甲冑已經非常陳舊了。
  李弘遲疑了一會,問道:「您老多大年紀?」

  第二十章 六十歲的老兵(3)

  「回大人的話,六十二了。」
  李弘這次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突然感到極其憤怒了。難道大漢國壯年男子都死光了嗎?
  他左右看看,突然對著陳捷的背影大叫起來:「陳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捷趕忙跑過來。他看到田重,馬上明白了。他笑起來:「李大人大概不瞭解情況。這個田……」
  李弘打斷了他的話,怒氣衝天地說道:「我大漢國的壯年男子都死絕了嗎?他這麼大年紀應該在家抱孫子,而不是來打仗。」
  「大人……」陳捷還想解釋什麼,被匆匆走過來的田靜攔住了。
  田重看到田靜,突然笑起來:「大人,好長時間沒有見面了。」
  田靜望著他,歎了一口氣,「你一直還好吧?」
  「我結實著呢。總是死不掉,所以到這裡來了。」
  田靜走過去,把他拉出士卒的隊伍,指著李弘問他道:「這小伙子不錯吧。」
  田重連連點頭,「不錯,不錯,一看就不是一個好惹的。」
  田靜笑起來,把嘴貼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兩句。田重的眼睛隨著他說完話,突然亮起來,「哦,是他。厲害,厲害。」
  李弘正在猜想校尉大人和眼前這個老兵的關係,田靜已經喊他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老大哥,田重田長敬,是個四十多年的老兵了。他做過大漢朝四位將軍,五位中郎將的馬伕。最後一位就是破鮮卑中郎將田晏。落日大戰之後,田大人兵敗歸來,特意為他永久保留了兵籍。他戎馬一生,孤苦無依,老了拿一封兵餉,勉強餬口度日,也算是大漢國待他不薄了。」
  「那個時候大人還是軍候吧。」田重笑著說道。
  田靜點點頭,「這是李弘李子民,目前是個屯長。將來最有出息的,就是他了。」
  李弘趕忙給田重行了個禮。田重大驚失色,趕忙要回禮,被田靜攔住了,「小輩給你行個禮,是禮貌的事嘛。你不要上城樓了,到新月樓去吧。」
  田重不幹了,「做什麼?」
  「你能幹什麼?」田靜沒好氣地道。
  「我可以幫忙送送箭,抬抬傷號,把死去的弟兄馱下來。」
  田靜沉默了。他歎了一口氣,說道:「好吧。如果我死了,記住把我馱下來。」
  李弘和姬明各自帶著一百人走上了左右兩邊城牆。陳捷帶著剩下的人被編入了一支五十人的預備隊。
  一輪紅日從東方地平線上緩緩升起,金色的陽關照在飽受戰火蹂躪的盧龍塞上,給整個要塞上空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芒。士卒們沐浴在溫暖的陽關下,感覺又舒服又愜意。
  田靜站在城樓上,望著密密麻麻走過來的攻城部隊,心裡沉甸甸的。烏延的援軍終於在他們攻打盧龍塞第十天的時候趕來了,而且至少有三千人。
  士卒們站在城樓上,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昨天他們撤走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多的人,今天卻突然暴漲了許多人出來。這些胡族人到底還有多少後援呢?
  看到漢軍放棄了雲樓,熊霸的心總算落了地。這說明漢人的援軍還沒有趕到。在傷亡劇增,人員無法補充的情況下,田靜終於主動放棄了雲樓,只是單純的固守主城牆了。
  「我們要不要趁機佔據雲樓?」闕機問熊霸道。
  「不需要了。過去我們為了避免受到盧龍塞兩翼的攻擊,不得不想辦法佔據梅樓和雲樓。現在梅樓被漢人一把火燒了,雲樓被漢人主動放棄了,它的兩翼已經折斷了。攻吧,趁著他們的援軍還沒有趕到,一口氣把它打下來吧。」
  胡族聯軍在援軍到來後,士氣大漲,攻擊的猛烈程度尤勝昨日。烏延依舊採用左側主攻,右側輔攻的戰術,士卒不休息,輪番強攻。
  要塞上下的士卒都在叫喊著,吼聲震天。城牆上擠滿了互相廝殺的人群,城上城下到處都是躺倒的屍體,震耳欲聾的戰鼓聲,牛角號聲,響徹了整個盧龍塞。
  這次從白檀城趕來援助的鮮卑士卒都是從不同部落召集來的精英,一個個體力充沛,士氣高漲,殺起人來就像屠豬宰羊一樣,這對非常疲勞的漢軍士卒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烏延把他們全部安排在主戰場上,力求一戰成功。
  李弘雖然勇猛過人,但現在也是強弩之末了。他揮舞著血淋淋的戰刀,帶領士卒一次又一次衝到城牆邊阻擊,殺人,然後再組織大家衝鋒,阻擊,殺人。直到沒有人跟在他身後,李弘才覺得形勢非常不妙了。但眼前的敵人卻好像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死亡一樣,依舊固執而頑強的翻越城牆,飛身躍下,舉刀劈殺。李弘第一次有了恐懼的感覺,他覺得自己面對的已經不是鮮卑人,不是烏丸人,而是一具具沒有生命,沒有意識的殭屍。
  他仰天大吼起來:「支援,誰來支援我……」隨即他就聽到了奔跑而來的腳步聲,聽到了陳捷的吼叫聲。陳捷揮舞著一丈長的大刀,怒氣衝天的帶著十幾個人殺了過來。李弘心裡一鬆,差一點就要跪在地上。他的確已經殺不動了。
  陳捷的大刀勢大力沉,挨上的就死,碰上的就傷。十幾個士卒護在他左右,就像一支張牙舞爪的猛虎,勇猛的往敵人殺去。他的刀長,揮動時留下的空間非常大。他很快就陷入了鮮卑人設下的陷阱。

  第二十章 六十歲的老兵(4)

  李弘的渾身上下劇烈地顫抖著,就連拿刀的手都在不自覺地跳動著。李弘看出了鮮卑人的詭計,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叫起來:「退回來……」
  陳捷沒有聽到,戰場上的聲音太大了。就是聽到了他也不會退,他看見一個鮮卑士卒朝他衝了過來,他掄圓了長刀劈了下去,將那個士卒硬生生的開膛破肚,隨即他就被旁邊一個敵兵一把抱住了大刀。陳捷心中冷笑,抖手甩刀,意欲將他拖殺。沒想到那人力氣非常大,陳捷抽了三抽都沒有把大刀拽出來。就是這三抽沒有抽動的時間,三個鮮卑人分別從地上,側面,正面飛身躍起,將三把戰刀同時插進了陳捷的身體。陳捷發出一身巨大的吼叫,終於抽刀殺死了對手。隨即他就筆直的摔倒在地上。後面的士卒吼叫著一擁而上,頓時將三個鮮卑人砍成了肉泥。
  王進已經多處受傷,一條手臂被砍斷了,掛在身上搖晃。他渾然不覺痛苦,一門心思要把敵人殺下城樓去。他的隨從已經全部陣亡,周圍的士卒在他的帶領下,與敵人奮力周旋。他們被軍司馬大人的殺氣所激勵,一個個無畏無懼,勇往直前。
  王進終於一劍刺進了最後一個敵人的胸膛。長劍洞穿了敵人的屍體,頂在堅硬的城牆石塊上。王進回頭對著士卒們高聲吼叫:「殺……」隨即他就覺得自己的背心被刺進了一件利器,劇痛使他不自覺的發出了一聲狂吼。他猛地一回身,右手長劍抽出,順勢就插進了準備撲上城牆的敵人咽喉。那人臨死之前,刀勢不減,狠狠的剁在長劍上。敵兵無聲無息的墜下城樓。王進的虎口巨震,長劍把持不住,隨著戰刀一起彈向了空中。城牆上再一次冒出一張臉,一把弓,三支長箭。一弓三箭,三箭齊發,這是一個神箭手。王進聽到一聲響,接著就看見三支箭穿透了自己的身體。
  王進突然覺得死亡原來如此簡單,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渾身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輕若無物。王進倒在了士卒的懷中。
  李弘像瘋子一樣在城牆頂上衝進殺出,終於力竭被敵人一腳踹倒在地上,三個鮮卑人瞪著血紅的眼珠,舉起戰刀就砍。李弘大吼著,戰刀劈在一個敵人的大腿上。那個人慘吼一聲,摔倒在地。李弘的小斧呼嘯著斬進正中一人的胸膛。還有一把刀擋無可擋,直奔脖子而來。
  李弘突然覺得自己完全解脫了,盧龍塞,殺人,放火,一切都和自己再沒有半點關係了。他衝著那人笑起來,睜大了眼睛。他好像看到了風雪,看到了風雪宜嗔宜喜的面孔,白衣如雪的身影。接著他看到了一支長箭,一支插在敵人胸口的長箭。那人不甘心地狂吼著,被長箭的餘力帶的連退兩部,仰面摔倒。
  李弘大笑起來。難道連死都這麼難嗎?又是一把刀,一把血淋淋的刀。躺在李弘旁邊的敵人,忍著大腿被剁傷的劇痛,頑強地爬了起來,舉刀砍向他的脖子。這個人殺死了自己數不清的戰友,無論如何都要殺死他。
  田重的身影出現在李弘身旁,他急促的呼吸著,對準舉刀的敵人近距離的射出了必殺的一箭。
  李弘望著田重花白的頭髮,笑聲嘎然而止。他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和這個老人比起來,他做了什麼,他為大漢國做過什麼,死了,現在就想死了,是不是太自私了。他突然來了精神,一骨碌爬起來。
  「您不是抬傷員嗎?」李弘問道。
  田重衝他一笑,把手上的弓箭往地上一丟,「太老了,跑這麼點路都氣喘。」說完急急忙忙朝城牆對面跑去。田重扶起一個渾身血跡的士卒,背到自己瘦弱的背上,一溜小跑的消失在人群裡。
  李弘望著他的背影,突然之間淚如雨下。他撿起地上的戰刀,從敵人的屍體上拽出小斧,向人多的地方殺去。
  田靜坐在王進的屍體旁邊,他癡呆呆的坐著,望著跟隨自己十幾年的部下,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彷彿已經忘記了眼前血腥的戰場,他彷彿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一起聚首歡笑的歲月。
  烏延望望殺聲震天的盧龍塞,望望逐漸西沉的落日。他轉頭又看看已經燒成一片焦黑的梅山,他想到了胖子素利。這個白胖子一直不給他好臉色看。如今死了,隨著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他倒有點想他了。
  「傳令,今天大軍連夜攻城,誓死拿下盧龍塞。」
  熊霸讚賞的點點頭。這個烏延的確有勇有謀,膽識過人。那個大王倒不是白叫的。如今漢軍疲憊不堪,根本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士卒得不到休息,給養得不到補充,飯也吃不上嘴。反觀己方,士卒士氣高漲,體力尚可支撐,人員預備充足。今天如果不趁機拿下主城牆,的確有些浪費機會了。
  「傳令,在城下點燃三十堆篝火,殺牛烤肉。」
  「命令全軍士卒輪流吃肉休息,輪番攻城,今天不拿下盧龍塞,我們就都死在這裡算了。」
  突然,盧龍塞上空響起了驚天動地的戰鼓聲。鼓聲猶如驚濤駭浪一般,重重的撞擊在侵略者的心上。
  烏延和熊霸頓時緊張起來,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深的驚懼和震駭。

  第二十一章 臨終囑托(1)

  城樓上的敵人越來越多,士卒們已經逐漸抵擋不住,士氣也在急劇低落,再不採取辦法,主城牆馬上就要失陷了。
  田靜果斷命令擊鼓。
  如雷一般的戰鼓聲,響徹了盧龍塞。這一聲聲戰鼓,激起了戰士們繼續頑強作戰的鬥志,驅散了戰士們身體上的飢餓和疲勞,堅定了戰士們必勝的信念。霎那間,歡呼聲,怒吼聲,喊殺聲,呼應著驚天動地的戰鼓聲,漢軍士卒突然之間就像出了籠的猛虎一般,一個個勇猛無畏,捨生忘死,奮不顧身的衝向自己面前的敵人。
  敵人被擊退了。
  城樓上,胡漢雙方的屍體鋪滿了整個地面,當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慘不忍睹。不管是活著的,死去的,受傷的,都一個個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
  田靜大吼一聲:「還有多少活著的,給我站起來!」
  城樓上稀稀拉拉,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兩百多人,還有幾十人因為受傷太嚴重,只能半躺在地上,高高舉起自己的手。
  田靜的信心被眼前的事實徹底擊潰了。
  軍司馬柴挺還活著,王進和其餘兩個假司馬(軍司馬的副職)均陣亡。八個軍候和假軍候只剩下三個。屯長一級的軍官只剩下四個,這裡面就有李弘和姬明。
  望著迅速退下來的士卒,烏延恨不得殺掉他們。
  他翻身跳下戰馬,拔出戰刀,大步走出隊列,迎著退回來的士卒喊道:「為了勇士的榮耀,為了死後的聲名,跟我走。」
  闕機,熊霸隨即一同躍下戰馬。
  「吹響衝鋒號,所有預備隊,隨我殺上盧龍塞。」
  嘹亮的號角聲霎時間響徹了冬日裡的黃昏。
  烏延高舉戰刀,大聲吼叫起來:「呼呵……」
  士卒們被他的勇猛所激勵,無不縱聲高呼:「呼呵……」
  烏延一馬當先,衝向了盧龍塞。身後三千多名士卒象潮水一般,呼嘯著,席捲而去。
  聽到城下一聲聲低沉的牛角號聲反覆響起,如潮的敵軍吼叫聲由遠而近,田靜的心裡突然平靜下來。
  田靜知道事情再無挽回的餘地,盧龍塞主城牆即將失守已經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他緩緩走到士卒們面前。望著一張張毫無懼色的面孔,大聲說道:
  「今天,盧龍塞就要在我們手上失去,這是我們的恥辱。」
  田靜激動的揮舞著自己的雙手,聲嘶力竭地叫道:「我們要以自己的血,告訴敵人,我們一定會奪回盧龍塞。」
  「殺……強漢威揚,有我無夷,殺……」柴挺站在田靜身旁,高舉戰刀,縱聲高呼。戰士們同仇敵愾,義憤填膺,無不高舉武器,齊聲高吼:
  「殺……殺……」
  天色突然就暗了下來。黃昏悄然逝去。夜風在山野之間呼嘯起來。
  雙方短兵相接,彼此再無求生之意。殺,不死不休。
  李弘渾身浴血,左劈右砍,手下決無一合之將。姬明就在他旁邊,狀若瘋狂,長劍所向披靡。
  傷兵們臨死不懼,他們英勇的迎著敵人射出最後一箭,砍出最後一刀。死,也要轟轟烈烈。
  田靜的鋼槍上下飛舞,圍在他身邊的敵兵不時的被擊死擊傷。但是圍在周圍的敵兵不但沒有少,反而越來越多,大家都看出來他是一個大官。
  一個被擊傷的士卒躺倒在地,田靜一腳踏在了他的身上,正準備抬腳移步,卻發現自己的腿被敵人死死地抱住了。田靜一時間身形大受影響,鋼槍的靈活性立即大打折扣,身上隨即中了兩箭。田靜急怒攻心,大吼一聲,重重一腳踏在敵人胸口上。敵兵胸骨碎裂,兩隻手卻像鋼鉗一樣,依舊死死抱住他的小腿不放。
  田靜的叫聲驚動了周圍的士卒。看到校尉大人身處險境,戰士們隨即各展神通,奮力向他靠攏過去。李弘和姬明沖得最凶,殺的敵人紛紛退避,更有甚者,無處可躲,剛才翻過城牆暫時在雲梯上站著。
  一個烏丸士卒看到田靜強橫無比,在身形不穩的情況下,依舊揮動大槍,連續殺死多名戰友。他的凶殘和仇恨終於被激發了,他失去了理智,狂吼著迎向田靜的鋼槍。田靜抖手一槍刺進了他的胸口。這個烏丸士卒大叫一聲,突然繼續發力衝向田靜,任由長槍刺穿了他的身體。鮮血噴射。田靜想抽槍,但身體又沒有辦法移動。他想拋槍抽劍。就在這遲疑的一瞬間,五把戰刀,三支箭,幾乎不分先後砍在了他的身上,鑽進了他的身體。他大叫一聲,倒了下去,把大槍拋得很遠。他的耳邊還在響著刀劍聲和喊殺聲,而他自己像做了夢一樣,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仍在戰鬥,仍在呼喊。不過,他又模糊地感覺到自己受了重傷,躺在地上,血正在向外奔流。他還想掙扎起來,再殺死一兩個敵人,可是他卻掙扎不動,哼了一聲,失去知覺。
  李弘殺到,劈殺一人,一腳踢死一人,隨即一刀剁掉了緊緊抱住田靜的兩隻手臂。田靜倒在了姬明的懷裡。
  柴挺殺到。他咬牙切齒,一邊與敵人搏殺,一邊對身旁咆哮著的李弘大叫道:「快帶校尉大人撤回盧龍樓,快!」
  李弘回手一刀劈死一個,一把拽住田靜的鎧甲領口,拖著他飛速後退。姬明緊緊跟在他旁邊,一邊掩護他,一邊大聲叫道:「撤,撤回盧龍樓,撤……」

  第二十一章 臨終囑托(2)

  士卒們聽到姬明的叫喊,立即三五成群,逐漸向後退去。
  正面壓力突然一鬆,更多的敵人湧上了城樓。
  柴挺帶著最後三十多人堅決守在了樓道前面,決不後退一步。
  烏延渾身殺氣,倒提著血淋淋的戰刀,帶著一班士卒,如狼似虎,瘋子一般的殺向了城牆上最後一批大漢士卒。柴挺和他的士卒們轉眼之間就被一群殺紅了眼的惡狼吞噬了。
  田重從李弘手上接過田靜,半拖半抱著,飛快地向盧龍樓跑去。李弘望著主城牆上敵人已經蜂擁而下,而城牆頂上,敵人的弓箭手已經開始任意射擊了。李弘對剩下的五六十人大聲吼叫道:「留十個人下來阻擊。公義,帶他們撤,快撤……」
  姬明二話不說,對周圍的士卒一揮手,以最快的速度向盧龍樓跑去。
  李弘戰刀一揮,狂吼道:「殺……」率先衝向正氣勢洶洶順著石階飛速而下的敵兵。烏延衝在最前面,兩人雙刀相撞,迸射出耀眼的火花。李弘抵擋不住烏延順勢而下的一刀,被震得飛了出去。他在地上連滾了十幾下,爬起來,惡狠狠的罵了一句,再次衝向迎面而來的烏延。其餘的士卒已經被敵人團團圍住,亂刀之下,很快就失去了身影。李弘雙手握刀,一口氣連劈了十一刀。只聽得「叮叮噹噹」象打鐵一樣。十一刀之後,烏延戰刀脫手,空門大口。李弘再劈一刀,雷霆萬鈞的一刀,勢在必得的一刀。
  熊霸出現了。熊霸知道李弘在盧龍塞。烏延的士卒在草原上曾經碰到過他。熊霸登上城牆之後,就看到了李弘。他一直不遠不近的跟著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但他知道李弘一旦出現危險,他要出手救下他的性命。為了鐵狼,也是為了慕容風。
  當慕容風聽到李弘和拓跋柬一起掉下懸崖生死不知時,慕容風有好多天都鬱鬱寡歡。自己向他辭行時,慕容風一再囑咐他,務必查查他的下落。現在大帥肯定已經接到了自己的口訊。知道豹子還活著,大帥一定非常高興。只要讓大帥高興的事,他老熊都要做。
  熊霸出手接下了這一刀,只不過他救的卻是烏延。李弘的這一刀太厲害了。熊霸虎口震裂,戰刀一歪,烏延的胸口立即鮮血四溢。他還是被戰刀刀尖戳了進去。這個時候,李弘看到了熊霸。雖然他們在一起時間非常短,只見過幾次面,但李弘對他的印象非常深。一個叫熊霸的人長得竟然像一個普通的小獵戶。
  李弘衝他咧嘴一笑,算是打了一個招呼,然後轉身就跑。身後追兵瘋狂的吼叫著,向他撲了過去。李弘且戰且走,毫無懼色。
  烏延的攻城部隊已經全部湧到了城樓上,隨即向盧龍塞廣場上殺來。牛角號聲在望日樓上同時被吹響,那是勝利的號角聲,巨大的聲音迴盪在盧龍塞的上空。士卒們受到號角聲的激勵,個個神情興奮,士氣大振。他們激動的吼叫著,高舉著武器,像潮水一般捲向盧龍塞的廣場,捲向盧龍樓。
  盧龍塞,大漢號稱永遠都不會被攻陷的盧龍塞,終於被他們攻佔了。
  盧龍樓上的戰鼓再次敲響,巨大的鼓聲好像在回應入侵者勝利的號角,告訴他們自己必將奪回盧龍塞的決心。
  戰鼓根本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擊鼓手們吼叫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揮舞著手上的鼓槌,瘋狂的擂著盧龍樓上的十幾面大鼓。
  盧龍樓上巨型的大纛在夜風中飛舞,巨大的旗面在風中劇烈的抖動著,發出沉悶的「辟辟啪啪」聲,讓人感受到它的憤怒和力量。
  烏延渾身無力,鮮血已經染紅了他的上身。他倒在熊霸的懷裡,一手緊緊的按著自己的胸口,一手指著盧龍樓,笑著說道:「今天,我們終於如願以償。」
  李弘面向蜂擁而上的敵人,看著他們興奮的幾乎瘋狂的臉,他除了飛速後退,沒有任何辦法。他突然想到自己在洶湧的濡水河裡奮力掙扎的情景。他現在就像濡水河裡的一片樹葉,無助的隨著波濤翻滾,隨時都有滅頂之災。
  姬明和幾個士卒推翻了廣場中央的幾口大鍋,沸騰的油被傾洩到地上,四下流溢。他們抬起尚在燃燒的灶桶,丟進了火油裡。火油碰到四散的柴火,「轟「一聲暴燃,烈焰騰空,霎時照亮了整個盧龍塞廣場。
  站在城樓上的士卒在闕機的指揮下,發出了一次齊射。幾百支箭呼嘯著衝向了夜空,衝向了盧龍塞廣場中央的火場。
  李弘被大火所阻,只好奮起餘勇,再度殺進敵陣。但他真的就像是一片被狂風挾帶的樹葉,立即就被肆虐的狂風吹得暈頭轉向,隨即就被人流裹挾著,繞過廣場中央的大火,向盧龍樓奔去。
  李弘看到了姬明。姬明趴倒在地上,向空中揮動著求助的雙手,痛苦的叫號著。大火正慢慢的逼近了他。
  李弘只覺的自己像是一堆被點燃了的乾柴,渾身都被怒火燃燒了起來。突然之間他渾身迸發出無窮的力氣,嘴裡發出一聲象野獸一般的嚎叫。他殺向了火場,一步步向自己的戰友靠去。
  李弘渾身浴血,砍翻了擋在自己面前的最後一個敵人,縱身跳進了火海。大火已經燒到了姬明的身上。李弘雙手托起姬明,怒吼一聲,將他扛到自己的肩上。
  李弘衝出了火海。他一手抱住肩上的姬明,一手掄刀,嘴裡的吼叫已經不成人聲了。他衝進了敵兵中間。敵人看到一團火從後呼嘯而來,紛紛閃身讓開,任由這個披頭散髮的瘋子一路殺了出去。這個瘋子一開始就是他們的死神,戰都快打完了,他還沒死。和他照過面的敵人都被他殺怕了。讓他跑吧,反正很快也要死了。
  姬明忍受著錐心一般的巨痛,竭盡全力,嘶啞著聲音對李弘叫起來:「答應我,你要照顧小雨一輩子,一輩子。」
  李弘瘋狂的跑著,「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
  「你……發誓……」姬明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小。
  「我發誓!」李弘用力吼起來,「我發誓!」
  李弘感覺到姬明死了。他瘋狂地奔跑著,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他神經質地一路叫喊著:「我發誓,我發誓……」
  李弘以最快的速度跑到盧龍樓城下。

  第二十一章 臨終囑托(3)

  盧龍樓的巨型城門緊緊的關閉著。李弘心如死灰,已經毫不關心自己的生命。他放下姬明,奮力拍打著他身上的火苗。
  「公義,公義……」李弘將他抱進懷裡,大聲叫道。姬明被一支長箭自背後貫胸穿透,已經死了,他的手裡緊緊的抓著那個綠色的香囊,香囊已經被姬明的鮮血浸透了,染紅了。
  背後的巨型關門發出巨大的「吱嘎吱嘎……」聲,關門在開啟。
  迎面跑來的上千敵人看到關門有打開的跡象,無不齊聲高吼,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關門在慢慢打開,越開越大。
  突然,敵人的腳步慢了下來。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田靜欣慰的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被田重馱到了盧龍樓。他看到幽州刺史劉虞和右北平郡太守劉政率領三千大軍正源源不斷的快速通過新月樓,陸續在廣場上集結列隊。他聽到了如雷的戰鼓聲。他知道,盧龍塞不會失守,又要回到大漢人的手裡了。
  盧龍樓的城門完全打開。
  對面的廣場上點燃了上千支火把……把漆黑的夜照得亮如白晝。廣場上密密麻麻排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卒。在隊列的最前面,在城門正中央,站著一個身穿布衣又瘦又干的老頭,他看上去非常憔悴,但精神很好。他腰間掛著一把長劍,手上拿著大漢的戰旗。
  胡族聯軍的士卒們停住了腳步。他們驚呆了。他們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們不明白大漢國的援軍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盧龍塞。
  城樓上,闕機和他的士卒們還在縱情歡呼:城樓下,烏延坐在地上,正和熊霸商量著如何攻佔盧龍樓:盧龍塞的廣場上,擠在後面的士卒還在狂呼亂叫。
  望日樓上,牛角號聲響徹雲霄。盧龍樓上,戰鼓聲驚天動地。
  劉虞手中戰旗前舉,回首高叫:「孩兒們,隨我奪回盧龍塞,殺啊……」
  後邊的士卒齊聲高吼:「殺……啊……」
  劉虞第一個衝進了盧龍塞廣場。身後的士卒們猶如下山猛虎,高舉武器,吼聲如雷,像雪崩一樣,挾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義無反顧的殺進了敵人陣中。
  李弘跪坐在地上,癡呆呆著望著眼前的一切,他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劉虞狠狠的踢了他一腳,「孩子,站起來,隨本官奪回盧龍塞,殺啊……」
  李弘連滾帶爬,從地上站起來,隨即就被身後的洪流挾裹著,身不由己的向敵人衝去。
  望日樓上的牛角號聲霎時間從空氣中消失了。闕機和士卒們目瞪口呆。難以置信。一時間,他們還不能從勝利的巨大喜悅中驚醒過來。烏延和熊霸跌跌撞撞的爬上石階,睜大了雙眼。功虧一簣,功虧一簣。
  「撤退。立即撤退。」熊霸大聲叫道。
  「絕不!」烏延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珠,凶神惡煞一般瘋狂地叫道:「拼了,和他們拼了。」
  「大王,人拼光了,佔了這麼一座石頭城有什麼用?撤。」熊霸心急如焚,大聲喊道。
  城樓上的闕機毫不猶豫的命令手下,吹響撤退的號角,全軍撤退。士卒們從震駭中驚醒過來,像潮水一般退下城樓。
  劉虞高舉戰旗,一步一步堅定的走在隊伍中間。他雖然不會武功,不能在第一線廝殺,但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可以鼓舞身邊勇敢的戰士們,激勵他們奮不顧身,奮勇殺敵。
  周圍的戰士們自覺的把他圍在中間,不讓一個敵人靠近他們的刺史大人。長箭從黑暗中不時射來。走在劉虞前面的戰士不躲不讓,寧願自己中箭倒下,也不讓一支箭射到劉虞身邊。劉虞望著不斷倒下的戰士,他的心在滴血,他揮舞著戰旗,鼓起全身的力氣高呼著:「孩兒們,為了大漢國,殺啊……」
  越來越多的士卒通過盧龍樓,湧進了盧龍塞廣場,鋪天蓋地的殺向敵人。
  漢軍士卒氣勢如虹,殺聲震天。胡族聯軍的士卒們經過大喜大悲這麼一刺激,情緒低落,士氣全無,加上漢軍士卒的凶狠阻殺,己方撤退的號角聲又響徹夜空,終於導致了整體大潰敗。
  熊霸帶著五十名士卒站在樓道的最上層實施阻擊,掩護大軍從城牆上快速撤退。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變化莫測。剛才還是漢軍士卒在柴挺的帶領下阻擊他們下樓。一轉眼,就變成了熊霸帶領鮮卑士卒阻擊漢軍上樓。
  盧龍塞的大門被漢軍士卒用土袋從裡到外填了個結結實實,整整三丈厚度的土袋,就是往外馱,都要馱上半天。當初他們也想到了,所以根本就沒有攻打城門,不但徒勞無功,還會招致大量損失。但是現在他們多麼希望那道門能夠打開。如今他們只有一條逃生的路,那就是翻越城牆,再從雲梯上爬下去。由於天黑,人多,士卒們心慌,又沒有將領組織,城樓上下混亂不堪,許多士卒都摔死摔傷了。
  士卒們都被擠在石階下面,一時間不得上去。衝在最前面的漢軍士卒與敵人的阻擊部隊展開了血戰。往往為了爭奪一個小台階,要付出十幾個士卒的性命。劉虞手上的戰旗被他的手下接了過去。盧龍塞大局已定,他要去看看在盧龍塞保衛戰中活下來的人。
  李弘第一個衝上城樓。他的戰刀圍著熊霸上下翻飛,逼著他步步後退。熊霸汗水混著血水,濕透了全身。李弘很快就把他逼到了城牆邊上。越過城牆,就是雲梯。周圍的敵兵瘋狂的吼叫著,都要衝上前來攻佔這個逃生的位置。大量的漢軍士卒踩著戰友的屍體,已經衝上了城樓。
  李弘突然轉身,大吼著,揮刀迎上了周圍的敵人,再也不管背後的熊霸。熊霸突然明白過來,他一個翻身跳上城牆,迅速逃走了。李弘隨即背靠城牆,牢牢佔據了有利位置,再也不放過一個敵人。
  對著熊霸,他下不了手。熊霸是大帥的心腹,是鐵狼的好朋友,他無法下手取他的性命。殺了熊霸,鐵狼一定會罵自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沒有鐵狼,也就沒有自己的今天。李弘決定放熊霸走。這樣,鐵狼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不會再罵自己是個白癡了。
  闕機站在城下,不停的命令號角手吹號集結部隊。這個時候不能亂,要穩住,要給士卒們信心。不就是他娘的攻城失敗嗎,又不是部落全族給人殺光了,慌個鳥!

