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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魁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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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示大清第一商號的成長之路:大盛魁商號(全文)  作者:鄧九剛                       
   名導王新民操刀,一百集大型連續劇期待上映!內蒙衛視 08年正月十五日大型專題節目——「盛世魁元」精彩上映! 
  本書講述了清同治到光緒十年間大盛魁商號所發生的故事。大盛魁商號清一色晉商主持,它有完善縝密的管理。它更類似經典型的股份制企業,商號由若干財東組成,全國幾十家分莊由掌櫃分管,定期的股東會、盈利、分紅派息搞的頭頭是道。他是本土最早的巨型企業,也是中國最早的跨國公司,他憑什麼做到基業長青,居然並不是一家家族企業,他堪稱亞洲商業股份制企業的鼻祖,也最早實行了職業經理人制度,他的內部最早上演了經理人同股東間的權力鬥爭,也最早採用了最先進的現代企業激勵制度——管理層持股。    
中國畫報出版社 出版            
  《大盛魁商號》目錄推薦書評   
  《大盛魁商號》內容介紹   
  [新書關鍵詞]本土第一商業哲理小說全面揭示大清第一商號的成長之路最高境界的規則博弈最經典的商業故事再現中國商人的經營之道《大盛魁商號》作者歷經20年創作心血的史詩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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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介紹]本書講述了清同治到光緒十年間大盛魁商號所發生的故事。大盛魁商號清一色晉商主持,它有完善縝密的管理。它更類似經典型的股份制企業,商號由若干財東組成,全國幾十家分莊由掌櫃分管,定期的股東會、盈利、分紅派息搞的頭頭是道。 
  他是本土最早的巨型企業,也是中國最早的跨國公司,他憑什麼做到基業長青,居然並不是一家家族企業,他堪稱亞洲商業股份制企業的鼻祖,也最早實行了職業經理人制度,他的內部最早上演了經理人同股東間的權力鬥爭,也最早採用了最先進的現代企業激勵制度——管理層持股。   
  《大盛魁商號》內容相關   
  「大盛魁」商號是一家有著兩三百年歷史的本土巨型企業,幾乎與清朝的歷史同步,有著複雜的組織結構,其興衰浮沉充滿了神秘色彩。極盛時有員工六七千人,商隊駱駝近兩萬頭。活動地區包括喀爾喀四大部、科布多、烏里雅蘇臺、庫倫(今烏蘭巴托)、恰克圖、內蒙古盟旗、新疆烏魯木齊、庫車、伊犁和俄國西伯利亞、莫斯科等地。其資本十分雄厚,聲稱其資產可用五十兩重的銀元寶,鋪一條從庫倫到北京的道路!在本土商業史上,一直有南有「胡雪巖」,北有「大盛魁」之說。   
  《大盛魁商號》作者簡介   
  鄧九剛,現為內蒙古作家協會專業作家,中國作協會員。1948年出生,呼和浩特人,親歷各行各業,七十年代初開始創作,著有長、中、短篇小說及電影、電視劇本計三百餘萬字。   
  《大盛魁商號》編輯推薦   
  《大盛魁商號》歷經作者20年創作心血的史詩巨作! 
  素有「北有大盛魁,南有胡雪巖」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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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和浩特大盛魁影視城旅遊項目現已全面啟動!   
  《大盛魁商號》名家評論   
  《大盛魁商號》是一部男子漢式的作品,給人一種雄性的力量之美;蒼涼遒勁,廣袤無垠是這部小說的基本格調。——何孔周   
  《大盛魁商號》目錄(1)   
  第1章第一商號:大盛魁?003歸化城——坐落在陰山腳下的神秘商城,它的特殊位置對俄羅斯商人形成了很大的誘惑!資可敵國的大盛魁商號,他們以駱駝起家,商隊常年行走在草原、大漠。歸化商人鋌而走險,走私駝隊的暗影出沒於邊境密林之中,成為公開的秘密。 
  1.可怕的連鎖效應?0042.歸化城出大事了?0053.最大的通司商號?0104.保薦入號到面試通關?0185.從學徒到掌櫃?025第2章商者無道?031大盛魁的信狗傳來北京的秘密消息,引起大掌櫃的密切注意。歸化商場上的勝負連接著國勢的盛衰,大清朝廷與俄羅斯國的外交談判關乎著大盛魁的切身利益。 
  1.大盛魁的通信秘密——信狗?0322.胡道台患了焦慮症?0363.兩名要命的俄國代理人?0444.漫長的談判?0495.五條號規?058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068第3章經商的學問?081烏里雅蘇臺,喀爾喀草原上的商業中心;她給人的感覺是那樣的遙遠而陌生。但是新世紀的商業風暴使這裡失去了往昔的平靜,隨著商業的繁榮,越來越多的俄羅斯商人湧進這座草原小城。 
  1.坐莊掌櫃的坐騎?0822.魔術般的經營秘密?0893.為大盛魁的生意死?094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0985.一樁商業上的大事?109第4章在商言商?115古海被調往草原深處的養駝場,那是大盛魁的駝隊在草原上的重要補給站……中俄兩國商人在蒙古草原市場上的商業競爭越來越激烈。綿羊這種特殊的商品尤其被商家所看重。 
  1.萬金賬上注「己」字的掌櫃子?1162.最大的本錢是什麼?1123.中國商人的惟一出路?1254.野心勃勃的俄國商人?1315.第一號人物做義務廣告?137第5章為商有其道?141商業的爭鬥在中國商號之間、中國商人和俄羅斯商人之間展開,彼此力量此消彼長。商業的變數就像萬花筒般變幻著。大盛魁被天義德狡猾的年輕掌櫃李泰奪去了部分寶貴的市場。 
  1.大掌櫃親自出馬?1422.生活是鏡子的兩個面?1503.變化就是不經意敲打的時鐘?1604.大掌櫃的貼身夥計?1685.做生意最要緊的是眼光?173第6章內害為商業大忌?177一代又一代的財東代代繁衍,已經衍生成一個龐大的群體!三年一度的大盛魁財東會議即將召開,歸化城為此而激動起來。積蓄已久的財東和鋪伙之間的矛盾隨時都會爆發。 
  1.二百零六戶財東?1782.老闆的煩惱?1853.經官下獄?1934.金賬和太平清冊?200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2066.頂印索債?220第7章大商無形?227一條暗河把塞外草原與晉中家鄉的村莊連在一起。古海父親為巴結史財東主動與其套近乎,殊不知由此而引發的災難正在不知不覺中向我們的主人公逼近!   
  《大盛魁商號》目錄(2)   
  1.棋盤上的重要棋子?228 
  2.兩處三進的套院?235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245 
  4.非常時期要有非常膽量?255 
  5.命運如世事之無常?260   
  《大盛魁商號》書訊   
  《大盛魁商號》:民族商業史中最神秘的一顆流星——《大盛魁商號》 
  《大盛魁商號》內容簡介:他是本土最早的巨型企業,也是中國最早的跨國公司,他憑什麼做到基業長青,居然並不是一家家族企業,他堪稱亞洲商業股份制企業的鼻祖,也最早實行了職業經理人制度,他的內部最早上演了經理人同股東間的權力鬥爭,也最早採用了最先進的現代企業激勵制度——管理層持股。 
  本書講述了清同治到光緒十年間大盛魁商號所發生的故事。「大盛魁」商號是一家有著兩三百年歷史的本土巨型企業,幾乎與清朝的歷史同步,有著複雜的組織結構,其興衰浮沉充滿了神秘色彩。極盛時有員工六七千人,商隊駱駝近兩萬頭。大盛魁商號清一色晉商主持,它有完善縝密的管理。它更類似經典型的股份制企業,商號由若干財東組成,全國幾十家分莊由掌櫃分管,定期的股東會、盈利、分紅派息搞的頭頭是道。 
  其資本十分雄厚,聲稱其資產可用五十兩重的銀元寶,鋪一條從庫倫到北京的道路!在本土商業史上,一直有南有「胡雪巖」,北有「大盛魁」之說。 
  作者簡介:鄧九剛,現為內蒙古作家協會專業作家,中國作協會員。1948年出生,呼和浩特人,親歷各行各業,七十年代初開始創作,著有長、中、短篇小說及電影、電視劇本計三百餘萬字。 
  大盛魁商號是一家擁有三百年歷史的本土巨型企業,基業自清同治延續至今,一直被稱為「大清第一商號」。其興衰沉浮的神秘色彩在民族商業史中堪稱之最。作者歷經二十年多次實地考察,奔馬內蒙古達爾罕草原當年大盛魁所開拓的中俄茶葉之路,遍訪百位曾經親身經歷過的駝夫、商人,終成就《大盛魁商號》。 
  小說將時光倒退回280多年前,復活280年前屬於一個商業帝國的榮耀,復活兩個半世紀前一段氣勢磅礡的民族商業史。小說講述了以大盛魁商號為代表的旅蒙商以龐大的駝隊將中國的茶葉、絲綢、中藥材等源源不斷運往蒙古、俄羅斯直至歐洲,開闢了中國繼「絲綢之路」之後的又一條國際商業大通道「茶葉之路」的全部過程,二百年來縱橫於以歸化為中心的各種商道。 
  大盛魁,現在除了被認定為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一幢清朝建築外,剩下的已然是一個逐漸冰冷的符號了。曾經不可一世的商業帝國,寄托了國人無數光榮與夢想的跨國托拉斯,在西伯利亞隆隆的鐵路和中華民國雜亂的槍炮聲中被迫退出了它的歷史舞台,令人唏噓不止。 
  在一片唏噓聲中,鄧九剛和王新民盛大出場了,兩個理想主義者準備借助理想、熱血和光影的力量,為國人講述民族商業史最神秘的一顆流星,百集電視連續劇正在內蒙古拍攝當中。   
  何孔周讀《大盛魁商號》(1)   
  何孔周 
  記得許多年前,在首都知識界曾經對日本的明治維新和中國的戊戌變法進行過比較研究;面對改革開放的新形勢,大家極想搞明白一個問題: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兩次改革一個成功一個失敗? 
  那次討論在我的記憶中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是的,日本的明治維新與我國的戊戌變法無論對於日本還是中國都至關重要,它們發生在同一個時代,有著極為相似的政治和社會的背景,就像兩個歷史的路標指引亞洲的兩個相鄰的國家使他們一個走向強盛一個滑向衰落。 
  事隔許多年,當我閱讀《大盛魁商號》的時候,這件事情又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我的記憶。這是因為《大盛魁商號》以小說的方式形象有力地給那場討論做出了回答。由此可見,作家的思想十分敏銳而又犀利。在思想性上沒有獨到發現的作品,無論你在技巧上是多麼的新潮、多麼令人眼花繚亂,其成就都是有限的。新時期以來,當我們剛剛從舊的思想桎梏中掙脫出來,不少作家更多地把眼光和精力投向藝術手段上的革新,這固然有其積極的文學意義,但也不可避免地使不少作家疏淡了作品的思想性這個不可忽略的要素因而造成新時期文壇雖然紛繁熱鬧但巨著難覓的尷尬現實。而《大盛魁商號》的作者有眼光也有魄力,敢於撥開歷史的迷霧把一段被人們長期冷淡和歪曲了的歷史重新挖掘了出來,這說明作者具有獨特的眼光與膽識。真正的大作家大藝術家必須具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沒有思想穿透力的作品終究難以成為傳世之作。鄧九剛在《大盛魁商號》中所做出的努力讓我們感到振奮。 
  《大盛魁商號》是一部男子漢式的作品,給人一種雄性的力量之美;蒼涼遒勁,廣袤無垠是這部小說的基本格調。在寫法上也有一定的特點:以傳統現實主義為主,同時又吸收了不少現代派的表現手法; 
  從總體上看語言遒勁沉鬱,但又不乏色彩與靈活。《大盛魁商號》創造性地以獨特的地域和歷史背景,鮮明的人物性格和生動的故事情節,典型地反映了19世紀中末葉我國北疆的民族商業在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的險惡環境中競生圖存、艱難發展的經歷和命運。既藝術地概括了兼及農村、城市、草原以及俄羅斯諸多生活層面的歷史生活內容,又潛隱著能夠觸發讀者共鳴的現實感和時代感。在敘事方式方面、風土人情和人物性格方面所表現出來的民族特色和地區特色,都烙上了鮮明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 
  從明朝末年資本主義在我國產生萌芽算起,經歷了清王朝的社會倒退,又經過了近代中國四鄰進逼列強瓜分的痛苦過程,直到民國,中國資產階級一直是處在一種被壓抑的惡劣的環境中掙扎圖存尋求發展,她所走過的道路極為艱難曲折。幾百年來尤其是近代中國資本主義所走過的困頓歷程充滿了血淚和悲情,照說這段歷史本應該成為文學家大展思情的領域,但是由於種種原因,她卻非常遺憾地被人們有意無意地歪曲與遺忘。《大盛魁商號》的作者以敏銳的文化眼光發現了這一點,並以自己的藝術實踐填補了當代文學史上這一頁本來不應該疏漏的空白。這是作者的一大功績。   
  何孔周讀《大盛魁商號》(2)   
  《大盛魁商號》寫到了許多重大的歷史事件,像《中俄裡瓦幾亞條約》、《中俄庫倫條約》等等。這些都使得作品的歷史感和厚重感得到了有力的加強。 
  絲綢之路,名揚四海。《大盛魁商號》的作者用他多彩的筆觸為我們描繪出了另一條橫貫歐亞的偉大商路———茶葉之路。這個題材的發掘本身就不同凡響,就具有史詩的意味。 
  從空間上看,以著墨最多的塞上商城歸化城為中心(即現今的呼和浩特),作家的筆觸一直深入到了茫茫的喀爾喀草原深處、俄境的伊爾庫茨克和歐洲的歷史名城莫斯科。難能可貴的是,廣闊的空間畫面有條不紊地分成若干層次逐個展開的。作品筆觸所到,有鄉村、有市井、有官府衙門、有蒼茫的草原、有寂寥的駝場、有浩瀚無垠的沙漠……處處漾溢著濃郁的詩情畫意。 
  作者對歷史尤其是晚清我國北方的經濟史做了較為深入的研究。閱讀中時時可以遇到令人可玩可品的精彩段落。所有這些都使小說的可讀性得到了加強。 
  作者的思考無疑是較為深入的,也是有力的。但是《大盛魁商號》失誤在於理念強於形象。而且,小說在豐富性上,在人物的文化心理的挖掘上也還有所欠缺。對於一個年輕的作家提出這些要求,我只是願他做得更好,這是因為《大盛魁商號》已經證明了他是很有希望的。   
  不瞭解大盛魁肯定不能瞭解中國企業   
  曉踏天 
  很多老外甚至國人都在說中國的公司都還沒發育成熟,缺少有歷史、夠成熟的巨頭企業,那麼我想他們肯定不知道咱們自己有自己的驕傲,不知道咱們還有如此可敬的偉大公司--大盛魁商號。 
  大盛商號創造了幾個奇跡: 
  它有300多年歷史,那麼你能說咱們缺少百年老店嗎? 
  員工最多的時候有近萬人,那麼你又還能說中國歷史上沒有巨型企業嗎? 
  它做的是跨國買賣,特別是對俄貿易,而且在俄還有了辦事機構,那麼你還可以說中國的跨國公司營養不良發育晚嗎? 
  由於它成立的特殊性,所以天生就不是家族企業,其財東大會儼然就是亞洲最早形式的股東大會,後來更擁有了現今董事會運作形式的雛形。 
  大盛魁對各掌櫃採取的分紅激勵措施,儼然就是現今最先進的企業激勵制度--管理層持股。而它由掌櫃來負責商號的管理,財東(也就是目前的股東)不參與管理,儼然在企業經營權與所有權分離上做得比現今我們的很多大型企業做得徹底得多。這種方式儼然就是我們現在稱道的職業經理人制。 
  所以,只知道研究花旗、摩根、通用、諾基亞的學者大老爺們,企業大佬們,快回來吧,看看咱們自己的偉大公司! 
  鄧老師的《大盛魁商號》在這個時候面世,我相信這是對我們所有的中國企業和關心中國商業歷史的人來說,是非常有意義,也很具價值的,不枉費鄧老花費了20多載心血。 
  同時我也相信這本書的價值將超過在曾紅及一時卻講述朝鮮商人故事的《商道》,也不是各個講述單個本土商人權謀之術的《喬家大院》、《胡雪巖》、《圈子圈套》等可堪比肩,因為它講述的是一段歷史中的一家屬於我們自己的偉大公司!   
  大盛魁商號的國家鏡像敘事(1)   
  文/蒙古狼趙卡 
  《大盛魁商號》一開篇發生在哈拉沁峽谷的突發災難,鄧九剛先生是把它作為一個國家命運的災難寓言來講述的:不可一世的龐大駝隊在經驗豐富的牛領房帶領下步入死神的口袋,轉眼之間「整個大山整個世界全部在那恐怖的轟鳴聲中顫抖起來。塵土把整個峽谷淹沒了。人、狗、駝、馬的慘叫聲在轟鳴中掙扎著,顯得極其微弱、渺小、可憐。」與其說這是描寫一個商隊的瞬間覆滅,還不如說是對一個無可挽回傾覆命運的逝去帝國的追憶。 
  從小說的若幹線索我們大致可以辨析出,《大盛魁商號》講述的是清同治到光緒十年間,著名旅蒙商大盛魁商號所發生的一系列驚心動魄的商戰故事,因鄧九剛出色的結構技能,將一個民族商號的命運無可挽回地置於一個風雨飄搖的國家語境中,實質上,以大盛魁商號為代表的民族商業其不可逆轉的覆亡和它的國家一樣,都是一種無奈累積的結果。 
  在鄧九剛的大盛魁系小說中,《大盛魁商號》以其獨一無二的對偶敘事彰顯了小說的結構力量,在敘事張力上雖弱於鄧九剛的另一部大盛魁系小說《駝道》,但更顯豐實厚重。 
  通過一個不重要的人物古海為線索,串起了整個小說的結構,這個結構的視角基本是以對偶框架決定敘事效果的,是一種容納在商號/國家的大對偶框架結構敘事,因小說中商號/國家互為鏡像的關係,我稱之為大盛魁商號的國家鏡像敘事。 
  首當其衝的是商號和衙門的博弈。無疑,《大盛魁商號》中最出色的篇幅之一就是關於商號和衙門的對偶敘事了,其博弈的複雜和張弛隱喻了商號/國家的鏡像關係。衙門作為一個官僚系統,我們看到在《大盛魁商號》中的運轉本身就充滿了不可理喻的戲劇性。大清帝國的衙門不同於卡夫卡小說的衙門,卡夫卡小說的衙門充斥了荒唐、昏庸、愚蠢、低效率和偽正義,而大清帝國的衙門卻充滿了中國式的狡詐和智慧,推委、貪婪、冷酷和必要的高效率。恰恰是面對這樣一種衙門,在其他商號勉為其難的境況下大盛魁卻能夠如魚得水,特別是對胡、張兩任道台的性格揭示,十分具有布萊希特式劇場效果。小說不動聲色地梳理了這樣一種寄生強權和屈從金錢的邏輯:錢權交易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是不合法的,但它卻充滿了合理性。這就是一個時代商號和衙門的博弈結果。 
  弱國強商的對偶敘事是整個小說隱藏的主線。《大盛魁商號》令人稱道之處就在於它非常特別的展示了一個弱國強商的博弈敘事。大清帝國積貧積弱,卻怪胎般地產生了像大盛魁商號這樣的商業巨擘,在中國、蒙古、俄羅斯的跨國貿易中縱橫捭闔,而大清帝國卻為俄羅斯無足輕重的商人或居心不良的探險者賠款道歉,甚至有官吏為此丟掉烏紗帽。以至於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領袖大盛魁都不得不鋌而走險「暗房子」。大掌櫃也是實出無奈,「同樣是商人假如你是俄國人,在喀爾喀做生意就可以免稅的優惠,並且官府也不敢欺負你;可是你是中國人就會被課以重稅,隨時還會遭到官府的欺辱,弄的不好就會把腦袋丟了。如今在大清的土地上做中國人難哪!」,這是一個深刻的悖論!所以大掌櫃的感慨「朝廷挺不住的,總有一天頂不住的」,與其說是預言了一個國家的命運,毋寧說是感歎自身這個商業巨無霸飄搖的讖語。   
  大盛魁商號的國家鏡像敘事(2)   
  大盛魁和俄商的對偶敘事可以說是一種非對稱力量的角力。觀察大盛魁和俄商的非對稱力量的角力其實就是觀察大清帝國和尼古拉俄帝國的角力,當然,那更是一場眾所周知的非對稱角力,大清帝國常以令人難堪和屈辱的各種不平等條約印證了自己的軟弱角色。那麼,大盛魁等一干民族商業力量的地位和命運可想而知。小說幾次借大盛魁大掌櫃王廷相之口表達了這樣一種憤懣,也就是作者滿懷的不無憂慮和一腔悲壯:「俄人是官商一體,是以整個國家在和你做生意,……不惜動以刀兵……」當然,大盛魁也不是弱到任人隨意宰割的地步,和俄商的小麥貿易就等於是一次淋漓盡致的大快朵頤,為積弱成疾的大清帝國在中俄商戰中挽回了一絲可憐的面子。 
  掌櫃和財東的對偶敘事從哪個方面說都更像是一種貓鼠遊戲,其核心問題就是利益的重新分配,財東們竭力想在大盛魁商號中掙得一席話語權,可惜,其眾所周知的博弈結果肯定是代表財東一方的落敗而告結束。在這個博弈敘事裡,以大掌櫃為代表的經理人老謀深算,發揮了中國傳統的「道」與「術」,極盡詭詐,使以史姓財東為代表的財東力量以無可奈何的疲倦而宣告失敗。但大掌櫃也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暗房子」事件幾乎使大盛魁這個百年商號差點因此毀於一旦。所以說,大盛魁掌櫃和財東的博弈沒有真正的贏家。 
  歸化和外埠的對偶敘事則是真正彰顯了大盛魁無與倫比的商業智慧。無論是茶廠,還是草原深處,抑或俄羅斯,以大掌櫃王廷相為代表的中國商人的確縱橫捭闔,將中國式的商業智慧發揮到了極致。由於以大盛魁為代表的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叱吒風雲,加上作者不無偏愛對歸化城行雲流水般的描述,歸化在某些時候甚至具有了一種被信仰的力量。 
  《大盛魁商號》以一種罕有的卻時見收斂的氣勢磅礡在當代中國可謂獨樹一幟,這得益於鄧九剛先生從容不迫的敘述和信手拈來的史料穿插,以歸化城為中心,將各種故事輻射到包括了烏里雅蘇臺、庫侖、恰克圖、山西祁縣、喀爾喀草原等;以大盛魁歸化城櫃為中心,則涉及了廣袤的草原、清純的鄉村、熱鬧的市井、腐敗的衙門、遙遠的戈壁和壯觀的駝場;以大掌櫃為中心,在人物上描寫了學徒古海、總帳房酈先生、野心勃勃的祁掌櫃、史家財東、沙王爺、胡張道台、將軍、各色俄商等等不一而足。秩序井然而不顯凌亂,可見作者敘事功力之深厚老辣。 
  《大盛魁商號》的商號國家鏡像敘事在一種對偶框架內完成的一個時代的商業傳奇,已經不是一般故事所能承擔的了,頹勢難以扭轉,但悲歌慷慨,它更像是一種民族商業樣本生存於草根發展於亂世的悲劇性史詩。就這一點,我敢說《大盛魁商號》在中國當代是一個獨一無二的民族寓言文本。 
  2007年09月20日   
  「大盛魁」商號「股份制」的現實意義   
  文/劉相銘 
  應老同學之邀,為其哥辦的企業講了一天課。感觸頗深,這家企業流動性極大,而且跳槽層次涉及中高層,跳槽者不僅帶走了核心技術,帶走了經濟情報,而且帶走了人氣。說到跳槽者,這位企業家不斷發牢騷,由於和我的特殊關係,甚至髒話連篇。 
  我在講課前要求老同學和其哥必須在現場,我講了我提出的「共營」理念。不知道是否對這位企業會不會有啟示,暫時不得而知,還需要我觀察其進一步行動。 
  日後,總結時,使我不由得總把這家企業和王新民導演欲開拍的鄧九剛先生著的《大盛魁商號》摻和起來琢磨。 
  《大盛魁商號》,我5年前讀過,但沒當回事。這一次,《大盛魁商號》欲開拍,王新民導演還要修什麼「大盛魁影視城」,這是經濟現象,也是商業行為,作為經濟類報紙的編委,我應該關注。我欲對王新民與鄧九剛,以及「大盛魁」現象進行一次深度採訪與反思,特別是「大盛魁」現象的現實意義。 
  故重讀了《大盛魁商號》,也許是研究的方向問題,也許是年齡問題,也許是《大盛魁商號》本身的問題,我不關心什麼政治因素,也不關心什麼腐敗現象,更不關心個中活寡婦與私生子的故事,我只對其中的「股份制」結構感興趣。 
  「大盛魁」商號「股份制」是一種先進的企業管理制度,應該成為中華企業汲取營養的典範。我認為,大導演王新民應該重視這一點。 
  「大盛魁」商號「股份制」是一種動態性的股份制,隨著學徒及員工的位置提升,「身股子」便會有所提升。之所以,「大盛魁」商號的門檻高,制度嚴,熬了十年才熬到「哈喇莊」掌櫃的墨先生,因為和美人橋的***有了糾纏,因為上嫖被櫃上發現,便被迫上吊。這些事,後來成為大掌櫃的古海看在眼裡,銘記心頭,甚感淒涼,為何依然會留下來繼續苦熬呢?說白了,不就是為了賺點「身股子」,出人頭地嗎?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清楚,他們都在為自己幹,而且幹得越實在越塌實,越有希望。 
  但「大盛魁」商號的「身股子」不是誰想賺就能賺的,看看每一次選徒弟的精細,看看每一次出徒的標準,那是什麼,是人力資源體系,是最最完善的人力資源體系。有大師們歸納,一流企業做標準,二流企業做品牌,三流企業做產品。的確,看看,我們中華老字號「大盛魁」,用人有標準,重用有標準,不用有標準,賺「身股子」更有標準。可見,「大盛魁」應算一流企業。 
  現代企業,人是最核心的東西,離開了人什麼都別談,我這裡的人指人才,德才兼備的人才。蒙牛有標準:無德無才者一概不用,有德無才者可以利用,有德有才者應以重用。蒙牛發展神速,就因事事有標準,件件有落實。 
  我觀察到,「大盛魁」商號中,鄧九剛先生許多筆墨放在了學徒如何一步步成為掌櫃這個環節上,我看是有用意的。其實,一個企業最重要的企業行為不是決策,而是執行與細節。而執行與細節是在「掌櫃」,即中層領導親自指揮下來完成的。如果高層領導在這方面頭腦不清醒,用錯了人,其中只要有一位中層領導打哈哈,搞玄虛,任你決策再好再高明,那麼其他中層領導要不就會進退兩難,要不就會同流合污。其實每個人都有其可用之處,喜歡務虛的就安排在務虛的部門,喜歡務實的就安排在務實的部門。 
  另外,很多企業老闆有一個嚴重誤區,只對高層愛護有加,認為左膀右臂最重要,而對中層領導不重視,發自內心不尊重,用利用的心態對付著「使喚」,結果是互不信任,執行力不夠,或乾脆沒有執行力。 
  而實踐證明,一些優秀的人才,絕不是挖來的,也不是用嘴吹出來的,而是用出來的。有一位企業家說過,只要你放手讓下屬干,充分信任他,他絕對會幹出比你想像中更為理想或更有創造性的活計。工業家安德魯.卡耐基為自己選擇的墓誌銘就是:這裡長眠著一位知道如何讓別人做得比他自己更好的人。 
  信任是前提,但不是驅動力。一切工作的原動力是外在的驅動力,而非熱情,熱情是暫時的,如果不加溫,遲早是會涼的。驅動力是什麼?無非就是依靠價值誘因體現出來的主動性與能動性,精神價值與物質價值。其實,對員工的提拔就是對其精神價值的認可,對員工的獎勵或給一定的「身股子」就是對其物質價值的認可。 
  還有一個誤區,就是有些企業家放著自己家裡成熟起來的員工不提拔,老看著人家企業的人才眼饞。其實,把人家企業的人才挖過來,自己不會用,也會變成庸才的。 
  聯想集團的柳傳志老先生,就是一惜才用才的高境界的人,自己要退居二線,發現自己的兩個弟子各有千秋,都捨不得傷害。便策劃著讓兩位各做一件事,一個做好國內市場,一個開拓國際市場,有許多人認為柳傳志之所以併購IBM就是為讓兩弟子都有作為,而且不抬槓。 
  扯遠啦!回到「大盛魁」商號的「身股子」,我覺得其內中的一些規律性的東西和成果,是值得借鑒和學習的。無論從人力資源管理角度,還是從財務創新上,還是從「股份制」的結構上。 
  因為一切企業和政府一樣,獨裁與封閉只有死路一條,共營才能共贏。   
  再現中俄草原茶路:《大盛魁商號》的   
  一隻雲雀從草叢突然飛起,鄧九剛座下的馬驚跳起來,繼而漫無方向地狂奔。他兩耳生風,竭力控馬,勒韁的手心滋出汗來。1985年,鄧九剛在內蒙古達爾罕草原對心目中的「茶葉之路」進行實地考察時,驚馬險些躥出國界,鬧出邊界糾紛。半晌,馬消停了。草海潮動,他在高天流雲下立馬踟躕,嘟囔自語:「莫非那茶路就在腳下?」 
  「早年那"後草地"是有一條路的。」兒時的鄧九剛聽老輩人這麼說。 
  從呼和浩特向北,越過大青山,就是一片廣袤豐饒的草原。當地人稱「後草地」。也就是中原人所說的蒙古草原。 
  「什麼路?通到哪裡?」 
  「運茶的路嘛。通×××,×××××……」接下來的地名是一串含糊的音節。後來鄧九剛知道,那些模糊的音節是「恰克圖」、「伊爾庫斯克」等。這些都是俄羅斯西伯利亞的城鎮。 
  作家鄧九剛上世紀80年代寫小說《大盛魁商號》時,前後採訪過100多位從茶路上退下來的商人、駝夫。茶路的傳說讓鄧九剛著迷。好奇,就刨根問底。從被煙草熏黃鬍鬚的口中,老輩們娓娓道出神奇的心底世界——後草地深處那條茶路活躍生動的存在。 
  鄧九剛不能自持,丟開手頭的小說創作,開始求證「茶葉之路」這一概念。 
  接下來的故事使鄧九剛頗費周章。他悶在圖書館三四年查找歷史文獻。其中俄文資料很多,有學術專著也有旅行日記、遊記等等,俄國學者、作家、旅行家、當事人,都留有記載。鄧九剛不得不請人翻譯。查閱大量資料讓他如獲至寶。那是「小豬跌進了菜窖的感覺!」他看到了——口岸,300年前的中俄貿易口岸。 
  另一次實地考察中,鄧九剛的車在內蒙古杜爾伯特草原陷進一個乾涸的河床。正無奈時,風吹雲至,暴雨滂沱。幾個過路的民工冒雨趕來幫助推車。車歪斜地剛爬出河沿,身後洪水追到,洶湧奔騰漫過河床。 
  為尋訪茶路,鄧九剛多次騎馬乘車考察蒙古草原,傾聽歷史的回聲。 
  根據資料中物流的方向,鄧九剛可以描述穿過後草地的那條中俄草原茶路的基本路線了。   
  中國商人   
  在創作長篇小說《大盛魁》的過程中,鄧九剛三次登門採訪一位慕姓老人被拒絕。老人90高齡,行走駝路40多年,生性傲岸,氣度高拔。鄧第四次上門,老人已駕鶴西歸。1981年,鄧九剛在呼和浩特郊區掛著俄國壁毯的小泥屋訪問時年85高齡的閻萬山,小院裡飄著散不盡的駱駝腥臊。閻萬山14歲走上茶路,言談多操蒙語,興奮時雜以俄語。每次都斷然拒絕鄧送來的煙酒,且不大看得起未經風雨的當代人:「沒到過庫倫,那叫沒出過家門兒!」在鄧九剛採訪的100多名茶路老人身上,個個透出這種偉岸自信、豪邁堅韌的氣概。經他考證,各行業前後行走於茶路的商人、駝夫總數大概在30萬~50萬之間。 
  其中歸化的大盛魁商號是商業集團的代表,也是300年以前中國最早的股份制企業。它的經營範圍「上至綢緞,下至蔥蒜」,無所不包。其分支機構包括錢莊、票號、茶葉加工廠、糧油加工廠、製藥廠、酒廠、駝場、馬莊、羊莊等,遍及歸化、北京、天津、漢口、上海、張家口、營口、錦州、包頭……興盛時擁有員工8000之眾。活躍在茶葉之路上的大盛魁高峰時,動用資金數億兩白銀,間接帶動了大半個中國的幾十萬人口的生計。 
  這些年,中俄、中蒙數十個邊境口岸相繼開設。絲綢之路遺址上的歐亞大陸橋和茶葉之路的後身、北京—烏蘭巴托—莫斯科的國際鐵路也早已開通。 
  …… 
  2007年,俄羅斯恰克圖市為紀念恰克圖建市280週年,舉行了茶葉之路藝術節。藝術節的標誌就是茶葉和駱駝。 
  同年5月俄羅斯恰克圖茶葉之路文化考察團訪問呼和浩特,鄧九剛出面組織民間接待。10月,鄧介紹中國國際茶業博覽會代表團訪問恰克圖。這是鄧九剛有意促成中國茶商對恰克圖的歷史性回訪。 
  至今,鄧九剛仍不時想到,19世紀末葉,如果在俄羅斯草原深處看到一堆白骨,那也許未必是俄國馬車伕的遺骸,說不準正是倒下的中國趕駝人。   
  命定的傾覆(1)   
  周政保 
  思考如何評價鄧九剛的這部《大盛魁商號》時,我突然想到了評價本身的問題。 
  在現今的文學界「引人入勝」與「意味深長」,大約是評價長篇小說思情質地時使用最頻繁的兩個概念。說某小說「好看」,往往稱之謂「引人入勝」,而在論及小說的品位及藝術價值時,「意味深長」的判斷也許相對多一些。當然,文學界要更看重後者,因為總覺得「引人入勝」的評價有點兒只注重「可讀性」的傾向。實際上,這裡還是存在一些誤解的,在我看來,儘管每一部小說「引人入勝」的程度不會相同,但「引入入勝」本身稱得上是長篇小說藝術的一種高追求或高境界。「引人入勝」的關鍵是「勝」:倘若無「勝」,談何「引人」談何「入」?所謂「勝」,就是勝境,或就是優越、乃至極盡佳妙的意思,其中也含括了「意味深長」的成分。以《辭海》釋道:「後常以『引入入勝』形容山水風景或文藝作品的美妙境地。顯然,「意味」不「深」不「長」的「勝」,也只能算是「勝」的「初級階段」。 
  從評價本身的疑惑說到對於《大盛魁商號》的評價,也就可能尋找到了一個相對恰當的概念,即「引人入勝」,或者可以說,《大盛魁商號》就是一部「引人入勝」的長篇小說——至於小說「勝」到了怎樣的境地,我只能說:智者見智,仁者見仁。 
  不過,有一點我敢斷定:在中國小說界,《大盛魁商號》雖不是最好的作品,但它是一部「獨一無二」的作品。以前沒有過,當今也沒有。作為一部很特別的小說,其描寫的生活是特別的,展現的背景是特別的,刻畫的人物及人物性格所蘊涵的思情寓意,也同樣是特別的。我們很容易感受到,為了這「特別」的最終實現,作者是費了苦心、花了大力氣的,而其中的經略及深厚的積累,也不是短期之內的匆忙行為所可能抵達的。 
  實事求是地說,《大盛魁商號》的寫法是很傳統的。但這種講故事的傳統方式(作為小說敘述形態),其本身並不構成雅俗優劣之類的問題。起碼在我的小說意識中,真正的價值(或最終的審美價值)主要不在於故事的敘述方式,而在於或主要在於故事所可能的寓意,以及與此相關的接受效應。其實,因了接受與傳統熏陶的無可抗拒的關係,小說故事的傳統敘述方式反而容易攜讀者進入作品的勝境(所謂「引人入勝」)。 
  這部小說之所以有份量,之所以不少描寫讓人產生怦然心動之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了故事或故事所傳達的「人的過程」的緣故——其中自然體現了敘述方式之於表現的順應或契合。但說到底,依然在於故事的可能性,而不在於某種為敘述而敘述的、甚至是趨趕新潮的所謂「敘述革命」。從某種意義上說,只要作品實現了題旨寓意的傳達,並吸引了讀者、啟示了讀者、贏得了讀者的思情共鳴,那我們就能認為小說的敘述是成功的,是符合藝術創造的規律性或目的性的。我想,以這樣的眼光來審視或掂量《大盛魁商號》,應該是合情合理的。 
  從小說的具體描寫及作為背景的某些「史實」的透露——如卷四第三章寫到的清政府欽差大臣出使俄國,在黑海的裡瓦幾亞與俄人擅簽了喪權辱國的《裡瓦幾亞條約》(又稱《交收伊犁條約》,1879年);這一章還提到了讓小說主人公們感到憂喜參半的《改訂條約》((又稱《中俄伊犁條約》或《聖彼得堡條約》,由曾紀澤簽訂,1881年)——讀者不難看出,《大盛魁商號》所講述的故事,大致發生在從同治到光緒的那十年左右的歷史背景之下。那是一個國力貧弱的時代,一個因貧弱而飽受外族欺壓凌辱的時代,也是一個政治極端腐敗的時代,一個面臨滅頂之災、可又回天無力的時代。從鴉片戰爭開始,災難一直追逐著整個民族的旅程。即使如小說中的「大盛魁」這樣的商務集團,實力雄厚且又傾心盡力地苦苦掙扎,也很難擺脫災難的籠罩。就如大盛魁大掌櫃王廷相所言:「朝廷是挺不住的,總有頂不住的。」而大盛魁城櫃總賬房酈先生也稱:「頹勢難以扭轉。」這便是一個時代的命運。無可抵抗,誰也挽救不了它的沒落和最終滅亡。作為「勢」,也作為一個民族的生存狀態的體現,小說的描寫——無論是故事情節還是人物刻畫及命運的可能性(或悲劇性),應該說都是相當出色的。特別是這裡所說的「勢」,即使是「頹勢」或「敗勢」也顯現出一種藝術傳達上的風捲殘雲般的大氣磅礡,一種只有悲劇史詩才可能泛顯的,但又被塗上了傳統文化色彩的失敗者的慷慨或長歎……   
  命定的傾覆(2)   
  小說的這種「勢」,其實在《序幕》中已經獲得了獷悍、暴烈、飽滿可又十分沉重、寂寥、神秘的傳達:一支龐大的駝隊,曾經是那樣嚴整、肅穆,那樣浩浩蕩蕩、氣度非凡,可在跋涉了莽莽蒼蒼的亙古荒原之後,卻被哈喇沁峽谷活生生地掩埋了,沒留下一點兒痕跡。恐怖的災難是突發的,然而在這名副其實的「滅頂之災」中,卻包含著必然的、由小到大的積聚過程——「駝隊」的命運是如此,一個社會的崩潰覆滅難道不是如此嗎?「領房」的精神是無畏的,經驗是豐富的,祈禱是虔誠的,而商旗獵獵的「駝」在「蒙古高原」上也是無與倫比的,那逶迤而行的十幾里長的陣容,呈示著它的威嚴、它的聲勢浩大,可最終還是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消失得似乎什麼都不曾發生……作為象徵或作為「勢」的隱喻形態,《序幕》中哈喇沁峽谷的災難,構成了這部長篇小說極為簡潔的題旨表述或極為精彩的寓意傳達。我想,《大盛魁商號》所企圖實現的思情也罷,民族命運也罷,社會前景也罷,人的生存狀態也罷,被稱為「文化」的那些東西也罷,或者是「人的過程」也罷,大都可以在哈拉沁峽谷的恐怖或災難的序中,尋找到相應的基因般的潰痕。 
  當然,可能體現小說的「勢」的敘述特點,還在於描寫過程中的那種遼闊的時空縱橫。尤其是廣袤的空間與終究渺小的「駝隊」與苦爭苦鬥的各式人等所形成的強烈反差,更加促進了「勢」的生成——無論是敘述的「氣勢」,還是人的狀態或過程的「頹勢」。小說以塞外的歸化為中心,輻射所及包括了烏里雅蘇臺、沙王領地、庫倫、恰克圖、山西祁縣等。而筆觸所涉,有鄉村,有市井,有官府衙門,有禮儀宴邀;有浩瀚的沙海,有無際的戈壁,有蒼茫的草原,也有寂寥的駝場……如此廣闊遼遠的空間,隨著故事情節的跳躍與推進,很自然地拓開讀者的視野及想像力。於是,那種多種意義上的「勢」的綜合印象,也就成為一種難得而又必然的小說效果(最直接的閱讀感受)。 
  可話說回來,無論是「勢」,還是小說的題旨寓意,或者是描寫的獨特性,最終可倚仗的仍然是小說的故事,仍然是其中的人的狀態或人的過程——作為富有相當容量及規模的長篇小說,是無法藐視或疏離這些主幹性因素的。儘管我們可以說:敘述就是一切,但敘述是有秩序的,或是由想像確認之後才開始的,而「一切」之中所包含的,不就是故事或故事中的人麼?若論《大盛魁商號》中的人物,被刻畫得最具力度或最富容量及寓意張力的,自然是首推大盛魁大掌櫃王廷相——以大掌櫃為中心,組合成一個堅固而充滿了封建幫會色彩的系列人物群體,如酈先生、祁掌櫃、古海、海仲臣等(其實還應該包括財東史耀及其兒子史靖仁等)。這部小說的全部意義,就是經由這個人物群體的有層次的描寫方法得以實現的,或者說,作品的題旨(《序幕》的象徵或隱喻),就是圍繞著大盛魁的生死存亡,以及由此而滋生的各式各樣的矛盾衝突才逐步趨於完成的。我們暫且不論小說中的人物,特別是大盛魁的一些核心人物或重要人物都是一些怎樣的人,譬如說,他們各個具有怎樣的精神世界與性格特點,就說作為龐大商務集團的大盛魁在故事過程中所面臨的挑戰及不得不經受的「嚴峻考驗」,也足以使作品傳達出一種思情輻射的渾厚悠遠之感,甚至蒸騰起一種讓人想起歷史、想起現實、想起我們這個民族百年蹣跚的沉重或苦痛的氣息。   
  命定的傾覆(3)   
  大盛魁是一個民間商務集團,從財東到掌櫃都是清一色的山西人,除了精於算計或氣度不凡之外,與組織嚴密、規範嚴苛的幫會團伙別無二致。大盛魁不僅實力雄厚,而且精誠團結,富有智慧,二百年來縱橫於以歸化為中心的各種商道。無奈是到了大掌櫃王廷相、總賬房酈先生這一代「大盛魁」,大清帝國已到了末世的同治光緒時代,雄才大略的文武大臣況且如此,何談風雨飄搖中的民間商賈?實際上,大掌櫃們雖則勘勉吃苦、孜孜不倦,雖則運籌帷幄而決戰千里之外,但如履薄冰的狀態才是這些「新舊交替」時期的商賈們的真實寫照。大盛魁是從舊社會的土壤上生長起來的怪胎;它具有先進的印記,也無可避免地攜帶著落後的成分,乃至與生俱來的「先天不足」。它只是前行在舊的道路上,並竭盡全力與泥濘的坎坷作著最後的搏鬥:幾代人的苦心經營眼看就要毀滅——然而,無論怎樣地力挽狂瀾,也抵擋不住因國力衰敗而導致的外患內憂,更無奈於作為國勢或國情而沿襲了千百年的「重農輕商」局面。這一切具有命中注定的意味:不論本事大小,誰也改變不了歷史的態勢。大盛魁面對的矛盾衝突,深刻地構成了近代中國社會的縮影,或者說,小說所描寫的是大盛魁的商務活動,雖是掌櫃們的柳暗花明或機關算盡,但它卻以極為生動恢弘的形象過程,為近代社會的不可救藥或最終覆滅作了一個鮮明有力的註解。不僅僅是「乾坤逆轉,世道驟交」,而且是「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大盛魁遭遇的局勢,偶然之中深深地潛藏著「落日之戰」的必然。讀者可以感受到,大盛魁的圖存經略之所以艱難曲折坎坷,原因就在於他們所面臨的挑戰,不僅具有複雜多元的性質,而且每一種力量都可能置他們於死地。首先是來自強大的外族商人(或兼政客身份的商人)的滲透與擠壓。一方面是朝廷的「重農輕商」,一方面是在政府支持下的「政商合一」,以商務為政治手段;一方面是閉關自守、日益衰落,一方面是野心勃勃、伺機擴張(所謂要建「黃俄羅斯」)。於是,包括謝爾蓋、伊萬、康達科夫在內的沙俄商賈(或政客),也就自恃國強而長驅直入、為所欲為。可大盛魁則只能時時提防著來自各個方面的各種打擊或暗算。在這裡,很容易讓人想起一句窮邦自慰之言,那就是「弱國無外交」。其實,何止是「外交」?即使是商務交道,也不可能是平等公正的。當然,因了大盛魁是民間商務集團的緣故,也就有了既抗爭又籠絡的雙重性,甚至是某種相互勾結的「沆瀣一氣」,譬如大掌櫃與海康達科夫所實施的那樁走私大買賣。順便說一句,這筆走私生意之所以歷盡驚險,差一點兒禍及大盛魁的根基,表面的原因似乎在官府,可暗中的導火索卻在「圈內反對派」的作梗(告密)。不過,鑒於大盛魁與官府、與朝廷內線的密切關係,「走私案」終於化險為夷。 
  在這部小說中,「走私案」所觸發的各種糾葛,僅僅是一種總爆發——其中透露的矛盾,在這總爆發之前或之後就一直發生著或依然延續著。我們不難看到,唯利是圖的財東(史耀、史靖仁)與窺伺大掌櫃交椅的祁掌櫃是如何狼狽為奸、如何陰謀顛覆大盛魁總號的;同時也看到,總號的掌櫃核心是如何利用矛盾、抓住時機而各個擊破的。至於小說中的關於大盛魁與官府(或朝廷將軍)的奇異關係的描寫,更是極為獨特精妙的一筆。其中的描寫不無荒唐的色彩,甚至充滿了對迂腐官吏的嘲弄,但又是接近歷史的——不僅為腐敗無能的政治作出了生動形象的詮釋,也為「商」與「官」的相互勾結或相互利用,亮出了一道富有現實感的精彩風景。雖說官府朝廷因根深蒂固的「重農輕商」而不可救藥,況且岌岌可危的統治者們也無力顧及諸如大盛魁之類的民間商賈的利益,但「唯利是圖」卻是末世官吏們的本能,而且顯得更貪婪——大盛魁別無更高超的伎倆,除了處心積慮、吃苦耐勞,便是「戰無不勝」的錢財籠絡了。那是一個無法無天的時代,也是一個任憑心計與勇氣即可橫行天下的時代。因了錢財的籠絡,大盛魁可以使「道台」乃至「將軍」甘心情願地為之勞神操心,為之「辦實事」,且做到「俠膽義肝表裡如一」。這是時代的悲哀,卻是大盛魁的幸運。末世之風中的大盛魁之所以仍能維護不潰的傲態,其原因也只能是佔盡了這種可悲哀的過去。當然,此間的狀態也僅僅是維護而已,因為坍塌業已成為一種「大勢」。何謂「勢」?力也,流動之氣也。若以一「大」字冠之,那就更是無可逆轉了。顯然,這就是《大盛魁商號》以小說方式講述的歷史,而今天的中國人則與這一截歷史存有臍帶般的血脈關係,至少可以說,它曾是我們的搖籃——那是發育商業文明的搖籃,那是浸透先人血淚的搖籃,那是沉積生命過程及人性呼號的搖籃……我想,最忘卻不了的是人。大掌櫃、酈先生、祁掌櫃、古海……都是一些給人留下很深印象的人物。在他們的性格中,有獨特的氣質內容,以及那種只有中國商賈才可能具備的行為方式或洞觀人世的眼光。他們敬業勘勉,吃得下大苦,做得了大事;他們恪守規範,肯於約束自己;他們意志堅強,遇險不驚……多年的滾打錘煉,養成了豐富的經驗與可靠的判斷力,以及與此相關的狡詐品性,特別是因了拚搏爭鬥的激烈多變,也使他們在世態的冷酷中憑添了幾分處事的無情,甚至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人。譬如,大掌櫃為了大盛魁眼前的或以後的利益,可以殺人滅口,可以把忠心耿耿的海仲臣送入地獄;又如,祁掌櫃為了盡早坐上大盛魁第一把交椅,可以與利慾熏心的財東們結成一條戰線,可以陰險無恥地向官府告發大盛魁的「暗房子」秘密勾當,或者說,只要合目的性,便可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與祁掌櫃「搭檔」的史耀、史靖仁父子,雖然落墨不多,但人物的無德無才,卻被刻畫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他們僅是沿襲祖蔭,可又貪得無厭,於是只能依仗玩弄詭計的途徑來滿足自己的私慾。類似於史耀、史靖仁這樣的人物,不僅歷史上屢見不鮮,而且在今天五光十色的生活潮流中,他們的面孔也並不顯得陌生。財東與掌櫃的矛盾,雖然表現為錢財的計較,但實際的容量要比錢財之間的衝突豐富厚實得多:它同樣是「社會轉型期」的一種動盪,一種首先發生在經濟結構內部的搖晃,或一種特定生存環境下的人性過程。   
  命定的傾覆(4)   
  與史耀、史靖仁父子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作為小說主角之一的古海及其父母親。先說古海——他是貧寒子弟,機敏而又懂得發憤;他沒有其他出路,只有勤懇忠誠地從最底層做起。他做得很成功,環境為他提供了一座又一座展示才能的舞台。儘管他苦熬九載而招來橫禍,但可以相信,「開銷」並不是最終的結局。他已經練就了大盛魁掌櫃的身手,東山再起僅僅是遲早的事。在《大盛魁商號》中,古海是學徒,或因了他是「初試鋒芒」的緣故,所以也不可能如大掌櫃一般呼風喚雨,或如酈先生那樣舉足輕重,但他在小說構造中的地位及藝術作用,卻絕不亞於其他人物,哪怕是極見性格的重要人物。他是旁觀者,又是直接的參與者。他的存在便是小說。離開了他的「故事」,也就等於從結構上消解了小說的「故事」。他既是小說的重要人物,又是小說的重要線索。可以說,一旦失卻古海,也就意味著小說的全面崩坍。古海作為小說中的貫穿性人物,其重要性還表現在:作品對於這個並不驚心動魄的人物的精心刻畫,同時也意味著是對其他人物性格的塑造或逐步完成,譬如對於大掌櫃。《大盛魁商號》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但最值得一提的,則是小說以生動沉著的筆觸塑造了大掌櫃這樣一個19世紀中葉的富有末世特色的中國商賈形象——大掌櫃的形象,同樣也離不開古海所起到的藝術作用:就閱讀印象而言,我們在感受古海時,經常可以感受到大掌櫃的存在,儘管大掌櫃並沒有出場。大掌櫃是一個商賈形象,同時又是一種彼時彼世的精神形象。顯而易見,小說也沒有把他作為純粹的商賈來刻畫。大掌櫃苦心經營幾十年,倚仗自己的實力、謀略,以及誰也不可忽視的影響,致使自己的精神無處不在,上至官府朝廷,下至所屬掌櫃。他對學徒們的鑄造,便是其精神的一種再現或重塑。古海九年苦熬,大掌櫃便是他朝聖與接受的精神形象。這是一種過程,一種可以被稱為生存狀態的「人的過程」。當然,也是一種創造性地承襲與重顯大掌櫃精神的過程。《大盛魁商號》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得力於古海精神成長過程的不動聲色的揭示。在這裡,既不是歌頌,也不是鞭撻;《大盛魁商號》只是以小說的方式,對一截歷史或對一種「人的過程」作了屬於作家自己的穿透與展現。自農而商、從商而潰,其中構成了一種特定社會背景下的極其無奈的歷史循環。大盛魁的掌櫃們清一色地來自農業社會(也只可能來自農業社會),而這種社會角色的轉變,無疑可以造就小說傳達極富意味的契機。就《大盛魁商號》而言,古海是最具這一角色特徵的人物。他從山西祁縣到塞外商貿集城歸化,其自身就是這種角色轉變的體現者;不僅如此,他還是一座寓意之間的橋樑:由於他的存在,才可能勾連農業社會與商業社會之間的那種有機聯繫,才可能把農民的夢想,並連帶著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乃至造房建屋之類的追求統統推到讀者的面前。小說對於古海父親古靜軒(也包括古海娘、古海妻、張嬸等)的描寫,很有效地強化了作品的深度或厚度。不管有意無意,我們或多或少可以從古靜軒們的生存狀態及夢想,感受到土壤深厚的農村文化底蘊是怎樣波及到一種新的社會文明的生長,以及新的社會文明如何不可避免地會留下妨礙自己前行的舊式印記。於是,我們可隱隱約約地傾聽到些許從歷史深處傳來的沉重聲息,而這種聲息並沒有因歷史久遠而失卻讓人進一步沉思的現實感。   
  命定的傾覆(5)   
  歷史不會突然發生,也不會突然消失。歷史總是表現為承襲與發展。歷史沒有盡頭。今天也會成為歷史,但今天首先是歷史的結果。 
  從小說中的故事及人物的命運可以看出,大盛魁還將經歷風雨的飄搖或洗禮,大盛魁的掌櫃們也將蒙受新的苦難或新的打擊。特別是古海,他的道路、乃至他的悲壯,似乎僅僅開了個頭……於是可以說,《大盛魁商號》要講述的故事,遠遠沒有結束。但即使是已經發生的人事變遷,也足以構成一幅規模宏大的19世紀的商貿圖;同時,它又是一幅富有命定色彩的民情風俗圖——它不僅使我們獲得了一個重新認識歷史的窗口,而且也有了一次重新理解我們自己——無論是國情、民情還是「人的過程」——的莊嚴機會。 
  我想,這才是《大盛魁商號》的「引人入勝」的「勝」處或「勝」境。   
  內蒙電視台啟動大型選秀《盛世魁元》   
  作者:段麗萍 
  1月25日,內蒙古電視台大型原創電視文化綜藝活動《盛世魁元》舉行了隆重的揭幕儀式。揭幕儀式後,內蒙古電視台還錄製了《盛世魁元》新春特別節目《正月十五民星鬧紅火》。 
  據介紹,《盛世魁元》是內蒙古電視台根據電視傳媒發展現狀,在創新求變思想的指導下,以呼和浩特近300年歷史老字號大盛魁的故事為依據,以百集電視劇《大盛魁》的拍攝為主線,計劃用2年左右的時間製作舉辦的大型電視文化綜藝活動。 
  大型選秀活動是《盛世魁元》的高潮和重頭戲。活動包括電視劇演員的選秀、現實商業活動的職場真人秀;內蒙古文化歷史、風土人情的知識競賽等內容。 
  據瞭解,大盛魁是清朝康熙年間由山西人創辦的股份制企業,也是中國歷史上內蒙古地區規模最大的外貿商號,其鼎盛時期從業人員超過萬人,商隊駱駝近10萬頭,成為中國旅蒙商貿翹楚。   
  大盛魁詞典   
  【房子】彼時在歸化商界一詞不是通常意義上人住的房子,而是特指駝隊遠行時用的帳篷。這種房子分駝房子、羊房子、馬房子。分別指駝隊用的和趕運羊或者馬的房子。 
  【領房人】簡單說就是駝隊嚮導,但彼時歸化的駝隊整容龐大,所竟路途遙遠地形氣候複雜,所以領房人肩負的責任特別重大。其次領房人的職業技術含量高,風險係數大,在業界享有特殊地位。領房人的職業具有濃厚的神秘色彩。 
  【相與】 
  商業夥伴。 
  【牛橋】 
  在歸化橋被賦予了特殊的含義,就是市場。牛橋就是買賣牛的市場,依次類推有羊橋、馬橋、駝橋等。 
  【大先生】 
  特指大商號內的總會計師。 
  【走馬】 
  區別於奔馬,靠四蹄蹈動能夠快速而平穩行走的馬。 
  【恰克圖】 
  清代中俄邊境俄方口岸城市,至今非常著名。與其對應的中方口岸叫買賣城,現已廢棄。 
  【厚陳】 
  指商號的積累。 
  【暗房子】 
  指走私駝隊。 
  【大下市】 
  指商號的財東對鋪貨集體辭退。 
  【寶盒子】 
  裝有商號秘密帳簿的盒子,通常是木製的。 
  【召廟】 
  藏傳佛教的廟宇。 
  【騾馬大會】 
  不是說騾馬開會,特指規模大型的騾馬交易集會。每年五月初五在山西五台山、河南摞河、湖北漢口都有規模盛大的騾馬交易大會。 
  【剃頭】 
  指一次性的了結債務。 
  【莊口】 
  指商號派駐異地的分支機構。 
  【羊把式】 
  長途趕運羊群的高級羊倌。 
  【過騾子】 
  指商業相與之間一月進行的結帳方式。 
  【過標】 
  指商業相與之間一季進行的結帳方式。歸化有月月騾子季季標的說法。 
  【通司商號】 
  專門從事對俄蒙外貿的商號。 
  【倒灌】 
  商品原本已經出口卻又轉入內銷。比如俄羅斯商人把從中國進口的茶葉返銷中國市場。   
  序言死亡峽谷(1)   
  罡風浩蕩。 
  罡風之下是一片莽莽蒼蒼的亙古荒原。晚春時節密密匝匝的綠草被西北風一吹,都向著東南方向倒伏下去,一浪一浪地滾動著。哈喇沁山頂上的太陽用她溫暖的光在倒伏下去的草背上塗抹出一層鮮艷異常的殷紅色,驟然看去就像灑上了一片鮮紅的血。天空中被勁風扯成的絲狀的雲在迅疾地移動,包含著西伯利亞冷峭氣息的風在草尖上吹出了哨聲。隊列整齊的大雁排成習慣的「人」字形在荒野上空掠過,雁的叫聲跌落下來,在草尖上迴旋了一小會兒便消失了。雁群過後的天空顯得更加寂寥空曠。看不見的暗色粉末從東邊的地方傾漫過來,與匍匐著的草背上的陽光相遇。黑暗與陽光在不動聲色地搏鬥。整個荒原都被一種神秘莫測的寂靜籠罩著。這寂靜好像已經統治這裡有一萬年了,或許更久。極目之處不見人蹤獸跡,這裡是蒙古高原的西部,地處世界上最大的歐亞大陸的腹部。從這裡往東往南往西或是往北,都要經過漫長的數千公里的路途才能到達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和北冰洋;海洋的氣息很難到達這裡。 
  就在夕陽將逝的時刻,一支駝隊出現了。駝隊迎著夕陽逶迤而行,前後拉了足足有十幾里長。打頭的駱駝貨馱子上插著一面商旗,紅底子中間一個黃色的圓心。商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駝隊的最前面是一個騎馬的漢子,四十多歲的模樣,灰藍色的眼睛,眼眶很深,留一撮黑色的山羊鬍子,頭戴一頂布制的白色圓帽,打眼一看便知是一個穆斯林。此人姓牛名剛,人稱牛領房。 
  牛領房率先來到哈喇沁山的一個山口,輕手輕腳地跨下馬背,然後衝著夕陽跪下,兩隻手掌攤開,閉著雙眼祈禱起來。祈禱完畢,牛領房便牽著馬帶領駝隊朝著山口走進去。空氣好像被什麼魔法定住了,靜得讓人心顫。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聽得見駝掌的沉重的雜踏聲在啪噠啪噠地響著…… 
  不到一個時辰,整個駝隊全部走進了峽谷。就在這時,從山崖的峭壁上有一塊雞蛋大小的石子在駝隊行動引起的震動中搖晃了幾下終於脫離了山體;小石子朝下墜落著,沿途撞擊和帶動了一粒又一粒的小石子加入了它的行列簌簌拉拉地響著;到了山崖中間,在滾動的小石子的隊伍中有的拳頭大、海碗大……以至後來連臉盆大、牛一般大的巨石也加入了進去,大大小小的石頭在一起就像由天而降的瀑布向下跌落,越來越響的轟鳴聲漸漸把整個山谷填滿了。峽谷兩邊的陡峭山崖在跌落的石塊震動下搖晃起來,引起更多的山崖坍塌下來。連續不斷的轟鳴聲聯合成一個經久不息的巨響。整個大山、整個世界全部在那恐怖的轟鳴中顫抖起來。塵土把整個峽谷淹沒了。人、狗、駝、馬的慘叫聲在轟鳴中掙扎著,顯得極其微弱、渺小、可憐。 
  峽谷像一頭暴怒的巨獸,怒吼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漸漸安靜下來。塵煙散盡之後,一切又都恢復了平靜。細碎的塵粒在峽谷底部積了有三尺厚,巨大的石頭被淹沒了,不久前走進峽谷的整整一支駝隊也隨之消失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暴怒後的山崖像疲憊的巨獸睡著了。陰雲從山頂上掠過,來自西伯利亞的風在荒原上徜徉,似乎這裡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序言死亡峽谷(2)   
  ……     
  第1章歸化城   
  1可怕的連鎖效應   
  毛爾古沁事件發生僅一個月,消息就由烏里雅蘇臺——庫倫——恰克圖傳到了伊爾庫茨克,伊爾庫茨克電報局只在瞬息之間便報告了俄都聖彼得堡。礙於路途遙遠,俄國皇家地理學會和考古學會以及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家屬聯合打電報至伊爾庫茨克,委託住伊爾庫茨克的商人與大清朝理藩院進行交涉,協商處理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後事。 
  直到這時主持歸化地區行政工作的胡道台,才醒悟過來,才知道了事情的重大,才開始認真回憶兩名死亡俄國人的來龍去脈。 
  這兩名死去的俄國人是經由北京、宣化、張家口、大同、豐鎮、隆勝一路來歸化的。剛到歸化兩個人就去拜訪了胡道台。胡道台不懂俄語,差人到大盛魁請了王福林做翻譯。那時候兩名俄國人通過胡道台向大盛魁提出考察歸化商務的請求,被大掌櫃以「商務機密,不宜宣示外人」為由拒絕了。兩名俄國人還提出要考察綏遠城,裕瑞將軍的答覆甚為嚴厲,說:「中俄兩國隨即交戰,俄國人窺我軍營莫非是要竊我軍機乎?!」 
  結果是兩名俄國人由胡道台陪著參觀了歸化城的街道、廟宇、古跡等,在歸化城裡城外轉了十幾天後離去了。 
  送走了兩名俄國人,王福林交差回了城櫃。大掌櫃向王福林詢問俄國人在歸化的行跡。當時大掌櫃就頗為憤懣,說:「考察山川地理也罷,考察古道文物也罷,俄國人盡可以在自己的國土上細細考察,何以跑到我中華之地來做?」事不關己說說也就罷了。 
  哪想到牛領房的駝隊在毛爾古沁遇難,相隨的兩名俄國人也死在其中,這就惹來了許多麻煩。幾十個死亡中國人的家屬抄了牛領房的家,拆了牛領房的屋子,逼得牛領房的妻子投河自盡,事情就算自然完結。可是俄國皇家地理學會和考古學會以及兩名死亡俄國人之家屬委託的代理人就特別難纏。他們提出索要死亡俄國人的屍體,裝殮後運回俄國,並且提出高達幾十萬兩銀子的索賠!那些日子大掌櫃顧不得號內的商務,就只陪著胡道台應付俄國代理人了。派駝隊帶著他們到毛爾古沁峽谷東口親眼看了出事的現場。歸化沒有什麼招待賓客的好去處,前後糾纏兩月有餘,最後由大掌櫃方面向歸化各商號募得了兩萬兩銀子,好歹總算是把兩個來自伊爾庫茨克的俄國代理人打發回國了。有了這教訓,任什麼俄國人再來歸化考察,胡道台是概不接待了!哪承想俄國皇家地理學會和考古學會以及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家屬對處理結果拒不承認,隨後又第二次委託伊爾庫茨克的兩名商人做代理人前往歸化。   
  2歸化城出大事了(1)   
  從晉中平原上的村莊小南順到歸化城整整一千三百里地,一輛馬車載著古海和姑夫姚禎義以及與古海同來歸化學做生意的小夥伴靖娃、傑娃,整整走了半個月。進城之後先把靖娃和傑娃送到他們投靠的親友家裡,古海和姑夫就回到了姑夫開的義和鞋店。在義和鞋店的門口,候在那裡的大徒弟福生忙手忙腳地從馬車上往下搬行李,連安好都忘記了向掌櫃問候,就急急忙忙地說:「哎呀呀!姚掌櫃!你回鄉走了幾個月,咱歸化城可出大事了……」 
  「出了什麼事?」在馬車上顛了半個月,姚禎義疲累非常,他一面揉著酸痛的胯骨一面往店裡走。 
  「大事兒!——太大的事情……」扛著行李的福生跟在姚禎義的身後說,「牛領房的駝隊在毛爾古沁峽谷被盡數活埋了……」 
  「啊!——」姚禎義站住了。古海看見姑夫的臉色大變,眼睛中流露出了恐怖的神情,扭過身子直眉瞪眼地盯著福生說,「不能吧?牛領房他,他怎麼會去闖毛爾古沁峽谷呢?」 
  「咋不能,這事出了都快兩個月了,消息是這幾天才傳回歸化來的。整個歸化城都吵翻了!」 
  「要知道,牛領房可是領房的老把式!他是歸化城有名的三大領房人中的一個,毛爾古沁峽谷的厲害他能不知道?!那是座聖山,是有山神守護著的!一百多年了沒人敢走,他怎麼會帶著駝隊送死呢?」 
  「聽說牛領房是想要踏出一條便捷的新路……」 
  福生的話音未落,從義和鞋店不遠的駝橋那邊傳來一陣騷動的人聲,三五成群的人經過義和鞋店門口往駝橋那邊跑去了,腳步聲咚咚地亂響,製造著慌亂緊張的氣氛。姚禎義截住一個人問道:「那邊出了什麼事?」 
  那人神色駭然,氣喘吁吁地說:「有人要抄牛領房的家!」 
  「看看去。」姚禎義猶豫了一下,丟下福生和古海隨著人群也往駝橋那邊跑去了。 
  等到古海和福生跑上駝橋橋頂的時候,那裡已經擠滿了人,古海看見在駝橋往上游大約三百步的扎達海河左岸上聚集著一大群人,亂糟糟的呼喊聲和哭叫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人群湧動著,洋鎬和鐵鍬在人群的頭頂上亂晃。立在河邊的一座青磚瓦捨的整齊院子被騷動的人群包圍著。 
  「開門!」 
  「快開門!」 
  「再不開門就砸啦!」 
  「不用廢話,砸啊——」 
  也沒看清楚是院子裡的人把門打開的還是憤怒的人群把門砸開的,總之院子的門是打開了,亂糟糟的人群吶喊著像一股強勁的旋風捲了進去。 
  一個身穿黑衣的婦女在院子中間迎住人群,聽不清她向大伙說了些什麼,只見她把兩隻手交叉地放在胸口上,衝著人群一次一次地鞠躬。一個頭戴白帽的年輕穆斯林一次又一次地把婦女向後拉著。但是婦女根本不聽勸阻,非常頑強地擋在人群的前面,後來身體突然矮下去就看不見了。古海懷疑那婦人是給騷亂的人群下跪了。但是那婦人的下跪絲毫沒起作用,亂糟糟的人群淹沒了她,像決了堤的洪水般衝過去。有的人就進了屋子。 
  「這不是牛領房的家嗎?」 
  古海聽見一位上年紀的婦女問身旁的老頭。   
  2歸化城出大事了(2)   
  「不是他家是誰家?!」老頭說,「我早算著有這麼一天哩!真是有福不用忙,是禍躲不過……」 
  說話的工夫已經有人從屋子裡向外抬一隻紅色的大躺櫃。門框窄躺櫃寬,好半天沒能把櫃子抬出來。有人喊道:「死腦筋!把門卸掉!反正是都要拆的了!」 
  於是把門卸下來,躺櫃被抬出來,放在院子中間。接著搬出好幾把塗著黑亮油漆的太師椅子,還有八仙桌子、小木櫃子……有人大聲喊叫著爬上了窗台,從屋子裡把小櫃子和幾個二尺多高的花瓶遞出來。搬出來的東西都被人們拿到了院子外邊。有兩個人為一把椅子爭奪起來,互相推搡著在罵罵咧咧。屋子裡的人都出來了,亂喊著:「家裡沒東西可搬了……別擠了!」 
  「沒東西就拆房子……」有人帶頭叫喊著。 
  瘋狂的人群稍稍平靜了一小會兒就又激動起來。 
  「對!——拆房子!」 
  「快動手!」 
  「別站著看呀!」 
  「拆呀……」 
  立刻就有人拿洋鎬在牆上刨起來,揚起一陣陣塵土。幾個漢子順著院牆攀到屋頂上去了。一塊塊灰瓦從屋頂上飛落下來,被人在地上接住。圍觀的人為了躲避危險都撤到院子外面去了,但是沒有一個人出來勸阻。眨眼的工夫站在房頂上的人已經把一根根的椽子扔了下來,不少人都冒著危險衝進院子裡去搶那些椽子。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整個河邊的道路全都被堵死了。 
  「這是咋回事?」古海奇怪地問身邊的一個人,「那些人為什麼要搬牛領房家的東西?拆人家的房子?他們是發瘋了嗎?」 
  「哼!發什麼瘋?——誰都沒發瘋!慢慢地你就會懂得,這些事情都不會憑空生出來的,都是有緣由的。」 
  「為什麼沒有人出來勸阻呢?」 
  「誰站出來勸?」旁邊的老頭說,「傻話,怎麼勸?!這是勸勸就能了結的事情嗎?」 
  「官府呢?官府為什麼不管?」 
  「誰都管不了的!」老頭說,「換作你,這事輪到頭上也得去搬牛家的東西拆牛家的房子!」 
  「為什麼?」 
  「為什麼?——你知道嗎,這些人家的身家性命全都壞在了牛領房的手上……」 
  話音未落,只聽一陣疾呼聲從河邊傳來:「不好了!——快救人啊……有人投河了!」 
  疾呼聲像一陣突然刮起來的旋風,將人群捲著移向河邊。扎達海河邊的那一幕,就像用鋼釬在巖上鑿出了槽似的永遠印在了少年古海的心上:正值汛期的扎達海河,水面足足有一里多寬,滿河面上全都是洶湧翻滾的渾濁浪花,讓人站在岸上一看就頭暈目眩。許多喧囂的水沫子被急流翻捲著,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視野裡。在牛領房家院子背後的河岸上聚集著密密匝匝的人群,都在緊張地注視著河面,無數雙眼睛在河面上搜尋著落水的人。河面上已經有十幾個人懷抱著木板一邊拿一隻手劃著水一邊高聲呼喊著,激流將他們捲著向駝橋這邊漂過來。和古海一起跑到河邊的義和鞋店的一個小夥計連褲子也沒有脫掉,一邊跑著一邊把上衣扔給古海就撲到了河裡去,他頭頂上的黑頭髮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很快就被衝到了河中心的地方。河岸上有頭戴白帽的老年回民和圍著頭巾的回族婦女都把手放在胸脯子上,嘴裡唸唸有詞地為落水的人祈禱。不斷地有人從古海身邊跑過去跳入河中。有人在跳入河中時手裡還抱著門板或者是圓木;幾個壯漢吃力地把一輛卸了□轆的大車推進水裡,三個後生趴在大車上用手劃著水面像划船似的將大車劃到了河中間。岸上的人群被緊張的氣氛壓迫著不敢發出一點聲息。   
  2歸化城出大事了(3)   
  不到半個時辰,在駝橋下游一里半遠的地方,投河的人被打撈住了。古海被人群裹挾著來到那裡,看見河水中間那輛像船似的大車周圍滿滿圍了一圈人,都在水裡劃著簇擁著大車向岸邊移。大車上一個光著上身的後生跪著一條腿,呼天搶地地喊:「媽!——媽呀!快醒醒……」 
  後來古海知道,那後生便是牛領房的兒子牛二板。人群擠得水洩不通,古海被擠得東倒西歪,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聽耳邊有人在喊:「快!快!——把大車抬上來……連人帶車抬上來!」 
  許多喊聲和雜沓聲混攪著響成了一片。古海鑽出人群,爬上一戶人家的房頂,居高臨下地看見一雙女人的小腳穿著灰色的布鞋濕淋淋地挺著,一個男人穿著浸濕了的汗褟子的脊背晃動著擋住了古海的視線。那輛被當做船用的大車也不知道是根本就沒有被抬上岸還是又滑落到水裡,正在被急流沖捲著離開岸邊向著河中間斜著漂去了。人群中發出的嗡嗡的議論聲被突然暴起的一聲嚎哭震懾住了,像被迅雷擊中樹木一動不動了。 
  人群默默地讓開一條道,兩個衣服濕淋淋的漢子用一塊門板把死者抬出來了。牛二板的母親臉白得像紙一樣,罩著黑色絲網的髮髻濕淋淋地向後垂著,頭髮裡滲出來的水在門板上積成一灘,順著門板的縫隙滑下來,水滴在九月的扎達海河邊的塵土上劃出了一道明顯的濕痕。 
  牛二板的父親在歸化城是頗有名聲的人物,是所謂三大領房人之一。三大領房人另一個姓曹,也是回民;還有一個就是供職於大盛魁的羊領房,是個漢族人。領房人之所以被人看重、地位顯赫,是因為歸化城不但是一座商城也是一座駝城;商業的繁盛使得這裡的駝運業分外的發達。據載,歷史上歸化的駱駝最盛時有十六萬峰之多。由於駝運業的重要,作為駝隊靈魂人物的領房人被社會看重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有這樣的話流傳——說是十個漢子裡才能挑出一個好駝夫,而一千個好駝夫中間也難得挑出一個好領房。駝隊遠行,領房人便是整個駝隊的統帥和靈魂,必須是具有多年駝道生活的經驗,同時又機警堅定的人才能擔任這個重要角色。駝隊上路,向什麼方向走,一日走多少里,在哪裡扎房子休息,遭遇盜匪或者猛獸如何應付,去哪裡尋找水供人喝、畜飲,等等,等等,領房人都得爛熟於心。領房人的本事一半是自己在駝道上跌爬滾打練就的,另一半則是家傳的。牛家從牛二板的曾祖父那一代開始就是專吃領房人這碗飯的。要說牛領房因為接受的是家傳,本人聰穎超人並且又肯下工夫,所以成才較早,二十六歲便做了獨立的領房人。待他父親去世時他已經在駝道上闖蕩了二十個年頭。難得的是這二十個年頭中,作為領房人,他連一丁點兒差錯也不曾有過,於是名聲漸壯,被歸化駝運行譽為三大領房人之一。 
  領房人因為經驗豐富、智慧超群,拿著一般駝夫十幾倍甚至幾十倍的酬金,吃香的喝辣的,所以成為歸化城最受人艷羨的職業之一。與此同時領房人中卻很少有人能善終者,緣其為何?俗話說得好——久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常在浪裡行哪有不翻船的。領房人所以受人尊寵,那是由於他擔負的責任非同小可,一旦有個閃失,這重大的責任和後果就常常是任誰都難以擔負得起的。比如駝隊,被強盜所劫,比如遇上黑沙暴,駝隊在沙漠上迷了路,或是不慎讓駝隊在不宜扎房子的地方休息,駱駝吃了斷腸草、喝了有毒的水……重大的損失使領房人賠累不起,便只有拿身家性命作抵了。不幸的事一旦發生,領房人的出路就只有一個字——死,久而久之就成了不成文的規矩。既然敢端領房人這飯碗的,全都是好漢子硬骨頭,一旦事情發生也用不著別人提醒,在駝道上自我了斷完事。此類悲劇時有發生,並不十分稀罕。問題是牛領房所遭遇的事故本是不該發生的,著名領房人的盛譽沖昏了他的頭腦,使他狂妄自大忘乎所以,竟然把駝隊帶進了百年間無人敢於通過的毛爾古沁峽谷。毛爾古沁峽谷是個恐怖而又神秘的所在,它是橫亙在喀爾喀草原腹部哈喇沁山間的一條險峻的峽谷。綿延八百里的哈喇沁山將喀爾喀草原隔成東西兩半,山勢凶險道路不通,唯一的通道就是毛爾古沁峽谷,可是這峽谷相傳是由一位性情暴虐的黃教山神守護著的,山神終年沉睡,一旦被觸怒,頃刻之間山石就會從萬丈峭壁上滾滾而下,有多少人畜都會被砸成肉醬埋葬在峽谷間。百年前出過一檔子事以後,毛爾古沁峽谷就成了駝隊的一個禁區,遇到哈喇沁山,駝隊就繞一個大彎子走,這個彎子一彎一折要費去將近二十天的時間。   
  2歸化城出大事了(4)   
  牛領房就是因為貪圖省卻這二十天的時間,冒險帶著駝隊闖進了毛爾古沁峽谷。結果釀成了一千三百八十峰健駝、十六隻護衛狗、七十六名駝夫、一名專為駝夫治病的隨隊先生,還有兩名俄羅斯隨行客人全都喪生的慘劇。這消息由二千九百里外的喀爾喀草原腹部傳回歸化城之後,商界、政界、金融界、駝運行、皮毛行、六陳行、橋牙行、喇嘛廟、清真大寺……一片震驚!自古以來駝道即非安靖之所在,天災人禍釀成的大大小小的事故年年都有發生,但沒有一次像牛領房這麼慘!即使是駝隊遇上了最殘忍的土匪也只殺幾個駝隊中的為首人員,將駝貨掠去,大部分人是能保全性命的。而這一次牛領房的整整一支大駝隊竟無一人一駝一犬能夠生還。 
  毛爾古沁事件的後果和影響還遠不止這些。不久,消息經過國境線外的伊爾庫茨克就傳到了遠在歐洲腹地的俄羅斯的聖彼得堡和莫斯科;同時這不幸的消息也震動了北京城內的大清朝廷,毛爾古沁事件引出了中俄兩國之間的國際交涉。這是後話。   
  3最大的通司商號(1)   
  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個免名召;清真寺、望月樓、關帝廟、奶奶廟;鎦金鍍銀的各派宗教建築群在一片片瓦灰色的店舖、民房、衙門、飯館中間顯得格外肅穆莊嚴、金碧輝煌。在陽光的照耀下,歸化這座塞上名城到處都閃爍著令人眩目的聖靈之光;使每個走進她的人都感到一種來自天界的神威之力,從而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這就是坐落於黃河中游、上游交界處的歸化城!一個成熟的商城。 
  扎達海河明淨清澈,從歸化城北邊的大青山峽谷中流淌下來,泠泠淙淙地繞著城牆向西而南流淌過去。宗教的昌盛和商業的繁榮,使這座古城早就不甘囿於舊有城牆的桎梏,許多重要的建築物都矗立在了城牆的外面。在北城門外邊沿著城牆鋪設了一條新的石子路,一家挨一家的錢莊、票號、店舖以及賭館、妓院沿街鋪展開來;與這新開的街道隔河相望的是大門口蹲踞著兩尊石頭獅子的二府衙門。而扎達海河的左岸則是一片穆斯林的住宅區,覆蓋著墨綠色的瓦頂和綠色牆沿的大清真寺以及高高聳立的托著彎月銅飾的望月樓就坐落在這片穆斯林居民區的中心。沿著扎達海河的兩岸,在那寬闊的河灘地上一溜排開的是歸化人稱作「橋」的各種市場:牛橋、駝橋、馬橋、羊橋……把一條扎達海河弄得熱鬧非常。一群群等待出售的牛、羊、駝、馬都麇集在河灘地上,牛哞馬嘶羊咩駝哦此起彼伏,橋牙子們的叫賣聲招徠聲與牲畜們的叫聲匯成了一片。正是過秋膘的繁忙季節,忙碌的商人們匆匆走著都帶著小跑;一列列駱駝載著貨物擁擠在街道兩邊,在等待著驗貨卸貨。街道上這裡那裡走不出幾步便被擁塞的駝隊所阻隔。駱駝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臊氣和它們排泄的屎尿的酸腐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斥在空氣當中。 
  古海緊隨著姑夫姚禎義繞過一群群駱駝在人流的縫隙間穿行。雖說是在晉中老家時就聽回鄉探親的姑夫多次講到歸化城的特殊風情,可是當古海真正走進這座城市的時候,還是被這裡的奇異景觀驚呆了,猶如走進了一個神奇的世界。一個個面容粗礪、臉色黑得像鐵皮片似的駝夫漢子「嗨——呵,嗨——呵」地吼叫著,將沉重的貨馱子從駱駝背上卸下來,頭戴瓜殼小帽的商號的年輕夥計們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拿毛筆在貨馱上劃著記號。小吃攤攤主和賣藝的叫喊聲顯得特別刺耳,對古海又是特別地誘惑。一個光膀子的藝人把一支帶紅纓穗的畫戟在肩頭上飛快地旋轉著,引起觀眾的一陣喝彩。看客中有卸完了貨的駝夫、穿著各色袍子的蒙古族男女、衣帽整齊的商人、頭戴白色圓帽的穆斯林、光腦袋的喇嘛、圓臉的巴爾虎人、面容粗黑身挎腰刀的西藏人以及讓古海特別新奇的灰藍色眼睛蓄著鬍子的俄羅斯人。一個身著綢質長袍的滿清貴族在津津有味地欣賞著賣藝人的武藝,他蓄一片整潔的髭鬚,左臂上戴著一隻齊肘深的粗帆布手套,一隻老鷹就蹲踞在他那橫架起來的手臂上。老鷹用金紅色的小眼睛盯著走近它的古海,突然間扎撒了一下翅膀,把古海嚇得怪叫一聲躲在了姚禎義的身後。旁邊一個釘鞋匠老人看到古海的怪樣子兀自笑起來。老頭一邊叮叮噹噹往鞋上砸著鐵釘,一邊唱喝道:   
  3最大的通司商號(2)   
  達拉嘎騎馬跑邊城, 
  滿清人耍鳥又架鷹; 
  山西佬城裡開字號, 
  回族兄弟牽駝走大城。 
  …… 
  老頭的釘鞋攤旁邊是一座橋,橋身全由巨大的青石板築起,橫跨在扎達海河上。那會兒古海還不知此橋乃是有名的慶凱橋,是歸化商民為迎接討伐叛逆的葛爾丹勝利歸來的康熙皇帝而特意集資修建的。這歸化之特別在於連釘鞋的場面也與眾不同。從橋頭算起沿著河沿兒一溜排開全都是釘鞋攤,竟然是望不到盡頭的!古海和姑夫經過橋頭的時候被釘鞋老頭喊住了。 
  「姚掌櫃好福氣呀!這是你的兒子?」釘鞋老頭上下打量著古海,說。 
  「哪裡,」姚禎義說,「是我內弟的娃。」 
  「噢,原來是侄兒,」釘鞋老頭說,「一看就知道是個聰明伶俐的娃……」 
  姚禎義在發達起來之前與釘鞋老頭一樣也是操此業的,因而釘鞋匠們大都認識他。不過今非昔比,他們如今見了姚禎義是不能直呼其名了,只能稱他姚掌櫃。歸化城是一個講究規矩和禮儀的地方。 
  「小伙子是來歸化住地方的吧?」釘鞋老頭說,「不用問我也能猜出來。」 
  古海說:「是哩。」 
  「寶號是哪裡呀?」釘鞋老頭又問。 
  「是大盛魁……」古海脫口而出。 
  「哪裡哪裡!這娃是嚮往著住大盛魁,」姚禎義趕忙接過話頭,「大盛魁門檻高哩,事情還挺難說,今日我這是帶娃子拜見祁掌櫃的……」 
  「誰都知道你姚掌櫃和大盛魁是老相與了,姚掌櫃保薦的人想必是沒有問題的……」 
  「哪敢如此滿口!哪敢如此滿口!大盛魁用人挑剔著哩,一百個裡頭未必能有幾個入號的……可不敢滿口。」 
  古海跟著姑夫進了北門,沿街走很快就到了大盛魁的城櫃。不知為什麼名聲赫赫的大盛魁並沒有把它的總號(也叫城櫃)擺在繁華熱鬧的大街面上,而是設在了一條不很寬的斜街裡。街道是彎形的,名字也挺響亮——叫德勝街。路面是由大小勻稱的石子鋪成的,很整潔。從大街上一拐進這條斜街,古海就感到一種不同的氣氛。沒有喧囂和嘈雜的聲音,載貨和空著的馬車和駝列在進進出出,沒有駝哦馬嘶聲,就連車倌吆喝馬的聲音都是很控制的。街道的兩側全都是包了灰磚的院牆和同樣顏色的門樓。這和古海在山西老家的祁縣城看到的情形沒有多少差別。駱駝沒有一點聲響地走著,只有釘了鐵掌的馬蹄在石子路面上敲擊出很有節奏的蹄踏聲,清脆的蹄踏聲在街道兩側的灰磚牆上撞擊著,回聲傳出去很遠。古海不由自主地就緊張起來。 
  大盛魁城櫃的大門並不像想像的那麼高大,門口也沒有石獅之類的揚威懾人的飾物。一座普普通通的灰色大門,院牆較周圍其他的院子略高一些。關鍵是一種氣氛,古海還沒有走到大門的時候,胸口上就被那種看不見的氣氛擠壓著,就像壓上了一塊石頭,有一點兒喘不上來氣的感覺。與此同時手心裡不知不覺就變得濕漉漉粘膩得難受。好在這種緊張並沒有維持多長時間,也就是兩袋煙的工夫吧,當古海隨著姑夫姚禎義踏出大盛魁的城櫃大門的時候,它就消失了。想見的人沒有見到,要辦的事情沒有辦成。   
  3最大的通司商號(3)   
  這大盛魁對於姚禎義來說可就是別一種感受了,可謂是熟門熟路。姚禎義的義和鞋店就是依靠著大盛魁這棵大樹一步步發達起來的。姚禎義是大盛魁的老相與。僅僅是十年前的姚禎義還與古海在慶凱橋頭上遇見的那個老釘鞋匠一樣,是一個擺釘鞋攤耍手藝的窮匠人。釘鞋人在歸化城論地位乃屬下九流之列,連個正二八經的駝夫的身價都趕不上。 
  釘鞋匠也就只比扎達海河岸邊替那些毛氈作坊、地毯加工廠做洗毛、扛麻包的灰脖子略強一些。但是姚禎義竟然靠釘鞋起家發達了。為什麼?姚禎義不但釘鞋技術好,做工實在,最重要的是他的信譽好。他給駝夫釘的全包皮的匣子鞋用的全都是真正的黑色生牛皮(亦稱臭皮子),他說能歸化——科布多打來回,結果六千多里地走下來,姚禎義釘的匣子鞋就真的如他所講——不爛幫不塌底不倒樣。再加上姚禎義的嘴巴慇勤而且甜,也就是說服務態度好。日子久了他的好名聲就傳揚開來。姚禎義還好動腦筋,白天在慶凱橋頭上釘鞋,晚上回去試著做匣子鞋。不用說,他做的匣子鞋也是結實耐穿很受駝夫們歡迎。於是姚禎義的名聲就越來越大,以至於後來就乾脆收了釘鞋攤子,開了一間專做匣子鞋的小店舖。由於姚禎義的匣子鞋的質量好,就被大盛魁包攬下來,他能做出多少大盛魁就要多少。 
  作為歸化最大的通司商號,大盛魁自己養著二萬多峰上等的好駝,擁有數百名素質極佳的駝夫隊伍。大盛魁家大業大氣魄大,他僱請的駝夫隊伍從頭到腳的裝備全都由字號提供。自那以後姚禎義的義和鞋店就專為大盛魁的駝隊提供匣子鞋,一個人忙不過來又帶了幾個徒弟,店舖也越來越大。起初只租了半間門臉,後來有了錢乾脆花一千三百兩銀子買下了北門外大街街面上的一處院子。前面三間改裝成鋪面,院子裡除了姚禎義和徒弟們的住房,全部都做了制鞋車間,流水作業,裡裡外外二十幾號人馬,很像一回事情了。生產能力提高了,就不只做匣子鞋,還兼營了蒙古祥雲馬靴和俄羅斯長筒皮靴,因為這後兩項才真正能掙到大錢。不管是匣子鞋還是蒙古祥雲馬靴、俄羅斯長筒皮靴,義和鞋店生產出來的產品一概由大盛魁全部包銷。到後來大盛魁的掌櫃連義和鞋店的貨都不驗了,直接由姚禎義安排徒弟把一批批蒙古祥雲馬靴和俄羅斯長筒皮靴打包好,貼上大盛魁的「魁」記貨簽,由駝隊運往蒙古草原和恰克圖碼頭。市場認的不是義和而是大盛魁。這樣一來義和鞋店幾乎成了大盛魁屬下的一家手工作坊了。 
  代表大盛魁直接和義和鞋店打交道的就是祁掌櫃祁家駒。祁掌櫃也是山西祁縣人氏,那時祁掌櫃負責大盛魁的駝運工作,其位置大概在總號排到了第六把交椅。駝商駝商,駝運於大盛魁內自然是佔著十分重要的位置。歸化、漢口、恰克圖……幾個大埠之地祁掌櫃要經常隨著駝隊奔跑的。古海和姚禎義到城櫃拜訪的時候適逢祁掌櫃不在。 
  姚禎義領著古海剛走到大門口,一個精幹的小夥計便迎住了他們。那夥計正送一位客人出來。 
  「噢呀,是姚掌櫃到了,快裡邊請,裡邊請……」 
  那小夥計顯然和姚禎義十分熟識。   
  3最大的通司商號(4)   
  姚禎義說:「討擾了,討擾了,福林,請問一下祁掌櫃可在櫃上?我想見他一面。」 
  福林說:「祁掌櫃人還在漢口呢。」 
  「哎呀,祁掌櫃這一趟漢口走的時間也忒長了吧?有兩個多月了。」 
  「是哩。原來說是月底即返回的,這都過了十多天了還不見回來。前幾日裡有信回來說漢口那邊有些麻煩事要多耽擱幾日……怎麼,姚掌櫃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姚禎義猶豫著,「我夏天裡就曾經給祁掌櫃提說過的,想要保薦一個夥計給櫃上。」 
  「哦——」福林上下打量著古海,「想必就是這位小兄弟了?」 
  「正是正是。」姚禎義趕忙說,「他叫古海,是我妻弟家的孩子。」 
  「噢。」福林向古海笑笑點了點頭。 
  「這是大掌櫃的貼身夥計,」姚禎義扯扯古海,「海子,快快拜見福林小掌櫃!」 
  古海趕忙抱拳點頭,說:「給福林掌櫃請安,請您多關照!」 
  「不敢!不敢!」福林正色道,「不可造次,我只不過是大掌櫃身邊的小夥計,不敢受禮,萬萬不可亂了尊卑!我叫王福林,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既然這樣,大家都不是外人,」姚禎義說,「福林年長,你以後就叫福林大哥好了。」 
  「福林大哥好!」古海乖乖地向福林抱拳施禮。 
  福林也還了禮。 
  「福林,」姚禎義說,「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說句不見外的話,古海這孩子的事我就拜託你了。」 
  「不敢,不敢!」福林趕忙擺擺手,「我一個小夥計,在字號上哪有我說話的地方!」 
  「這你就過謙了,過謙了!」姚禎義說,「要說局外人不清楚,我可是知道的,雖然名分上你只是一個小夥計,可你不是一般的小夥計,你若是在大掌櫃跟前說句話,那份量也不比祁掌櫃差到哪裡去。再說你也眼瞅著就要出徒頂生意了……」 
  「姚掌櫃該知道的,大盛魁在諸般事項中歷來最看重的就是人才。學徒入號這是大事,都是要經過保薦——面視——初試——會試,最後才能由大掌櫃、二掌櫃和酈先生共同議決。這裡留誰不留誰並無人情可言,憑的全是應試人的能耐和品行。」 
  「福林說的是,大盛魁的規矩我也是知道的,我所說的關照也只是請福林對海子多一層瞭解,沒有破壞大盛魁規矩的意思。論品行呢,海子是我妻弟的孩子,我是最知道的,這孩子自小在鄉里的私塾讀書,知書達禮,邪性的品行是絕不會有的。論能力呢,這孩子出身商賈之家,自幼耳濡目染對經商之道初有知曉,還寫得一手好字,對了,他還能雙手打算盤呢!」 
  「那就好,那就好,」福林又一次打量著古海,「既然如此,姚掌櫃是我們大盛魁的老相與了,有您的好薦詞,有古海兄弟的好本事,入號的事該不會有問題吧。」 
  「我這裡先謝謝福林了!」姚禎義說,「雖說是祁掌櫃我們沒能見上,也跟見著一樣了。我們暫且告辭,改日再來討擾。」 
  「別,別……」福林說,「姚掌櫃既然來了,祁掌櫃不在也不妨見見別的掌櫃,也好對海子兄弟有個印象。大掌櫃到二府衙門去了,二掌櫃在恰克圖,櫃上只有酈先生在,您不妨先和酈先生談談。」   
  3最大的通司商號(5)   
  姚禎義領著古海隨著福林走進大門,穿過人來人往的大院,沿著正房屋簷下的迴廊向裡走。一溜正房至少有二十間,是大盛魁總號的賬房,一路走著從大賬房傳出了此起彼伏的算盤聲。古海聽得出大賬房內至少也有三四十架算盤在同時操作。與大賬房對應的是一溜南房,中間隔著院子可以同時停得下幾百峰駱駝和幾十輛馬車;那南房更加高大些,有工人在夥計的指引下正往裡面搬貨物,顯然那就是庫房了。庫房的東角上有一道夾廊,正有一隊駝列從夾廊走進院子。車馬駝列專有一道大門通過,不走古海他們剛才經過的大門。 