  第二十一章 臨終囑托(4)

  時間不長,驚魂未定的士卒們,慢慢恢復了自信,不再有剛才那種大難臨頭的恐懼感。逃到城下的士卒們開始在牛角號的指揮下,重新集結。城牆上,陸續有士卒逃下雲梯。
  烏延躺在地上,面色蒼白。李弘的那一刀實在太霸道了,傷的他非常重。熊霸情緒低劣,極度沮喪。攻打盧龍塞的人馬前前後後達到了一萬一千人,在損失了八九千人之後,竟然連盧龍塞的磚頭都沒有撈到一塊。他不知道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他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對慕容風。
  闕居命令部隊準備射箭。
  他的手下懷疑自己聽錯了,轉頭望向自己的首領大人。闕機劈頭給了他一馬鞭。頓時,進攻的牛角號聲撕開了漆黑的夜幕,再度在盧龍塞城下響起。
  「傳令,把這裡所有能射的箭,全部給我射上去。」闕機冷冷地說道。
  「大人,上面還有好幾百士卒沒有下來。」他的手下再一次懷疑自己聽錯了,張口驚呼起來。
  闕機這次沒有打他,而是望著城樓上人影紛飛的慘烈戰場,苦笑著,指著靠在城牆上的幾百架雲梯,悲傷地說道:「他們逃不出來了。」雲梯上一個人都沒有。
  城牆上,一千多名漢軍士卒把三百多沒有來得及逃走的敵人包圍了起來,雙方正在激烈地廝殺著。李弘靠在城牆根上,疲憊不堪,有氣無力的望著面前血腥的戰場。
  闕機放聲大吼:「放……連續齊發……」
  將近兩千多名逃出來的士卒,懷著無比強烈的仇恨,站成整齊的隊列,朝著盧龍塞城牆上,射出了發洩心頭憤怒的一箭。
  長箭在漆黑的夜裡呼嘯著,飛進了黑暗,飛上了城樓,射進了一切接觸後可以刺進的地方。
  城牆上頓時陷入了混亂。漢軍士卒有作鳥獸四散而逃的,有連滾帶爬躲到城牆根下的,有順勢躺倒在地把屍體頂在自己身上的,有慌裡慌張望樓道處狂竄準備逃到要塞內的,也有視死如歸舉刀和敵人糾纏殺在一起的。
  但逃跑的速度遠沒有長箭的速度快。一批接一批的長箭根本就沒有間歇的時候,像狂風暴雨一般,猛烈的傾洩在盧龍塞城樓上。沒有生命可以逃過。城樓上的人就像一刀刀割下去的韭菜,一排排的先後倒了下去。
  李弘看著眼前這可怕的一幕,狂笑起來。他想死竟然沒有機會。他一直都在殺人殺人,怎麼這一下他卻坐在城牆根下,長箭射不到的地方。他要和他們一起死去,活著,就是殺人,被殺,生活已經沒有意義。他掙扎著支撐起身體,準備走到猛烈的箭雨裡去。
  突然,他看到姬明的香囊,被姬明鮮血染紅的香囊。他一時間呆住了。
  胡族聯軍的士卒當天夜裡把所有戰死士卒的遺骸掩埋在雲山腳下,然後帶著傷兵,大量攻城器械,輜重物資,緩緩撤走了。
  他們在損失了將近九千人之後,慘敗而歸。
  闕機的最後一擊,重重打擊了士氣高漲的漢軍。堅守城池十天,全軍盡沒也不過就是一千八百人。但凶悍的胡人最後一擊,卻令漢軍死傷幾百人,加上在廣場上的損失,三千援軍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內就折損了一千多人。烏丸人和鮮卑人的凶悍深深震撼了漢軍。
  盧龍塞保衛戰終於結束了。
  第二天,李弘被人在城樓上推醒。他望著那張笑瞇瞇但非常陌生的臉,一時間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要睡覺。
  「你是李軍候嗎?」那個帶劍的中年大漢問道。
  沒聽過這號人物,李弘疑惑的搖搖頭。面前的大漢體格魁梧,中等身材,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三綹細長的鬍鬚,看上去優雅又不失威猛。
  那人看到李弘搖頭,遲疑起來。他仔細看了看,然後再次推了推倒頭睡下的李弘。李弘極力睜開沉重的眼皮不解的望著他。
  「你是軍候李大人嗎?」
  李弘堅決的搖搖頭。
  「那你是屯長李大人嗎?」
  李弘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低頭想了一會,才想起來武飛武大人是在幾天前告訴過他,自己是屯長了。由於手下已經沒有部隊,晚上就帶人在城牆上巡邏。
  他衝著那人不好意思地一笑,點點頭。
  「奉刺史大人之命,請軍候大人到盧龍樓。」那人客氣的躬身行禮,大聲說道。
  李弘一時轉不過彎來,茫然的看著他,問道:「你是誰?」
  「在下鮮於輔,草字羽行,是刺史大人的功曹從事。」鮮於輔非常客氣的回道。
  李弘看他一直不溫不火,細聲慢語,彬彬有禮,覺得自己非常沒有禮貌,趕忙站起來給對方回了一個禮,「我叫李弘,字子民。大家都叫我黑子。」
  鮮於輔笑起來,他的眼神裡流露出對李弘的敬佩之色。兩人隨即一起往盧龍樓走去,路上隨便閒聊。李弘發覺鮮於輔性情溫和,為人也特別的謙虛謹慎。
  主城牆上,雙方士卒的遺骸已經連夜掩埋,許多人在擦洗地上的血跡,修復破損的城樓。廣場上,更多的士卒在打掃戰場。昨夜廣場中央的大火把地上燒黑了巨大的一片。
  「鮮於大人,你知道我們還剩下多少人嗎?」李弘輕輕地問道。
  「整個盧龍塞邊軍就剩下你一個屯長以上級軍官,兩百三十二名士卒。其中重傷號就有兩百多人。盧龍塞的邊軍被打完了。」鮮於輔傷心地說道。

  第二十一章 臨終囑托(5)

  李弘不做聲了。
  「校尉大人……」
  「田大人昨天夜裡過身了。他的傷勢太重,沒有辦法。」
  兩人先後走上盧龍樓。李弘在鮮於輔的介紹下,跪地拜見。他渾身上下血跡斑斑,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味。
  兩位大人趕忙讓他起來。右北平太守劉政看上去非常和善,他首先把李弘誇獎了一番,然後把他介紹給幽州刺史劉虞。李弘看他就是昨天踹了自己一腳的老者,有些吃驚。一個州郡大官只穿一件黑布衣服,一雙布鞋,當真是夷非所思的事。
  李弘重新下跪見禮。
  「田大人彌留之際,極力向我們推薦你,說你文武全才,將來必定是我大漢的棟樑之才。我們也聽說了你不少事,當真是少年英雄。想我大漢幅員遼闊,就是一個小小的幽州也出了兩位名震蠻胡的英雄,可見人才之鼎盛。」
  看到李弘疑惑的目光,劉虞笑著解釋道:「遼東屬國的長史白馬公孫瓚就和小英雄你一樣,也是一位讓胡人聞風喪膽的英雄啊。」
  「大人謬讚了。下官只是做了點本分的事,並無什麼突出的戰績。」李弘給劉虞誇的實在臉紅,趕忙說道。
  「子民不要謙虛嘛。田大人告訴我們說,你就是被鮮卑人下了兩道黑木令牌抓捕的豹子。最近你這個豹子在北方的不但名氣大,連人頭也價值連城。只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年青。」
  劉虞和劉政相視而笑。
  「因為你比我們熟悉盧龍塞的情況,現在又是軍候,所以想問問,盧龍塞應該派多少人駐守比較妥當一些。」劉政和顏悅色地說道。
  「回兩位大人,烏延這次遭到重創,人員和物資損耗巨大,短期內很難再有什麼舉動。但鮮卑人素有虎狼之心,他們時刻想著入侵我大漢,在一定時間內還是有再次攻擊的可能。所以我認為三千人是個基本的人數。」
  劉虞和劉政面有難色,沒有繼續說話。
  「但是,有一個辦法可以讓鮮卑人徹底放棄從盧龍塞入侵我大漢的念頭。」
  劉虞和劉政交換了一個驚喜的眼神,幾乎同時揮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十二章 插翅難飛(1)

  「鮮卑人的部隊最早在百靈牧場駐紮,而他們到達紅花谷時,騎兵都已經變成了步兵。他們的戰馬全部留在了百靈牧場餵養,至少有五千匹戰馬。如果再加上後期援軍的戰馬,現在百靈牧場可能有七千匹到八千匹戰馬。兩位大人,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只要我們把它們全部奪過來,我軍就會有一支強大的騎兵隊伍,就可以和這些烏丸人,鮮卑人決戰草原。」
  「鮮卑人失去了這些戰馬,也就失去了數千名騎兵,加上他們這次在盧龍塞損失了將近六千名士卒,折算起來,鮮卑人損失空前巨大,恐怕在三四年內,他們已經休想翻身了。當然,這僅僅是指中部和東部鮮卑。」
  「烏丸人烏延的三千部隊幾乎全部折損在盧龍塞。他要想恢復元氣,沒有幾年時間更不行。而威脅到盧龍塞安全的力量一旦不再存在,我們就可以騰出手來,對付其他入侵大漢國的胡族部隊。」
  「胡人這次在全勝之下突然不可思議的慘敗,對他們的士氣來說是個毀滅性的打擊。他們急急忙忙的連夜撤回百靈牧場,士卒們一定疲憊不堪,急需休息和調整。而烏延和闕機他們胡族首領遭此重擊,心力交瘁之下,必定疏於防範。所以這個時候他們的警惕性是最差的。」
  「胡人認為我們也同等遭到了重大打擊,盧龍塞的防守力量不可能在短期內得到恢復。按照他們的想法,我們一定會躲在要塞內,盡可能的恢復元氣。他們一貫片面的認為我們大漢人膽小懦弱,輕易不敢做出主動出擊的事,近期對盧龍塞方面的監控,肯定會非常疏忽。」
  「所以,此時此刻,我們襲擊百靈牧場,會大大出乎敵人的意料,取勝機會當在九成以上。」
  幽州刺史劉虞摸著山羊鬍子,沉吟不語。右北平郡太守劉政面色陰晴不定,雙眼望著屋頂,不知他在想什麼。
  李弘耐心的等了一會,看見他們還是沒有回應,於是再次跪下,大聲說道:
  「兩位大人,此事不能拖延。下官只要四百騎,今晚就能偷襲牧場!」
  劉虞依舊沉吟不語。
  劉政微微一笑,對李弘說道:「子民起來吧。去把衣服換換,再去吃點東西。讓我和劉大人商量商量。」
  李弘趕忙應允,躬身行禮,告辭退出。
  劉政看見他走出門,立即說道:「此人正如傳言所說,不是白癡就是瘋子。這麼瘋狂的事他都想得出來。」
  劉虞笑起來,「大人認為這個主意如何?」
  劉政歎了一口氣,「甚好啊。既能解遠憂,又能解近禍,連消帶打。若此計不高,還有什麼比這更高的主意。」
  「那大人的意思是可以冒險一試了?」劉虞問道。
  劉政坐回椅子上,一言不發。他只是一個郡長官,自然不好在一個州長官面前拿什麼主意。而且這個計策十分冒險,從本心來說,他不願意冒這個險。雖然假如成功了,對右北平郡的好處是顯而易見。但是這畢竟是假如。
  劉虞自然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也不說破。
  「這次我們能奪回盧龍塞,當真是千鈞一髮,險之又險。若不是田大人有先見之明,提前向我們發出求援信,盧龍塞此次必定失守。這些居心叵測的胡人現在已經無法無天,無視我們大漢天威,一意的胡作非為。如果不趁著這次好時機,把他們徹底擊潰,恐怕將來遺禍無窮。故此老夫認為子民的想法不錯,可以出兵。」
  「大人認為這個李子民的話可信嗎?」
  「大人指的是什麼?」劉虞詫異的問道。
  「戰馬。我說的是戰馬。七八千匹戰馬,放在一個牧場上,那是多麼誘人的一筆巨大的財富,烏丸人和鮮卑人怎麼會沒有防備?李子民說的如此輕鬆,恐怕有欺騙我們的可能性。他想報仇。盧龍塞一千多人幾乎全部戰死,他肯定是想報仇。」
  「烏丸人和鮮卑人剩下的士卒據我們估計,至少不會少於兩千多人。兩千多人的騎兵對於我們來說,根本沒有勝算。何況還是在烏丸人的草原上,和他們進行騎兵對決。即使是偷襲,勝算都非常小。」
  「但是他的分析非常有道理。烏丸人和鮮卑人大敗之後,士氣低落,疏於防範。此時若去偷襲他們,勝算的確很大。只不過我們自己沒有信心,沒有勇氣,不敢嘗試而已。」劉虞立即接著他的話說道。
  「大人想過沒有,一旦偷襲成功,這麼多的戰馬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就是錢,就是百姓的口糧,就是今年過冬的棉衣,就是明年春天的種子,就是幽州百姓的安寧和溫飽啊。」
  「七八千匹戰馬,如果賣個好價錢,今年冬天就可以讓幽州百姓過得稍稍好一點。再加上鮮卑木神部落的那個胖子素利,他還可以帶給我們一筆豐厚的收入。讓鮮卑人多出點錢,把他贖回去,免得浪費我們的糧食。」
  劉政以驚奇的眼神望著劉虞,似乎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
  「大人,您怎麼……」
  「說話象唯利是圖的商人是嗎?」劉虞苦笑著,望著他說道:「右北平郡今年沒有遭受到黃巾叛民的衝擊,所以勉強尚可度日。大人知道廣陽郡百姓的生活嗎?廣陽百姓自從黃巾之亂以來,數十萬人流離失所,衣不蔽體,食不裹腹,屍骨遍野,道旁餓死者不可數也。其慘狀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第二十二章 插翅難飛(2)

  「我幽州地處北疆,地廣人稀,由於這些年邊境飽受外族擄掠,戰火不止,雖然人口不過百萬,但國庫空虛,財政入不敷出,百姓生活之困苦在我大漢來說,也是第一呀。往年我們還可以得到冀州青州的財政貼補,但是今年,冀州的黃巾暴亂最凶,青州次之,哪裡還有什麼錢救濟我們,他們自保都不夠了。錢,我現在就是要錢。我不能讓幽州的百姓就這麼活活餓死凍死。大人,你明白嗎?」
  望著劉虞一身簡樸的粗布麻衣,劉政有些慚愧的低下頭,沒有做聲。
  「大人,現在你的麾下人馬最多,這盧龍塞邊軍又歸你管轄,你給個痛快話,干還是不幹?」劉虞咄咄逼人,嚴肅地望著劉政,一副你不幹我和你沒完的架勢。
  劉政依然猶豫,他低頭想了一會,說道:「如果偷襲不成,我們的損失就大了,那就是偷雞不成還蝕一把米了。盧龍塞遭此重創,還是不易冒險的好。」
  劉虞無奈的歎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大人啦,事情孰重孰輕,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刺史大人,部隊損失這麼大,本郡已經承擔不起了。您要知道,一千個士卒,他們的軍餉,裝備要花多少錢嗎?現在朝廷不給錢,您州府不向本郡要錢已經不錯了,我一個小小郡府,到哪裡去弄錢呀。您不要逼我了。」
  「這一戰打贏了,不就是有錢了嗎?」劉虞氣惱地說道。
  「大人,您和我都是文官,不懂這打仗的事。李子民就是一個嘴上還沒有長毛的孩子,初生牛犢不怕虎,他膽子賊大,我們不能跟他一塊發瘋。一旦失敗,就是雪上添霜,損失更大了。」
  「劉大人,說白了,你就是怕自己受到損失,是嗎?」劉虞不高興了,說話已經開始不中聽了。
  劉政搖搖頭,「大人此話差矣。我自己能有什麼損失,我怕的是右北平郡受到損失。盧龍塞邊軍要重建,這一大筆錢我還不知道要從哪裡去借呢?您有錢借給我嗎?」劉政不客氣的問道。
  劉虞氣憤的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他的部隊在反攻盧龍塞時,一千部隊損失巨大,只剩下三百多人。要是部隊完整,還用得著在這和你說廢話。劉虞有些後悔自己跑得太快。這個老滑頭就是厲害,鬼精鬼精的,一直帶著部隊跟在自己後面。結果他的部隊基本上沒打什麼戰,盧龍塞反攻就結束了。
  劉虞不好同他鬧僵,於是退而求其次,「大人,如果你堅決不同意出兵,那這樣好不好,你借三百匹戰馬給老夫。老夫麾下還剩下三百多人,但是戰馬實在是太少。這戰結束了,如果贏了,老夫給你重建盧龍塞邊軍的錢。」
  「如果輸了呢?」劉政好像一點都不願意吃虧,立即接口問道。
  劉虞望了他一眼,一臉的失望,無奈之下,他咬咬說道:「折成谷子,明年還給你。」
  劉虞心裡氣呀。這是什麼世道,人窮志短,就連有權勢的下級都不賣自己的帳。如今的大漢朝,的確有些變了。
  看到劉政一臉小人得志的樣子,他突然說道:「如果打贏了這一戰,李子民就立了大功。如果大人還不提拔李子民為軍司馬,我就把他調到幽州刺史府任別駕從事。」
  劉政驚訝了,「田大人臨死之前雖然極力推薦他擔任軍司馬,領兵駐守盧龍塞。但他太年輕,在軍隊裡職位太高,恐怕下邊資歷老的人不服,會影響部隊戰鬥力的。您當時不也是認為不妥當嗎?」
  「盧龍塞大戰,將很快傳遍大漢國,成為舉國上下都為之歡欣鼓舞的一件事。田靜和他的部下都將成為我大漢國的英雄,皇帝陛下肯定會親自為他們立碑寫傳。我們給李子民的獎賞如此之輕,會不會遭到別有用心的人上書彈劾我們?」
  劉政心裡暗暗的罵了一句。當初不願意提拔他的是你,現在要提拔他的也是你。你想拉攏他,未免做得太過了。上書彈劾?除了你,誰會上書彈劾我。你想錢想瘋了,要找人賣命,還不想自己出頭。官大一級壓死人,真沒有辦法。
  「大人放心,這主意是李子民出的,地形也只有他熟悉,這戰也只有他去打,至於這官嘛,打贏了自然是要升的。不過一個普通士卒在一月之內因為屢立戰功而遷升到軍司馬,在我大漢國恐怕也很少見。」
  「皇親國戚,豪門貴族子弟一夜之間做將軍的比比皆是,怎麼少見了。」聽到劉政承諾由李弘帶兵出征,劉虞心情大好,隨口答道。
  「李子民是寒門布衣,過去還是鮮卑人的奴隸,其出身貧賤,大人難道不知嘛?」
  劉虞大笑起來,「大人此話差矣。我大漢衛青大將軍過去不也就是一個騎奴嘛?出身寒門就不能當官了?」
  劉政張口還想說話,被劉虞伸手制止了,「不爭了,不爭了。既然大人已經答應出馬,我就安排具體事情了。此事宜早不宜遲,遲則生變。來人……」
  鮮於輔在門口出現。
  「去把李軍候叫來。快去。」
  李弘拜祭了田靜,王進,柴挺和許多熟悉的、不熟悉的戰友的墓,最後他又回到姬明的墓前。他坐在地上,望著插在墳前的木樁以及木樁上的名字,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香囊。睹物思人,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第二十二章 插翅難飛(3)

  鮮於輔問了幾個人,才知道李弘出了盧龍樓,直接奔新月樓外的墓地去了。鮮於輔已經聽大人說了,他就是豹子。他覺得這個傳聞中的豹子和他腦海裡想像的豹子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傳聞中他是鮮卑人的奴隸,是個白癡,殺人如麻,冷酷無情,殘忍毒辣。但他看到的豹子卻是一個機智,勇猛,感情豐富,還帶一點大孩子般的羞澀的熱血男兒。他遠遠的就看到李弘孤獨的身影,他一個人孤單單的跪坐在墳墓前,一動不動。一個對死去的戰友總是念念不忘的人,這份感情,這個人,本身就讓人敬佩。
  鮮於輔沒有打擾他,站在山下,默默地望著。
  李弘腦子裡一片混亂,想東想西。有時候非常消沉,有時候很平和,再一時又憤怒,下一時又萬事皆空。他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陣陣寒風襲來,他才驚醒過來。
  李弘站起來,茫然四故,不知道自己將何去何從。丟下盧龍塞,繼續往大漢國的中原去尋找自己的記憶?留在盧龍塞,接下來又能幹什麼呢?戰爭永遠都不會有結束的時候,無休止的血腥,無休止的殺人和被殺,到底為了什麼?為了生存?現在的戰爭就是為了將來沒有戰爭?
  「李大人……」
  李弘猛然驚醒,他鎮定了一下紛亂的心神,緩緩回頭看去。
  鮮於輔站在他身後,正非常恭敬地抱拳施禮。
  「鮮於大人,有什麼事嗎?」
  「刺史大人有請。」
  他是同意出兵呢還是不同意?李弘默默地想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失去了就再也沒有了。
  劉虞看到李弘,只說了一句話:「三百五十七人,行不行?」
  李弘狂喜,他激動得眼淚直流,拚命地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弘一把抹去淚水,跪下給劉虞磕頭三個頭。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以自己無私的胸懷,絕對的信任,贏得了李弘誓死一戰的決心。此去即使血灑沙場,也在所不惜。
  李弘走出盧龍樓,看見鮮於輔和三百多名戰士站在戰馬旁邊,整整齊齊排成六列。鮮於輔看他走出來,縱聲高呼:「給軍候大人行禮!」
  鮮於輔和三百五十六名戰士同時單腿下跪,齊聲高叫:「誓死追隨……」吼聲驀然在空曠的廣場上響起,直衝雲霄。
  李弘的眼睛突然濕潤了。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他渾身的鮮血沸騰了,他顫抖著嘴唇,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這時,從廣場的對邊,田重帶著二十八名盧龍塞戰後倖存下來的士卒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看到他們全身甲冑,李弘呆呆地望著,無所適從。
  田重和二十八名士卒全部跪倒在李弘面前。
  「大人率兵深入虎穴,怎麼可以拋下我們,獨自前往。」
  「大人,盧龍塞邊軍就剩下我們二十九人還可以繼續作戰。死,我們也要和大人死在一起。」
  田重突然舉起手上血跡斑斑的大漢戰旗,帶著士卒們縱聲高呼:「誓死追隨……」
  李弘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流了下來。
  劉虞和劉政站在城樓上,遠遠地望著,心裡非常感動。
  「來人……」劉政突然回頭叫道:「給他們戰馬。」
  李弘扶起田重,望著他花白的頭髮,一時間百感交集。一股濃烈的殺氣突然就湧上他的心頭。這些可惡的胡人,如果他們不入侵,哪來的戰爭,哪裡用的著這麼大年紀的人上戰場。
  他伸手接過田重手上的戰旗,大步走到自己的戰馬旁邊,飛身上馬。
  李弘面對著一張張充滿戰意,視死如歸的面孔,一個個全身武裝,願意追隨他同赴戰場的士卒,突然覺得他就是死了,也值了。
  「全體上馬……」
  李弘大吼一聲:「出發……」
  李弘右手舉旗,騎馬走在最前面,帶著士卒們走過盧龍樓城門,走上盧龍塞廣場,往望日樓主城門走去。
  劉虞在決定出兵後,劉政立即命令所有戰士開始搬運堵住城門的土袋。經過近兩千名戰士一個多時辰的努力,城門終於打開了。戰士們圍在廣場兩邊,默默的送別這一班英勇無畏的勇士。
  士卒們端坐在馬上,抬眼四處看看盧龍塞,也許這就是最後一眼了。馬蹄輕踏的聲音響徹了盧龍塞。
  突然,從盧龍樓城下衝出十幾匹戰馬,馬上騎士狠命的打馬追了上來。
  「大人,下官是燕無畏。過去是個馬賊,現在是個什長。下官敬佩大人的勇氣,願追隨大人同去殺敵。」
  燕無畏是個魁梧的高大漢子,長臉短鬚,看上去就是一個凶悍的猛士。望著燕無畏堅決的神色,李弘一邊策馬而行,一邊感激地說道:「你這麼做是違反軍規的……」

  第二十二章 插翅難飛(4)

  「死都不怕,還怕什麼軍規。」燕無畏立即打斷了李弘的話,大聲說道。
  李弘想想也是,「到後面去吧。多謝。」
  燕無畏高興的答應一聲,帶著手下調轉馬頭,跑到隊伍的後面整隊跟上。
  盧龍樓上的戰鼓突然響起。
  鼓聲猛烈,猶如陣陣雷聲震撼著即將出行的勇士。一時間他們無不熱血沸騰,士氣如虹,積壓在身上的憤怒和恐懼頓時傾斜而出。
  李弘高舉戰旗,回身高吼:「強漢天威,有我無夷,殺……」
  李弘當先縱馬衝出了高大的盧龍塞城門。
  身後的士卒齊聲呼應:「殺……」緊隨其後像狂風一般射了出去。
  廣場上的戰士們被他們的豪情所激勵,一個個神情激奮,舉臂高呼:「殺……」喊聲頓時響徹了整個盧龍塞。
  黃昏的時候,部隊連續疾馳一百里,到達一處不知名的小山丘。此處距離紅花谷六十里,距離百靈牧場四十里。李弘命令大家進入山裡,隱藏休息。然後他交待了鮮於輔幾句,一個人縱馬出山,到百靈牧場偵察去了。
  鮮於輔站在小山頂上,望著李弘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裡。
  當刺史大人把他喊進盧龍樓,告訴他這個計劃時,他先是吃驚,這種想法太瘋狂了,竟然要襲擊烏丸人的大後方——百靈牧場。昨天夜裡兩千多烏丸人和鮮卑人的士卒才撤回去,今天夜裡就去襲擊,瘋子一樣的計劃,不可思議。接下去就是震驚了,因為劉虞告訴他,參與此戰的只有他們這三百多士卒,沒有其他人了。以三百多人去襲擊有兩千多士卒駐紮的牧場,夷非所思,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去了也就是去送死。他不明白,一向冷靜睿智的刺史大人怎麼會同意這個計劃。當他聽完李弘的詳細解說之後,他只能說信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年輕人的確是個天才,他那慎密的分析,準確的判斷,天馬行空一般的想法,都是自己望塵莫及的。他心悅誠服,滿懷信心的出門召集士卒,決意隨李弘一同去完成這個堪稱瘋狂的計劃。
  「大人,下來吃一點東西吧?」屯長伏強走到他身邊輕輕說道。
  鮮於輔點點頭,隨他一起往樹林裡鑽去。
  「戰馬的馬蹄都用牛皮包好了嗎?馬嘴都用籠子套上了?」
  「都弄好了,大人。」伏強小聲說道,「大人,這個李軍候氣魄大,武功高,看他走路的姿勢就知道是個勇猛無畏的好漢,是個了不起的人。過去怎麼沒有聽人說過?」
  「怎麼沒有?我聽你就經常說嗎?」鮮於輔笑著說道。
  「大人別逗了。我不認識他。」伏強是個身高體壯的小伙子,平時喜歡說笑,和鮮於輔也很熟悉。他以為鮮於輔又和他開玩笑,樂了起來。
  「他就是豹子。盧龍塞的人喊他黑子,但他確實就是那個被鮮卑人苦苦追殺的豹子。」
  伏強瞪大了眼睛,「真的嗎?」
  鮮於輔沒有理睬他,繼續走自己的路。伏強隨即笑起來,「娘咧,真厲害。盧龍塞的人就是厲害。隨便一個斥候都能把鮮卑鬧翻天,怪不得上萬的蠻子都打不下要塞,厲害。」他想當然的認為李弘是奸細,是盧龍塞派到鮮卑後方的臥底。
  伏強的消息引起了一次小小的震動。士卒中除了田重,都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精神振奮,三五成群圍在一起,小聲議論著。
  燕無畏坐在田重身邊,眉飛色舞,說得唾罵星四射。田重實在受不了了,說了一句:「死之前能看到豹子你很興奮是不是?」
  「是呀。當今天下,這種英雄好漢也就我們燕趙之地才能看到幾個,別的地方有嗎?」
  「好了,好了,一邊挺著去吧,留著力氣晚上殺人用,成不?」
  「不成。田大爺,我做馬賊那時候,豹子正在鮮卑逃命,聽聞非常多。我跟你再說說。」
  「你才當兵?」田重奇怪地問道。
  「是呀。就十幾天之前。」燕無畏大大咧咧地說道。
  「你知道嗎?你私自帶著部下脫離部隊,跟隨軍候大人行動,就你這種目無軍紀的做法,是要殺頭的。」
  燕無畏睜大了眼睛,突然狠狠地罵了一句,悻悻地道:「日!那我還是回去做馬賊算了。」
  看到燕無畏頓時瀉了氣,田重暗暗一笑,倒頭睡去。
  鮮於輔靜靜地坐在山頭上,等待著李弘的出現。
  一串沉悶的馬蹄聲打破了黑夜的寧靜。
  鮮於輔站起來,轉身跑進樹林,喊醒了幾個軍官,「起來吧,軍候大人回來了。把士卒們都喊起來,準備行動。」
  樹林裡立即忙碌起來,大家在黑暗裡各自整理好行裝,陸續牽馬下山。
  李弘飛身下馬,迎上鮮於輔幾個軍官,輕聲說道:「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鮮於輔幾個人紛紛點頭。伏強他們更用崇拜的目光望著李弘。李弘召集他們蹲到地上,就著微弱的月光,他在地上畫了一個牧場草圖。
  「由於敵人昨天連夜撤軍,士卒們行軍一百多里回到牧場,疲憊不堪。現在他們都在營帳內熟睡,就是打雷估計他們都聽不到。所以今夜的偷襲,必定成功。大家可以放開手腳,為所欲為。」
  「我們分成兩隊,鮮於大人帶兩百人從北面殺進去,我帶人從南面殺進去,這樣連續來回不間斷的衝殺,給敵人造成被大部隊偷襲的假象,讓他們徹底崩潰。記住,要快,一定要快。我們要讓敵人驚慌,然後恐懼,再以後他們就會放棄,就會逃跑,就會投降。明白了嗎?」
  「明白了。」幾個人異口同聲。

  第二十二章 插翅難飛(5)

  「去把燕無畏和田長敬叫來。」李弘對站在他們身邊的一個傳令兵說道。傳令兵遲疑著沒有離開。
  李弘想起來什麼,隨即笑起來:「就是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大爺。」很快,田重和燕無畏跑了過來。
  「這是馬場,戰馬就在這裡,都被圈了起來。旁邊就是草料場。長敬老伯帶十個人過去,把看守草料場的士卒解決之後,放火燒掉兩個馬棚,把火勢弄大一點。記住,只能燒兩個馬棚。一旦草料全部燒掉了,戰馬就沒有口糧,這些戰馬很快就會成為馬肉了。」周圍的人輕聲笑了起來。田重高興地連聲答應。
  他跟了許多將軍,一直都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馬伕,從來沒有人把他當一回事。而眼前的這個小伙子,卻在這麼重要的戰鬥中,讓他負責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他有一種被人重視,得到認可的滿足感。老人非常激動。
  「火要燒大一點,這樣敵人就會更加恐懼,認為馬場那邊已經被我們控制,就不會向馬場方向逃。他們一旦逃進馬場,騎走幾匹馬是小事,就怕驚了馬群,那事情就麻煩了。這件事非常重要,長敬老伯務必不要出差錯。」
  田重用力點頭。
  「無畏,你隨我衝進去之後,帶著你的弟兄們,不要與任何敵人接觸,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奔中軍大帳。擒賊先擒王,先把烏延抓到,局面就等於控制了一半。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大……不,大人」燕無畏激動地連連點頭。頭一次打仗,就被委以重任,不激動才是怪事。
  「大家還有什麼疑問嗎?不清楚我可以再解釋。搞清楚自己在戰場要幹什麼,怎麼幹,打起戰來心裡就會有底,信心就會倍增,勝利自然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李弘笑著說道。
  大家被他的輕鬆和平靜所感染,大戰前的緊張心情隨著談話氣氛的融洽逐漸的淡去了。伏強幾個人隨即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鮮於輔默默的望著笑容滿面的李弘,聽著他低沉而耐心的解釋,覺得這個人不僅僅是個戰場上的戰士,更是戰場上的靈魂。他天生就是個打仗的料。跟他在一起,總是讓人充滿信心,充滿希望,充滿輕鬆快樂,讓人感受到戰友之間的濃濃情義。
  「鮮於大人,我們出發吧。」李弘站起來,對鮮於輔說道。鮮於輔點點頭,對後面的戰士招招手,大家飛快上馬。
  田重拿著田靜的鋼槍跑了過來。
  「這是校尉大人的槍。」李弘驚喜的接過來,小聲說道。這把槍式樣簡樸,沉甸甸,黑黝黝的,在昏暗的月色下,發出一股陰森森的殺氣。
  「這把鋼槍,已經傳了七位主人,他們都為國捐軀,英勇戰死在沙場上。八年前在落日原大戰的戰場上,田大人從夏育大人手上接過這把槍,一直用到昨天。田大人臨死前叫我把它交給你,也算是一個紀念。」田重傷感地說道。
  「謝謝。我不會讓田大人失望的。」想起田靜,李弘心裡酸酸的,十分難受。
  田重輕輕拍拍他的肩膀,「這把槍一定會給你帶來好運氣。」
  李弘感激的望了田重一眼,用力的點點頭。

  第二十三章 白衣如雪心如血(1)

  他飛身上馬,帶領大家衝進了漆黑的夜幕裡。
  田重帶領手下悄無聲息地衝進了草料場。正如李弘所料,十幾個胡族士卒躺在厚厚的乾草上,正在呼呼大睡。田重用手往下一切,十個士卒揮動戰刀,立即展開了無聲的屠殺。
  「兩個人一組,四下查看。快。」田重小聲命令道。
  士卒們隨即向草料場四周跑去,搜尋其他敵人的蹤跡。這個時候可不能出差錯,一旦還有漏網之魚,情急之下點燃草料場,那就前功盡棄了。
  田重站在最靠外的一個馬棚附近,耐心的等待著士卒們回來。時間不大,大家陸陸續續的趕回來,向田重示意沒有發現其他敵人。
  田重點亮了火把。這是他和李弘,鮮於輔兩支人馬約好的信號。只要己方完全控制了草料場,就立即發出信號,通知他們開始進攻。
  一點閃耀的火焰突然出現在漆黑的夜裡,遠遠望上去,分外的詭異。
  李弘猛踢馬腹,戰馬受痛,縱聲飛躍而出。戰士們排成兩排,緊隨其後,無聲無息的撲向了牧場西面的兵營。
  此時正是下半夜,天氣非常寒冷。帳篷裡的士卒們都在酣睡,站崗的士卒因為受不了嚴寒和疲勞,躲在營寨附近的帳篷後面睡覺。也有幾個士卒比較負責任,強撐著靠在營寨的木柵欄上打盹。
  有個士卒突然驚醒了,他感覺好像有點什麼動靜。他慢慢走到寨門口,向四周望去,什麼都沒有發現。那個士卒非常疑惑的搖搖頭,正準備走開,隨即就隱約聽到了轟鳴聲,非常低沉的轟鳴聲。接著他就看見了從黑暗裡衝出黑乎乎的巨大一團東西。那個士卒一時間愣住了,不知道那是什麼,出了什麼事。但他本能的伸手去拿掛在脖子上的牛角號。
  他沒有拿到牛角號,他抓到了一支長箭,一支射穿自己胸膛的長箭。隨即他就感到了鑽心的巨痛,他痛苦的張大嘴巴,準備發出一聲慘叫。黑暗中再次射來一支長箭,筆直的穿過他張大的嘴,衝出後頸,帶起一蓬鮮血,巨大衝擊力隨之將他帶倒,釘在了草地上。
  伏強殺氣騰騰的出現在寨門外,跟在後面的幾個士卒隔著木柵欄,非常快速的殺死了靠在木柵欄上睡覺的哨兵。寨門大開。鮮於輔帶著戰士們衝進了敵人的大營,更多的戰士策馬撞到柵欄,直接衝了進來。
  「殺啊……」鮮於輔縱聲高吼,戰士們同聲呼應,一時間喊殺聲響徹了黑暗中的牧場。
  同一時間,田重點燃了馬棚,大火沖天而起。
  李弘一馬當先,直接撞向了敵人的木柵欄。跟在後面的戰士們幾乎同時策馬撞了上去。木柵欄立即倒下了一大片。
  「殺啊……」李弘大叫起來。
  「殺……」戰士們同聲應和,炸雷般的聲音突然就撕破了黑夜的寧靜。
  鮮於輔的鐵戟撕破了第一個帳篷,四五匹戰馬怒吼著,踩在熟睡的敵兵身體上,飛馳而過,隨即更多的戰馬尾隨在他們後邊,從已經死去的敵兵屍體上踐踏而過,轉眼見十幾個士卒就成了一攤血肉模糊的肉泥。
  兩百個士卒怒吼著,瘋狂的驅打著戰馬,肆意的從敵人的帳篷上飛馳而過。前排的人用長兵器撕開敵人的牛皮帳篷,中間一排的人從尚在酣睡中或者已經驚醒或者茫然不知所措的敵人身體上踐踏而過,後排的人手執武器,不但驅馬踩踏,還揮動武器肆意劈殺漏網的敵兵。被鐵騎席捲而過的地方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鮮於輔的鐵騎象咆哮的猛虎,一路嗜血,瘋狂的殺向黑暗深處。
  李弘的長槍在黑夜中就像是飲血的幽靈,它一路狂嘯著,兇猛的蠶食著睡夢中的生靈。戰士們凶性大發,心中的仇恨從吶喊聲中噴發,他們憤怒的吼叫著,狠命的打馬奔馳,不論是臥倒的敵人還是坍塌的帳篷,一律踩在腳下,肆意踐踏,任意摧殘,把敵人的絕望和慘叫統統淹沒在血腥之中。
  烏丸人和鮮卑人的兩百多個營帳分佈在長不足三百步,寬不過五十步的狹窄範圍內,這種密集佈陣給了偷襲者一個巨大的機會,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殘殺了上千條生命。馬踏連營的效果當真是驚世駭俗。
  許多士卒死在睡夢之中,更多的士卒死在惺忪茫然之間。當駐紮在大營中間的戰士驚惶失措的從營帳中奔跑出來時,他們的命運更加悲慘。從前後兩邊的黑暗中殺出來漢軍士卒對他們進行了一場血腥的屠殺。
  被喊殺聲和轟鳴聲驚醒的士卒們衣裳不整,在大營中鬼哭狼嚎,四散奔逃。他們大約知道自己的部隊遭到劫營了,只要望一眼火光沖天的草料場,就知道敵人的數量一定非常多,非常龐大。他們剛從噩夢一般的盧龍塞撤下來,極度恐懼和沮喪的士卒們既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也沒有從失敗的陰影中恢復過來。在毫無防備之下,他們緊接著就遭到了更加恐怖的夜襲,逃無可逃。
  李弘的長槍上下翻飛,鮮於輔的鐵戟左右劈殺,戰士們的武器飛一般的起落,狂暴的戰馬凶狠的撞擊,無數的生命在黑漆漆的夜裡悄然消逝。天空中昏暗的月亮彷彿也不忍目睹這人世間的殘殺,悄悄躲進了厚厚的黑雲裡。
  燕無畏帶著他的兄弟們沿著密密麻麻排列的帳篷中縫,像平地上刮起的一股旋風,以閃電一般的速度衝進了中軍大帳。
  烏延和闕機,以及鮮卑人的兩個千夫長,心情極度惡劣,在熊霸連夜告辭回去找慕容風商議後事之後,他們在大帳中狂飲馬奶酒,終於醉倒不起。在損失了將近九千士卒的性命,在盧龍塞已經踏在腳下,在勝利已經到手的一瞬間,卻眼睜睜的又被人奪走,偉大的天馬獸神啊!這世界還有天理嗎?
  他們傷心,因為葬送在盧龍塞的生命都是他們的族人;他們仇恨,因為可怕的大漢人用他們的鮮血換回了輝煌的勝利;他們憂愁,因為巨大的損失已經迫使他們走到了絕路。在草原上,沒有實力,就是別人的口中餐,就會淪落為低賤的部落。
  然而更大的災難來臨了。

  第二十三章 白衣如雪心如血(2)

  燕無畏和他的兄弟們呼嘯而至,戰馬起落之間,手起刀落,斬殺了幾個迎向他們的侍衛,隨即連人帶馬衝進了大帳。烏延,闕機和兩個鮮卑千夫長隨即驚醒,但迷迷糊糊的還沒有清醒過來。
  最前面的四個士卒毫不停留,繼續縱馬高高躍起,從大帳中間飛過,直接衝到了大帳的另一頭,只見刀光飛閃,高大的帳篷隨著飛射的奔馬從中裂開,他們飛出了大帳。
  燕無畏和其他的士卒緊勒馬韁。戰馬受痛,前蹄高高揚起,帶著馬嘴籠的馬頭雖然不能長嘶出聲,但也高昂起來,聲勢駭人。烏延和闕機他們受到驚嚇,立即清醒過來,做勢就要拔刀。燕無畏他們隨著戰馬直立而起的身軀,飛身從馬上躍起,騰空撲向烏延四人。幾個人瞬間糾纏在一起,只聽到烏延殺豬一般的慘叫聲在人群中格外的恐怖。他胸口受傷,被燕無畏和幾個猛虎一般的士卒摁在地上,連踢帶打,已經鮮血淋漓,痛的昏了過去。
  李弘和他的鐵騎與鮮於輔率領的鐵騎在一霎間交錯而過。
  兩邊大營裡倖存下來的士卒還沒有找到逃生的方向,飛奔的鐵騎突然再次出現,這些魔鬼一般的騎士挾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咆哮著,怒吼著,摧枯拉朽,席捲一切殘存的生命。
  草料場方向的大火越燒越大,烈焰騰空而起,映紅了半邊天,其氣勢之大,令人瞠目結舌,肝膽俱裂。許多跑向馬場的士卒被嚇得魂飛魄散,慘叫一聲,掉頭再次跑向戰場,尋找逃生的機會。
  殺聲震天的戰場突然之間就被火光照亮了,狼奔豕突的敵人恐懼到了極點,他們無助的哭號著,叫喊著,奔跑著,就像羊圈內一群待宰的羔羊。
  當李弘和鮮於輔率領各自的鐵騎第二次在敵人大營中間擦肩而過時,凶悍的敵人開始反擊了。他們從最初的恐懼和混亂中驚醒過來,在鐵騎狂奔過去之後,開始尋找武器,三五成群組織在一起,結成小型陣勢,準備負隅頑抗。
  空中呼嘯著從不同方向射來的長箭,李弘身邊的戰士突然被敵人的冷箭射下了馬。
  李弘狂叫起來:「全軍,加速,加速……」
  李弘的狂吼聲在黑夜裡顯得雄渾而又淒厲,它超過了戰場上的廝殺聲,清晰的迴響在戰士們的耳邊。飛奔的戰馬在騎士們的鞭打腳踢之下,再次加速。一些準備迎戰的敵兵看到戰馬發瘋般的衝來,嚇得掉頭就跑。三五個敵人組成的小組合,根本不需要揮動武器,僅僅依靠戰馬的速度就可以把他們撞的橫飛起來。但是個別敵人的冷箭和一些悍不畏死的敵人捨命阻擊,造成騎兵們的傷亡在逐漸增大。
  李弘衝著迎面而來的鮮於輔大聲叫道:「加速,不能慢下來。」
  鮮於輔高聲回應:「加速,全軍加速……」他手上的鐵戟前指,將一個正準備偷襲射箭的敵人洞穿挑起,高高的拋擲了出去,敵人慘厲的叫聲隨著摔落的身形嘎然而止。
  激烈的戰鬥隨即進入了白熱化狀態。但是敵人由於失去了首領大人的指揮和組織,也沒有了熟悉的牛角號聲進行聯繫,造成了各自為戰,其結果是不言而喻的,其慘敗全殲的命運已經不可挽回。
  兩支鐵騎的速度在逐漸失去阻力的戰場上越跑越快,喊殺聲越來越小,敵人四處奔逃的身影隨著鐵騎的反覆踐踏已經逐漸稀疏下來。投降的敵人緊緊的趴在柵欄上,生怕自己被狂野的鐵騎捲走,再也看不到日出的太陽。
  當李弘和鮮於輔率領戰士們第五次在敵人的大營中間會合時,距離開戰不過很短的時間,也就是戰馬狂奔兩里路的時間。太快了。戰士們彷彿做夢一般,一時間都還沉浸在血腥和慘烈的廝殺之中,望著被兩支部隊圍在中間的幾百名俘虜,望著血肉模糊一片狼藉的戰場,望著火光沖天的牧場,誰都不能相信,自己戰勝了凶悍的胡人,消滅了兩千多胡族的士卒。
  不知是誰,突然高呼起來,打破了這霎那間的夢境。
  「勝利了,勝利了,我們勝利了,啊……」
  士卒們從震驚中突然迎來了勝利所帶來的巨大喜悅,人人激動萬分,個個高舉武器,縱聲歡呼起來,慶祝勝利的吼叫聲響徹了戰場,響徹了黑夜。
  凶狠的烏丸人,鮮卑人被漢軍鐵騎打得措手不及,毫無還手之力,直到戰鬥結束,他們都沒有機會組織一次有效的抵抗,他們被漢軍鐵騎的速度打懵了,打跨了,打得崩潰了。一千多名士卒被戰馬踐踏撞擊而死,或者被漢軍士卒擊殺而死,三百多人投降俘虜,只有兩三百人趁黑逃跑了。漢軍死傷一百多人。
  百靈牧場的襲擊戰在戰士們的呼喊聲中結束了。

  第二十三章 白衣如雪心如血(3)

  天色逐漸的變亮,草料場上的大火已經被熄滅,只有幾屢長長的黑色煙柱還在隨風飄動。
  李弘坐在一匹死去的戰馬上,任由寒風吹拂著自己的長髮。戰場上死屍狼藉,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讓人聞之欲嘔。
  燕無畏和幾個士卒押著烏延,闕機和兩個鮮卑人的千夫長走到李弘面前,把他們摁到地上跪下。
  烏延痛苦得臉都快變形了,額頭上密密的一層汗珠。他抬頭看到了李弘,看到了那個砍傷自己的漢人,他驚叫起來:「是你?」
  李弘冷漠的望著他,面無表情。就是這個人,率領大軍攻打盧龍塞,殺死了盧龍塞一千多名士卒的性命,殺死了田靜,殺死了姬明,殺死了自己那麼多好兄弟。
  他站起來,從腰間拔出戰刀。他要殺死這個人,殺死這個挑起戰爭的人。
  「你就是豹子?」烏延惡狠狠地叫起來。
  李弘望著他,一臉的殺氣。他走到烏延的側面,雙手握刀,準備一刀剁下他的頭。
  「你敢殺我?」烏延看到李弘殺氣騰騰的神情,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恐懼,大叫起來。
  李弘冷笑一聲,舉刀就剁。
  突然,一支鐵戟橫空而來,飛速刺向李弘。
  李弘的戰刀狠狠地砍在鮮於輔的鐵戟上,發出一聲巨大的金鐵交鳴聲。
  鮮於輔接下了李弘勢大力沉的一刀,毫無懼色。烏延被這聲巨響震得雙耳失聰,眼冒金花。
  「大人,他是右北平郡烏丸族近千部落的大首領,我們殺不得,還是請刺史大人和太守大人定奪吧。」
  李弘怒氣難消,戰刀再次舉起,狂吼一聲,剁在了死馬身上。
  「你們這群狗賊在我大漢的國土上定居放牧,在我大漢的草原上生存繁衍,我大漢何時虧待過你們?你這個十惡不赦的小人,竟然膽敢侵略我大漢疆土,攻我大漢要塞,殺我大漢子民,毀我大漢家園,你應該被五馬分屍。」
  烏延似乎沒有聽到李弘的叫罵,一雙眼睛挑釁似的惡毒的盯著李弘。李弘餘怒未消,飛起一腳踢在烏延的臉上,對著燕無畏幾個圍在周圍的士卒大聲吼道:「弟兄們,給我打。」
  燕無畏他們一擁而上,對著四個俘虜就是一陣拳打腳踢。李弘也夾在在中間,東踹一腳,西打一拳。鮮於輔既好氣又好笑,這哪裡是剛才那位指揮若定的軍候大人,這就是一個土匪嘛。
  第二天,劉虞和劉政在接到李弘的報捷後,派出的善後部隊趕到了。他們將百靈牧場上所有的戰馬,輜重,草料,以及俘虜,押回了盧龍塞。李弘和士卒們在盧龍塞受到了英雄一般的歡迎。
  盧龍塞的勝利就像一聲炸雷,在燕趙大地上激起了萬重波瀾,給病入膏肓的大漢國注入了一劑新鮮的血液,讓搖搖欲墜的巨人依稀看到了重建輝煌的希望。
  劉政沒有兌現他對劉虞的承諾。
  在劉虞興奮的帶走大量戰馬,返回薊城之後,劉政問李弘,此時,盧龍塞大約需要多少人鎮守?他希望人越少越好,這樣可以緩解郡府的巨額開支。大戰之後盧龍塞軍隊的重建需要錢,邊軍的物資裝備補充需要錢,郡府對死去士卒的撫恤善後需要錢,到處都要錢,只能省一點是一點了。
  李弘明白劉政的意思。他當初極力要求趁勝追擊的理由也就是在擄掠胡人的大量財產後,讓胡人元氣大傷,無法再次組織軍隊對盧龍塞和大漢國境的其他地方進行騷擾擄掠。
  李弘說八百人就可以了。
  劉政不滿意,他向李弘詳細解釋他的難處,希望可以在短期內再削減一些人馬,減少不必要的開支,因為漫長的冬天馬上就要到了。
  李弘說六百人,不能再減了。但是明年春天必須要恢復到一千六百人,這是駐守龐大要塞的最低極限。
  劉政在送走李弘之後,召集自己的幾個從事,軍隊裡的幾個軍司馬級軍官對盧龍塞的事情合議了一下。鑒於目前已經徹底殲滅敵軍,右北平郡烏丸部落的實力遭到了重擊,東部鮮卑的兩個大部落首領被擒,胡族人短期內已經不可能再次入侵,所以在即將到來的嚴冬裡,大量駐軍盧龍塞確實已經沒有必要。這可以為郡府節約一大筆開支。
  劉政沒有陞遷李弘的軍職,依舊讓他以軍候的身份,領三屯六百人馬駐紮盧龍塞,其中包括燕無畏所在的那一屯士卒。盧龍塞原來的兩百多傷兵都留在要塞內養傷。烏延闕機素利等胡族貴族和俘虜也被囚禁在要塞內,等待刺史劉虞大人與烏丸人,鮮卑人談判之後,再做處理。
  劉政臨走之前,為了安撫李弘,給了他一個特權。他可以以郡府的名義募兵,用來擴充盧龍塞邊軍的不足。至於新招士卒的軍餉和裝備,李弘可以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向郡府上報領取。如果能自收自支,那就最好不過了。至於如何自收自支,那就是李弘自己的事了。
  盧龍塞一時間人去樓空,立即安靜了下來。
  李弘留下了田重,讓他召集原來盧龍塞的士卒和傷癒歸隊的士卒組建了一個巡邏小隊,負責新月樓的城門看守工作。鄭信歸隊後,李弘讓他負責斥候隊的重建工作。小懶命大,在梅樓受了重傷之後,竟然活了下來。燕無畏和他的十四個兄弟被李弘抽出來做了侍衛。
  三個屯長都是幽州右北平郡人,對李弘非常信服,工作上,訓練上都盡心盡力,不讓李弘操心。李弘在盧龍塞很悠閒,除了參加部隊的日常訓練,就是和戰士們坐在一起神侃。晚上在田靜大人的書房內找些書看看,雖然識字不全,不是很懂,卻聊勝於無。
  過了幾天,陣亡將士的家屬陸續來到盧龍塞憑弔。李弘想起了姬明,想起了姬明還沒過門的妻子。李弘決定親自去一趟徐無城,把姬明留下的那個香囊親手還給她。他答應姬明要照顧這個女孩一輩子,他要兌現自己的諾言。
  在徐無城一個偏僻的小巷裡,李弘輕敲院門。

  第二十三章 白衣如雪心如血(4)

  那是怎樣的一雙淒怨的眼睛,讓人魂為之顛倒,心為之顫慄。
  李弘的心突然之間就好像被這雙眼睛狠狠的刺了一刀,劇烈的疼痛讓他差一點呻吟起來。霎那間,他萬念俱灰,再沒有勇氣說出一句話。
  小雨站在門後,美麗的面孔上刻滿了無盡的絕望和傷痛。她就像秋天裡的小雨,孤獨,憂傷,淒冷,哀怨。
  兩個人互相默默地望著。小雨高挑的身形開始順著門框慢慢地往下滑,她倒在了地上,昏了過去。
  一盞昏暗的燭燈,一點閃爍的燭火,映襯著小雨蒼白的面色,更加增添了她的無助和悲傷。臥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幽香。
  李弘坐在旁邊,就像一尊雕塑,一動也不動。
  小雨慢慢的醒來,淚水無聲的流了出來。
  李弘好像感覺到什麼,抬頭向她望去。兩個人目光接觸,誰都沒有說話。
  「我是李弘李子民,是公義的兄弟。」
  李弘從懷裡掏出已經變成紅色的香囊,慢慢放到小雨的手上。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小雨突然輕輕地說道:「我想去看看他。」
  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鵝毛般的大雪,一連下了好幾天。盧龍塞銀妝素裹,雄偉的身姿裡露出些許悲涼。
  小雨慢慢的跪在姬明墓前,流著淚,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她長時間的盡情地哭著,好像要把心中鬱積的所有悲傷和痛苦,都全部渲洩在這冰天雪地裡。
  李弘一個人站在山腳下,望著小雨孤單無助的身影,黯然消魂。
  「公義曾經說,一定要帶我到盧龍塞看看。他要帶我站在最高的望日樓上,看看天下最雄偉的要塞。」
  小雨伸手撫摩著粗壯的木樁,好像撫摩著姬明的臉一樣,深情,溫柔。
  李弘站在她身後,默然無語。
  小雨的神情平靜了許多,沒有一絲生氣的臉上奇跡般的露出一絲笑容。也許是感覺到自己就站在姬明的旁邊,小雨那顆枯死的心突然之間就像被滴入了甘露一樣,綻放出點點生機。
  「我可以帶你去看看。」李弘小聲說道。
  小雨點點頭,轉過身非常感激地對李弘說道:「這麼多天以來,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李弘搖搖頭,低聲說道:「只要你心情好一點。」
  因為大雪封山,小雨就滯留在了盧龍塞。李弘把自己的臥房讓出來,搬到斥候營裡住去了。小雨天天到山上看一次姬明的墓,常常一站就是很長時間。回到盧龍塞就躲在房裡,或者待在田靜的書房裡看上一天的書。李弘天天去看她一次,陪她聊聊天,說一點塞外的風俗人情。隨著時間的推移,小雨的心情好像逐漸的從悲傷和孤寂中走了出來,清秀迷人的面孔上也常常露出一點笑容。這讓李弘非常欣慰。她幾次提出要回徐無城,都被李弘挽留了下來。一個人,住在徐無城裡,孤苦伶仃的,還不如暫時住在盧龍塞,等冬天過去了再說。
  小雨的詩文和字都非常好,這讓李弘驚訝不已。小雨說他的養父在徐無城是有名的儒士,為人謙和善良。養父一生未娶,待她猶如己出,自小就教她識字讀書。李弘很欽佩,時常去請教不懂的文章。時日久了,那些晦澀難懂的書他勉勉強強也能看明白一些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平淡而寧靜的度過,新的一年悄然來臨。
  大漢國中平元年公(元185年)2月。
  李弘站在盧龍塞主城牆上,高大的身軀迎著了凜冽的寒風巍然不動,披散的長髮在呼嘯的狂風裡飛舞。
  昨天,幽州刺史劉虞的特使,刺史府治中從事魏攸和右北平郡五官掾陳達到達盧龍塞。
  刺史大人劉虞已經與右北平烏丸族和東部鮮卑就烏延闕機素利和一干俘虜達成了協議。他們冒著風雪趕來,就是為了和烏丸人,鮮卑人辦理交接。另外,皇帝陛下對參加盧龍塞保衛戰的所有將士進行了褒獎。但是因為戰後盧龍塞的邊軍所剩無幾,這些獎賞自然也就落到了太守等一些官僚手上。劉政大概良心發現,隨即命令陳達把遷升李弘為軍司馬一職的文書一併帶到了盧龍塞。在目前幽州各地的邊軍中,他是最年輕的也是最有名的軍司馬了。
  烏丸人和鮮卑人的特使這幾天也要到達盧龍塞,所以李弘有事沒事總是站在城牆頂上,望著被大雪掩蓋的白皚皚的草原。
  「大人,風雪太大,還是回去吧。」燕無畏出現在李弘的身後,小聲說道。
  「你派出去的兄弟,可有回來的?」
  「沒有,大概風雪太大的緣故。下個月,天氣轉好,開始化凍了,估計就有好消息了。」
  李弘點點頭,「大草原上各地的馬賊,消息靈通,與他們建立良好的關係,對我們將來和鮮卑人的大戰非常有好處。」
  「大人您是個厚道人。從來沒有那個邊關大人對我們馬賊這麼客氣的。您是第一個。」
  「馬賊原先還不是被逼無奈的老百姓。家裡要是有吃有喝,誰願意去做馬賊。」
  「大人說得是。但是這年頭,就是做馬賊,恐怕也做不長了。」燕敢突然傷感道。
  李弘笑起來:「好啊,可以到盧龍塞來當兵。大家只要有碗飯吃,在哪裡討生活都是一樣的。」
  「蠻子各部落在慕容風的要求下,從去年開始就加緊了對馬賊的清剿,要不了一兩年,這大燕山附近恐怕就沒有馬賊這個行當了。」
  「你都當兵幾個月了,還對鮮卑人追剿你馬幫一時耿耿於懷。放心,這個仇會報的。慕容風要發動對大漢人的攻擊,當然不希望在他行軍的路線上佈滿了暗探和眼線。你們不但貪婪,膽子也大,這對他們的後勤補給,糧草輜重的安全,是個巨大的危險。如果是我,我也會同樣這麼做的。」

  第二十三章 白衣如雪心如血(5)

  燕敢一愣神,不相信地說道:「不會吧。」
  李弘自信地一笑,「看著吧。大草原上的馬賊們馬上就要遭到狂風驟雨一般的追殺,再也沒有相安無事的時候了。你的許多朋友很快就要到盧龍塞來避難了。」
  燕無畏對李弘敬若神明,馬上就相信了,隨即對自己的朋友們擔心起來。
  李弘抬腿走下城牆,最後掃了一眼白茫茫的草原。
  他停住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臉上顯出極度的驚愣和震駭。
  李弘突然飛步跑回到城牆邊上,極力舉目向關外的雪原上望去。燕無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緊張地跟在李弘後面。
  一人白馬白衣,白衣如雪,佇立於天地之間。
  李弘狂喜,以最快的速度衝下城樓。他一邊飛跑,一邊對看守城門的士卒大吼起來:「打開城門,打開城門。」
  士卒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看到軍司馬大人心急如火的樣子,一個個慌慌張張,手忙腳亂的拉開了大門。
  李弘回頭對跟在後面的燕無畏叫道:「沒你的事,不要跟著了。」隨即自己從稍稍打開的門縫裡鑽了出去,盡力在雪地上狂跑起來。
  他心裡熱乎乎的。他頭一次清晰的感到自己渴望見到風雪的念頭竟然是那樣的強烈。
  風雪掀起斗笠下的白紗,望著漸漸跑近的李弘,淚水止不住湧了出來。
  李弘終於看見了那一張絕美的小臉,那個總是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身影。他大叫起來:「小雪,小雪,你怎麼會來,你還好嗎?」
  李弘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的跑到風雪的馬旁,高興地笑著,不知說什麼好。
  風雪癡癡的望著李弘,一雙蔚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讓人心醉的深情,滿臉的哀怨和傷痛讓喜笑顏開的李弘逐漸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
  「你怎麼了,有人欺負你嘛?」李弘喘著粗氣,笑著說道。
  風雪依舊沒有作聲,只是默默的流著眼淚,癡癡的望著李弘,好像要把他永遠的刻在自己的心裡一樣。
  李弘心痛的望著她凍得通紅的小臉,關心地說道:「到要塞裡去吧,這裡太冷,你會凍壞的。」
  風雪搖搖頭,輕輕地說道:「我想看看你。」
  李弘大笑起來:「好了,好了。那天夜裡不辭而別,實在對不起了,我給你賠不是。如果有人欺負了你,告訴我,我去給你出氣。我們到要塞裡去吧。」
  風雪堅決的搖搖頭,她好像下了一個什麼決心似的,痛苦地望了一眼李弘,突然撥轉馬頭,向來路跑去。
  李弘呆住了。他急忙追了兩步,大聲叫起來:「小雪,到底出了什麼事?」
  風雪轉過頭來,最後望了他一眼,淒涼,哀怨,無助,絕望的一眼。
  李弘的心劇烈地顫慄起來,就像那天看到小雨一樣,痛苦的感覺霎那間掠過全身。李弘突覺渾身乏力,慢慢地坐倒在了雪地上。

  第二十四章 搶婚大盜(1)

  大漢國中平二年(公元185年)3月。
  自從那天看到風雪之後,李弘的心情一直很苦悶憂鬱。
  他無法忘卻風雪的那雙眼睛,他不知道在風雪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那件事一定令她痛苦不堪。他經常一個人站在城樓上,望著銀裝素裹的雪山,望著白皚皚的雪原,精神恍恍惚惚的,鬱鬱不樂。
  十幾天後,燕無畏的手下陸續回到盧龍塞,李弘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風雪要出嫁了,。她要嫁到彈漢山,嫁給鮮卑國的大王和連。
  李弘驚呆了,巨大的失落感讓他無所適從,他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樣,異常的難受和痛苦。李弘突然之間失去了歡笑,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在幫助魏攸和陳達兩位大人處理完俘虜交接的事之後,兩位大人告辭離去。隨即小雨向李弘提出要回徐無城。李弘叫來小懶,叫他帶上十幾個士卒,護送小雨回家。李弘一直送到三十里之外。小雨堅決不要他送了。
  「大哥,你回去吧。」
  李弘對小雨喊自己大人非常反感,說了幾次之後,小雨也就改叫他大哥了。李弘覺得聽起來很親切,好像小雨真的就是他妹妹一樣。
  李弘點點頭,沒有做聲。三四個月的時間,朝夕相處,雖然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但因為彼此特殊的出身,一個孤兒,一個失去記憶,在這個世界上都沒有了親人,他們同病相連,隱隱約約都把對方當作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大哥和風雪姑娘是生死之交嗎?」小雨突然問道。
  李弘沒有做聲。前幾天,李弘和小雨閒聊時,李弘因為心中苦悶,不知不覺就說了這件事。想起在草原上逃亡的幾天時間,他和風雪為了照顧那些女人和孩子,為了逃避追殺,花了許多力氣。如果真要說起來,也可以是生死之交了。
  他點了點頭,不解的望著小雨。
  「如果生死之交的朋友有危難,大哥會去救助嗎?」
  李弘再次點點頭。他明白小雨的意思,苦笑了一下,無奈地道:「風雪這次嫁給和連,不論出於何種原因,它都牽扯到鮮卑國的穩定,中部鮮卑與彈漢山的關係,牛頭部落的生存,內中情形不言自明。風雪如果不嫁,其後果勢必嚴重,肯定影響到中部鮮卑各部落的利益,大帥和彈漢山的親密關係,牛頭部落上萬人的生命。以風雪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娘,誰會去關心她的命運和感受?她如何敢不嫁?我又怎能去救她?」
  「可大哥很痛苦。」
  「風雪也很痛苦。她現在就是給機會讓她逃,讓她自殺,她都不敢,這直接關係到她的親人,她的族人的生存。風雪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除了眼睜睜的看著,還有什麼辦法?明知道應該去做的事卻不能做,怎能不讓人痛苦?」
  小雨非常同情地望著李弘,輕輕說道:「如果這影響到大漢國的安危,大哥會怎麼做呢?」
  李弘毫不猶豫地答道:「破壞。」
  李弘突然明白了小雨的意思。一段時間以來,他天天沉浸在失望和失落的悲苦中間,完全失去了自己的頭腦。小雨的話猶如一刀劈開了遮住太陽的黑雲,金色的陽關霎時間驅散了心中的陰霾。李弘鬱積在心中的憂傷和愁苦忽然間不翼而飛。他笑了起來。
  「謝謝你,小雨。」
  小雨欣慰地笑了,「只要大哥高興就好。」
  李弘沒有做聲。他望著小雨清麗脫俗的絕世容顏,望著她恬靜幽雅的眼神,心中不禁默默念叨:只要你高興就好。
  大雪開始慢慢的融化,許多地方裸露出黑色的原貌。山野間,草原上,白一塊,黑一塊,煞是好看。
  拓跋鴻駐馬站在一座小山丘上,極目四望。往前就是畫虹原,望右就是耶溪,往左就是汲湖。從畫虹原往東北方走上五天,就是白山山脈。但如果從已經結冰凍實的汲湖上跑馬過去,只要三天就可以接近白山。
  拓跋鴻是拓跋鋒的胞弟,拓跋部落的四大豪帥之一。這次奉命帶著三百騎兵參予護駕大王和連的迎親隊伍。
  大王和連準備在下月初,春季會獵大會上迎娶風雪。每年一次的春季會獵是鮮卑國的頭等大事,鮮卑東中西三大部的重量級人物全部到場。一是給大王進貢,二是商議鮮卑國的一些軍國大事,三是通過會獵聯絡各部落之間的感情,選拔人才。今年和連內握實權,外有三大部首領慕容風,彌加,拓跋鋒的鼎力支持,鮮卑國的各部勢力再次凝聚,隱約再現當年大王檀石槐統御下的強大氣勢。
  拓跋部落在一個叫豹子的手下連番受挫,損兵折將,拓跋鋒氣恨難平,把所有的仇恨都算到了慕容風頭上。他想去報復牛頭部落,又擔心慕容風會從中作梗,於是靈機一動,向大王和連推薦了鮮卑草原上最美麗的女人。和連帳內女人成百上千,哪裡在意這麼一個小女人,但在拓跋鋒的極力吹捧下,尤其可以據此更好的控制慕容風,也可以趁機拉攏牛頭部落,分化慕容風集團內部的勢力,這令和連色心大動,隨即派人說親並且定下了迎娶之日。

  第二十四章 搶婚大盜(2)

  慕容風喜愛風雪,待其視為己出,在大草原上人所皆知。和連雖然貴為鮮卑國大王,但慕容風從心裡反感和連的為人,根本就不會把風雪嫁給這種敗類。是以慕容風聞信大怒,知道是拓跋鋒存心報復自己惹出來的事。但在這件事情上,他卻無法提出反對。啞巴吃黃連,有苦自知。
  若明確提出反對,那就是明確告訴鮮卑國的各部落,慕容風根本就沒有把大王和連放在眼裡,這和舉起大旗反叛沒什麼本質區別。數不清的部落因為慕容風的舉動而誤以為兩人關係依舊水火不容,隨即一些極度不滿和連的部落會因此而暴亂。
  慕容風現在非常痛恨拓跋鋒。去年要不是被迫無奈請他出馬相助,哪裡有他拓跋鋒的出頭之日。不料這個陰險小人不但不思報恩,反而睚眥必報。最令慕容風不能忍受的就是他在鮮卑國各處散播關於風裂的事。還有那個荒淫無恥的和連,自己挽狂瀾於即倒,保住了他的王位,他卻立即好了傷疤忘了痛,自尋死路。慕容風對可能影響鮮卑國重新強盛的人,從不姑息,尤其是那種小人,他吃小人的虧吃得太多了。隨即他產生了剷平拓跋部落,除掉和連的念頭。兩個不知死活的人此時都在得意洋洋,渾然不知已經被慕容風恨到了骨髓裡,必定要先除之而後快了。
  赫連勃驅馬走來。他是彈漢山衛戍部隊的副首領,一名萬夫長,和連的心腹,負責此次迎親的護衛工作。
  「豪帥認為走那一條路更合適一些?」赫連勃笑著問道。
  拓跋鴻趕忙在馬上行了半個禮,小心翼翼地說道:「天氣正在逐漸轉暖,汲湖上的冰會變薄,行走時可能不安全,我看,還是彎一些路,走畫虹原吧?」
  赫連勃笑著望了他一眼,眼睛裡閃出一絲嘲諷,「好吧。你的部隊在前面開道,我的人押後,裂狂風保護車隊。」
  裂狂風騎在高頭大馬上,緊緊靠在風雪的馬車旁邊。刀疤帶著兩百人護衛在長長的車隊四周。
  「騖梆,烏豹兩位小帥就像發了瘋一樣在邊境各處圍剿馬賊,大帥肯定又有行動了?」闕昆策馬走在裂狂風身後,對騎在黑豹上的柯比熊大聲說道。兩個小傢伙吵鬧著要到彈漢山參加春季大會,看姐姐出嫁。裂狂風喜愛兩人,一起帶上了。柯比熊的小臉凍得紅通通的,鼻涕淌個不停。
  「你知道個屁。大帥肯定怕馬賊打劫我們,所以才命令手下到處清剿他們。你看看,現在姐姐和這麼多車貴重的嫁妝,多值錢啊。」柯比熊不同意他的話,馬上反駁。
  闕昆哀歎一聲道:「看姐姐不高興的樣子,還不如讓馬賊把姐姐搶走了好。」
  「大草原上沒有哪個馬賊有這麼大勢力的。這裡有這麼多士卒,七百多人,誰能搶走姐姐。」柯比熊也哭喪著一張臉,可憐兮兮地道。
  「現在知道這麼說。上次叫你和我一起去盧龍塞找豹子大叔,你為什麼不去?」闕昆不高興地說道。
  「你別傻了。你沒有看到姐姐從盧龍塞回來後,就不哭了嗎?姐姐親自去找豹子大叔,大叔怎麼可能不來救她。我們再跑去幹什麼,路上找罪受哇。」
  闕昆不再說話。他望著右側連綿不斷的小山,望著白茫茫的山林,突然對柯比熊說道:「你說豹子大叔會來救姐姐嗎?」
  柯比熊小腦袋一晃,搖頭說道:「你就是不相信我。豹子大叔馬上就會出現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來嗎?」
  闕昆擔心的四處看看,隨口說道:「你不是說要到彈漢山去嗎?」
  「你真是白癡。我知道豹子大叔要來救姐姐。姐姐都給豹子大叔搶跑了,我們還去什麼彈漢山。」
  「那是為什麼?」闕昆奇怪了。
  「我要把黑豹還給他。等我長大了,我要憑自己的本事從大叔手上把它搶回來。」
  「哈哈……」闕昆看著柯比熊一臉的認真,突然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柯比熊生氣了,大聲叫起來。
  「哈哈……豹子大叔在盧龍塞,把胖子素利大帥,闕機大帥,連那個烏丸部落的汗魯王都抓住了,熊霸大叔要不是跑得快,連熊霸大叔都要被他一鍋端了。你,你還要打贏豹子大叔,哈哈……你太搞笑了。」闕昆笑得在馬上打跌,後來實在忍不住,全身都趴在馬背上,狂笑不止。
  柯比熊小臉氣得更紅了。他憤怒的大叫起來:「不要笑,我一定會做到的。」
  闕昆望著他,只是一個勁地狂笑。
  柯比熊實在無法忍耐,舉起馬鞭抽了過去。
  裂狂風聽到兩個小孩在後面爭吵,心裡一陣陣的難過。
  父親風裂的事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不少傳言,但慕容風不說,慕容風身邊的人不說,他也無從得到證實。但他相信自己的父親,決不會做對不起鮮卑國,對不起伯父慕容風的事。即使傳言是真的,只要伯父慕容風在,牛頭部落就不會有事。但一旦慕容風哪一天不在了,牛頭部落怎麼辦呢?
  風雪要逃跑。他和弟弟裂暴雨只好把最近傳遍鮮卑國的流言告訴了風雪。風雪去了一趟火雲原,見到了慕容風,回來後她就再也不提逃跑的事了。風雪要去盧龍塞,最後見見豹子,也給兄弟兩人苦苦阻止了。如果要是讓人知道了,牛頭部落的人與大漢國的豹子有聯繫,尤其還在盧龍塞大敗之後的敏感時期,那對牛頭部落就更加不利了。
  風雪整日在談月谷以淚洗面,好不可憐。兄弟兩人陪在左右,也是心內淒然,愁苦不堪。直到熊霸來到了談月谷。
  熊霸望著兄弟兩人愁眉不展,憂心忡忡的樣子,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然後他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和連和拓跋鋒自尋死路,時日無多。」熊霸冷聲說道。
  裂狂風裂暴雨兄弟兩人面面相覷,瞠目結舌,接著熊霸又說了一句。
  「叫風雪去一趟盧龍塞。」

  第二十四章 搶婚大盜(3)