  古海還沒有把外觀景色看全,王福林就已帶著他們踏進了一個圓形的月亮門。一踏進月亮門,氣氛便不同了,兩扇大門一關,立刻就聽不到剛才那響成一片的算盤聲和工人們搬卸貨物的吆喝聲了。內院裡安靜得讓人覺得壓抑。古海甚至產生了不知如何走路的感覺,他側臉看看姑夫,姚禎義正掏出手帕捂在嘴上狠狠地抑制地咳了一聲,儘管如此,他的咳嗽聲在古海聽來依然是十分響亮。整個院子都鋪著青磚的地面,中間一條甬道是由勻稱的雞蛋大的卵石鋪成的,寬有三尺,一直通向坐落在院子西頭的一座二層小樓,整個院子乾淨得連一根草屑和碎紙片都看不到,兩面是靜靜的房子,古海猜不出房裡是些什麼人,他們都在做什麼。有咿呀的開門關門聲音響起。人員走動都是腳步匆匆,都是沒有一點聲響。 
  王福林把姚禎義和古海帶進樓下的一間客廳,給姚禎義讓了座,敬了茶,說:「姚掌櫃請稍候,我這就去通報一聲。」 
  古海站在姑夫的身後望著王福林走出客廳返身關上門。他只有靜靜地看,不敢出聲。他聽見姑夫喝了一口茶,輕輕地將杯蓋蓋上,壓低聲音說:「一會兒見了酈先生要行禮問候再說話。」 
  古海暈暈地說:「哎,我知道……」 
  「先生問什麼就照直說,」姚禎義又安頓說,「不知道的切不可亂說。」 
  「哎……我,我知道。」 
  「你怎麼結巴起來了?」 
  「沒有……沒,沒有啊……」 
  「這可不行,見了先生,不知道的事情不可亂講,可也不能嚇得連話也說不清楚了,那樣先生還以為你是個結巴呢!不要緊張得厲害,就當做是平常的事,平常的人。」 
  王福林去了好久沒回來。等得時間長了古海也就鬆懈下來,伸手摸摸額上竟濕漉漉的。姑夫見了掏出手帕遞給他,說:「快擦擦吧,還沒見到大先生呢就嚇成這個樣子。」姑夫就給古海講起了酈先生的事。姑夫說,「酈先生是山西太谷人,小時候家境也是頗貧寒的,十四歲進大盛魁,熬做了三十多年了!普通賬房先生在那裡忙亂半天,算盤撥拉得震天響,酈先生只要站在旁邊眼睛朝簿上溜一通,立刻就能知道你算得是對還是錯。打起算盤連看都不看,人稱鐵算盤——活神仙……酈先生執掌大盛魁城櫃總賬房,沒有人不服氣的。大盛魁的總賬房可不比一般,以後慢慢你會知道的,酈先生的地位除了大掌櫃沒人比得上。酈先生手裡握著三套賬簿,一套是各地分莊、票號彙集來的總流水;一套是大賬亦稱萬金賬,記的是財東們的財股、掌櫃子們的身股,字號內『己』人員的進出、功過賞罰和利潤、該欠以及公積不動產等。這套賬目一般人是不得看的,只有開財東會議或是官府稅廳查閱賬目時才能開啟。酈先生手裡還有一套賬,也叫萬金賬,是絕密的,除了酈先生本人和大掌櫃,任何人都不能看……」   
  3最大的通司商號(6)   
  說話的工夫酈先生就到了。客廳的門推開,王福林讓到一邊,就見一位精瘦精瘦的先生踏進門檻。不用說這就是酈先生了。古海看見一隻花皮細狗跟著酈先生的腳跟也走進了客廳。姚禎義慌忙站起來。酈先生中等身量,一撮修剪整齊的山羊鬍子蓄在下巴上,黑色中摻雜著不少紅色、白色的鬍鬚在裡面。見過禮,主客落座,寒暄一番便入了正題。那隻狗就不言不語地蹲踞在酈先生旁邊冷靜地看著。酈先生一邊抽著水煙,一邊簡單地問了古海姓名、籍貫、出身……還沒有過兩袋旱煙的工夫,統共沒談十句話,便吹掉水煙,吩咐福林說:「上茶!」一聽「上茶」,姚禎義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連連鞠躬,說:「謝謝大先生,我們告辭了。」 
  酈先生端著長長的水煙袋,把姚禎義送到客廳門口。回頭作揖時古海看見酈先生的兩隻眼睛在淺茶色的水晶石鏡片後面打量著自己。他覺得這位沉默寡言的老先生枯燥得讓他感到害怕。一直到走出了大盛魁城櫃外院的大門,懵懵懂懂的古海都不清楚剛才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暈暈乎乎的好像是做了一場夢。   
  4保薦入號到面試通關(1)   
  歇了兩日,姚禎義把鞋店裡積攢下的事務做了一番料理之後,就領古海去拜見了毛氈作坊的李掌櫃——李掌櫃是姚禎義的好朋友,也是大盛魁的老相與。姚禎義邀請李掌櫃和他一起做古海的保薦人。按照規矩,古海入大盛魁學徒需要兩名在市面上有相當地位並且和大盛魁有良好關係的人畫押作保。姚禎義給李掌櫃送了從家鄉帶來的四色花禮,關於古海入號的事沒談上幾句,李掌櫃和姚禎義就把古海丟在一邊,又十分投入地議論起毛爾古沁的事。 
  目睹了牛領房的家被瘋狂的人群抄砸以及牛二板的母親投河自盡,那該是古海翻開歸化城這部「大書」之後所看到的活生生的第一頁,他被震懾住了!古海那尚未成熟的少年的脆弱心靈在那殘酷激烈場面的打擊下可憐地哆嗦起來!一連幾日都是如此。好幾個夜晚,他都在睡夢中被牛二板母親那張像紙一樣慘白的死人臉嚇醒。那女人罩著黑色絲網的髮髻濕淋淋地往後垂著,一個勁兒地滴水。這種緊張恐怖的情緒不分晝夜地追隨著他,壓迫著他,反而把他一生中最為關鍵的重要的事情——入大盛魁學徒的事——給沖淡了。不論走到哪裡,到處都聽到人們在談論這件事。白天剛剛能從夜晚的噩夢中擺脫開來,誰知被人們的談論一刺激,那噩夢在夜間又捲土重來了,噩夢並不重複,能夠變出許多花樣來嚇唬這個剛剛來歸化不久的外鄉孩子。古海白天在姑夫的店裡幫著幹活、掃地、打水、搬運牛皮,拚命地跑來跑去把自己搞得很疲累,好讓自己在夜裡能夠睡得安穩些。他用這個辦法來對付那形形色色的噩夢。 
  又過了半個月,祁掌櫃從漢口回來了。聽得消息以後,古海就在姑夫的帶領下正式拜見了祁掌櫃。祁掌櫃三十出頭的年紀,一件杭州六機織的黑色繡花綢的長袍十分潔淨,小瓜殼帽上的綠寶石閃著光,拖在身後的辮子油亮油亮的;腳上也是圓口布鞋,嶄新的俄羅斯黑呢鞋面,連布紋都看得清清楚楚,鞋底的邊沿用白膏子刷得珵珵閃光;中等個子略略有些胖,顯得個子矮了些。祁掌櫃為人開朗,言語也多,加上他和姚禎義最熟,場面就較和酈先生見面時輕鬆多了。 
  古海回答了祁掌櫃的提問,無非也是關於籍貫、家庭和經商作賈的基本知識。古海一一作答之後,祁掌櫃又拿了一架算盤考了古海幾道題。因為熟悉,姚禎義也就隨便些,祁掌櫃要收算盤時姚禎義說:「等等!這孩子會雙手使算盤呢!祁掌櫃你不看看?」 
  「哦?」祁掌櫃很有興趣地重新看看古海,問道,「你會雙手打算盤?」 
  古海老老實實回答:「我會。」 
  「這二龍戲珠的本事在咱大盛魁除了酈先生還沒誰能玩得了呢。你打給我看看。」 
  祁掌櫃又找出一架算盤,在桌上親自擺好,將身體閃到一邊。祁掌櫃念出的數字連成串,就像石雞子滾坡不歇氣;小古海十根指頭上下飛舞,算盤聲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一口氣打了九九八十一道題目,每道題目的結果在兩架算盤上都完全一樣!祁掌櫃哈哈笑著誇獎說:「好!好!這娃真的是塊好料子哩!看看都出汗了……」祁掌櫃從袖筒裡掏出手帕親自替古海擦額上的汗。   
  4保薦入號到面試通關(2)   
  「我還會心算。」 
  「哦?」祁掌櫃問道,「怎樣個算法?」 
  「你念我算。」 
  「不用算盤?」 
  「對!」 
  「那要什麼?」 
  「我說過了什麼也不要。」 
  「呵呵,這倒是有意思。來試試看。」 
  …… 
  姚禎義站在旁邊喜得面放紅光一個勁兒地搓手。心下想:祁掌櫃都有了這話,都有了這動作,古海入號的事豈不是已經成了一半?更深一步的話姚禎義沒敢再問。告別了祁掌櫃,二人喜滋滋地離開了大盛魁城櫃的院子。 
  又過了半個月,學徒入號的正式考試才開始進行。報名的人大約有一百多,都是來自山西的少年,年齡都在十四歲上下。大盛魁不要外省籍的人,連歸化城當地的人都不要。這也是大盛魁最基本的規矩之一。這規矩直到二十六年後古海奇跡般地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櫃才得以改變。學徒入號時不招外省籍的人,而大盛魁的「己」字人員出號以後——不管因為什麼原因——一概不准重新入號;提拔職員則必須逐級晉陞,不得逾級提升;學員入號,頭三年在城櫃學習一般商務知識,第二個三年到草原上的分莊或是恰克圖分莊工作,這期間必須學會蒙語或是俄語;最後三年再回到城櫃深入學習經商的業務並且參加實踐;十年滿才能獲得第一個探親假,為期是三個月。所有這些古海從小就聽父親講過不知多少遍,已經不覺得稀奇了,同時心理上也早有足夠的準備。 
  嚴格而又繁瑣的考試斷斷續續地進行了半個月多。面試——初試——書法——珠算——商業基礎知識——文化知識,進行完畢之後接著便是漫長的等待。在家時古海在父親的操持下曾經對這整個程序進行過多次的模擬,因而考試進行得挺順利,基本上發揮正常。 
  這中間只有一件事情給古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天下午,參加面試的共有十二個人,名單上古海排在第九位,面試地點在大城櫃院內的客廳,就是姑夫帶他第一次拜見酈先生時的那間客廳。家長在外院等候。參加面試的少年都在院子中間的花壇周圍站著,靜靜地等候著叫自己的名字。出來一個再叫下一個。站在客廳門前台階叫名字的就是大掌櫃的貼身小夥計王福林。王福林看見古海好像根本不認識,嚴肅著面孔,叫完一個名字等應試的人走進客廳他把客廳的門關好,便直直地站在那裡不動,手裡拿著一個寫著應試者名字的紙折子。 
  史靖仁在走進客廳之前古海就認出他來了,知道他是大盛魁史財東的兒子。史財東家在祁縣城南四十里的上史家村,是上史家村的首富。家有良田三百多頃,騾馬耕牛數以百計,僱請的長工短漢老媽子使喚丫頭也有幾十號人,史家的三進磚瓦院子共有六座,形成「喜」字形,佔了村子總建築面積的四分之一。古海一個本家太爺和太爺的兒子都是史家的下人。太爺爺的兒子只比古海大三歲叫古月荃,是史家巡更護院的更夫兼留用,太爺爺因侍候史家老太爺多年頗受信任,年近六十歲還被留用,專在東家內院裡做清潔工作,掃掃地養養花。古海爹為將來古海進身大盛魁主動和史家套近乎,年年春節提著禮物帶上古海去給史家老太爺上貢,走的就是這位太爺爺的門子。古海雖然認識史家小少爺但沒敢上前招呼,他怯於場面上的氣氛。史家小少爺和古海差不多年紀,白白胖胖的。   
  4保薦入號到面試通關(3)   
  史靖仁走進客廳沒有一袋煙的工夫就出來了,面帶怒色地走出門後隨手把那門摔出很響的聲音。外邊等候的人都被史靖仁「光」的摔門聲弄得吃了一驚。史靖仁嘟囔著走下台階,穿過院子走向通往外院的月亮門。經過花壇的時候古海看見史靖仁眼裡噙著淚,便忍不住迎上前去,有些巴結地低聲問了一句:「靖仁,你怎麼了?」 
  「他媽的!」史靖仁先罵了一句,說,「沒說三句話就把我剔出來了!」 
  古海很吃驚地問:「為什麼?」 
  史靖仁已經走過去了。 
  史靖仁說話的聲音很大,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古海覺得奇怪,他聽姑夫說過只要是容貌和身體上沒有明顯的缺陷和忌諱,眼睛摳斜,嘴巴不夠周正或者說話結巴,長得不吉利的痦子什麼的,一般來說面試是不會被刷下來的。既然是打算進大盛魁這個高門檻的,預先對自己都有個估計,五官有缺陷、四肢有毛病的人趁早也就不敢來。和古海一起來歸化的同村小夥伴兒靖娃和傑娃就奔了別的字號。 
  沒過一刻鐘,史靖仁又回來了,在他的身邊多了一個中年男人。古海一看就知道,那是史靖仁的父親史耀。 
  「咋的一回事情?!你給老子說清楚!你這個窩囊廢孩子!」 
  史耀扯著兒子的一隻手一邊直直地朝著客廳走過去,一邊不停地罵著。 
  「爹!——」史靖仁向後退著拖著哭腔說,「他們知道我是史家的人了,說是不用再問了,照規矩辦!」 
  「混蛋!他們怎麼會認得你,你一個孩子家的。」 
  「他們問我爹是誰,我就說出了你的名字……」 
  「笨蛋!教不會的!」 
  史靖仁的父親闖進客廳以後,正常的面試就被打斷了。好一會兒王福林都沒再喊應試者的名字。客廳的門關著,隱隱聽見史靖仁的父親的叫罵聲傳出來。過了一會兒客廳的門呀地開了一條縫,一個夥計探出頭把王福林叫進去了。王福林再出來的時候就向應試者宣佈:面試暫停。 
  那時候史靖仁的一張胖胖的娃娃臉還是單純無邪的,他作為大盛魁的一戶財東的兒子而被拒之於大盛魁的門外,使古海感到意外和吃驚。他還不知道大盛魁有這種規矩。同時他又替史靖仁感到委屈。古海哪裡會想到,就是這個滿臉稚氣的史靖仁在三十五年之後會手持一柄短匕首闖進大盛魁的院子刺殺他,製造了一起震驚歸化的大案。這是後話,不提。 
  史家父子大鬧考場的事情是如何平息的,古海不知道。五天之後古海接到通知——面試接著進行。入號的考試斷斷續續地又進行了一個月才總算是結束了。繁瑣漫長的考試把古海的感覺磨鈍了,就像一隻闖過了激流險灘駛入了平穩寬闊河面的小船。漸漸聽不到人們對牛領房和毛爾古沁峽谷的議論,整日裡在姑夫的鞋店裡幫著做事,不知不覺間對製作長筒的俄羅斯皮靴產生了興趣,姚禎義一天到晚忙著購進原料和社交場面的應酬,店裡的實際工作主要交給了大夥計福生。福生是姚禎義一手帶起來的大徒弟,手藝很高明,他主要監管著鞝筒的關鍵工序,他自己兩手也不閒著,把著一隻木製的鞋旋子,光經他的手一天就要出十五六雙成品長靴。起初古海只是幫著運運皮子收拾零碎皮頭,後來有了興趣就常常站在福生的身邊看他鞝鞋幫鞋底。有一日福生出去解大手,古海就坐在福生的小凳上吭吭哧哧地操作起來。福生回來一看古海在鞝靴幫立馬就急得臉都紅了,吼道:「哎呀哎呀!這怎麼得了!一雙靴料要三五兩銀子呢!你咋能隨便這麼糟蹋?!到一邊玩去!」   
  4保薦入號到面試通關(4)   
  在義和鞋店住了兩個多月了,這是福生頭一次跟他發脾氣。情急之下福生一把將古海推到了一邊,順手就奪過了古海手裡的那只靴子。 
  古海說:「福生哥,你看看嘛!我並沒有把靴子弄壞。」 
  「還說呢!」福生氣惱地拿起旋刀要拆那只靴子,「這也就是你,倘若換作別人,哼!看我不把他臉抽腫呢!」 
  「你先別忙著拆,」古海說,「其實這裡邊也沒什麼的,我已經看會了。」 
  「哼!看會了——」福生瞪著眼朝古海吼著,「我跟著姚掌櫃學了三年,這道工序連邊兒都不教我沾呢!——你只看了幾天就學會啦?你是神仙了?」 
  「你看看嘛!看看再說。和你做出來的靴子比一比。」 
  福生扔掉手中的旋刀,雙手抱著靴子調過去翻過來細端詳了好半天——不說話了。半晌,他睜著一雙迷惘的眼睛望住古海,問:「這靴子……是你鞝的?」 
  「不是我是誰嘛!剛才你還罵我……」 
  「不能吧?」福生不相信地搖搖頭。 
  「怎麼又是不能了?」古海說,「剛才你還罵我糟蹋皮子呢。」 
  「怪了!姚掌櫃手把手地教徒弟,沒有三年以上的工夫誰都不敢上手做這活兒呢……你莫非是在家裡時曾經學過這手藝?」福生很奇怪地問古海,就又把那靴子拿起來看,目光在古海的臉上和那靴子之間來回移動。 
  「沒有的,沒學過。」 
  「不對,」福生又說,「那你的父親肯定是個鞋匠!你是從小就看會的。」 
  「我爹是買賣人,是字號裡的賬房!」 
  「……」 
  福生不說話了。他認定古海不是個一般的孩子,從此對古海處處都表現出敬重。 
  一晃又是半個月,大盛魁招學徒的事還是沒有消息。這一天傍晚靖娃和傑娃相約來看古海。三個人是光著屁股在一起長大的同村小夥伴兒,都是姚禎義從小南順帶出來學生意的。靖娃姓段,官名叫段靖娃;傑娃單名一個傑字,姓張名傑。他二人自知才智本事都不如古海又沒有得力的人做保薦,所以都不敢高攀大盛魁,靖娃由他的親叔叔保薦報了天義德,傑娃奔了裕新瑞。靖娃因了左臉頰上長了一個痦子,面試時就被裕新瑞的掌櫃刷下來了。說他痦子長得不吉利。已經說好了進姚禎義的鞋店學徒,正在找保人辦理必要的手續。靖娃帶來他的好消息——被天義德正式錄用了。天義德在歸化的地位雖不及大盛魁,但也算是通司行內的一個大商號,在恰克圖、烏里雅蘇臺等地也開著二三十個分號,在漢口也有著自己的茶葉加工廠。大概是歸化人習慣什麼事都愛湊個「三」的數字,所以把實力較強的天義德、元盛德和大盛魁一起稱做通司三大號。 
  三個小夥伴在一起為靖娃的入號高興了一番,古海便有些沮喪,說:「我的事看來是完了,到現在也沒消息。不行我就留在姑夫的鞋店學手藝了。剛才福生哥還誇我的好手藝哩。」 
  傑娃搶著說:「那好哩!咱倆可以日日在一起玩了!」 
  「瞎說呢!」靖娃說,「大盛魁今年招學徒晚了一些時日是有原因的,聽我叔叔說,大盛魁的小院裡住進了兩個俄國人,是什麼……袋兒裡人?」   
  4保薦入號到面試通關(5)   
  「是叫代理人,」姚禎義在一旁聽了覺得好笑,忍不住插進去解釋道:「是代表死在毛爾古沁的那兩個俄國人的家屬來處理後事的。」 
  「是哩,」靖娃說,「聽我叔叔說,那兩個俄國人可難纏哩,住在大盛魁都兩個多月了,到現在還沒有走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麼。」 
  姚禎義說:「想幹什麼?想要銀子哩!」 
  傑娃問:「要多少?」 
  「張口就要五十萬兩白銀!」 
  「嘖嘖嘖……簡直是要殺人呢。」 
  「哼!這一回算是惹下鬼了,聽說道台衙署的胡大人愁得連覺也睡不著呢。」 
  「管他呢,」靖娃說,「俄國人總不能在歸化住一輩子的,只要大盛魁招學徒的事一經辦理,肯定會有海子的好消息!」 
  古海入號的好消息來了。臘月初一,早晨古海剛剛揭開鞋店的門簾,窗戶上的擋板還沒來及摞起來呢,一個利利落落的年輕夥計就來到了義和鞋店。還沒進門那夥計就高聲唱道:「姚掌櫃!賀喜了!向您道喜了!」 
  就見姚禎義帽子都未戴,從院子裡顛兒顛兒地跑出來,隔著櫃檯雙手接過那夥計遞上的紅帖子。翻開掃了一眼,立刻面容大動喜上眉梢,高興得一個勁兒地說:「哇!好哇!總算盼到了!海子!——你的喜報到了!」 
  古海搶過紅帖子看著,也咧開嘴笑了。傑娃已經辦妥了保薦手續,成了義和鞋店的正式學徒,和一幫子徒弟夥計都圍著古海向他表示祝賀。姚禎義高興地搓著手在地上走來走去。大家都忙著為古海高興了,也沒注意那報喜的小夥計還在一旁站著呢。姚禎義猛然醒悟過來,急急忙忙拿了些碎銀子賞了那報喜的小夥計,報喜的小夥計接了銀子道了謝走了。 
  從八月間來歸化,到臘月初一整整過了四個月,古海入號的事圓滿告一段落,應該說是相當順利了。高興了兩天就過去了,這件事在古海渾然未鑿的心靈上並未掀起太大的波瀾。一段時間內縈繞在他心頭的倒常常是史靖仁那哭哭啼啼的可憐樣子。他想大盛魁這一條規矩不好,作為財東的子弟也應該和別人家的孩子同樣有著入號學徒的權力。他甚至想像著倘若史靖仁能夠和自己一起入號,將來在這陌生的歸化城也多一個說話的人,畢竟是同鄉,俗話說人不親土還親哩!於是古海為史靖仁的不能入號遺憾了好長一段時間。 
  臘月初五,古海穿戴整齊,在傑娃、福生和義和鞋店二十幾名徒弟夥計一片羨慕的目光中往大盛魁城櫃去了。古海是自己扛著行李去的。不是做姑夫的捨不得雇一輛馬車送他,只是因為大盛魁歷來都反對號伙鋪排奢華的浮浪作風。頗為能幹的祁掌櫃後來所以不得大掌櫃的賞識而栽了跟頭,很大程度上就在於這一點。更何況小小的剛剛入號的學徒,就更得從一開始就特別注意勤勉刻苦。為此連姚禎義都沒有去送古海。   
  5從學徒到掌櫃(1)   
  傍晚時分,剛剛吃過晚飯,新入號的夥計的寢室裡走進一個年輕的小掌櫃,此人姓墨,本年春天剛剛出徒。新入號的學徒就由墨掌櫃來管理。墨掌櫃的身後跟著一個壯實的夥計,懷抱一大摞疊好的新衣。這一榜大盛魁總共招收了晉籍學徒十二名,暫時都住在城櫃外院的一間大房子內。通盤大炕依牆擺著一溜行李卷兒,整整齊齊。這一班人個個身量勻稱長相端正。新來乍到的都不敢高聲說話,更不敢嬉戲打鬧,飯罷歸來都乖乖地在炕沿上坐著,相互低聲通報自己的姓名,說著初交的客氣話。臘月時節正是塞上最寒冷的時候,窗外北風呼嘯著扑打著窗戶。屋內當地生著一隻大號的洋爐子。古海蹲在地上手持鐵鉤捅那爐子。他記住了臨行前爹對他的一再囑告,出門在外住地方學生意,一定要做到嘴勤、手勤、腳勤,要爭著去吃苦。所以從大廚房回來,一進門便先操了鉤剷去打整洋爐子。此時爐中的炭火已經呼呼啦啦地燒起來。 
  看見年輕的墨掌櫃走進來,十二名學徒齊刷刷地都站了起來。墨掌櫃說:「今日分發衣服。打明兒早起開始,除了假日休息就只能穿櫃上統一發的衣服。大伙對櫃上發的衣服要愛惜備至,不可令其髒污……」 
  墨掌櫃說完了,夥計們挨排兒去領自己的衣服——衣服放在一進門的炕上,每疊衣服的上面都放了一張寫著名字的片子。一件絮著駝毛的灰布面袍子,一條同樣質地的棉褲,一雙綴著雙道黑皮梁的棉鞋,一頂雙耳簾的狗皮帽子。古海把袍子套在身上試試,正合適,一點不長一點不短,也不顯肥也不顯瘦。心下就十分詫異,感慨道:「咦!——這衣服簡直是專門為我做的,正好!」 
  「我的也是!不長不短正好穿!」 
  「我的也是,奇怪了……」眾學徒都表示難以理解。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墨掌櫃笑著說,「這衣服就是專為你們做的,所以穿著合適。」 
  「可是並沒見過有裁縫來測量身體的呀?」一個夥計納悶地問。 
  「早測量過的!夥計們。」墨掌櫃說。 
  「什麼時候?」 
  「是在你們考試的時候!好了,各自都試試,倘若有不合適的地方以後動手改改。這會兒把衣服鞋帽都穿戴好了,待會兒大掌櫃領你們去拜祖宗。」 
  在院內正對著月亮門的地方,靠著那棟二層小樓有一間長年鎖著的大房子——這是古海後來才知道的——房間內正面的八仙桌上供著一尊梨花木雕成的關公坐像;在八仙桌的前面,擺著兩件破舊的物件,一件是爛了幫的貨郎籮筐,一件是木板條子有著長長裂縫的駱駝貨馱子。除此以外,這間房子裡再沒有什麼物件了。八仙桌上在關公像腳下是一個很大的香爐。破籮筐和空駝架前面的地上放著一排圓的軟墊。一切都很普通,只是一踏進門就有一種看不見的莊嚴的空氣使古海他們這幫小夥計感到不一般。一個個都大氣不敢出一下。 
  在墨掌櫃的擺佈下,十二名新入號的夥計面對關公像站好,燃燒的蠟燭在高高的燭台上照著。過了一會兒就聽見有腳步聲傳來,屋門開處,腳步聲進來。古海認出有酈先生、祁掌櫃……走到最前邊的那個人沒看清楚,但他猜出那該是大掌櫃了。大掌櫃他們在學徒們的前面面對關公像也站成一排,都垂手立著。   
  5從學徒到掌櫃(2)   
  王福林疾步走到大掌櫃的跟前伺候掌櫃子打火點香,點火和吹火紙時是必要發出「福得」之聲的,圖的是個吉利。 
  王福林燃了香插妥當之後就退到了後面,在新入號的夥計們的旁邊站著。這樣古海的眼前便露出大掌櫃一個完整的側影。大掌櫃面色蒼古,身材消瘦,中等身量,稀疏雜駁的鬍鬚從一邊的腮上一直連到了下巴。默立片刻,大掌櫃伸出手將冒著裊裊青煙的香扶正——可是出現在古海目光中的哪裡是手啊,那分明是一對圓鼓鼓的肉錘子。 
  那雙肉錘似的手是有來歷的,在義和店他聽姑夫講過大掌櫃的故事。早年間在喀爾喀草原,大掌櫃所帶的駝隊被一隊布裡亞特盜匪所劫。那是一片中俄邊境地帶的寒冷的雪原,暴客們將駝隊中的駝夫領房打散,槍殺了所有的護衛狗,帶著掠到手的貨物逃走了。身負槍傷的大掌櫃王廷相在雪原上爬了整整一天一夜,幸遇一個布裡亞特獵人搭救,才算保住了性命。可是十根手指全都凍掉了。如今大盛魁龐大的事業就掌握在大掌櫃那一雙禿手之中:大河上下、長江南北、蒙古高原,到處都散佈著大盛魁的分莊、票號、錢莊、工廠和牧場,加起來有數十個之多,從總號掌櫃到分莊經理,夥計、工人、從業人員達八千之巨!所有這些,都由這雙禿手來指揮調度。大掌櫃兼任著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組織——歸化通司商會會長之職;同時大掌櫃還捐有候補道台的閒職,只要是重要場合,將紅纓官帽一戴繡鳳朝服一穿,便可與掌管歸化道的胡道台平起平坐稱兄道弟。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大掌櫃跺跺腳,整個歸化城都要為之顫動。 
  大掌櫃是對大盛魁有過特殊貢獻的人。早年間,大掌櫃是一個普通買客的時候,常年住在福建的武夷山專管為字號採買茶貨,那時候不但是大盛魁,整個歸化的通司商號的茶貨大都來源於福建和湖南。這兩地一處沿海一處在長江以南,距離歸化都是數千里之遙。數字龐大的茶貨車轉船船倒駝,往往要輾轉數月才能運回歸化。其費時費力又費錢是可想而知的。大掌櫃常年奔波於這條茶路是深知其中的艱辛的。於是他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時時刻刻都在琢磨減少運茶路途糜費的良方。後來他在經常過往的湖北蒲圻縣、崇陽縣、羊樓洞、羊樓山一帶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鑰匙。那裡巒山重疊,樹木蒼鬱,雨水充沛,氣候濕潤,甚宜植茶,完全有條件開闢為一個新的產茶區。可是那一帶的農民從來就不曾種植過茶樹,對大掌櫃的計劃沒有認識,也不感興趣。為此大掌櫃在羊樓山紮下去,費了許多工夫說服了幾十戶農民進行試種。報請了總號同意,免費為這些新的茶農提供茶樹苗,答應一旦試種失敗賠償其全部損失,結果三年頭上大掌櫃的試驗就大獲成功了!自那以後蒲圻、崇陽和羊樓山開始有了茶樹,並且逐年增多。大掌櫃坐地組織茶樹的種植,指導茶農採摘和加工。成品茶貨盡數全由大盛魁收購,價格給得相當優惠。 
  如此這般,羊樓山一帶的種茶業就迅猛地發展起來,解決了大盛魁大部分的茶貨來源。隨之,歸化其他通司商號和別的地方的茶商也紛紛來羊樓山一帶採買茶葉。就地採買就地加工建立自己的茶葉加工廠,也是在大掌櫃的手裡完成的一件大事。大掌櫃坐鎮羊樓山指導農民種茶採茶加工茶葉,日子久了就發現有一些不能得心應手的地方,於是請示總號得到准允後就在距羊樓山不到兩百里的漢口建了一座茶葉加工廠。廠名大盛川,大掌櫃被任命為坐廠掌櫃。大盛川只生產一種規格的磚茶,大掌櫃設計一個「川」字的模具,待磚茶成型時用那模具壓一下,出來的成品磚茶上便出現一個凹進去的「川」字。凡是有「川」字的磚茶便是大盛魁的貨色,成了活的廣告,每日每時都在做著無聲的宣傳。大掌櫃在茶廠親自督工,選料精,加工細,「川」字磚茶外形也很美觀,名聲漸漸傳開,遂成為名牌產品。這「川」字磚茶出名到什麼程度呢?一百多年過去,遠的我不知道,近處的呼和浩特和包頭以及蒙古的廣大草原都有。迄今人們購買茶時仍是要那上邊的「川」字呢!說到這裡也不妨告知讀者,此刻我寫這小說時,在桌角上放的就是一杯由「川」字磚茶熬成的奶茶。   
  5從學徒到掌櫃(3)   
  蒙古草原、西伯利亞氣候寒冷乾燥,一年四季蔬菜都非常少,人體所必需的某種營養唯賴磚茶這種燥化了的綠色植物。這些地方對茶的依賴甚至到了這種嚴重的程度,一日無茶便惶惶然不可終日,三日無茶則要出現頭痛、噁心、渾身乏力的症狀。茶葉成了他們生活中的第一必需品。這是茶葉之路所以興盛幾百年而不衰的根本原因。在蒙古高原,在寒冷的東西伯利亞和西西伯利亞,在極寒冷的北冰洋沿岸,一直延伸到歐洲東部,這樣一個地域非常廣闊的地帶,居住在那裡的牧民、農民、獵民、漁民,是一個龐大的茶葉消費群體。發展到後來,磚茶這種具備著特殊穩定性的商品被賦予了貨幣的性質而流通起來。不管你是中國人還是俄國人,只要你給我磚茶就可以找到價值標準,進而以此為標準交換牲畜、皮毛、糧食等。研究貨幣的專家把它稱作為「磚茶貨幣」。大掌櫃在漢口建立的茶葉加工廠,使大盛魁形成產、供、銷一條龍有效的經營方式,使之完善達到了一個很高的層次,其意義是非常重大的。自那以後大盛魁再未因茶葉貨源和加工的原因受過限制。這種一條龍的經營對市場的反應毫無疑問來得敏感和迅捷。相比歸化城的其他茶商,大盛魁的茶貨供應就要比別的字號來得既充足又及時,自然所得利潤倍增。為了表彰大掌櫃的功勞,字號在萬金賬上給他記了一大功!那一年王廷相年僅三十一歲,當年即被破例提升為大盛魁總號的二掌櫃。三年之後大掌櫃因病告退,王廷相被公推為總號大掌櫃,成為大盛魁歷史上年紀最輕的一個大掌櫃。 
  大掌櫃開闢羊樓山茶源的時間正值十九世紀的五十年代初,事後不久爆發於南方廣西的太平天國運動便迅速蔓延了大半個中國。太平軍由廣西出發很快穿越整個湖南,攻佔了長江中游的重鎮武昌,然後沿江東下佔領了古城南京,於是長江以南諸省都成了太平軍與官軍激烈殺伐的戰場。傳統的產茶區福建和湖南的交通為之阻隔。那時僅次於大盛魁的歸化大駝商天義德,就有五萬擔的茶貨在運輸途中被亂軍所劫,損失頗巨。唯大盛魁獨佔了新辟的羊樓山茶源,茶貨源源不絕。戰爭的影響使茶葉價格大漲,那時節在恰克圖國際商埠,大盛魁佔盡了天機,其勢力得到極大的發展,王廷相也因此成為大盛魁歷史上最著名的大掌櫃之一。 
  此刻,這如真佛般神奇的大掌櫃與古海就同在咫尺之間!望著大掌櫃冷峻的側影,古海激動得渾身顫抖起來。他頭腦昏昏地看著大掌櫃帶領諸位掌櫃和十二名新學徒給祖宗磕了頭以後,又莊嚴地講了許多話。大掌櫃講的話古海幾乎一字未能入耳。 
  穿了櫃上發下來的衣服,拜了祖宗,就算是大盛魁的正式學徒了。十二名新學徒都是經過層層考試百里挑一選拔出來的。個頭都差不多,沒有一個太胖或太瘦的,相貌也都端正無缺陷,都是聰明伶俐的少年,初聚到一起,有一種看不見的隱隱約約的驕傲。 
  第二天一早,墨掌櫃早早就來到學徒們的寢房,宣佈了分配名單:有一個人被派到了哈喇莊;有兩個人去了茶莊;三個人分到了狗圈,其餘的幾個人,其中包括古海留在了總號大院。不論是分在錢莊、分莊還是總號大院,總之大家都是能夠學生意的。但是狗圈就不同了,七挑八選地好不容易踏進了大盛魁的門檻,到頭來卻要被弄到狗圈去養狗。於是三個被分到狗圈去的小夥計臉上就不怎麼明朗。其實不要說是這些剛剛入號一天的小夥計,就是在號多年的掌櫃主持了一方的生意,也弄不清那些狗的身上到底會藏著大盛魁多少機密。   
  5從學徒到掌櫃(4)   
  古海被分到總號的院內,沒有說幹什麼。中午以前新學徒們拿著自己的行李分頭到各自該去的地方去了。古海按墨掌櫃的吩咐把行李搬到了另一間屋子裡。也是一盤順山牆的大炕,只是人少了一些,一間房裡住了五個人,全都是管理庫房的夥計。墨掌櫃就在這個屋裡住,他管著那五個人再加上古海。古海踏進大盛魁的門檻接觸的第一個人就是墨掌櫃,結果十二名新學徒被分來分去,只有他一個被分到墨掌櫃的名下。古海就覺得墨掌櫃一定是和他有緣分的人。墨掌櫃是山西岱縣人氏,圓盤臉,白白的兩排細碎牙齒,在兩顆門牙的旁邊一左一右各突出著一顆招人喜歡的虎牙;為人謙和,有事沒事總是面帶三分笑意。墨掌櫃是當年夏天剛剛出徒的,熬了整整十年,第一次回家省親休了三個月的假期。返回歸化城櫃後就被派去管理總號的茶貨倉庫。 
  管理總號的茶貨倉庫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早些年世道大亂,太平軍造反,之後是捻軍——東捻、西捻,中原與南方諸省連年戰爭不斷,交通時阻時通造成茶貨調運的極大不便。生意越來越難做,往往是在恰克圖市場俄商急需大批的茶貨以及絲綢、大黃等物,並且開價甚為優厚,正是賺錢的大好時機;可是這方面歸化城的通司商人在漢口、在福建、在濟南、在杭州等地把所需的貨物備齊了,只因局勢混亂道路阻斷,致使備好的貨物無法起運,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賺錢的機會從手邊滑過。大掌櫃下決心購買城櫃周圍四十丈地皮,擴大了外院,圍著原來的庫房外緣又蓋了半圈庫房。道路暢通時把大批貨物(主要是茶貨)運來儲備起來。一俟恰克圖來信催貨,即刻便能起馱發運。這正應了與大掌櫃同時期南方的一位商人胡雪巖的一句名言「生意越來越難做,越難做就越是機會……」 
  道路時通時斷,恰克圖市場上的貨就緊缺,貨物一緊缺價格自然就上漲。大盛魁借這買賣難做的機會,賺了大錢。由此可見庫房的重要,把重要的工作交由墨掌櫃負責是對他的重用。墨掌櫃為人機警,辦事周圓,很得大掌櫃的賞識。倘若不出意外,他真的是前程似錦呢。大盛魁等級森嚴,昨天還在一條炕上滾著,是稱兄道弟的夥計,一覺醒來,其中某個人就出了徒頂了生意,昨天的平頭夥計立刻就得改口稱這個人某某掌櫃。再做什麼事就要以掌櫃子與夥計之間的禮節行事,決不許胡來。 
  墨掌櫃剛剛出徒,頂的是半厘的身股。至此以後大盛魁龐大的產業買賣的贏虧就與他的收入多寡密切相關了。半厘股份雖小,可架不住大盛魁買賣大,三年分紅期一到,酈先生打開萬金賬一撥拉算盤,這半厘股就會是幾千兩白花花的銀子的紅利。分賬大期,墨掌櫃就有資格坐在大客廳裡與財東代表和頂生意的掌櫃子一起,聆聽大掌櫃關於生意的報告,並有權表示自己的意見。 
  俗話說——「做姑娘的出了閣,學生意的成了客。」就算是苦盡甘來熬出了頭。大盛魁的哪一個夥計苦熬苦盼不是等著這一天!墨掌櫃便是新入號的小夥計們的一個活生生的榜樣,在墨掌櫃的身上,古海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第2章大盛魁的信狗   
  1大大盛魁的通信秘密——信狗(1)   
  黃昏時,一隻狗從大門躥進了大盛魁的院子。那狗身材細長,三角形的腦袋上一雙耳朵像狼耳似的尖峭,皮毛骯髒得在昏暗的燈籠光線下辨不清毛色,看見有人從月亮門出來,那狗略遲疑了一下,在一根廊柱的暗影中蹲踞了片刻,待從月亮門出來的人離開後,身體緊貼廊沿的牆箭一樣跑進了月亮門。 
  那隻狗來到酈先生的房間門口,哼哼著拿嘴頭子拱門呢。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酈先生在那狗身上掃了一眼就把那狗放進自己的房間去了。 
  又過了不大一會兒,酈先生推開門,腳步匆匆地走向大掌櫃的房間,他的手裡拿著一張揉皺的紙片。王福林拉開門迎住酈先生:「大先生有事?」 
  「北京分莊的密信。」酈先生低聲說。 
  「請進來談吧。」王福林說著把酈先生讓進了房間。 
  大掌櫃正埋首於一大堆商務函件之中,看見酈先生進來抬起了頭。 
  王福林緊走幾步從酈先生的手裡接過紙條,展開來鋪在大掌櫃眼前,輕聲說:「是恭親王給皇上奏折的抄本。」 
  大掌櫃說:「念!」 
  姚禎義說的福林不是一般的夥計,就特殊到了這些地方。由於大掌櫃的殘疾,許多不方便親手做的事情要由福林來代辦。實際上福林的角色就不單是生活秘書,還是大掌櫃的助理。號內的許多機密事情福林全都知道,只是他身份低微沒有發言和決策的權力。 
  這可是絕密情報!大盛魁北京分莊的掌櫃子王錦棠是如何把這機密的情報搞到手的不得而知。大掌櫃呷一口茶示意酈先生坐下,吩咐道:「福林念。」 
  「……俄國堅請京城通商,經臣等極力阻止,始改赴天津貿易。而公使巴留捷克堅稱:陸運費用較重,意欲納稅從輕……臣等伏查,俄商向來在恰克圖等邊界交易,必須華商轉運茶葉至恰克圖與俄商彼此交換貨物。是茶葉實為北口外華商一大生計,今既准其進口貿易,若不照洋稅從重徵收,則華商生計頓減,即各口之課稅有虧。又查庫倫一帶,為蒙古錯居之地,南方遼闊,部落繁多,若照內地章程,准令俄商隨地貿易,不能稽查難周;又查張家口為五方雜處之地,距京不及四百里,若准俄商在彼設立行棧,勢必致俄國人日聚日多,歷久恐釀成心腹之患。況陸路運貨隨時隨地均可往來,若不設法嚴防,不惟易於偷稅漏稅,且恐京畿要地,滋蔓甚虞。臣等從上年春起與俄公使巴留捷克等往返商議,不下數十次,與之反覆爭論,幾至舌敝唇焦,而該使於一字一句於中間,利己者益之,不利者去之。誠以該國之願望太奢,臣實有不敢過事遷就故也。因而陸路通商章程未能簽約。」 
  「哦,——還算幸事!還算幸事!這陸路通商條約總算沒有簽成!否則,俄商逕自深入我土腹地,於茶區自行採辦茶貨,利源盡被奪去,我大盛魁和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了……」 
  酈先生感慨地說著,望望沉思的大掌櫃。 
  大掌櫃沉默著,背著手在地上來回走。後來他在窗前停下,隔著窗欞定定地遙望夜空。深藍色的天幕上一彎黃色的月亮掛在那裡,那月亮也沉默不語。   
  1大大盛魁的通信秘密——信狗(2)   
  良久,大掌櫃轉身來說:「裕瑞將軍確實在恭親王那裡為咱們辦實事了!恭親王奏折上的話有不少就是我寫給裕瑞將軍信上的原話。」 
  「裕瑞將軍俠肝義膽表裡如一,我們該重謝才是!」酈先生說。 
  大掌櫃一連將三個煙球吹出了煙袋鍋之後,問沉思著的酈先生:「對時局你怎麼看?」 
  酈先生將紅的煙球吹落在地上,沉吟著說:「我看這形勢是頹勢難以扭轉。總有一天……就怕是恭親王頂不住俄國人的壓力。」 
  「我看也是遲一日早一日的事情。一旦恭親王頂不住俄國人的壓力,恰克圖大門洞開之日,我們總該有些應策才是,總不能坐以待斃吧。大盛魁二百年的基業壞在你我的手裡,這罪過就深重了……」 
  「以我看赴俄境貿易便是上策,所謂以攻為守。」 
  「赴俄境貿易的事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聯名奏折早就通過裕瑞將軍呈給恭親王了!在恭親王那裡壓了整整一年,恭親王是怕我們在境外滋惹是非,給朝廷找麻煩。」 
  「我們是生意人,在我之境在俄之境都是一樣地做生意,又不是什麼潑皮歹徒,會滋惹什麼是非?朝廷不是怕我們惹事,而是怕俄國人!是怕俄國人找事罷了!」酈先生說著情緒憤然起來,「人家俄國人來我境內為所欲為,他們的尼古拉皇帝怎麼不怕俄商給他惹事?」 
  「也難怪的,」大掌櫃說,「這些年咱們的朝廷讓洋人整怕了。一旦引出什麼交涉,不是賠款就是割地,東邊的外興安嶺和黑龍江入海口給割去了,西邊的巴爾喀什湖也給俄國割去了。前些日子二掌櫃自恰克圖來信說,俄國人放出狂言要把東北、蒙古都劃入他們的版圖之內,變成黃俄羅斯!胃口大著哩!」 
  「真正是欺人太甚!想當初聖主成吉思汗的鐵騎殺到莫斯科時,他怎不敢放此狂言?!」 
  「那是古話了,時事遽變,今非昔比。」大掌櫃說,「我老早就有一個想法,就是想著有一日朝廷頂不住俄國人的壓力……大先生你看我們是否以退為進,撒開一口放俄國人進來?」 
  「這怎麼可以!若干時日我們費盡心機進言恭親王,就是要把俄國人抵制在恰克圖!」 
  「不!我是想給俄國人劃一條線。比如以歸化為界,不得向內深入,給俄商一個範圍。」 
  「那還不是退讓,依了俄國人之願嗎?!」 
  「這亦是不得已而為之,我是擔心總有一日恭親王和朝廷會頂不住的。放俄國人進喀爾喀,可以給朝廷減輕一些壓力,總比把俄國人放入中原要好得多。」大掌櫃搖搖頭,「我總是想——朝廷挺不住的,總有一天頂不住的。允許俄國人進入喀爾喀,他們就會暫時放下深入我中原的要求。」 
  「不得已而為之倒也是個辦法。」 
  「我大盛魁,我歸化通司二十八家商號,從康熙時起在喀爾喀經商有近兩百年的深厚根基,即使俄國人進來,諒他也掀不起風浪!如此一來圖以緩衝,以事實說服再奏朝廷,呈請赴俄貿易的事或許有望。酈先生以為如何……」 
  酈先生點點頭,良久,說:「大掌櫃深謀遠慮,放俄商人入喀爾喀倒也不失為一個緩兵之策。看目下之時勢,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1大大盛魁的通信秘密——信狗(3)   
  「那麼,明日在通司商會我再與二十八家同仁共議此事。事關重大不可妄舉,待商議妥當之後再告裕瑞將軍,請他轉呈恭親王。」 
  這時候夜空傳來了北城門上的三更天報時的鼓聲。 
  酈先生起身說:「時辰不早了,大掌櫃歇息吧。」 
  大掌櫃送酈先生至屋門口。 
  大掌櫃作為中國北方最大的通司商號的掌門人,作為歸化商界的領袖,他不能不對時局給予特別的關注。許多時候他不得不把精力放在對時局的研究上,尤其是俄國人的動態,每個細微的變化、每個消息都不能輕易放過。就說眼下朝廷與俄國人正談判的這個陸路通商條約,一旦依俄國人意願簽訂,歸化所有通司商號頃刻之間就得全部倒閉,做大事者不得不時時觀望大局。 
  研究時局必須有最新最快的信息,為此大掌櫃苦心經營建立起一個由酈先生直接控制的信息網絡。主要是在北京、恰克圖和大盛魁在喀爾喀草原的大本營烏里雅蘇臺——歸化城櫃之間,每半月必須密信往返一次。恰克圖分莊由穩健老道、經驗豐富的二掌櫃盛禎坐莊,一則由於那裡是中俄之間官方協定的貿易口岸,貨物吞吐量十分之巨,需要強有力的人坐鎮;二則二掌櫃直接與俄商打交道並且有不少多年頭,有信得過的俄國朋友,於中可以獲得許多消息。北京分莊掌櫃王錦棠亦十分精明能幹,尤擅長於官場上應酬與周旋;烏里雅蘇臺分莊則由後起之秀年輕有為的祁掌櫃坐莊。密信縫於信犬的護頸圈內。信犬是大盛魁的一大機密,直到大盛魁倒塌之前概不為外人所知。 
  初始時只用普通的蒙古犬來傳遞信息,由於形勢的發展,大掌櫃不惜重金由上海購得六隻純種的布卡達狗,用來送信。布卡達狗天資甚高,善解人意,又耐奔跑,它奔跑的速度超過最好的奔馬。這六隻布卡達狗全由酈先生一人專門馴養。調馴期間日夜吃住在酈先生的總賬房。不知內情的人以為酈先生是弄著幾隻狗玩耍,不務正業。之後便分送三個分莊。布卡達狗記性好,只要帶著它走過一次,那路徑永遠忘不了!從歸化到恰克圖兩千餘公里,布卡達狗三日之內便能到達。北京和歸化之間只需兩日。大盛魁和各分莊之間的信息傳遞一般只用馬和蒙古犬,只有特別緊急和重要的事情才動用布卡達狗。 
  那時候俄國已經使用電報了。早在同治三年,俄國就要求自恰克圖鋪設陸線直達北京,遭到朝廷的斷然拒絕。嗣後俄國人採取迂迴的辦法,先從西伯利亞陸續延伸至海參崴,然後與丹麥大北公司合作,先在公海上架設單心水線三條,一條是海參崴至日本長崎。一條是長崎至上海吳淞口外的大山島,又一條是香港至大山島。其實大山島是我領海之內的島嶼,但朝廷認為此事無足輕重便聽之任之。於是大北公司得寸進尺,由大山島沿黃浦江伸一條水線進了上海,並且在上海公然設局營業。這樣一來,俄國經海參崴、長崎而達上海的電報線路接通;對於中國的政情、商務瞬息之間便能傳到俄都聖彼得堡。 
  俄國人的電報線路歸化的商人是肯定不能用的,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大掌櫃才下決心出重金購買六隻布卡達信狗,以更新舊的蒙古犬和馬來傳遞信息。這張更新的信息網絡在後來的中俄商貿大戰中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這也是大掌櫃王廷相和酈先生對大盛魁所做出的最後一個大的貢獻。   
  2胡道台患了焦慮症(1)   
  早飯之後,福林伺候大掌櫃換了衣服,正待預備乘轎車前往通商會的會館時,一個夥計進來報告說:「道台衙門胡大人前來拜訪。」 
  大掌櫃毫不猶豫地說:「我今日沒工夫,告訴胡大人,明日一早我到他衙門府上去,有話明日在衙門府上講。」 
  「胡大人已經到了,」那夥計說,「此刻正在客廳裡候著呢。」 
  「告訴胡大人,就說我今日在通司商會有重要會議!」大掌櫃抬起一隻胳膊讓福林幫他把腋下的袍襟紐襻結好。那夥計出去了。 
  沒想到大掌櫃剛要跨出門檻,那夥計又返回來了,說:「胡大人他說今日一定要見您,說是他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要與您面議!」 
  「我去看看就走,」大掌櫃對福林說,「讓轎子在門口候著。」 
  胡道台畢竟是掌管一方事務的欽命官員,轄制著歸綏道境地東起豐鎮南到清水河北至武川西迄五原方圓幾百里的地方,這大官人的面子還是時時礙著他的手腳的。所以一般有什麼事情都是派差役前來請大掌櫃往他的衙門去議事。今日突然到來有點不顧身份,說明他確實有緊急的事情。 
  其實胡道台的登門造訪原本在大掌櫃的意料之中。大盛魁每日都有撒在全國各地的(後來也有了俄羅斯的)分莊、票號、錢莊、工廠的報告、請示和業務信息由四面八方傳向歸化城總號。一般的工作報告、業務請示送到之後都由門房送交大賬房,小量的貨物進出由大賬房的分管先生覆信答覆;數量大的貨物進出、重要的業務報告和價格浮動就要由總賬房請示後辦理;大筆生意和高度機密信件,也就是由布卡達信狗傳遞的密信,則任何人不得截收,也截收不到,經過專門訓練的布卡達狗只認酈先生一個人。這是信犬上崗前就訓練好了的,只有酈先生可以靠近布卡達狗,取下狗脖子上的護頸圈。密信是在信狗的護頸圈內縫著的。俄國兩個代理人要到歸化來的消息,早在半個月前大掌櫃便知曉了。 
  大掌櫃一走進客廳,就見胡道檯面色蒼白,神情惶然。簡單寒暄之後還沒等屁股坐穩了,胡道台便從袖筒裡掏出一折公文交給了大掌櫃,說:「大掌櫃,你說這可如何是好!俄國人為死在毛爾古沁的那兩個人又鬧起來了!這一次可不同上回,他們把事情鬧到了北京的理藩院。」 
  大掌櫃接過公文匆匆翻閱著。 
  胡道台不等大掌櫃把那公文看完,就急急忙忙訴說起來。情急之下他的湖南鄉音就愈加濃重難懂。胡道台乃是湖南邵陽人氏,雖說是正經科舉出身,為官卻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糊塗蟲。 
  胡道台上任歸化之際正值太平軍勢壯之時,江南諸省被太平軍佔領,中原地帶也戰事頻繁。這歸化地方土地屬於下中等,很不豐腴,唯佔地利,據於駝道一端,商賈雲集,頗為繁榮。繁榮是繁榮,作為歸化商業的支柱通司商號的買賣都在蒙古草原、在恰克圖、在俄羅斯。俄羅斯他自然管不著,蒙古草原有烏里雅蘇臺將軍,東有庫倫辦事大臣,他這個歸化道台同樣插不上手;就是歸化地面,距歸化以東五里地的綏遠城內還駐紮著一位將軍掌管著歸化的商務稅務。他胡道台其實也僅有處理地方民事的權力,權力是很有限的。加之他在朝廷沒有什麼扛得硬的靠山,自然不敢與別人爭權勢奪利益。爭也爭不過的,遠的不說,只說五里地外的綏遠將軍裕瑞他就不敢與其爭:第一,裕瑞是正宗的旗人;第二,攀親戚,當朝的總理各國事務的理藩院大臣恭親王乃是裕瑞的親姐夫。   
  2胡道台患了焦慮症(2)   
  不過胡道台糊塗自有糊塗的辦法,他知道不管是烏里雅蘇臺將軍庫倫辦事大臣還是綏遠將軍,這些人全都買大盛魁的賬。這一點他在未曾上任之前便摸清楚了。遠在二百年前康熙帝親征葛爾丹叛軍的時候,大盛魁的前身吉盛堂就為康熙爺的部隊供應糧秣做過隨軍的後勤工作。北方平定,朝廷在烏里雅蘇臺、科布多駐有大批軍隊,而這些駐軍的軍需一直由大盛魁負責承擔。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將軍換了一任又一任,而軍隊對大盛魁的依賴卻是一步步地加深。及至後來大到軍需裝備小到節慶的賀宴禮品,樣樣都離不開大盛魁。綏遠駐軍亦是如此。大盛魁有這樣的背景,胡道台自然知道厲害。 
  他上任伊始就主動屈躬上門拜見了大盛魁的大掌櫃王廷相,說是初到地方諸事全都仰仗大掌櫃關照。此話並非空泛的客套,以後但凡是歸化發生的什麼大事,尤其是需要花錢的地方,胡道台就邀大掌櫃王廷相共同處置。只道是王廷相點頭的事他就辦,凡是王廷相搖頭的事他就否。凡事都無須再動腦筋,他知道自己再動腦筋也是白動。王廷相何等的聰明人,起初不肯就範,後來看出胡道台並無其他渾意也就樂意為他出把子力幫他支撐門面。需要出錢的地方不用胡道台說話就出了,需要為他疏通關係也就給他疏通了。好在地方上這點子事也沒有需要花大錢的地方,賑災濟民、築橋修路、贊助土默特蒙族學堂……大都是些助民濟世的好事情。況且這些並不要王廷相個人掏腰包,也不要大盛魁一家出血。王廷相兼任著通司商會的會長之職,需要集資的時候他以會長的身份出面組織通司商會和其他行業和商家共同捐資就是了。當然胡道台個人方面王廷相也不會忘記的,大掌櫃是場面上的人,自然知道該如何辦。如此你來我往關係便是兄弟般的親密。 
  大掌櫃沒有理睬胡道台只管逐字逐句地看那公文。看完之後大掌櫃的眉頭就皺成了一個大疙瘩,將那公文小心地折好,遞還給胡道台。好半晌大掌櫃都沒說話。現在他知道胡道台這事真的是既緊急又重要了。 
  「大掌櫃!你得替我拿個主意呢!」 
  那公文折像火炭似的使胡道台覺得燙手,就那麼拿手托著,惶惶的目光一會兒停在那公文上,一會兒移在大掌櫃的臉上。 
  「倒真的是件棘手的事哩!」大掌櫃沉吟著好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話。 
  「是呀,棘手!——棘手!」胡道台說,「這真是太棘手的事!」 
  大掌櫃沉思半晌,用很鄭重的語調對胡道台說:「胡大人,你來歸化上任一年有餘,憑心而論我王某人對你如何?」 
  「這話從何講起?」胡道台不明白大掌櫃這話的後面是什麼意思,「歸化這地方於我來說人生地不熟,自我上任伊始方方面面全倚仗著大掌櫃替我維持!這一點我胡某人時時刻刻銘記在心!」 
  「那倒不必,」大掌櫃說,「只要胡大人心裡知道,能夠體諒我王廷相也就是了。胡大人——我說一句話你不要不高興,秋天時從伊爾庫茨克來的那兩個俄國代理人吃在我大盛魁櫃上住在我大盛魁櫃上,為處理死在毛爾古沁的那兩個俄國人的後事,我通司商會和歸化鄉耆商會先後集了將近兩萬兩銀子!總算把那兩個俄國代理人打發走了!我們是盡了心盡了力……」   
  2胡道台患了焦慮症(3)   
  「對對對!」胡道台急忙說,「沒有大掌櫃出面替我周旋,頭一次那兩個俄國人便應付不下來!」 
  「但是這一次與前一次有所不同,」大掌櫃望著胡道台說,「這一次公文是由理藩院下來又經庫倫辦事大臣轉到了歸綏道的,事情既然經了理藩院就是中俄兩國間的國家大事,我們這些商界庶民便是不好插手。你想想,做生意的買賣人如何能管得了國家大事?!」 
  「這……」胡道台愕然了,他沒想到大掌櫃要甩手不管了,頓時急得臉上就冒出了汗。 
  「不是我不管,而是我沒有能力管這檔子事!請胡大人包涵了。」大掌櫃說,「既然俄國人把事情鬧到了理藩院,既然是庫倫辦事大臣轉過來的公文,依我之見胡大人求助庫倫辦事大臣與俄國人交涉才是一條正路。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掌櫃今日約定在商會聚議,俄國人要求廢恰克圖而直入我內地自行採辦貨物,此事是關乎我們商號生死存亡的大事!胡大人,我只好得罪了,不能陪大人說話了。」 
  大掌櫃以肉錘扶茶几站起來了。胡道台一把抓住大掌櫃的胳膊,說:「大掌櫃真的視我於水火之中不肯搭救嗎?這事真正是要小弟性命的!不久前發生在雲南的英國公使翻譯馬嘉理被殺事件,想來大掌櫃是清楚的,那件事震動朝野,引起了中英兩國間的嚴重交涉,致使正待赴英的我國派出公使郭蒿燾被英方拒絕入境不能如期赴任。雲南巡撫岑鎦英官高至三品,又是李中堂李鴻章的同窗,縱然如此岑鎦英尚且落了個革職查辦的下場!我胡某只是一個新分發的小小道台,在朝廷走的又是左宗棠左大人的路子。中堂大人和左大人素來不睦,我……我可是要大難臨頭了!大掌櫃!——你要救我……」 
  說著胡道台已然是淚流滿面,身體往下墜著要給大掌櫃下跪。 
  大掌櫃怦然心動,趕忙起身將胡道台扶住,說:「胡大人!——使不得!我王某人想辦法就是!福林——你去打發幾個人立即分頭前往二十八家商號,就說我因要事纏身,今日事延期再行會議。」 
  見福林出去安排了,胡道台這才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掏出手帕拭淚。做官做到這個份兒上,也著實是讓人可憐了。 
  「如今之世,做生意難,做官也難呀!」大掌櫃感慨萬千,說,「胡大人不必過分焦慮,同在一個歸化地面上謀事,你我就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即有傾舟之虞我王某人也陪著你!」 
  「謝謝大掌櫃啦!」胡道台感動得眼睛又濕潤了,「其實要說與庫倫大臣敘話,也還是你大掌櫃出面才有力量!這塞外地方、烏里雅蘇臺將軍也好,綏遠將軍裕瑞也好,庫倫辦事大臣安德大人也好,都與大掌櫃甚為交好;就是當朝西太后慈禧的門子,大掌櫃也是走得通的!誰不知道,隔我之前兩任歸綏道的道台是太后的父親惠政主持!大掌櫃與惠政交情甚厚!」 
  「不提這些!不提這些!話說到此就全有了,我與你同舟共濟就是!走!——請胡大人到我房中去敘話,我們仔細商議。」 
  其實胡道台把兩名俄國人死在毛爾古沁的事與雲南的馬嘉理事件相提並論,那是他自己嚇唬自己。同是外國人死在中國的土地上,究其性質截然不同!馬嘉理是英國駐中國公使的翻譯,屬於正式的外交官員,他是被雲南的官兵殺死的;而死在毛爾古沁的兩名俄國人,其身份一個是地理學家,一個是考古學家。他們是受俄國皇家地理學會和考古學會派遣,以旅行者的身份來中國做科學考察的。非我中國政府所邀請,是屬於民間性質的。他們的死亡原因是意外的自然災害。   
  2胡道台患了焦慮症(4)   
  胡道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自那以後堅拒接待一切俄國考察隊,不管他們打的什麼招牌。但是現在事情還不算完,他無法拒絕從伊爾庫茨克來的兩名俄國人,他們人還沒到,由庫倫辦事大臣那裡快馬轉來的理藩院的公文就已經送到了他的道台衙門府。看著這折公文,胡道台禁不住心煩意亂,頭皮一陣陣地發麻,心裡一個勁兒地對自己說:「這就又來了……又來了!」 
  想來想去,只好在不眠之夜的早晨,令轎夫把他乘坐的藍呢大轎抬進大盛魁城櫃的院子。謝天謝地,哀求也罷,哭泣也罷,下跪也罷,全顧不得了,總算是爭得大掌櫃王廷相的同情,答應相助。胡道台的心裡得到些許寬慰。在歸化這地方,除了大盛魁的大掌櫃王廷相再沒有第二個有能力搭救他的人。 
  移到大掌櫃的寢室,胡道台的心漸漸安定下來。他在椅子上坐定,喝了福林沏上的龍井細茶等待著大掌櫃替他拿個主意。 
  大掌櫃一直在房間內鋪了灰色方磚的地上來回踱著,一言不發就那麼走來走去。王福林依大掌櫃的吩咐把通司商號那邊的事情安排好返回來以後,大掌櫃還一句話沒說呢,還在不停地踱著。善解人意的王福林看看擦著汗的胡道台,看看眉頭緊皺的大掌櫃,知道胡道台的事情著實也是教大掌櫃為難了。他走到大掌櫃跟前,輕聲提醒說:「大掌櫃……坐下歇歇吧。」 
  大掌櫃沒作聲,又踱了兩圈終於在太師椅上坐下,示意王福林拿煙袋。王福林取來長長的水煙袋,把銅煙鍋納了煙末交給大掌櫃,看著大掌櫃用兩隻肉錘將煙袋桿夾住,點著火紙為大掌櫃點煙。一連五袋煙,大掌櫃搖搖頭。 
  「胡大人,我再把那公文看一看。」大掌櫃終於說話了。胡道台緊忙從袖子中掏出公文,展開來放在桌子前,擺正,推到大掌櫃跟前。 
  「胡大人,這事先不要著急。」又把公文看了一遍,大掌櫃略略沉吟了一會兒。「依我之愚見,死在毛爾古沁兩個俄國人的事,是不能與英國公使馬嘉理在雲南被殺一案相提並論的。馬嘉理是被雲南巡撫岑鎦英手下的官兵殺死的,可這兩個俄國人是死於自然的災難,非故意所為。」 
  「是呀是呀!」胡道台屏聲靜氣,支楞著耳朵捕捉著大掌櫃說的每一個字。 
  「只要他俄國人承認這一事實,咱便好來慢慢與他說理。胡大人,理藩院的公文你仔細看了嗎?」 
  「當然!」胡道台說,「這是什麼公文?我接到後是寢食難安,那公文簡直就是看了九九八十一遍!」 
  「那麼,你看——」大掌櫃指著公文說,「庫倫辦事大臣的批文是要你——速速查明情由!」 
  「是呀!」胡道台說,「不錯,是要我速速查明情由。」 
  「那麼你就將毛爾古沁事件的先後經過細細寫一折子。先遣快馬呈庫倫辦事大臣一份。」 
  「可是那俄國代理人是要來歸化的呀!」 
  「那也不怕,折子一式兩份,一份呈庫倫辦事大臣,一份交那兩個代理人。先看俄國人如何說話。」 
  「俄國人難纏得很吶!」 
  「難纏不怕,只要他講理。那俄國代理人來歸化之後,胡大人可就毛爾古沁一案重新審理,就讓那俄國代理人在公堂之上即席旁聽。」   
  2胡道台患了焦慮症(5)   
  「唔?」胡道台不明白大掌櫃的用意。 
  「據我所知,俄羅斯法律沒有父債子還,夫債妻還這一套律例,況且毛爾古沁事件也不是欠債還錢的性質。如此一來審來審去便只能是一場糊塗官司。你胡大人不是專會審理糊塗案嗎?」 
  「這種時候大掌櫃還取笑我……」胡道台臉又紅了。 
  「俄國人不像我們中國人辦事那麼拖拖拉拉,他們講究效率。你案子要慢慢審,但當開堂便將俄國人請來旁聽。」 
  「審他一個月兩個月?」 
  「時間越長越好!我這裡再寫一信給庫倫辦事大臣安德大人,將毛爾古沁事件以旁聽者的身份述說與他。」 
  「這才重要!只要是大掌櫃肯於出面說動安大人,由安大人直接與俄國方面交涉,事情就好辦了許多。」胡道台經大掌櫃這麼一說,臉上漸漸舒展開了。 
  「對,關鍵還在庫倫那裡!」大掌櫃說,「只要你把事情拖住,俄國人不再向理藩院找麻煩也就不會再下文催促此事。理藩院是專理各國事務的衙門,他們一天到晚只是與各國夷人打一些撕扯不清的交道,最是知道外國人的狡黠難纏。只要不再驚擾理藩院的官員,他們還會自尋麻煩?」 
  「對!」 
  「待到來年,愚身得空親自去庫倫拜訪安大人,再將毛爾古沁事件面呈於他……」 
  「那我胡某人真是不敢勞動大駕了!」 
  「不!其實我去庫倫亦是路過,恰克圖業務繁巨,每年我都要去那裡料理一段時間。就是沒有這事,安大人那裡也是一定要拜訪的……」 
  談到了拜訪庫倫安德大人,胡道台的心裡便不由得咯登響了一下,他一個官場上的人自然懂得走辦事大臣的路子空口說白話是不成的,就是說用錢的時候到了。當任庫倫大臣安德是正宗的滿八旗出身,與恭親王是同宗的表兄弟,即便如安德在謀得庫倫辦事大臣的肥缺時運動糜費,也花了五十多萬兩銀子!俗話說,千里做官為了吃穿,這話說得雖然直接了些,卻也正是擊中了事情的要害。以商人的理解,這做官與做生意並無本質的差別,那安德也不是傻子,拿著白花花的五十萬兩銀子用來打水漂玩。彼時,清廷派駐庫倫的辦事大臣肥就肥在恰克圖關貿!那關口每年都有著價值數十億兩白銀的貨物吞吐,關稅金額頗為巨大。俄國政府之所以歷來重視恰克圖貿易,其中重要的原因就在於關稅收入。俄國政府從恰克圖關口所得到的關稅收入要佔他的國庫收入的一半以上。 
  在恰克圖,但凡是貨物出境或是入境都要交納稅金的。中國的恰克圖關稅收入按道理應該是與俄國相當的,但是清廷自恰克圖開市以來對其並不加以應有的重視,視其為可有可無之物,對關稅收入也表示淡薄,加上稅制管理的原始和弛疏,結果關稅一層層流過去,真正能夠流入清廷國庫的便是大打了折扣的。庫倫辦事大臣成了有名的肥缺就肥在了這裡。胡道台心裡的一咯登也就咯登在了這裡。庫倫辦事大臣可不像這小小的道台,更不像知府衙門,那可是吃慣了大額的主,小的數目送過去不要說會遭人家小瞧,連自己也是拿不出手的。但是,事到如今大難臨頭,胡道台知道拿得起也得拿,拿不起想辦法也得往出拿!把這事在肚子裡掂量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大掌櫃:「不知安德大人那裡初出手該送多少銀兩?」   
  2胡道台患了焦慮症(6)   
  「多也用不著,三萬之數總得拿出來的。」大掌櫃說。 
  胡道台一聽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下琢磨:我來歸化剛剛一年出頭,總共也還沒有打鬧下這麼多銀子呢!用老百姓的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我這年頭還不到呢。未等給大掌櫃一個答覆,一層細汗就已在胡道台的額頭上滲了出來。胡道台一邊從袖筒內掏出手帕拭汗,一邊可憐巴巴地對大掌櫃說:「送安大人的銀子……數額也實在是太巨大了,下官一時拿不出來。」 
  「胡大人能拿出多少?」 
  「我……暫先只能拿出一萬之數。其餘部分……」 
  「其餘部分先由我通司商會墊上,這事還是由我來替胡大人辦理吧。」 
  其實大掌櫃也只是故意問胡道台那麼一句,他何嘗不知道,胡道台赴歸化上任乃是兩手空空,準備的只是搜刮民脂民膏,時間不長他也沒弄到多少銀子。話說回來,即便是他弄到了幾萬兩銀子也是捨不得拿出來送安大人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凡因公共事業需要出錢的地方,歷來都是由大掌櫃出面先邀商號集資支墊,事後等衙署有了錢再按地方一半商號一半的慣例分攤。這一回這件事也只能這麼辦理。 
  不知不覺日近晌午,福林請示大掌櫃,問是否留胡道台吃午飯。大掌櫃說:「到了吃飯時間自然是要留的,這話問得也太愚蠢了!胡大人平日裡忙於公事,難得抽身來咱大盛魁城櫃,今日來了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吩咐小廚房備飯,我與胡大人邊吃邊談。」 
  胡道台卻不好意思了,一聽大掌櫃要留飯,慌忙起身說:「時光過得也真快,轉眼的工夫這就到中午了,真是一點不覺得。我得趕快回衙門,俄國人說到就到,我得趕快做準備,待日後閒暇之時咱們再聚……咱們再聚。下官告辭了!」說罷,施了禮便走。 
  大掌櫃知道胡道台心裡著急,也不強留,送客至城櫃大院門外。   
  3兩名要命的俄國代理人(1)   
  在兩名俄國代理人到達歸化城之前,恰克圖的大盛魁分莊坐莊掌櫃盛楨早就派出了信犬,星夜兼程將一封密信送到了大盛魁城櫃的酈先生手裡。密信報告說,此番來歸化的兩名俄國代理人背景複雜:其中年齡稍大一點的名叫謝爾蓋?伊克達列夫,此人是巴達瑪耶夫公司的人。另一個年紀較輕的名叫伊萬?伊萬列維奇,他的身份是托博爾斯克公司的副總經理莫霍夫的高級助手,伊萬現年二十五歲,為人精明幹練,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物。莫霍夫正在積極籌備,準備把自己的資金和人馬從托博爾公司分裂出來,成立一個完全屬於他個人投資和管理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伊萬將在新成立的公司內出任一個分公司經理。 
  大掌櫃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胡道台。即使是告知他,初到歸化僅只一年的胡道台一時間也難以把繁複的俄商情態搞得清楚,主要是這些事情與胡道台沒有直接的關係。在第二天召集的歸化通司商會二十八家商號的大掌櫃參加的會議上,大掌櫃向大家詳細通報了謝爾蓋和伊萬即將到歸化的消息,告誡各商號提高警惕。 
  關於俄國專事對華貿易的商幫,情形十分複雜。其歷史至少有兩百年以上,在葉卡特琳娜二世時代女皇親下詔喻,令所有對華貿易的俄商聯合成統一的組織,共分為六個大的公司,即莫斯科公司、圖拉公司、阿漢格爾斯克公司、沃洛格達公司、托博爾斯克公司和伊爾庫茨克公司。所有這些公司都是以城市的名字命名的,來自同一座城市的商人都被組織在同一個公司裡。很久以來為了貿易上的方便,所有這些對華貿易公司的主要人員都長期居住在俄國境內的距恰克圖不足二百公里的伊爾庫茨克城。 
  為了管理上方便,官方為俄國商人之間劃定了各自的經營範圍:莫斯科公司經營呢絨、長毛絨、海象牙、海狸皮、水獺皮和來自俄國歐洲部分出產的工業製品以及從歐洲第三國轉手而來的其他工業商品;圖拉公司經營的項目非常單純,只有羊羔皮和野貓皮兩種;阿爾漢格爾斯克公司和沃洛格達公司經營的內容相同,都是狐狸皮、芬蘭狐皮和極青狐皮;托博爾斯克公司和伊爾庫茨克公司共同經營灰鼠皮、狐皮、青狐和西伯利亞當地產的糧食,主要是小麥和豆類。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劃分早就被突破了。交易的貨物也發生了很大變化,隨著俄國紡織工業的迅速崛起,輕紡產品像哈喇、毛毯、機織布等都成了所有的俄國公司共同經營的貨物,並且所佔比例也越來越大。 
  由於歷史的原因,俄國眾多公司中,伊爾庫茨克公司和莫斯科公司成了大盛魁的老相與,彼此非常信任,形成了良好的業務關係。這一方面是由於近半個世紀以來,大盛魁通過伊爾庫茨克公司和莫斯科公司進口數額龐大的糧食和輕紡產品,同時在雙方交易的過程中這兩家公司對中國和中國商人表達的誠意、尊重、熱情,取得了大盛魁和歸化其他商號的信任。 
  但是,友誼和真誠並不是到處都有的廉價貨物,在俄國六大公司中間有一些人對中國並不那麼友好,甚至在貿易往來中間常常表現出歧視和敵意。不久前,就在俄國商人聚集的伊爾庫茨克城內,一件嚴重侵害中國國家和中國商人利益的新動議已經醞釀完成,這個動議的要害在於促使中國把對俄貿易的通司商人的大本營歸化城開闢為新的國際商埠,以歸化城代替恰克圖,使俄商可以直接深入到中國內地來做生意。   
  3兩名要命的俄國代理人(2)   
  這個動議已經形成文字作為許多俄國商人的共同願望,呈送了俄國財政大臣維特。作為沙皇重臣,維特是一個著名的擴張主義者和殖民主義者,他對中國所抱的態度不僅僅是簡單的敵意和經濟上的侵略,他所要做的是要把中國長城以外和黑龍江流域的廣大土地劃歸俄國的版圖,在亞洲開闢一個屬於大俄羅斯管轄的「黃俄羅斯」。為了這個「黃俄羅斯」計劃的實現,維特以俄國政府財政部的名義,撥出大筆款項組建了一個新的專門機構。為開展活動之方便,維特給這個屬於純粹的政治性質的機構冠名為「公司」——這就是巴達瑪耶夫公司。在很短的時間內,巴達瑪耶夫公司已經把他的分支機構撒遍了整個蒙古高原和黑龍江上游地區。現在巴達瑪耶夫公司又把他的人派往歸化城,這就不能不讓大掌櫃和所有歸化通司商號感到憤怒和憂慮。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主事掌櫃群情激憤,議論了一番之後一致推舉商會會長王廷相和天義德的大掌櫃通司商會的副會長郭保義,一起去拜見綏遠將軍裕瑞,將謝爾蓋和伊萬來歸化一事稟告裕瑞將軍,以防不測。 
  謝爾蓋和伊萬即將來歸化的消息,就像風吹樹葉簌簌響一樣迅速傳遍了大街小巷。每天從早晨開始,在人聲嘈雜的市場上,沿街商號的店舖裡,在道台衙署的大門外,在幽靜肅穆的喇嘛昭廟內……人們到處談論這件事情。整個歸化城都在以一種厭惡的預感、不祥的心情等待著這兩個俄國人的到來。 
  這一日上午,從道台衙署的大門內走出兩個衙役,他們腳步匆匆地踏著衙署門前的石子馬路,走向了扎達海河岸邊的河灘地。正是陽光充足乾燥的春天,在寬闊平坦的河灘地上密密匝匝地鋪滿了一片一片的水淋淋的羊毛,空氣中瀰散著濃烈的羊膻味,許多赤腳的工人把褲子挽到膝蓋以上,站在河中的淺水處清洗羊毛;清洗過的羊毛都在河灘地上鋪著的紅柳蓆子上面攤開來,沿著塵土飛揚的河灘道路,一輛接一輛的騾馬大車把像山一樣壘起來的羊毛麻包運向河灘地。這時正是毛紡作坊的生產旺季,這裡是扎達海河的右岸,被歸化人稱作西河沿的地方,也就是出事的牛領房家河對岸。在寬闊的河灘地的後面沿著用大青石高高壘起的河堤,制氈作坊、制毯作坊、馬衣作坊、駝屜作坊以及用羊毛氈做原料的氈靴作坊、氈帽作坊、褡褳作坊……一直從駝橋橋頭鋪展到了道台衙署的房子後面。 
  兩名衙役踏著暄軟的細沙土地,在攤曬羊毛的工人中詢問著,在一輛剛停下的裝滿羊毛麻包的馬車前站住,一個衙役左手按刀,伸出右手在一個卸麻包的工人身上拍了一下,說:「牛二板!我二人奉胡大人之命前來緝捕你。」 
  牛二板並不驚慌,扭過臉來望著兩位公人,將手裡的大繩不緊不慢地纏繞起來,一邊說:「胡大人又要捕我?他不嫌我在大牢裡白吃他的飯嗎?」 
  「胡大人是不會讓你白吃牢飯的,這次捕你是因為俄國代理又要來了。——走吧!」 
  俄國人即將到來使得歸綏道台衙署好不緊張,連日來胡道台召他的府內僚屬開了多次會議,就如何接待俄國代理人的事進行了反覆詳細的研究。重新將牛二板捉回大牢便是胡道台必須做的一件事情。一切安排停當之後,胡道台再一次親自來到大盛魁城櫃,向大掌櫃述說了有關接待俄國代理人的準備情況。末了說:「下官的安排有何不妥之處,請大掌櫃不吝指教!」   
  3兩名要命的俄國代理人(3)   
  「實不敢當!實不敢當!」大掌櫃說,「大人是數十萬歸化子民的父母官,大人是正經科舉出身,學識深厚,見識廣博。以愚之見胡大人預備得已經是十分仔細縝密了,大人只管放手去做就是。」 
  「還有兩件小事向大掌櫃求助。」 
  「盡請吩咐!」 
  大掌櫃忙於號事,無暇與胡道台囉嗦。 
  胡道台說:「這第一件是,請大掌櫃依上例派一名精通俄語的人員助我……」 
  「這好辦,」大掌櫃當即答覆道,「不出敝號城櫃大院找十個通司不在話下。前次不是王福林去伺候胡大人的嗎,這一回仍然由王福林到胡大人府上聽吩咐就是了……大人還有什麼事?」 
  「其二是安排俄國人的食宿,」胡道台小心地觀察著大掌櫃的臉色,「是不是……也可依前次之例住在貴號城櫃內的小客房?」 
  「這可不妥,」大掌櫃斷然拒絕說,「請胡大人見諒!此番不比前例,敝號絕不能接待這兩個俄國人。」 
  「這是為什麼?」 
  「前一次來的兩個代理人是死亡俄國人的私人朋友,他們純粹是為處理死在毛爾古沁兩名死者的後事而來,這次不同。這兩名俄國代理人,一個是巴達瑪耶夫公司的人,另一個是托博爾斯克公司的人,此番來歸化除了交涉死亡俄國人的後事,恐其另有所圖。若允這二人住在敝號,實在是多有不便!」 
  「兩個俄國人未曾到歸化,大掌櫃何以知道有如此複雜之背景?」 
  「我自然知道。敝號分莊分號遍散長城內外,為商務之便是常有往來信息的。大人有所不知,巴達瑪耶夫其人並非經營生意的商人,此人原本是我庫倫地方的一個布裡亞特蒙古人,後赴彼得堡大學唸書,為俄政府所收買,改了俄羅斯的名字。巴達瑪耶夫公司直接受俄國國防部和財政部領導,巴達瑪耶夫也是在俄國財政部直接領取薪水的。」 
  胡道檯面容大動,驚愕地說:「喔……居然有這樣的事?」 
  大掌櫃望著胡道台點頭不語。 
  胡道台又說:「這麼說,此番這兩個俄國人到歸化來是居心叵測啦?」 
  「是這樣,」大掌櫃又說,「胡大人這次接待這兩位俄國人也要小心為是。」 
  「謝謝大掌櫃的提醒,既然如此就不必勉為其難了。關於兩位俄國代理人的食宿,我另謀辦法就是。」 
  歸化城是一座以經營茶葉和羊馬為大宗貨物的商城,滿城之內除了中下等的羊馬客店,並無上等館驛可供有身份的客人歇息,歷來往來客商都是由生意上的相與(夥伴)負責接待的。胡道台知道羊馬店自然是無法安置俄國代理人食宿的。有上等客房的只有通司商號和召廟,現在既然大掌櫃說了,大盛魁不能接待俄國人食宿,那麼別的通司商號也就不必去問了。通司商號不接待俄國代理人,就只有動召廟的腦子了。走出大盛魁城櫃,胡道台吩咐轎夫把他直接抬到了大召寺。 
  大召寺的住持僧格活佛親自在禪房會見了胡道台,歸化召廟林立,是長城以北和整個蒙古草原的黃教中心,從康熙開始清廷歷代皇帝對歸化的黃教寺廟甚為重視和尊重,每年都有大量的銀兩財物撥給寺廟使用。這一點胡道台自然知道,因而他在上任之初便到大召寺對僧格活佛進行了拜訪。但是佛俗相隔,往來不多,所以說話也就小心翼翼的。僧格活佛一面勸茶一面認真地聽胡道台道明來意,結果僧格活佛的拒絕來得比大掌櫃更加簡短和乾脆。   
  3兩名要命的俄國代理人(4)   
  「不可!寺廟乃佛家聖地,斷不能接待來自俄國的兩個人在廟內歇息。」 
  胡道台鬱鬱地返回了他的道台衙門。一連碰了兩個釘子,這道台心中自然是甚為不快。心下想,自己一個堂堂欽命道台,竟然連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了,覺得十分窩囊。他一連數日沒有出門,悶悶不樂地把自己關在寢房中。眼看著時間一日一日過去,心中就愈發急得冒火,虛火上升燒得他口舌生瘡,一對眼睛似兔子般的通紅。這一來胡道台就連說話和吃飯都很困難了,幾乎做不成什麼事情。急上加急,於是便病倒了。請了歸化著名的大夫聶先生為胡道台治病。聶先生醫術超群,在歸化城裡名聲頗大,是一個頗有地位的人物。聶先生為胡道台診了脈,開了方子,一邊等著衙役按方子去抓藥,一邊喝著茶與胡道台聊談起來。 
  「胡大人本是沒有病的。」聶先生不緊不慢地說,「口舌生瘡,二目通紅,乃是心火所致。我知道胡大人之心火所為何來……」 
  「聶先生說得對,」胡道台含含混混地說道,「其實我心裡也明白,只是由不得自己罷了!聶先生你說說看,這眼看兩名俄國代理人不日就要到歸化了,我這裡卻連客人下榻的住房還沒有著落。如何能讓我不著急呢?!」 
  「單是著急上火能有何用呢?還是得想切實可行的辦法,偌大一個歸化城難道連兩個俄國人住的地方也找不出來嗎?」 
  「你不知道的,大盛魁和大召寺我都去過了,你說我這個道台做到這份兒上還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辭掉這道台回鄉務農呢!務農辛苦歸辛苦,心裡卻不需要受這番折磨,你說說……俄國人來了更是麻煩,俄國人難纏呀!」 
  「世事艱難,可胡大人這道台還得做下去。俗話說得好,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以我之愚見,眼下要緊的不是你胡道台的身份和顏面,時不我待,正像胡大人所言,俄國人不日即到,如何應付過去,才是當務之急。」 
  聶先生走後胡道台仔細想想,覺得聶先生的話很有道理,心境就漸漸平靜下來。想來想去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他吩咐差役將自己臥室內的桌椅床鋪通通搬出去,把房間粉刷修飾佈置起來,讓俄國代理人住,自己暫且搬到衙署的耳房苟且幾日。正如聶先生所言,大丈夫能伸能屈,這道理想通了,胡道台也就不再心裡彆扭了。   
  4漫長的談判(1)   
  俄國人的到來在歸化固有秩序的生活的河面上掀起了引人注目的新浪花。還是在雍正之前經朝廷應允,那時候隔不多時便有俄國人的商隊來歸化城做生意。那時候俄國人在歸化街頭頻頻出現並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大約有一百年了,自雍正以後到歸化城來的俄國人就很少了。現在兩名俄國代理人的到來就成了十分引人注目的事情。不管他們走到哪裡,到處都有好奇的市民在圍觀。 
  而兩位俄國代理人似乎並不急於了結死在毛爾古沁同胞的後事,他們在道台衙門住下之後,一連數日在胡道台、王福林和道台衙署官役的陪同下,遊逛街景參觀寺廟古跡,神態甚為悠閒。初一接觸,這次來的兩名俄國人給胡道台的印象較前一次來的兩個俄國人似乎態度上更平和一些,不像那兩位那麼嚴厲,咄咄逼人。這二位一個名字叫謝爾蓋?伊克達列夫,年紀大約有四十出頭的樣子,中等身材,體形略顯胖一些,像中國人一樣生著一對黑色的眼睛;亞麻色的頭髮亂糟糟地從帶著紅箍的俄羅斯制帽下向外撒著;單從外貌上看,這個人更像是一個帶有幾分蠻性的西伯利亞土地主。胡道台知道,這個謝爾蓋就是大掌櫃說的那個巴達瑪耶夫派來的人了。另一個年紀很輕,個頭也很高,當然就是伊萬了。這個伊萬生著一副上寬下窄的長臉,白色的皮膚一看就是歐洲人;伊萬的眼縫很細,就像用刀子劃開的兩條窄縫,只有在很少的時候當他把眼睛完全睜開時,才能看出他的眼球是褐色的,像黑暗中的貓眼似的,閃爍著一束一束的光亮。與謝爾蓋比較起來,伊萬的樣子更文雅一些,他穿著一身時髦的咖啡色派力斯西裝,頭戴細呢禮帽,當他把禮帽拿在手裡的時候,就暴露出滿頭茂密的金黃色的頭髮。在包圍著他們看熱鬧的一片黑色的頭髮中,伊萬那頭金黃色的頭髮顯得特別扎眼。 
  街景都看完了,兩名俄國代理人仍然不提關於死在毛爾古沁的俄國人的事情,卻提出了拜訪僧格活佛的要求。關於宗教方面的事情胡道台知道得很少,在他看來綏遠軍營和土默特地方部隊是屬於軍事禁地,是絕不可以讓外國人隨便看的;歸化通司商號內部的情形也是不可以讓外國人知道的太多,但是寺廟就不會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了,隨即就答應了下來。第二天一早安排兩位俄國客人拜會住在大召寺的僧格活佛。在大寺廟的大殿謝爾蓋和伊萬以黃教禮儀焚香磕頭,並且在捐獻箱裡塞了許多紙幣。謝爾蓋和伊萬做這些事的時候不需要寺廟內僧人的指導,也不需要陪同的胡道台和王福林的幫助。如果說謝爾蓋和伊萬對黃教禮儀的熟悉程度多少使胡道台感到意外,那麼在僧格活佛接見兩名俄國客人的時候,謝爾蓋和伊萬的表現就讓胡道台感到分外吃驚了。會見是在活佛的禪房內進行的,一進禪房的門謝爾蓋和伊萬就用流利的蒙語向僧格活佛進行問候,之後他們和活佛的對話所使用的一直是蒙語,做翻譯的王福林無事可做了。這整個過程胡道台完全成了一個聾子,成了這場談話的局外人。從禪房出來以後胡道台悄悄地問王福林,謝爾蓋他們和活佛都說了些什麼。 
  王福林告訴他,謝爾蓋對活佛說,僧格活佛名聲遠揚,在俄國政府和民間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俄國政府非常尊重他的地位……僧格活佛說,俄羅斯是東正教的國家,東正教和佛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宗教,這兩種宗教是無法溝通的。但是,謝爾蓋解釋說並不是所有的俄國人都是東正教教徒,他們的皇帝尼古拉對佛教就充滿了敬意,並且他謝爾蓋本人和伊萬如今都是虔誠的黃教信徒了。伊萬說他是在庫倫改信黃教的,已有七年歷史了。庫倫寺廟的活佛雅圪達克森和他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這就使胡道台更加感到意外了。   
  4漫長的談判(2)   
  過了幾天,在胡道台招待客人的午宴上,謝爾蓋問胡道台:「我們很想參觀一下歸化城的土默特軍營和綏遠城,不知胡大人可否給予安排?」 
  胡道台一聽這話心裡便明白了,心中一緊,暗忖道:這謝爾蓋來歸化果然是另有所圖。表面上依然是客客氣氣地堆著笑意,答覆謝爾蓋:「土默特軍營和綏遠城分屬土默特總管和綏遠將軍轄制,下官只是一個地方官,無權過問軍隊的事情。不過,我本人願意為謝爾蓋先生效勞。待下官與土默特總管和綏遠將軍通過話之後再稟告謝爾蓋先生。」 
  隔了兩日胡道台答覆謝爾蓋說:「下官已經見了綏遠將軍裕瑞。」 
  「將軍是怎麼說的?」謝爾蓋急忙問。 
  「裕瑞將軍說,中俄復為交戰,謝爾蓋先生到我綏遠軍營來莫非是窺我軍機乎?!」 
  王福林一聽這話心中不由得吃了一驚,裕瑞將軍在謝爾蓋他們到達歸化的第二天即起程前往北京,到軍機部述職去了。胡道台是根本不可能見到裕瑞將軍的。他知道胡道台只是在謝爾蓋他們到歸化之前,在一次與大掌櫃王廷相的交談中,聽大掌櫃轉述了裕瑞將軍的這句話。這話裕瑞將軍確實是說了,但不是對胡道台說的,而是在他的將軍府對大掌櫃說的。說出這句硬邦邦的話之後,胡道台覺得連日以來鬱積於心的悶氣終於吐了出來,感到好不痛快。他與王福林交換了一個眼色,示意王福林趕快把他的話翻譯給謝爾蓋。 
  謝爾蓋沒有等王福林把胡道台的話翻譯完,臉色驟變,目現凶光,瞪著胡道台,把他的西伯利亞制帽從頭上一把扯下來在手上攥住,說:「好!好……那麼請胡大人告訴我,土默特總管王爺又是怎麼答覆我的要求的呢?」 
  土默特總管胡道台倒是見了,他如實把總管的話轉達給了謝爾蓋:「總管說,軍機要地不宜向外國人宣示!」 
  「那麼,我可以見一見你們這兩位蠻橫無理的軍事長官嗎?」 
  「不可以。」胡道台說,「兩位都有話告訴我,毛爾古沁事件與清廷駐綏遠軍隊和土默特地方部隊概無瓜葛,沒有會見之必要!」 
  頓時謝爾蓋被噎得說不上話來。他把帽子在巴掌裡使勁攥著,飯桌周圍的人都聽得見謝爾蓋的手指骨節咯吧咯吧的響聲。午宴進行到半途就散了。 
  王福林把這事告訴了大掌櫃,大掌櫃哈哈大笑,連連說:「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胡道台還真有些膽子!好!好!還算有骨氣。明日你告訴胡道台,就說我的意思是對俄國人不必謙恭卑怯,該硬氣的地方就要硬氣。可也不要義氣用事,凡事把握一個適度才好。」 
  王福林每日白天陪著胡道台和俄國人做翻譯,晚上待俄國人歇息後便回城櫃,所以兩個俄國代理人在歸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大掌櫃都瞭然於胸。對於兩個俄國人,歸化通司商會的態度是拒絕接觸,嚴密關注他們的動態,不給予任何可乘之機。只要兩個俄國人不做出什麼越軌舉動,便不予理睬,任其了結兩名死在毛爾古沁的俄國人的後事,然後盡快離開。 
  所謂有備無患,謝爾蓋參觀綏遠軍營和土默特的要求被拒絕之後,伊萬提出的與通司商會的負責人見面的要求也遭到了婉拒。兩名俄國代理人的份外要求沒有得到滿足,終於把談話的主題移到了處理兩名死亡俄國人的事情上面來。這才接觸到事情的實質,俄國代理人提出三條強硬的意見:第一,兩名俄國科學家死在了中國的土地上,中國地方政府和造成這次事故的直接責任者要負全部責任;第二,提出巨額的賠款,數量是五十萬兩白銀;第三,中國地方政府也就是歸化道台衙署,必須將死亡俄國人的屍體完整地歸還俄方。   
  4漫長的談判(3)   
  對此胡道台早有準備,他當即就答覆說:「關於意外地死在毛爾古沁峽谷內的兩名俄國人一事,其責任是在中方,但是責任者絕不是我歸化道台衙署。這件意外的自然災害的責任者,是駝隊的領房人牛剛。現在牛剛也已經在毛爾古沁峽谷內喪命,其責任應由牛領房的兒子牛二板來擔負。至於賠款也好,索要俄國人的屍體也罷,均應由牛二板個人負責。」 
  這場談話是在胡道台衙署的大堂內進行的,正是早飯之後的上午時光,胡道台只顧自己把話說完,也不等謝爾蓋和伊萬作出反應,又接著說:「本官對兩名俄國人死在毛爾古沁一事甚為重視,正在傾力妥善了結此事。在二位未到歸化之前已將本案的責任者牛二板緝捕歸案,本官歷來斷案公正,光明磊落,絕不會因為牛二板是一個中國人便對他予以偏袒。——帶牛二板!」 
  待到王福林把胡道台的話翻譯給謝爾蓋和伊萬時,兩名衙役已經將牛二板押上了大堂。沉重的鐵製腳鏈在大堂上拖得嘩啦嘩啦直響,牛二板跪了下來。這情景顯然使謝爾蓋和伊萬感到意外,兩個交換了一下目光不知該作出什麼反應。胡道台並不管兩位俄國人作何反應,只管自己審起了案子。 
  「牛二板,你可知罪嗎?」 
  「小人知罪!」 
  「兩名俄國人死在毛爾古沁峽谷內,是因你父親牛剛的失誤所致。現在死亡俄國人的代理人就坐在這大堂之上,當著俄國代理人的面你要據實回答本官的問話。」 
  說完這話胡道台看著王福林,等他把自己的話翻譯給謝爾蓋和伊萬,這時候胡道台已經不緊不慢,很有節奏地審訊起了牛二板。讓王福林把他和牛二板的對話翻譯給謝爾蓋和伊萬。 
  「牛二板,我問你——你可是牛剛的兒子?」 
  「回大人的話,小人正是牛剛的兒子。」 
  「牛二板我再問你——毛爾古沁的災害是你父親的責任,你可承認嗎?」 
  「小人承認。」 
  「現在俄國代理人向你提出五十萬兩銀子的索賠,你可承認?」 
  「小人承認……可是小人沒錢。」 
  「本官沒問你有錢沒錢的事情!」胡道台手裡的驚堂木啪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何須你饒舌!」 
  「是,小人明白了。」 
  「本官再問你——俄國人提出五十萬兩銀子的索賠,你可承認?」 
  「小人承認。」 
  「本官再問你:俄國人提出要你完整地交還兩名死在毛爾古沁峽谷的俄國人的屍體一事,你可承認?」 
  「小人不……不知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屍體現在哪裡。」 
  「混蛋!本官並未問你死亡俄國人的屍體在哪裡的事。」 
  「是……小人知罪。」 
  公堂上響起一陣嘻嘻竊笑。兩名衙役面對如此滑稽的審訊實在忍不住了,捂著嘴巴笑得腰也彎了。 
  「大膽!」驚堂木又響了,只見胡道台板著面孔仍舊是一臉的嚴肅。 
  大堂內安靜了下來。 
  「牛二板,本官問你……」 