  裂暴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了一句:「為什麼要小妹去盧龍塞?」
  「你兄弟不要擔心牛頭部落的事,大帥自有安排。大帥曾經說過,他除了在奔牛原大戰被人算計慘遭失敗,以後終其一生,他都絕不容許自己再次遭人算計。此次也不例外。他要讓算計他的人丟盡臉面,看看到底是誰在鮮卑國可以隻手遮天。」
  裂狂風心裡頓時有了譜。和連和拓跋鋒激怒了慕容風,慕容風終於忍受不了有人阻礙他重振鮮卑國的大業,他要另立大王了。
  「大帥肯定豹子一定會為了小妹而重返鮮卑?」
  熊霸笑了起來。
  裂狂風知道豹子是個頂天立地,義薄雲天的好漢。去年僅僅和風雪只有一面之緣,原本可以安全返回故鄉的豹子,卻義無反顧的幫助風雪救下了柯最和闕居的家人。他雖然最後逃回了大漢國,但其中的艱辛凶險,九死一生,又豈是外人所能知道的。
  他在盧龍塞大捷之後,已經是大漢國一個英雄式的人物。身為盧龍塞的駐軍首領,他會擅離職守,冒險重入鮮卑國,幫助可憐的情人逃脫和連的魔爪嗎?他不知道。他望著風雪那張絕望的臉,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安慰她。問了她無數遍可曾在盧龍塞見到豹子了,她都拒絕回答,這讓裂狂風的心冰冷冰冷的。
  柯比熊突然看到遠處的雪山上出現了一人一馬。
  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猛地翻身站到馬背上,極力舉目望去。
  他看到了在寒風中飛舞的長髮。
  只有漢人留長髮,只有豹子留一頭沒有任何羈絆的長髮。
  柯比熊的眼眶突然濕潤了。他激動的高舉雙手,用盡全身力氣高吼起來:
  「豹子……豹子……」
  闕昆也看到了,他忽然鼻子一酸,淚水就在眼眶中打起轉來。他呆呆地看著,一臉的崇拜和敬慕。
  裂狂風心中狂震,他抬頭望去。
  雪山上,全副武裝的騎士高舉一桿血紅的戰旗。
  戰旗在風中狂舞,旗上一隻張牙舞爪的黑色豹子好像要隨風破空而去。
  衝鋒的牛角號聲響徹了雪原。
  風雪看到了自己終身不能忘卻的一幕。
  李弘把紅旗插在山上,吹響號角,一人一騎,像一支離弦的箭一般,射了下來。
  拓跋鴻走在隊伍的最前列,看到一個大漢披頭散髮的,像瘋子一般的殺來,聽到後面牛頭部落的士卒都在鼓噪,叫喊著豹子,心中非常疑惑,他和手下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神色。就這麼個不知死活的瘋子,也能夠殺了拓跋奎,拓跋柬,上百的拓跋部落士卒?但他那股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的氣勢,倒是叫人非常欽佩。敢於一個人面對龐大的騎兵隊伍殺來,即使是瘋子,也要有慨然赴死的決心才有足夠的勇氣。
  拓跋鴻冷冷地望著,心中燃起鬱積已久的憤怒。他對手下一個百夫長揮揮手:「帶一百人上去。」
  百夫長激動得心花怒放,當先拔馬出列,回頭高聲叫道:「兄弟們,發財去啦,發財去啦……」
  一百人神情興奮,呼嘯一聲,各舉戰刀,隨著那名百夫長,一窩蜂的向小山上衝過去。
  風雪的淚水流了下來。這個白癡大哥,雖然自己一百個不願意他來冒險,但他還是來了。他為什麼要來,他來了有什麼意義呢?即使你搶走了我,我又怎能置牛頭部落於不顧,置自己的親人而不顧,跟你走呢?風雪絕望的望著李弘縱馬飛馳的身影,淚水頓時模糊了雙眼。
  「雪兒……」裂狂風輕輕叫道。
  「大哥……」風雪抬起那張吹彈得破的淚臉,悲痛地叫道,「叫他走吧,叫他走吧。他一個人會死在這裡的。」
  裂狂風心情大好,看到妹妹傷心欲絕的樣子,心裡一軟,差一點就要告訴她真相,但又怕風雪知道後露出破綻,強忍著衝動沒有說出來。
  裂狂風歎了一口氣,一雙眼睛目不轉睛的望著她。自己都不知道,將來可還有機會見到這個寶貝妹妹。
  「雪兒,記住,有機會一定要回來看看我們。」裂狂風輕輕說道。
  風雪根本沒有在意他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全神貫注的望著雪山那邊。她現在非常後悔自己去盧龍塞了。如果自己不去,豹子大哥就不會來。但她內心裡卻有一絲欣慰,豹子大哥還是喜歡自己的,他不顧自己的生死,千里迢迢跑到鮮卑國來救自己,雖然自己不會隨他而去,但她已經感覺到了豹子大哥對她的情義。這已經足夠了。
  郝連勃率領兩百人圍上來,護衛在牛頭部落士卒的外圍。
  李弘順著樹林側面飛馳而來。拓跋部落的那名百夫長帶領手下,一路狂吼著迎面堵截上去。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第二十四章 搶婚大盜(4)

  李弘突然拉住馬韁,戰馬吃痛,狂嘶起來。戰馬的速度太快,根本就制止不住,繼續衝出了十幾步之後,才直立而起,在原地仰首長嘶。
  對面敵人吃了一驚,不知李弘鬧什麼玄虛,但在這麼快的速度下,要想命令一支高速奔跑的部隊停下來,根本就是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接著沖。
  李弘好整以暇地望著,拿出牛角號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突然,一聲巨響,最前排的十幾騎同時隨著一片巨大的雪地陷入了地下,一個巨大的陷阱就像一張待人而噬的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十幾條生命。
  後面的士卒根本不知道前面的情況,依舊催馬狂奔,一個個前赴後繼的衝入了土坑,一時間人喊馬嘶,慘叫身,撞擊聲,濺起的滿天雪花,混雜在一起,巨大的響聲震撼了雪原。
  後面幾排的士卒明顯感覺到不對,一個個斜轉馬頭,一邊減速,一邊往樹林方向跑去。就在這時,刺耳的長箭撕破空氣的呼嘯聲從樹林裡傳來。士卒們驚呆了,一個個絕望的望向樹林深處。數不清的長箭就像幽靈一般,突然出現在眼前。士卒們本能的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無奈而絕望的慘叫,接著就是箭簇入體的「噗嗤」聲,士卒們紛紛落馬的墜地聲,此起彼伏的慘嚎聲。
  迎親的隊伍站在雪原中央,士卒們目瞪口呆,眼睜睜的看著一支百人隊騎兵在瞬間被殲滅,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夷非所思的襲擊消滅了。
  人們驚呆了,死亡和血腥的氣息立即瀰漫在雪原上空。
  赫連勃對身邊的侍衛小聲說了幾句話。侍衛轉身向後跑去。
  「裂狂風,這就是聞名天下的豹子?」赫連勃隨即問自己身邊的裂狂風道。
  裂狂風點點頭,依舊目不轉睛的望著遠處的戰場。
  「你認識他?」赫連勃不經意地問道。
  裂狂風收回目光,冷笑一聲:「這裡是彈漢山的轄區,不是我牛頭山,郝連大人不要想得太多。出了事情,都是你的責任,與我半分瓜葛都沒有。」
  赫連勃微微一笑,眼睛瞄向柯比熊和闕昆,「好像這兩個小子認識。」
  裂狂風眼內殺氣暴漲,可嘴上依舊平靜地說道:「小孩子,信口開河而已。」
  赫連勃毫無懼色,面對裂狂風咄咄逼人的氣勢,不陰不陽地說道:「待我抓住這個豹子,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認識你?」
  裂狂風殺氣更甚,冷森森地哼了一聲。
  李弘單槍匹馬,突然轉向,直接面對車隊中央衝來。
  拓跋鴻怒吼一聲,親自率領一百騎,風馳電掣一般向李弘衝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太輕敵了,一個照面就被李弘和他的埋伏人馬幹掉了一個小百人隊。樹林裡有埋伏,誰都不會去冒險。拓跋鴻咬牙切齒,圍追堵截在雪原上縱馬飛馳的李弘。
  李弘全身趴伏在馬背上,已經把戰馬的速度提升到了極限。他要超越拓跋鴻攔腰襲來的一擊。如果拓跋鴻跑到前面,李弘就會連人帶馬撞上拓跋部落的鐵騎,陷入混戰。如果給鐵騎撞個正著,就是人馬俱亡,被上百鐵騎踐踏而死的結局。只有超越過去,不但避開了拓跋鴻的撞擊意圖,也令追擊的鐵騎一時間忙於調頭轉向,從而暫時擺脫拓跋鴻的攔截。
  戰馬奔跑的轟鳴聲頓時響徹了白雪皚皚的大草原。
  李弘緊張的望了一眼越來越近的拓跋部落鐵騎,凶狠的抽打著自己坐下的紅鬃馬,恨不能插翅飛起。拓跋鴻和士卒們憤怒地吼叫著,一副要吃人一般的獰猙嘴臉清晰可見,就連他們粗重的呼吸聲都能聽到。雙方轉眼之間就要接觸。
  李弘幾乎神經質的叫了起來,戰馬四蹄已經騰空,再也不可能加速,被側面撞擊的可能性幾乎已成事實。拓跋鴻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雙眼一眨不眨的死死盯住李弘,在即將撞擊的霎那間他用盡全身力氣放聲狂吼起來。
  李弘猛然從懷內抽出小斧,重重的剁在戰馬馬背上。戰馬突然遭此巨痛,長嘶聲中,終於激發了最原始的力量,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騰空飛起。
  撞擊在霎那間化為泡影。拓跋鴻和前排的士卒們目瞪口呆,眼睜睜地看著空中飛騰的戰馬那矯健的英姿劃空而去。
  赫連勃看著越來越近的李弘,臉上的嘲諷之色越來越濃,他大聲吼叫起來:「放箭,放箭……」
  車隊排列的很長,大約有一百多步。四百多名赫連勃的手下和裂狂風的手下四周團團圍住,顯得防守的間隙非常大。此時,車隊最前面的拓跋部落的最後一個百人隊已經開始向車隊中部移動,赫連勃的手下在牛角號聲的指揮下迅速向車隊中部集中,而牛頭部落的士卒則在刀疤的指揮下逐漸向車隊的前後集中。裂狂風帶著柯比熊,闕昆和十幾個手下退到風雪所乘馬車的後方。
  李弘從戰馬身上拿下圓盾,頂在前方,一邊抵擋著密集的箭雨,一邊揮動戰刀,縱聲狂呼,毫無懼色地迎了上去。
  「自尋死路。」赫連勃狠狠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屑地說道。
  李弘的戰馬連續受到長箭的射傷,已經被刺激地發瘋了,它狂嘶著,竭盡所能地奔跑著,想以此來減輕箭傷給它帶來的痛苦。
  轉眼間李弘已經距離車隊只餘三十步了。他瘋狂的吼叫聲已經讓對面的敵人感到了濃烈的殺氣。
  拓跋鴻指揮鐵騎在雪地上繞了一個大大的圈子,開始重新發力,尾追在李弘的背後。
  隨即他和士卒們就睜大了雙眼,發出了一聲巨大的驚呼。


  《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第五部分

  第二十五章 千鈞一髮(1)

  長箭,滿天的長箭。
  敵人的注意力全部被李弘吸引了,沒有一個人去警戒自己的背後。在距離車隊左側八十步以外的地方,有一個鼓起的小山丘。現在這個小山丘山突然出現了上百名騎士,一個個舉弓搭箭,連續不斷射出了密集的長箭。
  車隊中部的防守士卒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幾十個士卒慘叫著,毫無防備的栽倒在馬下。裂狂風大叫一聲,一手抓住柯比熊,一手抓住闕昆,飛身就從馬屁股上倒翻下了去。闕昆看到兩支長箭釘在了裂狂風的背上。赫連勃被身邊的侍衛飛身撲倒到馬下,雖然自己身免,但兩個侍衛全部被射死了。一時間人喊馬嘶,車隊的中部防守霎時間徹底癱瘓。
  李弘殺到。戰馬止不住狂奔之勢,一頭撞到正對自己的一匹馬上,接著連滾帶爬,連續撞到四個人,兩匹馬,最後撞到了馬車上,這才轟然倒地死去。
  李弘在戰馬撞擊的瞬間,飛身騰空而起,一刀劈殺一個迎向自己的敵人,然後左手圓盾高高舉起,抵擋像雨一樣射來的長箭,右手戰刀連續砍殺,不論是人,是馬,遇到什麼砍什麼,一時間血肉橫飛,所向披靡。
  李弘一刀砍斷車轅,再一刀挑起布簾,張嘴就要大喊,突然他滿臉的興奮立即化作了一臉的恐懼,雙眼內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絕望,接著嗓子內發出了一聲恐怖之極地吼叫。
  馬車內坐著一位虯鬚大漢,一桿冷森森的長矛象毒蛇一樣,隨著李弘挑起布簾的霎那間衝出了馬車,刺向了李弘的胸腹。
  李弘躲無可躲,本能的左手盾抵了上去。長矛衝破圓盾,絲毫沒有阻隔的刺向了李弘。隨著盾牌碎裂,李弘左手一鬆,一把抓住了矛柄。
  長矛刺進了李弘的腰肋,鮮血四溢。李弘虎吼一聲,左手用力,硬生生將長矛推離自己的身體,同時連退三步。李弘右手戰刀狂舞,將飛向自己的長箭全部砸開。馬車上的大漢居高臨下,也是大吼一聲,再度出力將長矛刺進了李弘的身體。
  意外掛綵極大的激發了李弘的凶性。他狂吼一聲,再也不管四射的長箭,對準那張得意洋洋的笑臉,劈手甩出了戰刀。戰刀呼嘯著狠狠扎進了虯鬚大漢的胸膛。
  李弘感覺左手一鬆,長矛已經脫離大漢的雙手,但隨即自己就中了兩箭。李弘調轉長矛,揮舞起來,一邊拔打長箭,一邊大叫起來:「小雪,小雪……」
  拓跋鴻的鐵騎在狂奔,已經越來越近。車隊前後兩側的士卒已經從驚惶失措中驚醒過來,紛紛將長箭射向八十步外的小山包。
  李弘心頭巨震,一旦找不到風雪,這次突襲恐怕就要以慘敗告終了。他心慌意亂,跳到馬車上,用盡全身力氣狂吼起來:「小雪……」
  突然,他彷彿聽到了風雪的聲音。李弘心中狂喜,立即冷靜下來。
  雷鳴般的馬蹄身,呼嘯的長箭破空聲,士卒們的叫喊聲,戰馬的長嘶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讓李弘無從辨識到聲音的來源。
  他一邊運矛抵禦長箭,一邊運目四顧。
  他看到了正在附近來回亂竄的黑豹。隨即他就看到了柯比熊。這個膽大心細的小孩子給他的印象太深了。李弘突然高興起來,這個小孩一定會給他答案。
  柯比熊趴在地上,正用小手在臉上來回比劃著,一臉的焦急神色,小嘴還有規律的張合著。
  李弘不自覺地大叫起來:「刀疤。」
  柯比熊一個勁地猛點頭,隨即用手指指黑豹,又指指車隊的後方。
  李弘嘴中連打幾個忽哨,黑豹聽到熟悉的聲音,看到熟悉的主人,立即跑了過來。李弘從馬車上高高躍起,人馬合一,飛射而出,隨即沿著車隊,一路狂奔起來。站在車隊外圍射箭的士卒首當其衝,遭到了李弘血腥的屠殺。
  拓跋鴻怒吼著,指揮士卒隨後追上。車隊附近的士卒三五成群,開始阻擊李弘的衝殺。
  「小雪……」李弘奮力擊殺一名士卒,縱聲高呼。
  時間已經非常緊張了。如果再不能發現風雪,李弘不得不動用最後一招,大家拚個魚死網破了。
  「小雪……」看到拓跋鴻的鐵騎越來越近,李弘幾乎要哭著喊出來了。
  白馬,李弘突然看到了白馬。他連考慮都沒有考慮,長矛橫掃,逼退側面的兩個敵人,然後雙腿緊夾馬腹。黑豹和他一向配合默契,立即加速。李弘大吼一聲,長矛駐地,黑豹騰空而起,高高躍過一部裝滿糧食的馬車。
  李弘看到了刀疤,看到了刀疤指向他的長箭。李弘腦中一片空白,雙眼茫然的望著一臉殺氣的刀疤。
  李弘尚在空中的身體無力的搭在黑豹背上,隨著黑豹飛在空中。
  刀疤右手一鬆,近在咫尺的長箭無聲無息的離開了長弓。
  長箭擦著李弘的頸子呼嘯而過,尖銳的箭簇在脖子上帶起一沫血珠。
  李弘歡呼一聲,隨著黑豹落地,順勢一腳將刀疤踹下了戰馬。一人一馬在鮮卑士卒的驚叫聲中,狂風一般捲向了風雪。
  風雪被赫連勃臨時從馬車中請了出來,騎著自己的白馬緊緊跟隨著刀疤叔叔。但他看到李弘衝進馬車時,她哭了,她以為李弘一定會死的。沒想到一轉眼的功夫李弘就站在馬車上狂呼小叫了。她不由自主的答應了一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難道真的希望豹子大哥帶她走。不能。我走了,兩個哥哥怎麼辦?慕容伯父怎麼辦?牛頭山的親人怎麼辦?牛頭部落怎麼辦?風雪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痛苦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第二十五章 千鈞一髮(2)

  她趕忙把黑色的大氅緊緊的裹住身軀,小心翼翼的躲在刀疤後面,生怕自己被李弘看到了。但她忘記了自己的寶馬。
  她驚惶失措的望著李弘,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她想隨李弘走,但她的良心告訴她,不能走,不能拋棄自己的親人。
  她被李弘攔腰抱起,就像騰雲駕霧一般在空中飛舞著,隨即自己就被李弘緊緊抱在懷裡,騎在黑豹的背上,風馳電掣般地射向了白雪皚皚的草原。
  風雪在這一霎那間突然迷失了自己,她只想這樣永遠被李弘抱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舒舒服服的躺在李弘的懷裡。
  刀疤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忿忿不平地罵了一句:「小白癡,一腳踢這麼凶幹什麼,收買人命麼。」隨即他就看見李弘抱著風雪騎著黑豹在雪地上狂奔,風雪的白馬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
  士卒們慌慌張張的追在後面。拓跋鴻激怒攻心,血都差一點吐了出來。這個豹子果然處處高人一籌,在極短的時間內,連出奇招,硬是將風雪搶走了。他瘋狂地吼叫著,率領鐵騎飛躍過車隊,像瘋狗一樣緊追不放。赫連勃對自己的大意悔得腸子都綠了,他沒有想到李弘不但勇猛過人,心計也非常深沉。他早就預謀已久,在自己必經的路上做了精心的設計,以至於自己今天招招受制於人,在短短的時間內連遭重擊。
  赫連勃連續不斷地吼叫著,招呼士卒們趕快追擊。裂狂風背上中箭,痛得齜牙咧嘴,可自己妹妹被搶了,無論如何也要裝裝樣子,隨隊追擊。他現在恨死了李弘。什麼玩意,敵我不分,亂射一氣。老子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赫連勃留下五十人看守車隊,其餘的人全部出動,追擊李弘。他已經顧不上樹林裡的埋伏了,即使他們打劫車隊的財物他也不管。金銀財寶丟了關係不大,但把和連的新婦丟了,其下場可想而知。倒不是這女人對和連有多麼重要,而是鮮卑國大王的臉丟不起。
  掩護李弘衝擊車隊的一百多人看見李弘成功得手,立即掉頭就跑,跑的速度比李弘快多了。四五百人的鮮卑鐵騎玩命一般的追在後面。這個女人關係到他們的身家性命,不追才是怪事。
  風雪突然睜開眼睛,她聽到了後面亂哄哄的追兵叫喊聲,聽到了呼嘯而過的長箭聲,她驚醒過來。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風雪轉頭向後面望去。鮮卑士卒們高舉著武器,以前所未有的瘋狂追在後面。
  她隨即聞到了李弘身上的血腥味,感受到了李弘粗重的呼吸聲。風雪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豹子大哥,謝謝你來救我。這份恩情,只有留待來世報答你了。」她喃喃自語著。
  風雪終於下定了決心,突然雙手用力,抓住李弘的兩隻胳膊,吐一口氣,輕舒玉臂,就那麼舉重若輕的將李弘摔了個過肩背。李弘全無防範,在空中手舞足蹈,隨著奔馬的慣性,重重的跌在雪地上,連滾了十幾個跟頭才停下來,身上的兩支長箭被折斷,箭簇入肉更深。李弘摔得七暈八素,找不到南北,痛得哇哇大叫。他傻了,沒有想到這個麼個嬌滴滴的大姑娘還真的會武功。
  跟在後面的追兵發出了一聲震天價的歡呼,隨即又啞巴了。
  緊跟在後面的那匹寶馬發現自己主人的同伴掉了下來,忽然降下速度停了下來。李弘跪在雪地上,望著慢慢跑向自己的白馬,笑得嘴都裂開了。
  「小雪,小雪……「李弘飛身躍上馬背,一邊親熱的喊著白馬的名字,一邊氣得火冒三丈。這個小丫頭,成心不讓我活了。千里迢迢跑來救你,倒救出仇人來了。還是這匹馬好,通人性,神馬啊。
  李弘心裡感歎著,眼睛可沒有閒著。他望著風雪在前面已經調轉馬頭,立即一個翻身,躲到了馬肚子下。白馬立即加速,飛奔起來。
  裂狂風嘴都氣歪了。這個小丫頭,平時一臉聰明相,到關鍵時刻一點頭腦都沒有,笨死啦。他恨不能跑上去狠狠的臭罵她幾句。看到她調轉馬頭準備往回跑,裂狂風痛苦得差一點要從馬上倒栽下去。這是什麼世道,父親花那麼大力氣培養她,卻教出這麼一個笨蛋。
  士卒們看到風雪正策馬往回跑,一個個擔心地嚷起來。李弘躲在白馬的肚子下,後面的士卒全部看見了。他們一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嗓子都喊破了。但距離太遠,聲音又嘈雜,根本就聽不到。
  風雪在雪地上沒有看到李弘,急得眼淚立即就滾了出來。她原來打算調轉馬頭之後,把白馬給李弘騎回去做個紀念。李弘對她的一番深情,她只能以死來報答了。沒想到一轉眼的功夫,李弘就沒有了,雪地上空蕩蕩的一片。她來不及多想,本能的就哭喊了出來:「豹子大哥,豹子大哥……」
  白馬飛馳而來。風雪哭著叫著,六神無主的到處尋找李弘,根本就有注意。李弘從馬腹下閃身而出,一把從黑豹背上抱過風雪,怒吼一聲,再次坐到馬背上,嘴中連打忽哨,招呼黑豹回頭,一起狂奔而去。
  裂狂風大吼一聲,用以發洩心中的緊張,柯比熊和闕昆年少無知,大聲叫起好來。這聲音夾雜在如潮的驚呼聲中並不顯眼,但策馬跑在附近的赫連勃卻注意到了。
  他警覺的抬頭望去,卻看見裂狂風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赫連勃沒來由的心中顫慄了一下。
  裂狂風他想幹什麼?

  第二十五章 千鈞一髮(3)

  風雪由極度悲傷又回歸到極度狂喜,情緒上的大起大落讓她不能自持的一把抱住李弘,失聲痛哭起來。李弘不敢再把她放在自己的前面坐著,他把風雪面對面緊緊的抱在懷裡。讓她再摔一次,今天自己的小命就要玩完了。
  剛才一耽擱,追兵離他們已經不到三十步了。但黑豹和小雪都是寶馬,狂奔起來,很快就可以和追兵拉開距離。
  時間稍一長,風雪逐漸清醒過來,她拚命捶打著李弘的虎背,痛苦地叫起來:「豹子大哥,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李弘不再理她,打馬狂奔。
  「豹子大哥,我一走,我哥哥怎麼辦,牛頭部落怎麼辦?求求你,放了我吧。」
  李弘突然明白過來風雪為什麼不願意跟他一塊走了,就像他當初明明知道風雪因為要嫁給和連而痛苦不堪,卻不願意出手幫助她一樣。他們都錯誤的認為只要風雪不嫁,親人和部落就會遭到和連的報復。但如果是因為各自國家利益不同而造成風雪不能出嫁,所有的一切難題就會迎刃而解。
  小雨的話提醒了李弘。風雪嫁給和連,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是一樁政治聯姻,鮮卑國的幾大勢力可以因此而更加團結,但他們團結了對大漢國的威脅卻更大了。所以要堅決破壞掉這樁聯姻。只是李弘沒有想到,和連和拓跋鋒並不是出於這種目的而主動與慕容風聯姻,他們的動機是如何更好的控制慕容風,只是一種非常幼稚的報復和要挾的舉動,結果造成了更大的危機出現。
  李弘大聲叫起來:「小雪,你想錯了。現在不是你跟我一起出逃,而是我把你搶劫了,是大漢國的軍隊搶劫了鮮卑國的財物和女人,你明白嗎?」
  風雪突然在李弘的懷內靜止下來,她不再劇烈的扭動身體,不再捶打李弘,她忽然明白了,她不再是風雪,她僅僅是李弘的戰利品而已。和連丟失了她,顏面大失,卻不能遷怒她的親人和部落,因為大漢國的軍隊打劫的是和連自己的財產和女人。要怪,就去找漢人去。
  風雪心中的疙瘩一旦解開,立即就像喝了蜜一樣,喜翻了天。她壓在心頭幾個月的包袱,突然之間煙消雲散了。她感覺自己的身心無比的輕鬆和舒適,覺得自己好像要飛起來了。她在李弘的懷內喜極而泣。
  風雪牢牢的抱住李弘,好像怕他飛了一樣。身心的極度疲乏,讓她不知不覺隨著顛簸的奔馬睡了過去。
  連續飛奔了十幾里路,李弘終於到達汲湖。
  汲湖佔地極廣,兩邊都是崇山峻嶺。此時雖然已經是冬末,但湖面上冰層依舊厚達兩尺,行人走路不成問題。
  先前到達的一百多騎已經在距離岸邊兩百多步的地方,集結完畢。在它的左右兩側,各有兩隊一百多人的隊伍早就站好隊列。李弘驅馬上湖。湖邊上四個大漢策馬迎上來。
  「鬍子,木樁,鎬頭,鐵錘,都準備好了嗎?」
  「一切依照大人吩咐,全部準備妥當。」一個年紀較長,長了一臉濃須的大漢輕聲說道。他看到風雪依舊在李弘懷內熟睡,怕驚擾了,是故聲音壓得很低。
  風雪還是驚醒了。她看到幾個人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一張俏臉立即紅了起來。雖說胡人對男女一事比較開放一些,但如此明目張膽的摟抱在一起,總是有點難堪。
  李弘倒是沒有太在意,他認為自己想怎樣就怎樣,何況他也確實不懂許多東西。自從失去了記憶,許多事他都是邊學邊記,短時間裡哪能學到許多。
  他注意聽了一下遠處逐漸逼近的追兵馬蹄聲,然後揮手說道:「走吧。這次一准讓拓跋老狗再吃次癟。」
  「他奶奶地,和連也不睜大他的狗眼瞧瞧,竟敢搶我們大人的女人,這次讓他血本無歸,看他狗日下一次還敢不敢。」一個胖乎乎的黑臉大漢幸災樂禍地說道。
  聽到幾個男人毫無顧及的粗話,風雪的臉更紅了。幾個男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豹子大哥,他們是你的部下?」風雪看見幾個大漢驅馬走在了前面,抬起一張紅彤彤的小臉,低聲問道。
  李弘看到懷中玉人花一般的艷麗容顏,一時間呆住了。風雪推了他一下。李弘驚醒過來,知道自己失態,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們都是被大帥逼得四處逃竄的馬匪。這次來救你,我只帶了一個手下,他叫燕無畏,過去也是馬賊。通過他,我聯繫到這些馬匪幫派,鼓動他們到盧龍塞去當兵,暫時把這陣子度過去。一旦事情有轉機,可任由他們離去,重操舊業。事情商量好了,可我們缺錢用。正好你要出嫁,我和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在離開鮮卑之前最後再幹一票。」
  「原來你騙他們。」風雪笑起來。
  「沒有。當然主要是弄點錢用用,順便把你也搶了。」李弘大笑起來。風雪知道他本事大,搞這些沒本錢地買賣駕輕就熟,只是她擔心自己部落的士卒,隨即問道:「等一下打起來,不會傷到我哥哥吧?」
  「不會。你知道嗎,大帥好像根本就不願意你嫁給和連。這次我偷偷潛進鮮卑,多次受到騖梆和烏豹兩位大叔的幫忙。這次護送你出嫁車隊的路線,時間都是他們秘密派人告訴我的。所以你大哥一定清楚自己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
  風雪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可我去找伯父的時候,伯父說什麼都要我嫁給和連。怎麼會這樣?」
  「一定是大帥另有計劃。大帥是什麼人,他就像神仙一樣,沒有他辦不了的事。我們這些人當然不會清楚了。反正,這次能把你從和連手上搶走,大帥肯定早有安排,否則不會這麼順利的。」
  風雪和李弘一樣,想不通隨即就不想了。

  第二十五章 千鈞一髮(4)

  「伯父大人對我就像對他自己的女兒一樣,他真好。」風雪一臉的幸福,趴在李弘的懷內又想起了慕容風。
  赫連勃拓跋鴻帶著鐵騎象旋風一般捲到湖邊。
  李弘駐馬停在遠處,把風雪緊緊摟在懷內,縱聲大叫:
  「拓跋小兒,可敢下湖一戰。」
  拓跋鴻肺都氣炸了。
  「下馬,都給老子下馬。重整隊形,重整隊形,殺過去……」拓跋鴻高舉戰刀,縱聲高吼。牛角號聲隨即響起。士卒們急急忙忙下馬,集結隊列,形成衝鋒陣形。
  在湖面上,由於冰滑,騎在馬上重心高,一旦變向多半要摔個半死。所以大家都是步行,這樣安全可靠得多。
  赫連勃的一百多人馬隨即從後接上,形成縱深。裂狂風的部隊啟動最慢,加上他本人受傷,部隊遲遲沒有完成集結。
  拓跋鴻已經等不下去了。他看到李弘大搖大擺的在冰上好似閒庭信步一般,策馬碎步而走,這種挑釁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他突然回頭高吼起來:「衝鋒……」號角聲再度響起。三百多人的部隊率先開始走上湖面。
  拓跋鴻走在最前面,一路小跑,氣勢洶洶。
  李弘不急不慢走到部隊前面停下。他把風雪從馬上抱下,一手緊緊拽著她,一手指著對面的敵人,大聲對鬍子幾個首領叫起來:
  「狗崽子們的陣形太鬆散。向他們兩翼射擊,逼迫他們形成密集陣形。」
  鬍子隨即命令手下吹響號角,弓箭手全部出列,引弓待發。
  拓跋鴻大叫起來:「收縮防守,收縮防守。」士卒們立即向中心集中過去。
  「放……」同一時間,鬍子一聲令下,長箭呼嘯著沖天而去。
  「舉盾……」拓跋鴻聲嘶力竭地高吼起來。同一時間他被自己的侍衛們連拖帶拽的拉到了後排。
  長箭象密集的暴雨一般射落下來,砸在牛皮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士卒被射傷,慘叫聲連續響起。敵人的兩翼遭到了猛烈的射擊,大家有意無意,都盡力向隊伍中間擠去。
  「繼續前進……」拓跋鴻在人群中舉刀怒吼,號角兵在他身旁不停的吹響衝鋒的號角聲。士卒們一邊抵禦對面長箭的襲擊,一邊穩步行進在湖面的冰層上。陸續有士卒中箭摔倒在冰面上,三三兩兩的屍體和傷員被丟棄在隊伍的後面。
  雙方距離八十步時,鮮卑士卒的長箭開始發威了,弓箭手們在盾牌兵的掩護下,將一排排長箭盡情地傾洩了出去。
  湖面上,長箭在空中飛舞,裂空聲刺耳尖銳,箭簇砸落到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鮮卑士卒們行進的步伐整齊而堅定,一下一下毫不停頓,厚厚的牛皮戰靴踩在冰面上,發出巨大的轟響聲。
  「密集發射,密集發射……」李弘縱聲高喊。所有的士卒都舉起了長弓,將一支支憤怒的長箭射向了空中。
  「鬍子,鎬頭,怎麼回事,為什麼冰面沒有變化?」李弘看到敵人依舊在逼近,焦急地大聲問道。
  鬍子和鎬頭望望木樁和鐵錘,四個人互相對視,一臉的不解。
  「都搞過了,應該會塌下去的。」木樁是個又矮又壯的大漢,望著步步進逼的敵人,他有些茫然。
  就在這時,湖面上突然發出一陣駭人心魄的冰層斷裂的聲音,清脆而巨大。初始這聲音斷斷續續,接著就連成了一片。
  霎時間,所有的鮮卑士卒們無不臉色大變,巨大的恐懼籠罩在他們驚恐不安的臉上。
  李弘興奮地大叫起來,「來了,來了。停止射擊,停止射擊。」
  拓跋鴻的憤怒立即就被冰層即將斷裂的恐懼覆蓋了。他驚惶失措的四下張望著,意圖尋找到冰層斷裂聲音的源處。而周圍的士卒不約而同的停下了腳步,再不敢邁出一步,生怕加劇了冰層斷裂的速度,無法逃出天生。
  裂狂風想都沒有想,扯開嗓子就喊:「快往回跑,往回跑,跑啊……」他一馬當先,毫無風度的跑在最前面。士卒們本來就恐懼,給裂狂風這麼一喊,帶頭一跑,立即就像炸了營一樣,一窩蜂的散了開來,個個鬼哭狼嚎一般的叫喊著,沒命的往岸上跑去。
  他們距離岸邊近,很快就可以到。但他們這麼散開一跑,雜亂無章,立即震動了冰層,破裂的聲音隨即更加猛烈,更加響亮。
  赫連勃和裂狂風走在一起,被他一喊一跑,身不由己,被士卒裹帶著,也往回跑,但隨即就和自己的侍衛們跑散了。他跑了十幾步,隨即轉頭向遠處的拓跋鴻部隊望去。
  他沒有看到拓跋鴻和他的士卒,他看到了刀疤那張醜陋的老臉。刀疤對他微微一笑,擦肩而過。赫連勃隨即心口劇痛,他低頭望去,看到了一支穿透自己身體的長箭。赫連勃仰面栽倒。
  拓跋鴻和他的士卒們不敢動,雖然後面的部隊在狂奔逃命,但他們不行,距離岸邊距離太長,一旦跑到中途冰層完全斷裂,就是葬身湖底的命運。
  拓跋鴻轉目望向對面的敵人,隨即明白自己上了李弘的當。看到他們好整以暇的樣子,就知道這一切都是這班漢人做的手腳。自己一不小心就中了計,而且是必死之計。
  他憤怒的望著,仇恨的火花恨不能從眼睛裡噴射而出。
  突然,他想到了死裡逃生的方法。

  第二十六章 伊人遠去(1)

  拓跋鴻發現對面的敵人既不慌也不亂,更沒有四散而逃。
  這就說明他們只在自己這一片的冰層上做了手腳,而他們站立的冰層上卻沒有問題,完好無損。拓跋鴻興奮起來,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他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吼:
  「兄弟們,殺到對面去,對面就是逃生之地,殺啊……」
  拓跋鴻奮力撥開擋在自己面前的士卒,一邊飛快地奔跑著,一邊揮舞著戰刀不停地叫著。士卒們一聽對面就是求生之地,無不精神大振,歡欣鼓舞,發一聲喊,各舉武器,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前衝去,再不管耳邊如炸雷一般的冰層斷裂聲。
  李弘立即就發現了異常,他飛身上前,一把搶過木樁手上的鐵斧,一邊迎著敵人飛速奔去,一邊回頭大叫:「射擊,密集射擊。」
  話音剛落,士卒們手上的長弓幾乎同時舉起,對準敵人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風雪驚叫一聲,舉步就要追上去。旁邊的鬍子一個飛撲,一把將她抓住,嘴中大聲喊道:「你瘋了。」風雪情急之下,回身就是一拳。鬍子不知道這個小女孩武功很好,立即中拳,身軀橫飛而起。就在附近的士卒驚呼聲中,風雪再度衝了出去。同一時間鎬頭伸手從身後戰馬的布囊裡拽出一捆繩子,以最快的速度追在李弘的身後。鬍子一個翻身站起來,飛快地攆在風雪後面。木樁,鐵錘狂呼大叫著,先後跟在鎬頭後面猛跑起來。
  敵人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著,他們在拓跋鴻的帶領下瘋狂地撲了過來,根本不管對面射來的密集長箭
  李弘在高速奔跑,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尋找冰層的裂縫。鎬頭追在李弘的後面,木樁和鐵錘追在鎬頭的後面。風雪在另外一邊奔跑,鬍子竭盡全力在追趕。
  天空中長箭在呼嘯。湖面上冰層在斷裂,發出越來越猛烈的炸響。對面奔跑的敵人不斷的發出慘叫,士卒們接二連三的中箭摔倒在冰面上。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逐漸只剩下三十步路程了。雙方士卒都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的臉。
  李弘舉起大斧,對準一道冰層裂縫,狠狠地砍了下去。
  拓跋鴻看出了李弘的企圖,他幾乎是用完全絕望地聲音叫起來:「射死他,快射死他……」
  跑在最前面的士卒也看出來李弘試圖使用鐵斧劈砍冰縫,促使冰層更快地斷裂。他們不假思索的立即單腿跪下,對準李弘舉弓就射。十幾支箭幾乎在同一時間呼嘯著激射而出。
  鎬頭飛速而至,他站在李弘前面舞起戰刀,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刀幕,霎時就砍飛了七八支長箭,其餘的長箭分毫不差地射進了鎬頭的胸膛。長箭飛行的巨大慣性力帶的他連連倒退。
  李弘再砍一斧,冰層斷裂的聲音突然之間發出了巨大的爆音。李弘眼角看到鎬頭在倒退,趕忙用身體牢牢頂住鎬頭的身軀,大聲叫道:「頂住,頂住……」
  鎬頭虎吼一聲,雙手握刀,用力插在冰面上,終於止住了後退之勢。
  李弘舉起鐵斧,再次剁下。「轟」一聲巨響,湖面左側冰層突然炸開,冰層終於破裂,隨即開始了連珠炮一般的巨響和炸裂。
  拓跋鴻舉刀高呼:「射,射死他……」
  雙方相距十五步。
  鬍子在長箭飛射臨體的霎那間,從空中高高躍起,把風雪撲到在地。數支長箭擦著兩人的頭皮呼嘯而過。木樁一個魚躍臥倒冰面,躲過迎面射來的長箭,身體依著慣性在冰面上急速前滑。鐵錘被一箭射中大腿,栽倒在冰面上。
  長箭呼嘯。更多的箭像雨一樣射進了鎬頭的身體。鎬頭駐刀而立,早已氣絕。但他緊緊的靠在李弘身上,為李弘豎起了一面肉體的盾牌。李弘感覺到鎬頭的身體在不停地震顫,以為鎬頭還在舞刀為自己擋箭,激動地大吼大叫,鼓起全身的力氣,連砍七斧。
  湖面靠近東側一端的冰面已經基本上全部沉入湖底,冰層在刺耳的炸響聲中飛速斷裂,像箭一般快速地逼近了拓跋鴻他們。士卒們在慘叫,在冰冷的湖水中奮力掙扎,在迅速地沉沒。而大塊大塊的冰層在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中,高速地斷裂著,隨即散開,沉沒,其聲勢之大,驚心動魄。
  裂狂風和僥倖倖存下來的士卒站在湖岸上,一個個觸目驚心,瞠目結舌。裂狂風破口大罵,恨不得連李弘的祖宗十八代都罵個遍。要不是自己今天故意磨磨蹭蹭,恐怕也要和拓跋鴻一樣餵魚了。
  雙方相距五步。拓跋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後面已經是冒著冷氣的湖水,再也沒有退路,唯獨祈禱冰層再支持一段時間,好讓自己逃得天生。
  「轟」一聲巨響,冰層徹底斷裂。
  李弘發出一聲狂呼,反手一把撈住鎬頭,順著傾斜的冰塊滑入冰冷的湖水裡。拓跋鴻和身後的士卒們齊聲發出了臨死前的絕望慘叫,他們無助的望著四周,望著天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湖水吞沒。
  風雪看到李弘沉入水中,淒厲地尖叫起來。鬍子連滾帶爬,一邊狂奔,一邊大叫。木樁還在冰上滑行。他看到了鎬頭丟在冰面上的那捆繩子。
  木樁一把抓住繩子,隨即自己就滑到了冰層端面。他恐懼地大叫起來,他根本就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控制自己的滑行速度。他對著湖水張開了雙手,本能的想抓住什麼東西。

  第二十六章 伊人遠去(2)

  就在這時,李弘突然從水中冒出,他高舉的手對準木樁的大腦袋用力頂了一下。借助這一下阻力,木樁在滑出半個身子之後,終於停了下來。而李弘受到反衝之力,再次沉入了湖中。
  木樁順勢拋出了手上的繩子。隨即他就被鬍子拽住了一隻腿,拖回到冰面上。兩人手忙腳亂的趕緊拽繩子。這時風雪也跑了過來,一邊哭喊,一邊幫忙拽著。鐵錘和更多的士卒跑了過來,長繩隨即飛速上升。
  李弘一手拽住繩子,一手抱著鎬頭,喜笑顏開地冒出湖面。大家不由自主地歡呼起來。李弘抱著已經死絕的鎬頭被大家連拉帶拽的拖了上來。
  風雪哭喊著一頭扎進李弘的懷內。李弘抱著她,眼睛卻望著躺在自己身邊的鎬頭。他一直以為他活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水裡牢牢地抱住他,沒想到他為了救自己,早就身中幾十箭死去了。李弘眼淚無可抑制的流了下來。
  大家掩埋了戰友的遺體,以最快的速度通過畫虹原,越過耶溪,與燕無畏率領的大部隊匯合。他在敵人主力去追趕李弘時,帶領三百多人突然衝出樹林,圍殲了看守車隊的五十多名士卒,將車隊裡的財物洗劫一空。
  燕無畏看到風雪,不禁舉手驚呼起來:「天啊,世上還有這麼漂亮的女人,還是金髮藍眼睛。這趟買賣硬是要得!我家大人要是不來搶,我來搶。」
  風雪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李弘指著燕無畏對風雪道:「他就是燕無畏,一條好漢。」
  風雪在馬上趕忙行了個禮。燕無畏嚇了一跳,連忙滾鞍下馬,一邊恭恭敬敬地還禮,一邊說道:「夫人不要戲弄下官。您是大人的夫人,對下官點個頭就可以了。」
  風雪立即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是好。其驚人的美艷一時間讓周圍的人都看呆了。李弘給風雪推了兩下,連忙收回呆呆看著風雪的眼睛,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如此尤物,又豈是自己這個一介武夫所能享受的起。
  「無畏,聯繫上靈狐部落的段臻段大人了嗎?」李弘用馬鞭拍拍不時拿眼睛偷望著風雪的燕無畏。
  燕無畏趕忙點頭,「已經約好了,我們在星夢原碰頭。」
  部隊隨即不休息,八百多人,一千多匹戰馬,攜帶著豐厚的戰利品,日夜向大燕山方向前進。
  星夢原。
  段臻和李弘緊緊擁抱在一起,互相拍打著胸脯。兩個生死之交的血性漢子在分手幾個月之後,再次相見。
  風雪和燕無畏隨即上前見過段臻。
  「說吧,什麼事?」段臻笑著說道。
  「我想借助大叔的力量,把風雪秘密送到扶余國(少數民族國名,其境在今天的東北)去。大叔的家族是鮮卑貴族,在大草原上勢力很大,應該沒有問題的。」
  風雪站在一邊癡癡地望著李弘,沒有做聲,估計李弘已經和她說過了。燕無畏卻驚呆了。他用看到白癡一樣的眼神望著李弘。
  段臻大笑起來。
  「大帥果然沒有說錯,豹子果真的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你放心吧,大帥已經全部安排好了。既然你找到我,我就親自送小雪去扶余國吧,省得你擔心。」
  李弘給段臻深施一禮,隨即飛身躍上黑豹。燕無畏慌忙跟在他後面跳上馬背,莫名其妙地望著李弘,不知道他為什麼只說一句話就要走人。
  李弘望著風雪,突然大聲說道:「高興一點,小雪,你在那裡會快樂的。」
  風雪望著他,任由淚水打濕了衣襟。
  李弘撥轉馬頭,絕塵而去。
  燕無畏追在李弘的身後怒氣衝天地叫道:「大人,你瘋了嗎?你為什麼把夫人送走?」
  李弘苦笑一下。
  「為什麼?你看不出來夫人幾乎絕望得要死了嗎?」燕無畏依舊大聲吼道。
  李弘無奈地搖搖頭。
  「她已經不能存在了,你知道嗎?」
  「為什麼?」燕無畏驚呆了。
  「如果和連知道她在我這裡,他的臉往哪裡擱,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被別人搶去做了老婆,和連會被天下人恥笑的。和連沒有面子,鮮卑國的臉面從何而來?和連因此肯定會發兵攻打盧龍塞。」
  「一旦兩國兵戈再起,風雪怎麼辦?留在我這裡,太危險,死路一條。不留在我這裡,回到和連的大帳,也是死路一條。」
  「所以她只能不存在,權當已經被我們殺了。」
  「那你把夫人送走了,和連難道就不找你了嗎?」
  「風雪不在我這裡,好歹和連的面子不是丟得太大。財物遭到搶劫,女人也沒有了,和大漢國的仇恨不過就是結得更深一點而已。即使他有心想報復,但他要求徵召中部和東部鮮卑的軍隊攻打盧龍塞的理由已經不足。這兩處的軍隊不可能為了他一個人的臉面而出兵報復。但如果事情關係到鮮卑國的臉面那就不同了。所以風雪沒有了,事情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燕無畏終於明白了李弘的一番苦心。事實的確如此。風雪的存在關係到和連,也是鮮卑國的顏面問題。但她消失了,不在了,事情也就不一樣了。在大漢國如今實力下降不足以抵禦鮮卑寇邊的情況下,為了一個女子而惹來連綿戰禍,的確非常不明智。燕無畏突然對李弘肅然起敬。
  「那夫人要躲到什麼時候?」燕無畏問道。

  第二十六章 伊人遠去(3)

  「和連死了,她就可以出現了。」
  燕無畏一時間張口結舌,再無話說。
  「那你和夫人……」燕無畏遲疑著沒有說出來。
  「她也不會是我的夫人。」李弘失望地笑了起來,「我們和鮮卑國的戰要不停的打下去,我們不知道這場戰爭還要延續多少年。只要這仗多打一天,她永遠都不會是我的夫人,你知道嗎?」
  燕無畏明白,他惋惜地歎了一口氣,再也沒有說話。
  李弘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大帥馬上就要攻打大漢國了。」
  大漢國中平二年(公元185年)4月。
  李弘帶著八百多名士卒一路上有驚無險的回到了盧龍塞。隨後他就在塞外繼續招收零星的小股馬賊,在徐無山四周開始募兵,派人到漁陽郡購置武器和鎧甲。手頭雖然錢財不多,但裝備一千多人的部隊倒是綽綽有餘。
  這次深入鮮卑國招撫馬賊,搶劫和連迎親車隊的事,他也不敢隱瞞,命令一個擅長書寫的手下寫了一封文書,派人送到了太守劉政處。不久劉政回書,把他大大地褒獎了一番,同時派人送來了一些糧食和武器甲冑。
  對於盧龍塞軍隊的建制問題劉政也給了答覆。鑒於盧龍塞軍隊數量在逐步增多,可以增加曲一級的建制。但是曲一級的軍官是軍候,秩俸六百石,他付不起這個俸祿。如果軍司馬李弘能夠說服他們繼續拿屯長的秩俸,就可以按照李弘的要求擴軍。至於屯長一級的軍官李弘可以自由任命,但秩俸減半。原因倒是很簡單,由於去年黃巾暴亂,造成冀州青州稅賦大減,無力支援幽州。開春幽州的百姓有種子下田就非常不錯了,至於吃飽穿暖,做夢去吧。所以現在整個幽州的郡國兵,邊軍都在精簡編製,壓縮開支。因為盧龍塞的重要性,編製可以照舊,但秩俸是無論如何都給不齊的。
  李弘一時間哭笑不得。他不知道太守劉政大人是真的沒有錢,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不過上官這麼說了他自然也沒辦法,只好暫時沒有理會。
  李弘喜歡和士卒們泡在一起,一起吃飯睡覺,一起訓練格鬥,一起打鬧胡侃,旁人根本看不出來他還是一個掌管盧龍塞的軍司馬大人。李弘從不拿自己的秩俸,一子不剩,全部貼補士卒們。所以他窮,連偶爾送給小雨家用的錢都是向田重借的。李弘除了自己一條光棍,什麼都沒有,就連甲冑都是最舊的,新的鎧甲他都留給騎兵戰士用。他不喝酒宴請,也不允許其他軍官們在一起互相宴請吃喝。所以士卒們愛戴他,把他當作自己的長兄一樣,順從他,擁護他。
  李弘帶兵非常嚴格,甚至可以說殘酷。每天的訓練任務每一個士卒都必須完成。誰不完成,他就一直陪著,直到完成規定的數量。他說得非常簡單:「今天不努力作完訓練,明天也許就死在戰場上。這都是保命的技能,不會就只有死。」所以大家信服,士卒們都自覺地訓練。
  到中旬,盧龍塞已經基本上有了兩千人,但軍隊依舊按照三個屯的建制在訓練,將士們開始有怨言了。
  這個時候,裡宋回來了。
  李弘聽到小懶地稟報,急忙衝出了盧龍樓。雖然他和裡宋只有半天的相處,但卻是過命的交情,對李弘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裡宋是他重新進入大漢國領土遇上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漢人。是他把自己領進了盧龍塞,推薦給了田靜。如果沒有碰上裡宋,自己現在在哪裡,幹什麼,誰知道呢?
  裡宋站在那裡,其貌不揚,一身打扮也普普通通,背著一個小包袱。李弘衝上去,狠狠地打了他一拳,大笑起來:「長憶,叫我一聲子民聽聽。」
  裡宋也大笑起來。他們在草原上逃命的場景再次湧上兩人心頭。裡宋的眼眶濕潤了,如果不是李弘救他,他早就屍骨無存了。
  李弘看到裡宋,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田靜,想起了王進,想起了姬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抱住裡宋,大聲叫起來:
  「長憶,我帶你去看看校尉大人,去看看所有戰死在盧龍塞的兄弟。」
  兩人站在田靜的墓前,久久沒有說話。
  「長憶,你還走嗎?」
  「不走了,一直跟著你,直到象校尉大人一樣,戰死沙場。」
  李弘眼含淚水,用力拍拍裡宋的肩膀,「好,我們一起幹,誰先死,誰就把另外一個人的屍骨埋在這裡。」
  傍晚,李弘命令燕無畏把三位屯長以及其他主要將領鄭信,田重,鬍子,木樁,鐵錘一起叫到了盧龍樓。
  盧龍塞的三個屯長趙汶,玉石,伍召都是年輕人,雖然年紀都比李弘稍大一些,但在北疆不是以年紀論大小,而是以武勇論高低。所以三個人自從進入盧龍塞那一天起,就對李弘佩服得五體投地。誰敢在慘勝之後以四百人追襲蠻子大軍?豹子,只有他敢這麼做。沒有人敢不服,這就是拳頭狠的硬道理。

  第二十六章 伊人遠去(4)

  這次李弘單槍匹馬再次殺回鮮卑國,不但帶回來上千的士卒,還打劫了鮮卑國的大王和連的婚車,這讓三個屯長更加拜服,內心裡都暗暗發誓,一定要跟著這個瘋子大人打天下,將來的軍功肯定多得不得了。
  李弘把太守劉政大人送來的文書讓裡宋讀了一遍,自己又解釋了一遍,然後說道:「我們都是大漢的子民,當兵都是為了保家衛國,為了千千萬萬的大漢百姓免受戰火的蹂躪和摧殘。我們可以為此拋頭顱,灑熱血,連性命都不要,難道就不能少拿幾個錢嗎?」
  幾個人望著李弘,臉上表情各異,都沒有接腔。
  「鮮卑國在近期可能要入侵我們大漢,和他們的生死決戰已經不可避免。我和在座諸位一樣,將來是生是死,只能聽天由命。」
  「我這份秩俸全部打入盧龍塞的士卒軍餉中。在座諸位的錢可以少,但普通士卒的錢一分都不能少。戰要靠他們來打,勝利要用他們的生命和鮮血來換,沒有他們,也就沒有我們大漢國的榮耀。」
  田重用力一拍桌子,「好,說得好。老頭子活了六十三年,當了將近五十年的兵,頭一次聽到一個當官的替我們當兵的說話。為了你這句話,老頭子不要秩俸了,就跟在你後面,一直到戰死為止。」
  鬍子猛地站起來:「大人,您待咱們恩重如山,不但幫助我們從鮮卑狗那裡逃出生天,還一直把我們當兄弟一樣對待,就憑這份恩情,這份信任,我代表所有的馬幫弟兄說一句,我們這幾條命就是大人您的,一切唯大人馬首是瞻。錢這玩意好是好,可也要有命花是不是?咱不稀罕。」
  鬍子在北疆馬賊中非常有名,屬於老大級的人物,像木樁,燕無畏他們只能算作不大不小的零散組合。這次他們被慕容風剿匪的部隊打慘了,被鮮卑人追殺的走投無路。就在山窮水盡的時候,燕無畏帶著李弘趕來了。李弘帶著他們在草原上,山林間繞來跑去,不但逃脫了鮮卑人的包圍,還狠狠地打了一下鮮卑國大王的迎親隊伍。這讓他們對李弘敬若神明。而更令他們感動的是,到了盧龍塞,他們一直被李弘象自家兄弟一般的尊重和信任著,從來沒有因為他們的出身而有所輕視,這才是他們心裡最需要的東西。馬匪心裡都有一筆帳,把腦袋掛在腰間出來混,一是要跟對人,二就是要活的像個人。因為這個,所有大大小小的馬匪,包括鬍子這個老大級的人物,都從心眼裡願意為這位聲名響徹北疆的豹子大人效力。
  趙汶三個屯長這個時候不敢不表態。雖然他們一直沒有和李弘並肩戰鬥過,但他們本身都是熱血青年,也願意和李弘一樣,帶著部下和入侵者血戰沙場,為自己的人生增添無盡的榮耀。這是每個大漢邊軍戰士的心願。
  裡宋和鄭信做為盧龍塞戰後倖存下來的士卒,連報仇都來不及,哪裡會在意什麼秩俸不秩俸。他們一心只想和鮮卑人早早開戰,為死去的戰友報仇雪恨。
  李弘非常感動。有這些眾志成城的部下,什麼樣的敵人不能擊敗。
  李弘隨即把自己對盧龍塞邊軍的擴軍方案說了一下。他打算把盧龍塞的邊軍分成一部三曲,每曲三屯,每屯兩百人。趙汶為中曲軍候,伍召為假軍候,下轄盧龍塞擴軍之前的三屯人馬。左曲玉石為軍候,燕無畏為假軍候,下轄三屯主要是最近招募的新兵,原盧龍塞傷癒歸隊的士卒,零散投奔的馬幫人員。右曲鬍子衛峻為軍候,裡宋為假軍候,下轄從鮮卑逃回的眾多馬幫主力隊伍。鄭信為斥候屯屯長。田重為後衛屯屯長。他同時安排木樁,鐵錘,小懶他們都下去做屯長,各屯下屬軍官任由各位軍候自己在下屬中選拔。
  「如果大家有什麼提議,或者不滿意的地方,現在說。」李弘笑著說道,「明天就重新整軍。然後部隊開拔到草原上,進行騎兵陣形訓練。」
  「出盧龍塞?」趙汶驚訝地問道。
  「對。實戰演練,來不得半點馬虎。」李弘鄭重地點點頭說道:「斥候屯從明天開始兵分兩路偵察敵情。一路向百靈牧場東北方向,一路向大燕山方向。斥候士卒們可以適當三五天回報一次。」
  鄭信立即點點頭。
  「長敬老伯的後衛屯事情最多,戰馬,糧草輜重,武器裝備,都要大量囤積,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田重顯得非常激動,他大聲說道:「大人放心,下官竭盡所能,為大人排憂解難,一定讓盧龍塞的鐵騎風雲我燕趙大地,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第二十六章 伊人遠去(5)

  「風雲燕趙。」李弘喃喃自語道,「風雲燕趙,說得好啊。好氣勢。」
  「我們就把自己的騎兵叫做風雲鐵騎,你們看如何?」趙汶望著大家說道。
  「風雲鐵騎的戰旗中間繡一大豹子,怎麼樣?大人在畫虹原上就是高舉著這桿大旗,殺的敵人屁滾尿流,幾乎全軍覆沒。」燕無畏興奮地大聲叫起來。
  「好,就依無畏的意見。我立即命人連夜趕製。」田重摸著自己的小山羊鬍子,開心地大笑起來。一大把年紀,還有用武之地,任誰,都會興奮不已。
  「鮮卑人有個天下聞名的鐵騎,叫黑鷹鐵騎,其戰績纍纍,天下無人敢當其鋒銳。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和它決鬥一場,看看誰是天下第一。」
  李弘突然想起鐵鰲,想起那支翱翔九天的黑色雄鷹。
  部隊第二天開拔到距離盧龍塞六十里的大草原上,紮下大營。
  李弘依照從鐵果哪裡偷學的訓練辦法,對三曲一千八百名騎兵戰士,展開了非常艱苦的訓練。但是騎兵作戰,人馬一體才是最佳境界,要想到達這種水平沒有一兩年時間根本就不可能。
  李弘疲憊不堪的坐在草地上,一臉的無奈。雖然這些戰士中有的是老騎兵出身,像劉政就給他留下了兩屯完整的鐵騎部隊,有的是縱橫草原十幾年的悍匪,像鬍子他們的部隊,騎術全都沒得說。但他們也無一例外的對騎兵作戰缺乏基本的戰術素養和理解。和鮮卑人,烏丸人的鐵騎比起來,現在這支隊伍的確差一個檔次。
  騎兵戰士們因為不能準確理解騎兵戰術,造成在陣形配合和使用上完全沒有默契,集團騎兵作戰的優勢根本就難以發揮,很難形成巨大的戰鬥力。
  李弘望著草原上小股騎兵隊伍在不斷地往來飛馳,思緒不禁飛到了鮮卑戰場上,驚心動魄的駒屯戰場上。那些驍勇善戰的鮮卑騎兵們在牛角號和戰旗的指揮下,嫻熟自如地變陣,精確默契地配合著,幾乎完美無暇地推動著陣勢前進,尤其是黑鷹鐵騎,僅僅那不可一世的雄霸氣勢,就足夠摧毀敢於迎戰的敵人們的意志。
  李弘哀歎一聲,抱著腦袋躺倒在剛剛露出嫩牙的小草上,失望地望著蔚藍色的天空。一時間要建立天下第一鐵騎的雄心大為受挫。
  士卒們戰術素養差不齊,個人的騎射格鬥技術和胡人比起來也有不小的差距,如果不能在短期內想出辦法來彌補,在正面戰場上和敵人騎兵決戰,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突然,遠處飛來一騎,像箭一般射向李弘。李弘猛地坐起來,神色凝重地望著,心裡閃過一絲不祥的念頭。
  「大人,大事不好……」

  第二十七章 臨危受命(1)

  李弘從地上一躍而起,迎上那名飛馳而來的斥候,大聲問道:「鮮卑國出兵了?」
  「回大人,百靈牧場突然出現了上萬大軍。」斥候急促地呼吸著,一臉的恐懼。
  李弘一時間呆住了。他立即問道:「打誰的旗號?」
  「東部鮮卑大人彌加,汗魯王烏延,鮮卑雲海部落的槐頭大人,還有十幾個鮮卑中小部落的大小帥旗幟。營帳密密麻麻,連綿好幾里。」
  「什麼時候到的?怎麼先前一點消息都沒有?」
  「回大人,今天上午突然出現的,毫無預兆。昨天我們從百靈牧場經過時,牧場還安安靜靜的。真不知他們是怎樣隱藏形跡的,一下子就來了一萬大軍,太不可思議啦。」那名斥候伍長激動地說道。
  李弘從最初的驚愣中反應過來,他抬頭望著藍色的天空,望著飄逸的白雲,默默不語。
  大帥這個時候不從白檀出兵攻打廣平,漁陽,反而再次出兵攻打盧龍塞,這怎麼可能?難以置信,大帥會做出如此反常的舉動?
  難道大帥另有什麼目的?他難道依舊沒有放棄兩翼突進,中路包抄的戰略?他還是想從右北平郡的盧龍塞和北方的上谷郡實施南北兩路突破,好有效掩護他從東面強攻漁陽郡,然後三路合圍,一舉奪取幽州的經濟命脈漁陽城,佔據漁陽城的鐵礦和鹽礦?不太可能。盧龍塞慘敗之後,大帥再次實施這個計劃已經不太現實。無論如何,任他天大的本事,在東部他已經不可能籌集到上萬人馬了。
  那眼前的部隊又該怎麼解釋呢?李弘百思不解。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李弘知道自己的部下已經聞訊趕來了。
  「大人,我們還是先撤回盧龍塞吧?」趙汶首先說道。他身上大汗淋漓,一張臉黑乎乎的都是灰。
  「你們怎麼看?」李弘笑著說道。
  「蠻子神出鬼沒,突然出現在百靈牧場,說明他們早就有準備,是蓄謀已久的計劃。來者不善,這場血戰已經避不過。」鬍子大聲說道。
  李弘望著大家略顯緊張的神情,突然覺得事情很有些蹊蹺。上萬大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的眼皮低下,而自己幾十個天天在外奔波的斥候都不知道,怎麼可能?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什麼。
  李弘忽然笑了起來,他對一直站在旁邊的斥候伍長說道:「敵人的斥候隊出動了嗎?」
  「是的。我們很難接近他們的大營。」
  「戰馬多嗎?」
  「牧場四周全部都是敵人的帳篷,看不清馬場的情況。」
  李弘慢慢點點頭,心中逐漸有些明白過來。
  大家緊張的心情隨著李弘輕鬆的笑容,不慌不忙的語氣,慢慢地消散了。
  人和人就是不一樣。我們聽到有上萬的敵人,嚇得慌慌張張的就跑來了。可我家大人聽到了就好像敵人只來了幾百人等著挨宰一樣,心情好得很。本事!大將風度!將來我燕某人戰打多了,人殺足了,估計就是大人現在這個樣子。燕無畏站在李弘的後面,用崇拜的眼神望著,心裡暗暗地想著。
  「你們認為,東部鮮卑的彌加大人,烏丸人的汗魯王烏延,在盧龍塞慘敗不到半年之後,會從哪裡籌集到上萬部隊?」李弘笑吟吟地問道。
  趙汶,玉石,裡宋他們沉吟不語。鬍子立即大聲叫起來:「大人,鮮卑和烏丸部落裡的男人,上馬就是士卒,下馬就是牧民,如果他們老少爺們一塊來,應該還是有可能的。」
  「蠻子想報復,不顧後果,窮盡部落所有人馬,的確是可以的。」燕無畏忍不住,跟在鬍子後面說道。
  李弘好像想通了其中的訣竅,他用力點點頭頭,讚許地說道:「你們說得有道理。我們回去吧。」
  他回頭對站在附近的傳令兵大聲叫道:「告訴長敬老伯,叫他今天晚飯加餐,要有肉,大塊的肉。」傳令兵高興的狂叫一聲,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撤回所有斥候,大家都回盧龍塞吃肉去。」
  李弘高興地站在草地上哈哈大笑。周圍的幾個軍候都用異樣的目光望著他,眼神中無不露出驚奇的神色。難道吃肉就這麼值得高興嗎?連身邊上萬名虎視眈眈的敵人都抵擋不住吃肉的誘惑?
  一連三天,盧龍塞都在非常平靜的氣氛中度過。
  斥候們既沒有看到敵人從百靈牧場出來,也沒有發現他們有準備進攻的跡象。而李弘好像根本就不關心他們,他關注的是漁陽方向敵軍的動靜。趙汶裡宋都告訴他,既使漁陽方面發生了大戰,如果漁陽方面不發出求救文書,部隊也是不能過境擊敵的。李弘好像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只是趴在用絹布織成的幽州地圖上,比劃個不停。
  李弘率部回到盧龍塞後,立即修改了騎兵的訓練內容,命令大家白天睡覺,晚上以屯為單位,在徐無山的山林之間開展實戰演練,急行軍,突襲,包抄圍殲,訓練項目有時候一晚上好幾個,累得士卒們叫苦不迭。有士卒連呼上當,原來軍司馬大人加餐給肉吃,竟然沒安好心。現在每天身上掉下的肉都比嘴裡吃下的肉多。
  第七天,從漁陽傳回來的消息非常驚人。中部鮮卑熊霸的五千大軍以閃電般的速度攻下了廣平城。而在同一時間,慕容績率領金雕黑雕兩個慕容部落和驌驦部落,土狼部落,天藍部落共十七個大小部落八千大軍突然出現在漁陽城下,開始攻打漁陽城。白檀城裡,鮮卑各部落的軍隊在裂狂風的主持下,陸續集結。此次參加入侵大漢朝的中部鮮卑部落估計會在一百個以上,人數將達到二萬人左右。
  盧龍塞的氣氛突然之間緊張起來。
  第九天,更壞的消息傳來了,拓跋部落和彈漢山數十個部落,聯合上谷郡的烏丸豪帥提脫,起兵兩萬,開始猛攻居庸城,意圖南下和慕容風的大軍在漁陽城匯合。

  第二十七章 臨危受命(2)

  第十天,幽州刺史劉虞率領兩千援軍渡過沽河,進入漁陽城。
  第十二天,劉政大人帶領一千援軍,風塵僕僕趕到了盧龍塞。
  「敵人進攻了嗎?」劉政劈頭就問。
  看到李弘和幾個盧龍塞的軍候連連搖頭,劉政坐在馬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隨即在大家的攙扶下,下了馬,踉踉蹌蹌的坐到路邊地上。
  「好了,好了,讓我歇一會。我已經跑了一天沒有下馬了,你們就讓我在這坐一會兒吧。」看到身邊的手下要扶他起來,劉政趕忙有氣無力的連連搖手。
  「子民,知道上谷郡和漁陽郡的軍情了嗎?」劉政向李弘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
  「回大人,下官已經知道了。鮮卑人和烏丸人再度聯手,實力非同小可,巨庸和漁陽兩城現在都很危險。」
  「我在路上已經接到刺史大人三封求救文書,估計第四封馬上就要送到盧龍塞了。我現在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兵去幫助他們。唉,可歎我們的刺史大人心慈手軟,一貫堅持對胡人採取什麼懷柔政策。如今倒好,放虎歸山,虎又出來吃人了。」劉政忿忿不平地說道。
  「這次要是再把烏延抓住,立即給我斬了,不要上報,立即斬了。「劉政激動地揮手做出斬首的姿勢,好像這樣就能把烏延殺掉似的。
  「敵人為什麼沒有進攻?是不是上次給打怕了?」劉政平靜了一下略顯浮躁的心情,再次問道。
  「大人,據我們幾天來的連續觀察,發現百靈牧場上的萬人大軍是烏延偽造出來的,根本就沒有什麼鮮卑人的軍隊,只有他自己的一個千夫長帶著一千多人,一千多個帳篷,一千多桿戰旗而已。百靈牧場裡除了草,恐怕也就是幾十匹戰馬了。」李弘輕描淡寫地說道。
  劉政睜大了眼睛,驚喜地說道:「你肯定?」
  「我已經親自偵察過了,連牧場裡面我都去過了,的確沒有什麼軍隊。這是敵人意圖欺騙我們,想瞞天過海,拖住右北平郡的部隊,不讓我們抽調兵力去支援其他的地方。」李弘趕忙詳細說道。
  劉政的精神立即好了起來。
  「哈哈,看不出來,這些蠻子也挺狡猾的,還會耍這種疑兵之計。哈哈,不錯不錯,下次抓到烏延,替我問問他,是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圍在周圍的軍官們大笑起來。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靜悄悄的躺在漆黑的夜幕上。無數的星星依偎在美麗的月亮周圍,調皮地眨著眼睛。盧龍塞沐浴在朦朧的月光下,顯得巍峨而雄偉。巨大的漢字大纛在夜風裡狂舞,發出巨大的響聲。
  李弘站在城牆上,默默地看著,想著,一股思鄉的惆悵慢慢地湧上心頭。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自己的父母,記起自己的親人呢?腦海中突然閃出清秀淡雅的小雨,瞬間又化作了艷絕塵寰的風雪,接著一團巨大的烈焰騰空而起,霎時將他吞噬。
  李弘遽然一驚,火光消失,面前依舊是明月當空,繁星點點。
  「大人,劉大人已經到了盧龍樓了。其餘各位大人都已經早到了。」
  李弘緩緩轉身,看到了自己的侍衛雷子。他是燕無畏的兄弟,是個孤兒,很小就跟著燕無畏做了馬賊。雷子的年紀比小懶還小,武功好,聰明機智,大概是自小就在草原上混的原因,顯得比同年人要老成的多。李弘非常喜歡他,經常和他在一起閒聊,有時候兩人還切磋切磋武功。
  李弘攤開一幅巨大的絹制地圖,指著漁陽城說道:
  「鮮卑人想要什麼?漁陽的鐵和鹽。有了它們,鮮卑人的武器供應就更加充足,更加有保障,鮮卑人可以通過它們獲得豐厚的賦稅收入,增強鮮卑的國力,提高他們自己的生活水平。」
  「相反,我們一旦失去漁陽,對已經步履維艱的幽州來說,更是雪上加霜。能夠支撐幽州勉強度日的賦稅會大幅減少。隨之而來的就是百姓生活更加貧困,軍費開支會大幅萎縮。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幽州就會像紙紮的巨人一樣,一觸即潰。到時候河北三州,還有什麼軍力來抵禦鮮卑鐵騎?」
  「失去漁陽,對大漢來說,遠比被胡人在境內擄掠一番要嚴重的多。慕容風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一心一意要佔據幽州北疆,為鮮卑國的進一步強大打下根基。」
  「鮮卑人最早的打算很有威脅性。在冬天來臨之前,以優勢兵力奪下盧龍塞。然後通過漫長的冬季,在漢軍無法反攻的情況下,牢牢守住和鞏固盧龍塞,為春天出兵攻打右北平郡佔據絕對優勢。」
  「這樣春天一到,鮮卑人就會聯合烏丸人,從漁陽郡的南北兩翼同時出擊,一來可以掩護鮮卑主力攻打漁陽,牽制其餘兩郡的兵力;二來可以對兩郡展開攻城掠地的軍事行動,對兩郡百姓進行大肆地搶劫擄掠;三來在主攻不利的時候,可以迅速支援。然而,由於兩位大人提前出兵支援,造成鮮卑人攻打盧龍塞失利,兵力大損,使得他們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原來基本上無懈可擊的計劃。」
  「從當前的局勢可以看出,鮮卑人在原來計劃的基礎上做了較大的修改。他們依舊以佔據漁陽城,威脅幽州首府薊城為主要進攻目標。但在盧龍塞方向,他們只好實施詐術,假裝集結大批部隊準備攻擊要塞,以吸引本郡的軍隊主力。在上谷郡巨庸方向展開強攻,一來牽制上谷郡兵力,二來一旦奪取巨庸,可以會師漁陽。」