  很顯然這種審判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它只不過是胡道台做樣子給兩個俄國人看的。做樣子歸做樣子,胡道台做得是十分嚴肅認真。起初謝爾蓋和伊萬對審訊牛二板很不理解,他們被這種中國特有的審訊方式所吸引,很投入地看著。後來一連審了數日,發現胡道台的審問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謝爾蓋和伊萬就看出破綻來了。在又一次開庭審判牛二板的時候,謝爾蓋就說話了:「胡道台,我對閣下的審訊方式表示懷疑……」   
  4漫長的談判(4)   
  「此話怎講?」 
  胡道台把剛剛舉起正要拍下去的驚堂木輕輕放下。 
  「我不明白牛二板的身份。」 
  「身份?」胡道台反問謝爾蓋,「什麼意思?牛二板的身份就是牛領房的兒子嘛!」 
  「那麼他的職業呢?」謝爾蓋又問。 
  「職業——就是灰脖子!」 
  「灰脖子?我不明白。」 
  「灰脖子就是一種很骯髒下賤的工作,具體說就是替毛氈作坊搬運羊毛的工人。兩位先生明白?」 
  「那麼我再問,」謝爾蓋追問道,「他家的財產情況怎樣呢?」 
  「這正是我要審問的事!」胡道台已經明白謝爾蓋的話裡是什麼意思了。 
  「這是不需要審問的事情,」謝爾蓋逼問胡道台,「這些事在開庭之前法庭就應該調查清楚的。」 
  「我們中國的法律與俄國法律是不一樣的。」 
  謝爾蓋和伊萬交換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聳聳肩膀搖搖頭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不作聲了。 
  「你們想知道的事,我都會在審訊中間弄明白的!」胡道台把目光從謝爾蓋和伊萬的身上收回來,重又放到牛二板的身上,驚堂木一拍繼續他的審問。 
  「牛二板本官問你……」 
  在接下來的審訊中,謝爾蓋和伊萬不再甘於做旁觀者,他們交替著不斷地打斷胡道台的審訊,向胡道台提出質問並直接詢問牛二板一些問題。謝爾蓋和伊萬當然不是傻瓜,他們已經明白了胡道台的審訊意味著什麼。問來問去事情便水落石出了,他們才知道原來牛二板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灰脖子在歸化城是一種僅比乞丐略強的一個職業。不要說是五十萬兩白銀,就是五兩銀子也拿不出來!那麼這種審訊除了空耗時間之外還能有什麼意義呢?!於是謝爾蓋舉起一隻手揮動著表示自己的憤怒:「我抗議!」 
  賠款的事情得不到推進,這場審判(實質上是談判)便陷入僵局。胡道台牢牢記住了大掌櫃的話,不論俄國代理人提出什麼樣的要求,他只管彈他的「獨絃琴」——那就是審訊牛二板。當審訊難以推進的時候,胡道台就命令衙役責打牛二板。牛二板被按倒在地上,一名衙役抓牢他的雙手,一名衙役按住他的雙腳,另外兩名健壯的衙役揮動著責杖打牛二板的屁股。兩根責杖上下翻飛,黃羊木的責杖撞擊著牛二板肉做的屁股發出「啪噠——啪噠」的悶響,只打得牛二板鮮血淋漓也不罷休。 
  道台衙署是個開放的所在,每有審訊,衙署的兩扇朱漆大門就向整個衙署大街敞開著。有俄國人參加審訊牛二板的事情轟動了整個歸化城,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男女老幼擁擠在道台衙署的大門前。 
  最初謝爾蓋和伊萬對這種殘酷野蠻的刑罰很是不習慣,他們皺著眉頭觀看行刑的過程,執刑的衙役在牛二板的屁股上打一下,那沉重的拍擊聲都要在謝爾蓋和伊萬的臉上引起一陣陣的痙攣,後來看得多了漸漸地也就不以為然了。謝爾蓋和伊萬用很平靜的神態看著衙役責打牛二板,也不去打斷胡道台的審訊,一直等到衙役們打累了,胡道台也氣喘吁吁地把審訊停下來的時候,很冷靜地與胡道台說話。   
  4漫長的談判(5)   
  謝爾蓋說:「道台大人!現在我們已經很清楚了,像這樣一種審訊方法毫無疑問地表明,閣下對待我國兩名科學家死在毛爾古沁一事的後事處理是毫無誠意的。我們對閣下這種野蠻的、毫無意義的審訊,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既然這樣,我們繼續待在歸化城已經變得沒有意義了,明日一早我們就動身返回庫倫。我們將和庫倫的安德大臣繼續商談這件事情。」 
  說罷,謝爾蓋和伊萬就離開了道台衙署的大堂。 
  俄國人的威脅發生了作用,胡道台立刻就慌了神。他知道,和俄國人是講不成道理的,只要他們把事情弄到庫倫,不管俄國人有沒有道理安德只能是責怪他,他姓胡的就注定不會有好果子吃。事情明擺著,不管是庫倫的辦事大臣還是北京的理藩院,凡是大清的官員一概都怕洋人。俄國人走後,胡道台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病又犯了,覺得腮幫子就像針扎似的疼。他把一隻手捂在臉上愣怔了好一會兒。 
  後來胡道台斥退了左右,只把一個老文案和王福林留下。胡道台走到王福林跟前,也顧不得道台的身份了,哭喪著臉說:「福林!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胡大人,先別著急。」王福林扶胡道台坐下,安慰道,「世上沒有翻不過的山,沒有涉不過的河……」 
  「可是,你也見了,俄國人是不講道理的。」 
  福林說:「待我回城櫃問問,看大掌櫃怎麼說。」 
  「可是俄國人明天就要走哇!」 
  「不會,俄國人那樣說只不過是在威脅。他們是不會輕易離開歸化城的。」 
  王福林當即返回了大盛魁城櫃,把這邊的情形稟告了大掌櫃。大掌櫃沉吟片刻,吩咐說:「你去把酈先生請來。」 
  大掌櫃與酈先生商量了一陣,認為從大局看若把事情搞僵無論如何對中方是不利的,如果俄國真的通過庫倫辦事大臣把事情捅到理藩院,事情可就真麻煩了。朝廷害怕洋人在當今已經成為不可治癒的頑症,一旦引起洋人與朝廷的交涉就會成為兩國間的外交事件。經驗證明,只要是引起外交交涉,不管洋人有理無理一概會在談判中佔據上風,其結果必然不是賠款就是割地。割地自然是割中華之地給洋人,而賠款呢,則定是要由歸化地方往外拿了。 
  歸化地方是誰出?胡道台肯定是沒有銀子的,到頭來苦的還是他們這些商人。因此處理兩名死亡俄國人的後事,只能是好說好商量千萬不能把事情弄僵。既然胡道台已經沒有能力控制局面,此事看來非大掌櫃出面不可了。隨後,大掌櫃又坐車往天義德,與郭保義會商了一番。從天義德回來,大掌櫃就把福林叫到屋裡,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打發他立刻去見胡道台。 
  第二天一早,胡道台便主動去看望俄羅斯客人。胡道台向兩位代理人講了許多強調友誼的話,希望兩位代理人能夠留下來,大家一起妥善地把兩位在毛爾古沁峽谷不幸死去的俄國科學家的後事處理好,態度謙和而友善。 
  末了,胡道台告訴伊萬和謝爾蓋:「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兩位代理人,我們歸化通司商會要設宴款待二位。」 
  宴會在歸化城的最高檔的飯館宴美園進行。宴會之前歸化通司商會派出兩名掌櫃,專程到兩位俄國代理人下榻的道台衙署去迎接客人,用漂亮的馬拉轎車把客人接到宴美園飯莊。大掌櫃和通司商會的副會長天義德大掌櫃郭保義等幾十位掌櫃衣冠整齊地站在宴美園的門口迎候謝爾蓋和伊萬。   
  4漫長的談判(6)   
  大掌櫃用熟練的俄語對客人說:「二位經理來歸化已經多日,我們沒能招待,實在是有失禮儀!請謝爾蓋和伊萬先生原諒。我們只以為二位是專程為處理在毛爾古沁峽谷死去的兩名俄國人的後事而來的,完全不知道謝爾蓋和伊萬原本是巴達瑪耶夫公司和托博爾斯克公司的經理。巴達瑪耶夫公司是新成立的商行,我們還未來得及和貴公司交往合作,相信今後會有許多機會的;至於托博爾斯克公司,應該說是我們歸化通司商人的老貿易夥伴了!我們中國人有句話,叫做不知者不為罪,請兩位千萬不要因此而與我們有所生分……」 
  宴會進行得很順利,熱鬧的場面使胡道台和兩位俄國人造成的談判僵局大大緩和了。酒過三巡之後,借酒勁伊萬說了許多熱情洋溢的話,似乎他們此行是專為與歸化的同行們增進友誼而來的。謝爾蓋在談話中也沒有過多地提說與胡道台談判中所引起的不愉快,只是說處理兩位死亡俄國人的後事使他感到很棘手,他希望王廷相會長和通司商會的其他同仁能夠給予幫助。 
  這話正中大掌櫃下懷,正是因為胡道台和兩位俄國人之間把事情已經搞僵,不得已他才親自出面從中周旋。大掌櫃答應,為了使毛爾古沁事件妥善處理,使兩位俄國代理人盡快返回,歸化通司商會派出以郭保義為首的三名得力人員幫助工作;並且盡可能地給予物質上的幫助和各種方便。 
  郭保義的參與促使談判靈活多變,速度大大加快。當關於賠款的議題無法推進的時候,經驗豐富的郭保義就引導雙方把話轉移到了索要俄國人屍體的問題上。通司商會專門派出一支駝隊,由郭保義親自陪同,帶著胡道台和兩名俄國代理人千里迢迢地趕到毛爾古沁峽谷現場。在那裡不管是中方人員還是兩名俄國代理人,沒有一個人敢邁進毛爾古沁峽谷一步!恐怖的大峽谷讓俄國人自動地放棄了索要俄國人屍體的要求。他們達成一個新的協議:在毛爾古沁峽谷東端的入口為死亡的俄國人建立兩個十字架,十字架要求高三米寬二點五米,上刻死亡俄國人的名字和籍貫;建立十字架的費用全部由歸化道台衙署負責。並且在建立十字架的時候,要專程從伊爾庫茨克請兩名東正教的專職牧師為亡人祈禱。這件事由通司商會從中作保。 
  關於造成的兩名俄國人死亡的責任略去不談,俄方提出的條件實際上只有兩條,即賠款問題和索要屍體問題。現在屍體問題解決了,那麼就只剩下賠款一個問題。問題雖少,可是因為雙方認識上的差距太大,談判仍然十分艱難!一方張口要五十萬兩白銀,另一方連五兩銀子也沒有;胡道台不肯承擔造成俄國人死亡的責任,於是話題又轉回到俄國人死亡的責任問題上來了,談判又一次陷入了僵局。有好幾次談判幾乎滑到了破裂的邊緣,只是由於郭保義的巧妙周旋,才使雙方又回到了談判桌上來。 
  從兩名俄國代理人進入歸化算起,到郭保義參與談判,雙方一起到毛爾古沁峽谷觀察現場,再到從毛爾古沁峽谷返回歸化,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年有餘了。也許是出於謝爾蓋和伊萬對這種馬拉松式的談判膩煩透頂了,也許是由於他們原本就沒有真的打算索要五十萬兩銀子之巨的賠款,總之在時間耗過半年之後,雙方終於以八萬兩銀子的賠款達成了最後的協議。議定八萬兩銀子,由大盛魁在歸化設立的票號出據銀票,俄方代理人到大盛魁設在庫倫的票號兌現。至此,關於在毛爾古沁峽谷死亡的俄國人後事的漫長的談判終於劃上了一個句號。   
  5五條號規(1)   
  大盛魁名聲大是大在了外面,實際上在歸化城裡它只有很少幾處生意並且都不大。城內大北街的哈喇莊鋪面只有兩間大店面,也很老氣,就像一家並不怎麼殷實的中等商人開設的店舖,與大盛魁的歸化第一商號的名聲很不相稱。櫃檯是用朱漆油過的,但經年太久顏色都潲成了深棕色的了,好些地方漆皮已經脫落也不加修補;用同樣的顏色油過的舊貨架上擺著幾十種綿毛紡織製品,有畢圖絨、羽羚緞、羽毛紗、大絨、毛毯、標布……清一色的俄國貨。哈喇莊是一個俄國輕紡棉毛產品的專賣店。 
  大盛魁之所以這樣做,一來是因為它是一家專門從事外貿批發生意的商號,歷來不重視零售生意;二來也是有意給零售生意的小商號留出一些生存空間,以示厚道。 
  哈喇莊原來的掌櫃子名叫賈晉陽。賈晉陽資歷頗深,處事周圓,不久前被調到了大盛魁城櫃,擔任了總號交際部主事掌櫃的重要職務。 
  賈晉陽掌櫃卸任的時候向總號推薦了年輕的墨掌櫃,年僅二十五歲的墨掌櫃承擔起了哈喇莊坐莊掌櫃的擔子,獨當一面,這也是字號對他的器重和培養。墨掌櫃到任不足一個月頭上,古海也被派到哈喇莊來了。能夠跟著他所熟悉的墨掌櫃,古海固然是十分高興的。他把這看成是緣分。 
  按照不成文的規矩,墨掌櫃既然是一個當家掌櫃,那麼他的起居飲食就要由身邊的夥計來伺候。過去在總號茶貨倉庫的時候,墨掌櫃手下的夥計有幾十個,伺候掌櫃的營生是由大家分開做的,現在哈喇莊只有墨掌櫃和古海兩個人,自然伺候墨掌櫃的營生全是古海一個人的了。這規矩古海懂,也不用誰來指導和督促,每天早上天濛濛亮他就第一個起床,先把掌櫃的夜壺倒了,字號的規矩只有掌櫃子可以在寢房裡使用夜壺小便,當夥計的起夜,天氣再冷也必須到茅房裡去辦理。古海有心計,晚上盡量少喝水,所以也不需要起夜,省去了一樁事。倒了尿,把夜壺用布子擦乾淨放在茅房通風的窗口上,自己再撒尿。這些做完了,就急急忙忙去打掃店舖,掃地擦櫃檯把貨架上的貨一一擺好。這些做完了墨掌櫃也就起身了,再去疊被掃炕整理臥房。早飯之後就去摘店舖的窗板開店門——一天裡的正式工作就開始了。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從早到晚古海便是釘在櫃檯後面的。雖說是活計不重,一天下來也還是夠累的。到了晚上他還不能自己先睡,要等著墨掌櫃鑽進了被窩,把脫在地上的鞋擺好,問一聲:「墨掌櫃,您還有什麼事嗎?」然後古海才能脫鞋上炕。 
  也許是由於剛做了掌櫃的緣故,墨掌櫃並不拘泥於掌櫃子與夥計之間的禮節,有時候他感覺累了或是第二天有要緊事需要起早,吃完晚飯他自己拉開被子去睡,並不要古海為他鋪炕;或者因為古海年紀小把握不了時間,早上起得晚了,墨掌櫃也不叫醒他,上茅房時自己提著夜壺去倒。這就使古海在心理感覺到輕鬆多了。有一回,墨掌櫃不知因為什麼事情——後來他猜想墨掌櫃一定是去了美人橋——回來得特別晚,看見古海倚著牆在打盹,就說:「以後我回來遲了你不要等,小小年紀熬不住的,要知道明天早上還得起早呢!」   
  5五條號規(2)   
  這事讓古海感動了好些日子。 
  哈喇莊前面是店舖,後面連著寢房和庫房,有一個不大的院子,小院的角落便是茅房。這樣一個小天地,就算是一個獨立的莊口,由年輕的墨掌櫃執掌著。生意呢既不火也不淡,忙的時候有,閒下來的時候也不少。生意忙的時候,掌櫃子、夥計共同應酬,閒下來的時候墨掌櫃坐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一邊喝著茶一邊與站在一旁的古海聊天解悶,夥計在工作時間內不管掌櫃子在與不在,也不管有沒有顧客來買東西,是不允許坐著的。脫離了總號大院,不在那些總號的掌櫃子們的眼皮底下,墨掌櫃和古海都放鬆了許多。再加上墨掌櫃才剛剛二十五歲,在古海的跟前就像個大哥哥似的很是隨便。兩個人聊天海闊天空只管往高興有趣的地方說。 
  有一次不知怎麼的聊著聊著就說起了有關媳婦的話題。墨掌櫃知道古海來歸化之前在家鄉娶了親的,就問:「古海,你那個媳婦好也不好?」 
  不明就裡的古海懵懵懂懂地回答:「不好!」 
  少年人的心理,認為娶媳婦是一件羞人的事情。 
  「怎麼個不好法?」墨掌櫃又問,「是長得醜,還是……」 
  「丑是不醜,村裡人都說我那媳婦是小南順的頭號俊媳婦呢。」 
  「那又是怎麼個不好法呢?」 
  「其實……我媳婦也沒有什麼不好。」 
  「她叫什麼?」 
  「叫杏兒。」 
  「長什麼樣兒?你剛才不是說你媳婦很俊嗎?怎麼個俊法?」 
  「長什麼樣兒……我也說不上來。」古海摸著後腦勺認真地想著,「我媳婦她個子挺高的……」 
  「歲數也肯定比你大吧?」 
  「是哩,杏兒她比我大兩歲。」古海說,「對啦,我想起來了,杏兒她眼睛就像杏核似的,是雙眼皮,她的爹媽就是為這才給她起了杏兒這個名字的。」 
  「那就是說你媳婦真的長得很好看了。」 
  「倒也不敢說好看,反正就是那個樣子吧。」 
  「那麼,」墨掌櫃又很有興趣地問,「你覺得自己的媳婦好不好呢?」 
  「好不好……我不是說了麼——就是那個樣子吧。」 
  「我問的不是那個意思,」墨掌櫃眼中波光閃動,意味深長地向古海眨了眨眼睛,「我是說,你覺得你媳婦好不好呢——就像吃什麼東西,你是愛吃呢還是不愛吃?」 
  「我,不知道。」 
  古海茫然了。他真的不知道墨掌櫃的話是什麼含義,而且他對媳婦這個話題壓根就沒有什麼興趣。如果這會兒墨掌櫃要問他的爹媽,他會覺得有許多話好說。就在昨天的晚上,他還夢見娘在給他穿一件新縫好的棉衣,夢境朦朦朧朧好像是要過年了。看著墨掌櫃手邊的茶杯好久沒動了,古海走過去,把那碗中的涼茶潑了,續上了熱茶。 
  「墨掌櫃,說了好半天話了,您渴了吧?喝茶吧。」墨掌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眼睛笑瞇瞇地望著古海,把聲調拉得很長說:「媳婦好哇!——」 
  古海也不清楚墨掌櫃是在說古海的媳婦好呢,還是在誇他自己的媳婦。墨掌櫃沒頭沒腦地只說了半句話就停住了,那含笑的目光停在了古海的臉上好久沒有移動。這時候鋪子裡來了客人,古海忙著去照顧生意,也就顧不上仔細琢磨墨掌櫃的話究竟是什麼含義了。   
  5五條號規(3)   
  這一天傍晚,古海把飯做好了,不見墨掌櫃回來。掌櫃子不回來夥計是不能隨便吃飯的,這也是規矩。古海只好等著,一直等到了北門城頭敲響了初更的鼓聲,還不見墨掌櫃回來,古海從早上起就不歇地做這做那已經熬了整整一天了,他覺得又困又乏,不知不覺間就倚著牆睡著了。直到半夜古海才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是墨掌櫃回來了。後來他回憶墨掌櫃的事情的時候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給墨掌櫃開門的時候院子裡非常亮,月亮又大又圓又明又亮。那天墨掌櫃的神情很特別,夜風吹得嗚嗚響,院子裡很冷,古海牙齒打著顫說:「墨掌櫃您回來了!我睡得太死讓您等得工夫大了吧?」 
  「沒事兒,沒事兒……」墨掌櫃大概是凍僵了,使勁兒地搓著手,樣子很興奮地走回了屋子。根本就沒有對古海遲遲才給他開門表示出些許的不滿。 
  第二天,店舖裡沒有顧客的時候,掌櫃子、夥計兩個人聊天,聊著聊著不知不覺間就又說到了媳婦的事情上來了。這一次墨掌櫃沒說幾句話,突然就問古海:「古海,你給我說實話,這會兒也沒有別人,只有咱哥倆,你告訴我……你和你媳婦幹過那種事兒沒有?」 
  古海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傻了,說:「什麼事兒?」 
  「嘿嘿……」墨掌櫃笑了,笑得高深莫測,用指頭點著古海的腦門,「我一看你那樣兒就知道——你一準沒幹過!」 
  「你說的是什麼事嘛?」古海還死乞白賴地一個勁兒傻問。 
  「什麼事兒——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那個事兒嘛!我就猜出來了,你和我一個樣。咱倆都是大傻蛋,冤枉死了!我也是十四歲離開家的,跟你一樣,出來的時候爹娘給我娶了媳婦兒,可我那時候哪裡知道媳婦是咋的一回事情,白白地把媳婦放在那裡一回也沒有用過,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晚了!遠水解不了近渴,媳婦遠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呢。黑夜裡只能把枕頭當做媳婦摟著睡。想回家看一眼媳婦真是比登天還難哩!想起來讓人心裡頭那個難受呀!整整熬盼了十年,總算熬到了頭,去年冬天我回家住了三個月。這才知道……好哇!好哇!古海,你這會兒還省不得呢,天底下要說好東西什麼金子呀銀子呀的,全趕不上媳婦好!」 
  墨掌櫃說得動情,忍不住地一個勁兒地咂嘴,像是在吃什麼香東西。 
  古海撇著嘴笑了,說:「媳婦那是人呀,怎麼能和金子銀子比呢,也不是什麼吃的東西,嘻嘻!」 
  「不是吃的東西?!告訴你哇——兄弟,那就是比吃的東西還好哩!你說說,你吃過什麼好東西?」 
  「黏糕!」古海說。 
  「喏!」墨掌櫃搖搖頭。 
  「麻團!」古海又說。 
  「喏!」墨掌櫃又搖搖頭。 
  「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大脆棗兒,——最香不過!」說起吃的東西來古海也興奮了,「現從樹上摘下來的大脆棗,那個甜!那個香!就別提了!」 
  「你還吃過什麼好東西?」墨掌櫃望著古海,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嘲諷。 
  「多啦!」——古海並沒注意墨掌櫃的神情,只管按照自己興奮的思路說。   
  5五條號規(4)   
  「有麻糖、有冰糖葫蘆……對啦,還有茯苓餅,白白的、薄薄的,咬在嘴裡脆脆的,真是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可惜歸化這地方沒有。要是這地方有茯苓餅子的話,我這會兒買了讓你吃,準定你會說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 
  「行了!行了!」墨掌櫃打斷了古海的話,眨眨眼睛撮撮嘴明顯地嘲諷他說,「你還吃過啥子好東西?小人人的,在家鄉時連縣城也沒見過吧?」 
  「咋沒見過?!我爹帶我進過三次祁縣城呢!」古海覺出了墨掌櫃的嘲諷,有些不服氣。 
  「你別不服,」墨掌櫃看出來了,「走過的地方再多,吃過的好東西再多也沒用!其實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在你媳婦身上呢!」 
  「啥?」 
  「你媳婦的奶!」 
  「瞎!——」古海的臉紅了,他知道墨掌櫃這話已經不是好話了。他忘記了夥計的身份,朝墨掌櫃做了一個鄙視的鬼臉,就把話打住不再往下說了。 
  這件事過後大約不到一個月,有一天上午城櫃的王福林到哈喇莊來了。 
  王福林一進門也不管墨掌櫃的讓座,簡單地說:「墨掌櫃,大掌櫃讓你回城櫃說話。」 
  「什麼時候?」墨掌櫃小心翼翼地問。 
  「就這會兒,大掌櫃在城櫃內院的小客廳候著你。」 
  說罷,王福林扭身就走了。 
  墨掌櫃趕忙回寢房更換衣服。 
  古海入號已經兩年了,知道字號在各地設立的分號、票號、錢莊、牧場有三四十個,大掌櫃有事從來只對各個分莊的坐莊掌櫃講話。像歸化哈喇莊這樣的小莊口業務上歸分莊的業務部管,在人事上也是如此。許多小莊口的掌櫃一輩子也難得見上大掌櫃幾次面。總號大掌櫃要直接過問哈喇莊的事情,這就非常特別。 
  墨掌櫃從裡屋出來了,一邊慌慌地結著袍子上的紐扣,一邊對古海安頓道:「我這就去見大掌櫃,店裡的事你要小心關照!」 
  由於走得慌張墨掌櫃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跌倒。古海一抬頭發現墨掌櫃袍襟上的紐子結錯了扣,腋下的第二道紐子扣到了第三個紐眼裡去了,結果使袍襟歪歪著快拖到腳面上去了,就喊:「墨掌櫃,紐子結錯了……」 
  「怎麼回事兒?」墨掌櫃返回店舖,臉漲得很紅,慌慌張張地問,「古海你說什麼?我什麼錯了?」 
  「紐子結錯了。」古海說。 
  「什麼紐子?」墨掌櫃還是不明白古海的意思,惶惶的目光在店舖的貨架上亂掃著。 
  古海笑了,指著墨掌櫃的腋下說:「我是說你袍襟上的紐扣結錯了!」 
  墨掌櫃看看自己腋下,這才恍然大悟,自嘲地沖古海笑笑,一邊重新結著袍襟上的紐扣向店舖外去了。 
  古海哪裡會知道,墨掌櫃不害怕才叫怪呢。事實上墨掌櫃在那個天氣陰沉的上午,即將要走到他生命的終點了。一個半時辰以後,當墨掌櫃返回哈喇莊的時候他的樣子就更讓古海吃驚了。墨掌櫃面色蒼白,整個人就像被霜打了的草似的沒了精神,兩眼呆癡癡地望著古海半天不說話。古海被墨掌櫃的樣子嚇了一跳,問:「墨掌櫃,您……這是怎麼了?」   
  5五條號規(5)   
  墨掌櫃對古海的問話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好像沒聽見似的。後來就繞過櫃檯獨自回寢房去了,直到傍晚關門之前,再也沒有出來。晚飯時古海盛好了飯,把飯碗端到墨掌櫃的面前,在古海的督促下,墨掌櫃勉強端起飯碗拿筷子往嘴裡撥拉了幾下就又放下了。古海知道墨掌櫃心裡有事也不敢多問,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碗筷,整理了房間。 
  挨到該睡時,古海把被褥鋪好了,輕聲提醒墨掌櫃:「墨掌櫃,該歇息了。」 
  墨掌櫃一動不動,直直的兩道目光像棍子似的插在一個地方,彷彿焊住了一般。古海心裡覺得有點害怕,又把話說了一遍。就聽墨掌櫃說:「你先睡哇,不要管我。」那聲音好像是從一個陰森森的地洞裡鑽出來的,使古海心上直髮冷。 
  第二天早上開了店門後,墨掌櫃把古海叫去。他灰愴愴的臉上像鐵片似的發了黑,鮮紅的血絲像網似的罩住了眼睛,他說:「古海,我求你一件事情。」 
  墨掌櫃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是哀求的口氣,這讓古海有點不知所措了,趕忙說:「墨掌櫃!您如何這樣說話,有什麼事需要我辦儘管吩咐就是了!」 
  「古海,我問你——平日裡我待你怎樣?」 
  「這還用說嗎?墨掌櫃待我就像親兄弟一般,我雖然嘴裡沒有說出來,可心裡清楚著呢。」 
  「那就好,」墨掌櫃聲音瘖啞著說,「大哥我今日是遇到大難了,就怕是難以過得去了。」 
  「墨掌櫃,你儘管對我說,只要我古海能辦到的我一定不遺餘力。」 
  「你去城櫃跑一趟,一定要找到交際部的賈晉陽掌櫃,就說我請他千千萬萬一定要來一趟哈喇莊!」 
  「我知道了,墨掌櫃你放心我一定把賈掌櫃請來!」 
  賈晉陽掌櫃哪裡是那麼好請的,古海在城櫃好容易等賈掌櫃處理完手邊的事情,瞅個空當才對賈掌櫃說:「墨掌櫃讓我來,請賈掌櫃無論如何到一趟哈喇莊!墨掌櫃子有要緊話對您說。」 
  賈掌櫃拿白眼翻了翻,像看一個什麼怪物似的看著古海,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哼!丟人敗興的東西!他姓墨的這會兒才省得找我賈晉陽來了?!早是幹什麼的!他幹那見不得人的事情的時候為何不來找我?!」 
  賈晉陽這脾氣發得使古海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心下琢磨了一會兒,聯想到從昨晚到今天墨掌櫃的奇怪神情,猜想到一準是墨掌櫃做下了什麼錯事,就用求告的口氣對賈掌櫃說:「賈掌櫃,墨掌櫃是因了您的推薦才能夠到哈喇莊當坐莊掌櫃的,這情分墨掌櫃是不會忘記的,賈掌櫃你既然器重墨掌櫃,他有什麼做得不到的地方您該原諒他才好。既然墨掌櫃誠心誠意請您去,您就是罵他打他也應該到哈喇莊去罵去打……」 
  「呵呵,你這娃娃倒是挺會說話的……」賈掌櫃重新把古海打量了一遍,臉色緩和多了。 
  古海一看知道事情有了轉機,趁機又說:「賈掌櫃,您可一定得給墨掌櫃這個面子。這怕是救他一條小命的要緊事哩!」 
  賈掌櫃終於被說動了:「好吧,你先回去吧,得空我去一趟就是了。」 
  下午快關門的時候賈掌櫃來了。那時候天正下著大雨,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古海一看見撐著黃色油布傘的賈掌櫃向店門走過來,立刻就高興地衝著店舖後面的寢房喊:「墨掌櫃——賈掌櫃到了!」   
  5五條號規(6)   
  古海繞著櫃檯跑出去,拉開店門把賈掌櫃迎進來。這時候也沒有看清楚墨掌櫃是怎樣從寢房跑出來的,就見他一下撲到賈掌櫃跟前,「咚」的一聲跪倒,兩隻手掌撫著鋪著灰磚的地面,二話沒有說就咚咚地磕起了頭。墨掌櫃圓形的腦袋撞擊著地面,不一會兒的工夫那額頭上就滲出了鮮紅的血。墨掌櫃仍然磕頭不止,鮮血迸濺著很快把一大塊灰色的方磚染紅了。 
  這突如其來的場面把古海嚇傻了。他想把墨掌櫃扶起來,但是身份又不允許。墨掌櫃是在給賈掌櫃磕頭謝罪,要扶要拉也只能由賈掌櫃本人。但是,賈掌櫃偏不肯放話,只是那麼無動於衷地看著,直到墨掌櫃頭上的鮮血把一片磚地都染紅了之後,才冷冷地問道:「這會兒你才知道錯了?!懂得後悔了?」 
  「賈掌櫃救我一命!今後我再也不敢了。」 
  墨掌櫃拉著長長的哭腔哀求著。 
  墨掌櫃的嚎哭聲使古海受不了,他覺得鼻子一陣陣地發酸,眼圈紅紅的也湧出了淚。「賈掌櫃,您就發發慈悲拉墨掌櫃一把吧!整整十年了,墨掌櫃他熬到這一步可不是一件易事!您去找大掌櫃為墨掌櫃說上一句話吧。」 
  「唉!起來吧。」賈掌櫃感慨地搖搖頭,長歎一聲終於答應了。 
  賈晉陽答應找大掌櫃為墨掌櫃求情,使得墨掌櫃在絕望之中又看到了希望。他每天起得很早,忘記了掌櫃子的身份,和古海一起打掃店舖支應生意,在忐忑不安之中等待著賈掌櫃的消息。 
  但是一連三日不見賈掌櫃有什麼動靜,墨掌櫃便惶惶得像丟了魂,掃地時手裡拿起了算盤,顧客要羽瓴紗他卻給拿上了標布。古海知道墨掌櫃心裡著急,就說:「我去總號找找賈掌櫃,賈掌櫃事情多怕他是顧不上來哈喇莊。」 
  話雖是這麼說,不祥的預感告訴古海,墨掌櫃的事八成沒有挽救的指望。 
  果然,在總號賈掌櫃一見古海還沒等他說話,就搖著頭告訴他:「完了……我見過大掌櫃了,連酈先生也求了,沒用!其實我早就知道我的求情是不會有結果的,兩百年了,大盛魁這鐵的規矩是任何人都改變不了的。回去告訴墨掌櫃,讓他想開一點兒吧,試著找點別的營生做做。我知道他一個被字號開銷的人,是沒有顏面回家鄉了。唉!挺能幹的一個後生,就這麼毀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沒有辦法的事情!」 
  墨掌櫃是為了一個女人而被字號開銷的。他看上了美人橋的一個妓女並有了來往。美人橋是歸化城一條妓院街的名字,不足二里長的街道兩側開了有幾十家檔次不同的妓院,每到駝隊歸來和過騾子過標的日子,美人橋熱鬧非常,夜裡各妓院門前的紅燈籠都亮了起來,艷紅的光亮眩人眼目。 
  但是平日裡不要說是大盛魁的人沒有敢到那裡去的,但凡是山西籍的商人在大盛魁的影響下,遇上美人橋大家都是繞著走的。在大盛魁內部,不論是掌櫃還是夥計,就連閒暇時開玩笑都沒人敢提「美人橋」三個字,簡直就像懼怕瘟疫似的害怕著那些站在紅燈籠下的妖艷女人,只有外地客商來歸化,作為陪客總號交際部指定專門人員把客人送到美人橋,安頓好客人之後陪客立刻返回交際部,生怕時間耽擱長了讓人生疑。   
  5五條號規(7)   
  大盛魁所有的號規中最基本也是最厲害的有五條:忌嫖;忌賭;忌抽(指抽鴉片);忌偷,忌打架鬥毆。萬惡淫為首,這「嫖」字是這五忌之中的頭一忌。 
  想想看,大盛魁的學徒清一色三晉子弟,千里迢迢到歸化城來學生意,從入號那天起要做夠整整十年才能與親人團聚;就是出了徒,做了頂生意的掌櫃子,也要熬三年才能回一次家。大盛魁的號伙,假定他十四歲入號到六十歲退休,在這四十六年當中他與家人團聚的日子總共加起來只有四十六個月的時間。也就是三年半的時間,少得實在可憐!無怪乎在大盛魁的掌櫃子們中間,沒兒沒女的多,買兒買女的多;相反他們的妻室中間墮胎的溺嬰的事情屢屢發生,更有甚者,到了古海身上這種悲劇發展到了極致——其妻杏兒產一私生子,他的母親竟然將剛剛出生的嬰兒於尿盆中溺死,然後醃在陶罐裡深埋地下。待古海回家探親時,他的母親就令其掘出醃嬰以為證,演出了一幕慘烈的活劇!這嚴厲奇特的號規不知道吞噬了多少鮮活的生命。 
  然而大盛魁的先人們就是這麼過來的。三位大盛魁創始人當初從山西老家來到草原上闖世界,硬是咬牙十年沒回家。大盛魁以此告誡後人:只有吃得下別人吃不了的苦,才能闖出別人辦不了的事業。創業成功的大盛魁給其他字號,首先是山西商人樹立了一個榜樣。從那以後,歸化城的商人,尤其是山西人開的商號都把學徒十年期滿才能回家第一次探親,定為基本號規之一;像不准帶家眷,不嫖不賭不抽不打架鬥毆等,也都成了各家商號共同的號規。 
  大盛魁歷屆掌櫃,哪怕是功勞卓著分紅幾十萬的大掌櫃,不曾有一人在歸化立家室,更沒有在此地娶小納妾的。上下號伙大家都只是一門心思撲在了生意上,一旦某人觸犯了基本的號規,那麼出路就只有一條——被開銷出號!字號決不吝惜,不論地位高下概都如此。這號規,這觸犯了號規之後的嚴厲處分,不要說身為大盛魁之內的人清楚,在歸化城可謂盡人皆知。 
  早上,古海一睜眼不見了墨掌櫃的蹤影,被子已經整整齊齊地疊好。他也沒有多想,提著褲子去上茅房。跑進茅房剛要蹲下去,一抬眼就見房樑上吊著一個人,定睛一看,那吊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墨掌櫃!此時冷風呼號,墨掌櫃的屍體給風一吹悠悠地直打晃,紅紅的舌頭從口腔中拖出,耷拉著有半尺長!古海嚇得頭髮唰的一下就豎了起來,掉頭跑出了茅房…… 
  三天後,把墨掌櫃打發了,葬在了公義地。 
  公義地在歸化城南不到五里的地方,是專門掩埋死在歸化的山西人公墓。兩百多年了,一批又一批山西籍的商人到歸化來做生意,發了的衣錦還鄉,賠了的自覺沒有顏面回鄉見人,就死在了外邊。其中有親朋好友如果尚有財力不忍心看著亡魂在異鄉遊蕩,就設法把他們的屍首運回家鄉去。大部分就永遠地留在了歸化城郊了。出於憐憫和公義,大盛魁出資兩千兩銀子買下了這塊地方,做回不了家鄉的山西商人的公墓,取名公義地,佔地十畝。地邊壘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埂作為圍牆,有一道簡易的木柵門通向墓地,柵門的旁邊蓋起一座小土屋,一個上了年歲的做塌了買賣的山西忻州籍老頭做了看墓人。老人每年可以從大盛魁城櫃領到二十兩銀子的生活費。   
  5五條號規(8)   
  墨掌櫃魂歸公義地的時候,這裡還是蕭瑟的荒野。受鹽鹼的戕害,公義地周圍低凹的土地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鹼。莊稼在地勢較高的地方稀稀落落地鋪開它們綠色的陣形,與白色的鹽鹼和死亡對峙著。公義地柵門外邊的土路兩邊長著幾十棵瘦弱的柳樹,那是看墓的老人精心栽種的。從西伯利亞遠道趕來的春風呼號著為墨掌櫃送行,載著墨掌櫃屍體的馬車孤單單地在通向公義地的土路上移動,伴隨著運屍馬車的是一浪一浪的被風捲起來的塵土。 
  送葬的只有古海和字號內另外三名與墨掌櫃毫無相干的夥計。一口塗了紅漆的楊木棺材在馬車上晃蕩,顯得孤寂可憐。親人遠在千里之外,不能為死者送行;朋友則一個沒有。墨掌櫃是帶著永遠也無法洗刷的恥辱離開了。 
  大盛魁反對鋪伙個人間的私交,平時相互之間送禮、借錢或是顯示出超越一般工作關係的舉動,都會被視為不規之疑。字號擔心鋪伙之間感情深厚了會發展成私幫,因此絕不許有削弱字號整體性的小團體滋生蔓延。墨掌櫃的死讓古海第一次體會到了人生的淒涼,也感受到了大盛魁的無情和冷酷。 
  棺材下到預先掘好的墓坑底,好幾張鐵鍬同時動作,很快就壘成了一個新的墳堆。當最後一鍬土蓋上墳堆的時候,一縷憐惜、一縷蒼涼從古海的心底悄悄升了上來。他想墨掌櫃年僅二十五歲,他的一生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實在是可惜。字號對他的處罰和他自己對自己的處罰實在是太重了。或許……字號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或許……字號上出來一個主事的人,比如大掌櫃、酈先生或是賈晉陽掌櫃為墨掌櫃的墳上添上一鍬土,說上幾句什麼話,使死者的亡靈能夠得到些許的安慰? 
  這些都沒有,自始至終大掌櫃也罷,酈先生也罷都沒有露面,而背負著這沉重恥辱死去的人,就是他的親生父母也不會接受他的靈魂的回歸了。墨掌櫃的身體和靈魂將要永遠地留在這異鄉的土地上了。 
  古海在身上摸出幾個銅板,和看守墓地的老人換了一疊燒紙,在墨掌櫃的墳頭點燃了,算是盡了一點自己的心意。墨掌櫃畢竟是古海走進大盛魁以後和他打交道最多、也是最接近的一個掌櫃。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1)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飯桌上好好地吃著,古海娘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一雙筷子舉著旋在半空中菜也不夾了,一句話沒有說完跟著眼圈就紅了。 
  坐在對面的古海爹眼皮一撩,就知道古海娘又想兒子了。老頭子皺起眉頭拿筷子在桌子上面亂揮著,說:「吃飯吧,別想那些沒有用的事情!」 
  「咋得就沒有用?海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做娘的不想誰想著他?!哼!也不知道大臘月二十三的,櫃上給不給吃餃子?」說著古海娘的眼淚就出來了,抽搐著鼻子撩起衣襟去拭淚。 
  杏兒坐在婆婆的旁邊,正待伸出筷子去夾盤子裡的餃子,見了婆婆這樣子就也把筷子縮了回去,目光低垂著咬著筷頭想心事。她知道婆婆的話明裡是與公公頂撞,實則又是在責怪她。——做娘的不想誰想?!——這話的意思是指責杏兒不惦記丈夫了。杏兒一肚子的委屈沒法說出口,想起婆婆平日裡對自己的埋怨,也忍不住掉下了淚。 
  在晉中,臘月二十三亦稱小年。上午古海爹到集上割回幾斤肉,回來又親自殺了一隻雞。婆媳倆在廚房忙乎了一下午,包餃子,燒了一桌子菜,四大碗四小碗,很豐盛。哪曾想這喜慶的晚飯剛開始,就被古海娘破壞了。 
  古海爹把脊背往後一靠也冷下臉來,說:「你看你!——你看你!又來了,大節氣的,人家大盛魁那麼大的字號咋能不給夥計們吃頓餃子?再說了,這頓餃子不給吃又咋樣?住地方學生意,哪有不吃苦的道理?!要說怕吃苦,當初就不該把海子打發到歸化去,就把他留在家裡守著,一日三餐由你伺候那最享福了。那能有出息?!你是知道的,想當年我也是像海子這麼大離開家的……」 
  「你住的是天津衛的字號!那是什麼地方?海子住的是什麼地方?他和你能比嗎?!」古海娘搶白道,「歸化城比不了天津衛不說,海子還要到草地上學生意呢,草地上蠻荒著哩……」 
  「俗話說得好——只要吃得苦中苦,方能成為人上人!寧教少時吃苦,勿叫老來受罪。娃娃家吃點苦不算個啥。再說了,咱海子住的是大——盛——魁——!別人想吃這個苦還輪不上呢!靖娃不就沒住成大盛魁嘛,傑娃更不用說,他只是去學了手藝,人生的路上剛一邁腿就比海子差下一大截!你知道海子他將來會有多大的出息?」 
  「多大的出息?他只要是不在我的眼跟前兒,就是在外邊做了皇上,我這做娘的心裡也是不穩帖的!」 
  「不穩帖!不穩帖!哼!真是婦人之見!」古海爹由不住激動起來,「要我說,只要海子踏進了大盛魁的高門檻兒,只要他順順利利地熬過這頭十個年,將來出了徒,在字號上頂上哪怕是一厘一毫一絲的身股子,我就燒高香了!那就是你我和杏兒……還有子孫後代的福分!」 
  「哼!想得美,」古海娘說,「子孫後代——你的子孫後代還不知在哪兒!」 
  「吃吧!吃吧!別說了,好好的一頓飯,讓你攪得就是吃不好!餃子也涼了,菜也涼了。」 
  古海爹說著端起酒盅滋的一聲喝乾了,然後嘖著嘴去夾菜。 
  杏兒站起來伸手去端盤子:「爹,菜涼了。我去熱熱吧。」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2)   
  「不用,這會兒還行。要是再說下去可真涼了,就吃不成啦。」古海爹來了情緒,把杏兒斟的酒接著一口乾了。「實話說,這個二十三我是真高興啊!你們女人家不懂的。海子能有這步出息,我這做爹的心裡高興!臉上也光彩!上午在集上遇見月荃小叔,他也是替東家採買節貨呢。月荃小叔咋說?——他說,海子給咱古家爭了光,太爺爺聽到了信兒那天還特意燒香為海子祝福呢!」 
  「這倒是,隔壁的張嬸、靖娃他娘、傑娃他娘,哪個見了不誇咱海子!」古海娘也轉悲為喜了,對杏兒說,「杏兒,快給你爹再倒上酒,咱是該喜慶喜慶哩!」 
  「那你還哭?」古海爹諷刺古海娘。 
  古海娘說:「我是由不得嘛。」 
  「好了,咱們喝酒。」古海爹舉起了杯子朝古海娘照了照,「你也喝,不是準備了黃酒嘛……還有杏兒,今天也喝。」 
  杏兒忙給婆婆斟了酒,在自己面前的杯子裡也倒了酒。一家三口都喝了酒,古海娘轉悲為喜,飯桌上愁雲散去。 
  杏兒陪公婆喝了酒,心裡的愁雲卻依舊凝結著。剛才婆婆的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她,不是她心眼小,而是這事由來已久。婆婆在說「那子孫後代——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的話時,那惡狠狠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公公沒好意思朝她的肚子上看,但杏兒知道公公心裡想的和婆婆是一個樣。那就是至今為止她的肚皮裡依舊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有。而這一刻沒有也就意味著今後的十年這肚皮裡就要一直是空著的,這肚皮鼓不起來公婆是把怨氣都怪在她的頭上了。公婆盼著抱孫子,杏兒何嘗不是也希望有一男半女在身邊呢。可是……杏兒是有苦難言,生兒養女的事不是她一個人能辦得到的。為了不致壞了公婆的興致,杏兒抖掉心中不悅,明朗著臉與公婆一起歡歡喜喜地吃了飯。 
  待到她把杯盤碗盞收拾利落,伺候公婆喝完茶歇息。杏兒一個人回到自己的屋,鬱鬱的悶氣立刻又從四面八方聚了來。空空的房間空空的炕,只影伴孤燈。杏兒在炕頭上坐下了,也不照鏡子側著腦袋把耳環摘了,將插在發上的紅銅察子抽下來,腦袋一抖盤在腦後的髮髻自行散開,一瀑烏髮落下來披在她的肩上,都不去管,杏兒手裡捏著那滑溜溜的銅察想起了心事。 
  炕上依著牆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依舊簇新簇新,銅頸蠟台也是嶄新的,閃著金光,牆上是一幅百子圖,窗欞上潲了色的雙喜紅字仍然鮮明;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令她難堪的新婚之夜,不懂事的小丈夫連邊兒都不讓她挨。 
  新婚的第二天,一早待公婆起身走出房間,看見杏兒已經把院子掃過了,正在灑水。給公婆道了早安,杏兒就下了廚房接著忙活起來。早飯過後,從上史家村特意趕來幫著辦喜事的小爺叔月荃便告辭了。一家人把月荃送到門口,古海娘將包了油炸糕、糖果的包兒塞在月荃的懷裡,說:「給他太爺爺問好,叫他老人家保重身子骨兒!」 
  古海的太爺爺因為生了腿病行動不便,也因為爺倆同在史家做下人,不便一起告假,沒能來海子的婚禮。 
  月荃說:「海子什麼時候走歸化,告我一聲。我來送送他!我是個不爭氣的叔爺,咱古家光宗耀祖就指望海子了。」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3)   
  古海爹說:「哪裡的話!海子將來若能入了大盛魁,還是短不了太爺爺和你的關照,史財東那兒你和爺爺得空為海子多添一句好話!」 
  杏兒只說了一句:「小叔爺得空常來!」 
  海子一直把小叔爺送出了村口才返回來。 
  海子一進門就被爹關在屋裡不准動了。古海爹拿出手抄本《客商歸鑒論》和殘破的《算法統綜》往八仙桌上一放,對兒子說:「快把算盤拿出來,得抓緊時間操練了,眼看著沒有多少時日了。你姑夫昨天還說呢,下月初一就要起程的,掐著指頭算算連半月的辰光都不到了!」 
  海子望望窗戶外,只好乖乖地挨著桌子坐下。人是坐在了爹的身邊,可海子的心卻飛到了村子南邊的河灘地上,秋風乍起,正是放風箏的好時候,此刻靖娃、傑娃他們准在河灘地上玩得高興!眼看著走歸化的日子到了,沒幾天舒心日子了。到了那邊不用說玩,小哥幾個怕是連見面的機會也很少!趁著在啟程前又要娶媳婦,海子心裡對爹是極不滿的。人家靖娃和傑娃的爹就不像他爹這麼嚴厲古板,說了,孩子們沒幾天寬心的日子了,玩兒就玩兒上幾日吧! 
  海子曾把這話對爹說過,爹一聽倆眼睛一瞪就發了火:「你別和靖娃、傑娃比,他們要去的是什麼字號?你要去的是什麼字號?大——盛——魁——那是什麼字號?怕是你緊學緊練到時候也未必能跨進高門檻呢!古人說得好——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你得好好學好好練,不能出去玩!」 
  海子不理解他爹的這股惡氣從何而來,因而便生出對爹的許多怨尤。 
  其實古海爹也是自幼聰穎超人的,那時候村裡人提起古海爹的大號古靜軒也極尊重羨慕的。古靜軒十四歲離開父母到天津學生意,住的頤和堂棉布店。頤和堂在天津有幾十年的歷史,也是一家底鋪厚陳的老字號。老闆是山東濰縣人,頗為能幹也很能吃苦。古靜軒入號時頤和堂棉布店已有上百萬兩銀子的資本,生意網遍山東、河南、河北和安徽北部。古靜軒在頤和堂苦做三十二年,從小夥計熬出徒做了買客,一步一個台階,一直做到了賬房大先生的位置,身股子頂到了八厘。按照頤和堂當時的經營,這八厘的身股三年便可得將近六萬兩銀子的紅利! 
  正待他苦盡甘來將大秤分銀時,時勢卻發生遽變。英商、日商、德商相繼湧來天津,外國老闆開的布店經營的是大機器生產的棉布,叫做標布。那標布紡路細膩,質地柔軟,價格還便宜,眼看著經營傳統中國粗布的工廠商號一個個紛紛倒閉。頤和堂的老闆倚仗自己的店是老字號,輸不下這口氣,硬撐著與洋人爭奪原料爭奪市場,結果弄個一敗塗地。老闆走投無路投了海河。 
  頂八厘生意的古靜軒不但分文紅利未曾得到,待到官府查封店舖時,竟連自己的行李卷都不能帶出。天津市面幾盡被洋人佔去,古靜軒不願為洋人做事,只好怏怏地回了山西老家。好在早年間尚留一些積蓄,古靜軒把祖上留下的一座單門單進的院子略略修了修,便只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海子六歲入村私塾學習的同時,爹就以《客商歸鑒論》為教本向他傳授經商作賈的學問,教他雙手打算盤的技藝。古靜軒那「雙龍鬧海」的本事是由他的師傅傳下來的,那手抄本的《客商歸鑒論》和《算法統綜》也是師傅傳給他的。師傅姓金,河南漯河人,做總賬大先生二十餘年,號稱鐵算盤,在天津頗有名氣。金老先生六十二歲告老還鄉,把這看家的本領和兩本書留給了繼任的徒弟。只以為他這徒弟可以此絕技震懾半個天津衛,豈料想古靜軒生不逢時趕上外商勢猛頤和堂倒閉,只落得囫圇身子回鄉的境地。他心中的惡氣便是由此而來的。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4)   
  惡氣生根,古靜軒便鬱鬱地不快,每日裡出來進去總是眉頭微鎖,走路時目光瞄著腳尖前面不出三尺的地方,與人說話也很少看他一個明朗的笑臉。 
  俗話說——仰臉老婆低頭漢——這是厲害的角色。有了這認識,村裡人就與他較為疏遠。古家有五畝薄田,每年種些糜粟小麥,打下的糧食也夠一家人食用,沒大進項就不敢排場,勤勤懇懇過日子。海子又太小,五畝地平時夫妻雙雙上陣,待春耕秋收時,僱請一二短工幫忙。日子過得不很富裕也不拮据。 
  古家的院子挨著村子東邊的邊緣,三間穿靴戴帽的瓦房,院子旁邊挨著房子有三間房量的地勢拿土牆圍著,空地上長滿著荒草。那是早幾年古靜軒特意花錢買下的宅基地。那時候古靜軒本意是要待他在頤和堂分了大紅利,回來就把舊房推掉蓋成全村最大的也是最豪華的宅院——有錢的人家就要蓋三進院:進了院門兩側是左右廂房,然後是第二個門,第二個院子依然是左右廂房,再進一個門才是正院,此為三進。既然蓋得起三進的院落就必然是全磚瓦沒有虛空,而且地面也要鋪磚不能見土。像古家現在這座三間量的院子,只是屋牆地基以上一米左右的牆壘著磚,屋簷下一半也壘著磚,而牆的其餘部分只用土坯砌成,被稱為穿靴戴帽。 
  古靜軒自己設計了一個三進全磚全瓦的院子,院子門口要立一對一人高的石獅子,有露頭的椽子都要雕刻成獸頭,十分豪華。那三進院子的圖紙連同早年積攢下來的幾千兩銀子,一起都妥帖地藏在房間中的某一堵夾牆之內,一旦時機成熟兒子有了大的出進,古靜軒就會鑿開夾牆將宅院的藍圖取出實現他的夙願。 
  新婚第三天的早晨古海娘和杏兒抬著一隻桶去打水。古海娘在前,杏兒在後,空桶在倆人中間搖晃著,婆媳倆就拉起了話。 
  「杏兒……」 
  杏兒趕忙問:「什麼事?娘。」 
  古海娘說:「昨個下午我跟你說的那件事兒,你沒忘了吧?」 
  「我……沒忘了。」 
  望著婆婆的背影,杏兒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那,怎麼昨晚上,你咋的又讓海子他一個人睡了?連衣服也沒脫。」 
  空水桶在婆婆的身後光光當當地搖晃著。那空桶在杏兒的眼前光光當當地搖晃著。杏兒作難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婆婆的問話。 
  「這事兒,」杏兒聽到婆婆說,「在你上轎前你娘沒給你安頓過?」 
  「我娘也說過。」杏兒低聲說,「可……海子他,不聽話。我也沒辦法……」 
  「不是說過嘛,海子年紀小,不懂事。可你比他大,你不該不懂事呀。眼瞅著海子要去歸化了,你不是不知道他這一去就是十年!這十年不好熬哩,你身邊有個娃你就有了伴兒,不受孤單。再說了,你爹和我也都心掂著抱孫子哩。」 
  「哎,我知道。」 
  「海子他小,不懂事,你得主動點兒。我不是昨兒個就跟你說了嗎?」 
  「我知道。」 
  「哎……」 
  杏兒羞羞慚慚地低著頭走路,心裡在為自己的難堪事發愁。猛聽得在很近的地方一個說話氣脈很沖的女人在和婆婆打招呼。她被那人的高嗓門嚇了一跳,抬頭看見那說話的人正站在井邊攪轆轤把兒。四十上下的年紀,穿一件家織的灰布大襟上衣,臉紅紅的,面皮有些糙,頭上罩一件棕色的頭巾,說話時笑著露出嘴裡的兩排牙,牙尖是白色的,牙根都泛著黃,袖口向上挽著。說:「嫂子呀,你這麼做婆婆太狠了吧,剛娶過兩天就讓新媳婦幹活兒了!」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5)   
  「不是婆婆……」杏兒趕忙搶著說,「是我自己要做的。」 
  「哎呀呀,看看新媳婦多會說話!海子他媽你真是好福氣呀!瞧瞧多俊的媳婦,杏核眼鵝蛋臉身段子也好,這會兒咱小南順可有了拔尖的俊媳婦了。」 
  「瞧您說的!」杏兒扭捏著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 
  婆婆不答腔只是嘿嘿地笑,走上前去幫著把吊上來的水斗子提出井口。完了,對杏兒說:「這就是咱西隔壁的張嬸。」 
  杏兒行了個萬福,甜甜叫一聲:「張嬸子!」 
  婆婆說:「你張嬸子的能幹在咱小南順可是第一號的,出門地裡,回家炕上灶間做什麼都利落著呢!」 
  「想不利落也沒辦法呀,」張嬸子很輕鬆地舒口氣,「咱的命裡就沒那個福,在娘家時窮得房無一間地無一□;嫁到了張家又遇上了張有那麼個貨色,娶過我沒出一個月就去了歸化,弄了個拍馬不回頭!也不知道是死在了草地上還是在那邊又娶下了女人,死活沒有個音訊……」 
  「哪兒能呢,」海子娘趕忙說,「你可不敢咒他有叔,他有叔不是那種人!」 
  「我也是說氣話哩,我早就跟海子說了,趕明他去了歸化好好下點兒氣力替嬸子我尋尋那個死鬼……」張嬸把扁擔鉤往桶上掛著,眼睛很熱情地望望杏兒,「娃兒你命好!嫁到了古家算是嫁對了,海子那娃可是不一般哩,面相就好!我懂得相法,海子是個大福大貴的貴人相!我接的生,我最知道,他一生下來就和別的娃不一樣。我接生的娃多了,別的娃都是兩三天才睜眼呢,海子一生下來沒一個時辰那眼睛就睜開了,黑定定的看人就像會說話似的。」 
  也不等別人答話,張嬸擔起水桶走了。扁擔嘎吱嘎吱地叫著在她的肩上顫悠。杏兒望著張嬸的背影笑了,心想,這張嬸真是個性子爽直的人。 
  婆婆一邊打水一邊對杏兒說:「你張嬸命苦,張有叔一走快二十年了,一點音訊沒有,弄得她是走也不是守也不是,打裡照外就她一個人忙。連公婆歿了都是她一個人張羅著打發的,也虧著她身骨結實,要是她的這些事兒擱在我身上怕是兩個也壓趴下了。你看她擔一挑子水走起路還一陣風似的呢!」 
  「是哩,」杏兒說,「張嬸她真是耐得了苦!」 
  婆婆說:「人要窮呢可得有副好身子骨,倘要是小姐的身子逢了丫鬟的命,那可就慘了……」 
  杏兒一邊搖著轆轤一邊想張嬸的事,好像有片陰影不知從哪兒飄過來罩在心上,她就不那麼快活了。她問婆婆:「娘,張有叔他,怎麼就斷了音訊呢?」 
  「怎麼地,張有他去歸化學生意。一同去的四五個人哩,他們是自己幹,做小買賣。幹了幾年掙了一些錢,張有就和另外兩個人一起捧伙開了一個皮毛店。開頭生意還挺好,隔些年也有錢給家裡捎回來。後來買賣沒做好,塌了,自那以後就沒有音訊了。」 
  「歸化地方有多大?就打聽不出來?」 
  「怎麼沒打聽!有人看見他了,說是張有拉駱駝呢,也有人說他去了草地,在喀爾喀那邊做小生意去了。反正是沒個准信!」 
  「買賣不成,人就回唄!歲數大了在外有個災災病病的也沒人好好照顧。」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6)   
  「說得輕巧!做男人就那麼容易呀?但凡是出去,哪個不是寧折不彎?!除非是掙了發了,不然就是死在外邊也沒臉回來見人!俗話說,『女人活得一腔血,男人活得一口氣。』男人要是沒有志氣沒有骨氣,那就什麼也做不成了。」 
  杏兒不再作聲了,默默地與婆婆抬了水桶往回家走。 
  杏兒生長在經商之風甚烈的晉中土地上,自幼耳濡目染,對之中的甘苦也頗為知道。只是那些瞭解和認識都是朦朧的,抽像的,間接而粗淺的;初做人妻,對即將遠行歸化的小丈夫還沒有建立起柔腸百結的情感,對小丈夫遠去之後的漫長歲月中她將要忍受的獨守空房的煎熬也沒有什麼思想準備;她才只有十六歲,只知道要做個好媳婦得聽婆婆的話,而婆婆的話是不會錯的。 
  杏兒單純得也還沒有脫離開普通農村少女的境界。新婚第一夜的失敗,一方面是由於她的單純,沒有經驗;另一方面少女固有的羞澀和任性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婆婆說的海子他小,不懂事,你得主動著點兒……不是無的放矢的泛泛而論,那是很有針對性的一句話。新婚之夜,古月荃剛剛把聽喜房的孩子們請走,婆婆就在古海爹的慫恿下悄悄潛在了新房的窗根下,小倆口屋裡的事被婆婆聽了個一清二楚,只是礙著面子婆婆沒有向媳婦把話挑明罷了。海子睡了以後,杏兒賭氣吹熄了燈扯張被也自去睡了。這情形婆婆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了。「海子他小,不懂事」就是指這說的,「你要主動著點兒」也是指這說的。這叫做點到為止。婆婆說這話時背對著媳婦,杏兒沒看著婆婆的臉色,自己的臉紅了,說明她聽懂了。話是聽明白了,可是事情做起來就沒有那麼簡單。更何況這裡存在著一個極難攻克的「暗堡」,是個秘密,這秘密是屬於海子、靖娃和傑娃所有的,無論是杏兒還是古海爹娘都被瞞得嚴嚴實實。 
  海子、靖娃、傑娃這三個孩子都是十四歲,都是準備到歸化去住地方學生意的,按照必須的程序在起身前一個月,在三個娃的家裡都給他們娶了媳婦成了婚。很久以來晉中一帶就有早婚和小婿大媳婦的鄉俗,有民俗為證:「女大三抱金磚」。認為媳婦大幾歲更懂得疼愛和照顧年齡比自己小的丈夫,那麼做丈夫的自然就要少操心多享福了。更何況即將遠行的丈夫留了比自己大的媳婦在家裡,能更懂得幫助父母料理家務。 
  問題是十四歲是個什麼年齡呢?那是個人不嫌狗還嫌的年齡!說是十四歲那指的是虛歲,實際年齡只有十三歲。十三歲的男孩子會是一種什麼心態?這是很好理解了。所以當家裡苦心準備,熱情張羅為他們把媳婦娶到屋裡,甚至那媳婦還相當漂亮,可他們就是不愛見!依他們的觀點來看,與媳婦親近,向媳婦陪軟話,和媳婦睡一條被筒,那都是「男子漢」最丟人的事情,是「軟」骨頭,「沒出息」!誰要是那麼做了,誰就會被小夥伴們瞧不起。 
  還有一點兒挺要命的,就是他們有話不跟家裡說,要是說了或許事情就好些,家長會給他們做工作,講道理,曉以利害。他們心裡有話只找小夥伴兒商量。由於共同的境遇,海子、靖娃、傑娃三個人走得最近,說來說去三個娃兒就成一個同盟。這同盟的目標針對各自的媳婦,要旨是,不和媳婦親近,不說軟話,不和媳婦一條被窩裡睡。看誰最「堅強」!誰就是男子漢,誰就是英雄。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7)   
  這小人兒的把戲可是害苦了那些媳婦們,一方面是婆婆(當然背後還有公公)的催促和警告,另一方面是小丈夫的頑抗,結果落了個夜夜無成績,兩頭不是人。杏兒和靖娃媳婦、傑娃媳婦所遭遇的細節略有相異,結局大抵相同,不用說都沒有完成公婆交給的任務。彼時之晉中,這樣的悲劇幾乎到處都在上演。漸漸地那訴說做媳婦淒苦心情的民歌就傳唱開來: 
  一更裡梅花落,哎喲,一更裡梅花落, 
  那梅花落在奴家的身上。 
  二更裡鼓子敲,哎喲,二更裡鼓子敲。 
  小奴家命苦,尋下個小女婿他年紀小。 
  三更裡鼓子敲,哎喲,三更裡鼓子敲。 
  奴家十八歲,小婿才十一。 
  叫他叫不應,推也推不醒, 
  他把那睡覺當成了好事情。 
  揭開舖蓋我摸一摸, 
  哎喲喲,小女婿他尿下了! 
  古海倒是沒有給杏兒尿下炕,但究其性質與那些尿炕小兒並無本質區別,他頑強地固守著自己的堡壘,終於使得杏兒沒能克服。那床幃之間的攻堅和據守的活劇就不必細說,總之杏兒是眼睜睜地將小丈夫放去了,並且因此就種下了婆婆(當然也包括公公)對她的不滿。每每談及,古海娘就難免要衝杏兒撒些怨氣,或冷諷或熱嘲地批評一番,杏兒便只有聽著。 
  挨至十一月,一件新聞給了這婆媳倆一個強烈的刺激。這一日的下午古海娘去隔壁的張嬸家去借一面搖面的籮子,回來的時候臉色就特別難看。杏兒正在院子裡推碾子呢,聽得院門光當地響,就見走進門來的婆婆滿臉霜挺嚇人的,忙停下碾子問候:「娘,你老是咋的了?」 
  婆婆冷眼掃了媳婦一遍,將手中的籮子往杏兒懷裡一摜,力量大得使杏兒趔趔趄趄一連退出好幾步。古海娘只管抱住碾把自己推起來,一圈一圈地沉著臉。杏兒被婆婆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又小心翼翼地問:「娘,是不是張嬸說什麼話沒說妥當惹您生氣了?」 
  「哼!人家張嬸好好端端的我跟她生什麼氣?!」 
  「那……您這是怎麼著了?剛才出門時還好好的呢!」 
  「我是跟我自個兒生氣呢!是我自個兒不爭氣!不中用!」 
  「別介,娘,」杏兒臉上堆著笑走過去,「您去歇歇,我來推碾子……」 
  「我用不起你!」 
  婆婆一伸胳膊就把杏兒推開了,那勁兒使得仍然和朝杏兒懷裡摜籮子時一般大。杏兒一愣,這才知道婆婆的生氣是衝著自己來的。她惶惶地想了想,說:「娘,莫非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惹您生氣了?」 
  「你自己心裡明白!」 
  婆婆的話一個個字又冷又硬就像冰雹似的向杏兒砸過來。杏兒又惶又懵又覺委屈,小嘴不由得撅了起來,也不敢再問,悄悄地跟在婆婆的後面拿笤帚在碾盤上掃。哪知道婆婆對她的氣兒大著哩,猛地轉過身一把奪了杏兒手中的笤帚就丟了出去。 
  「我不敢用你!小祖奶奶!」婆婆吼著說。 
  這一下杏兒就受不了了,立刻就眼淚花花的了,口氣很強硬地質問婆婆:「我沒做錯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8)   
  「哼!你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婦!」 
  「我哪不好,你明說出來嘛!幹什麼要這麼作踐人?」 
  「我說出來?——」婆婆繼續推著碾子,「我的話像放屁!你還當回事兒?」 
  「您的什麼話我沒照著做?」 
  「你自個兒知道!」 
  「我不知道!」 
  杏兒終於忍不住,嗚嗚地哭起來捂著臉跑回屋裡去了。這是杏兒嫁到古家來第一次和婆婆正面起了衝突。杏兒也不是那種肯於逆來順受什麼委屈全能嚥得下的人,晚飯她也沒有去做,就只在自己屋裡蒙著頭在炕上躺著。婆婆也沒過來。直到掌燈後好一陣子了,才聽見屋門響動有腳步聲進來。 
  「呦,這是怎麼了?杏兒,一個人耍小性子呢?連飯也不吃了?」是張嬸。 
  張嬸說著話把蠟燭點著了,在炕沿邊坐下。「有什麼委屈的事兒跟張嬸說說!男人不在張嬸替你做主!」 
  杏兒把腦袋露出來,望著張嬸把嘴一撇又哭起來。「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娘家!明兒個一早我就走!」 
  「這可使不得,杏兒你聽我說,不管什麼時候這回娘家的話不能隨便地說,更不能隨便地做!」 
  「我是沒辦法!好端端的,婆婆突然就又搡我又罵我!」 
  「咳!說起來這事兒也怪我,怪我這個老婆子嘴頭子快肚子裡藏不住話!張嬸先給你賠個不是!」 
  「您這話是從哪兒說起呀?」杏兒忘了哭,看著張嬸問道。 
  「剛才你公公去找我,一進門我看他那臉色還不等他張口就知道是我惹下事了。我就問:『是不是海子他媽和媳婦生氣啦?!』你公公說:『可不是哩,你快去勸勸吧!』,我就來了。先給你賠個不是。」 
  杏兒問:「到底是咋回事?」 
  張嬸說:「是這麼回事——上午我在村道上遇見傑娃娘了,傑娃娘說——我正要找你哩!我說——什麼事?傑娃娘說——我們傑娃媳婦有喜了!到時候這接生的事兒還得麻煩你哩!下午你婆婆去找我借籮子,我就把這事跟她說了。都怪我嘴賤!不值錢!」 
  杏兒不響了。張嬸的話像誰猛地拿錘子在她腦袋頂敲了一下,她一下子就懵在那裡、愣在那裡不動了。誰都知道,海子和靖娃、傑娃三個去歸化之前,家裡趕趁著都給把喜事辦了。時間前後差不了一個月。一個樣的都是小女婿大媳婦,三個小子都是十四歲,三個媳婦呢,只有傑娃媳婦大一點是十九歲,靖娃媳婦和杏兒都是十六歲。看來就在於傑娃媳婦稍大一點懂事多一點也多一些手段,在男人走歸化之前把事情做下了。杏兒心裡頓時酸酸的有些懊悔了。她想起來,當時自己腦子活絡些,找傑娃媳婦串通串通討些辦法回來,就不至於落這麼個結果了。同時心裡也有些嫉妒,又想傑娃媳婦心眼著實太窄,既然三個小丈夫是好朋友,三個媳婦也應該相互照應著點兒,自個兒有了對付男人的好辦法為什麼就不對她和靖娃媳婦說說呢,光顧了自個兒做成了事,把別人比得不好做人。幸虧靖娃媳婦也是空著懷的,不然的話把自個兒就更孤立了。事情說明了,杏兒弄清了婆婆生氣的由來,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自己畢竟是有責任的,委屈也就此消下去了。她將被子掀了,在炕上坐起來,對張嬸說:「張嬸,這事兒哪能怪您,您就別往自個兒身上攬了。要說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是我這肚子不爭氣!」   
  6晉中的那些悲喜劇(9)   
  「也不能這麼說,我這快一輩子人了我知道。」張嬸勸道,「咱都是做女人的,其實都一樣。想當初你張有叔娶我的時候我也是像你這個年紀,我不是一樣也沒把事情做成,自己空著懷把那個死鬼放跑了?我一樣的沒辦法嘛!」 
  杏兒笑了。 
  「你說,那……咋個弄嘛!真是沒一點兒辦法!婆婆也不是沒教我,可……常言道——自古只有船靠岸的哪裡有岸靠船?事情過後我也後悔!不然的話我身邊有個一男半女,日子也不至於這般淒惶。我這才知道,做女人難哪!」 
  「你婆婆不也一樣?她若是有辦法海子也不會這麼點大!她也不會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都一樣——你說是不是?」 
  「是哩!」 
  「那你還生婆婆的氣?」 
  「我還生啥氣?」杏兒歎口氣,「只能怪自己命苦哇!」 
  「都一樣的,你婆婆是一時心裡不暢順衝你出氣,過後也後悔了,又不好放下做婆婆的身份,才叫你公公去喚我來替她賠不是……」 
  「不用哩!看您說的,哪有做長輩的給晚輩賠不是的道理!」 
  一場婆媳衝突就此和平了結。第二天杏兒擔著麥擔,古海娘扛著鍬一路和和氣氣地去了。 
  古家種了兩畝冬小麥,今年雨水好,苗勢長得正旺,亟待追肥鋤草呢。公公身子骨不結實,自幼又沒做慣田地裡的活兒,農田里的營生全仗著她婆媳倆呢。自從產生了那場衝突,一家人都小心翼翼迴避著這敏感的話題,就盡量不去觸及它。不去想它心裡也就不會煩惱了。平平和和的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只是住在一個大村子裡的人多了,出來進去的,有時候看見別人家的媳婦帶著娃在街上走,不論是古海娘還是杏兒,都難免勾起心裡的不快。誰也不去說它。於是各自的心裡就都種下了病。這病時不時地發作,隱隱地疼痛,都忍著。最厲害的是有一次看見腆起了肚子的傑娃媳婦,疼痛在婆婆的心裡發作,忍不住悄悄地一個人哭了一場。那天是婆媳倆相跟著從地裡回來,在村道上同時看見傑娃媳婦的。杏兒獨自也哭了一場,只是婆媳倆沒有通氣。 
  此時杏兒送走了小丈夫還不到一年的時光,她哭的日子且在後頭呢! 
  傳來海子入號的好消息,又逢臘月二十三的好日子,古家本該是為海子入號喜氣洋洋地慶賀一番,哪曾想婆婆觸物感懷,由盤餃子勾起對兒子的思念,繼而情緒失控,言頭話尾之間沒頭沒腦地對杏兒洩出一股怨氣。杏兒聽在耳裡痛在心上,又不好與婆婆頂撞。飯罷好歹把飯攤子收拾了,洗了杯盤碗盞之後,回到自個兒屋裡兀自一人哭了起來。那哭聲也不敢張揚,一部分被手帕封堵,一部分被門窗封堵,幽幽然然地在昔日的新房裡低聲徘徊。 
  入夜,在小南順的上空不時有炮竹在炸響。炮竹炸響的色彩光亮忽明忽暗地映在杏兒房間的窗欞上,春節正在逼近,那喜慶的氣氛已是愈來愈濃了!     
  第3章喀爾喀草原上的商業中心   
  1坐莊掌櫃的坐騎(1)   
  烏里雅蘇臺城建在一片被美麗的群山環抱著的谷地之上,蜿蜒曲折的扎葛蘇圖河由北而來,與自東向南而去的烏里雅蘇臺河在城市的東南角外匯合,在那裡形成了一片寬闊的河灘地;肥沃異常的河灘地被開墾為了農田,田地裡的小麥和蔬菜在夏秋兩季是一片綠汪汪的景象,耕作這些田地的全都是來自中原的農民。溯烏里雅蘇臺河往東一帶則是森林廣佈,那裡的山谷地帶和半山坡上長滿了密密匝匝的落葉松,沿河的兩岸則是白樺樹林,綠頂白幹的白樺林一直延伸到了城市的腳下,在南面白樺林和由城內鋪展出來的道路連接起來了。城裡是店舖、寺廟、軍營、王爺府以及普通居民的住房,一片瓦灰色的建築連接在了一起。 
  烏里雅蘇臺城最引人注目的建築當然就是王爺府了,王府坐落在城市的東北方向,由一道鑲嵌著黃色蓋頂的圍牆圍成一個大院,大院內又隔開一個小院,內院住著一個王府的主人巴圖和他的三位福晉(夫人)以及他的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外院住著王府的管家賀其格圖和歸他管轄的二十一名僕役。 
  巴圖王爺的家世有著悠久歷史,早在一百六十多年前的康熙時代,巴圖王爺的祖先在征討叛亂的葛爾丹軍隊時作戰英勇立下了功勳,被皇帝封為王爺,巴圖家族的血脈從那時候起一直流傳到現在已經歷了七代了。王爺府控制著喀爾喀草原上最重要的城市烏里雅蘇臺,以及城市周圍方圓六百里的草原。這是一片水草豐饒的土地,在這片廣袤的山地草原上居住著四萬帳牧民,他們全都是王爺府的屬民。直接屬於王爺的私人財產,是羊十二萬隻、牛三萬頭、馬六萬匹、駝兩萬峰,所有這些牧畜都是由王爺府中的牧奴放養著的。 
  老王爺巴圖接近六十歲了,生著寬闊的紫色臉膛,高顴骨寬額頭留著濃密的絡腮鬍須,樣子威風凜凜;但是在他接連著娶了三個妻子之後,酒色在摧毀了他的生殖能力的同時,也把他的身體徹底毀掉了,結果盼望多子多孫的王爺到頭來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如今老王爺除了每年冬天由僕人把他扶上馬出去打獵之外幾乎什麼事情都不做了。一年前老王爺向北京的朝廷遞交了辭呈,把所有的政事和家事全都交給了他的兒子沙格德爾管理。 
  新王爺是一個思想開放的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他只有二十六歲,十年前曾經隨著進京值班(清制,草原上的王爺每隔三年要進京為官參與朝政管理)的父親在北京住了整整三年,能講一口流利的北京話。事實上早在正式繼承王位之前,沙王已經把王府內外的事務全都管理起來了。雖然家業龐大,但是對於年輕能幹的沙王來說這並算不了什麼,他只需在每年的春秋兩季畜牧生產的關鍵季節騎著馬對散佈在草原上的畜群進行一番巡視,其餘的事情就全部交給王府的管家賀其格圖去管理了。好在草原肥沃風調雨順,一個好年景接著又一個好年景,畜群在成倍地增長著。 
  但旗政的治理就不那麼簡單了,暈殆的老王爺為他留下了許多棘手的事,比如寺廟的修繕、官員的貪污問題、稅收問題等,都亟待他解決。 
  這些事都還好說,最讓他感到頭疼的是大批俄國人的到來。沙王上任不久,還沒等他把旗政方面的事情理出一個頭緒,依照中俄兩國剛剛簽訂的「庫倫條約」——允許俄國商人進入喀爾喀草原進行自由貿易——從伊爾庫茨克湧入烏里雅蘇臺的俄國商人就接二連三地到王府來拜訪了。俄國商人的到來使一向平靜的烏里雅蘇臺局勢頓時複雜起來。他們要求沙王給他們解決住宿的地方,要求沙王給他們解決建築店舖所需要的地皮問題,還有許多前來旅遊的俄國人要求沙王就安全問題向他們作出保證……一天到晚王府客廳內總是滯留著等待答覆的俄國人。幾乎用了半年的時間,安置俄國商人的事情才初步有了眉目,一部分俄商留下來了,他們或者買了地皮蓋了房子,或者在烏里雅蘇臺街上向當地的中國商人租了合適的鋪面,使生意正常運轉起來了;另一部分俄商離開了,顯然烏里雅蘇臺並不是像他們想像的那樣可以無限制地容納俄國商人。喧鬧過後,烏里雅蘇臺又平靜下來了,俄國商人逐漸進入了烏里雅蘇臺的生活軌道,其中有的俄國人就成了沙王府的常客了。   
  1坐莊掌櫃的坐騎(2)   
  在王府寬大的客廳內,經常有烏里雅蘇臺的各界名流前來聚會,他們都是為了探討振興草原的事情而由沙王請來的客人,這些客人中間有朝廷的欽命官員,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各盟駐烏里雅蘇臺的代表、鄰旗的王爺、寺廟的高僧以及各大商號的主事掌櫃。沙王設宴款待客人,與大夥兒飲酒歌唱高談闊論。在漫長的冬季,這種聚會常常是一連十天半月不間斷地進行著。當談鋒漸鈍客人疲倦的時候,主人就會吩咐使喚丫頭達爾瑪把一個鑲著寶石的貴重留聲機打開。從留聲機裡流出來的奇異的音樂就會使昏暈欲睡的客人重新振作起來。這時候所有人的目光就會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一個人的身上,這就是不久前剛剛來到烏里雅蘇臺的俄國商人伊萬?伊萬列維奇。這架留聲機就是伊萬送給沙王的禮物。 
  伊萬用微笑迎住眾人的目光,灰藍的眼睛在他狹長的眼縫內閃著柔和的光亮;要是遇上達爾瑪擺弄不好那架留聲機的話,伊萬會從椅子上站起來搖晃著他那修長的身體走過去,一邊擺著手一邊用蒙語說:「小姑娘,讓我來。」 
  熟練的蒙語使伊萬和沙王以及其他客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在烏里雅蘇臺的俄國人中間,伊萬是最先打開局面的一個。他很懂得在微妙的心理作用下找到與當地人接近的道路,除了語言上的一致,在服裝上他努力向當地人靠攏——伊萬換上了一身醬色的蒙古袍,頭戴一頂圓形禮帽,如果不摘帽子的話,遠遠看去他幾乎與當地人沒有什麼區別了。 
  聰明能幹的伊萬從一個姓林的歸化商人的手裡租了兩間鋪面,就在烏里雅蘇臺正街靠近關帝廟的地方,店舖的位置非常之好。姓林的歸化商人是一個零售商,由於生意不怎麼景氣,他把自己的五間鋪面連同鋪面後面的院子以及住房辟了一半租給了伊萬。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伊萬並沒有要求沙王幫助,是他自己直接與林掌櫃談成的。如今伊萬的身份已經不是到歸化時候的「代理人」了,也不是托博爾斯克公司的高級職員,而是剛剛在伊爾庫茨克掛牌開張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烏里雅蘇臺分公司的經理。 
  冬天,當第一場大雪降臨的時候,沙王就邀請他的客人們一起陪著老王爺去打獵。每當打獵的隊伍出發的時候,客人中有一位就自動退出了,這個人就是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王府的聚會,祁家駒是有請必到的,祁家駒是王府聚會中最尊貴的客人,這一方面是由於大盛魁在烏里雅蘇臺的經濟影響力十分巨大,它幾乎控制了這裡的整個經濟命脈;另一方面就個人來說,不久前大盛魁歸化總號剛剛為祁掌櫃花錢捐了四品頂戴,就政治地位來說祁掌櫃比烏里雅蘇臺的參贊還要高出一等,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祁掌櫃就是烏里雅蘇臺的第一號人物。也只有祁掌櫃可以做出這種對老王爺的不恭之舉,換作其他任何人都是不敢造次的。說起來其實所有的客人包括沙王本人對打獵都是沒有什麼興趣的,只是為了表示恭敬才隨老王爺出獵的。時勢演變,如今的時尚早已不是什麼打獵了,而是變成了玩走馬。草原上新的一代社會名流幾乎無一例外地全都是走馬的愛好者,為了調馴走馬,沙王專門從土庫曼和碩王爺那裡花重金買回了一個名叫桑布道爾基的馴馬手。   
  1坐莊掌櫃的坐騎(3)   
  桑布道爾基是名揚千里的馴馬好手,他非常珍視自己馴馬手的榮譽和風度,他的衣著總是既帥氣又整潔,一雙香牛皮的長腰馬靴擦得亮珵珵的,又粗又長的大辮子纏繞著脖子閃著烏黑的亮光;腦門子上扎一根彩色的綢帶,有時是紅的有時是藍的,經常更換;當他要降服一匹烈馬的時候,就將袍襟撩起使勁塞進腰帶裡。人們都說桑布道爾基座下能有五百斤的力量,這五百斤的力量是如何測算出來的誰也不知道,可是有人親眼看見一匹野性十足的生格子馬,在桑布道爾基馴它的時候又是揚頭又是尥蹶子,拚命地嘶叫著拖著馴馬手一個勁兒地在空場上打旋子。桑布道爾基在馬背上攢足了勁兒「嗨」的一聲,座下一使力兩腿一夾,就見那生格子烈馬立刻就四條腿打著顫一個勁兒向下蹲著,再也蹦跳不起來了。 
  馴馬手把許多質地堅硬的白蠟桿在空地上擺開來,那些支架就像現代體育場上的高低欄架一樣,也是用油漆成兩種顏色的斑紋;馴馬手用的支架高二尺寬三尺,隔開一匹半馬的距離擺一個,一溜排開有幾十個之多。最初桑布道爾基只是將馬牽著,引領著它一步一抬腿跨著欄架走,對陌生的欄架感到恐懼的馬常常在欄架前面駐足不前,這時候桑布道爾基並不強迫它,而是很耐心地拿手在馬的脖子上輕輕地撓著,一邊在嘴裡低聲地吟唱著一首什麼歌,好像在與那匹馬傾心交談安慰著它。那受馴的馬就漸漸地安靜下來,慢慢地在馴馬手的誘導下將抬起的腿遲遲疑疑地跨過欄架,接著又慢慢地把另一條腿也跨過去。當受馴的馬克服恐懼心理逐漸習慣起來以後,桑布道爾基就跨上馬背去,騎著它越過欄杆。再後來等到受馴的馬對擺開的欄架完全熟悉了,馴馬手就進一步拿一塊黑色的布條把馬的眼睛蒙住,騎著它跨越欄杆行走。如此反反覆覆地練習,經由桑布道爾基調馴出來的走馬走路的時候一個個全都是高高地揚著脖子,步式瀟灑形容高貴。 
  有一次,沙王命令桑布道爾基當眾騎著一匹出色的黃膘走馬為大家作表演。預先發了告示,沙王要以黃膘走馬做一場豪賭——賭注是一群三百匹的馬群!沙王親自把一隻盛了水的木碗放在黃膘馬的鞍子後面,沙王說:「諸位看清楚了!現在我要讓桑布道爾基騎著黃膘馬繞王府走一圈,假如有一滴水從木碗裡灑出來我沙格德爾就算輸了。誰願意與我賭一場呢?」 
  「沙王,如果您贏了怎麼辦?」人群裡有人喊道。 
  「這話還用問嗎?既是賭博,輸贏進出都應該是三百匹馬,這才合理。」 
  有人替沙王做了回答,眾人尋聲望去見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大盛魁分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祁掌櫃站在人群內,以手撚鬚微皺著眉頭把目光停在黃膘馬上打量。站在他身邊的是參贊將軍喜山、天義德分莊掌櫃李泰、扎薩克圖汗的代表,還有引人注目的俄國商人伊萬,全都是烏里雅蘇臺的名流。也只有這些人才有資格與沙王對賭。正是這幫人在沙王府的客廳內喝酒喝到興頭上,提出這場賭博的,就見喜山參贊慫恿李泰說:「李掌櫃何不一試?」 
  李泰搖頭擺手連忙說:「要論對馬的精通,在烏里雅蘇臺祁掌櫃乃是首屈一指,祁掌櫃該當仁不讓與沙王賭上一回,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1坐莊掌櫃的坐騎(4)   
  祁掌櫃笑而不答,兩個手指把鬍鬚捻成一小綹輕輕旋著,目光指向了伊萬,「伊萬先生不打算試試嗎?」 
  「好!」伊萬把禮帽從頭上一把扯下在手上攥緊了,說道,「既然沙王有此雅興,那麼我就來湊個熱鬧!只是我剛來烏里雅蘇臺不久,除了自己的一匹乘馬之外再沒有一頭牲畜。我賭銀子,十足的漢堡銀——兩千兩!」 
  「好!」 
  人群中爆起一片叫喊聲。 
  祁掌櫃走進圈內揚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靜,高聲說道:「今日沙王與伊萬先生豪賭,我祁某人願做中人。」 
  說罷,祁掌櫃走到桑布道爾基跟前,把放在馬背上的木碗雙手端住向眾人亮了一亮,重新在馬背上放好。又對桑布道爾基安撫道:「雖說這賭博只不過是一場遊戲,你卻馬虎不得,騎馬疾走其速一定要快!」 
  「我知道。」桑布道爾基說。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祁掌櫃又徵詢伊萬和沙王的意見。 
  得到沙王和伊萬的同意,祁掌櫃揚手對桑布道爾基說:「上馬——開始!」 
  在一片寂靜中,人群讓開一條道,就見黃膘馬甩開四蹄馱著桑布道爾基走起來。四蹄疾蹈如梭掀起一溜塵煙。歡叫雀躍的孩子們追隨著黃膘馬跑著,大約一袋煙的工夫,黃膘馬馱著桑布道爾基就從王府的另一側繞回來了。馬蹄敲打地面的「的的」聲和孩子們的呼叫聲遠遠地傳過來。人群激動地迎了上去。桑布道爾基嘴裡輕輕地「吁——吁」著慢慢把韁繩勒住。 
  「不要動!」 
  眾人圍上去看那黃膘馬背上的木碗,碗中的水居然一滴也沒有灑出來!周圍響起一片驚歎的呼叫聲。 
  王爺走過去,哈哈大笑著把那碗水端在手裡仔細欣賞了半天。當下王爺叫管家拿來十兩銀子賞給了桑布道爾基。好的走馬日行六百夜走四百,其速度與奔馬相差不到哪裡。但是人騎在走馬的背上感覺卻要比騎大躥大躍的奔馬舒服很多倍。可以想見的,一碗水放在馬背上尚且不會灑出來,人騎著走馬是會何等地舒坦穩當。那時候北方百年無戰事,安靖昇平之年月,講究身份與風度在那個年代便蔚然成風,統帥和平軍隊的將軍、欽命官人、佔有廣闊草原領地的王爺以及他們的福晉、小姐、巨商大賈,那種對各種人抬的馬拉的轎車膩煩了的社會名流們,哪個不是以擁有一匹上等走馬而引以為豪。一匹上好的走馬價值數千兩銀子呢!無論是草原城市的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庫倫,還是在歸化城、北京城、天津衛和漢口這些內地都市,到處都可以看到上流社會的人們,騎著裝扮高貴的走馬招搖過市。騎走馬成了時尚,就像今天西裝革履脖結領帶的政府官員、企業家、明星、大款大腕們,紛紛丟掉吉普車、上海轎車,爭相購買奧迪、桑塔那、雪鐵龍、藍鳥似的,完全是出於一種相同的心理。 
  桑布道爾基調馴出來的走馬除了滿足沙王本人和王府內的福晉、少爺、小姐騎乘外,其餘盡數都被大盛魁收買了。大盛魁的烏里雅蘇臺分莊前任坐莊掌櫃在任的時候,曾經用山西太谷廣升譽藥鋪的龜齡集,治好了老王爺福晉的疑難病,由於這種關係老王爺對大盛魁倍加好感,凡是大盛魁的事到了王爺府都好商量。小王爺繼承了老王爺與大盛魁的友情,王府和大盛魁依舊是走得很近。大盛魁提出全數購買桑布道爾基調馴出來的走馬,而且價格給得相當好,王爺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1坐莊掌櫃的坐騎(5)   
  大盛魁不但在馬價上給得寬裕,每年還有六十兩銀子的意思奉送馴馬手本人。這樣一來桑布道爾基這個名揚整個喀爾喀草原的著名馴馬手,就有一多半是屬於大盛魁的了,等於是大盛魁自己僱請了難得的馴馬高手。不過大盛魁收買桑布道爾基馴出來的走馬,並不是當做商品出售的,而是作為禮物送給了烏里雅蘇臺的將軍、科布多將軍、綏遠將軍、庫倫的辦事大臣以及歸化城的道台、山西的巡撫……直到北京城裡的恭親王。好的走馬數量是很少的。 
  在桑布道爾基調馴出來的走馬中有一匹特別名貴的,成了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的坐騎。這匹馬身個高大,腰身修長,外貌分外英俊奪人,它的身上除了四隻蹄子的顏色是淺褐色的之外,通體上下潔白如雪,找不出一根雜毛。經桑布道爾基一番調馴之後,這匹白馬自有一種不同凡俗的雍容華貴的氣質。祁掌櫃騎著它在烏里雅蘇臺的街上走,每每引來眾多羨艷不已的目光。祁掌櫃給他的愛騎起名為白天鵝。 
  白天鵝在成名之前並不怎麼打眼,桑布道爾基將它從馬群中挑選出來之初,沙王本人也曾經仔細觀察過,那時候未曾修飾過的白天鵝鬣毛散亂目光狂野,尤其是有一個重大缺陷——四蹄特別地大,就像俄羅斯人穿了套鞋一樣笨拙非常。於是沙王搖了搖頭,把白天鵝放棄了。按照慣例,凡是桑布道爾基調馴的走馬必得沙王率先過目,將他喜歡的留下,然後才交於大盛魁全數收去。當沙王搖著頭從白天鵝身邊走開的時候,祁掌櫃卻留下了。他們都是走馬愛好者,每當有新的馬匹挑出來這二位都要放下手中事務前去察看。祁掌櫃繞著白天鵝轉了一圈又一圈,足足有一個時辰的工夫不肯離開。他一句話也不說把白天鵝從上到下從前到後,每一個細微的部位都仔仔細細地看過。後來又蹲下身子把那馬的大得出奇的蹄子研究了半天。最後祁掌櫃對桑布道爾基說:「這匹馬我要了,你把它牽到分莊的院子裡去。」 
  桑布道爾基牽著白天鵝走進大盛魁分莊的院子後,足足兩個月連人帶馬都沒露面。這期間祁掌櫃就和沙王把白天鵝的購買款項交割清楚了。兩個月之後,當人們看到馴馬手騎著白天鵝從大盛魁分莊的大門走出來的時候,盡都驚呆了:就見經過了修飾的白天鵝,被陽光一照,那雪白的皮毛就反射出一束束銀色的毫光!淺藍色的眼睛水靈靈地能映出人的清晰影像;最讓人不解的是那四隻肥大笨拙的蹄子沒有了,就像俄羅斯人脫掉了笨拙的套鞋。淺褐色的蹄勻稱極了!這時候大家才明白了,原來祁掌櫃是一個善於相馬的奇人。後來人們才漸漸地知道,桑布道爾基把白天鵝牽入大盛魁院子之後,祁掌櫃並未讓他立刻調馴白天鵝,只是吩咐廚房每日三餐好酒好肉地款待馴馬手。 
  祁掌櫃親自指揮幾個小伙子在分莊院中一處僻靜角落做一木架,下邊挖四個小坑,把白天鵝置於木架之內,四蹄埋在坑裡,每日三次以水灌之。馬頭前面放一食槽,白天鵝只能吃不能動。此稱為漚蹄。兩個月之後將木架拆去挖出四蹄,就見白天鵝的外蹄脫落露出漂亮的內蹄。當沙王看到桑布道爾基騎著白天鵝在王府門前的空地上訓練時,大吃一驚,但是後悔已經晚矣。   
  1坐莊掌櫃的坐騎(6)   
  愛馬如癡,乃是祁掌櫃子的一大愛好。只要是烏里雅蘇臺有什麼慶典集會,祁掌櫃便將白天鵝打扮起來,騎著它去出席。喀爾喀草原上著名的說唱詩人寶力高,特意為白天鵝編了一首讚歌,那歌唱道:金絲編織的馬韁,響鈴串合的嚼環;象牙雕刻的鞍鞘,紫檀精製的馬鞍;栽絨剪裁的馬褥,蟒皮縫製的鞍墊;金鹿皮擰就的擰扣,香牛皮做成的大旃;絲挽的兩條肚帶,銅鑄的一對鐙盤;各種珍奇異寶裝飾的白天鵝呀,把聖潔的奶酒向你輕彈! 
  …… 
  白天鵝的美名在烏里雅蘇臺城裡城外的居民中,在軍營的士兵中,在喇嘛寺院的神侶中,在王府上下,在各色商人中間迅速地傳播開來。很快就傳到了庫倫(烏蘭巴托)、科布多、歸化城,就連幾千里之外的中俄邊界的貿易城恰克圖的俄國人也知道了。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人出了名會惹麻煩,豬肥了要挨宰,馬的名聲太大了也會招來災禍。一年以後就是因為白天鵝,在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與王府之間,無端地釀起了一場矛盾,使大盛魁在喀爾喀草原上的商業利益,遭受到了嚴重的損害,由此祁掌櫃被從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的重要位置上撤下來,降職使用派到了漢口。這是後話。   
  2魔術般的經營秘密(1)   
  北京,一件關於批准老王爺巴圖退位和任命小王爺沙格德爾繼位的皇帝詔書,在一個早晨由紫禁宮的太監轉至了理藩院衙門;理藩院立刻派出快馬驛使星夜趕路將詔書送往喀爾喀草原。驛使在五月下旬由北京出發,經過北京——宣化——張家口——豐鎮——歸化——可可以力更(即現今的武川縣)——百靈廟——達蘭扎達加德——扎薩克圖汗等官方驛路,於七月初終於抵達烏里雅蘇臺。老王爺和小王爺當即跪接了皇帝的詔書,設宴款待從北京來的風塵僕僕的驛使。老王爺親手把皇帝的詔書在客廳正面的神龕裡面放好,對繼任的兒子說:「從今天起咱烏里雅蘇臺草原的興衰就看你的了,你要勤勉做事,上對得起大皇帝浩蕩皇恩,下對得起草原黎民百姓。」 
  「我一定會盡力而為,請父親放心。」 
  「時勢遽變,」老王爺憂心忡忡地說,「如今之勢烏里雅蘇臺已不比從前,大批俄國人進入我們烏里雅蘇臺草原終究是件讓人難以放心的事情。今後做事你要時時處處多加小心才是!」 
  「我知道。」 
  他們決定半個月之後召開盛大的繼位慶典大會。 
  為了預備沙格德爾王爺繼位的慶典,大盛魁分莊早在半個月之前就開始忙上了。祁掌櫃親自指揮鋪伙為沙王的慶典做準備工作:修繕王府、佈置祭台、趕製錦旗、為沙王本人縫製新衣……好在這些對於祁掌櫃和他手下的一班人馬來說都是熟門熟路的事情。 
  諸般事項中最為費力的是八套草原八珍宴席的籌備。既然稱作是八珍便個個都是十分珍奇,愈珍奇就愈難弄,此八珍為:醍醐、夤沅、野駝蹄、鹿唇、駝乳、麋、天鵝炙、元寶漿。大盛魁的二十六名精幹鋪伙在六個小掌櫃的帶領下,分赴烏里雅蘇臺的四面八方去尋找這草原八珍。 
  大盛魁的生意做得奇特而又神秘,由此亦可窺其一斑。在這草原上自王府衙門,下至普通牧人的蒙古包,從嘴裡吃的到身上穿的頭上戴的腳下蹬的,可以說「上自綢緞下至蔥蒜」以至於其他的生產生活,大部分都由大盛魁包購包送。就連清廷駐烏里雅蘇臺的將軍衙門、參贊大臣衙門概都如此。在軍營中,除了軍官的俸銀、軍士的兵餉是按照規定由朝廷的戶部發給以外,關於辦公、雜費、伙食、馬乾車駝、旅運、燃料和器具以及其他一切由地方支應的人工、物品和款項……統統都由大盛魁一家先行支墊。事後再按照地方七成商號三成的原則分攤。像王爺府上辦慶典宴席和有關的一切支應自然也是按此辦理。所不同的是,這部分費用以後全部都要直接攤派到旗屬牧民的頭上,每年陰曆五月結賬的時候以羊和馬一併抵還。 
  由此可以揭開大盛魁壟斷喀爾喀草原市場的部分秘密。不論是攤到地方或是其他商號頭上的支應費用,如果大盛魁不能及時收回,一律都要轉為「印票」賬,按月行息。這樣一來這部分墊款就轉而成為它的票號業務了。於是貌似費力吃虧的支應就成為有利可圖的生意。僅僅在烏里雅蘇臺和科布多兩地的將軍、參贊衙門招待王宮和官差,單單是餃子餡一項就需宰羊六千隻!你看,如此一來大盛魁就成了食品商!這種變化多端的經營方式使得許多同行尤其是對廣闊的喀爾喀市場垂涎已久的俄國商人,感到就像萬花筒似的變幻莫測,耍魔術般的不可理喻。   
  2魔術般的經營秘密(2)   
  在喀爾喀草原對顧客來說,其他的商號都是店舖裡有什麼你才能買什麼,只有大盛魁例外——你買什麼它有什麼!不論是在烏里雅蘇臺、科布多還是其他城鎮,大盛魁沒有開設一家店舖,但是大盛魁的生意卻滲透到了草原的一切角落。比如,一年一度的由各和碩章京參加的例行會盟,其全部的經費物用都是由大盛魁負責的;再比如烏爾頓徭役,這項徭役的內容是服役的牧民在驛站上要負責往來公文的傳遞,同時還要為驛路上經過的公人提供食宿和乘馬,這一項中除了乘馬是由驛站上服役的牧民無償提供外,其他的飲食和用品概由大盛魁提供。由於烏爾頓徭役的繁重使得服役的牧民苦不堪受,再加上過往的官員藉機敲詐勒索,蒙古王公為了避免麻煩尋求省事,乃請朝廷戶部的批准,把歸化至烏里雅蘇臺沿路五十四個台站和歸化至庫倫五十八個台站的支應費用,全部都交於大盛魁包辦。每年大盛魁在向牧民收自己的債務時順便連同這項費用一併催收。不能收清的部分一律轉為「印票」賬。 
  還有,清廷在喀爾喀所徵收的捐稅都是按白銀來計算的,但是草原上銀兩缺乏,牧民多以牲畜來代替銀兩交納捐稅。如此就產生一些問題,像牲畜的作價、變價,牲畜的保管和運輸,這些事在徵收捐稅的官吏來看是既麻煩又費事,於是統統交給了大盛魁為其代辦。這樣一來大盛魁又為自己的生意披上了一件權威的外衣,在牧人的眼裡大盛魁不只是一家商號而是「通司腦營」大盛魁——大盛魁是帶「官」字輩的。再加上大盛魁的掌櫃子們本來就捐有官職,當他們身著官服出現在草原上的時候,牧人們就真的難以搞得清他們到底是官人還是商人了。 
  大盛魁不但為朝廷代收捐稅,還有設爐鑄錢的特權。這是因為,在草原上流通的銀兩歷經周轉,大銀錠變成了小銀錠,小銀塊破成了碎銀子,並且含銀量也不一致了,有時候還會有假銀子混在其中。為了尋省事,戶部也把整頓銀兩的事情交給了大盛魁。 
  祁掌櫃管理的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共有大小掌櫃和鋪伙一百三十八名,除了賬房、庫房、銀爐和一個駝場上的人之外,其餘的人分成八個送貨小組,這八個送貨小組一年依照節令和生產的需要不停地向王府、寺廟、官府衙門、駐軍營房以及散落在草原各個角落的牧民的賬房運送貨物。貨物送到不現收錢款,送貨的夥計只需把賬目記好即可。每年陰曆五月為界,頭年送貨第二年收賬。賒賬的擔保是和碩(即旗)衙門或者是所在領地的王爺。這些事自有合同文書管著,沒有人賴賬,也沒有人敢賴賬。大盛魁與旗署衙門所簽的合同書上寫有這樣的字樣——「父債子還,夫債妻還;死亡絕後,由旗公還。」 
  這樣的經營方式決定了大盛魁的生意既是有形的也是無形的,有形的時候少無形的時候多。 
  新的王爺登位,在草原上可是頭等的大事。屆時在烏里雅蘇臺要舉行盛大的慶典活動,邀請八方貴客前來參加。大典活動的總指揮便是大盛魁分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 
  祁掌櫃吩咐櫃上的其他幾個掌櫃分頭組織鋪伙去籌備慶典所需的各種物資,包括大量的布匹、綢緞、錦旗和食品;他自己則親自從鋪伙中挑選出二十六名精幹的小伙子,委派六名小掌櫃率領去搜尋草原八珍。   
  2魔術般的經營秘密(3)   
  在祁掌櫃擬訂的客人名單中,最為尊貴的有十六人,慶典宴會上十六名貴客將分列八張餐桌入席;這八張餐桌上要上八套「草原八珍」。祁掌櫃知道,在整個慶典活動中安排好這十六名貴客是最為重要的,而要讓這些貴客能夠滿意,八珍宴席就是最為重要的了。祁掌櫃已經在沙王面前誇下了海口,說:「到時候我要讓那些鄰旗的王爺們,各盟的代表、將軍、參贊和剛來烏里雅蘇臺不久的俄國人都開開眼界——見識見識草原八珍。」 
  沙王說:「祁掌櫃的美意我心領了,準備八套草原八珍談何容易!我是在烏里雅蘇臺草原長大的人,從小到大全套的八珍宴我只不過吃過兩次。我知道,單個的八珍不難找,可全套的八珍就不容易湊了!」 
  「沙王這麼說是不相信祁某人啦?!」 
  祁掌櫃是場面上的人,見沙王這麼說就有點不高興。 
  「祁掌櫃誤會了,」沙王解釋說,「論地位論才幹祁掌櫃都是烏里雅蘇臺的第一人!我不相信你祁大掌櫃還能相信什麼人哪?我的意思是說,用草原八珍來招待客人當然好,可一下子要弄那麼多實在是太難了。萬一湊不齊八套,豈不是白費力氣?總不能一樣的客人兩樣對待,那樣一來反倒會鬧出事端。不如乾脆不上!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沙王太多慮啦!」祁掌櫃哈哈大笑,拍著胸脯子說,「八套草原八珍包在我身上,大典之日假如席面上沒有這草原八珍,沙王你拿我祁某人是問!」 
  說這話的場合是在沙王的一次小宴會上,在座的還有天義德分莊的掌櫃李泰、俄商伊萬和一位寺廟高僧。眾人都齊聲叫好,紛紛端酒向祁掌櫃敬酒。 
  第二天祁掌櫃就後悔了,但是為時已晚,他祁掌櫃是場面上的人,說出來的話是不能收回的,只好硬著頭皮去做了。整整一個早晨祁掌櫃都默默不語,眉頭皺成一個疙瘩,在心裡琢磨著這件事情,喝早茶的時候祁掌櫃吩咐身邊的小夥計:「你去把海仲臣叫來。」 
  小夥計問:「就這會兒嗎?」 
  「這話還用問嗎?!叫他立刻到我這兒來!」 
  祁掌櫃說著話不由得就來了火氣,把茶杯往桌子上一墩,拿眼瞪著小夥計。小夥計卻不走,又說:「祁掌櫃您忘記了,海仲臣他現在不在櫃上。」 
  「海仲臣在哪裡?」 
  小夥計笑了:「海仲臣是您祁掌櫃前天下午剛剛打發出去,您讓他到沙爾沁駝場上去辦事了。」 
  「沙爾沁駝場離烏里雅蘇臺有一百三十多里路呢,」祁掌櫃自己也笑了,說,「你看我也糊塗了,都怪昨天在王府喝酒喝多了。這麼著,你去找匹快馬立刻往沙爾沁駝場去一趟,叫海仲臣連夜返回來!你就說有要緊事要他做。」 
  小夥計備了馬剛走出分莊,還沒上馬背呢祁掌櫃又追了出來,囑咐說:「還有一件事你順便辦一下,沙爾沁駝場上有一個小伙子名叫胡德爾楚魯。」 
  小夥計說:「胡德爾楚魯這個人我知道,是個有名的獵手。」 
  「對了,」祁掌櫃說,「現在就是用他這個好獵手的時候了,你告訴駝場的靳掌櫃,就說我說了——讓他把駝場上最好的馬給胡德爾楚魯備上,叫胡德爾楚魯和海仲臣一起連夜返回分莊來!」   
  2魔術般的經營秘密(4)   
  第二天中午正在吃飯的時候,海仲臣就帶著胡德爾楚魯和小夥計一起返回了分莊。三匹馬全都跑得大汗淋漓就像洗了澡一樣。 
  海仲臣三十上下的年紀,中等個頭,一張寬寬的臉被太陽曬成了紫棠色,臉上佈滿了疙疙瘩瘩的青春痘,單從外表看你很難認為他會是一個商人,一個大盛魁的掌櫃子。而事實上海仲臣不但是一個商人,在大盛魁年輕一輩的小掌櫃中間他是最精明能幹的一個。 
  祁掌櫃對海仲臣如此這般地安頓了一番,說:「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我就是不說,你也知道這事情的重要。此事只能做好不能做壞。沙王的大典之日我親自接收你的獵物,八隻天鵝全要活的,一隻不能缺。」 
  祁掌櫃拍了拍海仲臣的肩膀又說:「我知道這件事情難辦,正因為難辦我才把它交給你。有關沙王慶典的其他事項我都交給別人去做了,就是捉野駱駝和鹿的事情我也交給了別人,我知道那些事情都好辦。唯獨這捕捉天鵝的事情最為困難,所以我才把這事交給了你。正因為這事難辦,我才叫你把胡德爾楚魯從駝場上帶回來。誰都知道胡德爾楚魯乃是烏里雅蘇臺草原上出名的少年英雄,他的一手拋石擊獸的絕技名揚千里;我還給你請了一名高手,是一名有經驗的老獵人,有兩名高人幫助你,我還從分莊挑了六個精幹的夥計歸你調度。對了,還有剛剛從歸化總號派來的那個古海,是個腦筋十分活絡的人,你把他也帶上,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3為大盛魁的生意死(1)   
  凌晨,海仲臣帶著他的隊伍出發了。昨夜裡下過一場雨,後半夜西北風把濃濃的雲層刮散了,清亮的下弦月斜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草原上在這裡那裡有一窪一窪的積水在星月的映照下閃著亮光,馬隊馳過,將窪地裡的積水濺得四處飛揚。 
  馬隊沿著一條彎曲的河流逆流而上,跑跑停停,在中午的時候來到了一個轉彎處;轉彎的河水在這裡沖刷出了一個肘形的水灣,水灣裡在靠近左岸的地方長滿了粗壯茂密的紅色蘆葦,在風吹蘆葦的唰唰響聲中傳來了「嘎——嘎」的禽鳥的叫聲。海仲臣眼睛中閃著興奮的亮光把馬勒住了,他輕輕地向後擺著手示意大家下馬。但年輕的胡德爾楚魯在馬背上是動也沒有動,他哈哈大笑地說:「海掌櫃你搞錯了,這不是天鵝在叫而是野鴨!」 
  那名老獵手也沒有下馬,他舉起槍朝著天空「轟」地放了一槍。隨著槍聲的轟鳴,一群水鳥從蘆葦深處的水灣中間飛了起來,大部分是黑色的野鴨,還有幾隻灰色的水鷗,陽光下野鴨子扇動著翅膀散出一束束瓦藍色的光。 
  接連著五天都是如此,他們連根天鵝的毛也沒有摸著,碰到的全都是野鴨子、野雁和叫不上來名的各種水鳥。海仲臣急得火燒火燎的,晚上大家都睡著了,他一個人守著篝火發呆,望著浮雲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游動,盼望著能夠看到一隻白色的天鵝從那灰色的雲層中飛出來。但是天空什麼也沒有,天鵝們都躲在一個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彎著長長的脖子把腦袋插在翅膀下睡覺呢。它們肯定與海仲臣他們同在一片飄動的白雲下呼吸著,但是就是找不到。這五天的時間裡由於睡眠不足和心情焦急,海仲臣的雙眼已經被密密的血絲網住了,兩隻眼睛變得通紅。 
  第六天下午,在一片沼澤地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大群天鵝。這一群天鵝足足有三四十隻之多!它們分成幾個小群在沼澤地中間的水面上安祥地游著。海掌櫃吩咐手下的鋪伙分成兩撥從兩個方向去趕天鵝,他自己帶著胡德爾楚魯和獵人埋伏在沼澤邊緣的蘆葦中,不准隨便發箭,更不准放槍,一切都在靜悄悄地進行。大約用了一個時辰,終於把天鵝群驅趕到了靠近海掌櫃埋伏的蘆葦叢附近。海仲臣一個手勢下去,老獵人便把他手中捕雁用的大網向天鵝群頭上撒過去,這一網碩果纍纍——捕住了三隻天鵝!胡德爾楚魯連續地拋出手中的石塊,擊中了三隻正在起飛的天鵝。他們把三隻被網兜住的天鵝拉上岸來。海仲臣和老獵人小心翼翼地捉住天鵝的脖子,把它們裝進預先準備好的紅柳筐中,將紅柳筐的蓋子用繩索綁結實了,都放在岸邊,裝著天鵝的紅柳筐一共三隻。個體龐大的天鵝在紅柳筐中「哦——哦」地驚叫著掙扎著,把紅柳筐弄得一個勁兒地搖擺。海仲臣看著這些獵物臉上禁不住綻開了笑容,不再管這些籠中之物,拍拍手扭身去幫助胡德爾楚魯捉那些被石頭擊中的天鵝。 
  他預先警告過胡德爾楚魯——只許把天鵝擊傷,不准打死。海仲臣說:「瞄準了,往天鵝的翅膀上打!把翅膀打斷了,它就飛不起來了。只要天鵝飛不到天上咱就有辦法捉住它。」 
  可是事情並不是像海仲臣設想的那麼簡單,胡德爾楚魯是在天鵝從水面上飛起來的時候將天鵝擊中的。受傷的天鵝在掉下來的時候仍然有力量向前滑行,它們有的落到了離開岸邊的水中去了,有的掉在了靠近岸邊的沼澤中,都掙扎著用一隻翅膀拚命扇著空氣,但是它們的努力全都沒有結果,沒有一隻受傷的天鵝能夠重新飛起來,它們的鑲著蛋黃色的眼圈的黑色的眼睛都向天空望著,悲哀的鳴叫聲劃破了藍色的天幕。   
  3為大盛魁的生意死(2)   
  這樣一來捕捉這些受傷的天鵝就成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從岸邊到受傷的天鵝之間隔著一條幾丈寬的沼澤帶,根本越不過去!七個夥計包括神投手胡德爾楚魯都圍在海仲臣跟前乾著急沒有辦法。 
  海仲臣把兩隻手搓得「唰唰」直響,問老獵人:「你有經驗,趕快想個辦法!」 
  老獵人搖了搖頭。 
  水泊子裡在靠近他們這邊的沼澤上有一隻翅膀被打斷的天鵝,它歪著身子浮在微微晃動的稠泥上面。獵人瞄著它一連幾次將手中的大網撒出去,可是沒有一次能把它網住。那只受傷的天鵝離岸邊的距離超不過三丈,就在那裡很誘人地漂浮著。 
  不知深淺的古海試著把一隻腳伸出去,剛一把腳踏在沼澤上立刻就感到好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拽他似的,整個身體向泥灘裡陷下去。眼疾手快的胡德爾楚魯把古海拽上了岸。海掌櫃看看古海的兩隻泥腿,又看看不遠處泥灘裡的天鵝,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對身邊的一個夥計說:「張旺——你去,拿一塊馬褥子來!」 
  張旺剛跑去不一會兒,海掌櫃又吩咐古海:「你也去,把所有的馬褥子全都抱來!」 
  說話的工夫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晚霞映著沼澤地把蘆葦暗影投下來,在東方天地交接的地方,有許多紫色的雲團迅速地升了上來。海掌櫃親自動手把第一塊馬褥子鋪在靠近岸邊的泥灘上面,然後爬在鋪好的第一塊馬褥子上向沼澤裡鋪上第二塊馬褥子,接著鋪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十塊馬褥子都鋪好了,仍然離那只天鵝有不到一丈的距離,海掌櫃爬在第十塊馬褥子上,讓張旺也過去,張旺小心翼翼地在馬褥子上一點點站起來,馬褥子在他的腳下搖晃著,張旺的一隻手由海掌櫃拽著,另一隻手向天鵝伸過去,眼看著就要抓住天鵝那扇動的翅膀了,悲劇就在頃刻之間發生了:也不知道是張旺先叫了一聲,還是他的腳下先滑了一下,就見張旺那只即將抓住天鵝的手臂猛地像甩什麼東西似的掄了一下,與此同時兩隻腳一起踢起來,在空中打了一個空翻落下去了。海掌櫃大叫一聲拼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抓住張旺的手沒有放開。兩個人同時落到沼澤裡去了。 
  這一瞬間在古海的印象裡留下的是一片灰色的景象,一縷斜陽透過蘆葦的縫隙恰巧照射在張旺那一張被死亡的威脅扭曲了的臉上,他的眼睛裡向外迸射著瘋狂的絕望的火星,大張著的嘴裡兩排細密的牙齒閃爍著白光——岸上一片混亂,吼叫聲和雜踏聲混在一起,一個小夥計在情急之中跳上了鋪在泥灘上的馬褥,還沒等他站穩就一個跟頭摔進了泥灘中,他就在古海不到三尺遠的地方,古海清清楚楚看見粘稠的泥湯顫動著迅速地浸過了他的腰部,大家一起動手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他拉上來。每個人渾身上下都糊滿了粘泥。 
  剛剛從泥灘中救出來的那個夥計把距離岸邊最近的一塊馬褥踩翻了,現在通向海掌櫃和張旺的路中斷了。死亡迅速地向陷入泥灘中的兩個人逼近——泥漿已經淹到了海掌櫃的腰部,張旺只有胸部以上還沒有被泥漿淹沒。老獵人把一團套馬的繩索拋向落難的人,海掌櫃是在泥漿淹到了他的胸部的時候才總算抓住了老獵人拋給他的繩索。古海、老獵人和岸上的其他夥計一起抓住繩索向外拽著,繩索的另一頭好像有千斤重似的,只往泥灘的深處墜著,岸上的人和藏在泥灘深處的死神像拔河似的爭奪著海掌櫃的生命。   
  3為大盛魁的生意死(3)   
  等到大家拼盡全力把海掌櫃拉上岸來,再向泥灘中看時,那裡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咕咕嘟嘟的泡沫翻滾著像死神的咀嚼聲在陰森森地響著。 
  太陽完全沉沒了,它把照亮沼澤的最後一縷霞光收了去,整個沼澤陷入了一片昏暗。冷颼颼的晚風刮起,鑲著紫邊的暗色雲團把整個天空都罩住了。 
  過了不久,一場大雨就嘩嘩啦啦地下起來,沉重的雨點砸在沼澤上,濺起了無數個灰色的小泥柱。後來雨水就把泥灘中的沼澤帶整個淹沒了。人們瘋狂的喊叫聲和嚎哭聲在嘩嘩的大雨聲中向外掙扎著,但是大雨卻是越下越大,冷酷地把人們的聲音壓制下去,最後全部吞沒了。 
  第二天在吞噬了張旺的沼澤旁邊,大家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向犧牲的人作最後的訣別。沼澤向著雨後湛藍的天空展示出的是一副平靜的面孔,受傷的天鵝沒有了,張旺沒有了,似乎這裡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海掌櫃拿骯髒的拳頭擦著臉上的淚水說:「張旺兄弟,你死得太冤……是我海仲臣害了你。可是你不要怨我,我也是為了咱大盛魁的生意!你是為咱大盛魁的生意死的,回去以後我要向祁掌櫃為你請功。」 
  告別死去的張旺,海掌櫃又帶領大家出發了,繼續去捕捉天鵝。在沙德格爾王爺繼位大典的前一天,海仲臣終於帶著十隻活天鵝返回了烏里雅蘇臺。 
  大典儀式那天海掌櫃的眼病發作了,先是心血過虧,肝腸上逼,脾經受克,肺氣不舒;轉而為風火上眼,以致眼腫如疣,用手一按,血隨淚下,見到的人無不大駭。 
  古海日夜守候著海掌櫃,海掌櫃什麼東西都看不見了,衣食住行乃至於送屎送尿都離不開古海。這樣的日子一連過了有五六天,直到從庫倫來了一位老中醫,刀圭與藥石兼施為海掌櫃治了三次,海掌櫃的眼病才算漸漸好轉。那老醫師說,倘若不是治療及時海掌櫃那雙眼就是瞎定了!   
  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1)   
  張旺的死讓古海難過和消沉了好長時間,大約過了一個月之後,他就把這件不幸的事件淡忘了。 
  古海是按照大盛魁的特有規矩,在歸化城櫃三年學習屆滿之後,被派到烏里雅蘇臺繼續第二個三年的學習。 
  天高地闊的草原環境使他從一開始就喜歡上了這裡,烏里雅蘇臺讓他覺得新奇和興奮。這裡是大盛魁的一個分莊,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得依著大盛魁的規矩去辦。但是在這遠離歸化的草原上,那種城櫃裡所具有的使人感到壓抑沉悶的氣氛已經是非常淡薄了。他的任務也非常單純,就是按照他的頂頭上司小掌櫃海仲臣的指令,牽著駱駝去送貨。有時候往王府去送貨,有時往軍營裡送貨,有時往寺廟裡送貨,有時也直接把貨物送到分佈在草原上的蒙古包裡;所送的貨物五花八門,吃的穿的用的什麼都有,這裡要緊的是在送貨的途中不能把貨物損壞。至於收賬的事情完全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在把貨物送到以後將賬目記好就是了。 
  依照字號的規矩,大盛魁的號伙不論是在草原上做生意還是回到分莊的大院,都只准使用蒙語講話。這一點古海還是在家鄉的時候就曾經聽父親說到過,在歸化的三年,頗有心計的古海利用早晚的間隙已經基本上把蒙語弄通了,所以來到烏里雅蘇臺之後他很快就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還有一點對他來說更重要,那就是他又遇上了祁掌櫃。祁掌櫃與姑父姚禎義的深厚私交和對他的雙手打算盤的格外欣賞,使他從心理上得到了特別的慰藉,他覺得在烏里雅蘇臺遇上了祁掌櫃是一個絕好的兆頭。事情果如他所料,和他一起被派到烏里雅蘇臺分莊的一共是六名夥計,可是只有他一個人在來到烏里雅蘇臺的頭一個月裡就受到祁掌櫃的親自召見。 
  那是一個晚飯後的辰光,古海隨著祁掌櫃身邊的小夥計走進房間的時候,祁掌櫃正坐在烏木的八仙桌旁邊喝奶茶。祁掌櫃是三年前古海剛入號之後不久被總號派到烏里雅蘇臺來的。一別三年,如今的祁掌櫃比過去胖了許多,袍子下面的肚子挺了起來,肩膀和胸脯都也寬展厚實了,臉色黑了一些,但是臉面上的皮肉繃得展悠悠的,甚至連過去曾經有過的魚尾紋都看不到了;整個人看上去比三年以前還顯年輕,卻是更有氣度了。 
  「祁掌櫃好!」 
  古海很高興地向祁掌櫃行禮問候。 
  祁掌櫃呵呵笑著踱到古海的跟前,用含笑的目光從上至下把他仔細打量了一遍,從背後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使勁地拍了拍說:「嘿——真是想不到,三年沒見,你的個頭長得比我都高了!人也壯實了,假如走在外面一下子我還認不出你呢。」 
  醉意頗深的祁掌櫃身上散發出一陣陣強烈的酒味兒,古海不知道祁掌櫃剛剛從王府的酒宴上下來。 
  祁掌櫃顯得很興奮,話也特別多,他讓身邊的夥計為古海拿來杯子斟了奶茶之後,就把他打發走了。 
  祁掌櫃對古海說:「古海你我三年沒見,今天看見你我是太高興了。三年前姚禎義頭一次帶你去見我的時候,那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是一塊經商作賈的好材料!今天這裡也沒有外人,咱爺倆好好嘮嘮。」   
  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2)   
  「祁掌櫃過獎了!」 
  祁掌櫃讓古海坐在了他的對面,這本來就使古海覺得受到了過分的抬舉,聽祁掌櫃這麼一說古海更覺得受寵若驚了。他扭捏著把半個屁股放在烏木的太師椅沿上,簡直就不知如何是好。 
  「不必過謙!」祁掌櫃把滿滿的一碗奶茶咕咚一口氣喝盡,然後把空茶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墩,說,「我們過去總是說做人要謙虛,所謂虛懷若谷乃是一種美德。其實依我看這謙虛有時候當然是不錯,但是許多時候你謙虛了也未見得就是好事情,你謙虛了也未見得就會有好的結果。你說是不是,古海?」 
  「嗯……當然,祁掌櫃說得有道理。」古海吞吞吐吐地說著,站起來為祁掌櫃斟茶,心裡卻在對自己說著另外的一番話,「祁掌櫃這是喝醉了。」 
  「就說你古海吧,小小的年紀你就能雙手打得了算盤——我早說過,在咱大盛魁上上下下近萬號人馬中間除了酈大先生再沒有誰能耍得了這一手。——可是古海你就能!這就是本事!」 
  古海只是笑著望著臉色紅紅的祁掌櫃,並不多說話,只是支支吾吾地應酬著。在城櫃待了三年,他還不曾有一次看到過有哪個掌櫃像祁掌櫃現在這樣酒後失態。事實上在酒精的作用下,神經異常興奮的祁掌櫃也並不要聽古海說什麼,他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虛懷若谷?什麼叫虛懷若谷!告訴你我祁某人到烏里雅蘇臺做這裡的分莊掌櫃,就是我自己個兒主動向大掌櫃要求的。——我就沒有虛懷若谷。既然我有這個本事,我就可以自己說。大掌櫃不是按照我的要求辦了嗎?要緊的是你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而不是什麼虛懷若谷。在大盛魁成百上千的大小掌櫃子中,除了大掌櫃和酈先生有誰可以和我相比?!自出師以來前前後後我為字號立下了大功兩次小功六次,我就是憑著這些才做上了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的交椅的。你知道嗎?——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這把交椅意味著什麼?你說,古海。」 
  「我知道,烏里雅蘇臺坐莊掌櫃就是大盛魁總號大掌櫃的繼承人。這是咱字號近兩百年早已形成的慣例。」 
  「你說對了!哈!告訴你,古海——用不了多少時日,大盛魁總號大掌櫃的位置就是我祁某人的!你也知道,你在城櫃待了三年,你看見咱大掌櫃的那樣子了,他老囉!——當初我來這烏里雅蘇臺分莊也是據理力爭才辦成的,在總號就有人不服氣我,那時候大掌櫃態度也不明朗。大掌櫃的心裡本來是另有人選的,他看中了北京分莊坐莊的王錦棠。我也不是傻子,這種時候不使勁兒什麼時候使勁兒?這機會對我、對王錦棠、對其他謀求大盛魁最高位置的任何人,都只有一次。我使了手段,我利用了財東們的力量壓服了大掌櫃……」 
  祁掌櫃的這番話使得古海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像祁掌櫃這樣的在字號內有著極高地位的人講起大盛魁高級掌櫃們之間的矛盾。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在大盛魁最高級的掌櫃們之間還會有矛盾。祁掌櫃的這一番話簡直就把他嚇壞了,從打入號之初就不斷地受到各種人的「多做事少多嘴」告誡的古海,覺得自己再這樣和祁掌櫃坐下去已經是很不方便了。他藉著為祁掌櫃斟茶的機會說道:「祁掌櫃,我討擾多時了。您該歇著了……」   
  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3)   
  「好吧……你先去吧。」祁掌櫃把古海放走了,古海走到門口返回身關門的時候又聽見祁掌櫃說,「古海你好好幹,有我祁某人在,一切都好說。」 
  古海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對喝醉酒的人的話是不能當真的,但是他也知道有一句老話叫做「酒後吐真言」,祁掌櫃的醉話雖然不能全都當真,可是祁掌櫃對他的那份喜愛和關懷確是沒摻假的。有了這個底,古海的心裡就感到特別地熨帖,說話做事就放鬆多了。 
  烏里雅蘇臺是一座幽靜的小城,城裡的人口總共還沒超過六千人。在分莊上像他這樣的夥計都已經有過城櫃三年學習的經歷,可以說有一定的資歷,掌櫃們對他們的管理也不像對初入號的小夥計那樣嚴厲,比較寬鬆。有許多時候他們都是單獨一個人牽著駱駝去送貨,碰到一些屑小的事情掌櫃也允許他們自己酌情處理。只要不是遇到大收賬的日子,一般來說不是很忙。在分莊上夥計們因為有了一定的資歷在身,彼此間說話做事都客客氣氣的,稱呼也講究了,不再直呼其名,而是稱對方的字。古海,字元龍,夥計們就都叫他元龍。在外邊不論是普通牧民還是其他商人則一律稱他們為——小掌櫃。 
  到烏里雅蘇臺不久,古海就結識了後來成為他生死之交的俄國朋友米契訶?康達科夫。他們是在觀看桑布道爾基馴馬的時候認識的。米契訶個子高高的、瘦瘦的,白淨的面皮緊緊地包裹住他的顴骨突出的臉龐,在兩邊的眼角向顴骨延伸的地方有許多像小米粒似的雀斑均勻地散佈著;他上身穿一件在烏里雅蘇臺看來是非常特別的高加索式的襯衫,套頭式的襯衫只開著半截前襟,拿粉色的絲線滾著襟邊;米契訶的臉上總帶著好奇的、天真的笑意,欣賞桑布道爾基馴馬的時候非常投入。一看就知道他對馬是十分喜愛的。 
  桑布道爾基高超的馴馬表演,在烏里雅蘇臺這座生活單調的草原小城內成為引人注目的一景,那些有閒空的市民、僧侶、軍營裡的士兵和商人、夥計就成了觀看馴馬的常客。古海每一次到王府前的空場地都會看到米契訶,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小伙子是在烏里雅蘇臺開張的第一個俄國人的商號——莫霍夫商店的夥計。大概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們就說話了。 
  「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米契訶用目光指著馴馬手,問古海。 
  「他叫桑布道爾基。」 
  「桑布道爾基馴馬馴得真棒!」 
  「是的,他是全喀爾喀草原上最有名的馴馬手。」 
  「你愛騎馬嗎?」 
  「會一點。我只敢騎性情溫和的馬,要是碰上烈馬可就不敢挨邊了。」 
  「我也是,我的騎術不高明。可從小特別喜愛馬,只是騎馬的機會很少。」 
  「你們那裡的馬多嗎?」 
  「我家在莫斯科,那裡也有馬,可是沒有這裡多。我父親不贊成我騎馬。他年輕的時候因為騎馬摔下來把一條腿摔斷了,直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瘸的呢。是骨科醫生沒給他接好,等到摔斷的骨頭縫長好才發現沒有接好。但是晚了,人的骨頭也不是木頭榫子可以敲開來重接……」 
  米契訶很率直地評論著自己父親的斷腿,他笑了起來,兩條眉毛之間和顴骨兩邊像小米粒似的雀斑都集合起來;他的淺藍色的有一點發灰的眼睛裡的笑意十分純淨和熱情。古海心裡很舒服地接受了這個新朋友。   
  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4)   
  「你叫什麼名字?」 
  「米契訶?康達科夫。你就叫我米契訶好了。你的名字呢?我剛才聽見有人喊你元龍,元龍一定是你的名字了。」 
  「我叫古海,元龍是我的字。」 
  「字是什麼意思?」 
  「也是名字,是另外一個名字。只是在很熟的朋友中間才叫的。」 
  「那麼我可以叫你元龍嗎?」 
  「要是願意……當然可以。」 
  桑布道爾基的馴馬結束了,臨分手的時候米契訶對古海說:「元龍,你願意到我的店裡來玩兒嗎?我一個人很寂寞的。」 
  古海答應了。米契訶那年十七歲,比古海還要小一歲呢。他是從伊爾庫茨克經過恰克圖來烏里雅蘇臺的,依照庫倫辦事大臣和俄國伊爾庫茨克省長代表中俄兩國政府不久前簽署的一個新的區域性條約,允許俄商進入我國的喀爾喀草原進行自由貿易;俄商莫霍夫第一個把他的商店開在了烏里雅蘇臺。任命伊萬做這個商店的負責經理。米契訶在莫霍夫的商店裡站櫃檯,身份與古海是相似的,也是一個小夥計。 
  剛剛開張的莫霍夫商店生意非常清淡。商店坐落在烏里雅蘇臺正街靠關帝廟的地方,兩間大的門臉,後邊連著一座小院,連同店舖一起租來的舊貨架上稀稀落落地擺著中國的茶貨,大部分是磚茶,也有一些絲綢、布匹和少量的俄國貨。商店裡只有一名店員,這就是米契訶。 
  商店的經理伊萬常年在恰克圖——烏里雅蘇臺——科布多之間跑生意;他的正式身份是新成立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烏里雅蘇臺分公司經理,這個分公司經營範圍包括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和整個喀爾喀西部地區。伊萬在烏里雅蘇臺的生意還處在初創階段,他在科布多同時還開著另一家屬於他管理的商號,許多商務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一年中間他在烏里雅蘇臺的時間是很有限的。伊萬按照中國人的習慣在烏里雅蘇臺的街上放了一頓炮仗,使莫霍夫商店運轉起來之後就離開了。他把米契訶一個人留在了店裡,一年的工夫裡,伊萬只能在烏里雅蘇臺待兩三個月。 
  多數時間裡莫霍夫商店只有米契訶,米契訶一個人看守店舖是沒有問題的。米契訶讀過伊爾庫茨克俄蒙中學,他能講一口流利的蒙語。只有一點,在伊爾庫茨克的俄蒙中學裡教授蒙語課的是俄國籍的布裡雅特蒙古人,米契訶從老師那裡學的蒙語就帶著濃重的東部蒙古的地方口音。在烏里雅蘇臺,米契訶的蒙語顯得很像外地人,並且有某些古怪的意味,不過這些絲毫不影響他與各種人交流。初到烏里雅蘇臺,對米契訶來說最難耐的是寂寞和孤獨,莫霍夫商店門庭冷清,一天到晚難得有幾個顧客上門來,年輕而又活潑好動的米契訶就常常把店舖的門反鎖了,獨自跑到小城東邊的沙德格爾王爺府那兒看桑布道爾基馴馬。 
  經常出入莫霍夫商店後,古海就感到非常奇怪,這樣一個每天連十塊磚茶都賣不出去的商店何以能維持得了呢?在烏里雅蘇臺城的中心,十字路口分開的東西南北四條主要街道和兩條橫街上,總共集中著六七十家經營各種商品和服務行業的店舖,這些店舖全都是中國人開設的,大部分經營者是來自內地的漢族人,有少數的回族人和當地蒙古人;在六七十家中國人的店舖裡拿出任何一家來,生意都比莫霍夫商店不知要好多少倍。古海納悶,明明是賠錢的生意俄國人為什麼偏要做?   
  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5)   
  莫霍夫商店租用的是一個姓林的歸化商人開的商店的一座偏院,在烏里雅蘇臺要說店舖裝潢得漂亮的,還最數林掌櫃的店舖。林掌櫃為人精明幹練,特別講究儀表;所以他的店舖雖然不大,可店內陳設、貨物擺置都是很整齊、很乾淨的。林掌櫃喜歡穿一件灰緞面的袍子,總是展悠悠地一塵不染;夏天裡林掌櫃的手裡總是揮舞著一根整馬尾的蚊蠅撣子,驅趕著蚊蠅,抽打著身上的塵土;鼻子下面蓄著兩撇小鬍子,黑錠錠的一年四季都修剪得非常整齊。 
  照理說林掌櫃的生意應該是能開好的,他經營的兩家聯在一起的店舖一個專賣北京雜貨,一個專賣蘇杭出產的綢緞,遺憾的是他的合夥人不爭氣——染上了大煙癮,一根煙槍抽來抽去就把林掌櫃一半的買賣抽塌了。結果林掌櫃只好將收了攤的專賣蘇杭絲綢的店舖租給了新來烏里雅蘇臺的伊萬,連同店舖後面的小院和住房也辟了一半給伊萬,於是一個店舖就變成了兩個。林掌櫃很和藹,每次見了古海總是先向他打招呼:「小掌櫃來了?——到我店裡來坐坐。」 
  往莫霍夫商店跑得多了,古海和林掌櫃也就熟悉了。為人謙和的林掌櫃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很多時候他也應林掌櫃的邀請到他的店舖裡坐坐,日子長了就連林掌櫃手下的兩個夥計都和古海混得很熟。那時候古海做夢也不會想到兩年後林掌櫃會栽在伊萬的手裡,整個的店舖全被伊萬佔去,落了個傾家蕩產的悲慘結果。 
  那時古海曾經為莫霍夫商店暗暗做過一筆核算,單以磚茶論,俄國人在恰克圖市場從中國茶商手裡買到磚茶,再貼上運費運到烏里雅蘇臺,本身就賠錢;還不算他們租用店舖的費用和其他消耗,再加上地方應酬,那買賣是死賠的。他把這話問過祁掌櫃。祁掌櫃說:「龍騰蛇竄——各有各的盤算。」 
  伊萬確實是有自己的打算,不只是伊萬,所有到烏里雅蘇臺來做生意的俄國商人都是有他們自己的盤算。他們都是商人。他們都是為著追逐商業利益而從俄國跑到這喀爾喀草原上來的。事實上這些俄商騎著駱駝千里迢迢地到人生地不熟的烏里雅蘇臺開闢新的市場也是非常辛苦的,但是他們心中有數。首先俄國人最大的優越條件,就是他們在烏里雅蘇臺、在整個喀爾喀草原上經商,是完全免稅的!這一點就連在草原上經商的中國人都無法享受,這是庫倫大臣和伊爾庫茨克省省長簽定的《庫倫條約》中所規定的特別內容。 
  俄國商人在烏里雅蘇臺做生意可以得到免稅的優惠這是公開的事情,私下裡幾乎所有的俄國人都在悄悄地做著另一項不是生意的生意,藉以彌補他們的鋪面生意的損失。這就是向中國人出賣俄國商號的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這項「生意」是由《庫倫條約》派生出來的。由於俄國人享有免稅的特權,俄商的駝隊在喀爾喀草原運行,中國所設立的官卡和稅卡都對其免檢。這樣一來俄商就得到了施展手段的廣闊天地。他們在把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賣給中國商人的時候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巨額的收入。 
  購買俄商空白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的中國商人所得的是免稅的好處,這中間遭受損失的是大清朝廷。實質上這種行為完全是在俄商庇護下的公開走私。自打俄商進入喀爾喀草原以後,邊境上的走私活動就像草原上的洪水一樣氾濫起來。於是平靜了幾百年的喀爾喀草原市場和邊境貿易由此陷入了管理混亂的局面。   
  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6)   
  這些事情剛到烏里雅蘇臺的古海是根本不清楚的,不但走私的事情古海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呢!王廷相把自己的接班人祁家駒放在烏里雅蘇臺分莊,天義德把自己最精明能幹的掌櫃李泰放在烏里雅蘇臺分莊,那是因為烏里雅蘇臺是喀爾喀草原的經濟中心! 
  出於同樣的戰略目的,莫霍夫這個大商人也把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伊萬派到烏里雅蘇臺。對於莫霍夫這個重大舉動,整個歸化商界的上層都睜圓了眼睛密切注視著呢!伊萬頭一次到烏里雅蘇臺洽談租用店舖時,祁掌櫃就遣信狗把消息送到了總號,伊萬在烏里雅蘇臺的一舉一動,拜訪什麼人,說什麼話,租用的誰家的房子,租金多少……遠在三千里之外的王廷相都瞭如指掌。 
  從表面上來看,莫霍夫商店的開張幾乎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在烏里雅蘇臺街上,人們談論起莫霍夫商店都用嘲笑輕蔑的口吻稱它「俄國笨熊」。後來時間長了就簡稱「笨熊」。在街上兩個熟人相遇,一個問另一個:「你這是從哪兒買的磚茶啊?」 
  另一個就回答:「在『笨熊』那兒買的。」 
  因為這只「笨熊」常常舍利賠本,以低於市場的價格出售它的貨物,藉以招徠顧客。 
  那時候很少有人會想到,就是這個不起眼的莫霍夫「笨熊」正悄悄壯大起來,在某一天的早晨就像一隻睡醒了的真正的北極熊,張開它的血盆大口把整個烏里雅蘇臺的市場全吃掉了,繼而將整個喀爾喀的廣大草原市場全部吞入了它的「熊腹」之中。 
  這事的結局非但年輕的夥計古海未曾想得到,就是置身於其中的米契訶也是想像不出來的。它來自於一個由來已久的極為複雜的大背景,其源頭在俄國商人集居的西伯利亞重鎮伊爾庫茨克,同時這個背景又被一個更加巨大的政治陰影籠罩著! 
  莫霍夫是托博爾斯克的哥薩克後裔,他和前任伊爾庫茨克總督伊凡?雅克比有著姑舅的親戚關係,雅克比在親戚之間的來往中把擴張到中國的思想傳染給了莫霍夫。已經成了西伯利亞大財主的莫霍夫藉著雅克比的影響把自己的勢力擴大到了伊爾庫茨克,他出資創辦了伊爾庫茨克俄蒙學校,請了布裡雅特蒙古族知識分子到學校裡來教授孩子們學習蒙語,就是準備把該校畢業的學生放到蒙古去做生意。 
  米契訶就是從那所俄蒙學校走出來的第一批進入蒙古做生意的學生。當然這並不等於米契訶和莫霍夫一樣,具有同樣的擴張的殖民主義思想。他畢竟是個年輕人,和古海一樣地單純。他的境況有點像大盛魁的史財東的少爺史靖仁。米契訶的父親阿列克塞?康達科夫是莫斯科公司的商人,在他父親那一代就通過經營從中國來的茶葉和絲綢發了財,在莫斯科的郊外有一座佔地八十俄畝的莊園。阿列克塞在米契訶由俄蒙中學畢業以後,把他送到了莫霍夫新從博爾斯克公司分裂出來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去當一名小職員,目的是為了使自己的兒子能夠得到鍛煉。莫斯科公司沒有像大盛魁那樣的,不准本號財東和在任掌櫃的直系親屬在本公司供職的硬性規定。當然,所有俄國人的公司也都沒有學徒十年才允許回家探親的刻板制度,一切都是自願。阿列克塞是一個極有遠見的人,他希望在自己還能做事的時候兒子就能成長起來獨當一面,待到他老了做不動事情的時候,米契訶就可以順利地從他手中把莫斯科公司屬於自家的產業接替下來。   
  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7)   
  有一天米契訶到大盛魁分莊去找古海。在大門口他被守門的小夥計擋住了。大盛魁的「莊園」不像莫霍夫的小商店可以任人進出,一般有人來找下層夥計,都在外邊談。事實上,下層夥計也都沒有個人的社會交往,在森嚴的號規之下,夥計們都是謹慎小心地做事,生怕在學徒期間因行為不檢點惹出什麼麻煩。而且烏里雅蘇臺一般也沒有俄國人來,就是來了也只由掌櫃們出面接待。米契訶到分莊來找古海就顯得特別扎眼。米契訶來的時候是晚飯後的辰光。夏日的傍晚天特別長,送貨的忙季過去了,夥計和掌櫃們都在院裡乘涼聊天。古海一個人正在屋子裡背俄語單詞呢,就聽到看大門的夥計在院子裡叫他:「元龍!元龍!」古海放下書本就出去了。 
  「什麼事?」 
  「有人找你。」看大門的夥計神色有點緊張,說話間拿一種奇怪的、審視的目光打量古海,好像他不認識似的。 
  古海覺得奇怪,問道:「什麼人找我?」 
  「是一個俄國人!——莫霍夫商店的夥計……」看門的小夥計語調中透著挺神秘的味道。 
  這時候院子的人就把目光刷地都投向了古海。古海被眾人看得有點不知所措了,猶豫著向大門那邊走去。 
  「哎呀,是俄國人在找元龍啊?」有人問看大門的夥計。 
  「是哩,一個黃頭髮藍眼睛的俄國人。就是莫霍夫商店的那個小夥計。」 
  「元龍怎麼和俄國人搭上了?」 
  「這事兒得當心!」 
  「俄國人壞著哪!搞不好是刺探咱們商情來的。」 
  「元龍也太大膽了吧……」 
  「不知道祁掌櫃知道不知道這件事?」 
  「嗨,元龍與俄國人來往已好久了,他是為了向那個俄國人請教俄語的。」 
  「難說……弄不好會出事的。」 
  夏天的涼風把夥計們的議論送過去,古海都聽到了。心在他的胸膛裡咚咚地跳起來。他走到大門外,臉上的表情僵僵地問米契訶:「你找我有事?」 
  米契訶手裡牽著兩匹馬。 
  「沒事!」米契訶朝大門裡頭望著,說,「我是找你來玩的。」 
  「……」古海站在大門口把身後的大門關上了。 
  「怎麼,你是在忙事情嗎?沒空嗎?」 
  「不,沒事。」古海說,「我在背俄語單詞哩。」 
  「你怎麼不高興嗎?遇到什麼事了嗎?」 
  「沒事兒。」 
  「那你的臉色可不好。」 
  「是嗎?」古海摸著自己的臉。 
  「你們公司的看門人怎麼不讓我進去呢?」 
  「對不起……米契訶,這是我們公司的制度。只有掌櫃也就是經理才可以在大院裡接待客人。」 
  「噢,是這樣。我在街上搞到兩匹馬,你瞧瞧,這兩匹馬怎麼樣?」 
  「馬是不錯……這是誰家的馬?」 
  「烏里雅蘇臺街上一個蒙古人的。我給了他一個銀盧布,說好了玩兩天。走吧——咱們騎馬去兜風!」 
  「我……」古海躊躇著回頭看了看分莊院子的大門。 
  「你怎麼,不願意去嗎?」 
  「不是。」   
  4沒有不賺錢的買賣(8)   
  「大概是怕你們經理吧?」 
  「也不是……」 
  古海猶猶豫豫,覺得自己很窩囊,下決心說:「走吧,咱們騎馬兜風去!」 
  兩個人跨上馬背,從城郊的蒙古包的群落中間穿過去,跑向了烏里雅蘇臺河邊的寬闊草地。 
  整個一個傍晚,古海和米契訶在一起玩的時候,心裡一直是忐忑不安的。晚上返回分莊大院剛脫了袍子要洗臉,海掌櫃走過來。海掌櫃臉上冷冷的沒有表情,對他說:「元龍,祁掌櫃叫你。」 
  古海一聽,一顆心在胸膛裡「撲騰撲騰」地亂跳起來了,心想挨祁掌櫃一頓責罵怕是免不了了。機靈的古海靈機一動想起主意,他返身走回自己的寢房,匆匆忙忙從枕頭下取出一個拿細麻紙訂在一起的粗糙本子揣到懷裡。祁掌櫃板著面孔問古海:「普通夥計是不准隨便與俄國人交往的,這規矩海掌櫃沒有和你講過嗎?」 
  「講過……」 
  「那你為什麼還要有意違犯呢?」 
  「我是為了和米契訶學習俄語,祁掌櫃您不是總和我們說,要我們趁著大批俄國人進入烏里雅蘇臺以前,盡量瞅機會學學俄語。您不是說有出息的人,不但要會蒙語還要會俄語,就是說要長出三條舌頭來將來才能成氣候。」 
  說著古海就從懷裡掏出那個本子交給了祁掌櫃看。古海這一招果然見效了,當祁掌櫃把那個本子粗略地翻了一遍,再把目光從那本子上移到古海臉上的時候,那目光已經變得十分柔和了。祁掌櫃說:「這本子是你訂的?」 
  「是哩。」 
  「這上邊的字是你寫的?」 
  「是哩。」 
  「哦……」祁掌櫃好像是初次看見古海似的直直地盯住他的臉看了好半天,說,「不簡單嘛,真是想不到。看來我是沒有錯看了你!行,你就這麼學下去吧。也算是破個例,可是記住了,與米契訶交往可以,但是有關咱字號內部的事情可是不許往外說。」 
  「我知道了,祁掌櫃。」 
  「好,你去吧。」   
  5一樁商業上的大事(1)   
  位於烏里雅蘇臺西南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黃教喇嘛的廟宇,當地牧人把它叫做額布根呼勒,譯成漢語就是長老寺。這座寺廟是烏里雅蘇臺周圍方圓幾百里之內的草原牧人朝拜神佛和滿足其他各種宗教要求的場所。這裡又鄰近扎薩克,扎薩克圖漢部的牧民男女也有很多到這裡拜佛的,因此非常熱鬧,也是個十分重要的地方。沙德格爾王爺繼位,為創政績捐募得到一萬兩白銀重修長老寺。修葺完畢,沙王又約請了扎薩克圖漢部的諸旗王爺共同從庫倫請來了雅克圪森活佛做長老寺的住持。初冬之時進行了盛大的開光大典。事情就出在開光大典上。 
  如此重要的盛會,作為喀爾喀草原上最有影響的商號大盛魁的分莊掌櫃祁掌櫃是絕不會缺席的。幾乎壟斷了喀爾喀市場的大盛魁隨時隨地要使牧人們感到它無所不在的影響力。不用說,祁掌櫃是騎他的白天鵝去參加盛會的。 
  長老寺坐落在東西流向的伊洛河北岸,倚著山崖,重新修建過的廟宇有八座木結構的佛殿,寺院周圍築有新的圍牆。伊洛河業已封凍,祁掌櫃到來的時候,整個河灘和封凍的河面上已經聚集了成千上萬的喇嘛和普通牧民。沿著河灘向東向西延伸立起了數以百計的白色的帳房。牧人們的騎乘都在對岸的河灘地散放著,數以千計。因為是貴客,祁掌櫃穿了候補道台的官服。祁掌櫃被允許騎著馬走近佛殿。在寺院小喇嘛的帶領下,祁掌櫃的貼身小夥計牽著白天鵝把它拴在了佛殿左邊台階旁邊的石柱上。那裡已經有王爺和商人、僧侶們的坐騎和轎車排成了一溜。 
  祁掌櫃被安排在大殿台階下第一排的中間位置。沙格德爾王爺已經先他一步到了。這一排人都是尊貴的客人,有遠道而來的別的寺院的高僧,有附近旗裡來的章京、王爺。後來挑起事端的沙王府的大小姐娜仁花就站在她哥哥的身邊。大家靜靜地站立著等待雅克圪森活佛開壇唪經。整個場面籠罩著肅穆的宗教氣氛,沒有一個人說話。法事進行了一個時辰後,宣佈休息。貴客們都被請到佛殿裡去飲茶歇息。祁掌櫃在踏上大殿門前的最後一個台階的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陣馬嘶聲。他立刻就聽出了那是白天鵝發出的叫聲,折臉一看,只見一個年輕女人的紅色袍子一閃已經跨上了白天鵝的脊背。桀驁不馴的白天鵝打著旋嘶鳴著發出抗議。祁掌櫃的貼身小夥計叫喊著從人群中衝出來,伸著雙臂向拴馬樁跑那邊過去。還沒等他跑到跟前,那女人已經把白天鵝治服,騎著它沿著河灘地朝西跑起來。祁掌櫃皺著眉頭猜到了那個女人就是沙格德爾的妹妹娜仁花。 
  整個喝茶期間祁掌櫃都心不在焉,心裡又是惱怒又是無奈。是的,也就是沙王府的大小姐,除了她再沒人敢於做出這種冒失而不恭的事情。「小姐脾氣發作了,鬧著玩吧!」祁掌櫃這樣想著按下了心中的怒氣。但是休息起來,要接著講經了,祁掌櫃還沒見娜仁花把白天鵝騎回來。第二通經講完,整個法事結束了,都過了中午了,還不見娜仁花和白天鵝的影子!怒不可遏的祁掌櫃氣沖沖地走到沙格德爾王爺的跟前,說:「沙王請留步!方才貴府的小姐娜仁花騎去敝人的白天鵝,到現在不曾送還,這是何道理呀?」   
  5一樁商業上的大事(2)   
  沙王說:「是嗎?這事我並不知道哇!」 
  其實沙王知道。不但沙王知道,娜仁花騎走了白天鵝幾乎河灘地上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是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舉動。唪經休息時整個河灘地上沒有出現第二個騎馬的人。佛事莊嚴,中間休息時大家都靜靜地回到各自的帳房去喝茶,連大聲說話的都沒有,更沒有人騎馬離開。沙王的故作懵懂讓祁掌櫃十分生氣,他口氣強硬地說:「是令妹未經允許騎走了我的白天鵝,我親眼看見的!這河灘地上的許多人都看見了!」 
  「要真是如此,就是我妹妹的不對!冒犯了祁掌櫃的虎威!我替她賠不是了……」沙王說,「現在佛法大會已經結束,祁掌櫃沒有騎乘,請屈尊與我一同乘車返回烏里雅蘇臺吧。」 
  沙格德爾王爺是坐轎車來的,車伕已經套好了馬,等著起動。沙王做個「請」的姿式,指著踏腳凳請祁掌櫃上車。 
  「謝謝沙王的美意,」祁掌櫃冷冷地說,「我另尋坐騎吧。」言罷扭身離去。 
  第二天中午,沙王府的管家賀希格圖牽著白天鵝把它送到了分莊的大院。管家代沙王一再表示歉意和謝罪,臨走時對祁掌櫃說:「沙王讓我轉告祁掌櫃,今後桑布道爾基調馴的走馬不能再交大盛魁收買了。請祁掌櫃原諒!」 
  這後果是祁掌櫃沒有料到的。 
  其實在祁掌櫃把桑布道爾基請進大盛魁分莊的院子秘密調馴白天鵝的時候,十分喜愛走馬的沙王就心生疑惑了。待到桑布騎了脫去外蹄的白天鵝第一次走出大盛魁分莊的大院,沙王就為自己的損失悔斷腸子了!無奈話已出口,悔也無用,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好做出索回白天鵝的小人之舉。白天鵝不能要回,一口窩囊氣就憋在了肚子裡,於是遷怒於桑布道爾基,罵他吃裡扒外,下令責打五十鞭,這還是看在他是個難得的好馴馬手,不然依沙王的脾氣,把桑布道爾基來個駟馬分屍也是不能解其心頭之恨的。 
  沙王責打桑布道爾基的事一傳出後,祁掌櫃也曾心有所動,有意把白天鵝奉還給沙王,只是由於他實在是癖馬如命,不忍割愛,未能踐行。馴馬手不久鞭傷痊癒,又重新出現在王府前的空場上調馴走馬。祁掌櫃見了以為事已過去並不在意。祁掌櫃不知道為了這白天鵝,沙王府內是很鬧了一場風波的。沙格德爾嚥下了窩囊氣,他的妹妹卻不認這個賬,哭著鬧著要哥哥將白天鵝討回,目的達不到便告到了老王爺那裡。沙王向父親稟告了有關白天鵝的前後經過,遭致老王爺的一頓臭罵。老王爺說:「你一個草原上的人居然不認得馬的好壞高下,算什麼馬背民族的後代?!你還有什麼臉面做領地之王!」 
  沙王說:「商人狡詭,我鬥不過祁掌櫃。」 
  老王爺是世面上的過來人,知道此事自己並不佔理,只好不了了之。然而由此王府上下便對祁掌櫃結下了怨,關係逐漸疏遠。 
  白天鵝事件雖然不算大,但其影響卻是不可小覷。沙王繼任勵新圖治整頓旗政,在政績上很有一些成績。同時他又出面籌銀重修了長老寺,這在草原民族的眼中被視為是公德無量的事情,彼時整個喀爾喀的宗教中心在東部的庫倫。自長老寺重修之後西部蒙古人便得以就近朝佛,而且寺廟裡還請來許多學醫的喇嘛能為人民醫治病痛。由此沙王在西部草原名聲大震,不久塞音諾彥二十四和碩的王爺、章京會盟於齊爾裡克,沙王因政績卓著被公推為盟長。盟的建制與現在相同,易於理解。   
  5一樁商業上的大事(3)   
  關於清時喀爾喀草原的政制沿革應該略作解釋:清初喀爾喀劃分為四漢部八十六和碩(即旗),再加上科布多地區的十九和碩,共一百零五個和碩。1762年,也就是乾隆二十七年,清廷諭把喀爾喀的四漢部改為愛瑪克(蒙語之譯音,部落、盟、省之意),以會盟的地名為盟的名稱。沿此,烏里雅蘇臺所在的塞音諾彥汗部就改成了齊爾裡克盟。沙王被推為盟長。其地位甚為顯赫。 
  沙王地位的升高和權利的擴大也帶來了沙王府與大盛魁分莊關係的微妙變化。把白天鵝事件放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之下,小事就不再是小事。拒絕向大盛魁繼續提供桑布道爾基調馴的走馬,只不過是一個信號。沙王府與大盛魁的疏遠就像潛藏的裂縫,正在人們眼睛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擴展和延伸著。 
  在烏里雅蘇臺城郊距離大盛魁分莊三里遠的地方不是還有一座靜靜的「莊園」嗎?那是和大盛魁一樣,在喀爾喀草原佔據著相當市場的歸化三大通司商號之一的天義德設在烏里雅蘇臺的分莊。那「莊園」是靜靜的,可那裡邊的人並不都在睡覺。天義德的烏里雅蘇臺分莊也是由一個像祁掌櫃一樣的既精通蒙語也精通俄語的坐莊掌櫃執掌著。此人姓李單名一個泰字。在祁掌櫃與沙王府悄悄疏遠的同時,李泰掌櫃的天義德分莊卻是與沙王府愈走愈近乎。沙王在從祁掌櫃手裡收回了購買桑布道爾基調馴的走馬的同時,便把這樁不是生意的生意與李泰掌櫃做成了。這還是小事,隨後李泰做成的另一大「買賣」簡直讓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和它的歸化總號都感到震驚了。那就是由李泰從中撮合,沙王把他的妹妹嫁給了天義德的大掌櫃郭寶義的兒子,如此一來天義德與沙王府就成了兒女親家! 
  這一下白天鵝事件就引發成了一樁商業上的大事。誰都知道,大盛魁每年向草原上的王公、衙門、廟宇和普通牧民提供應有盡有的各等貨物,到第二年五月以牲畜抵賬。這中間是並不要接受賒銷的人來開出什麼借據,而是由和碩的王公,扎薩克代表整個和碩向大盛魁開總的借據,這就是被稱作「印票」的借據。由王公出據的印票都蓋有王公本人的私章或旗署的公鑒。就是說王公和旗署是接受賒賬者的保人,王公和旗署對接受賒賬者負有證明的責任,同時也負有對賒貸保證還賬的責任。沒有這種印票商號是不會把貨物賒給任何人的。印票上寫有這樣的話——「父債子還,夫債妻還,死亡絕後,由旗公還。」所以這種經營方式就決定了,不論大盛魁還是天義德,他們的每一樁生意都離不開領地王爺和旗署衙門。不論是大盛魁也罷,天義德也罷,還是歸化其他的通司商號,哪一個想在喀爾喀草原上做成生意佔領一定的市場,首先必須和四盟一地區一百零五個和碩區域內的王公、扎薩克搞好關係達成信任。否則你的業務就無法開展,寸步難行!這裡就存在著一個競爭的問題,一百零五個和碩的扎薩克每三年一換屆,各領地的王爺也有退休繼任甚至犯法被廢的,其格局可謂是變化多端。歸化的眾家商號們就專門在這方面下工夫,拉攏住一位王爺就等於佔領了你領地這塊市場。送禮行賄就不必說了,像王公晉京值班、朝拜佛事、觀光旅遊,大盛魁、天義德這樣的商號都要派人隨行侍候,搞出許多翻新的花樣。   
  5一樁商業上的大事(4)   
  如今天義德的李泰竟然通過結兒女親家的手段把沙王拉攏過去,這一招也著實厲害!這是大家能夠看到的。更有看不到的是李泰在塞音諾彥二十四和碩的王公、扎薩克們赴齊爾裡克會盟之前,就不辭辛苦地把二十四和碩都走遍了,拜訪了所有的王爺和扎薩克,為公推沙格德爾王爺做盟長事先做下了大量的準備工作,自然也少不了花錢。這些事祁掌櫃也是後來很晚了才知道的。你道是做生意的功夫只是在算盤上和賬簿上嗎?那就錯了。有道是做詩的功夫在詩之外,做畫的功夫在畫之外,練武的功夫在拳腳之外,這做生意的功夫亦在生意之外。這是高境界,是大商人才能理喻的手段。 
  這事出得並不偶然,要知道天義德也非是等閒之輩。論資歷,天義德的開設年代還早於大盛魁,也早于歸化三大通司商號中的另一家字號元盛德。天義德原名天順德,也是康熙征討葛爾丹時隨營貿易起家的商號。同大盛魁一樣也是手握有朝廷頒發的「龍」票的。它的創始人段乾淨原本是個拉駱駝的,因天順德欠下他的腳錢不能償還,便允他在字號內以債頂股,成為天順德的一個股東,其後天順德又欠下了段乾淨的貨價腳錢甚巨,就乾脆把整個生意都推給了他。段乾淨將字號名稱改了一個字變為天義德。作為歸化通司三大號之一的天義德在恰克圖的生意差大盛魁許多,但在喀爾喀草原,它歷史悠久根基頗深,其影響和實力是僅次於大盛魁的。天義德在烏里雅蘇臺和科布多也開有分莊,在歸化城有自己的錢莊和票號,在漢口有自己開設的茶葉加工廠,在北京他的京羊莊超過了大盛魁,大盛魁是兩個京羊莊,天義德有三個京羊莊。天義德對經營羊特別有經驗,形成了自己的經營特色。 
  天義德在經營上和內部機構的管理上要比大盛魁靈活得多。它和大盛魁一樣都是山西人開辦的商號,其班底也都是山西籍的人,它的創始人是與土默特打交界的殺虎口人氏。山西人與山西人又有不同。在歸化,人們習慣把原籍太原以南的商人開的商號稱為嶺南班子。原籍太原以北的商人開的商號被稱作嶺北班子。天義德屬於嶺北班子,嶺北班子舊的因襲少,經營風格上靈活自由,粗獷豪放;嶺南班子細膩縝密,因循守舊。天義德粗獷豪放的性質使它能夠順應時勢,見風使舵,隨著時代之變遷在內部體制上進行不少的改革。 
  李泰本人就是一個鮮明的例證。 
  李泰原本並不是天義德打學徒培養起來的人才,而且他還不是山西籍的人。李泰的祖上是在明末來歸化定居的河北人,他的母親則是土默特蒙古人,原籍在喀爾喀塞音諾彥汗部,因此李泰在塞音諾彥汗部都有許多母系方面的親戚,由此也決定了他對塞音諾彥汗部的情形非常熟悉。李泰早先在烏里雅蘇臺自己開著一家小店舖,生意不大但經營靈活,買賣做得十分紅火。天義德看中了李泰的才能,遂將其聘為自己在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這事要是放在大盛魁的身上是絕對不可能的!依大盛魁的老規矩,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只要不是大盛魁打小的學徒出身並且在萬金賬上是標了「己」字的人員,大盛魁是一概不用的,更談不上重用。   
  5一樁商業上的大事(5)   
  祁掌櫃的錯誤不在那一匹白天鵝馬的身上,那只是現象、一個偶然,他之錯根本在於對大局勢的糊塗,就是說不識大體。消息傳回歸化,大盛魁大掌櫃王廷相對祁掌櫃下了這樣的斷語——「不識大體,難為帥才」。讀者知道,大掌櫃把祁掌櫃放在烏里雅蘇臺這樣一個重要的位置,實際上就是把他當做自己的接班人來看待的。結果他讓大掌櫃失望了。翌年秋天,祁掌櫃就被調往漢口的茶廠改做了茶廠的坐廠掌櫃。至此,祁掌櫃升任大盛魁總號第一把交椅的道路便斷絕了。然而祁掌櫃不服命運的安排,若干年後他為權力心所驅與財東反對派勾結,在與大掌櫃的一場較量中失敗,招致身敗名裂的下場,最後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大青山的一條深溝之中。這都是後話了。 
  與祁掌櫃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李泰,李泰識透大局大體,果敢決斷地與從庫倫來長老寺做住持的雅克圪森活佛來往並結為摯友,後來居然又創下了一個奇跡,拉活佛加入天義德商號,使之成為天義德的股東之一,占股兩份!李泰在喀爾喀市場屢立奇功,不久被推舉為天義德的第一人選成了總號大掌櫃。李泰在接任天義德大掌櫃的同時也從前任的手中接過了歸化通司商會副會長的職務,與通司商會會長大盛魁大掌櫃王廷相以及後來接替了王廷相職務的古海一起,率領歸化商人在與俄商的激烈商戰中發揮了才幹,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第4章在商言商   
  1萬金賬上注「己」字的掌櫃子(1)   
  第二年,古海被調往了沙爾沁駝場。祁掌櫃安排他獨立管理沙爾沁駝場。由於古海還沒有出徒,在名目上叫代理掌櫃。這顯然是對他的破格任用。 
  入秋之前,古海獨自騎著駱駝來了沙爾沁駝場。駝場坐場的靳掌櫃在這個地方干了整整三十年。已六十歲的靳掌櫃背也駝了,腿也彎了,還患有挺重的咳嗽病,靳掌櫃連著幾年每年都要向分莊打一份告老還鄉的報告,都因沒合適的人選來頂替,而未能實現。靳掌櫃是罕見的飼養駱駝的能手,尤其是在駱駝的繁殖方面更是有許多神秘的方法和經驗。像他這樣對駱駝熟悉到這種程度的人,在當地牧人中間也是很難找到的,實際上就是一個駱駝專家。 
  古海的到來使靳掌櫃喜出望外,他把古海帶來的祁掌櫃親筆寫給他的信看了好幾遍,高興得說話都直哆嗦:「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可是把你盼來了。這下我就可以回家了……我這把老骨頭不至於丟在這荒野上了……」 
  初見靳掌櫃,簡直就讓古海不能相信,眼前這個佝僂著身子,滿頭花白,一團亂鬍子的老頭子竟會在大盛魁總號萬金賬上注著「己」字的掌櫃!單從外表上看乾脆就是一個受了一輩子遊牧辛苦的蒙古族老牧民。由於長期居住在干打壘的小泥屋裡,老人得了嚴重的關節炎,兩手的指關節都像帶了肉箍似的腫脹,膝關節的病痛使兩條腿彎得厲害。老人一圈一圈地匆匆忙忙地走著,一邊向古海交代著駝場上的事情:二十四間用草坯壘起來的低矮的土房子,其中六間住人,其餘的放置駝場員工的糧食和特別用來給懷胎母駝以及剛出生不久的駝羔子加強營養的飼料——整麻袋整麻袋的黑豆和黃豆。還有一些裝滿了白糖、大黃的袋子也和飼料堆在一起,那是為駱駝治病用的,駝場上養著十六匹馬、二十四隻狗;馬是供人騎乘的,狗是專做保衛工作的。加上那三千峰母駝、公駝和崽駝,除此而外駝場上就再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只有一間坐落在角落的大房子,靳老漢沒有打開。老人告訴古海:「這間房子就不必看了,是幾十年來駝隊替換下的破爛駝屜。沒用的,不捨得扔掉,其實放了幾十年也沒用。每年春天就拿出來把它曬一曬,怕發霉生蟲子……結果還是沒用。你不必看了。」 
  由於高興,老人的話就特別多,又顯得囉嗦。他的像亂草蓬一樣紛亂的雜色鬍子在他激動起來的時候直乍撒,粗糙而黝黑的臉,在笑起來的時候皺紋很深的折褶就綻開來,露出裡面的粉紅色的嫩肉。 
  沙爾沁駝場是大盛魁私家牧場,位於烏里雅蘇臺西北一百三十里地方。東西寬二十里,南北長三十五里,這個牧場是二十年前總號大掌櫃王廷相在烏里雅蘇臺做坐莊掌櫃時,花三萬兩銀子從老王爺,也就是沙格德爾王爺的父親手裡買下的。像這樣的牧場大盛魁在喀爾喀草原上擁有兩個,在漠南草原擁有兩個。喀爾喀草原上的兩個牧場全是單一養駝場,但同樣是駝場其功能也不盡相同,設在科布多的那個駝場是用來做駱駝放牧的,就是從歸化往北往西過來的駝隊走了幾個月的路後疲乏了,駝隊就把乏駝放下休息,換上駝場上的健駝,生力軍,繼續前進,駝隊在這裡並不放場休息,換駝不換人。局外人往往弄不明白,從歸化到烏里雅蘇臺別家的駝隊都要走三個月以上,而大盛魁的駝隊只需兩個半月就可以到達,道理就在這裡。在漠南草原也有一個屬於這種性質的駝場,設在百靈廟。還有一個駝場屬於綜合性質的牧場,被稱作大盛魁的生命線,就是有名的召河牧場。   
  1萬金賬上注「己」字的掌櫃子(2)   
  沙爾沁駝場的性質特殊,它是專門繁殖駱駝的牧場。這裡放養著體魄健偉、耐力久長的優良科布多種和烏梁海種的母駝兩千三百多峰、幾十峰優良的種公駝和八百多峰駝仔。大盛魁駝隊運輸能力強,行進快捷,跟駝種亦有很大關係。歸化城十幾萬駱駝隊伍中,潮格爾種和鄂爾多斯種以及阿拉善種的駱駝居於多數。這後幾種駱駝無論在體能和耐久力上都要遜於科布多和烏梁海種的駱駝,而且在價錢上相差很多。一峰純種的科布多健駝或烏梁海健駝身價要在一百兩銀子以上,而一峰普通駱駝最多只值六十兩銀子。作為駝商,大盛魁在很早以前就對良種駱駝的繁殖特別重視。在所有事項中大盛魁最為重視的有兩個,一個是「己」字號人才的培養,再一個就是優良駱駝的繁殖。 
  沙爾沁駝場每年向總號駝隊輸送一千兩百峰健壯的科布多種和烏梁海種健駝,用以擴大總號駝隊和頂替老弱病殘或因事故死亡的駱駝。這裡地勢偏僻,除了每兩年總號派人來領取駱駝,就很少能看到什麼人來。就是在號內專門負責駝運的祁掌櫃祁家駒,一年中到這裡來的次數最多也超不過三次。 
  靳掌櫃的手下指揮著十二名從當地牧人中間僱請的牧工。駝場業務由烏里雅蘇臺分莊領導,每年陰曆十一月分莊派人往駝場送一次米麵食物,其他時間裡沙爾沁牧場的生活就幾乎是與世隔絕的了。 
  傍晚,十二名牧工陸續騎著馬從牧場上回來。一位上年紀的牧工趕著一群羊走進大院,那群羊約一百多隻,這些羊就是牧工們的活的糧食。靳掌櫃把牧工們一一向古海介紹。古海一眼就認出了胡德爾楚魯。個子不高但身體非常結實的胡德爾楚魯憨厚地笑著,向古海問候:「小掌櫃好!我們見過面的。」 
  「是的,我們一起捕捉過天鵝!」 
  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靳掌櫃說:「胡德爾,古掌櫃初來乍到,我們該用點稀罕物來招待才好。」 
  胡德爾立刻明白靳掌櫃的意思,說:「我打點兒野味!」言罷呼呼地去了。 
  靳掌櫃腳步匆匆地走來走去,親自拿來了一壇駝奶——自從古海來到駝場,他就一刻也不停歇,總忙著好像要應付什麼緊急的事情;又從窖裡搬出一個貼「魁記」的酒罈子,老人把酒罈子放在炕上,用大手拂掉粘在罈子上的潮濕的草屑,一邊打開泥封的壇蓋,一邊對古海說:「這酒放在地窖裡十年了,一直不捨得喝,是咱字號自己的酒房釀出來的,是真正的二鍋頭!」 
  酒罈蓋打開,靳老漢把鼻子在壇口上嗅,滿臉陶醉。又說:「咱手下這幫子人能喝著哩!這酒要是不藏著點兒,眨眼就被他們喝個底朝天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能喝也能幹活!駝場離不開這些人,都干熟了。只是有一點必須小心——這藏酒的地方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不然等你想喝的時候就沒了……」 
  「我不喝酒。」古海說。 
  「什麼?——你說你不喝酒?」 
  靳老漢被古海的話驚得眼睛睜得老大,滿臉的皺紋又擴展開來露出一道道粉紅色嫩肉的花紋。 
  「是哩,我不會喝酒,在總號時和烏里雅蘇臺分莊都不讓喝。嫌辣哩。」   
  1萬金賬上注「己」字的掌櫃子(3)   
  「哈哈——咄咄怪事!居然遇見一個不喝酒的人!」老人笑了一陣,又鄭重地對古海告誡道,「記住我的話,把窖裡那些老酒藏好了!你會喝酒的,一定要喝酒的,等你想喝酒的時候,就明白我的話挺要緊了!」 
  靳老漢興致勃勃地張羅著招待接替他工作的古海,匆匆忙忙地走來走去,找酒碗拿筷子,一邊在嘴裡不停地說著話。 
  被靳老漢安頓在炕上的古海盤腿坐在小炕桌跟前,望著忙來忙去的靳老漢,心裡卻在納悶——他不理解靳老漢這個人,一個問題總旋風似的在他的腦子裡打轉:「難道這就是大盛魁的一個掌櫃子?三十年幾乎是一個人的大半輩子了,除了告老還鄉以後所剩無多的休閒時光和不諳世事的少年歲月,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歲月就是在這人跡罕至的偏僻草原上度過的,他還能算作一個買賣人嗎?要知道他這一輩子就只做了這樣一件事情,那就是放駱駝!」 
  像靳老漢這樣的人在大盛魁為數並不多,那些能夠在萬金賬上被幸運地標上「己」字的人,要說到普通頂身股的掌櫃、一般的常年受雇的牧工、駝工,那人數多得難以計數,大盛魁員工近萬人!他們也許在大盛魁做一輩子,而這一輩子很可能就做一件事,或牧駝或放羊或趕馬或是養狗。他們就像一部龐大機器上一個毫不為人注意的螺絲釘,直到死也不曾見過大盛魁這部大機器的全貌,更不會知道它如何運轉。還有人一輩子只管理了一座食堂,在採買蔬菜肉類的工作中消耗一生,可是所有這些人,在局外人的眼裡全都是商人。是那種概念中的記賬簿打算盤賺大錢的商人。古海爹就是這麼認識,苦心教練兒子學會雙手打算盤的本領,教他寫字記賬簿的本領,現在看來所有這些商人的本領對古海來說都沒用。他需要做的是如何養好駱駝!僅這一樣事情! 
  大概半個時辰,胡德爾回來了,肩上扛著一隻死□子出現在古海的面前。 
  那年胡德爾楚魯才十五歲,卻是一個不可小覷的人物,他從自己父親那裡學得一手拋石擊獸的本領。胡德爾楚魯獵殺野物既不用槍也不用弓,而是用石頭,就是那種在草原上隨時隨地都能俯身拾來的石頭。拳頭大小得心應手,騎著馬追趕獵物,不管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幾十步之內百發百中!而且倘若獵獲目標是野獸的話,那石頭的著擊點必定是在致死的腦門子上。他們吃的這只□子就是胡德爾楚魯用石頭擊倒後捉住的。胡德爾楚魯曾經用石頭擊斃過整整二十隻惡狼,是喀爾喀草原上頗有點名氣的打狼英雄。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個在馬背上長大的草原兒子,生著一張圓乎乎的娃娃臉——當然他實際上也還是個孩子,個頭不太高,脖子短粗,胸部和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特別發達;在炎熱的夏天裡他喜歡光著膀子幹活,高原上的太陽把他的身體曬成了黑紅黑紅的顏色;胡德爾楚魯捉駱駝,扛料包的時候一稜一稜滾動的腱子肉在他的兩條胳膊上、裸露的胸前和脊背上隆起,給太陽的光一照就好像他的身體不是拿肉做成的,而是用銅鑄的一樣。 
  簡單的酒宴過後,喝了老酒的十二名牧工都去睡了。小炕桌上只剩下吃剩的大塊的冷羊肉,兩盞羊油燈噴吐著腥味極濃的黑煙,照著餐桌旁的古海和靳老漢。隔著炕桌,醉眼迷離的靳老漢開始向古海傳授他的神秘而又高超的養駝經。老漢跳下炕,搖搖晃晃地走著,從一面掛滿了各種草的牆上摘下一串草枝拿在古海的眼前,問:「這草你認得嗎?」   
  1萬金賬上注「己」字的掌櫃子(4)   
  古海搖頭。 
  「這叫百步草!專治駱駝口瘡病……你看仔細了——橢圓葉子,麻蛇一樣的根,這根最重要,藥性大半在根裡!騎馬往西走,三十里外有一片蓬蒿草,一眼望不到邊,一人多高。百步根就在那蓬蒿草中間長著哩!挖百步根時要注意著,要在霜降時去挖,霜降時百步根就長到頭了,藥性最烈。採回來的草藥不能讓太陽曬,要掛在陰涼的地方陰乾,不然太陽一曬藥性就減弱了。記住了?」 
  古海看著靳老漢紅紅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駱駝脫了掌,用普通胡椒就能治好。」靳老漢指著牆角上的一個駝毛袋子,「袋子裡全是胡椒,省著用。一峰病駝抓一小撮就夠了,拿井水熬,熬三個時辰,要慢火。熬好了晾一天一夜,再行灌駝。你給駱駝灌過藥嗎?」 
  「沒有。」 
  「那就不行,你一下幹不來,讓牧工們幫著你幹。這場上的駱駝全是生駝,性子野著哩,踢你一腳可了不得!」 
  「我挨過駱駝踢,」古海很認真地說,「在歸化城櫃管茶葉倉庫時,我的左腿被駱駝踢了一蹄子。那是一個凌晨,我記得清清楚楚,駝隊去提貨……駱駝那一蹄子把我踢出了足足有一丈遠!開頭還不怎麼覺得,後來腿就腫起來了,越腫越粗,連褲子都脫不下了。請大夫看的時候是拿剪子把褲子鉸破的。」 
  「那就好!算你有了經驗,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嘛!」 
  這場談話從晚飯後一直進行了到後半夜,古海覺得兩眼直犯澀,可靳老漢卻談興正濃,說一會兒話靳老漢就把空酒碗一端命令古海:「——給我倒上!」他不住氣地喝,古海估了一下,至少十幾碗酒被靳老漢灌進了肚子。後來話題在不知不覺中轉移,就不像開始那麼嚴肅鄭重了,扯起了家常事。 
  「你府上是哪裡呀?」靳老漢問古海。 
  「我家在祁縣,在城西南的小南順。」 
  「唔啊!——小南順!我可知道,離我們靳家堡僅三十里!這麼說咱們是老鄉加老鄉啦!俗話說——老鄉遇老鄉,兩眼淚汪汪!咦,你怎麼沒流淚?」老頭拿手指頭在古海臉蛋子上尋眼淚。「家裡有什麼人?出來時娶過媳婦了吧?」 
  「娶過了……」 
  「現在沒別人,就你和我,你能不能用咱家鄉話說幾句?三十年了,我在這裡只講蒙古話,這是咱大盛魁的規矩!老家話恐怕是忘得不知道啥樣子啦!」 
  古海心裡熱乎乎的,用家鄉話問靳老漢:「靳老爹……你想家嗎?」 
  這一下可不得了啦!古海沒想到他的輕輕的一句話居然產生了石破天驚的意外效果:就見靳老漢臉上的表情在劇烈地變化著,雜亂的鬍子像風中的樹葉亂抖起來,眼淚唰地湧了出來!「多少年啦!在這地方……沒聽見過……有誰對我說過一句家鄉話!我……我……」老頭子像個孩子似的拿髒髒的巴掌抹著臉上的淚水,抽抽搭搭地整個身子都在哆嗦。 
  一股熱氣從腹中升起堵在了古海的嗓子眼兒,使他覺得喘不上氣來,鼻子酸酸的,兩隻眼睛也潮了。 
  「真是鄉音一句值千斤吶!」 
  過了好半晌靳老漢才算勉強地說出這第一句完整的話。   
  1萬金賬上注「己」字的掌櫃子(5)new   
  望著老淚縱橫的靳老漢,古海也熱淚滾滾!自從邁進大盛魁的門檻,他不曾沾過一滴酒,也不知酒為何物,可是這會兒他覺得需要了,覺得不喝不行!他把自己面前那個一直空著的酒碗挪挪正,抱起酒罈子嘩嘩啦啦倒了滿滿一碗,然後把酒碗莊重地雙手舉起來,用家鄉話說:「靳老爹——我敬您一碗!」 
  「好!好!」 
  靳老漢哆哆嗦嗦地端起酒碗,與古海照了一下。 
  古海咕咚咕咚一口氣把滿滿一碗酒全喝光了,把空碗底亮給靳老漢看。 
  「好!——再倒上!」靳老漢說。 
  這一頓酒兩人一直喝到了天色微明。 
  感觸洶湧的古海看著面前的靳老漢,不由得想起了他未曾見過面的張有叔。他想張有叔該就是靳老漢這樣子吧?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或許他此刻就在茫茫草原上的某個角落?在那裡獨自忍受著思鄉之情的殘酷煎熬……張有叔與靳老漢不同,靳老漢雖然也承受著孤寂,但他是一個成功的人,畢竟在大盛魁的萬金賬上寫著他的名字並且標著難得的「己」字!而張有叔是一個失敗的人,他把買賣做塌了,他必須在孤寂的勞作中力圖東山再起,不然回鄉的事情就只能是一個夢!而眼前的靳老漢就要脫掉這身破爛的袍子打道回家了!他是成功者,他已經熬出了頭,他就要衣錦歸鄉了!靳老漢在字號上頂有二厘的身股子,做了三十年了,算算賬少說也會有十幾二十萬兩銀子的紅利可分……可是張有叔卻像是落入大海的人,在完全看不見岸的波濤之中漂泊呢! 
  古海的眼前凸現出張嬸那淚眼婆娑的面容。離開家鄉那天,爹和娘、杏兒把他送到村口都停住了,張嬸執意還要送。張嬸拉著他的手說:「娃!嬸子托靠你了!是死是活你也要替嬸子把你有叔找見!嬸子一輩子謝不完你的!」 
  古海緊捏著張嬸交在他手裡的一雙鞋,扭身去追趕已經走遠的馬車。為走歸化,爹和靖娃、傑娃家湊錢為姑夫姚禎義雇了一輛馬車。走出很遠了古海回頭看了看,張嬸還在馬路當中央孤零零地站著呢。那時候古海被千里之外歸化城上空飄動著的祥雲召喚著,心裡被未來的新奇生活慫恿著,根本不理解張嬸的心情,張嬸的婆婆媽媽讓他覺得膩煩,甚至連應有的同情和憐惜都沒有。現在他明白了張嬸的囑托意味著什麼,那是一個女人對走歸化二十年不得音訊的丈夫用血和淚浸透了的企盼和熱忱!而那熱忱是用她的全部生命培養起來的,從十四歲嫁到小南順,二十年過去,她的生命之花正在凋謝! 