  第二十七章 臨危受命(3)

  「一旦巨庸被攻破,鮮卑人和烏丸人的勢力就在上谷郡,漁陽郡連成巨大的一片,這樣他們的軍隊就首先立於不敗之地。他們互為犄角,進可攻,退可守。到那時,我們想重新奪回漁陽,難度就比較大了。」
  「在目前的形勢下,我們盧龍塞的部隊可以分出一部分,往漁陽進行支援。如今熊霸的部隊尚在廣平,還沒有到漁陽和慕容績的大軍會合,機會較好。我們以一部兵力突襲敵人八千大軍的一翼,成功的把握還是非常大的。」
  「一旦敵人在漁陽城下受挫,北面巨庸城又久攻不下,時間一長,鮮卑人的糧草就有可能不濟。這時在我方援軍源源不斷趕到漁陽城的情況下,敵人眼見奪城的機會越來越小,除了撤軍別無它途。」
  盧龍樓內鴉雀無聲,大家都在默默地思考著。
  劉政乾咳了一聲,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現在漁陽城下有八千大軍,我們需要多少人可以擊破它其中一翼?」
  李弘不假思索地說道:「至少三千人,採取夜襲的方法,可以徹底殲滅鮮卑人的側翼。一旦鮮卑人的部隊陷入混亂,他們在短時間內根本就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只有先行撤退,徐圖進攻。」
  劉政對著李弘苦笑了一下,雙手一攤,一言不發。盧龍塞要留部隊防守,他無論如何也沒有三千人可供抽調。
  就在這時,一陣密集的鼓聲突然劃破了寧靜的黑夜,在盧龍塞上空轟然響起。
  一屋子的人無不面色大變。
  李弘再次看見了鮮於輔。
  鮮於輔帶著四百鐵騎飛速進入盧龍塞。李弘趕忙迎上去,喜笑顏開,遠遠的就叫喊道:「鮮於大人,好久不見,你怎麼有時間到盧龍塞?」
  鮮於輔比年前消瘦了許多,大概是最近一段時間太累了。他現在是幽州刺史府裡主要負責兵事的官員,如今幽州戰事頻起,處處告急,怎能叫他不憂心如焚。
  鮮於輔飛身下馬,以下屬的身份給李弘行禮。
  李弘現在是軍司馬,秩俸是一千石,(東漢時秩俸都折合成穀物計算。一千石大約八十斛谷。漢代一斛為一百二十斤,一斤約合現在的二百五十克。)級別,秩俸和一個大縣的縣令是一樣的。漢代以「若干石」的俸祿額度來標誌官僚等級,是所謂「祿秩」,大約有十八個等級。
  軍司馬在軍隊中至少可領兩曲八百人馬,是軍隊中的基層官員。雖然官不是很大,但就他的年紀來說,二十歲不到,能在軍隊中有如此位置,已經是罕見了。如果不是盧龍塞保衛戰的光輝戰績,如果不是盧龍塞大戰後唯一倖存下來的軍官,這個軍司馬的位子無論如何也是輪不到他的。就以他的庶民身份來說,終其一生,做到軍候這個位置,每月拿六百石秩俸,已經是到頂了。
  由於本朝開國皇帝高祖劉邦是布衣起兵,依靠軍功階層打下了萬里河山,後來的武皇帝劉徹威加四海,又極重軍功,所以大漢的軍功階層一直很有權勢地位。直到東漢依靠地方豪強立國,士大夫階層逐漸崛起,門閥,宗族勢力開始膨脹,加上皇親國戚,官僚貴族,宦官閹黨的輪番掌權,造成了軍功階層的迅速沒落。
  但現在的李弘就不一樣了,軍司馬的官職已經使他脫離了庶民的身份,一躍而成為一個小官僚了。在大漢軍隊中,軍司馬可以獨自領兵出戰,積累戰功的機會多,接觸的上司都是軍政大官,只要努力,陞遷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
  刺史在漢代是個很奇怪的職位。西漢孝武帝時初置刺史十三人,秩俸是六百石。到了成帝時更為牧,秩俸二千石。建武十八年,又再次更名為刺史,秩俸復為六百石。但它的權力一直未變。每年州刺史大人都要在七八月間巡視所在州的各個郡國,考核當地官員的政績,處理一些重大的訴訟案件,考察一些當地的名士人才,然後在下一年年初到京都上奏天子。刺史大人的奏折,對當地大小官員的陞遷任免,人才的選拔推薦都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他的權力很大,但秩俸卻非常少。
  刺史大人俸祿少,他的下屬從事的秩俸當然就更低了。比如鮮於輔,他是刺史府的功曹從事,是刺史府的主要下屬官吏,到了縣裡,縣令都要親自出迎,但秩俸卻只有區區的三百石,僅僅相當於一個縣尉或者一個屯長的秩俸。
  李弘雖然貴為盧龍塞守軍長官,但也不敢怠慢刺史府的官員。他看到鮮於輔給他行下屬之禮,嚇了一跳,趕忙跑過去伸手扶起,「不敢當,不敢當。鮮於大人這是為難我了。」
  鮮於輔根本不理睬他的客套,第一句話就把李弘聽呆了。
  「大人必須跟我到漁陽去。」
  「為什麼?」李弘不由自主地問道。
  「去年刺史大人離開盧龍塞時,大人曾經對今年幽州的形勢做過預測。現在正如大人所言,鮮卑人和烏丸人再度聯手,兩路同時攻擊我幽州北疆,居庸和漁陽如今均岌岌可危,急待大軍救援。」
  「劉大人大約能夠從各郡國抽調多少兵力?」

  第二十七章 臨危受命(4)

  「代郡的部隊已經支援居庸城去了。現在能夠抽調兵力的只有廣陽郡,右北平郡,加上漁陽郡的潞城,雍奴城,最多能夠湊出三四千人馬。」
  李弘聽完幾乎暈倒。堂堂一個大漢國,五千多萬人口,在幽州這些北疆要郡,竟然連上萬的駐軍都沒有,簡直匪夷所思。
  「去年你曾經親口對劉大人說過,盧龍塞今年將不會有什麼戰事。一旦北疆其他各處戰事危急,可以從盧龍塞抽調兵力前去支援。劉大人至今沒有收到你的告急文書,他確信盧龍塞方面沒有重大軍情發生,因此派我日夜兼程趕來,一是向太守大人求援,二來如果盧龍塞不能派兵支援,也要把你借走。」
  李弘用奇怪的眼神望著鮮於輔。
  「劉大人相信你的才能,他認為你能戰勝鮮卑大軍。」鮮於輔苦笑了一下,同情地望著李弘說道:「在如今這種情況下,誰還有信心戰勝鮮卑人的鐵騎,除了瘋子和白癡。」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小號竹簡遞給李弘,「這是刺史大人的授權,你可以指揮廣陽郡,漁陽郡的支援部隊。」
  情況太複雜,李弘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糊里糊塗地把竹簡接到手上,傻乎乎地說道:「按律我不能私自離開盧龍塞的。」
  鮮於輔點點頭:「這我自然知道,快帶我去見太守大人。」
  劉政低頭望著自己白淨的雙手,沉默不語。
  鮮於輔疲憊的坐在席上,旁邊的李弘小聲問他為什麼幽州邊軍這麼少?鮮於輔警覺地望了一眼劉政,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現在大漢的朝政完全被皇親國戚和內庭宦官把持著,各地的大小官員和門閥宗族都是依附他們而生存。在他們的支持下,這些地方官吏豪強都大肆吞併土地,盤剝百姓,大漢無數的財富都被集中在這些人手裡,從而出現了極度富有的大臣和豪族,極度貧窮的國家和百姓的奇怪現象。成千上萬的百姓忙碌了一整年,往往還不夠交租上稅的。去年的黃巾暴亂,波及的範圍之大,和這個原因不無關係。」
  「國家太窮,邊境戰事又少,於是就削減軍隊。而各級軍官為了剋扣更多的軍餉,都虛報人數,結果造成部隊人數劇減。」
  「去年因為黃巾賊暴亂,各地部隊人數少,清剿不利,於是陛下授權各地州郡,可以適當募兵擴軍。如果不是去年擴軍,今年幽州的兵馬就更少了。」
  李弘還想問什麼,劉政開口說話了。
  「子民,你確信烏延和彌加不會在盧龍塞兵力空虛的時候,突然出擊攻打盧龍塞?」
  「大人,我已經詳細解釋多遍。他們的確沒有實力再來一次進攻。去年的慘敗對於他們來說起,不是一年或者兩年就可以恢復元氣的。即使他們想進攻,沒有上萬人,如何能攻破盧龍塞?東部鮮卑和烏延去年都吃了大虧,再想集結大軍,鼓動更多的部落出兵出錢,根本就是竭澤而漁的行為,不會得到大多數部落首領的響應。慕容風的中部鮮卑主力在圍攻漁陽,他自然不會愚蠢到在兩線上同時作戰,分兵前來攻打盧龍塞。」
  「但如果我們延誤時機,不去支援漁陽,而導致漁陽失陷,任由鮮卑鐵騎一瀉而下的話,守住一個盧龍塞還有什麼意義了?大漢的國土被胡人肆意踐踏,幽州的百姓被敵人蹂躪屠殺,戰火在北疆四處燃燒,此時守住一個小小的盧龍塞能解決什麼問題?能夠趕走胡人收復家園嗎?能夠挽救在戰火中呻吟的生靈嗎?能夠大展我大漢不可侵犯的威嚴嗎?」
  李弘激動的漲紅著臉,大聲說道:「大人,一旦鮮卑人攻破居庸,奪取漁陽,他們的勢力就會在幽州北部連成一片,而此時盧龍塞將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根本就是一塊無險可守的絕地。如果他們圍上我們幾個月,餓都能把我們餓死啊。」
  劉政那張保養得非常光滑的臉,隨著李弘揮動的雙手神經質地抽搐了幾下。李弘的話終於打動了他,迫使他下定決心出兵支援漁陽城。
  「子民,留多少人守盧龍塞比較妥當?」
  「一千人足夠了。」李弘看到劉政已經同意出兵支援,驚喜的和鮮於輔交換了一個興奮的眼神。
  「援軍剛剛趕到,非常疲憊,不適宜再次長途跋涉。你就帶上盧龍塞的兩千人馬立即出發吧。」劉政這個人一旦下了決心,倒也雷厲風行。他馬上就下了出發的命令。救兵如救火,時間就是一切,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鮮於輔跪倒在劉政面前,為表示對他的感激之情,一連磕了三個頭。
  劉政揮揮手,示意他起來,笑著說道:「告訴你家大人,右北平郡能力有限,也只有李司馬這兩千人馬可以抽調了。這兩千人有一大半都是李司馬從鮮卑人手裡救出來的馬賊,沒有他,也就沒有盧龍塞的援軍。如果能夠擊敗胡人的入侵,希望你家大人不要忘了多多提攜李司馬。」
  李弘心裡一陣感動,連忙跪下給劉政行了一禮,大聲說道:「大人請寬心。此次出戰,子民必不負大人的期望,誓死奮戰,擊退胡虜,保我大漢國土。一旦戰事完畢,當即刻返回盧龍塞,重歸大人麾下效力。」
  劉政伸手把他扶起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將李弘散落在胸前的幾縷長髮順到他的肩後。動作雖然細微,不經意,卻是那樣的溫暖,充滿了慈祥的長者對小輩的愛護之情。李弘心內一陣激動,眼眶不由自主的有些濕潤。
  此去戰事險惡,將來可有相見之期,誰能知道?
  劉政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拍拍李弘的肩膀。
  李弘再施一禮,大步走出。
  天上明月當空,繁星點點,正是殺敵報國的大好時機。
  李弘大吼一聲:「擊鼓,整隊出發。」
  霎時間,如雷一般的戰鼓聲震撼了整個盧龍塞。
  李弘站在山坡上,望著兩千四百名騎兵戰士飛馳在徐無平原上,心裡沉甸甸的。鮮於輔站在他旁邊,輕輕問道:
  「大人……」

  第二十七章 臨危受命(5)

  李弘抬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曾經一起出生入死,並肩作戰,彼此之間無需這麼客套。我不喜歡你喊我什麼大人,真的。我想喊你羽行兄,可你每次都恭恭敬敬的叫我大人,讓我無法出口。我們真的不熟悉嗎?」
  鮮於輔不曾想到李弘會說出這種話,一時間愣住了,神情非常尷尬。
  李弘笑了起來:「羽行兄叫我子民,難道不是很好嗎?」
  「可下官……」
  「人與人之間交往,朋友與朋友之間交往,講究的是投緣。換成是你在盧龍塞,你也就是軍司馬了。官職的大小可以讓你我之間連朋友也做不成嗎?」
  鮮於輔非常感動。其實在內心裡他還是非常想結交李弘這個人的。只是因為官職,因為年紀,或者是因為在一起的時間非常短,總之鮮於輔有些難以開口象喊朋友一樣的喊一個自己很敬重的人。可李弘不這麼想,他聽了覺得彆扭,他想和鮮於輔交交朋友,他覺得鮮於輔看上去就是一個非常穩重可靠,很有才華的人。
  「漁陽之戰,勝負未卜,也許你我都會死在那裡。」李弘苦笑著說道。
  鮮於輔不好說什麼。
  「天亮後我們就到徐無城,是不是歇一下?」
  李弘突然想起了小雨。
  谷雨輕輕拉開門。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看到了披頭散髮,一身甲冑的李弘。
  李弘站在門外,滿面笑容,默默的望著她。
  「你過的還好嗎?」李弘輕輕問道。
  谷雨點點頭,清秀美麗的一雙大眼睛裡,全部都是驚訝和歡喜。
  李弘一直看著她,默然無語。想到自己一旦戰死,這個女人將怎樣生活下去呢?誰來保護她呢?姬明臨死前的叫喊似乎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李弘心裡一陣劇痛,臉上的笑容突然之間消失了,眼睛裡都是無盡的悲淒和無奈。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傷心欲絕的風雪。她現在已經到了扶余國,她好嗎?
  谷雨似乎讀懂了李弘眼內的悲傷,她無力地靠在門框上,小嘴囁嚅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雷子把許多東西搬進了屋裡。隨即飛身上馬,等待李弘地離去。
  「小雨,我來看看你。」李弘平靜了一下心情,緩緩說道:「部隊要出征。」
  兩人互相望著,誰都不再說話。
  谷雨臉上的哀怨和無助越來越濃烈,幾乎讓李弘透不過氣來。
  「保重。」
  李弘再也不望谷雨,轉身上馬,絕塵而出。
  谷雨心裡一痛,淚水悄然滾落。

  第二十八章 暗流洶湧(1)

  兩天後,部隊到達飛雲山。此處距離鮑丘河五十里。越過鮑丘河,再向東北走一百五十里,就是漁陽城。
  「羽行兄,你說的援軍為什麼還是沒有看到?按照路程計算,他們應該比我們先到才對。」李弘望著正在逐漸變綠的大山,擔心地說道。
  鮮於輔沒有做聲。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援軍到現在還沒有到達飛雲山。這是他和閻柔當初約好的會合地點。
  「你說的那個廣陽郡的兵曹掾史閻柔非常厲害嗎?」
  「閻柔閻子玉和我同鄉,都是漁陽人。他自小父母就被鮮卑人殺了,後來他隨幾個鄉鄰一起參加了馬幫,在草原上討生活。烏丸人,鮮卑人,匈奴人他都非常熟悉,會講他們的話。他武功好,擅長騎射,可以左右開弓,箭無虛發。他為人仗義,講信用,劫富濟貧,是條好漢,在草原上人們都叫他火燒雲。」
  「為什麼叫火燒雲?」李弘奇怪地問道。
  「閻柔喜歡穿一件火紅色大氅,在草原上他帶著自己的兄弟們象雲一樣的來去如風,所以有這麼一個外號。」
  李弘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回頭問站在身邊的雷子:「你認識這個火燒雲嗎?」
  「在北疆他和鬍子一樣,非常有名氣,手下有幾十號人。幾年前聽說他突然不干馬賊,帶著弟兄們回大漢國謀生去了。」雷子笑道,「原來是做了大漢國的官。」
  「你認識他嗎?」李弘問鬍子道
  「我沒見過他。馬幫之間一般互相都不認識,各幹各的。」鬍子說道,「不過這小子在北疆很有名氣,比我差點。」
  李弘笑起來:「真想馬上見到他。」
  閻柔果然是一條好漢。身軀高大魁梧,比李弘還高一點,一張稜角分明,堅毅剛強的臉,一雙深沉的眼睛裡閃爍著機智和兇猛。也許是自小就混跡江湖的原因,他比同年人明顯的多了一份滄桑和成熟。
  李弘和他一見如故,彼此惺惺相惜,立即就熟悉起來。和鮮於輔比起來,閻柔的性格開朗豪爽,為人粗曠不羈。鮮於輔就顯得內斂穩重,彬彬有禮得多。
  「潞城和雍奴的援軍集結得太慢,步兵又多,實在是快不起來。」閻柔和李弘他們見面之後,立即解釋來遲的原因。
  「子玉兄帶來了多少部隊?」李弘著急地問道。
  「廣陽郡騎兵六百。潞城和雍奴城有騎兵兩百。三地的步兵加起來有一千人。」隨即閻柔把兩城的帶兵縣尉竇峭,章循叫過來。兩人看到傳言中的豹子比閻柔還小,臉上都露出難以相信的神色。
  「比不上你們右北平郡人多勢大,一出手就是兩千騎兵,厲害。」閻柔笑著說道。
  李弘苦笑,「為什麼這麼少?」
  「各地的郡國太守大人都不相信漁陽城能夠守得住,所以把主要兵力都佈置在堅守各自的城池上。按慣例,胡人的部隊深入到內地後,因為擔心部隊的補給跟不上,一般在內地停留的時間都比較短。一旦他們攻打城池受阻,就會在城池附近的鄉村大肆擄掠一番,然後就撤回去。所以各地的大人對出兵支援一事,都不是非常積極。」鮮於輔在一邊小聲解釋道。
  「難道鄉村百姓就不是大漢子民嗎?」李弘氣憤地說道,「沒有他們種田織布,城裡人早就餓死凍死了。」
  「子民,還是想想如何渡河作戰,不要生這些無謂的氣了。漁陽城的百姓還在盼著救兵呢。」鮮於輔立即小聲勸道。
  李弘憤怒地踢了一腳地上的雜草,大聲吼道:「出發,到鮑丘河去。」
  鄭信的斥候隊士卒陸續返回。帶回來的消息都不好。
  慕容績的大軍狂攻漁陽城南門。熊霸的部隊已經到達漁陽城東門,正在展開攻擊。裂狂風率領五千大軍到達廣平後,已經出城,正在沿著鮑丘河往漁陽而來。
  城內四千守軍在刺史大人劉虞,漁陽太守何宜,都尉田楷的帶領下,死守城池。雙方損失都比較大。
  敵人的斥候密佈在鮑丘河沿岸,要想悄悄渡河幾乎就是不可能。
  由於刺史大人劉虞的授權,軍司馬李弘全權指揮這支四千多人的部隊。李弘在部隊行進途中,以閻柔的六百騎兵為前曲,以鮮於輔的四百騎兵加上雍奴城潞城的兩百騎兵,六百騎為後曲。以裡宋為軍候,竇峭,章循為左右屯,領一千步兵跟在騎兵後面。
  鄭信飛馬趕來。
  「大人,據此二十里有一個地方適合部隊渡河。那裡地形比較隱蔽,水流也緩,只是河面稍寬一些,但敵人的斥候對那裡看得很緊,不可能做到秘密渡河。」
  李弘點點頭,隨即對傳令兵喊道:「把長敬老伯請來。」
  閻柔望著田重,眼睛瞪得渾圓。李弘的部隊裡竟然還有這麼老的兵。鮮於輔趕忙小聲對他解釋了一下。閻柔收起輕視之心,眼內閃出對田重的敬佩之色。

  第二十八章 暗流洶湧(2)

  「老伯,渡河的船隻你們後衛屯已經找到了嗎?」李弘笑著說道。
  「大人請放心。船是有,但數目太少。部隊人多,至少需要一天的時間。」田重很慎重地說道。
  「渡河時間這麼長,肯定會暴露形跡。奇襲恐怕很難實現。」鮮於輔對李弘說道。
  「我們可以先派兩三百名士卒,在河岸一帶對敵人的斥候游騎實施掃蕩,肅清他們的暗樁。」閻柔在一邊出主意道。
  李弘沒有吱聲。他從懷裡掏出地圖,看了又看,然後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地方問身邊的鄭信道:「守言(鄭信的字),這裡可有渡口?」
  「有。此地距離漁陽城六十里,胡人非常注意這裡。」
  「請裡軍候來。命令部隊,進入山林駐紮休息。老伯準備船隻,我們明天渡河。斥候隊立即散開,肅清二十里範圍內的敵人。」李弘隨即連續下達命令。
  裡宋飛馬趕來。
  「長憶兄,你立即帶部隊連夜趕到這個渡口。」李弘指著地圖說道:「到了那裡之後,把聲勢造大一些,帳篷多扎一些,多豎些戰旗,做出大張旗鼓準備渡河的姿態,吸引敵人斥候的注意力。只要敵人的斥候彙集到你那裡,大部隊就從這裡開始渡河。」
  裡宋連連點頭。
  鮮於輔讚歎地說道:「大人這個調虎離山之計確實高明。附近的敵人會被裡軍候的部隊誘離這個區域,這比派部隊搜殺他們容易多了。」
  「此次救援漁陽城,主要靠騎兵偷襲,步兵暫時沒有用武之地。但是如果步兵參預渡河,過河時間會更長,這會嚴重影響部隊的行進速度和隱蔽性。所以我想讓他們去誘敵,去麻痺敵人,轉移敵人的注意力,掩護大部隊秘密渡河。你們認為如何?」李弘問站在四周的鮮於輔,閻柔和趙汶,田重幾個軍官道。
  大家都信服的連聲贊同,無人提出異議。
  「可有什麼要補充的?」李弘再次問道。
  「明天騎兵全部過河之後,後衛屯是隨主力前進,還是帶著船隻逆水而上,與裡軍候會合?」田重問道。
  「隨主力走。現在部隊人數少,多一騎都是好的。長憶,你派一個百人隊留下。我們過河後,讓他們帶著船隻去和你們會合。」
  「大人,我們什麼時候渡河?」裡宋接著問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後天凌晨我們將展開行動。一切順利的話,後天下午鮑丘河附近就看不到敵人的斥候了。到那個時候,你們立即渡河,連夜趕到漁陽城和我們會合。」
  李弘望著裡宋,笑著說道:「長憶,立即出發吧。六七十里路,部隊急行軍也要三個多時辰。你要切記,聲勢一定要大,一定要讓敵人誤認為你們是援兵主力。」
  「大人放心,下官告辭了。」裡宋躬身施禮,飛身上馬而去。
  慕容績望著殺聲震天的漁陽城城樓,眉頭緊鎖。
  部隊自從圍城以來,斷斷續續已經連續攻打了七天,損失達到了兩千多人。而熊霸的部隊卻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直到昨天才趕到漁陽城。
  「熊霸在東門攻擊如何?」慕容績問身邊的小帥慕容麟。
  「回大帥,猛烈,非常猛烈。熊霸大人今天把所有的部隊全部調了上去,好像今天打不下漁陽城誓不罷休似的。」
  「按計劃,他的部隊四天前就應該到漁陽,會合我們同時攻打漁陽城的東門和南門。但他行動遲緩,延誤戰機,害得我們白白損失了許多人馬。回頭拿下漁陽城,看我不找他麻煩。」慕容績怒氣衝天地說道。
  「大帥,守東門的是漁陽郡都尉田楷。這個人非常厲害,過去和烏丸人,和我們都打過戰,彼此互有勝負。熊霸碰到他,肯定是一場激戰,不用大帥找他麻煩,田楷就夠他煩的了。他去年在盧龍塞被一個姓田的打得全軍覆沒,這次又碰到一個姓田的,估計也討不了什麼好。」慕容麟心災樂禍地說道。
  「漢人在平原上打不過我們,就龜縮在城內死守,沒出息,一群窩囊廢。早知到漁陽城這樣難打,我就不來了。死乞白臉地求慕容風,就討了這麼一個好差使,真是晦氣。」慕容績想起自己低聲下氣,厚顏無恥地求著慕容風,想起慕容風那張盛氣凌人的臉,他就氣不大一處來。
  驕橫跋扈的,神氣什麼,落魄的時候還不是像一條狗一樣被人攆得四處逃竄。要不是知道這趟南下大漢國油水足,誰會去求你?等我打下漁陽城,財物女人撈足了,看我拽你個屁。
  慕容績和慕容侵對慕容風非常有意見。他們三人同出身於慕容鮮卑部落,都是一個祖宗。在去年的鮮卑內亂中,兩個人在最後關頭都倒向慕容風,聯合東部鮮卑大人彌加,一起幹掉了紅日部落的大軍,對鮮卑國的穩定出了大力。可事後,不但大王和連沒有賞賜他們,就連慕容風都對他們愛理不理。兩人雖然心裡有鬼,不好明著去要賞賜,但心裡卻恨透了慕容風。
  這次慕容風發動對大漢國的入侵,中部鮮卑上千的部落都積極要求參加。這可是美差。每次鮮卑人攻打大漢國,都能滿載而歸,大發橫財。大漢國富裕啊,隨便燒殺搶掠一番,得來的財物就夠一個普通部落生活一年半載的。所以兩人忍受不了巨大財富對他們的誘惑,厚著臉皮,親自到火雲原拜訪慕容風。

  第二十八章 暗流洶湧(3)

  慕容風總算給了他們一個同宗的面子,答應補償他們去年在星夢原大戰後失去的損失,讓他們組織大軍率先攻佔漁陽城。城內一切財物,女人小孩都是他們的戰利品。兩人得了這個保證,彷彿驚人的財富已經唾手可得,興奮得眉開眼笑,樂呵呵地回到部落,各自召集和自己關係密切的部落首領,湊起了六千部隊。隨即他們和土狼部落的兩千大軍在白檀城會合。八千人一路狂奔,直接殺到了漁陽城下。
  沒想到事情的複雜性遠遠出乎他們的預料。下了戰馬的草原騎士,也就失去了贏取戰鬥勝利的優勢。雖然他們也做了準備,預備了大量的攻城器械,但馬背上的戰士對這種攻堅戰既不擅長,也不習慣。結果久攻不下,士卒們士氣大損,成了僵持之局。
  慕容績心中有些不安。
  去年盧龍塞的慘敗徹底擊碎了鮮卑人不敗的神話。
  自當年落日原大戰,鮮卑國大勝以來,這是八年來鮮卑人首次遭到的慘敗,而且是全軍覆沒的慘敗。雖然盧龍塞的漢人守軍也是全軍覆沒,但人家才兩千多人不到,而己方是烏丸族和鮮卑族的聯軍,一萬一千人。實力如此懸殊,勝負卻如此令人難以置信。難道天馬獸神已經不再眷顧勇敢的鮮卑人?
  盧龍塞大戰,不但重重打擊了鮮卑人的自信,同時也造就了一個橫空出世的英雄。這個人漢人大名叫李弘,胡人叫他豹子。就是這個人在已經敗走的鮮卑人身上,狠狠地補了一刀,讓鮮卑勇士第一次嘗到了全軍覆沒的痛苦。
  慕容績熟悉他。去年慕容風逃離虎洞時,他的名字就開始出現在鮮卑人的嘴裡。等他逃離鮮卑時,他已經是轟動北疆的傳奇式人物了。
  這個人已經成了鮮卑人的噩夢。難道就是他奪走了上天對鮮卑人的眷顧?
  「大帥……」
  突然一個急促的聲音打斷了慕容績的胡思亂想,他霍然驚醒,回頭望去。
  「大帥,盧龍塞的豹子已經率軍到達鮑丘河,距離漁陽城六十里。」
  慕容績臉色大變。
  熊霸接到這個消息大吃了一驚。
  「慕容績大帥怎麼說?」
  「大帥認為敵人的援軍有三四千人,而且是盧龍塞的豹子領軍,極具威脅,所以準備派土狼部落的烏蒙大人前去阻擊,遲滯他們過河的時間。」
  「你家大帥還在繼續攻城?」熊霸問道。
  「是的。今天城牆的西側已經多次被我們攻下,破城已經是旦夕之間的事。大人希望東城門的攻擊更猛烈一些,將田楷牢牢地牽制住,以掩護主力部隊在南城門打開缺口,順利攻破漁陽城。」
  熊霸沉吟不語,低著頭,圍著戰馬繞起圈來。
  「告訴你家大帥,在城池即將被攻破的情況下,不宜分散主戰場上的兵力,而應該集中全部力量對其展開猛攻,力爭一蹴而就。還是我派人去鮑丘河阻擊吧。鮑丘河本身就是個很好的防禦陣地,只要守在對岸,無需太多人馬就可以達到遲滯敵人渡河的目的。」熊霸考慮良久,停下腳步,緩緩對慕容麟說道。
  慕容麟大喜,拱手對熊霸施禮,飛身上馬而去。
  中午時分,騖梆帶著一千名士卒,急急忙忙往鮑丘河趕去。熊霸讓他們帶足箭矢,一旦漢人的援軍渡河,就用長箭封死河面,盡可能不要與敵人展開正面衝突,避免無謂的損失。熊霸一再告誡騖梆,要小心提防豹子,千萬不要輕視他。他已經不是剛剛失去記憶時的白癡了。
  劉虞一襲布衣長褂,站立在漁陽城的城樓上。
  下午,敵人的攻勢越來越猛烈,漢軍已經逐漸抵擋不住了。他心急如焚,急切地盼望著援軍。從自己帶著援軍趕到漁陽城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六天了,至今還沒有看到其他援軍的身影。
  幽州的局勢從去年黃巾暴亂開始,突然惡化起來。雖然去年底的盧龍塞大捷,幫助他們暫時擺脫了被胡人入侵的不利局面,但卻沒有幫助他們獲得大量的錢財和糧食,也沒能幫助幽州的窮苦百姓順利地度過漫長的嚴冬。
  波及整個大漢國中原地區,聚眾幾十萬的黃巾之亂在去年年底之前隨著賊首張角三兄弟,張曼成等人的先後死去而逐漸平息下來,但它的猛烈和瘋狂嚴重摧殘了本來就已經弱不禁風的大漢國,讓它的政治經濟和文化都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大漢國的大廈將傾,帝國已經處於搖搖欲墜的邊緣。比較清醒地看到帝國危急的朝廷大員並不是少數。劉虞就是其中之一。
  劉虞是徐州東海郯(今山東郯城縣)人,是東海恭王劉強的六世孫。小時候,因遭亂世,家道中落,雖為宗室,但也淪落的和普通庶民無二了。劉虞年輕時在郯縣任戶曹小官,後舉孝廉(漢朝選拔官員的制度),逐漸累升至幽州刺史。劉虞為官清廉、公正仁和,深得民心,政績顯著。但劉虞溫良恭謙讓的儒者性格卻造成了一個不好的隱患,幾大郡府的太守,國相大人並不怎麼賣劉虞的帳。要錢時都跑來訴苦,要他們出力時一個個卻躲得比兔子還快。
  這次鮮卑人入侵漁陽,劉虞恰好在涿郡。他急急忙忙帶著涿郡的兩千郡國兵日夜兼程趕到了漁陽城。但與漁陽隔鄰相望的廣陽郡援兵卻遲遲未到。雖然劉虞派鮮於輔親自到廣陽郡催辦,可至今都是杳無音信。從盧龍塞傳來的消息說鮮卑人陳兵關外,因此右北平郡的援兵更是可望而不可及了。

  第二十八章 暗流洶湧(4)