  本來按祁掌櫃的指令,靳掌櫃在古海到達駝場後再待三天,向接班人交代工作,就可以乘著古海騎來的那峰駱駝返回烏里雅蘇臺,在那裡等待順路的駝隊相隨著再去歸化,最後從歸化城或坐馬車或步行就隨他的便了——一直回到他晉中家鄉。他一生的旅途算是到了終點站,剩下的事情便只有與家人一起享度晚年了。但是老頭子在與古海共同喝了那罈子老酒之後就改變了主意,自作主張決定在駝場上又多待了三天,幫助古海熟悉駝場上的情形。 
  六天之後靳掌櫃走了。   
  2最大的本錢是什麼(1)new   
  駝場的院子是由鹿巖圍成,有五六畝大。周圍是起伏不斷的緩緩丘崗,一叢叢淺綠色的芨芨草在丘崗上散佈著。芨芨草開放著白色的淺藍色的小花,風吹動著花朵閃爍出眩目的光彩。在北方目力所及的地方突出著一座紅巖土的小山,孤零零地聳立著,小山上面幾乎什麼也沒長;這是一片乾旱的草原,即使在初秋季節,綠色生命的色彩也沒把這裡的一切覆蓋在自己生命的下面。只有在西邊的兩個丘崗之間,漶漫開來的鳥兒在那片黃綠相間的草地上鳴囀著,一會兒飛起一會兒落下。總的來說,從北邊的紅土崖向南伸展,地勢呈南低北高的情狀,南邊一眼望不到邊的大片土地被白色的鹽鹼地覆蓋著,一些顏色非常鮮艷的紅色的豬尾巴草像火焰似的燃燒著。豬尾巴草長得最茂盛的中心地帶有一個淺水泊子,方圓約有五里。這就是大盛魁的生命線之一的沙爾沁駝場——古海新的生活天地了。 
  靳掌櫃走後一連好幾天,他都騎著一匹小個子的棗騮馬在這駝場院子的周圍轉來轉去,熟悉著這裡的一切。每天他都想著祁掌櫃對他的囑咐,心裡被一種榮譽和責任壓迫著覺得又驕傲又沉重。 
  古海許多次想起祁掌櫃對他說:「……你知道為什麼從歸化到烏里雅蘇臺,別家的駝隊要走整整三個月才能到達,可咱大盛魁的駝隊只要兩個半月就到了?原因在於咱們駝隊的駱駝駝種好!駝商駝商,只有駱駝才是咱們的最大本錢。因此沙爾沁駝場子有多麼重要你就該知曉了,我就不多說了。現在我把駝場交給你,你要好好地把駝場管理起來,這也是我給你的特別機會。照規矩這駝場坐場的人必須是出了徒做了掌櫃並且是在萬金賬上注了『己』字的人才能擔當的。我這麼用你是破了格的。希望你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片苦心。」 
  他預感到自己肯定會有一個光明的前途,所以他做什麼都信心十足。 
  古海很快就順利地把自己納入到駝場上的生活中去了。 
  每天古海騎著棗騮馬與牧工們一起出發,在草原上放馬奔跑,去巡視散落在丘崗之間的駝群。兩千三百峰珍貴的母駝分三十六群放養著,每一群都由一峰體魄雄健的公駝來率領;所有公駝的額上都綁有一塊小鏡子,隔著幾道山梁一看到有刺目的白光反射出來就知道那裡有一群駱駝。這辦法也是靳掌櫃想出來的。所以儘管牧場很大,駝群很多,但是尋找它們並不困難。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工作便變得越來越輕鬆起來。許多時間裡古海和那些熟練的駝工一樣,牽著馬在草叢間揀拾駝毛。 
  駱駝每年夏秋都要換一次毛,像人脫去沉重的冬裝。一峰駱駝一年要掉八斤毛。所有這些駝毛都隨風滾落草叢。牧工們把散落的駝毛集中起來,一年一個人能積好幾百斤。依駝場規矩,按揀拾駝毛的多寡給牧工獎勵。這種獎勵歷來都以磚茶形式兌現。磚茶在草原上是流通最為普遍的商品,只要你有磚茶,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和別人交換布匹、糧食和牲畜。所以實際上磚茶已經具備了貨幣的某些性質。在駝場上每個牧工的年工資是十二塊磚茶。 
  非常有趣的是,駝場上的十二名牧工個個彪悍,可是他們都會用粗糙的大手來編織毛活。用羊腿棒子紡駝絨毛線,隨手摘兩根結實粗壯的芨芨草莖就織起來。於是那些絨帽啊、襪子啊、手套啊、毛衣毛褲啊……就從他們的手掌下流出來了。離冬天還老遠呢,古海就被駝毛的編織物從頭到腳裝備起來了。他的被子芯也換成了駝肚皮上最細柔的絨毛,貼在身上又綿又軟又暖和。   
  2最大的本錢是什麼(2)   
  入冬不久,烏里雅蘇臺草原下了一場雪,正是狩獵的好時候。古海做著狩獵的準備,決定丟掉老實矮小的棗紅馬,換一匹硬嚼口,更善跑的馬。他已看中了馬群中一匹雲青馬,個頭高,胸肌發達。就在古海決定換馬的前一天,駝場上發生了一件意外,古海差一點兒在那場事故中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早晨還好好的,古海和駝工們一起巡視了駝群;中午他和胡德爾在雪崗子上圍著篝火吃飯,一邊談打獵的事。猛然間從近處的雪崗後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很像打雷,古海抬頭看看——天上正飄著稀稀拉拉的大片雪花。正猶豫,坐在對面的胡德爾猛地蹦起來,喊道:「不好……公駝打架啦!」 
  胡德爾也沒等古海吩咐,就撲向自己的坐騎,眨眼的工夫解開馬絆,翻身躍上馬背朝雪崗的那一頭跑去了。 
  等到古海騎著棗紅馬來到雪崗子上,往下一看,頓時就驚呆了:就見雪崗下至少聚了有五六百峰駱駝,此起彼伏的囂叫聲響成了一片,震盪著,雪塵飛揚,駱駝們都像是發瘋了似的互相衝撞著、嘶咬著…… 
  那兩峰領頭的公駝在離開駝群一點的地方單獨鏖戰。公駝平日裡拖到膝蓋以下的長長的鬣毛此刻全都像獅子似的乍撒起來了,怒睜著的雙眼都變得血一樣紅;白色的沫子隨著一陣陣吼叫聲從它們的嘴裡噴出來;它們一次又一次地向對方發動攻擊,用自己龐大的身體撞擊,拿銳利的牙齒嘶咬,用盆一樣大的腳掌踩踏,用口中的白沫噴射…… 
  古海知道這是發情的公駝子鬧事呢。靳掌櫃曾經特別向他囑咐過,平日裡駝場上沒事的時候是悠閒的,但有兩件事千萬疏忽不得:其一是母駝生育,要防止駝仔在出生過程中或降生不久死掉。其二就是杜絕駱駝打架,一旦公駝打起來引起混戰,會把許多懷胎的母駝弄流產。 
  古海在歸化待了三年,到烏里雅蘇臺也有兩年了,這些年他看到過無數峰駱駝。而在他的眼裡,所有駱駝全都是那麼馴順,它們全都是被人騸掉了生殖器的公駝。眼前的這些駝才是真正自然的駱駝。領群的公駝更具有強烈的自主意識,只要它們覺得自己的群體受到了某種威脅,便會發起威來。 
  不管什麼原因,這場可怕的混戰必須制止。聞訊趕來的牧工們騎著馬從四面八方衝向鬧事的駝群。他們厲聲吼叫著。他們手中的哨棍帶著「嗖——嗖」的嘶鳴在駱駝們的頭頂上飛舞:許多哨棍同時落在一些駱駝的身上。勇敢的駝工們騎著馬衝到攪成一團的駝群中去了。他們試圖從中間地帶把駝群隔開。但是母駝、仔駝和那些未成年的公駝全都被戰亂弄昏了腦袋,在混戰中也分不清自己本來是屬於哪一個駝群,互相之間都亂踢亂咬亂撞起來。 
  不明就裡的古海晚到了一步,他騎著棗紅馬直接衝向那兩峰正在殊死搏鬥的公駝。危險的情形立刻就出現了:兩峰公駝中的一峰看見古海後就停止了攻擊,另一峰也撤出戰鬥。古海以為自己的衝擊奏效了,正待鬆口氣時,那峰主動撤出戰鬥的公駝突然掉轉身子把攻擊的目標對準了他和他的棗紅馬。 
  以駱駝的簡單頭腦出發,大概它以為造成戰爭的根源就是這個騎馬的陌生人。怒不可遏的種公駝從體格上要比另一峰更龐大,整個身體像小山似的朝古海壓過來。古海感到噴到臉上的沫子熱乎乎臊氣難耐。還沒來及作出反應,公駝已撞著了棗紅馬,馬背上的古海像一粒被射出膛的彈丸飛了出去。   
  2最大的本錢是什麼(3)   
  當古海爬起時,看見棗紅馬正嘶鳴著打著滾兒,可是還沒等搖搖晃晃的棗紅馬站穩,公駝那龐大的身體就又一次撞了過去。同樣的動作重複了三次,棗紅馬就再也沒有力量站起來了。古海親眼目睹了令人慘不忍睹的一幕:那公駝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一掌踏去踩住棗紅馬的腦袋,然後將小山似的軀體忽地壓下去……隨著棗紅馬的肋骨斷裂聲響起,黃色的尿液、紅色的血液都冒著熱氣從棗紅馬的肛門、生殖器以及嘴巴、鼻孔、眼睛和耳朵裡流出來。   
  3中國商人的惟一出路(1)   
  在喀爾喀中俄邊境上像洪水般氾濫開的走私,嚴重影響了清朝政府對這一地區邊貿的管理,正常的邊貿秩序被破壞了,中俄最重要的關貿商埠恰克圖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許多來自中國內地的茶葉、絲綢、瓷器和其他日用百貨都沿著喀爾喀草原上的荒僻小徑越過薩彥嶺直接流向俄羅斯國境去了。 
  不久,關於喀爾喀草原上的這種嚴重情況的消息,就通過烏里雅蘇臺——歸化——張家口官家驛道傳到了北京。理藩院召集緊急會議,就喀爾喀草原上出現的嚴重問題進行了討論,很快形成了一個奏章,上報執掌朝廷實權的西宮太后慈禧。慈禧太后很快就下達了一項命令:決定對出現在喀爾喀草原上的嚴重走私現象進行嚴厲的打擊!於是北京首先行動起來,最高軍事指揮部門——兵部協同刑部和理藩院共同行動,從上至下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鎮壓。來自官方多方協同的針對邊境走私貿易的打擊,從東部喀爾喀的中心城市庫倫向西推進,其勢之迅猛如排天大潮,一直波及到喀爾喀最西部的邊境城市科布多。很短時間內,從廣闊的喀爾喀草原的各個角落,從中俄界山的薩彥嶺的溝汊裡捕獲到了數以千計的國際走私犯。依照朝廷的指令,對走私犯不加任何審判,就地處決!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數千顆人頭滾落就地。腥風血雨在草原上瀰漫,恐怖的氣氛不但使草原上經商的中國商人戰慄,也使草原上的牧民、僧侶以至俄國人都感到無比的震驚。一向平靜的草原動盪起來了。 
  在烏里雅蘇臺一個月之內先後處決了三批走私犯,共計一百八十二名,全部是在烏里雅蘇臺城西北郊外的荒野中執行的。那裡本來是一片埋葬失去親友的死亡商人的野墳崗子,也是一個暫厝棺木的地方。是由商號出錢僱請的一個身有殘疾的瘸腿老人看管著的,這位看墓人的責任就是保護那些露天存放的棺木內的屍體不致被野狗和野狼吞噬——這些暫厝的死者全都是內地來的商人,他們的親友將他們放在這兒是希望有一天能夠使他們魂歸故里。野墳崗子沒有圍牆,數百座墳塋稀稀拉拉地散佈在方圓將近一華里的丘崗子上,一般的年月裡這裡總的來說還是平靜的,只有遇上乾旱的春季,飢餓的狼群和沒有主人的野狗才會光顧這裡。看墓老人手裡有一支破舊的單筒伯勒根獵槍,他就用這支獵槍對付那些襲擊棺木的狼群和野狗。 
  自從這裡連續處決了三批犯人之後,亂墳崗子的平靜就被徹底打破了。血腥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狼群,一到夜晚墳崗子周圍暗灰色的夜幕上就會閃亮起許多游動的幽綠燈光——狼的眼睛;狼群□人的嚎叫聲從傍晚一直能持續到第二天的黎明。被敷衍了事的士兵淺埋起來的屍體又被狼群重新刨了出來,狼群吃飽了人肉之後在黎明後撤走了。 
  天亮了,當看墓老人端著獵槍走出小屋時,立刻就被眼前的慘象驚呆了!被狼群啃噬過的屍體都被肢解了,胳膊、大腿和拖著辮子的腦袋到處散佈著,暴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染著黑色血跡的衣服碎片七零八落地掛在草莖上,像無數骯髒的小旗在風中抖動。到後來狼群就連白天也不肯離開,就守候在墳崗附近的深草中,只等到行刑的部隊一撤走,它們就立刻從四面八方衝上來。   
  3中國商人的惟一出路(2)   
  正是暑熱的伏天,屍體在一夜之間腐敗發臭了,腥風瀰散臭氣熏天!成百具腐屍所散發出來的臭味充斥在空氣中,沒有風,低垂的陰雲把臭氣壓迫在了被群山環抱著的烏里雅蘇臺上空。城裡的居民幾乎都不能出門了,街道上從早到晚都很少看到有人走動,店舖只是在每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才把護著門窗的擋板摘下來,勉勉強強地接待幾個顧客;雜貨鋪裡的香被人們一搶而空,烏里雅蘇臺這座優美的草原商城幾近癱瘓了。 
  嚴酷的殺人運動繼續著。一批又一批的商人在軍人的刀下身首異處,成了烏城郊外野墳灘裡的孤魂野鬼。腥風血雨瀰漫著……有一天沙王府的家奴在清晨打開院門掃街的時候,看見一群野狗在王府門前的空地互相嘶咬著爭奪一條鮮血淋淋的人大腿,□人的場面把人們嚇壞了。 
  那些日子適逢賽音諾言部的盟長三年一換屆,沙王到齊爾裡克城出席二十四和碩王爺的會盟不在烏城,管家不敢驚動老王爺,自作主張命令家奴取出獵槍朝群狗放了一搶,把野狗趕跑了。但清晨爆響的槍聲還是把老王爺驚動了。這些年,老王爺的身體每況愈下,新添的一種腰腿疼的病造成他的行動不便,他已經很久沒有出去打獵了。除了定期到長老寺朝神拜佛,家事旗政概不過問,一天到晚只待在王府內院裡不露面了。老王爺是在睡夢中被槍聲驚醒的,打了一輩子獵的老王爺一耳朵便聽出了那槍聲是出自自家的獵槍。 
  「怎麼回事,是誰在打獵嗎?」 
  老王爺問身邊的丫頭。 
  這兩年老王爺的身體每況愈下,過去隔一兩個月才犯一次的關節病現在常住在他的身上不走了,這種病幾乎把他一天到晚綁在了床上,不要說打獵,就是走出王府的大院都變得十分困難。 
  丫頭跑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向老王爺報告說:「不是打獵,是管家在王府的大門口驅趕一群野狗呢。」 
  「驅趕野狗?」老王爺大惑不解,「野狗怎會跑到王府的門口,還一群?」 
  「老王爺,是這麼回事……」 
  丫頭開始一五一十地向老王爺講述起近來發生的事情,還沒等家奴把話說完,震怒的王爺霍地一下就在被子裡坐起來,「混蛋!劊子手!惡魔!」由於激動,老王爺的臉漲成了紫紅色,說著罵著從炕上下來,命令丫頭道,「馬上給我穿衣!快點兒!」 
  聽到動靜管家跑進來:「老王爺……您這是要做什麼?」 
  「咱烏城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回王爺的話,是小王爺去齊爾裡克的時候特別吩咐過的——府內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一概不准驚動老王爺……」 
  「哼!給我備車。」 
  「老王爺——大清早的您要到哪裡去?」 
  「我要去見喜山!這也太不像話!我烏里雅蘇臺歷來是幽靜安閒的地方,自俄國人進來以後就已經夠亂的了,如今軍隊又鎮壓中國的商人,殺人如麻,烏城血雨腥風簡直就成了狼群和野狗的世界了,人都出不得門了!這成何體統!這也太不把我沙王府放在眼裡了!別忘了——烏里雅蘇臺是我的領地!」 
  「是不像話!」管家說,「亂墳崗子的血腥把幾百里外的狼群都給招來了。咱們畜群近來也連連遭到狼群的襲擊。畜群已損失了好幾百隻羊了。」   
  3中國商人的惟一出路(3)   
  穿好衣服,王爺正要出門,被管家攔住了:「此刻時辰尚早,若是王爺到了參贊衙署喜山將軍還未起身,王爺在那裡枯坐著等候豈不掃興?」 
  「那你說怎麼辦?」 
  「依下人看小人先到參贊衙署通報一聲,讓喜山將軍在客廳候著王爺。這樣也不失您王爺的威嚴。」 
  喜山不是傻瓜,他一下就猜到了沙王府已經卸任的老王爺突然造訪是為了什麼事。他更知道王府的主人是不好對付的。狡猾的參贊沒等王府的管家張口便拿話堵住了他。走進客廳的時候喜山戎裝整齊腰挎佩刀,說:「很不湊巧,下官正待出發執行軍務。不知貴管家忽然來訪有何見教?」 
  管家說:「是沙王府老王爺有事求見。」 
  「老王爺年事高邁,有什麼吩咐只管言語一聲喚下官到府上聆聽教誨便是,哪敢讓老王爺勞動!請管家稟告老王爺,就說下官一俟得暇即去拜訪。」 
  結果,老王爺在王府靜等了三天,始終不見喜山的蹤影,才知道上了當。老王爺盛怒之下決定親自去驅趕狼群。管家和一大幫家奴簇擁著老王爺走出王府,身體衰弱的老王爺攀鞍上馬還沒翻上馬背就摔了下來…… 
  不斷地有中小商號的掌櫃到大盛魁分莊,請祁掌櫃出面呼籲喜山停止殘酷的殺人行動。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的商人們,有的甚至跪在分莊的院子裡不肯起來,要求祁掌櫃答應他們的請求。大家都知道在烏里雅蘇臺只有祁掌櫃的身份有能力與喜山對話,祁掌櫃有四品候補道台的官銜,而且平日裡與參贊過往甚密。但是,祁掌櫃拒絕了大家的要求。開頭祁掌櫃還在分莊的客廳會見來訪的中小商人們,到後來就乾脆誰也不見了,任那些可憐的商人們在分莊的大院裡從早上一直跪到黃昏,他也不肯露面。 
  不是祁掌櫃沒有同情心,烏城街上的小商人哪裡會知道,祁掌櫃這些日子正為大盛魁自身的麻煩而寢食難安呢!從齊爾裡克傳來消息,由於沙王主持旗政成績突出,又為修繕長老寺獲得了極好聲譽,因而在盟長換屆上呼聲甚高。沙王繼任盟長已成定局。而沙王的成功也與天義德分莊的李泰有著密切關係。這無疑是對大盛魁尤其是祁掌櫃的又一個沉重打擊。對於主持分莊的祁掌櫃來說,他要為自己的失誤承擔責任。這些日子,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齊爾裡克,密切注視那裡的每一個動向,為阻止沙王繼任做最後的努力。此時他哪還有心思去管閒事。畢竟大盛魁自己沒走私,喜山砍的是別人的腦袋。 
  祁掌櫃終於答應出面。畢竟祁掌櫃是控制整個喀爾喀草原經濟的大商號,畢竟祁掌櫃有四品文官朝服在身而且與參贊又過往甚密,喜山不敢怠慢。 
  烏里雅蘇臺城內所有中國商號的掌櫃在一個早晨由祁掌櫃率領著,來到當地駐軍首腦機關參贊署拜見喜山參贊。喜山是烏里雅蘇臺駐軍的最高長官,這次對西部喀爾喀走私活動實施的嚴厲打擊就是由喜山的部隊執行的。 
  幾百名商號的掌櫃們聚集在參贊衙署的大院裡,等待著祁掌櫃和喜山參贊交涉。他們每個人眼裡都透著恐懼、憂慮和憤怒,對於大清政府採取的殘酷鎮壓,他們每個人都是心懷不滿的。事實上這些商人大多數都參與了所謂的走私,事情明擺著,在喀爾喀草原經商,中國的商人如果不「走私」,他們的生意就難以為繼。試想,就以茶葉為例,中國商人從漢口起運至邊境商埠恰克圖途中要經過整整六十三道釐金稅卡,單是這六十三道釐金稅加起來就已經超過了貨值的一半!到了恰克圖還有邊貿稅,在喀爾喀草原上零售還要交落地稅……在如此沉重的稅賦壓迫下商人們早已苦累不堪,再有俄商湧入喀爾喀與其爭奪市場,華商還有什麼能力抗爭?「走私」就幾乎成了中國商人惟一的出路。如今朝廷對「走私」的打擊,其實就是對所有中國商人的打擊。只因為這場打擊來勢太兇猛太殘酷了,商人們不敢對其說三道四。   
  3中國商人的惟一出路(4)   
  衙署客廳內,喜山參贊接見了祁掌櫃和烏里雅蘇臺商界的其他代表。身材肥胖的喜山親自把身著四品文官官服的祁掌櫃迎進了衙署的客廳。喜山請祁掌櫃在上首落座,自己坐在下首聽祁掌櫃說話。 
  「……將軍!」說了一番場面上的客套話之後祁掌櫃把談話轉入了正題,「我以為殺人的事萬萬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商人犯罪也總要以大清律例為繩開堂審訊才是;人的腦袋不是野草,砍掉了就再也長不出來了。將軍當慎之又慎!再說,如果成百的屍體不能得到及時處置任其臭味四溢,很可能會在烏里雅蘇臺引起瘟疫,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喜山的態度十分強硬,板著面孔說:「敝人帶兵打擊走私,乃是奉兵部之命執行的軍事任務。兵部指示就是要在喀爾喀造成嚴重的氣氛,使走私犯聞風喪膽,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將軍的難處敝人自然知道……」 
  祁掌櫃只說半句話,朝身邊的夥計丟個眼色。那夥計便端出一個紅漆的禮盒捧給喜山。喜山立刻換掉嚴肅的面孔,道:「這又何必……這又何必!」 
  「小意思,」祁掌櫃說,「將軍自執掌烏里雅蘇臺參贊衙署以來對商民百般袒護,這乃有口皆碑的事情。還望將軍一如既往對烏城商民百姓多加體恤!」 
  喜山將軍答應了掌櫃們的請求,決定由商號出錢、軍隊出人將被處決的犯人屍體重新進行掩埋。至於對走私犯的懲處,改砍頭為關籠示眾。 
  可是軍隊的動作晚了一步,三天之後當喜山參贊派出一個快槍營將狼群趕走之後,發現可憐的看墓老人已經死了。老人小屋的門從裡面緊緊插著,士兵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小屋的門撞破了。他們看見,看墓的老人倚牆站在小屋的窗戶前,手裡仍然緊緊抓著那支破舊的俄式伯勒根獵槍,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窗戶外面。一個士兵上前輕輕推了一下,老人就像半截木樁似的倒了下去。人倒下去,可手裡的槍仍然牢牢地抓著。後來人們才知道,老人的伯勒根槍裡面連一粒子彈也沒有了。在小屋的外面總共找到了八具狼的屍體,七零八落地散佈在小屋的前面,全都是中彈而死的。自打處決第一批走私犯後,整整半月沒人到這裡光顧,孤立無援的看墓老人與包圍墓地的狼群對抗,直到彈盡糧絕。小屋的骯髒的木門上留下了許多狼爪抓撓的新鮮痕跡,窗戶的細木檔被狼咬斷了好幾根……人們只能憑想像猜想在那長達半月的日日夜夜,被血腥刺激起來的狼群是怎樣瘋狂地向老人發動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按照喜山參贊的命令,士兵們在墓地挖了一個八丈深一丈有餘的大坑,將所有拾到的人的殘臂斷腿、辨不出面目的腦袋、染著干黑色血跡的衣服以及那些被血浸透仍散發著惡臭的棺木,統統丟進了大坑掩埋起來。或許是出於對看墓人的尊敬和憐惜,士兵們特意挖了一個墓坑,把老人安葬了。   
  4野心勃勃的俄國商人(1)   
  但軍隊對走私的打擊並沒結束,接連著處決了三批走私犯後,喜山把軍隊活動的重點由荒野轉移到了烏里雅蘇臺城內。喜山發現,其實所有活動在外邊的走私駝隊其根子都在烏里雅蘇臺城內。於是在城內展開了嚴密盤查。 
  距離處決第三批犯人不到二十天,軍隊在一次行動中逮捕了烏里雅蘇臺街上的十二名商人。這次打擊比起前一次鎮壓溫和多了,十二名被捕的商人全被關在特製的木籠裡示眾。在烏里雅蘇臺參贊衙門的大門兩邊,沿著街道每一側擺了六個裝商人的籠子。依照慣例,在烏里雅蘇臺不論是參贊衙署還是旗署衙門,對犯人執行的行刑工具一律全由大盛魁支墊,為做關押商人的木籠子,祁掌櫃提前派人在烏里雅蘇臺城東的柏樹林砍了三天木頭。 
  烏里雅蘇臺是座小城,平日不論是居民還是商人,彼此大都熟識。被關在籠子裡示眾的商人個個披頭散髮,羞辱難當,他們都低著頭微閉眼睛,誰也不願與圍觀人說話。在這十二名被示眾的商人中,有一個身材勻稱的中年人,他的籠子被放在緊靠衙門左邊的地方,自打頭一天早晨這些籠子被擺在這裡以來,這位中年商人就始終閉著眼低著頭,一句話不說。有人給他送水送飯時,他依然是不睜眼、不抬頭、不說話,也不接別人送的飯和水。一連三日都是如此,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將自己一半店舖租給俄商伊萬的歸化商人林掌櫃。 
  第三天的黃昏,林掌櫃聽到有人叫他。那熟悉的聲音讓他不由得把頭抬起來了——喊他的正是古海。 
  林掌櫃滿面烏黑,胡茬子上掛滿了塵土,眼睛塌陷著,左邊眉毛上掛著一根灰色的草屑在危險地搖晃著,那樣子幾乎讓古海認不出來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在沙爾沁駝場嗎?」 
  「我是剛剛回來的,是回分莊領白面和素油的,我一進分莊的院子就聽說你出事了。林掌櫃!你這是咋回事?你如何會犯了走私的罪?」 
  「哼!」林掌櫃忿忿地說,「我走私?——我走什麼私?我是買俄國人的空白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才讓駝隊把貨運回國境的。我是花了銀子的!——白花花的八百兩銀子哪!」 
  「你買的是誰的空白執照和運貨憑條?」 
  「還有誰?——伊萬!」 
  「我聽說只要俄國人的公司肯於出面擔保,承認你所運的貨物是屬於他們的,你是在替俄國人辦事,參贊衙署就會放人。這事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不知道,」林掌櫃把目光移向旁邊的木籠,「那不是,那木籠裡的人已經被放了,抓了十二個人現在已經放了八個,全是俄國人保出去的。」 
  「伊萬為什麼沒來保你?是你沒有找他嗎?」 
  「我怎麼能不找他呢,我被抓起來的第二天我店裡的鄺夥計來給我送飯的時候,我就讓他們帶話給伊萬,我讓鄺夥計告訴伊萬,我林某人是大難臨頭,只要伊萬肯出面為我作保,這大恩大德我是永世不會忘記的!我會重重地報答他!可是如今三天過去了伊萬連面都沒露。」 
  「是鄺夥計沒有找著伊萬嗎?或許是伊萬他不在烏城?」 
  「哼!伊萬他在烏城,可他不肯出面救我。俄國人哪,我真錯看了人……」   
  4野心勃勃的俄國商人(2)   
  「伊萬這麼做也太不仗義了吧!我去找他,想當初在到烏里雅蘇臺的俄國人中間,他是第一個把買賣開起來的,那時候他在這裡人生地不熟,還是你幫助了他。要知道烏城的商人對俄國人都非常反感,是沒人肯搭理他們的。」 
  「我林某人做的最大的蠢事就是把房子租給了俄國人,看來我是引狼入室了,我看出來了,他伊萬打一開始對我就沒安什麼好心。」 
  「我這就去找他,不管是中國人還是俄國人,大家做事都要講一個良心。」 
  當下古海就來到了莫霍夫商店。莫霍夫商店旁邊林掌櫃的商店已經被封了,店門上斜著用白麻紙打了十字的封條,封條上寫著年月日,蓋著參贊衙署的朱紅大印。一路上古海看到被官府查封的店舖有將近二十家。街上行人也不多。整個烏城的市面變得十分蕭條。離開烏城僅一年多一點,他沒想到這裡的變化居然這麼大。一年前俄國人在這裡開設的店舖總數超不過十家,如今只是在十字路口的繁華地段,俄國人的店舖就超過了二十家,還有個門臉是專做公司辦公用的,門窗都做了改變,牆上掛著刷著白油漆的橫牌,上面用黑字寫著公司的名字。其中有一家就是巴達瑪耶夫公司。 
  古海走進莫霍夫商店看到站櫃檯的竟是林掌櫃店舖的鄺夥計和一個陌生的俄國小伙子,心下覺得非常奇怪,就問鄺夥計:「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時候從店舖後面又走出一個年輕人,也是林掌櫃店舖裡的夥計。 
  鄺夥計與那個年輕夥計交換了一個目光,兩個人的臉頓時就紅了,然後年歲較大的姓鄺的那個夥計對古海說:「我們只是臨時過來給伊萬?伊萬列維奇先生幫幫忙,他們人手不夠用。」 
  另一個夥計說:「店舖被封,一時半會兒也開不了,我們總得弄碗飯吃。」 
  「林掌櫃的店舖能否重新開張還很難說,」鄺夥計說,「林掌櫃這一被抓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出來,就是放出來這店舖也未必能再開得了了。光是給官府的運動落下的虧空就怕是把他的整個店都賣了也填不平。我們總得找個出路,俗話說——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這年頭也顧不了許多了,伊萬?伊萬列維奇先生都沒等我們說話,張口就給我們一年二十五兩銀子的薪水!人家俄國人多大方,跟上林掌櫃幹一年到頭下來我才拿十二兩,他呢是個剛入號的夥計光吃飯沒有工錢。哪個高哪個低哪個厚哪個薄,不是很清楚的事嗎?」 
  古海沒有心思聽鄺夥計說這些無幹的事情,同時對姓鄺的說的話心裡也生出許多反感,就打斷他的話,問:「伊萬經理在哪兒?我想見見他。」 
  「你是想和伊萬先生說林掌櫃的事吧?」 
  「是的。」 
  「很可惜,伊萬先生不在。」 
  「伊萬在哪裡?我去找他。」 
  「你沒法找到伊萬先生了,伊萬先生到科布多去了。」 
  「伊萬先生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上午,這會兒恐怕已經在三百里以外的路上了。」 
  「難道林掌櫃的事情伊萬他不知道?」 
  「怎會不知道,林掌櫃被圈在籠子裡示眾,這消息幾天前就傳遍了。」   
  4野心勃勃的俄國商人(3)   
  古海語塞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鄺夥計望著古海歎了口氣,又說:「林掌櫃向伊萬先生購買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空白執照和運貨憑條,這件事我們事先都是不知道。林掌櫃那時候沒有和我們說,出事以後林掌櫃讓我去找伊萬先生,請伊萬先生為他作保,伊萬先生否認了這件事情。這事就難說了,想當初這事只是林掌櫃和伊萬先生兩個人私下裡秘密做成的,如今一個不承認了,弄成了死無對證的事情,你說該怎麼辦?只要伊萬先生不肯出面,林掌櫃他就是跳進黃河也難以洗得清。所以參贊衙門要以『偽造憑證』的罪過對林掌櫃加以處置。這事就嚴重了……」 
  鄺夥計的一番話說得古海緊張起來,他又問:「伊萬先生不在,那麼米契訶呢?我和米契訶來談這件事情。」 
  「很不湊巧,小古掌櫃,」鄺夥計做出很遺憾的表情,「米契訶早在半年前就回伊爾庫茨克了,如今米契訶已被提拔成莫霍夫商店的經理。你還不知道吧?——伊萬先生的買賣現在可做大了,在烏里雅蘇臺街上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就開了三家連鎖;在科布多,伊萬先生又開了兩家專門經營皮毛的商店。」 
  古海失望了,他轉身要離開莫霍夫商店了,心裡卻不肯甘心,又返回來衝著那個陌生的俄羅斯新店員用俄語問道:「伊萬?伊萬列維奇真的是到科布多去了嗎?米契訶真的是回伊爾庫茨克去了嗎?」 
  古海從那個俄國店員的嘴裡得到的答覆是肯定的。這一下他的心整個涼了,對自己說:「我怕是救不了林掌櫃了……林掌櫃他被伊萬坑害了!」 
  在街上,古海沒走多遠,姓鄺的夥計又追了出來,說:「小古掌櫃,我看你確是講義氣的人,我實話對你說吧——指望伊萬先生搭救林掌櫃是沒可能的,伊萬早就盯上了林掌櫃的鋪子,想把鋪子吞併了與現在的莫霍夫商店合為一處重新蓋一個二層樓的房子。伊萬說了,他的莫霍夫商店要成為烏里雅蘇臺最大的店舖。你告訴林掌櫃,讓他想開一點,別再惦記開他的蘇杭絲綢店了。俗話說得好——破財免災,如今一個落難之人,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緊的!」 
  古海在街上走著,看到沿街的店舖有不少被查封了。在街心十字路口古海站住了,他到沙爾沁駝場僅只一年多一點,這烏里雅蘇臺的街景已經變得讓他感到陌生了。圍繞著城內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一下冒出了至少有十二三家俄國人的店舖!還有兩三家俄國人開的公司,都將舊鋪面重新裝修了,門旁邊雪白的牆上橫掛著漂亮的標牌,標牌用油漆油成杏黃色,上面用金粉寫著俄、蒙兩種文字的公司名字,其中就有古海在歸化時就知道的巴達瑪耶夫公司。看到巴達瑪耶夫公司的牌子,古海立刻就想起了五年前和伊萬一起去歸化的那個代理人謝爾蓋。這個謝爾蓋就像個變色龍,他一會兒是代理人,一會兒是商人,四年以後當古海陪著大掌櫃再次來到烏里雅蘇臺的時候,謝爾蓋搖身一變又成了新開的俄國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的領事。 
  晚上古海去見祁掌櫃,在談完了沙爾沁駝場上的事後,古海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到林掌櫃的身上,說:「開蘇杭絲綢店的林掌櫃出事了,您知道嗎?」   
  4野心勃勃的俄國商人(4)   
  古海惦記著林掌櫃的事情,他想請祁掌櫃親自出馬搭救林掌櫃。在烏里雅蘇臺也只有祁掌櫃具有這個影響力,也只有大盛魁的人才有可能做出扶危濟貧的事情。古海知道大盛魁多少年來一個代代相傳的基本觀念,就是持盈保泰;依這個觀念出發,不論做什麼事情都要留有餘地,不把事情做滿了。就拿鋪伙頂的身股來說,就是功高蓋主的大掌櫃他在萬金賬上所記的身股也只有九厘九毫九絲,就是不把事做滿,留個餘地。在做生意中也是如此,大盛魁在整個喀爾喀草原市場佔據著壟斷的地位毫無疑問,可他並不把廣大市場上的每一個角落全都佔領——實際上他完全有這個能力——所以這樣做就是為了有餘地;這個餘地首先是留給歸化城其他通司商號的,好讓大家都有飯吃;同時大盛魁不論在歸化、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和庫倫,一概都不做鋪面的零售生意,這也是有意把這一塊市場讓給在這零售的小商人去吃。大掌櫃常有一句話掛在嘴邊:獨木難成林。所以在烏里雅蘇臺,大盛魁和做鋪面生意的幾十家零售號保持著良好的關係。作為一方商界的首領,大盛魁對待同行的厚道是出了名的。在鎮壓走私活動過程中,喜山參贊把殘酷的砍頭改為示眾,就有祁掌櫃勸說的功勞。正因為這樣,古海才敢於請求祁掌櫃出面搭救林掌櫃。 
  林掌櫃的事情祁掌櫃怎麼會不知道呢?作為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的坐莊掌櫃,整個烏里雅蘇臺草原上所發生的事祁掌櫃都瞭然於心,不但像林掌櫃這樣的小商人被當做走私犯被殺被抓他十分瞭解,而且對整個鎮壓活動的官方運作,祁掌櫃都十分清楚。早在鎮壓走私的風暴到來之前,提前半個月大掌櫃就派信狗把北京分莊探得的消息通報給了烏里雅蘇臺分莊。大盛魁是執掌整個塞外商業之牛耳的大商號,是一方商界領袖。二百年間大盛魁為了自己的形象是從不做走私勾當。所以這件事大體上與大盛魁沒直接的關係,總號提醒祁掌櫃仍然要將注意力集中在進入烏里雅蘇臺俄國商人的身上,要他密切注意俄商尤其是他們中間實力最雄厚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一舉一動。因為只有俄商才是大盛魁和所有歸化通司商號和其他中國商人的真正對手。 
  這個判斷無疑是非常準確的。事實上,根據祁掌櫃的情況,伊萬的目標不僅是吃掉林掌櫃的生意佔據林掌櫃的鋪面。伊萬的胃口大著哩,他的目光盯的是整個喀爾喀草原市場!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是從這個大的戰略目標出發的。伊萬知道,他的公司要想在喀爾喀草原站住腳,只靠出賣空白的營業執照和運貨憑條肯定是不行的,那畢竟是權宜之計,他是一個真正的有魄力的商人,經商的要害在於佔領市場。而對於他來說,要想把整個喀爾喀從中國人手裡奪過來,光靠他從俄國過來的幾個人肯定是不行的,必須在當地蒙古人和中國商人中間收羅人才。正是出於這樣的一個目的,伊萬才用高薪招聘了林掌櫃店裡的那兩個小夥計。而像鄺夥計這樣的人,伊萬已經收羅了二十多個了,另外還招募了二十多個當地的蒙古人為他工作。伊萬的活動範圍也不限於烏里雅蘇臺和科布多兩座城市,他所招用的當地蒙古人和中國商人散遍在喀爾喀草原將近三分之一的地區。單從這一點就可以判定伊萬野心勃勃!   
  4野心勃勃的俄國商人(5)   
  不止是伊萬,進入喀爾喀草原的俄國商人都懷著把這大草原的市場一口吞掉的野心。所有的俄國公司都有著與中國商人打交道長達二百年之久的經驗,在長達兩個世紀的漫長歷史中,俄國商人從他們的中國夥伴身上學會了隱忍堅韌,他們不動聲色地在草原上滲透,一點一滴地開闢自己的新市場。俄國商人也和歸化商人一樣,懂得尊重草原人民的生活習慣和宗教信仰,入蒙依蒙俗;在沙格德爾王爺為重修長老寺而募集銀兩時,所有在烏里雅蘇臺做生意的俄國人都捐了銀子。俄商頻頻出入旗署衙門和沙王府,竭力與當地上層和宗教界交好,俄國人出手大方,每到王府或衙門拜訪必持重禮。俄商進入喀爾喀這兩年,他們的努力就見了成效:在烏里雅蘇臺城內和附近的草原上,有越來越多的居民穿上了用俄國標布做的衣服,用上了來自俄國的工藝品。 
  本來大盛魁從他傳統的持盈保泰的觀念出發,留有餘地不把事情做滿,將喀爾喀市場的一部分讓給歸化的其他通司商號和零售商人,但是現在俄國商人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那些小商人的手裡把市場爭奪過去。祁掌櫃得到一個消息,伊萬正在烏里雅蘇臺以西的幾個和碩裡派遣他僱用的蒙古人和中國商人,直接與當地牧民做交易——用他們的貨物交換活羊。伊萬的這個舉動就不是在於與中國的小商人爭奪市場,而是直接威脅到了大盛魁的商業利益,這件事使祁掌櫃頗感意外。祁掌櫃一面派信狗及時將這一新動向向歸化總號作了報告,一面派人進一步落實這消息的真偽。 
  正這個時候,那個壞消息就找到他頭上了。李泰這個從不被祁掌櫃放在眼裡的人,在幫沙格德爾王爺當上了齊爾裡克的盟長後,又做出了一件讓祁掌櫃震驚的大事——他居然做成了沙王府和天義德總號大掌櫃郭保義的大媒,使沙王的妹妹嫁給郭保義的兒子,沙王府和天義德就成了兒女親家! 
  這事給祁掌櫃的打擊太大了,祁掌櫃正為這事心煩意亂呢,古海來了。 
  祁掌櫃抽了一口煙之後,隔著自己吐出來的煙霧沖古海點了點頭,說:「我怎麼會不知道?」 
  「林掌櫃的事情很糟,他被伊萬耍了。」 
  「這一招我早算計到了。」 
  「祁掌櫃,您能不能親自出面幫林掌櫃一把?」 
  古海觀察著祁掌櫃的臉色,心中很沒把握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他看見祁掌櫃把水煙袋「咚」的一聲重重地放到桌子上,然後站了起來。煙霧散去,就見祁掌櫃的臉色一下變得陰沉沉地嚇人,沖古海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大盛魁的主事人?!你回分莊幹什麼來了?你也太膽大妄為了,一個小小的夥計不好好地做自己分內的事情,管閒事都管到烏里雅蘇臺街上去了!你有本事是不是?沙爾沁駝場放不下你,這大盛魁分莊也放不下你?」 
  祁掌櫃的發怒使古海非常意外,自來分莊,這是祁掌櫃頭一次對他發脾氣,他磕磕巴巴地說:「祁掌櫃……您別生氣,這事算我沒有說……」 
  古海慌慌張張地從祁掌櫃的房間退出來,身後祁掌櫃的斥罵聲追了出來:「哼!簡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給你三分顏色你就要開染坊了!」   
  4野心勃勃的俄國商人(6)   
  第二天凌晨,古海就動身返回沙爾沁駝場去了。   
  5第一號人物做義務廣告(1)   
  聽到李泰給娜仁花與天義德大掌櫃郭保義兒子做成了大媒的消息,祁掌櫃甚覺意外,知道事情被自己搞壞了。作為大盛魁分莊的坐莊掌櫃,在自己的業務範圍內招致如此重大的失敗,自己難於同總號交代。寢食難安之下祁掌櫃派分莊的二掌櫃到沙王府去與沙格德爾王爺過話,希望重修舊好。正值春風得意的沙王禮貌地接待了二掌櫃。聊談之中二掌櫃迂迴著涉入正題,說:「前幾日見著王府大小姐在王府前騎馬作樂,那騎術很是高明呢!」 
  沙王說:「草原兒女嘛,愛馬乃屬本性。」 
  「只是她那匹走馬還不是上品,」二掌櫃立刻說,「毛色上也與大小姐的身份不甚相符……她騎的是一匹鐵青馬。我們祁掌櫃說,要是小姐不嫌棄,願將白天鵝贈與小姐。白天鵝潔白如雪,正與小姐的高貴身份相得益彰……」 
  「白天鵝是祁掌櫃的愛騎,敝府豈敢奪其所愛。祁掌櫃的美意我心領了,替我謝謝祁掌櫃。」 
  「不是的,沙王,」二掌櫃說,「去年冬天為白天鵝鬧出一點小的誤會,我們祁掌櫃是後悔不迭!冒犯了大小姐……」 
  「哪裡哪裡,那是我妹妹的錯,得罪了祁掌櫃。我已經派管家道過歉了!這事就不要再提了!」 
  結果二掌櫃只好無功而返。 
  說話的工夫已春暖花開之際,草原上已一派新綠。這一日,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前來分莊拜訪。祁掌櫃正鬱鬱地在賬房查看賬目,開春以來賽音諾顏汗部二十四個和碩只有十二個與大盛魁交割了「印票」的手續,原本是十八個和碩的,丟掉了六個。貼身小夥計進來報告說:「祁掌櫃,李泰掌櫃來訪。」 
  祁掌櫃吃了一驚:「你說是誰來訪?」 
  「天義德分莊的裡李掌櫃!正在客廳等候。」貼身夥計又說了一遍。 
  「好,就說我即刻就到!」 
  祁掌櫃說著忙去更衣。歷來以烏里雅蘇臺的第一號人物自居的祁掌櫃,從來沒把李泰放在眼裡,雖說自己栽在了李泰手裡,心裡還是不服氣。對李泰掌櫃怨懟頗甚,就是這個人奪去了他六個和碩的生意,如今卻來登門拜訪。這是一種既是夥伴又是對手的複雜關係。祁掌櫃不能不見,表面上還得做出世事全不在意的豁達樣子。寒暄之後,祁掌櫃切入正題問道:「這春天大忙的節氣,李掌櫃屈尊到敝號來一定是有要事的吧?有何見教我這兒洗耳恭聽了!」 
  「哪裡哪裡!」李掌櫃說,「我這是來請祁掌櫃出山的!」 
  「噢,請我出山?——我並非山林隱士,有何出山不出山的道理?」 
  「敝號大掌櫃的兒子和沙王府大小姐的婚事希望祁掌櫃來出面主持。」 
  「豈敢!」祁掌櫃說,「寶號郭大掌櫃的兒子和沙王妹妹的婚事不是你李掌櫃早做成了嗎?我怎敢貪功,把如此美事搶在自己手裡呢?不可不可!」 
  「祁掌櫃過謙了!」李泰說,「這樁婚事由我提起不錯,但在場面上做大媒,還是得祁掌櫃!敝號大掌櫃暫且擱在外,沙王府可非普通庶民人家!更如今,沙王做了齊爾裡克盟的盟長,那可是四品的高官之位哪!我這小小的買賣人怎麼能做媒人呢!在烏里雅蘇臺也只有祁掌櫃你有這個身份,所以此事非祁掌櫃莫屬!」說著李泰便從懷裡掏出了大紅的帖子,雙手捧給祁掌櫃。   
  5第一號人物做義務廣告(2)   
  「這怎麼可以呢!」祁掌櫃猶豫著不肯接。 
  「祁掌櫃不接這帖子就是瞧不起人啦!」李泰說,「不看僧面看佛面,這樁婚事一頭擔著沙王府一頭擔著敝號的大掌櫃。你掂量掂量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祁掌櫃終於伸手把大紅帖子接在手裡。這還只小尷尬,大尷尬在後頭呢。 
  八月初秋,正是草原的黃金季節,按照約定婚期,迎娶娜仁花的隊伍準時來到了烏里雅蘇臺。兩輛大車、九峰白駝和新郎、伴郎以及駝夫、車倌、隨行人員總共十六人,迎新的隊伍在距離烏里雅蘇臺三里的草原上紮下帳房。李泰親自到大盛魁分莊把祁掌櫃請到迎新隊伍的帳房,共商迎娶新娘的具體事項。女方的媒人是扎薩克圖汗部駐烏里雅蘇臺的值班盟長。大家共同喝了一頓酒。其實關於迎親的禮儀李泰早就和沙王談妥了——在烏里雅蘇臺依蒙俗,到了歸化城隨漢俗。天義德大掌櫃的家在山西代縣,娜仁花不願到山西去,就答應了住在歸化城,兒子到歸化城來,房子也買好了,是歸化城內的一座全磚全瓦的四合院。為辦這些事,春夏期間李泰在歸化城和烏里雅蘇臺之間跑了好幾趟。婚事的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就緒,包括唱讚歌的歌手都請好了,都是李泰一手操辦的。祁掌櫃和扎薩克圖汗部的值班盟長只是擔當了名義上的男方和女方的大媒,一點實際事情沒有做。 
  按照蒙俗,娶親從中午開始。事先安排人廣泛散出消息,看熱鬧的人從上午就在迎新隊伍臨時紮下的帳房周圍圍滿了。同時請來了喀爾喀草原上最有名的歌手寶力高。祁掌櫃身著錦袍和扎薩克圖汗部的盟長站在氈房的前面看著婚禮開始。新郎和伴郎將騎馬的韁繩攥在手裡,等待著祝辭歌手的命令。 
  「上馬吧!——」歌手寶力高用唱慣了歌的嗓子高聲叫道。他把事先預備好的酥油抹在新郎官騎的馬的額頭上,然後雙手捧著哈達唱了婚禮上的第一支讚歌:當旅者舉步的剎那,當信徒點香的瞬間,眼睛沒顧上眨動,你就從那天邊跑來,像那迅疾的飛箭,你就從地平線上馳來,像那倏忽的閃電;…… 
  喀爾喀集中了蒙古族許多古老而又隆重的習俗。引導婚儀進行的,是由祝辭家吟唱的一套完整婚禮讚辭,這套讚辭古樸、典雅、悠揚、生動,據傳迄今已有五六百年的歷史了!如今這古老美妙的歌聲在喀爾喀草原的上空又迴盪起來了。這唱祝辭的工作並非是每一個草原歌手都能擔當的,被稱作祝辭家的歌手寶力高同時也是一位詩人,他有著不歇氣兒連著唱三天三夜也不倒嗓子的本領。第一首讚歌《駿馬贊》是詩人即興創作的,這只不過是個開頭。祝辭家的歌多著呢!他要從蒙古族的英雄史詩《江格爾》、《格斯爾》一直唱到聖主成吉思汗,迎親的隊伍才能啟程。實際上就是給所有參加婚禮的人用歌唱的方式上了一堂民族歷史的課。 
  祁掌櫃這烏里雅蘇臺的商界第一人,今日成了配角,他規規矩矩地站著,像個學生似的聆聽著歌手的教育。心裡有一百個不耐煩,臉上卻始終是笑盈盈喜慶的表情。有那麼一會兒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是被李泰耍弄了!李泰從他手中搶走了六個和碩的市場,到頭來還要把他牽出來為其捧場壯門面!而他自己就像一個傻子似的接受著李泰的擺佈。   
  5第一號人物做義務廣告(3)   
  依著商定程序,迎親的隊伍要從烏里雅蘇臺的南門進城,穿過整條大南街拐進東街,再走向城東郊外的沙王府。祁掌櫃騎著白天鵝隨著迎親的隊伍緩緩行進。披紅掛綵的迎親隊伍當街而過,幾乎烏里雅蘇臺街上所有的人都看見了。人們都在議論著天義德這字號的名字!祁掌櫃簡直就是義務地在為天義德做著遊行廣告。他的腦子裡是一片荒蕪,就像深秋的草原。灰白的臉上掛著僵直的笑,像夢遊似的在馬背上搖晃著。耳邊是寶力高那夢一樣的歌聲: 
  天上的太陽, 
  地下的水, 
  雖然冷暖不同, 
  盛開的鮮花卻把二者集於一身: 
  喀爾喀王府的小姐, 
  歸化城巨商的公子, 
  雖然陌路南北, 
  愛情的力量卻把他們結為至親!……     
  第5章為商有其道   
  1大掌櫃親自出馬(1)   
  日頭追趕著月亮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彷彿是在一眨眼的工夫冬天又在沙爾沁駝場上降臨了。掐指算算古海來駝場已經一年半了,再加上他在烏里雅蘇臺分莊所呆的日子,已經超過四年了,但是一點調回歸化總號的消息也沒有。他猜想自己是受了祁掌櫃的牽連,心想著他恐怕是也要和前任靳掌櫃一樣在駝場上呆上一輩子了。待他腰也彎了背也駝了連走路都搖晃起來的時候,帶著自己一生掙下的錢回家鄉去享度晚年。 
  起初他一想到這結局心裡就害怕,可是後來當他把自己這命運想過了無數遍之後,害怕的感覺就不再出現。他自嘲地想像著三十年後滿頭白髮地回到家鄉的自己,他也許會對一點兒也認不出他來的杏兒(他怕是也認不出老太婆的杏兒了)開玩笑地說:「喂,好心人,請給我這個過路人一口水喝吧!」然後他就大模大樣地走進屋裡去,坐在他們四十多年前結婚時住過的炕上,等待著杏兒把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認出來。如果到天黑的時候杏兒仍然認不出他來,他就只管自己脫衣服睡覺。看看杏兒會拿他怎麼辦! 
  然而事情並未依古海的想像發展,入冬不久第一場雪還未降,海掌櫃突然到駝場上來了。海掌櫃是陪新任分莊坐莊掌櫃王錦棠到駝場上來視察的。 
  王錦棠五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量,蠶眉濃黑,目光威嚴;王掌櫃騎著馬在駝場上整整轉了大半天,總共沒和陪著他的海掌櫃、古海說幾句話。 
  王掌櫃是快到中午時到駝場的,連馬背也沒下就去視察駝群。直到黃昏才回到駝場大院。晚飯時,王掌櫃說:「今後沙爾沁駝場上的事由海掌櫃掌管,古海,你在這兒已經呆了時日,對情形比較熟悉,往後要多多協助海掌櫃。」 
  關於古海返城櫃的事王掌櫃一字沒提。這就使古海徹底心涼了。 
  只住了一夜王掌櫃便返回分莊去了。 
  海掌櫃告訴古海,準備接收由大盛魁科布多駝場上調來的二千多峰健駝。 
  本來按照程序,每兩年沙爾沁駝場要向分莊提交一批成年的健駝用以補充和加強字號的駝隊,古海已經把一千八百多峰一歲半至兩歲的健駝分好了群另立冊,準備著分莊上派人來接收。他問海掌櫃:「沙爾沁駝場上的這一千八百峰駝分莊上什麼時候派人來帶走?」 
  海掌櫃說:「這個王掌櫃沒有向我交代。不過,我聽說歸化總號在人事上最近做了許多調配。出於大形勢的考慮,咱駝場上的事恐怕也要有大變動。」 
  原來這段時間為了適應變化的形勢,總號對各分莊的人員做了大幅度調整:首先是烏里雅蘇臺的坐莊掌櫃祁家駒被調往漢口,改任大盛魁漢口馬莊的坐莊掌櫃;漢口馬莊是大盛魁設在中原的一個最大的馬莊,每年經漢口馬莊發往湖北、湖南、安徽、浙江等省的馬匹達幾十萬匹,是個十分重要的莊口。雖然如此,祁掌櫃的調任仍然擺脫不了降職和處分的性質。作為總號大掌櫃接班人位置的烏里雅蘇臺分莊坐莊掌櫃,由原來的北京莊口的王錦棠接替;王福林被派往了北京。王福林原本就不是一個一般的小夥計,在古海入號的第二年他就滿師出徒了。只是因為大掌櫃身邊沒有一個可靠能幹的人侍候,王福林只好委屈著繼續跟了大掌櫃五年。王福林深受大掌櫃賞識,他是一個勤勤懇懇、踏踏實實的人,做事穩重而縝密,頭腦清楚,為人也溫和,是個考慮問題周全而冷靜的將才。實際上王福林在未出師之前,大掌櫃在決策一些重大問題的時候常常徵求他的意見。就是說王福林在很早的時候就由於身份的特殊而參與了大盛魁高層決策了。所以說王福林陞遷表面上雖是一步登天跨過了好幾個台階,但這個任用決定在字號上下並沒有引起任何不好的反應。   
  1大掌櫃親自出馬(2)   
  海掌櫃傳達了新分莊掌櫃的命令之後不到十天,從科布多駝場調來的兩千六百多峰成年健駝的第一批就到了。這些在上路下路中倒空的成年健駝都是調馴熟了的工駝,都是在工作中累掉了膘如今又在駝場上把膘情養起來的駱駝。比較起那些生駝蛋子,它們在管理上要省事得多。半個月,兩千多峰調來的健駝全部到齊,古海把它們分成十二個大群與那些孽生駝群隔開放養。 
  數九之後又有一批健駝冒著大風雪從百靈廟附近的召河牧場調到了沙爾沁駝場,使沙爾沁駝場的健駝數量接近了一萬峰。原來的牧場顯然是不夠用的了。駝群的管理上又發生了困難——主要是那些繁殖駝群,它們自由慣了,如今活動的地盤越縮越小,連續發生了兩起駝群打架的事故。好在駝群增加以後,王錦棠王掌櫃正式地任命了海掌櫃到沙爾沁駝場來坐場管理。他們把情況報告了王錦棠,不久解決的辦法就有了。王錦棠與沙格德爾王爺談成一個議約,大盛魁出八萬兩銀子在沙爾沁駝場的旁邊買到一塊新的牧場,使用權是五十年。新牧場方圓二十五里,議定在沙爾沁駝場西邊開闢。 
  丈量新牧場時,王錦棠和沙格德爾王爺親自到了。海掌櫃安排古海搭起一座雪白的厚氈子蒙古包,包內鋪了兩層地氈,地氈上邊又鋪了一塊嶄新的地毯;擺好茶桌,備好了奶食和駝奶酒。等沙格德爾王爺和王錦棠掌櫃的轎車到了之後,爐子已經把新搭起的蒙古包燒得暖烘烘了。一進氈房,沙格德爾王爺和王掌櫃就把皮帽摘了,等喝了一輪奶茶下來就熱得連皮襖也穿不住了。 
  丈量牧場的工作由沙格德爾王府的管家賀希格圖和海掌櫃負責。在開始前,古海瞅個機會把胡德爾楚魯叫到一邊,低聲說:「你那張青狐皮還在嗎?」 
  「在啊!」胡德爾楚魯說,「都已經揉制好了。」 
  「我想借用一下……不,我想買下來!你看怎麼樣?」 
  「你說這話就太見外了,」胡德爾楚魯不高興了,「古掌櫃,我們在一起都快兩年了,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做一頂大風帽頂好了!」 
  「不,我是要把它做禮物送人。」 
  「不管你做什麼,你需要就拿去!」 
  「好,你立刻把青狐皮拿來!我這會兒要用。剩下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談。」 
  丈量工作還沒有開始,胡德爾楚魯就拿著青狐皮返回來了。古海把海掌櫃從氈房內叫出來,對他說:「海掌櫃,我有一個事不知當做不當做?」 
  「你說,什麼事?」海掌櫃簡短地問。 
  「去年冬天我得到一張上好北極青狐狸皮,想獻給沙王好不好?」 
  「我看看。」 
  古海招呼胡德爾楚魯把青狐皮拿給海掌櫃看。海掌櫃用手掌在青狐皮上摸了摸,又提著青狐皮的兩隻前爪吊起來旋轉著從上到下仔細看了一遍,說:「是個全筒子,一點損傷都沒有。」 
  「那麼,您看把這青狐皮獻給沙王,沙王會高興嗎?」 
  「是個稀罕物,貴重就貴重在整個皮筒子上沒有一點傷!」海掌櫃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誇獎古海說,「兩年不見你真有長進了!行——去吧!」 
  古海托著青狐皮走進氈房,在地毯前跪下,把青狐皮舉到沙王面前,說:「沙王!我有一件小小的禮物獻給沙王,請沙王笑納!」   
  1大掌櫃親自出馬(3)   
  沙王一見,笑了,摸了摸青狐皮,說:「是北極青狐皮!少見!好,我收下!」 
  沙王示意管家,管家走過來要拿青狐皮。 
  古海趕緊又說:「請沙王細看,這張青狐皮通體沒有一處傷損!」 
  沙王正要吩咐管家賞銀子,聽古海這麼一說又來了興趣:「那我再看看!」 
  沙王提起青狐皮仔細觀賞了半天,大為喜悅:「呵!這還真是張奇貨呢——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真的沒有一點傷損!好哇!——居然是難得的極品!拿回去給我的福晉做圍脖用,都不用再做任何加工了!」 
  「噢!你就是會講俄國話的那個小夥計?」突然從上邊傳來一聲俄語問話。 
  古海抬頭一看,見問他的是王錦棠掌櫃。古海剛要回答,又聽見王掌櫃用俄語說:「你用俄語回答我。」 
  「是,王掌櫃。」古海用俄語說,「我只學過一點俄語,講得不好。」 
  「今天你這獻青狐皮的舉動很重要,」王掌櫃拿俄語說,「你也看見了,沙王因為這張青狐皮很高興!這對我們丈量草場是很有好處的!好,你去吧。」 
  果然,古海剛出氈房就聽沙王吩咐管家:「大盛魁兩百年來與王府歷任王爺和旗署牧人交往甚厚,情同一家,此次丈量牧場南北各讓五里,以示友情。」 
  王爺放話讓地五里,實際丈量中讓出的牧場可就遠不止五里了!海掌櫃洞悉蒙情,他與王府管家也極為熟識,揀個方便的時候將預先準備的好處銀兩塞到管家的懷裡。管家帶著兩名府差,海掌櫃帶著古海,一行五人打馬向西南而去。這一鞭子下去足足跑出了四十里開外管家方才收住韁繩,滿臉笑容地徵詢海掌櫃的意見:「海掌櫃,這一程跑出差不多有二十五里了吧?」 
  「聽您的一句話!」海掌櫃痛痛快快地說。 
  「好,那就在這兒設樁吧!」 
  管家一放話,古海就和兩名府差動手栽樁。一塊長木板上用蒙文寫著「沙爾沁駝場界」幾個字,木板事先用鐵釘鉚在鋼釬上;古海抓住鋼釬,兩名府差輪換著悠起十八磅的大鐵錘將胳膊粗的鋼釬砸進凍土中。用同樣的方法在新牧場南北界上栽起了界碑。不到三個時辰,丈量牧場的工作便順利地結束了。 
  當下在臨時立起的氈房內設宴招待沙格德爾王爺及其隨從。菜餚都是從烏里雅蘇臺分莊帶來的,分莊的大廚子就為這桌酒菜忙了整整兩天。將凍成硬塊的菜在爐子上重新熱了,擺了滿滿一桌。開宴之後古海立在一邊侍候,這時他才看清王錦棠丹眼鳳眉,目光炯炯,面放紅光,儀表堂堂!但見王掌櫃雙手端起鑲銀的木碗敬給沙格德爾王爺:「敝號在沙王領地經商,備受兩代王爺的恩惠袒護,實在是萬分地感激!我敬沙王第一碗酒,聊表敬意!」 
  「蒙漢同宗,親同手足,不必講什麼謝不謝的話。你我都是大清臣民,為大清江山,為大盛魁和我塞音諾彥部經世友好,我喝了這碗酒!」 
  沙王以中指蘸酒彈向天空、彈向地下、彈向前邊——敬天敬地敬祖宗,將酒一飲而盡! 
  沙爾沁駝場接收了兩千多峰健駝,擴展了四十里牧場,兼起了繁殖和放場雙重的責任,事情驟然增多,海掌櫃帶著古海和十二名牧工就有點忙不過來了。駝場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猶如與世隔絕的悠閒寧靜。不久,從百靈廟又開來一列駝隊,是專門運送飼料和糧食的。冬季裡百草枯黃草質下降,為避免駱駝——主要是健駝掉膘,必須補充大量的精飼料,都是上好的黃豆、黑豆和□麥。而且駝場擴大,人員也要增加,字號配來了白面、□面和食油。   
  1大掌櫃親自出馬(4)   
  中午的時候一匹快馬駛進了駝場的院子,是分莊王掌櫃派來送信的夥計。那夥計騎的馬的肚皮上冒著熱氣,一溜一溜的馬汗凝成的冰柱掛在馬肚子下面,冰柱互相撞擊像碎鈴鐺響著。 
  看過信後海掌櫃把古海叫到一邊,說:「三天之內,總號的大駝隊要經過這裡。駝隊要替換三千峰乏駝下來,換三千健駝!古海,你看看如何安排,駝場的事我剛剛接手還不熟悉……」 
  海掌櫃面呈難色,望著古海,那目光中沒有了過去的冷靜。 
  古海說:「海掌櫃,您別著急,依我看飼料棚的事暫時可以放一放,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咱現在為總號的大駝隊準備替換的健駝,分一班人得去照顧生崽的母駝,母駝生崽的事也耽誤不得!」 
  「只好這麼辦了。」 
  母駝生崽、健駝分群的事海掌櫃都插不上手。古海將十二名駝工分成兩班,一班照顧母駝生崽,他自己帶著另一班去健駝群裡捉駝上羈。整整忙了兩天才將三千健駝全都捉住,上了羈,穿了鼻釬繫好韁繩,按十八峰一列串好。 
  第三天下午,王錦棠騎著快馬親自由烏里雅蘇臺來到了駝場。在駝場的房子裡暖和了一下,喝了一頓奶茶吃了一點東西,略略休息了一會兒,王掌櫃就帶著海掌櫃、古海和十二名駝工南出三十里去迎接總號路過的大駝隊。 
  這時候白毛旋風刮得正緊。 
  朔風呼號,天地晦冥,天色是陰雲低垂著,籠罩著千里雪原。稀稀落落的雪片被風兜捲著,在半空中集在了一起,像一隻隻白色的怪獸在雪原東奔西突,四處亂躥。已經走了兩個時辰了仍未看見總號大駝隊的蹤影。古海看見他前面的王掌櫃不時地拿戴著狗皮手套的手遮擋風雪,雙腳站在馬蹬上瞭望。他座下的黑棗騮馬整個地被風捲起來的馬鬃包住了,明顯地感覺到了黑棗騮馬的身體在狂風中不由自主地搖晃。王掌櫃帶著他們還在往前走。照道理這樣惡劣的天氣就連普通的牧人們出門都棄馬乘駝了,駱駝有前後兩隻高高的駝峰可以擋風保溫,但是王掌櫃還是乘馬出來了,身後還跟著分莊的二掌櫃、分賬、把總掌櫃和送貨小組的六個小掌櫃等十來個人。海掌櫃、古海和十二名駝工也都騎馬跟著。這場面從未見過的,讓古海不能不覺得事情的不尋常。 
  又走了一會兒,在前面的一個極緩的弧線狀的雪坡頂上冒出一個黑點,小得就像一粒豆,在雪崗子上移動。古海年輕眼力好,他第一個發現了遠處那雪崗子上的「黑豆」,他的心頭一震,脫口而出:「看!是駝隊……」 
  眾人順著古海的手指望去,就看見那「黑豆」已經變成一條細細的黑線在蠕動著。「是咱們的大駝隊!」王掌櫃面目舒展開來,抖著馬韁繩用鞋後跟使勁兒磕著馬肚子,說,「走!」 
  王掌櫃率先策馬迎上去,眾人也都跟著縱馬跑起來。 
  已經能夠看出駝隊的明顯輪廓了,一面紅底子黃心的商旗在迎著風飄,蜿蜒的大駝隊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雪原上順著緩緩的斜坡淌下來。他們與駝隊的距離在迅速地縮短,聽到一陣群狗的吠叫聲響起來。最先只是四五隻狗,接著是十幾隻,緊接著又是幾十隻,最後至少有一百多隻兇猛的狗,從駝隊兩側衝出來,迎著王掌櫃他們的馬隊跑過來。狗的憤怒的吼叫聲連成一片,在雪原的上空震盪。在接近他們的時候,群狗的隊伍漸漸向兩邊拉開,形成一個倒的扇面朝王掌櫃他們包圍過來。那些跑近的狗都像半歲的牛犢子一樣壯大,張著紅紅的嘴;一百多隻訓練有素的狗眨眼的工夫就可以把他們這十幾個人從馬上拉下來撕成碎片,全部裝進狗肚子裡。王掌櫃不得不勒住了馬。   
  1大掌櫃親自出馬(5)   
  一個騎馬的人高聲叫喝著追趕憤怒的狗群。當他把狗群喝住時,王掌櫃一行已被群狗團團包圍住了。那個騎馬的人五十多歲,頦下蓄一撮撅撅的山羊鬍子,細長的鼻子向下垂著,一雙黑色的眼睛像鷹一樣地銳利,古海認出這正是大盛魁自己的駝隊領房人,聞名歸化的三大領房人之一——羊領房。 
  「羊領房辛苦!」 
  王掌櫃在馬上向羊領房抱拳問好。 
  羊領房跳下馬來,牽著韁繩走進狗的包圍圈,一邊狠狠地喝斥著把一隻擋道的狗踢了一腳。但是警惕性很高的護衛狗們只是向後撤了撤,仍舊是虎視耽耽地盯著王掌櫃他們。 
  羊領房和王掌櫃簡單寒暄之後,復又翻身上馬帶著王掌櫃一行人迎向駝隊。這時走近的大駝隊就像一條大河漫山流下來。 
  古海清清楚楚地看見巨大的紅底子商旗上在圓形的黃色圖案側面挨著旗桿寫著三個黑色大字——大盛魁。商旗下面是一峰鬣毛茂密的高大公駝,在駝背上搭起一個擔子形的駝轎,駝轎頂子和兩側都用厚厚的俄羅斯綠呢子圍著;端坐在左邊轎內的正是大掌櫃王廷相;大掌櫃的身體隨著走動的駱駝微微地搖動著,目光凝重,面色沉穩。看見前來迎接的王掌櫃,大掌櫃在駝轎內把兩隻戴著貂皮手套的禿手舉在胸前拜了拜。右邊的駝轎內坐著的是一隻布卡達信狗。那沉著的狗則是滿臉的莊嚴。駱駝停下,剛剛跪下前蹄的時候那布卡達狗敏捷地縱身一躍,由轎內跳到了駱駝的前峰上,然後順著駱駝下垂的彎曲的脖子兩下就跳到了地上。布卡達狗躲到一邊撒尿去了。 
  「大掌櫃辛苦!」 
  王掌櫃牽著馬走向大掌櫃。 
  「王掌櫃辛苦!各位辛苦!」 
  大掌櫃向領房揮了揮黑色的貂皮手套。駝隊沒有停下來,繼續前進。羊領房帶著駝隊朝前走了。 
  王掌櫃陪著大掌櫃徒步走起來。 
  「沙爾沁駝場的事安頓妥帖了嗎?」大掌櫃問。 
  王掌櫃說:「基本上妥當了,在駝場的西邊又展了四十里草場。目前業已栽立了界樁,八萬兩購地銀兩也已經與沙格德爾王爺交割清楚了。」 
  「那好,那好。沙格德爾王爺呢?」 
  「沙王態度較前大為好轉,我把大掌櫃的親筆信送去之後,沙王一再表示過去他做事也有許多欠考慮的地方,言辭誠懇。而且此次在商談購買草場的事情上沙王也頗為痛快,最後在丈量草場時還主動讓我們五里。」 
  「嗯。駝場的事不可小覷,過去祁掌櫃是過分鬆弛懈怠了!靳掌櫃告老還鄉之後這駝場居然長達兩年沒有坐場掌櫃主持。」 
  分莊二掌櫃示意海掌櫃等撤後,不要跟著大掌櫃太近。眾人都放慢了腳步。載重的駱駝從他們的身邊超過去。「嗡——咚,嗡——咚」的駝鈴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經久的強大的聲響,那銅質的音響向著雪原的四面八方蕩展開去,向著陰雲低垂的灰色天空升騰上去,把千里雪原的空間整個都佔滿了。無數只寬大的駱駝蹄掌踏在雪地上,沉重的嘎嘎吱吱的聲音也匯在了一起,古海感到腳下的凍土在駱駝的踩踏下像不堪負重的人似的微微顫抖起來;很快地,被駱駝踩過的雪層就變成了堅硬光滑的冰塊,為避免打滑,後邊上來的駝列就錯開冰道在雪地上另辟一條新的路;從遠處看去,從緩慢的雪坡上開下來的大駝隊並排著幾十路駝列,像一條黑色的寬闊的大河穩穩地流過來;空氣中瀰漫著勁風刮不走的駱駝身上散發出來的特有的腥臊氣味;有駝夫的歌聲在唱著,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像白色的浪花在黑色河面上跳躍:   
  1大掌櫃親自出馬(6)   
  駱駝長的是兔兔嘴,三天光吃草來不喝一口水;駱駝長的是牛蹄蹄,不沾沙子不沾泥;駱駝長的是豬尾巴,緊七慢八全靠它;駱駝長的是龍脖頸,臥下來給哥哥遮風雨;拉上駱駝走得慢,路徑全靠日子盼;到了程頭到了家,小妹妹給我熬鍋茶! 
  …… 
  駝隊沒有進沙爾沁駝場,擦著駝場的東沿直接向北開過去了。經過駝場時王錦棠掌櫃吩咐海掌櫃和古海以及駝場上的十二名駝工全部留下;駝隊上也撥出二十多人,按大掌櫃的吩咐,要他們在第二天中午時將準備替換乏駝的三千峰生力駝帶到紅土崖以北三十里處,大駝隊預備今晚在那裡紮營。 
  此番大掌櫃親自帶大駝隊出征是往俄羅斯去的。那時朝廷並未恩准華商赴俄境經營,駝隊虛張聲勢往烏里雅蘇臺運貨,實則連烏城都未進便直插薩彥嶺而去。在薩彥嶺南麓,大掌櫃命人將大盛魁旗幟收起,打出了俄羅斯托博爾斯克公司的旗幟。這舉動也非是訛詐,大盛魁是花了近萬兩銀子購買了托博爾斯克公司的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整個駝隊被視為俄國商人的駝隊順利地通過了邊境。所有這些古海都是到很晚才知道的。   
  2生活是鏡子的兩個面(1)   
  這一年的臘月,距離年三十還有兩天的時候,傑娃由歸化城回了小南順。在歸化學徒要干十年才能回家探親的規矩其實只是在山西籍人開的商號中才實行,這種苛刻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規矩別的商號也都是依葫蘆畫瓢從大盛魁學來的。傑娃住的是姚禎義的義和鞋店,義和鞋店屬於作坊,說好聽點叫工廠,它不是一家商號,所以不必照著大盛魁的樣子行事。鞋店中的徒工、夥計也大都是從歸化當地招收的。姚禎義給自己鞋店訂的規矩是,學徒入號學手藝三年出師,只要一出師便可視其掌握技術的高低定一個工資。義和鞋店當初是由一個人從一張釘鞋攤發展起來的,沒有其他任何人的資本,掌櫃、師傅都是姚禎義一個人。徒工夥計們自然也就無有身股子可言。生意做發了買房子置地是他一個人的,別人搶不走;生意做塌了呢也還是姚禎義一個人頂著,抹脖子上吊一概與他人無關。徒弟幹活管飯沒工錢,一年裡發兩身衣服兩雙鞋兩頂帽子,夥計們只領工資,其他一切福利待遇都沒有了。 
  傑娃三年學徒期滿,姚禎義對他說:「傑娃,兩個月假,回鄉去看看吧。」 
  「我不回,」傑娃搖著頭說,「這才剛出徒呢,就回家……」 
  「你是不是怕手裡沒錢,這事你別惦著,沒錢先從櫃上拿。」 
  傑娃說:「不是沒錢,是覺得沒臉。海子、靖娃我們三個人都是您領出來的,如今一個在大盛魁一個在天義德,都是通司商號裡的大字號。就我一個人不成器,學了手藝。我好賴得混個樣兒來才能回。再說了,也真是沒法見人。」 
  傑娃拿手指指自己的臉。姚禎義看了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三年學徒屆滿,為示慶賀,傑娃和另外兩個同期的學徒出錢置了一桌謝師酒。酒菜是從飯館裡叫的外賣,就在鞋店後面的堂屋裡喝。喝到後來高興了,徒弟們漸漸地忘記了這酒席的主題,劃著拳熱鬧起來。結果三喝兩喝傑娃就有點過量,臉紅得就像一塊紅布,一直紅到了脖根的地方,眼睛也有些發直,說話也不利索了,舌頭直打卷兒。福生看出來了,勸傑娃:「傑娃,你少喝點吧,我知道你的酒量,喝醉了就不好了,別忘了今日咱喝的可是謝師的酒!」 
  福生是當地歸化人,打從姚禎義的鞋店開張就跟了他,人都三十多歲了,技術好,做人也寬厚克己,頗有兄長風度。平日裡姚禎義忙不過來或不在歸化的時候就把鞋店交給福生來管。所以今日喝酒福生也想著大局,控制著局面。 
  傑娃剛剛端起酒杯聽福生這麼一說,又把酒杯放下了,說:「好,我不喝了。」說話間臉上就帶出了掃興的樣子。 
  是姚禎義多說了一句。他今天也有點兒過量,挺興奮的,他擺擺手說:「福生,今天你就不要管他們了。都三年了,也不容易,平日裡我對你們管教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過年一滴酒不准沾!今天你們總算出了徒,也算熬盼出頭了,想喝就放開喝!為師我今兒也高興,咱師徒一起來劃幾把拳熱鬧熱鬧!」 
  姚禎義一放話,局面可就真的控制不住了,一拳接一拳地劃,一杯接一杯地喝,沒有多長的時間,一桌子人先後醉倒了三個。傑娃醉得最厲害,嗚嗚哇哇地哭起來,訴說著自己命運的不濟,咒老天爺對他的不公。不用說,還是三年前因為他臉上的那個痦子長得不是地方,連報了幾家商號都被拒絕了的事。傑娃這心病大家都知道的。傑娃折騰了好一會兒,在福生的哄勸下總算止住了哭,後來說要解手,福生和另外一個還算是清醒的夥計扶著傑娃往茅房去。從茅房出來經過院子的時候傑娃突然推開了福生和那個攙扶他的夥計,含含糊糊地說:「我自己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傑娃自己沒往堂屋走而是奔東廂房去了。東廂房是鞝鞋的車間,沒待福生他們反應過來,傑娃就已經從東廂房出來了,可是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把亮珵珵的鞝鞋用的旋刀。   
  2生活是鏡子的兩個面(2)   
  福生一驚喊道:「傑娃,你要幹什麼?」衝過去要奪下那刀子。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傑娃拿刀子衝自己的臉上已經戳了下去。嘴裡還說著:「你這妨祖的痦子!老子今日剜掉你!」 
  傑娃的手藝學成了,像割生牛皮子似的將鋒利的鞝鞋刀那麼一旋,他臉上的一大塊肉就血淋淋地掉了下來!傑娃將自己的肉丟在地上拿腳踏著,還一個勁兒地咒罵。鮮血湧出來把他的半拉衣襟都打濕了,滴滴嗒嗒直往下流。 
  聽到動靜的夥計徒弟都從堂屋裡跑出來,大家七手八腳地找來一輛板兒車,一路跑著把傑娃送到了附近一戶大夫家裡。及時地上了藥包紮好,總算是沒了危險。半個月之後,當傑娃在鏡子前一點點將纏著傷臉的藥布解開時,他被自己的怪樣子嚇得又一次哭了出來!儘管救治及時,無奈那鋒利的鞝鞋刀在他的臉上剜得太深了。長好了傷的臉上出現了一個永遠也去不掉的深深的疤痕。那疤痕抽抽著使他整個臉都歪向了一邊。 
  那時從歸化經殺虎口到山西的左雲再經右玉、代縣、忻州、太原、風陵渡,過黃河穿過河南西直到漢口,整個是一條繁華的茶馬大道。幾乎每日都有駝隊絡繹不絕地來往於漢口和歸化之間。傑娃自殘的消息沿著茶馬大道沒兩月就傳回了小南順。傑娃的爹是扼腕跺腳歎息連連,傑娃娘和媳婦則為這事是哭了一場又一場。半年間家裡連著給傑娃捎來好幾封信,要他回家。傑娃被自尊心縈繞著,一拖再拖就是不願回去。一拖又過了兩年。不久前傑娃爹又捎了信給兒子,威脅說假如傑娃今年春節的年三十不到家裡,他就要在大年夜那一天出發,以六十歲的老身赴歸化去探望自己的兒子。傑娃這才屈服。 
  傑娃十一月初由歸化出發,與一支趕往漢口的馬群同行,臘月二十七回到了小南順。進了家門,傑娃把垂著耳簾的皮帽子一摘,儘管家裡人都有思想準備,但還是被他的醜陋樣子嚇了一大跳!母親抱住兒子放聲慟哭,媳婦躲在一邊嚶嚶抽泣。已經四歲的兒子被父親的樣子嚇得大氣不敢出,抱著母親的腿把臉藏了起來。這孩子一連三天不敢朝父親看一眼。 
  從傑娃進門的頭一天開始,傑娃媳婦就教導兒子喊他爹,可是這種教育連著進行了半個月連一點效果都沒有。直到正月十五傑娃帶著老婆孩子和父母到祁縣城裡看紅火,才算找到了突破父子僵局的機會。中原的農村是最看重正月十五這個節日的,晉中的農村更是以正月十五的鬧紅火鬧得最盛而出了名。踩高蹺啊、搖旱船啊、威風鑼鼓、扭秧歌,滿街裡人的喧囂,滿天是炸響的炮竹,此起彼伏的鑼鼓聲把祁縣城鬧得簡直就像要翻了天似的。許多遊玩的人手裡都提著自製的燈籠,把個縣城照得白晝一般地明亮。 
  一家人進縣城還沒走幾步,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傑娃的爹娘就受不了了。兩個老人有幾次差點兒被狂歡的人群給擠倒。傑娃不敢帶著家人繼續往前走,便在一家字號門前停住,把孩子和老人安頓在字號門前的台階上。他自己抓著媳婦的手在台階下翹著腳望著。台階上站滿了人擠不上去。隨著高蹺隊和秧歌隊伍的經過,站在街道兩側看熱鬧的人群就像河水拍岸似的一浪一浪地向後湧。這對於傑娃四歲的兒子俊娃來說,人太小,看不到熱鬧不說還隨時有被擠壞的危險。俊娃就哭喊著要母親抱。自打由家裡出來他就一直是由母親帶,不是拉著就是抱著,做母親的已經被兒子累垮了。「聽娘的話,」傑娃媳婦哄著兒子說,「娘的胳膊都酸得抬不起來!娘抱不動你了,你太沉了!」   
  2生活是鏡子的兩個面(3)   
  「我什麼也看不見嘛!」俊娃扭擺著身子耍潑。 
  「要看就讓你爹抱!」傑娃媳婦很堅決地說著,只管自己仰著下巴看前面的紅火,不再理睬兒子。 
  小俊娃沒轍了,撅著小嘴翻起眼皮朝父親望去,正好與父親看著他的親熱目光交叉了。一陣越來越近的鑼鼓聲引得人群歡呼起來,傑娃趁機會對兒子說:「怎麼樣,俊娃,爹抱著你看。」說話的時候傑娃連手都沒敢伸出去,這都半個多月了,俊娃連他這個做父親的碰也不讓碰一下,一看見他就躲,甚至半夜裡撒尿看見躺在母親身邊的臉帶傷疤的父親,他都要哭鬧一場,要費好大的勁兒才能把他哄睡了。傑娃用試探的語氣徵詢兒子的意見時心裡是一點把握也沒有的。讓傑娃高興的是這一次俊娃沒有拒絕他,小傢伙遲疑了一會兒就把小手伸向了父親。 
  其實做母親的一直拿眼睛的餘光注視著兒子呢!她看見傑娃將兒子舉過頭頂的時候激動地叫了一聲,同時在兒子的嫩臉蛋上親了一下,兒子仍未抗議和反對。兩口子在不由自主地交換目光時都會心地笑了。傑娃媳婦清清楚楚地記得,這是丈夫自回家以來頭一次開心地笑出來。是的,妻子、父親和母親,尤其是兒子在漸漸地撫平他心靈上的傷痛。密佈在傑娃心頭的陰雲一日日地稀薄,慢慢地飄散開著,他總是陰鷙的臉變得一天天地開朗起來。到了正月過完之後傑娃的情緒已經變得很正常了,他拚命地幹活,擔水、劈柴、推小車往地裡送糞。他知道自己在家的日子又不多了,都不足一個月了。而離去之後,至少又要兩三年才能回來。對妻子也倍加溫存體貼,每當晚上俊娃熟睡之後,傑娃將妻子美好柔軟的身體摟抱在懷裡,拚命地親熱著。他們常常要在黎明即將到來,村子裡的雄雞叫過了第三遍之後,才戀戀不捨地睡去。久別重逢的夫妻有說不完的話,傑娃懷著感謝和崇拜的心情談起五年前的新婚之夜,妻子如何巧使手段使他就範的情形。傑娃感慨萬千地說:「嗨!那會兒我真傻,什麼也不懂,要不是你的手段高明,你也和海子媳婦一樣,至今還是空懷呢!我這心裡就連一點熨帖的事兒也沒了!」 
  「還不是我臉皮子厚!」 
  「厚臉皮好哇!這厚臉皮的媳婦就是我傑娃的福分呢!」 
  傑娃把媳婦摟得更緊了。 
  真是沒想到,五年前海子、靖娃、傑娃三個小夥伴結成同盟共同對付各自媳婦的秘密,五年之後在傑娃回鄉探親的時候給洩露出來了。是傑娃在那些漫長而甜蜜的冬夜對妻子訴說知心話的時候,把這事當做一則笑話講給媳婦聽的,僅僅是第二天的上午,杏兒和靖娃媳婦就知道了這個五年前與她們命運有著極大關聯的秘密。 
  早飯以後傑娃媳婦到古海家來了。她的手裡拿著納了半截的布鞋底,滿面春光地踏進了古海家的院門。「古嬸,這麼早就做活兒哪!」傑娃媳婦響亮地和海子娘打著招呼。 
  古海娘正拿鋤頭在院子裡的菜園子裡往碎裡砸土坷垃呢。看見傑娃媳婦走進來,就一邊答應著一邊朝屋子裡高聲說:「杏兒!——傑娃媳婦來了。」 
  「快來屋裡吧,」聽見杏兒從屋傳出的聲音,「我正裁衣料呢!」   
  2生活是鏡子的兩個面(4)   
  傑娃的回鄉探親在村裡引起的震動就數海子家和靖娃家大了。傑娃回村的第二天,古海的爹娘就帶著杏兒去看望了。靖娃家也一樣公婆媳婦都去了。照著應有的禮俗,本該是傑娃先去這兩家探望的,因為他是晚輩。只是由於自尊心作怪傑娃沒有去,他誰家都沒有去。好在大家理解的,誰也不去計較。不論是靖娃家的人還是海子家的人,都懷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的態度來看待這件事情。事情明擺著的,這三個孩子是同時相隨著到歸化去的,結果卻大不相同,海子進了大盛魁,靖娃進了天義德,都是歸化數一數二的大通司商號,待到將來熬出頭,海子和靖娃都是要頂生意做掌櫃的。 
  而傑娃卻學了手藝,常言道唱戲、抬轎、吹鼓匠、耍手藝……這都是下九流的營生。還沒怎麼著呢,傑娃竟差下了一大截。再說,傑娃自己又毀了容,這事在傑娃回鄉之前,小南順早就傳得盡人皆知了。有的甚至說傑娃不是為了剜臉上的痦子,而是要自殺而沒有死成。所以不論是海子家或是靖娃家,都不與傑娃在禮數上作計較,都主動登門看了傑娃。這裡面自然最要緊的向傑娃詢問他們自家的娃、自家的丈夫在歸化那邊的情形。其實帶回來的都是些關於海子和靖娃的舊消息,講得都還是他們在歸化城的事。關於海子在烏里雅蘇臺和靖娃在恰克圖,靖娃三年城櫃學習期滿被派到天義德設在恰克圖分莊繼續學習的情形,傑娃知道得還不如他們兩家自己多呢。傑娃回來半個月之前,海子就托告老還鄉的靳掌櫃捎回來一封信。古海的家人從靳掌櫃的嘴裡知道了海子在烏里雅蘇臺和沙爾沁駝場的許多事。當然這消息新鮮也更直接。靖娃呢,也有信從恰克圖捎回來。不過與傑娃聊談,靖娃和海子的家裡畢竟知道了他們在歸化時的不少生活細節,雖然消息陳舊,但對家裡人來說是很感興趣的,也算是得到了滿足。連著去過兩次,興奮一過興趣就漸漸淡了。 
  倒是有一個人比海子和靖娃的家人往傑娃家跑得還勤,這個人就是張嬸。不單是傑娃啦,只要聽說有人從歸化那邊回來,張嬸准要去打聽丈夫的消息。不管這個從歸化回來的人是本村的還是鄰村的,甚至遠在幾十里上百里以外,只要消息傳到她的耳朵裡,張嬸注定要去。不幸的是她每次都未得到關於丈夫張有的確切消息。傑娃告訴張嬸,在他和海子靖娃剛到歸化,他們自己的事還沒著落的時候就曾相約著找過張有叔。歸化城慶凱橋頭的釘鞋攤、沿河的地毯廠、毛氈作坊裡、扛麻包的灰脖子人群中、拉駱駝的駝夫中間,甚至連公義地都去過了……也沒找著張有叔的一點蹤跡。應著當初張嬸的話——活未見人死未見屍。有人知道公義地是有死人名冊在看墓老人手裡,名冊都查過了,沒有張有叔的名字。「張有沒有死,就說明他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張嬸抱著這樣一個信念離開了傑娃家,依然在盼望與等待中熬著自己的日子。 
  與張嬸相比,古海和段家的心境就大不同了。相思相念的心情被希望的陽光照耀著,日子就要過得輕鬆愉快得多,該做什麼做什麼。杏兒就是懷著這種心情忙乎著為出門在外的丈夫裁剪一件襯衣。看見傑娃媳婦走進屋,杏兒說:「我給海子裁件襯衣,待你家傑娃走的時候麻煩他給海子帶過去……」   
  2生活是鏡子的兩個面(5)   
  「那沒得話說!有什麼需要捎辦的事你就儘管說。」傑娃媳婦爽爽朗朗地說,「我家俊娃爹就是不會說話,也不懂禮數,其實他的心誠著哩!」 
  說話間靖娃媳婦也來了。這三個小媳婦平日就好往一起湊,丈夫都在外,共同的命運讓她們不由得親近。自傑娃回來,她們好久沒一起熱鬧了,靖娃媳婦進門就玩笑道:「哎呀!今日這是怎麼的了——傑娃他肯把你放出來了?!」 
  「看你說的,我又不是他褲帶上拴著的物件。」傑娃媳婦說,「我是小貓小狗啊?要他放出來?」 
  「嘻嘻,」杏兒笑了笑,「雖不是小貓小狗你也不敢隨便跑出來!」 
  「讓我好好看看,」靖娃媳婦湊到了傑娃媳婦的鼻子跟前,誇張地打量著,做出傷心的樣子說,「唉!瞧瞧吧,都瘦成甚樣子了,眼窩子都塌陷成兩個坑了!傑娃把你整得也太狠了……」 
  「瞎說!羞不羞人!」傑娃媳婦臉紅了,拿錐子嚇唬靖娃媳婦,「看我不扎爛你的嘴!教你再瞎說!」 
  靖娃媳婦退著笑著仰倒在杏兒的炕上。 
  傑娃媳婦順手奪下杏兒的剪子,說:「快別裁了,說一會兒話多熱鬧。」 
  「是哩,」杏兒說,「好不容易你今日來哩,說不定過一會兒傑娃在家裡咳嗽一聲你就得往家裡跑呢!」 
  玩笑歸玩笑,看看傑娃媳婦那容光煥發的樣子杏兒不免在心裡就有點兒酸溜溜的。是呀,人家傑娃雖說前途趕不上海子,可如今活生生的大男人就在身邊,又有一個活潑的兒子,一家人團團圓圓的,讓她看了不由得羨慕。三個小媳婦各懷各的心事,熱熱鬧鬧地說著那些只有她們才感興趣的話題。 
  「嗨!你們不知道,」傑娃媳婦說,「咱們那三個男人,五年前結下了盟約!」 
  「什麼盟約?」 
  「還能有什麼盟約?——就是對付咱們三個做媳婦的唄!」 
  「你說清楚點嘛!」 
  「嗨!也就是他們……嗨!實際上是自己整治自己呢麼!」 
  「到底咋子一回事麼?」 
  「就是……三個人在臨走歸化的時候捏好了套子,不讓咱們三個媳婦攏他們的邊兒!說是誰要是和媳婦好,就不算個漢子!」 
  「我說的呢!」靖娃媳婦醒悟過來,「我家裡那個夜裡睡覺連衣服都不脫!」 
  「海子也是哩!」杏兒說,「我一碰他他就叫。弄得人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結果遭婆婆的罵……」 
  「咦!——不對呀!」靖娃媳婦問傑娃媳婦,「既然這樣,你咋的就懷上俊娃的?」 
  「我麼……」傑娃媳婦不好意思了,「我不是臉皮子厚嗎?不然也跟你們一樣,至今還是空懷呢!」 
  傑娃媳婦言語間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滿足和得意,拿錐尖在頭皮上蹭著,把麻繩在鞋底上拉得「哧——啦,哧——啦」分外響。 
  杏兒和靖娃媳婦互相看了看,不聲響了。獨守空房的日子已足足過去五年了,現在她們早過了那種一說什麼事就臉紅的時候,事實上她們的婆婆早已把男人女人之間的那些事兒,說得很明白很露骨了,並且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現在再扯起這話題,玩笑的成分就被嚴峻的現實所代替了。杏兒和靖娃媳婦都嘗夠了沒娃的苦,知道了其中的嚴重性質。杏兒幽幽地埋怨傑娃媳婦:「你也是的,你比我們都大幾歲的,你知道的事情多,想當初該教教我們的。」   
  2生活是鏡子的兩個面(6)   
  「是的嘛,」靖娃媳婦也說,「我那會兒就是太傻,甚也不懂!要是有個貼心的人教教我就會不同的。」 
  傑娃媳婦立刻搶著說:「哎呀呀!這又不是別的什麼事!你當是裁衣做鞋?咋的個教法嘛?要知道我那會兒也是不懂哩,又護羞,真是硬著頭皮厚著臉皮……也只是做成了幾次。」 
  「唉!」杏兒輕輕地歎口氣側過身把注意力放在了擺在炕上的布料上。 
  靖娃媳婦望著窗欞發起了呆。屋子裡面出現了消沉的夜靜。就聽見傑娃媳婦納鞋底麻繩拉得「哧——啦,哧——啦」的聲音在刺耳地響著。三個媳婦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你倆有時候覺得不覺得難受?」 
  過了一會兒傑娃媳婦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語調壓得低低的,顯得神秘兮兮,同時納鞋底的手也停下來。 
  靖娃媳婦盯著窗欞發楞呢,顯然她的思想是陷入到一個很遙遠很深刻的事情上面了,對傑娃媳婦的問話沒作出反應。 
  杏兒倒是注意到了傑娃媳婦的問話,也聽清楚了,可是對她的話一點兒都摸不著頭腦。她側臉瞟了傑娃媳婦一眼,發現傑娃媳婦在看著她的目光中閃爍著捉摸不定的猥褻的意味,她感到了傑娃媳婦的話不是什麼好話,就說:「你在說什麼?藏頭露尾的……是好話就說明白了!」 
  傑娃媳婦搖搖頭,又意味深長地撇撇嘴,沒正面回答,於是納鞋的「哧——拉」聲又響了起來。後來杏兒聽見傑娃媳婦很愉快地歎口氣,自言自語地說:「誰難受誰自個兒受著吧,人啊……沒辦法,命!——都是命。誰也不能把好都佔了,誰也不能把罪一個人都受了,老天爺管著哩!老天爺有眼哩!」 
  「沒辦法,難受也只好一個人在心裡受著吧。」杏兒只顧自己發著感慨。 
  「我說的不是心裡!」傑娃媳婦接過杏兒的話茬,「是身上。都說二茬子光棍難熬,心上難熬,身上更難熬!這話跟你們說也沒用,你們還沒開過苞呢。」 
  這一次杏兒注意到了傑娃媳婦那掩飾不住的得意,就覺得自己心上好像突然被刺了一下,痛得她心緊收了起來。不過她還是沒把傑娃媳婦的話弄明白,杏兒是直到若干年後,海子被大盛魁開銷在歸化那邊生死不明,她與小爺叔月荃熱戀上並且成全了好事,顛鴛倒鳳在那瘋狂日月的短暫間隙裡,她猛想起傑娃媳婦今天的話,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知道了傑娃媳婦這話的厲害! 
  而這會兒杏兒真的不懂。她只是從傑娃媳婦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的得意神色中,體會到了夫妻團聚的寶貴,她想寧肯丈夫不做什麼掌櫃,哪怕像傑娃一樣是個普通的手藝人,甚至窮得身無分文,只要海子能守著她,膝下有三兒兩女團團圓圓,她就滿足了!在那一會兒她是從心裡羨慕傑娃媳婦。這想法在正月十五那天就曾像閃電般地襲擊過她。那天傍晚,當她看見傑娃帶全家老小去縣城看紅火時,心裡就曾這麼想過。那天晚上村子裡大部分人都去看熱鬧了,整個村子靜悄悄的聽不到一點動靜。她和婆婆守著咳嗽氣短的公公,一家人對坐著。聽著夜空隱隱傳來的炮竹聲,心裡對傑娃媳婦羨慕死了。 
  現在她看著傑娃媳婦那副滿足的樣子,這想法又冒出來折磨她了。   
  2生活是鏡子的兩個面(7)   
  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的時候杏兒就把自個兒的想法說了出來。白天大部分時間裡大家都各做各的事,只有晚飯時才從容,反正吃了飯也沒事,於是這飯桌就成了聊天解悶的場所。吃著飯婆婆問杏兒:「傑娃媳婦有事啊?」 
  「哪有什麼事,聊天耍哩!」 
  「傑娃媳婦好些日子不露面了,我看她今兒個挺高興的。」 
  「人家男人回來了,有什麼不高興的。」公公插嘴道說。 
  「瞎!看你說得輕巧,」婆婆不同意公公的看法,「男人是回來了,可那男人成了個甚樣子了!臉上那疤,猛丁地看一眼膽小的得給把魂嚇掉呢!」 
  「你說得太玄乎了!」公公說,「男人麼,又不是靠臉蛋子掙錢養家的!」 
  「事情落不到誰頭上誰不知道,傑娃媳婦心裡的苦你一個爺們家是體味不出來的。傑娃剛回來那陣子咱去他家,你沒見傑娃的媳婦眼睛又紅又腫的!那是咋著來?——是哭的!俊娃,親生的兒子都不讓他爹攏邊兒,傑娃一伸手抱抱他,那娃就嚇得又哭又叫,像見了鬼似的……」 
  「現在好了,」杏兒說,「俊娃跟他爹可親呢!」 
  公公說:「就是的,看慣了就好了,沒事的,有血脈在那兒連著呢!」 
  杏兒贊同公公的說法:「爹說得對,一家人看慣了就好了,什麼疤不疤的,那算不了什麼。」 
  「你倒也想得開,別把事輪到你頭上……」婆婆斜睨了媳婦一眼,嘲諷說。 
  「男人麼,說到底還是要有本事,長相差點兒不關事。」公公說,「要我說傑娃的短處不在臉上的疤,而在事業上無成,千里迢迢跑到歸化那地方學了手藝,學手藝哪兒不行?在咱祁縣拜個師傅有三年也出徒了。守家在地的多好。」 
  「就這樣我看著傑娃媳婦還美呢!」婆婆緩過神來了。 
  「吃得大苦耐得大勞,成就一番事業,這是男人該做的事。就像人家靳掌櫃是多麼地風光!按說他從歸化那邊回來本來是路過咱家的,拐個小彎兒就進來小南順了,可人家就是不進來!就是要在回了祁家堡以後再打發人把海子的信送來。咱還得提上禮物去拜訪。為啥哩!就因為人家是大盛魁的掌櫃!人有尊卑,靳掌櫃為尊咱就得敬著!咱海子將來也是這一條道。要他傑娃就不同了,將來到了場面上他得管海子稱古掌櫃!高下優劣就分出來了!」 
  「要我說做不做掌櫃並不打緊,好歹一家人團團圓圓在一起過日子才好……」 
  「蠢話!」公公瞪了杏兒一眼把她的話頭打斷了,「你這是婦人之見!要不怎麼說頭髮長見識短呢!俗話說,『男人活得一口氣,女人活得一腔血。』做男人的沒有了志氣那怎麼成?海子起小我就對他管教甚嚴,就打算盤而論,他那雙龍戲水別人就比不了!一出手就要高人一等。」公公很激動地把肚子裡的話一口氣倒了出來,完了用目光瞟瞟兒媳婦,觀察著她的反應。 
  杏兒低垂著目光一聲不響地吃著飯,直到晚飯結束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回到自己的屋裡以後少不了又是一場傷心的哭。被淚水浸泡起來的日子對杏兒來說可是越來越多了。不要有什麼事情平平穩穩地還好,每天忙了地裡的活計忙家裡的營生,一天到晚手腳不適閒,腦子裡也就顧不上想許多煩心的事。一遇到什麼事刺激一下就麻煩了。海子有信捎回來啊,傑娃媳婦給兒子過生日啊什麼的,每當遇上這些,杏兒的心就要亂幾天。晚上覺也睡不好,想到傷心處就得落淚。其實自打傑娃回來杏兒已經悄悄地哭過好幾場了。她不像婆婆和靖娃媳婦那麼看待傑娃臉上的傷疤,也不像公公那麼鄙視傑娃的職業。除了第一次看見傑娃時被他的臉嚇了一跳之外,總的來說她還是羨慕傑娃媳婦的。她都這樣想過——只要她的海子能安安穩穩地回來,哪怕傷得比傑娃更厲害些,甚至成了瞎子、瘸子,她也會從心裡高興的!在她的心靈深處一直有一種可怕的東西躲藏在什麼地方,為了忌諱不敢說出來,那就是她總覺得海子在歸化那邊會出什麼事情。這種擔心又常常製造出許多恐怖的夢境,她毫無根據地夢見海子在山崖上騎著馬走,連人帶馬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溝壑中,或是海子被面目猙獰的強盜追殺的情形。不知道有多少次她被這樣的噩夢嚇醒,在黑暗中瑟縮在被窩裡發抖。以後就再也不敢睡,睜著眼睛耗到天明。有一次她把自己做的噩夢告訴了婆婆,婆婆還沒有聽完呢就嚇得臉都變了顏色,沉著臉告誡她:「可不敢亂說!——不吉利的!」杏兒只好對誰都不說,但是不對別人說並不能擋住噩夢的重現。待那些噩夢再出現時杏兒只有一個人默默地受著了。每當這種時候,那黑夜就特別特別地漫長、難熬。   
  3變化就是不經意間敲打的時鐘(1)   
  謝天謝地,這一夜沒有噩夢來襲擾杏兒。整整一夜她都睡得很沉穩,早晨睜開眼睛時聽見院子裡傳來公公的咳嗽聲,杏兒急忙起身穿衣。 
  公公有咳嗽病,身子也弱,也算是一個藥罐子了。春天夏天還好一些。入冬的節令一到,天氣涼下來,屋子裡一天到晚苦澀的藥味就瀰漫開了。一隻沙質的藥壺總在火上燉著。杏兒聽婆婆說,公公這病是在天津衛時坐下的病根,是頤和布店被洋人擠垮了,一口氣上不來氣下的。其實公公原本身子骨也不是很強健的,這不難理解,老頭子自小就是生意人,打了一輩子算盤記了一輩子賬簿。回得家來,春種,夏鋤,耬地,割莊稼,沒有一樣他能拿得起來。可是有一樣好,老頭子不懶惰,每日裡全家人數他起身最早。天不亮就背起糞筐出去撿糞,待到老婆和媳婦起身時,常常是老頭子已經拾滿了一筐糞回來了。倘若老頭子拾糞的路徑離自家的田地不遠,他就順路把糞倒在了地裡;要是路不順,也懶得繞路到田里,把糞背回家,集到一定數量以後再由老婆和媳婦弄到田里去。他也不知道田里的什麼莊稼該在什麼時候施肥,怎麼施肥。老頭子一年四季就只做這一件事情,待糞拾回來洗漱了之後吃早飯。以下這一天的工夫便只有讀書一項了,很少和別人再說什麼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任你油瓶子倒了也不去扶一下。 
  自打靳掌櫃捎回來海子的信以後,老頭子的情緒就波動起來了。書也不讀了,一天到晚念叨海子的事情,吃不準海子到沙爾沁駝場是好呢還是不好。海子的信捎到後的第三天,老頭子提著禮物去靳家堡拜訪靳掌櫃,詳細地向靳掌櫃打聽了駝場上的事情,回來以後樣子十分興奮。對老婆和杏兒說:「這回我算是吃準了!——鬧了半天咱海子去駝場是件好事情!現如今,靳掌櫃離開駝場之後那駝場上除了那十二名蒙古族牧工,就只海子一個人了!」 
  海子娘說:「呀!那咱娃該多悶得慌哩!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海子爹說:「看你說的,又是婦道人家的見識!如今咱海子蒙語早就說得溜溜的了!咋就能沒有說話的人呢?!你沒聽清楚呢,在沙爾沁駝場除了那十二名牧工就咱海子一個人!你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嗎?我告訴你講——人家靳掌櫃可是在大盛魁的萬金賬上標著『己』字的人,是沙爾沁駝場的坐莊掌櫃!明白嗎?是掌櫃!咱海子如今頂替了靳掌櫃,就是實際上的坐場掌櫃!不得了哇!海子他還沒出徒就這麼用他,這不是重用是什麼?!」 
  「是重用!」海子娘說著和杏兒交換了一個欣喜的目光。 
  「海子在信裡說把他放在沙爾沁駝場是祁掌櫃對咱的特別關照,頭兩天看海子的信我還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現在我算是清楚了!海子離出徒還有四年呢,櫃上就這麼重用他,這將來還有錯?!」 
  「咱得好好感謝祁掌櫃才是。」 
  「是哩!這可不是一般的事兒,你沒見海子在信裡是怎麼說的——他到烏里雅蘇臺的第二天祁掌櫃就召見了他,而且還和他說了許多知心話。要知道祁掌櫃不是一般的人,那可是大盛魁大掌櫃的接替人啊!待日後祁掌櫃接替了王廷相,咱海子也出了徒,那是什麼光景!」   
  3變化就是不經意間敲打的時鐘(2)   
  「是哩……是哩!」婆媳倆喜得不知說什麼好。 
  「靳掌櫃就是咱海子的榜樣!我這是頭一次登門,沒帶你們婦道人家去。以後熟了你們自個兒去他家看看!呵——全新的三進院子!那個排場!走進靳家堡你都不需要打問,只朝著村子裡最漂亮的新院子奔就是了。掌櫃穿的是杭緞衣褲,那個氣派!底下用著做飯的老媽子,還有看娃的奶媽!」 
  「怎麼?靳掌櫃六十出頭的人了,還有吃奶的娃?」杏兒很奇怪地問。 
  「當然了,」海子爹說,「靳掌櫃他在駝場上待了三十年,哪有工夫生兒養女!這娃是他回來後剛抱下的,還沒滿月呢,是個白胖胖的小子。靳掌櫃說了,等娃過百日的時候要大辦呢!靳掌櫃為人和善好交往哩,說了,到他給娃辦百天的時候讓我也去喝酒!靳掌櫃說了,要辦一百桌酒席呢!遠親近鄰還有村親都要請,瞧瞧人家那氣魄!」 
  由於激動老頭子咳嗽起來了,身子像蝦似的弓著,鬍子上掛著咳出來的痰點子,眼淚也震出來了。海子娘趕快說:「快歇歇吧!別說那麼的多話了。一天的工夫來回跑了六七十里的路!」 
  「不咋!——我高興……高興呢!」海子爹喘息著不肯停下來,「咱海子出……出頭的日子……眼看著……咳咳咳……一天天……近了!我古靜軒有盼了……」 
  海子娘扶老頭子坐下,吩咐杏兒端藥。 
  「沒事的!」海子爹喝著藥猛然地想起一件事情,說,「他娘,——我差點兒忘了一件大事……你千萬記著!我記性不好,那娃是臘月十八的生日……」 
  「哪個娃?」海子娘問。 
  「混蛋!」海子爹頓時就生氣了,吼道,「說了半天你沒帶了耳朵嗎?——是靳掌櫃的娃!咳咳咳……靳掌櫃的娃是臘月十八的生日,好日子!——記住了!過百天是三月……咳咳咳……二十九!」 
  海子娘說:「知道了,我記著。」 
  「別忘了,到時候咱蒸一個大大的面圓圈送過去!」 
  「哎!知道了。」 
  「還有,早點兒磨面……篩最細的面,人家靳掌櫃給兒子過百天,那場面大!面圓圈黑了丟臉!」 
  古靜軒這一次犯病足足折騰了半個月才漸漸好轉。 
  杏兒吃罷早飯,裝滿了一車糞,自個兒拉著往地裡送去了。杏兒不樂意在屋裡呆著,她愛幹活兒。尤其是地裡的營生,什麼施肥、鋤草、割禾她都愛干,也在行。她覺得田里沒遮沒擋的視野做活兒心裡暢快!地裡的活計只有一樣她做不了,那就是耕地。杏兒使不了牛,她家也沒有牛。當春耕秋耕的時候,總是請人來幫忙。牛是臨時借的。到秋後使牛的錢和幫工的錢一起算給人家。有時候只要得空,住在上史家村的小叔爺月荃也會主動來幫著耕地。早些年太爺還活著的時候,小叔爺又要給史財東家護院又要照顧老人,空身的時候少,來海子家幫忙的時候也少。自打前一年太爺爺過了世,每年春耕秋耕就都是由小叔爺幫著做的。 
  古月荃在史財東家做看家護院的打手,他自幼練就一身好武藝,不用說身體自然是十分地強壯結實。小叔爺單身一人沒啥拖累,給大戶人家看家護院也不是好幹的營生,平日裡沒有事的時候怎麼都好說,酬勞也不少拿,酒哇肉哇的有的吃喝。可是一旦有事,賊寇來盜物劫舍那就是要刀刃相見拚個你死我活的事情。拳腳上沒有過硬功夫的盜賊也不敢輕易送上門來,所謂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俗話說得好,「打死會武的,淹死會水的」,看家護院是個危險的行當。小爺叔就是知道自己操持的行當危險,才遲遲不肯娶親成家,他怕拖累。二十幾歲了還是光棍一條。他預備著將來積攢一些錢財,把那耍武藝的賣命營生辭了,再娶親安家穩穩妥妥地過日子。   
  3變化就是不經意間敲打的時鐘(3)   
  杏兒用板車裝滿了糞一個人往地裡拖。剛走出村口不久,猛地覺著肩上的套繩一鬆,回頭一看,是一個男人在低著頭推車哩。那人的衣著和身架一下就讓杏兒認出了他不是別人,正是小爺叔古月荃。 
  「怎麼是你呀!——小爺叔!」杏兒又驚又喜地說,「這大清早的,你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月荃說:「我去送我們的少東家到歸化城,返回來路過的。我是騎著馬連夜趕回來的。我思謀著正月十五都過幾天了,該是耕地的時候了!」 
  月荃說著走到前邊來,從杏兒手裡接過車把手,把套繩搭在他那男人的結實的寬肩膀上,替杏兒拉起了車。 
  杏兒在後面推車。「小爺叔,你是從村子的西口子進來的吧?」 
  「是哩。我一進屋聽海子娘說你一個人往地裡送糞,就趕過來了。」 
  「我說的呢,沒看見你進村子,這會兒忽地就冒出來了。」杏兒說,「你還沒吃早飯吧?」 
  「沒有呢,我不餓。」 
  「我娘和我爹沒讓你?」 
  「讓了。我連屋都沒進。隔著窗子和你爹說了幾句話,讓他把我的馬遛遛,喂點好料!」 
  「嘻嘻,你呀,也是太誠實!」杏兒說,「跑了一夜的路咋能不餓呢?不要緊的,我懷裡揣著一塊麵餅子呢,待會兒到地裡你先墊補上兩口。」 
  吃過午飯,海子爹已經借好耕牛和犁具,月荃就由杏兒陪著上田去耕地。春光融融,放眼看去田野上這兒那兒到處都是往田里送糞和耕地的人。月荃一手扶犁一手搖鞭走在前面,杏兒跟在月荃的身後在翻起來的泥土間揀拾石塊、草棍,拿鋤背砸碎那些硬結的土塊。潮濕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似的在月荃的腳後翻捲著,散發出新鮮的氣味兒,透著春天的信息。杏兒呼吸著泥土散發出來的熟悉而又親切的氣味,心裡覺得特別地舒暢。月荃的寬肩膀的結實的身體在她的眼前晃動著。杏兒想:要是這會兒走在她前邊的不是月荃,而是海子那該多好!小夫妻倆形影相隨,男耕女織……如今卻是千里相隔。海子一走快六年了,現在也不知長成什麼樣子了,大概也像月荃小爺叔這麼高這麼結實了吧?長成大人了吧?該懂事了吧!他見了我會怎麼樣呢?總不會還像六年前那氣人的傻樣了吧?他肯定知道該要個娃了吧?傑娃家的娃都五歲半了! 