  劉虞望著城樓上越來越少的漢軍士卒,心裡沉甸甸的。
  從早上開始,西城牆就成了敵人攻擊的重點。鮮卑士卒們不計傷亡,頑強而固執地進攻著。他們一次又一次組織突擊百人隊,不知疲倦地輪番攻擊,用盡各種手段爬上城牆,和漢軍士卒展開殊死搏殺,不死不休。鮮卑人用幾條性命換取防守方一個士卒性命的辦法,給了漢軍重重一擊,西城牆的防守面上一度出現險情。漢軍士卒在自己的防守點上被鮮卑人殺盡,個別防守區域被鮮卑人趁機佔領的情況已經出現好幾次了。
  雙方士卒都睜著血紅的眼珠子,刀砍斧劈,槍挑矛刺,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嘴咬手掐的,反正能夠讓對方死去的手段都一起用上。
  漢軍的預備部隊一次又一次地堵槍眼,拔釘子,他們和敵人展開殘酷的肉搏戰。城牆上戰況空前的慘烈。
  下午,鮮卑人突然停止了攻擊。在低沉而嘹亮的牛角號聲中,士卒們開始飛速從城下退回到安全地帶。但他們沒有撤回軍營休息,而是再一次集結整軍,好像在為下一輪更加猛烈的進攻做準備。
  城牆上密密麻麻堆滿了屍體,鮮血四溢,濃烈的血腥味飄浮在空中,瀰漫了整個城池的上空。
  劉虞慢慢地走在城牆上,一張乾癟的瘦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顯得蒼老和悲涼。他望著以各種姿態躺在城牆上的士卒遺骸,看著靠在城牆邊上大聲呻吟的傷兵,他的心無比的沉痛,他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悲傷和痛苦,他心中仇恨的火焰在劇烈地燃燒著。
  他一貫堅持對胡人採取懷柔政策,他希望能和塞外的胡人和平相處。他以自己一顆真誠的心,感動和安撫了數不清的胡族貴族和普通百姓。他力排眾議,在上谷郡開設了許多集市,允許匈奴人,鮮卑人,烏丸人,扶餘人,還有其他各族的胡人在這裡和漢人互市,以物易物,互通有無,改善胡人和漢人的生活水平。他將大量的烏丸人內遷到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幫助他們建造房屋,教他們耕地養蠶,用盡一切辦法讓他們逐漸放棄遊牧生活,擺脫世世代代的貧窮。他極力和各部落首領搞好關係,在幽州國庫極度匱乏的情況下,依然向急需得到幫助的胡人部落提供食物和錢財。他不明白,自己做了這麼多好事,包括非常大度地釋放了在盧龍塞被擒的烏延和幾個部落大首領,為什麼這些胡人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變本加厲要來寇邊,要來擄掠,為什麼?
  難道這些胡人當真就是豺狼本性,是一群永遠都餵不飽的狼?
  劉虞想起了遠在遼東屬國任職的長史白馬公孫瓚。他曾經就對自己安撫胡人的作法提出過異議。他認為對胡人就應該殺,就應該搶,直到把他們殺得心膽俱裂,溫馴得就像庭院裡的狗;搶得他們一無所有,只知道吃飽肚子苟延殘喘,頭腦中只剩下食物為止。這樣,他們就不會有貪婪的慾望。沒有了慾望,他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動輒發兵入侵大漢國土,肆意搶殺擄掠大漢百姓了。
  難道那個殘忍嗜殺的公孫瓚是對的?劉虞很困惑,很痛苦。兩個民族之間為什麼一定要相互仇殺,要相互征服對方,奴役對方,難道就不能友好地生活在一起嗎?
  劉虞想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匈奴人的左賢王於夫羅。匈奴人分裂成南北兩部之後,南匈奴在大漢國皇帝的允許下,南遷到并州北疆的雲中,朔方一帶居住,兩國子民幾十年來不是相處的不錯嗎?烏丸人南遷進入大漢國領土居住放牧之後,絕大部分部落不也是和大漢人相處的非常好嗎?鮮卑人為什麼就一定要攻打大漢國,妄圖霸佔大漢國的領土呢?自從檀石槐統一鮮卑族以來,兩國之間就沒有停止過打仗,可雙方誰得到了好處?除了纍纍白骨,殷殷鮮血,無數孤兒寡母的眼淚,還有什麼?
  但眼前血淋淋的戰場刺激得這位飽讀聖賢書的老人幾乎失去了自己的理智。
  城破,留給城裡人的命運會是什麼?燒殺搶掠。男人會被殺死,女人和小孩會成為鮮卑人的奴隸。房屋會被燒燬,糧食和一切可以換到東西的物品都會被這些凶殘的蠻子搬回鮮卑國。所以,漁陽城決不能被敵人攻破。
  劉虞看到了自己從涿郡帶過來的軍司馬於隨。於隨是個健壯的中年人,一張扁平的臉,一雙精明的眼睛。他負傷了,腰上裹著厚厚的一層布,鮮血已經把布染紅了。
  「大人,西城牆上只剩下六百名士卒了。您看要不要從東城牆上抽調一些兵力過來,否則這一側的防守可能很危險了。」於隨看到劉虞,急忙跑過來。
  劉虞歎了一口氣,沒有做聲。
  城內的百姓被組織起來,分成了好幾個從事後勤工作的民屯。現在是戰鬥間隙期間,他們紛紛從自己藏身的地方跑出來,自覺的幹著自己該干的工作。一部分人跑上城牆搬運屍體,運送傷兵。一部分人在城牆上收拾武器,把散落在各處的長箭集中到一起。更多的人往城牆上搬運石頭,擂木,成捆的長箭,嶄新的戰刀和長矛。城牆上一時間人來人往,叫喊聲連成了一片。
  「如果我們從東城牆上抽調兵力,他們那裡的防守力量就會消弱,這對這個南城門的防守來說,沒有什麼意義。」 劉虞低聲說道。
  「大人,不知道東門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情況一定非常糟糕。他那邊只有一千五百人,對付鮮卑的五千人大軍,的確有些困難。熊霸是鮮卑名將,智勇雙全。他昨天猛攻一天,田都尉的部隊就損失了三百多人,今天估計損失也不會低於這個數。」
  「大人,現在援軍遲遲不見蹤跡,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夠趕來。我們要是按這個速度繼續損耗下去,再過兩三天,士卒就要打光了。沒有士卒,西城牆我們怎麼守的住?」
  「當然可以。」劉虞充滿自信地說道。

  第二十八章 暗流洶湧(5)

  他用手指著眼前往來穿梭的人群說道:「看看這些漁陽城的百姓,他們就是我們最後一個預備隊,最後一道防線。他們和我們一樣,與漁陽城都是休戚相關,生死與共的。所以沒有人會放棄漁陽城。只要守住這座漁陽城,大家就有活路。」
  於隨沒有說話,他非常尊敬和敬佩地望了一眼劉虞,然後躬身施禮退下。
  城下,巨大雄渾的牛角號聲再度響起,敵人的進攻又一次開始了。
  「漢人的援軍已經趕到鮑丘河以南,熊霸已經派騖梆率部去阻擊漢軍渡河了。現在漁陽城已經指日可下,我們應該盡早結束漁陽城戰鬥,騰出手來消滅漢人援軍。這樣大部隊可以盡快南下攻擊幽州首府薊城。」慕容績對站在周圍的慕容侵,烏蒙,巍然,宇文峒和幾個部落首領,鄭重說道。
  宇文峒是驌驦部落的豪帥,他和慕容風的手下大將宇文傷是一個部落的勇士。宇文峒高大結實,一臉的鬍鬚象鋼針一樣。他聽到慕容績的話,笑著說道:「大帥的意思莫非是要連夜奮戰了?」
  「今天我們已經重創守在西城牆上的漢軍,如果我們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再次發動猛烈攻勢,估計他們應該支撐不了一夜的時間。只要打開突破口,我們就可以迅速擴大優勢,進而佔據整個南城門。這樣一來,漁陽城就基本上控制在我們手裡了。」慕容風目視四周,「諸位意下如何?攻下漁陽城,所有的損失不但能夠補回來,而且還能讓大家的腰包迅速鼓起來。」
  「連續攻擊,部隊的損失已經達到了兩千人,士卒們都很疲憊。如果能一鼓作氣,在一夜的時間內拿下漁陽城,的確能夠大大鼓舞戰士們的士氣。但堅守西城牆的是幽州刺史劉虞,他待人和善,為政寬厚,深得民心。城中百姓在他的感召下,可能會參加守城作戰,捨生忘死之下,其防禦能力必定會成倍增長。這一點希望大人能夠考慮。」慕容侵是一個高高瘦瘦的長者,鬍子都有些花白了。他和慕容績的關係一向水乳交融,在許多大事上兩個人都一個聲音說話。慕容侵適時提醒慕容績,要重視劉虞的個人魅力,不要因小失大。
  「老百姓的戰力有限,何況漢人一向懦弱,膽小怕事,貪生怕死,一個小小的劉虞,能對攻城產生多大的影響?」烏蒙很不屑地說道。
  「要重視,慕容侵大帥的話很有道理。宇文峒,你帶部隊猛攻城門如何?」慕容績問宇文峒道。
  「攻打城門?你想再分散一點他們的兵力?」
  「是的。烏蒙和巍然兩位小帥率部佯攻東城牆,將敵人的防守力量死死拖住在城牆上,讓他們無力支援西城牆。宇文峒小帥全力攻打城門,再分散掉他們一部兵力,其餘的部隊全部投到主戰場,力圖一戰成功。」
  「明天早上,我們就可以站在西城牆上,欣賞日出了。」慕容績信心十足地對大家說道。
  田楷三十多歲,正當盛年。他全身鎧甲,站在城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城下敵人的進攻部隊。
  「大人,敵人開始進攻了。」田楷手下的軍司馬鮮於煒大聲說道。
  田楷笑了起來,他興奮對鮮於煒說道:「我們的援軍可能已經到達鮑丘河了。」
  「大人,你怎麼知道?」鮮於煒奇怪地望了一眼田楷,心想大人莫不是盼援軍盼出了失心瘋,現在都開始胡言亂語了。
  「告訴弟兄們,就說援軍即刻就到,命令大家奮起餘力,死守漁陽城。」
  「大人……」鮮於煒遲疑著,希望得到田楷地解釋。
  「說起來你還是漁陽第一大姓鮮於族裡的佼佼者,怎麼打起戰來稀里糊塗的。你現在看到騖梆的戰旗了嗎?沒有,中午就沒有看到了。熊霸的大軍現在進攻的次數和猛烈程度都明顯增加,說明什麼問題?」田楷問道。
  鮮於煒猛然醒悟過來,「大人,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這個可能?」
  「不是可能,而是事實肯定如此。你注意看敵人部隊的後方,已經堆起了十幾堆柴木,估計他們要連夜攻城了。在如今形勢還不是一邊倒的情況下,蠻子不顧夜晚攻城的忌諱,傾盡全力連續奮戰,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有什麼外因逼得他們放手一搏。他們不顧士卒的極度疲勞,一味苦打蠻幹,取勝了還好,一旦功虧一簣,很有可能就是他們的滅頂之日。」
  「大人觀察入微,目光如炬,下官的確相差甚遠。我這就把好消息傳下去。」鮮於煒聽他仔細一解釋,立刻恍然大悟,高興地飛奔而去。
  「擊鼓,各部隊進入防禦位置,準備迎敵。」田楷大聲命令道。
  慕容績的部隊在連續幾天的戰鬥中,只攻擊了城門兩次。由於城門的攻擊面非常狹窄,攻擊方的士卒擠在一堆,受到地打擊往往非常慘重。這和用雲梯攻城比起來,死在這裡的士卒不但多而且攻擊效果差。但是今天必須再次展開對城門地攻擊,而且是不顧死傷地猛攻。城門處吸引的兵力越多,對主攻西城牆方向的慕容部落來說,成功奪取城牆的可能性就越大。
  宇文峒望著巨大的撞城車,一字排開的士卒,舉刀高呼:「驌驦部的勇士們,為了鮮卑族的榮耀,呼呵……」
  上千名戰士同時高舉武器,放聲大吼:「呼呵……呼呵……」
  慕容績端坐在戰馬上,回頭對號角兵說道:「開始進攻!」
  巨大的牛角號聲,一聲高過一聲,響徹了戰場。
  慕容侵,慕容峰各自站在自己的戰旗下,舉刀高呼:「呼呵……」
  士卒們一個個竭盡全力,似乎要把自己心裡的恐懼和疲勞一起喊出來似的,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呼起來:「呼呵……呼呵……」
  兩人高舉武器,率先向城下衝去。士卒們緊隨其後,以最強悍的勇猛殺了出去。
  宇文峒和士卒們一起,手扶撞城車上六丈長,六尺粗的巨大撞槌,隨著聲震雲霄的牛角號聲,狂吼一聲,開始推動撞城車向城門而去。兩側數百名盾牌兵,高舉五尺長盾,掩護在推車前進的士卒們周圍。
  戰場上一時間殺聲震天,攻擊部隊的士卒們象潮水一樣湧向漁陽城的南城門。
  城牆上,劉虞擎著大漢國的戰旗,神情肅穆地站在戰士們中間。
  於隨站在隊伍的最前列,奮力高吼:「上箭,全體上箭。」
  許多成年百姓看到守城士卒已經嚴重減員,他們非常自覺地拿起了戰刀,拿起了長槍,和士卒們一起,蹲在城牆垛子後面,準備參加戰鬥。
  慕容績對旁邊的號角手做了一個放箭的手勢。號角聲突變,淒厲的牛角號聲霎時間衝破了戰場上士卒們的吼叫聲。
  「放……」隨著一聲令下,鮮卑人的弓箭部隊首先射出手中長箭,拉開了連場血戰的序幕。
  滿天的長箭同時衝上天空,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嘯叫聲。

  第二十八章 暗流洶湧(6)

  城牆上盾牌兵舉步上前舉起長盾,掩護弓箭兵射擊。
  於隨手中戰刀前指,回首縱聲狂吼:「放……連射,連射……」
  空中長箭撕裂空氣的刺耳叫聲幾乎掩蓋了城下狂奔而來的鮮卑人的叫喊聲。長箭象狂風暴雨一般落下,射在一切可接觸面上,發出了無數種聲音。慘叫聲,驚呼聲,隨著連續不斷倒下的身影,響徹了戰場各處。
  宇文峒和一起推車的士卒們在盾牌兵地掩護下,冒著滿天往來呼嘯的長箭,奮力前進。撞城車在近百名士卒地推動下,高速飛馳,隨著慣性力越來越大,它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聲勢驚人。
  鮮卑士卒在弓箭兵地掩護下,迅速到達城牆邊。他們立即沿著城牆架起了數百駕雲梯。幾百支突擊小隊隨即開始了進攻。
  敵人的弓箭部隊停止了連續射擊。
  無數大大小小的石塊突然從城牆上飛了出來,間或還有巨大的擂木從天而降。攻城士卒一時間遭到了猛烈地打擊,死傷慘重。
  但敵人攻城的點非常多,防守方士卒人數少,捉襟見肘,根本無力顧及。時間不長,鮮卑士卒已經從多處成功翻越城牆。他們氣勢洶洶,殺向了漢軍士卒。慘烈的肉搏戰再次展開。
  劉虞被幾個武功高強的侍衛緊緊地圍在中間。他高舉著戰旗,不停的大聲呼喊著,給士卒們鼓舞著士氣。頑強作戰的士卒們看到刺史大人毫不畏懼的堅持站在城牆上和他們同生共死,這讓士卒們熱血沸騰,無不縱聲狂呼,奮勇當先,捨身殺敵。
  戰鬥越來越激烈,於隨渾身血跡,突然出現在劉虞的眼前。
  「大人,你快下去吧,這裡太危險了,我沒有辦法保護你的安全。」於隨衝著劉虞大聲吼叫起來。
  「不要管我。就是死,我也不下去。」劉虞鎮定自若,斬釘截鐵地說道。
  於隨無奈,狠狠地一跺腳,轉身迎著撲上來的敵人殺去。
  宇文峒的攻城部隊就像一支犀利的長箭,突然就刺進了漁陽城的要害。
  盾牌兵高舉著大盾,把己方士卒遮擋得嚴嚴實實。城門樓上漢軍士卒本來就不多,射出去的長箭稀稀拉拉,根本就沒有什麼威脅。
  鮮卑人在攻打漁陽城的這段時間裡只攻擊了城門兩次,這極大的麻痺了防守力量不足的漢軍。他們僥倖地認為敵人不會再取難捨易,損耗大量兵力攻打城門了。所以他們一再從這裡抽取力量補充其他的地方。
  撞城車越來越快,推車的士卒們已經在飛奔了。保護他們的盾牌兵已經跟不上節奏,防守空隙越來越大。
  距離城門大約五十步時,宇文峒終於爆發了。

  第二十九章 漁陽攻防戰(1)

  「兄弟們,衝啊……」宇文峒一腳踢飛一個擋住自己去路的盾牌兵,突然高聲大吼起來。
  士卒們的野性早已經被氣勢龐大的撞城車激發了,他們在宇文峒的叫喊聲中,紛紛撥開擋在自己周圍的盾牌兵,再也不管在空中亂飛的長箭,發一聲喊,用盡全身力氣,推著巨大的撞城車,義無反顧的衝向了緊閉的兩扇城門。
  中箭倒下的士卒,不是被飛旋的車輪碾成兩半,就是被飛奔的同伴活活踩死。大家的情緒隨著狂嘯的撞城大車瘋狂了。他們吼叫著,奔跑著,眼裡除了城門,什麼也看不到了。
  盾牌兵們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他們固執地高舉著長盾,飛一般得緊緊跟在後面。
  城門樓上的漢軍士卒憤怒地射出一支接一支的長箭。他們知道自己無力阻擋敵人地撞擊,但是他們知道自己要堅守,決不能後退一步。
  門樓上的戰鼓被猛烈地敲響,低沉而急促的戰鼓聲突然壓倒了敵人的牛角號聲,在漁陽城上方突然響起。
  「轟……」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城門洞內傳出。
  戰場上的士卒們感到大地在抖動,城牆在震顫,彷彿整個漁陽城都在響聲中搖晃。
  劉虞從眼前的血腥廝殺中驚醒過來,他吃驚地舉目向城門樓望去。
  一抹夕陽慢慢沉下了地平線。黑夜的大幕緩緩被拉起。
  漁陽城外,突然亮起了幾十個巨大的火堆。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漁陽城,把血淋淋的戰場凸現得無比得恐怖和淒慘。
  劉虞站在城門樓上,望著黑夜裡的火光,無奈地發出了一聲哀歎。
  田楷派人來告訴他,東城那邊,熊霸的部隊攻擊的非常兇猛,雖然敵人採取間歇性地攻擊,但己方士卒損傷慘重,只能勉強維持局面。他斷定援軍已經到達鮑丘河,如果一路攻擊前進的話,應該在明後天可以到達漁陽城。
  太守何宜從城中送來食物和武器。他站在劉虞的身邊,默默地望著遠處鮮卑人的大軍。
  「大人,您認為田都尉的話可信嗎?」
  「去年在盧龍塞,一個小小的軍候曾經預測到這場戰爭。」劉虞沒有回答何宜的疑問,而是答非所問的對他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時間,地點,戰術,兵力,許多方面的事和他當初的預測基本上相差無幾。他對我說,這場戰爭我們一定要贏。如果贏了,至少可以爭取到四五年的和平時間。利用這個時間,可以讓幽州的經濟得到恢復,讓普通百姓的生活過得更好一些。」
  「如果輸了呢?」何宜擔心地問道。
  「鮮卑人會在短期內佔據這片土地,大肆擄掠這片土地上所有值錢的東西,讓他們變成廢墟。以現在大漢國的國力,即使在以後的時間內趕走了這些強盜,但在短期內也沒有能力在這片廢墟上重建家園,更挽救不了千千萬萬已經死去的生命。大漢國和幽州,幽州的百姓都要遭到重大的打擊。所以此戰必須贏。」劉虞堅定地說道。
  何宜沒有說話。目前根本就看不到取勝的機會。僅有雄心壯志是不夠的,還要有實力才行,但現實太殘酷了。
  「如果田大人估計正確的話,從鮑丘河南面而來的,只有右北平郡的援軍可能性最大。希望他不會讓我失望。」劉虞望著鮑丘河的方向,喃喃自語道。
  低沉而嘹亮的牛角號聲突然劃破了黑暗的寧靜,敵人再次開始了進攻。
  於隨帶領最後三十個預備隊的士卒,衝向了洶湧撲上來的敵人。缺口絕不能被打開。一旦防守正面被打開缺口,導致的後果可能就是整個防禦陣線地崩潰。就是用屍體去堵,也要把它堵上。
  於隨奮不顧身,身先士卒,揮舞著戰刀殺入了敵群。迎面遇上的就是一個身中數支長箭的敵兵百夫長。於隨人隨刀走,搶入對方側翼,一刀將敵人砍死。緊跟著自己就陷入了對方三個士卒的凶狠圍攻之中。身邊的戰士不斷地發出慘叫,不斷地倒下。沒有人後退,大家都殺紅了眼,渾然忘記什麼是生命了。敵人更加瘋狂,在付出慘重代價,數次無功而返之後,好不容易在下半夜搶佔了一塊地盤,怎麼能輕易放棄。
  一個士卒在臨死之前還奮力劈出一刀,砍斷了敵人的一條腿。斷腿的敵人隨即身中數刀,但他卻找了一個墊背的,拼著被一槍洞穿身體,他硬是砍下了執槍者的雙手。那人雙手被剁,劇痛之下,慘叫聲撕心裂肺,連插入自己胸膛的戰刀他都沒有察覺。兩個士卒憤怒地撞到一起,各自將戰刀戳入了對方的身體。從雲梯上爬上的大漢人未到,長箭已經射出。一個在附近和敵人拚殺的漢兵被長箭穿透身體,漢兵一聲不吭,露出空門讓敵兵砍中一刀,就在鮮血四射之際他突然出手,趁對方不備一擊得手,隨即狂嚎一聲,奮起餘力,踉踉蹌蹌殺向已經跳進城牆內的敵人弓箭手。那個大漢再射一箭。漢兵渾身上下鮮血淋漓,被長箭的衝擊力帶的連連倒退,終於力盡而死。
  於隨已經殺死了六個人,自己也身中數刀。他身上的血流得太多,氣力在急劇衰竭。周圍的士卒和如狼似虎的鮮卑人依舊在拚殺。
  城牆上,穿著各式衣服的百姓和身穿甲冑的士卒們混雜在一起,在各個防禦點上英勇奮戰。喊殺聲,吼叫聲,兵器的相撞聲,鼓聲,牛角號聲,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響徹了夜空。
  於隨再中一刀。他清晰地聽到自己肩骨斷裂的聲音,他看到一蓬鮮血噴射而出,感覺到濺到自己臉上的鮮血還是溫熱的。他已經沒有力氣舉刀,他搖晃著,竭力不讓自己倒下去。敵人再次掄圓戰刀,對準他的頸部就砍過去。戰刀中途突然失去了力氣,雖然砍到了於隨的脖子上,但僅僅就是劃出了一道血漕而已。敵人失望地望著於隨,緩緩倒下,他的身體上插著一把血淋淋的戰刀。一個漢軍士卒出現在於隨的面前,他張大嘴把用力地喊著。於隨聽不到,他不知道自己的部下在說什麼,他的視線漸漸得模糊起來。那名士卒飛快地殺死一人,在靠過來的兩個戰友幫助下,一把抓住了栽向地面的於隨。於隨已經氣絕。
  士卒們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其中一人大聲高吼:「殺啊……為軍司馬大人報仇……」
  激戰已經失去章法,大家三五成群圍在一起,拼得就是誰更狠。沒有人再去躲閃,不論是攻擊方還是防守方,大家都抱著必死之心,抱著與敵同歸於盡的念頭,就像一群失去理智的瘋子,互相撕扯著,啃咬著。
  宇文峒的嗓子都喊啞了。撞城車已經被毀壞了七八部,不是撞散了車架,就是被漢軍士卒射下的火箭引燃了。現在宇文峒正在叫喊著,安排士卒們再準備一部撞城車。
  今天的攻擊一波接一波,但沒有達到慕容績想要達到的效果。漢軍大概認為自己的城門非常堅固,根本就沒有過多理睬鮮卑人。他們的主要防守力量依然堅守在城牆上,而且許多百姓加入了守城部隊,無形當中增加了鮮卑人的攻擊難度。
  現在城門樓上除了最早由劉虞帶著上百名弓箭手趕來支援外,就是上百名百姓在幫忙投擲石塊,潑灑熱水沸油。慕容績非常生氣,派人狠狠地罵了一頓宇文峒。他要求宇文峒增加攻擊人數,限定他必須在天亮之前,做出有效攻擊,迫使敵人從城牆上抽調兵力過去支援。

  第二十九章 漁陽攻防戰(2)

  「小帥,現在城門樓上防守的人多,只要我們一接近,長箭,石塊,熱水沸油就會傾盆而下。在那麼狹窄的空間內,我們很難逃過敵人地擊殺,損失太嚴重了。」宇文峒手下一名百長在一旁大聲說道。
  「那你說怎麼辦?」宇文峒怒氣衝天地問道。
  「敵人向城下潑灑了大量的沸油,你看到了嗎?」那個人指著遠處的城門說道。
  宇文峒點點頭。
  「我們幾部撞城車都毀在門洞內,現在上面佈滿了漢人從城上潑下的油。只要我們靠近城門洞,用強弓將火箭射進去,肯定能引燃大火。燒它一兩個時辰,不論它的城門是用木頭做的,還是木頭外面包鐵釘的,都叫它燒個一乾二淨。」
  宇文峒用讚賞的眼神望著他,搖搖頭說道:「漢人又不是傻子,他不會派人從城上往下澆水滅火啊。」
  「我們用密集的長箭壓制他們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城門下的木料早就已經燒成大火了。即使要撲滅,也要一段時間。這個時候我們再把自己的撞城車點燃,一邊撞它,一邊燒它,看它能堅持多久。」
  宇文峒歎口氣。自己的士卒損傷太大,他心痛。可讓他們一再蠻幹,又少不了要死人。雖然這個辦法也不是什麼好辦法,但至少場面還比較好看,而且士卒們暫時也不要衝到城下去冒險。只要能減少傷亡,就是好事。慕容績自己沒本事攻破城牆,卻把一口鳥氣灑在我們這裡,簡直欺人太甚。
  火箭飛射而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美麗的圓弧,然後落在了城門樓下狼藉一片的戰場上。
  拋棄在城門洞內的撞城車立即被點燃了,火勢越來越大,隨即熊熊燃燒起來。
  漢軍士卒隨即發現,大呼小叫滅火的聲音頓時充斥了整個城樓。還沒有等到他們灑下滅火的水,宇文峒組織的五百名士卒已經列隊走進射程內,對準城門樓開始了一輪又一輪地齊射。密集的長箭將正在城樓上來回奔跑,準備救火的漢軍士卒射倒了一大片。許多幫助守城的百姓端著盛滿水的瓦盆,也死在了城樓上。
  劉虞聽到外面人聲鼎沸,示意幾個侍衛出門看看是不是敵人又開始攻打城門樓了。
  走在最前面的侍衛迅速拉開門,他看到了滿天的箭雨。還沒等他喊出來,十幾支長箭已經呼嘯著射進了他的身體。那名侍衛發出一聲恐懼地吼叫,隨即就被長箭的巨大慣性力帶地連退幾步,仰面摔倒。同一時間,無數的長箭象鐵釘一樣,發出沉悶有力的「咚咚」聲,狠狠地釘在城牆的石頭地面上,城樓的屋頂上,立柱上,窗戶上,門扇上,砸在屋內靠近門邊的地上,再彈起來四散飛射。整個城門樓上就像下起了冰雹,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剩餘的侍衛眼明手快,一個個飛速撲到劉虞身前,在他前面豎起了一道人牆。
  漢軍士卒們知道讓大火燒起來,對城門肯定有傷害。他們在經過了最初的驚慌之後,立即冷靜下來。一部分士卒在盾牌兵的掩護下,開始繼續往城牆上運水,再由趴在城牆垛子邊的守城百姓,連水帶瓦盆一起往下丟。
  宇文峒帶領一部分強弓弓箭手,不時將燃燒的火箭射進門洞。無數支火箭釘在堅固厚大的城門上,繼續燃燒著。
  「大人,箭不夠了。」還沒有到半個時辰,宇文峒部的長箭存量基本上已經消耗一空了。
  宇文峒無奈地搖搖頭,大聲命令道:「點燃撞城車。」
  一百個士卒在宇文峒地帶領下,開始推車,加速,奔跑。這是他們第十一次撞擊漁陽城的城門了。
  「兄弟們,用力啊,加油啊,殺啊……」宇文峒抬頭高聲叫道。
  弓箭手發射長箭的速度明顯加快。盾牌兵高聲歡呼,為他們的戰友加油。
  宇文峒望著火光沖天的城門門洞,望著已經開始四處冒煙的城門,突然從心底升起一股遏制不住的巨大仇恨。就是這道門,今天毫不留情地吞噬了驌驦部落四五百名勇士的性命。他的臉因為憤怒而劇烈地扭曲起來。他咬牙切齒,恨不能立即燒了它,毀掉它,撞開它。
  「呼呵……」宇文峒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呼起來。
  「呼呵……」正在高速奔跑的士卒們一個個熱血沸騰,隨著他們的首領狂吼起來。
  「呼呵……」城門樓下所有的鮮卑士卒無不神情激奮,縱聲吼叫。
  撞城車達到了極限速度,它在一百個大漢的簇擁下,挾帶著雷霆萬鈞的無敵氣勢,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衝進了大火裡,撞向了已經被濃煙籠罩的城門。
  「轟……」一聲巨響。
  城樓在抖動,大地在震顫。
  門樓內的濃煙突然被一陣狂風吹開,四散飄去,門樓內熊熊燃燒的大火,飛騰的火焰在狂風中劇烈的搖曳飛舞。
  宇文峒和他的士卒們突然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望著城門。城門奇跡般地被撞開了一個洞,一個巨大的洞。
  宇文峒和士卒們瞠目結舌,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著他們發出了一聲巨大的歡呼,飛跑起來,一路狂吼著,再也不管城樓上射下的箭,丟下的石頭。他們冒著炙熱的高溫,踩在尚在燃燒的木頭上,衝過烈焰,鑽進了被撞通的城門缺口。
  城門破了,漁陽城在無意之間被打開了一個缺口,一個致命的缺口。
  在城門後邊,漢軍用土袋碼了兩道一人高的障礙牆。目的也是為了防止一旦城破,可以阻礙敵人騎兵部隊的衝鋒,遲滯一下敵人的進攻速度。城牆下的主街道上,堆滿了武器,石頭等各種各樣的守城工具。
  正在這條大街上忙碌的一些傷兵和大量百姓就像看見了鬼一樣,發出了一陣駭人心魄的驚恐叫聲。
  鮮卑士卒開始大洞中魚貫而入,再翻越由兩道障礙組成的路障。漢軍士卒開始就近對準胡人射擊,一些百姓四散逃走了,更多的百姓選擇了拿起武器,加入到抵抗入侵者的戰鬥中。

  第二十九章 漁陽攻防戰(3)

  宇文峒手起刀落,斬殺了一名拿劍刺來的漢軍士卒,接著舞動戰刀,撥飛了數支射來的長箭,掩護部下翻越障礙。轉眼間,二三十個如狼似虎的敵兵已經衝出路障,組成了防禦隊列。蜂擁而來的漢軍士卒和手持武器的漁陽城百姓立即對他們展開了進攻。
  劉虞聞訊大吃一驚,立即命令擊鼓報警,同時派人要求東西城牆上的守軍把防線向城門樓延伸。
  劉虞以最快的速度帶領五十名士卒衝下了城樓。
  城下驌驦部落的弓箭部隊立即飛速跟進,一部分在距離城樓三十步的地方停下,繼續往城樓上射擊,壓制漢軍士卒的反擊。一部分在盾牌兵的掩護下,逼近城門洞,快速通過缺口入城。同一時間號角手吹響了成功破門的號角聲。號角消息隨即被一個接一個的號角手此起彼伏地傳遞下去。黑夜裡,一時間到處都是高昂,歡快的號角聲。
  慕容績陰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高興地對傳令兵大聲叫道:「命令部隊,黎明之前,拿下西城牆。」
  鮮卑人在嘹亮的衝鋒號角的指揮下,突然之間士氣大振,攻擊的勢頭再次高漲。士卒們聽到城門已經被突破的消息,一個個都興奮起來,他們吼叫著,盡情地舞動著手上的武器,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以悍勇無敵的氣勢,瘋狂的向城牆上湧去。
  劉虞一馬當先,沖在隊伍的最前面。他一手高舉大漢國的戰旗,一手手執寶劍,不斷的高呼著:「隨我殺敵去啊……為了大漢國,為了你們的家園,為了你們的親人,殺啊……」
  那些正在逃散的百姓看到他們的刺史大人奮不顧身,毫無懼色地迎向敵人,不由自主的都停下了腳步。他們被大漢國的戰旗所震撼,被劉虞的氣勢所激勵,被劉虞的高呼聲所打動。他們轉身跟在他的後面,心中的恐懼隨著怒潮一般的喊殺聲煙消雲散。
  宇文峒的士卒們在城門口一帶越集越多。十幾個士卒正在努力把城門破洞附近的土袋搬離,以便騰出位置,讓更多的士卒進來。
  高達三丈的城門背面由上到下,橫插著十五根粗大的門閂,沒有登高的梯子,根本就沒有辦法取下粗大沉重的門閂,急切間根本就沒有打開城門的可能。那處被巨大的衝擊力撞破的地方,估計是在當天數十次的反覆衝撞下,已經受損,後來又遭到大火的焚燒,最終變得脆弱不堪,被撞城車的最後一擊打破。
  走在劉虞身邊的百人隊隊長大吼一聲,率領士卒們飛奔起來,他們懷著滿腔的憤怒,義無反顧,殺向了正在城門口肆意屠殺生靈的敵人。
  百姓們在地上撿起各種各樣的武器,挾帶著對入侵者的仇恨,跟在後面奔跑起來。
  宇文峒奮力砍死一個敵兵,抬頭看到了迎面衝過來的黑壓壓一群人,他心中的喜悅突然就不翼而飛了。
  漢軍士卒奮力撲上,這個時候已經無需顧忌什麼生死問題了。戰死了也是死,城池被攻陷,也是死。大家放開手腳,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全然不顧砍到自己身上的武器,一心一意要幹的就是殺人,殺死鮮卑人。
  兩個士卒圍住了一個敵人。正面迎敵的漢兵根本不做抵抗,任由戰刀穿透身體,同時自己的刀在怒吼聲中砍在了敵人的腰肋上。另外一個士卒咬牙切齒,掄圓了戰刀削下了敵人的頭顱。沒有受過訓練的普通百姓,他們殺死一個敵人,往往要付出幾個人的代價。但是沒有人退縮,前面的親人,鄰居倒在了血泊裡,緊跟在後面的人瘋狂地吼叫著,依舊前赴後繼地衝上去。他們不會使用武器,就用手抱,用牙齒咬,用血肉之軀去抵擋敵人的鋼鐵武器。
  血肉橫飛的戰場上,只有震撼雲霄的殺氣,只有捨生忘死的戰士,沒有恐懼,沒有哭聲,沒有退縮。
  城門口狹窄的空間裡,密密麻麻堆積了上千的人,大家的憤怒和仇恨被無限制地釋放了,噴發了。
  劉虞被洶湧的人流擠到了城牆根下,已經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了。就連一直跟在他左右的幾名侍衛都放棄了保護他,殺在戰場的最前面。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失去理智的人群,傷心地看著一對又一對的兄弟,父子死在了敵人的屠刀下,一個又一個普通的善良人倒在了地上。他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百姓,這些可敬可愛的平凡人,他們在大漢國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人人都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無怨無悔地付出了鮮血,付出了生命。突然之間,劉虞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昏庸無能之輩。他來到幽州一年多來,給這些勤勞善良的百姓做過什麼?百姓們依舊貧窮,戰禍依舊不絕,就是剛剛過去不久的冬天,還有成千的百姓餓死凍死在冰天雪地裡。
  宇文峒手下的那名百長現在肯定非常後悔,他出的這個火燒城門的主意已經把他自己送到了死亡的邊緣。他現在就被困在城門口的人群中。
  他極力揮舞著戰刀,意圖殺開一條血路和其餘的同伴會合到一起。他已經聽到宇文峒在喊他,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宇文峒正在殺過來接應他。
  百長的戰刀劈下,剁在了一個老大爺的胸口上。隨即他的戰刀就被這個黑瘦的老人用一雙乾柴一樣的手牢牢地攥在了手裡。他大吼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抽刀。老人的兩隻手抓在刀刃上,本來就是鮮血淋漓,給他用力一抽,十指俱斷。老人一聲不吭,突然發力前衝,任敵人的戰刀穿透了自己的整個身軀。現在不要說抽刀,這刀連刀柄都差一點沒入了老人的胸口。一個中年人叫喊著,飛身躍起,一把將他的脖子卡住了。同時間他的左手握拳奮力擊打在一個撲上來的青年臉上。青年人慘嚎一聲,身軀飛起,面骨給他一拳打得寸寸碎裂。他的右腿飛起,正面狠狠踢在那個中年人的襠部。那人連慘叫聲都沒有發出,就打橫飛出去死了。接著他的左手,右腿就被人撲上來緊緊抓住了。任這名鮮卑百長如何捶打踹踢,任他們自己如何鮮血狂噴,兩人就是打死不放手。
  他的刀插在老人的胸膛上,脖子,左手,右腿都給敵人抱住,雖有一身力氣,一身武功,卻半點也施展不出來。他棄刀,揮動右拳猛擊背後卡他脖子的敵人。他已經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了。鮮血隨著右拳的來回重擊噴灑而出。面前的老人倒下。
  百長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他看見了四支長矛從不同的角度同時刺來,躲無可躲。
  四支長矛象毒蛇一樣,無聲無息地衝向他的胸膛。長矛隨著百長絕望而淒厲的叫聲刺進了他的身體,穿透了他的身體。百長睜大著一雙恐怖的雙眼,看到自己被四支長矛高高舉起,鮮血像水一樣順著矛桿淌下去。
  他看到附近的宇文峒抬起頭來望著他,一臉的驚駭,看到他被四五把戰刀包圍著,刀光閃爍之間,血肉橫飛,看到他被砍倒在地,看到十幾個鮮卑士卒翻越了障礙,及時救下了宇文峒,把渾身血跡的宇文峒拖出了戰場,看到走在最後的鮮卑士卒一手舞著戰刀,一手揮動著宇文峒血淋淋的一隻套著戰靴的腿。

  第二十九章 漁陽攻防戰(4)

  鮮卑士卒越來越多,弓箭手夾在其中,不時射出必殺的冷箭。十幾個鮮卑士卒在戰友的掩護下,頑強而堅決的搭建人梯,準備抽出城門上的門閂。漢軍士卒對準他們不停地射出長箭。鮮卑人在付出十幾條性命之後,終於成功搭起三丈多高的人梯,飛快地從城門背後抽出一道道厚重的門閂。城門就要被打開了。
  西城牆上的防禦陣形在十幾個防禦點被突破後,徹底崩潰了。接替於隨繼續指揮作戰的一名軍候隨即命令剩餘人員組成三個阻擊隊列,牢牢扼守在樓梯通道處。不戰至最後一人,決不允許有一個敵人突破最後的防線。
  鼓聲響起,沉渾而淒涼。它在向所有漢軍士卒宣告,南城門的西城牆即將失守。如果尚有援軍,快來相助。
  劉虞聽到報警的戰鼓聲,心急如焚,帶著幾個士卒回到了城門樓上。他望著西城牆上節節敗退的漢軍,眉頭深鎖,一籌莫展。
  他像泥塑人一般默默地站著,彷彿沒有聽到鼓聲似的,一動不動地望著城上城下血腥廝殺的戰場。
  他偶爾也抬頭看看天。漆黑的夜空,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豪帥慕容峰親自帶著預備隊士卒爬上城牆,準備做最後一擊,徹底擊敗漢軍在西城牆上的頑強防守。鮮卑人通過人數上的優勢,集中優勢兵力,連續不斷,不眠不休地對準漢軍防禦陣線的一點,實施重點攻擊,終於將漁陽城的防禦陣線成功地撕開了一條口子。現在這個缺口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如今要做的就是在這個豁口上再劈上一刀,將漢軍的整體防禦完全擊潰。佔據漁陽城已經逐漸成為現實。
  慕容峰大吼一聲,帶著一百名生龍活虎的士卒,像出籠的猛虎一般,凶狠地撲向了漢軍。漢軍士卒排列在三丈寬的城牆上,組成密集防守陣形,決不後退一步。鮮卑人就像撞在了一塊鐵板上,根本就難以撼動分毫。他們每推進一步,都要踩著雙方士卒的屍體前進。漢軍士卒只有倒下的,沒有後退的。
  城門緩緩地被拉開了。
  距離城門五十步以外的鮮卑士捽髮出了一聲驚天動地地歡呼,他們咆哮著,叫喊著,發瘋一般向城門衝去。
  劉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漁陽城就要失陷了,漁陽城的整體防禦因為西城牆的失守,城門的丟失,已經崩潰了。
  漁陽城覆沒在即。
  這一刻,李弘率領三千兩百騎在黎明的前夕趕到了漁陽城外。
  漁陽城外火光沖天,巨大的火焰不時騰空飛起,火光映照在巍峨雄偉的城池上,把血腥的戰場照亮得纖毫畢露。城牆上人影翻飛,城牆下鮮卑人的軍隊整齊排列,旌旗招展。激烈的廝殺聲,嘹亮的牛角號聲,急促猛烈的戰鼓聲,嘈雜喧囂的叫喊聲,全部匯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轟鳴聲,就好像是黑夜展開了血盆大嘴在咆哮。
  騎兵們隱隱約約看到大漢國的戰旗還在夜風裡狂舞,不由的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鮮於輔如負釋重的長吁了一口氣。終於沒有辜負劉大人的重托,在漁陽城最危急的時候,把所有能夠搬來的救兵都搬來了,而且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到了漁陽城腳下。
  他就著夜色,向身後密密麻麻的士卒們看去。大家心情沉重,一張張忐忑不安的臉上充滿了緊張和擔憂。他慢慢把視線轉向李弘。
  李弘騎在黑豹上,正在仔細觀察遠方的戰場。披散在肩上的長髮不時隨著夜風飛揚而起。
  他不喜歡帶頭盔,天生的不喜歡,他一直堅持披髮,也不帶冠,惹得不少下屬紛紛提意見,認為有損他的形象,而且如果碰上上司,會被誤以為沒有教養,不懂禮貌。李弘當作耳邊風,全然不聽。和他相交不久卻一見如故的鮮於輔和閻柔,也勸他稍稍改改習性。現在他已經身處大漢國,不是在荒涼的大草原上。他還是一個每月拿一千石秩俸的軍官,早就不是鮮卑人的奴隸了。他不應該再把做奴隸時的邋遢樣子和習慣一直保留下來,這會影響到他的陞遷和前途。李弘笑道, 我能有什麼前途?天天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隨時都有可能死去。前途?對於我來說,什麼都沒有,包括我自己命。今天我活著,明天也許我就死了。不要想許多,快活過好自己的每一天,這才是現實。
  李弘向跟在自己後面的幾個軍候,鮮於輔,閻柔招招手,大家催馬聚到一起。
  「鮮卑人發了瘋,竟然不讓部隊休息,日夜攻打漁陽城。這可大大的便宜了我們。雖然我們長途跋涉而來,士卒們都非常辛苦,但我們還沒有到疲憊不堪的地步。反觀鮮卑人,現在恐怕已經累得站不起來了。」大家看到李弘極度誇張的樣子,都笑了起來。
  「大家都看了半天,說說看,怎麼打?」李弘似乎已經胸有成竹,笑嘻嘻地望著大家說道。
  鬍子揮手叫道:「我們突然從黑咕隆咚的地方衝出去,嚇都能嚇死那幫狗賊。這戰勝定了。」
  一向都很斯文的趙汶也豪氣沖天地說道:「大家排成一字衝鋒陣形,逢人就殺,遇人就砍,哪裡還需要怎麼打。」
  鮮於輔和閻柔交換了一個敬佩的眼色。這個人在這種時候還有閒功夫和大家討論作戰方法,不是一竅不通的白癡,就是膽識過人的勇者。李弘無疑就是後一種人。他很隨意的支了一招,就把在鮑丘河附近進行監控的鮮卑斥候全部誘走了。看到大家慢悠悠,喜笑顏開地渡河,你不能不佩服人家的頭腦就是好使,絕對是天賦。
  玉石,燕無畏,伍召坐在馬上,一副俯首貼耳的表情,不但不願動腦連話都懶得說。
  李弘望向鮮於輔和閻柔。
  「鮮卑人的弓箭部隊全部集中在城下第一線。準備接替攻擊的部隊在第二線待命。隊伍的最後面都是剛剛從城牆上撤下來的士卒。其整體防禦陣形保持得非常齊整,一旦碰到突發事故,完全可以在短期內迅速做出反應。我認為我們應該從其側面實施攻擊,必將受到非常好的效果。」鮮於輔不慌不忙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議。
  李弘的幾個手下立即目不轉睛地望向他,心裡都暗暗佩服。這位刺史府的功曹從事,果然有真才實學。
  「攻其側翼,勢必不能圍殲。在我看來,現在慕容績的部隊在連續多日的攻城大戰中損耗一定非常嚴重,八千人馬至多尚存一半。按人數計,和我軍相差無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當採取包抄圍殲的方法突襲他們,只要戰術運用得當,完全可以將他們徹底殲滅在漁陽城下。」閻柔馬上反駁。此人勇猛無畏,膽大心細,竟然提出全殲敵軍的大膽設想,讓趙汶幾個人不禁目瞪口呆。鬍子衛峻和他早年就相識,聞言立即對他豎起了大拇指,意思是你真牛,厲害,老子服了。
  「大人,你怎麼肯定鮮卑人已經損失了至少四千人?」燕無畏望著漁陽城方向,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了鮮卑人的大軍怎麼會只有四千人。

  第三十章 風雲鐵騎之初陣(1)

  「看城樓上。」閻柔指著漁陽城對燕無畏說道:「靠我們這一側的城牆上,我們的戰旗已經沒有了,飄揚的都是胡人的戰旗。這說明再過一段時間,漁陽城的南城門就要失守了。也就是說防守南城門的我軍士卒已經基本上全部陣亡。漁陽城四千人,南城門至少兩千部隊。按常規算法,攻城大戰,雙方的損失比例一般為五比一左右。但對英勇善戰的胡人來說,這個算法就應該打個對折。所以我說如果我軍兩千人皆亡,則胡人至少要付出四千人代價。」
  燕無畏恍然大悟,信服的連連點頭,心裡對這個曾經橫行大草原的大馬賊前輩佩服的五體投。怪不得這老小子即使不做馬賊了,也有人要他,的確有些真本事。
  「眼前的鮮卑人大軍依舊隊列整齊,穩絲不亂,這說明攻城部隊的損失還在他們可以承受的範圍以內。況且我軍如今還在城牆上堅守,並沒有棄守南城門。這能不能從反面證明敵人的損失並沒有閻大人說得那麼多呢?」一直沒有做聲的鄭信在一邊說道。
  「我不贊成子玉的意見。我軍還是以擊退敵人,暫時解除鮮卑人對漁陽城的包圍為好。這個險不能冒,一旦吃不掉敵人,就會和對方僵持在戰場上。這時只要熊霸的部隊從東城門趕過來,被圍殲的就是我們了。」鮮於輔堅決地說道。
  閻柔不服氣地一瞪眼,張嘴就要說話,被李弘制止了。
  「子玉兄,羽行兄的想法是對的,此時實在不適宜冒險,還是以突襲解圍為第一目標。你們聽聽我的想法怎麼樣。」
  「鮮卑人的弓箭部隊在他們整個陣形的最前沿,無論我們用一字蛇形,還是雁行隊列,都不能對他們進行毀滅性的打擊。但我們回頭進行第二次攻擊時,敵人的弓箭部隊可能很快重新組織起來,對我軍側翼進行猛烈的射擊,這樣會給我軍的側翼造成重大傷亡。」
  「所以,我打算從敵人的側翼,以菱形陣列展開進攻。菱形陣列的左翼為主力前鋒先行,攻打鮮卑人的弓箭部隊,務必將其打散,擊潰,不讓他們組織起有效的反擊,重傷我軍。我率斥候屯,後衛屯二百人在前,玉軍候的左曲六百人居中,羽行兄的後曲六百騎斷後。」
  「菱形陣列的中路同樣做為主力攻擊。子玉兄的前曲六百人在前,趙軍候的中曲六百人在後。敵人準備攻城的生力軍都集中在這裡,他們的防守能力和反擊能力都是最凶狠的,所以中路的攻擊最是艱險。」
  「菱形陣列的右翼是輔助攻擊。鮮卑人撤下來休息的攻城部隊都在這裡,應該都是一些不堪再戰的疲憊之師。一旦我們開始突襲,最先恐懼逃跑,破壞敵人整體防禦陣勢的缺口就在這裡。我軍的主要目的是驅散他們,在驅散的基礎上盡可能予以殲滅。鬍子的右曲六百人承擔這個任務。」
  「諸位可有什麼不同的意見和看法?」李弘問道。大家一致搖頭。李弘的攻擊方法簡單適用,目的明確,無懈可擊。
  「諸位都清楚自己該幹什麼嗎?」李弘再次問道,「不清楚,我可以再解釋一次。」
  看到大家都神情興奮,躍躍欲試,李弘隨即笑著揮揮手:「各自回去,重整隊列。散了吧。」
  田重帶著後衛屯飛速上前,與鄭信的斥候屯合為一隊人馬,整整齊齊排在李弘的馬後。
  傳令兵在夜色裡跑來跑去,一片大戰來臨之前的緊張和繁忙。
  李弘回頭望望一臉肅穆的田重,腦海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這個老兵,將來一定會心願得償,隨著自己戰死在沙場上。
  田重衝他笑笑,從背後的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李弘猛踢馬腹,黑豹受痛,長嘶一聲,率先飛奔了出去。鄭信,田重各自帶隊跟上。
  玉石猛抽戰馬一鞭,率領本曲人馬開始移動。同一時間,中路閻柔的部隊也同步出發。
  鮮於輔,趙汶,鬍子三人的部隊基本上在一條線上,隨即他們的騎兵也慢慢地沒入到無邊的黑暗裡。
  李弘心如止水。他全身都趴伏在黑豹的背上,身軀隨著黑豹地飛騰而有節奏地上下起伏著。他閉上眼睛,任由狂風拂面,舒服地享受著自由狂奔的樂趣。
  距離漁陽城已經越來越近了。
  戰士們可以清晰的聽到戰場上的喊殺聲,慘叫聲,刀槍相接的碰撞聲,城下的牛角號聲,城上的戰鼓聲;可以清楚的分辨出飄浮在空氣中的血腥味,焚燒樹木之後的焦糊味,以及瀰漫在戰場上的慘烈與痛苦。
  慕容績很興奮,他坐在戰馬上,意氣飛揚,覺得自己的本事根本就不比慕容風差。慕容風沒有打下盧龍塞,但他慕容績卻打下了漁陽城。
  他看到西城牆上大局已定,臉上終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隨即他準備派出一支預備部隊去增援城門樓的驌驦部落。就在這時,他坐下的戰馬忽然在原地侷促不安地蹦跳起來,慕容績一個不留神,差一點從馬上摔了下來。緊接著,更多的戰馬都一反常態,或仰首長嘶,或四蹄亂動,或搖頭擺尾。
  慕容績風警覺地四下張望,心裡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李弘慢慢地從馬上坐直了身軀,把鋼槍拿在了手上。
  他好像從鋼槍上汲取了什麼力量,突然之間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渾身上下充滿了逼人的殺氣。
  他放聲高吼:「吹號,風雲鐵騎,全軍向前……」
  漢軍在戰場上主要是通過旗語和戰鼓金鑼指揮部隊的變陣和進退。李弘認為旗語無聲,在激烈廝殺的戰場上有多少人會沒事就抬頭看看背後的指揮旗,而且夜間作戰士卒們也看不見旗子,缺乏靈活性。戰鼓和金鑼雖然好,但相對於牛角號來說,又不方便騎兵們攜帶使用。只有胡人的牛角號適合騎兵。他們不分大小,可以掛在脖子上,腰上,可以在第一時間,騎在高速奔跑的戰馬上,發施號令。所以李弘堅持在騎兵隊伍中使用牛角號。
  巨大的牛角號聲突然撕破了黑幕,直衝雲霄。
  慕容績瞪大了雙眼,吃驚地望著黑暗深處。
  他不知道這是那一支部隊,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但他熟悉牛角號,那是純正的端牛角號吹出的聲音。所以他和所有的鮮卑士卒一樣,直覺的認為這是自己的援軍。
  奔雷一般的馬蹄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終至於變成了轟鳴聲。
  李弘回過頭來,看到騎兵大軍分成了巨大的三股洪流,士氣如虹,鋪天蓋地地向鮮卑人的大軍席捲而去。
  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全身熱血沸騰,一股股豪情自心裡噴吐而出,刺激的自己恨不能隨著飛奔的戰馬躍空而去。
  他高舉鋼槍,用盡全身力氣高吼起來:「全軍突擊,加速……加速……」
  巨大的牛角號聲再次從黑暗深處傳出,伴隨著戰馬奔騰的轟鳴聲,緊張和恐懼的氣氛霎時間籠罩了城下每一個士卒的心,神秘而又恐怖的驚懼感壓得他們幾乎要窒息了。

  第三十章 風雲鐵騎之初陣(2)

  距離自己的大軍陣勢已經非常近了,還吹衝鋒號,不是敵人那就是見鬼了。即使是鮮卑人的部隊,那也是自己敵人的部隊。慕容績面色大變,聲嘶力竭地狂吼起來:「佈陣防禦,佈陣防禦,敵人突襲,突襲……」
  他的喊聲未落,周圍的號角兵們已經吹響了報警號聲,急促而低沉的號聲霎時響遍了整個戰場。
  士卒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雖然戰馬奔騰的轟鳴聲已經掩蓋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雖然戰士們的心靈被黑暗深處裡的未知力量緊緊地壓迫著,但他們還是下意識的在報警號聲地指揮下,迅速做出了迎敵地反應。
  然而慕容績和他的部下們馬上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了。
  一人一騎突然從黑暗裡橫空飛出,一頭飄逸的長髮隨風狂舞。
  李弘揮動長槍,縱聲高呼:「強漢天威,有我無夷,殺……」
  田重,鄭信,雷子,號角兵們同聲呼應:「殺……」
  殺聲驀然響起,震撼了整個漆黑的夜。更多的騎兵戰士聽到了高呼聲,他們用盡全身力氣的力氣跟在後面大吼起來:「殺……」
  大漢鐵騎就像是黑夜裡的幽靈,在殺聲震天中,突然就衝出了厚重的黑暗。他們好像破堤的洪水,一路呼嘯著,轟鳴著,怒吼著,挾帶著滿天的風雷,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摧枯拉朽一般的殺向了鮮卑大軍。
  城牆上,慕容峰帶著幾百名突擊戰士,艱難而血腥的前進著。雙方的士卒們都已經成了兇惡的野獸,他們糾纏在一起,互相撕扯著,用刀劈,拿斧砍,用矛戳,用牙咬。短短幾十步距離的城牆頂上,屍體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鮮血積滿了地面,開始沿著石階往下淌。他們的耳中只有敵人的慘叫,眼裡只有敵人的身軀,一切對於他們來說,都沒有比殺死對方更重要。
  慕容峰被砍了好幾刀,渾身上下鮮血淋漓。幾個侍衛把他從死人堆裡掏了出來。他趴在城牆垛子上,艱難地張大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隨即他就看到了從黑暗裡飛奔而出的騎兵大軍。他絕望地大叫起來,嗓子裡發出的卻是幾乎不成人聲的嗚咽。
  慕容侵就站在大軍的左翼指揮。他目瞪口呆地望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漢人的這支援軍難道是從地上冒出來的?
  慕容侵幾乎神經質地大叫起來:「弓箭準備……」
  他的身後沒有弓箭手,沒有長矛兵。因為是攻城,弓箭手都被調離各自的部隊,集中在城牆下面。長矛兵在攻城過程中,都改拿戰刀戰斧充當突擊部隊的前軍去了。他的身後除了自己的侍衛,就是刀斧手,準備下一撥殺上城樓的預備隊。他只能選擇後退,他自己一個人後退。
  「發射,任意發射……」慕容侵一邊打馬後退,一邊高聲吼道。
  左端的弓箭手在第一時間對準從黑暗裡衝出來的鐵騎大軍發出了迎頭一擊。長箭呼嘯著,發出鬼嚎一般地厲叫,張牙舞爪地撲向了狀若瘋狂的漢軍士卒。
  慕容績心急如焚,大聲命令號手,吹響撤退的號角。
  「命令所有攻城士卒,立即後撤。」
  「告訴熊霸,立即停止攻城,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南城門附近,掩護我們撤退。」
  「命令右翼預備部隊向中軍靠攏,集結密集防守陣形,遲滯敵人攻擊速度。」
  密集的箭雨射進風馳電掣一般的鐵騎大軍裡,立即有士卒在高速行進當中或者中箭墜馬,或者人仰馬翻。漢軍士卒們全然不理,依舊瘋狂地策馬狂奔。
  站在最前排的盾牌兵被大漢鐵騎排山倒海一般的兇猛氣勢驚呆了,他們下意識地連連倒退,好像這樣就可以避免被敵人的鐵騎撞到一樣。弓箭兵在射出兩箭後已經與漢軍士卒們近在咫尺了。他們的防守力最差,在擋無可擋的情況下,他們率先掉頭開始向大軍的後方四散而逃。
  李弘的長槍借助飛奔的戰馬所帶來的巨大衝擊力,首先挑殺一名盾牌兵。盾牌兵慘叫著在空中飛舞,重重地摔落到弓箭兵的隊伍裡。
  兩軍相撞,發出了一聲巨大而沉悶的轟鳴聲,這聲音響徹戰場,重重地敲打在鮮卑士卒的心裡,恐怖而驚懼。
  「殺啊……」漢軍士卒們高呼著,凶狠地揮舞著戰刀。他們身下的戰馬在奔騰咆哮,肆意撞擊著所有阻擋自己前進的敵人。鮮卑士卒們就像驚濤駭浪中的的小船,又像狂風中的落葉,無助而軟弱,他們被這股從黑暗裡突然降臨的巨大力量殘忍地蹂躪著,踐踏著,撞擊著,砍殺著,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還手的力量。
  弓箭兵的逃亡加劇了鮮卑大軍的恐懼,也加快了他們死亡的速度。
  李弘一馬當先,手中鋼槍左挑右刺,槍下決無活口。鄭信手上的長矛猶如吞信的毒蛇,肆無忌憚地吞噬著敵人的生命。田重左右開弓,長箭厲嘯,每箭必中。雷子的戰刀就像飛旋的磨盤,中者必死。斥候屯和後衛屯的士卒個個奮勇爭先,酣呼鏖戰。
  劉虞驀然睜開雙眼。
  當急促低沉的牛角號聲在黑夜裡突然響起的時候,劉虞已經絕望的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睜大雙眼,向吼聲如雷的西面戰場上望去。
  在幾十堆巨大篝火的照射下,整個戰場一覽無遺。
  他看到城下鮮卑軍隊的陣勢在快速調整,士卒們顯得非常恐慌和緊張。西城牆上的鮮卑士卒在已經完全佔據優勢的情況下,突然向潮水一般順著雲梯急速撤退。東城牆的攻城戰隨著撤退號角的響起,幾乎立即就結束了。只有城門樓下地戰鬥還在繼續。但宇文峒的弓箭兵已經率先撤出,佔據了城下有利位置,正準備掩護城內的士卒撤出來。

  第三十章 風雲鐵騎之初陣(3)

  整個戰場上,緊急撤退的號角聲此起彼伏,完全掩蓋了戰場上的廝殺聲。突然降臨的緊張氣氛一時間幾乎將鮮血淋漓的戰場凝固了。
  他聽到了巨大的撞擊聲,就像一柄鐵錘砸開了一面戰鼓,低沉有力卻隱含破敗之音。隨即他就看到敵軍的左翼開始象池塘裡的水一樣泛起一道道的漣漪,接著漣漪變成了波浪,波浪隨即抖動起來,接著敵人的整個左翼部隊開始震動起來。
  劉虞抑制不住心內的狂喜,放聲大吼起來:「擂鼓,擂鼓……」
  城樓上殘存的士卒和百姓一時間都還沒沉浸在血腥和殘酷的搏殺當中,他們還來不及相信兇惡的敵人會突然撤退。
  如雷一般的戰鼓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
  這是勝利的鼓聲,這是戰勝敵人的鼓聲。士卒們和城中的百姓從血腥中驚醒過來。他們終於盼來了援軍,他們在即將崩潰的一霎那,盼來了援軍。
  戰鼓聲,歡呼聲,霎時間響徹了漁陽城。
  玉石,燕無畏的左曲六百騎緊隨在李弘所率的突前部隊之後,衝進了戰場,並且迅速擴大了截殺敵人弓箭部隊士卒的衝擊面。鮮卑的士卒們一邊飛速逃跑,一邊展開了凶狠地阻擊。他們擅長騎射,雖然沒有了戰馬,但他們的單兵作戰能力依舊非常突出。他們精確的射術和小部隊的合擊之術給漢軍士卒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閻柔率領六百鐵騎殺進了鮮卑大軍左翼的中間。
  閻柔騎著一匹火紅色的戰馬,穿著一件血紅色的戰袍,在火光的映射下就像一團燃燒的烈火在戰場上飛騰。他的大刀寬大沉重,犀利無比,揮動之間只見刀光閃爍,人頭翻飛,鮮血四射。鮮卑人的生力軍遭到漢軍地迎頭痛擊,死傷慘重。但他們凶悍的本性並沒有被眼前的血腥所嚇倒。在經過了最初的驚惶失措之後,他們開始反擊,他們的戰刀和斧頭象下雨一般斬向漢軍鐵騎的戰馬,士卒。敵人瘋狂了。
  左側鮮於輔六百騎,中間趙汶,伍召的六百騎,右側鬍子衛峻的六百騎,三支人馬吼聲如雷,幾乎同時衝上了戰場。主力鐵騎的加入,就好像在一個垂死掙扎的敵人身上,狠狠地紮下了致命的一刀。
  鮮卑大軍的左翼瞬間就崩潰了。
  敵人弓箭部隊的潰敗非常迅速,李弘和騎兵們毫無阻力,他們殺聲震天,拚命地驅馬追擊,肆意地砍殺。
  閻柔的部隊遭到了敵人猛烈地阻擊。鮮卑人的攻城預備隊體力充沛,他們以命搏命的打法,讓漢軍鐵騎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速度是騎兵部隊的靈魂,沒有了速度,騎兵們在戰場上就只有挨打了。就在這時,趙汶的後續部隊殺了進來。霎時間漢軍就如同破了堤的洪水,再無羈絆,以摧枯拉朽之勢,一瀉而下。阻擊的敵兵馬上就被洶湧奔騰的鐵騎席捲而去,轉眼間就被滾滾的洪流淹沒了。
  當撤退的號角響起時,前期陸續從攻城戰場上撤下的鮮卑士卒們,以最快的速度,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往大軍的右翼集結。他們希望借助右翼部隊的阻擊贏得安全撤出的時間和機會。然而一切都晚了。鬍子的鐵騎象狂風一般席捲而來,面對毫無抵抗能力,只顧喊叫著拚命逃跑的敵人,他們展開了無情的血腥屠殺。
  城樓下的驌驦部落士卒們士氣低落。他們在經歷了慘烈的廝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之後,就在即將牢牢佔據城門的時候,卻功虧一簣。他們不得不遵命撤退。
  城門樓下的戰場上,僅剩下的十幾個漢軍士卒高呼著,帶著士氣大振的百姓們,在城樓上奔雷一般的隆隆戰鼓聲地激勵下,向負隅頑抗的敵人展開了兇猛地進攻。他們衝破了敵兵死守的障礙,幾個人,甚至十幾個人圍攻一個鮮卑士卒。鮮卑士卒們已經完全喪失了鬥志,他們驚恐萬分地望著洶湧撲來的人群,落荒而逃。人潮穿過尚在燃燒的城門洞,衝出了城外。
  他們站住了,他們看到了激動人心的一幕。他們淚如雨下,喜極而泣。
  李弘的部隊已經全部展開,在一聲聲激昂嘹亮的牛角號聲的指揮下,士卒們士氣如虹,怒吼著,咆哮著,就像一把掄圓的戰刀,呼嘯著,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劈了下來。中刀的鮮卑大軍慘嚎著,哭叫著,肝膽俱裂,狼奔豕突,再無一戰之力。
  慕容績無助地望著正從城牆上撤下的士卒,心裡就像被剮去了一塊肉一樣,痛苦不堪。他們已經沒有安全撤退回營的時間了。大軍的防守陣形已經被擊破,全軍正在潰敗之中。敵人的援軍就像幽靈一樣從天而降,他們的鐵騎已經蜂擁而至,戰場上的一切生命都將被他們席捲吞噬。敗局已成,再無挽救的可能。
  慕容風想到了熊霸。只要熊霸早日脫離東城戰場趕來救援,部隊就能脫離險境,將損失減少到最少。
  此時此刻,他突然徹底明白了熊霸當日在盧龍塞慘敗的心境。勝利就在唾手可得之際,卻又像水中月,鏡中花一樣,虛無飄渺,遙不可及了。
  慕容侵飛馬趕來,大聲叫道:「我們快走吧,遲恐不及了。」
  慕容績怒氣衝天地瞪了他一眼,高聲吼道:「城牆上下還有上千的士卒正在後撤,豈能不顧而去。」
  「我們即將失去所有的弓箭兵,沒有他們的掩護,我們的撤退將非常危險,極有可能被敵人銜尾猛攻,到了那個時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趕快命令右翼部隊脫離戰場,急速後撤。」慕容侵看到慕容績有些激怒攻心,心智失常,趕忙提醒他道。
  慕容績聞言大駭,渾身上下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到土狼部落和天藍部落的戰旗正在緩緩向中軍移動,立即感覺到自己對整個戰場的形勢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現在敵人的援軍已經全部展開,可以清晰的看到敵人的主力進攻方向是自己的弓箭部隊和攻城預備部隊。相反對自己實力最弱的後軍卻沒有投入主力,而那裡卻是自己後撤的最佳方向。敵人的援軍從自己的側翼開始進攻,他們在東西方向上進行直線衝鋒,根本沒有辦法突然轉向進行南北方向的攻擊。但是自己撤軍的方向卻是南北方向。只要動作夠快,就可以避開敵人的雷霆一擊,撤出盡可能多的人馬。
  一時間命令右翼部隊和後軍撤退的號角響遍了戰場。

  第三十章 風雲鐵騎之初陣(4)

  烏蒙和巍然率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消失在黑暗裡。後軍的鮮卑士卒在鬍子率領的鐵騎追擊下,四分五裂,各自作鳥獸散,反而讓一字排列成密集衝鋒陣形的漢軍士卒們無所適從,不知是散開隊列任意追殺還是保持隊列急速前進。鬍子選擇了後者。為了殺傷敵人的士卒而損失鐵騎的速度,這是錯誤的。
  李弘聽到敵人的號角聲,立即高聲吼叫起來:「加速,全軍加速……」
  激昂嘹亮的號角聲在馬蹄轟鳴的戰場上象驚雷一般,突然在漆黑的夜空裡炸響,震動了戰場上每一個士卒。
  「殺……」
  伴隨著地動山搖一般的吼叫聲,轟鳴聲,戰士們最原始的殺戮之心終於被點燃了。他們瘋狂地驅趕著坐下戰馬,以更加無畏的悍勇鋪天蓋地地殺向敵人。
  閻柔的部隊再次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慕容績的主力部隊在小帥慕容麟的指揮下,誓死阻擊。
  前面就是鮮卑大軍的中軍,巨大的金雕戰旗高高飄揚在夜空中,它彷彿告訴所有正在浴血奮戰的士卒們,大旗未倒,戰局仍在堅持,主帥仍在指揮。
  慕容侵望著越來越近的漢軍,突然看見了一面巨大的紅色戰旗,戰旗中間一隻張牙舞爪的黑豹,左右分列斗大的「風雲」二字。
  他緊張地大叫起來:「豹子,是豹子的部隊。撤,快撤。」
  慕容績隨即被侍衛們裹挾著,和慕容侵一起,匆匆忙忙打馬而逃。
  閻柔的大刀狠狠地砸在慕容麟的狼牙棒上。慕容麟慘呼一聲,虎口俱裂,狼牙棒脫手飛出。還沒有等他站穩身軀,一桿長矛已經將他洞穿而起,遠遠地被拋到漢軍鐵騎大軍的後面。隨即他就被無數的馬蹄踐踏成了肉泥。
  「砍倒戰旗……」閻柔大吼著,揮舞著大刀,聲嘶力竭地叫道:「砍倒敵人戰旗,砍倒他……」
  一個士卒聞聲而起,一刀戳到戰馬的後臀上。戰馬吃痛,長嘶著飛身高高躍起,對著鮮卑人的大旗就撞了過去。護衛在戰旗四周的敵人不畏生死,各舉武器,幾乎同時對準了空中的戰馬和馬上的騎士。
  「轟」一聲巨響,旗桿被橫飛而至的戰馬軀體重重地撞上,立時攔腰折斷。巨大的金雕戰旗隨著半截旗桿,立即摔落在地面上。
  戰馬的龐大身軀上,前前後後被插進了十幾把戰刀,它在臨死之前隨著慣性,還凶悍地撞死了幾個敵兵。馬上的騎士身中數支長箭,早已摔落氣絕。
  鮮卑士卒突然之間失去了他們心中最後的依靠,頑強的戰鬥意志終於隨著亂七八糟無法辯明的號角聲一起崩潰了。
  戰場在突然之間好像停止了瞬間,隨即爆發了一聲響徹黑夜的恐怖吼叫,鮮卑士卒們開始了絕望而雜亂的大逃亡。
  整個漁陽城的戰鼓幾乎全部擂響,巨大的聲音驚天動地,戰場上戰馬奔騰,殺聲震天。
  黎明突然拉開了黑幕。
  鮮卑士卒們一個個驚慌失色,沒命一般在平原上奔逃著,連綿數里。
  慕容峰好不容易在士卒們的幫助下,搶了一批戰馬,奪路要逃。鮮於輔和他的鐵騎象旋風一般刮到,連撞帶砍,十幾個敵人立即就被報銷了。鮮於輔的鐵戟毫不留情地撥飛了慕容峰劈來的戰刀,順勢刺進了他的胸膛。慕容峰慘嚎著,被鮮於輔的長戟高高挑起。一個騎兵飛馬而過,戰刀飛起,劈頭一刀剁下了他的首級。
  宇文峒被捆在一匹馬上,由手下牽著急速往東逃竄。鬍子和士卒們尾追趕到,箭射刀劈,連續擊殺了數名宇文峒的侍衛。鬍子用盡全身力氣揮動大刀,大刀在宇文峒絕望的吼叫聲中呼嘯著落下,連人帶馬一起砍死。
  在清冷肅殺的黎明裡,李弘的鐵騎殺遍戰場,他們帶著血腥的恐怖,像脫韁的野馬一般順著敵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漁陽城外的平原上,大漢鐵騎在血紅色的風雲戰旗的帶領下,像驚濤駭浪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勢,鋪天蓋地的捲向亡命逃竄的敵人。
  突然,一聲悠長、蒼涼的牛角號聲從遠處傳來。
  李弘心神劇震,縱聲狂呼:「列陣……重整隊列……重整隊列……」

<<大漢帝國風雲-鐵血丹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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