  這一下午的時光就在杏兒無邊的遐想中度過去了,快得就像一眨眼。太陽落山以後,月荃扛著犁,杏兒牽著牛,相跟著回了家。 
  晚上海子娘炒了五六個菜招待月荃。海子爹特意買回了酒,陪著月荃喝。 
  「小叔,你家財東的少爺今年也快二十歲了吧?」喝著酒,公公和小叔爺嘮起了閒話。 
  小叔爺說:「可不是嘛!少東家和咱們海子是同歲,都是屬虎的,今年都是二十歲。」 
  「那年史少東家和海子一起去歸化城了,大盛魁的掌櫃們沒收他。這事兒我是後來才聽說的,我還不知道有這規矩。天津的商號裡沒這一說。怪不得人家大盛魁的生意做得旺哩!我琢磨了,這規矩定得有道理。你想想看,要是財東們都把自己的子弟送到櫃上去,那掌櫃還怎麼個管法?說輕了他不聽,說重了你不敢!所以乾脆不能要!一個不要!」   
  3變化就是不經意間敲打的時鐘(4)   
  「嗨,大盛魁的掌櫃們這一手可真夠厲害!說不要就真的不要,你財東的少爺也沒辦法。那年史財東帶著兒子從歸化回來,可真是氣壞了!老爺子氣得把我爹侍弄的花摔了七八盆,都是名貴的好花!把我爹心疼得直跺腳!史財東串聯了十幾戶財東,想上歸化找掌櫃們論理,結果沒鬧起來。」 
  「這都多少年代了,大盛魁的財東們就是吃不倒掌櫃!這是有原因的,大盛魁與別的字號不同,別的字號都是財東出錢聘請能幹的人做掌櫃來經營,掌櫃做不好,財東一句話就可以把你『下了市』。」 
  「下市是什麼意思?」杏兒問。 
  「下市就是財東把掌櫃辭了!這事兒我見多了。天津衛有一家綢布店,也是財伙鬧矛盾,後來事情鬧僵了,財東們乾脆給掌櫃們來了個大下市——把所有的掌櫃全都給辭了!」 
  「人家的財東強,大盛魁的財東弱,」月荃說,「多少年了史財東這口氣就是嚥不下去。」 
  「哎,你剛才說你是護送少東家去歸化,他去歸化做什麼?」古海爹問。 
  「做生意。」 
  「做什麼生意?」 
  「就是開買賣呀!」 
  「不對吧!」古海爹頗感驚訝,「史少東家都二十歲了,還能學成個生意?」 
  「少東家去歸化不是學生意住地方,」月荃說,「人家是自個兒開買賣!」 
  「史少東家是自己開買賣?」 
  「對。」 
  「不對!」古海爹連連搖頭,「史少東家一天生意沒學過,怎麼做生意?」 
  「學過的。」 
  「在哪兒?」 
  「在祁縣城裡的裕祥瑞茶莊,學了三年。」 
  「那也不妥!還是不妥!小叔,這事兒你該勸勸你們東家的。經商作賈,非同兒戲!一點算計不到就要賠錢,那可是大把大把地往窟窿裡丟銀子呀!」 
  看海子爹的樣子,急得倒像是他自己要把銀子丟進黑窟窿似的,海子娘看著看著便笑了,說:「他爹,看你急得,又不是你自己要去歸化城開買賣!」 
  「婦道人家,懂個什麼!」海子爹斥責海子娘,「我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其中的利害我最知道的!小叔……」 
  月荃笑了,說:「海子爹,你也別著急了,其實說給我聽也是白說。我是習武的人,自幼只知道拳腳棍棒,我是粗人一個,經商作賈一竅不通。再者說,即便我懂,那史家的老爺、少爺也不會聽我的話。在史家我只是一個下人。」 
  「唉!」海子爹歎口氣不再說了。 
  杏兒見機端起酒壺,說:「小爺叔,爹,你倆邊喝邊聊。」 
  杏兒見二人把盅裡的酒乾了,忙又給空杯斟滿了酒。忍不住乘勢在月荃身上瞟了一眼。在田野裡她是很自在的,可是在屋子裡與月荃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就覺得彆扭了。她是擺好上桌菜以後最後一個挨著婆婆坐下的。八仙桌挨牆放著,公公和月荃對面而坐,婆婆挨著月荃,杏兒坐在了婆婆和公公之間。上得桌子來她就沒敢正眼看月荃一眼。她自己也奇怪,本來是好好的呢,收工回來她幫著婆婆做菜,布菜的工夫看著月荃在堂屋裡洗臉,銅臉盆放在凳子上,月荃脫去了短褂只穿了一件貼身的汗褐子,兩隻肌肉隆起的胳膊裸露出來,水嘩啦嘩啦地響著。偶爾一側臉杏兒無意中看見了月荃腋下一撮黑的腋毛。當時就覺得臉燙得發燒,心也亂跳起來。自那以後她就不敢正眼看月荃了。低著頭吃飯,勸酒時眼睛只看著小爺叔的酒盅。做生意的事兒女人們不懂,婆婆沒有發言的權利,她更不敢貿然插言,只是支著兩隻耳朵聽著。   
  3變化就是不經意間敲打的時鐘(5)   
  「史財東有的是錢,他不怕賠。」大概是小爺叔覺得沒什麼更好的話題,呷了一口酒之後不知不覺又把話題扯到了做生意上。「史財東說了,就是賠他個十萬八萬的,也要讓兒子在歸化城把買賣開起來!而且是別的地方他還不去,專揀歸化城。說是旺火燒大鍋,不蒸饅頭爭口氣!這麼做就是要讓大盛魁的掌櫃們看看,如今三姓財東裡面也有人會做生意!」 
  古海爹一個勁兒地搖頭,夾一塊肉在嘴裡慢慢地嚼著:「俗話說——讀書好經商好,學好便好;創業難守業難,知難不難。依我看,像史財東這樣的人家,還是以培養子弟讀書方為上策。學生意苦著哩!我知道的,富家子弟是難以吃得下那份苦的。爭口氣自然是不錯的,做男人的不論是做什麼行當胸中若沒有一口志氣撐著那是做不好的。不過爭氣也要看怎麼個爭法。我做了一輩子生意,到頭來我供事的頤和堂布店還不是在天津衛給洋人擠垮了?!若論經商辦廠經驗資本積累的厚陳,頤和堂在天津衛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字號。為啥垮的?人家洋人用的先進的機器,用人少出活快,做出來的東西還好。咱靠手工機器織布如何能爭得過?想當初我們頤和堂的老闆錯就錯在非要與洋人爭這口氣了。要是早看出這一步來,關工廠撤店舖——認輸了,也不至於落到後來那麼慘的境地。不識時務啊!結果是買賣賠得賣了家產都不夠抵債,只好尋死投了海河!爭氣之氣是要的,賭氣之氣萬萬要不得呀!你說史財東要讓兒子到歸化開買賣,那史家少爺會講蒙古話嗎?」 
  「不會講。」 
  「他會講俄國話嗎?」 
  「自然更不會。」 
  「那財東之舉就更為不妥。都說歸化那邊買賣好做錢好掙,其實那指的是做蒙古生意和俄羅斯生意。在歸化有這樣的話你聽到過沒?——一條舌頭的商人吃穿剛夠,兩條舌頭的商人掙錢有數,三條舌頭的商人掙錢無數!——很明白,就是說歸化那邊錢好掙,那是說做通司行的。要掙大錢光會說蒙古話不行,還要會說俄國話!做小生意哪兒都一樣,就像針尖上削鐵了,難著哩!」 
  一說起生意經古海爹就又滔滔不絕了,越說興致越高,越說話也越多。結果弄得月荃這個耍武藝的一句話也對不上去了,只有仄楞著耳朵聽講的份兒了。古海爹一個勁兒地在講,月荃只顧了聽,都忘記了滿桌子的酒和菜;兩個男人一個在說一個在聽,杏兒和婆婆也不好只管自己吃,於是乎四雙筷子就都靜靜地躺在桌子上不動了。 
  月荃雖然說在古海爹跟前是個長輩,可是因為家裡窮,自己又是個替人家看家護院的下人,自慚形穢,再加上年紀又輕也拿不起個做長輩的架子,只好耐著性子聽他這個年齡比自己大的侄兒海闊天空地講。是古海娘,看得丈夫說得忘乎所以幾次給他丟眼色過去,怎奈興致勃勃的老頭子根本不予理會,只管自己講下去。於是古海娘只好不客氣地將丈夫的話橫裡打斷。 
  「我說他爹!——你也歇歇吧。」古海娘拿白眼瞄著丈夫,「人家小叔爺是研習武藝的人,哪裡有興趣聽你嘮叨什麼生意經!」 
  「你也不看看,這都好半天了,酒也冷了菜也涼了,還教小叔爺他怎麼個吃?——小叔,你也別怪他,他就是這麼個人,平時裡也沒個知心人過話,今日你來了,一家人不見外他就話多了。杏兒——你把菜端到廚房熱一熱!」   
  3變化就是不經意間敲打的時鐘(6)   
  杏兒剛站起來伸手要端菜盤子,被月荃擋住了,「不必麻煩,不必了!我又不是什麼外人,還用客氣嗎?再說這些菜並不涼呢。」 
  「好,不熱就不熱,那咱接著吃,接著喝。」古海爹端起酒盅向月荃照了照,很痛快地喝了。放下酒盅,古海爹揮了一下手,說:「史財東開買賣的事咱不談!賠掙由他去,與咱古家並無瓜葛。過去我敬他們,逢年過節都要過禮,那是由於我不知道大盛魁底細,以為是他們財東說了算,讓他太爺爺跟著也陪了不少好話。後來才弄清楚,咱並不需巴結他們財東。只要咱海子在櫃上好好做事,身上有了真本事,將來字號是不會虧待咱們的!再說如今咱有祁掌櫃呢。」 
  古靜軒又把祁掌櫃怎麼賞識海子,委任海子主持沙爾沁駝場的事講了一遍。末了,把祁掌櫃的微妙而又特殊的地位告訴了古月荃。古月荃自然高興。 
  看飯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不少了,古海娘說:「小叔爺是連夜騎馬趕回來的,上午往地裡送了糞,下午又耕了一下午的地,就是鐵打的身子骨也乏了,該讓小叔爺歇息了。杏兒,你去看看,西廂房的炕下午我就過了火,不知這會兒燒熱了沒有。」 
  杏兒去西廂房為小叔爺整理房間,古海爹去照看馬。一切安排停當,就安頓月荃休息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杏兒陪著月荃接著去耕地,只做了兩日,五畝地就全耕完了。   
  4大掌櫃的貼身夥計(1)   
  在小廚房匆匆用過午飯,大掌櫃和酈先生分頭去自己屋裡更衣換帽,準備到道台衙門去參加新任道台張國筌召集的一個重要會議。 
  胡道台官運不暢,到歸綏上任不到一年恰好遇上毛爾古沁事件,因兩名死在毛爾古沁的俄國人的事情被苦苦地纏住,一拖便是兩年不得脫身,雖說是前後賠了俄國人六萬兩銀子,又為兩名死亡俄國人在毛爾古沁峽谷東口築了墳,立了十字架,還請了伊爾庫茨克的神甫念了經,好歹總算把這個倒霉的事情應付過去了,卻是在山西巡撫和理藩院那裡得了一個昏庸無能的壞印象;庫倫辦事大臣安德回京覆命,在朝廷幕僚間對胡道台也多有批評,致使其官聲在京師裡頗為不佳。不久便被調職降用,改發山西潞州做了州府。 
  胡道台去,張道台來。新任道台張國筌是北京人,此人在京師做過京東通州碼頭的倉庫郎,那倉庫郎雖說是六品小官卻是個肥缺,因而宦囊甚豐。張國筌有心於仕途發展,不久買通關節補了歸綏道的缺,官職升為四品。張道台中等身量,身體微胖,白淨面皮無有鬍鬚,兩道濃眉橫臥於眉稜之上,說起話來一口京腔,清爽利落,以京師人自居;不說話則已,一張口便咄咄逼人。 
  這個張道台表面上談吐淵雅,其實內心卻是個凶狠的人。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就在歸化展開了對走私活動的大規模鎮壓,下手極狠。僅半年之內便於城東的臥龍灘處決了三批犯人,人數在兩百以上,歸化人送他一頂帽子——砍頭道台。人們哀歎歸化送走了個糊塗道台迎來了一個砍頭道台。 
  張道台召集會議,講的又是關於走私的事情。這事情歸化的商人已經聽膩煩了,可也從心裡感到害怕。不單是商人但凡是歸化人都知道,這位新道台自上任以來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打擊走私。那麼這位張道台是一心為了朝廷、為了國家嗎?非也!其實朝廷諭旨對走私活動的打擊是只限於喀爾喀草原上的邊境地區,張道台把它擴大化了。當然張道台砍腦袋也並不是閉著眼睛瞎砍的,張道台有自己的土政策——抓住一個走私犯,只要家人親朋肯拿出五萬兩銀子就可以保住腦袋;如果犯人家人肯拿出八萬兩銀子,道台衙署還可以放人。其實在本質上張道台和卸任的胡道台一樣,都是為了自己,都是為了錢。區別只在於手段不同,胡道台靠判糊塗官司弄錢,張道台靠打擊走私弄銀子,並且比胡道台弄得數量還多還輕易。試想,八萬兩銀子可以買下一條性命,只要是有一點辦法的人在這種時候都不會吝嗇的。張道台在心裡是希望商人走私的,走私的人越多,他得到的銀子就越多。至於開會、出告示那都是撐門面的虛把式,走形式而已。 
  當晚大掌櫃出面以歸化通司商會的名義宴請張道台,這已成慣例。宴美園張道台已吃膩了,改為麥香村、福盛園……在歸化有名的各家館子輪著吃。這次輪到塞北風戲園,張道台一邊看戲一邊歡宴,一直到夜色闌珊方才散去。 
  席間大掌櫃只是勸酒勸菜,自己並沒吃什麼東西。他吃不下,覺得看見什麼都沒有胃口,四肢也酸酸的發酥沒有力量。回到城櫃倒頭便睡,夜裡醒來覺得胸口悶得慌,身上像火燒般燥熱,口裡也幹得難受,舌頭就像木條似的乾澀。他知道自己是病了,連聲呼喚趙小夥計,許久不見動靜。猜想那不懂事的小夥計又是睡得太沉了,不免就生起了氣,看準炕頭上一隻帶蓋兒的杯子,伸出肉錘打落下去。瓷杯摔裂的聲響把趙小夥計驚醒了,趙小夥計慌慌地光著腳來到大掌櫃的炕前,「大掌櫃,您是怎麼了?」   
  4大掌櫃的貼身夥計(2)   
  大掌櫃歎了一聲說:「給我倒碗水……」 
  趙小夥計端水給大掌櫃,大掌櫃淺嘗了一口把碗推開,「怎麼這麼寡味?」 
  「哎呀!」趙小夥計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怎麼的,我把放鹽的事又給忘了,我這就去加鹽。」 
  大掌櫃歎口氣閉上了眼睛。這個貼身小夥計人倒還挺機靈,就是做事太慌張,毛手毛腳。年齡也太小,才十六歲,夜晚睡覺也過於沉,常誤事。於是大掌櫃又想起了王福林。王福林聰明卻不露鋒芒,性格也沉穩,跟隨他多年得心應手。自打王福林走後到趙小夥計已換了三個了,沒有一個讓大掌櫃中意的。 
  好歹喝了一點水,大掌櫃接著又昏昏睡去。見大掌櫃睡了,貼身夥計把大掌櫃砸碎的瓷杯收拾了也自去睡了。一覺醒來發現大掌櫃的病情已經發作起來,嘴唇發紫,冒虛汗,眼睛紅紅的,身體在被子下面止不住地簌簌發抖。小夥計急忙把酈先生喊來。酈先生站在大掌櫃的炕前一看,知道是大掌櫃的老毛病又犯了,立刻打發人去請歸化城最有名的大夫聶先生。 
  診了脈之後聶先生說:「大掌櫃的病倒是不打緊的,是焦慮過度虛火上升所致——還是老毛病。我開三服藥,給大掌櫃煎了吃,不日就會好的。只是千萬要注意休息,不能再受勞累了。」 
  送走聶先生之後,酈先生叮囑趙夥計:「任何人不得接見大掌櫃,讓他靜養。凡找大掌櫃的人,一概都推到我那裡去。」出了門酈先生又返回來,對小夥計說:「尤其是從老家來的財東們,不論資格多老歲數多大,一概不准接見!」 
  其實就是聶先生不講,酈先生也知道大掌櫃這病是如何所得。九月間大掌櫃親自帶了駝隊赴俄境經營,打的招牌是烏里雅蘇臺分莊送貨,屬於聲東擊西的秘密行動。照道理,堂堂歸化第一大通司商號向俄商購買空白的俄國人執照和運貨小條,這與其地位和聲望是極不相稱的。細究起來當然也是違法的事情。出此下策實在也是無奈之舉,自庫倫辦事大臣安德與俄國伊爾庫茨克省長簽約之後,俄商六大公司和新冒出來的莫霍夫西伯利亞茶葉公司以及背景更為複雜、勢力也更大的巴達瑪耶夫公司,在短短幾年的工夫裡已經把他們的公司開遍了喀爾喀草原的各大中城市。他們出賣空白的俄商執照和運貨小條早已成了公開的秘密。許多華商包括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不少商家,都暗地裡購買了俄國人的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這也是無奈的選擇。 
  還有新的變化,清廷駐庫倫大臣也由安德換成了貴斌,人換了做事就不一樣,安德吃賄胃口是有名的,但於大面之上尚能顧及體面,吃賄也只吃中國商人的賄;可是新上任的貴斌為了吃賄往往就不把面上的事放心上,他比安德有了發展,就是不單吃中國商人的賄還敢吃俄國商人的賄!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俄國商人給貴斌行賄就更肆無忌憚;半公開地出賣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的事情已鬧到了幾乎盡人皆知,貴斌只裝作看不見。世勢如此,大盛魁也只好隨波逐流。事情雖說是做了,但是身為一方商界的領袖,大掌櫃是講面子有身份的人,心裡不免留下許多愧疚和窩囊。在唐努烏梁海中俄界山的薩彥嶺南麓大掌櫃停下了,他沒有隨大駝隊出境,為掩蹤跡在城櫃薛拳師的保護下,大掌櫃乘了三峰駱駝(輪換著騎)不分晝夜地趕回了歸化城。   
  4大掌櫃的貼身夥計(3)   
  歸化城櫃這邊有一大攤子事情在等著大掌櫃處理。民間有句俗話流傳甚廣,叫作月月騾子季季標。所謂「騾子」和「標」指的是商業往來的賬目結算,互相之間一個月之內要小清一次賬,稱作「騾子」;大結算稱作「標」。標分四季,稱作「春標」「夏標」「秋標」和「冬標」,其中以冬標為最重要,一年之中所有的拖欠包括「騾」期和其他標期遺留下的事情都要在冬標中最後了結,不能拖過年。這是慣例。大盛魁一年之中流水超千萬兩銀子之巨,該欠找賬的數額亦是十分之大,與俄商之間的相互找賬在恰克圖由二掌櫃主持進行;而其他的往來找賬,像湖南湖北福建的茶賬、杭州蘇州的絲綢錦緞、山東的瓷器等賬目一律集中在歸化的冬標結清。一般賬目經營部門的掌櫃和大賬房就可以按規矩辦理,有糾葛不清的酈先生出面辦理,重大的事情就非大掌櫃不能做主了。城櫃的大小客房都住得滿滿的,都是全國各地的過標的商界老相與。有些人僅僅是出於禮貌大掌櫃也得見一見。僅這冬標一項就把大掌櫃忙得晨昏難解。 
  再加上像應酬新上任的張道台之類的場面上的事也得大掌櫃出頭,就更使大掌櫃忙上加忙了。而忙中添亂的是,今年適逢大盛魁賬期。三年一分賬,三年裡字號內積下的事都要集中在賬期內解決,到時候山西那邊王、張、史三姓財東戶統共二百零六家財東都要來歸化參加財東會議。財東會議雖說是日子可以前挪後拖,但前邊有關堵著,再拖也不得拖過年三十。還得給財東們留下返回的時間。百事搜集都趕在了一起。所以大掌櫃的病倒實是積勞成疾。 
  一連數日酈先生被糾纏在繁多的事務之中。這一日直到晚飯時候與最後一個天津商客談完話,送走客人正待去吃飯,身邊的夥計報告說:「大先生,有一個剛從烏里雅蘇臺分莊回來的夥計要見您。」 
  「我顧不上,讓他等幾天再說吧。」 
  那夥計剛走到門口就又被酈先生叫住了,問道:「從烏里雅蘇臺回來的那個夥計是不是姓古?」 
  「是哩。」 
  「是叫古海吧?」 
  「是哩。」 
  「那叫他趕快進來!我就等他呢,這個古海是王錦棠向我特別推薦的人。」 
  古海走進房間,給酈先生行了個禮問了好,將烏里雅蘇臺分莊掌櫃王錦棠的親筆信從懷裡掏出來恭恭敬敬地捧給酈先生,然後規規矩矩站在一邊看著酈先生把王掌櫃的信拆開來讀。 
  酈先生讀罷王掌櫃的信,抬起眼睛看了看古海。透過淺茶色的水晶石眼鏡片,酈先生眼睛中的煩躁不見了,目光變得十分柔和親切。古海猜到了王錦棠掌櫃在信中一定是對自己在烏里雅蘇臺的表現評價不錯。一顆懸著的心略略平伏下來。字號規矩,學徒在一地學習屆滿,掌櫃是要給總號寫評語的。這評語由本人帶回總號,其內容不向當事人宣示。 
  「沙爾沁駝場情形怎麼樣?」酈先生問道。 
  古海說:「沙爾沁駝場的情形還算正常,兩年之內母駝生了兩千六百二十六峰駝崽,沒有一峰夭折。」 
  「好,不容易。王掌櫃說你把沙爾沁駝場管理得井井有條,你還沒出徒嘛,就能管得了一個大駝場,這確實不容易。」酈先生的目光又在王掌櫃的信上掃了掃,「王掌櫃說你把駝場上已經報廢了的幾千駱駝屜子都修好了……」   
  4大掌櫃的貼身夥計(4)   
  「閒著也是閒著,我也是隨便做的。」 
  「不必自謙,你大概不知道的,你修復了幾千駝屜,節約是小,可是派上了大用場,救了急的!——咱字號從外路回來個駝隊中正遇一批駝屜損壞,沒有辦法。王掌櫃恰好把你修好的那些駝屜派上了用場!」 
  「這事我並不知道……」 
  「可是你無意之間已經為字號立了功!」酈先生突然改用俄語問古海,「王掌櫃的信中說你在烏里雅蘇臺和一個俄國人學了俄語?」 
  「是的,」古海也改用俄語回答酈先生,「我學的俄語不多,是從音節開始學的,是莫霍夫商店的一個夥計教的。」 
  酈先生用俄語與古海談了一會兒話,詢問了烏里雅蘇臺的一些情況。古海基本上能用俄語把要說的意思表達出來,只是有時候為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常常要停下來想一會兒。 
  「王福林因號務需要調往了杭州,大掌櫃身邊缺個合適的人深感不便,把你從分莊召回來就是要你頂替王福林,做大掌櫃的貼身夥計。」 
  古海原以為沒了祁掌櫃這個靠山,他是該走背字了。沒想到鴻福大運已經來到自己的面前。他惴惴道:「我,我怕侍候不好大掌櫃……」 
  酈先生說:「你也不必自謙,認真做事就是了。你已是在號七年的鋪伙,咱字號的規矩也大體知曉,這大掌櫃貼身夥計不是隨便差人做的,是大掌櫃親自選的,目下姓趙的小夥計讓大掌櫃十分厭煩,你這會兒就去吧,告訴趙夥計,讓他到這裡來!」   
  5做生意最要緊的是眼光(1)   
  深夜了,古海捧一本書坐在椅子上守候著大掌櫃,時不時地把目光從書上移開看看大掌櫃。夜交四更,大掌櫃醒了。古海趕快放下手裡的書。 
  大掌櫃以兩隻肉錘支撐坐起了身子,古海給大掌櫃披上一件衣服,讓大掌櫃靠著枕頭坐好。 
  「您覺得身上還難受嗎?」 
  「都睡了好幾天了,也該歇過來了。我知道沒什麼大不了的毛病,就是累了。你給我倒碗水。」古海去倒水時大掌櫃又追著說,「放點鹽,嘴裡寡得很!」 
  喝了水,大掌櫃在炕上喘會兒氣,說:「給我點泡子煙,好幾天沒抽……」 
  「大掌櫃!我看您的病要好了!」古海一邊往水煙袋裡裝煙末一邊笑著說。 
  「是嗎?何以見得?」 
  「嗨!我打小在家時,見我爹就是這樣的。」古海說,「我爹可是能吸煙呢!他要是病了,連煙的味兒都不能聞。多會兒我爹一找娘要煙抽,我娘就高興了,說:『你爹這病該好了!』」 
  大掌櫃笑起來,「有道理。」 
  連吸了兩袋,古海還要裝煙,大掌櫃搖搖頭說:「不抽了!行了!」 
  古海說:「大掌櫃您再睡一會兒吧,才交四更呢!」 
  「我想坐一會兒,你去睡吧,我知道年輕人貪睡,你一夜沒合眼了。」 
  「我不睏。」 
  「你家裡是哪裡啊?」大掌櫃和古海聊起了天。 
  「祁縣城東小南順。」 
  「聽說你爹過去在天津衛做生意?開的是什麼字號啊?」 
  「頤和堂,做棉布生意的。我爹是賬房。掌櫃子和洋商較勁兒,爭不過垮了,掌櫃子投了海河。衙門封了店,我爹連自個兒的行李卷兒都沒拿出來。」 
  「經營棉布如何能爭得過洋人?洋人用的是大機器,日出千匹;我們還是手搖紡車,費時費力,做出的布還趕不上洋人的標布。」 
  「是哩!棉花都教洋人收去了。」 
  「是啊,花往紗來,損我之產以資人,人即用我中華之貨再售於我,無異於瀝血肥虎,而肉袒繼之!哦,不談這些!你爹一輩子不容易,你要好好做,將來也好好孝敬你爹娘。你家裡哥幾個?」 
  「就我一個。」 
  「哦!一個……是獨苗哇。」 
  「是獨苗。」 
  「那就更當努力了。」 
  「大掌櫃您兒女多嗎?」 
  「跟你爹一樣,也是一個。」 
  「您兒子在哪裡做事?」 
  「他哪能做什麼事?才十歲還不到呢。呵呵呵……」大掌櫃很難得地笑起來,目光中流溢著親切柔和慈祥的光彩。「我那個兒子啊,也不知道長多高了,這又有兩年沒見他了……」 
  談話在一老一少之間不知不覺地進行,像春天裡的扎達海河泠泠淙淙地流淌著,不知不覺間古海也就不再緊張了。 
  「剛才你在看書嗎?」 
  「是。」 
  「看的什麼書啊?」 
  「《盛世危言》,我是從您枕邊拿的。您不生氣吧?我是怕自己睡著了。」 
  大掌櫃搖搖頭,「你跟著我是要吃苦受累的。」 
  古海說:「大掌櫃您書真多,您看這炕頭炕尾,書案上,到處都是書。」   
  5做生意最要緊的是眼光(2)   
  「你知道胡雪巖這個人嗎?」 
  「知道,是個官商二品的紅頂商人……」 
  「對,當今胡雪巖是中華之地最大的商人,他的買賣未必值得我們效仿,但胡雪巖有句名言,我以為十分有理。他說:『做生意最要緊的是眼光,你的眼光看到一個省,就能做一個省的生意;看到天下,就能做天下的生意;看到外國,就能做外國的生意。』這句話說得好哇!我們做大生意的人,眼光要看得到生意以外的東西才行;做生意的人,其實不能整日裡眼睛只是盯著買賣。眼光要放遠大一些,心裡頭要多裝一些事情才行。鄭觀應的文章你能看懂嗎?」 
  「我覺得他的《商戰篇》頗為新穎。」 
  「好,那你就給我念一段聽聽。就讀他的《商戰篇》吧。」 
  「自中外通商以來,彼族動肆橫逆,我民日受欺凌,凡有血氣,孰不欲結髮厲戈,求與彼決一戰哉?於是購鐵艦,建炮台,造槍械,制水雷,設海軍,操陸陣,講求戰事,不遺餘力,以為而今而後,庶幾水栗而山乎?而彼族乃至至然竊笑其旁也,何則?彼之謀我,嗜膏血,匪嗜皮毛,攻資財,不攻兵陣,方且以聘盟為陰謀,借和約為兵刀,迨兵精華銷竭,已成枯蠟,則舉之如發蒙耳。故兵之吞併,禍人易覺,商之掊克,敝國無形。我之商務一日不興,則彼之貪謀亦一日不輟,縱令猛將如雲,舟師林立,而彼族談笑而來,鼓舞而去,稱心厭欲,孰得而誰何之哉?吾故得以一言斷之日,習兵戰,不如習商戰。 
  「然欲知商戰,則商務得失不可不通盤籌畫,而確知其消長盈虛也。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請先就我之受害者,縷析言之。大宗有二:一則曰鴉片,每年耗銀三千三百萬兩;一則曰棉紗棉布,兩種每年約共耗銀五千三百萬兩,此盡人而知為巨款者也。不知鴉片之外,又有雜貨約共耗銀三千五百萬,如洋藥水、藥丸、藥粉、洋煙絲、呂宋煙、復灣拿(哈瓦那——筆者注)煙、俄國美國紙捲煙、鼻煙、洋酒、火腿、羊肉脯、洋餅餌、洋糖、洋鹽、洋乾果、洋水果、咖啡;其零星莫可指名者尤夥,此食物之凡為我害者也;洋布之外,又有洋綢、洋緞、洋呢、洋羽毛、洋漳絨、洋羽紗、洋被、洋毯、洋氈、洋手巾、洋花邊、洋紐扣、洋針、洋絨、洋傘、洋燈、洋紙、洋釘、洋畫、洋筆、洋墨水、洋顏料…… 
  「夫所謂通者,往來之謂也,若只有來而無往,則彼通而我塞矣。商者,交易之謂也,若既出贏而入絀,則彼受商益而我受商損矣,知其通塞損益,而後商戰可操勝算也。 
  「古語云,獨任生奸,偏聽成亂可不戒歟?既設商務局以考其物業,復開塞珍會以求其精進,賞牌匾以獎技能。考《易》言『日中為市。』《書》言『懋遷有無。』《周官》有市政之官賈師之職。《大學》言生財之道。《中庸》有百工之條。是商賈之學具有淵源。太公史傳貨殖於國史,洵有見也。商務之綱目,首在振興絲茶二業,裁減厘稅,多設繅絲局,以爭印日之權;弛令廣種煙土,免征厘捐,徐分毒餌之焰,此為鴉片戰者,一也。廣購新機,自織各色布匹,一省辦妥,推之各省,此與洋布戰者,二也。購機器、織絨、氈、呢、紗、羽毛、洋衫褲、洋襪、洋傘等物;煉溱沙,造玻璃器皿、煉精銅、仿製鐘錶,惟妙惟肖,既堅且廉,此與諸用物戰者,三也。   
  5做生意最要緊的是眼光(3)   
  「考日本東瀛一島國耳,土產無多,年來傚法泰西,力求振作,凡外來貨物,悉令地方官極力講求,招商集股,設局製造,如有虧耗,設法彌補,一切章程,聽商自主,有保護而絕侵擾,用能百廢具舉,所出絨布各色貨物,不但足供內用,且可運出外洋,並能影射洋貨而售於我。 
  「……夫日本商務,既事事以中國為前在,處處借西鄰為先導,我為其絀,彼形其巧,西人創其難,被襲其易,彈丸小國,正未可謂應變無人,我何不反經為權,轉而相師用因,為革捨短從長,以我之地大物博,人多財廣,駕而上之,猶反手耳。天如是,中國行將獨擅亞洲之利權,而徐及於天下,國既富矣,兵奚不強?竊恐既富且強,我縱慾邀彼一戰,而彼族且怡色下氣,講信修睦,絕不敢輕發難端矣,此之謂決勝於商戰。」 
  一篇商戰論從頭到尾讀完,古海抬眼看見大掌櫃不但毫無倦色,反而精神愈顯振奮,雙目熠熠地有亮光在閃動。就聽大掌櫃問他:「古海,文章讀是讀過了,可鄭先生講的意思你明白嗎?」 
  「大體上能夠明白,鄭先生的語言已近白話了,好懂的。」 
  「少時在家讀過幾年私塾?」 
  「六年。」 
  「那就是說《中庸》《大學》都讀過了?」 
  「讀過。」古海說,「可惜像先生的《盛世危言》未曾見過的。這書中的道理講得實在是好!大掌櫃,我是第一次讀到鄭先生的文章,有如飲甘泉之感。」 
  「有振聾發聵之力!可惜,我們的朝廷沒有人理睬鄭先生的宏論。日後你在我的身邊,要抽空子多讀一些書,四書五經當然不可不讀,然新書更要重視,像林則徐編的《四洲志》《華事夷言》;魏源的《海國圖志》都屬必讀之列!我們做通司生意的,對外國的事都要盡可能多知道一些,所謂知彼知己嘛!」 
  「大掌櫃,我從烏里雅蘇臺回來時有一位俄國朋友送我一箱子書。」 
  「你能讀得懂俄文?」 
  「只能知其六七,其餘部分就靠臆斷猜測了……」 
  「那也不易!……噢,想起來了,聽酈先生講你跟一俄國朋友學的俄文?」 
  「是莫霍夫商店的一名夥計,年齡與我不相上下,叫米契訶?康達科夫。」 
  「莫霍夫商店,我知道,就是莫霍夫新成立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開在烏里雅蘇臺的分公司。」     
  第6章內害為商業大忌   
  1二百零六戶財東(1)   
  一連數日在屋裡待著,大掌櫃覺得憋悶,這一天自覺精神好些就決定出去逛街散心。大掌櫃在古海陪伴下躲避著湧動的人流,在人群縫隙間慢慢地走著。冬標旺季往來賒欠的交割量十分巨大,其間難免遇到一些難結的賬目需要字號最高決策人出面定奪,但大掌櫃還是把這些事全部甩了手,都交給了酈先生帶領著總賬房、大賬房和經營部門、交際部門的二十幾個掌櫃子們去辦理。正好他也有病,能夠推得開。這會兒大掌櫃出來走走,躲躲清淨,是要好好考慮一下標期結束之後緊跟著就要召開財東會議的問題。生意越來越難做他倒不怎麼煩心,最讓他頭痛的是日趨緊張的大盛魁內部的財伙矛盾! 
  大盛魁是一家特殊的商號。一般商號在成立前,首先要集資。凡是墊資入股的人,就是這家商號的財東。不用說,財東對於商號有最高決策權。從字號的人事到經營大略都有不容質疑的決策權。可大盛魁在它成立之初並非是合資經營,只是人力合股。就是說從字號成立開始就沒有人為它出過資本。所以大盛魁初時是沒有財東的商號。財東在大盛魁內出現是三個創始人死去之後的事情。號伙為表追念,給王、張、史三個創始人每人在萬金賬上記了一個「永遠身股」,也叫死人股,由三姓後人到期分紅。永遠身股還不是財股。一直到了王廷相入號前不久,在王廷相的前任大掌櫃手上,才將永遠身股改為財股。 
  大盛魁從肩挑小販發展成為塞上最大的通司商號的全部過程中,從來都只強調「人力合夥」的性質,號內大權概都集中於掌櫃之手。當任掌櫃不僅是任期內號事的最高決策人,而且對繼任大掌櫃的選定也起決定性作用。王廷相本人就是經前任大掌櫃舉薦,由號伙公議,經財東會議批准上台的。大權集中于歸化總號,總號又集中於大掌櫃,這是大盛魁兩百年來的一個特殊傳統。 
  但是自從出了財東之後,大盛魁內就漸漸地不那麼平靜了。尤其是到了王廷相接任大掌櫃後,大掌櫃的幾近是絕對的權威就不斷受到來自財東方面的挑戰。早年間在「永遠身股」階段,三位創始人的後代們只能在每隔三年的結賬會議時前來領取各自的紅利,對號內之事是無權過問的。但是自從把「永遠身股」改為財股後,事情就複雜了,財東們有了財東的身份就要求得到相應的財東權利。提出了三年結賬期,掌櫃要像別的商號一樣向財東呈送「太平清冊」,匯報字號的經營業務;請財東參加結賬會議;財東有權對號伙實行賞罰;財東有權決定號內的人事安排;財東有權決定字號今後的經營方針……所有這些要求在王廷相前任的大掌櫃手裡幾乎都得到滿足了。幾十年內財伙相安無事,那是因為剛剛做了財東的三姓創始人的後代,明知自己的祖先並未為字號出墊過資本,如今他們做了財東,還能享受財東的權利,就心滿意足了;一般號內大事大掌櫃子怎麼決定他們都不加干涉,只管自己到時分紅就是。 
  可是到了後來,一代又一代的財東們繁衍越來越多,至如今萬金賬上的財東戶頭上已經多達二百零六戶;財股經過百十年的逐步碎裂,落到每個財東頭上的股份就越來越小,從厘裂變為毫,從毫裂變為絲。每股就是十萬之巨的紅利,最後落到每戶財東的頭上也得不了多少銀子了。像張傑的後人張志節分紅的份額就小到了千分之三!俗話說——好家業經不住三股子分;如今可是二百零六戶財東分三股紅利!於是財東們就不安分了,不斷地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欠債的要求字號為他們「剃頭」(還債);子女要求字號給他們安排;財東和掌櫃夥計分成比例要求重新確定,當然是要給財東多佔了;向字號提出借款要求;要求字號允許財東家人在號內食宿……每到三年結賬期,二百零六個財東都來參加會議,人多口雜,吵鬧不休,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1二百零六戶財東(2)   
  大掌櫃一想到財東會議,簡直就比遇上最棘手的商務都頭痛!他這些日子的煩躁乃至生病,都和這即將到來的財東會議有關。一想到二百零六戶財東都住在城櫃的客房,吃在號內的小廚房……那亂糟糟的場面,大掌櫃的頭皮就一陣陣地發麻!這些人可不比往來客戶,有禮貌懂規矩,吃幾天住幾日談完生意走人。這是財東!都認為大盛魁是他們先人創下的基業,唯他們才是字號的主人。許多財東戶連他們祖上是如何創業的,墊沒墊過資本全不知曉,只知道一味地擺財東的架子,提財東的要求。至於字號經營上的困難,什麼俄商進入喀爾喀了,官府增加釐金稅收了,一概不懂,也不想知道。 
  大掌櫃一路慢慢走著,想著如何能把這個難題解決了。他想,解決財東干預的最好辦法就是把財東會議改為財東代表會議。三姓財東各推一名代表出來,把二百零六人的財東會議變成三個人參加的三姓財東代表會議…… 
  大掌櫃的心事古海不知道。他走在大掌櫃身邊,目光在街面上瀏覽著,為歸化城這些年的變化而感慨。四年前他離開歸化前往烏里雅蘇臺時,歸化城最高的建築物是清真大寺!他曾在一回族朋友的帶領下登上過那鑲著彎月飾物的塔樓。站在清真寺的塔樓上,不但歸化城的街道、寺廟一覽無餘盡收眼底,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城東五里之外的綏遠城。如今,隔著扎達海河聳起了一座更高的建築——天主教堂。教堂的兩個尖頂直插雲端!教堂白鐵皮的坡形屋頂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一陣陣陌生的鐘聲「鐺——鐺」地從教堂頂上的鐘樓傳來。慶凱橋頭依然和四年前一樣熱鬧,但是就在橋頭斜對面的街口上,一家新開的店舖的巨大招牌又使古海吃了一驚,那招牌橫著掛在門額上,上書兩行字,上邊那行字是英文,古海不認得,下邊用鎦金漢字寫著「怡和商行」四個大字。 
  「大掌櫃!那怡和商行是哪國人開的買賣?」古海問大掌櫃。 
  「是英國人開的。」 
  「那天主教堂呢?」 
  「是比利時人蓋的。」 
  沿著扎達海河左岸,在原來的寶房旁也出現了一個裝飾一新的鋪面。這回古海不用再問,從招牌上的英文字母就知道那也是一家英國人開的店舖。 
  北城門的甕城那兒傳來一陣急促響亮的鑼鼓聲。「甕城那兒有戲,我們去瞧瞧!」大掌櫃說著隨著從四面八方湧向甕城的人流向那邊走過去。 
  戲還沒有開,甕城間的野戲檯子下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坐在戲台左邊角上的音樂班子奏起了山西梆子曲,胡琴、打擊樂熱鬧地奏著,加上那兩支嗩吶的高昂聲調,熱烈得有些瘋狂的音樂震耳欲聾,把戲台下的人群造出的嗡嗡聲壓制下去了。後來音樂漸漸暗下去,一個鼻樑子抹著白的丑角走到台中央,手裡拿著一副竹板敲擊著,合著音樂唱著一段順口溜: 
  一九冬至一陽生, 
  歸化城街上鬧哄哄; 
  來的把式都有名, 
  「喜兒生」「禿蛋」「飛來鳳」。 
  二九天數小寒, 
  「禿蛋」唱一出《紅霓關》; 
  「飛來鳳」唱的是《長壽山》;   
  1二百零六戶財東(3)   
  「喜兒生」唱的是《呂布戲貂嬋》。 
  三九硬凍通地冰, 
  代州來個千二紅; 
  他唱的是《捉放曹》和《取西域》, 
  趙匡胤報仇《三下河東》。 
  四九天冷生生, 
  歸化城來了個石榴紅; 
  唱的是《四郎探母北天門》, 
  《五陵陣》上孫伯陵。 
  四十五天數五九, 
  歸化城來了個「雞毛丑」; 
  他唱的是《梅降雪》《萬花船》, 
  《四郎探母》的醜丫鬟。 
  六九頭打正春, 
  「劉小旦」來到歸化城。 
  他唱的《石秀殺嫂》潘巧雲, 
  《關王廟》的玉堂春。 
  …… 
  丑角又念又唱滿場子扭,說到六九節氣從後台上牽出個人,一邊合轍合韻地唱著就把那人介紹給觀眾。古海見那個人身形甚為熟悉,定睛一看卻是姑夫姚禎義!四年未見姚禎義身體更見發福,肚子也腆了起來,穿一件府綢面子的皮袍,手裡捏著一個紅帖子向台下彎躬作揖。原來這場戲是歸化城的鞋靴社出錢僱請的。古海聽那丑角介紹才知道,姑夫如今做了鞋靴社的社長。 
  歸化風俗,每年冬月駝隊歸來,各行社都要出錢請戲班子唱戲。一來為一年辛苦慶賀,二來也為慰勞駝隊,同時也借請看戲的機會拉攏客戶、相與。大商號大商社事先出大錢包了像宴美園之類帶筵席的戲館子,實力單薄的小商社、行社就請野台戲了。彼時各種商社、行社和同鄉會館也有幾十家之多,行行社社都要請戲班子。各路班子的戲從一九天要唱到九九又一九方告段落。 
  說話的工夫姚禎義的身影在台角上閃了閃不見了,那丑角也邊唱邊退了下去。音樂猛然地響起來——戲開演了! 
  台下觀眾越擠越多,大掌櫃被人群擠著身體不能自主,古海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排不開前後左右擁擠著的人群,不免有些擔心,說:「大掌櫃,這兒實在是太擠了,您想看戲晚上到宴美園坐著穩穩地看多好!」 
  「宴美園哪裡有這兒火……」大掌櫃興致盎然,雙眼只顧盯著戲檯子上。 
  這可苦了古海,他一會兒前一會兒後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在大掌櫃身邊護著。不覺間便渾身是汗了,全然顧不了欣賞那親切的家鄉戲了。 
  晉劇從晉中那樣一個氣候溫潤的盆地移植到歸化城,其實和植物在不同的自然條件下生長一樣,會因氣候、土質的影響而改變它的特性。本來就曲調高亢激越的特點來到塞上更顯突出,尤其是野檯子戲,它的音樂強烈急促,是一種霸王上弓式的表現方法,唱腔上也更高亢、獷野。可惜古海只顧照顧大掌櫃,戲文一句沒聽清,演員的表演更沒看得上。只記得了戲名《霸王別姬》。 
  大掌櫃到底沒把戲看完,擠得滿身是汗,由古海護著慢慢從人群撤出來。 
  不覺間日過午,古海仰面看看太陽,說,「大掌櫃,回去吧,該用午飯了。」 
  「不忙!既然出來了,索性逛個痛快。吃飯的事好說——走,到燒麥館去!」 
  彼時歸化城的燒麥館歸茶館經營,燒麥被視為一種茶點。客人進店點二兩燒麥並不要立刻就端上來,而是先喝茶,喝的茶只一種,就是磚茶。磚茶性陽,都是熱量大的東西。客人喝茶要喝到渾身出汗方要上燒麥。吃了燒麥也不急於離去,還是穩穩坐著接著喝,一邊吃一邊聊。小買賣人談生意,各種「橋」上的牙紀們拉攏生意,都是在燒麥館裡一邊喝一邊談。冬天駝隊歸來,生意是旺季,唱戲的是旺季,這燒麥館也是旺季。南來北往的商客,有閒空的匠人們,掙了錢的駝戶掌櫃,拉駱駝的駝夫,專門由綏遠城趕來的滿清貴族,在燒麥館一泡就是大半天。喝著茶聽走外路的駝夫們講異域風情,別有一番情趣。   
  1二百零六戶財東(4)   
  小燒麥館人跡蕪雜,可認識大掌櫃的人也少。大掌櫃能夠放鬆,喝茶喝得高興,索性將皮帽子、皮袍子都脫了。聽著旁邊兩位食客聊天引起了興趣,就插進去聊了起來。一直到日近黃昏的時候大掌櫃才帶著古海從小茶館出來。 
  他們路過駝橋時遇上一樁事,見橋頭一大群人,鬧哄哄地不知在做什麼。 
  「駝橋那邊出了什麼事兒?」 
  大掌櫃停住腳朝橋那邊看著。 
  「大概是又有人打架了吧……橋頭上歷來是一個多事的地方。」 
  大掌櫃對茶坊市井的瑣事居然樣樣感興趣,這使古海大惑不解。從上午出來,現在已近黃昏,古海怕大掌櫃累著,也為大掌櫃安全擔心,不免緊張。見大掌櫃很有向橋頭移步的意向就問:「大掌櫃,您該回了。病體初癒,怕累呢。」 
  「好吧,咱們回。」大掌櫃一邊說著一邊扭頭朝橋頭看著,挺不甘心。 
  剛走出沒幾步,忽聽後邊響起一陣喊叫,就見人群像一股灰色的旋風朝他們這邊刮過來。在人群的前面跑著一個人,神情慌慌地,鼻孔裡淌著血,灰布的長衫被扯破了好幾處。 
  「站住!」 
  「他媽的!你跑不了。」 
  「打死他!」 
  「你跑不了的……」 
  「抓住他……」 
  追趕的人們在離大掌櫃他們很近的地方追上了那個逃跑的人,一群人把他摁在地上毆打起來,都是一群短衣衫打扮的人。頓時斥罵聲、吭哧聲、拳頭打擊肉體發出的響聲、挨打人的嚎叫聲就飛揚起來。 
  這突然的遭遇使古海不知道如何才好了,他猜測是遇上橋牙子鬥毆了。他知道在歸化橋頭上混飯吃的大都是一些市井上的既粗野又狡猾的角色,這些人有時候講道理講義氣,有時候蠻橫無理,很不好對付。他看看大掌櫃,見大掌櫃對他說:「告訴他們——別打了!有什麼話好好說。」 
  「別打了!」古海衝上去抓住一個人的胳膊把那人拽出了人群,對那人說,「有話好好說,幹什麼要打人。」 
  「喔呵!」那人扭回頭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古海,拉長聲調說道,「這是誰家娘們的褲襠沒繫緊把你掉出來了,撒泡尿照照自個兒的樣兒——你算哪一路的神仙?你也敢管這歸化駝橋上的事?」 
  古海被那人噎得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大掌櫃伸出禿手把古海撥了一下,面對那個面相凶狠的大漢說:「這位師傅,請問這個挨打的人犯了什麼過錯?」 
  「他犯什麼錯?」大漢把大掌櫃打量一番,答道,「他搶我們橋牙子飯碗!」 
  「此話怎麼講?」 
  「怎麼講?常言道國有國法,行有行規;這歸化駝橋自有它的規矩,這裡自古以來是駝橋十大股的地盤。不是任誰想來吃他就能吃的!」 
  「這我懂,」大掌櫃說,「看來你這個人是冒犯了諸位了。」 
  「對啦——他冒犯了爺們啦!」 
  「可是你們打他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一來教他吃點皮肉苦記著教訓,二來把吃的佣錢吐出來!」 
  「那佣錢是多少?」 
  「現在說多少也沒用了,他已經把錢花了。」   
  1二百零六戶財東(5)   
  大掌櫃道:「你說個數!」 
  「是十五兩銀子!」 
  「好,我給你們十五兩銀子,你們把他放了吧。」 
  大掌櫃給古海一個眼色。古海掏出碎銀數夠十五兩交到那大漢手裡。 
  「別打啦——別打啦!」那大漢止住了眾橋牙子。 
  人群散開,看見倒在地上的人已經是鼻青臉腫鮮血淋淋。古海上前把那人扶起來,四目相對古海一下子怔住了。「怎麼?難道說你是林掌櫃?」 
  「正是敝人……」林掌櫃羞愧難當,抓住古海的胳膊咚地一聲跪了下去,「小掌櫃!你的大恩大德我林某記下啦。」 
  古海慌忙說:「不是我!是我們大掌櫃命我這麼做的。」 
  「啊!大掌櫃在此,我林某前世修了福,今日見到大盛魁的大掌櫃啦!」 
  林掌櫃趴下便磕頭。 
  「不敢當……不敢當!」 
  大掌櫃趕忙伸手去扶林掌櫃,一雙禿手暴露出來。 
  此情此景把眾橋牙看得都愣在那裡了。領頭的喊了一聲,橋牙子們齊齊地跪下了一片。那領頭的說:「大人不記小人過,大掌櫃,小的們實實是不知道您老人家到了!今日冒犯了虎威,實在是該死!該死!」 
  那大漢把十五兩銀子趕忙還給古海。古海推辭再三,橋牙子們還是不敢收。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古海攙著大掌櫃很快離開了。 
  晚上要就寢時大掌櫃想起了下午的事,問古海:「那林掌櫃是怎麼回事?」 
  「林掌櫃可慘啦!他原本是烏里雅蘇臺的零售商,林掌櫃的店舖就在烏里雅蘇臺的正街上,挨著關帝廟的左邊,五間鋪面後面套著一個大院兒。林掌櫃的店舖在烏里雅蘇臺街上算是大買賣了!」 
  「林掌櫃的買賣是怎麼塌的?」 
  「怎麼塌的?讓伊萬擠塌的!」 
  「噢!我知道了,伊萬擠塌的那家買賣就是這個林掌櫃開的?伊萬先是租了林掌櫃的兩間鋪面半座院子?」 
  「對!」 
  「後來就整個把他的生意都吃了?」 
  「是的。」 
  「聽說伊萬把林掌櫃的兩名夥計也聘過去了?」 
  「是哩!那兩名夥計是他媽的漢奸,其中一個還入了俄國的國籍!」 
  大掌櫃歎了一口氣,沒再問古海什麼。   
  2老闆的煩惱(1)   
  義和鞋店靜悄悄的,原來迎街的兩間鋪面擴成了三間,門臉也重新裝修過了,牆上鑲嵌了褐色的帶釉瓷磚,亮花花的。屋簷下的護梁拿紅棕色的油漆刷過,幾十根暴露出來的整整齊齊的椽頭上都刷著綠油漆;門楣上掛一橫匾,也和英國人新開的怡和洋行一樣,鎦金凸字鏤刻著「義和鞋店」四個大字,魏碑字體遒勁有力;朱紅的一對大門使整個店舖看上去顯得殷實富足、漂亮排場;不用問古海就知道這些年姑夫的生意做得不錯,自然是為姑夫高興。 
  大門閉著,裡面沒上閂,自家人也無須敲門過禮,古海推開門逕自走進去。大門內的走廊左右各一個門通向兩邊的鋪面,門都虛掩著,古海一一推開看了都沒有人。案台上整齊地擺著已經鞝好的俄羅斯高筒馬靴和西伯利亞人冬天穿用的棉翁得。往裡走,小院還和從前一樣,東西各兩間廂房仍還是制靴車間。看看,都沒有人;再往前走就發現變化了,原來的三間正房裡中間的一間前後打通變成了過廊,剩下的兩間也做了車間使用。穿過過廊裡面又套出了一個小院,也是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但是這新辟出來的套院內的房子與前邊的大不相同,一律是全磚全瓦的磚木結構,院子的地面上也和房屋牆似的從過廊一直通向上房的屋門。可以看見裝了玻璃的上房屋內的窗台上擺著若干盆花,一朵海碗大的紅色繡球梅正鮮艷地開放著。依舊是看不到一個人,小套院裡有一種溫馨閒適的家庭氣氛透出來,顯得幽靜宜人。在屋門前古海停住了,站在那裡喊了一聲:「姑夫!」 
  「是誰呀?」 
  應聲出來的不是姚禎義,卻是一個美艷得有些奇異的年輕婦人。那婦人深眼眶、藍眼睛,皮膚白得透明,一看便知不是中原的人。她的上身穿一件可身的粉紅緞面棉襖,棉襖的邊上鑲了蔥綠色的精緻滾邊兒;下身穿一件翠綠緞子面兒的棉褲,腳上一雙尖俏的絲絨棉鞋,鞋面上也繡著幾朵叫不上名兒的小碎花;太陽把她的細長彎眉照成了粉紅的顏色,一隻白嫩的手搭在眉稜上遮著太陽,上下打量著古海,彎彎的細眉毛往上一挑笑著問道:「我沒猜錯的話,你便是海子侄兒吧?」 
  「我……是古海。」古海納悶地把那婦人連同小院一起又打量了一通,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門,「這不是姚禎義開的義和鞋店嗎?」 
  「是啊是啊!這是你姑夫的義和鞋店,」婦人很快地說著,把屋門打開,身子往旁邊讓了讓,「大冷天,進屋裡說話吧。你姑夫去鞋靴社去了,該回來了。」 
  進門是堂屋,迎面擺了一張八仙桌,兩邊各一把太師椅。古海抽了抽鼻子,他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兒。婦人將古海讓了座,一邊碎步小跑陀螺般地旋轉著,匆匆忙忙給古海倒水沏茶,把斟了茶的杯子捧給古海。 
  「自打你托人捎回信說是你已回到歸化,你姑夫嘴邊兒就整天掛著你。他高興的那樣兒就別提了——逢人就講『我侄兒如何如何,在大盛魁為字號立了幾次功……如今又做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還說你從小聰穎,八歲便能雙手打算盤,還用了個詞兒,叫什麼……雙龍鬧海!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古海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有意把話題岔開,便問道:「夥計徒弟都哪去了?怎麼前後院兒都沒有人?」   
  2老闆的煩惱(2)   
  「徒弟夥計們都往大盛魁送貨去了。你乾坐著做什麼——喝茶呀!」 
  她叫盼兒,古海其實知道她是誰。只見她說著就起身又為古海斟茶。盼兒柔軟的腰肢在古海的眼前晃動著,一股誘人的異香飄進了他的鼻子。古海皺著眉頭把那奇異的香氣吸進了肚子裡,同時就覺得一顆心在胸膛裡咚咚地亂跳起來。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盼兒的身上移開了。 
  說話工夫,姚禎義就回來了。他把疑惑的目光在古海臉上停了一會兒,立刻大步跨過去又驚又喜地喊了出來:「這不是海子嗎?!」同時拿巴掌在古海肩膀上使勁兒地拍著,「啊呀!都快認不出了!哎呀!長這麼高!」姚禎義離開古海一點,上下仔細地把古海打量著,「比姑夫都高出一頭了!也有了鬍子……」 
  「嘿嘿……這又過去四年了嘛。」古海笑了,姑夫的真摯感情讓他感動。 
  「三年頭不見你回來,我就有點著急,怕你出什麼事兒。我到大盛魁總號問了好幾回,說你在駝場上呢!」 
  「是祁掌櫃安排我到駝場的。說起來我還是沾了姑夫的光,祁掌櫃對我特別關照也是看姑夫的面子。」 
  「祁掌櫃是好人,有情有義!只可惜在烏里雅蘇臺栽了跟頭,如今被貶到漢口做了馬莊的掌櫃。好在大掌櫃似乎並不知曉我與祁掌櫃的這一層關係,或者是大掌櫃大人大量並不計較;不然怎麼會讓你做他的貼身夥計呢?」 
  「大掌櫃不是那種雞腸小肚的人。」 
  「這下好!在大掌櫃身邊,前途無量!你看王福林,離開大掌櫃,一下子就做了北京分莊的坐莊掌櫃。在大掌櫃身邊有一點不好——不自由,太忙了。」 
  「是哩,自打回歸化就一直忙。適逢過冬標,又趕上大掌櫃生病……」 
  「那是那是,大掌櫃可不得閒。你在大掌櫃身邊又怎麼能不忙呢?今日是怎麼得空的?」 
  「是大掌櫃特意給我的假,讓我看望姑夫的。」 
  「大掌櫃也真是的……」姚禎義激動得雙眼直放光。 
  回屋坐了不大一會兒,夥計徒弟們都回來了。福生和姚禎義的好幾個徒弟古海都認識,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說起話來。 
  從徒弟堆裡走出一個漢子,一把抓住古海,直通通地問,「我盯著你看你半天了,你真的認不出我來?!」 
  古海一怔,被漢子右臉上一個很深的傷疤嚇了一跳,他仔細觀察著這個人,還是沒認出來。他看到那漢子眼中興奮的火星暗淡下去,失望地搖搖頭。 
  「這,這是傑娃!」姚禎義在旁邊忍不住了。 
  「嗚哇!」古海叫了起來,抓住傑娃的肩膀拚命搖晃著,拿拳頭槌打傑娃的肩頭,「你怎麼不早說?!」 
  「我就想試試你還能否認出我這醜八怪老鄉!」傑娃笑起來,拿指頭戳著臉上的傷疤。歲月把傑娃心靈的傷痕撫平了,他早不再當回事情。 
  古海口頭還不敢問,見傑娃自己都不在乎,就把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怎麼回事?把自己的臉弄成這副樣子!是和人打架了?」 
  「不是和別人打,是自個兒和自個兒打架弄下的!」傑娃自嘲著說,「再以後你只要記住我臉上的這個傷疤,就是隔一百年也忘不了啦!」   
  2老闆的煩惱(3)   
  「真是的……」古海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總之老朋友見面是高興呢。 
  姚禎義見福生和另幾個曾經和海子相處過的夥計都圍著古海一個勁兒說話,他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好吧,你們先聊著——別光站著,到屋裡去!我回去給盼兒說一聲,叫她買菜備飯,今兒個咱們好好喝一頓!」 
  盼兒上街之後,姚禎義把古海叫到小套院兒。姚禎義剛剛把屋門在身後邊關上,姑侄兩個之間的衝突立刻就爆發了。 
  「姑夫,剛才那女人是咋回事?」古海連坐都沒坐呢就首先向姑夫發難了。 
  姚禎義正待向古海解釋盼兒的事,沒想到未等他開口先被侄兒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竟答不上話來:「這……你,先坐下……聽姑夫慢慢說。」 
  「有什麼好說的?!事情這裡明擺著!如今姑夫你在歸化城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擔當著鞋靴社長之職,如何能做出這等下作的事?」 
  「你聽我說嘛……」 
  「你也不打聽打聽!」古海容不得姚禎義解釋,「歸化城加上綏遠城,有誰不知道盼兒這個窯姐?!那可是頂風臭十里啊!六年前墨掌櫃被她害死,鬧得滿城裡沸沸揚揚!你忘了?!」 
  「咱一個開小鞋店的,又不比大盛魁大字號,沒那麼多規矩……」 
  「義和店不比大盛魁這我知道,姑夫你辛辛苦苦創下這麼個攤子也不容易,可是討小也不能討她這樣的呀!」 
  「她不是……省錢嘛!」 
  「省錢就不管什麼貨色都往家裡揀呀?你把她當做寶貝一樣供著可以,可我如何稱呼?——我叫不出口!你不嫌丟人,我的臉上還掛不住呢!」 
  「你這是怎麼……」姚禎義眨巴眨巴小眼睛開始反擊了。「你教訓起我了?教訓起姑夫來?!呵!是不是翅膀硬了?連姑夫都瞧不起了!你眼裡還有沒長幼尊卑?別忘是誰從小南順把你帶出來的?別忘了是誰作保你才進得大盛魁那高門檻?告訴你,海子——這小我討下了,你是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我不能認!」 
  「好……好……」由於生氣姚禎義的臉都白了,嘴唇一個勁兒地哆嗦,指著古海的鼻子說道,「如今你的翅膀硬了,不把我這個姑夫放在眼裡了!好,你既然不認盼兒,我也高攀不起你這個侄兒——你走吧……」 
  古海一跺腳返身走出了屋子。 
  在義和店不遠的街上古海迎頭撞上了採買回來的盼兒,一隻沉甸甸的籃子掛在盼兒的手腕兒上,裡面裝滿了新鮮的蔬菜還有肉。 
  「海子,你這是要到哪裡去?」盼兒笑盈盈地問。 
  古海一句話沒說,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從盼兒的面前走過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把拳頭往緊裡使勁攥了攥。 
  相隔四年,古海和姚禎義都沒想到頭一次見面竟然落了這麼個結局。 
  說起來盼兒也是一個苦命人。盼兒是出生在唐努烏梁海的一個小姐,是俄國白種人和唐努烏梁海本地的約索特族人生的混血兒。唐努烏梁海的小姐以其特有的美麗和淒慘遭遇而廣為流傳,在歸化盡人皆知。在喀爾喀草原的西北靠中俄界山薩彥嶺,南抵唐努山脈,兩山之間夾著一個狹長的地帶,這就是唐努烏梁海,這是一片多山的土地,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翠綠無邊的草原,山嶺的輪廓都十分柔和緩延;在山間的草原上到處都是寧靜的湖泊,水草豐腴;大葉尼塞河和小葉尼塞河都發源於這片寧靜美麗的山地;但就在這片寧靜美麗的古老土地上卻演出了一幕人間悲劇。《中俄北京條約》簽定之後,中俄邊境實行了免稅貿易,俄國商人紛紛湧向唐努烏梁海,他們借毗鄰之便在這裡建商站、修倉庫、開店舖,人數越來越多。在經商的同時為唐努烏梁海造出了一批又一批混血兒,奇怪的是這些混血的小孩絕大多數又都是女孩子。她們金髮碧眼皮膚細白,十分惹人喜愛。盼兒就是其中的一個,命運並未因她的美麗而垂憐於她。作為生身父親的俄國商人——盼兒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根本對她的出生不負責任,而母親的家族又把她的降臨視為奇恥大辱。盼兒降生不久便被遺棄了,是一個在唐努烏梁海做生意的歸化人收養了她,把她帶回了歸化城,胡亂給她起了個名字叫盼兒。盼兒十三歲養父去世,無依無靠的盼兒淪落到了吉興裡成了一個妓女。   
  2老闆的煩惱(4)   
  奇異的美貌給盼兒帶來許多錢財,但是她對義和店裡的學徒,一概都是客客氣氣不敢張狂。 
  走到大街上盼兒就覺得心情輕鬆了,耳朵很愉快地傾聽著市場和街道上嘈雜的人聲,心裡感到十分痛快。她自從嫁給姚禎義就很少走出義和店那個小套院,經常是半月二十天足不出戶,套院兒的門整天關著,姚禎義手下那些徒弟們都難得看到她。盼兒從姚禎義身上獲得的是一種自上而下的父親般的愛——姚禎義的年齡長她一倍,只有夜裡當丈夫趴在她身上時,才表現出男人所應有的熱情;其餘時間姚禎義對她很少有親暱舉動。他吩咐她沏茶、點煙、做飯,像主人使喚丫頭。姚禎義對她說:「這叫上炕是夫妻,下地是君子。」 
  姚禎義一方面對盼兒與眾不同的美產生著迷戀,另一方面常常在欣賞小妾那張白嫩的臉蛋時對她的深眼窩和藍眼睛感到惱怒,這種特徵讓他臉上覺得很不光彩!於是姚禎義就不准她出門,只讓她在家裡守著。這種感覺使姚禎義的心靈上結了傷疤。如果他回到家裡來不高興了,那十有八九就是在外面被人有意無意地觸痛了他心上的傷疤。這種時候盼兒難免一場皮肉之苦。姚禎義會咬著牙把她的衣服扒光,在她的大腿上、屁股上落下他惡狠狠的巴掌,打得她皮膚腫脹起來,流出血;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自己不作聲,也不允許盼兒叫出來,常常一打就是一個時辰。可是打完之後,過不了多久,姚禎義又會把她愛撫地摟在懷裡,為她按摩著屁股上、大腿上腫脹的地方,拿言語來安慰她,向她道歉,然後下來就爬上她的身子。是姚禎義不嫌棄她,將她從妓院贖出,姚禎義不但是她丈夫更是她的恩人!她對生活還是抱著希望,妓院毀掉了她的生育能力,丈夫專門把大夫請到家裡來,給她號了脈開了藥方子,醫治妓院裡留給她的病。她正在熱心地天天熬藥喝,期盼著自己肚子裡能為丈夫懷上一個孩子。作為一個女人,她渴望著做母親。 
  這天夜裡厄運又一次不可避免地降在了盼兒的頭上,整整一夜姚禎義都不讓她睡覺;像以往的每一次折磨一樣,扒光她所有的衣服,在她大腿根上、胸脯上擰出了密密麻麻的紫色血印子。 
  姚禎義打累了,喘息著停了手。後來嗚嗚咽咽兀自哭了一頓,覺得心裡輕鬆了許多。他抹著眼淚,注意到了盼兒緊閉雙眼不哭不鬧不聲不響就那麼靜靜躺著,於是憐惜的心情又把姚禎義拿住了,姚禎義爬到盼兒的身邊,雙手輕輕地撫摩著盼兒白嫩的臉蛋,尋找著眼淚。但是他什麼也沒找到,盼兒的臉上像火燒似的都有點燙手。「別怪我,盼兒,我也是心裡難過才這麼做的……」 
  可是盼兒仍然一動不動,雙眼緊閉著。 
  姚禎義開始親盼兒,嘴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觸摸著,漸漸移到盼兒的眼睛上;接著親盼兒修長圓潤的脖子、飽滿而顫動的乳房、平滑細膩的肚子……在盼兒小腹下面姚禎義的嘴唇停了很久,他的親吻印遍了盼兒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一直到她那十個小巧的腳趾。 
  後來姚禎義就爬到盼兒的身上發瘋般地做起愛來。姚禎義一邊不停地做,一邊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在嘴裡斷斷續續地訴說:「盼兒!——我的心肝……我不能沒有你!你就是要我的命也沒辦法。沒有你我乾脆活不了!就是這麼回事兒。海子!你還小……你體會不到姑夫的難處……我活了一輩子的人,我對不起我自己!我離鄉背井,我把人間的罪都受夠了!你不會知道的……我把盼兒娶回來,做出讓晚輩瞧不起的事……我也知道自己臉上無光!可是……這人活著為個甚?我辛辛苦苦在歸化闖蕩幾十年!我圖個甚?我,我總得有個樂趣呀……你知道嗎?盼兒就是我全部的樂趣!我不能沒有她!如今海子你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你也該知道做男人的心……就是明明知道盼兒會要了我的命,這個枯井我也栽定了!我是一日不見著她,神魂都不能安穩……我要她!我要……我要……我要!」   
  2老闆的煩惱(5)   
  這一夜姚禎義一直弄到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方才睡去。 
  春節的時候姚禎義和海子和解了。年三十的午夜,古海回到了義和鞋店。是姚禎義打發福生把古海叫回來的。一進門,就見姑夫已經把飯菜擺好了,單等著他呢。屋子裡靜靜的,姑夫陪著一個年輕的掌櫃坐著,見古海進得門來那人叫了一聲,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抱住了他:「海子!」 
  容不得仔細辨認,憑感覺知道是靖娃。靖娃和古海一樣,在天義德歸化城櫃學滿三年之後,被派往恰克圖的天義分莊。靖娃在恰克圖按規矩滿三年後,回到歸化已一年有餘。有了七年資歷的他也不必像過去那麼拘謹,向大掌櫃打了招呼便來了義和鞋店。姚禎義的徒弟大都是當地人,過年都散了各自回家,年根上只有傑娃和福生,五個人在一起有說有笑,高高興興喝起酒來。 
  吃著喝著說著笑著,有一會兒古海伸筷子夾菜的時候,目光在傑娃和靖娃的臉上掠過,心裡就產生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覺得靖娃和傑娃非常陌生,就像是根本就不認識的人似的。他努力地在記憶中搜索著少年時代靖娃和傑娃的樣子,都是以小南順的村莊和田野為背景展開來的,畫面模糊不清就像是罩在紗的後面似的,眼前的面孔無論如何與那些少年時代的畫面對不上號。高大沉穩的形象,說話的聲都變成了那種深厚的成年男子聲調;每個人的脖子上都突出著一個核桃大的喉結,像人工裝置上去的機械玩意兒,隨著吃東西喝酒上下滾動著;靖娃臉上的那種少年時的滑稽調皮連一點影子也找不到了,少年時傑娃的頑皮被一種成熟的沉穩所代替……古海想,大概自己也變得讓人難以辨認了吧,如果他不說出來,此刻他就是站在爹娘和杏兒的面前,他們怕是也不敢相認,一種從未有的滄桑湧上了心頭。他搖搖頭笑了。 
  「你獨自一個笑什麼?」坐在古海對面的靖娃問道。 
  古海說:「我想起咱們小時候的事情……」 
  「哦,你說起小時的事,我還正要告訴你——咱倆都上了傑娃的當了……」 
  「你指的是什麼?」古海不明白靖娃的意思。 
  「你讓傑娃自己交代!」靖娃目光甩了一下身邊的傑娃。 
  傑娃未曾說話臉先漲紅起來,訕笑著把一塊肉丟進嘴裡嚼著,他的樣子完全是一個匠人師傅了。「日他!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上了自己媳婦的當。」 
  「你們在說什麼?」古海還是不明白。 
  「說什麼?」——靖娃誇張地睜圓了眼睛,「告訴你吧,至今你還蒙在鼓裡呢!如今傑娃的兒子都六歲啦!這回明白了吧?!」 
  「哦,哦,——兒子?」古海奇怪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傑娃,好像不認識似的湊得很近觀察傑娃的臉,猛然想起七年前,三個人之間的針對各自媳婦的盟約,以手擊額,說,「原來你背叛了我和靖娃!兒子都六七歲了!該當何罪?!」 
  「我知罪!」傑娃痛痛快快地答應著,「你們說如何懲罰我都接受。」 
  「怎麼回事?」姚禎義不明白海子他們三個人在打什麼謎。 
  靖娃把七年前他們三個人的小兒把戲說了一遍,眾人全都大笑起來。   
  2老闆的煩惱(6)   
  「是啊,」姚禎義頗為感慨,「想當初我帶你們三個人出來的時候,你們都還是什麼事也不懂的小兒呢。如今眨眼的工夫就都長成大人啦!個頭都比我高了。真是呢,這會兒站到你們爹娘面前怕是一下子也未必敢認哩!」 
  靖娃說:「在恰克圖那邊我也沒打聽到張有叔的消息……」 
  說到尋找張有的事,福生也知道,他曾經幫著打聽過,「這都二十大幾年了,到處也打聽不到他的下落。」 
  「我爹娘身子還結實吧?」海子問傑娃。 
  「結實哩!」傑娃說,「我回去三趟了,每次都要過去看望的。你爹就是有點咳嗽,不厲害。你媳婦能幹著哩!地裡的活計全仗著你媳婦干呢!」 
  「我爹不會做農活兒。」 
  「每次回去,耕地的時候我琢磨著給自個兒家耕完再幫你家耕,結果一次沒幫成。等我去了,你家的地早就耕完了。」 
  「杏兒耕的?」 
  「不是,你媳婦她使不了牛,是你的那個叔爺幫著耕的。」姚禎義說,「這會兒你們該明白了吧?走千里走萬里,還是自個兒的家鄉好,自個兒的爹娘親,自個兒的媳婦親!沒有不惦著的道理。」 
  「既然是這樣……」靖娃朝廚房裡瞟瞟,詭秘地眨巴著眼睛壓低聲音問姚禎義,「姑夫,那您幹嗎還在外邊納個小呀?」 
  自打姚禎義把海子他們三個從家鄉帶出來,靖娃和傑娃都隨了古海稱姚禎義姑夫。姚禎義對他倆很惦記關照並不見外。 
  姚禎義被靖娃說得臉紅了,裝作生氣的樣子斥道:「娃娃家的,懂個甚!」 
  大家都笑了。 
  一邊吃一邊聊,話題忽而東忽而西的,不覺間就到了五更天,外面的炮竹炸響起來,炮竹的光亮一次次把屋子照亮。 
  盼兒從廚房裡出來,懷裡抱著一大抱各式各樣的炮竹,興致勃勃地說:「迎財神的時候到了,大家都放炮去!放完炮咱們吃餃子。」 
  古海走過去向盼兒笑了笑,從她的手裡接過炮竹跑到院子裡。   
  3經官下獄(1)   
  五天「冬標」一過,大盛魁城櫃的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負責交際部的掌櫃賈晉陽指揮著手下的夥計們把客房裡用過的床單被褥撤掉,換上新的或漿洗乾淨的床單和乾淨被褥。客房的清潔工作還未完成,從晉中一帶的鄉村和城鎮中遠道而來的大盛魁財東們就陸陸續續地到了。依照大掌櫃的吩咐,古海隨時注意著前院的動靜,只要是有財東到來,不論是年齡長幼不計輩分大小,都必須報知大掌櫃,大掌櫃都要親自到大院的門外去一一迎接。 
  「標期」過後的第二天一早,古海把賈晉陽掌櫃請到了大掌櫃的房間。無須他提問,賈晉陽便知道大掌櫃召他來是做什麼的。待他剛剛坐定,古海將沏好的茶捧上,賈晉陽就從懷裡掏出一個訂得整整齊齊的冊子放在桌子上。「大掌櫃,這是三姓財東戶中預備來城櫃參加會議的人員名單。」 
  「我不看了。」大掌櫃揮了一下禿手,示意古海點煙。「有新的消息嗎?」 
  賈晉陽略經沉吟,說:「下武家堡王甫仁先生的院子來信說,不久前史家的史耀邀了幾個財東到過王甫仁先生那裡。」 
  「去了幾個人?」 
  「總共是五個,其中有一個不是財東戶,是一個姓龔的秀才。」 
  「姓龔的秀才……看來是個出主意的了?」 
  「想來是的。」 
  「誰是領頭人?」 
  「史耀。」 
  「就是史靖仁的父親了。」 
  「是的。」 
  「看來史家與字號的怨懟難以冰釋了。史耀和姓龔的都提出啥新問題?」 
  「主要是分紅利比例的事情,要求財伙比例重新確定!」 
  「王甫仁老先生的意向呢?」 
  「王老先生沒有同意。」 
  「哦……」大掌櫃眉頭皺著又示意古海點煙。 
  大掌櫃與賈掌櫃的對話古海一點也聽不懂。這裡的每一句話都有著隱秘的背景。首先王甫仁是誰古海就不知道,下武家堡在哪裡他也不知道。 
  王甫仁是大盛魁三名創始人中的頭一個,王相卿的長孫,今年六十有三,自幼熟讀詩書,捐有國子監的頭銜,宅屋門上掛著匾。王老先生為人豪爽正直、心地善良,在地方上名聲頗佳,而且在三姓財東中是輩分最長的一個。三姓財東經一個半世紀的繁衍已至六代,第三代中只有王甫仁老先生一個,在三姓財東中德高望重,是資格最老的一個。賈晉陽所說的「王甫仁先生的院子來信」也是一句隱言,「院子」如何會來信呢?那指的是賈晉陽收買的王甫仁家裡的管家。大盛魁財伙矛盾由來已久,大掌櫃對眾財東的鬥爭策略大體上是採取分化瓦解的辦法。從王廷相的前任開始,城櫃與王甫仁就保持著特殊的關係,通過王甫仁老先生來控制眾財東。到了王廷相手裡這種特殊關係得到進一步的發展,城櫃每年都秘密地給王老先生一些額外的補貼;城櫃還出資給王老先生捐了個國子監的虛銜;這些都是賈晉陽和王老先生的管家經手辦的,為謹慎起見大掌櫃並未直接插手。秋天裡賈晉陽與北京分莊的王福林聯繫,依大掌櫃的指示,再為王老先生加捐一頂候補知府的官帽。事情基本辦妥,只是為了避免惹人注意,部照和官服還沒送交王老先生。大掌櫃的意思是待財東會議結束,再派人秘密地給王甫仁的管家另加一些酬謝,形式款式均不確定。這些事古海是在很多年以後才知道其真相的。   
  3經官下獄(2)   
  「王老先生身體如何?」大掌櫃問。 
  「王老身體十分硬朗!」 
  「準定能來歸化參加會議嗎?」 
  「準定來。」 
  「好,到時一定提前告我,我要出城三里去迎接。」 
  「知道了。」 
  「接待財東的準備事項怎麼樣了?」 
  「都準備好了,開會用的大客廳昨日我就派人清潔過了;客房還有三間尚未騰出來,有五個外地『頂印』的客商滯留,三天內也都能騰出來。已經到的七戶財東都是殺虎口張姓的年輕人,安排在了外院客房。內院小客房安置第四代和第三代財東,總共是九個人;捐有藍頂戴的一人,候初同知的二人,武德騎尉的一人,都間府匾的一人,武略第的二人,國子監三人;還有掛鄉耆、介賓匾額的財東五人;這些人也都請到小院客房歇息。會議期間進貨出貨的駝列概不准走正門,一律由旁門出入,宴美園也打了招呼,定了三十二桌席……」 
  正說著話,酈先生推門進來了。大掌櫃看看酈先生,知道他有話說。「冬標」的事情是由酈先生主持辦的,酈先生的青眼珠上網了密密的紅絲,神情很是疲憊。大掌櫃猜到酈先生是為「頂印」的事在煩惱,每年都是如此,「冬標」之後必有一二個難纏的「頂印」需要大掌櫃親自定奪。今年市場不好,頂印的肯定會更多些,剛才大掌櫃從賈掌櫃嘴裡知道,客房尚滯留著五個外地的「頂印」客商。又聽了一會兒賈晉陽的匯報,大掌櫃看看也沒什麼太大的事情,就打斷了賈晉陽的話,「餘下的事情就不要再講了,賈掌櫃經財東會議不是一次了,切記事情一定要做得細上加細。有什麼新的消息隨時告訴我!」 
  賈掌櫃拿起清冊走了。 
  大掌櫃說:「酈先生,今年『頂印』的怎麼這麼多?」 
  「市面本來就不好,這些人都有些實際的情況。」 
  「都是些什麼人?」 
  「北京的一個京羊客,欠八萬六千兩銀子;山東臨沂一個絲線商,欠十二萬;杭州的一個綢緞商,欠五萬二千……」 
  「是老相與嗎?」 
  「都是老相與。」 
  「依老規矩辦。」大掌櫃說,「讓他們在歸化城找下保人簽字畫押,把所欠銀兩打入印票賬。」 
  「好吧,我這就去安頓。」說著,酈先生起身要走。 
  「等等,」大掌櫃把酈先生叫住了,「這頂印的事要做得麻利一些!財東會議的會期馬上就要到了,已經有財東來了……」 
  大掌櫃與酈先生四目相對,大掌櫃把後面的省去了,他知道酈先生什麼都明白,無須自己多說什麼。同時酈先生那一對熬紅的眼睛也讓大掌櫃心裡感到不安和憐惜,酈先生也是快六十歲的人了……「好吧,」大掌櫃說,「盡快地把頂印的事辦完了,你也歇上一兩日。」 
  兩天之後,五名頂印的相與中有四名各自在歸化找到了地位相當的保人,簽字畫押把所欠銀兩轉成大盛魁的印票賬,手續辦齊備了相繼離去。只剩山東臨沂的絲線商未能交割清楚,酈先生把他帶去見大掌櫃。這位絲線商姓米,四十出頭的年紀,高身量消瘦的身材,被十二萬的債務壓得面色蠟黃形容憔悴,耷拉著腦袋弓著身子跟在酈先生的身後走進內院的小客廳。一進門,未等說話撲通一聲便在大掌櫃腳前跪下,說:「王大掌櫃!我……我對不住老相與大盛魁!十二萬兩銀兩我肯定是拿不出來了,我隨身帶來兩份契約,一份是水田,另一份是房產,是我鄉下的最後一點資產,這兩份契約交給您。」   
  3經官下獄(3)   
  說著伸手到懷裡將兩份契約掏出捧給大掌櫃。那兩份細麻紙的契約在大掌櫃的眼前簌簌抖動,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古海伸手把臨沂客商手中的契約接了,展開在大掌櫃面前,請大掌櫃一一過目。兩份器契約仔細看過了,大掌櫃黑著臉說:「水田十八畝,房產八間,總共也不抵三萬兩銀子!那九萬如何辦?」 
  「我再沒有別的辦法了,我臨沂城裡的兩間鋪產已經被債主拿去了,這房產和地產是我最後的一點財產了。」 
  「你為何不在歸化找個保人把債務轉為印票賬呢?你是找不到保人嗎?」 
  「保人是能找到,可是我不能坑害朋友,我既然把房地契約都拿來了,就說明我無力再經營了,沒了東山再起的希望。臨沂的絲行生意全都被日本人拿去了,絲行的生意再也沒得指望了!」 
  「但是,資不抵債你不明白嗎?」大掌櫃仍是沉著面孔說,「那剩下的九萬銀兩是想抵賴不成了?」 
  「我並無抵賴之意!」 
  「那你如何來償還?」 
  「經官下獄!」 
  「經官下獄?」大掌櫃重新將臨沂絲商從頭至腳打量一遍,問,「咱經商的人說話吐口唾沫就是顆釘——你說的是真話?」 
  「是真話……」 
  「想過嗎,你坐大獄,家人怎麼辦?聽說你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待哺孩子。」 
  「我已無力顧及那麼多了……」話沒有說完臨沂商人便聲淚俱下了。 
  這時聽得客廳外邊傳來喧嘩之聲,古海看看大掌櫃走了出去。但見一青年男子正要闖進客廳,被看門的小夥計勸阻著,因而發生爭執。那年輕人與古海年齡彷彿,身後跟一小夥計,來勢洶洶。仔細看時,就見那人身著棗紅寧綢棉袍,外套一字襟玄色軟緞面的皮坎肩,頭戴一頂六角形的折帽,全然是一副紈褲形狀。古海一時辨不清他是生意人呢還是滿旗的少爺,便問:「這位先生是……」 
  看門夥計正待替答,被那人伸出胳膊撥在一邊,反問道:「你是什麼人?」 
  「我是大掌櫃的貼身夥計,」古海說,「叫古海……」 
  「呵呵!」那人臉上掠過一陣輕蔑的笑,目光在古海身上瞟過來瞟過去,「你姓古的如今真出息了,成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看來是貴人忘事多——你連我都不認識了?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 
  古海困惑了,開始他把這個人當做是歸化本地的一個公子哥兒或是滿八旗的少爺,可是這個人一張口說話他就知道自己判斷錯了——是滿口地道的晉中祁縣口音!一張似曾相識的圓臉,一對讓人覺得熟悉的勾起他回憶的眼睛——古海終於認出了面前這個人是誰了。「你是史……史靖仁少爺?!」 
  史靖仁又有點得意又有點親熱地點點頭。 
  「正是敝人,咱先別忙著敘舊!」史靖仁見古海要說什麼,把手擺了一下,「我有急事要見大掌櫃!」 
  「大掌櫃此刻正與一位山東客商說話,」古海解釋說,「你稍等一下……」 
  「不能再等!這也太欺人!竟然不給我安排住房!我要找大掌櫃討個話!」 
  「這麼說,你是來參加財東會議的?」   
  3經官下獄(4)   
  「正是。」 
  「那你住下嘛,已經有一些財東戶來了。」 
  「可是交際部的人不給我安排住處!」 
  「怎麼回事?」古海問與史靖仁發生衝突的那個夥計。 
  「櫃上有規定,每戶財東只能有一個人前來參加會議,」夥計揚了揚手中的名冊,「史先生這一戶是由他的父親史耀代表的,名冊上沒他的名字……」 
  「可是我們兄弟三個早已經分了家!」史靖仁嚷嚷起來,「我們現在是弟兄三個各立門戶,我父親一戶,總共是四戶!」 
  「那我們接待不過來。」夥計為難地說著,看看古海。 
  「哦——我明白了。」古海示意夥計不要再講什麼,對史靖仁說,「你稍候片刻,我回屋請示大掌櫃的,看這事如何處置。」 
  客廳裡的一場談話在古海出去一會兒的工夫發生了很大變化,氣氛十分嚴峻。大掌櫃、酈先生和姓米的臨沂絲線商都黑著臉——談話進入了僵局。就見大掌櫃將禿手在桌子上擂了一下站起來說:「既然米掌櫃執迷不悟,我就只好成全你了——酈掌櫃你就辛苦一趟陪這位米掌櫃去衙門走一趟吧。」 
  「謝王大掌櫃的成全!」 
  非常奇怪,米掌櫃並無懼怕與懊悔之意,反而現出了輕鬆解脫的神情,向大掌櫃深深作了一揖轉身向門外走去。 
  這當兒大掌櫃迅速地與酈先生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酈先生把已經走到門口正待拉門而出的米掌櫃叫住了,說:「米掌櫃你請留步!」 
  米掌櫃的手在門把上停住,轉過身,神色依舊,「諸位掌櫃還有何吩咐?」 
  大掌櫃的目光在米掌櫃的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歎了口氣說:「算了!我看你並非是無賴之徒,這筆賬就抹了吧!就算是我大盛魁祭了天了!但凡是做生意的就有虧有贏……我們也不必逼你個家破人亡。這房契地契你拿回去與父母妻兒守據著過日子吧!古海——送客!」 
  這結局太出古海的意外,他愣怔了一下,一時間弄不清大掌櫃的話是什麼意思,因而也就沒敢動,「大掌櫃,這房約地契……」 
  「奉還米掌櫃!」大掌櫃明確地指示古海。 
  這一回該是米掌櫃犯傻了,當古海將房約地契捧到他面前時,米掌櫃愣愣地不敢伸手去接,詫異而疑惑的目光一會兒看看捧在古海手上的房約地契,一會兒望望面色溫暖的大掌櫃,一會兒又把目光移向酈先生。 
  「接了吧,米掌櫃!我們大掌櫃憐恤你的處境,往後好自為之!」 
  米掌櫃終於相信眼前發生了什麼奇跡,剎時面容大動,眼淚一下湧了出來,搶上兩步「咚」的一聲伏倒在大掌櫃腳下,腦袋撞擊著灰磚的地面響響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將一張淚水縱橫的臉仰起來,說:「大掌櫃!酈先生!你們大恩大德我米某人沒齒難忘!只當我有東山再起之時,一定加倍奉還!」 
  這一幕除了大掌櫃、酈先生和古海外,史靖仁和他的跟隨以及大掌櫃自己那個夥計都看到了。在米掌櫃被大掌櫃召喚回來的同時,史靖仁推門闖進了客廳。史靖仁遲遲不見古海出來,闖進了客廳,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幕。   
  3經官下獄(5)   
  大掌櫃見米掌櫃行此大禮,慌忙伸出禿手將米掌櫃扶起,「不必如此!我見米掌櫃是個義氣之人,才這麼做。俗話說,好馬也有失蹄時,米掌櫃的買賣虧了但敢做敢當,甘於以牢獄之苦抵償債務,其心已明!可是話說回來,我把你米掌櫃送進大牢於我大盛魁又有何益呢?十二萬欠債依然是收不回來的!」 
  米掌櫃已然是泣不成聲,吭吭哧哧還要表示他的感激之情,大掌櫃把他止住了。酈先生上前一步扯扯米掌櫃,說:「走吧,回客房打點一下行裝,早些起身,免得家裡人掛記!」 
  米掌櫃被酈先生扯著出去了。 
  大掌櫃看看史靖仁,一邊重新坐下去一邊問:「史掌櫃強闖客廳,想來有緊要的事情了——說吧!」 
  史靖仁嘿嘿冷笑兩聲並不急於發言,只把那冰冷的目光在大掌櫃身上掃了一遍,又投向走到院子裡的米掌櫃。他的情緒也不像剛才那樣衝動和激烈了。在古海的引領下史靖仁踱步走到大掌櫃旁邊的椅子旁,慢慢坐下。古海沏了茶在史靖仁跟前的桌子上放好,「史掌櫃,請用茶!」 
  史靖仁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輕輕將茶杯放下,沖大掌櫃冷笑著點點頭,說:「好!大掌櫃做得好!我沒事了——告辭!」 
  言罷起身離去。   
  4金賬和太平清冊(1)   
  陰曆十月二十五,三年一屆的大盛魁財東會議在歸化城如期舉行。當日中午,在坐落在大南街面上的歸化城最有名的宴美園飯莊設盛宴,既為各路財東接風洗塵也算是財東會議的第一個內容。會期三天,這是頭一天。早飯就在城櫃用。早飯後舉行了拜祖儀式。然後就是午宴。這頓午宴從上午準備中午入席一直進行到黃昏才結束——頭一天就算是過去了。 
  依大盛魁財東的特殊地位,歷來的財東會議都是這麼辦的;大盛魁的經營極其龐大而複雜,短時間內難以述說得清楚,同時有許多屬於商業機密也不能說,絕大多數財東對字號的經營也不感興趣,他們唯一關心的是分紅問題。所以歷來的財東會議都是以安排財東們吃好、住好、玩好、少惹麻煩為宗旨。三天一到盡快地把這些寶貝送出歸化城便萬事大吉。財東會議之前,酈先生那裡早就把各戶財東的紅利辦成銀票,會議結束時每人領一張數額不等的銀票打道回府。今年的形勢不同了,大掌櫃決心結束掉這種參加人數眾多的既耗時又費力的結賬形式。早在兩年前就做通了王甫仁先生的工作,又通過王甫仁基本上統一了王姓財東們的思想;而且也爭取到了張姓財東的代表人物張武的支持;史姓財東中也有不少人通過暗中遊說,對改變沿延百年的繁複結賬形式表示支持。 
  當然這是要付出相當代價的。大掌櫃要把每三年一結賬的「財東會議」變成「財東代表會議」,將二百多戶財東統統參加的會議一下子縮減為只三個財東代表出席的小會,這就損害了許多財東的利益。首先是損害了絕大多數財東的榮譽感,大盛魁財東由三戶碎裂為二百零六戶,每戶財東所擁有的財股實際上很小,這就和大盛魁巨大的聲名形成極大的反差;他們中間除了少數人依靠祖上留下的大量田產能過得起豪奢的地主生活,其餘大部分只能算得上殷實人家,其生活的奢華遠不能和當地那些豪門大戶相比。只有每次的結賬會議時,財東們不論財股大小都能風風光光地到歸化出席結賬會議。 
  大掌櫃提出一次性地由公積金內撥出二十萬兩銀子為財東們「剃頭」的優厚條件,換取了大部分財東戶的讓步。「剃頭」即是為財東償還債務。大盛魁的巨大名聲與財東戶們的經濟實力不能相稱,在日常生活中財東們不惜舉債擺排場,為的是維護「大盛魁財東」的面子。大盛魁財東借債過日子的怪事已是一種普遍的現象,每次結賬時字號都要拿出相當一批銀兩為財東們「剃頭」,好像成了一種不成文的慣例。這次會議之前,報上來的財東債務就更多,達到了三十九萬兩銀數,當然這中間也未必全是真的,財東們的心理都是盡量多報債務,好在分紅額外多爭取一些銀子。三十九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字!它使財東們動心了,同意每姓只派一個代表出席三年一屆的結賬會,各姓內部的紅利分配由各姓代表回去處理。這就能大大減少財東戶帶給字號的麻煩。與此同時大掌櫃還提出,不到結賬期,號內概不接待財東戶食宿。這是很厲害的兩條,屬於號規的改革。在會議之前很早的時候,大掌櫃、酈先生和總號內的其他掌櫃們反覆議論,慎重考慮,做了許多工作。   
  4金賬和太平清冊(2)   
  現在道路基本鋪平,只等會議結束時向財東們宣佈,多數通過即可實行。接近中午時,從大盛魁院子裡開出一輛接一輛的馬拉轎車,緊隨其後的還有人抬的大小轎子,就像流水似的駛出巷子。前頭的轎子已到了大南街中段宴美園的門口,後面的還沒有出大盛魁的院子呢,其實歸化城是個方圓不到五里的小城,從城櫃院子到宴美園總共也超不過二里,但是財東們為了「深刻」的面子是非要坐轎去的。只好前邊的轎車在宴美園的門前停住,放下坐轎的財東,把轎車繼續向前駛,前面的轎車一停,整個轎車隊伍就都停住,就像一條惰怠的巨蟒緩緩地蠕動著。前面的轎車頂到歸化城的南門又向迴繞回來,沿著石子馬路的另一側返回來。財東們老老少少胖胖瘦瘦,一律是氣宇軒昂;多數的裝束是長袍馬褂,也有不少是身著官服的。穿戴整齊頭臉都刮剃得乾乾淨淨的大盛魁夥計們在宴美園的堂主王祿的指揮下滿臉笑容地把下轎的財東引領至飯莊內。大掌櫃、酈先生、賈晉陽和大盛魁幾十名大大小小的掌櫃迎候在飯莊的門口,不停地向從他們面前走過的財東行禮作揖,單單是由大盛魁出發,到宴美園飯莊內依次坐定等著開席,就費去了足足的一個半時辰。 
  由於事情重大,年近六旬的二掌櫃盛禎和三掌櫃王錦棠都在三天前分別由恰克圖和烏里雅蘇臺趕回了歸化城;再早些時候,漢口馬莊的坐莊掌櫃祁家駒、科布多分莊掌櫃於有發、北京莊口的坐莊掌櫃王福林,也都依總號的指示提前回到了歸化城櫃。他們都按照賈晉陽預先擬好的名單依次就座。宴美園的格局是一底半樓,半樓裡馬蹄形口向東開著,是一個戲院飯莊兩用的飯莊,東邊正對貴賓席位置的地方是一座面寬四丈的戲台。事先由王甫仁老先生代表財東點了戲——《群英會》。戲種自然是山西梆子不用說。寒暄聲、交談聲混成一體,使整個飯店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蜂箱「嗡——嗡」地轟響著。《群英會》是一出多本大戲。戲台的後面連著一個不太大的房間,已經換好了裝打好了臉的演員在戲台旁邊的小房間裡擠擠搡搡地等待著。 
  王甫仁老先生和王家、史家、張家第四代財東中的五位長者以及身著武德騎尉武官官服的一位財東,身著四品道員官服的一位財東坐了首席。由大掌櫃和酈先生陪著。其餘的財東們以輩分、官職(均為捐官)和年齡大小而別,分由二掌櫃盛禎、三掌櫃王錦棠和祁家駒、王福林、於有發,以及總號內分管交際的掌櫃賈晉陽、分管經營的掌櫃張孝先、分管人事的掌櫃李坤,還有原來就在歸化城內的大盛魁錢莊、票號和哈拉莊的坐莊掌櫃、總號內的其他頂生意的在萬金賬上標有「己」字的掌櫃們陪同。分開三十二張桌子,把整個宴美園樓上樓下坐了個滿滿當當。 
  手捧「寶匣」的古海在距離首席很近的戲台旁邊的一根柱子跟前站著。棕色的雕刻著由無數福字組成的金色花邊兒的木匣子裡裝著萬金賬和太平清冊。太平清冊是上屆賬期到現在三年之內字號的經營報告,是準備在第二天由大掌櫃向全體與會財東匯報的;萬金賬上記載著大盛魁所有財東和頂生意的掌櫃的名單和各人名下的股份,以及經營總額、總利潤和字號擁有的固定資產、公積金額等。這本萬金賬是專供財東過目和有事時官府來查閱的,萬金賬是前任傳下來的,新的內容由酈先生逐年撰寫;太平清冊也是一樣,是大掌櫃和酈先生整整研究了三天之後由酈先生執行做出來的,字跡工整,幾百頁的賬目隨便翻開任何一頁都看不出一點塗改的痕跡。這種賬目不要說是大盛魁的那些不諳商務的財東們和官府裡的昏庸的官員,就是最精明的商人和最精明的會計師來了,在那嚴絲合縫的進出賬目表上也找不出丁點的破綻!無論是萬金賬還是太平清冊,第一天的會期內均是不用的。精緻的賬匣子上掛著一個小巧的銅質的小鎖,靜靜地吊著。   
  4金賬和太平清冊(3)   
  此刻那「寶匣」被古海捧著只是做一個象徵——大盛魁資逾萬萬的資金產業、大盛魁近萬人的名冊和巨額的利潤以及它撒在全國各地的幾十家分莊、分場、工廠、錢莊、票號……都在這匣子裡鎖著呢!它就像一個魔匣把整個龐大的大盛魁的一切都裝入了它那狹小的空間中。財東們看到它,就像看到了大盛魁的包囊中一個個分莊的龐大產業一樣,自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它簡直就是一個真正的寶匣子!好多財東,尤其是財東中間上了些年紀的人,他們走進飯莊落座之前都要多走幾步來到古海的跟前,把那寶匣子欣賞一會兒,拿手在匣子上面輕輕地撫摸一番;有的財東或許是一時忘記了,或許是因為是頭一次參加財東會議不知道這「寶匣子」的事情,見了別人那般樣子,他們在座位上坐下後又特意跑來看看「寶匣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滿足和自豪。 
  史耀是在飯桌子旁邊坐下後又特意過來的一個,但是史耀既不是頭一次參加結賬會議,對「寶匣子」不甚了了,也不是一時疏忽把此事忘在一邊,他是有意等古海身邊沒了人時走過去的。史耀的裝束頗為儒雅,身著一件杭綢面的深藍色皮袍、皮袍的邊鑲著淺棕色的花邊,兩隻袖口上有毛絨絨的潔白羊羔皮向外翻著;腳下是一雙高腰的黑色燈芯絨駱駝鞋,瓜殼帽頂上綴著一粒紅色的珠子,古海辨不清質地,帽子的正面額上鑲著一塊銅錢大的綠寶石;兩片髭鬚在鼻子下面俏皮地向兩邊分開,白淨皮面,圓盤臉,笑容可拘地來到古海面前。史耀把一隻手放在「寶匣子」上,目光望著古海說:「捧寶匣吶?」 
  「是哩!財東先生辛苦!」 
  賈晉仁掌櫃對古海有交代,捧「寶匣」看似簡單,其實並不單純,難免有財東問東問西地試圖通過小夥計的口裡知道一些事情,小夥計要一律不作回答。財東會議人多認不過來,也不必認那麼多人,見人只管稱「財東先生」,問話只說不知道。史耀家古海還是小時候由父親帶著去過兩次,時隔多年他對史耀已經沒有什麼印象。所以史耀問他話時古海只以為是一個普通財東,簡單地回答後,只管端端正正地捧著「寶匣子」,等待史耀欣賞完「寶匣子」離去。 
  可是史耀始終把笑瞇瞇的親熱目光放在古海的臉上,「怎麼,你是真的認不出我來了嗎?」史耀問道,語調是十分地溫和。 
  「您是……」古海覺得這位財東與眾不同,仔細看時覺得對方哪裡熟悉。 
  「你認不出我,可我認得你。」史耀依舊是笑著說,「你不是祁縣小南順古靖軒的兒子嗎?我還知道你的名字叫古海!」 
  「哦!——我知道了,我想起來了,您就是上史家村的史財東!」 
  「正是!」史耀點頭。 
  「對不住——史財東!晚生有罪,沒有認出您來……」古海慌慌地想作揖行禮,又有手上的「寶匣子」礙著不知如何是好。 
  史耀看出他為難,說:「不必拘禮!鄉里鄉親的,你又有『寶匣子』捧著。」 
  「那就請史財東恕罪了,改時我再行補禮!」 
  「不必!不必!」史耀說,「早就知道你如今出息了,十年前你爹帶著你去我家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般的孩子!」   
  4金賬和太平清冊(4)   
  「謝謝史財東的誇獎!」 
  「好好幹!大盛魁的世代昌盛還靠你們年輕人!後生可畏嘛……」 
  「是的,史財東!」古海說,「我一定好好幹!」 
  「你不是已做七年了嗎,再熬三年,一出徒就頂上生意了,就是掌櫃了!」 
  「嘿嘿,是哩,史財東說的是。」 
  「好好做,回頭得空我與大掌櫃言語一聲。古家父子我是深知的,家道正經,孩子也聰明能幹。做大掌櫃的貼身夥計不比一般,須靠得住,還要勤快。」 
  「是,史財東。」 
  「我想起來了,你好像是有個什麼親戚在歸化?」 
  「是姑夫,叫姚禎義。」 
  「是開鞋店的?」 
  「對,是開鞋店的。」 
  「聽祁掌櫃多次說過。回頭見了你姑夫替我問個好。」 
  「是,史財東。」 
  「如今姚掌櫃生意做大了,聽說納了個小?」 
  「是,史財東……」古海臉紅了。 
  「說起來姚禎義也是祁縣的老鄉,好歹也算是鄉親呢。我在歸化只待三天,結賬會議事情繁多,不然很想與姚禎義敘談敘談。」 
  「謝謝史財東!」 
  這時候賈晉陽登上戲台宣佈開席,賈掌櫃是今日場面上的主持人。史耀與古海的談話被打斷了。 
  史耀回到座位上去了,古海看見與史耀同桌的有號內的祁掌櫃祁家駒。他們那張桌子挨著支撐樓頂的一根巨大的紅柱子。史耀在祁家駒的旁邊坐下後目光仍向他這邊望了望,這使古海感到分外地親切和激動。雖說滿莊子都是清一色山西人,那構成嗡嗡轟響的都是各種各樣的山西口音的交談,可他只是一個夥計,感到的只是一種似乎變得遙遠和隔膜的鄉情。現在史耀竟然同他交談問候了,以一個大盛魁財東的身份降尊紆貴怎麼能不讓他感動呢! 
  為避免節外生枝和破壞喜慶氣氛,宴會以為財東們接風洗塵為主,對字號的經營匯報和今後的經營方略上的事隻字不提。這些都是事先定好的方針,也是延續了許多代的慣例。待樓上樓下都安靜下來,所有財東和陪同掌櫃各就各位後,賈掌櫃請大掌櫃說幾句話。說是「幾句話」就真是幾句話。上午拜祖儀式上大掌櫃已經回顧了大盛魁先人創業的歷史,現在只講接風洗塵。大掌櫃那喉音很重的嗓音在大廳裡迴盪了一小會兒就消失了:「……各位財東!各位長輩!各位官人!各位先生!大家一路風塵遠道而來,殊為辛苦!大盛魁財伙相聚三年才有一回,讓我們歡聚一堂,為大盛魁的永世興隆,喝酒!」 
  大掌櫃講完是王甫仁。王甫仁先生代表所有財東向掌櫃們表示感謝,也是只講了幾句話,王老先生童顏鶴髮面色蒼古,他年輕時曾在鄉試中考中過秀才,腹中頗有一些文墨,即席高興說了一通過年話之後居然詩興大發,要為大家誦詩一首以助雅興。大掌櫃帶頭叫好。王甫仁提前兩日到歸化,大掌櫃親自陪著他轉了街景,遊覽了著名的昭君墓。古海是跟著的,王老先生每到一處必定要賦詩,在眾人一片叫好聲中,王甫仁清清喉嚨運足了底氣朗誦起來: 
  《歸化冬感》二首 
  大樹長春不怕摧,   
  4金賬和太平清冊(5)   
  高歌斫地莫街哀。 
  關中紫氣頻頻出, 
  天上黃河正正來。 
  商賈軍書雙管下, 
  菊花樽酒一時開。 
  而今更有羔羊美, 
  恪素西風早剪裁。 
  第二首 
  青塚冬初草棲棲, 
  不需留賓歎三湘。 
  無量寺拜英明主, 
  隆慶年懷順義王。 
  盛世同文沾花雨, 
  邊風尚武富清霜。 
  漸移遊牧為耕稼, 
  會看家家足稻粱。 
  王老先生誦罷大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喝彩之聲!王老先生轉身向三面作「羅圈揖」說道:「獻醜!獻醜!」然後坐下去。 
  這場面的熱鬧和喜慶正遂了大掌櫃的心願,古海聽見大掌櫃說:「王老先生詩文甚豐啦?」 
  「不敢不敢,」王甫仁文縐縐地回答,「略有一些歪詩,不足掛齒!」 
  「京師有個書坊,王老先生可知道?」 
  「當然知道,那可是天下第一號的書印館。」 
  「好,若王老先生有興不妨把大作交我,我好請京師書坊刻一部詩集以資紀念,豈不更美!」 
  「不敢當不敢當,拙作只是自己讀讀玩玩罷了,刻出來就貽笑大方了。」 
  「不必客氣……」 
  「嗡——嗡」的響聲又像一隻被突然打開的蜂箱在大廳裡響起來,把王甫仁和大掌櫃的談話湮沒了。勸吃勸喝的禮讓聲,筷子轉動的脆響聲,跑堂布菜的唱喝,幾百張嘴同時嚼食的聲匯成了一片!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1)   
  第二天財東會議移至大盛魁城櫃的外院大客廳接著進行。為期三天的結賬會議,也只有這一天真正進行實質性的工作,這一天財東們要聽取大掌櫃的經營報告;查看萬金賬和太平清冊;對三年賬期內有功的和有過失的人、掌櫃和夥計實行當場的公開獎罰;決定號內人員的進退;通過號規改革的決議……所有這些事情都要在一天之內完成。第二天一過,白花花的銀子就在賬房的桌子上碼好了,大盛魁的票號大盛川的掌櫃、擋手、夥計從早晨開始就守在大賬房的銀垛跟前為財東們分紅,願取現銀的當場兌現,嫌銀子沉重不便攜帶者就開具銀票,也是當場辦理。俗話說得好——見錢眼開!那一箱箱垛著的白花花的耀眼的銀子自有其不可抗拒的魅力吸引著財東們,使其眉開眼笑,笑逐顏開!忘情之中對其他事情自然便放鬆了,不再注意。這也正是掌櫃們所盼望的結果。百餘年來的實踐證明,這是一招對付財東們的上佳辦法。 
  位於城櫃外院正對著大門的大客廳還是雍正年間落成的,那時節大盛魁經過幾十年的演進正式確立了財東會議的制度,大客廳即是為財東們來號開始特意建的。當時財東們的戶數只有二十八戶,可客廳修建之初便能容納一百五十多人就座。可見當時的掌櫃是有遠見的,考慮到了財東戶的繁衍因素。如今一百年過去,財東戶發展成了二百零六戶,這客廳自然是顯得小了。大客廳三年只用一次,平日裡堆放綾羅綢緞一些細貨,是在結賬會半個月前才將貨物挪到別處,消了毒,將牆壁和頂棚粉刷了;早年來開會的人數少,財東們都坐太師椅,膝前還可擺放茶几,茶几上有水果、點心、茶。會議間隨可飲用取食。現在可不行了,二百零六個財東加上參加會議的掌櫃們統共達到了二百五十餘人,不要說茶几吃點心水果,連太師椅都放不下了,一律改成了長條板凳。每條凳上容坐兩人,密密匝匝地在客廳裡擠著。不但喝茶水成為不可能,連上茅房都要在人縫間擠好半天才能走出客廳。曾經考慮過再建一座更大的客廳,但被否決了。財東會議儘管三年只有一次,但財東人數眾多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莫衷一是,與號事無補反而倒常常滋惹許多麻煩,大掌櫃早想將其改革掉,自然不會同意將客廳擴建或重建。客廳小些,條件差還有某些好處,把麻煩事都壓縮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再加上只有一天的時間,任你在這裡折騰,也是對付財東們的一個辦法。 
  會議開始先由大掌櫃報告業務。大掌櫃在號三十二年,出任總號大掌櫃亦有十五年的歷史,對大盛魁所屬三十六個分莊、票號、錢莊、羊莊、駝場、茶葉加工廠如數指紋,根本不需要什麼文稿便交代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再加上大掌櫃的記憶超人,所列數字成百摞千,句句順口而引,概無猶豫遲疑。一席話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自然在報告中也提到了國內、國際的大形勢,對俄商進入喀爾喀草原給大盛魁帶來的陰影作了強調和說明。希望財東們能對掌櫃們的經營給予體諒。最後提到他本人的工作時,大掌櫃自我批評了一番提出婉辭。這也是慣例。每次結賬會議時在任的大掌櫃都要這麼做的。只要不是年齡過於老邁,或是身體欠佳不能勝任,財東們對大掌櫃是不會輕易更易的。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能夠執大盛魁龐大產業的人是非常非常難得的。只要不出大的事故大掌櫃的人選絕不敢輕易動的。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2)   
  其實大掌櫃的報告是要緊的,尤其是在大情勢不利經營的情況下,大盛魁獲利已較上一賬期減損了兩成還要多,這些損失主要來自於釐金稅太重和傳統的喀爾喀草原部分市場的丟失,對此財東們中間只有為數很少的人表示惋歎,大部分麻木不仁,更有甚者人堆中竟然起了鼾聲!進出上茅房的人也使會議的嚴肅性遭到了破壞。好在沒有財東對大掌櫃的報告提出質疑和責難。 
  接下來是查看萬金賬和太平清冊。人員走動困難,只好傳閱。一排一排地傳下去,誰也看不出個子丑寅卯,走了一個過場。這時會議也不像大掌櫃講話時那麼安靜了,嘁嘁嚓嚓聲越來越響。財東們有的還沒看到萬金賬和太平清冊呢,已日近晌午。匆匆忙忙進入下一項——對有功和有過的人進行獎罰。酈先生念了名單,立功人員總共十六名,均無大的建樹,在萬金賬上記一小功。其中便有在烏里雅蘇臺所屬的沙爾沁駝場上因修補駝屜而立功的古海。十六名立功者都是中下層人員。除了古海身份特殊在場上,其餘都沒資格參加對賬會議,都在大廳外面候著。叫到一個名字,那人就在大廳門口向會場上深鞠一躬。十六名立功者均在萬金賬上加股一厘。未出師者待出師那日起算起。 
  古海因為捧「寶匣子」站在大掌櫃身邊而格外引人注目。許多讚許的目光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使他一時間覺得手足無措了。由於激動血都湧上了頭,腦袋也大了,耳朵裡像有一隻蜜蜂在飛舞,嗡嗡地響起來;眼前的人影都模糊了,影影綽綽地晃動著,像隔了一層霧似的。後來的事情他幾乎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只隱隱約約地記得在受處分的人員中酈先生念到了祁家駒的名字。祁掌櫃就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一張蒼白的臉很奇怪地放大著,使古海覺得既奇怪又陌生。上午的會議就結束了。對大掌櫃提出的辭職請求財東會議否決了。開銷了三個人,一個是恰克圖分莊上的夥計,罪名是手腳不乾淨;一個是漢口茶廠的夥計,喝醉了酒打傷了一名茶農;還有一個是天津分莊上頂生意的小掌櫃,犯的過錯與當年的墨掌櫃性質相同。 
  下午,會議一開始麻煩事情就來了。接觸到了最棘手的實質問題:由史耀動議提出財伙重新分配比例的問題。史耀說:「依歸化市面的普通慣例,各商號商伙的分紅比例為四六分,可現在大盛魁全部三十九個股份中財股只佔了三股!這太不合理!我們要求財伙分紅按市面慣例執行,也要四六分成……」 
  史耀的意見代表著十六戶財東,其中包括史姓財東九戶,王姓財東兩戶,張姓財東五戶。史耀把代表十六戶財東提出的意見講完之後,很有煽動性地面對大家問道:「我們這十六戶只是偶然遇在一起商量提出這麼個意見,不知道大夥兒是怎麼個想法?」他的話立刻在會場上引起了普遍的響應!許多人在會場的各個角落都嚷嚷起來: 
  「史財東說得對!財伙比例要重新確定……」 
  「這事情我們提了好多年了,字號為什麼不予更改?」 
  「大盛魁是誰的大盛魁?!」 
  「到底是誰說了算?」 
  「哎呀呀……這簡直是欺負我們財東戶!」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3)   
  「對!大盛魁的基業是我們三姓財東先人創下!不能光是掌櫃子說了算!」 
  「別吵吵,慢慢說……我們有理在!」 
  「我家過得什麼日子……哪像大盛魁的財東,快成要飯的了,真丟人……」 
  「掌櫃們可是都富了!把油水都讓掌櫃們刮去了!」 
  「不行就給他來個『大下市』——我們另請高明來經營……」 
  「大掌櫃!——你說個話!」 
  …… 
  大掌櫃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財東戶們吵吵。這場面他早就料到了的,早就與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反覆商量過;其他掌櫃們都不說話,也不發怒,都和大掌櫃一個樣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以靜制動。這一招倒真有效,財東們的吵吵聲漸漸弱了下去了,最後一個也不響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了。 
  王甫仁老人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抱著歉意對大掌櫃說:「大掌櫃……不要生氣,大夥兒都是亂吵吵……」 
  「不!我不生氣,」大掌櫃平靜地說,「生什麼氣呀?!大盛魁是三姓財東的先人創下的基業,我和各位掌櫃只是代表經營,適者則用,不適則退。剛才不是有人提出『大下市』嘛,正好,王某不才正想回鄉里頤養天年……」 
  大掌櫃的話音剛落,酈先生緊跟著站起來向財東們作一揖說:「真是多謝了!老朽三年前就提過辭呈,我年齡老邁,在字號上做了四十年了,早該回家享幾年清福!『大下市』——正好!正好遂了我的心願。」 
  接著二掌櫃盛禎、三掌櫃王錦棠以及賈晉仁、祁家駒、王福林、張孝先、李坤等掌櫃呼啦啦地一下子站起來一大片,都向財東拱手作揖提出辭職! 
  「大下市」就是將全體掌櫃辭退。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大下市」是財伙決裂由財東做出的最後措施。引發「大下市」必然是掌櫃方面出了特別重大的事故或犯了經營上的極大錯誤,並且財東方面有強有力的人當家才能實行。這是很少見的。具體大盛魁而言,祖上並未出資墊股的財東們只享受紅利不擔風險,在字號中和地方上都沒什麼威信;財東戶人數眾多根本不可能統一意見;而且字號上下幾百名骨幹掌櫃,都是自少年時由大盛魁一手培養起來的商業上的行家裡手,這批人就像一根根大梁和柱子支撐著大盛魁這大廈;一旦真的「大下市」,大盛魁頃刻間便會塌台。這是不可能也是不現實的事情。 
  眾財東一看掌櫃子們如此強硬,頓時都傻了眼!王甫仁老先生慌忙站起來頓足搖頭,連連向大掌櫃和其他掌櫃們搖著手說:「不可造次!不可造次!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商議……」又扭回臉衝著目瞪口呆的眾財東沉下臉來斥問:「方纔是誰說了!是誰說『大下市』的話了?!」 
  眾財東面面相覷,都緘言不語。 
  王甫仁鬍子亂抖,氣哼哼地教訓道:「哼!——『大下市』是兒戲的話嗎?捫心自問,咱大盛魁產業世世代代不都是靠掌櫃們支撐嗎?與夷人交易豈是易事!且不說夷語於我財東中無一人能通,經商作賈的本事丁點無有,只是漫漫駝道的經年跋涉之苦和危險又是我們中哪一個能承受得了?!斯道綿綿,幾不逢人,夜為露寢,鐵被重鋟,猥縮冷臥,那是何等罪過!我們這些人坐守家中自享其成,這一則是祖上蔭德所致,二則正是仰仗了掌櫃們的鼎力支撐!本該好好感謝掌櫃們才是,怎好就說出『大下市』這般輕浮話語?!我且試問,把掌櫃們都辭了,你們誰能擔得起這擔子?——黃河上下、大江南北咱大盛魁遍撒各處的分莊、分場、分號、票號、茶場誰有本事調度?每年逾萬萬銀兩的流水,字號上下近萬掌櫃、夥計和工人的酬金衣食……誰有這個本事?站出來!」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4)   
  靜場。眾財東顯然都為王甫仁老先生的一番陳詞所折服。王老先生目光炯然地掃視全場,稍頃,歎了口氣接著說:「俗話說得好,家和萬事興,咱大盛魁也像一個大家庭一樣,只有財伙一心,彼此相攜,這買賣才能興隆發達。何況眼下亦不同往昔,我早就聽大掌櫃講過的,與我交易的那些俄國人欺我國衰民弱態度日漸強橫;朝廷又不能為我華商做主,自錢江發明了釐金以來,我商號所負稅厘日益沉重,商勢大不如前!此情此事我大盛魁財伙更應該以團結為重,萬不可以小事而失了財伙的誠信與和氣!」王甫仁把目光投向大掌櫃,換了口氣說,「大掌櫃,你看,既然大夥兒都不再言語,就算是認了錯了。你也不必義氣用事,帶個頭——就請落座吧!時不我待,還有許多事情未經研究吶!諸位掌櫃都看著你呢。」 
  大掌櫃並沒有立刻坐下,他歎了一聲緩了緩神氣,問王甫仁:「王老先生的一片誠心我自是了然在胸,只是……剛才既然有財東說出『大下市』的話,想必定是心有所想才語有所出,我想問問清楚,這『大下市』的想頭是全體財東戶的意思呢還是個別人的心思?」 
  「自然是個別人想法!且也是一時衝動。」王甫仁說,「大掌櫃你就不必計較,人多口雜,難免言語不當,再計較就顯得大掌櫃你心胸不夠寬闊了!」 
  「對對對!大掌櫃,您就別再計較了!」 
  「我們大夥兒沒有這個意思……」 
  「誠信為本!」 
  「接著議事吧!」 
  「別耽誤時辰了,明日領了銀票我們還急著回家呢,一千多里地的路程呢!眼看著年關迫近了……」 
  「是哩是哩,接著議事吧!別再耽擱了!」 
  「請大掌櫃落座!」 
  「請大掌櫃落座!」 
  「請大掌櫃落座!」 
  眾財東七嘴八舌,亂糟糟地嚷成了一團。 
  這會場上的忽漲忽落忽東忽西的場面把年輕的古海弄懵了,從上午受到表彰,給自己在萬金賬上記了功,他的情緒還被喜悅的激動控制著呢。腦子裡是沾沾自喜勾引出的許多美妙的設想,亂七八糟地充塞著。當財東中有人喊出要「大下市」,而且大掌櫃和所有在場的掌櫃都堅決地跟著大掌櫃表示辭職的時候,他就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涼水,單純的心理一下緊張起來,他當真了,以為這下子可完了,自己已經鋪開的錦繡前程眼睜睜地看著就要被毀掉了!掌櫃們都辭了職,那麼自己所立的功自然就作廢了,七年的辛苦也跟著白熬了……他驚恐得幾乎是絕望地瞪大眼睛注視會場上氣氛的變化。還沒等他弄清楚怎麼回事呢,會場上的情勢又遽變了……剛不久還在義憤填膺地喊叫著的財東們,這會兒都蔫了下來,換了面孔改而央告掌櫃們了。大掌櫃卻是拒不接受,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好像是他真的不願意幹下去了。大掌櫃不肯落座,其他掌櫃們自然也不能坐下去,會場上出現了僵局。於是古海心裡就有點抱怨,怪大掌櫃做得過分。這也不能怪古海,他實在是太嫩了。大掌櫃的心思之深豈是他一個小小的夥計能夠測得到的。 
  此刻大掌櫃正目光瞄著史耀,四目相對,那目光在半路裡相遇撞擊出哧哧的火星!史耀是這場發難的始作俑者和帶頭人。大掌櫃知道史耀的手裡還捏著別的武器呢,要求財伙四六分成以後還有要求財東子弟入號學徒,要求為財東們「剃頭」,要求城櫃和其他分莊隨時接待財東戶的食宿,等等,等等。擒賊先擒王,打蛇須打頭,大掌櫃得先把史耀的氣焰打下去。一片寂靜中大掌櫃說話了:「史財東剛才的話只講了一半,還是請史財東把話說下去。」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5)   
  「我……沒有……」史耀結巴起來,「請別人先講吧。我再琢磨琢磨……」史耀狠狠地瞪著一個身穿武略第式官官服的財東,那人長得與他相像,只是更胖一些,樣子更蠢一些。這是他的堂兄,在史財東中屬第六代。就是史耀的堂兄剛才混亂中喊出了「大下市」的話。這不切實際的要求打亂了史耀的計劃。 
  「那麼,既然史耀先生沒什麼話說了,別的財東還有什麼話就請講吧!」 
  大掌櫃坐下去,很客氣地向大家微笑著。 
  財東們被震懾住了,半晌沒人出來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張姓的老年財東站起來,吭吭哧哧地說:「別的意見我倒是沒有,只是一條,我們張姓財股這許多年分得過於細碎,在我名下只得三毫二絲,我家口又多,日子很不好過,因而欠下了不少債務,務請在『剃頭』方面能多加考慮。」 
  「這一賬期內你又欠下多少債務?」大掌櫃正色問道。 
  「五百兩銀子……不!是八百兩!」 
  「我家也一樣,舉步維艱!日子過不下去了,連這一次來歸化的車腳錢都是欠著的呢!」 
  「我也是!」 
  「我家欠得更多!一千二百兩呢!」 
  「我家欠九百兩銀子,債主逼命呢!連年關怕是也過不去了!」 
  「我分紅那點錢連還債也不夠!」 
  財東們重又活躍起來,把蠻橫的態度收起換成了可憐相,一個個都競相喊苦叫窮。大掌櫃擺擺禿手,使會場安靜下來,說:「大夥兒別急,一個一個講。」又對酈先生說,「酈先生記一下,看看財東戶所欠債務到底能有多少。」 
  於是財東們一個挨一個報起了自己所欠的債務。從王姓財東開始以輩分大小和年齡長幼為序,足足報了半個時辰才算結束。會場上安靜下來,目光都集中到了大掌櫃身上,等待著。 
  「還有什麼漏報的財東戶?」在期待的寂靜中響起了大掌櫃那沙沙拉拉的啞嗓音。大掌櫃近日因接待財東說話過多,休息也不夠把嗓子弄啞了。大掌櫃的聲調很沉靜,與平日裡沒什麼兩樣,聽不出他態度是怨是憤還是高興。 
  回答說沒有了。 
  大掌櫃轉而問酈先生,神情鄭重而認真:「統共多少財東欠了債務?」 
  酈先生答道:「統共是一百九十六戶。」 
  「哦——一百九十六戶……」大掌櫃略加沉吟,在心裡計算著,說,「全部在賬的二百零六戶財東有四戶因故未能出席,在場的是二百零二戶,那麼減掉一百九十六戶,就是說三姓財東中間沒有拖欠債務的只有六戶了?」 
  沒有人回答大掌櫃的問話,從他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情緒傾向,他是那種永遠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大掌櫃目光移動,由左至右在財東們的身上掃過。許多財東和大掌櫃目光一碰就躲閃開了,別過頭去,低下頭去;有的人甚至發出低低的自嘲的竊笑。大家心照不宣,這報出來的債務顯然大部分是虛假的!無非是借此機會多從字號身上刮出一點銀子來。對此大掌櫃心裡自是明鏡似的,但是他並不把這「西洋鏡」來戳穿。大掌櫃又一次轉向酈先生,鄭重道:「算算財東戶所欠債務的總數是多少?」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6)   
  神算酈先生連毛筆都沒放,目光迅速在賬面上溜著,只拿左手的拇指在食指與無名指上摸了一小會兒,就報出了數字:「統共三十二萬八千七百兩!」 
  酈先生的報數在會場上好幾個角落引起了驚詫的「嘖嘖」聲。財東們被自己壘起來的龐大數額驚呆了,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現出了古怪的表情。 
  「這真是太……太不成體統了!」還沒等大掌櫃和其他掌櫃說話,首先王甫仁就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老頭子憤憤地把枴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哪裡會冒出這麼多的債務來?!這不真實!」老頭子氣得鬍子直哆嗦。 
  「王老先生息怒,息怒……」大掌櫃依舊是語調平平地說,「大家請說一說,這三十二萬八千七百兩銀子的『債務』該是個如何剃法?」 
  「能剃……自然是全剃了——」有一個猶猶疑疑的聲音嘟囔著說。 
  「這不行!」王甫仁身邊的一個王姓財東站起來喊道,「這裡面肯定是有虛報的!要是字號這麼著來給財東『剃頭』,那老實人可就吃虧了!」 
  「對!我家沒有欠債,我就沒有報!可是別的人也同樣沒有欠債卻報了幾千兩銀子的債,這麼『剃頭』我不答應!」又有人站出來說話了。 
  「我是真的欠了債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我也是據實報的,並未弄虛作假。」 
  「要『剃頭』嘛,就剃光了算了!省得以後麻煩……」 
  「這不行!」有人立刻反對,「照這麼『剃頭』,以後大家都會虛報的。」 
  「我不贊成!」 
  「該『剃』就得剃……」 
  …… 
  財東們自己的意見就相悖,又亂糟糟地吵起來了。互相爭辯著,有不少人激動地站起來;許多漲紅的臉同時在大聲地說話,唾沫星子迸射著。在一片吵鬧聲中古海看見窗外邊天色明顯地暗下去了。 
  「別吵了!——別吵了!」王甫仁乾脆拿起枴杖像要打誰似的在人們的頭頂上亂舞著,把群情激動的財東們鎮壓下去。他拿枴杖指指窗戶說,「就這樣吵下去再吵一百年也吵不出個結果!你們看看,天都快黑了!還是請大掌櫃來主持,商量商量這『剃頭』的事該如何處理!大掌櫃你請講話!」 
  「三十多萬的巨數,我一個人也難以定奪,還是要大家來商議。」 
  「可這二百多人七嘴八舌?」王甫仁表示為難,「還是大掌櫃做個決斷吧!」 
  「這不妥,」大掌櫃說,「涉及財東們的利益,還是該與財東們共同商議才好。不過人多口雜,一時間也真是難於講清道理,我看可不可以這樣,時間也不多了,三姓財東中各推舉出一人,號伙方面由我和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另擇地方細細商議如何為財東『剃頭』的事。其他人就可以吃飯歇息了,連開了兩天的會議,大家都累了;大賬房裡的先生們還候著呢,等著各位財東領取現銀和銀票,不少財東家中亦有事,急著趕回去呢!」 
  「我贊成!」 
  「我也贊成……」 
  「我看按大掌櫃說的辦好了。」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結果,當場議論王姓財東們推舉王甫仁;張姓財東推舉捐有武略第官職的中年人,名叫張武;史家財東推舉出的是史耀。三姓財東代表與大掌櫃、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一起移至內院的小客廳接著議事。其他人盡都散去。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7)   
  小客廳裡點起了八支寸徑大的蠟燭,照得一片通明。廳裡有帶靠背的太師坐椅,小夥計為各位身邊的茶几上擺了點心,沏了茶。王甫仁在椅子上坐下去,端起茶杯一口氣將杯中的茶水喝乾了,拿拳頭捶著自己的後腰說:「整整在大議事廳的破條凳上坐了一天!我的腰疼病怕是又要犯了,鑽心地疼!」 
  大掌櫃說:「各位財東代表從未吃過這等苦,這連著兩日的也實在是太辛苦了!先吃一點點心墊補墊補。」 
  大掌櫃自己也累了,面色有些蒼白,由古海侍候著一連吸了五六袋水煙,方始覺得恢復一些精神,張武和史耀以及酈先生等人也都累了餓了,各取點心茶水食用,手和嘴都被佔去顧不了說話。到大伙都緩過神來,大掌櫃和顏悅色道:「各位財東請再辛苦辛苦,咱們來議事吧。」 
  眾人都不說話。茶也喝了點心也吃了,燭光照耀著,一時誰也不知說什麼好。實話說,二百多人在狹窄的客廳裡吵吵了一整天,他們的腦袋都暈了,而且,三十多萬之巨的債務擺著要字號來為財東們「剃頭」,著實也是件不現實的事,這「頭」誰也不好一下子說個「剃」或「不剃」,可是剃多少合適?這著實是個難題。依大掌櫃的業務報告和太平清冊顯示的數字,這一賬期的總流水較上一賬期股分紅縮減了近兩成,紅利自然也縮減兩成。上個賬期每股分紅是一萬八千兩銀子,這一賬期的分紅只能更少。如此一算三姓財東總分紅數加起來也超不過六萬兩。債務倒一下子弄到了三十萬,這著實是難題,還有不少財東戶從城櫃支借了銀兩……所有這些事情都需要認真仔細地考慮清楚了。 
  從大議事廳移至小客廳,不只是環境變了,更重要的是身份變了。在大議事廳時他們每個人只是二百分之一,怎麼嚷嚷都無所謂,只代表他們自己,說完拉倒;現在不同了,王甫仁、張武和史耀他們每個人都代表著幾十戶財東,一種突然壓在身上的責任感迫使他們不能不謹慎從事。 
  「三位財東代表,請說說吧,這為財東戶『剃頭』的事到底該怎麼處置?」見他們都不開口,大掌櫃重複又提醒一遍。然後二目灼灼地注視王、張、史三人。 
  「依大伙自報的銀數『剃頭』顯然不行!」王甫仁率先說,「三十多萬過於龐大,其中水分亦是過分地多!依我之見報債的人中真正負債的二成亦不到。」 
  張武雖是個捐官,但為人直爽,也表了態:「王老先生說的是,『剃頭』不能以自報為準,要尋一個公平合理的辦法。貧者多剃富者少剃,無債的不剃!」 
  「可是何以知道誰個是真負債誰個是假負債呢?」史耀接話說,「那就要拿出舉債的憑據。而要拿憑據一時半會兒就做不完的,要派人回籍裡去拿。」 
  「憑據也會假造。」王甫仁說,「而且結賬會議只有三天,明日就結束了。」 
  「這辦法也不妥,」張武說,「一來時間不等人,二來所拿來的憑據真偽難辨。這是糾纏不清的事情。」 
  「是啊,總得想一個妥當辦法辦理,時間還要快。三位財東來城櫃已經住了幾日,可以看見許多的生意往來因為結賬會議而拖延,商場如戰場,機遇一旦失去損失可就大了!」大掌櫃不就具體問題表態,只是拿言語啟發三姓財東代表把棘手的「剃頭」問題推給他們自己去頭疼,這對策是大掌櫃預先商量好的,此刻除了大掌櫃,其他掌櫃都不講話,慢慢地吞雲吐霧喝著茶作壁上觀。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8)   
  這可真難為了三位財東代表,問題是財東方面自己提出來的,人家要他們自己拿個意見,拿個准主意,這當然是合理的,作為代表他們無法推脫。史耀本是事先串通了十六戶財東準備提出一大堆問題的,此刻也無法顧及了,連關於財伙分紅比例重新確定的事也暫時放在一邊了,只顧了和王甫仁、張武商議如何為財東「剃頭」這一件事了。商議來商議去,許多辦法提出後隨著就被否定了,到後來也不和掌櫃們對話了,乾脆就是開成了三姓財東代表的小會。眼看著窗戶外邊天漸漸黑下來,「剃頭」的事情仍然是弄不出個眉目來。 
  這效果好得有點出乎大掌櫃意料。一百多年來大盛魁歷屆掌櫃子們最頭疼的就是每三年一次的結賬會議。他們把開結賬會議叫作「熬會」。二百多財東一聚來吃住侍侯把個城櫃攪成一團不說,單是他們提出的無止盡的要求,不要說三天會議,就是三年也是解決不完的。「熬會」就是拖。這是對付財東們無止盡要求的法寶。不管你有多少要求,反正三天會期管著,到時準時結束。會議一結束,所有的問題自行消失。再見就是三年以後的事情了。一屆一屆拖下來,問題也就越積越多,事情越來越難辦,結賬會也越來越難開。對於這一次的結賬會議,大掌櫃與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一起商量了好多次,設想到了很多困難和解決的辦法。「熬會」到了第二天晚上,事情就快接近尾聲了。 
  夜風將一陣鼓聲送進了客廳。眾人都側耳諦聽,鼓聲響了兩下,停了。王甫仁問:「這是鐘鼓樓在敲二更鼓了吧?」 
  大掌櫃答道:「是哩,是二更鼓。」然後不再說什麼,仍舊悶著頭抽煙。為財東「剃頭」這件事都沒能議出一個結果,王甫仁老先生朝蠟台看看,見寸徑的大蠟燭已耗下去大半截;幾塊點心在肚子裡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肚子裡咕咕一陣叫,不由得打起了哈欠。掌櫃們一個個只管吸煙,從各人的嘴裡鼻孔間噴出的煙霧匯合在一起,把一間小小的客廳充塞得滿滿當當,隔著濃濃的煙霧,大掌櫃看出了王甫仁老先生和另外兩名財東的疲倦,關切地問:「王老先生、張先生、史先生,大夥兒恐怕是早餓了吧?要不開了晚飯後咱們接著商議?」 
  「我真的餓了,快頂不住了,」王老先生據實說道,「看看你們大家怎樣?」 
  「我看一鼓作氣定妥拉倒。」張武是爽直性格,直通通地說,「大掌櫃你講一句話!咱大盛魁究竟有多少後陣你最清楚!——你說這『頭』怎麼個剃法?」 
  「數字過於龐大了!」大掌櫃搖搖頭,「字號確實沒有這個力量。而且我們終年在外,遠離鄉里,財東各戶的生活狀況如何實在是無從知道。還是由三位代表決議吧。各族族人的生活你們是最瞭解的!」 
  「那麼,大掌櫃您說個數,最多的限額是多少?」史耀問到了事情的實質,「還有財東們提出的其他意見也該一併考慮。比如財伙分紅比例的問題……」 
  「可以一攬子解決。」大掌櫃說。他覺得會議熬到這會兒時機也差不多,到最後定奪的時候。「還有我上午提的結賬會議的改革問題,可合在一起考慮。我的意思是為財東『剃頭』的事肯定是要辦。二百零六戶財東全都是大盛魁三位創始先人的嫡系後裔,大家生活困難,字號不能袖手不管。但是具體每一戶財東的生活境況如何,我們實在無從瞭解。我想我們是否議定一個規矩,定出一個數字,『剃頭』的銀兩由三位代表領回鄉里,經過調查慢慢解決。如何?」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9)   
  「這倒是個辦法。」王甫仁說,「也不是只我們三個人就可以辦的,回去後可以再行推舉公正的族人來分配就是。如此便省去在歸化城的曠日糾纏。」 
  「問題是『剃頭』的銀兩究竟能有多少?」史耀也盯了一句,「數字太小了,豈不是把棘手的事兜在了我們幾個頭上,讓我們為難,遭族人的指責。」 
  「可以一攬子解決。」大掌櫃仍是一個原則的話,「我的意思是現在實施三位代表出席的結賬方式就此也一攬子確定下來!下屆結賬會議就無須往來的旅途經費,可謂是事半而功倍。至於三姓代表,自然就要多吃一些辛苦。對於這方面字號可以做些彌補——每個賬期為每個代表補助五百兩銀子辛苦錢。還有我提出的今後城櫃不接待財東戶食宿也並非絕對,至少三位代表隨時可以來,一切經費由櫃上承擔,這一點盡可放心。這樣一來既避免了人多口雜難於統一,三位代表隨時還可以來城櫃就財東們提出的問題進行協商。」 
  「這個主意我贊成。」張武痛快地表態。 
  「可是這財東代表,恐怕是經財東們鄭重推舉才合適。」王甫仁提出自己的擔憂,「這次的推舉只是臨時的,而且族內也要推出幾個代表商議……」 
  大掌櫃說:「這是另一回事,家族內部的事情可以在回鄉以後與族人仔細商議。對字號來說,今後我們只對三位代表講話。 
  「這樣太好了,省時又省事!」張武未等大掌櫃把話說完就表示同意了。 
  王甫仁也點了點頭表示了態度:「可以……」 
  史耀被前邊兩位代表的鮮明態度搞得很被動,他的臉上現出一種酸澀的痛苦表情,覺得自己像一隻困獸似的落入了大掌櫃設下的陷阱。他無奈地用惱恨的目光狠狠地盯了王甫仁和張武一眼,緊咬著牙關把一口唾沫嚥回到肚子裡去。依他的計劃是要有好多問題在財東會議上提出來的,這些問題包括——把替財東「剃頭」的事作為制度確定下來;將財伙分紅的比例提到四六分成;接受財東子弟入號學徒……這些事情還都沒容一件一件提出呢,就被大掌櫃消滅在萌芽裡去了。三位財東代表已經有兩位表示同意,大掌櫃的提議就算是通過了!大掌櫃乘勝而進,不給史耀反擊的機會,接著說:「我說的一攬子,就是字號從公積金裡一次拿出十五萬兩銀子為財東「剃頭」!這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力了!是小母雞下鵝蛋——硬努了!」 
  「這不行,太少了!」這一次史耀搶先表示了自己不合作的態度,他的語調惡狠狠地說,「要知道財東們報上來的債務是三十二萬八千兩!十五萬連一半之數都不足,我們回去無法向財東戶交代。」 
  一直沉默著的酈先生說話了:「可是上一賬期為財東『剃頭』的銀兩還不足五萬吶!這一次已經超過兩倍了!」 
  「不能再增加了!」大掌櫃也堅決地說,「許多年了,日積月累,公積金的總額也不過才十餘萬兩銀子,這數字你們在萬金賬上也看到了!公積金就像軍隊裡的後備隊,一旦前方吃緊就得派上去!把公積金抽空了,今後的生意就更難做了!俗話說:「誰不當家誰不知道柴米貴,不能抽空公積金!」   
  5財東會議:「大下市」與「剃頭」(10)   
  談話又一次陷入了僵局。史耀脖子一梗一梗地表示了絕不讓步的態度:「大掌櫃如此決絕,我這個代表就沒法子當了,那就還是把所有財東都請來共同研究吧!好在大夥兒都還在,誰也沒有離開。」 
  大掌櫃不說話,看看王甫仁。王甫仁的目光在史耀和大掌櫃間游動了好幾次,也不好表態。張武呢在作沉思狀,自言自語道:「按說麼,這十五萬的銀數是不算少了……不過……」 
  這時候,「咚」的一鼓響顫悠悠地在夜空中盪開來。緊接著又是兩聲。這三更的鼓在寂靜下來的夜幕中比二更的鼓更顯響亮。古海得到大掌櫃的示意,吹著了火絨為大掌櫃裝煙點煙。許多年以後,當古海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櫃,回憶起此刻大掌櫃的鎮靜堅韌的神態,方才對大掌櫃的智謀有了深入的理解;才知道在與財東戶的鬥爭中大掌櫃是怎樣施展韜略,將結賬會議的整個進程牢牢地控制在他那一雙不能做事的禿手之中的。但是此刻他無法理解。 
  他簡直就弄不清楚,這結賬會議的氣氛一會兒熱一會兒冷,一會兒在大議事廳一會兒又轉到了小客廳,財東和掌櫃間的明爭暗鬥是以什麼路數進行的。「熬會」熬得他這個健壯的小伙子都吃不消了!掌櫃和財東代表可以坐著,可以喝茶吃點心,他一個小夥計只能是始終站著,轉到小客廳以後倒是可以把寶匣子放在桌子上,但是吃點心喝茶卻是沒那個身份。三更的鼓聲敲得他肚子裡飢餓難耐,兩腿發軟,酸澀的眼皮一個勁兒地要耷拉下來,人們的說話聲和院子外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是大廚子走來請示要不要開晚飯——所有這些聲音都變得好像十分地遙遠和模糊。他幾乎是不停地為大掌櫃的銅煙袋鍋裡裝漏水煙,拿指頭肚子捺結實,吹著火絨點燃,一個接一個紅紅的煙絲球被大掌櫃吹出來,蹦落地面,滾動著漸漸失去光亮,地面上的灰色的煙球集成一層了。但是沉默的大掌櫃的黑眼睛瞇縫著,兩道黑色的目光既銳利又閃亮,在三位財東代表的臉上掃來掃去。 
  被尷尬的氣氛折磨得很難受的張武打破了沉默,提議說:「大掌櫃是不是再讓一步,把『剃頭』的銀數再增加一些,我們三個回去也好交代……」 
  「是啊,請大掌櫃再考慮考慮!」王甫仁也語調誠懇地請求說。 
  「好,」大掌櫃手扶桌子站起來,「那就再加三萬兩!——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三位財東代表都點了頭。 
  這時候四更天的鼓聲已經敲響了。   
  6頂印索債(1)   
  白花花的元寶在大盛魁城櫃大賬房內的巨大的長條桌子上一摞一摞地碼著,放射出誘人的銀光。這可不是別的什麼東西,是銀子!是可以變成豪宅,變成連綿的良田,變成美艷的小妾,變成山珍海味,變成綾羅綢緞,變成鄉耆、介賓、國子監、同知、道台乃至更高職位的官銜的銀子!結賬會議的頭一天,當著財東們的面,夥計們把整箱整箱的銀元抬到了大賬房,打開了箱蓋,許多財東都看到了。現在,結賬會議進入最後階段,開始給財東們分銀子了,紅利和「剃頭銀」加起來有數十萬。他們滿足了。白花花的銀子照花了他們的眼,使他們順利地接受了財東會議制度的改革。 
  中午吃了午飯,便有性急的財東開始起程上路。大掌櫃、酈先生、二掌櫃、三掌櫃等一律送至大院的門外。口袋裡有了銀子又有閒工夫的財東們有的遛街看熱鬧,有的下館子瞧戲,有的去美人橋嫖娼狎妓,也有去探親訪友的,對此櫃上概不過問,也不派人侍候,只是申明一點,第四日必須盡數離號。三天會期已經影響了字號的不少業務,再耽擱不起。 
  午飯之後歸綏鏢局派人來,將準備押往殺虎口的現銀打包裝箱運回了鏢局,議定第二天凌晨五更起身,與張姓回籍的財東一起上路。銀票開完,銀元寶發盡,票號和錢莊的人就都撤了,大賬房的先生夥計忙著恢復被破壞的秩序,清理了大賬桌,擦乾淨椅子、板凳、把收起來的賬簿、算盤重新攤開;將捆起來的各個分莊分場上的來信——都是重要的出貨進貨報告——打開分好,插在牆上的布縫的信袋裡去。一刻也沒有停,算盤聲又辟里啪啦地響起來了。本地和外地的相與和客商紛紛走進大盛魁城櫃的院子,或洽談、或過賬、或出貨,交際、經營、財務幾個部門的房子裡坐滿了客人;在內院的小客廳大掌櫃接待了結賬會議之後第一批大主顧;院子裡人來人往,夥計們跑來跑去把大議事廳裡的條凳搬出來歸置到庫房裡去;駱駝隊也開了進來,停在倉庫跟前裝貨……大盛魁城櫃的院子裡又是一派正常的業務繁忙的景象了。 
  鏢局把成箱的現銀運走後,撒在城櫃內院外和大門附近以及房頂哨樓上的崗哨都撤了。結賬會議期間派城櫃的薛拳師組織三十二個武士配備了十六隻狗負責保衛;三十二個人分成兩班晝夜不停地在城櫃大院的空中更道上和地面上巡視警戒;全部業務停止,與結賬會議無關的人一律不得進入大院。 
  就在撤去警戒以後不到半個時辰,出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一群召廟裡的喇嘛闖進大盛魁城櫃,聲言要見大掌櫃。喇嘛人數在三百以上,一片黃色棕色的袈裟鋪滿了院子。酈先生出面接待,一問才知道財東惹出了禍端。 
  原來財東們按結賬會議的日期到時都從城櫃客房撤走,絕大部分直接上路,但少數人滯留在歸化城,走訪親友,遊街逛市,嫖娼狎妓,他們只是移了住處,或改住客店或留宿親友家中。其中有王姓財東王財旺在城內街巷行路時與席力圖召廟的活佛起了衝突,這話說起來就牽扯到了歸化城悠遠的與眾不同的歷史背景:歸化城在以駝城聞名於天下之前,是以召廟眾多而著稱的。 
  明萬曆年間當黃教傳入漠南蒙古時,這裡是整個蒙古中西部宗教的發祥地和中心。一座小小的歸化城先後建成的黃教廟宇多達幾十座之多。喇嘛和廟屬黑奴人數逾三萬之眾!城內土地多為廟產。早年間朝廷扶持黃教,每年都撥出大量經費供其從事宗教活動,召廟又有大量黑奴從事生產,還有地產出租,收入頗豐。但是到了清嘉慶之後,朝廷不再撥款給召廟,於是召廟經濟日見其拙。為了填補款項的不足,他們不得不借債,用以後的收入作抵押。他們出租廟產土地給商人們蓋店舖,藉以收取房租,而且一年年提高租金。他們把城內的土地視為主要的收入來源,因而就極不願意地辟出空地來作為走路的街道和巷子——街道和巷子是無法收租的。因此,歸化城實際上只有三條從北到南的大街——大南街、大召街和席力圖街,以及一條從城中延伸到城市西端的大街——朋蘇克街。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街巷都狹窄異常,有的巷子連兩輛轎子車都無法相錯通過,如果有轎子車要穿巷而過,未進巷子之前車伕就要高聲喊叫,通知巷子的另一頭不要把轎車趕進來。倘若不小心兩輛車在巷子中相遇,就不可避免地要引起爭吵。   
  6頂印索債(2)   
  王財旺是到親戚家走訪出來時,在窄巷中與活佛的轎車相抵。無論是王財旺還是他從山西帶來的車伕都不懂得歸化城的這規矩,活佛的轎車車伕在巷子的另一頭喊叫時,他們都聽見了,但是都不明其意,繼續把轎子趕進了巷子。衝突一起來,王財旺並不示弱,他以為自己是大盛魁的財東很了不起,也不知對方竟是一位活佛。語言激烈間兩個車伕扭打起來,王財旺還推了活佛一把!王財旺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盛魁的財東如何如何。活佛當即步行離去。 
  眾喇嘛大鬧大盛魁城櫃的事件就是這麼引起的。與僧侶衝突不但涉及民族問題,同時還牽扯到了宗教問題,這在歸化城來說乃是所有問題中最為嚴重的一項。賈晉陽已無力解決。他不管怎麼施禮賠罪,喇嘛們就是不肯退去,一定要見大掌櫃!無奈之下賈晉陽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大掌櫃的房間。 
  「出了什麼事?」一看賈晉陽惶惶的神態,大掌櫃就知道事情不妙。 
  「哦……事情也沒什麼,」賈晉陽吞吞吐吐地說,「是王財旺財東在街巷中與席力圖召活佛的車子相抵,起了一點衝突……」 
  「噢,我說隱隱聽到外院裡有人聲喧吵,」大掌櫃立刻就明白了,「是不是喇嘛們尋上門來了?」 
  說好了不得攪擾大掌櫃,結果還是把他驚動了。除了大掌櫃沒人能把這事平息下去。歸綏地方,官府道台衙門,軍隊綏遠將軍衙署、地方土默特都署、宗教有黃教活佛、伊斯蘭教大阿訇、商界大盛魁王廷相,號稱六大巨頭,各有勢力各有背景,互相依存相互制約,歸綏地方的穩定和平衡都在這六大巨頭的手裡。其實大盛魁最為重視與黃教召廟的關係,對於喀爾喀草原廣大市場的控制,好多時候大盛魁就是依著宗教力量的支持才得以鞏固,而且席力圖召廟是歸化地區所有喇嘛召廟的本源,大盛魁與該寺廟分外交厚,活佛在私人方面又與大盛魁是甚為知近的朋友。每當席力圖召修葺佛殿或舉辦盛大佛事活動,大盛魁都要慷慨解囊予以資助。在席力圖召大佛殿前掛有一巨幅橫匾,正中寫著——「陰山古剎」四個大字。這塊匾就是王廷相代表大盛魁所獻。 
  王財旺哪裡知道黃教召廟與大盛魁關係之重要,更不知道活佛乃是黃教廣大信徒心目中的佛,竟敢與其佛爭論甚至動手!簡直就是無法無天!結果害得大掌櫃只好放下號事親自出面安撫盛怒的喇嘛們。 
  按下葫蘆起了瓢,這邊喇嘛們的事還沒平息,大掌櫃正苦口婆心地說解,那邊史財東又殺個回馬槍。史耀排開圍著大掌櫃的喇嘛們走到大掌櫃跟前。 
  「怎麼,史財東還未起程回鄉?」大掌櫃冷冷地問。 
  「明日起程,來道個別。」史耀不陰不陽地說,「有事請教大掌櫃。」 
  「什麼事?」 
  「過一會兒你就會知道的。」史耀嘴角上掛著一絲得意,將身子往旁邊挪挪,人群閃開,王甫仁和張武也出現了。這兩位是在各自的親友家中被史耀請來的,從他們迷惘的神情看,他們也不知道史耀是要做什麼,王甫仁問道:「什麼事嘛?這麼當緊……我和親家正說話呢!」 
  「是一筆銀子的事。」史耀回答說。   
  6頂印索債(3)   
  「什麼銀子?」張武問。 
  「是一筆十二萬銀子的巨額!」史耀沒說出什麼銀子,只強調了十二萬之數。說著把目光投向大掌櫃,那目光已經是凶狠的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清楚嘛!」王甫仁很不滿意地問史耀,「結賬會議已經結束,你還來糾纏,還當著眾人的面,也太失體統了!」 
  「王老先輩不要著急,稍等,帶一個人見見,他自己會說清楚的。」 
  「什麼人?」 
  「靖仁,去把轎車上的那個人請來!」 
  不一會兒史靖仁返回來了,身子往旁邊一閃,露出身後的一個人。大掌櫃一看吃了一驚——此人竟是山東臨沂的絲線商米掌櫃! 
  「你怎麼還沒走?」大掌櫃驚訝地問。 
  「哼!我走……我是半道被劫回來的!我已快到涼城了……」米掌櫃面色慘白,由於激動兩面腮一個勁兒顫抖。「把我私押了好幾天!哼!真是無法無天!」 
  這一下大掌櫃心裡全明白了。他無聲地歎口氣,說,「既然是我們財伙之間有話說,待我把喇嘛的事安撫完了再慢慢談,各位財東暫且在客廳坐坐。」 
  「不必了!」史耀十分強硬,「事情很簡單,幾句話說完請大掌櫃自己講吧——米掌櫃的十二萬兩銀子是怎麼回事?!說清楚了我們立刻便走!」 
  史耀說著把揚揚得意的目光投向王甫仁和張武。王張二位還是不明白就裡,迷惘的目光在絲線商人、大掌櫃和史耀之間看來看去。 
  大掌櫃在鼻子裡哼了一聲:「既然米掌櫃沒走,那就請米掌櫃自己講吧。」 
  「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欠大盛魁十二萬這不假。我姓米的走得直站得正,這十二萬走到天邊我都認!與大盛魁相與二十年,大掌櫃知道我為人脾性。買賣做塌了我被洋人騙,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認了,所以這次冬標我把自己鄉里的地約房契都帶來了!是王大掌櫃憐惜我一家老小幾條性命,免了我的債。這大恩大德我下輩子也記得!現在既然因為我攪得大盛魁財伙不和……」 
  「行了!」史耀截住了米掌櫃的話頭,「這下事情清楚了吧?十二萬兩銀子吶!大掌櫃受人一磕就抹了!要知道我三姓財東二百餘戶三年一個賬期才能分得三十萬兩紅利!嘖嘖嘖,莫是咱大盛魁家大業大!大夥兒說說吧——這事怎麼辦?!」 
  「爹!這是從姓米的身上搜出的房約和地契。」史靖仁從懷裡掏出房約和地契放在史耀身邊的桌子上。 
  「銀數是多了些……可這是字號日常的號事,我們財東不該過問。財伙誠信嘛!不然掌櫃們怎麼好放手做事呢?」王甫仁說出了自己的意見,「這種事過去也有過,或把人逼得尋死覓活,或打官司給官府行賄,索債要不成還落個惡名……」 
  「惡名值幾兩銀子?——這可是十二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史耀說,「這件事不能這麼了結!」 
  「不這麼了結你要怎樣?」大掌櫃冷冷地問了一句。 
  「怎樣?——姓米的房產田地由我字號收了折價賣出。」 
  「我的房屋田產僅值三萬。」米掌櫃說,「抵不清十二萬債務。」   
  6頂印索債(4)   
  「那也好辦!——父債子還,夫債妻還!天大的事亦有大清例律管著!」 
  「好!我還給你……」米掌櫃盯著史耀緩緩地站起來,向大院門口移了幾步。 
  大掌櫃覺得不好,剛要阻止,卻已是遲了。只見米掌櫃縱身躍起一頭撞在了大門邊牆角上…… 
  米掌櫃的動作太突然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全場駭然,盡都驚呆在那裡。聽到消息趕到的酈先生、二掌櫃和交際部的賈晉陽正遇上了這慘烈的一幕。 
  賈晉陽蹲下去將米掌櫃抱起,呼喚著「米掌櫃!米掌櫃!」已不見應答。米掌櫃二目圓睜一動不動,額角上的傷口血流如註:冒著熱氣的鮮血淌過米掌櫃的半邊面額,順著腮幫子流到他棉袍子上,把硬鍛面的帶花紋的深藍色袍面都浸濕了,鮮血也染紅了賈晉陽抱著米掌櫃那只胳膊的袖子。 
  「古海!——快去請聶先生來!」 
  聽到大掌櫃的一聲吩咐,嚇傻了的古海撒開腿飛跑了出去。 
  及至古海帶著聶先生一路小跑回到城櫃的時候,已經晚了。眾人給聶先生讓開了一條路,聶先生蹲下去把脈,米掌櫃的脈已經沒了動靜。聶先生站起來,搖搖頭說:「歿了。已經沒有脈了。準備後事吧。」 
  眾皆愕然,一片靜場。大掌櫃趨向前,褪了色的蒼白嘴唇像風似的哆嗦,憤憤地道:「米掌櫃啊!你本不該如此……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呢,你就……我早知你是一條硬漢,卻沒料到你的性子竟然是如此地剛烈!是我大盛魁逼死了你!」 
  連夜報了官。第二天一早歸綏道台衙門派驗屍官檢驗了米掌櫃的屍體,確認為自殺身亡。衙門傳下話,米掌櫃的屍體由大盛魁負責殮葬,決定暫時厝於公義地。一面派人與大盛魁設在濟南的分莊聯繫,將米掌櫃的死訊告知其遺屬;同時也將米掌櫃留下的房約地契交還給米掌櫃的家人。 
  一切辦理完畢,業已是日落時分,天上陰雲疾走濃密異常,紛紛撒撒地飄起了雪花。大掌櫃走出自己的房間,仰臉衝著陰暗的天空望了一會兒,猛然長歎一聲,跺一下腳朝外院走去。古海緊隨其後,問道:「大掌櫃!你這是要到哪裡去?」 
  「把史耀找來!——我要與他說一說道理!」其實大掌櫃亦是氣糊塗了,哪裡還能見到史耀的蹤影!昨日發生米掌櫃撞牆自殺事件不久,所有的財東包括史耀全部連夜起程回籍去了。大掌櫃聽罷氣得牙齒咬得咯吧咯吧直響,兩隻通紅的眼睛噴著火,猛地掄起胳膊將自己的一隻肉錘砸在了史姓財東聚首的房間的門框上,頓時皮綻肉裂鮮血迸流!這是古海頭一次看見大掌櫃發脾氣。 
  「頂印索債」,大盛魁逼死人的消息像風吹樹葉簌簌響似的,一夜之間便在歸化城傳播開來,使大盛魁的聲譽遭到了很大的損失。這件事在大盛魁的歷史上也成為一件重要的事件被後人們所記取,以後再未發生過。在大盛魁全部歷史上因「頂印」索債逼出人命的事情總共發生過三次,米掌櫃事件是最後一次。 
  前兩次都發生在大盛魁歷史的早期,一次是嘉慶年間,一位北京的京羊客因欠大盛魁的債務無法償還還引出官司,京羊客敗訴被拘;京羊客因不忍牢獄之苦絕食身亡;另一次是道光年間,歸化本地一地毯商也欠下了大盛魁巨額銀子償還不起,「頂印」期間被逼甚緊,結果是投了扎達海河。   
  6頂印索債(5)   
  這兩件事給大盛魁後來的掌權人以教訓,那就是「頂印」逼債要把握一個尺度。第一債權債務發生糾紛絕不經官,因為一經官便明裡暗裡給衙門好處,即使是官司打贏了,返回部分債務,細細一算送官的好處與返回的債務頂了個平,結果還落個不通人情、心腸毒狠的惡名,得不償失。而逼死人命就有損失字號的誠信善良的名聲。所以自嘉慶以後大盛魁再未發生過類似的事件。但凡是老相與,誠信可靠的商人,真正因生意賠累負不起債務,大盛魁一律給予免銷!當然這裡還有一個把握,那就是在選擇相與上慎而又慎,在信義上無可憑信的商人大盛魁乾脆不與其打交道;而一旦成為相與,則誠信倍加,在彼此交易中給對方十足的利益,使對方覺得成了大盛魁的相與是一種榮譽,並且肯定有厚利可圖。事實上也是如此,不管是在歸化本地還是在北京、杭州等地,包括在恰克圖經商的俄國商人,凡是與大盛魁相與的全都是信譽記錄良好的商家;而一旦與大盛魁成了老相與,這些商家的信譽也就與日俱增更加鞏固。 
  大盛魁在一方處於壟斷地位,其力量就是這樣一步步地建立起來的。假如大盛魁發覺某相與信譽不誠不實,就會提前作出決斷——宣佈斷絕業務往來,將不好的苗頭掐在萌芽狀態,盡量不把事情拖到「頂印」逼債的被動階段。而某一商家一旦落到了被大盛魁宣佈「永不相與」的地步,就等於被宣判了死刑。起碼歸化的商家是再不與他打交道的。所以說,大盛魁信譽卓著之下落了個逼死人命的惡名,在大盛魁看來這事比生意損失幾十萬兩銀子還要嚴重!     
  第7章大商無形   
  1棋盤上的重要棋子(1)   
  一輛漂亮的單轅馬車載著古靜軒一家駛進了上史家村。遠遠地看見史家大院那高大的門樓和院牆,古靜軒就有點緊張。馬車進村之後明顯地放慢了速度,可是古靜軒還是嫌馬車跑得太快了,他一邊神色慌張地整理著衣帽一邊抱怨著趕車的樊老大:「你咋把車趕得這麼快?!慢一點嘛。」 
  於是樊老大把抻緊了的韁繩使勁往懷裡拽著,嘴裡「吁——吁」著使馬車放到了最慢的速度。 
  照理說這史家大院古靜軒不是第一次來了,可是過去他每次到史家來都是為了討好和巴結,主客地位懸殊,人家只把他當做大盛魁的一個小夥計的家長,不拿他當回事情。古靜軒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與史財東久坐闊論,每次來都是簡單地寒暄一陣,把所帶的禮物捧上然後告辭。這次就不同了,他是古靜軒財東下了正式帖子請來的客人,是來赴史財東的元宵宴。如今史財東要把他當做一碟子「菜」往桌子上擺呢,這禮遇倒使古靜軒慌慌地不知如何投其手足了。離著史家的大門還遠呢,古靜軒就吩咐樊老大把車停住,他下得車來率領著老婆和兒媳一步步朝著史家那高大的灰色門樓走過去。 
  史家大院位於上史家村正中,佔地十二畝半,宅院共分六個大院,內中又套了十九個小院子;外觀上看史家大院是三面臨街,院牆高過三丈,需仰著臉才能看到院牆頂上的更樓和女堞式的垛口,四面高牆板著灰色的嚴肅面孔,與周圍的貧民房舍相隔開來。只有一座大門通向裡面,門樓高大,上懸一藍底金字巨匾——福種琅環;黑漆的兩扇大門上裝飾著一幅椒圖獸銜大銅環;大門頂上陰喙石雕楹額,上書二字「古風」,筆力雄健、渾厚,自有一種懾人心魄的力量在裡頭……大門口沒有人。古靜軒正待往裡移步時,一個人迎面走出了院門,定睛一看正是月荃。月荃今日儀表爽利,頭臉刮剃得乾乾淨淨,腳蹬一雙新的黑色燈心絨面布鞋,下穿黑色扎腿燈籠褲,上身著淺灰色短褂,黑色布紐從領口至胸前肚腹密密麻麻排著,全部扣得十分嚴謹。看到古靜軒,月荃奇怪地問:「咦!——你怎麼是走著來的?」 
  「我是坐馬車來的。」古靜軒指指身後跟著的馬車。 
  「唉!這你就露怯了!」月荃看見馬車的同時也看到了古海娘和杏兒,他朝她們點點頭笑了笑,在古靜軒身邊放低了聲音說,「我就是怕你不明規矩才出來迎一迎的,史財東在內院門口候著客人呢!客人要在內院才下車的……」 
  「那怎麼辦?」古靜軒問,「我再上車……」 
  「快上車吧,我來牽馬……」 
  古靜軒重新爬上車,端正一下坐好,看著月荃牽了馬韁繩將馬車引入大門。鋪著石子的甬道寬有二丈,深三十丈開外,甬道的頂端是高大肅穆的神主牌樓;看不到一個人,馬蹄敲打著石子的甬道,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兩側高大的牆上引出陣陣回聲,那誇張了的馬蹄聲使得古靜軒的心禁不住咚咚亂跳。 
  甬道右邊的牆上開著三座大小和模樣相同的二門門樓,左邊與之對稱著的也是三座二門,都是撫廊出簷的雙扇大門,暗欞暗柱,間量寬得足以使馬車出入而綽綽有餘……古靜軒知道,這第一座院內住的是史家第三代長孫史光,第二座院內住的是次孫史晴,史耀排行老三住第三座院子。   
  1棋盤上的重要棋子(2)   
  馬車進入第三座二門,套院的牆上又是並排一溜六個院門,這院門就容不得馬車出入了;但套院寬闊可容得了雙套馬車調頭。只見一溜華麗的轎車倚著南牆挨排兒停放著。一個老僕正端了草料餵馬。史財東站在第一座小院的門口,史財東的身後站著一位穿戴華麗的婦人,不用說是史夫人了,史財東向古靜軒拱拱手連聲說:「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古靜軒慌忙回了禮,下車。主客禮讓一番一前一後走進院子。穿過二進院門,又穿過三進院門,看到內院。內院的正面是一溜五間灰色磚瓦的正房,西南東面亦是五間,廚房設在東廂房;內院西邊在正房與西廂房之間有一道門,通向偏院;古靜軒在內院停下,古海娘和杏兒由史財東的夫人引領進了偏院,男女有別不同桌而餐,女客一律在內偏院由女眷陪宴,轎車的車伕另有招待。 
  設在東廂房的廚房一開五間大,分為裡外兩間,內間是真正做飯的廚房,外間實為餐廳,平日以隔扇相間,此時隔扇撤去,一字擺開三張圓桌。客人經到齊了,史靖仁在結賬會議之後和父親一起回到了上史家村。史靖仁和父親一起把古靜軒介紹給大家,特別強調了他的兒子古海,說古海如何聰明能幹、年輕有為,乃是大盛魁的希望,又一一向他介紹在座的客人。這就更使古靜軒汗顏了——客人中只有一個人他認識,這就是曾經做過大盛魁沙爾沁駝場坐場掌櫃的靳掌櫃,所有的客人中還就數靳掌櫃身價低微!其餘的不是財主便是官人,隨便揀出一位都比他身份要高貴得多!內中有祁縣的知府、州府的幕友、祁縣城內有名的票號、錢莊的財東、大盛魁退休的掌櫃;還有兩位是以進士身份賦閒的文人,以及一個身份不高但與史財東關係非同尋常的龔秀才。 
  時近中午,男客這面除了一張椅子尚且空著之外,其餘都已坐滿了客人。這張空椅子居於三桌北邊倚的正中位置,大家都明白這位未到的客人才是今日宴會的主客,許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那把空著的太師椅,但又不便多問。史財東看出了客人的意思,微笑地站起來向大家拱手抱拳說道:「諸位請原諒,請大家略略候一候,今日的貴客過一會兒就會到的!」 
  史財東故意甩個包袱沒說出這位貴客的名字,微笑中透著神秘和得意。 
  其實大家正在等待著的貴客不是別人,正是大盛魁年輕有為的在任掌櫃祁家駒。此刻在祁縣城通往上史家村的大道上,名揚塞上的寶馬白天鵝正載著祁家駒疾走。通身雪白俊美依舊的白天鵝四蹄疾蹈在大道上揚起一溜煙塵,它的華貴與矯健引起路人的陣陣讚歎。然而在白天鵝穩如軟轎的脊背上,祁掌櫃的心境卻並不像他的寶馬坐騎那樣瀟灑自若。自打兩年前在烏里雅蘇臺草原上栽了跟頭,丟掉了大盛魁大掌櫃接班人的顯赫位置,祁掌櫃的心裡便一直不能舒暢。被調往漢口馬莊之後,祁掌櫃托病在家休養了三個月。 
  事情的變化就發生在這三個月之內,大概是祁掌櫃回家養「病」的半個月頭上,龔秀才登門造訪。 
  祁掌櫃家居祁縣城內三賢巷,是一個三進套院,既為養病,加之心情不暢,祁掌櫃待在家裡極少在城內露面,三個院門終日裡都是靜靜地關著,與主人不在家沒有什麼差別。祁掌櫃吩咐下人,概不見客。這一日上午一位客人叩響了祁宅大門的銅製門環。老家人打開門見來訪的是祁縣知府的文案龔秀才,便說:「實在對不起,我家主人有吩咐:他身體有恙,不能見客。」   
  1棋盤上的重要棋子(3)   
  「龔某人哪裡是客人,我是祁掌櫃的老朋友,就連我這文案一職都是祁掌櫃保薦!你難道不知道?」龔秀才說,「請通報你祁掌櫃,就說我是來探病的。」 
  龔秀才早就探得,祁掌櫃其實並無什麼疾病,他只是因為被字號降職覺得臉上無光不願見客罷了,而他的造訪正是衝著這而來的。 
  祁掌櫃正在書房內品茶讀書呢,老家人輕輕地走進書房問道:「祁掌櫃,知府文案龔秀才來訪,您見還是不見?」 
  「我不是早說了嘛——任何人不見!」 
  祁掌櫃一聽是龔秀才,心裡立刻就生出了警惕。這個龔秀才原本是他情投意合的摯友,只因為龔秀才這些年與史財東史耀過往甚密,祁掌櫃便與他斷了來往——大盛魁財伙不睦、壁壘分明,這在祁縣盡人皆知。 
  祁掌櫃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連眼皮都沒有抬。 
  這時恰巧祁夫人進來了,聽見祁掌櫃的話叫住了老家人,說:「等一下。」 
  祁夫人聽老家人又把龔秀才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對祁掌櫃解釋道:「龔秀才今日登門並不是來做客的,人家是來探望你的病的,龔秀才手裡還提著禮物。再者說,龔秀才也不是外人,他是你的自幼好友,別人可以不見,把龔秀才拒之門外恐怕於情理上不合適。依我看你還是邀龔秀才與你聊談聊談,龔秀才知書達禮也算是一方名士,或許可以為你聊解心中的鬱悶。」 
  「你哪裡知道,龔秀才此番來怕不是那麼簡單,十有八九他是蔣幹過江——來做說客的。」 
  「什麼說客不說客的,你何必那麼多心呢?」 
  「婦人之見!大盛魁歷來財伙不和,難道你不知道?」 
  「我不管什麼大盛魁的財伙和不和,只知道將自己的摯友拒之門外不合禮數,人家會在背後議論我們恃財眼高。其實龔秀才他就是真的來做說客又如何?你又不是一個死人沒有腦筋,難道你會聽他的不成?!要我說你和他談一談,說不定從他的嘴裡還能知道史財東那方面的許多事情豈不更好?」 
  「好吧,請他進來。」祁掌櫃聽從了夫人的意見。 
  祁掌櫃把龔秀才迎進了書房,雙方見了禮各自落座,說了些尋常的客套話。待女傭為他們斟好了茶,退出去,老家人也退出去之後,龔秀才呷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到茶碟裡,輕輕地扣上杯蓋,說:「祁掌櫃近來病情可好些?」 
  「沒事,我只是身體略感不適,調養調養就會好的。」 
  「不知你請的是哪位郎中診的脈,服的什麼藥?」 
  祁掌櫃支吾道:「郎中……便是祁縣城裡寶和堂的坐堂李先生,藥麼,也就是胡亂吃些藥吧。」 
  「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龔秀才望著祁掌櫃的眼睛深處問道,他的嘴角掛著詭秘、略帶嘲諷意味的笑就像麥芒似的刺痛了祁掌櫃,使祁掌櫃心裡很不舒服,便有些不高興,眉頭不由皺起來斜著眼望著龔秀才反問說:「有什麼話只管說,何必這麼看我!」 
  龔秀才笑了,說:「你我是自幼在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恕我直言,依我看你的病不在身上而在心上。其實寶和堂的李先生我早就見過了,他給你開的藥方子只是些調脾理氣的藥品,連李先生都說你根本沒有病。」   
  1棋盤上的重要棋子(4)   
  「病是有,」祁掌櫃吞吞吐吐說,「只是不那麼要緊罷了。」 
  「其實我以為若是心病去了,身上的病也就自然沒了。我這裡有一個治療你的心病的方子,不知您願意不願意看一看?」 
  龔秀才一邊注意著祁掌櫃臉上的反應,一邊將手伸進袖筒裡等對方一點頭就把他的「藥方子」拿出來。 
  但是他沒有等到祁掌櫃點頭。祁掌櫃是何等人物,什麼世面沒有見過,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隔著衣服早就把龔秀才的腸腸肚肚都看得一清二楚!祁掌櫃伸出一隻手沖龔秀才擺了一下,說道:「你的藥方子上寫的些什麼我不看也知道,你的肚子裡的話不說出來我也明白——你不是來探病的,你是來為史財東做說客的。你是要拉我入伙,幫著史財東對付大掌櫃,是不是?」 
  「這……這從何說起?」龔秀才被祁掌櫃一下戳穿,慌張了起來,辯解道。 
  「龔秀才,你我朋友一場,在我眼前你也不必遮掩,你端史家的飯為史家做事這我能理解。但是要我祁某人投靠史財東去反對大掌櫃,做不仁不義的事情,我是實難從命!俗話說得好,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好!既然你已經把話挑明,我也就實話實說,你說我是說客我便是說客,我此番確是奉史財東之命而來。我乃是蔣幹過江,勸瑜降曹。」 
  祁掌櫃大笑起來:「那你自該知道蔣幹得了個什麼下場吧?」 
  「蔣干被天下人恥笑這是盡人皆知的故事,可是我龔某人非蔣干也!」 
  「此話怎講?」 
  「首先史財東非曹操也,而你祁掌櫃也非是周瑜;今日之時更非是三國時代,彼一時此一時也;想當初三國鼎立,蔣干擁曹、周瑜擁孫都是為了爭天下,是你死我活;而今,你祁掌櫃也罷大掌櫃也罷史財東也罷,彼此都是一家人,所謂財伙一家,這和三國爭奪天下完全是兩碼事情!這一點你便搞錯了!俗話說得好,家和萬事興,大盛魁生意做好了,不論是財東或者掌櫃大家都有利益在裡頭。我如今所做的事,就是要勸你不要和財東作對,照理說大盛魁的事情你比我知道得多得多,想當初字號把你放到烏里雅蘇臺分莊做坐莊掌櫃,史財東是為你出過力的,他王廷相並不是很情願把你當做他的接班人的。王廷相是迫於史財東等財東們的壓力才同意的了。這件事你比我清楚。」 
  「這倒是……我當然記得。」 
  「你剛才說我來勸你投靠史財東是要把你置於不仁不義之地,那麼我問你,史耀邀集眾財東推舉你做大掌櫃的接班人,對你是如此地器重!要知道大盛魁的大掌櫃那是何等了得的位置,就是說眾財東把字號的希望全都放在了你祁家駒的身上!於理於義你都該知恩圖報才對,然而你卻是非混淆,一心一意跟著王廷相跑,豈不讓眾財東失望嗎?!我以為這才是真正的不仁不義也!」 
  「其實我祁某人心裡不糊塗,史耀眾財東對我的情義我是銘記於心的!」 
  「還有,如今只因為你略有失誤,王廷相他就把你從烏里雅蘇臺分莊撤下來,貶到了漢口馬莊。那漢口馬莊的坐莊掌櫃是個什麼角色?——在總號連第十把交椅都排不上。一個是擁你扶你,一個撤你貶你,孰親孰遠不是不言自明的嗎?!你祁家駒是何等聰明的人,這簡單的道理還用得著我來提醒嗎?!」   
  1棋盤上的重要棋子(5)   
  祁掌櫃不說話了。 
  龔秀才又說:「還有,年前在歸化開財東會議的時候,史財東曾經約見過聶先生……」 
  「聶先生?他和字號有什麼干係?」龔秀才說話時那狡詭的眼神讓祁掌櫃疑惑了。 
  「有什麼干係?——當然有干係!聶先生是歸化第一名醫,又精通算命,這你該知道吧?那麼,王廷相每當生病必請聶先生診治,這事你也該知道吧?」 
  「當然知道。」 
  「這就對了。史財東從聶先生的嘴裡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 
  「這件事情不但重要,而且與你祁家駒息息相關!這就是聶先生在為王廷相診脈的時候,發現他的肝病已經十分沉重!」 
  「啊!」這消息使祁家駒頗感意外,他問龔秀才,「這事可確實?」 
  「自然確實。」龔秀才說,「聶先生說,王廷相有隱退之意……」 
  「噢,真有此事嗎?」 
  「事情當然是有的,聶先生也沒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欺騙史財東,想要隱退的話想必王廷相是說過的。但是以心相度,我看這話王廷相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若真讓他讓出大掌櫃的位置他是不肯的。」 
  「我想也是的。」 
  祁掌櫃點點頭,冷漠和警惕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兩個人的談話漸漸地投機起來。一場談話從早飯之後一直進行到午間,雙方都沒罷休的意思,祁掌櫃熱情挽留龔秀才共進午餐。吃飯間兩個人又說了許多,這時在祁夫人的眼裡,龔秀才和祁掌櫃已經成了十分體己的知心朋友了。這景象讓祁夫人看了心中好不高興,原來龔秀才在與祁掌櫃談話之前早已拿話把祁夫人說動了。 
  午飯後兩個人回到書房,祁夫人興致勃勃地拿出圍棋擺開來,讓龔秀才和祁掌櫃一邊弈棋一邊聊。時光就在弈棋與聊談間度過。晚飯時他二人也沒有移身,祁夫人吩咐下人將飯菜送至書房裡。 
  直到夜闌人靜,龔秀才方才起身告辭。祁掌櫃攜著龔秀才的手穿過三門二院一直送到大門外方才停住。臨別時,在昏暗的星光下祁掌櫃伏在龔秀才的耳邊低聲說道:「礙於身份,目下我不便於親自到史府去請安,回去請轉告史財東,就說對他的深情厚意我祁家駒一定銘刻在心沒齒不忘!但當用得著我的時候我自會報答,請他放心!」 
  自打龔秀才來過之後,祁掌櫃心境大變,籠罩在他臉上的郁雲悶氣一掃而光;藥也不吃了,本來告了三個月的病假,只在家裡待了不到二十天就騎了白天鵝急急返回漢口馬莊去了。內中的奧妙外人概不知曉。漢口馬莊上的同人只看見,精神沉鬱的祁掌櫃回了趟家之後簡直變了一個人,做起事來精神振作、高昂,不日間便把漢口馬莊裡裡外外整治得井井有條。不久這消息便傳回了歸化,總號大掌櫃、酈先生都為祁掌櫃的可喜變化而高興。大掌櫃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只當祁掌櫃他記取教訓以勵後來,他還是大有前途的。」 
  大掌櫃哪裡會想到,這個他為之高興的祁掌櫃已非是昔日的祁家駒了!自從與龔秀才做了一場深談之後,祁家駒已經成為了史財東棋盤上的一個重要棋子。這個大掌櫃非常器重的大將之才在不久的將來回報給大掌櫃的,是他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沉重打擊!   
  1棋盤上的重要棋子(6)   
  現在距離那場談話已過去兩年,祁掌櫃作為大盛魁在任掌櫃於回鄉休假時應邀出席史財東的元宵宴會,乃是任誰也挑不出毛病的冠冕堂皇的舉動。這是祁掌櫃頭一次登史財東家的大門。但是儘管這舉動無可挑剔,出於謹慎,祁掌櫃還是沒按時去赴史財東的午宴,中途祁掌櫃撥轉了馬頭奔南而去,他到距上史家村四十里外的一個朋友家裡去了。在那裡祁掌櫃一直挨到太陽落山,當橘黃色的月亮升上樹頂的時候,祁掌櫃才跨上白天鵝奔向了上史家村! 
  其實幾桌宴席在史耀的安排中只是前奏「小菜」,他招待客人的「大菜」在晚上。古月荃在廚房後邊匆匆吃了些東西,主人便把他打發到祁縣城裡去了。他去做什麼?去找縣裡的高蹺隊和旱船隊。這也是模仿喬家壯舉。去年的正月十五,喬家為了睦鄰鄉里把縣城裡能鬧紅火的高蹺隊和城西旱船隊請到了喬家堡演出,本意是為喬家堡的男女老幼不出村子就能看上紅火。不想祁縣城內技藝最高的城關高蹺隊和城西旱船隊一來,把鑼鼓、腦閣等都給吸引到了喬家堡。但凡到喬家一律給予豐厚的報酬。祁縣城內和周圍十鄉百十幾個村子的人們聽到消息,都從四面八方聚向了喬家堡,結果十五的紅火便集中到了喬家堡,祁縣在元宵節的夜晚變成了一座冷清清的空城。這可就影響大了,盛傳一時。去年元宵節史耀帶著家人就是在往祁縣去的路上聽到消息,調轉車頭到喬家堡看的熱鬧,看熱鬧還不算,喬家在自家的院子裡露天擺開一百多張桌子的宴席招待有頭有臉的人物。史耀當然也吃了喬家的元宵宴席。 
  今年史耀也模仿喬家來上一回。元宵乃喜慶日子,各方來客不論官人、財主還是大賈,大家一起開懷暢飲,加上席面還有兩位跑學的進士郎賦詩,好一番熱鬧,挨至宴席結束,天色已近黃昏。史耀請客人到院中易席而坐,擺上各種水果和名菜,品茗賞月。兩位進士又應眾人的請求,以月亮為題作起詩來。 
  這時候大院內的僕人和幫忙的村人出出進進擺桌子搬凳子,為晚上的百人大宴忙碌開了。不久,一陣馬嘶車輪滾動之聲傳來,縣城裡的高蹺隊和旱船隊先後到了。嘈嘈嘁嘁的人聲從大院的四面八方傳過來,這就不只是史家大院,而是整個的上史家村就像是一鍋即將滾沸的水,沸沸咕咕喧騰起來。 
  月亮斜斜地掛在東邊的天空上,在晉中平原的田野上,順著車馬大道和農田小路,一輛輛載著人的馬車、驢車和一群群步行的窮苦農民,從四面八方踏著月色聚向上史家村。歡聲笑語隱隱傳來。被自己的壯舉刺激得十分興奮的史耀不斷地離開座位走到院子門外去迎接不期而至的貴客。貴客都請到了內院。客人越來越多,內院裡的安靜亦為熱鬧的氣氛所代替,都是場面上的人大部分互相認識,彼此寒暄問候之聲不斷,兩位詩人也停止了作詩。   
  2兩處三進的套院(1)   
  正值春耕春播的農忙季節,要耕地要整地要運肥施肥浸泡種籽,地裡有做不完的營生,回到家裡還要做飯洗衣打整家務,縱然這樣,古海娘還要忙裡偷閒地串門聊天。傑娃家靖娃家張嬸家,就連住在村北的樊家她都去了,或是借牛具或是還笸籮了,尋找著各種理由發洩自己的情緒。就連平日裡幾乎不來往的段靖娃的侄爺小南順的首富段財旺家她也去了。段老財以小南順的首富自居,眼界很高,他家的宅院坐落在村子中心,是三處全封閉的三進磚瓦院,總是靜靜地關著門,令古海娘望而卻步。現在古海娘底氣足了,敲響了段老財的大門,張口提出借段家的耕牛使用兩天。其實村子裡養耕牛的人家有二十多戶,今日古海娘偏要借段老財家的用——老太太擰麻花,要的就是這個勁兒!東家出西家進,聊談的主題逃不了她們古家全家被邀去赴史財東家赴宴的事情,繼而又不可避免地說到她的兒子古海。兒子的成功在做母親的心裡燃起的希望之火,照亮了小南順,使古海娘彷彿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杏兒的興奮比起婆婆要含蓄一些,她的社交圈子並沒有擴大,還是局限於靖娃家、傑娃家和張嬸家。只是要比過去活躍得多,對傑娃媳婦的羨慕妒忌的心情不見了,臉上總是掛著笑。衣著也要較過去整齊多了,一天到晚嘴裡哼哼著,把一些苦懨懨的民歌唱出了喜滋滋的味道。 
  古靜軒就不同了,老爺子的思想比杏兒婆媳要寬闊得多,也深刻得多。他不像古海娘那樣壓不住陣式,顛顛地四處去炫耀;昂亢和興奮並沒有改變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從早到晚依然是言語極少,照例是每日清晨早早就挎了糞筐去拾糞,走路時也還是和往常一樣眉頭微皺目光盯著腳尖前三尺遠的地方;見著誰打招呼寒暄並不提海子和他們全家到史財東家赴宴的事。而實際上他的心思要比家裡的婦人們鑽得更深,走得更遠,就像地裡長著的黑豆,下種之後只是先把力量和營養用在根繫上,根已經紮了很深了,地面上卻看不到出芽。老頭子照例是不做田地裡的活計,卻有一點變化連古海娘和杏兒都不曾注意到。她們婆媳下田做活兒的時候,古靜軒不像往常一樣閉門讀書了,而是背著手走出院門,沿著自家的院牆繞過西鄰的張嬸家的院子,一圈一圈地走,觀察著、思忖。有時候一個上午能繞著兩家的院子走十幾圈。還常常站在自家院子的東牆下衝著牆外的一片田地呆呆地發怔。那是住在他房後的段靖娃的堂叔段舉的三畝上好的水地。 
  古靜軒在想什麼?他在想古家未來的宅院!說到宅院就不簡單,它不止是供人們居住生活的一個空間。對於古靜軒來說,或者更進一步對於晉中乃至山西人來說,甚至再大膽地推而廣之對於受儒道文化熏陶了幾千年的中國人來說,宅院就像一面旗幟,它標誌著一個人一個家族在事業上成就的大小和社會上的地位高低;它是一個人走向世界的出口,也是一個人完成自己使命之後的一個安靜而可靠的歸宿之地;所謂落葉歸根,一個人在自家的宅院內落生,不管你創下了多麼宏偉的事業,或是一生多麼失敗,最後都要回歸到這宅院裡來。否則你就是一個殘缺的人,宅院就成了人生的總結。許許多多的人,一生奮鬥,最後就是歸落到自己祖籍的土地上修造成一座宅院,就像給自己造了一座紀念碑似的感覺。他們節衣縮食,有的人一輩子就只做了修造宅院這一件事情!所以你走遍晉中大地,到處都可以看到修造得十分精美的豪華的宅院,而那些宅院的主人都在吃著最簡單不過的飯食。在田里刨食的農民,出外經商的商人,在官場上混飯的官宦,大家都拚命地做,拚命地掙錢撈銀子,把錢積攢下,最後全部都落在了修造宅院這一項上。到處都聳立著一座座紀念碑似的宅院,一律的深灰顏色,每個村子都是。有大有小,林林總總地散佈在黃土地上。當你俯瞰大地的時候,也許你會不由自主地產生這樣的遐想———它們還能被稱作是宅院嗎?經過千百年來的代代相傳,這種宅院思想、宅院情結已經根深蒂固地植根在了人們的心靈深處。   
  2兩處三進的套院(2)   
  除了像紀念碑,山西宅院還像城堡,不是現代城堡,是歐洲中世紀的城堡。 
  單說古靜軒。臘月裡古靜軒在收到姚禎義托人捎回的報喜信之後,當天夜裡就心情激動地撬開了自己臥室山牆上的一個小暗室門。從中取出一包銀子和一張拿油布嚴密包裹著的圖紙。那包銀子是他在天津衛做生意多年積攢下來的,總共有將近三千兩;那張圖紙是他父親傳給他的,不是埋藏寶物的示意圖,是他父親親手繪製的一幅宅院建築的平面藍圖。那藍圖即是古靜軒父親一生的最高奮鬥目標,他本人未能實現,把藍圖作為遺願交在了惟一的兒子手裡。目標並不十分遠大,只是兩處三進的磚瓦四合院。 
  古靜軒從天津衛敗回到鄉里之後,手裡的銀子不足八千兩。他把一生辛苦換下的這些銀子掂量了一番之後,覺得財力和底氣均不夠足,只拿出一部分翻蓋了他現在住的這座四合單院,又花了些銀子買下了現在他院子東邊的一片三間量單院的宅基地皮,用土圍牆圍了起來。古靜軒不敢貿然從事,他要考慮培養兒子——海子那年才六歲;他要考慮生老病死天災人禍諸多因素會給他的家庭帶來的困難;他不敢把僅有的一點銀子花費乾淨。過日子就和打仗一樣,他得留著點預備隊,他知道給兒子娶親是很費錢的事情。而且那時候他想自己也本不可能只有一個兒子,至少要再生兩個,要知道把三個兒子都培養成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遺憾的是,老婆在海子之後就再也沒有給他生出兒子,連女兒也沒有生。沒有也罷,好歹有個海子可以接續古家的香火,也可以給自己一個安慰了。他自己就是單傳,他想這也許是命,認了,就一心一意守著培養自己的獨苗兒子。心裡呢,卻是有塊病坐下了,使他鬱鬱地總也無法快活。這塊病的成結一方是由於在天津衛的失敗,另一方也是因為父親交在他手裡的遺願一時不能實現,覺得愧對先人。 
  現在他終於看到希望了,整整熬苦了七年!他覺得自己在七年中受的煎熬並不比兒子輕鬆,甚至還要更沉重——兒子在字號上立了功,又做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只要今後三年順順當當,他這苦海中的舟船就算是划到岸了!在大掌櫃身邊做事的兒子跟著大掌櫃吃香的喝辣的,這餘下的三年辰光已不像以往那麼難過了。這份熬盼也就會輕鬆得多。海子出徒當年可頂一份身股,記在萬金賬上的功勞還給他的身股另加一份重量,就算是一厘二厘的身股,三年一結賬,分紅的銀子少說也在數千兩之上!如此這般只消兩個賬期下來,兒子的分紅所得的銀子再加上他的積蓄夠他蓋兩處三進的套院了!父親的遺願就可以實現了!他這輩子還指望什麼,把兒子培養成了,蓋起兩座三進的套院,就算完成了,可以瞑目了。到了陰曹地府見了自己的父親就可以交代了。 
  也算是老天成全古靜軒,住在他屋後的段靖娃的堂叔恰巧是個不爭氣的角色,染上了大煙癮,放出風來要出賣他屋前的宅基地給自個兒換大煙抽。年關段舉就難挨得過,急著用錢!當下古靜軒就拿出一千兩銀子買下了段舉的一畝三分宅基地,請了中人,簽字畫押約定永不翻悔。古靜軒雇了樊家兄弟連明晝夜趕趁著把段家的院牆拆倒,將買下的一畝三分地再圍到了自家的院子裡,趕到春節前完成了這件大事。   
  2兩處三進的套院(3)   
  可是正月十五之後,古靜軒的心境就又上了一個新的更高的台階。赴史財東的家宴在他的眼前打開了一個更開闊的世界,使他產生了一種登高俯覽的感覺,類似那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當他以這種新感覺來重新審視父親留下的古家宅院的建築藍圖時,就看出了父親的沒有魄力。他在心裡嘲笑著父親對兒子和孫子能力的低估,決心對父親設計的古家宅院的建設藍圖來個大改革!兩處三進院子算什麼?!他要蓋起四處三進的磚瓦院!他繞著西鄰張嬸家的院子轉來轉去,盯著段家的幾畝水田怔怔地思謀,心裡就是在盤算,如何把左右鄰舍的地皮吃掉!加上他自家現成的一處單院,一處單院的空地和已經從段舉手裡買下的一畝三分地皮,正好是夠他蓋起四處三進院子!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他就準備開始實施了。他問古海娘說:「他娘!我說,你這幾日老往他張嬸家跑,盡說了些甚?」 
  這是晚飯時候,一家三口高高興興地吃飯聊天,聊著聊著古靜軒就向古海娘提出一個問題。古海娘思想淺薄,不理解丈夫話中的深意,隨便說道:「瞎叨嘮唄,女人在一起還能說個甚?東家長西家短,沒個什麼正經的事情……」 
  「他張嬸沒跟你說,她有什麼打算? 
  「她會有什麼打算? 
  「嗨,這不明擺著麼,敲鑼打鼓放鞭炮——又一年過去了。他張嬸不該為自個兒的出路想一想?」 
  「出路?——什麼出路?他張嬸不是好好的嘛!」 
  「爹大概是問張嬸會不會改嫁的事,」杏兒思維敏捷,反應也快,她的猜想接近了古靜軒的本意。杏兒說,「爹……你問娘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倒是也有這個意思……」 
  「不嫁!」古海娘很肯定地說,「他張嬸和咱們家鄰居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堅貞著哩!那天我還逗笑著問她走不走,她說,她生是張家的人死是張家鬼!一心一意就等張有!說了,張有給她托夢了,這會兒正在口外熬苦哩,等錢掙夠了就回家!」 
  「噢,就是說她對張有不死心啊?」 
  「死什麼心?他張嬸是鐵下一顆心等張有回來!靳家堡的靳掌櫃還不是一樣?走了三十年,如今終於回來了,蓋了房買了地還抱了個兒子。」 
  「怕是張有和靳掌櫃不一樣哩。人家靳掌櫃雖說是三十年不能回家,可大盛魁的萬金賬上寫著他的名字哩,每三年的分賬都有紅利寄回來,也有信。張有可是杳無音訊,一走二十年了,生死不明!」 
  「這倒是,依我看,他張有叔凶多吉少。不然,怎麼也得有個音訊才是呀。」 
  「他張嬸不缺錢用?」 
  「缺錢肯定是缺的,不過她過日子簡省,也能吃苦,好歹粗茶淡飯能把肚子填飽就能挺住。怎麼?你是想接濟她嗎?覺著自個兒財大氣粗了不是?」 
  「我沒有那個意思。」 
  「有也不行!俗話說——救急不救窮,若是一時遭災受困怎麼都好說,可是一個窮字在家裡紮下了根,那就誰也幫不了!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倒是這個理兒……你沒有聽說她張嬸準備不準備賣地皮?」   
  2兩處三進的套院(4)   
  「啊哈——」古海娘失笑了,「他張嬸有什麼地好賣啊?她種的那二畝旱地還是租人家段財旺家的呢!」 
  「我是說宅基地。那不是她自個兒家的嗎?」 
  「不會賣!她就那麼一處院子,賣了她到哪兒住?」說著古海娘警惕了,擰著細眉毛盯住丈夫問,「哎——這話怎麼出來的?是不是有人托你打聽?這個主意可缺德!人家寡婦人家的……嗨!也不是寡婦,張有還沒死哩嘛!可畢竟是一個婦道獨過,誰要是打人家張嬸宅院的主意,那就是欺負人了,趁人之危……是缺德的事兒!他爹,這種事你可不能插手!誰打主意讓誰自個兒問去!」 
  「爹!這事你不光別插手,」杏兒也插言道,「還得勸著點兒,娘說得對,做出欺負孤兒寡母的事缺德哩!再說,張嬸和咱家相鄰這麼多年了,連海子都是張嬸接的生,她的難處咱們得幫著,有人欺負她咱們還得護著點兒才是哩!」 
  「這倒是對的,不能欺負孤寡人家……」古靜軒吭吭哧哧地說,覺得與老婆和媳婦對話很困難,「不過,假如是她張嬸自個兒……主動要賣她的宅基地,就另當別論了。那就誰願意買就誰買。就像咱們買下了段舉的宅基地一樣,就不能說成是欺負人了!」 
  「那倒是……」話這麼一說,單純的杏兒就能接受了。 
  「倒是什麼?這是兩碼子事!」古海娘對丈夫的話還是不能接受,「段舉賣自個兒的宅基地是自願的,他抽大煙等著用錢,咱古家不買他還會賣給別人的!而且他那一畝三分地皮本是不值那麼多錢的,咱多給了他銀子,也是為了自己個兒心裡落個妥帖。這祖上下來的宅基地到底不同別的……」 
  「是哩,當初段舉那塊地皮張口要的是八百兩銀子,可咱還了他個一千兩!給他個碗大湯寬!」古靜軒理直氣壯地說,「要不他段舉把地皮賣給咱,還一個勁兒地謝咱哩!——就是因為咱明著多給他二百兩銀子!咱這事辦得不單是買下了段舉的宅基地,還成全了段舉哩!這事擱給別人,段舉要價八百,還價還不得壓成五百?兩下一扯,成交也就是六百五十兩銀子了!在這件事上誰敢在背後說咱古家的一句不是?!」 
  「那是!沒人敢亂嚼舌頭!」在這一點上古海娘同意丈夫的意見。 
  「咱姓古的以仁義之心待人……」古靜軒說道,突然把話鋒一轉,「要是有一天他張嬸也像段舉似的放出風來,說是要賣她的宅基地,咱古家照樣是要八十給一百!決不虧她!」 
  「這又說到哪兒了,」古海娘說,「人家他張嬸是不會賣宅基地的!」 
  說到此,古靜軒覺得難於再深入下去,便打住,說:「吃飯吧。」他想自家的這倆女人畢竟是婦道人家,有些道理需要他掰開揉碎慢慢地講給她們聽,方能一點一點地明白,好在事情又不急。晚上,躺在被窩裡了,古靜軒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妻子:「你說……這會兒,咱海子在做甚哩?」 
  「做甚?」古海娘認真地思索著說,「大概和咱這會兒一樣,睡覺哩。」 
  「你就知道個睡覺!婦道人家!」 
  「那你說海子這會兒做甚哩?」 
  「我一下子猜不准,或許是陪大掌櫃吃宴席哩?」   
  2兩處三進的套院(5)   
  「都半夜了吃什麼宴席?」 
  「這你就不懂!這是生意!吃宴席那是應酬,吃在其次,主要是談生意呢!」 
  「噢……還真想不出來,大盛魁那是多大的買賣呀!和蒙古王爺和俄國人做生意,講的都是蒙語和俄國話!那是三條舌頭的商人啊!」古海爹問古海娘,「段老財怎麼樣?他家的院子我還從未進去過呢。段家的人也太牛氣了。」 
  「哎!段老財小宅院可好著哩!三進的院子地上見不著土,全鋪著灰磚,出簷和明梁也都漆畫得美著哩!」 
  「有多美?——有史財東家的宅子美氣?」 
  「哎,要比史財東家段老財可就差遠了!」 
  「是,不能比!史家是什麼人——大盛魁的財東!段家算什麼,你知道不?」 
  「當然知道,段財旺他爹在歸化城開了制馬衣的店,幾十年鬧下十幾萬銀子後就把馬衣店盤給了人,回小南順來了。」 
  「對。放在台盤上稱一稱,他段家不過是那種長著一條舌頭的吃穿剛夠的小商人。他家那三處院子,說實話只有一半是掙下的,那另一半是從嘴裡和身上省出來的。不捨得吃不捨得穿!」 
  「這話倒不錯,段老財家的儉省在小南順是出了名的。一年四季,除了臘月二十三祭灶王爺,正月初一至初五過大年,還有元宵節那天能見得著肉,其餘的日子段家上下,包括段老財本人一年四季不捨得吃一點肉!也太摳!」 
  「所以人們才叫他『疙促老財』呢!」古靜軒說,「段老財只不過是一隻雞!」 
  「咋就比成雞了?」 
  「我是把他和鳳凰比的。三條舌頭的商人是鳳凰,鬧錢無數!」 
  「那咱海子將來就是鳳凰?」 
  「你說對了!只不過眼下咱海子還羽翼未豐,不用多,再過三年你再看咱海子是什麼成色!哼!他段財旺算個甚!將來小南順的首富大老財是咱古家!」 
  「我看也差不離!」 
  「不是差不離——就是!」古靜軒堅決地把妻子語義含糊的語句改正過來,「他段老財不是三處三進的院子麼,將來我古家要蓋起四處三進的院子!屋脊也要高出他一尺。」 
  「蓋四處院子做甚?」 
  「怎麼,你當我和海子是單傳,咱古家子孫後代就都是單傳呀?杏兒她那身子還不給古家生個五男四女的?杏兒要沒那能耐,我就給海子娶妾!反正古家有了錢,人丁也得旺。錢還不是人掙?記住我的話——有了人才能有錢!」 
  「這話說得早了點兒……」古海娘琢磨著丈夫的話,突然間有點醒悟了,問,「哎——這麼說那謀上他張嬸宅基地的不是別人,正是你了?」 
  「這你就又猜對了。」 
  「這……不合適吧?」 
  「我不是說現在就要做的,當然這會兒她張嬸不死心,可再過三年五載,再過十年八年張有要是還不回來呢?他張嬸到那時候還會死著一個心眼兒等下去嗎?總有一天她會守不下去的。」 
  「這也倒是實情。」 
  「對了。咱是先把事情想到了,話自然是不能說出來。打聽著,一旦她張嬸心思鬆動,她那宅院別落在別人手裡。」   
  2兩處三進的套院(6)   
  「哦——你要這麼說我就明白了。」 
  說到興奮處,古靜軒披著衣服下了地,重新把熄掉的油燈點著了,托著油燈拖拉著鞋走到山牆跟前。 
  古海娘不解地問:「深更半夜的你這是要做甚?小心著涼哇。」 
  「我讓你看樣東西。」 
  古靜軒把掛在山牆上的一幅字畫摘下來,拿手抓住掛字畫的鉤形鐵釘擰了幾下就勢一拽,一扇偽裝得極巧妙的門就被他拉開了。古靜軒從牆上的小暗室中取出一個棕色的油布包著的小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張折疊著的紙。 
  「這是什麼?」 
  「圖紙。」古靜軒把油燈交給妻子。 
  「爹留下來的那張蓋宅院用的圖。」 
  「不,是我重新畫的。」古靜軒說著把被子推推,在炕上騰出一塊地方鋪開圖紙,他拿手指指圖紙說,「爹留下的那張圖紙廢了,不能用。我畫的這張圖上是四處三進的院子呢。」 
  「嘖嘖嘖,想不到你還真有點心眼呢!」古海娘稱讚著丈夫,把衣服在肩膀上披好,興味極濃地欣賞著丈夫的作品。許多地方她看不懂,古靜軒就耐心地把圖上的圈圈點點和直的彎的粗的細的的毛筆畫下的線條都代表著現實中的什麼一一講給妻子聽。末了,古靜軒指著圖上的四座院子中心各寫著的一個字排兒念給妻子說:「這幾個字是——福——祿——禎——祥。」 
  「什麼意思?」 
  「這是咱四個孫子的名字。將來他們每人占一處院子。」 
  「啊哈,你連孫子的名字都給起好了?」 
  「你以為咋的,依照姓氏的規矩,我這輩子是雙名,海子那輩是單名,到孫子他們就又是雙名了。四個孫子就叫古誠福、古誠祿、古誠禎、古誠祥……」 
  不久,晉中大地普降喜雨,田里的麥苗一夜間就頂出了綠油油的芽。古海娘和媳婦下地鋤草,婆媳倆並排蹲在麥□裡,一邊高高興興地說著話一邊朝前挪。古海娘把公公給四個還不知道在哪兒的孫子起名兒的事說給了媳婦。 
  杏兒一聽倏地就臉紅了,說:「爹也是的,海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倒把孫子的名都給起好了,還四個呢……」 
  「還害羞呢?」婆婆打趣說,「自己又不是初嫁過來的時候,不懂事。這一晃過去都七八年了,也算是老媳婦了!趕明海子回來,你可知道怎麼做了?」 
  「知道了……」 
  杏兒點點頭,望著眼前油旺旺的小麥嫩苗,她心裡下著決心:「等你海子回來,看我不把你狠狠地……」 
  過了一會兒杏兒悄悄地哭了,她又想到了,七年多沒見面海子早不是走的時候的樣子了。該長成一個七尺高的大漢了……就怕是還沒等她狠狠地把海子怎麼怎麼樣了,就已經被海子狠狠地那個了……血液在她身體內奔騰,像洶湧的激浪沖擊著心,那心熱切難耐,把她的熱情釋放出來,就是一首歌: 
  家居在太原, 
  我爹他叫孫裡; 
  生下我一枝花, 
  取名孫玉蓮。 
  玉蓮我一十六整, 
  剛和太春配成婚; 
  好一比蜜蜂見了花, 
  心中喜盈盈……   
  2兩處三進的套院(7)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難留;手拉著哥哥的手,送你送到大路口。 
  走路你要走大路,你可不要走小路;大路上那個人兒多,能給哥哥解憂愁。 
  坐船你要坐船艙,你可不要坐船頭;河上那個風浪大,小心跌進河裡頭。 
  ……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1)   
  薄雲蔽日,天空中飄著一些細碎的散雪,被風吹得唰唰啦啦地撲在人們的臉上和身上。沿著自然形成的寬闊的庫倫—恰克圖大道,一支大約由二十多人組成的馬隊簇擁著一輛俄羅斯三駕四輪馬車在向前疾馳。馬車的車轅很長,一個上年紀的蓄著大鬍子的俄國老頭坐在高高的車伕座上駕駛著馬車。老車伕嘴裡不停地吆喝著,把長長的鞭梢在離他很遠的馬頭上抽響。四隻車輪飛轉著輾壓著大道上的積雪,發出吱吱嘎嘎隆隆的轟響。 
  大掌櫃身穿貂皮大氅,頭戴北極褐狐皮風帽,舒舒服服地仰靠在座位上。車篷的後面和左右兩側都是密封的,頂部呈半圓形,都由厚厚的綠色俄國毛毯圍著,前面的視野很開闊。大掌櫃身體隨著顛簸的車身搖晃著,目光從半瞇著的眼縫間撒向廣闊的恰克圖原野。這裡是中俄邊境地帶,遠處的山巒間有幽綠色的松樹的綠影在閃現。一片雜亂的馬蹄聲陪伴著沉思的大掌櫃。 
  在大掌櫃身旁坐著一位中年俄國人,灰藍色的眼睛白皮膚,頭戴一頂黑貓皮的西伯利亞軟帽。他叫彼夫佐夫,是俄國專事對華貿易的六大公司之一——伊爾庫茨克公司駐庫倫分公司的經理。大掌櫃乘坐的這輛俄式的三駕四輪馬車就是彼夫佐夫提供的。出於對歸化通司商會最高領導人的尊重,彼夫佐夫在得知大掌櫃到達庫倫的當天,就到大掌櫃下榻的大盛魁庫倫分莊拜訪了大掌櫃。伊爾庫茨克公司是與大盛魁打交道有一百年歷史的老相與,大掌櫃王廷相和伊爾庫茨克公司的總經理波波夫在個人之間也是極為熟識的老朋友。熟知這一切的彼夫佐夫提出以他們公司的四輪馬車代替大掌櫃從歸化帶來的雙輪單轅中式馬車,大掌櫃欣然接受了。而陪大掌櫃前往恰克圖對彼夫佐夫來說就是禮貌必須的了。 
  古海騎著馬跟在四輪馬車的旁邊,後邊跟著負責保衛工作的薛拳師和他的兩個徒弟,再後邊是庫倫辦事大臣貴斌為示友情派出的三名官役,以及大盛魁庫倫分莊和恰克圖分莊上由二掌櫃盛禎派來的專門迎送大掌櫃的掌櫃和夥計。總共十八個人,全都騎著馬。 
  隊伍爬上一座被薄雪覆蓋的高坡,鳥巢似的恰克圖全景呈現在了眼前。古海興奮地靠近大掌櫃的轎車大聲問:「前邊就是恰克圖吧?——大掌櫃。」 
  「是哩,是哩,這就是了!」 
  大掌櫃在座位上欠起身子,也挺興奮,抬手指了指凹地間那一片建築群。 
  大掌櫃的一雙手早就在幾十年前就凍掉在西伯利亞雪原上了,這會兒何以又有一雙手長出來了呢?這就要說到古海。這個腦瓜玲瓏剔透的小子,不管什麼事一旦由他做出來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王福林跟了大掌櫃那麼多年,是頗受器重的一個貼身夥計,但是王福林在大掌櫃身邊日夜侍候著,對大掌櫃的那雙殘廢的手硬是熟視無睹。後來接替王福林的那幾位就更別提了,盡皆愚鈍之輩,一個個沒干幾天就被大掌櫃攆跑了。只有古海,這個鬼精靈,跟了大掌櫃不到一年,七鼓八弄的竟然拿細牛皮做出一雙假手給大掌櫃裝上了!這大概也與他入號前在姑夫鞋店裡幫忙,對皮革的性質熟悉有些關係。那雙細牛皮的假手做得惟妙惟肖,手指頭和手掌都自然彎曲,右手的大拇指還微微翹著,極為逼真;還拿顏料把一雙假手染成了肉色。不瞭解的人乍一看根本不會以為大掌櫃裝著一雙假手。那右邊的假手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留有一個小槽,正好插一支小勺,吃飯時大掌櫃像俄國人似的,以勺取食甚為方便。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2)   
  後來大掌櫃在和人談到古海和他的關係時,說:「這小子跟我有緣!」小古海的善解人意無以復加,無人可及。跟大掌櫃久了,就好像變成了大掌櫃肚子裡的一條蟲似的,大掌櫃剛剛覺出一些口渴,古海就已經把茶杯捧到他面前了;大掌櫃剛剛覺得喉嚨癢想抽袋水煙過把煙癮,古海就已經把煙袋裡裝好了煙絲連火絨都點燃了。一切都順心順手,就好像大掌櫃又多長出兩條腿、兩隻手、一顆腦袋。生活起居的不便感覺頓然消失不說,古海往往還在生意上想出好多點子,為大掌櫃省卻了不少腦筋。如此這般自然是極得大掌櫃的歡心。 
  二掌櫃盛禎帶領著大盛魁恰克圖分莊所有的掌櫃和夥計,站在買賣城的門口迎接大掌櫃的到來。 
  在平常的日子裡只有持有部照商憑的商人才能進入買賣城,有兵士設卡驗證,現在正是年節,恰克圖的督署衙門下令解禁三日,附近的牧人、僧侶,甚至三百多里以外的庫倫人都乘著馬趕著車來到買賣城來看熱鬧趕年節。 
  恰克圖的年節之所以特別地吸引人,還是因為春節期間會有數以千計的俄國人從俄方的買賣城和幾百里以外的伊爾庫茨克趕到中方的買賣城裡來與中國人共度佳節。這習慣已經延續了半個多世紀了。正因為如此,中國人的買賣城內,商人們是放假而不關門。所有的店舖、住宅的門上和屋子的窗戶立檔上都貼滿大紅紙的對聯和單聯;在買賣城的各條街道的十字路口的街道中段有較大字號的地方,懸空掛起了一道道三色紙的彩簾,彩簾的下端剪成鋸齒形,上面寫著斗大的毛筆字,都是「三陽開泰」「恭賀新禧」「五穀豐登」「國泰民安」之類的年節吉言。 
  督署衙門的規定是春節的初一至初三中方買賣城開禁三日,而實際上臘月二十九日這天關卡上的崗哨就已全撤了,減去了查驗證件的繁瑣手續。大掌櫃的馬隊在男女老少的俄國遊人構成的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拐進一條街,走進了一座帶有迴廊的庭院。後來古海知道這種房子的結構深受俄國建築的影響,在房子的四面都開有門和窗,和俄國人的商棧極為相似。——這就是每年吞吐貨量都在幾千萬以上的大盛魁的恰克圖分莊!大盛魁所有銷往俄羅斯的貨物,包括福建、湖北、湖南的各類茶葉,江浙的絲綢織品,山東的絲線,江蘇宜興的瓷器,河南、河北的土布……最後都是由這個分莊吐出的;而俄羅斯皮貨、毛毯、標布、金沙、糧食、藥材、哈喇……也都是由它吃進的。一溜十間開間的房子是店舖,它只設貨架沒有櫃檯,是開架的。實際上把它叫做貨品陳列室才更準確。它是供俄商看樣定貨用的。在房間寬敞的地上擺著桌子、椅子和凳子。適逢年節,各張桌子上都堆滿了點心、糖果和傳統的中國油炸食物,許多俄國人——大部分並非是商業夥伴甚至都不是商人……坐在桌子旁邊,熱情的夥計們笑容滿面地招待著客人,請客人吃東西喝茶,夥計們說話使用的都是俄語。夥計們樂呵呵地在客人中間穿行著,跑來跑去忙得不可開交。 
  店舖後面連著賬房和臥室,旁邊是高大的庫房。賬房和臥室面積都很小,因為習慣上談生意接待客人都是在店舖裡進行。現在店舖裡擠滿了前來恭賀年節的俄國人,而且先到的客人還未離去,後來的客人就又進了店門。不斷地傳來那種捲著舌頭說漢話的恭喜聲——「恭賀新禧」「新年發財」「羊年大吉」……恰克圖的俄國人都熟悉中國人的習俗,也都會講一些簡單的漢語。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3)   
  盛禎把大掌櫃請到賬房中坐。賬房裡只有一張俄式的大長條桌子,十幾把椅子,大小掌櫃和彼夫佐夫坐定之後許多人就只好站著了。房間裡擠得密密匝匝,誰要出進都要側著身子走路。 
  剛剛給大掌櫃沏上一杯茶,就有一個小夥計報告說:「盛掌櫃,伊爾庫茨克公司波波夫總經理前來賀喜!」 
  於是所有的人都站起來,讓開一條路,請貴客進入賬房。伊爾庫茨克公司的總經理波波夫五十多歲,矮胖的身材非常結實,灰眼睛大臉盤,蓄兩片濃密的髭鬚,一進門便依中國人的禮節抱拳施禮,用漢話說道:「恭喜恭喜!——大掌櫃新年好!各位新年好!」說著伸開雙臂將大掌櫃抱住,毛茸茸的大手在大掌櫃的脊背上使勁地拍著。波波夫的外貌看上去與其說是俄國人還不如說更像中國人呢,他的皮膚粗糙,臉上佈滿了坑坑窪窪的點子,說話時喉音很重。後來古海知道,波波夫是通古斯人的一支部落的後代,他們的部落改信東正教的歷史還不足五十年。從動作和心理習慣上看,他完全是個東方人。 
  一個頭戴制帽的俄國小伙子把一個紮著綵帶的禮盒捧上來。 
  「不成敬意,請收下!」波波夫接過禮盒親手把它交到大掌櫃的手上。 
  「謝謝了!請坐!——請坐!」 
  大掌櫃用俄語說。 
  房間裡顯得更加擁擠,主人和客人互相說著話,一會兒是俄語,一會兒是漢語,氣氛也更加熱鬧了。 
  中方買賣城內人聲熙攘,賣藝的,演雜技的,變戲法的,在街道的交叉路口上吸引了成千上百的俄羅斯男女。鑼鼓和嗩吶聲拚命地放出最高音,渲染著節日的氣氛。夜幕降臨,城內各個角落響起了爆竹聲;五彩繽紛的禮花騰空而起劃破黑色的夜空,繼而又像萬道彩色的瀑布從天而降。禮花引起俄羅斯男女的一陣歡呼。儘管寒氣逼人,他們都被凍得臉色發紅,但依然興致盎然。 
  在中國傳統的大年夜裡,並不是所有的俄國人都是來遊玩看熱鬧的,精明老道的波波夫趁著賀年節的機會與大掌櫃談成了一筆糧食的生意。 
  糧食——主要是小麥和豆類,歷來在俄國對中國的出口商品中佔著大宗。一連三年中國內地農業生產平穩,使俄商對華出口糧食的數量停滯在一個低水平上。恰克圖的貿易形式主要是以貨易貨,中國不需要俄國的大量糧食,但是俄國卻是缺不得中國的茶葉,俄方的皮貨與其他物品無法與茶貨抵平,自然就出現了逆差。俄國政府又有令不准白銀出口,結果就造成了俄國各個公司,尤其是以經營糧食為主的伊爾庫茨克和托博爾斯克公司大量糧食的積壓。由於對情勢的預見不准,儲備糧食的倉庫不夠用,三年之內俄商在糧食生意上遭受的損失頗重。談判是在分莊廚房旁邊的餐廳進行的。由於大盛魁鐵的傳統規矩——年夜的食譜上只有小米熬稀粥這一道菜,廚子在把一大鍋稀粥熬好之後,就找朋友打牌去了。 
  沒有廚子無法做菜,而且什麼佐料都沒有準備,盛掌櫃有些犯難,就把一個夥計叫到跟前說:「你去趕快把胡師傅找回來!咱們自己喝稀粥沒得說,可怎麼能給俄國客人往桌上端稀粥呢?!」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4)   
  「你要做什麼?」波波夫問盛掌櫃。他沒聽清楚盛掌櫃吩咐那夥計些什麼話,但從表情上他猜到了盛掌櫃的意思。 
  「我讓他把廚子找回來。」 
  「你看——我就猜到了,不必,不必了!」波波夫說,「與大盛魁打交道幾十年了,用你們的話說就是老相與了,你們的規矩我知道的!新年佳節不吃美味佳餚,只喝稀飯,紀念先人創業的艱苦,這是很好的事情,我很欣賞!而且我波波夫對你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客人,是朋友!我非常願意與你們一起喝中國的小米稀粥!讓我們一邊喝稀粥一邊談生意,別有一番情趣的。」 
  盛禎看看大掌櫃。 
  大掌櫃說:「照客人的話做——上小米稀粥!」 
  大海碗滿滿地盛了粥,每人一碗。大家一邊喝一邊說話。結果一筆十六萬擔小麥的生意在喝稀粥時唏唏溜溜的伴奏之中談成了。這一年中國中原各地的小麥生產是個豐年,這是早在秋初就將山西、山東、河南、河北、陝西以及寧夏省的信息匯總後得出的結論。中國市場上並不需要大量俄國小麥的進口。這一點大掌櫃給波波夫講清楚了,所以要他的十六萬擔小麥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友情的考慮。從歷史上伊爾庫茨克公司在俄國專事對華貿易的六大公司中,是以經營西伯利亞小麥為主項的,皮毛出口在其業務總量上佔不到四分之一。他的大量現金都投入到小麥收購上了,如果中方不要他的小麥,波波夫就無法補平進口中國茶葉帶來的逆差。在中國市場並不很需要小麥時進口伊爾庫茨克公司的十六萬擔小麥,顯然是一種極大的體恤,為此波波夫非常高興,也非常感激。作為回報,他將小麥的價格壓低二厘,並且保證提供一級的新糧。最後簽約時只有大掌櫃、盛掌櫃和俄方的波波夫總經理和彼夫佐夫在場。俄方提出對談成的小麥生意的數量和價格進行保密,大掌櫃答應了。 
  波波夫是西伯利亞土著居民的後代,他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廣袤而又寒冷的西伯利亞土地,他們從事捕魚和狩獵,過的是茹毛飲血的蒙昧生活。他們用自己獵獲的海豹皮、海象牙、貂皮和珍貴的北極褐狐來換取中國人的磚茶、大布、瓷器等生活日用品。西伯利亞的土著的漁獵民族與中國人經濟交往的時期,長得簡直就難以界定了,大概可以追溯到漢代或者更為久遠的時期。與中國人的交往使他們從蒙昧原始的生活狀態擺脫出來,並且學會了經商。 
  俄羅斯人到來之後對西伯利亞當地居民採取歧視態度,把他們稱作是異族人。而當這些西伯利亞當地人富裕起來後,就送給他們一個綽號——西伯利亞小貴族。小貴族的稱謂是區別於那些俄羅斯的得到朝廷賞封爵位的真正貴族而言。這裡面當然就包含著瞧不起的意思。這些歷史的原因造成伊爾庫茨克公司、圖拉公司等一些由西伯利亞漁獵民族的後裔組成的對華貿易公司與莫斯科公司、托博爾斯克公司等一些由俄國歐洲部分的城裡人和哥薩克後代組成的公司之間的矛盾。不久前,後者曾經在聖彼得堡掀起過一場「鎮壓西伯利亞小貴族」的運動,給這些西伯利亞籍的商人冠以「蔑視皇權」、「恣意妄為」的罪名。但他們沒成功。「西伯利亞小貴族」在兩百年與中國商人的交往中已積累起巨大財富,光是波波夫家族的財產總額就超過了一千萬兩白銀,而且在政治上他們也具有相當實力。波波夫家族在半個世紀之內一直擔當著俄國六大對華貿易公司的大本營伊爾庫茨克市的市政要職。直到現在該市市長一職仍為波波夫的一個堂兄擔任。波波夫家族成功地賄賂了俄國財政大臣,爭得了支持和保護,挫敗了被他們稱作「歐洲貴族」們發動的鎮壓運動。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5)   
  大年初一的上午,托博爾斯克公司、圖拉公司、莫斯科公司、喀山公司、阿爾扎馬斯?伏羅格達公司,包括關係非常敵視的巴達瑪耶夫公司的人先後都來登門拜年。大盛魁大掌櫃、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王廷相到達恰克圖的消息作為一條重要的商業信息以最快的速度在俄國商人間傳開。所以到大盛魁分莊來拜年的全都是各家公司裡決策的首腦人物。他們都希望在中國人賀年節的同時能就一些實質性的業務問題與大盛魁的最高決策人進行磋商,最好能借這個機會談成某項生意。結果他們希望落空了。從早晨開始賀喜拜年的人就不斷——當然也包括買賣城內的中國商人,一撥接一撥。後到的客人連坐的凳子都沒有,就在賬房或者店舖的地上站著和主人談話。賬房和店堂的桌子上堆滿了客人贈送的禮物。俄語的、漢語的賀喜寒暄聲交織成了一片。結果出現了這樣的喜劇場面:俄國客人一進門抱拳施禮,滿口的「恭喜發財」「羊年大吉」……也不管從屋裡出來的人是誰,只管施禮抱拳滿口吉言,常常是正要進門的和剛要出去的人在門口相遇,全都是俄國人,大家也都點頭哈腰地向對方恭賀年節。拜大年把俄國人都拜昏了頭。這場面讓古海忍不住笑了出來。 
  讓古海感到格外高興的是,大年初一下午他看到了米契訶的父親康達科夫。當他看到一個拄著枴杖的俄國商人一顛一瘸地朝分莊走來的時候,一下子就猜到了那是米契訶的父親。康達科夫是莫斯科公司的副總經理,中等偏高的身量,身材很勻稱,灰藍色的眼睛和他的兒子像極了,金黃色的稀疏頭髮在額頂上梳理得整整齊齊,面色白淨,蓄著兩片乾淨的髭鬚,很有些紳士風度。康達科夫手裡抓著軟細羊羔皮帽子一邊在自己胸前匆匆忙忙地劃著十字,一邊抱拳施禮向在門口的夥計們賀喜。 
  「你是米契訶的父親——康達科夫先生吧?」古海向客人行了禮以後直接用俄語問道。 
  康達科夫現出很驚訝的樣子,微張著嘴上下打量起了古海,瞇縫著眼睛臉上現出一種竭力回憶的神情:「是啊……可是,您是誰?」 
  「我叫古海,哦,也叫古元龍,」古海笑道,「我是您兒子米契訶的朋友!」 
  「古海——古元龍……」康達科夫在記憶中搜尋,臉上一副迷惘的神色。 
  「難道您的兒子沒有和您談起過嗎?四年以前,在我們中國喀爾喀草原的西部城市烏里雅蘇臺,莫霍夫的小商店……」 
  「是的,您怎麼會知道?」 
  「是米契訶閒聊時告訴我的。」 
  「噢!我知道……」康達科夫終於想起來了,高興地抓住古海的肩膀搖晃著說,「不錯,是在烏里雅蘇臺!你就是大盛魁那個年輕的學徒古元龍!——米契訶經常給我講起你的。因為你,他在烏里雅蘇臺的日子過得很愉快。」 
  「米契訶為什麼沒來?他還在您的公司嗎?我很久沒有得到他的消息了。」 
  「不,米契訶回到莫斯科不久就入伍了,現在在黑海岸邊上與土耳其人打仗呢。在為我們的沙皇賣命。」 
  康達科夫是一個具有民主思想的人,為人正直做事也公道。下午的時候俄商該來的也都來過了,買賣城內別的中國商人來拜年,盛掌櫃安排分莊的其他掌櫃在店堂裡接待。這樣康達科夫就得以在賬房內安穩地坐下來與大掌櫃和盛掌櫃談一談生意上的事情。康達科夫想與大盛魁做一筆有關小麥的生意,他剛剛提了一個頭就被大掌櫃果斷地拒絕了:「我們國內去年小麥是個豐收年,也沒有戰爭發生,不需要糧食進口。」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6)   
  「可是伊爾庫茨克公司屯積了上百萬普特的糧食要賣給你們的!」 
  「這只是他們單方面的想法。」 
  「伊爾庫茨克公司!哼!這些可惡的小貴族,欺行霸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們控制了整個東西伯利亞市場,還貪得無厭地要把手伸向西西伯利亞和歐洲城鄉。他們高價收購小麥,想達到壟斷的目的。」 
  一說到「西伯利亞小貴族」,康達科夫情緒就激動。大掌櫃打斷了他的話,說:「這些都是俄國人內部的事,康達科夫先生,我們中國人無權過問……」 
  關於糧食的事情大掌櫃一個字不提,甚至連邊兒都不擦一下,是一副絕決的態度。而事實上呢,古海知道大掌櫃這次到恰克圖主要就是來談糧食生意的,早在去年的夏末秋初大掌櫃領導的二十八家歸化通司商號就在與俄商接觸的過程中紛紛放出吃進小麥的意向,但是都遲遲不動。俄國方面的六大公司都準備了大量的小麥打算賣給中國人。中國商人早就探得俄國的東西伯利亞、西西伯利亞和歐洲的農田去年風調雨順,小麥是大面積的豐收。拒絕談糧食生意和拖延,目的是為了俄商各公司之間的內訌更加激烈,最後達到壓價的目的。小麥是傳統的項目,每年都是要吃進的。 
  大掌櫃把話題引向了開闢俄羅斯西部茶葉市場的問題上來。傳統的磚茶市場主要在西伯利亞,而俄國廣大的歐洲部分的農村和城市並不飲用磚茶。他們習慣飲用綠茶、紅茶、白毫茶、花茶、木墩茶和千兩朱蘭茶,也就是俄羅斯所說的「細茶」。俄羅斯人認為自己比異族人來得文明高貴,異族人只能吃粗糙的磚茶,只有他們才配飲用來自中國南方的「細茶」。只是「細茶」較磚茶在價格上要昂貴得多,包裝運輸上也困難些,歷來不被茶商重視。這樣就造成了俄國的歐洲部分的城市和農村,把中國「細茶」視為奢侈品,在城市只有那些有地位的政府官僚、世襲的勳爵、新生的資產階級、商人,在農村只有那些農場主、教堂的高級牧師和退役回鄉的軍官,他們才有資格飲用「細茶」,而廣大的農民(包括自由人和農奴)、城市市民只能以自制蘇打水做常年的飲料。 
  康達科夫的莫斯科公司目前正致力於開闢新的「細茶」市場。這個主意是二掌櫃幫康達科夫想出來的。康達科夫也好,其他的俄國商人也好,他們與中國商人的來往根本就不是一般局外人想像的那樣,一年中間有幾次見面,只要一坐下來就談生意,嚴肅著面孔討價還價,為價格、質量爭得面紅耳赤。不是的,完全不是這樣。中俄雙方的商人各自住在相隔僅一百步的兩個買賣城內,他們之間的交往頻繁隨便得就像中國內地的大村莊一樣,隨時都可以到對方的店舖裡去閒坐聊天。主人要是為什麼事情忙不過來,完全不必顧慮陪客人的事情,客人自己去沏茶,去拿主人的葉子煙來抽——自己照顧自己。雙方都如此。有時聚在一起玩一種投骰子的遊戲,可以從傍晚一直玩到第二天早晨。帶賭注的投骰子的遊戲在恰克圖中俄雙方的買賣城裡是十分盛行的。 
  大年初一大掌櫃不願意把一年中間只有一次的節日氣氛搞得過分板滯,在與康達科夫談到開闢「細茶」市場的事情不久,就提議說:「據說這幾年投骰子在恰克圖很盛行,我們來玩一把好不好?」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7)   
  「好啊!」康達科夫立刻響應了,他對投骰子特別著迷,「我早手癢癢了!」 
  拉開架勢,空氣也活躍了。二掌櫃盛禎親自找來一塊俄國毯子,鋪到桌子上,吩咐夥計沏上白毫紅茶。大掌櫃、二掌櫃、康達科夫,四個人是三缺一。大掌櫃向周圍看了一圈,把目光投向身邊的古海說:「你來!坐下來頂個缺。」 
  古海猶猶豫豫地坐下來了。入號八年,這是頭一次與大掌櫃、二掌櫃並肩坐在一起。平時裡總是站著侍候,端茶、倒水、點煙、開門、撩簾……這一套他做慣了。突然讓他與掌櫃子們坐在一起玩兒,古海顯得特別緊張,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骰子是海象牙刻成,六個面上分別刻著一、二、三、四、五、六個紅點;投時嘴裡還要同時喊出一個數,待骰子滾了兩圈穩住,衝上一面的點數與你喊出的點數正好相同,就算贏,否則就是輸。喊出的點數與實際的點數相差越多就輸得越慘。實際上這種遊戲是專門為賭錢發明的,不帶賭就一點意思也沒有。康達科夫說:「你們中國人平日太古板!尤其是山西籍的中國人。」 
  「沒有辦法,」盛掌櫃說,「人性即是如此。」 
  「你們根本不明白帶上賭注以後的那份刺激有多麼有趣!五點!」康達科夫說著投出骰子,「啊哈——我大贏了!」 
  「康達科夫果然玩得好!」大掌櫃讚歎說,卻並不興奮。 
  「要是在別處,我這一下就厲害了,」康達科夫說,「也許是一塊中國元寶,也許是一頭兩歲的犍牛就歸我所有了!有一次我和『壁光發』的牛掌櫃玩兒,牛掌櫃一骰子投出去居然贏了什麼?你們猜猜!」 
  「是銀兩?」 
  「不對。」 
  「是茶馱子?」 
  「不是。」 
  「是駱駝?銀票?」 
  「都不是——是女人!是一個漂亮的烏克蘭姑娘!」 
  「人是活的……」古海很不理解,「怎麼贏來贏去的呢?」 
  「小伙子,這你就不懂了,」康達科夫很神秘地向古海瞇瞇眼睛,「烏克蘭姑娘妙極了!她叫柳笆,是我們一個俄國商人的小情婦,這麼一下子就歸了牛掌櫃了。牛掌櫃在我們那邊買賣城的外邊給柳笆買了一所房子讓她住,牛掌櫃每星期都要到柳笆那裡住兩天。真是妙不可言,其樂無窮啊!哈哈哈……」 
  古海被康達科夫笑得很窘,臉漲紅著。他偷偷看看大掌櫃,發現大掌櫃的樣子也很尷尬,再看二掌櫃也是挺不自然地在乾笑。 
  大掌櫃把話岔開了,「康達科夫先生,聽盛掌櫃說你們的莫斯科公司在開闢『細茶』市場方面很有進展,是這樣的嗎?」 
  大掌櫃向康達科夫問話的時使用的是俄語。一邊玩兒一邊聊,大家在不自覺中所操的語言一會兒是漢語一會兒是俄語一會兒又是蒙古語,就像是做活的農民放下筐子拿起鋤頭怎麼方便怎麼來,需要什麼工具就用什麼工具。 
  康達科夫沉吟了一會兒,使自己從玩笑中清醒過來,回答說:「我們遇到的最大的障礙,就是習慣。當人們把『細茶』當奢侈品時,是很難大量銷售的。」 
  「習慣是逐步形成的,也是可以逐步改變的。」大掌櫃說,「我們中國人過去千百年只習慣穿自己家織的土布,但是這些年不管是城市還是鄉村,中國人中間已經有九成以上的人改穿洋布做的衣服了。你們莫斯科公司提供的俄國標布的數量逐年提高就是很好的證明。我希望中國『細茶』在俄國的西部也能像俄國標布在中國市場那樣為廣大人民接受,成為暢銷的產品。」   
  3獨家經營和優惠條件(8)   
  「那當然求之不得!問題是在價格上。就以布匹來說,俄國標布之所以受中國人的歡迎,是因為中國土布外觀趕不上俄國標布,價格還不便宜。可是中國『細茶』就不一樣了,它的價格太昂貴。」 
  「這和數量有關係。現在你們進口的中國『細茶』每年連兩萬箱都達不到。倘若你們進口中國『細茶』也像我們的磚茶一樣,動輒就是十萬二十萬擔的數,價格自然就降下來了。」 
  「我認為俄國的磚茶市場在一百多年的過程中已經形成相對固定的格局,六大公司各有各的勢力範圍,再下多大工夫也不會有太大的出進。」盛禎說,「對你們莫斯科公司來說,聰明的做法還在於開闢新的市場。你們做中國『細茶』生意是有地利之便的。只要你們達到一個數量,我們中國方面可以採取辦法限制其他俄國公司進口中國『細茶』,保證你們獨家經營!還可以有一些其他的優惠條件。」 
  「我很想聽聽你所說的其他優惠條件。」 
  「比如說,我們可以考慮不賺錢,甚至賠一些錢進口你們的糧食。這個道理很簡單,正像你們俄國人賣給我們標布一樣,很長一段時間你們在標布和其他紡織品的出口上並不賺錢,有時你們從英國人、德國人那裡轉手棉紡品,換上你們公司的貨簽,搭上了運費和雙重的稅收,這些生意肯定是賠錢的。但你們鞏固了與我們的關係,佔領了市場。更重要的是在回程貨上你們找回了損失。現在我們也是同樣的想法,不賺錢甚至賠錢也願意把中國的『細茶』賣給你們。實際上在營銷『細茶』的問題上,俄國的六大公司中間只有你們莫斯科公司有這個能力。正像大掌櫃所說——你們佔據著地利,可謂得天獨厚。」 
  「那麼,你們打算在價格上再讓出多少呢?」 
  盛禎望望大掌櫃。大掌櫃拿兩根假指頭很巧妙地夾住骰子,在眼前欣賞著,突然把骰子拋在毛毯上,說:「一點!——」 
  「不!——是三點!」康達科夫搶在骰子落定之前說。 
  骰子落定,果然是三點。大掌櫃自嘲地搖搖頭,說:「你贏了!——康達科夫先生,我們在『細茶』的價格上再讓你三厘!但是要數不低於三萬箱。」 
  「好——我們成交了!」 
  康達科夫說。   
  4非常時期要有非常膽量(1)   
  那天在玩骰子時,古海在康達科夫猜中了「三點」之後,聽到康達科夫說:「好,我們成交了!」這時古海笑著沖康達科夫點點頭表示祝賀,同時把椅子向後挪挪站起來。他知道接下來掌櫃子們就會對貨物的交貨時間、運輸路線等具體商定,這些都屬高級機密,這一類的會談不單是像他這樣的還未出徒的夥計不能在場,就連總號內分莊上的非主要負責掌櫃都無權知道。這是規矩。 
  骰子亮著紅三點的一面停在桌子上不動了,依照順序應該是二掌櫃盛禎投骰子。二掌櫃沒伸手,吩咐立在他旁邊的小夥計說:「拿茶壺茶碗來!」大家都明白掌櫃子們要談重要事情,賬房裡的三個夥計和兩名分莊上的掌櫃都自動起身朝外走。古海也一起往外走,在門口他被大掌櫃叫住了。 
  「古海,你回來。」 
  「有什麼事要我做嗎?」古海回到大掌櫃身邊彎著腰問。 
  「沒什麼事情,」大掌櫃說,「你坐下。」 
  古海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或是大掌櫃說走了嘴。他疑問的目光從大掌櫃平靜的臉上移向二掌櫃,想得到證實。就見盛禎掌櫃也是一副迷惑的表情。於是他又重複地問了一遍:「大掌櫃有什麼事要我做嗎?」 
  「你坐下,聽我們談生意。」這一次大掌櫃很明確地說清楚了自己的意圖。 
  古海坐下了。盛掌櫃身邊的夥計把茶壺、茶碗拿盤子端上來,退出去了。只剩下大掌櫃、盛掌櫃、康達科夫和古海。盛掌櫃親自走到賬房後面的木櫃子跟前,拉開門,把一個小巧的上著墨綠色釉子的瓷罐拿出來,放在桌上。 
  古海竭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把兩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坐在大掌櫃的旁邊。這種掌櫃做事夥計在一邊坐著看的局面使他很不自在。他站起來,對盛掌櫃說:「您坐著,我來沏茶!」 
  但是盛掌櫃朝他擺了一下手,說道:「你不懂。」二掌櫃像寺廟裡大喇嘛做佛事似的莊重著面孔,把預備好的圓柱形木炭放到銅茶炊中間,很熟練地倒了一點煤油,燃著了。然後抓起一把綠色珠蘭茶投進去,衝上冷水,蓋上壺蓋。做完了,目光在俄式的銅炊上欣賞著,拍拍手說:「好了,等一會兒就能喝了!」 
  「的確,非常地道。」康達科夫讚許地搖著頭,用漢語誇獎。 
  「是跟你們俄羅斯人學的。」盛掌櫃重新坐下,把一個精緻的裝著好幾種煙絲的木頭煙盒往康達科夫跟前推推。木製煙盒像普通的調料匣子,內邊隔開好幾個格,問道:「抽曲沃煙還是水煙?」 
  「當然是曲沃煙。」 
  康達科夫拿出自己的小煙袋,捏一撮曲沃煙絲塞到銅煙鍋裡,在劃著火柴還沒有點著的時候,問大掌櫃:「要我提供空白執照嗎?」 
  「當然要。」大掌櫃說。「既然是我們為貴公司提供茶貨,為什麼要從別人手裡搞空白執照呢?這麼做豈不是太見外了嗎?」 
  「還有運貨的小條,也由你們一併辦好吧。」盛掌櫃補充說。 
  「駝隊計劃走什麼路線?」 
  康達科夫在自己噴出煙霧後問道。 
  「走歸化—烏里雅蘇臺—唐努烏梁海—比斯克一線。」大掌櫃說,「你必須派人準時在烏蘭木圖山口接應駝隊。邊境上的中國方面卡倫不用你們管,但是俄國卡倫的事要你們負責。」   
  4非常時期要有非常膽量(2)   
  「俄國卡倫的好處費用得你們出。」 
  「可以。但是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我們就不再另付銀兩了!」 
  「好吧。」 
  「還有,俄國卡倫上的費用不能超過八百兩銀子。」 
  「一千五百兩。」 
  「這要你體恤了!——康達科夫總經理。你知道的,中國『細茶』不是從漢口起運的,而是由我國長江以南的省份安徽建德起運。由漢口到歸化就已設有六十四道釐金稅卡,而由安徽建德又要增加二十九道釐金卡,這樣光是稅收就會超過貨價的!我們無利可圖。」 
  「但是持有我們公司的空白執照和運貨小條穿越整個喀爾喀草原,你們再不用交納稅金了。這筆稅金可是不小的數字!在這一大筆漏掉的稅金面前,幾百兩銀子用中國話來說就像是九頭牛身上的一根毛一樣微不足道!」 
  「這是兩碼事,有一句中國俗話不知道康達科夫聽說過沒有?」 
  「是什麼話?」 
  「叫做——送人送匹馬,買賣爭分毫!」 
  「哦,哦……」康達科夫略作詫異很快就明白了,哈哈大笑著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話有道理,有道理!」 
  大掌櫃和盛掌櫃也一起笑起來。 
  「好吧,」康達科夫說,「就依你們,八百兩銀子。我們說定了!」 
  「說定了。」 
  對話非常簡單。但古海知道,這場簡單談話的內容卻是非常不簡單的,這是一樁實實在在的走私生意!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古海被眼前的事實驚得目瞪口呆。再看看大掌櫃、盛掌櫃和康達科夫,他們一個個平靜得若無其事,就跟不久前玩擲骰子遊戲似的。這情形使得古海反倒懷疑自己了,懷疑自己的耳朵是聽錯了。怎麼可能在如此平靜如水的氣氛中討論一筆巨額的走私生意呢!要知道,就在古海陪著大掌櫃到恰克圖來之前,在臨離開歸化的兩天前,張道台張國筌大人就在歸化城東的孤魂灘處決了三名越境走私犯!三名走私案犯的首級被裝進紅柳編成的籠子裡,當場被掛在一棵大垂柳的樹杈上示眾。每個人頭籠子的下面都立著一塊尺把長巴掌寬的白木條,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朔風峭利,從人頭上淌下的血被寒冷的空氣凍結成紅色的冰柱,從那些首級的辮子上、鬍子上垂下來。當時歸化商界、駝運行的許多人都在場,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主要掌櫃更是一個沒落。他們都是由大掌櫃按照張道台的吩咐通知前去觀看對走私犯行刑的。所謂殺雞給猴看。張道台此舉是專做給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的商人們和歸化城裡大大小小的養駝戶們看的。 
  大掌櫃王廷相在那次行刑大會上,代表歸化通司商會二十八家商號表了態,支持張道台的果決手段,告誡所有商人和駝戶要遵守法紀…… 
  可是現在,古海親眼目睹了一樁大走私生意的全過程。打從入號伊始就受著號規嚴格約束的古海聽慣了大大小小的掌櫃對他做的經商一定要遵守法度的教育,對眼前發生的事情簡直不敢相信,這份意外,這份驚悸,使得他的心撲通撲通地疾跳起來,臉色變得蠟黃!咕咕嘟嘟的滾沸聲在銅茶吹中響起來,香噴噴的熱氣蒸騰開著,古海聽見盛掌櫃說:「茶好了!來,康達科夫經理,你先品嚐一下,看看味道是否正宗?」   
  4非常時期要有非常膽量(3)   
  康達科夫從盛掌櫃手裡接過盛了茶的茶杯移至唇邊,拿雙唇輕輕地咂著,說:「是很地道!不錯,是地道的千兩朱蘭茶!」 
  「好,那就祝我們生意成功!」盛掌櫃面帶微笑向康達科夫舉了舉手裡的茶杯,「以茶代酒了……」 
  「祝我們合作成功!」康達科夫說。 
  大掌櫃拿兩隻假手夾起茶杯也向康達科夫舉杯示意:「合作成功!」 
  古海的耳邊響著掌櫃們平靜的語調。 
  是的,這一切對尚未出徒的古海來說是難於理解的。在短短八年的經歷中,他只到過烏里雅蘇臺,來恰克圖還是頭一次。大盛魁上百名掌櫃裡邊他能認識的只是很少數,那麼擁有著幾十個分莊分場分號工廠和近萬名員工的大盛魁這部龐大的機器到底是如何運轉的,他還遠遠地不知道呢!而對於整個大環境來說,他就更是不甚了了。這是一個逼良為娼的時代,這是一個逼貧為盜的時代。對於那沉重地壓在頭上的捐稅和釐金他沒有做掌櫃的那份切膚的痛苦體驗。大掌櫃把他留在談判桌上,就是為了讓他對所有的這些能夠逐步有個瞭解。當他驚訝得心跳通通臉色蠟黃時,大掌櫃早把他的惶然神態攝入自己的眼中了。那時候大掌櫃用自己深邃的目光在古海的臉上掃了一遍,那目光分明在說:後生!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光靠小聰明是不行的,還要有膽量,非常時期要有非常的膽量。 
  古海根本不會知道,像與康達科夫談的這一大宗「細茶」生意,分莊將來怎麼過賬,萬金賬如何記載!要知道朝廷是隨時可能派員查賬的。這筆生意不入賬,將來進口的貨物必然會出現大量平余。這樣在結賬會議上對財東們也是交代不清的事……這些疑團在他的心裡一直壅塞了許多年。直到十六年後他本人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櫃,當酈先生把一本秘密的萬金賬簿捧給他時,他才曉得了這裡面的折套。萬金賬上以密碼記載著走私買賣,歷年累計貨額高達一千多萬兩白銀之巨!而且大盛魁涉足走私生意的歷史比古海本人的年齡還長!那時古海已經在駝幫中間混了十幾年,成了歸化駝運界一個有名的走私高手,他在酈先生捧給他的秘密萬金賬簿面前還是自愧弗如,不能齊比。 
  他們在恰克圖待了三天,日程滿滿的。表面上看全都是些年節期間的酬酢盤桓、場面應酬,從初一至初三夜裡不是自家分莊的餐廳就是別家字號的餐廳,幾乎全是在酒桌筵席上度過,可是實質上大掌櫃所會見的客人、所談及的事沒有一件不涉及大盛魁切身利益。三天的時間裡大掌櫃前前後後會見了歸化二十八家通司商號駐恰克圖分莊的負責掌櫃,主要是協調夥伴關係,就進口俄國的糧食問題布下了一個八卦陣。糧食生意只談不訂,只說不收。 
  這個策略在初秋就已經通過歸化通司商會二十八家商號內實施了。吸引了數以幾十萬計的小麥和豆類在俄國邊境城市伊爾庫茨克、托博爾斯克、下烏金斯爾、新西伯利亞等地的俄商的倉庫中積壓著。給俄商的深刻印象是中國人需要大量的小麥進口,而實際上真正簽約賣給中國人的糧食連俄商囤積糧食總數的三成還未達到。眼看著糧食價格在下跌,弄到後來俄商對自己人從上海、天津以電報形式反映過來的中國糧食市場的情況都懷疑了。他們開始互相猜忌起來。結果是在秘密情況下糧食生意成交的只有伊爾庫茨克公司、托博爾斯克公司、莫斯科公司和圖拉公司。像莫霍夫的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和巴達瑪耶夫公司在整個冬季連一粒糧食的生意都沒有做成,由於糧食的保管不善損失了幾近一半!中國商人成功地給予了對自己祖國抱著惡毒敵意的俄商以打擊,算作是對俄商進入喀爾喀草原的一個回報。   
  5命運如世事之無常(1)   
  離開恰克圖的時候,大掌櫃沒有走來時的老路——經庫倫返回歸化,而是讓分莊送他的轎車徑直朝西南而去了。大掌櫃他要到烏里雅蘇臺去巡察。茫茫大雪覆蓋著多山的喀爾喀草原,一座接一座的山巒像白色的巨浪在無邊無際的雪原上凝固著;遠處的雪崗在陽光照射下反射起一道道藍色的刺眼的光芒;分不清哪裡是道路哪裡是河流,一切全都被大雪覆蓋了。小小的隊伍迎著永遠不變向的西北風前進,掩埋在雪層下邊的礫石和草叢的塔頭使轎車不停地顛簸著搖晃著。為了使轎車行駛得稍微平穩一些只好放慢速度,一天只能走一百里路。夜裡就宿在野地,把積雪掃開紮下房子。但是大掌櫃並不為旅途的艱難躊躇,一路之上精神健旺,視酷寒與風雪如家常便飯。 
  兩年前左宗棠從俄國人手裡收回了伊犁,西疆平定,給處於頹勢中的歸化通司商號帶來了新的轉機。西路復通于歸化商人不啻是喜從天降,商城上下無不歡欣鼓舞!自茶葉之路開闢以來,新疆廣大地區即為歸化商人的重要商品銷售地。與恰克圖的關貿和喀爾喀草原市場遙相呼應,歸化商人把新疆貿易和在伊犁與俄商易貨稱為西路。西路貿易之吞吐量雖說是遠不及北路的恰克圖商埠和喀爾喀草原,但大盛魁設在奇台和伊犁兩處的分莊每個賬期亦有近百萬銀兩的收益,不可小覷。為此大盛魁將原科布多分莊的坐莊掌櫃於有發調往新疆奇台,原經營部的負責掌櫃李坤被調往了伊犁,派北京分莊的王福林到了南疆,在噶什噶爾增設了一個分莊;從各分莊和總號抽調了六十多名掌櫃和幹練的夥計到新疆三個分莊去開展業務。 
  祈家駒祁掌櫃被從漢口調回了歸化總號,接替了李坤留下的空缺,負責城櫃經營部事務。其他人員也因情勢所需做了大幅度調配。祁家駒由於在漢口馬莊表現出色重新獲得了大掌櫃和城櫃其他掌櫃的信任,讓他在管理經營部的同時協助酈先生照管城櫃全局的事情,烏里雅蘇臺的失誤對他造成的不利影響隨著時間的推移就像風吹雲霧一樣漸漸消散。有祁掌櫃和酈先生守著城櫃的攤子,大掌櫃心裡踏實。所以去年大掌櫃到新疆巡視,一去就走了九個月;今年又到恰克圖和烏里雅蘇臺,少說又得七八個月。風雲激盪世事多變,但不管時勢如何變化,只要喀爾喀這個傳統市場能穩住,大掌櫃就不會慌。 
  《伊犁改訂條約》的簽定令人憂喜摻半,喜的是曾紀澤在俄京聖彼得堡嚙雪旃咽,期於不屈,終於爭回了被崇厚劃失的伊犁南特克斯河流域,收回了伊犁;憂的是俄國在西部喀爾喀的科布多和新疆烏魯木齊等六個地方增設了七個領事館!俄國人是官商一體,是以整個國家在和你做生意,為自己國家商人的利益、為商路、為港口、為稅收,俄國人以政府的名義出面與中國政府交涉,不惜動以刀兵。而中國的大清朝廷視商務為可有可無,只作壁上觀。這就勢必造成喀爾喀和新疆市場上的爭奪更加激烈。這就是大掌櫃的憂慮所在。大掌櫃所以不畏辛苦連著兩年在新疆與喀爾喀草原奔波,意即在此。 
  事實證明大掌櫃的憂慮並非多餘,他一到烏里雅蘇臺就看出了情勢的緊迫了。伊萬的西伯利亞分公司早不是若干年前剛開張時僅有一家很不像樣的莫霍夫小商店了,光是在烏里雅蘇臺街面上西伯利亞茶葉公司就開了三個連鎖店;除了莫霍夫商店位置稍差一些,其餘那兩個都在最繁華的正街上佔據了黃金地段。三個店都變成了專營店,莫霍夫商店只出售各種茶葉,另外兩個店,一個經營百貨,一個經營雜貨,貨架上擺放的全是來自俄國的貨色!從日用的標布、尼絨、羽紗、鐘錶,到高檔的金銀珠寶、婦女首飾,以至寺廟裡需要的宗教專用品,諸如佛燈、哈達、僧袍、法器……應有盡有。三個店都裝潢得十分漂亮。不單單是一個伊萬,在烏里雅蘇臺城裡各條街面上到處都可以看到俄國六大公司以及其他俄國商人所開設的商店。俄國人的數量急劇增加,俄國商人也不像初到烏里雅蘇臺時那樣小心謹慎了,這一點單單從衣著上就能看出來,現在他們幾乎沒有人再像剛進入草原的時候大家都穿蒙古袍子了;語言也是如此,在商店裡、在街上到處都可以聽到俄國人之間在用俄語說話,甚至商店裡的店員在接待當地顧客的時候也常常使用俄語了。   
  5命運如世事之無常(2)   
  一座四面坡頂的俄式的樓房已經在不久前完工——那就是俄國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領事館周圍用紅磚的圍牆圍出一個很大的院子,兩個全副武裝的俄國士兵扛著槍面對面地站在沒有搭頂的大門兩邊,給這座建築物平添了一種威不可犯的威嚴色彩。 
  在領事館的門口大掌櫃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時候大掌櫃正由王錦棠等分莊的眾掌櫃陪同著視察了烏里雅蘇臺的街市之後,一行人步行著返回分莊,就見一輛俄式的三套馬車從俄國領事館的大門裡駛出來。馬車嘎嘎吱吱地碾壓著道路上的積雪擦著他們的身邊跑到前邊去。大概跑出有兩丈遠的距離車伕吆喝著剎住了車,一個矮墩墩的蓄著貓鬍子的俄國人笨拙地跳下馬車向大掌櫃走過來:「哦!——對不起,請等一等……恕我冒昧,如果我沒認錯人的話,您該是大盛魁的總經理王廷相先生吧?」 
  大掌櫃感到很突然,他上下打量著那個俄國人,一時想不起他是誰。那個俄國人頭戴一頂灰色的細呢禮帽,身穿黑色的西服套裝,西服上衣內邊露出緊裹在身上的白色襯衣的領子,粗壯的脖子上結著黑色的領花;古海也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還沒等他想起來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俄國人的時候,就聽見大掌櫃說:「哦——這不是謝爾蓋先生嗎?」 
  「對,對,對——王總經理真是好記性!你好哇!」 
  「你好!你好!」 
  「謝謝你還記得我……」 
  兩個人抱在了一起,完了,大掌櫃上下打量著謝爾蓋。 
  「我怎麼會忘記呢,八年前你和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的伊萬?伊萬列維奇在歸化待了將近半年呢。」 
  「是的,是的,那時候我,還有伊萬?伊萬列維奇,我們兩個人是作為代理人到歸化城去的。時間過得真快,說話的工夫已經過去八年了!」 
  「是的,是八年了。」久別重逢帶來的愉快是短暫的,眼前這個俄國人畢竟是當年給歸化城的胡道台和商人們帶來許多麻煩的那個代理人,大掌櫃不無諷刺地問道,「不知謝爾蓋先生現在是為誰做代理人?」 
  「不不不,我如今早不做代理人了。」 
  「那麼,是經商嗎?你還在巴達瑪耶夫公司供職嗎?」 
  「不,我離開巴達瑪耶夫公司快三年啦,現在我在領事館工作,」謝爾蓋指了指領事館的大門,「我的身份是我國政府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的領事。」 
  「哦,真是想不到。」大掌櫃已經語調冷冷地說。 
  「你們中國人有一句俗話——說曹操,曹操到,我正是要去大盛魁分莊拜訪王大掌櫃呢——恰巧在這裡就遇上你了!明天下午我們領事館舉行酒會,請王總經理一定賞光。」 
  說著,謝爾蓋給身邊的年輕秘書使了一個眼色。那個秘書伸手到懷裡掏出一張大紅的帖子雙手遞給大掌櫃。 
  大掌櫃接過帖子仔細看了看。 
  「王總經理真是有福氣的人,明天恰巧也是我們俄國皇帝的生日。」 
  「好,謝謝了,我一定去。」 
  酒會在俄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的大客廳裡舉辦,烏里雅蘇臺各界——王府、寺廟、商界、參贊衙署以及各盟駐烏里雅蘇臺的代表都應邀出席,當然更缺不了在烏里雅蘇臺經商的俄國各個公司的商人。按照俄國人的習慣,由許多方桌拼起來一個長有四丈寬有五尺的大台案,上面鋪了潔白的俄國機織細布,擺滿了冷盤的俄式菜餚,酒是伏特加和法國葡萄酒;客人都圍著大桌子坐成一圈,每個人的前胸都掛著菱形的白色餐巾,使用刀叉取食。謝爾蓋首先做了長篇的演講,在結束演講的時候,謝爾蓋把斟滿紅葡萄酒的高腳杯舉過頭頂大聲說道:「……為了我們俄羅斯大皇帝的幸福和長壽!也為了我們最尊貴的客人——歸化通司商會會長、大盛魁的總經理王廷相先生光臨——乾杯!」   
  5命運如世事之無常(3)   
  又上了六道俄國熱菜之後,客人便開始離開桌子走動了,主要是中俄兩國的商人,端著酒杯到對方跟前碰杯聊天。客廳裡一片嗡嗡的說話聲,夾雜著金屬刀叉碰響瓷盤的嘎吱聲。大掌櫃成了中心人物,許多俄商和中國商人都跑來與大掌櫃交談,談話因對像而異,一會兒是俄語,一會兒是蒙語,一會兒又是漢語,各種語言的談話聲交織在一起,氣氛和諧而又熱鬧。大掌櫃一連乾了幾杯酒之後再與客人碰杯就由古海替喝了。應酬過一輪以後,大掌櫃吩咐古海將酒杯斟滿,出於禮貌他打算向舉辦酒會的主人謝爾蓋敬酒,這時候一個身穿西服頭戴禮帽的高個子中國人迎著大掌櫃走過來。 
  「王總經理——我代表西伯利亞茶葉公司烏里雅蘇臺分公司經理向您表示敬意!」 
  高個子中國人用俄語說著與大掌櫃輕輕地碰碰酒杯,為了禮貌把挺直的腰板向大掌櫃折了折,臉上笑容可掬。 
  「噢!——伊萬先生,我知道我知道!怎麼伊萬先生沒出席今天的酒會?」 
  「伊萬先生他到草原上去了。」 
  「大冬天還往下邊跑,你們的伊萬經理真能吃苦!」 
  「彼此,彼此,王大掌櫃不也是冰天雪地地從歸化到烏里雅蘇臺來了嗎?同是商人大家都是在為殖利而奔波。」 
  「那麼,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敝人名叫馬爾金?澤剋夫,是伊萬經理的副手,具體負責莫霍夫商店。希望王總經理多多指教!」 
  「不客氣,」大掌櫃把酒杯朝對方照了照,「敝人不勝酒力,請人代勞了。」 
  大掌櫃向澤剋夫點點頭,把酒杯遞給了身邊的古海。 
  「哼!」古海鄙夷地朝澤剋夫的背影做個鬼臉,「什麼馬爾金?澤剋夫……假貨色!」 
  「怎麼回事?你認識他?」 
  「他就是鄺夥計。」 
  「哪個鄺夥計?」 
  「大掌櫃還記得那年冬天,在咱們歸化慶凱橋頭遇上的那個林掌櫃嗎?」 
  「你說的是在牛橋頭上挨橋牙子們毆打的那個林掌櫃?」 
  「對,這個所謂的澤剋夫就是當年林掌櫃門下的夥計,後來投靠了伊萬,辮子一剪,換了身西裝,就成了馬爾金?澤剋夫。真是給自個兒的祖宗丟人!」 
  「如今像鄺夥計這樣的人不算少了,」大掌櫃示意古海把酒杯裡倒上酒,「在恰克圖在庫倫在科布多在烏里雅蘇臺……加起來怕是幾百人也打不住了,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真給中國人丟臉!」 
  作為俄羅斯駐烏里雅蘇臺的領事、今日酒會的主人謝爾蓋顯得特別忙亂也特別興奮,他端著酒杯不停地在客人中間走動,向客人祝酒說話,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大掌櫃走向謝爾蓋的時候這位領事正在與沙格德爾王爺聊天。沙王今日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大掌櫃一看到他那僵直的笑容便知道他內心的苦楚。大掌櫃知道,他們兩位現在這種舉杯對飲的歡樂情景完全是虛假的,實際上此刻他們的內心裡都充滿了仇恨,都恨不得把對方生生吃掉。沙王對俄國人的到來從一開始就從內心裡十分反感,如果說對於俄國的商人在烏里雅蘇臺做生意沙王尚且能夠勉強容忍和接受,那麼對於代表俄國政府在烏里雅蘇臺這個沙王府世襲的領地上長期住下來的謝爾蓋,沙王就反感透頂了。因為依沙王的理解,作為俄國政府的代表謝爾蓋是專門處理俄羅斯和大清朝廷兩國之間的有關事務的,在烏里雅蘇臺應該是沒有什麼中俄兩國交往的事務要謝爾蓋處理。自打兩百年前沙王的祖先被康熙封為烏里雅蘇臺的王爺,這廣闊的草原領地上沙王府具有著不容侵犯的絕對權威。但是謝爾蓋的到來使沙王府的這種權威第一次受到了威脅。   
  5命運如世事之無常(4)   
  事實上,謝爾蓋做了許多在沙王府看來是超乎外交領事職責和侵犯他權威的事情——謝爾蓋成了在烏里雅蘇臺做生意的俄國商人的代言人,他不斷地到沙王府來拜訪王爺,給沙王提出了解答不完的各種各樣的難題。這些難題從每個在烏經商的俄國人的住房開始,涉及到諸如交通、安全、衛生、醫療、宗教信仰各方面的問題,給沙王帶來了許許多多的麻煩。在領事館剛剛建成還沒有做完內部裝修的時候,謝爾蓋就向沙王提出了在烏里雅蘇臺修建一座東正教堂的要求。謝爾蓋說:「現在在烏里雅蘇臺草原上做生意、旅遊、做科學考查和傳教的俄國人已經超過了一千人,如此眾多的人口長時間得不到宗教生活的滿足,這是對神的褻瀆,是我這個做領事的嚴重失職。首先一點,俄國人在烏里雅蘇臺得病得不到有效的治療。他們迫切地需要教會的醫生……」 
  沙王立刻回答他說:「我們這裡的長老寺有許多在醫學院受過訓練的喇嘛大夫。」 
  「你們的喇嘛大夫全都是巫醫!」 
  「胡說!——」沙王被激怒了,在全民崇信喇嘛教的烏里雅蘇臺草原,自古以來還沒誰敢對這裡人民的信仰表示過些微的輕視,就連大清皇朝的歷代皇帝在信仰上對草原人民都極為尊重。這個謝爾蓋居然敢當著沙王的面侮辱喇嘛大夫,這使沙王無論如何不能容忍,「我們的喇嘛大夫全都是在大寺廟的醫學院接受過多年訓練的人,他們深通醫道並且是受到了佛祖的助佑。喇嘛大夫能夠治好我們草原牧民的病,為什麼就不能夠給你們俄國人治病呢?!」 
  沙王的強烈反應使謝爾蓋感到意外,他緩和著語氣迂迴地又把建立教堂的事重新提出來:「好,就算沙王您說得對,寺廟的喇嘛大夫也可以治好我們俄國人的病。但是這為數眾多的俄國人長期得不到宗教生活的滿足總是一件遺憾的事吧?所以修建教堂的事情還是請沙王給予認真的考慮,我請求——」 
  「在烏里雅蘇臺無論任何其他教徒修建教堂和寺廟,都是不能允許的!草原上只可以有一種宗教存在——那就是我們的喇嘛教!」 
  沙王的答覆非常強硬,毫無迴旋的餘地。 
  「既然沙王這麼說,那麼我有一事不明,向沙王請教!」 
  「請講!」 
  「剛才沙王說——在烏里雅蘇臺草原只允許喇嘛教存在,那麼我且問你——就在烏里雅蘇臺的正街上赫然聳立著一座關帝廟,這又作何解釋呢?」 
  「很簡單——關帝既是漢人信奉的神,也是佛教中的神。關帝身跨佛俗二界,天人共戴。」 
  「笑話!漢人的神怎麼又會是佛教中的神呢?」 
  「謝爾蓋先生不信?」 
  「當然不信,太沒有說服力!大概哄小孩可以。」 
  「管家!」 
  「什麼事?王爺。」賀希格圖上前一步問道。 
  「你去把《佛祖統紀》拿來!」 
  「謝爾蓋先生不是深通蒙藏兩種文字嗎?——」沙王親自將《佛祖統紀》翻開,指著書中的一個地方,「那麼就請你自己看吧!」 
  於是,謝爾蓋在藏文的《佛祖統紀》上看到了下面的一段文字:「……天台宗師智凱在當陽玉泉山建精舍,曾見二人威儀如玉,長著美髯而豐厚,少者冠帽而秀髮,自通姓名,乃關羽關平父子;二人請智凱於近山建寺,智凱從之。寺成,並為關羽授五戒……」   
  5命運如世事之無常(5)   
  謝爾蓋臉上現出了尷尬的表情,無言以對了。 
  大掌櫃心裡覺得很好笑地看著謝爾蓋和沙王,三個人在一起聊了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不瞭解的人還以為他們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呢。 
  就在半個月前,在謝爾蓋與沙王之間就剛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衝突。 
  事情是由一個名叫沙米裡的俄國商人引起。沙米裡是伊爾庫茨克公司烏里雅蘇臺分公司的經理,其身份和地位與伊萬相似;沙米裡得了傷寒病,因為誤以為是普通的感冒未加重視,把病拖得很厲害了才把長老寺的喇嘛大夫請來看病。當然喇嘛大夫沒能把他的病治好,結果是這個俄國商人不幸死去了。 
  藉著這個機會,謝爾蓋煽動在烏里雅蘇臺的俄國人到沙王府鬧事,俄國人有五六百,一連把沙王府包圍了三天,還把沙米裡的屍體停在沙王府的大門前,提出懲治造成嚴重醫療事故的喇嘛大夫。 
  這件事是大掌櫃到沙王府拜訪時,沙王親口對大掌櫃講的。現在在這個氣氛融洽的酒會上,謝爾蓋又端著酒杯向沙王敬酒,好像他們之間什麼不愉快的事都不曾發生。對沙格德爾這草原上王爺的脾性大掌櫃是十分瞭解的,他知道此刻性格耿直的王爺心裡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恨不得用自己粗壯的手將謝爾蓋掰成兩半!但是這是在公開的社交場合,沙王隱忍著,臉上依然擺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愉快模樣。 
  不過是一場應酬,大掌櫃把這些事沒放在心上。他不斷地與各種人交談著,頻頻碰杯,一直到酒會結束。 
  返回歸化的路上,在寂寞無聊的旅途中,古海又想起了那個讓他又厭惡又憎恨的鄺夥計——澤剋夫。他對大掌櫃說:「我真不明白,像鄺夥計這種人將來怎麼回去見自己的父母,怎麼面對祖宗?!」 
  大掌櫃把臉埋在毛絨絨的貂皮領子裡,身體隨著轎車的顛簸搖晃著,「常言道——時勢造英雄,可是人們往往忽視了另一面,那就是時勢也造就強盜、奸臣、賣國賊……其實像鄺夥計這種人也是給朝廷逼出來的。你想想看,同樣是商人,假如你是俄國人,在喀爾喀做生意就可以享受免稅的優惠,並且官府也不敢欺負你;可是你是中國人就會被課以重稅,隨時還會遭到官府的欺辱,弄得不好就會把腦袋丟了。如今在大清的土地上做中國人難哪!」 
  作為一個年輕的夥計,古海很難理解身為歸化商界領袖的心境,此刻大掌櫃的思想就像翱翔在萬里長空之上的鷹隼,看得很遠很廣。 
  大掌櫃更多想的是俄國人的事情,由謝爾蓋引發他想了很多。這個謝爾蓋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他是俄國政府派駐烏里雅蘇臺領事館的領事,就是說謝爾蓋現在代表的是俄國政府。其實八年前謝爾蓋所做的事情與現在並沒有本質的區別,他和伊萬到歸化去的目的就是為了開闢歸化城為新的專為俄國人用的國際商埠,用以替代傳統的恰克圖商埠。俄國人的這一目的最終沒有實現,而這場特殊的鬥爭由中俄兩國商人之間和民間的明爭暗鬥,擴展和延伸為兩國政府在軍事和外交方面直接的鬥爭! 
  光緒元年,左宗棠率大軍出征新疆討伐阿古柏,先後收復天山北路和天山南路。光緒三年阿古柏自殺,新疆趨於平定。但伊犁地區仍在俄國人之手。俄軍在阿古柏侵佔烏魯木齊並向東進犯之際,出兵強佔,企圖趁亂圖之。   
  5命運如世事之無常(6)   
  次年為解決伊犁問題,清政府派出欽差大臣崇厚出使俄國。在克里米亞半島上的裡瓦幾亞,崇厚與俄國代理外交大臣吉爾斯簽署了《裡瓦幾亞條約》,該約規定中國收回伊犁;但割伊犁西霍爾果斯河以西、伊犁南特克斯河流域和塔爾巴哈地齋桑河以東地區給俄國;同時通商路線擴大為三條:除原有從恰克圖至庫倫,經張家口、通州到天津一條外,增加尼布楚至庫倫;從科布多至歸化,經張家口至天津;從新疆經嘉峪關、蘭州到漢口;開放鬆花江;俄國在嘉峪關、烏魯木齊、哈密、吐魯番、古城、科布多、烏里雅蘇臺等七地增設領事館;中國賠償俄國軍費五百萬盧布(折白銀二百八十萬兩),等等。其中關乎歸化商人的切身利益的一條便是開闢「科科斯坦」為新的國際商埠。科科斯坦就是歸化城。許多年來那些不安分的俄國商人嚮往以久的企圖,通過俄國的外交努力幾乎就要實現了。 
  那時候,大掌櫃和歸化所有的商人都被這不幸的消息折磨得茶飯不思、晝夜不得安寧。大掌櫃親自率領歸化商界五人代表團赴京請願,要求朝廷嚴懲崇厚,廢止《裡瓦幾亞條約》。朝廷迫於輿論壓力和大清帝國的面子,拒絕批准《裡瓦幾亞條約》;同時以「不候諭旨擅自起程回京」為由,將崇厚革職拿問,定為「斬監候」之罪。翌年春,朝廷復派出使英法大使曾紀澤兼任出使俄國大臣,「將崇厚所定約章改行商議」。 
  割地賠款國家受辱暫置一邊,單是該條約中「陸路通商十七條」即給予了俄國大侵之便。要知道中原利源是中俄商戰中歸化商人最後的倚仗,一旦利源被奪則歸化商人不戰自敗。好在曾紀澤未辱沒使命,嚙雪咽旃,期於不屈,終於在經過一年多的艱苦談判之後,與俄國在聖彼得堡簽定了「改定條約」。爭回了被崇厚劃失的伊犁南特斯河流域;俄商進入中原的新疆,經嘉峪關、蘭州至漢口和科布多至歸化的商路被刪去。接著左宗棠從俄國手中接收了伊犁,新疆劃省;西疆歸於平定。 
  自茶葉之路開闢以來,新疆廣大地區始終是歸化商人的重要商品銷售地;與恰克圖貿易遙相呼應,歸化商人把赴新疆貿易和在伊犁與俄商交易稱為西路。西路貿易雖說遠不及北路的恰克圖商埠和喀爾喀草原,但大盛魁設在奇台和伊犁的兩個分莊每年亦有幾十萬銀子的收益。自西北回亂爆發和中亞浩罕部的頭目阿古柏作亂以後,西部戰事連年,近二十年西路為其中斷。 
  如今西疆平定,西路變通,于歸化商人不啻喜從天降,舉城上下無不歡欣鼓舞。數萬回族商人和駝夫率先組織駝隊赴疆貿易,歸化回民與新疆各族同為穆斯林一宗,歷史上來往就十分繁密。通司商號和鄉耆商會的各商號也都紛紛組織貨源,安排人員去新疆恢復那裡的市場。西路的復通給歸化這座商城帶來了新的活力。當年冬季,北路西路駝隊相繼歸來(亦有許多西路的商人來歸化),使十數萬之眾的駝隊雲集歸化,歸化城呈現出了幾十年未見的繁榮景象。只有大掌櫃最知道,如今歸化這好景象得來是多麼不易呀! 
  在烏里雅蘇臺的半個月的時間裡,大掌櫃會見了各界人士,拜會了沙格德爾王爺,到長老寺燒了香拜了佛,會見了烏里雅蘇臺主要商家的掌櫃,以及與臣汗盟、扎薩克圖汗盟和土謝圖汗盟的常駐烏里雅蘇臺的盟長代表;白天出訪;晚上與王錦棠掌櫃說話研究號事,還抽空視察了沙爾沁牧場。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難得有一點閒暇。所有這些活動都圍繞著一個中心,那就是牢牢抓住這難得的機遇,把生意做起來。   
  5命運如世事之無常(7)   
  這一趟,九月初秋從歸化出發,經庫倫轉恰克圖,又由恰克圖踏著茫茫大雪趕往烏里雅蘇臺,在月底由烏里雅蘇臺起程回歸化,歷時整整八個月,行程近萬里。在翻越大青山的時候已經是暑熱的五月了,正趕上了一場暴雨。俄國氈子做成的車篷子被雨水浸透,雨水滲入轎車內,連大掌櫃身下的坐墊都濕了。被雨水打濕的袍襟貼在了大掌櫃的身上,冷風襲來大掌櫃禁不住簌簌直抖。結果在大青山的深溝裡大掌櫃終於病發了。古海發現大掌櫃生病的時候,大掌櫃渾身抖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臉色像紙一樣慘白,嘴唇哆嗦著對撩開轎車簾詢問他的古海說:「去,看一看……有沒有避雨的地方……」 
  古海冒著大雨打馬跑上一座山坡,環顧四周,大雨滂沱,水霧濛濛,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塞上降雨可比不得江南綿綿細雨那樣溫和,高原地勢緯度高日溫差極大,常常在十幾度以上,剛才還暑熱蒸人,一場暴雨襲來轉眼的工夫就已經是冷氣逼人了!古海一個壯小伙子渾身上下被雨水打得精濕,冷風一吹禁不住也打起了哆嗦。自個兒冷得哆嗦,由此想到病中的大掌櫃,年過五旬的人如何能夠經得住這般折騰。於是心下急得直冒火星,把這情勢告訴了大掌櫃。大掌櫃無力地擺擺手,說:「走……回歸化……」 
  一行人簇擁著大掌櫃的轎車在崎嶇的山道上又艱難地移動起來。大青山古稱陰山,東西近千里,南北縱深其實不足百里,總的趨勢又是下坡,好天氣摧馬揚鞭只消半天多即可到達大青山南麓的歸化城。可如今大雨中行進,不足百里的山路就硬是過不去。東至一條溝汊,洪水氾濫衝垮路基,轎車根本無法通過。望著咆哮的山水古海暗暗叫苦。天色也漸漸暗下來,大雨還在下。風在山谷中吼叫著聲如悶雷。傳來大掌櫃的問話聲:「車子怎麼停下來了?」 
  古海忙把頭探入轎簾內說:「大掌櫃!道路被洪水沖斷……無法通過。」 
  「到了家門口了……進不了門,」大掌櫃十分虛弱地說,「大概亦是天意吧……扎房子……宿營!」 
  耳邊聽著風聲雨聲洪水聲,在臨時紮下的帳房內守著重病的大掌櫃,古海、薛拳師和烏里雅蘇臺派出的十幾名護送人員誰都不敢眨一下眼。一道道閃電在黑暗的夜空中亮起,照著大掌櫃慘白的臉。底下鋪了五層氈子,身上蓋了兩塊俄羅斯毛毯,大掌櫃的身體瑟縮著仍舊在不停地驚悸和顫抖。這樣一位威震北中國商界的鉅子,手下指揮著近萬人的商業隊伍,想不到今日竟被一場暴雨困在山野之中,束手無策!大掌櫃這一夜又一次深切地體會到人之命運的不可預測和無可奈何。     
  第九章:大道無所不在   
  1丟卒保車:無頭案(1)   
  酈先生派往庫倫分莊送密信的信犬走了整整八天了還沒有任何消息,這中間烏里雅蘇臺王錦棠掌櫃發往總號的第二封密信又到了。信中說營救海仲臣和索要茶貨的事情進展艱難,雖說是喜山參贊與大盛魁分莊甚為交好,但是喜山答覆說——此事他也是受庫倫辦事大臣貴斌大人的指令辦事,如何懲治海仲臣他不敢擅自作主,更不敢輕率將其開釋。王錦棠當然不會自認海仲臣是大盛魁的人,被扣的茶葉是大盛魁的貨,他只是假托為朋友說情而去求喜山參贊的。喜山告訴王錦棠,海仲臣的事非同小可,貴斌大人對此事是投了特別關注的,勸他少管閒事,免得給自己帶來麻煩。這消息與大掌櫃對形勢的估計正相吻合,說明事情真的不那麼簡單。 
  烏里雅蘇臺分莊這第二封密信,給海仲臣這件事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雲,這層陰雲時時變幻,使人覺得撲朔迷離難辨真貌,使大盛魁總號的空氣顯得沉重而又緊張。每天酈先生和祁掌櫃都要到大掌櫃的房間來好幾次,商量對策。但是在事情的來龍去脈未搞清楚之前,大掌櫃是無法作出決斷的。 
  不久烏里雅蘇臺分莊的第三封密信就又到了。情勢又有了新的變化,本來是關在參贊衙署門前木籠裡示眾的海仲臣,突然被帶回牢房裡關押起來。這肯定不是好兆頭,依這些年朝廷打擊邊境走私活動的最新精神,走私犯被抓住以後一般都是扣其貨物辱其人,就是說把貨物全部沒收,將人關在籠子裡示眾羞辱。據喜山透露,不久他就要按照貴斌大人的指示提海仲臣過堂,令其供出走私活動的背景。 
  事情的變化大大出乎意料,大掌櫃立刻意識到:從庫倫到烏蘭木圖拉開的大網不但網住了大盛魁走暗房子的駝隊,現在又朝著大盛魁總號罩來了! 
  一般來說,暗房子被官方扣住,無論是大掌櫃還是酈先生都不會特別著急,以大盛魁和喜山參贊的關係托個人情過些禮,人便放了,貨也大部分能夠要回來,損失是不會太大的;即便暗房子的貨物全被沒收,大盛魁也不會為索要被扣的貨物而付出太大的努力,只是設法將自己的人救出來便算了事。這是因為,大盛魁家業大賺得起也賠得起;還有一點,那就是大盛魁做暗房子的生意從來都是十分詭秘的,絕對不會派字號上的「己」字號的人去,就連非「己」字號的人也不會派!走暗房子的駝隊一旦出了事,大盛魁只以第三者的身份出面找有關方面說情,絕不會累及大盛魁的聲譽。聲譽是大盛魁的命根子,丟失貨物可以,損失銀子可以,甚至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損失人也在所不惜——大盛魁歷來非常重視人才——無論如何就是不能使其聲譽受到損傷!當然大掌櫃做事謹慎,出事的時候是極少的。走暗房子也只是在大掌櫃王廷相手裡才開始有的事情,他為字號走暗房子定了一個原則:次數要多,規模要小。這樣即便出了事不得挽回,其損失也不會太大。   
  1丟卒保車:無頭案(2)   
  由於大盛魁常常假第三者的身份為自己出了事的暗房子出面說情,日子長了竟博得了樂於助人的名譽。這名聲傳開,其他小字號走暗房子出了事也都來求大盛魁為他們出面說情,大掌櫃也樂得做這些事情。如此大盛魁既從暗房子生意中獲得重利,又在社會和官府那裡賺回好名聲,可謂是一石三鳥。 
  可是現在大盛魁的名聲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一旦海仲臣在嚴刑逼供之下把走暗房子的真相招了出來,這事情的結果就真的不堪設想!還有一件讓大掌櫃急上加急的事情,那就是眼看著三年一屆的財東代表會議又要到了。如果這翻了船的暗房子駝隊的事不能及時了結,到時候與財東會議糾葛在一起,麻煩可就大了,說不定會惹出多少事來。老謀深算的大掌櫃充分意識到了這裡邊的危險。但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鋪天蓋地向他兜來的大網、這個深不見底的陷阱的設計人就在他的身邊,這個人便是祁掌櫃。 
  這天下午聶先生突然來訪。自打大掌櫃的病好了以後,已經有半年多未見聶先生了。大掌櫃正為暗房子的事在客廳召集酈先生、祁掌櫃和賈晉陽商議對策,大掌櫃心裡煩亂,他有點不願意或者說顧不上會見聶先生,就對古海說:「你告訴聶先生,就說我這會兒正忙,得空我去回訪他。」聶先生是他的私人朋友,他想聶先生找他是不會有公事的。 
  但是大掌櫃估計錯了,這一次聶先生正是為了公事而來的。古海返回來的時候說:「大掌櫃,聶先生說他有緊要的事情非要見你。」 
  「什麼事?」大掌櫃有點不耐煩,「你沒問聶先生嗎?」 
  古海說:「聶先生說,他這次不是為私人的事找你,是為了公事而來。」 
  「聶先生與我之間會有什麼公事?!他又不是官府的人。」 
  「我不知道,」古海說,「不過看聶先生的樣子,他還真是像有急事呢!」 
  「好吧,請聶先生到我的房裡稍候片刻。」 
  古海陪著聶先生來到大掌櫃的房間,讓座沏茶,「聶先生,你請喝茶——這是有名的杭州龍井,用的是玉泉井的水沏的,請您品一品看看味道正不正。」古海說,「大掌櫃有安頓,說他把櫃上的事稍作安排就來。」   
  1丟卒保車:無頭案(3)   
  聶先生顯得十分慌亂緊張,哪有心思品茶,已經不停地往房門看。待聽得房外面的迴廊裡響起了一陣腳步聲的時候,聶先生立刻就跳起來迎向房門。 
  「大掌櫃,今日你動作如此緩慢!可把我急死了,我有要事相告。」大掌櫃剛一進門,聶先生便急急地說。 
  大掌櫃笑了:「聶先生歷來以閒雲野鶴自居,今日如此慌張豈不是失去了瀟灑悠閒的風度!請品茶吧,這可是正宗的杭州龍井,是剛剛運到的新茶。」 
  「大掌櫃,你還顧得上玩笑呢,大盛魁和王大掌櫃你要有大難臨頭啦!」 
  「何難之有?」 
  大掌櫃看也不看聶先生,用兩隻假手接住古海遞給他的水煙袋,仔細夾好了,待古海吹著火絨大掌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撲」地將煙球吹出去,接著說:「我大盛魁一不偷二不盜三不怠慢官府四不招惹黑道,從來是循規蹈矩,我王廷相歷來是樂善好施睦鄰地方,買賣人講究的是和氣生財,從未得罪過什麼人,我想也不會有誰故意來為難大盛魁和我王廷相吧?」 
  「大掌櫃差矣!」聶先生面色嚴峻正色道,「今日來我可不是與大掌櫃閒聊的,而有正經事相告——我剛才被道台衙門喚去為張道台把脈,無意中得到了個關乎大盛魁和大掌櫃你的重大消息。」 
  「是何消息?」 
  大掌櫃喝口茶抬起眼皮望望聶先生。古海注意到了,大掌櫃那稀疏的長眉毛在他的眼睛上面簌簌抖動。 
  「今日上午道台衙門突然接到庫倫辦事大臣貴斌大人的一份緊急公文……」 
  「噢!——」大掌櫃眼睛嘩地一亮,緊盯著聶先生問道,「什麼公文?」 
  「公文是怎麼寫的我不知道,那時候我正在給張道台把脈,是道台衙門的文案在向張道台稟告那公文內容時我在旁邊聽到的。我心下琢磨,這歸綏道本是屬於山西巡撫轄制的,那庫倫的貴斌大人雖然官高二品,但他卻是管不著這歸化地面的事情。想來那公文的內容是涉及恰克圖關貿的。後來聽文案一講果不其然,登時嚇出了我一身冷汗!」 
  「文案如何講?」   
  1丟卒保車:無頭案(4)   
  「文案說——庫倫的貴斌大人在中俄邊境地方扣住了一支龐大的走私駝隊,有人早向貴大人密報了這支走私駝隊正是你大掌櫃派出的大盛魁的暗房子!文案說,此案發生在中俄邊境,其根子卻在這歸化城,貴大人吩咐張道台要他協助庫倫的大臣衙門盤查此案,速速回稟貴大人……」 
  儘管幾十年的商海生涯練就了大掌櫃練達峻健的性格,使他不論遇到什麼事都能沉穩應付,但是聶先生帶來的消息還是像晴天霹靂似的震撼了他。大掌櫃不說話了,茶也不喝了,煙也停了,他直直地望著聶先生,目光中現出了驚恐的神情。古海跟隨大掌櫃幾年從未見過大掌櫃臉上出現過這種表情。 
  聶先生關切地提醒道:「大掌櫃,照理說這本是大盛魁的號事,我這個局外人是不該過問的。只是我自忖這走暗房子的事實在是非同小可,我給大掌櫃透個信兒,你可要有所應策啊!」 
  聶先生告辭了。 
  送走聶先生,大掌櫃直接到總賬房酈先生那裡去了。這次大掌櫃沒有讓古海跟他,大掌櫃吩咐古海:「你去後院,立即備輛轎車,一會兒我要到綏遠城見裕瑞將軍!」 
  從裕瑞將軍那裡回來已過了開晚飯時間,大掌櫃默默地吃完飯就由古海陪著回自己房間去了。整個晚上沒見任何人,也不說話,獨自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臉色陰沉得嚇人,停下時便叫古海為他往水煙袋裡裝煙、點煙,整個晚上都是如此。 
  夜至二更時分,古海聽見大掌櫃招呼自己。古海走過去,看大掌櫃一雙眼睛不知是因為著急還是熬夜的緣故變得血紅,古海說:「大掌櫃,您去躺一躺吧,小心累壞了身子。」 
  大掌櫃擺擺手:「你甭管,去——請酈先生到這裡來一下。」古海朝窗戶外面看看,有點為難:「非這會兒叫酈先生嗎?都已經三更天了……」 
  「叫你去你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完全出乎古海意料,酈先生和大掌櫃一樣也沒有睡,古海走進總賬房發現房間裡煙霧騰騰,酈先生仍舊坐在大賬桌後面悶著頭抽煙呢,給古海的感覺是酈先生正在等他來叫呢。   
  1丟卒保車:無頭案(5)   
  看見酈先生走進房間,大掌櫃對古海說:「你去,到廚房弄點吃的來。」 
  「要不要叫醒大廚子?」古海問。 
  「不用,你隨便弄點什麼來就行了,」古海走到屋門口又聽見大掌櫃說,「就弄兩碗湯來吧,熱乎點就好。」 
  夜風冷極了,古海一出門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抬頭看看被四周圍高大的房屋和圍牆切割出來的天空像一面深藍色的鏡子,許多閃爍不定的星星在深邃的天幕上邊射著白色的冷光。院子的地上不時地有移動的影子晃動——那是房頂上巡更人留下的影子。沿著屋簷的迴廊古海走向靠近總賬房的小廚房,廚房裡的灶火還悶著——現在已三更天,再過兩個時辰大廚子就該起身為掌櫃們做早餐了。藉著灶內炭火的微光,古海打火把灶台上的油燈點著了,接著捅開火,然後環視案台上的佐料,琢磨著怎麼給大掌櫃和酈先生熬湯。 
  過了一會兒,古海從小廚房走出來,他的手上托著一個紫漆的木盤,蒸騰著白色的熱氣從木盤上旋轉著升起來。古海小心翼翼地托著兩碗熱湯走回大掌櫃房間,一進門就看見大掌櫃和酈先生分坐在八仙桌的兩邊,兩個人身子向前傾著腦袋離得很近在說話。酈先生聲音瘖啞的半句話飄進了古海的耳朵:「只是這一手有點太狠毒了些,讓人實在是於心不忍。」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大掌櫃說,「我也不願意這麼做,可是眼下的情勢實在是把人逼得太緊了!常言道——人箍不住人,可事情能箍住人;我怕咱大盛魁兩百多年了,像這種事情恐怕還是頭一次遭遇上,難辦哪!」 
  「是啊,這是關乎到一個人性命的大事!我看這幾日你的臉色很難看。」 
  「臉色算什麼,現在的問題是有人想要你我的性命,想要咱大盛魁的性命!你想想——一旦烏里雅蘇臺那邊的喜山把他的嘴撬開,而張道台這邊再動手盤查下來,那會是一個怎樣的情勢。到那時咱大盛魁的事恐怕就由不得你和我了!那就要由庫倫的安大人怎麼處置怎麼算了。」 
  「是啊,那時可就是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助我了,我說的是還有財東會議。那時史耀趁風揚沙火上澆油攪和起來,咱這攤子事情可就真的不堪收拾了!」   
  1丟卒保車:無頭案(6)   
  古海把兩碗熱湯放到桌子上,輕聲提醒道:「大掌櫃——酈先生,您二位喝湯吧。」 
  可是兩位掌櫃子的話正說到當緊處,對兩碗香噴噴的熱湯誰也未加理會。只見大掌櫃一隻牛皮假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下決心說:「當斷則斷,不斷則亂。常言道無毒不丈夫,此事只能這麼辦了。咱心中有數就是,往後對他家的家屬多加撫恤。」 
  酈先生緊盯著大掌櫃的眼睛,牙齒咬得咯巴巴響,就像舉起一個他不勝任的重物似的吐出了一句話:「我看也沒有別的路好走,只有這麼做了……」   
  尾聲俄商伊萬離開歸化城   
  當天下午在宴美園大掌櫃設宴招待了伊萬,天義德年輕的新任大掌櫃李泰和歸化通司商會中與西伯利亞茶葉公司有業務往來的商號的掌櫃共計一十八人出席了宴會。席間大家聊談了許多生意方面的事情,對於伊萬販羊失敗和來歸化打官司的事情,誰也沒提一個字。 
  驚魂甫定的伊萬在整個宴會期間都沒有說幾句話。 
  三天之後伊萬隨著大盛魁派往烏里雅蘇臺的一支小駝隊離開了歸化城。 
  那是一個涼意沁人的凌晨,大掌櫃親自把伊萬送出了歸化城的北門。 
  駝隊沿著蜿蜒的山道爬上大青山,在第一個彎處伊萬讓自己的駱駝停下來,他回頭朝著山下望去。陽光初照,歸化城籠罩在一片藍色的青紗般的霧靄之中;輕煙薄霧阻隔著他的視線,使歸化城在他的眼裡變得若隱若現,朦朦朧朧。 
  是的,這就是那個在伊爾庫茨克的俄國商人圈子裡,被人們談論得最多的一座城市——俄國人習慣把她稱作科科斯坦;曾經有多少俄國商人為她而魂縈夢繞,夢想把她開闢成為新的國際商埠,然而幾十年來他們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失敗了。現在這座歸化城、這座萬駝之城就在伊萬的眼前,但是卻使他覺得可望而不可及,充滿了不可理喻的神秘感。……

<<大盛魁商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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